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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酣梦未央》作者：宁醉 

【内容概要】

这是奇幻大陆里的迷梦。
是热血江湖的剪影和儿女情长的白描。
是关于爱与希望的故事。
标签：江湖恩怨 虐恋情深 阴差阳错 报仇雪恨
主角：苏远霆，顾铭扬 ┃ 配角：郦凌，谢禛，方秋林，鹰英 ┃ 其它：奇幻，术士，海州

　　楔子

　　“就连最强的星相师也无法预知百年之后的事。”
　　“我只想知道我的以后。”
　　“尘世间的祸患起伏，悲喜交织，不是每个人都能明白的。”
　　“那您还用将来的事情许诺我呢！”
　　“那是注定的。”
　　“注定又是什么？”
　　“那是说，所有的结局都已打包，所有的喜怒都已启程了。”
　　三月初，落日樱红艳艳的花瓣落了满地，雪白的静夜兰开满了枝头，小巧的杜丽莺整日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叫个不停。春天的海州岛总是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就连焉县首府七泫城郊外的前朝墓园也不例外。
　　一个暮年的歌者走走停停，终于在一座相对小巧的坟墓前停下，那墓碑早已破败不堪，墓主人的半身胸像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看了半晌，在简陋的供桌旁边坐下来，摘下背后的铁板铜琵，调了几个音，灌几口酒，几次开口却没有唱出哪怕一个音符。
　　几个总角的幼童扑着蝴蝶跑过他的身边，他抬起头看着他们，花白的鬓发下是一张苍老丑陋的脸孔，巨大的疤痕和满面的皱纹让他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奇异的喜剧效果。
　　孩童们在他面前停下，拍着手问：“歌者为什么不吟唱？”年老的歌者轻轻拨拉着琴弦，一朵朵明艳的晴薇花从琴弦上滑落下来，他说：“这里埋藏着焉郡最年轻的国师，他从来不会歌唱，永远不能微笑。”
　　孩童们睁大了他们天真的眼睛，成群的粉蝶翩然飞过他们的面前，在那破败的墓前，盘旋缠绵。总角的男孩儿清脆地笑出声来：“老神仙，您在山里呆了太多年，不知道海州岛上只有蔷薇王朝，我们脚下的土地是焉县的七泫城，哪里有什么焉郡？”
　　老歌者嘿嘿地笑着，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想抚摸男孩儿的头，男孩儿却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女孩儿唱着古老的歌谣，男孩儿骑着竹马互相追逐，昔日风光无限的王室墓园已经成为了孩子们探险的乐园。
　　老歌者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目光又落回那残破的墓碑，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刻画着那个曾经鲜活的名字，眼前一片模糊，仿佛还是很多年前的时候，仿佛墓穴里的那个人活着的时候。
　　“这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孩子。”暮年的歌者抬头望向天空，有风筝来去，湛蓝的两只，绘了火红的晴薇花纹，活泼地俯视着这个独立于大陆之外的孤岛，俯视着没有卓郡、焉郡和尚郡，没有三国鼎立的海州岛。蔷薇王比以往的任何一个统治者更强悍，在他死后二十年，晴薇王朝仍然稳定，海州仍然富庶。
　　歌者重新背起琵琶，背显得微驼，步伐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沉稳有力。他蹒跚走出去，几个十几岁的女孩儿跑过来，递给他一朵挂了姓名牌的静夜兰，展开了一副卷轴，上面有个淡墨勾勒的男孩儿。她们指指街边的收集篮微笑着：“今年海州术士决选，您给他投一朵花吧！”
　　“他最优秀。”“他是初赛的魁首。”“他笑起来让人觉得非常温暖。”
　　女孩儿七嘴八舌的告诉歌者，歌者被岁月磨砺得粗糙多茧的手小心地托着那朵娇艳的白色小花，他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时光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他苍老的手指轻轻扣动，那朵花被柔和的白色光芒托住，好像春天刚刚破茧的蝶，翩然飞落在那残破的墓碑前。
　　女孩儿发现了其他路人，围了过去，老歌者静静站着，雪白的小花落在墓碑顶端，彩绸的姓名牌上已浓墨重彩地换了墓碑主人的名字。
　　老歌者的泪水簌簌地落下，轻轻地呼唤：“远霆，我的远霆……”
　　迟了二十二年的静夜兰，依旧微笑地绽放在风里，我的远霆，你是不是也依然像二十二年以前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温和地笑？

　　静夜迷梦（上）

　　一、
　　春天的落日樱总能轻而易举的让人产生燃烧般的错觉，大簇大簇火红小花像落日时分满天的火烧云一般占满视野，几个七八岁的稚童围在树下，力气大的那个便示威一般使劲摇着树干。
　　成群的黑缁鸟被惊得飞起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又被暖洋洋的春风卷起，形成了一片嫣红的花雨，空气里充满了微醺的香气，女孩们在这花雨里兴奋地转着圈，笑声清脆。一个路过的白衣少年也不由停下来，右手食指微一屈伸，繁花深处，一只因为剧烈震动而摇摇欲坠的缁鸟巢便在淡粉色的光芒里找回了平衡。
　　“远霆？”几步外传来一个略带不悦的叫声，少年立刻低下头去疾走两步，追上前面的长者，用均匀的步子，穿过回荡着小孩清脆笑声的民宅巷子，安静地向着不远处的热闹街市走去。
　　那时苏远霆不过17岁，虽在义父面前总习惯性地低着头，但身姿仍然挺拔，一身素白绣银灰流水纹的修行袍服将整个人衬得潇洒飘逸。
　　瘦高的长者忽然回头，斗笠上覆着玄色的宫纱，遮挡了所有表情。
　　苏远霆吓了一跳，死死刹住步子，垂手站立。他平素最恨人将心思统统藏起来，偏偏他的义父卫恪予就是这样从不肯把喜怒放在面孔上的人。摄于威严，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义父”，头却埋得更深了。
　　卫恪予蓦地伸出带着老茧和深浅纵横疤痕的手，停在苏远霆领口处簪着的静夜兰上。那是一朵清爽的小白花儿，有淡淡的香气，仿佛春末的雨，绵绵凉凉的。苏远霆不敢动，却又忍不住去看个究竟：一瓣落日樱夹在静夜兰上未曾脱落，鲜红如血，异常醒目。
　　卫恪予只是把樱瓣拂去了，拍拍苏远霆的肩膀：“走吧。”
　　挤过人群，喧嚣更甚。戴斗笠的人沉默地把苏远霆揽在身边，挑拣了阴凉僻静的路走，在一个盲眼妇人的摊位上买了一筒酸梅汤。他把竹筒盛的酸梅汤递到苏远霆手里，苏远霆小心地捧着竹筒酸梅汤，看街市上花束攒动，锦旗飞扬。
　　一群群的女孩儿拎着花篮提着裙角，在人群里来回走动，把系着写有姓名的彩绸的静夜兰塞在每个看来还算和善的人手里，让他们为参加今年海州少年术士决选的人投票。
　　卫恪予抚了抚苏远霆的头：“趁着冰凉喝，爽口。”苏远霆得了命令似的把竹筒捧在嘴边，却不想被冰而酸甜的触感震住，只小口抿着。
　　卫恪予笑笑：“急什么？”话音未落，就有个尖细的声音在人群里大叫“苏远霆”，还没等回神，已有十来个拎花篮的小姑娘拨开行人冲过来，却又惧于卫恪予的严肃冷漠，站在离苏远霆一步的地方，怯生生地说：“你要夺魁！”
　　“多谢。”带一点儿不安，苏远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怕自己让人失望，因为小姑娘已经跑得面颊上一层细汗。
　　“您给远霆投一朵静夜兰吧！”有个大胆的女孩儿递给卫恪予一只花，另一拨女孩儿从不远处挤过来：“投给洛夜吧！”“走开！”苏远霆的支持者齐心协力地跟对方争吵，等赶走了竞争对手，她们才发现，那个在赛场上始终温和笑着的少年早已经不见了。
　　通往赛场入口的路上有王室的重重守卫，卫恪予验过了身份走进去，手里始终捏着那一朵静夜兰。
　　苏远霆略带希冀地抬头看了一眼，花朵嫩白的瓣会吸附阳光似的，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卫恪予没有把花朵投给任何人，手指轻轻扣动，柔和的白色的光束在掌心腾起，花朵飞起来，蝶似的消失在树丛里。
　　“戒骄戒躁。”卫恪予掀开了遮面的玄色宫纱，盯着苏远霆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白衣的少年深深吸了口气，恭谨地低下头去。
　　守卫推开沉重而厚实的木门，苏远霆的耳边骤然一片巨大的轰响，花如海、衣似云，此起彼伏的欢呼仿佛填满了世界每一个角落，各种灿烂的光芒让他没法直视前方——三年逢一次的海州列岛少年术士决选，已经在焉郡的首都七泫城拉开序幕。
　　海州本岛土地并不广阔，却十分富饶。相传几百年前，先民们穿越了冻结的海面寻到了在严寒里依旧温暖的海州岛，在这里耕作、放牧，最终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之后，名为卓郡、焉郡和尚郡的三个国家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互有胜负，一直胶着。有人说，这三年一度的少年术士决选也是不流血的战争，也有人说一个好的术士能抵上数千士兵，但无论如何，这项自迁徙之后就形成的传统数百年长盛不衰。
　　也正是因如此，海州岛的技术工艺或者音乐书画及不上东边大陆上精研此道的高手，但他们对玄术的钻研之精深却无人能及。每到决赛，海州岛上的三国显贵都会云集于此，而那些对神秘莫测的玄术怀有幻想的普通人则都把它当作难逢的特殊节日。
　　经历了多年严格玄术训练的术士学徒们只有通过了本国国内的考试之后，才有资格踏上主办国凭海的主赛场，在接连十五天的刁难考核和淘汰以后，只剩前十名参加最终的决选。最终赛开场之前，准入文票已经告罄，那些运气不好却又不想错过盛事的人只能在场外向那些袖着手、脸上带着满不在乎和胸有成竹般微笑的人高价求购。
　　方秋林自然是不用担心没有准入文书的。事实上，在比赛开始一个月以前，描金的请帖就已经出现在他的书桌上了。
　　这个刚满五十岁的人不仅仅是海州岛上最负盛名的白衣流玄术大师，更是此次比赛东道焉郡的国师。焉郡尊盛玄术，国师并不仅仅是祭祀的主角，更多的时候，他能像半个宰相那样对于国事发表意见。
　　这种国师、宰相和兵马元帅相互依托又相互牵制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几百年，而且照焉郡目前的状况看来，大概还会继续持续下去。
　　方秋林的贵宾席就在正中间最好的位置，紧挨着王室贵族的席位，他走进去的时候，那两排紫珊瑚绒镶金边的椅子上几乎坐满了，见到他走来，大多数人都站起来致礼，连坐在中间的世子谢禛都微微欠身。
　　方秋林环视一周，仔细打量了一下扇形场地正中方整的荔木高台，刚落座，便听得一个年轻的声音唤道：“国师。”谢禛不知何时踱过来，从容地落座在方秋林身边，两个便衣的近侍亦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从怀里摸出封着鹰血红色蜡条的叠册，优雅地递过来：“名册。”
　　方秋林笑眯眯地接了：“殿下还怕人抢了不成，藏得这么私密？”
　　谢禛正值一个世子最蓬勃有做为的年纪，红润而雍容的面颊上掠过一层略显孩气的微笑，一纵即逝：“里面有惊喜。”
　　方秋林心下明白，摇手道：“秋林老矣，带不动徒弟爬山下河喽！”
　　谢禛早就有意将几个王公贵胄的子弟送到国师府当徒弟，美名曰“光扬术道”，其实是想要王室大权和国师互相监督而已。
　　方秋林生性洒脱逸漫，哪里能忍这般规规矩矩的事，不由生出三分反感，但当着始终尊敬自己如父的世子，又是这样的场合，倒也不好说什么，干脆顺着平日和谢禛半闲散半认真的谈话方式玩笑起来：“若楚天瑞掉进冰洞子里，秋林可不保证能给他钓出来。”说着，他便指了指正在七八个座位以外，百无聊赖地用点心掷侍卫的一个孩子。
　　谢禛望了一眼那个眉目清秀却掩不住狂傲蛮戾之气的孩子，重重心事般皱起眉头，低声耳语：“天瑞表弟从舅舅家里出来，特意到王都找您拜师，若是学不到一丝一毫就回去了，我也不好跟舅舅开口哪。”
　　楚天瑞坐在离谢禛最远的角落里，目光却总像不经意般往这边瞟。这个14岁的孩子出身焉郡最有权势的楚家，父亲楚炜弘是手握重兵的戍边领主，前些日子刚刚击败了来犯的卓郡军队，目前圣眷正隆，却又因为功高兵重被王室忌惮。因此去年秋天，谢禛才使了手段把这个表弟请到王都，名为学习玄术，骨子里却有点儿人质的意味。
　　在这种错综复杂的王室关系里，方秋林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只是较之其他，更显得举足轻重而已。于是他终于放弃了长达整月的言辞太极招式，在谢禛的软硬兼施下点头：“改日行礼吧。”谢禛心里狂喜，却早已习惯了不露声色，只淡淡地说：“要劳烦国师费心了。”
　　方秋林不想说话，自顾打开密封的叠册——果然掉出一张拜师的名笺来，他草草收起，更关心参选术士学徒的名字——全是他熟识的，一方面说明比赛倒真是公平，来夺冠的都已经过重重筛选；另一方面，方秋林知道，若同意收了楚天瑞，便相当于王室同意现任国师授徒并挑选继任者了，也算是种种不情愿里的好事。
　　他拈须思忖了片刻，在几个名字上敲了敲。坐在一边的谢禛只是颔首，末了用食指在其中一人的名上一划：“这个……恐怕难。”
　　“殿下相中了？”方秋林不快。
　　“哪里。”谢禛赔笑道，“这个是卫恪予家里的，怕是他舍不得。”
　　方秋林合上名册朗朗地笑了，恢复豁达的本性：“卫恪予，那是秋林少时同门的大师兄，我替他教个徒弟，等出息了，自然还回去。”
　　谢禛低头望着那个名字，金冠上的明珠微微颤动，片刻抬起头，微微一笑：“若他能在这场比赛中夺冠，倒不枉费国师这番心意……”
　　方秋林皱眉：“能进入决赛的选手自然都不简单，拘泥名次似乎过于草率简单。”谢禛把目光投向赛场，不露声色地转移话题：“尚郡来的洛夜夺魁呼声也高——坊间都说初赛他是故意保留实力。”方秋林侧头微笑：“若是远霆给焉郡争了这口气，殿下可愿赏他些彩头？”
　　谢禛和方秋林对视片刻，无声地交换了许多意味深长的眼神，终于笑起来，认真地点头：“好，只要苏远霆夺冠，我替国师出面，不怕卫恪予不放人。”方秋林捻须微笑：“秋林多谢殿下。”
　　正说着，方才在台上放烟花的高个术士走过来躬身道：“国师，请。”
　　方秋林把名册当着谢禛的面，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缓缓站起来，平展双臂，继而有节奏地叩击了三下手掌，再舒展开来时，场内一片哗然：清爽而舒畅的感觉似乎蕴在这用澄澈精神力凝聚的高深法术里，瞬间渗透了每个人的身体，大家在惊呼中安静下来，纷纷坐正了身子。
　　微笑的国师在静到冥然的扇形场内渐渐收起法术后落座。有穿青色宫衣的侍从掀开一直安静垂在高台对面的一扇布帘，十个步履轻捷的白衣少年鱼贯而出，一一行礼后，安静地站在荔木高台上。
　　最终赛就这样开场。高个子术士朗声报出了十个少年的名字，留出间隙给看客欢呼鼓励。一个黑发黑眸、清瘦温文的少年试探性地看了捻须微笑的国师一眼，似乎觉出了自己的唐突，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这个少年名叫苏远霆，是此次比赛中年纪最轻的，上个月才满十七岁，身材却因为偏瘦的关系，显得相对高挑，他跟其他人一样穿着雪白的修行袍服，肩膀上用金色的丝线绣着姓名。跟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胸前配着一朵盛开的静夜兰，洁白如雪的花瓣上勾勒着闪闪的金边，花蕊红得像血，十分显眼。那是象征着初赛魁首的荣耀，因此在司仪报到他的名字时，观众发出了一阵欢呼，无数细小的绢花和彩色纸屑从观众席上抛洒下，随着流动的精神力一起往赛场上空飘散。
　　忽然间，叫卖着小吃和画册的小贩们统统被守卫清出了场地，正对王室席位的场地上空陡然腾起一束烟火，数千人发出预料之中但仍感惊讶的赞叹声，眼看着那些斑斓的小颗粒风般旋转起来，聚在一起变大变淡，最终用仿佛风筝的姿态轻盈而稳固地高悬在上空。
　　就在有人开始猜这到底是什么图案时，那幕仿佛有生命似的发出了蓬勃的光芒，在一片亮白中闪烁起来，甚至悉悉索索地显出了人影。
　　“那是王！”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惊呼，指向那白幕正中正在跟谢禛说话的老者，而谢禛那天生贵气、俊美非常的面孔上，露出一丝淡淡微笑。身边的大人惶急地在他手臂上敲了一记，在众人的交头接耳声里低吼：“吵什么，就要开始了。”
　　这场比赛比任何人期待的更精彩。按照初赛的倒序名次，第一个上场的孩子就技惊四座，他用精神力烹制了西湖醋鱼，让一向对美食精通挑剔的方秋林都连连称赞。随后，百姓们目睹了一场又一场的视觉盛宴，在初赛第二名、来自尚郡的洛夜出场前，已经有了一些倦意。
　　方秋林桌上的茶水已经换了第二杯，身边的一位中年评委一只手托着腮帮，微微合目。
　　后台的司仪想提醒站在身边的洛夜上场，回身却发现那个总是带着冷冷的傲然笑意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初赛魁首苏远霆站在旁边，仍然是那样微微垂着头，静静地透过小窗望着赛场上的情形。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震动了整个赛场，观众和评委的精神为之一震，都放下手里的零食或者茶水，专注地看向赛场中间，一朵朵华丽的七彩礼花在赛场上空炸开，组成了各种吉祥如意的图案，而洛夜就悠然地悬坐在最光彩夺目的地方，礼花的光彩映亮了他的眸子，笑容绝美。
　　如潮水般的欢呼声席卷了观众席，洛夜缓缓落在地上，优雅欠身。
　　他不似其他选手那样需要一段时间凝神，只是挥手一画，场地上空蓦然出现一位有蝶翅的仙子，起初只是歌之舞之，最后竟然从席位上带着尚郡的小公主腾空而起，飞了整整两圈方才稳稳落下。人群发疯地欢呼和鼓掌，助兴的壶鼓队把乐器敲得山响，洛夜优雅地欠身、回礼，半柱香的时间才能谢幕回到后台。
　　世子谢禛对国师方秋林道：“果然人才辈出。”方秋林毫不吝啬地把满分投给这场精彩的演出，语气仍是轻描淡写：“我相信‘好戏压轴’的老话还是有道理的，没看完最后一个选手的表现，秋林不想草率。”
　　贵宾席旁边的学徒亲友席上，仍然戴着玄色宫纱遮面的卫恪予始终一动不动，他那常年冷漠坚硬的面容上，微微显出一丝担心和焦虑。
　　=====================第一章上完======================

　　静夜迷梦（下）

　　贵宾席旁边的学徒亲友席上，仍然戴着玄色宫纱遮面的卫恪予始终一动不动，他那常年冷漠坚硬的面容上，微微显出一丝担心和焦虑。
　　欢呼声终于停止，帷幕再次拉开，预选赛魁首苏远霆的比赛，正要开始。苏远霆安安静静地从帷幕后面走出来，找不到任何华丽的噱头，于是巨幕只得扫过观众席，然后在贵宾席前略略一停。
　　焉郡的王抿了口茶，甚至还非常巧合地打了个哈欠。这不是事先排演好的出场方式，卫恪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暗暗握紧了拳头。
　　苏远霆站在舞台的正中间，风猎猎地扬起他雪色的长袍和漆黑的长发，肩膀上金色的丝绣像是活了一般散发着流动的光芒。所有人都期待着深栗色的舞台上开起雪白的莲花，或者看见这个清秀俊美的少年张开翅膀，殷红的落日樱花雨里自由飞翔，可什么也没发生。
　　苏远霆漆黑的眼睛里有温润的光芒，他缓缓开口：“我还记得6岁那年暮春，风也是像现在这样温暖，有种微醺的幻觉。”声音不大，语调非常平静，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很好听的声音，像是春天的感觉，充满了少年才有略显稚嫩的勃勃生机。
　　“父亲说要去采鸠尾草。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种碧绿如翠鸟羽毛的回生草，第五对叶片下有殷红如血的斑点。父亲说那是希望的颜色，温暖、鲜艳。我们沿着小径往森林的深处走，风很轻柔，草地上开满了小小的野花，长尾巴三花鼠甚至大胆地落在父亲的肩膀上。”
　　苏远霆带着淡淡的笑意说着，也不见他扣指或者作势，但在场的数千观众都闻见了暮春繁花的香气，听见了远近交织的鸟鸣、流水甚至麋鹿轻巧掠过树丛时草叶折断的声音。但仅此而已，苏远霆并没有让舞台开满鲜花，也没有变出几只长尾三花鼠在观众席蹿来蹿去，所有人，都被这寥寥数语引入了一个回忆的世界。
　　幕上，苏远霆的黑眸如同静夜里遥远的星辰，缥缈于他的世界。
　　“天色飞快暗下来，灿烂的阳光瞬间消失，那时我还不知道那就是日食。春天那些诱人的美丽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了，空气变冷了，天空中只剩一道月牙般的残日，我惊恐地抬起头，星辰渐次亮起来了。”
　　明媚的正午的阳光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暗了下来，观众们不自觉地抬头望向天空，日食竟然真真切切地开始了，太阳的西面正被月亮遮蔽，初亏。太阳被一点点遮住，耳边能听见受惊的山猫惶急地踏断了刚刚抽芽的树枝，鸟儿扑棱着翅膀归巢。
　　就在那明亮鲜艳的橙色球体要完全被遮挡住时，日面的东边缘突然出现了一弧璀璨如钻石的光芒，瞬间又幻化成一串光辉夺目如同珍珠般的闪耀光点，高高悬挂在漆黑的天空中，但这奇幻的美景比优昙花开放的时间还要短，只一瞬间，太阳就完全消失了。大地昏暗，风呼呼刮起来，明亮的星星闪耀在白昼漆黑的天幕上，暗黑的月轮悬在半空，周围呈现出一圈淡红色光辉，一些火焰似的红色云雾不断喷发。
　　“落日樱的花瓣在朔风中纷纷扬扬地落下。”苏远霆接着说，“像是寒冷冬日的大雪，天地间不寻常的漆黑和寒冷让我觉得恐惧，父亲俯下身子，揽着我的肩膀，把天空中最明亮的星星指给我看——记住，那是象征希望的耀星，始终在你身边，无论春夏秋冬白天黑夜。
　　“我被温暖地环着，能听见父亲坚定有力的心跳。他的手指上似乎有金色的光辉，越来越亮，竟然凝成了一盏橙色的灯，温暖的火焰隔着蒙蒙的纱幕跳动着，父亲把它递到我手中。
　　“父亲曾经是大陆上最年轻也最伟大的术士，他永远穿一尘不染的白袍，站在高高的山峰上，天地万物都在他的脚下，他只用一只手就可以改变星辰的运行，可那一刻，他的臂弯里，我是全世界。”
　　天地失色的赛场内，骤然亮起一朵小小的橙色光芒。不知道什么时候，苏远霆已经退到了舞台边缘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
　　正中的帷幕上出现了一个圆如满月的光晕，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年轻挺拔的父亲揽着小小的儿子，指着天空讲着关于希望的传说。落日樱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微凉的空气里有弥漫着甜蜜的花香。
　　“父亲把我扛在肩膀上，他握着我冰凉的脚丫，带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笑着说黑暗总会过去，就算光明和幸福的光阴总是短暂，可只为光芒重现的那一刻，就值得我们苦修百年。”苏远霆安静地讲述，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父亲的影子扛起儿子，一步步向前走。
　　风仍然猛烈地吹着，父亲的长发猎猎飘在风中，花瓣不断地落下来，昏暗的夜空中，群星璀璨。忽然，暗黑的月轮再次移动了位置，日面的西侧再次出现了那种璀璨的钻石光环，星辰一下子暗淡下来，太阳一丝丝地现露出来，明媚的阳光再次普照大地，樱花一片片落在人们的头上身上，女孩儿伸手去接那娇嫩的花瓣，花瓣触及手掌的一刻，立刻像春雪那样，飞快消逝得无痕无迹。
　　整个舞台笼罩在淡淡的蓝色光芒里，那是忧伤的回忆的颜色，看着就让人不忍，心酸的感觉慢慢占满心头，那父子的影子仍然在那里，父亲牵着儿子的手并肩走。
　　苏远霆沉静地从角落里重新走上舞台，却一眼也没有看那些屏息凝神、已经被深深感染并且沉醉在这人间最真挚的感情中的人们，他望着父亲的影子，漆黑的眸子里有温润的星光。
　　“许多许多年以后，那白昼的星光仍然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尽管父亲母亲已经走了太多年，岁月汩汩地流过，我再不能回到当年，再不能任性。可那象征希望的耀星始终在我心里，从未离开。”
　　苏远霆微笑：“我不知道今天的我是否拥有的比以往更多，也无法预测未来是否会有幸福，可是每当我觉得再也无法忍受生命的沉重和痛楚的时候，我就会放任自己回忆被父亲牵着手，走在黑暗中的感觉。”
　　苏远霆缓缓转身，幽蓝的悲伤的光芒在他身边从容流过，柔和的光晕里，父亲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苏远霆自己的影子也投在那光晕里，一样挺拔潇洒，覆住了儿子的影子。
　　父亲伸出手去牵儿子的手，苏远霆也伸出左手，两个影子握住了彼此的手，他侧头微笑，幽蓝的光投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漆黑的眼睛里有幸福的光温润闪动，他握着父亲的手，也向那光芒四射彼岸走去。赛场帷幕上光晕渐渐拉大、变淡，父子俩的影子越走越远，终于消失。
　　最后一片落日樱的花瓣落在地上，消失了的苏远霆从帷幕后面重新走出，整个赛场仍然阳光灿烂，有黑色的苍鸟划过透明的天空，白衣的少年恭谨欠身。隔了很久，观众席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女孩儿的尖叫此起彼伏。
　　开始对十名选手还持观望态度的观众们已经一致认定了冠军人选，他们努力微笑，泪珠却在眼睛里打转，他们觉得心酸却又幸福，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温暖妥贴地熨平，有一根敏感的弦在春风里被暖洋洋地拨动，那声音最动人。
　　贵宾席上的焉郡王忘记了放下手中的茶盏，谢禛在心底悠悠地叹了口气，不自觉地柔和了目光，身子往父亲的身边挪了挪。方秋林毫不掩饰地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后将一个金色的满分亮在面前。
　　场内的喧哗渐次下来，一种莫名的紧张变成了凉意从后背缓缓爬上，苏远霆一眼就看见坐在贵宾席后的卫恪予，眼里坚定的光芒却击退了对义父的恐惧，他站得笔直，看着对手洛夜也走上台来。
　　只有一朵静夜兰。
　　方秋林把纯金的簪花放在手里把玩，终于清了清喉咙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两个便随意地考考对方，由我来做最终评判。”
　　洛夜生得更加凌厉些，又高苏远霆半头，此时先发制人，优雅退了半步：“就和师兄来往五招吧。”“请教了。”苏远霆束手站立。
　　前一瞬还是温文的少年，洛夜忽然出招，迅捷如闪电，平时无人能拦下，却不想苏远霆轻轻扬手，指尖一戳，明蓝色的光晕便静静褪去。洛夜脸色一沉，继续刁难。
　　苏远霆又从容地破解了三招后，忽然发现最后一招雷电法术并不简单。他就势一侧身，黑色的雷电光晕擦身而过，那个瞬间，他看见了一颗隐藏的鲜红色内核——那是尚郡术士中流传的必杀之技。
　　方秋林已经站了起来。本来应该消失的黑色光晕不甘心似的折了回来，用几倍于出招的速度凶狠扑来。而苏远霆，这个素来就不擅长揣摩别人心思的孩子，只是用不解的目光望了一眼满目杀气的洛夜。
　　已经有几个修为精湛的同道前辈疾步向场内走去救济。那瞬间，方秋林把手中将要呈给世子看的文书紧紧揉成了团，苏远霆从从容容地回过身子，两个手指在眼前一画，古铜色的屏蔽咒紧紧环住鲜红色的杀咒，沉而稳地落地，将杀气和颜色瞬间消弭去了。
　　本来是切磋技艺的比试，苏远霆根本没料到对方会出此狠毒罕见的招数——凭洛夜的年纪，要想在貌似温和的咒语里加入这样的内核，需要艰苦卓绝的常年练习，还有卫恪予说过的，一颗决绝的心。
　　苏远霆下意识地望向贵宾席位后面的那个熟悉的位置，却猛然发觉义父早已经不坐在那里了，环视四周，竟也没有看见人。
　　他定了定神，轻轻击掌，待全场观众都从方才的阴暗里回过神来，重新把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苏远霆竖起修长的手指。洛夜并不知道会面对什么，在手心扣了高级的防御术，随时等待苏远霆发难。
　　苏远霆摘下胸口的静夜兰，放进左手心，重新握拳，两拳在眼前随意一交叉，都递在洛夜面前：“我有样珍宝，师弟猜猜，在哪只手里？”
　　观众席中传来阵阵轻笑，为这个看起来幼稚无比的“考题”。亲眼看见静夜兰在左手，又没有感到任何法术的痕迹，洛夜自然以为这是个嘲讽，俊美的脸上滑过一丝模棱两可的微笑：“左手，师兄。”
　　苏远霆笑着摇了摇头：“我是说珍宝，不是说那朵花。”
　　洛夜惊诧的瞬间，苏远霆用力抛起双臂，平伸出去，巨大的风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场地，他的声音骤然间被放大到每人都清晰可闻。
　　风消停的时候，观众们噤声默坐着：场地东边是喷薄欲出的红日，一只雄鹰昂首而过；而西边的场地上空则是美玉皓月，无数静夜兰的花瓣纷纷落下，苏远霆微笑：“逐日追月，我那珍宝一手难握，是世界。”
　　未等人群欢呼，苏远霆已经收起幻术，一只小而白的静夜兰安然躺在掌心，他把它簪上洛夜的衣襟。
　　雷动的欢呼里，方秋林顾不得仪容，一把把那个落寞的少年抱在怀里。苏远霆的身体理智而抗拒，可方秋林因此更紧地抱住他，并且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苏远霆在他怀里轻轻颤抖，抬起头来的时候，却不像想象中那样泪流满面，他退后一步，欠身施礼：“拜谢国师。”
　　“本次比赛的魁首已经产生，我想任何人不会再有异议。”方秋林朗声宣布，司仪送上纯金打造的静夜兰，方秋林把它簪在苏远霆胸前。
　　洛夜早就退场不见了，那朵白净的静夜兰被沉重的脚步碾碎，和泥土混在一处。台上沉静的少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样子，恭谨施礼，不卑不亢，没有一丝张扬和骄傲。
　　======================第一章下完=====================

　　曙光乍现（上）

　　马车碾过落在地下的落日樱花瓣，绕开了繁华喧闹的街市，向高矮错落的一片民宅驶去。17岁的苏远霆心事重重地坐在车里，平放在膝上的两手中捧着最终赛后方秋林亲自簪上他领畔的纯金静夜兰。
　　身边的卫恪予查觉到了这些，缓缓侧过头去瞥了一眼那下意识拨弄着金色花瓣的手指，手指的主人吓了一跳，蓦地抬头，略带疑惑和惊恐的眸子正好对上了卫恪予的，因而一哆嗦，深深藏起了所有表情。
　　“没有玩够？”卫恪予的问话几乎没有褒贬和喜怒，仿佛一切都要身边的孩子自己定夺。“远霆并不是去玩的。”白衣的少年把这金色的花朵放进衣袋里，怔怔看着车窗外的街道。
　　卫恪予哼笑：“你的幻术，怎么解释？”
　　“您教给远霆的固然好，可我也有自己喜欢的东西。”苏远霆说完后深深吸了口气，“义父，远霆已经大了，有自己的决策和……”
　　“跪下！”
　　苏远霆坐着没动。“跪下。”卫恪予指指面前的车底板，精刚的铁钉将木板紧紧合在一处，这些灰色的、冰冷的小凸起曾经是苏远霆的噩梦，他确实对这种惩罚心有余悸，于是缓缓摇头：“远霆没错。”
　　卫恪予扬手就要打，谁知苏远霆反应更快，一道略带怒气的初级攻击术已经下意识地飞出手心，直冲着卫恪予的面孔扑去。等他惶急地想要收回的时候，卫恪予早已经躲了，扬手让它变了方向，蓝绿色的术咒撕破了车帘直直飞出窗外。
　　知道自己正在以下犯上，苏远霆飞快地站起来躲开随时可能出手的义父，谁知马车忽然死死停住，卫恪予本来要起身给苏远霆一个教训，没站稳，几乎跌倒。
　　马车外有个听不出男女的声音低声唤：“大人，传令了。”
　　卫恪予撩开帘子下车，苏远霆伸手去扶，却被恶狠狠地甩开了。一番较量后，苏远霆一身冷汗，心里却有隐隐的畅快。他咬着嘴唇，听不见外面说了什么，只能重新坐回去。
　　只一会儿，卫恪予就重新进来，铁青着脸色瞪着他：“倒是很长进。”
　　“义父……”年轻的少年天才想要解释并不是真心伤害抚养自己多年的长辈，但是卫恪予高声让车夫快马回家，然后冷冰冰地剜了苏远霆一眼：“认错之前，别叫我义父。”
　　方秋林是从决选的扇形场直接踱来卫恪予家里的。
　　素来不喜欢被诸多侍从前呼后拥，更不喜欢华丽的车饰在路人的惊叹和恐惧中发出无辜的清脆摇响，中年的国师拒绝了谢禛的侍卫，匆匆让家童拿走了换下的国师礼服，甩了甩简洁却优雅精致的袍服长袖，便从后门离开。
　　苏远霆一句“父亲曾经是大陆上最年轻也最伟大的术士”勾起了方秋林心里一直埋着藏着的一桩往事和一些朋友，此刻格外期待着找卫恪予问个究竟，带苏远霆回国师府拜师倒成了次要的事情。
　　卫恪予的家丁看见国师来访，立刻慌了手脚，看着书房，又看着客人，通报也不是，怠慢也不是。
　　“这花没几天活头啦，好歹给它一盅水。”方秋林倒不以为失礼，反而自在地怜惜起院子里曝晒下一株瘦弱的风兰来。
　　家丁忙不迭地去取水浇花，方秋林忍了半天，终于趁着四下无人，敛了精神，指尖轻弹风兰发黄的叶尖。它只是震了震，颜色却似乎亮起来。堪称杂家的国师不易察觉地微笑了，却在下一秒忽然沉下脸来。
　　为了通风，书房的门没有关，可以从不算宽阔的门洞里看见顶天立地的书架和青砖的地板，苏远霆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动也不动。方秋林立刻就恼了，毫不客气地冲进去，先把苏远霆护在身后：“师兄怎么回事！他分明已经夺魁！将一个孩子逼得这么紧，何苦！”
　　卫恪予脸色很尴尬，放下看了一半的书，缓缓站起来：“国师来了。”
　　“我来接远霆。”方秋林一把将跪着的孩子拽起来，“收拾东西吧。”
　　苏远霆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向两人分别行了礼，退出去。
　　温暖的光线投在房檐下，一对灰背红嘴雀被繁花压低的枝头上卿卿我我地蹭着羽毛，苏远霆在房间里坐了一阵子，揉着膝盖发呆。贴壁而立的小书架是方秋林前年送来的新年贺礼。
　　按照海州岛的规矩，男孩儿15岁就失去了做孩子的资格，就要学着担起打理家国大事的重任。所有男孩儿都会在这一年收到长辈送的礼物，而那时候，卫恪予正在卓郡办公事，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琐事，倒是方秋林的细心，才没让苏远霆觉得失落。
　　苏远霆走过去，手指抚过架子上凸凹不平的花纹。那是一组缩小了的木刻画，讲述了游者在东陆的见闻、风物人情。他已经熟知每一副画的每个刻痕，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遥远的海的那边，万物璀璨的东陆上，有个带着小小行李的白衣少年正自如行走，悠然洒脱。
　　“这么些年，师兄怎么还是说打他就打他？今天我不来，怕是他又要自己捧了藤条过来吧？”等苏远霆走远了，方秋林才说。
　　自从看过了苏远霆的幻术表演后就暗自恼怒的卫恪予此时说话自然不会好听：“师弟看错了吧，他好好地跪着，可没挨打。”
　　方秋林又好气又好笑：“那幻术耗体力，别说远霆，你我做下一场来都要歇半日，难道师兄就不心疼么？”
　　“到底不是我的孩子。”卫恪予只知道对方是来要人的，仗着是兄长，便毫不客气地讽刺过去。这一句触了方秋林心事，他扬手把门关上，书房里霎时暗下来，“师兄，我特意来问一句，苏远霆是谁的儿子？”
　　卫恪予盯住他看，一字一顿：“你分明知道！”
　　“我不知道！”向来以沉稳睿智著称的国师声音发颤，“当年你说远霆是买来的六个孩子中的一个，留他，只是因为他天资好。”
　　“他天资确实好。”卫恪予话里有话，却不敢正视师弟的眼睛，干脆转过身去倒茶，屋子里只有茶水落在瓷盅里的汩汩声。
　　方秋林喟叹一声，重重落座：“血统几乎决定术士的天资，这话就等于你承认他爹是苏逸水，师兄，你瞒了太久、太多人，现在……”
　　“不瞒的话，他早死了。”卫恪予压着自己的情绪，腕子发力，把茶盅死死压着桌面推到方秋林面前，在桌面上留下闪烁着光点的几条粉白的痕迹，“逆风馆杀了他爹妈，难道还能养活一个六岁的孩子？我把他藏了两个月，又谎称选学生，终于护下来。”
　　方秋林冷笑：“只是为了护着他？师兄，你有没有私心？”
　　卫恪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年轻时，他也曾是“玄门三杰”之一，只因为不顾术道禁忌，执意婚娶，从此再也没法静心修术。妻子死后，整个人都消沉了，再也没有求精进的心思，更别提收徒——苏远霆是意外落在怀里的希望，卫恪予懂得紧紧攥住，却不懂得珍惜。
　　“有。”卫恪予苦涩地笑起来，站在窗口看了一眼，才转过来， “他是我的赌注，我拿他赌我的未来。”方秋林毫不掩饰地“哼”了一声。
　　“他和苏逸水简直太像，所以不要指望这个秘密永远是秘密……”
　　“师兄！”方秋林猛地站起来，两步走过去，和卫恪予鼻尖顶鼻尖，声音已经发颤，“是你亲手把他的名字写在逆风馆的入选册子里！”
　　“我手里的孩子总是逆风馆的。我不写，他们会逼着远霆自己写！”卫恪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说完了却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仿佛被不愉快的什么压迫着似的，缓缓转过头去，不愿意再说什么。
　　方秋林傲然一笑：“若是我，断不会让他入逆风馆做事。那是有去无回的地方。师兄在里面数十年，深知其味。远霆再不是亲骨肉，怎么真的舍得送进去？难道师兄对苏氏夫妇一点儿……”
　　“够了。”卫恪予均匀地呼吸着，盯住方秋林的眼睛看了半晌，转身拉开门，让新鲜的空气涌进来。苏远霆已经收拾好了，正垂手站在院子里，单薄安静如同画册里的人。“事已至今日，”卫恪予看着十七岁的少年说，“我有我的忠贞，师弟不必多问。”
　　“为何不问？”方秋林已然怒了，一声大吼吓得苏远霆赶紧抬头，“不但要问，我还要管。”他几步走到苏远霆身边，拽了就走，到门口还不忘扔下一句，“这孩子今后就是我方秋林的！”
　　白衣的少年对书房里发生的一切感到不解，只知道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定是因为自己。他因此更加惴惴，本想至少给卫恪予叩个头再走，却没料到方秋林真的怒极，生生关上院门，把苏远霆塞进了马车里。
　　“你教了个很会给你长面子的徒弟。”珍珠白色的垂幕帘后面坐着穿描金快靴的主子，声音年轻得很。卫恪予不知道这话代表的到底是福还是祸，只能谦卑地跪拜，低声说了些“其实不长进”之类的套话。
　　茶盅轻轻磕响，有水入喉的吞咽声。逆风馆主人的密室里向来安静到诡异，让人觉得仿佛呼吸都是罪过一样，卫恪予的额头离地面不过一指距离，能感受到那些冰砖的冷气直冲颅门，让他又清醒又头疼。
　　“远霆是个不错的孩子，国师仿佛也这么觉得。”
　　“属下能保证远霆的忠贞。”卫恪予终于抓到了谈话的要义所在——国师器重的徒弟不是谁都能动，类似苏远霆这样被逆风馆费尽十数年心思想要弄到手的术之天才，一旦入国师府为徒，就会有很多麻烦。
　　更为关键的是，卫恪予是逆风馆的教习，却亲手把自己的徒弟送入了国师府，如果帘后的主子说出一个“叛”字来，立刻会有隐在黑暗里的贴身杀手冲过来灭口，绝对不会给他留出任何一刻辩解的功夫。
　　没想到那声音挂上了一丝冷漠，似乎笑了，也似乎怒了：“卫恪予，你有私心。”卫恪予胃里狠狠痉挛了一下，长年在逆风馆里做事，习惯了对主上毫无保留的他几乎开口承认，自己的确不想让苏远霆把性命悬在这样一个地方。
　　“主上明鉴。卫恪予自入逆风馆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教养那孩子也有十年，是否值得主上留用，全凭主上一句话。”卫恪予说得诚恳而低缓，甚至有那么一刻，连他自己都确信自己没有私心。
　　“谎话！”一只茶盅飞出来，在卫恪予脸上绽开，顿时茶渍血迹飞溅。卫恪予不敢擦，只是跪低身子，咬牙忍痛。
　　“你分明知道那就是苏逸水的儿子！连姓都不改，好大胆子！卫恪予，谁允许你在王室最倚重的秘密组织里养狼崽子的？”
　　屋里死寂，卫恪予的心跳停了半拍。他在面颊的刺疼中略一思考便朗声回答：“主上明鉴。有证录，苏逸水的儿子是属下亲手溺死的，尸体有仵作验过，先主上也看过。也有证录，属下曾买过六个孩子，苏远霆就在里面，其他五个并不如意，都遣散了。”
　　卫恪予一点儿也不害怕这些谎话被戳穿，他深知帘幕后面那个行事秘密的主子年轻到刚主事不久，苏逸水事发的时候，大约跟苏远霆一般年纪，碎在脸上的茶盅只是威胁罢了。
　　“不管如何……”冰冷的声音又响起来，另一只茶盅里被注入了香茶，轻轻放在盘子里，“苏远霆这个魁首着实让人生气！卫恪予，你忒不懂事，我接过逆风馆刚几天，就给我惹出这么大麻烦，死有余辜。”
　　卫恪予心平气和地答着些视死如归的忠诚话，毫无惧色，反倒让帘后的年轻人没了脾气，最终不耐烦地磕了磕茶盅，清了清喉咙，忽然转移了话题：“卓郡的郦凌公主即将给国师行礼，跟苏远霆一道做学徒。看护的重任，就在他身上，一分差错，你们两人必死。”
　　“是，属下谨记。”卫恪予心下了然。正值卓郡和焉郡交战，虽都怕尚郡凭空得利，但都不肯低头。卓郡刚惨败一场，早已倦了，调停的条件就是郦凌公主以修术道的名义入质国师府。公主的母亲是卓郡王的宠妃，因而看护这邻国的宝贝绝不是轻松差事，就像说话从不说两遍的主上决定的那样，一旦公主有意外，他和苏远霆都活不过三天。
　　“明天，人就到边境了，你带着苏远霆，把公主迎进来。”
　　卫恪予苦笑：“主上明鉴，远霆已经被国师带走了。”
　　“蠢材！若做不好这个，倒不如自裁了！”一份蜡封的文书和象征逆风馆主人亲令的金牌掷过来，携着一小袋金铢，准确而凶狠地，稀稀落落砸了卫恪予满头满脸，生痛。
　　他忙不迭拾起来，恭敬捧着，等着下一句话。许久，卫恪予已经感到膝盖上的旧伤因为长时间跪在冰砖上而疼得钻心，面前的黑暗里还是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明知不许，他终究忍不住缓缓抬头用余光瞥了一下显得煞人的帘幕——后面空空如也。
　　苏远霆在晨光里醒来，眯起眼睛看窗外，先是一惊，因为方秋林起得更早，此时正在院子里搭苗圃，几只小雀叽叽喳喳地跳。他立刻放松下来——这不是义父家里，没有错不得一丝一毫的规矩要守，从此，他是国师的弟子了。
　　身份的变化让他觉得有点儿幸福的不安。除了觉得夹在义父和国师之间很难找到平衡外，他还是非常喜欢国师府的生活的。小时候，每逢卫恪予要出远门时，就会把他送到国师府，一方面因为师兄弟的亲近关系，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一天都不让苏远霆间断练习。
　　记忆里，国师府有一池子会随季节变化鳞片颜色的鱼儿，还有成片的果树和花木，方秋林会烹制精美的吃食，带他夏观星相冬品茶。
　　那时候，他极羡慕国师府里的学生，无数次想要离开卫恪予的小院子，甚至常梦见喊方秋林“义父”的场景，每每醒来就很自责，总觉得即使卫恪予再古板刻薄，毕竟有十几年养育之恩，岂能弃之不顾？
　　但如今，梦境成真。苏远霆洗漱过了，穿好衣服出去跟方秋林请早安，正赶上家童摆好早饭。洛夜虽然也行过了拜师礼，但仍要回尚郡辞别旧亲，因此师徒两人便放松了所有礼数，舒舒服服地吃起来。
　　方秋林一夜无眠，倒也精神，含笑看着苏远霆。昨夜他始终在回味三十年前的海州岛法会，各路名士俱皆到场，刚满二十岁的苏逸水一战成名，白衣如雪，丰神如玉，那般神采气度任旁人是谁都模仿不来——苏远霆替他盛粥，穿一身朴素合体的修行袍服落落大方地站在桌边，小心翼翼地捧碗，沉静的黑色的眸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韵。
　　“国师。”家童捧了一份素笺过来，“卫恪予大人求见。”
　　苏远霆惶急地放下筷子站起来。方秋林安抚性地看了他一眼，吩咐家童立刻请人进来。谁知卫恪予穿了一身官服，还是用那玄色宫纱的斗笠遮面，站在门口说：“国师早。属下奉主上的令，来带远霆回去。”
　　昨日冲动，方秋林本打算和师兄说些软话，一听这句，登时翻脸：“师兄不必摆出这些官话怄我。远霆是我的孩子了，我不准。”
　　“国师！”卫恪予从腰间掏出一枚闪着金光的腰牌，双手呈上，“这是公事。属下直接听命于逆风馆主人，金牌为证。此时远霆不走也可，等国师出门，自然有大仪仗接他走。”
　　方秋林想起昨天比赛前那不情不愿的“彩头”、听见这番威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师兄是要强抢吗？”
　　“不敢。”卫恪予揭了面纱，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一瞥门外，“也不是什么大事，去了就回。”方秋林铁青着脸色探头看了一眼，门外虽然只有一辆马车，后面却跟了十个人，清一色灰官衣、圆斗笠，垂着头，束着手，看起来文弱之极，仿佛是宫里的仆役。实际上，方秋林知道那都是逆风馆顶尖的杀手，若撕下外衣，定会看见一身匕首暗器。
　　“远霆若有什么，师兄别怪我这个做师弟的脾气大。”方秋林让开半步，请卫恪予到院中。一直听着所有对话的苏远霆自知无力扭转任何事情，只能走出来，用十几年如一日的垂手的姿势站到了义父身边。
　　========================第二章上完=========================

　　曙光乍现（中）

　　苏远霆私下觉得，世间的事都是让人不如意的，越是怕越容易让恐惧成真。一路上被卫恪予冷脸呵斥着“不许差错一分一毫”，却到底在郦凌公主从卓郡到焉郡入关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不知怎么，一只黑狸猫居然从城门里窜出来，直扑马头。郦凌乘着的马车登时翻了，一行人手忙脚乱地去救，许多妄图逃避战争和税务的人一涌而出，大部分都揪了回来，但逃得最快的那个已不见踪影。
　　卫恪予跪在重新准备启程的车前请罪，车里却久久没有声音。末了，侧车窗帘从里面挑起来，有个凌厉的声音呵斥：“怎么还不走？”
　　“有人趁乱强行闯关，正在清点，请公主稍安勿躁。”卫恪予恭谨地回答，微一抬头就看见郦凌红了的眼眶。“就为了通关钱。”郦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和让人发寒的讽刺，“跑了几个人，我替他们付。”
　　四下皆惊，从头皮麻到脚趾。任何人都不敢再多一个字，卫恪予打个手势，郦凌公主的马车在半盏茶时间里已经重新奔入官道。
　　苏远霆陪着郦凌公主径直到国师府，行拜师礼，安排住处，刚消停一阵，洛夜也带着行李风尘仆仆地赶回。虽然两人为了决赛魁首苦争过，但是苏远霆一向谦和宽厚，洛夜平素虽然高傲些，倒也算大方客气，几句“师兄”“师弟”过后，便都熟悉了。
　　本想下午好好歇息，没想谢禛又亲自过来探望公主的食宿安排，弄得苏远霆整整一天没得闲。傍晚开始下雨，方秋林便随谢禛一同回宫，再回来，已经是深夜。
　　师徒俩在书房里煮了一壶热气腾腾的姜藕茶对饮。方秋林只说局势日紧，偏偏又收了这一院子个个令人头疼的徒弟。且不说苏远霆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世和与逆风馆的纠葛，单就是卓郡最得宠的郦凌公主到底如何管教就让人大皱眉头。决选时，方秋林曾不情愿地收下卓郡最有势力的领主楚炜弘的独子楚天瑞，却没想到楚炜弘为了给儿子做伴，又将亲族里的楚琰和程运两个孩子送来，让人大为光火。
　　大概是为苏远霆讨的“彩头”让谢禛十二分的不痛快，方秋林在收徒的事情上干脆不表态，除了将早就有意拜师的洛夜收在身边以外，就由着正在学习掌管国家的世子送来这些根本没有读书耐心的孩子。无奈之余，当以前的同门师弟推荐了一个叫霍燃的女孩儿来时，方秋林便赌气当场出题刁难她，却不想霍燃轻松应答，聪慧敏锐，性格刚烈耿直。方秋林当下拍板，庆幸在和看似天真的谢禛的争夺里总算没有输得太惨，让国师府沦为这些贵族子女的保育院。
　　“你只须带着他们好好修习术道，你力所不能及的，便统统放到为师这边来。”方秋林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但庸人不值得一个国师为之谱未来，我希望你不要是。”
　　苏远霆大吃一惊，慌地垂手站起来应答。他能感到自己的骨血里有白衣流术道的深刻烙印，当那些可以幻化为美景亦可上阵破敌的法术从指尖汩汩而出的时候，苏远霆确定自己是快乐的。
　　“你义父许诺，若你夺魁，便送你来国师府，将来好让我替你斩断和逆风馆的联系。是我许他的这些的。”方秋林扬起手指在苏远霆眼前晃了晃，“但你毋需觉得欠我，只用比以往更专注的力气修行就好。这些话本不该现在对你说，但我定要给自己喜欢的徒弟一捧希望。但你若因此而骄傲懈怠，我定不饶过，甚至要加倍责罚。肩上多一份期许，日子就多辛苦一些，远霆，你可想好了？”
　　苏远霆深深地磕头，再昂首的时候，竟然恢复了那始终淡淡地挂在嘴角的笑意：“远霆身份特殊却卑微，不能许给师父任何东西，只请您相信，远霆始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方秋林颔首，微微闭目，眼前决赛场上淡定温文的少年，举手让天地变色，轻轻说：“我的珍宝，是世界。”
　　顾铭扬第一次看见苏远霆的时候，时间已经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四年。四年前七泫城外那场动人心魄的表演已经在市井的传说中遗失了本来的面目，听起来更像一个神话小说了。顾铭扬往评书艺人的簸箕里丢了几枚铜板，然后便挤出人群，牵着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停在气派的国师府门前。他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感到袍服的腰带被突然扯住，冷不防，苏远霆向后重重磕在平时练习冥想的坐台上。眩黑的瞬间过后，他看见一只拳头毫不客气地砸下来，鼻腔里一阵酸胀，鲜血顿时蒙了满脸。
　　“我看见你死乞白赖地缠着郦凌！”打人的孩子横骑在苏远霆身上，挑起小指指甲滑过苏远霆的面颊，“她是卓郡的公主，你也配？”
　　苏远霆早已习惯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折辱和指责，他奋力想撑起身子，程运和楚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冲过来按住苏远霆的手脚。洛夜站在游廊上读书，眼神却不由地和苏远霆一碰就转开——他始终保持着这样仿佛超然却什么都心中有数的态度。
　　焉郡威名赫赫的领主之子楚天瑞开心地笑起来，他吹吹拳头，作势挥舞着又要打下来。苏远霆咬牙，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扣却又立刻松开——一出手就是能致人于死地的高阶攻击法术，漆黑的眸子淡定地盯住楚天瑞，语气平和低沉：“与你无关，请三位自重！”
　　三个孩子一起大笑起来，带头打人的楚天瑞讽刺地问：“你说什么？”说话间，一拳已经狠狠地砸了上来。
　　没有预定中的酸疼袭上脸颊，楚天瑞的腕子被狠狠捏住，他奋力挣扎着，头也没回地大声喝问：“霍燃你再敢……”
　　苏远霆扣动手指，一道淡青的光芒从指尖腾起，程运和楚琰像被烫了一样赶紧撒手，再定睛时，苏远霆已经站了起来，把他们两个护在身后，沉声喝问：“谁？！”
　　一个镇定中裹着冰冷的声音滑过半下午时分混沌的空气，顾铭扬放开楚天瑞，欠身施礼：“弟子顾铭扬，携慕容先生拜帖，求见国师。”
　　正厅的大门已经打开，两个少女一前一后走出来，前面的英气勃勃，谁多看她一眼她一定狠狠地瞪过去，后面那个却是温文典雅，别人看她，她就会微微一笑，客气温柔却明确表达了拒绝。
　　顾铭扬摊开左手，一支碧蓝色的羽翎凭空出现，方秋林已经从厅堂里迎出来，朗声笑道：“慕容老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否？”
　　暮夏金色的夕阳里，苏远霆看到了两个女孩儿眼里相同的失神——这个名为顾铭扬的年轻人，的确是英俊绝伦。
　　他身量比苏远霆还要高些，平常的淡青色长衫无法遮掩完美的身材，他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就如同那些神话中的英雄般散发着华丽的光芒：琥珀般澄澈的眼睛灿若明星，毫不掩饰地透露出利朗和果决；五官轮廓分明，剑眉斜飞，隐隐透出一股凌人的气势；嘴角总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弧度，似笑非笑，还有一分亦正亦邪的独特魅力。
　　修行厅堂里缭起缬萝草迷惑的淡蓝烟雾，浮云似的荡在紧密编制的草席上，混和了座台上雕花的悠远石料气味，整个房间肃严安静。方秋林在中央盘膝而坐，中年的腰身仍然挺拔不显苍老，目光落在苏远霆混合了血迹和土渍的袍服上，他轻轻拍掌，学生们赶紧摆正坐姿。
　　“一个人的修为不仅仅体现在法术上。你们每个人都清楚，越是安静澄澈的心灵越容易成就一个术之大师，这就是我们修行冥想的主因之一。若这是内因，那么，你们连行为都不能端正，何谈修道？”
　　大家都微微侧头，想知道是谁惹怒了以平和著称的老师。平日多见的是方秋林倚在书房窗边的凉台，卷着册子，用银勺舀了午后阳光滋养过的后山冷泉水，闲浇那盆醉雨棠。
　　“楚天瑞！”方秋林的声音不大，却带有强烈的命令色彩，正在一边幸灾乐祸的楚天瑞悻悻地站起来。“从今日起，你和楚琰、程运三个人，负责打扫厅堂七日，这是你以尊贵欺压大师兄的惩罚。”
　　方秋林说得轻描淡写，楚天瑞苦着脸应了，刚坐下就忍不住狠狠地剜了苏远霆一眼。另一边的女孩儿已经笑起来了。
　　花香气一波接一波地摇进厅堂，和缬萝草的味道纠缠不休。隔着烟雾，苏远霆隐约看见坐在第一排的一个陌生身影回头张望了一下。
　　方秋林左手按着那碧翎信物，沉声宣布：“今日晚课，除了例行考试之外，还要宣布一件事。自今日起，顾铭扬将成为我的新弟子。”顾铭扬站起来，走到众人之前，恭敬捧起方秋林授予的白色修行袍服。
　　苏远霆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刚刚在国师府屏蔽法术的结界内强行使用了脱缚术，虽然只是初阶的简单法术，却也受到了强烈的反震，一道清晰的伤痕留在手心里，火辣辣的胀痛着。
　　方秋林掌心扣合两声，厅堂中的座台都被移到了两侧。他招招手：“远霆。”媚惑的夏末阳光摇曳了一下，苏远霆澄澈的眸子里透明的质感散漫过来，迷蒙了顾铭扬的眼睛。他走到苏远霆面前——对面那个身材修长面容俊秀的师兄，正对着自己优雅地欠身。
　　苏远霆站起来，指指厅堂侧面的卷帘，对顾铭扬做了个请的手势。同门的大师兄帮师弟更衣，再引导行礼，才能完成拜师的过程。
　　能在海州列岛内最好的术师方秋林门下修习，是醉心于玄学的术士们梦寐以求的荣耀。方秋林年过半百，仍然有旺盛的精力和敏锐的头脑，教导弟子们的方式称不上循规蹈矩，却让学生们都喜欢极了：他一面教导弟子们要勤奋求学，却时时发了奇想便停下课程，带着徒儿们到后山游玩，并说若是不体会天地之灵气，是无法突破自身精神力极限的。国师的生活安逸富足，他却偏爱试种各地的杂粮果蔬，就算平常五谷经他妙手烹饪，也让有幸尝过的人念念不忘。
　　拜师礼结束后，方秋林再次重申了宵禁的重要，他威严抬高声音：“大家一定要注意，最近时局仿佛不稳似的……”
　　作为长徒的苏远霆替众人应答了。他知道不久前的一场刺杀给方秋林留下了不轻的创伤，凶手居然在国师手里逃之夭夭。顾铭扬试图和洛夜交谈，可生性高傲的洛夜总是淡淡的，弄得顾铭扬十分尴尬，郦凌拉住霍燃的手说着什么，仿佛还往这边看了一眼。
　　霍燃低声地笑了，眸子在顾铭扬身上一溜，略带留连的，又收回去，揽过郦凌肩头，耳语了几句。郦凌倒也不怕让新来的师弟看笑话，柔声笑着推推闺中密友的胳膊：“去啊，这些话，过去当着他的面讲。”
　　霍燃面颊上绯红一片，扭过身去，和郦凌咬着耳朵嘻笑着跑了出去，颀长矫健如同两只活泼的小鹿。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隔着院落传进了修行大厅，苏远霆带着歉意微微一笑说：“我先去开门了。师弟初来乍到，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不用客气的。”
　　顾铭扬点头致谢，眼睛里却带了些许疑惑：“楚天瑞和楚琰分明就在院子里玩闹，为什么却要做师兄的去干这些杂务？”
　　苏远霆挪开目光，边快步走出边笑着解释：“领主的公子当然尊贵，即使是举手之劳的杂务，也不好劳烦他。”顾铭扬跟着他走出门去：“师父说最近时局不稳，我跟师兄一起去瞧瞧吧，好歹有个照应。”
　　苏远霆微一颌首，笑着说：“不用担心，寻常人倒奈何不了我呢。”
　　一辆玄青布帘的马车停在方府气派的大门前面。车辕挂饰虽旧，却都擦得光可鉴人，与那匹瘦弱的老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车上的人已经下车站在了方府米色宫纱灯笼的底下，裹着一袭玄色的大披风，大得吓人的斗笠遮住了眉眼，口鼻也笼在沉重的黑影底，看不分明。
　　顾铭扬愣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扶在腰间。苏远霆敏锐地察觉了身后人的不安，于是低声笑说：“这是师父的故友，为人颇有些古怪，师弟莫要被他吓到了。”说完便迎出门去恭谨施礼道：“远霆见过义父。”
　　“唔。”来人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随后甩袖往里走，“国师真是好兴致，门楼的砖雕三年里已换过两回了吧。”“倒不曾换。”苏远霆笑着寒暄，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礼盒，“是叫石匠在素砖上加了些花样。”
　　“蛟龙现海市，半蛟人以蛟珠与之换旧鳞。这样的故事亏他想得出来！”卫恪予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讥诮，“你身为长徒居然不知劝谏，再这么下去，这里还有国师府的威严么？”
　　“师父说，这是教育弟子众生平等的道理。”苏远霆似乎是听惯了他劝诫似的牢骚，飞快地回答，“蛟龙虽然是高高在上的神物，要取人的一针一线，也是不能用强的。”
　　卫恪予哼了一声：“只是这般奢侈沉迷，绝非修行之福，你记着！”
　　“师兄别来无恙？”方秋林朗声笑着迎出书房，拍着卫恪予的肩膀，“你倒有大半年没来瞧远霆，见面就疾言厉色的，莫要吓着他了。”
　　卫恪予不落痕迹地躲开了他的手，瞥了一眼跟在旁边的苏远霆，冷然说：“远霆毕竟是我养大的，哪里这么容易就吓到？”
　　方秋林也不为忤，潇洒化解了一时的尴尬：“师兄先进来说话吧。前些日子解伦师弟送了好茶叶过来，正好跟师兄品评一番。”
　　卫恪予对此不屑一顾，似是语重心长：“你们总是有这么多精致的淘气！过去也就罢了，如今为人师表，也不怕弟子们效尤？”
　　方秋林笑着敷衍着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对着苏远霆比了个掩住耳朵的手。苏远霆不禁莞尔，又怕卫恪予看见，只垂头偷笑。
　　卫恪予与方秋林四年前因苏远霆之事闹得彼此不睦，几乎断绝来往，多亏苏远霆从中斡旋，卫恪予又因保护郦凌公主职责在身，免不了与方秋林打交道，方秋林怜他一生境遇坎坷，老来仍然辛苦劳碌，他本就天性洒脱，后来渐渐就放下了愤恨和埋怨。
　　焉郡世子谢禛爱慕卓郡公主郦凌已经不是秘密，此时派卫恪予来，又是为了在宫中供养之外，再送些吃的玩的。卫恪予照例送上东西，郦凌照例谢了，卫恪予又客套几句，便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苏远霆跟他义父出去，院子里灯火通明，郦凌慷慨地把谢禛的礼物分给同门，楚琰和程运为了一只精巧的玉英招扭打起来，已经抓了嵌宝鎏金铠装马在手里的楚天瑞看着气闷，伸手就抢过来系在腰间。

　　曙光乍现（下）

　　苏远霆跟他义父出去，院子里灯火通明，郦凌慷慨地把谢禛的礼物分给同门，楚琰和程运为了一只精巧的玉英招扭打起来，已经抓了嵌宝鎏金铠装马在手里的楚天瑞看着气闷，伸手就抢过来系在腰间。
　　霍燃看着不由皱眉，郦凌大方地走到旁边站着的顾铭扬身边，温和一笑：“新师弟不必拘礼，有看上眼的，不妨随意拿些。”顾铭扬摇头微笑：“多谢师妹了，金银玉器，够吃穿用度就好，放在身边，时刻被盗贼觊觎，担惊受怕，反倒过不了舒心的日子呢。”
　　郦凌脸一红，坐在主位上给一盆醉雨棠修剪枝条的方秋林闻言不由笑道：“说得有意思，世人只求役使金银，一不留神竟被金银役使了。”
　　程运楚琰没有心思听师父的话，匆匆揣了喜欢的离去，顾铭扬也告辞离开，刚一出门，就见苏远霆关好了院门，朝自己的屋里去了。
　　夜色凄迷，星光璀璨，顾铭扬看了半晌，终于走过去，迟疑着抬起手腕，指节稳稳扣响紧紧闭合着的竹制门板：“师兄？”
　　屋里传来细碎的布料摩擦声，然后点亮了灯。片刻之后，苏远霆披着袍服走出来，见是新师弟，便微微欠身，扬手敞开门，淡淡一笑：“进来坐吧。”顾铭扬没有动：“可是打扰了师兄？”
　　“没事，刚刚洗漱了，觉得有些困倦。”苏远霆好像很轻松似的笑了笑说，“要是真这么早就睡下，该让大家笑话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顾铭扬走进来坐在桌边，苏远霆转身从架子上取下木雕细花的小杯。“我听说师兄向来是最勤勉的。”顾铭扬笑着。
　　苏远霆安静地挽起茶壶，淡香缭绕的杯子瞬时推过顾铭扬面前，里面的液体还微荡着螺旋。“师弟找我有事么？”
　　“师父说我领悟太少，点了几本书要我通读。”顾铭扬正襟危坐，目光投向苏远霆高大的书橱，扬眉一笑，“所以要来麻烦师兄了。”
　　“当然。”苏远霆站起身，“请随意。这些纸，”他修长的手指滑过书脊，“倒是真的值几个金铢呢！”书架忽然一震——紧贴书柜的墙面那边传出几声敲击，沉闷而响亮。苏远霆抢步到墙壁前面，抬高声音：“你又要做什么？今晚我有客人在！”声响一顿。
　　“楚天瑞么？”顾铭扬望着书架的顶层，目光停留在最厚的一本上面。苏远霆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书架旁边，顺着顾铭扬的目光看了过去：“尽管拿去好了，我很久未曾翻过，近期也不会再看。”他掸了掸书上的浮土，笑着递给了顾铭扬。
　　顾铭扬迟疑着接过来：“师兄没见过我笨，怕刚入门，看不明白呢。”苏远霆释然一笑，翻了几页：“掌握了诀窍就容易得很，我讲给你。”
　　灯火闪烁着，他轻吹去角落上粘着的灰尘，只用一句话便将第一页的内容精辟道出。他熟悉书里的每一处细节，甚至讲着讲着停下来，抬腕拈起毛笔，俊朗的字迹落在柔白的纸面。
　　“这是很基础的练习，虽然是好的，可方法太劳神，”苏远霆不紧不慢地书写着，嘴里轻轻念叨，“按照我写的做吧，省些力气。”
　　顾铭扬盯住颠倒的字体：“果真？”苏远霆笔下没停，腕子轻轻抖动：“当然。若是差错了，只管叫师父来打我。”他笑笑，放下笔。
　　墙壁上猛然传来沉闷而急促的敲击声，苏远霆皱了皱眉，将手中的茶杯不轻不重地磕在桌面上，反手狠狠一拍桌子，木质的桌面发出了砰然的巨响。苏远霆站起来大声回应：“睡觉去！我告诉过你今晚这里有客人！”敲击声戛然而止，两边都是沉甸甸的寂静。
　　苏远霆气鼓鼓地落座，用力将书翻过七八页：“这些都是废话，不用看了，关键在下面这些。”顾铭扬的眸子里划过玩味的光彩，看着面前那个白衣的人，强忍了笑意。
　　墙壁的另一头出现了持续不断的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还带着仿佛什么东西坠落的回响，苏远霆愤恨地看了看，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灯火明灭跳跃着，顾铭扬只忙着听记那些繁琐的要点，恍惚中，还能感到墙那边恼人的敲击仍在持续。
　　直到宵禁钟声敲起来，顾铭扬才抱着书本欠身道了晚安离去。走出门，他抬头就看见洛夜站在对面的廊上怔怔地看着自己。
　　一种奇特的感觉——像是棋逢对手，又像是酒逢知己——平日里高傲却木讷些的洛夜，那警惕而好争斗的眼神竟透过沉静的夜色直达顾铭扬的眸子里，让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紧。
　　顾铭扬因而觉得有些恐惧又有些尴尬，只能绕到从楚天瑞的房间门口走回去，却不经意间哑然失笑地看见领主之子正端着棋盒，百无聊赖的将棋子一颗一颗掷在墙面，不停歇地吵着隔壁的师兄。
　　“二师兄不怕冷。”顾铭扬走过洛夜身边，打了个招呼。
　　“不妨事。”洛夜的目光落在方秋林书房的窗子上，那里灯火已经晦暗，偶尔能看见方秋林被放大了的影子来来去去。顾铭扬觉出了些什么，却不好直接点破，只能打趣：“二师兄莫不是还有问题没思索透彻？大师兄还没睡，不妨去问问。”
　　洛夜的目光似乎有一瞬间的闪动。方秋林的书房骤然黑下去，大约是歇下了，洛夜的眼睛也随之忽而隐去了精光，回头冲顾铭扬微笑的时候，又是那个平素里看来有些冷僻的人：“术道难题，也有大师兄不懂的。”说完，竟颇带点气鼓鼓地关了门。
　　顾铭扬若有所思，一种隐隐的不安携着夜风爬进袖管，素来大胆的他，居然有到了一丝奇异的不安全感。但是，隔着窗影，他看见今日值夜的苏远霆仍然坐在窗边读书，心里悠然一暖，不适瞬时散去，竟也能从容回房间，一觉到天明。

　　嗜血惊雷（上）

　　时光一天天悠闲地掠过，忽然花香淡去，果香郁集，天空变得高远而澄澈，秋天已是过半。
　　顾铭扬入门月余，出身尚郡名门的英俊青年博得了所有人的青睐。一向只关心书本的洛夜也推不过他的邀请而和同门一起玩耍，霍燃和郦凌看他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脸红，连楚家少爷们也喜欢缠着他。
　　苏远霆为人向来低调内敛，但顾铭扬却总是理所当然地知道他的想法，不经意的细微体贴让这个从小鲜少有人关爱照顾的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
　　苏远霆每月初五都和卫恪予见面，领逆风馆发给他的一点点俸禄，因此这一天成了他最不痛快的时候。不仅仅是因为卫恪予总是冷着脸命他不要和师兄弟过于亲密无间、不要私受他人恩惠、不要忘记重任在肩，更因为每次他就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和逆风馆紧紧联系起来。
　　有时候，苏远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逆风馆养活了他的义父，他的义父养活了他，而十几年前，他就注定要在逆风馆拿微薄的俸禄，做赌命的差事。儿时惨烈的记忆涌上心头，苏远霆极不情愿地拿起门后的伞，准备冒雨上山去见卫恪予。
　　洛夜的尖叫忽然响起，苏远霆第一时间感应到国师府的防护结界在迅速压制反击一股强劲的攻击恶术，便挺身冲出去。
　　谁知洛夜竟坐在泥水里，顾铭扬带来的名叫“美人”的马反倒被他吓得打着响鼻，慌乱地院子里踏来踏去。顾铭扬抱着郦凌坐在马背上不敢动，一个劲儿和“美人”说话，安抚它。
　　苏远霆哭笑不得地搀起洛夜：“闹什么呢？”洛夜懊丧地扑落泥水，躲去廊下：“我要出门，不想铭扬师弟用马蹄子开门，呼啦就进来了。”
　　顾铭扬已经带着郦凌下马，先把公主送回屋里，便出来不住地道歉，眉目间却溢着笑，分明为洛夜的小题大做而忍俊不禁了：“其实二师兄弹弹指尖就能防护自己，我的美人儿也怕了呢。”
　　“我极怕马的，都吓死了，哪里有心思用法术？”洛夜沿着游廊绕回屋里去换衣服，顾铭扬也追进公主房间，剩下满腹狐疑的苏远霆和气呼呼站在院子里淋雨的“美人”——刚才那恶术从何而来？
　　苏远霆思忖了片刻，穿好蓑衣，扬声向正在门口和公主说话的顾铭扬借了“美人”，骑行上山。唯一可以庆幸的是，那日卫恪予赶着出城去卓郡办事，并无暇多唠叨苏远霆，早早就放他回来，居然赶上了方秋林谒见王归来，分发刚得的颁赐。厅堂正中摆了一只竹篓，里面满满盛了十数只肥嫩的湖闸蟹，在大筐中肆意蹬着腿脚。
　　“大家都不用客气。”方秋林悠闲地坐在正中，笑着指着竹篓道，“每人两只，各自拿去尝鲜吧。远霆，从你开始？”苏远霆微微笑了一下，恭谨答道：“师父，远霆年长，理应最后，还是让师妹们先挑比较妥当。”
　　方秋林捻须一笑：“霍燃？你先拿吧。怎么不见郦凌和铭扬？”
　　“公主淋了雨，可能着了风寒，铭扬师兄正陪着她。”她笑着看了看篓子里的螃蟹，“只怕这河鲜今天也吃不得了。我刚染了指甲，请远霆师兄帮忙，随便捡六只就好。”
　　苏远霆刚要说什么，楚天瑞已经使了眼色给两边的程运和楚琰，三人撞开苏远霆，哄抢了六、七只肥壮的离开。方秋林只横眉看着，竟然气得笑出声来。苏远霆目不斜视地一弹袍服上的水渍，卷起袖子用竹篮装了六只递给霍燃，释然一笑：“他还小呢，只知道别人手里的好。不过……这或许也是福气。”
　　霍燃扬眉瞧了他片刻，看向方秋林：“师父觉得呢？您不管管？”方秋林抿了口茶：“远霆说的颇有禅意，我倒也不好再追究什么了。”
　　“如果是我……”霍燃定定看着被尊为国师的男人，“至少要讨回自己应得的。而一个男人……也必须为他所做的事情负责，无论他的地位身份！”说完便迈着带有舞蹈般韵律的步伐大步走了。
　　苏远霆和方秋林目送着她气鼓鼓地出门，不由相视一笑。比起顽劣的楚天瑞、总有些娇气的郦凌，方秋林反倒偏爱这个悟性极高，行事说话却像含了爆炭的霍燃，说她利朗不造作，是个爽快人。
　　洛夜也淡淡地笑着，礼貌地谢过了方秋林，却对着筐里的活物看了半晌，认真地分辨了一阵子，终于拿了两只，略带孩气地一笑：“成双，好作伴。”方秋林跟他玩笑几句，便知道他是要把这闸蟹养起来的。
　　“晚饭跟我一起吃。”方秋林沉稳的声音回响在苏远霆的耳边，“我有话跟你说。”他朗然笑着，爱抚地揉了揉苏远霆的黑发，随手拎起竹篓，迈着四平步出了大厅。苏远霆愣了片刻，最终释然地笑了。
　　毕竟是守护公主的人，苏远霆装作漫不经心去厨房煮水喝，一闻就知道有人熬了发汗的药汤，再路过顾铭扬住处，见屋里没人，便知道定是在郦凌那里了。他从屋里拿了几丸安神通息的药丸送过去，郦凌却闹脾气，把在后山游玩遇险归结在苏远霆头上。
　　本就对“保护卓郡公主安全”这种事情反感极了的苏远霆摔门就出去。顾铭扬先几句话稳住了郦凌，又飞快去追苏远霆劝解。
　　廊檐下面银色的细线连绵，苏远霆把头靠在游廊的柱上，挺秀的眉仍然凝着。他叹了口气，花开雨落间，奉命到方府暗中保护郦凌公主的人身安全恍然已经过了四年。似乎生来没有享受平静生活的福气，尤其是近些日子，他总能隐隐听见危险在混沌中踏着猫一样安然轻捷的步子靠近，能感觉到命运如同黑夜里的枭，已经悄然展翅。
　　“师兄。”顾铭扬站过来，“她是公主，自小被人宠爱，哪里吃的了外出求学的苦？倒是师兄向来性子好，忍她。”
　　几句话说得苏远霆立刻没了脾气，只是苦笑：“师弟嘴好伶俐。”
　　顾铭扬故作市井气地笑笑：“哪里，从实招来罢了。”说着，恢复了他的隐隐的贵族气：“人人都有不得已，师兄忍耐的比旁人都多，只让铭扬敬佩不已，这些小处的是是非非，终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明白。”
　　苏远霆勾了勾嘴角，却因为被人看透了心事有些窘。
　　“对了。”顾铭扬从腰间解下锦囊，掏出一只金丝小垂耳鼠，“刚刚在集市上瞧见它给人扔在地上，一时心软捡了回来。”说着塞到苏远霆手里，温热的小家伙似乎奄奄一息，柔软的大耳朵贴在他的手心。
　　顾铭扬淡褐色的眼睛笑得弯起来，又说：“可别让凌丫头她们瞧见，那俩小姑娘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一个太过男儿气，这小家伙瘸了腿又受了伤，可禁不起折腾。想来想去，倒是交给师兄最是妥帖。”
　　苏远霆侧头一笑，指尖散发出柔和的藕色光芒，瞬间就将那小家伙围绕起来，他用右手捧着耳鼠，左手手指抚过它受伤的部位，很快，那些看似狰狞的伤口就一一痊愈，耳鼠金色的长毛舒展开来，它甚至试探着站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跳脱的活力。
　　顾铭扬侧头，苏远霆继续治疗术，笑道：“师父不许弟子们私自养这些东西的，下回莫要用这种追女孩儿的方式逗我了。”顾铭扬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放在廊柱上，只瞧着苏远霆笑。雨忽大忽小，苏远霆却在阴霾里恍然觉得，对方淡褐色的眸子里似乎藏了初秋最灿烂的阳光。
　　桌上摆着两碗紫菜蛋花火腿汤，一碟豆皮点心。方秋林揭开散发着清新竹香的蒸笼，里面肥美大蟹已经蒸得火红。旁边新鲜的酸梅汁散发出淡淡甜香，琉璃制的净手盂里盛着浸着菊瓣的清水。
　　方秋林卷起袖子，笑着抽走苏远霆手里的筷子，然后抓起一只闸蟹，轻轻一掰露出蟹黄，说：“吃蟹就是要自己掰着才香甜，若是用筷子或者别人剥好了，那定是索然无味，如同嚼蜡。”
　　苏远霆迟疑着卷起袖子抓起螃蟹的时候，方秋林已经清出满满一壳子蟹黄来，一手托着蟹壳，一手抖着腕子倒进半碟调料，拈了一口尝尝咸淡，随后便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
　　苏远霆释然一笑，放松了所有的礼数，也大快朵颐：“如果有可能，远霆最想跟您学的也许不是玄术之道，倒是这种自由的活法。”
　　方秋林的手指在洗手盂里轻巧一转去了腥味，他掂起筷子，看看苏远霆：“远霆，霍燃的天赋可以说是极高，就像我以前见过、教过的不少学生，他们都可以称得上是人中之杰。”
　　苏远霆有些迷惘地瞧着方秋林，抿了一口手里的酸梅汤。
　　“但是你，”方秋林用筷子轻巧挑起一枚点心，笑眯眯地吃完才接着说下去，“却是人中的龙凤。”
　　苏远霆抬起头，慌张地看着方秋林：“师父，您当真折煞远霆了。”
　　方秋林摇摇头，手臂支着椅背斜倚着，另一只手摇晃着手里的琉璃杯，看着他笑道：“你莫要枉自菲薄，以你的天赋才气，那些王孙公子，就是千个万个，也难相提并论。只是……”
　　他话锋一转，敛去笑容道：“远霆，只是你太过重情义，有时未免失了镇静。你若真想将来像为师这样活得逍遥自在，只要记得一点……好好保护自己-——还有，莫要轻易动情！”说完，幽幽地叹了口气。
　　苏远霆放下筷子，良久不知如何回答。方秋林拍拍他的肩膀，低低道：“远霆，你的心思你的不得已，为师都是知道的，也已经有所安排。你只需安心地修习玄术即可，你放心，你要的，我终究会给你。”
　　他说着弹了个响指点亮蜡烛，爽朗清笑。“师父的教诲，弟子会尽力去做的。”苏远霆心里一暖，垂下眼睛，轻声应道。
　　雨渐小，屋外还是一片阴湿连绵，屋内盛了酸梅汤的琉璃盏轻轻一磕，师徒在这一声轻响声后都笑出声来，又都再度拿起筷子来，持钳对饮，闲话家常，酣畅淋漓。
　　霍燃静静地坐在炉火的旁边，一小锅山药银耳羹正在咕嘟咕嘟煮着，飘散出非常甜蜜的味道，她看着，渐渐有些失神。秋雨敲打着本就没有关严的房门，一股冷嗖嗖的风吹进来，忽地打灭了炉火。
　　霍燃随意地弹了弹手指，赤色的光芒微微一闪，立刻又燃着了木柴，橙色的火焰温暖地挑动着，她痴痴地望着，忽然就落下泪来。
　　他，那个有温柔眼波和有力臂膀的，他，此时正在公主的房里，体贴地用沁凉了的手掌去给她火热的额头降温。她是卓郡王最宠爱的幼女，他是尚郡的名门贵胄，他看她的眼神有毫不掩饰的关心和爱慕，而她看他也是那么温柔，丝毫不像平日那般，总是有些客气的冷淡。
　　霍燃长长地舒了口气，上次她发现那两个人背着她去后山游玩，这在某种程度上宣告一种选择。她知道，在这场情场的明争暗斗中，自己从来没有优势，出身自是不用提，相貌上她们是不相伯仲的，可大多数男人更欣赏郦凌那种温柔端庄的吧？顾铭扬一定也不例外……
　　她使劲揉了揉长发，站起来。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站着，被遗弃一般的委屈，希望破灭以后的失望，还有种种酸楚的滋味将她彻底淹没。
　　她的天资在方秋林所有的学生中可以说是最高的，此刻情感不受控制，往事一幕幕立刻以幻术的方式真实的在她面前上演。顾铭扬褐色的眼睛带着善意的揶揄，轻声地叫她：“燃儿。”
　　晦暗的厨房一下子亮起来，她置身幻术之中，那是暮夏的傍晚，她在后山小瀑布旁边练习冥想，他突然骑着马闯入，她坐在瀑布后面看着他，他脱下白色的修行袍服，裸着上身，夕阳金色的光洒在他健美如同雕塑的身体上，她耳热心跳，下意识地掩藏了气息。
　　他给马洗澡，管它叫“我的美人”，它跟他十分亲昵，时不时侧头用鼻子蹭他，有一次还恶作剧地把他撞倒在池水里，他狼狈地爬起来，一捧一捧地把水扬到它的身上，像个孩子一样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落下来，霍燃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幻术中的她轻轻抚摸他的脊背，健美的肌肉富有弹性，气息温热。她试着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他没有任何反感地表示，那一刻她完全拥有他，拥有他甚至没有向郦凌展现过的、夕阳里最灿烂的笑容。
　　“哈哈……”尖厉的笑容把霍燃从幻术中惊醒，她惊悚地抬起头来，楚天瑞嚣张地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笑得肚子疼，他夸张地模仿着她的拥抱，炉火映亮了他的面孔，他像传说中的恶魔那样，丑陋可怖。
　　霍燃一时间她不由又羞又怒，左手一时间闪亮如同天上的明月。
　　一道炸雷从天而降，方府那能够屏蔽所有带有恶意和杀气的结界微微一晃，似乎有些淡去的样子。楚天瑞识得那是霍燃的必杀绝技“明若朗月”，他连忙跳着脚跑出去，底气不足地喝道：“你想干什么？”
　　霍燃一掠而出，身影飘逸轻灵，从后面贴上楚天瑞，冰冷的左手停在他的颈边：“如果你的嘴不够严，我就割断你的喉咙。”
　　楚天瑞使劲点头，一股热烘烘的骚味在秋雨里飘散开来，他已经吓得失禁。霍燃俊美的脸上呈现出厌恶之色，她生性好洁，立刻跃开。楚天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房里，死死拴上了门。
　　霍燃站在寂静无人的游廊上，秋雨冰冷地筛进来，她手上的光芒渐渐暗淡，泪水肆意落下，她双臂交叠，紧紧抱住了自己。
　　“燃儿？”顾铭扬掌着一盏琉璃灯从远处走来，霍燃慌张转身去厨房，一面擦脸一面应道：“就好了，我这就拿去给她。”
　　顾铭扬推门走进来，解下自己青色的披风披在她身上，柔和一笑：“凌丫头刚睡着，我无聊往这边张望，就瞧见你一个人站在廊上，修习玄术的人本就比旁人身子差些，你莫要因为年轻就不在意呢。”
　　霍燃抬头，在温暖的橙色火光中微微一笑，道：“都听铭扬师兄的。”
　　============================第三章上完==============================

　　嗜血惊雷（下）

　　渐渐地，秋雨被将要入冬的寒风打散，苏远霆和洛夜常年修习术道，本来就单薄些，更是提前觉出了冷，每日早课的时候必定要带着披风挡寒意，女孩儿都有自己的手炉和毛料夹衣，各自美丽，只有顾铭扬仍然是一身单衫，越发显得与众不同，挺拔结实。
　　起初，方秋林猜他是懒得出门添置衣物或是缺少用度钱，本来想接济，却不经意地发现顾铭扬虽然在修术上缺乏天分，但最不缺的就是钱，即使低调，仍能看出吃穿用度与众不同，闲聊间的谈吐也不凡。
　　本来有几分好奇，加上府里有贵胄子弟，局势又动荡，方秋林本应该细细调查一番，可转念想到，推荐顾铭扬来的慕容涛归隐前是自己的挚友，又是术道高人，他散给同门的学生都有几分优异之处，却从不多问来历家世，顾铭扬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怕连慕容涛也不清楚。
　　好在顾铭扬为人热心坦诚又不似洛夜那样总有一片自我的天地，还常常帮着苏远霆打理国师府内的诸多杂务，看着他与自己最喜欢的弟子情谊日渐深厚，方秋林也颇为放心，先前的那些忐忑都渐渐忘了。
　　眼看入冬，方秋林便有意推迟了早课时间、提前宵禁，在天色黑暗以前就把学生统统关在府里，命他们读书或者在厅堂里做功课。
　　尚郡和焉郡的边境上近期烽火不断，方秋林被政务吵得整日头痛，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解决，往往夜归时满身疲倦，无暇检查布置的功课。
　　苏远霆自然而然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准时把楚天瑞、楚琰、程运这三个最不爱钻研的人堵在书房里用功，免不了规劝呵斥，弄得从小散漫骄纵惯了的人打心底里厌恶苏远霆，因而变本加厉地欺负起他来。
　　苏远霆知道自己只是逆风馆置于方秋林府上的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半弃子，为了不给义父和国师难堪，便能忍都忍了，虽然好几次被卫恪予带回去狠狠教训，他仍然在等待冬去春来的绚烂时刻。
　　十月初三，尚郡大将军中毒箭，呕血死于阵前，大军尚未开战，却已溃退。初四，焉郡边境守卫军内部突然骚乱，尚郡趁机反扑，恰好中了圈套，两千轻骑被乱箭全歼。
　　方秋林握着两封战报，心事重重地在书房里喝茶，夜深沉，值夜的顾铭扬拎着国师府的灯盏走过窗前，方秋林开窗叫住他：“远霆呢？”
　　“都歇下了，”顾铭扬张望了一下，苏远霆的房间里灯已经熄灭，“唯独二师兄还醒着。”他指指游廊斜对面的房间，却惊讶地发现刚才还站着的洛夜已经不见，只尴尬地说：“平时都站在那儿，大约刚进屋。”
　　边境局势日紧，身为国师的方秋林本来无暇关心弟子——他却忽然想到，苏远霆曾时不常地提起过，洛夜生性高傲淡漠些，最近越发奇怪，整日躲在房里看书。“也好。我明日出门，有些话吩咐他也一样。”
　　顾铭扬点头答应了，立刻去唤洛夜，方秋林关上窗子，眉头紧锁。
　　目送洛夜进屋，顾铭扬下意识地走到洛夜日常站立的地方，依同样的角度望过去，依旧只是看见方秋林的书房窗子，无甚特别。
　　他思索了一阵，忽而想起了什么，便屈了膝盖——洛夜身量比他矮一头——书房窗子和檐角下往日总是钉着一筒明珠弹，若遇到危情，这鸟卵大小的东西能照亮半个七泫城，以便禁军救急。为防楚天瑞他们玩耍，方秋林只把这应急措施告诉了苏远霆、洛夜和顾铭扬三人。
　　现在，那明珠弹正在夜色里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苏远霆白天里做了辛苦的功课，此时虽然醒着，却还是睡眼蒙眬：“明珠弹不见了？定是洛夜收在房里，明儿找出来再钉上就好。”
　　“二师兄在师父房里。”顾铭扬一步迈进苏远霆的房间。
　　苏远霆蹙眉笑笑：“他总是用功，钻研那些古怪的东西。”
　　“他近来一直很古怪。”顾铭扬几步走过去，吹熄了桌上的蜡烛，苏远霆一惊，却在黑暗里看见顾铭扬闪亮如星的眸子：“师兄还记得那对螃蟹么？二师兄果然把它们养起来，到前日，才在厨房里蒸了吃。”
　　苏远霆摇摇手，掌心出现了一抹淡橘色的光晕，照亮了两人的脸庞。他指指书架，几本常年不翻看的书上面，睡着一只耳鼠：“我也偷偷养个活物作伴，只是不吃它。”
　　“师兄！”顾铭扬叹了口气，“那螃蟹，府里人人都吃了，只是，你见过有谁在下锅前就把螃蟹生生掀开背壳、用长刀卸了八块吗？”
　　一阵莫名的寒意钻进苏远霆脖子里。“师弟大半夜来说这个，想要我怎么做呢？”苏远霆恢复了镇定。
　　“那明珠弹只有咱们三人知道，既然你我没动，必定是二师兄收了他。现在时局紧，至少要二师兄睡前记得钉回去，以便应急。我是做师弟的，不敢要求师兄，还请……”
　　苏远霆打断了顾铭扬，咬着唇思索片刻，披上外衣：“一同值夜吧。”
　　没有皓月当空，积云翻滚，连星星也看不见。顾铭扬和苏远霆沉默地并排坐在方秋林书房外的游廊上，都无话。屋里的灯还亮着，两个清晰的剪影映在窗上。
　　“这便解开了，诀窍只是掌握时间。”方秋林看洛夜已经明白，便合上书本，“早些休息。远霆替我管楚天瑞他们，很是劳神，你若看见小孩子们不对，好歹帮衬你大师兄几句。”
　　洛夜收好了书囊站起来，忽然又跪下，掉着泪给方秋林辞行，说尚郡败了，自己在焉郡是被瞧不起的，家里人都说让回去重新拜师。
　　方秋林大惊失色：“这是胡扯。修术之人，只讲求学艺精湛，为民众谋福，交战归交战，国师府的学徒却都和和睦睦的。”说着，就强作微笑，过去拉洛夜起来。谁知洛夜并不肯，抱紧了书囊不动。方秋林好不容易把他劝起来安抚，只感觉这孩子在怀里轻轻发抖。
　　“师父，对不起。”洛夜抬头，清澈的眸子里有一丝不忍和犹疑，被方秋林环住的身子微一扭转，左手袖管里忽然多了一柄长刀，对准方秋林的心口便刺。谁知方秋林一动不动，那长刀停在胸前却再进不了一寸。洛夜的脸都白了，一时间根本不知道何去何从，未干的泪痕模糊了视线，呼吸也困难起来，长刀铿然落地。
　　候在门外的顾铭扬和苏远霆两个本来都有些睡意，此刻跃起，破门而入后，却看见方秋林从地上捡起长刀，反手递回洛夜手中，轻轻地说：“还要再来吗？”说着只弹弹衣料，一阵青色的炫光褪去。
　　苏远霆知道那是撤下了护身的结界，惊得叫出来：“师父！”
　　“关门。”方秋林冷下脸来呵斥，“让他刺。”
　　顾铭扬退到门边守着，洛夜已经恢复了神态，此刻眼里只有杀气。那杀气让苏远霆觉得陌生又熟悉，当年的决选赛场上，正是面前的这位师弟，将夺命的咒语藏在温和的攻击法术里，毫不犹豫地扑向自己。
　　“尚郡的快雪坞里才有你这样的孩子，”方秋林甚至微笑了，“身世因为悲惨而被擦得干干净净，眼神因为严苛的训练而只剩杀气。而几百个孩子在快雪坞十数年，还能如你一般维持着天资和希望的，真不多见。”洛夜怔怔地望着国师，一滴泪水从面颊滑落。
　　“你不同，你在府里住了四年，今日才出手。而我等这一天，已经有两年。”方秋林从容地站在利刃之后，缓缓地说。
　　洛夜攥着长刀的右手骨节绷得发白，微微颤抖。他并不善于用兵器，他希望自己能够有能力依靠法术完成这个拖了四年、几乎让自己耗干希望的任务，但是，方秋林的造诣整个海州岛尚无人能及，他只能行刺——那个永远在集市上的小酒馆门口跟他见面的首领说，这个月底，要么你带方秋林的尸首回来，要么我派人带你的尸首回来。
　　“两年算什么……”洛夜哽咽着，但是始终不放弃手里的长刀，“我等希望，已经等了快二十年！”
　　苏远霆一哆嗦。他忽然记起自己的年纪来，21岁。方秋林说，21岁的术士，应当能断国事、理私务，能周游能苦读，亦能赏辨善恶美丑，识世间百态。他看着洛夜，那个朝夕相处四年的单薄的人，仿佛因为重压而不堪一击，马上就要倒下去。
　　方秋林点点头：“我给你希望，洛夜。所以我不退不躲，让你再刺一次。若能给你新生，倒也是功德。”
　　“二师兄！想想师父如何待你，切莫迷了心窍！”顾铭扬低吼。
　　洛夜无动于衷。他能感到泪水滑下，像快雪坞惩罚他们用的皮鞭一样，在面颊上留下火辣辣的感觉，他死死咬着嘴唇，舌尖一片血腥气。方秋林安静地看着他，用预知和安抚的眼光——他赌洛夜的心里，还有一份难能可贵的善。
　　快雪坞狭小阴暗的屋子里，年幼的洛夜大口大口吃着香甜的米团，青衣宽帽的侍卫拿了半卷草席进来，拎起在墙角瑟缩的男孩儿。
　　洛夜停止了咀嚼，大声哭起来，他冲过去试图踢开正在紧紧缠草席的侍卫，皮鞭一下接一下抽在后背上，他不觉得疼，只听见草席里的伙伴在高烧昏迷里轻声叫他：“小夜，小夜。”
　　泪水滚滚而下，洛夜的牙齿上下磕碰。他上前一步。苏远霆即刻跟进：“师弟，听我一句……”
　　13岁的洛夜被训育师父护在身后。长刀刺穿了胸口，洛夜的呼吸里只有血腥气，师父滚热的血喷在脸上，他忘记了恐惧，只是慌乱地去堵那汩汩冒血的伤口。
　　师父剩了半口气，叫：“小夜，小夜。”
　　洛夜的身子猛然一抖，长刀一挑一刺，直直插向方秋林的心口——刀尖没进了另一道光芒里，苏远霆怒目站在一侧，死死盯住那防护的结界。他丝毫不敢懈怠，生怕伤到方秋林，可是毕竟修为有限，眼看就不能支撑。顾铭扬及时冲过来将洛夜踢翻在地，牢牢摁住了。
　　方秋林仍旧没动。
　　洛夜沉默着，仍由顾铭扬把他的脸摁在地面上。苏远霆几乎失控：“你疯了！这是师父！你拿师父的性命赌希望？无耻，洛夜，你……”
　　洛夜挣扎着挺起上身瞪住他：“我只是快雪坞的一步棋，你是逆风馆的一枚子，难道你没有希望，难道你不赌？”顾铭扬猛然转头看着苏远霆，此刻他十分慌乱：“不……我的希望不用别人给……”
　　方秋林缓缓蹲下身子，揩去了洛夜面颊上的泪痕：“是我赌输了。我以为我能给你就是希望，却不料……你起来，跟我去逆风馆。”
　　此刻，洛夜才知道生还无望，拼力用了脱缚的咒，先是把顾铭扬推出七八步远，又被院子里的结界压制，震的头疼如绞。他不想被逆风馆折磨，更不想死在快雪坞里，于是去夺落在地上的长刀。
　　方秋林一把搀住了他，紧紧环在怀里：“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希望，洛夜，跟我走，我让你自己走出城关。”
　　第二日清晨，洛夜以“家人要自己回国”为由，向师弟师妹们辞行，方秋林依旧例给他路费和礼物，跟他一同上车。
　　顾铭扬始终阴沉着脸，洛夜也没有跟他对视，反而走到苏远霆面前，低声叫了一句“师兄”。苏远霆看着他，满目怆然。不知怎的，明明是要刺杀师父的敌手，他却也有种可以感知的巨痛——也许这就是自己的所谓希望？也许，这就是弃子所能观望的最后一步。
　　苏远霆送到门口，确定是逆风馆的影卫保护着方秋林和洛夜上车，才回身关上院门。楚天瑞他们几个年幼的，从来就不和洛夜一起玩耍，此刻早就没心没肺地吃早饭去了，霍燃有些伤感，拉着郦凌说话，顾铭扬从锦囊里摸出那枚明珠弹，重新钉上。
　　“为什么？”苏远霆知道了真相，几步冲过来抓住顾铭扬的衣襟。
　　“大师兄太柔善。洛夜是虎，我不想让他伤人。”顾铭扬毫不掩饰。
　　苏远霆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惶然放手：“也好。”
　　整整十来天，苏远霆都在这种沉闷的气氛里默默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他奉命收拾了洛夜的房间出来做仓房，却仿佛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见洛夜临走前那一声低低地，却留恋的“师兄”。
　　逆风馆囚了洛夜一日而已，最终，谢禛受不了方秋林长篇的大道理，果真让洛夜好好地出城去了，只是勒令，如果再敢进关便格杀勿论。冬日寒风忽起的一天，本应该监督早课的方秋林只是望着天色出神，顾铭扬说：“这是放虎归山。他有杀心，就是后患。”
　　苏远霆更觉得冷。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淡淡的白色雾气模糊了视线，顾铭扬的眼神因此变得不甚分明。
　　“他只是不懂活着的可贵。师父还在赌，他赌洛夜从此顿悟，也赌他心里的善根，终究能长成参天大树。”
　　顾铭扬一时间无话可说，黑眸的师兄的目光变得忧愁而莫测，他也不再凝视对方，干脆学着师父的样子望天。灰色的云彩在风里快速移动，有那么几抹湛蓝色的天空若隐若现。

　　暗夜繁星（上）

　　洛夜事发后的那几日，天色总是阴阴沉沉的，仿佛冬天就在眼前。但又过了几日，七泫城天色转晴回暖，似乎又是秋天了。一切归于平静，尚郡和焉郡都熄了战火，苏远霆仍旧在国师府里做一个双重身份的学徒，每日读书修行，倒也悠然。
　　黄昏的小镇弥漫着淡淡的炊烟，高低错落的青砖房都笼在金红色的夕阳里，湖水一波一波的拍打着岸边系着的渔船，偶尔能看见红衣的船女坐在乌篷船头，借着最后一点儿天光细心织补着渔网。集市已经散了，推车的小贩还在青石铺就的街上贩卖着廉价的烧果点心。
　　苏远霆信步走在街上，似乎也被平凡的笑颜感染了，在洛夜事发以后，嘴角第一次露出淡然的笑意：既然这些几乎衣食无着的人都可以像拥有整个世界一样欢庆生命，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坚持下去呢？
　　他想着，抬头望望十步以外的郦凌的背影，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郦凌公主挑绣了精致花纹的白色袍服外罩始终在视线里，苏远霆不远不近地跟着。近些日子，郦凌总是有意无意地找着和他独处的机会，仿佛有话要说。身上负着护卫的任务，苏远霆格外敏感地发现郦凌的外出越来越频繁，借口也似乎用光了——起初是说替霍燃和自己置办脂粉，后来又说去淘买玩意儿，今日出门干脆说想散散心了。
　　“喂。”一只滑而利的指甲有意无意在苏远霆后背最敏感的地方不轻不重的压着一划，他猛然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往侧面闪了一步，藏在身后的左手下意识地扣起防卫的法术。
　　他回头望了来人，之后又退了一步，才低下头：“公主……”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笑容，伸手握住了苏远霆的手。苏远霆感觉到她食指上戴的玄玉戒指像冰一样散发着凛然的寒气，他想躲，却终究犹豫了一下：“请问您……”
　　“跟我来。”郦凌飞快地打断了苏远霆的疑惑，拖着他的手臂快步闪进旁边斜街里的一家小茶楼。苏远霆很熟悉这里。这家独有的红炉焖茶和冰梅酥是方秋林都赞不绝口的美味，而四年来，郦凌每个月则必然要来上两三回。
　　苏远霆在通上二楼的楼梯口犹豫了，终于轻轻抽出手站住：“公主，上面不是远霆该去的。远霆还是在这里等您比较好，请您慢用。”
　　已经踏上三节台阶的郦凌转身一笑：“我在上面见了什么人，又聊了些什么，不是你早就想知道的么？”
　　苏远霆的手指紧紧扣着冰冷的手心，退了半步：“远霆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其他的事情，远霆不该有任何多余的好奇心。”他抬起眼睛：“公主自去散心，远霆在楼下随便转转，等下再护送您回去。只是……正是寒冬骤至，颇不平静，最好早些回去，免得大家担心。”
　　郦凌轻声一笑：“既然这样不放心，你为何不跟我一起上来？”她转身快步上楼，正色道：“上来吧，我有些事要问你。”
　　苏远霆咬了一下嘴唇，随即踏上了木质的楼梯，手指在袖中扣了能在瞬间致袭击者于死地的落雷玄术，低头恭谨答道：“那好。”他的目光扫过郦凌的手指，楼梯侧面的花窗筛进残阳，落在玄玉的戒指上，金光一闪，苏远霆的眼前恍惚了一下。
　　郦凌窈窕的背影在楼梯蒙眬一晃，就消失在竹帘高挑的二楼厅堂里。经过了洛夜的变故后，苏远霆对此非常敏感，心猛然跳动起来，一步跨过三四节台阶冲进二楼。迎面的一排大窗都紧紧闭合着，厚重的丝绒窗帘优雅低垂，一丝不动，楠木八仙大桌稳稳地立在正中，红泥小炉上的黑陶罐里咕嘟咕嘟煮着喷香的茶。
　　琉璃花灯里烛火一跳，苏远霆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孤独地横亘了整间厅堂，将桌上四样精巧的点心都拢在慌乱的阴霾中。
　　郦凌，凭空消失。
　　苏远霆深深吸了口气，手指凌空一挥，花灯里的烛火无声无息地熄灭，整个厅堂顿时一片漆黑，清茶的味道混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苏远霆镇静地向右踏出一步，接着猛然俯身一滚，在他的后背贴到右侧墙面的瞬间绝然叩响手指。
　　淡蓝色的光芒在一瞬间划亮了漆黑的厅堂，他听见细碎金属落地的声音，三枚小针无力地落下，裹着细碎的冰渣。在冰冻术的余光里，苏远霆清晰地看着针上惨碧色的磷光，缓缓地吐了口气。初冬的寒意透过墙壁传到身上，他在黑暗里轻轻一抖。
　　红泥火炉细小的透气孔里闪了一朵艳红的火花，热气撞击着盖子扑扑有声。苏远霆定了定神，闭上眼睛，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凌空一叩，对面的窗帘悉碎翻动了一下，左手则悄然一挥，熄灭了最后一点光源。
　　他的整个身子都贴着墙壁，每一处感官都处于最紧张的状态，仔细聆听着、感受着四面传来的每一点可疑的动静。整个人却如同长年稳立在那里的一座雕像，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片刻却漫长的黑暗里，苏远霆如同一只狩猎的大猫，只在这个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机会。
　　苏远霆突然一跃而起，手指叩动。一个月白色的光球携着让人不敢逼视的耀眼光芒爆炸在厅堂正中，楼梯口的木质地板喀然断裂，两个正要往外爬的武士被断裂的木板死死卡住，甚至顾不得挣扎着逃离这可怕的境遇，双手只是慌忙着舞动，试图蒙住自己的眼睛。
　　在陷入可怕的炫白之前，他们看到在这似乎映亮了天地的闪电术的光芒里，黑发的少年如同暴风雨中不屈的海鸟，凛然掠下。
　　苏远霆在放出闪电术的同时扯掉了外罩的衣扣，双手紧紧拽着展开的衣摆，如同一只凌空滑翔的大鸟，直坠而下。无论是郦凌遇袭，还是她要在这里袭击自己——他都不得不出手。在生存的游戏里，出题的永远不是他。
　　他的足尖触到了柔软的地毯，握着衣摆的手指却早已先一步叩响，橙红色的火舌在他的周遭瞬间支起了坚不可摧的结界。他毫不理会刚才那两个武士摔在地上的惨叫声，站直身子，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傲然的弧度：“公主，您没有受伤吧？”
　　对面的四个武士愣住了，他们根本没有看清眼前这个文弱的少年是如何出手将被他们用明亮的长剑护在正中的郦凌公主救到身边的。耀眼的光芒散去后，他们派上去抓捕苏远霆的两个同伴摔在地上的那一瞬，郦凌公主已经从他们中间消失，再回神时，她倒在苏远霆的身边，被橙红色的火网密密保护着。
　　“非常漂亮。”郦凌从容站起身，丝毫没有狼狈和尴尬，笑着拊掌称赞，“不愧是当年王都总决赛上被誉为少年天才的第一术士。”她轻轻挥手，六名武士的宝剑还鞘，恭谨退回了自己把守的方位。
　　苏远霆扬眉扫了他们一眼，也欠身垂头退了半步：“公主谬赞，远霆惭愧得紧。”那艳丽的火网，就在这弹指间消弭于无形。“请坐。”郦凌笑着走到密室正中的茶几旁，坐在蒲团上，客气地一指对面。
　　小巧的柚皮茶杯里斟了煮成淡红的茶汤，郦凌娴熟的茶艺技巧让苏远霆有些吃惊。他随即低下了头，方才散发着凛然斗志的眸子里精光隐去，端起滴了蜂蜜的茶杯时，那个沉静坚忍的大师兄又回来了。眨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了无痕迹。
　　“你的能力，远远超乎我的想象，或者……超出任何人的想象。”郦凌抿了一口手里的茶，轻笑着一指密室的左侧的板壁。苏远霆转头望去，四五块透明的圆形水晶，正如星星般眨着眼睛。
　　“这些窥视镜连着暗藏的管道，”郦凌把茶杯在掌心悠然一转，“管道的玄机在于，转角处放置了精心打磨光亮的铜镜。所以通过它们，我的手下可以监视着茶楼的每一个角落。可是刚才，他们却在烛火熄灭的瞬间失去了你的踪迹。”郦凌笑容可掬，“于是我才不得不派他们贴着地板倾听动静，想必就是那一上一下间，让你找到了密室的入口。”
　　苏远霆轻轻一笑：“小把戏而已，我所做的，不过是闭上了眼睛。”
　　郦凌一愣，随即笑了：这的确是最简单又最巧妙的方式，没有莹润的眸子的反光，的确无法在黑暗中追踪人的行踪。
　　她想说些什么，苏远霆却抬起头，不容拒绝地抢了话头：“远霆已经陪您玩儿过游戏了。天晚了，远霆觉得，应该回去比较妥贴。”
　　“这不是游戏。”郦凌手里的茶盅在条案上轻轻一磕，“是考验。”她盯着苏远霆，平日眸中的妩媚和柔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春天的野火般旺盛得燃烧着的野心。
　　她一字一句：“你通过了我的考验，无论是智慧还是身手，都远远超过其他的属下。”苏远霆平静地直视着她，轻声一笑：“这话听来耳熟。多谢您的好意，不过对于远霆而言，方才……只是职责所在。”
　　郦凌愣住了，随即拈起一枚冰梅酥，细细尝着，半晌才说：“你是聪明人，我并不想把话说得太绝，想必……你是知道我的用意了。”
　　“是，不过恕远霆直言，远霆人微言轻，怕是帮不了公主的忙。”苏远霆的背仍然不屈地挺直，面庞含着笑，话语里的坚定却不容拒绝。
　　“你所想要的生活，我知道。”郦凌不慌不忙地用食指上的戒指敲了一下桌面。只听见隔壁传来凄厉的惨呼，清脆的童音哭叫着爹娘，哭声里还夹杂着慌乱的狗吠。
　　苏远霆愣了一下，他怎样也想不到自己傍晚的凝视会给那幸福的一家带来这样惨痛的经历。
　　他那能在瞬间施放出夺人性命的法术的手指突然变得冰冷，嘴唇一抖，终究稳了声音，低低道：“公主是做大事的人，何必要为难那些百姓？”他顿了一下：“若是这故事传到了贵国主那里，大家为难。”
　　“那是你一直想要的幸福，所你会不惜一切来守护，是不是？”郦凌假装没有听出苏远霆话中的威胁，一捋发丝，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转头望向苏远霆，“我的苏远霆公子，今日满月，你能否忆起你母亲展翅翱翔的模样？”
　　苏远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紧紧盯着郦凌的眼睛，惊疑地咬紧了嘴唇，良久才叹了口气：“公主说笑呢，远霆相信您本性善良，不会为难那些不相干的人。”
　　郦凌用手肘支着桌子，歪头看向他：“很吃惊么？对于我知道你母亲是纯血翼氏这件事？”她轻声笑了：“这也难怪，想必苏逸水和翼氏之女结合这件事，普天之下，不过只有三五个人知道而已。”
　　苏远霆头一次正视郦凌玩味而深邃的目光，却终究不能维持表面的镇静，慌张地低下头去。他记得那是山坡下的小屋，母亲把父亲从崖壁上摘来的晴薇花种在墙根下，乳色的衣裙上是斑斑点点的泥。
　　父亲打水过来，用簪子尖替母亲把夹在指缝里的泥挑出来，两人目光一碰，展颜微笑时，风停云驻步，世界只剩这一方温暖。他还记得满月的时候，母亲轻轻踮脚站在院子里，月光所及之处，一片芬芳，肋下的长翼陡然绽开，他紧紧抱住母亲的脖子，闭着眼睛，突然感到身子一轻，再睁开的时候，头顶就是触手可及的圆月，遥远的星辰都被拉来做客，真实璀璨，如同母亲鬓边簪着的头饰坠儿，闪闪烁烁。
　　“十五年前我父皇亲征焉郡，十万将士围攻七泫城，母亲和4岁的我也随军而来。”郦凌手指摩挲着茶杯，看着苏远霆笑道，“这故事想必你是愿意听的，对不对？”
　　苏远霆的眸子里光芒一炸。他无法控制自己狂乱的心，明知道不该再跟郦凌说下去，多听她一句话，多让她接近自己一分，都会给自己本来就危机四伏的生命添上一份无法承受的重担。
　　然而他无法阻止，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因为郦凌要说的，是他从6岁起就一直想知道的秘密——究竟他曾经卓尔不群的父母，是如何在那一役中双双殒命的。
　　郦凌了然笑了：“战事对我们很有利，卓郡的铁骑在你们的国土上如履平地，就连最能征战的楚炜弘领主都无法阻止父王前进的脚步。我隐约记得父亲是多么得激动和畅快，他每日回来，都把我高高地举到头顶，说等进了七泫城，要把整个焉郡都送给我做嫁妆。可是就在对七泫城进行合围的那天晚上，有两个人悄然潜入了我们的驻地……”
　　“他们是……”苏远霆的手指几乎要将手心划破，忍不住轻声开口，却在出声的瞬间控制住了自己，埋下头去，只紧紧咬着嘴唇。
　　郦凌毫不为忤，接着说：“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一名守卫，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我父母的寝帐。我因为噩梦醒来睡不着，就愣愣地看着他们。那天是满月，他们的面庞映着月光，都是俊美不凡的人，真如谪仙一般，我竟看呆了，忘了叫人。”
　　“他们始终牵着对方的手，男的走到我父亲的枕边，悄无声息地从他枕下抽走了放虎符的锦盒，我惊讶地发现父亲竟然如悬空一样在那里一动不动，于是才吓得大哭。恐怖的事情是……我忽然失声了。”郦凌望着苏远霆，目光里带了些许温柔，“他身后那美丽的阿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清丽的女子，连我的母亲也远不及她。她只对我一笑，我便觉得从心里暖了起来，竟然忘了恐惧。”
　　她的手指滑到桌下，柔柔扣住苏远霆的手背放在膝上，温热掌心覆盖中，那人因为紧紧掐着自己手指，骨节绷得突出而冰冷，“她的确是孩子心中最好的母亲，连我这个外人，都这样觉得。”
　　苏远霆慌张地抽回自己的手，躲闪着郦凌的目光，低声应了。母亲做饭总是不慌不忙，常常要他和父亲都端着碗在厨房门口等还不肯开锅，可一但饭菜上桌，就是王都里最好的厨子也挑不出一二了，苏远霆只知道自己每次都吃得顾不得说话，生怕筷子下晚一瞬，佳肴就会如同父亲用法术那样，消失不见。
　　郦凌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里晶莹的柔光，于是放开了他的手，接着说：“可是我的哭声已经惊动了母亲，她豁出了自己的性命，扯动了床头报警的铃……于是那夫妻俩急急退出了王帐，我想冲出去看个究竟，却被母亲死死抱住，动弹不得。后来外面响起了喧嚣的打斗声，父王也终于被御医们从催眠术中唤醒，他披上战袍撩开大帐指挥军士，我就跑到他的身边，正看见……”
　　苏远霆的眸子一下子关切地睁大，他知道这就是父母最后的一刻，急切地想知道后文，却又不忍。

　　暗夜繁星（下）

　　苏远霆的眸子一下子关切地睁大，他知道这就是父母最后的一刻，急切地想知道后文，却又不忍。
　　“我看见夜空里炸开了我从来没见过的绚丽烟花，拿着长枪的守卫们着了魔般成片倒下。我担心地问父王：‘他们会不会死？’父王以为我说的是那些士兵，大笑道：‘毕竟只有两个人，怎能杀得出十万大军的重围？’我没问下去，因为在我心里，是希望他们能逃出去的。”
　　郦凌的口才极好，温婉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讲着十五年前的往事。苏远霆的心神，已经被她的故事牢牢抓住。他心里知道这是多么的危险，可是却无法控制住自己。
　　“弓箭手们团团围住了那对夫妻，男人却依旧傲然地笑着，他的妻子看似柔弱地偎依在身旁。夜风猎猎，我又怕又冷，不由自主地往父王身边靠了过去，父王于是伏下身子想要抱我。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一支短箭携着风声以流星般的速度直直射了过来，我大叫起来，父王的紫金冠被射落在地。他抱起我，我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日要快上数倍，胸前背后的衣襟，也被冷汗浸湿了。
　　“若非父王忽然要俯身抱我，那只箭必定正中心脏，无人可以避开。我伏在父王的胸前，眼角的余光看到你的母亲，正在短弓上搭另一支箭，面上带着惋惜。父王的亲卫队立刻在我们的面前排开了坚固的铁盾牌，而那对夫妻似乎也开始气力不支。
　　“我军挥舞着将旗，火光和战士们的喊杀声震撼了天地，那半夜都遮着月亮的乌云，也怕了似的散去了。”郦凌抿了口茶，接着讲道，“苏逸水已经受了伤，我看见他的右肩上血痕一片，在月光乍然亮起的瞬间，他像你刚才一样，施展了最高级的闪电术，你只能照亮整个屋子，他却在那一瞬间，似乎照亮了方圆数里……”
　　“那是需要天才和长期技巧性练习的，我做不到。”苏远霆开口。
　　苏逸水是法会上的术之天才，才思相貌出众，邀他为官入仕的帖子和追求他的名门豪族之女都如过江之鲫，但苏逸水在巅峰之后突然消失，只有苏远霆知道，那是父亲爱上了美丽聪敏的母亲，隐居山脚下，并且，有了他。
　　他不知道父亲是不是跟卫恪予一样因为婚娶而无法在修为上更进一步，但他知道父亲有多么爱他，用传承的方式，将骨血里的天资悉数给他。苏远霆望着郦凌，眸子里的期待不再掩饰。
　　“父王捂住了我的眼睛，可我从他的指缝里看见，你的母亲背上一下子展出两丈余长的羽翅，在那一片炫目的白光中腾空而起，紧紧搂着你的父亲。没有人放箭，他们都被闪电术瞬间夺去了瞄准的能力。
　　“等白光退去，我隐约看见，他们闪着光的翅膀高远地消失在夜幕之中。我父王说，那女子必然是翼氏的精英，那样快的展翅，那样精准的射术，只怕还是经过训练的奇士。”郦凌轻声一笑，“我的父王没有猜错，是不是？”
　　苏远霆没有理会她的反问，撑起身子，盯着郦凌的眼睛问道：“你说他们没有死？而是全身而退了？！”
　　“当然。第二天天亮，焉郡的使臣送来了装着虎符的锦盒，盒子里放着我母亲的一缕头发。父王实在对这样的异士无能为力，于是才签了城下之盟。三天后我们撤军，到边境的时候，焉郡遣人送来了失窃的虎符。”郦凌嚼着梅子干，轻笑着说，“至于他们的死……是十几年后我到了焉郡以后才知道的。谢禛那里的典籍上记载着，苏氏夫妇血战归来，力竭而死。至于真实的内幕……”
　　她美眸一转，手指握住了苏远霆冰冷的指尖，一字一句地说：“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也许，不会有人知道了。”苏远霆想甩脱她，浑身的力气却如同被抽掉一样动弹不得 “你的意思是……鸟尽弓藏……”
　　郦凌温暖的手指紧紧握着苏远霆的手指：“你想想，苏逸水和宁州鹤雪叛逃到海州岛上隐姓埋名，他们为何要突然出头帮助焉郡？以他们二人的能耐，要在乱世中保全自己不是易如反掌？我亲眼看见他们身上只有轻伤，他们又为何在不久之后暴卒？
　　“退一万步，若是他们情愿保卫自己的桃花源因而出战，为何没有将你好好安顿，而他们既然为国捐躯，为何焉郡上下，都从未善待于你？远霆，你不是不明白，你是不敢去想、不愿意去想！”
　　苏远霆记得，卫恪予抚摸着他的头说：“大人们谈话，你先去外面玩儿，吃饭时候自然叫你回来，好么，远霆？”
　　那是十几年前的苏远霆，怔怔地看着微笑点头的父母，跟一个灰色宫衣、圆斗笠、垂着头的年轻人离开。他们越走越远，最后站在高高的山尖上。风很大，苏远霆想回家，却被那人死死攥着腕子，生痛。直到第二天早晨，又累又饿又冷的他才重新看见了熟悉的人。
　　卫恪予几乎是把他从年轻人的怀里夺过来，紧紧护住：“远霆莫怕。”苏远霆记得那个怀抱，他缩在卫恪予怀里，这个时常来家里做客的人，虽然长相丑陋可怖，但是，现在可以带他回家。
　　他想念母亲煮的黏稠香甜的米粥，想念父亲烧的鱼焖的鸡，他还记得那个带他出来的年轻人始终低垂着头，说：“请在主上面前美言，属下告辞。”然后，那个在山顶用灰色宫衣包裹了他一夜、自己却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在崖边纵身一跃，再无声响。
　　从此以后，苏远霆再也无法把卫恪予当作一个和善的长者，而那一身简直象征死亡的衣衫，也在的他的记忆里变得越发沉重，让他看不得任何生命在自己面前生生消泯于无形。
　　灰色的宫衣，圆斗笠。卫恪予。主上。鸟尽……弓藏。
　　苏远霆被这些他回避了十几年的往事重重击倒，后背死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郦凌转到他的身边，紧紧搂住他的肩膀：“远霆，你难道不想为父母复仇？你本来应该是这岛上最幸福的孩子，可是他们，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自私地夺去了这一切。他们让你接受残酷的训练，无情地责罚你，你没有一天正常孩子的生活。你的世界暗无天日，只有无穷无尽的任务和随时会死的惊惧，你不喜欢这一切，是不是？”
　　苏远霆惊疑地看着她，郦凌绝美的眸子里闪耀着灼灼的光芒，似是要将自己射透。他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点了点头。
　　“远霆……”郦凌的眼睛里有同病相怜的光，平日里的傲然再也不见，“你知道的，我是人质，是城下之盟的一部分。远霆……做那些大事中的一部分，有多难多苦，你和我一样知道，对么？”
　　苏远霆没有说话，目光却冷了几分。
　　“当时楚炜弘领主在德懋山旁边的骏阳关大败卓郡，被斩于阵前的守将是我的亲舅舅。事后不久，我母亲私自出宫回家祭奠哥哥，路上就被刺客杀害了，从此我再也没有在宫里笑过！”郦凌讲得凄楚极了，她知道，苏远霆能体味失去亲人的痛，尤其是，那种失去竟是为了和自己幸福毫无关联的所谓家国大事。
　　“不应该这样的……”苏远霆喃喃地说，“你的母亲，她……”
　　郦凌无法控制自己的狂喜，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苏远霆，轻轻地摇晃着他：“跟着我，只要能帮我回到家里，替我冤死的母亲报仇，我会把整个焉郡都交给你，把那些害了你父母、毁了你幸福的人都千刀万剐！他们会跪在你面前忏悔所做的一切，你将是焉郡的王！”
　　她眼里带着梦一样的蛊惑，柔和的声音低低传入苏远霆的耳畔：“远霆，跟着我，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苏远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放松了，郦凌立刻握紧了他的手，仍然是轻声笑着，带着抚慰似的鼓励：“很好，就这样，把你交给我，让你的智慧和胆识都成为我无坚不摧的武器。”
　　苏远霆几乎要点头的瞬间突然感觉到指尖一阵冰凉，就是玄玉那冰冷的触觉让他忽然找回了自己。他用最快的速度退开了，眸子里的迷惘、悲苦、憧憬和绝望在瞬间消失了踪迹。他深深吸了口气：“多谢公主，不过……恕远霆不得不拒绝您的好意。”
　　“为什么？”郦凌的声音依然甜蜜温婉，目光却镀上了一抹阴暗，“难道你想要得更多？或者是谢禛许了你什么？我知道谢禛现在是逆风馆的主人，可是，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没有人会比我给的更多，也没有人像我一样可以给你弥补这些年迷惘和绝望的机会。”
　　“我不要。”苏远霆至少在表面上恢复了惯有的沉静，轻声一笑，“小的时候，父亲抱着我在院子里看星星。他告诉我人不能总是盯着自己的过去，也不应该把生命里的悲欢离合都推给别人。已经发生的、不能拒绝的就坦然接受，不要找借口，不要怨恨，这样才能好好活着。
　　“公主，远霆的确从小就很羡慕别的孩子有父母宠爱，羡慕人家有玩具和零食，不用整日做永远也做不完的功课，不用深夜一个人跪在院子里，祈祷义父能出来狠狠打一顿，便饶过了这次。”他的眼圈红了一下，声音里似乎也掺了苦涩，可是却终于没有掉泪，“但是无论多苦多疼，这都是远霆自己的生活，已经发生，无可改变。远霆只求公主平安无事，或许逆风馆主上开心，便许我自由，若是不能……”
　　他轻声一叹：“便只能继续等待。”
　　“你可以不必这样的。你可以得到自由，可以掌握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只要你跟定我。”郦凌不愿意放弃，继续说。
　　“不……那不是我所要的。”苏远霆笑得云淡风轻，“我只想自由自在地读读书，种种菜，跟一个心爱的人，平淡地了此一生。公主说的大事，远霆是做不了的，因为……我不愿意。”
　　郦凌幽幽地叹了口气。四年相处，刁难、试探、接近、威逼种种手段她已然全部用过，她了解苏远霆的坚韧，但是仍然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难道……”字头刚出口，她神采飞扬的眸子忽而暗淡了许多，“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能怎样，只是……”
　　苏远霆平静地望着她如水般波动着的眼眸：那眸子里时刻摇曳各种浪涛，悲悯的、哀伤的、兴奋的、憧憬的……一时间看不真切。他握了握已经冷透的茶杯，微微颔首，决定将后半句听下去。
　　“有一件事，自打我见你第一面就要说。”郦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眼睛里所有的韵动，“只是我想，你定是不会原谅我的……果然，你刚才说了，很多事情，无可改变。”
　　苏远霆认真听着，眼前却晃过白衣的父亲指尖轻扣后整个天空明媚如同白昼的情景。他的指甲滑过光洁的杯口，缓缓地，一圈又一圈。
　　郦凌盯着他的指尖，刚才飞扬的声音放低了许多：“我总是觉得……我是亏欠你太多，远霆。四年来你一直小心护着我，可是我的淘气，肯定让你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最关键的……”
　　苏远霆的指尖停在杯口，清脆一磕：“公主哪里话。远霆自私得很，为一个梦活着，保护您不过是造梦的一段材料。”
　　他自知这话换在平日，让任何人听见，都要拖他出去就地打死，可郦凌举重若轻的语调抚去浮尘，露出苏远霆一直不敢看的碑文——他原以为碑文模糊不堪，结果真的被清晰有力的笔画吓住了，因此，顾不得许多，苏远霆安静地在密室中端起茶杯，抿了半口凉茶：“公主您若是能平平安安的回国去，对远霆来说就是恩情。”
　　平日里对这类词句甚是敏感的郦凌此刻却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怒气，只是尴尬将玉洁修长的手指扣合在膝盖上，轻轻一拈：“恩情么？若说恩情，这才是我要你跟着我的原因，远霆。”她依旧垂着头，柔和的话语果真夏末傍晚的风似的，“我是想报恩的……若非当时你父母心慈仁厚，完全可以进入帐子便先杀了我，然后悄然而退。”
　　苏远霆的手指握紧了杯子，茶水在精巧的容器里一震。
　　“我是卓郡的公主，若非母亲死得冤屈，此刻定是在花园里捉蝴蝶嬉闹，或者……”她清楚地看见了对方杯子里茶水的波动，强做笑颜，“或者已经找到了合适的驸马，嫁出去了吧！”
　　“可是你不同，自从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你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整日的功课和惩罚铺天盖地，做好了能睡个完整觉已经是恩赏……”
　　苏远霆毫不犹豫地放下杯子，瓷器撞击桌面：“远霆说过了，这些事情无可改变。”郦凌伸手握住苏远霆冰冷的指尖，苏远霆徒劳地挣扎了一下，终究被她掌心滚热的温度粘住，动弹不得。
　　“能改变！”她激动起来，眼眶因此而微微发红了，“跟着我，让我补偿你好么？作为一个回报……”她重新低下头，“为你父母留我性命，请允许我报答这个情意……”
　　苏远霆再一次经历了头脑瞬间的空白。他恍惚间能看见母亲微笑转身，略微弯下腰，竖起食指轻轻搭在唇上，示意幼时惶恐的郦凌莫要出声。那回眸间的笑容，本应是自己一生一世的珍宝，可是微笑以后无穷无尽的血腥埋没了所有畅然的画面。他努力维持着头脑的清醒，看着卓郡的“烈火公主”低头坐在面前，整个身体如根雕般僵硬。
　　一滴灼热的液体砸在手背。
　　苏远霆一惊。滚烫的温度刺激了所有感官，苏远霆急急把已经变得温热的指尖奋力抽出来：“不，公主，这‘恩情’……”他带着涩苦凄然一笑，“您能记得，对远霆来说，已经是恩典。”
　　郦凌缓缓抬起头，漫溢着泪水的眼眶里还有清晰的失落和悲伤：“远霆……你愿意让我被人指戳是忘恩负义么……”
　　“公主这是哪里话？”苏远霆已经完全恢复了神志。他端起杯子将凉茶一饮而尽，笑着看过去，“公主的故事时日以久，传说一般。传说的事情，谁会当真？您贵为公主，想必指戳……也不是谁都敢做的。”
　　郦凌微微翕和了嘴唇，僵硬抬手将挂在面颊上的半刻泪珠擦去，手指自然而然滑到尖巧的下巴上，轻轻托着：“你果真不要答应……”
　　“是，公主，远霆向来被罚，都是因为蠢笨做不得大事。请您另选他人吧。”苏远霆平和的声音在密室里一震，结结实实弹在墙壁上。
　　郦凌眸子里乱糟糟的浪涛终于平静下来，一种透彻沉稳和刚健的澄澈光芒丝丝浮现：“我还有疑问，听起来可能不敬，但是……”
　　苏远霆没说话，作为愿意回答的答复。
　　“为人子者，怎么可以不替父母报仇呢？你总该……”
　　“他们都不会愿意的，我知道。他们一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背负着仇恨，日日不得安宁。”苏远霆站起身来，退了半步，“公主，若是没有旁的事情，我们回府可好？”
　　“这样的大事，拒绝了我，你可知道也许后果……是死。”郦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正襟危坐，轻声道，“毕竟你已经知道了……”
　　“远霆什么也不知道。”苏远霆轻声一笑，“远霆刚就说过，您不过是讲了个陈年的故事而已。故事里的事情，没有人会相信。而这些年相处，您总该了解，远霆并不是一个长舌之人。”
　　“我信你。”郦凌绝然站起身来，盯着苏远霆的眼睛，“我与顾铭扬之事若是让谢禛知道，我会很为难，你也不会好过，知道么？”
　　“您放心。”苏远霆又退了半步，瞥向旁边的板壁，“那一家人……”
　　“我跟他们无怨无仇，没有必要滥杀。”郦凌面颊上又戴上了冷然的面具，“他们此刻已经被灌了迷魂药送回家去了，明日醒来，只会以为自己做了个梦。”她顿了一刻：“我这就回去，你可以上去等我。”
　　话音刚落，那四个一直如雕像般站在房间角落里的武士立即走了过来，放下悬梯，半胁迫地站在苏远霆身边。
　　他转身一笑，便快步离开。
　　“公主真的要放了他？”目送苏远霆的身影消失在悬梯的尽头，黑衣的女剑士轻声地问道，“只怕……”
　　“他还有用处的。”郦凌轻声一笑，“若到了不得以时，自然有人比我更急着除他，我还是想……”她没有说下去，带着惋惜幽然一叹。

　　寒夜冷雨（上）

　　初冬的天气总是没来由的阴暗，唯有远处山尖的雾霭镀着可人的金橘色。
　　顾铭扬主动分担了打扫工作，还在藏书楼忙碌着，苏远霆刚刚煮好了晚饭，倚在厨房门口，放任自己暂时迷失在这安逸的气息之中，悠然一叹。程运正为米饭里的沙粒和楚琰嘟嘟囔囔。厨房角落的小桌上，三对扣合的大白瓷碗带着滚烫的温度等待用餐人到来。
　　“为什么不先吃？”顾铭扬出现在门前，额上挂着晶亮的汗珠。
　　苏远霆撑起身子一笑：“大家一起，才吃着香甜。”
　　顾铭扬知道苏远霆的手艺不错，自然不客气，把饭菜吃个精光，然后伸手一揽，几只白瓷碗叮当摞在一处：“我来洗碗。”他拉住起身要走的苏远霆的手，塞给他一只包得精巧严实的纸包。
　　“甜浆果。”顾铭扬一边把碗筷丢进木桶一边笑说，“我和凌丫头上山玩耍时采来零食的，私扣了几颗。”苏远霆低下头打开纸包，绛色的小果实摞在掌心，带着后山俏冷的温度。
　　“莫要让凌丫头瞧见，不然又恼了——说她和耳鼠吃一样的。”顾铭扬淡褐色的眸子里闪着顽皮的神采，忍俊不禁。
　　苏远霆回到房间，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把一小撮浆果放在桌上。先前顾铭扬拿给他的那只金丝垂耳鼠已经恢复了健康，却赖在苏远霆身边，怎样也不肯奔向自由。
　　苏远霆几次把它带到山林里放生，它都设法自己寻了路回来，琥珀色的小眼睛里泪水涟漪，让苏远霆十分无奈，只得偷偷养着。
　　这小家伙倒也懂事，从未让其他人瞧见，只是每晚在床头撒娇，苏远霆时而逗逗它，倒也解郁。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面抿着一面叫着那个本该出来吃晚餐的小家伙。
　　隔壁传来楚天瑞放肆的大笑，仿佛找到了比欺辱出身平民的大师兄更为有趣的娱乐。那欢乐里带着迷茫的气息，从竹木墙壁的缝隙里肆意闯进苏远霆的领地，让他猛然觉得不安。
　　“长得小，命还挺硬！”楚天瑞的叫喊伴着敲击桌子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苏远霆一激灵。依稀有个细微的呻吟隐约传来，伴着程运细嫩的童声：“砸，继续砸！”
　　一朵乌云慌张而来，遮住了温暖的夕阳，报信般溜达一圈，片刻后又隐回山后。苏远霆愤然踹开楚天瑞虚掩着的房门，巨大的声响吓到了撑着桌子叫嚷的楚琰和程运，他们怯懦地退了一步，惊惧地望向脸色铁青的大师兄。
　　楚天瑞斜着眼看着两个年幼的表弟，笑得喘不过气：“你们倒真是很尊敬大师兄啊！”他挑衅般扬起扣合的手掌，一缕暗红的液体自掌心滴答坠落。白嫩的掌中赫然躺着苏远霆的耳鼠——小家伙纯白的细毛上染了血，尚未发育完全的翅耳异样的扭曲着，瘦小的肋间一起一伏。
　　苏远霆的声音微微发抖：“还给我！”
　　楚天瑞把垂死的耳鼠从右手扔到左手，小指长而尖利的指甲在小东西的腹部狠狠一划。它凄烈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贵族少年轻蔑地咧嘴一笑，看着苏远霆说道：“郦凌不理你，霍燃也不理你，她俩正比着讨铭扬师哥的欢喜呢，所以你只能天天跟这破玩意儿玩！现在——”他掐住耳鼠的尾尖，抡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保养很好的指甲微微一松。
　　几滴再细微不过的水珠溅到苏远霆面颊上，冬天霰雪似的。
　　暗红的色彩丝线一样在铜盆里绕开，袅袅娜娜，仿佛鼠儿熟睡时缠在面孔上柔软的尾尖，打着小旋。
　　“你还跟谁玩？”领主的嫡子拍拍手掌，抬起下巴。
　　顾铭扬把洗干净的碗筷放进碗橱，走出厨房。天空是澄明的碧蓝，蒙着金色的夕霞。初冬，风吹过，已经带来分明的凉意，直透骨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而甜的空气，想畅然地伸了个懒腰时，忽然听见一声闷雷似的声响炸开在方府的半空，对面房间原本稳稳撑的竹棍镗然掉落，雕花的窗格狠狠砸向窗框，紧紧闭合。
　　顾铭扬惊愕地停住脚步，隐隐看见虚掩的房门里，一个挺直的白色背影举起了右手，修长的手指只是一划。“你们两个，”苏远霆回身僵硬地通告程运和楚琰，“出去！免伤无辜！”
　　楚琰边退边战战兢兢地嘟囔：“你……师兄你不能……”
　　黑如点漆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目光锐利一扫。
　　楚琰和程运重新找回自己的意识的时候，人已经落荒逃到了院中——两个15岁的少年那一刻方才得知，一个向来温文的人若是怒了，眼神也可以那般让人脊背生寒。
　　门闩锁紧，“啪嗒”一声轻响，楚天瑞凭空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后退几步，靠在椅背上。灿金的光芒透过窗格一缕一缕射进幽暗的房间。门外隐隐传来程运的声音，他正慌张地喊着师父。
　　楚天瑞随手抓起凳子丢向苏远霆的方向，飞快地吐出了他所知道的最恶毒的咒语。
　　苏远霆微微低着头，抬眼直盯住他的眼睛，实心的桃木凳子被坚固有力地反击回原来的路线，悬在始作俑者的头顶。激烈的寒意像撒娇的耳鼠，揪住了楚天瑞的裤脚往上爬，他一寸一寸退到墙角，凳子不慌不忙地如影随形。
　　“被人握在手心的滋味不愉快，你必须记住！”苏远霆的声音平淡而严厉。楚天瑞被冷汗湿透的后背紧贴住冰凉的墙壁，迟缓地往下滑。
　　这是一种对于力量的恐惧，源自心底。
　　木门被轰然砸开的时候，苏远霆的意识仅仅松懈了一瞬。沉重的凳子于是失去了有力的掌控，狠狠砸在了正慌张爬走的楚天瑞肩上。如同裹了风般冲进来的顾铭扬把苏远霆死死摁在墙面：“师兄，镇静！”
　　从未体验过的剧痛和屈辱感让贵族少年发出小狼一样的嚎叫，他疯了一样扑向被顾铭扬护在身侧的黑发青年。
　　苏远霆拧紧眉尖，顾铭扬先一步把食指放在了他的唇上：“够了，远霆！”淡褐色的眼睛里闪着关切而焦急的光芒，“他不值得！请别拿自己开玩笑！”他有力地按住苏远霆的挣扎，轻巧扭身一勾脚尖，楚天瑞便抱着脱臼的肩膀滚到了桌下。
　　苏远霆愣了一下，紧紧绷着的身子僵硬地一挺却在顾铭扬温柔有力地镇压下屈服了。他扭过头去，听见顾铭扬在他耳边飞快地低声嘱咐：“听我一次，务必要忍！”
　　门外慌乱的脚步声带来了另一个交杂恐慌和震怒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方秋林摔门进来，身后跟着程运和楚琰。
　　顾铭扬立即旋了身子跪伏在苏远霆身边，右肘紧紧扣在他的脚腕上：“师父……”楚天瑞躺在桌下掩面号啕，涕泪交加：“师兄打我！”
　　“怎么回事？”方秋林狠狠一挥手臂，瞪视着面前黑发的青年。
　　苏远霆微垂着惨白的面庞，白衣急促起伏，几缕发丝从发热的耳廓后坠下来，遮住深瀚的黑眸。
　　霍燃和郦凌刚刚从后院赶来，扶着门框探进头来，一边喘息一边窃窃私语。
　　苏远霆挺直了身子，抬头似要开口。顾铭扬平静而绝望地一扯他袍服的下摆。苏远霆默默叹了口气，终于一语未发，只转身颤抖着从盆里捧捞起湿漉漉的耳鼠，从怀中摸出布帕。小小的身体已然冰冷，浸过水的伤口不再流血，皮肉翻开了，刺眼得肉红。
　　血水在布面洇开，快速爬行，星火燎原。
　　苏远霆把它包起来，合起手掌。曾经这样逗它的，小家伙就在掌心里细细叫着，忙碌地挠着小爪，带着温度的大耳朵蹭啊蹭。
　　方秋林咬牙挥了挥手掌，苏远霆失声一叫，包裹好的尸体扑通摔回盆内，咒术特有的疼痛死死钳住他的十指。
　　“出去！”方秋林甩手离去，“都跟我出去说清楚！”
　　方秋林之所以能够稳坐焉郡国师的位置，除却个人的修为深湛，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弟子行遍天下——不似一些土行师父授课马马虎虎，只为贪图弟子交纳的几颗金铢——他的每个弟子都是同龄中的翘楚，不但道行高深，而且品性都是万里挑一的优秀。
　　方秋林年轻时也惯用戒尺狠狠教训顽皮的学生，后来则更愿意用言语说服，尤其是对这些王公贵胄子弟，更是有脾气没出发。但是今天破例，除了霍燃还在楚天瑞房间里、郦凌公主站在方秋林的身后以外，剩下的人跪满院落。
　　天气渐渐阴起来，后山上传来风穿过山谷和树木的摩挲声。
　　“我们看见有只耳鼠在大师兄门口，就抓来玩了……”楚琰毕竟年幼，见这阵势已吓得哆嗦不止，“大师兄突然闯进来要我们还给他，表兄不给，于是……”
　　“于是他就用椅子砸我！”楚天瑞尖叫着指着苏远霆。
　　苏远霆平静的眸子乱炸了一下，却不是为了楚天瑞的颠倒黑白。他看见霍燃白色的身影从楚天瑞的房间闪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帕包。郦凌在方秋林身后对着她的好友招了招手，霍燃顺着游廊绕过院子，站在郦凌的身边。
　　方秋林瞪程运：“是这样吗？你说。”
　　程运几乎要哭出来，大幅度地缩了身子点头：“是的，是的！”
　　“好，”方秋林利落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呵斥道，“楚琰和程运关进厢房思过，到明晚为止不能吃饭，作为你们帮凶的惩罚。如果还有下次，就当心我打断你们的手！”年幼的程运瞥了一眼书房，知道多宝阁里一直放着一把戒尺，终于懊悔地呜咽起来。远处炸开一声闷雷，他的身体中咒似的动了动，战兢地退下一边。
　　“你一向顽劣，本该狠狠打你，”方秋林暗咬了牙齿，在楚天瑞脑袋上狠狠拍了一掌，疼得他赶紧抱着脑袋缩起身子，低头恨恨地瞥苏远霆。“念也有你师兄的不是，我暂且罚你在柴房里面壁到就寝，滚吧。”
　　楚天瑞扬起面颊，用不屑和威胁的目光挑衅似的看着方秋林。
　　“没有下次，你记住。”方秋林飞快地补上一句，“连王孙我都教训过，你若想试试，尽管说话。”楚天瑞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悻悻地爬起来，蹭进柴房。
　　“你，”方秋林转身看着苏远霆，那孩子却垂着头，因此只能看见眉心，没法读到他的愤怒与恐惧，“你自己告诉师弟师妹，该如何罚？”
　　本来温和的阳光早在乌云的围攻下躲了起来。远在后山的风也放弃了林中的回肠跋涉，毫不见外的停留在院中。寒冬的气息就是在瞬间明显起来的，所有的温暖都在一转念间烟消云散。
　　苏远霆不说话，方秋林长叹：“我在国师府周围布下结界以防万一，你果然优秀，远霆，挥手即拆，这是向我挑战吗？你身为大师兄，拿师弟师妹的性命，当儿戏吗？”
　　郦凌的嘴角微微一动，看了苏远霆一眼，转而去看顾铭扬。事情本与他无关，可他也端端正正地跪着，不多话，不抬头，如同不在场。
　　“不，师父，远霆只是……”他的话生生断在一半，方秋林沉郁地跟他对了对眸子，挥手说：“说。”
　　“再卑贱，也是条命。活着本就艰难，因此更看不了别人糟蹋活下去的机会。”声音不大，但是清晰如新刻下的碑文，沉重而锐利；白衣包裹下单薄的身体纹丝不动。
　　“够了！”方秋林趁风起势，卷过手臂长短的一根干枝来，“既知艰难，为难师弟，拆了维护众人安全的结界——明知故犯！”
　　苏远霆惨笑，不发一言。
　　顾铭扬忽然挺身拦在前面：“师父！那耳鼠是……”
　　“没有你的事！”方秋林呵斥他，却回头狠狠瞪了一眼从柴房窗里偷看的楚天瑞。那孩子见国师拿了家伙，便知道坊间说方秋林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传言不是编造的，吓得赶紧缩回去，再不敢看。
　　干枝狠狠地在苏远霆背上抽下去，他低着头，冰冷的指尖缩在腰带下微微发抖，手心早已掐出淡淡血迹。
　　一道勇气不足的闪电在瞬间偷偷划亮了天空。
　　顾铭扬眼前飘过一抹橘红色光芒下的影子，也是这般倔强摇晃跪在青砖上。他轻声一叹。方秋林似是无意般望向了他的方向，二人目光一对间，顾铭扬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眼眸里也藏着深刻的悲悯和不忍，于是他迈前一步，想将求情的话语再度吐出。
　　郦凌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冲动，她拉住他的手，抬头柔声劝道：“师父，打够十下了！请您念在师兄向来勤勉克己，饶过这回。”
　　仿佛暴雨在即，一道闪电带着三声响雷在后山炸开了锅。暗黄色的笼罩里，苏远霆的目光剔透如同盛夏光线下温热的白瓷，清冽宁静。
　　方秋林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深刻地歉疚和绝望，望了望站了一院子的弟子们，叹了口气，俯身拉起苏远霆的左手，最后一下狠狠打在指节上：“这是要你的手指记住，不是每个咒语都能带来好处！”
　　修长的手指上擦出一条青痕，深刻的痛感从骨节传遍苏远霆的全身，他狠狠地抽了一口冷气，强行压抑着喉间的呻吟，低低认错：“弟子记住了，请师父责……”
　　他的话没有机会说完，方秋林甩袖离去，关紧了房门：“廊下跪着，没我吩咐不许起来。”
　　乌云彻底黑暗了半轮残阳，风满院，雨欲来。
　　霍燃望着师父的背影冷哼一声，直接走到偏院门口的树下。郦凌回去拿了披风给她披上，风吹动衣衫的声响和轻叹揉在一起。她默默看着霍燃抽出银簪翻动松土，把手里的帕包小心放进去。
　　半空中炸开一颗闷雷，树叶在狂风中落了满地。
　　霍燃突然站起来，踢开柴房门，冲进去就踹倒了正在发呆的楚天瑞。“大师兄宽和，我却不饶你！你只当自己金贵，却不知道哪怕垫脚的石头都比你端方，比你有情有义！”顾铭扬赶去拉架，搂了霍燃的腰把她拖出来，眼疾手快地锁了门。
　　“燃儿，你也想跪在那里吗？”顾铭扬环住她，一指苏远霆。
　　霍燃已经扯下了楚天瑞腰间彰显领主之子身份的玉佩，此时红着脸推开顾铭扬，转身把那东西狠狠击在树干上，碎片四散砸在地上，晶亮的穗结无力地瘫染了淤泥。
　　楚天瑞被锁在柴房里气得跺脚，却又没办法。
　　碎做几段的玉佩被踢进耳鼠小坟包旁边的另一个坑里，霍燃高声冷笑：“楚天瑞，记着我说的——不久你就会比这耳鼠死的更惨！”
　　听见这话，贵族少年俊秀的面孔扭曲起来。正要走进大树边厢房的受禁足惩罚的楚琰和程运惊恐抬头和霍燃对视，却在她凌然的目光里畏缩了，惶然转身。
　　大雨夹着冰花终于在晚饭后落下来。方秋林气得没有吃饭，一向善于安慰人的顾铭扬也没出门，郦凌只好左手撑伞右手挽着乌木食盒，踮着脚尖跳过漫了雨水的青砖院落，从厨房回屋。她想了想，还是站在自己屋子门口，向正在对面窗前心事重重地看雨的顾铭扬使劲招手。
　　顾铭扬看看她苦笑，而后打开门快步过去。
　　郦凌已在房里等他，桌上摆了四样精美小吃，都放在缠金丝的青瓷碟子里。他在她对面坐下，展颜微笑，灿若明星的眸子映着灯花一闪，郦凌不由红了脸，调转筷子，轻戳顾铭扬的手臂：“我亲手做的。”
　　顾铭扬夹了一筷子胡乱嚼了几下，勉强一笑：“很好吃。”
　　郦凌挑起眉尖瞥向他心神所系的廊下，方秋林正推开窗子跟苏远霆说着什么，她转回目光，看向顾铭扬：“你想替他吗？
　　话语是轻柔可人的玫瑰，字间却隐隐约约藏了荆棘。
　　“怎么会？但是耳鼠是我捡给师兄的，”顾铭扬回眸定睛，平静了语调不管不顾地絮叨，假装没看见郦凌的筷子已经把盘中的蜜汁浆果碾成狼藉，“楚天瑞之所以知道师兄养了它，是因为我一时疏忽说漏了嘴，加上劝架不利，其实……”
　　筷子不轻不重地磕在瓷碗上，郦凌站起身，纤长的手指摁在桌面，因为绷紧而显得苍白：“你认为自己没被师父打很不公平？”
　　“当然不。”顾铭扬的筷子在郦凌糟蹋过的蜜汁浆果上盘旋片刻，终于轻声一笑放下筷子，“我只是觉得，师兄也不该承受这么多。”
　　郦凌突然推开红木椅子向外冲去。
　　顾铭扬抢步将她拦在门口，她怒目要推他，他却只是递上竹伞，一池柔光的眸子里全是笑意。郦凌被这目光打动了，接过伞扭头一笑：“谁都跟你似的小心眼，我是要去跟师父说情的。喂！我不保证能成哦！”顾铭扬优雅地让路，微笑道：“我等你。”他眯起眼睛透过朦朦雨线看着郦凌苗条的白色身影闪进方秋林的书房，嘴角悠然一勾。
　　檐下的雨漏，满了又溢。
　　顾铭扬挑亮灯火，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检查了一下后窗是否关严，然后又从抽屉里掏出几种伤药塞进衣兜。
　　雨越来越大，张狂地敲着房门。
　　门忽而开了，郦凌的油纸伞已经轻轻挂在门后。
　　“这是师父给的。”郦凌带着三分娇嗔把一盒酥点掷在桌上，“说你和他必定一夜无眠地说坏话，好歹垫补。”
　　灯火下，她也不看顾铭扬，只转身在房间里撑开伞，雨珠滚落，青砖地面擦起一片湿润：“师父要为我补习冥想的课程，觉得檐下有人偷听实在煞风景。师父还说，把楚天瑞那小子轰回去睡。”
　　顾铭扬站起来，脚凳一晃，原地打了个旋。他上前一步，敏捷扯住已经拉开门的郦凌的手，往怀中一揽。
　　油纸伞失神落地，怦然一跳。
　　顾铭扬的唇角从发鬓擦过，呵气如兰。再回神时，他早已镇定地后退一步，握起她发抖的手指，露出明朗的笑容：“天冷了，早晚要记得加衣裳。”郦凌俯身拾起伞柄——额头上那道火热的擦痕，恍然如梦。
　　顾铭扬给柴房开了锁，吩咐了楚天瑞几句后，立刻到廊下不容拒绝地搀起苏远霆的身体，指尖感到了深刻而明显的抖动。毕竟是冬雨，廊下又是青砖，苏远霆跪了半晌，冻得嘴唇发紫。
　　撑伞从后院打水回来的霍燃向他们投来一个警惕的眼神，顾铭扬回以客气一笑。路过楚天瑞房间时，苏远霆的余光瞥见了领主嫡子正站在窗格后面骂骂咧咧地盯着他们，欲言又止，一时让人捉摸不透。
　　顾铭扬送苏远霆到床边，回身点亮烛火，袍袖悄无声息地卷了烛台旁边散落的浆果：“师兄再忍片刻，我去拿火盆和清水过来。”苏远霆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刚要婉拒，顾铭扬却已快步走了。片刻之后他带着一身水气回来，把木炭倒进火盆，左手一抖火折，橙色的火焰跳跃了几下，却没点着右手指尖夹着的纸媒。似乎有些恼怒了似的，他干脆把纸媒和火折一起摔在火盆里， 猛然站起身来。
　　火光惶然腾起，在墙上投下一个硕大的黑色影子，顾铭扬背向着他站了片刻，没说一句话。“铭扬？”苏远霆看着，一颗心似乎又失去了方向，恍然无措起来，“我睡一觉就没事了……嗯……没事的……”

　　寒夜冷雨（下）

　　火折燃着纸媒引燃木炭，噼哩啪啦的烧着，火星四溅。顾铭扬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俯下身子，给他擦了擦额上的雨珠：“我再去拿药和点心来，你躺着，别乱动。”手指冰凉，声音却是极温柔的。苏远霆看不见他的眼睛，嘴唇徒然动了动，想叫住他说其实不必麻烦，门板却已经又怦然闭合了。苏远霆叹了口气，趴在床上静待。
　　桌上的烛火忽然一跳。扣击竹节墙壁的空透声音如同每晚一般响起。带着着急和期望，一下，又一下。
　　背后的瘀伤突然跳疼一片，苏远霆厌恶地闭上眼睛。
　　空洞的敲击声持续了一阵便淹没在了隐约的雨声和烛火的噼啪中。苏远霆还未来得及稍稍安慰地呼出一口怨气，一种更小更脆的声音出现了，持续不断的，开始例行的骚扰。他狠狠地翻了一下身，却因为牵动了背上的伤口而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伸手抓起床头矮几上放着的茶盅，使劲摔在墙上，碎片响亮地散落满地，那恼人的声音似是惊呆了，骤然停止。
　　“怎么了？”顾铭扬踢开门冲进屋子，惊愕地望了望一地的碎片，随后释然地笑了，小心掩上门，一边卷起袖子打扫地上的茶渍和碎瓷一边笑说：“师兄何必跟他动怒，难不成再讨师父一顿打？”
　　他草草收拾完又走近床边，拉起苏远霆企图藏起来的手指，像是哄孩子似的吹了吹。苏远霆鬓边的头发轻柔地拂过脸颊，痒痒的让他红了脸，慌张抽回自己的手：“不妨事的。”
　　顾铭扬站起身来掀开他背上搭着的被子，从怀中拿出一只素纹的白羊脂玉盒，用指甲挑了些晶莹的药膏慢慢涂抹在那些红肿的痕迹上面。“别动。”小心翼翼地给苏远霆涂着药膏，安抚地揉了揉他乱蓬蓬的黑头发。温暖的指腹沾着清凉的药膏细心涂到每一条或轻或重的伤痕上，苏远霆闭着眼睛想说些什么终于又忍住，只低低地叹了口气。
　　“不用叹气，远霆。”顾铭扬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就算是路边的小猫小狗受了伤，我也会一样照顾它们。嗯，伸出手来。” 苏远霆半侧了身把右手搭在顾铭扬膝上：“我便是小猫小狗，也欠你一条命。”
　　顾铭扬利落地给他涂药，一边轻轻吹着给他止疼，头也不抬地说：“欠别人的情分固然是要还，可总记挂着过去，你又怎么能往前走？”
　　苏远霆的身子一震，牙齿咬着微微渗血的嘴唇，良久才轻轻笑出声来：“这世上，并非人人都像你一样，不要我记得。”他勾起嘴角，让自己的微笑看起来真实可信。
　　顾铭扬凝视着他，叹口气，收拾着药瓶药罐：“师父严厉，你在府里时间最久，怎会不知道？何苦当面顶？师父想放过你都没机会呢！”
　　苏远霆被这句哄孩子的话逗得哑然一笑，侧过头看着顾铭扬：“这顿打只因为我冲动，把那防护的结界拆了……确实危险。洛夜之前，有刺客生生破了结界，连师父都伤了，也怪，若一个人法术如此高深，师父居然没有察觉到丝毫。”
　　顾铭扬的身子一僵，随即笑说：“师父也忒小气了，徒弟本事这么大，该奖励才对。”
　　“我却宁愿普普通通的……”苏远霆低头笑出声来，“起码逃了这顿打。”他似乎觉得有些尴尬似的，转换话题说，“想不到你会照顾人，我本以为富家子弟，就算不像楚天瑞那样顽劣，也是带着几分骄纵的。”
　　顾铭扬斟了杯茶，边喝边笑着说：“这是托我那个宝贝妹妹的福。”
　　“嗯？”苏远霆甚感兴趣，他忍不住又在灯下打量了顾铭扬几眼，“你的妹妹？若是像你，想必是倾国之貌。”
　　顾铭扬抿了口茶，清朗地笑说：“这是恭维我么？她……”目光落在杯子里旋转的茶叶上面一凝：“她像父亲，清雅秀丽，又总是安安静静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杯子：“那丫头是个热心肠，常常捡些受伤了的动物回家。她除了绣花写字以外一概不会，又怎么救得活？为了避免她一哭鼻子，全家都跟我算账，我就只好把这些都学起来了。”
　　苏远霆不禁莞尔：“我要有这样的家人，才舍不得一个人出来学这些玄乎的东西。”顾铭扬轻声一叹：“你以为我会舍得？”
　　苏远霆的笑容凭空冻结了，他看到顾铭扬挺直的背影微微颤动，迟疑着呼唤：“铭扬？”
　　顾铭扬站起来回身一笑：“哀悼过去于事无补，我没事，真的。”
　　“真的？”如同夜空般深瀚的纯黑眼眸对上如同暖阳般澄澈的淡褐色眼眸，一眨不眨地望了半晌，终于顾铭扬先挪开了目光，他把茶水一饮而尽，茶杯轻轻磕在桌面，华丽的声音平稳如初：“全家死于四年前的兵乱，我当时在外面办事才得幸免。事后听人说有兵匪想□黛卿，她用发簪刺穿了那人的眼睛，最后身中二十八箭，死不瞑目……”
　　苏远霆一时被这个平静讲述的故事惊呆了，喃喃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顾铭扬低头一笑吹熄了灯走到他身边，手指轻轻拂过他仍带着冷汗的额头，俯身说道：“睡吧，今晚我来替你值夜，顺便在这里陪你。要什么或者有什么不舒服，尽管叫我。”
　　苏远霆迟疑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向床的内侧挪动了一下身子，转过头去低声说：“结界拆了，师父一夜不会睡的。如果你不介意……”
　　顾铭扬朗然一笑，小心翼翼地把苏远霆向里挪了才半躺过去。夜已经很深，雨似乎停了，滴滴答答地还有水珠滚过房檐落在地上的声音，更衬得院子里一片寂寥。
　　苏远霆并无睡意。他背朝着顾铭扬静静躺着，均匀呼吸，佯装熟睡。他的思绪很乱，忽然想起了早亡的父母——比起顾铭扬的拥有一切又突然失去，自己的始终一无所有是否竟是幸福的？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装睡的演技实在是非常差劲呢？”顾铭扬含着戏谑的笑意说着，支起身子单手把他不容拒绝却极小心地翻了过来，“还疼？”苏远霆的脸红了一下，像是个被抓到偷嘴的孩子，他犹犹豫豫地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顾铭扬忽然把苏远霆搂进怀里，让他的头抵在自己肩膀上，苏远霆枕着他有力的手臂，在秋雨渐停的夜，一片漆黑中，裹在暖洋洋的被子里，他的心弦因为这个其实有些唐突的拥抱一丝一丝地颤着。
　　“铭扬……”他轻轻开口，欲言又止。
　　“怎么？”顾铭扬敏锐的感觉到了苏远霆贪婪他怀中温柔却又怕自己沉溺其中的矛盾和游疑，于是他轻笑着，拥抱更添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母亲是出了名的护犊，谁敢碰我一根头发——哪怕是我爹——她都会要人家好看的。没挨过，便不知道深浅。”
　　“难怪。”苏远霆边叹气边笑了似的，“下次全推在你身上就是了。”
　　顾铭扬俊朗的眉一挑，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却不愿意继续回忆，只是搂紧了苏远霆，带着三分戏谑，“听这一声叹，师兄仿佛对此愁苦颇多呐。”
　　苏远霆似乎有些不安地在他怀中挣扎了一下：“我以前是跟着义父。到师父府上不过是四年前的事。义父的惩罚……”他的身子凭空一抖，长长呼了口气，“很严苛。”
　　顾铭扬有些好奇苏远霆从来都只淡淡提过几次的童年，却怕他不愉快，因而不敢再问，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柔声劝慰而已。
　　苏远霆抬起头，看着顾铭扬，随后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露出了嘴角的小虎牙：“铭扬，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强忍着好奇心的样子有多滑稽？若是给公主看见，你的英雄形象必然毁于一旦。”静静的夜里，他怕吵了旁人，极力压抑着清脆的笑声。
　　许多年以后，顾铭扬回忆到那一幕，不由潸然泪下——这位几年后站在海州权力巅峰的青年拥有了一切，可终其一生，那一夜的笑声再不可闻，那露出虎牙的粲然笑容，也再不可见。
　　顾铭扬咬着牙佯怒，恨恨地揉乱了他的头发，声音却仍然是柔和的，轻轻叹了口气：“我就算是好奇，又怎么舍得让你回忆？”
　　“哀悼过去于事无补……”苏远霆强忍着笑模仿着他方才的语气，随即在顾铭扬臂湾里舒展了一下身体，敛了笑容低低开口：“有几次，被义父教训到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的身子一缩，微微叹了口气：“满身都是疼痛，没处躲藏。义父只希望罚一次以后，我不会有胆量再犯下一次。”苏远霆垂了眼睛，声音低下去，“永远都不敢……”
　　顾铭扬喉间动了动，仿佛渴极的干枯，一时间没有任何词汇来安慰身边那比他年纪还小些的人，只得尴尬吐出一句：“这些都过去了。”
　　“哪怕是现在见了义父……”苏远霆调整了一个不会碰到伤口的舒适姿势，安静地躺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依旧怕——你知道，总有师父没法护着我的时候。”
　　顾铭扬的目光隐没在黑暗里雨声里，一个“护”字，柔软了他所有的坚强：“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在王都夺魁的天才师兄，竟会被楚天瑞打着不敢还手。想必是怕惹了权贵，你义父也为难吧。”
　　苏远霆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低低道：“想必你心里是极……”
　　“不，我没有。”顾铭扬急忙打断他的话，“我不会瞧不起你，也不会怜悯你。活着就是那么多无可奈何，你是尽力要活下去，不要伤害别人，所以你只有委屈着自己。远霆，我只有敬重你。”
　　苏远霆猛然抬起头，带着些难以置信看着顾铭扬，似乎是怔住了。窗外淡青色的月光映在他清澈的眸间，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倾诉。顾铭扬静静瞧着他，看着晶莹的泪花慢慢湿润了那双向来平和沉静的黑眼睛，淡淡地酸楚便一点一滴的弥漫在心间。
　　“胡说的，我没有那样好。”苏远霆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顾铭扬稳健有力的心跳带着真实的生命的触感，他想说些什么，却被阻止了：“快睡吧，跪久了极辛苦，明天还要你领早课。”苏远霆在慢慢低了声音，沉沉睡去。
　　顾铭扬凝视着苏远霆的睡颜，忍不住想伸手拂去那眉宇间凝着的淡淡忧伤，终究没有动，只是叹着气闭上了眼睛。檐下的水滴仍在单调地敲敲打打，他听着枕在自己手臂上的人安静的呼吸，带着些茫然和慌张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融入寂夜。
　　苏远霆在晨光爬上窗阁时勉强睁开了眼睛，房间里还是阴冷的，只有火盆里尚未燃尽的炭火还残留一丝热气。他撑起身子，歉疚地望了望顾铭扬被自己压了半夜的胳膊，若不是被这样搂着，怕要整夜半侧半趴得捱过了。
　　苏远霆轻轻翻身起来，睡眼惺忪的顾铭扬忽而警醒过来扶住他的身体：“这么早？师兄不要再睡一睡么……”
　　苏远霆皱眉摇头：“心里不平静，趁着雨后透口气。昨夜……劳烦你了，多睡一阵子，早课我叫你。”顾铭扬拢拢被子，终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师兄披件衣服吧，雨后凉。我这就起来了。”
　　苏远霆笑了一下，披衣出门。刚跨出门槛，泡了一夜雨水的青砖便将他滑了个趔趄。大雨过后，院里的空气冰得如同三九，苏远霆不禁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攥紧了袖管，仰头想深长的调息片刻，却被灌在肺间冷透了的晨风刺激得猛咳了几声。
　　他顺着游廊看去，惊异地发现向来疏懒、从来没有让方秋林在早课时省心的楚天瑞的房门虚掩着。“这小家伙又在玩什么花样？”苏远霆笑了一下，转身拎起门边的水桶去后院打水。
　　猛地刮起一阵冷风，卷起树梢残存的枯叶和果实劈头砸下，苏远霆有点诧异地退了一步，迟疑抬头间，仿佛看见半空中乌云轻卷，汲取了太阳所有的温热，只让微光透过淡褐的云层。其他人还没有起床，只有顾铭扬在房间内推开了窗子。
　　苏远霆耸了耸肩膀感叹着冬雨不饶人，他拉开后院木门的瞬间，一团浓黑飞速掠过脚面，惊得他猛地一躲，手指下意识地摆出防御的姿势，后背狠狠撞在门框上，疼得一激灵。
　　他抬头望过去，一只黑猫蹲在墙头，银色的眼睛愤恨而警惕。“去吧，我也没吃早饭呢……”苏远霆无力挥手，打开院门。黑猫仿佛微笑了一般抖抖身体，抬起下巴瞥了一眼后院，悠然挺起身子。
　　苏远霆走进后院。
　　后院的青砖上水痕漫布，苏远霆只得拎起了袍服下摆小心捡着干爽过去。他摘了挂在一边的水瓢，伸进井里。清冽的井水里一如既往地映出了他蒙眬的影子，只是……多了一只上好的软皮靴。
　　头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后院墙沿上黑影一闪。苏远霆恐慌抬头，猫回头瞪了他一眼，灵巧的舌头满足地一舔鼻翼，侧身翻下了墙。
　　葫芦瓢木然摔在青砖上，咯吱转了个圈。苏远霆冷得齿间不住磕响，哆嗦伸出手腕，转动轱辘。井绳上吊着一个从未这么安静过的人。苏远霆用力摇动着，带着恍惚看水中膨胀着张牙舞爪的衣衫在出水的瞬间吸住那人白胀的身体；看吸饱了水的发丝从深邃的井下荡荡悠悠浮上来，离自己越来越近；看井绳杂乱地缠成一团，到了尽头——他忽而镇定了，仿佛什么都意识不到般抓过那人的领子，一把拽上来。就好像是谁恶作剧般的练习屏息，苏远霆希望把这个调皮的家伙摔在地上，狠狠呵斥他污染了井水。
　　沉重的身体在苏远霆突然失力松手后，咸鱼似的拍在青砖上，微微一颤，细小的水花溅到苏远霆的鼻尖，他抬头一抹。

　　抽丝剥茧（上）

　　初冬微带寒意的北风呼呼地吹动着苏远霆的黑发，他一抹溅起的水珠，定了定心神走到尸体旁边。
　　楚天瑞失去了光彩的眼睛惊恐地大张着，清冽的井水顺着他的口鼻往外流，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上看不到任何明显的伤痕，被泡得发白的手指骨节突出，小指葱管似的长指甲已经齐根断裂，想是被浸入水中的时候，慌张挣扎间在井壁上折断了的。
　　“看来是被溺死的。”听到警钟的方秋林快步走到的苏远霆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沉声道。
　　苏远霆点了点头：“弟子本不愿意说，只是这凶手怕是……”
　　“我心里有数。”方秋林点了点头，浓黑的剑眉凛然一挑，“你去通知所有人，尽快到修行厅堂集合。想不到这国师府宅历经数代，在我手里，竟然出了这样的事。”他突然转过头来看向苏远霆：“无论凶手是谁，我总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你放心。”
　　苏远霆望向方秋林惯常温和的眸中散发出来的威慑，刚要开口，却听得后院的木门一响，顾铭扬推门快步进来：“出了什么……”话没说完，地上那具发白的尸体已然夺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声音惊起了习惯早起的霍燃，她推开窗子，隔着游廊望向三个人所站的方向：“师父？”
　　方秋林转过半个身子望向她应了一声，霍燃视线落在苏远霆和方秋林之间，她的瞳孔瞬间张大，骇然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用慌，有我在呢。这就都去修行厅堂吧，我有话要跟你们大家说。”方秋林说着，摆手离去，临出院门的时候又吩咐苏远霆，“你去把程运和楚琰放出来，他们毕竟还小，莫要吓着了。”
　　苏远霆点头应了目送方秋林离开，顾铭扬望着井栏摇头叹息：“只怕这回没有人敢喝这井水了。”强笑着把手里的小巧的锡壶塞在苏远霆的手里，温暖的手覆着他冰冷的指尖：“是刚煮的热茶，山泉水，拿着暖手也好，清口也好。雨后冷了不少，师兄不如回去加件外衣，我去叫醒凌丫头和那两个小家伙。出了这样的事情，也该我去安抚她。”
　　苏远霆拧开做工奇巧的壶盖，抿了一口浓香的茶：“多谢你了。”白色的蒸汽袅袅地从壶嘴里飞散而出，顾铭扬确信，在这蒙眬后面，他再次看到了苏远霆带着些许感动和满足的微笑，虽然是阴冷的清晨。
　　“楚天瑞死了。”方秋林静静开口，目光一凛，扫过被匆匆召集到修行厅堂的学生们，在苏远霆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回对面墙上，“你们知道，这设了结界的院落里不光是不能让你们施展带有恶意和杀气的法术，任何外人也都是不能随便混进来的。偏偏昨夜……”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略带嘲讽的僵硬笑容，“……风平浪静。”
　　冷冷的风拍打着雕花的窗阁，惊飞了一小群正在园子里捡草籽吃的灰背红嘴雀。扇动翅膀的声音嘈杂地打破了房间里摄人的寂静，鸟儿的影子掠过窗纱，投下一片跳动的灰色影子。
　　楚琰打了个寒战，说“师父我怕”；程运想安慰他，终究嘴唇哆嗦着什么也没说出来。郦凌安静地坐着，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惊慌；霍燃一脸不屑，毫不掩饰自己对那个纨绔子弟的厌恶，可是课桌底下，她的手却和郦凌的紧紧握在了一起，两个女孩儿都在轻轻颤抖。
　　顾铭扬见了暗自用炭笔写了个小条儿，团了偷偷踢到郦凌的脚边。
　　方秋林弹个响指，纸团便到了他的手中，他手指转着它沉声说道：“我想你们都明白我的意思，楚天瑞之死并不是外人干的，所以……为了还无辜者清白，你们每人都要把昨夜散了以后，自己的行踪写得清清楚楚交给为师以备调查。记住，要事实清楚，巨细无遗。”
　　他面沉似水，丝毫不见了平日的随性和戏谑：“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若是谁隐瞒了什么谎报了什么，为师只有不顾师徒的情分，先当嫌犯看押细审了。另外，在你们写完之前……不许和其他人交头接耳，私递消息，否则，便有共谋串供的嫌疑，想必你们都是明白的。”
　　他展开手里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顾铭扬挺秀的字迹：“莫怕，有我。”方秋林似乎要为少男少女间的情话笑了，却终究轻松不起来，只叹息着一挥手：“你们且先写着，提刑司即刻便会派仵作前来验尸，等一切有了结果，我们师徒再细谈。”
　　房间里细碎地响起了翻动纸页，墨块和砚台相互撞击的声音，然后又安静了，只能听见彼此淡却清晰的呼吸声。
　　方秋林踱到黄铜炉旁，先添了几块木炭，又一束一束地将风干的荔萝投进去一起烧。这种在春天开淡紫色小花的藤蔓植物有清淡的安神镇静效果，果实可以泡茶，而风干的藤蔓则堪比极好的安神香。
　　初冬淡淡的日光终于透射了云层，一寸一寸爬过了窗格，房间渐渐暖了起来，和着荔萝香的气息舒缓了房间里死寂的氛围。
　　公差来了又去，在方秋林桌上留下了一份验尸状的抄本，学生们也纷纷交上答卷告退，方秋林一一准了，在严厉里掺些安抚意味地吩咐：“案情未明，大家为了避嫌，更为了安全，进出务必都要结伴同行。”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撑着腮边：“远霆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苏远霆正像往常一样，在众人散去以后进行例行的打扫。他遥遥给了正被郦凌拉着出门、却因为听到方秋林的话而回头望向自己的顾铭扬一个安抚的笑容之后，便恭谨地应了，放下扫帚走到方秋林的身畔，垂手立在一边。
　　方秋林拿起桌上那一叠答卷，快步走去书房。苏远霆匆匆跟着，敏锐地发现他向来沉稳的师父的肩膀，带着微微的颤抖。
　　方秋林的书房极为宽敞，丈许的书案及旁边的两张扶手椅全由有“寸木寸金”之称的云檀制作，雕刻精致考究。虽是初冬时节，扶手椅旁的茶几上那汉白玉的小花盆里，淡粉色的醉雨棠开得极尽娇妍。
　　苏远霆是方秋林书房的常客，不仅仅因为那些雕刻精致的家具需要经常的擦拭，更是因为他是众多弟子间方秋林最为欣赏宠爱的那个。方秋林爱他的才气，有空便愿意把他叫来，对坐赏花品茶，闲话家常。
　　此时花香依旧，茶香依旧，只是那种闲适的气氛，却已经被焦虑完全取代，苏远霆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像平日那样大方地在方秋林身边坐下，而是撩衣跪在他的脚边。
　　方秋林一手搭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观星楼的方向沉吟，半晌沉沉叹了口气，转头望向苏远霆，说道：“远霆……你……你为何这般糊涂！”
　　苏远霆盯着地面，听得这话颇有些疑惑，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方秋林爱怜的目光里掺了悲悯，他抚摸着苏远霆的头，低低开口：“楚天瑞的父亲楚炜弘这个人，向来桀骜，你们逆风馆‘那一位’有所不满也是正常的，选在我这里杀他嫡子敲山震虎，是为了拖我下水也好，为了做给我看样子的也好，我都不在乎，只是……”
　　苏远霆抬头看着师父，方秋林也凝视着他：“只是这事你万万不该动手……朝廷动不得楚炜弘，敲了山震了虎，虎依然是虎，早晚要交个凶手出去。”他挪开目光，沉沉舒了口气，“到时候就算是为师也难保得住你！你为何不跟我商量一声！难道这些年来，为师待你种种……还不能换你的信任？”说话间，充满了痛惜、悲悯、爱怜和感伤的眸子里竟含了泪水，捋过苏远霆的鬓边的手指也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
　　“师父……”苏远霆为这番肺腑之言感动了，似乎有股温暖的泉水汩汩地渗入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他轻轻抬头，嘴角露出感激地微笑，“师父对弟子的好，弟子一一记在心里，无以为报。只是……”
　　愠怒和不解在那一瞬间凌厉了方秋林的眼神，他却终不忍心将这样的眼神投在跪在地上的孩子身上，于是阖目长叹：“远霆……难道相处四年，为师连你一句实话都要不来么？”
　　“远霆……”苏远霆低头轻轻地说道，“远霆的确是逆风馆的人，只是远霆的任务是保护郦凌公主的人身安全，仅此而已，这些年，从未变过，也从未接到过与此无关的任何其他命令。”
　　方秋林凝视着他：“远霆，并非是我信不过你，但这事情实在重大，而且……除了你和我，我不认为这院子里的其他人有此能耐。”
　　“您是在夸奖远霆么？”苏远霆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只是此情此景，远霆实在高兴不起来。”
　　他抬头看着方秋林，嘴角勾起一个似乎要嘲讽自己的弧度：“今天以前，远霆也是如此认为，但……似乎事实证明，我们都错了，若是外人，不大可能做的如此干净利落。毕竟，要杀死一个像楚天瑞这样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儿且让我们这么多人都无知无觉，实在不像是潜入者所能做到的。不过……”
　　“此处没有别人，你有什么疑惑尽管说出来，为师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方秋林捻着胡须，看着他说道。
　　“不过，远霆倒想到了一个人。”苏远霆犹豫着开口，“就是三个月前那名刺客。他修为精湛，瞒过了结界潜入府邸，并且刺伤了您，他若是要杀楚天瑞……”
　　方秋林想了想，摇摇头道：“那杀手当时已尽全力，能独力逃脱便是侥幸，料他不敢再来。何况……虽然只是交手，我却能感觉到他的孤傲，他的目标既然是我，料想不会对楚天瑞这样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动手。再说，若是外人要杀他，恐怕会将尸体远抛深埋，以绝我们的线索，又何必费力将他吊在井底呢？”
　　苏远霆低下头去，喃喃道：“无论平日如何种种，弟子终究不愿意怀疑这府里的人。”方秋林怅然一叹：“怕是如此……不是你的话，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府内……”他的肩膀一震，低低道，“有一个人，不仅狠辣，而且心计城府极深，竟瞒过我们。”
　　苏远霆抿了口茶，扬眉苦笑：“仵作怎么说？”
　　“楚天瑞体表无伤，口鼻有水，应该是溺水而亡的没有错。提刑司近些年来做事也太过马虎了，仵作连死亡时间都含糊其词，说什么‘大概不会晚于四更’。”他愤愤地喝了口水。
　　“昨夜冬雨，尸体泡在冰凉的井水里，确实难以断定。”苏远霆皱眉，“也许我能提供一些线索。”方秋林探过身子，眼里带着期待。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顾铭扬师弟送我回房间的时候，楚天瑞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后，一直盯着我。”苏远霆苦笑一声回忆着，“我很为下午的事情恼怒，于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就扭头回房了。若知道如此……”他叹息了一声，“人生无常，不该跟一个孩子计较太多的。”
　　方秋林拍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沉吟道：“那是戌时三刻的事情吧？想来他被我罚怕了，大约不敢再闹，恐怕之后不久，便遇害了。”
　　“大约如此。”苏远霆的手指轻轻对了对，“他很调皮，每天晚上都会敲我的墙壁挑衅，声音规律得很。”
　　方秋林捻须想了片刻，又抽出信封里的学生们的证词细细看了一遍，亦看不出什么新的头绪来，便放下信纸笑道：“杀人必然有因，若说你不堪楚天瑞欺辱奋而杀之，倒似乎很能说得通……”
　　苏远霆低头一笑，带着三分孩子气：“师父！您真是……”
　　方秋林摸摸他的头，也笑了，接着说：“郦凌公主是卓郡送来的质子，以她的身分，就算她要杀楚天瑞，也不大可能亲自动手，是不是？”
　　“弟子不得不说，她同样有行凶的动机。”苏远霆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紫檀木的桌面，“四年前王东征卓郡，大军在德懋山旁边的骏阳关被偷袭，幸得楚炜弘单骑救主，杀敌方主帅方得脱险。而那位主帅……”他轻轻一笑，“正是郦凌公主的亲舅舅。”
　　方秋林一楞，随即笑了：“远霆，这些陈年往事连我这个亲身经历过的人都快忘了，你竟然如数家珍，真让我刮目相看。”
　　“毕竟有逆风馆的命令在身，与公主有关的事情，少不得牢记于心，时时留意。”苏远霆轻轻一笑，话锋一转，“霍燃素来与楚天瑞不和，这倒跟我很相似呢。”
　　方秋林莞尔：“那孩子脾气火爆，嘴上不饶人，可做事向来坦荡。”
　　“顾铭扬师弟到底是什么来历？”苏远霆想着，忽然皱眉看向方秋林，“弟子想知道，他到底是如霍燃一般天赋极高而被您看中，还是如楚天瑞、郦凌一般，您不得不收？”
　　“两者都有。”方秋林拈起桌上的一枚酥果，捻去外皮，轻轻一吹，“推荐他来的，本身便是一位奇人，修为精湛、自命甚高，却二十年不收学生了，想来他看中的人，决不会差。”
　　苏远霆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低下头，努力平静着声音吐出一句：“慕容涛先生？是二十五年前与苏逸水并称‘白衣双璧’的那一位？”
　　房间里陡然陷入寂静。方秋林在短暂的沉默后发出一声长叹：“远霆，我知道苏逸水是你爹。”

　　抽丝剥茧（下）

　　苏远霆的指尖滑过已经冰冷的茶杯，低垂了眉眼，长长的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师父是如何……连义父都不喜欢我问父母的事，很不喜欢……”他捻着酥果的皮，凝视着白嫩香脆的果肉，抬头强笑：“后来我也就学乖了，再不提起。”
　　“我也是四年前看了你的表演才心下明了，师兄他……方秋林深深吸了口气，轻声一叹，“可见人生际遇，是如斯瞬息无常。远霆，以你的天资禀赋，若是由苏逸水亲自教授，前途必不可限量。我那大师兄……他顾着些身外事，终究没把你教好。”
　　尴尬的气氛分分明明地摆上了桌面，苏远霆摆了摆手，干脆含笑转移话题：“师父觉得，铭扬师弟可有杀死楚天瑞的动机？”
　　“你觉得呢？”方秋林看着苏远霆，眸子闪过一丝狡黠。
　　“铭扬……为人颇有侠气，待弟子也好，待其他的师兄妹们也好，都是极体贴宽和的，表面看来，他与楚天瑞似乎并无过节，相处甚好。”苏远霆边想边说，手指玩弄着光滑的酥果仁，摩挲着云檀的茶几，“若说他没有动机杀人，却也失于绝对。”
　　苏远霆沉声说道，黑如点漆的眸子闪烁着傲然的平和，方秋林微一恍惚，这样的神情，似乎跟三十年前苏逸水一般无二。
　　“这话怎么说？”
　　“顾铭扬师弟的可疑，恰恰就在于他的不可疑，我们这里的七个人之中，每个都与楚天瑞或有恩怨或有隔阂，唯独他似乎置身事外，这不得不让人须得往深里想一层。”苏远霆轻笑一声。
　　方秋林摇了摇头：“倒不尽然。程运和楚琰是楚天瑞的姑表至亲，他们的父母都倚仗着楚炜弘的势力，料想不会起杀心……”
　　苏远霆沉吟了一下：“据弟子所知，楚炜弘一族人丁向来不旺，楚炜弘领主早年随王征战时，好屠城，杀孽甚重，军中占星家预言他命中必然无子嗣。他中年才得了楚天瑞这个嫡子，若是楚天瑞死了，他无论如何是一定要从程运和楚琰之中选一个作世子的。”
　　“所以这两人若是想争富贵，便有动机杀人？”方秋林扬眉看向他，“只是他们还是孩子，就算父母指使，未必有这种能耐。”
　　苏远霆轻声一笑：“孩子么……我像他们这般大的时候，只要有命令，杀几个楚天瑞这样的，料想都没问题。”
　　方秋林一震，刚要说下去，就听见门外传来怯怯地敲门声，他隔着窗看了一眼，回头一笑：“那两个小家伙来了，我去问问他们。”
　　苏远霆目送着方秋林出去，调了调靠垫的角度，用最舒服的姿势窝进了桌边的躺椅里面，如同一只慵懒而高贵的猫。他拿过那一摞证供，一张一张翻着。
　　凌乱的字迹是程运的，整齐却幼稚的字迹来自楚琰，郦凌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霍燃也写楷书，不过丝毫不见脂粉气，倒是如碑刻般遒劲。他看似漫不经心，可字字句句都看在了心里，细细品了。
　　“远霆？”过了半晌，方秋林推门走进来，探身望了望苏远霆手中的纸状，“你怀疑铭扬？”“不……”苏远霆的眸子里镕了淡金色的阳光，“铭扬这张证状是撒了谎的，不过您莫要怪他……”
　　他把纸状递给方秋林：“他说昨夜在自己房中休息是为了不让弟子难堪。昨夜……”他的面颊上划过一丝红晕：“昨夜铭扬为了照顾弟子，便与弟子同榻而眠，始终未曾离开半步。”
　　方秋林扫了一遍，给自己重新沏了杯茶，剪了一朵怒放的醉雨棠放进杯子里，盖上杯盖。长长的初冬的风掠过屋脊，檐下甪角铃叮叮当当的一片脆响，忽闪的黄叶子划过窗前，飘落在在泛黄的草地上。
　　“昨夜郦凌借口问冥想的诀窍过来给你求情，又不好意思得了便宜就走，倒扎扎实实在我这里做功课到深夜。”方秋林淡淡地说。
　　醉雨棠在茶水里舒展了身子，淡淡的甜香混着茶香迷了路一样在房间里宛转地徘徊不去。苏远霆抿了口茶，清冽的茶汤里映出他的眼眸，漆黑浩瀚，起起落落着温柔的光影，就像初秋的雨，柔和忧郁着。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方秋林轻咳一声打破了宁静：“两个小家伙刚刚来说，楚天瑞定然是霍燃杀的……”
　　“是因为半个月前那件事么？”苏远霆沉声一叹，“本就是楚天瑞不对，他竟然还告诉那两个孩子……”
　　“什么？”方秋林脸上露出疑惑来，“难道他们说的是事实？”
　　苏远霆也愣了，直觉告诉他，方秋林跟他所谈的，并不是同一件事。“弟子是说，霍燃仿佛喜欢了谁，被楚天瑞知道了。”
　　“楚琰说那人是你。”
　　苏远霆低头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弟子现在才听说。”
　　方秋林也摇着头笑了。思索许久，性格迥异的弟子们都不像是杀人凶手却又都各怀心事，这让向来开朗的国师也不由皱起眉头。
　　苏远霆已经站了起来：“若师父放心，远霆去跟师弟师妹们聊聊，一来安抚，一来摸摸线索，这样可好？”方秋林沉吟了一下，信任而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罢，一切都要小心。”
　　苏远霆的心里狠狠地暖了一下。他注视着方秋林的眸子，扬起嘴角轻轻笑了：“请师父放心，远霆定会尽力将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即使是初冬时节，正午的阳光仍然带着些许粲然的暖意。院子里隐约飘着饭香，人终究是实际的动物，无论如何惊惧或者悲伤，总不会饿着肚子。
　　苏远霆这样想着，从清晨起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的胃也悄声地呻吟了。未卜先知似的，顾铭扬正巧拎着食盒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老远看到站在阶下的苏远霆，俊朗的青年立即快步走到他的身边。
　　“师兄也饿了吧？”顾铭扬俊朗的眉轻笑着扬起，“午饭我留在柜子里了，刚做好的，快去趁热吃吧。”他说着扬起手里的食盒，“凌丫头和霍燃毕竟是女孩儿，平日里就算不喜欢楚天瑞，出了这种事情也是不忍心的，都没做饭，我得去劝劝。”
　　苏远霆淡色的唇轻轻一抿：“这倒是，偏劳你了，铭扬。”
　　顾铭扬垂下眼睛，嘴角勾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师兄客气了。我和凌丫头……”他匆匆离去，“这不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么？”苏远霆想起卫恪予那位变着法子要讨公主高兴，却总是碰软钉子的主子来，不由苦笑了，他目送着顾铭扬的白衣闪在侧院的门后，怅然一叹。
　　厨房灶里仍然噼噼啪啪地燃着木柴，程运无精打采地坐在角落的小桌旁边，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用筷子在自己的碗里胡乱搅动，却没怎么入口。楚琰毕竟年幼，此时饥饿战胜了惊慌，正在大口地咬着碧绿的新胡瓜吃。胡瓜细小的白籽粘在下唇上，他也顾不得擦。
　　苏远霆安静地走到另一侧顾铭扬的柜子旁边，拿出钥匙开了柜门。一尘不染地柜子里像平时一样放了三对扣合的白瓷碗，还多了一只盖得严严实实的砂锅。他在旁边的小桌坐下，拿起筷子。
　　程运看似茫然的目光在苏远霆揭开砂锅，鲜美的鸡汤味道瞬间充盈了整个厨房时忽然有了焦距，他转过头看了苏远霆半晌，终于撑起身子，一阵风似的冲到了苏远霆的身边，狠狠一砸小桌，瞪着苏远霆，用指尖指着他的鼻尖：“是你，对不对？是你杀了天瑞表兄！一定是你！”
　　苏远霆望了他一眼，安静地拨开他的手指，摇头：“不是我。”
　　程运的手指迟疑了一下，腕子一翻，一下子揪住了苏远霆的领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怎么会不是你？只有你！这院子里只有你能弹指间拆了师父的结界，自然也只有你能无声无息地杀死天瑞表兄，吊在井里，是不是？何况你一向是那样愤恨他的！”
　　苏远霆低着头，在碟子里轻戳了一下筷子，夹起一片山菌，细细嚼着：“我的确有能力杀他，也的确不喜欢他，但是我没有想要杀他。”他带着笑意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盯住楚琰的眼睛。少年的瞳孔一缩，身子也退了半步，低声怯懦：“你说的是真的？”
　　“程运，师兄骗过你么？我若想杀他，他早死了千万遍了。”苏远霆轻轻笑了，抿了口鸡汤，“这样大的事情，早晚会水落石出，你放心。”他的目光在楚琰的脸上转了一圈，温和如同冬日的阳光，一闪念间，却又如夏日旷野中的闪电，能在一瞬间驱散天地间的阴暗，直指人心。
　　程运被这目光震住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颤抖着撂下狠话：“我不管……我不管……舅舅来了，你们谁也瞒不过去的……”
　　苏远霆清朗笑着：“楚炜弘领主大名早就如雷贯耳了，我等着他。”
　　顾铭扬虽是出身贵族，却拥有令人惊奇的做饭手艺，即使比不上方秋林那般精心超然，却也自有一番酣畅的味道。只是平日里香醇的鸡汤此时喝来，竟如沙泉一般涩苦，苏远霆随便挑拣了几块山菌咽下去，皱眉端起汤勺，出神的望着厨房角落里两只小鼠忙碌地啃着墙脚。
　　方才书房里方秋林推心置腹的话语隐隐在耳边绕来绕去，苏远霆把鸡汤木然送入口中，僵硬抿了抿唇：院子里住着的，都是朝夕相处的师弟师妹，他不愿意看见任何一个人被直直戳住脑门，指认为凶手。
　　楚琰早携着程运躲到方秋林的书房里去了，那两个尚带孩子气；做事利朗果敢的霍燃此刻应是跟顾铭扬、郦凌一起吃饭——顾铭扬那样温柔细致，还有大方却总带着些娇气的郦凌——他们会杀人么……
　　一时间，回忆和猜测纷纷乱乱闯过来，塞满了苏远霆的头脑。
　　他定了定神，胡乱把用过的碗筷丢在水桶里，信步走出厨房，顺着游廊踱步，细细思量着近日来的种种，不知不觉间，便推开木门，再次到了楚天瑞陈尸的井边。
　　苏远霆双手撑着井栏，探身向井下望去，清澈的井水一如既往地映照着澄澈的蓝天，在午后的阳光下，幽然闪着粼粼的光。
　　“霍燃！”一声砰然的撞门声后，苏远霆听见郦凌的惊慌扬起的声音，他慌忙回头，正看见霍燃迈着大步气冲冲离开。郦凌屋内靠近门侧的楠木椅子摔在地上，顾铭扬和郦凌呆呆坐在原处，端着鸡汤。
　　“霍燃？”苏远霆伸手拦了一下，却被她狠狠甩开了胳膊撞得倒退几步碰在井栏上。他目送着霍燃腰间华丽的结饰在游廊尽头一闪，消失在后花园里，站直身体，冲着顾铭扬和郦凌耸耸肩膀：“怎么了？”
　　郦凌无视溅在裙摆上的汤汁，端起早已凉了的鸡汤，喝酒般仰脖，一饮而尽。顾铭扬站起来尴尬一笑：“是我不好，一句玩笑话，气得她走了。”苏远霆心里一紧，平静的看着郦凌，轻轻“哦”了一声。
　　“我看她面色惨白的，故意逗着说‘你虽讨厌楚天瑞，但是我们信不是你杀的，莫紧张’……”顾铭扬局促的玩弄了一下汤勺，拿起筷子细细挑拣着小块嫩烂的鸡胸肉摆在碟子里，“不想真惹恼了她。”
　　初冬的太阳露了半个脸躲在云层后面，苏远霆站在廊下想了片刻，终于迈向后花园。
　　霍燃本不愿意看见任何人。当她回身发现是苏远霆束着手站在五步开外时，却也没有驱赶的意思，只是匆匆起身，劈手折了一段干枝玩弄着：“师兄只穿一件单衣，不冷么？”
　　“有了早晨的震慑，心里凉起来，穿得再多也没用。”苏远霆试探着朗然踏进一步，霍燃只是一看，又斜着身子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
　　斑斑驳驳的冬日阳光点亮了她的面庞，苏远霆依旧站着，抖了抖袖子把手指收进袖口握住，微微寒战一下：“铭扬和郦凌都是极好的人……你莫要误会了……”霍燃缩着身子苦涩一笑，轻轻摇头。
　　苏远霆抿了抿唇，干脆岔开话题：“楚天瑞做坏事是会有报应的，只是……毕竟他只是个小孩子，不至于要用死来……”
　　“报应？”霍燃高声冷笑了，“我怎么没看见他有报应？除了今天早晨……”她细细的眉梢不再拧起来，而是迎着架子缝隙里投下来的阳光挑着，露出不屑和冷淡。
　　“也不是没有……”苏远霆被她眼神里的愤然镇住，“上次他死缠着要骑铭扬的‘美人’，倒底不是摔下来了，好几天都爬不起来么？”
　　霍燃忽然变了脸色，缓缓扭头盯住苏远霆的眸子，一字一顿：“师兄若是要问我有没有为楚天瑞没摔死而懊恼，直接问好了！”说完冷冷一笑，瞪了苏远霆一眼，盘腿坐在石凳上合上眼睛，挺直了腰背，深深吸了口气，本来死死攥成拳头的手指扣合在膝上，松弛下来。
　　苏远霆看着她在那样窄的凳上居然也能稳坐，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霍燃的一举一动，稳定了语气：“也难怪我惹恼你。当时那情形……还有，你这性格，又是极不喜欢楚天瑞顽劣娇纵的。”
　　“我早就认下了，马是我喂的，鞍子也是我按照铭扬师兄出门前的嘱咐替楚天瑞放的，但是那鞍子上何时少了一颗铆钉，他又为什么摔得那样惨……”霍燃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轻呼吸着湿冷的空气，漠然回答：“天知道。”
　　苏远霆感到一丝凉意，于是抽出手心，沉沉呵气搓了搓：“我并不是疑心你要害他，以你的个性……”霍燃愤愤回头盯住苏远霆的面庞，眸子一闪：“以我的个性，我定不会让他死得这样轻松，你信么？”
　　苏远霆本来轻轻搓着的掌心骤然冷下去，他知道任何征询都无法继续了，只得苦笑一下：“你且静一静，这种时候，不适宜发脾气。”
　　霍燃回以看似感激实则冷漠的笑容：“多谢师兄提醒！”说完便运气在掌心凝出橙黄色的光晕暖着，静坐冥想起来。日光忽明忽暗，霍燃浑然不觉。苏远霆远远看了一阵子，细细想了片刻，终于没再说任何话，轻声踱开。

　　雪落歌悲（上）

　　十一月初八，凶，忌移徙，宜安葬。
　　清晨，轻柔的雪花随着风纷纷扬扬地飘落。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晶莹洁白地覆盖了七泫城里层层叠叠的碧瓦红墙。
　　焉郡国王的世子谢禛穿着随意的长衫，斜倚在宣眺阁四层的窗前看雪，细细抿着手里的半盏新蒸出来的枫雪酿。一架青色的马车驶进后院，停在了宣眺阁下，谢禛悠悠地叹了口气。
　　“观雪品酒，殿下好雅兴！”片刻以后，方秋林朗然笑着大步走上楼梯，青衣的女侍垂着头接过沾了雪沫的斗笠，施礼退去。
　　谢禛放下酒杯，欠身一礼：“风雪交集，有劳国师过来，望您海涵。”
　　“殿下客气了，冬观晨雪原本就是人生一大雅事，何况前日您救了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林歌的事，我还未能向您当面道谢。”方秋林站在黄铜的火炉旁边，一边说一边快速地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
　　“国师太客气了。”谢禛给方秋林斟了一杯暖暖的枫雪酒，欠身答道，“林侍卫不过是酒后迷糊，失手砸了血玉果盘而已，又不是什么大错。提刑司那些人委实有些小题大做，我只是问了他们前阵子候爷家窃案的事情怎么还没有眉目，他们自然就顾不得这些小事了。”
　　方秋林接过酒杯，轻轻一晃，金红色的酒液在白瓷的杯壁上留下淡红色的痕迹，他低头闻了闻，禁不住赞道：“果然是好酒！”
　　谢禛刚要再客套两句，却听得楼梯一响，卫恪予快步走上来，恭谨地施礼。“不必多礼。”谢禛摆手让卫恪予起来，“要你带来的人呢？”
　　“回殿下，属下今天早晨接了国师和远霆一同过来。知道您与国师有要事商量，属下便要他在楼下等着。”
　　一身白衣的苏远霆恭谨地跪在阶前，谢禛凭窗下望，只能看见雪花飘落在他低垂的黑发上面，没过膝盖骨节的积雪和衣料揉为一体。
　　“你也太不懂事了，卫恪予。”谢禛的目光在方秋林的脸上一转，轻笑道，“这种天气，怎么能让一个孩子跪在雪地里？去叫他到一层暖暖身子，我和国师一时半刻怕是谈不完的。”
　　方秋林的眼睛里立刻露出感激来，放下酒杯：“世子的宽和，秋林佩服之至。”他顿了一下：“今日相请，怕是为了楚天瑞的命案吧？”
　　谢禛沉重地叹了口气，看向方秋林：“不错，楚天瑞这件事……委实难办得紧。”他说着，端着酒盅站起来，一敲响指，青衣的侍女立刻过来拉下所有的竹帘。青色的竹帘内侧，绘着一副丈余的海州地图，细到每一处要塞，每一条溪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抿了口酒，右手手指准确地落在楚炜弘领主的封地，之后向上一掠，直指七泫城：“我已经派人发了照会给楚炜弘领主，痛失嫡子，他挥军北上已成定局。要怎么办，我们需得早作打算。”
　　“楚炜弘领主精通兵法，治军有方，早年随王南征北战，被先王亲封为大将军王，他麾下的鹰骑兵专擅骑射，又有长枪兵居中策应，若真是挥军反叛……”方秋林沉着面色，叹了口气，“殿下母妃与楚炜弘领主乃是至亲兄妹，此事……应该还有转还的余地吧？”
　　“正因如此，我才知道这些年楚炜弘领主身边聚集了数十奇人异士，有人专擅秘术，有人专擅煅造，如今大将军王的实力已远胜当年。他若以此为借口，怕是一场刀兵。”谢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望向方秋林，“但您也应该知道，我和父王所惧怕的，并不是他。”
　　方秋林也站起来，踱到地图旁边，顺着焉郡王都所在的位置一路向上看去，卓郡的领土如同一片沉重的乌云压在焉郡的头顶，而尚郡狭长的领土，则如尖刀一般横在焉郡的身后。
　　谢禛的手指滑向焉郡的侧面——那是广阔的浩瀚洋。“我们是退无可退的国家。”世子淡灰的眸子中闪耀着昂然的斗志，“海州岛上三国鼎足而立之势已有百年历史，若论庶民富足，焉郡不如尚郡，若论兵马强壮，焉郡不如卓郡，可是这百年来，他们大军进犯也罢，联手封锁也罢，却始终不能动我们分毫，国师想必知道是为什么的。”
　　他不待方秋林开口就立刻接着说下去：“这是因为我们上下一心,有如楚炜弘领主那样懂兵马的大将军王，也有如您这般懂谋略的秘术大家，更因为谢氏家族时时都不敢忘记自己的职责，我们知道如何让朝臣和睦同心，如何让敌国自相残杀。这百年，无论丰年还是灾年，焉郡民无乱臣无叛党，因而才勉强维持了三国鼎立的局面。所以……”
　　谢禛沉重一叹：“所以，无论是任何的代价，我们都必须要安抚住楚炜弘领主，绝不可引刀兵之祸，否则卓郡、尚郡乘乱而起，局面就再也无法收拾。”方秋林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必要的时候，我不得不做出些许牺牲，少不得要委屈什么人，请国师您一定要见谅。”谢禛沉声说道，话音未落，已经深深拜了下去。
　　“殿下！”方秋林连忙还礼，扶住谢禛微微颤抖的双肩。他忽然想到刚刚那跪在雪里的少年，手指一僵，骨节绷紧，青筋毕露，“远霆是第一等优秀的孩子，此事若是让他偿命，实在让人于心不忍，还请您务必要……”向来以沉稳著称的国师脸色苍白，咬牙说不下去了。
　　一旁侍立的卫恪予死死咬着嘴唇，垂下了惨白的脸。
　　谢禛扶着方秋林坐下，抬头轻轻一笑：“国师多虑了。我只是想，楚天瑞是楚炜弘领主的嫡子，算来也是我的表弟，我若是给他派了贴身保护的侍从，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让他遭了毒手，而我又将这个侍从狠狠罚了，料想楚炜弘领主这十分怒火应能消去两成。再加上母妃的情面，总不至于立刻开战。”
　　他浓黑的眉紧紧皱在了一起：“委屈远霆，换一个能谈判的机会，请您务必要答应。”
　　方秋林紧紧握着桌上的酒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深知，谢禛决定的事情无可更改，何况苏远霆本就是王室秘密组织逆风馆的人，自己虽然贵为国师，可若要仅以一人之力与焉郡的王室抗衡，仍然没有胜算。“殿下说的……秋林都明白了。只是，秋林还有三件事必须要问个清楚。”方秋林睁开眼睛，紧紧盯着谢禛说道。
　　“请讲。”谢禛身子微微前倾，“时势所迫，情非得以，您能答应实在让我感激不尽，过几日一定回禀父王，到时再谢国师。”
　　“第一件，委屈远霆，是要委屈到何种地步；第二，若是委屈了，却得不到预想的结果，殿下又当如何；第三，若是楚炜弘领主同意化解此事，殿下必然要交个凶手出去，那时殿下是否……是否会再委屈远霆一次呢？”方秋林的眸子中显出激动的光来，一字一句地问道，“秋林愿意以性命担保，远霆绝非凶手主谋。冤屈无辜的事情有伤国主仁义之名，秋林是绝不敢胁从的。”
　　谢禛朗然一笑：“国师对弟子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着实令人感动。若非我生在王室重任在肩，必然跟您修行几年呢。”他轻轻敲了个响指，唤过卫恪予，接着对方秋林道：“以‘渎职’之名严惩远霆，只是告诉楚炜弘领主，焉郡王室愿意为领主少爷的死承担一定程度的责任。
　　“再者，楚天瑞表弟毕竟是在您的府中丢了性命，这可不比那血玉果盘，父王怪罪下来，我们至少有个交待。至于惩罚，我就交给卫恪予了，他执掌逆风馆的刑堂多年，极知道轻重的。我已经吩咐了他，只要皮肉受伤，看来凶险即可，决不会伤及筋骨。不知国师是否满意？”
　　谢禛这一番柔中带刚的话说得方秋林哑口无言，他只能看了看卫恪予，点头强笑：“远霆从小由恪予师兄教养长大，我自然信得过。”
　　“至于第二件……”谢禛接着说，“国师所忧虑的也正是让我宿夜难眠的事。我已经调集了威武帅邹雪率三万人马驻扎在七泫城西面三百里的山中，一见信号立刻入京勤王。至于王都里面，近卫军也有近万人，料想还能支持月余。实在无法可为的时候……”他嘴角一勾，“我们就只有不为君子之道，以郦凌公主为人质，逼卓郡的王出兵平乱了。”
　　方秋林一笑：“只怕到时引狼入室，焉郡更危。恕吾权直言，殿下可曾想到了这一节？”谢禛也笑了，眼里显出一丝温柔的意味来：“不瞒国师，郦凌与我已有山盟海誓，若由她以姻亲为名借兵，再由烈火公主亲自领兵，想必是可以放心的。”
　　方秋林一楞，自从四年前郦凌公主到了自己府中，谢禛的确与之过从甚密。但是，他却不觉得郦凌曾经爱上这位朝臣皆服、以勤勉宽和深受爱戴的焉郡未来的王。
　　相反，近几个月来，郦凌时时瞄向那位丰神俊朗的顾铭扬的眼神里，他却总能读出“动心”与“情深”来。当下方秋林也不点破，只安然捻须一笑：“恭喜世子殿下，但不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殿下也未曾请顿喜酒呢？”
　　“上个月带郦凌去城郊观秋水红叶的时候，她才答应了我。只是她是公主的身分，婚姻大事，总不好私定，所以她便说要瞅个合适的时机，让卓郡国主提出和亲才好大婚。在这之前，自然是要保密的。”谢禛眼波里流动着淡淡的欣喜，人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方秋林趁势问道：“那么，若是这几日找不出杀死楚天瑞的凶手，殿下您又待如何呢？”
　　谢禛的目光一凛，又复是那沉稳果敢的青年王储了，他拍拍方秋林的肩膀，温和一笑：“自然是找个死囚顶罪。至于现场与相关的证据口供，也会做得尽善尽美。远霆这样优秀，莫说您，我也是舍不得的。”
　　“殿下一言九鼎，秋林记下了，先替小徒谢过您的宽和。”方秋林说着，站起来对谢禛深深一揖。谢禛欠身还礼，他敏感的捕捉到了一边站着的卫恪予也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于是锦袍的世子微微一笑，起身踱至窗前，卷起竹帘。
　　此时已近正午，雪已经停了，阳光自云层后面射出，映得雪后的大地一片银光闪耀，柔和的橙色光芒透过窗格射进屋里，地上一片光影。谢禛凝望着窗外的美景，阳光照射在这个刚满二十一岁的王储脸上，照在他那象征着旺盛精力的宽阔额头上，映亮了那双时而犀利如刀，时而温柔若水的眸子。
　　他轻轻一笑：“不知不觉竟是这个时候了，我们不妨吃顿便饭，再处理这事情。您想必是不放心的，一会儿不妨随我一同去刑堂看着。”
　　苏远霆垂着头跪在厅堂的角落里，直到一双玄色的软皮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不知道应该惊骇可以预知的痛楚还是应该庆幸长跪的结束，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头：“义父。”
　　卫恪予俯下身子，递过一只茶杯：“起来吧，喝点水跟我走。”苏远霆接过素瓷的茶杯，酸麻的双腿无法支撑沉重的身体，就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双手捧着抿了一口，是米汤，微微有点甜。
　　苏远霆的眼眶一涩——从小到大，卫恪予从不许他吃甜食或者零食，“那会让你只知享受，不图上进。”唯有功课重了，他挨了罚一两日没有东西吃的时候，卫恪予才会送这样一盏加了糖的米汤来，抚着他的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义父……”苏远霆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带着认命似的无望，“远霆只想问您……要去的是不是十一年前的地方？”卫恪予愣了一下，他凝视着如同十一年一样清澈绝望的眼睛，一时间无话可说。
　　苏远霆低头抿了一口米汤，自顾说着：“远霆奉命在国师府中护卫，却对楚天瑞之死无知无觉，至今仍无头绪，无论怎样讲，主上应该都要责罚的，远霆明白。”
　　“也并非你想的那样……”卫恪予哽了一下。方秋林与谢禛的谈话他字字听得真切，也已经得到了相关的命令，只是面对坦然审视自己命运的孩子，心里仍然猛地一揪。
　　苏远霆努力笑了一下，让眸子里带上些须亮色，柔声说：“义父，主上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若是……若是由您动手，请您更不要顾及远霆，免得惹主上不喜，又连累了您。”卫恪予拍拍他的肩膀：“远霆，你这是说哪里的话，我不顾及你，又去顾及谁呢？”
　　“义父，您年纪大了，若是主上恼了，又像十一年前远霆私逃那次一样罚，您的身子怕是承受不住。”苏远霆把手里的米汤一饮而尽，接着说，“远霆还记得，那一个月里，您日日夜夜都疼得不得安枕，后来人都瘦得脱相了。现在远霆大了，怎能再忍心连累您受过呢？”
　　卫恪予凝视着他，心里一疼。十一年前，只有10岁的苏远霆受不了无日无之的繁重功课离家出逃，自己带着组织里的人将他抓了回来，又与当时掌管逆风馆的皇子设苦肉计收服了苏远霆的心。
　　苏远霆一直以为自己救了他性命，于是再怎样，也学不会恨。
　　苏远霆把茶杯轻轻放在旁边的桌案上，微微一笑：“走吧，义父。”
　　卫恪予暗暗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早已备好的黑色眼遮，罩住了苏远霆的视线。
　　苏远霆毫不抵抗地闭上眼睛，他所能感知，只是卫恪予牵起他的手，低声吩咐：“跟着我，五步以后有门槛，之后向左转。”
　　苏远霆敏锐地感觉到，卫恪予向来冷硬的声音里，掺了一丝关怀；向来稳定干燥的手掌带着颤抖的潮湿。他的心里一酸：是因为这一去，自己就再也回不来了么？
　　左转，十五步，左转，七步，跨过门槛，再向西十五步……从宣眺楼到刑堂，苏远霆一步一步走着，似乎走了一生那么久。
　　他恍惚觉得是幼时跟母亲捉迷藏，她的脚步总是轻盈得如蝴蝶一般，任自己如何细听，都无处寻她；又似乎是父亲，那双曾经令万军悚然的手其实很温暖，右手的中指指节上有小小的茧子，他也曾握着自己的手，苏远霆还记得，自己曾经惊诧地睁大眼睛，看着浓黑飘逸的字迹展现在自己笔下。
　　苏远霆长长地呼了口气，他试图让慌乱的心停止笨拙的舞步，好好隐藏自己惊惶的情绪。卫恪予停顿了脚步，放开他的手。
　　“义父……我们……到了么？”苏远霆必须要说点什么，否则他会在这沉默的黑暗中发疯。
　　“嗯。”卫恪予解下他的眼罩，转身去开刑堂的门，黄铜的钥匙与锁头叮咣地杂乱相撞，苏远霆绝望地看着，再次深深吸了口气。
　　“不要怕，远霆，只是一会儿就过去了。”卫恪予看见他的影子在阳光下轻轻颤抖着，闷闷地劝说。
　　“一会儿么？”苏远霆喃喃地重复着，右手手指一扣，一个无形的遮蔽咒便将他们两人与外界隔离了起来。“远霆你疯了！”卫恪予惶然转身急急说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想活了么？还不快撤下！”
　　“义父，我不想动手，否则……也不会等到今天，更不会选在这里，为难了您。”苏远霆凄然一笑，晶亮的黑眼睛盯着卫恪予，“只是远霆死前只想知道一件事：我的父母是否为人所害，而非为国捐躯？”
　　卫恪予的肩膀一颤，他抬头厉然盯着苏远霆：“你在哪里听来了谣言？关于你父母的死因，我早就告诉了你！”

　　雪落歌悲（下）

　　苏远霆靠在廊下的柱子上，被卫恪予猛兽般的目光盯得发悚，于是他转过头去，静静看着园中明媚的冬景。午后的乌云已完全散去，温暖的金色阳光普照着雪后的大地。融化的雪水顺着房檐落下，湿漉漉的地面上，仍有一小群的灰背红嘴雀蹦蹦跳跳寻找秋日遗落的草籽。
　　遮蔽术无声遁去，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浅蓝色的天空悠悠地说：“将来无论我的父母告诉了我什么，我都不会恨您。这些年，您是远霆唯一的亲人。”他说完，转身撩衣跪倒，慢慢叩下头去，却再没说一个字。
　　卫恪予眼眶一胀，想抢步到苏远霆身畔跟说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想告诉他谢禛和方秋林上午的一番交涉，想告诉他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真相。他冲动地踏前一步，抬起左臂要扶住白衣少年颤抖的肩膀，却又生生放下。
　　“近日多事，无心烹道，怠慢了国师还请见谅，改日谢禛必定重备酒宴，以飨国师。”院门处传来了皮靴踏过青砖地的声音，传来了谢禛朗然的笑声，于是卫恪予生生停住步子，转身推开沉重的铁门，用一如既往的冷漠语调命令：“进来。”
　　苏远霆抬起头，只看见卫恪予仍然挺拔的背影没入一片未知的黑暗中。他苦笑了一下，站起身跟了进去，门闩搬动的沉闷咔咔声在身后响起。明媚的午后锁在门外，连带勉强可以支撑他微笑的透彻空气。
　　他在黑暗里挺直身子，两只微弱的灯盏幽幽在地面张开暗黄的眼睛。一切如白昼下的叶片经络般明了。他提了一口气，低头走过去，右手微微一撩袍服下摆，稳稳跪下。
　　沉默的黑暗中，离他十步以外的地方，有瓷器相击的动人声响终于打破了寂静。苏远霆平静抬起头，面前除了浓黑遮眼，什么也没有。
　　“楚天瑞死了。”这声音没有感情，也没有语调，仿佛就是为了说话而说话的，“我唯一能庆幸的是，幸亏不是郦凌。听好，是‘幸亏’。”
　　“是……”卫恪予恭谦惶恐的声音发自苏远霆的右侧。声音顿了顿，依旧冰冷：“跪着的，就是你派去保护国师府邸安全的人？”
　　“是。”卫恪予的声音低了几分，拖出一个颤悠悠的尾音。
　　苏远霆猛然抬起头，这个命令！？这个命令他从未听过，原本保护的仅仅是郦凌公主，为何现在变成了整个府邸的安全？
　　他忽地想起了方秋林前日在书房与他深谈的那些话语，原本还怀有一丝侥幸的心彻底变得冰冷：看来，谢禛是定要将自己打死在这里，算成给楚炜弘领主的交待了。
　　“既然是你的手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语调，高亢的、仿佛等不及了，“自己看着办吧。”
　　有衣料细细的碎响，卫恪予迟疑了一下，还是吐出一个“是”字。
　　苏远霆的手指轻轻划到心口。他记得十五年前，父母离开的那天清晨，母亲曾经温柔地安慰他说，一个人害怕的时候，细细数自己的心跳就能平静下来。那是个明媚的盛夏清晨，柔软的垂柳带着露珠，在风中轻轻地摇摆着，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安然闭上了眼睛：娘，我就要回到您身边了，您和爹会来接我么？
　　苏远霆被粗暴地撕掉衣衫后，反剪手臂吊了起来。房间里静的只剩了皮鞭从水桶里抽出时水花四溅的清冽响动。仿佛有风吹过，灯火忽地缩了缩头。一个湿印留在苏远霆的后背上。
　　灯火有规律地伸缩着头脑，忽明忽暗。麻木从指尖慢慢走下来，踏过后背，传遍腿脚。苏远霆保持着清醒的意识，看冷汗一滴滴摔碎在地面。疼痛尖锐深长，仿佛刻在身体上要他随身携带。他不停倒抽着冷气，下意识地躲闪着无处不在的抽打。
　　卫恪予粗重的喘息给苏远霆带来了一段足够长的品味痛苦的时间。仅仅这歇息的瞬间，十步以外，一只茶碗不轻不重的磕在托盘上。
　　苏远霆撑起有些眩晕的头，几缕泡在冷汗里的发丝软塌在耳后。就要结束了……他在心里劝慰着自己，一切都要结束了。
　　卫恪予额上冒出的细微冷汗终于凝成了一颗，咕噜滑落。他不敢停手，只能猜度着远处薄纱帘幕后面的人的意思，加重手上的力道。
　　苏远霆的后背翻开一片青紫，刨出淋漓的血渍。
　　一个声音带着急切说：“够了，殿下！”那是师父么？苏远霆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怔怔地看过去，可眼前仍然是一片恍惚的黑暗。
　　“可以了。”黑暗中的声音终于在熬干了卫恪予所有的自信和忍耐后响起，“你觉得他受的惩罚够了吗？”
　　皮鞭骤然坠地，卫恪予伏身跪倒：“他还是个孩子，请您……”
　　“我说过，”声音带着无限闲适，“那是你的手下，随你。”
　　苏远霆昏沉地感觉有人解开了腕上的束缚，失去支撑的瞬间，遍布的伤口的身体软倒在光滑冰冷的地板上，疼痛让他清醒过来。
　　卫恪予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远霆吃力而迟缓地接过递到手边的衣衫，颤抖着披在身上，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来不带任何感情：“远霆，这个教训你要记住，我不想看到再有类似的失职发生。”黑暗里似乎有声哂笑，苏远霆咬着嘴唇让声音平稳恭顺：“属下……再不敢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渐渐近到苏远霆身边。苏远霆听见一声冷哼，卫恪予似乎诚惶诚恐地低下了头，然后脚步声远远去了。在昏暗的光线中，苏远霆看见，那是一双描金的快靴。
　　卫恪予僵硬地俯下身子，汗湿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苏远霆的脸颊，催促道：“快起来，我送你回去。”
　　苏远霆猛地睁大眼睛，定定看着他十数年来视作父亲的人。刚才的毒打他并不陌生，因此少了些愤然——如果没有那黑暗里默坐的凝视，卫恪予并非能够下此狠手。只是远远的那一声轻磕茶钟的指示，让苏远霆的心里颤抖到极限，不知是不是真的怕了，浑身仿佛烫的厉害，又仿佛冷入骨髓。
　　苏远霆用胳膊肘勉力撑了一下，身子却如同灌了铅水般沉重，于是他低低地艰难吐口：“义父，扶我一把可以么?我实在……”
　　卫恪予已经向外走去，听到这话他的身子一僵，脚下却没停留，只是轻声叹道：“你莫要为难了我……”苏远霆暗自苦笑了。原来他一直在“为难”着卫恪予，原来这一切只是得了“为难”二字！
　　他咬紧牙翻身滚到墙边，扶着墙慢慢站起。剧烈的动作牵动了所有的伤口，他的眼前一黑，几乎要倒在这间充满了黑暗和绝望的房里。
　　“无论怎样，总要撑回去。”他用手指死死扣紧了砖缝，指尖的疼痛带来片刻清醒，他深吸一口气，向隐隐透着光亮的门口挪动了步子。
　　方秋林随谢禛从密室回到高阔的厅堂时，长长地出了口气，那样的压抑和血腥是他所无法忍受的。他望向依然悠闲地给自己倒茶的谢禛，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殿下，秋林想把远霆带回去疗伤，可以么？”
　　“舅舅常年率军，关于逆风馆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馆里惩罚手下是绝不允许用治疗术的，这一点相信您知道，他也知道。”谢禛敲了个响指，立刻有青衣的女侍送来了青瓷的药瓶，“这是大内侍卫御用的跌打药膏，请国师笑纳。”
　　方秋林谢了接过，那一片浓黑让他看不清楚苏远霆的伤势，只得叹了口气：“殿下，容微臣告退。”
　　“国师留步。”谢禛一笑，“远霆和您一起出来，若是再和您一道重伤回去，其他的弟子怕是要说您的闲话，不如多留一刻，吃了晚饭再走。何况……楚琰和程运都是楚天瑞的至亲，远霆的伤若是立刻就好了，舅舅还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怕又要委屈他一次。”
　　方秋林颓然一叹：“殿下的意思是……隔日才许治疗？”
　　谢禛低头品茶，显然是默认了。
　　苏远霆再次看见明朗的天空时，血已经浸透了白袍的内衬。玄色布帘的马车停在十步开外的地方，马车夫敛眉端坐，车帘低垂。
　　苏远霆掀起车帘踏进车厢，只抬眼轻轻瞥了卫恪予一眼就挪开目光。他极想靠在车座上柔软的大垫子上好好喘口气，可是膝下却不听使唤一软，跪在玄色的皮靴旁边。苏远霆咬着伤痕累累的嘴唇，挺起了无力的腰背，忽然很想在阳光里看看卫恪予的表情，不过只是想想便算了——既然这让端坐着的老者觉得为难。
　　马车再次飞驰起来，苏远霆无力的身子在颠簸中被狠狠摔在车壁上，卫恪予伸手要扶他的瞬间苏远霆却躲开了。“远霆知道错了，请义父原谅。”苏远霆跪直身子，用恭顺而没有感情的声音道歉。
　　卫恪予有些尴尬地开口：“远霆……”
　　“远霆知错，做错事受罚是应该的。”苏远霆飞快地打断卫恪予的话茬，头垂得更低。他从小就听惯了这些有关无可奈何的解释，厌倦极了。“远霆只是想问问，逆风馆的事情，何时把国师也扯了进来？”
　　卫恪予的眸子一炸，舌尖僵硬着：“你是说你师父么……”
　　苏远霆在微微模糊的光影里努力明亮着眸子，一字一句：“远霆分明听见师父在黑暗里叫停……”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微笑般憧憬着，又仿佛携着凄然，略略勾起嘴角：“那是远霆唯一的希望。”
　　“你知道……”卫恪予沉重地叹气，再次开口，想伸手去揽苏远霆的肩却没有勇气张开手指，“你知道我也是没有办法的……”
　　苏远霆轻轻笑了一声，很满意自己仍然笑得云淡风轻，至少听起来真的很开心似的：“远霆自然明白义父的无可奈何，自小就明白。”
　　卫恪予盯住他看了半晌，把早晨在宣眺阁里听见的原委简要说给他听。苏远霆木然跪在一边，奋力用肩头抵在车壁上支撑自己，眼神渐渐地散开。终于，他皱眉低声说“远霆知道了”打断了卫恪予。
　　本来端坐着的老者身子一颤，仿佛要挪动一下似的，却在面色一僵以后只是叹道：“你知道就好。”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车厢里只能听见车轮撞击路面的声音，不久马车速度缓下来，然后停住了。
　　“远霆告退。”苏远霆恭谨叩头。卫恪予慌忙拿出钱袋放在苏远霆的面前：“回去补养。”绣着金线的绸缎袋子落在车厢底板上，几粒金黄璨然的东西滚落，相互撞击，声音清脆。
　　苏远霆没有接，甚至没有抬头，仍然用单调平板却恭谨的声音回道：“这个月远霆理应罚薪，不敢拿也不能拿……远霆告退。”转身下车，奋力平稳着步伐，把若无其事的背影留给车上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卫恪予凝视着他的背影，看血迹慢慢渗透白衣，于是摇摇头吩咐车夫：“调头回去。”
　　走下马车这个动作再次耗空了苏远霆积攒了一路的力气。他眼前闪过一瞬间安静而平和的绝望黑影，再睁眼时，从绝望里扣出一丝光亮来：方府黑色的大门“吱扭”开了一扇。
　　玄色的马车面向着夕阳急奔而去，苏远霆勉力回头，视野里只剩下一个渐行渐远的影子。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坚持在瞬间被抽离了身体，他扶住身边张扬的石兽，转过头看见顾铭扬一脸惊诧地站在门边，两人之间，马车扬起的淡黄色沙尘慢慢落定。
　　苏远霆斜倚在门口的石兽上，眯起眼睛仰头看着阶上门后的顾铭扬，淡淡地笑了，清澈的黑眸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丝活气，早晨已经恢复了血色面庞惨败如同雨后落了满地的枯叶，灰白憔悴。
　　“师兄？”顾铭扬睁大眼睛，快步跑下台阶。
　　“我很好，歇一歇就好。”苏远霆笑着笑着仿佛就没了力气，身子贴着石兽慢慢瘫软。他闭上眼睛，落在了一双有力的手臂里，任由身体本能地蜷起，贴着顾铭扬坚实的胸膛——对方的心跳异常慌乱。
　　“师兄？”顾铭扬慌张地叫着。明明是早晨微笑着走着离开的青年，傍晚回来却软倒在他怀里——苏远霆身上冷得像冰，额头却烫得像火，整个人不受控制哆嗦着。苏远霆依靠过的石兽身上，一片斑驳的暗红，正在夕阳下慢慢洇开。
　　顾铭扬站在院中迟疑了一下，还是架起苏远霆仿佛抽去了骨骼经脉的身体朝自己房间的温暖床铺走去。苏远霆的额上仿佛置了炭块，滚烧着，术士本就比常人羸弱的身体彻底放弃了强撑。
　　仍然是素纹的白玉盒子，干净的指腹沾了晶莹的药膏，顾铭扬的手指蜻蜓点水般轻轻掠过触目惊心的伤口。他紧紧皱着眉，平生第一次对这种曾经不止一次救过他性命的药膏产生了强烈的不信任感。
　　褐发的青年俯身，左手架起肘，把苏远霆的胳膊搭在肩头，右手稳稳托着温好的药：“师兄，勉强喝点儿。”抬起身子的动作掏空了苏远霆的所有意志，浑身上下撕肉般的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片，再无知觉。
　　“师兄！”顾铭扬的声音飘渺回荡在苏远霆的耳边。琉璃灯罩下的烛火一闪一闪，明亮而温暖的光线里，苏远霆恍惚间觉得自己能够飞翔一样，轻步在软衾上。
　　顾铭扬拨亮了烛火，凑近了去看苏远霆背上狰狞的鞭痕。滚热的灯罩无意间贴在了滚烫却没有一丝生气的皮肤上面。他惊慌地放下灯，却发现苏远霆仅仅是睫毛颤抖了两下，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晴薇美人（上）

　　方秋林被世子府的马车送回府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静静地坐在柔软舒适的靠垫里面，手里捧着的一卷书已经许久没有翻动过。
　　下午在逆风馆刑堂的所见所闻就如同一场噩梦，他只能看着最心爱的弟子无助地挣扎在皮鞭底下，看苏远霆清澈的黑眸带着求恳望向自己的方向，自己却只能坐在黑暗里，一言不发。
　　方秋林狠狠皱眉，将书页下角碾碎一块。苏远霆身处焉郡王室的秘密组织逆风馆让他莫名揪心。虽然不是嫡子，但不愿他有一丝委屈。
　　可是今天，却只能看着昔日的师兄、苏远霆的义父将皮鞭沾了盐水，狠狠打过去——自己只是在黑暗里将茶盏几乎捏碎。
　　“请您下车吧，国师。”低眉的马车夫在府门前停下车子，恭谨地说。方秋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虽是初冬，空气却冷得似乎要冻透人的肺似的。他抬手撩开车帘，依稀看到阶前执着灯的人影向这里跑来。
　　他心里一紧，“是远霆么？”他叫出声来，急切地跳下车跑过去，“为什么不去歇着？师兄一定是留了情的！我就知道……”他一把抱住了面前白衣的少年，带着歉疚低低道：“为师……”声音竟然哽咽了。
　　“师父，是我。”顾铭扬慢慢推开方秋林，低头施礼，冷然道，“苏师兄在弟子房里，此刻……怕是时日无多，师父若要见他，倒要趁早。”
　　方秋林一下子愣住了，夜风呼呼地刮起地上的积雪，吹透了他宽大而华丽的国师长袍，将雪沫打在他的脸上，刀割般疼。
　　顾铭扬轻巧地转身，甩掉了方秋林的手，恭谨地低着头给方秋林执灯开门，冷然道：“弟子见苏师兄病得凶险蹊跷，便等师父回来拿主意，现今看来，关于师兄是如何受伤、伤势如何是不需弟子多言了。”
　　方秋林顾不得理会他话语里的冷嘲热讽，只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顾铭扬的房间，小心撩起苏远霆背上搭的薄被。琉璃灯明亮的橙红色光芒底下，所有纵横交错的血口都狰狞地横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方秋林试探地用手指按了按，苏远霆的肩膀一颤之后再也不动。
　　“师父不用费力了。”顾铭扬站在床畔，轻声说，“就算是将滚热的蜡油滴在师兄身上，怕也是醒不过来。师兄的生死就在您一念之间。”
　　淡金色的光芒在方秋林的指尖若隐若现，慢慢凝结起来。顾铭扬知道那是明月系最高级的治疗术，他静静看着，低声道：“铭扬替师兄谢谢师父……”话音未落，那光芒却骤然消失，方秋林狠狠地攥紧手指，猛然站起身来，望向顾铭扬：“明早你带远霆去镇子上想想办法吧。”他脸色苍白，小心翼翼地给苏远霆盖好薄被，转身大步往外走。
　　“师父！”顾铭扬伸手抓住方秋林的衣襟，低头依旧恭谨道，“他外伤凶险，内火郁结，今日不救，我怕他过不了今夜。”
　　方秋林的目光里带了些许不忍的晶莹，用尽量平静地语调说：“生死早就注定好了，为师……亦是无可奈何的。”顾铭扬猛地松开了手，抬头紧紧盯着方秋林。他清楚地看见，在方秋林转身离去的一瞬间，一滴清泪落在了国师锦袍的前襟上面。
　　烛火忽地灭了一下，却被方秋林拂袖而去带起的气息鼓舞起来，重复着噼啪的燃烧。青年的眸子映着烛光，猛然一乍。
　　郦凌公主有个手工极为精致的镜盒，里面放着晴薇花汁调的胭脂，澄澄净净的一片艳红，暖洋洋的像是日暮时后山的夕霞。郦凌说这是母亲的遗物，来焉郡的前一天晚上，父亲亲手放在她手里的纪念品。
　　顾铭扬对这个父女情深的故事无甚关心，他一眼便看出这镜盒是越州河络的杰作——只有河络才会这样地用心，竟在一整块坚硬的精铁上打造出盘叠的镂空花纹。盒底是两条腾云的龙，盒盖上则是一对涅磐的凤，丝羽鳞片，都如活了一般的精细。凤嘴中各衔着一枝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鸠尾草，羽毛状的碧草相互纠缠，第五对叶片下的小小红点也做得栩栩如生——他从那时便知道，所谓胭脂镜盒只是为了遮人耳目，这盒子里其实装着卓郡皇室的御用奇药。
　　顾铭扬沉吟了半刻，吹熄烛火关好房门。
　　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随着呼啸的北风悄然落下，积雪压塌了枯干的树枝，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灰白。
　　郦凌披着外套睡眼蒙眬地打开门便看见顾铭扬挺拔的背影，他执着伞在她的门口，正要离开的样子。她的脸飞快红了一下，惶急地用手指胡乱理了一下头发，低声叫道：“铭扬？”顾铭扬从容转身，似乎是带着歉意般温柔地微笑：“吵醒你了？实在是对不住。”
　　雪珠随着他潇洒的动作甩出一条浪漫的银色弧线，在这微寒的冬夜，轻轻敲打着什么似的。
　　“有什么事？”郦凌想说服他进来细聊，只是女孩儿的矜持让她踌躇不前，声音透露出于言语矛盾的热切，“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顾铭扬淡褐色的眸子似乎映了蒙眬的睡意，良久地瞧着她，半晌忽地叹了口气，仍然看着她的黑眼睛说：“其实……只是要看看你而已……”平常的话语，自他线条硬朗的唇中缓缓吐出，隔着细细的雪落声，带着一种尽在不言中的蛊惑。
　　郦凌在这种欲言又止的温柔中沉醉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刚要说什么，顾铭扬早就抢了一步将她护在伞下：“下雪呢，怎么就出来了？”
　　郦凌忽然觉得单薄的袍服无法抵御冬夜的寒风，于是她投进顾铭扬温暖的怀抱。顾铭扬低头凝视着她，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顾铭扬小心翼翼地轻触着她丰润的红唇，像是羽毛般轻柔地抚过——这温柔融化了最后的不安，她的手臂环紧了他挺拔的腰身。
　　顾铭扬的吻带着雪沫的清凉和若有若无的甜蜜慢慢深入，郦凌觉得自己的脚似乎慢慢地离开了地面，像是在幻境中飘飞起来。
　　她想起他带着自己策马奔驰在清晨的阳光里，一路马踏花香；她想起他含着笑意把最娇艳的晴薇花簪在自己的鬓边；她想起在悬崖绝壁上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坚定地说：“我们都不会死的，你放心。”和他在一起，似乎又回到了少年，不用想不用计算，只安心地被宠溺。
　　这温柔的一吻不知持续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眨眼间，又或许是用尽了一生一世。郦凌悠长地舒了口气，忽然觉得身子一轻，顾铭扬的手臂环着她柔软的腰身，便抱着她进了房间。
　　他掩上门，吹熄烛火。
　　郦凌在黑暗里通红了面庞，身体极轻微地颤抖着，感觉到顾铭扬有力的手指慢慢解开她的衣衫。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只要她有些许抗拒，便会即时停下。她闭上眼睛，在幸福与恐惧间惊慌而兴奋地摇摆不定，左手不确定地阻碍着顾铭扬的手指，右手却抓紧了他的衣襟。
　　白色的袍服落在地上，滑腻的肌肤在颇有些萧索意味的夜里敏感地抖着，顾铭扬轻轻拉过被子盖在她的身上，近乎虔诚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里仍然带着温柔的蛊惑：“晚安，凌丫头，做个好梦。”
　　她睁大眼睛瞧着他，他含情脉脉地瞧着她，然后给她掖紧被子，指腹落在她的眉上，轻轻掩上她的眼睛：“明天见，我的公主。”他带上门，似乎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才真正离去，踏着积雪远去的脚步声渐渐轻不可闻，终于如这秋夜最甜蜜的梦一般，悄然无迹。
　　郦凌的心怦然跳动，良久难以平复。她在如释重负中怅然着，忽然想给父亲写封信，告诉他自己已经选定了驸马。
　　顾铭扬在郦凌的门口站了半刻，手指探进袍服胸前的口袋里，摩擦着那冰凉的镜盒，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无声地舒了口气，撑开伞走进雪中，回头望向郦凌的门，嘴唇动了一动，却终未出声。
　　顾铭扬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的时候，衣衫已经湿了半边，他抛下伞锁了门便冲到床边，深吸了一口气方伸出手指去探苏远霆的鼻息。人如死了一般毫无生气地俯卧在床上，还好，尚有如若游丝的一口气。
　　他长长舒了口气，自怀中把精铁的镜盒拿出来，凑在灯下细看了一会儿，食指按在鸠尾草的红点上轻轻一抠，盒中发出了铁齿咬合扣响的隐隐之声。盒上涅磐的凤忽而动了似的，红点慢慢藏进凤口中。顾铭扬在镜盒里的铮亮镜面上看见了自己因焦虑而略显苍白的面孔。
　　一阵沁人的淡香瞬间充满了房间。镜盒中浅浅铺着一层凝红的胭脂，纯净欲滴，透出媚惑的色彩。
　　顾铭扬用指尖插进镜盒边缘的缝隙里，慢慢滑动。
　　夹层出现的时候，顾铭扬毫不惊奇底下藏着金贵的药丸，黑铁石的盒壁镜面反出三颗翠珠明晃的碧色，于是，盒子仿佛扩大了很多，无数的绿色眼睛从壁上幽然闪着光芒。
　　他拿起一颗珠子，迟疑了一下，用力捏下去。绿壁沉闷的爆裂了一声，在他微汗的掌心裂成两半。右边的一半里，一颗药丸转动了几下，知趣的泊在绿壁中。
　　仿佛是抓过了雨后的天空碎片揉成，药丸没有完美的珠状，却在剔透的钴蓝中混和了琉璃般的晶莹，丝丝如同云彩的白色絮须荡在其中，能流动似的，蜿蜒盘旋。他小心拈起这玲珑的药丸，走到床边，狠心在苏远霆背上的一道暗伤上用力一拧，苏远霆喉间动了动，顾铭扬捏住他的下巴轻轻一推，温水和着药丸滚落进口。
　　苏远霆又倒下去，依旧毫无生气。
　　一夜无眠。顾铭扬握着冷水泡过的手巾坐在床塌上，看伏卧着的人面孔上的冷汗渐渐褪去，口齿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烛火快燃尽的时候，顾铭扬撑起身体去换烛台。苏远霆的肩膀突然抽动了一下，喃喃低语：“好疼……”痛到极处般得哼了一声，便狠狠吸着气没了声息。“师兄？”他柔声叫，“要不要喝口水？”
　　苏远霆安静了一阵子，突然梦魇般地吐出一句：“义父……不要打了……远霆……不，属下知错了……”一种莫名的恐惧袭来，顾铭扬局促的盯住苏远霆大片的伤痕，身子一颤。
　　烛火旺盛的跳跃着，苏远霆的声音渐微，仿佛安心的入睡了一样。顾铭扬凝视着他布满鞭痕的后背，把刚才的低语放在心里仔细咀嚼了一番，突然觉得寒意瞬间就爬满了自己的身子，又飞快褪去，空留了一层细而虚的汗珠。
　　天色透出一抹青白的时候，几只勉强捱过寒风的鸟儿在落尽了叶子的枝头抖索羽毛，尖巧的喙扎进带着露水的羽间。新换上的烛台仍旧不依不饶的扑腾着火焰，顾铭扬给苏远霆喂下药丸之后就困极和衣倒在桌边，掌下扣着郦凌的镜盒。
　　苏远霆悠悠转醒，周身仍旧疲惫得像几夜未曾合眼，只是昨晚剧痛的伤口没了再次折磨他的战意。隐约而来的疼痛让他有点儿迷惑，到底昨晚自己的讨饶是不是真的——莫要再为难了义父呢，他哂笑一声，努力撑开眼皮。
　　顾铭扬听见身后的微喘后便飞快地撑起身子：“远霆？”
　　苏远霆正要挣扎着坐起来去拿一臂以外的水碗，却不料撕扯了肩上的伤，疼极一哼。顾铭扬恰到好处的托住他经不起任何打击的身子，一手翻腕抄起水碗。苏远霆觉得周身软绵绵的，只得把重量全部放在顾铭扬肩上，咕嘟大灌了几口。
　　“莫要呛到自己，“顾铭扬一面支撑苏远霆一面探身抓过铜吊上的水壶，斟一碗自己喝了，“好不容易让你醒过来，若是呛死在这里，我倒要如何交待？”他眉眼间飘过一丝欣慰的释然，笑道。
　　苏远霆舔舔沾着血腥气的唇，小声念叨：“昨晚做了场恶梦……”
　　“我知道。”顾铭扬扶他在床上伏好，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苏远霆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我神志模糊，不知道言语间可曾让你为难？”
　　顾铭扬面色一震，心里莫名梗起来：“师兄只是喊疼，我听了一夜，却也无法分担一丝一毫。”
　　苏远霆垂下毫无神采的眼睛，抿了抿唇。他倚在床头的靠垫上，试探性地提了口气，眼神却一惊：“铭扬，我怎么就……就好了？”
　　顾铭扬转身趁着苏远霆没有留意，打开镜盒，把剩下的药丸拈起一笼，倒入袖中，再将左手一放——“我去给郦凌送早餐。”顾铭扬扬眉笑笑，三颗一模一样的绿壁珠子静静躺在盒底，“师兄歇一歇，等我去厨房拿药过来。”苏远霆刚要叫住他，却被另一个声音吓得一哆嗦。
　　“远霆！你……”一看就是整夜未睡的方秋林穿着便服站在门口，看着靠坐在床上的苏远霆，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
　　“你跪下！”方秋林狠狠瞪了一眼顾铭扬，呵斥道。
　　苏远霆被方秋林打横抱进门，尴尬看了一眼正撩衣跪在方秋林卧室门口的顾铭扬，喉间一动，却还是没敢说话。
　　方秋林侧坐在床边静静给苏远霆诊脉，先前蹙着的眉头渐渐放开。苏远霆歪头扫了跪着的师弟一眼，却微微笑了。顾铭扬伸长了脖子歪着上身也在观察方秋林的表情，一副征询和关切的模样，仿佛完全不为那一句沉声的呵斥担忧似的。
　　方秋林温和地把手覆在苏远霆的额上，大为放心：“退烧就好。”
　　苏远霆被这暖洋的目光感动，鼻尖一酸，恍然间大声叫“爹”的冲动。可背后的疼痛理智地提醒了他，半句“师父”梗在喉间一转，竟生生咽回去。昨日的委屈、不解、慌乱、恐惧一齐涌上来，他只是在雪后清冷的早晨怔怔看着万人崇拜的焉郡国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远霆？”方秋林轻轻捏了捏苏远霆的面颊，“还能忍么？”
　　苏远霆慌忙从失落和回忆里转身出来，舔了舔干了一夜的唇，用略略嘶哑的声音答道：“轻松多了。”
　　方秋林冲着跪在门口的顾铭扬挥了挥手，顾铭扬释然一笑，立即起身走到桌边，斟了半盏茶递过去。方秋林接过杯子喂到苏远霆嘴边，却在他低头喝的瞬间恍悟了什么似的，揪心的神色一变，继而转向微笑看着的顾铭扬怒喝：“跪下！”顾铭扬倒也不以为怵，撩衣跪了。
　　“师父……”苏远霆急忙开脱，“昨天多亏铭扬照顾我一宿，否则……怕是难再见您了。”
　　方秋林只是生气：“谁允许你给他治伤的？”话语中的严厉让苏远霆一抖，在方秋林身边修习多年，却从未听过如此焦急、严肃的呵斥。
　　“铭扬从小就见不得猫猫狗狗丢弃在路边，更何况……”跪在地下的顾铭扬不慌不忙地看了苏远霆一眼，“昨天倒在门口的，是师兄。”
　　方秋林挥挥手，所有的门窗都闭合了，房间里只能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喘息：“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远霆是逆风馆的人，你知道么？”
　　“逆风馆？”顾铭扬肩头一震，清澈地望着方秋林，“可是江湖上传说的那个王室组织？”苏远霆的身子在被子中一抖，他咬了咬唇。
　　“你见识不少，铭扬。”方秋林从怀里掏出一瓶雪参丸，拈一粒喂给苏远霆，“远霆的伤怎么来的，你说我知道，不错，我的确知道。”
　　跪着的人略略昂起头来，毫不畏惧地直视面前善谋略的焉郡国师。
　　“就是因为我知道这伤是如何来的，所以才不许你给他治疗。”方秋林一字一顿，“其中的原委，想必你现在已经明白。幸亏我早来一步，若是给其他人瞧见远霆的伤好了大半，好端端坐在床上等你送药汤过来，”他俯身瞪住顾铭扬，“你会因为救了他而再也看不见他，懂么？”
　　顾铭扬在房间内混沌的空气中垂下头，片刻，却又把晶莹的目光落在方秋林脸上，嘴角微微勾着，若有若无地一丝笑意，让苏远霆觉得有些神秘气息。
　　“是师兄自己好了的，铭扬什么也不知道，师父。”他一字一句低声说，依旧保持着笑意。方秋林一愣，半晌，释然长出了口气，伸手在顾铭扬肩头轻轻一拍，赞许一笑：“难为你了，铭扬。那么……”他转向躺着听自己说话的苏远霆，狡黠问道：“远霆怎么说呢？”
　　苏远霆感激地望着方秋林的笑容，垂下眼睛，沉默片刻才答道：“远霆失职受罚，理所应当，昏睡整夜醒来，现在……”他突然觉得昨日的血腥和压抑仿佛过去了似的，“现在依旧疼得死去活来，虚弱极了。”
　　三人在房间里相视悄然一笑。
　　院子里传来郦凌和霍燃的话语声，方秋林替苏远霆擦了擦鼻尖的冷汗，安抚他：“你心里明白现在的事态就好，只安心睡一觉。至于铭扬，站在门口作戏去，让楚琰他们都知道远霆因失职被罚，起不来。”

　　晴薇美人（下）

　　苏远霆被开锁声惊醒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身着国师袍服的方秋林已经在盥手，匆匆道：“世子同意用治疗术，能让你舒服一些。”他三下两下解了披风丢在一边，扶苏远霆靠着垫子躺好，自己则在床边盘腿坐了，指尖凝起一抹淡淡的金色光彩。
　　苏远霆慌张握住方秋林的指尖：“师父，莫要这样耗费精力。最近事杂，朝中和家里都需要您焦心打理……”方秋林笑了，只轻轻一挥手，指尖的金色光芒便浓厚起来，裹住了苏远霆的整个手掌：“什么话！我就是这个护犊的脾气，见不得喜欢的孩子受一点儿委屈。”
　　苏远霆一怔，被明月系最高级治疗术的光彩迷茫了眼睛，渐渐觉得身子软下去，含糊问道：“师父……您知道远霆……要的是什么？”
　　方秋林轻轻揉着苏远霆的指尖，把治疗术的光芒推开覆在他的全身，慈爱地说：“当然知道，你莫要忘了，我和你爹曾是多么好的朋友。”
　　苏远霆的眼眶一胀，仿佛是为了那么一个很久以来渴求但求不到的“爹”字。他昏昏沉沉地呢喃了几句，闭上了眼睛。
　　雪后晴朗的中午温暖而惬意，顾铭扬如同平日一样，抱了一大捧草料去后院的马厩照料心爱的白马。他艰难地推开院门，轻声吹着口哨，俊逸的白马立刻用嘶鸣回应了他。“中午好，我的美人。想我么？别急，我这就过来了。”顾铭扬笑着径直往马厩旁边走过去。
　　“铭扬？我还真想着你呢。”苏远霆的声音回应了他，顾铭扬吓了一跳，从高高的草料后面探出头来，笑着说：“师兄怎么起来了？”
　　苏远霆倚着井栏站着，冬日明媚的阳光照在他的脸颊上，让那苍白的面容也显出一些健康的光泽来，他轻声一笑，似乎带着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师父的功劳。我在房里呆得气闷，便想出来走走，顺便打桶水，没料想手臂竟然酸软得连水桶都提不起，幸好遇到了你。”
　　顾铭扬把草料放下，宠溺地拍了拍白马的脖颈，白马也亲昵地蹭着他的手。他愉快地微笑了，挽起袖子边走边说：“难为你还敢用这里的水，我听说这两日连师父都只喝山泉。”
　　“胡说的。”苏远霆笑出声来，“这口井是活水。”“你还真看得开，只是大家心里总是别扭的。”顾铭扬提着水桶向井边走去。
　　苏远霆突然痛哼一声，眉头紧皱，咬着嘴唇慢慢扶着井栏软倒下去。“远霆！”顾铭扬慌忙丢下水桶两步冲到苏远霆的面前，揽住他的肩膀轻声问，“是不是伤口又不舒服了？我送你回去！”
　　苏远霆慢慢抬起眼睛，摇摇头，似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一样向后退了半步，顾铭扬揽着他，也跟着向前抢了半步，感觉到脚下好像踩到了井绳，然而却没在意，急切地摇了摇他的身子：“远霆？”
　　就在那一瞬间，顾铭扬感觉到脚下一紧，同时苏远霆在他的腋下轻巧一推，于是整个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后栽倒，直直向井下摔去。他看见井下结着冰霜的条石飞快地从眼前掠过，他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脚腕被紧紧缚着，如同那死去的楚天瑞一样，被一个精巧的、怎样用力也无法挣脱的绳套紧紧缚住。
　　怎么会？！顾铭扬头朝下迅速坠落，井底的寒气瞬间将他的长袍吹透。他深深吸了口气，双手试探性地一撑，减缓了下坠的速度，之后腰间用力一翻，双脚分开撑住井壁，在下滑了三四尺后，终于稳住了身子，长长吁了口气。苏远霆扶着井栏站起身来，脚边的盘绳飞快地展开，迅速下坠，却在绷紧之前突然停滞不动了。
　　“苏远霆！若是铭扬有个三长两短，我必然要跟你算账！”郦凌不顾方秋林的劝阻从房间里冲出来，左手紧紧握着霍燃的右手，两个人一起扑到井栏旁边，担心地叫着“铭扬”。
　　幽深的井底一片漆黑，井绳软绵绵地垂着，霍燃和郦凌清脆的声音直直传到井下，回音被摇摇荡荡的井水吸去了大半，轻不可闻。
　　苏远霆走到她们身边，伸手吃力地摇动轱辘，慢慢向上拽起井绳：“公主不必着急，铭扬若是有事，远霆自然给他抵命。”他的手指在初冬的微寒里轻轻颤抖，亲手结的绳套慢慢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而本该吊着的顾铭扬却不知去向。郦凌一把拽住苏远霆的领子，怒喝：“这个机关的确是能杀人的，我们都看见了，现在铭扬……”她的嘴唇颤抖着，扑倒在井栏上面，眼见泪水一滴一滴落下，落入井底，再无声息。
　　方秋林揽住郦凌的肩膀，柔声安抚着：“莫要着急，这绳套并非自己松脱，铭扬想必……”话音未落，他感觉到身后人影一闪，伸手慌忙一扯，叫道：“远霆，你伤还没好，不可下井。”
　　北风呼啸着吹过屋顶，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天地骤然暗了许多，雪沫飘落，打在每个人的身上、脸上。楚琰不由打了个寒战，轻声说：“远霆师兄又害死一个人了……”
　　霍燃狠狠一巴掌掴在他的脸上，喝斥道：“什么话！”说着，眼圈一红，搂住郦凌，安慰道：“莫要担心，小孩子口没遮拦，做不得准的。”
　　苏远霆用井绳系住腰，试了试井绳的结实程度便跨过了井栏，方秋林慌急扯住他的衣摆，光滑的衣料在他指尖溜过，空无一物。
　　苏远霆已经纵身跃下。他的耳边再听不到郦凌悲伤的哭声，再听不到方秋林轻柔地抚慰，眼前一片漠冷的漆黑，呼啸的风声裹挟着寒意，飞快地掠过他的耳畔。
　　“雪后天寒，只怕师兄捞不到鱼，反倒着了风寒。”苏远霆突然感觉到黑暗里伸出一只手臂，紧紧地揽住了他的腰，顾铭扬沉稳而华丽的声音低低地在耳边响起，带着柔软而温暖的气息。
　　苏远霆松了口气，抬起头，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有着暖阳般琥珀色眼睛的青年，低声道：“铭扬，对不起。”
　　顾铭扬眸光一闪，拽住下垂的井绳，使劲晃了晃，另一手抚过苏远霆的鬓边，轻声说：“不妨事，事关楚天瑞命案，师兄要试这机关也是不得已的，这一院子除了小少爷就是大小姐，自然只有我能帮到你，我是很愿意效劳的。”
　　“你自己解开井绳，半晌不吭气，很让人担心……”苏远霆垂下眼睛，侧过头去，似乎是在黑暗中笑了一样，“公主也恼了呢。”
　　“铭扬？师兄？”霍燃敏锐地看到了井绳异常地晃动，一边焦急地呼唤着他们两个，一边喝斥着楚琰和程运用力摇轱辘。
　　井绳一寸一寸向上升起，顾铭扬把苏远霆满是鞭伤的后背揽在怀里，轻声埋怨：“天冷得很，你的伤那样凶险，何必要自己下来？我不过要逗逗凌丫头，谁料想……”
　　苏远霆安静地把头贴在顾铭扬的肩上：“若是你有什么意外，只怕逆风馆的主子也不会饶过我。”他的语调平静，带着认命的平和。
　　顾铭扬的手臂一震，低头刚要劝解，苏远霆却抬头一笑，虽然未出声音，却露出了唇边的虎牙：“何况……”冬日半明半晦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清澈地黑眸里，他凝视着顾铭扬，一字一句地说：“何况，昨日你救了我的命。”
　　顾铭扬心中一暖，他刚要开口，头顶阳光忽然大盛，他刚刚从井里探出头来，就被郦凌紧紧抱住了，滚烫的泪水滑落在他的脸颊上，她骤经悲喜，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苏远霆放开顾铭扬，在方秋林的帮助下爬过井栏。
　　方秋林随即轻声问道：“一番试验之后，果然如你所料么？”苏远霆点了点头：“不错，若是如此机关，莫说楚天瑞还是个未长成的少年，就算是铭扬那样的成年男子，也可被一个稚童推入井中溺毙。”
　　方秋林沉沉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手掌，院中窃窃私语的学生们立刻安静下来，垂手肃立。“今天找大家过来，主要是为了楚天瑞的命案。”方秋林沉声开口。
　　“是不是有人就用这样的机关杀死了表兄？”程运还显稚嫩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尖锐刺耳，“到底是谁？”
　　方秋林挥了挥手，示意他安静，比程运大一岁的楚琰立刻拉住表弟的手，垂下眼睛，低头恭谨问道：“远霆师兄想必已经破解了此事，还请您看在舅舅对朝廷的功劳上，给大家一个交待。”
　　苏远霆退了一步，伸手拿起井绳，把绳套给大家传看：“楚天瑞师弟的死甚为蹊跷，何况远霆职责所在，自然要仔细查看这里。今天下午，我无意间看到马槽的横木上有若干麻绳磨损的痕迹，便去问了顾铭扬师弟，他却说马匹只拴在立木上，从未用过横木。于是我心中起疑……”他说着走进井边，拍了拍轱辘右侧的横木，“果然，这里也有一条相似的痕迹，我细加思量，便想到先前在藏书楼里看见过一本精工图谱，上面记述了人力不够时巧筑堤坝的法子……”
　　“什么筑堤坝……”楚琰低声念叨着，不满地瞥了苏远霆一眼。
　　苏远霆倒也不生气，只用掺杂着悲悯的眼神看了他片刻，依旧延续着冷静的声音：“筑堤坝和杀人固然不同，但是道理一致。既然世人能用结绳借力将石块投入江心的预定位置，那么我想……”他扯了扯手中的绳子，“凶手也一定能够像这样设计将天瑞师弟投入井内。”
　　霍燃紧紧握着面颊上还挂着泪花的郦凌的手指，倒吸了一口冷气，呆呆望着苏远霆指尖上绕着的一段绳结。
　　“这就是说，”苏远霆顿了顿，柔和的眼光里带上了些许遗憾，扫过所有人诧异和惊恐的面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能力做凶手。”
　　方秋林的眼睛从苏远霆的身上移到霍燃身边，扫过郦凌的肩头，转向两个年纪小些的徒弟，又看了看冻得哆嗦却还是挺拔了身体的顾铭扬，为难地抿了抿唇。
　　郦凌向着方秋林站立的方向挪了半步，头一次露出怯怯的神色，却努力维持着公主应有的优雅，不等方秋林决定就首先低声说：“我和师父在一起……做冥想的功课……”“我们才不是凶手！”楚琰和程运尖声喊叫着，“厢房钥匙在师父那里，是铭扬师哥放我们出来的！”
　　“我替师兄值夜，和师兄互相担保。”顾铭扬试探性地看了苏远霆一眼，得到了一个带着淡笑的点头示意。
　　偏院里一片死寂，郦凌轻轻拽了拽霍燃的衣襟下摆，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霍燃垂手冷冷站了片刻，扬起淡金色的眉尖四下一扫：“都不是凶手？仿佛就剩下我了。”
　　方秋林尴尬一笑，柔声安慰：“莫急，只说说你那晚的作为便是。”
　　霍燃冷笑着，死死盯住方秋林：“我在房间里睡觉，师父信我么？”
　　方秋林被这个回答镇住，嘴角几不可见地一抖：“可有证据？”“师父又拿我开心了！”霍燃忽然高声道，急急打断了方秋林的话，凌厉的眸子向着井口一瞪：“我又不是什么领主嫡子，难道睡觉还需要一群人围着看不成？”苏远霆本想劝霍燃莫要着急，可终究只是在半下午微微发昏的空气里暗自叹了口气。
　　郦凌轻轻捏了捏霍燃的指尖，唇间动了动，仿佛低声说了什么。
　　“不需要！”霍燃厉声呵斥了郦凌一句，砰然甩开本来稳稳握着的手，浅碧色的眸子里忽而对昔日的闺中伙伴燃起一道火气，“你不是在师父那里补习冥想功课整夜么？何时又半途回来看见我睡了的？”
　　郦凌大约从未被人如此直率地呵斥过，身子一晃，竟退了半步到方秋林身边，面孔上写满惊讶和不解。
　　“别生气，”她委屈地蹙了蹙眉，声音软下去，“我只是不愿你……”
　　“我就是凶手。”霍燃愤然挥了挥手，昂首立在方秋林面前，一字一顿，“师父赶紧绑了我去复命吧，免得误了斩首的好时辰。”
　　方秋林面色一僵，顿时觉得胸口闷起来。他看着面前的女弟子一脸愤恨和委屈却说不出“不”字来，于是看着大家吩咐：“所有人，需要出院门时都要我亲自看着才可以，没事的话……”他狠狠瞪了一眼楚天瑞和程运两个，“没事了就看看书，做做功课，不要胡思乱想。”
　　末了，他试探着抬手拍了拍霍燃微微颤抖的肩膀，稳着声音说：“至于你……你回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可以出门。”
　　霍燃本来带着些许求助的眼神一冷，高声摔下一句“遵命”便撇下众人，直直冲进自己的房间。苏远霆尴尬地看看方秋林，又低下头的瞬间，被突然而至的声响吓了一跳——霍燃的房间内，清楚传来了若干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箭已离弦（上）

　　淡灰色的阳光一格一格爬上方府门前的台阶，赖在覆了一层薄冰的青石板上。
　　苏远霆笼着天白色的披风推门出来，被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空旷吓住了。府门口的大湖已经结了一层软冰，阳光下有微微的雾气腾起来，仿佛仙境一般，却还是能看见乳白的色彩里包裹着若干枯死的莲蓬枝桠，垂头丧气地裹着一层冰霜。
　　“师兄早！”顾铭扬扛着木锨和扫帚出来，轻松招呼。苏远霆微笑着回应了，接过工具先把门口的小径扫了几下。
　　“虽然师父想尽法子给你补身体，毕竟有伤，这些活我来做就好。”顾铭扬推着木锨沿着小径走过去，积雪发出好听而细碎的低沉隆隆声，被分开堆在两侧。苏远霆握着扫帚站在一边笑着：“什么都是你来做，干脆连大师兄你也一起替了吧！”顾铭扬走到了远处，转身灿烂一笑。
　　苏远霆注视着街道尽头走来的早行者，忽然觉得心头一暖，仿佛昨日院中的慌乱都消散了似的，他只是呆呆看着扫雪的师弟，匆忙的行人，刚开始摆出早点摊位的生意人，安静地呼吸雪后纯净的空气。
　　“不早点儿逃出去的话，天晓得会怎样。”一个穿着胧肿的妇人挽着包袱匆匆走过苏远霆身边，大着嗓门和同行的人嚷道，“这辈子就被打仗追得四处安家都不成……”刚才暖起来的空气骤然一冷，苏远霆迟疑地看着妇人急忙奔向城门的背影，心头一紧。
　　顾铭扬已经扫完了大半，额上蒙着一层细汗，走过来夺去苏远霆手里的扫帚：“屋里去吧，站着吹风没好处。”
　　“你听……”苏远霆并没有像往日一样直视顾铭扬的眼睛道谢，而是把清澈的目光落在一群正在隔壁摊位上买糕饼的人身上。
　　“真的会打仗么？”
　　“这种事情，说来就来，跑都跑不及的！”
　　苏远霆脸色黯然，黒眸里瞬时蒙上了一层忧郁的光。他看着这一行人买了足够的糕饼慌张离开，倚在门口沉沉一叹。
　　有节奏的扫雪声里，顾铭扬的声音沿着刚才铲过的小径远去了：“师兄莫要担心，师父常说……福祸，从来都是注定了的。”
　　苏远霆用悲悯的神情注视着慌张撤离的人们。整个镇子笼罩着一种深沉的宁静气氛。平日忙忙碌碌的镇民好像被这种令人恐惧的寂寞等待的气息吞噬干净了，大些的店铺全关了门，没有声息的街道上，偶尔有一个被这种沉默吓住了的居民沿着墙边迅速地溜过。
　　“我倒希望楚炜弘领主赶快出现。”早餐时，方秋林盯住因沉默焦虑而只是看着饭菜的学生，只能鼓励似的先拿起筷子，无可奈何地说。
　　大家时常挂在嘴边的“注定”一词，直到现在才露出原本的含义。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恶斗可能就在眼前，却被恐惧束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而注定的含义就是，该发生的，总归要发生。
　　海州岛势力最大的领主楚炜弘率着焉郡最强大的部队终于在次日清晨结束了七泫城所有人关于兵乱的揣测。此时距离楚炜弘的嫡子楚天瑞的尸体被苏远霆恍惚从井底捞出，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起先只是三五个骑兵匆促地在镇上宽阔的青石板路上穿过，全副精钢的马铠和骑士沉重的长枪相互撞击，发出令人胆寒的铿锵声。随即乌云般席卷而来的枪骑兵鬼魅般在城门口聚集，踏着沉闷而整齐的步点，飞快移向城郊的国师府。
　　坐在院中心神不宁地冥想的楚琰试探着抬头看了看天空，喉间一动，但是没敢出声。正背手站着一面思虑对策一面监督早课的方秋林把楚琰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威胁似的在他后背轻轻一敲：“总不专心！”
　　“师父……”楚琰嗫喏着，胆怯地睁开眼睛，“要下雨了……”
　　“胡说！”方秋林一瞪，“这寒冬里，怎么可能！”话音刚落，他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脉。惨灰色的山间仿佛蓄着巨大的猛兽一般，微微震动着，发出响雷般的低吼。
　　这么多年来，苏远霆第一次在昭示早课结束的钟声敲响前，自作主张地停止了冥想的功课。他隐隐觉得心慌，于是不安地回身看了方秋林一眼，却发现其他的师弟师妹们都已经不再掩饰眸子里的恐惧，怔怔望着远处山间逐渐扩大的一抹暗黑。
　　只有那双温暖的淡褐色眼眸，依然带着惯常的平静。顾铭扬轻轻握着郦凌的手，能在谈笑间指挥千军万马的烈火公主靠在他的肩上，头上的羊脂玉簪轻轻颤抖。霍燃把披风的挂领竖起来，系紧了项间的扣子，似乎不经意瞥了一眼相拥的情侣，微微挑眉，苦涩地抿了抿嘴。
　　那一瞬间，站在方秋林身畔的苏远霆有点儿恍惚，在早晨略带寒意的风里，仿佛看见了橙红色的火烧云顷刻席卷了西面苍灰的群山，那烈焰般的云越过山脊，渐渐近了，不出盏茶工夫，竟然到了镇子里。
　　“是舅舅的龙弩骑兵！”程运发出了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方秋林的脸色变得愈发深沉，他知道楚炜弘的手下最擅骑射，而龙弩骑兵更是其中的佼佼，尤其是那些精铁打造、能同时发出三支长箭的巨弩，绝对是战场上对手们的噩梦。
　　远远地响起了马蹄的奔驰之声，片刻后就有马队驶上了方府门前的青石大道，一色纯黑的骏马虽然疾驰而来，队形却不乱。四骑执着巨盾的护卫兵开路，后面跟着执飞绣金色百合的鲜红令旗的四骑传令兵，之后便是浩浩荡荡的龙弩骑兵。
　　马自然是百里挑一的高头骏马，上面载着的精锐武士肩头露出半截钢弩，皆是黑衣黑甲，唯一袭橙红色的披风迎风飘洒开来，映衬着弩上在风中猎猎起舞的红绸。
　　他们紧紧握着马鞭，好像根本没有去赶马，马却走得又快又稳，一列列齐头并进，侧面看去，竟看不到任何凸凹的马头，显见这数千骑士，具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驯马好手。
　　低沉而奇异的短笛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镇上，如同口令般调动着数以万计沉默的士兵。街道两侧的青砖房都像死了一般静寂无声，鸡犬不闻。房子的大门全部闭合着，里面却有无数眼睛正在窥视这些可能会瞬间让宁静的王都近郊小镇染尽血色的兵士。
　　这些祖祖辈辈本分善良却从未见过大世面的镇民吓糊涂了，他们知道自己遇到了比洪水横流、大地崩陷更令人恐慌的灾难，只是无法对抗，因此只能沉默等待，或者祈祷。
　　方秋林踏进观星楼顶楼的瞬间，忽而回头唤道：“远霆？”正在安抚楚琰的苏远霆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来，垂手站在楼门口。“上来。”方秋林犹豫了片刻，故作轻松地丢下这一句，便大步踩着梯子上去了。
　　苏远霆的软底靴踩在苦竹梯上、听见那咯吱的古老声响时，才恍然大悟：方秋林破例让他这个没有出师的徒弟登上了只有国师才可以涉足的观星楼，定是大有原因的。
　　进国师府四年多，尽管常常在楼下的藏书阁整理和阅读书籍，这却还是苏远霆第一次置身这座瘦高的楼顶，放眼整个小镇。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皱眉凝神的方秋林身边，试探性地朝着远方一望。
　　方府门前小小的空地上已经无声无息地聚集了数千兵士，快刀手在前，龙弩骑兵断后，中间则是威风凛凛的枪骑兵。他们一律穿着纯黑的衣甲，如金刚泥塑般威武而冷漠。
　　“看来楚炜弘这次真是不惜血本。”方秋林带着笑意沉声一叹，“你们‘那一位’，怕是要大伤脑筋了。”“弟子只怕……”苏远霆平静地注视前方，“只怕领主大军开至七泫城，要的不仅仅是杀死师弟的凶手。”
　　方秋林朗然笑出声来：“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远霆，你记着，我们是焉郡护国的奇士，修行固然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保护这片供养了我们的大地。”
　　他压低了声音，望着苏远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为了焉郡这个虚无缥缈的名字，不是为了七泫城里的王室，”他一抖袍袖，遥遥指向远方，“只是为了这个国家里面最寻常的百姓不受刀兵之苦，甚至为了这些也有父母妻子的士兵不用再上战场，不必马革裹尸还。总会有新的国家代替旧的，可人的性命，一旦失去了，就永远不能找回。”
　　苏远霆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忽然觉得那些许久以来萦绕在自己心中的迷惘和疑惑像清晨的薄雾一样悄然散去。
　　他慢慢抬起头，热切地看向方秋林：“虽然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是远霆很愿意如同您一样，为着也许不会长久的平静而做些什么。”
　　淡金色的阳光射透了层层叠叠的阴郁的云，把一缕一缕柔和的光线投到他清澈的眼睛里，在冬日暖阳里，苏远霆依旧笑得云淡风清。
　　方秋林眯着眼睛，赞许地瞧着他，终于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转身下楼：“好孩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注定的福祸迟早要来，你且跟师父一起去迎接这位排场极大的领主！”
　　聚集在方府门前的兵士忽然如同潮水般向两侧散开了，清脆悦耳的铜铃声和整齐有力的马蹄扣击青砖声渐次响起，八匹带着五色羽冠和硕大佩铃的雪白健马从远处又稳又快疾奔至青石阶前。
　　马上的骑士皆带着鲜红的羽冠，精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虬结的肌肉，宽松的黑色马裤收紧在高腰的黑色皮靴里，踏着擦得锃亮的马蹬。浓黑的眉毛，赤红的脸膛，昂然立在猎猎的寒风里。
　　八匹护马之后，就是楚炜弘的马车。拉车的马都是纯白颜色，自然卷曲着的长鬃直垂至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四匹马神采奕奕，细耳长腿，步子又稳又快，显然都是来自蛮族草原的名种。
　　它们拉着的纯黑马车，漆黑发亮，就如同用整块黑玉雕凿而出，没有一丝装饰，那奢华的气味却是从老远就能闻得出来的，更何况那车的后面，还跟着另外八匹纯白的护马。
　　驾车的是两个黑衣的健硕武士，另有两个锦衣的英俊少年跨着车辕。方秋林坦然推开院门，身边紧跟着苏远霆和顾铭扬。他朗然一笑：“有朋自远方来，吾权已备下香茗，恭迎贵客。”
　　马车里传出一声叹嗽，带着三分讥讽。两个跨着车辕的英俊少年当先跃下，各从车底拖出一把碧竹为竿，细麻编成的扫帚，把车门前至方府门口的石阶飞快地细细扫了一遍。
　　两个清丽的垂髫小鬟，捧着一卷有着长长绒毛的红毡从车厢里轻巧跳出，俯下身子将红毡展开，从车门一直铺展到方府门阶，敛襟站好。接着，又是两个眉目如画的小僮跨下车，俯跪在车畔。
　　一只手自车厢中伸出，撩开车帘。这是修长雅致、如同象牙雕刻而成的手，丝毫看不出岁月或是征战的痕迹，指甲修剪得光润整洁，拇指上戴着一枚样式奇异的狼骨扳指，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有这样的手的大将军王楚炜弘，踏着小僮的背，缓步下车。他虽然已经年愈四十，身材却丝毫没有发福，仍然修长而挺拔。此刻他并没有穿戴戎装，只一袭白袍，素白的披风和深栗色的长发迎风飘飞。他踏着红毡，一步一步走到了方秋林面前。
　　苏远霆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这位威震海州列岛的领主。
　　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位飞扬到张狂的美少年。宽阔的额头，长长的宝剑眉斜斜插至鬓边，细长的丹凤眼，眼角也是向上挑的，端正的鹰勾鼻下，是薄薄的元宝嘴，嘴角总是向上抿着，似笑非笑。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站在阶前的众人，停留在了方秋林的身上，那是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清楚地昭示了楚炜弘过人的勇猛和无比的权威，令人不敢逼视。只是那眼里带着的些许红丝，让这张英俊的脸暗暗带上了一丝残忍和不顾一切的味道。
　　“楚炜弘领主真是好气派。”顾铭扬笑着对郦凌窃窃说道，“这般排场，就算是焉郡的王，也应有不及。”郦凌皱眉看着：“莫说是焉郡，就算是我父王祭天地的大典也不曾这般奢华。”
　　方秋林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弟子们安静，之后侧身一笑：“此处天寒，领主不妨随我去院内说话。”
　　“天瑞呢？”楚炜弘冷然道，“本王要先见见儿子。”
　　苏远霆得到了方秋林的暗示，本想抢一步在前领路去灵堂，却不想楚炜弘只是轻轻一抬手，身后就有四个装束耀眼的夸父护卫大步进来，铜壁一般挡住了苏远霆的视线。为首的女子冲着苏远霆一勾嘴角，抱歉似的笑了，可是面色上却溢满了轻蔑。
　　苏远霆心头一抽，扭头低声吩咐顾铭扬：“关门！”
　　话音刚出，一队十二人的护卫兵已经亮起明刃不容拒绝地列队而入。“让他们进来，不妨事。”顾铭扬起初飞快就反手扣上了门闩，却还是听从了方秋林的清咳低语，最终不情愿地敞开大门。
　　此时，楚炜弘已经在贴身护卫陪伴下站在了灵堂门口。寒冬里，那女子穿着高腰的幕蓝色裹裙，遮住了大半素色的缎面鞋尖，上身却只穿一件两掌宽的黑绫抹胸，露出整片的雪色肌肤。她把手臂一横，另外三个护卫也住了脚步，四人停在灵堂外面。
　　方秋林踩着院中的薄雪过去，隔着十步站在游廊下。楚炜弘居高临下地看着安静躺在棺中的楚天瑞，许久都没有动。楚天瑞早已穿戴整齐，睡了一般合目躺着，仿佛还有气息似的，面色如常。
　　名震海州岛的领主忽而变了脸色，孩子一般低声哽咽着，颤抖的手指在楚天瑞的面颊上轻轻一刮，就算是旁观的人，也能感觉到那种排山倒海般的爱怜和宠溺。
　　立在廊下的方秋林清楚看见眼泪从楚炜弘精致的眼角滚落，顿时心里一酸：无论楚炜弘带来多少兵马，要发动多大的战乱，毕竟是丧子之痛，任是谁都无法平静或是一笑释怀的。
　　那女子扭头轻拍掌心，站在院门口的八个护马骑士立即点头离开，悄无声息。院中的十二个护卫见状，齐唰唰收了兵器，跪成两列。
　　苏远霆被这沉闷的响动震慑了，不安地抬头去方秋林那里征询意见时，院门被猛地撞开，那八人已经昂首进来，抬臂托着一个莹润的翠色大玉棺。苏远霆还未想清楚要不要做出反应的时候，灵堂里一声巨响，就连方秋林都吓了一跳。

　　箭已离弦（下）

　　只见楚炜弘把颤抖的手掌扣在已经断裂成两半的棺木上，用力支撑着上身才站稳。方秋林不忍再看，微微一叹，将目光扬起，看着天空惊惶失措的飞鸟。
　　楚炜弘爱怜地瞧着楚天瑞仿佛熟睡的面孔，轻轻俯身揽着他的肩膀，将他打横抱了起来，稳稳托在怀中，用额头一蹭楚天瑞的鼻尖。苏远霆怔怔看着这一切，眼眶一胀，先前楚天瑞的顽劣种种和清晨楚炜弘的嚣张跋扈都消散不见了一般，忽而觉得北风冻透了全身。
　　只穿抹胸的女子带着其他三个贴身护卫跪下了，楚炜弘咬着牙将楚天瑞抱出门外，看了一眼八个壮汉跪举着的玉棺，将尸体轻轻放进去。苏远霆清楚看见这位整个海州岛势力最大的领主居然笑了，带着不容反驳的愤恨和悲痛。
　　楚炜弘挥挥手，壮汉们暗呼了个号子，一齐站起来，肃穆安静地托着楚天瑞走出门外。末了，他忽然转身死盯住方秋林，满是血丝的眼中凶光一闪：“谁杀了我儿子？”
　　未等方秋林回答，楚炜弘便缓缓扭动头颅，把带着血色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程运身上。“舅舅……”程运非但没有上前行礼，反倒怯生生地退了一步，“请舅舅别太伤心了……”
　　楚炜弘向前走了一步，一把将他拽过来，揽到自己的身边，僵硬地俯下身子，扳过他的肩膀，指指对面方秋林的方向，沉声问道：“好孩子，别怕，告诉舅舅，是谁杀了你表兄？”
　　年幼的程运已经吓得哽咽起来，使劲摇了摇头，求助似的看向大些的楚琰。“是她！”楚琰指向郦凌身边的霍燃，尖声地喊叫。
　　楚炜弘把目光落在霍燃的身上，上下打量了几次：“你杀了我儿子？是谁指使？”语气冰冷，如同出穴的毒蛇。
　　方秋林愠怒地看了楚炜弘一眼，哼了一声却没说话。
　　霍燃挑起眉尖，反而笑了：“没有想到，楚炜弘家族十来岁的孩童便可以代替提刑司的老爷，断案判生死呢。”
　　楚炜弘凝眉望向她，刚要开口，楚琰已经绘声绘色地把那日井边推敲出来的杀人机关以及案发当时众弟子间唯有霍燃无人作证的事情讲了出来，“而且……”楚琰踮起脚尖，俯在楚炜弘的耳边，悄悄地说，“堂兄知道了她的秘密，她便要杀人灭口……您知道，之前堂兄摔马那件事，原来也是她做的手脚。”
　　“楚天瑞还是个孩子。”楚炜弘站起身来，平静的眸子里蕴含着巨大的悲愤，“他即便是娇纵了些，开了不适宜的玩笑，料想也罪不致死。”
　　方秋林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楚炜弘的目光落在霍燃的身上：“本王平生从不妄断生死。这位小姑娘，你的眼睛里有仇恨，有杀机！”他轻轻一挥手，身后的四名护卫齐齐上前一步。“方国师，”楚炜弘向侍卫里一名穿天青色长衫的书生招了招手，“这位陈勋琪陈先生是本王座下的一名谋士，略略懂些刑案的。本王想请他将这案子再看看，顺便，还想瞧瞧这个小姑娘的房间。”
　　“痛失爱子，请节哀。”方秋林欠身行礼，不慌不忙，“楚天瑞这孩子毕竟是在我府上出了事，秋林定会给您一个交待。您要查案也好，问话也好，自然随便，只是须得答应一个条件。”
　　楚炜弘侧脸看着方秋林，嘴角几不可见地一抽。
　　“所有的查问，必须当着我和其他徒弟的面。”方秋林抱歉似的一笑，“若是您私下问出了什么，查到了什么，恕我直言……”他的眸子凛然一闪，“秋林这个护犊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楚炜弘盯了他半晌，朗声道：“国师说得在理，又不遮掩，是爽快人。”他抬手，指尖只微微一摇，陈勋琪便挺身出来给方秋林行了个礼，随后把敏锐的目光落在苏远霆身上：“不知道请这位公子带小生去井边看看，是否方便？”
　　苏远霆打量了站在面前的这位陈先生半晌，看着他那温润的眼角，心里却莫名一抖。方秋林拍拍苏远霆的后背，柔声道：“远霆，去吧。”
　　“先生请。”苏远霆优雅地欠身，当先向后院走去。
　　陈勋琪极少言语，只是跟在苏远霆身后，听苏远霆解释楚琰已经说过一次的作案手段。苏远霆指指马棚横木上的痕迹，他便探头过去看看；苏远霆摇起轱辘，他也是安静抄着两手在一边盯了片刻；苏远霆示意他可以四处看看的时候，他居然只是绕着井口走了一圈，在寒风里打了个哆嗦便笑着说可以去看霍燃的房间了。
　　“我要跟她一起去。”郦凌忽然抓住霍燃的手腕，却面朝着楚炜弘冷冷丢过一句。方秋林并未阻拦，而楚炜弘仿佛也忌惮着卓郡的实力，只得由着两个女孩儿挽手走开。
　　有一刻，苏远霆看着那个比自己还瘦弱些的陈勋琪，怀疑楚炜弘那句听起来是谦辞的“略略懂些刑案”这话是真的。陈勋琪仿佛既没有想明白楚琰转述的杀人手法，也没有查到任何证据，见霍燃走来开门，还主动欠身行礼，微微一笑。
　　霍燃理都没理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前，挑起脚尖将本来就不上锁的门扇狠狠踢开。“别这样……”郦凌一慌，搂住霍燃的肩膀，“他若敢乱翻你的东西，我也不会饶过他的。”
　　苏远霆本来想跟霍燃说点什么，却看见陈勋琪突然加快脚步迈进房间，眨眼间已经绕着屋里的柜子桌子走了一圈。“喂……”郦凌冷着脸色唤道，“你最好不要毛手毛脚地乱翻……”
　　话音刚落，苏远霆就看见霍燃几乎要挺身冲进去，只是被郦凌急急稳住。他侧脸一看，那人仿佛能看透桃木的家具似的，从霍燃的桌底抽出一只箱子来，正捏着铜锁玩赏。
　　方秋林站在院子另一边看见霍燃急了，于是踱步过来看。
　　“你若不愿意他看，就说钥匙丢了。”郦凌附在霍燃耳边，尽力稳着她，低声说。看似文弱的书生把铜锁正反看了几次，抬眼和怒视所有人的霍燃一对视，指尖猛然一抖——脆响过后，桃木的箱子开了。
　　陈勋琪的面色一沉，一扫刚才的闲散，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箱子的衣服一件件抖开来丢在桌上。只一会儿，霍燃平日里爱穿的各色外罩、披风、长裙，连带着几套天白色的修行袍服都被一一翻捡出来。
　　郦凌在看见他仔细端详一块红绫布料时候就变了脸色，她知道，那是霍燃那离家出走的父亲留给女儿的生日礼物。书生用指尖掐起布料的一角，将这女孩儿常穿的肚兜在众人面前展示无遗。
　　霍燃牙关轻轻扣响，齿间磨合了两声。
　　方秋林在廊下望着屋内，目光在红绫肚兜上一扫，猛然心尖一震。室内光线比外面的雪地暗些，他看不真切，一时间也没空细想那一震到底是为了什么，只走过去站在霍燃身边，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红绫肚兜在天青色长衫的映衬下格外显眼。陈勋琪轻轻打开叠了几折的布料，一段细长的丝线掉出来，落入手心。他快步走到窗边，迎着光细细看着，微微一笑，对霍燃道：“请问，这可是小姐的东西么？”
　　霍燃的脸色一变，还未曾开口，郦凌向前抢了一步，扬眉强自笑道：“不过是夏天用的钓线。这里的师弟师妹们，你去搜搜，怕是人人都有。你若据此咬定霍燃，师父和本公主都决不会依的。”
　　方秋林捻须点了点头：“不错，□的池塘与山泉相连，夏季能钓到七鳞鲑，王都里人人都是知道的。”
　　陈勋琪也不反驳，仍然是温文地欠身一礼，向苏远霆借了块白布帕，当众将钓线包好，递给方秋林：“无论如何，请诸位先随小生到前面院子里，是非曲直，还要由主人定夺。”
　　“主人定夺？”沉默了许久的霍燃终于忍不住扬起声音，“随你家主人说是谁，就是谁——没有公道理法么？”
　　陈勋琪头也没回朝着楚炜弘走过去，只是在听见了这话后，脚下微微一滞，沉着的声音带着寒冷：“主人，楚琰少爷说得应该就是实情。”楚炜弘看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霍燃身上，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嗤笑道：“你要公道理法？”霍燃毫不畏惧地回视着。
　　“我倒要问问，你杀了我儿子，用的是什么公道理法？”楚炜弘忽然挺身上前两步，暴躁的音调吓了所有噤声细看事态发展的人一跳。
　　方秋林走过去，将细线在院落里抖开，强笑着岔开话题：“不知道陈先生怎么证明确实是我的徒弟杀了人呢？”
　　陈勋琪依旧是恭谨一行礼，缓缓开口：“只一件，据小生目测，马棚横木上的磨损痕迹跟这个细丝线做机关留下的痕迹，正好吻合。”
　　“胡说！”郦凌终于压抑不住怒火，头一次在方秋林的府邸露出了卓郡长公主的气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细而高，“这是哪里，由得你信口雌黄！这样细的鱼线，来不及拽动就已经断了，怎么杀人？”
　　陈勋琪将手中发着白色光彩的鱼线随意递给一个侍卫，之后轻轻一拽，就扯了丈余远，“小生眼拙，不知道天下竟有弹性这样好的鱼线。”
　　郦凌目光一僵，望着横在两人指间的细线哑然了。苏远霆飞快地看了惊呆的方秋林一眼，眼前飞速浮现出他第一次看见马棚横木上磨损痕迹的情景。寒冷的微风里，他略微一想，竟失声“哦”了出来。
　　一时间，院子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冷漠而紧张。楚炜弘自始至终都没有将目光从霍燃脸上移开，而作为众矢之的的霍燃，却丝毫没有畏惧似的，挺胸立在廊下，抄着手，眸子里溢满了愤恨的光芒。
　　“我拿着丝线做过实验，我承认。”
　　苏远霆几乎吃掉了自己的舌头，他飞速扭头去看说话的人，却冷不防也对上了方秋林掩饰不住慌张的脸。苏远霆喉间一动，非但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反倒将本来想好的几句缓和的话咽回肚子去。
　　霍燃朗声继续道：“我是曾想杀了楚天瑞这个小混账。”
　　楚炜弘掩在袖子里的手掌攥成拳。
　　“只是到底有人比我快了一步。”霍燃惋惜地摇摇她微微卷曲着的发丝，轻声说，“但是——”她凌眉一挑，“我没碰过楚天瑞。”
　　这一句，像三九天冻的冰，生硬摔在地面，声响巨大。楚炜弘敛住呼吸，咬牙看着对面廊下的女孩儿，肩头一颤。
　　“慢！”方秋林出声的时候，也伸手抓了什么——可惜还是有点晚，霍燃已经被那根长得像鱼线的筋丝缠住了脖子，面色一白。
　　楚炜弘抬腕死死拽住筋丝另一端，狠狠一拉。苏远霆几乎要闭上眼睛，他怕看见血肉横断的惨烈，可是院子里却异常安静。
　　方秋林在靠近霍燃的地方安静立着，手掌在空中攥紧成拳，苏远霆松了口气，是他再机智不过的师父抓住了筋丝。“这是何必。”方秋林语调微扬，却不带一丝笑意，“和和气气地说着话，怎么动手？”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方秋林的掌侧冒出来，凝在莹白的筋丝上。
　　郦凌慌张招呼着顾铭扬过来给霍燃解开脖子上的缠绕。楚炜弘又死命一拽，方秋林身子一晃，被拖着生生上前一步，却依旧没有松手。
　　“和气？”楚炜弘一笑，挑起小指尖勾着筋丝忽然一扯，“方国师家里的徒弟，待人接物果然够和气！”
　　暗蓝色的光芒闪过，苏远霆瞥见方秋林空闲的那只手掌心中已经凝起了极凌厉的攻防法术。他低低唤了一句“师父”，却在抬头的时候彻底慌了手脚，楚炜弘身后的那女子，把右手搭在自己的黑绫抹胸上，指尖一弹。似曾相识的一声巨响炸开在方府院落顶上的天空里。
　　方秋林毕竟不是善肉搏之人，渐渐把持不住已经撕裂了掌心的筋丝，指尖一软：“果然是楚炜弘家的奴才，主子还没出手，你便自作主张拆我方府的结界？”
　　一滴滚热的血滴终于从筋丝上坠下来，摔碎在雪地上，刺眼极了。苏远霆忽然得到了勇气似的，跨一步到方秋林身边。
　　楚炜弘低头看了看雪地上的几点殷红，阴沉一笑，小指尖又勾起丝线，准备发力。方秋林微微弓了身子，目光一闪。远处仿佛合奏般，高昂迂回的暗号响起来，金蹄踏冰而来的声音由远及进，渐渐清晰。
　　楚炜弘笑了，随意地把那丝线递给身边的陈勋琪，摆手朗然道：“似是贵客来了，迎！”他身后穿银甲戴玉冠的护卫立刻快步跑出，从身后拽出绣着金色百合的橙红色令旗，挥舞几下，那低沉而奇异的短笛声两长一短的响了三次，黑衣的兵士便整齐地向前一步。
　　快刀手抽出了明晃晃的三尺长刀，枪骑兵齐齐舞了个枪花，举起长枪，龙弩骑兵拉圆了弩，上满了箭，成千上百雪亮的刀刃指着天空，鲜红的配缨和橙红色的斗篷迎风飞扬，寒光凛冽，空气中似也微微浮动着血腥的气息。
　　一匹铁青色的骏马从远处急奔而来，低沉的笛声尖锐一响，警告似的，于是黑衣的兵士又齐齐向前进了一步。雪亮的枪刃之间只容一骑堪堪掠过，而铁青色骏马上的骑士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像是早见惯了此种场面，马儿也没有丝毫犹豫，风一般冲至国师府门前。
　　方秋林和楚炜弘都是一愣，转身望向门口。马上的骑士仿佛没有看见国师府的房屋一般，直冲进来，却在马蹄到了阶前时，反手一勒缰绳，整个身子竟被收势不及的马儿震得一侧。
　　众人都楞住的时候，马突然人立长嘶，声音穿透了寒冬冰冷的空气，而那银袍的骑士却早已丢了缰绳跳下，从容走到方秋林面前了。
　　焉郡年轻的世子谢禛向楚炜弘深深一礼：“多年不见，舅舅风采依旧。治军也愈发严整了，当真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缠绵守护（上）

　　焉郡年轻的世子谢禛头疼得睡不着觉，定定地看着装饰得典雅而又不显奢华的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
　　白玉烛台上的红蜡在轻纱的灯罩里晃了一下，一只不知名的小虫扑闪着翅膀绕着灯罩飞舞，忽地就撞到了烛火上，抽搐几下便化作了一缕轻烟，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谢禛翻身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床畔梳妆镜中的自己：虽然还是二十一岁昂扬的年华，鬓边却已能看见两三根白了根梢的发丝，不知不觉间，作为世子主持焉郡的军政，已经有七年的光景了。
　　他已经记不得14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大臣们都恭维他，说他从小就有君子之相、圣人之思。他只能蒙眬地想起草长莺飞的暮春，自己和母妃一起去楚炜弘的领地省亲，江水碧蓝，天空如洗，一路上都有成群的灰背红嘴雀在开满粉红色落日樱的枝头叽叽喳喳地唱歌。
　　14岁的世子一直阴郁地低着头，稚嫩的眉头紧锁，低飞的风筝和剪尾的燕鸟都提不起他的兴致来，在眼前萦绕不去的，是常在他的父王脸上挂着的那种深切的忧心。
　　“禛，”大殿上只燃着一盏枯黄的油灯，父王不再年轻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又老了数岁，每一条皱纹里都清清楚楚写满了担忧和绝望，“明天你就要起程去楚炜弘领主的领地，你知道……你前面的三个王兄……”父王沉稳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他们一去，就再没有回来过。”
　　谢禛如同以往一样跪坐在父王脚边的矮几上，低着头：“父王，儿臣一定小心谨慎，平安归来。”
　　“禛！”王投在墙上的巨大影子猛然一抖，“禛，你不明白，你是父王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希望。你若是……遭遇不测，父王将不得不立楚炜弘之子为世子，焉郡的江山，从此也将不再姓谢。”
　　“儿臣记得了，父王。”谢禛的手指在衣襟里捏紧了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露出丝毫恐慌来。他镇静地抬头，轻声一笑，“儿臣一定按时归来，并且尽力为父王分忧。”
　　曾经以骁勇善谋著称于海州列岛的焉郡王紧紧抱住最后的儿子，谢禛清楚地感觉到了父王不再健硕的身体在轻轻颤抖，听到了父王喉间难以抑制的哽咽。他慢慢抬起手，擦去父王脸上的泪：“请父王放心。”
　　14岁的谢禛在楚炜弘的领土上第一次见识了威武的枪骑兵和曾经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龙弩骑兵。天性早熟的他既没有像同龄的热血少年一样，带着生俱来的王室骄傲进行挑衅，也没有不加思考就作出一些可能会威胁自己的事情。
　　他安分如初生的羔羊，胆怯害羞的表情会让所有了解他的人大吃一惊；他温顺有礼，对楚炜弘关于国事的试探、盘问一律装聋作哑，最大的乐趣便是带着只有八岁的表弟楚天瑞到领地上的围场去猎狡猾多窟的长耳狐兔或者有酒红色长羽的鸢尾鸵。
　　楚天瑞常常带着好多猎物回来，骄傲地告诉父亲：“我的射术比表哥好多了呢。”
　　而谢禛只是拎着打得的一两只狐兔，腼腆地站在一边。楚炜弘的手下也都瞧不起这文弱得像姑娘似的世子，他们大声地谈论在猎场的见闻，说亲眼看见谢禛被护崽的山豹猫吓得退却，倒是小少爷楚天瑞临危不乱，竟绕到山豹猫洞穴的后面，掏了一只小崽回来。
　　楚炜弘对谢禛的防范越来越松懈，他也知道自己的嫡子楚天瑞极喜欢这个远道来的表哥，两个孩子每日吃睡都在一处，形影不离，让楚炜弘几次派去的刺客都不敢动手，无功而返。他觉得自己有的是机会，最少在谢禛返回七泫城的路上，年轻的世子必死无疑。
　　老谋深算的狐狸楚炜弘还是输了一招。某天清晨，谢禛如同以往一样带着楚天瑞出外狩猎，却在山坳里兜着圈子甩掉了随从，消失在茫茫的山野之中。
　　楚炜弘派了数千最擅追击的勇士，骑着最快的马，带着最好的猎狗搜寻了三天三夜，却毫无消息。直到六天以后，王都派来迎接谢禛母妃的使者才带来了谢禛恭谨的信函，信上说楚天瑞表弟天赋聪颖，喜爱王都的风物，想留在王都修习文武，将来好助父亲一臂之力云云。
　　这是威胁似的入质，楚炜弘心里明白却无计可施。他于是投鼠忌器，七年来收拾了种种野心，年年朝贡，再不敢起叛乱之心。
　　现在楚天瑞却死了，死在了焉郡的都城七泫城里，国师的府邸中。
　　谢禛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再次叹了口气。
　　正午强烈的阳光让剑拔弩张的兵士越来越烦躁起来，战马“嗤嗤”的打着响鼻，蹄铁极轻地敲着青石街面，兵器和衣甲偶尔的撞击声让本就焦灼的空气更添了几分紧张的气息。
　　苏远霆仰起头，眯着眼睛，站在方秋林的身后，第一次在阳光底下认真端详着那双描金快靴的主人。苏远霆从不知道这些充斥着权谋的往事，他只看到，在谢禛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和雍容步伐后面，浅灰色的影子因为焦躁而不自觉地颤抖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时间院落里安静极了，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灰背红嘴雀都悄然偃了声息，缩在枯枝搭建的冬巢里一动不动。
　　楚炜弘望着谢禛看了很久，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如同毒蛇的笑容：“多年不见，贤侄也更意气风发了。”
　　谢禛感觉到了楚炜弘眼睛里那种刻骨的仇视，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在这种摄人的气势下挺直了脊梁，强笑道：“舅舅，自从四年前楚天瑞和两位表弟、郦凌公主都到国师府邸修习，小侄就派了侍卫专门护卫这里的安全，没料想这个蠢材！”
　　他抬手指了指苏远霆，怒喝道：“你过来！”
　　苏远霆顺从地走了过去，撩衣跪在了谢禛面前。方秋林皱紧了眉，担心地看着，手指上暗自扣了淡蓝色的冰盾。楚炜弘冷眼一瞥，“哼”了一声，把轻蔑的目光在苏远霆身上一溜，又望向谢禛：“贤侄不是想用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来顶天瑞的命吧？”
　　“舅舅哪里话！天瑞表弟死得蹊跷，小侄必然要尽力找出真凶，给您一个交待。至于他……”谢禛扬眉抽出腰间的佩刀，将锋利的刀刃抵在苏远霆的脖颈上，翻腕一挑。雪白的刀锋沿着他的脊骨划下，撕裂了天白的修行袍服和半旧的白色内衬，露出里面细心包扎的绷带。
　　苏远霆低垂着头，双臂环在胸前，紧紧抱着已经裂成两片的衣衫，他能感觉到院内诸人灼灼的目光都盯着自己，于是脸颊因为紧张和尴尬胀得通红，肩膀也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轻轻哆嗦着。
　　谢禛的动作缓慢而又优美，像是个艺术家在雕琢着自己的作品。他扬起腕子，用刀尖挑起绷带，横向一划，接着用左手拈起绷带的一角，不容拒绝地一撕一扯，整片的绷带便被生生地剥落下来。
　　苏远霆疼得肩膀狠狠抽动了一下，大滴的冷汗沿着发丝摔在冰冷的地面。他深深抽了口气，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抵抗，手臂撑着喘息着的无力的身子，破碎的衣衫和染着血迹的绷带一起胡乱堆积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胆小的程运已经抽泣起来，郦凌转过了头不忍心再看——尽管已经过了三天，尽管方秋林和顾铭扬都给了他最好的治疗和照顾，苏远霆的背上仍然能清晰地辨别出一道道粗长的鞭痕，已经结好的血痂被撕开以后，都狰狞地滴着血。寒风凛冽，苏远霆感觉到伤口很快便冻得失去了知觉，只剩一片绝望的麻木，肌肉却仍然神经质地抽动着。
　　谢禛从容地收起佩刀，含着笑对楚炜弘道：“不知道如此惩罚，舅舅可还满意？若是觉得太轻，再罚一次也无妨。”
　　楚炜弘冷然看了看，微一颌首：“罢了，毕竟和天瑞那孩子同门一场，得到这样的教训，也就罢了。”
　　谢禛描金的快靴轻轻一挑苏远霆的下巴，笑着骂道：“还不快谢谢领主！”苏远霆屈辱地抬起头，缓缓道：“远霆多谢领主恩典。”说完便深深叩下头去。
　　楚炜弘转头并不看他，盯住谢禛，手指直直指着霍燃 道：“凶手就在那里，不知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顾铭扬站在方秋林身后静静地观察着院子里的一切，而后悄无声息地走到苏远霆的身后，把自己宽大的披风披在了那颤抖着的肩膀上。
　　“远霆……”他低声地呼唤着，把苏远霆小心地扶了起来，细细裹了搀进旁边自己的厢房。方秋林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们，见顾铭扬掩了门，才暗自舒了口气。
　　谢禛被这个有异常俊美的面孔的陌生人吸住了目光，不由盯着看了几眼，旁边站着的郦凌抿了抿嘴唇，霍燃的眼神在顾铭扬关门以后，挑衅似的落在了谢禛堪称英气的脸上，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若说霍燃是凶手，着实有些勉强。”方秋林沉声开口，“到底现在这些都是没有真凭实据的揣测。”
　　“哼！”楚炜弘怒视着方秋林，吼道，“若论杀人的因由，这个小女子已经自己认下了；若论行凶的手法，您的弟子我的家将也都没有异议；若论物证，有当面搜出的蛛丝；若论人证，请问国师，当时可有人能证明她的无辜？”
　　方秋林一笑，从容应对：“有杀机固然不对，但毕竟‘杀机’与‘作案’并不能等同论罪；行凶的手法只是依常理推测而出，谁也没有目见耳闻；至于那蛛丝，倒要请问领主，若她真用那东西杀了人，何必再将它藏在自己屋里？要知道，从杀人那夜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天了！”
　　他宽大的袍袖一展，朗然笑道：“秋林虽然不许弟子们随意出府门，可无论是池塘还是花园，方府都是有的。若霍燃真是凶手，细丝真是凶器，那么……”他愤然甩了袍袖，“怕是这里任是什么人，也难抓到这个把柄。”
　　楚炜弘侧昂着头，嘴角一挑，悠然举手一挥，百名龙弩骑兵齐齐进了一步，围住了方府，锋利的箭头指着院子里的诸人，仿佛情急之下警惕的刺猬，忽而缩了身体，遍身的芒刺在晦暗的阳光里闪着寒光，。
　　方秋林踏前一步，手掌一拍，一直保护着方府的结界在半空中骤然显露出来。柔和的光芒如同春江潮水，一波一波地围绕着府邸翻涌，淡淡的青色调和着淡淡的碧色，没有咄咄逼人的杀气，没有锋芒毕露的霸气，那是一种博大而磅礴的温柔守护，雍容坚定，生生不息。
　　楚炜弘保持着王者般的笑意低低欠了身体，带着僵硬而诡异的角度。他身后长裙抹胸的女子忽然高高地扬起了头，傲然地展平了手臂。掠过院子的风在一瞬间强了数十倍，将她乌云般的长发鼓荡起来。
　　方秋林凛然看着她，手指捻动，方圆数里都能看见方府上空碧色的光波被狂风掀起巨大了光浪，而那温柔的光芒却始终坚固地护卫着青砖的院落。
　　风愈发猛烈了，郦凌咬着嘴唇背过头去，用手按住头发；霍燃傲然地一弹指为自己支撑起了一方橙色的防护；楚琰和程运携着手鬼叫着藏进楚炜弘的大披风里面；谢禛的手指按着剑鞘，紧紧锁着眉头却不敢上前不能劝解。关得严严实实的竹窗被狂风毫不留情地掀开又狠狠摔上，被撕扯下来的窗棂纸像深秋时的蝴蝶，无助地在泥水里翻滚。
　　女术士紧紧皱着眉，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狂风里轻轻颤抖；方秋林负手站着，捏在袍袖里的食指也慢慢有冷汗渗出，但神情依然是潇洒自若，甚至还带着闲散的笑容。楚炜弘看着他们两个，刚要说什么，却因为瞥到谢禛欲言又止的神情而咽了下去，只是一声冷哼。

　　缠绵守护（下）

　　顾铭扬放下手里的绷带，到衣柜里翻找片刻，抽出一件珠灰的长衫，搭在站在窗前的苏远霆的肩膀上：“师兄若真是担心，就穿好衣服出去看看，料想世子也不会太过为难你的……”
　　苏远霆拢了拢肩上的袍服，清雅的芸薇香从精美的手工刺绣中渗了出来，闻了便觉得神清气爽。“铭扬？”苏远霆感觉到顾铭扬在身后凝视着自己，却并未转身，只是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愉悦平和，“我没事，只是皮肉伤，你不用担心。”
　　顾铭扬忽然把手落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抚摸着袍服领上鸽子灰的暗绣，强笑道：“几年前的衣服了，想不到你穿上竟然这般合身。”
　　苏远霆猛然转过身，凝望着顾铭扬的眼睛——那双荡漾着温暖的淡褐色眼眸里闪着宠溺、悲伤、憧憬，还有层层叠叠看不分明的回忆。苏远霆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愣在那里，只缓缓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顾铭扬的手指留在苏远霆的衣领上：“这是十七岁的时候，黛卿给我的寿礼，她亲手裁的，亲手绣的。那时候我还嫌它花哨，竟一次也未穿过……”他低沉华丽的声音里带着极轻微地哽咽，眼中似乎有温润的光芒，“她很喜欢芸薇，雨后有彩虹的时候，她就缠着我带她去山顶湖。湖畔开满了这种七瓣的白色小花，一望无际……”
　　苏远霆想说些安慰的话，顾铭扬却朗然地笑出声来，摆手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穿上这样合身，想必黛卿知道，心里也是开心的。”说着自顾走到了窗前，望向窗外，“啊”的一声惊呼。
　　苏远霆的心头一紧，两步抢到门边，一把拽开了门板。
　　院中轰然巨响，耀眼的白光在青色的结界上猛然炸开，温润的翠色如同潮水般飞速散去。有那么一刻，谢禛恍然觉得自己输了，他再次看到铅灰色的天空，层层厚重的云，太阳隐在云层后，有气无力。
　　可是那只是一刻，他仰着头，只是一瞬间，天地间又充盈了淡淡的翠色，潮水猛烈的拍击下，白色的光芒如同浪花般四下飞散，穿长裙的女术士脸色煞白，退了半步。苏远霆站在房门口，高高扬起双臂，眉目间的愤怒和骄傲协助方秋林重新撑起了可保方府平安的结界。
　　谢禛察言观色，早看出方秋林有意护着自家徒弟，而楚炜弘更是丧子哀痛无处发泄，双方的争执一触即发，若是再这样打下去，怕是再也无法收拾。于是他笑着上前一步，挡在中间，两人皆怕伤了这位世子，只得收了法咒，谢禛从容道：“人命关天，更何况是天瑞表弟遭了不幸，舅舅说的固然在理，可是方国师的话也不能不考虑。”
　　楚炜弘和方秋林对看了一眼，都把主意暗自闷在心里，只是轻蔑一哼便作罢了：谢禛虽然年轻，但是说话滴水不漏，竟让累历大事的国师和久经沙场的领主没法再争执下去。
　　“若是国师现在不对霍燃有所辖制，想必大家都会觉得国师过于爱护弟子，反倒有遮掩的嫌疑，”谢禛夹在两个都得罪不得的人中间，强笑着，“若是舅舅现在就带霍燃走，万一弄错了，岂不是让真凶在角落里暗自庆幸，天瑞表弟反而不得瞑目呢？”
　　黄昏时分的空气愈发冷起来，仿佛又要下雪。远处的山尖在雾霭当中渐渐隐没了形状，郦凌轻轻哆嗦了片刻，拢紧了身上的袍服外罩。谢禛见状，含笑解下自己团锦的雪豹披风，柔和披在郦凌身上，轻轻一拢。霍燃只是愣愣地望着站在门口的苏远霆，目光却落在房间里面。
　　楚炜弘在夜风里怒视着焉郡风度翩翩的国师：“既然我外甥这样说了，我今日就不再要求你交人出来，只要你把她关起来，我们看着就好。”他旋即瞪紧了霍燃 ，却把话说给方秋林听：“三天，我给你三天，到时我一定要听见你如何交待这件事！”
　　“当然。”方秋林上前一步拦截了楚炜弘唬着霍燃的目光，“若到时证实此事跟我徒弟没关，”他目光一凛，“您怎么解释今天的事情？”
　　眼看着两人又要争执，谢禛暗自一叹，忽然扬起声音：“国师莫要生气，舅舅也别焦躁，我在城外十里的原野上扎了个便营，不如咱们过去坐着，喝着茶，和和气气说话，可好？”
　　楚炜弘奋力一摆手，压住谢禛的话头，不理会这个看似不错的提议，自己只是轻轻一笑：“这个容易，不就是一个交待么！若事后证实了这小姑娘是清白的，我自当备一份厚礼向她陪不是。”楚炜弘忽而转向谢禛，诡异一笑，“而且，我让楚琰和程运还留在国师府修习，这个礼物，算是给方国师赔罪，如何？”
　　谢禛不着痕迹地一震，却笑了：“国师就是言语犀利些，其实从来都是极爱谦和宁静的。”他望着方秋林，微微颔首。
　　方秋林看着楚炜弘，不想为难和徒弟一般年纪的世子，只得冷笑：“世子和我投机，知道我最不爱与人斗嘴掰理。事已至此，我也就迁就了您远道而来，按照刚才的法子办，咱们三天之后再说清浊黑白。”
　　方秋林说着，面颊上漾起微笑，使得楚炜弘勃然怒起来。他本来握着佩剑的指尖突然松开了，两手凌空一击。院中一个拿着长管苇笛的侍卫立刻甩手从背后的鞣皮箭筒里掏了一只掌余长竹管，在大家还在昏暗里仔细辨别的时候，就已经挽弓将它射入天空了。
　　那小竹管竟发出了悠远深长的嘶鸣，响彻整个小镇。忽然，镇子北面颜色惨淡的山上忽然出现了一抹亮色：一点又一点橙红色的光芒依次点了起来，仿佛是给山尖勾勒轮廓似的，瞬时就铺满了整片山脉。只是那看似温暖的颜色，在沉重愤闷的气氛里，带着深刻的威胁意味。
　　楚炜弘微笑看着谢禛，转身向门口慢慢走去：“贤侄不必请我去你的营地了，我自己……”他赏画似的挥手一指天边那燃烧着的橙红色彩和其间微微挥舞着的旗帜，“有休息的营地。”
　　“舅舅慢走。”谢禛自己快步迎出门去，欠身笑着，“那边山路不好走，也远极了，舅舅还是去我那里歇歇吧。”
　　焉郡年轻的世子昂起头，挺直了身子，忽然一甩手，袖管里竟魔术似的飞出一颗药丸大小的弹珠。虽没有见谢禛发力，也没有听见楚炜弘大军信号那样的尖锐声响，但弹珠却直直冲上天空。
　　苏远霆抬头想在空中找寻那弹珠的痕迹，却突然被五彩的光芒刺住了眼睛。弹珠在沉灰的空中炸开来，节庆焰火一般。苏远霆心里一震，忽然记起郦凌说过自己父亲曾经放出闪电术照亮了半壁天空，于是在明媚的焰火颜色里落寞一笑。
　　焰火持续了很长时间，等到那些细碎如落雨的光芒散尽后，苏远霆倒抽了一口冷气。方府南面近处的山脉上，如白昼般点着成片的明黄色灯盏，竟将对面山上的橙红色光芒生生压下势头。
　　“舅舅大可放心，”谢禛笑着给楚炜弘开门，自己走在前面，“威武帅尚昱带着人守护便营的安全呢，舅舅和他也是有交情的，应该知道，这个人办事，向来让人再放心不过。”
　　楚炜弘抬头看了那片明黄色一眼，眸子里的怒视忽而增加许多。他看着自己身边谦恭有礼却在面颊上的笑意里掩着快刀的外甥，扭头笑道：“贤侄，你知道的，舅舅我有个坏习惯，没有苦竹酒就没法入睡，所以……”他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两队人举起琉璃罩子的明灯排成长龙，隐隐映出百步外奢华的金帐，“我还是自己的帐子里去睡吧。”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
　　楚琰拉着程运想跟过去，却在方秋林的暗示下，被顾铭扬不落痕迹地打发回房。楚炜弘看了看他们，终究冷哼一声，甩手走了。
　　方秋林望着楚炜弘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对谢禛施了一礼：“世子运筹帷幄，威武帅尚昱的一万人马就吓退了楚炜弘五万精兵。”
　　谢禛望着南山那成片的明黄灯盏，笑着摆了摆手：“这点小把戏，到底瞒不过您。今日是您神勇在前，才终究唬了他离去。”
　　方秋林赞许地摸了摸苏远霆的头，笑道：“远霆毕竟是我身边最好的弟子，世子也是知道的。不过楚炜弘领主手下的探马……”
　　谢禛朗然一笑：“不错，不出天明，楚炜弘舅舅的探马便会回报，那十处灯火里也不过有一处是真正的营火，只是他向来桀骜孤高，既然说了三日，就绝不会反悔，国师放心。”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谢禛只望国师以大局为重，若是到了三日……”
　　“人命关天，还请世子殿下谨慎行事！”方秋林断然地打断他的话，大声说着，“天晚了，请殿下早些回去休息吧。”
　　苏远霆站在方秋林的身边，在青蓝色半暗的光线里凝视着师父挺拔倔强的侧影，心中不由鼓荡起强烈的崇拜感。谢禛对方秋林直白的拒绝微微有些不满，刚要还击，却被郦凌拉住了手，他便转过身去，微笑道：“有什么事么？”
　　郦凌望了望门外百步的金帐和周遭明亮的灯火、劲装的武士，抬头看着谢禛说：“楚炜弘领主若是突然背信，他骤经丧子之痛，杀戮必然极重。你又派人将这里通向外面的道路设置了层层关卡，师父德高望重，守军不敢阻拦，那我呢，我岂不是也要困死在这里了？”
　　“怎么会呢？”谢禛一笑，亲昵地拢了拢郦凌的头发，“‘烈火公主’这国色天香的面容，不就是最好的通牒？你若真是担心，倒不如随我回去宫中，我送你去与我母妃同住。”
　　郦凌羞涩地低下头，躲开了他的手指：“胡说呢，我毕竟是卓郡的公主，随便搬到你们王宫里算什么？别人听了一定要说三道四。”
　　“凌，”谢禛替她拢了拢披风，“整个焉郡，唯有王室才能用这团锦的雪豹披风，若是事态有变，你只要披上它，去哪里都能畅行无阻。”
　　“真的？”郦凌抬头明媚一笑，“这样珍贵的东西，你舍得留下？”
　　谢禛看着她灿烂的笑颜，脸上的神情也温暖起来，他小心翼翼、试探着摸了摸郦凌的脸颊，她居然没有躲开，于是他愉快地笑了，低声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比你的笑容更珍贵……”
　　郦凌不等他说完便掩着耳朵跑掉了，边跑边笑着说：“师父面前你还混说，小心国师去你父王那里告状！”
　　谢禛被她的娇憨逗得笑出声来，他转身对方秋林深深一揖：“方国师，谢禛告辞了，这几日的事情……”他叹了口气，“得罪之处还请您多多见谅，莫要跟晚辈计较，谢禛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
　　方秋林忙将他扶起来，还礼道：“殿下客气了，秋林向来是这个脾气，还要请您多多费心。”天色渐暗，两人在黑暗里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终于相视一笑，谢禛便告辞回府去了。
　　当方府偌大的院落终于恢复平静的时候，霍燃呆呆坐在房间的桌旁已有小半个时辰了。她木然地把被翻了个彻底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衣箱，碰到那件红绫的肚兜，金发的女子不由气恼地看了看窗外——那个负责守卫她的侍卫坐在廊下，黑色的投影充满了仇恨的冷漠。
　　她把肚兜往箱子里狠狠一摔，烛火被这忽而起来的微风吹得一晃，霍燃看着墙上颤抖的影子，鼻尖一酸，哆嗦着重新拾起起这件父亲留下的礼物，掩着脸低低哭了。
　　不知哭了多久，霍燃突然听见门外响起极轻脚步声。她敏锐抬头的瞬间，有人贴在门板上沉声道：“霍燃？快些把门打开！”
　　霍燃心里一热，急急站起来拉开门闩。一袭柔软的白锦毛披风出现在眼前，接着就是顾铭扬从披风后露出半张笑脸，侧身进来。
　　“师兄……”霍燃哽咽了一下，忽而觉得所有委屈都可以找到人诉说了，可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顾铭扬微笑着将食指在她唇上轻轻一擦：“小声些，有些话要对你讲。”
　　霍燃没说话，斜着身子一扯裙摆坐在最近的凳子上。顾铭扬不由分说地把带着王族气息的毛披风塞进她怀里，扳着她的肩膀飞快地说：“凌丫头要我来帮你。她说穿着这披风趁着云彩遮月，赶紧往卓郡逃。”
　　霍燃怔怔看着顾铭扬，微微张开的嘴角一抽，却没说出话来。顾铭扬四下看了看，从还没扣合盖子的衣箱里抓出几件常见她穿的衣服，又从袖管里拿了钱袋出来，丢起一掂量，放进那红绫肚兜随意一包，也塞进霍燃手里，握住她的腕子，低声催促：“快走，我送你！”
　　霍燃目光一闪，恢复了神志，“这不行。我虽有心杀楚天瑞，却没做亏心事。若这样逃了，一来让三日后师父没法交待，二来……”她轻蔑地一瞥窗外，“我岂不是真的成了凶手，让楚炜弘家恨到骨头里？”
　　顾铭扬微一蹙眉：“话不是这样说！凌丫头跟我说了，楚炜弘生来就好杀戮，昔年就曾数度屠城，而现在……”他担心地叹了口气，“莫说你一个弱女子，就算是将这个镇子屠尽，他也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朝中这个局势，谢禛自然是愿意牺牲了你，保他不反的！你倒想想，焉郡虽大，却到哪里给你说理去！？”
　　霍燃转移了目光，恨恨咬紧了牙，却没做声。顾铭扬继续急急说着：“凌丫头从来都与你亲厚，你们又都是女孩儿，若事情闹起来，即使你没被楚炜弘盯住，也要早早逃了保平安的！”
　　“我不能走。”霍燃的面孔在灯火下露出一点微微的醉红，声音也因为激动而高了起来，“你的话我都明白，只是……我要听你好好说话。”霍燃目光里忽然掺杂了一丝不甚明朗的光芒，面颊上的涨红更加明显了，“不管现在情势多危急，就像对你平日里对郦凌那样说。”
　　顾铭扬一楞。他从未想过在这样要紧的关头，自己连珠炮一般的话语竟会在无意里伤了霍燃的心。他只能尴尬一笑，指尖一卷袍服的腰带末端，抿了抿唇。霍燃在时明时暗的灯火里涨红面颊歪头等着，紧紧抱着雪豹毛披风和小包袱，樱蔻汁染红的指甲死死掐着布料。
　　“凌丫头听世子说，楚炜弘是一定要在你身上出过气才肯罢休的。”顾铭扬的语速慢了下来，音调也仿佛吟唱一般柔和起来，“你莫急，只跟着我出去，一路向郦家走就好，我都安排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霍燃身后，轻轻一叹，接过披风裹在她身上，手指就绕在霍燃颈间系了个结实精巧的连胜结。霍燃的身子一颤。
　　“我用了小把戏……”顾铭扬微笑着在她眼前一挥手，“门口烦人的家伙只能昏睡不到半个时辰。咱们抓紧时间，趁这机会出去可好？”
　　霍燃在恍然之间已经被顾铭扬带到门口。昏黑的夜里，门口空阔一片，顾铭扬心里却没有半丝欢喜。果然，当霍燃的右脚刚刚迈出大门的时候，远处的一团浓黑就冲了过来，两个长相黑峻的侍卫挑起一盏橙色的灯笼，厉声呵斥：“谁敢出门！”
　　“这是郦凌公主。”顾铭扬展开臂膀将霍燃护在身后，微微一笑，“公主说她心里烦躁，要去南山便营见世子。”他忽而用同样高亢的语调低吼过去：“谁敢拦路？”
　　橙色的灯笼一晃，两个侍卫对看了半晌，将霍燃身上那件在黑暗里也透着莹白光芒的披风看了一遍，只得悻悻退了半步，为她和搀着“公主”的侍卫安静地让开了仅供两人通过的道路。
　　顾铭扬回身礼貌地一欠身，在披风下暗自捏捏霍燃的腕子，沉着迈着步子和霍燃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冬季寒冷深沉的夜里。
　　“我送你出七泫城，雇辆马车给你。”顾铭扬自知路两边看似安静的积雪堆后面都是楚炜弘的暗哨，也不敢大声，只得揽着霍燃在胸口，凑在她耳边低语，“你莫要慌张，我定会找个可靠的车夫。出城了就别回头，一路向北，到了卓郡安顿下来，就给我报个信，可好？”
　　霍燃被眼前的浓黑蒙住眼睛，干脆认命地闭上眼睛，发丝在顾铭扬的胸口一扫，就把头歪在他的怀里，低声道：“师兄，这样的话……”
　　“莫怕，”顾铭扬知道她看不见，在黑暗中沉重着脸色，却努力维持语气里的柔和与爱抚，他在霍燃肩头紧紧一拢，“莫怕，霍燃，有我。”
　　沉甸甸的黑色将白昼里如银闪烁的积雪遮没了，顾铭扬揽着霍燃，在路边渐渐稀少的暗哨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最浓的夜色里。

　　星落月陨（上）

　　方秋林站在漆黑的观星楼里，啜着刚开封不久的四照花酒，沉沉一叹。他继任为焉郡国师已经有十年了，其间历经两代王侯，四次恶战，还有数不清的郡内动乱。他不擅军事，却极通谋略，每一次都在谈笑间将峰起的战乱压了下去。现今，焉郡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成就最高的国师失眠了，他站在这象征权威和吉祥的观星楼上，望着湖岸附近黝黑一片的营帐，将手里本应低吟细品的四照花酒一口饮尽。
　　观星楼下一片死寂，黑蒙蒙的院子里只有自己的书房亮着暖色灯火。方秋林心头一疼，他知道郦凌和其他人心下害怕，都围坐在书房里喝茶等天亮。忽然，两个黑影走过楼下的游廊。
　　方秋林目光一凛，仔细分辨了一下后释然笑了。原来是刚替小菲送东西回来的顾铭扬催着苏远霆去睡觉。
　　“师兄一身伤，又被世子欺负，定要好好休息才行。”顾铭扬轻轻一推，苏远霆笑着趔趄了两步，小声说了些什么，倒底还是进屋去了。过了阵子，院子角落里的小厢房点起一丝灯火。
　　方秋林含笑看着，忽然记起苏远霆来到国师府的第一天，拎着小小的包袱，低头站在卫恪予身后，环视院子一周，居然挑了靠近门房和厕所的一间最小最偏的屋子。
　　方秋林不知道这样的三天沉闷过后，倒底会有什么结果等在远处，心头紧了紧。一个细细的哈欠传过来，是看守霍燃的侍卫醒了。那穿着冷铁铠甲的侍卫站起身子晃了晃，缓缓踱到窗下，随便一望。
　　观星楼上，方秋林能看见那看似懒散的侍卫身子一震，忽然天空就亮起了橙色的一缕闪光。清脆声响过后，院外的灯盏依次燃起，刀锋的反光映出无数闪闪烁烁的影子。
　　“凶手逃了！”侍卫大呼，慌张拉开院门，几乎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
　　方秋林心里狠狠一抽，快步踱下楼去。楚炜弘那个穿着长裙抹胸的女侍卫一脸阴沉地立在面前，僵硬行礼后，根本不理会方秋林，只是从裙摆侧面拿起一块虎符，低头悄声吩咐：“弩手，急行兵，追！”
　　有侍卫得到命令，连应声都来不及说便出门去。
　　方秋林回身看见已经有四个楚炜弘的亲兵将霍燃的房间搜了个遍，悻悻站在门口。他心下忽然觉得势头不对，扫了那女子一眼，甩了衣摆就要走。
　　“国师留步。”女子挑臂拦住方秋林，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小姑娘不见了。”她脚尖一拧，旋身堵住门扇，“这如何是好呢？”
　　方秋林冷笑一声，瞪过去：“这个简单，我把她找回来就好了。”
　　“找得回来么？”那女子敛住笑意，一字一顿。
　　“师父……”不知何时苏远霆已站在方秋林身后，低头咬牙将缠在手臂上的绷带打了个死结，匆匆裹进袍服，“莫急，远霆跟您一起去。”
　　门外一阵乱响，苏远霆望过去，楚炜弘的骑兵中有两匹马受惊，在月下嘶鸣了片刻。他看了一眼方秋林，不由分说地一挥手。站在对面的女术士在一抹微弱的鬼蓝色闪光过后，胳膊一颤，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退了几步。顾铭扬也携着郦凌过来，皱起眉头。
　　“好！”那女子用左臂护着右肘，高声道，“传令兵，再带精兵千人搜山！”方秋林狠狠一哼，大步迈出门去，苏远霆用安抚的眼神看了看木然站在身后的尤里安等人，毫不犹豫地跟过去。
　　“你快去……”郦凌在黑暗里眼角一酸，“她一个人，定然怕死了，你快去……”顾铭扬转身把她拢在怀里，温暖的指尖插在她的发丝里：“莫怕，我这就去，你放心在这里喝茶……”郦凌哽咽着点点头，手指却不自觉地环住顾铭扬的腰：“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只有她陪我……”
　　顾铭扬柔声哄了她两句，不容拒绝地轻轻掰开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冰冷的手，朝着沉沉夜色里几乎要看不见的两个黑影追过去。
　　方秋林带着苏远霆和顾铭扬刚走出一里地，就看见楚炜弘营帐的灯火忽然明亮起来，高亢的号角声瞬间就充斥了整个山脚平原。
　　顾铭扬一皱眉：“师父，若他们先于我们找到霍燃，岂不……”苏远霆转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微微一笑，踏稳了步子跟在方秋林身后，缓缓开口：“想必师父安排好的逃生路，不会有差错。”
　　方秋林脚下一滑，忽然回身看着苏远霆，许久没有说话。夜色里，零星有雪珠落下来，融在苏远霆的鼻尖，他抬手一抹。
　　“我是想放了她……”方秋林毕竟不年轻，爬了一些时候山路，竟微微喘起来，“我明知道这事绝非霍燃所为却一点没有办法，实在愧疚得要死。只是她擅自一逃，楚炜弘就会咬定她做贼心虚，反倒麻烦！”他一捶树干，几片勉强撑着的叶片倏倏落下。
　　苏远霆舌尖一僵。他本以为是方秋林有意放霍燃走，却不想局面这样尴尬，于是只得岔开话题：“师妹的幻术做得极其高深了，居然骗过门口的侍卫。”
　　“她没用幻术。”
　　方秋林眉毛一挑，死死盯住顾铭扬。“她穿了谢禛给郦凌的披风出门去，我陪着。”顾铭扬在黑暗里撩起衣摆，毫无征兆地跪在雪地里，“我和郦凌商议放她出去，擅自做主，坏了大事，请师父责罚。”
　　方秋林气得攥紧拳头在空中使劲一挥。顾铭扬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苏远霆见状早就跪下了，拦在中间，挺身握住方秋林的腕子：“师父！”
　　“你怎么敢……”方秋林怒视的目光越过苏远霆的肩头投在顾铭扬身上，一向平和的音调突兀起来，“若是她走不开，要如何是好？”
　　苏远霆紧紧握着方秋林的手腕：“师父，若要霍燃平安，只有快追。”他微微侧头给跪在身后的人使眼色，示意顾铭扬赶紧认错。
　　方秋林在落雪里长长叹了口气，顿了片刻，甩开苏远霆的手大步踏进黑暗里。苏远霆回身去搀顾铭扬：“说实话也要挑个时候……”顾铭扬讪讪一笑，起身掸掸袍服下摆的沾雪，仍旧和苏远霆快步追过去。
　　已近午夜，朔朔的北风刮得人脸上生痛生痛的，乌云渐渐遮住了一弯新月，片刻竟然又飘起雪花来。松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下，冬眠的兔鼠在梦中翻了个身。雪花飘落在被坚硬的冰覆盖着的小路上，马蹄印分外地鲜明起来。
　　焉郡最讲究的国师方秋林疾奔在被冰层覆盖的小路上，追求精神力修为的术士大多羸弱，但他却因为得体的养生之术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弱不禁风，此刻他御风而行，动作快若闪电。
　　“师父施展的是最高级的御风疾行术，我想我们大概是追不上的。”苏远霆停在三岔路口，对正蹲在地上仔细分辨脚印和马蹄印的顾铭扬说，他的鼻尖已经见汗，两颊也因为剧烈的运动而变得潮红。
　　“楚炜弘的军队大概在这附近都设了暗哨，来来往往的马蹄印和脚印都杂乱了。”顾铭扬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雪沫，摊开手掌，“我想我们跟丢了，师兄。”苏远霆一只手撑在树上，沉吟了片刻：“无妨，你我各追一条路，无论是谁，见了师父或者霍燃，务必劝他们冷静。”
　　顾铭扬眉毛一挑，却不动，只是看着苏远霆微笑。
　　苏远霆侧过头去，咬着嘴唇犹豫了半晌才道：“铭扬，此事涉及太广，我本不愿意你牵扯进来，如今……若是你愿意回去陪着公主度过这漫漫长夜，远霆心里也是感激不尽的。”
　　顾铭扬走到他身边，抬起右手，终于还是拍了拍苏远霆的肩膀，柔和地说：“莫要如此，我说过，你比我还要小半年呢，何苦将自己逼得这样紧。”他朗声一笑，又道，“凌丫头叫我务必护着霍燃平安无恙，远霆，你莫要想得多了。”说完身形一闪，人已经径直向东面追了过去。
　　“等等！”苏远霆追了两步，喊道。寂静的森林里面隐约传来一丝回音，高处被积雪压弯了的松枝上，一枚干瘪的松果落了下来。顾铭扬如同黑夜里狩猎的豹子，一掠而回。“怎么了，师兄？”
　　苏远霆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轻轻一抿，菊花一般的淡橙色火焰从指尖流淌而出，旋转着聚拢成一个小灯笼似的光球：“小把戏，拿着暖手，若是遇到强敌，还可抛起做烟花求援。”那小小的灯悬起来飘到顾铭扬的身边，他专注地看着它，橙色光芒映衬着他的俊眉星目，他收了这个小礼物，粲然一笑，便转身离开，片刻就消失在茫茫山林之间。
　　苏远霆望着铅紫色飘着雪花的天空，沉沉一叹。
　　顾铭扬沿着林间积雪的小路疾奔了片刻便拐进树丛之中，大半个时辰后，翻过一座小丘出了森林，眼前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寺庙，石墙木梁，门楣上的石雕古朴秀美，虽然已经残了半边，却依稀可见刻的是鲛龙娘娘拜别父王，下嫁渔家少年的故事。
　　顾铭扬站在松树的阴影里，观察了半晌，方猫着腰，蹑足潜踪地绕到破庙后面，翻过半截土坯墙，小心翼翼地钻过后山墙的破洞，隐在破旧的鲛龙娘娘泥像后面。他用布帕蒙了脸，靴子脱下来拎在手里，竟然一丝声音也没发出。
　　供桌前，被海州岛上最有权势的领主楚炜弘大军围捕的霍燃，坐在法术形成的小小火堆旁边，烤着手脚。淡橙色的火焰在她眼睛里跳跃着，一滴一滴的泪水落在飘渺的火焰里，无声无息。
　　“吱呀”半拢着的破木门缓缓打开，卷着雪花的风吹进庙堂，霍燃瞬间熄灭了火堆，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霍燃，是我。”方秋林沉稳的声音仿佛黑夜里流星滑过，静谧中带着让人温暖的安心。他掩上门缓缓踏前一步，柔和地说：“不用怕，为师在这里。”霍燃急急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方秋林怀中，哽咽道：“我并没有杀天瑞，您知道。”
　　方秋林吓了一跳，还是搂住了她温软的身子，轻轻拍她的后背劝道：“也是铭扬太糊涂了些，这样放你去了，落下‘畏罪潜逃’的把柄，岂不坐实杀人的大罪了？好孩子，现在告诉我，那晚你到底在哪儿？”
　　霍燃泪如雨下：“那晚是母亲的生日……”她抬起虽然傲然气十足但丝毫不输给其他女子的娇美面容，低声道：“我趁师兄拆了结界，您又没有修复，在后山坐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凌丫头已经睡了。”
　　方秋林一震：“你母亲的生日？”他猛然想起，朝夕相处四年的霍燃，竟然从未提起过她的父母近况，更从未请假回家探望。而这个生日，带着熟悉的气息，狠狠撞击了方秋林的心。
　　“我并不姓霍，也不是靠勤奋才有今天的修为。我出生就是术士，这是注定的，师父……”她静静地看着方秋林，拭干了眼角的泪痕，从怀中掏出一只红绫绣金的荷包来：“钓线算什么，铭扬师哥送的东西又算什么，我不怕凌丫头看见。不让那书生翻找，只是怕您看见这个。”
　　方秋林疑惑地接过来打开看，向来沉稳持重的他，面色一下子就变了，托着荷包的手腕轻轻颤抖，死死盯着霍燃说不出话来。
　　躲在角落里的顾铭扬屏息凝神，视线却被霍燃的背影挡了大半，仅仅能看见方秋林的掌心金光璀璨，仿佛是只细钿镯子。
　　“母亲临去之时千万叮咛，此事关乎您一生名节，切不可向外人吐露半句。您立身端正性格耿直，若是知道了，拼着功名前程不要，也是不肯委屈我的，所以母亲几乎求我忍了委屈，莫要让您知晓一丝。”霍燃双手托起方秋林颤抖的手腕，微微用力握住，“她走的时候很平静，说您是她一生最美的梦和最无怨无悔的等待，跟了您这些年，总算明白了母亲的话。我不能叫您父亲，但我的骨血里，有您赐予的天分。”
　　方秋林半侧过脸，晦暗的光照在他的脸颊上，清清楚楚映衬了那一滴缓缓落下的晶莹泪花：“我一生自诩问心无愧，却终究是负了她，负了她如花岁月，一生流光。惜颜……”
　　方秋林呢喃般温柔地呼唤着，一遍又一遍，伸手把霍燃揽在怀里。寒风凛冽的午夜时光倒转，他看见白衣青年小心牵起比自己长两岁的绝艳女子的手，在翠玉般的湖畔顶额低笑，蛙声阵阵，星辰寥寥。
　　他还记得，她绽开如花笑靥时，就会露出一颗如玉的小虎牙。她在缠绵的时刻轻轻地咬着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慢慢地咬过去，得意笑道，你施展法术的时候，总会带着我的印痕。
　　霍燃没有再落泪，面颊紧紧贴着父亲的胸膛，听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那一起一伏间的绵长思念。
　　她记得自己刚来的第一年，长长坐在游廊上凝神欣赏方秋林写字的模样，记得讲堂里精妙的玄术绽开时，心里有可望不可及的亲近的崇敬，记得每次梦魇醒来都会紧紧抱着被子，希望有个让人绝对放心的怀抱可以暖自己冰冷的手……她用力抱住了方秋林，仿佛一松手，面前的人就会如山谷间的落叶一样轻快消失。
　　方秋林半晌才回过神来，强自镇静下来，抚着霍燃的后背安慰她。末了，他俯身小心握住霍燃的右脚踝，扣上镯子，静静凝视了片刻，抬头道：“伤害已经铸成，只是从现在开始弥补，是否会太晚呢，燃儿？”
　　霍燃愣在那里，刚刚还被方秋林紧紧攥在手里的温热的镯子贴住了皮肤，似乎有一股暖流在这寒冷的雪夜从指尖直通到心里，她嘤咛一声，心底的柔软让她再也忍不住：“爹……”
　　方秋林忍不住掉泪，搂紧了失而复得的女儿安慰道：“莫怕，爹在这里，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儿委屈。”只说话间，也不见如何聚气作势，袍服却自然鼓荡起来，片刻之内两人身遭数尺的地方已经是温暖如春。
　　顾铭扬在泥像后面躲着，正尴尬不知是否该走出去，怀中苏远霆给的小灯笼却感应似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热。顾铭扬不敢动弹，只死死忍着那渐渐升高变得不适的温度。方秋林面色一沉，立刻将霍燃护在身后，朗声喝道：“谁在后面？出来！”
　　顾铭扬只得扯下面巾，缓步而出，压低声音拜道：“是弟子顾铭扬刚刚跟着坐骑的足印找到这里，怕楚炜弘已经先行设了埋伏，才从后院潜入。躲起来，只是因为不敢打扰师父和师妹谈天。”
　　霍燃明知此时此地危险重重，还是整了整云鬓擦净了泪痕才从父亲身后转了出来，扯了扯方秋林的袖口，刚要说什么，只觉脚下震动异常，土坯的大殿顶上，簌簌地落下许多灰尘来，顾铭扬纵身一跃，搂着霍燃滚出数尺，她原先立着的地方，一条横木轰然落地，砸碎了三四块青砖。方秋林也变了脸色，顾不得再多问些什么，只凝神看着殿外的方向，霍燃红着脸离开了顾铭扬的怀抱。
　　“怕是楚炜弘的龙弩骑兵到了，师父！”顾铭扬声音里已经带了些焦急的意味，“覆巢之下绝无完卵，师父，请您……”话音未落，方秋林已经一掠而出，遥遥留下一句：“躲好，莫要出来捣乱！”
　　顾铭扬的“不可”还滚在舌边，大殿已经开始渐次坍塌，他只得拉了霍燃的手，扯到神龛之后由三角石梁支撑的隔间里面，透过木棱花，他们看见站在废墟之外那个青衣的背影挺拔而不屈的站着。雪已经停了，乌云散开了片刻，凄清的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发梢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棵带雪的松。
　　顾铭扬左手握住霍燃的右手，右手攥着苏远霆给他的求救灯笼，一眨不眨的盯着十步以外的方秋林。
　　目力所及的远方，沉沉的黑色如同蕴着雷电暴雨的云，正飞快地向这里突进，马蹄声震天动地，兵戈影摄魂夺魄。
　　方秋林负着手，傲然一笑。

　　星落月殒（下）

　　夜栖的枭被惊得扑闪着翅膀飞起来，还未离了枝头便一下子栽倒在雪地上，蹬蹬爪子就没了声息。踏着整齐步伐的黑色影子清晰起来，在惨淡的夜色里露出了真容，呈扇形缓缓包围了鲛龙娘娘庙。两骑当先而出，骑士猫腰拔出插在枭鸟身上的黑翎长箭，擦了擦插入箭囊。
　　方秋林镇静地看着这一切，手心暗暗扣了能瞬间召唤风雷之力进行大范围攻击的惊雷咒，昂首朗声道：“来人可是楚炜弘领主的属下？”
　　两个骑士无声地扯下身上覆着的黑色兜头披风，露出里面狰狞的黑色盔甲来，长长的橙红色盔翎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垂在右侧，头盔抹额上嵌着一颗橙红色的夜明石，映着晦暗的雪光，让人的眉眼下面形成了一圈可怖的黑影。
　　方秋林依稀看见那是一对相貌刚硬的孪生兄弟，粗眉长目，高鼻下的薄唇紧紧抿着，显示着超乎常人的冷酷和坚强。
　　“回禀国师，属下奉主人之命率所辖在此拦截杀死少主之凶手霍燃，请国师切勿为难。”左手边刚刚射死枭鸟的骑士沉声毫不带感情地说完，右手举起寒光四射的宝剑，扬声喝道，“违令者！”
　　“违令者，杀无赦！”百名龙弩重装骑兵齐齐甩去兜头披风，拔出剑来，敲击着精铁的马铠，震天动地地吼叫着，“违令者，杀无赦。”
　　回音在小小的山谷里循环往复，传得很远，遥远的山那边似乎也传来了相似的回应。顾铭扬把匕首插进地面，伏耳过去细听，听着就皱起眉来，悄声道：“坏了，四处的兵马都要向这儿来了。”
　　霍燃恍若不闻，只是趴在石缝边上，紧盯着方秋林的背影，葱管儿似的长指甲死死抠着墙。
　　方秋林咬牙道：“这里已经是王城郊野，请将军自重。”
　　“属下只听主人号令，请国师见谅！”右边的骑士丝毫不带感□彩，刀砍斧凿的面容上，刚决的神情一丝未变。
　　“这里只我一人，将军如此呼喝友军，难不成恐吓国师也是贵上的命令？”方秋林提高了声音，声色俱厉。
　　左边的骑士仍然高举着宝剑，用冷漠的语调说出最恭顺的话：“属下职责所在，自当平安护送国师回府。至于这里……”他手里的宝剑猛然劈下，划破空气，发出一阵激扬的剑啸之音。
　　这种声音似乎有魔力似的，如号令一般让所有的龙弩手都变得亢奋起来，挥动宝剑，齐声嘶吼道：“搜山平野，片土不存！”
　　“雁过留声，叶落有痕。”右边的骑士左手一立，四下里立即安静下来，他接着说，“主人命令，就算是将这方圆百里的土地都翻过来，也绝不能让杀死少主的凶手活着离去！”
　　左边的骑士吹了一声唿哨，队伍里立刻奔出一骑，停在方秋林和楚炜弘的龙弩骑兵之间，马上骑士利落下马，解开自己的武器装备背在身上，转身对两位头领施了个礼又退回队伍中去了。
　　“请国师上马回府，属下职责在身，照顾不周之处，还请您海涵。”
　　方秋林紧锁双眉，楚炜弘手下两名百人队长说话处事滴水不漏，可见此次行动是有备而来，若是霍燃落在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海州焉郡的国师方秋林一时并没有什么良策，他沉着脸向前走了两步，冷冷道：“贵上如此行径，不嫌太霸道了些么？”
　　骑士不再说话，宝剑慢慢落下，一下一下敲着铁甲，越敲越快，越敲越响。
　　顾铭扬看着，知道若是方秋林离开，这百余名龙弩骑兵定是要把这里射成马蜂窝再渐次踏平的，怀中橙红色的求援灯仿佛在灼烧着他的皮肤，他想了片刻，终究只是把它拿出来放在地下，拍拍霍燃的肩膀，低声安抚道：“莫怕，大不了随他们回去，总还有办法。”
　　霍燃侧过头，死死咬着嘴唇，仿佛要说些什么却又强行压抑了自己，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了顾铭扬的手，轻轻颤抖着。
　　顾铭扬凑到石缝旁边，两个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交换着气息，温暖的身体被坚硬冰凉的石头包围着，不相互依靠，似乎连心都会被冻住。霍燃的心跳很快也很乱，她不安地捋捋头发，低声回答：“有时候倒想，干脆叫那个姓楚的一剑杀了算了，免了这些折腾。”
　　“燃儿……切切不可，我……信你。”顾铭扬几乎贴着她的耳边说着，又补充道，“我想苏师兄，凌丫头和师父一样，也是在你身边的。”
　　霍燃不相信似的猛然转头盯着他看，脸颊却慢慢有了些许血色，她苦笑，缓缓说：“我知道了。认回了父亲又得了你这句话，再怎样，我也都认命了。”说完她猛得双手扣住顾铭扬的手。
　　顾铭扬睁大眼睛微微一愣，安抚道：“莫怕，莫怕。”
　　霍燃却一下子推开了他，自顾从遮蔽的地方走了出去，顾铭扬低声叫她的名字她却头也不回，只淡淡道：“总不能连累了师父为难。”
　　那求援灯被她的疾步带得滚出几步，撞在石壁上，一时间光芒大盛，橙红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散佚出去，围在四周的龙弩骑士们竟皆惊慌，纷纷挽弩搭箭。黑黝黝的锋利箭尖几乎贴着方秋林的鬓边飞过，携着不祥的风声，直直射向顾铭扬和霍燃的藏身之所。
　　方秋林顾不得其他，手心扣着的惊雷咒脱手飞出，灿白的光芒在树林中炸开，松枝纷纷折断，积雪随着几乎能掀翻人马的劲朔北风翻卷，掺杂着冰沫的雪击伤了好几个骑兵的眼睛，他们惨叫着落下战马。
　　而被耀眼如闪电的光芒惊了的战马一旦失了骑士的驾驭便人立起来，嘶鸣着四散疾奔。许多落马的骑士被马蹄狠狠踩踏着，他们线条锋利的铁甲因此划开皮肉，四肢被拖离躯干，内脏被拖出脏腑，柔软的肠子缠绕在马蹄上，被碾碎的皮肉飞溅在同伴的铁甲上。鲜血流了满地，寂静的山林顿成修罗地狱，刺鼻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为首的两名骑士一面紧紧驾驭着同样惊慌失措的坐骑一面整理队伍朗声下令全体缩小包围圈，向中央疾射。
　　方秋林已经退到顾铭扬他们藏身的石龛旁边，柔和的淡碧色防护结界已经撑起，护住了三个人，霍燃紧紧依靠在方秋林的身边，顾铭扬站在另一侧，紧张地观察着形势。
　　孪生骑士们举着宝剑，杀死了数匹发狂的战马后，队伍渐渐稳定下来，剩余的几十名龙弩骑兵仿佛浴血而出的鬼战士，黑色的盔甲上还残留着同伴的血肉，却仿佛已经忘记了疼痛和害怕，他们一步步逼近，铁蹄践踏着地面上粉红色的雪和泥的混合物，发出嗤嗤的呻吟声。
　　满面血污的双胞胎兄弟以一种非常冷漠迟缓如同危险的蛇一样的动作抽出了箭囊里的一支幽蓝的弩箭，在抹额上的红石上一蹭，那石头耀然亮了起来，给那支箭镀上了一层诡谲的金色光芒。
　　他们气运丹田，齐声断喝：“势！”所有的龙弩骑兵齐齐抽箭搭弦，动作并不迅捷如闪电，缓慢中带着十足的压迫力。
　　“破！”六十余张强弩被缓缓举起，瞄准，黑色的箭头对准了方秋林所在的地方，正中孪生兄弟的金箭愈发耀眼鲜明。
　　“敌！”这一声嘶吼随着箭雨从所有人的喉咙里面迸发而出。在结界防护下的顾铭扬都觉得耳膜胀痛，他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最快的弩箭已经撞在了碧绿如波的防护结界上。
　　方秋林自然是识得厉害的，他盘膝坐下，左手抱元右手立莲花决，拼力支撑。那些箭雨初识不过是撞在光波上面便落下，片刻后便有一两支力道足的穿透结界，露出个箭头来又被结界强大的自我修复力抵了回去。不到半柱香，已有一两支卸去了力道的弩箭落在结界内部了。
　　顾铭扬看着脚下的箭秆和方秋林额上慢慢聚集起来的汗珠，他终于忍不住捡起苏远霆送的那颗求援信号，用尽全力向上一抛。
　　朱红色的小球突破结界，旋转着向上飞，飞到三十丈的空中时，它怦然炸开，细碎的金色亮片以不符合常理的缓慢速度慢慢下落，铅紫色的天空似乎被它映亮了半边。
　　就在那一瞬间，两支金色的箭已经射出，在大盛的橙色光芒里直直射向方秋林。两支箭一先一后，前箭箭尖已经抵住结界，后箭箭尖正巧将它一撞，前箭突破结界，余势不消，直奔方秋林的心脏。
　　霍燃在旁边看到这逼无可避的一幕，她想也没有想，如同一只回巢的雏鸟，张开稚嫩的双臂，狠狠拥住了才相认不足半个时辰的父亲，将他扑倒在地。金色的箭翎透胸而过，直没至翎，两人重重撞在地上。
　　“再见了，凌丫头，还有，铭扬……”她的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小小的犁涡里荡漾着平静和满足，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调皮。
　　“师父，霍然！”顾铭扬大叫，防护的结界开始变得稀薄，他想冲过去，刚抬起腿就被方秋林狠狠一脚踹进石龛，嘶吼喑哑的声音咆哮道说：“回去，这不是给你逞英雄的时候！”
　　方秋林的手指温柔地滑过女儿那渐渐冰冷的苍白脸颊，附了仇恨、鲜血的亡魂咒箭已经突破了他最后的防线。
　　这位很年轻的时候法术便冠于海州列岛，身居高位的方秋林国师看见许多半透明的影子在眼前渐次上演着看不懂却似曾相识的戏剧，皓齿明眸瞬间化作鸡皮鹤发，干瘪的手指握住他的手，不再优美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无怨无悔生死相随的誓言，方秋林看到七色的光芒在眼前炸开，他不再感觉雪夜是如此寒冷。
　　在虚空的黑暗里，一切皆是温暖如春。
　　“保重……”这是焉郡有史以来最好的国师方秋林一生中的最后一句话。闪耀的金色箭头，将这对刚刚相认的父女一起，死死钉在这片覆着霜雪的地面上。
　　顾铭扬从不轻弹的英雄泪顺着腮边缓缓落下，他的嘴唇张合几下，终于颤抖着低叫：“师父……师父……”接连数遍，忘了停止。
　　铺天盖地“威武”帅旗如同淡青色的黎明云彩，翻过山丘向对峙的庙前空地流动——看到了求援信号的苏远霆带领着威武帅尚昱的一名副将和一千精兵正快马杀到。而橙红色楚家军也不甘示弱，铁蹄踏雪而来，密密麻麻的黑色影子几乎挡住了所有远眺的视线。
　　孪生兄弟吹起橙红色的宝石海螺，长长短短地得到了远处援军的呼应，同时整个队伍缓缓向后退了十步，半隐在密密的树丛之中。威武帅的精兵仅比楚家军快了片刻，苏远霆骑着白马，几乎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冲到了出事地点。
　　顾铭扬迎出来，红着眼圈叹道：“师兄……”
　　苏远霆跌跌撞撞地下了马，几乎要扑到方秋林的身边，却被顾铭扬一把捞住：“师兄！这里……这里的一草一石，都不能擅动！”
　　苏远霆眼睛里一下子充满了红丝，他死死地攥着顾铭扬的手臂，身子却慢慢软倒：“为什么……我怎么能相信……”顾铭扬拍着他的背，讲述龙弩骑兵的箭阵之术，末了道：“我只恨自己，没能陪着师父。”
　　层层叠叠乌云慢慢涨上来，遮住了惨亮的新月，天空中褪去了最后一丝温柔的色泽，变得昏晦不明。楚家军的号螺仍然高一声低一声的相互回响着传递信息，声音被朔风打散，听来如鬼哭般凄厉摄人。
　　“是谁杀了国师？”声音不大，却带着优雅的威严，楚炜弘领主骑着一匹极高大神骏的黑马，缓步而出，身上全套的艳红盔甲在火把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四野里寂静无声。楚炜弘放马向前，身后的侍卫们呈扇形在侧护卫，龙弩上搭了惨黄的咒魂箭，像是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那样，警惕地防守着任何偷袭。
　　“哈哈哈……”这位名震海州列岛的领主发出一阵狂笑，愈笑愈烈，却没有丝毫欢愉的成分，甚至带了些许哭腔，最后仿佛已经不是人类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发出摄人的回音。
　　“是谁？是谁让焉郡的国师，为我的儿子殉葬？”楚炜弘朗声嘶吼，“站出来，本王重重有赏！”
　　楚炜弘这次带来的龙弩骑兵都是跟他多年的部下，十分了解他的言出必行。伏击小队残余的六十九名龙弩骑兵齐齐踏进一步，扬起手中的宝剑，齐声嘶吼：“属下幸不辱命！”
　　楚炜弘眯起眼睛，随即又爆发出更凄厉更猖狂的笑意，“好，重赏！”
　　他伸手拽下盔甲上配得嵌着鲛珠和红宝石的护心镜，掷向带头的孪生弟兄，他们利落地接住，下马跪拜道：“谢主人赏赐。”楚炜弘的贴身侍从打开口袋，大袋的金铢被肆无忌惮地一捧一捧地抛向盔甲上还带着血的伏击小队，金铢灿烂，马嘶人吼，一时间喧哗了整个山林。
　　楚炜弘转过身来，看看对面威武帅的队伍，此时谢禛已经慌张地赶到了，银甲下面连睡袍都未来得及换下。楚炜弘下马一揖，笑得张狂话却说得恭敬：“这份厚礼本王记下了，麻烦世子替本王向大王问安。”说完不等谢禛反应，便翻身上马，挥手收队而去。
　　谢禛气得脸色煞白，却又没有办法，只得吩咐人打扫战场，收拾一切。苏远霆已经得了准许收殓方秋林的遗体，他整个人却仿佛被这寒夜从头到脚的冻透了，僵在地上空洞地盯着面前的一切，泪水滚滚而落，喃喃道：“这……幻术中，出口在哪里，师父？”
　　顾铭扬把外衣披在苏远霆的身上，沉默地开始协助谢禛的手下进行善后工作。阴沉沉地天空中凭空闪过一条紫色的雷电，死了亲鸟的幼枭发出婴儿般渐弱的泣鸣，鹅毛般纷纷扬扬的大雪，正在落下。

　　梦的尽头（上）

　　门外的骚动和府内的慌躁持续了一夜，兵刃磕磕碰碰，低语密密麻麻，直到清晨方才略略安静。
　　太阳在山顶露了半张脸的时候，苏远霆从厅堂向来擦得极干净的青石地板上撑起自己僵硬的身子。守着方秋林的遗体跪了一夜，膝盖胀疼难忍，他弓着腰顿了片刻，轻轻抚摸了一下盖在方秋林身上的缎锦，血迹在柔白的缎面上凝成了暗黑的色块，从胸口蔓延开去。
　　苏远霆站直身体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是早课时间呢”，他凄然一笑，对着方秋林欠身行礼：“师父早。”
　　楚琰和程运毕竟年纪小，见到师父被人抬回来，在房间里低低抽泣了整夜，只有郦凌愁眉陪着——被谢禛带走问话的顾铭扬彻夜未归。苏远霆站在睡满了东倒西歪的侍卫的院子里轻轻一叹，走向厨房。
　　“师兄早！”一个脚步趔趄、急匆匆的人忽然闪进来，先大步跨到水缸前灌了整瓢冷水下去。“世子真是多思，整夜问个不停……”顾铭扬长长舒了口气，疲惫地靠在桌上，冲苏远霆勉强一笑。
　　苏远霆默默倒了半盏温茶给他，低声道：“喝点儿温的暖胃。”顾铭扬干脆拎起茶壶灌了两口才算解渴。苏远霆看他这样便知道昨夜定是无休无眠的折腾过了，于是走过去又拿几块酥点给他，之后沉沉坐下，半天才开口：“世子如何这样轻易就放你回来？”
　　“我说了他想知道的事。”顾铭扬一脸认真，“横竖能服人，能入史册，大家都不为难。”苏远霆听了，只是带着一点嘲讽似的一笑。
　　顾铭扬抬头望着他，放下筷子，脸上蒙了一层淡淡的哀伤：“远霆，在你这里，我自然只有实话。”用不带任何感□彩和夸张修饰的语言叙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的一切，左手握着苏远霆的右手，尽力安抚。
　　苏远霆只是静静地听着，在听完所有事实，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欠身表示感谢，然后就径直去了方秋林的书房。可能是一夜无眠的缘故，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像灌了水银，将死般沉重。
　　他恍然回想起有阵子大家总爱打趣霍燃，说她看师父的眼神竟是那样带着爱的意味，现在想来，苏远霆不禁扼腕——世事总是无端变化，有些遗憾，终究要带在身边一生一世。
　　他手里拿着三日后国葬典礼的通告，却无心阅读。雪后初晴，方秋林书房窗台上的一只吊钟花挺直脊梁向着阳光，苏远霆走到窗边，给这新开的小朵淋了一勺水。
　　“远霆？”顾铭扬用手巾包着茶壶，站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若要替师父整理笔记，想必没有茶是不行的。”苏远霆一笑：“多谢了。”
　　顾铭扬一笑，眸子里闪过一丝关心的光彩，顺手拿走了苏远霆丢在桌上的国葬通告：“我带着楚琰他们去准备这些，师兄只安心在这里坐着就好。”说罢便走，竟没有给苏远霆留下道谢的时间。苏远霆苦笑了，小心斟了半盏，目光落在方秋林砚下的一摞纸上。
　　一叠碎纹理带着暗花簇锦的便笺放在桌上，右上角一行清晰的小楷“《老饕笔记》卷七，十八则”。苏远霆看见“老饕”二字，终于在这个冷透了的雪后清晨露出半丝笑意。
　　苏远霆移开石砚，轻声读过去：“预设花露盏，俟饭初熟而浇之，稍闭，拌匀入碗。食者皆怪，诧为异种而讯余，余拈须笑而不语。行此法者，起于勺，止于盏，忌遍浇，费露多而遮原味。露以与谷性相若者为上，兰薇、栀钟皆宜。独排蔷薇，香烈色辛，食者易辨。”读罢，竟伏在案上低低哭了，方秋林拈须暗笑的柔雅、执勺举杯的开朗、挽袖拈笔的认真都不适时宜地一一浮现眼前。
　　太阳高升，院落里落雪上一片莹润的反光。睡了回笼觉的士兵陆续醒来，倚在廊柱下，在阳光里啃方才分发的面饼。和郦凌坐在门槛上扎纸花的顾铭扬看着这一切，只是一叹。
　　国葬前的所有时间，苏远霆除了偶尔吃饭睡觉就全部耗在书房里替方秋林整理未完的笔记。他把缝订好的小册子放在方秋林桌上后，轻轻道了一句“请师父过目”便决然离开了书房。
　　顾铭扬似乎是无意般路过书房门口，苏远霆只是站在廊下，苍白了脸色一笑：“物是人非，是我最不忍、不愿见的。”
　　十一月十四清晨，七泫城里传来低低的王室丧鼓号子。悠长如同巨蟒般盘旋的声音将整个王都的民众都唤醒了。天还没亮的时候，苏远霆就已经替方秋林换好国师袍服，立在院中等王室的仪仗送棺椁来。
　　听见门口有马蹄声的时候，郦凌也已经穿戴好卓郡长公主的礼服站在院子里了。
　　门扇慢慢打开，苏远霆不禁一惊：门外竟是积雪一般的白衣，从府门口绵延了至少半里地。用白锦裹了衣帽的两个王亲文武官执着礼札，在院中冲着厅堂行礼，说奉命带了仪仗来请国师。顾铭扬握住苏远霆的手，将他向后轻轻一拽。
　　一百个素衣的武士和文职有秩踏进院内，密密站满每个角落，随后是十二个高大的内廷侍卫，托着一只几乎剔透的黄玉大棺走进来。
　　他们都是在铠甲外裹了白锦，原本飞扬刺目的红缨帽子也换成了白羽的矮冠，清晨微风里，羽毛互相交错碰撞，发出扑棱的声响，在这样寂静的院子里，听来格外刺耳。
　　作为长徒，苏远霆俯身抱起方秋林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轻轻落在玉棺中。“师父……”他把额头蹭在方秋林耳边低低唤着，在泪眼蒙眬里仿佛看见方秋林对自己笑了笑。“师父……”苏远霆紧紧抱着方秋林的肩膀，失声一叫，声音都变了调。
　　再回神时，苏远霆看见顾铭扬慌张把自己扶住，轻轻拍着自己的心口：“师兄醒醒！”
　　苏远霆撑着他的肩膀才勉强站住了，眼睁睁看着玉棺被高高举过白羽的冠顶，缓缓从门里退了出去。他膝下一软，直直跪在雪地中。穿着素色华服的郦凌也恭敬上前半步，按照王室宗亲的规格深深行礼；顾铭扬示意了楚琰和程运，三人齐齐跪下，目送着遗体离开国师府。
　　三日后，七泫城满街皆是素衣百姓，有匆匆往陵园方向走的，也有立着低语的。时不时会有执着白纱绰灯的成队兵士走过，踏着沉闷整齐的步伐，移向城郊陵园。
　　本是晴朗早晨，天空中竟密密飘了一层雪花似的，六十四个守护王室的术士用意识将丧花悬空起来，盘旋在占七泫城五分之一大小的陵园上空。礼道正对着的就是暂时安置方秋林遗体的礼台。
　　整个焉郡的术士几乎都在场，修行袍服颜色虽然各异，但均是极素净的，加上有陆续到场的三千人王室仪仗，肃穆的丝乐、积雪般浓厚的丧花和祭幅互相照应下，竟是一片刺眼的亮白。
　　谢禛坐在侧位，和龙椅里的王君耳语着什么，时不时看一眼场内的阵势，眉头微锁。方秋林的遗体停在礼台东侧，一眼看去，只能见到黄玉大棺里隐隐露出一个白色的轮廓。
　　苏远霆鼻尖一酸，忽然感觉到一种刻骨的孤独——倒不是为今后暂无着落的生活担忧，而是揪心那曾无时无刻都在身边萦绕的师徒关爱之情，竟一生一世都不可再得。
　　海州岛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师能够得到比方秋林更多的瞩目。这位生前能举国务、能顾小节的术之大家，也是一个精通教授之道的好老师，许多曾经拜在方府门下学习的徒弟都兼程赶来。
　　“这些人都是方国师的徒弟。”苏远霆猛然回头，却发现不知何时谢禛竟走下台来，站在自己身侧指着一个本来侍立在王君身侧的高阶武官，于是他慌张垂头退了半步。
　　谢禛轻轻推了他一下：“去，带着其他人跟你师父道个别，之后我们便可打开方国师的遗嘱了。”
　　远在一边看着的郦凌早知道该轮到自己行礼，于是招呼了顾铭扬，带着楚琰和程运二人一起过去。苏远霆作为长徒走在最前，步子却跌跌撞撞。他空洞地接受立在礼道两边的人的瞩目，心却已经被掏空了。
　　“这就是方国师常提起的苏远霆。”一个穿着尚郡修行袍服的人走过去，暗自对同伴讲。
　　“是了，这孩子几年前那总决赛上的少年天才。”有人低低回应。
　　一阵冷风吹过。苏远霆回想起决赛后刚到国师府修行的温馨日子，恍然如梦。天空不知道何时起，低低地挂起了云彩，寒冬已至，欲雪。
　　本来默默立着的谢禛忽然理了理衣襟，微一屈膝，对着方秋林的遗体恭敬施礼。最后一次给师父的行礼，苏远霆做得缓慢而恭敬。他跪在高台上，磕了个头，之后便头也不回地一步步踱下。他知道，一回头，便是幕天席地的泪水和挽留，却只是徒劳。
　　时至正午，国葬该行的大礼都已礼毕，高台上有礼官捧过一只木盒子。苏远霆坐在台下仰视，不禁一抖：按照焉郡世代相传的规矩，每一个国师在年过五十的时候，就要写第一次遗嘱。
　　此后，这信便一式两份和国主共同保存，此后能且只能改动三次。遗嘱要交待的事情，最主要的便是后继国师的候选人。苏远霆曾在方秋林书房里见过这盒子，放在多宝阁顶层最小的间里，是世代相传的旋花木，独特的风车状年轮在盒盖上显露，任谁看过一眼都不会忘记。
　　谢禛已经打开了从方秋林书房请出来的盒子，而年迈的国主干瘦的身躯在红金龙椅里晃了晃，扬起属于王室监督的另一份遗嘱。
　　侍女们抬来一张古木的大圆桌，铺着金丝绒线的布料。谢禛神色肃穆，将盒子中一封信恭敬拿出，摆在桌上。之后他在十个文武重臣的监督下缓缓拆了红焦的蜡封。
　　一张莹白的纸滑出来，是蚕丝混合碎锦的王室制品。
　　苏远霆能感到周围的人屏着气息，全神贯注想第一时间听见新任国师的名字。他嘴角淡淡一笑：会是谁呢？师父的好友解伦师伯？或者是那个已经归隐的慕容涛师叔……他胡乱想着，眼前却是方秋林穿着国师袍服谒见国主归来后的样子。师父埋怨礼节太多的话语低低回旋在耳边，一时间淹没了谢禛缓缓念遗嘱的声音。
　　零星间，苏远霆听见谢禛说，方秋林将其他徒弟交给下任国师全权教授，心里忽而一酸。愣神时，他能感觉高台上稳重的声音一顿，而后，身边的人群有些躁动似的。
　　“师兄？”郦凌满脸惊惧地扭头过来看着他。
　　苏远霆的脑中空白了瞬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于是只是求助似的看向坐在一边的顾铭扬——而一向镇静稳重的顾铭扬却也呆呆望着台上，纹丝不动。
　　“诸位……”谢禛沉声一呵，“前国师方秋林的遗嘱里说，请诸位务必信任、关照指定的新国师。”苏远霆知道很多人都在看他，他却只是懵懂地看着台上缓缓向自己这边扭转身子的谢禛，冰冷的指尖拧着衣料——没有方秋林坚实的爱护，面对突变，他不晓得怎么度过。
　　谢禛略显阴沉的脸上不适时宜地挂了一丝笑容，向着苏远霆这面略一欠身行礼：“请新任国师苏远霆接受郡民礼拜。”
　　苏远霆疑惧的看着典礼官恭敬跪在面前，慌得一退。
　　“请国师到侧房更衣……”典礼官缓缓起了身，恭敬指路。
　　“远霆……”顾铭扬几步过来扶住苏远霆的肩膀，有力而温热的掌心透过袍服，紧贴在苏远霆肩头，“莫急，只去了就好。”苏远霆在恍惚间被顾铭扬轻轻一推，趔趄了一下，在众人夹道的目光下迟缓走向侧房。目测看来几步远的碎卵石小路，走起来竟是一生一世的长短。
　　他恍惚看见有个白衣的人挺着身子立在门前招手似的，于是脚下快了几步，却在踩了自己裤脚的瞬间醒悟：明日将随愿安然葬在后山的方秋林，是再也不会那般微笑着立在门口了。
　　苏远霆局促地呆呆立在屋里环视着散发檀木幽香的小房间，在四面垂地的大镜子中看自己的身体被分成好多个，那样单薄地立着。
　　他的嘴角轻轻抽动了几下，目光在窗口一扫，恍惚中，仿佛看见了方秋林站在这房间中，自信微笑着掸去袍服上留存的残线段。
　　一时间，屏风后面的声音杂乱起来，仿佛有人砸了东西，也仿佛有人低低哭了，好像衣服绞在一起分不开似的。苏远霆刚要说话，门忽而大开，典礼官在门口跺脚怒斥：“怎么还在磨蹭？”
　　三个挂着铜铃的女孩儿扑着跪出来，瑟瑟发抖：“衣服没有，没有合适的……”典礼官惊慌地看着苏远霆，过去吩咐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苏远霆像个局外人，怔怔看着一切忙碌在眼前，仿佛事不关己般笑了。他僵硬地对着理了理自己的发丝。手指插在发丝里的瞬间，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脑中一闪而过，他眼前模糊了一下。
　　那日谒见国主后带着螃蟹归来的方秋林端着琉璃盏，笑说：“为师已经有所安排……你要的，终究会给你……”苏远霆一怔。
　　自己要的，不就是师父那自在的活法么？胸口一闷，方秋林笑着轻松道出的一句“有所安排”闷雷似的炸开在脑中——竹窗下，雨珠滚落，蟹肉肥美，藕节飘香，琉璃盏推过几个来回——那时仿佛还是为了郦凌公主的娇纵而闷着，却不知，坐在对面那看似什么都做得云淡风清的师父，已将自己的名字暗暗添在遗嘱里。
　　苏远霆恍然被众侍女拥着，在镜前披上了国师袍服。
　　众人散去。
　　镜中的，是一个微笑着的人，穿着全套国师的袍服，挺身立着，拔起了脊骨，颇有点儿傲然的气度垂着手，眉眼间，一点点的超脱，三分冷静七分灵性。苏远霆动了动有点僵硬的手指。
　　方秋林在镜中极欣然地微笑了，拈须点头看着一层薄镜前尚显幼小的孩子，眸间流转了关爱和隐隐的担忧。苏远霆怔怔地看着，忘记了行礼和问好，微张的唇齿间，终究没吐出那句携着依赖的“师父”。
　　新上任的国师，腿下一软，扑倒在镜前，低低地哭了。

　　梦的尽头（中）

　　当苏远霆走上高台的时候，阴沉沉的天气忽而刮起风。宽大温暖的国师礼服给了他极其密实的包裹，他踏稳步子，走向不远处的席位。
　　谢禛搀着焉郡王君从龙椅里起身，两人都极客气谦恭地行了一礼。苏远霆回完礼转身的瞬间，被惊呆了：高台下几乎站着焉郡所有的人似的，海洋一般深厚悠长的欢贺声炸响，衣料摩擦的疏疏声响集合在一处，竟也惊雷般摄人。成片的素色衣襟撩起落下，众人波涛般连绵跪下继而起身，整个陵园上空回荡着祝福和信任的朝贺气味。
　　“苏远霆国师……”谢禛巧笑着将一块玉玦放在苏远霆手心里，“今后的国政大事，都要劳烦国师操心了。”
　　苏远霆看着身边这跟他一般年纪的人，迟疑中咽下了所有的话语，只是微微一点头，将信物系在腰带上挂好。
　　“国师请……”谢禛一指王君侧面的一张大椅，却猛地拧转身子，手指紧紧握住佩剑柄，直视前方。台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苏远霆有点心慌，抬眼望去却没看见任何东西。不过确实有一阵声响，整齐划一而又坚定不退，一步一步朝着陵园逼进。
　　点在礼桌上的冥香几乎燃尽，香灰忽然扑落在桌上。
　　楚炜弘的人马冲过长长的礼道来到台前，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名扬海州岛的雷电骑兵依旧是当年征战时的装束——血色马鞍、漆黑骑服，橙色马鞭——十三骑人马齐齐停在台下。
　　谢禛目光一炯，缓缓抬起右手。陵园侧房的十间屋内忽然冲出近千王室护卫，亮出利刃将这一队闯进来的人马围在正中。
　　“贤侄莫急。”楚炜弘忽然扯了骑服，露出穿在里面的白袍，从一匹马上翻身跃下，“我是来给新国师送贺礼的。”“哦？”谢禛立着没动，面色却一白，“舅舅该不是要把这队雷电骑兵送给新任国师吧？”
　　苏远霆低眉看了看几日前在方秋林尸体旁大笑的人，攥紧拳头。
　　楚炜弘从箭筒里抽出一只粗壮的来，不慌不忙挽弓。苏远霆已经咬牙举起了右手食指，一团细微的光芒绕在指尖。
　　谢禛看见了苏远霆眸间的怒火，于是顺势拉着苏远霆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苏远霆这时候才知道，看似何时都稳着阵脚的谢禛，掌心竟仿佛攥了冰块般寒冷。
　　一声凄响擦过低空。
　　楚炜弘昂头眯起眼睛看着射出的箭筒在空中炸开，大朵大朵的白色丧花落在高台上，竟在将玉棺周围的丝绒布料完全盖住。苏远霆身子一震，却被谢禛拖住，动弹不得。
　　“方国师为人正直，连舅舅都不辞辛劳来为他送行。”谢禛从容收了佩剑，在台上一揖。
　　楚炜弘眼里忽而泛起一抹血丝，他一拍手。礼道尽头，出现了着白袍的六十九名弩手，为首的竟还是那对孪生兄弟。他们两人一组，抬着死去数日的弟兄们残破的身体，活着的人也仿佛被抽去了灵魂似的，只是木然走来，背上的弩和箭囊有节奏地前后摇晃。
　　王室护卫将包围圈子紧了紧，苏远霆捏紧了拳头。楚炜弘却丝毫不慌张：“听说新任国师是方先生的爱徒？”
　　苏远霆深长一呼吸，甩开谢禛的手上前一步，居高临下：“是，师父对我的恩义情长，任谁也不能替代。”楚炜弘笑着看过去，将苏远霆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可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忍和残暴：“我给方国师赔个不是，这份大礼，送他，也送你。”
　　苏远霆仔细掂量震海州岛的领主的话语，正想拒绝，就看见那六十九个楚炜弘的亲兵弩手一齐将弓箭掷在地面，齐刷刷抽出佩剑。
　　台下众人皆慌，早有些王室卫队过来将贵族重臣悄悄遣散，可是任谁听见兵刃相交的声音，都不会安心。有人慌慌张张开始向外逃，也有孩子高声哭泣，苏远霆听着这一切，心里微微一抖：陵园面积太大，人太多，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自己再看见血色呢……
　　“请国师笑纳。”楚炜弘背向弩手们，也抽出自己的佩剑高高扬起。话音一落，他即刻将闪着暗灰色寒光的剑刃一劈。
　　“国师！”谢禛几乎是冲过来，死死抓住苏远霆的衣襟。苏远霆眼前一胀，恍惚觉得自己完成了很大的嘱托似的，再睁眼时，整个陵园已经乱作一团，凄厉地尖叫不绝于耳，人群四散逃开。
　　结界圈住了雷电骑兵和六十九名弩手。
　　苏远霆觉得自己面前仿佛有热浪袭来，定睛看时，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本来是碧蓝色的保护屏障却在周遭的尖叫声中变成了诡异的血蓝色球体——楚炜弘的亲卫兵、曾经为焉郡疆土征战的强驽手，一个个扬起佩刀，在喉间猛然一割——绚烂的鲜血箭般飞速射出，淋在结界上，无力滚落，仿佛节庆时候河洛带来的焰火，惊炸后碎碎落下。
　　他们动作迅速而规整，事先演练过一般，一个个倒下去，没有半丝犹豫和恐惧。只是楚炜弘没有动，站在苏远霆贯注全力支起的结界内，依旧微笑着。只一瞬，碧蓝色就被埋没在带着甜腻浓腥的殷红之中，几颗头颅失去主人，碌碌一滚，撞到尸体后停了下来，面色狰狞。
　　苏远霆高举着手臂努力说服自己不被血腥所影响，控制结界去保护陵园里其他无辜的人。他看见血蓝的屏障里，曾经用箭雨杀了他师父的人眨眼间都倒下了。
　　苏远霆闭上眼睛，艰难呼吸。几天不曾好好休息，他微弱的精神力无法继续支撑整个结界，只能眼睁睁看着碧蓝色从血腥里慢慢褪开，地面成河的黏稠液体顺着铺就礼道的花石地面汩汩滚向远方。
　　楚炜弘保持着优雅圆润的微笑，在马上微微欠了身子，轻调马头，在一片慌乱里带着雷电骑兵缓缓出了陵园。
　　一切再度归于寂静。
　　苏远霆乘着马车，穿过宽阔的大街又穿过狭长的小巷，两边熟悉的房舍前都插了素白的招魂幡，随风招展，满地的白花被来来往往的马车和行人践踏在污浊的雪泥里，凄凉悲惨。
　　苏远霆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师父，您在哪儿呢？他用手按住胸口，远霆很怕，真的，您知道么？
　　“国师……”车子刚刚停下，苏远霆才走进门口，一个藕色衣裙的小侍女迎过来，跪在苏远霆脚下捧起茶盏，低低道：“请您用茶。”说完便头也不敢抬急急退出去了。
　　苏远霆端过滚热的茶杯暖着心口，快步回房。这本来挂着“方府”字样宫灯的宅子，瞬间换了主人——先前温婉微笑的方秋林再也不可能拎着从不打人的戒尺站在院子中间监督早课了，苏远霆穿着尚且来不及换下的国师礼服坐在这里——周遭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盏一钵，现在竟仿佛嘲笑似的，在炉火照映下闪着幽幽的光。
　　苏远霆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疲惫和悲伤的心空落而拒绝思考。他知道沉重的责任被师父提前放在了自己年轻的肩上。昨天他还是被护在羽翼下的白衣学徒，而今天以及更远的将来，他将成为那个守护者。
　　风雨飘摇的焉郡，有城府极深、他怕到骨子里的年轻世子谢禛，有狡诈狠辣的楚炜弘领主，明波暗涌，他能如方秋林那般，撑起一片天空与他们保持微妙的平衡么？他不知道。
　　敲门声在此刻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苏远霆厌倦了自从典礼后就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时时以“国师的尊严和气度”为名操持各种繁文缛节的人，他站起来，赶在隔壁那个侍从听见之前打开门。
　　门外月色很好，皎洁地映照着雪后的院子，顾铭扬站在门口，绚烂的笑容一如往日，只是那双灿烂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清淡迷惘的薄雾，他看见苏远霆走出来，笑着说：“远霆，看你这里灯还亮着，便忍不住过来，有些话想跟你说。”
　　苏远霆觉得心里暖和了，他对顾铭扬认真地说：“铭扬，多谢你。”
　　顾铭扬爽朗一笑：“如果是说这几日的操劳，你不必谢我——能为师父做这些，我是极愿意的。”苏远霆觉得这样站着颇为尴尬，又觉得进屋子太过拘谨，两个人便默契地并肩沿着游廊边走边随意地聊着，苏远霆说：“我知道，谢你，是为了那一句‘远霆’，你可知道，只隔了半日，却觉得一辈子没人这般随意对我了一样。”
　　“显赫的职位后面往往会是一种真正的抹杀，要做个好国师，也许世间就再无苏远霆。”顾铭扬微微低着头，苏远霆觉得他仿佛有些感触和落寞，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故作镇静地回答：“无论怎样，我尽力不负师父之托就是了。”
　　“莫要总记挂着过去的事情，远霆，这个位置不好坐，总要四面八方都盯着些，你的内心太纯净也太善良，真让人不放心。”顾铭扬说着，停下来盯着苏远霆，叹了口气。苏远霆刚要开口，顾铭扬已经接着说下去：“楚琰和程运随楚炜弘领主回去了，凌丫头寄住在长公主府，霍燃随着师父去了，再加上早些的楚天瑞……”顾铭扬顿了一下，“热热闹闹的一个院子，转眼便这般冷清了。”
　　老杏树的残叶早已经落尽，流光片羽，白衣的少男少女们席地而坐，气度非凡的中年术士握着一卷书，从容地站在树下，朗声地讲解那些精深的法术。楚天瑞偷偷掐了楚琰一把，后者舒畅的哈欠在午后的阳光下被生生截断，难过地呜咽一声。
　　苏远霆知道自己的眼圈红了，他低垂着头，听到到顾铭扬接着说：“如今我也要走了，以后，记得要自己小心谨慎，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和颜悦色的人，便越需要防备。”说着自己倒是笑起来：“我这是怎么了，你又不是小孩子，只是心肠太好，太容易吃亏，我唠叨了这许多，倒太僭越婆妈了。”
　　苏远霆抬起头，下意识地握住了顾铭扬的手，惊道：“你竟是来告别的？！”顾铭扬回避着他的目光，苦笑：“没有办法，我知道这个时候你身边定然是极想有个能坦诚说两句话的人，本不该走。但今日世子的话……不提了，你也知道，我和凌丫头的事情，终究瞒不过明眼人……三日之内，我若不离开焉郡，便是死定了。”
　　“你要去哪儿？”苏远霆素来知道谢禛的手段，亦是清楚他对郦凌的痴情和政治上的目的，顾铭扬和郦凌的感情真挚热烈，不过最终怕只有镜花水月。当下苏远霆也不再挽留，只是问他可需要自己帮忙。
　　顾铭扬扬眉一笑：“这些倒不用担心，我自家门惨变以来，已经过惯了颠沛流离的日子，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只是……”他反手握住了苏远霆的手：“你和师父第一次让我有了家的幻觉……很温暖，谢谢。”
　　说完，他张开双臂，狠狠地拥抱了苏远霆一下，便转身离开。
　　苏远霆站在廊下，看着顾铭扬大步走出去，隐约能看见他的美人已在门口等他。顾铭扬关上院门的瞬间，朗声道：“远霆，珍重。”
　　苏远霆大步追出去，拉开院门，他看见顾铭扬骑着黑马的背影已经越来越小，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苏远霆关上院门，靠在木制的门板上面，泪水滚滚而落。
　　等苏远霆回到房间，一个仆人已经等在门口了：“启禀国师，门外有人递了拜帖，请您过目。”
　　闻声出来的宫廷侍从接了帖子一看，立即呵斥道：“没规矩的！若非今日，大半夜里，这样的帖子也接来了打扰国师休息么？”仆人立即慌了跪下认错，苏远霆愣了一下，飞快圆场：“算了吧，拿来我看看。”
　　淡金墨笔泼勾着幽兰的帖子上有种熟悉的香气，苏远霆还未曾打开它，心里却一紧。侍从小心说道：“逆风馆一个小官的拜帖，又是半夜里，您累了一天，若是不愿见，就立刻打发了他明日再来。”
　　苏远霆的手指一哆嗦，赶紧垂了眼睛，把眸子里的恐慌藏在眼底。他慌张想打开薄薄的帖笺，却几次没法让冰冷的指尖从容分开两页纸片。倒是侍从弓着身子替他打开了，摊在面前。
　　苏远霆终于没忍住一声低低的惊讶，慌张站起身子往外走，脚下一绊，蜜泥火炉闷声倒下，小小的碎火星溅得青砖上一片妖红。侍从忙吩咐着仆人收拾，麻利地跟着苏远霆匆乱的步伐到了前厅。
　　地上摊开的帖子上，严谨规矩的楷书墨香尚在，“卫恪予谨拜上”几个落款的小字透着寒冬的味道。

　　梦的尽头（下）

　　厅堂里烛火通明，侍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自作主张，嘴角在明媚的光芒下极轻地挑起：“若是他敢闯进来，小的势必要吩咐众人打他出去。”苏远霆的身子一震，带着些愠怒地望着他的眼睛。
　　“这只是从四品的官员，”侍从身子一震，忽而收敛了，“您应该等着他进来拜见而不是……”苏远霆一甩袖子，大步跨出去。
　　“太子府司训理事卫恪予拜见国师。”清晰而熟悉的声音穿越空阔的厅堂到了苏远霆的耳边，变得刺耳锐利。卫恪予站在门外简单行礼之后才摘了斗笠和披风进来，立刻有仆人过去接了他的行头。
　　“深夜打搅国师休息，多有得罪。”他立定了身子，平静地看着六步以外局促站在厅堂里的苏远霆，一身白衣已经不再是粗简而干净的——国师袍服精美的暗绣在灯火下闪烁着光芒，将苏远霆略带惨白的面色衬得澄静了许多。
　　卫恪予一笑，跪下身子，对着那袭白袍，行大礼。
　　苏远霆趔趄着扑过去，脚下一绊就摔在卫恪予面前。卫恪予跪着停了片刻，自顾行完了大礼——冲着面前空了的椅子，仿佛更加自若些。末了，他站起来退到一边，束了手，微微含着胸，目光落在地面。
　　“义父……”苏远霆微声唤到。
　　一个进来奉茶的侍女端了两个兰花盏，却看见苏远霆和卫恪予决斗般互相看着、站着，于是慌了神，匆匆丢下一盏在客座，又跑过去放一盏在主座，悄然离开。
　　“义父！”苏远霆扭头溜身跪在卫恪予脚下，如同儿时做错事情般，低低埋着头，语调里漫溢着懊丧和歉意。
　　卫恪予定定站住，也不拉他起来，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苏远霆微潮的发丝。眼前的少年依旧是那样的声音那样的神态，却不再是可以唤做“远霆”的孩子，他需得称呼为“国师”了。他皱眉过去搀苏远霆，却明显感到了那单薄袍服包裹里，新任国师年轻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卫恪予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国师莫要如此。”
　　“义父……”苏远霆微声重复着这个称呼，“请您叫我远霆吧……”
　　卫恪予沉沉叹着，嘴角一抽动。屋外冷瑟的风带了雪花卷进来，一个侍女匆匆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关上门扇。
　　“义父也要走？”苏远霆几乎没摔了茶壶，垂手站在他面前。
　　卫恪予拉过苏远霆的手，让他坐下，然后轻叹了：“我来只是为道别。当然……”他从袖管里摸出一卷文书，“这些……”他略一苦笑，“这些是一定要国师签了章我才能通关的。”
　　放在桌上的是一卷内页已经发黄的牒文，写着卫恪予的进出郡记录。苏远霆虽在卫恪予家十几年，却从未看见跟逆风馆任务有关的东西。他试着用一个国师应有的气度翻开那鞣皮的封面，却一震：牒文的记录竟从十几年前直到现在，密密麻麻，各种字迹和签章依次排列。卫恪予抿了口茶，笑道：“就剩最后一页没写几次。”
　　“义父，”苏远霆合起牒文低声说，“这些都是您出任务的……”
　　卫恪予探头看了看，淡定地笑了：“是了，也就这些。”他在摇曳的烛火里眯起眼看了看苏远霆，忽然探身抓过他的手紧紧攥住：“今后，你莫要嫌我……”苏远霆听见“嫌”字，立刻就慌了，溜身跪下，面颊伏在卫恪予膝上：“义父哪里话，您养远霆十几年，又那样护着……”
　　“实在闲着无事的话，就再去瞧瞧我。”卫恪予喝了一杯茶，把苏远霆拉起来，“去拿你师父的印来，我这就走了。你累一天，好好歇歇。”
　　苏远霆扣住牒文：“义父的任务，不知道可不可以说给远霆听？”
　　“当然！”卫恪予忽然笑了，“你现在是国师，自然能知道。”他略一沉吟，继而简短地回答：“顾铭扬拿着尚郡的担保牒文，却和卓郡甚多牵连。加上近日事发的蹊跷，他需得回世子府接受问话。我这是要去追他回来。”
　　苏远霆一抖，心里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慌起来，只是脱口而出：“您一人么？”卫恪予看着牒文几不可见地一笑：“是啊，我想这牒文也就用这最后一次了。”
　　厅堂明亮的灯火下，苏远霆忽然觉得面前的人的面孔有些模糊。他移开目光盯着杯子想了想，坚定地把牒文收在袖管里：“义父，您且在这里歇一夜，明早去回禀逆风馆主人，说这事交给远霆去办了。”
　　盏里的茶一颤，卫恪予捏着杯子边缘：“远霆？这，我来并非……”
　　苏远霆从未见过一向严苛而字斟句酌的卫恪予会有吞吐的样子，于是心里莫名一酸，跪在卫恪予膝下：“义父，请您答应远霆代劳！”他抬头试探性地握住卫恪予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等远霆熟悉了事务，定要将您从逆风馆接出来。”
　　“出来做什么呢？”卫恪予眼眸里没有什么光彩，声音也微微抖，“我这十几年来，也就是掌管刑堂、教习，虽说那地方……”
　　“义父……”苏远霆觉得只有不断地唤着这十几年来再熟悉不过的称呼才会好受，“远霆年纪小，好多事情定要烦您再教导几年，接您离开逆风馆，也是一定的。”
　　烛火在明亮的房间里一闪一闪，卫恪予随手拿起桌上的花剪，将过长的烛芯掐去一截。一团细小的火焰在白瓷的托盘里略微一跳，渐渐熄了。他拿出一对出城令牌放在桌上，只是一叹。跪在桌下的苏远霆撑起来，将令牌收在腰间，几不可见地皱眉了。
　　苏远霆将平日里住的房间笼了火盆，又拿暖和干净的被褥铺好，服侍卫恪予歇下。关上房门的瞬间，他被院子里冷透的空气刺激得一哆嗦，看看对面顾铭扬的房间，心里有些莫名的伤感和担忧。
　　他在游廊下缓缓踱着步子，一圈又一圈，仿佛看见披着玄色披风的顾铭扬牵着“美人”隐没在茫茫黑夜，也仿佛看见方秋林端着酸梅汤说笑。寒冽的风打着旋带来零星雪花，他轻轻一抹鼻尖，手指冰冷。
　　踱到顾铭扬房间门口的时候，苏远霆不由地住了脚步。他伏在门缝中探望了一下，明知道屋子里不再有人，却还是笑了。门缝里飘出一丝东西烧糊了的味道，苏远霆愣了片刻，赶紧推开房间门进去，看看是不是着急回家的师弟忘记灭了火盆。
　　苏远霆借着蒙眬惨淡的月光将屋子略一环视，却呆住了。整间屋子仿佛从来没有住过人似的，除了国师府原有的家具外，就连被褥都没有剩下。已经启程回家的顾铭扬，带走了几乎所有东西——包括书桌下的纸篓，里面一团废纸都没有留下。
　　苏远霆心里一颤，不知道为什么，忽而紧张起来。他拨弄了几下盆中焦黑的物体，只能隐约认出是方秋林指定过的教习书。一缕细烟微微腾起，苏远霆呛地大咳了几声，快步走去开后窗透气。
　　他慌张打开窗闩，用力一推。可是右边的半扇却好像卡住了似的，咯吱了两下。他以为是雪水泡过了楠木，窗框发胀，于是握住了窗扇两端，猛一用力——木窗砰然打开，转轴处传来了碎裂的清晰声响。
　　屋里的烟气慢慢散去，窗外冰冷干净的空气进来，苏远霆喘了几口，挥挥手，指尖凝起浓亮的白光从转轴处滑过，想找找那里开裂了。
　　突然，他觉得几乎要窒息，将白光远远近近地拉伸，将信将疑地抠了几下转轴。一片已裂成两半的指甲从缝隙里掉落出来，摔在地面，月光所及处，清晰可见，那指甲是生生拗断的，修长莹润如小女儿家。
　　苏远霆的脑中仿佛被洪水糟蹋过，原本清晰的逻辑瞬间崩塌得乱七八糟。他捡起那指甲对着月光看了半天，眼前一直浮现着楚天瑞右手上那刻意修饰过的长长指甲。
　　苏远霆觉得胸口有些闷，他看了看后窗，看了看空旷的房间和火盆，眸间一炸，忽然就跳出窗外，大步走向井边。
　　顾铭扬的后窗就开在后院里，他总是笑说这样方便半夜起来看看自己的“美人”是不是能安寝。苏远霆站在井边，左手紧紧攥着从顾铭扬后窗里意外掉落的指甲，右手将井绳缓缓绕在腰间。
　　指甲……苏远霆有些心慌，朝幽深的井里瞥了一眼，忽然不太确定自己倒底是不是做对了：若楚天瑞并没有死在井里，若是死在了别处——苏远霆将井绳在腰间死命一勒——若顾铭扬才是真的凶手……
　　他看了看曾经站了一圈师弟师妹的院落，凄然一笑，纵身跃下。
　　卫恪予在房间始终不曾合眼。他看着苏远霆含笑熄灯离开，却在榻上辗转反侧，直到深夜。他没有点灯，站在窗边看苏远霆在游廊下一圈又一圈地来回踱步，最终还是走进顾铭扬房间里。
　　片刻后，后院传出清晰的水声，像是什么砸进了井中。卫恪予起初一愣，后来居然对着惨淡的月光笑了。卷起薄毯，不慌不忙地出门。
　　苏远霆把虚弱的手臂搭在井边的时候，忽然知道了冬季的寒冷真的可以穿透心肺。熟悉的手臂伸过来，卫恪予俯身抱起苏远霆，沉默着抖开大毯子将他裹起来。苏远霆被卫恪予环在胸口，微微哆嗦着，左手却始终攥紧着。他缓了口气，低声断续着唤到：“义父……”
　　“怎么？”卫恪予轻轻抚着苏远霆柔软的后背，掌心里带着暖色的光芒，他将苏远霆慢慢搀进屋里，“远霆，你想通了么？”
　　苏远霆把面颊紧贴在卫恪予胸口，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伤没好利索，大冷天的就往井里跳……”卫恪予打横抱起苏远霆，放在床上，转身倒了半碗滚烫的茶给他。
　　苏远霆齿间不住磕响着，任由卫恪予替他脱下冰透的衣服：“义父，请您容远霆好好想一想……”面前蜷坐在床上的人仿佛忽然变小了，像是八、九岁的年纪——卫恪予看着侍女送进热水和手巾，微微一叹——苏远霆小时曾经在外面淋了雨回来，也是这般狼狈地坐在榻上，为将要到来的惩罚而瑟瑟发抖。那次卫恪予并未打他，只是搂在怀里讲了一夜道理，现在却不能了，卫恪予投了热手巾，飞快擦掉苏远霆身上的冰水珠：“替我盖了国师印，我立刻就去追他回来。”
　　“请不要……”苏远霆的眼睛里滑过一丝请求，带着怀疑和自我否定，“义父，请容远霆想想……”他看着窗外，声音空洞起来：“天亮的时候，若远霆不能下定决心，就请义父去追他回来。”
　　卫恪予为他换上干爽的睡袍，注视着焉郡新上任的年轻国师抱着枕头，蜷在榻上微微发抖。

　　人生若只初相见（上）

　　清晨第一抹曙光初现在覆着雪的山峰顶上的时候，赶了一整夜山路的顾铭扬牵着黑美人走进了边境旁边的一座小小的驿城，凛冽的寒风将他的两颊冻得通红，黑骏马脚步微跛，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顾铭扬拍拍马脖子，拉着它往城里唯一的驿站走。这些日昼伏夜出赶路让人和马都疲惫不堪，即便如此，谨慎的他本来不会在驿城现身，但昨夜马左前掌的蹄铁有些松脱了，于是不得不在清晨入城小憩。
　　已近腊月，城门口的布告栏里，积雪融水顺着木柱往下流，流到举国服丧百日的政令上面，然后又被阳光烤干，墨迹因此变得模糊不清，上好的绢纸皱了起来，像是被丢在风里的拭泪的手帕。
　　但这个偏僻的边境小城里的百姓们，并不像王都里一般，为幽默风趣的方秋林国师的逝去而感到真心实意的悲痛。他们依旧按照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传统准备着一年一次的除夕，这天正是腊月前最后一个集日，天刚亮，窄窄的街上就挤满了挎着篮子牵着牲口办年货的人。
　　由于象征喜庆的大红色被禁止使用，集市上卖的鞭炮一律都是蓝底朱红嵌边的，旁边成摞地堆着同样蓝底朱纹的红包纸袋和酬神符。酒肆的生意空前得好，四乡八镇的村民都趁着天还没亮，来抢购此处出名的“驿阳春”酒。
　　驿站前也非常热闹，十辆气派的大马车一辆挨一辆的挤在门口的小广场上，十余名穿着皮甲带着铜盔的兵士执着锃亮的铁矛，要求新征入伍的兵士在一名底层军官的带领下沿着官道快跑上车。
　　他们都穿着刚刚领到的藏蓝棉服，胸前佩着象征荣誉的绢制百合花，稚嫩的脸庞都仿佛发着光般露出自豪的神情来。
　　早就等在这里的家人们一拥而上，争着跟自家的儿子嘱咐着，有的还不停地往儿子衣兜里塞些闪闪发光的金铢，而儿子们则带着一种只有年轻人才有的叛逆不耐烦地点头应承着。
　　当马车的影子都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连尘土都不情不愿地落回地面的时候，人群才渐渐散去，驿站的管事端着一只瘪了半边的铜盆走出来，一面洒水一面唱道：“盛世夜话，剑上金古，醉梦人生，征战无回。”嘶哑的嗓子在凛冽的风中被打得片片飞散，凄然难听，但那歌词却像是个涩橄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似的沉重。
　　顾铭扬沉沉地叹了口气，走进驿站，要了些吃食，吩咐伙计叫匠人来替美人修理马掌便到客房休息去了。
　　他一觉睡到黄昏，才牵着马离开驿站，两名风尘仆仆的驿兵便住了进来。第二天清早，他们在贴了一张新的布告，这一次不是政令——来自王都的，有红色警戒标志的最高通缉令。只是沉浸在年关喜悦中的百姓们不知道，通缉令上那个俊眉星目的年轻人，前一天或许还曾经跟他们擦肩而过。
　　帘栊低垂，郦凌公主头上围着锦帕，斜靠在贵妃榻上，淡淡的白麝香气息从榻边的小铜炉里袅袅地飘散，她长长舒了口气，叫道：“鹰！”
　　一个低眉顺目的高个子侍女端着水天一色青的瓷盆走进来，在她身边跪下身子，用洁白的绸巾蘸了清水，打着圈清洗郦凌脸上敷着的捣碎的红酒花泥，一面清洗着一面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按摩。
　　郦凌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绝美的容颜、滑腻的肌肤一丝一丝从有些狰狞的护颜泥底下重新展露出来，淡茶色的眸子波澜不惊，像是初春的水，洌洌诱人却寒冷刺骨，只是，春江水暖时，总有人知。
　　“铭扬……”郦凌感觉到有人在脑子里反复地叫着这个名字，那么温柔的语调，是谁？为什么这样熟悉，简直和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凌丫头……”轻快的宠溺的声音，独一无二的令人沉醉的声音，她的心怦怦乱跳，镜中的人仿佛不再是她自己，那个初见时挺拔如同神话中的英雄的年轻人仿佛就站在镜子里，嘴角慢慢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鹰。”郦凌稳着声音说，沾了些调好的花露轻轻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舒缓了两颊迅速窜上的红晕，她转头看向那个已经肃立在面前的下属，用命令的口吻说，“前日派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鹰英出身卓郡秘密组织“猎苑”，是最优秀的杀手，郦凌在离开卓郡之前，特意将她带在身边。这三年来，鹰就是她身边最受信任和器重的随从，人前她是美貌的侍女而人后则是冷漠的黑衣女剑客。
　　她冷漠果决，出色的剑术、隐蔽术、暗器、毒术甚至谋略术总能带给郦凌意外的惊喜，最重要的是作为杀手的鹰英对于任何权势都并不在意，她对于认定的主人，会给与毫无保留的忠诚。
　　“苏远霆国师在十四天前离开了国师府，随后，逆风馆的教习卫恪予也跟了过去，昨日傍晚，谢禛派了一队十四人影卫快马而去，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国师回府’。”
　　鹰英洁白如玉的腕子上戴着一对剔透的葱心绿翠镯，这样一双手的主人一面用温柔的动作给郦凌敷着花汁调的养颜膏一面用冷漠客观的声音说着逆风馆最新的动向，极度地不和谐却又有一种妖冶的美感。
　　郦凌笑起来，懒洋洋地把头靠在鹰英的肩膀上，轻声笑道：“好得很，你需要几个人？”“四个，殿下。”鹰英丝毫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柔软的指腹贴和着郦凌的鼻翼，轻轻一抹。
　　“好，记着，苏远霆绝对不能死。”郦凌闭上眼睛，说，“他也许不是焉郡最合意的国师人选，对我们而言却是再好也没有了——谁不希望在战场上遇到一个自己完全熟悉软肋的敌手呢？何况当真与楚炜弘那个屠夫或者谢禛这个莽汉对阵的话，他必定是两不相助的。杀父之仇、杀师之仇，哪一边比较重呢？”
　　鹰英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只是在完成了手中的工作以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围住郦凌额发的锦帕，单膝跪地回道：“是，属下遵命。”
　　郦凌歪着头看着她，又嘱咐了一句：“若是看到顾铭扬，务必保证他……保证他……平安周全。”
　　一路行来，顾铭扬明显察觉到越来越浓重的战争的气氛，就像新年前家家户户飘散出来的烧鹅烤乳猪的香气一样无处不在。
　　传闻说楚炜弘领主违诺带走了楚琰和程运，并且托病拒绝参加新年朝贺，卓郡的烈火公主因世子谢禛邀请而留在长公主府中过年，而卓郡的国王则送了二十车的礼物来答谢焉郡的地主之谊。尚郡像以往数年一样例行送上亲善的国书和礼物，但有人看到一队来路不明的人马到了楚炜弘那里……
　　顾铭扬走得越来越慢而且越来越谨慎，甚至离开了官道，绕行山路。通缉令没有到达的乡村里，他温暖的笑容和得体的举止都是一张无往不利的通行证，离年关还有三天的时候，他终于到了边境的城关。
　　天蒙蒙亮，守城的兵士打着哈欠摇开城门，城门垛子里例行地蜷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也不知道还有几个熬过了昨天的一夜风雪。兵士们也不耐烦看，骂骂咧咧地跺着脚站在岗位上，都耷拉着脑袋，甚至还打着哈欠。对于城门洞里多了个醉醺醺的汉子，谁也没有注意。
　　过了不久，两个穿的十分厚实的商人牵着两头青毛大骡子出现在官道上，兵士们来了精神，断声呼喝，商人们吓了一跳，连忙解下挂在骡子背上的酒皮囊孝敬过去，士兵们大口灌着醇烈的酒，说着“要犯逃脱上头让加强排查”之类的官话，手早就不安分地往牲口背上鼓鼓囊囊的褡裢里头去了。
　　商人连忙说着好话挡着，从袖口里掏出散碎的金铢来往兵士们手里塞，但已经晚了。
　　一个兵士掏出一条半尺长的金条，在朝阳的光芒里显得分外耀眼，连在哨所里的兵士们都坐不住了，争先跑出来哄抢，商人们哪里是这些如狼似虎的兵士们的对手，被推得坐倒在雪地上，一面强撑起来护着一年的辛苦钱一面哭着哀求。
　　人越来越多，城门口乱成一片，许多等着过关的小商贩乘机往前凑，企图借此机会逃了守兵的揩油，混出关去。
　　就这时，只听一声唿哨，一匹纯黑的骏马已从城关旁边的小树林里飞奔而出，它旁若无人的奔驰着，马上没有骑士也没有鞍鞯，行人们纷纷避让，着急抢夺金条的兵士们一时也吓傻了，他们眼睁睁看着黑马冲过城关，就在路过城门洞的一瞬间，那个醉汉已经翻身而起，落在了马背上，又灵巧翻身，隐挂在马腹下出了城。
　　兵士们几乎冻僵的手指拉不得弓放不得箭，反应最快的人的箭有气无力地落在护城河里的时候，那匹黑马早就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你们，协助要犯逃走，格杀勿论！”兵士长到底见多识广，他一铁矛将那两个吓得哆嗦成一团的商人钉死在地上，戳着尸体，指着那些散落满地的金条喝令手下人道，“财产充公。”
　　行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兵士们沉默地抬走尸体扔进护城河的冰窟窿里，担来冰水冲洗地面，又用积雪盖住了那些洗不去的褐色痕迹。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门口又恢复了往日平凡的喧闹，兵士们的大呼小叫和小贩们的叫卖声交叠织在一起。
　　边城的一天，正在开始，一切，如常。
　　苏远霆骑着马走过城关的时候，国师印鉴让他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兵士们用贪婪和狠辣筑成的边防，从百姓们的只言片语里，他也知道了闯关事件，俊逸的黑马和矫捷的骑士……他想，是见面的时候了。
　　出关之后便是尚郡的领地，苏远霆早已换了青袍缓带，他本就生得秀美，罩在藏蓝的长棉袍里的身子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分外单薄。黑发用一根竹簪随便一别，柔软的长发在朔风里鼓荡飞扬起来，苏远霆从来没有刻意修饰过仪表，虽然在过去那些自己都不愿意回忆的跟着卫恪予的岁月里，仪表上的任何疏忽都可能给他招来严厉的惩罚。
　　他骑着一匹亚麻色的小马，远不及“美人”神骏，却有不引人注目和任劳任怨两样长处，无疑是微服出行的最好选择。事实上，大概十天以前，苏远霆就已经确定了顾铭扬的位置，并且随时有能力用御风术赶到前面去——揪着对方的领子，喝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杀了楚天瑞？为什么嫁祸霍燃？为什么害死方秋林？为什么来到这里？还有……
　　为什么骗我？
　　苏远霆几乎夜夜都在想着，仿佛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还是那样闪着正直和坦率的光，温暖的双手和诚挚的微笑，让他所有的质问都变得无力，让他的理直气壮带了些胡搅蛮缠的意味。
　　哦，远霆，你搞错了。
　　苏远霆无数次感觉自己仿佛还是在方家的院子里，外面一直在下雨，伴着莲叶的清香，顾铭扬坐在他对面，微笑着这么说。
　　为什么要自己追出来呢？新任的国师带着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和厌弃无数次的问自己。楚天瑞是霍燃杀死的，这个案子同时害死了焉郡的顶梁柱、国师方秋林，因此平息了楚炜弘领主的怒火。事情已经结束了不是么？再找出新的凶手又有什么价值呢？被冤枉的霍燃应该平反，楚炜弘领主无故诛杀国师，罪不容赦，以他的实力又绝不肯束手待毙，怕又是一场刀兵……这样，风雨飘摇的焉郡怎么受得了？
　　为什么呢？仿佛是方秋林在捻须微笑着问，仿佛是顾铭扬探究的目光，甚至仿佛有楚天瑞那带着孩子气和霸道的质问。
　　我也不知道，我并不是应该给出答案的那个人。苏远霆努力平静着心情，他并不是要用极端的方式做些什么，他只是……顺从了二十年之后，想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事，想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苏远霆想着，放任小马放弃了官道，一路顺着林间小路走。越走越是人迹罕至，黄昏时分雪后的森林，会给人一种美丽的幻觉，高大的银枫树上结了冰凌，积了厚厚的雪，冰雪都在斜斜的夕霞中呈现出幻彩的光芒来，仿佛误入桃源深处，或者人间仙境。
　　“嗖！”寒光一闪，一柄乌黑的短剑，携着锐利的风声直直飞向苏远霆的面门。一箭以外的地方，一身白衣的顾铭扬裹着夕阳的柔橙色光晕，仿佛微笑了似的。

　　人生若只初相见（中）

　　苏远霆一动都没有动，短剑刺在他身侧的树干上，积雪簌簌地落下，他侧头，一条半尺长的独角麟蛇被钉死在树干上，艳红的角状冠还在轻轻地颤抖着，三叉的绿舌头离苏远霆的肩不足一尺。
　　苏远霆很清楚，这种生性凶猛的蛇类在被惊扰了冬眠以后会有怎样狂躁的攻击性，而它恰巧又是这岛上最毒的生物之一，那指甲大小的角状冠里，藏着能毒死上万只耳鼠的致命毒液。
　　顾铭扬的手腕一抖，那乌黑的短剑便又飞回了他的手里，坚韧透明的天丝在夕阳下微一闪光。苏远霆的心也跟着翻了个个儿——对方甚至已经不再掩饰了，霍燃的细韧蚕丝钓线是谁给的，又是谁教了平素只醉心玄术的她那样巧妙的机关，这些似乎已经不言自明，只是如今，一切都已经错了，都已经太迟。
　　“远霆，你来了。”华丽的声音，温暖的微笑，仍然来自于那个被自己引为知己的人，顾铭扬收起短剑，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扶着苏远霆下马，关切地握住他的手，笑道，“身上的伤可都大好了么？”
　　“嗯，很久不见，铭扬。”苏远霆和他并肩向林间小屋走过去，亚麻色的小马已经自顾跑过去跟美人亲热，美人热络地打了个响鼻，两匹马碰碰鼻尖，亲热地蹭着脖子。
　　林间的这座小屋显然不是那种普通的、由带着树皮的原木随意搭成的猎人小屋，虽然外表十分类似。墙壁是夹层的，中间砌了厚重的青条石，青石板的地面下面有四通八达的暗道，覆着茅草的屋顶下面是厚厚一层掺了鸠草毒液的泥，任何冒失的接触都能给人带来致命的伤害。房间里非常温暖，一只半人高的黄铜炉烧的旺旺的，炉上吊着一只砂锅，大概已经煲了很久，香气扑鼻。
　　“仿佛那一夜的围炉夜谈只在昨天，半年光景，却又像隔了一辈子。”苏远霆自顾在炉边坐下，微笑了，“今晚不能喝酒，醉了，不好。”
　　顾铭扬坐在他的对面，脱下身上翻毛的外罩，搅了搅锅里正炖着的草菇野鸡稀饭，却没说话。
　　“铭扬。”苏远霆停顿了一下，说，“我始终是信你的。你一直都知道，是么？”顾铭扬搅动稀饭的动作仿佛卡住了一瞬间：“是，远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竟然到现在……你仍然……还是那样毫无保留的信我。”夕阳下，出手击落毒蛇是一种本能的保护，而面对寒光凛凛的短剑却一丝未动面不改色的苏远霆则真的把顾铭扬镇住了。
　　苏远霆低下头，仿佛很专心地在烤火似的，随即长长地一声叹息：“我的信任，是否是你计划的一环？”
　　“不！”顾铭扬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是……”他低头的瞬间，仿佛有一声短叹发出来，又仿佛是木柴爆裂在火中的微响。他顿了顿，低声说：“那夜，我给天瑞开门的时候，呵斥他实在不懂事，吩咐他去屋里找药粉给你赔个不是。房间里的香脂块烧得正盛，是我随身最好的香料，只是燃一块可以熏衣物，燃十块就能迷倒人了。”
　　一席话说得不慌不忙，苏远霆的指尖紧紧撕扯着衣袖，习惯性地把下唇放在齿间折磨着。
　　“我从未杀过人。手臂勒住天瑞脖颈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犹豫。”顾铭扬说着，甚至毫不在乎地掀开锅看了一眼，“但我还是翻出后窗把他吊在井里，轻而易举。”
　　苏远霆深深吸了口气，到嘴边的话却没有出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术士赢弱，怎么扛起楚天瑞来。我从来都不是，也没有试图成为一个术士，远霆。平日里的功课只是凭借一点点粗知的皮毛功夫来应付，关键时刻，我的力气和速度成了凶案最好的掩护。”说到这里，顾铭扬的眼里忽然蒙上略带道歉意味的光彩，“远霆，你为我补习的功课，最终成了你判断的巨障，我只能说，对不起。”
　　苏远霆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雨夜天瑞用棋子敲墙时，是他的魂魄在求助罢！”
　　顾铭扬被这句堵得半晌说不出话，只是听米粥在锅里发出的咕嘟声，很久才答话：“我在你那里知道了他的调皮，我想这也许是混淆时辰的好办法。天瑞是我计划里的一环，只是我从未想过要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局面。最初只是杀了天瑞便走，楚炜弘必反，焉郡必乱。”
　　苏远霆猛然一挑眉：“不是高人推荐来的弟子，你到底是谁？”
　　米粥几乎溢出来，顾铭扬把棉布裹了手，轻松拿起锅盖，乳白色的米沫纷纷落下去，香气充溢房间，迷茫了两人的视线和感官。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告诉我你的身份，从来没有想过，即使短暂同窗，也是朋友？”苏远霆略带嘲讽地说了一句，却做好了品尝的准备，缓缓卷起了袖口，露出略显削瘦的腕子。
　　顾铭扬似乎有些尴尬似的，慌忙站起来到另一边取了两只木头凿的碗过来，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舀粥：“真的，其实我并不希望把事情变得太复杂。远霆，感情会让人变得犹豫和软弱，你也知道，对于我们这类人而言，那是致命的。”
　　苏远霆接过顾铭扬递过来的粥，尝了尝，赞道：“你做的东西还是这么好吃，你知道我会来？”“直觉。”顾铭扬和苏远霆隔着腾腾的白色水汽互相看着，目光撞在一起又默契地一起垂下眼睛。
　　“为什么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担心？”苏远霆微笑着说，仿佛两个人还是亲密无间的师兄弟，“是有把握制住我，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顾铭扬无声地笑了，手指随意转着那只半空的木碗。这个动作苏远霆看过多次——顾铭扬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灼人的魅力，修长充满力度的手指轻巧一转，木碗便随着潇洒转了个身，既像是一场不期而遇的邂逅，又仿佛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重逢。
　　“我知道你是最强的。”顾铭扬笑了，“我是猎苑的主人，从小被教导着杂学旁收，具体的事情要交给底下人去做，最擅长的只有如何控制人心。单打独斗，断然不是你的对手。”
　　苏远霆眸子里光芒一炸：“猎苑？那个传说中最强也最神秘的卓郡王室组织？”“对，我的父亲是上一任的主人顾恺。”顾铭扬坦然回答，“四年前因卷入王室内部争斗被杀，整个猎苑内部经历了一次血腥的屠杀，不仅仅是顾家满门抄斩，连被我父亲提点过的人，都无一幸存。
　　“出事前两个月，母亲忽然让我带着两个仆人去卓郡边境的德懋山脚下的山庄查帐，还说那附近有些土地买卖需要照顾，当时我管家两年多，也知道田庄的产业是我们家乃至于猎苑最重要的财源之一。
　　“我记得临走的时候还答应了妹妹，要给她带五彩的山锦鸡和毛茸茸的长尾三花鼠……想不到……一去就是诀别。”淡褐色的眸子里有一种温润而又晶莹的光芒，顾铭扬垂下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地怅惘，“我那时候太年轻，还不知道仆人实际上父亲的亲卫，等家中惨变的消息传来，我想要带着他们回家时，一个已经换好了我的衣衫，另一个一刀就刺死了他，随后自杀……我别无选择，只能剁花了那个穿好了我的衣饰的影卫的脸，把现场翻得乱七八糟之后，带着所有的细软仓皇离开，就仿佛是一个仆人夺财，杀了少爷和同伴的样子。
　　“沿着山路到城关的时候，通缉我的告示已经贴满了全城。坊间的传言多的吓人，我听着看着，装成这一切都与我无关。”顾铭扬闭上眼睛，微微苦笑，“好在喜怒不形于色是从小的必修课，我最擅长。”
　　没法想象，面前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风流恣意的年轻人是如何熬过那段不堪的岁月的，平淡的讲述里透露出当日的触目惊心，四年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前途似锦的猎苑主人，在一瞬间家门惨变，失去了一切，被迫开始逃亡，会是如何彷惘无助？
　　“边境的盘查非常紧，我等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机会。”顾铭扬抬起头，隔着火光凝视着苏远霆，笑起来，“幸好遇到你。”苏远霆一愣，随即想到四年前楚炜弘在德懋山大败卓郡，郦凌公主被送到焉郡方秋林的府邸学习玄术——这“人质”是他和卫恪予从边境一路护送来的。
　　“当时她的马被路边突然窜出来的黑尾花狸惊得立起来，那么多人趁乱出关，我记得清楚。今日早晨那一招倒真是屡试不爽呢。”苏远霆笑起来，舔舔勺子，顾铭扬自然而然地接过碗，又添了半碗递回去。
　　天已经全黑，火光在黄铜炉子里跳跃着，柔和的橙红色映着苏远霆温润如玉的黑眼睛，暖洋洋的房间里弥漫着松木燃烧和鸡粥的香气。
　　“你总是算得那么准。”苏远霆侧着头，像是火炉旁边慵懒的猫那样十分满足似的，但每一只猫身体里都藏着老虎的灵魂，抖抖身子站起来，就可以伸出它锋利的爪子。顾铭扬怔了一下，将碗里的粥一饮而尽：“我想我欠你一个解释，远霆。”
　　“铭扬，在我最尴尬和最无奈的时候，你曾经给过我非常珍贵的温暖。”苏远霆向顾铭扬伸出手，却只在炉火上轻轻一翻，就转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烤火的姿势。顾铭扬垂下眼睛，什么都没说。
　　“你一定知道，我一直是逆风馆的属下，我们或许都是不该与人深交的那一类人，但那个这份同门的深情，我一直记着，铭扬。”苏远霆猛然抬头，提高了声音，“我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那个雨夜是个借口，那个搂着我入睡的人刚刚把一个孩子推到井里！”
　　顾铭扬的指节一下子就绷紧了，他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远霆。”
　　仿佛是鼓起了全身防卫的刺猬，已经准备好对付任何狡辩的言词，苏远霆想把那些证据一条条地罗列在这里，分明地质问对面那个他真心实意地引为知交的人，他甚至曾经在想着自己不顾所有的礼貌和教养，揪着顾铭扬的脖领子，厉声地呵斥——你利用了我，骗子，凶手！
　　“你在演戏，对师父敬重、对我客气关照、对霍燃拒绝全是做戏，甚至对郦凌的爱也是假的。”苏远霆的语气里满溢了绝望。
　　顾铭扬听到“郦凌”二字时，本来平静的面色上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她终究会嫁给谢禛，那才是她要的，权力，杀个回马枪。我不爱她，我在做戏，但是对师父、你和霍燃，我无戏可演，只想让牵连少而又少的人。”苏远霆哂笑：“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我刚来不久，有人就告诉了我郦凌公主是怎样的人。”顾铭扬真心实意地欠了欠身子，“师兄总是这样善良，以为所有人都不会伤你。”
　　苏远霆的指尖冰冷，他知道如果现在发难，只要一个束缚咒就可以把顾名扬绑走，让他看看一片惨景的国师府，为所毁的一切而懊丧，但顾铭扬坐在他面前，隔着橙红色的炉火，温暖地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最珍视的事都已经被我精心设计的圈套毁掉，远霆，我欠你良多。”顾铭扬努力微笑着，平静地说，“我仔细想过，一切都已经发生，无法弥补，我没有赎罪的方式。确切地说，半年前我行刺师父只让他轻伤，这才想法找到慕容涛先生要求入学，让国师府起内乱。从那时起，这一切就已经注定。再或者从四年前我离开家，命运的车轮就已经开始，所有的悲喜就已经上路。”
　　苏远霆不能说话，他靠在粗糙的椅背上，乌黑的长发垂下来，有几缕被吸到炉火旁边，发梢迅速地蜷成一团，发出难闻的味道。顾铭扬一把捞起苏远霆软倒的身子，发现那俊美清秀的面孔上已满面泪痕。
　　“为什么是你？”苏远霆定定看着他，紧紧抓住他素白的衣襟。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无可奈何，身子却陷入了那早已得到了他全部信任的温暖怀抱中。那温暖仿佛是携着最高级的燃烧术，灼热得要彻底熔化自己，灼热得浑身都在剧痛，但苏远霆仍固执地不肯放手。
　　他甚至希望在这一刻，天地化为虚无，那样自己就不用去解释什么，不用接受什么，不用觉得自己又“为难”了谁或者又将会被谁“为难”，不用再回那个充斥着矛盾、痛苦、悲伤绝望的世界，不用再为苦苦寻找片刻的温暖不得而彻夜难眠。
　　顾铭扬缓缓握住他冻得冰凉、刚刚才在火边暖起来的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只淋了雨的鸟儿，最终仍然是救不了，细幼的爪子蜷在僵硬的尸体下面，触目惊心。

　　人生若只初相见（下）

　　淡金色的晨光透过狭小的天窗照进屋子里，晒在顾铭扬的脸上，他暖洋洋地翻了个身，在带有新棉花香气的被子底下肆无忌惮地舒展他蜷了半夜的长腿，蒙蒙眬眬地，仿佛有人给他拉了拉被角，顾铭扬缩缩身子，满足地抿了一下嘴唇。
　　但这美梦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仿佛被烫了一样睁开眼睛，在朝阳橙金色的光芒里，有个身影——站在窗前，正系紧披风的丝带。
　　顾铭扬呼地弹起来，只穿一层棉袜就站在地上，想去抓苏远霆的衣襟，伸出手来却又放下，嘴唇动了动，有很多话想说想问，最终却只是轻轻叫了声：“远霆……”苏远霆回过头来，调皮一笑：“怎么？”
　　顾铭扬咬了一下嘴唇，断然道：“我随你回去，为国师抵命也罢了。”
　　苏远霆倒是愣住了，手指绕着披风的带子，征询地望着顾铭扬的眼睛，仿佛要确定对方是否是认真的。
　　片刻以后，他才笑起来，嘴角露出那颗小巧的虎牙：“带你回去，楚炜弘领主就必然要领一个诛杀国师的罪名，从此不得不反。他的势力我们都知道，我想师父在世，也决不会愿意看到涂炭生灵的刀兵。所以……”他长长叹了口气，“你只当没有见过我罢。”
　　顾铭扬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但是……”苏远霆秀美的眉毛一挑，一字一句地说，“因你之过，累师父无辜丧命之事，我永不原谅。”“远霆……”顾铭扬觉得口干舌燥，他看着苏远霆的泪珠沿着脸颊飞快地划过，他知道，那是承受了太多艰辛、委屈、苦痛以后，再也忍耐不住的情绪宣泄。
　　“无法原谅却又无法杀你，铭扬，我只愿这一生一世都再不见你，我只愿这一生一世都只记得那雨夜最真实的温暖。”苏远霆说完，垂下眼睛，转身大步离去。
　　“远霆！”顾铭扬追出去，苏远霆已经骑着马，几乎要没入莽莽的山林之间了，“若是没有后来，你可曾后悔认了我这个朋友？”
　　隔得太远，顾铭扬看不清苏远霆的表情，那马上的人影似乎一顿，又似乎停了片刻，又仿佛没有。松枝上的积雪被声音震得簌簌落下，迷蒙了那双淡褐色的清亮眼眸。
　　苍鸟展开双翅，优美地掠过树顶，雪地上的树影一寸一寸地变短，顾铭扬坐在简陋的木床上，枕边还留着一根黑发，他望着它，片刻，终于一跃而起，纵马往林外狂奔。
　　苏远霆走出森林的一刻还是回头了的，他知道走出去以后就再没有苏远霆，只剩焉郡最年轻的国师。他抬起头，让阳光温暖冰凉的脸颊，之后微一打马，小马立刻撒着欢蹿出林子，响亮地嘶鸣一声。
　　“远霆？”熟悉的严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远霆一捋马缰，抬头看到卫恪予左手牵着一头高大的青骡子，站在不远处的路边等他，见他看过来，便恭谨低头道，“国师早，世子殿下派属下接您回国。”
　　苏远霆觉得莫名压抑。
　　很多年前跪在院子里做罚下的功课，惴惴不安地等着责罚的时候，他也曾经孩子气地想过如果怎样怎样，就要把卫恪予如何如何的，但一旦成为现实，他却觉得心被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一般难以抑制地难受——或者这许多年来，唯一不可否认的是，卫恪予始终是他的亲人。
　　苏远霆略一颌首，放缓了声音道：“有劳了，义父。”
　　卫恪予道了“不敢”便也骑上骡子，两人刚要走，只听远方一阵喧哗，马蹄铁敲击着路面上的薄冰，溅起过膝的雪沫来。苏远霆皱眉，但仍然保持着一贯的谦和，闪到路侧，为马队让行。
　　来人有二十余骑，一律青衣宽帽，帽沿底下都垂了半截青纱，为首的一骑当先，直直冲到两人的近前，苏远霆退了半步，手里立刻扣了能瞬间制人昏厥的雷玄术。
　　为首的骑士跳下马，在苏远霆面前单膝跪下，从怀中掏出一物呈上，朗声回禀道：“属下等十四名世子府影卫，奉殿下之命，迎国师回府。”后面的骑士放缓了脚步，徐徐地赶着一辆极其华丽的马车向这边来了。阳光下，马车顶部镏金的装饰闪闪发光。
　　卫恪予接过骑士呈上的朱砂令符和黄缎手谕，验看之后对苏远霆点了点头，恭谨道：“回国师，令符和手谕都是真的。”
　　“如此，有劳诸位了。”苏远霆说完便走到马车旁边，一手刚要挑帘却又放下，回头明朗一笑道，“天冷，义父和远霆一起坐吧？”
　　卫恪予慌忙低头：“卫恪予不敢，请国师这就上车吧。”
　　苏远霆无奈地叹了口气。“显赫的职位后面往往会是一种真正的抹杀，也许世间就再无苏远霆……”前日顾铭扬临走时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重回心头，无论他做了什么，对自己，他的确曾经有一丝真心。
　　苏远霆想着，望向茫茫的森林，幽深的小路直通顾铭扬藏身的小屋，对方一定仍然坐在炉火旁边，带着温柔的微笑，煮着喷香的米粥。
　　也许很多年以后，当一切都归于沉静，当彼此都老了的时候，他还可以回到这里，再次推开那扇沉沉的木门，他相信，那里始终会有一种温暖为他保留，足以让他不再孤寂落寞，足以洗去他的满身疲惫。
　　苏远霆微微一笑，掀开帘栊，踏上车。他坐在车里，仍然不放心地探出头来，递出披风，对卫恪予道：“您膝盖有旧伤，莫要着凉了。”
　　卫恪予低着头接了过来，仍旧用标准的下属口气谢国师记挂。苏远霆看着他披上披风，才吩咐车夫道：“这就回去吧，辛苦诸位了。”说完，“啪”地放下了车帘。
　　两步以外的卫恪予刚刚骑上坐骑就隐约听见机关扣合的声音，回头看时，茫茫的雪地上一切如常，只是那宽阔而精美的车厢不自然地晃动了两下，一滴一滴黏稠的深红色液体可疑地沿着车厢底部渗下。
　　“远霆！”卫恪予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发现刚刚还恭谨顺从的影卫们藏在青纱后面的面孔变得狰狞起来，雪亮的长剑纷纷出鞘，一支暗蓝色的短剑已经射向了他的咽喉。
　　卫恪予扭身滚下，左手扣出一个橙色的遮蔽咒，右手撑起身子，影卫们已经密密护住了马车。多年刀头舔血的生涯让卫恪予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对方已经出手灭口，他并没有把握在这么多人手下全身而退。
　　卫恪予望向华丽的马车，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车里是焉郡新任的国师，是他最出色的学生，更是他耗费了最多心血的孩子。不，他警告自己，不能留在这里，无论苏远霆曾经是什么，以后，他将仅仅是焉郡历史上在任时间最短的国师，仅此而已。
　　卫恪予慢慢向后退着，知道应该立刻突围逃走，但他却好像被绑住了一般举步维艰。应该看看，一定要看看……卫恪予听到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不停地重复，或许，他还有救。
　　或许，他还能睁开眼睛，轻轻地，带着些许怯意地叫一声“义父”。
　　毡靴在地上蹭了一下，缓缓的，小小的，向前进了半步。
　　“远霆！”撕心裂肺般的呼叫和一匹黑马一起冲出了树林，影卫们的袖箭齐齐射出，那马背上的骑士旋身而起，直扑而来，宽大的披风一卷，就打掉了几乎全部的短箭。
　　卫恪予认出那是苏远霆的师弟，来路不明而又失踪很久的顾铭扬。淡褐色的眼睛里闪耀着狂野的光芒，仿佛看不见林立的刀光剑影，以不要命的姿态厮杀着，一转眼间，身上已经中了两刀。
　　卫恪予趁隙接近了那马车，颤抖着手指掀开帘栊，只看了一眼便慌张放下。他抑制住自己所有的冲动，转头跳上一匹骏马，打马扬鞭，瞬间便消失在青石官道的尽头。
　　顾铭扬仍然拼杀着，砍倒了四五名青衣人，自己身上也已经血透重衫，后背又中了一刀，却仍然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大声呼喊着苏远霆的名字。
　　空寂的山谷里惊鸟齐飞，无人应答。
　　顾铭扬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的红色影子，恍惚间，他听到锐器迫空之声，一柄长剑正刺向自己的后心，中了三四刀的双腿无法再提供闪避的力气，他奋力前扑，只想看看那车帘里面发生的一切。
　　鲜血溅满身，他却不觉得疼，恍惚间知道有人救了自己，是那个能在举手间就毁了国师府上空精巧复杂的结界的师兄么？“远霆？”他呢喃般呼唤着，身边的青衣人渐次倒下，他被揽入怀中。
　　“少主保重！”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顾铭扬侧过头，在放心地沉入昏迷之前，他握紧了她的手，“救他，不惜一切代价，鹰姐姐……”
　　鹰英知道，那些穿着影卫衣服的人只是尚郡派来截杀国师的分队，真正隶属于谢禛的影卫早就集体死在了树林中。刚刚将所有尚郡的杀手全部斩杀，她便马不停蹄地赶到此处，但还是晚了一步。
　　双方都带着必死的决心，兵刃相交，甚至在空中碰出一闪即逝的火花，如同除夕夜前王宫广场上预演的时候，宫人会时不时放出流星一般的金色小焰火，奋力腾空而起，静静消泯。
　　顾铭扬爬了半步，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攥住车轮。鲜血一滴滴从车底板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生命的温度，滴在他的脸上。他用尽力气狠狠敲着底板，他相信苏远霆只是被困住了，那怕伤痕累累，始终微笑的焉郡国师从马车里逃脱后，也会淡淡地说：“我很好，歇一歇就好。”
　　“远霆……”钉头嵌进他努力撕扯底板的右手指甲缝隙里，钝痛。他最后一次敲击底板，拳头却抡空了。眼看着那血滴渐渐凝成欲坠的形状，他绝望地发觉，他的远霆离他越来越远。
　　四下里青衣人已经全部倒在地上，失去了生命的躯体还汩汩流着热血。鹰英走到马车旁边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冷漠精致的面庞依然没有一丝表情，常常坚硬冰冷的眼睛里却划过淡淡的怜悯。
　　“都烧了，国师遗体送回王都。”她放下竹帘，对肃立在一旁的手下们说。即刻有三四人拿了工具过来拆车，鹰英把颤抖着的顾铭扬安置好，带血气的掌心紧紧捂住他时不时会勉强想睁开的眼睛。“少主睡吧，这是噩梦。”她说，望着正在卸机关的仆从，狠狠咬了咬唇。
　　朔风又起，骏马哀鸣，血一点点地从组成车厢的木板缝隙中流下来，在积雪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暗红色的浅洼。众人把苏远霆的身体七手八脚地放在地上，在车边点起大火，脱下沾满血的外衣扔进去。
　　鹰英捧起积雪靠近热气，融化了用来洗脸，手指冷得几乎失去知觉。她蹲下来，用触摸过顾铭扬的掌心阖上了苏远霆的眼睛。
　　第一支飞天的焰火从城门里腾空而起，天色血红，继而重新沉入暮蓝。昏迷的顾铭扬仿佛有感应一般，一滴泪从眼角涌出，落在地上，泯于血里。
　　正是除夕，海州岛上的村村镇镇，鞭炮齐鸣。
　　史载：
　　焉郡桓公十七年，国师方秋林意外身亡，苏远霆继之，不日，为世子禛所害。月余，楚炜弘在尚郡助力下被逼而反，卓郡长公主郦凌协焉郡平叛。为答谢恩惠，焉郡献表降卓郡，自称臣。
　　郦凌回国后即刻与顾铭扬成婚，清君侧，终成王。却逃不过宿命捉弄，在父王驾崩、兄长流亡后，竟小产而死。国驸顾铭扬登基，年内便取焉郡水道灭尚郡，诛王掘陵，转而收焉郡于囊中，谢氏父子殉国。
　　三足之势即破，海州一统。
　　顾铭扬以鲜血染金丝织战旗，史称蔷薇王。
　　===========================【正传完】=======================================
　　欲知后事，请看后传四篇。
　　海州万千纠葛，终有虚无的一天。

　　之一：愚者酒歌（上）

　　酣梦后传之一
　　《愚者酒歌》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王子，至少送给我“壶中客”这样一个虚名的人们都这么认为。大约他们都觉得，身为卓郡王后的嫡长子，在我这个年纪，应该端坐在书房里和未来的肱骨之臣筹划江山。可是常来我书房里坐着的，其实是父王——父王总是喟叹着看我在桌上摞了厚实的笔记，翻开来，不出意外，又是酿酒的精巧法子。我只是低眉跪在一边，期待父王能够大发雷霆一次，缓解我心里的些许内疚，可是父王从来不。
　　他揉揉我头顶的发丝，便大步大步地跨出去，在午后明朗的日光下，踱过云彩阴影零星散布的游廊，直直去往喜乐阁。
　　我依旧起身掸掸膝盖上的灰尘，望着父王的背影一笑。他去了那里，就表示我可以暂时松口气，不必再为朝里永远纠缠不清的权臣关系苦恼。跟随母亲僖妃——就是那个被母后称为“狐魅般的东西”的宠妃——住在喜乐阁的郦凌，比我小的公主，总是能回答父王所有的提问并大胆说出谁是谁非。
　　身着宽大巫服的礼官急急挪动膝盖跪行向前，父王端坐在宝座上，抬手从礼官手里拿起装饰有凤翎的羽冠，轻轻放在欠身跪在一边的郦凌头上。她今天更是出众的美丽着，比起往日在花园里见她拎着裙脚跳过池塘中心的石块，此时已经行完成年礼的她，挺立的身子上，更多了一份爽朗的妩媚。
　　父王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我站在殿下含笑看她起身谢恩，低低地娇声道了一句“谢谢父王”后，便面向群臣转过身子，微微昂首勾起嘴角。作为她的长兄，是不用行礼的，我却还是被身后山呼海啸的拥拜声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华丽的深紫色官服已经铺满宫殿空场的每个角落，“贺公主大婚”的低呼震荡了所有人的心弦。
　　今日是她行成年礼带羽冠的日子，也是她大婚的日子。我不禁一笑：毕竟是那个挑宫女都要先问会不会读书写字的郦凌，打破了几百年来的规矩，居然说服父王同意她将两个典礼合而为一。她十岁那年，站在后花园的石凳上指着我身后，一定要跟我同等高度了才肯说话。远处母后宫里的几个姐姐跟其他宫女比绣池塘里的锦鲤，她看了一眼，低低笑了，“比那些的时候，我是没份儿的。”她拉过身边低眉站着的贴身侍女：“我只知道，我身边的人，比给你侍读的小子们强过百倍！”
　　她站在金殿上冲我抿嘴一笑。我欠了欠身子。
　　离她怂恿贴身侍女嘲笑我的侍读不会背骈句，恍然又是十年即将过去！郦凌从焉郡修习术道归来，也是数月前的事情。我立在嘈杂的殿内，看她毫不费力地完成一系列冗长繁杂的礼仪，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幸福。
　　晚宴开始的时候，我正站在自己的酒窖里用烙花的青瓢底晕开浮在表层的花瓣。窖里的这个角落，一直用来放置着我得意的成品。我不是一个专一而终的人，今日喜欢花蕊做酿引，明日又好谷皮，无甚定数。这一坛四照花酒，是在郦凌回国后不久，悄悄告诉我她要大婚后才开始酿造的，不多不少，从她告诉我那天算起，最佳的评品时间刚好落在今日。
　　她自小便喜欢在我的酒窖里玩耍，若不理她，便会得到“身为皇兄，整日醉醺醺的，倒不如我清醒”的诟病；若是将不醉人的果酒随意给她几盅喝着玩，她便极开心，巡视着酒窖里所有坛子罐子，一一背诵着品酿特性，鉴赏过去。我甚至怀疑她是告诉我大婚，实则是暗地里点了就要喝这酒——记性极好的她，定是知道只有四照花酒的酿制要谷雨之后的第四个晴天开始方能成。我无奈一笑，捧起半瓢斟入壶里，扣上壶盖。
　　其实我酒力很差，“整日醉醺醺的”样子也都是别人看来如此。自己好端端的拈着壶躲在后山看雨，不知怎地，传到母后耳朵里便成了“混迹泥潭，对雨长啸”。母后将我的酒壶掷在地上，一片脆响之后，冽香四溢。我依旧低眉跪着，看自己最钟爱的黄玉冰壶横尸在母后清冷的殿阁，听她从僖妃一直怒斥到父王，闻好不容易用焉郡贡产“雷震红”制成的杏子酒香气渐行渐远，十分无奈。
　　每样酒，无论多爱，我总喝不过三杯。
　　喝过三杯，便醉了。
　　我斟了三杯，自己端着过去。郦凌正和名为顾铭扬的驸马向着众皇亲行礼，一个眉眼间明媚入画，一个神采俊逸飞扬，我立在一边感叹，十数年前那个星相师说得没错，郦凌果真是携着祥气的女儿，能富国，能旺族。
　　递过酒杯去，郦凌抬指拈了一杯。
　　我也端一杯。
　　那面色如玉的驸马规规矩矩行了礼才走过来，星似的眸子在我面前一闪，“多谢皇兄携佳酿来贺，铭扬日后定当长记此情。”滴水不漏的话，柔和淡定的语气，我听了一笑，只是嘱咐他要好好待我这个娇纵极了的妹妹。
　　郦凌仰脖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面色飞起一层红晕，抬眼笑了：“皇兄总是这样欺负我。加上他……”她瞥了一眼端着杯子细抿的驸马，掩饰不住幸福和快意：“倒底没人给我评理了！”
　　这是哪里话。我心里暗笑着，父王这样宠你！我看着郦凌轻轻摇晃了几下羽冠上的翎子，仿佛还是儿时那般娇俏可人：尽管如此，我仍旧不信，几年前，当僖妃暴亡，母后一族以外所有势力都黯然失色的时候，郦凌是真的对焉郡的白衣流秘术突然着迷，继续了那火急的性子，果真不惜一切去修习。大队车马浩荡出城时，父王在她耳边低语的样子曾经让母后数月寝食难安。面对这些，我只是看着，调制开胃的酒品替母后打理身体，仅此而已。
　　如今大不同了，郦凌公主行过了成年礼，甚至还有了驸马。父王坐在殿上颔首微笑，母后挂着强装的欢颜陪在一边，往日几个嚣张极了的大臣唯唯诺诺接过郦凌笑着送去的酒杯——这些纷杂的一切，有多少玄机多少变数，我这辈子定是观望不明白的。
　　自斟一杯，乳白色的液体抚过舌尖滚入喉咙。第二杯了，还是一个人细品能得真味，四照花酒虽然不凡，但是终究不能算是极品。我心里自有一个极品的想法，只是需要时日酝酿，早晚是要将这四照花酒的名声比下去的。
　　郦凌大婚后第十日，顾铭扬扣响了我的酒窖门环。想来那真是雀跃的一天，我终于悟透四照花酒酿制步骤中的玄机后，他走进来，款款停下脚步站在众多坛子五步开外，恭谦地问：“不知道皇兄可否愿意舍一杯坛中佳酿给我？”
　　一杯四照花酒，他喝得极慢极细。我赞他是个懂酒的，他却只是勾起嘴角一笑，轻淡几不可见：“我爹是个酒中的剑客，只有快意时才喝；后来遇见我师父，那是个酒中的诗人，掂量着心境喝。”
　　他汩汩倒酒，乳白的液体凝在杯中。我端着黄玉的盏，只在鼻子下轻轻闻了闻，便放下了。
　　那我是什么呢……我看着他喝，心里笑问自己，怕是个踏踏实实的醉鬼吧！
　　顾铭扬也笑着，恬然安静的，丝毫不见驸马新婚燕尔的淋漓畅快。他只是静静喝完面前的一杯，柔声告辞，迈出门槛时还记得关上了窖门。
　　我也不知道他从此竟然喝上了瘾。等到发觉两人间的谈论越来越多时，已经是郦凌回国这一年的深冬。我依旧如同以往整日闷在酒窖里琢磨清浊间的优劣高下，他作着他舒心的驸马。
　　有一次，他问起我手中的黄玉盏。我苦笑了，答说这原本配套的壶已经葬身母后的殿阁里。顾铭扬惋惜皱眉一叹：“一着急，果然要坏事的。”
　　能不急么？我站起来转身去拿梅干和初雪酒，掩藏自己黯淡的眸子。半年来，我这样一个愚钝的人都看得出，郦凌果然还是放不下僖妃的死，眉眼辗转间，含笑着把母后推到了墙角。我看见曾经常常进出母后殿阁的几个要紧人，都渐渐蹑着足尖往新建好的蔷薇殿去了——那里住着永远微笑的郦凌公主和总凝神于书房的顾铭扬驸马。
　　梅干上带着一层甜腻的糖渍，发白的，我把它们放进碟子，推在木桌中央。昏暗的地窖中，顾铭扬著一身素色却不露寒气的袍子，嘴角一颤，像是笑着：“我想，我离当爹也不甚遥远了。”
　　事情总是这样突然。我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反应，居然端着温热的杯子爽快笑出声来。顾铭扬吓了一跳，怔怔看了片刻才仿佛感同身受似的也笑了。不同的是，他依旧笑得很安静柔和，如同有几次我听见小宫女们的描述，说驸马爷坐在书房里隔窗拈梅枝上的残雪，仿佛含笑的样子，让人觉得整个灰色的天空都温柔许多。
　　郦凌坐在贵妃塌上看着我：“皇兄，有些事情，很多年过去了，才发现和想的不一样。”
　　我跪在父王昔日住的长贤宫地面上，没法抬头看面前说话的她。
　　“皇兄，你真的不肯看我一眼么？”郦凌的声音带着哀求，混着无奈，更多的是命令。
　　我盯住玉脂地砖上的暗色玉晕，很像四照花酒放久以后的酒絮。不是不愿抬头看她，而是作为一个只知道饮酒酿酒的皇子，我实在想不出该用何种表情面对这个昔日的赖在酒窖里哄也哄不走的妹妹——今日杀了我母后的人，那个会笑说“皇兄真懒”的小妹。
　　那以后，郦凌渐渐深居简出起来。我只去看过她三次，一次是听顾铭扬说她反胃得厉害，便带着酸甜的点心过去说了几句话；还有一次，她自己差人来找，摆了一桌下酒的小菜给我，皇兄长皇兄短的说了很多温情话，我忘了具体是什么内容，只知道那日是冷极了的；第三次，就是在父王的葬礼前。
　　第二天便要下葬，我整夜坐在长贤宫大厅里，听里间的柔声安慰和悲痛哭声。顾铭扬一如既往地揽着郦凌的肩膀，拢她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腹部已经能明显看出孕妇的模样，就瘫坐在软塌上，再也顾不得鬓上的金钗玉环，只是把面孔埋在顾铭扬丝绵的外罩中，肩头微颤。
　　父王躺在隔壁的大殿内，面无表情。
　　我端起一杯“回还”，走过去看他。
　　父王盖着金线镶边细绣龙凤的薄衾，已经穿戴整齐。“回还”是我按照一个尚郡乞儿诈高价卖给我的一本卷宗上的法子改酿制成的，酒性极烈，喝过一壶后还能明说世理之人，怕是少之又少。初成之日，我喝了两杯，结果酣畅睡了半天才醒，醉时的一切，醒来后都不再记得，所以我叫它“回还”。
　　我把整壶“回还”都敬给父王。

　　之一：愚者酒歌（下）

　　国丧刚了，春节便至。
　　郦凌正月十五登基称王那天，我拎着酒壶出宫看焰火。顾铭扬自从听说了我损失黄玉酒壶的事情，便亲自带着侍从四处寻访，想得一只一模一样的给我，以慰思念，却倒底没有找到。前日他来讨四照花酒，碰了个空——春寒料峭，去年的存货早就在觥筹交错间挥霍一空，今年的花季还远。他含笑讪讪束手站在一边看我分辨泉水的品质高下，良久才低语：“来向皇兄辞行，我离开些时日，去以前焉郡划归咱们的领地上办些事情。”
　　我停了手里的活计。既然是来辞行，必然要表示些什么的，于是我拿过残存的半壶四照花酒，倒了给他一杯，给自己一杯。
　　“皇兄小气了，究竟还偷偷藏了多少不给我？”他大方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捧着，依旧细抿。
　　我不语，含笑看着，末了，终究忍不住问他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本在顾铭扬指尖玩弄着的杯子一晃，他把下唇含在齿间一磨，扬眉依旧是淡定的气度：“皇兄又笑话我吃着碗里的不够，还惦记着锅里的。我再藏，也不及皇兄的丰富。”说罢，眼角一抬，眉梢微挑，玩笑间意味盎然。
　　剩下半壶四照花都斟给他喝了，我没有存货。
　　记着替我寻个酒壶吧，顾铭扬关上窖门前，我抿了一口据说是雪泉的水，大皱眉头，却仍然没忘记提醒他。
　　他在关了一半的门缝里孩子般笑了，之后轻轻合好木门。
　　窖里仍然是一片酒香四溢。
　　连串的丧事后，皇宫便再也不是我可以容身的地方。除了身边的两个奶妈和一个太监愿意帮我把酒窖搬到坊间去，其他的人，即使是郦凌命令过了，都像躲避猛兽似地避着我。我并不怪他们，这些人情冷暖，自打酒窖出现在宫里的时候，就长久跟着我了。它们就是地上的影子，默默的，你以为它们不在，可是一回头间，月光下，居然拉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贬为庶民的日子，倒也轻闲。
　　我在坊间开了这家酒馆，自己写块“好个所在”的匾挂上门额。前厅雇了一个堂倌两个伙计，卖酒赚银两；后院则继续我的癖好。
　　郦凌是个会理国事的王，不得不承认，比起我来，果真强过何止千百倍。我依旧不甚擅长营利，伙计换了三两回，日子过得糊涂起来，不晓得几月初几。有一日，我淘得了新的酿制册子回来，匆匆穿过厅堂。
　　走过昏暗桌椅后的一瞬，我站住了，眼角的余光里，一抹闪亮立在桌上。
　　曾经横尸在母后寝宫里的黄玉酒壶活了！它铮铮站在永远擦洗不净的桌上，澄澈的色彩如几年前般夺目。
　　顾铭扬瘦了些，不过丝毫没有影响他历来的翩翩风度。“皇兄可还满意？”他笑着，自顾一个一个打开铺了满桌的礼盒，许多只是听说却从未尝试过的酒品点心纷纷探出头来。
　　我已经拿那替补的黄玉酒壶盛了酒摆在后院的石桌上。
　　顾铭扬极爽朗地大笑了：“都说皇兄闷闷不爱言语，我却道皇兄是个爽快人！”说罢便抬手斟酒。
　　对于他不在的这些时日里的事情，我笑着说，无甚大事，只是那个老妈子帮了一圈忙，最后倒底揣走了我的黄玉酒盏——永远凑不成一对了。
　　顾铭扬喟叹着可惜，吃点心，喝酒。
　　我又一次忍不住问了他，为何独爱喝四照花酒？
　　他停箸凝视着我，眼眸里忽而蒙了一层不甚分明的雾气，声音竟低下去：“先前的师父，便是四照花酒的始酿人……”
　　我轻轻“哦”了一声。顾铭扬觉察到了我眼中的些许不满，尴尬一笑，放下筷子束了手：“先前的一个同门师兄，几乎不能沾酒一滴，只有喝四照花酒时，敢抿下半盏去。”
　　我依旧“哦”了一声。
　　他极轻地舔了舔下唇，干脆提腕把半壶酒倒进喉咙里。
　　我刚要说莫糟蹋好东西时，他终于放下壶，一字一句：“他眼里，也是你这般淡淡的光彩。”
　　那晚，我把黄玉酒壶还给顾铭扬，极释然地笑了：既然凑不成一对，单留着这个蠢东西干什么。他毫不客气地说要从酒窖里灌一壶回去，我头一次敞开门对他莞尔：随意。
　　他是懂酒的。我昨日才酿成的好酒，被他及时灌走一壶，说是带回去和郦凌同喝。“小别胜新婚……”他仿佛有些醉了，含笑的面庞在月下越发显得俊逸，“不知道皇兄这酒，力气有几分呢？”
　　喝了便知啊，我目送着他深浅不定的跨出门去，跳上马背。
　　一出宫，我便奇迹般地恍悟了酿酒的真谛，那一壶，确是我心里思量多年的极品。
　　郦凌小产而死的消息我是隔日才知道的。日上三竿才推开店铺大门，我被满身白衣忙着贴告示的禁军吓住了。草长莺飞的季节，满城白衣竟像是寒冬飘雪一般。
　　有个禁军野蛮冲过来将一张粘湿纸糊在店铺门口。我毫不犹豫地揭下来，上面清楚明白的说了一切。我看着凌乱的字迹洇开在糨糊里，嘴角一抽动。
　　那个星相师说的没错，郦凌果然是个能富国能旺族的女子。只是这话还有后半句，除了父王和好奇躲在帐子后面听的我，没人知道。那星相师说，郦凌情到深处必遭横祸。
　　顾铭扬把黄玉的酒壶摆在我面前：“你是她的皇兄。”
　　我没有半丝畏惧，只是抬头看他。
　　他的眸子里乱炸了一下，步步紧逼的光芒褪去：“那晚的酒……是从你这里拿来的。”
　　我依旧看着他，酒里的清浊，懂的人才会明白，偏偏我们两个，都懂得。
　　三天以后，我大醉醒来的时候并不惊讶，十几个禁卫军围在我的床前，手里的宝剑闪着日光般的颜色。
　　“你昏睡的时候，顾铭扬监国送来了这些。”
　　监国？我笑了，推开桌上凌乱的酒杯，坦然打开信纸。
　　依旧是滴水不漏的话语，说他看我“醉眠陋塌，形状可怜”，于是留了一包金铢，委婉地劝我别处去营生。
　　我虽是个只会饮酒的混沌皇子，这些字，还是看得明白的。
　　走便走。
　　东陆有种“青阳魂”的配方我渴望以久。出了海州岛，我便得了翅膀，一路翔至东陆去找新的酿酒方子。
　　人生能得几时快意，我无心纷杂，只好酒。
　　酒里的天地，醉时明白，醒时糊涂。
　　那个说书的每日来买我的酒喝，最廉价的小烧酒，买五杯，排成一列，一杯一杯喝过去。问他近日讲了什么，他说是远处海州岛上的故事。
　　说来听听也无妨，我将他喝净的杯子填满，将他给我的零钱悉数推回去。
　　“海州岛上的蔷薇王死了。”他说。“我听说了他不少故事，攒成一个段子，讨些银两来你这里喝酒。”他嘿嘿笑着，贪婪地把三杯连着吞下肚。
　　“要说他是怎么死的……”说书的人指指空杯子，含着后半句。
　　我笑着摇头，将手指扣在推回他面前的零钱上。
　　“他是吐血死的，”说书的人慌忙讪笑着搬起我的手指，草草把钱揽回兜里，“蔷薇王爱喝酒，于是喝死了。”
　　我依旧笑着摇头，但是斟满了面前五个空杯，换上在在东陆几年里养成的市井豪气，爽快道：“喝酒，喝酒。”

　　之二：三月樱飞（上）

　　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已经二十三岁了。二十三岁的他大约不会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柔和的眉峰眼角，微微泛着光彩的面孔——带一点骨子里透出来谨然和傲气。我没法想象。
　　我天生不是一个会想象未来的人。想象这种东西，小孩子才会，就像他一样。而我，我的生命已经快要结束，未来除了一片严肃的死寂以外，什么也没有，又有什么好想的呢？我也曾经年轻过，娶了漂亮的妻，在城郊有一片小而富足的地，妻在田里安静地浇着成长中的杏树，我敞开衣襟倚在篱笆下，数栅栏之间的空档。
　　那都是太久以前的事情。
　　暮春，忽冷忽暖。野草已经探头出来了，零零星星绿着灰白的地面，我踩过它们柔韧的身体，大步向前。
　　他的陵墓匆匆而就，墓前的雕花甚至才刻出了大致形状而已，只有那几个字是清晰分明的。我站在墓碑前面，眼里忽而一胀。
　　远霆都死了两年了。
　　那时候他还很小，苏逸水抱着他，让他叫我爷爷。我笑着在儿童滑嫩的皮肤上轻轻一捏，埋怨苏逸水取笑我长相老态。我已经不记得他当时的模样了，大约也是这样清秀，可能略微胖些？他总是只吃中饭，吃得又少，我是看着他一日日瘦下去，想给他补补——却又找不到理由。
　　暮春的风带过泥土的浊气，我眯起眼睛吹了吹浮在碑上的尘土。
　　焉郡成为卓郡的附属已经有些日子了，于是这昔日的王族陵园更是没人打理。我虽老了，但是依稀还记得他下葬那日的慌乱。
　　我逃离那辆滴血的马车后不过三两天，就看见各家各户都收到了素笺的通告。我哪里都没去，躲在闹市边的一家酒馆里装糊涂，随手扯过通告看了看，说是新国师上任七天便被以卫恪予为首的奸人所害，加上前任国师方秋林葬礼未完，即日起，国丧整月。
　　都是胡扯的。我把通告塞进酒壶里，使劲晃晃。
　　带着墨迹的酒斟入杯中，我毫不犹豫饮尽：我那么爱远霆，怎会害他。
　　远霆一直都很孩气，总是怯怯地叫我“义父”，然后便吞了后半句。有时我真是想好好把他搂在怀里，像苏逸水曾经那样，亲亲他的额头，可是他总是怕极了，身子在我的怀里瑟瑟发抖。
　　我不喜欢这感觉。
　　妻死的时候，我紧紧抱着她。她在我的臂湾里抖的厉害，医生慌张拾掇着器具点头哈腰说着“另请高明”跑了，我没有追，只是抱着她。医生说得是实话，妻已经没有进气，只是一大口一大口地把曾经有过的光鲜生命吐出体外。她的身子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多年后，我抱着远霆，总感觉好像抱着她。
　　于是有的时候，我很不愿意看见远霆。
　　一只亚麻色的地鼠匆匆跳过我脚面，窜上远霆的碑顶。我厌恶地将它赶走：远霆最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大约是因为他10岁那年被关在刑堂地牢里，真是吓到了。那一年留给我的印记深长至极。我背上有几条暗色的疤痕，大约是一辈子都无法去掉，它们跟我脸上这烧伤的痕迹一样，都是让我终生不要忘记我所信奉和渴求的东西。
　　把远霆送去国师府做学徒前那夜，我坐在氤氲着蒸汽的木桶里，他捧着毛巾站在身后，低声唤到：“义父……”我睁开眼睛看着他挽起裤脚跪在我身边，膝盖上还有青紫的痕迹——大约是十几日前训练时摔的——他说“我替您擦擦身子吧，义父”。
　　远霆的动作一向这么轻柔，不紧不慢。他舀起一瓢温水淋在我肩上，细细擦过去。“义父，”他总是这样怯怯的喊我，“远霆明天就去国师家里了。”我点头算是应了，听见他的声音因为有节奏地轻微用力擦着，也似乎铿锵起来：“远霆一定会努力让国师高兴的。”我夸赞了他几句——很久没有夸过他，居然言词有些生疏。若是外人知道那年王都决赛的少年冠军给我擦着身子，一定会认为我骄横，可是他们不知道，在我眼里，远霆永远是个孩子。
　　他擦着，触到那些伤痕。“这些还是……”他支吾了一下，在蒸腾的热气里咽下后面的词汇。我点点头，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年的事情。
　　那年他十岁。大约是我要求太过严格了些，也可能是那些基础练习的功课甚是无趣，真的委屈了这样心性烂漫的孩子，总之，那个秋末早晨，我以为他又在房间懒睡不来早课，结果发现他不见了。他是逆风馆点名要我养着的孩子，于是照例得到了刑堂派出三十人找他的极高待遇。我只记得，当时急疯了，一来为他身无分文，二来为他回来的命运堪忧。“四年了，收不住一个孩子的心，要你何用！”我只记得黑色珠帘后的主子清晰呵斥之后，丢下一把短匕便走。我带着短匕，满城找他。
　　短匕插在软皮靴子里，磨着脚踝。我在一走一顿的疼痛中仔细思量我的未来：虽不会想象，但是我会思量。婚娶阻碍了我精修，无法在术道上远足，只能屈在刑堂里管些杂役——但我不后悔，我从不后悔娶了她，温婉而柔和的笑，盈盈的腕子，春水般的眸。我见到远霆的时候就知道，若是他能替我成为强者，那么没有她的后半生，也算不落空。
　　远霆是我唯一的希望，如今丢了。
　　短匕磨破脚踝，我恍悟了收心的咒法。
　　在饭馆里劈柴时被捉回来的远霆跪在我身边，我挺身护在他面前，头一次正视珠帘后主子的目光：“请主上罚我，莫要管他。他出走只是因为我对他不好。”我把远霆搂在怀里，他看见密闭的黑屋子，早就吓得不知道南北东西，我搂着他，轻轻拍着，一面回答主上的话。
　　我被捆起来吊在远霆面前。他穿着滚了一身灰尘的白衣，睁大惊恐不定的眸子看我。“请主上开恩……把孩子带出去。”有人从黑暗里出来，按照我预定说的那样，抱起远霆便走。
　　“义父！”他头一次那样清楚而凄烈地唤我，在我听来，竟是别有一番意义。“远霆出去，这不是你该看的。”我被反剪了手吊在空中，腕子勒的胀起来。鞭子裹了咒，狠狠翻开我的皮肉。我在极痛里听见，那扇专门用来“听墙根”的墙后面，传来远霆惨极的哭声。
　　后来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起来。毕竟年纪大了，而自己出主意时竟忘了后果。远霆每天端着大大的红木盘子坐在床下的脚塌上，仰头微笑：“义父，吃些东西吧。”大夫拿了药给我——逆风馆刑堂里罚过的，向来不许用治疗术——上药疼极的时候，我抓住远霆的手，笑着：“擦在我身上，你哭什么？”远霆穿着半新的褂子坐在床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花，“义父，远霆错了，远霆真的错了。”从那时起，我便常常听见这话。
　　那年的伤痕在我的后背上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抹去了痕迹，远霆仔细擦着我身体，安静回答：“远霆都记着呢，义父，那年的事情……”他手下一抖，“远霆不敢忘。”
　　他从来都是极听话的孩子，说到做到。我扶着墓碑，揉揉因风吹而干涩的眼睛。白玉的墓身缝隙里长杂草了，我替你拔掉，远霆。
　　那年的事情，是他永远的软肋。我成功收住了这个天赋过人的孩子的心。
　　我的未来，因为有他作为赌注，将赢得光鲜照人。
　　两只雀鸟互相剪着尾巴翻飞过去，我抬头看看天，跟过去十几年一样，没什么特殊。“春天么，总是这样风筝来去，燕子衔泥，也没什么好看。”远霆说，手里并没有停下功课。他把一副围棋混在一起，用意识将棋子一颗颗悬起来，分出黑白。我看着他跪在院子里做罚下的功课，问他是否想出去踏青。
　　他没有见过风筝来去，也没空关心燕子如何衔泥。每年春天，他都有不同的功课，我知道他定是做不完的，却还是留给他：忙起来就不会想其他事情，心灵澄澈才能成就他的将来——也是我的将来。
　　今年春天，我却只能看着他的墓碑。他大约早就赏过了这里的春色，已经动身往别处去了吧，记得小时候他说很想跟他爹一起去东陆看看的。我仔仔细细拔取墓身上的每一根草，攥在手里，捏出腥烈的汁水味道。
　　我把手指嵌入题字的刻痕里，重重描写着他的名字。“远霆？”他从房间里快速走出来，带着当日的笔记捧在我面前；“远霆。”他从眺望窗外的凝眸中慌张收回眼光，垂下眼睛束手坐好；“远霆！”他面色一白，却还是醒悟了哪里做错，略略一沉思就将难解的结界挥手拆个干净。远霆，我低声一唤，拍拍墓碑顶端，仿佛拍着他瘦弱的肩：春末寒，夜里再将被子翻掉，又会发烧的。
　　我绕着他的墓走了一圈。这墓和方秋林的那尊遥遥对着，不过百步。远霆极喜欢我那超逸的师弟，在国师府的日子仿佛才会多一些笑声：我对他是太恶了些，总是做不完的功课，罚了又罚，他恨我也是应当的。
　　可是远霆偏偏不恨。他十岁以后，总是说：“远霆都听您的，义父。”
　　隔了一天，我终于来到他的墓室。慌乱堆砌的祭品散了一地，我看都没看一眼。一个上任七天就莫名死了的国师，能得到一个完整的墓室，完全是因为他的死偃息了本来准备挥戈北上的楚炜弘的大军。
　　走近他的棺木，我的心里莫名一抽。那是一口制度内的平底棺，中规中矩，里面只有国师衣冠和骨灰盒子。我走过去，把那精致的黄铜小匣揣在怀中。
　　远霆，我想带你去东陆走走，这次不是出任务，真的……咱们去玩玩看看，好么？
　　我把手指放在他的袍服上。他穿着国师袍服的样子我只见过几次，依旧是瘦些的身材，微微蹙着的眉尖，一点恭谨的神色，束着手，挺直身体。
　　我猛然回头。
　　墓室里空荡荡，除了密集的浮尘，什么也没有。但是我莫名的紧张，远霆仿佛在身后看我一样，目光灼灼地。那黄铜的盒子在我袖管里一震，我苦笑了：远霆，你终究不愿意跟我一起走么？
　　我恢复了墓室原来的样子，急急爬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六七个衣着普通的孩子喧嚣着过来，我顺势看过去，一只极大的黄色纸鸢忽高忽低飘起来。我拿出黄铜的骨灰匣子端在阳光下：远霆，看，暮春里，风筝来去，燕子衔泥。
　　两年后的旧时王都七泫城竟然是这样冷清。
　　我揣着装有远霆骨灰的盒子走在街上，看稀稀落落几个人往来街巷间，空气漂浮着味道不再是往日般喧嚣华丽。刚踏进客栈门，就听见有人喊“义父”，我柔声答应了，把安然搂在怀里：“等急了吧？”安然抬头羞赧点点头：“有点怕，义父，一个在客栈里，心里慌呢。”我笑了，拿出买的糕点给他。
　　安然认真吃着，坐在桌边的小凳子上，两脚悬空踢来踢去。他还小，7岁被我捡回来的，如今也不过跟了我两年。我在他身上找远霆的影子，却找不到。
　　我拿出黄铜匣子放在桌上，用袖子仔细擦拭。
　　“义父，这是什么？”安然塞了满嘴糕点，含糊地问。
　　这是什么呢？我要如何同他说呢？
　　沉吟片刻，我缓缓道：这是我的心，丢了很久，才找到的。
　　这些事情，我不想让安然知道，永远不想。我曾试图忘记远霆，忘记有这样一个孩子曾经朝夕守在我身边，但是做不到。记得我在卓郡曾经见过一个卖酒的，神秘说偷了宫里皇子酿制的酒，据说名叫“回还”，三杯下肚，前世今生的所有，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壶喝下去，我依旧清醒如昨，只是恍惚间看着街巷绵长起来，走几步，碰见一个饿得快死的孩子蜷在墙角，轻声叫我“爷爷”，我过去抱起他来。那就是安然。
　　我到故都最好的铁匠铺子里定了一个盒子，点名要东陆精铁刻花的，再贵也不可惜金铢。我要把自己的心放进去，妥帖带着。
　　“师伯。”
　　我惊悚回身。他站在我面前，微微欠一欠身子，“好久不见，师伯。”我指尖一抖，把安然拉在身后护住。他侧头看了看在我身后探头的安然，冷冷笑着：“又一个远霆？”我的心里有些慌，两年没见，他的出现竟带上了一抹冷寂的色彩。
　　曾经是远霆师弟的顾铭扬，如今卓郡的驸马，凛然站在我面前。他居然和我同一天来到同一家店铺里取东西——他也定了一个盒子。
　　“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得知师伯并没有死，便急赶着和您叙旧。”顾铭扬用眼色示意身边的人，于是立刻有人冲过来分开我和安然。安然吓得面色惨白，小声叫我。“莫要伤他，他才跟我两年，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恶意。”顾铭扬笑着，面色如玉，只是多些阴沉，“许久不见，您不想我，我倒是替远霆想您了。”
　　他坐在蔷薇殿里，挥手让所有仆人都撤下。
　　“少主……”一个挽着高髻的女侍半跪在他身边，低声劝：“属下不能让少主和旧敌独处。”顾铭扬的目光在那少女身上异常柔和，轻轻道：“那你便在这里吧……”
　　我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骄傲站在殿阁空旷安静的厅内。他温和的话语再次响起：“鹰姐姐，替我温一壶四照花酒来。”
　　那天的谈话晦涩而黯淡。他兜着圈子给我斟酒，仿佛跟在我身边多年修习的不是远霆，而是他。他笑说“师伯就多住些日子吧，我们说说话”，我大口灌下他敬的每一杯酒，末了抬手抹抹嘴角：“安然呢？”
　　“哦？”顾铭扬璨然一笑，“安然？好名字！”他冲那个女侍使个眼色。
　　“你莫要为难他，他才九岁，关于过去，我什么也没提过。”我自斟一杯，端在手里抿，“我知道你要我回来做什么，只是这些事情，避开孩子。”
　　他看着我笑了，眸子一闪：“师伯说笑了，我请您回来叙旧。”
　　那女侍过来笑着说：“少主，那孩子在后院跟奶妈们抢针线玩呢。”
　　顾铭扬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我不想他和远霆一样。”
　　我的唇一抖：“安然小时候苦得很，我从未厉声跟他说过话，算是补偿。”
　　“说到补偿，师伯，”顾铭扬吹了吹松仁上柔软的皮，放进嘴里，“我只想问问，谁来补偿远霆呢？”

　　之二：三月樱飞（下）

　　那晚我没有睡，躺在顾铭扬布置我住下的地方看星空。已经初夏，有隐约的虫儿叫声回荡，我看着天空，醉了。
　　“义父，明天我想去河边。”夏日里，远霆穿着凉爽的小衣裤躺在我身边嘟囔，“去看看就回来，好么？”我伸手一罩，凝一圈微绿色的光芒围住我俩：“这么想去？”他极不自然地扭扭身子，我搂过他来，柔柔拍着他的背：“做完了功课去吧。”
　　我清晰记得，在那个凉爽光晕的包围下，他很快就揉揉眼睛睡了，均匀呼吸着，蜷着身体，紧紧环住我的腰，额头蹭在我胸口。梦里，他说“义父，我做完功课了……”。后来我有没有带他去河边看鱼，已经记得不甚清楚：仿佛第二天是去了的，也仿佛他因为极懒散而并没有得到我的批准——太久了，不记得了。
　　“在我这里，没有‘不记得了’这样的说法。”
　　我惊恐看着顾铭扬的贴身女侍在水晶墙壁后逗安然开心，“只要你说你不记得了，我就让后面的人按照你对远霆的法子对他，直到……”顾铭扬懒在宽大的椅子里，嘴角一勾，“直到你记得为止。”
　　我倒底没告诉他远霆的骨灰放在哪里。顾铭扬当着我的面摔了很多杯碗，我依旧笑着跪着看他，不说一个字。那时起，我被迫成了他的一个侍从，像远霆整日跟着我一样跟着顾铭扬。时不时地，他读着奏折就突然停下来，目光凌厉一闪：“远霆在哪儿？”我总是扭过目光，不看他。
　　我不敢把远霆的骨灰交给他，因为他想通过秘术重塑远霆的身子。我怕极了，若是真有一天，远霆活生生跪在我面前，怯怯地叫“义父”，我要如何面对他？我是揉揉他的发丝说“好孩子，起来吧”还是把他搂住安慰说其实这一切都是我不对呢？我怕极了，远霆的眉眼远霆的面孔，我不敢、也不愿再次见到，我只想把他好好带在身边，到东陆走走。只有这样，我带着我的心，才能活着——远霆，你权且在我这里陪陪我，我已经有数月没见安然，寂寞得很。
　　顾铭扬说他要一直留着我，我若想自由，便最好把远霆的骨灰给他。我笑了，这不能，我宁可整日囚在这里——他看书，我跪在一边；他吃饭，我跪也在一边——按照他说的，“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我偶尔能看见安然拿着宫女买给他的玩意儿嘻笑跑过，大约已经忘记了我吧，这使我越发想着远霆，那个一身白衣，曾经永远安静束手站在我身边的孩子。
　　顾铭扬不让我离开蔷薇殿一步，除了他和那个叫“鹰英”的女侍，我几乎未曾见过旁人。只是听说，先前意气风发的谢禛早已经不知结果，那极美极聪明的烈火公主郦凌也因为小产而死，顾铭扬掌管着海州岛的整片土地却不显忙碌——他总是有时间问我话，不管我有没有回答，他都问着，问关于远霆的一切。
　　起初，我并不愿意回答，远霆带着我心里最重最深刻的影子在我面前徘徊不去，时时刻刻，前后左右。我望着顾铭扬宽阔的额，挺秀的眉，锐利的眼，只是苦笑着说能不能讲些我愿意说的。“你说。”他面无表情的灌下御医送来补身体的药汁，把黄铜盏不轻不重的磕在托盘里，闷闷一响，“我要听的故事，只是关于他的。”
　　我告诉他远霆小时候是极顽皮的，曾经在会做点燃术后，自己躲在柴房里把从厨房里偷出来的菜品一一烤过去，闻它们不同的香味，终于有一日点着了半个院子；我还跟他说远霆小时睡觉的时候像猫，轻轻静静，极少梦呓；我也说远霆么，总是闷着，想跟他说说话也挺为难——“师伯，你错了。”顾铭扬忽然走下来干脆席地而坐，跟跪着的我同高。他的眸子泛起一层微醉的光芒，隐隐发出青年人应有的激动来：“远霆不是那样的，师伯，你白白养了他十几年，倒底不知他的所思所想。”
　　那天大雨。顾铭扬在蔷薇殿的殿心阁里置了一只炭炉，又叫人拿来吃的和酒品，说要跟我随意吃一些。我弹个响指，炭火蔚然发出一片红色，青烟后，我仿佛看见远霆也坐在那里似的。顾铭扬口中的，是另一个远霆：他做饭虽不求精巧但是好吃极了，常常菜还在锅里闷着就被师弟师妹们偷个精光；他睡得从来都很浅，噩梦惊醒时的恐慌无法遮盖；他从来都不闷着，会低声说笑话，甚至唱过歌谣。
　　鹰英斜跪在一边把烤好的肉片在汤汁里沾了沾，放在顾铭扬碗中。我看着：“那个远霆，我没有见过。”
　　“当然。”顾铭扬嚼着肉片，“那是属于他自己的他。”
　　烟雾中，我一愣。恍惚间，我听见鹰英柔声劝说“肝脾不好，不宜多饮”，但是没了下文——我只是头一次思考这个问题：远霆果真有过属于他自己的日子么？
　　第二日，我大病了一场。顾铭扬居高临下站在我床前摸了一下我滚热的额，不冷不热丢下一句“年纪大了么，就不要在雨里乱走”便离开了，我朦胧中看见慌张闪进来十几个锦衣的宫女，打水擦汗端茶，仔细照顾。昏沉里我忽而想起远霆来，他身体本来就弱些，常常病着，皱眉不愿意吃任何东西，我心疼却从来不为罚得重了后悔——而现今我却恍然了解到躺在这里的无助和寂寞，抽丝剥茧般绵长深刻。
　　后来我渐渐愿意同顾铭扬说话，说些关于远霆的事情。似乎他也很惊异于我的变化，慢慢肯边听我说着些什么边吃正餐。鹰英曾经私下里来，说若是没有远霆的故事，不妨编一些，我心里一疼，只能皱眉：“骗了你的少主，我怕安然那孩子是要受苦的。”鹰英凄然一笑，拉我到蔷薇殿偏阁后的小高台上，让我把视线越过了高墙看：安然正和几个宫里的教习师傅做功课，却丝毫不见辛苦，笑得依旧很甜，我远远看着，他仿佛长高些了。“若是你能让少主每日都这样正经吃些东西，莫要狂醉……”鹰英一笑，不算姣美的面庞上掠过一丝忧郁，“我便豁出去，带你去看安然。”
　　顾铭扬喝着酒倒在长塌上，发丝散在额前：“师伯，远霆说他从不恨你，只因为你救他一命……”我跪在一边的软垫上，沉默着。
　　“你何时救了他？”顾铭扬举起酒杯，邀请似的抬了抬手腕。
　　我把远霆十岁那年的血色描述给他听。他一直愣愣看着我，良久才吐出一句：“他只是个赌注。”
　　“不错。”卓郡的漫天大雪里，我微微一哆嗦，却不再掩饰自己的慌乱，“我赌输了，输掉赌注，陪上全部家底。”
　　顾铭扬笑了，带着一抹明媚的颜色，让我在那个灰暗的殿阁里剧烈地抖起来：“师伯，你骗了他一辈子。”
　　本来稳稳端在他手里的玉石杯子咣然摔碎在我面前，细碎的玉茬在我脸上飞速擦过，我抬手轻轻一抹。对面侧躺着的人面颊上挂着半颗泪珠，鹰英慌忙用袖口内侧给他擦去，一面不忘呵斥我离开。我缓缓起身走出殿阁，站在冬日的漫天雪花里抬起头。天色是灰的，我张开唇，轻声唤远霆的名字，冰冷的雪花在我的额顶融化，慢慢就变成滚烫的，铺了一脸。
　　顾铭扬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鹰英单膝跪在我面前低声说能不能编几个远霆的故事去哄他开心，好歹能让他吃些东西。我木然看着脚下这个妩媚里带着飒爽的女子，摇摇头：“关于远霆，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鹰英终于恼了，当着我的面抓过一个中年术士手里的藤条，狠狠给了安然一下。我慌极要冲过去的时候，安然疼的一躲，飞速藏在那中年术士身后，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师父……”
　　我楞住了，脚步埋在淡淡地积雪里，却丝毫拔不动。鹰英面颊上挂满了泪痕，攥着藤条的手骨节发白，声音抖着：“救他，你听见没有！”
　　我一笑，却凄然看着偎在别人怀里的安然：“我为什么要救他？”
　　“看在远霆的面子上，”鹰英一哽，“救他。”
　　又是一年春天的时候，我恍然发现自己在卓郡的王都里居然住了两年有余。 鹰英把一床薄被盖在顾铭扬身上，仔细掖好被角。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蔷薇王抬起发枯的手指抓住鹰英，勉力笑着：“鹰姐姐，我睡够了，你扶我起来坐。”
　　我拿着那个黄铜的小匣子站在远处的树荫下，望着鹰英毫不费力就抱起顾铭扬曾经壮实的身体，我轻叹了一下，走过去。
　　“我把远霆交给您了。”黄铜的匣子在日光下闪烁着好看的光芒，我看见，顾铭扬沉寂了半年的眸子里，划过星一般的神采。
　　当晚，鹰英拿了丰盛的酒菜到我房里，斟了一杯，恭敬跪在我脚边递到我手里。我笑着饮尽，听她絮叨说今晚蔷薇王捧着小碗独自吃下一碗粥，还说不够。
　　我看着院子里怒放的蔷薇释然笑了。卓郡的春天明艳如常，而那些记忆里仿佛发生过的事情竟然如暮春里的风筝似的，在我的头脑里飘忽，渐渐就变小了，模糊了。我依旧住在蔷薇王身边，看着他每天擦拭那个黄铜的匣子，看他眸子里日日泛起的莹润光泽，看他渐渐愿意去宫墙下溜达片刻、晒晒太阳，看他抚着安然的发丝，亲切地说“修为又见长进了”。我可能真的是老了，眼下的事情隔天就忘个干净，却时时惦记着过去。远霆站在我身后抬头看天空中浮云的样子，最近几天总是时刻在我眼前萦绕。我隐隐觉得他可能就在空中随意飞着，一直低头看我，可是我努力睁大眼睛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有一天，我在皇宫里看见了慕容涛。那是多年前的旧友了，他早已忘了我，可是我却记得他。他和远霆的父亲，还有我那个性子洒脱极了的师弟是好友，三人常常在一起喝酒。时光荏苒间，我已经从当年拿着家法站在门口拦住喝酒晚归的方师弟的那个大师兄变成了白发老者，坐在我面前的慕容涛也淡笑着拈起白须说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也就罢了，我欠身一笑。顾铭扬居然有力气快步走下殿阁和慕容涛行礼，微笑说：“师伯，这位是先前焉郡逆风馆的刑堂理事和教习理事卫恪予，是远霆的义父。”
　　慕容涛背对阳光站着，看了我一眼，仿佛点了点头，也仿佛凝起表情。
　　“远霆么，就是苏逸水的儿子。”顾铭扬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
　　“哦，那个孩子。”慕容涛依旧稳定音色，沉声说道，“我见过几次的，天赋极好，又聪慧伶俐，不知道这许多年过去，倒是变成了什么样子……想必得到他爹那样一个人的教授，已经小有成就了吧。”
　　顾铭扬给慕容涛让了上座，自己从怀中摸出那个黄铜的匣子，放在手心里，在阳光下努力稳着自己抖动的腕子递到慕容涛微显混浊的眼眸下，低声道：“远霆，给你师叔见礼。”
　　慕容涛和顾铭扬长谈一夜，我跪在殿外，一个字也听不见。鹰英时不时出来给我递热茶暖手，还给我披风。
　　“他还是想重塑远霆么？”我把半盏滚热的杏叶茶和着夏风灌进肚子，问正在给我膝下放垫子的鹰英。
　　鹰英手指一抖，凌厉的目光立刻准确落在我眸子里：“有些事情，你不要管。”我听见她脚下的羊皮软靴摩擦过地面的温柔声响匆匆向里间去了，于是在昏暗的光线下凄然一笑。
　　不久，里间传来鹰英慌张的叫声，二十多个侍女从廊下的阴暗里端着脸盆毛巾等物手忙脚乱地冲进殿阁。只眨眼间，我就看见慕容涛走出来，毫不介意地撩起袍服坐在我身边，眼眸里含糊带着一点怜惜，可是唇齿间清晰吐出：“他想再见远霆，是不能的。”他借着初夏的月光看看袖口喷溅上的几滴血渍，用力掸了掸，摇头笑了。
　　两个月以后，我终于离开了海州岛，前往东陆。但是我还是食言了，并没有带着远霆——大约他又要低头垂下眼睛遮挡自己失落的表情——但是这次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蔷薇王带着那个黄铜的匣子仰卧在殿阁内，睡了一般。素衣的鹰英塞给我一个小包袱，面颊上已经没了泪痕，换上一副沉重的神色嘱咐我去东陆找个其他地方过活。我站在十步开外自己常跪着的地方又看了他一眼，却丝毫感不到肃穆：他跟睡了一样，指尖柔柔曲着，环住装着远霆骨灰的匣子，拢在胸口，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鹰英把我推出宫门外，打个呼哨就招来一辆马车。“他说要你保重自己。”鹰英推我上车时，不冷不热地嘱咐了一句。
　　我回身点点头，弯曲了僵硬的膝盖钻进去，攥紧她给我的包袱，捏到了里面大颗大颗的金铢。
　　“他说远霆一定希望您平安长寿，算是为了远霆，保重。”鹰英柔和里透着坚韧的面容在车帘后一闪，我听见皮鞭在空中尖锐掠过，马车一哆嗦，再回神时，已经驶离宫门很远了。
　　我透过清晨微浊的空气和扬尘看见宫门缓缓闭合。
　　远霆极想来东陆看看山水，我却到底没法带着他来，这个遗憾，今生都没法弥补了。我坐在一家酒馆喝酒，那酒真是香醇，平民的价格，却是脱俗的醉意。隔壁就是一个说书的摊子，满面油滑的说书人清清喉咙。一个眉目清秀的孩子端着小筐弯腰走过我面前，脆声道：“要卤水花生么？”
　　“各位看官！”说书人忽然拍板。
　　我递给那孩子两枚大钱，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灿烂如花。
　　我一愣。
　　“今天，咱们讲的事情，是海州岛上蔷薇王的故事。”说书人看见有人将钱丢进面前的篓里，得意地笑了。

　　之三：微笑的花（上）

　　郦凌——微笑的花
　　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是公主，我的父亲是海州岛上最有权势的卓郡的王，而我的母妃是父王的一生挚爱。很多年以后，当我的母妃已经走了好多年，父王静静凝视着我的时候，我仍能从他眼睛里看到母妃的影子。
　　“女儿，确定的爱一生只有一次，要好好珍惜。”我的父王握着我的手，把藏了救命灵丹的胭脂盒塞到我的手里，在我的耳边，一字一句地嘱咐。他还不到五十岁，却因为母妃的意外离世而瞬间老去，混浊而且发黄的眸子里，装满了沉重的叹息。
　　我点头，然后微笑着说：“请您放心，我会平安归来。”
　　那一年，我十六岁，刚刚因为母妃的被刺杀和舅父的战死而不得不避难焉郡，名义是“修习白衣流最上乘的法术”。
　　我并不擅长这个。从很小很小的时候，目睹了整个九州大地上最杰出的术士苏逸水近乎华丽和完美的表演以后，我就知道，“术”是一种清澈而又博大的艺术，需要纯净的心灵和安然的心态。而正是我所欠缺的，我甚至无法安心地描一副绣花样子，或者临一帖小楷。我只喜欢看有关御军或者治国的典籍，写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是出自女子之手的行楷。
　　我是一只有着华丽坚硬外壳的蚌，把女孩子应有的柔软密密包裹，那些少女甜美的梦，就在那柔软中，慢慢长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个人就算是强悍如同神，她也始终需要一双温暖的手，在冰天雪地的晚上，轻轻地把她揽入怀中。那一点点的渴望，足以燃尽一个人所能拥有的全部理智。
　　无风无浪的四年在国师府的花开花落之间缓慢而又飞快地流逝。我有了平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霍燃。她只比我大几个月，锋利美丽的她单纯得让我羡慕，她从来不懂我的忍让和谦和后面藏着冷然的微笑，她从来不知道我从来不是一个无依无靠失去了父亲宠爱的小公主，事实上，十名以上的猎苑精英时刻都守护在我的身边，领头的鹰英曾是猎苑最好的杀手，有了她的绝对忠诚，我足以在弹指间处死任何一个焉郡权贵，包括那个高高坐在王座上的王，包括那个总用一种带着威胁的讨好来追求我的谢禛。
　　霍燃总是护着我。虽然她从来不肯把她的修习笔记借给我照抄应付师父的检查，也不肯在考试的时候把答案写在小纸条上扔到我的脚下。但她会在每个月女孩子的特殊日子里，煮一大碗浓浓的、热腾腾的姜汤逼着我喝下去，那对于我而言是一种辛辣的甜蜜，总让我忍不住大滴大滴的掉眼泪。这时候她就会笑起来，一面丢个帕子给我擦脸，一面敲个响指，一罐极美味的梅子干便凭空出现在我的鼻尖前面，调皮地晃来晃去，还时不时撞我一下，冰凉的，带着甜香的。
　　方师父人很好，学问也好，是真正的博学鸿儒。只是他和我一样清楚这种修学的真正含义，所以在学业上，他对我和对楚天瑞、程运是一样的，放任我们的漫不经心。说来那几个小家伙最喜欢闹得鸡犬不宁，出身平民的霍燃也被他们欺负过很多次，师父的严厉呵斥起不了任何作用，幸好有苏远霆。
　　隔了很多年的光阴，我还记得那个总是不卑不亢的身影，束着手站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却在我遇到任何危险的时候，不露声色地出手解决。或者是在上课的时候，不拘小节的师父会忽然忘了自己正在引用的资料细节。事实上，诸如“昭公七年官方对于术士的活动和法术使用范围作出了几条规定”之类的问题，没有人耐烦去记。只有苏远霆，那个清瘦落寞的年轻人，总能不假思索地回答出任何问题，哪怕是最刁钻古怪，连霍燃都毫无办法的那种。
　　到国师府的第二年，突然而至的暴雨冲垮了国师府的后院，所有的弟子都被派了活计，清理被泥水冲垮了半边的屋顶时，一窝黄黑条纹的细腰蜂成群结队地杀了出来，程运哭着跑出来的时候，半边脸颊已经肿得老高了。
　　刚刚抬了砖回来的苏远霆皱皱眉，利落地用治疗术给程运止疼，又给他涂了些淡绿色的蜂毒药膏。接着，他掏出帕子，蒙在脸上，露在外面的黑眼睛里闪耀着一种温润决然的光，他快步冲进去，片刻才出来，一只手拎着几乎完整的蜂窝，慌乱的蜂群在淡蓝色的结界里左冲右突。
　　夕阳给苏远霆虽不魁梧却足够挺拔的身子嵌了道金边，我恍惚觉得，他有那种让人种放心的依靠。
　　国师府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极不喜欢苏远霆。只是他们，包括苏远霆本人都从来不知道其中的真实原因。我讨厌苏远霆永远把保护我当成一个任务去完成，讨厌他永远低垂着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变化。恍惚间我会因为他的这种表现而怀疑自己的存在——除了“公主”，这世间可还有我？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隶属于逆风馆的低阶侍卫。鹰英告诉我，逆风馆是比猎苑规模更大的王室绝密组织，他们像影子一样保护王公贵胄的安全，也在阳光不能及的角落里做任何主子需要他们去做的事情。
　　“他们比猎苑更强，从某种意义上讲。”鹰英永远是没有一丝波澜，看不清喜怒，但与苏远霆的冷眼观潮不同，她仿佛是自愿抛弃了所有的情感，只剩下对主人的忠诚，让人极其放心，“猎苑是有禁令的，而他们，没有。”
　　我一震。
　　后来我看到那个脸上有吓人疤痕的卫恪予师伯，知道了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是抚养苏远霆长大的义父，甚至还在无意间洞悉了他们的所谓“家法”——有几次半开玩笑地抱怨几句，甚至只是扬起眉挑起嘴唇的微小动作，就让苏远霆向师父请了假回家，几日后回来，似乎连步子都走不稳，脸色也更苍白，嘴唇上，往往还带着狰狞的血痕。
　　我像一个拽着大人裙角要糖吃的小孩子，不自觉地用哭闹来要求额外的关注。我想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一陈不变的警惕和驯顺，我想看见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眼睛，因我的一举一动，涨涨落落。
　　后来师父知道了，似乎跟卫恪予发了一回脾气，连心爱的黄玉花瓶都从窗户里飞出来砸在青石地上，苏远霆垂着头跪在门外。末了，终究是卫恪予撑不住国师师弟的软硬兼施，勉强应下了什么。方师父推门出来，站在大杏树底下叫：“郦凌！出来送师伯！”
　　记忆里那是唯一一次师父跟我发脾气，并且大声地叫我的名字。我从侧院跑出来的时候，苏远霆正好抬头，四目相对，他便又垂下头去，躲开了我的目光。
　　我微微扬起头，鬓边的谢禛亲自送来的精致珠钗随着我的呼吸轻轻颤动，卫恪予慌忙垂下头去，连道“不敢”。我没有送他，倒是走过去扶起苏远霆，头也没回的对卫恪予说：“师兄很好，是我年少任性，请您从此不要再苛责于他。”
　　卫恪予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无非是些恭谨的官话，我听了十几年，随口便滴水不漏的应对了，苏远霆已经退在另一侧的廊下，态度跟他的义父一样恭谨，却始终不肯抬头看我一眼，更不肯说话。
　　我知道，在他心里，我只是他主子交托下来的一样昂贵的难以打理的珍玩，仅此而已。
　　我在与手下们的每个月的例行会议上跟鹰英发脾气，霍燃说我焦躁的吓人，但这种情形并没有持续很久，我开始跟谢禛交往——接受他送来的每一件礼物，每个月都盛装打扮，去王都远不及卓郡奢华的王宫，跟他的父母吃一顿礼仪分明的“家宴”，偶尔彼此的手指会在微凉的空气中触碰一下，但无关心动。
　　谢禛是我重返卓郡重揽大权最重要的棋子，我始终都很清楚。鹰英对他的监视一日也未曾停止，写满秘密的蜡丸几乎每天都会送到我的面前，连他房里的当家丫鬟脸上长了颗痘子之类的小事，我都一清二楚。他很惊喜于我的善解人意，常常说我是他注定的“灵魂的伴侣”，是唯一了解他心思的人。
　　我花了三年，攻克了谢禛的心，我想没有人能比我更漂亮的完成这个任务了。
　　我想苏远霆是朦胧知道这一切的，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告诉过谢禛——否则鹰英一定会知道并且一定会告诉我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把这么重大的事情告诉给他的主人，这令我恐慌。然而又不能直接问他，所有旁敲侧击都被柔软地反击回来，刻意的刁难收效甚微。那几年我总是心神不宁，而顾铭扬的出现则将我的不安上升到了空前的高度。
　　那么多年过去了，在经历过那么多的变故之后，我仍然无法用语言表达我对顾铭扬奇异的爱恋——我一直以为，我这样一个女孩子，是不会对任何人产生这样温暖而又柔软的迷恋的。或者这就是一种奇异的缘分，又或者是在遥远的时空里，我欠他一世真情。我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安慰着自己，执着如同一只围绕烛火扑腾翅膀的飞蛾，还以为自己追逐的是最耀眼的阳光。
　　顾铭扬的确是发着光的，不仅仅是因为他几乎无人能及的英俊和完美结合了温柔和邪魅的笑容，也不仅仅因为他在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的潇洒随意，更不是因为阔绰的出手和宽和的为人。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他有苏远霆所有的优点，而没有他所有的毛病，顾铭扬的目光总是像晴空里的星辰，闪闪发光但是又不为讨好任何人，而不像苏远霆，不垂着眼睛的时候，那目光也像是云层后面的新月，温柔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顾铭扬跃下山崖，为我采到那朵晴薇花簪在鬓边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点点来不及掩饰的惊艳，然后他笑着说：“真美。”简简单单，心动的意味却胜过谢禛精心准备的华丽词赋。
　　我从小任性，父王对于我的刁钻古怪从来都给与了毫无保留的包容，就像他极不喜王兄醉心酿酒却仍然给他在宫中建了最好的酒窖，并且把各地呈来的新方子好材料都送过去一样。到了焉郡，就算是谢禛和方师父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蛮不讲理的时候，霍燃会坚决地站在有理的一方，但亦从来不说我什么。而苏远霆则会沉默地走开，沉默地做他觉得能稳定局势的事情，替我收拾所有的烂摊子。只有顾铭扬，他是不同的。
　　他永远那么坚定地站在我的身边，无论我是否理亏，他说他是护短的，但他过后又会严厉地跟我说：“这样不对，凌丫头。以后不可以的。”然后把善后的事情列出一二三，让我自己去为自己不合时宜地任性打扫战场。
　　顾铭扬是唯一敢跟我说“不”的人，说的那样清淡随意又不容任何辩驳。我有时候觉得他是天生就要发号施令的人，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势甚至胜过了我和我见过的任何一位真正的王，偏生他的这种气势不是因为生在王室而具有的权势，也不是来自暴力或者恐吓，他敛了笑容扬起眉毛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无形无影、无可抵挡的压迫感，让人情不自禁地臣服于他，他只是那样看着我，就让我永远无法说出拒绝的词句。
　　我想，他可能就是我命定的人，是这尘世间，坚强独立的我唯一能够依靠的人，所以我爱他，极爱。
　　我开始相信，每个女孩子心中都有一朵美丽的花，会在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微笑绽放。
　　最后的一点点不安被鹰英送来的简报彻底平复，那里面说顾铭扬出身东陆贵族，家族破败之后，四海为家。那是一个怎样的男人？曾经在茂密的丛林里面飞快地穿行，敏捷如豹，曾经在广阔的海洋上随着大船远行，在我少女的想象中，他一定会穿大红的短衫，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叼着匕首，赤着脚爬上高高的桅杆，在所有水手的瞩目中割断帆索，紫蓝色的闪电撕开乌云，滔天的巨浪中，他仍然那样，自信满满的微笑。
　　至于苏远霆为什么没有向谢禛报告，顾铭扬说：“他舍不得我死，他不忍心见任何人因他的缘故，丢了性命。”
　　我相信，何况那是个点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顾铭扬一次又一次为他解围，苏远霆怎么会为难了他？
　　但楚天瑞的死改变了这一切，热闹的国师府瞬间变得苍凉萧索。苏远霆被谢禛带去狠狠教训了，顾铭扬整夜陪着他，照顾他，却也没有忽略我。有一个下着雨的夜里，因为他的守护而怦然心动的我给了他平生第一个吻，真心实意地，把自己的身体和心灵都交给那个英俊的男人，他温柔，有礼。我整夜地睡不着觉，面颊如同火烧。
　　兵戈碰撞的声音让这座被压抑得死气沉沉的院子回光返照般喧闹起来，然后霍燃死了，师父也死了。我被带进焉郡的王都，谢禛打得好算盘——他知道我是父王最宠爱的女儿，知道我的母妃家族里握着兵权，他说嫁给我吧。带着卓郡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铁骑兵作嫁妆么？我在心里恶毒地加上一句，面上却丝毫不露出一丝来，只是羞涩地垂下眼睛，微微点头。
　　顾铭扬知道我的选择以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那么黯然地轻抚我的长发，柔软地吻在我的前额上，低声说：“凌丫头，作为公主，这是你既定的命运，不可推卸的责任。在我的内心，永远会为你保留一片温暖和柔软的。”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的时候，我泪如雨下。那朵微笑绽放的花，正片片凋零，他走了，它死了，我不再是郦凌，只是烈火公主。
　　再见面的时候，落雪飘零，顾铭扬被鹰英送回王都，伤痕累累面色惨白，一同回来的，还有苏远霆的遗体——在王都修容妙手几日不眠不休的工作之后，静静躺在静夜兰花丛中的年轻国师面色如生，带着一点傲然的微笑。我站在三尺之外，看着他，滚热的液体肆意地划过面颊，灼得我无法呼吸。
　　顾铭扬带着易容的面具站在我身边，缓缓握住了我的手。
　　一片绝望而悲伤的颤抖中，我猛然拥紧了他，他的臂弯永远温暖有力，他轻轻地说：“哭出来吧，莫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只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我的身上。顾铭扬似乎是微笑着，在阳光灿烂的早晨，对那个仿佛睡着了一样年轻人，说了一句很熟悉的话，宠溺的，不舍的。
　　苏远霆的葬礼以后，因为没有留下任何遗嘱的关系，谢禛不得不请术修监的三位主事共同代理国师的职位。楚炜弘已经把“勤王诏书”贴遍了焉郡的每一个角落，街头巷尾的人都在悄悄议论，说新任国师是被谢禛暗杀的，行踪不明的卫恪予就是那个刽子手。
　　两虎相争，我选择谢禛。原因很简单，若是渔翁想要在鹬蚌相争中得到自己的利益，就必须均衡他们两方的力量。任何一方的压倒性力量都会使我作为外援的影响力减半，既然楚炜弘选择尚郡作他的后援，我不在乎破坏与他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转而支持焉郡的王。何况，霍燃，方师父，还有……苏远霆都是因他们而死。
　　在耗时半年的漫长战斗中，顾铭扬所展现出来的大将风范让我动容，可以说是那个站在我身边，丝毫不引人注意的侍从左右了这场焉郡历史上最大平叛战争。我遵从顾铭扬的计谋，在晋元关大败敌军，手下最得力的副将率五千兵马昼夜不停的追赶溃败的军队，终于在晋阳关北二百里的月亮湾与顾铭扬率领的另一支兵马会合，那一战，几乎摧毁了楚炜弘领主数十年的苦心经营。我还记得回城的时候，顾铭扬仍然是一身简单朴素的灰色衣甲，盔上还有暗红的血迹，那张经过易容变得平凡至极的面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然灿烂若星，至少，于千万人中，我仍然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

　　之三：微笑的花（下）

　　那一年的夏天，在战乱之后实力遭到重创的焉郡显出衰败之相来。父王直接下了诏书封顾铭扬为一等金吾卫将军，统领卓郡最强的骑兵部队。谢禛知趣地没有再提起我们的婚约，并且在我回国之前，递上焉郡感恩称臣的降表，次日册封焉郡王为安乐公的诏书便送到了他们的王宫里，我想谢禛那张仿佛算清了一切的脸一定痛苦地扭曲了，后背的衣衫也一定变得又湿又凉——没错，我已经拥有了对这个被我用智慧降服的国家下诏书的权力，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就像顾铭扬微笑着说的那样：请君入瓮。
　　我们真是绝配，他温暖地把我搂入怀中，我幸福地闭上眼睛，那一瞬间，我欣然地听见花朵绽放的声音，甜蜜的芬芳，慢慢发散。
　　我和他一起回卓郡的路因为幸福而变得非常短暂，我习惯了每天早晨和他一起吃一顿简单的早饭，习惯掀起车帘就能看见他沉默地骑着马陪在一侧的安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不喜欢鹰英，鹰英也不喜欢他。谈公事的时候三个人偶尔会聚在一起，在性格上几乎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很难取得任何共识，虽然每次都会因我的缘故退让，但我能感觉到，鹰英骨子里的冷漠和警惕性让顾铭扬非常不舒服，这才是真正的争议所在。
　　“这不是她的错。”顾铭扬在知道我打算把鹰英调回王都的时候拦住了我，“我能看出她对你毫无保留的忠诚，我想，没有人能比她更适合做你的贴身影卫，只是……看到她，会让我想到远霆的死。”
　　我一震，没有回答。这件事终于不了了之，顾铭扬甚至会在碰到鹰英的时候露出一个惯常的客气的微笑来，鹰英却仍然和原来一样，无论对谁，都是淡淡的、略略带着抗拒的没有表情。
　　我已经有整整五年没有回过卓郡。五年的光阴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而言，好像比五十年还漫长。踏入关卡的那一刻，天依旧很蓝，阳光非常好，空气里弥漫着芸薇的香味，我掀开车帘往外看，熟悉的城关高耸巍峨，守将列队在路的两侧迎接我的车队，精铁的盔甲和兵戈都闪闪发光，红艳艳的缨子飘在风里。
　　我“啪”地放下车帘，抱紧一个柔软的缎面靠枕，眼眶酸热。顾铭扬理所当然地注意到了我最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很快钻进了我的车里，我被搂入那温暖有力的怀抱里的时候，那种从来没有过、却蓄谋已久的疲惫侵袭了我，泪水滚滚而下。
　　那一刻，我知道，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那个总是垂着眼睛，笑起来带着一点可爱一点落寞的苏远霆再也不会束着手不露声色地把关切的目光投到我身上，眼前这个目光灼人，俊美不凡，笑起来邪魅却异常温柔的顾铭扬才是跟我走一辈子的人。
　　“无论前面有什么，我总是陪在你身边的，凌丫头。”顾铭扬温暖地说，手指轻抚我的长发，让我觉得，安心异常。
　　过去曾经有过的都在心里，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认为，我所经历的悲欢离合阴谋背叛已经比旁人的一生还要多。我希冀着大婚之后，我能以监国公主的身份安然地享受一段平静而且幸福的岁月，尽我所能的照顾日渐年老的父亲，做个善解人意的妻子，甚至，在一切都安定下来以后，像任何一个平常的二十几岁的女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孩子。
　　然而真实的生活不会像故事那样，在尘埃落定以后让主人公过上幸福快乐的美满生活。我的世界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永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王后和王后一族的挑衅无日无之，每天都有五份以上的奏折参奏我的丈夫顾铭扬，所有的罪名都是空穴来风，但是我很清楚，因为他的身份，任何对他有利的判决都会成为质疑我公正程度的证据。顾铭扬是个非常善解人意也非常豁达的人，他利落地交出了所有的兵权，并且恭谨地上表辞去了所有的职务，只接受驸马督卫的闲职俸禄。接替他的是一名叫做穆秋中郎将，有人说他是王后父亲的旧部。但顾铭扬说，无论如何，那是个将才，士兵交给这样的人才能放心。
　　那以后，他醉心于生活，跟我不爱王位只热衷于酿酒的异母王兄走得很近。他会在暮春的下午换上最平常的衣服，悠闲地沿着河边逛到傍晚，踏着晚霞归来的时候，永远不会忘了给我带一份小小的礼物——有时候是一对小巧的金丝垂耳鼠，有时候是一份精巧的小食，甚至有的时候会亲自下厨给我做一顿美味的晚饭，他固然没有御厨那样高超的手艺和刻意讨好的心思，却因为质朴的体贴而每每让我一边吃，一边无可救药地沉浸在他铺天盖地的宠溺和温柔里。
　　那一刻，我恍惚觉得，每一朵花都在盛放，甜蜜的气息充盈了每一个毛孔，我知道，我永远也离不开他。
　　我让鹰英细致地调查当年母妃的意外被杀，其实能猜到，是父王的异常恩宠为她招来了杀身之祸，而舅父的兵败则让蓄谋已久的那些人有了动手的胆量。但顾铭扬说，看起来近似的事实并不一定是真相，人命关天。
　　我微微扬眉，对他的建议不屑一顾，他轻轻地揽住了我，说：“凌丫头，莫要这样。我们……总该为将来的孩子积些福祉。”
　　注定要被后世的史官冠以“铁血”或者“厉行”之名的我被震动了，我能做的不过是羞涩地扎进顾铭扬的怀里，点头而已。
　　彻查以后的结论和我推断的一样——六年前，就是那个看起来贤良淑德的王后设局杀死了我的母妃。我没有对她动手，只是宛转地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她，她也算十分知趣，过了几天，便在自己的寝宫里换上大婚时候的王后礼服，吞了金子。
　　那是个韶华已去的中年妇人，十二分细致保养的容颜上仍然有抹不去的风霜的痕迹，我魁梧高大的父王坐在床边，旁边跪着我那只知酿酒，不问国事的王兄。我知道父王和王后的婚姻只是一场跟历史上任何一次政治联姻没有任何不同的结合，我也知道父王所爱的只是我的母亲，但是我走近这座死气沉沉的大殿的时候，我深刻地感觉到了那种无可奈何的孤独——这跟方师父的死一点也不相同，那时候我也守过灵，师兄弟们围着师父的身体或坐或跪，清冷简陋的灵堂里只有白烛的火焰在不知疲倦地跳动。我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悲伤，但那悲伤也是发自内心的充满温暖的。
　　不像现在。
　　父王背对着我坐在那里，他是个天生的王者，魁梧挺拔的背影让人不由自主的信任和依靠，从小到大，他就是我的山。现在，玉山崩颓，那山一样的男人瞬间老去，我终于理解了“孤”或者“寡人”的确切含义——前面是权倾天下，后面是无尽悲凉。
　　到头来，每个人都一样。
　　顾铭扬从后面搂住我，我仰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低下头来吻我，自此，他将是我生命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山峰，我始终那么爱他，无条件的相信他。
　　王后的葬礼之后，我那同父异母的王兄更加醉心于他的酒，他的宫苑中常常弥漫着浓郁的酒气，整个人总是微醺着。宫娥太监们都精明极了，谁也不耐烦去服侍一个失了势的王子，倒是顾铭扬，时常会去坐坐，有时会带一些王兄新酿造的、极醇香的酒回来，与我闲坐赏花，听琴看画。我想他始终是愿意交朋友的人，我明白，他一直试图在王兄的身上，找出昔年那个同门学艺的师兄的影子。
　　我从来只是微微地笑着，说：“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始终都会在这里，等着你归来，让你永远无需担心。”
　　卓郡的潞阳城仿佛中了最恶毒的诅咒，而王族则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在我逼死王后的那年秋天，父王终于一病不起。他曾经壮实的身体日渐瘦削，我日日守在床边，事事亲力亲为，御医和从各地招募来的名医走马灯般来来去去，药味几乎充盈了整个宫殿，但父王的病反倒愈发的恶化下去，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总是沉沉昏睡着，那具因为主人的轻度洁癖而永远一尘不染的身体散发着挥之不去的异味。后来我终于接受了父亲将油尽灯枯的事实，不再为难任何一个大夫。
　　在我的身后，始终有顾铭扬为我托起一片天空，他利用那段时间从容地处理了所有的麻烦，让那些如同匕首般冷漠锋利的觊觎王位的目光统统失去了活力。华丽的王冠和象征王权的宝石戒指安静地躺在病榻旁边，在儿臂粗的白烛火光的映衬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父王过世的那个夜里，他曾有过片刻的清醒，那双锐利如同猎鹰的眼睛已经十分混浊，他在我怀里吃了半片西瓜，然后忽然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腕，我知道这已是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强忍着泪水轻轻叫了声“父王”。
　　他凝视着我，良久方爱怜地抚过我的脸颊，说：“凌丫头，你妈妈已经等了我很久，父王就要走了，以后只有你一个人，要好好为自己活着……王者之路，注定一生孤独，莫要……莫要用情太深，用情太真。切记，切忌。”我泪流满面，使劲点头。他仿佛要笑一下，但刚刚的话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于是重重地倒回榻上，又昏睡过去。片刻以后，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便紧紧地抱紧了父亲，他的呼吸愈发凌乱无力，终于，他的身子一沉，所有的声息都在那一瞬间消失地干干净净。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刻的情景，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各色的宝石在那些只有梦里才能见到的华丽器物上争相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银丝织锦的帷幕在夜风的吹动下呼啸飘动，像是陵墓里的白色尸衣。二十二岁的我鬓发凌乱，紧紧抱着父王渐渐冷却的身体，像失了家的孩子一样放声痛哭。
　　寝宫里永远有很多人来来往往，我却仿佛一个也看不见了，只有那么多幢幢的黑影围着床榻转，“王上御鹤”的传令声和丧钟交替响起，在一片嘈杂中，我仿佛看见年轻强壮的父亲和绝美的母亲携着手，渐渐远去。我盯着他们的背影，冷得发抖。
　　大丧之后就是我的登基大典，另一位可以继承卓郡王的人、我的王兄已经是庶人了，他没有远走高飞，而是在王都的闹市里，开了间酒栈，名字倒也好听，叫做“好个所在”。有一次和顾铭扬微服出游，路过那里，便看到王兄如升斗小民一般，一面听着说书先生天南地北的闲侃一面当垆沽酒。
　　“他的脸上有宝光，大概，是真的开心。”顾铭扬望着遥遥的那一抹白衣，似乎很有感触地说。
　　我深以为是。
　　顾铭扬现在已经贵为监国，我不再理会那些弹劾他的折子，放心把国事交给他全权处理。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出众的能力，更因为一个属于我们两个的小生命正在我的身体里慢慢孕育，我想渐渐远离阴谋和计算，专心致志地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
　　他还是像过去那样，无可挑剔的完美，但我渐渐明白，他内心深处有一个角落，始终放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偶尔独处的时候，他的眼神会变得很缥缈，他的身影也仿佛带了三分落寞。
　　有时候，焉郡有些风吹草动，他便会坚持亲自过去瞧瞧，后来也不再掩饰，他搂着我的肩膀，坦然承认：国师府那段日子，永生难忘。
　　他对苏远霆的死始终无法放下，其实，我也一样。所以我回抱他，在他的怀抱里，微微发抖。
　　最后一次从焉郡回来的顾铭扬意气风发，我想或许是因为我再有两个月就要生产的缘故，老御医说，凭他的经验，看我的脉象，大概是个男孩子。
　　那天晚上他从王兄那里回来，整个人有种微醺的错觉，手里拿着一只黄玉酒壶，挑眉微笑：“凌丫头，是你兄长最得意的酒呢。”
　　鹰英已经吩咐叫人准备了简单美味的晚餐，顾铭扬难得兴致很高，他小口小口抿着酒，跟我讲国师府的池塘里来了两对安家的翠锦野鸭，毛茸茸的小鸭子有嫩黄色的扁嘴；师父门前的杏树满树白花，风吹过的时候，花瓣像下雨一样落了满地……我安静地听着，啜着清甜的酒。明朗的月色透过雕花的窗落在房间里，红烛的火光暖融融地跳跃着，我觉得安逸而满足。
　　“苏师兄的房间已经不在了呢，那里种了一大片晴薇花，在阳光底下，像火那样燃烧着。”顾铭扬端着酒杯对我说，他温柔地望着窗外，仿佛就要融入那乳白色的月光里。我忽然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全感——仿佛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就要消失了，他要离开，去一个我纵使伸长了手臂也不可能到达的地方。
　　我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心冰冷潮湿，我愣住了，刚要开口问他，只觉得下腹一阵绞痛，我瞬间咬紧了自己的嘴唇，死死攥住了他的手，低声大喘着：“铭扬……”
　　强烈的腹痛像是一只饥饿的兽，用尽全力地撕咬着我柔软的腹部，像任何一个准母亲一样，我慌张失措，只能大声地叫：“鹰！”
　　一道纯黑的影子掠过门廊，雕花的大窗被一一闭合，房间变得密不透风，鹰挺拔的侧影出现在门口，她屈膝施礼，却不动也不说话。
　　“快传御医！”我失控地吼她。
　　鹰英一动不动地半跪在那里。
　　“鹰姐姐，辛苦你了。”顾铭扬一笑，摆手，“替我守着门口。”
　　“是，少主。”鹰英低声回答，随即便闪了出去。
　　我彻底傻在那里了。
　　“鹰姐姐跟我一起长大，是父亲选给我的伴身，是为我清除一切障阻的矛和替我抵挡一切伤害的盾。”顾铭扬缓缓地开口，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不要露出那么惊讶的表情，猎苑的前任主人顾恺是我的父亲，从我家被满门抄斩到现在，已经太多年了，难怪你想不起来。”
　　他显然注意到了我惊讶的表情，一只手轻抚我的脸颊，说：“我们两个之间，只有一个可以活下去，这让人难过。但你是我的妻子，这样聪明、美丽，又怀了孩子，所以我杀死你的时候，一定会非常非常温柔的，你放心。”顾铭扬仍然带着那种温柔的微笑，他的声音也仍然是像春天的风那样，带着暖融融的气息。
　　我愣住了，全身已经开始不能抑制地无力，血汩汩地流，手脚变得越来越沉重和冰冷，我挣扎着向他伸出一只手，他握住我的手，甚至将我搂在怀里。
　　“为……为什么……铭扬？你……疯了么？”我死死握着他的手，眼前一阵一阵模糊的幻觉，“孩子……”
　　“我的父母被王后胁迫杀死了你的母亲，你的父亲查明真相以后杀了我全家。凌丫头，我们要以什么样的心态来做夫妻呢？我们又怎么能在这种怨念中生下一个孩子呢？这太玩笑了。”顾铭扬一字一句地说着，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身体，下身的衣裙已经湿了半边，“爸爸，妈妈还有妹妹，都死了，而且都死的那么惨，连鹰姐姐都不敢留下任何一件他们的遗物。你的父亲毁灭了关于顾家的一切，只是百密一疏，我还活着。我无数次跟自己发誓，一定要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地复仇，我想要你的家族同样万劫不复。”
　　我在他怀里剧烈地哆嗦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我死死抓着他的手，猛烈地摇头：“复仇是……于事无补……的……铭扬！”
　　顾铭扬的眼睛里露出悲悯来，他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凌丫头，我们……都是被诅咒的孩子，不可能得到救赎……所以……再见了……”
　　在那一瞬间，我的眼前有白光炸起，仿佛是多年前那个简陋的酒馆里，仿佛是苏远霆回来了，一身白衣踏着月色，随意低吟一段咒语，就能让我从噩梦中醒来，舒适而温暖的活着。
　　“远霆……”我颤抖着的唇轻轻呼唤着，“救我……”我能感到带着各种强力发散配方的堕胎药在体内肆意横行，它们带着我的欢喜和忧愁飞奔而去，唤无可唤，追及不得。
　　“他已经死了。”顾铭扬眼里一片冰冷，“他那样的人，怎可能被这浊世所容？若能换他归来，我……我宁愿……”
　　顾铭扬说了什么我已经渐渐听不清，那白光变得越发明丽起来，那白衣的身影越发清晰起来，身体忽然变得轻盈而且温暖，苏远霆牵起我的手，他说，别怕，有我。柔和的锋利的眉目，淡褐色和纯黑色的眼睛，顾铭扬和苏远霆的影子仿佛渐渐重叠，再也看不分明。
　　我回头，我的丈夫紧紧搂着我渐渐凉下去的身体，他望着我的脸，那眼神从冷漠带着嘲讽的，慢慢变作淡淡的喜欢，深深的宠溺和刻骨的爱，他的笑容还在脸上，却泪如雨下。
　　我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彼岸，苏远霆却停了下来，他看着我，从从容容地说：“你放心。”
　　我坠入那一片绚烂的明丽里面，再无欢喜再无忧。

　　之四：月影江湖（上）

　　鹰英——月影江湖
　　我叫鹰英，是海州王顾铭扬的贴身女侍，高挽的云鬓里藏着剧毒的短剑，皓腕上戴着的琉璃镯里还有不为人知的迷香。我目不斜视地站在他的身后，在任何恶意靠近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出手解决。每当一切都又归于平静的时候，比我还小三岁的传奇之王都会眯起眼睛，微笑着说：“真是辛苦你了，鹰姐姐。”
　　也许是因为年龄渐渐大了的缘故，往事总是会不经意地浮上心头，很多年前少年飞扬的面容和如今青年沧桑而疲惫的微笑重叠在眼前，会让我不自觉地产生一些不应当的恍惚来。
　　“您太客气了，少主。”我低眉答道，“这是属下的本分。”
　　顾铭扬低声笑着，说：“就凭这十数年未变的一声‘少主’，我怎可待你与别人一样？”
　　他的头枕在我的臂上，挺秀的眉宇似凝非凝，手指卷着我的黑发玩着，闭着眼睛长长叹了口气：“鹰姐姐，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指尖仍然缠绕着我的头发，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海州岛上令人闻风色变的蔷薇之王就这样在我的臂弯里，睡得像个孩子。
　　第一次见到顾铭扬的时候我八岁，刚刚以卓郡秘密组织猎苑候补的身份走进他家的宅第，我记得那日上午他就跟在我的主人身后好奇地瞧着我们，艳阳照在他淡褐色的发丝上，微微闪着金色的光芒。
　　传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数字，从出生就被那个冥冥中神秘的命运牢牢掌控，生老病死皆以之为轮回。生意人喜欢“八”这个数字，他们说这代表着旺财。我不知道对我而言这个小小的数字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是每一个八年结束的时候，我的世界都会风云变色。
　　我还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娘把红头绳系在我发黄的细辫子上，我觉得有水滴落，但湛蓝的天空中阳光灿烂。娘说，跟着他走，有肉汤喝。牙齿上带着黄褐环纹的老男人揪着我的腕子，我没哭，我记得自己努力地跟娘挥了挥手，仿佛还微笑了似的。
　　其实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肉，娘说，那是亮晶晶流着油喷香的东西，只有神仙才能一年享用一回，祭神的时候煮一小碗供在神案上，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是香的。
　　我在很高很高的楼里面学着服侍那些高挑美貌的姐姐们，她们总是在笑，厚厚的脂粉有时候会掉下来，像雪那样白，但是又掺了些许嫣红，闻起来香，尝一口却是苦的。
　　八岁的时候楼里的妈妈给我穿了红绫袄，轻而且软，穿着就好像裹在云彩里，那纹样好像是最高的屋子里最骄傲的姐姐最喜欢的披风一样。我趴在窗边看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院子里四个缩着肩膀的男人正将一卷芦席抬出门去，血一滴滴从席缝里落下，雪地里，一点点嫣红很快便消失了痕迹。
　　红绫袄好像会咬人似的，我夜夜做噩梦，恐惧在半夜房中有酒气汗臭突然出现的时候达到了顶端，我记得自己在挣扎中用手指挖出了对方凸出的眼睛，用做针线活的剪子刺穿了他的喉咙。
　　我从狗洞逃出，满身是血，春天的夜里下着雨，满地都是飘落的花瓣，却冷极了，我像一条冻僵的蛇。
　　“这孩子有一双鹰似的眼睛，还有一颗果决如蛇的心。”我记得这是主人对我最初也是最终的评价，他撑着一把宝蓝色的伞，踏着水花走到我面前，他的手和怀抱都那么温暖，“孩子，愿意跟我回去么？”他说，那声音，像是春夜里绽放的花朵，清香醉人，我无法拒绝。
　　我成了猎苑的候补生。那时候的少主永远是带着三分邪气的微笑着，在谈笑间化解我们所有人挖空心思展尽所学才能拿出来的法术、骗术、剑术、机关术或者别的什么。关系我们命运的训练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华丽的游戏，尽兴玩儿过以后，只消一句话，我们便不需要跪在主人面前为自己的失败而认错领罚了。
　　八年以后，十六岁的我得到了生平第一次任务。我缩骨凝神在尚郡剑啸将军府前庆生的红灯笼里挂了三天，终于等到机会，让那个令卓郡铁骑兵为之色变的男人死在无影剑下。
　　主人只是微笑，少主牵着我的手，说，鹰姐姐，烛烟最伤容颜，刚配的芸薇凝脂膏给你。剔透的淡褐色眼眸中藏着一丝非常清淡的温柔，笑容如艳阳般灿烂。
　　那些关于成长的过往似乎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遗失了曾经有过的动人色彩，那些清脆的笑声似乎也在呼啸而过的风中被打得片片飞散。我只知道冷漠如冰的鹰英只会对一个人微笑，对谁都如沐春风般的少主只有在鹰英面前才会发怒，才会哭。
　　鹰姐姐，他摆弄着受伤不治的鸟儿，烦闷地揪着自己的头发，黛卿又要哭鼻子了，怎么办才好呢？
　　鹰姐姐，他摔了一地的药碗，然后抱住受了伤躺在床上的我，蹭着我的鬓边咆哮，什么猎苑什么组织，只知道害人！我才发现，昔时的少年已经长身玉立，宽阔的臂膀温暖有力。
　　生命里的第三个八年在刀光剑影里过得飞快，有一天我执行任务回去复命，便听到当年的同伴们悄悄议论：“主人全家灭门，唯独找不到少主。”
　　每个人都叹息猎苑失去了也许有史以来最好的主人，只有我从不落泪从不悲切。因为我一直都相信，我的少主会活着回来，带着邪魅的微笑傲然的眼神和温柔的心，拿回属于他的一切，甚至更多。
　　回到直接隶属于卓郡王室、永远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执行常规手段无法达到的目的的秘密组织猎苑，我沉默着用剑来表示顺从，在任何人提起少主和主人的时候扬眉冷哼。同伴的血流了满地，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我精致的鹿皮靴踏过满地嫣红，绝艳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一年，我正好二十四岁，在主人离开以后血腥的屠杀中，成功幸存。
　　另一个幸存的人是穆秋，他跟我同岁，也是猎苑的成员。我专司猎杀，而他则精于谍报和谋略。柔软的淡褐色长发、漆黑的眼眸以及笑起来甜美的笑涡让他总被一厢情愿地认作是温文顺从的。只有我才知道，这个被昵称为“小秋”的大男孩实际上是主人亲自培养的若干手下中最优秀也最无情的一个，和我一样，也是少主的影子，预定要把全部忠诚和整个生命都交托给他的。
　　隔着许多年的岁月看过去，我才明白了主人当年最爱说的那句“时时可死，步步求生”是什么意思，才真正地了解到了主人的深谋远虑——无论是进宫述职还是面对绝大多数下属，主人永远会用纯金的面具遮去大半的面容，而硬纱的袍服则完美地遮掩了他身材的细节，很少有人真正的知道主人的真面目，相应的，被识破和抓捕的几率也降低了。
　　少主也被安排用相同的方式生活。他少年的时候常常抱怨，偶尔还会带着我和小秋到山顶的湖畔游泳，洗去所有的易容，去掉所有的束缚，在白云碧水之间，脉脉花树之下，畅然地闭上眼睛。我站在一箭以外，静静地凝望他脸上满足平和的笑容，心里似乎也洋溢着花香一般。
　　在主人离开以后不堪回首的岁月里，无数次撑不下去的时候，繁花深处少主的笑容就是我唯一的镇静剂。我相信小秋也是，所以他才会那样不遗余力地追查少主的下落和主人灭门的真相，慢慢地，我们循着蛛丝马迹走到了真相的门口，然后默契地停下来——我们都知道，能够推开这扇门的，不是我们两个。
　　我打包对少主的所有忠诚，在万人注视中以猎苑冷面杀手的身份成为郦凌公主的贴身女侍。慢慢长夜里，我会在荔萝香薰起来的淡淡烟雾中恍惚看见少主的面容，俊眉星目，他朗声说：“鹰姐姐，辛苦了。”
　　苦熬四年以后，一个飘雪的早晨，美丽烈火公主郦凌率着枪骑兵队从德成门入王都，雪袍金带胭脂宝马，长发如旗红唇如酒，正是意气风发的幸福模样。我忘记了二十几年来已渗入骨髓的不安全感和习惯性地自我隐藏，大方而深长地在公主坐骑侧直视我的少主。他骑着淡青的骏马，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凯旋的烈火公主，利朗的眉目、温暖的笑容一丝未变，只是少了桀骜，多了宠溺。
　　他回来了。
　　“生活从来不像孩子的歌谣那样简单美丽。”重逢后的第三年，少主枕着我的腿，一面转着水晶酒杯欣赏里面深红色的葡萄酒一面说，“但是用鲜血染红每一寸土地，让它变成那么多人的噩梦，却是我的罪，我的孽。”
　　水晶酒杯砸在洁白如雪的石质地面上，殷红的酒液缓缓流散，顾铭扬闭上眼睛，低声地说：“我想，只有吸饱了无辜者鲜血的蔷薇才能散发出王者致命的诱惑。摘下蔷薇之王花冠的同时，也唤来了腥风血雨。”
　　我沉默着，轻轻拢着他额前飘散的碎发，顾铭扬已经多年不再乔装和易容，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就会出现一条深刻的皱纹。记忆中的那个永远不知疲倦的云豹一样的少年转过身，顾铭扬合上眼睛，说：“我累了，真的。”
　　自从烈火公主去世以后，我的主人就很少能够睡得安详如意，每天晚上，他的手指就扣合在我的手上，时不时像小时候那样蹭两下，我会醒过来，半晌都只知道凝视着他守护着他，如水的月色下，他紧紧皱着眉，呼吸十分清浅，仿佛一眨眼间，就会消失不见。
　　烈火公主郦凌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天晚上，少主从尚郡归来，要我温大皇子最得意的酒。红泥小火炉，我跪在殿阁后面的软垫上，用团扇轻轻扑着葡萄藤蔓燃起的青色烟雾。少主的侧影在屏风上落成水墨画，烈火公主朗朗地笑，送菜的使女裙铃摇响，我从贴身的软甲袄里摸出一包褐色的粉末倒入酒壶里。
　　架上壶托，旺火，燎瓶底，酒热得快，味道也更酣醇。
　　最后一捧葡萄藤蔓燃尽，我吹开瓶口氤氲的蒸汽，瞥了一眼。好酒，澄明见底，坦坦荡荡。用紫檀木托盘端了，我静静地斟给烈火公主。她在笑，笑得幸福安宁，她饮尽，继而吩咐：“鹰，去预备卧房。”
　　在隐忍多年、无事不从的侍从生活里，我第一次违反了主子的命令。青簪脱出，我用手指一挑，将发丝高高挽个福髻，宫衣落地，我换上暗植了韧丝的玄色衣——从容地做着昨天还在禁令中的事情，我知道，烈火公主再也用不着她华美的卧房了。
　　“鹰！”她在外间叫。
　　我微笑着走出去，夹在指缝里的冰刃冷透指尖。真正的主人沉默着，但我听见了他呼唤我的声音。
　　顾铭扬是极好的王。他隐忍坚定，利朗果决，脾气却异常温和，从来不在朝堂上露出喜怒，遇到那些无理取闹、蓄谋挑衅的事情，也都是皱眉思索，而后笑着解决。在灭尚郡、取焉郡、一统海州岛之后，少主常常笑着用朱砂涂去一些他认为该死之人的名字，惟独留下了一个。
　　“斩立决吧。”少主在灯下轻轻揉着眉心拧起的痕迹，淡淡地说。我收了那淡蓝色绒面的折子，他只翻了一下手里最后一份公文，便倦地阖上眼睛：“念。”
　　“上月叛匪杜清离间案审定，拟请远配离岛，乞准。”我只挑少主需要知道的，一字都不多说。
　　“不准。”他忽然从榻上直起身子来，炯炯的眸盯住了右侧角落里一团灰黑的影子，“卫师伯，焉郡的奸细，不死，行么？”
　　那团影里闪出了微弱的光芒，是一个老者混沌的眼眸，是朱砂笔下唯一的活口。“我说了不算。请王自己斟酌。”只有少主那个师兄苏远霆的义父，才敢这么说话。我心里微一慌，征询似的望着面露怒色的王。
　　少主气极反乐，啜了一口清酒，转而笑了，嘴角里满溢温柔：“鹰姐姐，可有点心？饿了。”
　　我发自心里感到快慰。少主今日只吃了半碗米粥，日渐削瘦的身子让人看了心疼。我摇手，立刻有小丫头端上来炒得喷香的栗子肉和酸甜的雷震红蜜干。少主宽慰地笑了：“一盘蜜干，你又花心思差人远道去方师父家偷果子？”
　　“是。只要少主喜欢吃，常‘偷’常有，并不难。”我也笑，在少主面前，我永远有属于自己的说话方式和要领，那些他人不可理解的内涵，只有我能从少主的语音变化里听出来。“方先生的院子，自从上回吩咐过，便再没有变，只可惜了苏少爷的屋子还有后花园。我曾经想差人重建，却觉得失去的，即使再补完，也是个赝品。少主若是记挂，就常在心里想吧。”
　　卫恪予抬头看我，我看少主，少主看酒杯。
　　“卫师伯可想回去看看？我差人送您。”少主把一颗饱而挺的栗子放在指尖玩弄，忽然一捏，眼神也莫名凌厉起来。
　　灰黑色的影子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存在感。
　　“问你话！”少主将酒杯飞掷出去，命中黑影。我过去把卫恪予拖出来，拉到案前的席上跪着。他依旧穿着三日前新送去的棉袍，捂着面颊的右手间，有暗色的血汩汩涌出。
　　在和卫恪予的相处时间里，少主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他几乎从不细语温柔，即使一时间低了音调，也意味着下一句就是失控的爆发。我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卫恪予藏着苏远霆的骨灰已经有数年——那是焉郡国师唯一的遗物，也是我今生的梦魇之一。

　　之四：月影江湖（下）

　　依稀记得初入猎苑受训，但凡生病受伤，就能歇在主人屋里的软榻上，所有噩梦都会在轻柔如父的安抚中飞快褪去，所有疼痛也都消了大半。重伤独卧的少主日日不能安枕，我只能在深夜里，当烈火公主沉入梦境后，才悄悄来到少主的客房里，在梦魇的他耳边说：“莫怕，有我。”少主有时醒来，完全忘记了身上背负着的伤痕和仇恨，攥紧了我的镯子急声问：“远霆……有救么？”
　　我沉默不语。数日过去，少主高烧不退，早就不清楚时日几何。马车门连动机关，六十四条含水银的短箭将那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国师死死钉住，我花了两个时辰才和手下拆卸完所有机关。
　　直到修容妙手请我去验工前，我整夜噩梦。我看见感到用雪块擦洗手上粘稠的温热的血渍的透心寒意，闻到那年轻的血腥气，看见水银箭头在还未僵硬的皮肤里狰狞。后来，少主略略清醒的时候，我把这些讲给他听。伤疤里的毒根要一次剜尽，等结了痂，便要多一层撕肉的痛。
　　少主静静地听，一言未发，用内力扼制自己已经失控的手脚，伤口迸裂，血迹从绷带里渗出来。我急忙传了御医后离开。关于那场屠杀，要说的已经说尽，今生不必再提。
　　只有一件，我横心瞒下来。很小的时候，主人告诉我，等我大了，才可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那东西要令我恐惧、震慑、动容，能让我在暖极的时候清醒，癫狂的时候自控，是悬在灵魂深处的匕首，刀刀警醒。
　　苏远霆死前看着我，眼神已经飘忽不定。我知道那是他的最后一口气。他轻轻地呼出来，血渍覆盖的肩微微一沉。我在兵刃错杂里，清晰地听见他的叹息，一半是解脱，一半是怅然，重重落地的瞬间，却如烟花般忽而不见。“看的时候，他已经去了。”这是我对少主唯一的谎话，是我的秘密。
　　来年春日的一天，我破例擅自离开少主身边，和穆秋一道去见一个预言师。少主身体很不好，我带着最大的虔诚去卜未来。漆黑的屋子里只有一豆烛火，一个空虚的声音。我看不见预言师的所在，却流着泪听见未来的沉重步履：我将会在生命的第四个八年里失去最重要的一个人。小秋在黑暗里攥紧了我的手说：“鹰，还有我。”
　　少主对于我跪在他榻前认错很不以为然，只是微声要水喝。我轻易地就架起了少主昔日坚实的身体，把调了一点点蜜的水喂到他嘴边。二十八岁的蔷薇王露出了讶然的表情：“甜的？”
　　我几乎落泪，继而安抚地说：“这是栀钟蜜，少主喜欢么？”
　　他微微点头：“很香甜。昨日卫师伯说，只有远霆被罚得起不了身，他才会用蜜汁兑水给他调理。”
　　“我明日便把卫师伯挪到宫外去。”在少主面前，我鲜有违抗，而自作主张，则更是第一次。只因每当卫恪予被少主召进殿，我就能在屏风后面听见整夜整夜的争吵和斥骂，第二日见少主，脸上必定挂着躁怒后的深深疲惫。
　　少主却无力责备我，只是说：“召他来。我还要逆风馆的所有卷宗。”
　　我哑然，继而追问：“少主跟他，到底谈……”
　　少主扬手示意我不用再说下去，整个身子却沉在我的臂湾里不愿离开：“鹰姐姐，你也来听。”
　　我能回想起葬礼当天那万花丛鲜活如生的淡笑面容，并由此推测少主的师兄定是个书卷堆里淘出来的翩然少年。无法得知他们之间同窗的短暂时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少主没有在得知苏远霆死讯后落过一滴眼泪，甚至不曾掌握任何一件纪念品，但是，每当我靠近少主的时候，都能诧异地听见他心里的悲歌，读到那无可磨蚀的深浓哀伤。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为什么，卫恪予跪在案前为少主斟酒，恭恭敬敬地说自己和苏远霆的过往，常常潸然泪下，却让人觉得莫名虚假和厌恶。
　　“卷宗里的是事实，不过只是一部分。”卫恪予的眉目始终低垂，语气不是讲述，更像是无惧一切的自赎，“远霆父母隐居的地点离我家很近，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我有妻室，永远无法触及术道的极点，却不愿屈居逆风馆的低层——时逢卓郡、焉郡两国战况紧急，我便说服了苏氏夫妇出战——后来他们战死，我便收养了远霆。远霆的天赋早就被逆风馆核查在案，他的名字是自那时就写在名册里的，无可改变。”
　　少主的指尖玩弄着一颗葡萄，忽然狠狠一掷，直冲着卫恪予的眼睛飞去。这年迈的术士只一挥手便让葡萄停在空中，然后双手摘它过来，细细地吃掉。
　　“假话。苏氏夫妇既然隐居，为何出战？”
　　“因为我把远霆攥在手里。”卫恪予吐出两粒葡萄籽，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我请苏氏夫妇来做客，逆风馆的几个侍卫化成家丁带远霆出去玩儿。恭请出战不成，只能要挟。”
　　少主忽然得了十倍百倍的力气，翻身下榻，两步冲下殿来将卫恪予死死摁在地面：“这就‘收养’了他？”
　　我没有过去阻拦，不知道为什么。少主掐着对方脖子的手上青筋暴起，身子却慢慢软下去，歪在冰凉的玉面地板上。卫恪予从容而缓慢地撑起身体跪成几年如一日的卑恭姿势，继续说：“我用十五年的苛责约束他所有斑斓的感情，用他赌未来，结果赢了。叫我义父的孩子，成了焉郡最年轻的国师。”
　　我觉得有些冷。正是春末夏初，殿外一片阳光灿烂，几朵早盛的静夜兰掉了洁白的瓣，被风卷进来，在地面浓亮的光线上试探着跳跃。我年轻的少主，伏在地面上，仿佛攥住了手里的所有温暖，失声痛哭。
　　后来少主一病就是两个月，极少说话，极少进食，很多次我都以为预言行将成谶，少主却会幽幽转醒，仿佛未尽什么事情一样长长出气。因此我连派出了十多批快马好手去请高人慕容涛出山。穆秋私下里告诉我，若要重塑苏远霆的身骨，将要百万无辜者的灵魂做依托，即使如此，那形体也维持不过三日，就会抑郁而散。
　　少主会做。在卫恪予交出了苏远霆的骨灰后，我更加坚信这一点，甚至私下里和穆秋统计了整个王都的人数。明知是罪孽，却无法阻拦，我的少主是浩瀚洋边残破的贝，却做着海市蜃楼的梦。
　　我阴郁地站在晨光下的城门口恭候高人到来，望着卓郡王都里的熙攘人群，一种叫“活着”的浓烈气味冲上颅顶，我一时有些迷茫。卖糖葫芦的老汉晃过来，我买下一串，叫人快马送去给少主开胃。蔷薇王一定已经醒来，盼着一场遥不可及的重逢。
　　那夜，殿内奏不完的清乐被少主撕心裂肺呕出来的血吓得戛然而止，蔷薇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离开过医药，若干年前那个冲锋杀敌的少主再无法得见，国事全部交给了已经悉心培养多年的穆秋。他公开在朝堂上认定了我“鹰姐姐”的身份，令群臣唤我“公主”，并终于将我和小秋的手握在一处。
　　少主从不讳疾忌医，即使明知道那些药汤永远无法撑起他的身体。“远霆死时那场格杀，我重伤，多年累积至此。”少主从从容容地端起碗，手腕却微微发抖，“只是我满心仇恨，杀戮重，又欠了那样剔透的一个人的一辈子，这病，怕是好不起来的。”
　　有时候，他会忽然记起美极、慧极的烈火公主，以及化成了一捧血污的孩子。那日教穆秋批复奏折，少主忽然拿起朱砂涂在手心，起先是痣一般刺眼，而后越描越大，孩子般抹满整只手掌，然后静静地放在光线下细数纹路。我看着少主的眸子，发现那曾经闪烁温柔光芒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洞悉了所有世事后的末世狂欢之彩。
　　分别那天到来的时候，晨光微曦里，少主解下腰间的王玺放在穆秋手里，淡然而放心地笑了。他褪下我的葱心绿翠镯，换上一串象征婚姻美满的玉石。“鹰姐姐，辛苦了。”他说。那一刻，他眸子里的神采一如当年。主人还在，少主在院里眯着眼睛用靴尖逗小姐捡来的瘸腿猫儿，小东西正用我做的夹板为辅助学步，摇摇晃晃。少主看得专注，眸里精光闪耀却不乏温柔。空气里是甜腻到醉人的气息，潞阳城正是绚烂秋末、清朗冬初，一片珍贵的暖意。
　　少主说：“鹰姐姐，我欠他良多。”
　　几颗翡翠似的星微微颤动，位置只轻轻一变。善观星相的穆秋拢紧披风，抬手一抹面颊。
　　“他也欠我一个应答……”少主的气息渐渐弱下去，我镇定地握着他的手，静静听。“我问他，若是没有后来，是否后悔认了我这个朋友？”少主的眸子里闪过欢喜的光，“鹰姐姐，你猜，他怎样说？”
　　“定是‘不后悔’。他是善良的人，你也是。”我稳住自己的声音。
　　少主放心地笑了，紧蹙的眉终于散开：“我这就去，问他。”
　　我是鹰英，海州王穆秋的妻，卸了先前蔷薇王伴身的妆，静享命运带入生命里的所有喜怒。少主离开后，我终于打破了“八”的轮回，在三十三岁有了第一个孩子，眸色瀚蓝如星空的男婴，姓顾，单名一个“霆”字。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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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把酣梦贴完了，了却一桩心事。
　　酣梦越写越悲，有关心境和经历，有人不喜欢悲剧结尾，我真是无比理解。生活本身就是悲剧的时候，连幻想世界都是悲剧，还有什么意思？
　　也因为这个，酣梦几次和主推故事擦肩而过，主编大多说，什么都好，就是改成HE再来……
　　问题是，酣梦就是梦，梦里的悲欢离合，何必认真。醒着的世界才是最好的。
　　感谢调戏过酣梦初稿二稿的第一读者和朋友们。
　　感谢凌虐过酣梦三稿四稿的编辑们。
　　感谢不吃芹菜的霍掌门，虽然你无比强大的漫画我还没有放出来……
　　感谢白爪子的小杨。
　　拥抱读者们，你们读到这里，请接受我的感谢。
　　我爱酣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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