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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芳记》作者：沙与泡沫 

文案

日化专业大四学生区小凉毕业前夕忽然穿越到异空间花国天朝前镇国将军之子祝冰衣身上，并身不由已卷入一场围绕他的感情纠葛当中。粗神经表哥、孔雀王爷、沉默杀手，最终谁会成为他窗前那道白月光？

“啥？！睡穿！吹气还魂？！不要这么另类好不好？我恨月亮！”区小凉咬手指。
步留云手按日光，茫然四顾：“爱吗？不爱吗？谁能告诉我？”
花半羽轻摇白扇，意态潇洒：“阴谋还是爱情，这是个难题。”
丁九捏捏衣角，绝望呢喃：“亲妈，我……有资格吗？”
某沙吐血：“你们到底是不是小攻？看到小受不是应该眼冒狼光、狼血沸腾、狼心大起、狼扑狼叫＃?！％—￥×……！！还有你！区小受……你们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
四人齐齐回头，异口同声：“不是！”
某沙一口气没上来，晕倒……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关键字：主角：区小凉(祝冰衣) ┃ 配角：步留云,花十三,丁九 ┃ 其它：穿越,香水


1.我是否愿意留下（上）
　　少年邪魅地低笑。华丽的衣饰耀眼生辉，然而却抵不过那头长发的美丽。及地的青丝，光可鉴人，水一般滑，墨一般黑，冰一般地冷。
　　四个穿红着绿的女郞，或坐或立围在少年周围，不时娇笑发嗔，明争暗斗，只为讨少年的欢心。烛影飘摇，鬼鬼憧憧。
　　是否这就是依翠偎红的现场版？
　　区小凉看他们狎玩，目光始终下意识地流连在那个少年身上。
　　清俊白净的脸，肤光如脂，犹带未脱的稚气。五官不见完美，合在一起却让人看了很舒服。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外形稍圆，眼线深刻且细长，睫毛浓得像羽扇，一根根笔直整齐。黑眼仁的颜色比常人略淡，呈现出一种很明亮的棕黄，让区小凉想起天然琥珀。透明、清澈、裹着绝望的小虫，在闪烁的烛光下忽明忽暗。
　　有着绝望琥珀眼的少年，始终在笑。扯起一边嘴角，娴熟自如地挑逗着女郎，脸现薄红。
　　困惑地皱眉，区小凉转而观察室内摆设。
　　漆木雕花大床，红帐低垂，粉色绸被折叠整齐，露出一角刺绣，疑似只鸟。区小凉不认得。
　　粉墙上挂幅秋日行乐图，图中仕女公子衣裳半褪，坐卧随意，秋日里也是春光无限。
　　窗下有张半桌，供着点翠梅花铜插瓶，粉色的落梅薄薄地凋了一桌。偶有几片花瓣一直坠到红漆地板上，无声无息。
　　区小凉失望地摇头，最后再看一眼少年。
　　少年半眯着眼睛，手捏红衣女郞下颌，不正经地笑：“一定是你了，没穿小衣！”
　　红衣女郎捂脸尖叫，娇羞诈怒，一室哄然。
　　区小凉掩嘴欲呕，十分后悔到这里参观。
　　来这儿之前，他是有些期待和紧张的。谁让这传说中集吃喝玩乐、消闲殴斗刺探卧底暗杀于一身，可令人一奸钟情仇深似海的首推娱乐场所——妓院，实在是太、太、太有名气了呢。
　　哪知来了才知道，“见面不如闻名”这句老话，其实是前人血的教训。方才所见，真让他大跌眼镜。
　　古代妓女脸上香粉比城墙厚，穿的衣服比太空服更严密，调情手段则比白痴稍好那么一点点。
　　唯一令他稍感兴趣的居然还是恩客。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怎么可以将那么绝望的眼神与极端色情的举止相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是因为不快乐，所以才来找快乐的吗？为什么，然而，他的眼睛却始终绝望，如陷在琥珀中的小虫。
　　不过，这不是他能管的。虽然很困惑，但他的确应该走了。
　　轻巧巧转身离开，和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什么人。
　　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生物能够看到他，区小凉只是一缕游魂，一个莫名其妙来到这个空间的，鬼。
　　区小凉现在已经不很清楚自己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
　　很平常的日子，在规定的熄灯铃响后，上床睡觉，心里仍想着第二天的实验。
　　再睁眼，他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山林里。明月当空，冷风袭人。
　　他立刻就察觉了不对劲儿，他的鼻子，属于香水师的灵敏到可以从上百种香料中只通过嗅觉就找到所需品种的鼻子，现在居然辨别不到任何气息。
　　接着他又发现，说他是站着的并不确切，因为他丝毫没有平时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仿佛地球已经失去了地心引力。他疑惑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没有！居然没有！岂止是脚，他的下半身连腿都没有！昏暗中目力所及处仅有一盘朦胧的白雾。
　　震惊中，他急忙伸手到眼前。半透明的手掌，没有掌纹和指甲，边缘模糊。
　　手后的天空，快满的白月亮，静默地停在深蓝的背景上，将一身清辉洒向人间。银河渺渺，汉水茫茫，牛人织女，朝朝暮暮。
　　树林轻声呜咽，树影投在他身边，丫丫叉叉地乱晃。他的身体随风飘荡，落满枯叶的地面没有他的影子。
　　于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区小凉没有痛苦与恐慌，怔忡片刻后是一种释然。多好！他那颗破烂的心脏在不堪重负下终于觉悟，永久地罢工了。很好，与其每天提心吊胆地数日子，苟延残喘地活着，还不如这样，一了百了。
　　有谁说过，最幸福的死亡方式，就是像他这样，在睡眼中无知无觉地停止呼吸。想不到，他会在生命的最后得到幸福，这是他在短短一生中始终求而不得的。
　　仰头望月，区小凉微微而笑朦胧的脸上只有眼睛仍如生前般清晰，乌黑发亮。
　　他只是一粒尘埃，混杂在其他亿万颗细小的尘埃中，已经在宇宙中飘荡得过久。如今，终于落定，再无可恋。
　　一天，又一天，再一天……
　　听说，人死后，会被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之类的鬼差接引到地府，然后喝下孟婆汤继续轮回。
　　可是，为什么？月亮的脸圆了再扁，十几天过去了，他仍然待在这片林子里？！
　　难道最近鬼魂太多，地府鬼差也像他那颗心脏一样，罢工了？还是……把他给忘了！区小凉有些慌乱。
　　拜托！他现在只是一只刚破壳的雏鸡，唯一的渴望就是让母鸡把他给带走。为什么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满足他？！
　　区小凉没头苍蝇般在枯叶干树杈间乱飘暴移，最后忿而出林。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自己找去！
　　林外的世界是他不熟悉的另一番景象：木制泥瓦的建筑古朴大气，似乎能从中嗅出厚重的“历史”两个字；所有男女，不分老幼，全部长发散挽，宽袍大袖；没有电、没有汽车，没有一切带给现代人各种便利的设施工具。
　　转了一圈后，区小凉无奈承认，穿越这种事是存在的，因为他目前正处于其进行时中！
　　习惯性地头疼了一下，随即他又嘲笑自己这个鬼魂居然还会假装有痛觉，也太矫情了吧？不过，他真的很发愁。
　　既然他已经死了，可不可以只去投胎就好，不要再搞这种穿来穿去的把戏了？！这种隐身状态真的很尴尬的说！他想要地狱，谁可以带他去！
　　郁闷至极地在街上乱飘，不期然地就看见了这所有种种传说，引人浮想联翩的温柔乡。
　　百无聊赖中它不谛一盏明灯，照亮了区小凉灰暗的鬼魂生涯。他眼冒桃心儿，一头撞了进去。
　　原本以为可能看到些传说中的惊心动魄、刀光剑影，再顺便遇上个把异人异事助他早日解脱。谁知……欲哭无泪啊！他飘——
　　“咕咚！”一半身体已经穿出了窗纸，背后忽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片刻寂静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叫。
　　区小凉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那个少年已经躺在了地上，四个粉娘正花容失色地围住他乱推乱喊，场面极度混乱。
　　少年翠衫微乱，青丝散漫了一地，姿势很不讲究地僵卧不动。脸上红晕退尽的身体，清瘦苍白如一支干枯的柳枝。
　　一个淡淡的白影，突地从少年身体里逸出，慢慢浮到了半空。它茫然地看着地上的少年片刻，然后恍然大悟，马上冲尸首扮了个鬼脸。那个鬼脸丑陋到不可思议，却又异常顽皮可笑，琥珀眸子里唯余清澈明亮，那股深深的绝望竟不翼而飞了！
　　少年仿佛现在才真正在活着，他的神情快乐轻松，在半空中飞旋舞蹈学小鸟扑扇翅膀，再也不看下面的人一眼。好像那个躺着的并不是他的肉身，而是一个从前不得不寄存的、不快乐的、绝望地等待着的人偶。
　　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区小凉两眼发亮地打量小鬼的表现，心情无端地好了起来，并终于有点明白伥鬼的心理：有同伴了！
　　拜托！你已经成鬼了，就不用再扮鬼脸了吧？
　　心情一好，区小凉甚至想起了腹诽。
　　小鬼却仿佛听到了他的不敬，猛地转头看过来，琥珀眼睛在一瞬间变得尖锐如刀锋。
　　捱在纸窗上的区小凉，下意识地向外退退海豹腰身。
　　小鬼打量他几眼，冷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个兴味的笑：“嗨！鬼兄，看得有趣吗？”
　　“嗯，还行。”
　　区小凉淡漠地回答，心里直打鼓。这个小鬼太另类。刚才那一眼，吓得他差点打个哆嗦。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样逼人的目光？这小鬼的外表和他的言行，完全搭错线。另外，对于自身的剧变，小鬼的反应也太奇怪了些。不仅快乐得要唱圣母颂，还好整以暇地和陌生鬼攀谈，似乎对他比对自己的死亡更感兴趣！
　　经验告诉区小凉，另类的事物总是伴随着麻烦。而他，不想惹麻烦。他瞄了瞄身后黑漆漆的街道。
　　“哎！给点表情如何？做鬼唉，很闷的！你怎么还板个僵尸脸？笑笑又不会再死一次。来嘛，笑一笑嘛，鬼兄？”
　　小鬼嬉皮笑脸地逗弄区小凉，淡白的身影如一尾白鱼，围着他绕来绕去，灵活之极。它还不时地伸手捅区小凉，拉他的“脚”。只是他们现在都呈雾状，这些动作只能让他们的影子交叠相融，并没有达到小鬼预期的目的。
　　于是小鬼开始使劲向他吹气，吹得区小凉在房间里飘摇不定。
　　区小凉只觉得眼前白影无数，头昏眼花，忍不住喝止他：“停！小鬼！小要再转了！”
　　“切！不过痴长了几岁，就倚老卖老！谁是小鬼！”小鬼变脸冷笑，猛地穿过他空虚的身体，巴在窗纸上，冲他呲牙。
　　嘴巴刚张到一半，小鬼忽然停下动作，侧耳聆听，眼神冰凝，似乎有某件他一直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
　　区小凉下意识地也支起耳朵，可惜除了那几个花娘一阵比一阵高昂的尖叫和龟奴的呼喝，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坏了！这么快就被她找来了，不玩了，逃命要紧！”小鬼惊慌地闪身向外飘。
　　区小凉想跟上去提醒这个冒失鬼，他已经没有了生命，用不着再逃命。可是还没有等他开口，小鬼却又冲了回来，他用力吸气将肚子胀成个圆球，然后猛地鼓起腮帮子，向区小凉大力吹了过来。
　　“你继续玩吧，也当回小鬼！”小鬼邪笑，眼睛澄澈明媚。
　　变生不测，区小凉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随着那股气流冲向地上的尸体。那尸体中似有一股引力，在区小凉碰到它的刹那，忽地将他吸了进去！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小鬼冲他拍屁股，走魂。
　　无边的黑暗，未知的领域，夺去了区小凉所有的意识……
1.我是否愿意留下（下）
　　清醒是在闻到那股刺鼻的香粉味儿后，区小凉皱皱鼻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惹出一声类似野鸭的惊叫。
　　他勉强控制陌生的眼皮，抬起……，只看了一眼，立刻双眼一翻，歪头开始装晕。
　　妈妈呀！谁来把这个香粉乱掉，大嘴血红的怪物弄走！他需要新鲜的，没有被低劣香粉污染的纯净空气！
　　可惜他不信佛，有能力办此事的神圣们也只有拈花微笑、隔岸观火。
　　所以那个怪物得以继续扯着鸭嗓子干嚎，还顺手把恶心的眼泪鼻涕不停地向区小凉身上抹。
　　“祝少爷！您别害我娇红啊！您不能啊！”
　　“您快醒醒！再睁开眼看看奴家……”
　　“你们可都看见了！他才刚看过我一眼才又晕的，和我娇红可没啥关系呀！”
　　当然和你没关系！只和那个小鬼有关！谁能帮帮他，将他的魂儿从小鬼的破身体里拯救出去？！他不想用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身体这种易耗品！
　　区小凉无声呐喊，装晕装得很逼真。
　　此时不晕更待何时？难道要他来应付眼前这个混乱局面？才怪！他坚决要暂时晕一下，等待救星出现。
　　上帝实在看不过有人如此受苦，慈悲博爱心肠发作，指引一名浑身散发着松脂气息的健康少年天使飞奔过来救助他了。
　　“少爷！少爷！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害成这样了？”一个清脆的男声，由远及近，区小凉随即被来人抱在了怀里。
　　“浅香，你少胡说！咱们挽红香榭谁会害你家少爷？他自己喝花酒，喝着喝着就跌死……呃？呸！不是死，是晕！关我们鸟事！”鸭嗓子急了，拍腿跳脚地撇清。
　　“喛，喛，怎么不关你的事？人在你这儿晕的，就是和你有关！咦？妈妈，你晚饭吃什么了？”
　　“呃？”
　　“怎么有股韭菜味儿？快离我家少爷远点！他最怕韭菜味儿了，上次就……我知道了！肯定是你这味儿熏坏了我们少爷！”
　　“放屁！小免崽子！胡说八道什么？老娘我是刚吃了韭菜，可后来又用上好的秋茶潄过，能有那么大味儿吗?再说，是他先倒下，我才听着信儿进来的，你少想攀扯好人！你快把那几个也叫进来，早早抬你们少爷回家，真是晦气！”
　　“妈妈你少急着喊冤，这事儿没完！等我家少爷醒了，自然会和你们理论清楚。我也不和你废话了，现在给少爷看病最要紧！可这酒钱……”
　　“算我倒霉，先记在帐上！浅香你们几个倒是快动手抬呀！”
　　“早说不就结了？你们快进来！暖香，你抬脚。冷香，你头。轻点儿！”松脂味儿心满意足地吩咐道，自己向门外走。
　　“你呢？”一个有水气的男声忿忿地问。
　　“我的事多着呢！先要回去禀告夫人，再到东大街请胡大夫，还要关照厨房煎药烧水煮粥灌汤婆子抬火盆……。哪一样轻省了？喛，你们赶紧呀！没见少爷还躺那儿吗？”
　　“……”
　　区小凉落入两双并不温柔的手中，一路折腾后被安置在软软的床上。房间里有墨香、太阳晒过的被褥味儿，还有一些他从前没有闻过的其他味道。种类并不多，也不难闻，甚至有几种还相当好闻，由此区小凉判断这是个还算干净的卧房。
　　刚才又是人抬又是坐轿，进大门后还拐了二十一个弯才到达这里。一路上，有很多人的气息，更多的物品的味道，还有浓郁的梅香。
　　凭着这些信息，区小凉的脑子里勾勒出一所种着大片梅树人口众多的老宅子轮廓。年代久远的砖石，虫蛀的房梁木柱，檐下的铁马叮咚，有成群的鸽子飞到屋顶落脚，遗下灰白的粪便。仆人们匆忙而急切地跑进跑出，惊讶、询问、叹息，小声议论、猜测。厨房里的菜烧糊了，有鸡鸭在乱叫……
　　还真够热闹的。区小凉闭目装死，认真分析现状，寻找对策。
　　通过众人的交谈，可以得知小鬼生前骄生惯养，任性胡闹惯了的，是个名符其实的纨绔。
　　同时，经过这段时间的感觉，小鬼的身体健康状况良好，无病无痛。特别值得一提的，他拥有一颗跳动有力稳定的心脏，区小凉曾无数次梦寐以求的健全的心脏。
　　他应该怎么办？对这个身体，要，还是不要？
　　如果他要，那么就意味着在享受这个身体带来好处的同时，还得承受小鬼之前的行为所造成的种种无法预知的后果。他能够承受吗？别人的责任和义务？
　　另外，小鬼的死，也是个谜。明明身体状况这么好，是什么导致他猝死的呢？
　　如果不，该怎样离开这个身体？难道要……再死一次？他可以么？就这样轻易地说“不”？哪怕是针对这段强加在他身上的生命，偷来的光阴？
　　他应该怎样选择？留下，或者离开……？
　　区小凉的思索，不时被身边来去的人打断，让他理不出个所以然。有一个模糊的疑问渐渐在他脑中浮现，搅乱了他原本就混乱的思绪。
　　浊重体味的男人，刨花水香粉味儿的女人，油烟气送药的孩子，草药脚气的胡大夫，相干不相干的各种角色，在这间房里出出进进了几次，最终都走了后，那个理应最早得到消息的夫人，却依然没有出现。
　　从称呼上判断，她和小鬼应该是母子关系，没道理落在其他人后面。难道……是晚娘？区小凉纳闷之余，妄加猜测，顺带为小鬼掬一把同情泪。
　　安静下来的室内，只剩下两三个仆人守着他。区小凉偷偷松口气，内心继续激烈挣扎。
　　这种半截子生命，他实在没有兴趣接受。可是不接受该怎么办呢？指望这具性能优良的身体自动咽气，看来不大现实，那么就只有……。
　　问题出现了，他是个环保主义者，杀人这种事是他想都不愿意想的，何况还是杀自己寄居的身体？难，难啊！
　　区小凉悲叹，鼻中忽然捕捉到一丝香气。
　　清新淡雅的梅香混合着檀香，沁人心脾，正从门外慢慢弥漫进来。这种气息他很熟悉。曾经有好几年，他都是伴着这种香气在求学。
　　他的心里忽地恍惚，那样的青葱岁月，似乎连阳光都格外明媚，什么都是新鲜干净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咦？曾经发生过什么吗？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区小凉更加困惑。
　　伴随着香气，宁静的室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梅香主人和另一个带点杏仁味儿的女孩子停在门口。青草气息，被称作暗香的男仆快步上前打开门，恭敬地叫了声“夫人”。
　　没有人回应，来人走进房间。一个行动间有细滑的衣料微微磨擦声，软底鞋的踩踏声。另一个却悄无声息。
　　一阵悉簌，夫人似乎坐下了，一切声音随之停止，只有或轻或重的鼻息声可闻。
　　区小凉有些紧张，为身上承载的目光。夫人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他却感觉那目光带着疑问，冷风样掠过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围有一瞬的寂静，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顿了顿。
　　幸好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不一会区小凉就感到夫人转开了眼睛，平静地问：“还没醒吗？”
　　声音像她身上的衣料，丝滑如水，也清凉如水，带着糯糯的娇软。
　　“回夫人：少爷自回府就一直昏睡，没有睁过眼。胡大夫说，少爷受了惊吓，多睡睡更好。等再喝剂药，病就不碍事了。”暗香恭敬做答，身上衣服轻响，似乎在行礼。
　　“嗯。”夫人漫声应了一声，没有再询问，约莫停留了一刻钟后离去了。
　　就这样？区小凉几乎要忍不住睁开眼睛看看这位夫人的尊容。
　　作为母亲，她不仅在自己儿子出意外后姗姗来迟，露面后更是平淡镇定，丝毫没有应有的担心。而下人们则应对有度，不以为怪。看来母子关系疏远冷淡已非止一日，其他人早就习以为常。
　　忽地想起那对绝望的琥珀，小鬼的生前生活其实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如意，骄纵放浪背后是漠然的母亲和冰冷的家庭关系。所以他才会无所谓生死，才会死了比活着快活，也才会把他给拖下水。
　　恶作剧吧？得不到温暖的孩子，心灵封闭，只想发泄，只想破坏，只想让所有人和他一样不快活！那样他才不会觉得自己可怜，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哪怕死了，哪怕已不再绝望，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却仍在，于是才有了那惯性的一吹。
　　琥珀是晶状体，虽然清澈透明，其实不含一滴水份，所以不会有泪。小鬼的眼泪只在心里流淌。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仍保留有过去残余的思维，区小凉很快懂得了小鬼，或者说是自认为懂了。
　　心里叹气，就如他所愿，留在这里吧！半截人生虽然无趣，但也是一种存在，他的手，不能扼杀任何大自然的生命。
　　区小凉绝不承认，他是在怜悯那个小鬼，绝没有这种事！他只是有点可惜这具好身体而已。就算是废物利用吧，他这个环保主义者是绝对不能容忍可回收利用的资源被随便浪费掉的！……？
　　虽然并没有人了解他的心里活动，区小凉却仍有些心虚地停止了利旧宣言。
2.作个新好古代人（上）
　　终于做出决定后，区小凉神清气爽，干劲儿十足地运筹帷幄，积极做着当个新好古代人的策划。
　　若想今后的日子过得四平八稳溜光水滑，作为穿越者，首先，他要温习一遍——穿越金三律！这是他那个迷穿越小说迷到做梦都想穿越的姐姐，根据小说主人公的普遍坎坷命运，呕心沥血总结出的穿越者葵花宝典，而他有幸被强制灌输到：
　　1、不得以任何原因做出任何改变历史进程的举动；
　　2、不得私自窃取前人宝贵的诗词歌赋等文化遗产冒充自己作品。如必须借用时，请参考第一条；
　　3、不得以任何借口，诸如无聊、气闷、好奇等借口，独自一人出现在诸如花园、树林、宴会厅外、池塘、茶楼、食坊、妓院等事故频发场所。
　　当时，姐姐还语重心长地特别强调，如果不幸穿到人治大于法治的古代，千万要韬光养晦，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是现代人这一点，否则遗害无穷。另外，尤其要注意遵守第三条，因为在那些地方，百分百会遇上自己今生宿敌和一辈子的情人。如果不幸两者合一，他就会死得很惨。因为他们会爱恨交织，痛不欲生纠缠到死方休，是穿越者最为可怕的遭遇。
　　而他起初竟然忘记了，以至误撞进春楼，这才造成目前这种不得不寄存在别人身体里的不利局面。穿越金律，诚不欺人也！
　　区小凉后悔之余，下定决心要亡羊补牢，严格遵守穿越守则，夹起尾巴做人，在复古的道路上坚决地昂首阔步。
　　经过一夜心理建设，区小凉在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很顺便地假装失忆，然后很有理由地引诱身边那四个下人讲出他想知道的信息。
　　那四个人对他失忆的事实有些难于接受，震惊之余，脚气胡大夫又被请进府。胡大夫得知他的病情，也是百思不解。给他从头到脚地再次进行诊断，然后摇头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连诊金也不要了，脚步沉重地告辞而去。
　　四个贴身仆人大眼瞪小眼一番后，只得接受这个结果，开始对他进行再教育。没事五人就聚在区小凉卧室，一人问四人答，学习氛围相当好，所以区小凉很快了解了他现在所处的社会及小鬼的情况。
　　他们现在所在的国家是花国天朝，今年已是永兴十八年。在当今皇帝陛下的统治下，倒也四国咸服国泰民安。宫中现有皇子二十一名，皇女三十三名，后宫佳丽无数，只是并未立太子及皇后。皇子中仅五位封了王，分别是怜、悯、秦、晋、蕊五王。
　　小鬼名叫祝冰衣，是前镇国将军祝飞城的独子，现年十七岁，未婚，亦未订亲。母亲柳氏，闺名衣衣，是前礼部尚书千金。祝将军已于他出生前三个月战死沙场，目前只他母子两人相依为命。
　　区小凉听到这里，忍不住惊讶，原来晚娘是亲娘！
　　从这一点出发，小鬼母子的关系倒是更令人费解。怎么说小鬼除了吃喝嫖赌外，其实也没有太多恶习。何况这些行为在古代官宦人家几乎是通病，何至于因此两人失和到这般地步？难道在这背后会有什么内幕？
　　不过没有人告诉他更多的情况，连那个号称百事通的浅香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说两人一向相处淡然，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矛盾。于是，这个疑问只有被他暂时搁置。
　　做个古代人其实很简单，尤其是像他这种少爷公子，基本就是米虫的代名词。
　　日出而醒，浅香帮他穿衣，暖香替他着靴，冷香端来洗脸潄口水，暗香为他梳头。吃早饭，然后发呆；再吃中饭，午睡，起床，发呆；吃晚饭，洗漱灭蜡烛睡觉；第二天内容照旧。
　　区小凉很快就被这种单调乏味的日子憋得要发狂，另外，小鬼的恶趣味也让他抓狂。一个男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衣服饰物？！
　　满满十大盘金玉珍珠猫儿眼宝石水晶翡翠玛瑙琥珀珊瑚的饰品，从头到脚都齐全了。他随手拿起一个粗粗的不知干什么用的玉环，问浑身犹带乳香的暖香：“这是什么？”
　　“是少爷右脚大脚趾上的脚环。”暖香木呆呆地回答，早已被他刚才提的一堆疑问搅得脑子成了一团糨糊。
　　脚？环？区小凉脊背发冷，直觉想把这个东西干脆地摔地上。这小鬼，什么意思？！脚上可以套环吗？套了走路能舒服吗？他有受虐倾向？！
　　不过，转而一想后，他举起的手又放下了。虽然不戴，可好歹是块玉，将来可以卖钱用，他不可以浪费。
　　整整十箱猪皮牛皮羊皮马皮驴皮鹿皮蛇皮长长短短的靴子，上面刺绣镶金嵌银流苏缨络网格毛边花样百出，着实让他开了眼界。
　　可是，自从他穿过一双挂金流银的短靴，并在走出五步就被那些金属抽到腿痛后，区小凉就坚决拒穿此类危险品。小鬼有受虐倾向这一点也被他最终确定。正常人有自找这份活罪受的吗？
　　最为夸张的是衣服，真让人怀疑小鬼是色盲！所有衣服不是颜色俗艳，就是堆满柴到家的刺绣，再不然就是图案离奇夸张，总之每一件普通人穿出去都很需要鼓足勇气。
　　最没谱的是一件外袍，绿色底子上织满了金光闪闪的孔方兄，元宝领口袖边刺绣银锭，下摆坠着三四层粉色轻纱，上面还有数枚红珊瑚。
　　站在这件衣服前，区小凉目瞪口呆。这东西，谁敢穿啊？整一癞蛤蟆皮嘛！
　　所以，深受打击的区小凉这几天异常郁卒，多少冲淡了些获得新生的喜悦。
　　“少爷，今天你系哪根发带？珊瑚的，还是昨天那根珍珠的？”
　　暗香一边给他梳头，一边问。
　　“呃？暗香，将军府很有钱吗？”
　　区小凉从纠结里回神，下意识地脱口问道。
　　根据这几天观察，他发现将军府的收支极不平衡。按小鬼的恶趣味，那些价值不菲的饰物早该把家底掏空了。可是，现在全府居然仍是锦衣玉食，没有任何人操心后手不继的事。
　　特别是那个总像睡不醒的刘义首刘管家，常常大笔一挥，一大笔银子就不见了，好像他并不知道府里其实没什么收益，也没有多少家财储备似的。
　　将军府的前景堪忧啊！区小凉忧心忡忡地琢磨。
　　“唔。”暗香无意义地应了一声，自作主张地挑了根珊瑚发带给他系上，平静地说，“暖香大概快回来了。”
　　“是吗？那我的牛奶也该有着落了吧？”区小凉顿时来了精神，暂时抛开疑问，对暗香岔开话头的事也不太在意。
　　将军府里这些所谓的下人，其实并不是卖身的奴才，或是签了契约的长短雇工。他们都是将军过去的手下及其子女，自愿追随将军为他办事效力的，有些人甚至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因此他们身上都没有普通下人的奴颜媚骨和低三下四的声气，一个个不卑不亢却又护主护得厉害。
　　区小凉也不是喜欢奴役别人的人，所以和他们相处日洽，对他们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小鬼贴身的小厮有四个，分别是暗香、浅香、冷香和暖香。暗香年纪最大，已有二十岁，生性稳重老成，办事牢靠，另外三个都唯他马首是瞻。浅香是最机灵调皮闲不住的捣蛋分子。冷香性格直爽，最爱抱打不平。暖香和冷香年纪相仿，有点迟钝，可是很朴实憨厚，身上常有一股淡淡的乳香。
　　平时，浅香最爱做的事就是逗暖香，冷香那时就会跳出来当侠客救人于水火，三人常常一闹半天。暗香捧本佛经，对他们的文武行置若罔闻，显然早已习惯。区小凉倒是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这是他郁闷难解时的最好消遣。
　　这四人虽然性格各异，可是都对将军府忠心耿耿，对他这个失忆少爷也足够耐心。这段日子，都是他们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他现在生活基本能够自理，只是这头发实在太长，怎样也弄不好，所以只好仍由暗香代梳。
　　说到牛奶，又是一个让区小凉比较苦闷的问题。
　　装失忆第一天，他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事实。小鬼已有十七岁，个头却只有1米6多一点，比同岁的浅香要矮半个头。于是他知耻而发奋，马上拟定了增高计划，其中重要的一项就是日饮牛奶1公斤。
　　谁知这个天朝，居然没有人喝牛奶，牛奶都只是牛宝宝的粮食。所以当区小凉提出要牛奶喝时，四香都以为他们听错了，人怎么可以喝牲口的奶？
　　等确认无误，暗香才满怀忧虑地派遣暖香到郊外农家去打听。暖香呆呆地跑了好几处地方也没收获。后来听说城外三十里有户人家刚死了头小牛犊，可能会有机会，所以暖香一大早就赶去了，现在真的该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区小凉和暗香一同走出房门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眼光到处，区小凉像中了定身法，惊愕得一时讲不出话。
　　暖香早被嘲笑了一路，现在见少爷拿手点他，眼睛瞪成了铜铃铛，更是心慌。他牵着牛绳，垂头搭脑不敢说话，偷眼向那三香求助。
　　冷香张着大嘴，几乎能囫囵吞下个鸡蛋。浅香冲他挤眉弄眼做鬼脸，兴奋得恨不能打筋斗。连最稳重和气的暗香，也是一副被镰刀把儿砸中脑袋的模样。
　　暖香求告无门，无力地垂下头，牵牛绳的手紧了紧，眼睛开始瞟院门。
　　那头毛茸茸的花白母牛好奇地打量四周，偶尔哞哞叫两声，倒是现场最自在的。
　　暗香抿了抿嘴，回身问区小凉：“少爷，你看……？”
　　区小凉从打击中恢复清醒，看看那头牛，再瞧瞧暖香一脸胆怯茫然的模样，叹口气无奈：“先牵到马厩，让老李照看着点儿。暖香辛苦了，歇歇吧。”
　　说完他一甩袖子回房。浅香跟进来，倒在椅子里笑得说不出话。区小凉也终于气得乐出来：“你说说，我就是想喝杯牛奶，他怎么就给我赶头牛回来？这暖香，也太憨了吧？”
　　浅香脸通红，终于缓过口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笑，笑死我了！暖香还，还没干过这么逗的事！”
　　暗香让冷香把牛牵走，再安慰已快哭的暖香几句，将围观的人打发了，才回身进房，恰巧听见浅香的话尾。
　　他沉下脸，在浅香头上拍了一下，斥道：“就知道笑话人！你是哥哥，不知道帮他，还总欺负他。等我有空告诉你爹，让他打你屁股！”
　　浅香吓得连忙捂住嘴，不敢再笑，一双灵活的大眼睛直盯着他瞅，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暗香无奈，揉揉他的发放过他，转身对区小凉说：“暖香小孩子，不懂事。刚也说了，人家不肯卖他奶，他只好买了牛。再说，要是每天都喝，有头牛在家里取用也方便。少爷你别怪他了。”
　　“我哪里是怪他？是我想简单了，给你们又添了麻烦。你取些钱给暖香，让他买点好吃的补补累。”
　　区小凉听他讲的有理，不禁有些内疚，连忙也自责一番。大冬天的，让人家孩子在外面冻了几天，就只为满足他的心血来潮，未免过分些。他还没心没肺地笑话他，实在是太不厚道了。
　　“少爷，我发现，你失忆后变得妇人之仁了。从前的你，碰上这事儿，只会大骂他没用，哪会道歉，还送他钱用？”危险解除，浅香马上活了过来，快嘴快舌地接话。
　　小鬼是受虐狂、虐待狂，他又不是，有什么好奇怪的？区小凉暗暗翻个白眼。
　　据浅香介绍，小鬼还不是一般地自虐加自恋。据说他在外号称“上天入地晴天霹雳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桐城第一美少年”，只听这称谓，就有够变态。
　　区小凉要坚决扭转这个身体造成的恶劣影响，所以他要低调，要温和，要充满爱心去关心他人！
　　要做到这些，似乎并不难，至少四香已有所感觉并欣然接受。可是，将军夫人那边却仍无进展。她不仅从不来看区小凉，连他去请安也被拒之门外，回回都推说正在念经理佛。
　　区小凉对她的态度表示理解。越多了解小鬼，越同情将军夫人。谁摊上个不学无术，成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儿子，心不凉啊？何况她守寡十七年，期间忧患冷寂又岂是常人所能承受的？现在儿子这副德性，怎不让她寒心？在心灰意冷之下对他不闻不问，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2.作个新好古代人（下）
　　将军夫人不和他朝面，于区小凉唯一的不便就是无法从将军府的当家人那里套得家底及其家用来源等情况。而他之所以急着要弄清这些事情，是因为他正在酝酿一个大计划，需要大笔资金支持。
　　这些天的无聊生活，让区小凉意识到，他毕竟是个现代人，这种碌碌无为的米虫生涯是不能让他甘心过一辈子的。他要继续前世未竞的香水及日化品研发事业，赚大钱发大财，尽尽小鬼未尽的责任，养家糊口！
　　可是将军府一无租地，二无厚荫，能经得起他折腾吗？将军夫人问不成，唯一可能知情的刘管家则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他，只说需用银子只管找他，对他想了解的情况半个字也不吐。
　　区小凉不死心，四处打听，却只得到几个谣传。
　　据说，将军从前是当今皇上的左膀右臂，君臣关系极好，将军常得御赐的金珠宝贝，到现在仍未用完。
　　据说，将军旧日军中好友，有弃武从商的，每年定期送来家用花费。
　　据说，有神秘人，每到月圆必在后园留下一箱金银，十七年从未间断过。
　　这些据说都说得含含糊糊，云山雾罩，区小凉也当轻风过耳，并不放在心上。
　　皇帝和臣子再交好，也不会把国库向臣子开放吧。
　　战友再铁，也不会十七年如一日养这么一大家子闲人吧。
　　至于那个神秘人，他更是连想都懒得去想。
　　四处碰壁后，区小凉决定先去进行市场调查，了解一下天朝化妆品制造业的总体发展水平，再决定将来的主攻方向。
　　可是，那四香竟然不让他出府！
　　甫一听说区小凉打算出门逛街，暗香马上劝他再养养病，还把胡大夫的那通滥调又重弹一遍。浅香缩缩脖子，说天太冷没什么逛头。冷香干脆说不去！暖香看看那三个，憨憨地说他要给母牛洗澡喂草料，去不成。
　　被他们古怪的态度搞到心烦，区小凉披上斗篷，大步向外走去。没人陪他，他自己没脚吗？上个街而已！做鬼时飘熟的地形，这回脚踏实地走一回，谅来还不至迷路。
　　怒气冲冲地走在廊上，仔细听听后面，那四个无论他去哪里都紧紧跟着的家伙，居然一个也没追过来！区小凉顿感挫败。
　　谁说主人命令必须服从的？是谁？他要揪住他暴打一顿！他捏紧拳头，随即又担心：一个人上街，真的会没问题吗？会不会遇上什么不该遇见的人，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啊？金三律一字一句在他脑中闪过，好像没有说大街和花粉店是危险地带……
　　他犹豫一阵，最后硬起头皮冲出府门。不过是上街，应该没什么……啊？！
　　区小凉脸黑，顶着一头柿子青菜臭鸡蛋逃回府，狼狈地一口气跑到自己住的小院。
　　刚要哭诉不公正的遭遇，他就看见那四香正齐心协力地将一只冒着热气的浴桶抬向他的卧室。
　　想不到他们竟是如此未卜先知，还一脸早告诉你不要出门的模样，区小凉怒了。
　　“你们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你们谁也不陪我！对不对？”
　　浅香捏鼻子凑上前，瓮声瓮气地赔笑：“少爷，洗干净了再骂成吗？”
　　区小凉僵立在原地斗争了3秒钟，到底抵不住身上阵阵臭气，只好同意。就在院里脱掉脏衣服，只穿里衣窜到卧室，再脱净跳进浴桶。
　　冷香用竹竿把脏衣挑去洗，暖香端来皂角盒子，暗香泡压惊茶，浅香手执布巾给区小凉一阵狂洗。
　　皂角水带着股很强的碱味儿，流了区小凉满脸。这种东西，可以拿来洗头吗？他再一次愤然。
　　皂角在这里似乎是用于任何场合的万能洗涤用品，洗人用、洗衣物用，连除灶台的油腻也用它。虽然他不讨厌这种味道，不过，他不要和灶台沦为同一个等级。
　　他暗暗呐喊，一定要先弄瓶洗发水，否则他的头发会早早掉光！
　　浅香兢兢业业地将区小凉洗得白里透红，臭气全消，才让他从桶里出来。等四香收拾完房间，区小凉也喝过压惊茶，五人才阵垒分明地对坐，准备详谈
　　区小凉见他们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架势，心头火气却再也提不起来了。
　　以他对小鬼的了解，那个别扭小孩之前肯定是在地方上干过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所以才会惹得邻里不和他家往来不说，还会不约而同地向他丢垃圾。他现在只想了解小鬼干的坏事究竟是哪一类，以及是否可以补救。
　　“你们谁讲讲吧。”他有气无力地支着下巴，开口问。
　　浅香视死如归地说：“少爷，这个么，是有个大原故的。
　　“废话！把我丢成垃圾箱，当然是有大大的原故！也太不注意环保了！”区小凉的火又上来一些，伸手大力拍了一下桌子。粗硬的木头纹丝未动，他的手却咯得生疼，急忙甩手，全不顾有四个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四香自动忽略掉那些这几天经常听不懂的词，嘴角可疑地抽搐，眼光飞快地从他身上移开。区小凉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不好意思再催他们。
　　等大家都平静了，冷香才接着说：“少爷您忘了？您从小立志要当一名风流才子加浪子。五岁开始调戏府里丫头，被夫人痛责后，转而到府外去调戏。如今桐城里有些姿色的男女，哪个没被你调戏过？自从上次高府小姐被你调戏，他家兄弟打上门来后，夫人就派我们几个带你到南方避了快两年，上个月才回来的。本来你说好要息事宁人的，哪知你耐不住寂寞，又去春楼闹出那么大动静，这下城里都知道你回城了。那些不忘旧恶的，就等着向你扔东西呢，你还非要出府！”
　　“我们有心把事情始末说给你听，又怕你不信，还怕你伤心难过受不住。另外，也存了时过境迁，不至出什么大格的侥幸。哎！谁知……少爷，都是我们考虑不周，让你受累了！少爷想打想骂，尽请随意。”浅香做深刻检讨，垂手做请便状。
　　区小凉的下巴半天都拾不起来，五岁就知道调戏丫头？小鬼性早熟啊！怪不得在春楼时，他的举止那么老练，原来是熟能生巧……？呃？可以这么形容的吗？他顿了顿，继续感慨：早知道小鬼这棵歪瓜结不出什么好籽儿，谁知竟是这样惊世骇俗！怪不得娘不亲友不爱的，连路人都扔垃圾！枉他还曾经同情过小鬼，原来他是自作孽怨不得别人！
　　挥手让四香下去，他顶张黑脸去咨询府里丫头化妆品行情。
　　因为将军夫人严令，府里丫头见了他，倒没有什么贞操危机意识，有问有答不说，甚至还有适龄少女冲他脸红含羞。所以区小凉很顺利地取得了第一手资料，还抱回一大堆作为研究对象的胭脂水粉。
　　那四香见从前把那些丫头当空气般对待的少爷态度转了个180?的大弯，一脸正经地主动找那些丫头说话不算，还态度谦和有礼，一改风流故态。他们都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凑在门缝外偷看他翻弄那些瓶瓶罐罐，俱是不明所以。
　　天朝的化妆品制造仍处于行业起步阶段，所有的东西都是小手工作坊简单加工出来的粗糙干货。胭脂成张，水粉论瓶，碳条做眉笔，刨花水当头油发胶。过眼之物香气或淡漠或低劣，颜色还俗艳不正，让区小凉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审视完毕，他在失望之余又踌躇满志起来。现代化妆品和天朝现阶段水平有天壤之别，看来倒很有发展空间。去他的什么资金来源！只要让他挖到第一桶金，以后的成本只是小意思！明天他就向刘管家要银子去！
　　不过，通过询问及观察，区小凉发现他的化妆品事业之路上还拦着块绊脚石：没有合适的设备。
　　天朝刚由铜器时代进入铁器时代，蒸馏萃取配比用的玻璃制品根本还没有被发明。当然还有其他替代品可以选择，比如陶瓷等，可是这些东西的适用性比起玻璃相差太多。另外，化妆品的制作工艺，也是现时代不具备的。
　　他不准备违反穿越定律，更不愿意就此埋没他的技艺和梦想。所以为使他的事业披上合法的外衣，一劳永逸，区小凉又苦闷起来。
　　闷在卧室想了二天，终于让他找到个好办法：创造机会，知难而上！
　　若想事业开展顺利，不引起世人怀疑，严格遵守金三律，在没有合理解释的前提下，他必须自己制造前提，为自己的行为打造令人满意的理由。
　　至于这个前提及机会，则在那个古代大户人家都配备的妙用无穷的书房……
3.梅香香自何处来（上）
　　过了几天，区小凉叫上冷香暖香，三人直奔书房。
　　将军府的书房宽敞得超乎想象，里面堆着满满十几架图书仍显松疏。让区小凉更意外的是，这个据说已闲置两年之久的地方，仍然窗明几净，图书干燥整洁。
　　一架架进行浏览，他发现将军读书涉猎很广，除有大量兵书战策外，还有许多医卜星相的杂学。区小凉暗喜，故意翻翻拣拣地捣腾了一堆，每挑一本就递给身后两人。
　　冷香抱了满怀，先送回他卧房。等他一走，区小凉加快挑书速度，不一会儿暖香也抱不下了，连忙向外跑，正好和回来的冷香在书房门口打个照面。
　　冷香找到区小凉，见他手里早又拿了几本书。冷香不以为意，伸手接过，耐心等他继续挑选。
　　这次区小凉仅再拿了几本，就和冷香一起回到卧室，三个人围着书堆边聊边翻看。
　　区小凉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乐开了花。在最后一抱中，他夹入了自己杜撰的一本小册子，上面详细记载了制作香精香水等日化品的方法精要，还介绍了玻璃器皿的烧制工艺。这本小册子虽然很薄，却是他花了整整五个晚上，躲在棉帐里借着蜡烛光，艰难避过旁人耳目才完成的。毛笔字是上小学时描红的底子，虽然写得像龟爬，但好歹能认得出。反正只此一本，别无分册，以后要销毁的，所以他才不怕现丑心虚。
　　晚上，他就借口皂角气味不好，还烧皮肤，要浅香换一种更好的。
　　浅香大为犯难，给这个失忆失得彻底的少爷解释洗头物品历来就只有一种，更好的他听都没听说过。还一脚把皮球踢回，请区小凉提个醒儿，看到哪儿才能弄到。
　　区小凉头顶一堆白花花的泡沫，手撑桶沿做沉思状，然后似是想起什么，转头问冷香：“小冷冷，那天你帮我拿书，有本专门讲怎么做洗发水的，你有印象吗？”
　　“有啊，不就是那本字写得像鬼画符的小册子吗？我见它字难看，还特意翻了翻，里面好像有写做洗头东西的，可是很难懂。”冷香直爽地回答。
　　“……”区小凉被他的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咬牙，“对，就是那本！你拿给小浅浅，让他照做。”
　　“嗯？！……哦，我……去找找。”冷香冒着冷汗出去了，满头黑线。
　　于是，那本区小凉精心编纂的天下独一无二的《化妆品大全》被送到了浅香手中。
　　浅香大为犯难，捧着书研究了几天几夜，欲哭无泪。天哪！这是在开玩笑吧？让他去搞这些古怪东西，还不如让他把那头奶牛囫囵个儿给生吞了！这简直是天书嘛！
　　暗香见他一付面如灰土，眼干唇青的可怜相，实在不落忍，好心地帮他继续研究。谁知字是一个个都认识，可是组成句子后，愣是不知所云。本着集思广益的原则，召那两香也来讨论，想当然地仍是同样的结果。
　　眼眶发黑的四香后来一商议，想起号称无不读之书，无不戏之美人的少爷本尊，一致推举暗香去请教。
　　区小凉等他们来问，早等得不耐烦。见人总算来了，他压下雀跃，装作不胜其烦的模样，留下书假意说有空再看，打发掉暗香。
　　又忍耐了几天，区小凉才表现出劳心费脑后的憔悴神气，把浅香叫来，吩咐他先把里面提到的器具给搞出来。
　　然后，机灵鬼浅香就成了某人阴谋算计的苦孩子，开始噩梦般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背着书和干粮，蹲在铁匠铺、瓦窑里指挥工匠干活。器具的制作方法已由区小凉详细给他解释清楚，带书只是防备有可能会临时忘了。
　　蒸馏锅的制作相对简单些，除了上面那几根冷却水管有难雅外，基本和一般铜锅没有多大区别。而那些水管只要解决了联接部位的密封问题，也很好办。通过挖掘古代铁匠们的智慧和浅香的场外指导，蒸馏锅不到一个月就完工了。
　　那些玻璃却把浅香累惨了，先是找合适的矿石就费了半个月，再根据书上画的样式烧制，反反复复地竟折腾了两个多月。总算在年前，将那些从前闻所未闻的东西，由图变成了实物。
　　在浅香押着东西回府那天，区小凉正趁难得的好天气，在院子里晒太阳。
　　区小凉躺在软榻上，围块老虎皮，戴顶貂皮帽，有一下没一下地嗑着瓜子，时不时呷口套在棉套里的热茶壶里的水，看冷香暖香练武。
　　旁边暗香坐个小凳，手捧一本佛经，边念边指点两人招式。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只有一点温热，可是没有风也算难得了。虎皮轻软，全身暖洋洋地。区小凉昏昏欲睡，又怕着凉，还贪这珍贵的阳光，只有强打精神观战。
　　暖香使一支铁枪，枪尖雪亮，红缨舞成一朵红花。那张皮肤略粗糙的小脸热得通红，鬓角不时有汗珠子跌落。
　　冷香双手各握一柄弯刀，刀身细长，上有一条血沟。双刀雪色一片，刀刀狠辣，正在夺暖香铁枪。他的口中不时呼出白气，白得像剥壳鸡蛋的脸同样汗津津的。
　　“暖香，转身迟了！”
　　“冷香，下盘有空档，招式用得不对！”
　　暗香见他俩斗到紧处，停止念经，凝神指出他们招式上的不足，稳重的脸上有些笑意。
　　区小凉看看暗香，再看看那两个越发使出力气的孩子，迷糊中又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桐城是武术之乡，民风强悍，是个人都会些拳脚，自古就是武人辈出的地方。仅天朝近二百年的历史中，桐城就出了十三位上将军，七个武状元，还有多如过江之鲫的中下级武官。在武林中，也有一些翘楚来自桐城。
　　府里众人本就是将军旧部，更是人人练武，个个学艺，据说连大厨老王都是一把菜刀上的功夫杀遍本城食界无敌手。
　　可是，小鬼不会。堂堂将军府的少爷，半点武艺也没有。这个事实，着实让区小凉迷惑不解。
　　古旧的将军老宅，宽敞明亮的大厅，通透的门廊，没有任何死角，似乎也不可能有什么秘密能藏得住。然而，诡异的事情却层出不穷：冷淡的母亲，来历不明的家用，还有莫名其妙死去的不会武艺的将军之子……
　　“为什么呢？暗香？”区小凉喃喃。
　　“什么？”暗香听到他没头没脑的问话，扭头询问地看他，黑沉沉的眼睛平和安静。
　　还有你啊，暗香。咱们院里没种梅树，可是你的身上为什么会有梅花香气？清晨最浓，傍晚最淡，每天如是。一晚又一晚，你到将军夫人院里去干什么呢？青草的气息和梅香在自然界不可能同时闻到，在你身上却混合得天衣无缝，气味异常的好闻啊。
　　区小凉眯了眯眼睛，似觉得阳光刺眼，将问题完整地问了一遍：“为什么母亲不让我习武？”
　　暗香平静的眼睛里浮起暖暖的笑意，合上佛经，反问他：“少爷自己没问过夫人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我失忆，她统共只来过两次。后来我去找她，她又不肯见我，我上哪儿问去？”区小凉苦笑。
　　暗香垂下眼帘，手指摩搓书页，低声说：“夫人她，从前没有这么的……。可能是最近快过年，事多心烦。少爷，你……不要怨她。”
　　区小凉早就发现，只要是一提到将军夫人，暗香的目光就从不和他人接触，神情更是恭敬安静，人也显得越发稳重。联想到那梅香，他有点明白。
　　“我不是怨她。她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可我是将军的儿子哎！居然不允许学武？！你想啊，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听说少爷不得习武，是将军的遗愿，其实并不关夫人的事。不过，她一定知道其中原因。少爷要真想弄清楚，就只能去问夫人。”暗香似也同情他的苦恼，轻声安慰。他抬头向梅林那边眺望，平和的眼中是丝丝惆怅。
　　区小凉勉强点头，表示认可他的意见，翻个身不去看他那张令人难过的脸。
　　要对一个人怀有怎样的情愫，才可以拥有那种仰望和绝望混杂的眼神？这种眼神却被这个才二十岁的年轻人表露得如此沉重。
　　明知不可为的事，人情世故通达如暗香，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如飞蛾扑火般地坚持。何苦？又何必？
　　不过，那是暗香的难题，只有他本人才可以解开。旁人，包括他，是帮不上实际的忙的。所以，且让他暂放一边，再回忆一遍前几天夜里的奇遇。
3.梅香香自何处来（中）
　　那天晚上恰正十五，圆圆的月亮澄明皎洁。区小凉刚得知小鬼不会武功的事实，心情比较郁闷。再加上浅香督造的器皿还没有运回来，闲得他这些天除了吃就是喝，精神很大。于是，他坐在屋里学古人，当窗理心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正当他遵守第三条金律，枯坐理事理得脑汗快干时，窗户忽然无声地被人从外面断开，一个老头跳了进来，抱住他就跑，一路飞檐走壁直朝城外奔。
　　十二月的寒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区小凉大气也不敢出，别说不想喊人，就是想喊也开不了口。
　　刚才他明明将窗户用手臂粗细的窗栓关得牢牢的，谁知在老头眼里只不过当是层窗户纸。要说窗栓被断开不奇怪，那么在断开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份工夫，据他所知整个将军府就无人能及，把暗香他们叫来也是白搭。
　　况且现在他正处于貌似很危险的空中飞人状态，万一乱喊乱叫招这个怪老头生气丢下他，那可就糟了。还不如以静制动，伺机逃跑比较现实。
　　所以他忍，哪怕大头朝下，哪怕身体已经快被冻成冰棍。
　　可是……那啥，怪老头不要乱摸好不好？大家都是男人好不好？那啥，老头的这身衣服到底有多久没浆洗过了，这味道实在是——
　　区小凉严重怀疑遭遇到了变态色魔，不由又惊又恶心，忍无可忍地小吐了几口。
　　大概觉得没什么摸头，老头摸了阵就住了手，对区小凉吐在鞋上的污物也不怎么在意，只顾一边嘴里自言自语地嘀咕，一边跑得像匹野马。
　　片刻间，俩人来到城外一片枯树林里。怪老头丢下他，冲他戟指大喝：“你知道我是谁吗?”
　　咦？你也失忆了？！区小凉惊讶地刚想开口，就在明晃晃的月光下注意到老头一付“你敢说不认识我试试看”的凶恶表情。他怕怕地抱住双肩，后退几步，不敢点头更不敢摇头。
　　老头见他不回答更是来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跳脚大骂：“奶奶的!两年不见，你怎么变成这副脓包相？说话呀！小皮蛋，你想气死牛鼻子吗？！”
　　小，小皮蛋？牛鼻子？区小凉晕头涨脑地半张开嘴，仔细打量他。果然，老头那件破衣服有点道袍的模样，只是颜色实在辨不清。乱蓬蓬的头发归在头顶，也脏得看不成。不过，老头虽然穿戴狼狈，却神完气足，声若洪钟，大有武林怪杰的风范，让区小凉肃然起敬。
　　呸！原来是小鬼故人，并非色魔，他成天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怎么变得疑神疑鬼起来了！区小凉内心鄙视自己一把。
　　“请问，老先生是……？”他决定客气些，这老头看上去虽然没有什么恶意，可是疯疯颠颠的，还是小心为妙。
　　哪知老头听见他询问，立刻像被人抽了筋，一头栽到地上乱滚乱扯胡子头发，不住哀号：“老先生？完了，完了！他们说得都是真的，小皮蛋真的失忆失到连牛鼻子也记不得了！还有武功！内力全失，招式自然也忘光光了！十年，十年呐！全都白费了！我的道祖宗啊！飞城啊！是你在责怪牛鼻子吗?呜呜哇哇……”
　　老头大怄，哭叫不断，显然是气急攻心到为极点。
　　区小凉好气又好笑，把人半夜劫到黑漆漆的郊外，当事人还没怎么发火呢，这个怪老头竟伤心成这样？！
　　看老头哭得可怜，他心里有点不落忍，抱着臂膀朝前蹭蹭，劝：“老先生别难过了，就是难过也站着难过好了，效果是一样的。这地上这么冷，别着凉了。”
　　一心一意胡闹的老头一骨碌翻身坐起，瞪着精光四射的小泪眼粗声说：“什么老先生？！失忆了也不带这么没上没下，我是你师父，快叫声师父听听！”
　　啥？！区小凉的下巴差点惊掉在地上，吸溜一下清鼻涕急忙说：“我不会武艺，也没人告诉我有师父你呀！”
　　“自然不会有人知道，你我的关系本来就是个秘密！你不会武艺那是因为失忆，呃？可能还有些别的原故。总之，小子，你听好了：我乃你师父黄龙子！你跟了我十年，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在此与我相会学习武艺！”
　　月圆之夜？区小凉差点失笑，当是决战紫禁之颠吗！这么有诗情画意。
　　“傻笑啥？仔细听牛鼻子讲！”老头喝止他，三言两语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黄龙子和前镇国将军祝飞城是忘年的交情，俩人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却都将对方引为武学上的知己。十年前祝飞城在边关御敌，最后一役时兵寡将少，形势极为不利。黄龙子力劝他等待朝廷援军，可是祝飞城却坚持要战，说退一步就会导致生灵涂炭。他请求黄龙子替他送封家书，黄龙子劝说无果只得答应。谁知那一面后俩人竟成永绝，而那封信其实就是祝飞城的遗书，他早就存了为国捐躯的念头。
　　得知祝飞城战死，黄龙子悲痛欲绝，发誓要将故友之子培养成武林高手。何况祝冰衣身体自小单薄多病，若不习武很难长大。
　　可是将军夫人竟然不同意，还拿出祝飞城的遗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祝门之后永不得习武。
　　黄龙子无奈，只得放弃最初的打算。可是当年只有五岁的祝冰衣却私下找到他，死活要学武。黄龙子为了祝家血脉能够留存于世，不顾故友遗愿，只犹豫片刻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十年间，你武功大成，身子无恙。牛鼻子正感安慰，你却又来这么一下！唉，天意啊！”
　　黄龙子讲完事情始末，望月长叹，乱七八糟的头发下，满脸疲惫苍凉。老人那付怀抱希望却又被生生粉碎的绝望，让区小凉心里也沉重起来。
　　“师父……”他拉老人袖子，顺带再吸吸鼻涕。
　　“你从来没喊过我师父，一直都叫我牛鼻子。十年，十年呐！你从个小肉团平安长到现在这么大，容易吗？可是，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啊？怎么好端端地就失忆还武功全失？飞城啊，是你在怪我吗？“黄龙子神情更加黯然，目光恍惚，又沉浸在伤感里，睬也不睬他。
　　我也很想知道啊！不过，我是真的不知道，老人家可不可以大家一块讨论下？区小凉用袖子擦擦清鼻涕，抱肩走开。算了，还是让老人家自己安静一会吧，也怪可怜的。
　　他靠在一棵枯树上，一边打哆嗦，一边也得空想想事情。小鬼居然有师父，这还差不多！本来他就奇怪，一个将军之子怎么会半点武功也不懂？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嘛！
　　现在，事实再次印证了姐姐总结的一个规律，即穿到古代，主人公必有一位神功盖世的师父，以成就他的丰功伟业。他还以为自个儿是例外呢，苦恼了这么久。现在才知道不是没有，只是时候未到没出现而已。月圆之夜？真有够搞笑。而且有了武功也和没有差不多。
　　黄龙子刚才的话，他早听明白了。招式没有可以短期内再练会，十年内力没了，那可不容易补回来。不过，他并不像老先生那样在意。有这么一位武功高绝的师父，再加上据说身手了得的四香，对他这个今后足不出户，一门心思研制日化品的白领少年来说，自身安全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反正他再怎么练，也超不过他们去，而他们在危难时也不至对他坐视不理。何况，他对练武本来就没有什么兴趣，打打杀杀，危险又累人，还是别人干好了！他才不会自讨苦吃！
　　考虑完毕，见黄龙子已经从地上爬起身，正蔫头搭脑地站在原地揪胡子郁闷，区小凉连忙凑上去，问出心里最大的疑惑：“师父，关于失忆，徒弟也是一直百思不解。那天我只不过是去，呃，只不过喝了几杯，既没中毒也没受伤，怎么会忽然昏倒，醒来就失忆了呢？”为什么就死了！小鬼还那么高兴，肯定有个重大原因在里面。
　　黄龙子回过神，打起精神努力揪了半天胡子，皱眉说：“依你说的情况倒像中蛊。可牛鼻子刚才在你身上摸了半天，并无异状。若是蛊虫仍在体内，该有些痕迹。难道你晕倒，竟只是它死了吗？可是这种令人晕倒失忆的蛊应该不会有人养，因为作用不大，而代价又太高，不划算，用药更方便实用些。”
　　如果发作后，让宿主死呢？仍不可能吗？区小凉心里冷笑。
　　种蛊？古老而神秘的技艺，谁会下在一个花花公子身上？不会是某个求爱不得的红粉佳人吧？下蛊，倒是个女人会选择的捆住心上人的方法。小鬼想必对他的这种状况极为绝望和厌恶吧，所以死，反而是种解脱。
　　黄龙子刚才的不老实也有了解释，这个看似疯颠的老头，怕是早有所猜疑，所以才会一见面就为他做全身检查。老先生真是个明白人啊！区小凉敬仰地注视黄龙子，竟觉得他身上的怪味儿也没有那么熏人了。
　　“小子，你今后有何打算？是从头再练，还是就此作罢？”
　　“呃？既然父亲早有遗命，我的身体也好了，练武的事就算了吧！否则，违背父命，恐有不祥。”区小凉连忙慎重地回答，心里打鼓，生怕老先生摆长辈架子逼他学武。
　　“也是，天意难违，违之不祥。牛鼻子没有遵从你爹遗愿，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吗？”黄龙子仍是想不通，失神地又开始喃喃。
　　区小凉怕他再这样发呆下去，自己会很快变成冰人。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吹在他的薄棉袍上，像是直接刮进骨头里，冻得他身体发僵，鼻子都快掉下来了。
　　“师父您有什么打算吗？”他赶着问，想尽快结束这次会晤。
　　“牛鼻子本打算去云游，如今……唉！我只想回守龙山待着去，你若有事可去找我。分别在即，小子还有什么要求？牛鼻子会帮你达成。”黄龙子意态萧索，高大的身躯有些佝偻。
　　“徒弟也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如果方便，有那刀砍不进的软甲，无坚不催的宝刀宝剑匕首，战无不胜的独门暗器，师父随便给我一两样，徒弟就知足了。”
　　区小凉精神大振，也不怕冷了，两眼放光地请求。武林高手唉，这些护身法宝只多不少吧？随便得一件，危急时刻就能挡挡剑什么的，好留出空儿等人来救。老头主动让他提要求，他没理由不提吧，没理由不要上些真正想要的东西吧？
　　法宝，法宝，快出来！区小凉看黄龙子的眼光，像在看宝葫芦。
　　黄龙子猛吃一惊，上下打量他几眼，还摸摸他的额头，疑惑地自言自语：“不烧啊，这孩子怎么说起胡话来了！”然后狠拍他一巴掌，恶声恶气地说，“做梦呢你？有那好东西，牛鼻子我还成天练个屁啊？你提个别的！”
　　区小凉呼痛，抱头跳到一边，哑然失笑。
　　真是的，他在胡想什么呢？武侠书中攻无不克的利器，不过是一种理想。是人们遇到不可翻越之高山时，想象出来的无由之翼。之所以被吹得神乎其神，煞有介事，只是因为，不可得。
　　笑够了，区小凉放下手，恭恭敬敬地冲黄龙子一揖到地。
　　“师父，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徒弟没什么别的要求，只希望师父多加保重，有空能常来府里坐坐，徒弟就不胜欢喜了。”他目光清亮，诚恳地望着黄龙子。
　　黄龙子似有些惊讶，尔后又有点感慨，点头叹气：“好孩子。你病了一场，倒比从前懂事的多，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日后你要一直如此，莫要再顽皮。还有，你娘很苦，趁她仍在时，多孝敬些。否则，你会追悔莫及啊。后会有期——”
　　最后一个字未说完，他已如大鸟腾起，只几个跳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区小凉急得猛追，大喊：“喂！等等！你不送我回去吗？！”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萧萧，枯枝乱摆。
　　黑脸瞪眼，万般无奈地小跑到紧闭的城门口，躲在背风处，等天亮进城。
　　狂打喷嚏之余，他哆嗦着想起少问了黄龙子一个问题，那就是：将军为什么会做出不让他的后代习武的决定？
3.梅香香自何处来（下）
　　这几天他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却没有什么头绪。刚才问暗香，也只是存了万一的心思。所以对暗香的回答，他并没有太大的失望。
　　有金属坠地声传来，区小凉翻回身，看见暖香手握铁枪汗下如雨，冷香手上只剩下把单刀。原来是冷香夺枪不成，反被暖香破了他的双刀。
　　暗香递上手巾，让他们擦汗，再总结几句刚才双方的得失。
　　暖香似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赢了，困惑地冲冷香憨笑，全不把他气白的脸当回事。冷香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丢下刀，也笑着看他，用手巾擦汗。
　　两个少年，一憨一直，笑得同样坦白真诚，汗湿的小脸充满朝气。
　　健康、武艺在身的少年，连失败了也可以在一个微笑中弃却不快。真让人羡慕啊！区小凉也笑了。不过，小鬼的肉身也不差，肌肉结实，手脚灵活，心肺正常，就是他自己的心境差了点。二十三岁的人，怎样也不会再像十五六岁时那样无忧无虑了。
　　小小哀悼一下，区小凉站起身。冬天的阳光总是那么宝贵，刚一西斜，温度就降下来了。现在他该回房守火盆吃热点心了，不然又会不舒服。几天前那个晚上，把他给冻坏了，感冒到今天都没好利索。
　　黄龙子！疯老头儿！谁要再讲你明白，我就把感冒传染给他！他恨恨地诅咒。
　　一阵喧哗声从院外传来，随后浅香浑身裹得似个雪球滚进了院子，兴奋地大呼小叫。
　　“少爷，少爷！东西制回来了！”
　　“兄弟们！想死我了！”
　　“这回可把我累直了！”
　　“有水没？赏我口，从早上到现在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呢！”
　　三香欢喜地围上去，一叠声地问东问西。浅香为赶工，已经有一个月吃住在窑场，现在几人乍一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亲热得很。
　　听他喊渴，暗香忙给他倒杯区小凉的热茶。浅香接过，咕嘟一口喝干，忙忙地冲外边直叫“抬进来！”
　　窑场的伙计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抬进五口大木箱。浅香算还费用，打发他们回去，这才掀开木箱盖子，献宝似地让大家观看。
　　只见箱子里分门别类放着大肚瓶，锥形瓶，长颈瓶，直筒瓶等等各式玻璃罐，大小规格齐全，制作精良。还有一箱专放着掌心大小的带塞小瓶子，连玲珑的小塞子俱是玻璃的。
　　暗香他们被眼前的新鲜东西绕得眼花缭乱，纷纷拿起仔细查看，连摸带弹，不时称奇。玻璃被弹得发出铮铮的响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
　　浅香急忙阻止：“别使大劲儿！这东西比瓷器还金贵，一摔就碎，窑上的碎玻璃渣儿都能堆座山了。”
　　那几香这才明白方才窑场伙计为什么轻抬轻放了，连忙停手，放好不肯再碰。
　　区小凉验完货，对浅香的工作十分满意。
　　“小浅浅，这回你可立了大功啦！等好东西制出来，先分你一瓶用用。”他拍拍浅香肩膀，笑眯眯地许诺。
　　浅香打个寒战，瞅瞅他笑成月牙的眼睛，不喜反惧，怯怯地问：“少爷，这做洗头的东西也要我去吗？”问完，俊秀的小脸都吓白了。他不要啊！光捣腾这些器物就累得他要吐血了，与其再去制那些更复杂的什么劳什子洗发水，还不如直接让母牛踩死他算了！
　　“哪能都让你一个人忙活？你们三个谁愿意帮忙？咦？人呢？冷香不要拽暖暖，看摔着了！真是的，跑什么啊！老虎来了？呃？连暗香也不见了？那就只好……嗯？小浅浅！你在哪里？”
　　他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东张西望一阵，万般不情愿地嘟囔：“算了，既然你们都不愿帮忙，本少爷只好勉为其难亲自动手了。”
　　嘴上抱怨，心里却忍笑忍得差点憋出内伤。跑那么快干什么？原本就没指望过他们。这种又香又干净的白领活儿，当然得由他这个未来的香水师承担！大学四年好歹不能白念啊！
　　四香听到危机解除，自动现身，争先恐后地把箱子抬进空屋，还勤快地将里面洒扫干净。
　　区小凉叫住完事后又想开溜的浅香，拖他到卧室密谈。其他三香都以极度同情的目光送浅香踏入虎口，暗地里祈祷他平安无事。
　　“小浅浅啊，这趟辛苦你了。那件事，你办得怎么样？”无视浅香满脸的戒备，区小凉和颜悦色地请他坐。
　　“嗯！都办好了！烧制的时候就我一个在场，烧坏的也全让伙计砸碎埋掉了，不会伤到什么人。”见是这事儿，浅香大松口气，得意地回答。
　　“好，那就好。小浅浅，你要知道，咱们现在做的事呢，全天朝可没别人会。也就是说，现在你呀，可是天朝烧制玻璃的第一人哦！这可是个绝活儿，将来就是你发家的本钱，你千万要注意保密。不然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到时候，你哭都找不到人听！”区小凉“好心”地替他着想，毫不脸红地误导他。
　　玻璃唉，二十世纪初才由美国开始工业化和规模化生产，由此才被全世界人民普遍应用，怎么可以提前几百年出现在这异世的天朝？金律第一条，他不想违背，可是不违背，他的理想怎么实现？只有严格控制烧制方法的流传，才能弥补漏洞。
　　“天朝第一人？！”浅香圆眼睛里燃起小火苗，挺胸昂首，“那是！当然不能让外人知道了。将来等我有了儿子，只传给他！再让他传给我孙子、我孙子的孙子，这样天朝第一人这个称号就永远是我家的了！”
　　区小凉尴尬地讪笑。这样也可以吗？大概可以吧。这种口传心授的技艺，最后总会失传，所不同的只是时间长短问题而已，也算是没有太大地影响历史了。
　　浅香发完宏愿，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区小凉：“少爷，你再看看这个，很怪，可是很好玩。”
　　区小凉打开小包，见里面是几片大小不一的玻璃，烧得厚薄不匀，奇形怪状的。
　　“少爷，你看，用这块看东西，东西会变大！这块会变小！还有这块，哈！少爷的脸成马脸了！呃？你说好玩不？”浅香兴高采烈地讲给他听，止不住地手舞足蹈。
　　马脸？区小凉被他的比喻噎了一下，看他兴奋的模样又不好表示抗议，于是皮笑肉不笑地说：“好玩，当真好玩得很！放这儿我再研究一下。你出去这么多天，肚子里一定没什么油水了，快去洗洗，咱们晚上吃顿好的！”
　　那几块透镜有大用处，浅香竟然误打误撞烧了出来，真是锦上添花啊。
　　浅香一听有好吃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跳起身把那本已经被他揉搓得不成样子的小册子还给区小凉，一溜烟向暗香他们报告好消息去了。
　　看着那本缺页掉角烧得大洞小洞的破书，区小凉额头暴起几根青筋，严重怀疑浅香如此作为的用心。
　　袖了书，他慢慢踱到厨房，找见大厨老王，吩咐他准备几个好菜，再备个火锅。老王不解何为火锅。区小凉只得不厌其烦地给他解释，双手胡乱地比划。一不小心，那本小册子从袖中掉出，可可地落进火膛里。薄脆的纸张遇火即燃，一眨眼烧了个精光。
　　区小凉惊呼，撸袖子找家伙做势欲救，实则是把老王给挡在后面不给他机会上前。
　　老王扑救不得，眼睁睁地看书烧完，心里不安，连声道歉，称自己失职没有将灶眼封好。
　　区小凉见书只剩下灰烬，大度地表示不怪他，是自己失误，然后甩手回屋，心情愉悦之至。毁尸灭迹，一劳永逸，这招瞒天过海的招数，用得也算天衣无缝了吧？
　　老王抱歉之余，提起精神使出浑身解数，认真整治了满满一桌生熟菜和涮锅。天还没黑，亲自率人送到区小凉房中，还连说如有不足，下次定当改进。
　　区小凉脸不红心仍跳地夸赞了他两句，乐得老王早忘了白天的插曲。
　　老王一走，区小凉马上招呼四香上桌开动。他的房间里原有两个火盆并不冷，如今再加一个，人又比平时多更聚热，吃的还是火锅。所以开吃不久，就都热得穿不住外面的厚棉袍，纷纷脱的只剩薄棉袄棉裤。一个个伸胳膊挽袖子，满脸生红，热汗直冒，连呼过瘾。
　　区小凉喜欢吃辣，早想弄个火锅来吃，只为等销毁杜传的小册子这才忍耐到现在。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胃口格外地好。席上他谈笑风生，一个劲儿地劝他们动筷子。
　　那四香根本不用他劝，捞菜的速度比他只快不慢，还犹有余暇地称赞这个涮菜的办法好，可口又应节气，以后要多弄几回。
　　浅香吃下一筷子牛肉，抬头见区小凉被辣得直卷舌头吹气，一张脸唇红齿白如画中人，不由笑着说：“少爷这一病，连怕辣的毛病都改了，现在和我们混在一起吃得香。”
　　区小凉差点咬到舌头，他故作不在意地挟筷子白菜：“我以前不吃辣吗？”
　　冷香吞下只鱼丸，接口：“可不！一吃脸上就长痘子，大夫说是内热，这些东西都是发物，吃不得。少爷只好忌口，痘子真不大长，只是还有。”
　　“那就奇怪了，我已经吃了几次辣，怎么一个痘子都没长？”区小凉诧异地问，用手摸自己的脸。
　　四香见他那让人看了舒服至极的小脸上，果然一点瑕疵也无。皮肤白里透着粉红，纹理细腻得像最洁净的牛油，溜光水滑。
　　暗香看了半天，含笑说：“少爷从前，怕也不是内热，恐是被脂粉气熏的。如今在家养着，不沾那些，想是好了也未可知。”语气中竟似有调侃之意，那几香忍俊不禁全笑了，浅香笑得最响。
　　区小凉只有跟着讪笑，他怎么能不了解暗香的心思？他也觉得小鬼之前实在是太胡闹。现在小鬼已逝，余毒尚未清除，他要加倍努力了！
　　只是小鬼不吃辣这事，倒有些麻烦。一个人的口味也许会因为失忆而改变，毕竟口味的形成有诸多后天因素在里面。但是，出痘子这种体质，却是不会因为失忆而改变的。为什么他占了这个身体后，竟连原本的特点都变了？这倒是奇怪了。
　　回想在他“苏醒”的第二天，将军夫人曾送来一桌子菜，说是让他补补，也压压惊。
　　当时，他什么不好吃，非去吃那道最远的唯一的辣菜牛头皮！如果是夫人在试探他，那他在那一次就露馅了。要不然怎么解释从那后，将军夫人就再也不愿见他的面呢？她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个身体的瓤子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了？！
　　区小凉只觉后背发冷，后悔得恨不能找块豆腐撞上去。人家早按小鬼的习惯摆好了菜，他吃就行了呗，干嘛非按自己的口味来？不嫌累吗？真是失策啊！
　　郁结了会儿，他又觉得这个猜测不大可能。如果将军夫人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不可能没有任何举措，还每天锦衣玉食地供着他，由他乱跑乱跳。
　　更何况将军夫人只不过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代妇女，又不是孙猴子，哪里会火眼金睛地看出他不对来。是，他是有破绽，关键是她也不是福尔摩斯啊，不会只凭蛛丝马迹就来试探再层层推理进而判断出他是假冒的，好不好？
　　再说，这个身体的确是小鬼的，让她任意想象，也不会猜到穿越这码事。他还是不要做贼心虚，自己吓唬自己的好。
　　琢磨半天，区小凉勉强安慰自己没事，继续和四香吃得有声有色。这件事却在他心里结成了个疙瘩，挥之不去。
　　转天一大早，区小凉就开始安排采摘鲜花事宜，准备大展拳脚，开创他的日化事业。
　　“什么？少爷要摘夫人院里的梅花？！”那四香齐齐地反问，都是一付好像被雷劈到的表情。
　　“对，有什么问题吗？”见他们反应这么大，区小凉有些莫名其妙。满府就只有将军夫人那里有大片梅花，取就近原则，当然要摘那里的。再说，他又出不了府，不知道哪里还有大量适用的鲜花，更显别无选择。
　　四香面面相觑，眼中都是不可置信。暗香轻咳一声，表示有话要说。
　　“你说，暗香！”
　　“是这样，少爷。夫人院中的梅花，是将军在世时，和夫人共同亲手所栽。那些梅树是将军派人在天朝各地搜罗来的珍品，花期不一，所以府里才会几个月花香不断。夫人对这些树，一向爱护有加，从不许人碰一枝一叶。少爷想用那些花，怕不能够。”暗香斟酌着句子，慎重地解释。
　　“哦？”区小凉这才明白他们反应过度的原因，他挨个儿打量四香，颇有些沮丧。爱情树嗳，借他个胆儿他也不敢去动啊，何况对方还是那个夫人！
　　浅香眼珠转动几下，拍手兴奋地说：“有了，有了！要说梅花，前儿我回府，路过梅岭。那儿的梅花刚开，白花花雪山似的，摘那儿的不是更好？反正没人管。”
　　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冷香当下就拉暖香要去套车。暗香也点头赞同，不待区小凉开口，就自行安排人手用具，要他们多多装回来，同时也要注意自身安全。
　　区小凉见暗香格外尽力，心里有数，再强调几句注意事项，让浅香他们早去早回。
4.让我为你做媒人（上）
　　浅香他们一行十几个少年，赶着四辆大车走后，区小凉请暗香帮忙，一起做提取香精前的准备工作。
　　用铁架子支起蒸馏锅，寻柴担水，待水烧开后将锅体内仔细烫洗过一遍。倒掉脏水，注入清水，继续烧火，就着锅把要用的器皿清洗干净，搁在一边备用。最后再把锅彻底洗洗，掀开锅盖晾着，准备工作才算结束。
　　暗香一边干活，一边好奇地询问。他指着蒸馏锅顶部的三根铜管，问：“少爷，这些管子都是干什么用的？”
　　“这两根是冷却水管，一根进水，一根出水。冷水从进水管进去，在锅里的盘管处和上升的蒸汽热交换后，冷水变热，从出水管流出。锅里的蒸汽被冷却后，凝结成液体，再从中间这根管子出来。这些液体中的一部分就是咱们想要的香精。”区小凉难得见暗香有好奇心，马上详细地介绍给他听。
　　暗香感兴趣地摸摸那些铜管，叹息：“这么个笨家伙，竟能干如此细巧的活计，真是难为它了。”
　　区小凉失笑，正想再解释，将军夫人那边的一个孩子跑来传话，说是夫人立等见他。
　　有些诧异地回望暗香，区小凉直觉准没什么好事，不太情愿去。暗香却快速地清理掉他们身上沾的草梗炭屑，推他出门：“少爷，快些过去吧！别让夫人等着急了。”
　　区小凉无奈，任他推着自己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将军夫人所在的院子。满院的白梅如落雪，星星点点，清芬怡人。
　　暗香停在堂外，躬身向内施礼，低垂的眼睛里泛着喜悦的微光。
　　区小凉叹息，提脚进去，向坐在乌木椅里的夫人行礼，顺便在心里赞叹一番她的美貌。
　　将军夫人身穿烟灰色家常软袍，头上一点装饰也无，没有施脂粉，却丝毫不减她绝世的美丽。她身上淡淡的梅香盈满于室，与户外的梅香融成一体，使人怀疑她也是梅林的一部分。
　　她手执佛珠，静默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身周那些颜色黯淡的乌木家具，却都似被她照亮了，浅浅地反着光。
　　“坐。”将军夫人表情不变，稍微抬眼瞟了他一下。
　　区小凉听命，乖乖地坐在硬硬的乌木椅里，低眉顺眼地等待问话。
　　将军夫人旁边站着两个丫环，区小凉几次来请安吃闭门羹，都是她们接待传话，所以已经熟识。苗条纤秀些的叫侍香，年纪大一点更俏丽的是司香。
　　侍香给他斟茶，小声说：“少爷，请喝茶。”
　　“谢谢你，侍香。”区小凉礼貌地道谢，伸手接过茶杯。
　　侍香娇嫩的小脸红了红，垂下眼睛退回原处，不敢再看他，司香瞅她一眼，冲区小凉笑笑，露出左颊一个小小的梨窝。
　　区小凉咳了一声，喝口香喷喷的好茶，才开口问一直没再说话的将军夫人：“不知道母亲叫我来，有什么事？”
　　将军夫人从恍惚中回神，恹恹地柔声回答：“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姨妈捎信儿来，要你去趟芙蓉城，帮你表哥选门亲事。我已答应了。”
　　区小凉一愣，转眼见暗香也是呆怔的表情，心里更是发闷，赔笑问：“儿子自己还没有娶亲，何德何能可以帮到表哥？母亲还要再考虑考虑。”
　　他才不要去什么芙蓉城！他的日化大业正要展开，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只为去帮什么听都没说过的表哥娶老婆！
　　将军夫人坐着不动，明艳的眼睛转向司香：“你说吧。”
　　司香躬了一躬细腰，走前半步，恭敬地对区小凉一笑：“少爷您天赋异禀，幼时就懂许多事。发未触背，便已开始调戏丫环，十二岁逛青楼，十四岁出外游历。结识的不是名妓歌姬，就是风流公子。回到府中不过三个月，已有十七个冰人上门说媒，还有五位姑娘自荐梳头，都说此生非少爷不嫁。夫人因少爷年纪还小，全打发了。姨奶奶那边怕是也有耳闻……”
　　她伶牙利齿，娓娓道来，把区小凉听得冷汗涔涔。虽说对小鬼的艳史已经领教过，可是冷香说的，哪有司香这丫头讲的清楚详细，不留情面？照小鬼这种惊人的招惹速度，要是将军夫人来者不拒，只怕他现在早已妻妾成群了！
　　“我去！”区小凉慌忙打断她的叙述。他还敢留这儿吗？那么多非他不嫁的姑娘唉！他忍不住打个哆嗦。
　　“嗯。”将军夫人淡淡应声，神色疲倦，似要送客。
　　“不过，能否让儿子多住几天再走？”
　　“嗯？”明艳的眼睛转向他，眼眶周围有隐隐的暗影。
　　“儿子上次见母亲面色不佳，像是睡眠不好。最近，我正准备制些梅花香精送母亲。您在沐浴时滴几滴，可去乏安神，比单只闻梅香效果更好，如能长期使用母亲定能夜夜安枕到天亮。”
　　区小凉倒不是为留下提炼梅花精油才编排出这个理由。第二次见面，他就发现将军夫人有失眠的症状。后经黄龙子劝勉，又生气小鬼瞎折腾害人，他的确萌发了替小鬼尽些孝道的想法。就算是付身体使用费吧！将军夫人毕竟是小鬼的生身之母，她可以冷淡以对，他却不可以不敬。
　　听了他的话，将军夫人默不做声，怔怔地看了他半天。末了，她微微叹气，缓声说：“也罢，你费心了。我有些乏，那天不去送你了，你自己一切当心。”说完，半合上眼睛，捻动佛珠，神色更见倦怠，似刚才对话已耗尽了她的精力。
　　区小凉乖觉地行礼退出。暗香深深地注目夫人片刻，低头施礼，转身跟上他。
　　“我娘一直这样没精神吗？”区小凉有些担心地问。将军夫人不过才三十多岁，神情竟已如老尼，实在令人堪忧。
　　“也不是。前些年还好，这次少爷回府，夫人才日渐憔悴。晚间佛堂的灯，常常是通夜亮着的。”暗香忧郁地回答，声音苦涩。
　　那时你就在不远处吧？你身上的梅香，可是在守候时沾上的？眺望那点烛光时，你胸中怀的到底是怎样的痴情？一夜夜伫立，一夜夜守望，一夜夜的灯火与佛音……
　　区小凉被暗香脸上的表情震动，以至忽略了他话中重要的信息。他想问暗香一些事，却始终无法开口。
　　暗香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一直沉浸在那个有苦也有甜的世界里，他有什么权力硬要挤进去喊醒他？
　　他忽然想起前世，曾读过的藏传佛教的几句经文：
　　……
　　白山过来了
　　黑水过来了
　　苦苦地等待
　　这命中的注定
　　……
　　很简单的词语，没有什么深奥难懂的字句，却让那时的他掩卷唏嘘不已。
　　那么，暗香，这就是你的注定吗？那点点梅香……
　　脚步越走越慢，最后终于停止，区小凉回身看向暗香。
　　冬日的阳光苍白，没有多少热度，淡淡地投在暗香身上。他身姿挺拔，黑发乌亮，五官端正坚毅。风吹动他的棉农，灰色的衣料掀动，露出黑布棉裤。
　　黑与灰，黯淡的颜色，无端地令人心酸。
　　青砖与褪色的朱红廊柱构成的萧索背景中，暗香似个蒙灰的傀儡，没有喜怒哀乐，只是随着场景变换来来去去。
　　他所有的心伤，所有的心花，都只为一个人存在而已。
　　区小凉心里发凉，伸出手：“暗香！”
　　暗香见他停步不前，只管冲自己发呆，有些不解地也停下脚步。凝视区小凉酷似那人的嘴唇，他的心里暖暖的，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一同回到住处。
　　铅灰色的天空渐渐变成乌黑，将军府里的灯笼一只只亮起来。
　　浅香带着大队人马满载而归，大袋的梅花堆了满院。偶尔有些梅花从扎得不牵的袋口处掉出，散得到处都是。
　　暗香看着那些落梅，若有所思，默默地拿个新口袋逐一拣起重新装好。
　　浅香几个累了一天，匆匆吃过晚饭就都去睡了。
　　区小凉将蒸馏锅中注入半锅清水烧开，将梅花像下饺子似地小心搁进去，盖上锅盖，然后坐在锅前，专心烧火。
　　暗香在一边陪他，忧郁的神情有所减弱。他发现区小凉加柴控火很不熟练，就不时帮他一把，偶尔询问几个蒸馏的问题。
　　区小凉随口回答，尽量讲得简单明了：
　　“花之所以香，是因为在花蕊、花瓣和其他部分含有能够散发香味的油份。这些油是花的精华，也就是香精。”
　　“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把这些油份从花中分离出来。用水加热进行的分离方法就叫蒸馏法。”
　　“还有其他的分离法，不过这种比较适用于梅花。你听，水开了，可以加冷却的水了。”
　　“看，第三根管子里有东西流出来了！”
　　暗香惊异地看到有几滴半透明的水从中部的铜管出口滴落，随着加热的继续，水滴逐渐变成细流，散发着香气和热气成束流入下面的大玻璃瓶。
　　当半透明的水流变得完全透明时，区小凉停止加热，和暗香用布巾垫着手柄将蒸馏锅上半部打开。锅里的梅花香气散尽，成为一锅灰白稀糊状的东西。
　　倒掉锅中废物，清洗后注水加花，重复第一次的操作。
　　忙到定更，区小凉撤去火，把馏出的半杯馏出物放在干净的角落，再罩上白纸防止落尘。
　　第二天，四香围住烧杯，新奇地观察猜测。浅香见杯中液体分为两层，上面一层极薄，颜色金黄，下面的则颜色很浅，杯底还有少许沉淀杂物。他用手指着浅色液体，问：“少爷，这就是香精吗？”
　　“不是，上面那层才是。”
　　“什么？！你们用了十袋梅花，才弄出这么点儿？”浅香大瞪着圆眼，不敢置信地问。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花里的油份本来就稀少，有这些就不错了！让让嘿，我要倒油了！”区小凉拿个小瓶走过来，赶开这几个几乎要将眼珠子掉进烧杯里的家伙。
　　仔细地将上层的油倒进小瓶，只得了小半瓶，区小凉塞好瓶塞。
　　“这剩下的是什么？”冷香问，满脸困惑。
　　“是花汁，也有香味，不过不浓。刷在纸上做梅笺倒是好东西，你们看谁想要就拿去。”区小凉大方地建议。
　　“我要！”浅香上前一把抢过，得了宝似地说，“我拿回家送给我弟弟去，他刚学写字，正用得上。”说完就跑了。
　　区小凉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他这种临阵脱逃的行为，吩咐苦孩子冷香暖香挑水挑柴，他和暗香继续具体操作蒸馏。
　　几个人日夜忙碌，最后一袋花用完，堪堪得了两小瓶香精。小巧玲珑的玻璃瓶中，装着淡淡的琥珀色液体，很是可爱。
　　浅香吵着要去送香精，打算借机和那两个漂亮丫头调笑。哪知却被区小凉拍了几下脑袋，转派暗香送去。
　　暗香接过躺在棉花中的蜡封小瓶，眼神波动，连忙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
　　浅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莫名其妙地叹口气，也不再吵闹，听凭区小凉吩咐，和另两香一块儿收拾出门的东西，准备去芙蓉城。
4.让我为你做媒人（下）
　　第二天一早，区小凉和暗香等走出府门，一眼就看到司香也站在门口，一身出远门的打扮。头上是块藕色包头，身披围了圈兔毛的同色披风，手里还挽个水红的小包袱。
　　见他们出门，司香不慌不忙地冲区小凉盈盈一礼：“少爷！”
　　“司香姐，你也出门啊，顺不顺路，我们带你一程？”不待区小凉回答，浅香挤到他身前嘴甜地问。
　　“顺路，顺着一路呢。”司香抿嘴笑，然后转头对区小凉解释，“夫人怕少爷路上没个妇人，针凿不便，派我跟着。少爷，你看，我坐哪辆马车？”
　　司香水汪汪的大眼睛瞟瞟停在府门前的那一溜四辆大车，还有车后的花母牛，伸袖捂住嘴似是挡寒，实为掩笑。
　　区小凉唯有瞠目。
　　本来他也没料到会弄这么一串车队，可是收拾到后来，行李竟异常沉重，三辆马车无论如何都不够，所以只好再加一辆专门坐人。
　　那套玻璃器皿，蒸馏锅是一定要带的，谁知道这一去会耗多久？他刚刚起步的事业不能因此被无限期搁置。
　　冷香噘嘴拼命给他装了两大箱四季衣服鞋袜，说不知道日子，宁多勿少。暖香则苦着脸硬塞到车上两小箱饰物，说出门不能丢将军府的脸，没件饰物哪成？
　　走亲戚，据说还是多年未见的近亲，礼物也不能少，那边儿夫人少爷又多，暗香再装了一只大箱。
　　暗香的佛经衣物，浅香的零食行李，两人的兵器。四名马夫的个人物品，都是少不了的。大大小小十几口箱子，堆满了小半个院子。能把它们集中装进三辆车里，还是区小凉精心计算的结果呢。
　　至于那头牛，他更是别无选择。浅香听说路上的牛奶归他寻找供给，马上痛哭流涕，诉说暖香当初寻奶的凄惨，又控诉沿途穷山恶水牛长啥样恐怕都没人知道。说到后来，竟让区小凉觉得若不带上这头牛，他就是罪大恶极一欺凌弱小的恶霸了。
　　现在凭空又多出个司香，还是个女人，让他怎么安置啊？区小凉无奈回头，向暗香求助。
　　暗香倒不见为难，温和地笑着说：“不如从其他车移个大箱子到咱们车里，好歹给司香腾出个坐的地方。她一个女子，不便和咱们挤一车。”
　　“搬我的，搬我的！正好在边上，哎，兄弟们，搭把手！”浅香大叫着找人把他的那口大箱子抬下来，再呼哧呼哧地搬到坐车上去。
　　司香低头一笑，现出颊上梨窝，自行掀帘上车。
　　区小帘也和暗香上了车，浅香跪在车里弯腰翻腾他的箱子。区小凉靠箱坐下，暗香坐到门边。
　　车身一晃，马车轱辘辘驶动，丢下府门外恋恋不舍的暖香冷香。
　　区小凉眼望车顶皱眉出了会儿神，问暗香：“奇怪，今天怎么没人拿东西丢我？”
　　浅香找到要找的东西，在旁边坐下插话：“少爷刚才没见吗？暗香哥派家里人把路人都挡在了远处，哪里能打到你？”
　　区小凉惊喜交加，冲暗香合掌：“多谢暗香菩萨，阿弥陀佛！”
　　“佛曰‘回头是岸’。少爷近日安份守已，孝心大发，我自然该帮你。少爷不必多礼。”暗香随口念句佛，一脸慈悲。
　　“是，是。”区小凉点头如啄米，仍是感谢不断。
　　浅香打开一个食盒，递到他面前，献宝似地说：“别再谢了，吃块肉脯，老王的拿手绝活。”
　　一片片切得薄如纸的肉脯，颜色深红油亮，甜香扑鼻。盛在黑色木盒中，令人赏心悦目，食欲大增。
　　区小凉伸指拈了一片放进嘴里，咸甜适中，柔韧劲道。他不由赞一声，骂浅香：“刚才你是为了这个才搬箱子的吧？我还以为你真关心司香呢。”
　　浅香塞一片肉到暗香嘴里，自己吃得口水横流。听区小凉指责他，唔噜了一阵，大意是他的确关心司香，只是一举两得云云。
　　白他一眼，区小凉掀开车帘向外看。
　　马车已经驶出桐城，正跑在平坦的官道上。路两旁树木萧索，灰蒙蒙的。远处有小山，在清晨的雾气里看不分明。阳光虽然很好，可是寒风凛冽，实在不宜出远门。
　　无聊地靠回车内，区小凉懒洋洋地闭目养神。这几天忙着蒸馏，身体疲乏，随着车身摇晃，他困意上来，打个哈欠。
　　暗香拿过虎皮，给他盖上，说：“要走一天，少爷睡会吧。”
　　区小凉点头，合眼躺倒。浅香往他头下塞个枕头。
　　身上温暖，区小凉意识逐渐模糊。耳边听浅香悄悄地咀嚼肉脯，车轮辗在干硬的土地上，马蹄马鞭马铃的声响，寒风吹过的簌簌声。想起生活了近一个冬天的将军府，他竟有一种隔世之感。
　　暗香的青草气息，浅香的松脂味儿，肉脯的甜香，皮草的味道，马匹和车外其他的复杂气味儿，在几个月前，是陌生的，现在却和他如此接近。前世已像一个做了太久的梦，遥远而虚幻。
　　小鬼的体味很淡，是一种焦糖的甜味。因为最近喝牛奶，又添了丝乳香。这是一种婴儿的味道。区小凉迷糊地想，踡成一团，睡着了。
　　中午在路上打尖，没人吃暗香准备的干粮，都抢着吃司香带的乌鱼冬笋包子。生了两堆火，大家把包子放在火上烤过后再吃，满口香滑，好吃得让人恨不能再多吃几个。可惜，司香带的数量有限，每人只分到两个，大家十分失望。司香笑着安慰他们，说有空她再做。
　　“是你做的？”区小凉有些诧异。
　　“对呀，怎么少爷不知道吗，厨房老王是我五服外的舅舅，我常去帮他忙的。”司香也惊讶。
　　“是这样。”区小凉恍悟。
　　晚上在一个大镇落脚住店。众人在楼下大堂用过饭，陆续回房。区小凉吩咐小二送洗澡水到房里。另外几人都不洗，凑在司香房里嗑瓜子聊天。
　　区小凉泡在热水中，放松酸痛的肌肉，舒服地吹声口哨。古代马车颠死个人，幸好听他的建议早早住店，否则指不定现在还在受罪赶路呢。那个什么表哥，让他傻等着去吧！
　　隔壁众人闲聊了些家长里短，可能困了，纷纷各自回房间睡觉。暗香也去休息了。浅香和暗香住同一间客房，他却不回去，站在走廊上和司香谈笑。
　　浅香一个劲儿地插科打诨，司香不时吃吃地笑，偶尔娇嗔地斥他，言谈间很是愉悦。
　　区小凉支着耳朵偷听，心里暗暗猜测。浅香难道在追司香？他比人家要小，司香能看上他吗？
　　洗好澡，他开门喊小二抬桶。浅香见他发湿衣薄，连忙向楼下跑，一叠声帮他叫唤。区小凉冲司香笑笑，回身进来。
　　司香跟到门边，梨窝浅显提醒他：“少爷看看床帐干净不，被褥可厚实？外头不比家里，别咯着了。”
　　区小凉赞她心细，检查一遍卧具。东西倒还干净，就是褥子比家里薄，也将就。司香听了却不依，看小二上楼抬桶，就要求再加床褥子。
　　小二见是个美人，马上痛快地答应。回头果然拿来干净褥子，又给火盆加过碳，还问要不要再喝茶。区小凉说不用，浅香也回来了，捧一碗热牛奶。
　　司香和浅香道过乏，分头回房睡去了。区小凉喝完不加糖的牛奶，再用茶水漱过口，展被睡下。
　　木制的客栈隔音效果极差，每有人上下楼梯或是在走廊里走动，整幢楼都轰轰隆隆地作响。
　　楼下不时有新到的客人呼唤小二，掌柜招呼客人，厨房大师傅叮叮当当地炒菜，后院马厩里有骡马在嘶鸣。那头母牛倒老实，一声不吱。
　　区小凉翻了无数身，就是睡不着。直到近二更，各种声音稀下来，他才渐渐入睡。
5.夜夜夜留香
　　身体阵阵发冷，还咯得骨头痛，区小凉不舒服地动动身体，睁开眼睛。
　　朦胧中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一座破庙里，而不是客栈的床上，还被人用绳子捆了个结实，动都动不了。
　　不远处有一小堆火烧得正旺，木柴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轻响。一个黑衣人盘膝坐在火边烤馒头，一股粮食香气在殿内弥漫。
　　干冷的空气从墙上的破洞灌进来，老旧的残香味愈发冷寂。区小凉有些迷惑，他难道……又穿了？
　　只着薄薄的睡衣，直接躺在冰冷的砖地上，寒气一阵阵袭来，区小凉冻得打个哆嗦。
　　黑衣人听到动静，抬头看他一眼。然后挪到他身边坐下，举起串在树枝上的馒头，笑问：“要吃吗？”
　　他的笑容快乐又阳光，一口白牙整整齐齐地发亮，粗眉大眼，很有些豪气。不过他的表现，让区小凉很困惑。
　　“要！”他看着黑衣人的笑脸回答，再提醒他，“可是你把我绑成只粽子，让我怎么吃？”
　　“对呀，我怎么忘了！”十七八岁的少年拍拍脑袋，为难地说，“对不住，我不能解开绳子，你会逃掉的。”
　　“怎么可能？看你样子，会武功吧？我可不会，怎么可能从你手里逃走呢？”
　　“骗人！你明明会武功，如果我不是用了七步醉，还捉不到你呢。”
　　“真的，不骗你！前一阵我生了病，病好后失忆加失武，现在我就一普通人！”区小凉显得诚恳万分，努力要说服少年。
　　少年听得张大了嘴，放下馒头，扳过他身体，拼起两指用力向他脉门戳下去。
　　“啊……！”区小凉手腕剧痛，失声惨叫。
　　窜入体内的那股气消于无形，少年收手给他松绑，沉思：“这是什么病?竟会武功全失，真是奇了。”
　　区小凉快手快脚地抛开绳子，扑到火堆前烤火。温暖的火苗逐渐烤热了几乎冻僵的四肢，他搓着手上的勒痕，开动大脑，寻找脱身之计。
　　他也太惨了吧！为躲女人离家，谁知第一天就被个男人劫到这儿！虽然对方似乎并没有恶意，可也绝对不会是怀着好意吧？
　　“饿了吗？吃吧，烤馒头可香了。”少年把烤好的馒头一掰两半，递给他其中一块。
　　接过冒着白气的馒头，道了谢，区小凉心不在焉地撕下一片放进嘴里。馒头烤得恰到好处，外黄里软，热热地有些烫嘴，麦香四溢。
　　“我们认识？”他打量着一边吹气一边狼吞虎咽的少年。
　　“不认识，你是堂堂将军之子，我是一个小贼，怎么会认识？”黑衣少年百忙里回答他，脸上仍是快乐。
　　“那你干嘛绑我？”区小凉不解地问。
　　“当然是为钱！有人出钱，让我带你到这儿。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偷人，还挺好玩的。”少年爽快地回答，把最后一块馒头扔嘴里。
　　偷人！区小凉无语，抬头见他一脸阳光灿烂的笑容，心里又惶恐，反过来骂自己不纯洁。把馒头掰一半递过去：“再吃点儿，我有点沉，绑我来这儿累坏了吧？”
　　少年吃完半个馒头，仍是腹饥，犹豫了一下，就不客气地接过那块馒头大嚼，同时好奇地问：“还好，也不太重。可是，我是不懂了，每个被绑架者都像你这样不哭不闹吗？你是不是该显得害怕一点？”
　　“我也想知道，是不是每个绑匪都和你一样好心请肉票吃东西。明明自己都不够。”区小凉吃过馒头，拍拍手，继续烤火。
　　“是哦，我是绑匪，我该凶一点才是！”少年如梦方醒，大声地说，然后审慎地瞅他一眼，似乎在考虑现在凶起来是否还来得及。
　　区小凉嘲讽地笑，拖长声音说：“你省省吧，晚了！哪有你这样绑人的？你再这样会没生意的，知道吗？哎，算了，不和你多说了，我看你也没当绑匪的天分。既然你是做生意，那就简单了。我给你两倍的钱，你送我回去吧！”
　　少年被他说得有点尴尬，嘟起嘴拒绝：“那怎么行？答应雇主的事，怎么能失信呢？”
　　“老兄，你只是求财，不用那么讲究原则吧？再说，你也不算失信。你的雇主不是让你带我来这儿吗？喏，你已经带来了！现在，我再雇你送我回去。两单生意两笔钱，清清楚楚，并不矛盾。怎么样，走吧？”区小凉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拼命游说，企图混淆少年的视听。
　　“盗亦有道！我的雇主还没来，银钱还没交讫，买卖就不能算结束。我不能现在送你回去，顶多待会再偷一回你，我……”少年竟聪明得很，不上他的当，还条理清晰地反驳，浑身正气凛然。
　　拜托，你是贼，不必装大侠风范吧！区小凉翻白眼，腹诽。
　　“得了，小子！”他学黄龙子口气，不屑地撇嘴，“看看你，头发干枯开叉，脸上又脏又瘦。还有这手外形像鸡爪不说，还指甲断裂，上有冻疮。这身衣服该有十几天没洗了吧？这味儿！再就是这鞋，哎呀，脚趾头都快出来了！你浑身上下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形容！还盗什么道？”
　　少年猛地站起身，伸手怒指他大声说：“你，你看不起人！”
　　“看不起你怎么了，你有什么地方让我看得起？做贼做得这么失败，干脆收山回家种田去好了！跑出来现什么现？”继续撇嘴、不屑。区小凉自觉刺激人这种事真的不是人干的，可他要脱身，所以，对不起这位小贼老兄了。
　　少年结实的身体气得发抖，扬手打向区小凉的脸，快乐的神情已荡然无存。
　　区小凉唇边噙着丝冷笑，摆出一付就料到他会这样恼羞成怒施暴的表情。
　　手掌距离脸颊只有一厘米时，少年收住手，怒气冲冲的眼睛盯着区小凉的，和他互瞪：“我为什么要让你看得起？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若不是命好，投生在将军家，现在说不定还不如我。我才不会和你这种人生气，因为不值！”少年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这几句话，端正的脸上满是不平和愤恨。
　　区小凉收起嘲笑，郑重地说：“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你不需要让自己认为不值得的人看得起，你只要让自己认为应该看得起的人看得起就好了。可是，你想过没有，凭你现在这副样子，当那个人出现时，你认为他会看得起你吗？”
　　弯弯绕绕的一番话，少年居然听懂了。他眼中的不平和愤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悲哀。
　　“这和你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少年不信任地掉开头。
　　“嗳，相逢就是有缘，就凭咱俩现在的关系，能帮上点忙当然要伸出援手啦！”区小凉嘻嘻哈哈地想去拍少年的肩膀。
　　少年一闪身，那只手就落了个空。
　　“咱们是什么关系？”
　　“当然是……绑匪和肉票的关系，”区小凉有点心虚，急急地接着说，“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你倒快说说，到时你怎么办吧？比起咱俩是啥关系，你的未来好像更重要吧？”
　　这次少年没有再反驳他，低头沉默良久，才喃喃地自语：“不，不能。我现在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所以才要改变！我说，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咱们做笔买卖。我帮你当上天下第一神偷，你保证我的人身安全。怎么样？别再想什么原则！今后你是盗贼的老大，昨日小贼已经消失。坚持一个已经消失的人的原则，不是太可笑了吗？”
　　区小凉循循善诱，琥珀眸子闪闪发光，清雅的脸庞上挂着纯洁的微笑，白色睡衣背后似有长长的翅膀在伸出。
　　面对天使的笑脸，少年的原则在逐渐瓦解。他不甘地最后垂死挣扎一下：“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只是买卖。”区小凉窃喜，嘴上温柔地强调，眼神清澈无比，白色翅膀颤动，头上光环闪耀。
　　“你又骗人！谁都能看出，这笔买卖是我占了大便宜！”少年见他拒不承认，再也不为他拼命维持的完美表情迷惑，气忿地大叫。
　　区小凉天使的笑容垮下去，无奈抱怨：“你真是，让我说什么好？有便宜不占的，除了你再没别人了吧？你以为保证我的安全容易吗？我家乡有二十几个姑娘急着嫁我，还会经常碰到像你这样绑我的人。你哪里是占便宜，明明吃大亏了。非得让人说出实情吗？哎！”
　　少年呆呆地看他，早被他的话吓得面上僵硬。稍顷，他忽然大笑，打了他肩膀一下说：“成交！你个麻烦精，大话精！骗人都骗得左一个套儿右一个套儿。我要再不答应，你会不会说天上的仙女也要嫁你？你就编吧！”
　　区小凉被他气个仰倒。什么世道？说实话都没人相信！他的信誉有那么差吗？呃？小鬼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迷死人不偿命，好像也没有什么信誉可言？他挫败地低下头。
　　这就是沈笑君和区小凉的初次见面。日后两人讲起，都感到有些莫明其妙，不明白性格相差迥异的两个人，怎么会糊里糊涂地就成为了好朋友，这份友谊还一直保持了下去。说到最后，只能叹是缘分。
　　沈笑君就摇头称孽缘孽缘，区小凉追着打他。打自然是打不到，沈笑君身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盗，身手早非昔日可比。区小凉气不过，就威胁说要去打沈大毛、二毛、三毛。沈笑君这才大惊，乖乖地让他打几下，反正他皮糙肉厚，那几下只当是瘙痒。
　　隔日起身，复又上路。众人都不知道区小凉昨夜曾被劫持，区小凉为免他们担心，自然也绝口不提。
　　沈笑君不愿和这么一大帮人同行，说是白天出门他不习惯，约好晚上再见。区小凉严重怀疑他患了职业病。
　　当夜在一家客栈投宿，区小凉吹熄灯，虚掩门窗，坐在黑暗里等人。快一更时，沈笑君从窗户外跳了进来。
　　区小凉摸黑给他倒茶，沈笑君却迫不及待地追问他，怎样才能成为一代神偷。区小凉庄重地回答：一靠实力，二靠包装。
　　沈笑君不解，搔头问：何为包装？答：所谓包装就是针对特定的事物，所进行的美化。包装人包括从衣着、谈吐、气质、品味等全方位的设计和训练。其中最重要的是标识，即能代表一个人的独特标志，它必须可以让人一见之下就会知道是谁，绝无弄错可能。
　　沈笑君更为迷惑：这么复杂，怎样进行？
　　区小凉再次回忆昨夜他的形象，摇头说：“你现在的水准离神偷距离太远，讲得太多怕也难于实现。不如先拣几个容易的来着手。”
　　接着区小凉向他提出以下建议，让他严格遵照执行：
　　1.每日沐浴，如有必要，可随时沐浴。有必有的情况则见附录，记有十八条之多，令沈笑君咋舌；
　　2.衣服应勤洗勤换，务必保持整洁，哪怕刚钻过山洞也应一尘不染；
　　3.每日早晚应刷牙，饭后漱口，始终保持口气清新；
　　4.应坐如钟站如松，切忌东倒西歪，弯腰弓背；
　　5.应奉经典诗文手册为随身宝书，尽量多读多背，并在适当场合吟诵；
　　6.和人接触，要将笑容贯彻到底，务必使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7.谈吐应雅致有深度，切忌不可再自称小贼，更切忌不可出口成脏；
　　……
　　诸如此类斯文规范，列了有二十多条。沈笑君在黑暗中半晌做声不得，早听呆了。
　　区小凉讲得口干舌澡，拿起那杯给沈笑君倒的，他还没顾上喝的茶，一口喝下，清清嗓子问：“笑君想用什么做你的标志？”
　　“不知道，你定吧。”沈笑君仍处于断线中，机械地回答。
　　“我定啊……那当然是用香味儿！唯有香味最宜随身携带，不易被他人仿
　　冒，给人留下的印象也深刻。”区小凉马上想起自己的事业。
　　沈笑君困惑，问是香饼子香丸子香粉，还是干脆用七步醉？
　　区小凉大呕，说昨夜那个哪里是什么七步醉，明明是七步吐！那么难闻的东西亏他还成天带身上。絮絮叨叨念了一通，说得沈笑君羞愧不已，对他愈加佩服起来。最后区小凉大包大揽，说由他准备香料，沈笑君只需要说出他喜欢的香味就行。
　　沈笑君擦擦被他念出的冷汗，虚心下气地说，幼时村口大槐树开花时，村人多以槐花入饭，香气淡远。
　　区小凉笑他本色，再问他武功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沈笑君说他从小失怙，所学都是偷来的，为此还吃过不少拳脚，身手却始终在江湖三四流角色间徘徊，只怕还不如他那个小长随。
　　区小凉大为同情，拍其肩背说，一定要助他成为香帅第二。沈笑君忙问香帅是何许人，是否可以收徒弟。
　　“那是拜不着的师父！”区小凉忍笑，把楚留香的故事大要讲了一遍。
　　听到楚留香竟是这样一位侠骨柔肠的盗中豪杰，沈笑君忍不住摩拳擦掌，热血沸腾，发誓要以他为表率，行侠仗义，快意江湖。想了想，又说今后他的字就叫留香，请区小凉日后以沈留香称呼他。
　　区小凉没有想到沈笑君竟是如此单纯易感，见他郑重，不由捂嘴闷笑。
　　激昂毕，沈笑君回到现实，开始发愁武艺不行，哀声叹气不停。区小凉笑够了，说介绍自己师父给他认识。沈笑君大喜，忙问他师父姓甚名谁现住哪里。
　　想起黄龙子曾提到什么守龙山，区小凉就如实告诉他，再附送贴身玉佩一枚作为表记。
　　沈笑君喜懵了，结结巴巴地说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大侠就是你师父啊，怪不得呢，果然是明师出高徒，这见地硬是和常人不同。
　　区小凉骂他少臭屁，沈笑君讽他装腔作势。两人嘻嘻哈哈对嘲几句，再低低商议一阵，毫无间隙。
　　他们不过才第二次见面，却都觉得异常投契，彼此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区小凉发现沈笑君身上有一种他自己所不具备的，虽处于逆境仍旧自强不息的坚持和热情。他的乐观向上，总是能够轻易影响到周围的人，并连带着也快乐起来。
　　沈笑君则觉得区小凉根本不像五谷不分的少爷公子，他的平易机敏古怪的个性让他既迷惑又欣赏，而他偶尔的慈悲则让他感动。
　　直到鸡叫头遍，俩人才依依不舍地分手，约定在槐花飘香时再相会。
　　目送沈笑君远去，区小凉怅然若失。
　　眼睛刚合上不久，小二就来拍门叫早，送汤送水。他马马虎虎洗了，暗香帮他梳头，见这位少爷两眼歪斜着乱晃，似困倦已极，就催他快点吃饭，到车上补眠。
　　食不甘味地用过早点，区小凉爬上车倒头就睡。暗香他们见他睡的香甜，不敢吵他，各自沉默，暗地里纳闷他怎么会困成这样，难道是上次晕倒的后遗症？
6.我的背后有你（上）
　　正梦到自己教沈笑君练那著名的“天罗地网”掌法，车身猛地一顿停在当地，区小凉的头不偏不倚地撞到浅香的檀木箱上，痛得他立刻清醒了。
　　他摸摸脑后大包，发现车厢里那两香不见了，而车外却有一大群陌生人的气息。他惴惴地正打算掀帘看看，就听见一个大嗓门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
　　区小凉的头更痛。几百年的开场白，能不能稍微改动一下啊，劫匪大哥？他伸手掀开窗帘，向外望去。
　　崇山峻岭间的蜿蜒山道，二十多名打扮奇特的蒙面大汉正很精神地挡在中间叫嚣，手里明晃晃的兵刃好像份量都不轻。最前头拿九环大刀的肥壮男子，似是匪首，头扎红巾，豹眼圆睁，浑身上下杀气腾腾。
　　暗香他们几个都挡在车前，也各执家伙，正和劫匪对峙。
　　浅香见他醒了，兴奋地凑过来小声说：“真是打劫的哎，我还是头次遇上呢！”他语气里全是惊喜，还一边好奇地观察默记劫匪的衣服兵器，两只眼睛都不够使了。
　　区小凉懒得搭理这个弄不清楚状况的白痴，小声对暗香说：“把银子都给他们，只要别伤人怎么都行。”
　　暗香看来也是这么打算的，闻言毫不犹豫地轻轻点头，将手中黑樱枪交到左手，朗声说：“众位好汉请了！我们出门在外，盘缠本不多。不过既然各位好汉也缺盘缠，我们定当倾囊相助。这是我们所有的银子，请笑纳，还请不要伤了人口。”说完，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出去。
　　匪首冲一个矮个儿劫匪示意，那人足尖轻点，转眼抢过银票交到匪首手中，动作灵活，轻功不弱。
　　暗香的脸色微微一沉。浅香看见对方身手矫健，也收住笑，皱眉戒备。
　　匪首粗粗看眼数目，将银票揣进自己怀里，嚣张地仰天打个哈哈，大声说：“算你们识相！大路朝天，你我可各走一边。只不过他——要留下！”手中大刀直指向区小凉。
　　区小凉等都愣住了，均不明所以。浅香首先反应过来，啐了一口，大骂：“钱都已经给你们了，怎么还要人！道上的规矩，你们也不管了吗？”
　　“什么规矩不规矩，全都是他娘的扯淡！爷爷我的话就是规矩！这么漂亮一位妙人，不随我们上山玩玩，岂不是太过可惜了吗？兄弟们，把人带走！”匪首狂笑。
　　众人更加愕然，纳闷匪首眼睛那么大，其实眼神不好使，竟然男女不分！暗香勉强压住上涌的怒气，急忙拱手扬声说：“且慢！这位好汉，有话好说。刚才那些银子足够你们到城中风流快活，何必定要与我们为难？何况，这位是我们少爷，如假包换的男人，就算随你们去也是毫无用处，请好汉三思！”
　　“爷爷好的就是男人！兄弟们也一样，少废话，抢人！”匪首不为所动，挥刀命令手下喽罗动手。
　　“等一等！我们少爷是前镇国将军独子，将军为国捐躯，大仁大义，是我天朝的大英雄！还望好汉看在将军份上，不要为难我们少爷。”暗香再次说道。
　　这番话实在是已经十分低声下气，暗香脸色阴沉，握枪的手越抓越紧。
　　匪首冷笑数声：“要是将军本人在此，爷爷自当卖他个薄面！如今只是个坐享祖宗余萌的黄口小儿，爷爷凭什么放过他？细皮嫩肉的一个公子，吃起来肯定够味！小的们，莫要再让他拖延，速速拿人，回寨见者有份！”
　　众劫匪一听，纷纷面露□扑向区小凉。
　　暗香平生最是敬重将军，如今听劫匪说的不堪之至，对将军也大有不敬，再也忍耐不住，踢起黑缨枪抄在手中，大喝：“兄弟们，杀强盗啊！誓死保护少爷！”
　　众人早已义愤填膺，听他呼喝，立刻扬起兵器迎向劫匪，两队人马厮杀在一处。
　　区小凉见这场架终于还是没能避免，心中虽有疑窦，也只能暂时搁下，忙着观察战况。
　　他最担心的是司香，毕竟是个女孩子，和他比起来更需要保护。谁知这个笑起来梨窝浅显的女孩子，身手竟很是麻利。她手执绣绒刀，甫一交手就卸了对方一条胳膊。余匪见她凶悍，心生惧意，不敢十分靠前，只是围住她游斗。那名少了胳膊的劫匪滚到一边，满身血污，大声呻吟。
　　缩缩脖子，区小凉放心地去看其他人。
　　暗香气定神闲，使开铁枪指东打西，威风凛凛，将五六个劫匪挡在外围靠近不得。浅香圆睁怒目，满脸杀气，早溅了敌人鲜血在上面。他一边咬牙切齿地乱骂，一边挥刀砍人，杀得劫匪畏首畏尾，只图保命，哪有余力再和他拼杀？只是那四名马夫，没带趁手的兵器，只好使马鞭，仅能防身，无暇再行阻挡。好在另外三人武艺高强，劫匪虽众，一时却也突不破防线。
　　双方人马在冬日的山道上激战，呼喝声不断。刀光剑影中，不时有人痛叫倒地，场面一度极为混乱。到处尘土飞扬，血肉横飞，沉重的血腥气渐渐向四下漫延。
　　区小凉不敢再留在车里，早溜了下来藏在马后。他见敌众我寡，久战已方必得吃亏，不由焦急万分。本想找件兵器防身，却只找到一条牛皮小鞭，气得他随手乱甩。
　　争斗一阵，除了暗香，已方众人都已受伤。浅香杀红了眼睛，不顾左腿挂花，大喊着冲入敌阵左砍右杀。刀刀狠辣，似已失了控制。
　　暗香怕他有失，抢上去护住他的破绽，黑缨枪如蛟龙出海，一枪一个血洞，再不复之前的克制。
　　劫匪见对方多人受伤，气焰上涨，叫嚣着攻势更猛。
　　浓重的血腥气慢慢飘到区小凉鼻中，而触目皆是的鲜血更是让他避无可避。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胃里开始激烈地翻腾，太阳穴处的血管咚咚地跳着痛。
　　眼前逐渐模糊，似有什么熟悉的可怕的东西要跳出来，袭击他，伤害他。
　　手抖得什么也握不住，“嗒”地一声，鞭子掉在地上。区小凉想扭过头，想闭上眼，不去看这些刺目的颜色。然而，无形中像有一只手拉住了他，不让他有丝毫动作。
　　区小凉面色青白，目光涣散地靠在马上，身软如面团。
　　两名劫匪吹翻一个马夫，冲破防线，向区小凉扑过去。浅香大惊来救，却被劫匪缠住抽身不得，急得他哇哇大叫。余人也是心惊，欲行拦截，却甩不脱对手，只能眼睁睁地看劫匪靠近区小凉。
　　那两个劫匪刚一接近，浑身热血热汗的气味就让区小凉打了个冷战。他从发呆中惊醒，急中生智头一低，穿过马腹，在车队中四下乱钻，不让他们靠近。
　　劫匪追得气喘如牛，气恼地骂骂咧咧。怎奈区小凉虽然不会武功，身手却灵活，如一尾小鱼滑不留手，他们急切间也奈何不了他。
　　稍后，又一名劫匪从防线中脱出，加入追捕行列。三人一番围追堵截，终于把区小凉逼入了死角。
　　区小凉跑得汗流浃背，面色粉红，凌乱的长发粘在皮肤上，呼吸急促。他虚弱地靠在车上，整个姿态异常脆弱，竟显出一种撩人的风情。
　　那三个劫匪眼睛发直，张开血污的大手向他逼近。
　　把舌头放到两排牙齿中间，区小凉无力却开心地笑了。开玩笑！他一个环保主义者，怎么可以允许自己受辱？还是对男人来说，不可承受的耻辱？别了，锦绣天朝！别了，朋友们！别了，这偷来的生命！他无惧无畏地咬下！
6.我的背后有你（中）
　　忽然，一道黑影闪电般飞掠而过。那三名劫匪身体静止，头却飞了起来！鲜红的血液，经过刚才的剧烈运动，滚烫地飞喷到半空。漫撒而下的鲜血，在冬日的灰白里灿若朝霞，让区小凉一时误以为天上下起了红雨，咬舌自尽的动作下意识地终止。
　　腥臭粘稠的液体溅了一头一脸，区小凉呆若木鸡，半天没反应。然后身体一弯，吐了。恶心的感觉随早饭吐净后，仍未消退。他直把苦苦的胆汁都吐出来，才觉得稍好一点儿。
　　摇晃着站起身离开尸体和秽物，区小凉转到马车另一侧。
　　擦掉眼中呛咳出的泪水，他忙不迭地观察战况，愕然发现局面正在因为一个人的突然加入而有了巨大转变。
　　那人一身黑衣，身材高瘦，手执一把尺长匕首。他的动作不见花巧，简短而直接，劫匪却偏偏避不过，惨叫声随他的人影到处连绵不绝。
　　区小凉看得清楚，后背莫名地泛起一阵寒意。
　　这个人不是在用匕首杀人，他本身就是一件锐不可挡的兵器！手、肘、肩、头、脚、膝、胯，凡可发力处，都被他用来攻击。那把匕首更是如同修罗的手，往往于不可思议的角度和时机抹上敌人的脖子，割断咽喉。血在尸体倒下后，才轰然喷出，遍地开满红花。
　　匪首见势不妙，呼喝一声，丢下十几具死伤劫匪，落荒而逃。
　　浅香提刀随后追击，被暗香及时拦住。黑衣人见大局已定，身体一纵竟也要走。区小凉连忙高声挽留，那人竟不回顾，径自去了。
　　区小凉心中困惑，只好先去查看大家伤势。
　　除了一名马夫肋下中刀，伤得较重外，其他人都是轻伤，就是那名马夫也无性命危险。区小凉稍微放下心，张罗给他们清洗伤口。
　　众人平日习武，伤药多随身携带，当下拿出，清洗伤口后上药包扎。司香肩膀挂花，躲进马车里自行处理。浅香把伤药涂在腿上，一叠声地喊痛。
　　“哎哟！疼死了！臭强盗，下次再让小爷我遇见，看小爷我把你们全阉了！”
　　暗香和区小凉给肋骨受伤的马夫包扎，听他叫得鬼哭狼嚎的，不由皱眉说：“哪就能又碰上？万中无一的意外而已，你小声点儿，回头嗓子又喊疼了。”浅香没奈，只好收声。
　　一时，众人的伤处都已处理妥帖。暗香找根绳子，把受伤不及逃走的劫匪拴牵，顺手将几个伤重的简单止血。最后将尸体拖成一排摆好，脱下自己的外袍罩到他们脸上。
　　区小凉赞赏地点头，浇湿布巾，擦去脸上的血污，换件干净衣裳。众人经过刚才的恶战，身上衣服破洞沾血，都穿不得了，也纷纷换上替换的。暗香将血衣统一收好，以备报官时当证物。
　　大家四散随意坐在路边，喝水休息，神情都很疲惫。
　　区小凉想起那个黑衣人，问暗香：“刚才救我的人你认识吗？”真是奇人啊，事了拂身去，江湖里的侠客就是这样的吗？区小凉好奇得眼冒桃心。
　　暗香难得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少爷不知道吗？”话刚出口，他似有所悟，懊恼地一拍大腿，“看我这记性！怪不得少爷你不认得他，从前的事你都忘记了，自然连他也忘了。是我的疏忽，少爷，他叫丁九，是你的保镖。每次出门都由他负责你的安全。”
　　“保镖？”区小凉觉得有点别扭。一个大活人，像个影子似地随时看着他，而他竟然一无所觉？让他心里怪不踏实的。
　　“对，他一年前来府里，当时咱们还在外地。夫人担心你有失，派他跟着咱们。还说以后凡你出门，都让他暗中护卫。”暗香诉说原委，忽地瞟他一眼，目光中似有薄责。
　　区小凉咳了一声，低低说：“对不起，让你们和我娘担心了。”
　　暗香目光中责备消失，古铜色的脸却有些可疑地发红，他垂下眼帘慎重地说：“那是少爷小时候不懂事，如今你既知改过，夫人怎能不喜？必会原谅你之前的过失。我们自然更不会怪你。”
　　区小凉暗喜点头，望着丁九消失的方向出了会神，似有无限困惑。他忽地起身双手拢在口边，大声喊：“丁九！丁九！”
　　山谷中隐隐传来回声，丁九却无影无踪，再不回应。
　　暗香拉他坐下休息，劝道：“别喊了，他不会出来的。这个人脾气古怪，从不开口说话。只有当少爷你真正遇到危险时，他才会现身。”
　　区小凉悻悻地四下看了半开才死心，问：“他总共出现过几次？”
　　“算上这次，是四次。”
　　“不是吧？！一年有四次生命危险，这也太扯了吧？”区小凉眼睛都吓圆了。
　　浅香在旁边听了有一阵，见他惊惶的模样，不由笑出声：“哈哈！谁让你招惹了招惹不得的女子，动不动就被人劫去成亲！如果不是他，我们早有一群少奶奶了！”
　　啥？！区小凉脸绿了。小鬼的人生真是波澜壮阔啊！桃花债多成这般田地！前天晚上被人劫持，原因不用问，大概也是桃花劫吧！只是今天这事……
　　“你也有份！平时少爷看上的姑娘，有一半是你撺掇的。现在少爷失忆，你还来说风凉话。”暗香没好气地拍他一下，浅香趁机滚到一边连叫饶命。
　　众人齐声大笑，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终于轻松起来，还有人高兴地吹起了口哨。
　　区小凉用手指堵上耳朵，兴灾乐祸地看热闹，只差也去插一脚。
　　闹够了，浅香老实下来，不再耍宝。区小凉故作随意地一指远处的俘虏，问他们：“这条路上原来就有强盗吗？”
　　一名马夫抢着回答：“这里是通往芙蓉城的必经之路，这些年一直很太平，从来也没有人在这里出事儿。今儿也不知是哪刮来的邪风？”
　　“你看他们武功路数怎样？”区小凉听了，皱眉问暗香。
　　暗香凝神反思，目光中似有火花在闪烁，他慢慢回答：“他们招式内力很接近，似出同门。武功都不弱，不像是一般的劫匪。如果不是这样，咱们还不至吃亏。只是他们彼此间配合不是很好，整体作战能力不强，似乎更擅长单打独斗，而不是像一般占山为王的强盗那样有组织。所以，与其说他们是强盗，不如说是帮派更合适。难道他们是假扮的？”
　　区小凉对这些江湖上的事一无所知，听完他的分析有些茫然，目光游移，落到已下车晒太阳的司香身上。他脑中疑云又起，朝司香招手示意她过来。
　　司香不明所以，袅袅婷婷地走近问：“少爷叫我？”
　　区小凉没有立刻回答她，反而转头问向众人：“如果你们是强盗劫色，我和司香，你们抢谁？”
　　众人见他们一站一立，男俊女靓，齐喝声彩。
　　“司香姐，你好漂亮！”浅香狗腿地说，做花痴状，众人哄然大笑。
　　等到笑声稍歇，区小凉慢悠悠地说：“就是这样！是个男人，见了我们，都只会选美女。可是这些强盗呢，偏偏就怪了，非要倒过来。难道他们全都是断袖？这么多断袖聚在一起，倒真是壮观呢。”
　　大家听他这么说，又想笑，可是想想似乎不对，都忍住了静听他的下文。谁知他话头一转，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天朝盛行男风吗？”
　　司香终于红了脸，啐一口走回马车。马夫们都有些窘迫，没人搭腔。
　　浅香做个恶心要吐的表情：“才不！听说有个别达官贵人家里养着娈童，可都偷偷摸摸上不了台面。全天朝只有花都开着一家小倌馆，生意也不是很好。少爷，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那不就更奇怪了吗？一个不尚男风的国家，在一个从来都太平无事的山道上，忽然冒出二十多个喜欢男人的强盗，还口口声声说他们要的就是男人。这事真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罕啊！”
　　大家沉默了，都开始对这次遭劫的真正原因疑虑重重起来。
　　浅香一瘸一拐地走去俘虏那边审问，折腾了半天又一瘸一拐地回来，冲他们失望地摇头。
　　区小凉不再多说，看看太阳，招呼大家上车继续赶路。
　　暗香代替那个受伤较重的车夫赶车，区小凉坐在他旁边，把车厢让给伤者。
　　午后，他们平安无事地下了山。
　　暗香看着渐近的城门，小声说：“此事颇蹊跷，依我看不像是要劫你去成亲，倒有点赶尽杀绝的意思，同以往大不相同。
　　“嗯，我也这么想。瞧那架势，若丁九不出现，还真要出人命，哪有这样抢亲的？”区小凉淡淡地回答，眉头皱成个“川”字。
　　“可是又没有别的原故，真令人费解。少爷，为防不测，回头进城，你轻易别落单。”暗香凝重地叮嘱他。
　　区小凉点头会意。在这个异时空，有太多未知的危险存在，而他暂时还不太想舍弃这付好皮囊。
6.我的背后有你（下）
　　进城投宿，暗香和一名受伤较轻的马夫带着血衣去县衙报案，余人则安置行李，找大夫。
　　客栈掌柜得知他们在城外遇劫，惊诧莫明，连呼：“清平世界，竟出了强人！反了，反了！”一边一叠声地唤伙计帮忙请大夫搬行李，又喊灶下烧汤烧水，很是热心。
　　城里的大夫给他们重新验伤上药。肋上中刀的马夫经过再次包扎，情况稳定，被安置在床上休息。
　　区小凉洗澡前曾叫丁九也来洗，可是喊得嗓子都干了，丁九仍不肯露面，他只好一边纳闷一边自洗了。
　　大家梳洗完毕，齐聚在大堂点菜喝茶等暗香他们。区小凉又叫丁九喝茶，仍是无人应答。
　　浅香扁扁嘴：“少爷，你省省口水了！丁九从不和我们一起吃饭的。”
　　“可是，他总得吃饭吧？不和我们吃，那他什么吃？也不知道我娘给他路费了没？”自从知道有丁九这个人存在，区小凉就觉得心里多个事儿，不安生。
　　浅香翻翻眼：“他不吃饭也成的。有一次我们过雪山，三天三夜没合眼，吃的也完了。还是暗香哥打了雪狼给大家充饥，才挺过去。那个丁九居然在那种情况下也不出现！还有，少爷，从前你很讨厌他的，从不过问他的事，如今怎么总惦记他？”
　　小凉慈祥地笑：“小浅浅呀，一个人呢，失忆后会有许多改变，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个大家一起出门在外，总得互相照应点不是？”
　　正谈着，暗香他们回来了。说是官差已经找到那些死伤劫匪，受伤劫匪现已下到县里大牢，不日开审。众人放下心，匆匆吃过饭，陆续回房休息。
　　区小凉落在后面，悄声吩咐小二送笼包子和汤到自己屋里，再要一桶洗澡水，才踱着方步回房。
　　不一会儿，小二果然把他要的东西送过来，连酱醋碟儿都备了。区小凉高兴，给他一点小费。小二欢天喜地谢过，关好房门。
　　区小凉四下查看，仍是不见丁九踪影，也猜不出他在哪儿。不过，他知道他一定在，因为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找不到，他索性对着虚空说：“丁九，你在吧？能听见我讲话吗？”
　　空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区小凉不气馁，继续：“今天的事，谢谢你。从前我不知道有你的存在，所以一直都没有关心过你，对不起。我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才心生内疚。而是。你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是我们的伙伴，却没有人提到你，没有人关心你，让你难过了吧。同时，我也就失忆前对你的冷淡表示歉意。我并不是拿失忆当借口，以取得你的同情，而是真的，对你感到抱歉。如果从前你怨过我，希望今后我可以补偿你，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空气中的血腥气依然很淡，表明听话的人没有表现出触动的情绪。
　　区小凉想，这时候如果有人看到他的模样，一定会感到好笑。在念独白吗？可是他并不后悔。听，在丁九；讲，在自己，他只需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这是小鬼早就应该做的事，现在由他这个替补补上。
　　一口气讲了许多，他有点口渴，喝了杯茶，接着说：“桌上是我给你准备的饭，希望你能接受。因为我有责任让每一个和我出门的人，吃好睡好。你即使不为自己，也得为自己的任务着想吧？没有好的体力，你自认为可以保护好我吗？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哪里，也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和我分房睡，所以没有另给你开房。不过柜子上有副多余的铺盖，你可以拿来用。”
　　顿了顿，仍没人出声，区小凉轻声说：“另外，你能清理一下自己吗？血腥气很重。”
　　再等半天，腿都站得有些发麻，丁九仍是下定决心般誓不现身。区小凉折腾一天，再也坚持不下去，最后只好说：“我先睡了。刚才对你讲的，都是我的真心话，希望你能接受。”
　　说完他解衣上床，放下帐子，缩进被窝里。他本想装睡，看丁九到底肯不肯出现，可是白天又惊又怕，实在是累坏了，装着装着倒真睡着了。
　　睡梦中，身穿黑衣的丁九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区小凉大喊着追他，可是丁九头也不回地走着，对他置若罔闻。丁九在怨恨他吧？为了之前小鬼对他的冷淡。
　　区小凉在梦中呓语，急出一身大汗。
　　早上小二来叫早，区小凉一翻身爬起来，首先向桌上看去。一看之下，他不由失望地垮下脸，那堆食物竟然纹丝未动。
　　吸吸鼻子，房中那股血腥气却没有了，洗澡水也有用过的痕迹，看来丁九打理过身体。他的心情上扬一些，自己梳洗毕，下楼去吃饭。
　　早饭很实惠：夹肉火烧，花生米，咸鸭蛋，酱菜，熟牛肉，红枣小米粥。
　　区小凉把两个火烧和一碗稀饭放在面前，却不去动，另盛饭吃。大家对此都感到不解，但他行为怪诞也非止一日了，所以只是略瞟一眼那份食物就自行取食，并不十分在意。
　　饭罢，车夫去赶车，暗香陪区小凉在门口等待。因为官司还未开审，暗香需要留在这里随时听候传唤。此处离芙蓉城不过一天的路程，沿途又全是乡村稠密的平坦大道，再遇到危险的可能性极小，所以暗香才放心让区小凉在自己不在的情况下继续赶路。
　　不过暗香仍是抓紧时间，最后细细叮咛他一遍。区小凉有点心不在蔫，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却偷偷扫向方才留下的早点。然后，他就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
　　在小二还未来得及收拾的桌上，那份早点竟全不见了！
　　他心里暗喜，弯着嘴角对暗香说：“这里事完了，早点儿去找我们，那边怕也有一堆事得靠你呢！那几件首饰，你收好当店钱。早知这场仗避不开，那些银票就不给他们了。那么多银子，啧啧。”
　　暗香眼角有点抽：“钱财是身外之物，少爷不必太心疼了。何况，其实也没多少。”还不及你身上随便一件饰物的价钱呢。他暗想，不过没敢说，怕又刺激到这个自失忆后就变得有些贪财的少爷。
　　浅香赶着马车过来，见区小凉笑得云开雾散，神清气爽，不由奇怪：“少爷，刚才你的脸还像苦瓜，怎么我赶个车的功夫，就变成甜瓜了？”
　　区小凉手指他喝斥：“什么瓜不瓜的？本公子英俊潇洒，哪里像瓜了？”
　　浅香嘴角直抖，完全接不上话。暗香转开身远眺微笑。
　　大堂房梁上一个幽暗的角落，二道炯炯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笑得满脸柔软的少年。
　　琥珀色晶莹的眸子笑弯成月牙儿，浓淡相宜的细眉柳叶般流畅。反射着丝丝光亮的及膝长发，在清晨的冷风中轻扬，每一丝都那样地顺滑柔韧。
　　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在散发着柔光的一个人。像冬日精灵，却比精灵更有烟火气，也比精灵要心软要唠叨，睡着后还会流口水翻跟头，把被子绞成一条麻花。奇怪的一个人，和……那个之前迥异的一个人。但，并不令人讨厌。还有，早餐，让他很饱。
　　而他饱了后，心情通常都会很好。
7.爱能分成多少份（上）
　　马车走的比预计要快，主要原因是浅香打头把马赶得几乎发毛，一个劲儿地向前窜。所以本该天黑才到达的芙蓉城，晚饭前他们就看见了城门。
　　芙蓉城地处中原，是天朝中部最大的水陆码头。更兼气候宜人，沃野千里，适合各种农作物生长，所以又是天朝最大的粮食产地。
　　如今虽然仍在腊月，但这里气温比稍北的桐城要高一些，城外的河水已经有解冻趋势，土地也开始变得松软潮湿。
　　城外商贾小贩普通百姓络绎不绝，马车牛车车轮滚滚，都赶着在关城门前进出城。
　　进了城，只见城内青砖大道宽阔平整，两边买卖店铺多如牛毛，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比起古朴的桐城要繁华热闹的多，的确不愧大城之名。
　　众人一路好奇地四下观看，打听着来到了最繁华的地带。
　　步家是芙蓉城的老性，还是中部最大的商家，宅院在城中心大街占了一大块地。区小凉等见步家四门大开，不时有衣着讲究的人进出。几个家丁身穿统一青色棉衣棉裤，腰系黑带，在门上不住地迎来送往。
　　浅香跳下车，送上将军夫人书信，说明来意。
　　门丁显然早已得到吩咐，马上有一个跑去通报，其余几人熟络地帮他们将马车赶到后院。
　　区小凉和浅香司香站在门首，由一个门房陪着，聊些客套。
　　不大一会儿，就看见百福影壁后转出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高大青年。他身穿宝蓝色棉绸袍，头发高束，面貌亲切随和，远远地就含笑冲区小凉招乎：“表弟！来了！大娘天天念你们！”
　　区小凉拱手施礼，客气地回他：“大表哥，有劳了！”
　　步留风抢上几步，握住他的手臂，拉他进府，春风满面地说：“哪里！表弟远道而来，作哥哥的迎一迎是应该的。”他的身上有一股浓浓的墨香，区小凉皱皱鼻子。
　　余下众人均是步府的管家账房及买卖掌柜，都笑着陪浅香他们一同向里走。
　　步府是大富之家，却没有一般暴发户的火气。所有房屋都大开大合，细微处又见精巧，很好地揉合了北地的粗犷与南方的细腻，布局也十分合理。整所宅院大气沉稳，是几辈子人不断添加的智慧结晶，让区小凉赞叹不绝。
　　步留云见他对建筑感兴趣，就在旁边指点评说。他谈吐有致，举止有度，随口而出的典故更显得学识渊博。步府众随从不时夸赞，阿谀奉承声不绝于耳。
　　一路上双方言笑晏晏，接谈融洽。区小凉面上带笑，心里却早拧了个疙瘩。
　　来的路上，司香已将步府的大致情况向区小凉介绍过。步家主要经营茶楼酒肆，南北土特产，在全天朝都开有铺子。步家老爷，即祝冰衣的姨丈，三年前去世。府里现只住着三位夫人及三个少爷，所有生意都暂由大少爷步留风代管，直待下任家主产生为止。
　　步家家主的选择和婚事有关，唯有娶得真心相爱之人的少爷才有资格当选家主。其余的少爷，一俟家主确定，都必须自动降格为仆，不得分配家产不说，还必须听命于家主做分配的职司。如有不从，将永远被步家从族谱中除名，死后也不得进祖坟。所有这些规定，都在步家祖宗传下来的家规中有专门的记载，无一例外。
　　所以步家大夫人，也就是将军夫人的姐姐柳大小姐，才着急让小鬼过来帮忙，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
　　现在步留风摆了个这么大的迎接阵势，不能不让区小凉警觉。他故做无意地瞟瞟那些执事，心里猜测他们中有多少是步留风的心腹，又有多少是迫于形势。
　　不管是示威也好，显摆也罢，步留风此举绝不会是没有用意的。区小凉眉眼弯弯地听他讲到屋檐构造在南北两地的区别，心里却已经暗地将他列为头号假想敌。
　　走到二门，执事们陪浅香他们去客房休息吃饭。步留风请区小凉继续向里走，路上不时有丫头仆妇停步行礼，状甚恭敬。区小凉猜这大概就是内宅了。
　　俩人谈着话走进暖阁，一股饭菜香气夹杂在各式各样的香粉味里扑面而来。
　　区小凉吸口气，笑道：“好香！”
　　百鸟朝凤的大屏风后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好香就快进来！省得你肚里馋虫造反。你倒是会赶，刚摆上桌就来了！”声音清亮，中气十足，全不似将军夫人的婉转。
　　步留风因要处理几件买卖上的急事，请他先进去。区小凉笑笑，让他忙他的，反正这儿有姨娘。步留风一笑而去。
　　区小凉抬脚转过屏风，见后面地方挺宽敞，果然有几个人正围桌而坐，旁边还站着不少丫环，一个个都朝他仔细打量。
　　桌子上首位虚，右手站个年近四十的妇人，身材略丰，面貌和将军夫人有七八分相像。她身穿杨柳青的绸衣，外面套米黄色短马夹，出着风毛。头发低低地挽个髻，戴顶砂锅样粉绸帽。帽上缀满珍珠宝石猫儿眼祖母绿，在不很明亮的室内犹珠光宝气耀人眼目。帽沿两边靠后翘出两个小翅子，各坠一帘米粒大小的白珍珠，颗颗浑圆色净，最下面另缀有一颗红宝石。一顶帽子，价值千金有余。
　　对着那顶帽子，区小凉竟然看呆，忘了说话问好。
　　柳夫人明眸流转，宝光四射，笑道：“乖外甥，怎么和那些娃娃一样，见个新鲜东西就看住了？你不会也上来揪颗珍珠玩吧？”周围人都抿嘴笑了。
　　区小凉被她的话说得脸上一热，连忙向柳夫人行礼：“姨娘安好？母亲十分惦念您。”
　　“好，怎么不好？来，跟两位姨娘见礼。”柳夫人爽朗地笑，手指一位穿绯色纱衣，身段丰满，稍嫌脂粉气的美妇人说，“这是你二姨娘，你留风表哥的娘亲。”
　　二姨娘堆满笑纹地回礼，声音响亮，夸区小凉生得好看。区小凉礼貌地谦虚几句。
　　柳夫人又指另一位穿黄衣，身材瘦弱，眼睛很大的美人说：“这是你三姨娘，那边是你留意表弟。”她的声音变得轻柔，满含疼爱。
　　步留意只有十五六岁年纪，皮肤白晰，却瘦得厉害。暖暖的屋子，别人只穿薄棉袄，他裹着皮裘额上也不见汗。乌沉沉的大眼睛毫无神采，不时用手帕按住嘴轻咳，似有弱疾。他想起身行礼，区小凉忙拦住。他只得小声问好，声音倒清脆动听，如出谷黄莺，闻者心喜。
　　三姨娘有些无措地冲他点点头，垂下浓长的睫毛不和他对视。区小凉照常回礼。
　　柳夫人与妹妹娇怯冷漠的性格完全不同，热情爽快之极，她连声叫丫环加座添碗筷，又让上热手巾。
　　区小凉用手巾擦过手脸，略客气一番就坐在柳夫人旁边。恰步留风处理完事情，转了回来，当下开席。柳夫人热心地给区小凉介绍菜色，又问他路上可好，只略提了句自己妹妹，可能是外人太多，不便细问。
　　区小凉会意，只说母亲安好，就转问亲表哥步留云怎么不见。柳夫人回说还在山上学艺没回来，不住给他添菜。区小凉点头，接着谈路上见闻。
　　步留风坐在步留意身边，体贴地给他再加个软垫，让他靠着更舒服。接着他低头在步留意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步留意微微一笑，姿容动人。他捧碗喝汤，那汤黄澄澄的似是参汤。
　　照顾步留意之余，步留风分神和区小凉攀谈，很是亲热。
　　区小凉见他对自己嘘寒问暖，笑容不断，虽知他未必就如面上那么无害，却也暗赞他这手水磨功夫当真了得，心里的戒备更深了一重。
　　和和气气地吃过饭，天黑下来，丫头点上蜡烛，大家吃茶闲聊。步留意身体不好，昏昏欲睡，步留风送他回房休息。两位姨娘略坐坐也散了。
　　柳夫人打发掉侍候的丫头，伸出双臂，俏眼含泪说：“乖孩子，快过来！让姨娘好好看看！我苦命的妹妹。”
　　区小凉浑身恶寒，避无可避，只得暗咬牙上前，任柳夫人揉搓。柳夫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儿，和屋角的玉狮子香炉燃着的为同一种香料，让人闻了很迷惑。
　　这种香和柳夫人的个性不太相配。区小凉百忙中想。
　　好在柳夫人胸怀宽广，哭了一阵也不用人劝，自己就好了。她拭净泪痕，问将军夫人及他的日常起居，区小凉据实以告。
　　借话题转换，他指着柳夫人头上那顶帽子问：“这个是什么？看上去很……嗯，贵！”
　　“好看吧？你小孩子，不知道这个。这叫‘聚宝盆’，是你姨丈在时，特意从花都给我带回来的。贵不贵的在其次，据说这是只有正妻才可以戴的。前天我翻东西翻着的，倒也有几年没见了。想着你要来，我心里高兴，就戴它几天。等云儿成亲后，这帽子可就归儿媳了。趁现在没人和我抢，我多戴几天！”说完，她一付拣了大便宜的模样，抬手正正本来就很端正的珠帽。
　　区小凉差点翻个白眼。什么跟什么嘛！好歹也是快当婆婆的人，怎么竟像小孩儿样，占着好东西不放？小鬼的姨妈神经怎么这么粗壮！
　　勉强掩饰住不敬，区小凉想起这次来的目的，于是问柳夫人：“表哥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也不着急？”
　　“信上说就这两天儿，谁知道他又上哪疯去了！急？他才不知道着急，急的是你姨娘我！”
　　“怎么说？”
　　“他……等你见着他了，自然会明白我的苦衷。一说起这事儿，我就来气。”柳夫人皱起秀眉。
7.爱能分成多少份（中）
　　柳夫人停下话头，有些不安地四下瞅瞅，似疑有人在偷听。区小凉诧异，掀起鼻子嗅了嗅，除开他们两个，室内并没有人气，室外也没有。不过丁九肯定在，只是不知道他躲在哪里，他的体味极淡，区小凉从没有机会全面分辨过。
　　踌躇一阵，柳夫人拿定了主意，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步留风这几年代管家业，借机笼络人心，架空你表哥，如今府里多是他的心腹。我急得不行，这才找你来。”
　　区小凉这才恍然柳夫人如此谨慎的原由，他也压低嗓子问：“表哥知道吗？”
　　“他呀！本来对经商就没兴趣，加上步留风每每阻止他回来学做生意。现在你表哥一心只想当大侠，对家主之位全不上心！不是我一遍遍催他，他早飞得没影了。也是十八岁的大人了，性子却还像个孩子。这明年就要选家主，他要是失利，你姨娘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柳夫人抽出手帕，拭拭眼角。
　　“步留风除了培植势力，阻挠表哥学做生意，还有什么动作？”区小凉忙问，忧心忡忡。现在，他对步留风敌人的身份已经最终确认，同时感到目前局势对已方极为不利。对手早已开始行动，并取得了初步成绩。而这边却只有一个粗神经姨妈和个甩手的表哥，还都窝着没动静，已是失了先机。他得抓紧干活了。
　　“动作？除了刚和你说的，好像他还私下结交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中人，再还有什么，我一个妇人，实在……”柳夫人有些为难地蹙眉。
　　“什么？你说他和江湖人有勾结？”区小凉心里一动，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被他敏锐地抓住了。
　　“对，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帮派，专为他干些见不得光的缺德事。不过他们接触隐密，我也只是听说，没什么把柄。”
　　“姨娘，来这儿的路上，我们遇到过强盗。”区小凉慢慢说，嘴角含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
　　柳夫人吓白了脸，忙问：“你有没有受伤？”
　　区小凉摇头：“只伤了几个随从，也不重，外甥没事。”
　　柳夫人拉住他，仔细查看一遍，才点点头：“好孩子，幸得你没事。你要是有什么，我可没脸见妹妹了。”
　　“姨娘言重了，只是这事很古怪。”区小凉慎重地问，“您看，步留风会不会和这事有关？”
　　“你怀疑是他……？”柳夫人猛吃一惊，凝神沉思后迟疑地说，“不会吧？虽说他从小性子冷淡，和谁都不是太亲。可哪至于为个家主之位，起伤害亲人的心？你是不是多虑了？”
　　区小凉见她不信，也有些不确定，必竟为争权夺势自相残杀的戏码他也只是在电视里见过，现实中是否会有他还真没见过。单凭步留风和江湖人有勾结就将昨天的遇劫和他联系起来，证据的确不太充分。于是只好说：“等过几天暗香过来，就清楚是谁主使的了。”
　　柳夫人美目含忧，没有接话，似被他的猜测扰乱了心神。
　　“表弟不参与选家主吗？”区小凉见她始终不提步留意，奇怪地问。
　　柳夫人定定神，脸上显出痛惜，叹口气，说：“小意那孩子乖巧懂事，着人痛，家里没不喜欢他的。可惜他打出生就体弱多病，看了多少好大夫，吃了多少好药，仍是那样。不能累着，不能生气，不能受风寒，病病殃殃熬到现在，哪还有余力争那个？他自己也明白，头两年就说放弃争选，自愿为仆。家里人就更痛他，哪舍得让他受委屈？步留风和自己亲娘都不亲近的一个人，对小意倒掏小跷地好。将来不管是谁当家主，这孩子都不至于吃苦，我们也才放心。”
　　区小凉这才明白步留意为什么在家里也穿成那样，原来是怕着了凉，想想他乌沉沉的大眼睛，也觉可惜。
　　“我能不能拜拜姨丈，长这么大还没有这个机会。”想起司香传的将军夫人的交待，他问柳夫人。
　　顿了一下，柳夫人才说牌位在祠堂，天晚不方便，不如先见见画像，明天天亮再过去。区小凉点头。
　　柳夫人起身走到多宝架前，伸手扳动一只玉葫芦宝瓶。只听“叮”的一阵轻响，多宝架向前转开，露出后面一间密室。她拿过烛台，招呼他：“来吧。”
　　区小凉好奇地跟进去，四下打量。这间密室由大理石砌成，面积很大，东西不多，显得空荡荡的。里墙摆张八仙桌，上面有两个铜烛台，柳夫人用手中蜡烛点亮室内烛火，石室立刻明亮起来。烛光中只见四壁挂满卷轴，八仙桌上另有个红木小盒，除此石室内别无它物。柳夫人手指一幅卷轴，侧脸对他说：“这就是你姨丈。”
　　她的表情奇怪地生硬，似戴了付面具，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藏在面具之后，和方才判若两人。
　　注意到她诡异的变化，区小凉耐闷地向墙上举目望去。
　　成色尚新的卷轴悬挂在南壁最末尾，画上一名男子，侧卧锦榻，举杯欲饮。瘦高的身上青衫飘飘，乌发如云委地。凤目微眯，从中射出不容人逼视的锐利。整个人看上去气质高华，潇洒不羁，直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人，哪有半点尘俗铜臭？
　　区小凉惊叹，拜了几拜，转头对柳夫人说：“姨丈真是气质不凡，想必年轻时也是芙蓉城里的风云人物吧！”
　　“步家大郎，堪比琼花。当年若非他是这般人物，我怎会不顾门第，以侍郎女的身份下嫁给一介商贾？”柳夫人淡淡地说，眼中一闪而过自伤。
　　“姨丈是怎么去世的？”区小凉客气地问。
　　“三年前在外经商时，生了急病，药石无功，不过一天就去了。人心再强，能强过命运不成？”柳夫人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男人。
　　区小凉看着画中这个笑得风流倜傥的人，心生感慨。世事无常，这般一个人物，终究也逃不脱化灰化烟，人生怎是一个残酷了得！
　　“步家是怎样确定两人是否真心相爱呢？”区小凉想不通爱情这种很感性的东西，怎么可以拿来当作评判标准。毕竟，相爱与否，太过于私人，判断的方法也没有一定之规，实在难以在实际中操作。
　　“很简单，用试心石。”柳夫人手指八仙桌上的红木小盒。
　　试心石？有这种宝贝？区小凉试探地问：“能看看吗？”
　　柳夫人点头，上前打开小盒，露出里面的一颗棒球大小的圆石。烛光中圆石白中带些黑点，仿佛朵朵墨菊开于白雪之上，令人只觉古朴庄重，却一时看不出有什么特异。
　　区小凉略凑近用手摸摸，冰凉坚硬；再闻闻，有一股天然石料的石灰气，和一般大理石的气味没有什么不同。他不由失望，抬头问：“姨娘试心时，经过情形怎样？”
　　“你姨丈握住试心石，我的手放在他手上。石下垫的冰块融化，直至全消，然后族长就宣布试心通过。”柳夫人手按太阳穴，努力回想当日经过。
　　“冰块融化？姨娘，另二位姨娘入门也用过试心石吗？”区小凉不得不问。
　　“嗯，必须试心通过，才能有名份，否则只能当丫头。”柳夫人目光幽暗，摸着头上的聚宝盆，平静刻板地说，“我嫁入步家三年无所出，他说要娶妾开枝散叶。我没理由反对，只好同意。哪知要经试心方可入门，生出的后代也才有资格当下任家主。当时我还担心他和新人无法通过试心耽误传嗣。可是，竟然毫无阻碍，和我那时一样顺畅。
　　“冰块融化后流到盘里，再溢出，一直流到地上。极贵重的番邦地毯，织着双飞鸳鸯，就那样被打湿，再被踩脏。鸳鸯鸳鸯，一世白首，倒真是应景。”
　　柳夫人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帽上那些珍珠宝贝，徐徐道来，声音如珠玉轻落，寂寥清冷。
　　区小凉再也不能装作无视她的表情，他看向柳夫人，无端地感到悲哀。一份真心分成了几份，那真心还是真心吗？就算仍是，还是最初的那颗吗？畸形关系中的各方，有谁，才能拥有完整的幸福？
　　“不管姨丈后来又娶了几个人，我相信他和姨娘成亲时，心中一定是有姨娘的，不然也不会等了三年。”区小凉给她宽心。
　　“是啊，心中有我，就像后来心中又有了别人一样。一生一世的诺言许给了我，也许给了别人。”柳夫人转眼望画像，慢慢地说，脸上肌肉僵硬，似已失去自控能力。
　　区小凉沉默不语，这是个一夫多妻的社会，没有人认为这样不合理。柳夫人也认为男人娶妾没错，她不能忍受的，只是自己心爱的人又爱上别人而已。孩子可以生，爱却万万不能给，想想真是个可怕的理论。
　　“试心过程中，姨娘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区小凉转换话题，问到核心部分。
　　“没什么异样，就是你姨丈的手背血管好像有些凸出，冰化净后，凸出又消失了。”
　　凸出？血压上升？用力？区小凉眼睛一亮，问：“姨丈和当时其他几位参选的人相比有什么特别的吗？”
　　“特别？没有吧？都是一块长大的兄弟，关系虽不亲近，可也平静相处。要非说有什么不同，……你姨丈从小拜梅大侠为师，学了一身好武艺。那几个都只习文，没有练过武，体力上可能差点。”
　　“姨娘也会武功吗？”、
　　“不，怎么会？你姨娘我是官家千金小姐，怎么可能学江湖人动粗？”柳夫人瞟了他一眼，目光中颇有嗔怪之意。
　　区小凉哑口无言。自方才起，柳夫人就古古怪怪的，现在忽然又拿出大小姐派头，还真是让他不适应。都是画上男人不好！都是这间遗像馆不好！让好好一个美人硬生生地玩变脸！
　　走出密室，区小凉松口气，见沙漏已少，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柳夫人脸色缓过来些，让他再吃些热茶怯怯寒。一个丫环应声进来倒上滚茶，区小凉喝了几口。
　　“你和传说中很不一样，外甥。姨娘现在再也不信那些传言了！”柳夫人感叹。
　　“这就是姨娘让我来的起因吗？希望我不会让您失望。”
　　区小凉安静地告辞，随那个丫环出门，柳夫人冲他背影微微怔忡。
7.爱能分成多少份（下）
　　区小凉不急回房，让丫环带他先去了趟厨房。
　　厨房里没有人，幸而炉灶里的余火仍温。他在丫环诧异的目光中，净手熟练地摘菜洗菜切菜切肉炒菜热饭，然后一食物装了，才叫那个丫环送自己回住处。
　　进房招呼丁九吃饭，知道他不会回答，也不会在自己睡着前现身，区小凉尽快洗漱完毕，解衣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起，食盒果然又空了。看着不剩一点残渣的盘子，区小凉傻笑发呆。
　　丁九虽然仍不朝面，可是不再拒绝他准备的食物，这也算两人关系的一大改善吧？区小凉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童话中那两个会做鞋的小仙人就在他身边。只不过小仙人只是帮人挣钱，而丁九则在保护他的生命，感觉上似乎更亲近一些。
　　这种见不到面，却无时无刻不在一起的相处模式，古怪又有些别扭。
　　区小凉很想改变这种模式，他下一步打算做的，就是劝丁九现身。暂时不讲话没关系，但他应该和大家一起吃饭，免得每次用餐都落在别人后边，也没有规律，长此以往对身体不利。
　　正坐在椅子里琢磨让丁九不再躲藏的办法，浅香打着哈欠敲门进来，端着洗漱用水。
　　区小凉见他走路仍一瘸一拐的不利索，忙赶他去躺着，自己洗漱。勉强挽好头发，就赶到暖阁同步家人吃早点。
　　步家人都齐了，正在等他。柳夫人心情愉快地叫他到自己旁边落座，给他夹热气直冒的虾饺。
　　“表弟昨天没吃饱吗？”步留风一边帮步留意吹滚烫的瘦肉粥，一边“关心”地问。
　　“吃饱了，大表哥怎么这么问？”
　　“听说昨晚定更后，你去厨房找吃的去了，所以特别问一声。以后表弟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府里下人就好，都是一家人，千万不要客气。厨房油烟气大，别熏坏了表弟。”步留风满面含笑，关心备至，话里话外却另有深意。
　　桌上有片刻的沉寂，所有人都诧异地看见区小凉。柳夫人微微蹙眉。
　　“是这样？大表哥误会了，我有许多怪癖，喜欢做饭炒菜是其中之一。如果一天不进趟厨房，就手痒痒。”区小凉轻咳一声，故做不好意思地笑，似乎深以自己上不了台面的爱好为耻。
　　“噢？……”步留风挑眉，刚想再问，柳夫人从身后丫环手中接过只小瓷碗，放到区小凉面前：“这也是怪癖吗？你那大丫头司香早上送来的，说是你天天早晚都喝这东西。这又是什么缘故？”
　　“谢谢姨娘。”区小凉讪笑，端起碗一气喝干，将空碗交回丫环手中，才说，“我个子矮，听说喝牛奶能长个儿，就来试试。”
　　步留风将吹凉的粥放到步留意面前，劝他多喝，闻听这话，扭脸问：“哦，有这事？那表弟可有长高？”
　　“喝了几个月，只长了半个指节。”区小凉有些泄气。虽然知道不该在对手面前暴露太多个人情绪，但这事儿实在是让人忍无可忍。十七岁的少年，哪怕不喝牛奶也该猛长个儿吧？谁知喝来喝去，还在一米七以下。小鬼这什么破身体！
　　“不急不急，还是长了些，继续喝，总会长高的，外甥年纪不还小吗？”柳夫人憋着笑说，那两位夫人也忍不住莞尔。
　　“呃？”区小凉被笑得脸都要红了。
　　“牛奶还有这妙用？不知对身子虚弱的人可有益处？”步留风追问，眼中明显露出兴奋。
　　区小凉微愕，想起柳夫人的话才释然，他尽量不去看步留意，认真地回答：“当然有好处了！一般身体弱的人，通常脾胃也弱。胃不好，身体需要的养分不能充分获得，身体就更弱，胃也更虚。如此恶性循环，身体就不易健康。牛奶易于消化，性温养胃，饭后再喝牛奶更易吸收。晚上喝还能助睡眠，和其他食物搭配食用，更有想不到的妙用。胃好了，能够吃更多更有营养的东西，身体自然也就好了。”
　　步留风看一眼步留意，见他一向无光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火花，他急忙再问：“怎样与其他食物搭配，表弟可知道？”
　　“不好意思，我也只是听说，并不了解详情。你可以去问问大夫，他们应该比我了解的多得多。”区小凉抱歉地笑笑。他不是不说，而是真的不太懂。他只是个日化系大学生而已，又不是学医的，哪里会精通此道。只这些基本常识对他来说就已足够了。
　　三姨娘期盼地看步留风：“留风你得空去问问，若真是如此，意儿他的身子就望了。”
　　步留风和煦的笑脸神采熠熠：“是，留风自当抓紧。小意身子好了，姨娘该少操多少心？”
　　“操点心有什么？只要意儿能好起来，让我做什么不成？”三姨娘用手帕按按眼窝。
　　二姨娘冷眼看他们说话，不动声色地用早点，只当不是自己亲儿子在对别人的娘亲关心。
　　柳夫人爽朗地拍区小凉臂膀：“外甥，你那头牛带的好！意儿身子要养好了，你得记头功！”
　　区小凉尴尬地笑，为那头牛，他可吃了别人不少嘲笑，如今连亲戚也开始笑话他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原来表弟身体不好，正巧那牛奶多，我一个人喝不完。表弟要能和我一起喝，就太好了！”
　　步留意咳了两声，瞅着他小声说：“谢谢表哥。”
　　“不客气。”区小凉微笑，暗想他果然是个可人痛的乖乖仔。
　　早餐结束，柳夫人等所有人都散尽，才皱眉不停地灌茶。区小凉轻击桌面恨声：“昨天那么小一件事，他一大早就拿来做文章，他就那么迫不急待？有恃无恐到了这种地步，真当自己已经是步家家主了吗？”
　　“嘘！”柳夫人忙竖起一根手指，两眼警惕地扫向窗户，“小声些！他耳目众多，你现在也有体会了吧？”
　　区小凉点头，也小声说：“那个丫头……？”
　　“他的人。”柳夫人若有所失，“原本以为小珠还算可靠，才让她近身侍候，谁知竟然也……我一点马脚都没看到。”
　　“这种事若能轻易看出，他也不足为虑了，外甥但心的就是这个。他当面就敢这样做，背后还有什么不敢的？我在路上的事多半和他脱不了干系。表哥他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步留风会不会也去对他不利？”
　　“这个步留风，最近越发嚣张了。可是他还不至于害你们性命吧？外甥莫要疑人偷斧。你表哥最后一封信是从他师哥家寄来的，现在照理该在路上。他和梅老先生学艺，学了十几年，一般人近不得他身。这个你倒不用担心。”柳夫人言词间很有得色，显是为自己儿子本领骄傲。
　　区小凉见她听不进他的担心，不由泄气，怏怏辞出。
　　回到客房，区小凉将丁九的早点摆在里间，拉上门，和浅香他们在外间闲坐，猜测暗香那边的进程。
　　仔细打量他们表情，并没有察觉有人监视时的警觉和提防，他这才放心。看来步留风知道他这几个伙伴武艺高强，没敢派人监视他们。
　　只是……他是如何知道的呢？
　　午后，区小凉正打算小睡一觉，暗香却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暗香哥，官司这么快就审结了？”浅香惊讶地堵在门口问。
　　暗香顾不上回答，推他进屋关门，面有忧色地向区小凉汇报：“昨夜那些劫匪被人全救走了，官府已下了海捕文书，不过再抓住人的希望不大。”
　　区小凉一惊：“你是说有人劫牢？”
　　“正是，还杀了两个狱卒。县老爷大怒，已命衙门里所有捕快出动搜捕，还上报到了府台大人那里。府台大人极是生气，令游击将军带兵协助拿人。我怕你们等的着急，又担心时间久了这边再出什么状况，所以在县衙报备后就快马赶来了。”暗香伸袖擦擦额上的汗。他的身上散发着汗味、马匹及冷空气的混杂气息，显然这个变故让一向沉稳的暗香也大失方寸。
　　区小凉起身给他倒杯热茶，让他坐下慢慢说，自己若有所思。浅香张大了嘴巴，灵动的圆眼睛有些迟钝地眨着，显然没办法立刻消化这个意外的消息。司香细眉深锁，手上的针线活儿也停了。
　　“昨天有审问那些劫匪吗？”区小凉问暗香。
　　“审过，可是没什么结果。那些劫匪纯粹是滚刀肉，软硬不吃，咬死了他们是才拉的山头，这次是开张抢劫，匪首叫王二虎云云。一查之下，全是假的。县老爷要动刑，他们就乱喊乱叫耍无赖，引来无知百姓围观。县老爷只好命暂押回牢房，择日再审。当夜就有人来劫，天亮牢子换班时才发现人犯没了。”
　　仔细讲完经过，暗香从袖中摸出一枚圆圆的金属薄片，郑重地说：“劫匪虽然跑了，可是我在那天遇劫的地方仔细又搜了一遍，发现这个东西。”
　　区小凉接过端详，见那片东西似钱币中间却无孔，也比一般的铜钱要大一些，倒有点像是历史博物馆中见过的袁大头。牌子正面刻“江洋”两个大字，背面是水浪。他举起圆片就着光亮又看了一会，扭头对钱香说：“来，咬一下。”
　　“咬？”浅香发愣。
　　“对，喏，张开嘴，上下牙一合就可以。”区小凉耐心解释。
　　浅香呆呆地听命。
　　区小凉拿到眼前仔细观察上面的牙印，肯定地点头：“是银子。”
　　余下三人黑线。浅香额头青筋直冒，瞪眼：“你想知道是不是银子，为何自己不咬，让我咬？我是专门咬银子的吗：”
　　“这块东西经过那么多的手，好像还有血唉！脏死了，我怎么可能去咬它呢？”区小凉诧异地望他一眼，随手将银牌嫌恶地扔到桌上。
　　“你嫌脏就让我咬，你也太……”浅香额头青筋似要暴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想咬我吗？一路上你咬银子的事少干了吗，每次还不都是咬得开开心心的？现在我只是给你个机会让你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已，你反应这么大干嘛？早和你说过用牙去咬银子很不卫生，也不见你改，你现在凶什么凶？”区小凉十分不解。
　　“你……！”浅香气得目瞪口呆，端起茶杯漱口不理他。
　　暗香连忙调整一下表情，插话说：“据我所知，这块银牌是江洋帮的标记，每个帮众都会随身携带以便辨认。来的路上，我顺便打听了一下这个帮的情况，听说了一件奇事。”
　　“什么奇事？”区小凉支起耳朵，浅香也注意地转过头。
　　“就在今天早上，一个不知名的少年侠士单人独骑挑了江洋帮的总舵，如今江洋帮已是名存实亡。”
　　“也就是说，线索又断了。”区小凉沉吟。
　　暗香忧心忡忡地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捻动腕上佛珠。
　　几人一时都沉默起来。过了片刻，区小凉问：“这个江洋帮是什么来头，平日主要干些什么营生？”
　　“从前的江洋帮名不见经传，没有人清楚他们的底细。只是近两年才突然有了名头，也不见有什么正经营生，就是干些替人讨债的小活计，出手倒是大方。”
　　“嗯，看得出来”区小凉瞟眼桌上的银牌。
　　浅香搔头思索，早忘了和区小凉生气。暗香司香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半晌，区小凉见日已近午，就让暗香先去休息，回头再讨论，自己去找柳夫人。
　　柳夫人听完事情经过，吃惊不小，也有些怀疑步留风。她皱眉小声问：“如果真和他有关，外甥，咱们该怎么办？”
　　“我希望姨娘要全力支持我的行动。首先，咱们要拿到步留风买凶杀人证据。其次，要保证所有人员的人身安全。既然对方已经宣战了，咱们再也不能坐视不理，甘等挨打了。”区小凉低声说，清晰而坚定。
　　柳夫人见他斗志昂扬，不由也兴奋起来，她认真考虑他的话，回答：“一切就按外甥的要求办。安全方面，我这边你不用担心，你姨丈年轻时训练了些护卫，现有十几个是我的心腹。你那边怎么样，要不要拨派些人手过去？”
　　“不用，我这边随从都有武艺在身，不怕他们玩阴的。证据方面，姨娘可有办法查到？”
　　“这个得从账上去查，纵然他掩盖手法再高明，总会留下些痕迹。另外，也可以对他盯稍，这事儿我找人办。”
　　“姨娘要小心，一切都要秘密进行，不要打草惊蛇。”区小凉叮嘱。
　　“我知道，你也要小心。”柳夫人答应，又迟疑一下问，“只是，真会是他吗？步留风平日行事谨慎，这杀人的事未免太鲁莽。，”
　　“小心些总没错，咱们就只当他是。”区小凉想想问，“他知道您叫我来的目的吗？”
　　“我没和外人说起过，对外只说我想外甥了。不过，大家谁也不是傻子，应该也猜到了吧。”
　　“那他最近有什么反应？”
　　“很高兴，还积极安排打扫房间，分派服侍的人手，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你会坏他大事，我也觉着有点怪。”柳夫人蹙眉。
　　区小凉若有所悟地点头：“照姨娘说，他的表现正常得过了份，那恰恰代表不正常。我现在更加认定这事和他脱不了干系了。他一直这么处心积虑地想当家主吗？”
　　“那倒没有，他一向寡言，性子冷淡。因为是庶出，在家里也不太受重视。只是这几年，他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见人三分笑，喜好结交各色人等，处事日渐圆滑。现在在步家，人缘好得不得了，生意经也越念越会念，还真让人刮目相看。”柳夫人眉毛越拧越紧，几乎滴出水来。
　　“那么，最近几年围绕步留风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吗？”
　　“没有什么大变故，一切都是老样子。”柳夫人闷闷地回答。
　　虽然不清楚引起步留风产生巨大转变的原因，不过经过这次谈话，区小凉和柳夫人终于达成共识，决意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防范步留风，以确保步留云顺利登上家主之位。
8.一只乌鸦天上来（上）
　　第二早上自然睡醒，区小凉见食盒空空，心情更好，叠被理床。等暗香给他送洗漱用水时，见他早已穿戴整齐，长发束好坐等了，不由深以为奇。
　　早饭过后，司香拿来先前区小凉送去见面礼后，那几位夫人少爷的回礼。大家随意看看，分辨不出好坏，一堆收拾了。
　　区小凉歪在椅中琢磨步家的麻烦事，司香坐在一边绣袜子。暗香拉浅香到院子里散步，说是多活动伤才好得快。浅香不情不愿地被他拖着，一高一低地走，眼珠乱转，想找点好玩的。
　　他们住的是个带花园的挺大的院子，有十几间客房和下屋，现在仍是腊月，院中的花草并无一株发芽，到处枯黄发乌，实在没什么看头。
　　浅香正感无聊，忽见天空有一道黑影倏忽而来。似乎是只浑身乌黑的乌鸦。他不由吐口口水，大骂晦气，随手拾块碎石向上激射。
　　那鸟身子一歪，头冲下栽到草丛中。
　　浅香也不怕腿痛了，一瘸一拐跑到墙根把鸟拎在手里，再一瘸一拐地跑回来，喊他们都来看。
　　“这乌鸦……是乌鸦吧？长得还怪俊的，嘴是红的呢！”浅香睁大圆眼，新奇地戳戳鸟头。
　　四人对鸟都是外行，围着研究半天，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个什么鸟。不过，既然它全身黑漆漆的，应该是乌鸦没错吧！
　　“少爷，咱们把它烤来吃吧！我还没吃过乌鸦肉呢！”浅香馋涎欲滴地提议。
　　区小凉敲敲他脑袋：“吃吃吃，你满脑子馋虫啊？好好一只鸟，你打它干什么？要爱护自然环境，知道吗？”
　　作为环保主义者，他不太满意浅香的行为，不过当他看到那些密密绒绒的羽毛时，又打起了利旧的主意：“这羽毛不错，瞧瞧亮的！用它做羽扇，轻巧着劲也好，倒是难得的材料。”
　　浅香刚被他敲打过，却又见他说出这种话，当即再一次气得口歪眼斜。
　　另两人见他们已经开始讨论小鸟的后处理，均感无趣。司香打个哈欠，暗香转身想继续念他的佛经。
　　“你们见到我的黑珍珠了吗？”院门口一个人朗声问，声音清亮，带着少年的干脆。
　　四人回头张望，都觉眼前一亮：门洞处，一个十七八岁的红衣少年正询问地看着他们，面貌长得出奇的精神。
　　区小凉一见他的脸，刹那间竟以为前任步家家主从画上下来了。那少年细长的凤目眼光锐利，和曾在密室见过的那幅画上的眼睛一模一样。等仔细看，他才发觉认错了人。
　　这个少年身材健壮，血气充沛，没有画中人的飘渺不羁的气质，而是洋溢着少年特有的蓬勃朝气。他浑身散发着的逼人青春，像熊熊火焰，把周围的空气都似要点燃了。他的嘴唇，红若涂朱，映衬得小麦色的面容更加生动鲜活。
　　那么他该是步留云，小鬼的表哥了？看来很健康，不像是遭到暗算的模样，自己看来是多虑了。区小凉心里猜测，一时没答话。
　　暗香等被他的突然出现和英武的外表惊讶，顿了一下，也失去了回答的第一良机。
　　这番情景落在少年眼里，却觉有了另一层意思。他晶亮的凤目满是狐疑，挨个儿打量他们，目光忽然停在浅香手里的那只死鸟身上。
　　“是你们！你们杀了我的黑珍珠！我和你们拼了！”少年忽然失声怒吼，身如闪电冲过来。四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冲到近前向浅香一把抓去。
　　浅香骇然，连使几个身法躲避。
　　少年却连招势都没变，不知怎的手臂一长扣住了他的琵琶骨。浅香“啊”地一声，丢掉死鸟，脸色瞬间煞白，再也无力反抗。
　　“还我黑珍珠，还我黑珍珠！”少年凤目喷火，拼命摇晃他的身体。
　　“有话好说，不要伤人。公子把话讲清楚些！”暗香见他一招之内拿住浅香，武功之高，生平未见，也觉骇然。怕他伤了浅香，不敢硬抢，只是劝解。
　　少年气得朱唇颤抖，指着地上死鸟说：“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它就是我的黑珍珠！我养了两年，却一转眼死在你们手上。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说到这里，手下更加了分力，恨不能捏碎了手中这个杀鸟元凶。
　　区小凉见浅香痛得冷汗直冒，而步留云则一付不依不饶的架势，这事又的确是已方的错，理不直气难壮，心里焦急，连声说：“你先松手，我们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快松开，你说怎么赔都行！”
　　“你赔得起吗？我要废了他武功，看他还拿什么随便杀人爱物！”步留云大吼，脸气得通红。
　　区小凉大吃一惊，心想不过一只鸟，怎么就要废人武功？这也太矫枉过正，不讲道理了吧？步留云怎么是这样一个任性霸道的人物？
　　他急忙冲暗香司香使个眼色，指示他们抢人，自己提前退到一边。那两人闻言早已按捺不住，得他主意立刻联手攻向步留云。
　　步留云正要发力捏碎浅香琵琶骨，见状大怒，不及再用力，拎了浅香单手迎战。
　　他招式精奇，内力浑厚，暗香两人一阵急攻也没夺下人，反被他趁隙反攻逼得不住倒退。两人心惊，凝神寻他破绽。奈何双方武功差距太大，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区小凉见他们吃力，刚想喊丁九救人，得到信儿的柳夫人恰巧赶到了，远远地喝止：“住手！云儿快快停下！”
　　步留云听见母亲声音，紧拍两掌逼退两人，扔开浅香，跑到母亲身边。
　　暗香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浅香，三人见他已痛得面无人色，左肩有鲜血渗出，显然受伤不轻。大家气愤塞胸，转头怒视那个小霸王。
　　柳夫人气恨恨地一点步留云额头：“你个闯祸精！刚回来就惹事！在外头还没打够怎的？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你祝家表弟！什么大事儿，值得你伤人？！”
　　小霸王全无知错的自觉，他拉住母亲的手嘟囔：“娘，他们杀死了我的黑珍珠！孩儿……”
　　柳夫人柳眉倒竖，伸手拧住他耳朵，步留云不敢躲，忍痛让她揪住：“还说？！这么大了，眼看就要成亲，却在外面混得心野了不回来！回来了又摆弄破鸟，鸟毛到处乱飞！还为这破鸟和表弟伤和气。你要气死我了！”
　　步留云不敢再回嘴，抱住他母亲的手只叫哎哟。
　　区小凉见事情已经这样，只得忍住气劝说：“姨娘松手吧，看表哥耳朵都红了。这事也是我不好，本以为是只无主的鸟，哪知原来竟是表哥的。表哥，对不起，我再买只好的赔给你。”
　　柳夫人松开手，仍拿眼瞪儿子。步留云揉着通红的耳朵，凤目一斜：“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吗？告诉你，这是我在山里抓的，没得买！”
　　听到儿子说话难听，柳夫人气得又要拧他。步留云不想再受罪，闪身逃跑，一边跑一边还嘲笑他：“我才不要一只大蛤蟆帮我呢！媳妇我自己讨！”
　　区小凉的脸黑了。昨天晚上浅香好死不死，帮他挑的替换衣服就是那件金钱绿袍，腰上还配只黄荷包，不像癞蛤蟆像什么？
　　柳夫人早上见过这衣服，倒没多想，只觉花色怪了点儿。现在经儿子提醒，也觉着像，她瞅了那衣服两眼，忍了半天没忍住，“哈”地笑出声：“外甥，我不是说你。……你这……也太独特了吧！这身儿，看上去还真的很像那个东西啊……哈哈……赶明儿，我叫柜上缝几身好的。这件儿，你还是压箱底吧！不行了，我得走了，回头有大夫给你家浅香看伤，你接着些。”说完，笑得完全不顾形象，带着丫环走了。
　　剩下四人脸色难看地呆在当地，浅香忍痛道歉：“对不住，少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区小凉咬牙，“快扶他进去看看伤。”
　　将浅香安置在床上，暗香解开他衣领。琵琶骨那里有五个血洞，血已凝固，伤口很是狰狞。四人对步留云的手劲都惊诧不已，暗忖他武艺实在是高强，嘴上却都没有说出来。
　　司香端盆盐水放在枕边，暗香给他清洗伤口，涂金创药。浅香照例叫得死人也要乍尸。
　　区小凉扶住他上半身，被他叫得偏过头，斥道：“你在杀猪啊？耳朵都被你叫聋了！”
　　浅香圆眼直翻：“切！你试试，恐怕比我叫得还响！”说完，叫声倒小了。
　　“刚才被他那样抓着也没听你哼一声，现在反而叫个不停。”司香端杯热茶，递给他。
　　“司香姐，刚才我英勇吧？”浅香一口喝干茶，嬉皮笑脸地问。
　　区小凉给他擦擦额上冷汗，心里难过，低声说：“对不起，浅香，我不知道表哥是这样的人。如果早知道，我说什么也……”
　　“不来这儿吗？少爷，你又妇人之仁了！夫人答应的事，你能不来吗？咦？少爷一直都叫我小浅浅的，怎么这会儿叫得这么正式？”浅香笑着掏耳朵。
　　四周一片静默，没人接他茬。
　　他看看区小凉沉痛的脸，只好丧气地说：“都是那只晦气乌鸦惹的祸！我也手闲，吃饱了撑的还是怎么的，干嘛打他的什么黑珍珠？总之，都是我自作自受，和少爷有什么关系？”
　　“是呀，少爷，这不关你的事。不过，会有人把乌鸦当爱物的吗？表少爷的趣味还真是……”司香不乐意地咂舌。
　　“你们确定那是乌鸦？”区小凉困惑，再次向他们求证。
　　“全身乌黑的鸟儿，不是乌鸦还能是什么？总不会是凤凰！”浅香撇嘴。他对这场无妄之灾实在感到憋屈，对方若不是表少爷，武功又那么高，他才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善罢。
　　“别管是什么，明天咱们得去趟鸟市，再买一只赔他。不然，依表少爷那脾气，怕是有得气生。咱不能为只鸟，令将军府和步家有嫌隙。”暗香打断他们的猜测，慎重地说。
　　区小凉点头表示同意。步留云生不生气，他本来无所谓，可是这样会影响他当媒人的任务，耽误研制日化品的事业，所以还是尽早解决这个麻烦的好。帮这个小霸王找老婆，有得他头痛的！
　　浅香也深以为然，不顾伤痛，连第二天都等不及，在步府请来的大夫给他再次包扎上药后，拉着其他人直奔鸟市。
　　看着那些千奇百怪，羽毛鲜亮的扁毛飞行生物，他们齐叹：为什么步留云的爱好如此独特？什么不好养，为什么偏偏要养一只浑身黑不溜秋的乌鸦！偌大鸟市为什么竟然没有一家有现货？
　　逛到快天黑，才有一个卖黄鹂的鸟贩子答应帮他们捕只乌鸦，三天后送去步府。四人无奈，只得交了订金，重上马车怏怏地驶回步家。
8.一只乌鸦天上来（下）
　　步留云远游归家，柳夫人高兴，特意吩咐管家办个小小的接风家宴。席上仍是那些人，只不过因多了个步留云，场面显得格外热闹。
　　区小凉意外地发现步留云竟然是个好哥哥。他坐在步留意另一边，一面同和步留风照顾他饮食，一面眉飞色舞地跟他讲这次出门的趣事，说得口沫横飞。
　　步留意毫不在意脸上被步留云喷到唾沫，全神贯注听他讲怎么和师兄弟联手捉弄师父；怎么在大师兄茶里倒墨汁；如何在山上打猎烧烤；那个娇气师妹如何被他气哭；碰到江洋帮那些草虾挑衅，他是怎么挑了人家总坛，打得他们片甲不存……
　　区小凉和柳夫人听到最后，不由都是一震，心中警铃大做，故意装成不在意的模样偷偷观察步留风。
　　步留风依旧一派温和平静，一门心思都扑在步留意身上，似没注意到步留云说了些什么，也没发现那四道窥视的目光。
　　俩人压抑下激动，低头吃菜，尽量控制着不去用目光交流。
　　步留云叽叽呱呱，连比划带笑，失去黑珍珠的伤心早被他忘到了爪哇国。区小凉在满腹心事之余也不禁为浅香的肩伤不值，也为跑了一下午找鸟的事儿后悔。
　　柳夫人平复心情，和那两位夫人继续听得有趣，三人不时插话提问。环绕在周围的丫头仆妇们心不在蔫地干着手上杂事，耳朵全都竖得笔直听步家二少讲故事。见状，步留云说得越发来劲，神采飞扬地几乎要跳起来。
　　明亮的烛光中，步留云在一身红衣的映衬下，凤目更加晶莹，唇色鲜艳欲滴，配上他健壮的身体，直让人感到他阳刚帅气得超乎想象。
　　区小凉试图缓和白天的尴尬，故意也问他两个问题。步留云看他一眼，大方回答，让区小凉略感诧异。等发现柳夫人满意的笑脸，他才大概猜到了原因。
　　谈谈讲讲间，区小凉无意间看到步留风的侧脸，不由就是一愣。他装作沉浸在步留云的讲述中，提起小心注意观察步留风的神情举止，越看越是心惊，头脑中渐渐形成一个猜测。
　　迎风宴结束，柳夫人硬拽住步留云，和区小凉开始密谈。
　　“姨娘，您现在怎么看？”区小凉开门见山地问
　　柳夫人深深懊悔，恨声：“定是他无疑！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让你们俩都遇上江洋帮？想不到他为了家主之位，竟会如此狠毒，连自己亲弟弟也想加害，真是个衣冠禽兽！步家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东西！”
　　步留云不明所以地轮流打量他们两个，忍不住插嘴：“怎么回事？谁惹娘生气了？”
　　柳夫人三言两语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犹自气得面青唇紫。
　　“娘，您别生气了，看气出白头发来，就不漂亮了！”步留云倒不太在意步留风的作为，见母亲情绪激动，心疼地搂住她安慰，“再说，我不也没受伤吗？还让我挑了他老窝，卷铺盖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少了这个大患，娘正该高兴才是。”
　　“云儿，亏你武功扎实，那些歹人才没得逞。若你有点闪失，娘我也不要活了！”柳夫人抚摸他的长发，美目蕴泪。
　　“你儿子我打遍中南五省无敌手，娘你不要小看我！”步留云不干，嘟嘴。
　　柳夫人被逗笑，擦擦眼睛不住摩搓他，满脸怜爱。
　　区小凉在旁边看得一哂，想起白天的事情，就端起茶杯对步留云说：“表哥，下午的事，我在这儿赔礼了。表哥喝下这茶，就当原谅我。”
　　步留云撇撇朱唇，似要不理。柳夫人咳了一声，他只好端起自己手边的茶勉强说：“表弟别客气。”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凤目乱晃，眼皮也不夹他一下。
　　柳夫人见了，正要动气，区小凉忙说：“姨娘，有件事我想和您说。”
　　“你说。”柳夫人想起正事，压下火气，掐步留云一下，“回头再收拾你！”
　　步留云咧嘴，趴在母亲杯里撒娇。
　　区小凉理理思路，才沉吟说：“刚才吃饭，我有个猜测。这个猜测如果成立，就可以解释步留风为什么会急于当家主。”
　　“什么猜测？”柳夫人忙问。
　　步留云斜倒在榻上剥花生吃，似对他们谈论的话题不感兴趣。
　　区小凉叹气，这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这个小霸王，全不关心自己的将来。
　　“刚才吃饭，表弟被表哥的笑话逗得呛了一下，表哥帮他递茶顺气。表弟就手喝了一口，俩个人显得很亲密。当时我无意间看到步留风眼里有杀气，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的确是杀气。后来我又观察到，步留风神色间似有妒恨，虽然他一直掩饰得很好。
　　“一般兄弟间这种程度的举止很平常，丙位表哥对表弟的好，大家也是有目共睹。可是为什么表哥对表弟好，步留风会有杀意和妒意？表哥，如果换成是你，你会这样吗？”
　　区小凉转向步留云，故意问道。
　　步留云咬着花生仁，含含糊糊地顶他一句：“我又没病！”柳夫人竖起眉毛。
　　“你没有，可步留风有。”区小凉顺势慢慢点头。
　　“什么病？”步留云下意识地扭头问，话出口又觉不妥，连忙掉头绷住脸皮，丹凤眼的上眼睑却微微泛红。
　　柳夫人疑惑：“你是说，步留风对意儿是……？”
　　“对。他在吃醋！换句话，步留风是个断袖！”区小凉一字一顿地解释，弯起一双琥珀眼。事情变得有眉目了，真想不到步留风对步留意竟会存这个心思。
　　柳夫人倒抽一口冷气，惊得说不出话。她仔细回想步留风对步留意这些年的态度，俩人平日相处之道，竟是越想越真。
　　她脸色发白：“这可怎么办？意儿可是他亲弟弟，这种逆德背伦的丑事，亏他想得出！意儿那孩子，怎么可以让步留风去……去……”下面的话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启齿了。
　　“这就是步留风当家主的原因。只有当上家主，他才认为不会让表弟受委屈，同时他们也才会有可能。”区小凉继续分析，又迟疑问，“如果步留风的心上人是步留意，他还有资格当家主吗？”
　　柳夫人有些发急：“家规并没有明确规定主母必须是女子，可是有规定主母必须履行开枝散叶之责。可意儿他……，他们还是兄弟，这怎么可以？我一定要阻止这件事发生！”
　　“姨娘别急，要是他们真心相爱呢？你还硬要拆散他们吗？况且，步留风是个断袖，如果不是表弟，也会是别的男人。他们又不会产生后代，和谁不是成亲？只不过恰好他喜欢的是表弟而已。”他安慰已处于暴走边缘的柳夫人。
　　柳夫人听到“后代”两字，更是要崩溃：“步家的将来，难道要断送在步留风手中？！”
　　“不会，不会，不是还可以纳妾吗？也就是说，他娶……呃，男人，并不影响他当家主。”区小凉肯定地下结论，谜团终于破解一个，让他心里踏实不少。至于步家的将来，……关他什么事？
　　步留云听他们激烈地交谈，终于忍不住问：“娘，你们说的断袖是什么东西？三弟为什么要嫁给大哥?他们都是男人嗳。”
　　柳夫人和区小凉停止讨论，扭头看他，均想不到他居然会如此单纯。柳夫人板脸斥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知道最好，他也不是你大哥，他是鱼肉亲兄弟的衣冠禽兽！”
　　步留云不解地眨巴眼睛，嘟起嘴：“娘干嘛凶我？我不过是问问题，又没干什么坏事。再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断袖的话，万一犯了怎么办？娘你告诉我嘛！”
　　“住口！你若是，我先剥了你的皮！”柳夫人捏住他的脸，用力向两边扯。步留云痛得直叫，手舞足蹈。
　　“姨娘，还是告诉表哥的好，省得以后别人和他胡说，反而麻烦。”区小凉实在无法忍受这对活宝母子，站出来打圆场。
　　柳夫人松开手，抱住儿子摸他被捏红的脸，叹气：“你说，我可说不出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儿。”
　　步留云身材高大，柳夫人抱着他，只当是挂在他身上。他任由母亲搓弄，像个听话的乖孩子。他把脸转向区小凉，神气得不得了，似乎在说：是娘让你讲的，可不是我在求你，你看着办！
　　区小凉对他的姿态视而不见，摆出一付客观公正的神态，含笑说：“断袖，就是喜欢男人的男人，这种喜欢是指男女间的那种喜欢。”
　　步留云凤眼睁大，漆黑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整张脸僵成石板：“男人有什么让人喜欢的，他莫不疯了？男人自当喜欢女人，开枝散叶才对，男人能生小孩子吗？”
　　过度惊吓之下，他早忘记摆姿态，脱口问道。
　　区小凉也给他来个不理不睬，转头对柳夫人说：“姨娘这下可以放心了，看来表哥没有成为断袖的可能。”
　　步留云被晾在那里，一时脸涨得通红。他凤目喷火，恨不能把区小凉烧成灰。
　　柳夫人欣慰地点头：“云儿自然是最乖的，这种破事儿本和他沾不上边儿。只是，意儿……这种乱伦的事，步留风也未必敢冒大不违，公然和意儿试心。只怕他又要耍阴谋，咱们更要小心才是。”
　　区小凉点头。步留云怒目相向，盯紧他不放。
　　叹气，区小凉无奈地想，这个骄傲的孩子还真是固执，看来不回答他是真不行。再叹气，区小凉和气地对他说：“表哥，你刚才的话也不尽正确。感情的事，最难捉摸。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哪里会管他是男是女，是猫是狗。古人不是还有‘梅妻鹤子’一说吗？况且，爱情和婚姻也并不是同一个概念，不能因为无法开枝散叶就否定爱情。如果能够因为这个原因轻易放弃，那爱情就不能称之为爱情了。”
　　柳夫人母子听他说出这番爱情论，都有些出乎意料。步留云的凤目茫然，困惑地眨眼，显然没有听懂。
　　半晌，柳夫人干巴巴地笑着接茬：“看来我没挑错人，外甥于情一字，理解得很深嘛，定可助云儿讨个心上人回来。只不过，我希望我的儿媳妇最好，那个……嗯，正常一点。”又捏捏步留云的脸，“以后你要听表弟的话，不可再闹意气。”
　　步留云不理会母亲的威胁，凤目恢复了生气，亮晶晶却古怪地打量区小凉：“表弟这么卖力地为断袖辩白，难道你也……是个断袖！”
　　区小凉说了半天，口渴难耐，正在灌茶，被他石破天惊的话震得当场喷了。他狼狈地呛着水，一个劲儿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就事论事，表哥不要误会！”
　　“幸好，否则我和一个断袖成天碰面，未免也太危险了。”步留云庆幸地点头，涂朱的唇轻扯，凤眼中闪动着恶意的光芒。
　　被耍了！被这个小霸王给耍了！区小凉只觉头上火星直冒。他眼角抽搐，转开头，冲柳夫人甜甜地笑：“姨娘，你看表哥，开人家玩笑呢。”那声音嗲得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学步留云撒娇学个十足十。
　　步留云打个哆嗦，跳出母亲怀抱，伤势搓手臂：“怪了！怎么忽然身上发麻？怕是病了，娘！我请大夫吃药去，你和表弟继续聊。”说完，也不等母亲回话，纵身跑了。
　　柳夫人高兴地笑笑：“小孩子不记仇，看你们在一起有多开心。”
　　区小凉被她粗神经的话噎得只有赔笑，再吱唔几句逃回客房。
　　照例将丁九的晚饭放在内室，区小凉泡在外室浴桶里清洗一天的污物。
　　他忽然想到丁九的体味问题。丁九肯定经常清理身体，除了那晚的血腥气，他这几天根本闻不到他的气味。如果不是顿顿消失的饭菜，他还真怀疑丁九的存在性。
　　这么一想，区小凉不由有些满意。原来丁九除了武功高，还有讲究卫生的好习惯呢。不过，这也难说，说不定这是他们这一行当的职业要求也未可知。毕竟若要做到完美隐形，身上绝对不能有暴露行藏的强烈气味。这倒和沈笑君将来的行当恰恰相反。
　　想到沈笑君，他的唇角扬起个小弯。那个干什么都兴致勃勃讲究原则的家伙，吃了无数苦头，却依然难得地保留了一份童心。现在不知道被老道搓成什么样了？但愿他来年取槐香时，没有少支胳膊缺条腿儿。
　　轻合上双眼，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青春鲜活的脸。
　　同样阳光灿烂的少年，因为境遇不同，步留云和沈笑君给他的感觉相差极大，几乎是南辕北辙。一个如流水般包容，为生存为理想，百折不回地勇往直前。另一个则像烈火，霸道任性，不自觉地卷住一切可能和他共同燃烧。
　　认真地想了想，区小凉惊讶地发现，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因为白天的事情真正生步留云的气，而只是觉得有些头痛。想到他神气的凤眼虎虎地瞪人，若涂朱的嘴唇撅着撒娇，区小凉唇边的笑意禁不住更大。
　　永远不知愁滋味的如火焰般耀眼的少年，真是让人羡慕呢。
9.失败的爱的教育（上）
　　第二天早上，区小凉正帮暗香给浅香换肩上的伤药，柳夫人派人请他过去。
　　区小凉把浅香伤口处理妥当，才随丫环来到暖阁。浅香的伤口愈合良好，暗香估计再过十天半月就可行动自如，这让区小凉安心不少。
　　一进暖阁，区小凉就被眼前场面吓了一跳。
　　沉香细细的暖阁里一片狼藉，到处扔着画轴。步留云手里还拿着一副，站在当地和母亲对视，满脸不乐意。柳夫人坐在榻上，气急败坏地拍桌子，聚宝盆都歪到了一边。
　　“好外甥，你快看看，这些女子有那么好吗？这个呆子说都要娶回家！”看到区小凉，柳夫人像捞到根救命稻草，连忙向他控诉，手指四散的画轴，气得直哆嗦。
　　区小凉凭空吓出头热汗。牛人！这里起码有三十多副画，都娶回来，步留云难道想搞个小后宫？他当自己种马啊！
　　他转头上下打量步留云，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可是，娘，你看刘家小姐，脸圆圆的，好像脾气很好的样子。马家姑娘的眼睛多大，如能天天面对那够多舒心。楚家丫头那张小嘴，您瞧瞧，笑起来像菱角，多漂亮。还有，喏，这个身材好肯定会生养，那个手指细肯定心灵手巧。儿子是真的觉得都好，所以才难予取舍，才说要娶的嘛，又不是故意和你呕气。”
　　步留云继续对区小凉熟视无睹，兴致高昂地不时从地上拾起画像指指点点，像在花园赏花。
　　区小凉觉得那热汗一直从头顶迅速发展到全身。这个步留云原来是个绣花枕头！外面看美不胜收，里面都是些稻草！这个白痴！他忽然想起刚来步府时，柳夫人曾说步留云仍像个孩子不通事务的话。当时柳夫人一脸担忧，如今她的烦恼也成了他的。
　　“可是，云儿，她们再好，你也不能一下子娶那么多吧？就算咱家有钱娶得起，可也没那么大地儿让你和这些女子一块儿拜堂啊。”柳夫人见儿子执迷不悟，气极反而镇定下来，极其客观地向他指出他的想法不现实的地方。
　　这不是主要原因好不好？区小凉无力地看柳夫人一眼，为她竟然想出这么个破理由而黑线。
　　“表哥，如果不是真心相爱的话，试心石不承认，你就当不成家主。到那时，你一个步家下人，用什么来养这么多嫂嫂呢？还是要当场因试心不成而休妻呢？你真的确定这些你全部都爱？”区小凉凉凉地问出一串问题，然后清理出块地方坐稳看他反应。
　　步留云呆了呆，凤目迷惑地看看母亲，再瞟瞟区小凉，泄气地一脚踢开卷轴：“不管了！我挑不出。反正都差不多，没有特别中意的。”
　　柳夫人秀眉倒竖，抓起一只枕头劈面丢过云，骂道：“那你还都要？你想气死我吗？”
　　步留云轻松接住枕头，姿势美妙之极。区小凉虽气他白痴，也禁不住暗暗喝彩。
　　抱了枕头，步留云蹭到母亲身边，把头搁到她肩上撒娇：“娘，别生气了。是儿子不好，成了吗？可是那画画得也太差劲了，上面的人一个个都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您让我怎么选，怎么一眼看出好坏啊？”
　　倒竖的秀眉仍立着，手却下意识地摸上步留云的乌发，柳夫人喝问：“那怎么办？难道你还想见真人？”
　　“不能和她们见面吗？”区小凉奇怪地插话。
　　“那当然了！这可都是些千金小姐，哪能说见就见？又不是小户人家姑娘，成天抛头露面的。”柳夫人提高声音。
　　步留云拿看白痴的目光瞅他：“你不是连这个都不知道吧？表弟。”
　　有机会反击这个母亲倚重的表弟，步留云很高兴。他努力摆出一副不屑的模样，朱唇下弯，凤目斜睨，忍不住满脸兴灾乐祸的笑。
　　区小凉暗骂封建制度害死人，无视他的挑衅，不死心地再问：“一面也见不到吗？她们待在家里就一直不出来？”
　　柳夫人拍拍儿子的头，让他老实点儿，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那倒也不是，逢年过节都由家里人陪着上街游玩，平时也有上花神庙许愿烧香的时候。可是，上街前后左右都是人，乱不说，人也不定能看清。花神庙禁止男子入内，连庙门都不让站。就算事先知道她们之中有谁出门，也是闲的。”
　　机会来了！那个东西倒可派上用场。区小凉心里一动，成竹在胸地说：“不怕，去了再说。这些小姐一般什么时间去花神庙？”
　　“每月十五，逢年过节的也去。眼看快过年了，花神庙这几天正热闹。”
　　“那好，准备准备，过几天我和表哥去看看。”
　　“我叫刘妈陪你们去？她是我乳母，各府上小姐多见过，可以帮你们认认人。”柳夫人不太上心地提议，显然认为他在白搭功夫。
　　“不用，我们不近前，她也帮不上忙。如果在那儿表哥真看上什么人，到时再说。”区小凉不相信步留云见过真人后，还能那么博爱。
　　俩人一唱一和，决定了相看事宜，把步留云当成透明。步留云怒发冲冠，不屑换成欲抓狂，凤目里乌云汹涌，瞪视区小凉。
　　两天后，区小凉准备齐全，叫上步留云直奔城外花神庙。暗香司香跟着，浅香不耐烦见步留云，待在家里留守。
　　花神庙周围有些卖香烛纸笔的小店，也有几家简陋的点心茶水铺子，在庄重古朴的花神庙比照下，毫不起眼，生意冷清。
　　四人走进一家茶铺，坐在靠门的位置。这里斜对庙门，上轿下轿的人都尽落他们魔眼，是最佳的观察位置。
　　暗香把一个鸟笼放在桌上，里面关着只货真价实的乌鸦，然后叫来茶博士点茶要点心，和其他人一样，无视脸色漆漆黑的步留云。
　　原来三日之期已到，今天一大早那个捕鸟的小贩就依约来送鸟，顺便讨剩下的银子。暗香付过钱，左看右看，始终觉得它和那只黑珍珠长得不大一样：嘴不红，身不巧，头顶还少撮毛。疑惑地向小贩再三核实，证明确是乌鸦没错，他这才拎给其他人看。
　　区小凉主仆四人围着笼子研究半天，始终不得要领，不解同为乌鸦，怎么这只就硬是不如那只黑珍珠漂亮。
　　浅香伸手捅捅它，想让它叫两声。谁知这只乌鸦竟十分骄傲，理也不理他，迈步踱开，一声不吱。司香喂它水米，倒是一概来者不拒。它一面啄饮，一面不时地用发光的小灰眼睛斜睨他们，一副不屑的模样，和步留云平日神态倒有些相象。
　　浅香来了兴致，拼命逗弄挖苦它，只当在嘲笑步留云。
　　约好的柳夫人母子久等不候区小凉，打发人来催。区小凉这才省起今天还要出门，急忙抄起鸟笼直奔步府大门。
　　一碰面，区小凉就把鸟笼双手捧上，万分诚恳地说：“表哥，赔你的。”
　　步留云等得不耐烦，见他跑来，正要发火，面前却堵个鸟笼。待他看清楚里面的东西，不禁瞠目结舌，指着那只黑鸟，口齿不灵：“这，这是个什么东西？”
　　“乌鸦喽！我们不是不小心弄死了你那只吗？好不容易才又搞来一只赔你……呃，虽然不如你那只可爱，可它是真正的乌鸦没错。你可千万别推辞。”区小凉以为他太过惊喜，脸色才像开了染坊般变个不停。所以心里得意，嘴上却装作大方谦逊，好心好意地解释。不要太感动噢，小表哥！
　　步留云忍无可忍，虽然母亲在场，却仍像只喷火龙般暴起发飙：“祝冰衣！你个大乌鸦！我的黑珍珠是八哥好不好？会学人说话好不好？哪里像乌鸦了？！你是故意的，故意要气我。我，我……”他青筋暴跳，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气得话都说不利落了。
　　什么？弄错了！区小凉有些发怔，随后又被他的小人之心惹得一肚子不快。
　　明明哪里都像好不好？他暗中学了一句，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躲到柳夫人身后，拖长声音喊：“姨～～～娘～～～！”
　　柳夫人被他们闹得头晕，叉腰斥道：“不许再提这事儿了！云儿，你也老成些。表弟歉也道了，礼也赔了，虽然……赔得不对……你是哥哥，在家门口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快去快去！”说完，不等步留云申辩，一脚把他踢出门。
　　如今，这只乌鸦叼着谷粒，喝着清水，不时再斜眼看他们几眼，大模大样神气得很，颇有既来之则安之的豁达意思。
　　“小黑，好吃吧？你主人不要你，以后你跟着我吧。我天天喂你谷子吃。”
　　区小凉见步留云嘴嘟得老高，一个劲儿地鄙视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心里也有些懊恼。他还真是弄巧反拙，看来现在即便赔只真八哥给步留云，也挽回不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恶劣形象了。还是等他火气消了再想办法扭转目前两人的尴尬关系吧。这是只顺毛驴，吃软不吃硬，别在他气头上惹他了。惹毛了他，到最后还得自己去哄。他撮唇逗鸟。
　　小黑冷冷地瞟他一眼，然后慢慢抬起一条腿……“噗”地一声，遗了滩鸟粪。
　　“哈哈哈……”步留云见状，一腔怒火消于无形，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手指向那三个呆若木鸡的主仆。
　　朝阳斜射在步留云身上，映得他全身都似在发光。乌发上星芒点点，点漆凤目灼灼生华，若涂朱的嘴唇晶晶闪亮，而他张扬的笑容却是最耀人眼目的。他在笑声和光影中鲜活灵动，令人观之屏息。
　　区小凉注目于他，一句话脱口而出：“表哥，你笑起来真是帅得没边了！”
　　步留云不懂“帅”是什么意思，直觉那是损人的坏话。他顿住大笑，向区小凉怒视，忽地伸拳要打他头，被暗香急忙拦住：“有轿子来了。”
　　因知道这个表弟不会武功，步留云虽是生气，拳上倒也没有带内力。暗香看得明白，格挡时自然也不含内力，一碰收手，并没吃亏。
　　大家记起正事，顾不上再内讧，一齐伸长脖子眺望。
9.失败的爱的教育（下）
　　花神庙前，渐渐轿马车辆云集，从中步出些娉婷女郎，穿绸着缎地在门口进出。无奈相隔太远，纵使步留云这样的好眼力，也只能看个大概。步留云没了兴致，嘟嚷着要走。
　　区小凉神秘地一笑止住他，冲司香摊开手。司香拿起包袱，从中取出两支细长木筒。区小凉接过，递一只给步留云：“用这个看！”
　　步留云瞅瞅这个怪家伙，迟疑地拿在手中，眼睛凑过去朝里看。他的身体忽地一顿，急忙举筒朝向花神庙方向，忍不住大叫：“美人！怎么会？这东西叫什么？怎么能把远处的人拉得这么近？”
　　将长筒拿到手上翻来覆去地摆弄，步留云满脸不可置信，连美人都顾不上看了。
　　区小凉闲闲地擦着望远镜片，不紧不慢地回答：“这叫望远镜，能将远物近看，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外番人手中买来的。表哥要小心使用，别弄坏了。”
　　步留云听后，对手中物更加珍视。他不住用手摩搓望远镜，再举到眼前东瞧西看地研究，爱不释手，连连称奇，凤目晶晶发亮：“真是个好东西，花多少银子都值。”
　　司香忍不住腹诽：是花了大价钱，一吊钱也算挺沉的吧！那个干瘦老木匠就无论如何与番人搭不上界了吧？少爷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又长了。
　　原来这两天在步府，区小凉忙着准备的就是望远镜。他派人找来个木匠，拿出浅香烧出的那几块透镜，两人关在屋子里嘀咕半天，老木匠才应诺而去。第二天就把简易望远镜装好送来了。
　　当时，暗香他们试看后，惊愕地差点把东西砸了。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小筒竟会让人看得那么远。慌乱过去，他们瞧区小凉的目光继提炼香精后，又崇敬了许多。
　　暗香对区小凉的话不至一辞，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为区小凉口述做记录：
　　“1.68，34，24，36，瓜子脸，杏仁眼，柳叶眉，小嘴，白皮肤。”
　　司香研墨，心里哀叹现在的登徒子装备太先进，那些小姐闺秀们何其不幸，上个香也会被远距离轻薄！
　　区小凉通过望远镜，仔细描述被测对象，偶尔插进些评论:
　　“1.6，36，20，36，正点！呃？这个不记，鸭蛋脸……”
　　“1.4，靠！开根号啊，呃？这个也不记，30，……”
　　“1.7，42，36，42，乳牛！呃？同理，……”
　　……
　　暗香司香头上挂下几条黑线：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少爷是越来越古怪了。
　　相对于区小凉还算客观的科学观察，步留云的反应则轻浮许多。只听他一会儿一个“美人”，一会儿一个“喜欢”，差点激动得连桌子都拍烂。
　　他每说一个喜欢，区小凉就随口报出女郎的体貌特征，暗香接着奋笔疾书一回。一天观察下来，暗香竟记了厚厚一摞子纸。
　　暗香扔下笔，揉揉手腕，大致数了数：“三十五。”
　　区小凉顿时被满脸黑线打成焦炭。他捧着那些纸张，沉痛地对步留云说：“表哥，恭喜你！根据你刚才的表现，我现在有个初步结论。”
　　“什么结论？”步留云双手紧抓望远镜，挑高一边眉毛，警惕地看他。
　　“你是个乱爱之人，也就是说，是个不懂得爱的人！”区小凉现在连再死一次的心思都有了。这个爱情白痴，怎么就那么地……白痴捏？
　　步留云听了他的评语，没有如区小凉想象中那样勃然大怒，反倒像是松了口气。他无辜地眨着凤眼，天真地说：“我当然不懂，要不还让你来干什么？”
　　区小凉气结，这个小霸王连这种话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好像他白痴他就有理，别人就得支持他白痴似的。富家子弟逻辑坑人啊！
　　“收拾东西。回去！”区小凉认命地说，可怜他就是那个不幸要支持白痴的人。
　　“等一等！”步留云伸手挽留住他，嘟嘴委屈地问，“表弟，是你们打死了我最最喜欢的黑珍珠，是吧？”他将“最”字咬得特别重，以此强调黑珍珠之死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是，不过……”区小凉不明白这会儿他怎么又想起那件倒霉事儿了。
　　“并且，你们也没有找到八哥赔我，对不对？”晶晶亮的凤目瞟瞟桌上那只乌鸦。
　　“呃，可是……”面对步留云算计的漂亮眼睛，区小凉顿觉不妙。
　　“所以，如果我也要一样你的小小的东西，作为补偿，你应该不会那么小气反对吧？”诱哄的语气，蛊惑的目光，离得很近的若涂朱的唇。
　　“那倒是，但……”小霸王这副表情怎么让他心里发毛呢？区小凉向后缩了缩身体。
　　“所以，这支望远镜归我了！”
　　步留云得意地笑，白牙闪亮，同时不忘快手快脚地收好望远镜，生怕他抢回去。
　　区小凉双眼发直地看着他，慢慢点头，再点头。强盗的逻辑啊！这人脸皮厚到这种程度，还真教人观止！
　　他不动声色，慎重地将右手伸进袖中，摸出一物“刷”地打开，轻轻扇了两下，面露怡然之色。
　　这次换成步留云眼睛发直了：“这，这是什么东西？”
　　“八哥羽小折扇！”区小凉笑得纯真甜蜜，琥珀眼睛弯成月牙儿，背后鼓起一对黑色的翅膀。
　　步留云整个人处于石化中……
　　司香和暗香对视一眼，俩俩摇头。这两位少爷幼稚的有一拼，却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一件大事。步家、祝家的将来堪忧啊。
　　回到步府，区小凉抓紧时间整理完资料，第二天一早带着总结报告去向柳夫人汇报。
　　还没有进暖阁，他听见里面步留云的声音说：“怎么样，神奇吧？你看，那丫头还以为没人看见她，扭扭捏捏的笑死人！”
　　“小红平日一本正经，没人时竟这么风骚，人不可貎相啊。”柳夫人压低的嗓子。
　　区小凉狐疑，掀门帘进去。只见窗纸破个小洞，而那对母子正凑在上面通过望远镜向外观望，一面还在热烈地讨论。
　　偷窥！区小凉头有两个大，这对母子怎么这么无聊，柳夫人不是大家闺秀吗？怎么可以一点形象也没有地偷看外加背后说嘴。
　　步留云内功精深，早听见他来了，回头冲他招手：“表弟!快来看，好玩得很。”
　　自得了望远镜，他对区小凉的态度来了个巨大转变，亲热得不得了，反而让区小凉不习惯，担心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区小凉目不斜视地走到桌边坐下，严肃地说：“姨娘！外甥向你回禀今天的考察结果。”
　　柳夫人红光满面地走回来，高兴地说：“好孩子，你那个望远镜真好用。我们柜上也进他几百个，准能卖好价钱！说吧，什么结果？”
　　步留云现在心情愉快，见区小凉不大理他也不着恼，同样开心地挨母亲坐在榻上，手里犹握着望远镜。
　　母子俩都是容光焕发，眉目如画，坐在一起，像一对玉人似的，让人移不开眼睛。区小凉暗赞一声，展开手中报告，一板一眼地念起来：
　　“根据观察记录统计，表哥喜欢的人中：五成身高在五尺到五尺六寸之间;六成皮肤白晰;七成有双大眼睛;八成是樱桃小口;九成以上身材苗条。从以上数字，我得出两个结论:1、表哥喜欢的类型是身材高挑大眼小嘴白肤美人;2、表哥目前尚未找到意中人。报告完毕。”
　　柳夫人皱眉看看怀里的儿子，步留云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凤目喷火直视区小凉，区小凉冷静垂目润喉。三人一时谁也没有吭气。
　　终于，步留云奈不住开口：“凭什么说我没有找到意中人？我是很喜欢那三十五个的，比画像里的任何一个都喜欢！”
　　“三……十五个……”柳夫人几乎要昏倒了。
　　区小凉以手拍额，无奈：“表哥，我说了那么多，你怎么就听不明白？爱有很多种，但爱情，唯有爱情具有独占性，是只可以产生在两个个体间的纯粹的感情，即非他。可你一下看中三十五个！这叫什么？只能是一种喜欢而已，根本不是爱。所以当然不可以和她们成亲。”
　　“可是，怎样的喜欢才是你所说的爱呢？”听了他的解释，步留云仍有些气愤。他已经很努力地去爱了，可这个表弟却总给他泼冷水。
　　“就是，你看到她，会心跳加速，呼吸不畅；见不到她，会很思念很痛苦。如果她不爱你，你会觉得人生都是灰暗的。为了她幸福，你可以为她做任何事的那种喜欢，才是真爱。”区小凉重复着书上看来的关于爱情的种种描述。没办法，谁让他也没有恋爱过，唯有纸上谈兵。
　　柳夫人目光温柔地看向虚空，下意识点头：“对啊，说得一点也不差。”
　　“我还是不明白，这也太难懂了吧？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古怪的反应？好像师父说的走火入魔啊！还有，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女人去做任何事？如果她要我的命，我也给她吗？太荒唐了！”步留云撇嘴，完全不信服。
　　“那是你还没有爱上，傻儿子。”柳夫人爱怜地抚着儿子的头，转眼问区小凉，“怎么样才能让这个木头开窍呢？”
　　区小凉也感到头痛，俩人眼巴巴地看着这个爱情白痴，均是一筹莫展。
　　步留云被他们的眼光看得不耐烦，嘟着嘴思索了一阵，凤目忽然一亮：“对了，表弟可以给我举例说明嘛。师父教我们武艺，有时讲不明白，就会给我们演示。表弟也用这个法子好了！”
　　“讲故事么？”区小凉琢磨片刻，点头同意，“也只有试试了。表哥吃完午饭到我那儿去一下吧，我想想讲什么好。”
　　听说区小凉要给步留云上爱情启蒙课，有故事好听，浅香再也顾不上和步留云致气，早早拉上暗香司香占位子，生怕听不到。得知消息的其他下人，没事的也来了不少，或蹲或站挤了满屋。
　　所以等步留云饭毕在母亲那里再撒完娇，脚步轻快地来听课时，区小凉的外屋早挤得连插脚的地儿都没了，他只好和区小凉挤在榻上。好在木榻宽阔，坐他们两个也不嫌挤。
　　步留云不满地嘟嘴，扫视满屋子不相干的人。目光和浅香的在半空碰上，撞击出无数火花，两人同时轻哼扭头旁视，互不理睬。状似无意，步留云的视线在里间卧房紧闭的门扉上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转开目光。
　　区小凉见正主儿来了，喝口茶润润嗓子，开讲爱的第一课：无私的奉献——《海的女儿》。当然，为了顺应环境，人物背景做了相应调整。
　　擦擦把自己感动出的眼泪，区小凉用梦幻般的声音问：“明白了吗？爱就是牺牲自己，成全所爱的人，并以他的幸福为自身的幸福。”
　　众人表情各异，都冲他发呆，似没有醒过味儿。
　　稍后，浅香举手发言：“那个皇子明明始乱终弃嘛！怎么可以让哑女为这种人牺牲？不值得！”
　　“就是，这种男人，就应该一刀剜了他的心拿去喂狗！凭什么让他继续风花雪月？”司香支持浅香，用力扳手指。
　　区小凉眼角直抽，只觉得似坠入了深渊。难道他的表达有问题？这些人怎么想到那上边去了？他扭头问步留云：“表哥？”
　　步留云很干脆地下结论：“一群傻瓜！皇子把两人都娶了，岂不皆大欢喜，干嘛非得弄个死去活来的？”
　　区小凉擦擦头上冷汗：“这个不算！再讲一个。”
　　爱情第二课：契而不舍的爱——《牡丹亭》。
　　刚讲完，浅香就举手要求再次发言。区小凉无视他涌跃的态度，直接问刚才听得直点头的暗香：“有什么感想？”
　　暗香捻了下佛珠，沉吟：“千金小姐私会情郎，于理不合，清誉有损，不妥，不妥。”
　　区小凉气得脸灰白，转头瞪步留云。步留云被他的凶相吓到，小心地坐开些，轻声说：“娘说娶妻当娶德，那公子只见了梅娘一面就非她不娶，不是和我一样吗？怎么到他那儿是对的，到我这儿就成了错的？”他显然很不服气这种差别对待，但又考虑到毕竟是来听课的，不便太嚣张，所以语气里全是委屈。
　　忍，再忍，区小凉深深吸气：“各位，不好意思，刚才那两个都不算。现在这个大家认真听！”
　　爱情第三课：只有爱是不够的——《奥赛罗》。
　　故事讲完下面一片死寂，所有听客都紧锁眉头做沉思状。区小凉一阵狂喜，终于有效果了，这些榆木脑瓜终于开窍了！
　　谁知一个厨子不举手就随便发言：“什么嘛！为一点小事就杀了自己老婆，还有没有王法，官府就不管吗？”
　　一石击起千层浪，众人纷纷谴责那男人心胸狭窄，愚不可及，若有女儿万不可嫁与这种人。
　　步留云看着区小凉铁青的脸，慎重地再坐开一些，吞吞吐吐地说：“表弟，我……”
　　“不用讲了！”区小凉绝望地阻止他，有气无力地挥手让他们解散。
　　居然还有人意犹未尽地问下次讲故事在什么时间。
　　“再也没有下次！”区小凉忍无可忍，大吼一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哪里惹得他不快，怏怏地走了。步留云临走前，又瞟了眼卧室门，再看看区小凉的大便脸，没敢吭气。
　　区小凉扑到床上，气得手足冰凉，全身抽搐，就差口吐白沫，一命呜呼了。他趴了好一阵，才轻声问：“丁九，是我讲的太差，还是他们理解力有问题？为什么那么凄美的爱情，他们却听而不闻，评论得那么不堪？你知道原因吗？还是，你也和他们想的一样？”
　　意料中的沉默，冬日淡白的日影投在地上，有些暖意，他的心中却充满悲凉和让人发疯的寂寞。
　　代沟吗？感动了几代人的故事早已超越了时间地域的界线，屹立于文明之塔，烨然闪光。也许，这些古人并不是不懂，只是不信。不相信世界上会存在那种没有门第观念、没有被封建礼教束缚的名叫爱情，让人喜让人痛的美丽存在。
　　他这样失望，未免过于感性了。是他自己错估了这个世界，这原本就是他的错。
10.送你一份烟花之恋
　　自授课失败，区小凉一连数天心情不佳，周围的人明白起因总归是他讲的那几个故事，他们的反应刺激到了他。所以大家都未免心存内疚，急于想安抚他。
　　步留云变得更好说话，小霸王脾气收敛许多，还特意请他上街闲逛。
　　自从将军府对天朝的化妆品业有了初步认识后，区小凉心里就十分失望。芙蓉城是中部最大的商业城，各种商品云集，他猜测也许这里会有比较高级的化妆品也未可知，因此一直都想上街转转。只是一来就陷入纷乱中，竟没抽出空。所以对步留云的邀清欣然接受，带上暗香等原将军府人马，一大群人涌到最繁华处，步行逛芙蓉城。
　　以那天听课所见，浅香觉得这个讨厌的表少爷倒是和自己英雄所见略同，对步留云的看法大为改观。在司香极力鼓动下，他的伤又好了大半也有兴趣出来玩，再被区小凉一叫，就坡下驴地也跟了出来。
　　步留云新得个宝贝，虽然不懂爱让表弟着急，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到底仍是快活。他见浅香也参与，并没发火，也没有明嘲暗讽，只当他不存在。两人各走各的，两看两生厌。
　　暗香拎着小黑，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还帮司香拿着刚买的胭脂水粉。司香和他走在一起，怀里抱一匹水色绸子，兴致勃勃地打算用它给区小凉缝件夹袍。
　　其他人则三三两两地四下乱看，时时注意不要走散了。
　　区小凉慢吞吞走在队尾，郁闷的程度更加深重。还什么水陆码头，还什么最大的化妆品店！满铺子的粉末干货，一点点含水含油的东西都没有！看得他口干舌燥，气短胸闷，还要忍旁人对他一个男人逛脂粉铺时诧异的目光。
　　缺少知音的感觉就是这样吧，像一条鱼搁浅在海滩，干渴而寂寞，最终慢慢变成绝望的鱼干。
　　他想象自己张口待毙的可怜模样，乱同情自己一把。
　　鼻中忽然闻到一股很好闻的味道，他掀起鼻子顺味儿闻过去，最后停在步留云放大的脸前。
　　“干什么？！”区小凉吃了一吓，向后疾跳，觉得自己的表情怎么摆都好像有点不自然。不是第一次闻到这种混合了体温微汗的带点麝香味儿的，少年男子所特有的充满阳性意味的休息，可是步留云的似乎更阳光更强烈。每次被他闻到，都会让他心情愉快得要飘起来。真是见鬼了！区小凉咬牙想。
　　“我说你！干嘛一个人站在街中间傻笑，学死鱼翻白眼？还学狗用鼻子闻来闻去？”步留云不客气地质问，毫无自觉地继续发味儿。这个表弟大白天走路也做梦，怪人！
　　“有吗？”区小凉心虚地问向另几个人。
　　大家齐齐点头，区小凉“哦”了一声，说：“大概是走累了，咱们歇歇脚？”
　　走了十几条街，众人虽都武艺在身并不累，不过口却渴了，于是找家茶馆品茶吃点心。小二殷勤地上茶上水，摆店里的特色点心。
　　区小凉见那点心形状漂亮，吃口也好，就吩咐小二桌上点心每样再来一份，打包带走。步留云已知丁九其人，对区小凉时不时带吃的回去也早习惯，并不在意，只管和人说笑。
　　“对了，表少爷刚才说，咱们可能要去南边儿，是真的吗？”司香秀气地咬开一个蟹黄包，吸里面的汁，感兴趣地问。
　　“嗯。表哥喜欢的类型是南方人长相，总要去找找。”区小凉喝茶，搓搓冻红的耳朵。
　　司香听到肯定的答复，开心地给他们倒茶，一边随口问：“表少爷没去过南方吧？”
　　“没有。听说江南美女如云，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我喜欢的人。”步留云憧憬地说。
　　浅香鼻孔朝天，哼了一声，对他的话极为不屑，低头拼命吃点心。
　　步留云见他风卷残云般洗劫点心，惊讶地“唔”一声，出手如电，抢到块豆沙饼就往嘴里填。浅香一看，抢得更卖力。两人一边疯狂咀嚼，一边互瞪，生怕对方比自己多吃了一块。
　　众人黑线看面前点心渣乱掉、茶水乱飞，听杯盘乱响、两人狼吞虎咽，均觉南下的路上一定不会寂寞。
　　区小凉转头看向一直没有表示的暗香，见他目视桐城方向，眼睛黯淡无光。
　　心里有些微的酸楚，暗香一定在担心将军夫人吧？这一去，离她更远了呢。不过，有些事明知不可能，何必又抱希望？暗香这么一个通达的人，难道不知道他的愿望何其渺茫。
　　转眼新年来到，区小凉穿着柳夫人命人做的青色镶貂皮薄棉袄，早早被人请到步家大堂。
　　步家大堂里张灯结彩，酒宴齐备。因为是年夜饭，步家近亲旁支来了不少，一个个都是珠围玉绕，打扮一新。堂内设道珠帘，女内男外，秩序井然中不失热闹，倒也其乐融融。
　　区小凉和步留云、步留意因辈份小，坐在末席，靠近门边。步留意怕冷，仍裹着皮裘。
　　步留风是总管，只在他们桌设个虚座，人在大堂内外指挥忙碌。他在百忙中仍不忘步留意，一会儿过来给他塞个手炉，一会儿拿个脚垫，时不时偷空瞅他，生怕他哪里不舒服。
　　步留意被照顾的妥妥贴贴，最近也没大得病，衬着雪白的狐皮，小脸有些春色。
　　步留云看在眼里，觉得平日亲亲的弟弟忽然就生分了，不太愿意和他多谈，只是客套几句。区小凉叹他幼稚，为免步留意生疑，百般逗他说话，才遮掩过去。
　　当夜步留云的新衣和区小凉的一个样式，只是颜色为大红。张扬的色彩，一般人穿不来，步留云却穿得有模有样。大红的漂亮衣服在来客中也是极品，却抵不过他阳光灿烂的一笑。不少人都向他频频注目，他却毫不在意。区小凉只有折服，叹果然是人穿了衣服，而不是衣服穿了人。
　　酒至半酣，步留风得空坐回座位。步留意忙给他倒杯滚水烫过的烧酒，让他喝了御寒。步留风笑看他喝了，再问他吃了多少饭，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步留意一一回答，又和他商议放花炮的事。
　　步留风早预备下了，撤去酒席后，他教下人拿来堂前燃放。男人们披着厚衣，站在院子里看。女人们也加了衣裳，从打开的窗户观赏。
　　挂着串串红灯的大院子里，顿时鞭炮齐鸣，火树银花。众人欢声笑语不断，热闹异常。
　　区小凉见步留风站在步留意身后，用手捂住他的耳朵，唯恐鞭炮声吓到他，细心体贴之态溢于言表。步留意睁着乌黑的大眼睛，惊喜地拍手叫好，快乐得像个小孩子。
　　虽然对步留风，区小凉始终心存戒备，却在那一刻为步留意甜美的笑容而希望步留风可以得偿所愿。不为别的，只为步留风可以让这个病骨支离的孩子真正开心地大笑。这样的笑容似乎只有步留风才可以让它绽放……
　　“表弟！跟我来。”一个小小的声音忽然传入区小凉的耳朵，应该是步留云的，可是声音又不似平日那样清亮，稍微带些尖细。
　　区小凉回头找步留云，见他面含春风，眼睛盯着烟花，慢慢退到人群外。然后冲他飞快眨眼，脸上是忍耐不住的兴奋。而所有人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头也不回地注目烟花。
　　区小凉极度惊讶和好奇，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传音入密？！步留云行啊，还真没看出来！他四下看看，见无人理会他们，这才悄悄抽身跟着步留云，溜出主院，来到步留云住的小跨院。
　　“表哥，你刚才叫我，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刚出主院，区小凉就忍不住问，急于证实他的猜测。
　　“哦，那是用内力讲出的悄悄话，当然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师兄弟几个在山上时，常常拿来玩的小把戏。”步留云不以为意，拉着他迈进院落。
　　“悄、悄、话？”区小凉无语。是谁告诉他的啊！这么高的技艺怎么到他嘴里就成小孩子过家家了？这个步留云的神经还真像她娘似的粗啊！
　　小小的跨院青砖墁地，三间瓦舍在院灯下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表哥，你这是……”区小凉看着黑洞洞的窗户不解。
　　“刚才那些都是给小意看的小玩意儿，没劲儿！我这有从烟云阁订的特大烟花，咱们自己放着玩，那才叫过瘾。你等等！”说完，步留云进屋，不一会儿就搬出个大纸箱。
　　他又拿来两根线香，递给区小凉一支，自己快乐地拣了个大烟花，对他说：“我先放一个，你看着点儿，一会儿你再放。”区小凉点头。
　　步留云跑到院子中间，立好烟花点着引线，回退拉区小凉站开些。
　　引线火花四溅，很快烧到头，静寂片刻，只听一声轻响，一颗红色的亮球直冲上天。“轰”地一声炸响，天空绽开一大团红色的大礼花，点点红火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声势惊人。
　　步留云欢呼着，拉区小凉一同把一个个烟花点燃。伴随着震耳的爆炸声，黑色的夜幕中立刻接二连三地开满了五彩缤纷的流火之花，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俩人快活地奔跑，不断点燃，观望，惊叹。再奔跑，点燃……
　　“快看，有两色呢！”
　　“天，粉红色又转成白色了，太漂亮了！”
　　“呀！一个大环套了那么多小环，颜色都不一样喛！”
　　“那个是我放的！看，多亮！”
　　“我那个更大！”
　　变幻的光芒照亮了区小凉和步留云的脸，两张一齐仰望的脸。同样年青，同样俊逸，同样的雀跃飞扬。
　　这一夜的烟火，步留云与区小凉共同点亮的夜空，如此惊心动魄，灿烂华美，以致让两直到很久之后都还记得。同时记住的，还有那个当时在彼此身边，欢笑不止的人。
　　看着绚烂过后，归于沉寂的天空，区小凉伫立在院中，跳动的心脏久久不能平静。多好，现在，他有一颗健康的心脏，所以他才领略了方才那灿如繁花的美景，才能够随心所欲地跑、跳、尖叫。第一次，对小鬼，他生出了感激。
　　半晌，他才转头，微笑，轻轻问：“为什么要叫我和你一起放烟火？”为什么是他？步留云有许多同龄交好，这从刚才不断有人离席跑到他身边敬酒闲聊中可以察觉到。但是他却谁也没有邀请，只是喊了他，一个其实远谈不上亲近的表弟。
　　步留云的脸在黯淡的光线中，仍然兴奋着并带丝迷惑：“不知道。一个人放烟花太寂莫了吧。我不清楚，可是刚才我很快活，嗯，非常快活！”
　　区小凉无声地笑，摇头。指望这个粗神经分析清楚自己的心理，他也变白痴了呢。他看看屋子，问：“喝酒吗？”
　　醇香的美酒隔了这么远仍能够清晰地闻到，看来度数不低。可是他现在，想喝。
　　“喝！怎么不喝？我偷藏了坛好酒，咱们今天喝个痛快！反正我娘也不知道。”步留云跳起身，拉他进屋。
　　房内陈设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唯一能算得上装饰品的，是墙上挂的一把青铜剑，垂着尺长的朱绦，精洁无比，显然主人极为爱惜。
　　俩人落座，步留云掀开桌围，拎出个青磁坛，将酒分倒在两个茶杯里。没有祝词，只是轻碰杯沿，却都觉高兴，一来一往地喝了起来。
　　说到酒，区小凉的量并不好，可他觉得，现在这个气氛就应该喝酒才对，于是浅浅地抿着。
　　步留云则是海量，平时被母亲盯得紧不敢喝。今天已经在家宴上喝过，早没有顾忌，现在又有人愿意陪他，索性放开怀喝得兴高采烈。他见区小凉斯文地抿酒，立刻不干了，非逼他一气喝干。
　　区小凉犟不过他，只好憋一口气，仰头喝光。酒才下肚，他就觉得有股热气从胃里返上来，冲得他立刻脸红成了关公，头也开始发晕。
　　步留云错愕，这才知道他量浅喝不得，忙给他倒茶，命他陪茶水就成。所以到后来，喝多的人反而是步留云。
　　酒力上涌，步留云不见迷糊，反显得格外清醒。他细长的凤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若涂朱的嘴唇更加红润，在烛光中泛着水色。
　　他们天南海北，任思路如天马行空聊个不停，权当作下酒的佳肴。步留云亲热地揽着区小凉的肩，给他讲学艺的趣事，江湖的惊险，兴之所至还给他比划两下。
　　区小凉听得时而大笑，时而屏息，时而惊愕，丝毫没有发觉他的异样。
　　等步留云把讲过的故事，又讲了一遍时，迟钝的区小凉才知道他已经醉了。夺下步留云的酒杯，区小凉赶他上床去休息。
　　步留云酒量高，酒品也很好，乖乖地任他摆布，睁着闪亮的眼睛看他给自己宽衣盖被。
　　在区小凉笨手笨脚帮他放下床帐时，他的呢喃才响起：“我想要爱，那种你说的，唯一的，无私的，爱情，我想要。我感觉得到，那一定会，像烟花一样，轰轰烈烈……”
　　下垂的床帐遮住了步留云，却遮不住他的声音。区小凉怔怔地注视自己投在床帐上的影子，醺醺然中几乎落泪。
　　他懂，他的不屑只是伪装。这个孩子，内心深处如此渴望那份属于自己的爱情，渴望到恐惧，到不信。像是烟花？某种角度，爱情真的像烟花。绚烂华丽，如火如荼，稍纵即逝。哪怕很遥远，依然会灼痛人眼，伤到人心。
　　“你会有这样一份爱情，如果你确信这就是你想要的。”区小凉轻轻许下这个承诺，吹熄了灯。
　　那时，区小凉以为步留云醉了，听不到这个承诺；那时，步留云记住了这个承诺，没有告诉他；那时，说的人，听的人，都相信这个诺言会实现；那时，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也许某些什么已经在发生了，而他们那时并不知道……
11.竹韵幽幽情切切
　　回客房的路上，区小凉迷路了。
　　步家高大精美的游廊门洞一处处摇晃着在他眼前闪过，看不到熟悉的院落，也见不到什么人。醺然的酒气翻滚，一切都模糊成一团，更兼头痛欲裂，全身发软发热，恨不能面前有桶凉水，好让他一头扎进去。
　　“丁九……”他停下脚步，喃喃地喊。
　　那个人一定就在他身边不远，无论是他遭遇危险，还是像这样找不到回去的路，只要他在，一切都会解决的。
　　区小凉闭上眼睛，慢慢向地上倒去。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坚硬的肌肉，粗糙的衣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竹子清香。
　　于是，他做了一个很热的梦。梦里是炎炎夏日，一望无垠的沙漠。
　　他穿件怎样也无法脱掉的厚重长袍，拖着沉重的步子跋涉在这片干渴的荒芜之境。太阳追着他跑，放射出炙热的光芒。汗水刚一涌出皮肤，就被烤干，留下白花花的汗渍。
　　区小凉张大嘴，觉得就快要被烤成人干了。他想喝水，想要阴凉。可是没有，除了干和热，这片沙漠什么也没有。
　　就在他焦渴欲死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凤尾森森的竹林。翠竹淡爽的味道，混合了青草，不知名的花香，泥土的腥气，清凉的水气，重重包围了他。在这种沁人心脾的氛围中，似乎还有丝丝凉风带来遥远的陌生气息……
　　区小凉激动得涕泪交流，张开双臂，投身在这恍如仙境的竹林里，倘佯漫步。
　　随着幽幽竹韵的渗透，他心头的火气慢慢消散，纷乱的心绪也渐趋平静。
　　他好奇地四下张望，希望可以遇见某个人。然而竹林里到处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连鸟鸣声都不可闻。他并不灰心，继续在这片静谧悠然的密林中寻找。
　　走了很久，身体没有疲惫，却愈加凉爽，仿佛有一股清澈的泉水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全身舒畅无比。
　　他微笑着，张了张嘴，想欢呼，想呼喊某个名字，说出口的却是“水”。
　　立刻有清甜的水缓缓注入他的口腔，眼前忽然一片黑暗，只能闻到一股很好闻的气味，那是他曾经闻到过的某个人的微汗的体香。
　　是他吗？是他在喂自己喝水吗？区小凉的心再次燥热起来，感到身周乱哄哄的似有无数人在走动议论。
　　他轻蹙眉头，喃喃地喊着渴。有更多清凉的水灌入他口中，刚刚听见的嘈杂声远去，他沉沉地坠入梦乡。
　　再次睁开眼睛，区小凉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区小凉还是祝冰衣。一群人围住他，“表弟”、“外甥”、“少爷”的呼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在他们眼中，他只是那个小鬼而已。他自己呢？他自己消失了。
　　疲乏地笑笑，他在软软的被褥里陷得更深。
　　柳夫人眼眶微红，摸了摸他的头，担心地说：“乖孩子，你可醒了。你不能喝酒，怎么还陪那个小坏蛋喝？姨娘教训过他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区小凉微怔，连忙虚弱地解释：“不关表哥的事，是我提议的。我也不知道自己酒量会那么差，下次不敢了。”
　　“表弟，感觉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吗？”步留云脸色憔悴，关心地问他。
　　“还行，就是没什么劲儿。我只不过醉酒，你们干嘛那么紧张？”区小凉困惑地看着满屋的人，除了步留意，步府所有主子都到了，神情各异。
　　“你还说？！少爷，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们都吓坏了！你喝醉后又着了风寒，在床上已经躺了三天了！姨奶奶请了好几位名医，热才退下去。你还问怎么了！”浅香在人堆外大叫，又是埋怨又是庆幸。
　　区小凉傻眼，不过小小喝了一杯酒，竟弄出这么大的事儿。小鬼这是什么破身体？他居然之前还感激他来着，脑子进水了！看见步留云眼球上的红血丝，他心里更觉抱歉，伸出手：“对不起，表哥，连累你了。”
　　小霸王步留云难得脸一红，握住他的手，嘟嘴抱怨：“你闭嘴！想羞死我吗？”
　　步留云的手掌宽厚温暖，上面有许多硬茧子，咯得区小凉手痛。但他却不以为意，任他握着，脸上挂个温柔的笑意，对他的抱怨不置可否。
　　柳夫人等见区小凉能开口说话，比前几天精神好很多，都觉放心，纷纷告辞。步留云仍要留下看顾，被暗香劝道：“表少爷请回吧，这几天你也累了，有我们在，你放心。”
　　步留云这些天衣不解带地照料病人，没有好生休息，虽是身强体健，到底也感到精力不济。
　　他想了想，趴到区小凉脖子前关心地说：“表弟，你好好休息，我回头再来。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弄。”
　　区小凉微笑摇头，觉得他身上的味儿似更浓郁了，显然这几天他忙得连澡都没有顾上洗。
　　见面前青白的小脸忽地绽开一个笑颜，开心快活得似要融化。步留云一怔，柳夫人在门外催他，他只好恋恋不舍地松开区小凉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司香倒了半杯水端到床前，抿嘴问：“少爷可还喝水？”
　　区小凉摇头，把手放回被窝，觉得身体虚得厉害。
　　司香将杯子放回桌上，笑着说：“这几天睡着，少爷像是渴坏了。开口就要水，直灌了有一缸下去。身上的汗也是一身一身地出，连被褥都打湿了好几床。幸好热退下去了，不然姨奶奶不急死。”
　　“少爷自上次昏倒后，身子就差了很多。以前都不会随便生病，还病得这么吓人。”浅香一直被人阻在外围，现在总算可以近距离观察自家少爷。他圆眼不停地打量，嘴里嘀咕，异常发愁。
　　暗香细心地为区小凉拭去额上虚汗，接口说：“少爷，等你病好了，要好好进补才是。你没事也多活动活动，总这样下去可不行。”
　　区小凉歉然：“这几天辛苦你们了，留一个在这儿就行，你们轮换着休息休息。”
　　“我们还不是最累的，表少爷才是。这几天他就没离开这屋，一直在照顾你，连药都是他亲口尝过了才喂给你，困了就随便打个盹。我们几个倒成了打下手的。”浅香连忙说。
　　区小凉眨着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小霸王怎么可能对他这么好？还有，浅香这么平和地帮他说话又是怎么回事？
　　“小浅浅，你不生他气了？”
　　“生！刚知道是他让你喝醉生病的时候，我恨不能打他一顿，幸亏被暗香哥拦住了。后来，我见他着紧你的模样，气才消了。”
　　“我是问，这之前的事。”
　　“那事儿，我早忘了，一直没和他说话，是因为磨不开面子。怎么，少爷以为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说实话，表少爷这人不错，我现在决定不讨厌他了。”
　　“对啊，表少爷是个好人呢。姨奶奶罚他跪，他都没抱怨。”司香也笑着说。
　　那么自己梦中那人，真的是步留云了？区小凉轻松地想笑。那个梦里修竹般的人，竟然真的是他。那份莫名的安心与宁静，是他给的……
　　区小凉养病的日子里，步留云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耐心。天亮来报到，将睡才离去。每次来，都带着一堆好吃的好玩的。怕他躺床上闷，陪他玩玩具，给他讲笑话，简直把他当成另一个步留意。
　　区小凉卧享其成，心情愉悦，没有丝毫心虚。
　　看着他变化多端的表情，灵动有神的凤目，说个不停的朱唇。区小凉觉得他这一病，倒也并不完全算件坏事。至少，让这个表哥蜕却了表面的尖刻。保护膜下的他，还真是坦率纯真的可爱。
　　步留云则觉得这个表弟，并不像一开始印象里那么虚伪做作，反而是很真诚的一个人，心肠软得简直没原则。不管怎么说，他这病的起因都在他步留云，可是他居然半句责备都没有，还想方设法宽他心，实在让他汗颜。
　　另外，病中的表弟，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平日飞扬的神采，归于内敛。总是闪闪发光的琥珀色眸子，现在掩映在浓密的长睫下，让他在注视时有一瞬间站在树阴里看日光的错觉。那细碎的、跳跃的光斑，从树叶的缝隙间漏出，于是阳光成了闪烁的有色彩的缓缓流淌的河。
　　有时俩人间的谈话会忽然中断，他们也不急于找话继续，而是让静寂持续。彼此心中没有急焦和不安，有的只是满足和安宁。不知不觉，谈话又开始了，他们同样平静地交谈，心情似乎和中断期间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像这样心平气和的交谈只限于浅香不在场的时候，只要他一出现，整个房间的气氛马上就会变得暴烈和血腥。
　　这几天步留云来得勤，和浅香他们混得更加稔熟，浅香和这个表少爷也更加没大没小地胡闹。两人一见面，就张牙舞爪地冷嘲热讽，直至升级到追逐打闹。不过步留云知道他武功不如自己，所以打逗时从不用内力。招式更不用，就是胡打，因此堪堪打个平手，谁也占不到便宜。两人却乐此不疲，天天见面就来一回。
　　浅香嫌他蹭吃蹭喝，步留云骂他奸懒馋滑；浅香嘲笑他壮得像头牛，步留云讽刺他肥得像只猪；浅香批评他缺心眼，少根筋，步留云指责他一肚子花花肠子，弯弯绕绕……
　　看俩人闹得实在不像样，暗香就说几句浅香。浅香最听暗香的，立刻老实了，那个也安静下来。哪知静不了一阵子，硝烟又起。
　　司香在旁绣花，不时抿嘴，露出梨窝，兴灾乐祸地看热闹。
　　区小凉见他们战火不断，自己有受波及的趋势，不禁自危。为让这几个因自己病情日轻而闲下来的人有事可干，他要来纸笔画出样子，让暗香找人做副麻将玩。
　　不几天，玉石麻将制好，区小凉教他们搓麻。这回，大家终于都顾不上再闹再劝，天天呼朋唤友，四方一坐打一天，区小凉终于耳根清净了。
　　等区小凉养好身体，准备出发南下时，步府早成麻将馆，从早到晚呼喝声不断，连柳夫人都被拖进了四方城。
12.寻爱寻到南方去（上）
　　南下那天，阳光明媚，车马整齐。所有人心情都很好，没有多少离愁别绪，包括柳夫人这个疼爱儿子的母亲。
　　柳夫人率合家大小到门前送行，心里很是得意。昨晚打麻将，她赢了二姨娘五百两银子，看着二姨娘铁青的脸，她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不过，她以袖掩口悄悄打个哈欠，睡得太晚，她已经困得不行了。
　　强打精神，柳夫人抬起头，准备表达一下自己慈母忧儿远游的心情。谁知一看之下，不禁愣住了，手抓着原本打算用来拭泪的手帕，她一指门外一溜排开的五辆大车一头牛，哆嗦着问：“你们是去寻人，还是搬家？怎么这么多车？”
　　步留云披风厚靴，全副出门装扮。不过，这付英武的形象全因为撒娇给破坏掉了。他委屈地嘟嘴说：“不关我事！我只要了一辆车，剩下的全是表弟从家里带来的。”
　　区小凉尴尬地讪笑：“是啊，我们人多，东西就难免，那个，多了些。”
　　“云儿只带了一辆车？那家里谁跟着你一块去？”柳夫人抓住重点，赶忙追问。
　　“儿子没带跟随，只找了个人赶车。反正表弟带的人和我也熟了，做什么都方便。”步留云说完，靠到母亲身边，最后撒个娇。
　　柳夫人无奈，拍拍儿子乌发：“好吧。出门在外，和表弟要相互照应。人找不到不要紧，千万要平安。”
　　“娘这是什么话？儿子我俊朗多金，豪爽大方，温柔体贴，武功高强的一个大少爷，能找不到心上人吗？说不定，一找还是好几个呢！”步留云骄傲地说，脸快碰到天上。
　　“就是，就是，表哥一表人材，再加上我这个专属媒人在旁边盯着，哪会找不到？姨娘就操心成亲的事吧，人没跑儿。”区小凉也在一边插科打诨。
　　众人哄笑不断，哪有半点离别的凄切？柳夫人美目圆睁，一脚一个，把两人踹出门：“早去早回！关门！”
　　步留云、区小凉一人屁股上印个鞋印，乖乖地爬上车。马鞭一响，车队南下。
　　步留云舒舒服服地靠在车内软垫上，长吁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个小布袋，倒出一堆糖炒栗子，对区小凉笑道：“来，尝尝这个。”
　　区小凉剥了几个放进嘴里，炒熟的板栗又甜又面，的确好吃，就是皮硬了点，剥得他手痛。步留云听说，笑他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笑过了，却努力剥起来。剥出的果肉，一半喂他，一半送自己嘴里。
　　听他说自己是女人，区小凉本想发火，不过又被随后送到口边的甜香贿赂了。他享受地躺在软软的厚褥上，栗来张口，双眼打量车里布置。
　　步家马车比祝家的更加宽敞舒适，内壁贴层红毡用于保暖，车顶吊个小红灯笼。车角还放个五屉小柜，里面装着旅行常用的零碎儿。
　　瞥见壁上挂幅画轴，藏在画袋中，区小凉好奇，伸手取下展开。原来是幅美人图，画上美人身材窈窕，大眼睛水光粼粼，小小的樱唇像点了一点朱砂，殷红鲜艳。
　　“表哥，她谁啊？”区小凉好奇地问。
　　“我的心上人！”步留云大大咧咧回答。
　　“噗！”区小凉吃惊之下，把嘴里的栗子渣喷了他一身：“什么，什么，你已经找到了！”
　　步留云嫌恶地抖抖衣服，皱眉：“干嘛呀！恶心死了！临出门才换的衣服。”
　　抖完了，他又用手帕擦，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得意地说：“这是我按你的结论，再结合了自己的想象，画出来的，我眼光不差吧？是个大美人呢！”
　　区小凉不理他的自吹自擂，仔仔细细地打量那画，最后服气地点头：“美！画得真不错。若有这样一个嫂子，表哥你此生无憾呐！”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画的？”步留云再不管身上犹有斑斑点点的残渣，丢掉手帕，伸手抢过画，自我陶醉地摇头晃脑：“美人，美人！等我哦，我来娶你了！”
　　区小凉做势欲呕，打断他：“得了，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你搞了这么个东西出来，咱们还怎么找人？是按图索骥，还是怎么的？”
　　“表弟不是曾经说过，不能因为一棵树，而放弃整个森林嘛？咱们当然得先在林子里好好逛逛！能找到最好，实在找不到这棵树，也好找棵满意的回去啊。”步留云做色魔状□。
　　区小凉打个哆嗦，做害怕状：“是你找老婆，不是咱们！”
　　“差不多，差不多！何必分得那么清？反正我找的是我的，你帮我找的不还是我的，有什么分别吗？”
　　仰天翻个大大的白眼，区小凉忍不住腹诽：这人，怎么这么爱把他说过的话当成自己的来说？学习能力还不是一般的强，顺嘴就来，比他自己说得都顺溜？
　　步留云见他眼睛里全是眼白，不禁担心地按上他的眼皮：“小心，别那么大力翻眼睛，万一翻不回来可怎么办？”
　　眼上湿热的手掌赐予他一片黑暗，淡淡的体香让人闻之微眩。区小凉顺势躺倒，小声说：“我睡会儿。”
　　这些天区小凉身体不适，常常打瞌睡。步留云见状也不以为意，嘻嘻一笑，躺倒在他身边。车厢很宽，并排躺两个人，仍不显挤。
　　步留云毫无倦意，见区小凉认真打盹，安静地一动也不动，就百无聊赖地看他的脸。从整齐细长的眉，毛茸茸的睫毛，挺直的鼻子，柔软的口唇，到精致的下巴，无一遗漏。那仿若玉雕般柔滑的下巴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坑，使得面前这张脸，俊雅中透出丝冷然，但怎么看怎么让人舒服。步留云呆呆地注视他，凤目困惑地眨了一下。
　　区小凉被他灼灼的目光刺得睡不稳，无奈睁眼：“你干嘛盯着我？”
　　琥珀色的眸子突映在步留云眼中，线条柔美、轮廓分明的眼珠，湿润清澈，上面像蒙了层水膜，竟让他有种稍嫌无助的迷茫。
　　步留云的心一跳，忽然意识到自己离他过于接近了。他慌忙翻个身背对他，胡乱说：“不干什么，就是看看。”
　　区小凉莫明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耳朵通红。默默地看着那只轮廓精巧的耳朵，他什么也没再问，若有所思地闭上眼睛。
　　“表弟只有十七岁吗？”脸上的火热让步留云很恼火，也很困惑，他忍不住喃喃地问。
　　“唔？”无意识的一个字。
　　“怎么有时我觉得表弟比我还大呢？”
　　区小凉在前世的确要比他大五岁，听他这样问，不由好奇：粗神经也有第六感吗？
　　“哦？我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不是！不是说你老，是说感觉。感觉！你……”步留云以为他误会，急忙分辨，转过身却见他合眼一脸戏谑的笑。步留云这才明白他在逗自己，不由气哼哼地再转回去，把背给他。
　　两人一时都没有讲话，听着外面马蹄声敲着松软的地面，清脆的铃铛声，两人心境渐渐平静。
　　区小凉睁开眼睛看着他宽厚的后背，微微而笑：“不过，有时我真的觉得自己老了。尤其是和你在一起时，表哥，你可不是一般的能闹。和你在一起，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好像一眨眼，这十几天就过来了。连浅香那小鬼头，怕都闹不过你呢。”
　　听他说自己比浅香还能闹，步留云也分辨不出这话褒贬，可是心里就是舒服。他兴奋地转过身，和区小凉面对面，说：“那有什么？你要高兴，咱们一直在一起好了！我在山上学艺，那才叫闹呢，连我师父都被我气得出走过……”
　　步留云并不知道，他已经无意间许下了一个不得了的诺言，尤自兴高采烈地大讲特讲他的光辉事迹。
　　区小凉想着他说的“一直”，再看看他毫无自觉的表现，不由苦笑。
　　青春年少的时候，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一直”、“永远”这些词。直至历尽沧桑，才明白这些词背后的沉重，才会明白年少的轻佻和无知。但那时，许多事已经发生，再也无法挽回了。
　　步留云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讲这种话，十年以后呢，二十年呢？他总会成熟，总会有新的人、新的事进入他的生命。那之后，他还会记得今天说的话吗？还会履行这个承诺吗？
　　区小凉唇边噙着微笑，听对面的人讲个不停，心头涌上一股淡淡的忧愁。
　　马鞍轻甩，欢快的马蹄声和磷磷的车轮声逐渐淹没了车厢内两个少年交谈的话语。
　　宽阔的官道上迎面刮来春天的气息，潮湿的空气中蕴含了刚刚发芽的青草气息和野花的芳香，寻爱路正长……
12.寻爱寻到南方去（下）
　　一路寻寻觅觅，在各大城镇逗留，并没有遇上让步留云特别心动的女子。等到落香城，都已是草长莺飞，大地回春的二月了。
　　车队行进在城外官道上，几人挤在步留云车里打麻将，吆五喝六地吵个不停。步留云独赢，另三人输得脸都绿了。
　　坐在车外的司香忽然掀开车帘说：“少爷，表少爷！外面有许多人在踏青，还有好些漂亮的女孩子呢。”
　　几人一听，忙推了牌，找鞋下车。
　　只见城郊起伏的丘陵上，绿草茵茵，鲜花怒放，停着各式马车、轿子。一群群红男绿女，或坐或卧，或站或行，享受美好的春光。蓝天白云间更有无数风筝忽高忽低地飞舞，好一派春郊踏青图。
　　步留云双眼放光，窜回马车，翻出望远镜，开始兴奋地观赏品评。
　　“表弟！那个红衣服的，好漂亮！”
　　“表弟！那个簪花的，太可爱了！”
　　“表弟，表弟！那对放风筝的姊妹花，我喜欢！”
　　“我的天！美人，美人，大大的美人！”
　　区小凉站在一旁，脸色青灰。本以为经过一路的洗脑，能让这位大少爷开点窍，明白爱为何物。哪知美色当前，他竟故态复萌，全无进步。
　　司香从袖中抽出手帕，体贴地递给他：“表少爷，擦擦口水。”
　　“谢谢，我自己有。”步留云客气地回绝，眼睛不离镜头。
　　区小凉无奈，开始布置任务：“你们过去，找机会打听打听，看看都是哪家姑娘，有没有婚配。”
　　三人领命，正要过去，步留云性急地跳下车，忙忙地喊：“我也去，我也去！我去找那个紫衣美人。她笑起来的样子，好像我的心上人哦！”说完，兔子一样窜没影了。
　　“咦？表少爷已经有意中人了？我们怎么不知道？”浅香惊讶地问。
　　“是啊，梦中情人！”区小凉按住太阳穴。
　　等到几人调查完毕，聚在车旁汇报成绩时，步留云也回来了。只是他再也不见去时的雀跃，整个人蔫蔫的，左颊上还多出五条红手印儿。
　　抵受不住众人诧异的目光，步留云头一低钻车里去了。浅香吐吐舌头，被暗香揪着衣领拖回马车。
　　司香凑到区小凉身边小声说：“触霉头了！不过表少爷武功卓绝，能把他打到的人，武功更高不成？”说着，颊边梨窝浅现，也回自己车上去了。
　　区小凉看看低垂的车帘，努力地面部表情调整到平静，叹息几声掀帘上车。
　　步留云鞋也不脱，卧在车里，闷闷不乐，英武的脸微皱。
　　端详一阵，区小凉感慨：人长得帅就是没天理，哪怕摆个大便脸，哪怕顶座五指山，也硬是帅得冒泡！
　　爬过去坐在他身边，取出柜中备的跌打酒，给他涂在面上。指下皮肤光滑，富于弹性，摸上去很顺手。不知是哪位牛女，冲着这张脸也能狠心辣手催草！区小凉忿然。
　　步留云抬眼看着他平静的脸，从中察觉出心疼和担忧，心里更觉委屈，忍不住嘟嘴申诉：“她骂我是登徒子。”
　　“嗯。”
　　“还打我。”
　　“哦。”
　　“她为什么要这样？”步留云把头放到他膝上，凤目不明所以地眨动，伤心地问。指痕涂过酒后，先是有点刺痛，马上就变得清凉舒服了。表弟现在真很温柔喛。
　　区小凉举起手，迟疑一下才落到他头上，轻轻帮他理顺那头黑亮的秀发。
　　“还痛吗？”
　　“嗯？不痛。你倒是说说，她干嘛那么凶？”
　　“她会武功？”
　　“不会。”
　　“那你就任她打成这样？”
　　“可是，我堂堂男子汉，不好打女孩子吧？她一介女流。”步留云闷声申辩。
　　“我不是在鼓动你去打她，只是想告诉你，不要让别人打到你。脸上多个手印，会影响你去追下一个女孩子哟。”
　　区小凉柔声向他解释，指尖轻触那几道肿起来的红痕，忿然转化成疑惑。不会是拉拉吧？下这么狠的手。
　　“是呀，我都没想到。”步留云猛然醒悟，丝毫不觉他的话存在什么逻辑错误。
　　“别的女孩子会不会也那么凶？”他担心地问。
　　“应该不会吧？”区小凉摸着下巴沉思，问他，“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惹人家生气打人？”
　　“我什么也没干，真的！我就是说了句‘美人，你嫁给我吧。’她就骂我。我一急，过去拉她衣袖，脸上就挨了一下。我真的没干什么坏事！”步留云扬头望他，急忙撇清，眼中闪动着最纯洁无辜不过的光芒。
　　区小凉很想敲自己一脑壳，然后再顺手打他一下。这还叫没干什么！他这种行为，放到二十一世纪，都被人骂变态，何况还是这个封建的天朝？这个表哥头脑怎么单蠢到如此地步？看来今后要好好训练他搭讪的技巧了。
　　“好了，别再多想了。表哥，一花不香百花香，还有那么多你喜欢的姑娘等着你呢，打起精神。”区小凉给他打气。
　　步留云嘟起朱唇，意兴阑珊，将头埋到他衣褶里不吭气。表弟身上这是什么味儿？香香的，甜甜的，真是好闻。怎么他从前竟没注意？他使劲地嗅个不停。
　　见他心绪不佳，像是受的打击不轻，区小凉眨眨眼睛问：“表哥可知，失恋后最好的疗伤方法是什么？”
　　“不知道。”真香啊，嗯？他是男人吧，怎么会比女人还香？好像他也没熏什么香。步留云困惑。
　　“失恋后应选一高处，最好是山顶，如果山太远屋顶也可以。于风清月白之夜，坐在上面喝酒，曰‘借酒浇愁’。然后好好睡一觉，第二天什么烦恼都会随酒意丢掉，就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好汉了。表哥，你可以尝试一下。”区小凉诱哄他。
　　“真的吗？这么有效？”步留云从香气里回神，半信半疑地问。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反正对你没什么损失，对不对？”区小凉继续诱哄，琥珀眼闪闪发光。
　　看着他的眼睛，步留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13.由我陪你来失恋（上）
　　在落香城内最大的客栈“包满意”落脚，入住东跨院。
　　吃过晚饭，区小凉拎着一壶酒，去隔壁找步留云。谁知竟扑了个空，房门大开，半个人影也无。
　　他叫住在院子里乱跑的浅香：“小浅浅，见我表哥了吗？”
　　“咦？不是去账房顶了吗？”百事通浅香提供完信息，头也不回地继续乱窜。
　　区小凉看看红霞满天的账房方向，唇角微弯，提步走去。
　　因为他们人多，行李沉重，又极有可能在城内长住，所以喜欢安静的区小凉鼓动步留云索性包了客栈后面的这个独立的院落。虽说价钱高些，却着实清幽，干点什么也方便。
　　院子挺大，前后二十多间青瓦房子。除了他们每人一间外，区小凉的那套蒸馏设备也堆了一间。院角还有个马厩，车马都停在里面，连阿花也分到一个槽子，正吃干草吃得开心。
　　阿花就是那头母牛，如今被浅香天天伺候着，宝贝的不行。还给它起了名儿，自称为牛郞，让区小凉很不纯洁地想笑。
　　院中种着几株芭蕉海棠，窗下有牵牛荼縻，隔壁是个大花园，香飘阵阵。大家一见之下就十分喜欢，浅香更是在那些剩余的空房间乱跑个不停。
　　占地很大的花园过去，就是客栈账房。花园里有湖有山有花有树，是住店客人消闲的好地方。如今花园里姹紫嫣红，正呈现出早春的蓬勃生机。
　　区小凉借着未全黑的光亮，穿花拂柳，步态悠然。
　　春天真的来了！区小凉深吸一口气，让鼻子细细分辨春天的气息：桃花清新的带了水气的甜香，迎春带着土味的干香，新抽条的柳枝微苦的涩，青草带点苦带点酸的潮湿，泥土含了石灰味的热气，山石阴凉的石膏味，湖水微腥的清凉，还有满城飘浮的炊烟草木灰略呛人的味道，以及其他千千万万或简单或复杂的气味。每一种气息都混进了春风里，构成其中的一个分子，随风飘移。这道气味的夜曲，比现代他所到过的任何地方给他的感觉都更贴近和亲切，古朴自然的没有化学污染的春天！
　　区小凉随便想着，来到帐房前。高高的屋顶上，有个人影正对天饮酒。
　　彼时金乌初坠，天空是晴朗无云的带金青色，房瓦乌黑码成鱼鳞，飞檐角上悬着铁马，在微风中轻轻鸣响。
　　屋顶上的人，衣角发丝飞扬，驿动不已。
　　整幅画面，幽怨宁静，如丹青妙手笔下的水墨画。
　　区小凉没有马上打招呼，而是微眯起眼睛，仰头默默向他凝视。
　　步留云早听见他来了，却灵机一动想跟他开个玩笑，于是故意装做不知道，想让他着急找自己。谁知等了半天，既没听见他打招呼，也不闻走动之声。心里不禁奇怪，低头一看，见他正似笑非笑地站在下面看自己。
　　“怎不说话？快上来。”步留云心虚，忙说道。表弟这个表情是不是发现他又在闹，而生气了呢？他现在是越来越怕惹这个表弟不快了。
　　正在想怎样补救，区小凉却痛快地点头。他移过旁边一架竹梯，搭上屋檐，一手执壶一手扶梯，小心翼翼爬上去。
　　步留云松了口气，就开始嫌他动作太慢，纵身过去搂住他腰，带他在屋顶坐好。
　　区小凉见他夕阳下一张脸，棱角分明，凤目明亮，宛如一尊青铜人面像，平添了些成熟。身上的青衫纤尘不染，绣上去的朵朵桃花被夕阳照得娇艳无比。比之在屋下所见，更觉英气逼人，令他不禁为之心折。
　　“表哥！早来了。”区小凉唇角弯弯，随口问。
　　“也没有，才来一会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步留云注意到那个酒壶，警惕地问。
　　“酒。”
　　“快给我！打死我也不敢让你再喝酒了。”步留云劈手夺过，掀开壶盖闻了闻，笑，“和我这壶一样。”
　　区小凉见他一扬头，喝下半壶酒：“怎么样？”
　　“有点淡，再存上几年更好。”步留云不满意地咂嘴，唇色鲜艳。
　　“笨！我是问你，心情怎么样？”区小凉黑线，让他来这儿是请他品酒的吗？绣花枕头就是绣花枕头。
　　步留云慢半拍才想起来这儿的目的，他认真想了想，纳闷地摸摸头，自言自语：“奇怪！好象一点儿也不难过了。你不是说还得再睡一觉吗？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区小凉忍不住翻个白眼，看来他也不用太过担心了。步留云这只绣花枕头，明明神经比象腿粗，心眼比摩天轮还大。只喝了点酒，失恋那么大的事竟忘个干净，还需要他来提醒！
　　步留云连忙按住他的眼帘：“停，停！我不是说过嘛，不要再翻了，会回不去的。”
　　推开他的手，区小凉没好气：“别瞎操心。”仰面躺在屋脊上，抬眼看那渐渐黯淡的天空。
　　没敢接话，步留云默不作声喝干余酒，将两个酒壶并排放好，偷看区小凉一眼，也仰天躺下去。
　　耳边隐隐传来叫卖声，应酬的嘈杂声，小二高声招呼客人，热油炒菜声，让屋顶的气氛更加沉静。两人都不说话，只管看天。
　　一眼看不到底的天空，金色淡去，青色加重，开始有星星一闪一闪地出现。春风轻快地吹拂过屋脊，鼓动他们轻薄的春衫。
　　两人继续保持沉默，心境却在慢慢改变，都感觉到正有一种安详温暖的气氛在围绕着他们。心脏平静地跳动，呼吸绵长稳定，他们都抛开了刚才的讨论，静静地品味这个陌生城镇的春天。
　　“表弟，你将来最想干什么？”沉默许久后，步留云身体不动，凤目凝视星空，轻声问。
　　“嗯，当个香水师，赚多多的钱。”区小凉想也不想地回答。
　　“香水？哦，就是你说的，那种有香味的水。”
　　“差不多吧。表哥呢？”
　　“我？首先，我要当上家主，不然娘会骂我。然后，我要参加武举考试，当武状元。最后，我要成为一名威风八面的大将军，驻守边疆，让那些觐觎我天朝的番帮蛮夷不敢轻越雷池！”谈到理想，步留云兴奋起来。满天的星光映进他的眸子里，发出异样的光彩。
　　“像……我爹那样？”想了想，区小凉试探地问。
　　“对！我最敬仰的就是姨父了。当年他画戟挡千军的雄姿，何等大丈夫，何等气势！”步留云满脸崇拜。
　　对于祝大将军，区小凉的印象始终模糊，他所有的故事都来自旁人的述说，其中当然夹杂了很多个人色彩。所以对这个人，他不想多谈。
　　“你想当将军，干嘛还争家主的位子？等你成为大将军，步家未必真的就不让你认祖归宗。”区小凉不解，他才不相信步家会不认个大将军是自家人。古人不都兴什么‘光宗耀祖’吗？步家会错失这块好门面吗？
　　“你别小看了那破家规，听说我家曾出过这种事。那人当上了尚书，可最终没进得了祖坟，族谱上他的名字也被涂黑了，他的后代也没被承认。所以，我一定要当上家主，然后就废了这条家规，再把生意交给大哥。反正，这些年一直是他在打理生意，比我更适合那个位子。”并且，他也可以更好地照顾三弟。
　　后一句，步留云没说。他总是觉得那两人怪异。两个男人间不是只应有手足之情，朋友之谊吗？他们为什么要学人家夫妻生活在一起？他真的无法想像。难道要三弟穿女裙？他打个激灵，浑身都觉得不舒服。
　　“既是这样，你同你大哥讲讲，让他来废除这条不就得了？反正为了表弟，他也肯的。”
　　“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会信我才怪。除了三弟，他好象不相信任何人。再说，他巴不得让我当下人或是出族。他那个大醋坛！”步留云撇嘴嘲笑。
　　区小凉自知失言，早就笑了。这个步留云碰上别人的事，倒是明察秋毫，聪明得紧。怎么一轮到自己，就满脑袋浆糊？可惜啊。
　　步留风当然不会相信他，是自己问了蠢问题，幸好他没像嘲笑浅香那样笑话他，否则步留云的刻毒言词，还真让他招架不了。
　　再寻思步留云的想法的确没错。在这个人制大于法制的社会里，谁最大谁说了算。为实现理想，人们不得不去做一些不情愿的事情，走一些弯路。但愿，步留云能够始终认清方向，不要在权力的角逐中迷失自己，失掉最初也是最真的梦想。
　　“当将军光有一身好武艺是不行的，还得善谋略，你可以吗？”区小凉想起正事，开始引他入瓮。
　　“小看我了？我平时除了练功，就是看兵书，现在肚子里全是谋略。”步留云生怕他看不起自己，急忙表白，从瓦上半坐起身体。
　　“是这样吗？那怎么会被人打？”区小凉凉凉地反问。
　　“那……那是……”步留云不提防他在这儿堵他，不由口吃起来。
　　“所以，表哥读的那些兵书现在还只是死书，没能应用到实际中去。谈恋爱和打仗差不多，只不过前者是要掳获对方的心。有句话叫‘知已知彼，百战不贻’。要想表白成功，必须先了解对方，再采用正确的方法才行。像白天那样，冒冒失失冲上去，不把你送官还是饶了你。”区小凉笑，轻轻踢他的脚。
　　步留云想了想，也失笑，回踢过去：“你倒说说，怎么个知已知彼？”
　　区小凉胸有成竹，再踢踢他：“那，你听好了。”
　　……
13.由我陪你来失恋（下）
　　月上柳梢，步留云听得头都要大了：“表弟，你讲那么多，一时我也记不往啊。”
　　区小凉白他一眼：“记不住怕什么？现在也就是让你听听，了解个大概。明天开始，我要对你进行特训。”
　　“特……训？”
　　“对，追女包装魔鬼训练！”区小凉露齿而笑。
　　于是，次日一大早，区小凉就纠集暗香几人，组成特训教官团，天天操练步留云，把他折磨得头彻底变成两个大。
　　暗香等人轮流充当临时演员、临时场记、临时服装、临时美工、临时造型，而总导演、艺术指导及幕后编剧全是区小凉。设立特定的环境人物，指导步留云前去搭讪表白。再寻找挖掘他自身的独特魅力，提升训练成为吸引异性的有力武器。
　　训练间歇，则教他背“追女三十六计”。什么鲜花攻势、忠犬追击、死缠烂打、欲擒故纵、投桃报李、英雄救美、投其所好等，直接法、迂回法、妒忌法、自我展示法，不一而足。何时温柔、何时热烈、如何体贴、怎样关心，乃至衣着谈吐、眼神步态，往往重新练过。
　　步留云固然练得叫苦连连，那几个陪练也是头大如斗。唯有区小凉如上足了发条的小闹钟，咯噔咯噔走得干劲儿十足。他不停地给大家打气，夸奖步留云有进步，誓将训练贯彻到底。
　　为期七天的魔鬼训练结束，步留云脸上的印痕也消失不见，被区小凉赶到街上去实习。怎奈步大公子学艺不精，遇人不淑，常常铩羽而归。
　　于是，夜夜账房顶上多个步留云的影子，旁边自然少不了个区小凉。慢饮苦酒，细数繁星，点评得失，总结经验，以利再追。
　　步留云严密注意不让区小凉喝酒，有时见他实在馋了，才让他抿一小口。于是，观察完星相，区小凉归房，话就多起来。他卧在床上，大脑极度兴奋，向唯一的听众——丁九，噪聒。
　　“表哥又失恋了，这是第十七，还是十八次？我都记不清了，平均二三天失恋一次。听说真正的失恋会让人痛得心碎。表哥的心到现在都还好好的在肚里搁着，真是牛人一个！”
　　“你说，表哥自身条件那么好，怎么女人缘这么差？”
　　“不知道吧？我告诉你！”
　　“他呀，又呆又笨，见了女孩子大脑就短路。该纯情的时候色情，该色情的时候又纯情。看得我在旁边干着急。”
　　“还不会说话，又霸道。那些冲他长得好看来的姑娘，全被他一张嘴就给吓倒了，批评他多少遍都改不了这个坏毛病。”
　　“可苦了我们这些做基础工作的，你说我们帮他联络那些他中意的女孩子容易吗？光案头报告现在都有一尺厚了吧？”
　　“丁九，你在听吗？”
　　“我说，你不要总躲得找不到人影好吗？我和你说话，你要是能应一声，那就好了。”
　　“丁九，丁九？出来啊！陪我说话，出来啊！丁九……”
　　经过多次魔音穿脑的酷刑，丁九坚强的神经终于完全崩溃。在又一次区小凉兴奋地碎碎念时，他再也抵受不住突然现身，倒把那个乱叫乱滚的人吓了一跳。
　　区小凉窝在床上，从胳膊底下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的黑衣人。停顿了片刻，他急忙翻身坐起，连声请他坐。
　　丁九面无表情，双手下垂笔直地站立，不坐不说话。
　　区小凉极度兴奋，跳下地围着他边转边打量。
　　昏暗的光线中，丁九身材高瘦，四肢修长，大手大脚。黑衣面料粗糙，只是单衣，连里衣都未着。腰上别着那柄饮血无数的匕首，并无刀鞘，缠块与身上衣服同质料的黑布。长发上的发绳也是一样的黑布条，边缘全是毛边。
　　他的相貌意外地斯文清秀，皮肤黝黑光洁的脸上，眼睛略长，黑白分明，里面没有任何情绪表露，沉静如深潭。削直的鼻子下是淡色的薄唇，被他紧紧抿着，一付拒人千里的模样。
　　他身上的味道极淡，那么近的距离才能够闻到一丝若隐若现的竹子清香。这让区小凉异常惊讶，他还从来没有闻到过如此轻淡的体味，怪不得两人同居一室他都找不到人。
　　被人这样当作研究对象般又看又闻，换成旁人会不安，甚至不快吧。然而丁九的表情始终不变，整个人如沉默的雕像静立不动。
　　但是区小凉知道，如果危险来临，这具雕像会在瞬间变成一只嗜血的猛兽。对这个人，他自第一次见面起，就既感好奇，又心存畏惧，但又异常地信任。
　　他一直不太明白自己对丁九为什么会有这种复杂的感觉，现在近距离地站在一起，他依然不明白，而这种感觉却更加强烈了。
　　区小凉坐回床上，笑吟吟地看着他：“原来你长的是这样的。这不挺好，干嘛躲起来不见人？”
　　丁九注视脚下，并不答话。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丁九抬头，凝视区小凉的眼睛。
　　区小凉和他对视，慢慢问：“我被沈笑君劫走那天，你在哪儿？”
　　“旁边。”丁九动了动唇，吐出这两个字。他的嗓子可能因为久不发音，有些嘶哑干涩，本来的声音应该是低沉带些磁性的。
　　“旁边？那你怎么不救我，由着我被他劫走？”区小凉并不生气，反而有些好笑，这个保镖行事真够匪夷所思的。
　　“无恶意。”
　　是因为知道沈笑君不会伤害他吗？区小凉很惊奇，丁九不过说了几个字，他却能完全明白字面后的那些意思。只是，丁九怎么可能了解之前从未见过面的沈笑君的想法？这也太敏感了。这也是一种职业特点吗？
　　“平时，你都在哪里？我怎么都找不到？”区小凉又想起一个令自己百思不解的问题。房间本不大，一览无余的，可他居然找了那么久，也找不到同处一室的另一个人。
　　“床下。”
　　“不可能，每次我第一处看的就是床底下。”区小凉脱口而出。
　　丁九静静注视他，并不反驳。
　　区小凉冲他发了会儿呆，才想起他身怀绝技，动作不知道比自己快多少倍，要躲他自然容易，不由释然。
　　“白天路上呢？”
　　“车下。”
　　“可是车下没有可藏人的夹层，难道你……”一直吊在下面？区小凉不可思议地盯住他。
　　丁九默然。
　　区小凉心里蓦地涌上一股酸涩，在他们几个舒服地坐在车里打盹、玩笑、吃零食、打麻将的时候，却有个人吊在车下，忍饥挨饿吃尘土喝寒风，光是想想就让他无法接受。
　　“以后，你别呆在那些地方了，好吗？”沉默许久，区小凉出言请求。
　　丁九没有说话，眼神却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就这样！既然你必须贴身保护我，那以后你就和我睡一张床，在路上和我坐一辆车！”不知怎的，见他拒绝，竟让区小凉有些生气。本不是喜欢强迫人的性格，却不知不觉说出了生硬的命令，让他本人都有些惊讶。
　　丁九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地摇头，明确地再次拒绝。接着退后一步，似要再次隐藏。
　　“如果你不答应，你就回将军府，我不要你保护了！”区小凉见状，更加来气，赌气似地加了一句。
　　丁九猛地抬头，目光里的灼灼吓了区小凉一跳。那目光像他的匕首一样锐利，却包含着不解、委屈、羞耻、恐惧、愤怒等等复杂的情感，黑白分明的眼睛竟在此时异常地明亮。他死死地盯住区小凉，一言不发，却把他看得心虚，几乎要将身体缩成一团以躲避他的目光。
　　“对不起，我不该逼你。不和我睡一张床可以，可是至少打个地铺。暂时也不会坐马车，走时咱们再商量路上安排，好不好？”区小凉嗫嚅。
　　从知道丁九存在的那天起，他的卧房就永远多出一副被褥留给丁九。但是丁九从未碰过。现在区小凉妥协，再次提出这个建议，心里其实仍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丁九居然没有立刻回绝，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竟有丝迟疑。而他之前的复杂情感也在听到区小凉新的建议后，消失无迹，重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区小凉雀跃，抓住时机，快手快脚地在床前打好地铺。匆匆道声晚安，吹灯上床放帐入被。一系列动作，被他眨眼间就完成了。
　　因为区小凉喜洁，他的卧房每天都要打扫好几遍，青砖的地板更是光亮无尘，被褥铺在上面并无不妥。
　　丁九静立半晌，似是被他的速度吓到。再过半晌，他终于屈服在区小凉的热心下，合身躺到地铺上，盖好被子，整个过程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客栈的床帐是普通棉纱，通透性并不好，所以区小凉只可以看到月光下丁九模糊的轮廓。可是他却看着那团乌黑看了好一阵，内心里有些惆怅。
　　这个丁九，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为什么会这样沉默，一点都不快乐？为什么会既谦卑又高傲，既倔强又极易受伤害？如果可以，他很想让他快乐起来。毕竟，丁九曾经保护过他，今后也许还要在一起很久。而且，他那双没有任何欲望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得让人不忍心看他受苦。
　　受苦？区小凉有点想笑，这是丁九选择的职业。因此，必得忍受这个职业所引起的种种不便。丁九并不以为意，而他也不是救世主，有什么权力不自觉地摆出一付礼贤下士的姿态？
　　不知何时，区小凉思索着睡着了。
　　丁九的身体忽然微微一动，缓缓转过头。他看着下垂的床帐，望了很久……
　　天光大亮，区小凉睡醒，发觉昨晚马马虎虎放下的帐子，被人一丝不苟地全压在了褥下。他掀开帐子，地板上的铺盖早已卷好搁在了屋角的木柜上。丁九仍是消失不见，不知是否又躲回了床下。
　　区小凉看向床铺，想象那人高大的身体就缩在下面的情景，忍不住弯起嘴角。这人，怎么这么别扭？
　　从此，夜夜丁九打地铺，听区小凉念叨。偶尔他会回答几个字，却从不提问，从不反驳。如有不同意见，他只是闭上嘴，用平静的目光表达他的不赞同。
　　饮食也肯当着他的面进行，只是仍回避其他人，一俟有第三者出现，他就会马上消失。
　　区小凉虽不满意，却也知循序渐进的意思。无可奈何之际，唯有继续碎碎念，指望可以水滴石穿。不过，始终没有新的进展。不回避他，似乎是丁九能够接受的底线。
　　两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相处着，竟成习惯。哪天若区小凉不念，丁九听不到魔音，都会让两人感觉那天似乎少了点什么。
14.乱花渐欲迷人眼（上）
　　“你们猜，表哥这次能不能成功？”区小凉趴在窗口，认真用望远镜观察对面。
　　浅香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少爷，你这样偷看人家，似乎不太好吧？”
　　“胡说！哪里不好？我这是在帮表哥的忙，万一他做得哪里不对，回头可以让他有针对性地改正。你知道什么啊？”区小凉一记眼刀扫过去，“连传音入密都不会，影响我现场指导！一边去！”
　　浅香被他气得说不出话，躲到一边灌茶。
　　“可是，表少爷正在对面表白喛。这件事怎么说也很私人吧？他知道了不会生气吗？”司香担心。
　　“当然不会！这个望远镜就是他借给我的。都是你们了，连个望远镜也看不好。幸亏表哥这只还在，否则让我怎么观察？”区小凉没好气地白司香一眼。
　　司香俏脸一红，低头磕瓜子，不再搭话。
　　暗香明智地保持沉默，慢慢剥花生，看区小凉的目光像在看只掐架的小公鸡。
　　区小凉全然不觉，犹自气哼哼的。
　　真是奇了怪了，望远镜平时都由司香他们保管，今天要用时竟然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兵荒马乱地找了好一阵也没能找到，他只好向步留云去借。更可气的是，步留云竟然不愿意借他！那嘴撅得能挂个油瓶，还嘟嘟囔囔地叮嘱千万别弄坏了。有没有搞错！这还是他给的呢，现在只不过是借用一下而已，而已！值得肉痛成那样吗？
　　今天的事想想他就来火，所以对身边这三个也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们现在正坐在一家大酒楼临窗的二楼雅间，等步留云表白归来开饭。谁知今天碰上个肉头的主儿，任步留云磨破嘴皮，那位牛二小姐就是不表态。两人耗了大半个时辰，区小凉他们的茶都冲没色了。这也是让区小凉上火的原因之一。
　　再看一阵，见步留云那边实在没什么进展，区小凉放下望远镜，揉揉胳膊说：“表哥还是磨磨叽叽，该出手不出手，这个准又没戏了。你们信不？我都懒得看了，小浅浅要不要看？”
　　“要，要看！我也学学，将来也找个漂亮娘子。”浅香立刻来了精神，再也顾不上郁闷，将望远镜抢到手中。
　　暗香推过去碟花生，再给区小凉杯中添满茶水，脸上波澜不兴。区小凉讪讪地接过，感觉自己刚才未免有点小题大做。
　　喝过两杯茶，他有些内急，捏条手帕去上茅厕。没办法，这里再高级的茶楼酒肆的厕所都是旱厕，不拿手帕捂住鼻子，他可不敢方便。
　　走出雅间向楼梯口前进，区小凉感到奇怪地皱了皱眉。
　　在这样一个饭点上，这间据说是全落香城最豪华的酒楼里，居然鸦雀无声，连小二永不停歇的招呼声都没了。这是怎么回事儿？空气中还飘浮着一股来时没有的香气，极浓郁也极好闻，是他从未闻到过的。
　　他心中疑惑，不由放轻脚步。转过拐角，他就看见了引起酒楼异常的根源。
　　区小凉脑中的第一反应是“那人是人是妖？”，然后才是较为正常的“倾国倾城”四字考语。
　　大堂内有四人正在上楼，当先那人是让区小凉惊艳的目标。
　　那人身穿香槟色春衫，袖口领口均刺绣纯黑莲花。腰悬双燕白玉佩，银色短靴。身材修长俊伟，行动间外袍的皱褶如行云流水般波动变幻，整个人仿佛御风而行，步态优雅洒脱之极。
　　淡蜜色的脸上，一双斜飞入鬓的长眉神采飞扬。眼睛是尾部略向上挑的桃花眼，眼珠似浸在玉液琼浆里的黑水晶，顾盼间邪魅之气流转，却偏偏艳光四射。
　　他懒懒地迈步，懒懒地勾起一边唇角痞笑，懒懒地打量四周木雕石刻般的人群，如入无人之境。
　　他带着其余三名随从拾级而上，迎面碰上了区小凉。
　　区小凉仍旧惊讶于他近乎中性的美丽，放缓步子向他注目，和那四人越走越近。
　　那人桃花眼一转，和他四目相对，眼中恍若有道光芒一闪即逝。他打开手中白折扇，略挡住下颌，偏头对身边白衣女子低声笑道：“那小子目灼灼，敢是看上我了？”
　　他的声音如击玉馨，如鸣金石，悦耳动听之极。
　　白衣女子雪肤秀发，也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是众人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惊为天人的男子身上，并没人注意到她。美女冷冰冰地瞟了眼区小凉，神情傲慢，回了句话，说得又低又急。
　　区小凉听到那人说他，这才发觉自己举止失当，不由大为尴尬。
　　他心里乱哄哄的，美女的话又含糊，就没听清楚。他紧走几步，和他们擦肩而过。
　　那股好闻的香味更加强烈地扑向他，让他几乎屏息。香味不是一般的花香，也不是麝香，味道浓郁厚重，令人闻了如坠香氛阵中，不辩东西，飘飘欲仙。
　　美人不愧是美人，边熏的香都如此独树一帜。区小凉很感兴趣地想要知道这熏香的构成，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
　　那人却也正回头看他，俩人目光再次相对。那人邪邪一笑，忽然冲他眨了眨眼睛。一刹那，那人神情说不出的勾魂摄魄，风流不羁。
　　区小凉吓了一跳，扭头便走，耳中却仍能听到那如金玉相击的笑声。
　　故做沉稳地走过一桌桌嘴巴大张、目光痴迷，仍扮石像的食客，区小凉脸上火烧火燎的。他刚才不会也和他们一样，丑态毕露吧？
　　如厕毕回到雅间，步留云果然已经一脸沉痛地在喝闷酒，那三人正在相劝。见区小凉回来，步留云忙拉住他，诉苦：“她骂我粗。”
　　“？”众人齐望他。
　　“她说黄一仙的画很难得，千金难求。我就许诺求黄先生给她做副画。谁知。她马上甩袖子翻脸，还说那个字。”凤目黯淡，朱唇微撅，步留云委屈地把下巴搁在桌面上，似乎想哭的模样。
　　“投其所好，没错啊。她不会是故意找茬吧？”区小凉也想不通，猜测。
　　暗香怜悯地看着这两位少爷：“少爷，表少爷，黄先生作古已经几十年了，你们到哪儿去请他做画？”
　　区小凉和步留云都是一呆，随后步留云懊恼地以头击桌，拳头也擂上去，弄得桌子上的盘盘盏盏一齐乱跳乱响。
　　浅香大笑，司香掩嘴悄笑，区小凉则是哭笑不得。
　　步留云悲愤地看向浅香司香，大叫：“你们两个，就知道幸灾乐祸！”
　　“表哥，别激动嘛。这事不能怪你，你不可能是博古通今全知全能的圣人不是？只能说，你们没缘，她不是你那棵树，节哀顺便。”区小凉沉痛地拍拍他的肩膀。
　　认真思索片刻，步留云凤目一亮，大力抱住区小凉的肩：“表弟，你说得对。我没必要为了个因为不知道古人是谁就离开我的女人伤心。好表弟，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区小凉抖落一地鸡皮疙瘩，深情地回答：“表哥，没有你，人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步留云作呕，推开他，大笑不止，余人也笑出声。
　　他们这间雅房外是城内最热闹的大街，此时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正是繁忙的时节。听到他们或清脆或低沉或婉转的哄然大笑，不少人纷纷驻足向上看，指指点点地猜测。
　　笑够了，步留云心情大好地转身，趴在窗台上朝街上张望，啧啧称赞：“落香城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你们看，随便过来一个人，都长得不错。我的美人，肯定就在这里，我有这个预感。”
　　那三人当他在唱歌，喊过小二上菜。为等步留云表白，他们都等饿了。
　　区小凉却莫名其妙地想起刚才那个香美人。步留云的话倒真不假，也只有在这山温水软的地方，才能孕育出那样一个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妙人吧？
　　突然，步留云低低惊呼一声，紧紧抓住区小凉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沙哑了：“天啊，看！是她！表弟，你快看，我找到她了！我的意中人，她，她竟然是真的。表弟，你摸，我的心在乱跳，这就是真爱了吧？表弟！”
　　胳膊被抓得有些刺痛，区小凉不悦地皱眉。他瞟了眼正犯花痴的步留云，挣脱束缚，和大家一起向街上看去。
　　街心一位乘坐牛车的青衣美人，恰正抬头仰望，双方都看清了彼此。
　　她肤若凝脂，眸若星辰，一头柔腻的长发懒挽美人髻，温柔妩媚，清丽可人。
　　美人看了他们一眼，含笑垂首。
　　牛车缓缓驶动，车两边是争睹美人的人潮，不时有人喊叫“月奴”。
　　楼上几人只听耳边衣衫轻响，步留云已经纵身跃下酒楼，踩着行人肩臂直追美人。他身似大鹏，几个起落间已追上，足尖轻点车辕，轻巧巧旋身落于美人身侧，姿势曼妙，引来围观众人的阵阵赞叹。
　　美人小小惊呼，急用手中纨扇遮住半张脸，明眸羞怯地看向步留云，启朱唇发娇音：“公子因何从天而降，吓坏奴家。”她的声音娇软脆甜，吐气如兰，令人听之忘忧。
　　步留云深情款款地凝视她，柔声说：“对不住，让姑娘受惊了。小生对姑娘一见倾心，所以行事鲁莽些，还请姑娘见谅。敢问姑娘芳名？”
　　美人嗔怪地扫他一眼，秋水双瞳似羞似喜：“奴家月奴，公子是何人？”
　　“小生步留云，祖居芙蓉城。六岁习文，七岁习武，今年十八岁，身体健康，尚未订亲。家中只有娘亲兄弟等五人，再无牵挂，家财万贯，生意遍布天朝三十六郡。不知月奴可否有意，嫁与我为妻？”步留云情意绵绵地告白，凤目流转，朱唇含笑，实在是个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痴男帅哥。
　　围观众人见这对璧人，男俊女娇，大感赏心悦目，听到步留云求婚，都兴奋地鼓动：“嫁给他！”、“答应他！”，乱纷纷，闹嚷嚷，交通为之堵塞。
　　浅香下巴掉在地上：“少爷，难道这就是你这几天教他的那招‘先声夺人，当众求爱’吗？厉害！亏表少爷这都听你的。”
　　“这么深情的告白，太感动人了！公子如此多情，美人岂能无意？”司香托腮，一脸恍惚，眼冒红心。
　　“表少爷这样当街乱追人家女孩子，会不会让对方误会他意图非礼？”暗香比较担心步留云的安全问题。
　　“不会，你那儿看不清，美人看表哥的模样，啧啧！哪有一点恼意？”区小凉嗑着瓜子，闷闷地自言自语，“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样的事也会发生，天意，绝对是天意！”
　　眼下的情景，让他怎么看怎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就算找到了意中人，也不必夸张地当众跳下楼吧？也不用笑得那么花痴吧？也不用第一次见面就求婚吧？他当在抢热豆包吗？不过是个和画上相似的美女，还不是完全像，最起码嘴就不像，比画上大了将近一半有余！何况长得还不如刚才香美男的一点零头！
　　区小凉心下嘀咕，瓜子嗑得飞快，似乎在嗑某个人。
14.乱花渐欲迷人眼（下）
　　“少爷，表少爷他没事吧？”司香有些担心地问，嗑个瓜子。
　　“是哦，不太对劲儿。”浅香盯着步留云，吐出瓜子皮。
　　“一个时辰零三刻，连眼睛都没眨过。”区小凉瞟瞟沙漏，嗑个瓜子。
　　暗香从经书上抬起头，无奈地瞅那三个排排坐在步留云面前，无聊地一边嗑瓜子一边议论的闲人，心里长叹一声。表少爷自见了那个美女，回到客栈就向窗边一坐，眼望窗外的海棠，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他坐了多久，那三个就鸡婆了多久。一个傻三个呆，还真不是一般地让他有逃走的冲动。
　　不过，他若走了，这个僵局怎么办？暗香再次长叹，合上书提醒某人：
　　“表少爷，成衣铺子把订的夏衫送来了。”
　　“她说，她住在望香居。”傻人终于呢喃出一句，却完全驴唇不对马嘴。
　　“还送来几张靴子花样，你要不要挑挑？”
　　“她说，她今年十七岁，正好比我小一岁，属羊。”继续神游。
　　“姨奶奶托人捎来口信，说你师妹不日就要来找你。”暗香换个话题。
　　“她说，月圆之夜请我去相会——你说什么？！师妹要来！哎呀，死了！死了！大家快撤！快收拾行李！快套马车！”步留云终于听清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一个蹦子跳到地上，乱跑乱叫。
　　众人摸不着头脑，都待在原地看他手忙脚乱地翻腾。
　　区小凉拖住他，忍笑：“慌什么？人还没来呢。她有那么可怕吗？再说，你这一走，不去找月奴了？”
　　步留云听他说完，这才镇定下来，丢掉手中的小包袱，无力地坐回椅上，眨眨眼睛：“是啊，我的月奴。”
　　他眉头紧皱，左右挣扎半天，才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如壮士断腕般毅然：“死就死了！为了我的小月月，让那个丫头烦死我吧！”他仰天长叹，悲愤交加。
　　浅香好奇地问：“她很烦吗？”
　　“烦，很烦，非常烦，你意想不到的烦！我告诉你，这丫头简直就是一块麦芽糖。我去哪儿她跟哪儿，我干什么她干什么，甩都甩不脱。原本以为回家能躲开她，没想到竟被她追来了！”步留云心情极度恶劣，口气极差。
　　“麦芽？糖？”浅香托下巴沉思。
　　区小凉唇角弯弯偷着乐，觉得步留云现在这个样子才是本色，刚才那副情痴模样，实在不适合他粗神经小霸王的身份。他试探地问：“她不会是喜欢你吧？”
　　步留云猛地扭头看他，差点扭伤脖子：“你怎么知道？表弟，你不会是未卜先知吧？”
　　“我也猜到了呀，你当别人都和你一样少根筋！她要是不喜欢你，干嘛追着你满处跑？”浅香挖苦他。
　　步留云顾不上计较他的语气，忙着苦大仇深地控诉：“我才不要她喜欢？刁蛮任性，还动不动哭鼻子。五岁开始，就缠着要嫁给我！偷看我洗澡，连如厕……她还要偷看！哪里有个女孩子样！”
　　“哎呀，那表少爷你岂不是早就失身于她，呃……的目光下？”浅香挖到宝样，八卦地刺探。
　　“失……什么身？！你少恶心人了。”步留云小麦色的脸涨得通红，挥拳就打。
　　浅香连忙避过，反脚勾他。俩人赤手空拳，乒乒乓乓打在一处。浅香灵活，步留云力大，打了半天，谁也没有占到便宜。他们却越打越高兴，都忘记初衷，开始嬉闹起来。余下三人作壁上观，当他们在进行饭前开胃活动。
　　正打得快活，看得热闹之际，客栈老掌柜领着几个人走进小院。大家看到其中一人，不由全都是一恍神。
　　那人绯衣玉冠，桃眼弯弯，仙姿楚楚，身上浓郁的香气令庭中海棠都黯然失色。那人扫视院内众人，目光在躲到步留云身后的区小凉身上微微一顿，嘴角挑起，意味不明地浅笑。
　　区小凉缩在步留云背后，恨不能变成隐形人。这个人怎么到这儿来了？他在酒楼的失态不想再继续啊!这个人太美太邪太不安全，他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但愿他只是路人甲，千万不要……
　　“步公子，实在是抱歉打扰。有件事老朽想和你商量。近日本城要办佛事圣会，这位花公子兄妹及其随从正是为此而来，想在小痁住宿。只是前面客房已满，无处安置，别家客栈也没了空房。而他们又是我们大老板介绍的，所以，看看您老能不能通融一下，在这院儿里匀出几间客房与他们。本来说好这里只住你们几位的，现在老朽实在没办法，实在对不住您了。”老掌柜歉意地冲步留云拱手，满脸忐忑。
　　步留云好奇地打量这个漂亮到不象话的男人，心生好感，爽快地说：“那有什么？掌柜的不用客气。西厢那排房子现全空着没人住，花公子你们就搬过来好了！”
　　花公子懒懒上前，拱手：“步公子高义，多谢了。在下在家中排行十三，叫我十三即可，也显亲热。“
　　“那好，以后十三也叫我名字好了，住在一起人多更热闹。“步留云欣然答应，高兴得直搓手。
　　花公子满面春风，双方各自通报了姓名，彼此寒暄。那位美女是花十三的亲妹妹，按序排在十九。另两人是他的随从，名叫花雨花雪。
　　花十九冷淡地微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花雨热络地和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花雪腼腆地见礼，不太善言谈的模样。
　　因天已向晚，众人不便多做接谈，不过盏茶功夫就客气地拱手作别。
　　花十三临走瞟区小凉一眼，眼情暧昧难言。他低低地对花十九说：“那目灼灼的小子原来姓祝。“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金石之音穿透力很强，在场的人又多身怀武艺，所以没有人不听得清清楚楚的，不由都转头看区小凉。
　　区小凉在众人目光逼视下避无可避，脸上又有点烧，他咳了一声解释：“中午和他们在酒楼见过一面。“
　　众人做恍悟状。步留云瞥了一眼花十三他们消失的方向，不悦地皱了下浓眉，看得区小凉心惊肉跳。
　　晚饭桌上，几人猜测花十三他们的来历，觉得这样一个人物出身定是不凡，说不定还是什么王孙公子也未可知。
　　步留云一反常态，对刚才很有好感的人没有说一句好话，还抨击他举止轻浮，后悔答应让他们住进来。其他人不明白他何以前躬而后倨，问他又不说，弄得大家莫名其妙。
　　区小凉吃过饭就回卧房洗澡，他总觉得步留云转变态度是因为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想法，却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心怀鬼胎地泡在热水中，听丁九在屏风外吃饭。
　　丁九明明在吃东西，却偏偏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想必这又是他特殊的职业要求。
　　舒服地靠在浴桶上，用布巾搓着手臂，区小凉想起刚才的话题，忍不住和丁九也讨论起来：“小九，你说，一个大男人长成他那副德性，是祸是福啊？“
　　丁九拿起一只虾肉包，无声无息地咀嚼。
　　“他身上的熏香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味道很特别，我还没有在其他人身上闻到过呢。”
　　以他大学学士的学历，以及几年研究化妆品的经验，居然对此毫无头绪，看来古代确实存在不为现代人了解的神秘领域呢。
　　“龙涎香。”丁九忽然开口。
　　“哇!小九居然知道！龙涎……？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用抹香鲸的胰脏做成的香料？乖乖，这种香料真有啊！”区小凉大感兴趣，停下手中布巾，趴在桶沿探头追问。
　　丁九的嘴僵了一下，不回答，喝口青笋火腿汤，重又拿起个包子。
　　区小凉怏怏地缩回身，一边琢磨一边继续洗。他感到后背有些痒，用布巾擦过去却怎样也够不到。试过几次，他放弃，叫：“小九，吃好了吗？能不能帮我搓一下后背？我够不到，就一下下？”
　　“……”
　　区小凉叹气，再次把手臂反折到背后，筋拉得有些痛了，仍是差那么一点点。难道要喊隔壁的暗香来帮忙？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如此兴师动众。
　　他现在已经习惯用浴桶洗澡，又不想天天麻烦暗香他们，所以已有很长时间独自沐浴了。
　　手上一轻，布巾落到不知何时出现在屏风后的丁九手中。
　　区小凉高兴地抬头看他一眼，乖乖趴好，闭上眼睛：“谢谢你哦，小九。好久没搓背了，你用点力。”
　　丁九默不做声，由肩至背一丝不苟地搓下去，手劲儿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区小凉被他伺候得舒服之极，忍不住轻哼一声。谁知那声音在水汽蒸腾间听来竟意外地柔媚入骨，颇为引人遐想。
　　区小凉吓了一跳，立刻清醒，捂住嘴向水下遁，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发出这种令人脸红的声音。
　　丁九手一顿，把布巾丢进水里，闪人。
　　区小凉羞愧难当，为缓和气氛故意装出付可怜巴巴的模样，望空哀求：“小九，小九，你回来！我不是故意的，是你搓得太好，我才不小心，那个，哼了一声，绝对不是想戏弄你。小九，回来啊！你不能搓一半就把我晾在这儿吧？小九？”
　　“……”
　　丧气，区小凉只好边骂自己定力差，边继续搓完剩余的部分，好在都能够到，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有丁九方才搓的舒服。
　　一脸哀怨地洗好澡，他讨好地又要了新水，低声下气地请丁九沐浴。
　　半晌，没见到人影，屏风后却响起细微的水声。
　　区小凉大为叹服，用干手巾擦湿漉漉的头发，喝茶逗丁九说话。
　　丁九一言不发，快速洗好，穿戴整齐，将屏风移到床侧。
　　新浴后的丁九，微黑的皮肤泛着热气，薄唇微红，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还要好看上几分。
　　无视丁九的沉默，区小凉含笑欣赏，觉得自己眼福还真是不浅。前有英姿勃发的粗神经表哥，后有花样美男人妖花十三。而面前这个，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却偏偏外表一派斯文清逸。三人可算各有千秋，都让他看后心情愉悦，胃口大开。
15.最后一壶可饮无
　　携酒，区小凉穿过花影重重的花园，向账房走去。
　　本是骗步留云的浇愁方法，竟让他玩上了瘾。现在哪天晚上没有在房顶喝酒吹风，那天他心里就空落落地睡不踏实。
　　无奈摇头，戏人不成反入瓮，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他吧？
　　今夜，饮酒看星的应该只有他一个人了吧？
　　下意识地看看天上那一弯残月，算算时间，惊觉日子已经在美酒闲聊中不如不觉过去了一月有余。如今，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他们的生活也终于有了变化，只是……
　　他心里莫明地有些惆怅，随即又摇头失笑。悲春伤秋实在太煞风景，还是不要辜负这风这月，这满园的桃李丁香，满城的春风春意和春情，让他对酒当歌一回吧！
　　爬上屋顶，区小凉意外地发现步留云居然仍来了，手中照旧美酒一壶。
　　步留云见他上来，微有抱怨：“今天怎么这么晚？”又补充，“才下过雨，小心瓦滑。”
　　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惆怅刹时随春风而逝。区小凉伸出一只手，琥珀色的眼睛闪亮：“滑就扶我过去。”
　　“赖皮！”步留云笑骂，却依言扶他走过滑溜溜的屋顶，同在屋脊老地方坐下。
　　手心里都是对方暖暖的温度，放开手，风从指间穿过，空落落地微凉。
　　区小凉没有问，明明没有失恋他怎么还会在这儿喝酒；步留云没有问，明知道他已经找到意中人，可能不会再来这里，他这个陪伴怎么会仍来找他。好像俩个人，一同出现在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是再理所当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谁若开口问了，反倒显得怪异。
　　“这酒叫梨花白，我也喝一点？”区小凉举起酒壶，眼巴巴地请求。
　　“不行！”步留云断然拒绝，一把抢过去，“这酒性烈，你降不住。”
　　“就一口，还不行吗？”区小凉可怜地望着他，蒙了层水膜的琥珀眼委屈万分。
　　步留云手一颤，凤目有些呆滞，想了想勉强同意：“好吧，就一小口，不许多喝！”
　　区小凉马上笑逐颜开，抱住他执壶的手，对着壶嘴大大喝了一口。步留云大惊，顾不上骂他，夺回壶一口气喝个干净。
　　咂咂嘴，区小凉仔细回味，眯起眼睛赞叹：“嗯，好酒！清冽醇香，入口绵软，回味无穷。好酒！”
　　“你量浅器小，哪里就懂酒？”的确是好酒，区小凉评的也在理，只是不高兴他喝得过多，怕他要醉，步留云故意取笑他。
　　“切！酒量好就会品酒吗？市井中多的是牛饮之人，可又有多少晓得酒好酒坏？”区小凉满脸飞红，照例反驳，白他一眼。
　　步留云忍不住再次捂上去：“和你说了多少回，总记不住！以后你一个人时，可怎么办？”
　　他脱口而出的话，本没有什么深意，可是听到两人耳中却让他们都怔了怔，莫明地沉默起来。
　　区小凉觉得酒意一阵阵翻涌，眼睛热热地睁不开，身体不禁一晃。步留云慌忙扶他靠在自己肩上，防他栽到房下去。
　　“让你逞能，头晕了吧？难受了吧？”步留云斥他，暗暗调整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
　　慢慢陷进那股阳光的体香里，区小凉僵硬的身体放软变柔，心里的迷茫更浓重。
　　他轻合双目，仰面一笑，嘴唇涂了胭脂般嫣红润泽，丝丝酒香从中逸出，中人欲醉。
　　“难受怕什么？反正有你撑着呢。”他将无赖耍得彻底。
　　步留云只喝了两小壶酒，远没有到醉的程度。然而面对这张芙蓉面，却让他有些晕眩。区小凉新浴后的体味纯粹而清新，闻惯的味道变得更加好闻，让他喜爱得一嗅再嗅。
　　甜甜的香气、清冽的酒气，围绕着他，进入他的大脑和血液，推动血流加速，阻止大脑思考。
　　近在咫尺的这两片红唇，饱满清芬，诱人地轻颤、张合，吐出丝丝温暖。
　　步留云盯着它们，心头忽然如小鹿乱撞，口干舌烦，意识飘忽。
　　他的唇慢慢热上来，有些不受控制地颤动，不知不觉中离面前这两片不停开合的红唇越凑越近，心跳得几乎无法呼吸。
　　正不知身在何处，如痴如醉之院，就听那红唇问：“望香居是青楼吗？”
　　“呃？”幻境消失，步留云猛然惊醒，头向后一甩，不明白自己方才究竟是想干什么。也许是天太黑了，看不清表弟的脸？也许是想探探他有没有像上次那样发热生病？绝不会是……要亲他！
　　他是表弟，货真价实的男人。他要亲也去亲香软软的女子。他可不想当那个古古怪怪的什么断袖！都怪表弟，一个男人干嘛比女人还香？他又恰巧有些喝多，所以差点搞错。幸好，幸好！
　　可是方才他紊乱的呼吸，狂跳的心脏，满手的热汗又是怎么回事？这样子错乱，好像师父讲的走火入魔嘛！他迷糊地想。
　　“我是问，望香居听名字似是青楼，到底是不是啊？”区小凉奇怪地睁开眼睛，见步留云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后来，俩人都曾问过自己。如果此时区小凉没有这句问话，他们的将来会不会有所不同，会不会就这样因此错过？区小凉不知道，步留云也不清楚。然而俩人都知道，那只是个如果，没有任何结局的如果。
　　步留云彻底清醒，急忙申辩：“望香居是青楼，不过月奴是清倌，从来没有……。还有，她心性高洁，温柔贤淑，善良可人，多才多艺，决不是轻浮的女孩。”
　　区小凉好笑：“干什么呀？我又没说她不好，你干嘛急着为她抱不平？再说，就算她是红倌，只要你们真心相爱，又有什么妨碍？
　　“表弟，你太开明了！我告诉你哦，月奴身世很可怜的。她六岁父母双亡，被人贩子卖到青楼。因为她生得美，人又聪明，老鸨拿她当奇货，教她六艺女红。十四岁卖茶，才十五岁老鸨就逼她当红倌。她抵死不从，一直拖到现在。老鸨见她不肯接客，又怕逼急了她自尽，像手捧个热山芋要打发，才按她自己意思替她择夫从良，最后赚一笔。本月底就是她择夫的日子，我一定要赎她出来！”步留云清亮的声音中有怜惜有爱慕，更有坚定，似乎不过半天功夫他就成熟了许多。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区小凉头晕晕地想，又问：“你喜欢她吗？“
　　“自然，她可是我的意中人呢！“
　　“我是问，如果没有那幅画，你见到她，还会那么喜欢她吗？”
　　“会……吧。可是这种假设不存在，那幅画本来就有。另外，她也出现了，就在我面前笑，活生生的一个人。我喜欢上了，不管之前怎样！“步留云坚持自己心意，虽然一开始有点不太确定。
　　那么，就这样罢！就像步留云说的，不管月奴是否像那个画中人，他现在喜欢的立意要娶的，都只是那个叫月奴的女孩子而已。
　　区小凉从步留云肩上离开，正色问他：“她择夫条件是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说是那天才会当众公布。”肩上少个温热的重量，心里也像失了什么，步留云想拉他靠回来，可是他居然无论如何再也伸不出手，让他郁闷不已。
　　“那时才知道就有些晚了，你必须提早了解，及时准备，才有胜算。明天你去见见她，探探口风，顺便打听一下她的爱好习惯。”区小凉部署完毕，伸个懒腰，说，“回去睡了。”
　　步留云很不想就此回去，可是看看升到中天的月亮，唯有应了一声，扶他到梯子处。看他抓牢扶手开始往下走，才纵身跳下，轻轻落在草地上。他扶住梯子，抬头看区小凉。
　　模糊的星光下，区小凉飘飘荡荡的青色春衫颜色很深看不很清楚，整个人黑黢黢地一团缓缓下移，唯有一双靴尖镶的明珠清晰可辨，淡淡发着白光。
　　步留云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清雅聪慧的少年，在此时此刻似乎离他很远，远到他永远也触碰不到；但似乎又很近，而且一直都停留在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如此迥然相反的两种感觉。
　　这是他的表弟，流着部分相同血液的，和亲兄弟没什么差别的很近很近的亲人。所以他才会喜欢，甚至想去亲近，就像是对待自己母亲那样，这并不是什么不正常的断袖行为。都是家里那两只不好，诱导他一个大好的纯洁男人，产生像刚才那样无稽的怪念头，以至误会他和表弟间正常的兄弟关系。要是让表弟得知他曾经的想法，肯定会骂自己变态，所以千万不可以让他知道。
　　他是真的喜欢这个表弟，所以今后不管会发生什么，他都将是最特别的一个存在，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存在。
　　他想起方才区小凉那双琥珀色的蒙了一层水膜的略显委屈的眼睛，心里不由地一颤，忽然很想再看看它们。于是，他抢上一步，扶区小凉走下最后几阶。
　　区小凉有些诧异他的细心，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
　　步留云看清楚了那双酒意散尽后微微发光的眼睛，里面此时并没有水膜，只显得冷静清醒。他松了口气，笑摇头。这个表弟远比他更谙世事，哪里用得着他担心？他怎会在看到那双蒙了水膜的眼睛时，心生怜惜，想要去保护他，让他免受任何伤害呢？真是有些自不量力啊。
　　本想提醒他离那个花十三远些，因为自己极不喜欢那人看他的眼神，也在此时作罢了。表弟自会处理好此事，还是想想明天怎么套月奴话吧。
　　俩人慢慢走回住处，迎面送来阵阵海棠花香。
　　院中海棠已在不知不觉间全开，夏天正在临近……
16.花气袭人春已逝（上）
　　第二天，步留云他们几人一齐涌到流香大街望香居去见香奴。谁知月奴牌大，自恃身份，只逢五才出来见客。而当日并非月奴见客日，几个人乘兴而来扫兴而归。
　　步留云长吁短叹，怏怏地从望香居出来。反正无事，几人索性随意闲逛，并不着急回去。
　　区小凉闻到一股清淡香甜的气味，忙四下乱找。果然看见一家饼铺旁栽着一株槐树，碧绿青翠的叶片间，点缀着串串洁白芬芳的槐花。
　　他记起和沈笑君的约定，就和他们商量，怎样收集鲜槐花。
　　暗香老成持重，提议在各大交通要道及客流大的茶楼酒肆张贴告示求购。几人纷纷赞同，当即窜到最近的酒楼，借了纸笔。暗香斟酌字句写了半篇，余人分头抄写。接着叫来小二，给他些碎银，请他找人张贴。
　　办完正事，几人点了一大桌好菜，饱餐一顿。回到客栈，居然已经有人送花来了，正和不明所以的留守女士——司香搬缠。
　　大家精神正旺，立刻分工协作，投入到提炼香精的工作当中去。
　　暗香向掌柜的借到秤，负责过磅兼质检员。司香是出纳兼职调度员，指挥卖花人按要求将花袋堆放码垛。浅香和区小凉担水洗锅洗器皿，打杂。
　　步留云好奇，东转西转四下乱看，被区小凉抓差去劈柴。
　　步家二少，脱去斯文长衫，扎紧腰带，站在一堆木头前。气沉丹田，力运右臂，手起斧落，运功一阵急劈。眨眼间原木就变成了粗细适中的木柴，堆得有一人多高。
　　大家齐声叫好，步留云得意洋洋地丢了斧子，讨好地问区小凉还有什么事他可以帮忙。
　　区小凉见准备得差不多，让他和浅香去挑花，只要打着花苞的，开花的不要。
　　他给马夫们放了假，允他们自便，所以除了三餐一卧，马夫们并不和区小凉等碰面，都忙着游玩去了。值此忙乱之际，那几人自然帮不上忙，让区小凉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有些失策。
　　浅香拉步留云在午后的阳光下，一人守个花口袋，把挑好的槐花放到旁边的大匾里，挑满一匾就倒进大锅。
　　等槐花装满蒸馏锅下半部分，区小凉闭锅升火蒸馏。
　　槐花香气清淡，所含花油轻且少，比不得花气浓郁的梅花。所以用的火更小，火苗只能轻舔锅底慢煮。一锅煮罢，只得薄薄一层油花。好在送花的人仍是络绎不绝地涌来，不用担心花源不足。
　　步留云一边拣花，一边问浅香制香原理。浅香冒充专家，向他大吹一通，听得步留云凤目发直。偷空他趴到门边儿去问区小凉，随后又看见油脂析出，不禁连声称奇，转回去更加用心挑选。
　　他们这边闹得不可开交，花十三那边也不见安静。
　　从早上起，花雨花雪就指挥一大群不知从哪里来的人收拾西厢那几间屋子。不断把原旧东西抬出去，再把各种珍贵家具、摆设字画、绣帐罗被送进屋。
　　那些人个个行动迅速，手眼勤快，且不多话。只是几个眼神短语就让他们的协作顺利流畅，显然是训练有素，久为搭档。
　　原本宁静安逸的小院，整整一天，人来人往，如市场般热闹。
　　在一片忙碌的人影外，花十三兄妹悠闲自在，无所事事。
　　他们在海棠树下一坐一卧，品茶清谈，对身周的忙乱视而不见。雪衣飘飘，乌丝飞飞，低吟浅笑，从容淡定，更映衬得众人如忙忙凡蚁，自扰庸人。
　　区小凉坐在火前，慢慢添柴，注意将火势控制的始终如一。阳光从敞开的门窗投射进屋里，火焰不停散发热量，以至满室温暖芳香，舒服得他几乎要打瞌睡了。
　　门口光线一暗，区小凉转头，毫不意外地看见花十三斜靠门上，正很有兴趣地打量蒸馏锅。
　　他身上绣着金莲的白色春衫下摆，被微风吹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整个人飘然若飞，更不似凡品。
　　见区小凉看他，花十三烨然一笑，懒洋洋地说：“祝公子，能否告知十三，这个丑家伙是干什么用的？”
　　区小凉慎重地考虑，决定还是告诉他，以免惹麻烦。况且，这样一个美人不耻下问请教于他，他又怎能真的拒绝？于是，他客气地回答：“这个丑东西叫蒸馏锅，可以让混在一起的东西分开。”
　　“哦？只需煮煮就能将混在一起的东西分开，有这样奇妙的物件？那你现在正把里面的什么东西分开呢？”花十三更有兴致，迈步就要进来。
　　“等一下！对不起，花公子，请不要进来好吗？我正在提炼槐香。你身上熏的香太浓，如果离这里过近，会把原本清淡的槐香污染，我刚才就白忙活了。”
　　其实不是这样，香精远比花十三身上的香味浓厚百倍，他只是不想让这个男人过于接近自己。他太美，而美丽的事物通常都只意味着危险。
　　花十三半信半疑地停住脚步，桃花眼流转：“祝公子可不要欺我不懂骗人哦，否则十三会伤心的。”金石之音入耳动听，话却讲得可怜，好像真上了大当，委屈得不行。
　　区小凉笑笑不答。心想还就骗你了，还就欺负你不懂，怎么着吧？这个男人，没事干生这么漂亮干什么，又像是家里很有钱的样子，没的让人想欺负。连他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老实人都忍不住要伸出罪恶之手呢！呃？他还算是个老实人吧？
　　“没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很可爱吗？你现在这付样子，能引人犯罪哦。”花十三痞痞地说，一双桃花眼笑得风情无限。
　　得他提醒，区小凉才发觉他竟傻傻地笑了出来。他连忙板起脸，抿紧嘴唇，认真看火，腹诽花十三比他更能勾人犯罪。
　　“昨天在酒楼，你目灼灼地，是不是看上我了？”花十三忽然压低声音问。
　　区小凉差点被他的话吓得踢翻蒸馏锅，他快速扫步留云一眼。幸而步留云正和浅香对骂得开心，没有注意这边。
　　“当然啦，我是不会怪罪你的。谁让本公子风流倜傥，天下无双，人见人爱呢？”花十三自说自话，十分孔雀地自诩。
　　区小凉小呕，瞟他一眼：“你不看我，怎知我在看你？”见他马上一脸哀怨，区小凉连忙承认，封住他可能的惊人之语，“好吧，我只是觉得你，嗯，长得好看……呃，比好看还多一点……呃，比一点还多很多，这样总行了吧？喂！你别摆怨妇脸，很恶心，知不知道？可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喜欢看你，并不就意味着看上你了吧？再说，你还是个男人。如果我非得喜欢上什么人，也应该是女人才对吧？”
　　可是，真的应该是女人吗？
　　前世，他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爱上过谁。那会儿，他绝大部分时间都被用在做实验上了。偶尔也考虑过应该谈场恋爱，但总是碰不上让他心动的对象。
　　今世，他还没来得及考虑个人问题，因为小鬼尴尬的处境。可是他已经见过不少美女，如将军夫人姐妹、司香、月奴，还有其他不知名的漂亮女孩，但在他内心深处统统没有一丝波动，反而是对……他真能如此肯定吗？
　　他有些焦躁地搔搔头，急于想去证实某个猜测。可是现在还不行，他还有工作。他决定，等香精一提取完，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去办这件事。
　　“怎么这么嘴硬？看上了就是看上了，有什么好害羞的？”花十三诚恳地劝他。
　　区小凉哭笑不得，这人怎么回事？还非得让别人承认喜欢上他不可吗？
　　正要再次否认，步留云端着一匾花来到门口，没好气地说：“让让，别把门堵上了。”他的脸不知何时，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了。
　　花十三瞅他一眼，不与他计较他的坏口气，身体懒懒地向旁边移了移。步留云擦着他把花端进屋，“哗”地倒在装花的大筐里，也不理区小凉。转身出门。
　　花十三玩味地看着他的背影，痞痞一笑，回头用口形对区小凉说：“他生气了。”
　　区小凉怔怔注视步留云，纳闷他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刚才不是挺开心地和浅香闹着玩吗？对花十三的动作没去注意。
　　花十三挑起桃花眼凝视他片刻，意味不明地笑笑，慢慢踱回海棠树下的软榻。
　　“哥哥，你准备在这儿待多久？”花十九冷冷地看他，问。
　　花十三躺到软榻上，望着头顶的海棠花，淡淡地笑：“走的那天。”
　　“那人你也见了，我还以为是哪路神仙，不过是个小矮子。再待下去，能有什么收获？”花十九纤纤玉指紧握，明眸隐隐闪着妒火。
　　“还是个调香手。嗯，一个稀奇古怪的小矮子，我感兴趣。”花十三痞痞地笑。
　　花十九盯住他艳丽无俦的脸，气得手指几乎捏断。僵了半天，见他看也不看她一眼，花十九只得忿忿地起身回房。
　　在三月灿烂的海棠树下，花十三眯起漂亮的眼睛注视红粉霏霏的花瓣、天空中偶然出现又消散的淡白的云，懒洋洋地舒展着修长的身体，任落英洒满。
　　所有在场的人，看着这个美得超越了性别、超越了年龄的男人，都不知不觉降低声浪，放轻脚步，生怕会惊扰到这个不似凡人的存在。
　　阳光明媚，白云悠悠，落花缤纷。
　　时间似静止了，在这个平常的午后。
16.花气袭人春已逝（下）
　　几人忙到晚间，区小凉熬了六锅槐花，香精大概只有四分之一小瓶，看得众人直摇头。
　　区小凉揉揉酸胀的胳膊，累得不想说话。加柴添水、倒残渣、摆弄蒸馏锅，都要出力气才行。虽说大家都有帮他，但主要还是得靠他自己。真怀念二十一世纪那套先进的提取设备，那才是白领干的，哪像这里，纯粹一蓝领活儿！
　　步留云的脸色，在花十三离开区小凉后，逐渐恢复了正常。他帮区小凉收拾好用具，叫嚷着：“吃饭！我都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区小凉笑着点头，他也有点饿了。浅香吵着要吃肉。
　　西厢门一响，花雨利落地走过来，含笑拱手：“敝主人感谢步公子慨然相让客房之谊，特请各位过去用一杯薄酒，请不要推辞。”
　　他口齿清楚，态度谦和，却又不卑不亢，让人听了难以拒绝。
　　“一点小事而已，你家主人太客气了。我们随便吃点就要休息，恕不奉陪！”谁知步留云马上一口回绝，不容他再说，拉起区小凉就要回房。
　　“步公子是否是在怪十三未能亲请，诚意不足？十三惭愧。”花十三懒懒的声音传来，人已立在门口。桃花眼浅浅带笑，全无半点愧色。
　　花雨默默低头，回到西厢，双膝一弯，跪在阶下。
　　众人一呆，茫然对视，不明所以，只听花雨说：“花雨办事不力，未能请到贵客，请主人责罚。”
　　花十三还没有回答，区小凉早冲过去，拉花雨起身。
　　花雨婉声拒绝：“祝公子好意，花雨心领。只是主人没发话，花雨不才，不敢起。”
　　区小凉抬头怒视花十三：“花公子，花雨有什么错，你这样对待他？”
　　花十三好笑地看他，喉间发出由低至高的笑声，最后竟成大笑，金玉之音袅袅：“世事岂非总是如此？本公子并没有让他跪，他自己要跪，与我何干？祝公子又何需因此责怪于我？”
　　区小凉脸一热，松开手，自觉没有道理。
　　他不能接受有人下跪是他个人的事，怎么能够因此乱帮腔，花十三的话倒提醒了他。
　　“祝某失礼了，还望花公子见谅。”他抱歉地说。
　　花十三笑得温柔，回答：“没什么。叫我十三。”转头轻踢花雨一脚，笑骂，“还不快起来！平时惯坏了你们，今天竟在贵客面前装样。坏了贵客兴致，看你怎么办？”
　　花雨嘻嘻一笑，忙站起身：“谢公子责骂。”满脸笑意，哪有半点方才的委屈模样。
　　众人这才恍悟，原来这是他们家演惯的戏文，他们谁也不当真的，不由好笑。气氛一松弛，倒不好再推拒，几人顺水推舟在花雨再次力邀下走进西厢。
　　从前单调简单的客房，在短短一天内，面貌全新。几人进的宴饮之所，被收拾成客厅模样。清一色的红木家具，上好的锦幔垂绦，古玩字画摆放精当。番邦进的短毛织锦地毯铺满每一个角落，大朵大朵的玫瑰争妍斗艳地浮现其上。一只宝鸭香炉内，异香冉冉，熏得满室氤氲，味道正是龙涎香。
　　房间四角四组红烛火苗闪烁明亮，照得室内一片光明温馨。一桌美味佳肴陈列在室中央，饭菜香气透过熏香钻入众人鼻腔中，令人馋涎欲滴，食指大动。
　　谦让一番后宾主落座，两个没见过的伶俐小童手快地给他们斟满酒。
　　花十三举起酒杯，笑吟吟地说：“十三借此酒，先感谢步公子高义。”说完一饮而尽。
　　步留云本欲不饮，被区小凉悄悄踩了一脚，才勉强举杯喝净。
　　“第二杯敬在座诸位。相见即有缘，为有缘请各位满饮。”说完，又是一口喝干。
　　大家都喝了，独步留云把区小凉那杯代喝了。花十三不悦地眯起桃花眼：“祝公子怎么不喝？难道是嫌酒不好？”
　　“我家表弟不能饮酒，并非如花公子所想。”步留云硬梆梆地解释。
　　区小凉讪笑，附和：“是啊！我沾酒就醉。花公子莫怪，实在是喝不得。”
　　花十三略显失望，随后一笑：“无妨，祝公子就以茶代酒吧。十三绝非强人所难之人。”
　　松下口气，区小凉意外他现在竟这样好说话，而不是像下午那样缠杂不清。
　　接着宾主互有酬酢，酒席上渐趋热闹。
　　花十三谈吐风雅，见识超群，时做惊人之语，吸引了一桌人注目。喝到后来，兴之所至，他甚至还叫小童取来一支白玉笛，当场吹奏。曲调明快，技巧纯熟，勾得众人依节打拍，笑语不断，一晚上下来居然喝得宾主尽欢。
　　步留云最后也喝得忘形，拉着花十三拿大杯拼酒，以至将花十三灌醉后，他也酩酊不省人事。
　　“想不到这个人妖，笛子吹得这样好。”趁花十三吹奏，区小凉悄悄对浅香说。
　　“人妖？”
　　“咳，就是不男不女啦。”
　　“噗！”浅香差点喷酒，看看那个姿态风雅动人的美男，他不赞同地说，“少爷又胡说，花公子如此人才怎么不男不女了？像花公子这般，也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了。就算有些雌雄莫辨，也不会影响旁人的仰慕。”
　　“小浅浅莫非动心了？”
　　“少爷你快住口，当心他听到。我哪里配？他那样神仙一个人，大概也只有神仙才配得上。”
　　“非也非也，哪里是神仙，妖魔还差不多。”区小凉忍笑。
　　花十三漫不经心地按着笛孔，瞥了他们一眼，目光中全是戏谑的笑。
　　俩人心虚，不敢再咬耳朵，忙着吃菜。
　　直喝到夜色深重，众人才尽欢而散。
　　步留云就近一头栽到区小凉床上，死活不肯起来。大家都劳累了一天，没心情再同他闹，给他灌了醒酒汤，安置他睡下。
　　区小凉没奈何，只得来到步留云房中，和丁九隔了屏风，共同沐浴。
　　“吃饱了吗？”区小凉开始每天睡前例行询问。
　　“嗯。”丁九轻哼一声，快速洗完，套上衣服。
　　“干嘛洗那么快？泡澡泡澡，要多泡泡才解乏，这叫做SPA。你每天不知道窝在哪里，肯定不舒服，正该多泡泡。想来歹人也不会这么煞风景趁人洗澡偷袭吧？”区小凉苦口婆心地劝他。搞什么嘛，他才搓了一条胳膊，就没人陪他洗了。
　　丁九几下将湿发束好，倒茶喝。
　　“喛喛，跟你说了好几遍了，不要头发湿着就扎起来，那样容易脱发！老了还会头痛。”隔道屏风看不太清楚，好在有蜡烛，可以看个大概。区小凉继续教他养生之道。
　　丁九放下茶杯，身体一纵，上房梁蹲着，不理他。
　　“喂！刚吃过饭，不要蹲着。血液会集中在下腹部，要消化不良的。还会肚子痛、胃痛、便秘、肠梗阻、得痔疮……”区小凉魔音穿脑。
　　丁九微黑的脸又黑了一点，转身，把屁股对着他。
　　看到他明显不耐烦受教的姿势，区小凉悻悻地只好作罢。
　　洗毕登榻，展开被子，一股步留云的体味扑面而来。区小凉呆了一呆，慢慢钻入被中，闭口不言。
　　丁九跳回地面，将浴桶搬至门外，擦净地板，打开从区小凉房中带来的被褥铺好睡下。
　　这时，半天没有动静的区小凉开口问他：“小九，你说，花十三是什么人？”
　　丁九翻个身，背对他。
　　“我猜，他家一定是世家大族，规矩很多很种。因为他很注重细节，那是要靠好几辈子人的传承才能养成的。你注意到没有？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圆滑，几乎每片指甲的弧度都是一样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一点脏东西都没有。甲肉粉红饱满，月牙白的弧度也很完美，大小恰到好处。表哥家也算世家了，他的手指甲也常修剪。可是因为要练武，剪的过短，月牙白也有点小。花十三就不一样，留着一点指甲，只有半个毫米。既不会太秃让手指失去保护，又不会太长感觉到突出。你知道，若要顺利地完成穿衣梳头这些日常动作，指甲长一点短一点，给人的感觉会大不一样。你看，我的指甲，留得就有点长，早该剪了。可我懒了一下，今天干活折了一块。”伸出手，也不管丁九看到看不到，他只管唠叨。
　　地上的丁九动了动，起身点着蜡烛，撩开他的床帐固定好。然后坐到他对面，从袖中取出一物，手心向上朝他伸出，轻声说：“手。”
　　区小凉睁着困惑的眼睛，注视他的动作，反应不过来，手反而向后缩了一下。
　　丁九一把抓住那只手，举起手中物件，区小凉这才看清楚那是一把制作粗糙的小剪刀。接着他的下巴就掉在床上：丁九开始为他剪指甲。
　　区小凉没有想到万年扑克脸丁九，竟然会有如此体贴的一面。错愕过后，他放松身体，乐得享受。
　　丁九的手掌宽大有力，手指粗长，指甲剪得很短。可能因为工具所限，边缘并不圆滑。指甲缝却也干干净净，手上皮肤微凉，接触上去很舒服。
　　合上眼睛，区小凉笑弯出两道月牙儿。劳累一天，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后，有人仔细小心地帮自己剪指甲，这样的日子还是到这里后首次享受到呢。而且给予他这种优待的这个人，平时冷淡疏远难以勾通，他不会是在做梦吧？可是那带着浴后清淡水气的竹香，此刻就在他身边，紧紧地包围着他，沁人心脾，让他安心地只想睡觉。
　　他换只手给丁九，翻个身，含含糊糊地说：“小九，保护人的工作很辛苦吧。你不要总是躲起来，好吗？每天和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说笑，有再多的烦心事也会……”没有等到回应，他已经听不到。
　　丁九耐心地给他剪好指甲，抬头看时，发现他早已坠入梦乡。白净的脸异常安详，带着两片红云。丁九的嘴唇抿了抿，终于向上牵起个小小的弧度，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他的脸。那浓浓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乌黑浓郁的两弯短线，流光溢彩像是具有独立的生命力。
　　他注目良久，忍不往悄悄伸出一根手指轻触那条毛茸茸的诱惑。
　　就在此时，燃到尽头的烛火忽地一声轻响，灭了。
　　丁九身体一颤，垂下手。
　　给区小凉掖好被角床帐，他躺回地铺。
　　室内有蜡烛燃尽的刺激气味，更多的是从区小凉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清香。自从区小凉失去记忆后，这种清香就在他熟睡时发散出来，人醒即逝。很奇怪的现象，别人并不知道，连区小凉本人也不清楚。只有丁九，这个经常彻夜不眠守护他的细心的影子知道。所以他才会准确判断，区小凉什么时候装睡，什么时候真正睡着。
　　起初，丁九很惊讶。后来随着对这个人的了解而逐渐释然。
　　在……那个前后，这个人的变化真的极大。之前从不理会他的花花公子，如今总会唠叨个没完，讲一些自认为对他好的事，还会婆婆妈妈关心他的饮食睡眠，像个傻瓜。可是有时，他又精明得像只狐狸。这样矛盾的一个人，如今常让丁九感到迷惑和不安。
　　他解开潮湿的长发，晾在枕上，侧身注视那微微起伏的床帐。
　　老了头痛？他从未想过自己老了会怎样，因为那太遥远和……不现实。
　　每天，每天，闭上眼睛他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再次睁开的机会，不知道还会有多长时间看日升日落。
　　不愿意回想过去，同样地不希冀将来。
　　他和他们是不同的，和步留云、暗香、花雨们。“将来”，是他从不敢奢望的，美好的，只属于别人的奢侈品。
17.如果爱只是一场痛（上）
　　次日用过早点，几人各司其职，继续提炼香精。
　　花雨花雪闲来无事，抱着手站在一边看热闹。浅香拉他们聊天，说到开心处，两人不好意思再旁观，也加入了择花行列。
　　大家年纪相仿，昨天又一起喝过酒，很快混得厮熟，兄弟姐妹乱叫。原来花雨花雪本是亲兄弟，名字也是本名，从小跟着花十三一起长大的。花雨是哥哥，比花雪大一岁。花雨为人随和，处事圆滑。花雪不善交际，起初不太讲话，后来熟了，就咧开嘴憨憨地笑，露出一只白白的小虎牙，竟有几分天真。
　　花雨用手肘悄悄撞了浅香一下，向面色不善的步留云努努嘴，问这人怎么大清早的就摆一张大便脸。
　　浅香瞟了步留云一眼，咬着他耳朵小声笑：“想是欲求不满，昨天那个了。早上小二换床单，被我们看到，他……”
　　步留云一巴掌拍到他头上，怒目而视：“混小子嚼什么舌根？这不过是每个男人早上正常的反应，有什么好讲的！”
　　花雪愣愣地看着喷火龙般的步留云，不明所以。花雨凑到耳边，说了句什么。花雪的脸有点红，忙低头挑花。
　　花雨笑眯眯地看他一眼，才接口：“正是，正是，正常得很。浅香这么大惊小怪的，莫非……？”他向浅香某部位若有若无地瞟了过去。
　　浅香恼羞成怒，抓把花向花雨掷去。花雨向旁边一躲，花全撒在花雪脸上，有几枝还顺领口滑进衣内。
　　花雪连忙乱拍打，花雨探身过去，帮弟弟清理，脸上没了笑。
　　浅香自知闯祸，抱歉地冲花雪笑：“花二哥，对不住。”
　　花雨扭回头，笑骂：“小子乱扔什么？看打到眼睛。今儿便宜你，下次可再不饶的。我弟弟，是你随便打的吗？”方才笑意盈盈的眼睛，现在精光四射。
　　浅香吓得一吐舌头，连叫不敢了。花雪握住哥哥的手，似不乐意他吓唬人。花雨回他个轻笑，他就不响了。
　　这么一闹，步留云才从尴尬中出来。他今天很懊恼，也有点生气。
　　昨天他喝得醉了，路过每天不知出入多少遍的区小凉房间，竟误撞进去睡得香甜。天快亮时，做了个春梦。
　　梦中他和一个面目看不清的美人在槐花中交缠。扑天盖地的槐花，洁白似雪，香飘四野，却掩不住那美人身上的阵阵甜香。那香钻进他的脑袋，香得他昏昏沉沉地，无法思考。他重重吻上美人嫣红的朱唇，全身叫嚣着只想要，要，要……
　　消魂的刹那，他猛然惊醒，这才发现方才只不过是个梦，而他睡的也不是自己的床。区小凉爱洁，天天沐浴更衣，被褥也常洗常换。这床被褥是昨天新换，本是干干净净的，如今却被他弄得粘湿一片，麝香阵阵。
　　他明白惹了麻烦，连忙叫小二换被褥。
　　区小凉恰巧出门，看到小二抱着的东西，失笑说：“表哥干嘛这么客气？不过睡了一下，用不着迁就我的毛病，我……”
　　他忽然闻到那股子味儿，话未完脸已沉，扭头就走，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然后直到现在，都板个脸不和他讲话。
　　他发愁地瞅瞅区小凉所在的屋子，有心想去道个歉，又觉气不顺。都是男人，这件事根本算不了什么。表弟却反应过大，未免太过小气。
　　他心中有火发不出，把槐花扯得掉了一地，吓得旁边那三个人悄悄坐得离他远些。
　　区小凉坐在小板凳上控制火候，身上只穿件单衫，却仍热得汗水沾湿了鬓发。
　　若在平时，步留云早给他送茶解渴了。可偏偏他刚刚发了脾气，那个小霸王肯定气得想不起来，他这次是指望不上了。
　　偷眼看那个乱撕花，一脸乌云的人，区小凉叹气。抽出黑羽小扇，一阵狂扇，方觉畅快些。
　　花十三紫衣金带，招摇地和众人打过招呼，踱进炼香室，抢先声明：“我刚洗过澡，衣裳也没熏香。香味可没了？”
　　区小凉抬眼瞟他一眼，勉强递过去一个小凳，请他坐。花十三瞄瞄远远的蒸馏锅，拎起凳子挪到他身边，闲闲坐下。区小凉暗中翻个白眼。
　　那股龙涎之气虽已减弱，但在区小凉闻来，仍是浓郁。想必花十三使用的时间太久，香料已入皮肤，洗澡换衣都于事无补。
　　想到这里，他不禁脱口劝道：“熏香过浓对身体无益，长期使用同一种香，更是糟糕，会影响生理机能。”
　　花十三桃花眼风情地一挑：“唔？还说不喜欢本公子，祝公子不是已经开始关心本公子了吗？”
　　区小凉悔得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花公子，你又来了。昨天我不是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吗？”
　　“叫我十三。”花十三温柔地提醒，含笑，“既然你抵死不承认，我也不好再勉强。不过，你说将来会喜欢女子的说法，依十三看倒未必确。”
　　“什么意思？”区小凉一凛。
　　“喏，就是你表哥啰，他对你可是很不一般哦。”花十三用下巴点点那个看上去更郁卒的喷火龙。
　　“你别乱讲。”区小凉忙止住他，也看向步留云，“他有心上人了，还是个美女。”
　　“哦？真的吗？”花十三有些意外地反问，口中气息吹在区小凉耳边，让他觉得屋内更热了。
　　步留云忽地起身，冷冷扫一眼他们靠得很近的身体，一语不发，纵身出院去了。
　　在场众人都是一呆，然后纷纷低头忙乎，努力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模样。
　　浅香鬼头鬼脑地溜到门边，小声说：“表少爷脸皮真薄，这样就受不了了。”
　　“你还敢说！表哥都是被你气跑的。”区小凉没好气地斥他。
　　浅香本想逗个笑，没想到一向嬉笑无忌的区小凉竟翻脸责怪他。他不由蔫了精神，搭头塌肩地回到原位，委屈地想哭。
　　“这样不太好吧？搞迁怒？你自己好像做得更过分呢。”花十三为浅香打抱不平。
　　“……”区小凉咬牙。
　　花十三轻摇白纸扇，玩味地沉吟：“如果不是你说他已有了意中人，我会误认为他方才是在吃醋哦。”
　　区小凉这次连咬牙都省了，给他来个一概弗得之。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迁怒，何尝不明白自己很过分。可是一想到那股麝香味儿，一想到在那个被子里曾经发生过的种种可能，以及自己也许会是步留云意淫的对象，他也许在轻视自己等等假想，他就气得要发抖，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如今人被气走了，区小凉被迫自我反省。深刻检讨自己其实很扭曲的想法后，他决定晚上找步留云和解，顺便和他好好谈谈，了解一下他这两天情绪变化的原因。
　　谁知步留云根本不给他道歉的机会，一连三天早出晚归，连个面都不朝。
　　众人都知道他因为很私人的事情被曝了光，心情恶劣，故意在躲他们，所以并不十分在意。
　　唯有区小凉心里满是惆怅和不解，在步留云门外陪小心说了不下一车好话，希望可以求得他的谅解。怎奈，步留云这次似动了真怒，任他把手敲痛，硬是不搭理他。
　　区小凉无奈，怏怏地提炼完香精，恰装满一小瓶。
　　花十三这几天倒很老实，没有再说让区小凉哭笑不得的疯话。天天候在一旁，看他工作，忙固然没帮，可也没添什么乱，反而让区小凉奇怪。
　　见区小凉珍而重之地将香精倒进玻璃瓶，他把鼻子凑到瓶口，作势一闻：“香不香？”
　　下一秒他险些打翻了桌上所有的东西，他急速打开白扇一通狂扇，满脸嫌恶：“怎么这么难闻？还冲鼻子。”
　　纵然心绪不佳，看到人妖的这副表情，仍让区小凉忍不住好笑。他塞好瓶塞，用蜡油封好瓶口，解释说：“当然不香了，这香精是浓缩后的香味，不可能和原味一个样。必须把它溶解在酒里，才能让香味还原。”
　　“酒？什么酒？五谷酒、果酒，还是其他什么？”
　　“都不是，这些酒浓度太低，必须和制香精一样，取出酒中的精华。嗯，花香的精华叫香精，酒的就应该叫酒精。”区小凉煞有介事地进行定义。
　　“原来如此。”花十三点头，徐徐摇扇，一脸疑问，“不过，祝公子如何会懂得这些？据十三所知，除了祝公子，天朝似乎还没有人知道。”
　　来了！区小凉有些紧张，脸上却摆出个惊讶的表情：“是吗？我还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我是从一本书里看来的，觉得有趣才拿来玩。花公子你能肯定没别人会吗？”
　　“完全肯定。那本书还在吗？十三很想一观。”
　　“不好意思，掉进家里的灶台烧掉了。早知道这是本奇书，我一定不会这么大意。”只会毁得更快！区小凉追悔莫及，连连击拳于掌，心里却偷着乐，暗暗庆幸自己当初的英明决策。
　　“你真是太大意了，太可惜了！奇书哎，就让你白糟蹋了。”花十三用白扇轻敲手心，显得比他还惋惜。
　　“可惜，可惜。”区小凉随口敷衍，溜回客房。
17.如果爱只是一场痛（下）
　　搜罗一些现银，区小凉脚步匆忙地朝院外走。
　　花十三正摇摇摆摆地在院子里踱步，见他行色匆匆，连忙跟过来，关切地问：“祝公子，要去哪里？何以如此慌张？”
　　“春楼。”区小凉从嗓子眼里憋出这两个字，跨出院门。
　　他现在要去验证自己的某个重要猜测，一分种也不想再耽搁。所以他索性干脆地告诉花十三，好甩掉这块已粘了他好几天的牛皮糖。
　　“哦？你这样的也去寻欢？”花十三竟跟得更紧，还怀疑地瞄瞄他身体的某个部位。
　　“不可以吗？”区小凉走得飞快，看也不看他，心里很恼火。
　　这个牛皮糖是什么意思？用那种眼光看他的……那里！难道在怀疑他的性别，还是他的能力？
　　“可以，当然可以，男人不都有这种需求吗？”花十三加紧追他，从善如流地附和，还顺便帮他做解释。
　　区小凉翻个白眼，几乎跑起来。
　　这个人妖牛皮糖孔雀！要粘他到什么时候，他不是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的意向了吗？他怎么还跟着？难道他要跟自己去妓院？区小凉黑线。
　　“你很赶吗？”花十三一边摇扇，一边也跑，姿态优雅，全不似区小凉的奔命状。
　　“是啊，很赶！”区小凉差不多快抓狂了。这个家伙，到底会不会看人脸色，没见自己急于甩脱他吗？
　　“可是，春楼里的姑娘过午才正式接客。你现在去，哪家会接待你呢？”花十三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区小凉气喘吁吁停下飞奔，回想一下上次早上去望香居，貌似的确没有见到什么恩客，姑娘也没出来几个，只有老鸨和几个龟奴在招呼他们。
　　他戒备地注视花十三，不死心地问：“真的？没有例外吗？”
　　花十三也停下脚步，微喘着叫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不相信我？”
　　“那怎么办？”忽视人妖的表演，区小凉茫然，呆立在大街上，不知何去何从。
　　“如果你真的是，那个，需要很迫切的话，十三倒可帮你说项。”花十三调匀呼吸，热心地提议，“我知道有一家，是老字号。姑娘美貌，酒菜精致，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包你满意。”
　　区小凉自动过滤掉“迫切”两个字，狐疑地打量他：“你怎么会知道，莫非你……？”
　　“然也。”花十三痛快地承认，笑得桃花乱飞，脸都不红一下。
　　区小凉彻底无语。花十三不是来参加佛会的吗？怎么不过四天，竟对落香城娱乐场所如此了解？他不用斋戒禁欲吗？看来他不是人妖，而是妖人，还是披着神圣外衣的风流妖人！
　　半个时辰后，花十三扶脸色苍白的区小凉，走进距春楼最近的一家茶馆。
　　“累成这样？你度了几女啊？啧啧，早说嘛，你这小身子……啧啧。”花十三十分不正经地口上调侃，手里倒体贴地拿条手帕，给他擦额头冷汗。
　　“哪有什么几女？我是恶心吐了，然后吐到脱力。你少瞎猜！”区小凉有气无力地反驳，夺过他的手帕，用力擦把脸，马上又嫌恶一丢：“什么味儿？”
　　“啊，不好意思。方才小红送的。拿错了，拿错了！”
　　区小凉懒得指出他一脸兴灾乐祸，根本没有半点道歉的诚意。因为刚才的体验，令他现在极度虚弱，也极度震惊。
　　实在太可怕了。那个叫小绿的头牌，扭扭捏捏跳脱衣舞时，他根本没有什么反应。后来她偎过来，他心里就有点不舒服。等那只纤纤细手碰到他的身体时，一阵强烈的恶心就猛然涌上喉头。他只来得及推开她，就吐个昏天黑地。直到现在，那阵恶心感仍未完全消失。
　　“恶心吐的？不会吧，在粉娘里小绿长得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你再看不上，也不至于恶心到要吐吧？”
　　花十三很惊讶，停下手中不时摇晃的白扇，上上下下打量区小凉。半晌，他若有所思地点头，脸上又挂上那个懒洋洋的痞笑。
　　“难道说，只要是女人你都会恶心？”
　　区小凉缓过劲儿，白着脸用茶漱口，再换个杯子连下两杯新茶，对他的猜测置若罔闻。他早被自己的验证弄得心烦意乱，哪有闲心应付这个妖人。
　　“放宽心，这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女人不行，你改换男人再试试，不就行了？”对他的不表态，花十三自动理解为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马上向他提出新建议。白纸扇摇得飞快，桃花眼也眨得飞快。
　　被他话吓到，区小凉吃惊地看他：“男人？你让我找男人试？”
　　花十三含笑点头：“然也。分桃、断袖、男风，反正都是这类的叫法。你试试就知，男人也不错，别有一番滋味。”
　　“你喜欢男人？”区小凉手指他，下意识地挪开身体。
　　这个妖人，也太离谱了吧？本以为他说的什么看上的话是在开玩笑，没想到竟是真的！他喜欢男人也就算了，居然还自爆性向！真是豪放得让他这个二十一世纪的人都哑口无言。
　　“也喜欢女人。十三我宜男宜女，老少通吃。”花十三自得地承认，将艳丽的脸凑近他，伸出粉舌诱惑地慢慢舔过下唇，低低地笑，“怎么样？要不，和我试试？反正你喜欢我，大家又都这么熟，我就吃点亏……”
　　“停！”区小凉捂住欲喷血的鼻子，打住他，“拜托，你不用那么富于自我牺牲精神，我不想找人试！”
　　花十三满脸失落，用哀怨的桃花眼看着他：“你嫌弃我？小衣儿嫌弃我？本公子是很洁身自好的。平时去春楼，都只是看舞听歌饮花酒，绝无其他不检点行为。”
　　区小凉又被他呕到，无力地辩白：“不是嫌你，这不是你的原因，是我自己不想。”
　　“怎么会不想？你不想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男人吗？”诱惑地轻笑。
　　“想，可是，我……，那个，只是……”区小凉嗫嚅。
　　“只是小衣儿喜欢的是你表哥而已。”不正经的表情消失，花十三现在的脸平静得出奇。
　　“你少瞎猜！”区小凉下意识地喊。
　　花十三看着他摇头，温柔地笑，细语如春风：“何必呢，小衣儿？早和你讲过，嘴硬没什么好处。我可都看着呢。你陪他在屋顶吹凉风，坐在他坐过的椅子里发呆，看他时的眼神和看其他人完全不同。那么忙的当口，仍花一大半心思在注意他，为此还烫伤了手。世上最难掩饰的不是恨，而是对一个人的爱意。”
　　他的脸上没有讥笑，却有一种刻骨的痛楚在漫延，连桃花眼都已黯淡无光。
　　区小凉将烫伤的手藏进袖中，没有回答，将头扭向一边。
　　在这一刻，他敏锐地察觉，他和花十三是相通的。因为花十三眼中的痛，他是如此熟悉，这和最近常常咬噬他心脏的那种痛，是同一种感情。
　　俩人沉默，谁也不看对方，任茶水变凉，日影渐短。
　　“你怎么不说话？”半晌，花十三眨眨眼睛，恢复他平日神态，挑眉问。
　　“没什么好说的。”区小凉闷闷地回答，不太适应他的变化。
　　“怎么会？说说，你为什么喜欢他？”
　　“……”区小凉闭目微笑，不置可否。
　　“不告诉他吗？”
　　“……”笑容更大，眼睛弯成月牙儿。
　　“小衣儿，你打算逃避？”花十三略敛容，慢慢地问。
　　区小凉睁开双眼，目光和他直视：“不，不是逃避，只是知道不可为。爱是两个人的事，在一起则完全不止是两个人的事。这两件事，只有一个人努力却都是不够的。”
　　他眼中是深深的无奈和悲哀，浓浓的睫毛快速眨动，逼回那些不期而至的潮湿。
　　他不可以哭，在这里，在还算陌生人的花十三面前。无论如何，他的眼泪只在爱自己的人面前流。
　　不过，他还能有这样的期待吗？
　　花十三凝视他的脸，似完全理解了他话中的含意，不再追问，用几乎可以称作怜爱的口吻问：“好些了吗？要不要我扶你回去？”
　　区小凉摇头，举起茶杯：“谢谢你。”
　　“不谢。”花十三微笑，和他碰了碰杯，饮干已经凉掉的茶。
　　俩人付过茶资，走回客栈。
　　对自己从来不敢承认的情感被花十三给硬挖也来的事实，区小凉并不恐慌，亦不后悔。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不久就会各奔东西，就此再无交集，让他知道或不知道并无区别。况且，他想瞒也瞒不住。这个妖人，眼光太毒，心思太细，看到了一切发生在众人面前，别人毫无所觉，而他却一眼看穿的真相。与其再找一百个谎话来圆一个谎言，不如索性承认，以免洞多不胜补。
　　他不认为花十三会泄漏他的秘密，那个人不是不想，而是，不屑。
　　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就是有这种直觉。虽然花十三难得正经，总是漫不经心，似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有一点他是坚持的，那就是对爱的执着。
　　凭着花十三眼中的痛，区小凉选择相信。
18.爱着你，放开你（上）
　　俩人回到客栈，其他人已经坐在饭厅，正在等他们开饭。
　　两拨人经过这几天接触，早打成一片，常常凑在一桌进餐，地点是步留云他们这边的饭厅，因为这里比西厢地方更宽敞。所以两人见状并不惊奇，意外的倒是步留云也在座，而且已经恢复了往日神采飞扬的模样，正和浅香闹在一处。
　　见他们一同进院，浅香随口问一句：“你们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花十三白扇一展，桃花眼上挑：“春楼！”
　　厅内刹时一片死寂，众人都异常错愕地盯着他们。
　　浅香吃惊之余，兴奋到发痴：“少爷！你终于重振雄风了，太好了！哎哟！”头上被司香敲了一记。
　　“少爷，你怎么又犯老毛病了？”司香俏脸通红，不可思议地问。
　　暗香微皱眉，不赞成地望着他，却没有出言责备。可能是顾虑到有外人在场，给他留了情面。
　　花雨一脸理解地微笑，花雪脸有点红，瞟瞟哥哥不敢吭气。
　　花十九轻蔑地撇嘴，端茶轻抿，姿态高雅出尘。
　　至于步留云……区小凉实在没有勇气去看。他捂住脸，从指缝悄悄向他瞄去。
　　呃？步留云居然一个人开动了，还吃相凶恶，乌云盖顶。
　　区小凉心里难过，快速放下开始发抖的手，打个哈哈：“误会，误会。花兄说话比较简洁啦，我们只是对望香居进行了一下现场考察。这叫了解对方底细，做到心中有数。前几天去的太匆忙，都没有认真观察。所以，那个，大家千万不要想多了。”
　　众人听了他的解释，表情各异，但明显都不太相信。步留云的脸色却缓和了一点，不过仍旧很难看。区小凉讪讪而笑。
　　花十三被他的表演逗笑，弯腰凑到他耳边轻问：“你可知自己的底细了？”说完不等他回答，招呼大家上桌吃饭。
　　区小凉脸白了青，青了白，被他堵得说不出一个字。他怎么就大脑进水承认了呢？妖人虽不会对别人乱说，却会拿这件事打击他啊。
　　用过午饭，大家商量下午的去向。
　　步留云想到可以见上月奴，脸色终于完全缓和，居然又和浅香斗起口来。
　　区小凉心中一叹，吩咐司香继续留守，他们三人陪步留云去望香居。
　　暗香迟疑片刻，开口说：“今天下午法会寺住持讲经，我想去看看。”
　　落香城一年一度的佛事地点就在这法会寺。传说当年有一老僧，穷毕生化缘所得，历十年之久盖了这座寺院。
　　佛祖金身开光之日，老和尚登坛讲法，微言大义，舌灿莲花，震惊所有在场的善男信女。老和尚因此功德圆满，讲法三昼夜后圆寂升天。
　　彼时落霞满天，花雨缤纷，一城皆香。后遂改茶马城为落香城，时人多以为异。
　　自此，历届法会寺住持效法老和尚，每逢佛像开光这天，都会登台讲经论法，施粥施鞋，超度亡魂，渐成习惯。
　　到后来名声渐大，全天朝皆闻。每到这三天，法会寺人山人海、佛音缭绕、香烟昼夜不断，俨然已成佛国一大盛会。
　　区小凉知道暗香笃信佛教，自然同意。
　　花十三他们当然是去参与佛事，于是两拔人稍事休息后举手作别，分头行事。
　　步留云和浅香一红衫一粉衣，步履轻快、飘飘洒洒走在前面。
　　区小凉举步维艰，慢吞吞落在后边。世事无常，当初怎么会料到会有今天，竟要让他去帮喜欢的人去会意中人！
　　前面的人，身穿他那件最好的大红色长衫、乌蚕丝裤，身躯结实挺拔，衣带翻飞，只从背后看，已是一翩翩美少年了。更遑论他晶亮的眼、涂朱的唇都足以令人怦然心动。这个人，却是与他无缘，造化真是弄人！
　　区小凉心中酸涩，脚步更加提不起来。
　　步留云扬扬洒洒地走着，却留心后面的人。对区小凉冲他摆脸色的事，他早忘了，之所以三天不朝面，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很不可理喻。
　　最近，他似乎对这个表弟关注得太过。他和什么人说笑，去什么地方干什么事，他统统都想知道想干涉，还会为一点小事而生他的气。这也太莫明其妙了！
　　中午得知他竟和别人去了欢所，更是让他暴跳如雷。但过度恼怒之下，反而让他明白了这三天一直没能弄清楚的一件事情。那就是，表弟只是表弟，他并没有权力去管他的私事，不管这个表弟对自己来说是如何特别。
　　想明白的刹那，他有一丝怔忡，却也有些释然。以后就和表弟好好相处，娶回月奴才是正经。
　　只是这么想时，他的脑海不期然地闪过那夜酒香的红唇，让他恍惚了一下，随即不得不再次下定决心。他只是太思念月奴，所以才会对那红唇有感觉，也才会做那个荒唐的春梦，一定是这样的！
　　现在见区小凉在后面磨蹭，步留云忍了几次，终于没能忍住回头喊他：“表弟，快些！去晚了占不到位子，还怎么百战不殆？”
　　听见步留云主动表示和解，本应是高兴万端的，区小凉的脸色却更见苍白。他勉强回笑，快步跟上。
　　因是花魁见客日，望香居内早已人满为患，吵闹喧哗声不断，正在催月奴表演。步留云他们进去时，恰巧月奴经不住众人噪聒，从幕后转到台前，身边是个抱琴的小丫头。
　　今天的月奴不似头次见面的清丽，装扮得十分艳美。粉色纱衣层层叠叠，上面绣满同色花边，整个人看上去似一朵巨大的粉色牡丹花，甜蜜妩媚，光彩照人。衬得居内其他花娘全成了俗脂庸粉、残花败柳。
　　步留云双眼发直，连呼：“小月月！”
　　月奴端坐琴台，听见声音，抬头和步留云四目相对，美目流盼，明艳不可方物。
　　其他客人见状纷纷把目光顺过去，见是俊朗不凡的二位公子和一个英俊的小厮，不由又赞又妒。
　　冉冉炉香燃起，月奴玉指轻勾，一串清脆的琴音从指端流泻，传送到大堂内的每一个角落。堂内顿时一静，众人纷纷闭口，或站或坐聆听月奴弹奏。
　　月奴或徐或急地抚琴，神情恬然，姿态优雅，客人听得如痴如醉。不久曲罢，大堂内一片叫好声，步留云和区小凉相视茫然。
　　有客人争先恐后地将扇子、手帕等物送到台旁侍童手中，侍童代交到月奴处。月奴拔袖沉腕，捉笔如飞，刹时写好传下去。得到月奴提字的人，如获至宝，小心收藏。
　　一位橙衣少年出位，朗声说：“月奴小姐一曲幽幽鹿鸣，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实在是高啊！”
　　“学生尝闻，瑶池仙乐可以疗伤，月奴小姐之妙音，闻之忘忧，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长胡子酸儒模样的人也摇头晃脑地拈须赞叹。
　　步留云揣揣地问区小凉：“表弟可听出鹿鸣？”
　　区小凉从未听过古琴，只觉今天这曲子慢吞吞如弹棉花，催人欲睡，他诚实地摇头：“没听出来，表哥听出了吗？”
　　“我也……哎呀！小月月择夫不会考弹琴吧？”步留云忽然联想到这件大事，大有惊色。
　　浅香白了他们一眼，满脸看不上：“我说两位少爷，你们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公子，不懂琴就够丢脸了，还这么大声嚷嚷！你们瞧瞧，人家都在拿什么眼光看你们。”他向旁边坐开些，以示自己和他们绝非同路。
　　步留云和区小凉四下扫扫，果然见周围客人都在向他们侧目，表情是一致的不屑。
　　“如果要考乐器，我不死定了吗？”步留云才不去管别人白眼青眼，仍是执着于自己的担心，烦恼地说。
　　“别着急，她只是说会考校某种技艺，又没说是什么。待会儿你再探探，要是真有难度，咱们再想办法。”区小凉有点脸红，小声安慰他，步留云只得点头。
　　提字时段结束，开始竞拍月奴卖茶节目。步留云出尽风头，一举夺得机会，余客都是妒恨交加，却也无可奈何，谁让他开口就是个天价。让人想争也争不过。
　　月奴香闺没有多少脂粉气，倒有一股书卷清气。随处可见纸笔书画，案上一幅春闺扑蝶图，刚画了一半，已是令人觉得不俗。
　　小丫头上茶，四人围坐，喝茶吃点心。
　　“小月月，几天不见，我日夜思念你。”步留云凤目含情，注视眼前美人，倾诉衷肠。
　　月奴粉颈低垂，两朵红云涌上玉颊，且羞且喜，似与他怀着同样心思。
　　步留云打开带来的纸袋，从中抽出一束白芍药花，含情脉脉地说：“这是你上次提到的芍药，我特意到城外采的，你可喜欢？”
　　月奴抬起芙蓉面，惊喜地欲接，手却不小心被花茎上的尖刺扎到。她不禁呼痛，秀眉轻蹙。
　　步留云急忙丢了花，执起她的手查看。见她粉嫩的食指上，一根小刺扎得极深，已有血丝渗出。
　　“痛不痛？都怨我，本该把这些刺都去掉的。别怕，我来帮你挑出来就好了。”步留云心痛地说。然后在月奴指点下，找到一根绣花针，挑出尖刺，然后为她吸出脏血。
　　月奴羞红了脸，剪水秋瞳无处可放，欲待抽手，步留云却握得极紧，只得垂头不语。
　　步留云替她吸掉脏血，又找干净布条细心地帮她裹上。
　　浅香在一旁看得呆了，咬着杯沿凑到区小凉耳边问：“这样也可以啊？那刺表少爷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留在那儿的？”
　　区小凉不理他，轻咳一声说：“月奴姑娘，我表兄对你痴心一片，连我这个外人见了都十分感动。月奴姑娘定要助他月末折桂，方不辜负表兄的这份情谊。只是，不知道月奴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们那天考校的具体内容，以便我们早做准备？”
　　月奴终于将手从步留云手中抽出，面上仍带羞色：“对不住，妈妈不让说，请勿见怪。”
　　步留云先得意地瞟区小凉一眼，然后才柔情款款说：“不让说就不说好了，我怎么能让妈妈因此为难你？小月月，不管有多少困难，我都会克服，救你出这牢笼！”
　　月奴美丽的眼睛泛起点点星光：“小云！”
　　“小月月！”步留云执起她的手，两人四目相望，脉脉不得语。
　　区小凉一拉浅香，两人悄悄退到门外，让出空间给两个眼中已看不到别人的有情人。
　　浅香捂嘴低笑：“表少爷突然开了窍，今儿那几招使个纯熟。”
　　“那是因为对象不一样。有了真情，方法都是其次了。”区小凉淡然一笑。
　　廊上拖袖游弋的侍童见他们出来，引俩人到大堂喝茶看歌舞表演。不过一柱香功夫，步留云就春色满面地下来了。
　　“表少爷，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你们没有……”浅香八卦地撅起嘴。
　　“哪有！小月月不肯让我香她，只是拉了拉小手。”步留云有些遗憾，却仍有余兴左顾右盼。
　　“那也算一大进步，以前你连小手都没得拉就罢了。”
　　“嗯，下次一定亲到，下次不行就再下次，一定会亲到。”步留云踌躇满志。
　　区小凉只觉满嘴苦涩，勉强凑趣也说了几句。三人再看会儿歌舞，打道回客栈。
18.爱着你，放开你（下）
　　三人回到小院，那拔人恰也刚到，大家聚在一起交流，厅内顿时热闹起来。
　　花雨向他们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佛会盛况，大家听得连连点头。
　　等他讲完，浅香也说了当天的花楼见闻，直讲得口水乱飞、眉飞色舞。众人听得津津有味，都表示下次一定要去见见花魁娘子。
　　花十三半卧在软榻上，任花雪为他捏腿，喊得最凶。
　　花雪目光中也有兴趣，被花雨瞟他一眼，花雪面上忽一红，低头专心干活。花雨笑笑。
　　暗香没接话，似有无限心事。司香撇嘴不屑。花十九喝茶润喉，冷冷地不与他们搭话。众人早已习惯她的态度，不去惹她。
　　晚饭桌上，大家齐声预祝步留云抱得美人归，笑声哄然。步留云得意，被浅香起头，花雨推波助澜，余人附和，不知不觉中被灌个烂醉。
　　月明星稀，柳暗花香，散席后的客栈已寂静无声息。
　　区小凉携酒壶，爬上长梯。账房顶空无一人，唯有风吹来落英瓣瓣，花香缕缕。
　　在老位置坐好，酒壶搁在一边。
　　酒是店里最淡的，又让他掺了不少水，否则他可没有勇气手执一壶来登高。不小心喝多跌下屋去，总归是难看。
　　近四月的风和煦地拂过他苍白的脸，如情人的手轻柔温暖，空气中花香草气更浓郁，潮气也更明显。这些日子，春雨一场一场地下，浇灌得城内外繁花似锦、香飘不绝。凋谢的春花随风落满大街小巷，陌路街衢，真应了落香的城名。
　　区小凉怔怔地望着夜空，双眼迷茫。
　　今夜的月澄黄皎洁，团团圆圆，似块黄玉悬在深蓝色的丝绒上。清辉如梦，月影无痕。点点星斗，遍洒九天，如丝绒上的颗颗水钻，清冷而遥远。
　　他执壶，小小抿一口，淡淡的酒味儿弥漫，让他双眼一热。他怕冷似地抱住双腿，将头埋在膝间。
　　美好的月夜，如情人般的微风，独孤而寂寞的人影。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除了带给对方伤害，什么也带给不了。所以区小凉选择保持沉默，不去向步留云说明，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忍。
　　想起他嫌恶男男恋的表情，述说远大理想时的憧憬，和柳夫人亲密无间的拥抱，区小凉闭目轻笑，这些画面现在回想还真不是一般地刺心刺眼。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他喃喃自语。
　　“既知难全，又怎会在此借酒浇愁？”
　　龙涎香气扑鼻而至，花十三笨手笨脚爬上屋顶。轻衣宝带，玉冠珠扣，人如月光之子，烁烁生华，令人叹为观止。
　　区小凉无奈抬头，似笑非笑地饮下一口酒：“切！要你管。”
　　“真是好心没好报，十三特来安慰伤心人，那人却不领情，奈何，奈何？”花十三摇头大叹人心不古，磕磕绊绊地终于爬到他旁边坐下。
　　“嗯，倒是个视野开阔的风水宝地。”他四下张望一阵儿，扭头冲区小凉微微蹙眉，“你不乖哦，骗十三说不能饮酒。这难道是水不成，是醋不成？”他手指酒壶。
　　区小凉躲开他用意明确的手：“去，去，别抢！这酒只能我喝，你喝不得。”
　　“怎么喝不得？给我。”花十三竟有些孩子气地坚持，手又伸过来。
　　“真要喝？”
　　“真的。”
　　“好，给你！”区小凉干脆地把壶塞给花十三。
　　花十三惊讶地看着手中酒壶，不相信这么容易就得到了，反而迟疑地不敢立刻就喝。那付犹疑不决的模样，显得十分难得新鲜。
　　区小凉讪笑：“喝呀，不喝是小狗。”
　　“你才是只小醉狗。”花十三向他抛个眼风，小心地喝了一口，马上又全数吐在房顶上，“呸！这是什么东西？全是水嘛，哪有一点酒味儿？难喝死了。”
　　“早和你说过你喝不得，你还不信。我不能喝酒，只好喝这寡水。”区小凉再次郑重重申。
　　花十三桃花眼一转，笑得痞痞地：“无妨，小衣儿方才也用壶嘴喝的吧？那我们岂不是间接亲了嘴？还是有赚到啊！”
　　区小凉差点从房顶上滚下去。这妖人！脑子里成天想的都是什么黄东西？和他间接亲嘴？呕，还真亏他想得出！
　　站起身，他气恨恨地就要下房。
　　花十三大笑，金玉之音传得极远：“小衣儿害羞了，别跑嘛！咱们真的亲一个吧。”
　　“拜托，别叫我什么‘小衣儿‘，肉麻不肉麻？”区小凉扭头怒吼，脚下巧不巧地一滑，“扑通”跌在瓦面上。
　　在花十三的惊呼声中，他顺着斜坡骨碌碌地滚下屋顶。
　　身无所系，做自由落体运动，区小凉毫不惊慌，甚至还有余暇数数：“1，2，……”
　　数到3，身体一轻，丁九果然及时在半空中接住了他，满脸黑云。
　　半夜一个人跑到外面喝酒，当他白痴吗？守则第三条他记得牢的很。这不，有惊无险安危度过。
　　“小九，谢谢你！咱们回房吧。”区小凉低低地说，也不去管那个犹在房顶大呼小叫的花十三，和丁九扬长而去。
　　被花十三这么一搅和，他心中的伤痛倒被溜过去躲起来了。冷静下来后，区小凉十分怀疑花十三出现在屋顶的动机。
　　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要气他还是要帮他？言行明显矛盾，让他越来越难解，也让区小凉愈加糊涂。
　　琢磨半天没个头绪，他转而又告诫自己，假斯文真要不得。上次闭门忧思，被老道士捉去冻个半死。这回登高望月，又遭花十三打断坠屋。看来，他不太适合学习古人的风雅之举，今后应能免则免，还是少做尝试为妙。
　　通过几天相处，特别是今天花十三为他所做的一切，让区小凉觉得这个超级大孔雀，并非象他外表那样浮华痞气，反倒是很善解人意。
　　他嘴上说得色情，举止却很规矩，一点让人误解难堪的动作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毛手毛脚的事情了。
　　重要的是，他年纪虽然不过才刚刚二十出头，待人接物却已完全成熟。既不太过于热络，又不会让人有被忽视之感，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能修炼到这种程度，花十三绝非普通的心智和毅力。
　　而他举止风雅，天人之姿，更是无可挑剔。身上的那股天生贵气，则又和他的外表相得益彰。
　　虽然因为成见，区小凉对花十三多有疏远提防，但花十三明明看得明白，却毫不介意，反而相当关心他，虽然关心的方式……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了些。不过，奇怪归奇怪，最终确实起到了它们原定的作用，让他不知不觉中抛开了初见时的戒备。
　　只是一段旅程的过客，花十三又实在让他讨厌不起来，所以何必非得装出疏离的模样对他严加防范呢？这么一想，区小凉日后与花十三相处时，随意许多，反而觉得自然。
19.间奏曲（上）
　　步留云的师妹梅香兰在他的诅咒声中，仍是如期而至。并没有他形容的那么恐怖，反而是个娇小可人的女孩子。
　　她有着圆圆的杏眼，扁贝的牙齿，笑起来很甜。
　　为便于出行，她穿件耐脏的梅红色春衫，头上是条绣白蝶儿渔妇头巾，腰间盘一条亮银软鞭。小姑娘显得袅袅婷婷，灵气十足。
　　梅香兰一看见步留云，就扑了过来，笑生双颊：“三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步留云急忙躲开，气急败坏地教训她：“疯丫头！你总缠着我干什么？师父就放心让你一个人乱跑？”
　　梅香兰扑个空，杏眼拼命眨动，忍住欲夺眶而出的眼泪：“讨厌，讨厌！最讨厌三师兄了，不是讲小别胜新婚吗，为什么你还是老样子？我爹？他巴不得赶我走，呜呜……，你们都不喜欢我……呜呜……都嫌我烦……”
　　晶莹的泪珠终于流出，梅小姑娘哭得惊天动地。
　　“你，你又乱用俗语！我们又没成亲，什么新婚小别的？”步留云连忙反驳，小麦色的脸气得通红。
　　和梅香兰同车来的，还有一个梳妇人髻的年轻女人。她自进屋，就始终没有开口说话。这时见梅香兰痛哭，她缓步上前轻哄：“香兰妹妹，你怎么又哭了？路上咱们不是说好了么?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也先和人家见个礼。”
　　梅香兰听了，痛哭转为抽抽咽咽，上气不接下气地做过自我介绍后，又拉过妇人说：“这是如意姐姐，她是祝大哥的故人，路上碰到的，一路多亏她照拂。”
　　众人见她哭成那样还坚持着说完，都是好笑又怜惜她，司香就先拉她过去帮她擦眼泪，谁也没太注意区小凉的故人。
　　如意夫人徐徐向前，给区小凉道个万福：“公子别来无恙？如意有礼了。”
　　抬起明眸，温柔地对他微笑，她的全身忽然似放出了光彩，一股清雅的栀子花香包围住了区小凉。
　　区小凉只觉一道凉气从后背窜过，引得他头皮发麻。完了！还是没能躲干净，又是一个小鬼的前知已。小鬼牛人啊，连已婚妇女也能勾搭上。
　　他勉强回了一礼，含糊问好。
　　如意转而又向刚从外面回来的暗香浅香打招呼，原来他们彼此都是旧相识。
　　步留云暂时没被梅香兰缠着，得空悄悄向浅香打听如意赍来历，浅香大概说了几句。步留云脸色一变，扭头打量如意，浓眉深锁。
　　厅内一时没人说话，场面有些僵。
　　浅香看一眼眼神飘忽的区小凉，平静若水的如意，勉强出来打圆场：“我家少爷前阵生过一场大病，病好后又得了失忆症。你们的事，他也全不记得，夫人不要见怪。”
　　如意噙笑朝浅香颔首，神色却微苦，转头对区小凉说：“公子的事，我已尽知。前日有笔买卖路过贵乡，后又在芙蓉城遇见了香兰妹子，这才结伴前来。如意只想见见公子，别无他意，公子不必多虑。”
　　区小凉脸一热，知道这个聪明的女人早已看穿他的心思。不过得了她的话，到底放心不少，又喜欢她大方得体，说话文雅有分寸，就客气地请她坐下述旧。
　　浅香见梅香兰追黑脸步留云出了饭厅，屁股上像着了火，也赶出去了。
　　暗香慢慢将如意和小鬼的相识经过讲述一遍，以助区小凉了解以往情况。
　　如意夫家本姓苗，是品香城的首富。成婚不上一年，丈夫就得急病故世，丢下已身怀六甲的夫人和偌大一份家业。苗家族人纷纷明抢暗夺她家财产，如意夫人只得出头接手亡夫生意，主持大局。
　　有次押货路过某地，当地恶霸见她貌美多金，意图强占为妾。恰小鬼带四香碰上，路见不平，一声令下自恶霸手中夺下人就跑。两人劫后互生情愫，也算英雄救美一段风流佳话。
　　听暗香言之凿凿，区小凉尴尬莫名。他见苗如意面如满月，眉似小山，温柔婉约，沉静斯文。虽不如月奴清丽，却多份成熟从容，实在也是个难得的大美人。只是和她生情的那位早翘掉了，让他这个替补怎么打发这个明显寻夫来的妇人呢？
　　如意似觉出他的不安，含笑再次劝道：“公子既失忆，婚娶的事奴家自不会再提。前已说过，只是来看看公子是否无恙，公子无需多虑。生意恰在此地有些纠葛，要停留一些日子。只望这段时日能和公子再见几面，如意就别无所求了。”
　　她的一番话诚恳坦白，绝决之意明明白白，只是那双美目却早已泪盈于睫。几滴泪珠掉落在她湖色春衫上，涸出几团湿晕。她凝望着区小凉，似已柔肠寸断，却强自忍耐。
　　厅内顿时一片寂静，外面追逐怒骂声声声入耳，听得一清二楚。
　　暗香虽不赞成自家公子四处留情，但对这些女子并无恶感，见夫人落泪，心下也代她黯然。
　　司香手托香腮，眼圈泛红。她忍不住悄悄过去拉住如意的手，陪着她泪落如雨。
　　区小凉被她们的眼泪闹得心乱如麻，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自古红颜多薄命，这个如意夫人更是遇人不淑，碰上的男人小命都不长。他又不能娶她，还真是棘手啊。
　　他急得直拿眼瞅院中乱跑的三人，希望他们中有谁能进来帮他解围。
　　上天似乎听见他的肯求，步留云一头冲了进来。他赶着看如意夫人，见人哭了，他倒似放下心。
　　梅香兰追进厅，大叫：“不行，我就要住这儿！”
　　“这里没空房了，你别使小性子。”步留云跑向区小凉。
　　梅香兰张大杏眼，小嘴一扁又准备哭。
　　浅香随后跑进来，连忙说：“有房，有房！我搬角上那间去，让香兰妹妹住我那间。那儿光线好又宽敞，窗下还有牵牛花架子，花开的时候可香了。”他的小脸笑得像那些大牵牛花，灿烂呆愣。
　　步留云跑得口干，正喝区小凉给他倒的茶，听浅香这么一说，茶也不喝了，手指浅香：“你，你，你，好你个浅香！你是故意要和我对着干，是不是？”
　　厅内众人都松了口气。暗香难得地拿眼睛瞪浅香。区小凉皱眉斥他：“小浅浅，人家家务事，你掺合什么？”
　　浅香被那个“家务事”噎了一下，随即一梗脖：“我就是看不惯！人家香兰妹妹千里迢迢来这儿，人地两生，孤苦无依，还是个弱女子。怎么好有亲不投，反住外面？反正，这里还有空房。她想住这儿就让她住呗，谁也不该干涉。”
　　梅香兰见有人撑腰，顾不上再哭，赶忙说：“是呀，是呀，浅香哥哥说的对，我就是要住这儿！这儿多好啊，这么多哥哥姐姐，三师兄也在。”
　　浅香被她一声“哥哥”叫得脸上一红，高兴得抓耳挠腮。
　　暗香冲着浅香的番茄脸连连摇头，喝茶不语。区小凉也心下了然，坐在一边看好戏，没打算再劝他。
　　司香哭了一气，心里痛快，擦干眼泪看看梅香兰，再回头打量浅香，微微一哂。如意早拭了泪，低头黯然。
　　步留云和梅香兰大眼瞪大眼，气鼓鼓地对峙，比赛谁的站功眼功更厉害。最后，步留云不敌败下阵，他一声哀嚎：“天哪！烦死我吧。”
　　梅香兰拍手大笑，银铃似的笑声盈满一室。
　　众人都觉眼前蓦地春光烂漫，鸟语花香，均想女孩子就应该多笑才好看，何况还是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
　　于是梅香兰成功入住“留满意”。浅香的热情空前高涨，跑进跑出地帮她搬行李，布置房间。还把他路上买的一个羊脂白玉花瓶放在她屋里，天天折了时鲜花枝送她插瓶。平日出门提包，入门递茶，把梅香兰小姑娘照顾得无微不至。
　　梅小姑娘开心，天天甜甜地喊他几声“浅香哥哥”。浅香乐得嘴巴咧到后脑勺，晚上梦里也笑醒几回。
　　大家见她天真可爱，心无城府，对待她真像对亲妹妹般关心爱护，招来她欢快的“哥哥、姐姐”的回报。
　　唯一令梅小姑娘感到美中不足的是步留云。他避她如避瘟疫，从不对她假以词色，令她的小脸常常晴转多云，偶有阵雨。
　　而步留云则被她缠得头大如斗，度日如年，实在受不了就把“小月月”当成南无阿弥陀佛来念上几声，才觉喘过一口气。
　　如意夫人不时来客栈造访，偶尔还把她那个正在牙牙学语的白胖儿子带来。众人没有不喜欢这孩子的，每次他一来小院就笑声不绝。
　　她家贩运时鲜瓜果，常顺便捎来些新下的水果给他们尝鲜。
　　每次她来从不久坐，只陪杯茶，略谈几句就告辞。反弄得大家歉意日增，恨不能让区小凉立时娶了她方好。
　　区小凉有苦难言，心情更加沉重。
　　好在步留云似乎也不太支持他娶如意，建议他娶妻还是娶个未婚的女子为上，让他好好考虑再做决定，千万不可草率。建议的时候步二公子显得极为担忧，似乎生怕他抵不住压力答应娶人，自己便多了个现成的侄子。
　　区小凉心情略畅，郑重地表示接受他的提议。
19.间奏曲（中）
　　连下几场大雨后，天色放晴，窝在客栈里的几人心情舒畅，一起上街闲逛。
　　浅香陪梅香兰走在前面，梅香兰紧跟步留云不放松，让步留云好好的游兴转恶。幸亏浅香这些天把城里逛得透熟，充个向导不时和梅香兰搭话，分去了小姑娘一部分注意力，才让步留云不致甩袖走掉。
　　暗香等跟在后边，见此情景，颇有些无奈。这些天，浅香追梅小姑娘，梅小姑娘追步留云，步留云四处躲藏，让余人早已看厌。偏偏三个当事者，无一有觉悟，仍闹得天天鸡飞狗跳。
　　整个落香城，在午后的阳光下，仿佛被水洗了一遍，干净清透，不染纤尘。天上白云朵朵，碧空如玉，不时有成群的鸽子掠过。
　　所有人都在这个晚春的好天儿里，精神焕发，步伐轻快。连最近很郁闷的区小凉都受到感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一行人路过望香居，月奴的小丫头正在窗前晾手帕，发现他们后唤来月奴。月奴闻声倚窗和他们打招呼。
　　因为不见客，她只散挽青丝，一身素净，更见清丽。
　　步留云目含柔情，仰望月奴，婉声问：“这几天好吗？”
　　“奴家还好，小云可好？”
　　“不好！日日思卿不见卿，唯有孤灯独对影独瘦。”
　　月奴玉颊飞红，眼波流转，轻叹：“小云……”
　　“小月月。”步留云也轻声回应，一往情深，如东方版唐璜再现。
　　浅香等人一头黑线。这两人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如此眉来眼去，让别人当戏看吗？另外，步留云哪里独对孤灯了？因为下雨出门不便，他天天和大家打麻将，一打就是一通宵；又哪里是思念瘦的，明明是熬夜熬的！看他说得那么溜，难道是临出门又把“追女三十六计”中的“好词佳句”篇给重温了一遍？
　　“她是谁？干嘛叫你叫得那么亲热？”梅香兰见此情景，瞪圆杏眼质问。
　　“走开！不要耽误我和小月月谈情。”步留云厌烦地一甩袖子，抬头又是春光明媚，“小月月，你今天真好看。”
　　月奴没回话，瞟梅香兰一眼，有些疑惑：“她是谁呀？”问完再瞟瞟司香。
　　“我师妹，小孩子不懂事，你不用理会。”步留云毫不在意地说。
　　梅香兰不看月奴，拉住步留云衣袖：“三师兄，我今年十五岁了！已经不是小孩子，都可以嫁人了！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你回答她不理我？我是你师妹喛。”
　　浅香见状连忙“好心”地凑到梅香兰耳边小声告诉她月奴的身份。梅香兰脸涨成红苹果，大声说：“三师兄！你怎么这样？世人都知道我喜欢你，你怎么可以移情别恋？对方还是个妓女！你好糊涂，她会是真心喜欢你吗？还不是喜欢你的银子！”
　　“啦！”步留云听她言语不敬，不禁大怒，想也不想甩出一个耳光，打在梅香兰左颊。
　　梅香兰呆了，余人也全都愣住，谁也没有想到步留云竟会仅仅因为口角就出手打人，打的还是他亲亲的小师妹。
　　五道通红的指印很快在梅香兰脸上浮起，映在雪白的皮肤上异常醒目。爱哭的她却没有一滴眼泪，也没有捂脸，满脸不信和惊痛。
　　她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僵硬地点点头，后退几步，扭身而去。
　　浅香丢下句“表少爷真乃大丈夫大英雄，伸手打个女孩子！”，就匆匆去追梅香兰。他脸色冷凝，显然是异常生气。
　　步留云呆呆地看着他打人的那只手，也是一付不敢置信的模样。他扭头茫然寻找，看到区小凉，问：“我，真的打了她？”
　　区小凉沉重点头，向月奴道了歉，拉步留云回客栈。
　　回到小院，幸而花十三他们都不在，院子里清清静静的。
　　区小凉和步留云坐到海棠树下，俩人一时都不急于说话，只顾想心事。
　　今天的事，让区小凉很不快。他知道步留云有些鲁莽，不太会替别人着想，偶尔还会任性霸道。但本性仍是善良纯真的，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他人。然而，方才他因为月奴打了梅香兰的事，让他实在难以接受。那五个红红的打在梅香兰脸上的指印，好像也打在了他的脸上，令他极其震惊和慌乱。
　　看着步留云懊恼的表情，区小凉压住复杂的情绪，尽量平静地问：“表哥，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步留云扭头看他。
　　“为什么你不喜欢梅姑娘？你们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吗？”
　　“表弟，你不知道。我师娘是在我家生下她后去世的，所以她一直在我家长到五岁才回我师父那儿。我娘喜欢女孩，把她当亲生的养，亲自带着。所以像喂饭洗澡逗她玩这种事儿，我可没少帮着做。她身上哪里有颗痣我都知道，你让我还怎么喜欢她？我只当她是亲妹妹，如果让我喜欢她，我会觉得那是在乱伦。”
　　步留云心浮气燥地揪着身下青草，又说，“我对她就是这种感情，是怎么也没办法改变的。可是，我从前都只是骂骂她，从来没有动过她一根指头。小丫头犟得很，那样就跑了，会不会出什么事？我还是去看看。”
　　区小凉阻住他欲抬起的身体：“等等，有浅香在，出不了什么事。让她静静有好处。”
　　步留云想了想也就作罢，犹自气忿忿地说：“那丫头，太没分寸。刚才那话，真把我气毛了。”随即又苦恼地一拍草地，“真想早点把她从那里赎出来，我都等不及了！”
　　区小凉注视他，轻摇头：“赎她出来问题就解决了吗？表哥，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你想过没有，梅姑娘的反应还仅仅是个开始。月奴的出身的确是个问题，将来也许还会因此引起很多的麻烦。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并没有轻视月奴的意思，否则，我也不会帮你了。
　　“月奴出身青楼的事，早晚会被人知道。那时所有不明真相的人都会对此有非议，你的家人可能也都会反对，那时，你该怎么办？你有考虑过吗？难道仍要像今天这样用拳头去解决？你能打走所有反对的人吗？比如，姨娘？”
　　步留云完全安静下来，他看着区小凉，喃喃：“所有人吗？可是，表弟你没有反对啊。”
　　“对，不仅是我，暗香他们也没有，因为我们从你这儿了解到了月奴的身世，知道了她的为人。还有就是，她是表哥喜欢的人啊。”区小凉凝视他的眼睛微笑，笑容如天使般纯洁无邪。
　　“你是说，要我将月奴身世告诉我娘他们，争取同情？”步留云似有所悟地问。
　　“我什么都没说，这要你自己想，最终也要你自己去实施。因为，爱情不是简单的得到。”区小凉低声说。
　　步留云思索着他的话，凤目逐渐明亮，似已找到了答案。他高兴地一把抱住区小凉：“表弟，我明白了。有你在，一切问题都将不是问题，我太喜欢你了！”
　　区小凉僵怔片刻，然后努力推开他，不让自己放纵于这份柔情下：
　　“还有，表哥。月奴对你来说很重要，你不愿意让她受到丝毫伤害，这一点我很明白。可是人的一生中，不是仅有爱情就足够了。必须还要有亲情、友情，生命才会完整。你今天再怎么生气，也不该打梅姑娘。好歹她也是你妹妹，何况她又是在关心你，这点你不要忘了。回头她回来，你给她陪个不是吧？”
　　步留云痛快地答应，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掻头。看看区小凉略显苍白的脸，他的心忽地一紧，慢慢隐去笑容，有些心痛地问：
　　“表弟，你怎么有点瘦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这些天我总想着月奴，冷落了你，你会不会也生气了？”
　　他边说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去抚摸眼前人的长发。
　　区小凉偏头避开，笑：“哪里会？我又不是女孩子，心思细要人重视。我的身体很好，表哥不用担心。”
　　终于还是发现了，这么多天，这个粗神经的人一直视而不见，他还以为他会一直这么盲目下去呢。
　　步留云看了眼自己落空的手，慢慢放下，随他微笑。缩进袖筒的那只手，却暗暗攥紧了。
　　晚上掌灯时分，梅香兰和浅香才回到客栈。
　　没等步留云精心准备的道歉词出口，梅香兰反而大方地认了错：“三师兄，今天是我说错了话，你别见怪。赶明儿我亲自向月奴姐姐请罪去。”
　　步留云惊喜交加，马上也道了歉。
　　兄妹两人携手相视而笑，一场风波奇迹般地消于无形。
19.间奏曲（下）
　　区小凉私下问浅香：“小浅浅，是你劝梅姑娘的？”
　　“对，我对她说，如今表少爷喜欢月奴姑娘，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她要是想嫁他，就不能使小性子。”
　　“她愿二女侍一夫？”区小凉惊讶地皱眉。自己心爱的人，也舍得与人分享，小梅姑娘倒真大方。
　　浅香苦恼地咬手指，圆眼睛里全是无奈。
　　此后，梅香兰乖巧许多，也向月奴道了歉。只是月奴对她虽不见怪，却不愿与人共侍一夫，声称步留云若想坐享齐人之福，月底择夫之事他大可不必费心，即便来了她也不会选他。
　　步留云急得赌咒发誓，连说一辈子只会娶她一人，绝无二心。月奴这才转怒为喜，但却表明不想再看到梅香兰。
　　梅香兰在旁边见俩人你侬我侬，互表忠贞，步留云的话更是绝决，终于伤心大哭。回到客栈，她就要打包回家。
　　如意和司香齐劝住她，她也舍不得离开这些对她关心陪至的大哥哥大姐姐们。痛哭一阵后，仍留在了落香城，只是小脸却抑郁不乐，难得有笑模样。
　　浅香终日对她加意呵护，逗她开心，虽是费心费力，却乐此不疲。
　　为排解梅香兰失恋之苦，大家常带她上街购物游玩，几天下来落香城里几乎没有他们足迹还未到的地方。
　　小梅姑娘伤心之余，明白这些哥哥姐姐们的苦心，苹果小脸渐渐有了欢颜。
　　这天他们正在街上走得口干，恰遇见花十三等在一家茶楼消闲。花十三见众人唇焦舌燥的模样，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去一聚。
　　他们老实不客气地答应，和花十三等并了两桌。茶水点心一样样端上来，大家且品且聊。
　　花十三拖过一碟子糖炒榛子放在区小凉面前，热心地说：“那些都没什么吃头，唯有这个还可入口，你尝尝。”
　　区小凉狐疑地看看那碟焦黄的东西，正想客气几句，肩头一沉，步留云的手搭了上来。
　　“表弟，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来，在我肩上靠一会儿。”步留云硬邦邦地说着关心的话，也不管区小凉乐意与否，硬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上。
　　区小凉哭笑不得。这个人近些时越发古怪了，每次花十三对他关心一点儿，步留云马上也要关心回去。当他是块肉怎么的？一妖人一霸王争来抢去的？
　　他冲花十三抱歉地笑笑。
　　花十三不和步留云计较，含笑轻摇白扇：“落香城也没什么好景致，不过白担了个名。小衣儿有空，可到花都找我，那里还有些可观。”
　　“花都？十三要回去了？”区小凉有点惊讶。相处日久，他都快忘记花十三是来礼佛的，按理的确应该离开此地了。
　　“怎么，小衣儿舍不得我啊？那我就多留几天。”花十三桃花眼乱飞。
　　步留云的脸黑了，大堂内又倒下一大片石头人。
　　“拜托，你也差不多些。放过那些老实人吧！没事干嘛乱抛媚眼？”区小凉抱怨。
　　“我哪有乱抛？明明是在很认真地抛！喏，你看，他们流口水的样子，是不是很有趣？”花十三以扇遮面，压低嗓子说。
　　步留云脸上乌云密布，愤然喝茶，全当没听见他的话。
　　区小凉眼角抽搐，心想妖人就是妖人，哪有看这种笑话的。不过，步留云干嘛那么大力搂他？骨头都痛了。
　　花十九冷哼一声，转眼到台上，看艺人开场讲书。
　　原来他们弃雅间就大堂，只为这里可以听书，这还是客栈掌柜极力推荐的结果。
　　一个三十多岁，身材粗壮的男艺人开口说道：“诸位看官，今日不才讲的是二十年前，花都双璧的一段旧事。话说当年，前礼部侍郎柳方柳大人府上，生有一对姊妹。两位小姐从小便是花容月貎，十五岁就艳冠花都，得了双璧之名。……”
　　大家相顾错愕，均想不到会在这里听到柳夫人姐妹的故事。
　　区小凉抬头看一眼步留云，他也正皱眉回望他。两人坐直身体，想听听他会讲些什么。
　　艺人已讲到柳大小姐与步家大郞，在花都花朝节上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更以十七岁妙龄嫁作人妇的佳事。言词虽不太文雅，但全都是些溢美之词。
　　步留云不满意艺人把自己父母的旧事在大庭广众下宣讲，但见众人都听得入神，不住赞叹，倒也不好立时发作。
　　接着，艺人话锋一转，说到了将军夫人。
　　“……柳二小姐还愿回城，正赶上得胜还朝的祝大将军赐酒游街。柳二小姐只得回避至路边廊下，等将军过后再上轿回府。祝大将军鲜衣怒马，风风光光地驰过长街。一抬眼便见小姐天人之姿，当即折服，亲自上门提亲。柳二小姐本已许了人家，可禁不得将军势大，只得毁弃前盟，含泪嫁入……”
　　“呯！”区小凉失手将茶杯掉在地下，掉个粉碎。他的脸色苍白，目光发直。
　　步留云早一脚踹翻了桌子，怒发冲冠地戟指大骂：“贼人住口！不许污蔑将军！祝大将军光明磊落，堂堂正正，怎会是你口中强占人妻的奸恶之徒！”
　　他将身一纵，跳上台去揪住艺人就打。
　　茶楼的护卫见有人搅局，当即冲上台围攻步留云。
　　浅香已经有好几天因为梅香兰没理步留云，此刻早忘了嫌隙，随步留云跑过去乱打。暗香也怒艺人胡说，见反正已经动了手，索性拎板凳加入战团。
　　花雨花雪拿眼暗请花十三示下，均跃跃欲试。
　　花十三见区小凉脸色难看，脸上的笑不由敛了微冲俩人颔首。
　　两人会意，花雨护着女孩子们退出茶楼回客栈，花雪抽出软鞭上前帮手乱砸一气。
　　“小衣儿，咱们出去走走。啧啧，乱成这个样子。”花十三抓住区小凉的手，带他走出茶楼。
　　一路上，花十三细长有力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区小凉的手，坚定地牵引着他，全不管路人诧异的目光。
　　区小凉若有所思，浑浑噩噩地全没有注意，任他将自己带回客栈小院。
　　“那人在瞎说，少爷不必当真。”司香一见他们进门，就急忙劝说。
　　梅香兰对这个随和的祝家大哥平日颇有好感，也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不过苦于不知原由，不好开口。花雨和花十九也没有归房，和余人一起等在院内，。
　　区小凉看着地面，脸色略苍白，面上却平静无波，似没有看到他们关注的神情。
　　花十三淡然开口：“你们先回房，我在这儿就可以了。”
　　他闲闲一句，几人却都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不由纷纷依言走开。
　　其实，区小凉并没有他们想像中那样难过，他只是忽然想通一件事。
　　将军夫人的冷淡，不仅是因为小鬼胡为，还因为她恨强娶她的将军，所以也恨这个流了一半将军血统的儿子。小鬼在她心目中恐怕只是一个不应存在的污点。此前种种迹象表明，艺人的讲述可信度是有的，他自己的遭遇就是最好的明证。难怪小鬼走得那样洒脱，他恐怕早已有污点意识了吧？
　　“小衣儿，我的肩膀在这里。”花十三低低地说，语音温柔怜惜。
　　“怎么？”区小凉抬头奇怪地问。
　　“可以借给你。”
　　区小凉呆了一呆，看着他艳丽的脸，再看看他那双形状优美宽厚的肩膀，心情复杂地勉强一笑：“我也有，要不要也借你？”
　　“好啊，我正有点累。”谁料花十三打蛇随棍上，竟真将头在他肩上略触，趁他反应未及，又站直身体，痞笑说，“好像有点窄，不太舒服。”
　　区小凉呆愣着看他作为，怒气在胸中逐渐酝酿，琥珀眼开始发光。
　　花十三收了痞笑，轻柔地问：“不难过了吧？”
　　“当然不难过了，只要……”区小凉的语气几乎和他一样轻柔，忽地瞪眼大叫，“你让我打一下！”他跳起来就打花十三，咬牙切齿。
　　花十三大笑，躲开他的手，逃到自己门口，回头一笑，艳光四射：“小衣儿，你生气的时候最可爱了。”说完，“砰”地关上门，将他挡在门外。
　　区小凉停下脚步，嘴角牵了牵，终于笑了。
　　这个妖人，总是很容易惹他发火。难道他真就那么喜欢看人张牙舞爪的样子？可又没见他逗别人……可爱？少恶心他了。男人怎么可以用可爱来形容？妖人的大脑构造果然和常人不同！
　　步留云他们晚间才陆续潜回客栈。浅香兴高采烈地述说他们如何把人家茶楼差点拆掉，害得老板都报了官。他们又如何和捕快在城里捉迷藏，将那些人耍得团团转。
　　步留云也眉飞色舞地讲他怎么从一条两头被堵的窄巷脱身，还在房顶揭瓦砸追兵，打得怎样过瘾。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全忘了应该安慰一下区小凉。
　　暗香和花雪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见他神色无异，才稍微放下心。
　　那边步留云和浅香犹在吹嘘互讽，原本闹别扭的两人经此一闹倒又合好了。
　　花十三轻摇白纸扇，含笑看着这一切，意外地安静。
　　就寝前，区小凉躺在床上，忍不往问：“小九，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不会。”丁九很快回答。
　　区小凉心中郁卒。还是被同情了，他如果是真的祝小鬼，会感动到吧？可惜，他不是，他也没有那种替人感到受辱的情怀。
　　忽然很想念那个将军夫人，她夜夜佛堂祈祷等候的，是谁呢？将军？还是她的心上人？她的命运是否也早已注定……
　　一夜急雨香落尽，梦里旧花知是谁？
　　是谁，是谁呢？
　　谁会知道谁的梦里有谁？
　　谁会知道有谁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区小凉不知道，他只知道步留云的梦里不会有他。
20.你的真心在为谁（上）
　　为了配合祝小鬼角色需要，从第二天开始，区小凉就伪装成忧郁少年，骗取同情无数。他还借机达到了一些平时想达到而没能达到的目的，比如懒床，不高兴说话时可以一声不吭，让司香做她的拿手好菜、丁九给他讲身世、步留云陪他喝酒……
　　可是后两个目的没能实现，丁九死也不说身世；步留云则是说死也不让他喝酒，生怕他又病倒。
　　花十三在一旁看他表演得认真，也不揭破，只是痞笑，让他心里直发毛，只好讪讪收场。
　　他学花十三躺在海棠树下晒太阳。花已落尽，新叶初成，挡住阳光不多，全身都在阳光下热乎乎的，让他只想睡去。
　　房内浅香“哎哟”了一声，接着梅香兰斥他：“你鬼叫什么？和人打架时那劲儿头哪去了？擦点药酒你倒忍不住了。”
　　台词似乎很熟悉啊，区小凉失笑：是该找浅香谈谈了。
　　浅香疑惑地东张西望，不明白自家少爷为什么把他拉到炼香室，还神秘地关门闭窗。
　　区小凉踢给他个小凳，自己也坐一个，和他躲在蒸馏锅后窃窃低语。
　　“我有话问你。”
　　浅香从未见他像现在这么严肃过，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乖乖坐好聆听他的问题。
　　“你喜欢小梅？想娶她？”区小凉直奔主题。
　　“是。”浅香不敢隐瞒，马上老老实实承认。
　　“哦？以前我还以为你喜欢司香呢。你不会是用情不专，脚踏两船吧？”
　　“我怎么能干这事儿！少爷，你不会不知道吧，司香姐是矢志不嫁的。我怎么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找不痛快呢？”
　　“矢志不嫁？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因为她娘死于生产。所以她害怕，不想嫁人。”
　　“这样……？这件事以后再说。先说说你和小梅的事。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浅香垮下脸，有些难过。
　　“笨浅浅！人家喜不喜欢你，你都不知道，白跟我混了。”区小凉打他头一下。
　　“哎，少爷，你轻点儿！我这还有包呢。”浅香呼痛，抱头坐远点儿，“我哪敢问她？她是武林名宿的女儿，身边多得是少年英雄。我和她差着一大截，她哪会看上我？再说，还有表少爷，她一直喜欢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轻易改变？”
　　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显然此事已在他脑中想了很久。区小凉好笑：“我看倒未必。据我观察，小梅对你到底有些不同。不如我们做个试验，一来让她对表哥灰心，二来看看她对你是否有意。”
　　“做试验？”
　　“对。试试她的真心在谁身上。”区小凉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出试验方法。
　　第二天，浅香称自己过生辰，邀请大家到酒楼吃饭。
　　暗香略诧异，不过在看了看梅香兰后，就不再有异议。
　　众人听说有这好事儿，都兴奋起来，连花十三他们一道叫上，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杀出客栈，随浅香直奔他事先订好的酒楼雅间。
　　小二报菜名，大家挑剔点哪个不要哪个，热闹异常。
　　花十三摇扇和区小凉逗嘴，惹恼了他，愤而离席。
　　区小凉气恨恨地走到窗栏边，向外望去。他揉揉眼睛，又看一阵，忽然喊道：“梅姑娘，你看那边楼上可是如意夫人？”
　　梅香兰今天还没有见过如意，心里惦记，听他一喊，马上高兴地跑过来扑在栏杆上：“在哪——啊！”
　　栏杆猛地外断开，她在惊叫声中向楼下坠去，双手乱挥间将身旁的区小凉也带了下去。
　　那栏杆是浅香订座时特意弄松脱的，只为演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哪知竟把出主意的区小凉也卷进去了。
　　区小凉人在半空，暗骂自己真是害人害已。
　　几乎在同一瞬间，楼中两道人影一晃消失在窗口。
　　等大家涌到栏杆处，只见浅香抱着梅香兰，步留云搂住区小凉。俊男美女，鲜衣宝饰，立于街头，引来无数路人回顾。
　　四人大眼瞪小眼，都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局面，呆在当街当雕像。
　　花十三仔细查看栏杆断口后，脸上挂出付了然的笑容，徐徐打扇，居高临下地观望。
　　梅香兰“呸！”地啐一口：“快放我下来！用得着你多事吗？本姑娘也会武功，还不松手？！”
　　浅香忙放脱手，一叠声地解释：“对不起，香兰妹妹。我是见你掉下楼，心里着急才跳下来的，绝不是有意非礼你。”
　　梅香兰小脸羞成红苹果：“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你什么人？我师哥都……”她跺脚扁嘴，羞忿欲哭。
　　区小凉早站回地面，看看他们三人，轻咳一声，施施然举步上楼。他没有想到步留云会冲出来，他以为仍会是丁九。可偏偏是他！
　　步留云也不明白他怎会站在街上的，可是当他看见区小凉摔出去时，脑子里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想冲出去救他。
　　他擦擦手心吓出的冷汗，听梅香兰仍在不停地数落浅香，心里发闷：“师妹，不得无礼。浅香也是好意，你还不道歉？”
　　梅香兰嘟起小嘴，看看他，再剜眼总在自己眼前晃的浅香，不甘不愿地道声谢。
　　一场酒席，没能试出梅香兰的心意，却让区小凉知道，他在步留云心中是有地位的。但这地位……让他更难以忍受。
　　他已经越来越担当不好表弟这个角色，和步留云在一起越久，对他的心就越乱。他真的担心有一天会再也装不下去，弄个不欢而散。
　　日子现在变得越来越漫长了，漫长得永远也过不完似的。月底啊，怎么如此遥遥无期？他何时才能不再忍受这种折磨？
　　浅香哭丧着脸，再次和区小凉在秘密接头地点——炼香室碰面。他坐在小凳上长吁短叹，求区小凉再给他出个主意。
　　“没办法了，只有用那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区小凉击掌严肃地说。
　　他咬了半天浅香耳朵，浅香先是大惊失色，然后脸涨成柿子，最后又变成惨白。他直着眼，担心地问：“她要是生气，打我怎么办？万一还要杀我，那……”
　　区小凉敲下他脑袋：“笨浅浅！她打你，你不会跑？这还用人教？小浅浅，你现在笨得都快成猪了。不过，恋爱中的人总是笨得厉害些。”
　　汦香脸上青红交加，内心斗争半天，才终于壮士断腕般点头答应。
　　转天一大早，区小凉就跑到前柜，悄悄塞给老掌柜一锭银子，要求借用大花园半天。
　　住店客人多在晚饭后去花园闲逛，早上基本没有什么人。老掌柜当即答应，又特意去嘱咐前楼客人不提。
　　安排好前面，区小凉回到小院给浅香递个眼色。
　　浅香会意，趁人不备溜进花园。他今天换了一身最好的行头，粉衫赤带，很有些美少年的架势。
　　带上步留云的望远镜，区小凉和丁九随后躲进湖边假山里。
　　丁九本不愿现身陪他，可是区小凉做出一脸可怜相，说他要观察浅香告白，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因为假山是十大最易出状况的地点之首。万一有人暗藏在那要害他怎么办？万一梅香兰想不开怎么办？再说浅香终身全靠他了，丁九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
　　最后，更是委屈地做伤心欲绝状，说丁九嫌弃他这个没人痛的孩子，直说得他自己都浑身狂冒鸡皮疙瘩。
　　丁九被他念得满头黑线乱飘，只得气闷地答应。好在假山暗洞大小正好，他们进去后倒也不挤。
　　区小凉喜滋滋地说：“待会儿这事儿有点玄，要是小浅浅搞不定，你得用传音入密的功夫把我的话学给他，指导他行事。呃？传音入密，你会吧？”这才是他要求丁九近身陪他的真正原因。
　　“不会。”丁九硬梆梆地丢出这两个字，脸色有点发青，似对他的提议极为诧异。
　　“怎么可能？不是说武功高强的人都会的吗？难道你没我表哥武功高？帮个忙啊！”区小凉大失所望，软磨硬泡。
　　看丁九那表情，哪像不会？分明就是不想帮忙。要不是顾虑小梅毕竟是步留云的师妹，让步留云当传声筒不合适，他怎么会费半天口舌游说丁九？而他居然说不会！
　　正说得口干，他瞥见园门粉裙一闪，梅香兰登场了。他连忙住了口，举起望远镜认真辨别他们的唇语。
　　镜中，浅香一脸激动地对梅香兰说着什么，可惜说得太快，他没读清楚。梅香兰红了脸，惊讶地看着他，然后忽然转头不看他。浅香追过去再说，梅香兰又转回身体，浅香再追。
　　区小凉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不时低语：“笨浅浅，笨死了！这么久都搞不定。别再像苍蝇一样转个不停了，上啊！不是告诉你吗？亲了再说！”
　　站在他身后的丁九，脸上肌肉僵硬，眼睛里流露出极忍耐的神色。
　　“快，小浅浅，上啊！”区小凉急得直跺脚，恨不能自己亲自现场指挥。
　　丁九脸上的肌肉忽然恢复了常态，他侧耳倾听，然后向区小凉示意保持安静。
　　区小凉不解，却马上住口，继续边看边着急。
　　浅香说得急了，忽然抱住梅香兰吻下去。小梅姑娘大怒，连踢带打拼命挣扎。浅香负伤不松口，吃痛坚守阵地。不到十秒，小梅姑娘拍他后背的手，就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见好事已成，区小凉高兴地转回头，眼角却瞟到两个人影掠进旁边的石洞，他不禁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20.你的真心在为谁（下）
　　隔壁的两人都是熟人，正是花雨和花雪兄弟。区小凉从石缝中看清楚他们，刚想打个招呼，却被他们的举动吓掉了下巴。
　　花雪将花雨压在石壁上，倾身吻他。花雨面色通红，挽着弟弟脖子，热切地回应。口唇相接之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被稍微放大，闷闷地回响。
　　花雨按住花雪乱动的手，气喘吁吁地推开他一点，低笑：“雪，你，你疯了？公子还等我们办事呢。”
　　“哥哥，我想你，等不及了。”平日腼腆的花雪化身大灰狼，欲火中烧地啃花雨脖颈。
　　花雨轻哼，昵爱地抚摸他的脸，半点精明不在：“那你还不快点儿？咱们时候不多。”
　　“哥哥！”花雪惊喜交加，复又吻上去，俩人急速脱衣解带。
　　区小凉震惊万分，这是他活了这么久，两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奇事。原来两个男人真的可以□的说，原来天朝真的有断袖的说，但……他该怎么办？真要被迫听房？现在出去……好象会被身怀武艺的花家兄弟发现的说，大家都是熟人，这好象会很……尴尬的说。连丁九都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付等他们完事儿再撤的架势，他还想什么呢？哎，呆着吧！
　　他见两人衣服快脱光，不好意思再看，转动僵直的眼珠慢慢扭回头。
　　耳边忽地传来花雨的一声呻吟，声音娇媚甜腻，诱惑勾人。花雪的呼吸更加粗重。
　　区小凉小心地捂上自己的耳朵，怎奈还有只手正拿着望远镜，没办法全捂住。
　　丁九见他为难，轻轻抬手，帮他捂上。
　　声音立刻消失了，区小凉和丁九面对面站立，眼睛没处放，只好看他。
　　假山内光线不强，但两人站得极近，丁九的面部表情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像平时一样冷静，黑白分明的眸子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依然波澜不兴，清澈干净。微黑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比初见时气色要好上很多。区小凉老实不客气地把这些成果都归功于他这几个月好吃好喝给养的。
　　看到满意，再被他淡淡的竹香一包围，区小凉本来有些担心被抓包的紧张心情渐渐平复。安安静静，沉默不语地和丁九站在春色无边旁，区小凉异常安心。
　　稍过片刻，区小凉忽然很想笑。看来姐姐说的假山是第一大事故多发场所，果然不假。他不过偶尔心血来潮过来蹲蹲，就让他发现了这个大秘密，要是存心偷听，不知还会发现什么惊人的内幕。
　　他没有想到花雪会是上面的那个，而花雨会在下，精明的花雨在这种事上一点也不精明。而且，呃，他们好象还是亲兄弟。这样，他们家里不会干涉吗？必竟这是个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社会……不过，这就是他管不到的事了。
　　他胡思乱想了半天，在丁九的体香及假山潮湿的石灰气中，忽然掺进了一股麝香味儿，那边两人的体味及汗味也更加浓重。
　　他皱皱鼻子，询问地看了眼丁九。丁九轻轻摇头，神情漠然，看不出他的心思。
　　区小凉心里叹气，不住腹诽。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不是已经……花十三不是还有事要他们去办吗？那就动作麻利些，怎么还没完？难道还要来第二段？他怀疑地再看看丁九。
　　丁九看出他眼中疑问，仍是摇头。区小凉不禁大惊，难道第一段还没有结束？两人体力超好的说！他的腿都站麻了。
　　又过了好一阵，区小凉几乎累晕在丁九身上，腿直抽筋时，那两人才尽兴而去。丁九松开手，身子一纵隐形。
　　区小凉敲敲下巴，猜测丁九一定是在不好意思。任谁被迫和人一起听墙根，都会难堪。何况，他方才好歹做到了非礼勿视勿听，可是丁九却因为他听完了全程。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不知在怎样为难。到底也是个热血沸腾的少年，遇上这种事又怎能真的做到心如止水？哎，都是他拖累的。
　　花家兄弟行事虽然荒唐，不过经过这件事，区小凉却最终确定了自己的性向。
　　他想自己可能真的是个同性恋。花十三努力劝说他尝试的事，在看到花家兄弟后，他已经明了。他并没有觉得排斥男男接吻，□，反而认为既然相爱，做这些事很正常，也很自然。如果换成是他和……应该也不会有心理障碍。
　　他不喜欢异性，却能够接受同性，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世事还真像某人说的“上帝关上了一道门，却为你打开另一道门。”他现在既已确定，那么还是接受的好。
　　怔怔地想了半晌，区小凉向湖边看看，那对小情人早不见了。他苦笑摇头，拖着两条酸麻的腿，一步一挪地蹭回住处。
　　浅香和梅香兰整个白天都没有人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互诉衷肠了。直到晚饭两人才双双出现。
　　司香见浅香的脸又被人打成猪头，不禁发问：“好好的，你这又是跑哪儿疯的？看看这眼窝儿，擦药了吗？”
　　浅香青紫的脸笑得欢畅，面目狰狞：“早擦过了，还是小兰兰帮我擦的呢！”
　　小兰兰？大家眼珠子立刻全绷圆了，探照灯似地轮流打量他俩。
　　梅香兰脸羞得通红，抬不起头，暗暗掐了一把浅香，痛得浅香直咧嘴。
　　步留云疑惑地看着第一次露出羞怯神情的师妹，不太敢确定：“你们，难道说是……”
　　“不错！今后，小兰兰的幸福人生由我来给！”浅香爽快地承认。
　　步留云盯住他想了半天，终于露出笑脸：“恭喜你，兄弟！师妹，浅香人很好，有他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梅香兰撇他一眼，仍有点委屈：“这下没人缠着你了，高兴了吧？”
　　看到步留云被她说得脸一僵，浅香连忙拉住她的手：“小兰兰，我不是告诉过你，再也不用为别人伤心了吗？看，你又想哭了。”
　　“小浅浅，你别难过，我再也不哭了。”小梅姑娘心痛地看着他的猪头。
　　“小兰兰……”
　　“小浅浅……”
　　“小兰……”
　　……
　　饭桌上只剩下两人肉麻，其他人全部跑到海棠树下，围成一圈，很有秩序地大吐特吐。
　　花十三在房里看见，嫌恶地摇扇：“关门！”
　　花雪当着他们的面“彭”地一声合上门。
　　就寝前，浅香晃着猪头跑到区小凉卧房汇报工作。
　　区小凉喝着牛奶，啧啧有声：“哎哟，这哪儿跑来的牛头马面？天黑，您老就别出来吓人了。”
　　浅香轻飘飘地坐到他对面，对他的讽刺只当仙乐飘飘。他笑得如梦似幻：“真没想到，小兰兰她也喜欢我。”
　　“嗯？”
　　“经过那么多波折，她才发现每当她伤心难过时，表少爷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反倒是我，一直在安慰她、鼓励她。”
　　“哦。”
　　“她从小在山上长大，没有见过多少人。师兄们都宠着她，只有表少爷不大理她，让她觉得他很特别，所以才会喜欢他。”
　　“嗯。”
　　“可是后来她才发觉，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表少爷也会和别人一样，见到美女变呆，说傻话。他在她心中的形象马上毁了。可她喜欢了他这么多年，一时还放不下。后来，又有月奴的事。再后来就是那个试验，让她对表少爷彻底死了心。因为表少爷救的人居然不是她！”
　　“……”
　　“不过，那时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和我好。最后，就是我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亲！开始她很生气，后来才发觉，她只是震惊我亲她这件事本身，并不是讨厌我亲她。”
　　“唔。”
　　“所以嘛，就是这样了。少爷，我现在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又像长了翅膀，身子轻快得想展翅高飞。当然，是和她，我的小兰兰。”
　　说完，他张开双臂，学着小鸟在屋里乱转。
　　区小凉打开门，一把将他推出：“别对别人说，我认识你！”
　　“遵命！”浅香答应一声，继续飞走。
　　擦把冷汗，区小凉拍松枕头，爬上床睡觉：“有人说，恋爱中的人都是傻子。我这回信了，小九，你说呢？”
　　丁九回他个瞠视。
21.槐殇
　　沈笑君在槐花落尽时，果然来找区小凉了。还是弄得神神秘秘的，派个小乞儿趁人不备塞给他张小纸条，约在当夜花神庙见面。区小凉对此唯有哭笑不得。
　　花神庙是城内的一所小庙，因本城佛光普照，信花神的人渐稀，竟让好好的一处庙宇废弃破落，久已无人问津。
　　区小凉为防晚上不好找，白天特意去过一次。当时他还感叹灯下黑，再繁华的地方也有这样的残垣断壁。可是当夜晚来临，他独自走在黑漆漆的大街上时，竟然仍是迷路了。
　　他象个夜游神，在城里的大街小巷乱撞，临近二更了依然没有找对地方。
　　隐在暗处的丁九听他跑得呼吸粗重，脚步拖沓，实在是忍无可忍，现身问：“去哪儿？”
　　区小凉一拍脑门，惊觉他笨得不比那个现在正痴呆的浅香好到哪儿去。怎么就忘了这个活地图保镖？丁九的方向感不是一般的好，他早已领教过了。
　　“就是白天我去的那个小破庙。小九，谢谢你……”语未尽，人已被丁九拎起。不一刻送到地方，丁九轻轻把他放在庙前，身体一纵继续隐形。
　　“干嘛？一块进去嘛。”区小凉尴尬地嘀咕。
　　他见断墙后有隐约的火光，鼻中更是闻到一阵肉香，肚子不由“咕噜”响了一声。他连忙走进破庙，顾不上再招呼那个别扭的人。
　　庙内大殿略有洒扫痕迹，坐在一堆篝火旁冲他微笑的那人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穿着整齐干净的玄色衣裤，不是沈笑君是谁？
　　“怎么才来？肉都要煮化了。”沈笑君笑呵呵地拉他坐在草垫上。
　　“我能找到这儿就不错了。你干嘛挑这么个破地儿？”区小凉抱怨，又仔细打量他，然后满意地点头：“胖了，气色也比过去好，看来你过的不错。”
　　沈笑君快活地笑：“那当然！这个地方也很好嘛。我认识了一群小乞儿，他们介绍我来这儿的。”
　　“咦？你没见着我师父？”
　　“见到了！师父已收我为徒。他老人家真是武林奇人，他说我根骨好，如果专心练他的武功日后定可大成。他还帮我易筋洗髓，重塑内功底子。我这是偷溜出来见你的，明天就得回山上去。”
　　“哦？这么快？”区小凉有些失望，随口问，“洗髓是怎么回事？”
　　“就是除去我以前的武功底子，好另学他的。他说我以前功夫太杂，也难有发展，不益继续留着。”
　　“太神奇了！”区小凉赞叹，扭头去看火上那锅东西，“这里是什么肉？香死了。”
　　沈笑君忙拿起个干净碗盛肉，一边介绍：“全是好东西，喏，鸡头、鸡爪、鸡屁股、猪尾巴、猪肠……”
　　“你怎么搞了一堆下水？我不吃这些东西的。”区小凉遗憾地说。
　　前世他就有轻微洁癖，这种东西，他是看都不看的，更别提吃了。
　　沈笑君盛肉的手一顿，有点诧异端详他夜里也穿着的绣重瓣白水仙花的水色春衫及缀着猫眼儿的发带。
　　他似有所悟，忙解释：“不吃啊？太可惜了，我煮得很香的，东西也很新鲜。肠子我洗了一下午，鸡屁股也……”
　　“我不是嫌你弄得不干净，而是我过去就不吃。怎么，笑君喜欢？”区小凉打断他的不安，光听名字就够他呕了。真想不到那么香的味道，竟然是这些东西发出来的。
　　“对，我喜欢。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好肉，只能吃这些下脚，当年我娘常做给家里人吃。”沈笑君怀念地说。
　　“伯父伯母他们……”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那天我娘刚煮好下水杂烩汤，全家人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大月国的士兵就杀进了村子。我娘和我爹为了保护我，把我藏在了他们身下，可他们却……后来，我就学着自己煮，可是一直都煮不出我娘煮的味道。”沈笑君的声音里充满了忧伤，目光投在碗里的食物上，有些出神。
　　区小凉默然，悄悄握住他的手，努力将自己的存在传递给他，支撑他的精神。
　　“很想他们？”他轻声问。
　　沈笑君抬头看他，神情温柔：“对啊，一想他们，我就会煮一锅杂烩汤，心里就会好受些。不过今天不是，今天本来是煮给你的，可惜你又不吃。”
　　“笑君。”区小凉感动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心里那份酸涩猛地涌上来。
　　沈笑君看到他的眼神，不由一怔，安抚地搂住他的肩膀。
　　区小凉将头搁到他肩上，眼眶通红。
　　“冰衣，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沈笑君慢慢问，生怕惊吓到他。
　　“……”区小凉的眼睛盯着火堆，有些茫然。
　　“笑君，你爱过什么人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爱过，我爹我娘我的小妹妹。”
　　“还有呢，那种你想和他共渡一生的爱。”
　　“现在，还没有。冰衣在这样爱着一个人吗？”
　　“嗯。”
　　“感觉怎么样？”
　　“不好。”
　　“她是谁？是怎样的人？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女孩子中的一个吗？”
　　“他是一个我不应该爱上的人。”
　　“她……知道你爱她吗？”
　　“……”
　　“你不告诉她吗？”
　　“不能说。”
　　不能说也不必说，真爱总会传达到对方心里。但，假如他刻意隐瞒这份真爱呢？那个呆子还会明白吗？
　　月奴的出身问题是个大阻碍，但通过努力总会有解除的办法。而他的身份只会更麻烦，且没有任何解决方法。最重要的一点是，步留云不，爱，他……
　　想到他腻在母亲怀里撒娇，宣告废除陈规、要成为大将军时的表情，步家宗族子弟簇拥在他身边敬酒的盛况……区小凉心酸难耐，闭上了眼睛。不能让他知道啊，他这份惊世骇俗的心意。
　　沈笑君更紧地搂住他，轻声安慰：“不要太伤心，冰衣，事情总会慢慢过去的。当初，我刚成为孤儿，觉得天都不是同一片天了。可是慢慢长大，尝尽了酸甜苦辣，我才发现，没有谁是会和谁永远在一起的。再亲近的亲人，到最后都会离开我们，我们也是一样。只要我们心里还惦念着他们，他们就会永远陪着我们，我们就不会再是孤独的。所以，虽然那时我还很小，几乎什么都不懂，我还是一直记着我娘煮的菜的味道。那味道就是我娘的味道，我爹我的小妹妹的味道。”
　　区小凉将头埋到他怀里，身体如秋风中的枯叶轻轻瑟缩。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想哭吗？想哭就哭出来，然后就别再为她伤心。”
　　“……”心明明已经酸涩到无以复加，眼睛也烧得发烫，然而眼泪却始终流不下来。
　　不是不想哭泣，不是不想在好朋友肩膀上哭个痛快，但就是无法哭出来。区小凉惊觉他已经忘了自己最后一次哭泣是在什么时候，也忘记了流泪的感觉……所谓欲哭无泪。
　　两个人安静地在火堆旁坐了很久，直到鸡叫声将他们从各自的思绪中惊醒。
　　区小凉的神色比之刚才平静很多，和沈笑君的倾谈让他一直压抑的心理得到了某种释放，让他可以更完美地掩藏起对步留云的无奈。
　　沈笑君见他如此，心里稍微安心，这才有余心关注别的事情。他用手指一指区小凉带来的，还没有打开的包袱：“那是什么？”
　　“槐花香水。”区小凉解开包袱，拿出一个小木匣。
　　匣内棉花垫上摆放着六只蜡封玻璃小瓶，里面是近乎透明的淡绿色香水。
　　“真好看！”沈笑君拿起一瓶，爱不释手地察看。
　　“更好闻。我给你洒一点，你试试喜欢不。”区小凉捏碎蜡封，将香水涂在他皮肤血管集中处。
　　沈笑君深深吸气，脸现快乐：“真是槐花的香气！冰衣，和我家那棵槐树一个味儿！你是怎么办到的？“
　　区小凉将香水制作过程简要告诉他。当听到这几瓶香水竟耗费了三十袋槐花时，沈笑君十分惊诧。
　　他举起手中香水，仔细凝视，有些不忍心地说：“太奢侈了吧？好好的槐花，开着多好。”
　　“笑君，你怎么也伤感起来了？从某种意义来说，那些早就应该凋谢的槐花现在仍然活着。而且只要香水仍未变质，它们就一直活着。因为花是由花形和花香组成的，花形是血肉，花香才是灵魂。用这种方式能让它们可以活得更久，有什么不好？”
　　“花的魂……可是，它还不能代替全部，活得再久，也和从前不一样了。”沈笑君沉思。
　　区小凉没有想到沈笑君竟会这样富于哲学思考，他也认真地思索着，慢慢说：“是不一样了，可它至少还活着。你方才不是也说，只要活着，心里有爱，就不会孤单吗？所以，如果这些槐花有感知，也会选择现在这样吧！”
　　沈笑君呆呆地向他注目，困惑：“花怎么会有感知？还有，只剩下魂魄的东西，哪里还会有快乐？你说的话怎么让我听不懂呢？”
　　区小凉无奈笑摇头。
　　说起来，他可不就曾经只剩魂魄了吗？幸亏他选择了留下，否则哪来和沈笑君讨论魂不魂的机会？
　　不知道在他们周围，现在会不会也有游魂正在注视他们、暗地里听他们谈话呢？
　　同是天涯沦落魂，相逢何必曾识？
　　物伤其类，他们的今天就是他的昨天。
　　他拿过那瓶香水，将里面的液体一股脑儿倒在地上，大殿上刹时槐香四溢。
　　“你干嘛乱发脾气？好容易制出来的东西怎么好就这样糟蹋？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也没说不喜欢，你干嘛全倒了？”沈笑君心痛地喊，以为他大少爷脾气终于爆发了。
　　区小凉翻个白眼，为他的误解头大，他哪只眼睛看见他在生气了？
　　“笑君，让这些香水成为千千万万个曾经存在过，现在只剩下魂魄的生命的祭酒吧。”
　　沈笑君这才明白他的用意，沉思片刻，冲他含笑点头。
　　他们仰起脸，深深呼吸这弥散在神殿里的、浓郁的槐香……
　　“笑君，你相信有魂魄存在吗？不是别人说的那种相信，而是真的相信？”
　　“相信。有时我会觉得我爹娘妹妹，他们就在我身边，看着我，保护我。你呢，冰衣，你相信吗？”
　　“我也相信。”
22.你的情歌为她唱（上）
　　匆匆已是月奴择夫的好日子。
　　花十三打扮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非要和步留云他们一同去看热闹。
　　步留云只顾把自己收拾个英俊飒爽，没心情搭理他。
　　区小凉只好代步留云和花十三周旋，告诉他想去就去，反正望香居是来者不拒的，当然前提是得有钱。然后又不放心地警告他只准老实坐着，不许搅局。
　　花十三不以他的话为忤，连声答应，还冲他飞个媚眼，说只要是小衣儿吩咐的，他哪敢不遵？
　　饶是精神强悍如步留云，见状都小吐一回，脸色更是黑成锅底。
　　望香居里照例乱成一团，不少多金恩客穿戴一新，装扮得似要参选世界美男子，花团锦簇地聚集一堂。
　　一位白衣英俊少年坐在大堂中央，周围十几张桌子全部空缺，二十几个手执刀剑护卫模样的壮汉站在空桌外围虎视眈眈，拥挤的人群竟没人敢靠前。
　　花十三等一现身，热闹的大堂忽地一静，所有先来的人都呆呆地盯住他看。花十三恍若未见堂中的异常局面，桃花乱飞，潇潇洒洒地走过去坐在白衣少年旁边那桌。
　　那些护卫被他高高在上的气质及绝美风姿所震憾，也如旁人泥塑木雕般傻站着，完全忘记了阻拦。
　　区小凉和步留云随之坐好，花十三桃眼一扫，随手用白扇点指空位，招呼：“大家都坐啊！月奴姑娘大喜的日子，各位夫婿人选怎么都站着？”
　　白衣少年从呆愣中惊醒，脸上微红，一拍桌子站起身：“月奴小娘子我江南白家堡少堡主打遍江南七十二家武馆无敌手人称玉面快剑小飞龙白文龙要定了！你是谁？胆敢和我抢人？”
　　他话说得凶恶，看向花十三的目光所含意味却完全相反。
　　花十三轻摇白扇，眼风温柔，话却毒辣：“原来是白少侠，不过你罗里八嗦报了一通自家来历干什么？你想知道我是谁就明说啊，干嘛绕那么大个圈子，还吓唬人？”
　　白文龙张口结舌，脸涨成猪肝。周围看客都是想笑不敢笑。
　　“另外，是他要和你抢人，不是我。白少侠别搞错了对象。”他冲步留云抬抬下巴，笑得花柔玉净。
　　区小凉黑脸小声埋怨：“你干嘛？不是说好了不搅局吗？”
　　“我答应你不搅你表哥的局，又没答应不搅别人的局。再说，我一直老实坐着，是他先来惹我的，不算违约。”花十三也笑着小声回他，强词夺理。
　　区小凉闭口，觉得上他的当了。关键不在于花十三是否搅局，而在于他本身就是个大麻烦，带他来无论怎样都是失策。
　　白文龙见花十三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只顾和同来的人调笑，不禁又羞又妒。转眼见步留云也是仪表不俗，更兼腰悬长剑，愈发显得英姿勃发，心里更加添堵。
　　他仗着势众，有意卖弄武功，抽出佩剑直指步留云：“小子！识相的就快快离去，我江南白家少……”
　　“少堡主白文龙是吗？你刚才已经说过了，不用再介绍了吧？”步留云小霸王般的脾气，哪容旁人用剑指他，又生气花十三和区小凉神情亲密，当即刻薄地接口，也亮了剑。
　　众恩客再也忍耐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浅香笑得差点滚桌子底下去，连暗香都撑不住笑了。
　　白文龙恼羞成怒，提剑就刺。步留云猱身迎上，两人战到一处。
　　斗不数合，两剑偶尔相交，不闻声响，步留云的剑竟象木片般被削成了两截。
　　步留云弃剑跳开，神情戒备，厉声问：“你师父是谁？”
　　“告诉你也不知道。土包子！你还是快滚吧。”白文龙得意洋洋地嘲讽，偷偷瞟花十三一眼。
　　步留云俊脸一红，负手而立，凤目斜睨：“不敢报出师门，是怕别人知晓你仗剑取胜吧？你敢和我空手过招吗？”
　　“哪个不敢？谁怕来，空手就空手！”白文龙禁不得他激将，把剑交给手下，左掌虚击向步留云。
　　步留云的长发在他掌风下飘散，衣带乱飞。他不慌不忙纵身跃起，靴尖直击白文龙面门。他们拳来脚往激烈过招，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区小凉双拳紧握，眼睛眨也不眨地观战，紧张得心脏乱跳个不停。
　　花十三见状好笑，附在他耳边说：“小衣儿莫怕，他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你会武功？刚才表哥剑都断了。”
　　“小衣儿，你不是常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么？我见过的武林人总比你多些，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白少堡那把剑，是天朝第一铸剑师求剑所造，最是锋利难得。你表哥的剑和它比差得太多。”
　　“正是。祝公子，我估计再有十招，白文龙必定落败。”花雨也帮腔。
　　区小凉将信将疑，仔细再看，果然见白文龙只是招架，并无还手之力。步留云端得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心里一松，心情转好，区小凉头也不回地取笑花十三：“怎么你把武林人士都看成是猪吗？当心人家找你麻烦。”
　　“多谢小衣儿为我担心了。你看，这样你还要说不喜欢我吗？十三是越来越不信了呢。”花十三不以为意，竟又逗起他来。
　　区小凉以手加额，做苦恼状。懒得再理他。
　　花雨花雪听得直笑，暗香脸黑，浅香则惊讶地睁圆了眼睛，悄悄地瞅他们。
　　恰在这时，居里侍童出来高声喊：“吉时已到，月奴姑娘升台！”
　　步留云一喜，逼退白文龙，收势回座。
　　白文龙发乱衣撕，气喘吁吁地也坐回原座。
　　周围恩客见他打得狼狈，起了轻视之心，涌上来把空座坐满。白文龙再顾不得理会，由着众人坐了。
　　区小凉递给步留云一杯晾凉的茶，步留云正感到有些口渴，连忙道谢喝了。
　　“表哥，没事吧？”
　　“没事，我当他有多厉害，不过是仗着剑好。”步留云气恨恨地看一眼自家那把也算名贵的佩剑。
　　区小凉若有所思地也看向那把断剑。
　　说话间，月奴带个小丫头登上表演台，美目扫视全场，发娇音说：“奴家月奴，不幸误入风尘，今欲觅位良人共聚白首。感谢众位贵客垂怜，现奴家有三个不情之请，还愿有意者应允。”说完略施礼，示意小丫头上前。
　　小丫头打开捧着的木盒盒盖，从中取出一副卷轴展开，大声宣读了三个择夫条件：
　　1、尚未婚配；
　　2、三十以内；
　　3、需得在望香居外唱足三天关月歌赋，得票多者胜。
　　前面两条已经令一批人扼腕，第三条一公布，台下更是大哗。
　　天朝歌赋演唱者多是伶人，地位卑下，与娼妓没有多大区别。虽说也有文人墨客、富贾子弟兴之所致吟唱，但都是自娱自乐，或是附庸风雅。如今要求有意者当众献唱，还要连唱三天，这个要求实在令人匪夷所思，难以接受。
　　“月奴姑娘不诚心嫁人也就算了，何必戏弄我们？！”白文龙刚才落败，正感不自在，听见条件古怪，当下发飙。其他人也纷纷要求更换条件。
　　“实在不曾想戏弄人。奴家祖籍南越，乡里男子向女家求婚，多以歌传情。奴家贱名中有一月字，因此才有此一题。如若贵客无回顾之意，奴家实在不敢勉强。”
　　月奴一番话下来，说得台下众人哑口无言，不便再反对。只是又难以做到第三条，不禁都保持沉默相互观望。
　　步留云也很迟疑，他没有想到第三条竟是这样的，抬眼看向月奴。
　　他见月奴脸现失望，看着他盈盈欲泪，格外可爱可怜。他的一腔热血立刻沸腾了，再也顾不上多想，起身大声说：“我愿唱！”
　　他这一声，犹如平地惊雷，所有人都转目看他。
　　月奴破涕为笑，以袖掩口，喜上眉梢。
　　有几位恩客本也是有备而来，现在见有人愿当出头鸟，自己不会成为唯一的众矢之的，顾虑稍减，也跟着表示愿意参与。最后统计，共有七位参赛的。
　　白文龙不屑纡尊降贵，率领护卫中途就走了，走之前仍恋恋不舍地对花十三望了又望。
　　花十三却连瞥都不瞥他，只管和区小凉斗嘴。
　　小丫头大声说：“比赛三日后日落时分在本居前举行，如需本居伴奏的，请提前说明。”
　　步留云回头看区小凉，请示他意见。
　　区小凉冲他摇头。浅香会筝，司香善琴，连暗香的萧吹得也很好，伴奏应该不成问题。
22.你的情歌为她唱（下）
　　众人回到客栈，汇齐了司香她们，共聚饭厅，商议献歌事宜。
　　花十三自然地坐在区小凉身边，和众人一同饮茶吃零食，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不过步留云已经顾不上理他，因为区小凉拒绝就歌赋曲目帮忙。
　　“我是要帮你娶妻不假，可我也不是万能的呀。歌赋我不懂，也不知道，你别指望我。”被步留云想当然依赖他的想法弄到冒火，解释半天未果的情况下，区小凉举手再次大声表明立场。
　　“表弟，你难道要见死不救？”步留云见他态度强硬，不禁大惊失色，满脸被抛弃的恐慌。
　　“少来了！什么死不死的？你对歌赋一无所知，刚才干嘛还答应得那么豪爽？早知道我就另想办法了。”
　　“我怕小月月伤心嘛。再说，我是想到有表弟你在，才敢答应的。表弟，你真的不帮我？”步留云可怜地望着他。
　　区小凉前世是知道不少有关月亮的情歌，只是并不适合天朝这个大环境，所以他不准备提。现在看见步留云的模样，他不禁有些犹豫。
　　花十三出面打圆场：“莫急，莫急，大家集思广义，总能想出几首关月歌赋的。”
　　众人赞同他的提议，纷纷出主意，但并没有合用的。
　　正当大家吵得热闹时，小二领个人进院，高声叫花十三见客。花十三起身出厅，和来人说话。
　　“哎，见客？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儿。”浅香凑到梅香兰耳边奸笑。
　　梅香兰捂住嘴：“是呀，是呀，像是头牌接客呢。”
　　区小凉坐在他们左近，听得一阵恶寒。这两人倒真般配，一样爱胡乱联系。
　　过了一会儿，花十三领着来人走回厅里，给他们做介绍：“这位顾曲顾寻香先生，是十三故人，乃江南名士。步公子吉人天相，你的歌赋有着落了。”
　　顾寻香四十上下，瘦得皮包骨头，举止却很合乎礼仪，像是个饱学之士。他冲众人拱了拱手，拈须微笑，仪态优雅。
　　步留云大喜，连忙上前给他施礼，将自己的难题说给他听，请求援手。
　　顾寻香显然已经听花十三提过这这事，再不多问，要来纸笔，一挥而就。十篇美文词藻华丽、情意缠绵，既有前人佳作，也有自家得意之笔。那笔字，更是笔走龙蛇，挥洒自如，堪称书法大家。
　　步留云拿给众人共同观赏，大家都纷纷称奇。看向顾寻香的目光立即转为仰慕。顾寻香从容应对，态度谦和，大家心下更为敬重。
　　众人各司其职，马上忙碌起来。
　　暗香等三人和步留云开始练习歌赋，务求配合无隙。步留云虽不通音律，好在声音清亮，唱起歌倒也动听。暗香他们一句句教他唱会了，让他自己先练着，他们三人练习乐器合奏，等四人都纯熟了再练合声。
　　区小凉做些辅助工作，充当监制、场记、灯光、舞美、服装、道具等职司。
　　花十三派花雨花雪给他打下手，自己则和顾先生、花十九坐在一边，喝茶闲聊当观众。
　　区小凉坐在角落琢磨了一阵，才找人分配工作。
　　他先请花雪到镜子店买或订几面亮度较高的铜镜，再去纸品铺买些彩色绢纸，路过城里最大的布店时把伙计叫一个回来，并让那伙计带上所有闪光面料的样品。
　　然后，他拉着花雨坐在桌旁，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请他按方才交待的去灯笼、屏风店订货。又请马夫去趟铁匠铺租或借一件东西。
　　分派完毕，布店伙计也到了，抱着一大堆样品。
　　区小凉请他给参加演出的几人测量尺寸，自己趁机选好了面料，吩咐伙计务必两天内制好。伙计拿着他画的服装样式，急忙去赶工。
　　大家见他准备的东西奇奇怪怪的，心里疑惑。有心问他，他却忙得头也不抬，哪有闲功夫解释，众人只得作罢。
　　区小凉又问花十三，哪里可以找到他上次请客时倒酒的童子，要八个。花十三也不问原故，令花雨去办。
　　花雨第二天就找来了人。区小凉大喜，带上蜡烛铜镜，领童子们走进间空屋，遮严窗户不知道在里面搞些什么名堂。
　　到了比赛那天，区小凉要求的东西都已备齐，歌曲也排练纯熟。他早早安排晚饭，催参演众人换衣梳理。
　　主演四人装扮好，站在饭厅，让其他人品评。花十三等围住了，纷纷赞好。
　　步留云的演出服是绣金宽水纹的白衣，腰间同色腰带上各种颜色的宝石闪闪发光。领口到右肋一溜金色圆扣，同色系带，很是别致。头上系条金光闪烁的发带，坠着两串明珠，亦光华烁烁。步二少爷英武中透着秀雅，宛如玉树临风般令人见之心喜。
　　暗香他们的衣服是和步留云同底料银色细水纹的宽袍，银冠银带，远远看去银光烂漫，玉雪似的组合。
　　众人分乘马车赶到望香居。望香居门前用红灯笼围出一块场地，专供比赛之用，已经有人在里面试奏调琴。
　　场地外围，或坐或站围满了得到消息来观看节目的城民，老老少少的极热闹。他们见到花十三等一行人，呆怔下纷纷后退让出一大块空地。
　　花十三面含春风，四下招摇，又迷倒一地无辜百姓。
　　花雨兄弟趁机铺好凉席，安置软垫，请花十三坐定，才按区小凉要求去做演出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灯笼店伙计把几个一人高的大灯笼挂在对街茶楼外，灯笼外面罩着黑布，不知做什么用。书画店伙计则将一架也遮盖黑布的大屏风摆在场地内红毡上。那八个小童四人一组抬进两口木箱放在场边。
　　一盏盏红灯逐一被点亮，居内走出十名教坊师傅，坐在场内长案后，每人面前一篮红花，充任评委。
　　月奴打扮得如凌波仙子，和妈妈出现在二楼窗口，台下顿时一片欢呼。
　　妈妈大声说：“小女月奴，今日开始择夫从良。请有意的贵客先抽签，按序献唱。得花多者胜，胜者就是我女儿的良人。”
　　求婚者去抽过签，步留云抽到3号。
　　前面两位求婚者，一个扮得似只闪光的金元宝，生怕别人以为他没钱；另一个裹成木乃伊，唯恐有人认出他。两人歌艺平平，围观城民随意聊天吃零食，没人认真在听，更有小孩子不时哭闹，乱哄哄地秩序混乱。
　　步留云紧张得脸色发青，区小凉忙给他打气，他才缓过点劲儿。
　　区小凉见时间差不多，再把灯光、效果最后检查一遍，才放心地退回到花十三旁边坐下。
　　花十三以扇掩口，打个哈欠，小声问：“没问题了？”
　　区小凉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花十三就不再问他，连连打哈欠，似是感到无聊之极。
　　不一刻轮到步留云登场，区小凉把食指放在唇边，尖利地打个呼哨。
　　灯笼上的黑布同时被掀开，赤橙黄绿四道光柱射出，准确地打在步留云身上。
　　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一位白衣飘飘的佳公子出现在场内，不由都住了声认真看这新奇的场面。
　　屏风上的遮布拉下，背后有六盏白灯笼点燃，映得屏风上的历历江南春景活灵活现，使步留云及席地而坐的暗香三人如置身美景中。
　　时有小童两人一组，手执铜镜蜡烛，向步留云打光。大灯笼的光柱状变换成不停旋转的圆点，与铜镜反光组成变幻莫测的光阵，令人眼花缭乱。
　　花雨推动铁匠铺借来的牛皮大气囊，花雪不停抛着碎花纸，气流将色彩斑斓的花纸吹得漫天飞舞。
　　一时场内场外光芒四射，落英缤纷。三名白衣少年男女吹萧豉筝，乐音悠扬。献歌的少年歌声清亮、词句缠绵，姿态美好。
　　这样一幅动人的画面，让所有在场的观众如痴如醉，依节摇晃身体却浑然不觉。闹市花巷，一时竟成了艺术的殿堂。
　　步留云在漫天花纸中抬头仰望月奴，深情吟唱。
　　风吹动他的雪衣乌发，凤目晶莹，红唇如涂，在光与影中，整个人俨然如芳芝兰玉树般令人移不开目光。
　　月奴执扇遮住半张芙蓉面，略倾身向下和他对视，四目交投，情意绵绵，天上人间。
　　似有什么东西从两人目光中延伸出，在虚空中紧紧缠在了一起，牢牢地锁住了对方。
　　区小凉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忽略掉已痛得麻木的心脏，他再次问自己，为什么会喜欢步留云。是喜欢他的恣意？天真？迟钝？亦或只是因为那双精力四射的漂亮凤眼？似乎都不是，似乎又都是。
　　爱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原因，不爱时，一个就已足够。
　　他能够有很多理由喜欢步留云，而步留云不喜欢他却只要一条就够了。
　　他是个男人，一个无法为步留云开枝散叶、繁衍后代的男人……
　　花十三柔软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要是你就不笑。皮笑肉不笑的，难看死了。”
　　区小凉扭过头去，不看他。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听歌听得忘乎所以拍掌的卖油郎身上，心里酸涩得难以压抑。
　　都是演义，都是杜撰，都是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花魁怎么会看上卖油郎？月奴的赎身银子何止千万？她又怎能轻易私存？独占的梦想，终究只是文人的戏说。
　　手被花十三轻轻握住，区小凉察觉了却没有甩开。
　　现在，在这汹涌的人朝里，孤独的他需要一个支持，哪怕明知这是一个会随时飘走的支持。
　　来自花十三的轻握，已经是第二次，每次都在他无力拒绝的时刻。
　　从没习过武的，迥异于步留云带硬茧的宽厚温热，柔滑细长的手指，紧紧地缠住了他的手。类似于海洋中某种艳丽的海葵的触手，柔软却有力度，带着未知的毒性和危险的手指。
　　除开这个，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在此刻暗中支持他。
　　区小凉没有选择的余地和机会。
　　他唇边含笑凝视屏风上的只只白蝶儿，心想他还是太感性了。为着不应有的奢望，为着意味不明的触手的支持。竟伤心到要流下在沈笑君面前都无法流出的眼泪。
　　区小凉快速眨动眼睛，逼回这些不期而至的泪水。
　　怎么可以？步留云想要的烟花般的爱情，他虽然已经帮他找到，但幕布还没有落下，演员也没有谢幕，主角犹在台上倾情演出，他一个小小配角有什么权力说：
　　不。
23.我是一匹孤独的狼
　　三天过去，步留云毫无悬念地赢得了最多的红花，成功当选最佳准良人。
　　妈妈狮子大张口，开出个天价。区小凉和她疯狂杀价，用尽三寸不烂之舌，将价钱砍掉一半，
　　步留云迫不及待地丢下一堆银票，携单衫素面的月奴双双走出望香居，围观城民竞相争睹，掌声雷动。
　　一时公子多情，红颜有托的故事，在落香城内传为美谈。引得秦楼楚馆多少梦中人，纷纷也打起了从良的主意，再次上演多部人间喜剧。
　　如意得知步留云高歌一曲博得小登科，热心送来几坛美酒以示祝贺。花十三也恰好要同催他归家的顾先生回花都，不日就要上路。
　　步留云高兴之际索性做东，在小院内大摆宴席，美其名曰“散伙宴”
　　当夜，新月如钩，暖风轻拂，海棠树下，宴开四桌。
　　步留云、月奴、区小凉、花十三一席，花十九、花雨花雪一席，浅香、梅香兰、如意夫人和她两岁儿子坐一席，顾先生、暗香、司香又开一席。马夫们也摆了一席在稍远的房檐下，酒菜都是一样，由得他们自在。
　　院内点了十几盏红纱灯，挂在檐下枝头。演出时那几个大灯笼放在中央，灯光大盛，亮如白昼。
　　步留云意气风发，连敬在座众人三杯，说是他和月奴有今天，全靠大家帮忙。众人也不客气，一一干净。区小凉以茶代酒，也喝过三杯。
　　花十三扇了两下白扇，意态潇洒地提议：“步公子与月奴姑娘可算有缘千里来相会，十三实在是羡慕。如今分别在即，今夜人也齐全，敢请月奴姑娘清音一曲，让我等一饱耳福。”
　　众人纷纷附和。月奴穿着梅香兰的粉红裙衫，头上插支如意赠的碧玉簪子。铅华尽洗，愈显丽质天然，清雅怡人。听到建议，她微微红脸含笑，似不反对。
　　司香忙抱出自己的长琴，送到她手中。
　　当时众人都是席地而坐，月奴就便将琴置于竹席上，纤指漫挑，弹了一曲。曲调明快流畅，似有无限欢喜，很是应景。
　　众人依声击盏，随声轻哼，气氛融融。曲罢又催再弹，月奴依言，连奏十曲。曲曲欢快，调调悠扬，令人闻之心情舒畅，陶然欲醉。大家执壶互敬，席上热闹非凡，笑声不断。
　　步留云见月奴弹完曲子，略显疲态，忙给她倒酒挟菜，关心备至。
　　那边浅香对梅香兰也是殷勤体贴不断，一对小情人不时咬会耳朵，神情亲昵。
　　花雨花雪坐在一起，倒和平日表现没多大差别，唯有桌下借桌布掩盖不时互握的双手，泄漏了两人情意。
　　区小凉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他，偷偷地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辣得他不住眨眼。
　　放下杯子，抬头见花十三正看着他，桃花眼含笑。不是平日的痞笑，而是一种理解的浅笑。
　　区小凉不自在地撇开头，装作没有看见。
　　花十三转眼看看正给月奴剥虾的步留云，执起酒杯说：“明日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今夜当不醉不归！十三在此先干为净。”说完喝干了杯中酒。
　　步留云也连忙喝掉面前的酒，大声附和：“对！不醉不归！都尽量喝。那个‘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莫要辜负了这好酒。来来来，干杯！”自己又灌下一大杯。
　　大家都觉得有些莫名的兴奋，又听他说得豪气干云，纷纷放开了喝酒。以至到后来，一个个醉态可掬，浅香甚至喝到了床底下。
　　区小凉趁乱也喝了两杯，只觉头昏目眩，眼前人影乱晃。耳中听见不知是谁在哼着小调，委婉缠绵。再看看步留云和月奴，脉脉不语相互凝视。
　　他不由心中烦燥，酒意撞上头，大喊一声：“我要唱歌！放碟！”
　　众人正醺然，听到有人说要唱歌，歌名叫“放蝶”，都大叫让他快唱。
　　区小凉拍案而起，摇摇晃晃走到空地，仰头望着夜空高声大喊：“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独自穿行在荒野中……”
　　他的声音嘶哑、凄厉，分贝极高，吓得众人酒都醒了一半。
　　区小凉越唱越开心，还边唱边摇头晃脑地摆Poss，大跳摇摆舞。
　　一个人的舞蹈，独自的情殇。他希望这支天塌地陷、日月销毁的舞蹈，能够带走他所有的伤，所有的痛，所有的独自一人的暗自的初恋。
　　跳到后来，他竟然开始手脚并用地爬树，在大家冷汗中居然爬到了树权上。坐在粗壮枝条中间，他仰头冲月学狼叫：“嗷呜……嗷呜……”
　　众人先是见他忽然乱跳，将身体扭曲到不可思议的角度，后来更是把头甩得像发疯，现在竟然开始嚎叫。一个个都被他惊得呆若木鸡，以为他得了失心疯。
　　步留云更是担心，松开月奴的手，来到树下，对他喊：“表弟，你下来，看摔着！”
　　区小凉听见他的声音，低头冲他笑，开心之至：“No，No，No！月圆应学叫，风清当狼嚎！你不懂吗？”
　　说完，他仰头又开始喊叫，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亮，竟不再唱，一心一意地只是学狼叫。
　　花十三听他叫得有趣，站起来学他样子，昂头狂啸。
　　花雨花雪酒喝到八分，正兴奋得要做些什么才好，见状也来了劲儿，手拉手紧跟着狼嚎。
　　浅香躺在席上，哈哈大笑，也嚎叫起来。
　　余人受他们影响，除了月奴、花十九外，都纷纷仰头长嘶。连如意也丢弃淑女形象，捂住儿子耳朵，学得痛快。
　　最后小院内狼声一片，喊叫声一直传到前楼、大街上。
　　楼中住客以为城中来了狼群，一时人人自危，四处躲藏，尚在大堂的食客逃个干净。急得老掌柜拦下这个，跑了那个，连连跳脚。
　　得知是跨院客人在发酒疯后，老掌柜乱扎着手跑至小院，大声抗议他们的扰客行为。话未说完，却被喝得烂醉的人按住，硬灌下几大杯酒，拉他同乐。
　　等大家尽兴，回房酣睡时，院中树上，老掌柜仍趴在那里对月大声地嚎叫。
　　第二天，众人早早起身，振奋精神，收拾行李，准备退房离开。
　　步留云结完账，想和多有照顾他们的老掌柜打个招呼。小二却告知他，掌柜宿酒未醒仍在睡觉。步留云大为遗憾。
　　花十三由得旁人忙乱，拉同样无所事事的区小凉到一边话别。
　　“酒真是个坏东西，我的头像被斧子劈开了一样。”区小凉捧头靠在树上，满脸没精打采，恹恹地皱眉。
　　“可也是个好东西，能够让你暂时抛开烦恼。”花十三轻笑，举扇挡住照在区小凉脸上的阳光，“早上的日光就这样毒，今天有的热呢。”
　　区小凉看他一眼，抽出自己小黑扇，扇了几下，说：“没有绝对好或坏的东西，十三倒算说对了。”
　　“昨日你跳的那个……，是舞吧？”花十三桃花眼促狭地笑。
　　“呃……，你说是就是吧。”区小凉脸有点烧，拼命摇小黑扇，扇得发丝乱飞。
　　花十三低低地笑出声，用白扇挡住下半张脸，声音如金玉之音清脆好听。
　　昨夜，那个扭动摇摆的身影可是在他的梦中整整跳了一夜呢。柔韧细瘦的腰，飘飞的乌发，酡红的双颊和娇艳的红唇……真和平日大不一样！
　　区小凉轻咳了一声，低声问：“十三，你知道那个求剑在哪里吗？”
　　“怎么？小衣儿想为步公子求剑？”花十三停止轻笑，立刻猜到原故。
　　“……”区小凉默认。
　　花十三默默地看他一阵，破天荒地没有取笑他，反而详细告诉他如何才能找到求剑，以及那人的脾气禀性。
　　未了他说：“小衣儿啊，哪天你要是无处可去，可到花都找我，我一定扫榻以待。”
　　“谢了，我怎么会无处可去？你省省吧！”
　　花十三含笑不语，话题一转，痞痞地笑：“眼下分手在即，小衣儿不想对我说些什么临别赠言吗？”
　　区小凉认真地思索，郑重地说：“你回到花都，千万要记得，不要总是乱抛媚眼。我怕你被人分吃了，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花十三大笑：“小衣儿原来这么关心我，还说不喜欢么？”又俯头压低声音说，“放心！要吃，也是我吃人，哪有被人吃的理？”
　　区小凉被他的话噎住，板起脸回身就走：“走好，不送！”
　　走出几步，耳边传来花十三低低的金玉之音：“我叫半羽。小衣儿，可莫忘了！”
　　“我已经忘了！”区小凉头也不回地向他摆小黑扇，大步走开。
　　花十三轻轻地笑，笑声婉转，余音袅袅。
24.迷雾重重
　　落香城外，杨柳青青，芳草凄凄。
　　一柄青绸小伞下，是紫衣静立的如意夫人。
　　她轻提罗裙，迎上区小凉的车队，送给他一只锦盒及一束小白菊花。美目蕴泪，神情哀婉，目送车队走出很远仍伫立不肯离开。
　　众人都觉尴尬，也为他们最终未能走到一起而惋惜，看着越来越小的人影，表情各一。
　　“少爷，你看如意夫人多可怜，莫若叫上她一块儿走得了。”浅香趴在车窗上，满脸同情。
　　“回去你娶她？”区小凉手拿花束锦盒，板脸问。
　　“干嘛让我娶？我有小兰兰就够了，你别坏我好事。”
　　“那不就得了，你不娶，我不娶，难道要暗香娶？”区小凉丧气地说。
　　暗香皱起眉头：“如意夫人未必就非得再嫁不可，你们这样随便议论一个妇人，于礼不合。还有，”他顿了一下，低声说，“我已立誓终身侍奉我佛，婚娶之事休要再提。”说完闭目合什，含了句佛。
　　几人倒没在意他的批评，而是被他终身不娶的决定惊呆了。
　　区小凉向前凑凑，想劝解一番，浅香却悄悄拉住他，不让他开口。区小凉想了片刻，也只好放弃，心里一叹：痴人！
　　车里本来有些气闷，现在更觉气氛凝重，令人喘不过气。
　　一直没有开口的步留云指着锦盒说：“那里装的是什么？表弟打开来看看？”
　　区小凉点头，暂时抛开沉重的思绪，掀开盒盖。
　　里面素白的绸缎上躺着一支飞凤流珠双股金步摇，做工极为精美，顶部一颗浑圆的硕大白珍珠珠色极好。
　　浅香看了一眼，叹口气：“这是少爷送给如意夫人的定情信物。现在她连这个都还给你，肯定是已经伤心欲绝了。少爷，你……唉！你要是没有失忆多好。”
　　想起那个艳阳下凄然泪下的身影，区小凉也默然无语。
　　合上锦盒，将它放在车角，他摆弄手中那束花，不解地自语：“她干嘛送我菊花，不是扫墓才用的吗？难道她恨我负心，咒我早死？”
　　步留云失笑，诧异万分：“你少小人了。扫墓用的那是黄菊，小白菊在我朝，代表纯洁的爱慕。你不会这个也不知道吧？你到底是不是天朝人？”
　　区小凉不理会他的挖苦，低头看花，呆呆出神。
　　车壁上有人敲了一记，梅香兰大声说：“小浅浅，我想骑马了！”
　　浅香马上精神一振，跳下车，拉住她的手眉花眼笑：“小兰兰，想骑马啊！太巧了，我正觉得车里憋闷，想着骑马自在呢。”
　　“真的吗？小浅浅，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通？”
　　“算，怎么不算！小兰兰，咱们一会儿去买匹马，明天一块骑，好不好？”
　　“好呀，小浅浅，你真好。”
　　“小兰兰，是你太可爱了。”
　　众人拍落一身鸡皮疙瘩，对这双小情人随时随地的甜言蜜语实在是难以适应。
　　天色向晚，一行人在一家大客栈落脚。
　　众人正坐在大堂点菜，客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乱哄哄的人声中很是凄切。浅香跑出去看了看，进来摇头：“可怜，可怜。”
　　大家知道他目前正处于热恋，同情心比较泛滥，没人在意他的话，议定了菜色，催小二赶快上菜。走了近一天，人困马乏，他们都想用过晚饭早些休息。唯有梅香兰关心：“小浅浅，什么事啊？”
　　浅香一边给梅香兰打扇，一边叹气：“门外哭的是个病孩子，他娘要带他进京寻夫。娘儿俩个一路从老家乞讨过来的，那孩子只有三岁，直是可怜。”
　　“上花都寻夫？这路迢迢的，怎么去得？你没劝她回去吗？”暗香忧虑。
　　“我劝过的，可她说回去也是挨饿，听人说她夫君在花都日子富裕，为了孩子，非要去投亲。我只好给了她二两银子，多半也不济事。”
　　“她夫君既然富裕，又怎忍心让他们受苦？一定是不想要他们了，去了不也白去？”梅香兰发愁。
　　“也是，我们女子生来命就是若的，若遇个良人，可一世无忧。若遇人不淑，只能沦落了。”月奴幽幽地叹息，神情忧郁。
　　步留云大为心痛，连忙抚慰她。
　　“如果女子都能自立，不靠男人养活，那时这种悲剧就会少多了。”区小凉感慨。
　　封建社会真是害死人。月奴、司香、梅香兰，哪个不是聪明灵秀的女孩子，一点也不比男人差。只因为是女人，不能出来工作、不能干自己喜欢的事，将来都只能是从夫从子，实在可惜。他暗暗扼腕。
　　众人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月奴美目转向他，摇头：“祝公子到底年轻。女子不靠男人养活，怎么生存呢？那些养活自己的女子，不是从事贱业，就是像如意夫人那样的寡妇自理营生，可她靠的仍是她夫家的产业。说到底，仍是要靠男人。”
　　她言下颇为凄凉，粉嫩的玉颊泛着苍白，显然是有些物伤其类。
　　“可是从事贱业，也比依附男人要好的多。总比摆脱不了依附地位，任人摆布的强。”区小凉争辩。
　　月奴低头思索片刻，轻声说：“我说的贱业，祝公子以为是什么，还不都是些烟花柳巷，还不一样得依附男人？只不过由依附一个男人，变做依附一群男人。所以两相比较，还是依附一个男人要好一些。”
　　区小凉见话说到这里，话题变得敏感起来了，步留云已经面现不悦。于是他自发打住，要暗香拿五十两银子，送给那对母子，再帮他们找个大夫看病，别耽误病情。
　　暗香早有帮忙的打算，立即动身去办事，连饭都顾不上再用。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回到客栈向区小凉汇报时，众人早已休息了。
　　区小凉散着头发，听他讲完，点头说：“你帮她安顿得很好，她自己有了继续好好生活下去的想法就更好。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全帮不可能，咱们能帮几个是几个，总比一概不理会的好。你还没吃饭吧，我叫小二送你房里去。”
　　暗香却止住他，谨慎地关好门，拉他到窗口，似防有人偷听。他满脸严肃地小声对区小凉说：“少爷，这次出门，我发现司香有问题。”
　　“？”区小凉一愣，头凑过去，听他下文。
　　“我几次半夜看到她穿着夜行衣，出外和另一个黑衣人碰面。我怕她发觉，离得远，没有听到他们谈的内容。少爷以后要对她多加小心。”
　　区小凉皱眉，仔细回想一路司香言行，并无任何对他不利的举动，相反倒是极其细心体贴。对待其他人态度也很自然，全无半点破绽。
　　百思不得其解，他抬头望空问了句：“你怎么看？”
　　“卧底。”
　　区小凉更觉迷惑，对暗香说：“她什么时候进的府？”
　　“五岁。她姑母是夫人陪嫁，病故前托夫人让她来的。”
　　“那么小？如果一开始她就是作为卧底储备来的，埋了十几年，指派她来的人用意也太深了。”
　　“要是半途转变的，也不大可能。她一直待在将军府，很少出去，平日接触的都只是府里那些人，从没听说有过什么变故。她父母早几年已经去世，只有厨子老王算是她比较近的一个亲戚，会有什么理由让她这么做呢？”暗香也说。
　　“另外，将军府里只住着些老弱妇孺，有什么地方值得别人来卧底，也是个疑问。”区小凉补充说。
　　两人默默相视，都感到毫无头绪。最后只得议定，暂时不惊动司香，留待看她后续动作。
　　送走暗香，区小凉躺到枕上。
　　初夏的晚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各种花香和气味充满一室，温暖而宁静。他的内心却万分烦躁，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思量另一件让他烦心的事情。
　　暗香办事回来前，他和丁九沐浴完毕，坐在桌前喝绿豆汤，顺便再劝丁九第二天坐车。
　　这次回芙蓉城，区小凉克尽职守力邀丁九和他共同乘车。可是丁九抵死不从，被他念得狠了，干脆闪人不露面。
　　区小凉气鼓鼓地爬到车下观察，平整的底板，连个扶手都没有，不知道丁九是怎样吊在下面的。直到开车，他也没有看到丁九身影，更加纳闷他准备什么时候才吊上去。
　　所以刚一住下，他就抓住空当，边喝汤边展开功势向丁九苦劝。
　　只是才刚说了两句，他就听见隔壁月奴的房门很响地被打开了，接着步留云清亮的嗓音响起：“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不想依附一群男人吗？”
　　他的声音中似有困惑和不安，还有一丝羞恼。
　　区小凉皱眉，停住话头，支起耳朵听壁脚。丁九坐在一边，低头喝汤。
　　“小云，你怎么这样看我？月奴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在拿自己做比。若是仅仅想找个依附，谁个不成，偏偏非要是你步公子吗？”月奴的声音很冷。
　　“那，月奴，你让我亲一下。”
　　“……”
　　“还是不肯吗？这次回去，咱们就要成亲，你就让我亲一下又怎么了？”
　　“小云，我……唔，救命！”月奴忽然高声呼救。
　　“月奴，你干嘛？我不过亲你一下，你干嘛喊救命？你就那么讨厌我亲你？”
　　“成亲后，你想怎样都可以，又何必急在一时？月奴虽出身青楼，却知道自尊自重，断不能这样孟浪！”
　　静默片刻，步留云无力的说：“对不住，小月月，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这次声音极轻，几乎听不到。
　　再过片刻，隔壁传来月奴压抑的啜泣声，似是柔肠寸断，痛不欲生。
　　当时区小凉大为惊异，这才知道他们两人私下里竟是这样守礼，连亲吻都还没有进行过。原本他以为两人早已浓情似水，心心相印了呢。听月奴那种哭法，哪里像喜欢步留云，立意要嫁他的模样？
　　“你喜欢一个人，会拒绝他的亲热吗？”区小凉小声问丁九，刚刚喝过的绿豆汤汁，将他的嘴唇染得水润光泽。
　　丁九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看他的嘴唇，一言不发地闪人。
　　现在躺在床上，他把步留云和月奴从相识到相恋的全过程细细回想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却又说不清楚，心里开始隐隐地不安。
　　第二天早晨，区小凉从梦中醒来，僵在床上半天动作不得。
　　他盯着帐顶思想斗争半天，仍是决定给丁九一个机会：“小九，昨晚上没事么？我的头有点痛。”
　　“一夜无事。”丁九很快回答。
　　区小凉心里一寒，不再多说，起身洗漱下楼。
　　当他那么容易上当受骗吗？他刚才还没有睁开眼睛，就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龙涎香味。这种程度的香味，一般人是察觉不到的。但他是谁？一个靠鼻子吃饭的香水师！何况龙涎香香味独特，很容易与其他气味区分开。丁九竟然骗他无事！
　　最近他唯一接触并身有龙涎香气的人只有一个，所以连筛选都免了。
　　只是，花十三为什么要跟踪他，还在半夜溜进他的房间？丁九和他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替他隐瞒？
　　花十三神神秘秘，丁九也有太多的未知。他却完全无从查起。
　　如今真所谓颖影重重，让他大伤脑筋。事情怎么全凑齐了？区小凉发愁。
25.真心能否换来真意（上）
　　区小凉呆呆地用过早点，呆呆地准备同大家启程。
　　浅香奇怪地问他：“你今天怎么没留饭？”
　　区小凉这才想起自己只顾想心事，竟将每日例行的事情都给忘了。他随即对浅香说：“我心粗爱忘事，以后这事你办吧。”
　　浅香有些敢怒不敢言地去执行他的交待。要说粗心，他比他家公子更糟糕，怎么他家公子竟找个这么烂的理由把这件无聊的事甩给他了？他家公子最近古怪得厉害，难道是害喜脾气大变？他忍不住腹诽。
　　梅香兰和浅香昨晚在镇上买了匹马，虽不是名驹，却也健壮肥硕。他们俩人同乘其上，扬鞭在车队周围撒欢，开心之至。
　　步留云艳慕地看他们亲热说笑，想起月奴，立刻也去买了匹马，邀月奴同骑。
　　月奴没有骑过马，胆怯不敢近前，婉声拒绝，如平常般温柔。
　　步留云失望，但见她并没有因为昨天的争执不理他，心里高兴一些。等浅香打马来追他时，他更加兴奋，完全忘记了不快，和他们追逐玩笑，活力十足。
　　区小凉对暗香耳语几句。暗香微愕，随即点头称是。
　　暗香下车紧走几步，邀司香下车同他散步，以驱暑热。
　　车里闷热，司香又和月奴没有什么感兴趣的话题，早就坐不住了。现在听说有人肯陪自己走路，她立刻跳下马车。走在暗香身边，她不时采摘路边野花，编成辫子甩着玩，梨窝时现。
　　拿起一把纸伞，区小凉也下车走到前车，含笑对月奴说：“月奴姑娘，外面有风，比车里凉快，下来走走可好？”
　　月奴独坐车内，正感孤寂，见他诚意相邀，不好拒绝，点头答应。
　　区小凉关切地替她打伞，遮住已经有些炎热的太阳。月奴道过谢，迈开纤足慢慢移步。
　　马夫停下鞭子，信马游缰，车队渐渐落在几人之后。
　　步留云飞马过来，递给月奴一束小白菊，大笑着说：“你也被他骗下来了吗？”
　　月奴低头微笑，嗅了嗅菊花，说：“谢谢你，小云。”
　　步留云更加高兴，像得了个元宝，打马乱跑，在上面做出许多惊险动作。众人见他在马上倒立、穿梭、竖蜻蜓、离鞍，出尽百宝，都高声叫好。
　　区小凉看了一眼月奴手中那束带露珠的花枝，再注目梅香兰怀里同样的花朵，心里一跳一跳地痛。
　　他深深呼吸，努力将注意力转到正准备做的事情上面，扯出一个笑容：“表哥真是精力充沛，虽说心粗了点儿，却志诚坦率。今后，月奴姑娘的生活一定会很美满。”
　　“我知道，这些年，在青楼什么人没见过？他倒是个难得的真心人。”月奴也含笑回答，似是颇有感触。
　　“哦？既是这样，我就不明白了。月奴姑娘既知表哥这份真心难得，为什么却不对他付出真意呢？”区小凉扭头盯住她，目光犀利。
　　月奴脸上蓦然变色，停步瞪视区小凉，一时没有说话。
　　“别停，想让他们发现吗？那样，月奴姑娘会不好解释吧？”区小凉春风满面地注视犹在嬉闹的几人，轻轻说。
　　月奴顿了顿，机械地继续迈步，笑容消失，眼中满是戒备和惊疑。那束花被她攥出汁液，浅绿的汁顺着她的手滴到淡粉纱衫上，她却浑然不觉。
　　区小凉冷眼看着，听她急切反驳：“祝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知我对小云不是真意？你怎可胡乱说话，妄加猜测！”
　　“是与不是，月奴姑娘心知肚明。我只是想说，千金易得，真心难求，不要等到失去了，才觉后悔。月奴姑娘对于这点，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说的是什么，我都听不懂。”月奴朱唇失色，话语变得尖刻。
　　“月奴姑娘冰雪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懂？你抬头看看我表哥，相貌堂堂，心地善良，武艺高强，将来更是要继承家业，有多少人能比得上？又有多少女子求之而不得。这样的一个人，月奴能不动心？”他感慨，冲步留云招手。
　　步留云高兴地向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做出更多的花样。
　　“别的女妇是别人！难道他比别人好，所有女子就都要嫁他吗？”月奴反唇相讥，对他夸赞自家人的举动十分不屑。
　　“当然不是，但，月奴姑娘难道也是别人？”区小凉失笑，大声冲步留云打呼哨叫好，心情极为欢畅的模样。
　　月奴自悔失言，又恨他耻笑，丢了花束，急走几步。路面本不平整，她又心急没有看清，不小心踩到一个土坑里，扭到了脚踝。
　　她倒在灰尘中，脚腕剧痛，又羞又气，不由哭了。
　　区小凉连忙想去扶她，却被她狠狠甩开。
　　步留云远远见势不对，急忙催马赶过来，跳下马抱她回车。他见月奴脸色苍白，泪珠盈盈，以为她痛得厉害，心里急痛，急忙一边安慰她一边查看伤势。
　　解开袜带，他见月奴雪白的右脚腕上青了一片，脚踝都已经肿得看不清了。他忙去取药酒，准备给她按摩。
　　区小凉趴在窗口看见，阻止他：“扭伤不能立刻揉，要先让破了的血管止住血才行。快冷敷！”
　　司香递上水壶，步留云沾湿了手帕，给月奴敷在伤处。
　　“可惜天太热了，咱们又在野外，弄不到冰块。不然用冰来敷扭伤，效果最好。”区小凉皱眉。
　　“冰？”步留云眼睛一亮，立刻将水倒于掌中，催动内力，那水竟很快凝结成冰。他用手帕包住冰，置在月奴脚腕处。
　　“还痛吗？”步留云小心地问。
　　月奴摇头。刚才又痛又热的脚腕，现在敷上冰，舒服很多。
　　步留云宽慰地笑着对区小凉说：“表弟，这个法子真好，你从哪学来的？”
　　区小凉随口敷衍他个答案，目光停留在那包冰上，大脑急速运转。
　　步留云化水成冰的动作，让那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瞬间迎刃而解。如果他的猜测正确，那么不管步留云是否找到意中人，已经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挡他成为步家家主。
　　试心石不过是一个幌子，隐藏在它背后的是步家祖先的诡计。
　　他信心百倍地微笑，不过在看到月奴含情脉脉地凝视步留云时，他的笑容慢慢收敛。
　　月奴见她只不过是扭到脚，步留云却如临大敌，对她紧张万分，冰敷完又用药酒细致地按摩，心里到底感动。再想想区小凉方才的话，似乎也不完全不可接受。
　　她脸上微烧，低头不敢和步留云对视，只用眼角余光瞟他。她见步留云英武的脸上，挂着几滴急出来的汗珠，心里不由一动，抽出手帕给他拭去，动作温柔体贴。
　　步留云深情地抬头看她一眼，低头继续按摩，认真专注。
　　月奴手一抖，收回手帕，晕上芙蓉面。
　　大家都看得真切，不觉好笑，又怕她着恼才没有笑出声。
　　区小凉冷眼旁观，微微冷笑。
　　月奴伤到脚，不能再走路，司香和梅香兰也不便再待在外面，只得回车照料她。
　　步留云也没了骑马的兴致，将缰绳系在车辕上，留在车里和区小凉他们闲聊。刚才耽误不少行程，马夫们频频甩鞭，赶往下一个宿头。
　　月奴并非真心喜欢步留云，区小凉已经能确定。这件事虽然在解决那个试心难题后，不会对步留云的争夺家主大计造成大的影响。但是，步留云在意的不仅仅是那个家主之位，他更注重的偏偏是这个月奴。如果让步留云知道他的烟花之恋，一开始就和烟花一样飘渺，他能够接受吗？
　　回想步留云初见月奴时的惊喜，他为月奴甘愿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时的投入……区小凉苦笑摇头。
　　还是要隐瞒下去啊。步留云爱这个飘忽不定的月奴，而自己，有责任保证他的这份爱不受伤害。
　　再者，月奴心中似乎另有其人，而她又摆出一付非步留云不嫁的姿态，其包藏的用心实在让他担忧。
　　区小凉左思右想，决定尽快查出内幕，以免将来拖成个大麻烦。
　　事关步留云，他必须慎之又慎，绝不能因为他的疏忽而出现任何的纰漏。
　　“暗香，拜托你一件事。”他私下找到暗香。
　　听完区小凉对自己的嘱托，暗香沉稳的脸，变得异常惊讶，不过他什么也没有问，郑重地点头答应。
25.真心能否换来真意（下）
　　晚上一行人住进客栈，众人正在安置随身物品，就听见区小凉在数落暗香。似是暗香想去找什么人，区小凉不让。
　　大家都奇怪这对从来没有红过脸的主仆怎么刚住下就闹上了，连忙涌到区小凉客房门口，打算劝解。
　　只见屋内区小凉披头散发，坐在床上，冲暗香皱眉，脸气得煞白。
　　暗香立在他对面，脸上似强忍不快。地上掉着几块碎玉，不知道原先是头饰还是腰带上的，看来导火索就是它了。
　　“咦？这不是少爷那条翡翠玉带上的东西吗？”浅香眼尖嘴快，脱口而出。他马上又捂住嘴，眼珠乱转。余人都没吱声。
　　区小凉正在气头上，也不管有人没人，直统统地对暗香说：“你就这么魂不守舍？那花十九一看就是身份高贵的千金小姐，是你能配得上的吗？我为了你好，你怎么就听不进去？”
　　众人大感惊奇，这才知道暗香喜欢花十九。唯有步留云和浅香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如遭雷击。
　　“那又怎样？我不过是喜欢她，和她的身份地位有什么相干？”暗香平时稳重随和，碰上花十九的事，竟十分倔强，生硬地反驳区小凉。
　　果然，爱情令人盲目啊。众人齐想。
　　“怎么不相干？你也不想想，你们身份地位相差悬殊，平时接触的人、经过的事，习惯想法都有天壤之别。你们能有什么共同语言？还不是你迁就她，她忍让你，弄到最后爱情磨光，两两生厌。会有什么好结果吗？何况人家还未必喜欢你！”区小凉恨铁不成钢，索性把话说得更透明。
　　月奴听了这话，脸色一白，不由咬住了樱唇。
　　“我从未奢望过让她喜欢我，我只想一辈子守在她身边，护着她。哪怕当她的奴才也心甘情愿。”暗香神情肃然，毅然绝然地说，目光坚定不移。
　　痴人！这其实是他埋藏在心底的真实想法吧？现在借此机会，终于宣之于众，他的心在流血吗？梅香的守护，白山黑水的等待啊！
　　想起那个娇怯冷漠的身影，区小凉心里异常难过。可是为了步留云，他只得演下去：“那又何必？世上好姑娘多的是，你为了她，放弃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快乐，值得吗？”
　　“甘之如饴。”暗香一字一顿地回答，令听者为之动容。
　　月奴目光茫然，喃喃自语：“值得吗？”
　　区小凉气得手直哆嗦，直直地瞪着他。暗香毫不退缩，和他对视。
　　半晌，区小凉向后一靠，倚在床栏上，神色失望疲惫之极。
　　他冲浅香说：“浅香，你给他拿一千两银票。暗香，你始终都是自由的，我没有权力阻止你的选择。你既然坚持要去找她，那就去吧。日后如有难处，可随时来找我，将军府永远都需要你。”
　　浅香托着几张银票递给暗香，脸上犹是不可置信。
　　暗香没有接银票，拍拍他的肩膀，嘱咐：“我走后，你要小心在意，少爷就全靠你了。”
　　“暗香哥！”浅香的眼圈一红，声音里已带了哭音。
　　暗香痛爱地揉揉他的头发，回身冲众人拱手：“后会有期。”随后将身一纵，竟真的走了。
　　众人进到区小凉房内，议论纷纷，都觉不可思议。
　　“暗香哥哥真的走了？他真可怜，谁不好喜欢，偏是那个冰美人。”梅香兰趴在窗口，目送暗香走远，大为同情。
　　“是阿，花十九穿着华丽，头上一件珠花，暗香哥怕是一辈子都买不起。怎么可能在一起嘛。”浅香揉揉鼻子，深为没有送出银票惋惜。
　　司香柳眉深锁，纳闷：“还有，看她平日一付看不起人的模样，根本不可能喜欢暗香。暗香吃错药了去喜欢她？真搞不懂。”
　　唯有步留云一脸理解地点头，替暗香分辨：“爱情就是这样，像烟花一样灿烂！变不可能为可能，化腐朽为神奇。暗香喜欢花十九，说不定花十九心里也有暗香，你们不要总拨冷水了。”
　　他在震惊后，早忘记了先前暗香的誓言，只顾向好处着想。
　　众人听他说的奇怪，都不解地回望他。见他呆望月奴，含情脉脉，众人心下了然，忍住不去反驳他，只管继续嗟叹。
　　月奴的脸色在听到众人议论后，变得更加难看。她低声问步留云，忧心忡忡：“小云，你是真心喜欢我的，没有在忍让我，对不对？”
　　“那当然了，这还用问吗？你别把表弟的话太当真，他就爱耸人听闻。”步留云安慰着她，不满地瞟区小凉一眼，却发现他已经躺床上去了，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我有点怕，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咱们真的到了祝公子说的两两……”月奴仍不放心，惴惴地继续说，美目已含了泪。
　　“绝无可能！”步留云打断她的猜测，神情庄重地说，“我，步留云，在此发誓：今生今世永远爱月奴，永不相负。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那命中率未免太低，还不如说自绝于世来得实在。
　　不过，负都负了，誓言还有效吗？古人，为什么总是相信这种根本靠不住的口头协议？
　　区小凉看着紧紧拉着手的两人，黯然想。
　　步留云安置月奴回房后，想起刚才区小凉对他的话似有不快，心里难安，回身来找他。见他躺在床上，听见自己进来也不搭理，给他亮个后背。
　　他心想，果然是生气了，心内莫名地慌乱，讪讪地走过去，坐在床沿，小声问：“睡着了吗？”
　　区小凉转回身，脸色有些发白：“睡着也被你吵醒了，干嘛？”
　　步留云脸上有点烧，他垂下眼帘，期期艾艾：“那个，刚才我是为了安慰月奴，才说你爱耸人听闻，你别再生我气了。”
　　“你莫名其妙地在说些什么呀？谁生你气了？”区小凉奇怪。
　　“你不是……，那我进来，你都不理我？”步留云委屈，嘟嘴。
　　“我那是在想暗香的事，你怎么瞎联系？”
　　“真的？！”步留云惊喜地抱住他，嘟囔，“我都担心死了，你干嘛不早说？暗香也是，忽然就跑了，难怪你生气。别气了，脸都气变了色，当心伤身子。”
　　区小凉诧异于这个突然的拥抱，一时僵在步留云怀里。
　　步留云最近，和他的肢体接触似乎变得频繁了，动不动就摸他头发，搂抱他肩膀，还爱在他身上嗅个不停，他有毛病啊？表兄弟也不兴这么亲昵的，难道他把自己当成他娘了，动不动就撒个娇？可是自己每次被他这么着，都要心惊肉跳好半天，生怕一个克制不住，做出什么逾越的行为。真像是在受刑一样。
　　“表哥，我累了，想睡会儿，等下吃饭你再来叫我吧。”努力镇定地推开步留云，区小凉倒身向里再次躺好。
　　“哦，那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再来。”步留云连忙答应，放下床帐，悄悄带上门。
　　区小凉放在枕上的手，渐渐握成拳头。
　　晚上，丁九吃着浅香送来的晚饭，第一次用不解的目光频频追随区小凉，不复见平日用餐时的目不斜视心无旁骛。
　　区小凉故作不知，对他说：“小九啊，这两天我总觉得有人在盯咱们的梢。你警醒点儿，莫要着了道才好。”
　　丁九果然垂下眼帘，快速回答：“是。”
　　区小凉苦笑，笑他真不是个合格的卧底，连谎话都说不自然。每次说谎或是心中有事，话都讲得飞快，还不敢抬头，很不专业啊。
　　祝小鬼他们之前之所以长时间没有发现他的问题，可能是因为他们很少接触的原故。碰上他，这个非要把幕后工作人员拉到台前的假冒者，丁九才会漏底。
　　他的心底毫无识破丁九谎言的得意，也没有得知丁九有问题后的愤怒。他有的只是失望。失望什么，他却不太清楚了。
　　也许是失望再也不能全身心放松，跌进丁九的怀抱中吧。那个令人安心的微凉的散发着竹子清香的怀抱……
　　面对着本人，区小凉却已开始怀念。
　　隔壁，步留云在给月奴按摩伤脚。
　　可能很痛，月奴低低呻吟，声音婉转。
　　步留云收摄心猿意马的神思，生怕惹出什么不快，匆匆按摩完，落荒而逃。
　　区小凉听了好笑，这算是勾引吗？想取得某种凭依吗？月奴虽然在青楼生活过，但毕竟只是个年轻的女子，不管怀有什么目的，终究做不到在试探面前不动声色，只需几句话就让她动摇了。
　　这就好，他怕的倒是她故作镇定，按兵不动，那样才是麻烦。
26.费尽心机推开你（上）
　　继续赶路后，区小凉见沿途鲜花怒放，天气晴好，正是提取香精的大好季节。于是每到花木繁多处，他就要求停留几天，收花提炼，忙个不亦乐乎。
　　步留云心急如焚，急欲尽快赶回家和月奴成亲，却无法拒绝区小凉的要求。诚如区小凉所说，草木一秋，过了这个季节，所有当令鲜花都将无可寻觅，只有待来年了。区小凉帮他这么大的忙，不过是耽搁他们晚回去几天，并不是什么大事。他决不能学那些小人，干过河拆桥的勾当。
　　何况，他也考虑到月奴身体柔弱，天也越来越热，若是赶太急怕她会受不了。
　　所以步留云耐下性子，竭力帮助区小凉炼制香精，盼他不至因人手不足而影响太多行程。
　　这么一路耽搁，当他们一行回到芙蓉城，日子都快进入五月了。
　　柳夫人得报大喜，率全家人在大堂等着儿子儿媳。
　　步留云携月奴上前拜见，给众人见礼，略过她的身世不提。
　　步家人见就这么不见媒妁地领了婆家来，月奴的身份肯定不会太高贵。于是也识趣地不去打听，以免引起双方不快。
　　柳夫人见月奴举止大方得体，谈吐斯文雅致，容貌更是清丽脱俗，心下喜欢，更不管她家门楣高低。她拉住月奴的手，紧着嘘寒问暖，连儿子都忘了搭理。
　　区小凉和步留云相视而笑，然后摇头笑道：“姨娘得了佳媳，就不管我这个累死累活的外甥了，我还等着问姨娘要谢礼呢。”
　　“乖外甥，云儿有今日，全是你的功劳。只要姨娘有的，你要什么都行！”柳夫人爽朗地大笑。
　　“那我可得要个姨娘舍不得的宝贝去。”区小凉也大笑，众人跟着笑。
　　步留意小脸上长了一点肉，气色也比冬天要好很多。他身上穿件月白的薄衫，外面套个小马夹，含笑和他们见礼，人也活泼了些。
　　步留风则热心安排来客住处，还忙着操办接风宴。他笑意不绝，指挥若定，不见一丝不快和不安。步留云成功找到心上人的事，他竟似全不放在心上，让区小凉越看越迷惑。
　　柳夫人喜欢月奴，让她就和自己睡，不用另安排地方住。区小凉他们仍住上次的客房。梅香兰在步府早有旧居，在柳夫人侧房。一时安排妥当，众人忙着安置行李。
　　区小凉让浅香负责收拾，自己到后花园赴柳夫人的约。
　　柳夫人已经等在凉亭里，打发掉随侍的丫头，和他消暑密议。
　　凉亭建在花园中心，四周没有可藏人的地方，顶部是空架子缠了紫藤，也是一眼就可看透，是个不易被窃听的理想地点。
　　在嘈杂的蝉鸣及热风中，区小凉吃着冰镇西瓜，听柳夫人讲述别后府里动向。
　　他吐出几颗瓜子，问：“他有什么动静？”
　　柳夫人会意，停下手中纨扇轻皱细眉：“全无动静。每天只是调度生意，连外城都没去过，也不见那些江湖人的影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很是奇怪。”
　　“难道他真打算和表弟用试心石？”区小凉冷笑。
　　柳夫人盯住他的脸，半天才疑惑地说：“乖外甥，几月不见，你怎么像换了个人？从前你可不会口舌如刀。”
　　区小凉讪讪而笑，擦净手，说：“姨娘不知道，我们这一趟，遇上不少希罕事。要不是我们小心，早被人给算计了。”
　　柳夫人惊疑，忙问详情。区小凉对月奴的疑问，早在几天前被派出调查的暗香给解开。当时他很惊诧，眼下却不便再和第三人讲。于是他只对柳夫人说早已过去，不必再提。
　　见他不肯讲，柳夫人只好说：“你们没事就好。现在有件急事，要和你商量。他听说云儿要回来，对我说要提前选家主。我没个主意，又怕是圈套。你说怎样？”
　　“提前？倒是迫不急待，还怕夜长梦多么？”区小凉若有所思地自语，思索片刻说，“提前也不是不行，只是月奴刚到，人地两生的，熟悉几天再说吧。还有，我走之前托姨娘注意的那事儿……”
　　柳夫人脸一红，不自在地说：“据这些天收到的消息，他们似乎还没说开，私下举止也还有礼。”
　　区小凉听了微蹙眉，却很快特纯真地笑着说：“姨娘这两天请人为表弟说个媒怎样？”
　　“说媒？是不是嫌早了些？小意还只有十五岁，身子也……”柳夫人听他将话题跳到步留意身上，有些摸不着头脑，迟疑地反问。
　　“姨娘难道要眼看表弟落到他的手里吗？还是早早定门亲事，绝了他的念头为上。”
　　柳夫人恍然大悟，区小凉又提议这件事最好不要由柳夫人本人出面，以免引起步留风不必要的猜忌。柳夫人答应。
　　几天后，忽然有媒人上门给步留意提亲，步家上下都感到有些意外。
　　三夫人推说儿子还小，不欲接受说媒。柳夫人犹豫良久，才劝她说，孩子体弱，早早成亲也算是冲喜，说不定他的身体就此好了也未可知。三夫人想也是个理儿，勉强答应。其他人没有异议。
　　三位夫人并两位年长的少爷，抽出个下午，对那些留下的姑娘八字挨个儿讨论。
　　八字中也有与步留意相合的，家世也相当，却被步留风以不容辩驳的理由全部否定了。几人议论一个下午，竟半个合适的也没有选中。
　　区小凉听柳夫人气呼呼地说明，不由暗笑，心想事谐矣。
　　果然，第二天柳夫人的暗桩就回了个消息，把她惊得半天动弹不得。
　　而步留风则春风得意，走起路来像一阵风，倏忽而过。
　　步留意也是春色鲜妍，时时发呆脸红，弄得三夫人疑惑这个病宝贝又添了新症。
　　区小凉满意之余，有些自责，但又别无他法，只暗暗祈祷步留风对步留意是真心真意，而不是一时情迷。
　　打听清楚后，当晚他到柳夫人处，邀步留云和月奴到花园乘夜纳凉。
　　月奴有心提防他，婉言拒绝。步留云却十分有兴致，央求她一定同去。月奴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夏夜的花园，灯稀月淡，蛙鸣不断，蝉噪声声，柳枝轻拂，花香暗涌，比白天果然凉爽许多。
　　三人漫步其间，分花拂柳，走走停停，随意谈笑。
　　区小凉向两人大谈星相之说，什么天秤座、半人马座、射手座，把他们听得兴趣大增。
　　是夜又繁星满天，极易观察，不由都来了兴致。嫌园内柳色深深碍眼，三人爬到园内假山顶上观星议论。
　　那假山靠近后墙，位置偏僻，鲜有人迹。山又十分高大，三人坐在上面，下头的人根本看不到，是区小凉早就相好的地方。
　　区小凉给他俩指点星座位置，让他们去寻找，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园门口处。
　　近更时，他看见园门灯影下出现两个人影，他急忙悄悄对步留云说：“别出声，你把月奴嘴捂上。”
　　步留云正在和月奴兴致勃勃地看星星，听他这话，不明就里。不过，他是听惯区小凉指示的，不明白归不明白，仍是照他吩咐捂住月奴的嘴。
　　俩人齐齐纳闷地看向区小凉，见他冲园门处点了点下巴。俩人顺他指点看去，模模糊糊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从那边向假山走来。
　　两个黑影一直走到假山的石洞里，才有对话声时断时续地传到三人耳中。
　　“累不累？”步留风柔声问。
　　“不累，才走那么几步路。”清脆的少年嗓音，正是步留意。
　　两人不解地望区小凉，他也故做不解地回看他们。三人都有点下意识地躲藏好身体，竖起耳朵静听。步留云松开捂住月奴的手。
　　“……哥哥，昨天晚上那首诗，真的是你专为我写的吗？”
　　“怎么，意儿不信？”
　　“不是！而是……写得太好了，让意儿读了想哭……”
　　“乖意儿，千万别哭，每次你一哭，我心里就……”
　　“……哥哥……”
　　“……”
　　“我把那些向你提亲的人家都回了，意儿会不会生气？”
　　“怎么会呢？昨天不是和哥哥说过了么，意儿此生，只认准了你……”
　　“……我的意儿……”
　　下面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隐约听到几声含糊的“哥哥”，似步留意在撒娇。步留风不住软语哄他，两人不时轻笑，似极欢畅。
　　区小凉忽而不忍心再偷听。他扭开头，见步留云呆若木鸡，月奴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得像个死人。他心中微喟，佯装不在意。
　　步留风俩人谈了一阵儿，约定再次幽会的时间地点，方分头先后离开花园。
　　步留云合上下巴，想说点什么打趣一下他们，却见另两人面色古怪，特别是月奴一付见到鬼的表情。他心里惭愧，猜她定是被家里这两只的恋情吓到了，而自己竟忘记她此前并不了解这件事情，也没有提前给她打个招呼，实在是考虑不周。
　　他连忙竭力安慰月奴，说他这对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别人都要好，其实也没什么太出格的。
　　谁知他不解释还好，越说月奴的脸越白，他只好住口，和区小凉一块送她回去。
　　临走前，区小凉回头看看那座巨大多隙的假山，暗暗警醒，发誓今后绝不在这第一危险所在说一句话，办一件事，这里实在是太不保险了。
26.费尽心机推开你（下）
　　莅日，月奴私下约见区小凉，地点仍是那个凉亭。
　　两人装作偶然相遇，客气平淡地聊天。凉亭内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危机重重。
　　月奴穿着柳夫人给她订的白色夏衫，脸色像衣服一样血色尽失。
　　她笑指柳枝，硬声问：“昨晚你是故意的！”
　　“当然。月奴姑娘果然聪明绝顶，一猜就中。”
　　区小凉爽快地承认，本也没有指望瞒住她，他想瞒的只是她以外的其他人：“不过，他们是自发表演，这个和我无关。”
　　“看我伤心很好笑吧？”
　　“你看我有那个意思吗？我只是想告诉你，步留风并非是可托付终身的人。月奴姑娘千万别自误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和步大郎的事？”
　　“咦？暗香不是早就走了吗？”区小凉故作惊讶，并不想掩饰他的所作所为。
　　月奴忍不住上下打量他，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既然全都知道了，为什么不拆穿我，为什么还要让我看那场戏，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拆穿你有什么好处？我表哥对你有情，我也十分欣赏月奴姑娘的才华，所以我一直在努力让事情可以圆满解决。你看，我对你没有任何隐瞒，这就足以表明我的诚意。而月奴姑娘今天肯找我，也是不想让这事儿闹到众人皆知吧？我能否猜测，月奴姑娘对我表哥也并非全无心意呢？”
　　“说来说去，你还不是为了你表哥的家主大位。只可惜，我早知步留风不会只对我一人有情，所以你这些功夫心机，岂不是白费了？”月奴冷笑，却依然清丽脱尘，恍如九天仙女下凡。
　　“哦？”区小凉做意外状，欣赏着眼前美人，含笑慢慢说，“我记得，月奴姑娘心性高洁，绝不与人共侍一夫。怎么现在又变主意了？
　　“那只是在做戏。女子生来就是男人的附庸，我又有何德何能求得一心之人？他许我名分。只要我能让步留云当不成家主，他就会纳我进门。”月奴说着两人约定，本是当初柔情蜜意的许诺，如今想起只觉莫大的嘲讽。
　　“用一个侧室之名换到家主之位，他倒真不愧是个生意人，算盘打得好!可是，月奴也是个才女，怎么如此自轻？放着现成的主母不当，倒愿给表弟做嫁衣裳？我就不明白，我表哥哪里比步留风差了，只有更好。”
　　“奈何他非他，第一个让我心动的人……”
　　“最主要的是，我表哥一心一意对你。不像步留风，三心二意，勾着你，又去搭他的亲弟弟。你可以忍受，他上完他弟弟的床再爬你的床吗？我是无论如何受不了的，想想都觉得……”区小凉满脸嫌恶，故意说得恶心，存心刺激她。
　　“呕……！”月奴俏脸惨白，再也忍不住，扶住栏杆呕吐。
　　区小凉觉得很抱歉，却不后悔这样做。
　　等月奴吐得差不多，他送上一杯清茶。月奴接过漱了几口，软在椅中，脸如死灰。
　　“你也受不了吧？何况，你是我表哥的未婚妻子，步家现在谁不知道？要是忽然改嫁步留风，不是要背个水性杨花的恶名吗？”区小凉继续游说。
　　“我要是现在转而喜欢你表哥，就不是水性杨花了？”月奴有气无力地挖苦他，不过对他的防备倒减轻了，甚至有些调侃他。
　　“呃？那怎么能一样呢？喜欢我表哥，是月奴姑娘慧眼识珠，择良木而栖。步留风那棵老歪脖树，怎配你去落？”区小凉说得自己都肉麻起来。
　　月奴忍不住“呸”了一声：“什么歪脖树？我看你才歪得厉害，正话反话全让你说尽了。你表哥有你，是他的福气。”
　　“那是，谁让他是我唯一的亲表哥。”区小凉避开她探询的目光。
　　“唯一么？也是，小云对我有情，我都知道。奈何让我先遇上、先喜欢上的人是他。”月奴收回目光，柔肠百转。
　　“可他也喜欢你吗？”
　　“他说他喜欢的，只是需要时机才能赎我出来。”月奴的声音越说越小。
　　“他说？”区小凉故意反问。
　　月奴再无勇气回答，只是点头。
　　恐怕她现在已经不相信了吧？区小凉想。看看天色，他们交谈的时间已经不短，再说下去会引起旁注目了。
　　他起身含笑告辞，最后说：“我相信月奴姑娘虽然眼下有些难以取舍，不过日后一定会做出于人于已都有益的正确选择。”
　　月奴轻轻颔首，似有所思。
　　区小凉回房喝杯凉茶，手摇小黑扇在房内转圈琢磨。
　　积重难返，看来他这把火烧得还不够大，月奴还没有被烧痛烧醒，索性他再扇通猛的！
　　月奴初到芙蓉城，作为主人兼未婚夫，步留云理所当然有义务陪她看新鲜，捎带也叫上区小凉。
　　不知哪根筋搭错，区小凉又拉了步留风、留意兄弟两人。一行五人鲜衣纸伞，在城里闲逛。
　　一路之上，步留云固然对月奴关心倍至，步留风对留意也是小心呵护。中间夹个大灯炮区小凉好不耀眼。
　　他自己举把伞遮阳，四下乱窜，不时向有步留云撑伞的月奴介绍景致，又常常挤到步留风遮阳的步留意身边关怀问候。搞得另两人齐齐黑线，他却一脸浑然不觉。
　　中午到酒楼吃饭，上了一道招牌菜“白雪伊人”。是将山梨片、山药片、白笋片与银耳同烹，十分美味可口，卖相也好。刚上来就被大家分食而空。
　　吃下不久，步留意忽然腹痛如绞，接着其他人陆续腹痛。
　　区小凉大叫食物中毒，要掌柜赶紧找大夫来。
　　这酒楼也是步家产业，信誉极好的。忽然出了这种事，当事者还是老板家人，掌柜的慌了手脚，忙喊伙计快去请人。
　　不一刻，小二领来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他颤微微地仔细察看几人舌苔面色，再闻闻盘中残羹，说话漏风地下结论是银耳不新鲜产生了毒素。若要快速止痛，他有现成的丸药，只是数量不足。颠三倒四缠杂不清，捏着药瓶就是不松手，看得几人眼睛都冒出了绿光。
　　区小凉大怒，一把抢过药瓶，兜底倒出三颗药丸。他快速塞进正搂住月奴安慰的步留云嘴里一颗，再靠近月奴打算也喂她一粒。月奴眼中露出感激。
　　谁知步留风早他一步，劈手夺去，两颗一起喂入步留意口中，
　　区小凉手按小腹，冷汗直冒，瞪他：“你干嘛喂两粒？说了一人一粒就行的。你没看见月奴痛得厉害吗？人家是女孩子唉。干嘛浪费！”
　　步留风也痛得脸色发白，却坚持解释：“小意身子不比旁人，两粒都吃了我还怕不够。大夫不是已经又找其他医治办法了吗？忍忍就到了。”
　　他本意是说步留意常年吃药，抗药性强，吃少了不管用。可是听在不明真相的月奴耳中却字字刺心，觉得他似在说别人，包括她全不重要，只有步留意才会让他关心。
　　她眼见步留意吃过药，面色已和缓，而脸冒虚汗忍痛的步留风却仍是万分紧张搂住他不住询问他的感觉，一眼都没有看过她。她的心不禁也跟着痛起来，伏在步留云身上忍不住流泪。
　　步留云见她痛哭了，区小凉也痛得厉害，心中慌乱，一手搂了一个，连声喊叫大夫。
　　小二按大夫所说，端来一大盆绿豆汤，大夫吩咐三人喝下再呕出。连吐了几次，又上过回茅房，另三人腹痛才渐止。
　　区小凉不依不饶，把掌柜的一通斥责。
　　乱了半晌，掌柜的早已调查清楚，连忙喊冤。说楼里东西一向新鲜干净，别的客人也吃了这道菜并没有异样，一定是他们之前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刚才在外面什么都没有吃过，听掌柜推托，步留云怒火上撞，恨不能砸了这酒楼，想想是自家产业，才悻悻作罢。
　　步留风皱起眉头仔细思索，眼角余光不见了那个老大夫，忙问人在哪儿。小二回答早走了，连诊金都没要。步留风诧异，问是从哪里请的。小二回说是在街上自己撞上来的，不知道是在哪里开馆悬壶。
　　几人更加疑惑，顾不得再查，让掌柜通知府里派马车接他们回府。
　　柳夫人听说这件事，十分担忧，忙叫人去请和步府相熟的大夫。
　　大夫来了后，给步留云、留意看诊，却完全没有问题，那三人也是如此。
　　这件中毒事件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几天后，区小凉去见步留云，只见他一脸呆相，笑得俊脸抽搐，已经不知道一个人笑了多久。
　　见到区小凉进来，步留云的表情总算恢复点正常，他拉住区小凉的手兴奋地叫：“她亲我了，亲了！”
　　区小凉甩开他，坐下问：“你说清楚些好不好，谁亲谁了？”
　　“当然是小月月亲我了！今天在我娘那儿，趁没人我俩谈心，说着说着，她忽然就，就……”步留云笑得脸再次抽筋。
　　区小凉微笑。终于觉悟了吗？他这把火扇得火力充足，烧得好啊，当然也得感谢其他人的倾情客串。
　　他奸奸地扇起小黑扇：“表哥，快去通知姨娘：可以提前选家主了！”
27.没有你，没有我
　　听到步留云回报，柳夫人心花怒放，当即遍请族中长者及德高者前来见证步家家主遴选盛会。
　　在前院主堂摆设香案，族长敬告步家列祖列宗后，请出试心石，石下铺着一层冰块。
　　区小凉趁着人多场面混乱，悄悄凑到步留云身边，小小声地在他耳旁讲了几句。
　　步留云极为诧异，疑惑地望着他。区小凉瞪他一眼，眼神威严凝重，没有丝毫平日随和嬉笑的模样。缩缩脖子，步留云蔫蔫地点头答应。
　　区小凉这才放心，退到门口站好。他无意间发现步留意也躲在门边，一个劲儿踮脚看人堆里的步留风，并没有注意到他。区小凉笑笑，也不去搭讪。
　　一时试心仪式开始，步留风果然请步留云先试。
　　步留去也不推辞，执起月奴的手，走到案边，俩人将手放在试心石上。
　　大厅内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冰块。只见挨着试心石的冰块逐渐融化，不一刻全部化为水，盈满一托盘。
　　观礼众人纷纷惊叹造化神奇，又祝愿两人白头谐老，更有人干脆直呼步留云家主。
　　步留风脸色阴郁得可怕，他死死盯着月奴，不能置信煮熟的鸭子也会飞走。
　　月奴身穿雅致华丽的新衣，头上戴着金步摇，表情从容淡定，隐隐然已有主母的风采。
　　她和步留云手挽手站在大厅正中央，接受众人祝福，金童玉女般的两个人，连一眼都没有瞟过步留风。
　　步留风脸色灰败，嘴唇翕动，极为茫然。待轮到他试心，他忽然宣布弃权。
　　众人讶异，纷纷猜测他放弃大好机会的原因。
　　步留意小脸煞白，担心地注视步留风，急切地想要去安慰他，却又怕人闲话，内心矛盾异常。
　　族长拿起家主信物，一块金制大印章，朗声宣布：“如今试心已毕，步家第二十三代家主之位将正式传与步留云，诸位亲朋如无异议，便要成礼了！”
　　“我有异议!”步留风猛地迈步向前。众人向他转头，都有些惊讶。
　　他微微一笑，手指月奴清晰冰冷地说：“她出身青楼，身份下贱，怎配做我步家主母？”
　　仿佛一石击起千层浪，大厅内一片哗然，众人议论纷纷，都是不信和惊疑，投向步留云和月奴的目光渐渐带上了轻视。
　　月奴脸色忽地发白，身体轻颤。她扭头狠狠地看向步留风，银牙几欲咬碎。
　　步留云见状连忙扶住她，从容地抬头大声说：“我有话说！请大家安静一下！”他声音宏亮，神情平静庄重，似早有所准备应对这种突发事件。
　　众人停住议论，将目光转向他，大多都神色复杂。
　　月奴也镇定下来，站稳脚步，和步留云并排而立，倔强地回视众人。
　　步留云握紧她的手，高声说：“月奴的确出自青楼，但她却是洁身自好，自尊自重，绝非一般烟花女子可比。还有，她温柔贤淑、精通六艺，比地位尊贵的大户人家小姐并不差什么。她身世孤苦，自幼沦落风尘，这是她自己无法选择的。且试问世上有哪个好女子愿意待在青楼，还不是为世所迫？作为男子理应保护女子，可是她们的男人却没有尽到义务，致使她们命运多悖。我们这些局外人帮不到她们也就算了，又怎能反而因此看不起这些可怜的女子？我步留云早已发誓，今生爱她敬她，永不相负。如果你们都认为她不配当主母，那么爱上她的我就更不配当这个家主！”
　　他慷慨激昂的一番宣告，震憾了所有在场的人。不少人听他说的有理，暗暗点头赞同。
　　但也有些道学先生虽觉其情可悯，可到底是烟花下贱，实在难以接受月奴。
　　区小凉暗叹步留风事急考虑不周，竟出此下策，这回他是真的把人推到步留云怀里去了。
　　他冲柳夫人使个眼色，柳夫人会意，骄傲地上前拉住月奴左手，大声说：“月奴是个可怜孩子，也是个可敬的孩子。我早知她的身份，可从没觉得不妥。大家看，她是不是个冰清玉洁的好女孩！”
　　说着她举起月奴左臂，层层细纱半退，隐约露出雪也似的玉臂上一点殷红的守宫砂。
　　这下连那些道学先生都哑口无言了，所有疑惑烟消云散。众人啧啧称奇，还有人不屑地看步留风，似是讥讽他当不成家主，就起小人之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步留风挫败，面色青灰，挥袖而去。步留意再也顾不得是否有人注意，悄悄跟上去。
　　步留云接过家主大印顺利继承步家家业。然而让所有人诧异的是，随后他宣布了继任家主后的第一个决定，竟是废除那条其余子弟终身为仆的家规，更把生意仍交由步留风打理。
　　二姨娘正绝望地想要撞墙，听到这个大好消息，喜出望外急忙去找儿子。
　　步留风本已灰心，准备远走高飞也不当下人，留意也表示愿意追随。听得母亲带来的喜讯，俩人都愣住了，均没有想到步留云会大度如此。步留风虽心有不甘，但到底对经营了许久的事业以及一家老少都有些不舍。特别是步留意身体不好，让他跟自己远离亲族去吃苦，他的心里实在是打鼓。见步留意满脸惊喜，他唯有长叹数声答应留下。
　　柳夫人扬眉吐气，吩咐大排宴席以示庆贺。一场继任酒席吃了整整一天，才宾主尽欢而散。
　　乘着酒兴，大家坐在一起商议步留云和月奴的婚事。
　　步留云本意是越快越好，但如今他已升任家主，身份尊重，亲事是断断马虎不得的了。
　　柳夫人陪嫁的刘妈妈从纳彩开始讲到入洞房，大家掐掐算算，要把这些程序做个全套，竟要两个月之久。
　　步留云马上不干了，连说太长，要求从简。众人笑他猴急，说难道是怕新娘子跑了不成。月奴羞红了脸，暗中推他，他才不吭气了。
　　区小凉随大家取笑，笑得脸都僵掉了。回房揉了半天，肌肉才恢复正常。
　　步留云兴奋得睡不着，跑到他房里位住他夜话。
　　他吞吞吐吐地问区小凉。为什么试心时，要他用内力化冰，那样不就不能确定他和月奴是否是心心相印了吗？
　　区小凉笑摇头，骂他呆瓜：“你们是否相爱，自己不清楚吗？还要问块石头？那什么试心石，本来就是个幌子，你还真相信？我服了你了。”
　　“你怎么知道的？”步留云惊愕地睁大凤目，不相信传承了二十多代的传家宝竟是平常的东西。
　　“我问过姨娘，历代家主都会武功，无一例外，这可能是偶然吗？那块石头我也见过，是一般的化岗岩，嵌了煤粉，没什么特别之处。还有，你相信一块没有温度没有思想的石头能感受到人间的爱情，还会做出反应吗？上一代家主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对下一代家主人选暗中做出了决定，说到底还是人力，而不是天意。至于下一代家主人选能否参透试心的内幕，则要看他的能力了。可以说，这才是当家主必经的考验。”区小凉坐躺在椅中，疲惫地解释，实在被这些古人的奇怪做法弄得头大。
　　步留云迟疑半晌，低声说：“可是，这个内幕是你参透的，不是我。我……”
　　“你想什么呢，表哥？你以为我所说的能力是什么？不是单指非要本人想出来才算，帮助自己的人想出来也是一样的。有机会和魅力吸引结识可以帮助自己的人，是情商。自己头脑灵活，具备准确的分析判断解决问题的才能，是智商。两者合二为一，才是能力的全部。”区小凉知道他想歪，忙给他再做解释。
　　“表弟，你懂的真多。这些日子，没有你，就没有我。你想要什么当谢礼？我一定为你办到。”步留云注视他的脸，诚挚地说。
　　没有你就没有我？这话怎么听怎么暧昧。区小凉歪头，抿嘴笑：“真的？我要了，你可别后悔。”
　　“怎么会后悔？你快说，要什么？”步留云竟有些紧张地催促他。
　　“我要一场烟火，在你成亲那天。”
　　步留云松了口气，却大为愕然。他上下打量区小凉再次确认：“不会吧？你要那个东西？那个放完了可就完了，什么也剩不下。你可想好了？”
　　怎么能没想好呢？区小凉冲他微笑，琥珀眼睛闪闪发光。
　　他最想要的，这个人给不起，也不肯给。
　　那么，他就只要一场烟花，一场绚丽无比也灰败无比的烟花好了。
　　烟花就如他对他的情，暗地的恋，暗地的怨，到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呵，烟花不堪剪，奈何多情自古空余恨！
28.日光 月光（上）
　　区小凉转天向柳夫人辞行，推说有要事去办，步留云成亲那天再来，却不愿意透露具体要去的方位。
　　柳夫人觉得外甥这回再登门，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却又说不清楚。见挽留无果，她只得一再叮咛他莫忘佳期。
　　步留云发了脾气，死活不肯让他走，甚至抱着区小凉一条腿坐在地上耍赖皮，就差哭鼻子了。
　　区小凉哭笑不得，只好反复保证会及时回来，却没有什么效果，步留云仍是一付生离死别的模样拖住他不放。
　　柳夫人见他闹得不象样，一阵乱踹给踢到一边去了，推区小凉快走。
　　听着门内步留云一叠声喊叫表弟，区小凉擦把冷汗，逃出步府。
　　他本意是让浅香带梅香兰回桐城，禀告父母后再向梅家提亲，他和丁九两人去找求剑就可以了。
　　谁料，浅香和梅香兰一听要去戈壁找人，都是大感兴趣，一定要跟着。
　　区小凉推不掉，索性连司香一并带上，一行五人只赶一辆马车向西进发，浅香暂代马夫一职。
　　暗香给他汇报完月奴底细后，已经被区小凉打发回将军府去了，所以少了他的照应，一路状况不断，不过总算没出什么大娄子。幸亏花半羽情报准确，让他们没怎么费周折就找到了求剑所在的军营子土城。
　　戈壁风沙大，水源奇缺，所有居民都逐水而居，以土为墙为房。
　　军营子土城原本只是个兵营，驻扎着戍边的一个千夫队。后来渐渐有人为躲避胡匪，跑来在营地附近垒土定居。十几年下来，军营四周竟住了十几户人家。
　　守疆的千夫长和这些移民关系交好，军民相处和谐。于是他下令军民合力，在住户外围筑起土墙，以防御野兽抵挡风沙。
　　起初土城没有名字，城民多自呼军营子土城，后来慢慢叫开。
　　土城不大，因初期缺乏归划，城内道路凌乱不堪，常常会在路中心冒出一户人家或是一棵树。城里做买做卖的不是很多，却都很诚实忠厚，彼此也很熟悉，没有恶劣的商业欺诈行为发生。因为有军队驻守，是附近最安全的一个定居点，所以仍有人不断涌来，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小城。
　　穿过蛛网般复杂错乱的小巷，找到求剑的家。三间低矮的土屋，其中一间是铸剑室。求剑却不见他们，说是铸剑期间概不会客。
　　区小凉无奈，取纸笔写下“铜三铁七”四个字，请求剑的徒弟代为传递给他师父。
　　不一刻，一位发如铁丝，目似铜铃，肤像镔铁的高健汉子从铸剑室中飞身跑出，抓住区小凉就回屋，对其他人恍若未见。
　　大家急发声询问，求剑的徒弟解释，说他师父只是想和他们的同伴讨论铸剑，绝无恶意，请他们稍安勿躁。
　　几人只得听从，谁知一等就是三天三夜。
　　戈壁昼夜温差较大，入夜寒冷，不能露宿。城中没有客栈，求剑徒弟给他们借到几间空屋栖身，铺盖厨具都有，但饮食需自理。
　　浅香、梅香兰看着冷锅冷灶，柴火俱无的厨房，大眼对大眼，傻了眼。他俩都不会做饭。
　　司香好气又好笑，挖苦他们连饭都弄不熟，成亲后喝西北风去。羞得梅香兰脸成了红苹果。
　　司香发号施令，指挥浅香去买柴米油盐各种调料，自己和梅香兰打水洗锅清理炊具。东西买回后，也不用他们帮忙，她钻进厨房，不一会饭菜俱得，香气四溢。
　　梅香兰抱住司香，连叫救星。浅香熟门熟路地盛出一人份的饭菜留在厨房，其他的都搬到院中树下，和两个女孩子吃得快活。
　　院子里的树是梨树，十分高大，茂盛的翠叶间夹杂着许多青色的小梨子，尚未成熟。树荫遮去了炙热的阳光，洒过水的小院很是舒爽。
　　第四天早上，区小凉摇摇摆摆，面色发青地从铸剑室里晃出。
　　几人忙搀他回下处休息。他先喝了一大杯水，然后躺倒就睡，像是完全累垮了。他们不去吵他，等他睡醒才围住了问长问短，不外乎求剑是否答应帮他铸剑，那三天他们到底讨论过什么等话题。
　　区小凉睡足吃饱，精神恢复如初，一边吃当地特产的白葡萄，一边高谈阔论：“本朝刚发现铁比铜坚硬，所以一般铸剑都选铁弃铜。可是铸铁质脆易折是一大缺陷，如果加入其他能弥补这种缺陷的金属，再在合适的温度下合成，就可以烧制出坚且韧的好材料。用这种材料制剑，出来的当然是好东西。”
　　几人听得有理，又问他“铜三铁七”的意思。区小凉说那是指材料中，铜铁的比例。几人惊异，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个比例的。
　　区小凉打个哈哈：“我哪里知道，乱写的。反正是由求剑去试验配比，又不关我的事。”
　　三人齐齐吐血，大骂他骗死人不偿命。区小凉讪笑，说死人自然不会到官府要求他偿命。大家吐得血流成河。
　　求剑受到区小凉启发，创造力空前高涨，钻在铸剑室中疯狂进行配比烧制实验，连一日三餐都由徒弟送入。
　　区小凉几人无所事事，成天在土城里乱转。
　　怎奈满眼除了沙，就是土。一阵风刮过，连嘴里都是沙土，实在无趣。
　　白天天气酷热，站在太阳地儿里只一会儿功夫就要晒化了。夜晚则奇寒，裹着棉被都打哆嗦。
　　四人唯有白天躲在土屋内，下了草帘，喝水吃葡萄打麻将避暑。晚上天一黑就早早上床睡觉，一觉天亮。日子过得无聊之极。
　　温度适宜，不冷不热的时候是太阳刚落入地平线，天还没有黑透的那一个时辰。
　　区小凉常在这个时候携草席爬上屋顶，躺着乘凉。
　　土城里的屋顶都是水平的，概因这里日照时间长，方便晾晒东西的原故。
　　戈壁的风大，却时有时无，并不是总是在吹。有时呼啦啦地刮过一望无垠的荒滩，眨眼就是千里。有时，空气似凝固了，没有草的气息没有任何其他的味道被送来，只能闻到身周干爽的土气。
　　区小凉在干燥得掉土渣儿的土屋顶上看流云。
　　天空的云朵因了风，变幻多姿。
　　有时如鱼鳞，整整齐齐地排满半天，被夕阳映成金粉色。
　　有时似网格，均匀的小团稀疏地布满蓝紫的天空。
　　有时像海浪，雪白巨大堆在远处，凝固成脂。
　　有时，天空里只有几丝细云，轻得透明，亮得耀目，勾住游走的热风。
　　更多的时候，天空中干干净净，没有半片云。天蓝得纯粹，晶莹清透，却一眼看不到尽头。
　　面对这样的天空，常常让区小凉有一种坠入深渊的无力感。
　　世界如此巨大，宇宙如此浩瀚，个体是这么缈小，自己的悲伤是如此地微不足道。
　　亘古不变的星球，从不因人类的悲欢而改变运行的轨迹。
　　人类却在悲欢之余，妄想着改变它们，征服整个太阳系。
　　真是可笑可叹啊。他微微地扬起唇角。
　　可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外部怎样，会发生什么巨大的改变，他的悲哀再怎么微小，他的悲哀仍然只是他自己的，仍然需要自己来承受，没有人可以替代。
　　有时，他这样看着想着，会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醒来时，每次都发现是在床上。被子盖得很好，门窗紧闭，外面是戈壁上特有的夏寒夜。
　　他知道是丁九，但他不想道谢。这个人，让他失望。
　　他意外地发现，这个失望竟持续了这么久，这么地让他难以接受、不能原谅。
　　他现在很少和丁九讲话。丁九似乎也察觉了他的疏远，没有追问，只是变得更加沉默，连吃饭睡觉都开始避着他。两人关系似乎又回到了最初，没有交流的从前。
　　区小凉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他不可以问出心中的疑虑。如果问了，丁九毫无疑问会立刻离开他。
　　他，想了想，似乎更加无法接受丁九离开的结局。
　　他的一切过往都是在丁九的注视下进行的，丁九知道他的爱，他的痛，并以自己的方式支持过他。
　　丁九就如同一面镜子，里面是另一个自己，一个更加真实的自己。少了这样一个自己，他是不完整的。
　　他不可以问，所以就只能装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地拖着。
28.日光 月光（下）
　　浅香戴块头巾蒙住自己的脸，郁卒地抱怨他已经成为了土的一部分时，求剑的徒弟恰好给他们来送葡萄。
　　听到浅香的嘟囔，他好笑地告诉他们，距西三十里，有另一个土城，故乡城。该城比军营子土城大十几倍，是附近百里最热闹的交通商贸大城。他们如果实在闷得发慌，可以到那里看看。只是戈壁滩上常有胡匪出没，那个土城也遭到过洗劫，去那里存在一定的危险性，让他们自己决定。
　　四人商量半天拿不定主意，梅香兰提议问卜，另三人赞同。
　　从麻将中挑出四万四点八张牌，反扣在桌上搓乱，一人拣一张，万去点不去。结果是三万一点。
　　几人雀跃，雇了快马，备足干粮忺水，一同上马。
　　区小凉没有骑过马，抖抖索索地爬上马背，手脚全不在位置上。
　　浅香大声叹气，从梅香兰身后跳下马，万般不情愿地准备和他家少爷共乘一骑。
　　人影一闪，多日不露面的丁九飞速跃到区小凉身后，提缰踢马，绝尘而去。
　　马蹄扬起的沙土罩了浅香一头一脸，他呆在当地黑脸。梅香兰和司香见他狼狈，都在马上笑弯了腰。
　　感受着身后那个微凉的怀抱，区小凉有些怔忡。
　　他没有想到自己对丁九的冷淡，并没有让他就此放弃对自己的关心，甚至还做出他一向讨厌的现身行为。
　　丁九应该是孤傲的，应该也不理睬他才对，可他……
　　还没有完成对丁九的揣摩，三骑马已到了城外。高大的城门上方写着“故香城”三个黑色大字，几人才知此“香”非彼“乡”。
　　下马进城，他们见街道宽阔，行人众多，骆驼马队川流不息，小摊位遍地皆是，四处彩旗飘飘，十分热闹。
　　丁九在进城后照例消失不见，区小凉在车马行人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驻足寻找他，却再也看不到他熟悉的身影。他微喟，跟上其余三人。
　　四人牵马转到市集上，看买卖东西，有新奇好玩的就停下议论。
　　土城里首饰摊位很多，有许多首饰他们之前从未见过，很有异域特色，让他们流连忘返。
　　浅香给梅香兰买了个银头饰，区小凉也给司香买了串各色珠子的项链。两个女孩子比较新得的东西，戚戚喳喳地说个不停。
　　区小凉看见有个男用单只耳环十分新奇，忍不住拿在手中细看。
　　耳环有铜钱大小，由两条一金一银两条小蛇相缠而成，首尾相连，栩栩如生。虽然做工粗犷，却古朴庄重。
　　他喜欢地转头，自然地说：“表哥，你看这……”
　　只说出几个字，他的笑容就凝固在脸上。他看着滚滚人流，各式各样的脸，眼睑慢慢垂下，默不作声地放下耳环，拉着缰绳继续向前走。
　　卖首饰的商人忽觉一阵沙土飞扬，他不由闭紧了眼睛。等沙土过去，查看货物时，他惊讶地发现刚才有个清秀少年看过的那个耳环竟不翼而飞了，所在的位置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银子，价值远大于原货。
　　几人正转着，集上忽然大乱。马嘶人喊，游人纷纷逃散，有人大喊胡匪劫城。
　　区小凉和浅香护着女孩子，随人流退进一家客栈。他焦急地四下寻找丁九，却怎么也找不到。
　　客栈老板慌慌张张地叫伙计上门板，一时四下上门闭户声不绝于耳。诺大个集市，刚才还热闹非凡，转眼一片死寂，宛如一座空城。
　　不一刻，只听外面一阵杂踏的蹄声由远及近，地面似乎都摇晃起来，桌上尘土微微飞扬，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蹄声渐止，有人大声喊话，说的是胡语。
　　一个共同躲在客栈的老商人懂胡语，他趴在门缝上小声翻译：“他们叫人把贵重物品堆到市集中心去。“
　　门外渐有人走动，靴子踩得吧嗒直响，箱子拖动的声音，却没有人说话。
　　又过一阵，那喊话的匪徒又喊了几句，老商人说：“要女人，十八岁以上，三十岁以下，也站到中心去。“
　　众人纷纷扭头看躲在桌下的梅香兰和司香。
　　梅香兰小脸僵硬，握住银鞭，指节发白。司香杏眼微眯，抽出绣绒刀，冷静肃杀。
　　浅香忙说：“她们不到十八岁，不用出去。“
　　话言未落，客栈大门被人从外面一锤砸开，几名胡匪冲进来，把所有人都赶到街上。
　　门破时，区小凉趁乱抓了两把土塞进女孩子们手里，示意她们把脸涂脏。两人虽不情愿，但见胡匪来势汹汹，只得照办。
　　胡匪瞟了她们几眼，见两人面目不清，肮脏腌臜，就没太理她们。
　　众人来到街上，见到处都是人，中心堆着小山似的金银财宝。几个年青女人站在货堆前，都是惊恐欲绝泪流满面。近百胡匪骑了骆驼奔来跑去，驱赶人群，抢掠女人，集市上一片混乱。
　　一个皮肤粗黑的匪首模样的汉子，对那几个妇女似不满意，亲自骑骆驼在人群中搜寻年青姑娘。
　　他看到梅香兰和司香虽肮脏不堪，身材却婀娜多姿。旁边站的区小凉个子矮小、长相清秀，怀疑他是女扮男装。
　　于是他用马鞭指着三人，喊几个跟随的匪徒把他们拉到货物处。
　　区小凉慌张后退，鼻中却闻到一阵竹香，丁九幽灵般出现，迅速抢过一匹骆驼，一把将他拎上去狂奔。
　　浅香和两个女孩子也分别抢到坐骑，随后紧跟，直奔城门。
　　胡匪大噪，纷纷骑骆驼追击，手中弯刀出鞘，口里呼喝不断。
　　他们且战且退，毫不慌乱。奈何越来越多的胡匪加入截杀，且一个个凶悍异常，追得很紧，一时脱不开身。
　　区小凉见前面街道狭窄，骆驼不易跑开，马上命令大家下骆驼进小巷分头跑。浅香和梅香兰一路，他和司香、丁九一路。
　　匪徒见状，也纷纷徒步来追。他们不惯陆战，一个个脚步沉重，追势略减。
　　逃跑中，区小凉偶一回头，发现浅香和梅香兰被困住了。梅香兰秀发散乱，手中银鞭不知怎的只剩下半截。浅香拼命狂砍，要保护她安全，奈何胡匪人众，眼见撑不住了。
　　区小凉忙叫丁九去支援，告诉他们胡匪不会武功，用轻功逃命为主。
　　丁九得令，冲过去一刀一个，杀得胡匪怒骂不断，攻势缓了。
　　梅香兰寻机逃出包围，和司香一左一右，拉了区小凉就跑。浅香、丁九断后。众胡匪杀发了性子，穷追不舍。
　　区小凉跑不多时，就呼吸粗重喘不上气了。他看着渐追近的胡匪，心里发急，觉着自己是个拖累，连叫他们先走，他找个地方躲藏。
　　四人不依，区小凉急了，说想一块儿死吗？他是个男人怕什么？
　　丁九只好将他藏在一个麦场草垛里，迎住胡匪且战且退引他们离开。
　　浅香趁机保护两个女孩子顺利逃出城。
　　区小凉藏在麦垛里，耳听众胡匪从旁呼哧直喘地跑过，叫骂不断。一个个脚步拖沓，显然也累坏了。
　　胡匪追了半天把人追丢了，只好怒气满腔地回去。
　　日已近午，又厮杀了半天，众匪徒都感腹中饥饿。路过麦场，见现成的柴火，纷纷坐倒休息，升火烤干粮。
　　有胡匪来搬区小凉藏身的麦垛，只抱了一捧，幸而没有发现他。
　　区小凉正感庆幸，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地压到了他身上。
　　原来有个胡匪跑累了，见草垛搬得矮下去，就倒在上面休息。谁知一压之下，发觉草垛里竟躲着个人，不由大声喊叫着跳起。
　　众胡匪围拢过来，扒开草垛，把区小凉拎了出去。
　　他们见面前这人，个子不高，头发衣服虽凌乱不堪，一张脸却白嫩光滑，面上都有些怀疑。一个胡匪伸手摸他前胸，似要确认他的性别。
　　区小凉心里大骂他们男女不分，却不敢挣扎怕激怒众匪对他不利。
　　那胡匪摸了摸，向其他胡匪说了句什么。另一胡匪似是不信，过来就解他衣服。
　　区小凉大惊，护住衣裳不让他脱。怎奈身小力单，被那胡匪揪住领子，用力向外一扯。衣服应声而开，分成两半掉在地上，露出他□的上半身。
　　从匪见他虽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可肌肤如剥了壳的熟鸡蛋，又白又嫩，比胡人女子的还要柔滑动人。
　　他们不由双眼发直，纷纷伸出大手来摸，一个个满眼欲火，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区小凉大急，提高声音喊救命。
　　怎奈四下空荡荡的，哪里有人？他打滚乱踢乱咬，不让那些人靠近，却被几个人按住四肢，动弹不得。
　　有胡匪就来撕他下衣，脱他靴子。区小凉羞愤欲咬舌自尽。有胡匪看到，把自已粗黑的手指放到他牙间，任他乱咬似也不觉痛，反而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外围的胡匪忽地一个个倒地不起。
　　内圈匪人奇怪地停下动作回望，却在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后便人头落地。
　　余下匪众发声喊提刀来砍，丁九与他们混战在一起。
　　仍在四处搜寻的余匪听到动静，纷纷寻声赶来，加入战团。更有一名红发胡匪看见半裸的区小凉，不由分说举刀就劈。
　　丁九眼角余光看见区小凉遇险，丢下围攻的对手，飞身来救，背后空门大开，立刻中了一刀。
　　他忍痛杀了那个红毛胡匪，拎起区小凉就跑。他轻功高妙，众匪一时追赶不上，在后面大声鼓噪。
　　眼见他受伤，现在又闻到沉重的血气，区小凉焦急万分：“快放我下来!先止住血再说，否则你失血过多，到哪儿去给你输血？而且……“
　　“闭嘴！“丁九恶狠狠地斥他，杀气腾腾。
　　区小凉噤了一下，乖乖闭嘴不敢再说。
　　丁九找到一匹无主的骆驼，抱着区小凉骑了狂奔，一口气跑回军营子土城下处。刚跑进院子，丁九就从骆驼背摔到沙地上，昏迷不醒。
　　早先赶回军营子的浅香他们刚刚报知千夫长胡匪劫城一事，正想随队去救区小凉，就见两人一骑浑身是血地回来了。一个昏迷，另一个几乎被剥个精光，不由都慌了手脚，连忙抬人的抬人，请大夫的请大夫。
　　区小凉连叫他们快看丁九后背的刀伤，三人这才知道丁九伤处。
　　他们忙将他小心移到屋内床上，割开背部衣服检查伤势。只见一道刀伤穿背而过，由肩至腰，血肉模糊，几将他砍成两段。
　　几人被伤情吓了一跳，急忙给他清洗止血。
　　大夫也赶来了，看过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开了方子。说幸好没有伤到内脏，但伤势过重，如果发热就难办了。
　　区小凉忙问如发热该怎么办。大夫摇头，说他开的药中已有防发热的成分，如果这样也不行，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区小凉的心凉了半截。
　　大夫随后又给其他人也看了看，都没什么要紧。
　　司香随大夫去抓药。区小凉随便套上件衣服，让浅香他们去休息，他照顾丁九。
　　半夜丁九果然发起高热，浑身烫得火炭一般，神志不清。
　　区小凉坚持用早就准备的烧酒，给他腋下、脖颈、手腕、手心、脚心等处每隔一段时间就涂一遍，帮他降温。又用湿手巾敷额，还时不时地用布条沾水给他润唇。
　　昏黄的油灯映在土墙土炕上，一切都是模糊的，唯有丁九烧得通红的侧脸，清晰真实。
　　平日沉默的扑克脸，此时却写满了痛苦和依恋，他喃喃地说着胡话，反反复复却只有一个字：“……姨……姨……姨……”
　　区小凉望着丁九憔悴的脸，奇怪丁九不停呼唤的究竟会是什么人。
　　他对丁九所知了了，却明白他不是一个轻易表露感情的人。能让他在这个时刻仍念念不忘的应该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吧？但区小凉不知道。
　　他现在深悔近日对丁九太过冷淡。不管丁九是什么身份，有什么隐瞒，却始终都是那个愿意用性命换他平安的丁九。他不说，他区小凉难道就是死人吗？这点都想不透？
　　他心思浮动，手下却不闲，一丝不苟地帮他降温。
　　丁九的身体上有数不清的新旧伤痕，区小凉看了心里只觉得异常沉重。
　　这些伤，当时会很痛很痛，其中肯定也有为保护他而留下的，而且现在正有一处在渗血。可是他竟然全没有想到过，只为他的隐瞒而自怨自艾、深怪他。
　　现在他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区小凉！你还是不是男人，小鸡肚肠！
　　在区小凉的精心照料下，丁九在天快亮时出了一身大汗，热度奇迹般地降下去。
　　区小凉总算松下那口一直提着的气，虽然困乏，仍然坚持到厨下煮了一锅白米粥。他吹凉了粥试探地用小勺喂丁九，极是担心他不能吞咽。
　　丁九虽然昏睡，意识却似已经清醒，机械地吞下食物，并无半点困难。
　　区小凉怔怔地看着空碗，心里更加难过。
　　司香见他端着空碗回来，又盛一碗开始慢慢吃，心里明白，问：“他吃下去了？”
　　“嗯，他从前一定受过很多苦，睡着喂他都吃得下。”区小凉闷闷地回答。
　　“世上可怜的人本多，哪能人人都像少爷这般好命。”司香淡淡地说。
　　区小凉顿了顿，抬头望着她，目光中有询问。
　　司香却叹口气，转换话题：“丁九这个人，真是古怪。说他冷吧，平日里板个脸不理人，是够冷的。可是在关键时刻他却又能舍生忘死地救人，这次如果不是他在，咱们恐怕都是无幸。说起来，去年咱们在步家，少爷那场病，还是他先发现跑来告诉浅香他们的。不然一夜烧过去，少爷怕又得失回忆。”
　　“怎么？不是我表哥发现我病的吗？”区小凉吃了一惊。
　　“谁告诉你的？表少爷那儿，还是我们告诉的呢。”司香奇怪地反问。
　　“司香，你给我详细讲讲当时的情况。”区小凉急切地请求。
　　司香纳闷他怎么忽然想了解那许久前的旧事，不过仍是坐到他对面，认真回忆：“那天睡到中夜，我隔壁浅香的门忽然被人踢开，接着丁九说声少爷生病了就没影了。我们赶紧去看你，浅香去找大夫。后来大夫说，你是风寒入体发热，又说幸而之前做过降温处理才没烧坏脑子，再吃他的药就会没事了。我们那会还没来得及给你做降温，所以我们后来推测，一定是丁九做的。可能是你的烧一直不退，才过来喊我们的。”
　　区小凉默然。原来那个竹林中的人，并不是步留云，而是丁九。给他安宁和支持的只是丁九而已。而他却一直误会那人是步留云。
　　那时他就已经开始喜欢步留云了吧？所以才会下意识地认为竹林中那人会是他。他们两人明明有很大的不同，淡淡的竹子香早已告诉了他答案，而他却宁可相信是另一个。
　　真是个苦涩的误会，从头到脚每一根发丝都苦涩难言。
　　还有丁九，那个万年扑克脸，也有冲动到踢门的时候。他要保护的这个人，还真是不让他省心啊。他太没用了，现在又连累了丁九。
　　一天一夜后，丁九才真正清醒。然后他就不顾区小凉的碎碎念，死活不肯再躺在床上等人照顾。
　　只是他伤在背后，换药不便，所以只能假手区小凉。
　　他白天依旧无影无踪，只有在换药及就寝时才出现，如前的沉默如金。
　　区小凉经此一事，对丁九前嫌尽弃，又恢复从前的唠叨。对于换药，更是亲力亲为，从不让其他人插手。
　　胡匪自那天在故香城被丁九他们一搅，又被驻军围剿。元气大伤，暂时龟缩在老巢不敢出来。
　　区小凉他们吃个亏，也不再出军营子，只窝在城里捱日子。
　　丁九的身体复原得很快。停止换药时，求剑终于走出了铸剑室。他捧出两把宝剑，一脸凝重。
　　几人见这两把剑，一长一短。长的那把剑三尺三寸长，宽三寸，光华烁烁，耀目生辉。短的那把，长一尺二寸，只有一寸宽，与长剑一个样式，但剑光微乱，看久了头晕。
　　求剑目光如炬，郑重地说：“祝公子所言，求某已证实。这两把剑是一月中二十一把成品中的佼佼者，锋利更胜往昔。”
　　他让徒弟拿过一把从前铸的铁剑，举起长剑用力击下。旧剑应声而折，断口十分整齐。
　　几人连声称奇，区小凉接过剑向求剑道谢：“多谢求剑师傅相赠宝剑。师傅技艺高超，日后铸业肯定会有更大发展。”
　　求剑摇头，微哂：“若非公子提醒，哪来今日求剑，更何谈将来？公子可将短剑送人，长剑自用。”
　　“为什么？”
　　“那短剑光芒太乱，是不驯之剑，必得饮人鲜血万可认主，实乃大凶之器。求某本不想留着，只是它与长剑由同一块材料制成，锐利处更甚长剑，求某才没有忍心毁去。”
　　“大凶之器？为什么相同的材料，铸出的剑差别却这么大？”
　　求剑迟疑片刻，才开口说：“那是因为，短剑出炉时，公子你们恰巧受伤。小徒探望你们沾了血气，他又正巧在剑成时走进剑室，短剑受血气污染，方为凶器。”
　　几人面面相觑，均想凶剑原来是因为他们而成。
　　区小凉觉得求剑的话实在是天方夜谭，不便和他争论，再次谢过后同另几人启程回芙蓉城。
　　步留云这两个月过得实在是度日如年，每天一睁眼睛就有一大堆事情要等他做决定，有家事也有生意上的事，更多的则是他成亲的事。弄得他天天脚不沾地，心烦意乱。
　　有时想到区小凉一去就没了音信，他深深失悔不该轻易就让他走了。少个区小凉在他身边帮忙，步留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今见他归来，步留云高兴之余，忍不住把他一顿埋怨，责怪他不该丢下他在家里吃苦受罪。
　　区小凉捧起双剑，笑着说：“你大喜的日子，我总不能两手空空吧？特意为你求来了两把好剑，你反倒怪我。”
　　步留云惊喜万分，急忙接过剑匣打开。一股森寒冷气扑面而至，令人立刻暑气顿消。
　　他大声称好，拿起长剑随手挽个剑花，只觉长短轻重无不合意，剑光华丽更是见所未见。他爱不释手地察看，喜意满脸。
　　区小凉见他喜欢自己的礼物，心里也高兴，说：“凡随身宝剑，都有名字，以示归属。表哥也想个名儿，我找人刻上去。”
　　步留云笑着挥了挥剑：“此剑光华灼灼，如日之光，不如就叫日光！”
　　“好名字，短的呢？”
　　“我不惯用短剑，表弟自己留着用吧。那个轻巧，你用最合适，名字表弟自己看着取一个好了。”步留云目光舍不得从长剑上移开，随口对他说。
　　区小凉笑。真的送不出去呢，求剑的天方夜谭竟是准了。
　　“这把剑光彩不如日光，可也是难得的，就叫月光吧。”他只好勉强凑出个名字。
　　“嗯！日光，月光，都是好名字。”步留云含笑看他一眼，然后在树木浓荫下起剑而舞，红衫猎猎，乌发飞扬。
　　区小凉默默看着他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身姿，唇边挂个苦笑。
　　凡人说辞，必将日月相联。只是日月起落本有时，能照面的只是短短的某一刻，之后就是长久的背离，这和他们的情形倒是相合。
　　日光，月光，没有日光，哪来月光？
　　他也只是在步留云面前，才有光亮。
29.请你替我看烟花（上）
　　柳夫人见区小凉及时赶回，十分欣慰，询问过一路情形后，就拉他到新房，说是让他开开眼界。
　　洞房内早已收拾齐备，到处都是喜洋洋的大红色。柳夫人一件件东西指给他看，诉说着东西来历好处，乐得合不拢嘴。
　　区小凉只觉件件刺目，句句剜心，满目的红色化做鲜血，向他层层压过来。他不禁捧住了头。
　　柳夫人发觉的异样，见他脸色苍白冷汗涔涔，担心他旅途劳顿，忙埋怨自己乐糊涂了。她叫管家炖些补品给区小凉，又催他赶快去休息。
　　区小凉胡乱答应，回房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无数身，和丁九闲聊。丁九有问必答，不似往日沉默。区小凉情知又被他同情，意兴阑珊，住了话头。
　　丁九随之沉默，想是不愿将同情表露得太过明显，以免他更伤心。
　　他心里长叹数声，辗转反侧，不得安枕。天快亮时，才打了个盹。
　　起身已是不早，幸而新娘子还未到。
　　原来月奴没有亲人，若在步府直接成婚，柳夫人觉得未免太委屈她。于是她托一个手帕交认月奴做了干女儿，今天就由那家发嫁，一早步留云就带人去迎亲了。
　　步府内外，披红挂彩，喜气洋洋。前院摆了一百桌流水席，只等拜堂结束就开席。步府丫环、小厮，一个个也着了红，急匆匆地跑来跑去，安座位、摆桌子、支应客人、斟茶倒水、上果碟吃食，忙个不亦乐乎。后院厨子老王带了十几个人，杀鸡宰羊、屠猪烹牛，动静闹得前院都听得到。
　　众宾客聚在喜堂里、院子中，谈笑议论。一群群小孩子四下乱跑，追逐打闹拣爆竹。步府小厮拿了糖果分发给孩子们，门里门外吵成一片。
　　快午时，一个小厮打马来报：“来了，来了！快放炮！”
　　早就等在门口的小厮们，连忙用竹竿挑出十几挂鞭炮，同时点燃。步府门前顿时鞭炮轰鸣，红纸纷飞。
　　一队接亲的队伍沿大街缓缓而来，锣鼓唢呐齐响，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步留云一身火红，身骑白马，英武不凡，引得观者好评如潮。
　　他俊脸微红，在府前下马，接过红绸，与月奴一前一后迈进府门。
　　府内众人夹道观礼，撒花祝福，鼓掌欢笑。一群孩子分糖分得不平，在院子里乱钻乱跑，满院热闹非凡。
　　区小凉站在喜堂门口，地势稍高，将身披喜服的两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步留云如何笑，如何回顾月奴；月奴遮了盖头，如何莲步轻移；那个红绸的花球如何在他们中间摇晃。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否则为什么他看到了所有，却完全不记得刚刚看过的究竟是什么。
　　步留云的笑容，也很陌生，像戴了张假面。根本不是他惯常的直率得意的笑，而是不知所措的慌张的笑，似乎正和他一样如坠梦中。
　　他不喜欢步留云的这个笑容，这个笑容遥远而生硬。
　　司仪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步留云和月奴面向门外，双双跪倒在拜垫上。
　　那个冬日的午后，少年虎虎地瞪视，为一只死去的小鸟凤目中满满的伤怒，鲜活地跃入他的脑海“你们赔我黑珍珠！”
　　“二拜高堂！”
　　两个红色身影向柳夫人行礼。
　　“你若高兴，咱们一直在一起……”。那个轻易许下一辈子诺言的少年正在和别人拜堂。
　　他根本不明白自己脱口而出的到底是怎样一个誓言。也许他是明白的，不明白，或是曲解意思的只是区小凉自己而已。是他宁可让自己去相信他所理解的一辈子的意思，而完全枉顾步留云的真意。
　　“夫妻对拜！”
　　一对新人相对而拜，步留云的脸上挂着恍惚的微笑。
　　又高兴傻了吗？那个在烟花之夜，发誓要寻找自己轰轰烈烈爱情的少年，现在终于找到了他所要的爱情。
　　而他想给他的爱情，却不仅仅是轰轰烈烈而已，还有苦涩隐晦和惊世骇俗。
　　但这个少年并不懂，也不想要。他所能理解和接受的，只是中规中矩理教礼法允许范围内的轰轰烈烈，而已。
　　他也渴望轰轰烈烈，有这样一个人，一份爱情，让他有机会将之像所有男女的爱情一样，骄傲地呈现在阳光之下，大声地宣告出来。
　　可是这样的爱情，只有他一个人是不够的，那个他想一起的人，全然不知地正在和一个女孩子结婚。
　　步留云拜完堂，茫然回顾，看到区小凉，他眼睛一亮。
　　区小凉冲他微微点头，含笑，眼睛弯成月牙儿。步留云镇定下来，拉着红绸和月奴随喜娘步入洞房。
　　观完礼，客人们乱成一团，急着入席。
　　区小凉木然退出人流，离开如剧场散戏后般拥挤的场所。
　　幕布终于落下，他也该退场。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只知道不论到哪里都不能够让他平静和，不痛。也许该回到那场失落的烟花、寒夜与那人共同点燃的绚丽里，永不醒来……
　　灿烂的火焰下，那个少年笑得轻狂，不知愁为何物。凤眼晶亮，唇若涂朱。
　　晕红的脸，英气逼人，酒香扑鼻，说，我要，那样的爱情。
　　他的影子投在帐上，黯淡单薄，说，我给你，那样的爱情。
　　一个誓言，成就了他，放逐了自己。
　　那时，心就动了吗？就为像孩子般真诚乞求的少年动心了吗？
　　炙热的梦境里的人，虽然已经知道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可是情感已经投进去了，收也收不回，他宁可相信那仍是他。
　　幽幽的体香，令人宁静又躁动，很想紧紧抓住那缕香，重重深藏，再也不让别人获得。
　　屋脊月光下，他们的嘴唇曾经离得很近，淡淡的酒香令他们沉醉。他们的心也曾很近，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
　　他们曾夜夜吹风，品酒评说，为一些好的或不怎么好的事物而开怀大笑，完全忘记原本的目的。
　　他温热的手掌曾抚在他的眼睛上，说“别再翻”。
　　他为此险些翻成习惯，只为贪恋那温暖。
　　十八岁的少年，完全懵懂无内含，神经粗壮得令人发笑。却莽莽撞撞地闯进了他的心扉，赖在里面撒泼打滚不肯出来，只说你欠我的。
　　他淡淡地微笑。
　　真是欠他的呢。不然，怎么会见不得他伤，见不得他忧，见不得他得不到？
　　只是，这债何时才能还清？他的心又能承受这债到几时？
　　“表弟！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让我好找。”步留云急切的声音远远响起。
　　区小凉回神，发现他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花园凉亭。日已西下，周围景致变得模糊不清，似是另一个梦魇。
　　他回过头，看见步留云大步向他走来，红衣如霞，脸上是释然的笑容。
　　“我不会喝酒，趁乱逃席，表哥不会怪我吧？”区小凉步下台阶。
　　“说什么话？和我也客气。我刚才也正想让你下席去好好坐着，你自己明白就最好了。”步留云走到他身边，意气风发，酒香浓烈。
　　“这会儿该喝那个什么酒了吧？你跑来找我干什么？”
　　“合卺酒！这个都不知道。我来找你当然是要陪你看烟花了！你忘了吗？你的谢礼。”
　　“……”区小凉默然，无奈地摇头，“表哥，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当然要和表嫂一起看烟火。我自己看就行了，你回洞房吧！”
　　步留云挠挠耳朵：“也是啊，今天是洞房夜……那我过去了，你一定要记得看，这次比上次还漂亮。”
　　“嗯。快走吧！别让表嫂等着急了。”
　　步留云点点头，看着区小凉清秀宁静的脸，有片刻的怔忡。
　　很奇怪，表弟的表情很奇怪，太过平静和淡定。他得到理想中的爱情，表弟不为他高兴吗？他不是一直在很努力地帮助自己吗，都不会有成就感的么？
　　还有，现在面对着他，感受着他身后的黄昏，似乎面对的就是自己全部的世界，真实而充实。
　　所有其他的人，包括月奴怎么忽然面目不清起来？他的目力所及，只剩下这张微微含笑的脸。他的脸……
　　他转身离开，右手在衣袖里紧握成拳，抑制住那股忍不住想抚上对方面容的冲动。
　　他一定是疯了，竟然想去摸一个男人的脸！肯定是这几个月太忙太累，依赖惯的人忽然回转，让他不太适应，失了分寸。一定是这样。
　　区小凉奇怪他这样突然一言不发就走了。看着他有些粘滞的脚步，他心里的某个地方痛得更厉害了，那比心脏病发作时的绞痛还要痛上千万倍，撕心裂肺……
　　不要，不要就这样走！他捂住心口，无声呐喊。
　　步留云似乎听到了他心底的呼唤，忽地停下脚步，转身立在园门口，说：“对了，我忘了告诉你，那个，焰火里有一道会有你的名字。你看了可不要笑哦。”
　　他遥遥望着区小凉，想透过越来越浓厚的夜幕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奈何黄昏太短暂，只不过再回首，早已看不清他想看清楚的东西。
　　区小凉似乎笑了一下，含糊地说：“好。”
　　心底那份怪异仍然没有消退，步留云却向区小凉挥挥手，大声说：“记得，不许笑！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说完，他轻快地转身，矫健的身姿瞬间消失在沉沉暮色中。
29.请你替我看烟花（下）
　　区小凉留在原地，望着步留云消失的方向，静静地出神。
　　暖风托起他的发丝、衣带，仿佛情人的手，温情脉脉、爱意绵绵。
　　他如泥塑木雕，伫立不动，似已被这柔风所迷醉，醺然不知归处。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小九，我想喝酒。”
　　在红纱灯照耀下轻飘飘地走回卧房，一壶酒果然正在等他，没有兑水的浓烈的梨花白。
　　无声地笑笑，执起壶。这个丁九，倒真能体会他此刻的心情。不过，也是，他的事情丁九哪件不清楚？而丁九的，他却同等份量地一无所知。
　　小小抿一口酒，一股清冽如冰线由舌至喉到胃滑过，麻辣辣地刺痛。眼睛也辣得有些发热，更加看不清眼前的景物。
　　他把一条手臂搁到桌上，头枕上去。
　　这样的好酒，就应该烈烈地喝才对。他从前拼命向里面兑水，怕喝醉，还真是白糟蹋了，且矫情。
　　闷热的黑暗中，忽然亮光一闪，接着传来响爆声，远远地还有人群在赞叹。
　　“焰火开始了。”丁九静立在窗前，轻声提醒他。
　　“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真像他说的，会有我的名字。他还真搞笑！弄得像求婚似的。”区小凉又小小喝一口。
　　身上燥热起来，从窗口吹进的是夏夜的热风，各种混杂的气味中火药呛人的味道尤其明显。
　　烟火一定很大，很绚丽。可他，不想看。
　　他知道无论自己再看多少场烟火，都不会比年夜的那场更加令他难忘。
　　他扯开领口，让身上的醺热发散得更快些。再喝一口酒，辣麻木的唇舌已经品尝不出酒的香醇，他却仍是机械地举壶，饮下。
　　丁九入迷地看着夜空中那片一波又一波灿烂耀眼的烟花。
　　此起彼伏的缤纷色彩连绵不绝，本以为已经是极致的美丽，转眼间又被更美的下一个所取代。火花似泉涌，流满整个天空。
　　一个巨大无比的金色礼花在空中忽然炸开，暗蓝色的夜空中，“祝冰夜”三个大字赫然出现。包围着名字的是数十朵各色不断绽放的小礼花。
　　那个名字在天空停留很久，不断变幻着色彩，由红转黄，转白，转绿，最后紫色的名字慢慢消退，一点点黯淡。
　　丁九回过头，凝视那个已经无声无息醉倒的人。
　　那人趴在桌上，枕着手臂，呼吸轻微。
　　酒壶倾翻，残酒流了一桌。余沥沿桌边滴落，月光中的酒液，流银闪烁，清冷透明。
　　关上窗子，也关上外面的喧闹和繁杂，丁九的脸平静若水。
　　他走到区小凉身边，轻轻抱起他，安置在床上。
　　卧室没有点蜡烛，天窗中投进一束月光，照在区小凉的脸上。
　　今夜是满月，月光皎皎，将他的脸涂成银色。他的眉毛轻蹙，似锁着无限的哀愁。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浓浓的阴影，使他像仍睁着眼睛。
　　阳光下红润的嘴唇，此时是一种奇异的新紫。线条优美薄薄的双唇轻合，楚楚动人。
　　一身白衫似发着微光，包裹着他清瘦纤细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迷途的小羊，茫然无助。
　　丁九定定地望着月光下与白天截然不同的这个人，迟迟无法移开目光。
　　这个人白天是跳脱机敏的，此时却完全不设防，露出硬壳下的柔软和温存。
　　他睡得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混合了酒香，构成一股极其魅惑的气息，让丁九忍不住脸红心跳全身发软。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人的睡姿也可以这样蛊惑。
　　也许，并不是这个人的睡姿撩人，而是附近的花太香，这酒太醇，这月光太美，以至让他忘乎所以，将平日对这个人的所有渴望在这一刻全然释放。
　　从未经历过的悸动与不可抑制，为了这个叫祝冰衣的和自己同一性别的存在……
　　终于，他压抑不住内心澎湃的激情，用膜拜的姿态将颤抖的嘴唇印上那双他已经渴望得太久的唇。
　　四唇相接的瞬间，他误以为自己吻的是一团火，灼热而有微微的刺痛，却又如他无数次想像中一样的美好，令他欲罢不能、陶然欲醉。
　　区小凉的嘴唇柔软到不可思议，带着浓浓的酒香，让丁九忍不住去深入，采颉更多，相濡以沫。
　　丁九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甜蜜的梦境。
　　梦里有浓烈的酒香，那人身上淡淡却诱人的甜丝丝的体香。周围是柔软湿暖的陌生事物，看不到却感受得到。
　　从前那些冰冷、血腥和没有尽头的黑暗，在这温柔的湿暖面前，土崩瓦解，轰然而逝。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和越来越亮的光明和温暖。他狂喜着飞奔，要去投入其中，融化在里面。
　　身体轻起来，飘起来，背后有光明的翅膀在翼动，天女散花，仙乐飘飘……
　　他陷入了这个甜蜜的梦，像他在野外见过的，深陷在花蜜中的小虫，甜蜜地无力自拔，不知不觉直至窒息而亡。
　　身份、任务和使命，统统在这一刻远去了。现在，他只愿当那只花蕊中的小虫，沉溺再沉溺，永远不要醒来。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吻，生涩却缠绵，带着隐隐的忧伤和绝望。
　　他不属于这个人，这个人同样不会属于他。他只是这个人的影子，靠得极近却永远无法相拥。所以，他不愿醒来。
　　他没有更多的乞盼，唯愿在可能的情况下，静静地守护他。不管他是什么人，因为什么目的来到这个人的身边，他都是他要全心全意守护的，唯一的光明。
　　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不得不离开他，他也希望他的光明永远闪亮，不要凋谢。为了这个信念，他可以舍弃所有……
　　他的眼泪不知在什么时候流了出来，淌到区小凉脸上，再从他的眼角悄悄滑落，渗入到光滑的黑发中。
　　丁九惊醒，困难地离开区小凉的嘴唇，伸出手，小心地去拭那眼泪。
　　银光灼灼中，他的手，粗糙黧黑有厚厚的老茧，布满狰狞的刀疤；他的脸，柔滑细腻，如月下盛开的白百合。
　　鲜明的对立，如此不同的两个个体。
　　丁九向后退缩，将全身都隐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月光属于这个人，而他只属于黑暗。他永远也追赶不上这个人的脚步，他是他仰望不到的高度。
　　他的手落到衣角，那里的夹层有个圆圆的环，冰冷而坚硬……
30.既是天意我不悔（上）
　　宿酒未醒，区小凉只觉得口干舌燥，头痛欲裂。他痛喝了两大杯茶，才略感舒适。
　　用过早饭，他向柳夫人辞行。
　　事了拂身去，他做不到那么潇洒，但至少，他可以带着尊严离开。
　　听说他就要走，柳夫人舍不得，拉住了手劝他等入秋天凉些再走，以免暑热难耐路上辛苦。
　　当时也在座的步留云和月奴竟然没有过多挽留，只叮嘱他日后有空再来，就是这句很一般的话也说得颇为勉强，似乎巴不得他快走。
　　柳夫人不悦，说步留云是媳妇娶进门，媒人丢过墙，何况对方还是亲亲的表弟。步留云这才略微诚恳地留他再住一阵。
　　月奴始终没有开口，似是因为新嫁害羞。
　　区小凉奇怪于这对新人的态度，一边极力推辞一边不露痕迹地打量他们。
　　步留云神色有些凝滞，全无昨天的欢快，目光闪烁，不肯同他对视。
　　月奴妙目微肿，脸上浓浓的脂粉也掩不住极差的气色。她不停地悄悄观察他，似有些不解和困惑，同样一触上他的目光就快速转开，不愿相望。
　　两位新人并排坐着，却都似在避免与另一个有肢体接触。目光偶尔对上也马上分开，似乎他们怀有一个大秘密，而这个秘密令他们极度惊恐，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秘密及另一个知情者。
　　看了半天，也纳闷了半天，区小凉实在猜不透这两个本应该你侬我侬、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怎么会在结婚第二天，有这样的表情和反应。
　　不过，无论怎样，他已尽到了职责，剩下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去走。现在，他只想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柳夫人见挽留不住，只好答应。她准备了丰厚的礼物让区小凉带给将军夫人，又一再嘱咐他常来常往，千万别让她太惦记。
　　区小凉满口答应，和浅香等登车。
　　车队正要出发，步留云却快步走了过来。他的凤目紧紧盯住区小凉的脸，目光中情绪复杂，似有无限矛盾和不安。
　　他手扶车辕，随马车走了一阵，才硬梆梆地扭头冲马说：“你以后别再来了！”
　　浅香在旁，本以为他是不忍分别来话别，刚想笑话他，听到这句，脸上的笑容立刻僵在那里，随即瞪圆了眼睛。
　　区小凉止住欲发作的浅香，回视步留云，唇角轻扬：“这次也不是我想来的，以后更谈不上。既然表哥说了，我当然会如你所愿。那么，表哥，后会无期吧！”
　　步留云的眼中忽然闪过伤痛和愤怒，然而却不再多说，转身回到送别的人群中，站在月奴旁边。
　　月奴侧身似要避他，转了半圈又停住，似又不太情愿，别扭地僵住身体。
　　车轮磷磷，步家高大的门楼和送别的人群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区小凉想，这个芙蓉城，他这辈子是再也不会来了。
　　几人商量先去梅家提亲，再回桐城。浅香本来愤愤不平，骂步留云失心疯，听到要去梅家，立刻又高兴起来。
　　一对小情侣经过戈壁的磨难，感情更加牢不可破，浅香早就急不可耐地想要去见未来的老丈人好求亲。现在终于成行，兴奋得他恨不能第二天就到达目的地。
　　梅老先生听说有人愿娶他女儿，先是大哭三声，后又大笑三声。梅香兰大怒，几人不解。
　　梅香兰解释，她爹大哭是因为他认为总算是对得起她娘了，大笑则是因为终于可以把她推出家门，再也不用为她操心。
　　几人齐齐黑线，终于明白步留云的粗神经都是师承自哪里了。
　　梅老先生笑完，飞快地打个大包袱塞进梅香兰怀里，兴高采烈地打发他们下山，好象生怕待久了浅香会反悔一样。还笑呵呵地说只需成亲那天给他捎个信儿就得，其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步骤就别烦他了。
　　梅香兰红着眼圈儿，抱住梅老先生哭了半天。
　　老先生不奈烦，大声对浅香说，他要是敢对小梅子不好，他就亲自动手拧掉他的脑袋。
　　梅香兰怒，大喊不许他爹打浅香主意。
　　老先生哈哈大笑，说一声“女生外相”就倏忽不见。梅香兰见状又开始大哭，连叫爹爹。几人劝导一番，留下聘礼，下山而去。
　　打马驱车回桐城，离家大半年，几人都有些想家，一路上归心似箭。
　　梅香兰则激动得小脸时不时泛红，对拜见未来公公婆婆感到十分兴奋又有些羞涩。浅香不时和她咬耳朵，努力打消她的不安，尽显准夫婿风范。
　　司香、区小凉受不了他们肉麻相，踢俩人下车去骑马。
　　这下正中两人下怀，他们高高兴兴共乘一骑，驰弋在蓝天白云下，撒落笑声一串串。
　　从打开的车门，司香看着那双俪影，羡慕地叹口气：“梅姑娘真幸运。”
　　“司香只要愿意，也可以啊。”区小凉漫不经心地说，心绪不佳。
　　那人，竟敢说出永不相见的混话，让他一口气憋到现在，怎么咽也咽不下。
　　“我哪有那个福气？”司香苦笑，转开目光。
　　别人的幸福再令人艳慕，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一生，不是早在出生前就已经被征用了吗？
　　“司香为什么不想嫁人？”区小凉想起这件匪夷所思的怪事，纳闷地问。无论她当卧底的目的是什么，不嫁人也太过了吧。
　　“然后呢？生个孩子？可是我这样的人，能给他什么呢？他将来会不会受苦，会不会早夭？只要一想起这些，我就害怕。”她缩了缩身子。
　　“你为什么不想着好好爱他，尽一切可能让他快乐幸福呢？”
　　“……”那是因为根本不可能，司香想。
　　她就是那个孩子，也许娘亲生她前也抱着少爷那样的想法。但是，谁会给她想要的东西呢？一切，都得有人同意了她才会得到，包括她的夫君、孩子。
　　那个人把她娘亲当条狗在用，把她也当条狗。她的孩子呢？将来也逃不掉当走狗的命运。
　　她不甘心！她要让这兽的命脉，至少有一支终止在她这里。所以，她绝不会嫁人。
　　区小凉见她不说话，垂目沉思，只得暗地里叹气。
　　他已经丁九证实，司香确实每十天出去一次和同一个人密谈。两人见面时谈话简短，内容多是区小凉的日常起居，再无他物。只是司香始终按兵不动，让他实在猜不出她的动机。
　　通过这件事，也让区小凉意识到丁九和司香的主子绝不会是同一个人。如果是，丁九会帮她遮掩，而不是如实汇报。
　　可是。这种认识让他更加头痛。小小前将军府，竟有两股势力共同渗入，居心何在，何在啊？
　　骑在前边的浅香打马过来，欢声说：“暗香哥接咱们来了！”
　　区小凉探身望去，果然见暗香灰衣青马，绝尘而来。
　　暗香气色很好，神情却略有忧虑。他跳下马先和几人打过招呼，才对区小凉说：“少爷，夫人命我给你传个话。”
　　说完他神色古怪，似有不愉，又有些恼恨，却不继续说传的话，只管望着区小凉。
　　“什么话？”区小凉催问他。
　　“夫人让少爷四处走走，过个一年半载再回去。”
　　“什么？！”区小凉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会那么绝吧？就算恨将军，好歹祝小鬼也是她亲生儿子，至于恨到这种地步吗？连家门都不让进了。之前也没见她这么过分，只不过大半年没见面，这又是哪儿招她不痛快了？
　　“少爷不必惊疑。夫人之所以不让你回去，其实是，呃，黄游击的小姐前儿到了桐城，正在……逗留。”暗香见他神色默然，知道他产生了误会，忙说明原因。
　　“黄游击的女儿在不在，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认……”
　　区小凉猛然顿住话头，凶相毕露地瞪着暗香，一付“你敢说是那个原因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式。
　　暗香不受他目光威胁，神色无奈，老老实实地点头：“对，黄小姐，黄姑娘说，要等你回去成亲。夫人不允，黄小姐就天天派人守在府门口，赶也赶不走。夫人很是烦恼。”他话里颇有责意，似怪区小凉又让将军夫人操心。
　　区小凉羞愤交加，狠声：“她不过一个游击的女儿，我还是将军公子呢？为什么要怕她？我偏要回去，让她哪儿来哪儿去！”
　　“可是，黄小姐的三姐夫的妹妹是刘贵妃的手帕交，来往密切，她家是不怕咱们将军府的。”暗香平和地说。
　　“刘贵妃？她谁呀？”区小凉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一个黄小姐背后竟牵着这么一堆人。
　　浅香快嘴快舌地解释：“就是那个一口气为皇上生了三个皇子，五位公主的刘丞相的大女儿。”
　　“这么说，她很得宠了？”区小凉黑线，诧异这位刘贵妃的身体构造怎么如此强悍，生孩子都成串。
　　余者都冲他默默点头，一付节哀顺便的架势。
　　区小凉挨个打量他们一阵，扑到车厢里，开始颓然捶着马车，恨不能扯碎那只小鬼。他这桃花债怎么没完没了了还！
　　浅香暴笑，连兔牙都露出来了。梅香兰捂住嘴，极其惊讶地看着他。司香白了他一眼，不屑地撇嘴。暗香垂手而立，神情淡定，似早料到他的反应。
　　区小凉仰天长叹，押错宝上错身，又要流浪了！
　　考虑到浅香他们要去拜见父母，暗香又牵挂着将军夫人，司香一个女孩子不方便再跟着他四处跑。区小凉让他们都回桐城，大义凛然地表示要和丁九浪迹天涯。
　　那几个都不放心，死活不同意，非得和他同进退。
　　大家正推推拉拉闹得不可开交时，二匹快马从南边官道上急驰而至。
　　当先一人青衣白裤，长发高束，面目英俊，正是花雨。后面一人，双髻梳头，黑衣粉靴，似是随从童子。
　　区小凉看他驰近，脱口问：“大花！你不好好待在花都，怎么跑这儿来了？”
　　花雨的笑脸有点抽，似被“大花”这个称呼再次雷到。他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肌肉，恢复精明干炼的旧貎，跳下马。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区小凉，恭敬地回答：“敝主人得知公子目前无家可归，特差我送上书信一封，恳请公子花都一唔。”
　　区小凉气呼呼地扯开信封。
　　这个花十三，耳目灵通得很嘛！他才被阻半路，他的人就到了。不知是不是丁九一直在给他通风报信？
　　淡紫花笺上，遒劲灵动的字迹，力透纸背。
　　区小凉感慨花十三还真是内外兼修的大桃花，这字写得！啧啧，龙飞凤舞，他打马也追不上。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是，这内容……？
　　这也太扯了吧？区小凉一脸黑线，从头再看一遍。话虽混帐，意思却还好，如信纸上浓浓的龙涎香，似在诚心邀请他去散心。他不禁犹豫起来。
　　他看看花雨，花雨笑模笑样地等他做决定，并不催他，一付任劳任怨的老实架势。
　　想起这个人和花十三从前的做作，和花雪的纠缠，实在是个大大不老实的人。区小凉却偏偏没有指责他的意愿，只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没有妨碍到任何其他人。
　　琢磨了半天，他才问：“大花，我要是去了，是不是绝对自由，没有人会限制我吧？”
　　“主人说了，只要不把府里全拆光，祝公子想怎么折腾都行！”
　　这倒像他的原话，不过他也禁得起他折腾。区小凉叹口气：“花公子是皇子吧？”
　　暗香等听了他的问话，都是一怔。他们只是觉得花十三身份神秘尊贵，哪知竟是这样贵不可言，看向花雨的目光不由充满了猜测。
　　花雨却并无太多惊讶，坦然承认：“正是。我家蕊王千岁自和公子分别后，一直很挂念公子。请公子体谅王爷的一番好意，不要推却。”
　　他当即就改了对花十三的称呼，语气既尊敬又仰慕，一派忠心耿耿的模样。
　　所以才会好奇到偷溜到我房间里？区小凉沉吟。
　　请神容易送神难，花十三这个人，他绝对招惹不起。可是回想他在落香城中对自己的种种关心，说不去，他又有些歉然。
　　说花十三自分别后挂念云云，自然是托词，他可没有自恋到会以为自己在花十三心中会有什么地位。
　　花十三贵为王爷，有招揽能人异士的责任好去争权夺利。那个人实在是太聪明，肯定是从他身上嗅出了不同异常的东西，从而感到好奇，并想善加利用……
　　利用？咦，他怎么会想得那么不堪？他一平头老百姓，人家贵为王爷，要利用也该反过来才对吧？他什么时候这么自以为是起来了？而且花十三也得能利用上他才行。
　　他苦恼地皱眉，实在委决不下。转眼看到浅香手中马鞭，就开口说：“小浅浅，你把鞭子乱抛一下？”
　　浅香不明就里，随手一抛。牛皮小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草地上，头南尾西。
　　区小凉呆看一看，摇头：“天意，天意！那把儿怎么就冲着南呢？只好去见花十三了。”
　　大家一齐黑线。这个人！不想去就不要去，占什么卜？还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卜卦方式！
　　花雨如释重负，飞身上马，笑着对他说：“王爷派我一路护送，祝公子请！”
　　区小凉点点头，冲暗香他们摊手，笑着说：“你们看，咱也不用争了。蕊王请我去，他家肯定规矩大，你们还是别跟着受罪了。多多拜上我母亲，只丁九和我走吧。”
　　暗香等均不同意，说至少再跟一个好照应。
　　花雨帮区小凉说话：“府里早预备下人手伺候公子，我和花雪也能常见，你们不用担心。王爷的客人也没人敢给委屈受。”
　　听他这么一说，暗香等不便再坚持。双方互相再叮嘱一番，挥手而别。
30.既是天意我不悔（中）
　　区小凉只带了两辆车，装着自己那几箱宝贝，连牛都让他们一并牵回。
　　反正花十三是王爷，家里都有，不用白不用。他恨恨地想。
　　花雨和他的小侍从各赶一辆马车，他们骑来的马随在车后。
　　沿途遇到大片花木时，区小凉就多逗留几天提取香精。走走停停，行进速度极慢。花雨从不催他，反而尽力帮忙，已经在彻底执行花十三对他充分自由的承诺。
　　所以到了花都，天已立秋。箱子里也装满了香精、块茎粉末和榨汁。区小凉对此十分满意，唯一令他不快是丁九那个万年扑克脸。不管他怎么劝说，都不能让他同坐车中，宁肯一路吊悬。
　　花雨似对这个保镖没有什么兴趣，连问都不问一声。区小凉未免奇怪，心里忖度。
　　丁九则自从再次见到花雨后，愈加沉默，饭量都减少了，似有无限的忧虑。这让区小凉更加纳闷。
　　花都城外宽阔的官道上，不时有人从后面超过区小凉的马车向城门奔去，嘴里还喊着“出来了，出来了！快点跑！”
　　满怀疑问的区小凉从车内探出头，手搭凉棚向城门望去。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个被一群百姓包围，穿得像孔雀，身骑一匹黑色骏马，笑得十分欠扁的人。
　　驶近了，见那人身姿如玉，面貌更胜往昔。一身柳青秋服剪裁合体，轻柔无比，穿在身上更衬得他天人无双。
　　区小凉叹气，再叹气。妖人就是妖人，穿什么都好看得让人恨不能甩他一身稀泥。
　　他把那封信劈面扔过去，大骂：“花十三，你写的好信！”
　　花半羽身后是几十名佩刀侍卫，骑马整肃不苟言笑。他们听来人直呼王爷的序位，更向他掷东西，无不惊吓得眼角抽搐，脸色难看。
　　花雨飞身离开驾位，一个燕子抄水，堪堪在那信落地前将它捞在手中。他把信恭送到花半羽面前，高声回禀：“花雨幸不辱命！”
　　花半羽冲他微微颔首，面带微笑，似是佳许，随后接过信。
　　花雨喜不自胜，翻身上了侍童牵过的马，退到侍卫队中，紧挨花雪勒住马。
　　花雪瞥他一眼，目中含笑，脸上微微一红。
　　另有随从接替花雨赶车。一切交接均不需人言，显得熟极而流。
　　花十三笑吟吟地打量区小凉，桃花眼里闪动着欣喜，展开信随口念道：“‘亲亲小衣儿如握’。小衣儿那么喜欢我，我万不可太冷落了你，所以这‘亲亲’两字是万万少不得的。”
　　区小凉仰天翻个白眼。自恋狂！谁承认喜欢他了？
　　“‘自别后，知你对我朝思暮想，十分惦念’。这当然是一定的了。分别时，。你不是还担心我吗？”
　　区小凉再翻个白眼。这个妖人怎么还没被人吃干抹净？还真奇了怪了。
　　“‘近闻你颇狼狈，家中尚有一只胭脂虎正张开虎口等你去钻，甚是忧心’。唉，听说那个黄小姐脚大手长，满嘴黄牙，十分粗悍。小衣儿不是羊入虎口吗？”
　　区小凉打个寒战。花十三形容的这还是人吗？真成虎了。
　　“这通篇都是我对你的一片拳拳之心，眷眷之情，小衣儿却何以忿忿然？”花十三痞痞地笑，将信折好交与随身侍卫。
　　“我哪里狼狈了？我四处游玩，开心得不得了。还有，谁对你朝思暮想、十分惦念了？”区小凉近日憋闷的火气，现在可算找到了发泄渠道。
　　他的一阵狂哮，听得花半羽的侍卫们都频频脸抽。极欲掩耳躲避。不过再看看处在风暴最前沿的主子，仍旧面不改色，笑得花见花败。众侍卫只好强自忍耐，心里更加惊诧。不知这是何许人，竟敢对王爷大放厥词，态度强横。而一向御下极严的王爷竟也不以为忤，反而像是被吼得通体舒泰的模样。诡异，诡异啊！
　　“小衣儿怎么还是这么嘴硬？好吧，你没惦念我，是我惦念你成不成？走吧，回府看看去。我给你准备的地方，你一准喜欢。”
　　花半羽妥协，灿然而笑，似对他的臭脾气无可奈何。
　　他拨转马头，靠到车窗边，陪区小凉观看景致，边做介绍。
　　花都是天朝国都，气派果然非同凡响。
　　十二驾马车可并行的街道，干净平整；道路两边建筑各具特色，却都氤氲着旺盛的人气，没有残破的地方；商业买卖繁荣却不混乱，秩序井然；行人车马虽是川流不息，却一个个意态逍遥闲散。
　　整个古都，华丽精致，祥和安定，百姓生活富足，确有泱泱大国国都的风范。
　　不过这种祥和的气氛，很快就因为花半羽的出现而被打破。
　　刚一进城，就有更多百姓发现了花半羽，立刻停步向他注目。花半羽却没有什么自觉，时做那招袖舞风、白扇虚点的天人姿态，兴致勃勃地为区小凉讲述。以至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一股巨大的人流随着他们队伍的行进亦步亦趋，喊叫“蕊王”之声越来越高昂，场面已经有些混乱。
　　从侍卫早就如临大敌，骑马将花半羽围在正中，纷纷呼喝开道，满脸警戒肃穆。
　　奈何观者越围越多，还有不少人向他抛花掷果，呼喊“蕊王”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甚至激动得泪花闪闪，个别少女过于兴奋以至昏倒。
　　整个长街人流汹涌，喧闹声沸反盈天，交通都堵塞了。
　　区小凉发完火，心中舒服一些，正听花半羽娓娓的介绍听得有趣，没想到会遇上这一幕，让他有一种天皇巨星出现时的错觉。
　　他听得震耳欲聋的呼声，几欲钻进大箱子里去，以免耳朵被荼毒。
　　看看仍是一派天人姿态，四下显摆的花半羽，他悻悻地摔下车帘。
　　妖人就是妖人！没事长那么漂亮干什么？纯粹是来扰乱社会治安的嘛。
　　花半羽金玉般的笑声，夹杂在一片惊呼尖叫和狂喊声中，清晰地传入车内，似是满含嘲讽，又像大感有趣。
　　区小凉更加烦恼，已经开始怀疑他来花都的决定是否明智。
　　车在城内行进了很久，人声才渐息，四周变得安静。花半羽用扇柄敲敲车壁，笑道：“到了，还不出来？你要闷在里面发霉吗？”
　　区小凉掀开车帘，见车停在一条宽阔宁静的大街上。街道两旁栽种着高大的银杏树，树叶绿得发乌，十分繁茂，整条街浓荫蔽日。
　　眼前是一处大宅子，上书一匾“蕊王府”。门楼建得不高，却古朴典雅轩峻雄伟，围着一带红墙绿瓦也是修茸整齐。门前静悄悄的并没有迎接的人。
　　无视花半羽伸过来欲搀扶他的手，区小凉一撩衫子下摆，利落地跳下车。花半羽收回手，抚着光滑滑的下颌，也不恼，只是兴味地笑。
　　花半羽陪他进府，徜徉于树木庭院，游廊亭榭。一路所见建筑物风格和大门极像，富贵而不张扬，典雅又有新意。
　　阶下有铜铸武士宫灯，威严朴素。檐下有铁马，铮铮然秋声历历。
　　满府桂花香阵阵，却看不到一棵桂树，想来是从别处飘来的。
　　王府和区小凉想像中不同，虽然气势恢宏，却很朴实，基本没有多余的雕饰，一切纯显自然。而这种自然又不是真正的自然风貌，而是经过精心设计布置后的自然，给人感觉是朴而不拙，华而不丽，看了很觉舒适亲切。
　　不过，他仍是越走越觉纳闷，忍不住问花半羽：“十三，你家里没什么人吗？怎么我走了这么半天，一个人也没见着？”
　　太奇怪了！一路之上都是静悄悄的，连声咳嗽都听不到。
　　这么大个宅院，本应有许多仆人来来往往忙碌才对，怎么这里这样静？
　　他明明可以闻到远远近近地有众多的人气，但他们都在干什么，为什么连一点声响都不发？
　　“你是指下人？有啊，还很多，不过你平常见不到而已。那么多人在眼前晃来晃去，你不觉得心烦吗？小衣儿想见见他们？”花半羽漫不经心地问。
　　花雨轻咳了一声。区小凉只觉眼前一花，十几个着统一服饰的男女下人无声地从不同的地方冒了出来，面带恭敬向花半羽行礼毕，静待命令，始终没有发声。
　　“他们……不会是哑巴吧？”区小凉看着这些沉默的人，担心地问。
　　花半羽失笑：“怎么可能？我王府不用残疾人，那多耽误事儿？”
　　花雨淡淡下令：“你们向祝公子问个好，就散了吧。”
　　“小人见过祝公子，愿祝公子福寿康泰！”十几个人齐声问安，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宏亮，然后飞快地走个一干二净。
　　“十三，你是怎么训练他们的？他们是你府里所有的仆人了吧？效率这么高。”区小凉合上下巴，惊叹。
　　“不是，他们只负责这块地方，其他地方还有人。怎么训练的？我不清楚，这得问管家。”花半羽不在意地说。
　　区小凉下巴再次砸脚背，对他的回答很感无力。真该拉他去将军府看看，那里的下人们没事干就扎堆吃零食传八卦，哪像这里，整个儿一军事化管理！妖人似乎还觉得平凡无奇，他到底是什么思路？
30.既是天意我不悔（下）
　　一群人七拐八转，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前。
　　院外石子路旁遍种修竹，粉墙绿瓦，月亮门上书“留香小筑”四个阳文小字，和花半羽的字体很像。
　　区小凉转头看花半羽，花半羽眯着桃花眼，十分得意：“怎样？我的字很好吧？”
　　区小凉哼了一声，抬步进院，一进去就很喜欢。
　　简简单单两明一暗的主屋，乌瓦白墙。旁边是两间小巧的退步，对面是一座高大宽敞的木屋，光线通风良好。
　　院内一律青砖墁地，当中是个大水池，里面养着一簇水莲。几朵半开的白莲偎在碧叶上，给秋天带来一丝春意。窗下摆着各色菊花盆栽，品种都是区小凉见所未见过的，争妍斗艳，香气袭人。
　　区小凉惊喜地跑过去，蹲在池边，伸手到水里搅动。
　　池水清凉透明，身上的燥气立刻随之消散，他更加喜欢，却故意刁难：“这水是活水吧？我可不想闻死水的臭气，还招蚊子。”
　　对于他的欣喜之态，花半羽很是满意，手摇白扇笑：“当然！我怎么敢弄池臭水熏你？这水引自城中眠香河，源头是天朝第一大江，香江。”
　　香江？区小凉顿觉亲切起来。
　　他注视着清澈见底的池水，感到有点挽惜：“要是天气还热着就好了，这个池子可以作游泳池。”
　　“游泳？”花半羽停下扇子，反问。
　　“呃？就是游水啦。十三不会吗？”区小凉头皮发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
　　“会是会，不过，我们叫凫水，取意于水鸟。游泳两字从未听说过，这难道是北方的叫法？”花半羽不受他诱导，抓住重点继续问，似对游泳两字的来历很感兴趣。
　　“嗯，走了一天，身上全是汗，脏死了，我要沐浴。”区小凉只当没听见。
　　“这容易。花雨？”花半羽放过他，转头叫站在院外的花雨。
　　花雨忙让伺候区小凉的童子安排沐浴的事。侍童有两个，都是十五六岁，相貌清秀的男孩子，比浅香还好看些。两人名叫香奴香云。
　　区小凉泡在王府的大浴桶里，看着屋内简单却精致的摆设，感觉十分惬意。
　　他讨厌古代的屋子黑沉沉，还四处漏风。而这间卧室所有窗户制作得都十分精细，结合处还衬着一层薄薄的牛皮，有效地防止了漏风。
　　窗上是最好的玉莲纸，结实轻透雪白细滑，即使关上窗室内也很明亮。
　　床不是带四柱的可挂床帐的那种，而是红木雕花矮榻。天知道他烦死啰哩啰嗦的带顶四柱床了！而这张矮榻铺着厚厚的被褥，颜色淡雅，光滑如水，一看就让他想立刻躺上去。
　　挨着木榻的墙上张幅红底黑纹的团花织锦遮尘，颜色艳丽深厚，花式古朴大方，令人赏凡悦目。
　　榻外是架四扇屏风，骨架由他最喜欢的湘妃竹制成，蒙着柔滑的白丝绢，上画点点墨荷，栩栩如生，似乎都可以闻到荷花的清香。
　　在屏风和木榻间悬挂着两幅泥青底子紫藤蔓的幔帐，厚重华丽。平时悬起，入睡时放下，不至令人气闷，却可以防风防尘防蚊蝇。
　　两扇窗下摆放着一张可移动的高背白缎软榻，可以在上面高卧打盹看闲书吃零食发呆，一定会非常舒服。
　　红木的小圆桌，搁着一套细瓷茶具，天青的底子上朵朵白雏菊遍开，清雅异常。杯子和壶胎薄如纸，扣之有清脆的声响，品质上乘。旁边的青铜鸳鸯五彩油灯华丽优美，精妙非常。
　　对面屋也看过，是一间书房，笔墨俱全，放着些野史杂记画本。
　　多宝架上是几样即使是他这个外行也能看出来的价值不菲的古玩。其中有一个黄金袖珍小沙漏，外壁遍嵌夜明珠，不仅是摆设，还真的能够计时，一个翻转是一刻。
　　中间的客室，也摆设精当，品味不俗。
　　他最中意的是那座大木屋。青石砖地，灶台木架齐全，不仅能将他的宝贝器皿按需摆放，还余出很大一块空地供他操作。
　　屋内甚至还有茶桌茶具和十几个厚厚的水绸软垫，便于他在工作间歇坐卧休息。
　　看完所有的东西后，区小凉满意地叹口气。
　　花半羽这个人，真不愧是王爷，竟将他的好恶查得清清楚楚，让他自己来布置这些屋子，也不会比现在更好。
　　幸好，他与花半羽不是敌对的，因为那是个可怕的对手，作他的敌人一定会死得很惨。
　　他没有问，在离开芙蓉城的当夜，花半羽为什么会去而复返。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采用偷偷摸摸的方式。更没有问，丁九和他的关系。还有，这次请他来的目的。他可不会傻呼呼地相信，花半羽是一时心血来潮邀他来玩。
　　花半羽这个人，让他猜不透。那人就像一个密封的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而除非他本人愿意，谁也找不到那把开启的钥匙。
　　然而有些事，尽可以放在心里猜测，却不能问出来。如果问了，许多事都会改变。这些变化中的某些会是很难让人接受的。
　　所以他不问，反正他也只是客居，不会停留很久，何必非弄个明明白白，劳心伤神？不如大家保持距离，安分相处。
　　舒舒服服地泡完热水澡，他迈出浴桶，擦干身上水珠。
　　榻上香奴早放了里外三新的替换衣服，都不是他带来的，而是花半羽提前为他准备的。
　　贴身的是白色细绸，米色麻纱的中衣，外袍水蓝色，绣着莲花。件件做工精细，选料考究。
　　他逐一穿上，越穿心里越是惊讶。衣服上身后轻暖软滑，比柳夫人帮他订做的衣服都要合身。
　　慢慢系上镶嵌红蓝两色暖玉的米色腰带，他擦着头发，走出卧室准备叫香奴他们进来收拾。
　　刚迈出门口，他就怔住。
　　那个坐在灯前认真看奏折的，不是花半羽又是哪个？
　　区小凉更加惊异，脱口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刚才几乎洗了一个小时，作为王爷，花半羽有那么多闲暇等人洗澡吗？从那堆奏折上看绝不像。
　　花半羽从奏折上抬起头，按按眉心笑：“等你啊！你才来，我总得尽尽地主之谊。过来坐”
　　看他笑得蛮像那么回事，区小凉想想，头上顶着布巾走到方桌前，坐在对面。
　　香奴香云摆上酒菜，四样精致小菜一碗汤，两副杯筷。
　　酒壶酒杯都是雨过天青色的素瓷，小巧得像是小孩子玩家家酒的玩具。
　　菜是辣子鸡丁、香辣鳜鱼、素妙菜心和青笋木耳。汤则是玉米甜汤，搁着糖渍樱桃，金黄上一点嫣红，未吃已先觉食欲大增。
　　这些菜色是他在落香城时中意的，花半羽竟都记得，一样不爽。此刻摆在桌上，让区小凉的眼眶倏地一热。他垂下头擦着湿发没吭气。
　　花半羽似没有注意，将奏折放回捧盒里，净过手，执壶斟了两杯酒。酒杯只有牛眼大小，里面酒色粉红，香气扑鼻。
　　“这是江南的米酒，性绵不烈，小衣儿喝一杯吧，不要紧的。”花半羽自端一杯，另一杯举到区小凉面前。
　　区小凉把布巾从头上拉下，顺手撸了把脸，接过那酒，和他轻轻一碰，小心喝下。
　　醇香的酒液，滑入口中，有一股甜意在舌下荡开。他眨了眨眼睛，说：“好喝！我再喝一档吧？”
　　花半羽给他挟块鸡丁，笑摇头：“一杯就好。这酒虽不烈，后劲却大，你还是不要再喝。多吃菜，也尝尝我府上的厨子手艺。”说完，他给自己倒上一杯。
　　区小凉吃下鸡丁，感觉麻香软滑，味道比落香城时还好。他又挟鱼、吃菜心、挑笋子尝，越来越不自在。
　　头也不抬地大块朵颐后，他停箸不食，从小食碟上抬眼瞪向花半羽：“你不吃菜，总盯着我干嘛？”
　　花半羽桃花眼里满是笑意，毫无被抓后的尴尬。
　　他玩弄着一络长发，说：“一别三个多月，我想看看小衣儿有没有长大。”
　　“结果怎样？”区小凉呲牙。装他老爹说话占他便宜吗？
　　“长大没看出来，只是瘦了。不过在我府上，过不多时就会养得又白又胖。这个你倒不用担心。”花半羽轻笑。乌木的发，子夜的眼，美得惊心蛊惑。
　　“当我是猪吗？”区小凉低头小声嘀咕，眼眶又有点热。
　　这次再见，花半羽对他的态度似乎有点不同。虽然仍是嬉皮笑脸没有正形，却总在频频对他注目，时间之久是在落香城时不曾有过的。
　　美人青眼有加，当然令人愉快。只是这个美人的身份，实在让区小凉感到有些压力。
　　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仍然觉得自己比从前更感性了，常常会不自觉地在花半羽面前显出脆弱的一面。
　　这也许是因为花半羽太强，他自知没有必要在他面前逞强，所以才会显得更真实和自我。
　　他再怎么逞强，也强不过花半羽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显露的睿智和尊贵，还不如早早放弃，才是明智之举。
　　区小凉吃着花半羽挟给他的菜，偶尔和他聊几句。两人的晚餐宁静而悠然，他心中的愁苦也似在渐渐蛰伏……
　　香奴香云将浴桶抬出，洗净晾在院内。他们交替吃过晚饭，立在客室内垂手静候。
　　两人发带上坠的两颗明珠，夹在青衣青丝中，泛着淡淡的光晕。
　　桌上及屋内四角的黑栅格雪莲灯，光线稳定，有隐隐的清烟铅直地升到万字不到头的青泥紫锦顶棚。
　　空气似凝滞了，酒香、菜香、花半羽的龙涎香盈满一室，粘稠得不能流动。如果这时用一把刀，似乎可以将室内空气切成薄薄的片摆盘，每一片都透明而香馨，美不胜收。
　　户外草丛中不时有蟋蟀在低鸣，仿佛要靠吟唱挽留这个美好的季节。
　　秋蝉也鼓噪声声，像是在怀念刚刚过去的那个夏天。
　　天空中没有星星和月亮，漆黑一团。
　　院子里的八支四柱蚌壳立灯将地面照成规则的模糊白团图案，很像透过玉莲纸的月光。
　　偶尔有风送来桂花的残黄，洒在青砖上和水池里。于是，小院似下了场薄薄的金雪。它们静默地等待，等待有人在上面留下脚印。
31.慢板的游移（上）
　　于是，区小凉开始在蕊王府暂住，天天忙碌无比，愁苦暂被他越抛越远。
　　季节已是初秋，阳光充沛，秋花繁茂，正是提取香精的最后黄金时期。
　　花半羽考虑到他的嗜好，令花雨总领配合他的工作，凡有所需，无一不为他一一办到。
　　因此，王府下人在这个秋天做了一件过去从未做过的工作：搜集花卉。每天都将大量的新鲜花朵运送至新建的“留香小筑”，交给那个新来王府的客人，再由他将这些鲜花做一些古怪的处理。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是非，素质被训练得高如蕊王府下人，也未能免俗。对这位新客人的种种猜测层出不穷，继而形成奇奇怪怪的八卦满府乱飞。
　　区小凉自然听不到，只觉王府工作人员一个个神出鬼没，极会揣摩主人心意。往往你刚一想到还没有说出口的要求，他们就为你办到了。王府的生活实在轻松之极。
　　特别是香奴香云，都是聪明伶俐的孩子，稍加指点就成为区小凉得力的助手，直接使他的劳动强度大为下降，他也终于有点白领的感觉。两个孩子对自己的作用也很有些骄傲。
　　在盛装香精的小瓶子成倍出现的同时，主仆三人的关系也迅速拉近，倒让花半羽有些意外。
　　本来区小凉提取香精的过程，是不拒绝外人参观的。后来却因为花半羽的一句话，给气个半死，并从此一旦开始工作，他就在大屋门外挂块写有“请勿打扰”的木牌，谢绝闲杂人等进去。这个闲杂人等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指堂堂的蕊王大人。
　　其实花半羽实在有点冤，他只不过是在看到失去香味儿的桂花时，随口说了句“这么多尸体。”五个而已。
　　桂花香气馨郁，花朵却微小娇弱，香分子极易散发。如果采用蒸馏或热萃取法，只怕花刚入热水或热油，香分子就会立刻飞散消失。
　　所以只有采取冷萃取的方式，才能把其中的香分子充分无损伤地提取出来。
　　冷萃取的具体程序是：在平底大盘中平铺上一层新鲜桂花，然后排满在砖地上，上面再盖上一大块涂满油脂的棉布，桂花的香分子会缓慢地渗透进油脂中。等这批香分子全部吸收完毕后，再换一批新花。直到油脂内的香分子达到饱和，再将油脂进行提纯，从而得到纯净的桂花香精。
　　花半羽走进大屋的当口，区小凉正在换桂花。
　　那些被吸干了香气，萎缩不堪的花朵的确像花尸。可是区小凉最讨厌“尸体”之类的词，当即把花半羽推出大屋，转天那块木牌就显眼地出现在了门上。
　　只是那木牌阻得了别人，却根本拦不住他最想拦的人。
　　花半羽总是能找到理由进去乱转，直把那块牌子当做无物。
　　区小凉呕了阵气，也就淡了，照常和花半羽斗嘴，开玩笑。闲暇时，也渐渐对花半羽及其王府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本以为花半羽既是王爷，又早已成年，生得还如此模样，府中肯定是妻妾成群、美女如云，说不定连孩子都满地跑了。谁知了解后，才发现他错得离谱。
　　花半羽不仅没有娶妻，连个侍妾都没有。只有一个娈童，叫青流，据说还是晋王送的。就是这个娈童，好像也没有侍过寝，平时这两人也很少见面。
　　花半羽这个王爷，实在是清心寡欲得有些禁欲色彩了。
　　想起他在落香城中曾说过男女通吃的话，区小凉只觉迷惑万分。
　　不过这种私事，两人熟归熟，他却不便打听。再怎么地，客人也不能让主人把什么老底都交待清楚吧？他可是个好客人。
　　不过，有好客人把主人赶出客房的吗？他自动忽略这一点。
　　蕊王府占地极大，花半羽的寝殿位于正中央。
　　寝殿前面是日常接见访客兼办公的前院，后面是个大花园。花园南面，本是内眷的住处，现在空荡荡的，只住着那个青流。
　　北面是门客的居所，人倒住得不少。根据各人喜好，或群居或独居，建筑风格也是各不相同。
　　在区小凉的留香小筑左近，早住着几位王府门人。
　　有字写得一流漂亮，善于模仿他人字迹的柳子武，柳老先生。能言善辩，喜欢与人辩论的陈沂，陈先生。擅长弹琴舞剑的风流才子周屿淼，周先生。再有就是那个满腹经纶的名士顾曲顾先生。除了喜欢热闹的陈沂，其他三人都住在独门小院。
　　还有另外的一些门人，因为住的较远，平时基本碰不到面，区小凉还不太认识。
　　而他则是不多几位客人中的一位。
　　上述那几位门人先生们都属于文人，平日无事就聚在一起清谈，也曾客气地邀请过区小凉。然而，区小凉只去过两次就被吓得裹足不前了。
　　这些先生们，清谈就不要喝酒，喝酒就好好喝呗，为什么还要吟诗作赋？联句对对子？作不上还要罚酒？！
　　他一现代人，哪懂那些格律？何况，穿越守则第二条他还没忘呢。
　　花半羽听说这件事，笑笑不语。不久，他又请了一批百工技人进府扩充门人队伍，恰巧安排在留香小筑附近的大院里住下。
　　区小凉和这些技人相识后，没事常去和他们凑在一起。谈谈制漆染色，讲讲做镜子牙刷，聊聊编藤做箭，学学烤奶油蛋糕，他倒觉得有意味的多。
　　在王府住的时间越长，区小凉就越是觉得区半羽这个王爷当的大手大脚、挥金如土，真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的考语。
　　王府里美女虽然是没有，工作人员却如云，还净养些闲人。
　　门人不是都应该具有特殊的本事才能为主人效命吗？可他完全看不出花半羽的那些门人有什么实在的价值。
　　柳老先生总是捻须含笑，对什么意见都点头，是个彻头彻尾的好好先生，和泥高手。那个陈沂，则是连坐个座位的朝向都要引经据典辩论一番的口舌之徒。周屿淼才不才子的他没看出来，只看见他遇人就大飞媚眼，和花半羽在落香城时的花痴程度有得一拼。顾先生自然好了，不过刚被区小凉发现他患有梦游症，人格更是分裂。
　　还有其他那些门人，不是腐儒就是赳赳武夫，再不然就是些只懂旁门左道的怪人。里面有一个，只为会学各种动物鸟类的叫声，就被花半羽当宝贝似地养了两年有余。还有一个，竟然是个画符吞丹的茅山道士。
　　这些莫名其妙的闲人，呃？他好像也是作为一个只会提取香精的客人介绍给众人的，而且一住就是好久，人家会不会也认为他是个闲人？他有些心虚。
　　这么些闲人住着精致的处所——虽然和他的留香小筑相比还差一点。还各有两名侍候的侍童——虽然论长相能力都比不上香奴香云。可是这些要每月花多少钱才能周转正常啊。
　　花半羽还有个奇怪的理论，即下人除了其基本作用外，还是王府摆设的一部分，必须看上去赏心悦目。
　　所以王府下人的服饰一年四季不同不说，还做工精细，选料考究，随便拿出去一件，也比中等人家主人的要强。这又是一笔巨额的开销。
　　而花半羽虽然名为王爷，可是听说并没有俸禄。他的银子是打哪儿来的呢？
　　区小凉对民生比较敏感，所以在抓破脑袋也没想出答案的情况下，只好厚着脸皮去问花半羽。这样做虽然有些失礼，不过尽可以顶个关心朋友的大好托辞。
　　花半羽正在顾先生处下棋，听他这么一问，停手扭头打量他，痞痞地笑：“小衣儿是怕把我吃穷了吗？放心，够你吃一辈子的，别怕哦。”
　　区小凉气得直翻眼。什么人嘛？关心他的生计大问题，也会被取笑，鬼才要吃他一辈子！
　　“五位王爷都各有封地，王爷封地在熟，共有三州八郡。每年岁入的一半上缴王府。所以府里用度虽大，却是绰绰有余。”顾先生厚道地解释。
　　区小凉听了更加气忿。凭什么要上交一半收益给这个万年桃花？让他坐享其成？喝民脂民膏的大地主!……？不过，他好像正在这个大地主家做客，按理好像也应该算进坏分子当中去吧？
　　他背后冷汗直冒，逃之夭夭。
　　不过他到底逮着机会又打听了其他王爷的封地收益及分配。这才知道花半羽的抽头是最低的，晋王有七成，其他几王也比他的为多。
　　听后，再参考最近观察所得，他不禁为花半羽的前途担忧。
　　花半羽这个王爷，聪明劲儿全没用在正地儿上。有操心客人喜好的功夫，还不如多关注一下他的本业。
　　他这个王爷，实在心性淡薄得不像个有继承皇权的皇子。
　　先不论他那些莫名其妙的门人，单说他本人深居简出的生活习惯就让区小凉腹诽。
　　花半羽的作息很有规律。五更上朝，中午回府用午饭，饭后打个小盹。
　　下午一般是批奏折，或是看书、练字，与府中门客清谈，再不然就是到留香小筑骚扰区小凉干活儿。
　　晚餐多和区小凉一块用，再同他喝会儿茶，斗斗口，就回寝殿沐浴安睡。
　　平时他也很少出去应酬，也不太请客。区小凉来了这么久，王府才举办过两次宴会。
　　一次是花朝节王府内宴，另一次是晋王从封地回朝的洗尘宴。后一次还是晋王点的名，说蕊王府的歌舞厨子好，一定要让他做东。否则，恐怕只有一次。
　　花朝节那次宴会，办得极简单，内容却很丰富。
　　早上花半羽依旧上朝与百官同庆建朝，中午在宫中领赐宴后就各自回府。半下午花半羽才招集府中门人，共聚前院宴饮厅，献技献艺，随意忺酒。
　　区小凉为花朝节贺礼的事，发了几天愁，总觉得送什么都不合适。
　　蕊王府花朝节庆宴，门人照例是要送礼的。东西贵重与否不论，一曲一画都可以，但要求必须是个人亲为，似乎有点年度考效的意思在里面。
　　所以对众门人来说，这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聚会。不仅没有请假缺席的，还纷纷使出浑身解数，以求博蕊王一笑。
　　区小凉作为客人也受到了邀请，他觉得自己虽然不是花半羽门人，但出席的其他人都有准备礼物，他若是空手赴宴总归不太好意思。怎么说，他也在王府白吃白喝了一个多月。
　　可是除了香水，他又没有什么特长。因此，他想了想，最后仍是着落在香上。
　　他和做纸花的技人关起门忙活了一天，搞出一盆香水牡丹。姚黄魏紫共开一枝，争奇斗艳，栩栩如生。
　　看到的人都以为那是真的，奇怪不同品种的花卉竟长在了一块。围拢上前仔细观赏，再用手摸才知道是纸扎的，可是香味却又是明明白白的真化花香。
　　众人连声称奇，将它摆在花半羽的酒桌上。
　　花半羽很喜欢这盆纸花，宴后将其带回寝殿，置于案上放了很久，让了解他的人忍不住惊异万分。
　　他的寝殿摆设是经年不变的，从不见多出或少什么东西，始终是一榻一几一椅一香炉四铜灯。如今竟为小小一盆假花破了例！
　　区小凉全然不知道这些内幕，见他喜欢，心里也高兴。自告奋勇地说，等到过年，他一定和技人做出四季鲜花，装点王府，让王府真正春意盎然，春色满园。
　　花半羽听了，桃花眼弯弯，差点拥抱他，被他及时躲开。花半羽毛倒不是为他的主意高兴，而是听他说会至少在王府留到过年开心。
31.慢板的游移（下）
　　晋王的接风宴，在区小凉看来热闹有余，内容却乏善可陈。
　　所谓歌舞好，只不过是节奏稍快服装华丽舞娘漂亮些，其他方面也不见有什么新意。
　　至于厨子老王的手艺，他天天现吃着，宴席上左不过还是那些东西，实在没有什么惊喜。
　　唯一让他感到有点收获的，是见到了晋王和那个传说中的娈童青流。
　　其实关于晋王和青流，在那次宴会之前，区小凉已经和花半羽谈及过。
　　当时他正腹诽花半羽奢侈浪费，不知民间疾苦。花半羽坐在水榭榻上批阅奏折，偶尔看见他的样子，不禁好笑，用笔杆敲他头：“小衣儿嘴巴动个不停，干什么呢？”
　　“只是磨磨牙。”区小凉躲开笔杆，笑得纯真无比，充分利用祝冰衣的良好资源蒙混过关。
　　为防再被抓包，他转身趴在栏杆上看王府下人捞池塘里的莲藕。
　　花半羽这个大骗子！明明说好带他游湖的，事实却变成他自己埋头干活儿，晾他在一边发呆。不过看人捞藕也很有意思，否则他早走了。
　　王府花园里的池塘很大，几乎像个小湖，池水也是引自眠香河，池中遍种白莲。这时正是莲藕成熟季节，管家带着人手趁天气好，泛舟捞藕。
　　一艘艘小船穿行在水面莲叶间，一人撑篙一人捞藕，动作熟练，忙而不乱，更无怠工尝鲜等不良行为发生。如常地，虽有十几人在忙碌却始终安静高效，不闻半点人声。
　　蕊王府的藕因水质好，养护精心，节节脆甜多汁，在花都也是有名的。
　　花半羽并不吝惜，除小部分自留，大部分都分送都中亲友，连宫里也是接节上供，据说他的皇帝老爹也喜欢这一口。
　　花半羽见区小凉自己找到了事干，就将注意力更专注在手中折子上。
　　他身为五王之一，肩负着协助皇上处理政务的责任，每天批奏折是必修的功课。他批得又极认真，凡上奏中有不明处，必圈出打回命下头重拟。每天兢兢业业，批完奏折才去忙别的事情，绝无懒惰的时候。
　　在区小凉眼中，他竟像个忧国忧民洁身自好的新五好王爷范本。
　　看着每天那几十本奏折，区小凉问过花半羽，他明明很忙，为什么上次会有大把的时间到落香城去玩。另外，他明明很自律，又为什么在那时像个花花公子四处招惹人。
　　花半羽想当然地回答，他好容易从政务中脱身，不尽情施展一下魅力岂不很亏？而他上次之所以会在外逗留那么久，是他父皇特批了他一月的假期以便代他理佛。
　　“很亏，很亏！那些没机会被你迷晕的可怜人真是亏大了。”区小凉连连点头，深表赞同。
　　“我的决定在回花都后，被证明十分英明。刚回都那个月，奏折像小山似的倒向我。父皇还扔给我一堆烂摊子，那几个家伙也趁机落井下石，到现在有些事都还留着尾巴没完，否则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府里闷得发霉。“花半羽无奈地说，纯属玩笑。
　　区小凉皱眉：“你才发霉呢。那几个家伙是指你的四位王兄吧？他们怎么这样?”
　　“我是忙得发昏，哪有闲情发霉？”花半羽轻描淡写地回答，似是不经意漏掉了后二个问题。
　　话才问出口，区小凉就意识到他逾越了。王爷岂是可以被随便议论的？幸好花半羽是个聪明人，他捅了娄子自然有他这个人精来收拾残局，他是不必太担心的。
　　看到小船满载莲藕纷纷归岸，区小凉才尽兴地转回身。
　　花半羽刚巧批完奏折，正在净手。他的那双手细长精致，淡蜜色的皮肤柔滑富于弹性，漂亮得和它们主人的脸也有一拼。
　　感慨一番后，区小凉忽然想起那个稀罕的人物。
　　“那个青流……”他只问了半句，就感觉不便继续，迟疑着停下话头。
　　“哦？他怎么了？”花半羽挑挑眉毛，奇怪他怎么会问起一个从没有见过的人。
　　“没什么。”他讪讪地回答。
　　这个据说是娈童的男人，从不到北院来。他住了这么久竟然一次也没有见过，因此更加好奇古代的娈童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不过，青流名份上算是花半羽的内眷。他一个外人这样随便打听，似乎有些不太礼貌。
　　见他欲言又止，花半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痞痞一笑。他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呷一口，调侃：“难道小衣儿你，终于下定决心喜欢男人了？”
　　“你说什么呢？！”
　　“不过，那人不行。”花半羽放下茶杯，半慎重地轻笑。
　　区小凉被他的自以为是气得胸闷气堵。他只不过是问了半句，这个万年桃花就认定了他想要那个青流，还一口否决这种可能。这联想也太丰富了吧？
　　那是他第一次和花半羽谈论青流，没什么结果不说还惹了一肚子气。
　　所以当晋王接风宴上，有人悄悄将青流指给他看时，他格外感兴趣。
　　出乎他的想象，青流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普通英俊少年。虽然眼睛很美，有些像小鹿般驯服，然而全身上下充满阳刚之气，完全和他虚构中娘娘腔的娈童形象搭不上界。
　　当时花半羽和晋王坐在紧里头的上首，区小凉则和顾先生他们坐在席末靠门位置，青流就坐在他们对面。
　　他独自一人坐着，也不同谁攀谈，时而浅酌、时而看献技的舞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美丽的眼睛清澈而冷漠，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四周有许多单桌客人，商量好般一齐视他为无物，没有人前去和他搭讪。
　　他似乎感觉到区小凉的目光，猛然抬头直直地看过来，恰好和区小凉打个照面。
　　他仔细端详区小凉片刻，表情不变，不易令人察觉地略一点头，继续看歌舞。礼貌周到而又疏远，似乎并不知道他是谁，对他也没有什么兴趣。
　　那付做派，倒和上席的晋王有丝相象。只不过晋王是正版，他只是山寨。
　　区小凉有些失望，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希望的又是什么。
　　他不禁向上位望去，隔了三四重纱幔，远远地，两王正在碰杯，谁也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说到晋王，相貌也是十分出众的，虽不如花半羽天人之姿，却比他多了些威严。他刚进大厅时，宽敞的空间就似乎立刻变得狭窄了些，只因为他浑身的气势惊人。
　　据说蕊王在五王中人缘最好，那四王都是相互看不上，却都和他面上过得去。
　　想想也对，花半羽与世无争，平淡度日。为了登上王位，那四王谁不想拉他当个垫背的？
　　可是，区小凉忍不住担心地想：拜托，花半羽是个王爷唉！怎么可以不勾心斗角、争权夺利、野心勃勃、杀机重重嘛！这哪有一个王爷的普遍自觉？人家书上都写了，是个王爷就得浑身充满斗争细胞，否则，准没好下场！
　　不过，花半羽真的像他表现出的那样散淡知足吗？担心之余，区小凉偶尔也会怀疑。
　　这个人心智太成熟，也太复杂，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也许他这样只是在韬光养晦，掩人耳目。毕竟，你见过不吃肉的狼吗？
　　花半羽怎么看也不像是只小绵羊。
　　但是，他这样多思多虑会老得良快吧。人家一堂堂王爷，前途怎样自然有人操心，轮得到他一平头小百姓吗？他还是多考虑香水的配制才更加实际吧。
　　这样一想，他果然感到轻松许多。
　　于是，香精继续提取；花半羽继续当他的五好王爷，也继续骚扰他。
　　有时在天气晴好的午后，花半羽既不工作也不找人清谈，而是蓬头跣足地躲在区小凉的软榻上看闲书，让本想躺在上面打瞌睡的区小凉眼气不已。
　　这样的午后，阳光通常总是很明丽。玉莲纸似没有任何阻隔，室内明亮而温暖。
　　花半羽歪在榻上，一手拄头，一手执卷，慢慢翻看。乌云似的长发散了一身，拖到地上去。
　　他沐浴在阳光中，整个人都散发着淡淡白光，显得惊人的美丽和圣洁，像一位全身散发着龙涎香的天使。
　　区小凉靠在圆桌上，看几页话本小说，瞟一眼花半羽，总觉人比书好看。
　　平时一见面就斗口不断的两人，难得地在这样静谧的午后停战休兵，一坐一卧地各看各的书，静静地度过一个安逸的下午。
　　没有谁觉得不说话不合适，也没有谁觉得两个大男人不在书房，而是在卧房看书有什么怪异。
　　室内是那样暖，那样静，小说又远没有人好看。以至常常地，看到后来，区小凉会不知不觉睡过去。
　　有时睡醒，人去榻空，不知什么时候花半羽已经走掉了。
　　有时人虽在榻上，书却被扔到了一边，本应看书的人改成了看他。
　　更没谱的是，有一两次，他正睡得迷糊，却被脸上的触觉惊醒。睁眼见花半羽已下了榻，只着白袜，正用细长的手指抚摸他的眉眼。
　　第一次的时候，区小凉着实吓了一跳，瞪圆眼睛问他要干什么。花半羽竟回答说看他长膘了没，让区小凉大呕。
　　真当他是猪啊！他坐直身体，继续认真看书，以示对他的抗议。
　　谁知屋子里的气氛实在利于睡眠，强打的精神不能持久，不久瞌睡虫再次找上他。
　　最后真正睡醒时，已是日影西斜，妖人渺渺。
　　看着空荡荡的软榻，区小凉不禁疑惑他中间的那次睁眼也许只是一个梦，那个全身白衣的妖人其实并没有和他讲过话，更没有暧昧地触摸他。
　　最近，区小凉常常在反省，他在王府里到底算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在天朝，门人与客人的区分最显著的是在银钱上。门人有月银，而客人，不管住了多久，都没有。
　　但是花半羽平日在他这儿投的花费比之那些门人，只多不少，衣食住行四件大事也从不让他操心。对他的关心体贴，更是别人得不到的。只要是花半羽在府里，多半都在陪他，对他好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
　　另外，花半羽还动不动就赖在他榻上看书；动不动就对他注视，目光炯炯；时常拉他头发，亲昵地点他额头；不然就作势拥抱他；这些都让他怀疑主客关系的正常。
　　不过，他可不会自做多情地认为，花半羽是看上他了才会这么热情。
　　花半羽是什么人？蕊王唉。位高权重，人又生得倾国倾城，是花都所有女人和部分男人的梦中情人。
　　他又是什么人？前将军的无赖儿子，名声既烂又百无是处，还正被女人追得有家不能归。
　　如此天上地下的两个人，要说花半羽看上他，谁相信？他第一个就不信。
　　然而，再回到前面，花半羽干嘛对他这么好？
　　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花半羽却对他好得离谱。离谱就是怪，怪就是不正常。不正常就是有隐情，而隐情多半会令人无法接受，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他通常是避之不及的。
　　他该怎么办？告辞继续游荡？能去哪里呢？
　　何况，花半羽虽然嬉笑无忌，到底没有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如果让花半羽知道他逃跑的原因，说不定会把大牙笑掉，然后告诉他，之前种种只不过是在逗他玩。再用白扇敲敲他的头，痞笑说，小衣儿，不要太花痴，想得多人会老得快。
　　那他岂不是连地缝都不用找，直接头撞地见阎王去算了！
　　而且，经过王府这些日子，他感觉自己内心的伤痛正在悄悄地愈合。这与花半羽对他的关心是分不开的。
　　花半羽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告诉他，他可以在王府里为所欲为，只要他高兴。这样的一个人，他再不当成朋友，未免太不够意思。
　　所以，他也有些舍不得说走就走，还是因为那么一个破理由。
　　区小凉托着下巴，坐在水池边晒了一下午太阳。
　　最后他停止思考，决定脚踩西瓜皮——溜到哪儿算哪儿，再也不为将来可能出现的苦恼，现在就折磨自己。
32.萤火虫，飞呀飞（上）
　　转眼就是重阳节，花半羽照常进宫面圣领赏赐，却久久不见回来。直到下午才派花雪回来传话，说是今天他的皇上老爹兴致高，特留百官在宫中欢宴，要区小凉晚饭不要等他。
　　花雪走后，区小凉看看花瓶里插的几支茱萸，再瞅瞅墙角那坛花半羽几天前就派人送来准备今天开封的菊花酒，有些失落。
　　随即他又自嘲地摇头。习惯真是害死人！不知不觉间，他竟会认为花半羽每天和他共进晚餐是想当然的事情了。现在花半羽不来，他竟会有如此感性的表现，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他振奋精神，拿起茱萸给香奴香云各发一支，在卧室桌上放一支，自己对镜仔细插戴上。
　　这是他在天朝的第一个重阳节，好歹让他复回古，体味一下那“遍插茱萸少一人”的上古情怀也好。
　　他叫香奴香云和他同桌而食，那两人都不会饮酒，菊花酒的把戏只好歇菜。
　　香奴们的晚饭是王府侍童的份饭，一荤一素，一碗白米饭，搭配合理，份量足够，就是卖相稍微差了些。
　　香云把自己那份饭放在面前，两只眼睛却直溜桌上那几道色香味俱佳的小菜。香奴暗中拽他衣袖，自己拿过一个空碗，将每样菜都拨了些，再配碗白饭，一起送到卧房。
　　对于区小凉每餐多留一人份，每浴多抬一个桶的怪僻，香奴始终见怪不怪，从不多问，执行得很彻底。
　　香云倒是很感好奇，但也不问，只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疑惑地瞟区小凉。区小凉不想解释，所以对两香，这始终是个迷。
　　两个侍童吃饭都不出声，也不挟丰盛的小菜。区小凉一个人吃的怪没劲的，劝他们和他一起吃。两人依言各挟一筷菜就不再动，再劝再挟。几个回合下来，区小凉无奈只好随他们自便。王府规矩大，区小凉是亲眼见过的，所以对他们的表现万分理解。
　　用过晚饭，香奴香云收拾了，给他泡茶。
　　区小凉坐在卧室，就着鸳鸯灯看坊间小说。里面写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神鬼之说，看得他直咂舌。
　　快定更时，香奴给他端上热水一直温着的牛奶。
　　到王府后，他每天两碗的牛奶都由厨房定时送来。有时他要等等再喝，香奴就用热水温着，怕凉喝他受不住。
　　区小凉在现代常喝冰牛奶的，根本无所谓。说了一次不用这么麻烦，香奴却坚持这种腥东西要热喝胃才不寒。区小凉拗不过，只得由着他。
　　这个香奴，平时不言不语，遇上事儿主意拿得很正，区小凉一直犟不过他。
　　刚喝一口牛奶，区小凉就听见门响，香云打开门。
　　原来是花半羽从宫里回府，想起今天失了约，有些放心不下，特意绕道过来瞅瞅他。
　　花半羽仍披着早上出门那件翠羽夹披风，暗绿带金丝的厚绒拖过地面，悄无声息。
　　他的脸有些微醺，桃花眼的眼皮泛着淡粉，脚步飘忽地走进他的卧室。后面还跟着他的一个侍童和花雨花雪。
　　“你怎么不回去休息？喝了多少，酒气这么重？”区小凉皱皱鼻子。
　　“我过来看看就回去。这么晚不睡干什么呢？”花半羽站定，任侍童帮他脱下披风。
　　“我正喝牛奶，就要睡了。你怎么样，要不要坐一下？”区小凉见他摇摇晃晃的，随口问。
　　“嗯。”花半羽马上同意，身体一歪坐在他方才坐的椅子里，仰头冲他懒懒地笑。
　　区小凉不过是客气，哪知人家却当了真。没奈何，只好让香云去取醒酒汤，又叫香奴给花雨他们倒茶。
　　花雨冲他抱歉地笑一下，和花雪到客室忺茶。那个侍童仔细地折好披风，用香奴翻出的一块绸巾包好搁在软榻上，然后和香奴退到卧室门外，垂手侍立。
　　花半羽曲肱支头，恍惚地看着区小凉，桃花眼雾蒙蒙地有些迷茫。
　　他见区小凉浅浅啜一口牛奶，白色的奶汁沾了上唇，不禁笑问：“你天天喝这东西，好喝吗？”
　　“马马虎虎。”区小凉其实也不爱喝，可是为了发展身高，只好早晚两顿地硬灌。然而喝了快一年，个子只长了不到三公分，让他沮丧不已。
　　“我来尝尝。”花半羽伸手过来，欲接他杯子。
　　区小凉想让香奴再倒一杯，反正还有剩余。
　　谁知花半羽淡淡地一笑：“不用，哪里就那么讲究？我喝这个就成。”说着手已搭上杯沿，有些冰凉的手指触到区小凉温暖的手。
　　区小凉只好松手，花半羽拿过杯子似嫌热，放回桌上。
　　再端起时，杯口转了个角度，区小凉方才喝过的尚挂着残液的地方正对他的嘴唇。
　　他张开粉色的唇轻轻含住杯沿，黑晶晶的桃花眼渐渐恢复生气，目光灼灼地落在区小凉脸上。
　　区小凉的脸有点热。这个万年桃花喝多了，闹酒闹成这样。用这种眼神看他，实在让他浑身不爽。还有含着那里算什么？间接接吻？
　　想到这，他不由吓了一跳。他怎么想得这么色情？这种想法是花半羽才会有，并且会讲出来的吧？他怎么被他传染上了？果然是近墨者黑。
　　他忿忿地回瞪那个犯花痴的妖人，恨不能把杯子夺回来。
　　花半羽对他的恼怒，视若无睹，继续含了片刻才缓缓地喝下一口。他漂亮的桃花眼半眯，放下杯子，回味着说：“有点怪怪的味儿。”
　　区小凉自己才感觉怪异得不是一般。花半羽这个王爷，竟然真的喝了别人喝过的东西！
　　从前是不知道，现在住了这么些天，还能不知道吗？花半羽也有轻度洁癖，入他口的东西，哪样不是精而又精纯而又纯的？哪见他碰过别人用过的？喝酒和人碰过的杯子都要换个新的再饮，更遑论这个了！
　　他原本以为刚才他只是在开玩笑，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勉强接话说：“味道是有点怪，不过可以保肝护肝，特别是喝酒前饮一杯，不易醉酒。”
　　“哦？从今日起到正月十五，酒宴日多。我正忧心，这回就好了。”花半羽自言自语，半合的桃花眼没了方才的神采。
　　他收起肘，头向旁边一斜，靠在区小凉肩上，咕哝一句：“好像有两个小衣儿在乱晃。”
　　那股龙涎香浓郁地钻进区小凉鼻中，他不由皱了皱眉，说：“头晕就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不是还要上朝吗？”
　　“嗯，我知道。待会儿再说，你先让我靠靠，只要一小会儿。”花半羽低声请求，眼睛完全合上，似是疲惫已极。
　　区小凉只好任他靠着，肩上用力，拼命撑住这个比他高大得多的男人。
　　室内安静下来，油灯的芯子轻轻地“哔剥”一声，让室内气氛更显凝重。
　　花半羽的侍童听室内没了动静，探头望一眼又缩回去，似感觉十分正常。
　　区小凉却有些不自在，他咳了一声，没话找话：“今天宴会怎么样？”
　　“……嗯，老样子。王学士又喝多了狂写诗，刘尚书击筑高歌。父皇高兴得很，又命刘将军舞剑。……酒宴摆在水榭，怪冷的……天黑的时候，湖面上飞来十几只萤火虫，一点一点地亮。李翰林马上做了一首《咏萤火虫》，什么‘萱草化精生双翼，……’，都是些滥调。”花半羽含糊地说，酒气从他唇间逸出，清冽芬芳，侧脸美得如梦如幻。
　　“萤火虫？这个季节还会有萤火虫吗？”
　　“有，也不多了。这里是江南啊……那些萤火虫误飞到水上，无处落脚，飞了一阵，就挨个儿掉进湖里。远远地，像是星星在殒落……很漂亮，又很可惜。”花半羽回想，慢慢告诉他。
　　聊聊数语，竟让区小凉似乎见到了那场凄美的坠落。
　　平静的湖面上，十几只萤火虫轻轻徐徐地飞得忽高忽低，水皮子上映出它们淡黄的影子，似是有两队萤火虫在相携而飞。
　　它们在漆黑的湖面上盘旋，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渐渐地越飞越慢。它们误以为下方也有同伴，于是一个一个无声地冲向水面。淡黄的倒影迎向它们，同样地急切。
　　在它们相拥的瞬间，冰冷的水淹没了它们。
　　于是它们才知道下面除了这水，什么也没有。
　　光亮就这样，成双成对地渐渐消失，剩下的只是冰冷漆黑的深秋的湖水。
　　他忽然想起宫崎峻的动画片《再见萤火虫》，那个可怜的夭折的孩子，那幅唯美的萤火虫图画。里面是深深的孤寂和淡淡的绝望，让他忍不住流出热泪。
　　他始终认为，宫崎峻的动画是飞扬的抑郁，欢快的灰色。
　　这种动画小孩子是不能完全懂得的，这是给成人看的回忆，旧日童子军军歌。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忧伤？”花半羽的声音传来，区小凉能感到那双眼睛又恢复了精神。
　　他稍微考虑了一下，回答：“在想萤火虫。你大概不相信，我只是听过，还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萤火虫。嗯，有些好奇。”
　　这也是事实，二十一世纪的水泥森林，早已没有了它们的身影。
　　“嗯？”花半羽轻轻应了声，似有些失望，意味不明地拖了点音，眼睛又合上了。
　　“你到那边软榻上去躺着吧，你太重，我有点撑不住了。”区小凉的肩膀已经在隐隐发麻，忍不住小声建议。
　　花半羽低低地笑，似是笑他无用，由着他将自己扶到软榻上。
　　他的侍童赶忙走进来，给他脱靴，展开披风盖到他身上。
　　花半羽踡成一团，合着眼睛喊他：“小衣儿，小衣儿……”
　　“怎么了？”区小凉想，跟醉酒的人真是没有道理可讲，不好好躺着，只想折腾人。他走过去，坐在花半羽旁边，给他扯扯披风。
　　孰料，花半羽趁势拉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带进自己怀里，紧紧搂住了，含糊地说：“冷……。”
　　区小凉大怒。冷也不能把他当成活动暖炉啊！
　　他四肢乱动想挣脱。怎奈花半羽臂上力气奇大，他根本挣不开。
　　两人闹出声音，客室几人听到，一起奔到门口观望。区小凉大窘，尴尬地停下动作。
32.萤火虫，飞呀飞（下）
　　谁知那几人竟都没有什么异常的表情，唯有刚取回醒酒汤的香云有点吃惊。不过，他也在看到冷静铺床的香奴后，就恢复了平静，自发地去找备用被子。
　　花雨还满脸歉意地小声请求：“王爷累了，让他今晚睡这儿吧？有劳公子了。”
　　区小凉僵在那里，半天没答话，被他们的反应彻底搞糊涂了。
　　这些人的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吗？没见他正被花半羽抱着吗？怎么竟全都是一付若无其事，理所当然的模样？好像花半羽怀里抱的只不过是个大冬瓜而已。
　　他转念一想，呃？古人好像有与贵客同榻而眠以示敬意的说法，他们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那是请客人睡主人的床，不是反过来吧？何况，他都来了好几个月了，用不着这会儿才想起来表达敬意吧？
　　他努力地琢磨了半天，也没个头绪，只有任命地叹气。
　　算了！既然他们都认为是正常的，那他也权当是正常的好了，反正花半羽醉成这样，也不会对他怎样。
　　还有，刚才花半羽身上果然冷气森森，自抱了他，温度的确是回升了不少。只这会儿功夫，就已经鼻息沉沉地睡着了。
　　他要是再坚持，反而显得心里有鬼，不如和他凑合一夜吧。
　　花半羽睡着后，双臂失了力，被区小凉轻松脱出。
　　花雨将花半羽安置在木榻外侧，防他呕吐。侍童给他宽去朝服，只留中衣，拉过棉被盖好。几人千恩万谢，告辞退出。
　　香奴香云整理好床铺，给区小凉端水洗漱，请他休息。
　　区小凉看看木榻，再看看软榻，拿不定主意睡哪一个。
　　他当然不愿意和别人睡一张床，可是他要是睡软榻，丁九怎么办？那可是他的专属卧床，难道又要他打地铺？
　　丁九自来到王府，就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连几天都不讲一句话。按理，他和花半羽有关系，来这儿该如鱼得水才是，谁知竟比初识时还难于勾通，让区小凉完全摸不着头脑。
　　长叹一声，区小凉爬上木榻。
　　软榻还是留给丁九吧，他平日净踡着窝着，晚上睡觉不能再委屈他了。
　　躺在花半羽身侧，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区小凉心里有些怪异，怎么也睡不着。
　　他不敢翻身乱动，怕吵醒花半羽他一个人收拾不住。僵僵地躺了半夜，天快明时他才睡熟。
　　天光大亮，区小凉睡醒一看，花半羽早上朝去了，只余下龙涎细细的一个空被窝。
　　香奴见太阳好，和香云拿被褥出去晒，还用尘扫清理拍打，两孩子干得十分努力，额上都见了汗。
　　太阳温度降低后，俩人收回晾晒的东西，准备将昨天取的那床被子再收回去。
　　区小凉止住他们，让香奴把那床被子铺到床上。
　　花半羽刚刚盖过的被子，如果马上他就再用，心里总是有点别扭。虽然太阳晒过，紫外线杀过毒，可到底……，总之他不要立刻盖。
　　晚上花半羽照例和他一块进餐、喝茶闲聊，神情自然，全没有昨夜乱睡的尴尬，也没有拿这件事取笑。
　　区小凉乱纷纷的心绪，这才安稳下来，随意和他谈笑。说到有趣处，两人一同大笑，宾主尽欢。
　　天已渐冷，客室的门上挂了条土番进的厚毯。大朵的莲花盛开在青泥底子上，娇艳庄重，比门人们挂的要好很多。区小凉曾经反对这种特殊化，花半羽置若罔闻，全不理会。
　　天黑透的时候，花半羽的侍童掀开那幅美丽的门毡，轻轻走进来向花半羽施了一礼，然后垂手和香云站在一起。
　　花半羽站起身，区小凉以为他要走，也起身准备送客，说：“我胃寒，螃蟹吃不多。你别费心了，让顾先生他们吃去。”
　　“他们也有。不能多吃就少吃点，咱们还能喝点那坛酒。”花半羽随口说，走到门口，转头含笑，“闭上眼睛。”
　　区小凉一怔：“干嘛？”
　　“不干什么。怎么，怕我吃了你？”花半羽痞笑，桃花眼波流动，好看之极。
　　“嗤！”区小凉心一跳，却故意装作大大咧咧地合上眼睛。
　　这个万年桃花最近怎么电力越来越足了？一不小心就会被电到。真是祸国殃民的妖人啊。
　　手随即被花半羽温暖的手握住，一直拉他走到门外站定，花半羽才轻声说：“小衣儿，眼开眼睛吧。”
　　区小凉睁开眼睛，目光到处，不禁就是一呆。
　　睡莲凋尽的水池中，现在浮满了发光的白莲花，一朵朵密密地排在夜幕里，像天上的星星亮了一池。那光十分奇特，不是蜡烛也非油灯，点点地闪烁忽明忽暗。
　　他甩脱花半羽的手，兴奋地跑过去，捞起一朵细看。
　　白纱蒙的莲花里，网着几十只发光的小虫，飞来飞去地闪亮。纱灯制得也很精美，尖部粉红，底部由白转绿，宛如真的莲花。
　　“萤火虫？！”他两眼放光，回头问花半羽。
　　花半羽也已缓步走到池边，低头含笑看他：“对，你好奇的小虫。”
　　区小凉得到确切的回答，忍不住笑了。他翻来覆去地观察莲花里那些发光的小生命，喜欢的不得了。
　　他的琥珀眼睛里闪动着快乐的光芒，整张脸全是孩子气的新奇。
　　花半羽站在一旁，长发飘动，身姿如玉，默不做声地注视他，唇边始终噙着一抹微笑。
　　看看笑笑，再出一会儿神，区小凉最后惋惜地说：“费了那么大力气捉来，不过一夜而已。十三，你太浪费了。”
　　“我又怎么浪费了？这纱灯值不了几个钱，萤火虫更是不值一文。”原本惊喜的人忽然开口指责他，令花半羽微愕。
　　“我说的就是这些萤火虫。如果在野外它们还能多活几天，可是你看，纱灯里什么也没有，天亮它们就会饥渴而死吧？这么多生命就白白地浪费掉了。”环保主义者区小凉怅然地说。
　　花半羽释然，桃花眼里柔波闪耀：“你是指这种浪费啊，小衣儿。那我让人放了，可好？”
　　“嗯，放吧！”区小凉点头，依依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纱中的小精灵，然后撕开薄纱。
　　四下冲撞的萤火虫发现了缺口，如金豆般喷薄而出，飞到半空中。
　　候在院外的侍卫们得到指令，涌进小院动手拆灯。区小凉也帮手，还喊香奴香云也来折。
　　昏暗的院子里，淡黄的星云不时腾空而起，明亮闪烁，很像是另类的烟花。
　　飞到半空的萤火虫群越聚越多，由零星的几点渐渐汇聚成一大片灿烂的星河，亮点此起彼伏。淡黄的光似给这个深秋的夜晚都带来了丝暖意，令人心情愉悦而平静。
　　当最后一篷金色小礼花也升到空中，所有的亮点欢快地在院内盘旋一阵后，结队飞离了这里。
　　深蓝色的天幕下，点点亮光灿如金色的小溪，流入夜的海，美丽而舒缓。
　　所有人都目送着它们，只觉眼前场景如梦如幻。
　　区小凉笑着用手指那条远去的萤火虫的小溪，回头对花半羽说：“你看，它们在天上飞得多好看！”
　　花半羽并不抬头看那渐飞渐远的虫阵，而是带着一个温柔和笑意，凝视着他的脸。桃花眼里涌动着的，是区小凉从未见过的火花，一份不容置疑的深情。
　　如练月华下，他负手而立，秋风鼓动他的暗绿披风和如瀑长发，飘飘洒洒，如画中人，美纶美焕。
　　区小凉呆呆地和他对视，渐渐收起笑。他忽地转开眼睛，不敢再看他，只觉口干舌燥。
　　心跳得有点快，这也太不对劲了。花半羽干嘛这样看他，用那种看情人的眼光？难道他又要测试自己的妖人魅力？
　　他很想说些什么，来打破现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静默，可是张开口，却完全不知所云：“十三，你……那什么，我……”
　　喉中似有异物，堵得他再难继续。
　　“衣儿，你想的，我总会帮你实现。”花半羽金石的清响，似一声巨雷打到区小凉心头，让他的心漏跳了好几拍。
　　他转回头，稍稍扫一眼花半羽，马上又移开目光。
　　定了定神，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十三，我，我……”
　　依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事情变化得太快，他根本没有思想准备。花半羽话里及全身姿态所表达的意思，他当然明白。只有傻子才会以为花半羽这么说这么做是为了纯友情。
　　可是，他该怎么回答？他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一段新的感情，对方又是花半羽……
　　“不用说，好好想想吧，小衣儿。我会在这里等你，什么时候你想好了，只要回头就会看到我。”花半羽慢慢地说，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个温柔的笑容。
　　他的乌发被夜风吹得更乱，美丽的弧度散在月下。背后是精心制作的，如今已被开膛破肚的残破纱灯。
　　区小凉的眼眶有些发热。花半羽这段深情的表白听在他的耳中说不感动是骗人的话，因为实在是煽情。唯其煽情，才更加让他感动到无所是从。
　　这完全不符合花半羽这个万年桃花的性格。他的情本应藏在痞笑后，他的意原该埋在恶作剧下，而不是这种正式的正面告白。
　　虽然这样很美，也很……
　　“不过，今天我可以和你睡吗？昨天在你这儿睡得很暖和，而且我又刚刚被你打击到。小衣儿，你不会拒绝吧？”花半羽摇身一变，化作可怜巴巴的苦孩子。
　　果然是不能让人期待啊，他刚刚觉得异样，妖人马上又恢复桃花痞相！全新塑造的情圣形象一眨眼就完全不复存在了。
　　区小凉方才有些感动的心脏，马上恢复正常，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不行！”他抽抽鼻子，逃回房里，两下插好门，把花半羽挡在门外。
　　花半羽低低地笑，声音清越，率众离开。
　　区小凉这才想起刚才有些激动，没能顾虑到周围其实还是有些外人的。俩人的对话虽说有些含糊，但怎么说也是暧昧过了，只要稍微推敲一下意思自然明白。明天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子？他还怎么混呐！他不由哀嚎一声。
　　谁知第二天，王府风平浪静，遇见的府里人，没有一个神色和平时不同的。
　　他暗骂自己做贼心虚，同时对王府人的高素质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33.你给我的爱仍在（上）
　　正式告白后，花半羽的日常举止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往留香小筑跑得越发频繁。
　　对待他的态度也更加亲切，但并不过分，只是点到即止，充分表明了留给他时间考虑的宽容。且花半羽行事光明正大，潇洒自如，大有皇家气派。
　　区小凉看在眼里，体味在心头，内心温暖之余，仍是拿不定主意。幸而花半羽没有再次告白，让他很乌龟地心里稍安。
　　柳子武柳老先生五十寿诞，邀请平日相熟的朋友协及蕊王参加他的一个小聚会，区小凉也在被邀之列。
　　本来他不想去，怕那些门人会打趣他和蕊王。后来再想，老先生过回整生日不容易，平时对自己也不错，他要是不去未免对不住人家，这才硬头皮去了。
　　哪想所有与会人员没有一个提那件事的不说，连最绕舌的陈沂看他的目光都没有什么异样。柳老先生还特喜欢他送的三层奶油蛋糕，捻须赞了十几声好，还马上叫人切开让大家品尝。
　　松软香甜的蛋糕让每个人都吃到撑住，然后再次上演吟诗作赋的保留节目，消食娱乐。
　　区小凉不担心了，头却痛个半死，幸而花半羽代他饮酒做诗，让他感激不尽。
　　“十三，谢谢你。”区小凉偷偷地说。
　　“怎么谢？不如……以身相许？”花半羽很不正经地痞笑，悄悄扯住他的珊瑚腰带。
　　区小凉当天翻个白眼，现在花半羽这种半真半假的玩笑渐多，让他几乎招架不住。好在他只是说说，并不当真，否则区小凉早就逃之夭夭了。
　　花雨恰在这时进来，给柳老先生拜过寿后，俯在花半羽耳边低声讲了几句话。
　　花半羽神色不变，却马上起身向众人辞行，还拍拍仍气鼓鼓的区小凉的头：“小衣儿，你乖乖喝好茶就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儿。”说完，不待他回答，就和花雨匆匆离去。
　　区小凉困惑地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少了靠山，又见顾先生已是目光呆滞，口中喃喃伊人彷徨等字句，有人格分裂的前奏，他连忙借送顾先生之机也提早退席。
　　顾先生喃喃一阵，忽而泪如雨下，忽而呼天抢地，开始发颠。
　　区小凉在撑不住前，幸好将他送回了他的“惜香阁”。顾先生的两个侍童手脚麻利地照料他，区小凉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悄悄退出，回留香小筑。
　　路过周屿淼周先生的“品香居”，听见他也已经回来，正在弹琴。曲调清雅流畅，映着天上一轮明月，真有天上人间之感。
　　区小凉听了一阵，心里莫名地有些惆怅，举步离开。
　　走进月亮门，他看见有一个人影蹲在水池边不知在做什么。院里四柱灯不够亮，那人又背对他，所以也认不大出是谁。
　　“谁在那里？”区小凉纳闷地问。
　　黑影动了动，就地转过脸，极美的一双黑葡萄眼睛，竟是青流。他目不转睛地注视区小凉，目光中有探究和戒备，令区小凉有些诧异。
　　“听人说，前几天这里放了荷灯。原来让王爷费心的人是你。”
　　青流站起身，低声说。他的声音暗哑，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和不屑，却令人听了后仍想再听，很有蛊惑力的声线。
　　“呃？王爷高兴，挑这儿玩玩，怎么说是为了我？青流公子这话是从何说起？”区小凉摸不着头脑，赶紧撇请，客气地说。
　　“我想他也只不过是玩玩而已。”青流赞同他的说法，但他口中的“玩”听到区小凉耳中总觉得和自己所说的玩不是一个意思。
　　香奴香云听见区小凉的声音，迎出来。
　　青流瞥了两人一眼，不再说话，哑哑地笑着走了。
　　区小凉眨眼想了半天，不明白这个青流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黑灯瞎火的等在冷风里，见了面，却只说了两句闲话就走人。
　　他时间很多吗？还是也像他一样，吃撑到了？
　　“你们怎么没请青流公子进屋暖和着？”他随口问香奴。
　　香奴回答：“有请过。可青流公子说想看看池子。我回屋倒茶的空儿，公子就回来了。”
　　“这个青流公子，醋性真大！公子又没和他争什么。”香云快嘴地抱不平。
　　香奴清秀的小脸一板，严厉地瞪了他一眼。香云自知失口，低头不语。
　　“公子是先沐浴还是先喝牛奶？”香奴不再理会香云，平静地询问。
　　“喝牛奶。去前洗过了，也没出什么汗，不用再洗。”区小凉笑着回答，走进卧室。
　　香奴去取牛奶，顺便把香云也拽走了。
　　有趣！那个男人竟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来示威的！男人为男人吃男人的醋这码事真够新鲜的。
　　看来这个青流对花半羽有些意思，但花半羽那边就不好说了。
　　另外，王府里谁又那么大胆，传这种闲话给青流？真是有趣。区小凉玩味地琢磨。
　　过了几天，偶尔听人说，青流夜宿蕊王寝殿，正在得宠。
　　再过几天，又听说是传错了，蕊王仍是独眠。
　　传闲话这种事，在肃整的蕊王府本来就是希罕事。现在居然一传两件，还都传进他耳朵里，实在让区小凉怀疑。
　　于是，他就开花半羽的玩笑，说既是娈童，为什么放着不动人家？难道非要等到美人迟暮，才去后悔吗？
　　花半羽回答得很妙：“迟暮的美人，本王是见不到的，哪里还会有后悔一说？”
　　“咦？你都不照镜子吗？”无奈于花半羽的太极功夫，区小凉放弃打听，索性将玩笑开到底。
　　花半羽微愕：“哪里，哪里有老人斑？小衣儿快帮我看看。”说着就凑上来。
　　当时区小凉正躺在软榻上，受姿势所限，竟没来得及避开，被花半羽结结实实地罩在下方。
　　他动弹不得，脸上有些作烧，扭过头小声催他：“快起来！有人看着呢。”
　　花半羽也小声问：“那个丁九？”
　　“这你也知道？”他是不是你的人？区小凉故做惊讶地问，紧盯住他看。
　　“本王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个小小隐卫，怎会不知道？”花半羽桃花眼促狭地笑，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不过，你有一个，我有六个。现在有十四只眼睛在盯着我们呢。”
　　说完，他低低地笑，似是觉得好玩。
　　耳朵被他口中呼出的热气吹得发痒，区小凉不自在地再偏开些：“那你还不起来？压死人了。”
　　花半羽向他已涨成粉红的脸上注目片刻，才懒懒地坐直身体。
　　他掠了掠长发，随意地说：“妙香峰的树叶黄了，明天旬休，我带你去看看？”
　　区小凉松口气，也坐起身，问：“带青流吗？”
　　花半羽的眼睛转到他面上，微微笑着说：“为什么提他？小衣儿莫非还没有死心？我不是说过了么，那人不行。”
　　“是因为他上过你的床吗？”区小凉忍不住问，然后立刻失悔，觉得自己太没道理。
　　青流有没有上过花半羽的床，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和他区小凉有什么关系？花半羽的告白，他直至现在都还没有回应，有什么资格打听这些事？难道他真的那么在意青流这个人物的存在？
　　花半羽淡然而笑，注视他的眼睛，温柔地说：“他是晋王的人，所以不行。和有没有上过我的床，没有关系。早些睡，明天要去一天呢。”
　　说完，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起身回去了。
　　区小凉注意到，花半羽并没有就青流是否上过他床的疑问，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但他对此也没有感到意外。
　　花半羽就是这样的人，一旦碰上他不愿意透露的内容，总是可以找到合适的话回避，让人抓不到生气的把柄。
　　流光水溜、八面玲珑的一个人，永远不说“不”，永远不发火，也永远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浑身上下无懈可击。常让他有种不确定的虚无感。
　　花半羽不屑于说谎话，认为说谎的人都很蠢。所以有时明知事实真相会令人难以接受，并不试图遮盖，而是仅仅回避。
　　他似乎认为，事实是给能接受的人看的，不能接受的人尽可以选择不看，或是看了后不承认这个事实，也可以选择离开难以接受的人和事，只要他们觉得那样更好。
　　有些冷酷的想法，但决不强人所难。就像他对区小凉的态度。
　　对于这点，区小凉心知肚明，也很赞同。和则聚，不和则散，来去随意的人生才是最难得的。
　　第二天区小凉刚用过早点，丁九就现身请辞。理由是和将军府两年契约已满，他有要事必须离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抬头，扑克脸依旧没有表情。
　　区小凉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拿眼睛瞪他，恨不能揪下这张扑克。
　　昨天才说到丁九，今天他就请求分道扬镳，说丁九不是花半羽的人鬼才信！
　　只是，为什么？仍然是这个围绕着花半羽始终的问题。两年前就派人到将军府卧底的花半羽，究竟想干什么？
　　他现在已经完全肯定，花半羽远远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然而，知道他复杂又能怎样？证明丁九是他的人又能怎样？他本来就没有对花半羽抱什么指望，更不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知不知道其实并没有多大分别。
　　只是……丁九，这个犟犟的别扭人，怎么可以说走就走？怎么可以毫不留恋他们相处的时光？他不要命地救他，仅仅因为这是他的任务吗？
　　傻瓜，大傻瓜！什么任务重要到超过自己的生命？他，他……气死他了！
　　区小凉生了半天气，不觉又灰心。
　　没办法，丁九只是个不能自己的可怜人，也许他也不愿意这样，但形势比人强。
　　他默默地注视丁九身上粗糙的黑衣，略干枯的长发和显得削瘦许多的脸，惊觉他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了。
　　他心里难过，喊香奴取五百两银票来。
　　香奴挑出一张放在圆桌上，静静地退出，对丁九的存在视而不见。
　　训练得真到家！区小凉恨恨地想。
　　“你要走，我没有理由拦你。不过，这么久在一起，我一直都没有……眼看冬天快到了，这些银子，你拿去添件厚衣服，总穿单衣怎么可以？你又不要我送的衣服。”他把银票从桌上推过去。
　　丁九低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区小凉看不到的角度充满了深深的不舍和忧愁，有薄薄的水气在渐渐凝聚。
　　他双拳紧握，黝黑的脸渐渐发白，深施一礼后纵身而去，没有留下一个字，桌上的银票也分毫未动。
　　区小凉苦笑，伸手拿起那张银票出神。
　　傻瓜！有人送银子都不知道收的。他干这个不为钱又为什么呢？真是傻到家了，话也没有一句，难道他和自己说话也只是迫于任务吗？想想，他还真是做人失败啊。他无限郁卒中。
　　丁九按规定的路线回到自己的小屋，坐在椅中，并不关门，冷然说：“出来！”
　　“哎哟！你好讨厌，把人家耳朵都震聋了。这么长时间不见，也不知道笑一个的，大冰块！”
　　一个全身黑衣的漂亮男孩子慢悠悠地晃进来，柔若无骨的身体靠在门上，盯着丁九的狭长眼睛勾魂摄魄，姿态媚惑无比，。
　　“行了，丙七。过来！”另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有道疤的黑衣男人从窗中跃进，向少年张开双臂。
　　丙七嘻嘻一笑，闪电般投入男人的怀抱，两只手臂缠上去，身体不老实地磨蹭男子。
　　黑衣男子笑着捏捏他的下颌，骂道：“老实些，刚才没喂饱你吗？浪成这样，又想把丁九气跑吗？你明明知道他还是童子鸡一只。”
　　丙七吐吐舌头，乖乖不再动，抱住他的脖子和他一起回视丁九。
　　“怎么两年不见，你还是那样？你不会到现在还是童男子吧？”黑衣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后，轻皱眉头问。
　　丁九坐得笔直，目光平视，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丙七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忍住大笑，说：“真是这样？丁九，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不如这样，下个月是你二十岁成年的好日子。为了庆祝，要不要我们带你去成为真正的男人？”
　　丁九闭上眼睛。
　　“怎么，不感兴趣？那你看丙七怎么样？他的技术可是一流的，又是多年兄弟，我还可以在一边指导。”黑衣男子接着建议，摸摸丙七的水蛇腰。
　　丙七兴奋得两眼发光：“真的吗，真的吗？！人家很久以前就想让丁九上了！庚五，你真是个大好人。”
　　他抱住黑衣男子，吻上去。两人旁若无人地激吻，很快呼吸都粗重起来。
　　“出去。”丁九冷冷地斥。
　　丙七悻悻地推开庚五，一幅“你看还是没用吧”的表情。庚五也有些无措，不敢再拉他。
　　“别这样，丁九。大家好容易又在一起了，聊聊嘛！明天我和庚五又要出任务，保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丙七委屈地说，撅起鲜艳的红唇。
　　“对不住，我有些累。”丁九低声说，僵直地躺到床上去。
　　丙七和庚五惊讶地对视一眼，庚五轻轻摇头。两人手拉手离开小屋，帮他带上门。
　　丁九躺在床上的身体忽然急速地颤动起来，他拼命踡起身体，抖动得却更加厉害。他的喉间渐渐发出嘶鸣，声音凄厉犹如绝望的野兽。
　　他不能不哭泣，他的全身每一处都在流血。舔伤是在仍有希望的前提下，但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已经失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明，仅存的温暖……
　　上天并没有听到他苦苦的乞求。
33.你给我的爱仍在（下）
　　出行的队伍来到城外，花半羽娓娓的介绍如音乐般回响在耳边，区小凉却始终提不起精神。
　　他注视着不断向后倒去的风景，心里一片茫然。
　　他是不是应该向花半羽辞行呢？这个人，他是抓不住的，他想离开。
　　去哪里无所谓，只要没有花半羽就可以。再留下去，他怕自己会再也不想离开。
　　花半羽像含毒的海葵，虽然明知危险却又令人不由自主地凝视，想去靠近，想去了解，怀着自己也许是特别的不会受到攻击的侥幸。
　　趁他现在还清醒，还是走了吧。任何自以为特别的人，最终都会落进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俗套里。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的自命不凡。
　　正想着辞别的理由，车已行到半山腰，不能再上前。
　　花半羽下车，体贴地扶他下来，和他一起沿山路步行上山。花雨花雪率一众王府侍卫侍从慢慢随在他们身后，彼此拉开一小段距离。
　　妙香峰是陡峭的石头山，上面长满了银杏树，和周围山上的树木连成茂密的森林。
　　现在峰上触目皆黄，远看灿烂斑斓，令人叹赏难抑。
　　近午的暖阳静静地穿过浓密的树叶，在落满黄叶的小路上洒下点点光斑。
　　有风刮过时，整个山林都发出沙沙的轻响，让区小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看着面前弯弯曲曲的山路，枯黄的树林，不时飘落如雨的扇形叶子，心里涌出浓浓的惆怅。
　　这个秋天，他和花半羽共同谱写了很多值得回味的篇章。这么快，就要到尾声了吗？他们可以在一起的时间，是不是就如同这渐渐接近山顶的小路，就要到尽头了呢？
　　山顶地势较平坦，靠崖边有块岩石，光滑干净，有侍从在上面铺了两个软垫。花半羽和区小凉各坐一个，跟随的侍卫们原地休息，开始喝水闲聊。
　　区小凉探头向峰下看，见山谷里全都是金灿灿的树木，落叶随风而舞，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峰下就是眠香河，缓缓流淌，生生不息。而临河这面的峰体则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地十分险峻。
　　“小心，别掉下去了。”花半羽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拖回软垫，口中热气吹到他脖子上。
　　区小凉笑笑，刚要说话，一支白翎羽箭忽然当空射来，将他们挨着的衣袖钉在了一起。
　　王府侍卫迅速围拢过来，有四五人飞身挡在他们前面，手中刀剑出鞘。
　　花雨冷静地观察着从树林中冒出的一群黑衣人，沉着地发布命令。他令花雪带十人保护蕊王，其余人和他迎战。
　　侍卫迅速分成两队，各司其职，显得训练有素，惯于应对这种突发事件。
　　身穿青衣的王府侍卫和黑衣人在山项狭窄的空地厮杀起来，刹时双方都见了红，战况异常激烈。
　　“会是什么人？”区小凉见对方只有二十多人，王府侍卫则在三十人左右，抵挡突袭绰绰有余。所以并不紧张，只是有些惊讶地问花半羽。
　　“大概是什么强盗。”花半羽把他拉到自己身后，轻描淡写地回答。
　　区小凉奇怪地盯着他的后背，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下这种明显错误的判断。
　　他探头看看那些浴血奋战的侍卫，再看看花雪凝重的脸，渐渐有个猜测，却不便提出来。
　　山下忽然又冲上来一批黑衣人，战局马上开始逆转。第一批黑衣人像是困惑不已，有人继续和王府侍卫厮杀。有人却掉转刀头，杀向后一批黑衣人，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花半羽盯了一眼被花雪挡下的第二批黑衣人射出的黑羽箭，沉声命令：“让花雨回来。撤！”
　　花雪连忙打个呼哨，花雨率人且战且退，准备和他们汇合后共同下山。
　　区小凉闻到他们身上的血气，一阵恶心，他猛地扑到崖边，向下狂吐。
　　花半羽赶忙拍他后背，声音有些急切：“怎么，难受了？”
　　“别过来！脏。”区小凉在狂吐间隙，用力推开他。
　　正在此时，树后忽然箭如飞蝗射向他们。众侍卫纷纷用刀格挡，两名侍卫扑到他们身前充当人肉挡箭牌，刹时被射成了刺猬。
　　区小凉目瞪口呆地看着近在咫尺，和他脸对脸的箭羽血人，连呕吐都吓忘了。
　　然后，他的脑子忽地一晕，人软倒下去，顺着布满鲜血、溜不留手的大石坠下山峰。
　　花半羽被他推开，正要抽手帕给他擦嘴，抬眼却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刻扑过来抓他，大喊：“衣儿！”
　　然而终是差了半分，花半羽的手抓个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向峰下坠去。
　　在这个电光火石的瞬间，区小凉的目光和花半羽的相对了。花半羽的眼神清晰无比地投映在他的视线中，那双一向懒洋洋痞笑的桃花眼里是极度的惊痛和深切的绝望。
　　在那一瞬间，区小凉读懂了花半羽的心，许多从前的疑问和犹豫也有了确切的答案和抉择。
　　不管花半羽是怎样的一个人，怎样复杂多变，至少对他，那份爱是真实的。
　　身体倏忽向下急坠，区小凉保持着向花半羽伸手的姿势，只觉天旋地转。
　　呵呵，晕旋中他神游天外地嘲笑着自己，为自己这个可笑的姿势。
　　原来，他并不像自己所认为的那样，对花半羽全无感觉。
　　原来，在生死关头，他也想要拉住花半羽的手。
　　原来，后悔的感觉是这样的，有点痛，有点酸，有不甘，更多的却是绝望。
　　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和花半羽终究是没缘的。
　　他像一颗炮弹，轰隆一声掉进了眠香河，巨大的水花击起一人多高。
　　搅乱的河水不久就恢复了平静，不动声色地继续流淌。
　　区小凉是被冰冷的河水呛醒的，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勾在一根枯木上，这是他没有被冲到大海里去的主要原因。
　　他用力抱住枯木，望天苦笑。悬崖定律，他怎么就忘了呢？
　　拖泥带水地爬上岸，冷风吹来，湿衣服全都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哆嗦着拧掉衣服上的水，绞了绞头发，这才感觉好些。
　　他打量一番身周的银杏树，再看看西斜的太阳，十分苦恼。在峰顶看树林，固然心旷神怡，可是从林子里走出去……谁能来告诉他究竟要走多久？
　　休息一阵，他决定沿河向上游走，不管能不能找到花半羽，至少离城近一点。到了妙香峰，他也才认识回花都的路。而且，落崖时的内心波动，他还要好好消化消化。
　　花半羽的安危，他是不消操心的。那个万年桃花纯属祸害，多半死不了。他还是王爷，怎么会在没有完全安全保障的情况下贸然出游？何况还是在花都，这个权利斗争的中心？
　　河边树林里有一条羊肠小道，路面坑坑洼洼，布满了枯树乱石。
　　区小凉在上面艰难地跋涉，看满目苍黄，心里忽喜忽忧，思前想后，却越理越乱。后来他烦躁起来，索性不再去想。
　　等见到花半羽，也许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进行下去吧？他很驼鸟地想。
　　小路静悄悄的，前后没有什么人声，唯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不断回响。
　　远远地偶尔有鸟的鸣叫，恍恍惚惚地听不大清。
　　他的视线不时被缤纷散落的黄叶打断，脚尖不住地踢到腐朽的树干。
　　明亮的光线慢慢变淡，金黄的树叶渐渐转成浅黄。迎面的冷风缓缓地越吹越急，卷起落叶漫天飞舞，树林的沙沙声一阵阵地愈加响亮。
　　微苦的银杏树味儿，始终包围着他。区小凉走得大脑缺氧，意识有些飘忽，竟觉得他是走在梦里。
　　没有尽头的小路，不知道通向何方。
　　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这条小路，他别无选择，只能沿着它一直走下去。似乎只有走下去，才会有出路，才会到达他的理想之地。
　　可是，他的理想之地在哪里呢？那里真的会让他的理想实现吗？区小凉迷茫地想，摇摇摆摆地蹒跚而行，不让自己中途睡去。
　　天黑透的时候，脚磨出了水泡、披头散发的区小凉，历经磨难终于回到了妙峰山下，他落水的地方。
　　看着反射着清冷月光的山峰下空荡荡的枯草地，区小凉呆了呆。
　　他四下看看，仍然是明月当空，月下孤独的一个他。
　　黄叶小路的梦似乎到头了，区小凉这才发现他的目的地，只是一片空旷。
　　他无力地坐倒在枯草落叶中，用力捶了一下地。
　　为什么会没有人？那个万年桃花到底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回来了吗？明明说得那样漂亮，会等他，可是，现在他在哪里？
　　恨了一阵儿，区小凉又疑惑起来。他回忆白天的遇袭，想到先后两批冒出的黑衣人，以及第二批黑衣人羽箭的数量和狠辣。猜测会不会是两批黑衣人打了半天才意识到应该联合起来对付共同的目标——蕊王？那花半羽……？
　　再想想那两个让他至今难忘的刺猬血人，他猛地打了个冷战。
　　不会的，花半羽那个妖人绝不会有事！他的痞笑仍在，他的温度仍在，他对他的爱也仍在。他怎么可能死？他不信，他要去找他。找到他，然后不管他是死是活，都要告诉他……
　　一路没能想明白的心思，在这时奇迹般地水到渠成。区小凉眼眶发热，艰难地站起身。
　　秋夜凄冷的风中，忽然有轻微的汗水和血腥味儿传来。混浊的气味里，有一丝熟悉的异香清晰异常。
　　龙涎香的芬芳，高贵而典雅。
　　区小凉突然泪落如雨，重又坐倒在草地上，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细碎的脚步声渐渐听得到了，又渐渐停止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那个全身飘香的人，一个人的脚步声继续在接近。
　　区小凉狠狠地擦把脸，抬头望去。几十支火把下，长发飞扬，俊脸生辉的，不是那个打不死的万年桃花，又是哪个？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有些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
　　花半羽略有狼狈，却依旧天仙化人般俊伟。
　　他走向区小凉，一向懒洋洋的步态竟有些踉跄，脸上挂着一个如在梦中的微笑，低声说：
　　“你在这里啊！我就说，我的小衣儿命大福大，人又聪明伶俐，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算花雨他们倒霉，还在下游打捞你呢。”
　　“你还说！你笨死了，你是怎么当王爷的？不会一队水路，一队陆路找吗？你知道我走了多长时间？又在这儿一直等了你，等了你……你这个大混蛋！”
　　想到方才的惊惧，区小凉忍不住哽咽，大骂出声。
　　“乖衣儿，是我不好，快过来。”花半羽柔声说，深情地张开双臂。
　　“凭什么要我过去？你过来！”区小凉怒火万丈。
　　“我说过，我会等在这儿，等你回头看见我。小衣儿记性真差，这么快就忘了？”花半羽打趣他，却嘴角含笑，眼中温柔流动，似要溢出将他淹没。
　　区小凉心里一热。这个桃花，竟读懂了他此时此刻的心思呢，真是个精灵的妖人！
　　他抽抽鼻子，注视着花半羽，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顿了顿，然后猛地扑上去抱住他，将脸埋地他的胸前，哑哑地骂：“混账！害我担心。”重重地捶了他后背一拳。
　　花半羽收拢双臂，紧紧回抱住他，把脸贴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轻声抚慰：“嘘！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随从侍卫熄了火把，悄悄退到远处，背转身静候。
　　区小凉贪婪地吸取他身上的香气，忽然觉得这香气更加好闻了。他将耳朵贴在花半羽胸前，听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单调的节奏，在他听来却美妙无比。这个声音正在告诉他，这个桃花是真的没事了。
　　脸上有些烫，是着凉感冒了吗？他呆呆地想，又想起另一件事，鼓起勇气问：“十三，你会不会怪我？”
　　“嗯？”花半羽觉出他在发抖，拉开披风将他也裹进去，应了一声。
　　“我现在，还是没有准备好。我心里……，可是，我已经决定和你在一起。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利用你？”他知道花半羽知道他还没有完全忘掉步留云，所以他想还是坦白些比较好。
　　花半羽扶住他的肩，漂亮的眼睛凝视他：“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剩下的事都不必多虑。”
　　银色月光下，花半羽的脸异常动人。长发像有自己的意识，泛着光芒环绕着他，使他整个人看上去似是一名偶落凡间的仙子，温柔而美丽。
　　区小凉痴痴地和他对视，如同被施了魔法完全无法思想，只觉得这朵桃花越看越迷人。
　　花半羽放在他肩上的手抬起，捧住了他的脸，慢慢俯下头，将自己薄薄的唇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吻。
　　他稍微离开一点，深深地看进他的眼底：“小衣儿……”
　　唇又落下来，辗转在区小凉的唇上，热烈地亲吻他。
　　区小凉颤抖着回应，生涩而又热切。
　　馥郁的龙涎香从花半羽口中，度到区小凉嘴里，与他清新的气息交缠，如水乳交融，难分难离。
　　深蓝色的夜幕中，皎洁的月亮如浸在水中的玉盘，晶莹冰寒。满天忽明忽暗的星子，静静地俯视遥远的这两个人，璀璨似钻石在闪烁。
　　银杏树林里，有夜风吹过，落叶飞散在半空。月色下的黄叶成了黑色，飞蛾般在银色月光下，翩翩而舞。
　　俩人的长发被风吹得绞住了，像两根古藤密密匝匝地紧紧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终形成一个整体。
　　区小凉迷迷糊糊之际，想，为什么呢？十三，你为什么要派丁九去将军府卧底？两年前你就知道祝小鬼了吗？十三……
34.两个男人的床（上）
　　“我要回去！”宣布。
　　“不行。小衣儿的身子还没好，不能乱走动。”温柔的规劝。
　　“我已经好了，我要回去！”坚持。
　　“胡大夫说你仍有点发热。”搬出医学权威弹压。
　　“反正我要回去！”再坚持。
　　“小衣儿不乖哦。再不听话，我可要惩罚你了！”□裸的威胁。
　　区小凉大惊失色。这个色狼！自从那天月下拥吻，花半羽就化身为亲人魔王。每天找无数理由亲他，没有理由也创造理由来亲。而且，一天数次，借喂药、喂饭、擦身清洁之机，牵走豆腐无数。
　　他不过是落水着了凉，有些感冒，就被他困在他的床上三天三夜不让他下地，更别提回留香小筑了。
　　而妖人就是妖人！这种接吻鱼式的亲法，居然仍没被传染上感冒。依旧每天容光焕发，仙姿楚楚。
　　“我听！你别……唔……”又被亲了！区小凉悲愤得欲哭无泪。
　　虽然他承认花半羽的吻技很好，亲起来也很，呃？舒服啦！可是天天这样亲个不停，他觉得自己嘴唇上的皮都快被亲掉了。
　　拜托！嘴的基本功能是用来吃饭的，不是接吻吧？他还要正常地吃饭、说话，没了皮可不行！他拼命推拒。
　　花半羽利用身高优势，轻松地压制住他，继续深入，亲得他舌头都要化了。区小凉哀号数声，头一歪装死。
　　花半羽总算住了口，意犹未尽地舔舔他的唇，轻拍他脸：“醒醒吧，该喝参汤了。”
　　区小凉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控诉：“总有一天，我会被你亲死。”
　　“哪儿会？小衣儿香得很，半羽忍不住嘛。”花半羽又向他凑近。
　　区小凉正考虑是否需要提前晕倒预防一下，花半羽却只是亲了亲他的额头，就回身从小侍童手中接过一只碗，一勺一勺放在自己唇边吹凉，再送到他嘴前：“小衣儿？”
　　区小凉张大嘴巴，吞下微苦的汤水，满心不以为然。
　　什么嘛！又装体贴白衣天使。他只是感冒，又不是全身瘫痪，他至于无论什么事都要代劳吗？他还不敢反对。否则，又得被亲个半死。
　　唔，不过，老王厨子菜做得一流，参汤也煲得有丝甜，够水平。
　　喝完参汤，再用温水漱过口，花半羽看看时辰，桃花眼又邪邪地弯了起来：“该就寝了。小衣儿，我帮你擦身吧？”
　　区小凉慌忙摇头：“不用不用！你早上不是才擦过吗？我现在很干净，不用麻烦了。”
　　花半羽的洁癖比他还要严重一点，在他每天一浴就已令周围的人纳闷了，而花半羽竟是每天固定地早晚两浴。
　　这三天还自动地将这个习惯安在区小凉身上，每次擦身还必得亲力亲为，让区小凉有种弄干净了方便下口的错觉。
　　“是吗？我来检查一下。”花半羽又化身卫生督察员，拉开他衣襟，伸手轻抚他的胸口，“嗯，是挺干净。”趁机吃豆腐。
　　区小凉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好在他吃饱豆腐后捂住胸口，可怜地瞅他：“那就不擦了吧？”
　　“好吧。”花半羽托着下巴，注视他白嫩嫩的身体，勉强答应，吩咐人自己沐浴。
　　区小凉逃掉一劫，赶忙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扭头看花半羽洗澡。
　　古代的沐浴条件还真不是一般的差，上至王爷下至草民，人手一只木桶，充分体现了平等主义。高不过胸，半径一米到一米五的大桶，每天抬来搬去，解决身体清洁的大事。居然还个个想当然，洗个不亦乐乎。区小凉腹诽不断。
　　花半羽在侍童帮助下脱掉衣裳，迈进浴桶，任那个侍童替他洗发，另有一个小些的侍童捧着碎皂角、布巾等物。
　　两个侍童都长得粉妆玉琢，更兼手眼伶俐，充分体现了花半羽的用人原则。
　　花半羽靠在桶中，透过热气笑眯眯地问：“小衣儿又目灼灼了，我的身材怎么样，你可满意？”
　　区小凉的脸红了红，心里大骂他变态，当着外人面脱光光不说，入桶前还左扭右扭，显摆他傲人的身体。
　　不过，他的身材真是好得让人没话说。四肢修长，体格匀称，背部肌肉结实而线条流畅，腹部还有六块腹肌。淡蜜色的皮肤肤色上下一致，由于体毛较少，使他全身皮肤如蜜蜡般柔腻光滑。害得区小凉只微微看了一眼，就觉得鼻子里热热的，吓得他不敢再看。
　　“我哪有在看你？我是在看浴桶。是黄杨木的吧，颜色很漂亮。”
　　花半羽眯起眼睛，好笑地回答：“是松木，遇水干后不易开裂，也有韧性。小衣儿你的那个也是。”
　　“哦。”区小凉碰了一鼻子灰，移开目光看花半羽的寝殿。
　　花半羽的寝殿为全木制，圆形，空旷而巨大，从床到门有遥远的距离。床不似普通人家靠墙放，而是摆在殿中央。殿内除了一榻一几一椅四铜灯一香炉以及围幔窗帘外，什么也没有，更显殿内空洞无当。
　　但室内的摆设和装饰却华丽精致，典雅得令人赞叹。
　　地面铺着严丝合缝的黑金大理石方砖，每一块都很巨大，表面打磨得溜光水滑，镜面似地反映出地面上的东西，使寝殿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室顶没有吊顶，房梁椽子粗大简单的木头也被涂成黑色，稳重而古朴。
　　雕花的十二扇长窗，糊的是白色玉莲纸，窗内悬着淡金绣莲厚窗帘，抵御一阵寒似一阵的冷风。
　　床侧几案及门口两边摆着青铜鹤灯，敛翼扬颈，衔朵莲花。鹤灯只有半人高，纤细唯美，不像日用品，更像艺术品。眼嵌黑曜石，头顶红宝石，全身光可鉴人。每片莲花花瓣含着两根灯芯，灯花明亮，燃烧稳定，像是一个温暖的星盘。
　　殿中央的这张榻，是紫檀木的，没有床柱，有区小凉二十一世纪的寝室大小。四四方方落脚垂地，根本不可能有躲藏的余地。榻前是一小块鹅黄金丝白莲小地毡，毛绒绒的温滑柔软。
　　区小凉趴在床沿，观赏榻侧雕刻的莲花。那上面有上千朵莲，从全开到菡萏，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说起来，在众花中，花半羽似乎独爱莲。
　　王府里不仅一个小湖样的莲花池，栏杆、房梁、地面、窗扇、桌椅板凳、马车鞍座、衣服饰物，触目所及都有莲花的影子。
　　有一次他无意中瞥到，花半羽的靴底，竟然也绣了朵半开的粉莲。
　　踩在地下难道是绣给蚂蚁看的吗？当时他忍不住就腹诽了一句。
　　莲花上的灯火冒着嫋嫋的青烟，笔直地升到空旷的黑色屋顶。
　　黑金的大理石地面在灯火中，泛着一团团白色的反光，光影随着跳动忽大忽小，悄无声息。
　　榻的上方吊着厚薄两层床幔，厚的仍紧束，薄的那层却已散开，半掩着榻。淡金色透明的绢纱，朵朵金莲在上面恹恹地睡着。
　　细微的水声反衬着殿内更加寂寥，区小凉踡着身体，手撑住头不知不觉又去看花半羽沐浴。
　　他的目光落在花半羽身上，却穿越了他，停在未知的远处。恍恍惚惚中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魇，飘忽得让他握不住。
　　不过几天前，他和花半羽还在斗口生闷气，如今却像家人般共处一室，连沐浴都不再避讳。
　　世事不还真是无常呢！现在躺在床上的他，真的是那个原来的自己吗？一切的一切是那么不真实。区小凉呆呆地想。
　　步留云和月奴应该度过新婚磨合期了吧？分手时他那付怪样子真令人纳闷。
　　沈笑君的武功该有大进步了吧？这么久也不知道捎个信儿，大笨蛋。还有暗香他们，生活还如意吗？小浅浅也不知道结婚了没有？
　　还有……丁九。不知道他现在会在哪里，怎么样，做什么。是又被派去卧底，还是根本就隐藏在王府，充当隐卫的一员？说不定他此刻就在附近。他那个沉默的个性，和隐卫的身份真的很符合，只有他笨，才会误以为这种人也会为钱去当什么护院保主的保镖……
　　那个万年扑克脸，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啊？不声不响地走了，走后也再无音信。多说几句话会死吗？他不是隐卫吗？武功那么高，怕人知道，可以偷偷来看他嘛。薄情寡义、没心没肺！
　　他再次忿忿然。
　　不知不觉，他到这里有一年了。仔细回想，他竟已经有了那么多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回忆，比前世的经历都要丰富。看来拥有一颗健康的心脏，真的是很重要。
　　他怔怔地沉思，不自觉地笑，眼神朦胧，心似已飘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花半羽见他看自己的祼体也会神游天外，不禁有些好笑。
　　全天朝能对他不动欲念的人怕是寥寥无几吧，他怎么偏偏就是其中之一！性冷淡？似乎不像。对他没意思？更不是。真让他无从下手。
　　沐浴毕走出浴桶，大侍童擦干他上身的水迹，给他套上宽松的寝袍。
　　小侍童跪在地上擦他下半身，垂着的头看不到表情，那双露在发外的小巧耳朵却微微泛红。他始终不抬头，默不做声地为主人拭净残水，手势快捷轻柔。
　　穿好衣服，花半羽坐到几旁喝茶，等大侍童将他的头发擦干。
　　小侍童唤进另两个侍童抬走浴桶，自己拿了一块白布擦地面溅到的一些水。
　　地板每天不知道要被这些侍童擦多少遍，白布沾了水，上面仍然干净如新，没有一点污物。小侍童努力擦完，躬身退出寝殿，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大侍童给花半羽擦好头发，用梳子小心地梳通，服侍他登榻。然后松开厚床幔，将两层床幔都拉严，用玉莲压实，最后检查一遍烛火门窗，才安静退下。
　　王府规矩，蕊王寝殿的灯是彻夜不许灭的。
　　幔内光线很暗，花半羽经过斗争，成功地钻进区小凉的被窝。
　　他环抱住区小凉，在他耳边细吻轻啄，一边悄声问：“刚才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区小凉笑着偏开头，机灵地把他下移的手拉回腰间：“不要闹。”
　　花半羽吃吃地笑，追过去继续亲他耳朵，手又向上移。区小凉抓下他的手，身体踡成刺猬，把自己护个严实。
　　花半羽好笑，哈他痒。区小凉禁不住痒，笑了起来，身体自然放松，却拼命扭着身体躲他。花半羽按住他不让他逃，向他耳中吹气。区小凉笑出声，又踡起身体，抱紧双臂，用头抵在他胸口，抵抗他的骚扰。
　　两人闹了一阵，都有些微微出汗，才渐渐安静躺好。花半羽搂他在怀，手覆盖在他手上，逐根抚摸他的手指，笑问：“你还没说，刚才在想什么。”
　　他似乎很执着地想要知道区小凉的一切，包括他的思想。
　　区小凉靠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胳膊，任他动作，懒懒地说：“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为了来不来，我还卜了一卦。”
　　“我知道，不就是头南尾西吗？你倒真会折腾，来我这儿，有那么为难吗？”花半羽用拇指抚摸他的手背，缓缓地一根根探索他的掌骨，指尖似满怀柔情。
　　区小凉忽然想到祝小鬼其实是会武功的，他的掌骨会不会和不会武功的人不同呢？他的手掌没有寻常武人的老茧，恐怕是特意为掩饰，但骨骼……
　　他抓住花半羽的手，仰头看他，不服气地笑：“我倒宁可没来，那样，现在也不至于被你吃得死死的，动弹不了。”
　　花半羽也笑出来，反握住他的手，抬身将他压在身下，红唇凑近他的眼睛，伸舌轻轻舔吻：“也不知道是谁被吃得死死的。第一次见你，你目灼灼地瞪着我看，既吃惊又有些不服气似的。眼光明明很凶，眼睛里却像有一层水，看上去委屈地要哭。当时，我就想，我一定要结识你，看看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有那么矛盾的眼神。”
　　他温暖的唇渐渐向下，落在区小唇上，舌尖灵动地钻进去，和他交换呼吸，温情脉脉。
　　区小凉被他话中深意打动，慢慢回应。
　　两人深深地接吻，紧紧交缠，彼此的呼吸都乱了。
34.两个男人的床（下）
　　花半羽的手穿过区小凉衣襟，温柔地抚摸他光洁平坦的胸口。
　　不知摸到了哪里，区小凉身体猛地一颤，忍不住推拒。
　　花半羽退出手，抱紧他，将头埋在他颈间，安静不动。
　　他的呼吸略促地扫过区小凉的皮肤，灼热的气浪使皮肤上立刻泛起了一些微小的颗粒。
　　区小凉的胸口急速起伏，眼睑低垂，不敢看花半羽。
　　稍停，花半羽的呼吸平稳了些，抬起头亲亲他的眼睛，声音微哑地说：“幸好你来了。你不是也说这是天意吗？既是天意，小衣儿就不要再拒绝我了，可好？”
　　区小凉全身僵硬，不知应该怎样做答。
　　男男□这种事，他不是没有想过。自从花半羽把他留在床上那天起，他就想了无数遍。奈何只是怕，既怕花半羽，也怕自己。
　　为什么会害怕，起初他想不出。后来认真分析，才发现他害怕的其实并不是花半羽或是自己，而是这份难有结果的感情。
　　花半羽再爱他，也毕竟是个王爷，他能够为了这份感情而终身不娶吗？
　　如果花半羽迫于无奈成了亲，他又该何去何从？难道要学贤惠妻子，和他的妻妾和平相处，上演合家欢？他只要想到这点，就绝望地想逃走。
　　接受花半羽是受心灵支配的决定，他并不后悔。当时想的只是爱就好了，不要去管明天会怎样。
　　可是这几天，花半羽的柔情竟让他越陷越深，他开始宵想永远的事。然而，越想越是灰心，只得提醒自己不要过于沉迷，以免误人误已。
　　因此，他才下意识地将同花半羽□的事一拖再拖。将来他总会和花半羽做到最后一步的，但是现在他只是希望这一天越晚到越好。
　　他不愿意这份爱过于浓烈，浓烈到让他受伤害。他是个典型的现代人，懂得保护自己。
　　“嗯，十三，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区小凉按住那只又开始不老实的手，软声说，学梅香兰撅嘴。
　　“不好！我现在很饿。”花半羽拒绝，啃他的锁骨，充分体现饥饿的程度。
　　“呃，这是个很好听的故事，而且人家都准备一天了，听听嘛！”区小凉一边说一边哆嗦，后背滚过一阵阵恶寒。
　　天哪！原来撒娇也得需要极大的勇气啊。反正他现在年纪比花半羽小，反正他正在生病，反正花半羽那样温柔，他这样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果然，花半羽被他讲得头皮一阵发麻，无可奈何地表示同意：“……也好。”然后老老实实地搂住他，准备听故事。
　　区小凉很满意他的态度，特意亲亲他的脸以示嘉奖。然后他清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在很久以前……
　　“蝎子因为有毒刺，所以没有谁愿意和他做朋友。它孤独地在草地上流浪……
　　“青蛙说，让我们做好朋友吧……蝎子很喜欢青蛙，他终于有朋友了……
　　“它们去旅行……遇到一条河……小小的青蛙，背负着健壮的蝎子……
　　“……河对岸有许多蝎子，它们纷纷向蝎子翘起尾刺打招呼，同时用看食物的眼光看着青蛙……
　　“青蛙看到河岸上的蝎子，高兴地奋力划水。它的蝎子朋友，终于找到同类了，从此它的脸上再也不会有孤独两个字写在上面……
　　“……离来岸太远了，它们已经不可能安全地回去……蝎子在青蛙背后举起尾刺……它不要自己的青蛙朋友成为同类的美食……只要轻轻刺下……虽然仍是会死，但至少保持了完整……
　　“可是，那样，蝎子也会掉进水里，它不会水……
　　“……青蛙温柔地问，我亲爱的蝎子，你不会刺我的，对不对……
　　“……对岸越来越近……
　　“……蝎子异常悲哀，它不愿意青蛙被吃掉，也不想自己淹死……
　　“……它举起尾刺，又放下……
　　“最后，你猜，蝎子到底有没有刺青蛙？”
　　花半羽的桃花眼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区小凉以为他在笑，凑近看，才发现他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小衣儿，你是希望我回答，有，还是没有？”
　　区小凉想了想，翻个身窝在他怀里，小小声地回答：“我也不知道，睡吧。”
　　一夜无话，天明花半羽去早朝，破天荒地顶着两个黑眼圈。区小凉心想，他的确很过分，把那样一个神经强悍的妖人都雷到了。
　　此后几天，每当花半羽动情想进一步时，区小凉就大讲特讲令人左右为难伤心痛苦的故事来做挡箭牌，弄得花半羽天天欲求不满，火气大增。
　　区小凉觉得他像那个《一千零一夜》里的女主，整天喋喋不休。不过，那女主是为了拯救无辜的生命，他却是为了捍卫贞操，和人家比可是差远了。
　　他又不是女人，有什么处膜。他还非处得人神共愤不可，不是太矫情了吗？他自嘲自讽。
　　有时实在觉得好笑，忍不住想，不过是别人的一个身体，他干嘛这么在乎？干脆和花半羽滚到一起，做到底算了。
　　可是，他马上又否决了这个发疯的主意。他怕，怕啊，他怕得腿脚抽筋鼻歪眼斜，他真的是怕得厉害啊！
　　虽然两人保持着夜夜同床的纯洁男男关系，但外人并不清楚。蕊王和一个门客形迹亲密的风声，到底传了出去，合府皆知。
　　别人还好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大概事关蕊王，连那个陈沂陈先生都格外老实。
　　唯有青流又到留香小筑闹了一回，如果不是花半羽及时赶到，区小凉几乎要吃亏。
　　区小凉气不顺得很，他忿忿地想，青流这么理直气壮，凭的是什么啊？要不是上过花半羽的床，他敢吗？
　　花半羽听了他的指责，并没有为自己辩护，也没有保证不再搭理青流。他只是看着他微微含笑摇头，桃花眼里是纵容和亲昵。弄得他反而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谁都有过去，他没必要揪住不放，花半羽也没必要为这事道歉和解释。因为他们都很清楚，那并不重要。
　　恹恹地收了架势，区小凉抱住花半羽，去闻他身上的香气，不满地想，他们这恋爱谈的，也太理性了，连个架都吵不起来。
　　花半羽回抱住他，趁机乱摸，把区小凉气得一把推开他。这个人总是这样，给点颜色就开染房。
　　两人这些日子攻与防的拉锯战，使他们对彼此的身体有了相当的了解。只是由于区小凉的严防死守，花半羽才没有越过□的封锁线。
　　花半羽无可奈何之下，就借一切机会吃豆腐，几成偷香高手。区小凉气极，常常暴走乱骂他。他也不恼，继续该粘照粘。
　　冬至那天，宫里留宴。花半羽惦念他，派人从宫里送出一盒各式小饺子，包着不同的馅儿。随食物附着一张小纸条，上写：“亲亲小衣儿，记得吃饺子，不然耳朵冻掉就不好看了。”
　　区小凉一笑，让香奴把饺子拿去煮了，三个人品尝。味道都极可口，他们吃过晚饭了，吃不多，剩下一些。
　　香云问能不能拿去给周屿淼周先生尝尝。他最近迷上了弹琴，正拜在周先生门下学习，没事就仙翁仙翁地练琴，很是刻苦。
　　区小凉支持他尊师重教的行为，另外还让香奴包几个黄澄澄的大佛手，一并叫他带去。
　　香云欢天喜地走后，他歪在软榻上看香奴刻一个印章。
　　那是香奴学了顾先生手艺刻来玩的，上好的鸡血石，已经刻了一阵子。他刻的“永香”两个阳文，是从书帖上拓下来的，他并不说字。
　　区小凉曾在帮他拓字时问字的意思。香奴回答说，他没进王府前叫“蒋永香”，刻上自己的名字是为了送给母亲当寿礼。
　　当时区小凉还夸赞他有孝心，现在见他刻的认真，就抽一本花木栽培的书翻阅。
　　院门口有人叫祝公子，香奴放下刻刀，给区小凉拿过厚披风，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外。
　　一个身穿青色内院侍从制服的高个儿男子，站在暗影里禀报，说王爷在寝殿有请祝公子去说话。
　　平常如果花半羽找区小凉，都是花雨或花雪来请，今天忽而换了人，香奴又见他面生，不禁疑惑地问一句：“你是新来的吗？从前没见过。”
　　“小的叫李司学，昨天刚从虎卫抽调来内院当差。”那侍从从容回答。
　　虎卫是专门保护花半羽的亲兵护卫队的内部叫法，外人多不知道。他们人数上百，平时都在前院听令，轻易不进后院，所以香奴并不认识。
　　“花大统领怎么不来？”香奴听他说出虎卫，稍微放心，却仍是追问。
　　“花二统领有些着了风寒，他正在照顾。”李司学回答，似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香奴不明所以，心想二统领生病，自有亲随照顾，哪有大统领亲自照顾的？就算两人是兄弟，这也不合规矩。
　　区小凉却明白，止住仍想再盘问的香奴，笑着说：“派人来也是一样，你留在这儿，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香奴连忙回房取出一个兜帽：“公子戴上，免得风吹了头痛。”
　　说完，他不放心地瞟瞟那个李司学，小声说：“要不，我和公子一块去吧？”
　　“不用，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白受冻。”区小凉觉得他未免小心过了头，安慰他，“没事，王府里人这么多，还怕走丢了？我到了那儿，就派个人过来告诉你一声，这样总行了吧。”
　　香奴想想也是，虽然仍有些担心，倒也不再坚持跟着，嘱他路上小心脚下。
　　区小凉答应，暗笑香奴小小年纪就学会操心了。
　　他随那侍从穿廊过院，不急不徐地走着。走了一阵儿，觉得都是平时没走过的路，似乎并不通向花半羽寝殿。
　　他心中疑惑，停下脚步笑着说：“哎哟，不好意思，忘了件东西，我去去再来。”
　　说完，他回身就走，后脑却随后被重重一击。他只觉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上。
35.花落尘香风满楼（上）
　　区小凉昏昏沉沉地眼开眼睛，见粉帐高悬，触目俗艳，更有劣质脂粉刺鼻。
　　他想了想，忆起之前被人敲晕。他不由苦笑，没了丁九，真是不便啊。身在王府，也会遭劫。
　　他动了动准备翻个身，□却传来一阵钝痛，疼得他头上青筋直冒。他僵住身体，迅速感觉，然后确认，心里不由哀号：贞操完了，贞操完了！
　　“你醒了？”耳边有个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气息在问他。
　　区小凉扭头，差点和一张放大的脸碰上。他连忙躲闪，不想牵动了痛处，疼得他不由咧嘴。
　　那个身上有酒香的男人掀被下床，一边往□的身上套衣服，一边说：“别担心，只流了一点血，第一次总是这样，你那里又比别人窄。我已经用好药给你上过了，几天后应该就没事了。不过，不知道你爹，让不让你休息。才开了菊的小倌，按惯例要找的人都更多些。”
　　爹？开菊？小倌？区小凉恍然大悟，总算明白了他现在的处境。他还真是有幸，进了全天朝唯一一家小倌馆不说，还当了一夜红倌！劫匪的思路真有够有创意的。
　　他看向那个唠叨个没完的男人，三十左右，长得剑眉深目，鼻梁高耸，肤色略暗，身材高大，外形上看像是胡人。但他说话字正腔圆，竟有点像他平时讲的普通话。
　　“那个，客人，能不能帮个忙？”区小凉决定自救，装出一付低眉顺眼的可怜相，搭讪着问。
　　“帮忙？可以，拿来！”那人穿好衣服，向他伸出宽大的手掌，公事公办地说。
　　“什么？”区小凉的可怜相卡在半路上。
　　“金子，银子，凡是值钱的东西都行！我总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吧？”那人正气凛然地回答。
　　“呃？那个，你看，我是被人拐来的，所以……。不过，我朋友很有钱。你帮我带信给他，他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你当我白痴啊？我上了你，你朋友要是知道这事，不砍了我就算我命大，哪还会给我钱？”那人满脸看白痴的表情瞪他。
　　“你说的也是……。不过，拜托你别一口一个上行不？”区小凉觉得这人实在是粗鲁。
　　“上都上过了，你还害什么马后羞？我走了！”那人嗤笑他，抬脚就走。
　　“别价，大哥！江湖救急啦，再商量一下，别走嘛！”区小凉连忙挽留。
　　那人回头笑笑：“你的味道还行，我也想和你再亲热亲热。可是我家里还有七个如夫人，正等我回去疼爱。所以，对不起，我赶时间。”
　　区小凉一脸黑线，什么人嘛！都有七个老婆了，还不能满足他的兽欲，又来玩男人。
　　“大哥！再商量一下。那个，与人玫瑰手指留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区小凉见他已经走到门口，急得口不择言。
　　那人猛地回身，瞪着他，急切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救人一命……”
　　“不对，上一句！”
　　“与人玫瑰，手……”区小凉住了口，回瞪他，紧张得心都快不跳了。不会吧？这个几率几乎为零啊！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你不知道我爱你。”那人向他走近，全身戒备。
　　“而是你明明知道，却不爱我。”区小凉好歹大学毕业，这首诗又家喻户晓，他就顺便背会了。
　　“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那人眼冒狼光，声音放大。
　　“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这个他也熟，和他同寝室的那个同学把这句话缝在短裤上，天天在他眼前晃。
　　“同志！”
　　“哥们儿！”
　　暗号对上，两人同时大喊，四手互握，兴奋得连连摇晃。要不是区小凉躺在床上坐不起来，两人早抱一块儿去了。
　　“我叫楼春深，是2006年肉身穿越来的，到这儿有十来年了。你呢？”
　　“我在这里叫祝冰衣，才来一年，2005年穿的。”
　　老乡见老乡，互通消息，打听详情，话稠得连成一片，掰都掰不开。
　　他们正聊得热乎，楼下忽然传来一片大哗，有人重重地踏着台阶跑上楼。
　　楼春深面色微变，似是想起了什么。他松开区小凉的手，向门口走去。
　　门猛地被人大力踹开，楼春深连惊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被拍在门后成了相片。区小凉吓了一跳。
　　花半羽一身寒气，惊怒交加地带花雨花雪冲了进来。他一眼看到区小凉，扑到床边急切地抱住他：“小衣儿，你没事吧？”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你说有事没事？”伤处被花半羽的动作触动，区小凉不禁皱眉，吸着冷气反问。
　　“对不起！小衣儿，我来晚了。”花半羽紧紧抱住他，将头埋在他颈间，声音低哑着说。
　　区小凉想告诉他，别这么用力抱他，却痛得一时说不出话。妈的！不会又裂开了吧？这是什么疼法，连肠子都绞着抽筋，真是疼死他了！
　　花雨花雪见他脸部肌肉扭曲，似在强忍内心悲痛，心里都难过异常。他们不忍心再看他脸上的表情，扭过头后退几步。
　　“那人是谁？我诛他九族！”花半羽抬起头，桃花眼凌厉地射出寒光，白眼仁里泛着红丝。
　　区小凉好容易缓过一口气，听他问话，马上凉凉地一指：“喏，就是他！”
　　花雨花雪佩刀出鞘，一左一右架在刚从门后爬出来的楼春深颈上，恨不能一刀抹了他。
　　楼春深鼻青脸肿，头发散了一半，整个人狼狈万分。听到指认，又被两刀架着，只有无奈苦笑：“误会，误会！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是昨晚上恰巧中标，我也已经给他上了药，并没有虐待他。”
　　一听上药，花雨怒目瞪他，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楼春深身体一歪，刀在他脖子上划出个血口子。吓得他马上站好，不敢再动，两眼苦巴巴地看向区小凉。
　　区小凉见他被折腾得够呛，这才叹口气说：“算了！正主找不到，何必迁怒他人？他也就一嫖客，也没什么大错。总不能让人寻欢前先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调查清楚吧？而且他的药的确不错，他已做得够好了。”
　　“可是，可是他……”花雪用力推了一把楼春深，不甘心就此放过这个人。楼春深随手而倒，伏在地上，吃痛忍着。
　　花半羽冷森森地瞧了他一眼，吩咐：“先把他带回去审审，和下面那几个分开关押。”
　　“我是良民，我是良民！江南最大的丝绸楼家是我本家，我在花都也有买卖，平时都只和些商贾来往，喝喝花酒，绝对身家清白！”楼春深急忙解释。
　　花雪嫌他吵，伸手点了他哑穴，花雨拎起他，三人出门，脚步声远去。
　　花半羽见区小凉惨白着一张脸，心里痛楚，俊脸阴沉。
　　他伸手想掀被子看看伤势，又顾虑地停下，桃花眼望着他，满是痛心：“小衣儿，你……可还痛？”
　　区小凉把头搁在花半羽臂弯里，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似是疲惫已极。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带我回去吧。”
　　花半羽抚摸着他的长发，锥心刺骨的伤痛浮现在他的眼中。他俯头轻吻了一下区小凉的唇，低低地说：“嗯，回去。”
　　他脱下披风，把区小凉从头到脚裹个严实，抱在怀里向下楼。
　　一路上，满楼鸦雀无声，不知是没人，还是被花半羽的亲兵卫队给看住了不敢出声。
　　区小凉没有在意，窝在披风里，感到有些微的冷。
　　花半羽的披风上也有他的龙涎香气，比身上的浓度略稀。这个人，虽然现在已在他的建议下不再熏香，可是身体早被这香气熏透了，仍然会自发地生香。凡接触过的东西都会沾染上他的气味，别人可能闻不出来，他这个鼻子却闻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忽然有些懊恼自己的这项特异之处，如果没有，会不会……？
　　他的爱情注定不可能完美了。
35.花落尘香风满楼（中）
　　花半羽抱着区小凉走出问菊轩，脚步越走越是沉重。平时没一刻安静的人，现在半天都不动一下，呼吸似都微了。
　　他眼中的心痛更加浓烈，回望红灯高挂的问菊轩，一字一顿地下令：“烧了这楼，不许留一片完瓦。”
　　手执火把，环伺在楼四周的一众侍卫齐声应命，进轩乒乒乓乓地动手赶人。
　　区小凉觉得好笑，烧一个问菊轩，就能绝得了男风之好吗？就能烧掉他的耻辱吗？想劝他，又觉着累，索性闭了眼，乖乖窝在他怀里装睡。
　　回到王府小筑，香奴香云已准备好热水伤药，正在等候。两人都是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得到消息，知道事情不好了。
　　香云站在客室门外，香奴却跪在院子里的砖地上。
　　区小凉看见，忙有气无力地让香奴起来。
　　香奴跪得笔直，似没听见。香云不忍心地冲区小凉使眼色。
　　“十三，你让香奴起来吧，不关他的事。”他叹息。
　　花半羽凝视他连嘴唇都已苍白的脸，沉声让他们立等，不许进来。香云忙拉香奴起来。区小凉早被抱进了卧室。
　　花半羽小心地解下区小凉身上衣物，轻轻抱他入浴。
　　热水碰到伤处，区小凉一激灵，抱住他脖子，不肯进水。被花半羽柔声抚慰半天，才咬牙坐进去。
　　他的身上犹留有淡淡的痕迹，印在奶白色的皮肤上十分乍眼。
　　花半羽的桃花眼默然无光，轻轻为他擦洗，温柔得不可思议。
　　洗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扔了布巾，也不顾湿，抱住他吻那些痕迹，似要通过吻来覆盖上面令人羞耻的标记。
　　区小凉觉得自己像散了架似的，全身又酸又痛，他不禁淡然地笑：“干嘛？消毒么？”
　　花半羽手一顿，捧住他的脸，眼中痛悔交加：“对不起，对不起，小衣儿。你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别忍着，有我呢。”
　　眼中热气上涌，涩涩地痛，区小凉垂下眼帘，不看他：“也没什么。我又不是女人，也没什么处男情结。只是觉着对不起你，早知今日，当初我……”
　　嘴唇被花半羽用力吻住，力气之大，让他感到了疼痛。
　　铁锈味儿在两人唇齿间漫延，区小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流到花半羽的手上。
　　感到他的热泪，花半羽松开口，怜惜地吻去那些泪水，和他眼对眼，轻声说：“衣儿，我的乖衣儿。以后我绝不再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花半羽俯下头，重又吻住他，极尽怜爱温柔，和刚才暴烈的吻全然不同。
　　区小凉抱住他的脖颈，仰头承受这个吻。晶莹的泪珠成串滴落在水面上，击起涟漪片片。
　　永远吗？也好。只是有时永远也可以很短暂，他们的永远又能有多远？区小凉茫然地想。
　　当晚，花半羽宿在了留香小筑，和区小凉紧紧相拥而眠。他们仿佛俩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依靠，一起下潜。
　　随后，蕊王府众人对此并无议论，仿佛区小凉失踪一夜，蕊王带虎卫烧了问菊轩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那个李司学，自那夜后就神秘失踪。花雨派人明查暗防，以蕊王之势，竟然无迹可寻，连他身份来历都是假造的。
　　花半羽震怒，命花雨彻查王府里所有人员，从上至下一个个过筛子。
　　经过十多天调查，共计查出底细不明、行踪可疑人员二十一名，其中侍卫五人，侍童七人，另有丫环下等仆从九名。逐一辨别清楚后，这些人全部被逐出王府。
　　府内重换腰牌信物，更换巡逻频次和路线、口令暗号，严令内外人员不得私下往来，违者立逐。一时王府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再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花半羽私下告诉区小凉，李司学可能是晋王的人，这次事件和青流脱不开干系。不过，他手中证据不足，他的皇帝老爹也不好偏袒他，只能日后再为他报仇。
　　区小凉并不十分在意报仇的事，反正他又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最痛苦的过程是在睡梦中过去的，到现在他都没有摆脱处男心理。
　　自从花半羽向他告白后，这种矛头直指蕊王的突发事件似乎突然多了起来，花半羽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何必再给他舔乱？
　　何况，他们能走到今天，还多亏了这些意外。否则，说不定区小凉到现在还在举棋不定，迟疑难决呢。所谓塞翁失马，就是这个意思吧。
　　楼春深已被查明，确是清白，再加上区小凉一再表示要对他宽大，花半羽虽不愿，却也只得放了他。
　　楼春深在王府很受了些折磨，对区小凉却歉意不减。回去养了几天后，就天天带了上等补品往区小凉处跑，慰问老乡。
　　花半羽很不待见他，经常笑意满满的俊脸，难得地一见他就晴转阴，还时不时电闪雷鸣。
　　区小凉劝了几次，他才稍有和缓。只因区小凉对他说：“他虽然没什么大错误，可咱家的东西到底让他占了便宜，怎么地也得再占回来。他像很有钱的样子，不如放他进门多搾他点血，也算出口恶气！”
　　花半羽听得心情舒畅，大赞他主意妙，顺势又吻得区小凉大脑罢工，晕晕忽忽。
　　贵为王爷，封地收益又丰，花半羽本不缺那点东西。可是他喜欢区小凉说那些话时的精神气儿，于是立刻吩咐下去：以后但凡姓楼的来，外至门房，内至香奴香云，所见之人均可向他索贿，多寡随意。
　　王府规矩，所有工作人员一概不得向访客收取红包礼物。所以得了这个公开索贿的命令，所有人都积极行动进来，从王府大门到留云小筑的路上，人员骤增。
　　楼春深自此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他冲区小凉叫苦不迭，大骂他不讲义气。
　　区小凉反诘：“你我是男男关系，又不是朋友兄弟，讲的哪门子义气？”
　　楼春深被他噎得目瞪口呆，僵在当地半天做声不得。
　　虽然气他说话气死人不偿命，楼春深心里到底放不下，肉痛也常来，把人参、肉桂、灵芝、猴头当柴火一样送到小筑。
　　区小凉满意之下，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就琢磨着和花半羽滚回床单。
　　他想的很清楚，将来的事将来再去苦恼，眼下他和花半羽天天这么干柴烈火地耗着，还真不是事儿。
　　怎么说，他现在也已经不是在室男了，再矫情下去，只有令人生厌。
　　他也不能再坐视花半羽的渴求不管，只考虑自己的小心事。
　　最重要的是，事实早已教训过他了，“花开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不想，再后悔。
　　这些天，他和花半羽两人虽然夜夜同寝在小筑，不过花半羽怜他初受创，并不和他行为过激。他只是对区小凉亲吻抚摸，似要让他忘记那件不快的事情。
　　区小凉清楚他的用心，趁机做准备，第一个就是技术上的顾虑。
　　他虽然知道男男□的内容，可是对细节一无所知。想了半天，无奈他只好私下找到花雨，两人密谈许久，却终是不得要领。
　　花雨对他了解自己和花雪真实关系的事实，似很震惊，几次想问他消息来源，却因为太难于启齿而忍住。
　　区小凉自然更不会自暴偷看的糗事，故意当做没有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区小凉又和楼春深讨论。楼春深马上跑回家拿来几大本男男春宫图，还有一瓶据说滑润无比的药膏。
　　听他吹得神，区小凉半信半疑地拧开盖子闻闻，觉得药味过重，不太满意。不得已，他躲进大屋，加了些香精，重新炼过。药膏变得芬芳清香，再无异味。
　　把那几本春宫认真学习后，他心里有了点底。技术问题解决后，他又考虑地点。
　　留香小筑地方紧凑，俩人那时难免会闹出点不尴不尬的声音，让香奴他们听见总是不雅。
　　反观花半羽的寝殿就巨大得多，侍童耳朵再尖，也听不到五十米外的暧昧，于是地点就初定在花半羽那儿。
　　怎么让花半羽明白他的意图，成了最后的问题。
　　花半羽最近太老实，再无求欢的举动，让他根本没有机会半推半就。
　　自己直接相邀，他又实在开不了口。难道要他自己去对花半羽说：“十三，咱上床□吧。”
　　就算吓不到花半羽，他自己也会被吓倒。
　　区小凉手拄着头，另一只手拿着勺子搅动。
　　花半羽端起碗，奇怪地看他，提醒：“小衣儿，蛋都烂掉了，你吃是不吃呀？”
　　“吃……可怎么才能吃到你呢？”区小凉呆呆回答。
　　花半羽顿了一下手，继续喝完粥，漱口，用侍童递上的手巾擦手、嘴，动作优雅高贵。
　　做完了，他才回身搂住区小凉，眼里全是笑意：“小衣儿想吃我，不是让我吃？”
　　区小凉仍呆呆点头：“嗯……嗯？！你说什么？”
　　花半羽亲他，痞痞地笑：“小衣儿，想让我吃吗？”
　　“吃，吃你个头！”区小凉吃了一惊，打他一下，跳回床上蒙住头，大喊，“你快上朝去，要迟到了！”
　　花半羽闷笑，起身过来，隔被子拍拍他的头：“小衣儿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咱们再商议谁吃谁的问题，等我哦。”
　　区小凉听他走出门，才从被中出来，下榻吃已经半凉的早点。
　　香奴香云进来准备收拾，香云的脸可疑地有些红，灵秀的细眼不时偷瞄他。香奴暗拉他衣袖，不满地皱眉。
　　区小凉看在眼里，知道他们大概听到了，只好索性硬着头皮说：“我晚上，嗯，有点事。香奴帮我挑身衣服，要好看一点的。”
　　香奴忙答应，和香云收拾完东西就帮他准备。一会儿送进两件棉袍，他们一人手拎一件让他挑选。
　　青色那件绣着同色云纹。另一件淡黄色水绸，下摆有朵白莲，清艳不俗。区小凉选了黄的。
　　香奴香云又帮他把一应配套的鞋袜饰物都选好。真像要嫁他一样尽心尽力。
35.花落尘香风满楼（下）
　　下午宫里传话，皇太妃留宴，花半羽要晚些回府。
　　区小凉食不甘味，没吃几口就停箸不食。香奴远远站着不上前收拾，明摆着嫌他吃得太少。他无奈，勉强又吃了点东西。
　　香奴这才撤下残羹，和香云抬进浴桶，帮他擦洗，香云还热心地替他把手脚指（趾）甲全部重新修磨了一遍。
　　两人一边忙活，一边偶尔对视，在区小凉看不到的角度抿嘴偷笑，似也在为他高兴。
　　区小凉全身被搓得红通通的，连耳朵眼儿都被香奴用什么东西仔仔细细地掏了半天。他心里怪怪的，总觉得自己像头挨宰的猪，被屠夫褪毛挖脚地洗剥个干净。
　　头发干后，香奴给他穿戴整齐，陪他去花半羽的寝殿。香云留在小筑，防花半羽此时回来扑空找不到人。
　　区小凉别别扭扭地走在路上，心里直打鼓，颇有些畏首畏尾，几次腿肚子转筋想打道回去。
　　怎奈香奴堵着路，一个劲儿地劝，去吧去吧。听在他耳中，仿佛是在说，早死早脱生，你就安心地去吧。
　　他无奈咬牙继续走，悲壮地想，死就死吧！早晚得挨这一刀儿！
　　转念再一想，不对啊，他这是去和花半羽上床，怎么会想得这么可怕？他又不是要领教满清十大酷刑，犯得上吗？
　　他双拳紧握，风潇潇地走到花半羽寝殿。
　　花半羽贴身的那两个侍童正在整理床榻，看到他们，连忙行礼，回说王爷还没回来。
　　区小凉进退不能，脸上可以烙饼，恨不得天上当场掉下个馅饼砸死他。
　　香奴拉住他，镇静地对他们说：“祝公子在这儿等王爷，你们好好收拾一下。”
　　那个大侍童马上明白过来，请区小凉在几旁坐下，给他上新茶，礼数十分周到。然后他拉着尚懵懂的小侍童开始忙碌。
　　他们从偏殿拿来全新的床帐被褥，整个换过一遍，火盆中加了新炭，又要熏香。
　　香奴一见止住他们：“公子不喜欢熏香，你把这瓶水四处喷喷，床上多喷点儿。”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瓶玫瑰香水，交到大侍童手中，又教他用法。
　　这孩子！区小凉彻底无语。
　　他不过偶尔说过喜欢玫瑰香味儿，这个香奴竟一直记在心底，现在更是特意用在这里！他也太专业了吧？不过，他又不识字，能从那几百瓶香水里挑出这个，也真够有本事的。
　　大侍童好奇地按照他教导的方法四下喷了些，用去小半瓶。寝殿内顿时玫瑰花香四溢，熏得几人都有些微醺。
　　香奴收好香水，到处看了看满意。他向那两个有些迷惑于这芬芳香气的侍童道了受累，才向区小凉行礼告退：“小的明早来接公子，公子千万别自己走到别处去了。”言下似极不放心。
　　区小凉脸上发烧，含糊答应。香奴和其他人一起退出去，带上门。
　　他的安全问题自出了那件事，早已被花半羽高度重视，现在他也有了四名隐卫。不过区小凉并没有再尝试和他们勾通。
　　一个丁九，已经让他心凉到底，他再也不想自寻烦恼了。
　　花半羽从宫中回府，直奔留香小筑。
　　香奴候在月亮门上，早已等得手脚冰凉。他向蕊王躬身行礼：“王爷万安，祝公子已经在寝殿相候。”
　　花半羽一怔，随即大喜，随口称赞他差事办得好，要花雨记着回头赏他和香云。说未完，他已转身回寝殿。步子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花雨花雪跟着，也都满脸笑意。
　　三人走到殿门外，花半羽停下，忍不住向他们吩咐：“明日早朝你们递份假折，理由自拟。”
　　花雨花雪笑着答应，目送他进去。
　　区小凉坐在椅子里，喝茶喝得心烦意乱，坐立难安。正不知道怎样才好，就听见殿门一响，他赶忙回头，碰巧花半心也正抬头看他，他不由怔住了。
　　花半羽身穿早上出门的那套朝服，靠在门上，遥遥地向他注目，神情是区小凉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微微的喜，微微的惊，微微的得意和郑重，似乎所有狂喜的内涵都在他的脸上表现出来了。
　　停顿片刻，花半羽向区小凉走去。
　　翠金披风流畅的线条滑过光洁的地板，如惊鸿照影，美不胜收。
　　他的桃花眼亮如九天星子，里面含着温柔的笑意：“小衣儿肯让我吃了么？”
　　区小凉站起身，笑得纯真无邪：“小羊入虎口来了，大老虎的牙还在不在？”
　　他说得轻松，牙齿却在捉对打架，腿肚子的筋似被人抽走了，几乎跪倒。
　　“小绵羊乖乖，大老虎的牙早就等得要掉了，可是还能吃动小绵羊。大老虎会很温柔，很温柔。”花半羽柔声保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声音低沉，柔情似水。
　　铜灯下，区小凉打扮得素雅清纯，一身黄衫子显出他纤细挺秀的身姿。乌发如瀑，系着黄色珍珠丝绦，水样丝滑，光可鉴人。白里透红的脸，精致清秀，琥珀的眼蒙了水膜，带点委屈，似有不甘，却别样地魅惑。
　　这样的区小凉，让花半羽的心跳不自禁地加速，觉得眼前这个人现在竟意外地美丽动人起来，让他只想立刻拥他入怀，好好疼爱。
　　他抬手轻解披风，任那价值千金的华衣滑落于地，全然不以为意。
　　区小凉见花半羽芝兰玉树般缓缓向他走近，艳丽无匹的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意。漂亮的桃花眼中情意流动，火花四射，几乎将他彻底地融化。
　　馥郁的龙涎香气慢慢包围住他，坚定而温柔，如一丛丛海葵的触手扑天盖地而来，令他逃无可逃。
　　腿酸软得厉害，膝盖无力地一弯，他天旋地转地向地板栽去。
　　花半羽及时将他抱在了怀里，搂住他不住轻颤的腰肢，忍住笑和他对视。
　　花半羽一身紫色朝服和区小凉淡黄的软绸袍相挨，色彩极为艳丽，衬着黑金的地，有一种强烈的禁忌的美。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望到了对方眼底心里。呼吸可辨、心跳互闻，血流的速度越来越快。
　　凝视着区小凉水雾迷漫的眼睛，花半羽慢慢向他倾过头去。
　　区小凉觉得那双子夜的眼在他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满天星斗占据了他的视野。
　　他紧张得似乎心都停跳了，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腿彻底软瘫，全身抖得像筛糠。
　　花半羽感到了他的紧张和胆怯，心里怜爱，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吐气如兰，耳语：“别怕。”
　　只是两个字，却像晴天霹雳，把区小凉从半瘫状态给劈醒了。
　　勇气回复，他迅速睁开眼睛，目光凶恶地一把拉过花半羽，用力吻上去。唇舌激烈地向他进攻。
　　花半羽抱起他，带他一起倒到榻上去。
　　黑底红莲的幔帐缓缓合拢，遮住淡金的轻纱和满榻春色。
　　黑帐忽地一抖，花半羽的朝服被扔了出来。接着在一阵清脆的响声里，花半羽的水色中衣也被抛在地上，发出响声的是一些制作精巧的玉扣。
　　一件件衣服不断地从幔内被丢出，散了一地。红莲幔帐不停地抖动，木榻却悄无声息。
　　花半羽忽然闷哼一声，低笑：“小衣儿不乖哦，看大老虎罚你！”
　　他的声音暗哑，透着浓浓的春情。
　　随后区小凉惊呼，呼声却马上被堵住，闷闷地响。
　　区小凉的声音再度没有阻碍地出现时，却已是低低的呻吟，中间夹杂着花半羽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声音时断时续，约一盏茶功夫，他忽然失声尖叫。
　　花半羽轻轻地笑，和他呢喃，声音如金玉相击，悦耳动听。区小凉羞愤地嘀咕，含含糊糊不是很气壮。
　　帐幔一开，区小凉的内裤被扔了出来，上面是成片的白浊。
　　“不，不要！……嗯……”区小凉的急切拒绝蓦地转为轻吟，似已无力再坚持。
　　花半羽没有说话。区小凉的声音却越来越混乱，完全变了调，和平日里的爽脆有天壤之别。
　　他的一条手臂滑出帐外，细细白白，遍布吻痕，手心汗湿，手指痉挛，握紧又松开，不知所措地张合。
　　“半羽！”他忽然嘶喊，声音沙哑。手猛地握紧，指节发白，然后又颓然地放松垂落。
　　过了片刻，另一条蜜色的胳膊伸出幔帐，将区小凉的胳膊拉回帐里。
　　花半羽哑哑的声音回味地品评：“小衣儿这里的味道和本人一样，好香。”
　　“……你，你，你……白痴啊！干嘛，干嘛吞……”区小凉似忽然清醒，结结巴巴地斥问他，恼羞不已。斥声响到一半，又被堵住，帐内安静下来。
　　花半羽忽地快乐闷哼，气喘吁吁地叹息：“衣儿，给我……”
　　没有人回答，区小凉不知怎地没了声音。
　　再过片刻，花半羽低哑地安抚：“别担心，不会痛的，小衣儿要乖乖的。”
　　区小凉仍是没有吭气。
　　重炼过的药香从帐中弥漫而出，花半羽的声音时有耳闻，似在极力安慰区小凉，他却始终沉默。
　　忽然，幔帐被打开，区小凉扑到榻边，狂吐不止。
　　花半羽挂起帘幕，黑着脸帮他拍背，轻蹙眉担忧地问：“怎么又吐了？你晚上吃的是什么，很难受么？”
　　区小凉冲他摆手，不让他靠近，吐得面红耳赤，头都抬不起来。
　　花半羽不理会他推拒的手，继续帮他顺了会气，见他不再吐，用被子裹严了他，唤侍童进来。
　　大侍童进门，先闻到一般酸臭，不禁吓了一跳。
　　他连忙返身找来清扫用具、漱口水、湿布巾，和小侍童一道忙乱了阵，全部收拾好。又在香炉中点燃了大把龙涎香，才躬身退出。
　　高悬的幔帐后，区小凉靠在花半羽怀里，脸色在铜灯下难看之极。
　　他悄悄看一眼花半羽，愧疚地小声道歉：“对不起，刚才不知道怎么就……”
　　“不用在意，那件事对你的伤害太大，是我的疏忽。”花半羽柔声安慰他，体贴地用手帮他擦去额上冷汗。
　　“不是你的责任，你这么一自责，我心里……你……怎么办？”区小凉几乎钻进他胸口里去，担心地问。
　　“无事。你累了，睡吧。”花半羽漫不经心地劝他，似对自己身体状况毫不在意。
　　区小凉抬眼看着他依旧温柔的脸，心里叹气，向被中缩去。
　　“小衣儿，不用这样，你刚刚吐过，已经很不舒服……哼……”
　　花半羽情不自禁地抑头轻哼，桃花眼迷离涣散，蜜色的身体僵在榻上，呼吸浊重。
　　铜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泛起了淡淡的粉红，润泽的薄唇微张，玉齿如珍珠般闪亮。他的眼睑慢慢合上，睫毛轻轻地颤动，似是极为愉悦。
　　他美丽健壮的上半身沁出了薄汗，在浅浅灯火中微微反着光，如雕塑般令人赏心悦目。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花半羽忽而低吼，身体向上弹起。他的薄唇颤抖，晶莹的汗滴从额上滑进乌发，似极痛苦。
　　区小凉从被中钻出，手脚并用爬回他胸前，抱住他，两人一起喘息。
　　花半羽满脸红霞，睁开失神的眼睛看着抱紧自己的人，回抱住他拉高被子，声音沙哑地问：“没事吧，小衣儿？可是更难受了？”
　　区小凉累得只能以摇头回他。花半羽心里怜惜，托住他下巴轻柔地吻上去，极尽歉意和怜爱。区小凉头有些痛，咽部不适，困难地接受完他的抚慰，声音嘶哑地说：“水。”
　　花半羽给他端来温着的茶水，喂他喝了大半杯，自己也喝了一口。区小凉喝过水，感觉好受一些，疲倦在偎在他怀里，说：“睡吧。”
　　花半羽搂住他，轻吻他的额：“嗯，睡。”
　　两人都觉得疲累不堪，虽然各怀心事，却也很快睡去。
　　问菊轩事件，对区小凉来说，其实并没有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阴影。所以他知道自己这次，麻烦大了。
　　寝殿的白纸窗透着微弱的亮光，没有什么声息传出。
　　有冷风呼啸着扫过殿前空旷的青石砖地，枯叶被冷风卷起，拥挤着跑向隐蔽的角落。
　　武人灯的火苗熄灭了，潮湿寒冷的空气中，有星星点点的雪粒子掉下来，落在武人头盔和砖地上，渐渐积了一层。
　　更漏声声中，偌大的王府宁静安详，似一切都在沉沉地酣睡。
　　一个高大健壮的黑影从窗下离开，脚步踉跄地飞纵而去，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足印。
　　一层层雪粒堆上去，慢慢覆盖了痕迹。
　　大地一片银白。
36.呕吐，是个问题（上）
　　早上香奴来接区小凉，时间并不晚，区小凉却已经出门正准备走回小筑。
　　香奴本来顾虑他承恩后可能会行走不便，半夜又下了小雪，道路湿滑，所以特意带来一顶软轿。
　　谁知区小凉只和他打声招呼，看也没看那轿子就提步开走，竟比平时走得都快。
　　想想他脸上那个没有什么温度的笑容，香奴轻松的心情蒙上一层阴影。他悄悄吩咐轿子回去，自己紧跑几步跟上区小凉，防他走得急滑倒。
　　花雨花雪早早候在寝殿外，准备先向俩人道喜后再去送假折。可是没等他们开口，花半羽就吩咐备轿，穿戴整齐准备去上朝。
　　两人都微愕，但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回想方才区小凉步态正常，他们不由都怀疑哪里出了差子，连忙准备，送花半羽入宫。
　　楼春深早就知道区小凉的计划，虽见天仍下着雪粒子，到底在家里待不住。好像不立刻去祝贺他，顺带再逗个趣，他浑身都痒痒，憋了些日子的闷气也出不来。
　　打点礼物来到蕊王府，他本是咬牙准备割肉的，哪知今天的蕊王府畅通无比，竟让他一路绿灯地到了区小凉面前。连那个从前异常刁难他的侍童香奴，都没有索要通关费。见他来访，只是不紧不慢地瞥他一眼，就引他进到卧室。
　　楼春深暗喜，看来鱼水和谐矣，连小鬼都变得好说话了。
　　进门见区小凉披着一件厚貂皮披风，靠在软榻上烤火，姿态慵懒。他不由大声笑道：“祝公子大喜啊！昨夜，一定是郎情郎意、雨露成灾了吧？瞧瞧，坐都坐不起了。”
　　区小凉被他的话噎得差点烫到手，坐直身体，叫香奴倒茶。
　　香奴紧闭着嘴唇，默不作声地上茶，退出。
　　发觉情形不对，楼春深忙敛眉，正色地低声问：“怎么，昨儿没做成？”
　　“做了，可是没能到最后。”区小凉抬起眼皮扫他一眼，有气无力地回答。
　　“噢？原因是……”楼春深大感诧异，手摸下巴打量区小凉。
　　两个情投意合的大男人，欲火中烧下，竟没做到底，其中肯定大有八卦。
　　“我吐了。”区小凉呕得很，甩出这三个字后，以手支头，眼望天棚，当泥胎。
　　楼春深摸不着头脑，困惑地重复这个再平常不过的词：“吐……了？”
　　“嗯，吐了。他刚把手伸到我里面，我就恶心地吐了。”
　　区小凉干脆承认。在这个二十一世纪老乡面前，他没有什么禁忌。大家都是成年人，又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某些想法应该彼此理解，他们之间没有几百年的代沟。
　　“你是说，你对□有心理障碍？”楼春深很专业地猜测。
　　“你别说那个词行不？”区小凉猛地捂住嘴，怒冲冲地瞪他。
　　“呃？你是不是对上次在小倌馆里……”楼春深被他瞪得连忙转向猜测原因。
　　“不是！我也不想再提那件事，反正你清楚就行了。”区小凉由瞪眼转翻眼。
　　楼春深尴尬地侧身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低头沉思一阵，郑重地宣告：“看来，你得了恐肛症。据临床分析，造成这种症状的病因很复杂。一般来说，主要有心理和生理两方面的因素，每个患者都不尽相同。你这回有麻烦了。”
　　区小凉被他那个“恐肛”雷得又干呕几声，他拍拍胸口，没好气地说：“我当然知道自己有麻烦了，这不正和你商量吗？你少摆心理医生的谱儿了，你倒是动动你的猪脑，帮我想个辙。”
　　“祝先生！本人在那边持有精神病理学硕士学位，所以我的话，可以当做正式咨询意见，请认真回答。”楼春深端正脸。
　　区小凉吃惊地睁大眼睛，眼珠乱转上下打量他，从浓眉一直到宽厚的大手，忽然露齿一笑：“真的假的？我怎么看着玄。”
　　楼春深挺胸昂首，端出专家架子，从容地说：“每个人都有他不为人所知的过往，我是这样，祝先生也不例外。请不要随随便便怀疑一个好人，也不要轻轻易易地相信一个坏人。弗洛依德《梦的解析》中说‘人的一切欲望都源于性……’。”
　　“停！我相信，咱还是言归正传吧！”区小凉被他唬住了，连忙举手投降。
　　“咳，现在请病人认真回答问题。第一：病人在过去，是否受到过让你产生严重心理障碍的虐待，特别是性虐。”
　　“应该……没有吧？”区小凉乖乖地想了半天，不确定的回答。
　　他是个孤儿，曾乞讨过，直至遇到他养父母后生活才开始安定。虽有吃过苦，但也不至于产生障碍。他现在除了喜欢干净、钱、美食，注重安全，好象也没什么过大的变化。
　　不过，在他十三岁那年曾失忆过整整一个年头，那些日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始终不知道。养父母告诉他，他一直在生病，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他除了接受这个说法，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出路。
　　“病人请注意回答问题的严肃性！不要用问句回答问题。有，还是没有？”楼春深提高声音，很不满意他似是而非的答案。
　　“没有。”反正他不记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第二个问题：病人对你现在的性伴侣，你喜欢还是厌恶？”
　　“我能和自己讨厌的人上床吗？脑子进水了？”区小凉冷冷地反问。
　　“呃？略过，略过。第三个问题，你是性冷淡吗？”
　　“你是不是欠扁啊？我性冷淡还想和人上床？”区小凉咆哮，把楼春深神圣的假面撕个粉碎。
　　楼春深擦擦脑门儿的汗，辩解：“别激动嘛！这只是例行询问，我能记到现在多不容易。你让我问完嘛！”
　　区小凉眼角直抽，恨不能踢他出去。
　　什么嘛，拿他怀旧来了敢情！不过再一想到他都憋十年了，心里又有点不落忍。人哪，都不容易，就当他念经好了。
　　“那您老继续问。”他皮笑肉不笑。
　　楼春深见他勉强，也没了劲头，叹口气：“算了！都是些陈芝麻，再怎么妙也不香了。哎，你倒说说，你为什么会对肛……呃？那事感到恶心？”
　　区小凉暗松口气，闷闷不乐地回答：“我哪知道？我都琢磨半天了，也没个头绪。刚才我正想到，好象是觉得脏，不太卫生吧！”
　　“你这是什么答案？是你脏还是他脏，还是□脏？”楼春深一付差点昏倒的模样。
　　“□怎么会脏？也不是谁脏的问题，而是……那里啦。那里每天都用来大，大便耶！怎么会不脏？”区小凉看白痴似地瞅他。
　　楼春深一脸不可思议：“老弟，你做之前不会没洗……那里吧？这是常识啊！”
　　“废话！我怎么可能不洗？可是就算洗过了，那里也是……”
　　“打住！你回答我：平时你洗过澡后，有什么感觉？”
　　“很舒服，全身毛孔好象都开了。”
　　“对呀，那里也是一样的。怎么会脏呢？”
　　“你是说，其实不是因为脏，而是我认为脏，所以才产生排斥行为？”区小凉思索。
　　“孺子可教也！”
　　“但那里是用于排泄的地方，用来□不是很奇怪吗？”
　　“哪个男人□的器官不是排泄器官？”楼春深绝倒。
　　“但那里，那里平时都不是……”觉得他的话有逻辑错误，区小凉不服气地申辩。
　　“你们都是男人，除了用那个，你们还能有其他选择吗？难道你要变性？你到底是不是弯的啊！”
　　“去你的，谁要变成女人？！”区小凉生气地说。
　　“那怎么办？用吧，你嫌脏。不用，又苦恼。你也太难伺候了！”楼春深摊手。
　　见楼春深想撂挑子，区小凉有点着急，小声地说：“可是，就算不嫌脏，我也……还是会怕。”
　　“这就是问题症结所在了！你是因为恐惧产生了心理障碍。”找到病因，楼春深高兴地击掌。
　　“是这样吗？”区小凉有些不太肯定地反问。他是有些害怕，可是怕到呕吐，这也太扯了吧。
　　“当然了，临床上有许多这种例子。病人因为心理因素，引起四肢僵硬、头痛、尿失禁、耳鸣，呕吐也很常见，甚至有人会出现休克现象。”楼春深一口气举出一堆症例，喘口气又说：“用不着那么紧张，男男□死不了人，不然天下同性恋不都死绝了？顶多会流一点血，上几天药也就好了。”
　　区小凉想起这几天养病的日子，感觉的确是这么回事。他点点头请教楼春深：“我该怎么办？”
　　“简单，你和蕊王一起边看我送你的春宫图，一边……嗯，做些快乐的事，克服害怕心理。”
　　“然后……？”
　　“……‘水到渠成’你懂不懂？到时候你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区小凉身体一抖，捂住嘴。考虑半天，他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唯有相信这个江湖郎中。
　　几天后，楼春深尽职尽责来复诊。一见区小凉的大便脸，他就明白了，叹气：“还是不行？”
　　“好象更糟。手才一碰上，就吐了。”区小凉沮丧。花半羽当时那张脸，表情复杂得够全王府的人看半月的。
　　“没关系，别灰心！再换个方案。你们不如去看真人秀，然后来个模仿秀。”楼春深兴致勃勃地建议。
　　区小凉一脸黑线，这是个什么馊主意？！他以为是看A片呢，想看就看？在这个男风为稀的天朝，到哪里去偷看男男□？连唯一的男色娱乐场所都让花半羽刚刚烧掉了。再说，要是被人发觉了，他杀人灭口可怎么办？庸医！
　　花半羽得知这个建议，倒很感兴趣，说早想偷看花雨兄弟办事了，正好是个借口。
　　区小凉听得直撇嘴，都是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怪张子！到底拗不过花半羽，被他拐到花雨花雪外间听床。
　　那两人也许是太激动了，竟没发现隔墙有耳，照例做得激情四射。
　　结果外面听的两人也是热血沸腾，他们也不挑地方了，滚到外间榻上急匆匆行云布雨。
　　花半羽顺利地完成前戏，正要一鼓作气攻城掠地，大展雄风。区小凉后面一痛，又吐了……
　　楼春深和区小凉面面相觑，脸孔黑黑。
　　半天后，区小凉说：“算了，我看我是没救了。看春宫图什么的，我也有感觉。可是轮到自己，就恶心得不行。问题的症结也许不是咱们猜的那样。”
　　“那你们……怎么办？”
　　“先就这样吧，过些天也许会好点儿。他也不是特别在意。”就是有点遗憾。区小凉羞愧地想。
　　本来男男相爱，也不一定非得用那里不可。只是由于他不争气，才使问题变得很突出。
　　“不如，我们试试催眠，怎么样？”楼春深不死心，又想到一个办法。
　　“试试？”
　　“呃？我没有临床经验，不过有听教授讲过，也看学长们应用过。要不要试试？”楼春深试探地问他。
　　“不试！我才不会的当你的小白鼠！”区小凉一口回绝，毫无商量的余地。”
　　“那好，那好！我好心被驴踢！”楼春深想不到他这么不给面子，虽是心虚，仍被他气得愤然而去。
36.呕吐，是个问题（下）
　　气走了楼春深，区小凉一个人继续发愁。
　　最近两人床事不大协调，连带彼此的心情都变差。明明欲火焚身，恨不能二合一的一对情人，却总要下意识地想到那个忌讳，搞得心思无法集中，不上不下地吊在那里。
　　所以有时晚上，他们仍同从前一样，各睡各床，各归各房。在区小凉看来，这就如同蜜月期的月事一样令人扫兴。
　　今夜也是这样，花半羽在他这儿吃过晚饭，再和他亲昵一阵，就回寝殿去了。
　　年关将近，有一大堆琐事等他和花雨花雪兄弟俩商议。他说怕区小凉听了厌烦，还是不是打扰他了，让他一个人早点睡。
　　区小凉闷闷不乐地答应，送他到院外。
　　回到小筑，发现香云又不见了。他问香奴，回说是去了周先生那里。
　　香云最近往周屿淼那边跑得更勤，连练琴也移到了那里，大有把琴师当成自己终身职业的架势。
　　区小凉也支持他的态度，因此并不在意，回到卧房看书。
　　翻完一本书，他听见香云回来了，就叫他们抬水沐浴。
　　谁知抬浴桶进来的是烧水房的下人，香奴香云一个也不见。区小凉有些奇怪，走到退步他们的卧室。
　　还没有进门，他就闻到一股血腥气。区小凉拧起眉头掀门帘进去。
　　香云小脸惨白，躺在床上，身上盖条棉被。香奴听见声音，悄悄地把什么东西塞进香云被里去。
　　见他们不同寻常地模样，区小凉更加疑惑，一言不发伸手向香奴。
　　香奴不敢不给，僵持片刻从被中抽出那团东西递给他。
　　区小凉展开，见是香云方才穿的裤子，裤内有大片殷红的血迹。血仍是热的。
　　他忍着恶心，仔细察看洇湿的部位，脸色渐渐发乌，咬牙问：“是谁？”
　　香云目光坚定地拒绝回答，头扭到一边。
　　香奴犹豫一阵儿，小声回说：“是周先生。”
　　香云转回头，愤怒地瞪香奴。香奴抿了抿唇，给他掖好被角，香云的眼眶忽地一红，扭开脸。
　　区小凉看在眼里，心里的火一股股向上窜。他扔下裤子，拔脚就要云和周屿淼理论。
　　香奴连忙跟出来，拖住他的衣袖，说：“公子不要去。”
　　区小凉沉着脸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香奴松脱手，后退一步，望着他小声却清晰地说：“香云仰慕周先生，是他自己愿意的。”
　　区小凉怀疑地盯着他，心中十分诧异。他之前一点苗头都没发现，香云竟会喜欢那个风流的花痴，让他怎么也想不通。还有那些血，杀个人也不过如此吧！他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香奴不卑不亢地迎视他的目光，眼中一片坦诚。
　　区小凉无奈叹气，走回卧房，用块布将自己不久前准备的，却没用场的男男必备品和伤药酒精纱布消毒棉包了一大包，交给香奴：“你把这个给他。如果他发热了就多喂他些水，明天再不好的话，我让花雨悄悄请个大夫。但愿用不上。”
　　王府规矩大，香云又还是个孩子，这事让外人知道总是不好。他心里忖度。
　　感他想的周到，香奴脸上微显喜色，抱了东西，给他深施一礼，回去照顾香云。
　　晚上躺在榻上，区小凉心里一直想着香云的事，睡不踏实。
　　他先是有些自责，怪自己心太粗，没看出来不说，平时也没和那两孩子好好勾通过，这是他今后要注意的地方。
　　接着恼恨周屿淼辣手摧草，香云再怎么喜欢他，毕竟未成年。那个花痴原来是花杀！不帮香云出这口气，他总是意难平。可是，貌似周花杀比他要身高体壮的多，别他出气不成反受气。
　　琢磨一阵，想到他的四个隐卫身上，但又摇摇头。
　　派王府的隐卫去打王府的门客，花半羽的面上会不好看，而且也不太能说得过去。他恨恨地叹气。
　　再想到两人身份不大般配，听说周屿淼在家乡时已娶了妻子。虽说俩人感情不是很好，可是香云的地位仍显得尴尬。
　　如果周屿淼是真心喜欢香云倒也罢了，就怕他是一时新鲜，将来情淡意退，香云就要吃苦了。
　　他左思右想睡不着，听外面响了二更，惦记香云伤势，喊了声“香奴”。
　　两个侍童本是轮换着值夜的，自丁九走后，软榻空置，区小凉就让他们在榻上陪宿，免得在客室打地铺易着凉。
　　今夜，香奴看护香云，并没睡在软榻上。他喊出口才想起，想去看看，又猜他们大概早睡着了，就继续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折腾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头痛鼻塞，像是感冒了。他不想惊动香奴。
　　香云睡了一晚，只发了一会儿热，也用不着再请大夫。
　　他闷坐在卧室，忽然听见周屿淼来了，精神立刻一振。将他劫到自己房内，就是一通臭训。
　　出了心头恶气后，他扔给周屿淼一本男男春宫图，告诫他：“好好学着点儿！没学会不许碰我家香云。你也不准欺负他，否则我和你没完！”
　　周屿淼虚心接受，拿起那本春宫图掖自己袖里，脸都不红一下，还连声称谢。然后，他也顾不上和区小凉寒暄，就跑去看香云了。
　　区小凉骂人骂得痛快，出了身汗，鼻子也有点通气，心里气也顺，就跟过去看香云。
　　周屿淼执着香云一只手，不住地嘘寒问暖，喂水尝药，殷勤得不得了。
　　香云小脸红红地听他甜言蜜语，心里乐开了花，精气神儿又回来了。
　　区小凉看得呆掉，心想这人平日风流成癖，一向玩世不恭地臭显。哪像现在这样体贴入微过？对周屿淼的不满不觉减去几分，也不再盘算找人教训他了。
　　他见俩人好得旁人根本插不上话，就退回房里。香奴也随后退出，留两人更方便说私房话。
　　香奴见他气色不是太好，劝他上床休息，自己在旁则陪他。
　　区小凉也没有什么要事，头又仍有点痛，就从善如流地重新躺倒。
　　“香云和周屿淼的事，你早知道了么？”区小凉终究有些不放心地问。
　　“从前有点儿怀疑，不过他没告诉小的。小的也是昨日发现他走路困难，才知道的。”香奴放下刻刀，回过话才又低头干活。那印已快刻成，十分精致。
　　区小凉点头。香云经此一事，象是长大了些，也懂得掩藏心事了。
　　再看香奴，比香云长得还要好看一点，人更是稳重周到。只是这个孩子心事太重，不似香云那样什么事都露在外面，让他有时更担心。
　　“香奴有喜欢的人了吗？”他决定吸取教训，和这孩子谈谈心，以免再出个香云。
　　“嗯！”香奴竟肯定地回答，他抬眼看区小凉，清秀的小脸闪过一丝喜悦。
　　“是男的还是女的？”惊讶过后，区小凉疑惑地问。香奴这么漂亮，不会也是只受吧？
　　香奴一呆，随即有些想笑，抿嘴说：“是小的家乡一个姑娘，今年也有十四岁了。”
　　区小凉也是一呆，欠身怪叫：“不会吧！香奴你早恋！人家只有十四岁，你不要催残小女孩好不好？”
　　香奴奇怪地看着他激动的神情，歪了歪头想想说：“天朝律例，女子十四可嫁，男子十六可娶。小的今年十六了，她也喜欢小的，不算是催残吧？”
　　被他有理有情的反问噎住，区小凉倒回枕上。想想也是，这个朝代，结婚都早，香奴如果没在王府当差，说不定都该结婚了。
　　想到这儿，他又问：“你进王府几年了？”
　　“今年伏天进的王府。张管家到庄上去招人，选中的人先就给一笔安家费。小的娘亲说，只要小的委屈几年在王府当差，大哥就有钱娶嫂嫂，小的就报了名。”他想当然地回答。
　　“你签了几年的约？”区小凉想不到一笔安家费就能让人结婚，那是多大一笔数字啊。
　　“五年。王府侍童一到二十岁就必须出府，伏天那会儿小的还没到十六。”香奴显然认为自己生日卡得点好，多签一年就多赚了一年银子。
　　他脸上带着笑意说：“每年小的能得五十两银子，五年是二百五十两。到那时，小的二哥，还有小的自己的亲事都能办了不说，妹妹也能嫁个好人家，爹娘就不用发愁了。”
　　区小凉听他意思，好象在王府当侍童是天上掉馅饼，好得不得了。他不禁翻个白眼。
　　万恶的封建社会！花半羽一件衣服又何止几个二百五十两？香奴为了区区二百五十两，就要在规矩森严的王府为仆五年，这也太不公平了。
　　“你想现在就回家吗？我和你们王爷说说，银子照给，你不用非得待够五年。”区小凉问。
　　香奴在王府里并不快乐，虽然他认为用五年自由换回几百两两银子很划算，但他依旧很思念家人，每天都很沉默。今天算是话多的，区小凉看得清清楚楚。
　　香奴惊愕地看他一眼，摇头：“小的不想白拿钱。而且，”他停顿一下继续说，“和小的同一批进来的有三十个人，最后只剩下五人训练后当了侍童，其他的人都退回原籍继续种地去了。和他们比起来，小的是最幸运的。因为，公子您，人很好。”
　　说完，他低头刻印，不再说话。
　　所以即使不快乐、不自由，也不想离开吗？区小凉趴在被窝里发呆。
　　香奴的脸在初见时，的确有些粗糙，最近是越来越滑润了。品味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质的飞跃。
　　他现在虽然仍穿着王府制服，但已经在努力地穿出自己的味道。
　　每天将送来的鲜花插瓶时，也懂得了怎样搭配才最好看。
　　他不用纯皂角洗手，而是磨碎了泡在小坛里，用时勺一小点儿，以免伤手。
　　他那些制服总是比别人的磨损的要快，因为他现在也天天沐浴更衣……
　　五年后，他还会变成什么样儿？
　　近墨者黑这话的确不错。上有将下人当摆设用的主子，中有讲究仪态风范的众门客，下有争强好胜邀宠献笑的各级仆从，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香奴想不改变都难。王府这个地方真不适合这些小孩子成长啊！
　　花半羽下朝后过来看区小凉，发现他有些低热，不禁担忧起来。一边责备他不爱惜身体，一边让人请了胡御医来给他诊脉，灌药喂汤忙到定更才消停。
　　也不怕传染，担心他的病会反复，连着好几天晚上花半羽都留在小筑，两人日渐亲密。
　　区小凉病好后，花半羽仍赖着不走，要走也是带着区小凉一起走，宛如成了一对连体婴儿。
　　本来区小凉想和花半羽提提，将香云调到周屿淼处当差，以免这对情人交流不便。事前曾和香云商量，香云竟哭了，问他是不是嫌他了。
　　区小凉忙把自己想法和他说了。他这才破涕为笑，红着脸说他不想离开区小凉，也不想离开小筑。区小凉奇怪地追问原因。
　　香云的脸更红，吞吞吐吐地说周先生太厉害，每次斗口他总是失败，所以他不要过去。
　　区小凉绝倒。他刚觉着香云懂事了，谁知底里仍是这么孩子气！也只好随他。
37.那时你是否仍在爱（上）
　　区小凉不过是着了点凉，在床上被花半羽这个大火炉抱了几夜，也就好了。
　　病刚好的人嘴馋，他见天冷得厉害，天天飘小雪粒，又想到花半羽这几天忙累，心血来潮地又想起火锅来。趁花半羽上朝，他布置了一下午。
　　花半羽又在宫中整整呆了一天，处理那些似乎没完没了的琐事，累得他桃花眼发花，玉手发麻。好容易回到王府，天都擦黑了。
　　想着那个格外怕冷的人大概又缩在了棉被里看画本小说，他就想笑。
　　没见过那么怕冷的，穿得象个肉包子也不济事，仍是冷得手足冰凉。可是抱在怀里，又能很快回暖，然后变得火热……
　　他唇角含笑，轻快地走进小筑。
　　香奴身穿褐紫棉袍，早就观望了好几次，见人来了，忙打起毡帘请他们进去，随手关好门。
　　才一进屋，三人就觉着一阵阵香气和着暖意扑面而来。方桌上放口怪锅，十几盘生菜，荤素皆有，香气正是从那口怪锅中发出的。
　　听他们进来，区小凉掀开身上盖的狐皮斗篷，坐在软榻上找鞋，一边和他们打招呼。
　　花半羽任香奴给自己脱去披风，含笑问：“什么这么香，怎么全是生的？”
　　区小凉从卧室走出来，全身圆圆滚滚地包裹个严实。他热情地说：“天冷咱吃个涮锅暖乎暖乎。大花小花也有份，一块来吃吧！”
　　听到“涮锅”这个新鲜词，花半羽不禁来了兴趣。他搂住区小凉亲亲他的头发，和他一起走到桌边坐下。
　　花雨兄弟已对“大花，小花”之类的称呼免疫，面不改色地也过去坐了。
　　三人见那怪锅为铜制，下面烧着红红的炭火。直径一尺左右，中间挡块铜片，将锅内汤汁分成两种，半白半红。白的雪白，红的全是小红辣椒，油亮喷香，不停地翻滚冒出热气和香气。
　　他们看向区小凉，请他做示范。
　　区小凉用长竹筷夹起一片牛肉放进白锅中，薄薄的肉片立刻变色浮起。滚了几滚后，区小凉用筷捞出，送进花半羽的小碗里，说：“尝尝，好吃不？”
　　花半羽夹起放入嘴里，细细品味，觉着鲜香滑嫩，烫嘴又烫心。他不禁点头，含笑看着区小凉问：“小衣儿，这种吃法，是你想出来的？好吃，且新鲜。”
　　“嗯，以前在家里常吃。”区小凉含糊地回答，麻利地将耐煮的菜下到锅里，劝他们都快开动。
　　四人各按口味涮菜，不一会儿身体都暖和起来，额上冒出细汗。
　　花半羽热得身上香汗淋漓，汗水洇湿了鬓发，疲态尽扫，精神焕发。
　　区小凉见他一副馋相，咬着肉肠直笑。然后从袖筒里抽出条手帕，倾身过去帮他拭汗。
　　花半羽犹端着小碗，侧头乖乖地等他擦完，继续伸筷捞菜。捞的却是红锅中的香菜，放入区小凉碗中。
　　花雨在旁边看着，心情舒畅，悄悄碰碰花雪手肘。
　　花雪小碗中食物堆得满满的，都是花雨的功劳。他正吃得欢，感到哥哥在碰自己，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花雨笑呵呵地以目示意，花雪顺他目光看去，正巧见花半羽在帮区小凉夹菜，不由微愕。
　　区小凉将香菜吃进嘴里，回他个笑容，心里甜丝丝的。
　　吃饱喝足，花半羽打发掉花雨兄弟，自己和区小凉闲话消食。
　　得知蕊王留宿小筑，他的那几个侍童拿来他的专用之物，协同香奴香云为主人梳洗。
　　区小凉始终不太习惯别人帮自己洗澡，偶尔会请香奴帮自己搓搓后背，其余时候都是自力更生。他早早洗好，坐在榻上擦头发。
　　花半羽被人侍候着沐浴完，挥手令他们退下。他缓缓地走到榻前，伸手解开帏幔。
　　区小凉抬头看他，脸上带着一个微微的笑……
　　香奴待他们都退出后，用压子压灭油灯。蹑手蹑脚地退出卧室，关好两重门回自己的退步。
　　蕊王留宿，一律不用他们值夜，花半羽的侍童有两个留在小筑听候差遣，其余的也都回去了。
　　幔帐后渐有悉悉簌簌的响动，还有鱼儿接喋的水声响起。区小凉低低呻吟，花半羽呼吸急促却默不作声。
　　区小凉忽而失声尖叫，似极快活。
　　过了片刻，花半羽哑着嗓子低语：“衣儿，那样你会不舒服，你还是……”
　　他的声音忽地一顿，接着轻轻低吟，呢喃：“衣儿，我的衣儿，我很快乐，你呢？”
　　区小凉闷闷地低哼一声，不说话。花半羽也不再说话，喘息声渐渐粗重，喉间发出情不自禁的嘶声。
　　泥青色的幔帐在夜里是黑色的，鸳鸯五彩的油灯清冷地泛着微光，大体也是漆黑的一团。
　　竹制屏风移在窗边，借着淡白的月光，上面的莲花若隐若现。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季节，那些大朵的花阴沉而灰暗，没有一丝热度。
　　幔后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一室静寂。唯有黯淡的月影在室内移动，苍白而模糊。
　　天朝规矩，新年这天臣子是要向皇帝献礼的，皇亲国戚也不例外。
　　区小凉听花半羽和花雨花雪商议了几次，隐约提到一个夏贵妃，不由奇怪。
　　过了几天，见花半羽仍在为此烦恼，就问他：“不是只要向你父皇献礼就行了吗？怎么又多出个贵妃？”
　　花半羽告诉他，按理是往年只备他皇帝老爹一份礼就行，且他已经准备好。但宫中新宠夏贵妃的生日恰在新年那天，皇上圣眷正浓，随口说庆典和寿酒摆一起。所以今年众人除了旧例，还要准备夏贵妃的礼物。
　　到现在花半羽也没有选好寿礼，眼看还有十多天就到新年了，这几天他正急的不行，因为礼轻固然不好，重了也不相宜。
　　区小凉拧着眉也代他发愁，思索一阵献计：“送她珠宝首饰好不好？女人好象都喜欢那些东西。”
　　“晋王已从番邦采买了一批钻石首饰。我的再好，也不及他的稀罕。”花半羽否决。
　　区小凉知道他和晋王貎合神离，又有自己那件事夹在其中，花半羽的礼物自然不能比他的差。否则晋王更要在他皇帝老爹和夏妃前乱讲，诋毁花半羽，那他又得吃暗亏。
　　“那……，贵重衣料衣服也不错。”
　　“大王兄是她远房外甥，早在几月前就派人督造了一批云罗绸，据说世所罕见。”
　　“摆设行吗？”
　　“俗……”
　　“送宠物……”
　　“她对兽毛、羽毛以及一切带毛的东西敏感。”
　　区小凉提了十几个建议，无一通过。他灰心地趴到花半羽腿上，无奈地问：“她有什么特殊的喜好没？投其所好，总是不会错的。”
　　花半羽一手支颐，一手抚摸他的长发，似没听见他的问话，手下越来越是专注。
　　区小凉的那头长发在王府养得光可鉴人，摸上去又凉又滑，象有吸力，引得他停不下手。
　　香奴正在一边侍候，见状，悄悄退出带上门。
　　区小凉红了脸，直起腰瞪他：“问你呢！你怎么不回答？大白天的，你又发什么春？”
　　花半羽坐起来搂住他，笑着吻他耳朵。区小凉不让，尽力去躲。花半羽索性把他拉到自己膝上坐好，按定了他的后脑，吻他的嘴唇。
　　区小凉挣扎一阵，见躲不开，只好认命地放弃。他回抱住花半羽，开始反吻上去，牙齿轻咬他的薄唇。
　　花半羽微合双目，似乎很享受他的回应，搂抱住他的手慢慢拉开他的腰带……
　　镶嵌了红珊瑚的织锦带掉到花半羽脚边的青砖地上，室内响起区小凉忍不住的一声呻吟，花半羽的呼吸渐渐浊重。
　　片刻后，区小凉锐叫，声音似被什么堵住，没有发完全。
　　他紧紧地抱住花半羽，弓起身体，大口喘气。
　　花半羽俊脸生红，将沾了白液的手掌举到唇前，痞笑着作势欲舔。
　　区小凉羞愤地抓牢了，取过桌上手帕给他擦净。
　　花半羽放个坐褥到圆桌上，再次亲亲他的脸，抱他面朝下趴到褥上。
　　区小凉的鞋脱在桌下，棉裤、中衣、内裤一件件落到珊瑚腰带旁，最后落下的是花半羽的小衣。
　　区小凉安静地趴在桌上，双手抓住边沿，注意合拢双腿。花半羽摆好姿势，开始律动。
　　由于无法做到最后，他们尝试了多种可以让彼此快乐的替代方式。虽不尽如人意，两人性生活质量到底有了明显的改善和提高。
　　觉得腿上那处被磨擦的地方皮肤有点痛，区小凉轻蹙眉头。
　　半羽也会痛吗？他悲哀地想，身体却重又被对方掌握。他双腿颤抖，捂住嘴，抵制那一波波的快感。
　　花半羽的手指细长有力，温暖细致，手势纯熟，常令区小凉想尖叫。他无力地摇头，求花半羽放过他。
　　轻轻笑，微微地目饧，花半羽越加努力，却在关键时刻阻止他。
　　区小凉难耐地哀求挣扎，身体扭动得失控，惹得花半羽性致勃发，动作越加有力。
　　片刻后，花半羽低低嘶吼，紧紧搂住区小凉，手下也松了。区小凉身体猛然绷直，闷哼一声瘫在桌上。
　　花半羽恢复神志，转过区小凉的身体，和他亲吻，温柔体贴地抚慰他不断颤抖的后背。
　　区小凉无力地靠在他怀里，被他技巧高超的吻弄得差点窒息，大脑一片空白。
　　吻毕，花半羽取一块干净手帕擦净两人身上的液体，各自着衣。
　　香奴送进热茶，他们喝过，继续讨论。
37.那时你是否仍在爱（中）
　　“我想起来了，夏贵妃喜欢有香气的东西。她是番人，身上有点气味儿，夏天尤其明显。可她讨厌熏香，她的鼻子受不了烟。”
　　运动过后，花半羽心情舒畅，连头脑都比方才灵活。
　　“哦？夏贵妃一定是个大美人吧？”
　　“我看也只了了。不过，有人说她是后宫第一美人。你也听说了？”
　　“谁会和我说这个，我是乱猜的。”
　　“依据呢？后宫的嫔妃虽都是选送的，但也不是个个都美貌。你怎么会如此猜测？”花半羽感兴趣地问。
　　区小凉懒懒地靠在他身上，闻他出汗后更加馥郁的香气。
　　这种从他身体里散发出的香气，不是纯正的龙涎香，带了花半羽自身清凉的体味，气息似乎比纯龙涎更好闻，令他越闻越沉迷。
　　“因为美人的缺陷会和她们的美貌同样出名。我过去看过一本书，讲有四大美女，都是世不双出的，可她们都有缺陷。头一个是杨贵妃，体丰怯汗，和夏贵妃一样有体臭。第二个西施有心疾。第三貂婵，大脚，她是舞女，小脚可跳不起来。最后一个叫王昭君，是红脸蛋儿，因为她生活在草原，日光太猛晒的。其实这些缺陷放在一般人身上也不算什么。可惜她们偏偏是美人，多少人盯着？任何一点小瑕疵都会被人无限放大。所以那个夏贵妃的一点体味，连你都知道了。”
　　花半羽听得有趣，笑着把区小凉拉到自己身上趴好，点点他的鼻子：“哪里来的这些村野乡谈？她又算是什么美人？还不是以讹传讹，追捧献殷勤弄出来的。我看哪，远远不及我的小衣儿。我的小衣儿又香又嫩，怎么吃也吃不够。”
　　说着，他伸出粉舌轻舔自己薄唇，似是回味不已，状极□。
　　区小凉瞪他，忽地低头咬住他肩膀不松口。
　　觉得肩上湿痛，花半羽身体略一缩，桃花眼却转转想起什么，将头凑到区小凉耳边低低地呻吟一声，声音暗哑而甜腻。
　　区小凉全身僵了僵，松开口，抬头吻上他的唇。
　　两人交换呼吸，唇舌热切地纠缠。区小凉抱住他的脖子，晕上双颊，浑然忘我。
　　花半羽一手搂定他，一手用手背在他脸颊上轻轻抚摸。
　　等这个缠缠绵绵的吻结束，他们都气喘不已。区小凉恨恨地骂他“妖精”，身体却仍粘着他，上下其手乱摸。
　　花半羽全身酥麻，夸张地哼哼，任他大吃自己豆腐，眼睛笑眯成一条线。
　　吃够豆腐，区小凉给他扣上玉扣，系好腰带，依旧抱住他继续发愁：“有异味的美人耶，还喜欢香气，按说送她香水是再好不过了。可是她会喜欢什么香味儿呢？这种小事，半羽该不会知道了吧？”
　　花半羽松松地搂着他，俩人一齐靠在软榻上，笑着说：“本王恰好知道这种小事。”
　　区小凉从他胸前抬起头，有些孩子气地问：“半羽，天下好象没有你不知道的事。可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他的眼珠蒙了层水膜，有些委屈，怔怔地看向花半羽。
　　花半羽回视他，浅浅含笑，桃花眼美得如梦如幻。
　　他轻轻地在区小凉额上印下一吻，温柔地低声说：“知道。小衣儿最喜欢我了，我也最喜欢小衣儿。咱们一见面不就说过了吗？那时你还总是嘴硬不肯承认。“
　　浓情蜜意的气氛被破坏，区小凉气愤地白他一眼：“那是后来才喜欢的，你少又自说自话。“
　　“嗯，好，好，是后来才喜欢的。”花半羽明显敷衍地回答。
　　区小凉小声嘀咕几句，把头重又靠回去：“她喜欢什么香味儿？”
　　“说了你可能不信，她最喜欢橙子香。”
　　“果香？是比较少见，一般人都喜欢花香，毕竟很少有人会高兴自己的求爱者，不是手捧鲜花，而是拎蓝水果示爱吧。其实水果香味也很好，还更实在，可是世人更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这里面有典故吧？看你一脸奸笑！”
　　“不是奸笑，是好笑。你又猜中了，倒真有典故。父皇第一次临幸她纯属偶然，当时她正在吃橙子。所以每到橙子成熟季节，她就令人在寝宫摆满橙子。父皇还戏称她为橙妃。”花半羽脸上淡淡地讲述。
　　“是这样？那她一定也很得宠。”
　　“所以这礼不好送。”
　　“橙子香味啊……这我可没收集，大冬天的也没得橙子可用。”区小凉沉吟。
　　“不妨事，我再想别的，也不一定非得是香水不可。”花半羽忙安慰他，语气里却有丝遗憾。
　　区小凉一笑，更加坚定了配制的决心：“我又没说不行，只是要费些事现配。”
　　“配？可以用其他东西配出特定的香味儿？你的香水，不就是香精加酒精的味道还原吗？”花半羽略诧异地问。
　　“当然不是！”区小凉得意地给他解释，很高兴自己可以帮上忙，“严格地说，那些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香水，只是构成香水的香素。把香素按不同比例混合，制成的混合体，才叫香水。你给我几天时间，让我试试看。”
　　花半羽半信半疑地点头同意，私下仍未停止准备寿礼，担心他未必能成功。
　　因为知道橙香的具体味道，所以调配相对简单。只用了两天，区小凉就配出了香水。
　　花半羽闻过后，大为诧异，这才知道他之能，忙问是怎样办到的。
　　区小凉不以为意，一边擦试管，一边随口回答：“用茉莉、凤尾草香精，加蓝果的榨汁，再加上紫罗兰块根磨成的粉沫，按顺序比例混到一起，最后再注入酒精就成了。”
　　花半羽听得糊涂，不明白这些和橙香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混在一起，怎么就会发出和新鲜橙子一样香甜的气味。
　　他拿着小瓶，嗅了又嗅，直至鼻子失灵，才郑而重之地交给花雨重新包装，妥善收藏。
　　他若有所思地眯着漂亮的桃花眼，仔细审视区小凉，沉吟：“小衣儿，你还能带给我多少惊奇？你这个小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我真的很想看看。”
　　他摸着区小凉的发顶，挑动蓝宝石蝴蝶发带。
　　区小凉眉花眼笑地抱住他的细腰，左摇右晃：“简单呀，用斧子把我的头劈开，就什么都知道了。”
　　花半羽大笑，一把将他高高抛起，再稳稳接住：“那可不行，我的小衣儿可是我舍不得的宝贝。”
　　是夜，两人宿在花半羽寝殿。云欢雨爱后，喘息初定，俩人头靠头，缩在轻暖的被窝里，低声交谈。
　　“小衣儿，你想你娘吗？”花半羽抚着他潮湿的后背，半合着眼，神思不知飘到哪里，忽然问出这句。
　　“……”
　　区小凉的亲生母亲他并不清楚是谁，因为自打记事起他就在流浪。
　　养父母在他六岁时收养了他，只为他们患有自闭症的女儿有个玩伴。养母始终对他淡淡的，特别是在女儿病好后，几乎容不下他。幸亏姐姐很喜欢他，他才不至再次流落街头。所以对养母，他一直是想爱但爱不起来。
　　他承认她是个好母亲，为了自己的女儿几乎能做任何事情。但也仅仅是个好母亲，而不是个好养母，她缺乏一颗博爱的心。
　　至于将军夫人，他倒有些拿不准对她的感觉。他有时会想起她娇怯怯的淡漠表情，染了香灰味儿的梅香。他想她更多的只是一个代名词，因为他们相处的机会太少，彼此之间并不了解。
　　“半羽是想娘了吗？她还在宫里么？”
　　花半羽和他一样，从来都不提自己的母亲。但区小凉猜她应该也是个美人，否则怎会生出这么一个倾倒众生的妖魔？还把他拴得寸步难离。
　　“不。”花半羽脱口而出，随即停顿片刻才继续说，“她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他的声音茫然，含着淡淡的哀愁。
　　区小凉将脸靠近他，小声问：“想说说她吗？还有你小时候的事？”
　　像花半羽这样身份的人，应该没有什么机会倾吐心声，他愿意成为那个聆听者。
　　花半羽沉默了，半天没有答话。
　　就在区小凉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他才字斟句酌地，没有任何开场白地讲了起来：
　　“我娘是从前西宫娘娘的洗衣侍女，得到父皇一次临幸后有了我。西宫娘娘没生皇子，我母亲生下我后，对外只称是西宫娘娘的。母亲当了我的乳娘。
　　“我一直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从小就以为母妃地位显赫，自己身份高贵。平时颐指气使，骄横跋扈。
　　“后来有一次，大王兄带侍从路过西宫，看到我的新玩具，就命令我送给他玩。他母妃是嫔，论地位远不及西宫。当时我虽然还很小，宫里定制却已清楚，所以当场拒绝，还嘲讽他不知身份自贱。
　　“他很恼火，命人打我，还骂我是无耻贱婢生的小贱种。我跑到母妃处哭诉，希望得到安慰。她却命令我跪到太阳地里去，说我丢了她的人，和我母亲一样没用。
　　“我这才明白，大王兄说的都是真的，我的乳母其实是我亲生的母亲。
　　“母亲那时正病在床上，得知消息，拼命挣扎着跑来用自己的身体替我挡住三伏天的大太阳。
　　“那时，我刚刚得知自己是低贱的宫女所生，满心的不甘和绝望，又被罚跪，一肚子气正没处发泄。见到她，觉得都是她的错。如果没有她，我根本不会挨打受辱，还有挨罚。
　　“现在我自然明白这只是无法接受现实的一种牵怒，但那时却觉得她是我一切耻辱的源头。我骂她赶她走，用尖刻的话污辱她。
　　“母亲没有生气，也没有走。她哭了，直至喘不过气。她连连说是她害了我，哭得流出血泪。我更加觉得自己是对的，就推她说以后再也不想看到她。
　　“母亲病弱，跌在石头上，头都碰破了。可是她就是不肯走，一定要帮我抵挡阳光。火辣辣的阳光照在她流血的脸上，她望着我的目光里却只有痛惜……”
　　花半羽地声音在黑暗里，金石的清越变得暗哑低涩，充满了忧郁和追悔。
　　区小凉默默地抱住他的头，安放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抚摸他的长发，一直没有打断他的叙述，异常安静。
37.那时你是否仍在爱（下）
　　“后来，母亲生了病，很难治愈的病。母妃不让人请大夫，只给她一点药。母亲的病就这样一直拖着，从秋天病到了冬天。
　　“我害怕别人说我是贱种，不敢去看她。母亲也没有让人叫我过去，有新的乳母在照顾我。她从生病开始就一直躺在那间阴冷潮湿的下屋里，再也没有走出来过。
　　“我知道，她一直在等我，病了多久就盼了多久。我却没能去看她，一次都没有，甚至从没有询问过她的病情。
　　“正月初一的晚上，下了很大的雪，母亲咽了气。
　　“当时，我正和侍童放鞭炮，听到这个消息还笑了笑。深夜，我躲在被子里哭了……
　　“我知道在那个冰冷的宫殿里，唯一真正爱我的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唯一全身心信赖的母亲，就这样永远，一句话也没有地……
　　“……第二天，父皇忽然封我做蕊王，并赐名半羽。那之前，我都只是十三。他说，鸟儿只有一半翅膀是飞不起来的，要想飞，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另一半羽翼。而父母能给予孩子的，就只能是他现有的这一半，另外的一半唯有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
　　“母妃也封了贵妃。她很高兴，因为众皇子中那时只有一个封了王，我的前面还有十一位皇兄只有序号而没有名字。那些从前看不起我欺负我的人，马上换了付面孔，天天往西宫跑奉迎巴结，丑态百出。
　　“……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谬。我的亲生母亲死了。而父皇在这个当口封我为王。母妃四处炫耀。周围人那些难看的笑脸。似乎所有人都很愉快，所有的事也很圆满，没有什么缺憾。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而令人作呕，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有时我想，如果我对母亲好一点，她会不会活得久一些？但如果那样，她更有可能离开得还要早。皇宫不是个能以常理推断的地方，那里的人也不是能用常理揣度的人。”
　　“……有一阵子，我天天思念母亲，想到悄悄哭泣，成夜成夜地躲在被子里流泪。第二天却要装做若无其事的模样去做那些符合我新身份的事情，以免别人发觉我的软弱。
　　“到现在，我都会常常想起和母亲在一起时的那些事。
　　“母亲拿了绣花弓子，坐在池塘边上的柳荫里看我玩。我刚刚喝过酸梅汤，嘴里有股清凉的酸甜。玩困了，我跑到母亲身边，把头埋在她的围裙里，迷迷糊糊地打瞌睡。
　　“夏日午后带着阳光的热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送来满池荷花的清香。不远的厨房，厨子在炒年糕，万年青和焦爆葱的香味儿阵阵飘到柳树下。母亲身上有一股很温馨很宁静的气息，好像一大朵吸饱了水的垂垂欲坠的玉兰花的味道，还带着一点乳香。
　　“母亲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顶，手掌上有薄薄的茧子，有皂角的香气，那是她刚刚为我洗过弄脏的衣服留下的气味儿。我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换个姿势继续睡。
　　“母亲不敢再碰我，拿起弓子给我绣花，上面照例是莲花。我母亲名字里有个莲，她也喜欢莲花，绣什么都要弄朵莲花上去。
　　“后来，我曾狠狠地取笑过她这个习惯。从那后，她再也不在我的衣物上绣莲花，改绣玉兰。听说我出生时，满庭的玉兰树花全开了，白得像落了场雪。
　　“可是，当她再也不能为我绣花时，我反而喜欢上了莲。”
　　他向四处虚望，似乎可以看清那些隐在夜色深浓里的门楣、房梁、床侧上的花朵。
　　出了会神，他发觉区小凉很久都没有再出声和动作，不禁寂寞地笑，轻轻说：“又睡着了么？真像只小熊，一到天冷就喊也喊不醒。”
　　话音未落，区小凉猛地抱住他，紧紧地将他箍在怀里。
　　花半羽吓了一跳，伸手去摸他的脸：“故意吓人么？”
　　触手却是满把的冰凉，他奇怪，“小衣儿好好的哭什么？”
　　区小凉寻声找到他的嘴唇，把自己的凑上去，轻轻吻住。亲完上唇，又亲下唇，舌软软在渡进去。
　　花半羽不解，却也乖乖地启唇，和他温柔地亲吻。
　　区小凉柔情缱绻地勾住他的舌，轻轻吮吸。
　　他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花半羽，现在再将这些技艺还回去，和他的老师一样温柔。
　　一边亲吻他，区小凉一边也用手抚上他的脸，慢慢摸他眉眼和光滑的皮肤。
　　花半羽任他抚摸，细长的手指穿过他的黑发，托住后脑，将吻更加深入。
　　两人默不作声地吻了很久，区小凉的唇才从他唇上离开，滑过花半羽的脸颊，吻他的耳朵，小小声地肯求：“半羽，以后你别再想这些事了，好吗？我的这里，很痛。”
　　他拉起花半羽的手，放到自己心脏位置。
　　花半羽按住他的胸口，感觉手心微动，那心跳的脉动像是一下一下地也打在他的心上。
　　他松开手，回抱住区小凉，低低在回应：“嗯。”
　　双层的幔帐遮住了他们的交谈声，寝殿内宁静空旷，唯有铜灯闪烁着寂寥的火苗。
　　殿外是鹅毛般的大雪，挟着狂风，呼啸着横扫过一切。檐下铁马叮叮咚咚地乱响，纸窗瑟瑟抖动，所有的事物都在自然的肆虐前颤抖。
　　在那个雪夜，花半羽的心防堡垒张开过一道细缝，虽然时间很短，但却让区小凉为此痛苦了很久。
　　本来他对花半羽的成长充满了好奇，然而那次的豹斑，却让他意识到花半羽之所以成为今天这个样子，全然是因为这些背后的磨难。这些经历不是他这样一个过惯了平淡生活的普通人可以承受的。
　　那时花半羽的孤寂、伤痛和无助，吓坏了他，也吓醒了他。他错了，完全完全地错了。他根本不应该去追问，去让花半羽回忆。
　　嘴唇可以用于表达感情，进行交流，但不是所有的伤痛都适合聆听，不是所有的伤心人都需要别人去安慰。
　　他错了，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将自己置身在那个自命不凡的聆听者的位置上。对此，今后他唯一明智的选择就是保持沉默。
　　花半羽似乎也并不愿意与人分担他的不幸。自那后，依旧全身上下毫无破绽，金刚不坏。但他对区小凉更加温柔，有时竟会向他撒娇，让区小凉史料难及，束手无策。
　　区小凉对花半羽也更关心体贴，他的表现则直接正常的多：一连多天主动宿在花半羽床上，还让厨房做了几次花半羽喜欢的火锅。
　　花半羽愉悦得不得了，每天一下朝就急忙忙回府，跑到区小凉处，和他泡在一起。两人腻腻歪歪，粘粘叽叽，感情更见深刻，相处得渐入佳境。
　　白天花半羽上朝办公，区小凉也没闲着，一头扎进大屋，摆弄那些瓶瓶罐罐，用以度过那些难捱的等待。
　　他似有了什么新想法，并不是毫无目的地乱翻，而是在认真分析、比较和试验。
　　大屋里那些小瓶中的香精和粉末在迅速减少，配成的香水也越来越多，但他却始终不甚满意，成天若有所思、眉头轻蹙。
　　花半羽有时回府，他仍在大屋中忙碌，花半羽随口问他在忙些什么。区小凉却说要保密，不告诉他。花半羽感到好奇，千方百计想套他话。
　　谁知这次区小凉的口风很紧，怎样也问不出。没奈何，花半羽只好放弃，由着他一个人去折腾。
　　区小凉折腾他的那些存货还不够，竟连花半羽本人也开始折腾。
　　他央花半羽躺到软榻上，脱掉他的衣服，用涂了油脂的粗布包裹他的全身。担心一次全裹上花半羽会着凉，所以每次只包住部□体，还周到地给他盖上棉被，一裹就是一个时辰。裹完拆布就到了就寝时间，顺便沐浴后登榻寻眠。
　　在那一个时辰，区小凉一直陪在花半羽身边和他说话，喂他茶果点心，解答他的疑问。
　　花半羽问他这么做的理由，区小凉答：“提取人味儿”。
　　饶是修养如花半羽，仍是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稍停他有点困难地说，府中上下人等他找谁都行，自己可不可以不要。
　　区小凉马上否定他的提议，还贼兮兮地说，别人身上的体味儿没有他的好闻。另外，做这个要和人肌肤相接，他难道希望他和别人去挨挨擦擦。
　　花半羽立刻收回提议，转而又疑惑“人味儿”也能提取吗？
　　区小凉就在吃点心之余，给他上物理分离课。解释说人体之所以会有气味，是因为人体内部及体表皮肤有许多油脂。身体的老细胞死去，新细胞再生，还有日常的吐故纳新，都会释放出气味。
　　这些气味被人体油脂吸收，慢慢挥发就形成了体味。因为每个人生活环境、习惯、身体状况都不尽相同，所以所有人的体味都是独一无二。同一个人不同部位的气味也不一样，所以用油萃取法，可以提取出不同的“人味儿”。
　　花半羽听他提到好几个新词，就不耻下问地向他请教。然后他想起那次桂花事件，不无担心地问，他的皮肤会不会也萎缩出皱。
　　区小凉被他的问话逗得大笑，说这些油脂，人体会不断分泌形成，洗澡其实就是洗油。他天天沐浴，怎不见皮肤变皱，还不是又香又滑。
　　花半羽失笑，嗔他“精怪”，又痞痞地索要“献味费”。
　　区小凉红脸怒斥他色情。花半羽只是痞笑，晚间在床上到底向区小凉讨回许多快乐。
　　两人各取所需，都是皆大欢喜。
38.瑞雪融溶春意闹（上）
　　新年将至，诸事繁杂。花半羽不耐烦，将事务丢给几个管家，自己带了花雨兄弟躲在留香小筑和区小凉大家写春联玩。
　　花半羽多年习字，字迹遒劲有力，灵动不羁。
　　区小凉经他点拨，笔力也有了长足的进步，现在的字总算还过得去。
　　花雨兄弟是花半羽的伴读，笔法各有千秋，也很可观。
　　香奴香云将花半羽和区小凉各写一边的春联执起，站到稍远处让他们品评。他们两个不识字，却从未将几人写的春联弄混，端是聪明伶俐得令人诧异。
　　区小凉和花半羽比较一番，互相取笑。花半羽笑区小凉的字像乌龟爬，区小凉说他写的像蛇爬，大家都是爬行动物，彼此彼此。
　　笑话完，都贴到门侧。连大屋门口都贴了一副，上联是“香气渐来春已近”，下联是“月色皎皎人团圆”，横批“香水情缘”。
　　写好春联，区小凉又提议用多宝架上的几方印章盖印玩。红色糯米汁子，印在上好的雪白宣纸上，花纹宛然，字迹鲜明又喜庆。
　　区小凉要香奴拿他刻好的那方印也来玩，香奴却在几天前就将东西托人带回老家去了。区小凉听了，略有失望，随即又兴致勃勃地叫香奴香云去厨房拿些萝卜来。
　　两个侍童不解，仍是去取来。区小凉向香奴借了刻刀，一人发一把。大家围桌而坐用萝卜刻东西来印，边刻边闹，后来都刻了好几个。
　　花半羽刻了朵莲花，全开在纸上，煞是好看。区小凉刻只小鸟，展翅飞翔，但刻得歪歪斜斜，引得大家哄笑。
　　香奴刻的最好，是一只小兔在吃草。香云本来想刻个弹琴的人，然而刀功不足，人刻不出，只刻了把琴。
　　花雨刻个雪娃娃，圆胖的身体很可爱。花雪的东西，大家研究半天，也猜不出那个上尖下圆的坨子是什么。
　　最后花雪有点尴尬地解释，是雨滴。大家这才恍然，都拿眼睛瞅花雨。
　　花雨责备地瞟花雪一眼，后者红了面皮，不敢再看他。
　　大家印来看，比较一阵，大相互取笑一回，满室融融。
　　晚餐是鱼头火锅，区小凉见花雨不停地给花雪捞菜，白天那点气愤早被他给忘到九宵云外去了。
　　他不由好笑，转头见花半羽绯衣乌发，双颊红润，美得让他心里痒痒的。他装做认真吃东西，伸脚过去勾住花半羽的脚，缠在一起。
　　正得意间，花半羽却反缠住他，脱也脱不开。桌下缠杂不清，桌上花半羽却仍在优雅地取食，花柔玉净，飘然若仙，不染片尘。区小凉叹服，赞他两面功夫做得好。
　　花半羽留宿小筑，例行沐浴后，两人携手登榻。花半羽痞笑着说，要惩罚某个勾引人的小色鬼。区小凉笑得全身无力，任他轻薄了去。
　　种种风流不能尽述，俩人均觉鱼水和谐，身心俱醉，能不能做到最后似乎都已变得不再重要。
　　正月初一，花半羽从宫中赴宴回府，俊脸似有不愉。
　　区小凉担心夏妃不满意他进的献礼，心中忐忑，忙问详细。
　　夏贵妃倒是满意的不得了，还当场洒了一身，连皇上都称赞了两句。只是那香水在礼单上写的进献者不是蕊王，而是晋王。
　　“这是怎么回事？”区小凉诧异地问。
　　花半羽眉尖轻蹙，不回答，只是喝茶。
　　花雨看看花半羽的脸色，伏在区小凉耳边低声解释。
　　原来两王在宫中相遇，晋王得知蕊王的献礼竟是这样的天外来物，马上提出要换。然后不待蕊王同意，丢下自己那份礼物，拿了香水就去皇门那儿去登记。蕊王不欲在皇宫引起纷争，只得将晋王的礼献上。
　　区小凉大为头痛，不意晋王竟会这样明抢豪夺。别人花心思准备的礼物，也好随便要换就换的吗？怪不得连妖魔都发怒了。
　　今天是花半羽母亲祭日，早上他就心中郁郁，再碰上这种破事，瞧他漂亮的脸阴得，能拧出水！
　　“那也没什么，只是年年都会办的寿礼。晋王那套钻石首饰价值不菲，可比香水值钱多了。”区小凉故意打哈哈说。
　　花雨这才露出点笑：“那倒是！首饰夏妃也很喜欢，着实夸了王爷几句。”
　　花半羽懒懒地靠在软榻上，眯起桃花眼：“天晚了，早些就寝，明天咱们好好商量一下过年假期间的安排。一年忙到头，也该趁此良机乐一乐。”
　　过年罢朝十五天，正月十六才恢复上朝。对每天五更即立在朝堂上的大小官员来说，这实在是个很好的休养生息的假期。
　　花雨花雪闻听，都有些雀跃，第二天一早就过来商议。
　　花半羽一夜好眠，还被区小凉加意亲密过，登时神清气爽，仙姿勃发。
　　他也不避忌花雨他们，端坐软榻，怀里抱着区小凉和他们商议。还不时抚摸区小凉的长发和耳朵，帮他整衣，神情极为亲昵。
　　花雨兄弟早知他们的关系，自然也不以为意，互相补充着将昨天晚上两人想出的主意说了七八条。
　　请客吃饭之类的，花半羽最是避之不及。而留在花都消遣娱乐，免不了会有些酬酢。讨论半天，最后三人一致决定，王府众人一同出京，到京郊一个阁老的别院中去泡温泉，顺便还可以狩猎滑雪。
　　区小凉昨夜有些疲劳过度，没怎么插话，全身酸软地躺在花半羽怀里听他们说个不停。
　　他晕晕忽忽地忽然想，他和花半羽现在这个姿势倒真像是权贵和男宠的模版啊！主人和手下议事，不都要抱个什么，才彰显优雅高贵、杀伐决断犹如儿戏吗？
　　他只想了一下就转骂自己无聊。花半羽是他的情人，他们是相爱的，怎么可以将他想得这么下流？
　　但是，他们现在的关系到底应该怎么说才算合适呢？或者说，在旁观者眼中的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夫妻肯定是不算的，宾主又太欲盖弥彰，门人宿主也牵强，主仆更是不是。他不知道花半羽对外是怎么解释的。王府平日客人很多，不过都不需要区小凉参与接待，所以他并没有机会了解。府里门客下人虽众，平时来往密切的也没有几个。因此府里人看法，他也不清楚。
　　花半羽并没有将他移往南院居住的想法。对这一点，他既庆幸又有丝失望。
　　他不想去已有别人在的南院，他只想一个人住在那里，和花半羽朝生暮死，年年岁岁。
　　这些天，他躲在小筑和花半羽的寝殿逍遥，无比堕落，无比快乐，竟在不知不觉中从生活的洪流里沉淀下来了。
　　现在的他，依附着花半羽，如藤萝缠着参天大树。树不倒，藤不死；参天大树有多耀眼，依附的藤萝就有多可有可无。
　　对于这种局面，他不悔，亦不怨，唯有些微的茫然。
　　他的一生真要像现在这样，偏安于一隅，看日月晨昏交替，直至终老吗？
　　他最近有些感伤。越是喜欢花半羽，越是想要和他在一起，这种不合时宜的情绪就越强烈。他知道自己在患得患失，却无能为力。
　　真正爱上一个人后，情感已不受意志支配，而只是一意孤行。
　　花半羽注意到他没什么精神，有些担心地问他哪里不舒服。
　　区小凉强打精神坐起，笑着回答还有些困，又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听到他的回答，花半羽的痞笑更暧昧。他亲昵地挑起区小凉的一络头发，送至唇边轻吻，含笑说明日即启程。
　　香奴香云一听，连忙翻箱倒柜地收拾，找出一堆应用之物。香云把那套玉石麻将也带上了，说节日余钱多，怎么地也要赢回一些。香奴比平日活泼，推他一下，说他财迷。香云回嘴说，他不财迷怎么也那么刁难楼春深？
　　香奴小心地看看区小凉和蕊王，见他们正聊着别院里的打算，并没有特别注意他们，这才瞪了他一眼。
　　香云自知失言，忙用话岔过去，两人继续收拾一阵，斗一阵嘴。
　　区小凉和花半羽商量完，闲着没事，就趴在花半羽背上吃油果子，看他们闹，不时两头拨火捣乱。
　　花半羽神情轻松，握住他一只手，喝茶品蜜饯。他不时喂区小凉口茶水，怕他腻住，胃又难受。
　　花雨兄弟靠得极近地坐在一边，悄声说话，满脸笑意。
　　楼春深近日往区小凉处跑得少了些，可能是心理治疗失败，大受打击，无颜见江东父老。这时备了礼，早早跑来拜年。
　　香奴引他进去，破天荒地没有板脸。
　　楼春深见花半羽坐在软榻上，身着粉紫织锦云纹薄棉袍，玉色的扣子，一头浓发束个白玉莲花小冠。面目艳丽，姿态宛然，如天鹅般高贵典雅。他举手执杯，皓腕如蜜，上面犹留吻痕，由此可见昨夜两人战况之激烈，让他羡慕得深目都放大了一圈。
　　再看区小凉，只见他穿着一件大红绣金新衣，散着发，束一条红玉发带，打扮得像个红通通的招财童子。他趴在花半羽后背，仿佛一只皮猴子没有一刻消停，吃的点心渣掉了花半羽一身。花半羽犹问他还想吃哪块，要帮他拿。
　　楼春深不禁摇头，先恭恭敬敬地给蕊王拜了年，才转头冲区小凉说：“你哪儿修来的福气，让王爷如此眷顾？好好一只天鹅，竟落入你的魔掌。”
　　区小凉得意，滚到花半羽怀里，用油手抱住了，拖长声音说：“眼红了吧？赖蛤蟆也有春天，何况小爷我：英俊不凡、身材小巧、人见人爱、花见花败，配这只天鹅刚刚好！”
　　花半羽搂住他，防他跌下榻去，失笑：“哪来这么些歪词儿？来了客人，也不好生说话。”
　　“他哪是客人？你别跟他客气，要不然他对你产生非份之想怎么办？”区小凉抱得更紧，像个树熊吊在他身上。
　　花雨兄弟听了在一旁偷笑，楼春深大窘。他悄悄瞄蕊王一眼，见他并无异色，这才放下心。让他对蕊王产生非份之想，他不想活了吗？只有面前这个家伙，才会不知死活地往上撞。
　　闲聊中，得知他们明天要去泡温泉，楼春深马上精神一振，殷勤地说：“祝公子运气真好，我久居花都，早就知道张阁老的那处温泉。那个别院里共有大小十几个汤池，最大的叫洗香池，可容纳上百人。最小的也可泡三四人。据说那里的温泉，洗后可以让人遍体生香，肌滑如玉，多少人巴望着呢！只可惜阁老人古板，从不邀外人去，那里竟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地方了。祝公子才来半年，就有缘一泡，羡慕啊羡慕！”
　　区小凉听他说的玄乎，坐起身问花半羽：“真有那么好吗？”
　　花半羽点头：“虽不确，也差不远。”
　　本来区小凉对泡温泉什么的并不太感冒，他在二十一世纪也泡过，没觉得像广告上讲的那样神奇。后来还了解到，多数温泉水温或高或低，很难直接浸泡，现开的温泉馆里的水都是经过再加工的，兴趣就更少。
　　现在听说花都外这处大不同，他不由也有些心动。转眼看到楼春深拼命向他使眼色，他心里明白，笑问：“阁老别院大不大，还能再多带人吗？”
　　花半羽不太经意地扫楼春深一眼，慢慢说：“阁老是三朝元老，上甚体恤，别院就是御赐之地。那别院依山而建，又常接驾，房子倒是多的。”
　　“那就好了，让老楼和咱们一块去吧！有他在，一路花费就全不愁了。”区小凉算计地笑。
　　楼春深在花半羽看他时，早就低头装老实头儿。现在听到区小凉的话，再也顾不得装老实，抬头怒瞪区小凉，脸上青红交加。
　　这个男生外向的小子！有了情人，连老乡都不要了，得空就要陷害他！
　　幸好花半羽说：“楼先生和我们去，花费自然不能让当客人的出。你这几个月，收的东西也不少了吧？这次不如就这样？”
　　区小凉看他半天，才诧异：“十三，你怎么越来越厚道了？是不是性福日子过久了，连心性都变了？”
　　屋内几人有明白的，也有没听出话音的，脸色各异。
　　花半羽看楼春深大便脸一眼，凑到区小凉耳边小声说：“若想让我变性，还远远不够呢。今晚咱们再性福一下？”他痞痞地笑个不住。
　　区小凉像被开水烫了一下，立刻跳开，拼命摇头。花半羽大笑，笑容如银河初现，灿烂夺目。
　　楼春深见他们神情亲密，已到了不避嫌疑的地步，不由也笑出来。
　　然而，他心中始终有个结，怎么也打不开。
38. 瑞雪融溶春意闹（下）
　　第二天，蕊王府一行人，浩浩荡荡杀至阁老别院，分头住下。
　　那别院果然像花半羽所描述的，占地极大，一半建筑在山上。别院内殿阁疏朗、小巧别致，景致很好。
　　根据汤池分布，别院内还建了些独院。院内汤池有的在室外，有的在室内，装修风格样式各不相同，但都以舒适为首要特点。
　　众人初到都想一泡为快，纷纷收拾洗浴用具跑到最大的露天汤池——洗香池，泡澡欢聚。
　　区小凉头上顶块布巾，靠在池壁上，舒服地半合上眼睛。
　　这里的温泉果然是名不虚传，水温热略烫，泡在里面格外适宜。泉水拂之则轻盈滑柔，带着淡淡的香味，闻之令人心情愉悦。
　　池壁是青石凿就，四周铺了厚松木板，方便坐卧休息。池边还陈列着十几张竹榻，但因下雪天冷，虽然上面打扫得很干净，但并没有人去坐。
　　这次来别院，所有门客几乎一网打尽，现在都散泡在热气腾腾的池子里，享乐闲聊。
　　十几个童子侍立在池边，手捧托盘，各种酒果茶点罗列其中，任浴者取用。池边还放着成堆的干布巾、浴袍，也有侍童守着，随时侍候出入浴。
　　有水流轻轻向他荡来，接着有人坐在了区小凉身边，在水下握住他的一只手。
　　区小凉微微睁开被热气熏得朦胧的眼睛，瞟花半羽一眼，姿态慵懒无力，极像情事后的倦态。
　　花半羽细细抚摸那只手，痞痞地冲他坏笑。
　　区小凉白他一眼，转头向另一个方向看了看，不解地小声问：“你干嘛把他也叫上了？”
　　池子的另一边，青流正泡在那里，从侍童的托盘中拿柚子。
　　“呵呵，小衣儿吃醋了。”花半羽轻笑挠他手心，桃花眼笑得快合上了。
　　“谁吃醋了？要吃，我也只吃你的牛奶。”区小凉反驳，不怀好意地看向水下。池面上冒着热气，水下其实并不能看到。
　　“我也只吃你的。”花半羽哑哑地说，伸头过来作势欲吻。
　　区小凉大惊，连忙躲闪。花半羽扑个空，停在那儿笑出来。
　　笑完了，他懒懒地靠回原位，低声说：“为夏贵妃的事，晋王那边的人，暂时不能冷落，以免他心里有嫌隙。”
　　区小凉站在他的角度认真想了想，点头表示理解。
　　静默一阵，他四下看看，见别人和他们离得都较远，又都在轻松谈笑，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他这才小声地说：“半羽，你这个王爷，当得很累。有没有想过回到封地，终老于林泉呢？”
　　花半羽探究地看他，然后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沉静地说：“现在不行，小衣儿，以后还得看局势。若我现在归隐，也许咱们两个谁也到达不了封地。所以，此事非我不愿，实是不能。”
　　区小凉怎能不知道这件事情办起来会困难重重，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盼着以他蕊王之能，也许只要有心最终可以顺利解决。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想不想倒成了其次，能不能反倒是首要的了。而第一条不满足，花半羽自然是不会考虑这件事。
　　他不由有些失望，觉得自己和花半羽要想修成正果，前途仍是遥遥。
　　暗暗叹口气，他收紧手臂，搂抱住他精壮的腰。
　　隔壁传来隐隐的笑声，区小凉听得更加不快，满脸黑线。
　　这个楼春深，一听旅游费用全免，包吃包住不说，还外带免费讲解，竟屁颠颠地乐得忘乎所以，报仇般把他那七名夫人、十几个美婢一同带来了。
　　因为男女共浴不雅，花雨不得不把仅次于洗香池的一个池子分给了他们，当时楼春深和他那群莺莺燕燕们高兴得差点当众尖叫。
　　如今他们没有顾忌，在那边温泉里竞效鸳鸯、追逐戏水，闹得连邻院都听到了。这边可是清一色的青壮男子，当他们都是聋子吗？他气鼓鼓地翻花半羽。
　　“听听，都是你！干嘛那么大方，要是听我的，哪会来这么一群喜鹊？”区小凉轻轻用膝盖碰碰他的腿。
　　花半羽眼睛不睁，懒懒地笑着安慰他：“好啦！大过年的。他也不易，被你盘剥了这么些日子。你若气不过，以后机会多多，也不在这一次半次。何况，叫上也有好处。否则咱们一大群人聚在一起，都里又有人会不安。”
　　区小凉不响。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他远没有花半羽敏感，总是想不了那么深远。所以基本是花半羽怎么说，他怎么听。
　　只是想想连出都泡个温泉，都得事先想清楚利弊得失，他不由灰心。
　　百无聊赖地向四周再看看。透过白色的水汽，他的目光正撞上青流那双漂亮阴沉的眼睛。他促狭心忽起，脸上浮起个奸笑。
　　他故意无视青流妒意，将头凑近花半羽耳朵，向他哈气，小声说：“半羽，我想……”手上使劲，捏了他腰一把。
　　花半羽慢慢睁开湿漉漉的桃花眼，脸色被热气熏得有些微红，神态性感迷人。
　　他转过头看区小凉，试探地问：“小衣儿，你难道是想……？”
　　区小凉肯定地用力点头，再掐他一下，天真无比地冲他眼冒桃心。
　　花半羽亲昵地拍拍他的脸：“小色鬼！”起身上岸。
　　蕊王入浴，侍童都退得很远静候。今见他出浴，飞跑过来两个侍童侍候他拭身着衣。其中一个是他的贴身大侍童。
　　花半羽穿好宽松的厚袍子，掠掠长发，扭头见区小凉正爬在池边一脸馋相地望他流口水。
　　他不禁失笑，走回池边一把将区小凉从池中捞出，亲自给他擦身穿袍。然后，两人手拉手比肩而去，留下大池内一群石化的人。
　　前一阵只是听说蕊王和留香小筑的祝公子关系亲密，到底并非亲见。如今有不少人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终将传闻做实。
　　青流美目如炽，重重地捶了一下池沿，震得上面搁的一杯新茶溅出几点。一旁的侍童受惊，悄悄向远处挪动脚步，神情戒备。
　　顾先生双目无光，长叹：“美人兮，仰望……”
　　周屿淼眼睛直勾香云，香云也正用眼角瞄他。两人目光对上，周屿淼轻抚嘴唇，暧昧地笑，香云脸红不敢再看。
　　香奴瞪香云一眼，快步跟上走远的两人。花半羽的大侍童也跟过来，两人随后缀着。
　　花雨花雪远离众人，并肩泡在池中，水下两只手十指紧扣，情意绵绵。
　　柳老先生不以为然地摇头，喝下一口青梅酒。陈先生眯眼看他们走远，兴味地笑，转头继续和人辩论。
　　百工诸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两个大男人没事干嘛要拉手，他们怎么看也不像是谁行走不便啊。
　　其他看到的人也是表情名异，都略有些不自在。
　　唯有游走侍候的侍童们见怪不怪，面不变色地穿梭往来，给泡着的众人送去想要之物。
　　出了洗香池大门，走在曲折的游廊上，区小凉用手拨弄着头发，惊讶地嚷嚷头发冻成冰棍了。说完他忍不住笑，嘴都合不拢，像只偷吃成功的坏狐狸。
　　花半羽笑点他鼻尖：“气死人倒要银子的小色鬼！可满意了？”
　　区小凉脸一垮，抱住他的腰，和他眼对眼，委屈地嘟嘴：“我真的也想和你□，谁专为气他了？”
　　初闻“□”这个新鲜词儿，花半羽曾不明所以。后听他解释说，是□做的事的简称。他不由笑倒，连赞贴切，然后顺便拉区小凉一起做了那件俩人都爱做的事。
　　现在听他说得楚楚可怜，眼前那双令他着迷的眼睛又离得如此之近，花半羽不禁回抱住他，微微含笑地低声呢喃：“专为气他也不要紧。”薄唇翘起和他的唇形相合，温柔地细吻他。
　　区小凉仰头和他唇舌交缠，身体微微发颤，额际都红了。他像八爪鱼一般巴在花半羽身上，紧得扯都扯不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从宽袍中露出，遇到冷空气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花半羽微哼，一把抱起他，勉强辨认一下方向，就一边与他激吻一边走进区小凉的卧房。
　　香奴紧跑几步替他们关好门，然后坐在廊椅上候着。花半羽的大侍童中途回了蕊王寝居，并未跟过来。
　　卧房内不一会儿传出低低的呻吟，时断时续，似是极快活又有些难奈。
　　香奴想了想，再坐远些，直到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洗香池的众人泡够了温泉，各自回房休息时，区小凉卧室的门才被打开。
　　花半羽身上胡乱套件袍子，抱着区小凉走到隔壁。那里有个小汤池，只可容几人。一到别院，花雨就分给了区小凉。
　　香奴赶忙泡了新茶送进去，又去准备区小凉的替换衣物。花半羽的大侍童恰也送来一套干净衣服。香奴一统捧了，进去放在池边的竹榻上。
　　小池内水雾迷漫，香气四溢。那两人挨得极近，相互凝视，完全没有察觉有人在进出。
　　香奴垂下眼帘退到门外，和花半羽的侍童一块听候招唤。
　　那个侍童比香奴年纪要小一岁，却十分机灵。见香奴出来，他忙把自己的坐垫让给他，自己则坐到略凉的廊椅上去。
　　香奴推让不过，只好坐下，和他轻声交谈。
　　初春的阳光没有多少热度地洒了满院。草地上的雪化了，除了绿油卷篷的游廊，到处都是潮湿而泥泞的。
　　松树上残存的积雪仍在，偶尔无声地掉落到泥地里，洁白的雪花转眼化泥成水，不复原貎。
　　没有风，周围也没有什么嘈杂的声响。有时两人谈话中断，能听到细微的融雪的簌簌声。
　　一切都是宁静祥和的，像是久远的梦境，里面是上古的神话。虽有悲欢离合在其中，但总因隔了太过遥远的时空，模模糊糊地看不清听不明。
39.原来初恋已成往事（上）
　　休息够了后，众人聚在蕊王处饮酒聚乐，席间当然少不了令区小凉胆寒的赋诗。
　　顾先生先做了一首，歌颂太平盛世百姓安乐。陈沂一直喜欢和他辩论，做诗也不例外，马上做了首赞叹铁马秋风豪雄飞纵的军旅生活同韵诗。
　　周屿淼在一边弹琴，听他们针锋相对地又抗上了，有些不耐，停琴打哈哈：“作诗顾然风雅，只是座中多有不擅长之人，不能同乐。不如对对子，雅俗共赏，也热闹。”
　　花半羽见区小凉一听做诗，马上一脸不自在地悄悄向人后躲，不禁莞尔。正想换个玩法让他开心，听见周先生这话，击节赞同说：“这个提议好！我先出个上联，算做引玉。‘太平盛世歌太平’。”
　　他想对对比做诗容易得多，区小凉总不至于连这个也不会。想起他抓耳挠腮急切困窘的模样，竟觉得异常可爱。
　　想到这里目光就情不自禁地转到区小凉身上，正好见到他的脸已垮成苦瓜，花半羽不禁暗暗期待起来。
　　陈沂立刻对了个下句，再随口给出上句。众人纷纷参与，席上渐乱，时闻珠玉，常有妙语，已不似初时正规。
　　区小凉见大家忙着争对，没有人顾得上理他，顿感轻松不少，也和百工们有说有笑起来。
　　他的一举一动早落入了有心人眼里。，青流知他怯文，就有心捉弄。恰好周屿淼看看屋外，来句“初雪初晴初见日”。
　　始终和别人保持着距离的青流，忽然开口说：“对来对去总是这几个人，也该给别人个机会。不如，这句就由祝公子来献玉？”
　　他沙哑的嗓子不少人是初闻，都有些好奇地打量他，也有些人四下乱找区小凉，不明白这个目前红得发紫的人怎么竟没个动静。
　　区小凉仰天翻个白眼。献玉？献丑还差不多，青流这个家伙……
　　楼春深左拥右抱，依翠偎红，处于群芳中心，最是席上得意的。他听见这句话，百忙中腾出嘴接口：“对，对！祝公子不要谦让。大家都不要对，让他，让他！”说完，脸上露出个奸笑。
　　众人不明所以，误以为区小凉久不出声是因为过于君子，纷纷暗佩他持宠不骄，齐声请他对句。说什么君子谦和也要看场合，今天大家都不要客气，需尽欢才是。
　　区小凉见不对已经不行，急得他偷向花半羽使眼色求助。
　　青流为难区小凉，却正中花半羽下怀。他见这个平日飞扬跳脱的人儿，现在吓得变色，不禁大悦。他努力忍住笑，故意装作无知无觉，有心要再逗逗他，过一会儿再替他解围不迟。
　　区小凉见求告无门，只好搅尽脑汁想下句。累死几万个脑细胞后，他脑中灵光一闪，忙说：“有了！‘香水香浓香如故’，行不行？”
　　众人都笑，有赞对的妙的，也有摇头不语不知什么意思的。青流本想看他笑话，听了这句，倒不好再说什么。
　　见大家表现不一，区小凉心里没底，溜过去问花半羽。席上此时大乱，众人随意走动敬酒，他移席并不显眼。
　　花半羽含笑：“平仄不对，只有‘香如故’三字有点意思，也难为你憋出这句。”
　　区小凉白他一眼，但到底高兴自己也能作对了。他不似之前那样害怕，开始稍感兴趣听他们继续对对子，心里也暗地琢磨。
　　众人正欢聚一堂，笑闹不断之际，别院外忽然来了一队御林军，护着一个老公公，一直进到大厅宣旨。大家不明所以，纷纷下跪接旨。
　　原来是北戎日前在边境寻衅滋事，皇上召花半羽即刻进宫商议对策。
　　花半羽不敢拖延，换过朝服，带领亲兵先行还都。余下众人也随后回到王府。
　　区小凉心中忐忑，在小筑静候宫中消息。近晚，果然传出话，宫中赐宴，所有议事官员都留中，宴后继续讨论。
　　顾先生等几人聚在柳老先生处，议论北戎犯境事宜。区小凉不了解邻国情况，左右是枯等，又有些担心，索性也到柳老先生处，作个旁听。
　　原来北戎位于天朝西北，逐水草而居，民风强悍，类似于古代的匈奴。两国曾因边境草场问题，征战过几次，互有胜负。最后一次战争发生在二十年前，以天朝大胜结束。
　　这些年两国边境一向平静安稳，从未有过异动。如今可能是北戎休养生息已足，就又开始意图再次挑起战端。
　　“我天朝地广人多，文明富足，想那北戎野蛮未开化，只懂烧杀抢掠，哪里能憾动我天朝根基？我朝只需出兵弹压一下，必定会让北戎服服帖帖。”周屿淼乐观地分析。”
　　“弹压？拿什么去弹压？北戎二十年卧薪尝胆，如今兵精粮足，战将如云。而我天朝呢？这些年，重文轻武，兵马未增，将帅人才凋零。自祝大将军西去后，朝中有哪个及得上他半分？要是真和北戎开战，嘿嘿，胜负还真不好说。”陈沂反驳，说得周屿淼不住皱眉。
　　“朝中现有一位刘将军，听说兵马娴熟，堪称将才。”柳老先生捻须沉吟。
　　“那刘文用，性情粗豪，不过一介莽夫。从前只同南越打过几场小仗，哪里就可称善用兵了？”陈沂摇头。
　　“今年秋闱，武举人中有几位少年举子似是很不错，若有机会历练，将来可大用。”顾先生分析，又叹口气，“只是如今在时日上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何况百姓欠安于室，人人自求平安。此时出兵，恐民心不齐，征兵都难。还是议和为上。”陈沂又想出一要不宜开战的理由。
　　“北戎狼子野心，若我天朝一味忍让，后果不堪设想。君可会认为，天朝有这二十年太平是议和议来的吗？”顾先生直视陈沂，神情略有激动。
　　“目前只是报说有些骚动，哪里就到了先生说的非战不可的地步？自古征战，将士们马革裹尸，又有几人能生还？民心思安呐，先生！如果可以用其他方法换来太平，不动刀兵，不损百姓国家利益，才是上策！因何不用？”周屿淼听了半天，也转变立场认为还是议和比较好。
　　区小凉坐在那里，听他们唇枪舌剑，引经据典，辩个不休。每个人的情绪都是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争吵起来。
　　他只得上前劝解，让他们等蕊王回来，听听宫中有什么决定再争论，不要仗打不打还在两说，他们内部倒吵得伤了和气。
　　众人一想也是，坐下喝茶消火，但并不停止讨论，开始逐条详细列出战与和的利弊。由于战和两派都比较注意谦让客观，所以讨论虽然依旧热烈，但再也没有发生争吵。
　　顾先生的立场，区小凉是赞同的。战争固然是他所不愿意看见的，但顾先生的话没错。对待只崇尚武力、动辄威胁家国安宁的凶邻，心须以强过他们百倍的力量将他们打倒，并让他们再也不敢翻身，才能彻底消除隐患。
　　不过，从众位先生透露的信息中可以得知，天朝多年重文轻武也是实情。二十年来，年年开恩科，却只开过三次武科。十户抽一人的兵役制度一直没有改变过，可是距上次抽丁已有十年之久，现在军中多是老弱，兵力不足。军备方面同样糟糕，历年投入资金都少得可怜。如果真和北戎开战，对方光是在硬件上就胜过天朝，更不要提将帅行兵布阵了。
　　他也从这些讨论中，了解到了另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些门客先生们不论是在哪方面有专长，却都对天朝各种制度和人文地理非常熟悉，了解十分全面。有人张口报出去年百姓人均岁入，有人在匆忙堆起的两国边境沙盘上随手指出抗北关键位置和要塞，更有人详细说出天朝各郡县最新人数，军中士兵的平均年龄及整体状况。
　　后一个事实让区小凉深为震撼。他平日只见这些门人闲来抚琴吟诗、喝酒聊天，以为他们只是些无聊文人。哪知他们身在王府，心怀天下，竟都是些深藏不露的人中龙凤。而花半羽能慧眼识珠网罗到这么多的能人异士，更是了不得。
　　一时间，。他竟对花半羽产生了一丝敬畏之心。
　　花半羽定更才从宫中回府，沐浴后躺到区小凉身边，发现他仍醒着，就钻进他的被窝，搂住他笑问：“怎么，等不到我睡不着么？”
　　“要打仗了吗？”区小凉不理会他的调笑，忧郁地问。
　　“现在还说不准，议了一天，两派吵得天翻地覆，也没个定论。明天还要继续议。”花半羽个哈欠，似对此极感不耐烦，搂紧他亲亲，有些疲倦地合上眼睛。
　　区小凉把顾先生他们的议论学给他听，花半羽睁开眼睛沉吟：“宫中的争论也同他们的差不多，但更激烈些。”
　　“半羽，你的意见呢？”区小凉很想知道他是否和自己想的一样。
　　“我？自然不会是主和。眼看别人就要踢破国门了，此时再委曲求全，不是等着让别人为所欲为么？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留着好。”
　　花半羽语气平稳，似并不担心战败的问题。他想想又说：“不过，另三位王兄主和，晋王倒是和我意见相同。”
　　“那皇上呢？”
　　“父皇让大家辩论，说，谁辩赢了就采纳谁的意见。”花半羽淡然而笑。
　　区小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花半羽的皇帝老爹有够性格，真难以理解这二十年的国泰民安都是打哪来的？碰上这么个甩手执政者。
　　“半羽口舌灵便，又有大智慧，一定能辩得过的。”区小凉狗腿地讨好，自觉对他的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花半羽听他夸赞，不由来了精神，桃花眼笑得奸佞，翻身压到他身上说：“小衣儿怎知我口齿灵便的？要不要试试到底灵便到什么地步？”
　　说完，不顾区小凉挣扎，他抬手拉起棉被，将两人罩在被下。棉被一阵乱扭，弄出许多奇怪的形状，还有暧昧的声音不时传出。
　　过了好一阵儿，区小凉先把头从被中伸出，大口喘气，春色满脸。花半羽接着从他身上钻出，热烈地亲吻他的脖颈，身体仍在不老实地乱动。
　　区小凉喘吁吁地说：“快下来，压死我了！”
　　花半羽闷笑，故意再顶他一下，坏坏地说：“小衣儿真热情，那里还在颤……”他的话被区小凉及时吞下。
　　两人相拥热吻，都有些意犹未尽。半晌结束亲吻，花半羽舔舔嘴唇，凑到他耳边低低地问：“够了么？”然后又去舔他耳朵。
　　区小凉瞪他：“睡觉！”
　　花半羽吃吃地笑，再次吻吻他的青丝，搂定了不再继续撩拨。
　　窗外的更漏，远远地敲了二下。
39.原来初恋已成往事（中）
　　朝廷就北戎之事大辩三天，最终主战方占了上风。
　　于是皇帝下诏北征，各部齐忙，诸司纷乱，分头准备出兵事宜。兵部张贴榜文招募新兵，工部督造兵器，户部征收粮草马匹军服，其他各部也各有所司。
　　起初朝廷任命刘文用当先锋，元帅之位却迟迟未定。
　　后来，当王府众人得知帅印所归时，都有些遭到晴天霹雳的感觉。唯有顾先生神情亢奋，感激涕零，连呼：“江山代有新人出，自古英雄出少年！皇上圣明，圣明啊！”激动得就差马上跪地谢恩了。
　　等所有人都散去后，区小凉才合上惊掉的下巴，远远站着，干干一笑：“那个，这不是真的，我是在做梦吧？”
　　花半羽躺在书房榻上，懒懒地瞟眼书案上的圣旨：“你看像么？”
　　“不像！”区小凉也看着圣旨摇头，拧眉大声说，“可是这根本说不通嘛！你一不是武将，二没带过兵，三还是尊贵的皇子。凭什么让你去挂帅出征？这里面一定有黑幕！”
　　“黑幕就是，我被那三个家伙陷害了。”花半羽不甚在意地以手支头，唇边含着一丝轻蔑的微笑，“还让晋王监军，分明就是不忿我方赢了廷议。”
　　区小凉发现，自李司学事件后，花半羽在府里说话明显少了许多顾忌。像刚才那句，在那之前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口的。
　　由此可见，那次事件倒也并非全是坏事，至少借此清理了队伍，现在才能在府中放心说话。
　　他暗暗想了想，又琢磨：现在那三王明摆着将花半羽的军，晋王那边又意图不明，的确是把花半羽逼得紧了。他们就不怕惹翻了这只尚在沉睡中的花豹子吗？真是啥都敢干。
　　“别烦了，当元帅就当吧，反正圣旨都下了。府里有这么些臭皮匠呢，凑一凑总能抵点事。什么时候出兵？”他走花半羽身边坐下，安慰着问。
　　“一月后。”花半羽捉住他手，拉他和自己躺在一起，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可能是北戎的战事准备千头万绪，他正在思虑。
　　“还有那么长时间呀，那应该能准备得很充分了。”区小凉一听时间充裕，不由代他欣慰。
　　“哪里会充分？今天拜印后，我到各部去了解备战情况，都是一团糟。新兵勉强征了才不到三成的定额就没人应征了。怜王主管的户部，粮饷一半没着落。悯王主管的工部，兵器短缺严重，现有的好些竟是锈的！盔甲也不齐。还有营中老兵，全是病弱。这些空缺，出发前能补齐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纯粹想让我好看！”花半羽想起早上的事就来气，一一向他道来，俊脸阴沉。
　　区小凉一听也傻了眼。这个样子哪里像是要打仗？那三个王爷胆儿也够肥的，天子脚下，众目睽睽，竟公然拿国家大事当儿戏！
　　他拧眉思考眼下这个局面的解决办法，想到什么就和花半羽说什么。
　　“兵源是件大事，马虎不得，所以首先要做的就是解决征兵困难这个问题。只靠张榜形式单一了些，大多数百姓并不识字，只有靠人去宣传才保险。半羽不如组织些人，到街上去传唱儿歌、宣讲、表演短剧等等，向百姓说明保家卫国、和北戎不得不战的道理。还可以鼓励富裕人家自带军备参军，这样还能一定程度缓解军备不足的问题。
　　“等新兵招募完，恐怕就要出征。所以不能等所有新兵招齐再分队训练，应该从现在起就成立新兵训练团，配备教员，随来随练。将来去北戎的路上，也可以在行进中采用多种形式随时练兵。编队时，最好将新老兵混编，以老带新，以新助老，新老互促。那个刘将军听说打过仗，训练的事可以和他多商量商量。
　　“至于粮草，备不齐也不太难办。现有的粮草够几天吃用就行，你去向你父皇讨一道手谕，要是有什么尚方宝剑就更好了。你用这个在沿途派军需官提前征收粮草，既可避免长途运输劳民伤财，又减轻了军队辎重，提高军队行进速度。怜王倒帮你个大忙。嘻嘻。
　　“还有，这个兵器制造也得想想办法。北戎兵强，硬碰硬，咱的新兵蛋子准拉稀。所以如果能有远距离大面积制敌的武器就好了，你们有没有？”
　　他语气轻松，努力缓解花半羽的郁闷。
　　花半羽起初马马虎虎听着，似觉他不会提出什么真正有建设性的建议。后来越听越认真，时有思索，有时插话，两人竟聊了大半个时辰。
　　聊完后，花半羽一扫疲态，叫来顾先生等及百工诸人。众人凑在一起，针对现存问题，集思广益，积极出谋划策，最后竟写了两满页可靠的备战对策。
　　花半羽精神振奋，端坐榻上，运筹帷幄，开始调兵遣将。
　　他命善辩的陈先生按方才众人出的主意鼓动百姓当兵，善弹的周先生在旁辅佐，王府所有乐伎和南院全部玄字下人听他们使唤。
　　柳老先生负责拟出兵檄文，务必写得简单易懂，一般老百姓都能听明白，并可以激发出他们的抗北之心。檄文将交由刘文用派快马在天朝境内广为通传。
　　顾先生和区小凉、百工一道，研制新兵器。另有其他具体任务，也都一一分派，端的是从容不迫、有条不紊。
　　花半羽自己则在分派完任务后，动身进宫讨征集粮草的诏书。
　　晚上花半羽回府，笑容满面，手上捧着那卷宝贵的圣旨。转天他又找到刘文用等武将商量练兵事宜。
　　众人依令行事，不几天全天朝上下涌起了参军的热潮，兵源短缺状况得到了极大缓解。
　　区小凉和顾先生他们天天泡在百工那里。他提出设想，顾先生和百工负责将这些设想变成实物。
　　很快的，百工们的院子里就出现了一大堆怪模怪样，前所未有的铁蒺藜、铁弓弹、勾镰枪、陷马连环锁、铁丝网等区小凉从书上看来的武器。其中还有一种轻便弓箭，比一般铁弓方便携带，射程却一样远。使用它，能够大大提高行军速度。其中部分武器图样已经交到工部，由工部安排人手大量制作。
　　看着这些寒光闪闪的兵器，区小凉后背冷汗直冒，心里异常矛盾。
　　这些东西都是将用在战场上，饮人鲜血的。他为了天朝和花半羽，制造出这些东西，真的可以吗？
　　楼春深响应朝廷号召，率都内各大商号掌柜出钱出物，也当了回热血爱国商人。
　　他得空来见区小凉，见他苦恼，问明原因，不禁大笑：“你脑子秀逗了！不想法儿让天朝赢，难道你还想当亡国奴吗？我说，你成天躲在王府，都成呆瓜了！你到外面看看去，征兵所都被人把门挤烂了。表演北戎烧杀短剧的场子外面，人山人海，没有不切齿痛恨的。你也该发挥你学化学的特长，弄点好东西出来才是，搞这些冷兵器干什么？你又不在行。可惜我学的是精神科，连催眠都没机会实践，不懂你那些，否则我非弄些化学武器出来吓吓人！精神科？唉，真是的！”
　　“你闭嘴吧！北戎人也是人，我只希望他们知难而退，又不是要把他们杀光！”区小凉被他的话气得大骂。
　　“我也不是法西斯，也不想搞种族灭绝那套。”楼春深收起嬉笑，异常认真地看着他，“北戎人是人没错，可他们是什么人？是敌人，是妄图入侵天朝的侵略者！打击侵略者你懂不懂？抗日你听说过没？我就不信你会这么糊涂！再说，咱就事论事，你自己看看，就凭你现在搞出的这些废铁疙瘩，北戎人会知难而退吗？你愿意仅仅因为你有力不出的缘故，天朝被北戎铁蹄践踏吗？”
　　“……”区小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其实他心里也没底，所以才会在冒冷汗的同时，内心极为犹豫。
　　楼春深见他不吭气，脸色也难看，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就住口喝茶。
　　过了片刻，他恢复刚来时的轻快，呵呵一笑：“我还是那话，你得搞些震撼的，一用出来绝对会把北戎人吓个屁滚尿流的好东西。比如炸药包、手榴弹、地雷什么的，有了这些，咱们能少死多少人！”
　　“你知道什么。咱们不能让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出现，否则会影响历史进程的，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区小凉小声地重申原则。
　　楼春深有些恍惚地笑：“不属于这个时代？说起来，咱们两个都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却都出现了，这又该怎么解释呢？很难说别的时代有没有这种情况发生。说不定在几百年后，这个世界会更繁荣也未可知。小祝，不要太自以为是，个人的改变什么时候影响过人类前进的脚步？干吧，只要注意核心部分的保密，我相信地球不会因你我而毁灭。”
　　区小凉听他痴人说梦，根本不为所动。他现在正苦恼，也没那个心思陪他忧古伤身，仍旧坚守他的穿越守则。
　　反正不管属不属于这个时代，他已存在，回也回不去了。
　　几天后，花半羽来视察他们的研究成果，虽然把大家都大大赞扬了一番，但却有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失望在他眉间一闪而过。
　　区小凉看得真切，心生愧疚，更加苦恼。
　　这天他从百工处出来，准备向花半羽汇报一下新研制的排刀。
　　自花半羽挂帅，王府来往人等渐多，人却换了一批。花半羽再不能推脱，就每天待在书房，处理各种公务并商议事情。所以现在王府里人要找他，也都来这里。
　　书房里却早有客人了，他想稍后再来，却在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后顿住了脚步。
　　他定定地注视书房门上的墨绿织锦门毡，脸上表情极为复杂。
　　门口侍卫认得他，知道是蕊王的亲信，赶忙高声通报，还殷勤地帮他打起门帘。
　　区小凉握紧拳头，慢慢踱进去。
　　书房里有三位客人，靠左手第二张檀木椅里坐着一位全身红色战袍的少年将军。
　　那人凤目朱唇，面容熟得不能再熟，那是区小凉曾在无数黑夜里冥想的一张脸。
39.原来初恋已成往事(下)
　　步留云扭头看他，凤目微微上挑，起身拱手说：“表弟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平稳，表情淡然，似乎和区小凉从来没有过曾经的过往，而只是一般相识而已。
　　单纯的少年，已经在区小凉看不到的时候忽然间就长成了城府深浅的成年人。
　　区小凉的心里浮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镇定心神，唇角微挑：“还好，表哥呢？姨娘也还好吧？”
　　步留云心绪不明地和他面对面站着，凤目阴郁，喉头滚动几下淡淡回答：“一切都好。”
　　花半羽本正坐在榻上，和左首第一位的绿袍将军交谈。见区小凉进来，并没有立刻招呼，直待他和步留云寒暄完，才笑着起身说：
　　“这位是祝公子。来，我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刘将军，是本次北征的先锋。”
　　他一指绿袍将军。
　　刘将军站起向他一抱拳：“刘文用见过祝公子。”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区小凉见他身材魁梧，举止粗豪，没有像一般人见面就称“久仰”的虚套，更兼双目坦荡有神，凛凛然就是一个伟丈夫，不由心生好感。
　　他也学样抱拳回礼：“刘将军，幸会！”自觉有些绿林好汉的侠气。
　　花半羽又指另一员黑袍小将，戏道：“这位李响，是本次秋闱探花郎，人称玉面银枪小霸王的，就是他了。”语气显得十分稔熟。
　　李响早就起立，十分热络地带笑说：“李某不才，王爷谬赞了。今日得见祝大将军公子，李某真是三生有幸。”
　　他的声音宛转，面如冠玉，长得和步留云比不差什么。更兼说话圆熟，为人乖觉，看上去比步留云更讨人喜欢。
　　区小凉微微一笑：“李将军客气了。冰衣一事无成，有辱先父英名。”
　　李响碰个软钉子，面色不变，也仍笑得真诚：“祝公子何必过谦？王爷府中哪有一事无成之人？”话语中顺便将花半羽也恭维了一下。
　　花半羽笑了一下，招手让区小凉过去，说：“你表哥刚才也见过了，快快坐下。刘将军正和我讲练兵的打算，你也听听。大家都坐吧。”
　　他语气随意，似和区小凉两人相处时没有什么不同，并不因为有外人在场而有所改变。
　　区小凉略一踌躇，仍是向前走去，像平时那样，和花半羽并肩坐在榻上。只是分开一段距离，并不和他靠在一起。
　　但就算是这样，看在刘文用们眼里，都是十分令人骇然的举动。三人各自思量，依旧坐下说话。
　　花半羽不以为意，将自己喝的茶放到两人中间，明显有任君饮用之意。
　　这本是平常习惯的动作，区小凉却觉得别扭得厉害。侍童随即也给他上了新茶，搁在另一边。
　　他不敢去碰花半羽的茶，也不便拿自己那杯，虽有些口渴只是忍着。
　　他悄悄瞟了步留云一眼，见他正注目自己，神色间冷冷地似极为不悦。区小凉心里叹口气。
　　他久居王府，与花半羽同入同出也非止一日。别人即使不乱想，也必认为他们关系不一般，看他的眼光自然不同，他也早习惯了。但这时被步留云冷眼相看，却有种说不出的气苦。
　　步留云和李响李探花能同坐在这里，一定也是在秋闱中取得了名次的。他在王府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此自然不清楚。
　　然而，从秋天到现在近半年时间，步留云身在花都却对他不闻不问，连个消息都不通，看来是认真在履行永不相见的约定了。
　　可是他又没有得罪步留云的地方，步留云却对他态度大变。就算他无意间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步留云又何至于如此绝情？他闷闷地寻思。
　　从刚才开始，区小凉就注意到步留云和过去相比变化极大。那个曾像日光一样耀眼快乐的少年，现在明显内敛了许多。
　　他的笑容少了，阴郁多了；话少了，审视的目光多了，这些变化竟让区小凉觉得有些陌生。婚姻对一个人的改造真是脱胎换骨啊……
　　他心神飘忽，过了好一阵才将注意力放到其他人的谈话上。他听清刘将军讲的训练新兵的方式方法，越听越是皱眉。
　　刘将军他们现在采用的方式，是操练步法、练习兵刃和排兵布阵等传统练兵手段。这种训练方式，如果时间充裕，兵力自然会有大幅度提高。
　　然面现在时间紧迫，大多新兵过去又从未接触过兵器，训练进展缓慢。更别提那些比较复杂的阵法，往往练上一天仍没有什么收获，还弄得顾此失彼。
　　刘将军等均向蕊王抱怨训练时间不够用，很为训练结果忧心。
　　区小凉忍不住插口说：“你们为什么非得练阵法？新兵首先应该提高身体素质，练好自身本事，才有能力自保杀敌。像你们这种练法，时间当然会不够用。”
　　大家一齐转头不解地看他，刘将军好心解释：“凡战必要布阵，所以这阵法万万是少不得的。”
　　“哪里是少不得，我看纯属多余。”区小凉不以为然，几人均愕然。
　　花半羽眼睛感兴趣地发光，说：“哦？愿闻其详。”
　　区小凉脸一红，见他郑重其事，并无戏谑，这才定神说：“战争其实就是打败对方，赢得胜利的一种手段，并不是目的。为什么一定要拼人拼阵法？这样做一方面人员伤亡大，另一方面是国家耗费多。只要最后可以取得胜利，又何必拘泥于方式方法？”
　　花半羽咀嚼他的话，和另三人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听他下文。
　　“像现在这样一方布阵另一方破的打法，呆板木讷，像是儿戏。你们没有听过‘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句话吗？”
　　花半羽沉吟：“‘不战而屈人之兵’？说得好！”又问，“怎样才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呢？”
　　“办法很多，中心是多用计少用兵，‘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具体的方法应根据当时当地的实际情况而定，总之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回报。计策方面嘛，有离间计、反间计、连环计、釜底抽薪、围魏救赵、瞒天过海……”
　　区小凉只是凭兴趣翻阅了几本战争小说，其实也不通的很。他笼统地说了些，感觉没讲清楚，索性又举了几个中外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争实例，以助他们理解。
　　他的长篇大论听在几人耳中，真有振聋发聩的效果，大家表情各异。
　　刘将军显出满脸鄙夷和愤怒，哼了一声说：“这是诡道，非大丈夫所为！”
　　李响也疑惑：“用计得胜固然很好，可未免胜之不武，恐为世人所诟病。”
　　步留云此前早领教过区小凉的奇谈怪论，所以比另两人的承受力稍强。他沉吟：“听着容易，实施起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花半羽点头称是，说：“步状元的意见很对，方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必须灵活运用，不能生搬硬套。祝公子的想法，本王是同意的。只要能让我天朝百姓安居乐业，永享太平，诡道怎样？为世人所诟病又如何？胜者为王，唯有胜利才一切均有可能。”
　　三人听他赞同，不敢再有异议，转而虚心请教区小凉详情。花半羽命人请柳老先生来，把区小凉举的事例全部记录在案，以备日后参考。
　　区小凉努力回想看过的书，把记得的大小战役详细讲了一遍。实在记不清的，就只讲用计方法和当时双方的情况。大家都洗耳恭听，忘记了时间。
　　整个儿讲完天已向晚，几人都觉各有收获。
　　刘将军说：“听君一席话，顿觉茅塞顿开。明日还请祝公子校场一行，看看我们练兵的情况，到时请多多指教。”
　　他对区小凉客气不少，显得有心结交。
　　区小凉心里发虚，连忙说：“刘将军抬爱了。明天我一定过去学习，还请刘将军不吝赐教。”
　　花半羽笑着说：“以后都是并肩做战的亲兄弟，你们两个还客气什么？祝公子代我送客，我再看看折子。”
　　三人退出，区小凉一直送到大门口，眼看着他们骑马扬鞭而去才转回府内。
　　步留云似有话欲吐不吐，当着外人不便，到底没说什么。
　　区小凉慢慢回到书房，柳老先生已先走了，书房里静悄悄的，唯有花半羽和他的侍童在。
　　他喝掉那杯冷掉的茶，花半羽手拿折子看着他微微一笑。他有些讪讪，放下杯子走过去，把头靠在他背上，闻他发香，不做声。
　　“怎么了，不高兴？”花半羽抚摸他搭在自己腰间的双手，柔声问。
　　侍童见状，悄悄退出书房，请门口的侍卫站远些，换自己守着。
　　区小凉趴在他背上点头，闷闷地问：“我是不是多事了？那些办法真用出来，会不会太狠了些？”
　　“小衣儿又胡思乱想了。这是抵御外侮的正义之战，如果心慈手软、畏首畏尾，如何能胜？如果败了，我天朝会有多少百姓妻离子散、流离失所、白骨成堆？所以此战咱们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花半羽为他莫名其妙的负罪感失笑，觉得他真是过于可爱了。
　　区小凉沉默不语继续靠着他，半天才更加烦闷地问：“你说，他干嘛那样？我好歹也为他辛苦了好几个月，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该问问他才是，总是这样也不是事儿。”花半羽会意地提出建议。
　　“我怎么问？他来花都那么多天，也不告诉我一声。”区小凉灰心地回答，抬头轻咬他的耳尖，“还有你也是！都不提前和我打个招呼，害得我今天吓了一跳。”
　　花半羽故意呼痛，趁他松口，扭头吻他。
　　俩人情致缠绵地亲吻片刻，花半羽才放开他，微喘着答：“我担心嘛！你那时总说没有准备好，我心里总是怕的。你要是得知他来花都，不会飞跑去找他？”
　　“他早就说过不相见的话了，我去找他，是去自取其辱吗？”区小凉苦笑。
　　花半羽奇怪：“他会讲这话？怪事。”
　　“就是嘛，他成亲第二天，忽然就对我说了这句，弄得我不上不下的，都快被他气死了！”区小凉回想那天情景，仍是气得不行。
　　“别气，别气，气成癞蛤蟆可怎么好？”花半羽取笑他，捏他鼓鼓的腮帮子。
　　“那就吃你这只天鹅，反正也吃顺口了。”区小凉怒气尽去，得意地笑。
　　花半羽大笑，转身抱住他，一齐倒在长榻上，和他亲吻。两人翻翻滚滚，手口并用，渐渐情热。
　　衣衫半褪时，门口的侍童忽然轻叩门，回禀说皇上派人请蕊王进宫商议备战的事。
　　区小凉长发尽散在榻上，脸现红晕，露着白晰的胸膛和修长的双腿，姿态撩人之致。
　　花半羽看得欲火中烧，却也无可奈何，匆匆再吻了吻他，才更衣入朝。临去犹恋恋不舍地嘱咐他在寝殿等他，不许乱跑。
　　半路被人打断，区小凉极是不高兴，仰天翻个白眼，不理他。
　　天黑尽花半羽才从宫中回府，进门就直奔寝殿，人到榻上时衣服早已脱个干净。
　　区小凉见他情急，不由好笑，由着他把入宫前强忍的激情尽情悉数释放。两人一直闹到初更，才倦极相拥而眠。
　　花半羽没有问他，现在是否还喜欢步留云。区小凉也没有真怪他隐瞒步留云的消息。步留云这个当事者本人都不在乎，旁人更犯不上在乎。他也没有权力为此责怪什么人。
　　再见步留云，区小凉在激动之余，也清醒地意识到，从前对他的那种情不自禁的心悸和驿动，竟然完全消失了，现在剩下的唯余感慨和追思。
　　他灾难深重的初恋，就这样莫明其妙地终结了。
　　曾经懵懂无措的感情萌动，像是遭遇倒春寒的小草，还没有来得及长大，就被冻死在了原野上。那份真心，也被无情地忽视和丢弃。
　　这些在当时几乎让他崩溃的事实，现在居然已经可以坦然地接受。他果然是个滥情的人啊！区小凉苦笑。
　　只是，现在对方是花半羽。这个不似凡人的妖人，总是能攻破他脆弱的防线，让他不由自主地怒，不由自主地笑，再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他。
　　相拥着睡在温暖的被窝里，闻着花半羽身上馥郁的龙涎香，听外面寒风凛冽，看铜鹤口中青烟嫋嫋。区小凉不禁想，幸好，他遇见了这个人，这个人也遇到了他。冥冥中，似乎有根看不见的线将他们牵到了一起。从此后，一直和他在一起也不错。
　　但是，还是那个老问题。花半羽是个王爷，背后又有那么多秘密，自己可否能一直跟上他的脚步？
　　如果自己跟不上了，他能否停下等他，等他一起同行？
　　储位之争已见端倪，那几个是喋血的野兽，这个也远非慈悲的天使。以后，恐怕会有比战争更凶险的较量在等着花半羽。他又可以陪他走多远？
　　今天花半羽向外人介绍他时，并没有指明他的身份，只是简单地称他“祝公子”，大有任人猜想的意思，似乎并不在乎他们的关系暴光。他表现的倒是大方了，可是背后的心思实在难测。
　　还有步留云，真的当上了状元，他的理想正一步步地实现。他原来的担心竟完全没根据，没有他，步留云只会走得更好……
　　他心绪复杂地向花半羽怀里缩了缩，花半羽朦胧中嘀咕一声“小衣儿”，更紧地搂住他。
　　区小凉轻轻合上眼睛，感受他有力的拥抱。
　　这样就可以了，在这一刻，他们是在一起的。只在这一刻，是幸福的。
40.临行但请抱抱我（上）
　　第二天一早，区小凉和花半羽用过早饭，同顾先生他们几个一道，登车赶赴军营。
　　刘文用得到禀报，早早率众候在营门口，迎接蕊王一行入营视察。一路上，刘文用不时做讲解，对营中情况十分熟悉。
　　偌大的军营校场，被划分成几个区域，一队队新兵正在加紧训练。
　　新兵们有的在一丝不苟练习站列走队，一张张青春焕发的脸都是异常严肃认真；有的练兵器，挥汗如雨地抡枪举刀，圆形盾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有的成双成对进行对抗练习，攻防间呼喝不断。
　　所有进行操练的新兵都极其投入，上万人的校场竟没有人在闲聊乱逛。众人初见，不由肃然起敬，神情渐变庄重。
　　刘文用请他们上阅兵台总览全局，大家也不坐事先准备好的椅子，只站在前台观望，有不明的就问刘文用等。再看一阵，众人就发现了其中存在的问题，讨论声渐稀。
　　新兵们的练习虽然非常刻苦，态度也很端正，但是因为训练时间太短，动作不齐、武艺不熟。更有甚者连体力都不足，舞动重兵器时十分勉强。
　　花半羽越看脸色越差，直至见到一个士兵挥大刀时，竟失手将刀甩了出去，幸而没有伤到人。他不由重重哼了一声，手背到身后，桃花眼冰冷。
　　刘文用等神色尴尬，李响勉强解释：“禀王爷，那人原本是个私塾先生，响应征兵号召投笔从戎，入营不过才几天。刚来时连刀都提不起，现在已是大有进步。”
　　花半羽似笑非笑地半眯起眼睛，看也不看他。
　　李响白玉的小脸红了红，悄悄退后，不敢再说。其他人也是噤若寒蝉，知道蕊王已经动了怒。
　　区小凉轻咳一声，解围问：“这些新兵每天怎样安排的训练？”
　　刘文用感激地连忙回答：“昨天听过公子高论，今天已取消练阵法。今后初定为兵器三个时辰，队列二个时辰。”
　　区小凉点头。一天十个小时苦练，对这些新兵来说固然辛苦，但照目前进度来看，距离上战场仍是远远不够。
　　于是，他建议：“将军是否能在早晚各加一次十里长跑？开始时可空手，十天后负重，再十天后穿甲带兵器负重。还可以在跑步后附加俯卧撑，数目可视具体情况增减。”
　　众人听完，无不莫名其妙。唯有花半羽斜睨他微微而笑，似是知道他又在搞怪。
　　刘文用张着环眼看他半天，才问：“何为俯卧撑？为何要长跑？”
　　区小凉马上趴下做个示范，跳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说：“就是这样！俯卧撑可以增强上肢力量，负重跑能增强耐力和提高体能。如果将军有更好的办法，也可以同时使用。为避免枯燥，跑步时还可以唱唱歌，喊喊口号什么的。”
　　众人下巴全掉地上，练兵喛！怎么和唱歌联系起来了？
　　李响上前代大家提出疑问：“唱什么样的歌呢？”语气中颇有不服，似有些责怪他异想天开。
　　“歌词要简单上口，节奏应鲜明稍快，便于跟唱传唱。内容最好是积极向上，能够激发将士的斗志和爱国忠心，可以固定下来作为军歌，时时练习，鼓舞士气。”区小凉对他的表情全然无视，爽快地回答。
　　步留云神情复杂地看着区小凉，不知想起了什么，朱唇紧抿，凤目轻挑。
　　花半羽终于低笑起来，他回身扫视众人，令：“军歌的事由周柳两位先生来办。三天后，军中所有将士都要唱会！”
　　他言语之中，尽显威严霸气，众人唯有诺诺。
　　众人随后又巡视了骑兵训练营。那里情况稍好，但也存在不少问题，都被蕊王等当场一一找到解决的办法。
　　回王府途中，花半羽靠在车内软垫上，放声大笑：“那帮子死脑筋，被我的衣儿差点吓个半死！唱歌？也亏你想得出。”
　　区小凉也笑：“你没被吓到吧？我怎么看你的脸色也不对？”
　　“我那是忍笑忍的。哎呀，不行了！又想笑了！”花半羽搂住他大笑不止。
　　周柳两位先生领了差事，非常为难，就来找区小凉这个始作俑者。
　　区小凉理解他们的难处，于是把知道的军歌唱了几个当作范本，歌词则尽量修正成符合天朝的内容。
　　周柳两位先生喜出望外，用区小凉看不懂的乐符飞快地记录，回去后忙了个通宵，第二天就拿出了几首军歌。
　　军歌结合熟地民谣特点，直白易懂，朗朗上口，同时又弘扬了保家卫国的精神，两位先生自觉很成功。
　　花半羽照着谱子轻哼，也很满意这些的作品，略微编排了先后顺序就下发下去。命令立刻传唱。
　　几天后，军营中一片军歌嘹亮。军歌又从营中流传开去，不到半月，天朝上下处处可闻，连妇孺都会唱了。
　　一时朝野哄动，抗北声势日渐浩大，已成燎原之态。周柳两位先生的大名更是一曲天下知，连皇上都给他们赏赐了些金珠宝贝。
　　新兵训练采纳了区小凉的建议，刘将军又想到些其他可行的办法，着重训练士兵体能及武艺，效果更佳。短短十余日，新兵面貌焕然一新。
　　其他备战情况也在总的大趋势下，有了极大好转。三王虽有不甘，怎奈全国上下一片抗北呼声，掣肘的计划终于宣告破产。
　　花半羽大喜，却始终忧心兵器研发没有突破性进展，对阵北戎铁骑终是要吃亏。边境军报每天加急送到蕊王府，汇报北戎的最新动向。北戎继几次小试探后，大批军队开始在边境集结，天朝出兵已迫在眉睫。
　　王府门人和花半羽每天在书房沙盘前研究军情，制定作战计划到深夜。区小凉也坐陪。
　　然而天朝边境情况他基本一无所知，自然提不出想法。花半羽他们在沙盘上指指画画，争得面红耳赤，他却在一边哈欠连天。
　　花半羽不忍他熬夜，劝他早些回去睡觉。区小凉一开始十分坚持要陪他们，只是又过几天后，他就自动自发地早退了。
　　区小凉感觉大家都在全神贯注地工作，只有他无所事事还打盹，有些对不起他们。而且瞌睡似乎有传染的功效，他也不想影响他们思路，所以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缩在留香小筑等花半羽。
　　然而花半羽每每和门人将领等商议完已是深夜，他怕打扰区小凉休息，便回自己寝殿。但又日夜忧心战事，哪里睡得着？夜夜不能完寐，美丽的容貌都清减了。
　　区小凉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是有心无力。等不到花半羽又担心，他只得跑到书房门外呆站。常见书房内烛火通明，争吵之声时闻。
　　偶尔几次已结束了，他又追到寝殿，总见花半羽的大侍童穿着厚棉衣，候在门外，花半羽明显仍未睡。
　　他站在灯火黯淡的窗外，想着花半羽日渐消瘦的脸，心如刀割，信念不由开始动摇。蔫蔫回到小筑，躺在榻上反侧，不得安枕。
　　区小凉习惯性地只躺在里侧，床外侧是空的，被子也空了半边。他看着缺了个人的床，内心极端矛盾和不安。
　　他可以吗，制造出不符合这个时代发展进程的武器？
　　他不可以吗，也许只是因为他的坚持，这床这被永远都会空着一半？还有天朝，真的会因为他未能出全力而被外族所践踏吗？
　　这天，刘将军派两个小兵给他送来一封信，信中详细叙述了训练中仍存在的问题，并希望能够得到他的解答。
　　区小凉让香奴研墨，他边想边写，写满两大张纸。写好后，他一边吹干墨迹，一边打量那两个小兵。
　　两人年纪都和香奴差不多，满脸稚气，身形却比香奴粗壮得多。他们在等回信的当儿，惊奇地打量书房中精巧的摆设和清秀的香奴，异常艳慕。
　　香奴身穿淡绿薄棉袄，头系绿玉发带，揽袖低头磨墨，目不斜视。
　　香云给他们上茶，羡慕地打量他们的军服。两人接茶在手，又转而看香云，更加惊讶。
　　区小凉摇头，这个香云！早告诉他别什么都听那个花花公子的，他偏不听。被那个变态前日穿了耳洞，现在左耳上戴了颗红宝。不男不女！现在还被人当猴看！，
　　他咳一声，问：“你们年纪那么小，家里人舍得让你们参军吗？”
　　一个小兵收回目光，愤然大声说：“俺爹说，俺大伯就是在上次和北戎对阵时死的！兄弟里俺最大，俺得来当这个兵，给俺大伯报仇去！”
　　另一个小兵也是一付义愤填膺的模样：“街上都演了，北戎蛮子烧杀抢掠，□妇女，实在是可恶！男儿生来就应该保家卫国，能够为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何等荣耀！我张小强一定要建功立业，也当个名垂千古的大将军！”
　　这番话，慷慨激昂，全是陈沂宣传时的词句，却被他说得纯熟无比，显然早将这些话作为了他的人生目标。
　　区小凉听得冷汗涔涔，忙把回信交给他们，让香云送出去。
　　香奴看他们走远，低声喃喃：“这么年青的人，也会在战场上受伤死去吗？”
　　区小凉怔怔在听在耳中，做声不得。
　　香云回到小筑，一进门就给区小凉跪下，昂首请求：“请公子准我去当兵！香云也是七尺男儿，也要为国杀敌立功！”
　　“你添什么乱？周先生那里能同意吗？”区小凉头正痛，忙拉他起来。
　　香云脸一红，小声说：“周先生也去，他任参军。”
　　区小凉想象那个风流的抚琴客，一身戎装的模样，总觉想笑。
　　此次北征，花半羽已初定所有门人都要随行。为便于管理，还给他们每人都安了个职司，连区小凉也被委以校尉之职。
　　不过，到现在他也没能弄明白，校尉到底是怎么个官儿。因为所有官衔都只是虚名，其实并不真正带兵。自然也没有实权。
　　他刚想说话，香云又坚定地说，“就算他不同意，我也要去。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不要学女人等在这里。”
　　这些也是陈沂宣传里的，区小凉也熟悉，只是现在听在耳中，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丝嘲讽。
　　他拍拍香云的肩膀，叹气：“他要是同意，你就去吧。可是，香云，有句话我要送你。爱一个人没有错，可是要更爱自己，不要因为爱对方而丢失了自己。”
　　香云满脸迷惑：“香云不懂。爱一个人怎么会爱到丢了自己呢？”
　　区小凉微微出神，稍停说：“以后你会明白的，不过但愿你永远也没有这个机会……记住，永远都要对自己好一点儿，明白吗？”
　　香云更加糊涂，却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我知道公子是为了我好。现在我就去找周先生，他一定也会同意的。”
　　区小凉笑，让他去了好好说，不要又哭着回来。香云红了脸，忙忙地跑开。香云年纪小，单纯。周先生却是个老狐狸，常把他逗得哭了，再来哄他。
　　香奴送香云出院，回来看见正在沉思区小凉，原有些羡慕香云的心思渐渐变得坚定和平静。
　　他望一眼更漏，提醒说：“公子，该睡了。”
　　区小凉摇头：“我还不想睡，要想一些事情。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香奴依言退出，一会儿给他送来装在棉套中的热茶和点心，然后才带上门不再进来。
40.临行但请抱抱我（中）
　　区小凉倚在桌边，独对孤灯，反反复复思考了整整一夜，终于在天快亮时做出了最后决定。他拿起纸笔，写写画画，扔了笔直奔花半羽寝殿。
　　花半羽也是一夜没睡，刚刚合眼，就被他吵醒。他寻声一把抱住区小凉，拽到榻上，胡乱亲了他两口，搂紧了继续睡。
　　区小凉使劲摇他，大声说：“醒醒，我有秘密武器，秘密武器！”
　　花半羽这些日子，日思夜想的都是这件事，对“武器”两个字分别敏感，只听了一句就马上清醒：“什么秘密武器？”
　　“你看！这个，连珠驽。一次可以发射二十四支箭，搭配上炸药可以当火箭使用。箭提前安装在这个机括上，拆装很方便，射程远、杀伤力也大。”区小凉手指那些图，给花半羽解释。
　　花半羽听得桃花眼闪闪发光，把图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问：“炸药是什么？”
　　“就是把做烟花的硝石再次提纯后，加入其他东西调配成的一种可燃烧和爆炸的东西。用石头或铁做容器，可以用手投掷，也可以预先埋在地里或是放在建筑物旁边，用来杀伤大面积敌人和攻陷城池。”
　　说到炸药，区小凉没有那么兴奋，声音越来越小，花半羽侧着头才能听清。
　　听完他的讲述，花半羽很激动，抱住他用力亲了一口：“小衣儿，你怎么会想到这个的？”
　　区小凉勉强笑着说：“你忘了，我不是有一本制香的书吗？那后面有提到过，可我一直没有用，也就忘了。昨晚才忽然想起来。”
　　“小衣儿，你可真是上天派来相助我的神人！有了这些，北戎何愁不破？不过，马上大军就要开拔，而这些东西……能在途中制造吗？”花半羽凝视他，有些犹豫地问。
　　“恐怕不行，制作火药需要在安静固定的地方，否则容易出危险。”区小凉也发愁，他的决定太晚了。
　　“而且材料人手也不如都中齐全……不如这样，小衣儿你先暂缓随行，留在都里把事情办妥了再来和我会合，如何？”花半羽不舍地望着他，目光中的眷恋让区小凉心里暖洋洋的。
　　“也好。等办好了，我亲自给你送去！”
　　“一言为定！我在军中等你。到时咱们并肩作战、共同杀敌，让北戎贼子闻风而逃去吧！”花半羽豪气干云地说。
　　自此，区小凉就陷入忙乱中，天天吃住在大屋，研制火药。
　　全城的烟花爆竹商人都在楼春深三寸不烂之舌下，源源不断地把硝石送进王府，最后竟至全城无烟花可卖。
　　区小凉不眠不休几天后，终于配制出第一批火药。拿到城外试验，一个小甜瓜大小的手雷竟削平了一个大土堆。花半羽等人见状都惊喜交加，围住区小凉祝贺。
　　其实目前这种程度的爆炸，比起现代的炸药仍是有些差距。不过既然大家都已认可，区小凉就认为没有必要再改进，于是开始按配比大量制造。
　　为便于工人加装，他不辞辛苦地将火药称出分成小份，用纸包了交给花雨，由他办理后续的事。导火索也由他和香奴小心捻成细绳，成盘地发放下去。
　　所有配比研制过程，区小凉都以危险为由谢绝人参观，连花半羽这回都吃了闭门羹。他要保证这些炸药的制作过程不被流传，不被记载。
　　忙碌间隙，他偶尔想起那次向黄龙子讨神兵利器的事。他目前正在做的，不正是这个时代的神兵利器吗？神兵利器是真的存在，不过那是附加了许多条件后的结果。
　　他承认自己当时错了。但是现在，他做的是对是错呢？他苦笑摇头。
　　不管对错，他都已经在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现在只有继续做下去。
　　匆匆一月将尽，第二天就是大军出发的日子。花半羽在帅帐最后听取了各司汇报，心中初定。
　　他详细布置了明天出发的细节，让各部下去准备，自己带上花雨兄弟来留香小筑。
　　区小凉发乱脸黑地正在大屋配炸药，被香奴中途喊出来，满脸不悦。等见到那个笑得桃花的人，心里更是有气，抱怨：“干嘛叫我出来？我正弄到关键环节。”
　　花半羽见他狼狈，忍住笑拉过他，用手帕把他黑乎乎的脸略擦擦，说：“你怎么成黑猴儿了？明日我就要启程，你还埋怨我。”
　　区小凉白他一眼，黑色的脸上琥珀眼分外鲜明：“不过是分开十几天我就去找你了，你装什么离愁别绪？”
　　花雨扭头闷笑，花雪讪笑着看他。
　　花半羽神色不变，仍旧一往情深地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十几日就是几十年，小衣儿怎么对我这样冷淡？”
　　区小凉哆嗦着拍拍胳膊，扭头叫香奴打水，说他要把鸡皮洗下去。
　　见香奴笑着去唤沐浴用水，他才回头对花半羽说：“你也差不多些！难道还要搞什么啮臂之盟、长亭连短亭、十八里相送不成？”
　　听到啮臂之盟，花雨花雪脸上有些不自在，纳闷他是怎么知道的。
　　花半羽桃花眼兴味地闪动，手托下巴笑：“好主意！咱们试试？”
　　区小凉作欲呕状，伸脚踢他，反被花半羽闪过搂住了腰。区小凉趁机用头去蹭他，花半羽才上身的那件玉色薄棉袍顿时污了一片。
　　花半羽嫌恶地推开他，区小凉大笑。
　　浴桶被抬进卧室，花半羽他们三个留在客室商议明天一大早进宫拜别的事项。区小凉钻进浴桶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件白熟罗棉袍。
　　香奴帮他拧干头发，系上水色珍珠发带。
　　一身清爽地走进客室，区小凉高兴地说：“这些日子，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明天又要出发，逍遥日子算没几天了。今天大家好容易都没什么事儿，咱们好好乐乐！先在我这儿吃饭，然后再打上二十四圈麻将，手痒痒的不行了！上次大花赢我的，今儿一定要翻本儿！”
　　三人听他一个人说得热闹，都冲他发怔。
　　花半羽摇头：“你就不能装出一付离怀吗？花雨要留下陪你，你不话别，人家也要说说话啊。”言下大是怅恨。
　　区小凉见花雪果然一脸苦大仇深模样，他连忙道歉：“小花，我不知道大花要留下来陪我。不是有意想打扰你们的，你别生我气。”
　　他转头又问花半羽：“大花为什么要陪我？怕我找不到你吗？”
　　“不是。我一走，都中局势难料，有花雨在，我也安心些。”花半羽轻声说，眼含柔情，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朵。
　　“哦。”区小凉闷声答应，不再追问。
　　这些权势争斗，他本不在行。既然花半羽认为有必要，他也不便反对，反正他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花半羽对花雨兄弟说：“你们先回去吧，明早来接我。”
　　两人向他们道了别，神情略微尴尬地相携离去。
　　区小凉见他们走远，才不解地叹气：“大花那样一个精明人，倒愿作下，真是奇怪了。“
　　花半羽看香云香奴摆饭，不甚在意在随口说：“花雨从小疼他这个弟弟，从不许人碰他一指头。这事儿，他不作下，难道让他的宝贝弟弟作？”
　　想起自己始终不能接受最后一步，区小凉不由长叹数声，意兴阑珊，悻悻地走到桌边坐下。
　　花半羽给他夹块鱼，他谢过了伸筷挑刺儿。抬眼见已成为周屿淼亲兵的香云仍捧着食盒，立在一边侍候，就说：“香云收拾一下，去周先生那边报到吧。不用再过来了，到战场上自己当心。”
　　香云连忙答应，笑意爬满小脸。他将食盒交给香奴，行礼退出。
　　区小凉吃到一半，想起什么，对香奴说：“去年重阳那坛菊花酒还在吗？若在，你倒一壶。”
　　香奴忙回还在，去倒了一小壶，还拿来两个小酒怀。
　　“这里不劳你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区小凉见他想斟酒，忙对他说。
　　香奴安静行礼，退出客室，点亮院中四柱灯才回去退步。
　　区小凉执壶将两只酒怀都倒满，神色平静。花半羽笑笑地看他，也不说话。
　　端起酒怀，区小凉对他说：“明天你就走了，这杯酒，我祝你一路顺风。”说完，小小抿了一口。
　　花半羽桃花眼亮闪闪地，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举起面前酒和他轻轻一碰，喝尽了。
　　区小凉再给他倒上：“这怀，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花半羽又干了。
　　“最后，愿你平安归来。”
　　花半羽一口喝下酒，区小凉那一怀也干了。
　　他面色红润，憨憨地笑着，对花半羽说：“谁才是目灼灼的小鬼？有你这样看人的么？我都快被你烧穿了。”
　　花半羽见他略醉了，神态可爱，不由心里怜惜异常。他伸臂搂过区小凉，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小衣儿，你让我如何放下你？”
　　区小凉头晕晕地回亲他一下，靠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地回答：“放不下就不要放下，我是赖定你了。”
　　花半羽低笑，以额抵他额：“好，那就赖吧。”
　　感觉到区小凉浑身无力，花半羽抱起他走进卧室，将他放在榻上。
40.临行但请抱抱我（下）
　　区小凉全身摊展了仰躺在榻上，手臂张开，流云羽袖散了满榻，仿佛一朵白百合毫无防备地盛开着，散发出阵阵幽香。
　　卧室内的鸳鸯五彩油灯早已被香奴点燃，不甚明亮的光线下花半羽情意绵绵地俯视他，桃花眼温柔得能滴下水。
　　他慢慢抚摸区小凉尚带潮气的长发，滚烫的面颊，尖细的下颌。
　　手滑到领口，他缓缓解开区小凉层层衣裳，目光始终和他相对。
　　区小凉一动不动，任自己像是贝壳中的珍珠一点点显露出来。他细滑的身体毫无瑕疵地陈列在白色衣堆上，肌肤如玉，樱花粉红，整个人让花半羽爱不释手。
　　他目光迷离地欣赏眼前的身体，手轻轻在上面流连，只觉指尖柔腻温热，令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区小凉觉得有点痒，吃吃地笑，抬起一条腿搁到花半羽膝上。
　　花半羽收回手，慢慢剥掉那只脚上的靴子和白棉布袜，然后托起脚去亲吻他白晰细瘦的脚面。
　　觉得脚上似有蚂蚁在爬，区小凉不禁哈哈傻笑，醉眼惺忪，忽然呼痛。原来是花半羽用力在他脚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深深的环形牙印。
　　“这不就是啮臂之盟么？小衣儿永远都是我的了。”花半羽哑哑地笑。
　　区小凉大怒，摇摇晃晃地坐起，扑倒花半羽，用力撕扯他的衣服。
　　但他却是有些醉，手上失准，扯了半天也没有扯开，急得他用牙去咬。
　　担心他咯了牙，花半羽忙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衣带上，助他解衣。区小凉欢呼，顺利地脱掉他的上裳，露出衣下结实的淡蜜色肌肤。
　　他原本是想在花半羽身上也留个印迹，忙乱了半天早忘记初衷。现在见他的锁骨如两弯小桥扣在颈下，精致美丽，顿时口水乱飞地啃上去，又向下咬。
　　因为刚喝过酒，区小凉口中热度比平日略高，又意识不清失了轻重，咬得花半羽忍不住轻哼。听到他耳中，却以为对方是舒服的呻吟，不由更加卖力，弄得花半羽胸前青青紫紫了一大片。
　　花半羽含着盈盈浅笑，满面纵容地看着他，就是痛了也不阻止，任他啃个够。
　　在酸痛中，他的胸前似滚过一股股热浪，竟让花半羽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快感，令他不禁惊喘了一声。
　　区小凉啃咬着，脚面那个齿痕不知怎地碰到哪里，痛了一下。
　　他立刻想起初衷，用力咬了一口面前美肤，得意洋洋地说：“这是印章，你跑不掉了！”
　　花半心半身酥麻，忍不住轻吟，勉强看看那个快滴血的印子，不禁好气又好笑。
　　他定定神，桃花眼流转，痞痞地说：“看谁逃不掉！”翻身来捉他。
　　区小凉以为花半羽要打他，吓得大叫一声向榻下逃，被花半羽一把捞到怀里，喘吁吁地威胁：“还敢逃？”
　　区小凉不敢再动，全身软在他怀里，苦苦乞求：“王爷饶命！小民再也不敢了，饶命啊！”苦情戏演得情真意切，催人泪下。
　　花半羽无奈，侧头吻住他的唇，极尽□地撩拨他。
　　区小凉的琥珀眼波光朦胧，喘着粗气，无助地看他饥渴难耐地爱抚自己的身体，不满足地焦躁难安。
　　他心里发酸，从他怀里脱出，侧卧在榻上，小声说：“咱们再试试？”
　　花半羽心中踌躇，打算拒绝又怕伤了他的心。微微一喟，起身从妆盒里取了区小凉平日擦手的貂油，放下幔帐。
　　悉悉簌簌的衣物磨擦声后，是花半羽的取笑：“小衣儿，你今日真是情热，敢情是真怕我走呢。”
　　“嗤……”区小凉冷笑，“我真的好怕，好怕——啊！”他忽然锐叫。
　　“没事，没事啊，我还没进去呢。”花半羽轻声安慰他。
　　长时间的静寂后，区小凉忽尔颤抖地惊叫，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我怎么……半羽，你……嗯……”
　　话语被吞走，幔内响起细微的水声，两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半晌，区小凉低低呼痛，水声响起，痛声止。再呼痛，又有水声。
　　大半个进辰过去，区小凉没了动静，花半羽快乐地舒口长气：“衣儿，衣儿，我终于真正拥有你了！”
　　……
　　“少废话！你倒是做不做？不做就滚出去！”
　　停顿片刻，区小凉才凶巴巴地喊。只是声音没有底气，似是被人捅了一刀。
　　顿了顿，花半羽痞痞地笑：“小衣儿害羞的模样最是可爱了。”
　　“你……！”区小凉的怒吼再次中途被堵。
　　他模模糊糊地惊叫，有身体碰撞声慢慢响起。
　　区小凉觉得怪异无比，他的身体里竟有另一个男人的器官在不停地动，本应起着日常必须功能的一个器官包容着它。而他居然没有呕吐！困扰多日的问题竟然就这么解决了。一定是喝多了，晕头晕脑忘了本能！
　　花半羽见他呆怔，模样更觉可爱。几月间，他是首次进入他的身体，心中激情澎湃，不禁忘情地低喃：“衣儿，衣儿，我的衣儿……”
　　区小凉被他摇晃得像坐上了云宵飞车，心都快从肚子里跳出来了。他的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惨厉地喊：痛，痛啊，痛死了！
　　他不由在心里大骂花雨。明明痛得他要砍人，那个花痴还叫得那么□，好像有多舒服似的。现在他的快感在哪里，在哪里，为什么完全找不到？！
　　他上当了！他要去砍花雨、砍楼春深，砍所有说做受也有快感的人！可他最应该砍的这个人却是他最舍不得的。
　　哀鸣一声，他趴回枕上，默默祈祷这种酷刑快点结束。
　　后来直到痛至麻木，下半身没了知觉，区小凉才感到好受一点。此时，花半羽已快到了。
　　他连忙请求：“我要看着你，半羽，让我看你！”
　　花半心呼吸急促，全身汗湿，模糊中听他说话，硬生生停下动作，将他翻过身。
　　两人四目相对，花半羽的脸美得达到了极致，长发如乌木，眼睛似子夜，几乎令他看得忘记了呼吸。
　　“半羽，你真美……”区小凉喃喃。
　　花半羽邪邪一笑，向他俯下身体。区小凉的欲望落入他的手中，禁不住全身酥软。
　　两人先后到达，区小凉肠道痉挛，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花半羽快活地笑。
　　花半羽下地找来干净丝帕，细心地给他清理身体，随后胡乱擦擦自己腹部的液体。
　　扔掉丝帕，花半羽拉起被子盖住两人，搂抱住他舒畅地笑：“小衣儿味道真是好！可我功夫也不差，只流了一点点血。”
　　他凑上去轻舔区小凉唇上血痕，心痛地低声说：“很疼么？都咬烂了。下次疼记得要告诉我，不想你再受伤。”
　　区小凉窝在他怀里，任凭他爱抚，浑身酸痛得似要散架一样。他想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应这种方式。整个过程其实花半羽已经足够体贴耐心，但他仍旧伤到了。
　　见他脸色苍白，恹恹无力，花半羽有些担心，努力安抚他。
　　刚要入睡，外面忽然响起花雨的叩门声：“王爷，请起吧。”
　　两人不由都是一愣。
　　区小凉小声骂他：“禽兽！摧残我一晚上。”手脚却紧紧缠住他，不让他起身。
　　花半羽回抱住他，亦是千万不情愿起来，俯头吻住他唇，亲得火热。半晌才放开他，在他耳边说：“来日方长！我先走了。你别送了，还能起来么？”语音带上了笑意。
　　区小凉面红耳赤，狠狠地瞪他。但见他得偿所愿后心满意足的笑脸，终是不忍心再骂他。软软地靠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说：“一路小心。”
　　花半羽点头，再亲亲他才起身下榻，唤侍童进来帮他更衣。
　　侍童进来给花半羽穿戴梳洗，对他一身青紫全然无视。
　　花半羽也毫不介意，反倒是区小凉的脸红了青，青了又红。转念一想，那些印子全是自己印上去的，他又有些得意。一时想到两人离别在即，又有些割舍不下。
　　正乱想，花半羽已装束完毕，仍穿着朝服，出宫时才会换上战袍。
　　他走过来点点区小凉的鼻子：“好好在家！事毕和花雨一块来找我，不许又折腾！”
　　区小凉撇嘴，心下大不以为然。什么嘛！才把人吃得掉渣，就马上摆出一付家长相，都是他在折腾他好不好？
　　见他这种顽劣的表情，花半羽不由好气地拍拍他的头：“听到没有？”
　　“听到了！你快走吧，别粘粘叽叽的！”区小凉不耐烦地赶他。
　　花半羽桃花眼一暗，俯下身就是一个深吻，直吻得他喘不上气，才放开他，哈哈大笑着出门去了。
　　区小凉气极，在后面大骂他坏蛋。等听不到他的笑声了，才怔怔地冲着门发呆。
　　过了好一阵儿，他把被子拉到头上，躲在里面心里空荡荡的只是想哭。
　　香奴探头看了一眼，见五彩鸳鸯的灯仍燃着，心下了然。他轻轻带上门，守在外面，让他再睡一会儿。
41.我是否愿意留下2（上）
　　区小凉在床上只休息了一天，就强打精神忍住不适，开始继续忙碌。
　　这次他更加疯狂，每天只睡二个时辰，连三餐饭都改在大屋里用。
　　香奴见他日渐消瘦，十分担心，悄悄向花雨汇报。
　　花雨吩咐厨房多煮补品给区小凉，还在百忙中时常抽空来看他。不为别的，只为他来了，区小凉想了解花半羽近况，总会抽时间见他一面，这样好歹能让他稍微放松片刻。
　　花半羽大军出发半月后，所有秘密武器终于制作完毕时，区小凉几乎累成半残。留香小筑也因为一次不慎，几乎被炸成白地。幸亏区小凉机灵，才没有伤到人。
　　为防有人中途作乱，花半羽的一百虎卫及一队千夫队全部留作压运护送的力量。
　　这天一大早，花雨就一身戎装，骑马押运着几十辆装载秘密武器的马车来到王府。
　　他纵马过来问已经坐在马车上的区小凉：“准备好了吗？”
　　“好了！”区小凉笑笑，从那些武器上移开目光。
　　“那好！咱们出发，目标：边境！”花雨意气风发地命令部队立即启程，他自己则骑马走在区小凉车旁。
　　刚走出王府不到一里，就有一队宫中来人传旨，说皇上立召区小凉觐见。
　　花雨惊愕地看着来人，似是不能置信。
　　区小凉心里格登一下，直觉不太妙。他看看人马物资，沉思片刻后叫花雨带队先走，他随后再去追他们。
　　花雨断然拒绝，走到他面前小声说：“王爷吩咐，武器和公子，必须同进退。万一必须舍弃其一，也舍武器保公子。如果公子有闪失，就叫我提头去见他！”
　　区小凉极为震动，注视花雨沉默不语。
　　他知道花雨兄弟跟在花半羽身边十几年，彼此名为主仆，实为好友。而现在竟为他，下这样的死命令！而那批武器更是北征决胜的关键，为此两人还不得不分离，如今竟也能舍得！只凭这点，就能证明他在花半羽心中的份量实是不言而喻。
　　僵持一阵，宫里来人又在一边催促，区小凉才同意花雨在宫外等他。
　　花雨命令士兵衣不解甲，人不下马，立等区小凉出宫。
　　区小凉随宫中来人经过重重关卡，验了无数次腰牌，才被带进一座偏僻的院落。简单拙朴的宫殿，小小的天井，和一路上所见的巍峨宏大绝不相似。可是却连一块牌匾也没有，不知道是哪处地方。
　　来人请他稍候，说皇上一会就来。区小凉唯有等待，谁知一等竟等了两个时辰。日将近午，皇上连个影子都不见。
　　区小凉心急如焚，走到门边东张西望，想找个人问问。
　　天井里有片梅林，和将军府里的品种有些相似。雪白的梅花如冰片，静静地散发着清香。偶有拖着长袖宫装的少女走过廊下，都半低着头，目不斜视，对他的询问置若罔闻，连轻飘飘的脚步都没有丝毫停顿。
　　问了几次，没有一个人搭理区小凉，仿佛来来往往的只是些人偶而已。
　　他呆在门口，只觉一股寒意袭上心头。皇上是怎么知道他的？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宣他进宫。难道又是那三王搞的鬼？
　　反反复复猜测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心里却越来越乱。
　　皇家，有太多的秘密和诡异，无论他站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都不会是能让他再轻易走出这个门的。
　　一时又想起翘首盼望他的花半羽，他的内心更加烦乱。
　　困在这座奇怪的宫殿里。区小凉正在坐立难安之际，忽然闻到了一股龙涎香味。但并不是花半羽身上那种他闻惯的染了他本人体香的龙涎香，而是带着另一个人体味的香气。
　　有轻微的脚步声从后殿传来，区小凉急忙回到殿中站好，肃手等候。
　　一个男人从后殿转出，走到木榻边坐在软垫上，开口问：“你就是祝冰衣？”
　　“小民见过皇上，皇上万岁！”区小凉走上几步行礼，目光下垂不敢抬头。
　　“嗯，是个伶俐孩子，长得也像。”皇上随口说，顿了顿，似在打量他。片刻后淡声说：“平身，站在一边说话。”
　　区小凉努力做出恭敬之态，慢慢退到下首侧位，听他问话。
　　“此次出兵，听说你从中出力不少，十三很满意？”皇上漫不经心地问。
　　来了！果然是为这件事，区小凉打起十二万分小心。
　　前阵子，他实在太招摇了点儿，怨不得被人盯上，先出头的椽子真是要先烂。皇上虽是问句，恐怕详情早已尽知，他要是回答不当，免不了吃排头。
　　想到这里，区小凉微微躬身，谦逊地回答：“为国尽力，为皇上效忠，是小民的本分。愿我天朝千秋万代，皇上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武侠书上这两句，他当时看得最想笑，如今顺口送出，内心却不由暗诽：与天同寿的都是老妖怪。
　　皇上轻轻笑出声，清朗的声音传遍大殿：“你这孩子很会说话！不像他，嘴硬得撬也撬不开。”说完竟叹了口气，似是满腹心事。
　　她？区小凉第二次听皇上提起这个人，而他总共才说了四句话而已。这个是谁啊，能让皇上如此牵肠挂肚？难道是那个什么夏贵妃？
　　他心中猜测，却不敢表露出好奇，只拿眼角余光瞟过去。
　　皇上年约四十左右，散挽青丝，眉目间威严高贵。面容却平和雍容，和花半羽的妖魔模样竟是没有一点相像。
　　皇上明察秋毫，早看见他斜眼，笑着说：“贼溜溜的看什么？想让朕挖掉你的眼珠子么？”
　　区小凉吓得一哆嗦，连忙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乱看。
　　“你唬他干什么？”另一个声音突兀地在殿中响起，来人走路没有一点声响地和皇上坐在一起。
　　“我哪有唬他？是他先偷看我，你偏心！”
　　皇上竟然开始向来人撒娇，全无半分刚才的的真龙天子气派。
　　区小凉的好奇心瞬间膨胀到极点：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熏了梅香的男人。皇人居然向他撒娇，还口称“我”！他们是什么关系？
　　随后他又听见一阵亲吻声，他的下巴马上张得欲掉不掉。
　　皇上竟然和花半羽一样，男女通杀！来人到底是什么人？男妃，没听说过。男宠？太监？皇帝老儿生猛得很啊。后有佳丽三千，前有几十个皇子公主，身边还有同□！花半羽表面风流，实则自律得很，比起他老爹，简直就是和尚一枚!
　　正在乱想猜测，那男人已扯开皇上，有些冷然地说：“皇上该走了。耽搁我一早上！我还有正事要办。”
　　“好吧！我马上走，你千万别又生气了。”皇上嘟囔，语气中竟全是委屈。听声音两人又腻了会儿，皇上才起身出殿。
　　区小凉可算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等了一个上午了。原来皇上一直在和那男人厮混来着！
　　压住不满，他和那男人一同躬送皇上后回到殿中。那男人坐回榻上，拍拍身边座褥：“你过来，坐这儿，抬起头。”语气意外的和气，全无对皇上的凛然。
　　忐忑地走到榻边坐下，区小凉抬起头。
　　眼前男人年纪和皇上相仿，温润如玉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睛沉静地注视他，竟令他感觉异常熟悉。
　　男人仔细打量他半晌，才开口说：“悯王在去军中半途早就设下埋伏，你不能出京。”
　　区小凉皱起眉头，惊异中是满心的疑惑。这个男人，身处皇宫，怎么可能知道宫外的事？现在又似好心地请他到宫中，目的是什么呢？他，又是什么人？
　　“怎么，不相信？”男人看穿他的心思，淡淡地笑，不带一丝烟火气，“你现在一定想知道我是谁。我可以告诉你，不过，那样一来，你就永远也别想再踏出宫门一步了。所以，如果你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你最好相信我，并保持沉默。无论如何，我总不会害你就是了。”
　　男人神态安详，闲闲讲来，并无半句威胁的之语，只是浑身散发的气势就足以让区小凉不由不信他的话。
　　区小凉瞬间有种陷入牢笼的感觉，心头沉甸甸的恐慌。
　　滞了一下，他压下内心波动，焦急地说：“那怎么办？花雨还在等我，等不到我，他是不会走的。花半羽没有这批武器，和北戎对阵，会增加很多困难！”
　　男人唇角泛起一个笑，琥珀眼全无温度：“花半羽是他儿子，天朝是他的天下。他都不急，你急什么？”
　　区小凉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再听他说：“一个王爷，这点事也想不到、办不成，将来怎么去争鹿问鼎？你还是操心自己为好。”
　　“可是，可是……”区小凉张了张嘴，皱眉说“花半羽并没有争位的野心，他也事先安排了护送队伍，对付悯王应该不会有问题，时间真的耽搁不得。”
　　男人被他反诘，也不动气，只是怔怔看他。
　　忽然他仰天大笑，似是听到个天大的笑话：“他没有野心？你真就这么肯定？”
　　区小凉不能再开口，因为他完全不肯定。
　　“你其实也不相信，只是想相信而已吧？”男人收住笑，轻声问道，见他不答，接着又说：“小羽要是没有野心，世上谁人能说有呢？他表面风流狂放，行为举止出人意表，不过是要掩盖他结交能人异士，以达到他争位夺权的真实用心而已。外人只看到他的怪异，又有谁会深思让他怪异的对象、目的是什么？当初他也不是只用一封书信，就让你到花都来了么？外人只说他又养了个闲人，哪里会猜得到你的真实价值？他的其他门人更不用说了。”
　　听他连这件事情都知道，区小凉的心有些下沉。花半羽在这男人和皇上眼中，恐怕早已是□裸了。
　　男人的话虽让他震惊，但因为此前已了解到那些门人的特异，所以惊讶之余，他更加为花半羽担心：知道有个欲争位的儿子，他的皇帝老爹会怎么想呢？
41.我是否愿意留下2（下）
　　男人见他虽然有些惊异，但面上更多的却是忧色，也不奇怪，只管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他表面上和四王及诸皇子和和气气，兄友弟恭，暗中却派出无数细作去刺探消息，制造他们不合，利用一切机会和手段削弱打压他们的势力。比如，那次夏妃事件，他可能会对你说，是晋王强抢寿礼吧？……果然。事实真相是什么呢？他故意透露香水妙用，惹晋王动了交换的念头后更是顺水推舟，主动提出相让寿礼。夏妃当时虽是高兴，禁不住蕊王的人在她耳边传风传雨，让她以为晋王送香水意在暗讽她有体味。后来更在皇上耳边吹了不少晋王不是。这招引君入瓮、借刀杀人的把戏，皇上也很欣赏呢。”
　　男人微笑，似是觉得这对父子同样怪得离谱。儿子使计陷害兄长，老子却在一边大赞妙计，可不是怪到家了吗？
　　区小凉呆呆听着，说不出一个字。他没有想到夏妃寿礼的背后有这么复杂的内幕。
　　花半羽那阵子苦恼是在做戏给他看吗？其实目的只是想得到那瓶用于陷害晋王的橙香香水？他不由打个冷战。
　　“在此之前，为了不使晋王生疑，明知晋王送他的娈童是晋王的床伴加卧底，却仍是时有关爱。啧啧，别人用过的东西，爱干净的小羽竟也忍了，还有什么他不能忍的？”男人讥讽地笑。
　　区小凉的心又下沉了一点。青流两次找茬，温泉充满妒意的目光，果然是有原因的……
　　“此次北戎犯境，他使出浑身解数，夺得帅位，掌握了天朝大半兵权。借此良机，一月内，培植亲信、打击异已、扩充势力，无所不用其极。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如今天下人人都知蕊王是个为国为民的好王爷，拥者日重，声望正如日中天。那四王又哪有他得民心？更别提其他皇子了。这样的心机手段，哪里像是没有野心了？”
　　区小凉的心已经沉到谷底，男人的每一个字都似在他心上坠了个重物。
　　这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根本听都没有听说过。花半羽之前的一些行径，虽然让他也有所猜测，但他并不愿深究。
　　他怕，看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花半羽。而花半羽又刻意隐瞒自己的真正目的和实力，只是让他看想让他看到的那一部分。
　　于是，他就这样一直被蒙在花半羽精心布置的局里，助他夺位而不自知。
　　现在想想，花半羽的这次挂帅出征，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在他都是大大的有利。只有自己，这个傻瓜，才会以为花半羽是被迫的。还主动为他操心备战练兵，甚至还傻傻地破了穿越守则，做出那些武器！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惊世骇俗，让花半羽如虎添翼、睨视天下！
　　花半羽此前种种姿态，故然是有为战事忧心的成份，但又何至于还未出征就让这个妖人彻夜难眠、衣带渐宽呢？多半是知道自己在每晚偷看，故意为之，好让他心软，从而倾尽全力帮他吧。
　　还有那两个那么及时出现的送信小兵，朝气蓬勃、慷慨激昂。现在想想，也值得怀疑……
　　他有些恐惧地缩了缩身体。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会怀疑所有在自己身边出现的人！那个最敏感的疑问也会被触及！
　　这些日子他常自问，如果不是为了花半羽，他能否做到现在这一步？回答是想当然的否定。
　　他愿意为抗战奉献自己的那份力量，但也仅仅是和这个时代相符的力量而已，绝不会做出那些每每让他梦中都冒冷汗的热兵器！
　　不期然地又想起那次温泉的谈话。当时花半羽是否在暗笑他天真无知，异想天开？他说的不能固然是真实存在，但问题是就算能了，他真的会想吗？
　　放弃唾手可得的锦绣江山，默默无闻地老死在乡下，只为和一个男人，他肯么……
　　男人说完，见他茫然无语，神情呆滞，眼中浮上心痛，轻声问：“你也怀疑过是么，只是不敢相信？”
　　区小凉不自觉地点头，点到一半停住，抬头注视他：“花半羽的亲生母亲是个宫女吗？”
　　男人一怔，似不明白他怎么会想到问这个和刚才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他探询地看着区小凉，回忆：“是，她亲生母亲原先在西宫，不过很久以前就生病死了。”
　　区小凉长吁一口气，为自己的怀疑感到愧疚。
　　花半羽是有事在隐瞒他，甚至也利用过他的能力，但他还不至恶劣到要用自己母亲的不幸来打动他。他怎么可以这样怀疑？那夜花半羽明明很忧伤很绝望，像个无助的孩子。
　　也许，经历了那种眼看亲生母亲在死去，却无能为力挽救的伤痛后，才使得花半羽想要拥有权力，从而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不再忍受类似事件吧？
　　他的工于心计、不信任人，哪怕是最喜欢的人，也许只是因为受伤太深……
　　“他可能是有苦衷的，他，他并不是存心要这么做。他只是不想让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和人受伤害而已。”区小凉低低地为花半羽辩解。
　　男人怜惜地看着他，摇头：“不对，不对。你就那么爱他吗？一个人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总会找些借口，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看你信哪一个。直到信了，才会死心塌地，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他说到后来，声音转轻，目光投向门外，似是有无限心事。
　　区小凉咬紧下唇，脸色渐渐发白。
　　他和花半羽的关系，知道的人不是没有，但都是信得过的亲信，旁人均只是猜测。而这个男人，远在深宫，竟然也知道！他到底是谁？！
　　心底似有人在这样狂喊，他死死盯住男人，双手握拳。
　　男人出了会神，回头冲他一笑：“世间情爱两字最是害人，娇美女子你不爱，偏要爱个男人。真是自作自受！我就该任你自生自灭就是了。”
　　他的语气中似有埋怨，却又像有些疼爱，听得区小凉的拳头再也攥不起来。
　　“可是，他同样地爱你么？换句话说，他值得你去爱么？”男人话峰一转，神情变得冷峻严肃。
　　值不值，没有考虑过。是否同样地爱，没有指望过。爱情不是等价交换，他也不唯利是图的商贾。
　　他们之间存在太多的不同，他虽爱花半羽，却始终清楚地明白他们之间的差距。
　　“如果他真爱你，我不会和你说这些。可他对你，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利用。你的特异、头脑，都是不可估价的能量。他既然知道了，又怎会放手？想获得你的好感，既困难又容易。你没有什么太大的欲望，不用他帮忙就可以自己实现，这是难的地方。说容易也容易，你刚刚经历过一场伤心，内心充满不自信和茫然，急待人安慰。这时如果有一个人对你真心实意，你能不动心？这也是花半羽高明的地方。试问世间除了爱，还有什么，可以替代爱、治愈爱的伤痛，并让人付出所有？
　　“我有点想不到的是，他倒愿意亲自出马，能让他这么做的人可不多。不过也亏得是他，否则你能否那么快动心倒很难说。为了让你动心，他是绞尽脑汁，诡计百出，还真难为他了！
　　“前面的一些小把戏且不说，单说两件大的。头一件，京郊遇袭。要不是怜王的人意外掺合进去，那将会是场天衣无缝的英雄救美。让你感动的是否是他最后的那一拉？他身边隐卫无数，区区一个你，要真想救，哪能轮到他一个王爷亲自动手？又怎能任你坠崖？他久居花都，郊外地形自然熟透。恐怕为了让你平安坠江，事先也做了些准备。真是感天动地的重逢啊！”男人笑摇头。
　　遇袭的种种疑问，当初在区小凉脑中只是一闪而过，事后并没有再细想，下意识地想相信那是事实，但却从未找到过花半羽身上。
　　如今听他说的如同亲见，区小凉心中不由泛苦，可是并不十分着恼。
　　花半羽肯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倒也煞费苦心。他又何必顶真，只当是真的就好。
　　“第二件，就是问菊轩了，这次比头次干得都漂亮。不仅让你主动献身，更借机肃清了王府的奸细，连他老子都佩服的五体投地。试想，蕊王府防卫何等森严？要不是小羽默许，哪容晋王的人那么容易就捉住了他重要的客人？你昏倒后，他将计就计，使个李代桃疆，派听命于他的商贾楼春深假冒恩客替他遮掩。自己则亲自上阵，制造你被……”
　　“别说这事了！”区小凉脸色青红交加，急忙阻止他。
　　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他早在当时就已知道，所以才会不那么纠结。原本只当是花半羽急于和他亲近而使的花招，也算是另类的床趣，准备深埋心底的，现在却被个陌生人给兜底翻了出来！让他如何不难堪。
　　男人笑笑，不再追述，又说起眼下：“他明知留你在都中，危机四伏，随时可能出危险，可是为了武器，还不是丢下你任你自生自灭？一个小小的侍卫花雨和他那一千多人，哪里是掌管了兵户工三部的三王的对手？要不是我先下手为强，你怕是早就血溅黄泉了。”
　　区小凉马上想到花雨，着急地问：“花雨还在等我吗，他没有走吧？”
　　“皇上已命他即刻启程，现在早出城了。”
　　“你快派人通知他小心埋伏！”区小凉急了，再顾不上礼貌，大声说。
　　男人倒也不以为意，举头看看日影，摇头：“来不急了。”
　　区小凉心凉了半截，想起花雨平日对自己的照顾，他和花雪生死与共的爱情，心里不由大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男人伸手接住他的泪水，无奈轻笑：“听了那些糟糕事，不为自己哭。现在倒为个侍卫落泪，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
　　看着面前这张带笑的脸，区小凉只觉一股怒气猛然冲入胸臆。他抡起拳头打向那张温润的脸，让他还笑！
　　拳头却在半途被那男人抓住了，丝毫无法再向前半分。男人仍是笑：“真怀念！多少年没有和人动手了。”
　　他松开手。区小凉手背上出现了五道通红的指印。
　　区小凉看着那些痕迹，有感于这个不明身份的禁脔居然武艺比花雨都强，心中怒气全然被吃惊取代了。
　　男人见他情绪平稳了些，才接着说：“你们的将来你想过么？有许多东西，都会在时光中慢慢褪色变质。一蜚子的誓言，听听就好，千万不要当真。
　　“当初，我为他开疆扩土，保国戍边，抛弃了一切阻碍我们在一起的东西。可是，后来国家安定了，我的任务也随之结束。现在住在这里，成为他后宫的一员，还因为是男人，不能封妃，不能有号，连这个宫殿都没有名字。
　　“我是他和平年代的宝剑，只能深藏。整整十八年，我住在这里，每天看的只是天井那一方天，再也没有出去过。这一切，只因为爱了，所以失了，忘了。
　　“而他呢？总有各种原因和理由，让他不得不纳妃。有一就有二，其他的也就顺理成章了。到现在，我都不记得他究竟有过多少妃子。可我还在这里，只为他说心里有我，我对他来说是不同的。你们将来会怎样？至多也是这样一个结局而已，你还要坚持么？”
　　区小凉望着他，苦笑。这种前景早已成他的噩梦，只是他总还是怀有一丝希望，奢望花半羽会为他而坚守他们爱情的阵地，不到最后他总是难以死心。
　　“不，我们不会是这样。你为了他，可以放弃一切。可我不会！我有不能放弃的东西。”区小凉坚定地说，内心却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抵得过花半羽的重要性。
　　他恍然发觉，花半羽已经给了他现阶段他所需要的一切。现在除了那个奢望，花半羽暂时给不起，他并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虽然这个男人披露了花半羽一些鲜为人知的内幕，也极有可能是真实的。但那又能怎么样？他相信花半羽对他的爱，同样也是真实的。哪怕他做了许多小动作，但全都是基于一个“爱”字。因为自始至终花半羽都没有真正伤害到他，也没有人可以那样完美地演绎爱的姿势！
　　从他对自己不自觉的凝视，下意识地保护，压抑不住的亲昵，处处都在透露他对自己的爱。如果连这些都有可能是假的，花半羽就是个真真正正的妖魔了。
　　何况，他早就清楚地知道，花半羽的爱，不可能是单纯的。他的地位，所处的环境，过往的经历，将来的道路，方方面面都不可能允许他单纯。这并不是他的过错，而是为世所迫。
　　所以他们之间虽然或许还缺少一份坦诚，但他们都不以为意，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将来，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不利影响。
　　男人审视他的脸，目光中有一丝慈爱：“嗯，嘴硬的孩子，对自己也心硬。和我真的不一样。那我就拭目以待，看你是否会比我幸福。”
　　区小凉噎了一下。这人，怎么一付老爹声气？
　　仔细再端详，发现真的是很像。一个古怪的猜测从心底浮起，他目光闪了闪。
　　如果这是真的，岂不是像天方夜谭一样奇异了？他想起那个冷漠娇怯的佳人，想起她的怨，她的恨……
　　而造成这一切的那个男人仍然活着，在深宫中正爱着另一个男人。
　　这是怎样不可思议的现实！
　　男人注视他的目光渐渐冷却，淡淡地说：“不要想太多，想到什么也不要全都说出来。记得我方才的提醒吗？”
　　区小凉悚然一惊，垂下眼帘，不敢再和男人对视。
　　这个人，虽然久居深宫，又过着孤寂的日子，可他通身的气度仍是那样摄人，仿佛仍是战场上那个目光敏锐挥斥方遒的大将军。
　　然而这样龙章凤致的一个人，居然委屈自己住在这种近乎幽闭的地方十八年！要有多少爱才能够做到这一步？假如换成是他，他肯不肯？肯不肯……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区小凉不敢再想，赶走脑中这个可怕的选择题，问起一个较实际的问题。
　　“再过一阵儿。”男人简洁地回答，唤人带他下去休息。
　　人偶般的小宫女领他在后殿一间小室门口站住，轻轻躬身离去。
　　区小凉推门而入，里面是间装饰简单的卧室。虽然也算华丽，但比起王府自己那间摆设精当的处所，仍是让他乍见之下，觉得刺眼粗糙。
　　他转念一想，不由微笑。香奴不过是他的前车，被花半羽捧在手心呵护惯的他，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只是，祝冰衣父子的命运何其相似，爹已经是禁脔了，儿子也会如此吗？相似的命运，是否结果也会相同？他们会在这座坟墓一样安静的深宫里终老成灰吗？
　　他思绪万千地看向窗外。
　　早春的树木仍是干枯瘦损，没有丝毫发芽的迹象。阳光却很强烈，刺得他不由眯起了眼睛。
42.忘情，忘情，忘却对你的情（上）
　　从那天起，区小凉就被软禁在皇宫那处无名院落。他每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不去奢望能尽早离开。
　　重重禁宫。真像人说的，是插翅难飞啊。外面也是风云变幻，既然他名为被保护，总得摆出被保护的姿态。反正就算是被允许出去了，凭他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只是他心中忧惧，这样将养着仍不见长肉，倒是一天轻减似一天。
　　男人每天午后都会来看他一个时辰，和他谈谈北征战事，或者天南地北地闲聊。
　　两国刚交锋那阵子，传来的军报都是失利的消息，最严重的时候曾连失过五座城池，战局很不容乐观。
　　男人平淡道来，脸上没有什么忧色，倒似战败与否和他全然无干。
　　区小凉听得焦急万分，追问花半羽的近况。男人却说军报中没有个人，只有整体，既然天朝军队仍在抵抗，花半羽多半没死成。
　　无奈，区小凉只得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有时感兴趣才会接几句口，平时几乎不怎么讲话。
　　男人也不动气，仍是按时来闲谈。
　　区小凉闻着他身上冷冷的梅香，看他琥珀的眸子，听他清晰的嗓音娓娓而谈，心中赞叹这人真是温润如水。永远的气定神闲，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的淡定。
　　有时男人来时，脖子上带着新鲜的吻痕，薄唇微肿，竟也能一脸平静，眼神幽深安然，全无一丝难堪。
　　区小凉想，这人修养真是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不知他本来就是这种性格，还是十几年的深宫困守磨出来的。他自认一辈子也修不到这种水平。
　　无名小院实在没有什么可消磨时光的，区小凉睡饱了觉，就到殿后的凉亭里闲坐，看亭下一池锦鲤。
　　三月的天气，已有些热度。他脱掉棉袍，换上男人送来的夹袍，仍是觉得有点热。
　　那些锦鲤经过一冬的沉睡，刚刚恢复了活力。在绿英英的春水中，它们追逐着馒头渣，笨拙地摇头摆尾。
　　区小凉掰下食物，停停洒洒，逗这些红胖鱼游来游去。
　　老天大概看不惯他这么逍遥，所以派出一位他意想不到的人物接引他去承受不可承受的新秘密。
　　“一个小小男宠也这样会享受！”身后有个冷冷的女声传入他的耳中。
　　区小凉抛尽残余的食物，瞟了一眼蜂涌而上争食争得水花四溅的鱼群，悠闲地转身。
　　背后的女人华衣性雪，眉目如画，神情冷淡不屑，却是在芙蓉城就见过的花十九，十九公主。
　　“公主因何出言不逊？祝某自忖并无得罪公主的地方。”区小凉咬文嚼字，将那男人的神态学个十足。
　　这些天除了那男人，没有人和他说话，把他弊闷得正想找人吵架，没想到马上就有人上门来了！
　　他暗暗雀跃，对花十九的不礼貌全不在意。反正她一向看不起他们这些平民，说他是男宠还真是客气了。
　　花十九见他气定神闲，似乎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不由妒上加怒，冷脸快结霜，美目中怨毒刻骨：“就是看不惯！你凭什么死赖在王兄身边？王兄不要你了又赖在这里，以你的相貌才学、家世人品、智谋……”
　　“停，停停！公主不用说那么多，我是一无是处，但，和公主你有关吗？”区小凉已经不奇怪他和花半羽的私事又多了个知情人这个事实。
　　这些古人，尤其是深宫里的古人，他们自有一套刺探消息的方式，个个像长了千里眼、顺风耳。
　　“自然有关！因为关系王兄，关系到她，当然也就关系到了我！”花十九说到“她”，仇恨地瞪着区小凉。
　　他？区小凉不解地看着花十九，不明白她对他哪来那么大的恨意，也不明白怎么凭空又多出个人来。
　　“不想知道，王兄到底喜不喜欢你吗？不想了解他的过去吗？跟我来，一切你就都清楚了。”花十九冷笑挥袖，转身就走。
　　别去！这是个陷井。可是，好像有秘密和他有关，他不应该知道吗？
　　花半羽是否喜欢他，他自己当然最清楚，哪里用别人来告诉他？可是，多了解一些应该也没有什么错处吧？
　　花十九情绪如此失控，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区小凉目不转睛地盯着花十九的背影，急速思索。
　　还是去看看！他只要明白花半羽是爱他的就足够了，看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他施施然地跟了上去。
　　两人七拐八拐，走出小院，一直走到一座精巧的红楼前。那里绿柳成荫，鲜花怒放，却空荡荡的，和来时路上一样，没有半个人影出现。
　　艳阳美景，在区小凉眼中却觉得满是诡异。
　　红楼牌匾上书“衣然楼”，有两层，窗上糊着粉纱，闺阁气浓郁。花十九轻摆罗裙，走上楼梯，漆得光亮的红木地板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区小凉匆匆打量楼内的雕梁画栋、玉器摆设，随她一步步上到二楼。
　　花十九推开正对楼梯的一扇门，走了进去。区小凉手扶朱红的栏杆，僵立在当地，再也走不完剩下的几级台阶。
　　从打开的门扇，可以看清室内的一切。这是一间女子的绣阁。朱漆地板中央摆的是一张楠木绣花架，上面一幅水绸蝶戏芙蓉图只绣了一半，却针针精妙，线线典雅。五彩丝线和一把金剪置于架上，焕然生辉。
　　不过，让他移不开目光的并不是这些东西，而是里面四壁挂满的画卷。和步家祖屋相似的场景，只不过那里是不同的男人像，而这里唯有一个女子而已。
　　她回眸浅笑、在秋千上大笑、执卷抬头微笑、躲在花树后偷笑……每一张画卷里她都在笑，笑得明艳照人、倾国倾城。那是一个让人一眼看到就再也看不见他物的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孩子。
　　而吸引区小凉的，也不是这个女孩子，而是那些绘画的笔法……
　　“我的皇姐，前西宫娘娘，也就是我王兄母妃唯一的公主，当年天朝第一美女。这座衣然楼是她和我的旧居，这里面的每一幅画都是我王兄一笔一画完成的。那时，我们三个常在一起，我抚琴，王兄画画，皇姐绣花，很快乐地度过一个午后，又是一个午后”
　　花十九喃喃地说，用手轻拂画卷，一张张看着，如坠梦中。她方才的怨毒与妒恨已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痴迷与狂热。
　　她的美目直直地盯着画中人，似那画中人是活的一般，而她只要这样注目，那个女孩子就会有所反应似的。
　　“她很美，对不对？可是，真人要更美。王兄常叹，他的笔太拙劣，难描难画皇姐万分之一的美丽。她太美了，美得像是九天仙子。这个污泥浊世怎能容得下这样的人？所以，最后，她走了，回到天上去了。”
　　花十九将脸贴到画上，和美人脸颊相贴，眼神空洞而绝望，似乎忘记了区小凉的存在。
　　画的笔法和花半羽为数很少的信手涂鸦一模一样，区小凉前世对绘画有一定的鉴赏能力，他又怎会看不出作者是谁？花十九的话不过是个佐证。
　　相处半年，花半羽很少作画，区小凉曾因他的涂鸦而异常惊艳，说他如果认真画下去，肯定会成一代画圣。
　　而花半羽当时只是笑笑，从此再也不在他面前殿露画技，让他扼腕不已。
　　他一直因此认为花半羽不喜作画，只是迫于身份，不得不学而已，现在看到这些画他才恍悟。
　　原来杰作早已诞生！花半羽作画的热情早已尽数倾洒在了这些画作中。他不画，只是因为那个他想画的人已经不在了而已……
　　这些画作，笔法细腻传神，构图新鲜考究，连用纸都是精益求精。要做到这些，需要倾注的不仅仅是对作画的兴趣，更多的则是对绘画对象的恋慕。
　　区小凉通过这些画，可以想像，作画时的花半羽是怀着怎样的柔情蜜意、炙热激情。
　　美人头上那一根根细比蚁足的发丝，每一根都历历可数、柔顺无比，每一根似乎都在脉脉倾吐着花半羽内心的狂热爱情。他认为花半羽不会拥有的全无保留的爱情。
　　是热情已经燃尽了吗？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为自己画过一幅小像，甚至连提都没有提过……
　　区小凉的心脏开始酸楚地抽痛。
　　花十九目光茫然地环视，视线逐渐停留在区小凉身上。涣散的目光收缩，化做利刃，怨毒地射向他。
　　“都是你！都是你破坏了这美好的一切！皇姐偷溜出宫，为什么第一个遇见的人是你？为什么又被你迷惑？你凭什么？她为什么看不到我们，我不可以吗，王兄不可以吗？”
　　她的声音尖利，越说声音越大，面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还和你服‘不离不弃’！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知道我和王兄都肯陪他吗？她为什么不给我们？
　　“为了抗婚，同你在一起，她竟敢自尽！她，她怎么敢，谁允许她死的？还有，你为什么没死？她愿意和你一起死，你为什么不愿意？我们求之不得的东西，凭什么你不要？凭什么！”她声嘶力竭地喊，似已快气疯了。
　　“你以为王兄喜欢你吗？哈哈，他不过是在玩你！让你也尝尝这种求之不得的痛，把你加诸在我们身上的东西全都还给你！”
　　她忽而大笑，忽而冷笑，眼中却有泪光在闪烁，状若癫狂。
　　“王兄痴情的很，得知你们吃了‘不离不弃’，马上派人去保护你。你死不死没人会在乎，皇姐是万万不能受你牵连的。可是结果呢？皇姐离开了我们，你却还好好活着，为什么你没有死？为什么你不去死？为什么？！”
　　她脸部肌肉抽搐，满面泪痕，整个人已经变得十分狰狞。
　　区小凉怔怔地听她指责怒问，耳边似有轰轰隆隆的电闪雷鸣，震得他摇摇欲坠。
　　他抓紧栏杆，脸上不自觉地笑，点头。
　　一切都讲得通了！茫茫人海中的偶遇，美丽的相逢，只是一场阴谋的开始。花半羽眼底让他心痛心动的悲哀，是这场阴谋的源头。
　　两年卧底，为的只是守护他心头的那朵玫瑰花、胭脂痣。而他，只是在这场阴谋里倾情出演了又一个配角！
　　他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琥珀的眼睛发射着奇异的光芒：“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仍然要继续活下去？他一开始爱上的，为什么不是我？”
　　花十九歇斯底里地尖叫：“他现在爱的也不是你！皇姐走了，他爱的就应该是我！他根本不爱你，他平时叫你小衣儿，那是在叫皇姐！皇姐叫花影衣，小名儿就叫小衣儿！和你上床时，他是不是更喜欢这样叫你？！为什么，王兄，为什么不是我影然？为什么你们都要爱别人……”
　　她的声音渐弱，最后手捂住胸口坐倒于地，伏在绣架上开始无声地痛哭。
42.忘情，忘情，忘却对你的情（下）
　　“亲亲小衣儿如握……”他在信上写到。
　　“小衣儿最爱我，我也最爱小衣儿。”他温柔地低声说。
　　“对不起，小衣儿，我来晚了。”他的头埋在他颈间，心痛地说。
　　“小衣儿，你让我如何放下你？”他的唇吻上他的。
　　“衣儿，衣儿，我终于真正拥有你了！”他陷在他的身体里快乐地说。
　　半羽，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心里想的，到底是谁？是我，还是……她？
　　你心里爱的，现在又是谁？
　　我的爱，是你想要的吗……
　　区小凉猛地扑在栏杆上，开始呕吐。
　　胃在剧烈地抽搐痉挛，秽物如开闸的洪水奔泻，弄污了光洁的朱漆地板。
　　吐完，他用袖子擦擦嘴角秽物，转身，拾级而下。
　　无名宫的那个小宫女，身穿粉色宫装垂袖立在门外。春风掀起她的层层纱衣，
　　落花掉落在她乌黑光亮的发髻间、光可鉴人的红木地板上，场景美丽而寂寥。
　　见他下来，小宫女安详地微微躬身，在前领路。
　　去路仍是来路，不同的只是遇见了许多徜徉的宫人。似乎在他去过红楼后，清空的魔法就解除了。
　　这些宫人，或独立、或成双、或结队，穿梭在巍峨宏伟的宫殿楼阁间，低头垂目，脚步轻轻。这里的人似乎都缺乏面部神经，很少表情，也没有话。一个个如人偶般移动，和他擦身而过，视而不见。
　　这是个缺少活气的地方，花半羽生活过、爱过、受过伤的地方，那个人停留了十八年的地方。换做他，他肯不肯？肯不肯……
　　他机械地迈动脚步，茫然四顾。一根根桐油粗柱向他迎过来，又从眼前溜过，连绵不绝。路，没有尽头般地长，怎么逃也甩不脱的死寂。
　　像是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终于回到那间华丽粗糙的卧室。倒在床上，他疲倦地合上眼睛。
　　这一定是一场噩梦！他要睡，睡醒了，噩梦就会消失，他现在真的要睡了……
　　淡淡的梅香传来，有人坐到他身边，轻轻地给他盖上丝棉绸被。
　　区小凉一动也不动，似已入睡。
　　那男人抚摸他的头，声音轻缓平稳：“很累？”
　　“是你默许的。”区小凉肯定地说，没有睁开眼睛。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包括这个男人。
　　“是。”男人毫不犹豫地承认，手从他头上收回，落于膝上，“你有权力知道你应该知道的，虽然你可能会认为这是多此一举。原本，我是打算通过其他渠道让你知道的。不过既然有人愿意代劳，我也不该让她失望。这样的方式，非我所愿，但结果是我想要的。虽然痛苦，却好过受蒙蔽。”
　　被下的手已握成拳头，区小凉说不清对于这个人，感激和憎恨的感觉哪个更强烈一点。
　　是这个人打碎了他原本认为美好的琉璃梦境，让他的心像四散的琉璃碎片再也拼不成完好的最初。然而，那个琉璃梦境其实并不如他想像的那般好，让他及早从中清醒，又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功过孰大孰小？他是该挥拳，还是在他怀里失声痛哭？他不知道，也无力判别，所以只能沉默。
　　“皇宫里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爱，万千宠爱集一身并不是神话。可是，最缺乏的也是爱，那种交付一生的真爱。为了得到这种爱，多少人疯了，痴了，又有多少人死了？数都数不清。这些贪心的孩子，永不停止地闹出许多花样。最后剩下的，还是只有自己。”男人轻喟。
　　“所以你不走？”区小凉决定放弃思考对这个男人的矛盾心理，不管怎么样，都已经既成事实，他再也无法回到这之前了。
　　他现在似乎有些懂这个男人为什么会爱上皇上。那个君临天下的真龙天子，只是别人眼中的。这个人看到的，却可能只是一个贪心可怜的孩子而已，犹如花半羽在他心中的感觉一样。他的心又开始剧烈的疼痛。
　　男人停顿片刻，才温和地说：“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唯一爱的，就只有他。”
　　“所以，如果我不爱花半羽了，就可以离开这里？”
　　这似乎是这个男人这样做的唯一目的。困他在此，名为保护，实则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劝服他放弃对花半羽的爱。
　　看来，还真是父子连子，自己的复辙，儿子是万万走不得的。区小凉的心在疼痛之余，有些酸楚。
　　“真是个聪明孩子。不过，出宫前，你还必须吃忘情丹。”
　　区小凉睁开眼睛，斜睨他：“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药，可能让人忘记爱过恨过的人。”那男人的笑脸平静温润。
　　“那‘不离不弃’又是什么药？”
　　“不是药，是种蛊。子母蛊心心相眏，同命连枝。”
　　“……忘情丹会让我忘记一切么？”
　　“不，只是一大部分，特别是对你影响巨大的事物。”
　　“我还真想忘记一切……，有人试过吗？”
　　“是，我试过。”
　　“你？为什么？”区小凉想不到他也吃过这种东西。为了谁呢？不会是为皇上，因为皇上不会让他忘记自己的。
　　那男人目光闪了闪，竟有些羞愧：“是我胡闹。当年和他口角了几句，就赌气出宫，发誓要娶第一眼看到的女人。可是宫外全是欢迎我的百姓，一眼下去一半是女人。我正发愁，就看见了她。娇怯怯地站在人群外，衣裳落了香灰。她成了我的妻。他冲我大发了通火，我却仍坚持娶了她。他很生气，在我新婚第二个月就派我去打仗。得胜后，他放假消息说我为国捐躯了，实则留我在宫中，暗中喂我吃那药。于是，我就忘记了她。”
　　“可是，你现在好像什么都记得。”区小凉怀疑地问。
　　“是记起来了，在一年前，十七年后。”
　　“那，你还爱你夫人吗？”
　　他应该爱过的，否则又怎能十七年里忘了个一干二净？这种药倒真神奇，让人忘记最不该遗忘的。区小凉木然地想。
　　那男人恍惚，过了片刻摇头：“她的模样我都记不清了，怎么会再爱？十七年来，陪伴我左右的是他；忘记一切后，再次爱上的仍是他。这岂非是天意？”
　　“这么说，有一天我也会想起他？”
　　“会吧。不过，那必定是多年以后了。那时的你即使身边没有人，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爱他了。就像是我，用十七年想起一个曾经爱过的人，但也仅仅是想起了而已，爱的感觉并没有回来。爱错过了，就是无缘。”
　　他说得云淡风轻，澄净的琥珀眼里没有惆怅。隔得太久远的事物，现在于他，仅仅是个存在过的印迹。
　　区小凉凝视他，轻声说：“我想出宫。”
　　“不爱他了？”
　　“知道一切后，你让我拿什么再去爱？”区小凉垂下目光，淡然回答。
　　“正是，让这种不纯不净的爱早些被遗忘吧。”男人笑着赞同，轻轻击掌。
　　那个小宫女捧着一只锦盒应声而入，立在床前。
　　“万一我吃了药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办？今后……”十几年前试过的药，是和这个同一批制造的吗？会不会已经过了保质期，产生变异呢？没有质监部门的古代，三无产品遍地开花，真是让人忧心忡忡。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会派人护送你返乡。”
　　“可娘不让我回去，我也喜欢花都。不如你仍送我回蕊王府，反正我都不会记得他。还有，如果你送我返乡，他要是回来了，追根究底，牵扯到你就不好了。”
　　男人审视他，眼神严厉：“你还想和他旧梦重温？”
　　“不，梦早醒了，没什么温头。真的，你想一个失忆的我，利用价值全无，他怎会再纠缠？他不主动，我当然也不会再喜欢他。我喜欢研究香水，那里有我的工作室，离开了，还真舍不得。”区小凉神情异常平静。
　　那男人考虑片刻，笑起来：“也对。一个只专注于香水的男人，不再对他有情，不再有奇思妙想，他还会对你像从前一样吗？”
　　他伸手取过锦盒，从中捏起一枚龙眼大小、粉红的圆球放到区小凉手中，注视他，笑得慈祥无比：“孩子，咱们再见了。”
　　区小凉凝视他片刻，吞下药丸。
　　用钥匙打开密室，走进门外面的虚空，将所有的往事锁在身后。
　　漂亮的药丸也是苦的，还带些酸、辣，吞得他痛苦不堪，噎出眼泪。
　　最后失去意识前，他想的居然是：这就是他爱情的味道，一丝儿也不差。制造这种药丸的人，也曾经是个失意的伤心人吧？但是，忘记一切，是否就是最好的选择……
43.原来失忆可以更快乐（上）
　　醒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踡在一只扶手椅里。上位一个身穿龙袍的人正大感兴趣地盯着他观察，高贵的面容竟有些诡异。
　　“皇上恕罪！”他打个激灵，快速蹦到地上行礼。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打盹，他的脑袋会不会立刻搬家？
　　“平身。朕不过出去办了件小事，你怎么就睡着了？”
　　幸好皇上宽宏大量，并没有因此责怪他，只是平和地问了一句。不过，他总感觉那语气里似含着一丝调侃。
　　他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怎样回答才不算失礼。
　　奇怪，头怎么睡木了？刚才他似乎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人走了，有人疯了，搅得他心烦意乱。
　　最糟糕的是，现在他的大脑一片浆糊，除了记得这里是皇宫，面前人是皇帝外，其他的事情居然一件也想不起来，连自己的姓名都忘了！
　　在他懵懂中，皇上已经让太监领他出宫，似乎并不特别在意他的失态。
　　拜别后，他随着那名太监左转右拐，经过了许多高大雄伟的建筑群。这些构思精巧、制造完美的亭台楼榭，让他眼花缭乱，暗赞不已。
　　不时还会见到细腰宫装的美丽少女。她们秀发高挽，长袖委地，穿梭在殿宇间，如闲花照水、乳燕投林，令他几乎怀疑这里不是人间，而是仙境。
　　皇宫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他，从态度及服饰上判断，应该是随从侍卫。不过，他一个人也不认识，只有那个站在最前面，一脸激动的褐衣少年看上去有些面熟，不过却仍是叫不上名字。
　　褐衣少年跑前几步，恭敬地给他行礼：“公子……”
　　他的声音忽地一滞，低下头擦擦眼睛，然后很快眼眶微红地朝他微笑，请他登上路边停着的一辆翠缨马车。
　　他听话地上车，心里有些诧异。这个少年至于这么地……呃？情绪失控吗？他不过是进宫半天，就算少年和他很亲近，但也不该这样吧。
　　少年带他从一所大宅子的角门进去，步行来到一所名为“留香小筑”的院落。这个小院子从前应该很精美，后来可能受到损坏，有修补的痕迹。新添的东西虽然尽量保持了旧貎，不过到底仍是能看出区别。
　　卧房里有五彩鸳鸯双灯，泥青帷幔，红木床榻，屏风上的墨荷大朵地开着。
　　他坐在软榻上沉思。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皇宫那个梦里出现过，只是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一概都不记得。
　　出了会儿神，他抬头看那个褐衣少年。
　　少年立在门边，敬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清秀的小脸仍有些激动。
　　“嗯，那个，不好意思，你叫什么名字？”他客气地问。
　　看来他是失忆了，那么现在首要的事情就是要了解自己的过去，以便继续走向自己的将来。而这个少年，似乎和他很有感情，从他这儿获得的信息应该比较真实。
　　少年猛然张大了眼睛，惊愕地望着他发怔。他讪讪地笑，表示并不是在开玩笑。少年的眼神渐渐变得哀伤，却什么都没有问，开始回答他的提问，态度依然恭谨安静。
　　少年名叫香奴，是他的侍童。他还有一个侍童叫香云，已经随北征军到北方打仗去了。至于他本人，名叫祝冰衣，是前镇国将军独子，老家在桐城。
　　他现在住的是蕊王府，是半年前来访的客人。蕊王很看重他，经常和他在一起。这次北征本来是要带他去的，可是因有些事情耽搁了没能同行。能成行时，他又应召入宫，住了近一个月。在此期间，蕊王有信传回，让他在王府等候，不必再去阵前。
　　“快一个月？”他接受这些信息，不过对时间有些疑问。他明明记得自己只在皇宫里待了半天，怎么可能竟会那么久。
　　“是。公子二月二十四进的宫，今天是三月十九日，差五天正好满一个月。”香奴扳着手指认真地算给他听。
　　一枕黄粱吗？他的这个梦还真是长。祝冰衣苦笑着想。
　　香奴拿出几张盖满印章的宣纸给他看，希望能勾起他的回忆。他指着一朵莲花说是蕊王印的，又指一只歪歪斜斜的小鸟说，是公子印的。
　　祝冰衣呆呆看着那只小鸟，失笑：“这哪里是鸟？丑死了！”
　　香奴怔住，小声说那时王爷也这么说过。
　　晚上躺在木榻上，祝冰衣枕着手臂看香奴收拾东西，随口问：“王爷为什么不让我去军中了？香奴别为了安慰我，骗我说本来是打算带我去。其实只是因为我去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所以王爷才带走了所有有本事的门客，单留下我一个。”
　　香奴解幔帐的手顿在丝绦上，慢慢将脸转开，轻声说当然不是这样的，祝公子是所有门客当中最有本事的。
　　祝冰衣笑了一笑，翻个身面壁而卧。这个小侍童还真是护主心切，挖空心思地想安慰他。
　　木榻似乎大了点儿，他的身体习惯性地只睡了一半，外侧那半边似乎应该有个人睡在那里才是。可是，是谁呢？是谁从前和他同床共眠？香奴没有说，他好像隐瞒了一些事情，他有机会该套套他的话。
　　不过，到底是谁和他曾经亲密到要睡在一张床上！
　　他想得青筋直冒，却一丝回忆也找不到。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一个高鼻深目的男人来探望他。他自称是楼春深，自来熟地和他说了一车莫名其妙的话，祝冰衣根本接不上话岔。
　　香奴在旁，有些忧愁地告诉楼春深：“公子失忆了，连王爷都不记得。”
　　楼春深闻言，先是狐疑，然后就大惊失色，盯着他审视半天冒出一句：“不会又穿来个新的吧？”
　　祝冰衣皱眉，一句话不因不由地脱口而出：“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
　　楼春深大喜过望，马上和他对两人初识时的切口。然而，祝冰衣只想起这句，根本对不下去。楼春深不由长叹，拍拍他的肩：“老弟，失忆就失忆吧。反正我还是你老哥，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祝冰衣点头含笑。这个楼春深看来对他确是一番好意，他没有理由拒绝。不过，世上最遥远的距离到底是什么呢？他怎么会忽然想到这么个怪问题？
　　王府虽然因蕊王出征，冷落许多，连大门平时都是紧闭难开的，但留下来的仍有一些人。有个管家管理着侍卫、厨子、花匠、下等杂役等三四十号人，平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只是打扫保养，所有人都很清闲。
　　花匠老牛小牛父子是其中比较忙碌的。江南四月的节气，清明刚过，正是百芳争艳、莺飞草长的时候。王府里到处栽种着各式花草树木，他们天天脚不沾地浇水、除草、捉虫、松土，布置苗圃、花坛，补种花木草皮，每天都累得一身臭汗。
　　然而，就是这种忙法，他们还忙中偷闲，收了个徒弟。
　　那徒弟据说是从前北院的那个祝公子，和王爷相好过的，算是半个男宠。后来不知怎的失了忆，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蕊王都忘了。蕊王将他一个人丢在王府，倒也是个可怜人。
　　那天，他们正在布置花坛。花坛正中是粉色千叶菊，外围则摆上粉紫萝卜海棠，远看一片粉色海洋，煞是热闹。
　　他们挥汗如雨劳作的当口，从远处一前一后地走过来两个人。
　　前面的人个头不高，身材清瘦，皮肤白得像才下来的水萝卜，水灵灵地嫩。他走得飞快，衣带翻飞。
　　后面是个侍童，跑得气喘吁吁，连呼公子。
　　前面的人回头笑，俏皮快乐，站在原地等他。然后他一扭头看见老牛父子和那一大片红红艳艳，可惜地摇头：“牛嚼牡丹！”
　　侍童追上他时，他已和老牛父子搭讪上了，并非要跟他们学种花木。
　　老牛父子不认得他，不敢随便答应，只好看那个侍童。蕊王府等级森严，侍童比花匠位阶高出好几级。所以当看到那个侍童点头时，他们才满心疑虑地同意。几天后，他们才知道收的徒弟竟是这么了不得的人物，不由心里惴惴。
　　相处下来，老牛父子发现这个前男宠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娇气，挖坑、栽树、浇水样样活儿干得都不含糊。人也聪明，只教了一遍花名习性，他就记住了，还能举一反三地应用到实际养护当中去。
　　可是，男宠的思维到底和他们这些正常人有些不一样，他常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老牛父子在他面前，常觉他们像是患了听觉障碍。
　　比如：“这块地方这么大，怎么只栽种桂树？虽然花开时会很香，不过平时实在没什么意境。应该和其他花木套种，搞出层次，一年四季都可以让人欣赏才好。”层次？
　　又比如：“海棠只有红色和粉紫两色吗？堆在一起怎么像堆破布啊？太普通了，有没有黑色的？如果有各种颜色的海棠，按图案种在一起，哪怕再多也不会显得单调。”黑，海棠？听都没有听说过。
　　再比如：“老牛，这片和那片的花境太相似了。虽然王府很大，布置起来的确是有些难度，不过，要做到避免重复还是能办到的。你想过没，可以将花木和周围建筑联系起来。这片采用白色为主色调的花境就可以。你看附近这房子颜色是红的，和白色可以产生冷静与热烈的强烈对比。还有……”花境？花做成的镜子？
　　老牛小牛初听困惑，再听惶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是。
　　那个祝公子的侍童——香奴在背后告诉他们，祝公子怎么说他们怎么做就好，不用问为什么。
　　老牛摄于他的职位，不敢不听。可是问题在于，他听了也不懂啊！于是，他只得再去请教祝公子。
　　祝公子人和气，好说话的不是一般，认真解释给他听，一遍不懂就再讲一遍。有时也利用现有材料，边比划边讲解，三人常常扎在花木里一蹲一天。
　　渐渐地，王府开始改观，各处的花境都开始呈现出各自独特的韵味，鲜有雷同。
　　管家及其他人对此，都是赞不绝口，夸老牛父子忽然开窍，再不是榆木一枚。
　　老牛气得直哼哼，小牛也气得鼻孔翕张。好说话的祝公子则笑得奸佞，香奴也忍俊不禁，全不讲一点义气。老牛父子开始怀疑这个祝公子，是否真像表面那样无害。
　　祝公子对花木的兴趣日益高涨，又想出许多奇怪的主意，比如教他们根据花开时间的不同，在花园正中摆了一个大大的花钟。
　　那个花钟花分十二色，缤纷繁丽美不胜收。最奇的是，据说只要看是哪种花在开，就知道是哪个时辰了，可以不必再听钟楼鸣点、看沙漏流沙。
　　老牛他们摆好后，府里下人好奇之余，渐渐习惯了以花钟计时。
　　祝公子还画出一幅奇怪的回形图，说是让老牛搞个迷宫。黑色粗实线是桑榆，套种各色牵牛花，虚线是石子路径。中心建一木制平台，设个日冕计时。他还说没事绕绕迷宫，是消磨时间最好的法子。
　　后来迷宫是建成了，不过不久管家就令人在其入口竖了块“严禁入内”的木牌。因为陷在里面出不来的人实在太多，已经严重影响到王府的正常运作。
　　这个祝公子实在是太能折腾了，好在他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强健，常常会在乱跳腾一阵后困乏地打哈欠，然后就卧在随便哪里打盹。树下、花旁，都曾出现过他高卧的身影，身上惯常盖着香奴为他披的薄毡。
　　映着暖阳下翠绿的新叶、初开的夏花，沉睡中的祝公子竟意外变得好看起来。尖尖小小的脸，白生生的皮肤，小扇子似的长眼毛随着呼吸轻抖，桃花色的嘴也像花瓣般粉红甜蜜，整个人沉静浅淡，令人忍不住看了再看。
　　老牛父子见状这才恍悟，这个看上去并不给人惊艳之感的祝公子，的确有当男宠的潜质。老牛小牛不敢说话，悄悄干活，不时偷瞟一眼香梦沉酣的人。
　　香奴抱膝守在一边，不时替他哄赶蚊蝇飞虫，遮挡过于明亮的阳光。只是在这些间隙，他偶尔会暗暗垂泪，似是异常哀伤。
　　老牛父子不知道这个清秀的侍童为什么会对着似锦繁花、繁花似的祝公子哭泣，只道他是进府久了，思念亲人。
43.原来失忆可以更快乐（中）
　　栽花种草告一段落后，祝冰衣又开始闲得发慌。
　　有一天，他信步走进回府后就一直没有进去过的大屋。看着那些瓶瓶罐罐，他竟觉得异常熟悉。
　　忽尔手痒难耐，他搬动瓶子，不时闻上一闻。找齐配比器皿，熟练地注入搅拌，不久一瓶橙香香水就制成了。
　　香奴惊喜地问他，是否回忆起了从前。
　　祝冰衣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记得这种香味儿，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懂配制香水的方法。这些似乎只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本能。
　　香奴悲伤地垂下头，仿佛祝冰衣失去了记忆，最难过伤心的是他这个旁观者，而不是祝冰人这个当事人。
　　从此，祝冰衣常常一个人坐在大屋中，注视那些瓶瓶罐罐，思索一件事情。
　　不是什么特别的大事，只是一种从没有人配制出过的混合香水。这种混合香水的构成很复杂，有荷花、皂角的天然香气，炒年糕及酸梅汤的人工香气，阳光的炙热，要有浸泡了水的玉兰花和乳香的味道，还要有其他一些繁琐而难得的气味。
　　他清楚地记得这种混合香水的每一个组份，却完全不记得从何而知。
　　似乎在很久以前，他就曾暗下决心准备配出这种混合香水，然后送给一个人，而那个人好像一直都不知道他有这种打算。
　　在失忆前，他应该就已经开始着手这件事。大屋中有许多类似于这种香水的半成品，虽然已经很接近终点，但都在细微处存在几乎可以忽略的不足。换一个人来闻，一定会认为都是同样的气味。可是他的鼻子却把其中差距辨得清清楚楚：这个荷香重了，那个梅子酸度不够，还有另一个葱香太烈……
　　所有半成品的唯一共同缺陷是，都没能体现出阳光的味道。
　　祝冰衣坐在软垫上，品青瓷小杯中的香茶。
　　所有的物品都有其固定的味道，评判它们不是用好坏，而是特异性。
　　比如他手里的茶水，茶是雨前，水是眠香，杯子是用皂角彻底清洗过的。香奴讲究卫生未免有些过了。
　　还有这间大屋，由于充满了各种香精香料，味道怪异无比，连灶下的草木灰、软垫里的棉花、黄铜的蒸馏锅也为这份怪异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所有的这些东西，在未被污染前，都有最纯的味道。不用看，只凭气味就可以将其中一件和其他的分开。
　　但，阳光的原味是什么呢？
　　阳光据说有重量，那么它应该属于实物，所以它也应该有味道。不过，人们总是通过间接的方式来感知阳光的味道，所以它从没能在独立的状态下被描述，提取更是不可能。只有包含油脂的气味才有可能被提取。
　　因此，阳光的味道只能通过人工合成来获得。谁能提醒他，阳光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呢？
　　午后的阳光和煦宁静，斜斜地穿过敞开的门窗照射进室内。
　　他伸出手，虚托住光线，默默凝视手掌。手掌上轻飘飘的，阳光轻盈而虚无，不肯留下重量，却把热量留在他手心，并从手心一直发散到全身。
　　他眯起眼睛，慢慢收手。阳光握不住，跳跃到他手指上。张开手，阳光又回到掌心。他入迷地张合手掌，看阳光不动声色地跳跃流淌。
　　光线渐渐昏暗，红日西坠。手上温暖不再，大屋冷却下来。
　　祝冰衣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阳光的味道唉，不就是温暖吗？人们可能看不见，却可以感受得到的阳光，不是温暖又能是什么？
　　他跳起来，飞快地拿起一瓶最接近的半成品，注入一剂代表温暖的香精。完全混合后，他倒出一点在手帕上，快速挥过鼻端。
　　他脸上满是期待的笑容凝滞了，呆立在当地。
　　不对，根本不对。所有的气味现在都齐全了，浓淡也相宜，但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对！
　　它本应给人以安详、柔情、迷茫、淡淡的惆怅和失落、深深的追忆和怀念，而现在他完全找不到。
　　他把所有的半成品全部倒入水池，然后坐在池边反思。想破头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明明每种气味都在里面，却怎么也找不到正确的感觉。
　　有鸟雀在呢喃，他抬头四望，原来是从邻院的一棵皂角树上传来的声音。
　　粉紫的大花间有个鸟巢，一只老鸟正在给雏鸟喂食。鸟巢建得不是很高，可以看见四五张嗷嗷待哺的小口伸出在巢沿上。老鸟把食物从啄中吐出，喂进一张张饥饿的口中，一边亲昵地轻声鸣叫，似是在安慰这些急躁的小家伙们。
　　吐净食物后，老鸟振翅飞走，又去寻找食物。那一张张小口却仍是大张着，尖细地叫，声音中增添了些许焦虑和恐惧。
　　祝冰衣长久地注视，直至光线昏暗到再也看不清。
　　他缓慢地起身，压抑住激动走回大屋，点上油灯，开始思索着调配香水。
　　他错了，一开始他的思路就错了！并不是那些味道简单的相加，就可以得到他理想中的香水。他要的其实根本不是那些独立的气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爱，的感觉。
　　很快地，那瓶名为“那时光阴”的香水问世了。不同的人闻后都会产生不同的感受，那些被深埋心底的感受。
　　老牛涕泪交流地忆起故乡的老妻，说一定要将她接进都里，再也不嫌她貎丑有残疾。
　　祝冰衣这才知道，貎似忠厚老实的老牛竟然是个陈世美！于是很侠义地将他一顿数落，把老牛臊得没处躲。训完了，祝冰衣又疑惑：陈世美是谁？我认识他吗？
　　小牛推开香水瓶，慌乱地脸红摇手说，他只是好奇，而且真的没有做成，真的，真的。
　　大家莫名其妙，老牛摆出家长做派逼问他。小牛这才吞吞吐吐地招供说他看上了红袖楼的红牌小袖，还赌咒发誓说他现在绝对还是童子鸡一只，躲过了老牛的一顿老拳。
　　香奴转身望着他家乡的方向，目光温柔似水，喃喃地念着一个名字，一个很香的女孩子的名字：暖暖。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他的意中人是他十五岁的青梅竹马。
　　祝冰衣完成了他的宿愿，却并没有多少开心。
　　香水虽然配制好了，但是要送给谁呢？他是为谁而制呢？他不记得。好像是一个可怜的失去母亲的孩子，又好像是个漂亮的男人。他无论如何想不起来。这两个人似乎都在那个黄粱梦里失落了。
　　他仿佛忆起什么，又似乎头脑中的一切更加混沌。垂头深思无果后，他闷闷地封好瓶口，将香水放进卧室妆匣里。
　　虽然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烦恼而烦恼着，但是社会这个大环境却依旧按照它的轨迹变化着，永不停歇。
　　北征的消息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传回花都，继初战失利，随后的战局有了极大起色。最近更是只闻捷报频传，不闻败北失守。
　　王府仍是一潭死水，没有人敢公开扎堆讨论，哪怕是欢欣鼓舞的喜讯。但小道消息还是通过送米送菜的商贩流入了王府，并在私下悄悄传播。
　　香奴这个模范仆人，居然也是此类消息积极的收集者。不过他下传的对象却只有一个，那就是祝冰衣。
　　他说，蕊王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大破北军主力。他这么讲的时候，一向安静平淡的脸上发着光，眼睛也亮闪闪地，恢复了少年应有朝气。
　　暗渡陈仓？那是什么计策？祝冰衣不解地发问。
　　香奴脸上的光彩渐渐黯淡，失落地小声回答，那是公子从前提的一个计策，也不记得了吗？
　　祝冰衣托腮咬小指，皱眉说，他不会带兵打仗，也不懂谋略，怎么会提这种妙计？还开玩笑说，香奴不要趁他失忆逗他玩。
　　香奴受伤地垂下眼帘，含泪说他从未骗过祝冰衣。话未说完，两串泪珠不受控制地跌落在泥土里。
　　被他的反应吓到，祝冰衣连忙哄得他收了眼泪，才算松口气。他不懂这个平时一向淡定从容的侍童，为什么竟会为一句玩笑而至哭泣。唯有暗暗告诫自己，再也不要轻易和这个凡事认真的孩子乱开玩笑。
　　战事不紧，平乱在望。人们都不再只关注战争，从前那些生活习惯又慢慢回到天朝的一般百姓中。
　　于是，各种八卦流言开始满天飞，有些竟也用相同渠道传进庭院深锁的王府。
　　香奴紧闭着嘴唇，有些不太高兴地看祝冰衣和老牛父子大聊那个传闻中的主角——沈留香。
　　他心中实是不以为然：从前蕊王在时，王府里哪会有人这样乱传话给客人的？现在一个两个都松懈起来，成什么样子？！
　　不过，里面夹个祝冰衣，他也不好出面阻止。
　　听香奴脚步很重地走开去取凉茶，祝冰衣不由有点想笑。这个香奴每天一本正经，连群聊都不敢参与，真让他不知说什么才好。其实，传言中的这个沈留香，倒真有些本事，并不是欺世盗名之辈。
　　据说这位身染槐香的侠盗，武艺高强、古道热肠，好的是劫富济贫，喜的是行侠仗义，整个儿一现版罗宾汉。
　　他劫的都是些贪官污吏、为富不仁的富豪。劫前会在那家大门上留下槐香，然后当夜那户人家准失窃，多少人警戒都不抵用。贫苦百姓、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往往会受到他的周济，从而渡过难关。为此老百姓送他个外号“香盗”，都把他当及时雨般看待。
　　祝冰衣头戴草帽，手拿花剪，一边修剪花木，一边和老牛父子神侃。越聊他越是好笑。事了拂身去么？还沈留香，当自己是楚留香吗？
　　他恍惚了一下，暗忖：咦？怎么又冒出个楚留香？他谁啊，他太想知道了！
　　所以，当据说是沈留香的侠盗在某日从天而降，老鹰捉小鸡般将他带到一处破庙时，他就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
　　沈留香大惑不解，搔头细看他的脸，嘀咕：“难道又偷错了？”
　　祝冰衣暴笑，说他这个侠盗真够没品的，偷人也会偷错。亏他名声还那么响亮！
　　沈留香盯着他闪闪发光的笑眼，点头：“耍我是吧？看我攻你弱点！”
　　说完，他伸手到祝冰衣腋下咯吱他。祝冰衣抵挡不住，被他搔得大笑不止，全身麻软倒在草席上，连连告饶。
　　沈留香这才放过他，得意洋洋地说：“就知道你是装的！我说，失忆装一次就好，回回都用这一个，你也不嫌没劲？”
　　火堆上那锅肉炖得浓香四溢，沈留香说完摸摸肚子，盛了一碗香甜地吃起来，并不让他。
　　祝冰衣笑够了，坐直身体见他吃得痛快，口水差点流出来。他埋怨沈留香：“喂！半夜把人偷来，有肉吃也不分我点儿，小气！”
　　沈留香抱住碗一通狂咳，像见鬼一样瞪着他：“你，你不是从不吃的吗？我的天哪！你，你，你真的又失忆了！”
　　祝冰衣顾不上理他，抢过他的筷子，夹起一只猪脚，边吹边啃，吃得津津有味。
　　沈留香见他吃相凶猛，心生同情，停止叫喊，连忙劝他：“慢点，慢点！哎，有骨头别卡住了，不够我下次再煮给你。你在王府吃不到饱饭吗？”
　　说完他又小声嘀咕：“失忆是常见病吗？你怎么总得啊。你现在这样，让我怎么放心？算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大事要办，先留在花都陪陪你吧。”
　　祝冰衣理所当然地点头，含糊不清地从食物缝隙中说：“那是，你要不陪我，咱们朋友不白交了？现在没事，你把咱们从前的事儿讲讲，兴许我能想起点什么。”
　　沈留香苦恼地看他大快朵颐，老老实实地把两人相识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连偷他那天晚上两人分吃一个烤馒头的细节都没有遗漏。
　　“靠，真有个楚留香！你把那小子的事也讲讲。”祝冰衣吃得兴起，连脏话都冒出来了。
　　“不是小子！人家可是大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沈笑君极不满意他的用词，斥责他。
　　祝冰衣白他一眼，猛啃猪蹄、凤爪。等沈笑君绘声绘色地讲完楚留香其人其事，半锅下水早进了祝冰衣的肚子。
　　他剔着牙，说：“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你下次少放点盐。”
　　沈笑君讲得口水全干，却得到这个评价，也不生气，仍是老老实实地虚心接受意见，还问他有什么别的要求。态度异常诚恳，俨然一付优待病号的嘴脸。
　　祝冰衣全然不领情，马上想了想说：“你得空弄些兽皮、藤条、木板、绳子什么的，我教你玩个好的，可以拿出去吓人！”
　　沈笑君摸不着头脑，也不想去吓唬什么人。但又怕刺激他，只好呆呆答应，随后小心地送他回府。
43.原来失忆可以更快乐（下）
　　次日早晨，香奴给祝冰衣送洗漱用水时，发现他的嘴唇油亮。他不禁疑惑，怀疑他可能半夜腹饥，偷吃过什么冷腻的东西。
　　他担心祝冰衣吃坏肚子，从此开始每天给他留些宵夜。那些精美的点心，有时吃得精光，有时却纹丝未动，让香奴疑惑更重。
　　祝冰衣策划的热气球在沈笑君的积极协助下，没过多久就制成了。他住在王府，外出不便，就指使沈笑君拿到郊外去试飞。
　　沈笑君按他说的操作步骤，加柴点火，气球慢慢膨胀。一阵轻风，气球晃了晃，渐渐升空。随着火焰加大，气球越升越高，开始随风飘移。沈笑君又惊又喜，练习操作的热情空前高涨，自此成为天朝热气球舵手第一人。
　　听到热气球一次试飞成功，祝冰衣很兴奋，但想到自己未能亲眼看到，不免又有些遗憾。羡慕沈笑君之余，他开始撺掇他用热气球去行侠侠义。
　　沈笑君也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密议良久。
　　于是，都外一名为张剥皮的土财主，就于随后的一个月夜，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会飞的大家伙，带走了他辛苦盘剥来的所有金银珠宝地契债券。他像被人摘了心肚，乱滚揪发地哀号。第二天他逢人就讲沈留香其实是妖怪，长得像个会飞的大蘑菇。
　　祝冰衣听得有趣，大笑地仰在草席上。
　　沈笑君捏根猪尾，想起因张剥皮的巨款而受益的那些穷人，不由也快活地呵呵大笑。
　　过了些日子，一向开朗乐观的沈笑君难得脸色阴晴不定地来找祝冰衣，说自己可能有麻烦了。
　　祝冰衣继热气球后又闲得发慌，听他说得慎重，连忙问他原因。
　　原来沈笑君最近几次行侠时有些不顺。事先踩好的盘子，不知怎的总被一个女飞贼抢先给端了。那女人神出鬼没，对沈笑君的行踪去向掌握得一清二楚，凡是有他在的地方，她肯定也在场。
　　女飞贼对他的态度则是很矛盾。要说她是存心找碴儿，倒也不见她主动挑衅，有时顺手还帮他一把；要说没那意思，可是每次看见他，她却总是狠狠地瞪他，抢他盘子也毫不手软。
　　就是这样一个行事诡异，态度暧昧不明的女人，见天像牛皮糖般粘着沈笑君，甩不脱丢不掉，让他很迷惑也很紧张。恍惚了几天后，他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才向祝冰衣求助。
　　沈笑君诉着苦，那张浓眉大眼的脸却动不动就可疑地红上一红。祝冰衣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
　　他懒洋洋地躺到草席上，啃着猪脚说：“简单得很啊！甩不掉就迎上去，问问她是不是要嫁你？”
　　“嫁……我？”沈笑君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她又没说喜欢我？怎好就这样去问个姑娘家？不可以！”
　　“笨呀你！这还用说？傻瓜也看得出她对你有意。要不然，粘你这个无钱无权的呆瓜干什么？难道她也是想吃你煮的猪脚？”祝冰衣举起猪脚乱晃，笑得口角流油。
　　“喂！你干嘛又这样笑？是不是又打什么坏主意了？”
　　沈笑君见他笑得怕人，心里发毛，紧张地喊，他可是被祝冰衣的这种笑容害惨了。
　　“我哪有什么坏主意好打？别转移话题。你坦白说说，喜不喜欢她？”
　　“嗯，……喜欢。”沈笑君嗫嚅，低眉顺眼不敢看他，棕色的脸涨成锅中的红辣椒。
　　“那不就结了！这事好办。下次再遇上她，你也别多说话，亲了再说！”祝冰衣大声地教导纯情小沈。
　　“……亲……亲哪里？”
　　沈笑君被他出的主意吓呆了，抬头惊骇地问。话问出口，他又吓一大跳。要死了！他怎么可以和人讨论这种事？
　　“当然是亲嘴啦，呆瓜！你不会没亲过女孩子吧？那，亲不同的部位代表的意思是不同的。亲额是亲情，亲颊是友情，亲嘴就是爱情……喂！不要把鼻血喷到锅里！你到底在想什么？！”
　　祝冰衣大怒，扑过去抢救美食。
　　沈笑君被他推倒，却全无所觉，一脸神往地鼻血长流：
　　“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亲了她，她就是我娘子。我们要建一所大宅子，里面种满槐树。再生十七八个孩子，他们都会追着我叫我爹。我，我的梦想就要成真了！”
　　你当人家是猪吗？一生一窝！祝冰衣没好气地白他，把锅塞到他怀里，黑脸说“那也得你亲到才行。你自己吃吧，里面有你的血！”
　　沈笑君抱紧油乎乎的铁锅，仍笑得异常幸福，继续做他的白日梦。
　　不多几天后，沈笑君又在半夜把睡得口水横流的祝冰衣扛到了破庙。
　　祝冰衣被他打断美梦，十分不快，黑口黑面地就想骂他。然而鼻子一动，嗅到庙里有一股很香很香的女人味儿。他闭上嘴，四下打量却没找到人影。
　　沈笑君一脸迷惑，仰头呼唤：“锁锁，锁锁！你要见的人来了，你快出来吧！”
　　香风扑面，一个身穿黄绸衣的女子从天而降，站到沈笑君旁边。祝冰衣早已习惯这种出场方式，并不惊讶，侧头上下打量她。
　　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年纪看上去比他们稍大点儿，细腰长腿，身段婀娜，一付侠女做派。身上的甜香是桅子花和槐花的混合体，很好闻的味道，也暗示她和沈笑君关系很不一般。
　　祝冰衣了然地笑，转头看沈笑君。
　　沈笑君脸皮一红，期期艾艾地说：“冰衣，我来介绍一下。她叫金锁锁，就是我上次告诉过你的那个同道。我们……她……她是……”
　　他不好意思地笑，再也说不下去。
　　金锁锁横祝冰衣一眼，大方地做自我介绍：“我现在是他没过门的妻子！”她态度爽朗，全无小女儿姿态，颇有女强人的味道。
　　祝冰衣差点和她来个握手礼，幸好最后理智拉回了他欲伸出的右手。
　　他暗暗点头：这个女孩够泼辣！和她以前的行径很一致，不错，不错！沈笑君眼光和运气都不错。这种出得厅堂的白骨精，在天朝仍属稀缺人材。
　　“听说，那个主意是你出的？果然计如其人，一脸猥琐！”金锁锁不屑地斜视他，手按短剑，意思不佳。
　　难道……！祝冰衣谨慎地向沈笑君那边靠靠，拿眼询问他。沈笑君会意，脸上的红云蓦地过耳，偷瞄一眼金锁锁，神情甜蜜。
　　祝冰衣的脸色慢慢发白，他死死地盯着沈笑君，目光中显出凄然和绝望。
　　沈笑君回眼见到他这付表情，不禁吃了一惊，忙上前抓住他双肩焦急地问：“冰衣，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告诉我。”他的话语里全是担忧。
　　祝冰衣向后退几步，眼睛中蒙上泪光。
　　他轻声问：“笑君，这不是真的，是不是？你在和我开玩笑，对不对？”
　　“冰衣，你……”沈笑君被他的表现完全吓呆了，收回手怔怔和他对视。金锁锁狐疑地轮流打量他们，松开短剑。
　　“你真的和她试了？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你怎么可以……？我只是在气你不看我，才故意出那个主意，而你居然真的，真的……”祝冰衣的琥珀眼眨动，一滴清泪缓缓流出，顺着他苍白的脸滑落到地上。
　　沈笑君呆若木鸡，困难地张口：“冰衣，我，我不知道你……”
　　“沈郎喜欢的是我，我也喜欢他！我们已经说好要成亲的。他才不会喜欢你个臭男人！就算喜欢也不行，我抢也要抢他和我在一起！”
　　金锁锁打断祝冰衣的话，干脆利落地说，手挽上沈笑君的胳膊，死死不松手。
　　“冰衣，对不住，我，我不知道你喜欢我，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兄弟。现在，我有了锁锁，咱们就更不可能了。她是我没过门的妻子，我一辈子都不会有负于她。你不要再伤心了。比我好的人多得是，你一定也会找到属于你的幸福。冰衣，对不住。”沈笑君诚恳地说，眼睛也有点湿，手却紧紧和金锁锁交握。
　　“沈郎！”金锁锁甜蜜地叹息，仰头凝视他。
　　“锁锁。”沈笑君和她对视，也是柔情脉脉。
　　祝冰衣嘻嘻一笑，伸袖擦去泪花，拍着巴掌大叫：“好哦！太感动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他转头笑呵呵地对金锁锁说：“锁锁姑娘，笑君真率纯良，容易上别人当。今后，你可要看紧他，别让他被人骗了！”
　　再转头冲另一个说：“笑君，锁锁姑娘敢做敢当，真是个女中丈夫。对你又是痴心一片，你不要辜负她！”
　　他语笑妟妟，神情舒畅无比，哪有半点方才的哀绝？
　　那两人木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怎么变脸比眨眼还快！泪滴呢？愁眉呢？怎么一眨眼全没了？！
　　“冰衣，你刚才，在逗我们？”沈笑君终于有点回过味，不确定地问。
　　“当然了！不然两位又怎么会真情流露，在第三者面前互许终身？现在，我可算是明白啦。真是太好了，皆大欢喜啰！”祝冰衣笑得眉眼弯弯。
　　那两人齐齐黑线。金锁锁气愤地剜他一眼，甩开沈笑君的手，纵身而去。
　　“锁锁！”沈笑君急忙要去追赶，祝冰衣拦住他，一脸哀婉：“等一等！先把我送回去，你们两个再玩追捕游戏好不好？笑君，你不会重色轻友吧？”
　　沈笑君瞪他半天，然后无奈地叹气，拎他回王府。这个朋友，真是个损友！
　　三人如此这般地吵吵闹闹，日后竟成家常便饭，几乎每次见面都要来上一回。金锁锁性格爽快，这种小事从不放在心上。每回她和祝冰衣吵完，也不用人劝，一会儿就自己好了。祝冰衣则喜欢她的快人快语，和她谈笑从不特意要避讳什么，三人相处日沈笑君谐。
　　交谈中，祝冰衣得知金锁锁其实有不小的产业，行侠只是出于兴趣客串。他顿时来了兴趣，问她：“你都做哪些买卖？”
　　“药材、珠宝、皮毛和百货。”
　　“皮毛生意不好。好好的动物被无辜杀死，只因为人的贪婪，太糟糕了，太残忍了！”作为环保主义者，祝冰衣马上提出异议。
　　三人当时正躲在破庙吃火锅，沈笑君不停地给金锁锁挟菜。她辣得香汗淋漓，大呼痛快。听他这话，百忙中金锁锁瞟他一眼：“切！少假仁假义了。你待的王府，每天光鸡鸭就要宰多少只，你知不知道？你还不是照样每天睡得像头猪？”
　　“呃？”祝冰衣一顿，想想又说，“王府的事，我又做不了主。咱们说点真格的。如果我可以让你赚到现在十倍的收益，你可不可以放弃皮毛生意？”
　　“行！别说十倍，就是多获五成，我也愿意放弃。皮毛生意其实也不太好做，光为防虫蛀就得想不少办法。不过，条件你开得这么好，你不会只有这么一个目的吧？”金锁锁眼睛闪亮地盯着他，放下手中筷子。
　　一谈起生意经，金锁锁竟这么精明，看来赚钱有望了！
　　祝冰衣大为兴奋，也放下筷子，兴致勃勃地和她谈利益分成：“当然也是为了赚钱！这样，我出技术和主意，你负责实施。所有利润对半分，你很赚的。”
　　“别又哄人了，我出人出地出钱出力，才得五五？你想白占便宜？三七！”
　　“没有货卖，有钱有人也是闲的，你还赚个屁呀！五五！”
　　“没有人手财力，你卖个屁啊！三七！”
　　“你心芯狠了吧？果然最毒妇人心！”
　　“那也比你这个断袖强！二八！”
　　“我断我的，关你什么事？没过门的黄脸婆！五五！”
　　“死断袖！一九！”
　　“沈笑君，管管你老婆！哪有这么黑的？不带的，我是你们朋友！”
　　“锁锁，你别太……”
　　“你一边去！我谈生意多赚钱，还不是为了咱们将来，你不要胳膊肘向外拐！”
　　“冰衣，你……”
　　“沈笑君！你的屁股到底要坐哪边？你你……你重色轻友，有了老婆忘了媒人！”
　　“这是我们家务事，你掺合什么？”
　　“丢不丢人？还没过门呢，就自认家务，真是见过脸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呕！”
　　“我早晚嫁他！怎么啦，你不服气？那你也找个人嫁嫁？谁要你！”
　　……
　　好好的谈话到最后演变成了对骂。两人唇枪舌箭，指戟怒吼，谁也不让着谁。
　　可怜沈笑君，夹在他们中间，动不动就会被炮火波及。他左右为难，却哪个也惹不起，唯有当乌龟，索性两不相帮。
　　好在那两个骂来骂去，都是些没营养的话，并没人真动气。斗了一阵，两人自发休战重拾生意经。谈不几句又开始对骂，然后再谈。
　　闹到最后，两人都累得全身发软、口干舌燥，差一点就口吐白沫了，这才勉强确定了分成，结束这劳神劳力的谈判。沈笑君也终于从两人口水阵中解脱出来。
　　休息一阵后，祝冰衣缓过劲儿，开始将自己掌握的知识，一件件讲给他们听。这些都是金锁锁和沈笑君闻所未闻的，两人越听越稀奇，直把祝冰衣当仙人来看待了。
　　金锁锁办事慎密，特意将他说的，一条条记下来，并对重要环节进行了再次确认，以保不会出差错。
　　祝冰衣对她的工作态度十分满意，当即表扬她。金锁锁得意，也恭维他几句。一旁的沈笑君高兴地没口子乐，像被天上掉的元宝砸坏了脑袋，笑得一脸痴呆。
　　三人雄心勃勃，开始着手他们的淘金梦。
44.蕊王的男朋友们（上）
　　进入五月，边境传来北征军大捷的战报。
　　北戎皇帝请求议和，天朝皇帝欣然同意，特封北征大元帅蕊王花半羽为议和特使，召令他全全代表天朝和北戎和谈。
　　蕊王以傲人战绩和卓越的外交才华，很快和北戎签订了《天北条约》。条约的主要内容是：两国以锁云关为界，互不侵犯，和平共处；北戎向天朝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北戎皇帝还将被蕊王俘获的王子一名嫁与蕊王为妃，以示两国世代友好，互相亲善的诚意。
　　天朝皇帝同意北戎的和亲请求，也派出一名公主嫁给北戎太子，以彰显天朝大度雍容。随后下诏，大赦天下，减赋一岁。
　　天朝举国上下闻之欢声雷动，高呼万岁之声声震九霄。
　　蕊王府留守众人开始加紧忙碌，洒扫修葺，准备迎接蕊王及未来的王妃归府。
　　得到消息时，祝冰衣正在指挥几个木匠将一艘小船弄进莲花池。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反倒是香奴，怔怔地望着他，居然流下了眼泪。
　　祝冰衣摇头，不明白这个一向不多话的侍童又怎么了。他是男人吧？怎么比女人还爱哭？
　　他嘱咐木匠们继续干活，自己走向香奴，问：“香奴，你哭什么啊？蕊王回来，你不高兴吗？”
　　香奴擦擦眼睛，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公子高兴吗？”
　　“嗯，还行吧。北戎称臣，虽然只是个靠不住的协议。不过，这次他们大败，恢复国力总还是需要些时间，咱们大家至少可以消停几年。结果对天朝还是有利的。”祝冰衣边考虑边说。
　　整个战争在失忆后就变得遥远，他基本没有怎么想过这件事。现在香奴被猛一问，他也只能从大面上分析。至于对某个人的归来，他更没有什么感想，所以也无从说起。
　　“可是，王爷要娶北戎王子，也行吗？”香奴眼睛通红地问，模样十分可怜。
　　“两个男人怎么能成亲？这恐怕是误传……可是，香奴，你是为了这个才伤心的吗？”
　　祝冰衣疑惑地上下打量他，见他满脸凄然悲哀，不由恍悟，随即痛心地劝慰：“香奴你……不会是喜欢王爷吧？这可太糟了！可是，你的意中人不是暖暖吗？怎么你对王爷也……？这脚踩两船不太好吧。何况，王爷可是个男人，和你很难有结果的。我看，你还是不要花心，一心一意地对待暖暖比较好。”
　　香奴泪如泉涌，绝望地咬住袖口，狂奔而去。
　　“哎！多情总被无情误，受伤的总是爱得比较深的那个。香奴啊香奴，你怎么可以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呢？还男女都有！”
　　祝冰衣不解地叹息摇头，回眼见那几个木匠全都呆站在岸上，正冲他发愣，小船纹丝未动地搁在原地。
　　他不禁皱眉，责怪地问：“你们发什么呆？这么半天了，船怎么还在岸上？”
　　木匠们都被他斥得有了活意，一个个眨巴着眼睛，眼神飘忽，一付想问不敢问的模样。
　　过了片刻，其中一个胆大的问他：“那个小哥喜欢男人？”他似乎对此感到难以置信，话问出口，和其他人一起抖了抖身体。
　　“呃？没有的事！我刚才是在和他开玩笑，逗他玩呢。这你们都没看出来？男人喜欢男人，这事谁信啊！”祝冰衣忙为香奴澄清，生怕传出去不好听。
　　众木匠齐齐地大力点头：“对哦！男人应该喜欢女人，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表达完意见，几个人共同努力把小船推下水。
　　这艘平底小木船是按祝冰衣的要求，由轻便材料制造而成。船身细长，两头平齐，整体像一把梭子。船内没设座位，只锖一张竹席，可容一个人躺卧。船上方搭了个遮阳篷，面料是蓝紫的细绸，光滑如镜。
　　蓝紫原木的小船，荡漾在碧叶白莲间，远看分外清闲悦目。
　　古代的所谓兰舟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祝冰衣很有诗情画意地想。
　　他跃进小船，执起柄短桨，左一下右一下地扳动。小船轻捷，没几桨就滑进了莲叶当中。遮天碧叶一丛丛向船头挤过来，又纷纷倒伏在船后，炙热的阳光仿佛也在这满目翠绿中减损了热度。
　　从那天起，祝冰衣常在热浪滚滚的午后，跑到小船上去打盹乘凉，顺便看看闲书、吃吃零食，日子过得更加逍遥。
　　这天他在池中睡醒一觉，迷迷糊糊地懒得睁眼，也懒得翻身，侧卧在船里细细品味周围令人安心的宁静。
　　暖暖的夏风吹过一池碧叶莲花，发出悦耳动听的沙沙声，似乎有秋蚕正在吞噬桑叶，隐隐地带些节奏。池内盛开的莲花，散发着清甜的香味儿，和着莲叶的清气，氤氲地有一丝深邃。船下的池水在不易令人察觉地缓缓流动，带来阵阵清凉的水气。
　　小船随水飘浮，时而轻擦过莲叶，时而被莲茎阻挡停滞片刻。
　　祝冰衣迷糊中，听着轻微的水流声，岸上的蝉鸣，偶尔飞过的小鸟振翅声，恍恍惚惚地又入了梦。
　　这个梦很混乱，有许多甜蜜，也有许多心碎。他在梦中也知道自己魇住了，拼命地想要醒来，可是却无论如何睁不开眼睛。
　　那些甜蜜又令人心碎的东西慢慢融化，化成一堆粘糊的巨大的团。它缓缓蠕动，伸出滴着粘液的长长的触手，柔若无骨地渐渐缠住了他。然后慢慢收缩，要把他一点点地拖向它，扼紧他，勒毙他，纠缠到死。
　　他流着冷汗，扭动身体，拼命地挣扎，想要摆脱这种令人恐怖的缠绕。
　　然后，很突然地，一个声音就清清楚楚地传入他的耳朵：“这样也会睡着啊。”
　　那声音如金玉相击，悦耳清爽，含着隐隐的笑意。
　　于是，一切梦魇都松开了紧缠住他的粘稠的触手。祝冰衣出了身大汗，浑身像被水洗过一般。
　　他懵懂地睁开双眼，目光迷离地寻找声源。他看到那个伏在白玉栏杆上，正冲他微笑的人，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那人身穿一件玉色薄绫衫，领口绣几朵半开的白莲，头上戴顶白玉莲花小冠。长发如墨，和他的眼睛一个颜色。
　　那双眼睛是眼角微挑的桃花眼，此时里面全是笑意：“小衣儿，我回来了。”
　　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祝冰衣迷茫的神情转而清醒。他半坐起身体认真地告诉这个天仙化人的男人：“美人儿！你长得这么好看，本来我不想让你不高兴的。可是，你能不能别叫我小衣儿？好像有一个我很讨厌的人，也叫小衣儿。一听到有人喊这三个字，我就会恶心。”
　　他捂住胸口，脸色有点苍白。
　　那个艳丽无双的男人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落寞。他轻声问：“为什么要说好像？你不记得那个让你讨厌的人吗？”
　　“对呀，我失忆了！你倒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现在我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记得。有时会有些记忆的碎片，不过根本拼不到一起。”
　　对于失忆，其实祝冰衣还是比较苦恼的。但是所有人都对他说没事，所以他根本没有机会诉苦。现在听男人问起，解释过一句，他的心里舒服多了。
　　他躺回船上，双手交叠在脑后。王府这几天来的陌生人真多，连这样的绝世美男子也会有，还真是天公眷宠啊。
　　“……碎片……拼不起……”那男人喃喃地重复，出了会儿神，痞痞地笑问他，“那我怎么称呼你？总不能叫‘喂’吧。”
　　“叫我名字好了，还顺口。”祝冰衣不在意地回答。
　　这个男人，从前应该认识他。不过，应该不是自己重要的人，因为他对这个男人没有一点印象。
　　“那我可以到你船上去吗，冰衣？”那人侧头一笑，花灿柳絮飞。
　　祝冰衣看呆了一下，才摇头拒绝：“不行的！这艘船是根据我的体重订制的，容不下第二个人。”
　　那人略显失望，桃花眼流转又向他提议：“不如你上来。水榭里有才到的甜瓜，是北戎特产，你一定喜欢。”
　　“是吗？真太好了！”祝冰衣望着他也笑了起来，“北戎称臣后，他们的特产以后会更容易买到了。”
　　他站起身，一手搭住栏杆，另一只手向男人伸去。
　　那男人有一瞬间的怔忡，然后很快地握住那只手将他拉上去。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奇香，指尖清凉无汗，细长有力的手指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久久不肯放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则不错眼珠地盯住他的脸，目光灼灼，似要将他看穿。
　　祝冰衣向后缩手，却没有抽动，心里不由有点发毛。
　　他觉着这个男人的香气，说话的腔调，痞痞的桃花眼及看人的方式，无一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让他无端地有种被野兽盯上的猎物般的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捂嘴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问：“你身上是什么香？很特别。”
　　“龙涎香。本来要浓得多，后来有一个人曾对我说，香味过浓对身子不好，所以现在我只在坐卧处点一两支。”
　　男人恩赐地放开他，语调轻柔地说，目光仍停留在他脸上，灼灼而专注。
　　祝冰衣干笑，脸转向水榭。
　　这人这样告诉他，是想暗示什么呢？拜托，他失忆喛！明白地说都不一定会想起什么，何况还是这种含糊的暗示。这个男人怎么聪明面孔笨脑壳！
　　四面敞亮的水榭，面积很大，现在却拥挤不堪，里面塞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各种体味混杂，汗气浓郁，几乎令祝冰衣屏息。
　　这些人刚才都一言不发地观看两人交谈，眼睛都舍不得眨动一下，表情各异，给他的感觉实在是怪诞。
　　祝冰衣心里打鼓，抬手故作轻松地和他们打招呼：“嘿！大家好！我叫祝冰衣，可能你们从前都认识我，我也认识你们。不过，现在我正在失忆中，所以不好意思，不能和你们述旧了。”
　　众人表情都有些僵硬，然后有人失笑。慢慢地笑的人逐渐增多，最后水榭内充满了笑声。
　　见大家如此友好，祝冰衣也不便太冷淡，只有跟着讪笑。然而，他完全不认为一个失忆的病患值得大家笑成这样。
　　“祝公子虽然失了忆，可性子仍如过去一般，还是那么风趣。”彼此介绍完毕后，那个叫陈沂的高个儿首先和他搭讪。
　　“不错，几月不见，祝公子似乎更加开朗，气色也很好。”顾先生斯斯文文地点评，微微含笑点头。
　　“祝公子，这次北征能大获全胜，你讲的战例作用不小啊！你也是功不可没，佩服，佩服！”柳老先生捋须感慨。
　　“正是！最后一役，令北戎闻风丧胆的十万坑陷连环计，是我天朝降服北戎的关键一役。听说还是从祝公子这儿得到的启发……”李响将军说，白玉般的脸上显露出兴奋。
　　“呃？不好意思，你们聊，我去趟茅厕。”
　　祝冰衣打断他涛涛不绝的叙述，慢慢走出水榭。
　　转过弯，避开众人视线，他开始拨脚狂奔。奔到半路，实在忍无可忍，他一头扎到棵柳树下，开始大吐特吐。
　　十万人被活埋！活生生地被夺去呼吸！这是怎样残忍的屠杀？！那人却讲得那么得意，仿佛那些不是人命，而只是一些没有思想的人偶。旁听者也是一付怡然的表情，并不觉着有什么不对。
　　最糟的是，这个计策据说还和他有关！是他提供了事例。这不可是真的，他绝对不会举这种事例！一定是他们见他失忆在陷害他。
　　一杯清茶递到他面前，祝冰衣伸手接过，低声说：“谢谢你，香奴。”
　　香奴忧郁地望着他，似有满腹心事。
　　用茶潄过口，恶心的感觉才稍止，祝冰衣将茶杯递还给香奴，将目光转向左前方。
　　蕊王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的柳荫下，正在向他凝视。那张艳丽无双的脸，没有了痞痞的笑，唯余淡淡的彷徨。
　　祝冰衣心里感到奇怪，急忙整衣迎上前，礼数周到地施礼说：“王爷请勿见怪。我肠胃不好，刚才生冷瓜果可能有点吃多，所以才呕逆。现在已经没事了。连累王爷担心了。”
　　蕊王目光幽暗地注视他，轻轻沉吟说：“你以前都叫我名字的，现在，不可以了吗？”他的声音沙哑，似有无限的惆怅。
　　想起刚才那一浪高过一浪的“王爷”呼声，祝冰衣含笑低头更加谦恭：“冰衣是王爷的客人，虽说是‘客随主便’，但直呼王爷名讳就太失礼了。如果从前我有唐突的地方，还望王爷不要见怪。”
　　蕊王站在柳树下，凝视他的脸，不动不说话。柔韧的柳丝卷着他的衣带袍角，似也在仰慕这个天仙化人般的凤子龙孙。
　　祝冰衣含笑看着那柳丝与衣带缱绻，也没有讲话，心里却越来越紧张。
　　这个王爷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写着“危险”两个字，虽然人长得不错，但给他的感觉就是越来越强烈的压迫感。天晓得！他怎么会在这个王爷家里一待半年，还没得心脏病！
　　似乎经过了漫长的沉寂，在祝冰衣的笑脸僵掉前，蕊王终于转开目光，向水榭走去，一边笑如春风拂面：“他们都是你的老朋友，今日重逢，你该和他们多聊聊。晚上的接风宴，你也来吧！”
　　“好。”祝冰衣松口长气，礼貌地答应。
44.蕊王的男朋友们（中）
　　蕊王的两个伴读，花雨花雪，因为战功卓著，被破格提拨为游击将军，下月外放。
　　两个去年的武举李响和步留云，则升任仆射将军。刘文用原先是四品殿上将军，现在荣升为正二品。
　　祝冰衣从前的侍童香云，居然当上了校尉，在周将军帐前效命。
　　大元帅蕊王此次北征居功至伟，皇上敕封他任大司空，另赐金珠宝贝名马良田无数。王府众门客也多有建树，在六部三司均有职位荣任。
　　现在朝堂之上，蕊王威望与日俱增，那四王已成强弩之末，无法继续与其比肩。
　　坐在酒席上，听着这些乱飞的消息，祝冰衣总觉得不太真实，这些人这些事似乎都离他很遥远。
　　众人似都知道他不会饮酒，也不硬劝他，只顾觥筹交错以互敬对干，喧闹嘈杂之声震耳欲聋。
　　他吃了几筷菜，随过几杯茶，渐觉无趣，就打算逃席。
　　他的席位恰临门口，很方便进出。刚一动念，就觉有人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回头见是个小兵，那小兵用手示意他出去。
　　当晚出席宴会的宾客多着戎装，各人又带了些亲兵，所以看到这个小兵，祝冰衣并不感到惊讶。
　　俩人走出宴饮厅，那小兵在人少处悄声告诉他：“王爷请公子去书房等候。”说完，他转身离开，一眨眼消失在人群中。
　　用被酒气熏得发热的脑子认真回想，祝冰衣竟然记不得那个长得实在没有什么特点的小兵的模样。他无奈摇头，趴在门边向上偷瞄。
　　蕊王笑容满面，正和刘将军谈笑，根本没有退席的意思。
　　祝冰衣叹口气，认命地往书房走，一边心里暗自腹诽：这些身份高贵的王子皇孙们都是这样！总是发一些莫名其妙的命令。你好好喝你的酒不就结了，干嘛又心血来潮地想起来折腾他？
　　垂花门外等候的香奴迎上前问：“公子这就回去吗？酒宴还没散呢！”言下似不太乐意见他早退。
　　“不是，王爷让我去书房等他。”祝冰衣闷闷地回答。
　　香奴眼睛一亮，连忙精神气十足地带他来到蕊王书房。
　　他熟门熟路地摸黑点亮书案上的纱灯，回身向外走说：“公子坐榻上等吧，我回去给你拿……应用之物。公子不要乱跑。”
　　他不放心地回头嘱咐祝冰衣一句。
　　“什么应用之物？”祝冰衣听他讲得含糊，忍不住问了一句。
　　香奴目光闪烁，嘴里吱唔一句，然后也不管他听清了没，掩门就跑了。
　　祝冰衣被他的举动闹得一头雾水，轻蹙眉盯了阵儿房门，才端端正正地坐到榻上，准备长等。
　　哪知等了半天，门外始终悄无声息，不仅是蕊王，连香奴也不见回转。
　　他恨恨地起身，踱到矮屏风后去找书看。
　　蕊王书房十分阔大，有十几架升到屋顶的巨大樟木书架，架上天文地理政治经济人文物理兵书战策书法杂记历史诗词等各个领域的书堆得满满当当。不少书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圈点，由此可推断出读这些书的人十分用功，并不是为了装点门面。
　　转到后面，在幽暗的光线中竟被到一本好书。书名是《百草集》，里面配有大量精美的花草图案，是本讲种植的农书。
　　祝冰衣只略翻翻就大感兴趣，合上书准备拿到灯下细看消磨时间。
　　刚要举步，门一响，有人进来，接着门又被大力关上。然后伴着浓烈的酒气，有奇怪的声音开始出现。
　　祝冰衣一怔之下，已经错过了出声询问的最佳时机。他踌躇一下索性没有再说话，悄悄透过书架缝隙向门口望去。
　　门口那两个人，方才在酒席上都见过，一个是蕊王，另一个是李响将军。不过，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就未免太令祝小凉匪夷所思了，而且也实在上不得台面，还会教坏小孩子。
　　祝冰衣以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盯着那两个亲热的男人，不时在心里嘀咕。
　　稀奇呀稀奇，原来古代也有男男A片可看，还是真人现场秀！倒真够火爆的！那个李将军，白天一付英雄气概，现在竟是这么地儿女情长。他跪在地上，只是动嘴，就已经面色潮红得像块红布，还发出很陶醉的轻哼。真的假的啊？爽的好象是另一个吧。
　　蕊王的一只手放在李响头上，不时轻拍似是嘉许，偶尔轻轻抽气，神情和白天没有多大区别。也是，他是王爷喛，怎么地自控能力也要比个小将军强吧！可是，他那张漂亮的侧脸，怎么笑得好象有点坏？白天这种表情很合身份，现在用到这里似乎也很相配。唉，美人就是美人，什么表情用在哪里都漂亮得不像话！
　　他一边偷窥，一边暗自点评。
　　那两人一立一跪有两柱香的功夫，蕊王才释放在李响口中。
　　李响站起身，脸上通红，嘴角还有些白液。他伸手把那点残液抹进嘴里，全数咽下，声音哑哑地说：“王爷的味道响响最爱尝了。”
　　祝冰衣用手捂住嘴，差点笑出声。响……响？太肉麻了吧。这还是那个玉面小霸王吗？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怀春的少妇。
　　“呵呵，是吗？那就再给你些，不过你要用……”蕊王邪邪地笑，背对屏风坐在榻上。
　　李响脸现惊喜，几把扯脱身上衣物，露出雪白健美的身体。他胸前有一道狰狞的新疤，映着白肤，分外醒目。
　　他赤条条地走到蕊王面前，眼神崇敬而谦卑。
　　蕊王抬手抚摸那道伤疤，轻声问：“还痛吗？”
　　“不！早不痛了。在王爷要响响那晚，就再也不痛了。”李响按住那只手，脸上焕发着灿烂的光芒睇向蕊王。
　　“都是为了我，你才受的伤。辛苦你了。”
　　“为了王爷，响响死而无憾！”
　　李响深情低语，执起蕊王的手捧到唇边亲吻，爱意绵绵。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蕊王片刻，从中透出痴迷与狂热，
　　祝冰衣觉得灯下的那个俊美少年，握住蕊王手亲吻的画面，实在是唯美，也让他有丝感动。
　　这个少年，不管外表多么坚强，内心却如此柔软地爱着一个人，爱得那么义无反顾，随生随死。但是，他的爱情太过惊世骇俗，有多少人会愿意真心地祝福他呢？为世所难容的爱情，又能坚持多久？
　　他不禁为李响担忧起来。
　　在他沉思的当儿，李响已经坐到了蕊王身上开始起伏。肉体的撞击声，低低的呻吟和喘息尖叫弥漫在书房，令本已炙热的天气更加火热。
　　祝冰衣捏着要喷血的鼻子，坐在书上，毫不心虚地偷看，两眼放光。
　　他现在有点懊悔没有提前带上那只嵌满珠宝的小沙漏。因为李响将军体力不是一般的好！先是坐姿后又改骑乘式，两种体位他都做了很久！
　　如果带上沙漏，可以给他计个时。他很无聊地想。
　　李响将军体力好，那个据说不会武功的蕊王也超好。两人做得祝冰衣差点因失鼻血过多而暴亡。
　　牛人呐！他鼻血长流地暗暗佩服：只自己努力就行了，小李子技术一流。不过蕊王主动性差了点，怎么地也得帮帮小李子吧，怎么只知道卧享其成？！人家才是受好不好？从头至尾，蕊王居然连上装都没有脱，太不像话了！让他看得都不过瘾。
　　佩服之余，他对蕊王的表现极度不满。
　　那两人云收雨散，李响给蕊王擦净身体，帮他着好衣裳，才匆匆穿衣惯甲。
　　这时蕊王说了一句话，几乎把祝冰衣给吓个半死。
　　“书房的灯怎么亮着？难道有人知道我们会来，专门给咱们照亮的吗？”
　　李响抱住蕊王一条胳膊，头靠上去，脸红说：“是我让亲兵点的，我喜欢看着王爷做。”
　　“小鬼头！早就不怀好意啊。”蕊王和他调笑，举步出门。
　　李响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祝冰衣藏身之处，扇灭油灯，紧随而去。
　　事情变得有趣了！祝冰衣擦擦鼻血，眯起眼睛想。
　　刚才李响最后那一眼，他看得很清楚，那里面有嘲弄、有得意，更多的则是挑衅。挑衅？真有够奇怪，李响为什么会在演完活春宫后，抛给他这么个眼神？既早知人有人偷窥，为什么不揭发，反而全当没这事？说不通啊，难道他有A片表演癖？！
　　他摇头，起身抱书走到门口，先探头出去查看没有人，才施施然地走出书房。
　　走了没几步，他就见香奴慌慌张张地跑着来了，忙着问：“公子怎么出来了？难道晚了么？我刚才走到院门口，被一个兵士拦住，说是王爷在这儿，不让人过去。”
　　祝冰衣好笑，一边走一边说：“你是晚了，没看到好戏！”
　　香奴不明所以，想问他什么，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下。他一声不响地随祝冰衣回到小筑。
　　“你刚才到底拿什么去了？”祝冰衣想起前事，追问他。
　　香奴的脸红了一下，不敢再隐瞒，慢慢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里面是清香的脂膏。
　　“这是……？”祝冰衣伸指沾了一点，送到眼前细看，好像是他妆匣中那瓶一直没用过的冻疮膏。这大夏天的，香奴哪根筋不对了，拿这个干什么？他困惑地瞅香奴。
　　“公子和王爷在一起时……用过。”香奴低下头，脸红成西边的火烧云。
　　祝冰衣疑惑地看着他大不一般的表情，再联想到刚才书房的古怪，脑中电光一闪，不由失声问：“你，你说什么？这是我……用的？”
　　他声音发颤，恐惧已极。
　　香奴细细地回答：“只用过一次。”
　　祝冰衣眼直面瘫，被他的话惊得恨不能让雷劈死！
　　有些事一次就足够了。他的贞操！他的……他的……他不活了！难道他也曾经像那个李将军那样，那样地……和蕊王□？天哪！
　　这个宛如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将他完全吓傻了。
　　这下就不难理解小李子方才种种姿态的用意了，敢情全是做给他看的。大概他是知道了自己和蕊王的……呃？奸情，所以才假托王爷之名来示威来的！目的自然是争宠，好让他死心。
　　可惜呀，虽然他演技不错，但看的对象却是个早已忘记一切的自己！他现在已经没有了过去那颗心，又怎么会有心死之说？真是白冲瞎子抛媚眼了。
　　但这并不是主要的，主要的在于他自己为什么要去喜欢那个一看就是风流成性的王爷？还让他用……？呃？说不定还是自己主动奉献的呢。
　　想想自己可能做出的投怀送抱的丑态，他越想越呕，又吐了个天昏地暗。
　　恹恹地躺在榻上，他开始考虑离开的事。
　　王府现在势必不能再住下去了，虽然他以前可能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和蕊王有所牵扯，但他现在对蕊王完全没有感觉。既知真相，就应该尽早离开才是，以免惹上麻烦。
　　可是看眼下这个形势，想走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他还没有忘记蕊王那时时落在他身上的探询目光呢，得想个什么好办法尽快脱身才好……
　　他翻个身，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那半张空榻，再次困惑。
　　真是奇怪，他怎么又留出这块地方？方才他明明是躺在中央的嘛。这半张榻，是留给谁的呢，蕊王吗？
　　他胡乱地猜，却不由打个哆嗦。滚到榻中间仰面躺好，双手交叉置于胸前。他安静地躺着，心里却总觉得好象哪里不对头，怪怪地不踏实。
　　他叹口气，开始自我催眠：“你失忆了，这是事实，所以你已经不是你。爱你的，你爱的，都不再是从前的彼此。就这样和过去告别，开始你新的人生也不错。不要再试图想起过去，一切向前看！加油!”
　　催眠完毕，却并没有什么效果，他的大脑里来来回回地仍是那两个人。
　　李响和蕊王间的感情可谓是战火中结出的爱情之果，甜美芬芳，李响为什么仍会担心，还要来示威？
　　还有……蕊王，对他似乎没有多少情意，否则又怎会因为他的失忆，就也装成失忆绝口不提旧情呢？何况，他和李响早在战争中就有了关系，也就是说，那时蕊王心里就已经没有他了……
　　呃？曾经有过么？他狐疑。
　　蕊王的表现也许是帮了他，至少在他决定离开王府时，心里少了份牵挂和羁绊。从此两人桥归桥，路归路，两两无情无干，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要蕊王肯放手……、
　　胡思乱想了一阵，他觉得困倦，打个哈欠渐渐睡去。
44.蕊王的男朋友们（下）
　　第二天，祝冰衣心绪仍是不佳，在大屋整理了一上午笔记。中午用过饭，带上水囊到船上打盹。一觉竟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后躺在船中又出了会神，他才弃舟登岸走回小筑。
　　小院的阴凉地里，除了香奴，还站着一个美少年。
　　他身穿湖色薄衫，下摆绣着白莲花，斜襟一溜珍珠纽扣，衬得他身姿纤纤，美纶美焕。面貌只有十六七岁，皮肤白得竟像是上等的细瓷，皎洁柔滑，吹弹得破。秀眉如柳，灵动乌黑的眼睛湿漉漉地闪动着细碎的光芒。
　　他正在微笑，那笑容甜蜜而纯真，让看见的人为之心动。论相貌少年竟可与蕊王比肩，都是惊为天人的美丽，只不过那个是邪美，这个却是清纯的甜美。
　　美少年见进来个人，只管打量他没有说话，就很大方地抻开手臂让他看个饱：“这是蕊王特意让人给我做的衣裳，听说是千织纺的新样式，很好看吧？”
　　祝冰衣再看看点头。漂亮！真的是千织纺的手工没错。不过都是去年的款式，他有几件同款的都压箱底了。但美少年就是美少年，旧款也让他穿成了新潮。可是，他是谁呢？听口音，他不像是天朝本土人。
　　“对了！我忘了作自我介绍。我是北戎三王子，名叫速哥矢羽。”
　　王子轻快地说，全无战败国的耻辱感，一派天真烂漫。
　　“三王子，失礼了！在下祝冰衣，是王爷的客人。”祝冰衣礼貌地回应。
　　“我刚听说了，你的侍童很好。”矢羽王子亲切地看看香奴。
　　香奴低头躬身，表示感谢他的赞美，神情不卑不亢。了解他的祝冰衣却知道他心中极为不快，不由同情地暗叹口气。情敌哎！还这么出色，香奴看来更没指望了。
　　“三王子的天朝话很流利，学了很长时间吧？”虽然同情香奴，但祝冰衣仍是和颜悦色地和王子搭讪。
　　对于这个北戎王子，他也有点同情。贵为王子，却不得不作为抵押的人质留在充满仇视的敌国，他的压力一定也不小。年纪又这么轻，孤苦伶仃地背井离乡，会感到孤寂吧？
　　他怜惜地看着矢羽王子的笑脸。
　　“不算很长，从前我跟天朝的商人学了一点，后来……后来又和王爷学。王爷很会教人说话，我的天朝话还是这几个月才有了大进步。他们都说，不认真听已经和天朝人讲的没什么大差别了。”
　　速哥矢羽骄傲地扬起脸，一派王子气质。
　　“羽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有人低低笑着走进院子，正是刚回府的蕊王。他穿着紫色朝服，头戴紫金冠，仙姿天纵，雍容华贵，缓步走向矢羽王子。
　　“王爷！”矢羽王子眼睛大放异彩，欢快地迎上去，笑比春花，仿佛见到了心中的神祇。
　　可能顾虑到有外人在场，他在蕊王面前停下脚步，只拉住他的一只手抱怨：“我一个人在府里闷得很，随便走走，不知怎么就迷路了，幸好碰到个侍童。”
　　“谁让你挑剔？那么多侍童也不够你挑的，这下吃苦头了吧？”蕊王亲昵地搂过他，在他鼻尖上用指点点，桃花眼笑成两道缝，毫不在意有人正看着他们。
　　矢羽王子快乐地靠在他肩膀上，嘟嘴抱怨：“谁让他们都笨手笨脚地不中用！见了我只会发呆犯愣，我才不要呢。不过，”他抬起大眼有些庆幸又有些担心地望着蕊王，“现在我遇上个合心意的，我能要他吗？”
　　“是谁？谁能让我们的小王子看得上？这可是件好事。”蕊王又搂了搂他的肩，挑起一边眉毛略有惊奇地问，眉眼弯弯，似很高兴。
　　“就是他。”矢羽开心地一指香奴。
　　香奴垂手立于祝冰衣身后，身体微躬，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是他啊，我的羽儿眼光真好！他倒是个伶俐的，服侍也还尽心。只是不知，祝公子能否割爱？”蕊王漫不经心地问，手摸上矢羽王子的脸。
　　小王子脸上红了红，转眼看祝冰衣，乌黑的大眼有些期盼。
　　“王爷客气了，让冰衣惶恐。香奴是王府的人，调度差遣自然听从王爷意思。冰衣怎会有割不割爱的想法？”祝冰衣答的恭敬，实则心中大不敬，正在碎碎腹诽。
　　什么嘛！第一次见面就要别人侍童，这个小王子也太自以为是了。亏他刚才还同情他来着！不过，人家再怎么说也是王子喛，落草的凤凰再狼狈，那屁股上不也比鸡要多长两根毛吗？他真是秀逗了。这对夫夫还一搭一档，唱念俱佳，他敢说不让吗？只怕他回答得慢了，蕊王都会心中不悦吧？
　　“既如此，香奴现在就陪王子回去。管家！再挑两个好的给祝公子。”
　　蕊王淡然吩咐，揽着矢羽王子向外走，一边温声问他：“药吃了么？”
　　“吃过了，真是苦到舌头都木了。”
　　矢羽王子皱眉，向他撒娇。
　　祝冰衣默然看他们离去，本已到嘴边的请辞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人家夫夫正在郎情郎意，这个时候贸然去打断，蕊王一气之下他更走不了了，还是等明天正式去辞行的好。
　　香奴匆匆打个小包，失魂落魄地来到他面前。一向麻利的人，短短的距离竟绊了两回。
　　他给祝冰衣深施一礼：“公子多保重，香奴不能再陪着您了。”他眼皮发红，声音哽咽，似怀着深深的哀伤。
　　祝冰衣叹气，扶他起来，不舍地说：“你去吧。如果有困难不便告诉别人，千万记着有我呢。”
　　“多谢公子，香奴去了。”香奴伸袖擦擦眼睛，脚步仓促地去追那两人。
　　祝冰衣低头见那青砖地上香奴弄出的两团洇湿，心中万分同情。
　　香奴何其不幸，竟要去服侍自己的情敌，还是对方向他的意中人讨的！他肯定早已伤心断肠了吧。
　　自从听说蕊王要回府，这个少年就由往日的忧郁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最近更成了泪包。可怜，可叹！
　　转而又想起李响，他不由更是嗟叹。
　　都是可怜人哪，可怜的原因都只为爱上了那个多情的蕊王！所以，他必须马上离开，再不能耽搁了。
　　晚饭时管家领来两个新侍童，都有十八九岁，在侍童当中年纪算是大的。虽然他们不如香奴灵秀乖觉，倒也温顺听话，没有令人难相处的毛病。何况祝冰衣已经存了走的心，就更不挑剔，和他们略说了几句，大家吃饭。
　　两个侍童一个叫香烟，另一个叫香灰。
　　乍听这两个名字，祝冰衣差点笑喷。香烟？他还叫万宝路呢！
　　幸亏当时两个侍童都垂首而立，没有看见他脸上的文章。
　　睡前两人给他抬来浴桶，水有点烫。祝冰衣披件宽袍，和他们闲谈等水自然冷却到适宜的温度，没有和他们提，以免为点冷水让两人又奔波劳累。
　　大热天的，没必要再瞎折腾。他自觉地想。
　　“你们从前跟着谁？”
　　“青流公子。”
　　“哦？好像听说过，他住在南院吧？你们到我这儿，他那儿怎么办？”
　　香烟香灰对视一眼，脸上都浮起轻愁：“青流公子在北征时，中箭身亡，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身亡？怎么……他不是王爷的……，嗯，身边人吗？怎么会上战场去打仗呢？”祝冰衣感到奇怪，追问了一句。
　　这些日子，经过香奴每天不停地碎碎念，他对王府各人已经有了基本印象，知道这个青流是蕊王的娈童。这么一位重要人物，蕊王怎么轻易令其陷于危险之中呢？更没道理在门人都安然无恙的情况下，他竟然随随便便殒命啊。
　　“听说是和晋王巡逻时，遇到北兵夜袭，他为保护晋王才亡故的。晋王也眇了一目。”香灰回答，有些伤感地垂下眼睛。
　　“我们没被允许跟青流公子去北征，所以这些事还是我们昨天打听到的。”香烟抑郁地说，香灰也轻轻点头。
　　祝冰衣更觉不解，蕊王的娈童怎会被安排去和晋王巡逻，又怎么会为保护晋王而牺牲？不是传错了消息，就是其中另有隐情。
　　不过，这两个侍童肯定不会了解内情，他自己又不认得青流公子，没必要再追究。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的好奇心可以就此打住了。
　　水温适宜，他让两人下去，自己解了衣服泡在桶里，仔细地搓泥。
　　天天都洗澡，皮肤光洁无垢，搓了半天也没搓下什么污垢，倒把皮肤给搓红了。
　　他舒舒服服地仰头靠在桶壁上，长出一口气。
　　夏天洗热水澡真叫一个爽！体内的毒素都从张开的毛孔排泄出去了，身体健康，心情也好。
　　最近尤其让他高兴的是，他的个子忽然开始拨高，现在已经超过一米七，再不复小精灵模样。这多少抵消了部分失忆带来的迷茫，特别是昨天那个他和蕊王的惊爆噩耗，也在方才量过身高后变得没那么不可忍受。
　　清清爽爽地登榻，端端正正地平躺到正中间，平静安稳地闭上眼睛，浅浅呼吸等待入眠。
　　习惯真是个好东西啊！自从他下定决心只睡床榻正中央后，现在越来越少因睡姿不雅而撞到墙。心里那份小小的因半张空榻而引起的空虚，也随之渐渐变淡了。假以时日，尤其是不再睡这张华丽精致的木榻后，残余的那部分空虚一定会彻底地消失不见吧？
　　他轻轻地吁气，枕着更漏慢慢进入梦乡。
45.明天的你是否依然爱我（上）
　　蕊王回府已有十余天，祝冰衣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向他告辞。原因无他，在蕊王的日程安排中，没有留给他哪怕一杯茶的时间。
　　这次北征，令蕊王成为花都炙手可热的人物，每天宴请应酬竟没有断过。设宴的人中有一些是原四王旧部，他们眼见旧主势衰，机灵地纷纷倒向蕊王，希望能搭上这位新上任的大司空，以保日后太平。
　　对于这些人的邀约，蕊王偶尔会应邀，但绝大多数都推掉了。他参加的多时原中立派大臣及新结交的各位将军谋士举办的私宴。他每天早出晚归，忙得午饭都在外面用。偶尔回来的早些，也是和矢羽王子留在寝殿，谢绝见客。
　　所以，祝冰衣虽和他共处一府，却是自那天矢羽王子讨了香奴去后，再没和他朝过面，告辞之说自是无从提起。
　　祝冰衣天天在王府闲逛，心情很烦躁，但也无可奈何，唯有等待。
　　蕊王见不到，矢羽王子他倒是又见过几次。王子对他很有好感，每次见面都会和他聊很久。
　　祝冰衣很小人的猜测，王子大概在练习口语，他不幸成为了练习对象。想归想，他并不讨厌王子，甚至还挺喜欢他的。
　　矢羽王子纯真可爱，美如画中人，又乖巧聪明，实在是个很好的少年，让他不忍心拒绝王子明显的示好。
　　本来他可以请王子帮他向蕊王代为传话以求一见的，但是考虑到自己不黑不白的身份，担心王子知道他和蕊王的破事多心，所以只是稍微冒了个念头就打消了。
　　王府门人每天在王府里的日子依旧过得颇悠然，时有小聚，常叫他去参加。不过，他只去过一次，就被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诗赋给吓回来了，并且打死他也不敢再去凑那个热闹。
　　偶尔也有人请他出府赴宴，多半据说是他从前的好友、已搬出王府身任要职的前蕊王门人。他见不到蕊王，在府里憋得火大，见有人邀约，就想去散散心。谁知也没去几回就又罢了。
　　其中的原因很简单。这些故人一见他面，就张口闭口地说“那时……”、“你记不记得……”，誓要他回忆起他根本没有印象的从前。他一是听多了心烦，二是见到对方的深情厚意心中惶愧，所以唯有躲之不及。
　　他不去赴会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则是那个自称他表哥的步留云将军，居然向他示爱！让他的郁闷达到了顶点。
　　新建的仆射将军府，据说是花都最香的府第。府内遍种各色名花香草花树，一年四季都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百姓不称将军府的正名，只约定俗成地叫“香谷”。
　　“香谷”据说是步将军还没有当上武状元前购置的，里面所有旧房全部推倒重建，布局样式都由状元郎一手设计。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最近才竣工落成，是花都最好客的府第之一。所有建筑物都宽敞明亮，有许多高屋层楼，便于远眺赏景。
　　祝冰衣坐在细席上，透过竹帘环顾传说中的“香谷”，郁闷的心情有所缓解。他看了一会儿，端正身体继续关注席间正翩翩起舞的歌伎们。
　　他现在所处的宴会厅建在十几级台阶的高台上，没有墙，只是在粗大的原木柱间悬着竹帘，四面皆可上下出入的。周围是各色芍药花，正是开放时节，阵阵花香熏得厅中宾客陶然欲醉。
　　天朝歌舞其实都差不多，慢腾腾地看得他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可是见这些女孩子们大热天地还做这种重体力劳动，香汗把脸上的妆都弄花了。祝冰衣仍是很有同情心地咬牙掐腿熬到了最后，还大力为女孩子们鼓掌，但其中多少包含了些摆脱这种沉闷酷刑的庆幸。
　　步留云坐在上席，一身黑色绣金纹的夏衫穿在健壮的身体上，显得更加孔武不凡，英姿勃勃。
　　他含笑对厅中宾客说：“夏日永昼，难以渡过。请诸位光临寒舍本想一聚消暑闲散，可这些歌舞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不如我们击鼓传花，轮流唱曲自娱，倒自在随意，不知诸位意见怎样？”
　　众客人都和祝冰衣一样，看歌舞看得止不住偷打瞌睡。听到这个建议，众人纷纷来了精神，连声附和赞同。步留云马上吩咐侍从准备。
　　侍从们搬来面军中常见的大鼓，立在厅角，挑个有臂力的侍卫蒙了眼睛司鼓，以示公正。又有个侍从到花园中摘来几枝芍药，各色都有，呈盘递到上首。步留云从中挑出一支白色的，冲侍从点头示意开始。
　　厅内顿时热闹起来，鼓声阵阵，白花乱飞。众人或唱得荒腔走板引来满堂哄笑，或是不肯唱自罚赖酒惹得余人不依的。也有唱得声情并茂，令座中人不由以筷击盏，轻声跟唱。宴会气氛很快达到了□，众宾客欢声频频，无不快活兴奋。
　　一轮鼓声停止，白芍药落在了步留云手中。他凤目闪动，目扫全场说：“转了这么久，也该到我这里了。某不才正有一曲想献给诸位，真是及时啊！”
　　说完，他从席上立起身子，清清嗓子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流传于香江下游一带的情歌，词中多有缠绵之意，思慕之情。他面含微笑，拈花而立，看得众人都觉眼前一亮。平时他们只觉这位少年将军有些少年老成，威严有余，亲和不足，这时才觉他的笑容竟也这般灿烂，分明是潘安在世的美少年一个。
　　众人摇头晃脑，随节击拍，都听得如醉如痴，仿佛自己正是那个月下向心上人献歌的纯情少年。
　　祝冰衣却有点如坐针毡，心里边更是直打鼓。他这个将军表哥，非要在大白天唱不合时宜的月下情歌，他是管不着的。
　　但，拜托！他干嘛一边唱一边凝视自己，目光柔情款款？害得他不由自主地回了好几次头，以为背后站了个大美女呢。
　　他才不会自恋地由此就认为表哥是在向他暗示，这首歌是为他而唱。天朝同性恋如凤毛麟角一样珍稀，他怎么会那么巧又碰上一个？何况，他到现在都没有确定自己的性向，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对此有任何回应。
　　一曲唱罢，众人纷纷鼓掌叫好。有人站起身，恭维步留云：“听说将军夫人当年就是被将军的歌声打动了芳心，才互许终身的。那时还是件哄动芙蓉城的大事！今天亲耳听到将军清音，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有也知道这件事的客人，就添油加醋地当起义务宣传员，一时通席都传遍了“三日唱得美人归”的故事。“佳偶天成”、“郎才女貎”、“以曲结缘”“千里姻缘一唱牵”等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听得步留云神情复杂，白芍药都被他捏碎了。
　　他脸色尴尬地坐回原位，重挑了支红芍药，摆手：“都是旧事，不必再提。击鼓！”
　　鼓声咚咚，众人精神集中到所传的花上，少有人再去想他的忽然变脸，只当他年少脸皮嫩。
　　传到祝冰衣，鼓音骤歇，众从纷纷请他一展歌喉。他只好硬头皮站起身，踌躇唱什么才合适，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无意间他瞥见步留云身体前倾，凤目紧紧锁定他，双手按在扶手上，那付神情竟是异常的熟悉。
　　一首老歌忽然跳进他的脑海，令他不由自主地启口：“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他眼望厅顶，恍恍惚惚地唱着，似已忘记了周遭的事物，只管沉浸在这首歌曲的意境中。这首老歌他似乎想唱很久了，所以才一张口就流了出来。
　　在自已忘记的过去，他好象曾经很渴望将它献给一个人，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那个人却从不知道他的这个心思，所以终究没有送出。
　　这和那瓶“那时光阴”的遭遇很相似，都是怀着满腔心意准备的礼物，到最后，却都没有送成。要送的人不知道这个礼物，要送的人被他给遗忘了。
　　世间悲哀的事情何止千万，这也算是其中小小的两件吧。
　　他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人，他已经不再想知道。因为从对过去的有限的了解，他并不喜欢那个自己。失忆对他已成为了一件好事，现在他只是他自己，一个没有不堪的过去，却有大片未开垦未来的普通天朝老百姓而已。
　　祝冰衣唱完，回座喝茶润喉出神，全没注意到厅内已经是鸦雀无声，气氛怪异之极。
　　众宾客谁也没有料到世上还有如此胆大直白的情歌和歌者，虽然他们一个个都听得目眩神驰，脸红心跳，却没有人出声表态。众人只是相互观望，脸上表情变幻，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啪，啪，啪……”厅中响起孤零零的击掌声，众人吃了一吓，纷纷转头，发现鼓掌的竟是主人步留云。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祝冰衣，脸上是个朦胧的笑意：“好啊！祝公子真是性情中人，这首歌唱得实在是太好了！”
　　众宾客这才如梦方醒，开始有人顺着步留云的意思赞叹，厅内响起凌乱的掌声。
　　祝冰衣淡淡而笑，表示接受大家的心意。他现在已经完全冷静，颇为方才的失态感到懊恼。才刚嘲讽人家唱情歌不合时宜，自己紧跟着就又唱了首更了不得的，他岂不是自相矛盾，更加欠考虑？这样一首歌唱出，明天他肯定会荣登花都八卦榜榜首。
　　失策，失策啊！他不住地暗摇头。
　　众人一直玩到太阳落山，暑气尽消，才尽兴散席。祝冰衣随众向步留云辞行，却被挽留住，说是要述兄弟情谊，他只好留下。
　　送走其他宾客，步留云回转到宴会厅，对他说：“表弟，这里全是酒气，你一定不喜欢。请随我来！”他脸上神情郑重，态度很是诚恳。
　　祝冰衣心里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和他述情谊，但见对方说的客气，却也不好拒绝，只好跟在他身后，走进后院。
　　后院的绿意葱茏中，立着一所高大的木屋，门窗紧闭没有半个人影。祝冰衣正忖度，步留云忽然抓住他的腰带，带他一跃上屋，同坐在屋脊上。
45.明天的你是否依然爱我（中）
　　祝冰衣小心地瞄瞄地面，有点畏缩地再坐坐稳，然后不解地看向步留云。
　　步留云神情柔缓了些，四下张望一阵，似还满意地吁了口气。他扭头注视祝冰衣，问：“席上那首歌是什么名儿？”
　　“月亮代表我的心。”祝冰衣脸色发黑地回答，不太乐意他糗事重提。
　　步留云目光变得幽暗，轻喃：“月亮代表我的心？真是贴切……表弟可懂我的心？”
　　说完，他不待祝冰衣回答，迅速恢复郑重的表情，唤他：“表弟。”
　　“什么事？”被他方才的问话弄得有点愣怔的祝冰衣赶忙问。
　　“你记不记得……”步留云凤目怀着思索凝视他的脸，开始述说。
　　祝冰衣头大如斗地回视他，很想马上告辞。他现在最怕这类开场白，因为在这之后通常会有一大堆他没有印象的事情被人硬灌输给他，让他这个想与过去一刀两断的人实在是感到绝望。
　　但是面对这张彷徨的脸，迷茫忧伤的凤眼，他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这个表哥现在犹如一个迷途的孩子，不听他讲完实在太不厚道了，他还是稍微忍耐下吧。
　　“那时，我们常常一起坐在屋顶上，就像现在这样，喝酒、谈天、看星星。
　　“你喝一点酒都要醉，可是偏偏喜欢和我抢酒喝。
　　“你说，失恋最好的疗伤办法就是坐在高处喝个烂醉，然后再大睡一觉就什么痛苦都会忘记。
　　“这个方法很灵，每次和你喝完酒，还没有等到睡，我就高兴起来了。
　　“……可是，为什么……”
　　他带着磁性的声音慢慢低沉，目光中的忧伤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像是个被最信任的伙伴欺骗了的孩子，全身充满了痛苦无助与愤怒，却根本不知道被欺骗的原因。
　　“为什么你离开后，这个办法就失灵了？我坐在屋顶，一夜又一夜；酒喝了一壶又一壶。可是根本不顶用！我的痛还是在那里，一直痛，一直痛……痛得我恨不能挖了这颗心！”
　　步留云手按住胸口，定定地望着祝冰衣，似在乞求他给自己一个不再痛的妙方，绝望的火焰在他凤目中熊熊燃烧。
　　祝冰衣安静地聆听，满含同情。痴恋的少年啊！是谁令你这般饱受折磨？他的心脏不由地也开始有些疼痛。
　　“……你说你会给我一份轰轰烈烈的爱情，像烟花一样美丽的爱情。我相信了你，也自以为得到了。……可是，实际上我什么也没得到！那份爱情什么也不是，我爱上的只是你曾许诺给我的那种爱情本身而已！不是月奴，不是！为什么我不能和我爱的人拥有这样的爱情？你答应过我的，你是个骗子！你没有给我！”
　　步留云声音越来越低哑，神情却越来越激动。最后竟失控地一把抓住祝冰衣的手腕，举在半空，几乎冲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吼叫起来。
　　祝冰衣的手腕被他捏得剧痛难当，他倒吸着凉气，勉强劝慰：“表哥，别激动！咱有话慢慢说。如果我真的骗了你，那也是从前的我。你忘了？我现在正在失忆，就算我想认错也无从认起呀！”
　　“你少拿失忆当借口！要不是知道你失忆，我早就，早就……”步留云再也说不下去，手下有所放松，却仍瞪着他。
　　早就怎样？杀了他？祝冰衣腹诽，心里无奈叹气，苦口婆心地再接再厉继续劝：“我不是在找借口，只是重申一下事实。另外，有时爱情像访人。你敲了门对方没有开，或是对方开了门而你却走了，都会让爱情错过。如果从前的我没能帮你达成心愿，那也绝对不是有意的，只可能是你想要的爱情还没来到而已，这是不能靠人力的。”
　　“访人？”
　　步留云听到他的论调，有些意外，怒气渐去，凝神沉思。
　　过了半晌，他的凤目慢慢变得专注，认真地望着他，握住他手腕的手上移改握他手掌，轻声问：“表弟，如果我去访你，你会为我开门吗？”
　　祝冰衣诚恳的笑容僵在脸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愣怔了，完全回答不出。
　　他没有想到步留云居然真的喜欢同性，对象还是他！可是这些人记忆怎么同样差劲？总是会忘记他已经失忆这个严重事实，动不动就给他出难题，这回更来个绝的。他招谁惹谁了？老天不带这么玩的！
　　但是望着面前这张认真的脸，抱怨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心绪复杂地沉吟，一时没有说话。
　　“会开吗？”步留云得不到答案，有些焦虑地凑近，凤目紧紧盯住他的眼睛。
　　他的朱唇中有酒气逸出，拂在祝冰衣脸上，让他莫名地感觉到一丝熟悉。似乎在某个时刻，他和某个人有过相同的对视，但那个人……
　　祝冰衣呆呆地想，下意识地向后仰，步留云马上又跟过去，俩人姿态暧昧地有片刻停滞。
　　“……表哥，请原谅，现在的我没法回答你这个很有难度的问题。”
　　祝冰衣小心地拉开俩人这种危险的距离，却也不敢退得太多，以免就此被他逼下屋去。屋顶谈心还真是危险的说，以后他再也不提倡干这个了。
　　“为什么？”步留云的酒气又有所逼近，凤目开始变得灼灼迫人。
　　“因为，我现在对你真的没什么记忆，不好回答你。现在不论我回答会或不会，都不是慎重的选择，都会让我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自己。”
　　感觉到步留云的情绪又有些不对头，祝冰衣尽量放缓语气解释，不愿再刺激到他。
　　步留云的神色在听到他的解释后，变得有些怪异。他唇边含着一抹冷笑，手上用力，捏得祝冰衣差点尖叫出来。
　　“果然，是为了蕊王吧！”他耳语般低语，冷笑换成嘲笑，眼中却有一丝自伤。
　　“当然不是！虽然有人说我们曾经关系……嗯，比较不一般。但是我现在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怎么会是因为他？”
　　祝冰衣手腕几乎要断了，解释得飞快，恨不能长两条舌头撇清，好让这个面临失控的人冷静下来。同时他也有些讶异：怎么回事？这些人的消息都是打哪儿来的？他和蕊王那点破事儿什么时候变得尽人皆知了？！
　　步留云的笑容归于沉寂，他若有所思地端详他一阵，点头松手。却不坐回去，仍和他靠得极近，低声说：“不管你现在对他抱着什么想法，还是尽快离开他吧。”
　　“……”
　　他也想离开，可是找不到当面告辞的机会啊！他总不能连招呼都不打，一走了之吧？好歹也在王府住了半年多，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蕊王会不会发怒，会不会捉他回去都未可知。
　　祝冰衣无声地想，望着步留云，有些奇怪他们俩怎么想一块儿去了。
　　“蕊王一开始接近你就是有目的的。”步留去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同时凤眼不停地向四下扫视。
　　祝冰衣立刻意会有人在附近偷听，不禁大感惊讶。什么人会这么大胆，竟然敢在将军府偷听，还挑了将军本人……
　　“可是，人和人接近，都是有目的的。只不过有人一开始就是目标明确，另一些人到后来才明白；有人抱着恶意，有人怀着好意而已。他有目的，这很正常；他要是没有，反而才是反常。”祝冰衣也小声地回答他。
　　“哦？你是这么看的？这套说辞倒真像是你一贯的风格，永远在不寻常中看到寻常。”
　　步留云有些意外，又有些释然，接着说，“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来判断一下，他是好意还是恶意。”
　　“你曾经买了两支望远镜，你我两人各留一支。可是，你那支只用过一次后就离奇地不见了。这次北征，我发现蕊王也有一支望远镜，和我那支一模一样。这是巧合吗？那东西在全天朝找不出第三支来！他一定是早就知道你，所以才会取镜在前，巧遇在后。”步留云神情不屑，目光中闪动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蕊王倒是个对异事物很敏感的人，祝冰衣不着边际地想。但他是上位者，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目的和想法，其实也无可厚非。只不过对象碰巧是他而已，并不存在什么对与错。
　　“还有吗？”他冷静地问。
　　“这还不够吗？你想听，我不妨再讲讲。”步留云生硬地说，似在责怪他不当回事。
　　他改用腹语：“你最后做的那批武器，在这次战争中并没有用完，可他却令人用多报数目、重复记帐的方式，在呈兵部的记录上记载已经全部消耗掉了。剩下的武器和那些工匠一起被他秘藏了起来。如果说，他让你制作武器的目的光明正大，又怎会如此作为？他肯定是意图不轨，和你一腔报国的心意根本不同！”
　　“你是怎么知道的？”祝冰衣疑惑。
　　蕊王私藏兵器，可以说已经有犯上作乱的心思了。兹事体大，蕊王必定会慎之又慎，严密封锁消息，怎么会让这个并非蕊王亲信的表哥知道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他自认做得机密，杀了所有押运的士兵，还伪装成是流寇所为。可是我既有心，自然会想办法查到。”步留云唇边含着一丝冷笑，全身黑衣散发着凛然。
　　祝冰衣看了他半天，思索一阵，才小声说：“这事非同小可，要是被他晓得了，恐怕会贻害无穷。这些皇子皇孙的事，是我们这些局外人掺合不起的，你千万不要再向第三个人提起。我也老实告诉你，即使你不劝，我也已经决定离开王府了，你不用为我这么担心。”
　　步留云眼中冷然退去，目光柔和地注视他，似是极为欢欣。
　　他轻轻握住祝冰衣的手，轻启朱唇，低声说：“我怎能不为你担心呢？你现在身处虎狼之地，让我每每想到就忧心忡忡。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我查这些只是要让你认清蕊王的真面目，又不想做别的，自然不会再和外人提。看你这样关心我，就算有再大的祸患，我亦无悔。表弟，你，你和我走吧！”
　　说完，步留云用力将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45.明天的你是否依然爱我（下）
　　祝冰衣正被他的软语温存弄得十分不快，现在又猛然被抱住，一怔下不住挣扎。怎奈他哪是身怀绝技的步留云对手，没有挣脱，反而让他搂抱得更紧，腰都快被他的两条胳膊勒断了。
　　认命地放弃挣扎，祝冰衣眼望天空中一闪一闪开始出现的星子，闻着他身上阳刚的体香，不由有些迷茫。
　　今昔何昔啊？他怎么会觉得这个拥抱如此熟悉呢？他们曾经这样拥抱过吗？
　　他不禁喃喃地问：“我们能去哪里呢，表哥？步家，还是什么地方？我又将以什么样的身份和你在一起？”
　　感觉到他不再挣扎，虽然身体依旧僵硬，但已经足以令步留云狂喜了。他正贪婪地嗅他的发香，听到奇怪的疑问，不由顿了顿，认真思索后反问：“为什么要这么想？你想去哪里，我就和你去哪里。你是我的表弟，还需要什么其他的身份？”
　　“如果仅仅表弟，我为什么非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是还有自己的家和母亲吗？离开王府后，我更该回自己家，而不是去亲戚家吧？”
　　祝冰衣淡淡地说，浓密的睫毛下垂，看不到他眼中的情愫。
　　步留云略松开手臂，想和他对视，祝冰衣却不肯看他。步留云只好柔情脉脉地看着他头顶细滑的青丝，轻轻说：
　　“那就嫁给我，咱们一辈子在一起！表弟，那天你醉了靠在我肩膀上，我就想亲你。那时的我真傻，竟以为那种感情只是兄弟间的亲情。直到我成亲那天，不知怎的很不想入那个洞房，而只是想留在你身边，和你一同看我为你准备的烟花。好像和你看烟花，比我辛苦得来的洞房对我的吸引力更大。后来，我……那个时候，我不记得自己到底喊了几声，直至清醒才发觉我居然一直在喊着‘表弟’两个字……那个时候，我才发觉满脑子里全是你。只想叫你的名字，抚摸你的身体，好好地疼爱你……那个时候，我才恍悟芙蓉城的那个春梦，里面的人分明就是你……同样甜甜的香气……同样的长长的滑滑的头发……同样的光洁结实的肌肤……”
　　他轻轻抚摸祝冰衣的如水长发，柔情缱绻不能自已。
　　祝冰衣似是被他表露的情意打动，慢慢地抬头和他对视。琥珀眼里蒙了层水膜，在渐渐沉默的夕阳里楚楚动人。
　　步留云的手指缓缓抚弄他柔软的嘴唇，呼吸紊乱。祝冰衣怔怔地望着他，没有躲避，但也没有说话。
　　“我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是我太迟钝了。洞房那晚把我们都吓住了，所以第二天我才会说出令我今生追悔莫及的话。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对你的心意，这才离家参加了秋闱，只为能有理由进都和你在一起。
　　“谁知，我第一次去王府，蕊王就告诉我，你已经是他的人了，拒绝我再登他门。我自然不信，可是几次偷闯王府都见不到你。再后来，是个初雪的天，我竟然一路顺利地闯到了他的寝殿，却听到你们……那地方虽大，声音却还是能听到的。
　　“后来我猜，这一定又是蕊王有意为之，好让我死心。当时，我后悔得几乎撞墙。都是我的错！如果那天我亲了你，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你不会爱上蕊王，我不会娶月奴。
　　“好在总算老天待咱们不薄，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表弟，冰衣！咱们，在一起吧！”
　　他胸中柔情激荡，看着面前这两瓣被他抚摸得嫣红的嘴唇，再也按奈不住地俯下头，朱唇轻启去触碰它们。
　　祝冰衣扭开头，那吻就落在了他的鬓发上。
　　步留云深深地吻着那丝丝顺滑的青丝，身心俱醉。
　　正在神魂颠倒之际，他听见祝冰衣轻声问：“你爱的是我么？还是那种你所说的轰轰烈烈的爱情？”
　　步留云的吻停在他的发间，脸上的沉醉渐渐消退，目光变得清醒。他松开祝冰衣，和他对视。
　　祝冰衣微微笑了一笑，继续说：“你分得清吗？不要过一阵子又告诉我刚才你指责过我的那些话。我，当不起。”
　　步留云似要辩解，被阻住，祝冰衣低声而清晰地问：“如果我们在一起了，你妻子怎么办？休了她吗？还有你我的母亲，能对她们说出我们要成亲的话吗？”
　　“为什么要休月奴？她没有什么过错，在家侍奉母亲、打理家务也十分尽心。另外，这事她是知道的，并没有反对咱们在一起。”步留云再也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不解地问。
　　“你要我和她一起和你……？”祝冰衣觉得不可思议到了极点，不觉摇头，“不，这是不行的。一份爱分不到两个人头上，只有爱，或不爱。表哥，看来你的爱情之路还很漫长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就容不下月奴？你可是个男人！而且，我说过了我并不爱她。可她已经嫁给了我，是我的妻子，我又怎能始乱终弃？我有我的责任！”步留云失望地说，似是没有料到他的心胸会这样狭窄。
　　“这不是什么容得下，容不下的问题！而是……算了！咱们看来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现在话题已经完全偏离了主题，由跟不跟你走，演变成了逼你休妻，真是个奇怪的转换。”祝冰衣摇头，苦笑着站起来。
　　步留云也起身，面色阴沉地盯着他的眼睛追问：“真的不和我走？”
　　“不。”祝冰衣平静地回答。
　　“到底为什么？！”
　　片刻沉寂后，步留云百思不解地怒吼，声震四野。
　　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给他听，比如：无爱的性是可耻的，他不想也卷入其中；又比如：步祝两家不会同意两个男人的婚事；再比如：他无法忍受自己的爱人有个能为他传宗接代的妻子，等等。但是这些理由，在祝冰衣看来都是那么苍白和不可信。
　　他思索片刻，忽然抬头嫣然一笑，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只为不爱。”
　　“不爱，不爱，不……”
　　步留云的怒气在听到答案的一瞬间烟消云散，他不可置信地摇头，目光呆滞地凝在祝冰衣身上。
　　他忽然目眦尽裂地嘶吼一声，仿佛狼嚎，然后纵身而去，眨眼就消失在暮色四合的风景中。
　　在晚霞中拒绝求爱，听上去似乎有些文艺腔，有些浪漫。不过，祝冰衣此时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情怀。他茫然地望着步留云消失的方向，情绪低落，心乱如麻。
　　等他终于平静了一些，这才发现他又有麻烦了。无奈地房脊上踱了会步，他停下脚步大声冲院子喊：“有人吗？谁可以帮我下去？来人啊！”
　　喊了半天，后来总算有两个巡夜的侍卫听到他的喊声，匆匆跑到屋下用长梯将他解放下来。
　　两人表情异常惊讶：“这不是将军的表弟吗？你怎么会在房上？”
　　祝冰衣不好回答，含糊一句混过去，有些担心地问：“我表哥在哪儿？”
　　“将军一刻前回房喝酒，吩咐人不得打扰，现在仍在卧房！”侍卫齐声回答，声如洪钟。
　　“那好！就不用再打扰他了，我回去了。”他揉揉耳朵，走出将军府。
　　热风一阵阵吹过大街小巷，送来浓郁的花香。深深浅浅的月色中，街上的一切似乎都是朦胧的。
　　祝冰衣的脚步迟缓而沉重，目光茫然。
　　在这里，他是一个没有记忆的过客，家乡也遥远而模糊，他是否知道明天将要何去何从……
　　一辆单骑马车缓缓停在他身边，楼春深满身脂粉酒气地探头出来，好奇地叫：“你个万年秤砣怎么会出王府的？！”
　　“你才是蛤蟆呢！没见我刚刚赴宴回来吗？”祝冰衣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爬上车坐在窗口，用手捶捶走酸的双腿。
　　楼春深向马夫吩咐一句去蕊王府，靠回软垫，舒舒服服地问：“去哪里吃的酒席，怎么也没个人跟着？”
　　“本来有，可是主人留我说了几句话出来晚了，那两个可能以为我先走了。所以……哎！少个香奴，真是苦啊！”
　　祝冰衣唉声叹气了几句，闷闷不乐地问他有什么喝的。他走了半天，口干舌燥，渴得厉害。
　　“咦？你不是才从酒席上喝饱茶水下来的吗？怎么又要喝？难道你参加的不是宴会，而是沙漠生存能力训练营？我这里只有酒，你喝不喝？”楼春深大惊小怪地咋呼，酒气熏然地甩过来一瓶酒。
　　“算了，你自己留着吧。看你这样，又去喝花酒了吧？”祝冰衣捂鼻将瓶子塞回他怀里。
　　“那是，软玉温香美酒佳肴，人生的乐趣啊！”楼春深喋喋轻笑，咕咚一声灌下一口酒。
　　祝冰衣皱眉说：“你个大花痴！家里已经有七个美女还不知足，外面还乱来！没节操的色狼！”
　　“是，是，我花痴，我色狼。可是专情如你，又有什么好？还不是比我更惨？”楼春深含糊地嘲笑他，又喝一口。
　　祝冰衣现在基本拒绝和他谈论过去的事，惹急了他还会发火。现在听他说得狠，却意外地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他沉默地趴在窗口，无目的地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似在想什么心事。
　　楼春深也没再吭气，只管一口一口灌酒，车内酒气愈发浓烈。
　　马车驶过一整条街，拐进蕊王府所在的王府大街，祝冰衣这才低声问楼春深：“你爱你那些夫人吗？”
　　“我没告诉过你吗？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会去爱谁了……我只爱，我自己。呃……”楼春深醉意朦胧地轻笑着打个酒嗝，继续喝酒。
　　“为什么？这种心理也太不正常了吧？只有获得没有付出的婚姻能长久吗？”祝冰衣惊异地回头，漆黑的车厢里却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
　　“双方都有爱就可以长久吗？我看，只怕更快就玩完！”楼春深在黑暗中冷笑，又落一口酒。
　　“你为什么不想再去爱人？”祝冰衣向他靠近，挨着他坐下，想了想问。
　　他感觉楼春深好像摇了摇头，然后疲惫地苦笑：“因为怕了，累了，不想再痛，不想让别人再来践踏我的爱，所以索性，再也不去爱，一个也不！只要享受别人的爱就好了，只要有人爱我就足够了。没有付出过真心，就永远不会受伤。”
　　楼春深含糊地低笑，扔掉空了的酒瓶，靠到祝冰衣肩上，笑个不停。
　　祝冰衣听他神经质的笑中流露出无限苍凉和孤寂，不由为之鼻酸，伸手拍拍他，轻声说：“没事的，没有爱情也没什么，至少我们还有亲情和友情。没了后两样也没什么，我们还有健康和自由。”
　　“可是，那么多重要的东西都没有了，我们还要健康和自由干什么？你告诉我，我们还能干什么？当超人吗？可是超人不是也有个女记者为他生儿育女吗？”
　　楼春深醉得意识开始混乱，絮絮叨叨地念了些有的没的后，开始高一声低一声地唱《明天的你是否依然爱我》。一遍遍颠三倒四，直至沉沉睡去。
　　马车停在蕊王府角门，祝冰衣却没有立即下车。他看着夜幕深沉下，门上那两盏写着“蕊”字的白灯笼，有些怔忡。
　　什么都失去后，我们又将何去何从？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痛苦不分将来与过去。它只是，痛，或不痛。
　　转天再见楼春深，他又变成那个乐观风趣的精明商人模样，而那夜痴狂绝望的男人似乎只存在于祝冰衣的想象中。
　　那么好吧，每个人都有面具，楼春深有，他也有，既然戴着舒服就戴着吧！人生本已够无奈，他何必非要弄个事事清楚明白。
46.陷害与自赎（上）
　　大太阳明晃晃地照在留香小筑院内，池水似乎要沸腾起来，院外的森森凤尾也仿佛被烤干了，到处都热得令人昏昏欲睡。
　　祝冰衣只看了几页笔记就直打瞌睡，没奈何，移到廊下竹摇椅里发呆乘凉。
　　香烟香灰刚刚从大瓜果房领了两只份例的青皮西瓜回来，他们嫌屋内闷，就把客室的四角桌搬到廊下的阴凉里，围桌切西瓜花练手艺，一边叽叽嘎嘎地说笑。
　　青绿的小瓜横切出锯齿的开口，让祝冰衣看了有种凛凛然。西瓜的吃法，他最喜欢的是一刀对切，然后用小勺子挖了来吃。
　　这样挖的瓜肉是圆弧形，没有那种令人不快的尖锐。到近皮处，还可以挖得很薄。半透明的淡红，像是闭上眼睛看太阳的感觉。红色的模糊的纹络，血液在其中流淌……
　　他转回头，仰躺进摇椅里，轻挥蒲扇，不时喝一口冰镇过的绿豆汤。
　　院门口出现两个人，一白衫一褐衣。穿白衫的是矢羽王子，着褐色侍童装的是香奴，他稍微落后，替王子打着伞。
　　绿油伞下，矢羽王子春花般美丽甜蜜、纯真可爱。香奴清秀的小脸也让人赏心悦目。两人缓步而来，漂亮得令祝冰衣眯起了眼睛赞叹一声。
　　他起身迎过去，有点担心地问：“大太阳的，王子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快到那边凉快着，可别中暑了。”
　　矢羽王子面色潮红，颊边见汗，向他道过谢，坐进那张摇椅里休息。祝冰衣坐到他对面的廊椅上，和他寒暄。
　　香奴收好伞靠墙放稳，从袖中抽出把折扇，给矢羽王子扇凉。在王子看不见的角度，他轻轻朝祝冰衣点了一下头，目光中有满满的欣喜。
　　香烟送上杯凉茶，矢羽王子看也不看，有些恹恹地晃着摇椅，似是受了什么委屈。
　　“热坏了吧？有新冰的绿豆汤，王子要不要来一碗？”祝冰衣见他不太爱讲话，不由担心他别是真热病了。
　　矢羽王子怏怏地点头，接过香奴扇子，自己扇着。
　　香奴和香烟一同取了绿豆汤，矢羽王子喝了一小口，将碗放在桌上。随后，他抬眼皮看了香奴一眼。
　　香奴沉静地施礼，退到香烟香灰那边，和他们一起吃西瓜。
　　祝冰衣见他比上次见面时，肤色更加白腻滑润，想是江南水土比北方的养人，王子也得益了。矢羽王子本来就白得令人称奇，现在更是让人说不出话，只觉他越白越美，越美就越令人心折。
　　矢羽王子摇动折扇，细风带起他的绫衫领口，露出颈上一个殷红的吻痕，他却浑然不觉。
　　祝冰衣眼睛微眯，装做没有发现，继续陪他闲聊。矢羽王子却始终打不起精神，比初见时的活泼伶俐劲儿可差远了。
　　“这些天，王子在王府住习惯了吗？”
　　“还行吧。就是这儿太热，我总是出汗，粘粘的讨厌死了！”矢羽王子抱怨，扯扯宽大的袖子，“你看！这袖子也太宽了吧？提了半天还只是个袖子，连肉皮子都看不见，还是我们那儿的衣服简便。”
　　“穿习惯就好，你们的衣服的确比天朝的要实用些。”祝冰衣客观地评价。
　　“那是当然了！可是王爷说入乡随俗，我要长待在这儿，就必须穿天朝衣、学天朝礼仪文化，才能和天朝人相处融洽。”矢羽王子继续抱怨，水当当的大眼睛委屈地看向他。
　　“王爷说的很有道理。融入另一个民族，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从衣着谈吐做起。”祝冰衣劝慰他，摇摇蒲扇。
　　“可是我有努力要融入天朝，他们却还是不愿理我！”矢羽王子委屈地控诉。
　　“他们？你是我天朝贵客，又是未来蕊王妃，谁敢这么大胆？”祝冰衣狐疑地问。
　　“什么贵客？那些下人好像觉得我是战败国王子，都看不起我。当面装得恭敬，背后却拆毁我。府里的门人对我倒还客气，可是他们都有事要忙，说不上几句就走了。在王府里，我连一个谈得来的朋友都没有！”
　　矢羽王子说的情况，与祝冰衣所了解的王府众人，实在是难以联系起来。他困惑地眨眼，停止摇扇。
　　“幸好，还有你肯听我诉苦，又愿意和我讲话。否则，我真要在这个地方闷死了。”矢羽王子苦恼地叹口长气。
　　对于他后面这几句话，祝冰衣还是比较能理解的。年纪轻轻一位养尊处优的王子，初来乍到，举目无亲，又处在那样一个尴尬的位置，想要活得逍遥还真是不容易。矢羽王子现在才开始发愁，不知是迟钝呢，还是被蕊王保护的太好？总之，这是他必经的一个过程，但愿他可以顺利渡过。毕竟像这样的一个美人日渐憔悴，是所有人都不愿见到的吧。
　　他客气地请矢羽王子有空常来这儿散心，不必担心会打扰他。
　　“祝公子，你太好了！有你这话，我再也不必担心会在王府无聊了！”
　　矢羽王子终于快乐起来，他露出一个甜蜜纯真的笑容：“我母妃常说我男生女相，太过娇弱，教导我要坚强，不要总想着去依靠他人。可是，我一见到祝公子，就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好像是面对我自己哥哥的感觉呢！”
　　“你哥哥？”祝冰衣有些不太适应只这么会儿功夫两人的距离就拉近到了亲戚的程度，将蒲扇拄住下巴反问。
　　“对呀，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三王子吗？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还有一大群族兄族姐，我算是族里年纪顶小的。”矢羽王子扳着雪白的手指讲给他听。
　　“那他们怎么会舍得让你上战场呢？”
　　“是我自己跑去的。带兵的是我大哥，他一见我就大发脾气要送我回去。我就耍赖，他也拿我没办法，最后只好随我了。”矢羽王子得意洋洋地笑，大眼睛里闪动着慧黠的光芒。
　　祝冰衣点头表示明白，这才知道原来这个白雪公主一样的白粉王子其实也是个捣蛋鬼：“你为什么要跑到战场上去？那里那么危险。”
　　矢羽王子白腻的脸稍微红了一下，他垂下睫毛，有点羞愧地小声说：“我听说天朝元帅是天朝第一美人，所以想和他比一比，谁更美。”
　　祝冰衣的嘴角抽搐，面瘫发作。
　　有这种王子吗？两国正在交兵，战场上将士们血流成河、枯骨盈坑，惨烈而悲壮。他作为王子却纯情地要和敌首比美丑！大脑短路？吃错药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不小心被他捉住了。”矢羽王子尴尬地吐吐舌头，模样可爱之极。
　　“然后……”
　　“然后他要拿我换他要紧的几个手下，我当然不干！就偷跑，没想到又被他抓回去了。他威胁我说，我要是再敢逃，他就要把我剥光了吊到旗杆上，让两国将士看个够！”矢羽王子委屈地撅嘴。
　　“所以……”这还真像是蕊王可能发出的恐吓，祝冰衣琢磨。
　　“我只好乖乖地不敢再逃了。”矢羽扁扁嘴，低下头。
　　“他只是在吓唬你，这你也信？再说，不就是不穿衣服吗，你个男人怕什么？”
　　祝冰衣深为他扼腕。这种程度的威胁就把个一国王子给唬住了，他还真是朵未经风雨的温室小花啊。
　　“当然不可以！我北戎男女，身子只给至亲至爱之人看！别人肮脏的目光怎么可以落到我身上？！”矢羽王子凛然地挺身抬头，一付不可侵犯的高贵气势，现在倒真像个王子模样了。
　　不过他很快又缩回摇椅，目露惊恐，小声地补充：“而且，当时为了捉我，他的手下死了好几个。他说那话时，身上溅满了血，才不是在吓人。”
　　“那你怎么又成蕊王妃了？你不是还有两个姐姐吗？”祝冰衣见他吓得可怜，忙换个他琢磨了很久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是……我要求的。”矢羽王子眨了眨眼睛，惊恐退去，脸上显出羞涩和欢喜。
　　“你要求的？可是，你是男人啊！”祝冰衣又是出乎意料，不禁脱口问道。
　　“男人又怎么样？男人我也想嫁给他！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那么美丽、智慧、性感、成熟、坚定、高贵、优雅……的人！我敬仰他，爱他！”
　　矢羽王子大声抢白，在摇椅中坐直身体，脸激动地泛起了红晕，两眼闪闪发亮，好像祝冰衣刚才的问话对他是一种莫大的污辱。
　　祝冰衣被他突如其来的爱情宣言所震动，半句反驳的话也讲不出，唯有低头认错的份儿。也对，爱就是爱了，是不是同性有关系吗？他暗暗想。
　　“父王本想让二皇姐来和亲，是我硬要自己来的。”矢羽王子见他认错态度良好，大度地原谅了他，继续一脸梦幻地讲述他的爱情故事，“父王说，我是草原上的猎鹰，离开草原，就等于失去了翅膀。他给我起名矢羽，没想到居然一语成谶。
　　“可是，我告诉他，就算失去翅膀我也愿意。因为只要能和我爱的人在一起，他就会给我一双全新的翅膀！用它们，我可以和他一起并肩飞翔。只要我们在一起，我的翅膀就永远不会失去！”
　　矢羽王子脸上是一种与他的年纪不相符的坚决，一种为爱坚守的义无反顾。这个王子，也许内心并不像他外表那样不谙世事，而爱情会让他成长的更快。
　　祝冰衣默默地想，唯有暗中祝福他。
　　“原来，你的名字是你父皇取的，有什么喻义吗？”祝冰衣想，这些皇帝真有够奇怪，怎么都喜欢让自家儿子长毛？
　　“父皇说，身为皇子，天生就拥有比别人多的权力，可是我们不能因为这个就过度地使用。因为如果那样，就会损害自己乃至整个皇家的利益。所以父皇教导我们要爱惜自己的羽毛，千万不要染上污点，以免累人累已。我们兄弟三人名字里都有个羽字。”矢羽王子眼中闪动着崇敬的光芒，似在缅怀他的父皇。
　　那个蛮子皇帝倒也懂得不能失却民心这个为君之道，可是，他不应该将自己国家的利益建立在损害别国利益的基础上。自古侵略者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企图侵略别国的国家最终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祝冰衣没有接话，冷静地思索。
　　香奴走过来，略微不安地看看祝冰衣，提醒矢羽王子：“王爷今天要早些回府，王子要回寝殿等吗？”
　　“嗯！我喝了这汤就走。”矢羽王子姿态优雅地喝完绿豆汤，侧脸让香奴给他拭净嘴，就起身和香奴迤逦而去。
　　祝冰衣躺回摇椅，展开身体舒服地伸个懒腰。
　　这个午后，还真有收获。蕊王和李响的爱情，和小王子的爱情，都够可歌可泣的，不过也真够乱！蕊王手腕真是高超，能让身份如此特殊的这两个人都对他爱得死心塌地。也是，那个桃花眼的蕊王是何许人？这种事本就难不到他。
　　不过，矢羽王子还真不像是皇室中人，天真得可怕。随随便便地就把自己全盘托出，毫无防人之心，和同为皇子的蕊王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正在天外飞仙地胡思乱想，院门口突然涌进一群带刀侍卫。香烟香灰吓得急忙跑到他身边，交换着惊恐的目光。
46.陷害与自赎（下）
　　祝冰衣不慌不忙地慢慢站起，看向那个眼熟的侍卫头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问：“什么事情这样闯进来？”
　　那头目习惯地就要向他施礼，腰躬到一半却又站直，手按刀柄大声说：“王爷口谕：着祝冰衣主仆三人即刻到寝殿外等候！不得延误！”
　　他的话音刚落，马上有侍卫来拖他们，还有侍卫冲进各个房间乱翻。
　　“不要拉扯！我们自己会走！”祝冰衣拂开一个侍卫的手，冲那几人断喝。
　　众侍卫过去偶尔见到这位祝公子，他不是浅笑，就是客气地和他们说话，还从未见他像现在这样厉色，不由都是一愣。
　　祝冰衣趁机带上香烟香灰，大摇大摆地走出小筑。
　　寝殿外人来人往，都迈着匆忙的步伐，有侍女侍童侍从，还有身背药箱的大夫。众人见一队侍卫押着三人走来，都只匆匆一瞥就各忙各的，殿前人虽多，竟是无一人说话。
　　香烟香灰被这种紧张的气氛吓得全身哆嗦，香灰竟小声哭了起来。
　　祝冰衣猜测眼下局势，一定是矢羽王子出了事，而他们不幸正是被怀疑的对象。但是方才见王子面色红润，并无病容，怎么会一眨眼就危机到了这种地步？
　　听见香灰哭，他低低地说了他两句，香灰才羞愧地住了声。
　　夕阳余热未散，殿前又墁着开阔的青石砖，没有一丝阴凉。一干人站了不一刻，身上都出了一层汗。
　　再过片刻，一群大夫鱼贯而出，脸上都有庆幸之色。接着一群侍女侍童，捧巾持盆抬桶地随后出来。
　　然后有个蕊王的贴身侍卫，走到门口叫祝冰衣进去。
　　香烟香灰担心地望着他，祝冰衣回给他们一个宽慰的笑容，提衣入内。
　　踏入寝殿，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令人暑意顿消。
　　祝冰衣举目观看，觉得这里不像卧室，倒像个大厅。一张长几摆在靠门处，蕊王面无表情地坐在几后。香奴跪在几前，头几乎垂到地上，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也不动。远远榻上躺的正是矢羽王子，此刻他似乎睡着了，面色不自然地惨白。
　　祝不衣不卑不亢地上前拱手施礼：“王爷让冰衣来，不知有什么事？”
　　“大胆！见了王爷，为何不跪？跪下！”门侧站着的一个侍卫低声喝斥。
　　祝冰衣挺直腰身，目光看向蕊王，微微一笑：“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这里，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我下跪？”
　　“牙尖嘴利！”蕊王艳丽的脸上也浮起一个淡笑，打开白扉摇了摇，然后顺手虚点他。
　　两个侍卫马上扑上前一边一个抓住他的胳膊，其中一个侍卫用力踢向他的后膝。祝冰衣身体单薄，那两个侍卫却硕健有力，顿时将他按跪在地上无法动弹。
　　祝冰衣只觉两臂和双膝痛得钻心，冷汗不由自主从额上渗出，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他眯起眼睛怒视蕊王，不肯屈服地仰着头。
　　“如今肯跪了么？早和你说过，嘴硬没有好处。你总是不信，非得吃了苦头才肯承认，真是学不乖啊！”蕊王柔静如玉地轻笑，桃花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
　　早和你说过，嘴硬没有好处，还不快快承认喜欢我？
　　……
　　似乎有谁在祝冰衣耳边这样笑着说过，伴着似曾相识的香气。但是那个人却在说了这句话后就不见了，再也不回来了……
　　祝冰衣怔忡地望着面前这张曾经熟悉的脸，琥珀眼蒙了水膜，虽是一脸冷然，看上去却仍是委屈得可怜。
　　蕊王静静地和他对视片刻，挥挥白扇。那两名侍卫松脱钳制，退回原位。祝冰衣无力地坐到地上，低头扶臂。
　　放下白扇，蕊王从几案后走出，缓步来到祝冰衣面前，蹲下身体抻手抬起他的脸。
　　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面颊和嘴唇，蕊王目光阴晴不定，默默地凝视祝冰衣的眼睛。
　　“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真想欺负呢。”他声音低喃，似是无限迷茫。
　　祝冰衣甩开他的手，怒视恨声：“敢问王爷，我犯了什么罪，要受到这种对待？！”
　　“有很多。不过，今天只寻你一件。”
　　蕊王收回手，垂下衣袖，不紧不慢地再注视他片刻，回到几后。
　　“你给矢羽王子喝的汤中放了什么？”他拿起白扇展开，看着上面的莲花淡淡地问。
　　“什么？”祝冰衣一怔，随即醒悟，怒气更甚，“什么也没放！”
　　“哦？那么，他为何会中毒？”
　　“我不知道！”
　　“你的院子，你的人进的你们那里的汤，你会不知道？”
　　“的确不知道，我们甚至不知道王子中毒，还是王爷你自己刚才说的。”
　　蕊王摇了摇白扇，再合上轻敲手掌，似在考虑他话的可信度，随后他冲一个侍卫点了下头。
　　那侍卫躬身退出，不一会儿拿回一张沾了血的单子递向蕊王。
　　蕊王嫌恶地轻挥扇。那侍卫知错，慌忙收回单子颤声禀报：“香烟已招供，是祝公子指使他在汤中加了砒霜。”
　　“你还有何话说？”蕊王面色不变，转头问祝冰衣。
　　“这是不可能的！当时香奴和香烟一块儿成绩去取的汤，香烟根本没有机会下毒。”
　　祝冰衣不以为然地反驳。屈打成招，对香烟这样一个没有经历过风浪的人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香奴？”蕊王拨弄扇骨，漫不经心地唤。
　　“是！香烟盛汤时，小人因怀旧去祝公子卧房看了看，回来他就已经盛好了。所以小人不知道他有无下毒。是小人失职，请王爷降罪！”
　　香奴头也不抬，一口气说完，圆熟之极。
　　祝冰衣讶异地扭头看着香奴，想不到他的说辞竟是这样的。
　　片刻后他似了悟地点头，回视蕊王，不慌不忙地说：“还是说不通！王子偶然来到我院中，我又不会未卜先知，怎么能提前指使香烟下毒，香烟又怎会将毒药随身携带？”
　　“这就该问你！为什么会处心积虑地想要谋害王子，偶尔去你那儿一次也会中毒？”蕊王口气轻松，似已认定他是主谋无疑。
　　“还有，汤刚端上来时，王子曾喝了一口。直到离开中间有一个多时辰，这么长的时间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异状？”祝冰衣毫不灰心，又提出一个证据。
　　“可能是量少，没有发作。”蕊王仍不以为意。
　　“能否请王爷下令做个试验？让人喝下同等剂量的汤，看看会不会二个时辰也没反应？否则，就这样定我的罪，我不服！王爷也难于找到真正的凶手。另外，外人知道，恐怕也会说王爷刚愎自用、断案不明！！”祝冰衣掷地有声地说。
　　蕊王上下打量他，桃花眼里似有火苗在跳动：“你虽然失忆，机灵劲儿倒和从前一个样儿……也罢，让你看个心服口服。去安排！”
　　一个侍卫出去布置，不久回复已经准备妥当。蕊王率众走出殿外。
　　殿外已经点上了武人石灯，昏暗中黑压压地站了一地的人。人群当中摆个条案，上面放着一碗绿豆汤和一只小杯。
　　众目睽睽下，应试的那个瘦小下人喝下一小杯汤，然后坐在青石地上等待毒性发作。
　　一个时辰过去，那人面无异色；两个时辰过去，已有人在偷偷打哈欠，那下人却仍无任何不妥。
　　司辰的下人报说时辰已到。蕊王斜靠在一张长椅上，姿态慵懒。他含笑问祝冰衣：“怎么样，满意了？”
　　祝冰衣面无惧色，回视他一眼，再看看那个配药的大夫和试验的下人，转而环视殿前那一大群侍童、侍女、侍从、侍卫、仆妇和杂役等。
　　他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现在他要问的问题只有两个：是谁，或谁们？为什么？
　　他现在只是一名蕊王过气的男……呃，男情人。又正在失忆，从前那些引人注目的思想和技能，目前他已经一样也不再拥有。换一个角度，他也只是一名与世无争的客人而已。现在的他，并不会危胁到任何人的利益，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会大费周章地陷害他，甚至不惜搭上尊贵的速哥矢羽三王子殿下？
　　“请王爷送我到有司定罪。”祝冰衣爽快地躬身行礼。
　　“不用那么麻烦，怎么说这也是本王府内部的事，本王不想惊动不相干的人。现在本王只问你：你可知罪？”蕊王云淡风轻地问。
　　祝冰衣定定地和他对视，然后缓缓摇头，回身抄起剩下的那碗汤，一饮而尽，没有丝毫迟疑。
　　“不！我要求做第二个试验！现在就由我来当试验者！大家猜，一刻钟内我会不会产生和矢羽王子相同的后果？”
　　他负手而立，面容平静，仿佛他刚刚喝下的不是毒药，而只是寻常的汤水。
　　众人都被他突然的举动惊呆了，一时竟无人想起去阻止。随后再听到他侃侃的提议，不禁为之气势所夺，纷纷将目光转向蕊王。
　　半倚在长椅中的蕊王半天没有动作，然后轻轻用扇子敲了敲扶手，一句话都没有说。
　　司辰的下人哆嗦着开始记时，线香的香气飘散到空中。
　　寝殿前一片寂静，上百双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祝冰衣，只觉得那个平素普通的少年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满天的星辉月光、满院的火把灯烛射出的光仿佛全都在这一刻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映得这个清秀的少年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使得他呈现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清华之气，通身再无半点真实。
　　在他面前，其他的人和事物都无端地黯淡下去、模糊下去。而他黑夜的长发、澄明的琥珀眼、精致的脸上的每一根线条，却都似是呈现在阳光下分辨得清清楚楚。
　　飞扬的丝带、波浪般流动的长衫，月光下的他直如仙人般欲乘风归去，令人不自禁地心生仰慕、心怀忐忑。
　　蕊王的目光自他喝下毒汤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表情像被冻结了，连一向挥洒自如的扇子都忘了再摇动。而那双桃花眼则是从未有过的锐利，似要把面前这个精灵般的人给看穿看透，看到他再也飞不走。
　　少数几名注意到他这个表情的侍卫，都暗暗惊愕。
　　祝冰衣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意，悠然地立在沉寂的人群当中，没有丝毫的不安。
　　汤若有毒，他大不了被人说成是畏罪自杀；若无毒，他就赚到了。而种种迹象表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他又何妨冒一次险？是与不是，只凭天意，总比让人把罪名做实了强！
　　一刻过后，司辰的下人不可所措地停止计时，转向蕊王躬身不敢回报。
　　祝冰衣微一拱手，没有惊喜，只是一脸平静：“汤里根本没毒！这就足以证明我是被人陷害的，请王爷还我清白！”
　　蕊王收回目光，拨弄着扇骨，轻描淡写地说：“这个试验只是说明了砒霜是假，怎么就能说你是无辜的？”
　　“如果不是有人存心陷害，怎么会来破坏试验？个中原因，明眼人一看就清楚了。王爷明察秋毫，自然不会像那些愚人愚妇到现在仍是不明白！请王爷还我一个公道！”祝冰衣再次拱手。
　　“如果本王不放了你，岂不是就同那些愚人一样了？你倒会绕弯子。”蕊王忽然失笑。
　　“不敢。我只是想说，公道自在人心！王爷天将贵胄，又怎会在意别人怎样看待了？”
　　“好个公道自在人心！让本王不放你都不行了。不过，话虽如此，你的嫌疑终究不是洗得十分干净。不如这样，先委屈你暂留在王府不要随意走动。待本王查明真相，一定会给你个交待！”说完，蕊王挥扇让众人退下，似是意兴阑珊之极。
　　有侍卫押祝冰衣回留香小筑，另有侍卫将那大夫和应试下人收监。
　　待众人几乎走净，蕊王却仍躺在椅上，将折扇抵在额角，艳丽无双的脸上是个苦笑。
　　就这么想离开王府，离开他吗？为了离开，连毒药都敢喝！现在祝冰衣的心中，难道没有一丝他的影子吗？
　　失忆这种事，蕊王是始终不太相信的。可是他想尽了办法激他，居然仍是一点破绽也无！他该怎么办？怎样才能留住他？真是伤脑筋啊！
47.我已不是原来的我
　　祝冰衣早晨睡醒，发现枕边有一个小盒，上面贴了张写有“揉”字的小纸条。打开盒盖，里面是满满的黄色药膏，气味刺鼻。
　　他嫌恶地差点将盒子丢开，却又因为上面残存的那点淡淡竹香而收住手。他仔细地分辨这味道，出了会神。再反复看那张粗糙疑似草纸的纸条、歪斜如龟爬的字迹，不由微笑摇头。
　　这个丁九，果然在王府。仍是那么惜言如金，送药时不能和他说说话吗？怎么就只留下一个“揉”字！他不知道自己写的字难看吗？不知道他看了会笑话他吗？
　　他暗自腹诽，眼中却热气直冒。
　　是的，他已经记起他是区小凉，而不是那个祝小鬼。
　　昨天被迫的那一跪，像接通电路的灯炮，从前的记忆“啪”地一声全部回到了他的脑海。现在的他又是原先的那个他了。
　　但又不全是，因为他已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现在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那个人也是这样……
　　甩甩头，不去再想那个人。他解开身上睡衣，沾了药膏涂在双臂和两膝的瘀痕处，左右手交替揉了会儿。初时触不得手，后来伤处渐渐被他揉得发热，疼痛消减了许多。
　　着衣下榻，没有人送洗漱的水，区小凉走到水池边胡乱擦洗一番。
　　有侍卫送来早饭：两个冷馒头，一碗半清不清的稀粥，另有一小碟切得马虎的咸菜。
　　区小凉用筷子拨弄咸菜，好奇地研究了半天，这才相信华贵典雅锦衣玉食的蕊王府居然真的有咸菜！
　　尝了一口，他不禁感慨：原来咸菜就是咸菜，不管是蕊王府里的，还是外头街上卖的，寻常百姓吃的，其实都是一个味儿！
　　津津有味地将早餐吃得干干净净，再略收拾一下昨天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太阳已经很毒辣。
　　区小凉站在廊下阴凉地儿里，看看院门口那两个石头雕像般的带刀待卫，再瞅瞅池中盛开的白莲花，发了回呆。
　　蕊王还真是说到做到，从昨晚上就开始派人强制看管，以实现让他留在小筑不得随便走动的目的。不过好在，既没有镣铐加身，也没有地牢深囚。这种程度的软禁，应该算是最宽松的了。
　　只是，要关到几时？十天？半月？抑或是……一辈子！
　　他打个哆嗦，甩开这个可怕的猜测，走进大屋。
　　背手在屋内溜达半天，瞅着里面的种种物品，他有些自嘲地想，幽闭他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失忆外加不鸟他的人，既占地方又耗粮食，还真是不划算。
　　他搬来一个大配比瓶，捏碎蜡封，将所有辛苦获得的香精香液粉末全都倒进去。不自由的创造，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这么一大堆香味的精华混在一起，竟然发出一种比发酵了的粪便更可怕十倍的呛人气味，这气味还像海啸一样不断在向外翻滚发散，一刹那就笼罩了整个小筑。
　　区小凉自己第一个首当其冲，他快速捂住嘴跑到门外，大吐特吐。门口那两个侍卫，也被气味熏得脸皮直抽。
　　吐干净后，区小凉漱漱口，躺回摇椅里养神。
　　他还没喘上几口舒坦气，院门外就出现了几个人影，是顾先生他们来探望他了。
　　谁知侍卫一律不准入内，宣布蕊王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区小凉连忙跑到门口，眼睛感动得亮光闪闪：“先生们真是讲义气，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来看我，真是太感谢了！”
　　顾先生削瘦的手指捻着胡须，沉声说：“王子昨天中毒的事，我们分析了半天，一致认为绝非公子所为。今天我们来，一是慰问；二是要告诉你，我们回头会去王爷处保你，祝公子不必过于烦恼。”
　　“感谢，感谢！先生们真是火眼金睛、英明神武！那个陷害我的人也太笨了，不就是下毒吗？怎么会毒而不死？要是我来的话，只要……”
　　他一口气说出七八种下毒办法，哪一个都足以令人死了又死、死得绝对彻底，还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那些先生们一个个听得冷汗直冒，慌忙称要去蕊王处为他说情，匆忙告辞而去。
　　区小凉见几位先生脚不沾地走得飞快，连柳老先生都健步如飞胡须飘飘，不由好笑。独自笑了一阵儿，也不理会那两个脸色发青的侍卫，踱回摇椅继续逍遥。
　　他面上轻松，心情却比刚才更沉重。
　　连一向波澜不兴的顾先生他们都开始着急准备为他开脱，看来蕊王并没有短期内释放他的意思。那么，他该怎么办？
　　看来，人在刚起床时不能想些不好的事情。这不，早上的猜测似乎正在一步步地变成现实。自由，自由，原来你是这样触手难及。
　　如此一关十余日，既没人提审他，也不说放他，就是干耗着。
　　顾先生们的求情在蕊王那里碰了软钉子。他们老脸挂不住，不敢再见区小凉，只是每天派了侍童给他送来好些清凉解暑滋补之物，关心抱歉之意表露无疑。
　　区小凉承他们的情，每每将送来的东西吃个精光，胃口出奇的好。然后他就卧在摇椅里一待一天，如一只睡不醒的猫。
　　这样好吃懒做，他的身体迅速长肉，个子更是又向上窜了一截，让他悲喜交加。
　　白天睡得足，晚上正经应该睡觉时，他则常常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所以当丁九于不久后再一次夜探他的卧室时，他正在很有精神地数第九百九十九只绵羊。
　　事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嘴巴就被人捂住，区小凉惊讶之下很不愉快，翻起眼睛借着月光狠狠地瞪他。
　　丁九凝视他的眼睛，目光平静而清澈。
　　他嘴唇不动，区小凉却清楚地听到他对自己说：“下毒的是王子。蕊王已知。三天后子时，有人来救你。”
　　说完，他松开手，像一条泥鳅般溜到半开的窗下，侧耳聆听片刻，闪身而去。临去前，丁九回望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熠熠生辉。
　　区小凉仰躺在榻上，大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怀疑自己刚才做了个梦。
　　丁九哎，真的是活生生的丁九！而且他还用腹语和他说了话……腹语？！他不是说过不会这个吗？
　　区小凉猛然想起这件事，不由气得直磨牙。
　　丁九竟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也骗他！大骗子！他再也不原谅丁九了！
　　转而他又一想，丁九是王府隐卫，怎么会给他这个阶下囚私递这种消息？难道又是蕊王诡计？
　　回想方才丁九清澈得两潭泉水似的眼睛，区小凉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猜测，转而消化起他带来的信息。
　　王子自己下的毒。
　　堂堂三王子殿下、未来的蕊王王妃，此举当然不会是自杀，目的只在陷害。
　　但原因呢？难道也是因为他和蕊王的那件破事？区小凉思前想后，觉得这好像是矢羽王子唯一有可能的动机。
　　如果猜测成立，这倒比青流和李响的手段高明多了。先是夺香奴，让他明白蕊王对他王妃的重视远远超过自己。接着装纯真，向他宣告对蕊王的志在必得，让他心灰意懒，自惭形秽。最后，再给自己下点死不了人，后果却严重的毒药，栽赃嫁祸给他，将他彻底摒弃在蕊王心田之外。
　　这招连环计，用得真是滴水不漏，硬是把他给蒙住了，还对矢羽王子既同情又喜欢，配合得默契又投入。他一开始就学得矢羽王子简单得过了份，简直不像是在皇宫里长大的孩子。现在明白了真相，才感觉一切都纳入了正轨。
　　这才对嘛，要是真那么单纯，怎么可能在皇宫那种坟墓里活到现在？可是，王子费了那么大劲儿，连自己的身体都算计进去了，至于吗？他真的只是过了气的男情人，一无是处的小客人而已，对他们一点威胁都不会存在啊。
　　李响就不说了，脑子笨点儿；可矢羽王子那么个七巧玲珑心的孩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呢？
　　他真想马上跑到矢羽王子面前，立下字据、剖明心迹。他多无辜呀！
　　蕊王已知？
　　是才知道，还是一开始就知道？
　　种种迹象表明，他应该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吧？否则，他怎么不去找其他线索，只纠缠他一人呢？还有闲暇去摸前情人的脸，特别是还当着已经中毒的现任情人的面……
　　他马上啐了自己一口。呸！想什么呢，那个没节操的万年桃花，摸个把人有什么稀奇吗？
　　三天后，为什么有人来救？
　　这就是说，蕊王虽然知道情事始末，但并不打算放他，这从他一开始的态度就能够看出来。说不定蕊王还有什么后招，所以他的朋友们才着急要把他救出去。
　　朋友啊！他激动得泪光点点。果然是患难见真情！丁九，原谅他了！其他的人，加油！千万记得一定要来救他啊……
　　激动过后，他又苦恼地想：蕊王为什么不放他？
　　从蕊王种种行为，现在他已能判断出蕊王应该早已察觉他的去意，所以这些天才一直不给他告辞的机会。如今又恰巧遇上牵涉到他的中毒事件，蕊王就索性将计就计，将他强留在府中。这也是老招数，早被蕊王运用得得心应手。
　　可是，还是那句老话：他现在没有丝毫可利用价值，蕊王对他却仍是如此执着，所为何来？
　　难道是蕊王怀疑他在假装失忆，留下要观察一段时间？
　　不可能啊，以蕊王之势，查出他失忆的真相根本没有丝毫困难，他没有理由不相信。
　　难道会是对他余情未了？
　　区小凉刚一想到，就打了个哆嗦。
　　算了，算了，让他死吧！和仆射将军、北戎王子抢男人，他不想混了吗？
　　何况蕊王回府近一月，并没有对他表现出丝毫情愫。他这样猜测，不仅是不着边际，而且是花痴得可以。
　　不过，无论如何，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留在王府了。
　　那人还是原来的那人，从没有改变过；而他，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
　　现在的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该恨还是爱……
48.拯救与追捕（上）
　　借着夜色掩护，丁九悄无声息地潜回自己的小屋。
　　屋内光线极暗，朦胧的月光下，床上被子隆起，似有个人在里面睡觉，而实际上那里原本只是几件旧衣制造出的假相，可是现在丁九却知道里面已经换了内容。
　　他走到床前，一把掀开被子，低喝：“下来！”
　　丙七全身赤祼祼地翻个身，仰躺在床上，娇媚地笑：“阿九，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恩人？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老家伙早发现你的行踪了。”
　　丁九扔过一件单衣，盖住他的身体，面不改色地坐到椅中，没有说话。
　　“还有，你上次，要不是我恰好守在那侧，你以为你能够那么顺利地送药吗？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丙七披衣下床，露着一双修长的腿站在丁九面前，叉腰抱怨。
　　“我知道那天守在那的是你。”丁九垂下眼帘，平静地说。
　　“你！”丙七气得噎了一下，一只手抬起指定他，“你……”
　　“所以我才会选择那侧。”丁九继续说。
　　丙七怔了怔，手臂无力地下垂，盯着丁九宁静的脸，目光渐渐迷茫。
　　他缓缓坐倒，头枕在丁九膝上，伸手搂抱住他，闭上眼睛呓语：“为什么要喜欢他？为什么要那么做？阿九，为什么呢？我不行么？你喜欢我，好不好？”
　　丁九注视他艳丽的侧脸，没有动，只是温声说：“丙七，你早就知道那是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这句话你说了五年！为什么不可以？”丙七猛然睁开眼睛，抬头愤然地瞪他。
　　当对上丁九那双清澈沉静的眸子时，他的怒火忽然又熄灭了，唯余空朦。
　　将头重又放回丁九膝上，他喃喃轻语：“阿九，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如果不是你们，我早就死了。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像过去那样？那段时间，你天天晚上抱着我入睡，让我不再做噩梦。现在，不可以了吗？阿九，你真正抱抱我，好不好？别再去找他了，这有多危险，你清楚吗？”
　　丁九拍拍他的头，脸上是个纵容的笑：“你不懂。”
　　丙七面色一变，猛地起身，咬牙切齿狠声：“对，我不懂！我不懂你这个该死的童子鸡心里一天到晚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他扯掉衣服，赤身裸体地飞掠而出。
　　丁九起身想拉住他，却终究没有再动作，任他走了。
　　庚五安静地走进来。不说话，只是望着他，刀疤的脸很阴暗。
　　“他……没事吧？”丁九回视他低声问，目光闪烁。
　　“没事，还没有被你气死。”庚五说，摸着下巴，“自从……，他一直觉得自己脏，行事越来越乖张。无论我怎么劝他，他都转不过弯。只有你的话，他才能听进去。可是你，又总是让他伤心。你知道他喜欢的一直是你。”
　　丁九脸上闪过一丝不确定。他慢慢地说：“我对他，一直没有感觉。这些年，我对任何人都没有，直到碰上他……。我不知道，庚五。”
　　庚五的脸色缓和一些，向前走几步拍一下他的肩膀：“我知道那种感觉，我也只是对七才有。可是，你和那人，不合适。他是咱们主子的人，你们不是同类。”
　　“知道。”丁九的目光变得幽暗，右手握上衣角的那个硬环，轻声说，“我知道。”
　　庚五凝视他片刻，忽然爽朗地一笑，脸上的刀疤被牵动，无限狰狞：“我去看看七。幸亏我早料到会这样，准备了一件外衫，不然他真会就那么跑过院子的。那个暴露癖！”
　　丁九露出想笑的表情，却终于没有笑出来，低声说：“对他好些，庚五。别再指望我了。”
　　“看来也只好如此，我只有孤军奋战了。你，最近小心点。你那组人，有那边的。要是让老家伙知道了，你不死也得掉层皮！”庚五笑笑，似对他的可能下场很满意，然后回身向外走。
　　“庚五！”丁九叫住他。
　　庚五转身回望，丁九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目光清澈透明。庚五无奈，走过来抱住他，轻斥：“傻子！都是兄弟，你感激个屁啊！记得下次对七好一些，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丁九回抱住他：“代我向丙七说声对不住。”
　　“得了，他才不希罕你的道歉，他只想让你抱他！不过，你若真抱了他，他才会知道还是我好。”庚五放开他，自傲地说。
　　丁九平静地看他，不吭气。
　　庚五被他看得受不了，摆手投降：“好，不说了！你哪天不处了，千万记得来找我，兄弟教你几招有用的。”
　　丁九终于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他举起一只手。
　　庚五的玩笑收敛，目光炯炯，也抬起手击上去：“走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便走。
　　丁九和衣上床，再不多说。有些话，不必说，他们彼此都已深知。
　　那两个带刀侍卫不过是个幌子，留香小筑真正的防御措施其实是两班十二名隐卫的轮流埋伏。
　　躲在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隐蔽之所，暗卫们的监护有些无可奈何，他们还没有接过这么乏味的任务。
　　这个清秀的祝公子，除了那天把他们已当值多日的白班组给熏得嗅觉失灵、头昏恶心外，基本老实得一塌糊涂。
　　他白天卧在廊下，除了必要，绝不稍动。晚上则半夜半夜地在榻上饹饼，折腾到下半夜才渐渐睡去。
　　这样的一只瞌睡猫，隐卫都统接到的却是特级监护命令，人数名单甚至是由蕊王亲定。而矢羽王子也不过才有八人保护监视，还只是个两级命令。也就是说，只需暗中进行，不必现身。这个却是无限制，人在他们在，人若不在了他们也将被处以严惩。就此一点，便能看出在蕊王心目中，究竟孰重孰轻。不过，这个事实却和他们的身份矛盾重重。
　　隐卫们更加感到蕊王高深莫测，行事令人难以捉摸。
　　单调枯燥的监护任务，近三天有了少许的改变。
　　被监护人似乎终于心浮气躁起来，他白天不再躺在摇椅里，而是在卧房剪纸玩。也没有剪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就只是些花花草草猫猫狗狗，剪完了也不保留，一骨脑将碎纸片丢进垃圾筒中一个不留。
　　隐卫们不明所以，仍按规定将废弃物呈给蕊王过目。
　　蕊王看到那些剪得乱七八糟的垃圾，居然兴味地逐件观赏，好似见了什么名画孤本，有可入目的还夹进书里，每天乐此不疲。
　　晚上被监护人也不再满足于饹饼，一连两天睡到子时左右，就爬起来点上灯枯坐，窗上人影直至半夜三更才消失安睡。
　　监视窗上人影，其实比纯用耳力去监听要轻松得多，毕竟眼睛长在耳朵前面，距离观察目标要近……？呃，是这个原因吗？
　　今夜也不例外，子时换班后，屋内又亮起灯。被监护人呆呆地坐在桌前，似入定般纹丝不动。
　　六名隐卫十二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人影。三更，人影不动；四更，人影不动；五更……天色放亮时，人影仍是印在窗纸上。
　　六人纷纷诧异：难不成他在练某种静坐功？竟能呆坐一晚上，和他们平日练功相比也是毫不逊色地勤奋呢！
　　直等到送早点的侍卫怎么也敲不开门，最后踹门而入时，才发现里面已是人去屋空。
　　一时间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王府，连矢羽王子都知道了：关在留香小筑的祝冰衣昨夜离奇失踪。门窗全部从里面拴死，而人却凭空不见了！
　　矢羽王子乌黑的大眼睛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经过十余日的休养，他已经基本恢复了健康，又是光彩照人的一位俊美少年了。
　　香奴紧闭着嘴唇，手指在矢羽王子发上有不易令人察觉的一下颤动，矢羽王子敏感的头皮却感受到了。
　　他微瞟香奴一眼，笑着问那个因背后传话被他听到后叫进来的侍从：“王爷在哪儿？”
　　侍从跪在地上垂首发抖，挣扎一下，不敢不说：“王爷得了信儿，一早就往小筑去了。”
　　矢羽王子轻轻颔首，淡淡地说：“下去吧，自己到管家那里领罚。今后管住自己的嘴，就是保住了自己的命。”
　　那人叩头不迭，自去领罚。矢羽王子冲镜中微笑，声音甜蜜纯真：“这个祝公子倒真能搞怪。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平白不见了？王爷他，不是对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最感兴趣的吗？他倒也明白王爷的心思。”
　　香奴仔细给他梳头，手指稳定，动作轻柔。他垂下目光，温言问：“王子今日系哪根腰带，还是那条王爷送的流苏织锦吗？”
　　矢羽王子咬咬饱满的红唇，玉齿生香：“就那条。王爷送的东西，我得时时戴着，那可是他对我的一番心意。”
48.拯救与追捕（下）
　　蕊王站在被翻得面目全非的小筑卧房里，一边听侍卫回禀，一边漫不经心地四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到圆桌上。
　　桌上乱堆着刚搜出的零碎：一个纸片人形，几个萝卜章子，一叠印满红印的宣纸，一瓶冻疮膏，一个装着浅紫色液体的小玻璃瓶，几件旧衣，一些散碎银子……
　　一应旧物仍在，只是少了把短剑和那个人。
　　注视着那几个干瘪的萝卜章子，他忽然惊觉自己给那人的竟是那么少，少到了寒碜，少到完全不符合他王爷的尊贵身份。
　　就连青流，他都送过些珠宝玉器。而他，这个给予他太多太重东西的人，居然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伸手拿起那个小瓶，精致透明的瓶身贴着一片小纸，上面熟悉的字迹写着“那时光阴”。
　　是那人新配的香水吗？他总是喜欢搞这些古古怪怪又没有什么大用的东西，真是屈才了。
　　随手捏碎蜡封，抽出瓶塞，一股淡淡的香味儿从瓶口弥漫出来，很熟悉的似曾相识的感受慢慢渗透进他的每一个细胞……
　　蕊王拿着香水的手，蜜色的美丽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那香味就更多地逸出来，渐渐将他淹没。
　　漂亮的桃花眼瞳孔放大，空洞地盯着窗外，周遭的一切都在迅速地回退，一直退到那个夏日的午后……
　　小小的自己，穿了杏色的童衫，梳着齐眉乌发，趴在乳娘的膝上酣睡。
　　乳娘在绣一只鞋底，白绸布面上是红色的莲花。她绣绣停停，不时为他打扇，驱赶蚊蝇，拭去他额上的薄汗。
　　头顶是浓浓的柳荫，有细碎的阳光穿透过来，在地上投射出明明暗暗变幻的斑点。
　　成片的莲花在不远处盛开，蜜蜂飞入其中采蜜，沾了满身的花粉。
　　耿厨子在骂人，因为小太监偷吃了炒年糕。
　　伴着乳娘轻微的抽线声，蝉鸣在耳边持续，有小鸟偶尔的振翅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到远方。
　　他转个方向继续沉眠。乳娘的手停顿下来，转而温柔地撩开他搭在眼皮上的发丝。
　　那饱含了水份的白玉兰花，扑簌簌地坠满了一地……
　　“……母亲……？”他茫然地低喃，如醉如痴却又异常震惊。
　　“咳咳……”顾先生察觉他的失态，不露痕迹地假咳几声。
　　蕊王蓦然惊醒。他慢慢塞好瓶塞，将香水珍重地收藏进衣袖。
　　看着那些杂物，他面容肃静，桃花眼内黑浪滚滚，开始发布一道道命令：
　　“拿我印信，令梧城守军与桐城守军换防！”
　　“密令游击将军花雨率部密切监视祝将军府，府中所有人许入不许出！”
　　“着虎卫统领，挑五十名侍卫，火速赶往桐城捉拿逃犯祝冰衣！”
　　王府都统领命正要离去，却又被召回：“慢！本王要亲自出都前去追捕！令书记立刻拟奏！秘令仆射将军李响速调所部随时待命！秘令都城防朱可喜加强戒备！秘令宫里张公公随时听候指派！秘令……”
　　一个个足以影响到整个天朝的命令从蕊王口中不断发布，他的面色却平静无波，连停顿都没有。
　　众人骇异，不敢迟疑，连忙各司其职，传令调遣，加紧安排蕊王出都事宜。
　　顾先生捻须沉吟，不无担心地劝谏：“王爷对祝公子的心意，在下很明白。不过王爷打算亲自去追，会不会有失慎重？如今都中局势动荡，暗流杂涌。王爷这时离京，后事难料啊。”
　　蕊王半眯起眼睛，淡然而笑：“正是因为如此，才更要出都。我若不动，那些污泥浊水怎会有机会浮到上面来？何况，他的价值相信先生和我一样清楚。我又怎能任他白白落到那几个有心人手里，让他们坐享其成？”
　　顾先生思索着轻轻颔首表示赞同，欣然说：“王爷神机妙算，在下佩服！”
　　说完他怀念地感慨：“转眼二十年了，当初我答应你母亲，要辅佐你成就霸业。如今王爷早已青出于蓝，又能不拘泥于儿女情长，实在是成大事的气魄。在下本还有点担心他会成为你成就伟业的一个弱点，现在看来实是多虑了。王爷如今，已远非在下能及，在下实感快慰！在下也该告老还乡了。”
　　蕊王微微一笑：“先生何必自谦？先生的冷静超然，半羽仍未完全学会呢。您现在就想引退，还有些为时尚早。有些事……”
　　他正色地伏在顾先生耳边低声吩咐。顾先生不时点头，斯文的脸上闪过果绝之色。
　　得到消息，矢羽王子丢掉练了一半的字，飞一般掠到书房。他挥退两名欲阻拦的侍卫，推门闯进去。
　　蕊王已请准了假，正在加紧处理一些急务，书案上满是奏折。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桃花眼笑得清淡：“大热天不在屋里凉快，跑这儿来干什么？看你一头的汗！”
　　矢羽王子直直地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小声问：“真的吗，你要去追他？”
　　“嗯？你也知道了？不是追，是捉，还从未有人敢从本王手下逃走。何况，他还是企图毒害你的疑犯，更加罪不可恕！本王怎能放过？”蕊王搁下笔搂住他，纠正他的用词。
　　矢羽王子抬起头，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进他的眼里去，忽然吻上他的嘴唇。
　　蕊王温柔地回吻他，抚摸他的头问：“怎么了？”
　　矢羽王子焦虑地请求：“可以不去吗？我不在乎他想害我，我只怕你离开。”
　　“不可以哦，害你的人，是一定不能任他逍遥的。本王的羽儿，是最尊贵的，岂能任人冒犯？”蕊王在他汗湿的额上印下一吻，身上的香气令矢羽沉醉。
　　“不要！我不要你去！他，他……”矢羽王子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幸而最后关头理智唤回了他的冲动。他唯有地望着蕊王，这个他永不愿放弃的男人。
　　“他怎么样？羽儿有话说？”蕊王打量他的表情，若有所悟地问。
　　“没有，我只是担心你。你那几个王兄最近很不安份，你离开花都，势单路远，难保不会遇上危险。还是不要亲自去了，这样的人，不值得王爷去涉险。”矢羽王子找到个站得住的理由，再次劝谏。
　　蕊王轻轻地笑出声，声音清悦动人：“原来羽儿在担心这个？这样的羽儿，更值得本王去冒一冒这个险。放心，没有万全之策，我又怎会草率离都？乖，本王去去就来，一定不会有事。”
　　矢羽王子张开朱唇，还想再劝，蕊王却已吻上他，一只手滑到他的臀部，轻轻揉捏挑逗。王子惊喘，目光渐渐迷离，挽住他的颈子和他亲呢，暂时忘记了一切。
　　蕊王进入他，注目眼前的倾城绝色，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人的身影。
　　那人调皮地将身子扭成麻花，哼哼着不让自己动他。转眼那人又八爪鱼般缠到自己身上，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眼前一花，那人浑身散发着甜香，睁了琥珀的眼打个大哈欠，含含糊糊地嘀咕：“半羽……”
　　临行前那一夜，常常让他回想起。朦朦胧胧的烛火中，那人忍痛忍到咬破嘴唇，却不发一声，任他销魂。
　　直至将登极乐，那人才喃喃地呼唤：“半羽，半羽，让我看看你的脸。”然后紧紧搂抱住他汗湿的身子，仰头尖叫释放。
　　那一刻，那人惊人地美丽清艳，纯洁无邪，令他有种玷污了偶入凡间仙子的错觉。
　　在那之前，那人对床事不是很热衷。可是，一旦上了床，却也热情的很，很容易就挑起他的激情。所以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无法做到最后，却仍然享受到了爱的甜美酣畅。
　　和那人在一起，他是无所顾忌的，任何动作做出来都没有丝毫犹豫和勉强，灵肉合一的快感常让他颠狂不已。
　　那时，他完全没有了思想，只是听任本能去取悦那人，同时取悦自己。
　　那种感觉，让他永远也忘记不了。因为不知为什么，自出征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即使是和矢羽王子的初夜，那种感觉也始终不曾回来过。
　　有时，他甚至要幻想身下的人是他，才可以顺利地做下去，比如和李响，比如现在……
　　他从不以君子自居，所以对此并不感到抱歉。
　　矢羽王子在一波波的疼痛和快感中，仍能感觉到身上人的走神。
　　那双漂亮到不可思议的桃花眼看着他，里面是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的柔情。是在想他吗，即便是在这种时候？
　　他将双腿更加紧密地缠到蕊王腰际，扭动着美丽的身体，让他更深地进入。
　　蕊王是他的！不管有多少人来分，蕊王始终都是那个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和他纵马奔驰的天上人间的他的男人！
　　他的初吻、初夜和初恋全都给了他，再也收不回了。所以他没有退路！他唯有继续走下去这一个选择，他必须和他的男人永远在一起……
　　激烈地释放，情事令两人都有些疲倦。蕊王拿条丝帕，草草擦去两人身上的白浊。
　　在最后，他退了出来。释放在里面固然很好，可是事后清理未免太麻烦，而他今天真的很累了。
　　矢羽王子脸上彤云密布，身体玉雕般的晶莹。他含笑望着蕊王，低吟：“羽儿很快乐。”
　　“嗯，羽儿快乐就好。”蕊王亲亲他的唇，“别担心，羽儿。什么都不必怕，你将是我的王妃，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听着这个承诺，矢羽王子抬起白莲花般的手放在蕊王手背上。白色与蜜色，很协调的色泽。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点点泪光，定定地望着蕊王：“我会是你的王妃，我会帮你实现你的愿望！羽儿的一切，都只为王爷存在。”
　　“羽儿，你太可爱了。”蕊王的桃花眼笑得欢畅，低头去吻他。
　　但我只是你的王妃吗？难道不是你的意中人，一生一世相守的另一半？
　　矢羽王子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挤回涌上来的泪水。
　　不可以哭，他还没有输。就算输得一无所有，他仍是不能哭！因为，那时，哭也无益。
　　没有人会在乎他的眼泪，他所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他那双失去的翅膀，什么时候才可以重生？什么时候他才能同这个人一起飞翔在江南的温山软水间？
　　这个梦想，似乎正在慢慢地离他越来越远……
49.逃出想要升上天(上)
　　沈笑君大为不满地看着那个大吃特吃猪脚，甩也不甩他的人。那人不仅把他的问话当耳边风，更过分的是，他想擦油腻，居然向他伸手！把他当成移动抹布吗？
　　可是想想他被关了十几天，小受了些苦，沈笑君就不忍心再责备他。他递过去手帕，好心地劝：“慢点吃，小心噎着。都是你的，没有人和你抢！”
　　“你不知道，我被关这些天，连个有油水的菜都见不到，可馋坏了！好容易见到你……呃，煮的肉！呃，我哪里还，呃，慢得下来？呃，你也别，呃，跟我客气。呃，一块儿，呃，吃！”
　　区小凉话说得有些急，胃里进了空气，不停地打嗝，却仍很亲热地请他同吃。
　　沈笑君看看他粉白发亮的皮肤，水嫩嫩地仿佛一掐能就出水，难以相信这种好气色居然是被克扣出来的。
　　他再瞅瞅汤水淋漓的锅和地面，头上挂下一条黑线：早被这人吃得差不多了，他还吃什么啊。
　　肚里不以为然，但终究是心软，他叹口气送上热水：“喝点水。你吃吧，今天我不想吃，等你吃完咱俩再说话。”
　　区小凉喝下一大口热水，胃里舒服了，嗝也自动停止，重又吃得津津有味。
　　从前他爱干净不碰这些下水，失忆期间被沈笑君带着竟是吃上了瘾。方才刚一入庙，他就止不住地流口水，接着就开始狂吃，根本没来得及和沈笑君述话。
　　等他终于放下锅，摸着圆鼓鼓的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后，沈笑君才禁不住好奇，又提起那个问题：“你干嘛放个小纸人在灯前？”
　　“这你就不懂了吧？据调查，一般人在观察事物时，六感中最敏感的是视觉，其次是听觉，再后来是其他的感觉。丁九找我时，以他的身手都不敢发出声音，那么在我周围肯定有高手在监视。所以为了顺利逃脱，麻痹对方，我就计划将他们在黑暗中注重的感觉由听觉转移到最敏感而其实也是最不可靠的视觉上。正常人在看到和平时相似的景象时，都会下意识地想起曾经看过的东西，并会不自觉地套用。我先让他们连续两天晚上看我坐在桌前不动的影子，接着在第三天放上我上半身的剪纸。这样，当他们看到窗上静止的影子，自然会认为那仍是我。所以，咱俩就无惊无险地出来了！”
　　区小凉温饱后，心情愉快，很有耐心地解释他的行为，再不复方才穷凶极恶的嘴脸。
　　“那你怎么知道该怎样摆放，那纸人的影子才能和你的相似？”
　　“折射原理。前几天为了迷惑他们，也为了给今天做准备进行试验，我可熬了半宿的夜！”他打个哈欠。
　　沈笑君钦佩地点头恍悟，仍有些不理解，虚心地再次求教：“你把房间布置成密闭的，这又是什么说法？”
　　“呵呵，也没什么说法，就是忽然想起密室失踪这种把戏，拿来玩玩啦！”
　　沈笑君一怔，无奈地摇头：“玩？你知道不，为了救你，我和丁九费了多少心思？你还有心情玩！若非他告诉我你被囚禁的消息和王府换班时辰，我趁隐卫们子时交班的那一刻……”
　　祝冰衣满脸感动，大力拍他肩膀：“好朋友！知道你们辛苦了，我打心里往外感谢你们！不过，你也有够聪明，尽躲着亮光站，否则窗上再多个人影出来准得坏菜。”
　　“算了，算了，你这么一本正经地道谢，我听了怎么浑身不自在。”沈笑君缩缩身体，避开他的油手，然后纳闷地问，“不过，蕊王到底是为什么软禁你？中毒案不是早查明了吗？”
　　区小凉托腮，咬小指也困惑：“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又有什么图谋吧？他的想法别人可猜不出。”
　　沈笑君迟疑地看他一眼，想问问他和蕊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随即又想起他已失忆，况且这事也不太好开口问，就转换话题说：“既然出来了，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回趟桐城，让我娘也避一避。蕊王的手段你也知道，我这样跑掉，他不派人抓我回去，就不是他了。不过，蕊王似乎很了解我，大概会猜到我有可能回桐城。所以咱们和他拼的就是时间，只要在他的人到达桐城前接出我娘，就一切大吉了！嗯，一路上还得乔装打扮。”
　　区小凉笑得眼睛直发亮，沈笑君见了后背没来由地一紧，果然：
　　“我说，你有没有人皮面具之类的好东西？咱们先事先试试。”
　　“没有，听都没听说过！”沈笑君连忙摇头。这人一笑得两眼放光准没好事。面具？还是人皮的！想想都让人恶寒。
　　“喂！你是不是混江湖的？连人皮面具这种常用装备都不知道？！”区小凉气极败坏，外带诧异，眼睛绷得奇大。
　　沈笑君黑脸。人皮面具什么时候成江湖标志了？他怎么从不知道？
　　区小凉发完火，皱眉探究地端详他一阵，忽然又咧嘴笑了，说：“也是！哪里会真有那东西？江湖流传本来就是假多真少，要说是整容手术还差不多，可惜现在又不可能。怎么上路呢？”他苦恼地叹气。
　　“你是担心这个？别发愁，锁锁早就准备好了。她等会就来帮你改装。”沈笑君忍不住安慰他。
　　“是吗？那好，我先睡一下，她来了再叫我吧！”区小凉拢拢干草，打个哈欠，一头扎到上面合上眼睛。吃饱就睡，小日子不滋润都不行，自由呼吸就是个舒坦！
　　沈笑君看着他的睡姿，提着的心这才稍微放下一点儿。蕊王和他的事，他已隐约有所耳闻。
　　初闻不能不说是惊讶的，也有些觉得难以理解。不过，这人终究是自己最知心的朋友，虽说喜欢男人，但对他们的友谊并没有妨碍。本想蕊王回都后，或许能帮他想起过去，哪知事情意是这样急转直下。
　　如今看到他似毫不伤心难过的模样，沈笑君倒有些庆幸他失忆了。有时忘记一切，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反正有他在一旁，总不会让这人吃亏就是了。
　　第二天，城门刚一开，金锁锁的马车就夹在人流中不急不徐地驶出了花都。而此时此刻，蕊王府的隐卫们还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区小凉的卧室呢。
　　金锁锁和沈笑君并排坐在祝冰衣对面，满脸笑意地望着他，气色好得不得了，一点也看不出她为了帮人改装半夜都没合眼的事实。
　　沈笑君一向坦荡的脸，此时却可疑地抽搐，又要拼命忍住这种反应，显得异常辛苦。
　　区小凉拔拔刘海，正正金钗，一脸郁卒地问：“我干嘛非得穿女装？”
　　“因为你是我的丫环，当然要穿女装。”金锁锁温和地笑。
　　“可是，我为什么要扮你的丫环？”
　　“因为，我手头现成的只有丫环装。”
　　“这是理由吗？”
　　“这不是理由吗？”
　　区小凉悲愤地转向沈笑君：“你老婆故意整我！你也不管管？！”
　　“冰衣，你别急，听我解释。蕊王眼线那么多，你要是还穿男装，难免不会被发现。因为你那个，嗯，长得有点特色。扮成丫环就安全多了，身材什么的像不说，还可以和我们坐在车里，避免更多的人看到你。锁锁的主意，我也是赞同的。”沈笑君有点心虚地解释，不时偷瞄金锁锁，生怕讲错话。
　　金锁锁听得不住点头，一脸光明磊落的救世主慈悲神情。
　　区小凉心中悲愤更甚，怒目这对狼狈为奸的匪人，内心长叹：交友不慎啊，他怎么就没看出这个以楚留香为偶像的家伙竟然惧内！这哪有一点点他偶像的神采气度？亏了，亏了！
　　快马加鞭赶到桐城，居然一路风平浪静，既无拦戴也没追兵。
　　金锁锁和沈笑君松了口气，区小凉的心却往下直坠。以他对那人的了解，让他顺顺逐逐地行事，几乎是不可能的。现在却如此宁静，太反常了！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三人乔装商贾在桐城打探消息时，发现桐城外松内紧，特别是将军府已被驻军把守住，不许人出门。
　　他们面上不动声色，悠闲自在地在城内绕了一大圈才回到落脚的客栈发愁。
　　三人围桌而坐，一时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压抑。过了片刻，才开始慢慢商议对策。
　　“想不到蕊王动作这么快。冰衣，我看咱们还是尽早离开为上。等过阵子风声没那么紧再回来接伯母。伯母是将军夫人，有诰命在身，蕊王再怎么的，也不至于太为难她。”
　　沈笑君喝口凉茶，压低声音建议。他的眉头紧皱，有些不太肯定这个建议的正确性。
　　金锁锁听了瞟他一眼，再看看区小凉，轻轻摇头，担忧地反对：“你想的太简单了，把蕊王也想得太好。从传闻就能知道，他这人攻于心计，做事往往出人意表。他要是真想借伯母逼祝公子露面，自然会找到令人满意的借口，哪里会管诰命不诰命？咱们应该立即接伯母出府，以免夜长梦多。”
　　区小凉沉着脸，把玩手中茶杯，听两人一来一往地低声争论，心情极度恶劣。当初虽然已经有对眼下这种局面的预测，可是仍怀着一丝侥幸，希望那人不至于做到这一步，放他和他家人一条生路。
　　怎奈，现在偏偏事与愿讳。看来，仍是不能对他期待啊！
　　那人一向特立独行、唯我独尊惯了的，他从前是昏了头，才会对这样的人抱期待。可如今呢？他又凭什么期待？明明先离开对方的是自己。
　　只是将军夫人何辜，祝府上下几十口人何辜？他要是这时候走了，那人会有无数办法逼他再回去，诱饵自然是祝府的人员。
　　现在开始暗中疏散人口，难度太大。一是人多，身手高低不齐，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部转移，简直比登天还难。二是他们没有时间了，必须速战速决。他可以感觉的到，蕊王的网正在收紧，亮底牌的时刻已经进入倒计时。
　　“锁锁，能请你帮个忙吗？”计较半天仍未想出个万全之策，而西边的晚霞已渐渐转成了青灰色，区小凉只得先顾一头了。
　　金锁锁见他难得地端凝郑重，也严肃地说：“祝公子有话尽管说，金某定当尽力。”
　　“我想请你进府把娘带出来，再通知府里其他人，能走的就都走吧。”他们都身怀武艺，从一群普通士兵包围中逃脱，应该仍是有希望的。区小凉无奈地想，自觉有些对不住这些将军的老部下及子女，却也没更好的解决途径。
　　金锁锁慨然应诺。区小凉画了张详细的将军府地形图，仔细给金锁锁介绍，再商量了随后的撤退问题。三人尽量将各种可能的因素都考虑进去，以便计划能得以顺利实施。
　　谁知当夜金锁锁竟然无功而返，还带回个麻烦的问题：将军夫人不肯离开家！府里的下人却早在她的授意下走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有司香暗香和少数临时雇的粗使短工仍留在府中，但也早发放了遣散费，随时可以走人。
　　沈笑君低声赞叹：“伯母真是睿智！她肯定知道你闯了祸，可能会累及家人，这才让那些人走的。可是，她自己为什么不肯走？她难道不知道，最可能被波及的人是她吗？”
　　“我娘她为什么不愿走？”沈笑君的疑问，也是区小凉心中所虑，他百思不解地问金锁锁。
　　“伯母说，她是将军夫人，死也死在将军府中，绝不会离开自己的家。”金锁锁轮流打量他们两人，实在难以理解将军夫人的想法。
　　区小凉听她说完，半天没接话，只是盯着油灯出神。未了，他叹口气，说：“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我去请她了。笑君陪我去吧，原定计划不变。”
　　沈笑君阳光灿烂的脸也凝重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劝道：“别烦恼。伯母可能是一时想不开，你们母子连心，你亲自去接她，她一定会同意离开将军府的。”
　　“但愿吧。”区小凉苦笑着回答，心里乱成一片杂草。
　　将军夫人对她这个儿子的感情太过复杂，哪里会有连心之说？不给他吃闭门羹就是好的。
　　沈笑君和区小凉两人换上夜行衣，避开守军，悄悄潜入将军府，直奔梅院。
　　看到佛堂昏暗的烛光，沈笑君松开区小凉的腰带，小声说：“附近好像有人在埋伏，你要快！”
　　区小凉点头，摸了摸腰间的月光。出发前，他担心会遇上意外，犹豫一下仍是带上了这把从未用过的短剑防身。
　　佛堂的木门没有拴，轻轻一推就悄无声息地开了。区小凉闪身进去，合上门。
　　堂内只在观音大士座前点着两支素烛，火苗微动，光线很暗。将军夫人端坐蒲团，口唇微动，闭目合什在诵经。
　　司香手执拂尘立在一边，妙目看向他，脸上没有惊讶，显然早已听到异动。她微微躬身，轻声唤：“少爷。”
　　区小凉冲她颔首，再看将军夫人姿势未变，犹如无知无觉一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里苦闷，仍是上前行礼，低声说：“母亲别来无恙？儿子遭人陷害，正亡命天涯。我担心母亲会受到牵连，所以特来相请。请母亲跟我走吧。”
　　将军夫人缓缓放下手，睁开眼睛，无波无澜地望向他，叹息：“你还是来了。你若真是我儿，定会明白我不走的原因，怎会再来找我？我是不会走的，你速速离开吧，府里早就危机四伏了。”
49.逃出想要升上天（下）
　　区小凉听到将军夫人的话，不禁惊愕万分，张口结舌地抬头看向她。
　　将军夫人一身素白，雪堆似地在烛光中熠熠生华。她凝视区小凉，眼内似有无奈和哀愁：“你们两个相差实在太远，你比他要厚道迟钝得多。”
　　这是褒还是贬他啊！区小凉脑中一闪，却顾不上多想，有些困难地说“……母亲。”
　　“你还是叫我夫人吧。不管你是怎么占了我儿身子，以后还请你多加爱惜。蕊王非良人，你还是丢开手吧。”将军夫人微哂，劝诫他。
　　区小凉脸上作烧，不可置信地注视这个洞悉了一切的女人。
　　她知道这个身体里的灵魂并不是她儿子，也知道他在花都的种种荒唐事，却宽容地并不责难、干涉，哪怕他用的是她生下来的骨肉！这是怎样一个慧眼七巧心的美丽女子！
　　“什么时候？”他太想知道内幕了。为什么和他朝夕相处过的暗香他们都没有发现这个大秘密，反而是这个只见过他几面的将军夫人察觉了。
　　“你一进府。我儿已和我说过‘不离不弃’的事，我们对此早有准备。那天他忽然昏倒失忆，我就有所猜测。第二天，你又专挑我儿平日从不碰的菜吃，吃过后也没有异状，我就确定了。失忆会连身体本质都改变吗？何况，我们母子相依十几年，他的心性习惯，我怎能不清楚？你们真的是有天壤之别的两个人。”
　　将军夫人淡然而述，美丽的眼睛里是深深的悲凉。此时此刻，昔日的花都双璧，只不过是个痛失儿子的母亲而已，和千千万万的普通母亲并没有什么差别。
　　“您不恨您儿子，还有将军？当初他可是……”
　　惊讶于将军夫人深切的悲哀，区小凉感到他可能犯了个根本性的错误。所以虽然知道事情紧急，仍是不得不问。这关乎那个大秘密，他现在还不能确定应不应该告诉她。
　　“你这孩子，真是古怪。他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二最爱的人，为什么我要恨他们？将军在世时曾在梅树下对我说，要让将军府成为天下最快乐的地方。我们会有一群孩子，连名字他都想好了，是冰衣、尘衣、征衣、寒衣、染衣……。可是，冰衣还没有出世，他就……”将军夫人玉容惨淡，用手捂住胸口，似是心痛难当。
　　司香急忙从怀中取出支玉瓶，倒出一粒药丸，送入将军夫人口中。
　　将军夫人靠在她身上，脸色略缓，幽幽地出口长气。司香娇美的脸上戚色愁积，轻轻拍抚夫人背心。
　　区小凉凝视着将军夫人，觉得这个美丽的女人像是佛前的线香，正在一寸寸燃尽，一寸寸化灰。一寸相思一寸灰，仿佛正是她的写照。
　　那个她那爱了一生的人，在忘记她十七年后，彻底地不爱了。还正在为了另外一个男人，甘心做一只金笼囚鸟，翻版着她的思念。
　　而她，却仍站在两人约好的地点，痴痴等待着他，等待着那个永远也不可能再续前约的良人。
　　她的青春乃至生命，都埋葬在了这间斗室，这个她不断修来世的活死人坟。素白的烛火，燃烧的不是蜡油，而是她日渐枯竭的生命。
　　他的心似感受到将军夫人的痛，忽然绞着痛起来。
　　是祝冰衣残存的记忆在回应他的母亲吗？他要告诉她那个秘密吗？要吗？区小凉混乱地琢磨。
　　司香忽尔侧头倾听，脸色微变，对他们说：“有人来了！数目不少，怕是官兵！夫人，快跟少爷走吧，这次是真的危机了！”
　　区小凉猛然清醒，暗骂自己拖泥带水。那个秘密就让它永远烂在他心里好了，让将军夫人保有一丝美好的回忆不是更好吗？
　　“夫人不离开这里，是在等将军吗？其实只要有心，千里也在咫尺。请为了将军唯一的血脉，跟我走！”区小凉坚定地说，走向她。
　　“不！我答应过他，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他。他一回来，就可以看到我，看到我们亲手栽种的梅林。”将军夫人目光闪亮，微微而笑，毫不惊慌。
　　区小凉心中大急，拿眼示意司香。
　　司香和他有多时接触，明白他是暗命她点了夫人穴道，强行带人。但她一向敬重夫人，未免有些迟疑，没有立刻动手。
　　将军夫人忽地从袖中抽出一把细细窄窄的匕首，抵在心口，淡然地说：“司香乖乖的，你若动，我也动。”
　　司香和她日夜相伴，从不知道娇怯的将军夫人竟贴身藏着把匕首，当下怔住，更不敢动手。
　　区小凉见错失良机，大为扼腕。
　　“夫人！事情紧急，不如您先从权和我避避风头，日后再回来，也是一样的。”区小凉见那匕首雪亮地抵在重要部位，不敢硬来，只好婉声再劝。
　　“他和我儿，都在那边等着我，我有什么可害怕的？生死不过天意。你快走，莫要耽搁了！”将军夫人正视区小凉，脸色雪白。
　　区小凉上前不得，走又不忍，望着她只是踌躇。
　　沈笑君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游击花雨带官兵已近梅林，快走吧。”他一眼看清将军夫人姿势，不由闭了嘴。
　　“夫人……”区小凉转过头，最后努力挣了一句。
　　“孩子，有你代我儿活下去，我很欣慰。快走吧，谅他一个小小游击也不敢把我怎样。”将军夫人柔声说，明眸中满是关爱，似在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儿子。
　　区小凉眼圈一热，咬牙鞠躬，道声“珍重”，和沈笑君转身出门。
　　踏出佛堂，眼前一片光明，梅林周围全是手执火把的官兵，已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上百人肃立在堂前，却鸦雀无声，显得纪律异常严明。
　　花雨身穿绿色游击将军官服，独自一个，没带兵器立于众前，表情肃穆。
　　他见到区小凉，拱手说“祝公子请了！我奉王爷之命，特来迎公子回花都。”他的眼中含着歉意，神情却坚决冷静，不见一毫游移。
　　主人知祝公子有难，特差我送上书信一封，恳请公子花都一唔。
　　我去了，是不是绝对自由？
　　主人说了，只要不把府里全烧光，祝公子想怎么折腾都行……
　　昔日对话言犹在耳，如今前恭而后倨，唯余无尽的嘲讽与冷凝。
　　区小凉看着他笑，意味深长：“花将军，此情此景你是否觉得熟悉？这次你的排场很大，却只为拿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之人。冰衣实在愧不敢当，对将军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花雨英气勃勃的脸闪过丝窘色，神情有些难过，但仍是站得笔直：“请祝公子先到寒舍休息，我王即刻就到。”
　　区小凉微怔，只觉不可思议。堂堂蕊王、大司空，竟为了一名小小的逃客，亲自奔波千里！他至于吗？难道他又在摆什么迷魂阵？企图算计的不仅是他一人而已？
　　眼珠一转，他面现愁云：“不是我不想到你家去，而是我实在是有苦衷……”
　　他放出话头，见花雨注意在听，就悄悄握住沈笑君的手。
　　沈笑君会意，反抓住他，仔细观察形势，准备随时施展轻功带他跑路。
　　“如果小花琵琶别抱，大花该怎么办？”区小凉话锋一转，问起这个敏感的问题。
　　花雨果然一呆，脸上肌肉僵硬，勉强一笑：“他怎会……怎会这样？我当大哥的，定不会让此类事发生。”他说得含糊，别人自是不明白其中关节。
　　区小凉点头，继续愁云密布地诉说：“可是，如果发生了呢？被他辜负的人又该怎样？是继续留在他身边，看他和别人卿卿我我，从而肝肠寸断？还是远走高飞，来个眼不见为净，就此相忘于江湖？大花该如何决择？难道要那伤心人时时刻刻地受煎熬，痛不欲生吗？”他用力眨眼，扮成凄然泪下的模样。
　　沈笑君嫌恶地扭开脸，不想看他表演。
　　这人，一路之上吃得多睡得香，小脸快胖成包子了！哪里像他说得那么惨痛？明明开心得很！
　　花雨内心大是震动，一忽儿想想自身与花雪，一忽儿想想蕊王和这人，面上变幻莫测，十分为难。
　　区小凉见他犹豫，目光不离自己左右，只好继续装可怜，弄得眼泪汪汪，面皮都快弄抽搐了。
　　半晌，花雨渐渐冷静，注视区小凉，声音低沉：“对不住，祝公子。王爷和我兄弟俩人相知十几年，意义非凡。他要的人，我不可能放走。看在咱们相处一年多的份上，我定不会让公子太受苛责。请公子也不要再为难我。”
　　你凭什么夸这个海口，蕊王是那种听人劝的主吗？区小凉气愤地瞪他一眼，凄苦的表情换成不耐烦，捏捏沈笑君的手，就要他带自己走。
　　正在这时，梅林外忽然有人笑着说：“花雨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本王要大大地嘉奖你！”
　　那声音如金玉相击，清脆悦耳之极，听到的人无不觉全身舒泰。
　　唯有区小凉却如中电击，呆在当地，连沈笑君的手都松脱了。
50.你的守候已到尽头（上）
　　官兵齐向两边分开，一队衣甲鲜明的兵士护着一人慢慢来到堂前。那人气度高贵，全身华彩烁烁，不是蕊王，又是哪个？
　　区小凉呆怔过后，心中警铃大作，急忙小声对沈笑君说：“快和锁锁逃命，后会有期！”说完轻轻一推他。
　　沈笑君这时已察觉梅林外尚有数十名高手护卫，自忖已无法将他安全带出，只好回一句“多保重，等我！”最后一个字吐出，人已消失在屋顶上。
　　蕊王和花雨注意力都集中在区小凉身上，对旁人是否走脱并不在意，任沈笑君离开，谁也没有发令追击拦截。
　　“冰衣，想不到你气性那么大，只不过那么几天查案的功夫，你都等不得。竟然采取这种方式离开王府，让本王十分不解。”蕊王一身水色薄衫，白扇轻摇，一脸惋惜地说。火光中他玉树临风，端的是风流无限。
　　“现在可查清了？”区小凉抱臂而立，斜睨他，坚决不在气势上输给他。
　　“已查明。”蕊王笑得温和，似觉他姿态好笑。
　　“哦？结果怎样？”区小凉马上换上一付关心的模样，好像急于想要知道查案结果。
　　“你确是受人陷害。香烟心怀旧主，忌恨王子，所以处心积虑要报复，顺带污攀你是主谋，谁让你也招他忌恨呢？”蕊王说到这儿，忽然痞痞一笑，虽未明言香烟忌恨他的原因，聪明人却一听就知。
　　区小凉脸不由一热，放下胳膊，垂目想了想，随即抬头释怀地说：“既是这样，冰衣就是无罪的啰。冰衣在王府叨扰多日，给王爷添了不少麻烦，却没帮上什么忙，心里一直很不安。可是，现在既然已经回到家中，正可侍奉母亲。王爷为我这一无用的人奔波，冰衣实在是惭愧，惭愧！”
　　“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也算是个孝子。不过……，本王不答应！如你所说，你在王府多日，想帮忙却未果。像这样就离开，你的内心不是会更不安吗？本王一向待人体恤，为免你日后天天被愧疚纠缠，特意不远千里专程来接。由此可见，本王对祝公子的诚意天地可表，还望祝公子成全。
　　蕊王一番话，说得颇像个礼贤下士的明王，诚意拳拳。一众兵士听得无不暗中点头，纷想蕊王都这样对待一个前逃犯了，那人要是再不领情，真有些不知好歹了。
　　区小凉气怒攻心，脸皮发紫，恨不能啐他一口。好话被他说尽，自己若不跟他回去，倒显得无礼了。
　　“王爷心情，冰衣很了解。只是家母体弱，身边少人照顾，我出门刚回，怎能立刻又走？所谓，‘父母在，不远游’。一个人不能尽孝，何以尽忠？对自己亲生母亲都置之不理的人，又怎配当王爷座上客？冰衣已决定在家侍奉母亲残年，只有辜负王爷的一片深情厚意了。”
　　他说得掏心挖肺，尽显孝子风范。不少人纷纷暗中赞叹，均觉让他抛母舍家的确是有不妥。
　　“忠孝两全的办法，本王倒有一个，只是不知祝公子意下如何？将军夫人可与我们同去花都定居，这样你即可尽孝，又能尽忠，两不耽搁。所谓好男儿志在四方，将军夫人深明大义，定不会坐视祝大将军子孙久困在家中。”蕊王似早考虑过这件事，徐徐道来，替他想得十分周到。
　　区小凉心中一寒。果然，还是要连累将军夫人。
　　他装作异常为难的模样，掩饰内心的不安，说：“多谢王爷为我母子考虑得这样周到。可是，我母亲久居北方，南方潮湿，她老人家身子弱，怕会不适应，损伤身体。”
　　“这倒是多虑了！昔日将军夫人是花都双璧之一，在南方住了十几年，怎么会不适应？何况，祝公子是地道的北方人，在我府里住了一年有余，身子倒比原先好些。”蕊王说得轻松之致，却给人一种暧昧的感觉。
　　区小凉张口结舌，实在找不到回话。这个妖人，有必要说得那么绝吗？连二十年前的旧事也要重提！
　　小衣儿，我的肩膀在这里。
　　怎么？
　　可以借给你。
　　……
　　花半羽明明知道，花都双璧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此时却随意拔动，毫不顾忌他会痛。那时的温柔和关怀，原来只是面纱，揭开后，真相不过尔尔。
　　区小凉似笑非笑地看向花雨。花雨避开他的目光，不忍和他对视，显然也忆起了落香城说书事件。
　　蕊王轻摇白扇，唇边噙着一丝笑意，等他屈服。他的神态逍遥，不见半点同情，有的只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佛堂的门在此时向内拉开，司香扶着将军夫人缓步迈出。
　　将军夫人乌发绣面，白衣胜雪，在火光中美若天仙下凡，端净静好。在场众人见了，不由都是一呆。
　　她扫视全场，目光冷漠淡然，口唇轻张说：“王爷真好算计。可惜，本夫人早已发过重誓，此生绝不踏出府门半步！所以，只好令王爷失望了。”
　　蕊王含笑打量将军夫人片刻，赞道：“见面更胜闻名，夫人双璧之姿，果然天下无双！小王一片诚意，还请夫人万勿推辞。若说不出府门半步，虽是麻烦，却也不难办到。小王可派人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全数移到花都！夫人的誓言就可遵守了。”
　　众人不料蕊王竟是要将整个将军府一并搬走，不由都惊呆了。花雨错愕地看向蕊王，满脸不解和不忍。
　　区小凉瞪视蕊王，恨不能咬他几口泄恨。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这不是要拆了将军府吗，这不是要挖将军夫人的心吗？蕊王实在是欺人太甚！
　　“花半羽！你用这种卑鄙手段逼我就范，不觉太无耻了吗？！”他怒斥，再也顾不上和他周旋理论。
　　蕊王表情不变，桃花眼笑意盈盈：“咦？祝公子怎么误会我的好意？本王诚心邀客，又触犯了天朝哪条王法？何况，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不正是祝公子教本王的吗？如果说卑鄙，咱们岂非彼此彼此？”
　　区小凉想不到他会用自己提供的矛来攻他的盾，心中更是怒悔交加，气得嘴唇发青。
　　花半羽，早非那个在梦中流泪渴望母亲的孩子了。是他，总把他想像的太好，同时花痴地误以为自己对他来说意义是不同的。其实，他早该看到，任何人逆了他的心意，都只能有一个下场。
　　将军夫人娇怯的脸转向四周，似有无限的留恋，留恋这个曾经充满快乐的地方。
　　夜风徐徐掀起她的乌发白衣，黑晶的眼睛流光溢彩。她在这一瞬间，似乎迸发出了全部的美丽，蜡烛燃尽前那一刻的刹那光华。
　　火把的哔剥声，风吹过梅林的沙沙声，还有刀剑偶尔发出的轻击声，在小小的院内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在目不转睛地注视这个忽然美丽了一万倍的女子，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生恐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草一木？王爷真是有魄力。但，本夫人的一草一木岂能容你随意搬动？天朝的王法更是不值一提！肮脏的皇家，又有什么干净公正的法则？将军不就是被那皇帝老儿害死的吗？当年将军被围月余，朝廷却故意拖延不派援兵，以至将军力竭战死沙场。全天下的人，哪个不知？将军的家，就是将军本人，本夫人看你们哪个敢动！”
　　将军夫人提高声音，扫视众人，美丽的眼睛发出异样的亮光，直看得那些士兵一个个低下头去，竟无人再敢和她对视。
50.你的守候已到尽头（中）
　　蕊王独立人群外，悠然而笑：“教夫人见笑，小王恰恰敢！夫人方才诋毁皇家，实已犯了诛九族的重罪。不过，小王一向宽厚，自是不会与你一般妇人计较。现在还请夫人移驾！”
　　他手中白扇轻拢，一指将军夫人。
　　侍卫队中冲出两名亲兵，身法快捷之极，转眼就已扑到阶下。司香一甩拂尘，上前迎战。
　　将军夫人目视蕊王，微微冷笑，袖子挡在胸前。她的身体忽地一僵，脸上神情似痛苦又似欢欣，慢慢坐倒。
　　区小凉闻到一股血腥气，不由大惊，托住她下滑的身体，大叫：“司香！”
　　司香听他喊得凄厉，一愣下将拂尘甩出，回身扶住夫人另半边胳膊，急问：“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那两名亲兵见情况有变，也不再上前，迅速站在左右，防他们使诡计。
　　将军夫人面色惨白，星眸无光，呼吸几近停止，手紧紧按在胸前。
　　司香问了几遍得不到回答，心里害怕，慌忙察看。她的手握住夫人在衣袖内的手时，忽然顿住。她望向夫人，再也无法动作，眼泪涌出眼眶，失声哭泣。
　　区小凉情知不妙，见那袖子贴在将军夫人胸前，似是她的心痛又犯了。他小心去移那袖子，哪知竟拉不开，似有什么东西将袖子与胸前衣服连在了一起。
　　他的心猛地一紧，颤声唤她：“母亲，母亲！”
　　将军夫人冲他恍惚地笑，眼中似有无限喜悦：“孩儿，是你吗？娘……很想你，想你爹……他在哪儿……？”
　　见将军夫人已经意识不清，显见无救了，区小凉强压悲愤，勉强回答：“他，在前边等你，母亲没有看到吗？”
　　将军夫人惊喜地转眼望向虚空，喃喃：“……我，看到了……他……骑着一匹……红……马……和那天……一样……他来……接……”
　　她的声音渐渐低微，眼神涣散，闭目欣然而逝。
　　司香大哭，握住那只犹握着刺入心脏的匕首的右手，哭喊着“夫人”，悲痛欲绝。
　　众人都不料这样一个娇怯怯的美人，竟是如此烈性，一言不发就以死明志，殒命黄泉，不禁纷纷大感惋惜。
　　区小凉拥着将军夫人尸身，双眼通红地怒目蕊王：“这样，你可满意？！”
　　蕊王其实并没有逼死将军夫人之心，，只想以她为要胁迫区小凉就范，没料想居然会弄巧反拙，心里着实懊悔。现在听他这样斥问，分明是将夫人的死算到了他的头上。
　　他有心辩解，又见区小凉怒发冲冠，情绪激动，实在不是解释的良机，唯有叹息一声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冰衣，我也不想看到这个结果。你好好安葬她吧！三天后我来接你。”
　　说完，他最后再看一眼区小凉，率亲随离开，花雨仍留下看守。
　　花雨心中难过不安，左右走几步总觉不妥，扭头见区小凉仍抱着夫人不松手，眼泪成串掉在夫人胸前。将军夫人胸口渐渐有血迹渗出，衬在白衣上异常刺目。
　　他不忍再看，暗叹几声，上前婉言相劝：“公子莫要过于悲伤，妨了大节，还是赶快让夫人入土为安才是。”
　　区小凉痛悔交加，深恨自己行事不慎、识人不明，连累将军夫人英年早凋。此时他思绪极为混乱，对花雨的话充耳不闻。
　　“走开！花雨，你这个帮凶！你的手上也有夫人的血，真肮脏！”司香义愤填膺，痛哭着大骂。
　　花雨被她说得身体一顿，再也无法靠前，唯有默然垂头后退。他低声命令官兵退到梅林外围守卫，再暗中吩咐埋伏的王府隐卫加强警戒。
　　发布完命令，他一言不发立于队前，面容肃穆，眼内似有无限的忧愁。
　　早在官兵入府，家中下人就已经纷纷惊起，跑来察看，只是被官兵阻拦不能进去。后听到哭声，又有一队人马撤离，大家更是担心。
　　暗香也被阻在林外，此时心中焦虑，再也顾不得官兵的阻拦，施展轻功冲向佛堂。守军立刻大哗，隐卫也跳出两人，和暗香战到一处。
　　花雨闻声赶来，恰巧和暗香打个照面，两人都是一愣。花雨随即吩咐放行，自已也不同暗香搭话，闪到一边，让开道路。
　　暗香急迫，顾不上奇怪他的作为，也忘记道谢，立刻跑了进去。只一眼，他就看见将军夫人僵卧在区小凉怀里，胸口血迹斑斑。他的脑子“哄”地一声再也无法思考，全身失力一个踉跄栽到地上，竟站不起来。
　　他手脚并用快速爬到阶上，想去拉将军夫人裙角，然而终是不敢。唯有跪坐于旁，神情茫然，好像不明白眼前发生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暗香的动静，区小凉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一点。他抬眼看暗香，发现暗香头发散乱，目赤如血，平时沉稳安静的脸竟扭曲呆滞得如中疯魔，几乎让人认不出。
　　他不禁痛彻心肺，思绪重又混乱，呆呆地对暗香说：“对不起，暗香。都是我，对不起，对不起……”
　　“嘘，别说话。她睡了，别吵醒她，她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佛堂的灯现在通宵地亮。她还总咳嗽，胡大夫说怕不好。我才不信，她明明每天都在念经，怎么不好？我怕他们不干净，刚才给她熬药来着。可是，你看，这么会儿功夫，她就睡着了。她睡着了也是那么美……你千万不要把她吵醒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她太累了。还有，如果她醒了，我又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听她的诵经声，再也看不见她了。”
　　暗香柔声轻轻说，赤目空洞，如同中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司香满面泪痕地抬起头，诧异地看了眼暗香，又感到将军夫人已经冰凉，心中重又哀痛，再次痛哭起来，也顾不得暗香的异态了。
　　区小凉听到他的话，悲痛更甚，一口气憋到嗓子里，怎么也发不出音。虽然明知暗香不对劲，却是无能为力。
　　三人跪坐在将军夫人周围，哭的哭，痴的痴，都沉浸在深切的悲痛中，完全忘记还有官兵的存在。
　　抱持了半夜，无色微明时，将军夫人的尸身开始发硬，再不穿寿衣怕是难以装殓。司香和区小凉这才强忍伤心抬夫人回佛堂，吩咐已聚集过来的下人准备办后事。
　　暗香仍跪在阶上，眼睛大张一眨不眨，任身边人来去，却好像全无知觉。区小凉放好将军夫人，出来叫他去看棺木。他喊了好几声，暗香都似没有听到，仍如木雕般纹丝不动。
　　区小凉心里一沉，忙过去扶住他，只觉入手冰凉，他的浑身硬得像石头。他恐惧地探暗香鼻息，幸而还有微弱的呼吸。
　　平复一下乱跳的心脏，他望着暗香的脸，低低说：“暗香，你快醒醒。夫人在等你去买棺木，咱们去吧？”
　　听到“夫人”两字，暗香将脸转向他，呆滞地说：“夫人棺木不用买，在卧室放着呢。她天天都睡在那里面的。”
　　区小凉吃了一惊，以为暗香急痛攻心疯了。
　　司香给将军夫人穿好寿衣，抹泪开门出来说：“棺木在夫人卧室，公子领人去抬吧。”
　　区小凉这才知道将军夫人的床竟是棺材，他心中哀痛，不及惊诧，也不及再劝异样的暗香，连忙带人将棺材抬放在观音像前。
　　棺木是普通的柳木所制，不见奢华却通体水滑光亮，不知被抚摸了多少遍才有的效果。
　　众人合力将夫人安置在棺中。夫人身上的寿衣，也是早预备下的。大红的绸面上绣着点点白梅，精致得不像寿衣，倒似嫁衣。
　　将军夫人凤冠霞帔，端容而卧，脸上犹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美丽一如生前。
　　众人瞻仰将军夫人遗容，忍不住又痛哭了一番，无不切齿深恨蕊王。
　　灵堂很快布置完毕，司香拿来麻衣，分发给众人。
　　区小凉穿好孝子服，举目四望，发现暗香竟仍在门口跪着，忙喊：“暗香！进来给夫人戴孝！”
　　暗香转过头，似在听他声音，然后站起身向前迈步，却一头撞在门框上，血成一线立刻从额上流下。
　　区小凉和司香都是一惊，连忙赶出去查看。暗香额头破了块皮，虽流血倒不是很严重。
　　司香撕下条麻布，替暗香包扎。区小凉见他两眼呆滞，目光空洞，焦距始终对不到他们身上，脸色慢慢发青。
　　他伸出一只手在暗香眼前晃动，声音颤抖：“暗香，我在干什么？”
　　暗香眼睛不动，似没听见他的问话，困惑地皱眉：“天还没亮吗？怎么这么黑？夫人晚上要诵经，快快点灯！”
　　司香帮他穿麻衣的手一滑，“嘶啦”一声将衣服扯破了。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暗香，用手捂住嘴，一直未干的眼睛再次泪如泉涌。
　　区小凉如遭雷击，怎么也无法相信暗香竟然因为悲伤过度，致使双眼失明了！他的精神似乎也在重创下，失去了正常！
　　他喉头生痛，“哇”地吐出一口瘀血，然后猛地抱住暗香，哽咽难言。
　　白山黑水的等待，竟是如此深刻！这个曾经衣染梅香的男人，上天为何要给他这样一种命中的注定！
　　暗香大张着空洞的赤目，任他搂抱，无知无觉地抬头向天，茫然若失……
50.你的守候已到尽头（下）
　　暗香突逢大变，哀伤过度失明兼失心。区小凉和司香虽仍是为夫人伤痛，到底更放心不下他。俩人本想安排他在别处休息，等待大夫诊治。怎奈只要离开佛堂，暗香的情绪就会失控，燥乱难安。
　　区小凉无奈，只得仍将他留在佛堂兼灵堂，一面派人去请大夫。
　　花雨闻听暗香出事，很是难过，但又不能违背蕊王“许进不许出”的命令，颇踌躇一阵。后来他壮起胆子，自行做主，令贴身亲兵两名，陪那下人同去请大夫，又再三警告他不得乱说乱动。
　　不久，将军府相熟的胡大夫到了。他在桐城行医二十载，为将军府里的人看病也有十几年了，对将军府情况很了解。
　　先是惊见灵堂，胡大夫嗟叹一阵后给将军夫人烧纸焚香祷告一遍，才被领到暗香的面前。
　　胡大夫对暗香望闻切问一番，再仔细询问旁人他发病原因，面色渐渐凝重。斟酌再三，他才开了药方，仍在官兵监视下买来药，煎熬喂暗香喝下。
　　药中有安神的成分，暗香喝后不久就睡去了。司香生怕搬动会惊醒他，所以仍让他卧在原地，还细心地替他盖上一床薄被。
　　区小凉请胡大夫到偏房休息，抱歉地说：“家里遭难，连累大夫在这儿委屈几天。等为母亲发完丧，先生就能回去了。“
　　胡大夫捻须扫他一眼，见他神情困顿、双眼通红，对他的恶感不觉减了几分。
　　他摇头叹息说：“夫人身子本不太好，如今离世，少算少受些折磨，公子不必过于伤心了。至于暗香……，可惜他这么个人材。虽说失明与失心疯是暂时的，不过要想痊愈，却不知要到哪年哪月了！他有心结，淤塞之气充溢经脉心窍，只有解开心结，才有希望。那药物不过是辅助。“
　　区小凉心事重重地点头，这个道理，胡大夫在刚诊完时就大概提了一点。现在听他再次强调，实在是没有治愈的把握。三天后，他又不得不离开桐城，暗香这样，让他如何能放心？
　　因为将军府已被官兵接管，丧事秘不得发，所以并没有人来吊唁。区小凉他们冷冷清清地守了两天灵，第三天一早出殡。
　　花雨没有多加干涉，只是命令官兵分列送殡队伍两侧，驱赶闲杂人等，隐卫则暗中监视看护区小凉。
　　城里百姓早已察觉官兵看管将军府的异事，只是不知道原因。现在忽见将军府府门大开，一队白花花的队伍出来，孝子更是那个令人切齿的祝大公子，这才晓得是将军夫人亡故了。
　　夫人平日深居，从不出门，百姓并不了解她。但他们敬仰将军，仍是有越来越多的人驻足观望。怎奈官兵蛮横，谁停步不前就会挨刀柄、枪杆打击，百姓敢怒不敢言，唯有远远站着，猜测议论。
　　送殡队伍慢慢出城，将夫人安葬在祝家祖坟，整个过程可谓清冷之极。
　　区小凉跪在坟前，木然烧纸。司香摆上祭酒，不时用衣袖擦泪，花容憔悴，和区小凉一样疲惫不堪。暗香全身麻衣，呆坐在坟旁，似奇怪从不出府门的将军夫人怎么来到了郊外。
　　正在此时，守卫的官兵忽然骚动。原来是浅香等祝府旧人早上听说将军夫人亡故，再也顾不上夫人让他们出府时的严令，纷纷前来祭拜。而官兵不让，双方起了冲突。花雨看到浅香，踌躇片刻下令放行。
　　浅香等冲入圈内，见一座新坟，墓碑上书“镇国将军祝门柳氏之墓”几个黑字，不由都拜伏在地，放声痛哭。
　　司香未干的眼泪，立刻又大泪滂沱。区小凉垂头不语，心中恨极，却不知是恨蕊王，还是他自己。
　　唯有暗香，听哭声阵阵，皱了皱眉，小声说：“太吵了！夫人又要恼了。”
　　浅香恰在左近，听到这话不禁张大嘴巴，忘记了哭泣。他扯扯区小凉衣袖，目指暗香，错愕地不敢问话。
　　区小凉拉住他的手，默然说：“蕊王逼我回都，暗香你多照顾些。他现在……有点不太清醒，你们多年兄弟，我也只有托你了。”
　　浅香怒睁圆眼，白眼珠慢慢充血。他环视四周官兵，目光停在花雨身上。凡被他瞪视的官兵，后背都不由发寒。花雨漠然垂目，看不出有什么心绪。
　　马蹄杂踏，彩旗招展，一队衣甲鲜明的侍卫簇拥着两辆宽敞华丽的八驱马车缓缓而来，在附近停下。
　　蕊王的贴身大侍童纵马跃出队伍，翻身离鞍，掀开前一辆车的珠帘。蕊王全身素净地步下马车。
　　他从一旁侍卫手中接过三支点燃的线香，缓步走到坟前，拜了四拜，将香插好。然后，他转身看着区小凉，似笑非笑，说不上意气，也不见有多少难过。
　　“冰衣，你孝已尽到，咱们该走了。”蕊王柔声对区小凉说，眼睛在看到他一身狼狈后微眯，里面似闪过一丝痛惜。
　　区小凉拼命抱住自见到蕊王就狂怒不已欲冲上前的浅香，冷冷地回他：“等我和家人道别，自会听凭王爷处置！王爷不会连这点时间都不舍得给吧？”
　　蕊王自嘲地一笑，低声说：“我等你的时候已不算短，又怎会吝惜这点功夫？我在车上等你，你慢慢来，不必着急，反正我也习惯了。”
　　他的话音中似有微微的苦涩，听得区小凉心不由一悸，但终是没有接话，只给他一个沉默的后背。
　　蕊王恍惚地冲他背影点点头，缓步而行，竟真地登车静候去了。
　　区小凉伏在仍不断挣扎的浅香耳边小声说：“不要做无谓的反抗！咱们斗不过他。浅香，等着我，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浅香的燥动渐渐平息，圆圆的眼睛不信地注视他：“少爷，蕊王他会放你吗？”
　　“他不放，我不会逃吗？总有他管不着的地方。这个世界，大着呢！”区小凉轻声回答，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他不是什么有经天纬地才能的奇人，他只是名普通人，在强者面前不愿低头就只有逃。这么做虽然气势上未免短了一截，却是他现在唯一能掌握自由的方式。对此，他并不觉得羞愧。
　　所谓“弱者适应环境，强者改变环境”，他承认自己是弱者，但并不甘心去适应被强者强加改变的他的生存环境。
　　逃，逃到强者触手不及的地方，对弱者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胜利。所以，只要能逃得掉，他仍会感到骄傲。
　　浅香被他的坚定感染，郑重点头，小声说：“到时，少爷别忘了我们。”
　　“一定！”区小凉最后拥抱一下他，开始和府中人一一话别。
　　司香眼睛红肿，怔怔地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她也没有说出想说的话，只是叮嘱他一切想开，千万别惹怒蕊王，平安即好。
　　区小凉答应，回她一个微笑。
　　司香是否是卧底，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的任务应该已经结束，且她完美地扮演了一个丫环的角色，她现在就只是她自己而已。所谓“装到最后，假的也就成了真的”，和原本就是真的，其实并没有差别。
　　区小凉对她对丁九都不怨恨，他们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可怜人而已，和他眼下的状态，真的很相似。
　　他现在只厌恨自己，只为他带累了本不该带累的人；他原谅他们，也只为他们没有真正伤害到什么人。
　　他走到不停喃喃的暗香身边，用力抱住他，低声说：“暗香，我要走了。你要听浅香的话，乖乖的噢。不然，夫人要生气了，暗香不想让夫人生气吧？”
　　“是！”暗香呆滞地眨着没有光彩的眼睛，困惑地呢喃，“可是这里很黑，她怎么念经呢？”
　　“她累了，要休息，不念经了。而且这里是野外，空气很好，她也不会再生病了。你听，还有小鸟在唱歌。夫人在这里，比在那间气闷的佛堂，要高兴得多。”区小凉柔声给他解释，眼含热泪，一遍遍看他痴呆的脸。
　　暗香目光空洞地转开眼睛，呆呆出神，似在聆听鸟鸣。过了一会儿，他傻傻地笑了：“真的！有鸟在叫！我要留在这里，我要陪夫人，她一个人会害怕。”
　　浅香再也听不下去，上前扶住暗香，对区小凉说：“公子此去，千万小心。暗香哥有我照应，一定不会有事，公子敬请放心！”
　　区小凉颔首，目光一一扫过暗香、浅香、司香及将军府的旧人，最后停顿在那座新墓上。
　　黄色的土堆，旁边新栽着松柏，后面是累累重重的坟茔、郁郁苍苍的树木。祝家的历代祖先都长眠于此，其中不乏鞠躬尽瘁、为国沥血的功臣良将。然而，他们所效忠的天朝，又是怎样对待他们的子孙后代呢？除了占有，就是掠夺，对此还心安理得，认为是皇恩浩荡、天子垂青。
　　真是个荒谬的对比！如此地讽刺！好在，这一切都要在他这里结束了。原来他是祝家无奈命运的终结者！现在他有点明白司香的心理。为了让无法逃避的苦难停止，有时还真的不宜再产生这种苦难的继承者了呢！
　　他诡异地微笑，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走向蕊王的队伍，钻进第二辆马车。
　　车内和外部一样奢华精美，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床薄被置在车角。
　　蕊王并没有要他和自己同乘一车，似乎是体恤他现在的心情，特意留给他一个独自伤痛的空间。就像是勒得过紧的缰绳，偶尔放松一下，只会让马儿接下来跑得更快。
　　蕊王深谙御马，更懂御人。
　　区小凉厌倦在倒在厚软的褥子上，闭上眼睛，懒得去忖度蕊王的用心。
　　这几天他日夜心焦操劳，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这时身陷柔软，随着车辆行进间有节奏的轻摇，他心中茫然，大脑空白，不一会儿竟然真的睡过去了。
51.相恋不如相忘（上）
　　醒来时，车已经停了。区小凉呆呆望了会儿车顶，慢慢坐起身。那床薄被从他身上滑到腿弯，上面犹染淡淡龙涎香。不知蕊王是在什么时候给他盖上的。
　　他有些迟钝地扶了扶头，掀帘下车。
　　马车似停在客栈的马厩，只是现在当地唯有蕊王的这两辆豪华马车，周边空地上站满的都是盔甲鲜明的虎卫。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刀出鞘剑在手，里三层外三层将他这辆车围成铁桶，浓重的体味熏得区小凉立刻清醒了。
　　一个衣饰稍有不同的侍卫见他出来，上前说：“王爷吩咐：要是公子醒了，就请到客房说话。”他态度恭敬，说话全不似对待一个前逃犯的口吻。
　　区小凉点点头，慢吞吞地跟着他走了两步，才开口问：“可以先洗个澡吗？”忙了好几天，都没有机会沐浴更衣；天气又热，他的全身早已快馊了。
　　那侍卫顿住脚步，回身躬腰：“王爷早已安排好公子一切事宜，请公子随卑职来即可。”
　　区小凉讨个没趣，揉揉鼻子，继续慢慢和那侍卫从客栈后门登上二楼。
　　天字号房门外，站着蕊王那两个贴身侍卫。领路的侍卫紧赶几步，单膝着地回禀：“王爷，祝公子已到！”
　　“嗯。”里面有人淡声答应，似有些心不在焉。
　　门从里面打开，蕊王的大侍童垂手而出，冲区小凉躬身，随即立在门外。领路侍卫起身，弯腰摆个“请”的姿势。
　　区小凉顿了顿，迈步进去。
　　门在背后被无声地合上，静悄悄地似将他封闭在只有蕊王的客房内。
　　蕊王身穿杏色薄衫，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背上，一身沐浴后的清爽。他手执本奏折，皱眉批阅，头也不抬，只用毛笔点点屋内一架屏风。
　　区小凉没有想到所谓的“已安排好”竟是要他在蕊王眼皮子底下沐浴！
　　迟疑片刻，见蕊王似被折子苦恼，眼皮都不带瞟他一下，一付对他没兴趣的模样，他只好恨恨地转到屏风后。那里果然有桶热水，连换洗衣物都是齐全的。
　　他呆呆看那些衣物，俱是蕊王府中自己的旧物。虽都是旧的，可是上面的莲花却似刚刚绣上去，洁净干爽。
　　区小凉忍不住转头。透过屏风，蕊王正在奋笔疾书，姿态恬然。他怔了片刻，慢慢脱净衣物，浸到水中。
　　屏风的另一边很沉默，四周也没有什么声音，唯有轻微的水声回荡在客房，整个房间诡异地安静。
　　区小凉背对屏风，不住打量这个房间。然后失望地发现没有什么逃脱的机会。
　　对面是窗户，下面人气汹涌，四周也全是人味儿，明里暗里不知埋伏了多少人，看来蕊王已经充分吸取了这次的教训。
　　他洗了很久，直到水快要凉透，才起身穿衣。
　　系好衣带，拿干布正在擦头发，不见人招唤，已有侍卫鱼贯而入，动手将浴桶、屏风及脏衣移走。
　　“等一下！”区小凉拾起那条麻带，系在腰上。
　　众侍卫不动声色，搬着东西默默退出。
　　蕊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批阅奏折，正在以手支头，默默地冲着区小凉出神。
　　杏色的薄衫从手臂上滑下去，露出蜜色的肌肤，细腻光洁透出健康的薄红。他的桃花眼明灭不定，幽幽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区小凉从早上起就水米未进，此时精神略缓，顿觉饥饿。他不想因腹饥同蕊王说话，自己倒杯桌上凉茶喝下，无视蕊王的存在，慢慢踱到窗前。然后他再次无视下面排排虎卫，凭窗远眺，神情漠然。
　　窗外是香江，在江边垂柳绿意掩映中，江上白帆点点、渔歌阵阵。不远处，青山与白云相依相偎，水鸟翩跹。夏日的午后明亮又干净，懒懒的阳光中人欲睡。
　　平常的景致，却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苍凉。
　　面前的一切，都在蕊王再次出现后距离他越来越远。也许，今后，他永远也没有机会再看见这些了。所以，趁现在还有这个机会，看一眼是一眼吧。
　　脚步轻响，龙涎香气缓缓向他靠近。随后蕊王伸臂揽他入怀，将头搁在他肩头，低语：“对不住，冰衣，我不是有意的。”
　　“请王爷自重！”明知力气不及，区小凉也不做无谓的挣扎，任他搂了，不咸不淡地说。
　　“冰衣，你并没有忘记我，对么？”蕊王不理会他的冷淡，双臂收得更紧些，柔声问，“‘那时光阴’配得真好，这是你岂今为止做的最让我惊讶的事情。你没有忘记我和我曾说过的话，否则那瓶香水你配不出。”
　　“王爷！你何必前倨而后恭？真令人笑话！”区小凉也不理会他的追问，继续鸡同鸭讲。
　　“叫我半羽，冰衣，像从前那样。你回来好吗？我们在一起时不是很快活吗？为什么打了一次仗，一切都改变了？”蕊王有些疲惫地喃喃。
　　区小凉几乎要忍不住反唇相讥：你的身边还有我的位置吗？很快乐的从前不是你自己丢掉的吗？你怎么可以说得像是你才是那个被背叛了的人？
　　转而再想，他不禁又灰心，终究没有说出口。这种口舌之争，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他们早已回不到从前了！
　　“你放了我，行吗？我失忆是真的，因为我吃了忘情丹。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以你的手腕自然不难查到真相。”区小凉尽量平心静气地陈述。
　　“不放，你现在不是记起来了么？你还是那个爱我，我也爱的冰衣啊。不要走，和我在一起！”蕊王的声音有丝颤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并不是全记得。那瓶‘那时光阴’我就不知道是为谁配的，只是有气味的印象。所有从前的事情，我就记得模模糊糊，不知道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我的梦。这样的我，不是那个爱你，你也爱的祝冰衣！你要强留住有什么用？不如放过我，你也可以开始你的新生活，这样不好吗？”区小凉被他抱得有些呼吸不畅，断断续续地解释。
　　蕊王不了解他现在的真实状况，告诉他假信息，也许会有可能让他放手。
　　他侥幸地想，但随即这个想法就被蕊王彻底地击碎了。
　　“不好！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不会放开手。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蕊王竟有些撒娇地回答，伸舌舔他耳垂，然后缓缓含住轻咬，留下一个个齿印。
　　“你听你说的，就像个霸着玩具不让别人玩的孩子！你是王爷，我也不是玩具！”区小凉只觉耳朵又热又痒，甩又甩不脱这个超大号壁虎，忍不住冒火。
　　“那我当如何？谁想要就让人拿去玩？让那个对你有兴趣的晋王去玩？还是另三个王爷？这样做了，我就不是不讲理的孩子了？”蕊王继续咬他，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脸侧，某个部位开始顶在他后股。
　　“对！那样你就是个大混蛋！”区小凉忍无可忍，终于开始破口大骂。
　　“呵呵！这才对哦，这才像是我的冰衣。”蕊王不恼反喜，痞痞地轻笑，飞快地吻了吻他气得通红的脸。
　　区小凉大怒，用力将头向后撞去，拼着撞个包也要将他鼻血撞出来。
　　蕊王灵活地避开，反扳过他的脸和他头抵头，凝视他的眼睛，郑重地说：“回来吧，冰衣！你很清楚，我从未把你当玩具。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不再让对我最重要的人莫名其妙消失而已。我必须拥有保护他们的力量！”
　　所以才要不断地伤害我，伤害我的亲人吗？
　　区小凉回瞪他，不为所动地冷笑。
　　蕊王的桃花眼里渐渐浮起个艳光四射的笑意，轻语：“冰衣的这种眼神最能引人性起了。”说完，凑过红唇就要吻他。
　　区小凉闭紧嘴巴扭头躲避，而蕊王则凭借身高优势耐心地封死他所有的退路，和他的脸越靠越近。区小凉的脸都气青了。
　　将吻未吻之际，门外有侍卫回禀：“仆射将军步留云省亲途中，得知王爷驾临，特来拜见！”
　　蕊王泄了气，把头埋在区小凉颈间，嗅他的体香，嘟嚷：“谁要见他。”然后吩咐，“让他进来！”
　　松开搂紧他的手臂，蕊王笑着说：“又一个对你心怀不轨的，你倒真能给我惹麻烦。”
　　他坐回座椅，持扇轻摇，冲区小凉飞个媚眼。
　　区小凉怒极，恨不能挖出他的烂桃花搁脚下当泡踩。他的胸口起伏，握拳磨牙，站在窗边一时没动作。
　　“请将军解剑入内！”有侍卫在门外说。
　　“本将军佩剑从不离身，剑在人在，王爷也是知道的！”步留云不屑地冷哼。
　　蕊王淡笑，仍只盯着区小凉看，头也不回地扬声说：“步将军请进！”
　　步留云推门而入，一身黑衣，凤目灿然。他先扫了眼室内两人古怪的方位，目光在区小凉腰间麻带上停了下，眼内微痛。然后不理会区小凉，直走到蕊王座前。
　　“王爷金安！”他躬身行礼。
　　在他弯腰的一瞬间一道秋泓闪过，原本悬在腰间的日光已经搭在了蕊王颈上。
　　蕊王面色不变，依旧淡然而笑，桃花眼里水波不兴，朗声问：“步将军这是何意？”
　　“请王爷速速放我与表弟离开！以后永不纠缠！”步留云压低声音说。他的语气异常平静，拿剑的右手稳健有力，目光中是破釜沉舟的坚决。
　　“不可能！”蕊王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你以为你表弟会跟你走吗？将军还是不要自作多情的好。”
　　听到“自作多情”四个字，步留云脸色一凝，忍不住转头望向区小凉。他的凤目如电，里面却有隐隐的肯求与希冀在挣扎交错，令人不忍目睹。
　　门外侍卫们终于发觉情况有变，如潮般涌入，出鞘的刀剑纷纷指向步留云，室内渐成一片雪色。还有侍卫从屋顶用粗绳槌下，停在窗外张弓搭箭对准人群中的步留云和祝冰衣。
　　一时室内外剑拔弩张，气氛空前紧张。花雨犹在不断调动人马，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
　　步留云仿若未见那些虎卫刀剑，日光仍架住蕊王，只是望着区小凉低问：“表弟，你的意思呢？”
　　区小凉头痛，满心的无奈。他没有想到拒绝步留云后，他仍会在自己危难时前来搭救。
　　只是……这人实在是太鲁莽了！经过战火的洗礼，也没有改了他这个老毛病。他也不想想，以蕊王之尊，身边又没个侍卫，能单独接见他这个此刻一看就是另有目的的人吗？何况蕊王刀剑加身却仍是谈笑风生，神情悠闲，周围的隐卫说不定早拿匕首对准了步留云，只等蕊王暗示就动手。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侥幸逃脱，步家那一大家子人又该怎么办？难道都要因此背上行刺蕊王的罪名而诛九族吗？这是个不讲道理的社会，喜欢的就是攀扯，习惯就是诛连！步留云明明早已身陷其中，怎会不晓得这样的后果？
　　区小凉回望他的凤目，脑中急转，考虑的虽多，却只用了片刻时间。
　　他的脸上是隐隐的心酸，目光没有移开步留云，清楚地对蕊王说：“王爷，你让我表哥平安离开，日后也不追究此事。我就和你回花都。”
　　步留云大睁凤目，几欲挣裂：“他这样对你，你还要跟他走？你疯了！”
　　“疯的人是你，表哥！行刺王爷，罪及九族。你为了我这样做，根本不值得。我早已说过，不会和你走，你都忘了吗？”区小凉脸色苍白，望着他漂亮的凤目，朱红的嘴唇，感觉有一种类似于心脏病发作的痛楚在慢慢折磨着自己。
　　步留云呆呆注视他全无回转的表情，满脸不能置信，日光撤离蕊王。花雨立刻抢身插在俩人中间，宝刀直指步留云，沉默不语。
　　步留云浑似未见，面上神情渐渐化为绝望。
　　他茫然四顾，不与区小凉对视，忽然大笑起来，磁性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大彻大悟：“轰轰烈烈的爱情，烟花似的爱情，原来竟是如此！只为不爱吗？说得真好……因为心中无爱，所以视我为无物。好，真好！表弟，你送我的日光片刻没有离开过我。那把月光，可仍在你身边？从此后，见剑如见人。表弟！这次，咱们是真的后会无期了！”
　　说完，日光回鞘，步留云最后端详区小凉一眼，毅然转身地向门口走去。他身材魁梧，一身浩然正气，当者心惊。
　　虎卫们未得到放行命令，仍用刀剑指住他，慢慢随他前进后退。
　　蕊王漫不经心地摆了下手。花雨意会，大声命令：“请步将军走，不得阻拦！”
　　步留云头也不回地穿过枪林箭雨，几个起纵，就已消失不见。
　　日后，步留云带兵之余，仗剑行侠，快意恩仇，在江湖上留下个“日光公子”的雅号。
　　武林人士都赞他侠骨仁心、正气卓然，如日光般光明磊落，实为侠之大者。
　　那把日光宝剑更是荣登兵器谱排名前三，江湖人都以一睹日光为幸。
　　而一炉所出的月光宝剑，却始终藉藉无名。没有人知道日光月光最初乃是因为一个人真挚的心意所成。
51.相恋不如相忘（下）
　　步留云走后，花雨带虎卫随后退出，重新布置防御。
　　蕊王见区小凉呆立窗前，一付失魂落魄模样，眼神不由暗了暗。
　　他故意取过放在暗处的月光宝剑把玩，笑道：“那把剑原来是你送的，怪不得他连上个茅厕也要带着。”
　　一面取笑，一面稍一用力，月光呛然而出，冷芒四射。蕊王微微敛容，仔细察看，低语：“日光、月光倒像是一对定情的信物，都是这般不俗。可惜，剑有情人却无情，终是虚应了名。”
　　他的手忽地一顿，腕上血色立现。原来是锐利的剑身不知怎地一斜，竟将他割伤了。鲜血顺着剑身倏忽流到剑柄，乌木的柄似吞了这血液，再不见滴下。
　　“真是剑如其人，和你一个样儿！动不动就张牙舞爪不听话，倒正合我意。不如就送我吧！”蕊王心情很好地自说自话，也不管主人是否同意。还剑入鞘后，他抽条干净手帕胡乱包上手腕。
　　区小凉无力地靠在窗框上，心中唯余苍凉。
　　这些人，一个二个都是这样。遇上好东西，不是巧取就是豪夺，哪里会真正顾及他的想法？还偏偏把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喜欢？喜欢就都可以了吗？
　　求剑曾说，月光不祥，必得先饮血方可认主。现在看来果然有一定的道理。他，还有许多人，都曾把玩过月光，却无一受伤。偏是蕊王剑才出鞘就见了血。难道月光真的认他为主了？这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
　　只是冥冥中似有天意，他费心制作的东西最终总会分落在这两人手中。望远镜是，剑也是这样，谁能来告诉他为什么会如此巧合？难道他真的在前世欠了他们的？
　　接下来的回程蕊王加意防范，在区小凉身边安排下大队人马，连他上个茅厕都有一群人在外面闻臭！区小凉固然找不到机会逃跑，沈笑君也没有办法救他，竟被蕊王安安稳稳地押回了王府，并直接带进寝殿。
　　寝殿仍是旧貎，六扇白纸窗透进暖暖阳光，将黑金地面切成长方的亮块。莲花鹤灯光滑洁净，金纱幔帐寂寂轻垂。
　　区小凉眼尖地发现榻上多了样东西。那东西淡白半透明、细细长长，花纹极其漂亮。一端嵌在榻上方的房梁里，另一端却赫然是只铁铐，宛如一条银蛇大张的毒口。
　　区小凉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条美丽的镣铐，呆怔半天后扭头问蕊王：“那个，不会是锁我的吧？”
　　“我的冰衣真聪明，一下子就猜中了。还喜欢吗？这次让你逃脱，倒让我想起这个宝贝。据说它是用刀剑砍不断的玄玉所制，冬暖夏凉又不沉，用来锁不听话的你是最适合不过了。咦？你的脸怎么青了？不用怕成那样，真的不沉，不会妨碍你坐卧，还可以在殿内随意走动。以后，你就住在这里，陪我。直到你回忆起所有过往，再也不想离开我为止。”蕊王极力安慰他，笑成一朵桃花。
　　“半羽，不要用那个！我再也不逃了！请你别像拴牲口一样拴着我，行不？”区小凉真有吓到，很没有骨气地乞求他。
　　蕊王好笑，手指轻触他可兮兮的脸，温柔地回答：“不行，你不听话，这是惩罚。”
　　区小凉发青的脸转黑变沉，像得了便秘一样皱眉，躲开他的手：“真的要锁？”
　　“要。”
　　“好吧，你锁！反正我也打不过你。”区小凉没了精神，蔫蔫地一头扎到榻上装死。
　　蕊王低低地笑，心情舒畅地给他脱鞋剥袜，拎起镣铐锁在他右脚腕。与之配套的那把小巧的白玉钥匙则被蕊王吊在颈间，亲自保管。
　　这边蕊王囚禁了区小凉，那边消息早进了宫。
　　孝宗整天都坐卧不宁，见天色向晚，再也忍耐不住，抬步向后宫走去。来到无名宫，那人却不在殿内，而是在后院喂鱼。
　　蹑手蹑脚地登上凉亭台阶，孝宗见那人正独自一个倚在栏上。
　　他的背影修长挺拔，却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寂寥，昔日的雄心壮志早已被时光消磨殆尽。二十年，一眨眼就过来了，这个人却仍是那样完美，而且有愈加完美的趋势。
　　孝宗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江南千金一匹的淡烟灰色罗绸，制成衣服毫不起眼。只有识货的人才知它轻柔如云、透气吸汗，穿在身上则清凉如御风，实在是千金亦不为过。
　　此时，这淡灰的千金罗正在晚风中被徐徐地吹皱，勾勒出衣下那人曲线优美的身形，犹如画中人。
　　那头长及脚踝的长发，自两人相恋后就一直保留着，现在随风飞扬，舞出丝般的滑腻，如同他柔中带刚的性子，风一般的不羁。
　　黑发间那根金色的束发丝带，孝宗觉得那像是自己，紧紧地绑住了这个如风的男人。一绑二十年。他是这样的自私，却从不后悔。
　　孝宗轻手轻脚走过去，抱住他健美的腰，将脸贴上这具温热的身体。两人的头发在风中纠缠在一起，滑滑的发丝遮挡住了孝宗的视线。他不由合上眼睛，倾听那人的心跳，纷乱的心绪稍有平稳。
　　那人似早知他来了，听任他贴上自己，并不理会，仍是慢慢将手中食饵抛到池中。方池内几十尾肥大的锦鲤争着抢食，映着树影红莲，画面美不胜收。
　　孝宗被那人的静默感染，有些担心起来，想到他此来的目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用脸蹭那人后背，小声说：“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小羽那孩子，这次真的有些过分。不管怎么说，囚禁你儿子，又……逼死了她，总是不该。”
　　那人的手稳定地再次抛出食饵，仍不回头。
　　孝宗心里更是没底，有些焦急地用头在他背上蹭：“真的！你相信我，这次绝对没有骗你！我的人出手阻拦时，她一声不响就自尽了，根本没机会救治。”
　　那人扔完最后一点饵，望着水池，湿润的脸有丝无奈：“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小羽行事不按规矩，不是和你当年一个样吗？我能不清楚？你肯令人阻拦，心尽到也就是了。终是她……”
　　语音未落，孝宗已用头轻撞他，抗议：“不许再想她，想我！”
　　那人冷哼一声，似是极为不屑。
　　孝宗想起自己后宫那些美人，不由有些后悔话讲得太霸道，只是仍不能忍受他竟想着别人。
　　停了半晌，孝宗又问：“你儿子被困着，你不打算救他？”他用的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他要是连逃出来的本事都没有，还当什么我儿子？”那人神情倨傲，侧头看孝宗。
　　孝宗趁机去亲他的脸，那人皱眉轻轻一挣，就已甩开他。那人径自坐到亭内石凳上，用流水的琥珀眼瞧着他，低声问：“你真的决定了？”
　　孝宗碰个软钉子，哀怨地走过去靠在他身上，闷闷不乐地应了声：“嗯。”
　　“是不是太急了些？”那人湿润的脸终于现出丝担心，抬起手揽住他的肩膀。
　　孝宗暗喜，却仍是一脸苦相：“城，怎么会急呢？都二十年了，我早想扔下这个破摊子，和你双宿双飞了。你不想吗？”
　　那人沉吟，不急回答他的问话，手却抚摸上他的乌发，满是柔情。
　　孝宗雀跃地抱住他，面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竟像个孩子般天真：“到时候我就可以抱你了！你说的，可不许反悔哦。”
　　见那人脸色有点阴，孝宗赶忙说正事，“小羽那孩子，我从小就看好他。心黑手狠，处事不落前人窠臼，朝中重臣哪一个不是对他又爱又怕？论起帝王之术，他那几个哥哥哪个又能玩过他？真像我年轻的时候！把天下给他，我是放心的。”
　　“如果那四王反叛……？到时，恐怕会天下大乱。”那人仍有顾虑。
　　孝宗不以为然：“那会儿就该小羽操心了，不关我事！为了咱们能在一起，为了天朝百姓，我付出的还不够吗？也该换别人操操心了。”
　　那人看他无赖相，无奈地摇头叹息：“咱们两个还真是对不够格的父亲、人主，都任自己儿子陷在水深火热中却不去理会。”
　　“在这个世上，我唯一在乎的就只有你，唯一爱的也只有你。”孝宗抚摸他的脸，一往情深地说，闭目凑过头去。
　　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低问：“北戎进的那个什么侍露美人，长得怎样？”
　　“呃？”孝宗顿住动作，倏地睁开眼睛小心地瞟他一眼，慢慢退出他的怀抱，“嗯……，也没仔细看，还……凑合吧。”
　　“哼！”那人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孝宗一步跳到亭外，扎煞着手，皮笑肉不笑：“城，我忽然想起还有件要事，先走一步。你晚上好生吃饭，就寝时我再来。”
　　“过来。”那人冷冷地扫视孝宗，语气危险。
　　“哎呀！我肚子怎么这么痛？要去如厕，等不及了！”孝宗撩起皇袍下摆，撒丫子就跑。
　　轰！背后石桌碎成一堆乱石。孝宗缩缩脖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哎！……”深深的叹息声，自亭中发出。
　　这个人，骗了他一辈子。他明明都知道，却仍是不忍心离开。正如他所说，这个世上他唯一在乎、爱的就只有他。他又何尝不是？
　　罢了，罢了，再饶他这一回！那人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52.囚禁与被囚禁（上）
　　区小凉的牢笼生活正式开始，他逆来顺受，不怒不闹，饭来张口，衣……蕊王不给他衣服穿！他全身光溜溜地踡在玉色夹被下，懒得去争辩，装缩头乌龟。
　　不让他着寸缕的原因，蕊王准备得很充分。蕊王说反正他只能待在寝殿，既不用拜客也不用会客，每天面对的就只是他和他的侍童而已，何必那么麻烦地穿穿脱脱？再说如今天气虽已近七月，仍是酷浪滚滚，索性不穿岂不是比少穿更凉快？
　　对于蕊王的歪理，区小凉嗤之以鼻，半分也不相信。
　　就蕊王那点小心思，以为他不知道吗？囚禁当晚，也就是昨天，蕊王就要和他做爱，其猴急之态不啻于初经人事的青瓜少年。但在区小凉拼命反抗下，竟未能成事。
　　男男相爱本就难度高，一方抵死不从，另一方又心存怜惜不忍伤他，妖魔如蕊王者也唯有望欲兴叹。
　　末了，两人都折腾得浑身是汗，气喘如牛，谁也没了力气继续。蕊王只好搂抱住他，不再乱动，一觉安稳到天明。
　　区小凉喝下最后一口火腿芦荟汤，伸手背擦嘴，被蕊王及时拦下：“别弄得油腻腻的，像只烤鸡。”
　　蕊王细心地用手帕替他擦掉嘴上的油花，轻声说。
　　“得了！你又不给我衣服，我拿什么擦？”区小凉白他一眼，并不承情，又说，“说到底，还不是你……”
　　他的话头忽然顿住，转而狠狠地怒视蕊王，口齿不清地吼：“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别怕，别怕！千万别害怕。只不过是一点点麻药，一点点迷药，还有一点点春药，对你的身子绝无害处。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忧，只要享受就好了。”蕊王接住他软倒的身体，欢快地安慰他，桃眼发光，像在看一道美味佳肴。
　　区小凉悲愤难言，想打人想骂人，全身的肌肉却没有一块听使唤，连舌头都是木的。所幸眼睛仍可转动，他就下死力瞪蕊王，希望目光可以化为利刃将面前人千刀万剐。
　　奈何，奈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蕊王一向对自己信心十足，从不屑用这种手段令人顺从，以至让他疏于防范。他真的已经把蕊王逼到如此境地了吗？
　　蕊王将他抱上榻，用夹被盖住，这才唤刚才回避出去的侍童准备沐浴用具。
　　一切齐备后，蕊王宽了上裳，亲自给他净身，顺便大吃豆腐。
　　区小凉保持头歪到一边的姿势软在浴桶里，模样很是可怜。
　　蕊王看得好笑，给他柔柔地摆正，亲亲他的唇，腻声说：“乖乖的，别气了，又像只小蛤蟆了。”
　　区小凉泄气，合上眼睛，听任那双不老实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
　　洗到私处，区小凉胃里一阵翻腾，张口就吐。蕊王见势不对，只来得及帮他吐在桶外，自己的下裳也溅到几点秽物。
　　蕊王满脸疑惑：“怎么又吐了？咱们不是都做过了吗？”
　　区小凉口不能言，索性装哑巴，眼睛都懒得睁开。
　　沉思片刻后，蕊王唤侍童进来收拾，又吩咐准备个铜盆，里面放上香花香草，再把已停用多时的龙涎香也点上。
　　侍童一一遒命，刹时办妥，面不改色地垂手退出。
　　区小凉听蕊王话里意思，是无论怎样都要做。他不由再生怒气，又觉恶心，小吐一口，被一直注意他的蕊王及时用盆接住，还体贴地给他漱了口。
　　洗剥干净后，蕊王端他上榻。区小凉只当自己是个死人。
　　实际上他全身麻痹，连根小指都动不了，和死人比倒也没什么差别，只是多口气。
　　区小凉原本以为，既然是强暴，就应该像虐文里描写的，弄个痛彻心肺、血肉模糊、生不如死才好。然后方可以有后续的发展，方可以让被强暴者有机会最终爱上施暴者。两人间才可以爱恨仇欲交织不绝，顺便再虐个体无完肤。
　　所以他做好了受虐的准备，并下定决心绝不按那些版本发展。
　　可是，显然，那种鲜血淋漓的场面并不符合蕊王的美学。他追求的是不流血的凌迟、冰冻的腰斩、一点点夺去人呼吸的加官，所以意外发生了。
　　整个过程，蕊王做得是怎一个温柔了得，比他们初夜时都温存体贴了数倍。
　　然而，强暴终归只是强暴，不会因过程和手段的不同而改变性质。
　　区小凉吐得天昏地暗，不知今夕是何夕。
　　头脑发蒙时，他却仍呆呆地想，蕊王真是牛人啊！不佩服都不行。被他恶心成那样，还做得下去，而且还做得这么性致盎然。真所谓，没有最牛，只有更牛！不过，如果他不戴那个黄布口罩，把表情露出来就更完美了。
　　侍童们差点被满室酸臭熏得跌倒，纵使王爷也在，仍是捏着鼻子，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残局。上沐浴用水、添香、倒秽物、通风、帮蕊王梳洗，一系列工作进行得快如闪电，一眨眼功夫就全部完成，让区小凉大叹动力无限。
　　感叹一番后，他拖着身体爬回枕上趴好，疲惫地合上眼睛。
　　做到一半时，他的身体就恢复了知觉，不过他没有再反抗，因为没有意义。蕊王总会想出其他办法来达成他的目的，还不如放弃，不如沉溺，反正蕊王技术不错。可是想归想，并不妨碍他照吐不误。
　　蕊王卧在他身侧，一手支头，另一只手半握，只用食指抚摸他背部起伏的曲线。经过一场重体力劳动，两人释放后都有些失神。寂静的寝殿一时没了人声。
　　青铜莲花鹤灯的火苗扑朔不定，嫋嫋的青烟弯弯绕绕地升上去，混乱在半空。夏夜的风从微开的窗户吹进来，送进缕缕夜合欢的花香，和龙涎香交织，温馨馥郁，尽掩秽气。金纱帷幄徐徐波动，上面的莲花就摇摇曳曳地飘浮，如在金河中流淌。
　　室内宁静的宛如一对美满夫妻的卧房，甜美安详，谁也不知道对方梦里是谁。
　　区小凉动动腿，刚才这两条腿被折得痛死了，可是身后有个地方更痛。
　　蕊王给他清理内部后，还涂上了消肿止痛的药膏，可能是那里又伤到了，看来他果然还是不宜用那个部位。
　　“为什么，半羽？要把□变成合奸吗？”区小凉不睁开眼睛，恹恹地问。
　　背上游移的手指停顿一下，然后仍沿着脊柱慢慢向下抚摸。
　　“不是合奸，是合欢。”蕊王的目光随着手指的移动，划过他背上的吻痕。奶白色的皮肤印满了淡红的印子，有一种奇异的美。
　　细细的腰、窄窄的臀、线条精致优美的背肌和脊柱，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这在梦中常出现的身体，如今真又回到了他的怀抱。只是因了跳动的烛火，竟有些不真实起来。
　　蕊王忍不住撑起身，在那背臀相接处印下一吻。
　　这里还是那么敏感，皮肤在触碰下暴起了微粒，细细的汗毛也竖立乍起。他放心地低笑，又亲一口，才满意地躺回原处。
　　“是得不到你的心，也要得到你的身吗？”区小凉趴得规规矩矩，等身上那阵该死的麻痒自行平息。
　　“怎么会？美丽的身子有许多，你却只有一个。”蕊王注意力集中在那翘起的臀部上，漫不经心地回答。
　　“可是，这样就算得到了吗？”
　　“没有吗？刚才你也去了哦，味道还那么浓……冰衣有为我守身啊。”蕊王桃花眼放光，回味地舔舔唇。
　　手指顺股缝滑下去，不碰那处，又慢慢游上来。奶白色的双臀紧张地绷紧了，两边各显出几个深窝。
　　“我是男人，那种情况下要能忍得住，你当我阳萎吗？这什么也说明不了，换个人这样对我，也一样。”区小凉全身戒备，冷冷地反驳。
　　“怎么？刚才做得不够，还有心思想着别人？”蕊王的声音不变，仍是那样动听，手却危险地靠近那处。
　　“你又打岔！我是说，你这样困着我有什么意义？我又不是甘愿的。”区小凉扭头抗议。
　　蕊王等了很久这个机会，立刻凑上去亲亲他的嘴唇。
　　区小凉懊恼地别过脸，不理他。
　　蕊王无声地笑，拉过薄被盖住两人，舒臂揽过他的身体，咬咬他的耳朵：“你不是说过，不相爱的两个人，多做做，就有爱了么？以后我们天天做，夜夜做，总有一天你会不再想离开。”
　　“那是玩笑，你也当真？”区小凉翻翻白眼，推他一下。
　　“嗯……碰到那里了，会又兴奋哦。”蕊王呻吟，听得区小凉汗毛倒竖，躲之不及。
　　蕊王忍笑凑过去：“好了，不逗你。可是你还说过，‘身体都沦陷了，心还远吗？’这话也是玩笑？”
　　“你和李将军、矢羽王子在一起时，身体沦陷了吗？”区小凉忍不住反唇相讥。
　　半晌没有听到蕊王回答，只听见他的呼吸略急。
　　回答不出了吗？区小凉不屑地回头斜睨他，却见他忍笑忍得脸都红了。
　　“冰衣不会是吃醋了吧？”
　　区小凉泄气地垂头，将身体稍稍向外移，离开他的怀抱。
　　这个人完全不可理喻，他是很认真地在和他讨论，他却满不在乎。难道他连好好谈谈的机会都吝于给他吗？
　　蕊王跟过来，抱住他，闻他的发香，难得地郑重：“不过是交易，你也当真？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感到自己是完整的，才会感到身心的交融。没有你，我会缺失很多，很多……没有人可以代替你。冰衣，我的冰衣，别走，再爱我吧！我需要你。”
　　这种明确直接的表白，蕊王很少做。他的情总是被他埋得很深，只有认真品味才会感觉得到。
　　岂今为止，这是他的第二次告白。第一次，他说，他会一直等在那里，只要区小凉肯回头，就能看到他。
　　如今，过尽千帆，区小凉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他回头了，却又与他擦肩而过。他们正在背道而驰，彼此曾经紧握的手，也正在逐渐地松开，再也难于相握。
52.囚禁与被囚禁（中）
　　“王子说，他为你甘愿折翼。因为和你在一起，他就会长出能与你并驾齐飞的新羽。他付出的太惨重了！这份爱，你也不动心？”
　　“我自己尚缺失了一半翅膀，又怎能给他新翼？他自幼长在皇家，自然会明白这个道理，不应去做不符合他身份的事，也不应去求他原本就得不到的东西。这个，你不用担心。”蕊王的声音有些闷，像是不肯将心事全盘托出。
　　“李将军呢？他为你连命都舍得，你也不考虑他的感受？”
　　“我需要一把刀，而他缺个刀鞘。各取所需，他并不吃亏。”
　　蕊王不悦地回答，不明白他们两个在床上怎么谈论起别的男人来了。
　　“我在皇宫，见过一个人。那人为了他爱的人，在深宫待了十七年，今后仍将继续待下去。近二十年，他看见的就只是院子那么大的天空，见的只是几个宫女太监。他爱的人不能常去看他，因为对方还有别的人，还有别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可他无怨无悔地就那样耗尽了青春，就只为了这样一个人。
　　“那时，我就问自己，如果换成你我，我肯不肯？
　　“有一阵子，我以为我肯的。只要你快乐，仍爱我，我就一辈子待在那里也无所谓。可是，后来见到李将军、见到王子，我才明白，我根本做不到。我可以像李将军那样为你死，也可以做到王子那样只为你生。我做不到的只是，心平气和地与人分享你。
　　“如果是其他任何东西，我都不会如此执着，只有你，只有你是不同的。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否则，我宁可放弃。我就是这么自私，只能接受全心全意的人，有一点瑕疵的，我都无法接受。
　　“可是，你做不到，做不到唯一。如你所说，交易，你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总是不停地和人做着交易，用金钱、权势、温情，还有自己的身体。每每想及，我都会恶心到呕吐。但是，这是你的选择，我没有权力去阻止你的脚步。所以，我只有离开。
　　“半羽，你听明白了吗？你让我走吧，在你我都还没有被这段感情伤得体无完肤前，让我走吧。你不用担心你的对手会找到我，从而影响你的事业，我可以隐居。或者你安排我离开天朝，在你有生之年我保证绝不会回来。而且，我现在完全记不得那些对你来说重要的技能，我唯一能记得的只是香水和与花草有关的知识。
　　“另外，就算我没有失忆，我也不会再帮你了。坑杀十万人、炸药，是我心上永远的罪恶，你能懂么？而且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你也已经不需要我微末的帮助。”
　　蕊王静默着，难能可贵地既没有乱动，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直到区小凉说完，蕊王才吻吻他的青丝，紧紧搂住他的腰：“想不到我的冰衣口才这么好，一件件分析得清清楚楚。不过，你漏说了一样，那就是我对你的心。冰衣，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我也不会放弃自己已选好的路。因为，我说过，我有要保护的东西，就必须那样做。我不想再眼睁睁地地看着爱的人处于危难中，却无能为力。我也不想，在最后的最后，你我都尸骨无存！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可我知道，这辈子我都不能放开你。“
　　他痞痞地笑，轻咬面前人的肩胛。
　　区小凉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人，完全听不进他的肺腑之言，只是一心一意地关注自己的愿望，指望他主动放手，真比登天还难。那么，他们就只能是这样了吗？让本来就不甚牢固的爱情，在彼此的折磨中渐渐失色，慢慢变质，最后消失殆尽。
　　他现在算是蕊王的什么人呢？禁脔？只供他一人观赏的收藏？他的身上没有羽毛，但和檐下挂的笼中鸟又有什么区别？
　　他呆呆地凝视铜鹤莲花里的灯火，心中充满绝望。他和这些青铜灯，功用其实是一样的，都只是这间大而无度的宫殿里的一件摆设，随时准备为主人服务。
　　他也将会和这铜灯一起，渐渐生锈，渐渐蒙尘，渐渐失去固有的功能后被新摆设所取代，最终被丢进垃圾堆。他现在距离垃圾堆不过只有一步之遥。
　　疲惫地合上眼睛，他不想再和蕊王争辩。他们之间，已经隔了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蕊王感受到他沉默中的忧郁，心情也有些压抑。
　　他轻柔地抚摸区小凉紧闭的嘴唇，蜻蜓点水般亲吻他的肩颈，低声保证：“放心吧，我的冰衣。将来你不会和宫中那人一样的。我不会把你困在那里，让你混迹在一群女人当中。你想做官，我会给你安排个合适的位置。若不想，就做我的贴身谋士，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当然，前提是你不再想背叛我。“
　　区小凉仍旧沉默，再次稍稍离他远些。
　　蕊王的保证，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蕊王给不起。不是不肯给，而是给不起。因为蕊王没有一心一意的愿望，所以无从给起。
　　蕊王察觉到他无声的拒绝，破天荒地也叹了口气，又贴过来，说：“睡吧，刚才累坏了吧？”
　　区小凉没有再躲，全身放松，准备休息。是的，他的心太累了，已不想哪怕再跳动一下。
　　从此后，蕊王果然和他夜夜同眠，不过并不是每次都做到最后。有几次甚至都不曾做，而只是一遍遍地抚摸亲吻他，似乎要以此确定他的存在。
　　蕊王的身体是有欲望的，但是顾虑到区小凉的健康状况仍是强自忍耐，表现得像一个温柔体贴的新好情人。
　　区小凉吐着吐着，并没有如蕊王预期的那样，慢慢适应，最终鱼水和谐。反倒是越来越不适应，呕吐的症状加重，连胃本身都出现了问题。他现在基本是吃什么吐什么，无论蕊王有无碰他。
　　所以虽然他很顺从，没有故意挑食或绝食，睡眠也很充足，身体却依然迅速消瘦下去，健康状况每况愈下。直至他无力自行下地行走，玄玉链成了件样子货。区小凉奄奄待毙。
　　蕊王极其担心，请了数位好大夫给他诊治。大夫诊后，一致说，他是由于心绪郁结，引起的脾胃失和、肠道紊乱。
　　然而按方吃了无数好药，区小凉的病却不见一点起色。
　　蕊王震怒，把大夫全都赶出府，自己跑到宫中御医所，请来御医正给他复诊。
　　胡医正的结论虽和那些大夫如出一辙，不过到底医术稍高一筹，用金针渡穴后，区小凉勉强能够喝些稀的。
　　蕊王心里略宽，正要向胡医正道谢。胡医正却神情凝重地告诉他，现在的方法只能治标。若想治本，必段先去了他的心病，否则，恐成沉疴。
　　这个心病，蕊王自然是无力去医治的，只有另想他法。
　　一天，蕊王兴冲冲地带回一幅画。画中是一座高楼，没有台阶，出入只凭个大吊篮。
　　区小凉不解，横看竖看。蕊王见他有兴趣，欣然解释说，他要在原留香小筑地址上修建这座无梯楼。将来安置区小凉住在那里，不用锁玄玉，他可以在高台上随意走动，要比这里自由的多。又问他起个什么楼名好。
　　区小凉听到一半就已经没了兴趣，懒懒地翻个身。
　　不过是另一座牢笼，真不明白这个蕊王新鲜个什么劲儿？还献宝似地拿来和他商量。
　　“不如叫衣然楼吧。”他漫不经心地提议。
　　蕊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慢慢化成沉思。他低声问：“我一直没有问你，忘情丹是你自己主动吃的，还是有人强迫。你既然知道衣然楼，那药是你自愿吃的吧？”
　　区小凉不回答，恹恹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脸去。
　　“影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娶妻当娶花影衣，做官莫若金龙椅。可她却那么早地离开了，没能等到我的保护。原本，她可以不必死的。”
　　蕊王沉思的声音慢慢传来，含着深深的怀念和伤感。
　　区小凉攥紧了拳头，压抑住既想打上去，又想拥抱蕊王的矛盾冲动。
　　“所以，你同意娶王子，不仅仅是交易的原因吧？”他咬牙问。
　　“对哦，当时一见他，我也吓了一跳。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后来，北戎要求和亲，对方是他。我就想，与其娶一个令自己讨厌的，不如娶个看上去就赏心悦目的比较好。”
　　蕊王含着隐隐的笑意，痞痞地说。刚才的失态似乎只是他的疏忽，现在的他很好地掩藏起了伤口，全身上下已经无懈可击。
　　区小凉觉得自己简直要对蕊王佩服得五体投地、哑口无言了。
　　这人，自我修复的能力怎么就这么强悍？口口声声说爱他，却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出任何的脆弱。说到底，不过是对他也怀有戒心。
　　“所以，你仍爱着她，现在又找到个替身，应该能满足你的心理需求了吧？干嘛还非得困住我？”太想知道答案了，因为蕊五的行为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绕了半天，原来你的目的只是想告诉我，没有留住你的理由吗？”
　　蕊王抬手轻柔地抚摸他削廋的脸和乌油油的长发。他最近虽然廋得厉害，可那头乌发却依旧光可鉴人、滑不留手，让蕊王贪恋不已。
　　“我想走，因为我厌倦了这里。”
　　得不到答案，区小凉也没有过多失望。蕊王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别人向来都无从得知。他只是郁闷。
　　“厌倦？包括对我？”蕊王柔声问，将黑发绕在指上。头发发质很硬，抗拒改变形状，马上滑脱了。
　　“……”区小凉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厌倦他吗？似乎也不是。蕊王拥抱、亲吻他时，他还是有感觉的。他厌倦的只是两人相处的方式。一手皮鞭一手蜜糖的交错，让他们相处的每一秒都令他恶心。
　　“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每天躺在这里，没有人来看我，我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天天看阳光从东窗出现，再消失在西窗，从而才知道一天又过去了。青铜的灯永远静悄悄地就亮了。来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在用脚尖走路。有时，我都会被自己的心跳声吓醒。半羽，这里安静得让我害怕。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吗？”区小凉喃喃，琥珀的眼睛空洞无光。
　　蕊王的桃花眼半眯起来，伏下身轻轻抱住他，吻他水滑的黑发，金玉之音低低在他耳边响起：“当然不是，从前你不喜欢热闹。所以我以为在这里，没有人来打扰，你会很安心。对不住，冰衣，让你害怕了。”
　　“半羽，不用说对不起，不要太温柔。那样，我会误以为仍然在被爱，而这一切不过是场噩梦。”区小凉机械地随他的动作改变身形，像是自言自语地慢慢说。
　　蕊王抬起他的脸，用拇指摩搓那失血的薄唇，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水波不兴：“你认为我不爱你了？”
　　“不知道，你做事很矛盾。你要是爱我，这爱未免太残酷，让我无法承受；如果不，你对我又太温柔。半羽，我不知道。”
　　他呆呆地回望蕊王，觉得面前这张漂亮到不像话的脸，现在阴郁得可怕。
　　“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爱你吗？”蕊王细细摩搓他见骨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尖锐地痛起来，几乎要滴血。
　　“相信过。”区小凉认真地思索了一阵，轻声回答。
　　“那就继续相信，不要怀疑！”
　　蕊王如释重负地笑了，低头去吻他。仔细温柔地轻吻，舔过他唇上的每一丝线条，品尝他的甜美。
　　最近，区小凉身体虚弱，两人已有多日没有性生活，平日只是亲吻。蕊王似乎在从前就很喜欢亲他，现在对这种极少不会引起他呕吐之一的亲昵举动就更加着迷。
　　区小凉的舌无力地垂着，任他包裹吮吸。感觉他的津液顺着舌尖流入嘴里，令他缺少唾液分泌的口腔得到了少许润泽，不再那么干涩难受。
　　他心里叹气。这个人虽是唯我独尊，但在情事上绝对是个好情人，永远了解对方的需要。不过，了解归了解，顺不顺着对方的意愿则又另当别论了。
52.囚禁与被囚禁（下）
　　可能是对区小凉颓废的情绪感到不安，担心他的病情会因此恶化，蕊王代他邀请楼春深过府一叙。
　　因区小凉身体虚弱，常常打瞌睡，所以会面地点仍是寝殿。蕊王亲自除下形同虚设的镣铐，为他穿上薄衫，仍盖了夹纱被。
　　区小凉现在有些畏寒，平时都离不开被子，虽然天气仍是大热。
　　楼春深闻迅大喜，他早知道这个小老乡被蕊王囚禁，心里异常担忧。但是蕊王断绝区小凉一切对外联系，所以他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现在听说可以进王府探望，楼春深马上收拾一番，带上贵重礼物登门拜访。
　　被蕊王的贴身侍卫直接由大门领入寝殿，楼春深心中不由忐忑难安。
　　蕊王坐在榻侧，区小凉有气无力地靠在大枕上，冲他笑。
　　楼春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他慌忙低头向蕊王行礼，借机调整自己危险的情绪。
　　“楼先生请坐下说话。”蕊王轻摇白扇，一指榻脚一张矮几。
　　楼春深谢过落座，然后手托下巴调侃区小凉：“我说，小祝，干嘛把自己搞得这么惨？身体可是……活命的本钱，搞坏了，还不是自己受罪？”
　　区小凉苦笑，瞟他一眼：“老楼你讲点好的，我又没死，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小祝，你这就不对了！你不喜欢听我讲话，可以直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楼春深装唐僧，絮絮叨叨地念，深目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好似真的很委屈。
　　区小凉几乎气晕过去，两只眼睛一闭开始装死。
　　楼春深说了半天，见他不搭理人，只好话锋一转说：“小祝，我这也是关心你，你不要这么不领情啊。你看，你这人吧，哪都好，就是眉毛生得不好！你看你看，你这眉细若断。要是个女人嘛，叫烟眉，还算有福之想；可你是男人，所以这个……”
　　楼春深竟和他大谈面相，指出他的眉毛是多么没有前途。说着说着，仍觉不过瘾，从怀里拿出一面小小的菱花钮纹铜镜，让他照着，自己在一边比比划划地讲解。
　　他还拿自己的脸当另一个实例，涛涛不绝地讲了大半个时辰。说得区小凉忍不住睁开眼睛瞪视这个伪神棍，好气又好笑。
　　“所以说，性格决定命运，面相决定性格。你长成这样，当然也不能怨你。不过，先天不足，后天你就得补着点儿！凡事要想开，心情自然舒畅，心情好身体就好。这是我的肺腑之言，别人我还不告诉他，也就是你了！”楼春深总结发言，结束长篇大论。
　　“那就多谢了！”区小凉咬牙切齿。
　　这人，是探病来的，还是气他来的？合着闹半天，他如今这个下场，全是他自己的脸长得不对，不关别人什么事儿！
　　“不谢，不谢！都是老乡，你千万别和我客气，应该的。”
　　楼春深连忙谦逊地说，又把小菱镜放在他枕畔，语重心长地说：“没事多照照，想想我的话。你这小脸，再瘦下去可就没了。”
　　区小凉气噎住，开始不停地打嗝。
　　楼春深喝口冰镇酸梅汤润润喉，觉得刚才只顾和区小凉聊天，有些冷落蕊王，人家毕竟是主人，不好怠慢。
　　于是，他正襟危坐，关心地询问：“王爷的婚期快到了吧？”
　　蕊王面上原本挂个淡笑，现在听到他这句问话，下意识地瞄瞄区小凉。见他手捧小镜怒视镜中自己的脸，满心不甘，并没有注意他们的话题。他这才开口回答：“父皇代订的日子是七月初七。”
　　“七月七？好啊！七月七，天上牛郎去会妻，地上鸳鸯结罗衣。几年前，我爱的人也是在那天嫁给我的。”楼春深满脸感慨，追忆往昔。
　　区小凉丢了镜子，听到这话，不由嘲讽他：“是七分之一爱吧？”
　　“小祝，你这就不厚道了。要知道，笑话他人爱情是要被雷劈的！不管是七分之一爱，还是整个儿爱，我都有付出过真心。爱是不分大小多寡的，我给她的那部分爱，只要是爱就足够了！”楼春深双手合什，一付情圣模样。
　　“拜托！你想让我吐就明说，别摆这个样子恶心人成不？”区小凉毛发倒竖，向后缩缩身体。
　　听了楼春深的话，蕊王倒是王心大悦。他轻摇白扇，笑得祸国殃民。楼春深本来被区小凉的话差点呛死，见状也不由微微失神。
　　区小凉横了他们一眼，打个哈欠：“我困了。老楼快回吧！小心台阶，摔一跤损了命根子，我可没什么拿来赔你那七个夫人！”
　　楼春深气得张口结舌，站起身匆匆告辞，一路念叨“好心被驴踢”。
　　蕊王心情很好，拿起那面小镜反复看看，见没什么特异，又放回枕畔。区小凉冷眼看着，又打个哈欠。
　　“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蕊王抱住他，拍抚他的后背。
　　区小凉想了想，点头同意。刚才午饭，他又习惯性地吐个精光。现在肚子里空空，全身发慌，还真是不好受。
　　蕊王喜出望外，忙吩咐传膳。侍童刚把一堆脏被褥送去洗衣房，又听传膳，不由哀号。但蕊王之命又怎敢不遵？且早已习惯了，忙去办理妥当。
　　不一刻，一碗煮得烂烂地薏米白粥，外加两样清淡小菜就被送到。蕊王净了手，挥退侍童，亲自端了来喂。区小凉忍住恶心，竟吃了小半碗。
　　蕊王更是欣喜。侍童抬进浴桶，关好门户。蕊王挽起袖口，先试了水温，才给他擦身。
　　他一边劳作一边和区小凉说话，防他睡着了着凉。区小凉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意识模糊。
　　区小凉身体虚弱，久已不能坐浴，一天两次净身都由蕊王亲为。蕊王见他原本骨肉匀停的身体，如今病骨支离，连皮肤都已失去光泽，心里难过，擦拭的动作越发轻柔。
　　擦好后，给他盖上新夹被，蕊王自己也随意洗了洗，上榻搂住他。区小凉几乎睡着，被他抱在怀里揉搓胸腹帮助消化刚吃的食物，困得星眼迷离。
　　两人一抱一躺，亲密和稭地靠在一起，似乎都不觉得囚禁与被囚禁者的关系不应该这么亲昵。而是一付想当然的模样，似乎他们之间从未产生过裂痕，关系一直就这么好。
　　“冰衣，你恨我吗？”蕊王一边揉搓，一边含情脉脉地轻吻他的耳后，悄声问。
　　“……嗯？”
　　区小凉舒服得差不多已经在迈向梦乡，朦胧中听到他的问话，不甘愿地又走回来。只是大脑有些迟钝，他想了半天才回答：“不恨。”
　　蕊王笑着向下吻他的脖颈，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呢，冰衣？囚禁、欺瞒、别爱、强权，这些都是你最痛恨的，为什么会不恨？”
　　“……”区小凉的大脑一片空白，脑细胞在刚才最后动了一下后，集体睡着了。
　　他费力地又想了想，答：“我对你又没抱更大的希望，为什么会恨？”
　　“你是说，你不爱我，也不希望得到我的爱，所以不恨？”蕊王停止亲吻，桃花眼内微有怒气。
　　“差不多吧。爱恨是很强烈的情感。现在，我只是一具行尸，怎么会有这种人类感受？”
　　区小凉被他盯得清醒了些，离开他的怀抱，躺回枕上。他睁开眼睛，琥珀眼蒙了层水膜：“爱情不是囚禁能得来的。”
　　“可是，我对你这么好，你一点点感恩的心都没有吗？”蕊王锐利地盯紧他，手渐渐握成拳。
　　“一往情深，也未必会有回应。何况是不情不愿的好，更得不到心甘情愿的爱。”
　　“不情不愿？你还是不相信我是真心的？”
　　“哦？你有付出过真心吗？那何以在得知我不爱你时，让我对你的好感恩？你对我的好，又是策略吧？想用来交换你要的东西？可惜，在我眼里，物物交换太原始，也太不经济，你还是不要玩了。”
　　区小凉的话，对蕊王的交易理论进行了无情的嘲讽，尖刻得像一支支利箭，直直地射进了他的内心深处。
　　蕊王再也难以忍受，他猛地按住区小凉，抡起拳头就打了下去。
　　区小凉睡意全消，眼睛亮晶晶地回视他暴怒的眼睛，像对方的一样锐利。
　　这样才对，区小凉毫无惧意地冷笑。囚禁就要有囚禁的样子，这样矛盾重重的四不像，只会让他好笑！
　　蕊王扬起的拳头擦着他的耳际砸在了榻上，沉闷地振动，还有骨节的轻响，令区小凉的身体都跳了跳。蕊王的脸青得可怕，死死瞪着他。
　　区小凉熟视无睹，略感失望，懒懒地说：“不打吗？那我睡了。”
　　蕊王猛然压住他，粗暴地吻上来，狂热的动作令他们的口中都有了铁锈味儿。区小凉被他压得呼吸不畅，几欲闷死。
　　“不管你爱不爱我，你都是我的！谁也夺不走，你也永远休想离开！”
　　蕊王伸出手指擦去他嘴角的鲜血，放进自己口中，桃花眼眯成一条缝宣告。
　　区小凉深吸几口气，微喟点头：“知道了。我可以睡了吗？”
　　“睡吧。”蕊王躺回他身边，重又抱住了，将头搁在他颈窝，抚摸怀抱里的这个身体。他似在确定区小凉的存在，细致的抚摸并不带□。
　　这个人，不讲理又冷酷，可是终究不忍心伤害他，否则纵有十个区小凉也早死光了。不伤害他的身体，是他的底线。可是心的伤害就不算是伤害吗？区小凉怔怔地想。
　　他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亦或又吐个天翻地覆。谁知，在蕊王的怀抱里，他竟然很快睡着了，而且是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不仅错过了晚饭，连蕊王什么时候离开去上朝的都不知道。
　　也许，楼春深说的对。即便是偷来的生命，也有尊严，他没有权力轻易放弃。
　　不过，楼春深中邪了吗？居然说自己爱那七个夫人，他不是拒绝爱人的吗？转性了？鬼才信！那是怎么回事呢？还有那面莫名其妙留给他的小镜子……？！
　　区小凉猛然翻身，找到那面镜子，仔细察看。
　　没有夹层，没有机关，连镜面都不是最上乘的，实在是面再普通不过的镜子。
　　区小凉不死心，认真研究那些花纹，最后终于让他发现了其中的奥秘。
　　在窄窄的镜侧，有人用利器浅浅地刻了一句话，用的是花体英文，繁复的笔画看上去和镜身原有的花纹很相近。
　　那句话的意思是：“七月七夜有人营救。”
　　七月七，七月七……还真是个好日子啊！他冲着镜子淡然而笑。
53.七月七，叶底鸳鸯凑成双（上）
　　楼春深无奈地摊手，对面前这个浓眉大眼、自称是沈留香的不速之客解释：“我真的给他留了线索，还暗示他七月七是个重要的日子。他有没有明白，我哪知道？”
　　“你干吗暗示，明示不行吗？”
　　沈笑君挨个打量他这间卧室里的摆设，快速在心里估了价。啧啧，富贵之家就是奢侈，一个睡觉的地方也弄成金窟银窝！如果不是他人不坏，又是那人朋友，倒是个下手的好目标。他颇惋惜地暗地里扼腕，继续两人的谈话。
　　“小沈，你是不知道当时情况。蕊王防贼似地守在一边，你让我怎么明示？要不是我事先预料到这层，在镜子上刻了句话，连暗示都做不成。”
　　楼春深不晓得自己的财产刚刚逃过一劫，不慌不忙地擦汗喝凉茶，给他讲明经过，一边只管腹诽：这人当自己是楚留香吗？搞一身味儿熏他！不过身手还真叫好，突然就出现在他去王府的马车中，让他传话。没说几句，忽然又凭空消失，简直是忍者神龟嘛！
　　“那他到底明白了没呢？哎，真头痛！这位大叔，你也想个计策救冰衣啊，怎么只顾喝茶？”沈笑君见他一脸抱怨，忍不住来气。这都什么朋友啊，一点义气也不讲！
　　“大叔？我才三十三岁！麻烦你叫我楼哥，好吧？”楼春深脸上肌肉扭曲。他看上去有那么老吗？大叔？
　　沈笑君严肃地注视他，批评：“这你也计较？冰衣都快被那家伙折磨死了，你也不着急，你这朋友就是这么当的吗？”
　　“不要那么冲动，我怎么不着急了我？你没见，他现在瘦得就剩下骨头了。当时我一见，差点没立马抱他离开那个鬼地方。这也太不人道了！他也是，那脾气倔得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你说他和蕊王斗个什么劲儿？不过，照我说，他明不明白你的想法，其实并不重要，反正到时候你把他一扛就成了。他现在那样儿，我看恐怕连地都下不了了。”楼春深黯然摇头，苍黑的脸皮更黑了。
　　“我就是怕他那个脾气，所以才请你事先支应一声，提醒他养精蓄锐，保存体力。否则，也不知能不能来得及救他。”沈笑君也担忧地说。
　　“只要他能熬过这几天，应该没问题。蕊王对他还好，并没用刑。只要他自己身体争气，误不了事！不过，你把你那个计策先说说，我给你参谋一下。”楼春深反过来安慰他。
　　沈笑君正愁人手不够，听他请缨，低落的情绪有所回升，马上伏在他耳边，小声地把营救计划详细地说了一遍。
　　“新式武器呀，准把他们吓蒙了！时机也好，那天王府肯定会乱成一团，你们又出奇不意，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不过，还有几个细节你注意一下……”
　　楼春深肯定了他的方案，又针对其中几个沈笑君没考虑到的环节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沈笑君一听，的确是他疏忽的地方，看楼春深的眼神立刻变得肃然起敬。
　　“那人……可信吗？”楼春深最后问。
　　“可信！上次就是他帮的大忙。不过，他身份特殊，如果被人认出可就麻烦了。”沈笑君有些后顾之忧。
　　“没事儿，真要被发现了，一块走就得了。”
　　“可是，那东西只乘过两人，我怕装不下三个。”沈笑君仍犹豫。
　　“反正还有几天，你先做做实验，看装三个人怎么样。万一不行……，不还有我吗？到时候，我会派人去接应。”
　　“楼哥，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冰衣他一定会重获自由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楼春深只觉眼前一花，沈留香就又不见了。他不禁望空兴叹“武林，武林，藏龙卧虎啊”！
　　自楼春深拜访后，区小凉的病情有了些起色，饮食勉强算是亚正常。平时也不太吐，除非蕊王做到最后。将养了几天，身上的肉回来些，精神也健旺许多。
　　蕊王那天差点动手后，有些失悔破坏了完美的形象。一夜反思后，他重打锣鼓另开张，继续对区小凉加意体贴，誓将温柔进行到底。
　　区小凉也后悔那天情绪失控，话说得过于尖刻。再怎么的，那也是他爱过的人，伤了对方的心，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于是，他的态度自然放缓，平时和蕊王相处，也不再横眉冷对。
　　蕊王以为他有些回心转意，心里甜蜜欣喜，每天都笑得天怒人怨。
　　蕊王和夭羽王子的婚礼也已准备妥当，唯有守卫布署还没有最后确定。据估算，正日子那天，宾客及其随从护卫将有千余。人数众多，来源复杂，背景又各不相同。王府内侍及虎卫，既要保证来客安全，又要维持王府正常秩序，特别是保护两位新人周全，保卫工作极其繁重。
　　侍卫统领安排来去，始终排不开。无奈，他只得去求见蕊王，请求当夜将保护区小凉的侍卫和隐卫抽调一部分到别处值守。
　　蕊王不假思索，一口否决这个提议：“不可！不仅不能调走，那天，你再多派些人手给本王看牢了。若有丝毫闪失……”
　　他笑意盈盈地扫了眼那统领，低头继续看密报。
　　统领打个寒战，垂手应诺而去，再不敢多问。他满腹惊疑，实在想不通蕊王为何对这人如此着紧。现在这个走都走不利索的骨瘦少年，不仅锁着玄玉，还有十六个隐卫、二十四名侍卫轮流看守，仍是不够吗？何况那天，宾客如云，侍卫将从大门一直排到寝殿之前，又有哪个不怕死的，会挑这个当口来救人？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过想归想，他仍是又抽调了四名隐卫，十名侍卫过去，以备不测。
　　转眼，七月七到来。一大早，蕊王就携矢羽王子进宫拜谢孝宗。皇上勉励他们几句，赐了贺礼。
　　回到王府，已经有客人陆续来道贺，准备赴晚上的喜宴。蕊王吩咐管家代为接待，自己径回寝殿更衣，临行前嘱咐矢羽王子也去穿新衣。
　　矢羽王子身穿一件墨绿薄衫，满脸喜气，更映得他玉雪可爱。他甜蜜蜜地拉住欲走的蕊王，笑问：“祝公子不来观礼吗？”
　　蕊王回身拉拉他的耳朵，笑：“怎么，想他了？”
　　“嗯，今天是咱们大喜的日子，都在一个府里住着，也该来喝杯喜酒热闹热闹。”矢羽王子天真无邪地回答。
　　蕊王的桃花眼深不可测地瞟他一眼，短促地抱了抱他：“他不来。快去换衣裳！羽儿今晚要打扮得最漂亮，这可是你的大日子哦。”
　　说完，他松开手，大步走向寝殿。
　　矢羽王子乌黑的眼瞳定定地注视他的背影，希望他能够回头再看看自己。可是蕊王却走得快飘起来，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拐角，中间连停顿都没有。
　　王子深吸一口气，掉转头带香奴回南院。走在碧荫浓浓的柳树下，矢羽王子不时扯动那些绿枝，走走停停，并不急于回去。
　　走到半路，他停住脚步，回头笑问香奴：“祝公子有我美吗？”
　　香奴安静地站在距离他几步之遥的树影里，微低头：“不如。”
　　“有我会讨王爷欢心吗？”
　　“不。”
　　“你喜欢他，还是我？”矢羽王子的话锋转到香奴身上。
　　香奴白净的脸上不见一滴汗，褐衣整齐洁净，表情仍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王子是小的主人，，祝公子是小的前主人，小人对您们一般地敬重。”
　　“香奴，你是个聪明人，比祝公子识时务的多。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侍童，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矢羽王子甜甜地笑，分花拂柳，悠然继续前行。
　　香奴垂下长长的睫毛，躬身跟上，嘴角有一丝自嘲的笑容一闪而过。
　　蕊王轻快的脚步，在进入寝殿后变得小心翼翼。
　　殿内静悄悄的，遮阳帘依旧低垂。室内光线昏暗，更显寂静。昨夜的呕吐物早已收拾干净，仅余的些微秽气也淹没在满室的花香中。
　　区小凉讨厌熏香，一直说那是香味的葬礼。现在这里已经基本不用，转而改用新鲜的香草香花替代。
　　蕊王觉得这样也不错，自然的香味让人有一种接近勃勃生命力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正是原来这所寝殿所匮乏的。最重要的是，那人喜欢……
　　在各色鲜花包围的榻上，那人仍在酣睡。照例不老实地滚到了一边，薄被被踢开，他那双笔直修长的腿和被子绞在一起。大半□在外的身体上，吻痕嫣然。
　　昨夜真是有些疯狂呢，怪不得他到现在都还没醒，大概又累坏了。蕊王坐到榻边，轻轻地笑，伸指去触碰那些红印子。
　　区小凉在睡梦中不安地扭了扭身体，把膝盖踡到下巴，缩成一小团，像小狗一样可爱的姿势。
　　蕊王无声地失笑，顺便歪头看他后面。
　　淡色的部位仍有些微肿，倒不大红了。看来药膏不错，要让胡太医再配上些。只是那药气味不太合人意，哪有这人制的好闻？只可惜，他现在没兴趣，否则会是怎样的完美？
　　他思忖片刻，微有些惆怅。
　　看着那微肿的部位可怜地紧闭，随着呼吸不时轻抖，似仍感到疼痛，蕊王爱怜地伸指轻揉，助它放松。
　　睡得流口水的人不自在地呢喃，眉头深锁，似十分不快。他踡着身体滚了一滚，躲开蕊王的触碰。
　　蕊王有些失望，绕到另一侧去看他的脸。
　　尖尖小小的下颌，细细的眉，长且浓的睫，薄而淡的唇，光洁柔软的肌肤。不过是比一般人稍好看一点的相貌，到底只是个平凡的少年，更远远不能和自己比，但却让他欲罢不能，爱不释手。他别不小心中了这人的蛊，蛊的名字就叫作“爱”……
　　他心中柔情荡漾，凑近去亲吻那双淡色的唇。
　　区小凉烦恼地哼哼，像被只不识趣的讨厌的苍蝇骚扰得不行。他胡乱地挥手哄赶，却被蕊王握在手心里，吻得更加深入。
　　区小凉无奈，只得慢慢睁开水雾迷漫的眼睛，恍惚着不知所终。
　　片刻后，他清醒过来，看着面前这张放大的脸不禁又急又气。他咬住蕊王的舌尖，不让他乱动，也不让他痛到。
　　蕊王睁开眼，和他四目相对，彼此的眼睛都在此刻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区小凉的眼仁是半透明的棕黄，里面有呈放射状的线条，眼白晶莹纯粹，小溪般地清澈无垢。蕊王的眼仁乌黑湿润，眼白白得发亮，眼睛像含了笑，原野一样一眼看不到尽头。
　　他们还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凝视对方的眼睛，都有些讶异和怔忡，一时均忘记说话，呆呆地只顾相视。
53.七月七，叶底鸳鸯凑成双（中）
　　不知过了多久，区小凉眨了下眼睛，松开牙齿，从鼻子里哼一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因为……今天是七夕。”蕊王贪恋地亲吻他的脸。
　　“哦。”区小凉含糊地回答，翻身再睡。
　　他忽然坐起，瞪着蕊王：“喂！你今天成亲吧？干嘛不去老实拜堂，跑这儿来干什么？”
　　蕊王失笑，上榻抱住他：“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了？”
　　区小凉翻个大白眼。这人，随口说瞎话的本事什么时候已经练到这种程度了？
　　“我来看看你醒了没，要不要吃东西，顺便换件衣裳。”蕊王被他的表情逗乐，用头抵着他头，微笑解释。
　　“说错了吧？是来换衣裳，顺便看看你的犯人跑了没吧！”区小凉动动右脚，玄玉链子发出哗哗的响声。
　　蕊王毫不在意他恶劣的态度，索性吻住他，低喃：“主要是看你。”金玉之音微哑，性感之致。
　　区小凉不明白蕊王非要强调这个有什么意义，谁主谁次，其实根本没必要追究。今夜，他就要成亲了，和另一个男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蕊王居然对此一点踌躇都没有。也是，妖人哪会顾忌凡人的眼光。何况在他们背后，还有天朝和北戎的两个终极大boss撑腰，他就更加想当然。
　　蕊王的吻慢慢变得欲火升腾，他的腿挤进区小凉腿间，双手抚摸得充满诱惑。
　　区小凉愕然，拼命推开他：“停！你有点自觉行不？昨天还不够吗？你今天成亲喛，还是省省吧。”
　　蕊王再度抱上来，压倒他，气息微乱，低笑：“不够，还差很多……想省也省不了了！冰衣，不要担心，我抱他心里也只想着你。他们都只是在我身边，你却一直被我好好地藏在心里呢。来吧，冰衣，咱们来做爱做的事……”
　　区小凉彻底无语，唯有认命地闭上眼睛。
　　等到侍童打扫干净退出寝殿，时辰已至午后。蕊王贴身侍卫在殿外回禀，喜堂宾客渐多，矢羽王子也去了，都在等他。
　　蕊王漫声答应，步下木榻，毫不在意身上的残迹，连澡也不洗了，就想唤侍童更衣。但他看看榻上的人，就打消了这个主意，径直走出门到偏殿穿新衣。
　　区小凉几乎累昏在榻上，暗骂蕊王禽兽不如，马上要结婚了还来蹂躏他。
　　他有气无力地趴在榻上，见蕊王也不披件衣服，就那么浑身精赤地出门去了，知他是去穿喜服。他的心里忽然茫然了一下，闷闷地看着门扉。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蕊王已经换好衣裳，进来和他告别。
　　喜服是千织纺专门为恭贺蕊王大喜而推出的最新样式，大红暗纹的底子上绣着四爪金龙，昂首盘旋。下摆和衣袖都微散，垂着深红的丝绦。左有如意结，右有丁香扣，飘飘洒洒，如行云沐风。领口袖口镶了明珠，颗颗精圆闪亮，面上络着红丝璎珞，华贵典雅。蕊王的三千青丝拢在头顶，压一枚紫金喜冠，十二颗红玉晶莹剔透，比鲜血都要红亮。
　　蕊王穿了这身衣裳，通体喜庆高贵，愈发显得天上仅有，地上无双。
　　“擦擦口水，被我迷晕了吧？”蕊王和区小凉对视，笑着说道，眼神温柔含情。
　　区小凉白他一眼，转头向里。
　　缓步走到榻边，蕊王弯腰认真地说：“一会儿侍童会送饭来，你吃过再睡。否则，我可不饶你。”
　　区小凉不吱声，一动不动背对他。
　　蕊王桃花眼有些阴郁，俯身亲亲他如水的长发，低低说：“我先去了，明天回来。一个人的时候，要乖乖的，不要哭哦。”
　　说完，他留恋地用手背轻轻拂过区小凉的面颊，起身走向殿门。
　　区小凉忍不住回过头，凝视蕊王的背影。
　　蕊王修长挺秀的身形裹在那团如火焰般鲜红热烈的喜服里，步态优雅从容，仿若走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没有丝毫的破绽。有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似是无数无形的手在拉扯他的全身，绝望而无助地要改变他既定的方向，却除了使他的发丝和喜服倾向一边外，别无他法。
　　“……半羽。”区小凉低声喊。
　　他的声音哽在嗓子里，含糊而迟缓，轻轻地像是燕子呢喃。本以为蕊王听不到，只算是喊给他自己听，作为最后的纪念。
　　然而，寝殿太空旷，环境太清冷，这声幽幽的轻唤仍是传到了蕊王耳中。
　　蕊王停下脚步，却不回头，如云的乌发和着大红的喜服，在微风中反射出点点刺目的光芒。
　　“乖，很快就会回来。记住，不要哭哦。我最怕冰衣哭了。因为，我的心，会痛。”
　　蕊王金玉的声音变得低沉，没有了往日的飞扬。说完，他又站了很久，才如前般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寝殿的门。
　　“小衣儿，好好的哭什么？”
　　“以后不许再说这些事。我的这里，很痛。”
　　“嗯……”
　　似曾相识的对话，曾经爱到心都痛的情感，一瞬间统统回到小凉的脑海。他的眼睛渐渐充满红血丝，呆愣地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
　　曾几何时，他真的许诺过那人永远，真的欲交付一生。
　　然而，现在，永远已经来了，交付一生的话也成了空话。
　　……永远，他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早……
　　……他的爱情，他没有想到，结束得是这么快……
　　……满天繁星见证的热情相拥，他没有想到，温度冷却得会这样急……
　　蕊王府的那场婚宴，多年后仍有人津津乐道。
　　丰盛的酒菜，盛大的场面，云集的高贵嘉宾，这些都是在那之前闻所未闻的。特别令人瞩目的是，新人竟同为男子！都穿着样式相同的喜服，两人面貌又同样犹如瑶池仙人偶落凡间，令所有在场的人除了惊叹还是惊叹。
　　最特别的是，这对新人据说竟然是相爱的！两个男子间的爱情，另类又诡异。
　　但最令人谈论不休的，却是蕊王当夜曾率大队人马，出城狂奔一夜后，才在第二天清晨返回王府的奇事。
　　据说，北戎风俗，成亲那天新郎要骑马追上新娘方可入洞房。而蕊王深爱北戎王子，因此才会爱屋及乌地遵照习俗上演了追赶的戏码，终于抱得美人归。有人解释。
　　可是，有人说当夜是蕊王跑在前面，北戎王子在后呀！另有人提出异议。
　　他们都是男子，谁在前边不一样？反正那是人家两口子的事，咱们小百姓听听就行了，用得着搞那么清楚吗？再说，不管谁前谁后，那事儿都美得像传说。天朝情史上又因为他们新添了动人的华彩篇章。简直是太美了！当即有人反驳，并大摆陶醉状。
　　协从追击的王府侍卫，在有幸告老还乡含饴弄孙时，偶尔会不期然地在脑中掠过那场令他们永生难忘的追击。他们的感觉很无奈，真是的！男追男，有够无聊。
　　速哥矢羽王子登上后位多年后，想起那夜的惊心动魄，仍旧心有余悸。如果追上了，坐在这里的还会是他吗？他不确定的想。
　　蕊王在垂垂老矣，缩在高高在上的宝座里打盹时，越来越频繁地梦到那一夜颠簸惊痛的经历。
　　他的思绪时断时续地总会绕到一个问题上：如果追上了呢？他的人生会不会就此改变？
　　喜烛通亮的新房里，一对新人正举怀欲饮合卺酒，就得到了禀报。
　　蕊王放下酒杯，提起过于宽大的衣摆，完全不顾形象地向着寝殿狂奔。
　　速哥矢羽扫了一眼蕊王那杯因放得匆忙而倾翻在桌上的喜酒，毫不犹豫地随后紧跟。
　　众多侍卫、侍童、侍从不明所以，只得也跟着主子拔脚飞奔。香奴白着清秀的脸，缀在最后尾。
　　一大群人风一般地跑着，距离寝殿还很远，他们就看见那边天色微红，还一跳一跳地亮，让流火的七月夜，更加热了几分。
　　转过最后的拐角，众人眼前大亮。不甚清明的月光下，一览无余的青砖广场上，那所独立的寝殿已经燃烧成了一片火海。整幢宫殿都被熊熊的火舌包围着，原木的墙早烧穿了，不时有崩塌的房梁、瓦块轰然掉进火里。
　　有不少人在取水救火，奈何火势太大，泼上去的水丝毫不起作用，大火仍是越烧越旺。灰烬和热浪汹涌地一波波扑过来，烤得人们露在外面的皮肤均感到一阵阵灼痛，却远远比不上他们内心的恐慌和不安。
　　“人在哪？！”蕊王大略扫了眼火场，举目四顾清喝。
　　报信的侍卫不急回答，却仰头向天，极目远眺。他忽然伸臂一指，大声叫道：“在那里！王爷，人就在那东西上面！”
　　众人按他所指方向望向天空。只见被火光映得泛亮的夜空中，在点点繁星间，有一个巨大的圆形飞行物正向北飞去。那球下面还有个吊篮，影影绰绰有人影在晃动。
　　“那是什么？”蕊王阴鹫的桃花眼盯住那个怪东西，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地下令，“所有虎卫即刻上马，追！”
　　命令出口，蕊王已冲向马厩，不及备鞍，翻身上马奔出王府。矢羽王子随后上了自己坐骑，和众虎卫紧紧跟从在蕊王后面，直奔城门。
　　在场宾客忽见一对新人率亲兵纵马疾奔而去，无不诧异，纷纷打听消息。
　　花都四门早已关闭，蕊王单人独骑领先冲到北门。城上守军大声询问。
　　蕊王大喝：“本王在此！快开城门！”
　　守军头领借火把光芒认出喊门的正是大司空兼蕊王殿下，急忙下令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蕊王马缰都未紧，红衣飘飘，早出了城。矢羽王子打马急追。
　　众人在狂飙中，不时仰头观望那个怪东西。只见它不高不低地随风飞着，速度时快时慢，大有追上的可能。众人信心培增，催动马匹紧紧咬住不放。
53.七月七，叶底鸳鸯凑成双（下）
　　蕊王的目光始终没有稍离半空中的目标，花柔玉净的脸已是铁青，却没有丝毫表情，像是已在狂怒中失去了调动面部肌肉的意识。
　　他拼命打马，那匹伴他征战北戎的千里良驹早已奔到极限，吃痛下不住嘶鸣，连窜带跳，颠得他头上的喜冠都失于混乱中。他却恍如不觉，任长发飘散，继续踢动马刺，直将马腹踢得伤痕累累。
　　他的一颗心，似正在被沸油烹着，撕心裂肺般地痛，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般的痛。
　　痛，痛，痛啊！他全身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到心在绝望地惨叫、哀嚎。还不够吗？仍是要扔下他吗？看不到他的心吗？一定要让他痛吗？一定要让他把心掏出来给那人看吗？
　　祝冰衣，我恨你！你跑不了！祝冰衣，不要走，我爱你……
　　速哥矢羽茫然地催马，努力跟上几近疯狂的蕊王。
　　他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今夜本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是他与心爱之人携手共渡人生的开端。但是，为什么？他要离开温馨喜气的洞房，奔波在这充满尘土的官道上？那人对他竟是如此重要吗？没有不行吗？那他呢，又算什么？
　　大红的喜服，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紫，竟是那么灰败黯淡。
　　大队人马进入道路崎岖的山区，行进速度明显减慢。
　　蕊王披头散发地发现，那个怪东西的飞行速度减慢得更快，几乎停滞在不远的前方。他立刻命令队伍全速前进，不得有误。
　　热气球上，区小凉和沈笑君、丁九相互帮助包扎处理了伤口。刚才为救区小凉，三人不同程度都受了伤，好在都是小伤，不会危及生命。
　　沈笑君憋了半天没忍住，手指区小凉身上的东西问：“那些是什么？你怎么不好好穿衣裳，反倒把自己包成朵黄花了？”
　　区小凉黑线地瞪他一眼，觉得他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以为自己乐意裹成这样吗？不是蕊王不给他衣裳穿吗？他趁蕊王不在，扯碎幔帐把自己该遮的地方遮好，可费了不少力气。由此还让门外的人误以为他生气蕊王成亲，在发疯吃醋，他容易吗？！
　　不过也幸好闹出这么大动静，才意外地掩护丁九溜进了寝殿。丁九将那几个铜灯踢到床榻、房梁等木头上，放火吸引了守卫的注意。沈笑君的热气球又恰好赶到，没怎么费周折，就在底下人的目瞪口呆中顺利救人离开重重包围。
　　只是丁九在和那些隐卫交手中被认出，不得不一同逃亡。
　　“小九，你真聪明。知道锁打不开，就直接把链子从房梁上拽下来！厉害，厉害！”区小凉无视沈笑君，拖着尾巴似的玄玉链凑到丁九跟前，大加恭维。
　　丁九腿上有伤，坐在篮内并不答话，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首次含了笑意。
　　“小九？你笑了唉，真笑了唉！”区小凉像看见公鸡下蛋，大惊小怪地乱叫。
　　沈笑君掏掏耳朵，皱眉说：“你别高兴太早了，有人追上来了！”
　　区小凉和丁九都向后望去，正好看见一队火龙正源源不断地从城中驰出。当先那人红衣白马，快若闪电，将其他人抛在身后。
　　“蕊王星夜出城追击！”沈笑君看清来人，不由大惊失色。
　　“你拽什么文？快加柴上升，高空风速快一些！”区小凉斥他，不再去看追兵。低头见丁九已经在添柴，他也凑过去帮忙。
　　“唉！今天风不大，还向北吹。这边全是山，进山后就更没风了！”他一边加柴一边抱怨。
　　丁九没接话，脸上异常沉静，加柴的手稳定到位，不见一丝慌乱。
　　区小凉收回微微颤抖的双手，抱在怀里，出神地望着他的脸，恐慌的心脏奇异地安定下来。
　　沈笑君也没吭气，他操纵转向装置，尽量让气球顺着风向飞。
　　热气球渐渐飘到群山上空，风力再度减弱，再多加柴也升不高了，擦着山顶树尖慢吞吞地游移。而下面的火龙却越追越近，连马蹄声都隐隐得闻。
　　区小凉指挥沈笑君抛掉压舱物，汽球向上爬升了十几米，风力有所增强，但仍是不足。汽球晃晃悠悠地飘在群山顶，几乎令人疑心它停驻在了原地。
　　马队很快追到热气球下方，无数火把间，是红衣似血、长发如墨的蕊王。
　　“你要是再落到他手里，下次救你恐怕会难上加难吧？”沈笑君一边掌舵，一边观察蕊王表情。看清后，他不由打个哆嗦，喃喃地说。
　　“什么难上加难，根本就是没可能。不过，他不会再抓住我。因为我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区小凉看也不看沈笑君，冷冷地说。
　　他起身抓住粗麻吊绳，镇定地向下观望，心中渐渐做出一个决定。
　　热气球下面是连绵不绝的森林，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树木，枝叶却异常繁茂，几乎没有空隙地覆盖了大山的每一寸土地。
　　这时，有侍卫开始高声喊话：“王爷有令：快快下来，饶你们不死！否则，要放箭了！”
　　马蹄隆隆声中，喊的话却清晰可辨，显然是用内力喊出的。
　　放箭？区小凉听得一怔。热气球目前这种状态，正是个绝好的活靶子。不过，他会吗？
　　他不确定地望向马队，恰巧和仰视的蕊王脸对脸。
　　蕊王蜜色的桃花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漆黑的长发散在大红喜服上，整个人分外凄艳冷厉。他注视区小凉，面上毫无表情。
　　区小凉和他静静对望片刻，心中雪亮：他会放箭的，这个人早说过，不会让自己逃离。得不到就毁掉，一向是他行事的风格。
　　“笑君，小九，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能交到你们这两个好朋友。看！那边怎么也飞来个热气球！”他忽然惊讶地一指他们身后，趁两人下意识地回头瞬间，他纵身向篮外跃去！
　　就是这样吧！他这段偷来的午后早该还给造物主了。他怎样没有关系，至少，可以给他的朋友们留一条继续活下去的生机！
　　右脚玄玉链蓦地一紧，他随即被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丁九丢开玄玉链，一把抱住他，吻上他的唇。
　　两人的眼睛都睁得极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彼此。
　　区小凉的眼睛是惊吓过度，忘了动作。丁九却只为最后看清他琥珀色的，像泉水一样清澈纯净的眼睛。
　　丁九的唇舌微凉，带着淡淡的竹子清爽。它们缠绵热烈地和区小凉的贴合在一起，亲密之中带着隐隐的绝望悲壮。
　　沈笑君被这个变化惊得目瞪口呆。天！两个男人正在他面前亲嘴，还亲得如此投入！他该不会是眼花了吧！
　　地面众人因距离较远，看不太清楚，只看到在深蓝色的夜幕下，有两个人忽然抱在一起深情拥吻。风掠起他们的长发，万千青丝在空中飞舞得回肠荡气。
　　巨大的圆球，满天闪烁的星斗，如钩新月，两个紧紧相拥的剪影。
　　如此美丽动人的画面，却因为地面火把的长龙，如刺的箭矢和林立的刀枪而诡异非常。
　　看着那个哪怕化成灰，也绝不会弄错的熟悉身影，依偎在别人的怀里，蕊王苍白的脸又开始发青，漂亮的桃花眼变成了锐利的鹰眼。
　　他慢慢抬起右手，手掌轻颤。矢羽王子在旁边几乎怀疑他打算随时收回。
　　然而，虽然迟缓，蕊王的手最终仍是举了起来，并在众人疑惑之前，将它向下挥去，结束长久的停顿：“放箭！”
　　蕊王绝望地看到箭雨如蝗直扑向那个怪物，他的心猛然间似碎成了千百万片，每一片都有那人的身影，飞速散向不知何处的虚空。
　　他刚刚发布命令的那只手，连带整条手臂都在袖中颤抖。
　　速哥矢羽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向上瞟过一眼，他一直盯着蕊王，和那只手。他深吸口气，催马上前，伸手握住那只手。那手汗湿发颤，僵得像冰块。
　　蕊王转头看他，脸上风平浪静，目光却涣散无焦距，一直穿透了他，散落在他背后黑暗里，整个人似空了……
　　密密麻麻的飞矢钉在篮筐上，发出扑扑的声响，连带热气球都晃动起来。幸好当初考虑到美观和防风，吊篮外箍了层厚厚的兽皮，箭矢射程又远，并未扎透。
　　但是有几枝箭射到了汽球上，扎破了些小洞。汽球很快开始漏气，吊篮渐渐下坠。
　　丁九松开区小凉，在他耳边轻声说：“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身子一闪就消失在篮外。
　　“丁九！”沈笑君和区小凉同时扑过去抓他，却都抓了个空。
　　区小凉呆呆注视空无一物的手掌，如泥塑木雕般对仍在不断飞过来的箭矢视而不见。沈笑君把他按到篮底，默然无语。
　　汽球上少了一个人的重量，迅速攀升。恰遇一阵疾风，转眼间就飞过了崇山峻岭，将追击的队伍甩得无影无踪。
　　天色渐渐泛白，风呼啸着从头顶刮过。沈笑君不忙操纵汽球，担忧地察看区小凉的情况。
　　区小凉低垂着头，面色灰白，在清晨的微光中嘴唇上血迹斑斑，都是他在不自觉中咬破的。他半蜷在沈笑君怀里，半痴半呆，浑似失了魂。
　　沈笑君心情沉重，不知道在此刻应该怎样安慰他才更有效。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忍不住生气地骂：“你这个傻瓜！被抓住了又怎样？只要你不死，我就会救你！谁让你倒自己去自寻死路？丁九也是个傻瓜！为了你跳下去，也不想想你能不能受得了？你们两个傻到一块去了！”
　　他嘴上骂得凶，搂住区小凉的手却不肯松开，心里一阵阵泛苦，越骂声音越低。
　　“他从来都没表示过他喜欢我。”区小凉梦游般地说。
　　“我还曾经怀疑过他，不理过他。他却从没怪过我。”他继续说。
　　“我不能丢下他不管，我要回去找他！”区小凉甩开他的手，摇晃着就要站起来。
　　区小凉说一句，沈笑君就点一下头。听到最后一句，他连忙摇头：“你不能回去！冰衣，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蕊王的人肯定还在搜捕我们。你现在回去不等于让他们抓吗？那丁九不是白白牺牲了？他要你好好活着，是有也代他活下去的意思，你忘了吗？”
　　“你胡说！小九他还活着，他在等我！你放开！”区小凉暴怒地用力推开他，四下寻找落脚点。
　　沈笑君叹气，伸手在他睡穴一拂。
　　区小凉软软地躺倒，两行泪水从紧闭的眼睑间缓缓地流了出来。
54.如果他仍爱（上）
　　沈笑君操纵热气球在一处僻静的地方降落，处理掉热气球后，他买了辆旧马车及应用之物，和区小凉先向西赶了一天，再转向东，后改乘江船直放香雪码头。
　　区小凉被沈笑君装扮成女子，对外只称是他染了重病的妻子。一路上，沈笑君只在三餐及方便时解开他的睡穴，防他乱跑。
　　路上遇到的人见沈笑君对他这个病妻关心备至，走到哪里都抱进抱出，不禁纷纷赞他情意好，给他提供了不少方便。
　　那根尾巴似的玄玉链，也被沈笑君拿了锉刀，日也磨夜也磨，磨了十几天给弄断了，丢在香江里。
　　起初几天，每次区小凉一清醒，立刻就闹着要去找丁九，甚至在沈笑君不同意时还绝食以示抗议。
　　沈笑君背着怒骂央求，硬下心肠给他来个充耳不闻，每次都是强灌完饮食就再点他睡穴，顺便对他的不配合深感无奈。
　　闹了几天后，区小凉想到丁九可能已经被蕊王抓去，或是早已伤重不治，这才渐渐安分，不再折腾沈笑君。可他的人却越来越呆，几乎没有什么话。
　　有时沈笑君怕封穴过久，会损伤他的身体，就解开他的穴道，帮他推拿血脉。区小凉在这时却仍似被点了昏睡穴，沉沉大睡，意识模糊。沈笑君这才发觉他的不对，更加担心起来。
　　这样昏昏沉沉、痴痴呆呆了一路，等区小凉真正清醒时已经上了金锁锁接应的海船。
　　他慢慢睁开眼睛，入眼是舱房和金锁锁忧虑的脸。区小凉很快合了一下眼睑，感到头痛欲裂，忍不住轻哼。
　　金锁锁见他醒来，脸色稍有缓和，轻声问：“身子觉着怎样？要不要喝水？”
　　区小凉想了想才点头，经金锁锁提醒他才发觉嗓子都快冒涸了，又干又苦。
　　金锁锁连忙端过一旁晾的凉茶，喂他喝下。
　　干痛的喉咙得到滋润，他的精神恢复了些，半靠在板壁上望向窗外。
　　一望无际的大海，蓝天白云下是点点的白帆。强劲的海风吹进船舱，拂动区小凉的青丝，千丝万缕纷纷飘散。他怅然若失，面上有微微的痛色。
　　金锁锁看在眼里，心情也颇为沉重。她缓缓对他说：“祝公子，你不要太难过了。我已派人去都中联络楼老板，那天晚上他的人在外围接应。如果有所得，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区小凉收回目光，看看她身后，问：“笑君呢？”他没有再多问，似是不愿再提及这个话题。
　　金锁锁善解人意地随他转换话题，微笑说：“他呀，怕你打他，躲别处去了。”
　　“叫他过来吧。我怎么会打他？为了救我，你们都辛苦了。”区小凉叹气。
　　金锁锁笑笑，起身去找沈笑君。
　　不过片刻，沈笑君迈着急促的脚步走进船舱，问：“你真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历尽艰险救了我，还是为此你将和我一样过逃亡的日子？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你是对的，我去了只能添麻烦，于事无补。我只是……只是……，他为我这样，太不值得了。”区小凉捧头喃喃。
　　“值不值得，要看他是怎么想的。你现在自责，对他没有任何益处。”
　　金锁锁客观地插话。自从听说丁九舍生取义的事情后，她简直崇拜死丁九了，现在忍不住站出来维护他。
　　沈笑君看她一眼，示意她暂时不要再刺激区小凉。金锁锁会意，也感觉此时说这个有些不合适。她走开坐到窗边，听他们继续谈话。
　　“冰衣，你现在别想太多，先养好身体是大事。这些日子，你廋多了。”
　　“嗯。谢谢你们。”区小凉望着他们，挤出一个苦笑。金锁锁说得对，他现在除了等待，已经不能再做更多。可是丁九……
　　“谢什么？你这一客气我还真不习惯。咱是兄弟，这些客套你还是免了吧！”沈笑君勉强笑了一下，心里很是沉痛，为区小凉，也为丁九。
　　区小凉无言地低下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真是像亲兄弟般的感觉，没有血缘的亲人，却比流着相同血脉的亲人还要亲！在沈笑君的面前不必装假，他所有的痛都可以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不必担心会被笑话。
　　海上新鲜的空气，清淡易消化的食物，波澜壮阔的景色，还有肝胆相照的好友，让区小凉的身体很快康复，精神状态也有了改善。
　　他常常趴在窗口，眺望浩瀚的大海，天空变幻的浮云。想起和蕊王在一起的日子，他感觉真像是南柯一梦。现在梦醒了，梦境就散了。散了呢？也就散了……
　　沈笑君曾经的话是对的，世上没有谁必须和谁在一起，没有谁必须成为谁的谁，迟早都是要离开的。没有了谁，生活也将继续下去，现在其实并不像他想像中那样可怕。
　　看到他情绪稳定了些，沈笑君就找机会和他很严肃地谈了一次话。
　　当时区小凉正趴在窗口发呆，沈笑君踱过去靠在窗外，很突然地问起了蕊王：“你到底爱不爱他？”
　　“爱。”区小凉从天空中飞翔的水鸟身上收回神思，慢慢地回答。
　　“……！”沈笑君听得一梗脖子，差点闪了筋，“那他爱你吗？”
　　“也爱。他不屑于说谎，也不习惯甜言蜜语。可是在囚禁我的日子里，他几乎说尽了天下的情话。他是最重形象的，虽然私下也会乱七八糟，可在人前，永远姿态如仙。他曾说，‘宁可头掉不可发乱’。可那天为追我，他连这个都顾不得了。”区小凉怀念地笑，琥珀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笑君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爱他，你还非得逃跑？爱你，他还囚禁你？你们两个都有病吗？”
　　“也许吧。两怪相遇成怪事嘛！”区小凉听他骂人也不生气，亦不辩解，只是笑笑。
　　“为什么？”沈笑君百思不解，不明白既然相爱，他们又怎会闹到现在这种地步。
　　“可能是，我更爱自已吧。所以在他和自由之间，选了自由。”
　　“这话更让人难懂了！他和自由又不是水火不容，干嘛非得选一个？”
　　“对其他人来说，可能不是，但对他就是。他的权力欲太强，他给我的自由，是在他势力范围内的自由，是有条件的。我只想要我自己的，属于我自己的自由，而不是谁给的。就是这样。”
　　沈笑君被他的话绕得更糊涂，琢磨一阵儿，猜测可能是蕊王独占欲过强，限制了他的自由，而他厌恶这样，所以才一逃再逃。
　　可是自由与爱人，这么难解的抉择，竟然让他给碰上了，真是老天不睁眼啊！
　　“可你爱他，就这样离开他，你不会后悔吗？”
　　“后悔呀，我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是，我不会回去的。有些事，一旦作出选择，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区小凉闷闷不乐地回答，无礼沈笑君的黑线，继续说，“而且，除了自由，还有一些他一定会做，而我一定不能忍受的东西。他不都成亲了吗？”
　　“丁九呢？你爱他吗？”沈笑君赶忙转入正题，生怕区小凉陷在前一个问题中出不来。
　　“你老年痴呆吗？我不是说过，我爱的人是花半羽，我怎么会同时爱上两个人？”区小凉心情抑郁，缩身关窗，准备再睡一觉。
　　“等一下，等等嘛。冰衣，你看！天气多好，咱们再聊会儿。”沈笑君忙挽留他，低声下气地说。
　　区小凉望望外面，依然是阳光灿烂、秋风飒爽，还真是个好天。不过，为什么天气好就非得聊天？他纳闷地琢磨。
　　“你是怎么看丁九的？”沈笑君不管他发呆，换了个问法，又谈起丁九，意外地执着。
　　“他……”区小凉打起精神，用心思索着说，“很奇特的一个人，永远不多话，却能很敏锐地了解他人的想法。有他在身边保护时，我总觉得很安心，哪怕是背朝下摔下屋顶也不会害怕。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我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而据调查，在进行拓展训练时，20％的人不能接受背摔，或者是在接受前后身体有不良反应，可是100％的人没有心理负担地接受面摔。知道为什么吗？背摔其实比面摔要安全的多，人们不能接受的其实只是摔前对背后那种不确定的恐惧。因为背摔时，看不到队友，只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而人们习惯于用眼睛去确认存在，所以，如果他有丝毫不信任队友，就绝对摔不下去。就这一点来说，我大概是很信任他的。”
　　“拓展……背摔……面……？”
　　一大堆新词，听得沈笑君满脑袋问号，到最后他总算是听明白了。本想抱怨他绕的圈子太大，不过仍是忍住了，问出最重要的问题：“如果丁九没死，你有可能爱上他吗？”
　　区小凉沉默，他要仔细想想才能回答这个敏感的问题。
　　信任不能等同于爱情。丁九对他的爱，他不得不承认让他很感动。但同样，感动也不是爱情。
　　丁九给他的无私的爱，让他不得不慎重地对待，任何轻率的回答都会令两人抱恨终生。他已经因为轻率吃过一次苦头，所以这次，他绝对不能再走错。
　　然而，他的情路让他自己也很是无奈。
　　为什么总是这样？前一个还没有走出心田，另一个就已经在急切地敲门。花半羽是这样，现在丁九又是如此。他不愿再次面对新的感情前，心里仍有旧的感情存在。这次，他要彻底遗忘。
　　“如果他能站在我面前，仍爱我，想和我在一起，我会考虑。”只是考虑，不是接受。区小凉郑重地回答。
　　“好！你说的，不要食言！”沈笑君释然大笑，兴奋异常。
　　“我也听到了！祝公子，丁九已经找到，和我们的人正赶过来！”金锁锁从拐角转出，笑着拍手说。
　　被算计了！幕后策划者正是这对鸡公鸡婆！区小凉头大如斗。丁九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让两人这么卖力地撮合他们？
　　他满面乌云，“咣当”一声关上窗户，把这对好事者隔绝在视线之外。
54.如果他仍爱（中）
　　金锁锁掠掠鬓发，走到沈笑君身边，瞟一眼紧闭的窗户，笑着压低声音问：“他好像生气了，不要紧吗？”
　　“应该没事吧？他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不也清楚？再说，这也不是在害他，都是为了他好。他会明白的。”沈笑君乐观地说。
　　“不过，他还爱着那人，咱们这会儿就急着捏拢他们，会不会让他反而抵触？”
　　“那人有什么好的？花花太岁！还喜欢强迫，冰衣委屈着呢。哪里及得上丁九？对他一往情深，关键时刻连命都豁出去了！他往下跳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还有，呃，他们那天……亲嘴的样子，真是让人眼前一亮！蓝蓝的天……”
　　“思春了？”金锁锁见他满眼冒着向往的粉红泡泡，不由齿冷。
　　两个大男人亲热，想想都掉鸡皮疙瘩，这个少根筋的居然还一幅羡慕的模样！难道他也想尝试？她的脸越来越冷。
　　沈笑君不明白俩人明明聊得好好的，金锁锁怎么忽然就变了脸。他挠挠头，虚心下气地解释：“锁锁，是真的好看。当时所有人都看呆了，真的。哎？锁锁！别走……”
　　金锁锁一甩袖子，冷脸回舱关门，把沈笑君挡在门外。
　　沈笑君不明所以，左右看看两间关得同样严实的舱房，呆怔在甲板上。琢磨半天，他走到金锁锁门前，轻轻叩门，小声肯求：“锁锁，开门，让我进去。咱们不是说好了么？再生气也不能不理对方。我哪错了，你告诉我。我心里只有你，锁锁，你开开门吧！你不是答应过，成亲后给我生……”
　　话音未落，金锁锁已经气急败坏地打开门，一把将他拖进去……
　　六七天后，船到达金锁锁祖业所在的锁琴岛。
　　这座海岛面积中等，地处温带，随处可见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自然环境很优美。岛上居民不多，都是当初和金锁锁祖辈从内陆迁来的普通百姓。
　　经过几代人的辛勤劳作，昔日荒岛才变成现在这付模样，他们绝大部分也由农民变成了真正的渔民。住在自发聚集的村子里，他们的生活快乐又艰辛。
　　金锁锁家一向从事海上贸易，家境算是岛上最富足的。她为富却仁，每年都会招收岛上不愿当渔民的年青人参与自家生意。岛上居民有谁家出现困难，也总是她第一个出手相助。
　　金家还出资办了学堂、药铺，先生和大夫都由她专门从内陆聘请，报酬颇丰，免除了岛民担心后辈教育、抓药看病难的后顾之忧。
　　所以，她虽然年轻，又是女子，在岛上却很受尊重，俨然像是一岛之主。
　　因为锁琴岛离内陆很远，平时基本没有外来人口，区小凉躲藏在此，可说是沈笑君和金锁锁能想出的最安全的地点了。
　　休息几天后，区小凉缓过颠簸之累，开始和金锁锁共同视察几个月前就已经由金锁锁着手组织的赚钱大业。
　　沈笑君则忙他的武馆建设，他扬言要让岛上所有的孩子将来都身怀绝技，成为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为民除害的大侠客。
　　金锁锁和区小凉擦擦脸上被他喷到的口水，齐声赞同说，立志要从小，事业要年青，好好干，说不定天朝将来会就此出现无数的留香小侠。
　　沈笑君被他们说得踌躇满志，马上出发到各家游说，干劲儿十足地请岛民送孩子来学艺。
　　和金锁锁转了几天，区小凉对岛上的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产业的发展也令他满意，更加肯定了他挑选合作伙伴的眼光。
　　岛东海岸线较短，水流湍急，随波飘来了丰富的微生物，适合水产养殖。金锁锁派人在近海处用椰子壳拦了十几亩贝田，前期下种的母贝长势良好。
　　区小凉和金锁锁坐着两头尖尖的采珠船，一边检查一边讨论不足之处。
　　二十一世纪，区小凉曾参观过珍珠养殖场，对其中的关键技术印象深刻。所以提到赚钱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金锁锁对此着实惊喜了一把。
　　岛西临海是片高低不齐的小山，海上风浪轻易吹不进来，更兼土地肥沃丰厚，淡水也集中在这儿，所以被用来种植。
　　春天时，金锁锁就带领岛民开垦了几十亩田地，如今头批珍贵药材已经出田，正在晾晒。
　　区小凉在药材地里，仔细察看栽种情况，不时询问经验丰富的老农，探讨高产的方法。
　　种植药材，这个主意也是他出的。天朝药材均为野生，由药材铺各自收购炮制，低进高出牟利。而向药铺供的货多为私人在山野中采摘的天然药材，量少质量参差，货品不全，难以满足市场的需求。
　　现在他们有规划地成片人工种植，跳过药材铺，直接通过金锁锁自家开的集看病卖药为一体的医局出售，自然会获利非凡。
　　岛北也有零星的小山，和岛西的联成一片，整体地势较高。金锁锁在这儿建了四孔砖瓦窑，只等人到投用。
　　这人就是浅香，金锁锁已派人去接，不日将来。区小凉打算让浅香负责烧制各种琉璃制品，好好赚赚那些达官富人的银子。
　　岛南水流平缓，航道深且直，海岸线长，是个天然良港，早被金锁锁的先辈们拿来当码头。金锁锁带区小凉参观，很有些自豪。
　　码头泊着十几艘巨大的货船，栈桥上奔走的都是装卸货物的水手，一派繁忙的景象。货船中有几艘特别巨大的，专门用于海外贸易，稍小些的则来往于内陆各码头，进行国内运输。
　　天朝较封闭，航海及造船业都不发达，有能力和海外各国做生意的商人并不多，金家可算是其中的佼佼者。所谓奇货可居，那些进口的货物，往往可获暴利。
　　区小凉问明情况，连声赞叹，说等玻璃制品造出，这些货船会更加繁忙，建议金锁锁再多造些船出来。
　　金锁锁胸有成竹地微笑，说这还用你提醒，下个月五艘新船就可下水了。
　　在较隐蔽的地方，金锁锁还给区小凉建了处工作室。
　　宽敞明亮的几间大屋，面朝大海背靠樱林，条件好得让区小凉眼睛发亮。他早已计划好，要建立一个日用化妆品工厂，并在全天朝设立连锁专卖店，赚尽那些夫人小姐的脂粉钱。
　　将来，区小凉还计划办钱庄，以钱养钱，靠钱生钱，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金锁锁笑话他快钻钱眼里出不来了。区小凉反驳说，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却是万万不能的。
　　金锁锁以手加额，感叹他这个最粗的人，居然也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区小凉气得眼抽，沈笑君转头忍笑。
　　这天区小凉正在药田里和老农一起研究防治病虫害的事儿，金锁锁的丫头小燕儿跑得气喘吁吁来通知他，说是丁九来了，金大叫他快去！岛上人不知从哪得来的习惯，都管金锁锁叫金大。初听到时，区小凉几乎笑翻，现在他却顾不上了。
　　他怔怔地蹲在泥地里，扎着两只泥手欢喜得不知怎样才好。片刻后，他猛然窜起，向金锁锁家飞跑，连有轻功在身的小燕儿都追不上，看得路人直犯呆。
　　兴冲冲地跑进金家大厅，他看见里面站了一地的人，金锁锁、沈笑君都在。
　　奇怪的是，厅内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喜悦气氛，相反室内却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压抑之感。见他进来，所有人都回头看他，目光奇怪。
　　区小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愣了片刻后他开始急匆匆在人群中寻找丁九，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丁九，丁九！你在哪？出来！”他四顾大喊，心里越来越慌乱。
　　沈笑君面色阴郁地走上前，把手搭在他肩膀，目光闪烁地低声说：“冰衣，你先别急，听我说，丁九他……”
　　“他……死了？”区小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心猛地揪了起来。
　　“没有，没有！你别急，听我说完，他……”沈笑君慌忙否认，然后却吞吞吐吐地说不清。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呀！不是说他回来了吗，怎么不在这儿？他现在在哪儿？”区小凉被他们的反应弄得全身发毛，大喊着问，心跳得越来越混乱。
　　“恐怕，他再也不能站在你面前了。他现在全身筋脉俱断，不能说话，没有意识，是被我们的人给抬回来的。”金锁锁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显然正在强忍悲痛。
　　区小凉听清了她说的每一个字，却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的目光直愣愣地扫过金锁锁，漫无目的地寻找，喃喃：“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金锁锁用手帕擦擦眼泪，一言不发地走向客居。
　　沈笑君叫上两名护送丁九的金家伙计，拉上区小凉随后跟上。
　　金家经过几代人的修葺扩建，已经颇庞大。客居在偏院，成排的原木小屋，精巧而温馨，很有居家氛围。
　　原本给丁九安排的房子和区小凉紧邻，以方便两人时常见面。这个主意是金锁锁出的，当时还引得区小凉发了通火，现在他却根本顾不上再想这件事。
　　丁九躺在四柱床上，身上盖一条蓝花薄被。他原本微黑的肤色现在略微泛黄，不健康的颜色令人看了鼻酸。他的面容却依旧平静，无声无息地合目而卧，似乎只是在沉睡。
　　区小凉几步走到床边，望了他一会儿，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丁九平放在被外的一只手。
　　这只曾经坚定有力的手，给过他信任的手，此时绵软无力，沉沉地向下坠，似是没有了骨头。
　　“小九，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是……”
　　面对眼前这张静谧的脸，区小凉的话无论如何也难以继续。他哽咽地停下，认真端详着。
　　丁九毫无反应地呼吸，连频率都没有改变，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未知的世界里不愿回来，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54.如果他仍爱（下）

　　区小凉越看越是心酸，他飞快地眨眼，努力将涌上来的眼泪给逼回去。
　　看到区小凉黯然情伤的神情，沈笑君不忍心地走前几步，低低劝他：“冰衣，他听不到的。自从被楼哥的人救下起，他就一直这样没有醒过，都二十多天了。”
　　“我不信，我不信！他武功那么高，怎么会这样？！”区小凉摇头，一叠声地唤“小九” 。
　　丁九容色安详地不回应他焦急万分的呼唤，只是合目而眠，面无表情。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不死就算命大了，你不要这么激动。当时他掉到了山脊的一棵大树上，被树技挡拄，才捡了条命，也没被搜索的人发现。后来，楼老板派去接应的人手，在山里转了几天，才在一个猎户家找到了他。楼老板不敢接他回花都，怕惊动那人，只能将他藏在都外别院。好医好药治了十几天，他的伤才算是稳定下来。不过，大夫说以后至多也就这样了。如果照顾不周，情况还会恶化。好在，饮食他还会自行吞咽，不然……”
　　金锁锁详细地讲述事情经过，眼眶泛红，手绢早湿了。
　　“别再说了！”区小凉低吼一声，紧紧抱住丁九，把头埋进他怀里。
　　那是种本能，自从上次照顾他时，区小凉就知道了，也从他身上多得难以计数的伤疤猜到了这种本能形成的原因。
　　丁九的身体也是软绵绵的，沉重而无力地在区小凉搂抱中下滑，像面团一样任人摆布。
　　金锁锁被他吼得有些不自在，沈笑君连忙揽住她的肩，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金锁锁点头，望了一眼区小凉和丁九，脸色重又变得忧郁。
　　两人低声商议一阵，沈笑君走过去托住丁九后背，低声说：“冰衣，你放下他吧。他的骨头还没有长好，这样抱着，他会不舒服的。”
　　区小凉将脸在丁九衣上擦了擦，松开手，和沈笑君一道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好。
　　沈笑君迟疑着对区小凉说：“丁九现在这种状况，一般大夫是看不好的，有个人或许能行。”
　　区小凉默默地抬起头，用不知何时已经通红的一双眼睛不出声地望着他。沈笑君心下黯然，拉住他的手，说出一个人。
　　武林名宿百草农是成名三十年的神医，一手金针渡穴的功夫笑傲天下。然而他脾气古怪，给人医病纯看心情。心情好时，不让他医也要抢着医；心情不好，任你权贵豪杰亲自出马也请不动他。
　　“他在哪里？”
　　区小凉听完，只问了这一个问题，就回内陆寻找百草农去了。多余的东西他一样没带，只带了两名金锁锁的伙计。
　　金锁锁目送船驶远，长叹一口气，靠在沈笑君肩上，幽幽地问：“咱们告诉他这件事，真不知是好是坏。听说那个百神医一年半载不出手的情况也有，如在那边日子长了，万一再被那人……”
　　“没事儿，别担心了，他机灵着呢！一定会避开那人耳目，请百先生回来。你也看见了，他对丁九那么在意，肯定会找大夫给他看诊。与其让他乱投医，不如找个正主儿，也许丁九真会就此有转机，也未可知。”沈笑君柔声安慰她。
　　“嗯。如果丁九能好起来就谢天谢地了！祝公子和他才有些盼头。”
　　“你怎么还改不了口，和我一样叫他冰衣不行吗？叫祝公子，多生分。”沈笑君笑着给她顺顺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正正鬓间的珠花。
　　“我可叫不出口！他那会儿，哪次见面不是嬉皮笑脸的？叫他祝公子，算是对他客气了。冰衣？他哪配这么好的名字？”金锁锁向他怀里偎偎，撇嘴不屑。
　　沈笑君柔情地搂住她苗条的身体，在她耳边轻轻一吻，低笑着问：“等咱们成了亲，那时总该改口了吧？我和他可是兄弟。”
　　金锁锁推开他站直了，红脸嗔道：“讨厌！怎么又毛手毛脚的？”
　　不等沈笑君辩解，她随即又庄容说：“现在事多，没个头绪。丁九又是这样，祝公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咱们的事，不急在一时，等过两年再说吧。”
　　沈笑君本是见她愁绪沉沉，想给她宽心，其实并无急着成亲的意思。现在成亲，别说金锁锁，就连他这个极于想当爹的都没有心情。好朋友一个个非伤身即伤心，真是运背时骞啊。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鼎鼎大名的神医百草农竟然在短短一个月内就被区小凉请到了锁琴岛。让众人喜出望外之际，对区小凉的神速惊叹不已。
　　老先生也有意思，随船带来箱笼无数，不似来给人医病，倒像搬家。
　　金锁锁眉目间郁色尽去，连忙安排人手帮老先生把东西搬进丁九另一侧的客居，还忙前忙后张罗设宴款待那个瘦小枯干如枣核，脾气古怪、喜怒无常的神医。
　　百草农撅着山羊胡，挑剔一阵住处，又嫌下人粗手笨脚弄坏了他的东西。然后趁金锁锁等黑线发呆，一头扎进丁九客室，再不出来。
　　几人眼巴巴地等在房前，无心交谈，只偶尔有人耳语几句。
　　浅香和梅香兰已经在区小凉出海寻百草农的次日来到锁琴岛，这时彼此见面都很感慨。
　　两人拉着手诉说几句别情，区小凉就因惦念丁九而有些心不在焉。浅香再说几句，见他神无所属，一个劲儿回头看丁九的客房。旁人也是一脸肃穆，他也只好住了口，和大家一起等候。
　　百草农中午诊脉，天快黑了才出来，饭也不吃，人也不理，只管捻须在客舍前的院子里转圈踱步。
　　他时而叹气，时而大笑，时而又切齿，如同中了邪，表情可怖，把那几个一直等在外面的人吓得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几人早站得腿酸，金锁锁让下人送来竹凳，一人一只坐在廊下，现在他们的脑袋整齐划一地跟着百草农的身影转个不停。
　　“喂，公子，你是怎么请到这……位老先生的？”浅香拉着小梅姑娘的手，咽下不敬的称呼，好奇地眨着眼睛问。
　　另三人看百草农也都看得有些腻味，马上都竖起耳朵听这个他们也极想知道的经过。
　　“也没怎么的。一开始他不见我，说是要配药，没功夫理闲人。我只好在他家门口蹲点。”区小凉瞅瞅老先生乱飞的头发，闷闷地说。
　　“后来怎么又见你了？”几人没料到他一开始就出师不利，不由更加好奇。
　　“后来，有个人来求医，他倒出来给看了。说是肚子里有瘤治不好，打发那人回去准备后事。我就说，这有什么治不好的，如果是良性的，割掉就可以了。那个病人大骂我是妖人，来时他被人抬着，等骂完我他自己跑得比马都快，好像慢一步就会真的被开膛破肚一样。百先生倒没有大惊小怪，还很有兴趣想留我住下详谈。我怎么可能住他那儿？就说有个人急等他去救命，要想知道详情，就和我走。这不，他就来了。”
　　区小凉没什么说故事的心情，一边继续盯住百草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述一遍经过。
　　众人都齐齐地瞪他，然后互视一阵儿，心照不宣地再次齐齐点头。
　　开膛破肚？这事儿能干吗？开了膛这人还能喘气吗？那人骂他是妖人果然贴切！他居然只凭这几句话就把神医骗来了，老先生也太容易上当了！
　　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骗人的本事还真是一等一的强！他们今后可都要对他多加小心了。
　　百老先生狂转了三百八十七个来回后，终于停下脚步，神完气足，声音阴惨惨地问区小凉：“筋脉皮肉断裂如何处置？”
　　“连上。”
　　“如何连？”
　　“将羊或其他动物的小肠皮剪成细线，用缝衣针缝在一起。”
　　“你会？”
　　“不会。我告诉先生，先生缝。”
　　……
　　两人一问一答，顺畅无比，没有丝毫交流障碍。最后百先生点头允诺，似是极为心痒难挠地想立刻就试验一番，绝无半点为难之色。
　　区小凉感慨万千，心里的那块石头这才算终于落了一半。
　　隔行如隔山这话真是不假，老先生果然是神医，一点就透，只凭他少得可怜的提示，就想通了其中关节。哪像那几个，竟认为他们在说胡话。以为他没看见他们大张的嘴巴、看白痴的目光吗？
　　百草农回自己客房用饭，对金锁锁的欢迎晚宴脖子都不给，信心十足地准备明天的工作。
　　区小凉奔波近一月，早就觉得顶不住。他大大打个哈欠，向那几人道过晚安，晃进丁九卧室。然后关门熄灯上床睡觉，一连串的动作他做得那叫一个顺溜，仿佛已经做了几百年似的。
　　沈笑君和金锁锁虽略有惊讶，却都感到很振奋，不禁激动地相视握手。
　　浅香和梅香兰手拉手看看他们，再看看丁九卧房黑漆漆的窗子，再回头看看他们，不明所以，万分诧异。
　　末了，见他们没有解释的意思，浅香鼓足勇气问：“沈大哥，公子怎么和丁九睡一起？”
　　“奇怪吗？”沈笑君笑笑，很不厚道地起身离开客居，只留给他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反问。
　　“不奇怪吗？公子不是有自己卧房吗？干嘛和丁九挤在一张床上？”
　　“这个嘛……因为他们将来是要成亲的。”金锁锁到底心软，勉强说一句，含笑跟上沈笑君。
　　浅香和梅香兰听得下巴掉下来：“可，可是，那个，丁，丁，丁九是个男人！”
　　“难道你家公子是女人？”金锁锁丢下这句话，消失在夜幕里，完全不再同情被这个消息打击到的那对可怜的小情人。
　　“小兰兰，你掐我一下。”浅香呆呆地转头请求。
　　梅香兰同样呆怔，和他对视片刻，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二声尖叫，手拉手跑掉了。
　　屋内的区小凉被叫声吵得不耐烦，皱皱眉头翻个身，将一条腿搭到丁九身上，睡得人事不知。

　　55.你的爱还在不在（一）

　　早上区小凉是在竹香和淡淡的异味中清醒的，他一骨碌爬起来，看向丁九。
　　丁九保持昨晚那个睡姿，头发纹丝不乱，平稳地呼吸，没有任何异样。
　　区小凉看了片刻，慢慢伸手掀开他身上盖的棉被。
　　棉被下的丁九只穿着一件长过膝的白色中衣，衣裳下摆濡湿，散发出一股新鲜的臊气。
　　盯着那块被尿液打湿的下摆，区小凉辨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从前的丁九异常自尊与自爱，像这种失禁在床铺上的行为，对他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可是现在……他鼻子酸酸的眨眨眼睛。
　　勉强控制住情绪，停顿片刻，他再次伸手拉起丁九的中衣下摆。
　　丁九腿间绑着一堆布巾，也已经湿了。区小凉鼓足勇气帮他换尿布，尽量不去看他的身体。
　　床边矮柜上摆着十几床被子，还有一大篮干净的尿布。昨天晚上天黑，区小凉没有注意到那些东西，现在他随手拿起使用，这才想到这些天对丁九的照顾，恐怕已经让金锁锁他们攒足了经验。
　　湿热的尿布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正如同区小凉此时的心情。一向爱洁的他居然并没有对尿布这种远远谈不上洁净的东西反感，只当是件一般的东西。
　　换好尿布，他发现褥子也有点湿，就吃力地将丁九长大的身体一点点挪到里床。然后掀起外床的旧褥，垫上一半新褥，再将他移回去换里床的。
　　等一切都安顿好，区小凉也出了身大汗。他擦擦额头，打开门将旧褥抱出去晾在户外的木架上。
　　清晨的海岛是平静的，没有人在走动，连水鸟都还没有出发觅食。淡粉的天空里，一朵朵云彩凝固了般，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
　　区小凉仰头深深吸了口略带海腥味的空气，眯起了眼睛。
　　来吧，小九的命运！有他在，小九的将来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哪怕请遍天下名医，他也要治好丁九。不为别的，只为丁九曾给予了他太多的东西，包括他的这条命，他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对于他和丁九同睡一张床的原因，区小凉解释得很简单：方便照顾。
　　浅香对这个理由很不满意，追问：“丁九是公子的救命恩人，公子要照顾他也无可厚非。可是，为什么要睡一起呢？你的房子不就在他旁边吗？也没有几步路嘛！”
　　区小凉忙着和百草农讨论丁九的治疗方案，很不耐烦旁边的这只好奇宝宝，白他一眼：“不过是共用一张床，你干嘛唠叨个没完没了？有空找小梅谈恋爱玩儿去！”说完扭脖子不再理会他。
　　浅香张口结舌，对他的臭脾气很是义愤。他本来还想再问问他们俩人将来要成亲的荒唐事，可是见区小凉一付不合作的态度也只好作罢。
　　沈笑君实在看不过眼，把浅香拉到一边，详细地将区小凉的近况给他述说了一遍，末了感慨说：“冰衣能逃出虎口，丁九可说是功不可没。否则，恐怕他现在还被蕊王锁在床上欺凌呢！”
　　浅香擦擦不慎流出的眼泪，心有余悸地握住沈笑君的手，感激：“沈大哥，多谢你们了！想不到这几个月，我们公子吃了那么多苦……哎，事情真是糟透了。丁九要是没伤这么重就好了！”
　　“不反对他们在一起了？”沈笑君爽朗地笑着拍拍他的手。
　　“只要公子觉着好，我又能说什么？毕竟他是少爷，我只是服侍他的。”浅香迟疑一下，有些无奈地回答。
　　“你这话就让冰衣寒心了，我也代他委屈。你看他，哪里把你当外人看了？又哪有一点公子少爷的架子？他可是一直把你当兄弟待！”沈笑君笑他糊涂。
　　浅香仔细回想，好像自他家公子失忆后，对他们所有人的态度都和过去不大一样。从前虽然和他们也没分上下，可是总像隔着层什么，走不进彼此的内心；现在呢，虽说脾气照臭，可是嬉笑怒骂间给他们另一种亲近，很平等的感觉。正是他的这种变化，才让他们在他面前日渐少了忌讳，以至于都想干涉他的私事，这在从前是他想都没想到的。
　　想到这里，浅香不好意思地笑了，谢过沈笑君，回去给已经等着急的梅香兰转述事情原委，引得小梅姑娘也一掬同情之泪。
　　于是，俩人逐也成为丁区撮合派的铁杆成员，联合沈笑君金锁锁，誓要将区小凉卖给丁九。
　　区小凉全然不知道身边那四个人的打算，在认真同百神医针对丁九制订出一套详细的治疗方案后，满怀信心地开始进行实施前的各项准备工作。
　　百草农也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马上投入到前期动物实验上去。他天天拿一些小动物做手术，弄得金锁锁专为他设的药庐里血气冲天、刀光闪闪。
　　勤修苦练后，他的技艺飞速进步，没多久就为丁九做了第一次手术。
　　丁九的伤势在等待百草农医治期间没有明显的变化，仍是毫无感知地躺在床上，让区小凉既放心又不安。
　　因为他伤情复杂，只动一次手术根本不能解决问题，所以大大小小的手术先后竟进行了四十七次之多。
　　每一次手术都是凶险万分，幸而百草农医术高超、区小凉具有现代医学常识，丁九才平安地度过了连筋接脉、断骨再造、开颅放瘀血等一系列在当时天朝前所未闻的治疗过程。
　　手术期间，百草农再以金针渡穴、汤药、内力相辅佐，丁九的伤奇迹般地开始好转，身体机能也有了部分恢复。
　　每次百草农给丁九治病，区小凉都坚持在一旁协助。记录、传递器械、擦洗、煮开水等杂活他几乎全包了。
　　虽然事后，他常常吐得连苦胆都出来了，却始终不愿意半途而废。他觉得这是他的责任，虽然没有任何人认为丁九目前的状况需要他来负责。
　　沈笑君见区小凉辛苦，多次提出找人代替他的工作，都被他拒绝了。他现在主要是贴身照顾丁九，其他的像清洗替换下来的衣物、煮饭、洒扫都由金家的下人承担，所以他尚可勉强支撑。
　　区小凉还对沈笑君说，他不是一个很勇敢的人，遇上问题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回避。但丁九用自己的生命教会了他：面对比逃避更重要，所以他决定从今往后要直面惨淡的人生，再也不退缩了。
　　听他提起丁九，沈笑君等都心情沉重，随后又被他说得破涕而笑，最后想想却一个个直黑线：和他们在一起的人生怎么就惨淡了？！他都在想些什么啊！
　　可是看他说得一脸悲壮，大家也不好泼他冷水，只好由着他我行我素。
　　百先生完成了一系列的前期治疗后，丁九仍没有苏醒的迹象。百先生沉痛地宣布以后只能看丁九自身的意志，清醒或许很快，或许会是一辈子。
　　虽然明白依现阶段的医疗水平，丁九能有目前的成绩已经是个奇迹，但区小凉仍是有少许失望。大家安慰他一阵，他才又勉强打起精神。
　　不就是植物人吗？也没什么的。如果这就是丁九的命运，就由自己陪他好了。反正，一辈子其实也没有多么漫长，不过是数度回眸而已。
　　区小凉望着满身绷带的丁九平静地想。丝毫没有意识到将自己和丁九联系在一起的这个决定，他下得是那样理所当然，毫无犹豫。
　　于是，区小凉在经营他的日化品工厂的同时，担当起了照顾丁九复健的重任。
　　他每天给丁九喂饭喂水擦洗刷刮剃剪，收拾排泄物，早晚两次各一个时辰的按摩，干得那叫一个兢兢业业、勤劳温存。
　　没多久，他就自诩，如果再回到二十一世纪，他准保是个金牌全能看护。
　　区小凉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健旺，又被蕊王困守近一个月，再加上随后多有奔波，没有及时调养，照料丁九又十分劳累。所以不久他就感到力不从心，找百草农看了看，却被他按住脉搏诊了半天，还用阴惨惨的目光直瞅他，吓得他心如撞鹿。
　　“奇怪！你的脉，轻浮细滑、杂乱难平，阴气很重，几乎不像是生人……”百草农自言自语，捻须拧眉。
　　区小凉吓出一头冷汗，生怕他刨根问底，漏出他借尸还魂的真相。
　　好在百神医对自己的医术更看重，很快沉浸在开方的细节上，根本没心思打问别的。区小凉这才松口长气，对百草农更加敬畏。
　　金锁锁得知这件事后，死活让他答应接受两个她派去的帮手，再不理会他要独自照料丁九的声明。
　　见金锁锁异乎寻常地坚持，其他人也站在她那边，区小凉只好妥协。不过他只让那两人在他不在时，帮助丁九翻身、陪他说话、喂水喂饭，其他的仍由他一力承担。
　　吃过百先生给他配的丸药，区小凉的体力逐渐增强，做起事情已经很能胜任。不过百先生说他体质特殊，用药又不宜过猛，所以要长期服用，让区小凉听得多少有些沮丧。
　　浅香打趣区小凉，说他不想将丁九过多地假手于人，是不是怕外人看到丁九的身子。区小凉竟一口承认，倒把浅香闹得很不纯洁地红了脸，惹得旁人失笑。
　　区小凉说的还真是实话，并没有开玩笑的成份。
　　他忘不了丁九受伤前，是多么忌讳别人看他身体，连他自己也是在上次丁九受伤时才见过几次。
　　现在丁九虽然没有意识，之前被金锁锁他们照顾肯定也已经走光，可是他既然现在接了手就有必要注意保护他的隐私。
　　万一哪天丁九醒过来，得知有那么多人见过他的身体，会不会生他的气呢？区小凉有时会漫无边际地想象。
　　大家见他如此维护丁九，高兴之余又有些踌躇。担心如果丁九再也不能清醒，区小凉也许不会再喜欢什么人，那样，事情又会变成僵局。
　　百草农有些生自己的气，天天闷在他的药庐里琢磨丁九的伤情，偶有所得，就在丁九身上试验。
　　绷带拆除后，丁九依然故我，百草农的试验在他身上如泥牛入海，没有任何起作用的表现。


　　55.你的爱还在不在（二）

　　一年的光阴很快过去了，丁九的情况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既没恶化也没有好转。
　　区小凉始终陪在他身边照顾，没有丝毫的懈怠，仍对他的苏醒抱着殷切的希望。
　　室外飘着鹅毛大雪，室内却暖意融融。当地设着几个大火盆，火苗欢快地跳跃，将热量传播到空气中。桌上摆一盆半开的水仙，花蕊娇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雪色映得窗上雪白，上面贴的大红的窗花是牡丹富贵、金鲤跃龙门、黄牛耕田、渔歌唱晚，不精致却喜庆，而且热闹好看，是梅香兰向金锁锁讨教的习作。
　　区小凉袖子挽起，满头热汗地正在给丁九做晨起按摩。
　　丁九安详地闭目趴在枕上，发丝漆黑油亮，面色红润。
　　百草农本来说按照穴位按摩就可以，已经能起到疏通经脉、顺畅血液的目的。但是区小凉考虑到长期卧床的人，久不运动，肌肉会慢慢萎缩，所以请求百草农想想法子。百草农大赞他想得周到，于是拧眉想了几天，才制订出现在这套将穴位和肌肉按摩相结合的复健方案。
　　区小凉一边按摩，一边和丁九慢条斯理地说话，也不管他能否听到。
　　丁九一动不动地趴在枕上，似乎只是在沉睡，没有什么表情。
　　“小九，还舒服吗？百先生教我的。他讲了好几遍，我都没记住这些穴位的名称，把他气得直冲我阴笑，可吓死我了。不过，位置和顺序我都记住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会出错。我的技术不错吧？呵呵。
　　“这里痛不痛？百先生说这个穴位按下去会很痛。不痛啊？没关系，现在不痛以后会痛的。这些穴位还真够神奇的，不同的穴位可以刺激不同的知觉。我多按按，你就会和从前一样健康了。
　　“嗯，你的脚趾头真长，可还是没有什么肉。不过已经很光滑了，刚开始可不是这样。那时啊，你的手脚都有很多老茧，硬硬地咯手。这些日子你总不动，它们就没了。
　　“你会奇怪自己总是躺着吗？我告诉你，你是病人哦，小九，所以你不能动也不说话。等你病好了，就可以像其他人那样又说又笑，又跑又跳了。
　　“可是，都一年多了，马上就要到在这儿的第二个新年了，你怎么也不动一下？睁开眼睛也好啊。你一定是在撒娇！嗯，人生病了就会变得脆弱……没事的，小九，尽管撒好了，反正有我陪着你呢！”
　　按摩完一条腿，用干净布巾擦掉多余的药油，再挖出一大坨涂到另一条腿上，开按，换个话题：
　　“这里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常常刮风，所以空气比内陆的流动得快，也新鲜，最适宜养病了。
　　“这个岛上的人也很好，虽然我还不太熟。他们最崇拜一个人，你猜是谁？你一定猜不出，我刚知道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他们崇拜的就是你喛，小九！他们说，你是英雄，还是救美的英雄。我知道他们在笑话我。不过，他们真的很好，经常自发来看你。每次来都会帮我照料你，还会带很多有营养的食物。你喝的海参粥、燕窝粥、扇贝汤、母鸡公鸡小鸡汤，有一大部分是他们送的，连我都顺带沾了不少光。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又长个儿了！现在大概有一米七六，很像个样子了。锁锁给咱们送来了过年的新衣裳，绿色有金丝边，看上去像落日的大海，特好看。咱俩的样式一样，你那件比我的要大一些。你还是那么瘦，要能再长点肉穿上会更好看。
　　“你什么时候起来试试新衣服呢？小九？笑君他们每天都往这儿跑好几趟，虽然他们不说，可是我能看出来，他们都盼着你能好起来。所以，小九，差不多你也意思一下，别让他们太失望了。”
　　他说得口干，擦净手，给丁九穿好下衣，盖上被子，才去喝了杯茶。他转转胳膊，坐回床上，继续给丁九按摩上肢：
　　“最近，我和笑君的师父要回来了！这次不知能住多久。笑君真是个好徒弟，自己生活安定了，就想孝敬师父，比我有心肝的多。我师父刚来那阵儿，倒很开心，还说他可能老了，都有归隐的想法了。可是住不到一个月，他就大喊无聊死了，说死说活要回内陆去，就像我上次告诉你的那样。笑君舍不得师父，又留不住人，急得都快哭了。这点也比我有心肝。我师父见他可怜，才答应他回岛过年。前天，锁锁手下捎信来，说我师父正在向这边赶。笑君这几天开心得亲自帮师父收拾屋子，天天乐得合不上嘴。
　　“还有，我不是告诉过你，笑君交了群小乞丐朋友吗？他想法把他们都找见了，还弄到了岛上，说是要让他们衣食无忧，快乐地成长。他们大多数都很高兴，有些进了私塾学文，有些跟着笑君习武，学习很刻苦。
　　“可是，也有几个觉得游荡的生活更自由更好，所以想回内陆。笑君不理解他们的想法，双方闹了几次。锁锁说他，不可以左右别人的人生，哪怕他认为是在对他们好也不可以。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他这才想通，昨天亲自送那几个走了。那几个其实也舍不得他，临走还哭了一鼻子，说以后会回来看他。
　　“笑君现在的武馆办得很好，有很多弟子，他也越来越有师父样了。这大冷的天，他还带着那帮孩子，每天脱了上衣在外面打拳，还用雪擦身，当特种兵练他们。我每次看到都会觉得连头发根都冷了。”
　　他将已经按摩好的左臂塞回棉被，执起右臂再继续：
　　“另外，我和锁锁的生意已经在天朝站稳了脚跟。浅香窑上出来的玻璃制品，一打入市场，就引起那些有钱人的争购，火得很。我的日化品厂制造的洗涤用品、护肤化妆品也开始畅销了。刚上柜没人识货，都不敢买。后来我让人在店前表演洗衣裳，还没演完，店子就被人挤满了。现在还有些商家想搞批发，不过我和锁锁商量好了，谁想卖我们的东西，可以加盟开联锁店。这样有钱大家赚，你说好不好？
　　“海外市场也同样火得很。锁锁订的那五条新船，性能很好，扩大了对外贸易。我制的成吨的香水，还有天朝的特产，已经在海外那些小国赚了不少银子。他们的东西在天朝销量也很大，锁锁成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婚事都一拖再拖。不过海上运输风险大，她的父母就是遇到海难去世的。所以，我建议她把那些国家的商品仿制出售，这样要安全可靠的多，成本也更少的多。可是，那个女人竟把我骂了一顿！说什么不能搞商业欺诈，又是信誉，又是名声地喊了一大通。你说，她至于吗？拿这么些大帽子扣我？我们可以在商品上注明锁琴制造嘛！这和欺诈扯得上边吗？是吧，小九？”
　　区小凉愤愤然结束四肢按摩，把被子拉下来，给他按摩后背。
　　丁九后背健壮结实，宽宽的肩，窄窄的腰，肌肉仍很有弹性。黝黑光滑的皮肤上，那道几乎将他劈成两半的伤痕，现在只剩下浅浅的印子，混在其他的旧伤痕中，并不很显眼。
　　区小凉却仍然被那道伤痕刺得心一痛，愤然的表情黯淡，眉尖轻蹙。他将药油倒在他背上，顺着肌理方向推拿，小声地说：
　　“笨蛋！你是保镖喛，怎么可以替人挡刀呢？你要是先死了，我怎么办？
　　“这次也是这样，怎么能不管我就自己跳下去？是担心我再次落入蕊王手里吃苦头吗？可是我宁可被他抓回去，也不要你用生命来换我的自由。你明白吗？
　　“还有，你，你简直气死我了！在对我那样……呃，做了后，居然也不等我表个态什么的，就很不负责任地丢下一句话走了……你简直坏到家了！
　　“想让我念着那句话，一个人内疚一辈子吗？想让我连你那份也活着吗？我偏不顺你的意！我要找人治好你，再照顾你，让你清醒后，反过来也对我内疚！”
　　他的目光停留在丁九呼吸平稳的后颈和茂密的长发上，低低地呢喃：“你醒过来，好不好，小九？我还没有看到你真正对我笑过，汽球上那次不算。我要你看着我笑出声，什么也不必顾忌地对我笑，那时的你，一定是最快乐的。”
　　丁九安安静静地趴着，听不到他的乞求，如同区小凉从前听不到他的。
　　区小凉坐在床上，停下油手，压抑住一阵阵涌上来的惆怅。
　　屋外浅香他们正在打雪仗，笑闹声不时传入这间寂静了的卧房。
　　区小凉眨了眨眼睛，清清嗓子，继续用轻快的声音说话，刚刚停顿的手又接着动作：
　　“你听见了吗，小九？笑君和浅香他们玩得多开心。他们还学会了滑雪，下雪的日子都不愿在屋里老实待着。你要是好了，我也教你，小九肯定比他们都滑得好，因为小九很聪明。当然，和我比起来，还稍稍有点笨。因为我会保护自己，你不会嘛，嘻嘻！”
　　后背按摩完，区小凉揩净手上的油，深吸一口气，费劲地将丁九长大的身体翻成仰卧。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一年多，早已纯熟无比，但是丁九的体形相对于他来说实在太大，做起来仍很吃力。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丁九的脸，身体不由猛然一颤：丁九的眼睛居然是睁着的！

　　55.你的爱还在不在（三）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区小凉实在是有些惊喜过度。他忍不住“啊”地大叫了一声，然后不能置信地与丁九四目相对，完全忘记他的上半身仍是裸 露的，只是望着他发怔。
　　丁九昔日黑白分明的眼睛，现在看向区小凉的目光有些呆滞。他似是听到了那声大叫，惊吓地不住眨动眼睛，瞳孔畏惧地收缩。
　　隔壁研究草药的百草农，还有正在外面玩闹的浅香他们，听到区小凉的叫声，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急忙冲进来询问。
　　区小凉急忙给丁九盖上被子，双手颤抖，心跳如雷。
　　他跳下床，迎上众人结结巴巴地汇报：“小，小九，小九睁开眼睛了！还会眨，他看到我了！”
　　百草农被区小凉阻住通向木床的道路，极为不耐烦，一言不发伸手点开他的身体，走到床前给丁九检查。
　　区小凉踉跄几步退开，差点坐倒，沈笑君连忙扶住他。他毫不在意，和其他人一起围在百草农身后，不出声地望着丁九，等待百先生的结论。
　　丁九猛然见到这么多人，有些胆怯，眼睛眨动得更快，长且直的睫毛上闪动着水汽。
　　百草农仔细地查看他的眼睛和舌苔，又闭目诊脉，左手诊完换右手，眉头时聚时展，似是也不能相信。
　　过了半晌，他嘿嘿地一笑，点头叹息：“奇迹啊，这小子的神志终于开始恢复了！只要再恢复触觉，就可以训练他走路。这小子命还真硬！这样都能醒过来。虽然他现在只是初步恢复，不过，嗯，要变动一下施针穴位了，还有用药……”
　　他捻须自言自语，老脸皱成一团仔细思索如何修改治疗方案，丝毫没有注意到其他人早已因为他的结论而欢呼大笑起来了。
　　几人高兴劲儿过去，毫不客气地将百先生挤到一边，团团围住丁九，认真研究他的表情，谁也没去顾忌老先生可怕的脾气。
　　百先生倒也不见怪，自己坐到桌边拿起毛笔斟酌着写下几味药，想想又涂掉其中一个，再添上若干，写写停停头都不抬，根本不去凑那个热闹。
　　“眼珠还会转，你们看，他在看我呢。”
　　“没有吧，锁锁姐，他是在看我的新帽子。丁大哥，这叫昭君帽，祝大哥设计的。戴上它可暖和了，他说我像昭君一样好看。昭君是上古的美人哦！”
　　“切！丑死了，他损你呢，你还当真了。”
　　“小浅浅，闭嘴！”
　　“你们两个小声点，吓到他了。你们看，他使劲儿眨眼呢。他以前有些过于严肃，现在神志没有完全恢复，倒温和可亲的多，像个小娃娃一样。”
　　“你家锁锁还没答应和你成亲，你是不是急疯了？这么大个人，哪里像小孩儿了？”
　　“冰衣，做人要厚道，你怎么可以随便揭我伤疤？锁锁嫁我是迟早的事，我才没有着急。将来我会有七……”
　　“住口！你胡说什么？”
　　“停停停！你少念经了。”
　　金锁锁和区小凉同时出声打断沈笑君的碎碎念。沈笑君见又是这两个他惹不起的人物在反驳他，虽有不甘，也只得作罢。
　　“你们安静一下！我有重要的话要讲。”
　　研究得差不多时，区小凉站起身大声说，满脸正气。然后他满意地看到大家都住了口望向他，连百草农也停止嘀咕拿眼翻过来。
　　他轻咳几声，摆出个挺胸收腹很有朝气的姿势，郑重地说：
　　“小九能有今天的成绩，首先，要感谢百先生的妙手回春。鼓掌！”
　　大家闻言纷纷拍起巴掌，转头去看百草农。百草农摸了摸山羊胡，冷眼瞟区小凉一眼，似是在看他还能说什么胡话。
　　“其次，要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的大力支持。鼓掌！”
　　几人互相对视都笑了笑，却没有说话也不再拍手，心下有些怀疑。
　　“再次，应归功于本人始终如一任劳任怨端屎端尿亲爹亲娘般的照顾。鼓掌……：
　　几人表情奇怪地望着他，脸上要笑不笑，肌肉都扭曲了。
　　“呃，忽略，忽略。”区小凉无趣地翻个白眼。
　　“最后，我个人代表丁九向大家提个小小的要求。现在，丁九已经有了意识，为了能让他更快地恢复健康，大家得空就来和他讲讲话，刺激他的大脑神经。我总觉得，丁九能恢复意识，和我不停地跟他说话有很大的关系。”
　　“祝大哥，我常来和丁大哥说话的。”梅香兰连忙举手邀功。
　　“我也是！”浅香不甘示弱地接着说。
　　“对，对，我知道你们都常来。我的意思是，今后要加强和他说话，别来了光顾干活。”
　　区小凉不耐烦地摆摆手，继续说：“还有，你们来可别空手啊，多带点好吃好喝的。虽然丁九除了流食什么也不能吃，可是我很辛苦的，总得慰劳慰劳我吧？那，每天我要给他翻身、擦洗、按摩，还要给他梳头……”
　　众人再次对视，黑线。然后心照不宣地起身，离开，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是听到了号令似的。
　　“哎！你们都别走啊！我这还没说完——哎，等等，你们……一群无良的！”
　　区小凉散发乱衣，面对空荡荡的卧室，仰天哀嚎。
　　丁九诧异地眨眼，不明白这个他第一眼看见的人为什么会忽然发狂。
　　晚上，帮丁九小解过，区小凉洗漱完毕准备上床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丁九盖着蓝花厚棉布被子，安稳地仰面躺在枕上，一向缺少表情微黑的脸上有个温和的笑意。
　　区小凉举着烛台，目不转睛地观察丁九的眉眼，看了很久。
　　这个人，仍是那个他认识的丁九，可是又有些不大一样。他的这个笑容，是之前从未见过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热热的融化的蜡油滴到区小凉手上，他才猛然清醒。
　　眨眨眼睛，最后再看一眼那个笑容，他轻轻吹熄烛火将烛台放回桌上。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把厚棉布床幔拉拢压紧，他悄悄地拉开里侧的被子钻进去，动作轻柔娴熟。
　　被窝里冰凉，他抱成一团侧对丁九，全无睡意，琥珀的眼在微光中闪闪发亮。
　　丁九恢复意识，对区小凉可是个天大的好事。看来老天没有忘记他的祈祷……呃，和诅咒。用不了多久，丁九就会实现他的期望，对他笑了。
　　区小凉无声地微笑，觉得冰冷的被窝也没有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身边的丁九，浑身散发着淡淡的竹香和槿花洗发水的味道，呼吸清晰可辨，生命的声音不断催促着他也很快坠入梦乡。
　　自从睁开眼睛，丁九的情况日趋好转。虽然仍不会讲话，却开始对外部的刺激产生更多的回应。
　　舒服会笑，害怕会现出惊恐的表情，痛了会皱眉，想要大小解时就发出嗯嗯的单音。他甚至学会了咀嚼，能吃的食物种类有了极大的丰富，身体更加健壮。
　　玩笑归玩笑，对于区小凉的提议，大家倒都采纳了。事情不忙时他们经常来探望丁九，每刻床边都有一两个人在陪他说话。
　　沈笑君会一本正经地一遍遍给他讲述过去。金锁锁则体贴地帮他梳头，讲简单的故事给他听。梅香兰集中了大量有趣的玩具努力引他发笑。
　　浅香是最闹腾的，常常扮鬼脸做怪样子吓唬他。丁九经常被他吓得拼命眨眼，几乎赶上兔眼般眼珠发红。
　　区小凉对他们的表现都很满意，时不时地也插上一脚，屋内常常被他们搅得鸡飞狗跳乱做一团。
　　然而丁九就是不开口，不管区小凉急得如何火上房，仍旧望着他傻笑。
　　他的笑容很可爱：略微张开一点薄唇，露出上排四颗雪白晶莹的牙齿；黑白分明的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儿；宽厚圆润的两只耳朵还会轻微地前后摆动。
　　丁九的笑容很像沈笑君曾经说过的天真无邪的孩子，是区小凉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灿烂耀眼。
　　百草农最是喜怒不形于色，仿佛没有看见几人的群魔乱舞，每天阴着一张老脸给丁九诊脉、针灸，并不回答几人不断的询问。
　　只是他隔不几天就变换丁九的药方，似有些事情仍不能最终确定。
　　转眼要过新年了，金锁锁大发慈悲地给所有的伙计都放了假，让他们有功夫准备过年的各项事宜。
　　所有出外的船只全部归岛停靠在望归码头，待年后修葺后再开始新的航程。
　　本来锁琴岛的码头没有名字，后来区小凉说将来随着生意越来越红火，锁琴岛肯定会出名，所以码头应该有个合适的名字，以免冠名权被别人抢去了。
　　金锁锁他们不懂什么是冠名权，不过对他的提议倒很感兴趣，于是大家共同想了这个名字，并刻碑树立在码头以正视听。
　　如今，岛民们都已经习惯于直呼码头名字。偶尔来岛的船老大也渐渐知道这个优良的泊湾有了名字这件事。
　　岛上所有人家，虽然在过去的一年里工作得很辛苦，但却得到了比往年更多的收益，家家粮满仓油满缸银子当当响。
　　全岛的居民都在兴致勃地忙碌，准备过个富足热闹的大年。
　　男人们买肉打酒劈柴，女人们洒扫擦洗做点心。孩子们也从学堂武馆里被解放出来，天天在外面疯玩，天不黑不归家。
　　猎人撤掉捕兽夹、盖牢陷井，让岛上的野兽们也过个好年。老人们把谷子撒到房顶，给过冬的小鸟们办份年饭。
　　随着大年三十的临近，小岛越来越浓地沉浸在年味儿当中。零星的爆竹声从腊月十五就开始响起，人们见了面都会满面含笑地问好相互打听过年准备情况，家家户户的炊烟都是从早上不间断地冒到晚上的。
　　金锁锁给别人放假，她自己却闲不下来。
　　她先是和刘管家指挥下人打扫庭院张灯结彩，然后更换所有旧桌布床幔，擦洗摆设案椅。等这些工作都告一段落，她包上鱼妇巾，系着围裙和梅香兰扎进厨房，开始和金府仆妇们一同置办各种小食。
　　仓房大缸里装满了油果子、油饼、大白馍馍、小花卷子、年糕，肉丸子、素丸子、牛肉、羊肉、熏肉、火腿也盛满瓦罐。
　　她们还用各种馅料做了汤圆、汤饼、冻饺子、蒸饼，又沾了红色糥米汁点在蒸好的小吃上，码得高高的盘子摆满了祭祖的大桌。
　　最后她们还烤了各种海鱼，一条条挂在大厨房的房梁上，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儿，逗引得村里来玩的小孩子们口水连连。

　　55.你的爱还在不在（四）

　　黄龙子在沈笑君的翘首期盼中，终于风尘仆仆地和前一阵子回乡探亲的浅香及梅香兰一起回到了锁琴。
　　这下，原本就已经喜气洋洋的金府更加热闹了几分。大家聚在金家大厅里边嗑瓜子吃点心边笑声不断地聊天、询问，将归来的三人围在正当中。
　　区小凉一直想找黄龙子单独说件事，可是始终插不上嘴，话头全让浅香他们抢着说去了，气得他使劲翻白眼。
　　瞅准浅香尿急出恭的空档，他悄悄拉黄龙子走到大厅外，急煎煎地问：“师父，您刚才看到丁九了吗？怎么样，他还能再练武吗？”
　　“你个小鬼！这么多天没见牛鼻子，也不知道先问问我在外边过得如何，怎么一张口就是那小子的事？真是胳膊肘儿朝外拐。”
　　从热闹暖和的大厅被拉到冷风四窜的厅口，已经让黄龙子很不乐意，再一听只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更加生气。他冲着区小凉吹胡子瞪眼，中气十足地教训。
　　区小凉不屑地瞟他，觉得这位老先生有点老年痴呆的前兆。
　　这还用得着问吗？老先生离岛时，那个拿他当亲爹孝敬的沈笑君不是硬塞给他那么一厚沓子银票吗？他还有可能会过得不好么？
　　瞧瞧，老先生神完气足面色红润的模样，肯定是滋润得不行。连他一向破烂的道袍都换成了干净保暖的冬衣。若不好，他哪来这么大闲心！
　　不过，为了得到答案，区小凉只得一边腹诽一边勉强问了句：“师父这一向还好吧？”
　　黄龙子立刻仰天打个哈哈，笑逐颜开地回答：“好，好得很！我告诉你啊，我在法妙庵和庄静师太打了一架！呃，没分胜负。我们呐，是不打不相识，一打识英雄。她留我在她的法妙峰住了好几个月，牛鼻子和她日夜切磋，还真是受益匪浅。要不是想着你们，牛鼻子都不想回来了！”
　　他说得一脸惋惜，充分表明为了徒弟，他已经做出了多么重大的牺牲。
　　乐不思蜀！区小凉掏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暗地里嘀咕一句，心里了然。
　　原来老先生是遇上个红颜知己，正亢奋着没地儿去说，现在可算抓住他这个听筒，所以刚才他才故做姿态。瞧瞧老先生那个鼓舞劲儿，大概因为厅里有外人在不便明说已经憋闷坏了。他何其不幸，又成了个顶缸的！
　　区小凉呆呆立在廊下，忍耐着黄龙子老先生涛涛不绝的口水，决定忍一时海阔天空。
　　可是老先生唠叨了半天也没有结束的趋势，反而将他抓住了说个没完没了。最后他实在忍无可忍，大声吼道：“师父！”
　　“呃？”黄龙子正讲到兴头上，半途被他打断，十分不满，横他一眼，“得了，得了！不就是那小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包在我牛鼻子身上！我和百老头儿联手，就不信这天下有什么事儿办不成！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听我再说，庄静师太她……”
　　区小凉满脸黑线地望着亢奋的黄龙子老先生，再次陷入口水阵中，心里极度渴望把那个什么庄静师太从黄龙子的脑丘中挖走好让他住口。哎，为了丁九，他忍！
　　浅香出完恭回来没看见区小凉，倒让他想起件事。梅香兰冲厅外努努嘴，他会意走到厅口正好看见黄龙子狂喷口水这一幕，不由吓得缩了缩脖子，藏到门边悄悄探头。
　　区小凉偏头躲避黄龙子老先生的攻势，目光可巧和浅香的对上，他急忙说：“师父，小浅浅找我有事，咱们回头再聊哈！”说完不待他回答，眨眼间就脚底抹油溜了。
　　黄龙子话讲到一半，忽然失了听众，大感扫兴，刚想回厅里再凑个热闹，厅里的人却散了。
　　沈笑君见人久不回转，特意出来请他去试过年的新袍子。
　　老先生可算又抓住个后补的，赶忙拉住，不待他开口就接着刚才断掉的话茬往下说。
　　沈笑君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去办，可又不忍心丢下师父一个人，唯有乖乖地接受荼毒，一边还想着那几件急事，站在雪地里硬是急出头热汗。
　　区小凉拉浅香走至另一头廊下，擦擦脸上被喷到的唾沫星子，无力地说：“老人家口水真是够多！他大概牙齿掉了些，那口水像喷水枪似的。”
　　浅香“噗”地笑出来，瞟瞟那边一脸隐忍的沈笑君，更觉他可怜。
　　“少爷，喷水枪是什么东西？是武器吗？”他想起这个新鲜词，转而好奇地问。
　　“不是武器。是一种玩具，小孩子在夏天最喜欢玩的小玩艺。”区小凉笑笑，没有再作解释。
　　浅香不明白为什么一提到武器，他家少爷就会忽然没话。没想清楚，他挠挠头，小声说：“暗香哥他……”
　　“他还是不肯来？”区小凉面容一整，望着他问。
　　浅香的表情也变得凝重，难过地低下头：“是。”
　　区小凉沉吟片刻，慢慢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自夫人去世后，暗香哥的病一直时好时坏。好时，明白得和从前一样。坏时，谁也不认得，就只知道成天坐在夫人坟前。谁要拉他离开，他就和谁急。”
　　浅香哽咽着顿了顿，擦擦眼睛接着说：“上次我来岛时，他的情况不稳定，所以没能来成。这次再回去，他已经在你们家祖坟边上自己搭了间小屋子，一个人住在里面。我弟弟说，他现在清醒的时候多些，一直在照看那些坟墓，只是不愿意和我弟弟他们住在一起。我弟弟没办法，只好每天给他送饭，日常用度也及时送去。”
　　区小凉点点头，望着庭树上的积雪，若有所思。
　　浅香眼中显出痛色，低声继续说：“我依少爷吩咐，请他来岛。暗香哥那时刚好清醒，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摘下了帽子……他，他已经自行剃度了！”
　　“你说什么？！”区小凉惊吓地扭头看他，眼睛瞪圆了。
　　“是真的。暗香哥还让我转告少爷，他现在已得偿毕生所愿，心里很平静。就像是尘归尘土归土，他的根就在桐城。请公子好自珍重，不必再为他担心。”浅香转述暗香的话，眼中已是泪光点点。
　　区小凉沉默不语，将目光转回树上的积雪，心神飘忽。浅香住了口，随他望去，脸上也是一片茫然。
　　“这样也好，我们都不要再去强求他了。每次你回内陆都想法去看看他，桐城咱们店铺也有可靠的人手可以帮忙。不过，主要还是得靠你弟弟，他……”半晌，区小凉闷声说，询问地扭头看浅香。
　　“少爷放心，我们俩兄弟自小和暗香哥就亲，有他在，暗香哥不会出什么事。”浅香连忙回答。
　　区小凉点点头，表示接受他的保证。
　　得知暗香执意不肯来锁琴，说不遗憾那是骗人的，但他更尊重暗香的选择。只是，他始终无法确定，为了一个人，困守一生，这种作法究竟是好还是坏。
　　暗香和柳夫人从某种角度给他的感觉是如此惊人地相似，他们那种为了爱甘愿付出一切的决心和毅然，常常让他感慨和感动，还有那么一点点对这种付出的憧憬。
　　静静出了会儿神，区小凉开始问起原将军里的其他人。
　　浅香在他沉思时，一直没有插话，只是睁着略圆的眼睛等待。现在听他问起，忙将各人情况都详细说了一遍。
　　得知冷香和暖香都将在年内娶媳妇，区小凉就是一怔。他总觉那两个孩子仍旧只有十四五岁，怎么一眨眼竟要成人丈夫了。转念一想，他穿来天朝已有三年，那俩孩子也早到了成亲的年龄，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他不由微笑着问：“女家是什么人？他们可都喜欢？”
　　“都是自小订的娃娃亲，算是青梅竹马。还好吧，也谈不上不喜欢。”浅香有点别扭地回答，噘起嘴。
　　区小凉见状暗暗一笑。浅香也订有娃娃亲，可是他始终不能喜欢那个女孩子，后来更是遇见了梅香兰，亲事就更加不可能。两家为退亲的事情拖了很久，浅香父母为此很不满，以至他和小梅姑娘的婚事到现在都还没有办成。
　　“别着急，小浅浅。我看伯父伯母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等我这几天和师父说说，请他当个大媒，让你们也能早日成亲。伯父伯母最反对的不就是嫌你们没有媒妁吗？”他拍拍浅香的肩膀，笑着安慰他。
　　“那敢情好了！公子，现在老先生正巧在，你现在就和他说说去！”
　　浅香惊喜交加，心急火燎地就要推区小凉过去，一边使劲地向黄龙子方才站的地方看，结果失望地发现已是人走地儿空了。他不由恨声叹气，松开手。
　　要搁在平时，区小凉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挖苦浅香的大好机会。不过他现在正在因为暗香心情比较压抑，所以只是略说说他，劝他别那么猴急，就转而问起其他人。
　　浅香想想自己的确也不急在这一时，反正他现在天天和梅香兰见面，你侬我侬地也差不太多。因些虽有点怏怏，不一会儿倒也丢到脑后去了。
　　提到司香，浅香脸上浮起一丝嘲讽：“这次我和小兰兰回花都，见到她了。原来夫人的事之后不到一个月，她就当上了吏部尚书千金的陪嫁丫头，进了仆射李将军府。所以我们才遍寻她不着！她现在左右不离将军夫人，很得夫人赏识，倒比在咱们家时更风光。”
　　“仆射李将军？是叫李响吗？”区小凉捕捉到一个人的信息，下意识地追问。
　　“可不！就是前年的武探花。北征后升的官，人长得不差，听说官声也还好。”浅香肯定地回答。
　　区小凉一恍神，半眯起眼睛喃喃低语：“奇怪……他怎么可能娶妻？他能让吗？”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对蕊王爱逾生命的少年会这么早就另娶他人，烛光下胸口上那道创伤似乎仍是历历在目……
　　“那有什么可奇怪的，男人都得娶妻，不是么？”浅香不解地看他一眼，想了想有点羡慕地继续说，“他们的亲事，我后来听说还有点故事。李将军在花朝节上，偶然见到尚书小姐，马上就登门去求亲。尚书大人竟然也全不顾无媒无妁，一口就答应了。不过一个月俩人就结成一对，出入成双，让不少知情人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尚书小姐在花都很有名，因为她长相很美，可是左脚小时落下的残疾，有点跛。她的眼光极高，等闲人入不了她的眼，老大都没嫁得。尚书大人只有这么一位小姐，钟爱得不行，一切都听她的。如今，她嫁作将军夫人，尚书大人把这个女婿当儿子看，也是言听计从。还提携他和都中权贵结识，成天呼朋唤友的，眼下在都中正红得发紫。”
　　浅香停下讲述，有点气喘地看看区小凉。
　　区小凉琢磨一阵儿，心中渐渐有个猜测，只是不好和浅香说。
　　为了巩固蕊王的势力，李响还真是什么都敢干，连女人也奉命娶了。不服气就是不行！蕊王那边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他这把刀用得真叫个顺手。
　　不过，这些都和他无关了。现在，他已经学会不再为那人心痛。幸好，幸好……
　　“你们是怎么和这个大红人遇上的？”区小凉开玩笑地随口问，提步准备回厅里。
　　“是我陪小兰兰到表少爷家做客的时候碰上的。当时他们夫妇和司香正向外走，我们就和她大概说了几句。剩下的，是我向表少爷打问来的。”
　　浅香惴惴不安地偷瞟区小凉一眼，老老实实地汇报。区小凉和步留云奇怪的行径，多少让浅香有些疑惑。明明是曾经好得要穿一条裤子的两个人，现在却谁也不再提谁的名字，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区小凉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随意地问：“表哥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瘦了，也没有从前那么爱说笑。小兰兰和他说了半天话，他就只爱理不理地哼哼几声，看得我真想扁他！可我又打不过，只好忍。”浅香狠狠地掰手指，极为抱恨。
　　“哈哈，下辈子吧！下辈子你可能会有机会打过他。”区小凉笑着走进大厅，脸上没有一丝阴云。
　　他还好就好，他没有做到一心一意，并非他的过错，是这个时代的局限。
　　而自己不能回应他的叩门，也不是自己的错，只是情缘两了，谁也怨不得谁。

　　55.你的爱还在不在（五）

　　年三十晚上，大家聚在金府暖厅，享受金锁锁使出浑身解数张罗的海鲜大餐。圆桌上有美味的龙虾、螃蟹、鲷鱼、石斑鱼、青鱼、鲍鱼、鲮鱼，还堆满了鲜美多汁的各种贝类，内容极为丰富。
　　大家抛开鲍参翅肚，筷子一致地集中在一盆鱼面上。
　　鱼面是用鳗鱼胶混合米粉制成的汤面，里面搁着小鱼小虾小蟹小贝和杂鱼丸子，面上撒着一层葱花和姜丝，所有配料都事先用热油爆过香。
　　热气腾腾的美味盛在锅也似的白瓷盆里端上来时，香气四溢，引得众人全呈恶虎扑食状。眨眼间鱼面就被一抢而空，差点连盆子都给他们吞了。
　　众人一边吃得稀哩呼噜，一边含含糊糊地从面条缝里夸金锁锁心灵手巧。
　　沈笑君听得眉开眼笑，好像大家夸赞的是他，几口吃完面就跑到厅外去放鞭炮。浅香早就坐不住，也跑出去帮忙。
　　不一会儿，炒豆似的鞭炮声在院里院外响起。村里其他人也陆续响应，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岛上一片欢腾的景象。
　　鱼面刚上桌，区小凉就拿出军训时练出的速度冲上去飞快地抢了一大碗。他自己顾不上尝，用筷子将面卷成小卷儿，慢条斯礼地吹凉了去喂丁九。
　　家人团聚的好日子，丁九作为他们当中的一员，当然也得参加集体活动。所以区小凉早就指挥沈笑君和浅香将丁九安置在暖厅软榻上。
　　丁九身上盖着金锁锁家的老熊皮，头下枕着区小凉秋天灌的荞麦皮大枕头，被大家照料得舒舒服服，暖暖和和。
　　丁九身穿那件绿色的新袍子，两只眼睛骨碌碌地乱转，不住打量暖厅里的一切，似是大感好奇。
　　面到嘴边，他乖顺地张口，听凭面前这个最常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喂自己。吃下第一口，他高兴地咂咂嘴，然后主动张口求哺。
　　区小凉被他的模样逗笑，一筷筷喂他吃到打嗝才住手。放下碗，他给丁九仔细擦擦油汪汪的嘴。
　　见到这个表明结束用餐的举动，丁九有些失望地望向区小凉，露出乞求的神情。
　　“小九乖啊，不能再吃了，你不是都打嗝了吗？那是你的胃在说‘饱了饱了，再吃我会痛，不要不要’。所以你得乖乖听话，不然就会这样——”他捧胃做出一付苦脸。
　　丁九迷惑地看着他，满目担心，显然是误会他身体不舒服了。
　　见状，区小凉连忙停止示范，随手捧起面碗，几下将剩下的面条吃光，然后冲丁九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丁九担心的表情消失，弯起眼睛开心地笑起来，满口白牙闪烁。
　　区小凉这才放心，回身放碗。抬头却见一桌子的人都正在冲他发呆，像是全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喂！你们看什么呢？我脸上突然开花了？”区小凉被他们盯得头皮有点麻，虚张声势地大喊。
　　“没有！”
　　众人很有默契地齐声回答，然后马上恢复刚才的热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发麻的头皮渐渐回到常态，区小凉手托下巴轮流打量那几个明显有问题的家伙，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放下手，隔着袖筒，他悄悄捏住身旁浅香的软肋，凑到他耳边小声逼问：“说！你们刚才都看什么呢？怎么一脸猥琐？”
　　感觉皮肉有危险，浅香苦着脸低低哀求：“别，别啊，少爷！我说还不行吗？你先把手松开。”
　　“说！”区小凉理也不理他的可怜相，手上微微加力。
　　“我说，我说！”浅香连忙投降，不情不愿地问，“少爷刚才干什么呢？”
　　“刚才？”没干什么，就只喂丁九吃面来着。他狐疑地皱眉。
　　“对呀，你刚才把丁九剩的饭吃了。看上去，你们俩个好像老夫老妻……啊！”浅香打着哆嗦说，随即一声哀嚎，蹦起老高。
　　区小凉甩甩手，满头黑线乱冒。
　　这都什么啊，他那不是怕倒掉浪费吗，怎么这些人竟然会联想到那上头去？还这么不约而同！难道，在他们眼中，他和丁九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吗？
　　他忿然看向众人。那几人全都无视他的杀人目光，神态自若地该吃吃，该喝喝，该说说。只有浅香躲到梅香兰那边，手揉肋肉向她诉苦，引得小梅姑娘好不心痛。
　　他挫败地垂头吃菜，敢怒不敢言。没办法，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些都还是些很扎手的手。他忍！
　　用过丰盛的晚餐，大家凑在一起包饺子守岁。
　　浅香和梅香兰闲不住，也不会包饺子。俩人在圆桌边一会儿逗逗丁九，一会儿吃点零食，再不然就互丢佛手玩，笑闹声不断，引得众人都频频抬头看他俩笑也不去管他们的胡闹。
　　金锁锁准备的饺馅有三种，分别是牛肉、鱼肉、素菜，里面拌着好些菜籽油和各种调料，生的闻起来都透着鼻子香。
　　丁九眼巴巴地直瞅案板上的饺子，口水哗啦啦地往下淌。
　　区小凉用手帕给他擦掉口水，笑嘻嘻地告诉他：“现在还不能吃，得先煮熟了才行。小九，别再流口水了，一会儿给你吃一大碗，把小九养得白白胖胖的！”
　　对这番谆谆教导，丁九充耳不闻，仍旧只是盯着生饺子流口水。
　　金锁锁觉得好笑，让人现煮了几个饺子喂他。丁九吃得很有劲头，满脸笑意。大家看到他的样子，也都笑了。
　　区小凉用面团捏只小老鼠，眼睛处粘上黑芝麻，回身递给丁九。
　　“小九，这只小老鼠送给你。今年是鼠年，所以你要记得不能偷油吃噢。”他说完，忍不往鬼笑。
　　丁九瞅瞅胸口上那只小白面鼠，再望望他，咧开嘴快乐地笑。
　　区小凉趁机凑上前检查他的牙齿，满意地点头：“牙真白，也没有蛀牙，看看我刷得多认真。”
　　“……姨……姨……”丁九望着他忽然叫道，声音含糊像是有意又似无意。
　　区小凉疑惑地审视丁九的脸，为他久不开口，现在却忽然冒出这个含糊的字而诧异。
　　丁九是在喊人吧？他记得上次丁九受伤，昏迷中就曾叫过什么“姨”。现在他伤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又念，肯定是他念念不忘的人。不过，会是谁呢？姨娘？大姨？小姨？如果他能知道就好了。到时候请她来，一定会对丁九恢复正常有莫大的帮助。但这个前提得是丁九确实是在喊人，而不是无意识的发声。
　　他皱眉盯着丁九苦想，急得不住揪头发。
　　沈笑君也听到丁九发声了，他有些惊讶地靠过来，心里想的那个“姨”却是另有其人。
　　他含笑问丁九：“丁九，你在说话吗？再说一遍，我们没有听清，你叫的人也没明白哦。”
　　“姨……衣……”丁九依言重复，咬字清晰了一点，还边说边憨笑着继续看区小凉，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满满的依恋。
　　区小凉这次总算是听明白了，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几乎因此而停止。他激动地用轻颤的手指握住丁九的手，目光离不开他的眼睛。
　　“……姨……衣……”丁九被他握住手，更加起劲地叫。
　　区小凉猛然回头，和沈笑君对视。
　　沈笑君也激动得两只眼睛放光，冲他肯定地点头。
　　区小凉轻轻调整呼吸，努力压下扑上丁九的冲动，表情奇异地看着丁九，慢慢问：“小九，你在叫我吗？你记起我来了？”
　　“……衣……衣……”
　　丁九的声音由低到高，由含糊到清晰，一迭声地喊着，似也为他能够发出声音而惊讶万分。
　　其他人也早就发现了异样，一直在静听三人的对话，此时呼啦啦地全围上来。眼见丁九真能认人了，他们都兴奋地让他喊自己的名字。
　　然而丁九只是望着区小凉“衣，衣”地叫，根本不理会他们。
　　金锁锁叹气，笑着说：“看来，在丁九心里，祝公子毕竟和别人不同。否则，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只喊他？他又不比别人多出些什么？”
　　“是呀，要叫，也叫我嘛！人家今天的衣裳很漂亮的。”梅香兰不服气地抱怨，噘噘嘴。
　　浅香不满地瞟了区小凉一眼，却不敢乱说话，生怕又被他打击报复。
　　百草农在给丁九诊过脉后，不住点头，捻须刚要考虑修改治疗方案，却被这几人的话呕得直抽。他不屑地一甩袖子，和早就坐到一边的黄龙子喝酒去了。为先叫谁这点小事也要争，年轻人就是白痴些！两位老先生不约而同地鄙夷。
　　沈笑君满面笑容，出来打圆场：“这很正常嘛，冰衣和他待的时间最长，当然先想起他了！以后大家都会有份，不要为这个置气。”
　　几人争论了一阵子，无意间发现区小凉一言不发呆站在榻边，扎着两只手，脸上挂个像做梦般恍恍惚惚的笑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争执。几人不由都来了气。
　　因为他和丁九，他们都快吵翻天了，他倒好，还在一边神游！
　　不知是谁，向他丢了个佛手。又不知是谁，扔了块麻糖。
　　区小凉怀抱佛手，头顶麻糖，依旧笑得呆滞。
　　众人不觉哄然大笑，快乐的笑声盖过了外面轰轰隆隆的除夕鞭炮声。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56. 爱着我，忘记我（上）

　　春潮澎湃着涌向锁琴，如剪春风裁出处处桃红柳绿小草青青。农田里新翻的土地散发出新鲜的土腥味，渔网上晶莹的水珠间群鱼摆尾，远航的海船扬帆迤逦而去。
　　孩子们的纸鸢错落在蓝天白云间，渔妇们编织着渔网放声歌唱，清脆的歌声笑声不时飘荡在渔村里。
　　春天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海岛，来到了人们的生活中。
　　丁九的听说能力在浅香等的轮番密集轰炸后，总算可以将名字和本人对上号。不过，除了区小凉和梅香兰的“衣衣”、“兰兰”他能叫得比较准确外，其他名字的发音或多或少仍旧存在一些问题。
　　比如他管金锁锁叫“色色”，沈笑君是“斤斤”，百草农是“白白”，黄龙子则是“杭杭”。最令人喷饭的是，浅香居然被他叫出“贱贱”来。
　　大家初闻都是一愣，然后就爆笑不止。
　　浅香哭笑不得，低声下气地求他：“丁九，不是贱贱，是浅浅！期……依……安……浅，浅！”
　　“贱贱！”丁九目光坚定地望着他重复，有口水自嘴角闪现。
　　“浅～～浅～～”
　　“贱贱！”丁九再次坚持，口水开始往下淌。
　　区小凉手疾眼快用手帕给他擦掉口水，瞅瞅手里这块已经又不能用了，就丢开去，另拿条新的预备着，很有些无奈。
　　真是没办法，丁九自从开口说话，这口水就像决了堤的香江，动不动就泛滥成灾，只这会儿功夫区小凉就已经换了五条手帕了。
　　他用手帕擦擦冷汗，顺便为金家那几个专事浆洗的工作人员哀悼一把。
　　“乖，小九，不讲了。口水会腌坏皮肤，疼的。”他柔声劝阻，帮丁九理理头发。
　　丁九马上将目光投向他，笑成一朵菟丝花：“衣衣！”
　　区小凉黑线，板脸回视他不吭气。
　　浅香悲愤地怒视区小凉：“是不是你教他的？为什么偏偏我的名字这么难听？！”
　　“小浅浅，你说话也不动动大脑。我有这么做的必要吗？还是说，我的确有这个必要，只是我还不知道。而你也的确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自己做贼心虚了？”区小凉白他一眼，学百草农不阴不阳地反问。
　　浅香语塞，情知辩不过他家少爷，只得跺脚飙泪狂奔而去。
　　屋内余下众人见状忍不住扬声大笑，连梅香兰都笑得前仰后合，全无同情之心。
　　自年三十晚上丁九第一次能够叫出他的名字后，区小凉就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虽然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到丁九床前陪他说话逗他玩，但他和外界的接触还是太少了，继续一直躺在床上对丁九恢复神志是极为不利的。
　　认识到自己的失误后，区小凉马上改正。幸好天气也正在逐渐回暖，给丁九穿暖和点儿再带去户外活动已经很安全。
　　区小凉在客舍外摆了张软榻，碰上太阳好的午后，他就将丁九搬到外面去晒太阳，自己则在一旁作陪。
　　后来，当丁九对外部的感知越来越多越来越敏感时，区小凉就觉得这样又不够了。
　　他特意画了张三轮车的构造图，请岛上的木匠及铁匠联手打造了一辆。考虑到如果按照正常的样式，不能很好地照料丁九，区小凉将三轮车进行了部分改进。
　　车斗安排在车座前面，远看像是个超大号的自行车前车筐。轮子有四个，两个在前面并排，两个在后面竖排。车斗也不是常规的四方形，而是被他设计成摇篮的形状，整体用竹子编成。车体为防震安装了弹簧，车轮外则包裹了一层厚厚的牛皮。于是，一辆外形奇特的四个轮子的三轮车就诞生了。
　　不是没有盘算过用普通的马车或是牛车，非得搞出这个怪东西来。而是区小凉极其怀疑自己驾驭马车的能力，因为他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马夫。别人用得顺顺的马车到他这儿准出状况，所以四轮车算是勉强的替补。
　　天气晴好，区小凉也不太忙的时候，他经常蹬上那辆新式的四轮车拉丁九在岛上四处兜风。
　　区小凉的身体虽然经过百先生用药调养健壮不少，但还是不能够将丁九抱起来。所以每次想带丁九出去时，他都要请人帮忙。
　　这个人多半就是沈笑君，因为区小凉不敢太去麻烦那个虽然住得近但脾气古怪的百老头儿。
　　这天下午，区小凉没有急事，琢磨也有几天没拉丁九出去玩了，就准备好出门应带之物然后去找沈笑君。
　　沈笑君照例在武馆里教他的那班学员练功夫，听说区小凉来意，立刻对黄龙子老先生交待一句随他回客舍。
　　黄龙子老先生现在名义上算是武馆的顾问，实则却是沈笑君无奈之下的选择。
　　老先生每天无所事事，就在岛上四处游荡，惹了不少祸，不是把人家孩子逗哭，就是踩了药田里的贵重药材还美其名曰在练习轻功。
　　接到群众投诉后，沈笑君不好去说师父，只得虚心下气地请他到武馆帮忙，权当自己当个看护守着他不让他再继续闯祸。
　　这个主意倒正中老先生下怀，他立刻跟沈笑君跑到武馆天天狐假虎威地吓唬那些学员。
　　那帮小调皮鬼不过几天就看穿了老先生的纸老虎本质，对他一向是阳奉阴违，谁也不真把他的话当回事。
　　老先生倒越发觉得有趣，每天兴致勃勃地出满勤干满点儿，把个武馆闹个乌烟瘴气。
　　沈笑君有苦难言，可是再一想，两害相较取其轻。与其放老先生出去胡闹还不如安排在自己地盘儿上胡闹更让人放心，好歹都在眼跟前。所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老先生闹个开心。
　　现在见沈笑君有事出去了，老先生立刻手拿竹片，在扎马步的学员当中走来走去，神气活现地履行代理教员的职责。
　　学员们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只是挤眉弄眼偷笑，精神立刻涣散了，老先生却根本看不出，仍在尽职尽责地指导。
　　区小凉瞟瞟挺胸阔步的老先生，嘴角抽了又抽，扭头快步走开，对自家师父的返老现象极是无语。
　　沈笑君把丁九抱进车斗里，区小凉将装满尿布、手帕、雨伞、纸扇、水瓶、点心等杂物的大篮子塞在丁九脚边，跳上座位，用力蹬起来。
　　没有充气轮胎的四轮车并不容易驾驭，不过好在区小凉曾经有过帮系里搬家骑三轮车的经验。所以只在最初有些手忙脚乱，现在他已经掌握得极为熟练。
　　三人走到岔路口，区小凉向沈笑君挥挥手，顺着大路驶向海边。
　　沈笑君站在原地，见那个奇形怪状的车子慢慢消失在四处飘飞的杨花里，眼睛不知怎地有些发酸。他用手掌撸了把脸，扭头走回武馆。
　　区小凉现在这种成天忙忙碌碌的状态，让他实在是不放心。他总觉得区小凉在利用忙碌拼命想要忘记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却始终不能被他成功地遗忘。
　　他不知道这种状况还会持续多久，所以他心里就越发担忧。只是，区小凉从不跟他们提及这些事情，沈笑君也无从问起，更加无从帮他解决。
　　想起区小凉曾经说过，个人的问题永远都只是个人的，旁人是帮不上实际的忙的。沈笑君觉得很对，却仍是不甘心。
　　他的这个朋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打开心结，把握住现有的幸福呢？
　　区小凉全然不知道沈笑君的担心，只顾躬下腰用力将四轮车蹬得又快又稳。
　　丁九安安稳稳地躺在车斗里垫的厚褥子上，身上盖一条绿底白花薄被，两只胳膊搁在被子上。春天岛上风大，区小凉怕他着凉，特意给他头部裹了条和被面同质料的围巾。
　　他蹬会儿车，低眼看看丁九，越看越觉得围着头巾的丁九怎么看怎么像是狼外婆。
　　于是，他边蹬车边高声大气地给丁九讲《小红帽》，嘴角始终含着个微笑。
　　丁九已经习惯这样被他带出来乱逛，他安静地听区小凉讲故事，眼睛不时转来转去。
　　葱郁的槐树、轻柔的柳枝、灿烂的樱花、翠绿的农田、蓬蓬勃勃的茅草，一碧如洗的天空，以及天空中一朵朵流云，倏忽而过的燕子和水鸟……
　　一幅又一幅景致在丁九眼前慢慢过来了又渐渐远去，让他看得眼花缭乱。看景致间隙，他也会看区小凉，清澈的眼睛里有愈来愈多的迷惑。
　　后来他的目光干脆集中在区小凉的脸上不再移动，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这张脸好看到让自己一刻也不想转开眼睛，周围似锦的春色似乎忽然失去了全部的吸引力。
　　区小凉年前行过冠礼后，他嫌头发太长不顾众人反对硬是剪了一半，现在只是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发髻。
　　从脑后过来的海风不时将区小凉乌黑的头发吹上他清秀的脸颊，像是一根根柔情的手指在不停地抚摸着那片柔滑的皮肤。
　　他的眼睛里没有阴影，干净明亮如丁九头顶的那片天空。每当它们注视丁九时，都会让丁九感觉到有一股暖意缓缓注入到自己身上，让他异常地安心。
　　区小凉注意到丁九一直在呆呆看他，也不奇怪，只是如同平日般亲切地回视他，继续讲着一个又一个故事给他听。
　　蹬了半天，区小凉感到有些累了，就将四轮车停在一条小溪边。先检查一遍尿布，发现没有湿，他这才喂丁九喝了几口水，自己也喝了，然后陪他说话。
　　今天的丁九有点不听话，无论区小凉跟他说什么，他都“衣衣”地叫，还一直盯着区小凉的脸看。
　　区小凉没奈何，只得去河边挖了湿泥捏泥人哄他玩。他从前不擅长此类技艺，只是因为陪丁九才学来逗他，到现在居然也捏得有模有样。
　　“小九，这是浅浅。”区小凉托住一个胖胖的小泥人，指着它的肚子说，“浅浅现在发胖了。所以他的肚子，喏，鼓起来了。好丑哦。”
　　“衣衣！”丁九看着泥人喊区小凉的名字。
　　“不是衣衣，是小浅浅。”区小凉纠正他，又拿起一个泥人，说，“这是百百，你看，他的山羊胡子。”
　　丁九继续盯着泥人说：“衣衣！”
　　区小凉不气馁，再拿起一个泥人笑着说：“这个才是我。看，我吊着胳膊。这是上次不小心碰伤了。”
　　“衣衣！”丁九眼睛发亮，大声喊。
　　“嗯，是我。咱们再……”区小凉打算放下自己的泥像。
　　“衣衣！衣衣！要衣衣！”丁九忽然又喊起来，声音里透着焦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泥人。
　　区小凉无奈，举着泥人凑过去温声说：“小九乖哈，衣衣把这个放下，给你再看些别的，衣衣今天捏了好些泥人。你看，你还不会动，没办法拿。不然我就把它给你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丁九的手。然后就忽然顿住了，开始目不转眼地看着他的手。
　　原本搁在被子上的两只手是安份地缩在袖子里的，可是现在那袖子居然被搓了下去，丁九的右手手指还在轻轻地伸缩！
　　“小九，你……”区小凉颤声说，觉得嗓子里有东西，咽不下吐不出，再也发不出一个字。
　　他摒住呼吸，弯下腰，将小泥人轻轻放进丁九的右手里。
　　丁九的手指弹开了一下，然后以极缓慢的动作逐渐将泥人握住。他的眼睛里发出快乐的光芒，再也不着急地喊区小凉的名字了。
　　区小凉转过身，仰头向天，两行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海风轻缓地吹拂过他的脸颊，泪湿的部位冰凉，他的内心却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火热。
　　天空似乎更广阔，阳光似乎更灿烂，丁九，能够动了！

　　56. 爱着我，忘记我（下）

　　在百先生妙手医治，黄老先生神秘武功辅助，区小凉悉心照顾，大家的热切盼望下，丁九的身体慢慢地一月好过一月：
　　丁九开始把人名叫得准确无误。
　　丁九可以抬起手脚。
　　丁九可以翻身。
　　丁九能够坐起。
　　丁九能够在别人稍许协助下自己吃饭。
　　丁九能扶住支撑物站立、穿衣。
　　丁九可以扶住双拐慢慢行走，自行如厕。
　　丁九……
　　当丁九可以如同正常人那样行动自理，不再需要人时时照顾时，时间又已经过去了两年有余。
　　在这段漫长的近千个日夜里，区小凉曾为丁九的每一点进步欢喜落泪，也曾为他偶尔的停滞不前而心急如焚。不知不觉间，在他的头脑及视野中，充满了丁九的一切喜怒哀乐。
　　早晨，他还没有睁开眼睛就能够闻到丁九身上那股淡淡的竹香。
　　白天在忙碌间隙，抬头看见的是他的身影。
　　夜里临睡前，仍然是他那张含笑的脸。
　　有时，区小凉会恍惚，觉得他们两个人仿佛从出生到现在，都是在一起的。中间的那段暂离，只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现在他们又重逢了，他已别无所求，只希望就这样在一起下去。
　　可是，现在的丁九，却失忆了。
　　他忘记了从前的种种，所有的心花与心伤，所有的爱与期待。
　　虽然放出了颅中瘀血，但是头部的猛烈撞击仍然使得部分脑细胞受损。丁九的智力现在只相当于五岁儿童的水准，他的记忆也仅仅停留在那个时期。
　　当时可以叫出区小凉的名字，不是因为丁九仍旧记得他，而是重新认识了他。
　　现在丁九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暖意融融的太阳底下发呆，和岛上的小孩子们玩泥巴。
　　现在，他常常笑，微黑的斯文的脸，笑容快乐而纯粹，没有一丝勉强和阴影。
　　现在，他什么都不懂，费心教会他的东西，转眼就会被忘光。
　　在笑之外，他还有了从前绝不会流露的表情——哭。
　　每当他不小心被碰到、烫到、摔到，而感觉疼痛时，他都会不出声地哭。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噙着两汪泪水，委屈地抿嘴，让人看得很是为他心疼。
　　然而，就是这样的丁九，依旧喜欢着区小凉，喜欢粘在他身边如影随形。
　　他在太阳地里发呆，多半是在等待正视察药田、珍珠场、窑场、日化工厂等处的区小凉。
　　挖泥巴是因为等的太久，感到无聊，又恰巧有小朋友在附近玩。
　　不管区小凉在工作场所逗留多久，丁九都会在附近等他，从未感到过厌倦。
　　往往，等到区小凉忙完了，丁九也早已变成泥猴。
　　于是，区小凉就头大如斗地一边训他，一边将他拉回家洗出几桶泥。
　　丁九一面听他训，一面高兴地不住瞄他，难有悔愧的时候。他似乎敏感地知道，这个总是骂他，可也总是对他笑眯眯的人，是他所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关心、纵容他的。这个人之所以教训他，只是因为他在担心自己而已。
　　就像所有狡猾的小鬼头一样，丁九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就善加利用，从不把区小凉的凶神恶煞当回事。
　　所以区小凉虽然每次都骂得唇焦舌燥，但收效并不大。下次，再下次，这一幕照旧频繁上演，令他很有挫败感。
　　那个躺在床上乖顺听话的丁九去哪儿了呢？
　　现在这个捣蛋的家伙到底是谁啊？
　　绝大多数的时候，区小凉将自己和他的几个助手关在工作室里提取香精，调配新品。而丁九则坐在室外的小凳上数蚂蚁，看浮云，不时支起又大又圆的耳朵听区小凉和助手们商谈工作。
　　有时很久都没有听到区小凉平静而清晰的声音，丁九就会慌张地跑过去拍门，一边大声喊：“衣衣！”，满脸要哭的表情。直到区小凉提高声音回答他，他才又放心地坐回去，继续耐心等待。
　　区小凉不是没有想过要让丁九在工作室里面等他，可是第一次尝试就以丁九手被烫伤而终结，吓得他赶忙打消了这个危险的主意。更是心有余悸地在以后工作时，将门拴得牢牢的，生怕丁九会忽然撞进来再出意外，防他比防贼更甚。
　　在工作间隙，区小凉偶尔会冲着窗外那个一身粗布青衣，长手大脚、个子高瘦，却笑得十分孩子气的人发呆。
　　看着看着，他的面容就会变得忧郁，心里酸楚地只想流泪。然后很长时间都不说话，直到把丁九急得来拍门。
　　丁九全然不明白区小凉的心思，依旧每天发呆、傻笑、弄一身泥巴，然后听他教训得兴高采烈。
　　一天当中，丁九最开心的时刻是在夜晚上床后。
　　他可以在床上打滚、翻跟头，还可以无所顾忌地用头去拱身边那个总是香喷喷的人。这些举动在白天他都没有机会去做，却是他最想做的。
　　那人累了一天，打着哈欠，听任他胡闹，一点也不会因此像白天那样板起脸教训他。
　　有时，他闹得实在不象话，那人也只是无奈地打个更长的哈欠，用手摸摸他的头，温和地说：“小九，乖！衣衣困了，要睡觉。小九陪衣衣，嗯？”
　　听了这句话，丁九一般都会很乖顺地躺好在自己那半边床上，嘟囔：“陪衣衣，小九乖啊。”然后合眼寻眠。
　　直到快睡着，他才在朦胧里想起其实自己还没有玩够。不过那时，他已经没有了再玩的精神，挣扎着很快进入梦乡。
　　号称困得不行的人，却在丁九睡熟后，仍在不住打哈欠翻身。
　　有时他还会起身察看丁九的被子是否盖严。这纯粹是多余之举，丁九睡姿不知比他好上多少倍，基本睡着后连身体都不会翻一个。他之所以这样，只是睡不着催的。
　　因为照料丁九，区小凉的睡眠变得极轻，稍有声响就会惊醒。而自丁九能下地行走后，他的这个毛病就更趋严重，甚至开始出现了失眠。
　　劳累一天后，明明很困很乏，他却怎么也不能入睡，满屋子都是他数出的小绵羊。
　　他脸上的黑眼圈已经让其他人有所察觉，反应也是各不相同。
　　浅香仔细研究完那两个大得惊人的黑晕，下结论说比头天又扩大了一指。
　　区小凉无力地白他一眼，黑晕中显出两个奇白的眼球，整张脸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看得浅香后背一凉，赶忙溜之大吉。
　　金锁锁炒了袋盐，晾温了装进布袋给区小凉敷眼圈。
　　沈笑君在旁边喂他吃樱桃，一面和金锁锁交换焦虑的眼神，很是为他担心。
　　百先生给区小凉把过脉，没开药丸，却诡异地上下打量他，笑得那叫奸诈，直把区小凉瞧得是头皮发麻，浑身恶寒。
　　百草农慢悠悠地丢下句“关心则乱”就扬长而去，再不去管犹在懵懂的某人。
　　区小凉后来认真琢磨百草农话里意思，模糊明白过来点味儿。
　　他这失眠其实不是病，而是被心事压的。这个心事自然就是丁九的伤。
　　他怅怅地看着丁九在春天的沃土里笨拙地挖掘，将湿泥抹满一脸，这才惊觉不知何时，丁九对他的影响早已超出了他的预估。他必须马上做点什么来改变目前这种状况，否则他真的快被压垮了。
　　于是，他和丁九讲，是人就得有自己的交际圈子，不然生活会越来越单调枯燥，也不会有乐趣。所以丁九应该多和外人接触，而不是成天只围着他转。
　　丁九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怔怔出神。区小凉无奈，只得游说一些小孩子找丁九去玩。
　　起初自发和丁九玩泥巴的是些低幼孩子，而区小凉现在帮他找的则是年龄稍大一些的，只为他们更懂事些，也会更多的游戏，能够带动丁九一起玩。
　　孩子们一开始并不情愿和一人年纪大他们很多的人玩，只是看在区小凉给的糖果份上才勉强登门。
　　没想到和丁九玩起游戏，他们才发现他虽然是大人，心性却和他们是一样的，也爱玩爱闹。
　　另外，他有一大堆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的玩具，每一件都很新奇有趣。丁九还让他们随便玩，从不小气地自己霸着。那些玩具都是在丁九恢复身体期间，由区小凉一点点做出来再教他玩的，虽然是旧的，可是保护得很好，完全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
　　最妙的是丁九极其听话，让他扮坏人就扮，让他装强盗就装，从不和他们争当大侠英雄。所以孩子们很快和丁九打成了一片，经常主动来找他一起做游戏。
　　丁九挺高兴有不同的人陪他玩，这比呆呆地看蚂蚁浮云拖个小玩具一个人走来走去要有趣的多，而且也不会影响到他等区小凉。
　　于是，他渐渐沉浸在游戏当中，玩得不亦乐乎。有时正在吃饭，听到门外有小孩子喊他，他就开始心神不宁地瞟区小凉，满眼乞求。
　　区小凉好笑，故意装做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继续帮他夹菜。
　　丁九哀怨地吃着饭，食不甘味。等吃过饭洗好手脸，他立刻跑出去找那些小朋友们，积极地扮恶人装坏蛋。
　　不过，玩归玩，丁九从不离开区小凉太远。一旦区小凉喊他，不管当时他正在玩什么都会马上跑回区小凉身边。
　　区小凉眼见丁九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身上的肌肉变得更结实，腿脚也日趋利落，心中大是安慰，睡眠质量果然有所改善，挂了有阵子的黑眼圈也丢掉了。
　　然而，随着丁九和孩子们的接触变得频繁后，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有些调皮的孩子，欺负丁九什么也不懂也不会还手还嘴，就经常起哄，甚至打他。
　　在外面吃了亏，丁九也不晓得向人告状，直等到晚上区小凉帮他洗澡时，才发现他身上的伤痕。
　　区小凉看得纳闷又心痛，黑脸追问事情始末。
　　丁九这才想起受伤时的疼痛，委屈地望着区小凉劈里啪啦地猛掉眼泪，晶莹的泪珠将脸都打湿了。
　　得知原委后，区小凉第一反应是像护小鸡的老母鸡般大怒，然后匆匆给丁九套上衣服就去找打人的孩子家长评理。
　　哪知，他们在村子里转了好几圈，丁九也讲不清楚到底是谁打了他。
　　区小凉无言地望着只是片刻功夫就已经忘记伤痛开始欢笑的丁九呆呆出神，想起头次见面时的那个修罗似的人，心就猛地一酸。
　　他不声不响地拉丁九回去，给他重新洗好澡，用药油仔细涂在伤处，还破例在睡前拿糖给他吃。
　　丁九最爱吃甜的东西，糖果是他做梦都渴望的佳肴。不过区小凉怕他会长蛀牙，平时很注意控制他的摄糖量，更不可允许他在临睡前吃这些甜的。
　　现在丁九得到意外的礼物，马上高兴地将糖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区小凉一边给他梳头一边慢慢告诉他，他个儿高腿长，以后再有人打他就跑开，那样身上就不会痛了。
　　丁九似懂非懂地点头，牢牢记住。
　　后来他身上的伤痕果然少了，只是仍不时地有几处。
　　区小凉忍无可忍，发个狠，抽出几个晚上挨门挨户地走访岛民，诉说丁九的不公平遭遇。
　　他巧妙地略过具体细节，只一个劲儿说丁九如何可怜，如何由一武林奇人沦落到如今遭受黄口小儿的任意欺凌。
　　被他声俱泪下的叙述所感动，那些善良的岛民们差点也掉下同情的眼泪，也不管是否是自家孩子所为，脸红脖子粗地纷纷把孩子给教育一顿。
　　自此，丁九可算是没人骚扰了，每天的笑容更是成几何倍数上涨。
　　受他纯净的笑容感染，常有见到他的人也笑起来，并问他为什么笑个不停。
　　丁九就会很吃惊地望着那个人，然后满怀同情地用手指着不远处的区小凉，很可爱地睁大眼睛说：“衣衣，衣衣啊！衣衣……”
　　他没头没脑的回答常听得对方一头雾水。这个反应更引得丁九发急，他一迭声地叫着“衣衣”，努力想将意思表达清楚，却总是不成功。
　　这些人好笨噢，不知道衣衣对小九很好吗？衣衣不对别人像对小九一样好呢。所以他开心，开心就要笑，这是衣衣告诉他的呢。衣衣……
　　丁九呆呆地想。不过他的同情没有持续多久，心思就又转到区小凉身上去了，继续笑得口水直流。
　　对于这样的丁九，区小凉在最初是有些不适应的。
　　他印象中的丁九，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身手矫健、离群索居。但是现在，这些曾留给他深刻回忆的特点一个都不存在了。
　　丁九现在爱说话，一个人时也会自言自语，虽然仍是讲得颠三倒四，让人听不懂；他现在会不分场合地笑、哭，喜怒哀乐丰富得让区小凉眼晕；现在他喜欢人多，喜欢热闹，喜欢有人陪他玩；现在的他走路迟缓，举不起任何重物……
　　这是个和从前的丁九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区小凉说不清楚，他更乐于见到哪个丁九，哪个丁九才是他所希望的。好像两个丁九他都不排斥。这种想法曾让他很迷惑，也很矛盾。
　　只有在入夜，区小凉和丁九躺在一张床上，闻到他身上那股不变的淡淡竹香，才会让他有一种始终如一的安心和宁静。
　　这时，他才意识到，两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表现出不同的方面。他始终都是丁九，那个别人无法取代的存在。
　　想通了以后，区小凉能够比较平心静气地接受现在的丁九，并给予他更多的关怀。
　　他一直没有放弃对丁九的治疗，虽然还没有什么新的突破口，不过他仍是勤跑百草农处。以至那位神医一见他就面瘫中风发作，不说也不动，急得区小凉直想骂人。不过考虑到百草农神鬼难敌的下毒本事，他忍了又忍，才没有当场发作。
　　唉！时代的局限啊！要是在二十一世纪，丁九何至如此？他偶尔怅恨地想。

　　57.媒人综合症（上）

　　区小凉虽然和丁九同吃同睡，相处亲密，但目前完全是一种亲情，俩人间的爱情萌芽并没有如众人所愿出现。一方面固然是丁九巨大的变化，另一方面则是区小凉的刻意为之。
　　如果说，他们从前有可能发生什么的话，现在也完全不可能了。
　　因为区小凉始终认为，爱情是两颗心的相互吸引和碰撞，不是一方有爱就可以的。而丁九，现在只是一个孩子，既不懂爱也不会爱。所以，区小凉现在根本就不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他不急，丁九就更不知道急，却急坏了他们身边的人。
　　浅香和梅香兰已经冲破重重阻碍，在黄龙子及沈笑君等的大力帮助下幸福地结了婚，却仍在念念不忘区小凉和丁九的事。沈笑君和金锁锁更不必说，做梦都想撮合俩人。
　　眼看他们的感情原地踏步，没有任何前进的迹象，四个人有预谋地避开区小凉，凑在一起商议怎样才能让他们走到一起。
　　商量半天，他们一致认为目前矛盾的焦点主要集中在丁九失忆这里。可是，丁九的伤连百草农都束手无策，他们就更加无能为力。所以，他们现在只能采取迂回包抄战术，将目标锁定在区小凉身上。
　　四人最后制订了个计划，决定营造气氛让区小凉意识到应该考虑个人问题，然后再进行下一步的工作。
　　于是，几天后，浅香就很兴奋地跑来找区小凉，说是金锁锁要组织一次海上烧烤会，让他赶快带丁九和他一起上船去。
　　丁九刚刚因为睡在地上等区小凉，不幸被蚂蚁蜇到手指，疼得正哭呢。而区小凉则是哄他哄得口干舌燥，一车温言软语不抵浅香提到的烧烤。丁九马上止住眼泪，眼巴巴地看他。
　　只要丁九不哭，让区小凉抱着船帮子啃他都乐意，何况还是美味佳肴？他口水横飞眼冒桃心地拉着丁九一口气跑到海边。
　　登上停泊在望归码头的一艘中型客船，三人来到甲板。沈笑君他们早就到了，正在凉棚下安置烧烤架子。
　　听到脚步声，沈笑君直起腰回身笑着说：“今天天气好，咱们坐船逛逛，顺便好好玩玩。丁九，要不要吃肉？”
　　“嗯！”丁九用力点头，目光转到烤架上，那上面是刚放上去的一排鸡翅。
　　众人都笑，水手们拔锚启航，向附近一处珊瑚岛划去。那里风景优美，沙白水清，是这次游玩的目的地。
　　六个人坐在烤架周围，边吃边聊。
　　金锁锁烤好金灿灿的鸡翅，递给沈笑君；沈笑君把烤得香喷喷的蘑菇递回金锁锁。
　　浅香把直冒油花花的肉肠交到梅香兰手里；梅香兰交还一串外焦里嫩的羊里脊。
　　四人两对，亲亲热热地互动，旁若无人。
　　眼看面前美食传来递去，四人吃得满嘴流油、红光满面，却没有自己的份，丁九可怜地把被蚂蚁蜇红的手指放进嘴里含着，眼圈又有点泛潮。
　　区小凉在一边看得清楚，不禁暗骂他们光顾着卿卿我我，连朋友都不顾了。平时不是很照顾丁九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全都露馅了？得，还是他自己来吧！
　　他赶忙取了几串鸡肉，对丁九说：“小九，别急，衣衣烤给你吃。”
　　丁九这才展颜开怀，傻傻地看他翻烤、洒调料，动作那叫一个熟练麻利。
　　不一会儿，那几串肉就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引得丁九直咽口水。
　　另四人一边吃，一边密切注意他们，见此情况不由暗暗得意。
　　六人吃到后来，胃口大开，竟把金锁锁提前预备的食物一扫而空。
　　梅香兰仍意犹未尽地冲浅香抱怨：“我还没吃小牛肉呢，你都不给我烤，这下没了吧？”
　　恰好区小凉给丁九烤的最后一把肉串里就有小牛肉，听梅香兰直嚷嚷，他连忙把那串肉从丁九盘中拿出递到她手中：“小兰兰，这儿有！你吃哈，别客气。”
　　他话一出口，甲板上就是一片死一般地沉寂，连梅香兰都冲着他背后直发愣。
　　区小凉纳闷地回头一看，不由吓得慌了手脚：丁九盯着面前的空空如也的盘子，无声地哭泣，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梅香兰赶忙把肉串还回来，内疚地劝：“丁大哥，你别哭了。我不吃，还给你。”
　　哪知丁九像是没有看见伸过来的手和那串肉，仍然哭得泪珠子成串滚下来。
　　区小凉有点犯傻地接过那串肉，举到丁九眼前，柔声哄他：“小九不哭哎！那，衣衣不把它给别人了，是小九的，谁也不给。”
　　丁九听他这么一说，总算是破涕为笑，变脸快得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区小凉还在发怔，他已经接过肉串三口两口吃下肚去了。
　　另外四人拼命忍笑，区小凉的担心卡在胸隔膜附近，憋得脸发黑。
　　丁九吃完肉，嘴也不擦就高兴地跑到船舷边上看海里的游鱼去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区小凉的异样。
　　船靠上珊瑚岛。正是四月初夏，岛上鲜花怒放、绿树成荫、百鸟争鸣，还真是个休闲游玩的好地方。
　　区小凉情绪恢复正常，兴致勃勃地刚要拉他们几个打六家，谁想：
　　“小兰兰，你看！那片樱花开得多好，咱们去转转。”浅香和梅香兰钻进树林。
　　“沈郎，陪我走走可好？刚才吃得有点多了。”金锁锁和沈笑君手牵手踏浪而去。
　　眼睁睁地看着那四人作鸟兽奔，区小凉不由望着丁九的脸怔怔地发愣。
　　什么嘛！不是说好出来玩的吗？人怎么全跑了！
　　他抬头看看晴朗无云的天空，唉声叹气一阵儿撑起遮阳伞、铺好凉席，和丁九躲在阴影里看周围风景。
　　丁九起初很兴奋，东瞧西看，问个不停。后来看厌了，他哈欠连天地躺倒就睡。
　　区小凉最近很劳累，见状也困得不行，身子一歪和他并头大睡。
　　那四人绕个弯子汇合后，一起悄悄溜回来，躲在隐蔽处看他们进展。谁知他们看见的竟然是已经睡成死猪的两个人！四人不由都恨得牙痒痒的，很想上前一人踢他们一脚。
　　怎么会这样？瞧瞧四周碧海蓝天繁花似锦，多好的气氛，这对孤男寡男怎么就这么无动于衷？真是暴殄天物啊！
　　四人凑头嘀咕一阵，决定再接再厉启动下面的计划。
　　晚上吃过篝火晚餐，浅香拖过大包，从中取出三顶帐篷和三套卧具，准备露营。
　　在背风处搭好帐篷后，区小凉数了又数，奇怪地问：“你们是不是东西带少了？六个人三顶帐篷，这怎么睡啊？难道要我和丁九、笑君挤一顶，那也太窄了吧？”
　　浅香笑得自然无比：“怎么会？两人一顶刚刚好，很宽松的。”
　　“两人？”
　　区小凉不怀好意地瞄瞄沈笑君和金锁锁。暗想难道他们竟要未婚同居，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豪放了。
　　金锁锁红了俏脸，啐一口：“你想什么呢？我和香兰妹子住一起！”说完，拉了梅香兰的手钻进帐篷。
　　沈笑君和浅香也随即进了另一顶帐篷，抛下面容僵硬的区小凉和什么都没有听明白的丁九。
　　区小凉看看那两顶漆黑无声的帐篷，再抬头瞅瞅海上初升的明月，很是郁闷地拉丁九钻进最后那顶帐篷。
　　搞什么嘛！这才几点他们就睡觉！他的六家到现在都还没有打成呢。他们是出来玩的吗？他怎么感觉这大半天过来过去始终在一起的就只有他和丁九两个人呢？他禁不住皱眉。
　　借着烛光打量帐篷里面，地方挺宽敞，当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套双人卧具看上去也很舒服。
　　区小凉放妥蜡烛，坐到被子上，拍拍身边的褥子说：“小九，来，坐。”
　　丁九答应着坐过去，好奇地打量四周。
　　俩人白天睡了半天，现在精神很旺盛，根本没有丝毫的睡意。看着被照亮的篷布，区小凉想起个好玩的，拉着丁九玩投影。
　　篷布上立刻热闹起来，兔子、狗、狼、老虎、老鹰等飞禽走兽陆续登场，还伴着区小凉的阵阵兽叫鸟语。
　　丁九不时发出困惑又惊讶的呼喊，完全被区小凉制造出的景象给迷住了。
　　后来，区小凉还教丁九跟着他做动作，学动物叫。他们直玩到困意袭来才胡乱钻到被下大睡，连衣服都忘了脱。
　　帐篷外的四人面色铁青，怎么都想不到，好好一个浪漫的露营竟然会是这个结果。他们的示范、暗示、引诱、挤兑居然全没起一点作用，周详的计划就这样全盘泡汤了。
　　听方才祝大少哄丁九的情形，分明是把他当儿子在带！哪有半点对情人的模样！祝大少未免也太强了吧？
　　日出东海，云霞满天，沈笑君等黑脸打包准备回府。
　　区小凉竟意犹未尽地抱怨没有玩好，因为某四人的莫名失踪。他还提议下次再来时，一定得集体打上一天的牌才可以分散活动。
　　那四人嘴角全部都抽搐个不停，均恨恨地想还下次呢，这次就已经够他们怄的了！
　　灰头土脸回到锁琴，四人凑到一起认真分析第一次计划的失败原因，并着手酝酿第二次计划。
　　分析后，四人觉得想让祝大少明白应该考虑个人问题这个圈子他们绕得太大了，以至连他本人都没有紧迫感，更遑论丁九了，还不如直接让大少爷意识到丁九的重要性比较好。最低限度，也该让丁九儿子的角色转换一下吧！
　　于是，几天后，丁九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当时区小凉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走出日化厂准备带丁九回家。
　　谁知丁九竟然不在附近，区小凉先是有点不解，接着就纳闷地喊了几声。然而那个平时一喊就马上出现的丁九，居然仍没有人影。
　　区小凉的心提了起来，放开喉咙高声喊了十几遍，引得路过的岛民都奇怪地停下询问。一问之下，才知道那个跟屁虫丁九不见了。岛民们不禁也有点着急，立刻帮他喊人寻找，却仍是踪影全无。
　　沈笑君等也很快得知了消息，纷纷赶来帮忙。
　　金锁锁不无忧虑地自言自语：“他去哪儿了？别是去海边的峭壁了吧，如果去了那儿可就危险了……”
　　她猛然住口，装做不经意地瞟瞟区小凉，却正碰上他恐惧到瞳孔收缩的眼睛。
　　区小凉心里像着了把火，烤得他难受。他扭头看看西面，那里陡峭的山崖正在夕阳中变成黛青色。他一语不发，忽然拔脚就开始飞奔，脚步踉跄而虚浮。
　　小九，等我！你千万不要有事，你千万乖乖等着我啊！
　　他乱糟糟地想，心急如焚。
　　看到区小凉煞白着脸慌里慌张地乱跑，沈笑君忍不住自责了一下，扭脸征询地望向金锁锁，却被她狠狠瞪了回去。
　　众人举着火把翻遍了海边的每一块礁石沙地，仍是一无所获。
　　天快亮了，区小凉累得发乱衣撕、全身热汗、目光呆滞，整个人似丢了魂，看得沈笑君忍不住心里发紧。
　　他再也顾不上金锁锁的杀人目光，一个劲儿地劝区小凉不要着急，休息一会儿再接着找。
　　区小凉充耳不闻，借着越来越明亮的光线不知疲倦地翻找，用嘶哑的声音不停地喊着丁九。
　　叹了口气，冒着事后会被金锁锁修理的可怕后果，沈笑君一把拎起区小凉，任他乱踢乱打将人带回客居，扔进丁九卧室。
　　区小凉怒极，拼命拍门，吼叫着沈笑君的名字。可是捶了半天也没人搭理他，他的手倒被拍痛了。
　　他正打算破窗而出时，床帐忽然动了动，丁九撩开帐子睡意朦胧地嘟囔：“衣衣，吵！”
　　区小凉僵在当地，保持举凳子的姿势五秒钟后，手一松，凳子“咣”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一边。
　　“小九！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会自己跑回来？为什么没有等我？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区小凉扑过去，抱住丁九，不住口地责问，声音都哽咽了，“小九，幸好，幸好你没事……”
　　丁九被他的举动搞糊涂了，也对他不同以往的高声质问和紧得不能再紧的拥抱感到有点害怕。他使劲眨眼睛，挣扎着要摆脱区小凉的掌握。
　　见到丁九，只能用喜怒参半来形容区小凉的心情。他问一阵，骂一阵，再笑一阵，状似着魔。不顾丁九反抗，将他抱紧了死也不松手，两条胳膊勒得丁九呼吸困难差点背过气去。
　　过了好一阵，他才稍微松开点胳膊，认真检查丁九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丁九见他苍白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禁奇怪地用手沾了一下，放进自己嘴里品尝，纳闷地小声：“咸，和小九的，一样。”
　　“笨蛋，眼泪当然都一个样儿！这次你吓死我了，再有下次，看我不要你了！”区小凉脸一红，连忙擦去眼泪，为掩饰尴尬故意恶狠狠地威胁他。
　　听到不要他了，丁九的眼睛恐慌地睁大，眼泪一瞬间如决堤的洪水流了下来。他望着区小凉不出声地痛哭，抽噎着几乎厥过去，微黑的脸都变得灰白了。
　　区小凉见状不由吓了一跳，连忙搂住他哄劝。差点磨破嘴皮子，发了无数毒誓，在他马上就要因为过于疲劳而昏过去之前，总算是让丁九相信自己不会被遗弃而停止了发洪水。
　　从那以后，丁九粘区小凉粘得更紧，甚至和小朋友做游戏时都用一只眼睛吊着区小凉，生怕他会反悔悄悄跑掉不见。
　　而区小凉也在这次事件中，终于嗅出了点阴谋的味道。
　　没有人从中使坏，丁九那么听话怎么会不等他先回家？保不准是被谁给骗了，说不定还被人点了什么穴道。
　　他把那四个嫌疑犯恨得牙痒，找机会就下绊儿整他们。
　　那四人叫苦不迭，不明白这事上他怎么就敏感得不是一般，轮到自己的感情大事却又迟钝得想让人将他打包塞进丁九怀里去。


　　57.媒人综合症（下）

　　除过这四个人外，还有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那就是楼春深。
　　自区小凉藏到锁琴的第二年夏天，楼春深来看过他一次后，就迷上了这里的风物。此后每年夏季，楼春深都要带上他的七房夫人十几名美婢来岛上游玩，还美其名曰为“避暑” 。
　　金锁锁一看见他那一大家子人就头痛不已，很不乐意这些现成的教材教坏她家沈郎，也生出妻妾成群的可怕念头。
　　不过来者都是客，楼春深和区小凉又是老乡，还救过丁九，拒绝他们登门是无论如何也行不通的。于是，金锁锁向楼春深提出了无数苛刻的借居条件，以期让他知难而退。
　　哪知楼春深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对于她提出的“取费入住”这种在天朝匪夷所思的待客之道居然毫不以为异，反而称赞她算盘精，就是要这么亲兄弟明算帐才对。夸得金锁锁俏脸一阵红一阵白，对他说这番话的真实意图极是怀疑。
　　其实楼春深倒是真的赏识金锁锁，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复杂。不过，他也是个人精，赏识归赏识，亏是半点也不肯吃的。所以他每次登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金锁锁讨价还价，钿铢必争。
　　这次也不例外，楼春深早早摆出一付谈判架势，潄口转舌活动下巴，决心要尽量减少牺牲……呃，银子。
　　可是金锁锁竟似换了个人，没有为难他不说，还在谈完后客气地请他移步花园，和早就等在那里的另外三人一起向他讨教如何才能完成丁祝联姻的大事。
　　楼春深这才恍悟，暗地里奸笑，心里早又打起了小算盘。
　　四个人严肃地面对楼春深而坐，首先由沈笑君简单地向他介绍他们的打算，接着浅香汇报了前期工作和成果。汇报完毕，四个人都满怀期待地望向楼春深。
　　“我那些夫人们最怕热，要是每天都能喝到冰镇饮品就好了。”
　　楼春深闲闲地说了一句，塞进嘴巴一颗晶莹火红的樱桃。唔……真甜！水土好水果就是好吃啊！
　　四个人正等他出主意，等来等去竟得到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不由一齐脸黑。
　　金锁锁瞟他一眼，冷脸子说：“楼家每人每天二次冰镇杂果供应，当季水果每次不少于四样。”
　　“我们住的地方太杂乱，什么人都可能随便出入。我的夫人们都是些尊贵的大家闺秀，不太合适吧？离客厅也远，这大热天儿的，来回一趟能擦出半盆汗。”楼春深很苦恼，皱眉叹气。
　　“住处换到客厅旁的偏院。十间清凉瓦舍，独门独院。还有樱桃树若干，可随时取用，费用不计。”金锁锁的脸快冷成冰块了。
　　“再有，你知道，金大。我这人好两口，可好酒都在你窖里藏着，十天半月也尝不到一回。平时我只能喝那些岛民卖的寡酒，嘴里实在没味儿。一没味儿吧，脑子就不灵……”楼春深为难地摊手。
　　“十坛上好梨花白，外带各种果酒十坛！按市价！”金锁锁已经成冰雕，得费些劲儿才能迸出这几句话。
　　另三人铁青着脸听两人砍价，都有一种任人宰割的感觉。哎！果然，求人的事还真不是人干的！
　　“好！金大不愧是女中豪杰，够爽快！这个忙我帮定了。”
　　楼春深大喜，一扫颓相，连连保证，笑成一只老狐狸。
　　四人同时学区小凉翻个白眼，打心眼里鄙视他的见利忘义。
　　楼春深只当没看见，笑完了面容一整，很有权威地说：“你们的计划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你们还不太了解他。你们要是真准备让他们成事，就必须下猛药！搞个既成事实，让他想赖都赖不掉。”
　　四人一听纷纷来了兴趣，收起刚才的青脸，换上付星星眼：“怎么说？”
　　“下、春、药！”楼春深一字一顿吐出这句话，鹰眼眯了起来，奸奸地笑。
　　金锁锁和梅香兰的脸“哗”地全红了，啐他一口，走开。
　　沈笑君脸上青绿黑三色不停变幻，痛苦挣扎在正义和友情间。而浅香则兴奋得眼冒红光、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就去下药。
　　楼春深和浅香好容易说通了沈笑君不要为虚无的正义所累，只考虑友情就好，随后又在下给谁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
　　“下给谁？还是两个都……”
　　浅香手捏药包，征询几人意见。金锁锁和梅香兰自打听说下药就再没有参与意见，只是列席旁听，以防计划出纰漏。所以浅香脸只冲着那两个男人。
　　“丁九！”楼春深想也不想。
　　“冰衣！”沈笑君急了。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望向沈笑君。他低头，脸可疑地红了又白：
　　“那个，怎么说，冰衣身子也要更弱些。怎么能让他做……做……”
　　他说了半天，那个“下”字却无论怎样也说不出口。另几人却早听明白了，不由都有些尴尬。
　　他们当初只是出于友情，想帮俩人一把，谁知事情居然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男男的事情，本就透着古怪，而他们现在正努力要达成的事就更加古怪透顶。可是，他们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这可难办了，小祝好像是纯零，你们让他怎么做？”
　　楼春深不耐烦地扫视四人。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在这儿讲义气？就丁九那修修补补的身子骨，不定谁更弱呢！反正是让他们在一起才是大事，上下的问题重要吗？
　　“……纯……”
　　四人黑线，不明白零怎么还有纯杂之分。不过他们听楼春深说的笃定，虽是心中尚有疑虑，却不好意思去将男男的事情打听得太清楚，特别是还有两位美女在场的情况下。
　　大家面面相觑，犹豫好一阵子才认可了楼春深的提议，并在当晚由浅香去执行该计划。
　　然而，他们似乎都忘了，丁九目前智力只有五岁，根本不可能按他们的剧本表演。所以他们的计划里其实有个天大的漏洞。
　　目送区小凉和丁九相携离开，闪媒五人组不急回房休息，留在客厅秉烛打麻将。
　　派出去听壁角的手下一会儿回复一趟俩人的进展：
　　“关门上床。”
　　“祝公子很着急，问丁少侠怎么了。”
　　“祝公子叫人打水进去。”
　　“丁少侠他，他……在呻吟……好像很痛苦。祝公子在骂人，好像也很痛苦。”
　　听到这儿，闪媒五人组立刻将牌一推，纷纷起身胜利地握手，交换着喜悦的目光。有门儿！
　　无声地庆贺完，他们总算可以回房睡觉。因为放下一段心事，大家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闪媒五人组穿戴整齐聚在丁九门前，准备验收成果。
　　惯于早起的区小凉打着哈欠拉开门，看到五个眼冒绿光的人一声不响围在门口，不由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沈笑君等见他虽然衣衫不整困乏不已，可是步态正常，并没有如楼春深所说的，那个什么后走路会和平时不大一样。
　　他们心头不禁疑云大起：难道昨夜丁九是下面那个？不可能吧，吃了春药的可是丁九啊！
　　“啊，没事，别紧张。下人说昨天丁九好像不舒服，我们过来看看。”
　　楼春深也是十分不解，嘴里却打着哈哈，硬从门框和区小凉间的窄缝挤了进去，开始现场勘察。
　　金锁锁和梅香兰担心看到什么不雅的场面，没动窝儿。沈笑君和浅香对视一眼，怀着满腔疑虑尾随楼春深也走进屋子。
　　三人进门先看床。床帐已经束好，丁九盖着蓝花薄被仍在安稳地沉睡，面容安详平和。里床区小凉的被子没叠，凌乱地掀在那儿，露出内里雪白的衬布。
　　由于天热，他们是开窗睡的，所以室内空气比较清新，和任何一间夏日晨起卧室没有什么区别。
　　三个人视察完毕，都异常失望，偷偷交换眼神，谁都没有急于开口。
　　区小凉折回屋，有气无力地倒进椅子里，他怕吵醒丁九，只小声说:
　　“昨晚上可累死我了！丁九不知道怎么有些发热，肚子好像也痛。问也问不明白，我只好给他擦了大半晚上的手心脚心。我刚才是想请百先生来给他看看。真奇怪，昨天那么晚了，百先生居然不在自己屋里睡觉，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幸好丁九没出大毛病。”言语间他似很是庆幸。
　　屋内三人及屋外两人同时石化。
　　这是什么状况？丁九在发情，这人却只当在发热，还去找百先生诊治！那能找到吗？他们请神医配药时，早将计划透露给他了。老头儿当时没什么表示，现在看其实还是很赞同的，否则也不用既送药又回避了……
　　可是，可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平日千伶百俐的祝冰衣，昨天怎么会像木头一样迟钝？他又不是纯情童子鸡了，怎么还童得一塌糊涂、晴天霹雳！
　　三人嘴角抽搐、面瘫鸡眼地勉强安慰区小凉几句，就拉着门外那两个表情同样好不到哪儿去的美女落荒而逃。
　　区小凉望着五人一溜烟跑远的背影，收起满脸疲惫，唇边挂起个冷笑，目光幽暗。
　　昨天回房不久，丁九忽然全身发热，倒在床上捂住下身眼泪汪汪地哭泣。区小凉当时就全明白了。
　　他第一个冲动就是奔到厨房找把菜刀杀进客厅把那群无良的胆敢暗算他们的家伙全咔嚓了。后来他被丁九的哀鸣唤回些许理智，恨恨地开始帮他擦身降温、解除药性，才免除了丁九的痛苦，他自己也渐渐恢复了冷静。
　　敌暗他明，对手又人多势众，他要是明刀明枪地和他们干，准吃亏。既然他们暗着来，他也不明着去，看看到底谁斗得过谁，他是正式和他们扛上了！
　　不过，对于那几个急于要将他和丁九送成堆的家伙们的做法，区小凉实在是不能理解。人家丁九现在都成这样了，那几个人也能下得去手。难道他真的已经讨嫌到让他们抓狂了吗？这代表所有人的意向吗？
　　想破头也没有想明白后，区小凉开始慎重地旁敲侧击，结果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那五个不用问，早已态度明朗。黄龙子老先生难得慈祥地拍拍他的肩膀，叹气：“有什么老子就有什么儿，不就是喜欢男人吗？小事一桩，尽管喜欢好了，师父我受得住这个打击！”
　　一番话说完，老先生很是大义凛然，区小凉的鼻血却差点被气出来。
　　合着牛鼻子意思，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喜欢男人还成了遗传！区小凉悲愤难言。
　　百草农老先生的反应起初是最正常的，任他拐弯抹角遮遮掩掩地唠叨，不笑不说话，连阴惨惨的表情都没露一个，只管忙乎手头的工作，似乎不太赞同的模样。
　　区小凉暗暗欢喜，心想正义果然在人间是存在的。从此他要向百神医靠拢，容忍他一切令人难以忍受的缺点，争取和他作忘年之交！
　　谁知，过了几天，百草农当众丢给他一个青瓷瓶，阴气森森地笑：“消肿清热，去腐生肌。用在哪儿，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就不用老夫再说了吧？”言罢，老先生扬长而去，姿态那叫一个潇洒。
　　区小凉抱着那只几乎半人高的大家伙，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几天前打探时刚刚在百草农那儿闻过的药膏味儿！
　　他仿佛遭遇了睛天霹雳，呆在当地动弹不得，两道鼻血终于突破防线缓缓地流了下来。
　　在场众人表情各异，但却没有几个同情他的。
　　浅香还拼命忍笑故意大惊小怪地劝：“少爷，你怎么了？这大热天儿的，你别激动啊！要试用也得等晚上吧？现在天还亮着呢。”
　　区小凉放下瓶子，伸手抹一把鼻血，拖了半脸红艳艳的血迹。
　　他面容狰狞地冲着浅香露齿而笑：“可我现在已经热血沸腾，怕是等不到天黑了。小浅浅，我看你细皮嫩肉的不错。怎么样，牺牲一下试试药？”
　　浅香大惊失色，飞快地窜出门，一边大叫：“不试，不试！少爷放过我！”
　　区小凉也不追，只管转脸看向余下诸人，眼冒狼光。
　　大家谨慎地后退，纷纷找借口溜之大吉。
　　人跑光了，区小凉才仰天长叹，欲哭无泪，彻底搞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他何其不幸，居然一不小心掉进了狼窝——耽美狼窝！这些古人都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放了？郁闷啊～～
　　丁九坐在一边奋勇地啃着西瓜，偶一抬头，奇怪地发现众人一转眼全都不在了，而区小凉则脸色铁青，表情有点吓人。
　　他放下啃了一半的瓜，蹭过来，小心地伸手指戳戳区小凉的脸：“衣衣，脸肉，硬。”
　　黏黏的瓜汁沾了区小凉一脸，他脸上肌肉扭曲，心里哀号：天亡我也！这种时候都不能让人好好地摆个痛苦绝望的姿势吗？
　　面对替他担心的丁九那双无垢的眼睛，区小凉认命地快速换上一付温和的表情，柔声说：
　　“小九不怕，现在没事了。西瓜吃好了吗，还要不要再吃一块？不要啊。那记得下次吃完东西，要擦手哦。不然会把衣服弄脏，沾到瓜汁的皮肤也会粘粘的不舒服哦。”
　　丁九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自己的湿手，开始发呆。

　　58.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从此，以楼春深为首的闪媒五人组开始公开对区小凉和丁九围追堵截，拼命制造机会要把他们绑到一起。两个老先生也时不时对小组成员大开方便之门，七人配合日见默契。
　　区小凉严阵以待，拖个懵懂的丁九连逃带窜，躲开一个又一个陷井。
　　整个夏天在两拨人的斗智斗勇中飞快地消逝而去，区小凉固然累个贼死，那几个也没好到哪去，可是丁祝俩人的关系仍是没有丝毫改变。
　　楼春深度过了一个繁忙而徒劳无功的假期，准备携家人归都。
　　临行前，他很严肃地找区小凉倾谈了一夜。谈话的内容，因为当事人拒不透露一星半点，所以大家始终不得而知。
　　不过，自楼春深走后，区小凉对媒人组的态度有所缓和，再也不像过去那样一见他们就全身乍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沈笑君等在欣喜之余，却仍有些遗憾。因为区小凉对丁九仍像从前那样，亲切温和，不涉私情。于是，几人的媒人副业再次转入地下，坚持要将此事业进行到底。
　　有时，区小凉会回味他和楼春深的那次谈话，从而再次感到震动和迷茫。
　　他们那夜谈论的主题，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丁九。
　　楼春深很客观地讲了几个事实：
　　“我们刚找到丁九时，所有给他看过伤势的大夫都断言他活不过一年。除非他本人求生意志很强，才能稍微延长点时间，但两年也就到头了。
　　“后来，我也问过百先生，他的回答是一次比一次不可置信。最后这次，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丁九能恢复到目前这种状况，只能用‘造化神奇’来形容。因为连他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同样的治疗方案同样的药物，用在同样伤势的病人身上，却产生了极端不同的结果。
　　“他一生共遇到这种程度的伤患有7个，丁九是唯一一个能下地行走的。另外那6个，三个人支撑了不到两年，二个沉睡近十年后死掉。剩下的那个虽然清醒了，却一辈子躺在了床上。
　　“那6个人各方面条件都要比丁九优越的多，也都是意志坚强的豪杰，但他们却都没有比过丁九。百先生一直留在这儿没走，就是想弄清楚其中的原因。百先生这个神医弄不清楚的事，我想你，应该早就心中有数了吧？”
　　区小凉黯然，注视着烛火一时无言以对。
　　他怎么会不明白？那个支持丁九闯过重重生死关的神秘力量，不过是一个信念，一份执着的感情。
　　当初，丁九舍身拯救他时，大脑中可能全是他的影子。所以虽然后来他受伤昏迷，却仍下意识地要醒来，要去保护他。他的失忆应该只是重创的后遗症，纯病理性的。
　　至于丁九虽然现在不记得他了，却依旧喜欢他的事实，他只能说那是丁九的雏鸟情意结的反应。和之前，丁九对他的爱，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是，他现在……失忆了。他……也不是从前那个丁九，他对我的爱早在他失忆那刻就消失了。”
　　过了片刻，区小凉没有什么底气地辩解，自己都奇怪他怎么会觉得有点儿委屈。
　　“那你呢？你没有失忆吧？他对你的爱还记得吗？他那份爱不是他想丢弃的，是脆弱的人体不让他保留。”
　　“我记得有什么用？那爱又不会重来。”
　　“为什么一定要重来？就算不是从前的丁九，可现在的他仍然在喜欢着你，这一点始终没有变过。你别告诉我，你没注意到他对你有多么不同。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人都能看出来有多特殊。”
　　“可，那不是爱情。”区小凉低声说。
　　不是，这不是他理解并希望的那种爱。
　　丁九并不爱他，他不是那个特定的人。如果现在是另一个人在照顾丁九，他也会那样对待别人的。区小凉苦涩地想。
　　“我……甚至都不清楚从前的丁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对他，其实一无所知。”他继续轻轻说，心里越来越苦。
　　楼春深看了他一眼，略有同情地点头：“小祝啊，我最后问你个问题：如果丁九没有失忆，你会接受他吗？”
　　如果么？区小凉眯起眼睛再次望向烛火，认真思考。
　　那时他刚离开蕊王，虽是不悔却有憾，心里根本不可能立刻再去装另一个人。是丁九的重伤失忆成就了他，让他成天忙于照料丁九，而慢慢淡忘了之前的伤痛，包括丁九对他刻骨铭心的爱恋在他心里也变得模糊了。
　　但淡忘并不代表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就像丁九失忆，区小凉自己也有令他难以启齿的隐衷。他现在从某种角度上说，已经不能算是真正的男人。
　　那场囚禁，让他丧失了一项对男人来说至关重要的能力……
　　“我不知道。”区小凉闭了一下眼睛，有些沮丧地说。
　　“小祝，别这样。你不要以为大家都在逼你接受丁九。如果你肯放下心结，重新开始你的生活，和其他人相爱也是可以的，大家也都会乐于接受。可是你没有，这几年，你一直躲在丁九背后，借口照顾他，其实完全是在自我放逐。我们理解你想疗伤的心情，可是这时间未免太长了些。你没有看到吗？时光正在一点点在你身边流逝。虽然对你来说，这里的时间意义会不同，但它们同样一去不复返，仍需要我们珍惜。”楼春深难得语重心肠地劝他。
　　区小凉的脸色有些发青，楼春深的话又准又狠地刺进他的心窝子里去。
　　他从不承认自己在逃避生活，而实际上他已经逃得几乎迷了路。他下意识地不愿意回来，不想再受伤害。
　　丁九……他在照料丁九的同时，何尝没有在依靠着他？
　　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不会渴望得到他的回应，不会逼他做出选择。安全而无害。
　　他真的有够卑鄙，不爱他，却毫不迟疑地利用他……
　　楼春深见他脸上变色，自忖话重了，不过既然说出来了，他就得说个透。烂肉不挖出来，伤就永远别指望好。
　　“你是怎么打算的？如果丁九一辈子这样，你就要一辈子当个全职看护，走完自己的后半辈子？他如果死了，你该怎么办？那时再考虑自己的人生？”
　　“他不会死！”
　　区小凉抬头怒吼，心里却一片慌乱。
　　如果丁九死了，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楼春深被吼得皱了皱眉，仔细打量他，然后摇头发狠：“行，他不会死，他会长命百岁！好了吧？你这人，人格扭曲、嘴巴毒辣，还小心眼儿、贪财好色，全身上下没一点可爱的地方。真不明白丁九看上你哪点？废话我就不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别将来后悔就行。”
　　区小凉气结，目呆唇抖。
　　楼春深至于把话讲得这么直白吗？他有缺点不假，可是谁还没个毛病？他楼春深的问题只会比他多不会比他少，他怎么就那么大言不惭地把他贬得一无是处？！
　　他缓过口气，刚要张口骂人，却被楼春深接下来的话吓得全身发凉：“这个岛，因为你们生意太火，已经不安全了。蕊王的人正在着手调查你们。有机会，该挪挪窝了。”
　　沈笑君他们体谅区小凉，从不在他面前提起蕊王。算来，这还是四年来，首次有人提到他。区小凉竟觉得那名号听起来有些陌生。
　　他这才惊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刚分开时动不动就想起他到现在，他都忘了最后一次想到他是几时了。果然，这个事实再次印证了他是个薄情的人呢。他有些茫然地想。
　　不过，都已经过去四年了，花半羽为什么仍是如此执着地要抓到他？他还没有明白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待在他身边了吗？
　　也许花半羽不是不明白，只是不能接受。
　　区小凉忽然想起花半羽对真相的解释：不能接受的人可以选择离开或不听。但他自己却并没有做到，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他，还没有放弃？”他低声问，心里没有喜悦，有的只是不解和难过。
　　那人不肯放过他，也不肯放过自己。
　　“一直都没有。你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楼春深也低声说，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份量的确很重，但其中又有多少是因为爱呢？花半羽……他皱眉茫然。
　　楼春深见他目光飘忽，神思怅然，心里不由一叹。孽怨！这俩人在一起是真正的孽怨，分开是最好的结果。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应该有圆满的结局……
　　但是，眼前这个仍是神伤的模样，另一个又是……
　　他是管不来啊！还是点到即止比较好。
　　送走楼春深，区小凉从箱底翻出一只小木盒。
　　木盒里面放着丁九的匕首和血衣，是当时和丁九一同送上岛的东西。
　　每当感到精疲力竭，难以为继时，区小凉都会下意识地拿出来看看，希望那个过去的丁九能通过这两件东西给他安心和信心。
　　他承认自己不够坚强，总是希望能有人支持他，保护他，关爱他。可是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给予他上述感觉的会是丁九，而不是花半羽。
　　论能力，花半羽和丁九根本不是同一等级的。虽然丁九武功高强，但花半羽具备卓越的头脑，如果他希望，自己就永远不会有任何危险。
　　但不，花半羽从未给过他这些感觉，他给他的就只有不安和忐忑。
　　匕首细长，闪烁着寒光，即便天气还热仍让区小凉打了个寒战。他用手指轻抚匕身，若有所思地出神。
　　这把匕首当初是和丁九共同出现在他眼前的，一出场就是饮血索命。当时他看到它，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现在却没有这种感觉了。因为那个会用它杀人的人，已经不在了，它也早就没了杀气。
　　放下匕首，他的手慢慢拂过那件黑衣。
　　衣服支离破碎，根本拎不起来。所以在第一次尝试后，他就让它一直躺在盒子里。
　　布粗针大，在市面上很普通的衣服，对区小凉的意义却是非凡的。
　　他曾躺在这衣袖及胸襟上，他曾趴在这背料上，那时围绕着他的是淡淡的竹香和冲天血气，还有那具微凉健壮的身体……但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衣服和匕首上的血气一年比一年淡，现在连他闻起来都已经变得若有若无。往事何尝不是如此？
　　只有他，一方面要努力忘记过去，另一方面又拼命抱住不放，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他慢慢合上盖子，最后摸了摸已经被他摸得滑溜的盒体，起身将它回原处。
　　就这样吧！以后还是不要再拿出来看了。
　　逝者已矣！丁九是这样，花半羽也是这样。再沉溺于往事，只会让他的朋友们越来越不安，让他越来越模糊活着的方向，是时候了断了。
　　爱，不可以重来；他，也回不去了。

　　59新生活新家园（上）

　　关于区小凉的安全问题，在楼春深提醒前，沈笑君等也早已有所考虑。
　　怎耐树大招风，随着金锁锁和区小凉合伙打造的“金玉联”字号越来越响亮，保密工作的难度越来越大，眼下更是难以为继，搬家亦是势在必行了。
　　“金玉联”主要经营化妆品、珠宝首饰、百货和药店，而且按照区小凉的经营理念，全部实现了联锁，其中大部分分店都是加盟的。
　　他们出售的化妆品和其他水粉店的传统商品相比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不再是单一脂粉，而是从洗涤、护肤、到化妆全系列的商品应有尽有，且样样都是天朝人从未见过的。既有适于一般平民百姓的大众货，也有一瓶爽肤水就卖到百两黄金的精品。
　　金玉联化妆品的影响力已经渗入到几乎所有人家，连皇宫里的女人都知道这个字号，经常定期派人出来采买。更有甚者，有得宠的嫔妃为使自己更得圣心，吩咐京中金玉联化妆品店分号一进新货就直接送入皇宫，连新品的性能价格都不问。
　　金玉联现在俨然已经成为天朝化妆品行业的龙头老大。区小凉的日化厂里，现有一百多名工人倒班满负荷工作，却仍是不能满足日益庞大的购买市场。
　　药店的生意也在蒸蒸日上。金玉联药店，不仅卖药材，还兼卖各种中成药。另外，每天还有当地名医坐堂问诊，当场看病抓药。
　　宽敞明亮的药店大堂里，一切井井有条。门口隔架上放着宣传养生保健的小册子，供顾客随时拿取翻阅。另一边是免费供应的茶水，茶碗竟是纸做的，使用一次后就丢入门外大桶内，安全又环保。三面靠墙的是药柜，有十名伙计来来往往抓药、熬药，忙而不乱。大堂中间是成排的候医木椅，洁净舒适。
　　金玉联药店以药品齐全、药材质量上乘、价格公道、诚信无欺等优良品质在业内享有盛誉。许多人慕名前来，不是为医就是为药，还有些人纯是满意这里的服务，每天药店里都是人满为患。
　　每到月中更是热闹，药店会把存放时间较长、治疗常见多发病的药材、成药等免费处理给需要的人群。贫苦百姓遇上这些日子，往往半夜就跑来排队，还交口称赞他们是活菩萨临世。
　　在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金玉联此举更是在民间赢得了良好的口碑。
　　相对于前两项生意的贴近百姓姿态，金玉联奇珍轩则完全是富人的销金窟，贵人的乐园。
　　轩里集中了天朝最奢侈的藏品，从天朝流行的玉器宝石，到海外贸易得来的各国异宝，应有尽有。再有的就是锁琴出品的各种人造宝石、琉璃，人工养殖的珍珠。这些商品色彩之丰富、品种之多，往往让天朝的富人们叹为观止。
　　他们最难于理解的是琉璃那种变幻多端的色泽和晶莹剔透的透明度。再有就是那些彩色的珍珠，他们从未见过金色、粉色、蓝色、绿色、紫色，甚至是黑色的珍珠。面对这些精光四射浑圆多变的彩色小珠，他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区小凉给奇珍轩的定位从一开始就是高档、有品味，所有进入轩内的客人，一律享受上帝般的服务。当然轩内所有藏品的价格都和惊人的藏品本身一样地惊人，一小块琉璃往往会卖到上万两银子。可是即便是这样，居然仍有人抢购，天朝的达官贵人都以能拥有一块真正的琉璃为傲，天朝的攀比之风在金玉联出现后呈快速上涨趋势。
　　金锁锁的海上贸易在这四年中也得到了迅猛发展，她现在已经拥有三十条专航海外诸国的大船。运出天朝的丝绸布匹、各种香料和调味品、玻璃制品、香水等商品换回各国特产，在当地挑选鉴定分门别类后，一部分运回天朝放在百货店里出售，另一部分直接运往其他国家。仅此一项收入，就让账房们数银票数到手软。
　　锁琴岛现在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略显冷清的小岛。
　　望归码头原本只有一条栈桥，现在增加到了8条，有时仍是不够用，迟来的船只好在码头外下锚等待。泊在码头的船只，除了金锁锁的，还有外埠商人的。也有人见这里景美物丰，长期住在了这里。
　　为顺应这种形势，岛上新建了更多的房屋，连茶楼酒店都有了，小小的渔村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大家始料不及的，而且就算是有人提前想到了，也无法改变事态的发展。区小凉更是不会因为考虑自己安全，而拖住所有岛民奔向富足的步伐。
　　所以锁琴正在逐渐被世人所了解，区小凉在这里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沈笑君早在一年前，就提出搬离锁琴的建议。可是要找一个既方便和锁琴来往，又相对隐蔽的地方，谈何容易。所以此事一直悬而未决。
　　区小凉本想自己带丁九避到海外去，话才一出口就遭到以沈笑君为首的全体人员强烈反对，还把他一通狠批，说得区小凉灰溜溜地再也不敢多说。
　　黄龙子老先生在岛上住了大半年，武馆的孩子们也让他全部揉捏过一遍，没有了新鲜，早就憋得想出去转转。他见众人为搬家的事情发愁，马上自告奋勇地要去寻找定居点。
　　沈笑君不放心老先生一个人乱跑一直不许，后来形势实在逼人，其他人又都各有各的事情，只有黄龙子无事一身轻，闷在岛上也难受，他只好勉强答应。
　　金锁锁备了快船好手，陪黄龙子一道去。老先生雀跃，几乎飞窜到船上，高高兴兴地出发了。
　　在楼春深走后不久，黄龙子老先生就胜利搬师回岛，给众人带回个大喜讯。
　　锁琴以东，是一大片星罗棋布的珊瑚群岛，因为距内陆过远、海域复杂，来往船只多绕开不行，也没有人在上面定居。
　　这次出去，金锁锁手下本习惯性地要绕开群岛，向其他方向航行。黄龙子不明就里，非吵着要去看看。
　　船老大拗不过他，只好命令水手撑过去，一边航行他们一边测水深默记航线，以免迷失在这片近千个小岛的水域里。
　　哪知一番勘察后，竟让黄老先生发现了几个非常适合居住的珊瑚岛。
　　其中有一个岛，隐藏在周围较高大的岛中间，面积不大，却气候宜人、物产丰富，还有天然淡水。航道虽然狭窄曲折，却很深，适合中小型船只出入。小岛海岸线上有一段沙地，能够当码头。
　　最重要的是，由于小岛的地理位置特殊，是个躲藏的绝佳地点。珊瑚群岛距离锁琴也近，只需花半个时辰就能跑个单程。这些条件几乎满足了众人所有的预期。
　　众人听得不胜欣喜，第二天就跑去考察。
　　上岛一看，果然和老先生讲的一毫不差，不禁都兴奋起来，当下敲定搬来此处定居。
　　从此，沈笑君和区小凉都更加忙碌，他们被大家委以筹建新居的重任，从设计施工到竣工验收都得俩人操心。
　　沈笑君本想建个大宅子，大家都住在一起，热闹又方便。
　　区小凉想到今后他们这个小团体人口肯定还得增加，而且每个人生活习惯爱好都不同，从长远角度考虑，建议还是分开居住为好。
　　大家听了他的想法，觉得这个建议比沈笑的要合理一些，于是全体都通过了。
　　大家分别选定了喜欢的位置作为宅址。百草农喜欢山，于是他的家安在岛上一处小山脚下。浅香他们喜欢海，区小凉特意为他们设计了海上乐园。沈笑君喜欢树，他和金锁锁的新房就建在了岛上那片樱树林里，黄龙子老先生和他们住在一起。
　　区小凉想多留块地将来种花，所以他的房子选在了一块绿草如茵的缓坡上，背后是成片的竹林，面朝大海。丁九好像很喜欢区小凉选的宅址，跑到竹林中玩了好久。
　　小岛不大，虽然房子各建各地，但彼此间距离仍是很近。打开窗户大喊，对家就能听到，聚餐打牌基本不出用门就能联络到。这一点是大家最满意的地方。
　　确定宅址后，区小凉的创造力空前爆发，赶着为大家设计了几套房屋样式。众人见他的设计既经济实用又美观新颖，还充分考虑到个人喜好及周边环境，都欣然采纳。他们还加入了自己的设想，使之更趋完美。
　　鉴于新居主要是为了安全，所以在正式破土动工后，他们很是动了番脑筋。
　　全部工程都是在极其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
　　所有施工人员全部在内陆挑选，然后统一在香雪码头直航小岛。一上船，所有非锁琴人员一律被蒙上眼睛，到达目的地后再打开。工程完工后，这些人再次被蒙上眼睛送回内陆。
　　沈笑君出面给了他们丰厚的报酬，并故做不经意地显露了一手高妙的武功，然后请他们不要将建房的事情声张。那些施工人员唯有喏喏，谁也不敢得罪这个强悍的金主。
　　所有建材，则由金锁锁的心腹伙计一手操办，并无外人参与。
　　所有施工人员和建材器具上岛后，沈笑君就和区小凉吃住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督造新宅。丁九作为区小凉专属牛皮糖，自然是和他形影不离。
　　忙碌间，风信子的种子成熟了。
　　区小凉跟沈笑君打个招呼，准备回岛一趟。沈笑君忙托他给金锁锁捎封家书，被区小凉好一阵嘲笑。
　　沈笑君原本不识字，后来跟黄龙子学武，才同时学会了认字书写。所以这些日子他都是通过鸿雁传书，和金锁锁两个人互诉情意。
　　为方便区小凉提取香精，金锁锁令人在锁琴栽种了大片花草，每年种四五样，年年都不同。大部分花朵刚绽放就被摘下，只留极少一部分作为种子。
　　今年的花卉中，风信子是首批结籽的。区小凉不放心把这项工作交给别人，一向是亲力亲为地独自收集花种。
　　早上天刚亮，区小凉就背个竹箩准备动身。丁九拉住他，非粘着也要去。
　　区小凉耐心地劝：“小九，今天衣衣要走很远的路，还要翻山。你腿脚不好，不去了，乖乖和君君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是啊，丁九，你要是留下来，我捉小鸟烤给你吃。”沈笑君也在一边帮腔。
　　丁九听到有小鸟可吃，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可是他仍揪住区小凉的袖子不松手：“衣衣，要去。小九，去！”
　　丁九每次和区小凉说话，都喜欢先喊他的名字。喊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可爱，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溜圆，浓眉上挑，嘴唇略噘，一付讨好又有点担心的样子，让人忍不住答应他所有的要求。
　　现在他又摆出这个无敌的表情，区小凉只有束手缚脚地投降：“好，去吧！累了不许哭。”
　　“衣衣，小九不哭。”丁九听他答应了，马上笑眉笑眼地保证，喜悦非常。
　　沈笑君叹气：“冰衣，丁九什么时候成你的克星了？你看看你，这样就答应了。”
　　区小凉也摇头无奈，顶个苦瓜脸拉着丁九登上小船。
　　掌舵的水手和他们都熟识，一边用力摇桨扳橹，一边和区小凉闲聊。丁九高兴地坐在船中间，脑袋转来转去地观望海上风景。
　　秋高气爽，海风轻拂，天空瓦蓝瓦蓝地没有一丝云，天气好得让区小凉的心情也好起来。他给丁九指点讲解沿途植被、水鸟，还教他识别风向。
　　丁九更加开心，手舞足蹈，差点掉进海里，吓得区小凉连忙拉住他。
　　水手们失笑，说别担心，这样一只秤砣连鱼也是不敢吃的。
　　听着他们善意的玩笑，区小凉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望着丁九仍是一无所知地憨笑，他认真考虑是否应该教他游泳。
　　之前虽有黄龙子的担保，但是因为丁九智商实在太低，根本记不住那些复杂的武功招式和内功心法，所以他现在完全不会任何武艺，身体仅仅是健康而已，连游泳都不会。
　　区小凉一直忙于工作和照顾他，也没有想到这一层，现在倒是被水手们给提醒了。
　　船到锁琴，区小凉先带丁九回金府看望朋友，*非*凡*顺便吃个午饭再开始工作。
　　金锁锁见他们来了，忙命人午饭加菜，又派人去叫浅香他们中午回来，一边偷空看信，满脸笑意。
　　区小凉忍不住打趣她：“笑君又甜言蜜语了吧？别急，等房子盖好，你们就能成亲了。”
　　“呸！”金锁锁啐一口，脸上红了红，“谁急了？我看是你急着想喝喜酒了吧？”
　　“是，是，我急，行了吧？口不对心！”区小凉不屑地撇嘴，金锁锁脸更红了。
　　沈笑君和金锁锁这对有情人，经过四年多爱情长跑，最近终于决定结婚。沈笑君固然喜不自胜，金锁锁也是成天喜气洋洋地筹办嫁妆。其他人听闻佳期已定，都代他们高兴，均喜上眉梢地纷纷帮忙。

　　57.新生活新家园（中）

　　用过午饭稍事休息后，区小凉带着丁九向岛北出发。
　　丁九的手掌依然宽厚结实，握在手心里，让区小凉感到既充实又安心。
　　一边走，区小凉一边和丁九说话，继续训练他的听说能力：“现在是秋天，小九。你看，路两边的树木，叶子都黄了。还有不少叶子发红，红红黄黄的好看吧？”
　　“嗯！”丁九用力点头，随他手指东看西看，神情欢快。
　　“一年又要过去了，时间过得可真快。秋天完了是冬天，那时所有的树叶都会掉光光，天会下雪。到时候，我教小九滑雪。你一定要比小浅浅滑得好，小九！省得他总是挑唆你。”区小凉咬牙切齿。
　　刚才在金家后院，浅香又很不纯洁地要教丁九做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恰被区小凉撞见，他当场就打得浅香乱跑喊救命，害得他现在气都不顺。
　　“嗯，滑雪！”丁九认真的@非*凡&回答，完全没有看出区小凉还在生气。
　　“小九真乖。唔，那边好像是苹果树，红通通一大片唉！看上去好像很好吃……”
　　区小凉停下脚步，向不远处的苹果园眺望，有些向往。
　　“衣衣，吃。”丁九也流口水，眼巴巴地手指向同一个方向。
　　区小凉犹豫一阵，叮嘱丁九背转过去身体，自己则悄悄跑过去偷摘回来两个大红苹果。丁九现在有样学样，他可不想教坏小孩子。
　　“小心点吃，别噎着了。”他将一只苹果递给丁九。
　　丁九大喜，接过来就想咬上一口。
　　区小凉连忙阻止他，让他学习自己先用衣角擦擦干净再吃。苹果脆甜多汁，俩人躲在一棵大树后偷偷摸摸地都吃得好不过瘾。
　　吃过苹果，区小凉用手帕擦擦丁九的手嘴，拉上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这里的苹果味儿真不错，是不是，小九？可惜桃子味儿就差了些，个儿虽然很大，味儿却像萝卜，还不如萝卜味儿地道！等我有空，把两种水果嫁接一下，到时候桃子就会和苹果一样好吃。小九想不想吃？”区小凉满目憧憬，大声规划着。
　　“衣衣，吃。”丁九又开始流口水，两只眼睛发光。
　　区小凉好笑，给他擦掉口水，柔声说：“乖，明年再吃。”
　　丁九不解，却仍是点头。
　　路过一处小山坡，坡上长满了矮脚海棠，红红粉粉的像一块绚丽的织锦。映着叶子泛黄的槐树林，整片山坡漂亮得让人想用相机把它们拍下来留作永久纪念。
　　在一大片粉红中，有一株变异的白海棠，花瓣白得仿佛是朵棉花，十分显眼。
　　天朝秋海棠没有白色的正常品种，这种白色只可偶尔见到，所以区小凉很感兴趣地指给丁九看：
　　“小九，看那儿！有朵白的，很特别吧。可惜，咱们时间太紧了，要不我一定挖回去养着，说不定还能培育出品种固定的白海棠呢。可惜，哎？小九，快走啊，别停下。”
　　“衣衣，要！”丁九站在原地不肯痛快跟他走，一手指向那株白花，一手放进自己嘴里。
　　“不要，咱们走。小九不含手指，很不卫生，肚子里会生虫的。虫虫咬小九，很痛很痛。来，擦擦手，走啦！”区小凉拖住他赶路。
　　丁九先是被虫子的话吓了一跳，又被他拉着走，有些不乐意地挣扎，奇怪地非要那花不可。
　　区小凉望一眼已经西斜的太阳，再看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山坡，内心着急，用力拖着丁九往前赶，不理会他的要求。
　　丁九被他拉得磕磕绊绊，仍旧不住回头观望，也不听他讲话了。
　　好不容易到达花田，区小凉安置丁九坐在树桩上晒太阳，嘱咐他不要乱跑，直看到他不甘愿地点头才开始工作。
　　风信子的种子又细又小，不小心就会被风吹走，采摘时需要格外专心和耐心。
　　区小凉张开竹篓里的布袋，认真采集，不一会儿身上就出了层薄汗。
　　自服用百先生的丸药，区小凉的身体比从前健旺许多。近一年，连个感冒都很少得。丸药也由天天服用改为一月一服，这让沈笑君他们大大松了口气。
　　百草农偶有大醉，感叹说，此方本是有方无药的，因为药材实在难得。谁知他们竟想出了人工栽种这个好办法，广种福根自己终也受益，天意也。
　　区小凉在秋风秋阳中一口气%非&凡*没歇，花费两个时辰，将所有花籽收完装篓。他擦擦头上的热汗，略有疲惫地走出花田，准备带丁九回去。
　　奇怪的是，本应该坐在木桩上等他的人竟然不见了！
　　区小凉盯着那根木桩看了会儿，抬头四顾：“小九！跟衣衣回家了！小九，出来呀！”
　　秋风吹过树林，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丁九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区小凉又等了等，向林外走去，心想会不会又是浅香在背后捣鬼，让他看不到丁九着急以报复他中午的挨打。
　　如果是，他只需要装做不在意，浅香自然会觉得无趣而自动放丁九回来。可是，如果不……
　　走出树林，周围仍旧没有什么动静。
　　区小凉停下脚步，望望已经落到山后的太阳，有冷汗自他额际冒了出来。
　　丁九应该是自己走掉的，要是浅香他们搞鬼早就该出来了，而别人也不会搞这种恶作剧。
　　可是，丁九为什么要走开？他又会去哪里呢？
　　岛上没有猛兽，最大的野兽就是野猫。虽然对正常成年人这种动物构不成威胁，但对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丁九来说，仍是巨大的隐患。
　　他平稳一下呼吸，告诫自己要冷静，只要丁九仍在岛上就不会找不到。
　　待心跳得没有那么剧烈后，他才开动脑筋认真分析丁九可能的去向。
　　丁九胆子很小，一般不会到没有去过的地方。他的记忆力也不太好，不可能去很久以前到过的地方。
　　那么唯二他可能去的，就只剩下附近浅香的窑场和来时的小路。肯定也不会在浅香那里。浅香那坏小子，如果看见丁九一个人跑到他那儿，准会忙着过来瞧他笑话。现在他没来，那么丁九一定在来的路上！
　　他想明白此节，精神不由一振，连忙开始沿着来路寻找。
　　天渐渐黑下来，秋风刮得猛烈了，不时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区小凉身上。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他的喊声越来越焦急，脚步越来越慌乱，内心出现了越来越巨大的恐惧。
　　然而除了海风的呜咽、树木的沙沙声，没有人回答他的呼唤，丁九似乎消失在空气中了。
　　区小凉奔走在灰白的土路上，周围是黑森森的树影。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幕上的星子闪着寒光，没有秋虫的鸣唱 。
　　跑着跑着，区小凉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又迷了路，无论他向哪个方向去，都不会是正确的方向。
　　他惶惶然地狂奔、呼喊，跌倒了再爬起，装风信子的竹篓也不知丢在哪里了。
　　他却全然不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找到丁九，找到他就好了！
　　跑过那面海棠山坡时，海风送来了一阵隐隐的哭声和淡淡竹香。
　　区小凉气喘吁吁地停止奔跑，一颗心跳动得更加厉害，他急扭头寻声望去。
　　在不太清晰的视野里，山坡顶上有个漆黑的身影蹲在花丛中，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正在那黑影背后徐徐升起。
　　“小九！”
　　区小凉紧张地向山坡上跑去。
　　“衣衣！”
　　那团黑影猛地抬起头，停止哭泣。
　　区小凉只觉全身一软，跪坐在了丁九面前。刚才的恐惧顿时化作万丈怒火，他抓住丁九的肩膀，用力摇晃大吼：
　　“你乱跑什么？！知不知道晚上野兽会出来吗？不是告诉你了等我的吗？不听话！干脆让野猫子叼去算了！”
　　丁九凭着模糊的记忆来到这里，却忘记了回去的路。他眼见天越来越黑，心里害怕，本来正在绝望地痛哭，忽见区小凉出现了，他不由就是一阵大喜。刚想向区小凉诉说委屈，却遭到了劈头一通怒骂，他吓得不敢说话，呆呆向后缩着身子。
　　等到区小凉骂累了，呼呼直喘歇口气的间隙，丁九忽然哭起来，伤心欲绝：“呜呜，浅浅，骗人！骗小九，衣衣，生气！”
　　区小凉出完胸中恶气，正想问他怎么会￥非￥凡￥一个人跑来这里，却听见他提起浅香，不禁狐疑：难道真是浅香在背后搞鬼？
　　“小浅浅怎么骗人啦？乖，小九不哭，告诉衣衣。”他拿手帕给丁九擦泪，温声安慰着问。
　　丁九却不回答他的提问，只管翻来覆去地说浅香骗他，抽抽答答地一任泪水狂涌。他的怀里似紧紧抱着什么，一刻也不肯松开。
　　“这里什么？”区小凉去拉他的胳膊。
　　丁九这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止住哭泣，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东西亮给区小凉看。
　　月光下，那株白海棠的花瓣泛着淡淡银色，已经被连根带土地挖了出来。
　　“给衣衣！”丁九满心喜悦地向区小凉又举了举。
　　区小凉早已怔住，只得下意识地伸手接过花。
　　望着丁九带泪的笑脸，他心想：难道丁九是为了挖这株花送给他，才走了那么长一段路，甚至都不记得怎样回去，跑到这里来的吗？他在白天的确是表现出想要白海棠的意思，而丁九居然记在了心里，还付之了行动！这样的丁九，真的让他不知如何说什么才好。
　　他闻闻那花，不是很香，却清新迷人，混着丁九的体味，竟然格外好闻。
　　“小九为什么要送花给我？”给丁九再擦擦眼泪，他轻声问。
　　丁九脸上浮起一个可爱的笑容：“浅浅，说，喜欢，送东西，送给衣衣。衣衣，也喜欢小九。”
　　区小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仍是不懂。丁九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现在这样的朝夕相处，还不能令他满足吗？
　　“可是，我本来就喜欢小九啊，小九不知道吗？”区小凉微笑着抬手摸摸他的头顶，心里有些发酸。
　　“喜欢？咦？”丁九显然被这个回答给弄糊涂了，困惑地眨动眼睛。
　　明明说好的，要像小浅浅和小兰兰、君君和锁锁那样的喜欢，就要送给对方喜欢的东西。可是他还什么都没有做，衣衣竟然就已经在喜欢他了！和浅浅讲的不大一样唉！他困难地思考，头都有点想得痛了。
　　丁九黑白分明的眼睛被泪水洗过，在月光下熠熠发光，直盯住区小凉不移开。
　　区小凉被他既困惑又喜悦的目光弄得有些无措，不得不低头看着白海棠，认真地说：“谢谢你，小九。虽然没送花的必要，可我还是很喜欢。不过，你记得，下次不能再像这次这样乱跑了。我刚才，很害怕。你明白吗？”
　　“衣衣！”丁九再一次听到他说喜欢，终于高兴地笑了出来，再无疑惑，而且完全忽略掉后面的告诫。
　　他忽然凑近区小凉，把自己薄薄的嘴唇贴上他的唇，黑黑的眼仁凝视着他的脸。
　　因为离得过近，区小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很大很亮，里面跳跃着光芒，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热气球上的那个拥吻。
　　区小凉大脑失去思考能力，和丁九呆呆地僵在月亮地里，如两尊小爱神。
　　丁九的唇只是和他的轻贴，没有任何其他动作，却让区小凉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心跳如擂。
　　和区小凉贴了阵儿，丁九离开些，冲着他快乐地笑。
　　那笑容如此灿烂，让区小凉混沌的大脑开始缓慢地运转：这算是……接吻吗？

　　59.新生活新家园（下）

　　区小凉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丁九的笑容，头仍木呆呆地问：“干什么啊？小九，你刚才，是……”
　　“亲嘴！”丁九理直气壮地挺挺胸脯高声回答。
　　石破天惊！区小凉差点吓趴下。他扶住草地，只觉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区小凉古怪地盯住丁九，忍住暴笑的冲动，嘴角抽搐着问：“谁教你的？”
　　他还真服了！竟然有人会教一个五岁智商的失忆人士干这个，那得花费多大的心思和力气？！
　　“浅浅！他说，衣衣，喜欢小九，就可以，可以，亲嘴。”
　　丁九毫不隐晦，一五一十全盘招供，一边天真地憨笑，不知道他已经将浅香出卖了。
　　区小凉扭头，笑得收不住。
　　果然是那个坏小子！怪不得他得机会就拉丁九跑一边去嘀嘀咕咕，敢情还真是在为这事忙乎！他是该把那小子大卸八块扔海里喂鱼呢，还是应该送他一枚优秀教师先进个人奖状？好像这两个选择理由都足够充分。
　　笑够了，他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回头望着傻傻盯住他看的丁九，耐心地告诉他：
　　“小浅浅的话，是不对的。小九，亲吻是很亲很相爱的人之间才可以发生的行为。我虽然喜欢你，可和那种感情是不一样的。所以，咱们不能亲嘴。小九，你要记得哦。还有，以后没有我的同意，小九也不能随便亲我。听明白了吗？”
　　听他讲了一大通话，丁九别的都没听懂，只知道他的衣衣不允许自己亲他。他满脸笑容忽然消失，明亮的眼神黯淡下去，有泪水渐渐涌出眼眶。
　　“衣衣，说了，喜欢。小九，要亲，要亲！”他呆呆地申辩，满心委屈和不解。
　　看到丁九的这个表情，区小凉心痛加头痛，明白和丁九暂时是解释不清的。他不由在心里大骂浅香，最终决定还是把他切吧切吧喂鱼算了。
　　“小九，乖，不哭不哭。再哭野猫子来了！”面对丁九眼泪攻势，区小凉唯有恐吓。
　　丁九吓了一跳，眼含热泪慌乱地向四下瞅瞅。晶莹的泪滴坠在他下巴上，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显得他可怜又可爱。
　　区小凉心里有个地方开始软化，内心矛盾之极。
　　没有发现野猫子，丁九镇定了些。他在亲吻和被咬间权衡一下，决定还是不让他亲衣衣这件事似乎要更可怕些。
　　于是他继续哭泣，只是边哭边四下乱看，生怕野猫子真的来了。
　　他这幅可笑的模样落在区小凉眼里，却让他心底那块柔软来越大，眼眶开始发热。
　　海风飒飒地吹得他身体有些发冷，再想想天真的太晚了，如不马上回去金锁锁他们就该担心了，于是他垂死挣扎地再哄了一阵。
　　丁九全然听不进去一个字，越哭*非*凡*越大声，后来竟放开嗓子嚎啕大哭，也不怕引来野猫子咬他了。他还伏在花丛中，把后背对着区小凉，毫不理会他越来越无力的劝说。
　　万般无奈下，区小凉深吸一口气，沮丧地去拉他：“乖，不哭了，小九，不哭给亲啊。”
　　丁九得了他这句话，马上收声止泪，很行动派地坐起身把头凑向区小凉和他贴贴唇。然后他满脸泪花地绽开笑容，心满意足之致。
　　区小凉被他蹭了一脸鼻涕眼泪花露泥土，呆若木鸡：他是不是答应得太轻易了？
　　他忿忿地擦了把脸，帮丁九也擦了，才拉起他一同回去。
　　第二天开始，浅香被区小凉追杀了三天。追自然是追不上，可是浅香担心他的后续阴招儿，所以找沈笑君说和，这事儿才算勉强平息。
　　不过区小凉和丁九的新发展，也在那三天当中，尽人皆知了。
　　每次区小凉有事带丁九回锁琴，那些无良之辈就撺掇丁九亲区小凉。浅香还教丁九做一些儿童更加不宜的事情，好在丁九迟钝，竟没能教会，让他大为扼腕。
　　而丁九则摇身变为亲人小鬼，动不动就要和区小凉亲吻，有人鼓动时，更是没有顾忌地扑上来。
　　区小凉头痛之下给他规定，只能早晚各亲一次，其他时间一概不许亲。
　　丁九大惑不解，不明白每天那么大把的时间，却只允许他亲两次是什么道理。可是，看看区小凉又变硬了的脸，他不敢争辩，只好委委屈屈地同意。
　　他的吻一直没有什么进步，只是贴唇。区小凉尴尬下，只当是到了行碰唇礼的国家。
　　早晨，区小凉先起身洗漱，然后把丁九唤醒，帮他穿衣，让他自己洗漱。
　　丁九低头噘嘴：“衣衣。”
　　区小凉翻个白眼，送上早安吻。丁九这才喜笑颜开地去执行他的命令。
　　晚上临熄灯前，丁九在枕上转过洗得香喷喷的脸：“衣衣。”
　　区小凉再翻翻白眼，碰碰他的唇。
　　丁九遂喜，笑眯眯地安稳睡去。区小凉则在一旁叹气，叹气，再叹气。
　　进入十月，新居终于竣工，大家欢欢喜喜地搬入新家，过起新生活。
　　区小凉的房子是二层小楼，四面外壁都是通透的清玻璃，内部则是全木制。
　　玻璃后另装着卷帘和木折板。卷帘是米色白菊的棉布，折板则和室内所有家俱板壁一样，没有刷色，只涂了一层清漆，露出木材原本的色泽和纹理。
　　为防潮，玻璃屋建在高高的砖石地基上，正门外有十几阶木楼梯。
　　进门是宽敞明亮的客厅，布置得温暖又实用，很有现代味道。布艺沙发、多宝架、圆形矮桌、地毯，软垫随意摆放，让人一见之下就想坐下去。西窗下还有一方榻榻米，便于坐卧看书闲聊饮茶。
　　从顶层悬垂下两组巨大的玻璃灯，阳光透过屋顶玻璃孔折射到那些特殊设计的灯管中，把室内照得和室外一样明亮。每根灯管下方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晚间全部点亮时，和白天也没有什么差别。
　　客厅右手是区小凉和丁九的卧室。本来区小凉设计的是他和丁九一人一间，可是沈笑君在督造时不小心将单人间合成了双人间。等区小凉发现时，已经无法更改了，由此他严重怀疑沈笑君的动机。
　　宽宽大大的双人床，按区小凉要求，加了弹簧，既软又有弹性。蓝紫色的床单被罩，素净又温馨，灰白、灰绿、淡黄、淡棕的大小羽毛枕堆得有半床之多。床顶则吊着白纱蚊帐，岛上蚊子比较多，这是不能疏忽的。靠窗是摇椅小桌，还有搁架，堆满了区小凉的杂学书，丁九的玩具。
　　左手是书房和厨房，厨房对面是浴室及厕所。
　　区小凉很高兴洗澡和排泄这两项重要的日常行为有了固定的地点，而不再需要抬来抬去的浴桶和恭桶。
　　浴室里右边是一个大大的方形浴池，瓷砖贴面，稍高于地面。旁边是个小锅炉，用来烧热水。烧火则在室外，烟气不至于呛到人。浴池边木架上搁满了布巾、浴袍、洗涤用品。浴池对面是个桑拿房，拉上拉门，将水浇在烧得滚烫的卵石上，蒸汽会充满小隔间。浴室门口有大镜子和洗脸池，方便梳洗整理。
　　卫生间被他装修得比卧室还要豪华。原木地板闪闪发亮，墙壁上嵌着琉璃组灯，可以在夜里也照得通亮。板壁上还挂满了各种手工艺品和图画，每一件都是海外诸国中的精品，价值不菲。
　　马桶有两个，都是让浅香烧的琉璃，看上去流光溢彩精透高雅。要是被那班达宫贵人们得知他们争购的琉璃居然被他这个始作俑者拿来当恭桶，准得气到吐血。软木的垫圈包着棉布，马桶周围还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光脚踩上去也不会感到凉意。马桶边上是个琉璃纸盒，嵌在木壁上，方便取用。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架安在左近。卫生间也有洗手池和镜子。
　　通过两面墙上的玻璃，可以看到夕阳下的大海和屋后的竹林。浅香坐在马桶上时，望着那壮丽的落日景色，竟然忘了方便，出来后大骂区小凉用心险恶。
　　从一架旋梯上去，二层是客房，便于沈笑君他们偶尔留宿使用。
　　屋顶是平的，可以当晒台用。上面摆着阳伞藤桌藤椅，还有区小凉精心培育的新品花木，那盆白海棠也在其中。
　　夏日午后，躺在天台软椅里，眺望四周的风景，还真让人有些身处世外桃园的感觉。
　　因为室内用水处比较多，特别是抽水马桶必须随用随冲，所以区小凉花大力气建造了一条水道，将山腰的那眼泉水引入宅内，出口设了阀门，这样不出门就可以用到新鲜的净水。
　　所有废水则通过埋在地下的陶管进%非%凡%入一个化粪池，池里产生的沼气又可用于烧水煮饭。他的这套系统工程，既环保又卫生，还充分进行了废物利用，让那几人都是惊诧不已，然后纷纷仿效。
　　区小凉在新居后另建了工作室，和锁琴那个一模一样。他的工作也转移到这里，原先的那个则改成了加工分厂。
　　他原本还打算今后在岛上养家禽，以丰富食物的种类。不过沈笑君没让，说所有应用的东西他都会每天从锁琴带过来，让他省省少闹事儿，惹得区小凉老大不高兴。
　　新家收拾妥当后，众人就聚在沈笑君和金锁锁家庆祝乔迁之喜。
　　沈家建得颇有江南园林韵味，处处小桥流水，假山亭台。在树木环绕中，很有些大户人家的气派。
　　金锁锁亲自动手置办了一大桌美味佳肴，让沈笑君大有面子。俩人婚期订在二个月后，目前为避嫌，沈笑君暂住在区小凉家。
　　众人举杯畅饮，欢声笑语不断。
　　沈笑君喝下一杯樱桃酒，起身建议：“咱们住的这个岛还没有名字，不如大家想想，日后也好称呼。”
　　众人齐声赞同。浅香首先跳起来说：“这个岛上樱树多，不如叫樱花岛。”
　　“不好，没什么意义嘛！还是叫忆琴，表示和锁琴有关联。”梅香兰反驳他。
　　“忘川好，这里这么安静，正应忘记一切烦恼。”
　　“非也，非也！叫八仙岛才对，咱们不正是八人，又快活似神仙吗？”
　　大家七嘴八舌，议个不休。丁九坐在椅上，吃着区小凉剥给他的螃蟹，油光满面地看他们吵，开心之极。
　　浅香回头看见，说：“丁大哥也说一个，我们看行不行.”
　　“衣衣！”丁九高兴地叫，用油手抓区小凉衣袖。区小凉忙给他擦手脸。
　　“切！浅香你故意的吧？丁少侠除了那两个字，能说出别的吗？”金锁锁不满地嗔他。
　　浅香翻个白眼不吭气，到盘子里找墨鱼仔吃。
　　区小凉给丁九擦好手，沉思着说：“其实人活在世上，有许多无奈。咱们来到这里，也是这样。我个人认为这里并不就比锁琴好，这儿只是避世的地方，叫得再好听，也不过如此。所以，我提议叫避风港。外面的风风雨雨，希望都能在这里躲过去。”
　　几人听他讲得沉重，思及自身幸或不幸的经历，都有些压抑。
　　黄龙子大力一拍桌子，把上面的碗盏震得乱跳、汗水乱飞：“什么风雨，没的丧气！我卖个老，以后这儿就叫快活湾！在这儿，咱们当一世快活地头蛇！谁也别再提过去那些破事儿，管他天下姓张姓李，咱们只要无愧于心就是！”
　　大家被他喝得热血沸腾，都兴奋起来，哄然叫好。自此，小岛的名字就被确认下来。
　　每天日出众人乘船到锁琴上班，傍晚再回来，渐渐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为了打发船上时间，他们特意将船改制成游轮，上面卧室、餐厅、游乐厅、书房、洗浴卫生设施齐全。有时船都靠岸了，那几个人还沉浸在娱乐中不愿下船。
　　区小凉再也没有离开过快活湾，所有日常及工作所需，都由他们带回。他明白自己被雪藏的必要性，也不着急，只是悠然度日。
　　他制造的所有样品都由浅香带到锁琴，指挥工人按料加工，日化品的生产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受到影响。
　　丁九想当然地陪区小凉留在快活湾，起初没了小朋友和他玩，他很是无聊了一阵。于是大家带他去锁琴玩。去过几次，他却再也不肯去了。原因无他，在锁琴没有他喜欢着的衣衣。
　　区小凉担心丁九闷坏了，就耐心地教他充当自己的助手，同时时刻注意让他远离灶台。
　　丁九开始常会闯祸，后来慢慢习惯，居然也在区小凉指挥下干得似模似样。
　　于是，工作室内就有了两个忙碌的身影，室内也因此不再安静，而是有了喧闹：
　　“小九，乖，不要把酒精弄得到处都是！”
　　“香，衣衣，香。”
　　“停下！别把那个倒进去！”
　　“咦？衣衣的脸，又硬了唉！”
　　……

　　60.剩下的只有你我（上）

　　每年秋冬交汇之际，锁琴岛上的孩子们经常会有些咳嗽，大部分是感染了秋燥。
　　锁琴属于海洋性气候，一年四季都比较潮湿，一般不会有干燥的情况发生。只有刚入冬这个时节，比其他时候略干。
　　而岛民们自小生活在这里，身体对干燥特别敏感。大人还好说，小孩子们适应性差，所以气候一变，马上表现出来。咳嗽虽然不是大病，却不容易根治，许多孩子竟成顽疾。
　　区小凉无意间听金锁锁提起这件事，内心十分忧虑，就去征询百草农意见。
　　百草农也知晓此事，不过，他虽有药方，奈何那方子所需药材都在珍稀之属，一般岛民根本吃不起，而这药是要年年服用的。
　　区小凉听后想起自己过去喝过一味密炼川贝枇杷膏，效用不错，于是他就向百草农提出来。
　　百草农听他说到其中的药材，很感兴趣。可惜区小凉记不全药名，百草农根据他提供的半张方子，搅尽脑汁地想出了其他润肺化痰的药材。一经试用，这个方子疗效竟然很好。两个人十分兴奋，商量着大批量配制。
　　别的都好说，唯有蜂蜜把俩人给难住了。
　　天朝还没有养蜂业，试用品中的蜂蜜是区小凉戴了防护用具采自快活湾的野蜂。野蜂蜜绿色是足够绿色，可是要大批制造成药，只靠这些天然蜂蜜显然是不够的。
　　何况，岛上的马蜂、胡蜂、黑腹蜜蜂等野蜂，都把巢建在高高的树杈上，品质不一不说，得之更加不易。于是，区小凉突发奇想决定养蜂。
　　他看过科教片，大概了解养蜂的程序，所以首先托沈笑君做十只蜂箱。
　　沈笑君十分支持他的想法，不多几天就将那批按区小凉提供图样制成的蜂箱摆在了区小凉家门口的草坪上。
　　区小凉挑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准备引蜂入箱。
　　他带上长及肩部的纱帽，袖口裤角全部用布条扎严，双手也缠了厚厚的布条，一手握竹竿一手拎蜂箱，走向海边。
　　丁九仍在午睡，没有跟来。这个工作有些危险，所以区小凉特意挑选了这个时间段进行。
　　独自一人来到海边树林里，区小凉仰头望向一个高高的蜂巢，考虑怎样才能将蜜蜂成功地引进蜂箱里。
　　他寻思首先得将蜂巢捅下来，然后再把蜂王蜂后移到蜂箱中。第一个步骤好办，可是如何从那一大群蜜蜂中找出蜂王蜂后可难倒了他。
　　歪头想了一阵，他决定把蜂巢整个装进去，那样应该就万无一失了。
　　说干就干，区小凉伸竹竿向上一捅，那个足球大小的蜂巢应竿而落，“啪”地掉在沙滩上。巢内蜜蜂炸了锅般乱飞出来，嗡嗡叫着围住区小凉，攻击这个毁坏它们家园的入侵者。
　　区小凉不慌不忙地挑起蜂巢向蜂箱里放，毫不在意那群乱飞乱刺的蜜蜂。
　　就在这时，丁九忽然从树丛后跳出来，拍手笑：“小九也要玩！”
　　原来区小凉出门时，丁九就醒了。他从落地窗看到区小凉不同以往的古怪打扮，误认为他在做游戏。
　　丁九玩心顿起，马上下床尾随他来到海边。他躲在树后见区小凉鬼鬼祟祟地挑个东西，一群长翅膀会叫的小虫子围住他打转。他好奇地以为区小凉在逗它们玩，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跑出来要求参加。
　　猛然见到丁九现身，区小凉吃了一惊，手一抖，蜂巢掉在地上。更多的蜜蜂从巢中飞出，扑向俩人。
　　区小凉慌忙丢下竹竿向丁九跑去，一边喊：“小九，别过来！快回去，危险！”
　　丁九本来兴高采烈地想做游戏，现在却被他喝止，一时愣在了当地，接着就被飞过来的蜜蜂叮了一下。
　　受到袭击，他觉得脸上又麻又痛，不由大叫着双手乱挥想赶开蜜蜂，完全忘记了区小凉让他离开的命令。
　　区小凉心急如焚地跑过去，拉住他就狂奔。
　　怎奈丁九身受重创跑不快，又被尾追而来的蜜蜂叮了几口，他不禁痛得大哭。
　　区小凉这才醒悟，连忙除下纱帽戴到丁九头上，他自己的脸立刻也被蜇红了。
　　他用一手护住脸，一手仍拉紧了丁九继续跑，感觉脸上被蜇的部位正在迅速肿大。
　　蜜蜂蜇不到丁九，都转而攻击区小凉，他脸上的肿包越来越多。他却咬紧牙一声不吭，生怕吓到丁九。
　　丁九不明所以地看着原本叮自己的可怕小虫都围在了区小凉身边，落下再飞起后，区小凉白净的脸上就多出个小红包。
　　他想起方才小虫也是这样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就会有剧痛。衣衣也痛了吧？不要，不要衣衣痛啊！
　　他急得又哭了，一把扯掉纱帽，站住了大声喊：“咬小九，咬小九！不许咬衣衣！哇！”
　　气疯了的蜜蜂围住他们飞得更急，万刺齐发。
　　区小凉却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他呆愣地望着痛哭的丁九，耳中充满的都是他刚才的大喊。
　　他没有想到，失忆了的丁九仍在想着保护他，而且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
　　用力眨了眨眼睛，区小凉快速四下打量一番，就拖住丁九向附近的海边奔去。
　　十几步后，俩人就扑入了大海的怀抱。初冬的海水冰冷刺骨，冻得他们立刻失去了知觉，连身上的蜂包都不痛了。
　　区小凉不敢睁开眼睛，紧紧抱住丁九，蹲在海里不让身体露出水面。他慢慢吐出肺中气体，心跳得仍有点快。
　　丁九的呐喊一直回响在他的心头，让他心里百味杂陈，一边想要大骂他，一边又想永远这样拥抱他。
　　正在他心情激荡时，怀里的丁九忽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区小凉明白刚才入水前丁九肯定没有深呼吸，现在是感到气闷了。他毫不犹豫地摸索着靠上去，嘴唇对上他的嘴唇，给他渡气。
　　丁九肺里有了气体，不再闷得发慌，他本能地紧闭着眼睛吸取区小凉送过来的气息，逐渐安静下来。
　　肺中气体用尽，区小凉把头探出水面，大大地吸口空气，然后迅速缩回海里，将吸进来的空气和丁九分享。
　　如是者再，蜜蜂们终于失去耐心，飞回巢穴去了。
　　区小凉把丁九拖回岸上，俩人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气。
　　冷风吹过他们身上的湿衣，彻骨奇寒，区小凉连忙拉着丁九一刻也不敢停留，快跑回家。
　　进门俩人就脱光衣物，跳上床躲进羽绒被里取暖，上下牙冻得直打架。
　　百草农远远看见两个人跑得像水淋淋的兔子，狼狈异常，他有些纳闷地踱过来察看。刚从墙外见到他们满头满脸大包冻得皮青唇紫的模样，他就吃了一惊。
　　来不及问原因，百草农先冲进厨房烧了姜汤给他们灌下，再到浴室弄了热水，一手一个赤条条丢进去，让他们泡着。
　　然后他才回到自己药庐，拣出几味怯寒除湿解表的药俨俨地煮了，令他们喝下。
　　沈笑君等结束一天的工作，照例来看望这几个留守人士，没有想到竟会看到这种局面。他们不由都紧张起来，纷纷接手照料俩人。
　　身上暖和起来，区小凉把事情经过向他们讲了一遍。大家听了都有些后怕。岛上蜜蜂毒性很大，要不是他们及早避过，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百草农黑脸丢下一瓶药膏，钻回药庐再煮了解蜂毒汤药，浅香端来喂他们吃了。
　　沈笑君细心地将药膏涂满他们肿起来的部位。那两张脸已经肿得像猪头，还是开满红花的那种，却没人觉得好笑。
　　金锁锁下厨煮了海参鱼片粥，浅香和沈笑君喂两个病人吃了两碗。见他们无恙后，天色又黑下来，大家才慢慢散去。
　　听到沈笑君回到楼上自己的客房，区小凉轻轻合上眼睛。
　　这半天，还真够惊险的，幸好丁九没事，总算让他心脏没有蹦出来。想到此，他就发觉身边的人久没声音了。他有些担心地扭过头去看。
　　一见之下，他的呼吸不由一滞：光线柔和的琉璃盏照映下，丁九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他咽咽口水，小心地问：“怎么了？小九。哪里不舒服么？”
　　丁九摇头，眼睛不离他的脸，也像怕被别人听到似地小声回答：“衣衣，在水里，亲我。”
　　当时不是晚上，也不是清晨，他不明白，衣衣为什么会亲他。明明是衣衣定的规矩，却又自己打破。衣衣不乖，可是……他好喜欢……
　　区小凉没有想到他竟联想到那上面去了，还想了那么久。他不由咳了一声，脸有点发热，好在他的脸早已肿成红烧猪头，倒也不太显。
　　“那不是亲，呃，亲嘴，是渡气。小九在海里时，是不是觉得有阵子喘不上气？”区小凉努力解释。
　　丁九回忆，然后大力点头，样子很搞笑。明明眼睛都肿成一条缝了，他却非要睁大摆出一付很天真很委屈的表情。
　　区小凉嘴角不由轻轻上扬，含着笑意继续解释：“所以，我把自己的气分给你。是不是渡过气后，小九的气闷就好了？”
　　丁九再次回忆点头，然后目光闪闪地看向他的嘴唇，小声请求：“小九，也要渡气，给衣衣。”
　　谆谆教导的区小凉笑容僵住，脸盘子像冻掉的珍珠果冻。
　　他的大脑急速运转，组织拒绝的说辞，半响终于想到：“渡气只能是给气闷的人。可是，你看，小九，我现在呼吸很正常，所以不用麻烦小九帮我。谢谢你。”
　　丁九大失所望，热切的目光变得委屈万分。他闭紧嘴巴不说话，背转身踡成一团。
　　区小凉和他相处日久，知道这是代表他伤心的招牌动作。每当丁九难过时，都会这样子团在一起，像个婴儿般地无助。有时他还会默默流泪，是区小凉最害怕的反应之一。
　　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区小凉终究不放心，抬起上半身去看他的脸。
　　暗影里，丁九咬着羽毛软枕，眼含泪花，正哭得伤心欲绝。
　　他不明白，不气闷怎么就不能渡气？明明渡了后很舒服，衣衣的嘴唇好软哦。
　　心尖像滚过热油，区小凉怔怔地望着他奇形怪状的侧脸，目光极其复杂。
　　过了片刻，他伸手小心地给他擦掉眼泪，低声说：“小九，不要哭。你要试就试好了。”说完他躺回枕上，微张双唇扮死鱼相。
　　丁九闻言破涕为笑，翻身坐起来。他深吸一口气，伏下头和区小凉口唇相贴，向里面吹气。
　　他学区小凉海里的动作，捧住他的猪头，一口气渡完，再吸一口渡过去。一口口慢慢渡来，居然很是有模有样。他的嘴唇稍有硬度，和区小凉柔软温热的唇相接，竟异常贴合。
　　丁九的口中有淡淡的中草药味儿，还有方才喝的鱼片粥的味道，更多的则是他身上的竹香。
　　柔柔的混合味道充满在区小凉的鼻中、口腔、内脏，奇异地令他温暖和安心。
　　有一阵子，这种感觉竟然让他忘记了呼吸，纯由丁九给他渡气才不至于窒息。在大脑缺氧的瞬间，他有些茫然。
　　恍惚间，世界退远了，空间压缩了，他们的生存环境就只剩下这一方静室。他真的失去了呼吸，而丁九是他唯一的救赎。
　　渡到满意后，丁九高兴地倒在区小凉枕上，也不去枕自己的。他和区小凉头挨头，兴奋地回味刚才动作所带来的快乐，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亮。
　　区小凉骤然失去气源，大脑有点清醒，困难地重拾呼吸。他像一尾失水的鱼，胸口不住起伏，猪头红得发祡。
　　世界又回来了，空间被无限放大，他却越发有一种孤零零的感觉。
　　在这个冷风呼啸的海岛上，在这间不伦不类的卧室里，灯光昏暗闪烁，他和丁九睡在各自的被中，头挨头同枕一个枕头。
　　现在的情形很像是末日的依偎，亲密、心平气和、身无可恋，在被摧毁的等待中，他所有的是他，他所剩下的也只有他。
　　“小九……”他下意识地呢喃，闭上眼睛向丁九靠了靠，渐渐坠入梦的海……
　　有些事，他用不着多想，只需等待。
　　该来的总归要来，反正，他也逃不掉。

　　60.剩下的只有你我（中）

　　腊月初八，金锁锁披上嫁衣，成为了最幸福的冰雪新娘。
　　她不顾天寒地冻，只穿着大红绣花薄棉喜服，没有蒙盖头，露出头上令人眼花缭乱的金凤冠，远远看去真如凌波仙子身姿婀娜，袅袅婷婷。
　　沈笑君也收拾得焕然一新，愈显英俊潇洒，阳光沉稳。他和金锁锁并排一站，男帅女靓，很像是对金童玉女，大家纷纷称赞。
　　金锁锁和沈笑君父母都已过世，推黄龙子老先生坐尊位拜了天地后，俩人也不回新房，和大家坐在喜堂上饮酒欢聚。席间众人飞樽转酒，语笑妟妟，都为这对新人高兴。
　　区小凉身穿厚实的粉蓝棉袍，手里端杯淡酒，偶尔抿上一小口。他头昏眼花地看浅香起哄让新人亲热，时不时地暴出阵阵傻笑。
　　丁九和区小凉穿着同款式的衣服，看上去像对双生兄弟，只不过一黑一白肤色分明。他被勒令不得喝酒，只能不停地伸筷挟菜。
　　他不明白今天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笑，为什么到处都披红挂彩，为什么好吃的东西特别多，为什么……
　　心中有无限疑问，他却不知去问谁。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两个全身穿得通红像是红母鸡的人身上，连平日对他关心备至的衣衣也……
　　他有些委屈，可是看到衣衣笑得那么开心，丁九不由就忘了诉苦，转而改成望着他呆笑。
　　区小凉和丁九一呆一傻，遂成当夜席间一景。
　　饮至中夜，众人都大醉，各自回房休息。沈笑君也和金锁锁进了洞房。
　　吹尽花灯酒仍温，余香脉脉夜正长。
　　区小凉和丁九相互搀扶，摇摇晃晃地也走去他们的客房。
　　俩人走得慢，客房又偏一些，所以其他人都进了门，他们还在外面晃。晃到门口，天上忽然下起了大雪，扬扬洒洒的雪花飘了满眼满目，把地都下亮了。
　　“小九，快看，下雪了！有人形容雪花像鹅毛、扯絮、洒盐，我说，都不对！明明是棉花嘛！你看，一大团一大团的，又轻又软，不是棉花又是什么？如果是甜的，就是棉花糖了。小九，你说对不对？”区小凉打个喷嚏，傻笑着说。
　　丁九拉着他的手，孩子气地仰头望天。
　　有雪花落到脸上，他打个寒噤甩甩头发，呆呆地笑：“衣衣，雪，凉的！”
　　“小九冷了吧？咱们进屋再看，天儿真冷。”区小凉拖丁九进客房，点上蜡烛和火盆，冰冷的屋子开始有了热乎气。
　　区小凉坐在火盆边上烤手，温声叫：“小九，来，烤火。”
　　丁九趴在窗前，透过玻璃向外看雪，回头用手指窗外：“衣衣，雪，看！”
　　众人接受玻璃的优点，湾里所有窗户都是玻璃窗，当初很让浅香忙乱了一阵。
　　区小凉望着他惊喜的表情，从善如流地说：“小九是想告诉我，你喜欢雪吗？那就好好看看，等太阳出来雪就会化掉，你就看不到了。”
　　丁九喜悦的神情，在听到“喜欢”这个词时，顿了一下，然后他收起笑容摇头：“喜欢衣衣。”
　　“喜欢我，也可以喜欢雪，不矛盾。喜欢它吧。”区小凉喝得红扑扑的脸笑成一朵鸡冠花。
　　丁九直愣愣地注视他，慢慢走到火盆边坐下，目光不离开区小凉的眼睛再次认真的说：“小九喜欢衣衣。”
　　他的声音清晰坚定，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得像半山那潭山泉水。
　　有一刹那，区小凉以为这是从前那个丁九回来了。他的目光同样坚持和沉静，表情同样凝重而温柔。他的心不由停跳了一拍，呼吸都不稳了。
　　凝视面前这张熟悉的脸，许多往事一幕幕涌上区小凉的心头：
　　丁九固执地不肯现身；丢下为他擦身的布巾，只因为他不小心的呻吟；从黑暗中窜出接住他下坠的身体；刀光血影中拼着性命保护他；热气球上绝望的吻别；失忆后磕磕跘跘粘在他身后；满脸蜂包地大喊“咬小九”……
　　他抬起手，轻轻捧住丁九的脸，头晕晕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心率都有些不齐了。
　　温柔地望进那双无垢的眼睛，区小凉低低地回答：“衣衣也喜欢小九。”
　　“衣衣，亲亲。”
　　丁九黝黑年青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快活的笑容，向他凑近。淡淡的竹香，微微的热度，包围住了他。
　　区小凉没有躲避，任他拥抱住自己，和他唇贴唇。他的身上似着了火，丁九却全身微凉，连嘴唇也是凉的，把区小凉身上的火都吸走了。
　　红黄的光线是黯淡的，也是跳跃的，丁九的眼睛在昏暗中熠熠发光，眼底清澈如无云的天空，深邃也如高远无边的天空。
　　区小凉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陷入进这片天空里，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大脑。
　　他闭了一下眼睛，重又睁开时，将唇离开一点低低地说：“小九，闭上眼睛。”
　　丁九不解，却仍是乖顺地合上双眼，有点茫然地听任他慢慢捧住自己的脸。
　　区小凉将自己炙热的唇微颤地贴上丁九的嘴唇，轻柔地吻着他。
　　丁九的薄唇软硬适中很有质感，在他轻如蝶翼般的吻下，渐渐发热变得红润，不知不觉微张。区小凉带了酒香的舌慢慢滑进去，划过他玉洁的齿面，与他无措的舌尖缱绻。
　　不是激烈的亲吻，只是温柔细致地缠绵触碰，却让两个人都有些呼吸不畅，坐立难稳。
　　丁九似被他的举动惊诧到，半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任他将自己里外亲个遍。等到一吻结束，他依然闭着眼睛发愣，微黑的脸上泛着红光，胸部急剧地起伏。
　　“这才是亲吻。小九记住了没有？”区小凉没有放下双手，脸上发烫，呼吸急促地贴近他的耳朵含笑轻声说。
　　“衣衣，还要。”丁九没有改变姿势，仍微躬身朝向他，脸上是不可置信的奇妙表情。
　　区小凉笑着摸摸他的耳朵，再次吻上去，觉得毫不掩饰自己想法的丁九竟是异常可爱。丁九嘴里有一股和身上相同的淡淡竹子清香，一旦吻上去就令他舍不得再放开。
　　这个人如今这样，他是无论如何也丢不开了。不如，就这样吧。反正也没有人愿意嫁给他，就让自己收了他当宝贝养，照顾他一辈子。一辈子，不让他再受伤害，再难过伤心，实现让他对自己永远笑的誓言……
　　区小凉晕乎乎地想，吻得更加深入。
　　丁九被他吻得心脏乱跳，如坠梦中，不自觉地开始笨拙地学着回吻他。只是他胆子小，刚碰到区小凉的舌，仅是小小的一触就被吓回去了。
　　区小凉爱怜充满胸臆，搂抱住他宽阔的后背，轻轻抚摸，舌尖则更加温柔地柔情爱抚，
　　俩人坐在明亮的火盆边，跳跃黄红的火苗将他们的身影染成温暖的色泽，连带整个房间都似乎温暖透明起来。
　　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窗外飞扬，寒风吹得窗户发出震动的响声。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些，俩人不出声地亲吻，热切地相互索取和给予，都感觉快乐难言。
　　炭火在燃烧，可是燃烧在他们之间的激情却比炭火要猛烈一百倍，冰天雪地也不能让这激情冷却半分。
　　就寝后区小凉几次被丁九的笑声从睡梦中惊醒，然后他发现丁九只不过是在做梦。
　　他不由无奈地叹气。不过接个吻，也能让他笑成这样？看来，他得准备付耳塞了。
　　第二天一早，俩人先后醒来，谁也不急着起床，而是对视出神，似乎彼此刚才认识不久。
　　过了片刻，丁九将头拱到区小凉肩上，抬眼冲他憨笑，满脸幸福的光辉。
　　区小凉回他个微笑，凑过去吻他，全忘了俩人还没有刷牙洗脸这个严重的实事。
　　亲亲热热地接过吻，他们这才下床着衣洗漱，然后精神抖擞地去饭厅和大家吃早饭。
　　区小凉本想打趣那对新人几句，谁知刚一进厅门他就发觉里面气氛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到了，包括那对新人，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筷子，每个人脸上都挂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冲着他和丁九不停打量。
　　到口的问话被咽回去，区小凉故作平静地同他们打个招呼，拉丁九坐好。
　　那几个老少对他的问候不予理睬，目光闪亮、满面红光地继续当探照灯。
　　区小凉先给丁九盛好肉粥，再给自己也盛了，开始和丁九闷头吃饭。那几人也陆续开动，但饭桌上诡异的气氛仍在持续攀升。
　　沈笑君和金锁锁一边吃东西一边四眼如炬向他俩狂扫。浅香照顾肚子已显怀的梅香兰，不时在偷瞄区小凉和丁九后和她咬耳朵，笑得区小凉寒毛倒竖。百先生还好，安静地吃早点，不和人说话，只偶尔漫不经心地瞟他们一眼。黄龙子老先生的心思全没放在饭上，不时假咳、搬动座椅、手舞足蹈，小眼眼一刻也没从他们身上离开过。
　　丁九对饭厅里的气氛全无所觉，像平时一样吃粥吃得粘了满脸饭粒，肉包子里的油顺嘴角流到下巴上，油光闪闪。
　　区小凉帮他擦脸擦手，丁九眯起眼睛可爱地对他笑：“衣衣。”
　　“嗯。继续吃。”区小凉答应，顺手摸摸他的头。
　　转回头，他看向那群已经停止进食，正冲他直冒星星眼的家伙们：“到底怎么了，你们干嘛笑得那么恶心？”
　　那几人对视一眼，像是忽然按了通话键，争先恐后地开始说话：
　　“听说，昨天有人看到你和丁九亲嘴哦。”
　　“对，对，还是舌吻呢！”
　　“丁九，喜不喜欢衣衣亲你？喜欢啊，那以后要和他多亲多练，衣衣才会更加喜欢你哦。”
　　“没错，丁大哥加油！”
　　“冰衣很喜欢丁九，丁九以后更要听话，别总让他为你担心……”
　　区小凉满脸黑线乱飞，猛地一拍桌子，怒吼：“浅香！你个偷窥狂！大嘴巴！夜游神！你……”
　　“咦？公子怎么会知道是我？”浅香奇怪，不小心说漏了嘴，连忙后悔不迭地捂住嘴巴。
　　“除了你还会有谁？这么喜欢偷看还爱乱说！”区小凉怒发冲冠，手指住他控诉。
　　“嗯……好像公子也喜欢啊，你不也偷看过我向小兰兰表白，还喜欢宣扬别人糗事？”浅香不畏强 暴，想了想后揭发。
　　呃？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是，可是……
　　“好好地半夜不睡觉，为什么要去偷看？”
　　“也不是特意的啦！我们听完沈大哥洞房，顺路过去瞅瞅，看有没有什么可看的。谁想——妈呀！谁丢我碗？”浅香抱头痛呼，头上粘满饭粒。
　　“好，锁锁，再扔！”
　　沈笑君气得五官都挪了位。锁锁答应他成次亲容易吗？居然被这个家伙偷听了去，这还了得！
　　“小兰兰，救命啊！”浅香鼠窜到梅香兰身后，很没骨气地寻求老婆大人的保护。
　　梅香兰急忙挺挺五个月大的肚子，娇滴滴地说：“哎哟！宝宝别怕，伯伯大娘和你爹闹着玩呢，不怕不怕。”
　　金锁锁挫败地放下手中大汤盆，一脸委屈地看沈笑君：“相公。”
　　“别生气，看我有空修理他！”沈笑君连忙安慰爱妻，拉着她的手，目光热烈。
　　“相公。”金锁锁霞飞双颊，娇羞无限。
　　“娘子！”
　　“相公！”
　　……
　　除了那对新人和懵懂的丁九，其他人都跑到门外大吐特吐，把沈家漂亮的庭院弄得一塌糊涂。
　　真受不了！为什么爱情让人如此白痴？现在竟连一向成熟稳重的沈笑君和精明干练的金锁锁也沦落了。

　　60.剩下的只有你我（下）

　　区小凉吐个痛快，扭头见浅香和梅香兰也在另一边正吐得欢畅，不由冷笑：“哎！小浅浅，我说你吐个什么劲儿？想当年，你们比他们还过分。什么小浅浅、小兰兰……呕……”
　　他一时没忍住，愣是被自己给勾吐了。
　　梅香兰脸一红，用手帕擦擦嘴，嗔怪地瞟了眼浅香：“都是你！没事干偷听什么房？好死不死还偷听到这几个人头上去，你可真是自做孽不可活！”
　　浅香吐得小脸发白，苦着面皮冲梅香兰的大肚子诉苦：“宝宝，你娘咒你见不到你亲爹呢。”
　　黄龙子被他们恶心得实在受不了，冲进饭厅抢出二盘包子，叫上百草农回客房消停吃饭，不愿再和这几个大脑搭错线的小鬼头们缠杂不清。
　　沈笑君和金锁锁新婚燕尔，区小凉不想打扰他们，就邀请其他人去自己家做客。因为天降大雪，金锁锁已给全岛放假，所以他们都不用再回锁琴去。
　　众人允诺，一窝蜂跑到他家。梅香兰坐在窗前母性十足地学着缝婴儿小衣物。黄龙子和百草农下棋赢金豆子。区小凉则和剩下俩人在外面打雪仗、堆雪人，还教丁九滑雪，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笑声不断。
　　晚上，区小凉弄个火锅，连沈笑君夫妇一起请来。大家围桌而食，气氛如热腾腾的火锅般热烈。
　　区小凉给丁九涮了几只肉丸子，细心吹凉了才放进他的小碗里。
　　见丁九吃得啧啧有声，区小凉不满意地叹口气：“冬天真的没什么好菜，要是有暖房就好了！那样冬天也会有很多绿菜可以吃。”
　　“暖房是什么？”沈笑君问，接过金锁锁递给他的烧酒，俩人相视而笑，甜蜜异常。
　　“像这样的玻璃房子。”区小凉指指自己家，接着说，“外面挂草帘，出太阳打开，气温下降再盖上，让菜像人一样住房子。”
　　大家打量他家，见因为天冷，所有护板都已合拢，室内温暖如春，不禁都称赞他想得周到。几人早已习惯他的奇思妙想，也确实从中获益不浅，所以并不怀疑也不追问，让区小凉着实踏实。
　　浅香最是关心，他兴奋地说：“那你快画个样子出来，咱们马上盖。小兰兰有了身子后，胃口一直不好，只想吃些清淡的小菜，可把我愁坏了。”
　　“嗯，嗯，等我有空画。你先把玻璃烧出来，其他的倒不急。”区小凉说。
　　浅香高兴地答应，梅香兰笑容满面奖给他两片牛肉。
　　吃过晚饭，几人又打了会牌才各自告辞回去。
　　区小凉烧好热水，和丁九沐浴。
　　丁九乖乖地坐在池内，任区小凉给他擦洗。他已经学会自己洗澡，不过动作比较缓慢。区小凉怕他会着凉，所以一入冬就由他接手两人每日清洗重任。
　　快手快脚给丁九洗好擦干，再帮他套上睡衣，区小凉就赶他去上床。丁九答应，趿着棉拖走出浴室。区小凉这才匆匆洗了洗，再清理完浴池，一路熄灯回到卧室。
　　琉璃灯盏幽幽亮着，丁九躺在被子里还没有睡，正在安静地睁着黑眼睛等他。
　　区小凉头上蒙条布巾，冲丁九笑笑，先去放下护板拉好厚棉窗帘，然后走到床前。
　　懒懒地跪到床上，区小凉低头和丁九接吻。
　　丁九显然等待了很久这个时刻，立刻微启双唇邀请他的唇舌。
　　区小凉笑，温柔地亲吻他。感受到丁九毫不压抑的快乐，他的心里也快乐起来，更加努力地将那双薄唇亲得红润欲滴。
　　亲切温柔的吻结束，区小凉拉开自己的被子躺好。刚合上眼睛，他就感到弹簧床一阵波动，身边陷下去，丁九挤过来欲掀他被子。
　　本已有些困意的区小凉吃了一惊，连忙抓住被角，睁开眼睛对上他的黑眸：“干嘛，小九，怎么不好好睡觉？”
　　他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困惑。虽说同床四年，不过他们一直都是各睡各的，还从来没有睡过一个被子。而丁九现在的动作，意图再明显不过。这个丁九，今天是哪根筋不对了？
　　丁九也有些困惑，停下拉被子的手，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区小凉拒绝的脸，忽然有些委屈地噘嘴说：“浅浅说，亲过嘴，睡一个被被。小九要睡，睡衣衣的被被！衣衣的被被，香。”
　　区小凉恍然，气得牙痒痒的，很想马上在浅香那张小胖脸上咬出几个牙印子出来。
　　这小鬼，肯定是因为白天被他讥笑，心怀不满，才偷空教丁九这么个损招儿。怪不得他从厨房忙碌出来后，丁九会双眼发亮盯住他瞅了半天。浅香肯定是在那个当口教唆他的。怎么办？他头痛，看看丁九。
　　丁九半趴在床上，身上只穿一件单白棉布睡衣，有些冷地打着哆嗦。他的眼睛疑惑地大睁，里面水光粼粼，似乎又有点想要哭的架势。
　　区小凉内心长叹：孽障啊！
　　他无奈掀起被子，闷闷地哄：“进来吧。小九要乖，和我睡在一起不能乱动，要好好睡哦。”
　　丁九感到奇怪地歪头，眨着眼睛纳闷。他明明每晚的睡姿都很好，早上起床被子都是整整齐齐的。
　　反倒是区小凉，每天早上醒来都不在同一个位置，有几次竟是在床下。床两侧地板上的厚羊毛毯子，就是有一次他在地板上睡了一夜以致着凉才后加的。现在，他怎么会叮嘱自己要好好睡呢？
　　不过，纳闷归纳闷，丁九还是很高兴达成了心愿。
　　钻进区小凉的被子，丁九很自然地伸手搂住他，没有丝毫迟疑。
　　丁九失忆前体温偏低，经过重创，被百草农成吨的好药灌下去，伤好了，体温也有所回暖。他的身材又较区小凉高大很多，所以区小凉被他搂住，整个身子都窝在了他怀里，暖洋洋地比一个人独眠舒服多了。
　　区小凉把手抱在胸前，尽量不要和他挨得过近。只是被子就那么大，床又柔软富于弹性，所以丁九一搂他，他仍是不可避免地和丁九滚在了一起。
　　丁九的心跳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膜，稳定有力，节奏快慢适中，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他的搂抱也是老老实实、中规中矩，没有任何逾越之处，的确很听区小凉的话。
　　绷紧的神经在丁九的无作为下慢慢放松，接着区小凉感到有些奇怪，想了半天才终于想通。
　　丁九现在的心智只是个幼儿，浅香可以教会他亲吻，却不能教会他认识自己的欲 望。丁九现在根本不懂什么是性，以及性，爱。和他睡在一起，确实只是“睡”而已。
　　如果丁九一辈子不懂，也没有性要求，那应该怎么办？区小凉有些担忧地想，抬头看丁九。
　　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丁九竟然已经睡着了，微黑的脸上犹带着个满足得不得了的笑容，轻轻的鼻息喷在区小凉脸上，竹香幽幽。
　　区小凉忽然替他难过起来，眼睛有些酸涩。他眨眨眼，张开合拢的双臂牢牢地抱住丁九，没有任何反应的身体和他同样状态的结实身子密切地贴合，脸靠上他的前胸。
　　丁九睡梦中察觉了他的动作，迷迷糊糊地收了收手臂，将他搂得更紧。区小凉向他怀里再靠靠，合上双眼。
　　可以这样一辈子，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区小凉认为自己不应该再奢求太多，丁九仍然活着，就是上天待他不薄了，他干嘛还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反正，自从被蕊王囚禁，他的性 欲就降至负数，对性 事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丁九现在这样，他们也算是负负相乘得正，谁也不会感到有什么不妥。
　　他不是一个要求完美的人，太完美的事情也总是与他无缘。比如，那场烟花之恋；比如，花半羽……
　　丁九也不是，否则，他不会在热气球上吻他……
　　他现在能和丁九在一起，就足够了，再也不想要求更多。更多的，他也不一定能求来……只是这样，就足够了。
　　丁九已经睡熟，那两条有力的手臂却仍是搂住他，怀抱像个火炉一样温暖。
　　区小凉缩在他怀里，闻着好闻的体香，意识逐渐模糊地想：冬天有这么个恒温大热宝还真是……爽啊！
　　窗外是蝴蝶鳞翅般的大雪，铺天盖地降落人间，黑暗中数不清地欢快扇动着，飞入庭院，飞向丛林，飞到海上，消融在海水里，带着不易令人察觉的轻响……
　　海岛的冬天，美丽、深邃、充满了希望。每一扇暖暖的窗后，都有红红的炉火在跳动，都有欢声和笑语，都有对春天的热切期盼在漫延。
　　区小凉和丁九睡在同一个被窝里两个月后，四年多首次梦遗时，他才发现，春天真的来了。
　　南风从海上吹来，带来潮湿的暖流。几乎一夜之间，小草冒出了嫩芽，树木返青，早春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放在小岛的每一个角落。
　　绚丽的樱花蓬蓬勃勃地怒放，灿烂的粉红、深红，染满了人们的视野，像一树树燃烧的火焰。轻薄飘忽的落花随风飞扬，停驻在田野、树丛、屋顶、栅栏、栈桥和泊船、匆匆赶路的行人肩头。
　　夕阳西下时，花雨和天边的火烧云燃成同一种颜色，令人观之目炫神驰，不由自主地生出想要呼喊、跳跃、肋生双翅投入其间的莫名冲动。
　　海岛最繁忙的季节开始了。
　　翻地、下种、除草、间苗、施肥、捉虫，农民在暖阳下挥汗如雨。
　　一筐筐香气馨郁的迎春、雏菊、梅花堆积在小船上，采花的妇女们身上落英缤纷。
　　整齐碧绿的药垅蜿蜒在半山，戴斗笠的药农穿梭其间修枝采药。
　　一条条两头尖尖的小船停在珍珠养殖场的水面上，工人检查一冬过后的珍珠长势，播下新母贝。
　　孩子们则坐在露天地儿里，跟着先生，书声朗朗。
　　区小凉眺望海面上初生的朝阳，忽然想到一首老诗：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我劈柴喂马，
　　……”
　　丁九在背后轻轻搂抱住他，开始每天例行的早安吻。

　　61.从纨绔到农民的历程（上）

　　区小凉继种草药、嫁接果树、培育花卉后，又迷上了种庄稼，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前期和浅香商议的暖房已经建成。长方形的大玻璃房子，高大敞亮，侧面的玻璃都是活动的，可以随时开关，调节室内温湿度，通风换气。
　　不过里面没有种菜，而是成了区小凉的小麦试验田。天气和暖，蔬菜在普通菜地里长势很是喜人，根本用不着暖房了。
　　区小凉和丁九都是一身窄袖窄腿的的渔民装束，卷着裤腿儿，赤脚踩在翻好的田地里，每人手持一笸箩麦种播种。
　　他的试验田很有意思，油黑的土地被整齐地分割成八块，每块地中央竖着一块木牌，上面是从1到8的编号。每块地里所播的麦种都不同，所有麦种都是金锁锁派人从天朝各地搜罗来的优质小麦，特性各异。
　　下完种，他通过从半山引来的泉水管道，给田里浇水，省时又省力。接着他开始一有空闲就抱着和农业相关的书籍猛啃，然后将书中知识应用到试验田里去。有时遇上书本也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就托沈笑君他们去请教锁琴的农民。
　　像他这种半吊子的庄稼汉，种的麦子居然很争气地出芽，长得暖房内生机盎然，让区小凉很是感慨。真不愧是好品种！就这样还能如此自强不息！他真是没有白流汗啊！脱线的话听得另外几人都直咧嘴。
　　他的兴趣大半放在了种田上，日化品的研制倒成了副业。偶尔心情好，他才会一连钻进工作室好几天不露面，捣鼓出一堆新型香水。
　　四年多，他配制出的香水品种，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七、八，成千上万瓶香水一瓶不剩地全部行销海外。
　　大家意会他不想引起蕊王注意，所以对他的经营方向从没有提出过异议。不过理解归理解，私下仍是有些扼腕。
　　那些香型各异的香水是那么神奇，可以令人产生沉迷、振奋、愉快、忧郁等等不同的情感，仿佛一把把迷人的钥匙，无声开启每个人内心深藏的秘密。然而，这样的好东西，天朝人却无缘得见，真是可惜可叹。
　　反之，大家对于他的突发奇想，甘当农民一事倒没有多少惊讶。他例来行事古怪，令人摸不着他的脉络，种个田什么的还算是比较正常的行为。
　　和大家聚会闲聊时，区小凉有时会嘲笑自己难以定性。
　　本来他是个将军之子，书读了不少，身边的文人墨客也有一些，怎么的他也能和“士”沾上点边儿。
　　后来研制香水，是不折不扣的“工”，那汗流的，领子什么时候都没见干过。
　　再后来又和金锁锁合伙做生意，虽然没有真正操作经营，可他点子出过不少，好歹也可以算半个商。
　　现在他却成了全职农民，其他的反成了客串。
　　士农工商四大行业，他目前已经统统尝试遍了。结果到现在他才明白，当农民是最幸福的。
　　每天给麦苗浇水、除草、捉虫，眼看着麦苗在自己的手底下一天天长高，变得茁壮，他就很有成就感。虽然很累，但也很愉快，从中他还体会到了从前干什么都没有过的充实。
　　将来，他要凭借这些田地，培育出最优良的麦种，并让这些麦种在天朝的所有麦田里生根发芽。这样，就可以用更少的土地，更少的人力物力，获得更多的粮食。百姓们碗里的粥也可以更稠一些，饥年也会少饿死几个人。每次他想到这里，心情就空前地好啊！
　　大家诧异于他的忧国忧民，倒没把他的一番豪言壮语当回事。都说如今国事昌明，百姓安居，很少有饥荒发生，他没事儿干杞人忧天个什么劲儿。
　　区小凉也没指望他们认同，更没着恼，只是摇头一叹：“咄！世事难料，吾不同尔等一般见识！”
　　大家见他掉书袋，本有些疑惑的心思顿时丢到瓜哇国去了，都大笑不止，说这个平日最粗的家伙，居然也学李维先那个学究假斯文，真是要把他们的大牙笑掉了。
　　说起李维先，还和丁九有一段渊源。
　　新年刚过不久，李维先曾专门找到沈笑君，要求让丁九去自己执教的学堂读书。他郑重其事地说丁九本性温良，敏且慧，虽然脑力不足，可是不读书实在可惜。
　　沈笑君把李维先的主意当笑话讲给区小凉听，不认为区小凉会舍得让丁九长期奔波在快活湾及锁琴间。
　　谁知区小凉只略作考虑就答应了。他想得很简单，丁九现在智力只是幼儿，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正在受教育，丁九也不应该例外，毕竟他心智的恢复从目前看仍是遥遥无期。
　　何况丁九现在都只是在陪他工作，而这些工作其实并不适合他。最最重要的是，丁九喜欢和小孩子玩，去学堂可以让他更快活。
　　沈笑君听完区小凉的解释，瞅了他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劝丁九去上学，着实让区小凉费了些心力。
　　起初，丁九一听要他每天都离开区小凉去上学，呆愣后就是大哭，伤心地说区小凉不要他了。区小凉连忙哄他，却怎么也哄不好，最后只得以吻驳斥他漫无边际的假想。
　　接着区小凉就是利诱，说只要丁九上学去并且表现好，就可以在没人瞧见时随时亲他。
　　丁九遂喜，一口答应去学堂上学。
　　等到开学那天，丁九登上去锁琴的游轮，回头看见区小凉站在岸上没有登船，马上又不干了，哭着喊着要下船。区小凉没奈何，只得忙忙上船哄了一路，丁九才勉强和沈笑君到学堂去了。
　　从此，区小凉天天送丁九到望归码头，看他走远才拔锚返航。放学时，则由沈笑君去学堂接他。
　　丁九是上船就盼船快到，下船就急着向候在快活湾的区小凉邀功索吻，学习的劲儿头很足。
　　关于农民的话题说完不久，沈笑君就心事重重地找区小凉谈了次话。
　　当时区小凉刚从暖房回家，两脚湿泥地先在阶下天然草垫上蹭了蹭，才和学休的丁九进门沐浴。
　　俩人洗到一半，沈笑君敲门，区小凉随意地请他一起洗。沈笑君白天教习弟子武艺，出了一身汗，略踌躇就答应了。
　　三个大男人泡在区小凉的浴池中，仍是绰绰有余。
　　沈笑君见区小凉这些天勤于耕耘，线条流畅的肌肉结实许多，肩膀似乎都变宽了，只是皮肤仍旧色白柔滑。他边看边感慨，说六年多了，当年那个十七岁的瘦弱少年也长成青年了。
　　区小凉听他碎碎念，不由好笑，擦干手倒了杯茶，推到他手边：“你怎么突然老气横秋的？锁锁给你气生了，还是她身体有什么问题？”
　　金锁锁成亲一月就有了身孕，经百草农诊断，还是双胞胎。沈笑君惊喜之余，又有些担忧，天天为金锁锁的肚子大惊小怪，早已成为众人的笑谈。
　　不过，天朝双胞胎的几率很低，医疗条件又差，生产时经常出现危险。沈笑君的紧张倒也并非空穴来风。
　　“没有的事，你别瞎猜！我今天来，是为了你们的事。”沈笑君连忙否认，阳光的脸上微窘。
　　“哦，我们有什么事？小九，你有事吗？”
　　区小凉正在给丁九用洗发水洗头，闻听沈笑君的话奇怪地反问，再看一眼丁九。
　　丁九怕迷了眼睛，紧闭双目，顶着白花花的一头泡沫摇头。
　　沈笑君感觉有些难以为继，喝口茶定定神，才问：“你和丁九，有没有想过将来的事？”
　　区小凉舀水给丁九冲头，漫不经心地回答：“将来？将来会有什么，还不是和现在一样。由我看着他，他不会受到伤害的。”
　　冲好头，丁九睁开眼睛，快乐地冲区小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衣衣。”
　　“乖，一边搓泥去。”区小凉习惯性地摸摸他的脸，指挥他说。
　　丁九顺从地转到池角，用布巾搓胳膊，不时望区小凉一眼，以确定他仍在。
　　沈笑君默默地看他们亲密和谐的举动，内心更觉惋惜。他叹口气问：“你们现在这样虽然很好，可是将来呢？将来你们都老了，不能再照顾对方了，那时怎么办呢？”
　　区小凉靠在池沿，仰头想了想：“雇人呗，这算什么大事儿？”
　　沈笑君见他不以为然，有些挫败地抿了下嘴，索性直接说明来意：“我和锁锁商量过了，那两个孩子出生后会有一个姓你的姓，过继给你们，为你们养老送终。”
　　区小凉愣了愣，琥珀眼里显出茫然。
　　然后他扭头望了一眼正认真搓垢的丁九，掏掏耳朵不解地反问：“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小孩的吗？锁锁又有钱，干嘛把自己亲生的孩子送人？”
　　而且，姓他的姓？姓哪个呢？“区”还是“祝”？区小凉把这句话闷在肚子里。
　　“我们这还不是为了你好？要不然，好好的干嘛要骨肉分离？”
　　沈笑君满脑门子黑线。这人，神经大条到没治了，竟会说出这么没大脑的话！
　　区小凉不理会他的怒气，歪头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大笑起来：“笑君，你还真够可爱的。锁锁这都听你的，也够可爱的。”
　　无视沈笑君直抽的帅脸，区小凉笑够了，才认真地对他说：“不过，这事你还真是有点失策了。你们是孩子的父母，有责任和义务给他们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别人再怎么对孩子好也是替代不了的。这事儿，以后别再提了。”
　　“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丁九呢？他也和你一样吗？万一有一天他恢复了记忆，想要留个后代，你该怎么办？不让吗，你能忍心？与其到时候痛苦，不如早早认个孩子培养感情，让你们将来不致因此有缺憾。”
　　沈笑君有些焦急，高声说。这个人，果然自私到家了。处理问题永远都只从自己角度出发，他把丁九当成什么了？附庸吗？又把自己和金锁锁当成什么了？和着他们成了不负责任的父母了。
　　区小凉有些触动，转头再看看丁九。他和沈笑君刚才讲得有点大声，脸色大概也不好。丁九被惊吓到了，他一脸惶恐地望着他们，手里布巾捂到了嘴上。
　　“咦？快放下来，脏死了！你看泥都到嘴里去了。”区小凉吃了一惊，忘记沈笑君正和他进行着很严肃的谈话，跳起身用自己的布巾给丁九洗脸。
　　丁九听话地漱过口，仰头任滑溜溜的洗面奶涂了一脸。区小凉给他洗好脸，就手又帮他把剩下的部位搓了搓，让他去淋浴。
　　浴池边上，原先放小锅炉的位置现在改成了沐浴隔间，里面有一个莲蓬头使用起来很方便。锅炉则被移到户外，以确保更加安全。丁九用过几次，已经学会调水，所以区小凉才放心让他自己进去洗。
　　丁九看一眼沈笑君，舔舔嘴唇，有点不太情愿地起身离池。
　　区小凉的脸有点烧。丁九最近读书有进步，他每次放学回来，都是边和区小凉洗浴边随时亲吻。今天多个沈笑君，丁九不能如愿，所以才会露出那个让区小凉不自在的哀怨表情。
　　听到小隔间里传出哗哗的流水声，区小凉这才闷闷不乐地说：
　　“笑君，你刚才那些话还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丁九现在什么都不懂，自然不会想到孩子的事。可就像你说的，万一他好了呢？我是天生只喜欢男人。可丁九呢？他是吗？我没有机会问他，所以根本没办法替他做主。而且就算他也是，他也可能会想要个孩子。这些我都不知道。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坚决不同意你把孩子过继给我们。因为那样，同样会牵扯到很多问题。我可以当他们的干爹，但他们需要的父母亲的爱，必须由你们给予。”
　　“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你们因为孩子的问题发生分歧，那该怎么办？”
　　沈笑君已经被他说服，但他心里就是不甘，又找出个话头。
　　他觉得这事难办死了。他不了解男人间那种爱到底是怎样的，也不赞同。但事关他最好的朋友，他只有接受，并衷心希望两人能幸福。但是，在他看来，没有后代的家庭是不可相像的，也是不能持久的。
　　“如果真的发生了，再说吧。丁九现在这个状况，我还真怀疑有没有那么一天。百先生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找到让他恢复记忆的好办法。”
　　区小凉有些心冷，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背对沈笑君说：“喂！帮忙搓搓背，有点痒。”
　　沈笑君无奈地接过布巾给他搓起来。这人，专会转移话题，他今天算是白费口水了。
　　刚搓了两下，丁九忽然从隔间冲了出来跳进浴池。
　　他一把推开沈笑君，回身抱住区小凉，满脸戒备地盯着沈笑君，紧张地大叫：“衣衣，我的，我的！”
　　沈笑君武功高强，怎能轻易让丁九推到？他及时闪开，却仍是被溅了一脸水。
　　他和区小凉大眼瞪小眼，都有些发傻：这是什么状况？

　　61.从纨绔到农民的历程（中）

　　丁九见沈笑君不答话，神情更加紧张，像炸了毛的公鸡继续大喊：“衣衣，是我的，小九的！不是君君的，君君不许碰！”
　　沈笑君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闷笑不已。他怕区小凉恼羞成怒搞牵连，连忙借口去冲澡逃离浴池，留下仍在石化中的区小凉以及立刻得意起来的丁九。
　　这个丁九，什么时候变得独占欲这么强了？不过个搓个背而已，竟让他反应这么大，看来那个刚才食古不化的家伙今后的日子会不那么好过了。
　　他一边琢磨一边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个笑意。
　　“干嘛，小九？”区小凉从石化状态中苏醒，推开一点丁九，头痛地解释，“笑君只是在帮我，和谁是谁的有关系吗？还有，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不是任何别人的。小九也只是小九自己的，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小九是衣衣的，衣衣是小九的！”
　　听了区小凉耐心加严肃的教育，丁九毫不受教，竟然意外地固执。他还不顾区小凉明显想要保持距离的姿态，又抱上来焦急地亲吻他。
　　区小凉吓了一跳，连忙推他。怎奈丁九比他高大的不是一圈两圈，而是好几圈，他根本撼动不了。
　　吻了好几个月，丁九的动作却仍是生涩笨柮，撬开区小凉的嘴唇后就不知道怎样再进行下去了，只好紧紧抱住他死也不松口松手。
　　感受到丁九急切想要表达的心情，区小凉的心不由软了，同时也为了早点结束这个吻，以免被沈笑君再次参观，他开始回吻丁九。
　　丁九察觉出他的回应，焦急的心情立刻平复了，取而代之的是欢快。他快乐地轻哼，将区小凉抱得更紧。
　　俩人像两尾游鱼，紧紧绞缠热吻。吻到后来两个人都忘了初衷，渐渐沉浸在彼此的热情中，不能自拔。
　　沈笑君冲好澡，套上隔间外面准备的浴袍，回身刚想和区小凉说些别的，却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
　　他慌忙用手遮住脸，猫下腰悄悄摸到门边，偷偷拉开门溜出去，再回身给他们带严门。
　　好吧，他承认，俩人的吻姿和四年前那次一样动人。他也承认，他在多事，照目前俩人相处的方式，孩子应该暂时不会是个大问题。看他们吻得那么投入，连他这个大活人走动都没有发觉，用情比海深来形容他们的感情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咦？海到底有多深？
　　沈笑君有些困惑地想到这个问题，决定在向金锁锁汇报今天工作时，顺便问问这个看似很高深的问题。
　　小麦开花的时候，区小凉的工作量骤然增加。
　　他天天拿着央金锁锁做的粉补，腰带上别个小本子，嘴里再叼支毛笔，一边在试验田里忙碌一边进行登记。
　　百草农偶尔溜达路过暖房，看见区小凉像只勤劳的小蜜蜂飞来飞去地不知在忙些什么，就探头进去询问。
　　区小凉忙着干活，顾不上详细解释，只把那个小本子扔过去，让他自己看。
　　小本子哗啦啦地扑面而来，百草农伸手一捞接在手里翻开，见上面已经写写画画记了好几页。不过，这个内容……他瞅了半天愣是没能看懂。
　　百草农脸不由黑了，从窗口窜进去几个起落飞进麦田里，
　　他一把拎住区小凉的衣领，阴惨惨地逼问：“这是什么东西？你给我说清楚！”
　　区小凉无奈地望一眼还剩下四分之三没有授上粉的粉色花朵，吐掉毛笔，将粉扑别进腰里，用手指着小本子耐心给他解说：
　　“喏！数字代表每块田地，下面注明了这块田里种的麦子特性。连线是指把线两头两块田里的麦子进行过杂交授粉，杂交的目的则是为了取长补短，最终得到更优良的麦种。比如：1号麦种长杆不抗倒伏，可是颗粒饱满含糖量高；2号呢，短杆抗倒伏，不过产量偏低；3号耐病虫害，可是生长期过长；4号……
　　“将1号和2号小麦杂交，将来结出的品种会有四种可能：抗倒伏高产，抗倒伏低产，不抗倒伏高产，不抗倒伏低产。抗倒伏高产的品种就是我做这个试验想要得到的麦子，通过连续栽种稳定这个品种后，再和耐病虫害的那支麦种杂交，得到……”
　　他口若悬河，涛涛不绝，说得眉飞色舞。百草农的脸却越来越黑，直有乌云盖顶之势。
　　“停，你继续！”百草农打断他的话头，回身飘走。
　　是他老了，理解不了这些年青人的想法，还是这小子在讲外国话？怎么他没有一句能听懂？
　　百草农决定，除非必要，以后他再也不心血来潮管区小凉的闲事了。也绝不再踏入这间古怪的房子半步。管它杂不杂，交不交，他还是专心研究新药方是正经。杂交？怎么他听着就是这么别扭。
　　继百草农被吓跑，其他人在得知他的试验后，反应也好不到哪儿去。唯有丁九仍是在学休时任劳任怨地听他差遣。不过，在看到丁九这种表现后，区小凉受到的打击似乎更大。
　　他忍不住遗世独立、怆然长叹：知音难觅啊！
　　“和怪人作知音，也太可悲了吧？”金锁锁没好气地讥讽他。
　　听说区小凉不接受她和沈笑君的好意，还把自己夫君抢白了一通，她这几天的气就没顺过。什么人嘛！让人想表达一下义气都不给机会。
　　“锁锁，你怎么又生气了？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怀孕的人一定要心情愉快，生出来的孩子才能聪明乖巧吗？你不会又忘了吧？”区小凉倒不太在意她的态度，立刻很狗腿地劝她。
　　金锁锁面上一僵，手抚上已经显形的肚子，追悔莫及。对呀，她怎么又给忘了？都是这个家伙害的，让她大失水准。
　　她委屈地望向沈笑君：“相公。”
　　“娘子，没事，别担心。你只是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动气，不会有影响的。”沈笑君最见不得她这个表情，连忙劝慰。
　　“相公。”委屈立刻转化为娇羞。
　　“娘子。”心疼转成星星眼。
　　……
　　“喂！你们不许吐在我的暖房里！打扫起来很麻烦的……呕……”区小凉一边气急败坏地狂吼，一边忍不住自己也吐了。
　　丁九捂住鼻子，奇怪这几个刚才还好好的人怎么现在都吐得脸色发白，连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想了半天，总算想起衣衣曾经告诉过他，前阵子锁锁和兰兰经常呕吐，是因为她们肚子里有宝宝的缘故。现在他们都吐了，是不是说他们都有宝宝了？他低头盯住自己肚子，想了想，忽然开始痛哭。
　　众人吓了一跳，呕吐哄人的纷纷暂停，围住他劝哄询问。
　　丁九一边哭，一边手指他们几个的肚子：“有宝宝，小九没有！”
　　虽然不知道宝宝是什么东西，可是看到他们谈起来时都是满脸期待的表情，丁九认为肯定是好东西。而他们现在都有了，只有他没有。不公平！他也想要！
　　众人石化，都没想到丁九竟然会这样联想。
　　区小凉转转眼珠，笑嘻嘻地哄他：“不急，不急，过一阵子，小九就会有的。不哭哦，宝宝不喜欢爱哭的人。”
　　丁九一听，马上收泪止声，露出个最标准的笑脸。
　　大家齐齐黑线：“你怎么这样给他解释？你在误导他，知不知道？”
　　“那我怎么解释？难道要原原本本告诉他，男人生不出孩子。然后他会问为什么男人不行？我是不是还要给他讲男女身体构造不同。然后他会问，为什么男女构造不同？没完没了的问题，你们给他解答？我可没那个闲功夫。”
　　区小凉理直气壮地反驳，很是不以为然。这些人不了解情况吗？竟会提出这么没大脑的问题，肯定又是吃多了。
　　大家默，相互望望丧气摇头。让他们去应付丁九那些没完没了的为什么，他们可干不来。丁九最近越来越爱提问题，头脑灵活了许多，再不复五岁稚儿模样。而且他提的问题里，有好些地他们都不知道答案。所以他们虽是心有不甘，到底更怕招惹这只为什么葫芦。
　　区小凉见自己一席话将他们说得哑口无言，不由得意地翻了下眼皮，他这个针对性教育果然又让他们甘拜下风了。
　　授完粉，小麦开始灌浆，绿油油的麦田里一派生机勃勃。
　　区小凉给麦苗又追次肥，肥料是他家化粪池里积存一冬的老肥，端的是标准农家肥，绿色又环保。
　　起粪那天，艳阳高照，整个快活湾就只有他一个人。他戴了双层口罩，身穿紧身短衣，手握粪铲，趁大家都不在忙得热火朝天。
　　经过一冬的积攒，池子里有半池米田共。他卖力地把肥一铲铲挖出，堆到暖房外面，搁在太阳地儿里发酵，准备晾上几天再掺合泥土施到麦田里去。
　　起完池子，用沐浴露从头到脚洗过三遍，指甲缝都用小刷子刷过，他才觉着身上干净了。
　　区小凉心情格外舒畅地走进厨房哼着小曲准备晚饭。煎鱼、炖萝卜牛腩汤、素炒青豆、干煸鸡心、红烧带鱼、粉丝扇贝、大煮干丝、醋溜白菜、酸辣土豆丝儿、家常红烧肉，摆了满满一桌，外带还焖了锅香喷喷的白米饭。
　　丁九和沈笑君等回来，迎接他们的就是这顿丰盛的饭菜。众人不由都纷纷表扬区小凉勤劳，随后冲进浴室洗手，围桌而坐大啖美味。
　　由于快活湾现在的居民里，只有区小凉一个人长期留守，所以做晚饭的工作他已经自告奋勇地承担了，早点则是各家自行解决。
　　区小凉拉着丁九最后落座，嘴唇红润微肿，那是他方才趁浴室没人给丁九奖励造成的后果。丁九换了件家常衣服，满意地挨着区小凉吃得口角流油。
　　浅香吃块鱼，啧啧赞叹：“少爷，你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等小兰兰生了，我家的饭你全包了吧？”
　　“行，到时候你们搬到我这儿坐月子。唔，还有不到二个月就到日子了吧？”
　　区小凉答应得挺痛快，顺便看看梅香兰皮球般溜圆的肚子。大家为了他窝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够义气。他也不能只顾着自己不是？
　　“冰衣，那锁锁……”沈笑君见他慨然，连忙为自家娘子争取福利。
　　“没问题！也住这儿好了。不如我把客房改成育婴室加产房，以后你们肯定还得生。”区小凉沉思，考虑改造的工程量。
　　浅香听到他的打算，眨巴着圆眼一会儿看丁九，一会儿又看区小凉，小心地问：“我们住在你家，会不会，嗯，那个，打扰你们？”
　　“哪儿会？顶多是多起几次粪窖。”区小凉一不留心说漏了嘴，悔得他直咬自己舌头。
　　饭桌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除了丁九外一率停箸不食，齐齐拿眼光刺他。
　　浅香狐疑地四下闻闻，眼睛睁得溜圆问：“怎么样？”
　　“没有，只有他新配的‘粉樱’香水味儿。”沈笑君手捂住胃，严肃地回答。
　　“可是，他从不用香水。”金锁锁站起身，脸色苍白。
　　“特别是他还洒在整栋房子和自己身上了。”梅香兰腆着肚子挪到窗口，打开一扇窗户。
　　黄龙子和百草农两位老先生满脸铁青地坐在原位没动，嘴角抽搐。
　　“哎！我说，你们没那么夸张吧？人吃了东西后肯定得把残渣拉出来啊，只进不出那不成貔貅了。再说，我有认真洗过澡，还用了洗涤效果最强的那种药皂。我保证，绝不会有细菌留下的。”区小凉见穿帮了，只好无奈地解释。
　　众人没有一个能听完他的话的，都坚持不住吐个一塌糊涂。
　　百草农最早和黄龙子窜到草坪上对呕。沈笑君和金锁锁则人手捧只琉璃花瓶。浅香扶着梅香兰伏在窗口，你方吐罢我又吐。四下只闻一阵阵的呕吐声。
　　丁九和区小凉面对空荡荡的大圆桌，有些奇怪地望着众人，扭头不确定地问区小凉：“宝宝？”
　　区小凉脸黑得能拧出水来当墨汁用，他生硬地点头：“嗯，别理他们。小九吃这个鱼，我摘过刺了。鱼肉很有营养，又补脑，小九现在天天用功最费脑力了，一定要多吃。”
　　他气鼓鼓地哄劝，很快将丁九的饭上堆满了好吃的菜。
　　这都是些什么人嘛！起个粪而已，至于反应得这么天崩地裂吗？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解决那个，呃，大的问题的！
　　丁九咬着鱼，悄悄瞟一眼自己仍没什么动静的肚子，眼睛里开始有水气浮现。
　　区小凉见状，立刻忘记了生气的事，凑过去在他耳边诱哄：“小九乖乖吃饭哦，等这些碍事的家伙走了，让小九亲嘴哦。”
　　闻听他的许诺，丁九马上腰板一挺，精神焕发地扫那几个尤自吐个不清的人几眼，狠命扒拉饭粒，巴不得他们早点消失才好。
　　为什么这些人每天都要跑来打扰他和衣衣亲亲？好无聊噢。他不甘心地想。

　　61.从纨绔到农民的历程（下）

　　区小凉现在给小麦施的，就是上次发酵好的农家肥。他细心地将肥料捣碎，洒进田里，再浇上点水。
　　望着那些麦苗似乎很高兴得到这么丰富的给养，随着从窗户吹进来的南风轻快地起伏，他的心情不由大好。
　　晚上吃过饭，区小凉怕丁九吃饱就睡会积食，例行拖他出门散步。
　　晚春的天气，和风习习，迎面吹来令人身心舒爽。
　　丁九穿着单衣，光脚在沙滩上乱跑。他一会捡个贝壳，一会逗弄被潮水冲上来搁浅的小鱼小虾，欢快的笑声不时在海滩上响起。
　　从沙滩转向山坡，路过暖房。区小凉想想长势喜人的麦苗，心中一动，拉丁九走进暖房。
　　“小九，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他的双眼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对丁九轻声耳语，似乎在害怕惊扰到正在灌浆的小麦。
　　“臭！”丁九手捏住鼻子，紧锁眉头，不明白区小凉为什么要拉他到这个臭哄哄的地方熏他。
　　“！”区小凉气得恨不能弹他个脑门儿，好歹忍住了，耐心地启发他，“小九，静静地听一听。听到了吗？麦杆在咕咚咚地喝水，麦粒在咕咚咚地灌浆。这个屋子里，到处都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丁九忍住一阵阵扑面而来的臭气，支棱起两只圆耳朵前后摇摆，仔细倾听。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说：“……臭。”
　　“！！”区小凉现在恨不得咬他几口了，“小九，闭上眼睛，用你的心去听。听！沙沙的响声，是海风正在吹过麦田，麦浪在翻滚、磨擦。有青青的汁液在麦杆里流动，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吸，呃，这个美好的春天的气息。生命就是这样被孕育，被延续。生命啊，小九。和你我一样的，自由呼吸的生命！听啊，小九。”
　　丁九听不懂他的话，紧闭双眼尽力去听，末了呆呆地嘀咕：“……臭……”
　　区小凉完全挫败，黑线满头地匆匆拉丁九离开暖房回家，一路走得飞快。
　　丁九不明白区小凉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了，他张着无措的眼睛，紧紧跟在他身后，脚步蹒跚。
　　进门，洗漱，上床，区小凉仍像平时那样程序熟练、手法温柔，只是一直保持沉默。
　　看到这样的区小凉，丁九心里越来越迷惑，越来越恐慌。区小凉平时很喜欢和他闲聊，还常常会被他的话逗得大笑。可是现在他只是微笑，却不和他说话，甚至连那个笑容都有些冰冷。
　　不安地缩在被中一角，丁九离区小凉远远的，好像怕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冷气冻到。即便这样，他的身体仍在瑟瑟发抖，小小地团成一团。
　　区小凉全无自觉地瞪着天花板，在生自己的气。
　　他真是傻透了！明明知道丁九不会理解他的话，刚才却像个话痨一样说个不停。他虽然有倾诉的愿望，但也不能不看对象地胡来。丁九会困惑，会慌乱，会察觉他和别人不一样，从而受到伤害。他说好了要保护丁九的，怎么可以这样地不守信用？
　　懊恼了半天，他忽然发现丁九没有如平常那样搂着自己，室内安静得都能听到窗外夜鸟的鸣叫。他不由有些奇怪，扭过头去看丁九，谁知却正碰上他泪花点点的眼睛。
　　区小凉吓了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从暖房出来后似乎就没怎么和丁九说话，他一定又在不安了。
　　他心里痛了一下，靠过去抱住丁九，吻掉他脸上的泪水。
　　像是找到了救星，丁九紧紧回抱住他，眼泪流得更加汹涌，含糊地哭诉：“衣衣，小九害怕。衣衣，和小九讲话。”
　　“乖，是衣衣不好，是衣衣忽略了小九，对不起。”区小凉细细密密地亲吻他，希望这样做可以让他安静下来，“我刚才在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以后我再这样，小九要记得提醒我哦。千万别再一个人哭了，那样的话，衣衣也会哭哦。”
　　丁九听明白了，快活地笑着用头去蹭区小凉的脸，像只忠心的大狗在向主人撒欢。
　　区小凉由着他闹，心里后怕，决心以后再也不这样胡思乱想以至让丁九伤心。
　　闹够了，丁九有点疲惫地嗅着他身上的清香，幸福地小声说：“小九喜欢衣衣，喜欢。”
　　“嗯，衣衣也喜欢小九。”区小凉习惯地回答，摸摸他的脸。
　　丁九这个“喜欢”，每天都要上嘴几次。像一个咒语，现在只要他说，区小凉就会熟极而流地重复刚才的回话。
　　得到满意的回复，丁九开心地把他搂进怀里，闭上眼睛很快入睡了。
　　闻着丁九身上温热的竹香，唇上又是他咸涩的泪水，区小凉意外地有点情动。不过在看看丁九的睡颜后，区小凉压下感觉，在他的怀抱里找到熟悉的位置也合目而眠。
　　他现在已经有了自然的欲望和能力，是不是可以算是已经接近一个正常男人了呢？可是喜欢男人的男人，怎样才能算是正常呢？
　　四月底，头茬麦子终于成熟了。
　　沈笑君他们帮区小凉收割、晾晒、装袋，很有些大丰收的喜悦。收成意外地好，除了留作麦种，剩下的粮食足够几人吃一年的。结出麦粒的质量也很好，一共产生了二十种小麦。去掉明显劣势的，还剩余五种优良品种，分别标注了存在大缸里，单等再给田地施次肥后深翻，布二茬麦种。
　　区小凉踌躇满志，躲在书房里写试验报告，认真分析总结、制订新试验计划。
　　刚写到一半，大门就被“呯”地一声撞开了，浅香冲进来声嘶力竭地大吼：“小兰兰要生了！”
　　区小凉慌忙丢下笔跳出去，见浅香白着一张脸横抱梅香兰旋风般冲上了二楼。二楼的两间客房早已被区小凉改成了专门的产房，里面从摇篮到升降产床、应用之物一应俱全。
　　其他人眨眼间也到了，百草农背着药箱，一脚把手足无措浑身发抖的浅香踹出门，开始给梅香兰检查接生。其他人都候在门外，随时准备帮忙。
　　黄龙子老先生很有经验地坐在客厅沙发里喝茶，一点也不着急。金锁锁和沈笑君坐在通向天台的宽楼梯上，手拉着手，脸色有点泛白。沈笑君不停地给她打气，想要消除她的紧张。
　　丁九趴在门缝上，拼命朝里看，奇怪那两个人为什么要关门，不让其他人看他们在做什么。
　　浅香站在门口，怔怔地发呆。里面的人呼一声痛，他的手哆嗦一下。可惜区小凉家那盆好好的丁香，在他的下意识里被揪得七零八碎，掉了一地花瓣。
　　区小凉将开水、剪刀、干净布巾、替换床单、襁褓等物一一送进产房，又挨个儿给大家倒茶端零食，忙得不亦乐乎。
　　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能看到，丁九灰心地拉住路过的区小凉，手指里面噘嘴：“百百和兰兰在里面玩，不带小九。”
　　“他们不是在玩，小兰兰要生宝宝了，百百在帮她。”区小凉被他逗笑，解释说。
　　“咦？噢，呀！”丁九初而茫然，继而恍悟，然后又趴回门缝想看宝宝是怎么生的。
　　区小凉拉住他，笑着摸摸他兴奋的脸，说：“小九乖，不要再看了。那边和君君他们坐着去，宝宝出来还早呢。”
　　丁九乖乖点头，坐到台阶上，双手托腮转而看区小凉忙碌。
　　这会儿功夫，浅香已经揪完了花，开始神经质地抓墙，脸上表情很恐怖。
　　区小凉被浅香折磨得看不下去，走上前拍拍他的后背，很有权威地安慰：“小浅浅，别紧张嘛！生孩子是每个女人天生就会的，时候一到，瓜熟蒂落。放心，放心。再说，生不出也不要紧，百先生医术高超，实在不行可以剖腹产嘛！”
　　“……剖腹？！”浅香的脸又白了三分，看上去简直要崩溃了。
　　“嗯……很简单的手术。那，先剖开肚皮，再切开子宫，小孩子就可以取出来了。最重要的是，据说用这种方式生产后产妇身材不会走样，我……”区小凉回忆听过的说法，指手划脚给他讲解。
　　“……肚皮……子宫……小兰兰！”浅香绝望地大叫，冲产房门就撞过去，“你不要死啊！”
　　沈笑君见势不对，将身一闪拦住他，制约住他不断扑向门的动作：“进去不得！”他的脸色也有点白了。
　　“小兰兰！我再也不让你生了，你千万别离开我啊！”浅香扯着嗓子嚎，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门一响，百草农双手沾血，立于半开的门内，阴惨惨地斥：“吵死了！她生还是你生？叫得比里面还大声！”说完，他一脚踢上门。
　　浅香和沈笑君保持搂抱的姿势僵在当地，面部肌肉在皮下急剧抽搐。
　　“沈大哥，百先生的手上，红的，是血吧？”浅香木然转过脸，目光焕散，呆呆地问。
　　沈笑君怔怔地点头，目光复杂地望向金锁锁。金锁锁的脸色惨白，坐在那里像是被雷给劈中了，动弹不得。
　　浅香突然间崩溃，趴在沈笑君肩头呜呜咽咽地小声哭起来，气断声吞，几欲疯狂。沈笑君任他将眼泪鼻涕抹一身，脸色铁青，双拳握得嘎巴直响。
　　黄龙子悠然喝口茶，不满地瞟区小凉一眼：“你干嘛吓他们？本就是一知半解的愣头青，哪搁得住你还说什么剖不剖的？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区小凉干笑：“呃，我不是在吓他们了，只是想安慰小浅浅嘛！我真的……”
　　正在这时，门内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涕哭，门外人提到嗓子的那口气不由都松了。
　　浅香一抹眼泪，满脸轻松的笑容，大力拍沈笑君：“生了，生了！”
　　沈笑君也欣慰地连连回拍他：“生了，生了！”
　　浅香欢蹦乱跳地转圈圈，喜得和其他人挨个儿握手，话却只有那“生了，生了”一句。大家都代他高兴，也不去笑话他的失态。
　　过了一会儿，百草农打开门，放早已迫不及待的浅香进去，他自己接着收拾接生用具。
　　浅香顾不上向百草农道谢，冲到床边一把抱住汗水淋漓的梅香兰，喜极而泣：“小兰兰！你没事吧，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梅香兰有气无力地翻他一眼：“刚才干嘛叫得那么难听？让人家笑话。”话说得气恨，她脸上却忍不住地微笑。
　　“小兰兰。”浅香柔情蜜意地亲吻她的额头。
　　“孩子在摇篮里，九斤半，小子！”百草农冷冷地在旁边抛出一句。
　　浅香这才想起娇妻受苦是因为什么，他连忙抱过儿子，放在梅香兰面前。年轻的父母望着自己的孩子，越看越爱。
　　“他的脸怎么这么红？还有好多皱皱，不像咱俩呀！”
　　“现在他还小，当然看不出像谁了？笨！你看，他在打哈欠呢。咦？他没有牙！”
　　“就是，就是，噢哟哟，他含手指头呢！天哪，那小手怎么那么一丁点儿大？居然也有五根手指！”
　　“你猪吗？当然得是五根手指了，难道你还想咱们孩子残疾，长六指？”
　　“小兰兰，别发火……他的腿出来了！看，他的腿……”
　　俩人热烈讨论观察婴儿的体貎特征，还争论孩子到底应该取个什么名字，完全忘记了其他人的存在。
　　“小浅浅，把孩子抱出来，让我们也看看呀！”区小凉拍门，其他人围在他身后连声附和。
　　浅香这才想起他们，连忙将孩子抱到门外。几人围住襁褓，好奇地盯着看，不时咬耳朵议论。
　　小家伙口水淌了一手，呼呼大睡，理也不理这些大惊小怪的大人。
　　“叫岛生吧！是在海岛上生的，当然该叫岛生。”金锁锁羡慕地摸着小家伙的小手，忍不住建议。
　　“大众化！叫生香好，好记又好听。意思也好，‘暖玉无日不生香’嘛。”
　　“你少又掉书袋了，人家孩子，名字当然得人家父母来取。”金锁锁挤兑他。
　　丁九凑到近前，大睁着眼睛注视那个团团小小的东西，惊讶得都忘记了说话。他回头看看站着的人长大的身体，再看看这团小肉球，表情越来越不可置信。
　　他伸长鼻子闻着小东西，感觉不够，竟伸出一根手指去捅他的小脸。
　　浅香吓得忙将儿子移开护住，区小凉也及时把丁九拖远，警告他：“小九，不能碰宝宝。他太小了，你一指头下去就弄坏了。不，也不能咬，他会哭的。”
　　他摇头拒绝丁九的疑问，丁九噘嘴，不乐意地扭开头不理区小凉。
　　“咳咳……”
　　听着外面的议论，百草农实在受不了他们无视他的态度，背着药箱打开门出来。他好歹也一武林名宿，怎么到了这儿，竟然被这些后生小辈无视到如此地步！刚才忙活半天的似乎是他吧？
　　浅香总算想起自己全家的恩人是谁了，他抱着儿子向百草农深施一礼：“多谢百先生援手！先生辛苦了。这孩子是您接生的，不如就由先生给他起个名儿，我们也借借先生的寿。”
　　百草农马上点头，痛快得不是一般：“成！我刚也想了一个，就叫百芷好了。去年百芷大丰收，这可是努力了几年的结果，值得纪念啊。”
　　说完，他飘然而去，全不管身后众人各异的表情。
　　浅香嘴角扭了半天，才憋出句：“这个名字，啊，真是……很独特啊……哈哈……”
　　他为什么要多嘴请这个老药材给儿子取名儿？刚才他一定是被鬼附身了！岛生、生香，哪个都比白芷好吧？他想拿棉花撞死，谁给他提供棉花？谁？浅香悲愤中。
　　众人见他表情痛苦，一付悔得砸腔子的模样，不由都想笑。可是照顾到他的心情，却都忍住，只在心里笑翻了天。
　　于是，浅香唯一的儿子就被冠了个药材的名字，日后受尽嘲笑。
　　小白芷曾满脸杀气地问浅香：“爹！我的名字不是你和娘取的吧？”
　　“不是，干嘛问这个？”
　　“因为我要砍了那个替我取名的家伙！”小白芷亮出传承自丁九的匕首。
　　浅香默，梅香兰默，大家集体默。
　　百草农冷笑：“小子，想砍我？下辈子吧！”一指弹开他。
　　小白芷摔出一丈远，灰头土脸，默。

　　62.永远的距离（上）

　　襁褓中的小白芷全然不知大人们的复杂心理，能吃能喝能拉能睡，不几天就长得白胖可人。
　　浅香两口子宝贝得不行，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住他看。还有一个围着转个不停的，是丁九。
　　对于家里突然多出来的这个小东西，他似乎很感兴趣，常常在摇篮旁一趴就是半天。他看那个小白胖子睡觉、打哈欠、吃手指，动个不停，看得津津有味。他记住警告，只管看，却老老实实地不动手，生怕会弄坏这个小可爱。
　　区小凉充当全职家庭煮夫，每天他都要煮四个大人的饭，其中一个还是产妇。鸡、猪脚、甲鱼、乌鱼、人参、当归，还有其他补养品，天天炖上好几回，厨房永远飘着香味。他每天兢兢业业、忙里忙外，日子过得格外充实。
　　只是，当他偶尔看到丁九注视小白芷的目光时，欢快的心情就会稍微收敛，眼中闪过不易令人察觉的忧郁。
　　浅香则成了兼职洗衣机。他没有想到就那么一个小肉球，制造尿布的能力竟会如此惊人。每天面对半浴池的尿布，他都快洗哭了。
　　梅香兰被两个大男人伺候着，坐了个舒心的月子。白芷满月那天，办过满月酒，浅香才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宝贝回自己家去。
　　区小凉的家里少了孩子哭闹，少了尿布招展，少了浅香和梅香兰的斗嘴，立刻安静下来。他倒没有什么不良反应，丁九却有些不适应。望着人去屋空的育婴室，他怔怔地发了半天的呆。
　　故意忽略丁九的表现，区小凉打起精神进行大扫除。将玻璃屋里里外外都收拾清爽后，他决定放自己一天假，带上丁九去野餐。这一个月他真是有些累到了。
　　五月的小岛，花木繁盛，和风徐徐，宁静而优美。
　　在他们平日散步的海滩上，区小凉挑了一株茂盛的玫瑰树，展开竹席铺在下面，再将装满食物的篮子放上去。
　　他拉丁九坐到席上，从篮中拿出自制牛肉生菜三明治、水煮白蛋、小肉丸子、冷鸡肉、红肠、香葱饼干，还有樱桃、草莓汁，瓶瓶罐罐摆了一堆。
　　倒好两杯果汁，再递给丁九一块三明治，区小凉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嗯，牛肉好像放多了，一半都是肉，不过这样味道更好。
　　“小九，你看！多美的风景，天气也很好，如果能再来点音乐就更好了。”他喝下一口草莓汁，轻松地说。
　　这里的风景的确很美：在他们背后是玫瑰树葱郁蓬勃，叶片碧绿发亮。再稍后一点是木本海棠树林，粉红的花瓣似落霞般灿烂美丽。身下的细草，羊毛毯一样柔软净柔，上面点缀着不知名的各色野花，吸引了几只白蝶儿翩翩飞舞。
　　草地尽头是沙滩，沙粒均匀洁净，细白如玉。海面上分布不着不计其数的珊瑚礁，成群的海鸥在飞翔觅食，欢快地尖叫。碧蓝的海水不停地涌动，推出一个又一个雪白的浪花。
　　天空一碧如洗，透明而又高远。几朵白云飘浮在天际，白得仿佛最好的棉花，又像是初生的白羊羔。
　　海上送来略带腥味的夏风，吹落一地的花瓣，乍看像下了一场花雨。
　　一白一黑的两个人席地而坐，花瓣沾了满身，一样年青，一样帅气，使美丽的风景更加完美。
　　面对如此美景，丁九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摆弄着平时最爱喝的樱桃汁，若有所思地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茫然远眺，一会又喜滋滋地笑，黑白分明的眸子似蒙了层雾，恍恍惚惚地神思飘移不定。
　　区小凉停止咀嚼，看着他的侧脸，不知怎的眼中忽然浮过一丝悲戚。
　　过了一会儿，丁九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他回头对区小凉说：“衣衣，我想和你生宝宝。”
　　手中果汁倾翻了，区小凉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见丁九面上显现着一个温柔的笑意，傻气尽消：“那种软软的、小小的、会哭的小宝宝，小九想要，衣衣和我生。”
　　丁九热切地注视区小凉，毫不怀疑他的要求会被立刻满足。
　　区小凉望着他，过了很久才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容：“可是，我们都是男人，在一起是生不出孩子来的。小九那么喜欢孩子吗？那我给你找个媳妇和你生，好不好？”
　　他的手仍在打战，不得不将三明治放回餐盒。
　　丁九大惑不解地马上摇头，困难地思考：为什么男人就不可以。
　　“可是，你不娶媳妇，就没有那种软软小小的小宝宝，小九应该怎么办？”区小凉继续温和地问，笑容越来越大，眼神一点点冰凉。
　　丁九手捂住肚子，困惑越来越多，已经无法再想下去。
　　他不明白笑起来很好看的衣衣，为什么不让自己生宝宝。那种小可爱，为什么必须要他去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陌生人来生。
　　那不是他想要的宝宝，他想要的那个，不是和别的什么人生的，而是要和最最喜欢的衣衣生啊。
　　见丁九不回答问话，只是望着他发呆，区小凉微微一喟，再也装不下去快乐，拉了他的手抚摸，不解地问：“小九怎么会想要一个宝宝的？”
　　“宝宝，像你也像我。浅浅说，那要两个人才生得出来，谁有份像谁。小九要宝宝，像衣衣，像小九。”丁九最近能讲比较长的句子，虽然仍是不顺，可是意思表达得更加完全了。
　　“可是，为什么要一个宝宝像我们呢？”区小凉心里轻松了起来，但另一种忧愁却开始慢慢抬头。
　　无论丁九是怎么想的，生孩子这个目的，今生他都不可能给他。
　　“因为，因为，兰兰说，相互喜欢的人就要生个宝宝，那样两个人就，永远在一起。我要宝宝，我要和衣衣在一起，永远！”
　　丁九期期艾艾地回答，有点委屈地靠上区小凉抱住他的腰，像条温顺的大狗在亲近主人。
　　他想和衣衣永远，可是衣衣不想。他咧咧嘴想哭，又拼命忍住。
　　区小凉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琥珀眼里开始有水汽弥漫。他勾住丁九的肩膀，偏头看他，轻叹：“永远啊，……小九知道永远有多远吗？”
　　“小九知道！”丁九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振奋起来，他眼睛里犹有泪花，却得意地仰头望着区小凉说，“永远就是我们这里到月亮那么远，小九和衣衣的永远！”
　　“谁告诉你的？”区小凉微愕，诧异于这个答案从丁九口中出来。
　　“小九自己！兰兰说要永远 ，我问她永远有多远。兰兰好笨，都不知道。浅浅好笨，都不知道。百百问我为什么发呆，我就问他，从哪里到哪里最最最远。百百说，是到月亮上，永远都走不到的。小九就知道了，永远就是我们这里到月亮那儿去！”
　　丁九一口气讲完，骄傲地喘气，很像是放学回来的邀功。
　　区小凉望着他那双黑白分明、水润清澈的眼睛，脸上表情变得模糊。他默默低头亲吻上丁九的眼睛，缠绵悱恻，心里既甜蜜又苦涩。
　　他没有想到，丁九竟会找到这样一个答案，他的智力只有五岁啊。他恐怕得苦恼很久才能得出这个答案。
　　这个答案，在现在看来是理想的，可是在将来人类有宇宙飞船后，将会不值一提。可是，这个答案仍让区小凉感动。
　　因为这个答案是丁九想出来的，是丁九心中的永远，送给他的永远，一起走到月亮上去的永远。
　　只是，他们要怎样才能够走到那里去呢？区小凉不知道，丁九没想到。
　　丁九紧闭双眼，乖乖地任他亲吻。等区小凉的嘴唇从他的眼睛上离开，他眨了眨眼睑，奇怪地抬头看看高高挂着的太阳，再想想似乎他今天也没有去学堂，不由越发糊涂：衣衣怎么会亲他呢？
　　“可是，我和你生不出宝宝怎么办？”区小凉轻轻抚摸他微黑的脸，有些担忧地问。
　　“不会，能生的。”丁九摇头，可是在看到区小凉的表情后就住了口。
　　他仰头感受到区小凉温热的气息，焦躁立刻化成了春水，连脑子都灵光一闪：“那衣衣给小九捏个宝宝，要像衣衣，像小九。有了泥宝宝，小九和衣衣就能永远了。”
　　区小凉在照顾丁九的日子里，捏泥人的手艺练得纯熟无比，除了人物，他还捏些小动物什么的。
　　丁九很喜欢那些小玩意儿，当宝贝一样珍藏在玩具箱里，不管是谁用什么东西都不换。这时他想到就提了出来，似乎只要有个娃娃长得像他们，即便是泥巴捏的也是同样好的事情。
　　区小凉深深凝视他，心中那股酸楚和甜意越来越大、越来越水火难容。他可以吗？就这样和现在的丁九在一起？会不会……太委屈他了？
　　丁九见他琥珀眼里光华闪烁，奶白色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微红，整个人和头顶飘落的海棠花瓣一样好看，不由就看痴了。
　　他紧张地舔舔自己的嘴唇，双臂收得更紧，将区小凉揽在怀抱里小声地肯求：“衣衣，小九要亲亲。”
　　区小凉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合上了眼睛。丁九学会提这种要求了，而不是拘泥于那些条条框框，不能不说又是一大进步吧？他怎么可能打击他？
　　见区小凉没有反对，而是提前闭好眼睛，丁九不禁欢呼一声抱紧他吻下来。
　　俩人吻过多次，丁九的吻技有所提高，不再会胆怯，却仍是生涩。区小凉反手搂住他的脖颈，引导他将吻更加深入。丁九紧紧闭合着眼睛，呼吸急促，身体随着吻慢慢发热。
　　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区小凉心里又喜又忧。
　　喜的是，不久前丁九的身体终于有了男性的本能反应，在晨起及接吻时都会出现。忧的是，他自己虽然也恢复了正常的能力，可是心理上又下意识地排斥和一无所知的丁九有进一步的发展。如果那样做了，他会有诱拐良家未成年男孩的负罪感，虽然丁九的身体已经完全成熟。
　　另外，他也对自己的身体有些不确定。那场囚禁给他迼成的负面影响并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么轻微，他已不能肯定自己能否可以再次接受□，他也不敢轻易尝试。原因当然是丁九的胆小。如果他有什么不好的反应，丁九肯定会被吓到。
　　他不愿意丁九受到惊吓，从而认为□是很糟糕的行为。然而，想归想，他也知道总这样下去终非长久之计。他必须想办法尽快解决。
　　丁九松开他的嘴唇，刚才清澈的目光变得迷离，染满了□。他搂着区小凉不知所措地扭动身体，喃喃地乞求：“衣衣，衣衣，小九难受。”
　　暂时中止自己的思绪，区小凉暗暗叹气，从丁九怀里起身拉他一同躲到茂盛的玫瑰树后。他靠在树干上，一边安慰地抚摸丁九的后背，一边解开他的腰带，伸手进去握住那个火热的部位，温柔地慢慢安抚。
　　自从几天前实在不忍心袖手旁观丁九难奈无措地遭受□折磨，帮他疏解后，每当丁九忍无可忍时，区小凉都会这样处理。
　　丁九坐在草地上，搂住区小凉，头搁在他颈窝，快乐地轻哼释放在他手上。区小凉亲亲他紫红的脸颊，嘱咐他系好腰带去喝果汁，自己走到海边洗手。
　　他困难地蹲下身体，悄悄深呼吸。他的身体在刚才也有了同样的变化，只是丁九不懂，所以区小凉不想让他知道。
　　洗净手，又吹了会儿海风，他冷静下来，吹着口哨回到丁九身边，继续被打断的野餐。
　　丁九高兴地吃东西喝饮料，如往常亲热后一样，不时摸摸区小凉的脸、手和头发，还偷偷地瞄他，不时憨笑。
　　被他的快乐感染，区小凉不知不觉也开始笑得轻松。俩人无忧无虑的笑声交汇，在阳光下宁静的海滩上传出去很远。
　　浅香接梅香兰母子回家后，既要照顾家里，又牵心工作，两头没着落。小夫妻又不太擅长家务，没几天就抗不住了。
　　他们实在没有办法，又不能总是麻烦区小凉和其他人，于是决定暂搬回锁琴，找个人帮忙看护孩子。
　　对于这个决定，大家都无可无不可，唯有区小凉心情郁闷不已。他很内疚，自觉地将浅香他们的无奈和不便算到了自己头上。
　　送走浅香一家，他回到家里发呆。丁九自从得了那个既像区小凉又像他的泥娃娃之后，再不羡慕稀罕白芷，所以对浅香他们的离去倒没有多大的不舍，早又玩起他的那些玩具。
　　沈笑君看出区小凉表情不对，和金锁锁商量后来看望他们。进门就见丁九坐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区小凉则躺在沙发上看他玩，那脸色比之方才更加不如了，他不由悄悄叹口气。
　　“冰衣，这是锁锁让我送来的枇杷，你们尝尝。”沈笑君装做没有注意到区小凉的异样，双手奉上水果，笑容满面。
　　“哦，谢谢她了。小九，去洗洗水果，记得要一个个洗，洗完了拿来咱们吃。”区小凉坐起身吩咐丁九。
　　丁九咧嘴憨笑，拿水果进了厨房。
　　“我说，你有话就说吧！少那么恶心地笑。”区小凉瞟他一眼，懒懒地说。
　　沈笑君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摇头叹气：“你对我能不能有对丁九一半的耐心？怎么对他你就和颜悦色，对我就黑口黑面？”
　　“他不会假笑，他只有五岁。你呢？”区小凉翻个白眼，对他居然会问出这种白痴问题感到不屑。
　　“……”沈笑君哑口无言。他还真比不了！思索一阵，他简洁地问：“浅香回锁琴，你心里不痛快了？”
　　“嗯。”区小凉也简单地承认。
　　“这不是你的错，你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当然不能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这只是暂时的。”沈笑君开诚布公地说。
　　“所以，你们也打算回锁琴，对吧？”区小凉抬眼看他，表情很平静。
　　“……？我们是有这个打算。锁锁还是两个，我们肯定带不了。让更多的人来这里，又太不安全。”沈笑君十分坦然地回答。
　　区小凉的目光变得若有所思，他轻轻地自言自语：“我果然是个灾星，搅得大家日子都过不好……笑君啊，你说，我是不是应该一个人躲起来？那样大家……”
　　“你又胡想了，我早知道你会这样莫名其妙。你是我们的朋友，朋友！你懂吗？我们不怕有危险，我们只是担心你。你能躲哪儿去？除非你觉得和我们在一起不舒服你才能离开我们，其他理由一概免谈！”
　　沈笑君有些激动地拍了下桌子，脖子上浮起青筋。

　　62.永远的距离（中）

　　丁九端着洗好的枇杷从厨房里走出来，高兴地冲区小凉说：“衣衣，吃水果，好香哦。”
　　区小凉让他把果盘放到圆桌上。丁九听话地放好，跪坐在他膝前。
　　沙发前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冬天坐着也不冷，何况现在还是夏天，就更舒服，丁九最喜欢坐在那里。
　　“小九，你说，我们离开君君他们，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到另外的地方去住，好不好？”区小凉笑眯眯地问，剥个枇杷递到他手上。
　　丁九快活地把果肉往嘴里塞，含糊地应了声“好”，就专心致志地咀嚼，弄得一手一脸果汁。
　　区小凉失笑，拿手帕给他擦净手脸后再摸摸他的头发，转脸对沈笑君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如果我一直见不得光，咱们迟早是要分开的。就像你所说的，朋友，也仅仅是朋友而已，你们没有责任和义务因为我改变太多。你还记得自己的理想吗？我还记得你说过，你的理想就是建所大宅子，让所有的朋友都来做客。可是，现在能出入你这里家的，只有我们六个人而已。你心里就从来没有过失落吗？现实一点，锁锁那么大的生意，也不会允许她长期停留在幕后。何况，快活湾也未必真正安全，只要有心，找到这里只是时间的问题。”
　　沈笑君默默地听着，脸上阴晴不定，他明白区小凉说的都是事实。
　　偶尔午夜梦回，他的确会为自己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差异而叹息、惆怅。可是情感上，他又不能忍受这两个毫无自保能力的人随波逐流地自生自灭。与之相比较，自己的理想不知不觉就被他放在了后面。
　　现在他听区小凉说得冷静，明白他的去意已决，心里不由难过，伸手握住他的手：“冰衣……”
　　丁九警觉地停止吃枇杷，抬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盯住俩人相握的双手。
　　沈笑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讪讪地松开手，苦笑：“现在你已经有想要保护你的人了，大概不需要我了吧？”
　　“咦？笑君也学会伤感了，稀奇稀奇。看来成家立业对你的影响还真是大呢。”区小凉把他的问题当成耳边风，笑得眉开眼弯。
　　沈笑君更加讪讪，知道他问了个蠢问题。无论到什么时候，这个嘴硬心软的家伙都是需要他的。
　　从最初的劫人，到现在的六年间，他们的情谊早已深厚无比。沈留香沈侠盗的美名是他一手缔造的，遇到危险他首先想要求助的对象也是他沈笑君。而他更是为了这个家伙宁愿涉险到眼下这个地步，从未产生过一丝的怨悔。可他刚才居然还会说出莫名其妙的话，真是犯糊涂了。
　　“如果真到了你所说的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冰衣，请让我随时了解你们的情况好吗？”沈笑君说，有些无可奈何和郁卒。
　　“那是，说不定我又会遇上什么麻烦需要你救命呢！”区小凉没心没肺地大笑，不见半点不舍。
　　沈笑君脸一僵，望着他摇头叹气。这人，怎么总说些丧气话！好的灵，坏的不灵！他默念几遍，心里总算是安心不少。
　　感觉到沈笑君对区小凉不像是有独占的意图，丁九这才放心地继续吃水果。吃完手里这个，他也剥出一个枇杷，送到区小凉嘴边：“衣衣，吃，甜的。”
　　“嗯，真甜！小九，谢谢你。”区小凉接过来小口尝尝，夸赞道。
　　丁九把沾着果汁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吮吸，微黑的脸笑成一朵黑牡丹。他仰头端详区小凉吃枇杷的模样，越看越喜欢。
　　“丁九，给我也剥一个。”看到俩人和谐的互动，沈笑君的心情有所好转，故意逗丁九说。
　　丁九扭脸望他，目光变得戒备，刚要拒绝，想想不对，再转回头去看区小凉。
　　区小凉饶有兴味地瞧着这一幕，含笑不语。
　　得不到提醒，丁九回头不声不响地从盘子里挑出一个最小的，送到沈笑君手里，嘟囔：“给你，小九是懂礼貌的好孩子。”
　　沈笑君的脸再次僵化。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半青半红的枇杷，咽咽口水困难地指责：“这也太差别对待了吧？丁九，你怎么这么小气？”
　　丁九听不懂沈笑君的话，却从他的表情猜到他对自己很不满意。他马上学区小凉冲沈笑君翻翻白眼，索性将枇杷连盘子揣到自己怀里，继续挑又大又熟的剥给区小凉。
　　区小凉根本没有纠正丁九这种不礼貌行为的意思，他一边吃枇杷，一边望着沈笑君的大便脸笑得特别欢畅。
　　还真是谁养的向着谁，他把丁九从个植物人养到醒，养到下地走，再养到会气人，还真没白养！
　　有了前次经验，第二茬麦子的播种工作被区小凉安排得有条不紊，时间上出现了更多的空暇。于是他开始着手帮助百草农配制川贝枇杷膏。他占了快活湾的药庐，百草农则转移到锁琴岛的另一处，两下加紧加工药品。他们计划在入秋前完成两百瓶药膏，首先供应给锁琴的孩子们，以后再逐渐扩展到内陆。
　　配药需用的蜂蜜已经从区小凉管理的蜂箱中获得，还有不少节余。他就把多余的蜂蜜装瓶储备起来，充当自家餐桌上的食材。于是大家就都吃到了蜂蜜面包、蜜汁小排、百合蜜枣等一系列甜丝丝的食品，反响居然还挺不错。
　　丁九嗜甜，每次都要趁区小凉不备，在早餐面包片上抹厚厚一层蜂蜜。
　　区小凉也睁只眼闭只眼随他。绿色食品营养丰富，多吃点应该没什么不好的影响，他想。
　　不过每次丁九吃过甜食，区小凉还是会及时督促他刷牙漱口。所以丁九那口牙齿至今坚固雪白，咬胡桃壳都毫不费力。
　　这天区小凉一边看画本小说，一边在药庐所属的碾坊内碾药。细长的碾子内是川贝，随着石滚子的滚动慢慢变成粉末。
　　阴凉干燥的碾坊通风良好，区小凉光脚踩在石滚子脚踏上，裤腿挽到膝盖，不慌不忙地踩动，心情很舒畅。楼春深该来了，那个被他存了很久的难题也终于有了解决的曙光。
　　伴着骨碌碌的碾药声，区小凉时而翻书，时而拿过桌上的凉茶呷一口，悠然自得。
　　门口光线一暗，丁九浑身是汗地背着书包跳了进来，大声喊：“衣衣，小九回来了！”
　　因为暑热，李维先的学堂只在上午授课，下午让学生自由活动。丁九在锁琴用过午饭，就由沈笑君将他送回快活湾。
　　沈笑君的武馆则仍是全天上课，用他的话说，叫做“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阵子正是难得的磨练机会。他天天断着那些孩子在大太阳地里练拳使剑，晒得他们都像是黑鱼。他送丁九回家后，再尽职尽责地跑回去指导学员练武，傍晚才同其他人一起回来休息。
　　丁九跳到区小凉身边，眼睛发亮地大声汇报：“衣衣，小九今天学习很好，很努力！”说完他弯下腰将脸伸过去。
　　区小凉扔了小说，抬头在他嘴唇上轻轻一吻，夸他：“好乖，小九最棒了。桌上有凉茶，你先喝点歇歇，我马上就好。”
　　得了奖励，丁九十分满意加得意，眼睛笑得找不到眼仁。他痛快地答应一声坐到凳上，解下书包放到一边，倒茶来喝。
　　解过渴，丁九也不吵区小凉，自己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竹蜻蜓，边玩边学蜻蜓嗡嗡地叫，耐心等待区小凉收工后带他去洗澡。
　　竹蜻蜓是他当坏人的酬劳。现在丁九已经明白大家都不愿意当坏人，所以每次再玩抓坏人游戏，同伴们让他扮坏人时，他就学金锁锁讨价还价。酬劳是什么无关紧要，但必须是他喜欢的。
　　同伴们对他的突然开窍十分气愤，不过比起那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抵死不当坏人的其他孩子，丁九的这种变化也算是物有所值。所以同伴们气归气，倒也没有因此就翻脸。两下争执后，丁九的收藏大大增加，让他开心不已，一点都没有觉得自己丢了气节。
　　对此，区小凉大为赞赏，说他大丈夫能屈能伸，真英雄也。丁九越发得意，誓将按劳取酬革命进行到底。
　　入夏后，丁九的学堂也上得有板有眼，现在李维先竟开始教他念《三字经》了。这对区小凉是个意外之喜，他高兴之余，奖励给得很是大方，让丁九向学的心思更加强烈。
　　“小九，今天李先生教了什么啊？”区小凉穿上鞋，把碾好的药装进陶罐里，随口考问他的功课。
　　“先生今天教小九背了‘人之初，性本善。性想近，习相远，苟不教……’”丁九抬头快乐地回答，露出白得发亮的门牙。
　　“小九真聪明！记得这么多。”区小凉封严罐子，大加称赞。
　　丁九得意，头扬得高高地直瞅他。
　　区小凉笑着走过去亲他一下，说：“走吧，我好了。”
　　说完，他拎起桌下那只早就准备好的木桶，和丁九走出碾坊。细心地关好门窗，他回身握住丁九已经向他伸了半天的手，一起向后山走去。
　　屋后是条弯曲的山道，一直通到他们另一侧山坡的家。
　　山道只容两人并行，两旁是区小凉早期栽种的木本海棠树篱，现在已经有一人多高，正盛开着粉色的重瓣花朵。
　　热烈美艳的鲜花繁多得几乎看不到多少叶片的绿色，重重叠叠地拥挤着，散发出浓淡相宜的清香。人走在其间，似走在花的迷宫，曲曲折折的没有尽头。
　　树篱后面是稀疏的竹林，越向山上走越是生得密集，翠绿的竹叶嫩得随时都像会滴下水来。
　　这里□通幽，竹韵清清，是岛上诸人最喜欢的散步场所。
　　他们手拉手，闲散地边走边聊，都不急于赶路。阴凉芬芳的小径，飘荡着俩人轻松愉快的话音，显得更加宁静恬然。
　　走到小径最高的拐点，再向前走就是下坡，直通向他们座落在草地上的玻璃屋。
　　俩人停下脚步，区小凉拨开花枝，从花墙上的缝隙钻进去，丁九紧跟在他的身后也钻过来。
　　树篱后的竹林更加茂密，遮天蔽日的枝叶间是条羊肠小道，蜿蜒着伸到半山那潭泉水边。
　　山顶有眼冷泉，终年流淌不息，似匹白练跌入下面的水潭里。瀑布水流不急，落到潭中只击起浅浅的水花。潭亦不深，水只齐腰。面积也不大，只有五十米左右直径。难得的是水质纯净见底，甘甜清冽，不需加热就可以直接饮用。
　　潭边大石环抱，随处可见的各种花木繁茂青翠，是一处理想的露天浴场。
　　区小凉嫌在家里洗澡准备及善后工作繁琐，更兼喜欢这里氧气充足，空气清新，天大热后每天多在潭里沐浴。
　　穿过幽暗的竹林，区小凉拉着丁九来到潭边。
　　除掉身上衣物，叠整齐放在大石上，俩人相继下水。大石经过大半天的太阳照射，温热干燥，不用担心会把衣物阴湿。
　　他们在潭里舒展身体，自由自在地游了会儿泳，并不急着洗澡。反正天正长，景正好，人又闲着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做，太匆忙了未免对不起这片清亮亮的好水。
　　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丁九已经学会了游泳。此刻他在水里钻上钻下，全身微黑线条流畅，远看灵活得像条泥鳅。
　　区小凉游了阵子，开始洗头发，任丁九围着他打转。洗好自己头发，他捞起丁九再给他洗。
　　丁九站在潭里，略躬腰低头，以便比他矮的区小凉可以够到他的头顶。他自己则用条干布巾堵住脸，以防泡沫流进眼睛里去，乖乖地不动享受区小凉的帮忙。
　　洗发水在手指揉搓下很快就冒出雪白丰富的泡沫，渐渐染满了丁九漆黑的长发。
　　丁九的头骨并不圆滑，有许多旧伤让好好一个圆脑壳变得有点奇形怪状。每次给丁九洗头，区小凉都是小心再小心，生怕会弄痛他。每次摸到他的头骨，区小凉也都会心情不爽。
　　这个人，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怎么头骨像菠萝？
　　区小凉常常自忖，却无从得知答案。因为有机会问的时候，他不知道这些伤痕。知道后，丁九却回答不了了。
　　没有记忆的人，像缺失了一半生命，是不完整的。
　　丁九不知道这个缺憾，他现在每天都很快乐。
　　区小凉明白，所以他的快乐中有缺憾，他时时会为丁九无忧无虑的笑颜而忧伤。
　　面前这个做着孩子气动作的人，不是原先那个冷静机敏拥有全部记忆的丁九，他只是以前丁九的一部分，被刻意深埋心底的那部分。
　　可是，不管他现在是哪一个丁九，有没有过去的记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喜欢着他，并想要拼尽全力守护他。
　　区小凉永远也忘不了，满身蜂包大声喊不许叮衣衣叮自己的丁九。他那时傻傻的勇敢，不为区小凉所求，却让他意外地感动。
　　什么都不记得了的丁九，似乎比那个身手好到暴的丁九，让他更加难以抗拒，难于逃避。
　　他微微而笑，在丁九看不到的时候，笑得静默柔情，温暖如春天的和风。

　　62.永远的距离（下）

　　用葫芦瓢舀水冲净丁九发上的泡沫，手势轻柔地给他通过头，再用布巾扎成一束，最后帮他洗好脸。做着这一切的区小凉，动作熟练麻利，毫不拖泥带水。
　　丁九早就学会自己洗澡，可是区小凉喜欢帮助他的感觉，所以常常越俎代庖。而丁九似乎也很喜欢他这么做，偶尔区小凉没有帮忙，他反倒觉得不习惯。
　　洗好脸的丁九，皮肤黝黑光洁，泛着淡淡水色，显得更加斯文清秀。他的眼睛也像是洗过一样，清澈明亮，与身边的潭水交相呼应，看得区小凉异常欣慰。
　　“衣衣，小九给你搓背。”丁九拎着自己那条布巾，讨好地冲区小凉笑。
　　区小凉赞许地点头，转过身面朝瀑布。
　　教会丁九搓背，是他最得意的一件事。想当年请丁九搓个背，要使多少心计？现在不需他开口，丁九就会主动承担这个工作，想想都让他偷笑。
　　唔，有人给自己搓背的感觉真叫爽。再也不用把手臂折到难受，再也不用担心搓不干净发痒。他果然英明万分啊！
　　区小凉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吹起口哨，心情好得不得了。
　　斑驳的阳光照射在他奶白色的后背，显得皮肤更加白晰，几乎呈现一种模糊的半透明状。肩胛虽略显单薄却形状优美，腰肌细瘦结实，脊柱微凸，一个个凸点均匀整齐。
　　区小凉后背的一切，丁九早已熟悉，却仍旧极大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欢喜着迷。除了后背，丁九那双清澈无垢的眼睛也看向区小凉身体的别处，闲不住地前仔细后打量，目光里带着探究和好奇。
　　眼睛忙乱，他的手却一刻也没有停顿，布巾不轻不重地由上至下将区小凉搓得爽到毛孔似乎都开了。
　　搓到后腰，区小凉的身体忽然一僵，轻快的口哨声也消失了。
　　丁九奇怪地张望，然后就发现水下区小凉那个和他最近常常会变化的相同部位，正在产生同样的变化。
　　他不禁“咦”了一声，以为自己看错，伸手过去确认，握住后惊奇地说：“衣衣的也肿了！不怕，不怕，没事的，小九来帮它下去。”
　　说完，丁九开始模仿区小凉的动作，还一边使劲哄他。
　　“不！小九，你不要动。一会儿它自己就好了，不用麻烦你帮忙。”区小凉全身像触了电，惊跳一下拉扯他的手。
　　刚才被丁九搓到敏感带，他又正全身放松没能提前预防，结果不意间竟产生了令他难堪的变化。区小凉本想掩饰，谁知却被一直扫描他的丁九好死不死地抢先发现了。现在更是被丁九掌握住要害，区小凉尴尬得恨不能一头扎进水里憋死，脸上春风野火地烧了起来。
　　自帮丁九疏解，他似乎越来越敏感，也越来越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本能。
　　丁九着急地说：“不行的，那里肿了好难过，会痛。衣衣帮小九，小九也帮衣衣。”他不让区小凉逃开，手指动作得更加厉害。
　　区小凉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倒在他胸前。
　　“不怕，不怕，会很舒服的。衣衣不怕哦。”丁九忧心忡忡地用另一只手臂搂住他的细腰，极为安慰着，说的轻声细语全是区小凉当初安慰他的原话。
　　说话间，丁九温热的气息吹拂过区小凉的耳垂脖颈，酥酥麻麻地让他全身都似闪烁起了火花，丁九的呢喃则让他忍不住晕眩。他颤抖着反抱住丁九的腰，呼吸混乱，心跳如擂，再也无力抵挡身体的渴求。
　　因为是第一次，丁九的手势很生涩，好在异常轻柔。他一边动作一边担心地观察区小凉的表情，生怕会令他不舒服。
　　被丁九的举动弄到口干舌燥，快感如火花在全身蓬蓬勃勃地闪燃，区小凉的眼睛半合，眼睑内的眼珠流光溢彩，两朵红云浮上他的双颊，整个人变得脱胎换骨般魅惑动人。
　　在丁九温柔的动作中，区小凉渐渐忘记尴尬，突然很想在这个时刻吻丁九，想要去撷取他的竹香，令自己沉醉。
　　身体在大脑一闪念间，已经忠实地执行了命令。他侧过头，将嘴唇贴到丁九唇上。
　　丁九不假思索地回吻住他，合上眼睛。
　　俩人口唇相接，温柔地亲吻，交换着彼此清甜的津液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都开始心跳加剧血流增速，一波波热流冲击得他们都有些站立不稳。
　　在晕眩中，区小凉仍能清楚地感觉到丁九的身体也起了变化，那个部位越来越热、越来越硬地顶在了他后腰的敏感带上。
　　火花在全身骤然联成一片，一直冲了出来，飞溅到区小凉的发梢、潭水中。他的胸部急速起伏，红云已经染红了上半身。
　　他深深地亲吻丁九，舌柔柔地绞住他的，难分难解；脖颈则弯出一个优美有力的弧度，微凸出的喉节不停地滑动，吞咽着口中越来越多的津液，姿态惊人地撩人。
　　丁九紧紧搂抱住他，神志已经有些不太清醒。他激动地吻着区小凉的薄唇，动作开始变得粗鲁。
　　区小凉觉得那火猛然腾起，像炸药在瞬间爆炸，烧尽了周围的一切。他不禁轻吟，绷直了身体。灼热的液体喷发在丁九手中，落在水面，顺流而去。
　　能够再次思考时，区小凉发现丁九不知何时已经转到了他的面前。
　　丁九搂着他细腻的腰身，低头怎么也不够似地亲吻他，同时无措地用身下那个变化更加明显的部位蹭着他的身体。虽然经受着难奈的煎熬，心里焦躁万分，可是他蹭区小凉的动作却和平日一样，轻柔而缓慢。
　　感受到丁九的急切和忍耐，区小凉脑子一热，回抱住他沿着他的身体由颈子一路吻进水里去。
　　丁九很诧异地“嗯”了一声，然后猛然向后仰头，长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漆黑闪光的弧线。
　　他仰望天空，充满快乐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惊讶和迷惑，似是极度茫然。
　　随着区小凉动作的持续，丁九脸上的惊讶和迷惑渐渐退去，唯余极致的快乐。他大睁着眼睛，竹林、瀑布、蓝天、白云的影子映在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染得那双眼睛晶莹璀璨异彩纷呈，欲望带动着它们绚烂地流动旋转。
　　在最初的冲击中挣扎着低下头，丁九黝黑的脸已经红得变成了紫色。
　　区小凉的全身都浸在水中，只能看得到他白净的额、瘦削的双肩、修长的手臂，还有那头长发。他努力一阵，感到气闷就浮上来换气，却始终含住丁九不放。
　　他用手指细致地抚摸丁九的双腿和腰身，让丁九在快乐之余，还感受到一阵阵令骨头都酥掉的麻痒。
　　区小凉的那头长发本来也束了布巾，现在已经不知所踪，头发散了开来整个伸展拖在脑后，半沉半浮地随水飘移。
　　乌黑的头发像是有生命一般，和着流水摆动纤长的身体，跳一曲流袖飞袂舞。细细的发丝偶尔会四散变得稀薄，透过它们，可以看到潭底圆圆亮亮的鹅卵石。
　　粼粼的水光、随水飘流的乌发、潭底发亮的白石，在丁九眼前交织成一幅璀璨斑斓的图画，让他误以为那长发也是水的一部分。
　　黑色发光的流水，在他身下不停地流淌，怎么也中断不了似地延伸到远方，无休无止。间或有热风吹来粉色的海棠花瓣坠落其上，随之沉浮游走，使这幅画更加奇异。
　　“衣衣……衣衣……嗯……黑色的……水……在流……”丁九于迷离中喃喃，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在水中的区小凉听不到他的呢喃，却能够感觉到他的迷茫和快乐。丁九的身体在迅速变化，突出的血管里奔流的鲜血、急促的脉动都可以被他清楚地捕捉到。
　　水里的感觉很奇妙，下一秒也许会被溺毙的恐惧与亲近爱人的渴望同时冲击着区小凉，对比强烈得几乎令他窒息。这种极端的感受，是他前世今生都不曾体验的。
　　沉沉浮浮间，丁九颤抖着爆发。热烫的液体一部分顺水流走了，另一部分留在区小凉口中。
　　他吐出混合着白液的泉水。这种东西，还是吐掉的合理。他又不是要怀孕，早晚得清洗，不如早点弄干净，吞不吞并不能代表什么。
　　浮出水面，区小凉抱住摇摇摆摆喝醉了似的丁九大口喘气，清新的空气充盈进他的肺页，令他轻松之极。
　　丁九意识仍旧模糊，紧闭着眼睛半靠在他身上，脸上热得能点着火。区小凉心里柔软，轻轻抚摸他抖个不停的后背，让他慢慢回神。
　　过了好久，丁九的呼吸才平复，却依然偎在区小凉肩上，撒娇地唤他：“衣衣，衣衣，衣衣……”
　　区小凉给他顺顺纷披的长发，亲了一下他的嘴唇，轻声问：“小九快乐吗？”
　　丁九停止蹭他，迷茫地半抬起头注视他的眼睛：“刚才小九喊衣衣了，不是害怕，不是……小九不知道。身上像……要裂开，不，像在水里浮着。那样的……就是快乐吗？”
　　“对呀，小九的感觉，那种像要爆炸、飘飘欲仙的感觉就是快乐。小九会说出自己的感受了，真棒!”
　　区小凉怜爱地摸摸他仍在泛紫的脸，竖起大拇指。
　　丁九欢快地笑，然后忽然蹲下身，要去为区小凉做相同的事情。
　　“不要了，今天咱们洗得有点慢，该回去做饭了。”区小凉连忙拉住他，尴尬地推辞。
　　听到区小凉拒绝，丁九有些失望。不过在听他提起做饭时，丁九的肚子很及时地“咕噜”了一声，他这才乖乖地不再坚持。
　　俩人分别用沐浴露洗过身体，上岸着衣，穿过竹林回到□，向家的方向走去。
　　区小凉有些后悔。因为知道丁九什么都不懂得，最会依样学样，所以他平时很注意避免做稀奇的举动，以防让丁九学了去。特别是事关身体的接触，他更是谨慎。
　　然而，他的原则却总是在丁九的热情下节节败退，苍白而无力。面对丁九全身心的投入，他常常会在头脑发热下做出情不自禁的回应。而一旦清醒，他就开始追悔不迭，比如上次亲吻，这次的……咳咳，他想的脸上有点发烧。
　　可是，眼看着丁九在欲望中快乐，他又很高兴，他这样真是矛盾啊。区小凉自嘲地笑。
　　相对于区小凉的略郁闷，丁九则显得活跃的多。似是受到方才情事的鼓励，他紧紧拉住区小凉的手不放，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
　　丁九还不时地拉起区小凉的手放到自己脸上，用脸颊轻轻摩擦，一边眼睛晶亮地冲他笑。或者，伸过另一只手，抚摸区小凉的脸、耳朵、黑漆漆的湿发，似对他所有的部位都喜爱到骨子里去。又或者，鬼鬼崇崇地四下张望一阵，看看没有人就凑上去亲吻区小凉的嘴唇。唇与唇轻轻地触碰，稍沾即分，却饱含了丁九深深的依恋和爱慕。
　　受丁九影响，区小凉后悔的心情逐渐被愉快取代。他一手拎桶，一手和丁九的手紧握，回给他温柔的微笑。
　　海风吹来的淡淡腥味，竹林清凉的水香，海棠花雅致的幽香，青草略涩的暖香，还有阳光暴晒后干爽的土味儿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气味的洪流。
　　在这股洪流中，最珍贵的奇宝，是丁九的体香。
　　似竹香而又有所差别的温热的气息，像汇入到洪流中的一条金色小溪，绝不与周围的气味混淆，坚定不移地冲破各种味道的包围，清晰无比地来到区小凉的身边，保护着他，指引着他，从而避免让他在气味的海洋里迷失方向，并循着这条小溪找到回家的路。
　　这条小溪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身边的这个人，爱着他，全心全意，毫无保留。
　　木桶失手掉在地上，里面装的布巾、洗发水、沐浴露、梳子、替换衣物，随着木桶顺斜坡滚下去的同时，甩了出去，散得到处都是。可是，没有人去理会它们。
　　区小凉紧紧地抱住丁九的脖颈，仰头和他热吻。他将自己再深、更深地吻下去，直至俩人呼吸困难。
　　后悔就后悔吧！他要吻丁九，就是现在。
　　夕阳穿过高大稀疏的修竹，给他们的身体镀出一层金黄，更从俩人的间隙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沐浴在余晖中的俩人似乎都在发光。变幻的色彩，是光的跳动。在亿万道金光中，俩人像是插上了翅膀，由一处光飞向另一处，由一个高点飞向更高的高点。最后他们停留在最光亮的顶点，也化成了光的一部分，在闪耀争辉间熠熠生光。

　　63.志愿小白鼠（上）

　　往年每到五月就来锁琴“避暑”的楼春深，今年夏天接近尾声才在区小凉的期盼及盼而不至的诅咒中携他那群莺莺燕燕浩浩荡荡地姗姗来迟。只是他再也借不成避暑这个破理由进行骗吃骗喝的诈骗活动，于是索性摆明了厚脸皮装成访问老友。
　　金锁锁已经有六个多月的身子庞大得惊人，行动也有些不便，但这并不影响她和楼春深唇枪舌剑地讨价还价钿铢必争，一改去年的慷慨大方。
　　楼春深见混不过去，咬牙也摆出付生意人的面孔冲锋陷阵。俩人方桌各据半边，人手一杯茶一碗酸梅汤口若悬河地一点点细剥，火药味浓烈。
　　他的那群红粉知已，听他们谈得无趣，纷纷跑到府里各处游玩，只留他们两个在客厅争来论去，铜臭四溢。
　　“为什么今年的烛火费比去年人均上涨了这么多？”楼春深手点那张所列条目繁多的取费单，又发现一项涨价的名目。
　　“这要问你，上次明明说好，定更即熄灯。可是你们一开就是两桌麻将、三桌斗地主、四桌五子棋，一玩还总是一个通宵，我家多少香烛被你们用去了？我还是看在你是‘他’老乡的份上，额外打折才得的这个数。你不要乱喊叫。”金锁锁抚着大肚子悠闲地回答，呷一口茶。
　　“我们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也参加了吗？”
　　楼春深心照不宣地瞟金锁锁一眼，对她这种巧立名目的行为极不以为然。助人乃快乐之本，这个女人怎么会这么没见识！
　　“再别提这个，再提我还有另外的帐和你算。你明明知道丁少侠不谙风情，还把药下到他身上。难道‘他’是那种见丁少侠如此难过就主动献身的人吗？那人自私自利又滑头，恐怕早看穿了你的计策。亏你还拿这事来说嘴，切！”
　　一提这事，金锁锁就来气。什么臭着嘛！让他来出主意，他们当时真是病笃乱投医昏了头了。
　　“咳咳咳……这个，那会儿你们不也没有意见吗？这只能算我们共同的失误，金老板何必为这件事和自家人计较？”楼春深摸摸下巴上刚留的胡子，有些尴尬地狡辩。
　　金锁锁顿了一下，觉得不太方便继续和他就此事深入讨论。她喝口酸梅汤，转而说：
　　“这事不算。可第二天白天呢？你借口熬夜身子虚要补充体力，我的柴火、人工、半年积存的山珍海味大补食材，你们用了多少？我还没和你另算！这你又怎么说？不如再加十两？”
　　“呃，想不到金老板会如此体恤我的难处。也好，金老板爽快，我也不拖拖拉拉了。照这单子上的价再少五两！”
　　“凭什么呀？住着我那么好的房子，眼看天又短了。减一两！”
　　“我家人口多嘛，每人多增这些就是很大一笔费用了。四两！”
　　“我家人口也不少，为了给你们腾房子， 我们都住得不舒服了。二两！”
　　“可是我们很勤快，有自己打扫房间洗衣倒垃圾浇花洒水晾晒被褥。三两！”
　　“你们走时的海货谁无偿奉送的？二两半！”
　　“好！减二两半！”楼春深痛快地同意，手指账页子，“这个水费……”他斤斤计较地进入下一个议题。
　　等把所有条目都捋过一遍，时间已近傍晚，楼春深这才想起区小凉。安顿好那些夫人美婢，他和专程送他的沈笑君、结束一天工作的百草农、黄龙子一起乘坐游轮回快活湾。
　　随着金锁锁肚子长势奇快越来越不能适应乘船，沈笑君夫妻就提前搬回了锁琴旧居。他起初很不放心区小凉，常隔三差五地回去看望他和丁九，顺便送些新奇的好东西，日常用度更是天天操心。
　　每次去，他都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小日子过得挺不错。只是丁九对区小凉的独占欲越发强烈，弄得他现在见了区小凉已经不敢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
　　区小凉对沈笑君回锁琴这件事倒没有什么意见，见他来了仿佛他们仍是天天见面般自然随意，还跟过去一样有饭就让他吃，有茶就请他喝。他的这种态度让沈笑君不安的情绪总算落实了一点。
　　百草农喜欢安静，对两对夫妻搬回锁琴这件事丝毫不惋惜，还恶毒地说快活湾终于名符其实了，再也不必每天听他们杀鸡屠狗般地乱叫。他的作息习惯雷打不动地照旧，如过去般逍遥自在，挥一挥衣袖带起两股清风，心情愉悦得不是一般。
　　黄龙子则有些苦闷。他倒是喜欢热闹，可他更喜欢区小凉做的美味家常菜，所以左右摇摆一阵后，最后咬牙留在了快活湾。
　　沈笑君有次听老先生讲，金府的厨子像在熟猪食，害得他中午吃的东西直到晚上见着区小凉才消化完。沈笑君闻听大是惶恐，连忙到内陆用重金聘请了位名厨来锁琴，专门给黄龙子做菜。
　　老先生一开始倒颇欢畅，可是在金府住了十几天后，又忍不住恢复了两头跑的日子。他嫌那厨子的菜匠气，每次同样的菜同样的味道，没有丝毫变化。而区小凉做的菜就大是不同。虽是同一道菜，可是区小凉根据季节、气候、现有的材料，乃至他当时的心情、吃菜人的身体状况，能够做出不同的风味，让黄龙子越吃越顺口。哪怕是一碗平常的萝卜汤，都能让老先生从中喝出浓浓的亲情来。
　　沈笑君得知真相后，脸黑了好几天。他不明白从前那个除了武学别无所好的师父，怎么在他这儿住了几年，竟变得挑吃挑穿到这种地步？但他却不敢有异议，唯有听之任之。
　　于是黄龙子老先生继续过着两点一线的繁忙生活。每天早上跑到区小凉家蹭顿或中式或西式的营养早餐，然后到锁琴帮沈笑君教导那些全身油黑的小调皮鬼。中午吃顿名厨主理的大餐，再接着教训那些孩子消食解闷。回到快活湾，又去区小凉家吃家常小菜。
　　吃过晚饭到就寝前这段时间比较难捱。百草农严格奉行饭后散步的养生之道，散完步则立刻回家熄灯睡觉，拒绝一切不良夜生活。区小凉和丁九也要散步，然后共同沐浴入睡。
　　黄龙子最恨这种漫无目的的散步，当然不去去凑合，只好一个人哀怨地捧着区小凉特意为他煮的诸如麻辣小龙虾、海螺、扇贝等下酒小菜，孤伶伶地回到住处，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吹着海风，感叹人生如白驹过瞬转眼即逝。
　　有时老先生实在觉得太闷，也会在锁琴住几天，每次不超过三天，都会因为怀念区小凉的美食而乖乖地回去忍受那份冷清。
　　这次回程，黄老先生见多出两个人，立刻精神大振。他拉住久未见面的楼春深，兴致勃勃地向他大肆谈论这一年岛上的变化以及自己年轻时的冒险经历。
　　楼春深本打算好好参观一下这艘新奇的游轮，享受享受其上的各种设施，没想到甫一登船，就被口水浇灌，这一浇还是半个时辰之久。比较起黄龙子，他倒觉得那个始终看他不顺眼、板着铁青面皮的百草农要更加可亲些。
　　百草农幼时曾被胡人掳去当过奴隶，受尽了欺压□，所以对胡人恨之入骨。虽然楼春深并无一丝胡人血统，但只凭他那付类胡长相就足以令他心生厌恶。因此百草农对他从来都是不假以词色的。
　　楼春深接受一路黄老先生的荼毒，等到了快活湾早就头昏眼花嘴角抽搐要抓狂了。
　　见到区小凉，他激动得眼含热泪手脚发颤，没等沈笑君提醒就一把抱住他，哽咽：“小祝，我终于见到你了！”感激啊，他的耳朵终于得救了。
　　区小凉恶心得直躲。丁九更是爆走，他冲过来用力扯开楼春深，将区小凉护在身后，圆睁眼睛大声喝斥：“你，站开！不许抱衣衣，衣衣是小九的！”
　　楼春深吃惊不已，手指丁九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沈笑君无奈，凑到他耳边小声解释丁九最近的怪癖。楼春深恍然大悟，脸上肌肉放松，手抚胡须不怀好意地笑：“原来是这样，小祝，丁九吃得怎么样，还可口吧？”
　　区小凉脸现尴尬，从丁九背后探出头来说：“喂，别笑得那么□行不？我和丁九还是清清白……呃，反正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理解，理解，咱们啥关系？不用解释得那么清楚。”楼春深一脸明白地接口说，坐到沙发上用手按按弹簧座垫。
　　“真的，我们只是……哎！反正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区小凉见他摆出付认定他俩情事和谐的恶心笑容，气不打一处来，结结巴巴地辩解。看在某人眼里只当是此地无银。
　　“都说了不用解释那么清了嘛，像这种很个人的事，本人一向是从不打听的。有没吃的？我快饿死了。”楼春深大言不惭地打断他仍想解释的念头，懒洋洋地靠上沙发转眼打量这幢房子，“装修得不错，赶上样板房了。今晚上我就不走了。”
　　区小凉怨毒地瞪他一眼，很有一脚把他踢回锁琴的冲动，不过考虑到自己仍有求于他，这才勉强忍住。他悻悻地回厨房做饭，丁九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百草农早和黄龙子喝上了区小凉为他们冰镇好的绿豆汤，对年轻人的争执充耳不闻。沈笑君尽责地陪楼春深参观房子。楼春深看一处惊讶增多一点，等看到那个夕阳美景的卫生间时，他彻底无语了。
　　因为临时增加了两个人用餐，区小凉又多炒了两个时鲜蔬菜。不一刻晚饭上桌，几人围桌而坐准备开动。
　　区小凉见楼春深从卫生间出来，板着一张大便脸，不由奇怪：“老楼，你便秘啊？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你把个厕所搞得像观景台，谁能拉出屎？不便秘才怪！”楼春深刚才的确是打算大便，没想到刚坐下就看到窗外壮阔的美景，心情激动下愣是没能便出来，让他不爽到了极点。
　　“啪！”百草农黑脸拍了下桌子。
　　俩人同时住口，这才觉得在饭桌上讨论大不大的问题，的确是有些不合时宜。
　　区小凉忙招呼大家吃饭，将功补过地给百草农布了他最喜欢的菜。百草农的脸色这才和缓下来，捏了筷子慢条斯礼地开动。

　　63.志愿小白鼠（中）

　　晚餐的主食是凉面。掺了菠菜汁的面条，翠绿劲道，弹性十足。卤子是海鲜蘑菇汤，香浓微酸，红红黄黄的很是鲜艳。
　　配菜很丰富，有糖醋青鱼、牡蛎刺身、油焖大虾、素炒干丝芹菜、木耳烧竹笋、红烧咕咾肉、糖醋白萝卜、蒜泥茄子、拔丝土豆，还有玉米南瓜汤、百合葡萄干糯米饭二道甜点。几乎一半的菜都是甜的，其余的菜中也多少放了点糖，偏又道道做得口感极好，令人大啖不止。
　　楼春深每样菜都尝了尝，赞叹之余奇怪地问：“小祝，你的口味变了，从前你不是喜欢吃辣吗？怎么一年多不见改甜的了？”
　　区小凉白他一眼：“不行吗？”
　　沈笑君摇头，凑到楼春深耳边解释了几句。
　　楼春深这才明白原故。他拿眼睛瞟着丁九，奸笑：“小祝会疼人了，为情人改变得蛮大嘛。”
　　这次区小凉干脆懒得再反驳他，听凭他自说自话，只管一心一意地给丁九剥虾剔鱼。
　　丁九同样不理会楼春深，挑着面条送入自己口中，吃得稀哩呼噜，香甜非常。每次从区小凉手中吃到东西，都冲他回笑得找不到眼仁。
　　区小凉笑意盈盈地嘱咐他：“慢点吃，看噎着，多嚼嚼，面和的有点硬。”嘴上说着，手也不闲，时不时用手帕给丁九擦去脸上溅到的汤汁，动作很是亲昵。
　　百草农等三人见惯不怪，按各人喜好吃菜吃面，随意谈笑。
　　楼春深却看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谁能告诉他，面前这个满脸温柔、细心替人剥虾擦嘴、软语温存的男人是谁啊？还是那个以自我为中心、有便宜就沾、鼻孔朝天、个性极度差劲的同穿老乡吗？
　　吃过晚饭，百草农稍事休息后就去进行他的独立散步，顺便思考医学难题。黄龙子和沈笑君回沈家吃小龙虾喝小酒，老先生兴奋异常，几乎是把沈笑君拎脖子掐走的。
　　楼春深饭后冲了个凉，走出浴室发现屋子里静悄悄的，整幢房子只剩下了他自己。
　　百无聊赖地喝了几口凉茶，楼春深穿着浴袍步上二楼走进客房。宽敞的房间光线模糊，但房内的摆设却历历在目。水蓝色的床单薄被，奶白软枕靠垫，淡绿的软椅小桌，米色落地窗帘，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温馨。
　　他倒在窗前软椅里，心绪不宁地望向窗外。
　　青紫色的天空高远清爽，几抹金红的云停在西面，一群群水鸟盘旋着鸣叫。
　　海滩一览无余，有两个人影在上面踌躇。他们边走边指手划脚，不知在谈论些什么有趣的事情。有时则相互追逐，追上了就抱到一起打滚，一直滚到海水里，才双双起身跑回岸上继续嬉戏。
　　那两个人影，虽然因为过远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却能从他们的举动中发现弥漫在俩人间的幸福和快乐。
　　楼春深略凹的眼内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被阴郁所取代，心情更加烦乱。他默默注视着那两个不停跳跃追逐的身影，若有所思，一任黑暗慢慢地笼罩上来。
　　区小凉带丁九散完步，一身水湿沙粒地回到家，逐一点亮琉璃灯盏烧水入浴。清洗时，区小凉顺着丁九心意，相互爱抚一番才着衣上床休息。
　　丁九最近对情事不再陌生和不安，可以很熟练地为区小凉疏解。不过，比起让区小凉帮自己快乐，他似乎更加喜欢区小凉的身体。每次都是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有时还会轻咬，显得异常迷恋和喜爱。
　　他的表现让区小凉很感好笑，同时又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竟会有那么多之前从未发现过的敏感点。每次被丁九触碰，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兴奋和冲动，沉浸在快感中不能自拔。好在，丁九牢牢记住他的叮嘱，有外人在场时，从不轻易和他亲昵，这才让他安心不少。他可不愿意像那两对那样，刺激得旁观者吐成喷泉。
　　丁九照例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区小凉等他睡熟后，才悄悄起身下地。丁九呢喃一声，缩了缩双臂，将区小凉塞进他怀里的枕头搂紧，梦里露出笑容。
　　区小凉穿好衣服，回身轻吻一下他的脸，出门找楼春深去。
　　楼春深被区小凉拍醒，睡眼朦胧地嘟囔：“我说，你半夜私会我，要让丁九知道了不要紧吗？”
　　“喂！怎么说话呢你？什么私会，少恶心人了。你清醒清醒，我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区小凉忍住海扁他的冲动，没好气地说，坐到软椅里。
　　“你和丁九现在春情正浓，还有什么愁事儿？”楼春深不理他的臭脸，打着哈欠下床，然后喝口凉茶提神，根本不信区小凉会有什么“重要的事”。
　　“上次你提到的催眠，现在你到底能记得多少？还能进行吗？”区小凉直截了当地问，毫不见犹豫。
　　“嗯？啊！”楼春深疑问后是惊讶，然后是抱怨，“你不会吧，半夜三更扰人清梦就只为问这个？小祝，你也太不人道了吧？”
　　“到底行不行？你别打岔行不？”区小凉皱眉追问。
　　“差不多吧。”
　　“如果是这样，老楼，”区小凉视死如归地注视他，低头做拜托状，“你给我催眠吧！”
　　楼春深一扭脖子，差点闪到筋：“什么？！你想当小白鼠？”他满脸的不可置信，脑子都被吓清醒了。
　　“小白鼠！”区小凉回答得怎么看怎么有点咬牙切齿。
　　楼春深揪着胡须，双眼探究地审视他，眉锋深锁。
　　“你知道今年我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吗？”半晌他微微点头，轻喟。
　　“白天你不是说因为生意太忙吗？”区小凉奇怪地问。
　　这人老年痴呆了，说过的事儿这么快就记不得，还老爱岔开话题！他恶毒地诅咒。
　　“那只是托辞，事实是，我怀疑蕊王已经怀疑上我了。”
　　区小凉一愣，脱口问道：“怎么会？！”
　　“我也很意外，那人……最近我家附近常有不明身份的人逗留，护卫也发现了暗桩。为了甩开这些尾巴，我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来到这儿。我只是想提醒你，要小心。”楼春深低声说，有些担忧。
　　区小凉早就打算离开快活湾和丁九共赴海外，他现在仍留在这儿，就是在等楼春深给他催眠，解决掉和丁九间最后可能的隐患后才好动身。因为再继续待在这里，只会拖累朋友。何况，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丁九需要他的保护。
　　“五年了，他还没有放弃吗？这样的执着是为什么呢？他明明知道我不会再为他所用了。”他苦恼地抓抓头发抱怨。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明明知道他对你，不仅仅是利用那么简单。”
　　楼春深一针见血地指出，目光有些冷。这俩人一追一逃，没想到竟然闹到了现在。白白带累他不说，周围的人也跟着受水。归根究底都是这家伙不好，胆儿肥的竟敢去招惹蕊王，活得不耐烦了吗？
　　“算了，别提他了，咱们还是讨论一下催眠的事吧？”区小凉摆手，不想再提那个人，那人的一切都让他心神不宁。
　　“不行，必须得谈！在你还没有确定之前，我是不会答应给你催眠的。你认真回答我，现在，你还爱他吗？”楼春深坚持，异常严肃地问他。
　　区小凉眨着眼睛，无奈又苦恼地看向楼春深：
　　“你怎么回事啊？一会儿变着法儿要把我和丁九往一块绑，一会儿又故做姿态让我自主选择。而且你的问题……我要不是对他彻底死心，怎么会请你给我催眠，好和丁九继续发展下去？……老楼，五年了，过去的事现在对我只是一场梦，他的影子也在我的心里几乎淡光了。我已经很少会想到他，每次想到，印象深刻的都只是那段囚禁，每次都会让我恶心到要呕吐……所以，我和丁九，到现在都不敢尝试做到最后，我怕自己又会弄到没法收场。你说，这样想的我，还有可能爱他吗？”
　　他直视楼春深，异常坦诚地剖白。
　　楼春深和他对视，目光渐渐变得轻快了一些，点头问：“催眠不仅仅是遗忘，还会让人想起某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你不担心吗？”
　　“是人都会担心吧，可是，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办？你不知道，丁九其实胆子很小，从来都不会第二次做同样令我不快的事情。如果那个时候，我担心的事出现了，他会再也不敢碰我。那我的性福怎么办？”
　　一席话被区小凉讲得理直气壮，脸都不带红一下的。在他看来，和最亲近的人做最亲密的事情是天经地义，根本没有什么可害羞的。他也毫不隐晦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在面对楼春深时。
　　“啧啧，你说得倒真是大言不惭。只要你以后不会后悔，我当然会帮你。不过，你真有那么喜欢他吗？当初蕊王那么地……”楼春深有些困惑地问，实在不明所以。
　　“打住！那是不同的，所以根本没有可比性。”
　　“有什么不同？如果你真是因为丁九而改变，那我倒要恭喜你，因为你终于有人味儿了。”
　　“呸！你才没人味儿。”区小凉怒目相向。
　　“好好，我没人味儿，行了吧？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你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楼春深不屈不挠地又绕了回去，非得创根究底。
　　区小凉翻了他一眼，不情愿地说：
　　“那个，当然是因为丁九了。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过去，我仗着有人疼有人爱，太自以为是，做事都是由着性子来，其实已经无意间伤害了不少人，现在就算是想挽回也来不及了。可是丁九却恰恰和我相反。他没有什么朋友，过的又是那种艰难的日子，连记忆现在都失去了。可是他始终在爱，没有因此怨天尤人变得偏激。虽然我过去对他不够好，可是他仍旧全心全意地信赖着我，让我不得不反省自己过去的过分。我现在不愿意再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让更多的人受伤害。所以，我一定不能让丁九有任何的不安。”
　　“小祝，这算是你的爱情宣言吗？”
　　楼春深笑着调侃他，以掩饰内心极度的震撼。
　　这个人面热心冷，让他完全地为他人付出，比登天还难。蕊王当初费了多少心机手段，又付出了多少真情实意才让他有所保留地动心，他是最清楚的。可是现在，那个丁九居然只凭傻笑和智障就得到了他完整的一颗心，让人不佩服都不行。
　　这还真像传说中的“各人姻缘早注定”，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过，就像是自己。既然这是他的选择，他没有理由拒绝。
　　不过，他心中那个结始终放在那儿，让他越来越不安，也是时候说出来了。
　　“小祝，有件事，我想还是和你说明的比较好。”楼春深慢慢收了笑，郑重地说，鹰眼里闪动着不安。
　　区小凉瞟他一眼难得的表情，打个哈欠：“有屁快放！我困了！”
　　闻言，楼春深深沉的表情再也挂不住，他挫败地垂下头，脸色青绿。这个人，刚认真说两句就又露馅了。合着把他从梦中打醒，他就不困了？
　　“其实，我和蕊王早就认识。我是说，在问菊轩那次之前就认识了。那次也不是我，呃，和你那个，而是蕊王他自己……”
　　楼春深咬牙坦白，却越说越没底气，十分担心区小凉的反应。
　　谁知预料中的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区小凉又打个哈欠，走向门口，漫不经心地说：“这事啊，我早知道了。没事明儿见吧！”
　　“什么？！”楼春深猛地抬头，瞪着他，“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楼总管，蕊王南方商业的总掌门。”区小凉拉开门回头一笑，笑容奸诈狡黠。
　　“为什么？你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却不防着我？”
　　楼春深神色复杂地注视着他，突然发觉自己从未真正看清楚过他。这人应该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一个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得知真相后什么都没有说，还告诉他藏身的这个小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可不像你啊，老楼。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永远都是我二十一世纪的老乡。有些东西也只有你我才能理解。就凭这个，我也没有理由不信你。”
　　轻飘飘抛下这句话，不理会因此感动得鼻涕眼泪的楼春深，区小凉得意洋洋地回房。
　　他刚才那番话既然说出口，相信就算楼春深原本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也必定偃旗息鼓了。
　　在这个天朝有个二十一世纪的同穿，那种心情区小凉最了解，那是无根的浮萍终于找到家的感觉。他就不信楼春深会放弃他，转而去投靠什么只要有权就可以给他利益的破王爷。
　　另外，说楼春深此来没有目的，打死他都不信。楼春深的无间道，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苦笑摇头，忽然感到有些疲惫。
　　轻轻抽走丁九怀中的枕头，区小凉用自己代替偎进去，不顾天热抱住他的身体，呢喃：“小九，我只有你了。”
　　丁九感觉到他的体温，虽热仍是箍紧了怀里人，迷糊地凑上来嘟嘴：“……衣……亲……”
　　区小凉莞尔一笑，惊讶丁九做梦也忘不了这个。不过，听他梦中喊的都是自己，区小凉心情立刻大好，轻轻吻一下他的嘴唇，合眼寻眠。
　　睡吧，睡吧，明天他就要当小白鼠了，但愿……能成功。

　　63.志愿小白鼠（下）

　　楼春深留在了快活湾，开始着手给区小凉催眠。
　　催眠的内容主要有两个，一是找出区小凉对做 爱的呕吐原因，二是暗示他克服恶心的心理。
　　进行过几次催眠后，第二个内容没有经过尝试尚不知道结果。而对于第一个内容，楼春深则显得有些高深莫测不肯将结果告诉区小凉，还解释说是怕引起他的不愉快回忆，试验难度会增大。
　　不过，平日楼春深对区小凉的态度倒是温和了许多，对他的挑衅也多有忍让，完全似换了个人。
　　区小凉对他的解释嗤之以鼻，讥讽他不行就明说，少端名医架子。怎奈楼春深现在脾气好到没脾气，对他的讽刺挖苦照单全收，服务意识空前强悍。
　　少了胡闹的对手，区小凉蹦跳的劲头也没了，只得悄悄把百草农送的药膏重新加香精炼过以备不时之需。
　　熬了几天，楼春深实在看不下去区小凉将药膏拿出放下前怕狼后怕虎的胆怯模样，加上也想他那群美人了，就跑回锁琴去享受软玉温香。
　　临走，他丢下话，让区小凉务必找机会试试，过几天他要回来验收。
　　区小凉被“验收”两个字噎到发怔。
　　他真当自己是小白鼠啊，还来验收成果？！区小凉气得冲楼春深的后背笔了下中指。
　　不过，气归气，他仍是决定照楼春深说的尝试一下，否则这几天的辛苦不就白费了？还有，他不趁楼春深在岛上的时候尝试，难道要等到他回内陆了自己再一个人后悔待来年？那他和丁九的“私奔”计划要延期到哪年哪月才能执行，时间也不等人啊。
　　所以就在楼春深回锁琴的当天晚上，区小凉就准备和丁九试验。用过晚饭，他收拾好碗筷厨房客厅就去烧水洗澡，连散步都免了。
　　丁九奇怪地看看西边绚丽的晚霞，不明白天气明明这么好，区小凉怎么不像平时那样带他出去玩了。他拉住区小凉吵着要出去，还非要游泳。
　　区小凉正紧张到丢三落四，点柴的火愣是好几次都没能升起来，听到丁九的要求，略加思索也就同意了。
　　好吧，他承认能够缓一缓让自己松了口气。他乌龟，他害怕，他在自欺欺人……可是计划好的事情今天一定得做！他暗下决心。
　　和丁九在家里换好泳裤，俩人出门走下山坡来到玻璃屋正对的海边。这里原本是礁石，区小凉在建房时让石匠凿成了几级台阶，从这里下水最是方便。
　　提到泳裤，那还是区小凉大力提倡的下海专门服装哩。现在锁琴的岛民入海捕鱼时，都穿着这种缝制简单、行动无阻的四角泳裤，甚至还有女装版的连身泳衣。
　　当初他请金锁锁做泳衣时，着实让金锁锁吃了一惊。得知他要穿着这个怪东西下水，所有人都讶异地合不上嘴巴。
　　岛民戏水，都穿长衣长裤，只是剪裁得比常服略紧身而已，哪里见过他这种几乎□的？一时恶评如潮。
　　不过也有胆大好奇的年轻人想要尝试，偷偷做来穿。后来尝试的人一多，终于晓得了这怪东西的好处。它不仅比他们祖祖辈辈穿的服装跟身，还毫不影响划水的动作及速度，使他们的身手快捷灵活了不止一个档次。
　　于是，泳裤在岛上大行其道。后来有大胆的渔女气不过，找上门来兴师问罪。指责区小凉只顾着他们男人不管她们，他难道不知道女人也在捕鱼干活吗？强烈要求他设计女装泳衣。
　　海岛的人，一生与海为伍，心性多豁达宽广，一旦接受外来新生事物，往往不太会顾忌繁文缛节的约束，这些渔女的表现只属平常。
　　区小凉虚心接受批评，很快推出几款女式泳衣。新颖别致、鲜艳热烈的泳衣问世后，虽被个别顽固脑筋斥责不成体统，却为渔家姑娘所钟爱，以至到最后几乎人手一条。
　　金锁锁看到商机，和区小凉商量批量生产，又推敲泳衣品牌名称。
　　对她这个主意，区小凉倒是很赞同，还兴致勃勃地提议叫“锁情”。其实他起初是想取名锁琴的，借鉴的自然是比基尼的流行。不过考虑到锁琴不宜过于宣扬，这才改“琴”为“情”。
　　谁想人算不如天算，日后锁琴名噪天朝内外，竟仍是因为“锁情”泳装的原故。不过人们只知道“锁情”出自锁琴岛，其他的情况倒没有几人留意。
　　对此，区小凉实在无语，唯有感叹：性相近，习相远。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不论现代古代，人类的认知似乎总有某些共同点。
　　区小凉和丁九眼下就穿着“锁情”先后顺台阶扑入大海。
　　他们在水中欢快地嬉戏，一会儿打水仗，一会儿比赛游泳，一会儿又潜入水下借着微光观察各种海洋生物。
　　俩人不时爆出尖叫和笑声，谁也没有注意到天空刮起了阵风，一场暴风雨就要降临了。
　　经过一个白天的照射，海水温热，泡在里面很舒服。区小凉紧张的情绪渐渐放松，大笑着和丁九打闹。丁九露着白牙，同样笑得声音很大，起劲地反击，海面上水花四溅。
　　在区小凉又一轮猛烈的攻势下，丁九抵挡不住，一个猛子扎入水中不敢再冒头。区小凉趁胜追击，笑着去抓他，手却意外地抓了个空。
　　撸撸脸上的水珠，区小凉感觉海浪有些汹涌，不禁看看天色。
　　绚丽的晚霞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乌云滚滚和满天惊飞的水鸟，风吹得树林发出巨大的哗哗声。
　　知道要变天，可是丁九仍不出来，区小凉有些焦急地喊了几声他的名字，随即想到他还在水下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潜到下面去找人。可是一口气用尽了，竟然没有找到丁九！
　　想想丁九不见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正常的时间段，区小凉的内心忽然升起巨大的恐慌。他又吸了口气，潜入水下摸索。
　　刚才每次潜水，为防意外他都拉着丁九的手。可是刚才丁九突然甩开他，让他根本来不及实行任何安全措施，现在他后悔得恨不能就此在海里憋死。
　　大雨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夹杂着海浪打到区小凉脸上，带着刺痛。可是他完全没有感到这些，他的大脑已经恐惧到无法正常思考。
　　他不停地潜入海底，一寸寸摸索直至肺中空气用尽才快速升到海面。可是丁九，依然没有踪影。
　　四周和海底一片漆黑，区小凉的心越来越凉，他绝望地一次比一次停留在水里的时间长。因为上浮太快，他甚至能觉出有股腥腥的味道在自己口腔中漫延。肺泡肯定是破了，再继续下去他会受内伤，可是他停不下来，仍是一次比一次上浮的迅速。
　　他一定要找到丁九，不能让他因为自己的疏忽就这样轻易死掉。
　　他要丁九活着，冲着他微笑！
　　如果……丁九不在了，他……也去死吧！
　　区小凉大脑乱哄哄地想，不顾暴风骤雨，一刻不停地搜索。
　　再一次绝望地上浮，区小凉真想就此深陷海底，再不呼吸。
　　突然，他的右手食指似被什么东西轻轻缠了一下！他浑身一颤，冒着溺水的危险停止上浮的动作，右手向下一探。
　　细细韧韧的长丝，是头发！
　　区小凉的肺几乎要憋爆了，他毫不犹豫地张口吞进一口海水，抓紧那束头发向海面上升。
　　很快升到海面，迎接他们的是倾盆大雨。区小凉拼命将丁九拖出水面，抱住他无力的身躯向岸上玻璃房的灯火游动。
　　绝望恐惧下的区小凉浑身居然充满了力量，几下游到海边，抱着平日根本抱不动的丁九快速爬上台阶。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看不到丁九的表情，可是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已经停止了，身体软绵绵地瘫在草地上。
　　区小凉拼命拍打他的后背，按压他的胸口。雨水瓢泼般浇在他们身上，区小凉不知道丁九肺里的积水有没有出来。
　　拍打一阵后，他抬高丁九的头开始做人工呼吸，同时配合着持续做胸外压。
　　丁九的嘴唇冰冷，没有一丝生气地躺地雨地里，一动不动听凭区小凉抢救，却一直没有什么反应，似乎又回到五年前初到锁琴的状态。
　　区小凉全身精湿跪在丁九身旁机械地做着人工呼吸，大脑一片空白，除了正在做的事情，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到处全是水让他的眼睛睁不开，不知道流在面上的是雨水、汗水还是他的眼泪。
　　大雨一刻不停地哗哗下着，天空中不时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海风呼啸着肆虐将树木连根折断。
　　漆黑的夜晚里他什么也看不到，包括丁九的脸。可是手下的这颗心脏依然沉寂，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区小凉动作不停，心却越收越紧，绝望渐渐将他压倒。
　　不知道过了多久，丁九的心脏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但在区小凉心里，却不谛于春雷炸响。他像是也活了过来，开始大声喊着丁九的名字，继续按压他的前胸。
　　丁九的心脏又跳动一下，比刚才那次有力了些，接着头一歪似是在吐积水，然后就有了自主呼吸。约一盏茶功夫，他的心跳和呼吸渐渐规律，但比平时要弱上许多。
　　区小凉停下手，再也忍不住一头扎到他身上，喜极而泣：“小九，对不起。你能活过来，真是太好了！”
　　他抱住丁九的身体，全身打颤，两条胳膊勒得死紧，仿佛想要和他揉到一起去似的。
　　丁九没有回应，也没有如往常般回抱他，而是依旧平展展地仰躺在草地上，好像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仍处于茫然中。
　　鼻涕眼泪地痛哭了一阵，区小凉终于发泄完心中的后怕恐惧这才发现丁九的异样。
　　他凑近去想看看丁九的表情，可是天色实在太黑，根本什么也看不到，却不经意地碰上了他的嘴唇。
　　区小凉脑子一热，压下去轻轻一吻，担心地在他耳边问：“怎么了？小九，为什么不说话，哪里痛吗？”
　　原本没有任何动作的丁九忽然身体一颤，似是被他的举动惊吓到，手抬起来扶住他的双臂想要推拒又有些迟疑地停下，却仍是一言不发。
　　“小九，说话啊，告诉衣衣哪里不舒服？”区小凉撑在他身体上方，替他挡住雨点，更加温柔地问。
　　刚才丁九一定吓坏了吧？所以才会躲避他的触碰。他难过地猜测。
　　风渐渐稀了，雷声也不再响起，四周的安静下去，虽然雨点仍在下天也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丁九还是不吭气，就在区小凉想要再次追问时，他忽然咳了几声轻声说：“刚才有水压过来，我的腿很痛。看不到衣衣，我很害怕，以后我再也不要放开衣衣的手。”
　　“嗯，咱们再也不放手了。”区小凉听他将心声讲了出来，不禁惊喜交加地连忙答应。
　　丁九伸手怯怯地搂住他，怯怯地摸到他的嘴唇，怕冷似地颤抖着将自己的唇印上去。
　　区小凉回抱住他和他亲密接吻，全然不顾天上仍在下着大雨，身周一片汪洋。
　　又可以吻到他的小九，真是太好了。
　　于心脏乱跳中，区小凉感觉眼泪又流出了眼眶，和着雨水将他们相贴的脸沾得更湿。

　　64.吾爱，吾爱（上）

　　虽然丁九一再说他没有问题，但区小凉终究是不能放心，连夜冒雨敲开百草农的家门。
　　被人打断清梦百草农很是恼火，不过在看到他们的狼狈相后，他顿时释然还露出一脸终于玩出火看你们再玩的不屑。
　　区小凉讪讪地厚着脸皮将事情经过大略说了一遍，请老先生帮忙。丁九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如梦游般跟在区小凉身后，听任那俩人折腾。
　　“你小子要想死，吱一声就得，不用那么费事弄个气胸出来！喏，你们的药，一天三次，每次三碗水煎成一碗水。他喝三天，你喝十天！”百草农扔给他们一堆药，挥袖赶人。
　　“哎，不对吧？是他溺水，不是我啊！”区小凉大为诧异，以为百草农还没睡醒。
　　“废话！他只是溺水。你是气胸、心律不齐、肾虚阳亏，再不治等死吧！快走，不要烦我！”百草农关门，不理会外面仍是风雨交加。
　　跑进家门，区小凉仍在疑惑：气胸是因为在海里上升太快，心律不齐那是吓的，可肾虚阳亏是怎么说的？他只和……他不禁扭头望了眼丁九。
　　只一眼就让他的脸有些作烧。丁九也正在看他，可是他的目光很奇怪，似乎已经明白他的心思。
　　他们最近的确做得有些多，大部分原因在丁九，小部分则是因为区小凉。丁九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欲 望，平常的接吻也会激情四射。欲 望释放后他又尽职尽责地帮助区小凉，因此俩人都有舒解。
　　不过丁九被区小凉养得很好，身体可比他的小破身体要强壮多了，所以丁九才会没事，有事的偏是区小凉。
　　不过，按理以丁九的智力不可能会想明白这些的，他一定是做贼心虚眼花了罢。
　　区小凉心里有鬼，不敢再看丁九，忙忙地烧水煎药。
　　喝药后俩人上床休息，柔软的床让区小凉惊吓后的神经很快放松，不久即沉沉睡去。
　　丁九却意外地清醒，当区小凉睡得浑身生香时，他仍然大睁双眼呆望着他，目光里有困惑有不敢置信，更多的则是深深的爱恋和狂喜。
　　他看着怀中这个不时乱动、流口水的人，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仿佛要把他看进自己心里去。
　　一盏琉璃灯的芯子堪堪燃尽，跳了一下灭了。
　　面前的人忽然变得模糊，丁九吃了一惊，本能地抱紧区小凉。
　　区小凉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在他怀里蹭蹭找到新的最舒服的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丁九适应了变化，稍稍松开他些，目光停留在他的面容上。细长的眉、浓浓的睫、挺直的鼻梁，还有薄薄的嘴唇，都让他着迷心跳。
　　他一遍遍地端详着区小凉的睡颜，柔情万千地轻抚他的长发。
　　再看片刻，他试探地贴上去，去亲吻对方的脸。
　　从额头一点点亲到嘴唇，轻如蝶翼的吻饱含着无限的爱意。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唇温热清香，睡梦中的人习惯地回应他，呢喃：“……小九……唔……”
　　两颗滚烫的泪滴坠落在区小凉的眼睑上，他慢慢转动一下眼珠，仍旧没有醒来。
　　丁九珍而重之地搂住他，将头埋进那头浓郁的乌发中，身体微微颤抖，不可抑制地轻轻抽泣。
　　“……吾爱……”
　　他含糊地低吟，眼泪成串地渗入到区小凉的发丝里。
　　区小凉睡梦中忽然“咯”地笑了一声，然后表情重又恢复平静，丝毫不知道有个人正在因他而落泪。
　　他梦见和丁九坐在白云上，那云居然是棉花糖做的。他们大把地抓来吃，吃够了又将云团成球互掷。
　　甜丝丝的白云、甜丝丝的空气，还有甜丝丝的他们，实在是……好甜啊，他不禁笑出声来。
　　第二天区小凉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丁九那双大熊猫眼，他大叫一声差点滚下床去，幸亏丁九及时拉住了他。
　　忙三慌四地切柠檬片给丁九敷眼圈，区小凉又托来吃早饭的两位老先生代丁九向李维先请假。
　　谁知丁九就此再也没有去上学，哪怕是在他的眼圈被区小凉敷得都泛白了后。区小凉很觉奇怪，问他为什么不想去上学。
　　丁九笑笑说，他不愿意，所以不去！
　　区小凉几乎被他的这个回答弄得背过气去，苦口婆心的威逼利诱都不管用，丁九就是不肯去，再说急了就以吻封缄。
　　被吻得晕晕乎乎之际，区小凉也就忘了劝说的事。不过在事后他常想到，丁九的吻技怎么一下子提高得这么快？到底谁才是师傅啊？
　　他总觉得自溺水后，丁九变得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刚失忆那会儿，丁九常常发呆，后来慢慢变得活泼一刻也不安静。
　　现在他又有点发呆，经常一个人坐在天台上一待就是半天。他的笑容也像是少了些，不再一天笑到晚。不过也并不是不快乐，和他在一起时，笑容依旧很灿烂，但对其他人……
　　再来是对他的态度也有了根本性的变化。
　　虽然亲吻仍很多，甚至有时区小凉正忙着，丁九也会忽然抱住他，亲个天昏地暗。可是他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冲动，身体一直很安静。他也不再索求区小凉的身体，连沐浴都和他分开进行。
　　最后是两人的相处模式。
　　过去拿主意的都是区小凉，丁九从来没有提出过异议。可是现在，丁九居然敢和他背道而驰，常把区小凉气得翻白眼。
　　可是在生活细节上，丁九却开始变得对他相当体贴。他会学着做家务让区小凉休息，还会在饭桌上将过去区小凉对他的照顾全部还给他。
　　区小凉第一次被他代擦了嘴上的汤汁，竟有半刻怔忡，然后满脸黑线地担心丁九是不是把学样的本事又扩大了。
　　可是，变化了的丁九注视他的目光却始终喜悦而迷恋，最近还增加了热切。每次和他这种目光对上，区小凉都会没来由地心乱跳几拍，呼吸也不稳，脸上还会莫名其妙地作烧。
　　这目光，常让他回想起那个在热气球上亲吻他的丁九，从而猜测是否因为极度缺氧，让丁九恢复了记忆。
　　可是，他的猜测却在听见丁九喊他“衣衣”时而完全放弃。依从前丁九那个别扭的性格，是绝对喊不出这个称呼来的，估计只要是听到都会恶心闪人吧。
　　不过，不管丁九有没有恢复记忆，他始终都是那个对区小凉全心全意的丁九，也是区小凉现在认定了的人。他对这一点坚信不移。
　　楼春深总算从温柔乡里爬出来，满怀期待地跑回快活湾验收成果。
　　得知俩人因为溺水正事耽搁了不说，关系竟不进反退，楼春深不禁大为挫败。也不住区小凉家了，跑去和黄龙子挤，把个老先生喜得立马将他捉回家谈天说地。
　　区小凉觉得有点对不住楼春深，特意用心做了几个好菜去慰劳他，以安抚他那颗受伤的小心肝。
　　这天区小凉和丁九习惯性午睡，醒来后却发现半边床是空的。他不禁纳闷地也顾不上收拾卧室，匆匆穿戴梳洗后出门去找丁九。
　　小小的快活湾被区小凉翻了个遍，居然没有找到要找的那个人。
　　丁九从不独自去串门，何况岛上现在除了楼春深也没有什么人。游轮早已驶走，丁九不可能乘船离开。自溺水，丁九有些畏水，也不大可能去游泳。岛上又没有其他危险源会威胁到他的安全。
　　所以区小凉看着空无一人的潭水，搅尽脑汁也想不出他会在哪里。
　　他一身臭汗满头大问号地蹭回家，赫然发现那个他百寻不见的人竟然在卧室，还正在整理乱成一堆的床铺。他的脸上平静又愉悦，动作麻利干脆，仿佛刚从床上起身。
　　慌乱不安的心境奇迹般地立刻安稳下来，区小凉靠在门框上看丁九忙碌，忽然间就有了种地老天荒的感觉。
　　他微微含笑轻声说：“你在这里啊，小九，我找了你很久。”
　　丁九早就听到他进来的声音，却仍是不紧不慢地整理好了床铺才默默走到门边，将他压在门框上俯头亲吻。他可能刚刚喝过冰镇酸梅汤，口中微凉，带着一股酸甜的清香。
　　区小凉紧紧挽住他的脖子入迷地回吻，觉得一身暑气尽消，却有另一种热度在升腾。
　　俩人唇齿相依，互换热吻，像是久别重逢般谁也不肯首先放开对方。
　　不出声地吻了很久，区小凉松开他，琥珀眼睛水光迷漫，满脸红霞。他声音嘶哑地说：“我去冲个凉，刚才跑了一身汗。”他目光炯炯地注视丁九。
　　丁九的呼吸也极不平稳，胸部的起伏幅度比平常要大很多。
　　他回望着区小凉目光闪烁，半晌才拉下区小凉仍缠在他脖子上的双臂，低声说：“去吧，衣衣。我擦下地板，有点脏了。”
　　说完他垂下目光，和区小凉擦身而过。
　　区小凉僵在当地，半天才机械地走进浴室，打开水阀。
　　清凉的泉水均匀地洒在他发烫的身体上，连带将他的热情也一并冷却了。他不明白丁九是怎么回事，现在这么避讳俩人的裸呈相对。
　　地脏？亏他想得出，那地板明明在午睡前就被他擦干净了。区小凉郁闷地捶了下墙。
　　闷闷不乐地从浴室出来，区小凉径直从后门出去走进工作室。可是他在里面待了一下午却什么也没能搞出来，灵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一阵子，因为和丁九的感情稳步发展，激发出了他数不尽的灵感。他一口气新配了十几种香水，都是愉悦型的。沈笑君还开玩笑说他春情勃发。他听了不怒反喜，着实得意了好些日子。
　　可现在，他脑子里全是丁九奇怪的表现，根本静不下心工作，让他越发丧气加闷气。他恨恨地切着块茎，当是丁九弄个粉碎，面容很是狰狞。
　　都是丁九害的，让他每天心烦意乱没一刻安生！他切，切，切……不好，切到手指了。
　　他把流血的指尖放进嘴里，用力吸出污血，眼眶抑制不住地发热。
　　闷了半天向晚回家，准备忙乎晚饭。谁知那几个蹭饭的居然不在。
　　听丁九汇报，是楼春深请去了吃烧烤，可是竟然没有请他们俩。区小凉大怒，暗骂楼春深心胸狭窄、挟私报复。
　　大热天吃烧烤小心吃出痔疮。他最后恶狠狠地诅咒，走进厨房做晚饭。

　　64.吾爱，吾爱（中）

　　一进厨房，区小凉就看见设计合理的料理台上赫然摆放着三份素材：洗干净的鲷鱼、白菜青椒、萝卜牛腩及其配料。每份素材都是区小凉的大爱，虽然都还是生的，可是下锅一煮就得，省却了不少准备工作。而灶眼上的铁锅里已经冒出阵阵白米饭的香气。
　　他回头看丁九。丁九已经自觉地坐在小木凳上拉起了风箱，抬眼冲他憨笑：“衣衣煮饭，小九帮忙。”
　　“真的是小九准备的？小九太棒了！”区小凉惊喜交加夸了一句，竖起大拇指，然后扎上围裙动手做菜。
　　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很快就上了桌，两个人并肩而坐，愉快地开始进餐。
　　丁九挟起块香辣鲷鱼仔细地剔鱼刺，连最细小的毛刺都不放过，然后在区小凉惊讶的目光中将鱼放进他的碗里，含笑说：“衣衣吃鱼。”
　　区小凉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丁九居然学会摘鱼刺这种细巧活了！居然还是为他而摘。他的养成教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卓有成效了？今天的稀罕事儿还真是够多。
　　“小九自己吃，乖！谢谢你。”他挟起那块鱼放回丁九碗中，温和地说。值得纪念的第一次，总得自己先尝尝吧？
　　丁九捧住碗没有说话，只拿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瞅他，目光不解加上委屈，还有水光在里面隐隐闪现。
　　区小凉一见之下吓得头皮发麻，赶忙挟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还不忘哄他：“一人一半，一人一半！小九，看，我吃了，你也吃啊。”
　　丁九立刻回嗔作喜，唇角上扬笑得找不着眼仁。他吃掉另一半鱼，再给区小凉挟了块牛腩。区小凉不敢再拒绝，作为回报也帮他挟了一块。
　　俩人吃饭吃菜，吃到口里的菜都是对方挟过来的，一顿饭吃得温馨无比。区小凉憋了一个下午的闷气，也在吃吃挟挟中跑个精光。
　　用过饭，丁九坚持要洗碗。区小凉只好由着他，自己收拾桌子。清理完毕，俩人照例出门散步，和往常一样有说有笑。
　　楼春深果然正在海滩上办烧烤会，不过客人只有黄老先生一位，百草农早被他可怕的手艺吓走了。
　　黄龙子老先生也不堪忍受，踢开楼春深自己亲自捉刀上阵，总算能让食物可以入口。
　　见到酒足饭饱的两个人，黄老先生手拿半串烤得焦黑的牛肉，老泪纵横：“楼小子欺负人啊，牛鼻子现在还饿着呢！”
　　区小凉见状大为同情，孝心发作立刻重新配料精心整治，以安慰黄龙子的老怀。
　　黄老先生大喜，吃得胡子上都是油花花。他自个儿吃爽了犹不忘老友，嘬起嘴用内力发出呼啸招呼百草农。嘹亮的尖啸划破夜空，异常清晰。
　　丁九全身一震，扭头注视他的动作，眼睛发光。
　　百草农肚里空空地回家喝了点水，打算提前上床睡觉。睡着了自然不会感觉肚子饿，挺一晚上第二天再去蹭吃的。不过明天还能蹭上饭吗？那个弄吃的小子会不会今晚就被人给吃掉啊？他很是怀疑。
　　正在头痛之际，听到黄龙子的呼啸，百草农一跃而起直奔海滩，身影翩若惊鸿宛若有龙，让丁九再次大开眼界。
　　两位老先生吃得很带劲儿，都对蹲一边满脸苦大仇深的楼春深不屑一顾。区小凉见他可怜，好心地烤好几串鸡肉递给他。
　　楼春深一脸哀怨地咬着冒油的鲜美肉串嘀咕：“你上辈子是不是男人啊？这么会做饭。”
　　区小凉被他的表情和说的话弄得差点跳起来：“喂！你才不是男人呢！好好的学人家摆什么弃妇脸？再说会做饭和是不是男人有关吗？没见过大厨多半是男人吗？好心好意帮忙，我反倒不是男人了。小九，咱们走！”
　　说完，他拉过丁九扬长而去，撇下烤了一半的肉串，也丢下了石化的楼春深以及那两个几乎要把他当成肉串抓来吃的老先生。
　　回到家，区小凉毫无悬念地再次沉闷沐浴，磨蹭到水都快凉了也不见丁九出现。
　　闷闷地洗好，天太热穿不住浴袍，他只在腰间围块布巾就走回卧室。他发誓，真的只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他真的想法很纯洁的说，绝对没有其他的杂念……
　　丁九已经放好了纱帐，正在拉窗帘。卧室里有股新鲜的玫瑰花香，小桌上不知何时摆了个大花瓶，里面是红色的玫瑰，像一大丛燃烧的火焰将整个房间的气氛都烘托得热烈起来了。
　　区小凉这才明白丁九刚才在忙些什么，可是……半夜去摘玫瑰？很让人不解哦。他不由有些奇怪。
　　“衣衣，你洗……”
　　丁九听见区小凉进门，笑着回身想和他搭话，却在看到他光滑滑的造型后呆住了，后半句话就此闷回进肚子里。他的手仍抓着窗帘，目光却粘在区小凉的身上移不开，里面有隐隐的火苗在乱跳。
　　区小凉被他看得脸有点烧，心里却暗暗得意。
　　他故意不急着上床，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擦头一会儿喝茶，白晰结实的大腿在窄小的布巾下展露无疑；清瘦的身体像是水晶虾仁，细腻柔滑韧性十足，晃得琉璃灯盏都似黯淡了。
　　正当区小凉觉得差不多了，心情舒畅地准备和丁九聊上几句时，丁九却头一低脸色紫红地含糊一句“我去洗澡”就逃也似地出去了。
　　区小凉张口结舌，呆了片刻才挫败地走到窗前，赌气似地一把拉开刚合拢的窗帘。也不管会不会被人看到，他躺上软榻乘凉外加生闷气。
　　过了不久，丁九就和他一个装束回到卧室。他长年练武的身体修长挺拔，肌肉匀称，短布巾下的臀部轮廓分明。两条长腿的线条极其流畅，每走一步黝黑光滑的皮肤就会泛起一片片微光，全身充分体现了力与美的结合。
　　他本人似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魅力所在，随意走动、擦头，行动间将沐浴露和他体香的混合气味不时送向区小凉鼻端，让他激动得差点就化身为恶狼扑上去。
　　“快入秋了还这么热。”区小凉吸吸鼻子里的不明液体，摇着葵扇没话找话。
　　丁九擦好头发，“嗯”了一声掀起纱帐上床，好像没有注意到区小凉和平时大不相同的表现。
　　碰了一鼻子灰，区小凉讪讪地转头望向窗外那轮澄黄的明月，心里有点生自己的气。
　　不欲和懵懂的丁九发生过于亲密的关系是他一直提醒自己要牢记的，可是，当丁九真的不再索求他时，他干嘛竟是这么失落呢？他也够矛盾可笑的了。
　　他心情沮丧地自我检讨，一任夏风将身上涌起的燥热带走。
　　等到身体完全恢复常态，区小凉才叹口气准备睡觉。
　　刚一回身他就看见丁九手忙脚乱地正将什么东西从凉席下转移到枕下，一付做贼心虚的模样。
　　“咦？你在干什么？”区小凉忍不住发问，走到床边。
　　丁九身体一僵，然后飞快地把那个东西抓起藏在身后，脸上带了丝惊慌和……羞怯？！
　　区小凉大感好奇，钻进帐子要看看那个能让丁九如此异常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可是，丁九竟然古怪地不让他看，还拼命护在身后大手攥得死紧。
　　他这种态度更惹得区小凉的好奇心成倍地上升，更加想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转来转去地和他抢。
　　床上就那点空间，俩人又近似于贴身肉搏，没折腾几下那两条系得不牢的布巾就全掉了。两人犹没知觉地争了几次这才发觉不对，他们同时停下动作，面面相觑地不知所措。
　　此刻俩人的动作搁在任何旁观者眼中都是异常暧昧：丁九一只大手抵在区小凉胸前，似在抚摸他；区小凉则四肢都巴在了他身上，状极情切。
　　最糟糕的是，由于耳鬓厮磨他们的身体都产生了令人尴尬的反应，彼此还都感觉到了。
　　区小凉呆愣两秒钟后首先回过神，手疾眼快地一把抢过丁九手中那个东西，原来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
　　丁九无奈地稍退，眼瞅着他狐疑地抽出瓶塞嗅了嗅后脸色微变：“老楼什么时候给你的这玩意儿？他说什么了么？”
　　区小凉抓着瓶子有些哭笑不得。小瓶子里装的，正是上次楼春深向他推荐的消炎润滑膏，有了这个东西用脚后跟去想也知道丁九被他给教育过了。
　　“睡午觉的时候。”丁九垂下头老实交待，“他说，咱们今后要永远在一起，就可以和你，和你……”
　　他咬住嘴唇再也说不下去，微黑的脸上泛起了奇异的紫色。
　　区小凉了然地点头。他迟迟不肯行动，楼春深肯定是怕夜长梦多就对丁九下手了。今天他特意调开那两位老先生大概就是为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酝酿……那个，情绪。
　　想想那三个一脸苦相吃烧烤的人，区小凉不禁心情大好。他故意凑过去和丁九脸对脸逗他：“你会吗？”
　　丁九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目光中有羞耻，更多的则是热切。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临了却终是没有勇气面对面地说出来。
　　“他教过我，我，我刚才也洗了，洗了……那里。”他一扭头栽到枕上，从羽毛枕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微黑布满伤疤的后背都似乎羞得一片片地变紫了。
　　闻言区小凉不禁耸然动容，怔怔地盯住他的后背半天没有说话。
　　他没有想到丁九竟是主动要求做下。楼春深熟知他的想法，根本不会向丁九灌输做受的知识，所以丁九现在的举动应该纯粹是他个人的意志。
　　看到丁九眼下如此害羞的模样，区小凉的心里油然地生出无限的爱怜。
　　不过……他想想自己的实际经验，再看看丁九被身体压住的某个部位，最后想到他很可能还是处男，区小凉就不禁悄悄打了个冷战。
　　不过，担心归担心，他却仍是下了个决心。让丁九第一次就做下，太委屈他了。哪怕这个决定的后果会很严重，他也不愿意自己内心一辈子不安。
　　他倾身靠近丁九，在他背心光滑的皮肤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说：“小九等等我，马上就回来。”
　　丁九的身体一抖，没有回头，却似乎轻轻吁了口气。
　　区小凉暗笑，胡乱用布巾裹住身上走进浴室重新洗过澡，再一路熄灯回到卧室。
　　先去拉拢窗帘，再将琉璃灯盏熄灭掉两个弄得房间半明不暗，最后取出那瓶早就准备了很久的润滑剂，区小凉复钻进帐中。
　　丁九羞涩的情绪已经有所平复，见他去而复返身上又带了未干的水滴，这才明白他方才干什么去了。
　　他心里奇怪却不问区小凉，只是睁着明亮的眼睛望向他飞红的脸，目光中是微微的怔忡和满满的倾慕。
　　区小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在意地递上小瓶：“用这个吧。”
　　丁九眼中的光芒忽然大盛，凝视区小凉片刻才接过去郑重地置于枕边，然后回头继续和他深深地对视。
　　区小凉脸上带着微笑，心却一直在乱跳个不停。
　　他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他不想吓到丁九。
　　他要丁九以后每次回想起他们的初夜，除了快乐和甜美再也不会有其他任何的遗憾。
　　俩人均半跪在床上，彼此注视的目光都带了渴望和一丝紧张。一个身体奶样白，一个通体黝黑，却同样充满张力和勃勃的生机。
　　不知是谁先凑上去，两个人的嘴唇饥渴地在半空中相遇、触碰、用力含吮、深入到彼此口中，交换呼吸，血脉贲张。

　　64.吾爱，吾爱（下）

　　区小凉伸出双臂抱住丁九结实有力的腰，吻从唇上离开一路下移，亲上他的前胸。轻轻地舔弄，亲完一边再亲另一边，不时轻咬含吮，极有耐心地一点点撩拨他。
　　丁九轻轻战栗，似是异常不适应区小凉带给他的这些种种感觉。他双目微合嘴唇不时轻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柔软地回抱住区小凉，整个姿态恍惚而喜悦，仿佛献祭般地庄严。
　　察觉出丁九的安静，区小凉从他胸前抬起头，睁开水雾迷漫的眼睛望向他，见到的就是这种姿态。他顿时有一瞬间的怔忡。
　　静静凝望面前这张熟悉到骨子里去的脸，区小凉眼内的水气越聚越多。
　　他慢慢直起身体捧住丁九的脸，小心地再次吻上去。唇舌交缠，却泪湿于睫。
　　这是他爱的人，也是爱他的人，他们现在拥有了彼此，此生将无憾……
　　丁九情不自禁地回应他这个温柔缠绵的吻，臂上用力将他一直抱进自己的怀里去。
　　轻柔的动作让他们的感觉更加敏锐，身体迫切要求有更加亲密的接触。
　　区小凉将嘴唇稍微脱开，脸色通红地看着丁九的眼睛，声音嘶哑：“你来，小九。”
　　丁九浑身一震，燃烧的目光忽地变暗，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区小凉唇色鲜艳，一头黑亮的长发披散在肩膀后背，琥珀眼湿漉漉地闪着光芒，整个人忽然就妖魅得让人完全移不开眼睛，唯愿永远这么凝视他到老、至死。
　　火焰在丁九眼中猛然化做涛天巨浪，将他的身体都照亮了。他珍重地将区小凉平置在席上，高大的身躯随之覆盖上去。
　　区小凉有些忐忑地闭上眼睛，心里拼命为自己打气：该来的总会要来，他不可害怕，不可发抖，不可……咦？咦咦？
　　担心的粗暴举止根本没有发生，而是有轻吻落在了他的额上，那吻火热而珍惜，仿佛他是天下最珍贵的奇宝。
　　身下布巾被轻轻解开，区小凉的身体完全呈现在空气中。那吻一点点向下，慢慢遍及他的全身，包括他的脚趾尖、发梢，连最隐密的部位也没有被遗漏。
　　丁九的动作不像是在和情人亲密，而是在膜拜神祇，让区小凉些微的紧张逐渐灰飞烟灭。
　　虔诚的吻似深情的海，所到之处令区小凉感到口干舌燥心跳如擂。
　　海洋在燃烧，一波波涌上来，慢慢将他淹没。
　　沸腾的海洋中，火苗欢快热烈地轻舔着他每一寸肌肤，在上面留下点点爱的印迹。发丝在火的浣洗中四散纷披，妖娆着身姿欢呼跳跃，渴望这火焰可以更加猛烈地燃烧。
　　区小凉觉得自己也将要化成火焰的一部分，但他没有恐惧，而是急切地期待着这个时刻的来临。
　　丁九的脸上焕发着幸福的光，眼中却含着泪，那眼泪一滴滴地滴落在区小凉再的皮肤上，立刻又被烤干了。
　　意识模糊中，某个部位忽地一热又一凉，区小凉迟钝了两秒才猛然惊跳，恐慌地扭腰躲避，颤声叫：“不！小九，别这样，脏！”
　　丁九用双手固定住他乱动的双腿，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再次俯下头去，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有温热滑腻的东西在刺探舔弄他最为羞人的部位，而且一下下认真无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区小凉几乎被吓傻了。
　　他的身体僵硬得再也无法动作，保持着那个被打开的姿势仰躺在床上，心里越来越古怪。
　　那里在奇怪地酥麻，一根根的神经将酥麻不断地传递到全身每一处末梢、每一个细胞，而僵硬随着这酥麻的漫延慢慢地被那条软软热热的东西舔走了，舔没了。
　　区小凉腰一软瘫在了床上，脸上像着了火，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了。他觉得小鬼的身体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被丁九舔那里竟然也会有感觉，很温暖很舒服，还有些期待。
　　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喊出来。
　　像一块奶油，区小凉的身体在丁九的爱抚下逐渐融化，全身软得找不到一根骨头。
　　玫瑰花的香气弥漫在雪白的纱帐里，丁九握住他的一只手，身体挤进他两腿间。
　　区小凉将空着的另一只手放到丁九向他压过来的身体上，满手热汗，心脏狂跳。
　　在令人窒息的热吻中，丁九生涩而战栗地慢慢和区小凉融为了一体，停留在他身体的最深处。
　　区小凉抖得比他更加厉害，不得不咬住嘴唇防止自己尖叫出来。他紧紧地抱住身上的人，丁九也回抱住他。俩人静默着拥抱在一起急促呼吸，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彼此的拥有。
　　“小九，小九，嗯，小九啊，我的小九。”区小凉眼睛酸涩地靠在他怀里叹息。
　　丁九亲吻着他的乱发，从唇间断续着呢喃回应：“衣衣，我的，衣衣。”他的声音沙哑，里面充满了仰慕和爱恋。
　　嘴唇不受控制地再次贴合，心脏跳动得失了规律，无限的空间唯余俩人相亲相爱。火焰在他们的动作中熊熊地再次开始燃烧，夺取他们的呼吸和神志，让他们沉溺在彼此的交付与承受中，不能自拔，销魂蚀骨。
　　在火焰里，区小凉分不清是痛还是舒服，只是听凭本能动作，迎合丁九由生涩到狂热的给予。全身的血液汹涌着奔流，冲击得他只感到天旋地转，不知今夕是何昔。
　　丁九脊背上硬朗的曲线在微光中起伏，光滑汗湿的肌肉在绷紧放松，然后再绷紧再放松，循环往复连绵不绝。
　　区小凉昂起头剧烈喘息，眼前似有烟花在绽放。骤然迸发的华丽渐渐盈满了眼前的每一个角落，前花还没有散去，后花又至，烟花的海，燃烧的海……
　　身体以及意识在这片海洋中正在一点点地分崩离析，慢慢烧成灰烬。
　　一切在变得越来越轻时，区小凉的心中没有畏惧，没有不安，有的只是极致的快乐，欲仙欲死。
　　他猛地弓起身体失声尖叫，灼烫的热液激射到面前人身上。与此同时，丁九快速退出身体，轻哼一声释放在自己手心里。
　　丁九用布巾擦去那些液体，满身汗湿地抱住犹在呜咽颤抖的区小凉，爱怜地抚摸他的身体，头凑上去亲吻他的嘴唇。
　　安慰满足的吻，不强烈却温柔得让区小凉想要流泪，他的呜咽声更大了，和丁九交握的手紧了又紧。
　　整个过程中，他们互握的两只手一直没有松开过。紧扣的十指像是誓言般让他们有勇气去坚持，从而完成俩人初次的结合。
　　丁九将他们紧握的双手执到唇边亲昵地吻了吻，帮区小凉理理乱发，转而又吻上他的唇。
　　区小凉贪婪地亲吻丁九,如饥似渴。吻了一阵，他忽然想起这唇舌似乎刚才有碰过那里，心是不禁有点怪怪的。再一琢磨，那之后他们又亲了许多次，他竟一次都没有想起这件事。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异味，果真用了沐浴露后干干净净呢。
　　他喜滋滋地笑出来。丁九摸摸他汗湿的脸，目光专注而温柔地望着他，似是不明他何以笑得傻气直冒。
　　然而，他并没有追问，而是静默片刻后用微哑的声音说：“衣衣，我喜欢你。”
　　区小凉傻笑点头：“我知道啊，我也喜欢小九。”
　　“我的意思是，比喜欢还要喜欢的那种喜欢。”丁九以为他不明白，再次强调，目光更加专注。
　　“对，就是那样。我们刚才做的，是只有和最爱的人才可以发生的行为。我刚才已经是你的了，小九要负责哦。小九以后不可以和别人这样，我当然也不会。以后，就只有咱们两个，知道吗？”
　　区小凉笑得眉眼弯弯耍赖，誓要吃定丁九一辈子。
　　丁九微黑的脸笑得像西边的晚霞熠熠发光，似是对被赖上的结果求之不得。他如释重负地紧紧拥住区小凉：“嗯，小九只爱衣衣，衣衣也只要小九。”
　　“傻瓜，说什么呢？是爱，不是要。再说一遍！”区小凉敏锐地抓到他话中的差别和潜在的不安，轻斥。
　　丁九眼里的情意似海水涌满，他轻吻区小凉的乌发，重复：“小九只爱衣衣，衣衣也只爱小九。”
　　“嗯！”区小凉这才满意地笑，奖励他一个吻，拉他去浴室。
　　前期烧的热水已经冷了，丁九光身子摇晃着小鸟跑进跑出地加柴烧水，快乐无比。区小凉被他安置在软垫上喝茶，等水放好了，才被珍而重之地抱进浴池。
　　其实因为丁九万分小心，区小凉神奇地并没有受伤，只是身上酸乏，后面略感不适。可他喜欢看丁九精神十足干活的模样，也喜欢这种被珍视的感觉，所以才放任自己松懈，由着丁九将他抱进抱出。
　　丁九怕区小凉体虚站不久，抱住他的身体细致地帮他沐浴，末了再像包婴儿般用布巾裹着他送回卧室。然后他草草清理自己，做其他善后工作。
　　区小凉舒舒服服地趴在已被丁九清洁干净的凉席上，待丁九收拾完钻进帐子时将他扑倒在床上，问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小九，你这几天很奇怪。特别是刚才，你做得……嗯，那么好，让我以为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呢。”
　　丁九脸色有点泛紫，迷茫地出了会神，忽然小声问：“你真的有过一头母牛吗？”
　　区小凉全身一僵，注视着丁九不确定的表情，压抑住心跳轻声问：“原来你真的想起来了。”他的声音激动得都有些发沙了。
　　“不知道。自从那天溺水，有时我会觉得自己是另外一个人，过去和你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可是记得不太清楚。我记得那头牛、暗香、浅香，还有，我好像，吻过你……嗯，可是中间有空白，我记不起来。”丁九迷惑。
　　区小凉两只眼睛发热，搂住他喜悦地说：“没关系！你不记得，我记得。如果你想要知道，我讲给你听。”
　　“衣衣。”丁九有些担心地把他的头扶到自己肩膀上，眼神闪烁。
　　过去他是怎样的人，他当然想要了解。可是在他目前已经想起的记忆中，曾有那么多的伤心和绝望，还有浓浓的血腥和杀气。他不愿意让区小凉再次回忆起那些，所以才始终保持沉默。
　　既然是他的回忆，那么就由他自己去找回来，他不要区小凉再次受伤害。
　　察觉到他的犹豫，区小凉心里的喜悦掺上了微微的酸涩。
　　他在丁九肩上蹭了蹭，轻声却坚定地部：“都过去了，小九，你不必担心。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丁九点头，柔情地吻吻他的头发：“睡吧，衣衣。刚才很累吧？还痛吗？”
　　“嗯，不痛，小九也累了吧？咱们睡觉，其他的事明天再说。”区小凉脸红了一下，含糊地回答。
　　丁九答应一声，让他在自己怀里找个最舒服的姿势，俩人相拥而眠。
　　夏风轻柔地鼓荡起卷帘，送进凉爽的带花香的海味儿。
　　雪白的纱帐中，有情人细微的鼻息和梦中的呢喃偶尔传出，含糊着对方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区小凉是被丁九吻醒的。
　　向来早起的区小凉因为昨晚的情事睡得极沉，竟然没能在习惯的钟点起床。
　　起床收拾了一阵家再煮好早饭，丁九回到卧室掀开纱帐见他仍在拥被甜睡，白晰的身体若隐若现，面色淡粉，朱唇半启，浑身散发着诱人的芬芳。
　　丁九掀帐子的手顿在半空，痴痴地凝视他，再痴痴地在不知不觉中吻上他的嘴唇，如同中了蛊般无法自控。
　　朦胧中感受到丁九的吻，区小凉下意识地回应，吸取他口中的竹香。
　　片刻后，区小凉猛然清醒圆睁双眼，一付被雷劈到的表情。他不及说话，匆匆推开丁九，抓了一件衣服就冲向浴室。
　　丁九愕然，摸摸自己的嘴唇，低头看见区小凉的皮拖鞋还摆在床前忘了穿，他连忙拎起来追去浴室。
　　区小凉站在洗手池前飞快地刷牙，头上布满黑线。
　　天！让雷劈死他吧！这是他们初夜的第二天，还是头一个吻，而他竟然没有刷牙！他不想活了！他要去撞棉花，丁九一定嫌恶他了，呜……
　　正在悲愤间，区小凉看见丁九拎着拖鞋出现在浴室门口，他下意识地停止刷牙盯着丁九看。
　　见他面上有些困惑，区小凉不由想，坏了，果然被他恶心到了。
　　丁九走到他面前，区小凉讷讷地刚想道歉，丁九却忽然蹲到他脚边，握住他一只光脚，给他……穿鞋！
　　区小凉满嘴泡沫，怔怔地看着丁九乌黑的发顶，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丁九没有嫌弃他，对他还是那么温柔……
　　帮他着好鞋，丁九站起来搂住区小凉，把头搁在他肩上不无担心地问：“衣衣，你生气了？”
　　区小凉吐掉泡沫濑漱口，低头讷讷：“我刚才没刷牙，小九，你不恶心吗？”
　　“咱们从前好像经常不刷牙就亲嘴吧。”丁九哑然，吻一下他的耳朵。
　　“可是这次只有我没刷，小九是刷过的。这样，小九真的不恶心吗？”区小凉强调区别，仍在担心。
　　“当然不。我躺在床上不能自理时，衣衣天天为我清理，也恶心吗？”
　　“那怎么会？小九受伤了嘛……呃，这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吧？”区小凉挑眉反驳。
　　“就算不一样，也没什么分别。小九爱衣衣，你的一切，小九都喜欢。”丁九的眼睛明亮，眨也不眨地注视他，俯下头去。
　　区小凉的脸蓦地通红，伸手挽住他的脖颈，合上双目。
　　吻从敞开的衣襟滑下，温热地留下一串湿印。区小凉轻轻喘息，目光迷离，身体开始颤抖。
　　丁九把他抱上盥洗台，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托了后脑深深地亲吻他。区小凉的双腿自觉主动地缠上他的腰，搂紧他宽厚的背努力回应。
　　俩人正吻得血流加速、心跳如擂时，大门却被人拍响了，而且一直“咚咚”地响个不停。
　　“天哪！那帮蝗虫来了，我还没有煮饭，怎么办？小九，咱们逃跑吧？”区小凉仰头惨叫。
　　丁九吻着他的颈子，声音低哑地笑：“我煮了。可是，我更想和你逃跑。”
　　“小九……”区小凉咬了咬嘴唇，脸红成蕃茄，实在想不到木讷如丁九竟然也会说出如此令人遐想缤纷的话。
　　“可是，如果咱们逃跑了，黄老先生会大哭、百先生也会生气砍人吧？”丁九极其遗憾地说，再次亲了亲区小凉后抱他回卧室更衣，他自己则略整理一下凌乱的外袍去开门。

　　65.与子携老（上）

　　虽然有准备早饭，可是黄龙子老先生仍面对一人一碗孤伶伶的皮蛋廋肉粥想要大哭：“为什么只有一碗粥？我的烧麦呢？我的小笼包呢？我的蜜汁小排、八宝鸡腿、琥珀煎蛋、蛋黄鹅卷、果酱面包、椰蓉豆沙包都在哪里？”
　　百草农面不改色地端坐，似对只有一碗粥的早餐毫不意外。
　　“不错！肉嫩米烂、咸淡适中。”他吹吹粥上热气，抿了一口颔首下评判，然后对仍处于抓狂边缘的黄龙子闲闲地劝，“老黄，从养生的角度来说，这碗粥的价值可比你说的那些高多了。上了年纪的人，还是不要吃得过于甘肥为妙。”
　　黄龙子平时唯一敬畏三分的只有百草农，谁让这位神医不但治病救人，还有一身神出鬼没的下毒手段。他虽然在武学上略胜一筹，但私下切磋他多半会败在百草农手下。对于他这个武痴，失败就是失败，心服口服之余自然对百草农礼让三分。
　　这时，他听百草农这么一说不敢再抱怨，一脸苦相地开始吞粥，暗下决心要在锁琴多住些日子，等这两个小子的亲热期过去再说。
　　楼春深一进门先张着鹰眼四下乱看，极想印证心中的猜测。然而丁九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眼神清明步履沉稳，根本看不出端倪。他郁闷地跑进浴室查看头天晚上换下来的床上用品，也没有追到什么线索。
　　不过在看到更衣毕从卧室里出来的区小凉后，他的精神立刻一振，心中雪亮。
　　虽然区小凉步态还算正常，可速度明显不如平时。还有他的脸，水嫩嫩鲜灵灵，整个儿一付被滋润透了的模样。看来苍天不负苦心人，俩人昨夜肯定有奸情！
　　他双眼放光地奸笑，两步并做一步上前准备打趣区小凉。
　　谁知丁九抢先一步护住区小凉安置他坐下，有意无意地挡下楼春深的魔爪。楼春深不气馁，赶忙坐到区小凉身边的软垫上，靠过去想要说话。
　　可是丁九却端碗粥硬是插在俩人中间直接坐到地毯上，他还一边吃粥一边将后背亮给楼春深，同时关切地看区小凉吃饭，小声和他说话，理也不理背后抓耳搔腮的某人。
　　楼春深望背兴叹：古人诚不欺我！真是新人上了床媒人丢过墙，看这对男男情侣四目不时勾出火花的模样，眼睛里哪还有旁人的影子？他也不用问了，昨夜这两个家伙的奸情肯定是跑不了。看那家伙笑得，啧啧，那叫一个色！
　　他色者见色地腹诽不断。
　　区小凉有低血压，早上胃口一向不好，虽在丁九的殷切注视下仍只喝了半碗粥就推开不肯再用。
　　丁九有些担心地说：“衣衣？”
　　“没事，我不太饿。你慢慢吃，我去天台吹会风。你别跟来。”区小凉按住丁九欲起立的身体，给他一个宽慰的笑容，转身上楼去了。
　　丁九一直目送区小凉消失在楼梯口才继续喝粥，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清晨的天台海风习习，凉爽怡人，区小凉做了几个深呼吸，顿感全身舒泰。他倒在藤椅里，欣赏小岛晨光。
　　一阵楼梯响，楼春深满脸笑意地步上天台，调侃：“昨天终于风侬雨侬了吧？别耍赖，你的脸上已经明明白白写着‘我被吃掉了’四个字噢！快说说，怎么样？”
　　“好像是五个字吧？亏你还是硕士！”区小凉漫不经心地回答，注视着海滩方向。
　　丁九送两位老先生到码头，忽然双手抱拳向他们跪倒，似在肯求什么。
　　“差不多嘛！你别那么挑剔成不？”楼春深不以为然地反驳，走过去看他在看什么。
　　海滩上，黄龙子扶起丁九，拍胸脯似在做什么保证。百草农长袖飘飘，拈须点头，似也很欣然。
　　“咦？这个丁九，出主意、提供方法用具的都是我吧，他对我不理不睬，怎么反倒对那两个老头儿这么热情？”楼春深大为不满地埋怨。
　　“哦？你还干了什么好事儿？”区小凉仍没有回头，冷冷地问。
　　“呃……没什么，我只是碰巧遇上丁九，和他随便聊了几句而已，没刚才说的那么夸张了。哎，快说说，昨天怎么样？”棂春深小心地避开关于自身的问题，转而追问他最感兴趣的事情。
　　区小凉见丁九正独自走回，就收回目光三言两语说了经过，然后扭头冲丁九扬手。
　　丁九恰走到楼前，仰头向上望，脸上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欢笑。不过在看到楼春深也在时，他的笑容明显打折，盯了他一眼。
　　楼春深连忙离区小凉远点，举起双手撇清：“我什么也没干，也不打算干，丁九你要相信我。”
　　见他状极老实，丁九想了想转头向区小凉宣布了一个大喜讯：“黄大侠答应教我武功了！百先生说再替我调理一下身子，几日后就可开始习武！”
　　区小凉惊喜地从榻上抬起上半身：“真的？太好了，刚才我头昏忘了说这事，现在由你本人来提反倒比我说要更好。你怎么还叫他黄大侠，他没收你当徒弟吗？”
　　“我只是想学他的武功，不想认师父。他也说，我的条件和他的武功不太对路子，只能拣着练，所以也不愿白担师名。”丁九解释，说话更加有条理。
　　“这样啊？也好，反正我也不希望你学沈笑君当什么大侠，那样太辛苦了。练什么都无关紧要，只要你自己喜欢就好。”
　　失去武功，对一个曾经武艺超群的人来说，应该是件很痛苦的事，所以丁九才会刚恢复记忆就急于练武。
　　区小凉暗自忖度，高声鼓励他。
　　“我收拾房间去，衣衣，你刚才吃得太少了，要不要吃点心？”丁九简洁地点头，没有再继续练武的话题，转而关心起区小凉的饮食。
　　区小凉摸摸肚子，好像是有点饿：“好吧，我想吃带汤水的，最好是甜的，要热的。要是方便的话，盛两碗上来，有个白吃也要吃！”他提条件，含笑冲丁九打个飞吻。
　　丁九紫了面皮，不自在地低头进屋。
　　“呵呵，丁九会害羞？真是稀罕！”习惯了丁九傻气迟钝，楼春深对他感性的表情很感兴趣。
　　“不问你的问题了？”区小凉躺回去，不想和他谈论丁九。
　　丁九是他的爱人，怎么可以随便拿来当谈资？尤其对方还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物。
　　楼春深马上恢复心理医生的做派，坐进一把藤椅中严肃地问：“你刚才说，没有呕吐？”
　　“对。一点都没恶心，嗯，我好像也没顾得上想这件事。”区小凉沉思。
　　“这不可能啊，没道理七只小白鼠失败，一只成功……”楼春深也沉思。
　　“你说什么？难道你把你的那七个夫人也当试验品了？”区小凉怪叫。
　　“别吵，在你这儿我不太肯定，回去后顺便又试了试，可是都没成功……”楼春深眉头深锁自言自语，显然困惑之至。
　　区小凉转转眼珠，趁他魂不守舍的当儿悄声问：“你是怎么试验的？谈下细节？”
　　“我凭什么告诉你呀？”楼春深及时回神，抬眼瞪他下结论，“你这儿也没道理成功。所以，昨天的事应该和催眠没多大关系。”
　　“可是，可是……”区小凉不能接受这个结论，辩解，“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不可能什么也没改变就将以前的症状克服的。”
　　“谁说没有改变？这个改变还很巨大，因为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对象发生了变化。”楼春深提醒他。
　　“是哦，人不一样了……可是，难道说我只针对那个人才会呕吐？这也太扯了吧？”提起花半羽，区小凉的表情无论如何也谈不上自然。
　　楼春深看在眼里，莫名地替他可惜，却仍是提醒他：“那倒也不是。你仔细想想，你和他们相处时心态是同样的吗？”
　　区小凉一呆，感觉头开始痛起来了。
　　潜意识里，他不想将花半羽和丁九进行比较。他总觉得这样做，对他们俩人都不够尊重和公平。
　　另外，那俩人也不存在取舍的问题，就更没有比较的必要。
　　最后就是，他不愿意再回忆那些不堪的往事，那段令人心痛的寿终正寝的爱情。
　　不过，现在他和丁九相爱了，也是到了正视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因为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
　　思索良久，区小凉将目光投向清晨灰绿色的海水，缓缓开口：
　　“我想，是这样吧。丁九所有的爱和感情都放在了我身上，很质朴也很纯粹，不含一点儿杂质。他做事总是会首先想到我，然后才是其他。他会对我脸红，心里想什么都会告诉我。我也一样。和他在一起的五年，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我却觉得特别窝心。没有什么顾忌，想笑想哭全凭我自己的心意，很踏实很放松的感觉。
　　“而花半羽就要复杂的多。他太美也太强，总会有人因为各种目的找上他。而他为了自己的目的，也会有选择地接受。身体和人纠缠，情感又怎会没有波动？他虽然从不对我摆什么王爷架子，可他天生的贵胄气质，无形中就让人仰视。我那时常感到来自他的压力，还有情人间不应该存在的距离和陌生。我常常觉得自己爱的是一个影子，前一秒他在我面前，后一秒他就会消失。我不知道那时的他，在干什么想什么，一概不知。
　　“和丁九就不同了。和他，我有一种归属感，好像我们从来都是在一起的。你知道吗？一开始和他同床，纯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他。后来他的伤好了，我却没有想过要离开他。和他在一起，似乎已经成了天经地义的事。”
　　他自动忽略建新居时曾动过分居的念头，后来被沈笑君给故意破坏掉了的事。那时他的头大概被门夹了，所以不算。反正也没成事，只能当未遂吧。
　　楼春深听他分析完毕，手托下巴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总算明白蕊王为什么会出局了，居然是因为他太优秀了。你这个人，太缺乏安全感，不安全的事物再好你也不敢接受。而蕊王却是太不安全了，所以你潜意识里一直在抗拒，表现在行动上就是对身体接触的极度恐惧。而这种恐惧哪怕消除了，深层次的排斥依然存在，你因此才会呕吐不止。”
　　“老楼，你真不愧是学精神科的，这话还真说到点子上了，怪不得怎么样都不行。不过……”区小凉迟疑一阵，终于说，“在他出征前夜，我们做到了最后。我只是恶心，并没吐，那又是怎么回事？”
　　楼春深失笑，按按眉心：“你个笨蛋！那是你舍不得他，就舍弃了自己，在奉献啊。而且可能还会有最初即最后的担忧吧，人家可是王爷，哪有那么容易就挂？！你倒也可笑！”
　　“那是战争，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我那样想也没什么错啊。”区小凉小声嘀咕一句。
　　丁九端个托盘走上天台，甜香的酒酿团子味儿飘到空气里，让那两个谈话暂停的家伙都扭过头来。
　　“衣衣，吃吧！有点烫，你当心些。”丁九将托盘放到桌上，端起一碗递给区小凉。
　　“谢谢。”区小凉早就迫不及待地翻身坐起，接过碗喜滋滋地说，”小九的手艺啊，味儿真不错。“
　　楼春深赶忙拖过剩下那只碗，边吹着热气边往嘴里送团子，意有所指地称赞：“又甜又糯，补气血最好了。”
　　区小凉只当他在唱歌，甩都不甩他一眼，拿起勺子就想吃，却又停下看看丁九，奇怪地问：“怎么，小九不吃吗？”
　　不会是恢复记忆后，嗜甜的毛病也改了吧？他疑惑。
　　“材料只够做两碗。我不吃，衣衣吃。”丁九眼睛盯着雪白的团子，舔舔嘴唇。
　　区小凉发现丁九现在仍然保留了一些失忆后的憨态，看在他眼里竟是那么可爱。他含笑舀起一只团子吹凉，说：“张嘴！”
　　丁九下意识地开口，那只团子就被塞了进去。
　　“好吃吗？”区小凉期待地问。
　　“嗯！”丁九用力点头吃得香甜，笑眉笑眼。
　　区小凉满意地回笑，自己也吃一只，再喂他一只。俩人眼对眼，脸对脸，甜甜蜜蜜地分享同样甜美的食物，彼此的柔情浓稠得外人想插也插不进去。
　　楼春深看得眼冒绿光，大骂老天不公。
　　这小子运气为什么总那么好？个个情人都对他爱得一塌糊涂。
　　不过他转而又一想，这家伙因此遭的罪也不少。和他相较，楼春深觉得自己似乎还要更走运些。七位夫人个个贴心不说，最重要的是又香又软如这团子。他真搞不懂，硬梆梆的男人有什么抱头。

　　65.与子携老（下）

　　沈笑君们从黄龙子口中得知区小凉和丁九的喜讯，大家都感到欢喜非常，立刻打点好一切集体回到快活湾，准备好好庆贺一番，连肚子惊人的金锁锁也在沈笑君的严密保护下来了。
　　好不容易摆脱掉楼春深，区小凉正想和丁九将早晨被迫中止的某项运动继续下去，沈笑君他们就大包小包地到了。
　　浅香头一个冲进来，“呯”地一声甩掉肩上小山似的大包袱，眼泪花花地抱住区小凉哽咽：“呜呜……少爷……恭喜你……呜……少爷啊……”
　　没等丁九黑脸上来拉人，区小凉早就嫌恶地一脚踢开他，斥道：“你少恶心人了！你这是道喜还是哭丧来了？我还没死呢！”
　　“呸呸呸！祝大哥今天好歹说句吉利话，我家浅浅那是太激动了嘛！”梅香兰抱着白芷随后进门，见状忙帮自家相公解围。
　　浅香闻言，得意地擦把脸，跑到梅香兰身边接过儿子，狗腿地讨好：“小兰兰，还是你疼我。少爷要嫁人了，就不理我了，我……我……”他作势又想哭。
　　“你说什么？！谁要嫁人了！”区小凉一听就乍毛了。
　　“我说的，怎么，你有意见？小丁少侠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了你吧？”金锁锁不紧不慢地说，由沈笑君小心翼翼地扶了进来。
　　“冰衣！你……恭喜你们，祝你们白头谐老、恩恩爱爱。”沈笑君眼里疑似有水光地闪烁，一付终于圆满的表情。
　　“我……”区小凉急着想问话，却再次被黄龙子打断。
　　“行了，行了！喜庆话待会儿拜堂时再说，你们赶快着点儿，还有一堆事呢！”老先生火急火燎地拎着两个大木箱进门说。
　　“可是……”区小凉听他们意思，今天这婚是一定得结了。不过他并不太在乎仪式，只要俩人情投意合就好，何必搞得那么麻烦？他扭头望丁九，想征寻他的意见。
　　没想到丁九竟十分赞同，他眼中闪动着喜悦，双手抱拳一辑到地：“多谢各位厚爱，有劳各位了。”
　　见他如此欣然，区小凉不好再提不同意见，余下众人热情更高，谦逊一番后开始干劲儿十足地忙乎。
　　金锁锁和梅香兰忙着给即将结婚的那对夫夫量体裁衣做喜服。梅香兰本不会做衣服，为人母后，这项技艺倒是无师自通。女强人金锁锁更是个中好手，虽因身体局限不便裁衣，飞针走线的功夫丝毫没落下。
　　两个妇女坐在沙发上，一边缝衣一边咬耳朵偷瞟那对夫夫，不时捂嘴偷笑，看得区小凉身上直泛恶寒。
　　浅香带着大小包袱一头扎进厨房，充当喜宴的大厨，积极表现他熟练新好家庭煮夫的风范。自打成婚，心疼娇妻的浅香练就了一手烹饪的好手艺，虽然水平还比不上专业的，倒也色香味俱全，很入得了口。
　　沈笑君爬上跳下地装饰喜堂。所有玻璃都贴上两位妇女剪的大红喜字，栏杆、吊灯上悬挂大红绸带，门前吊起两盏红纱灯，卧室的白纱帐换成红绡帐，被盖也全换成红的，龙凤成祥的大红喜烛分别在洞房和喜堂摆好。
　　有过一次结婚经验的沈笑君办起这些琐碎的事情驾轻就熟，很快完工不说还犹有余暇出门采了一大抱玫瑰。摘刺去杂枝，火红的玫瑰遍插区家花瓶，满室芬芳四溢。
　　沈笑君还趁众人不备，悄悄撷了一朵玫瑰偷偷插到金锁锁发髻中。
　　偏偏这个动作被梅香兰看见了，她羡慕地溜进厨房和浅香咬耳朵。浅香一听，如接圣旨，马上如法炮制。
　　于是，两位妇女乌黑的发上都出现了和手中红绸一样艳丽的花朵，映着她们秀丽的面容，仿佛她们才是今天的新人。
　　黄龙子最忙乎，他一会儿看妇女们缝衣，一会帮沈笑君装饰，再瞅空跑进厨房偷吃，没个消停，老脸笑成菊花。
　　百草农早晨没去锁琴，回自己家不知在捣鼓什么，此时也来了，还带只大木箱，据称是给新人的贺礼。
　　区小凉脸皮再厚也没有勇气顶着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当众打开百草农的礼物，只好放在墙角。
　　百草农一来就拉着丁九进了书房望闻切问，誓要搞清楚他恢复记忆的真相。
　　所有人都在忙碌，包括闻讯而来帮着抬酒上菜的楼春深，只有主角之一的区小凉无所事事。倒不是他躲懒，而是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新娘”，理应老老实实地等着“嫁人”，所以被勒令休息。
　　他百无聊赖地看大家为自己和丁九婚事忙得挥汗如雨，心里着实不安，可又插不上手。想和丁九聊聊吧，偏百草农又把着人不放。他只好在书房门口转来转去，眼巴巴地偷瞄。
　　丁九边向百草农汇报身体状况，一边也不停地向门外瞟，偶尔和区小凉对上目光就会柔情脉脉地含笑，弄得区小凉的小心肝儿就是一阵乱跳。
　　哪些好景不长，他们的小动作很快被百草农发现。老头儿阴着脸关门关窗拉帘子，彻底断绝了俩人的空中谈情。
　　区小凉跺跺脚，顶着背后几人的哄笑上楼去看白芷。
　　小家伙正躺在摇蓝里睡觉，几月不见体形已经大了好几圈，白白胖胖地煞是逗人。
　　区小凉趴在白芷旁边，闻着他身上的奶味儿看他小小的脸，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压抑。
　　他伸手指轻轻按一下白芷的小脸，低声说：“小东西，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有疼爱你的爸爸妈妈，还有叔叔阿姨，还有他。他可是……”
　　“他是谁？”丁九在门口接话，闪身进来。
　　“咦？你怎么来了？百先生肯放你？”区小凉吃了一惊，纳闷地问。
　　“他自然不肯，然后我就突然又失忆了，他只好放人。”丁九走到区小凉身边，低头轻吻一下他的脸，顺手搂住他俩人一起看白芷，“小白这么大了，嗯，和前几个月不太一样了，不过还是很可爱。”
　　区小凉呆怔地注视他的侧脸，觉得面前人忽然间就变得潇洒无比，他居然会想出这种办法摆脱百草农。这还是那个沉默得有些木讷的丁九吗？可是……
　　“小九，你喜欢白芷？”
　　“喜欢。你看他白白的，多像颗小花生仁儿。还香香的，和衣衣一样。”丁九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还记不记得有次你说想要个孩子？现在你还这么想吗？”区小凉轻声问，紧紧盯住丁九的侧脸。
　　丁九扭过头，注视他的眼睛，目光温柔爱恋：“衣衣在为这个苦恼吗？”
　　区小凉和他对视，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
　　“不要苦恼。你忘了，当时我就说了，那只是因为我想要和衣衣永远在一起。”丁九头靠过来，抵上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痛惜。
　　“可是，那时你在失忆，很多事情都不知道。现在你清醒了，你……可以重新选择的。”虽然艰难，区小凉仍是咬牙说了出来。
　　丁九凝视他的目光中忽然浮起震惊和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衣衣想要松开手吗？”他微微颤抖着声音问。
　　“不，永远也不会。”区小凉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衣衣还有什么担心的？小九的手永远都会拉着衣衣的。”丁九释然地轻呼口气，目光如炬地注视他。
　　“小九。”区小凉喃喃，搂住他的脖颈。
　　“衣……”丁九向他凑近，再凑近。
　　区小凉闭上眼睛，等待他的亲吻。
　　门被人很及时地忽然推开，楼春深探头进来笑呵呵地说：“小祝，拜……呃，我什么也没看见！”他捂眼转身，接着说，“拜堂时间到了，你们快下来换衣服成礼哈。”
　　“你进来不会先敲门吗？难道你进笑君他们的卧室也这样？”
　　被人打断温馨时刻无论是谁脾气都不会好，何况还是本就算不上好脾气的区小凉，他用杀人目光瞪得楼春深一溜烟跑了。
　　丁九忍住笑意亲亲他仍想涛涛不绝乱骂的嘴：“衣衣，别生气了。今日是你我成亲的好日子，你就饶了他吧。”
　　区小凉的脸有点红，用带水的琥珀眼望了丁九一眼，忽地踮脚吻上他的薄唇。俩人如胶似漆地热吻了好一阵，才手拉手去更衣。
　　他们都穿上一式的喜服，头戴喜冠，像是两只大红烛被推到喜堂。
　　黄龙子坐在上首，充当长辈，楼春深担任司仪，余人分列两侧观礼。
　　“一拜天地！”楼春深高声唱。梅香兰咬住手帕，高兴得泪花闪闪。浅香早又哭得泣不成声。
　　“二拜高堂！”黄龙子连忙努力摆正姿势，嘴都合不拢。沈笑君欣慰地扶住掉眼泪的金锁锁。百草农不服气地斜黄龙子一眼。
　　“夫夫对拜，留在喜堂。亲朋好友，欢聚一堂！”楼春深高喊现编的词儿，惹得众人都笑了。
　　区小凉和丁九深拜后对视，都是灿然一笑，随后和大家围桌而坐。
　　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一对新人对饮三杯合卺酒。酒是上好的没有兑水的梨花白，清冽浓烈，隔着坛子都能闻得见阵阵芬芳。
　　第一杯酒下肚，区小凉觉得身上发热，眼前金星乱冒。
　　第二杯，天旋地转，不辩东西。
　　第三杯……区小凉一头栽进丁九怀里，顺着他的身体滑到他膝上，目光迷离脸同赤霞，直冲丁九傻笑。
　　丁九及时接住他的身体稳稳地抱住，注视他红得不太正常的脸，微有担心：“衣衣，你，还好吧？”
　　“嗯，小九，你怎么长了这么多头？哪个是真的啊？”区小凉困惑地嘟囔，伸手去摸他的头。
　　“少爷喝点儿酒就这样，丁大哥别担心。”浅香忙解释。
　　“对，你们别再眉目传情了。这喜酒可不能剩下，小祝不行了，丁九你来！”楼春深在一边添乱。
　　丁九闻听，抬眼看了楼春深一眼，那目光竟令他一噤。
　　然后丁九斯文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最阳光的微笑：“好，今儿高兴，诸位都别客气。我敬诸位一杯，算是对在座各位的感谢。”
　　说完，他一口气喝干面前的酒，将杯底亮给众人看。大家哄然叫好，连说丁九爽快，纷纷喝净杯中酒，然后改拿大杯敬他。丁九杯到杯干，盏到盏净，竟是面不改色。众人惊呼，席间气氛更见热闹。
　　因为隐卫的身份，丁九从未饮过酒，唯一一次领略酒香是在区小凉的口中。此刻他一杯杯喝来，只觉这酒香醇可口，和怀中人一样让他沉醉，身体却没有丝毫不适。
　　这场喜酒，从中午直喝到掌灯时分才算勉强结束。除了丁九和不能饮酒的金锁锁外，余人都醉得不醒人事回去不得。丁九只好安顿他们在客房睡下，恰好够住。
　　区小凉躺在床上酒仍未醒，迷迷糊糊地喊：“喝，再喝！小九真厉害！”
　　丁九煮了醒酒汤给他灌下，又帮他擦身。
　　喝过醒酒汤，区小凉安静些许，老老实实地任丁九为自己服务。他的身体在酒精刺激下泛着粉红，连脚趾都是红粉菲菲的。只擦得丁九口干舌燥，狂喝了几杯凉茶又用冷水冲过澡，才算暂时压下燥热。
　　登榻寻眠，偏偏那个早已星眸涣散的人不肯放过他，积极主动地扯掉睡衣，光滑滑地缠上来，春情烂漫。那人还不停地啃咬着他，在他身体上留下无数牙印和口水，修长的双腿更是紧紧绞着他不放。
　　“小九，嗯，今天我们结婚了唉！洞房是不是要做点什么呢？”区小凉舔着丁九的耳朵，热乎乎的气体吹痒了他的皮肤。
　　丁九的神经再粗壮，意志力再强悍，也不能抵抗心爱之人如此热情的撩拨。他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响，再也无法抑制地搂住区小凉，发烫的唇吻上面前这张仍在不停嘀咕的嘴。
　　龙凤呈祥的红烛光线明亮，红绡帐里一黑一白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交缠翻滚，将轻薄的帐子鼓动得掀个不休。
　　“……衣衣……”丁九亲吻区小凉汗湿的后背。
　　区小凉趴在羽毛枕上，身体随着丁九动作摇晃，琥珀眼迷茫无焦躁。他忽然半挺起身体，闷哼一声软倒在凉席上。
　　待丁九从释放中稍微清醒，喘息着低头去看区小凉，见他脸上飞红双目紧闭竟是昏过去了。丁九大惊，急忙掐他人中，再给他渡气。
　　“咳咳……”区小凉咳了几声慢慢睁开眼睛，对上面前丁九那张放大的脸，困惑，“小九，我刚才怎么了？”
　　“衣衣，你觉得怎么样？”丁九焦虑地问。
　　“我？很好啊。”区小凉感觉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照实回答。
　　“对不起，衣衣，你身子不好，我不该连着两天……”丁九愧疚地低下头。
　　“说什么呢？我又不是纸糊的，刚才我是晕了吧？”
　　“嗯，可能是……那个时候，衣衣，我很担心你。”丁九吻他的眼睛，后怕地说。
　　“这样？不关你的事了。大概是太兴奋了，没事！这是正常的。”区小凉搂住他的脖子，轻声安慰。
　　“正常？你是说……不是因为身体不好？”丁九松下口气，带些快乐地问，黑白分明的眼睛变得亮闪闪的。
　　“对啊，小九真厉害，让我……快乐到晕倒了。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很有纪念意义哦。”区小凉笑得眉弯眼弯。
　　“衣衣，我会让你永远都这么快乐。”丁九发誓，吻上他的唇。细致温柔地舔过他的嘴唇，深入进去和他软软的舌交缠。
　　红烛欢快地跳动，上面的龙凤亲热地交颈缠绵，情意悠长。玫瑰花瓣仍如刚采摘般鲜艳，散发着浓郁的芳香。
　　帘外晧月当空，澄澈皎洁。轻柔的海浪冲刷着礁石，晚风徐徐。属于情人的夜，正长……

　　66.甜蜜生活纪事

　　次日，区小凉很不幸地又起晚了。
　　早饭仍由丁九承担，照例是粥。好在宿酒的人没什么胃口，对于明显有别于区小凉手艺的饮食也没有挑剔。
　　只有金锁锁的反应有些特别。看到那对新婚夫夫，她先是忽地脸一红，接着眼睛四下乱看，夹在那群面色青白目光无神的人中间，倒显得格外醒目。
　　“锁锁，你不舒服吗？是不是小宝宝又在闹了？”区小凉坐在软垫上担心地问。
　　“啊，没什么！可能是有点着凉。”金锁锁连忙解释，脸红得更加厉害。
　　沈笑君闻听，丢下碗执起她的手把脉，没有发现不妥，这才松了口气，继而不解地望着爱妻红润的脸发怔。
　　区小凉抬头望望刚早晨就耀眼生辉的太阳灯，挥一把蒲扇纳闷。太阳这么毒，她这是着的哪门子凉？
　　丁九看她一眼，金锁锁赶忙避开他的目光，脸又红了。他不禁了然，脸色也开始发红。这所玻璃屋隔音效果并不好，他们昨晚又有些忘乎所以都没有注意控制音量，肯定是被她听去了。
　　“咦？小九，你也着凉了吗？”区小凉一扭头发现丁九也成了紫茄子，不禁奇怪地摸摸他的额头。触手凉爽，没有一点发烧的迹象。他也像沈笑君一样发起呆来。
　　“我没着凉。衣衣喝粥吧，这个青菜粥对肠胃很好的。”丁九抓下他的手，体贴地提醒一句，脸皮的紫色加深了。
　　“哦。”区小凉闷头喝粥，满心疑问。
　　丁九的青菜粥煮的也不错，香滑爽口，很对区小凉的胃，所以他比昨天多吃了一点。
　　不过他边吃边想起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丁九早餐做的又是粥呢？他明明会做其他东西嘛！难道是为了照顾他的胃……肠？区小凉的脸也有点发红。
　　用过早饭，区小凉端起他那只还剩个底的碗，准备倒掉剩粥。天太热，剩饭在这个季节很容易变质，只有倒掉一个办法。
　　丁九不声不响地从他手中接过碗仰头喝净，然后抱着一摞空碗去厨房清洗。
　　众人包括丁九本人对这个动作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全都视为理所当然，唯有区小凉愣住了“呃？”，他的脸旋即变得通红。
　　浅香伸个懒腰瞟他一眼，说：“少爷，你害羞个什么劲儿？你们不是成亲了吗？从前你也吃过丁大哥的剩饭，也没见你不好意思。”
　　“你！”被揭破窘因，区小凉气得一指浅香迸出个字，手直抖。
　　“对呀，当时你还吃得特带劲儿！”梅香兰毫无疑问地只帮自家相公说话。
　　“你！！”区小凉嘴歪眼斜。
　　“别这么激动嘛！你们又不是没干过比这个更亲密的事，吃你点口水算什么？倒是丁九，照这样吃下去会很快发胖，到时候冠心病、高血压、高血脂……”楼春深不无担忧地一一数来。
　　“你们!……慢走，不送！”
　　眼见独木难支，区小凉只有口吐白沫地送客。
　　众人心情愉快地告辞，还嘱咐区小凉别忘记看他们的贺礼，顷刻间玻璃房内又只剩下区小凉和丁九两个人。
　　区小凉跑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丁九，委屈地告状：“小九，他们欺负我。”
　　丁九擦净最后一只碗上的清水，转身回抱住他，含笑：“他们很高兴我们两个在一起。”
　　“就是因为这个，我都不好意思再冲他们发火了。哎，完了，以后我该怎么办？”区小凉闷闷地说，在他怀里拱拱嗅着他的体香。
　　“有我呢，衣衣不用担心。”丁九温柔地亲吻他的头发。
　　“嗯！”区小凉马上抬头冲他开怀大笑，“他们有礼物留下，咱们去看看。”
　　丁九回他个笑容，拉起他的手一同回到客厅去看贺礼。
　　浅香送的是个书匣，里面有厚厚的几本书，封面上无一例外地写着《春宫秘笈》四个大字。
　　丁九像被烫了一下，立刻合上匣子放到厨房，准备当做引火纸用。区小凉不无可惜地叹气，后来想到厨房也算自己的地盘，他仍有机会偷看，心理这才平衡了些。
　　沈笑君的礼物是一布包衣物。丁九拎着那件剪裁奇怪、布料少得可怜的衣服，脸又红了。
　　区小凉感叹：死板君子沈笑君是哪根筋不对了，居然送他们情趣内衣！他收好包袱，讪笑着塞进卧室床下。
　　黄龙子老先生陏便用张红纸包了本破破烂烂的书，就当是贺礼了。区小凉撇嘴，丁九却如获至宝。那是黄龙子的独门内功心法，江湖上人人欲夺的宝物，老先生竟大方地送人了！
　　打开百草农的那口大木箱，里面装着上百瓶去腐生肌的药膏，和昨夜俩人用的一样！
　　区小凉像是中了定身法，呆在当地。他这都是些什么亲朋？！送的礼怎么都这么地……另类？！
　　丁九看到他的表情明白了几分，心下暗喜，却若无其事地将那些小瓶放进床头木柜里，放不下的则搁到贮藏室存着。
　　本来区小凉是打算一旦和丁九解决掉最后的问题就远走高飞的，怎奈楼春深带着他那些美人赖在锁琴不肯走，区小凉又实在不欲让他知道他们的计划，所以就耽搁了。
　　他倒不是不相信楼春深，而是怕他了解的事情越多惹来麻烦就越多，他不是已经被盯梢了吗？蕊王可是好相与的？
　　因此，他只是和丁九暗中准备出行的东西，只等楼春深一离开锁琴就启程。
　　丁九也赞同他的决定，正好借此良机狂练武功，以便有不明白的好向黄龙子讨教。
　　俩人在快活湾的蜜月平淡悠闲又多姿多彩，让他们每天都很快乐。
　　每个早晨，区小凉都是被丁九吻醒的。
　　失眠早已成为昨日黄花，现在的他睡得像头猪，天天懒床。对于被吻醒，他除了头几次像被火烧了屁股般逃到浴室外，后来也就习惯了都是泰然处之。而且每次他都不顾自己还没有刷牙这个严重事实，和丁九吻个神魂颠倒，常常会还没有下床就又上床，天雷勾地火地恩爱一番。
　　然后，他听任丁九抱他去沐浴清理，吃雷打不动的早餐——各式各样的粥。
　　饭毕，丁九练武，区小凉去工作室工作。身心舒畅下，他的灵感如火山喷发，研制出了一系列当季的香水、洗涤用品和护肤保养品。
　　其中一款奶油冰淇淋味道的护手油大卖，刚一上柜就被抢购一空。各店掌柜兴奋之余，连连催货。锁琴的日化厂不得不抽出专门的时间生产这款油。还有玫瑰花香的药皂、玉米油洗发水等，都在上市之初就令全天朝的女性及部分男性为之疯狂。
　　据说，有个别男子竟拿锁琴日化的产品充当定情信物送给心上人，而对方居然也接受了，就此成就一段美满姻缘。
　　中午，区小凉随便弄两个小菜，和丁九吃温馨午餐。吃过饭，丁九收拾家，区小凉午睡，睡醒时他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已经窝在了丁九怀里。
　　下午丁九盘膝坐在客厅榻榻米上练内功，区小凉守在一边吃水果喝茶看闲书，顺便偷窥他的好身材俊脸蛋。
　　日头西坠，区小凉准备晚餐，趁丁九进厨房帮忙前偷看几页春宫，以便在晚上试验。
　　和黄龙子百草农，偶尔加上其他人，一起吃过晚饭，他们就出门散步。然后回到家沐浴上床，开始性福生活。
　　有时运动完毕，俩人感到腹中饥饿，就再吃点甜蜜宵夜。最后枕着海浪声相拥而眠，小日子过得让神仙也羡慕。
　　家里所有的打扫和杂事都由丁九包揽了，他只让区小凉在工作之余凭兴趣做做菜、酿酿酒、种种庄稼，把他当成宝贝一样珍惜。
　　区小凉感动之余颇为心疼他，抢着干家务，更将甜菜样式推陈出新，让丁九享受得果然胖了一圈。
　　丁九练习匕首，快如闪电地一阵急劈速刺，一段竹节就被削成了一大堆牙签。区小凉感到不能浪费，全部收集起来洗净晒干。
　　于是晚上天台上常有或二人或多人的聚饮，大家一边天南地北地聊，一边用那些竹签子挑麻辣海螺肉吃，很是惬意。
　　区小凉也抓住机会，弄清楚了关于丁九的两件事情。
　　其一，早餐粥的问题。丁九早上永远做粥的原因，并不像区小凉脸红猜测的那样，而是他的确只会做粥。
　　那次甜点只是区小凉做好素材后被丁九顺手制成成品而已，当时区小凉惊喜下竟全忘了。
　　至于丁九为什么只会煮粥，区小凉在听到真实原故后心疼得眼泪汪汪的，还保证以后一定要给丁九多做好菜好饭，争取把他失去的全给补回来。
　　丁九温柔地吻干他的泪，哑声问可不可以吃他。区小凉听得目瞪口呆，然后乖乖奉上，让饥渴的某人吃得气喘如牛。
　　粥是丁九在过去严酷的隐卫生涯中，唯一学会，并常吃的食物之一。
　　其二，做快乐的事的问题。起初丁九每次到最后，都会退出来释放在外面。一来二去区小凉有些奇怪，就追问他原因。
　　丁九爱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解释说怕那东西留在里面会引起他身体不适。
　　区小凉红了脸，咬着他的耳朵说了一气。听得丁九脸又紫了，然后立刻抱住他实践一番，果然妥当。丁九大喜。
　　不过那之后他并不是次次都释放在里面，因为他觉得虽说清洗干净了没什么不好，但次数多了肯定会有影响。
　　区小凉是他历经千难万险才拥有的宝贝，他不可以疏忽。
　　偶尔俩人也会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去海边垂钓休闲，顺便谈情说爱。
　　并肩坐在礁石上面对碧海蓝天，头戴树枝编的草圈子，享受着初秋凉爽的海风，他们的心境不由都开阔起来，顿觉景色更美了。
　　丁九右手稳健地执着钓鱼杆，运力于腕继续练习内功，左手则搂住靠在自己身上的人，目光盯着海面神情专注。
　　区小凉穿身短衣短衫，光脚踡在丁九怀里剥葡萄，自己吃也喂丁九。
　　“小九，你的理想是什么？你想不想像笑君那样，创建自己的事业？”
　　有次区小凉不无担心地忽然想到。丁九自从恢复记忆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快活湾，也从不提对将来的打算。难道又是因为自己，才束缚了他的翅膀？
　　“嗯？我不想创什么事业。”丁九简单回答，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海面。
　　“可是，是个男人都会有这个心思吧？我这种情况都有，小九怎么会不想呢？”对于他的回答，区小凉万分诧异。
　　“小九的事业就是和衣衣在一起，保护他，让他永远不被伤害。”丁九不假思索地回答。
　　剥葡萄的手指顿住，区小凉仰头注视他，琥珀眼内异彩流动。
　　丁九面容平静，盯着前方的双眼波澜不兴，似乎他刚才那番话不是交付一生的誓言，而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回答。
　　然而正是这种平平淡淡的话，听在区小凉耳中却震得他心旌摇动。他默默望着丁九，慢慢搂抱住他。
　　海风从外海吹送过来，掠起他的长发和衣角。区小凉闭上眼睛，感觉热泪一点点将自己的脸打湿，他的心里却像是喝了蜜般甜美。
　　这是他的爱人，现在，将来，唯一的选择……
　　被忽然抱住了身体，丁九不由奇怪地低眼，见到的就是哭泣却也微笑着的区小凉。
　　“衣衣……”他放下钓杆，慌忙搂住怀中人。
　　区小凉猛然扬起脖子吻上他的嘴唇，将他用力，再用力地抱紧，全身发抖。
　　虽然诧异他奇怪的举动，丁九却仍是努力回应区小凉的吻。俩人很快都吻得心跳加剧，血液狂奔。
　　“嗯。”区小凉忍不住轻哼，手足都缠到他身上去。
　　丁九满面紫云，起身横抱了区小凉飞身回家。他的轻功已经恢复了一成，抱了人仍掠得飞快。
　　区小凉微睁双目，看蓝天白云和不停变换的树梢，觉得身体似腾云驾雾般地飘忽，不禁轻轻笑出声。
　　听见他的笑声，丁九在疾奔中低头看他，微黑的脸上也泛起一个愉快的笑：“衣衣，好吗？”
　　“好，像在飞！”区小凉喃喃，满足地闭上眼睛。
　　丁九闻言大笑着奔得更疾，飞一般掠上草坡冲进玻璃屋，和他倒在太阳灯下。
　　俩人急切地褪去身上衣物，急切地索吻抚摸，激情的火花燃得满厅皆是。
　　区小凉抬起修长的腿去蹭丁九，丁九却忽地迟疑一下，拉开气喘吁吁的区小凉，声音沙哑着问：“衣衣为什么总让我在上面？”
　　“你不喜欢吗？”区小凉迫不急待地在他胸前印下无数吻痕，腿又缠上去。
　　“喜欢，可是，衣衣不想当上面的吗？”丁九被他撩拨得双眼微红，喘得同样急。
　　“想啊，不过，小九没有做过下，会痛的。我不想小九痛。”
　　“可是，我想让衣衣在上面，我也想属于衣衣。衣衣，你在上好不好？”丁九满脸忍耐轻声说，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
　　区小凉有些发怔，他从没有做过攻，这个提议还真让他有点踌躇。不过丁九都这么诚心相邀了，他又怎么好拒绝？
　　于是，在丁九引导下，他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
　　半晌后，区小凉大汗淋漓地倒在丁九身上，呼吸混乱无比。
　　“衣衣，你，还好吗？”丁九搂住他不无担忧地问，微黑的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色。
　　区小凉趴在他怀里不敢抬头，只觉得愧疚万分。
　　谁能来告诉他，为什么同样是受，他就可以一直享受丁九的爱，而丁九就得自己动。丁九才是受好不好？可他……他居然在刚进去后就消耗尽了力气！他不想活了，他要去撞墙……
　　见他不答，丁九仔细打量区小凉的表情后恍悟，忍不住微笑，在他耳边蜜语劝慰。区小凉红脸点头，拉他去沐浴。
　　走动间，区小凉见丁九腿上仍残留着白液，却无一丝红色，内疚之下又有些得意。
　　“小九，我虽然体力不行，可前戏做得不坏吧？你看，你的第一次都没有流血唉。”他抱住丁九的腰邀功。
　　“嗯，很不坏。”丁九忍住笑肯定地回答，反搂住他。
　　区小凉满意地把头搁在他胸前蹭蹭：“不过，我觉得当攻真够辛苦的。每次你做完，还能抱动我去洗澡，小九真不简单呐！”
　　丁九眯起眼睛，摸摸他的头，但笑不语。他以为谁都像他那样体力差劲吗？当自己没有看到他现在腿还在打颤吗？哎！就是这样一个容易自我满足、爱唠叨的人，却让自己丢也丢不下，忘也忘不掉，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命啊！他却甘之如饴。
　　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池里，俩人头靠头休息喝茶。
　　“衣衣，你快乐吗？”丁九扳起那颗仍在不停乱蹭的脑袋，在区小凉额上轻轻一吻。
　　“快乐，每次和小九做，我都很快乐，这次也一样。虽然，呃，我做的不够好，可是下次我会更加努力的！”区小凉信誓旦旦地保证。
　　“那好，我等着看衣衣的努力。不过，我想问的是，衣衣和我在一起，快乐吗？”丁九目光温柔地笑。
　　区小凉注视他的眼睛，见那里面是真诚的快乐，还有一丝担忧。
　　他的心里不由一热，抱住丁九的脖子轻声说：“快乐。和小九在一起，最快乐了。”
　　丁九笑了，整张脸似乎都幸福得发光。
　　衣衣和他在一起，是快乐的，他已经亲口承认了。那么，他的存在就是有意义的。那么，他就有责任保护他的这份快乐！
　　“衣衣，吾爱。”丁九无比认真地凝视他的眼睛说。
　　区小凉的脸红了，清澈的眼睛蒙了水膜，却不再显得委屈，而是波光灿烂。
　　“小九，我好像，还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他将嘴唇凑近丁九的耳朵轻声说，闭上眼睛靠上他的肩膀。
　　从来就没有听过“我爱你”这句话，但并不代表不了解它的意思，丁九的脸上忽然就焕发出了一层耀眼的光彩，他搂紧了怀中人合上双目。
　　他的爱，他唯一的爱人，在说，我，爱，你。
　　上天并没有放弃他，就像他从未放弃过对怀中爱人的等待一样……

　　67.别亦难（上）

　　楼春深在岛上混了快两个月，不得不回花都去料理生意。
　　金锁锁委托梅香兰办了个欢送酒宴，还送给楼春深及他那些佳人们好些海产当礼物。
　　楼春深临别特意去向区小凉辞行。区小凉考虑到他和丁九也该出发了，未免依依不舍起来，怅然下索性请沈笑君他们回快活湾大家最后聚了聚。
　　聚会地点就在草坡下的沙滩上，两张长案铺了雪白的桌布，一张放的是各色小菜，另一张则是区小凉调制的各种鸡尾酒。
　　大家随饮随用，聊得开心，喝得尽兴，海滩上一片欢声笑语。
　　丁九见海蜇拌白菜下得很快，就和区小凉打个招呼回家去取。
　　区小凉正和沈笑君坐在石阶上悄悄交待他和丁九准备乘坐金锁锁的远洋海轮出海的打算，听了也不在意，只点点头嘱咐他小心台阶。
　　“冰衣，你真的已经决定了？”初闻区小凉去向，沈笑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仍是吃了一惊。
　　“嗯，小九和我都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区小凉笑着回答，望向西斜的秋阳，心情有点复杂。
　　沈笑君注视着他的侧脸，沉默片刻才叹口气：“你们走也是件好事。最近几天，锁琴出现了几个不明来历的水手，常找人打听外来人口。我和锁锁都怀疑是蕊王的爪牙。岛民是没问题的，不会乱说什么，但终是隐患。你们先出去避避，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笑君，别这么伤感。你看你，都快掉眼泪了。放心，我们不会有事，倒是你们留在这儿有点危险。嗯，你没有被他们认出来吧？”区小凉担心地问。
　　“没有吧？这些年我也去过内陆几次，那几个水手也不像是认得我的模样，应该没什么问题。”
　　沈笑君沉思，转而想到金锁锁就要在这几日生产，就算有问题也不能说走就走的，他的眉目间不禁也浮起丝隐忧。
　　丁九到厨房盛好菜，见厨房大桌上还有一小篮洗好的葡萄就顺手拎了出门。
　　进到客厅，他发现楼春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尾随进来了，不说话，只是靠在门上打量他，目光阴沉。
　　“你打算瞒他到什么时候，你已经恢复所有记忆的事实？”楼春深堵住丁九的去路，冷冷地问。
　　“如果可能，我希望是一辈子。”丁九平淡地回答，神情冰冷不亚于楼春深。
　　“为什么？他到现在都以为你只是部分记得，还问过我要不要告诉你全部的过去。你忍心让他一直这么不安下去？”楼春深愤怒地质问，声音冷冽冰寒。
　　“我会让他打消不安的，这只是时日问题。至于为什么……他不是也拿不定主意吗？这不正说明他对过去仍未能释怀么。楼先生愿意让他了解真相后，每次面对我都会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去吗？”
　　丁九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他的思绪。
　　楼春深呆怔片刻后才缓缓点头：“你的考虑的确也算正确，不告诉他就不告诉他吧。还有……”
　　他忽而顿住，看看丁九的扑克脸，才叹气：“小祝这个人，之所以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和他少年时的遭遇是分不开的。他被催眠时曾想起了一段，那个，很残酷的经历。他曾被人性虐待长达一年之久，当时他只有十三岁。因为某种原因，现在的他清醒时什么都不记得，但却变得极度缺乏安全感。他这么信任你，你不要辜负他。”
　　“这个用不着楼先生担心。衣衣的将来，有我。”
　　丁九的瞳孔急剧收缩，全身在刹那间充满了杀气。
　　他的衣衣，竟会那样受苦，而他居然什么也不知道！反而要这个外人来告诉他。楼春深被他无形的杀气煞到，虽仍是暖意融融的季节，仍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向旁边移开几步，让出道路。
　　丁九笔直地走向门口，经过他时淡淡地说：“谢谢。”然后推门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出玻璃屋。
　　区小凉见沈笑君情绪低落，心情也有些郁闷。转头忽见桌上那盘牡蛎快被人抢完了，他赶忙冲上去抢下最后几只。
　　一抬眼，他见丁九出现在门口，脸上是惯常的纯朴笑容，心境不由一松，扬手冲他高喊：“小九！”
　　“衣衣！我拿了你喜欢的葡萄。”丁九向他走过来，邀功地举起手中篮子。
　　“谢谢，快过来！我有帮你抢到几只柠檬牡蛎，很鲜的！”区小凉也献宝似地托了托盘子。
　　众人全身都被惊得一僵。什么什么嘛！这么多人呢，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爱情果然盲目啊。
　　他们冷眼看俩人走近，互喂食物，还笑得特花痴。
　　“甜吗？”丁九给区小凉喂个葡萄。
　　“甜。”区小凉笑得眉眼弯弯，叉起一块牡蛎送进丁九嘴里，“鲜吗？”
　　“鲜！”丁九干脆地回答，嘴角上挑找不到眼仁。
　　众人满脸黑线地搓掉一身鸡皮疙瘩，都有种想要扁人的冲动。
　　不就是刚成婚吗？大家都知道啊，不用这么夸张吧？这天……嗯，虽然已是傍晚，可离就寝还早着呢。他们这样眉来眼去卿卿我我，就不怕擦出火花来不好收拾吗？
　　“咳咳咳……”黄龙子假咳。
　　“哼哼……”浅香不怀好意地奸笑。
　　余下众人都拿杀人目光瞪他们。丁九像是没有注意到现场气氛诡异，依旧喂区小凉吃葡萄，眼珠子都不带向那些人转一下的。
　　区小凉的手顿了顿，见众怒难犯只得从善如流地说：“啊呀！好美的晚霞，小九，走！咱们边走边吃，欣赏欣赏。”
　　丁九答应，提起小篮子揽着区小凉的肩膀沿海岸线向西走，丢下一堆石化的人。
　　“他们两个，倒真般配。”梅香兰从石化状态下苏醒，羡慕地评价，直眨星星眼。
　　“对，身材个头儿都合适，就是性格……哎呀！谁又打我？”浅香抱头呼痛。
　　“小子，不许背后嘀咕人！”百草农阴惨惨地说，手边犹有几个木瓜。
　　余人默，不明白向来特立独行的百草农怎么忽然间变成亲祝派了，难道是受了美食和羊肠线的引诱？
　　区小凉和丁九全然不知后面因俩人而起的骚乱，脚步格外悠闲畅快。他们踩着细沙，走走停停，不一刻牡蛎吃光，葡萄还有剩，却也无人再吃。
　　脱掉鞋挽起裤腿，他们手牵手踏浪而行。金色的海浪欢快地涌上沙滩，轻刷他们的脚丫，痒痒得让他们不时笑出来。
　　整个西边的天空都被燃烧成金红色，火烧云各具形态，水鸟在飞快地飞翔，在他们面前形成一幅瑰丽的画卷。
　　俩人停下脚步，静静地观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觉得快活湾的秋天是他们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秋天。
　　他们的短衣短衫在徐徐的海风中飞扬，长发飘散在空中，夕阳为他们镀上一层金黄，远远望去像是两个精灵偶落凡间。
　　“这里真美啊，小九，要离开了，真有点舍不得。”区小凉说着舍不得，却是一脸春花灿烂的笑。
　　丁九扭头看区小凉，见他白皙的皮肤在夕阳下黄得发亮，雪白的牙齿也泛着亮光，琥珀眼笑眯成一条缝，哪有半点离愁？
　　他因楼春深最后的话而揪痛的心脏更加痛了一些。他的衣衣，快乐的衣衣……他的微笑，有他来守护！他抱住区小凉，吻上他的嘴唇。
　　区小凉被他意外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随后温柔地回抱住他。
　　丁九也是舍不得离开这个有太多美好记忆的地方吧，好吧，让自己来安慰他！他自以为是地想。
　　两人在夕阳下亲密拥吻，身体很快都起了变化。他们刚成亲，正是郎情似火的时期，平平常常一个吻都会引起一场大火，何况现在又正处于良辰美景，那火焰就轰轰烈烈地袭卷了上来。
　　丁九放开那两片已被他吻得红润的嘴唇，热切地注视怀中轻喘的爱人。
　　区小凉被他盯得全身发热，询问地看向他，眼中水光迷离，让丁九的呼吸不由一滞。
　　他急切地四下察看，见前面不远处是片礁石群。他们久在岛上，环境自然熟悉无比，当下丁九的眼神就是一喜有了主意。
　　低下头，他在区小凉耳边小声地请求，一边轻吻他的颈子。区小凉咬着嘴唇，顺他的目光瞟瞟礁石，摇头闷笑不答应。
　　丁九有些焦急，在他耳边又嘀咕几句。区小凉的脸渐渐红成番茄，却仍只是含笑摇头，似很是难为情。丁九干脆再次吻住他。这次是急风暴雨的激吻，只几下区小凉就晕头转向了，身体一软倒在他怀里。
　　这个动作像是发令信号，丁九一抄手将区小凉横抱于怀向礁石飞掠。区小凉把头埋在他胸前不反抗似已默许，让抱着他的人喜不自胜。
　　“这对夫夫也太恩爱了吧，把我们扔这儿算怎么回事？他们好像是今晚的主人吧。”浅香双眼发光，偷看不到了才感慨。
　　“他们到底谁上谁下呢？臭小子怎么是让人给抱走的？”黄龙子苦闷地揪胡子。
　　“这还用问？一定是祝大哥在下啦，他怎么打得过丁大哥？”梅香兰对黄龙子表示不理解。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黄老侠老糊涂了吗？
　　“他们是一对，用不着比武定上下吧？”黄龙子对她的判断能力表示遗憾。
　　“咱们还等不等他们回来再告辞？天都快黑了，你们三个不是还得回去吗？”楼春深难得厚道地站出来岔开话题。
　　不行了！刚才真有被刺激到，两个新婚夫夫竟会公然翘席。啧啧，一个月的甜蜜还不够他们稍微克制那么一点点吗？
　　“他们一般要多久啊？”浅香想白芷了，不知死活地问和这对夫夫相处最久的黄龙子。
　　还没有听到答案，浅香头上却又挨一枚木瓜：“关你鸟事！吃完就走人吧，省得金老板一人在家，她也快生了。”楼春深拍拍手。
　　“还有几天，没事儿。”沈笑君忙说，眼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码头。
　　“老夫先告退，你们请便。”百草农吃饱喝足，实在没心情听这些没营养的对话，踱着方步回家了。
　　“呃，牛鼻子也吃饱了，你们慢吃。”
　　黄龙子也觉得和一帮小辈讨论那对夫夫的事情有些为老不尊，特别是自己另一个徒弟也在场的情况下。
　　剩下四人看看杯盘狼藉的现场，哀叹一声开始清理收拾。那对夫夫，嗯，回家时肯定没什么体力打扫残局，还是让他们这些受苦受难的朋友代劳好了。
　　打扫干净，那两人仍不见踪影。四人乘船回锁琴，个个黑线：小祝（冰衣，祝大哥，少爷）那小破身子骨，经得起这么长时间吗？

　　67.别亦难（下）

　　事实是，区小凉的身子当然经不起，可是丁九的身体经得起啊。
　　抱着区小凉奔到礁石群内的一块沙地上，丁九轻轻将他放倒，一边和他亲吻一边解身下人的衣带。
　　简单的衣结很快解开，露出短衣下大片的肌肤。裤子也被褪掉一半，热望潮起云涌。
　　区小凉揪住丁九衣服，上气不接下气地吻着他，双腿乱蹬将裤子踢到脚下。
　　丁九一手搂住他，一手却执起区小凉的手放到自己衣结上。区小凉会意，几下扯开他身上所有的束缚，双手抱了上去。
　　他们的身体紧密贴合厮缠，呼吸渐渐急促，四只手抚摸着彼此的身体，吻得更加深入激烈。
　　区小凉抬起腿缠到丁九腰间，手抖得像在打百子。
　　丁九向上扳折他的腿，伏下身去。
　　区小凉惊喘，将腿分得更开，用手肘支起上半身着迷地看他爱抚自己的身体。
　　经过多日缠绵，丁九的技术突飞猛进，手指和唇舌的动作配合得恰到好处，区小凉对此异常满意。
　　被一波热浪冲击，区小凉猛地挺直了脖子，然后手肘失力摔回沙滩上，现在他的腿也开始抖起来了。
　　事发突然，他们谁也没有带润滑用品。丁九急切地四顾，目光落到那篮被他莫名其妙带过来的葡萄上。
　　个大晶莹的紫葡萄被剥了皮，水汪汪地在区小凉体内化成碎粒。
　　云霞灿如织锦的天空下，丁九乌发飞扬面色紫红，艳丽的嘴唇无声翕张，口型分明是在呼喊着区小凉的名字。
　　并不是所有人在做快乐的事情时表情都会让人看得移不开眼睛，既然碰到，区小凉当然不肯错过。他呆呆地凝视丁九，口水流了一地。
　　丁九于沉醉中，也在注视区小凉。
　　红成一片的脸上，浓浓的睫毛在夕阳下闪动着毛绒绒的碎金，琥珀眼迷茫地仰望着他，整个姿态是毫无保留的交付。
　　面对这样的区小凉，丁九只想深入再深入，直到将他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去，再也不分开。
　　他的衣衣，他迷人的、快乐的衣衣，他的爱……丁九的嗓子哽咽了。
　　“吾爱。”他俯身在区小凉耳边轻语，声音沙哑。
　　区小凉无力地点头，细细抽气。
　　涨潮了，温热的海水涌到礁石群，打湿了丁九的脚、小腿，区小凉的后背。
　　“小九，水上来了。”区小凉在烈焰焚身的混乱中呢喃。
　　“嗯。”丁九低应，再次用力。
　　“……”区小凉咬住嘴唇，全身颤抖着陷回俩人共同燃起的火热中。快意如潮，汹涌而至。
　　海水越涨越高，很快涨到丁九腰间，俩人浮了起来。
　　身体离地的瞬间，他们双双意识模糊地喷发，随波逐流几乎被回退的潮水带到大海深处去。
　　区小凉全身发软被丁九抱到岸上，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想了好一会儿才哀叫：“小九，裤子喂海龟了！”
　　“没事，天黑，没人看得到。”丁九忍住笑，连忙安慰他。
　　区小凉瞅瞅四下黑透的海滩，再看看天上朦胧的月光，挣扎了阵才勉强接受他的说法。他脱掉身上那件精湿的短衫系到丁九腰上。自家东西，不能走光！
　　丁九如法炮制也给区小凉裹了，拉起他的手悄悄潜回家。
　　玻璃屋灯火通明，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客厅圆桌上搁着一大碗人参炖鸡，鸡下一纸三指阔小条“关爱生命，注重健康；保存体力，吃完再战！”
　　区小凉的脸蓦地通红。丁九的脸则更黑，然后安锅点火准备热鸡，把纸条填进灶里。
　　“真要吃？万一里面加了料呢？”区小凉怔怔地看他忙碌，忍不住问。
　　“不怕，他们害咱们一回，咱有的是机会还回去。”丁九豪气地说，吻他的额，动作轻柔温存。
　　“对，吃！还怕他们跑到天上去！”区小凉被他说得豁然开朗，也很有气势地赞同。
　　俩人坐在灶台边，让跳动的火苗烤干身上的水珠。
　　他们的身体都光滑柔韧，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也在闪闪发光。手指细细交缠，低声谈论着明天准备收拾的东西，不时交换轻吻。
　　谈话时断时续，停顿是由于他们在亲吻和凝视。
　　丁九注视着区小凉火光下神采飞扬的笑脸，心尖发痛。
　　他的衣衣，童心未泯的宝贝……
　　他抱住区小凉吻上这张不时说笑的嘴唇，和他一起缓缓倒在灶前洁净干爽的木地板上。
　　区小凉修长的腿在丁九的抚摸下颤抖，无助地曲伸，在火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嗯……小九……鸡……”区小凉发出破碎的声音。
　　“……别担心……还有阵子……唔……”丁九的安慰被身下人吞没。
　　那碗鲜嫩嫩的童子鸡，热了凉，凉了热，最后被吃下肚时肉早已老得咬不动。
　　区小凉气得大骂那帮损友害人，他正需要补充体力的说，却能看不能吃，这不气人吗？
　　第二天，俩人起了个大早收拾远行要带的东西。
　　钱是首要的，不过仅限于现银。天朝的银票在海外各国没法兑换啊！区小凉再次感叹落后真是太不方便了。
　　然后是当季的衣服各两套。他们计划的首站是独龙国，乘船逆风也只需用一月左右，何况这个季节正是顺风。等到了独龙，他们可以再置办冬装。
　　最后是些零碎。区小凉见丁九将所有百草农赠送的药膏都打包准备带走，嘴角不禁犯抽。正经的行李也仅是个扁扁的，他都可以轻松背肩上的小包袱，丁九竟要把这些很占地方的东西都带上！
　　不过在看到丁九举重若轻地只单手就将那个巨大的包袱由卧室拎到门外时，他就很识相地闭上了嘴。
　　好吧，好吧，也许外国没这么高档的……那个药啦，带上说不定还能当储备金用。他掩耳盗铃地自我安慰。
　　行李收拾好，接着处理家里的东西。凡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一律该埋的埋，该扔的扔。蒸馏那套东西被埋在半山竹林里，修平的地面再移种上草皮，和周围环境一致，任谁也猜不到地下埋着这些个好东西。
　　区小凉眼圈微红地看丁九栽草，心里满不是滋味。
　　处理好地面，丁九拍拍手上的土走到区小凉身边，担心地说：“衣衣？”
　　“没什么，走吧！”区小凉执起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竹林。
　　就这样吧，这套东西太大太扎眼，他没有办法带走。而且，他已经计划好，到了国外就和丁九选个热闹的城市住下当小市民，安分地过日子，彻底放弃他的香水师梦想。
　　梦想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环境不允许时，就只是梦和想。他自知没有那个本事抗争，那么就让他平淡地放手。
　　储藏室被清空时，丁九注意到一个扁长的匣子。他拿到手中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碎布片。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波动，然后转身冲区小凉扬起匣子问：“衣衣，这是什么？”
　　区小凉看到匣子，面色一僵，随即走过来轻叹：“是小九受伤失忆前穿的衣服。里面本来还有把匕首，前阵子你练兵器时拿出来了。”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要留下这个？”丁九揽住他肩膀，和他对视。
　　“嗯，也不是特意的，当时我……后来……总之……”区小凉忽然吞吞吐吐地支吾，脸却红了，眼神闪烁不敢看他。
　　丁九含笑，目光幽幽：“衣衣怎么了，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没有！我当时留下这些东西还没有喜欢上你。”区小凉脸红脖子粗地仰头分辩，却被丁九俯身过来深深吻住。
　　区小凉翻个白眼哀叹：像他们这样每收拾一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就亲热一阵，天黑前能到达和沈笑君约好的碰头地点吗？
　　片刻后，丁九放开他的嘴唇轻轻吐口气，微笑着摸摸那些碎片：“这些再留着也无益，不如一并处理了吧……嗯？”
　　他低低惊呼，从碎片中摸出个东西。一金一银两条小蛇亲密地交缠，首尾相连，是枚普通的男用耳环。
　　“咦？怎么你……”区小凉讶异地睁圆了眼睛手指那个圆环，话却只说了一半。
　　人流汹涌的土城，寂寞的回顾，一段无疾而终的单恋，已经遥远面模糊。而丁九，居然在那时，或是更早，就已经开始在喜欢他了……
　　他怔怔地望着丁九，然后伸手取过耳环，小声请求：“小九，你帮我戴上吧。”
　　天朝风俗，男子不戴耳环，女子成婚方可戴双环，订婚戴单环于左耳。区小凉和丁九都很清楚。
　　丁九凝视他，久久不语，然后竟然摇头：“不！”
　　区小凉气煞，正要怒吼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回：“不想衣衣痛，小九戴。”
　　他温柔的手抚摸上区小凉那双完好无损的耳朵，目光深情无限。
　　呆滞，不明所以地眼神乱晃，不敢和面前人对视，区小凉的脸色慢慢发红，最后整个人变成红烛一根。
　　“行吗，衣衣帮小九？”丁九搂抱住他，亲吻他血红的耳垂，低喃。
　　“我，我不会穿耳洞。”区小凉找回声音，垂死挣扎一句。
　　“我教你。”吻上耳尖。
　　“我见血晕。”拒不低头。
　　“可以蒙上眼睛，我把着衣衣的手。”吻滑到眼角。
　　“我怕痛！”硬赖。
　　“……”吻沿面颊移到唇边，“不怕，比做下轻松多了。”
　　“！”区小凉目愣口张，气愤，“如果我不给你穿，你是不是就又要吻我？”
　　“不，”丁九轻舔他的嘴唇，清澈的眼睛纯洁无邪，“是吻到你答应。”
　　区小凉猛地挣脱，跳到一边大喊：“说不帮就不帮！你不给我穿，我自己找根针扎！到时候扎歪扎斜扎得血流不止！”
　　丁九见他叉腰跳脚，琥珀眼怒视他，一付毫不妥协的模样，没有被吓到，眼眶却微微湿了：“好吧，我帮衣衣穿，衣衣别生气了。”
　　区小凉得意，回来抱住他笑眯了眼。
　　缝衣针穿了棉线浸在香油中，去腐生肌的膏药放在旁边。区小凉坐在丁九怀里，不时爆笑。丁九小心地用两颗黄豆一面一粒按揉他的右耳垂，满眼柔情。
　　右耳痒痒麻麻地不舒服，区小凉笑着耸肩偏头乱动，带给丁九不少麻烦。
　　耳垂上的肉被坚硬的黄豆挤到周围，中心薄薄的一针穿过只渗出几滴小小的血珠，区小凉一点都没觉出痛就结束了。
　　丁九吸掉那几滴血，为他敷上药，顺手再拉拉棉线，让棉线将药带到伤口里。
　　区小凉好奇地也拉了拉，耳上一片清凉：“不是戴耳环吗，怎么是线绳？”
　　“伤口长好才能戴耳环，这几天得时时拉着些线，不然又会长回去。”丁九耐心地解释，搂住他吻上来温柔地抚慰。
　　区小凉回吻他，手不自觉地又去拉拉棉线，感觉肉里多根绳子很是怪异。

　　68.硝烟四起风云变（上）

　　拎上行李，区小凉和丁九刚想赶赴碰头地点，就见沈笑君独自一人驾条小船来了。他们不禁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诧异。
　　“冰衣，冰衣！不好了！”沈笑君不待船靠岸，施展轻功一跃跳上沙滩向他们疾奔而来。他一边跑一边大喊，满脸忧虑。
　　区小凉揉揉鼻子，大声问：“怎么了？锁锁有事么？”
　　“不是，是天朝内乱了！”沈笑君跑到他们面前，宣布这条爆炸性新闻。
　　区小凉和丁九一愣，被这个消息震得有些大脑发蒙。
　　“怎么回事？你说详细些。”丁九放下包袱，镇静地追问。
　　“日前皇上传位于蕊王，那四王不满，回到封地各自称帝，现在内陆战乱已经开始了。”沈笑君急急地说，显然也颇为震惊。
　　原来孝宗帝在前月忽然下诏禅位于蕊王，自己则当了太上皇。四王心有不甘，纷纷找理由回到各自封地。不出十天，均称帝建立护国军，分四路同时向新皇发难意图夺宫。一路之上，护国军和效忠新皇的军队不断冲突，互有死伤。老百姓遭逢大难流离失所，实已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听完沈笑君的讲述，区小凉和丁九忍不住又对视一眼，心头涌起无数迷团。
　　孝宗不过四十刚出头，身体健康，百官拥戴，外患俱平，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个时候禅让。太上皇名头听着是在皇帝之上，实则是大权旁落，皇家人有这么轻易就将江山拱手相让的吗？
　　还有，以新皇之能，应该早知那四王不臣之心，又怎么会毫不干预地听任他们出京，再有机会领兵逼宫？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新皇设的一个局，放四王的目的只为逼他们不得不反？乱臣贼子的罪名可是不小，手足相残的确需要一个这样堂皇的借口。
　　区小凉握住丁九的手，问沈笑君：“现在消息都传到锁琴了，那几个人还在岛上吗？”
　　“不，昨晚我们回去就不见了。我还奇怪呢，刚才就在码头得到了内乱的消息。”
　　“走！咱们一块回锁琴。非常时期，应该没人会有闲心找个逃犯了。咱们得在一起商量下今后的打算。”区小凉话对沈笑君说，眼睛却望着丁九。
　　丁九紧紧握了下他的手，平静地颔首：“我和你去，衣衣。”
　　区小凉深深地再看他一眼，带头向坡下走去。
　　三人回到锁琴，金锁锁他们正聚在前厅听取手下汇报。
　　见他们进厅，大家都有些惊讶，有几人注意到区小凉耳上吊着线绳，更觉诧异。
　　沈笑君快步走到金锁锁身边，对她耳语几句。金锁锁点头，命人加座请他们都坐下同听，一边令手下继续说。
　　大家都被战乱的消息搅得心烦意乱外加担忧，彼此都没顾上寒暄，只是听取内陆回来的各处二掌柜挨个儿进行汇报。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大厅内变得鸦雀无声，气氛格外凝重。
　　因为战乱，内陆生意现状各不相同。花都及其周边州郡未受战火波及，物价平稳，生意基本没有受到多少影响。
　　但位于四王封地及叛军途经的地区生意则是一落千丈。一般百姓忙着避乱囤粮，闲钱虽有却都拣紧要的买，很少有人再光顾他们的生意。有钱人家忙着藏财物保命，也顾不上购买奢侈品。
　　更有甚者，由于他们招牌太响，叛军每到一处洗劫对象首选的就是“金玉联”。先后已有十几家分店遭劫，损失惨重，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受战火威胁的各店掌柜在未得到龙头掌柜通知的情况下审时度势，及时关门停业、盘点货物后封库，以免损失更大。雇佣的人手也遣散大半。内陆生意已是十损二三，仍在开张营业的分店不足一半。
　　金锁锁面沉似水，抱着肚子坐在椅子里半天没有吭气。
　　内乱既起生意受损自是难免，只是局势变化会这样迅猛，受损程度会这么大，是她始料不及的。那些已停业的分店大多刚刚上过新货，压下卖不成，翻过年好些货物都得变质，到时候就真是血本无归了。
　　定了定神，再按按肚皮上鼓起的小包，金锁锁吩咐：“多派人手打探，情况有变随时禀报。从现在起，如果叛军再向花都推进三天，不用请示立刻关闭所有买卖。自己人除留守的以外全部撤回岛暂避，其他人发给遣散费，让他们各自避乱。”
　　众人见她临危不乱安排妥当，都心中稍安。金府管家领众位二掌柜出府，安排船只送他们回内陆，另派探子同去。
　　“生意事小，民生事大。四王之乱一起，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遭殃了。”沈笑君心情沉重，忍不住用力捶了下桌子。
　　金锁锁知他心意，从桌面上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夫妻对视，都在焦虑忧心中感到丝安慰。
　　区小凉面色发青，内心深处有个极大的恐慌，手不自禁地发颤。丁九看在眼里，默默拉过他的一只手放在掌心包住，努力将安慰传递给他。
　　有温热干爽的感觉一阵阵从手上传出，区小凉恐慌稍退。不看丁九，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叠上去。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交叠的四手已让彼此的心意表露无疑。
　　梅香兰小声地啜泣，用手帕捂住嘴。她父亲梅老先生授业的阳明山，位置正在晋王封地。她自得到消息就心惊肉跳，恨不能飞到父亲身边以确认他无碍。
　　现在见众人都是忧心忡忡地沉默，厅里的无形压力压得她再也承受不住哭了起来。
　　浅香扶住她的肩膀为她拭泪，一向嬉皮笑脸的模样失个干净，脸阴郁得要滴水。桐城在怜王封地边上，早已民不聊生，他的心里也成了片乱麻。
　　“兰妹莫慌，我派手下去把你们两口子的父母亲人都接来。放宽心，会没事的。”
　　金锁锁见梅香兰哭得双眼红肿很是可怜，虽知此事不易办到，仍是慨然提了来。
　　“正是。只派手下去恐有失，浅香，咱们也去。”
　　沈笑君沉声说，又有点不放心地看着金锁锁的大肚子。金锁锁用力握握他的手，勉强一笑表示自己没有事，让他只管去接人。
　　梅香兰惊喜地擦干眼泪，起身向金锁锁沈笑君盈盈施礼。金锁锁止住她，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去。姐俩手拉手说话，低微得旁人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看见梅香兰愁容渐去，平静下来。
　　“新皇当王爷时，民声就比那四个乱王好，北征又笼络扶植了不少人才。依我看，平乱是迟早的事。不过四王势众，恐怕会耗些日子。”沈笑君分析内乱前景，心情仍是沉重。
　　“那咱们的买卖该怎么办？”浅香不无担心地问。他也入了金锁锁的股，虽不多但获利仍很可观。
　　“人手如果都回岛，锁锁打算下一步怎么办？”区小凉问了进门后的第一个问题。
　　金锁锁迟疑一下，显然还没有考虑好。
　　梅香兰接口说：“当然是休整了！买卖都关了，货积的越多损失越大。”
　　“不行，这种时候生意更得搞大！”区小凉不假思索地抢白，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继续说，“大乱后必有大治，大治离不开基本物资。只要方向弄对，仍是能赚大钱。一般战后首先需要的是粮食布匹、农具铁器，所以我们应该趁人手多时扩大目前岛上的生产，加强海外贸易，尽量多地购进战后恢复生产民生需用的相关物资囤积，肯定会有大用！”
　　众人齐齐瞪他：“你要发国难财？！”
　　“喂！你们怎么这样想我？我是那种唯利是图的小人吗？战后总得有人来做这些生意，单凭国库那点银子储备能管得了这么周全吗，能在短期内恢复国力，让百姓重建家园吗？咱们不去做，难道要眼睁睁看那些奸商哄抬物价、喝尽民血？你们有没有长脑子？到时候售价要视具体情况再定嘛。不过，只要咱们囤积量够大，肯定是稳赚不赔的。这都不懂，切！”
　　区小凉摇头，对他们的不信任态度深表愤慨。他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有那么差吗？浅香也就算了，怎么连沈笑君也如此？伤心啊。
　　他委屈地看丁九。丁九神情平静，目光不带一丝波动，却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极尽温柔。区小凉眨眨眼睛，不自觉地又拉拉棉线。
　　众人这才释然，不过除了沈笑君，其他人对区小凉都没有丝毫愧疚之心，似乎认为他们的误解是想当然的，谁让这人平日总干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浅香还大大咧咧地抱怨：“早说嘛，你讲得那么起劲儿，两眼还直闪金光，我们当然会想歪。”
　　“就是，以后请先表明立场，少吓人。”金锁锁无视区小凉的大黑脸斥道。
　　区小凉气得头发晕、手发颤，求助地揪着丁九的衣袖。
　　丁九执起他的手，不动声色地说：“衣衣的心皎如明月。”
　　“小九，你真好！”区小凉感动得两只眼睛直冒泪花花，脸红红地恨不得马上扑进丁九怀里，让他好好安慰自己。
　　众人再也不能装作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统统石化。
　　怪事啊，居然有人会赞美那个奸诈小气鬼点子比猪身上毛还多的家伙像月亮！当真是情人眼里出稀屎啊！他们欲呕地琢磨。
　　“咦？师父和百先生呢？”沈笑君适时地出来圆场，对大家的态度很不以为然。怎么说，这么多人欺负他兄弟一个就不对，人家冰衣心地真的是很好嘛！
　　“得了消息，黄老侠就去组织武馆弟子准备成立护岛团，抵御乱兵，现在可能仍在武馆。百先生，唉，他去制毒了，说怎么地也得阻止那些疯子。”金锁锁颇无奈，抚着肚子说。
　　会这么想的人，脑子才有病吧？锁琴是个偏远渔村，连常跑海上生意的老商人所知都不多，叛军有可能跑这儿来吗？还有，下毒阻止内乱主意是不错，可那得多少毒药才够？难不成百先生要赶辆大车正大光明地去下毒？金锁锁实在怀疑百草农已经被黄龙子的思维同化了。
　　沈笑君一呆，眼角抽搐丢下句“我去看看”，就匆匆出厅找黄龙子劝服去了。
　　余下众人闹归闹，却也被区小凉的想法拓展了思路，纷纷又想出更多好主意。金锁锁听得不住点头，吩咐管家记下逐一实施。
　　她生产在即，生意的事情已托付金府老管家暂代。那管家是金锁锁父执辈的人，办事牢靠精细。金锁锁的生意经都是由此人传授，对他自是另眼相看。
　　“锁锁，战后我可能会撤掉部分股份。你有空留意一下账，别让我占了便宜去。”讨论告一段落，区小凉喝口茶不紧不慢地说。
　　“为什么？”金锁锁拧眉瞅他，神情诧异。
　　当初俩人开玩笑般签订了合作计划，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的规模。区小凉从不向金锁锁询问自己应得的那份，每到分红也都退给她重新入股。
　　现在他却忽然提出要撤股，不仅金锁锁，其他人也是一付大惑不解的表情。
　　被大伙的目光盯得有点窘，区小凉望了一眼丁九才含糊地说：“那个，可能也不一定。我就是预先跟你说一声，免得到时忙乱。”
　　大家见他不肯明说显得顾虑重重，哪能真逼他？只好不了了之。
　　又讨论了会儿战局，都觉一头雾水，只得草草吃罢晚饭散了。

　　68.硝烟四起风云变（中）

　　回到旧居，已有金府下人帮着洒扫过了。区小凉客气地谢过最后搬来被褥的下人，等人都走远了，他又开始整理。
　　区小凉本有轻度洁癖，但这点早在他照顾丁九的这些年被消磨殆尽。可是现在看着别人收拾的房间，他竟觉着哪里都不顺眼。
　　重新打来清水，浸湿抹布将所有木器家俱内外都擦拭一遍。重新洗过拖布，一寸寸将砖地拖亮。抖动拍打原本就是新做的夹被、褥子，再拍松枕头。他一刻不停地忙碌，完全忘记了时间。
　　当他异想天开地打算去揩拭花瓶铜镜时，一直默不作声帮忙的丁九忽然走了过来。他温柔而坚定地夺下区小凉手中的抹布丢进水盆，平静地说：“天很晚了，剩下的明日再做吧。”
　　“好啊，你这么一提，我还真感到累了。那我先上床，你把脏水倒了再睡，行吗？”区小凉眼睫一弯，有点撒娇地蹭蹭丁九的胸膛。
　　丁九目光微闪，没有说话端起脏水走出门。
　　区小凉撸把脸脱掉外衣，只着内衫上床，钻进夹被。
　　不一会儿，丁九回来了，关门解衣入被，大手一揽，区小凉就滚进了他的怀里。
　　深深吸了口混合着土腥味儿的竹香，区小凉拨动丁九襟口的布扣，小声说：“又躺在这张床上了，小九。你还记得吗？就在这里，你一动不动地躺了四年。”
　　“衣衣在担心什么？”丁九轻声问，轻柔抚摸他的乌发和后背。
　　“嗯？小九看出来了？”区小凉搂住他的腰，疲惫地合上眼睛，“五年了，我常会做恶梦。梦见自己坐在一个点燃的炸药包上，或是被群手拿连珠驽的弓箭手逼下悬崖，还有其他类似的梦。所以躺在这张床上时我害怕睡觉，有时甚至会守着你看上一夜。这两年我才不会时时从梦中吓醒。我做过错事，小九，无可挽回的错误。我……设计了一批很可怕的武器，现在还有留存。我……小九，你说，会不会有人在这次内乱中用出来？”
　　“不会。这种规模的叛乱，用掉太可惜。”丁九很快回答，语调轻松。
　　“呵呵，小九还是这样，一说谎话就讲得飞快。你也在担心吗？”区小凉苦笑，搂住他的手更紧了紧，“我是罪人，小九。如果真的用在这次内乱里了，我是万死难辞其疚的。”
　　“衣衣，你看着我。”丁九捧住他的脸，目灼灼地和他对视，坚定地说，“你，不是罪人，那些武器也没有罪。武器只是死物，正义和罪恶只取决于使用的人心。而那些人心，你是左右不了的。所以，衣衣，别再有负罪感。看到你这样，我很舍不得。”
　　他轻轻吻区小凉的额，眼神变得痛惜。
　　区小凉怔怔地望着他，琥珀眼里闪动着水光：“可我害怕，很害怕。小九，你明白吗？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一定不会坐视，我会散尽我的所有去补救。这些年我拼命赚钱，就是为着防这个。”
　　他顿了一下，又问：“小九，你会不会误会我……在巴结朝廷？”
　　“花半羽”三个字在他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不可以，丁九记忆中没有这个人，他不要丁九知道他和花半羽的爱怨纠葛。丁九会难过，会伤心，他不要这样。区小凉苦涩地想。
　　“衣衣，咱们的手还握着吗？”丁九低声问，目光清澈地注视他。
　　“什么？”区小凉有些找不到北。这是什么答案？
　　“一起走到月亮上去时，不是要手拉手吗？”被他的呆相逗笑，丁九再次吻吻他的额。
　　“呃？”区小凉这才明白他在问什么，虽然不太理解他何以在这种时候提到这件事，胸中却仍是涌起阵阵柔情。
　　他抚摸着丁九的脸，面上作烧低低回答：“当然了，不是说好的吗？咱们要一直手拉手，走到月亮上去，然后在那儿安家，和星星们作邻居。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分开。”
　　“如此便是了。衣衣不用担心，小九会一直拉着你的手，永生永世。”丁九吻他的脸，声音发哑，“小九想保护你，让衣衣永远也不受伤害。我可以做到的，衣衣，你信吗？”
　　“我信，小九，我永远都信！”
　　区小凉感动得热泪盈眶，把脸埋在丁九怀里哽咽。
　　丁九是有预谋的，他绝对是专挑他毫无准备的时候说这么动听的情话的，他的目的就是要看他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而他的阴谋也已得逞，因为他已经在哭 ，而且哭得比哪一次都厉害。
　　他又出糗了！丁九干嘛总是对他这么掏心挖肺、实心实意？这不是让他想不爱他都不行吗？何况……他也没有这么想过。
　　“小九，我也会保护你的，用我自己的方式！”
　　很豪迈坚定的宣告，却因为说的人抽抽答答、涕泪交流而大打折扣。不过，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没有过分计较，仍是觉得很感动。
　　丁九温柔地笑，托起他的脸替他擦眼泪，又用手帕按住他鼻孔两侧让他擤鼻涕。
　　区小凉用力擤干净两筒清鼻涕，觉得有点丢脸，只能无措地望着丁九眼中的似海柔情嘀咕：“小九啊……”
　　丁九用薄茧的拇指摩擦他哭得有些肿的眼睑，心疼地哄他：“衣衣乖哦，不哭了，眼睛里有红血丝了。快睡，明天还有事，小九搂你睡。”说完，吻吻他的嘴唇。
　　区小凉顺从地合上眼睛，任他亲吻安抚自己，让神经慢慢放松，意识陷入朦胧。
　　睡着前，他迷糊地想，丁九最近越来越像奶爸了，总把他当孩子哄。两人的角色似乎正在对调……嗯，这种关系也不错，不管怎样，对方是他的小九……
　　丁九搂着他不时轻吻，似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直至怀中人睡得体香四溢，他仍没有丝毫睡意。
　　怀中人刚才没有问出口的那三个字，他早已猜到并做出了最好的回答。他对自己的心意，他也早已明了。
　　如非对自己有情，这个天生怕麻烦的家伙怎么偏偏对他做出那许多例外的事情？四年卧床别说褥疮，连肌肉都没有萎缩，换个人来照顾他，他真的不敢相信也能有这种效果。后来更是要和他一同出国。这份心意已经明明白白表露无疑，自己又怎么会怀疑他的感情？
　　这个家伙，有时敏感得出奇，有时又迟钝得惊人，真是矛盾的混合体。他只知喜欢自己，都没有看出自己也在全心全意喜欢并信任着他吗？
　　念及此，丁九有些生气地低下头，准备狠狠地吻他以示惩罚。可是一旦碰上那两片柔软的嘴唇，他的怒气就立刻全跑光了。
　　吻仍落下去，只是变得轻柔，小心翼翼，不欲惊动他。
　　区小凉正在做梦。他梦到丁九正在大跳脱衣舞，穿的就是沈笑君送的情趣内衣，他的身姿勾魂摄魄极尽挑逗，看得区小凉鼻血狂喷。
　　擦擦鼻血，他眼冒狼光扑上去压倒就亲。亲吻的感觉很真实，连淡淡的竹香都有。他努力地亲吻，不时傻笑出声。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丁九那个性格根本不会脱光光跳大腿舞。既然是梦，嗯，还是个美梦，白白错过岂不可惜？所以他要抓紧时间享受，并且醒了也决不告诉丁九！嘿嘿……
　　见他睡着仍是这么热情，丁九不禁好笑，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柔情缱绻。他轻拥怀中人，尽量配合他的骚扰，直至他不再乱动，才闭上双目。
　　无论如何，他的武功必须得加紧练习了。要保护好这个人，他做的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加努力。他的衣衣，机敏聪明、善良可爱、睡觉会流口水的衣衣……
　　因为针对区小凉的警报暂时解除，他们近期又有重大商业活动，所以和丁九商量后，他们的远游计划推后。俩人也没有回快活湾，而是留在锁琴协助金锁锁制订实施生产经营计划。
　　三天后，金锁锁手下传来最新内乱消息：新皇对四王叛乱极为震怒，广发檄文，怒陈他们的不臣之心、累民之罪、裂土之大不违。朝廷目前已发兵四路平叛，征讨大将军分别是：上将军刘文用、左仆射李响、右仆射步留云，第四路带兵的居然是新立的皇后速哥矢羽王子！总元帅则是新皇本人！
　　将帅名单一公布，举国哗然，谁也没有想到真龙天子竟会亲自挂帅，更没有想到尊贵如皇后竟也会因此出征涉险。
　　保皇党趁机鼓吹皇后母仪天下，堪称贤内助之典范。而新皇更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实为古今难出的明君圣主。俩人夫夫情深、舍小私而成大义，其志可嘉，其情可悯。
　　一时民心大定，混乱的社会秩序恢复井然，全国上下众志成城，声讨四王的呼声空前高涨。
　　锁琴众人听罢也是一愣，均未料到新皇竟会出此上上之策，未发兵已胜在了民心。四名大将军有三人是在北征时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风云人物，四人一出，叛军岂有再战之心？
　　区小凉坐在椅子里没有参与议论，心中唯有苦笑。
　　那人，工于心计的手段可谓到家了，连皇后都舍得推出去装点门面。想起那犹如画中人的矢羽王子，他忍不住替他感到悲哀。
　　爱一个人时，要付出多少才算足够？反之，不爱时，得到多少仍觉不够。失去的翅膀是否正在不知名的角落滴血？苦苦追寻的何时才能看到曙光？
　　不过，这样的决定无疑是最佳选择，天朝的混乱唯有此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平息。
　　区小凉暗忖，再次鄙视自己的矛盾。
　　内忧外患，金锁锁在傍晚时分临盆了。生产不顺利，她一直痛足一夜才在百草农和梅香兰帮助下诞下一对女儿。
　　区小凉披着丁九给他加的厚披风，坐着厚软垫，和浅香、丁九陪几欲昏倒的沈笑君在产房外候了一夜。
　　金锁锁尖叫了多久，沈笑君的冷汗就流了多久，已经紧张到话都说不出来了。
　　区小凉不时帮他擦汗，看他满脸扭曲，暗暗庆幸自己和丁九都是男人，不必经历这种煎熬折磨。浅香则老练很多，不停地给沈笑君打气。
　　丁九一反常态，任区小凉和沈笑君坐得极近，即没有推开沈笑君也没有直接抱区小凉走人。他守在稍远处，眼睛只看区小凉，一会帮他添衣加垫子祛寒，一会又端来热汤热水热点心给他补充热量。
　　俩人只在这些时候才短短对视一眼，也没有多余的话，想说的都在眼睛里写着呢。
　　伴着第一声鸡啼，产房内忽然传出响亮的婴儿哭声。不一会儿，哭声就成了双声道。
　　燕儿喜滋滋地推开门，大喊：“生了！金大生了两位小姐！姑爷，恭喜！”
　　沈笑君欢喜得蒙了，他困惑地扭头冲区小凉问了句“我真的当爹了？！”，就两眼一翻晕了。
　　区小凉好气又好笑，正要施救，丁九跃身过来，伸指在沈笑君肋下戳了几下。
　　沈笑君眼珠转转摇晃着坐起身，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区小凉。然后眼睛忽然一亮，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指着他右耳，哆嗦：“哇呀！冰衣，你的耳朵上是什么？！”
　　“唔，什么？”区小凉纳闷地摸摸蛇环，迟疑地回答，“你问这个，耳环？”
　　“对！你怎么会戴那个？快摘下来，只有订婚的女子才戴单环，你怎么学人家？快！像什么样子？你可是男人！”沈笑君急得连自己得了女儿都忘了，连连埋怨他，恨不得亲手替他摘了。
　　“沈笑君！”区小凉护住耳环，快速退到安全地带，满脸黑线怒斥，“我戴耳环怎么了？难道戴个耳环我就成女人了？我想戴，我爱戴！凭什么摘下来？不摘，打死我也不摘！”
　　什么嘛，他昨天耳朵长好，百般央求丁九才让他拿出蛇环帮自己戴上。这还没习惯呢，这根木头就乱吼吼。金府上下多少人都看见了，也没人吱一声。唯有这木头一直在担心妻子，先是对此视而不见不说，等见到了居然要他摘掉。这是他和丁九的定情信物，凭什么藏着掖着？他偏要戴出来给世人看！
　　他得意洋洋地拨弄耳环，斜视沈笑君：“怎么样？你能把我怎么着？”
　　沈笑君满脸痛苦，低声哀求：“冰衣，算我求你。摘了吧，实在是……看不下去啊。”
　　“不摘！有什么看不下去的？多看看就习惯了。喏，你看，两条小蛇缠在一起多亲热，就像……”
　　区小凉义正辞严地拒绝，然后换付星星眼表情口水乱飞地介绍，不过他的话终止在丁九的双臂下。
　　丁九忍笑将他的腰一搂，挟持着他毫不停顿地走人。
　　话没有讲完就被丁九打断，区小凉对此很是不满。他顾不上再理沈笑君，轻咬丁九的肩：“你干嘛？我刚说到兴头上。”
　　“回去睡觉。”丁九含着笑意任他将自己肩上的衣服都咬湿了也不去责怪他。衣衣的牙一点都不尖，肩头只感到一阵酥麻，疼痛半点也无。他真能确定是在咬他吗？
　　区小凉松开口，挫败地打量丁九一眼，赌气将头埋进他怀里：“睡睡睡，我都快成猪头了。”
　　“嗯，小瘦猪。”丁九想了想，很中肯地评价。区小凉彻底无语。
　　燕儿看看那对走远的人，再回头看看仍处于悲愤中的自家姑爷，不由打个冷战，怯怯地提醒：“姑，姑爷，百神医吩咐姑爷可以进去看金大和小姐们了。”
　　“啊？噢……天哪！锁锁！大毛，二毛，爹来了！”
　　沈笑君总算是想起自己已经当爹这个事实连忙冲进产房，把刚才的风波忘个干净。
　　浅香翻翻白眼，很为沈笑君的孤陋寡闻不屑。
　　他家少爷的饰物海了去了，区区一个耳环至于那么大惊小怪吗？若是少爷把他那套行头穿戴齐全了，他不得吓昏过去？吓！

　　68.硝烟四起风云变（下）

　　金锁锁平安诞下双女，沈笑君才和浅香回内陆接人，不过却是无功而返。
　　怜王刚一发兵，桐城城守就组织城民成立了护城军保城护民。桐城本是武术之乡，百姓涌跃参与守城，连兵刃都是自带的，敌忾之心团结异常。怜王在这里碰了钉子，不欲因此多做停留影响他夺宫大业，竟没有更多骚扰，而是绕城而去了。
　　浅香家里平安无事，自不愿背井离乡，见到浅香各自欢喜，挽留他住下。浅香只得说出还要去接梅老先生的打算。众人虽感惋惜却不便再留，亲人依依惜别。
　　到了阳明山，他们却扑个空，不仅是梅老先生，连他的弟子也都不见了，住处也被翻个乱七八糟。
　　他们隐藏行迹悄悄打听，才知道梅老先生及其弟子在晋王叛乱时就云游去了，让本意拉拢他的晋王扼腕不已。
　　梅香兰没等来父亲，先是忧愁后又气愤，最后竟大哭一场。
　　众人不解，劝了半天才知道她是生气梅老先生云游都不到锁琴来看她，自伤落泪。浅香免不了磨破嘴皮子开导她。梅香兰终是不喜，日久才渐看开。
　　每隔三天，新的战况消息就由内陆传来。
　　新皇的部队一路之上势如破竹，叛军稍一接触就溃不成兵。四王率军退回封地准备负隅顽抗，内战进入胶着状态。
　　岛上的工作日益繁重，每个人都承担了一部分重任。
　　冰天雪地里，满载货物的海船源源不断地驶往海外，然后再运回成吨的粮食、布匹、棉花、生铁、种子、盐巴、糖……
　　浅香和二十多名工人日夜泡在窑厂，赶制琉璃、各种玻璃制品，每天都有几大箱成品运到码头。
　　百草农则奋战在药庐内，配制医治痢疾、鼠疫、疟疾等战后最可能爆发流行病的药材。配好的药材按疗程装袋捆扎堆在仓库里，已堆满了半间房子。
　　金锁锁见老先生一个人忙不过来，特意拨给他二十名手下，负责碾药、炮制、切片、称重和包装等体力活，骨碌碌的辗药声每天至夜方息，天明又起。
　　梅香兰听从金锁锁建议，召集岛上老弱妇女一边带孩子一边纺织、制衣做鞋，制好的东西也存在仓库，准备战后发卖。
　　沈笑君的武学由黄龙子暂代，他自己组织岛上的青壮渔民到外海进行大规模捕捞。大部分获得的海货都晒成干，只有极小部分留岛自用。平日岛上粮食多从内陆购买，内乱一起，粮食紧缺，岛上人口又骤增，需要这些海产品充实食物品种和数量。
　　金锁锁全盘指挥调度，月子一出就每天坐堂听汇报，调整人手，根据市场需要下达生产任务。她天天睡下都已二更了，五更又得起身，饶是习武之人也感到吃力。
　　黄龙子在代课之余颇感日子单调，就抓住丁九操练。丁九又抱着速成的心理，武功进境异常迅速，旧日功力已恢复了一半，让黄龙子大为诧异。
　　区小凉一头扎进工作室，两头见的都是星星。如果不是丁九担心他身体，每天给他按摩、进补羹汤，他早就撑不住了。
　　幸而战事进入胶着状态后，外购的各种货物已囤积得相当可观，仓库都快装不下了。金锁锁这才下令放缓工作进度，让大家得空轮着休息，众人总算能舒坦地喘口气了。
　　忙碌刚有所缓解，不知怎地忽然从内陆刮到岛上一阵抢嫁风，且势头凶猛。
　　岛上所有适龄未嫁女子的家庭都急着要将她们嫁出去，抓住个未婚的男子就像是见了宝。和气富有的区小凉、恢复记忆的丁九首当其冲，立刻成为了理想目标。
　　虽也有风闻区小凉和丁九关系暧昧，但在这些纯朴的岛民心中，那只是捕风捉影的事儿，男人哪有不娶妻的？所以媒人们仍是纷纷扑上门。
　　那天，区小凉和丁九午睡起身，正想各忙各的去就被四五个媒婆堵在了家里。
　　问明来意，区小凉客气地请她们入座，端茶倒水、寒暄客套，十分殷勤。
　　可是一说到正题，他就百般推脱、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点头。
　　最后见实在推不掉，他将一直笑容可掬的脸换成付苦瓜相，似终于下定决心般沉痛地说：“各位大娘大婶，事到如今，我就和你们实说了吧。我天生身有暗疾不得人道，怎能耽误人家姑娘的终身？这事真的不行。”
　　媒人们闻听，不由大为惋惜，都觉好好一个俊秀青年竟是个太监实在是命苦，震惊之余倒都信了。
　　安慰一番满脸痛苦的区小凉，媒人们又转向坐在一边始终很安静的丁九：“那丁小哥意思呢？”
　　“我的情况和他一样。”丁九淡淡回答，低头吹了口茶水。
　　“！”众人都是一呆，均想不到他竟是这种回答。
　　媒人目光在他和区小凉间转了几转，逐渐明白点意思。原来是同病相怜，怪不得他们会住在一起。众媒人唏嘘着告辞而去。
　　等人走远，区小凉这才冲丁九怒目横眉：“喂，你什么时候有暗疾的，我怎么才知道？每天早上顶着我的是烧火棍吗？你不会另找个理由？这下好了，明天全岛都会知道咱们是一对落地举人——不举！以后一出门还不得被烦死？”
　　丁九坐在椅中听他劈里啪啦一通乱喊也不恼，平静的脸上微含笑，似很高兴他这么有活力。
　　等区小凉终于停下来喘口气时，丁九才起身关上门向他走来，面上笑意更浓：“原来你知道，我还以为你睡得很熟呢。”
　　区小凉打个激灵，慌忙躲到椅子后面圆睁双眼戒备地问：“你拴门干什么？我还要去忙呢。”
　　丁九不答话，身影一闪，区小凉就被抱进了他怀里。
　　“衣衣，咱们有多少天没有爱过了？”丁九吻吻他的额。
　　“呃？大概有十五六，不，十七八天吧。”区小凉不敢肯定地回答，心虚地瞄瞄被关得死死的门。
　　“十九天零四个时辰。”丁九低低在他耳边说，开始亲吻他的耳朵，大手抚摸上他的身体。
　　区小凉只觉得耳朵又麻又痒，身上不时闪过战栗。他紧紧抓住丁九后背衣服仰起头，脸上浮起两团红云。
　　丁九的吻缠绵温柔，一点点转到区小凉的唇上，手顺衣缝钻进去。
　　久违情事的身体已经在燃烧，可是理智告诉区小凉不可以。
　　“不，不要现在。晚上好吧？现在还是下午，还有一堆活儿等着我呢……嗯……不……要……”腰部的肌肉被温暖的大手抚摸，他的腿都软了。
　　“而且，都还没有洗澡，怎么能做呢？小九，你放手，好不好？”区小凉脸通红，飞快地说。
　　他真是丢脸，那里居然已经……
　　丁九再也忍不住，停止动作伏在他肩上闷笑：“衣衣，你怎么了？我不过只是想亲亲你，你怎么就想到那上头去了？现在是谁在顶着人呢？”
　　“……！”区小凉满头黑线。丁九在玩他！不想做干嘛要关门，要问前面的话？他这回可糗大了，丁九会认为他欲求不满吧。
　　他使劲一推丁九向门口跑去，刚跑出两步就感觉身体一轻，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被丁九放到了床上。
　　“既然衣衣这么想，小九也不能让你失望，下午衣衣休息不去干活了吧？”丁九很体贴地劝。
　　床帐被放下，床板吱吱嘎嘎地乱响。区小凉气急败坏地喊叫，丁九默不作声，以吻封住他的抗议。
　　等床帐再次拉开，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区小凉星眼迷离，全身粉红，汗湿乌发，两条腿酸得抬也抬不起来。
　　丁九精神焕发地抱他入浴，帮他搓洗按摩。区小凉舒服得伸展了身体，忍不住轻哼。
　　“还没够吗？”丁九吻吻他的唇，眼中含笑。
　　区小凉噤住，怒视他悲从中来。
　　不带的，他不过是一时失误，却被这个貌似敦厚实则邪恶的人先是用口，再是用那个，对他这样那样了好几遍。他到现在还全身无力呢！凭什么这个明显出力更多的男人，做完后还可以这么神完气足地打水帮自己清洗？难道又是那个什么武功的原因吗？他开始认真考虑现在习武能否来得及的问题。
　　无视区小凉的黑脸，丁九熟练地给他洗完，擦干头发和身上的水，把他包成个小婴孩塞进被窝。整个过程动作流畅，绝不拖泥带水。这原是他在快活湾练就的手艺，回锁琴后久未施展，现在用出来居然没有一丝退步。
　　安顿好区小凉，丁九这才跳入那桶水匆匆洗浴。
　　“咦？你干嘛用我的剩水？小九偷懒哦。”区小凉缩在被中只露出眼睛，快嘴地数落他。
　　“没有了。”丁九简单地回答，擦干身体换上新内衫。
　　“热水不是你烧的？也是，要是你烧的没道理会这么快……可是，这水本来是干嘛用的？”区小凉大感好奇。
　　大冬天的谁会没事干烧这么多热水？难道是也有人想洗澡？如果是这样……
　　“大概不是烫猪就是拔鸡毛吧。我见有现成的就借了来，不然时间长了衣衣身上会不舒服。”丁九摆出失忆后那个可爱的笑容，帮他着衣。
　　“……？”区小凉觉得丁九可爱的笑容里也有那么一丝丝邪恶。果然，他不是一个好老师，言传身教出来的丁九怎么和他恶劣的一面越来越像了？
　　穿好衣服，丁九又收拾完床铺就到傍晚了。他们喝了会茶补充刚才消耗掉的水分，借机恢复体力。然后俩人手拉手去饭厅用餐，生理心理都得到放松后，他们的心情都很好。
　　众人都已到齐，正在等他们。
　　沈笑君见他俩面带桃花，头发半干不干，不由纳闷地问：“天怪冷的，你们怎么下午也洗头了，不是都在晚上吗？”
　　“噢，我头痒怕生蚤子就洗了洗。小九是顺便。”区小凉说谎说得自然无比，还笑得特无邪。
　　“洗个头用得着两锅开水吗？”金锁锁冷冷地问，极是不屑。
　　“呃？”区小凉一呆，没有想到这么小一件事她也知道了。
　　“张屠户送来两口猪，王厨子就烧了两锅水准备烫猪拔毛。结果猪毛没拔成，倒洗了人毛！”金锁锁继续冷哼，脸很臭。
　　区小凉看看丁九，不明白金锁锁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不过是两锅开水，她至于吗？
　　丁九冲他轻轻摇首，拉他上桌坐到老位子上去。
　　“晚上咱吃什么？”区小凉见大家脸色都与平日有异，没话找话地问。
　　“带毛红烧肉！”梅香兰尖着嗓子说，火力也很充足。
　　区小凉有些傻眼：今天这俩妇女怎么了？平时也没这么不好说话呀，吃错药了？没想到两锅水竟搞出这么大后遗症。
　　“咳咳咳……”百草农没看谁，冲着房梁轻咳几声。
　　梅香兰脸色舒缓了些，不再横眉冷对。金锁锁也吩咐管家上菜。
　　红烧肉倒真有，不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什么毛儿。
　　区小凉夹起块带皮的肉伸到金锁锁面前晃晃，嘻嘻一笑放进丁九碗里：“小九，红烧肉！吃皮长皮儿，你尝尝。”
　　丁九面无表情，只有眼睛里闪烁着笑意。他吃下去，也夹一块给区小凉：“衣衣也吃。”
　　“嗯，谢谢哦，小九。”区小凉咬着香喷喷的红烧肉，笑得眉花眼弯。
　　她们大概得了产后综合症，百先生该有办法。他很不负责地猜测。
　　黄龙子坐在区小凉边上，一面吃饭一面兴致勃勃地问：“听说，你们都得了暗疾？”
　　“……！”区小凉当没听见，继续挟菜吃饭。
　　“所以那些媒人就去打小沈和小浅的主意去了。”黄龙子不死心，继续神秘地吹风。
　　“……？”区小凉疑惑，支起耳朵仍没停下咀嚼。他们都是城里人了，找他们干嘛？
　　“说是有姑娘情愿给他们当妾！”见区小凉似听非听漠不关心的模样，黄龙子爆出最震撼的内幕消息。
　　“噗！”区小凉喷了。
　　丁九手疾眼快伸袖拦截下他的喷泉，挽救了一桌好饭菜。
　　“谢谢。”区小凉从容地用手帕给丁九擦掉袖上食物碎渣，然后换付碗筷接着吃饭，心下雪亮。难怪那俩男人摆个大便脸，那俩妇女要抓狂，纳妾啊，还真有得看了。
　　见报告了这么个大消息，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的这个徒儿居然仍是不说话安分吃饭，既没出言嘲讽，也没有推波助澜，和平日比竟老实得出奇。黄龙子有些失望。
　　嚼排骨若干条后，他才终于想到，这个徒儿已经不是在室男，大概是成亲后变贤惠了……？！男人婚后也会有这种改变吗？
　　他咬着排骨瞟区小凉耳上那个蛇环一眼，开始搅尽脑汁地琢磨。
　　“这阵抢嫁风来得邪乎啊，怕是有什么说道。”百草农闲闲地冒了一句。
　　“对，对，我听说，是有人在传战事停顿新皇焦虑，准备让适龄女子到军中充当军妓犒劳征战的将士以鼓舞士气，争取在春耕前拿下四王。”
　　今天格外乖觉的浅香找到机会，连忙贡献出这条信息。
　　“吃你的饭！这种谣言你也信？要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打胜仗，还不如索性认输好了。”
　　梅香兰闻言气不打一处来，用手肘撞他一下。浅香连忙刨饭，吃得抬不起头。
　　“这谣言来得蹊跷，恐怕是叛军在扰乱视听。”沈笑君正经八百地分析，身子微侧向金锁锁，明显是在说给她听。
　　金锁锁白他一眼，沉思：“战事久没变化，难怪会人心不稳。要说皇上打不过叛军，这倒不可能，战争结束是迟早的事。现在这些谣言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唯可能会有人趁机骗婚诈财误了女儿家的终身一事不可不防。”
　　“锁锁姐明儿就召集岛上人说说，总这么乱着也不是个事儿。再乱下去，保不齐有人真就想纳妾了。”梅香兰咬牙说。
　　“小兰兰，我对你情比金坚，你要相信我。”浅香忙拉她的手宣告。
　　“锁锁，我对你绝无二心，你不能冤枉我。”沈笑君也趁机表白。
　　饭厅众人都有些想吐。什么嘛！一点点破事也值得这样？他们的感情有这么脆弱吗？
　　区小凉暗暗握住丁九的手，低头吃饭不理会正在上演的言情戏码。他和丁九算是没机会了，俩人双双落第也好，免了这许多麻烦。
　　丁九更是除了区小凉，对其他人都不太在意的。他专心致志地帮区小凉挟菜添汤，全不管别人的热闹。
　　百草农也当春风过耳，耷拉着眼皮慢条斯礼地吃饭，面色始终未变。
　　黄龙子则一边猛吃一边竖着耳朵注意那四人对话，听得津津有味，比最好的菜都让他下饭。

　　69.慈善事业的兴起（上）

　　第二天，金锁锁召集岛民在金府大厅辟谣。岛民也不愿意自家女儿草率嫁人，但金锁锁的说法理由不是很充分，所以大多数人仍是将信将疑，议论纷纷。
　　正在混乱当口，汇报战况的金锁锁手下捎来了最新战报：四王身死，天下太平了！
　　岛民呆愣后齐声欢呼，更有人喊出天佑吾主等句子。
　　众人围住传信的人，催他把详情说一遍。那人跑得满头热汗也顾不上擦，大声地讲述经过，和众人一样俱是惊喜交加。
　　原来，四王借地利人和之便，躲在各自伪都只守不攻，与新皇部队相持不下。
　　新皇恐战事拖得过久影响春耕，就向四将下了密旨，命令他们务必在一月内拿下四王。
　　同时新皇派遣陈沂大学士与怜王谈和，暗中却使用离间计，诱怜王主帅起兵哗变。怜王失去主帅，又失伪都军事布防图及部分军队，局势顿时大变。当夜就被刘文用攻破城门，怜王事败自缢于寝宫。
　　怜王既死，悯王惊慌，派人联络晋王欲联手御敌。晋王自是欢迎，派出使团去商议细节。
　　步留云早知他们动向，却按兵不动。直至晋王使团行到半路，他才率兵暗杀了和谈人员换上已方人马，里就外合拿下了久围不下的伪都。悯王撞壁而亡。
　　秦王龟缩在伪都，任李响如何叫阵激将均是拒不应战。
　　李响得新皇密令采用疑兵之计诈退三十里，引蛇出洞。秦王果然上当，为补充城内粮草出城抢掠。李响伏兵顿出，砍杀一阵后随溃军冲入城内继续厮杀。秦王见大事已去，自刎于伪宫。
　　闻听三王皆败，晋王狗急跳墙竟去勾结南越。以献五十城之利请求南越出兵，两面夹击速哥矢羽。速哥哥矢羽得到军报，急忙拔寨登流留山。
　　晋王见他退到光秃秃的石山上，既无躲藏的掩体又无后路可退，大喜之下亲自督阵指挥攻山。
　　哪知攻到半山，忽然天崩地裂、硝烟四起，预先埋于山坡的炸药炸得晋王人马折损大半血流成河。晋王惧，退回伪都。
　　速哥矢羽趁机亲与南越主帅和谈，分析厉害关系，表示如南越退兵，天朝愿与他们世代交好永不相犯。
　　南越人一方面惧怕他炸药威力，另一方面见四王之乱他们已经讨不到什么便宜，更见天朝皇后胆识过人亲自涉险来营和谈，人物又是那般俊美谈吐不凡，早没了斗志，当下将局势报与南越国王。南越王权衡利弊决意退兵，不再干涉天朝内政。
　　速哥矢羽封锁南越退兵消息，令人假扮南越将士诱晋王开城接纳。晋王识破伪装，将计就计欲迎入消灭。速哥矢羽发现不对，鸣金收兵。
　　晋王站在城头大笑，劝王子归降，愿和他同享天朝，并与北戎共分天下。
　　王子怒，取弓搭箭射向晋王，正中其左胸。晋王为稳定军心，故意悄悄折断箭杆，嘲笑王子当男人的床上人久了连弓都拉不开了，种种污言秽语不一而足。
　　面对羞辱矢羽王子毫不为所动，下令收兵。当夜矢羽王子命人挖掘地道直通城门，出口处广埋炸药，于天将明时炸开了城门，王子率兵一马当先冲入城中。
　　晋王着寝衣提剑来战，被王子侍从斩于马前。
　　自此，四王之乱平息。
　　新皇诏告天下，凡是参加过叛乱的普通士兵，只要放下武器的当与良民计；一般叛将罚苦役三年后放其归家，亲属皆不追究；叛首，只斩本身不累及家眷亲属。又诏告令避乱的百性速回本乡准备春耕。有司又出台了一系列政策，鼓励纺织农桑，通商买卖。一时，天下归心，四野清平。
　　金锁锁下令所有“金玉联”店铺恢复营业，同时将岛上囤积的货物即刻发往内陆，以市价的最低价售出。
　　为防止有人大肆抢购、哄抬物价，全部货物均只限量卖给普通百姓，不做批发和大宗生意。
　　“金玉联”的商品物美价廉、量足称准，急于重建家园的百姓多来买他们家的。
　　一些妄图牟取暴利的奸商没了市场十分忌恨他们，明的争不过，背地里想方设法加以破坏。
　　幸而新政策中有防止此类事件发生的条款，各州县都在严打哄抬物价、破坏公平交易的不法行为，那些奸商的小动作才未得逞。
　　区小凉和丁九随第一批离岛的货船回到了久违的内陆，在香雪码头改乘江船逆流而上，直奔晋王封地。
　　沿江驶来，香江两岸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返乡百姓。他们虽是衣衫不整、困顿不堪，面上却多有喜色。或独自一人，或成群结队，难民们脚步急切地赶路，崇山密林间不时响起他们轻快的笑声。
　　弃舟登车到达锦川忆香城，晋王的前伪都。城外满目疮痍，叛军所经的村落房屋多被烧毁，四处都是人们痛失家园后的哭泣之声，还有对晋王的诅咒。
　　也有些人情绪稳定，积极从废墟中捡取可用之物。围着村庄到处是用干树枝临时搭建的小棚子，是难民们晚间用来御寒睡眠的栖息之所。
　　城门及部分城墙毁损不见，残存的城砖上刀剑痕迹清晰宛然。新任城守正率人清理残迹，分发每日救济灾民的稀粥，担任这些工作的有守军也有自发前来帮忙的城内外原住居民。
　　城内房屋大多完好，秩序也比城外看上去要安定，不过仍是十分萧条冷清。
　　街上行人不多，绝大多数是去买日常用度的，粮袋必不可少，但都是小袋，只够数日消耗。
　　大多店铺仍未营业，小吃摊倒不少，不过看样子都是为了糊口才临时操此行当，食物看上去粗糙不堪，价钱也贵。
　　投宿时，他们发现城中所有恢复营业的客栈均挂出了客满招牌，连柴屋都有人住下来了。入住的客人都是返乡富裕人家，他们的住房或被毁或有损坏正在修茸，无处可住，唯有暂时寄于此。
　　区小凉、丁九及陪同他们前来的八名金锁锁手下没奈何，只好向城中住户打问。
　　有一户人家恰有闲房正在招租，因为房价过高一直没人肯出价。丁九听到几乎可以买下这套住宅的租金却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地答应了，区小凉心事重重也没心情讨价还价，一行人就住了进去。
　　房子独门独院，居室宽敞厨卫独立，环境倒是很好。不过他们心思本不在这上面，谁也没有太欣喜。
　　吃完晚饭，丁九烧水让区小凉沐浴更衣，又泡了热茶给他润喉，自己收拾床铺。
　　区小凉心情沉重，城内外的一幕幕悲惨景象一直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呆呆地坐在椅中若有所思，端茶的手没留神伸到茶水中，皮肤立刻被烫红了。
　　丁九听到他惊呼，连忙过来查看，看到他三根通红的手指，心疼得吹了又吹，还仔细地替他涂上貂油。
　　“还疼吗？”丁九担心地问，抬头看他。
　　“对不起。”区小凉不安地说。
　　丁九抚摸着他的头发，斯文的脸很柔和：“怎么突然说对不起？”
　　“嗯，那当然是因为我让小九心疼了。”区小凉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一怔，开始脸红。
　　“早些睡吧，明天不是还要上山吗？”见厚脸皮如区小凉难得地羞涩，丁九柔和的表情更柔，不想他为难体贴地劝道。
　　“……嗯。”区小凉含糊地答应，脸上作烧，匆匆脱了外衣上床。
　　因为物价飞涨，房主买不起柴火，才交二月屋里的火盆就停用了。他们又刚住进来，没有留意这个问题，所以被窝里自然是凉的。
　　刚沐浴过的热身子接触到冷被褥，区小凉不由打个噤，想抱怨两句，不期然又想到白天见到的小窝棚，心里马上平静了。
　　丁九吹熄灯，脱了衣裳钻进被子把他搂进怀里。丁九习武的人，并不觉得怎样，只在摸到他冰凉的手时才知他受不得这床铺。他心里怜惜，连忙运起内力帮他取暖。
　　区小凉只觉丁九身上热乎乎的，那热量还在源源不断地传到自己身上，捂得他也暖了。
　　他手脚都巴到丁九身上，小声说：“小九，小九，如果没有你的温度，我该怎么办？”
　　丁九摸摸他热上来的脸，低声问：“对我这个大暖炉可满意？”
　　“满意，满意得不得了。小九，抱紧我，我还有点冷。”区小凉喃喃，身体贴上去，头藏到他脖子下面。
　　丁九更紧地抱住他，轻吻他的青丝：“别担心，衣衣，我在呢。”
　　“嗯，谢谢你，小九。”区小凉吻吻他的脖颈，合上眼睛。
　　是的，他还有丁九，而丁九永远都会是他最后的避难所。
　　如剪的春风吹散了晨雾，梁间燕子飞舞盘旋。区小凉和丁九早早起身赶赴流留山，在路人指点下，近午他们才赶到地方。
　　不高的山崖，坡缓树少，乱石成堆。战场虽已打扫过，但触目仍是令人心惊。
　　路面上到处都是焦黑的大坑小坑，四周散落着不明来历的黑色斑污。仅有的十几棵树已成焦炭，横在路面上。
　　山上不时会出现石块叠压的冥币，还有空碗，看来曾有人在此凭吊过。
　　一路走区小凉一路打量，面色苍白如纸，最后已是半点血色也无。丁九看在眼里担心异常，却一言不发地紧跟着他，同时四下扫视警戒。
　　区小凉觉得光用眼睛还不够，开始动手在乱石残迹中翻找，似乎要验证自己的某个猜测。不一会儿，他的手上、身上都沾满了尘土，样子很狼狈。
　　当他在焦土中拣起一块火箭驽残片时，呼吸都似要停滞了。他的手抖得厉害，琥珀眼睛大睁，似见到了世界末日般绝望。
　　丁九看到那块东西也是一怔。他匆匆抢出东西扔得远远的，回身搂住区小凉，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再看下去，自己也别过脸不去看。
　　他们站在旧战场的遗址上，立了很久。
　　料峭的春风吹过山坡，刀锋般滑过他们的皮肤。地上的尘土和零星的落叶被卷了起来，让他们的影子变得模糊，仿佛风再大些，就会将他们吹走。
　　孤零零的两个人相互支撑，互为依靠，抵御着外部的侵袭……
　　似有冲天的喊杀声和如雷的爆炸声在区小凉耳边响起，同时眼前好像看见了血肉横飞、矛戈折断、军旗残破的战斗，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正在消失，归于尘土、化灰成泥。而这一切，不过是一月前那数分钟内发生过的而已。
　　“我一定要做，一定要做！”区小凉悔恨交加，握紧拳头哽咽着发誓。
　　丁九埋首在他乱飞的发间，沉声说：“做吧，我会一直都在。”
　　下山回城，区小凉召集那八个人详细分派了任务。这八名金锁锁手下都是有丰富管理经验的大小掌柜，是区小凉亲自挑选的人才。
　　当初挑选他们时就已经说明了此行目的，这八人都是乐意参与的。在路上，区小凉也将要办的事情主旨和理念规矩向他们仔细讲述过，并和他们就疑难问题进行过讨论，所以他们已经清楚自己的职责。
　　现在听区小凉指定了地点，再分别领了费用，他们就各自奔赴目的地，开始工作。
　　离岛前，区小凉已经收回了一半股份收益。金锁锁虽然不解，却并没有阻止。
　　区小凉将自己的几个得力助手又点拨了点拨，让他们可以将岛上的日化工厂维持下去，也算是补他的缺。毕竟他要做的事情需要大笔后续资金，“金玉联”发展的如何将直接影响到他的大业。

　　69.慈善事业的兴起（下）

　　距离春种还有些日子，返乡的青壮年多闲赋在家正愁衣食无着急于挣钱养家糊口之际，听说有人招收泥瓦匠建房且工钱丰厚纷纷前去应征。
　　建房进度很快，不到一个月锦川境内就建起了五所孤儿院、三所孤老院。凡经证实确因内乱而形成的十八岁以下孤儿、六十岁以上孤老，都可以免费入住。同时院内还招收各类工作人员，孤寡残贫人士优先录用。
　　孤儿院里设施齐全，孩子们在里面不仅能吃饱穿暖、睡觉有柔软舒服的被褥，还有众多玩具供各年龄段的儿童玩耍，另有专门的教书先生给稍大的孩子传授知识。如果不想读书，院里也不勉强，依各人志向送他们去想去的地方学习其他技能，学费吃住等费用院里全额支付。
　　孤儿年满十八岁后离院，院方会给他们每人提供一次就业机会，也欢迎自主择业谋生。孤儿在院期间享有完全人身自由，来去听凭自便。
　　孤老院里的设施更加完善，比一般人家都强。两人一间的宽敞卧房，绿化优美的散步道，花园，各种娱乐休闲场所。院里有专门的人照顾老人的饮食起居，还有特聘的大夫定期给他们检查身体医治疾病。
　　老人在院里的生活可称得上是无忧无虑、充实而忙碌，多少弥补了些失去亲人的痛苦。
　　身体健康仍想劳作的老人，可以在院内特辟的田地里栽种。院里提供工具和各种菜种粮种，老人可按喜好选择。
　　收获的农作物院里统一作价购买，以供院内人员吃用，多余的则派人手去市卖。出售时标明是养老院孤老所种，价格比别家相对略高，却仍有好心人愿意购买。所得差价，院里也一文不少地返还给老人。
　　种种优惠条件使养老院内最热闹的地方，不是棋牌室，不是钓鱼台，也不是健身房阅览室，而是庄稼地。
　　老人们觉得种田既排解了忧愁，又锻炼了身体，还有小小收益能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所以热情格外高涨，越来越专注于原本就熟悉的农活。
　　他们常聚在田间瓜棚，喝口粗茶分析作物优劣，探讨高产方法，交流防治病虫害的措施，往往一聊就是一下午。
　　暖暖的夏风里，不时响起老人们舒心的笑声。
　　绿色的瓜皮闪亮、青色的麦穗点头，各种蔬菜水嫩繁盛，蜜蜂、蝴蝶在花间穿梭。
　　战争的阴云在这里越来越淡，剩下的只是老有所依的平静祥和。
　　对这几处突然横空出世的慈善机构，全天下起初都持着观望态度，想看看这种完全不求回报的投资目的究竟何在。
　　观望了一年有余，世人这才能肯定这些机构言行一致，确是纯为行善，并无哗众取宠、沽名钓誉的嫌疑。
　　而让世人认可的一个主要原因，则是这些机构的幕后老板十分神秘。他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也从不接受任何方面的邀约，不管是民间的还是官府的。甚至为表彰他对天朝的贡献，新皇钦赐的荣誉他都不去领，为人实在是低调到了极点。
　　对于这样一个大善人，世人的猜测很多，最普及的一个是：此人是位乐善好施的长者，无子无女、富可敌国，所以才想出这么个别出心裁的烧钱主意。
　　一般百姓却对这些机构赞不绝口，纷纷夸赞主人宅心仁厚，是活菩萨下凡再生佛爷临世。一时天朝各地都传遍了，民声极佳。还有人在那些机构门前焚香叩拜，但都被里面的人客客气气地请走了，门外才算清静。
　　各地孤儿孤老听到消息，不顾跋涉之苦络绎不绝地涌入锦川争取生存下去的机会。
　　因符合条件的人太多，不得已那位神秘的大善人又建了两所孤老院、三所孤儿院，却仍是安排不下。
　　有那因了各种原故跟风的，也建起孤儿孤老院，收容这些无依无靠的可怜人。最后，全天朝都掀起了惜老怜贫的慈善之风。各种慈善机构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了。
　　朝廷经过前期调查，现在已经完全肯定了慈善行业的功绩，每年按慈善机构规模拨给一定数目的财物，算是官民合办。
　　在这种局势下，有些心术不正的人见有利可图，就混入慈善行列打算从中牟利。慈善界渐鱼龙混杂，世人的评价也由褒扬转为毁誉参半。
　　有主管大臣上奏新皇，详陈慈善行业现存的问题，要求严惩不法之徒以正视听。
　　新皇很重视这个问题，立刻令有司拟定了详尽的慈善业管理规定并组织人力彻查该不法行为。
　　规定里要求所有孤儿院孤老院等慈善机构，必须接受朝廷的定期视查。视查团则由当地有德者和钦差大臣共同组成，真正为民的慈善人士将予以褒奖，鱼目混珠的则严惩不贷。同时规定，今后如要建立此类慈善机构，必须事先到官府备案，经调查属实后才能正式开业。
　　鉴于某些善良长者有心帮助那些弱势群体，但又无力自建慈善院所的现状，法令中又规定，允许这些人捐钱给慈善机构。
　　且不管是自建还是捐钱，都可将此作为孝悌之举登记在乡册上。乡里推举孝廉时，可重点参考依据这些记录。
　　于是天朝上下自发地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慈善运动，各地的孝廉们成批出现，个别能力突出者还加了官。他们不忘所出，大力宣扬行善积德、善有善报的好处，带动更多的人加入到慈善的行列当中去。
　　区小凉这两年可谓忙得焦头烂额，若非丁九时时提醒，有时还采用暴力，他怕是早就趴下了。
　　他马不停蹄地穿梭在各个孤儿院孤老院间，听取掌柜的汇报及请示，解决运营中出现的实际问题，还要察看财务支出收入的流水账、孩子们的作业、老人的医疗保健卡等等东西。
　　这些都忙完了，他也闲不住，要么和工作人员拉家常，询问他们有无生活困难。要么和孩子们作游戏讲故事。要么亲自到厨房和大厨讨论营养菜谱，说到兴起还要露一手，让厨房工作人员对这个据说是老板亲戚的年青人刮目相看。要么他就干脆挽起裤角下到田间，和老人们共同劳作。
　　孤老院的麦种是区小凉从快活湾带来的新品小麦，老人们之前都没有见过，起始还有些怀疑。可是在麦子成熟时，他们都有些不敢相信最终称出的斤两。那是他们种了一辈子庄稼都没能遇上的好收成，往年最好的年景亩产也只不过是现在的一半。
　　获得的麦子全部作种寄在金锁锁店里发售，孤老院老人们则做了义务宣传员，每每上街时逢人便讲，孤老院的小麦渐渐在锦川种开。
　　战后两年多，锦川就恢复了昔日的繁华，让区小凉在劳累中感到十分欣慰。
　　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这个时不时来看望他们，每次来都带着大量玩具和零食戴只漂亮耳环的漂亮叔叔。
　　不过对那个一直和漂亮叔叔形影不离的高大黑叔叔，孩子们始终表示敬而远之。虽然他不打他们也不骂他们，还对他们不时微笑，可是他身上像有股冷气，让孩子们一见就心里发怵。
　　可是戴耳环的漂亮叔叔却一点也不怕黑叔叔，总是对他笑啊笑，笑的时候眼睫弯起好看得让他们直发呆。
　　黑叔叔对漂亮叔叔也很不一样，像只老母鸡护着小鸡不说，还时不时在漂亮叔叔看不到的地方冲他笑，那个笑啊……奇怪，怎么再也感觉不到冷了呢？
　　区小凉带给孩子们的礼物中最受欢迎的是万花筒，那是他让浅香做的。
　　已成为烧制行家的浅香对这种小玩意儿根本没放在眼里，不几天就烧好了，再请岛上木匠做了竹筒，就给他运过来了。
　　望着孩子们睁大好奇的眼睛转转看看，白白嫩嫩的小脸兴奋得发红，红润的小嘴叽叽喳喳地乱喊，白胖的小手将万花筒抓得紧紧地舍不得放下，区小凉的眼眶慢慢潮湿了。
　　丁九悄悄握住他的手，不说话，只是用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视他，目光温柔。
　　“小九，我发现给孩子们做玩具是件最有意义的事情。”区小凉用力眨眼，嘟囔。
　　“嗯。”丁九轻声应了一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那手上全是近两年新添的茧子，硬硬地咯着他的手掌。
　　丁九怎么会不明白区小凉的心思？看区小凉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作手工、玩游戏、给他们讲解功课、手把手教他们握笔写字、帮他们盖上踢开的被子、和他们一同欢笑，仿佛他自己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可是，他却知道在区小凉的心里存着多少愧疚和自责。
　　区小凉始终认为这些孩子原本就应该是这么快乐的，都是因为他，他们的快乐里才有悲伤。所以哪怕为他们做得再多，也不能弥补他们所失去的，他从他们那儿所夺取的幸福。
　　丁九努力劝了区小凉无数次，他才好些，只是心里始终像堵了块东西。
　　俗话“解铃还需系铃人”，随着和这些天真可爱的孩子们相处日深，区小凉的内疚才慢慢被对孩子们的爱所取代，心情也渐渐舒展。经常上了床，他还兴致勃勃地对丁九大讲特讲白天孩子们的趣事。
　　“小风风，知道吧？就是那个特胖的，你知道他今天在埋什么吗？一粒豆子！知道为什么要埋吗？他说孩子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所以他要种个弟弟，好欺负他！”
　　“小朵朵给棉花小狗洗澡，整个儿小狗都被水浸得沉沉的，怎么也晒不干。她都急哭了。”
　　“小苗苗被先生打了屁股，他把墨汁倒在先生茶杯里，还在先生椅子上放狗便便。”
　　“小海说将来长大了要当大官，让他的那些小伙伴们也都当大官，好把坏人都抓起来，让他们去拾狗便便。”
　　“还有，我告诉你……”
　　他涛涛不绝讲得眉飞色舞，全然没有注意到丁九越来越不自然的脸色。
　　因为区小凉日程安排得紧，他们那方面的生活不太经常，距离上次已经过了好几天。今天比平日睡得早，丁九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他家衣衣居然没一点那方面的意思。
　　不过见区小凉讲得那么开心，丁九又不忍心打断他，只好一边配合地应声，一边眼睁睁看他讲到累，讲到困，讲到……睡着了。
　　瞟一眼自己仍很有精神的下半身，丁九轻叹一声：还是算了，衣衣今天又辛苦了一整天。先是查账，后是到厨房帮忙，最后又陪那帮小调皮鬼玩了一下午。就他那身子骨，让他在旁边看着都心里直打颤。
　　轻轻抚摸区小凉似乎又见廋的身体，丁九心里爱怜，俯头轻吻他的嘴唇。
　　怀中人身子扭扭把脸藏进他怀里，一条修长的腿搭到他腰上，蹭两下找个舒服的姿势接着再睡。
　　丁九的身体一僵，苦笑自己是自作孽不可活，明天情等着又变熊猫吧……

　　70.风雨归途（上）

　　区小凉躲在车厢里，听雨点打在棚子上的声音，不住地哀声叹气。
　　两年多的辛苦，孤儿院孤老院的工作总算已经步入正轨，他就打算和丁九再进行最后一次巡视后乘船去海外，开始他们耽搁了几年的旅游。
　　谁知秋雨一场接一场下个没完没了，还没个点儿。早晨出门时还是秋老虎的艳阳天儿，行到半路却开始变脸。
　　现在天都快黑了，可是下个宿头的影子都看不见。这条泥泞难行的山路似乎没有尽头，颠簸中让区小凉觉得他们已经行了快一个世纪。
　　丁九怕他着凉，给他裹上厚披风，又塞给他一个不知打哪儿变出来的手炉，让他老实待在车里不许出来。丁九自己却仍只着单衣披上蓑衣戴着斗笠，坐在驾座上冒雨赶车，丝毫不理会落在身上的凄风苦雨。
　　区小凉身上暖和，心里却如百爪挠心，担心得不得了。他几次偷偷掀车帘想看看丁九怎样，有没有被淋到，却总会被丁九发现。
　　丁九也不斥他，只是温柔安静地瞅他一眼，区小凉就蔫蔫地又缩回去。
　　继失忆白痴笑后，丁九又琢磨出了这种冷静温柔目光，和那个笑容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只要使出来区小凉就没辙，唯有乖乖束手就擒。
　　马车又向前行驶了一阵，区小凉听外面风雨更急，实在不放心掀开车帘大声说：“雨太大了！找个地方躲躲吧，今天咱们就住车上！”
　　丁九回看他，脸上溅着雨滴，双眼却依旧明亮温暖。他也大声说：“不行，这段路山体不稳，这么大的雨也许会滑坡！必须把这段路赶出去。快了！已经在下山了，你再忍耐一会儿。”
　　“笨蛋，我忍什么？我还不是……你真的没事吗？”区小凉喊回去。
　　“我有武功，这点雨不算什么的！”丁九头也不回地说，注视前方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雨雾中闪闪发亮。
　　盯着不住往下滴水的蓑衣，区小凉抽抽鼻子粗声粗气地说：“和人说话应该面对着对方吧？你是在和空气说话吗？”
　　不明白区小凉此时忽然又闹什么别扭，丁九叹气略勒住缰绳让马车慢下来，然后回头却立刻被一双火热的嘴唇给吻住了。
　　“小九，我怎么觉得你更有气慨了，人也越长越好看。怎么办？我更喜欢你了。”区小凉离开丁九的嘴唇，贴着他的脸喃喃低语。
　　“……”丁九片刻呆怔后微微含笑，回亲他一下，“在衣衣心里，小九有不好的地方吗？快进去，看凉着了。”
　　他轻推区小凉回车内，将车帘拉严回头继续赶车，飞转的车轮带起片片泥水。
　　区小凉坐在车内，闷闷地翻个白眼。丁九怎么没有不好的地方？这样硬要保护自己的态度就让他不爽，很不爽！他也是个男人，不需要被特别照顾。呃，最近他好像越来越依赖丁九了。可是，谁让丁九那么温柔那么体贴又那么地……嗯，善解人意。
　　他的脸有点作烧 ，陷入甜蜜的回忆里不能自拨。
　　马车慢慢停下，丁九掀帘打断他的冥想嘱咐：“前边有户人家，我去借宿。你别乱动等我回来，知道吗？”
　　“知道了。”粉红泡泡碎了一地，区小凉来气地回答。
　　怎么大家都会认为他不老实？他可是最最老实巴交的人了！穿越金三律一个也没再犯过，天天早出晚归地当慈善家。可是谁让他一日作贼终身为偷呢？他什么时候才能洗清自身啊。
　　正在自怨自艾，丁九已经回转掀开车帘。区小凉向他伸出手，准备和他一同下车。
　　丁九握住他的手，神情有些迟疑：“那户人家地方狭小，还有女眷，怕不能住宿，咱们还是再往前赶赶？”
　　“没关系，天都黑透了路又这么滑，冒雨赶路太危险。咱们就借一角和他们挤挤，有碗热水暖暖肚子就行。”
　　区小凉看看漆黑的山路，听着哗哗的雨声，实在不放心让丁九继续赶车。
　　“那……好吧。”丁九无奈地同意，目光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见丁九答应，区小凉高兴地忙着往他蓑衣里面钻，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不寻常的眼神。
　　“小九，抱。”他抱住丁九温暖的身体撒娇。
　　丁九只得给他遮遮好，抱起他走进不远处的一幢土屋。
　　土屋果然狭小，分里外两间，外间摆了张做工粗糙的木桌和几条板凳就挤得满满的了，墙角还垒了个土灶。里间挂了条蓝花粗布门帘，似乎是内室，有不少于三个女人的体味散发出来。
　　一老一少正围着灶台烧水，旁边是堆稻草和搓了一半的草鞋。看来天雨这户人家也没有停止生计，应该是些勤劳的庄稼人。
　　那少的见他们进门，连忙站起身热情地招呼：“家里地窄，客人莫怪，快请坐。一会儿水就得了。”他的声音低沉，卷舌音有些过软。
　　区小凉早在进门时就有些发怔，现在又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心里急速分析。
　　排除种种可能后，他从容抬头，含笑望着这个粗壮的青年：“好久不见，香奴。不，应该是蒋永香。”
　　那个青年正是多年不见的香奴，他听区小凉叫出自己名字也是一怔，上下打量面前的这个人。
　　他见这人身材清廋，神情聪敏而活泼，一身湖蓝锦边披风料子极好，配顶蓝纱小冠，俨然是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只是那面貌，却是他这几年来念念难忘的：“公子，你……”他的声音哽住，眼中倏地一潮，忽然向他大礼参拜。
　　区小凉任他打量自己，也回视着他。香奴已经成长得很高大，只是衣衫粗陋、面有风霜，早非蕊王府中那个闲看流萤、懒动刻刀的小侍童了。
　　心中正感慨，忽见他如此做作，区小凉忙拦住他，语意含糊地说：“你我故交，隔了这么些年又见着也算有缘，不用这些虚礼。”
　　香奴的聪明一点没变，立刻意会。他擦干眼泪，却仍怔怔注视了他片刻才给他们介绍那老人，原来是他的父亲。
　　然后香奴又从内室把他母亲、暖暖，还有他妹妹也一并唤出，给他们介绍。话语中香奴有意避过蕊王等字样，只说区小凉是他从前认识的故人。
　　众人相互见过礼，围桌而坐。刚才因为知道来了客人，女眷们都回避了。现在听说是友人，穷人家也没有太多讲究就一起坐了。人多，连屋子都似更小了些，却更加暖和。
　　恰巧锅里的水开了，香奴寻出几只缺口的陶碗，先用开水涮了涮才给区小凉和丁九倒上茶，然后给父母妻妹也放上一碗，最后才是他自己。
　　见他行事妥贴手脚麻利，区小凉恍惚又看到了几年前的香奴。
　　说是茶，其实就是榆树叶子炒了炒，泡来喝比寡水好看些。黄澄澄的汤水衬着土黄色的陶碗，看上去就很温暖。
　　丁九把茶闻了闻才递给区小凉，又体贴地帮他脱下披风，再顺手理理他的衣服。区小凉有点渴，一边用双手捧着碗吹气一边抿啜热茶，任他整理头都不抬。
　　香奴虽然觉得丁九眼熟，却并没有想起他是谁。他见俩人神情亲密，大概猜到他们的关系。再注意到区小凉右耳上那个蛇环时，他就更加肯定，缺乏营养导致灰暗的脸上不禁浮起一个高兴的神情，人都精神了几分。
　　感受到他注视的目光，区小凉在喝水间隙抬起头会意地冲他一笑。香奴更加高兴。
　　香奴的妹妹只有十四五岁，可爱活泼，见家里来了客人兴奋地说个不停问个不住。香奴母亲尴尬地连连向他们道歉，却不能阻止女儿，看来对这个女儿，父母亲很是疼爱。
　　暖暖长得清清秀秀，虽是布衣荆钗，却端庄大方温柔和气。对于小姑子的噪聒她也颇感无奈，望向小姑子的目光亲昵好笑，看来也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香奴父母年纪都有五十多岁，身体很健康，不善言谈，只是听儿女和客人闲聊，满脸都是笑意。
　　他们一家人虽然相处和谐，彼此交谈间都透着浓浓的亲情，可是他们的面色都不佳，还带些饥色。年少的三人虽好些，也纯是因为年轻的关系。所有人衣服上都打着补丁，连暖暖衣上也有。
　　想来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艰辛，香奴虽是绝口不提又拼命掩饰，但总是洞多不胜补。
　　从一家人的谈话中，区小凉了解到香奴回家已经三年多了，是矢羽王子进宫前放他走的。
　　当时，矢羽王子曾征询过他的意思，并说如果随他进宫可以不用当太监，还能给他安排个侍卫的职位。
　　香奴以不能继续贴身服侍为由婉拒，同时他已过了二十岁，就请求回乡成亲侍奉双亲照顾幼妹。
　　矢羽王子对此很是惋惜，不过也没有再勉强他，赐下黄金百两准其返家。
　　香奴回家后，和仍在等他的暖暖成了亲。一家五口平静度日，平时只和香奴的两个哥哥家互有来往。
　　战乱一起，他们住的镇子遭遇了兵火。香奴恐暖暖和妹妹被乱兵所污，和一些邻居一同避乱来此。
　　内乱平息后众人归家，发现旧居已被烧毁。他们家没有什么收益，唯一进项是靠矢羽王子所赐开的一片小书肆，而那个书肆也早也荡然无存。
　　他们无以安身立命，只得仍回山中开垦出一片荒地，再养些鸡鸭。一家人男耕女织，勉强度日。好在他们身体都还康健，日子虽清贫，倒也有天伦之乐。
　　香奴的哥哥都在别处给人做工，家里也不富裕，想接济他们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看着他们一家人虽贫穷却努力维持自尊的心气儿，区小凉的心情有些沉重。特别是香奴，变化之大令他感慨。
　　香奴从前那张雌雄莫辨的小脸，现在经日晒雨淋已是苍黑，眼角也过早地爬上了鱼尾纹，而他不过才刚刚二十出头。
　　想着想着，区小凉扭头望了眼丁九。丁九一直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现在见区小凉看他，目光中似有询问。他很快地轻轻颔首，似已猜到区小凉下一步的打算。
　　区小凉心里一热，垂下手悄悄握住丁九的手，正色问香奴：“永香，我认识镇上孤老院的当家，你愿不愿意到那里去工作？暖暖和妹妹可以在针线房帮忙，大爷和大妈到了那儿也有很多同龄人说话。你们一家人孤零零地住在这里太不方便也不安全。暖暖和妹妹生得又这样好，长此以往毕竟不是事儿。”
　　香奴虽然做过不利于他的伪证，但区小凉始终忘不掉他曾经对自己的好。
　　罢了，就让他在离开天朝前最后帮香奴一把好了。这个家，他负担得实在太吃力了。
　　香奴一家都愣住了，情知是他起了同情之心想帮助他们。偏他说的话异常直率，态度又万分诚恳，让他们全没感到被同情的羞耻。
　　香奴娘望着自己日渐美丽的女儿，眼泪都快下来了。区小凉所说，何尝不是他们日常忧虑的？远的不讲，女儿渐大，天天面对的不是荒山就是秃岭，连个合适的女婿都难找。
　　“公子说的可是真的？老汉听说，在那孤老院里干活的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单人。我们这么一大家子，人家会收吗？”
　　香奴爹有些疑惑地问，不住打量他。孤老院是他们想不到的好地儿，只是门槛太高，他自忖进不去。
　　“能收，大爷。”区小凉和蔼地回答，扮演关心群众疾苦的民兵队长角色，“那个孤老院掌柜欠了我一大笔银子，有我出面说和，他还能不答应？您老去了，正好帮我看着他点儿。他要是有克扣老人的短儿，您老记着给我捎个信儿。我马上找齐债主一块去免了他的职，再让永香当掌柜的，您说好不好？”
　　他瞎话编得那叫一个顺溜，听得自己都暗地叫好。
　　“那哪成？人家可是好人，哪能干那事儿？我帮你看着还行，不让人家干可不成。”香奴爹认了真，拍拍胸脯一口答应。
　　余人听区小凉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对他另眼相看起来。暗赞他年轻有为、心善仗义，真是天朝的模范青年。
　　只有香奴知道他爱开玩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香奴妹妹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区小凉，满脸好奇。
　　丁九低头喝茶，唇角半弯，眼睛里是浓浓的笑意。
　　这人这种话也说得出口，难道要鼓动人来造他自己的反？

　　70.风雨归途（下）

　　“公子，真的可以吗？”香奴捉空迟疑地追问。
　　“怎么，这么不相信我？”区小凉故意逗他，拉长了脸。
　　香奴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太高兴太意外了，所以不太敢相信。”
　　那三位妇女齐齐地附和点头，眼中都闪动着希翼的光芒。
　　“放心吧，等天亮你们就和我一块去孤老院找人，我保证言出必行。”
　　区小凉不再玩笑正色回答，实则心里怄的很。他的信用有这么差吗？瞧瞧，刚认识的人都不相信他。
　　他求助地看向丁九。谁知丁九竟回他个笑视，意思是你才知道自己信用差吗？把区小凉直气个半死。
　　香奴妹妹当下拍手欢呼，等不及天亮，拉着嫂子和母亲就回内室收拾应带的东西。
　　“这儿的房子田地也别荒废了，修建的时候费了不少力气吧？”说了半天话区小凉有些累了，打起精神继续和香奴父子闲聊。
　　“是啊，刚翻地时，土硬得几镐下去才刨开一小块。今年地才算是熟了。”香奴给他们添茶，回想起那时的辛苦不由感叹了一句。
　　“付出心血的东西白扔了可惜，你们不种可以让别人来种。你们只收租子也是一笔进项。”区小凉觉得自己在引诱香奴成为新生的小地主。
　　“公子说的是。我二哥契快满了，可以让他家来种。”香奴心情舒畅下想到了同样受苦的哥哥。
　　“对，老大那户人家克扣得厉害，不如等他满了约也来这儿。兄弟俩作伴多开几亩荒地，咱们再帮衬着点儿，总比他现在家里连口稠的都喝不上强。”香奴爹往前凑凑，连大儿子家也考虑进去了。
　　听这对父子拉家常，憧憬美好的未来，越来越投入，已经渐渐忘记还有外人在场，区小凉悄悄闭了嘴。
　　他微微含笑和丁九靠在一起打盹。丁九帮他披上披风，手臂隐在披风里揽住他的腰。
　　人多，区小凉没有问香奴自他去后的个人情况。不过从矢羽王子一直留他在身边，进宫仍不忘带他来看，可以得知香奴应该过得还不错。这一点，多少抵消了点他对香奴的歉疚。
　　从一开始，区小凉就喜欢香奴，而且也没有由于那件事怨恨过他。因为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因为他，香奴根本不会被卷入那场纠纷。
　　香奴这个人始终聪明而冷静，知道对他自己来说哪些是必不可少的，而哪些则是必须放弃的。
　　在孝义不能两全的情况下，他选择前者的作法区小凉认为并没有错，甚至还有点欣赏。
　　一个连自己父母兄妹性命都不顾忌的人，他的义其实很值得推敲，特别是在这种义还很薄弱的情况下。
　　区小凉不认为他和香奴的交情有多深厚。说到底，他们算是什么关系呢？
　　名为主仆，但在他这方面从不认为香奴香云是他的仆人，虽然有点一厢情愿；朋友吧，却由于香奴的刻意保持距离也算不上。
　　香奴对他则是敬重有余，亲热不足，虽不完全是对主人的态度但也相去不远。
　　因此，综上所述，区小凉对香奴在那件事上的态度虽有意外，但却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不认为香奴在那种情况下还有别的选择，毕竟这些与他有血缘亲情关系的人才更加重要。
　　但……这和丁九的选择何其不同。在忠义面前，丁九毅然选择了义，情义的义。虽然他的顾忌更少一些，但是为了这个选择，他付出的实在是太多太沉重了。他的小九啊，同为男子却相互爱慕……
　　区小凉心里温暖，暗中握住丁九揽住自己的手，慢慢收拢。
　　丁九不知道他的心思，却知道他正在想着自己。他回握住那只手，将披风又理了理，还拉上风兜遮挡住光线，让区小凉盹得更顺利。
　　天明众人上路，丁九帮他们将行李卷儿放进车厢，请两老也上车坐着。区小凉坐在丁九身边，看他执鞭驾车。余人走在车旁。一行人不急不徐地进了镇子。
　　孤老院掌柜见大老板来了慌忙接进去，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安排接风宴，殷勤备至。
　　这些举动落进香奴家人眼里，还真像是借贷人对待债权人的态度，这才完全相信了区小凉的话。
　　区小凉向掌柜说明香奴一家的情况，掌柜马上安顿他们住下，又初步商量了工作范围，对他们很是客气。至于对外，掌柜只说是自家亲戚，让人挑不出理来。
　　香奴一家开始了新生活，对区小凉都是十分感激。
　　香奴妹妹更是对他很有好感，总喜欢找他说话。香奴娘也很中意这个俊秀温和的青年，虽然知道两家门户相差悬殊却仍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哪怕作个丫头也是好的。
　　香奴娘和香奴商量求亲的事，当即被了解内情的香奴否定。但他又不好说出真实原因，只强调门第不相衬。香奴娘觉得香奴不知感恩，数落了他一顿，知会老头子后，私下在区小凉面前隐约提了一回。
　　区小凉吃了一惊，不便当面回绝，只好含糊地提到自己身有暗疾，又诚恳地说将来不知哪个有福气的能当香奴娘的女婿。说时他眉头微蹙满脸惋惜，看得丁九忍不住扭过头去偷弯眼。
　　听区小凉这么说，香奴娘十分意外，到底舍不得女儿守活寡，将话岔开不再提。香奴妹妹却认定了区小凉，哭泣发誓非他不嫁。
　　区小凉不欲再生枝节，加紧办完事准备逃跑。临走前他和香奴单独谈了次话，顺便解开他的心结。
　　“公子要去哪里？”听说他要走，香奴不禁不舍地问。
　　“这个……说实话，我也没想好。”区小凉有些抱歉地回答。
　　香奴关切的眼神变得灰暗，低头轻声说：“公子的确不该告诉我。”
　　区小凉叹气，拍拍他明显健壮许多的肩膀：“你多心了，我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香奴猛地抬头，注视他：“难道……”
　　区小凉默然苦笑，连香奴这个那段感情的见证人都认为他们早该结束了，真不明白那人干嘛还节节紧逼？
　　他递给香奴一张银票：“你和暖暖的婚礼我没赶上，这算是贺礼，迟了些你别见怪。”
　　香奴拼命推却，连说没有道理收他的东西。
　　区小凉故作悲痛：“为什么不收，你在怨我吗？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还想喝你们的喜酒呢。可是天涯渺渺，哪会知道你在这儿啊。”
　　香奴眼圈通红，满脸愧色地跪地不起：“永香对不住公子！”
　　区小凉心里有些发沉，忙着拉他起来。
　　谁知香奴劳作惯的身体竟十分有力，区小凉拽了几次都没拽动，没奈何只好弯腰和他对视：“你没有对不住我，永香。我知道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你不会那么做。何况，就算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你很清楚的，对不对？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说。对不起，让你受连累了。”
　　香奴听他自责，忍了许久的眼泪突然成串地流下面颊，心中百感交集。
　　当初蕊王以他全家性命为胁，逼他做了不利于区小凉的伪证。几年来这件事一直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今天被提起，区小凉不但不怪罪，反而安慰开导他，让他积郁多年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
　　他抱住面前这个清廋依旧的人，一时委屈、羞愧、憋闷、怨恨、痛苦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统统化做无声的痛哭。
　　作别香奴，区小凉面色阴郁，直觉过去像不散的阴魂又缠绕上了他，令他心境恶劣到极点。
　　丁九见他垂头丧气地出来，衣服前襟湿了一片，也不急着问他，而是帮他换了件干净的外衫，然后扶他上车启程。
　　行到镇外，丁九将车停在山道旁，邀请区小凉登高赏景。
　　区小凉奇怪他的好兴致，本没什么心情，但在他的殷切注视下却不由自主地微笑同意。丁九拉住他的手，沿山间小路向山上走去。
　　不高的土山，山坡上栽种的山栗、核桃正是挂果的时节，累累垂垂的果实压得树枝都弯了。
　　曲曲折折的巡山人小路异常安静，只有早起的小鸟在鸣叫。
　　清晨的薄雾弥漫在林间，空气清新潮湿。果实和泥土的芳香盈满口鼻，令人神清气爽。
　　一边漫步，区小凉一边做着深呼吸，心情逐渐好转。
　　丁九弯腰摘下一朵小白菊递到他面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微笑。
　　区小凉眼中闪过暖意，抻手接过花踮起脚亲亲丁九的嘴唇，然后把小白菊别在斗篷扣眼里，心情豁然开朗。
　　不过一刻，他们携手登上山顶。
　　向四野望去，只见满目红黄的树叶，飒飒摇曳，热烈缤纷。山间那条车马大道如长蛇般蜿蜒曲折，夹在树丛间显得宁静而寂寥。淡粉的天空里，是大片大片鳞状云朵，整齐得不真实，瑰丽得纯净。
　　“衣衣，你看！多美的山川，多大的地方，你可以自由地呼吸，还可以像热气球一样自由地飞。”
　　丁九指点着平凡却动人的自然风物，意味深长地对他说。
　　区小凉的眼睛澄净清澈闪闪发光，刚才的阴郁早消退个干净。他靠到丁九身上，感叹：“对啊，看不到尽头的天地，可以在里面自由自在地撒欢，而且是和小九在一起！”
　　丁九拥住他的身体，眼里闪动着柔情：“衣衣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会是最快乐的地方。”
　　“嗯，我要长出翅膀，一直飞，飞过这片山，飞过大海，飞到另一个国家！和小九快乐都老，快乐到月亮上去！”
　　区小凉伸开手臂闭上双眼，感受风从手指尖、脸颊旁吹过，带来丝丝清凉。
　　他现在，和丁九在一起，是自由的。想飞就飞、想叫想叫，没有人会阻拦他。因为丁九正陪他一起飞翔。
　　两个人的翅膀一齐振动，会不会飞得更轻更快，更容易到达他们理想中的任何地方？
　　有人陪，历经沧桑后，他才明白这个事实有多么重要。
　　俩人在弃车上船前绕路偷偷去看了暗香，不过并没有和他说话，暗香也不知道区小凉曾经来过。
　　暗香缁衣光头，完全一付出家人打扮。他的眼睛仍未复原，神志还清醒。他摸索着仔细清理茅草，加固被雨水冲损的坟墓，最后停在将军夫人碑前小憩。
　　夫人的坟齐整洁净，供着一捧新鲜的野花，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墓堆中显得朴素淡雅，一如她本人。
　　休息一阵后，暗香取出支竹笛吹奏了起来。笛音清亮，曲调平缓，无悲无喜。
　　他的面貌几年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生命似已停顿在那个纷乱的夜晚，不肯再继续向前行。他的脸上平静无波，暗淡无光的眼睛空洞地望向远方，睫染秋霜。
　　秋风瑟瑟，吹动他的衣服，粗糙的布料没有有多少皱褶，显出他竹竿一样的身形。
　　吹过一曲，他放下笛子歇歇，又吹了起来。这次曲子节奏更缓，几乎令人昏昏欲睡，他却吹得专注，商羽不差分毫。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不远处有人注视他的目光全无知觉。
　　“走吧。”区小凉默然放下车帘，对丁九说。
　　“不去和他说什么吗？这儿没外人。”丁九提醒他。
　　“不用了。”让他安安静静地陪伴想陪的人吧。区小凉心酸地想。
　　暗香并不希望有人打扰他和母亲的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白山黑水的等待，这就是结局了。原来，注定的命运竟是这般的残酷……

　　71.爱与不爱的理由（上）

　　在桐城渡口，区小凉和丁九租了条船，沿香江直奔香雪码头，准备和接应他们的人手汇合。
　　此时他们的心情和两年多前来时迥然不同。那时愁云惨淡，此刻云开雾散；那时忐忑不安，此刻心境平和。
　　已经看过一次的山水，也在这种心境下变得生动了许多。俩人也不催船家，让他便宜行船，遇上好景致还要上岸玩赏一番。
　　新皇正在大力推行新政，有得他烦的，照说应该没有功夫理他，他正可以最后再看看这个锦绣天朝。区小凉乐观地猜测，神经十分放松，和丁九一路上有说有笑。
　　船家见俩人神情只当他们是好友，并没有多想，还将他们安置在同一间舱房里。
　　这个安排正中一对有情人下怀，只是船上沐浴不便，区小凉又爱洁成癖。所以俩人几天来只能以手口相慰，不能不觉有些遗憾。
　　这天船泊临川，船家告诉他们说这里有座宝香寺，素斋最是有名。俩人一听顿时食指大动，流着口水下船进镇。
　　宝香寺素斋太过有名，因而每到饭点随喜的香客众多。他们赶到时，寺里早已人满为患。捐了香油钱，斋堂却进不去。小沙弥给他们发了竹木号牌，请他们稍停再来。
　　俩人无法，只得拼命闻了闻从斋堂里飘出的诱人香味儿，悻悻出寺闲逛。
　　乌瓦白墙，小桥流水，木芙蓉妖艳似火。临川镇挺大也挺繁华，丝毫看不出不久前曾遭到过战乱。
　　他们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漫无目的地闲逛。
　　行到中街，见有一处早早挂了两盏大红灯笼，绢底黑墨的一个“汤”字，不时有人进出。
　　俩人望见，然后同时回看对方，紧接着心照不宣地走进第一家成衣铺子买内衣。拎着小布包，他们不紧不慢地踱进红灯笼后的大院。
　　担心有传染病，他们进了只容两人的小汤池。痛痛快快地泡了一阵，出池相互帮忙搓下一身污垢，舀水冲净入池再泡，复冲出浴。
　　换上新内衣，仍着旧外衫，俩人顿觉通体舒泰，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长发湿搭搭地回到宝香寺，正好排到他们的号。小沙弥请俩人入座，奉上三菜一汤的晚斋。
　　菜是红烧素鸡、素烧丸子及香覃木耳，菜色或香浓诱人，或清爽可口，让他们胃口大开。
　　最奇的是那碗汤，里面水嫩嫩的豆腐丝半沉半浮在水晶透明的浓汁里，勺子刚一触就碎了，令人不禁纳罕厨子是怎样弄出来的这些细丝儿。汤汁味道淡远，食之回味无穷。
　　俩人几口将汤喝光，仍觉不过瘾，请小沙弥再添。
　　宝香寺积善缘深，小沙弥也是见多识广的，对他们牛饮般的喝法也不见怪，闻言再上一大海碗，揖手请他们慢用。
　　吃饱喝足，他们漫步回船。借夜幕掩护，俩人手指一直紧紧扣着，还不时交换着热烈的目光。
　　天已尽黑，船家正往船头挂夜灯，见他们并肩而来忙着打招呼。区小凉轻快地回应，船家又热情地询问他们游玩的经过，还杂七杂八地大讲自己过去在这里的见闻，大有长谈的架势。
　　区小凉心急如焚，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恨不能一步窜进舱房和丁九这样那样。丁九显然也不耐烦，干脆闪身进舱，不理会船主的唠叨。
　　船主见区小凉捂嘴打个哈欠，这才想起时候不早，忙结束话题道了晚安回舱休息去了。
　　眼见船主关门，区小凉心花怒放，疲态顿扫直扑舱房。
　　刚一进门，区小凉就被抱入一个散发着淡淡竹子清香的怀抱。
　　“小九……唔……”他的话被飞快地吞下。
　　丁九热切地亲吻他，将他搂得不留一丝间隙。区小凉的心脏忍不住狂跳起来，伸手挽住丁九的脖颈，不出声地和他热吻。
　　俩人靠在门扉上唇舌相依，缠绵悱恻地吻了很久，彼此胸中爱欲萌动，却又都因为担心会闹出动静而有所迟疑。
　　区小凉全身的血脉都在贲张，太阳穴那里的血流迅速得让他头晕目眩。他仰头困难地呼吸，听任丁九炙热的吻滑向他的喉结。
　　在丁九不断的轻咬吮吸里，他的身体一阵阵战栗，手指痉挛地抓住面前人的衣服。
　　他在黑暗中舔舔发肿的嘴唇，心跳失律，全身热得快燃烧起来了。
　　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煎熬，区小凉颤抖着凑上去哑哑地小声说：“咱们，嗯，小心点。”
　　丁九会意，猛然抱紧他，吻变得激烈而充满欲望。
　　这个吻彻底点燃了他们的热情，俩人手忙脚乱地拴好门，扯掉彼此身上所有的束缚。
　　光滑结实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厮磨，让他们的爱欲升得更快。考虑到床铺会发出声音，丁九拽下被褥铺在舱板上，顺势抱区小凉躺上去。
　　倒在软软的褥子中间，他们相互爱抚，密密低语，深入地亲吻，越来越快活。
　　厚实的舱板平整坚固，板条中嵌了油泥，俩人在上面翻滚交缠，居然一点声响也无。
　　亲吻着丁九背部肌肤，区小凉的双手不住在他身上游走。
　　细致温柔的手法让丁九快感频发，他咬紧牙关不想泻出忘情的呻吟，那感觉却更加鲜明强烈。
　　在浓郁的玫瑰花香里，丁九的小腹渗出越来越多的汗水，身上也是越来越热。区小凉俯下头和他接吻，安抚他略紧张的情绪。
　　感受到区小凉的体贴，丁九虽仍在微微颤抖，却抬手去抚摸区小凉的脸，仔细柔情。似是碰到了哪里，他的身体一跳，手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区小凉小心翼翼地从背后向他靠近，再靠近……
　　丁九调整呼吸，极力放松身体容纳着他。
　　他这种无声的姿态撩得区小凉心潮澎湃，手伸到他的前面去。丁九那里早就湿了。区小凉亲吻他汗湿的肩膀，全身热血沸腾。
　　不大的木船被他们的动作弄得轻轻摇晃，俩人却全然不知，只沉浸地彼此的包容与给予中，眼中耳中唯有彼此。
　　区小凉觉得黑暗中全身都像在发光发热，丁九的也一样。他们像俩个发光体，不停地碰撞、摩擦，制造出令人眩目的光波。
　　这些光越来越灿烂，越来越繁盛，最后猛然爆开炸裂，瞬间的光芒明亮得似乎除他们之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他和丁九无声地喷发，快乐颤栗，亲密交颈。
　　无力地趴在丁九背上，区小凉急促喘息，腿不住地轻抖，大脑空白语言丢失。
　　丁九转回身将区小凉抱进怀里，头搁在他肩上，浑身大汗淋漓。
　　等到呼吸终于平稳一些后俩人才分开，炙热的液体流出弄得他们身上更加粘腻。
　　区小凉有些脸热，低头咬住嘴唇，暗喜天够黑丁九看不清他的表情。
　　多年隐卫练就的夜视眼却让丁九瞧得清清楚楚，见区小凉害羞更觉他可爱，吻吻他滚烫的面颊这才开始清理。
　　区小凉脸更热，伸手去抢那块帕子积极要做好优秀小攻应该做的工作，怎奈他身体绵软怎么也抢不过。丁九无声地笑，蹭他的鼻子羞他。
　　羞忿不甘令区小凉猛然咬住丁九耳朵轻轻啃噬。丁九身体一僵，呼吸乱了一拍。区小凉这才得意地松口。
　　丁九的耳朵特别敏感，稍微一碰就会有反应，这还是俩人成亲后不久被区小凉发现的，所以他现在就用这个来反击刚才丁九嘲笑自己体力差的玩笑。
　　停顿片刻，丁九忽地丢了手帕一把抱住区小凉亲吻上他的脖颈。舌热切地舔过他的锁骨，大手则抚摸上他腰间敏感带。
　　区小凉赶忙扭动身体躲避，一边用力推他。可是丁九抱得很紧，他没有推开反而因此让两个人靠得更紧密。
　　全身渐渐酥麻，区小凉徒劳无功地挣扎，却引得丁九动作更加猛烈，让他的呼吸再次急促了起来。
　　他惊讶地发现丁九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身体就又有了反应，那里又热又硬地抵在他大腿上。湿滑的液体粘在了皮肤表面，似乎也是火热的。
　　丁九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他胸前，烫得区小凉身体毛孔都开了。
　　感受到他无声的乞求，区小凉吻吻丁九汗湿的头发，主动躺回到被褥上。
　　玫瑰花香再次在黑暗中弥漫。丁九怜爱地贴紧他微微发抖的身体，在黑暗中准确地捕捉到他的嘴唇。
　　区小凉抱住他的脖子，感觉他的唇贴上来，抬起头和他细密地接吻。
　　狭窄的舱房里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们渐快的呼吸和唇舌交缠的水声，俩人散发的热度似乎令整个空间都燃烧了起来。
　　在这样的热度里，丁九慢慢进入到区小凉身体的最深处……
　　区小凉仰头喘息，极力压抑住想要尖叫狂喊的冲动。
　　这是俩人岂今为止所经历过的最激烈的情事，无所顾忌身随心动，感觉强烈到失控。
　　在这一刻，区小凉终于明白古人造“欲仙欲死”这个词的用意了。
　　果然是……欲仙欲死啊，快乐成现在这样，真恨不得就此死去，就此结束一切。
　　俩人全身抽搐着倒在褥子上，都像是刚从水里出来浑身汗淋淋的。
　　区小凉于飘渺中偷偷地笑，觉得丁九今天还真是彪悍。
　　经过几年的磨合，他们这方面的生活很有规律，一般是一天一次，每次俩人各释放一次即可。像今天这样闹了这么久实在不常有，通常这样都是连着多天未做才会出现的状况。
　　在这方面，丁九始终对区小凉极体贴，可说是珍爱备至。一般他都不会主动，只有实在忍无可忍时才会有节制地索求。
　　因此，区小凉没有丝毫压力，反而让他对此事性致勃勃。
　　他果然是被丁九给惯坏了。区小凉笑得更大。这个人，还真是可亲可爱到让他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粘在他身上。
　　“吾爱。”
　　丁九哑着嗓子轻声唤他，一俟他抬头马上吻住。
　　区小凉惊讶于丁九的心思竟是和他一样的，他刚刚想到要吻丁九，却又被他占了先。
　　算了，他的爱就如这吻，总是不如丁九的来得早。
　　幸好，现在，他们的爱是同时存在的；今后，也不会改变……
　　第二天早晨船家来送早点，见区小凉神态懒懒地似没有休息好，就抱歉地解释：“临川这里江宽水缓，历来是泊船的好地方。只是昨夜水流忽然加快，才使船身动摇。客人不习惯吧？这可能是上游下了大雨，今夜当不至如此。”
　　区小凉昨夜在丁九怀里睡得很安稳，并没觉得和前几天有什么不同。他不纳闷地眨眨眼睛，看向丁九。
　　丁九一脸平静，没有说话只是回望了他一眼，目光闪烁。
　　区小凉仔细回想，不由失笑。送走船家，俩人悄悄商量看要不要今晚也让上游下场大雨。
　　船家奇怪，每夜他挑的停泊之处都是走了多少趟的熟码头，一直都风平浪静、清梦沉酣的。谁知自拉了这两位客人，时常船身动荡，令人睡不踏实。以至那位戴耳环的客人每每早上起床，都是一付睡眠不足的模样。
　　他心中歉疚，连连解释入秋雨水多，请他们谅解。算还船资时，他还特意少算他们的。
　　那两位客人却都是古意人，坚持照前议定的价格付了船钱，让船家心中十分不安。
　　等在香雪码头接应的海船已经到了，正在装货。区小凉和丁九顺跳板上船，找到船老大。
　　船老大见是久未谋面的二当家到了，连忙让人打扫舱房安置他们，又嘘寒问暖地互道别情。
　　区小凉见到故人也很高兴，拉拉杂杂地和他讲了半天才问他开船时间。船老大说货一装完就启航，大概是在入夜后。
　　区小凉点头，嘱咐他们小心装船不必着急。船老大答应，重新去组织监督装船。此次货物多为内陆的各种手工艺品，量大类杂，搬运时格外费事。
　　回头不见了丁九，区小凉奇怪，抓住个路过的水手打听。水手指指二层，说人在上面厨房。
　　区小凉更加纳闷，刚上船就奔到厨房，难道丁九饿了？
　　他顺舷梯走上二层。货物多装在舱底和一层，二层是船员休息室及客舱。现在船员都在忙着装货，二层显得很安静，看上去也比一层要整洁。
　　厨房灶上烧着满满一大锅热水，丁九挽袖正在洗水果，一边照看着灶火。
　　“衣衣，一会儿沐浴完吃水果吧。有新下来的葡萄，我刚才尝过了很甜。”丁九听到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百忙中抬头冲他含笑说。
　　“嗯。”区小凉靠在门框上，心情愉快地轻应。
　　小九真是知心啊，知他喜洁，一上船就为他烧洗澡水，还那么体贴地给他备水果……可是，盆里的石榴、苹果、桃子、橙子、西瓜看上去都很诱人，他干嘛单提葡萄？难道是意指上次的涨潮……
　　他的脸不禁烧了起来，一直红成蕃茄，支吾一声逃回客房。
　　丁九纳闷他怎么忽然脸红，还窜得像只兔子。望了会儿空无一人的门口，他摇摇头继续忙碌，将洗好的水果装了一小盆。
　　洗过热水澡，换上清爽的水手窄衣，他们坐在船板上边吃水果边观望繁荣的香雪码头，心情都是欢畅无比。
　　洗澡时丁九终于弄明白了区小凉刚才脸红的原因，不觉来了性致，央着他重温了一遍那天旧事，所以他们现在都很满足。
　　区小凉面色犹粉红,坐在软垫上姿态慵懒，整个人显出一付情事后的诱人风情。他靠在丁九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水果，累得呈半呆滞状态。
　　这付模样落在丁九眼里，却让他喜欢得不行。他不露痕迹地揽着区小凉，不时凑头到他耳边和他窃窃私语，顺便偷吻。
　　区小凉忽地扭一下腰，嘻嘻笑着去拧丁九耳朵。
　　丁九也不闪避，手只在他腰际一搔。区小凉身体一僵，推开他就跑，踩的船板“咚咚”直响。
　　放下没有吃完的一个苹果，丁九起身追他，没有用轻功也将船板踩出声响。
　　区小凉方才体力消耗太大跑不快，不久即被追上。
　　丁九拖他进了一间放杂物的小舱，将他压在板壁上亲吻。区小凉身体动弹不得，唯有任他为所欲为，呼吸渐乱。
　　“衣衣，还想吗？”丁九舔吻区小凉眼角，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颊上，一条腿挤进他两腿间。
　　“不想！才刚做过，等晚上再说。你想让我精尽人忘吗？”区小凉气急败坏地喊 ，用力推他。
　　丁九闷闷地笑，哄他：“别生气，衣衣。我在说笑了，你身子弱，刚才不是都……嗯，总之，你想我都不肯。咱们晚上也不做，改日吧。”
　　“那你还吓唬我，看咬!”情知又上当了，区小凉大为气愤，张口就要咬他。
　　“呵呵。”丁九松开手大笑着跳出门，沿甲板跑向船头，转过弯不见了。
　　区小凉随后紧追，一边喊：“看你能跑哪儿去！”
　　快要跑到船头时，区小凉身体猛然一顿，脚下打个踉跄几乎摔倒。他身上所有的寒毛都在这一瞬间立了起来，连头发都似乎有竖立的趋势。
　　他呆呆站在空无一人的甲板上，心情激荡，一时想转身逃跑，一时想直接跳海自溺，一时又膝盖发软只想坐倒，最想做的却是尖叫丁九救命。
　　“冰衣还是这么机灵。”
　　金玉之音破空而来，含着痞痞的笑意。花半羽一身雪衣，手摇白扇从船头转出，冲区小凉魅惑一笑。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气愈加清晰，夹杂进阵阵海腥味里，强烈到让区小凉几欲呕吐。
　　花半羽芝兰玉树般立在甲板上，乌发飘飘，背后是广阔的大海和一望无垠的蓝天，浩大的背景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飘渺。
　　眉眼依旧如落香城初见，连神态都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八年的光阴竟然没能在花半羽身上留下丝毫印迹，仍是神姿玉质、花柔月净，恍恍然如谪仙偶落凡间。
　　他挑起桃花眼凝视区小凉的眼睛，噙笑不语。

　　71.爱与不爱的理由（下）

　　区小凉大脑嗡嗡作响，脸上是极度的茫然，似乎不知道正在发生的究竟是件什么事。
　　他来了，仍要抓他回去吗？还是要杀了他？这两种可能现在都有。丁九，丁九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在？他忽然想到，头脑立刻清醒了。
　　压下欲呕的冲动，区小凉将目光从花半羽身上离开向前走了几步，直到整个船头一览无余。
　　丁九站在船头另一侧，被两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他身体僵直焦急万分地看向区小凉却不说话，不知是被人点了穴还是另有其因。
　　看到丁九暂时无恙，区小凉高悬的一颗心放下些。他定定地望着丁九，琥珀的眼睛澄明清澈，嘴角忽然轻轻上扬，似是已有足够的把握应对眼下的变故。
　　好吧，这次换他来保护丁九，保护他们一起走到月亮上去的誓言。他的心在这么说，眼神就表现了出来。
　　读懂了区小凉的意思，丁九面上焦躁稍轻，关切之色却愈浓，还有一丝担忧。
　　“多年不见，皇上可好？”区小凉转头笑对花半羽，态度客气却不亲热，神情恭敬而疏远。
　　他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花半羽的桃花眼，见俩人公然在他面前眉目传情，他的眼内一闪而过戾色，面上却不动声色。
　　现在听区小凉寒暄，故意将俩人距离拉开，却照例不跪，如同王府中时一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花半羽不怒反笑。
　　“很好，一切尽在我掌握。只是，”他仍是笑得花开花败，却收拢白扇一点胸口，低低地说，“这里，空了一块。”
　　区小凉一怔，脸上笑容淡去，有些忧郁地望着他。他没有料到花半羽第二次开口就直接切入主题，连周旋的时间都不给他留。
　　海风轻扬花白羽的绣金白衫和乌发，越发显得他面容艳丽无双、气质华美如仙，整个人和旧年的那个人似乎没有一丝不同。不过，时光到底没有白流，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区小凉仍是发现了花半羽身上的变化。
　　花半羽的笑容虽仍是痞痞，终是少了几分随性散漫。气质虽仍是高贵，到底已是胸怀天下的皇帝，天子气象如泰山压顶，令人一见之下不由自主地就要臣服心折。
　　如今的花半羽，威严多了，随性少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把点心渣吃得掉满身的蕊王花半羽了。而他，也早非那个患得患失的将军之子。
　　八年，不短的岁月，如今再相见，区小凉才发现现在早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之前他对花半羽的爱情，竟在岁月磨砺和丁九的爱下，不知不觉间就熄灭了。现在连点死灰都没有剩下，早已不知道被世事无常的风吹到哪里去了。
　　微喟一声，默哀三分钟，哀悼那段逝去的青春和爱情。区小凉打起精神问：“我们的‘金玉联’字号，你大概早就知道了吧？”
　　“天朝境内忽然有人卖奇怪的东西，又开奇怪的店铺院所，自然会让我去调查。”花半羽毫不隐晦坦然承认，然后眼波流转风情万种，“这一查还真是让我惊喜，你们的生意直接促进了我朝经济，孤儿院等又帮天朝找到了解决孤寡问题的最佳办法，减轻了朝廷压力，令人眼界大开。这是不是说明，冰衣对我仍有情呢？”
　　对他这种硬要指鹿为马的作法，区小凉感到很无力。他不相信花半羽的判断力会这么低下，在一切都发生了后仍对他抱有幻想。
　　“我办孤儿院孤老院只是在赎我造武器杀伤生命的罪过，做生意是为了赎罪筹划费用，与其他无关。何况，我那点小生意小事情又怎能和你大刀阔斧改制给天朝带来的好处相比？现在天朝国泰民安，盛世指日可待，全是皇上你雄才大略的功绩。”
　　撇请归撇请，顺便拍拍马屁总没错处，花半羽一开心，兴许能好说话了。区小凉很小气地想。
　　花半羽自诩地一笑，掩去眼中微微的失望，朗声说：“天朝鼎盛固我所愿，可少了冰衣你可不行。游戏结束了，冰衣。我是来接你的，和我回宫吧。”
　　区小凉收起脸上的笑容，紧张得手心冒汗。
　　图穷匕首见了吗？这么快就亮底牌，花半羽变得急功近利了。
　　“这仅仅是游戏吗，在你心里？”他和花半羽对视平静地问。
　　“当初若不是我想放你走，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人可以那么顺利出逃吗？冰衣果然不太了解我。”花半羽笑得大气倜傥，衬着雪衣乌发宛若神仙临世。
　　“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所以你再来抓我回去？”区小凉心往下沉。
　　原来这几年快乐的时光，只是这个人的施舍。现在这个人要收回他的快乐，他该怎么办？要不要现在……他迟疑地瞟了眼船舷。
　　“不错，冰衣。你难道忘了？我说过，你只能属于我。”花半羽柔声说，笑容更美更深情，却让区小凉后背骤然暴起一片鸡皮疙瘩。
　　“不！我也早说过，我不爱你，不会再和你在一起。何况我已经有了爱人，我们还成了亲，就更没有理由跟你走。”他面无表情地一口回绝。
　　花半羽失笑，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
　　“爱人？他？冰衣，你难道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一直都是我放在你身边的暗子？丁为地支一脉，九为序，从名字就能知道他的所属。不过是个苦肉计，冰衣这么聪明的人竟没猜到吗？这样一个人，可值得你去爱？”他瞟一眼丁九，讥讽地说。
　　丁九闻言脸色大变，他怒视花半羽，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充满恐惧和愤怒。 “他说谎！”一口鲜血猛然从丁九口中喷出，他怒喝向前冲去。
　　那两名大汉变生不测，一愣后快速伸指在丁九身上重重地点了几下，然后忐忑不安地低下头，似是对丁九能说话走动这个事实极为恐慌。
　　丁九身体晃了晃，再也无法向前。他软软坐倒，嘴角的鲜血仍在不停在流出来，不一会前襟衣裳就被染满了。他却一无所觉，双眼死死盯住区小凉，目光中是疯狂的乞求。
　　区小凉见状只觉心一疼，一股腥甜就直冲进嘴里。
　　“你骗人！小九才不会作假，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要不是百先生他早死了，还怎么当奸细？你的人把他怎么了？快放开他！”他强咽下去那口血气，满脸惊讶和愤然。
　　“要做戏自然要做像。凡我的人，左臂都有一莲花烙印。你可觉奇怪过？”花半羽轻咳一声。
　　一名汉子伸手一撕，丁九左衣袖立绽，露出他胳膊上半个小孩子手掌大小的莲花印。
　　区小凉嘴里的血再也含不住涌出双唇，鲜红的血滴落在甲板上，触目惊心。
　　他望向丁九，满目不信和伤心：“你，你真是他的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从今后，你我恩断情绝两不相干，你走吧！”
　　丁九目眦尽裂，两只眼球已是血红。他将身体奋力一挣，再次吐出了一大口血后，直挺挺地倒在甲板上，生死不明。
　　“冰衣，不要再为这种人难过了。和我回宫，让我们重新开始。”见区小凉伤心呕血，花半羽终于变色，急步过去欲扶他。
　　区小凉躲开他的手，快速退到船舷冷声说：“别碰我！我的难过又是谁造成的？上次我没死成，让丁九抢了先。现在我再跳一次，你猜我会不会成功？”
　　他按住船舷，作势欲跳。海船巨大，从船头到海面落差有近百米，他不会武功，跳下去不摔死也会因为过大的冲击力而晕厥溺毙。
　　“且慢！冰衣，你别动，我不过去。”花半羽止步后退，桃花眼内满是担忧，似已被他举动惊吓到了。
　　那两名大汉丢下满身血迹的丁九，纵身护在花半羽左右伺机劫人。怎奈区小凉身体已经有一半伸在船外，摇摇晃晃地只需再一侧就掉下去，俩人自忖不能一击即中，此人又是皇上意中人，更加不敢造次，只好和花半羽一起严密注意他的动向。
　　一道灰色人影从船的另一侧掠过丁九，眨眼功夫俩人就一同消失了。
　　区小凉看得亲切却没有什么反应。另三人背对丁九似无所觉，仍是和他对峙。
　　沉默半晌，花半羽举扇轻摇，微叹：“冰衣，你我的情义你都忘了吗？”金玉之音带着萧索和忧伤，配上他花柔玉净的脸，听得人心头直颤。
　　区小凉丝毫没有被触动，他干脆地一甩头，长发飞散：“从你下令放箭那刻起，就忘得一干二净。”
　　见他如此决绝，花半羽的眼神暗下去，执扇在手踌躇着解释：“果然是因为这件事。冰衣，你那时非要离开我，我乱了阵脚才会犯下大错。这几年，我无时不在懊悔当时的决定。以后必不至再犯，冰衣，你能原谅我吗？”
　　懊悔，所以才继续逼他就范？区小凉咬紧牙关，压下欲呕的感觉。
　　见区小凉不回答，只拿眼睛瞪他，花半羽情知他心思，不知怎的心里竟是一酸。
　　他定定神，柔声说：“想想你我在一起的日子，有多惬意。冰衣，咱们天生就是一对，为什么要为了这些陈年旧事和误解分离呢？”
　　“你既知我和丁九关系，自然也知道我的身体被他碰过了。这样的我你还想要吗，你不是最爱干净的吗？”区小凉冷然问，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嘲讽。
　　“你在跟我之前就已非完璧，我可曾嫌弃过你？”花半羽反问，似觉他的问话纯属多余。
　　区小凉只觉热血直冲脑门，头脑发晕几乎坠下海去。他盯了花半羽一眼，忽然大笑：
　　“对啊，你不提我都忘了，我本是早在青楼就被人买了的！只不过，我真的很奇怪，买我的人不正是你吗？当初你干嘛那么大费周章，还缺情少趣之极？怎么说，那也算是咱们的初夜，你竟让我睡过去了，那和奸尸有什么区别？还真是可惜。”
　　他笑得畅快，说得流利，琥珀眼却是冰寒冷澈。
　　花半羽的表情僵在脸上，越往下听越是不可置信。等区小凉讲完，他打开白扇，漫不经心地问：“你从哪里得知的？”
　　“嗅觉。试问，普通青楼哪会用得起那么高级的龙涎香？我就是制造气味的，怎么会辨不出？后来你进来，表情举止都很完美，可是你仍是疏忽了我的鼻子。事后你应该沐浴的，可你没有，所以你的身上带着所有的味道。”
　　区小凉柔软的唇不急不徐地讲着事实，整个人冷静超然，没有一丝尴尬，和那时的神态极其相似。
　　花半羽凝视着他，心里有个角落在渐渐刺痛崩塌。
　　面前这个人，冷情冷性的人，在知道不堪的真相后什么也没有说，甚至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不久后更是委身于他。这个人那时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态？！
　　而自己当时的心理，他却记得一清二楚。些微的得意，些微的轻蔑，更多的却是与初衷格格不入的喜悦。他当时实在是有些飘飘然，以至忽视了喜悦的原因，以至后来追悔莫及。
　　他真是愚不可及，还偏偏自栩睿智，看世事如同透明，到最后没看懂的原来却是自己的心。他的心早已向这个人靠拢，脑子却固执地坚守，坚守着努力将这个人排除在心门外的初衷。
　　直到八年的光阴也抵不过和这个人相处那几个月的快乐，也不能让他心口的疼痛稍微减轻，他才醒悟，这个人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今，他搅尽脑汁地要挽留，这个人却干干脆脆毫不迟疑地走开了，头也不回地将他留在原地。
　　等候这个人的誓言，说时只当是做戏，如今看来竟是他今生最真实的承诺。他的等待，是否只能化灰？他们注定只能是这样了吗？
　　他恍惚地笑了，摇头：“冰衣，你怎么会有这么特异的身体？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你到底是谁？”
　　“这话你早该问了。这不正是你接近我的最终目的吗？我也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用别人的身体继续活下去。可是我不知道，所以无法解释给你听。”
　　区小凉苦笑。他的身体趴在硬木船舷上，早已经麻木了。现在只要有人轻轻碰他一下，他就会姿势难看地四脚朝天跌下去。可是……
　　他小心地瞄瞄码头上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御林军，以及他们手中的硬弓劲驽和亮成一片海似的万千箭尖乌芒。
　　花半羽闻听有些许震动，面上释然地颔首。这个答案，早已被他猜测到，现在不过是得到了验证。不过，他没有料到区小凉也知晓了他最初的动机。
　　所以才会在一切明了后无法继续，然后不惜一切代价离开他吗？花半羽沉吟。
　　这人只看到了开头，就急忙忙关闭心门，避他如蛇蝎。
　　所以，这人没有看到他的心上有个破洞一直在流血，年复一年，痛不可当。唯有这个人，才可以使之痊愈。可这人，不愿。
　　他从来都不是自欺欺人的人，唯有对这件事，这个人，他破了例。
　　一直以来，他坚持向自己灌输，他接近这人的目的只是为了解开他身上的谜团。哪怕是在意识到他的好奇已远远偏离方向，仍坚持自己只是不能放开这个对夺位有助力的活武器而已。
　　忽然间，他很想发笑。从来目标明确的人，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欺骗了自己，却只当是在欺骗对方，这难道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他不信鬼神，不信因果报应，但如今除了“报应”两个字他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真的……不和我回去？”
　　话已尽，情未了。他不愿意就此放弃。只要他坚持，这个人，乃至天下，都会听凭他的摆布。但他……要坚持吗？
　　花半羽忽然感到颓然。如这人所说，不情不愿的得到，究竟有何益？除了让这人恨他一辈子外，他还能有其他指望吗？
　　区小凉望着他，似被他表情所惑，面部线条柔和了些。他目光迷茫，仿佛又回到王府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回到哪里呢？皇上。是第一次见面，还是第一次拥抱，更或是你对我使用第一个阴谋前？回去的路早就断了，你也知道，对吗？而且就算回去了，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虽然，我们曾相爱过。可是，对你，这爱抵不过你的理想。对我，比不上自由的生活。你看，我们之间的爱情，就是这样微不足道、可有可无。我们都有远比它更重要的追求。所以，何不放手？让它安息，不是更好吗？”
　　这个人，话说得漂亮，却始终不信他，不相信他的爱情！哪怕他也曾爱过自己，也曾为自己神伤痛苦过。这一认知，让花半羽心狂暴得恨不能将面前的人扯个稀烂。
　　不信，爱情最可怕的敌人。他居然不信！
　　他的手颤抖着握紧，不期然地碰到袖中一直深藏的小瓶。
　　“那时光阴”。永兴二十年的夏天，失了记忆的这个人，却仍为他配制的香水，已陪他度过了漫长的没有这个人的八年。
　　狂暴的心脏忽然间就痛得支离破碎、鲜血淋漓。对母亲的依恋、童年的怀念，这个人为他挽留住了。可是，他对这个人的爱、他们之间那份绝望的纠缠，有谁，能帮他永永远远地保留？
　　握紧了小瓶，他的脸上浮起一个奇怪的表情，似喜似忧，说不出情绪的一个淡笑：“放手么？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能办到一件事，我就答应你。”
　　区小凉几乎怀疑自己幻听了，一刻前还咄咄逼人的花半羽，这会儿居然忽然想开并和他谈起条件来了。
　　“真的吗？”他戒备地瞟瞟那两个因为听到皇室秘梓而一脸不自在的汉子。
　　“是。”花半羽勉强吐出这个字，绝美的脸已是没有一丝表情。
　　仍是不信，他！他恨恨地想。今后他永远也不会让自己这么痛，他是皇上，何必要让自己委屈到心痛？今后，再无这样的人！他暗暗咬牙。
　　“什么事？”
　　“再为我配一瓶香水，它必须能诠释咱们相处的岁月。如果不能，你跟我走。”
　　区小凉怔住，完全没有想到让他办的竟会是这样一件对他来说相对简单的事情。他审视花半羽，心中充满疑惑。
　　“我只要这个。因为，”花半羽忽然抬手向虚空一抓，区小凉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已地飞跌入他的怀抱，“我怕，岁月太无情，光阴太健忘。有一天，我会忘记你，你的眉，你的眼，你的一切的一切，还有我自己曾经对你的爱。”
　　花半羽凝目低喃，用手虚抚他的脸，整个人美得飘渺遥远。
　　“你会武功？！”区小凉震惊万分。
　　花半羽明明抬手就可以抓住他，为什么还要受他要胁乖乖和他保持距离？这玩的到底是哪出？
　　“然。如男女通吃一般，我文武兼修。原来我的事，冰衣还有不知道的。”花半羽抱紧他温情低语，随即面色又是一滞，无限爱怜地问，“几年不见，你怎么更廋了些？平日很辛苦吗？”
　　他贪婪地凝视区小凉。他的眼睛是最深沉的子夜，眼中的波光则是繁星在闪烁。目光似他纤滑的手指，犹带龙涎香气触在区小凉冰冷的皮肤上却像是有火流过，灼伤了他的眼、他的脸。
　　“放手！”区小凉扭头咬牙说。
　　“嗯，会的。只要一会儿，冰衣。”花半羽低声说，收紧怀抱将头埋在他发间，深深吸取他熟悉的味道。
　　被他不同于以往的举动惊讶，区小凉停止挣扎，僵立着任他搂抱。
　　有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掀起他们的短裾长衫，猎猎作响。乌发纠结在一起，无心地牵扯又脱开。
　　高大的海船是黑色的，一青一白两个身影立于其上清晰醒目。
　　所有在场的人都目睹了他们高贵的皇帝陛下在倾情拥抱着他的意中人，一个身穿水手装，平凡无奇的男人。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移动，繁荣的香雪码头在这一刻安静沉寂得似荒原。
　　观者眼中仿佛的地老天黄、海枯石烂，于相拥的两个人来说只是一场绝别。
　　一青一白的两个人影正在告别他们的过去，各自迎向他们不能共同携手的未来……
　　“一个月，我只给你一个月。如果到时你不能令我满意，我将亲自率兵踏平锁琴。而你，也将永锁衣人楼。”花半羽在区小凉耳边柔情低喃，桃花眼里却全是沧桑，然后放手，后退，向他注目，“专门为你新造的，整体黄铜浇铸，连炸药都难以炸开。”
　　痛彻心肺之际，他却依然笑得倾城绝艳。
　　言毕，花半羽优雅地转身，姿态雍容地迈步下船，一次都没有回头。

　　72.苦涩的爱，甜蜜的爱（上）

　　见花半羽真就放手走人了，区小凉不由又怔住了，内心极其复杂。
　　最后还是御林军撤退的号令声惊醒了他，区小凉想起件大事，顾不得再想其他的，急急地扑到一个舱门上大力拍打：“小九！小九，你能听见吗？你怎么样，没事了！”
　　“是你没事，他是大大有事！他方才妄动真气冲穴，导致血不归经，心脉受损，内力涣散。嗯，胸中还有瘀血。你是怎么让他急怒攻心成这样的？幸好老夫来的及时，否则，哼……”
　　百草农面色不善，一边斥责区小凉一边手下不停地施针。
　　丁九脸上血色尽失，平卧在床上仍在昏迷。
　　区小凉听他后面的那两声哼叽就明白是不好了，虽然知道有百草农在丁九纵有伤也是无妨的，心里仍是止不住一阵发凉。
　　呆愣片刻后，他猛地拍上门，眼泪鼻涕一齐冒了出来，哽咽着喊：“百先生你开开门，我要见他！你一定要救救小九，他要是现在没了，会死不瞑目啊！百先生，你开开门，我还有话要和小九说。百先生！百先生！”
　　百草农欲呕地抖抖胡子，阴脸冲门外喊：“有喘气的没？快让他闭嘴，少在那儿嚎丧！人还没死呢，等死透气了再让他当孝子！”
　　躲在附近小船的沈笑君等见御林军撤走，连花半羽的金辇都去远了，未免觉得奇怪，却仍在第一时间从船的另一侧上了船。
　　还没有站稳脚跟，他们就听见了百草农的怒吼，脸不由都是一黑。百老头儿话够毒的，谁又招他发飙了？
　　然后几人就看见区小凉坐倒在门前，一付欲诉还休、泪眼朦胧的模样，情知就是这位了。
　　沈笑君快步上前一把捂住区小凉的嘴，拎他回船头。黄龙子、浅香和梅香兰围住区小凉打问详情，顺便将他挡个水泄不通。
　　区小凉眼泪花花地看到他们几个仿佛见到了救星。他伸袖抹掉眼泪，三言两语讲明经过，就眼巴巴地挨个儿打量他们，指望他们能想出个好主意救丁九。
　　“我就说嘛，你这戏该早告诉丁九。这不，弄出事来了吧？”沈笑君一脸嫌恶地瞅着身上被区小凉沾到的秽物。
　　“你，你这是啥话？不想想怎么救小九，倒说这些没用的。再说，我敢跟他说吗？他要能同意才怪。”
　　区小凉不满地嘀咕，伸手去推面前人墙，打算回到舱门前守着去。怎奈那几人都身怀武功，还特听百草农的话，他冲了半天也没能冲出去，反累出一身大汗。
　　“祝大哥，有百先生在定会没事的，你别太担心了。”梅香兰见他辛苦，好心地劝说。
　　“就是，就是。少爷，咱们这里就数百先生医术武功都是一等一的。他要医不了，谁还行？你还是消停会儿，这秋老虎还厉害着呢。”浅香擦擦头上的汗，无奈地说。
　　区小凉实在没有力气再同他们练太极推手，哀叹一声坐到甲板上。另四人见他老实了，也散坐在他周围，恰又将他围在中心。
　　“刚才我还以为要完蛋了呢！那边来的人可真不少，满坑满谷啊。那弓张的，你要真跳下来，还没等入海就得被射成刺猬!”梅香兰扯住袖子扇风，后怕地说。
　　“是啰，你小子命好，皇上对你到底还是有情。”黄龙子敲敲区小凉的头，粉八卦地说。
　　老先生原本准备大打出手的，谁知没等上场就没他什么戏了，正郁闷呢，就听到对方撤兵的真实原因，不由开始揣测圣意，顺便感叹一番。
　　“师父的话极是。冰衣，没想到皇上对你终是不同的。”对事情能以这种方式和平解决，沈笑君颇感欣慰。
　　区小凉无语，仰天翻个大大的白眼。他希望花半羽对他和对别人一个样，千万不要搞特殊化。那是不正之风，这些古人知道不？一面又担心丁九，使劲朝门那边瞅。奈何门扉紧闭，鸦雀无声，他不禁连连叹气。
　　原来，区小凉在内陆两年多，经见的事多人多，眼界宽了，心气儿也高了，开始觉得自己总这么躲下去不是事儿。一来连累了朋友，二来他也觉得憋屈。
　　凭什么啊，他不过是不爱一个人，那人不过权力大点，他怎么就得一辈子活成个老鼠啊？何况躲到海外安不安全先另说，让他丢下沈笑君他们就让他舍不得。
　　于是，在一次沈笑君来内陆探望他时，他就偷偷和沈笑君商量，借开办慈善机构之机故意露出形藏，然后再找合适的机会上演假死把戏。
　　以区小凉对花半羽的了解，判断他不会在慈善事业还没有稳固前动手，最可能发难的时机应该是在他离开内陆的途中。因此，他才一路走水路，计划水遁。
　　而花半羽既知丁九，必不会放过他，也许还会以他为胁逼区小凉就范。所以方才区小凉才会将错就错，好让丁九相对安全些，却没有想到仍是伤了他。
　　至于不告诉丁九整个计划，是区小凉坚持的。一方面固然是知道丁九绝不会答应，另一方面却是不愿让过去的事情触动丁九的回忆，惹他再次伤心。
　　不过，从丁九方才表现看，他应该是早就恢复了全部的记忆。
　　区小凉想到这里，忧心外仍是感到忿然。恢复记忆竟然不告诉他，他要惩罚丁九！至于惩罚的方式……他阴阴地笑了。
　　沈笑君等四人见他半天不说话，表情一直在变个不停，最后竟然笑起来，不由背后都是汗毛直竖，纷纷不动声色地悄悄退后一尺。
　　又来了！这人一旦露出这个笑容，准又在算计人。只是，这次被他不幸算计到的会是哪个倒霉蛋呢？
　　丁九的样子足够倒霉，面无血色，胸前血迹斑斑。如果不是他胸口仍在微微起伏，说他是个死尸也不为过。
　　他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一睁开眼睛就焦急地喃喃：“衣衣，我要见他！衣衣，衣衣！”
　　百草农在水盆中净手，不耐烦地喊：“都进来吧！”
　　门外五人一涌而入，打头的是区小凉。
　　他英勇地力排众人一头扎到丁九身上，用力抓住他的衣服，大吼：“你个傻瓜！没事儿冲什么穴，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死人啊！傻瓜、呆瓜、笨瓜，你个大冬瓜，气死我了！”
　　脸上全是区小凉喷出来的唾沫星子，丁九一脸呆滞地看着他，迟疑地张口：“衣……衣？”
　　“衣你个头！以后你再这样乱来不爱惜自己，我就十天不理你！”区小凉怒气冲冲，继续大喊大叫，两眼瞪得溜圆。
　　丁九被他吼得直眨眼睛，想避开他的狮子吼，却又被区小凉将脸搬回来接着骂：“你就那么没自信，我就那么容易上别人的当？最气人的是，你不相信自己也就算了，竟然敢不相信我，气死人了！看我惩罚你！”
　　说完，他捧住丁九的脸开始热吻。
　　众人石化，下巴碎了一地。
　　敢情区小凉所谓的惩罚就是这个！还有，当他们几个大活人是人偶么？话全抢去说了不算，现在竟让他们的眼睛都没处搁！
　　“咳咳……”黄龙子自觉地侧身回避，抬手揪自己那几根鼠须。他的徒弟，就是不同凡响！看这啃的，啧啧……
　　“嘶——”浅香吸着凉气赶忙观察他们的吻技，然后眼红地发现，俩人不论是谁都比自己水平高出一大截。
　　沈笑君含笑转头望向窗外。他们的亲嘴姿势还是那么好看，不过他不敢多看，以免传到金锁锁耳中，又是一事。
　　梅香兰脸飞红地捂住眼睛，从指缝偷看。男男亲热唉，好像也没有她想像中那样怪异，相反倒是很想让人落泪。特别是丁九，他的样子怎么像是快咽气了？好一对苦命鸳鸯。她的眼圈也红了。
　　百草农抓起个平果砸过去，区小凉一声怪叫，捂着头上大包回头怒视。
　　“丁九气血逆转，心脉有损，一月内不得激动，半年内不得行房！”百草农冷冷地说，对自己被再次忽视的待遇早没什么感觉了。
　　“什么？不会吧！”区小凉大叫，惊愕地张大嘴巴。他的惩罚计划还没有实行，就要流产？
　　“不信你尽可试试，老夫可免费送你付薄皮棺材！”百草农皮笑肉不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呃，信，我怎么能不信呢？刚才是口误，口误！百先生您大人有大量，不会和我一般见识吧？百先生是神医嘛，医术高超，天下没您治不好的伤病。那什么，您一定可以让小九在最短时间内复原的。对吧，百先生？”
　　区小凉见风使舵，马上换成一付狗腿相，凑上前又是倒茶又是打扇，还拼命问能不能让丁九快点好。
　　众人见了齐齐黑线。至于吗？为了他的性福竟然巴结得这么粘肉，这么地让他们……作呕！
　　除了不能下地的丁九，那五人一齐趴到船舷上大吐。
　　区小凉无奈摇头。呕吐综合症吗？他刚才表现得还不及浅香一半肉麻呢。
　　他洗块布巾，替丁九擦百先生匆匆处理过的脸，郑重告诫他：“小九，以后你不可以再这样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我和百先生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治好。刚才，我真吓坏了。”
　　丁九安静地任他给自己擦拭，黑白分明的眼睛温柔地注视他，脸上浮起个笑意：“衣衣。”
　　“嗯，现在没事了，小九，一切都过去了。只要我可以在一月内配出种新香水，我们就能高枕无忧了。”区小凉抚摸他苍白的脸，心疼地印下一个轻吻。
　　“衣衣？”丁九有些惊异地唤他。
　　“嗯，大概没问题，他那人一向说话算话。而且，我们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区小凉安慰道，执起他的手印上无数个吻，“对不起，小九。刚才害你着急了，我是担心他们会伤害你。他们……”
　　丁九抬起手抚摸他的头发，柔声问：“可不可以缩短一下天数？”
　　“呃？”区小凉纳闷地看向他。
　　“我是说，如果我又惹你生气了，不理我的天数可不可以缩短到一天？十天，太长了。”丁九解释，脸上是个温柔得似晚风般的微笑。
　　“呃，一天太短了，不如三天？”区小凉眨眼认真地还价。
　　“一个时辰？”丁九也认真还价。
　　“不对，你有没有还过价？要在一天和三天间挑个数字，哪有还那么低的？重来。”区小凉抗议，指导他。
　　丁九努力地想了一阵，抬眼笑：“不行，太长！一柱香吧。”
　　区小凉鼓起眼睛瞪他，丁九回他个失忆傻笑。区小凉不由泄气，伸手抱住他：“一眨眼好了。”
　　丁九回搂住他，笑容如春天快活湾的樱花般灿烂耀眼。区小凉定定地望着他，也笑得花谢花败。
　　俩人静静抱了一会儿，区小凉伸手扯过被子盖到丁九身上，自己脱鞋除衫也钻进去，又给他解衣服。
　　“干嘛？”丁九奇怪，捂住衣带。
　　“……身上衣服脏了……怎么睡啊……你……手拿开啦！”区小凉极熟地剥下他的上衣丢出被外，回身抱住他再不见动静。
　　丁九愈加觉得奇怪，以为他没把握配出那种香水在担心。
　　刚搂住区小凉，安慰的话还未及出口，丁九就感到胸口一热又一凉，一滴滴液体不断地掉在了他身上，他心里不由一紧。
　　“衣衣……”丁九小心地轻唤他，目光忧郁。
　　区小凉任泪水狂飞，将他搂得死紧，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衣衣……”丁九的眼睛也温润了，柔声安慰他。
　　区小凉没有抬头，只是将丁九的胳膊抱得更紧，声音嘶哑地说：“小九，小九，你真的还在。我刚才真的很害怕。不是怕你会死，反正你死了，我自然会去找你。我是怕，你伤心地死去，不明白我对你的真心死去。现在我都在怕，如果真是那样，我，我……”
　　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他再也无法继续。
　　丁九默默拍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语意缠绵地说：“我也有错。我隐瞒了一些事，所以我也怕。当他说出那些话，我真的很怕你会相信。早知今日，我应该早向你坦白。我也不怕死，可是我怕，到死你都不知道我的真心。衣衣啊，吾爱，吾爱，吾爱……”
　　很少甜言蜜语的人，这时却涛涛不绝地讲了一遍又一遍“吾爱”，让区小凉忘记了哭泣。
　　他抬起泪光莹莹的脸，和丁九热切对视：“小九，我也爱你，很爱很爱。这一点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怀疑。”
　　“再不会了。”丁九温柔地为他拭泪，郑重保证。
　　区小凉释然地搂住丁九的脖子，轻吻他失血的脸：“答应的事不能反悔哦，小九。以后咱们都不要对对方有保留，好吗？我告诉你一切，你也告诉我。我不想再和你误会了。”
　　丁九的脸像白海棠一样开了，他轻扬首吻住他的唇：“好，让我们完全坦诚地面对彼此，我也不要你再不安。”
　　“嗯！”区小凉用力点头，抽抽鼻子打个哈欠，“在坦诚之前，咱们先睡一觉。我累坏了，小九有伤更该歇歇。”
　　“好。”丁九将他搂得更舒服。
　　经区小凉一提他才感觉自己也有些累，气血仍不太平稳。只是有这个人在怀里，他真担心自己能否睡得着。

　　72.苦涩的爱，甜蜜的爱（下）

　　梅香兰向船舱里探了探头，一脸诧异地对浅香说：“怎么就这会儿功夫他们就睡了？大难不死，不是应该好好谈一谈解开误会吗？祝大哥不担心丁大哥的来历吗？”
　　“笨丫头，公子哪会不清楚丁九来历？他是那种不见兔子就撒鹰的主儿吗？”浅香捏捏她的脸。
　　“兔子？鹰？我怎么觉得祝大哥才更像兔子呢？”梅香兰疑惑地问。
　　“……”浅香黑线。
　　公子像兔子？那还真成天外奇谭了！他就没见过这么狡猾多变、伶牙俐齿的兔子！
　　沈笑君替区小凉他们轻轻掩上门窗，对其余人说：“让他们休息吧，刚才也真够他们受的。”
　　“那咱们五个干巴巴地干什么好呢，总不能傻等吧？唉，金大在就好了，咱们正好够凑一桌打对家。”浅香懊恼地抓头。
　　“沈大哥，说实话，锁锁姐这回别又是双胞胎吧？我怎么觉着和上回有点像。”梅香兰不无担心地问。金锁锁已怀胎七个月，行动不便，所以这次没有同来。
　　“那个，百先生说只有一个。”沈笑君有点尴尬地回答。小白芷都会满地跑了，也没见他再添个弟妹，他倒快成三个孩子的爹了，惭愧啊。
　　“不如咱们打红桃老K吧，正好五个人。”沈笑君急出身热汗，赶忙转换话题。
　　“可是咱们这次出门办事成败未定，谁有心情带那个？没牌怎么玩？”梅香兰摊手。
　　“啪！”两付新牌扔过来，梅香兰急忙伸手接住。
　　几人一看，原来是百草农从药箱里面翻出的。几人俱是大喜，黄龙子笑着问：“老百你啥时候也好上这个了？你不一直不感兴趣吗？”
　　“我哪好它？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偷偷在我药箱里塞了两付，我也是才看见。”事了百草农也很放松，好脾气地解释。
　　浅香打个激灵，缩了缩脖子。那牌不会是……他放的吧？他一直致力于把所有认识的人都发展成牌友，而百先生是他的老牌攻坚对象。得机会他就要拉百草农下场、观战，悄悄在药箱里放两付牌不过是小事一桩，没准真是他干的也说不定。
　　五人打了一下午牌，掌灯时分，丁九和区小凉才双双醒来。
　　区小凉在丁九身上腻够了下床着衣，再找出干净替换衣服给丁九穿上。
　　他不让丁九下床，喂他喝了水，就喊沈笑君陪丁九行功疗伤。他自己钻进船上厨房，风风火火地搞出一桌菜。
　　众人围坐在丁九床边，一面吃饭一面聊天。
　　浅香用筷子指指一碗好似盛着肉片的汤，皱眉：“那是啥呀？卖相不好。”
　　“猪心汤。小九不是心脉受损吗？当然得吃点心，这叫吃啥补啥。对不对，百先生？”区小凉很谦逊地征询百草农意见。
　　“嗯，对，多吃点好成猪。”百草农阴惨惨地笑，刻毒地说。
　　心脉受损就要吃猪心，那阵子丁九失忆怎么不见他弄猪脑给丁九补？猪心？吓。
　　区小凉碰了一鼻子灰，正想和他再理论，丁九忽然轻声说：“衣衣，我想喝汤。”
　　这一声比圣旨还灵，区小凉连忙闭嘴盛汤，凑到丁九身前一勺勺吹了喂他：“小九不要动哈，我来喂你。要静养，静养。”
　　静养也不必连饭都不让人家自己吃吧？自己想献殷勤，丁九不给机会，他就自己找，还拉上别人。
　　众人腹诽，低头扒饭，不去看区小凉脸上恶心人的笑容和丁九略尴尬的表情。
　　吃过饭，丁九倦乏又昏昏睡去。区小凉看在眼里忧在心头，他给丁九掖好被角，端详他一阵悄悄掩门出去。
　　黄龙子和沈笑君正在舱房里喝茶聊天，一付父慈子孝的模样。
　　“丁九只能这样靠吃药，自行疗伤吗？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区小凉开门见山地问。
　　“百先生是这样说的。我刚才探了丁九的脉，他的内息极乱，调整很需要时日。这期间有些凶险，你可别大意。”沈笑君担心地说。
　　区小凉听他话里意思，似乎颇不放心自己。他懒得争辩，扭头问黄龙子：“师父，可不可以由谁把他内力吸出，再重新按要求导入；或是将真气输入他体内帮助他调整？这样会不会比他一个人调整要保险也快得多？”
　　黄龙子听了，揪须皱眉：“按道理是可行。不过，这人内力应与他是一脉，还要比他高才行。”
　　说完抬头，见俩人都眼冒金光看着自己，老先生不由一愣随即失笑。他不是正合适吗？丁九恢复记忆后，嫌旧日武功太阴损，改学他的玄门正宗武艺。现在他们的内力同承一脉，他正帮得上忙。
　　见老先生慨然应允，区小凉大喜，难得正色地给黄龙子行了大礼，又央沈笑君护法。沈笑君自然答应。
　　因花半羽一闹，装船进度受到影响，第二早上船才启航。
　　看到尾随其后的皇家御林军的两艘大船，众人面色有些凝重，却都装作若无其事。掌船的掌船，疗伤的疗伤，治病的治病，谁也没有多提一个字，只当那两艘旌旗招展的大船是空气。
　　疗伤之余，区小凉和丁九终于剖开心扉，将自己所有过往都说给了对方。乍听区小凉是穿越人，丁九很是愣了阵儿。虽然早知他不是原先那人，但对这种经历仍是感到匪夷所思。
　　俩人常于秋阳温暖的午后，躺在床上谈谈讲讲，有时看看窗外蓝天白云，再偶尔亲昵一阵，心境都格外平和。
　　不管将来如何，他们现在是相知相爱的，这点对他们来说是无比宝贵的。
　　见俩人这般模样，沈笑君等都是又喜又忧。喜的是，他们经此一事，感情更加稳固；忧的则是那一月之限。有时看着船后面那片旌旗，不由得都暗骂那人阴魂不散，捧打鸳鸯。
　　于是，船且行，伤且治，等到了锁琴，丁九的伤已好大半。
　　金锁锁久等他们不归心中实在忐忑，没想到他们一朝回来竟带来这么个大喜的结果。高兴得她顾不上给他们摆接风宴，冒着流产的危险一脚把区小凉踢进工作室，命令他完不成约定不许出门。
　　区小凉担心丁九的伤，又操心他没有可心人照顾，心思浮动，灵感打盹，闷了半天也没有进展，心情愈发焦躁。
　　丁九同样不放心他，透过门缝见他披发乱转、眉头深锁，心里担忧更甚。
　　他慢慢回房，出了会神想起什么，提笔写了几个字顺门缝塞进去，又不轻不重地在门上敲了一下。
　　区小凉听见动静回头发现纸条，走过去拾起展开一看，不禁心花怒放。
　　趴门缝见丁九已经走了，他只得捧着纸条大力亲了一下，再小心收进怀里藏好。
　　坐在软垫上，他宁神归一，潜心思索香水的制法，再不为外物所影响。
　　静坐至夜深人静，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区小凉睁眼含笑、无悲无喜，似已大彻大悟。
　　片刻后，区小凉把香水丢进开门的沈笑君怀里，无视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狼狈相，说：“喏，就它了，你想办法送去。我去找小九了！”
　　说完，他就吹着口哨走了，脚步似要飘起来。
　　沈笑君抬头看看天上，月上柳梢如冰玉；再低头瞅瞅手里小瓶，尚余残温清且浅。
　　他不禁发怔，原来是真的，不是他在做梦。刚才那个笑得很不纯洁的家伙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任务！听说丁九曾给他递过纸条，难道和这个有关？那小纸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让他动力无限、灵感四射？
　　卧室里仍亮着灯，丁九鼻息轻细、呼吸低微，似已睡熟。
　　区小凉知他是给自己留的亮，心里一暖，坐在床头俯身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本该睡熟的人，却在此刻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地注视他：“成了？”
　　“嗯？成了。”区小凉有些吃惊，却很高兴丁九没睡一直在等他。
　　他抱住丁九，蹭他的脸，急不可奈地问：“是真的吗，你写的？”
　　丁九回搂住他，想了想脸上发热，含糊地说：“嗯。”
　　“可是三次会不会少了点？原本我想罚你连做十天的。”区小凉不知足地抱怨，蹭个不停。
　　“……”十天？你受得了吗？丁九摸着他清瘦的身体担心地想。
　　“可是你居然只让我在上面三次，太小气了吧？”
　　“我是担心衣衣的身体，那个，你行吗？”丁九吃力地问。
　　“小九！”区小凉停止蹭他，抬起头郑重地说，“记住，不要问一个男人你行吗这种话。男人最是对这话抓狂，不行也会行的。”
　　“……”我也是男人，怎么会不懂？可是……你又不太会，还不是得我动？
　　丁九目光闪烁，只悄悄想了想没敢说出口，生怕他真的抓狂。
　　见丁九被自己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区小凉心情大好，笑眯眯地看着他的俊脸吞了口口水：“小九，你现在这付模样好诱人哦。不过百先生到底今天是怎么复诊的啊？要多久，咱们才可以嗯嗯？”
　　他脸都不红地问，对半年的期限耿耿于怀。
　　丁九的脸倒泛紫了，他目光游移低声说：“百先生说照目前这种趋势，大概十二月份就，就行了。”
　　“哦？太好了。那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决定，要从明天，不！从今天开始，锻炼身体争取作个合格的小攻！”区小凉很有理想地发下宏愿。
　　丁九纵使害羞也听得想发笑。他家衣衣所谓的锻炼就是跑步、举石头这种极初级的功课，看在他们这些会武艺的人眼里只能算玩，可是他却认真得不得了。
　　他抚摸区小凉的脸，眼睛里闪动着丝丝柔情，低声说：“衣衣，亲亲。”
　　区小凉全身的理想青葱化成粉红泡泡，飘得他满目皆是。他搂住丁九脖子，凑上去呢喃：“我爱你，小九。”
　　四片唇温柔地贴在一起，辗转亲吻。丁九口中的竹香和区小凉的清新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迷醉的味道。
　　他们搂抱在一起，静静地亲吻，都有一瞬间的疑惑，好像他们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就是这样在吻着，一吻就是一生。
　　区小凉心跳得很快，脸烧得可以着火，手却老老实实地抱住丁九不敢乱动。
　　丁九吻着他软软的唇舌，双目轻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区小凉的头发披散下来，光滑柔腻似匹丝绸，让丁九抚摸的手流连忘返。
　　俩人缠绵地吻了很久，中间偶有分开又马上吻到一起，俩人间的温度在悄悄飞升。
　　丁九的手从发上滑到区小凉腰间，扯开他的衣带，贴着他的唇说：“上来。”
　　区小凉的脸蓦地红了，却毫不迟疑地几下脱掉衣物钻进被窝。丁九挥手放下床帐，回身覆到区小凉身上，俯头亲吻他。
　　柔滑的舌舔过他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卷住他的舌吮吸抚慰，区小凉被丁九吻得找不到北，晕晕忽忽地只会随他动作。
　　“小九……嗯，不好吧？你有伤……啊……小九……”
　　于意乱情迷中，区小凉勉力挣扎出一句。那双修长的腿却违反他的意志，早就打开缠绕上丁九死也不放松。
　　“别怕，衣衣，我只是想亲亲你，没事的。”丁九柔声回应，收拢他推拒的手在自己手里，唇又落下来。
　　区小凉感觉出他的吻细致温存、绵绵密密，果然没有什么侵略性。他这才松了口气，闭上眼睛专心和他接吻。
　　好吧，就让这夜成为亲吻的夜晚吧，他们都太需要用这个吻来表达内心的不安和渴望了。花半羽真会简单地履行诺言吗？那瓶香水，他会说满意，还是……
　　没有任何曲折，那瓶香水被放在了九五至尊的御书案上。
　　花半羽凝视着那像海水一样蔚蓝透明的液体，有些恍惚。
　　那人曾说，蓝色是忧郁之色。可他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终身伴侣，为什么仍会忧郁？难道……
　　听说，他回岛不到一天就配出了此香水，速度可谓是神速。“那时光阴”是他耗时半年才想出来的，可这次不到一天……
　　那人就这么急于离开他，就那么自信他会满意？
　　他伸手取过那瓶香水捏碎蜡封，抽出研磨得很细的瓶塞。
　　一股极淡的香气溢出瓶口，有层次地进入他的鼻腔，气味越来越浓烈。
　　在香气里，花半羽似乎看到了一幕幕的过往：穿金钱翠衫的少年和他擦肩而过；少年在槐香中一边和他说话一边神伤地看着另一个男人；少年披头散发地在落叶飘零中走向他；少年满脸红云地在他身下喘息；少年像看陌生人一样跪在黑色大理石地上和他对视；那个越飘越远的怪东西……
　　香气初始甜蜜，而后苦涩，最后是夹杂着一丝辛辣的忧郁。
　　原来忧郁是给自己的，花半羽了悟。甜蜜而苦涩，是他对他们这段感情的诠释吗？那人爱得有保留，却依然付出过真心，就如同他一样。
　　只是，他明白那人的心。那人呢，是否同样明白他的心？皇家无真爱吗？他一直这么想，所以到现在仍是不相信自己。
　　毕竟甜蜜过，虽然忧郁是主调，甜蜜仅仅是副歌。
　　但也是仅此而已了，在那人心中，他们曾经相守的日日夜夜早已成为过去，剩下的只是忧郁中丝丝甜蜜到不能自已的苍白的惘然。
　　那缕辛辣不是在讥讽他，而是那人的自嘲。真是冷情冷性又任性自私的一个人，对他自己都不能原谅，更遑论是他了。
　　他们之间，纠纠缠缠这么多年，到底是谁负了谁，是谁的心中先没有了谁？花半羽不想知道，他只感到真正的束手无策。
　　奋斗多年，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不该经历的也经历了。如今的他，已是站在了权力的最高峰，已经具备保护想保护的人的能力。
　　然而那个想保护的人却告诉他：不需要！
　　他所做的一切，对耶？错耶？如今的地位，是幸，还是不幸？
　　罢了，罢了，让他自由吧。这样，至少算是真爱他的一种表现吧。
　　他合上瓶塞，将瓶子藏入自己袖中。然后姿态优雅地端起案上的葡萄酒，踱到窗前。
　　透明晶莹的高脚玻璃杯，是那人的主意。盛着深红的酒液，还真像他所说，赏心悦目。就像是他。可他终究不信自己。
　　“冰衣……”他不自觉地在那个人听不到的时刻喃喃自语。
　　这个名字，不是那个人真正的名字，但他所知道的却只有这个而已。曾经爱过，现在仍爱的，这个名字……
　　御书房前面原本是青砖广场，现在遍种深红的玫瑰，为此他给自己增添了不少危险，然而他却从不后悔。
　　在万物肃杀的北方，玫瑰早已不见了踪影。而在这烟雨的江南里，它们却仍在倾吐着芬芳，中人欲醉。
　　那人曾说，颜色越深的红玫瑰代表爱情越深厚……
　　然而，面前这片深红的美景，看在他眼里只是荒芜。再美的景致，少了特定的人不过坟墓尔。
　　手一松，玻璃杯从指间滑脱。他静静看着，能挽回却不愿意去伸手，就如同对那人。舍不得，却终是不忍心，只有放手。
　　一个近侍的小太监冒着跌坏的危险飞身扑上去欲接，却仍是晚了一步，玻璃杯在他手边摔个粉碎。几点酒液溅在他手臂上，细腻的白肤染了红色，异样地美丽。
　　“抬头。”花半羽回眸，注视那头似曾相识的青丝。水样滑，墨样黑，冰一般地冷。
　　小太监忍痛跪立，安静地扬起脸。清秀的脸上一双棕色的眼睛清澈纯净，里面是掩不住的恋慕崇敬。
　　“叫什么？”花半羽挑起他一缕头发用指尖轻辗，淡然问。
　　一样坚韧的发质，仍是不能随意打成卷儿，难得。
　　“回皇上，奴才月衣。”
　　小太监没有受宠若惊，镇静地回答。声音是刚变声后的清脆，隐含着不易令人察觉的颤抖。
　　“哦？又是一个衣……看你牙白似银，嗓子也像银铃似的，以后就改叫小银子吧。”花半羽眯起眼睛，眼尾弯弯。

　　尾声

　　数月后，皇上专宠阉人，冷落后宫的传言天朝上下尽人皆知。
　　据说，皇上为阉人造一黄金屋，号称银月宫。
　　据说，皇上为阉人修一水池，内嵌夜明珠无数，纵晚益亮，曰银月池。
　　据说，皇上夜夜与那名叫小银子的阉人同床共枕，龙床几成阉人专属。
　　……
　　楼春深散完八卦口干舌燥，揽着七夫人喝茶润喉。
　　浅香听得津津有味，口中的烧烤同样吃得津津有味。他递给梅香兰一串烤鱼丸，再放上新的材料继续翻烤。
　　“皇后怎么说？不是说他爱皇上吗，他能忍受这事儿？”浅香很内行地撒着调料，颇感兴趣地问。
　　一股臭气熊熊地从炭火中升起，弥漫在区家精致的客厅里。
　　“还能怎么的？他又生不出皇子，只有给皇上广纳采女美人充实后宫这一条道儿可走。朝中各大臣更是争着送女入宫，都想让自家女儿诞下个小皇子。皇上子息艰难，现在只有几位公主，皇子……咳咳……”
　　臭气终于钻进八卦的楼春深鼻子里，呛得他猛咳几声，掩鼻皱眉：“你烤的啥东西这么臭？”
　　“臭豆腐干儿！公子前一阵子想出的东西。别看闻起来臭，吃到嘴里真是香死了，待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浅香用猪毛刷又刷上一层油。臭豆腐在火上被烤得滋滋直响，更加臭气鲜妍。
　　二楼客房门忽地打开了一扇，沈笑君闪身出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异常快捷。
　　他面有不悦地瞟瞟炭火架子，说：“浅香，我不是事先提醒你了吗？锁锁最受不了臭豆腐味儿。你怎么又烤上了？”
　　“哎呀！对不住，沈大哥。我和楼哥光顾说话忘了这码事了，实在是对不住。”浅香忙把豆腐干儿塞进楼春深手里，连声道歉。
　　无端被塞了串臭哄哄的东西，楼春深呆滞，下意识地凑上去闻了闻，脸皮立刻直抽。
　　“算了，你也不是存心的。”沈笑君见此也不好再责怪他，揉揉鼻尖泄气，抬脚下楼。
　　“咱三毛侄女吃了吗？”见顺利过关，浅香马上关心地询问，一边从仍表情怪异的楼春深手里夺过那串豆腐，送进自己嘴里大嚼。
　　楼春深斜眼瞟浅香，鼻子都快气歪了。七夫人抬起衣袖掩口而笑，眉眼妩媚动人。
　　“吃了，不够。这不，我正要去热牛乳。”沈笑君头痛。
　　三丫胖得出奇，饭量大得吓人，金锁锁根本喂不饱她。他只好每顿再给三丫加上些牛乳，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楼春深听着楼上三毛洪亮的哭声，再看看厅内装饰一新的摆设：
　　塌塌米小桌上摆着一盆白水仙刚打花苞，玉雪可爱。
　　粉色、米色、绿色的沙发靠垫缀着金丝流苏，柔软篷松，靠上去很舒服。
　　白色长毛地毯上是圆形矮桌，插瓶里的梅花清芬浓艳、色欺红霞。四周散放着厚墩墩的坐垫，五颜六色遍地开花。
　　原木壁上悬挂着各式小灯笼，可以当装饰也可以实用，看上去令人眼花缭乱。
　　门及楼梯护栏上是冬青松柏花环，还束着漂亮的缎带。
　　墙角竖棵一人多高的松树，上面挂满布做的大胖星星、月亮和各种小玩意儿，像是棵圣诞树。
　　他想想日子，今天还真是圣诞节，可是那两位主人却奇怪地始终没有露过面。
　　“那对夫夫到底去哪了，这半天也不回来？”楼春深纳闷地发问。
　　“去摘菜。”
　　“在算账！”
　　沈笑君和浅香不约而同地回答，答案却不一样。客厅里忽地一静，在场众人都怔了一下。
　　楼春深摸着下巴，轮流研究他们各异的表情，慢条斯礼地喝口茶，问：“他们是去摘菜还是算账呢？这两件事好像不能同时进行吧。”
　　沈笑君严肃地瞅浅香一眼，仍退回厨房热牛奶，放弃解释。
　　浅香得意洋洋地吃着烤鸡心，烫得直吸气：“我刚去偷听，他们好像在算几个月前丁九受伤时的一笔旧账。公子说丁九赖账，丁九说他没赖，是公子最后不想要了。后来又说到新的账，他们笨得像猪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句话，算了半天也没算清。我听得想打瞌睡，就回来吃东西了。”对俩人的弱智，他深表不屑。
　　“这天寒地冻的，他们在哪儿算呢？有账回家算不行吗？”楼春深怀里搂着七夫人热乎乎的娇躯，仍有疑惑。
　　浅香刚想告诉他，梅香兰悄悄拉一下他的袖子，眼睛朝前边儿使劲地眨动。浅香扭头，果然见沈笑君一脸正气地身穿花布围裙端奶立在楼梯口，目光威胁地盯着他。浅香缩缩头嘴里含糊一句，大嚼烤肉，任楼春深威逼利诱再不透露更多的信息。
　　遮着厚稻草帘的暖房内春意盎然，不时响起暧昧的低吟。
　　区小凉只着上裳，凌乱的长发沾在脸颊上，高高扬起的脖颈如天鹅颈子般柔软。他的脸已红成了蕃茄，琥珀眼里全是粉红星星，嘴唇微张，唇边挂下一丝银色的唾液，妖娆得像只水妖。
　　丁九则连件上裳都没有穿，半躺在干草上扶住区小凉的腰帮他起落。他的俊脸泛紫，星眸沉醉地望着面前摇摆的人，呼吸急促而热烈。
　　“衣衣……吾爱……”他忍不住轻呼，抱住身上人小心地翻个身，颠倒了位置。
　　区小凉将腿搭到丁九肩头，随他动作咬住了嘴唇，脸更加红上来。
　　俩人的身体激烈交缠，燃起的热度将暖房内感染得温度又升高了一些。
　　粗重的喘息中，区小凉颤抖着昂头闷哼，足尖踡起。丁九紧紧搂住他停止不动，后背上是浅浅几道被区小凉抓出的指印。
　　半晌，他们长出一口气，躺在干草里相拥亲吻。温柔地安抚过区小凉，丁九拿手帕给他仔细清理。
　　区小凉趴在草堆上，无目的地望着绿油油的菜地，意识逐渐恢复。
　　“刚才我怎么又是下？明明讲好我要在上面的，你又赖皮！”他生气地翻身坐起，质问丁九。
　　丁九清理到一半听到他叫嚣，宠爱地笑笑柔声说：“乖，把腿张开。”
　　“噢。”区小凉不假思索地分开双腿方便他继续清理，想想不对又叫，“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快说，为什么我又在下？”
　　“刚才你不是一直在上，最后才到下面的吗？”小心翼翼地导出液体。
　　“不对，你曲解我的意思！”区小凉誓为自己的权益作斗争。
　　“好，是我曲解你。可是，衣衣，你不是更喜欢在下吗？为何非要到上面去？”丁九有些不解地问，丢了手帕给他套上裤子。
　　他家衣衣的皮肤真是好，白净滑嫩，上面吻痕犹存，怎么看怎么好看。丁九忍不住摸了又摸，借穿衣之便大吃豆腐。
　　区小凉脸红，咬了咬已被吻得通红的嘴唇。
　　丁九说的是事实，比起抱丁九，他更喜欢让丁九抱。因为那样时，看到丁九陶醉的表情会让他很满足，有一种被需要的认同感。而且，丁九的技术是越来越好了。每次被他拥抱，区小凉都会觉得如腾云驾雾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反之。他自己攻技仍是烂到家，每次都手忙脚乱不说，还累个半死。
　　可是，和丁九争上位很有情趣的说。每次他一争，丁九就很紧张，连肌肉都会变硬，让见惯了他处变不惊表情的区小凉开怀不已。
　　“小九疼爱我，我也想疼爱小九嘛。”区小凉转转眼珠，柔情似水地回答。
　　丁九闻言打个哆嗦，帮他着袜的手一滑白袜就歪了。
　　疼爱？那种僵硬到变形的动作，每次带给他的不是被疼爱的感觉，而是像在受刑，他确定那也叫“疼爱”？真搞不懂，他明明在下很享受……
　　看来他得再用心点钻研攻技，好让他家衣衣彻底打消攻的念头。
　　“衣衣乖，小九明白你的心意就好，不用身体力行的。你身子不好，要注意养生，以后还是我来好了。”丁九诱哄着，给他穿鞋。
　　区小凉眼睛一亮，笑弯了眉抱住他：“好啊，以后我攻你动，说定了哦！小九对我实在是太好了。”说完他就在丁九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吻。
　　丁九面色不变，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是满满的惊愕和无奈。
　　他搂住区小凉梳理着他的乱发，唇角抿起：“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时候不早了，他们该等着急了。”
　　“对呀，咱们好像是来摘菜的吧？天啊，天都黑了！小九，快，我帮你！那帮家伙又要念咱们了。”区小凉跳了起来，赶紧着帮丁九着衣穿靴，反而让丁九手忙脚乱了一阵。
　　俩人匆匆整理完仪容，挽着菜蓝冒雪跑回家。
　　客厅里众人吃完烤肉正在搓麻，一室哗啦啦的洗牌声。见他们头上身上都是雪花地冲进门，浅香赶忙让梅香兰帮他摸牌，自己接了菜蓝回房，再送出两条热毛巾。
　　楼春深瞅瞅丁九扣错的一个扣子，再看一眼俩人略乱的头发，了然地扬声问：“你们到月亮上去摘菜了吗？我可都到了二个时辰了。”
　　“咦？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刚打月亮上来？”区小凉毫不心虚，甩了他一句。热毛巾擦得他小脸泛红，眉毛乌黑，更显唇红齿白。
　　丁九冲楼春深点头招呼，换上拖鞋。
　　他接过区小凉的毛巾送回浴室，不一会儿灌了个大汤婆子出来，塞进区小凉怀里：“衣衣，抱着它会暖和些。”
　　“谢谢你，小九。”区小凉展颜一笑，抱住汤婆子缩进沙发里。
　　室内本升着火炉人又多其实不冷，可是丁九担心他刚才吹了风，才做此防范。区小凉自然知他心意，乖乖抱着好讨他欢喜。
　　丁九果然喜欢，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转身又从卧室取出条薄毯盖在他腿上。最后拿来俩人茶杯，都倒了热茶。
　　楼春深在旁边见他们互动，觉得俩人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那份亲昵和谐调，怎么看怎么像是对老夫老妻的架势。他不由大是宽慰。
　　“小祝啊，如此瑞雪，你拿什么来招待远来的客人呢？”楼春深打出张九万，黄龙子忙碰了，丢出个二条。浅香正缺将头，见到二条不由得眼冒绿光。
　　“老楼，不是我说你。大冬天的，你不缩在你花都的老巢，跑这大老远的地儿干什么来了？”
　　区小凉暖暖和和地喝口茶，笑着看丁九。丁九坐在他身边低头喝茶，面色温和。
　　“你太没良心了吧？回到这儿好几个月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以为你还在内地办孤儿院。白跑一趟不说，浪费了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啧啧，我来和你们一起过年，不行吗？”楼春深不满，斜眼瞟他。
　　他那第七房夫人名叫如花，见状忙给他嘴边递瓣桔子：“深深，吃水果哈，别再皱眉了，脸上比上个月又多条褶子了。”
　　“什么？！不是吧，我还说用了小祝的深层保湿祛皱营养面膜后皮肤好多了，原来还是这样！”楼春深大惊小怪地咋呼，慌忙去摸脸，央着如花问她可看仔细了，牌都忘了打。
　　众人见他头戴员外帽，身穿员外袍，四肢强健有力，脸上皮肤光滑紧绷，哪有什么皱纹？纯是如花在开他玩笑。他的反应却大得不一般，还从袖中掏出面小镜左顾右盼，拼命要找到那条根本不存在的皱纹。
　　“听说，人停在镜子前的时间越长，老得就越快哦。”区小凉全身懒洋洋地靠在丁九身上，促狭地来了一句。
　　“呃，是吗？”楼春深手一僵，收起镜子觉得哪儿好似都不得劲儿。
　　“老楼，你不是在经受中年危机吧？一个男人，长成啥样就是啥样，何必那么在意？”区小凉继续嘲笑他。
　　楼春深狠狠地瞪着区小凉滋润白净的脸皮，恨不能扒下来安在自己脸上。
　　让他年轻十六岁，他会比这家伙更不在意相貌。可他都四十三岁了，四十三岁！楼春深几乎要吼出来。
　　再想想似乎又没有多大意思，诚如区小凉讲的，一个男人没必要把张脸天天当头等大事记在心上。可是，他真的在长皱纹啊！楼春深欲哭无泪地撇撇嘴。
　　如花含笑嗑瓜子，老实得极到位。
　　“小子，咱们晚上吃什么？”趁楼春深哀怨，黄龙子胡了牌，心情舒畅地边数银子边问区小凉。
　　“黄老先生，咱下午不一直在吃烧烤吗？您又饿了？”浅香惊讶地睁圆眼睛，输牌的心疼全都忘了。
　　十几碟子菜啊，就他们几个人还不够吗？老先生消化得真利索。
　　“那是你们一直在吃！我和老百忙着哄小毛头来着，下楼只赶上吃最后四盘菜，那点儿还不够塞牙缝的！”黄龙子不甘地瞪浅香一眼，似在怪他没有给他们多留点。
　　区小凉跳下沙发，劝黄龙子：“别争了，我早准备好了。今儿咱们吃个新鲜的，你们耐心等待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厨房，丁九随着他入内。
　　几天前，区小凉偶然想起今天是圣诞节，就打算弄个圣诞餐会招待大家，反正近年底人都闲下来正没事儿干。
　　今天一起床，区小凉就开始着手备料。四只小母鸡拔净毛褪内脏，丢进调料汤里浸着。大马哈鱼、鲜牛肉切片，洒上佐料拌匀搁大盆里入味。发面揉得劲道柔滑，扣在大面案上回醒。再从食物储藏室取出冻得硬梆梆的火腿、圆滚滚的猪肚、一节节的腊肠、红肠、熏肠、香肠等熟食，满满地堆了一桌子。
　　幸好浅香他们只吃了作为下午茶的烧烤，没有动他的晚餐材料，否则还真不好办。
　　俩人洗浄手，分工协作开始干活。区小凉系上围裙，精神抖擞地挽袖拎出母鸡略晾干，把洗净的苹果、沙果、红薯块、南瓜块、山药段等填入鸡腹，用细松枝穿上开口，放进自制的烤箱中烘烤。然后打鸡蛋做蛋糕坯子，做好后将剩下的发面揪成小团做小面包和肉饼。
　　他家厨房有四个灶眼，可以同时展开四项不同的烧菜工艺，可谓方便快捷之至。
　　将肉饼扔到平底锅中煎炸，再拿个锅煎牛排，第三个灶上炖鱼，最后一个灶眼蒸土豆。肉饼一个个煎好，牛排也好了，装进大蒸笼里保温。这时烤鸡也该出炉了，四只小母鸡都烤得外酥里嫩，香气扑鼻，放一边凉着，将蛋糕放进烤箱接着烤。
　　土豆出锅，不撤火添水煮甜玉米。将土豆捣烂成泥，拌上精制奶油、蜂蜜，也搁大蒸锅里保温。支起口新锅加入花生油，将事先制好的糯米饼一个个放里面炸成金黄色，捞出控油后搁进大蒸锅。关闭鱼灶，取出蛋糕，将小圆面包放进去。端下玉米锅搁旁边木板上，放上个大锅煮汤。最后再见缝插针地做个凉菜。
　　丁九给他打下手——拉风箱，间或端锅、洗菜、洗碗、洗刀具、洗锅，还有打鸡蛋。没办法，刚才在暖房区小凉体力消耗过大，怎么也不能把蛋清打成糊状，只好请丁九代劳。
　　取出香喷喷的小面包，区小凉看看差不多了，让丁九把猪肚、肉肠切一切，拼成个冷盘，自己往蛋糕上挤奶油。
　　丁九练了十几年武艺，在切菜上可谓是一把好手，肉片切得那叫一个薄，几乎呈半透明状，让区小凉自叹弗如。
　　小白芷、大毛、二毛三个娃娃都特喜欢奶油，区小凉厚厚地挤了一堆，还弄出三个小雪人儿。挤好奶油，再把洗好的草莓一颗颗放上去，整个蛋糕红红白白的，挂着糖霜引人食欲大增。
　　草莓是春天采摘的，和其他水果一同放在新建的冰窖里，现在一解冻和新鲜的一样美味。
　　余出一颗草莓没处搁，区小凉想了想再看一眼正把砧板剁得咚咚直响的丁九，脸上浮起个色眯眯的坏笑：“小九，要不要吃草莓？”
　　“要！”丁九头也不抬地说。酸甜的草莓对忙碌了半天的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补充了。
　　“要啊？那好，来吃吧。”区小凉靠着大案板咬住草莓，眼睛亮闪闪地望着丁九。
　　“来了！”丁九加紧几刀切完最后一截肉肠，放刀擦净双手。
　　他回身找草莓，却只看到区小凉嘴上那颗。丁九明白过来，面含笑意走过去，双手撑在案板上将区小凉圈在他和案板间的小空间里，低头去吃草莓。
　　区小凉飞快地把草莓整个儿含进自己嘴里，睫毛一弯笑了。
　　丁九咬个空并不奇怪，而是顺势贴上去吻他。区小凉略向后倾着身体，捧住丁九的脸。
　　味美多汁的草莓在两条舌头的挤压下，很快支离破碎，合着津液被他们分别咽下。口中没了阻碍，俩人亲得更是如火如荼。彼此深深深地吻向对方，脸上都热起来。
　　区小凉刚才就一直站着做饭，丁九怕他立久了会累到，抱他坐上身后的大案。区小凉双臂搂紧丁九的脖颈，长长浓浓的睫毛颤动得如蝶翼一般，吻得很投入。
　　丁九感觉怀中的身体柔韧纤细，似乎用力再大些就会折断。他心下怜惜，温存地同区小凉缠绵，爱意翻涌。
　　“咳咳……”楼春深站在厨房门口，很煞风景地假咳。
　　相拥的俩人同时扭头，区小凉脸呈桃花，唇色娇艳欲滴。他不满地白楼春深一眼：“干嘛？人家打喯儿你也要偷看，没见过吗？”
　　丁九神情平静，不紧不慢地给区小凉拉好刚才无意间扯开的衣裳前襟掩住他胸前肌肤，再抱他到地上站好。
　　“呃？不是偷看，是不小心看到了。他们推我来问问好了没，再不好，黄老先生非得连麻将都吃了不可。”
　　楼春深道貌岸然地说，偷瞄瞄俩人衣下都已性致盎然的部位，心中感叹：这对夫夫的蜜月期都三年多了吧？这热情好似还没减退，真是甜蜜，年青就是好啊！
　　“是么？那好，你就帮着摆摆餐具。西餐，还没忘光吧？”
　　区小凉没好气地支使楼春深。什么嘛，偷看还找理由。他正很有感觉的说，气氛全都被这个老楼搞坏了。
　　楼春深苦脸将杯盘刀叉摆在圆桌上，心里大骂区小凉恼羞成怒搞牵连。
　　厅内众人撤了麻将，团团围坐在桌前，连小白芷他们也窝在父母怀里。众人兴奋地看着一大盆一大盆食物被丁九从厨房里端出来，对区小凉新鲜的报菜方式好奇不已。
　　“主菜：烤小母鸡。”
　　“副菜：清炖大马哈鱼。”
　　“冷盘：火腿拼腊肠、熏肠、红肠、肉丸、海鸟卤蛋、猪肚、老豆腐干儿，简称火拼。”
　　“凉菜：龙虾沙律水芹。”
　　“面点：肉饼、面包卷儿、面包棒、小甜圆面包，简称肉包。”
　　“汤：青菜羊肉汤，青菜是香芹、生菜、卷心菜、小白菜、小油菜，里面还加了鱼翅，简称鲜菜汤。”
　　“零食：土豆泥、甜玉米、烤红薯、糯米粑粑。”
　　“酒水：苹果酒、梅子酒、葡萄酒、菊花酒、柠檬汽水、牛奶、各种果汁。”
　　“菜全部上齐，请开动吧！”区小凉擦擦额头热汗，拉丁九坐下。
　　众人食指大动，却冲着各自面前的刀叉发怔。叉子用过，可是总不能直接叉个烤鸡出来吧。
　　沈笑君怀疑区小凉忙晕了，自告奋勇地说：“冰衣，你是不是忘拿筷子了？你们等等，我去拿。”
　　“笑君坐下，咱们今天换个吃法，不用筷子用刀叉。”
　　区小凉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烤鸡放进丁九盘里，再切成更小的块，末了叉一块送进丁九嘴里。丁九转眸看区小凉，眼含笑意。
　　刀叉是他们新房落成后不久，请铁匠打的。上次鸡尾酒会用过叉子，今天是头次用全套。平时都是他们俩人吃温馨情人宵夜时才会拿出来用用。
　　众人醒悟纷纷尝试，边吃边玩其乐融融。小白芷和大毛二毛牙没长齐，只吃土豆泥和蛋糕，奶油糊了一脸，模样特别可爱。
　　区小凉笑着对三个小家伙说：“乖乖吃哦，吃好了叔叔有礼物送你们。”
　　孩子们一听马上精神一振，小嘴巴吧嗒吧嗒吃个不住，黑葡萄一样乌亮的眼珠不时偷看他。一时，小家伙们吃饱了，都摇摇晃晃地凑上前要礼物。
　　区小凉一指圣诞树，说：“那边树底下有三个盒子，你们自己拿吧。”
　　三个小家伙欢呼着冲过去，果然见那棵漂亮的树下面堆着三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撕开外面彩纸，长盒子里是把小木剑；方盒子里是各种颜色大小的玻璃球，用来串珠链玩的；圆盒子里则是两个可爱的彩泥娃娃，一男一女手拉着手笑得天真而甜蜜。
　　孩子们尖叫，白芷一眼相中了木剑，抢到手里乱挥。大毛摆弄娃娃，还用牙去咬。二毛抱了珠子开心得不得了，马上坐在厚厚的毛毯上串起来。
　　“祝叔叔，这剑真好看。你在哪里买的？我爹爹给我买的那把没有这个好。”白芷口齿清晰地说，小脸上满是光彩。小家伙已经三岁多，长得虎头虎脑，十分健壮。
　　“不是买的，是丁叔叔自己做的。市上卖的东西哪能赶得上？叔叔告诉你哈，丁叔叔不仅会做木剑，还会特多东西。他的武功可厉害了，可以从这里一下飞到屋顶上去！没见过吧？”区小凉用手指指自家屋顶，得意洋洋地介绍。
　　众人听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能上房顶就算武功厉害吗？丁九在这人眼里，是不是已经高大似神了？
　　白芷却不会看大人脸色，马上倾慕地仰头望着丁九，大声说：“以后我要像丁叔叔一样厉害，要当大侠客！”
　　丁九的表情僵了一下，无奈拍拍他的小脑袋瓜儿：“好，立志要从小，叔叔支持你！”
　　“嗯，谢谢丁叔叔！”
　　小白芷豪迈地挺胸，小脸上绽开一个理想之光，白嫩的皮肤玉雪似地耀眼。然后他拖了剑，站在空地有模有样地劈刺剁砍，认真开始走向大侠之路。
　　“小九，我怎么觉得小芷芷后背像有对翅膀，他不会是天使吧？”区小凉咬丁九耳朵，觉着这孩子实在可爱得紧。
　　“不，天使早就在我身边了。”丁九已从他那里知道天使的意思，现在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话出口俩人都是一愣，然后同时不自在地掉开脸。这么多人在场，真不是表白的好时机。丁九暗暗黑线，区小凉暗暗心花怒放。
　　余人要么忙着抢东西吃，要么看孩子们玩，即便有人耳尖听到俩人对话，也不明白天使的含义，所以并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异样。
　　俩人这才松口气，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吃过圣诞大餐，众人接着打牌喝茶聊天，热闹了好一阵。
　　大雪留客，近更时大家打着哈欠，分别在区家方便洁净的浴室梳洗了，倒进客房软绵绵的羽绒被里寻眠。两位老先生暂凑一屋，腾出间房子给楼春深和如花。
　　楼春深怕晚饭吃得过饱睡下长膘破坏形体，所以没有马上睡。在大家都上床后，他安顿如花先睡，自己翻了会儿闲书，喝了两杯茶，然后抱着替换衣物去洗桑拿。
　　桑拿哦，快二十年没洗过了，今天碰上怎么地也得蒸一回。上次忙着给区小凉催眠没顾上，这次一定要补回来。要说那人也真会捣鼓，也蛮会享受的。桑拿！亏他想到还做到了。学医跟学工就是有差异啊。
　　桑拿房里却早有人了，还有颇引人遐思的水声不时传出，不是那对夫夫又是谁？
　　楼春深听得亲切，不由坏心眼地想：这对夫夫日也做，夜也做，就不怕精尽人亡啊？想归想，他的嘴角却忍不住上弯。
　　担心那个脾气臭武艺高的丁九察觉，日后没好果子吃。他回身就走，耳边却传来区小凉的一声低吟：“……你才是我的天使，我的小九……嗯……”
　　天使？楼春深边走边琢磨，然后释然。
　　可以带给他人希望和光明的普通凡人不也是天使吗？和他们这种穿越时空的天外来客不同，他们才是真正的人间天使……
　　飞舞如蝶翼的雪花无声地下着，飘落在海湾、密林、房屋上。大地因了雪，虽然在黑夜里却仍是一片银白。干干净净的小岛，宁静地沉睡，如童话中的仙境美好安详。
　　在寂静的夜里，春天正迈着急匆匆的脚步赶来，它的使者——青翠的小草正在雪被下发芽，欲破土而出。
　　冬天正在过去，美丽的季节即将来临。
　　“小九……”
　　“……嗯？”
　　“咱们正走在去月亮的路上吗？”
　　“对，我和衣衣手拉着手，一直在走。”
　　“小九，如果有一天，咱们真的走到了——”
　　“就在月亮上建个同样的家，有阳光，有卷帘——”
　　“还要有一大群朋友！”
　　“好，咱们永远都像现在这样，永不分离！”
　　“小九，我……想跟你说句实话。”
　　“嗯？”
　　“其实，你在我眼里，是有一点不好的。”
　　“？”
　　“你总爱把我想说的话先抢去说了，让我很郁闷唉。”
　　“？！”
　　“其实，刚才我正想说，咱们永远在一起。可是你，唔……又来了，我刚想吻你，你……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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