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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午后的冷俊男孩

柳仲是下午进教室的。

    那天的气温超过了三十七度，他突然出现在门口，我的后背竟漫过一层寒意。

    他一动不动站在门边，神情淡漠。令人诡异的是，这么高的气温，他竟然穿着黑色长袖衬衫，所有的扣子都系得很紧，立起的领子卡在脖子下面，使他的面颊更有立体感。

    教室里突然变得沉寂。

    周敏老师正在讲服装设计的高级理论，转过脸看到他，有些惊讶地说：“哦，柳仲，你已经到了，快进来吧。”

    老师习惯地向前伸出手。柳仲却冷冷地站着，空茫的眼里，突然浮起一丝妖异的神情。老师楞了片刻，僵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向教室里指一下：“那边有个空位，请你坐过去吧。”

    老师指着我的桌子。整间教室，只有我的座位旁没人。

    他漠然地走过来，教室里陡地掀起一阵细弱的骚动。我身后的苏小婉不安地晃着椅子，轻微的“吱嘎”声在沉闷的空气里盘旋，伴随着吸冷气的“咝咝”声，好像一个人的血管被拧紧了。

    是的，我能感觉到，大家都怕这个人。

    而且，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敌意。

    柳仲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我，全身透出高傲的气息，沉静而冷血。

    他是我见过的最俊美的男孩。挺直的鼻梁泛起琥珀色光泽，双瞳幽暗深邃，嘴角有完美的弧度，棱角分明的脸庞如大理石雕琢一般。他脸色苍白，反而更有撼人心魄的俊冷感。

    他慢慢坐下。

    我慌乱地避了一下。膝盖磕在桌腿上，差点跌倒在椅子后面。

    柳仲敏捷地伸手，扶住了我。我忙甩开他，显得很狼狈。但是同学们都没笑，在一片死寂中，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我这里。

    我习惯地吸了吸鼻子，也许是错觉吧，我竟嗅到一股腥甜的气味。

    周敏老师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快速地翻着教案，哗啦哗啦，单调的声音盖住了一切。老师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失态。

    我用眼角余光扫视柳仲。他的眉心忽然隐现出蓝色的印迹，像一个冰冷花印。倏忽间，嘴唇变成了暗红与黛灰融合的颜色。

    柳仲忽然转过脸，与我目光交织。我发现，他漆黑的双眸下，仿佛升起了一团冷雾。

    我的脑袋“嗡”地响一声，慌忙低下头，直到放学，再没有看他一眼。




（2）妖毒舞姿VS一见钟情

我在这所艺术学校研读服装设计，和苏小婉住在同一宿舍。自从柳仲来了后，苏小婉一直在设法了解他的背景。

    苏小婉原本就是好奇心很重的女生，每当感到恐惧，或者兴奋，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找——找到一切可以挖掘的潜在内容，给自己一个解释，然后把她的发现以“小秘密”的形式发布给其他人，以此得到心理满足。

    苏小婉的秘密调查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三天后，她对柳仲有了初步了解。

    柳仲是个孤儿，跟叔叔生活在一起，据说他叔叔是个医生，给学校交了一笔钱，柳仲就从外地转了过来。至于他叔叔为什么让他来这里上学，目前还是——

    谜。未知因素。待查。

    其实我们这里的学习氛围并不完善，教学水平也只能算中档，但柳仲似乎很喜欢我们学校，特别是校园后面的护城河，每天放学都要去树林散步。

    柳仲总是长久地沉默着，就像第一天进教室那样，眼神空茫，仿佛二月清晨的天空，留不下一片云彩。

    他走路有个习惯：略微耸着肩膀，而且身体微微倾斜，似乎在飘。

    课间，柳仲偶尔对我说几句话，都是简短的音节，语调沙哑磁性，夹杂着飘渺的风鸣——

    夏兰……谢谢你……夏兰，请借我那本书……夏兰，再见……

    无论天气多热，柳仲永远穿着长袖衬衫，浑身裹得严密，脸上却没有汗。

    总是独来独往，冷血的眼神，带给人一种本能的惧意，所以尽管行为古怪，却没有男生敢取笑，更别提欺负他了。男生们私下给了柳仲一个绰号：中毒。

    有次上体育课，我们正跟着老师跳操，柳仲的身体忽然变得柔软，模样显得十分妖毒。我从来没有那种奇怪的感觉，既不安，却有种强烈的诱惑。

    柳仲跳了好一会儿，其他同学似乎没有发现。柳仲忘掉了一切，脑海中一定有特殊的旋律。双眸映着阳光，呈现出浅蓝浅绿的光泽。

    那天放学的时候，天空飘着细雨，潮湿的风中，那股腥甜味道更加浓郁。

    我和苏小婉结伴往宿舍楼走去。

    苏小婉忽然说：“夏兰，你有没有发现，柳仲看你的眼神很奇怪。”

    “他本来就是怪家伙，要不怎么叫‘中毒’？”我瞥了她一眼。

    “嗨，不一样的。”苏小婉有点着急。

    “怎么？”我茫然地望着苏小婉。

    “嗯……说不上来……我感觉他喜欢你。”

    “什么？”我睁大眼睛。我的性格比较淡漠，或者说挺迷糊的，对人对事常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不过苏小婉的话，的确雷到我了。

    “一种直觉。”苏小婉用特有的神秘语气说，“我偷偷观察过他，只有在提到你的时候，他的眼神会出现一些悲伤或苦恼，声调变得柔和，说话的节奏变得平缓，眼中升起一层不易察觉的雾……”

    “好了好了，你这八婆最近又受刺激了。”我打断苏小婉的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你干脆去考研吧！”

    苏小婉咯咯地笑了几声，说：“我没骗你。我感觉……他真的爱上你了。你身上有种特殊气息，很吸引他。”

    我顿时沉下脸：“不要胡言乱语。”

    “难道你对他没感觉？”苏小婉的脸皮真够厚的，开始穷追猛赶，“你不觉得他的出现，是种缘分吗？”

    “八婆，我没你那么神经。”我不耐烦地说。

    “我最信缘分了，不仅仅是爱情，生活中，人与人只要有特别的关联，都是一种缘。”苏小婉的大嘴又开始喷起来，“比如我小时候，爸爸带我去看他的一个朋友，当时我就感觉，那个人会产生不好的影响。果然，我们离开他家后，我和爸爸就出了车祸，幸好没有大问题。”

    “怎么没有大问题？你的脑子不是撞坏了吗？”我调侃道。

    “夏兰，我告诉你……”

    “拜托，这个故事你已经讲过八百七十二遍了。”我在她肩膀上来了一掌。

    苏小婉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说：“夏兰，那不是故事。”

    “好了，怕你了，小巫婆！”

    “总之，柳仲的出现，绝对有戏。”

    “戏你的大头鬼。”

    ……




（3）护城河边

我和苏小婉一边走，一边闲聊着。

    转过校园那条石阶路，苏小婉忽然拍拍我的胳膊，我抬头，一眼看到了柳仲。他正绕过花坛往校外走，按照惯例，这是他去护城河边散步的时间。

    其实柳仲没有住在学校，他叔叔在北郊有座房子，离这里大约五、六公里。我不明白，柳仲为什么总要去护城河边散步，护城河在学校西边，与他叔叔家是两个方向。

    我不由和苏小婉对视一眼。看得出，苏小婉正被同样的问题煎熬着，那问题刺激得她瑟瑟发抖——护城河到底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柳仲？

    苏小婉抓着我的胳膊，颤声问：“你看，柳仲的背影像什么？”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说不上那种感觉，柳仲的背影像个综合体，仿佛几种不同的水生动物拼装的模样。我只能说，那情景就像一个软椎动物在直立行走，会使人的内心深处涌起极度怪异的感觉。

    苏小婉猛地拉住我的手，不顾一切向校外走去。“跟着他，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苏小婉的嗓子里竟也发出可怕的风鸣声。

    我们与柳仲保持着距离，慢慢跟踪他。我偶尔将目光投向远处，建筑物在水雾中显得极不真实，像一场幻觉。我不断做着深呼吸，突然觉得这个黄昏非常沉闷。

    护城河边起风了，树丛发出“沙咝吵咝”的声音，仿佛一堆虫子在啃咬树叶。

    前面的柳仲忽然停下脚步，四处探望。我和苏小婉伏在树丛里，屏住呼吸。

    柳仲似乎在寻找什么，脑袋僵硬地摆动，双臂垂在背后，手指弯曲。不一会，柳仲的肩膀猛地一耸，然后整个身体慢慢蹲下来，同时，伸长了脖子。

    他的脖子很快绷直了。风中传来轻微的“噼啪”声。一声、两声。每响一声，他的头颅便快速震动一下。

    “他在干什么？”苏小婉喘息着，在我耳边轻声问。

    我刚想捂住她的嘴，晚了，柳仲突然回头。对面正有一辆卡车经过，灯光投在他脸上。我的心脏几乎炸裂，强烈的窒息感裹紧了我。

    柳仲的舌头微微伸出唇外，一些小小的红果沾在舌尖上，像凝固的血！

    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睛，明亮得像两盏灯……

    我和苏小婉大叫着，逃出树丛。隐约听到柳仲喊了一句什么，但他没追上来。




（4）轻柔的吻

我和苏小婉在宿舍躺了三天，什么都不说，只是发呆。护城河的一幕总在眼前闪烁。梦里，我在黑暗中狂奔，冷风刮着面颊，我被什么东西裹住，血管不断收紧，发出“咯吱吱”的颤音……

    然后我看到了柳仲。柳仲的双眼无比明亮，瞳孔发出夜行动物的反光，视网膜和虹膜间仿佛有银光的薄片，使他的目光泛着银色……

    他的舌头上突然绽放红色小果，爆裂着血浆……

    我在窒息中变得支离破碎……

    接着我便惊醒了。

    但我不会向别人说起护城河边的遭遇，一是不会有人相信，更重要的是，我怕柳仲报复我。

    半个月后，我逐渐恢复过来，但苏小婉整天恍恍惚惚，瑟缩在宿舍角落，嘴里念念有词，任凭涎水挂满唇角。我希望她能哭出来，而她只是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我知道，她已经在崩溃中麻木了。

    又过了几天，苏小婉退学了。谁也说不清她去了哪里，同学们传说，有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把她从宿舍领走了，而我那天恰巧不在，所以始终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近来我经常出现耳鸣，走路像在飘。那段时间，柳仲也请假了，没来学校。我的课桌旁空落落的。

    一个星期三的下午，身体不舒服，我独自呆在寝室。天气阴沉，窗外的树僵硬地站着，铅灰色云团在校园上空飘移，不断向西南方向推进。

    我忽然有个冲动，很想去护城河边看一看。在痛苦中挣扎了许久，我起身朝外走去。

    一个小时后，我站到了当初那个地方。

    周围没人，一片死寂。由于阴天的缘故，树林里光线昏暗。薄薄的雾气萦绕在四周，空中浮动着甜丝丝的腥味。一个东西落在头顶，捡起来看了看，是一枚小小的红果。

    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啪”地一声，微弱的声音，却令我悚然一惊。迅即转身，薄薄的雾气里什么都没有。

    我捂着砰砰急跳的心口，再将目光投到脚边。

    草丛明显有压过的痕迹，显然，柳仲经常在这里蹲伏。

    我绕行一圈，仔细观察着——

    身后又传来“啪”地一声，我惊跳起来。这次的声音更明显，我却不敢回头。后脖颈好像有凉气蔓延，如同一根冰凉的手指按在脊柱上，缓缓游移。

    我瑟瑟发抖……

    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抬起脚，沿着一条直线，僵硬地朝前走去。

    不敢回头。不敢回头。

    我的动作一定很可笑，像缠着三寸金莲的古代女孩，迈着小碎步忸捏前行。

    终于出了树林。看到路边人来人往，我长舒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我冲向大街，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急驰而来。道路两旁树影遮蔽，我突然出现，司机并未发觉，等他意识到问题，已经晚了……

    我听到尖锐的刹车声，衣襟已经碰到了车头……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揽住我的腰，将我抱起来，侧身避过出租车。

    但还是晚了几秒钟——

    嘭！

    黑影被凌空撞起，斜着飞到人行道上。当时应该我摔在下面，可是黑影用不可思议的力量，扭腰、翻身，将我举起来，自己的后背狠狠撞到地上。

    恍惚间，我知道是柳仲。

    伏在他胸前，听到他的心脏传来震颤声。

    他仍然紧紧护着我，一只手掌被地砖蹭得鲜血淋漓。

    司机拼命转动方向盘，轮胎尖叫着，车身甩了个弧形，碰到人行道的边缘，勉强停住了。幸亏街上车少，否则一定酿成大祸。

    司机吓傻了，正要说什么，却陡然闭住了嘴巴。柳仲正望着他，双眸冰冷妖异。司机浑身一震。出租车一溜烟逃了。柳仲没有理会。

    ………………

    柳仲将我抱回树林。我挣扎着。他小心翼翼将我放在草丛中，伸手过来，把我头发上的一片落叶轻轻拿下。他的手还在流血。

    “夏兰，没事了。”语气虽然很凉，却有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你……你干什么？”我语无伦次，脑子里轰隆隆响着。

    柳仲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睛像黑夜，弥漫着淡淡忧伤。

    我突然醒悟过来：“你一直在跟踪我。”

    “我怕你有危险。”柳仲喃喃地说。

    “走开！”我用力推他，却由于刚才的惊吓，眼前一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撕裂。

    我昏了过去……

    ……

    我的唇上凉凉的，很舒服。

    ……最轻最轻的吻。

    从下嘴唇开始，缓缓地，下嘴唇被轻轻含在双唇间。轻柔得几乎没有感觉，像温润的细雨，无声无息浸入心田。

    吻……

    自己有意无意地，想去迎合……

    舌尖碰到了灵尖——

    灵舌轻舔到嘴唇内侧，在牙齿边缘滑动……

    电流般的感觉。

    颤抖。颤抖。身体仿佛微风中的娇柔蓓蕾。

    恍惚间，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真的像梦……

    我本能的想抓住什么，手指伸到柳仲的后背，蛇一般缠住。他的身体瘦削，却棱角分明，肌肉很漂亮。我的手掌沿着柳仲的脊背往下滑，再摸上来，抚到肩胛骨，如同蝴蝶翅膀在颤动……

    ……

    我猛然睁开眼睛！

    天哪，我到底在做什么？

    那张冷俊的脸庞在眼前，嘴角抿成漂亮的弧度，如大理石雕琢一般。双瞳幽暗，最深处跳跃着火焰，眸子就像夜空中的两颗寒星。

    我睁开眼睛的同时，柳仲也突然清醒过来，退缩一下。

    “夏兰……我……我忍不住想吻你……可我不该……我……”他的脸色愈加苍白。

    “你走！”我叫道。

    狠狠推开了他。

    我踉跄着逃出树林……

    从那天以后，我再没见到柳仲。




（5）失踪的婴儿

随后又发生了两件事——

    先是学校找来一些工人，想把校园西南角挖开，盖一座亭子。那里原本长满了茅草，也就是俗称的“蛇胆草”，绿油油的叶片仿佛要滴出水来，特别是雨中，叶片似乎在流血。施工队进驻的第二天，天空飘起细雨，工人们在草丛下挖出了一堆蛇，据学生们说，蛇在土坑里或盘踞、或蠕动，它们的眼睛仿佛有灵性，令人毛骨悚然，当时便有两个工人昏迷。施工队吓坏了，坚决撤离了学校。

    没过几天，从校外传来另一个消息——附近的居民家突然丢了婴儿，都是一岁多的男孩，半夜从熟睡的父母身旁失踪，无知无觉。

    有的父母向警察反映，他们曾在梦中嗅到奇怪的味道；还有人说，他们当天晚上听到家门发出细碎的磨擦声，但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醒来……

    法医进驻居民家，进行现场勘察，只在门框上找到一些腥甜的液体。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柳仲的身影。

    有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竟然觉得，柳仲在某些方面很吸引我，就好像我面对一只冰冷华丽的盒子，既惶惑、又有着难以抗拒的好奇心。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坏了，每天半夜都从睡梦中惊跳起来，独自坐在宿舍，听着风中飘来诡异的呼吸声。有时我会无意间喊出苏小婉的名字，然后才想起，她已经离开了学校。

    终于有天晚上，我无法控制地走出宿舍。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我的额头仿佛勒着一根铁丝，让我感到窒息。

    慢慢走到校园西南角，施工队挖过的土坑敞开着，仿佛黑幽幽的眼窝。地上散乱堆积着木料和石块。

    我看到一堆旧报纸，被石块压着，边角起伏抖动。然后，我猛地顿住了，倒吸一口冷气。

    报纸旁边散落着一双婴儿的鞋子。

    粉红色的婴儿鞋，小巧可爱，张着黑洞洞的嘴。

    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噼啪”声。一声、两声。一道影子摇摇晃晃伏在脚边。

    我慢慢回头。

    柳仲站在月光里，上身只穿着一件背心，苍白的脸上露出淡漠的笑意。




（6） 爱上喜欢你的感觉

柳仲的肩膀上赫然环绕着蛇纹，像是暗褐色的文身。月光投在他的额头，眉毛闪着钻石般光泽。

    他指了指地上的婴儿鞋：“相信我……不是我做的。”唇齿间透出飘渺的风鸣声，充满了沙哑磁性。

    我向后退去，差点跌进废弃的土坑里。他伸手想拉住我，胳膊却僵在空中，就那么悬着，显然在痛苦挣扎。

    “夏兰，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没办法。”他垂下胳膊，“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个祭品……我……”他忽然闭住嘴巴，警觉地向四周望了望。

    我莫名其妙被他吸引着。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抓住他的手，想抚摸他的胸口。

    “这一切都是我叔叔干的，我们是他的祭品……可怕的DNA混乱模式……我叔叔是个医生，他疯了，要把一切都搅乱……他真的疯了。”

    “我听不懂你的话。”我缩起肩膀。

    柳仲望着我，月光下，他的眼里升起一片雾，融合着悲伤苦恼，声调变得越来越柔和，说话的节奏更平缓：“我想变成正常的人。真的，我想变回来，回到从前，像你们一样。我命令自己只吃一种红色的蛇果，那样会控制我的野性。”

    我想起那天在护城河边的情景，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柳仲深深地凝视着我，继续说道：“夏兰，无论你信不信，我第一次在教室看到你，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冷血在燃烧。遇到你，我终于明白我在这世上的原因了，我爱上喜欢你的感觉，每一天、每一个早晨，我感觉每天都重新爱上了你，那甜美的气息，忍不住想吻你……”

    “好了，不要说了！”我几乎要崩溃。

    “我知道，我是异类，跟你亲近只会害了你。我必须……必须要狠狠地控制自己，只要远远望着你，便足够了。有些幸福，就是远远地守护。”他深深地埋下头。

    我的心在颤抖。

    缘分？难道这就是苏小婉说的缘分？

    那次在树林里，他吻醒了我。当时我好怕，但心底深处竟泛起一阵期待……

    一种愉悦……

    被邪魅俊美的男生爱抚时，那种本能的激动……

    一时间百味杂陈，眼里忽然涌满泪水。

    “夏兰，你怎么哭了？”柳仲焦急地问。

    “只是眼里进了灰尘。”我掩饰地低下头。

    柳仲突然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只铁锹。

    “你……干什么？”我退缩几步，不安地看着他。

    “我要制止叔叔。你能帮我吗？”他轻声问。

    我的眼里充满了疑惧，注视着他。

    他用铁锹把那双婴儿鞋拨开，就在那里挖起来。风里夹杂着细微的喘息声，我感觉，附近还有人。

    不一会，柳仲停下来，耸着肩膀，再次将不安的目光投向周围的黑暗中。他的铁锹正抵在一个苍白的物体上，那东西似乎在蠕动。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柳仲的眼神打动了我。慢慢蹲下来，手指按住那个东西。微凉柔润的感觉告诉我，那是一个丝网状的东西，很像一种绸缎。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插进土里。我将浮土抠掉，把那个东西抓了出来。

    我发现，我正拿着一枚巨大的虫茧。

    虫茧大约有两尺多长，通体被黏稠的丝网状液体包裹着，好像是某种树蛇分泌的口涎，已经凝固了，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虫茧在微微蠕动，空中回荡着如丝的喘息。我侧过脸看了看，柳仲挖的土坑里还有四枚虫茧，大小形状都差不多。

    我怀里的虫茧忽然震颤起来，响起破碎的声音，绽裂的丝网里散发着腥甜气味。

    一个赤裸男婴破茧而出，全身布满花纹，环形图案像指纹一圈一圈缠绕。男婴闭着眼睛，眼皮和整张脸皱缩在一起，如同一个扭曲的肉包子。男婴的额头塌陷，头发是一团凝固的浅灰色丝状物质。

    突然，男婴皱缩的双眼睁开了，眼眶里晃荡着青白色液体。

    男婴张开紫红色的嘴唇，“咯咯”地笑了两声。与此同时，青白色液体从他的眼眶溢出，淌在我的指缝间，冰冷刺骨。

    接着，男婴的身体慢慢萎缩，变成了一张干燥的蛇皮。

    我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的血管被抽了出来，冰冷黏稠的感觉在全身扩散。

    不远处，另一个黑影慢慢从月光背面浮现出来。

    一阵阴风袭来，我瑟缩着，手中的蛇皮掉在地上。




（7）恶魔医生

我看到一个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婴儿。

    他三十来岁，身材修长，一头波浪型的乌发，行动潇洒。

    他给我的第一感觉，像一头漂亮狡猾的野兽，英俊迷人但冷漠阴郁，神情间既有种贪婪的意味，又显得无所事事、懒散淡漠。

    他的皮肤是黝黑的，语调轻柔：“柳仲，你想破坏我的事。时间还没到，而你毁了一切。”

    “叔叔，我不想这样了。”柳仲平静地说，“我不想让其他人和我一样痛苦。”

    男人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然后整个面颊开始痉挛，如同发作心脏病。

    “谁都逃不掉，每个人都是生物混合体，受基因支配。我多年的研究成果，发现一些人的基因非常接近蛇，可惜他们不知道。而我，只不过用一点小小的手段，帮他们改善一下……”

    他突然将目光射向我。“蛇人家族需要新鲜血液！”

    我虚弱地问：“你是谁？”

    “你会知道的。”他冷笑一声，目光凌厉，更显得心狠手辣。

    此时，天空忽然变成了冰蓝色，恍惚间，我觉得整个操场倾斜了，树木沿着一个方向扭动，发出诡异的喘息。男人的身后浮现出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在强烈的蓝与黑的对比中，那些人在风中积聚起来，缓缓向我逼近，长长的影子在月光里蔓延。他们神情痴呆麻木，仔细看去，每个人都微微躬着身子，挺起肩膀，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

    我一眼看到了苏小婉，天哪，她站在第一排，脖子紧绷着，嘴唇也是暗红和黛灰融合的颜色，就像我第一次遇到柳仲的情景。

    我突然明白了：那天从学校领走苏小婉的，就是柳仲的叔叔！

    柳仲突然冲过来，一把推开我，嘶喊：“夏兰快跑！”

    “哦，你叫夏兰。”男人漆黑的眼窝里闪过一道光芒。“很好，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躬着腰，迅速向我走来，我看不清他的脚如何移动。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用什么东西刺痛我的皮肤。

    “不要！”柳仲吼叫着，抡起铁锹砸在男人肩膀上。他们撕打在一起。

    “你就为了这个女孩……背叛我？”柳仲的叔叔尖叫着，“我会让你如愿的……我会让你如愿……”

    四周的蛇人们保持着原有的步伐，一点一点向我围拢。我捂着手腕逃进黑暗中。身后隐约传来惨叫，却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我在黑暗中狂奔，双脚感觉不到大地的坚实，如同陷在油漆桶里的猫，绝望、疯狂、恐惧。

    ……

    三个月以来，我一直在逃跑，不敢回学校，更不敢回家。

    我家里一定接到了通知，或许警察会告诉父母：你们的女儿已经死了。

    我四处躲避，无论醒着，还是在梦中，我冲进一个又一个黑暗通道，我的肺和头颅快炸裂了。

    我远离那座城，住进一间偏僻的小旅馆。周围不再有柳仲和他叔叔的气息，当然，也不再有苏小婉。我逃过了以往的生活。

    三个月之后的一个黄昏，忽然感到身上紧绷绷的，很不舒服。无力地走进卫生间，听见窗外飘来细微的喘息声。我感觉，附近还有人。

    在镜子前仰起脖颈，突然楞了一下。我看到肩膀上有一小块皮肤，竟然变成了暗褐色，隐隐显露着斑点。接着，我感到面颊一阵发麻，不由得张开嘴。舌头显得极为灵敏柔韧，舌尖弹动时，竟然发出啪啪的声音，仿佛通了电流。

    我透过镜子看着嘴巴……

    当我看清一切时，眼前顿时一黑，跌倒在地。

    我明白了：那天晚上柳仲的叔叔用针头扎烂我的手腕，毒液侵入血液，终于使我蜕变成了蛇人！

    我躺在地板上，不动，甚至没有呼吸，脑海里不断掀起风暴声，夹杂着简短的悲鸣。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夏兰……咝咝咝……开门……夏兰，是我……”

    我挣扎着爬起来。外面的呼唤声很熟悉。

    我打开门，看到了苏小婉。

    我并没有多少恐惧，因为，我们现在是同类。她也知道这一点。




（8）蛇人家族

“夏兰，又见面了。”苏小婉的声音很奇怪，也许因为她抿着嘴唇的缘故。

    我扫了苏小婉一眼，她穿着棉布衬衫，所有的扣子都系得很紧，竖起的衣领顶着下颏。

    我转过脸，看着窗外的树。春天来了，一切都在复苏。

    “夏兰，我来告诉你，我要结婚了。”苏小婉淡漠地说。

    我的肩膀抽动一下。蛇人也要结婚，那么……

    苏小婉似乎明白我想问什么。她说：“新郎是柳仲。”

    虽说我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仍禁不住一惊。柳仲？

    他原本是想救我的，然而我们在劫难逃。

    “下个星期五你来参加婚礼，柳仲很想见你一面。”苏小婉把一张纸条扔到桌上，转身离去了。纸条上写着婚礼地址，我看了看，把纸条撕碎。

    没有选择余地，只能如约前往。

    那是一座小教堂，附近没什么建筑。铅灰色云层压在原野上，像一口棺材。空气中飘浮着腥甜的气味。让我不安的是，我竟然觉得那种气味非常好闻。

    用力推开教堂大门，门枢发出“咯吱吱”的拧动声。

    眼睛很快适应了教堂的光线。

    地上散乱堆放着古老的家具，一把扭曲的刀，锋刃向上，泛着不祥的粉色光芒。

    一大群邪恶的蛇人挤作一团，贴墙站着，看不清他们的脸。从脚边延伸出一道黑色脓迹，像一条婚礼通道。我小心翼翼地踏上那条通道，如同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踩到湖底的土地。

    柳仲和苏小婉站在血迹尽头。

    柳仲抬起头，极快地扫了我一眼，立刻又闭起眼睛。他穿着黑色棉布长袖衬衫，立起的领子卡在脖子下面。

    柳仲的叔叔站在祭坛前，微笑地望着我。透过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他的脸。他显得更年轻、更英俊了，肤色仍然黝黑，额头宽阔，颧骨像刀刻一般，最特别的是他的嘴唇，单薄、柔软，泛着墨紫色的光泽。

    柳仲的叔叔看看教堂里的大钟，开始宣读一段文字——

    “柳仲很难驯服，不过，这正是我需要的。我从大量的祭品中，分拣出真正完美的产品，柳仲和苏小婉完成了我的部分心愿，而其他人，却集中了人类和蛇类的全部缺陷。”他抬高语调，“所以，你们必须死！”

    一直挤在墙边的蛇人们骚动起来，一阵细弱的声浪卷过，很快又沉寂下去。

    我冷漠地听着，仿佛一个旁观者。

    “……失败的代价就是灭亡。”柳仲的叔叔转脸面对柳仲和苏小婉，继续说，“现在，一切将重新开始，我要亲手打开美好的生活！”他越来越亢奋，耸动的肩膀颤抖着。“你们的婚礼代表了新生，祝福你们，孩子们，你们是我的希望，是一个链条，铺向美好世界的通道！”

    我明白了，在蛇人家族中，柳仲和苏小婉已成为重要的环节。

    他们结婚，生孩子，繁衍下去……

    就像……亚当与夏娃……

    我又看了柳仲一眼，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第六感告诉我，柳仲正准备做一件可怕的事。我死死盯着柳仲，他似乎也在看我，但他的眼睛陷在黑暗里，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叔叔招招手，柳仲和苏小婉缓缓走到祭坛前。

    与此同时，教堂猛地震颤一下。

    接着，爆炸声冲击着我的耳膜。在腾起的烟雾中，我看到柳仲微笑着，他的袖子在燃烧，火光映红了他的面颊，使他看起来更加迷人。

    他点燃了祭坛里的火药。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祭坛，最不可能的地方，却积蓄着毁灭的力量。

    他叔叔凄厉地尖叫着，痛苦比愤怒更强烈。柳仲突然冲过去，狠狠推开他。

    苏小婉始终呆立在旁边。

    教堂里的蛇人们扭动着，他们都有视觉或者听觉的缺陷，似乎想救出恶魔医生，但很快又放弃了。他们任凭自己的主人与柳仲撕打，有人开始跳舞，接着，其他人跟了上来，蛇人们扭着柔软的腰肢，脸上露出甜蜜而痴呆的笑容。

    教堂的顶棚被掀翻，蛇人们的死亡舞蹈逐渐达到高潮。

    爆炸声接连响起，烟雾笼罩了一切。我突然听到柳仲惨叫一声，他叔叔把他推入了火堆，又迫不及待想伸手拉他……

    苏小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一根断裂的木头猛地砸下来，我失去了知觉……




（9）恶魔的祭品

半年后。正午。

    我出现在门口，听到教室里漫过一阵细小的声浪。

    今天气温很高，而我穿着棉布长袖衬衫，所有的扣子都系得很紧，立起的领子卡在脖子下面。我知道，我的面颊很有立体感。

    “哦，夏兰，你已经到了，快进来吧。”老师的表情很惊讶，对此我一点也不奇怪。

    老师指着一张桌子，第六排，一个文静柔弱，面貌清秀的女生坐在那里，旁边的位子空着。我走过去，那女生惊慌地想躲开，目光从我的嘴唇移到脖领上，既怯懦，又夹杂着敌意。

    我冷冷地追逐她的目光，她始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知道她的名字——唐纤纤。其实她叫什么并不重要。

    我把脑袋转向窗户那边，转动的姿势一定很吓人，从我身后传来吸凉气的声音。后面的同学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惶恐，可以理解，这就像我第一次见柳仲一样。那次，苏小婉坐在我后面，也是这样不停地吸凉气。而现在，当我把脑袋转向窗户时，我又看到苏小婉。

    教室在四楼，苏小婉在窗外。她正伏在一棵梧桐树上，全身紧贴树杆，僵硬的脖子挺直，耸起的双肩像一对退化的蝙蝠翅膀。我的耳朵里传来一阵风鸣声，我知道，那是苏小婉正在用舌头震动空气。

    除了我，没人发现她。

    我们包围了这座学校。是的，只有我们两个女孩——确切地说，两个蛇女。这座学校已被我们控制，尽管它看起来还是那么平静。

    教堂的那场爆炸之后，我并没有死，而是落入了魔窟。随后我和苏小婉奉命来到这所学校。

    柳仲的叔叔采用了老办法——给学校交一笔钱，再假造一份履历表。他想做什么，就会不择手段。

    柳仲的叔叔叫柳克凡，作为教堂爆炸的幸存者，我们后来只见过两次面。他对我并不信任，对苏小婉也是疑虑重重。不过他能控制我们，让我们为他卖命。

    我说过了，他是一头漂亮狡猾的野兽，医术高超却贪婪无耻，英俊迷人但冷漠阴郁。黝黑的皮肤闪着欲望之光，一双凌厉的眼睛浸满了邪恶。

    这样的恶魔，居然成了我的主人。

    我对柳克凡充满恨意，之所以听命于他，有个重要原因：为了找到柳仲！

    苏小婉说柳仲肯定死了，柳仲背叛了他叔叔，就算能躲得过那场爆炸，以柳克凡的性格，也不会放过侄子的。

    我曾问过柳克凡，柳克凡告诉我，只要我遵照他的意愿行事，会让我见到柳仲。

    我接受了恶魔的交易。因为我感觉柳仲应该还活着，这是缘分的召唤。

    即使柳仲真的死了，我也要见到他……




（10）任务

夜里，我坐在铺位上，听到床下飘来细微的喘息声，就像水缸深处有只青蛙，鼓着肚子慢慢呼吸。

    苏小婉就伏在床下，也许已经睡着了。

    我住在十三舍的403寝室。事先我和苏小婉做了分工，我以学生的身份对外活动，她则在暗中协助我。床下就是她的家。

    寝室还有三名女生，都对我充满敌意。刘诗悦躺进被子里，似睡似醒；欧萍面朝墙壁，在听MP3；还有唐纤纤——我的同桌，在翻看一本小说。

    手机突然响起来，是唐纤纤的。

    “喂？哦……没事……好吧……”她飞快地扫了我们一眼，下床，出去了。

    我猜是她的男朋友约了她。望着她的背影，我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终于，熄灯铃响了。唐纤纤还没回来。刘诗悦从床上起身，去了水房，欧萍把MP3收好，钻进被子里。刘诗悦洗脸回来，低头不敢朝我的床铺看。

    很快，天花板上的灯熄灭了，403寝室坠入黑暗。

    ………………

    今天晚上，奉命偷一个婴儿。

    我和苏小婉偷偷离开学校，穿行在阴暗的小巷，没有行人时，伏在地上迅速往前爬，偶尔听到人声，立刻起身，装作夜里赶路的样子。

    目的地是银杉路13号，一家花圈店。这是柳克凡给我们的第一个任务。

    但我们失败了。

    万没想到，还有一个蛇人，比我们更诡异的身形、更敏捷的动作，偷走了婴儿。只给我们留下一双婴儿鞋。

    从始至终，我们只看到一抹影子。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教室继续上课，却心神不宁。不断地回忆昨天晚上到今天发生的一切，把每件事连贯起来，然后搜索每一个可能疏漏的细节。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某个响声……某种气味……某个眼神……某个动作……

    我怀疑是柳仲回来了，可又无法确定。如果他还活着，应该知道我也成了蛇人，应该和我在一起的……

    无论如何，今天晚上要向柳克凡覆命的。

    柳克凡在一座防空洞等我们。那是他的一个据点。

    ………………

    防空洞在城市西北角，经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一座废弃的楼群。从远处看，地上只有一块圆弧形的水泥台子，很像墓地。

    越接近防空洞，空气越窒息。由于身体素质不同，我的适应力比苏小婉好一些。经过这么多变故，我的性格越来越淡漠，就像二月清晨的天空，冷冷的、淡淡的，即便在炎炎酷暑，我的目光也是清澈而冰凉的。

    在地下洞穴的一个房间，我和苏小婉面对着柳克凡。

    “我们按计划到达花圈店，可是，有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蛇人先到了那里。”苏小婉想保护我，抢先说了起来。

    柳克凡若有所思地微笑着。他早已知道了一切。“于是，你们得到了一双婴儿鞋。”

    我们沉默着。

    柳克凡站起身，走到屋子西南角，那里有道布帘。“你们想知道婴儿的情况吗？”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布帘上。

    我和苏小婉飞快地对视一眼，没等我们做出回应，柳克凡已经拉动了布帘。

    铜环在铁丝上发出轻微的磨擦声，布帘慢慢掀开了。

    我看到了一个婴儿。我的胃一阵痉挛。

    接着，我在旁边看到了柳仲！




（11）临终的礼物

柳仲不知是死是活。全身浸泡在一只琥珀色的玻璃缸中，眼睛一眨不眨。他还是那么帅，只是眼里没有光泽，在药水的浸泡下，整个身体变得很冷漠。

    “你的朋友还活着。”柳克凡微笑着说。他的语调十分轻柔，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这惊怖的场面，会以为柳克凡是一名可亲的医生，正在安慰患者家属。

    柳克凡走到玻璃缸前面，轻轻抚摸着，身影在圆弧形的玻璃表面倾斜弯曲。

    他继续说道：“我们都是大爆炸的幸存者，它使我重新考虑蛇人家族的未来。以前低估了背叛的力量，我误以为，只要让一个男孩改变身体，他就会脱胎换骨。然而，严酷的事实告诉我，我错了——柳仲就是个例子。我对他付出了心血，培养他、爱护他，结果呢，他策划了一场爆炸，妄图与我同归于尽。”

    他一掌拍在玻璃缸上，缸里的水摇动着，柳仲的身体也随着水波晃荡起来。

    柳克凡突然转过脸，逼视我和苏小婉：“在你们的头脑深处，仍然残留着人类的意识，永远认为蛇人是异类！”

    柳克凡焦躁地徘徊着，时而用手抓挠头发，时而发出奇怪的咕哝声。

    “好在，我早就把一部分工作转向了婴儿，在他们没有意识、没有思想的时候，改变他们。”

    我终于明白，柳克凡决定抛弃我们了！

    我又把目光转向柳仲，他依然保持那个姿势，浮在药水中。他的脖子上有根导管，从颈脉延伸出来，一直通到玻璃缸外面。

    他真的活着吗？

    柳克凡看出了我的疑问，用指尖捏住那根管子，得意地说：“看看这里，我刚刚完成的杰作。柳仲体内的营养素被提炼出来，一点一点注入婴儿血液。你可以认为柳仲是个植物人，而我把他称作‘胶囊’。”柳克凡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

    胶囊——就是外面一副空壳，而里面塞满了药剂的东西。柳仲连植物人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蓄满了营养素的“胶囊”！

    我的目光顺着柳仲脖子上的塑料管向后望，终于发现，管子另一端连接着那个婴儿。昏暗的角落里，婴儿被一块白布缠裹着，像个小小的木乃伊。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

    忽然想到，我和苏小婉进来之前，防空洞里一共有两个人，我能猜出那个人的身份，但我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

    “老板，我想知道花圈店的那个蛇人。”

    柳克凡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是最完美的祭品，比你们更聪明、更善于隐藏自己。你们永远猜不出那个蛇人是谁。”柳克凡踱了几步，影子在白炽灯下闪着幽怖的冷光。“不过，作为临终的礼物，我给你一个答案。”

    柳克凡拍了拍手，片刻后，唐纤纤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12）很傻很浪漫

我在震惊中摇晃起来。苏小婉的嗓子也发出悲鸣，她躲在教室外面，曾经不止一次看到过唐纤纤，知道唐纤纤是我的同桌，却万万没想到，唐纤纤，竟是蛇女！

    一瞬间，所有的环节都在我脑中连贯起来——

    昨天晚上10点钟，唐纤纤在寝室接的电话并不是男朋友，而是柳克凡打给她的。

    她匆匆离开寝室，是为了赶到花圈店，窃取那个婴儿……

    柳克凡让我们进行了一场比赛！

    我呆呆看着唐纤纤，她面无表情，像一块冰冷的石板，脸庞在灯光映衬下飘忽不定。。

    “你们感到惊奇了？”柳克凡打量我和苏小婉，“其实你们一进入那所学校，和唐纤纤的竞赛就开始了。事实证明，唐纤纤非常善于在人类社会隐藏自己，把你们都骗过了。她比你们更灵活、更迅猛。在这次行动中，她只犯了一点小错误，无足轻重。”

    唐纤纤静静站在灯光背面，看不到她的眼神。

    “夏兰，快跑！”苏小婉猛地嘶喊一声，扑向柳克凡。

    与此同时，唐纤纤仿佛被电激活了，突然窜过来，一口咬住了苏小婉的脖子。她的动作，既迅速、又准确。

    苏小婉尖叫一声，徒劳地挣扎。

    柳克凡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苏小婉。轻蔑地说：“真可怜，居然想救自己的朋友。”

    苏小婉的惨叫越来越微弱，终于瘫软在地，抽搐起来。

    紫黑色的血丝从唐纤纤嘴角淌出来，她后退几步，站在主人身旁，又恢复了平时那个秀丽、文弱的小女生模样。

    我望着柳克凡，低声问：“我还有选择吗？”

    柳克凡冷酷地说：“你们这次的考试，不及格。”

    我看着屋顶垂下的灯泡，沉默片刻，转脸对唐纤纤说：“纤纤，咱们也许会成为很特别的朋友。”

    唐纤纤的嘴角微微颤抖，不知在想什么。

    我突然跳起身，抓住了屋顶上的灯泡。灼热感从掌心传遍全身，刹那间，我感觉自己的每一丝纹络都充满力量。

    借助灯绳的摆动，我一脚踢在柳克凡胸口上。即使我这样并不完美的蛇人，发怒时也是非常可怕的。

    柳克凡大叫一声向后倒去。

    我再次用力一摆，腾空而起，跳进那个巨大的玻璃缸。

    溅起的药水四处喷射。我一把扯掉柳仲脖子上的异管，紧紧抱着他。

    我无法选择自己生命的开始和转变，但我有权选择自己的答案。

    我在玻璃缸中大笑，用笑声告诉自己：爱情，使我保留了人性。

    上次在教堂，柳仲用燃烧的火药救了我们的心灵，此时此刻，我用沸腾的药水，救了我们的爱情。

    谁说水火无情？

    即便死，也要死在一起，很傻，也很浪漫。




（1）再次走过死亡线

蛇是最冷血最钟情的动物。

    蛇有双重灵魂，一面坚冷似冰，一面炽烈如火。

    为了生存和保护，蛇对敌人邪恶狠毒，对恋人温存痴情。

    蛇有强悍的报复心。耐力无限。

    我是蛇人……

    却并不完美。因为我有一半的人性并未泯灭。

    但我仍是异类，必须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

    我孤独，强烈渴望着爱。

    我拥有了新的青春，同时要忍受心灵伤痛——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

    柳仲……

    柳仲……

    我要找到你……

    ……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旋转。所有的梦缠绕到一起，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时而支离破碎，时而汹涌澎湃……

    恍惚间，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昏暗的地方。初冬时节，屋里潮湿阴冷，或许是我太难受了，感觉四周密不透风，像裹在湿棉被里。

    一股甜甜的腥味悬在半空，因为没有风，那气味并不流动，像一团凝结的雾。

    我想动一动胳膊，钻心的疼痛袭来，发觉自己躺在木板床上。

    我将脸庞扭向一边，不禁低叫一声。

    那边静静伫立着一个人。一道影子。不知站了多久，注视着床上的我。

    我刚才的动作有些大，牵扯得肩膀疼痛，忍不住呻吟一声。

    “你是谁？”我颤声问。

    影子朝前挪步。白色毛衣。一张清秀柔弱的脸庞，眼里有一丝冰冷笑意。

    “唐纤纤？！”我惊道。

    唐纤纤牵了牵嘴角，轻声说：“你好，夏兰。我们真是有缘。”

    “你想做什么……这是什么地方……你走开……”我语无伦次。并不全是恐惧，而是脑子实在太乱。

    我想起唐纤纤咬苏小婉脖子的情景，紫黑色的血丝从唐纤纤嘴角淌出来。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那一幕，无论如何想像不到，眼前这个文弱秀丽的小女生，会突然变作迅猛的蛇女。

    唐纤纤猜透了我的心思，淡淡地说：“在老板面前，我没有选择。”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冷漠地看着她。

    “夏兰，我救了你。”唐纤纤轻柔地说。

    “什么？”我瞪大眼睛。

    “不要用敌意的目光看我。”唐纤纤显得有些无奈，“世人对异类充满了仇恨，设下重重陷阱，想要剿杀我们。我和你都是异类，所以请把我当作朋友。”

    “朋友？”我反倒笑了。

    “你说过，咱们会成为很特别的朋友。”唐纤纤无声地笑一笑，“现在你明白了吧？”

    “你是杀害苏小婉的凶手！”我陡然提高声调。

    唐纤纤摇摇头：“你果然对我猜忌很深。我们在学校是同桌，又在同一间寝室，你没有看出我的真实身份，那是你自己的问题，怨不得我。我之所以掩藏在那里，是受到老板的指令，为了偷婴儿。你不是也在隐瞒吗？”

    “不要转移话题。”我冷冷地打断她。

    “夏兰，我没有杀死苏小婉。”唐纤纤平静地说。

    “什么？”我被她搞晕了。“在防空洞里，我亲眼看到……”

    “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吗？”唐纤纤嘲弄地笑一笑，“比如现在，你亲眼看到我站在这里，如果我要杀你，为什么把你带回来？”

    “唐纤纤，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你。”我索性闭起眼睛，给她一个石板似的表情。

    “好吧……”她停顿一下，说，“那就让柳仲告诉你实情吧。”

    我一下睁开眼睛。“柳仲？”

    唐纤纤又露出嘲弄的眼神，不过在那神情下面，却掩藏着另外的情绪。一丝落寞与酸涩。

    但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只关心柳仲的下落。

    “他到底在哪儿？”

    “你昏睡的时候，不停地念他的名字，真是感人。”唐纤纤面无表情。

    我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嘶声说：“我要去找柳仲。”

    “他会回来的。”

    唐纤纤伸出冰凉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上。触电似地，我甩开她的手。

    她笑了笑：“你先乖乖躺着，我去上面看看情况。”




（2）原来如此

唐纤纤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一边走，一边哼着歌谣。直到她消失在台阶上面，那歌声仍在飘荡，听不清歌词。旋律，也不是普通的流行歌曲。

    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发现这是一间地下室，墙壁渗出液体。大约五米外有座楼梯，向上延伸入黑暗中。半圆形的出口像怪兽张开的嘴。

    不一会儿，歌谣声又响起来。随即，地下室变得明亮，唐纤纤在外面开了灯。

    我警惕地盯着入口，唐纤纤穿着漂亮的红皮鞋走下来。

    “柳仲已经回来了，要不要看看他？”唐纤纤的语调竟有种调皮的意味。

    我裹了条毛毯，下床，跟着唐纤纤朝上走。仍然感到困倦，虚弱，阵阵晕眩。唐纤纤想扶着我，被我拒绝了。

    我们走出地下室，上面有座老屋，透过灰蒙蒙的窗户，远远地看见柳仲，站在小街一角，后背靠着墙，一动不动。

    “他在做什么？”我问。

    “保护我们。保护我们的家。”唐纤纤轻声说。

    我瞥了她一眼。这句话，她说得非常认真。也许……

    我继续眺望柳仲。墙角附近有几株梧桐树，初冬时节，枝头残留着几片枯叶，在风中显得格外萧瑟。柳仲穿着黑色风衣，长发微微拂动，领子竖起来，像一座冷酷的雕像。

    “四十分钟之前，他就站在那里，一直到现在。”唐纤纤的声音像耳语。

    我忽然明白了。

    柳仲在观察四周的动静。生活在死亡线上的蛇人，不该忽视任何一丝异常现象，越是接近家园，越是高度警惕。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三岔口的变化。如果有人跟踪，或者来这一带寻找我们的痕迹，都会被他发现。

    他没有一丝焦躁。40分钟，纹丝不动。

    前面的三岔口偶尔过去一些行人，但没有危险。

    除了观察那些过路者，柳仲也不会放过树影凝固的角落，因为那些死角可能也隐藏着追踪者。

    “永远不能有侥幸心理，更不要被情绪干扰。”唐纤纤耳语般地说，“因为我们生活在人类社会，四周充满了仇视的目光。”

    我点了点头。

    “除了防备人类的怀疑与猜忌，也要警惕同类的追杀。”唐纤纤看了我一眼。

    “同类？”我随意地反问。

    唐纤纤笑一笑。“你以为柳克凡会饶了我们吗？”

    突然提到那个恶魔，仿佛一下拉近了镜头，眼前又浮现那张漂亮狡猾的脸庞。黝黑的皮肤，英俊而贪婪，邪毒的欲望浸透双眼……

    我的脑子里顿时涌起千百个疑问。

    “你真的救了我？”这是脱口而出的第一个问题。

    “随你信不信。”唐纤纤嘲弄地说，“反正你站在这里，而柳仲——”她朝窗外瞥了一眼，“他就在那边。如果我要害你，柳仲又算什么？帮凶？嘻嘻嘻。”

    我不喜欢她的态度，偶尔的刻薄尖利。

    不过，她说的倒是实话，无可否认。

    “那么，为什么？”我转脸注视她。

    “救你，也许不是我的本意。”唐纤纤并未正面回答，甚至显得有些厌烦。

    这更令我好奇。如果依她的性格，应该居高临下，以恩人的姿态出现，接受我的感激才对，她却回避了。

    “算我欠你一份情……”

    “免了。”唐纤纤马上打断我的话，看也不看我，只是讥诮地一笑，“你也不必感到寝食不安。救你，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她的口吻，好像救了一只小狗。我气得差点吐血。

    MD——

    从来没有骂过人的我，忍不住想宣泄一下情绪。

    对了，骂唐纤纤不算“骂人”，因为，她是蛇精嘛！

    她转过脸，瞥了我一眼，故意说：“你好像生气了。”

    “那又怎么样？”我冷冰冰回了一句。

    “果然像柳仲说的，你还有一半人性，难怪火气这么大。”唐纤纤显得很遗憾，“如果是完美的蛇女，应该特别文静才对。”

    “是吗？”我冷笑一声，“你咬住苏小婉脖子的时候，可真的很‘文静’呐。”

    她又看了我一眼：“蛇人的优秀品质，就是静若止水，动如脱兔。”

    “既然你咬住了苏小婉的脖子，为什么又说她没死？”我盯着她的侧面。

    “这就是技巧。”

    “苏小婉呢？”我步步紧追。

    “被柳克凡带走了。”

    “老板知道你没杀死苏小婉，也知道你背叛了他。”我像是明白过来了。

    “当然。”

    “可我又是怎么被救的？”

    脑海中残留着当时的影像——我跳起身，抓住屋顶上的灯泡——踢倒了柳克凡——我跳进玻璃缸——扯掉柳仲脖子上的塑料管，紧紧抱着他。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我掐断电源，室内一片漆黑。”唐纤纤说，“趁着你们混乱，我救出了柳仲。可是柳仲紧紧抱着你，死也不松手，所以我……顺便把你也救了。”

    原来如此。唐纤纤倒是很坦率。

    “这就叫买一赠一。”唐纤纤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没理会她的嘲弄，只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柳仲？”

    她扫了我一眼，目光忽然变得很冷。

    “与你无关。”

    转身离去了。

    望着她漠然的背影，我还是看到了答案。

    唐纤纤，爱柳仲。所以，她宁愿背叛恶魔主人，宁愿被猎杀。

    ………………




（3）冬眠

我还有很多问题，迫不及待想得到答案。

    踉跄着赶上唐纤纤。仍然感到头重脚轻，身子往前一歪，手指抓到唐纤纤的后背。

    她侧身扶了我一下，面无表情。“安静一点吧。对你来说，最艰难的时候，才刚刚开始。”

    “为什么？”

    “冬眠。”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感到浑身虚弱困倦，蛇的冬眠期到了。

    “那你们……”我看着唐纤纤，虽然她的眼中也有一丝疲惫，却比我精神得多。

    “我和柳仲都是柳克凡精心培育的祭品。柳克凡早就考虑到冬眠问题，一直给我们服用一种‘抗排异’药物，增加血管中的糖浓度，调整血液流速，给大脑供应充足氧气。”

    “柳克凡考虑得很周到。”我漠然地说。

    “他当然不能容许我们白白昏睡几个月。”

    “他真像社会上那些资本家，冷血老板。”我咬了咬牙关。

    唐纤纤看着我，说：“你是意外成为蛇女的，短期内，很难违抗自然规律，好在，你还有一半的人性，不至于失控。”

    “我会出现什么情况？”

    “每天昏昏沉沉，就像毒瘾犯了一样。”唐纤纤认真地说。

    我吓了一跳。想到每天病恹恹的，可能还会打着呵欠、流着鼻涕度过几个月时光，真是可怕。

    “难道没有其它办法？”我问。

    “柳仲建议，先给你服用‘抗排异’药物，慢慢适应吧。”唐纤纤从冰箱拿出一只玻璃瓶，里面装着蓝色的胶囊，“我们叫它‘海珠’。”

    我接过来看了看，瓶子上没有任何标签。拧开瓶盖，嗅了嗅，淡淡的苦，夹杂着一股潮湿的海水腥味，挺好闻的。

    我马上想到一个问题：“这种药，以前都是柳克凡提供给你们，可现在你们背叛了他，吃完怎么办？”

    唐纤纤踌躇片刻，才对我说：“其实柳仲不让我告诉你这些，怕你担忧。他把自己的药，分给你……”

    我一惊：“那以后呢？”

    唐纤纤嘲弄地笑了笑：“以后？嘻嘻，你想得可真远。”她收起笑容，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我们这样的人，就连明天怎么样，都不知道。”

    ………………

    柳仲从外面回来了。这是我苏醒之后，第一次面对他，心里咕咚一声，又感到一阵晕眩。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风衣，长长的头发略显凌乱。经过几番生死，他愈加沉静，双眼幽深，苍白的脸庞棱角分明，嘴唇微抿，泛着淡紫色的光泽，一种另类的俊美，摄人心魄。

    看到他，我会窒息。

    想侧过脸，却被他的目光吸引。双眸寒星闪烁，那么亮，充满了魅惑的力量。

    “夏兰，感觉怎么样？”柳仲捧起我的手。

    唐纤纤已经回避了，房间只有我们两个。

    “还好。”我颤声说。

    “你还在适应阶段，一定要多休息。”他急切地说。

    “听唐纤纤说，我已经躺了一个星期。”

    柳仲点点头。“带你过来的时候，你一直昏睡。不过这样也好。”

    “我们在什么地方？”我才想起这个问题。

    “在西安。”柳仲说。

    “啊……？”我一怔。

    “西安的冬天，气候干燥寒冷，不适宜蛇人居住。不过，正因为这样，我们的敌人也不适合这里。”柳仲沉静地说。

    “你叔叔总会找到我们。”我心有余悸。

    “所以要谨慎。”柳仲朝窗外瞥了一眼，收回目光，直视着我，“夏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一点点危险。”

    柳仲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勾画起来。

    我好奇地凑过去。他先在一张空白页上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熟练地画出丁字路口的布局。接着又是寥寥几笔，勾勒出路人的形象。

    “这是什么？”我问。

    “每天的观察心得。”柳仲淡淡一笑，“瞧这个，这是个酒鬼，昨天我见过，没有问题。这三个骑自行车的人，相同的时间，应该是一起下班，急着往家赶。”柳仲指着画面，向我解释着。

    “这是什么人？”我朝画面右侧指了指。有两个人站在树下。

    “是一对情侣。”柳仲说，“今天第一次出现，不知是路过，还是别的原因。”柳仲用彩色铅笔画了个圈儿。“这个要重点关注。”

    “人家甜甜蜜蜜的，你干吗盯着人家？”我看了柳仲一下。

    柳仲很严肃：“要盯住的。”随即回过神，“哦，呵呵，我没别的意思。”

    我咧嘴笑了。“真麻烦，你不如用数码相机拍下来。”

    “那样太明显，会被别人注意到。”柳仲说，“而且用眼睛看、用心记，比照相机更管用。”

    “你要把住所附近的一切都了解清楚吗？”我有些惊讶。

    柳仲认真地点点头：“必须如此。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

    我的心一颤。

    我们的家——

    正要说什么，厨房里猛地传来“咣铛”一声，唐纤纤把什么东西打翻了。

    柳仲快步走过去。厨房里飘出说话声。我想跟过去听一听，又觉得不礼貌。很快，柳仲出来了，笑了笑，说：“没事，纤纤把菜盆碰倒了。”




（4）晚宴

唐纤纤的声音忽然从厨房飘出来：“夏兰，来帮我洗菜。”

    柳仲忙说：“夏兰需要休息。”

    “凭什么我要伺候你们？又不是花钱雇来的女佣。”唐纤纤抱怨。

    柳仲说：“我来吧。”挽着袖子朝厨房走去。

    随后又从厨房传出一句：“柳仲，你也要自觉一点……”

    我苦笑一下。两个女孩，一个男孩，三个蛇人同居，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感到浑身不舒服，独自到地下室躺了一会儿，傍晚时分，柳仲喊我上去吃饭。

    客厅的桌子已经摆好，晚餐挺丰盛的。几样素菜，有一盘鹌鹑蛋，一盘红果，一盆冬瓜虾米汤。中间用小鱼和小虾拼了荤菜。为了适应我们独特的胃口，所有的菜，都是半熟。

    我仍感到神疲气倦，勉强吃了一些，不想让柳仲为我担忧，也要照顾唐纤纤的情绪，毕竟人家忙活了半天。

    我问：“有酒吗？”

    柳仲说：“地下室有瓶葡萄酒。”

    唐纤纤抢先说：“我想喝。”边说，边看了柳仲一眼。

    柳仲起身：“好，我去拿。”

    柳仲离开后，我对唐纤纤说：“谢谢你照顾我。”

    “不必了。”她淡淡地说。

    接着便沉默，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尴尬……

    柳仲终于回来了。其实只离开了十分钟左右，却像一辈子那么久。

    葡萄酒放在桌上，才想起来，家里根本没有酒杯。现在出去买，太不理智了，只好去厨房翻腾碗碟。好不容易发现两只能用的碗，其中一只还有三个豁口。

    柳仲给自己找了个小陶罐，看样子像是蛐蛐罐。我拿过那只破碗，唐纤纤的碗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此这般，柳仲给我们斟了酒。

    “干杯。”柳仲庄严地端起蛐蛐罐。

    我扑哧一声笑了。

    太怪了。

    我一笑，唐纤纤也笑起来。桌上的气氛马上打开。柳仲那么冷酷的男孩，也受到感染，大声笑起来。

    我从来没见他这样开心。他的笑容，拨云见日，阳光灿烂。转瞬间，又变得忧郁，魅惑，天真。我竟想抓住他的笑，似乎空气有了香味，我听见音乐，还有风动的样子，都在他的笑容间融化。

    我笑出了眼泪。“葡萄酒配蛐蛐罐……亏你想得出来。”

    唐纤纤最先收起笑容。“我们说点祝酒辞吧。”声音淡淡的。

    柳仲止住笑声，再次举起“酒杯”，说道：“祝我们相遇。祝贺夏兰苏醒。”

    “这分明是两码事。”唐纤纤低声说。

    我勉强端起碗。刚才这么一笑，更没力气了。“谢谢。”

    唐纤纤看着我，说：“要一饮而尽哦。”

    “不行。”我摇头。

    “柳仲今天这么开心，都是因为你，你怎么能辜负他的一片心意呢？”唐纤纤直视我的眼睛。

    我的面颊一红，看了看柳仲，目光从唐纤纤脸上飘过。她的眼睛很深，有些落寞，有些酸楚。

    “夏兰，随意吧。”柳仲替我打圆场。

    “柳仲，这是我们女孩之间的事。”唐纤纤莫名其妙地说。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

    “纤纤……”柳仲想说什么。

    “好了，干杯。”我一饮而尽。酒液沿着我的唇角滑下来，啪啪地落到桌面，溅起细小的露珠。

    一抹灯光泄入柳仲的双眼，眸间充满了疼惜与怜爱。

    “一杯酒，死不了的。”唐纤纤轻声笑着。自己也喝光了碗里的酒。

    我把空碗举到柳仲面前：“再来。”

    “不要喝了。”柳仲说。

    唐纤纤抢过酒瓶，一边给我倒酒，一边说：“想喝，就要尽兴。难得聚在一起，以后就是一家人。”

    我们再碰一杯。然后吃菜。鱼肉有点腥味，我还是吃不下。

    沉默良久，柳仲说：“我们是异类，生活在人类社会，到处都是危险。我们无法寻求别人的支撑，只能抱成团，一起往前走。”

    “嗯，同舟共济。”我说。

    “过一天，算一天吧。”唐纤纤掩嘴而笑。似乎喝多了。




（5）守护

我们三个人喝光了一瓶葡萄酒。

    我感到很不舒服，晚餐还没结束，便想回地下室。柳仲把我背下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手指触到我的额头，试了试体温，又给我倒了水，一口一口喂着。

    我虚弱地说：“没事了，你上去陪纤纤坐一坐，她很孤独，很难过。”

    上面传来唐纤纤的歌声。

    “她醉了。”柳仲说。

    “去吧。”我轻轻推他。

    他喂我喝完了杯里的水，离开地下室。

    我躺在昏暗的光线中，听着唐纤纤的歌声。旋律婉转幽怨，终于听清歌词了，虽然是断断续续的——

    黄昏我们在河边跳舞

    你说夕阳很美，像太阳雨

    我看你眼里有没有我

    就这样到了月亮升起，点燃篝火

    夜半酒催眠，我们欢歌

    泪水却像绳索

    将我们禁止，将我们沉没……

    ……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泪湿枕巾。那歌声太过忧伤，任谁听见了，都会哀怨到骨髓里。

    想起柳仲在餐桌上说的：我们无法寻求别人的支撑，只能抱成团，一起往前走。

    孤寂寒夜，前途虽然渺茫，却有一盏灯在手边照亮。这，大约就是幸福吧。

    我沉沉睡去……

    醒来时，看了看表，凌晨2点钟。

    黑暗中忽然飘来问语：“醒了？”

    我一颤，听出是唐纤纤的声音，忙侧过脸，看到对面有张床，与我相距三米左右，唐纤纤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纤纤，你没睡？”我探起身。

    “习惯了。每过两个小时，要醒一次。”她的声音悦耳，一点不像宿醉的样子。

    “柳仲呢？”我问。

    “他每天在上面的屋子睡，是我们的门神。”唐纤纤说。

    我感到口渴，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地下室阴冷潮湿，走路会打滑。我回到床边，坐下来，看着唐纤纤。

    忽然想起了苏小婉，曾与我相伴，是我唯一的朋友，成为蛇女后，我们一起被柳克凡控制，苏小婉更是我的心灵支撑。可是，她却被柳克凡抓走了。

    “纤纤，你们还记得苏小婉吗？”我问。

    “怎么了？”唐纤纤反问。

    “当初在防空洞，苏小婉突然向柳克凡进攻，其实是为了保护我。”

    “哦。”唐纤纤漠然地应了声。

    “我想救回苏小婉。”我直视唐纤纤。

    她笑了笑：“柳仲也这样说。”

    “真的？”我很激动。

    唐纤纤哼了声。“我也同意救苏小婉。毕竟我们的朋友太少了，有一个算一个，就当保护珍稀动物吧。”

    唐纤纤虽然说得尖刻，倒是实话。

    目前除了我们三个，再没有见到其他的蛇人同类，即便遇到，应该也是柳克凡培养的祭品，可以说是我们的敌人。谁也不知道路上碰见的某个人，是不是恶魔派来的猎手。

    我忽然听到一阵异常响动。

    此时万籁俱寂，虽然坐在地下室，但我的耳朵却从空气的震颤中，感觉到外面有动静。

    “柳仲还在睡觉吗？”我问。

    “这会儿——”唐纤纤看了看表，“他应该在屋顶。”

    “屋顶？”我怔住。刚才的声音，应该是柳仲带出来的。

    “屋顶地势最高，他每天夜里在上面守护。”唐纤纤翻身平躺，望着天花板，“因为我们要防范的，是一个恶魔，一个有品位的野兽。”

    “救苏小婉的事……怎么办？”我忍不住问。

    “别想那么远了，只会给自己找别扭。”唐纤纤侧过身，透过昏暗的光线，用冷幽幽的目光看着我，“首先是要自保，才能谈救人的事。这三个月蜇伏期，主要是你的适应能力要提高。”

    我静默下来。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嘀嘀哒哒的水声。更远的地道里，老鼠蹑足而行，速度飞快。就连城市北边的火车声，也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去看看柳仲。”我从床边站起身。

    唐纤纤没回应，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装作没听见。

    我踩着台阶，从地下室出去，穿过外屋。先在窗前观望一会儿。今晚的月亮很好，院里泛着银光，与夜霜交织成一片。

    拉开门，“吱咛”一声。

    与此同时，一道影子敏捷地从屋檐跳下来。

    “夏兰，你怎么出来了？”柳仲迎着我走来。

    “躺了太久，头昏脑胀的，想出来换换空气。”我说。

    这是一座独立小院，墙壁和屋檐长年没有修茸，再加上西北的风沙天气，损坏比较严重。借着月光，可以看到斑驳的院门，紫黑色的木质凹槽，旁边青砖剥蚀，枯萎的植物像干涸的血管爬满墙壁。远处的路灯透过树枝，散发着凄凉的橙色光芒。

    今年是暖冬，原本院里还有些秋虫在鸣唱，我一出来，它们全都禁声。也许感觉到了什么。

    “柳仲，我想上去看看。”我指着屋顶。

    “上面风大。”柳仲说。

    “不怕。”我看着他。

    “好吧，你随我来。”

    他牵着我的手，两人朝院墙走去。原本他想背着我爬上去，我要自己来，别忘了我也是蛇人。

    由于身体虚弱，费了一番力气，终于爬到屋顶。柳仲先在下面保护我，直到我安安稳稳在坐在屋脊上，他几个纵跃，便到了我身旁。

    脱掉风衣，披在我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

    我极目眺望，感觉很不错。

    月亮悬在头顶，四野开阔，到处都洒着薄薄的银辉。




（6）蛇人猎手

一阵夜风袭来，拂动我的面颊。柳仲挨着我坐，长发撩到我的鼻尖和额头。身上裹着他的风衣，暖暖的，忍不住将脸庞靠在他的肩膀上。

    “感觉好些吗？”柳仲轻声问。

    “比刚苏醒的时候，好多了。”我说。

    “真没想到你会……嗯，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在一起。”柳仲说。

    “如果我没有变异，我们就不能在一起，对吗？”我侧过脸，望着他的眼睛。

    “是的。”柳仲回望我，深邃的眼里泛着光泽。

    “那我们……也应该感谢你叔叔，虽然我……”

    “他是恶魔。”柳仲咬了咬牙关，“自私、贪婪、凶残的恶魔。”

    “唐纤纤说得好：柳克凡是有品位的野兽。”我靠在柳仲怀里。

    “他会疯狂报复我们。因为我们的背叛。”柳仲说。

    我用脚尖轻轻碾着屋顶的瓦片，薄霜上留下浅浅的印迹，晶莹闪烁。夜风更凉了，我不由得蜷成一团。

    “蛇人的追杀，很可怕吗？”我看着柳仲。

    “在家族中，他们被称作‘蛇人猎手’。”柳仲说。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我听得懂他的意思。就连我这样，并不完善的蛇人，都有着奇怪的能力，何况柳克凡精心培育的杀手。他们除了应对人类，主要工作，大概就是清除家族的叛徒。

    “如果遇到他们，怎么办？”我轻声问。

    “杀掉。”柳仲简洁地说。

    “警察会不会找麻烦？”四周有人类的敌视，背后有恶魔的追索。我们已经陷入双重危险中。

    柳仲忽然笑了笑：“杀掉‘蛇人猎手’是最安全的。”

    “为什么？”我有些惊讶。

    “因为他们的身份都是假的，或者，根本没有身份。柳克凡派他们行动之前，已经把所有痕迹抹消了。那些人没有文字记载，比空气更空。他们，是不存在的。”

    我点了点头。

    杀掉没有身份的人，即便警察发现尸体，也无法判断真相。

    不过，这同时也说明“蛇人猎手”很难对付，因为他们就像空气，无处不在，无影无形，随时可能化作一团冷雾，突然扑来。

    ——比如公交车上的某个乘客，写字楼里的白领，菜市场的小贩，街口的报童，网吧里的网管，搬家具的工人……

    他们有着蛇一样，执迷不悟的决心，有无休无止的愤怒。一旦发现目标，即便追踪到天边，也要完成心愿。

    我了解他们……

    柳仲感觉到我的战栗。也许因为我太虚弱了，或者因为身旁有了牵挂的人，而变得疑虑重重。曾经的我性格淡漠，迷迷糊糊地生活，对人对事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我希望自己能恢复到从前的状态，至少可以减轻柳仲的压力。

    “夏兰，你不用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柳仲在我耳畔低语。

    “嗯。不怕。”我蜷进他的怀里。

    ………………

    “喂，喂，你们两个喝西北风的，还没过瘾吗？”屋檐下传来唐纤纤的声音。

    我暗暗朝柳仲扮个鬼脸。

    柳仲说：“纤纤提醒得对，你快下去，当心着凉。”

    我也感觉很累。柳仲送我到院里，返身又到屋顶守护。

    我站在院里望着柳仲。他的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严密关注着小街上的变化。

    他的瞳孔发出一点微光，我能感觉到，就连他的脉搏跳动，也变得迟缓。他几乎不再呼吸了。

    我拖着无力的双腿，回到地下室，倒头便睡。




（7）早餐

第二天醒来，不知道几点钟，地下室没有阳光，一盏孤灯微微摇曳。四周有昆虫在飞，划过亮亮的弧线。

    我很享受这样的静谧。用毯子裹着自己，侧身躺在床上，倾听远处的动静。

    真正的蛇，其实没有外耳与鼓膜构造，接收外来的声音，是由下颚骨感受外界的振动，再通过内耳的镫骨，传递至大脑，判断危险和食物。

    而我们是人与蛇的融合体，自然结合了双方的优势，既能通过空气的振动感受远处的声音，也能用耳朵倾听。

    我又听到了唐纤纤的歌声。与昨天晚上不同，这首歌的调子略显欢快——

    星星跌进了碧绿的湖

    鱼儿在欢呼

    清风拂面，青蛙鼓起掌声

    雨后初晴

    荷叶滚动露珠……

    ……

    我翻身坐起来，手指梳理着头发，想找面镜子。目光四处徘徊，落到墙角，那里有个衣柜，镜子破了一半，积满灰尘，看起来雾蒙蒙一片。

    我下床走到镜子前，用手掌抹开灰尘，腾起的尘烟呛到喉咙里，咳嗽了好一阵。

    唐纤纤可能听到了什么，歌声停顿片刻，随后又响起来。

    我自顾自照着镜子。镜中人虽然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却另有一种邪美气质。乌黑明亮的双眸，似有露珠晶莹剔透，小巧的鼻子，润泽的唇。

    目光沿着脸庞朝下滑落，在腰肢停留片刻。微微扭动，柔韧的感觉让我感到愉悦，如飞翔般的妖毒自由。

    “夏兰，开饭了。”唐纤纤的声音飘下来。

    我应了声，蹒跚着出了地下室。先到卫生间洗漱完毕，返身回到客厅。

    “来，先吃药。”唐纤纤把一颗蓝色胶囊递给我。这是抗排异的药物。

    我接过海珠，放到嘴里，用水冲服下去。“谢谢。”

    “其实我倒觉得，冬眠嗜睡也是一种幸福，不是吗？”她瞥了我一下。我正要说什么，她接着说，“你的眼圈还有些青灰色，别人会以为你涂了眼影。嘻嘻。”

    我坐到桌旁，环顾客厅：“柳仲呢？”

    “去买菜了。”

    “买菜？”我惊讶地看着唐纤纤。

    “总得有人买菜啊，现在可是三个人吃饭。”似乎在埋怨我。

    “明天我去买。”我说。

    唐纤纤嘲弄地说：“不是谁都可以买菜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出门一趟很危险，如果没有强悍的反应力和判断力，很容易落入陷阱，那样的结果只有一个——死！

    “那……明天我陪柳仲一起去。”我说。

    唐纤纤轻轻哼了声：“算了吧，你去了只是柳仲的累赘，想陪葬吗？”

    我气得抿了抿嘴唇。

    这女生冷不丁就拿话刺人，可她说的都是实情，我还没办法辩驳。以前跟她同桌、同寝室，怎么一点没发现。那时候她柔弱文静，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都会面颊绯红。太能装了！

    “唐纤纤，你能不能换一种方式说话？”我看着她。

    “禀性难移，没听说过吗？”她满不在乎地说。

    我就等她这句话。“纤纤小姐，我们做同学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怎么……”她有点发蒙。

    “你当初评为校花，羞答答的模样，不知骗过了多少纯情男生，那些流氓男生对你更着迷。”

    唐纤纤瞥了我一下，没回应。

    我牵了牵嘴角。“万幸的是，你终于离开了学校，不然对他们、对你，都是一种痛苦。”

    “嗯，那时候也是迫不得已。”唐纤纤收敛邪性的时候，其实蛮像正常女生的。

    “算了。”忽然觉得这个话题很无聊。转脸看了看桌上的早餐，“我们等柳仲回来一起吃。”

    “你等吧。”她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柳仲一般什么时候回来？”

    唐纤纤看了看表：“应该还有两个小时。”一边喝汤，一边跟我说，“你还是吃饭吧，柳仲特别叮嘱，不要等他。”

    我也盛了汤，喝了口，没一点食欲。

    唐纤纤说：“勉强喝，也要喝，你必须尽快恢复。因为你的适应能力，决定了我们下一步的出路。”

    “哦。”我也不想病歪歪的，成为别人的负担。

    用力喝掉半碗汤。汤里的菜，都是针对西安的气候特点，进行了特别调配，多是补充水份的东西。

    “纤纤，你的歌声很好听。”我主动跟她聊天。

    “谢谢。”她并没有看我。

    “我以前从来没听过，都是谁的歌？”

    “自己写的。”

    “噢，你还有音乐天赋。”我对唐纤纤瓜目相看。

    做蛇女去咬人太可惜了，这样的才女，应该去当歌星才对。配合着妖媚的蛇舞，不知会迷死多少青春男女。

    “纤纤，你对未来有没有憧憬？”我问。

    “不懂你的意思。”她喝着汤。

    “比如……计划啊，安排啊，理想啊。”我引导着。

    “我只关心，下一顿吃什么。”唐纤纤用一种很俗气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等我们解决了柳克凡的麻烦，可以去一座小岛，自由自在，享受生活……”

    “怎么解决？”她打断我的话。

    我抬起脸，直视她的眼睛：“当然是除掉他。”

    唐纤纤露出讥诮的笑容。

    “你笑什么？”我问。

    唐纤纤微微欠了欠身，头顶的灯光泄入她的眼，反射着一片蓝雾。

    “夏兰，跟你说实话，对付柳克凡，我根本没有信心。”




（8）任性也是一种美德

“夏兰，跟你说实话，对付柳克凡，我根本没有信心。”

    唐纤纤说完那句话，收拾自己的碗筷，转身去了厨房。

    我静静坐在椅子里。其实，我也没有信心。对柳克凡了解越多，自己的希望就越是渺茫。但我不会放弃。至少，为了柳仲，我也要坚定地支撑下去。

    两个小时过去了，柳仲还没有回来。我愈加焦急。唐纤纤也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我问：“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没有。”唐纤纤不时看一看墙上的挂钟。随着铛铛的钟鸣声，时针指向上午10点。

    我走到窗前，朝外张望。有风吹过，院里洒着薄薄的阳光，不时卷起尘烟，暖冬的空气干燥，更让我无法忍受焦虑。目光投向紧闭的院门，像一张冷漠的脸。院门旁边的藤蔓植物早已枯死。

    “纤纤，我们不能这样无所事事地等下去。”我转脸看着唐纤纤。

    “那你有什么办法？”她并不看我。

    “我们出去找柳仲。”我说。

    她将视线移过来。“如果走岔了怎么办？如果柳仲从另一个方向回到家，没有看见我们怎么办？如果他再次出门，由于焦急，失去了警惕性和判断力，怎么办？”唐纤纤连串发问。语气是冷漠的，却有着隐隐痛苦。

    我让自己安静下来。必须想到对策。“我出去找，你留在家里等他。”

    “行了，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唐纤纤生气地站起身。

    “你以为我在耍小孩脾气？”我逼近唐纤纤，由于身体虚弱，脚步有些踉跄，“柳仲没有回来，你知道我有多焦急？”

    “你以为我不急吗？！”唐纤纤一改往常的冷漠，朝我喊叫着，漂亮的短发甩起来，紧握双拳。

    我反倒平静下来，坚定地转过身。“那你就留下来等柳仲，我出去找。”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夏兰，你会死的。”

    “我不怕。”

    “你的生命比他自己更重要！”唐纤纤吼道，“这是柳仲对我说的！”

    我的身子僵住了。

    静默片刻，我喃喃地说：“无论如何，我要跟他在一起。”

    唐纤纤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逐渐淡漠下来。“好吧，再等半个小时，如果柳仲还没有回来，我们一起去找。”

    我转脸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猜不透她的眼神。

    “可我不能在这里空等。”我说。

    “你要怎么样？”

    “我去屋顶守望。”

    唐纤纤叹口气：“你真顽固，变成蛇女也是单细胞的家伙。”

    “谢谢。”

    其实任性也是种美德，更像一种傲然之气。

    “好吧，我陪你去。”唐纤纤追上来。

    我们从屋子出去，来到院里。淡淡的阳光笼罩在头顶，干燥的风让我忍不住想咳嗽。窗户泛着雾蒙蒙的光泽，一些昆虫在玻璃上爬来爬去，还有些在阳光里飞舞，投下一片碎影。

    唐纤纤敏捷地爬到屋檐上，伸手拉我上去。我借着她的力量，双腿一撑，脚尖点着院墙，打个盘旋，跃到屋顶。

    其实这样很危险。光天化日，两个女孩蹲在房顶上，难免招人耳目。好在这一带比较偏僻，我们又注意隐蔽，应该不会有麻烦。

    我和唐纤纤背靠背，各自望向一边。目光沿着扇形轨迹，缓缓扫描着。

    空气在振动，传来各种各样的异声。

    看到了古老的西安城墙，大约离我们相距三公里。护城河边树木葱郁，不像是初冬的景像。

    “纤纤，有情况吗？”我问。

    “没有。你呢？”唐纤纤伏着身子。

    “也没有。”我有些不安。

    与唐纤纤约定的半个小时很快便过去了，我们要行动了。可是去哪里找柳仲呢？柳仲是不是遇到了“蛇人猎手”？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朝屋檐爬去。唐纤纤忽然用舌头振动空气，传来啪啪的声音。

    我暗暗一惊，这是危险的信号。唐纤纤来不及说话，出于本能，直接用蛇人特有的方式警告我。

    我刚爬到屋顶边缘，不得不停下动作，侧脸朝院门望去。居高临下，看到门外的小巷出现了两个人，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朝院子走来。

    “夏兰，伏低身子。”唐纤纤说。

    如果那两个人抬脸朝上看，从他们的角度，恰巧能看到屋顶。

    我全身趴下，与屋顶融为一体，面颊贴着瓦片。可惜不在地面上，否则可以通过热源和空气震动，迅速做一个评估，大致分辨出，来者是否带有危险信息。

    外面的两个人，果然停在院外，开始敲门。

    笃、笃、笃——

    声音沿着院墙，瞬间传到屋顶，透过瓦片，冲击着我的耳膜。

    我好像枕着一面鼓。




（9）杀意

“夏兰，现在可以下去了。”唐纤纤小声说。

    我朝院门方向瞥了一眼，那两人在敲门，正好是死角，看不到屋顶。

    我慢慢滑到房檐边缘，粗糙坚硬的瓦片在我身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谨慎地探出一只脚，想在院墙上找个支撑点。

    由于身体虚弱，再加上冬眠症的束缚，我的脚尖无力的触到墙面，却没留神，右手抠着的瓦片突然一松，连人带瓦急速往下坠落。

    忍不住发出惊叫……

    悬空的手猛地被抓住了。

    唐纤纤及时握着我的手腕，我在半空荡了荡，往下看，那个瓦片摔碎了，像一块酥烂的薄饼。

    唐纤纤面无表情，慢慢把我往下放，似乎往井里送一只桶。大半个身子探在屋檐外面，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木桩。

    我的脚尖贴着院墙，随着她的动作往下移。

    落地之前，我朝她看了一眼。阳光映在她的双眸间，瞳仁深处掠过一阵细小的波动，仿佛冰山的闪光。那一刻，我突然有个感觉：她其实很想松开手，让我坠下去……

    但她，还是将我小心翼翼地放到院里。

    我用力咬着嘴唇，心里暗暗责怪自己：人家救了我，而且是再一次救了我，怎么能这样猜忌人家？！

    夏兰，你真是疯了！

    我使劲骂着自己，摇摇晃晃靠在院墙上。

    唐纤纤在屋顶一缩、一展，柔韧的身体灵敏地飘落到地上，神情毫无变化。

    她朝我使个眼色，我会意，朝屋里退去。唐纤纤穿过院子，来到院门前，警觉地问：“谁在外面？”

    敲门声停下来。一个男子用浓重的陕西腔说道：“饿是白蚁防治中心滴。”

    我已经回到屋里，透过窗户朝外看着。门外的人并没有危险，我们都能感觉出来。唐纤纤打开门。

    先是一个矮墩墩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一个瘦高的青年跟在后面。

    唐纤纤与他们说着什么。青年男子将药桶放到院里，中年男人则在比划，不时朝空中指一指。阳光里的昆虫还在飞，那就是白蚁。

    随后，唐纤纤带他们朝屋里走来。我坐到客厅的桌子旁，假装喝水休息。屋门推开，唐纤纤进来说：“是来检查白蚁的。”

    我“唔”了声，抬脸看看他们。

    中年男子还在啰嗦：“……最近，这一带居民多次反映，发现了白蚁。白蚁分泌的物质，对这样的老屋，侵蚀性太大咧，不得不防呀。”

    青年男子解释道：“原本这个季节，白蚁不该频繁活动，最近实在反常，可能是暖冬的缘故。”

    我放下水杯，淡漠地说：“找到蚁巢就行了。”

    中年男子说：“对对，饿们一路追踪白蚁，发现这附近痕迹最重。”

    唐纤纤说：“你们检查吧。”

    两人走到客厅的柱子旁边，抠开一片木头，更多白蚁飞出来。

    “看看，这家伙不少哩。”中年男子笑着。

    青年男子打开橱柜看了看，然后朝地下室走去。中年男子跟过去，唐纤纤给我使眼色，我们尾随在后面。

    “蚁巢就在这里。”中年男子兴奋地说。

    青年男子则在四处打量，显得好奇心很重。他发现了两张床，不由得看了看我与唐纤纤，大概疑惑：为什么两个女孩住在潮湿的地下室？

    中年男子也产生了好奇，嘴巴上提醒同伴，要集中注意力，一双小眼睛却咕噜乱转。青年男子更显得心不在焉。

    我的心里，陡然浮起一阵杀意！

    唐纤纤的眼中，同样透出了邪气。

    我们挪动步伐，一左一右，暗暗将两个人夹在中间……

    正在这时，外面的院门忽然响了。我一惊，侧耳辨别，马上激动起来——

    柳仲回来了！




（10）邪恶本性

柳仲穿过院子时，看到药桶，进了门，直奔地下室而来。为了给他一个心理准备，我先朝外面喊：“有客人来了。”

    “是谁啊？”柳仲不露声色，踩着台阶，来到地下室。

    “消灭白蚁的。”我漠然地说。

    柳仲的视线扫向两个人，一掠而过，这已经足够了。他很少盯着别人看，炯炯的目光，具有强大的穿透力。很快，他低垂眼睑，恢复到沉静超然的状态。

    “情况怎么样？”柳仲问。

    “已经发现蚁巢。”中年男子搓了搓手。从他的眼里看得出，他对我们更好奇了。

    我侧过身，用目光试探柳仲。柳仲明白了我的意思，却没有回应。

    “需要我们怎么配合？”柳仲客气地问。

    “啊，没事没事，我们先喷些药，回头再看情况。”中年男人打着哈哈。

    青年男子出了地下室，去外面的院子拿药桶。

    柳仲送我和唐纤纤回到上面。我们三个围坐在桌子旁，都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地下室飘来刺鼻的气味。那是一种叫作“氯菊酯”的化学药剂，对我们来说，那股味道难以忍受。

    我轻声问：“这时候怎么会有白蚁？”

    柳仲说：“早几天我就发现了。”

    唐纤纤说：“他们说是暖冬的缘故。”

    柳仲摇摇头：“这种现象太反常。我估计，与我们有关。”

    我同意他的想法：蛇人惊动了白蚁——这应该是唯一的解释。

    我朝地下室的方向瞥了一眼，说：“我不喜欢他们的眼神。”

    “我也是。”唐纤纤说。

    “白蚁也是异类，与我们一样在地下世界生存。那些人如果发现了我们，会像消灭白蚁一样，毫不留情地除掉我们。”我说。

    柳仲平静地说：“这不怨他们，换了我们也一样。白蚁已经越过界限，影响了人类的正常生活。人类是统治者，有权消灭入侵者。”

    我们再没有说话。

    地下室飘来的味道更浓。他们其实也是在破坏我们的家园。

    终于，台阶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上来了。柳仲与他们周旋片刻，送出门去。房间安静下来。

    打开门窗，空中刺鼻的气味还在飘浮，像一阵若有若无的雨雾。

    我们把桌子搬到院里，懒洋洋晒着太阳。

    我迫不及待地问：“柳仲，今天买菜怎么回来这么晚？”

    “抱歉，让你们担忧了。”柳仲看看我，“在外面遇到一个家伙，鬼鬼祟祟跟在后面。我把他引进小巷，一问才知道，他认错了人，把我当作某个团伙的兄弟。”

    我用焦虑的眼神看了看柳仲：“以后遇到这种情况，预先给我们传个信号，我们差点出去找你。”

    “不要轻举妄动。”柳仲的神色变得凝重，“无论我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决不会带回来，所以你们在房间是安全的。如果随便离开这里，不仅找不到我，而且容易落入陷阱。”

    唐纤纤问：“万一你被猎手抓住，怎么办？”

    柳仲冷静地说：“决不吐露半个字。”

    我紧张地说：“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记住，他们一定会用我当诱饵，设下圈套，捕获其他人。所以，你们更不能轻举妄动，也不要去救我。”

    唐纤纤低声说：“换了我，也一样。”

    “我也一样。”我看着柳仲。有个问题在心里徘徊——如果我被抓住，你会救我吗？

    这个问题，终于没有问出口。

    柳仲握着我的手，然后握住了唐纤纤的手。我们三人的手放在桌上，结成一个连环。

    柳仲的手掌很凉，对我，却是越来越灼热。我不知道唐纤纤是什么感觉。

    沉默片刻，唐纤纤先松开了手，漠然地说：“这座院子，已经不安全了。”

    我说：“今天来的两个家伙，好奇心很重，对我们疑虑重重。我和唐纤纤差一点……”欲言又止。

    “你们想杀人？”柳仲立刻问道。

    我看了看唐纤纤，她低垂着头，齐耳短发映着阳光，修长白晰的脖颈，更显得珠圆玉润。

    “一定要控制杀意。”柳仲说。

    “那一刻……有种冲动。”我轻声说。

    柳仲说：“我理解，因为我也是蛇人。面对危险时，本能的邪性会突然爆发，忍不住便想攻击人。柳克凡培育我们，就是让我们做到这一点，如果我们仍然这样发展，等于还在受他控制，仍然是恶魔的祭品。”

    唐纤纤忽然说：“我不同意。到了关键时刻，我们必须听从内心的召唤，大开杀戒，也是迫不得以，否则后患无穷。”

    柳仲看着唐纤纤，沉静地说：“果断与冲动，是两码事。纤纤，一定要分辨清楚。”

    我问：“柳仲，你能控制自己的邪性吗？”

    柳仲说：“仍在努力。”

    我明白这种努力带来的痛苦。

    邪恶本性已经浸透我们的血液，一点一点腐蚀心灵。我在抗争。但有时却感觉，自己突然变成另一个人，长着黑色翅膀，瞪着血红的眼珠，从心底飞出来，在耳畔念着咒语——

    咝咝。咝咝咝。

    化作风声便是：死。死。死。




（11）这就叫傲气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讨论了搬家的事。小院已受到侵扰，无法再住下去。我们这样的异类，不能存有一点侥幸心理，任何疏漏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唐纤纤说：“以前柳仲就和我商量过，只要情况不对，随时可以离开。”

    “我们搬到哪儿？”我看着柳仲。

    “暂时挪到铁道北那边的棚户区，然后再想办法。”柳仲说。

    “那地方怎么样？”我问。

    唐纤纤笑了笑：“听名字就知道了，脏乱差。”

    我迟疑地说：“那会不适应的。”

    柳仲说：“我们不喜欢的地方，其他蛇人也不会喜欢，所以——”

    唐纤纤接口：“安全第一。”

    我说：“还是换个地方吧。”

    柳仲说：“我们没多少钱，既要保障安全，也要能生活下去。”

    我说：“那我们去挣钱。”

    柳仲说：“现在是蜇伏期，至少要等到明年春天。”

    唐纤纤笑道：“夏兰不要害怕棚户区，听说那里可有趣了，周围全住着有品位的人，有捡破烂的、小偷、臭流氓、变态、无家可归者……”

    柳仲说：“纤纤，别打击夏兰了。”

    唐纤纤轻哼一声：“这就算打击？遇到更可怕的事，怎么办？”

    我看着唐纤纤，说道：“我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女生。”

    “好啊，那就试试吧，当作一次磨炼、一场考验呗。”唐纤纤咧着嘴角。

    手指在桌面按了按，我“腾”地站起身。“我去睡觉了。”

    柳仲想抓住我的手，却没捞到。“夏兰，再喝些汤吧。”

    “吃饱了。”头也不回朝地下室走去。

    柳仲追上几步，低声说：“夏兰，纤纤就是那性格，你别跟她置气。”

    “我置什么气？反正大家在一起嘛，总会习惯的。”我迈步下台阶。

    柳仲跟我来到地下室，稳稳地扶我躺到床上，在我唇角轻轻印了个吻。这样冷血俊美的男孩，温柔起来真令人动心。我的情绪平复下来。

    望着他的眼睛，乌黑明亮的双眸映着灯光，闪耀着魅惑的神采。

    “柳仲，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任性？”

    “你这叫傲气吧。”柳仲微微一笑。

    我嗔怪地看他一眼，心里却甜甜的。他是最懂我的男孩。

    忍不住抬起手，撩开他额前的长发，抚摸丝绸般光洁的皮肤。手指滑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嘴角，沿着完美的唇线勾画着。他微微张嘴，咬住我的手指。我浑身轻颤，一阵电流般的酥麻感从指尖传来，瞬间激荡到心底，掀起层层涟漪。

    柳仲用舌尖轻轻吮吸我的手指，间或用牙齿轻咬。吻过指缝，双唇在手背游移，到了手腕，感觉着我的脉搏，有力地跳动着……

    迷醉。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幸福。这一刻，时间仿佛停顿，精致的美。

    我惬意地闭起眼睛……

    暖暖地睡去……

    柳仲小心地放开手，准备离开。我忽然抓住他的衣襟，睡眼惺忪地说：“柳仲，你最近太辛苦了。”

    “没事的。”柳仲重新坐床边，捧起我的手。

    其实他和我一样，不久前还是学生，却被迫踏上这条不归路。前途究竟有什么，谁也不知道。我能体会柳仲的压力，他的肩膀上扛着责任，保护我们的家园，保护我们三个。




（12）哭泣

柳仲温存地凝视我，那样的炽热钟情，那样的痴心。“夏兰，你不在身边的时候，真的很想你。”

    “我也是。”面颊绯红，心跳得好厉害。

    “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

    “我会尽快恢复过来的。”我笑一笑，“那……你去上面看看唐纤纤吧。”

    我想告诉柳仲，我并不是小气的女生，毕竟，我们三个生活在一起，是无法替代的。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柳仲离开了地下室。

    ………………

    不知睡了多久，感到口渴，从梦中醒来。挣扎着坐起身，习惯地朝对面的床板看一看，唐纤纤却不在。

    以为时间还早，瞥了眼闹钟，已快到凌晨二点。马上清醒过来——难道上面出事了？

    随即听到隐隐的哭泣声，若有若无地飘浮着，在空中盘旋。听出是唐纤纤在哭。

    我下床，先倒了半杯凉开水，喝了几口，滋润焦灼的喉咙。放下水杯，迟疑片刻，决定上去看看。

    轻轻踏着台阶，在出口停下脚步，随意朝四周扫视，很快便找到了唐纤纤。

    接着眼角一跳，因为唐纤纤抱着柳仲。柳仲在低声劝慰着，唐纤纤只是哭，抽噎的样子显得楚楚可怜。

    她从后面抱着柳仲，前胸紧贴柳仲的脊背，手臂紧紧缠着柳仲。

    女孩的胸前是男孩的家。用温热绵软的胸口，贴紧冰冷坚硬的脊背，再加上轻声的啜泣，任凭怎样的男孩，都会不战自败，瞬间被融化。

    唐纤纤向柳仲传递的，是最真切的爱意、最深情的挽留。

    唐纤纤哭得很伤心。面颊贴着柳仲的后背，泪水打湿衣衫。

    就连黑暗中的我，都能感觉到唐纤纤的眷恋与柔情，感觉到唐纤纤的脸庞、手指、呼吸、心跳……

    尽管早就看出，唐纤纤爱着柳仲，此刻看到这一幕，还是感到痛苦。“冬眠综合症”似乎更严重了，身子摇晃起来，勉强用手掌撑住墙壁。

    “……纤纤，不要这样。”柳仲的声音飘过来。

    “你不知道，你今天上午回家晚了，我有多害怕、多紧张。你不知道你进门的一刹那，我的心已经停止跳动……”唐纤纤低诉着。

    “好了，纤纤，我该出去守夜了。”

    “我不让你去。”

    “我是守夜人，忘了吗？”柳仲轻声劝慰。

    “我把你从柳克凡的魔窟救出来，就是让你跟我在一起。”唐纤纤的语气有些霸道。

    “纤纤，你怎么了？”柳仲微微扭动身体，想要摆脱唐纤纤的拥抱。唐纤纤却抱得更紧。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讲。”唐纤纤呜咽着，“我不是在要挟你，更不是和你做交易。救你出来，是我心甘情愿，柳仲，你不要生气。”

    “没有的。”柳仲耐心地说，“现在不要说这些，我们的处境很危险，你应该明白。”

    “你能和夏兰谈情说爱，为什么和我在一起，就是浪费时间？”唐纤纤开始胡搅蛮缠了。

    “我没说浪费时间。”柳仲很无奈。

    “柳仲，我不是在做游戏，我是认真的。你只要每天晚上让我抱一会儿，就算第二天早晨死了，我也会心满意足，含笑离去。”

    “纤纤，又说傻话了……”

    ……




（13）痛苦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站在墙角，还能听下去。

    唐纤纤其实很怕柳克凡，对自己的前途从来没有幻想，甚至是消极态度，所以才会时而冷漠，时而尖刻。可她为了柳仲，不惜背叛恶魔主人，追随柳仲踏上这条遍布危险的逃亡之路。

    从来不做梦的女孩，却做了青春里最大一个梦。宁愿跌进去，永远不要醒来。

    难道……柳仲的内心深处，对唐纤纤没有感动吗？

    即便没有感动，总该有感觉吧。

    柳仲真的想要拒绝唐纤纤吗？

    我陷入臆想中，脑子里一团乱麻。忽而是尖啸的风声，忽而是隐隐雷鸣。每个女孩面对这样的情景，都会如我一样胡思乱想。无论想得多么糟糕，都不算过分……

    “纤纤，我不能再耽误了，必须到院里盯着。”柳仲掰开唐纤纤的手。

    唐纤纤的手紧紧卡在柳仲胸前，两人对抗一会儿，还是被柳仲掰开了。

    “你真狠心。”唐纤纤站在柳仲身后，单薄的身影微微抖动。

    柳仲迈步朝门外走去。

    “为什么夏兰可以？”唐纤纤忽然问。

    柳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把你们当作妹妹。”

    ——这也许是柳仲唯一可以做的解释。“我们是一家人。”

    这个回答，不仅唐纤纤不满意，我更痛苦。

    即便这句话是柳仲为了平衡现状的无奈之语，然而对于此刻的我来说，却似一场毁灭的打击。

    最脆弱的时候，最需要一个爱的肯定。可是柳仲，却放弃了。

    他并不知道我在黑暗中看着。

    唐纤纤忽然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我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她不应该发现我。可我分明看到，她的嘴角牵了牵，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她在嘲弄我的窥视，还是讥讽我的可悲？

    “柳仲，我去睡了。”唐纤纤恢复了平静。

    柳仲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不要被其它事干扰。”顿了顿，说，“你会和夏兰成为好朋友的，我跟夏兰坐过同桌……”

    “我也坐过。”唐纤纤马上说道。

    这难道更是一种缘分？

    我成为蛇人之前的最后一个同桌，是柳仲。

    我成为蛇人之后的第一个同桌，是唐纤纤。

    “……所以你应该了解夏兰的，她性格单纯，有点内向，还带几分孩子气。”

    “对不起，我跟她不熟。”唐纤纤漠然地说。

    “你们之间有共同点。”柳仲劝道，“她的性格也有些懒散，我行我素，有时显得孤傲，其实是很亲切的女孩，关心朋友，多愁善感。”

    听到柳仲在另一个女孩面前评价我，我却没有一点感觉，好像柳仲在说别人。

    “嘁，你对她真了解。”唐纤纤噘了噘嘴巴。

    我不再听下去，赶到唐纤纤挪步之前，先回到地下室。

    躺在昏暗的灯光里，听见台阶传来脚步声。我翻身背对外面，假装熟睡。

    唐纤纤在台阶口停了片刻，然后到自己的床边，躺下去。无声无息。

    ………………




（14）冬眠综合症

第二天上午，柳仲开始了搬家前的准备工作。他和唐纤纤先把地下室收拾干净，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到院里，我把它们烧了。然后柳仲用水龙头将地下室冲洗一遍，冲得非常仔细，不留任何痕迹。

    忙到下午三点钟，唐纤纤弄了简单的食物，大家坐在屋檐下吃饭。

    我从早上起床便显得郁郁寡欢。柳仲问过我，我没理他，他忙着收拾屋子，暂时跳过去了。现在坐在一起吃饭，柳仲又问：

    “夏兰，你怎么不大高兴？”

    我喝着菜粥，没回应。

    柳仲自然而然抬起手，试了试我的额头，被我甩开了。“我没病。”

    “是不是因为要搬家，有些不舍得？”柳仲又问。

    “哪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又没有住多久。”我的话里隐藏着别的意思，不过柳仲没有多想。

    “对了，你是担心搬到铁道北那边，不适应环境。”柳仲似乎找到了病根。

    我不再说话，继续喝粥。

    “夏兰……”柳仲想劝我。

    “行了，不要给我讲道理！”冷不丁提高语调，吓了柳仲一跳。

    我仰脸注视他，很快将目光移开，去看窗户上的灰尘。这一刻，好想流眼泪，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其实从理智的方面来讲，柳仲并没有做错什么。既然宿命安排，我们三个住在一起，那就必须保持平衡。如果柳仲与我太亲密，则会让唐纤纤感觉自己是个外人，那样的话，就等于在排挤她。

    一旦造成压力，自尊的唐纤纤，肯定会带着怨恨离去。她将孤身陷入险恶到社会中，茫茫人海，不仅遍布陷阱，而且随时会碰到“蛇人猎手”的刀尖——

    作为柔弱的同类，那样的场景，只需在脑海中想一想，便不寒而栗。

    柳仲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始终做的，就是紧紧抱住我们大家，一起朝前走。而他，也在克制自己的心情。

    道理虽然明白，但理智归理智，情感却是无法衡量的。我与柳仲，经历两轮的生死考验，两次跨过死亡线，才最终在一起，好怕再错过。

    因此昨天夜里看到的一幕，给我造成了深深的伤害。

    ………………

    柳仲见我喝完菜粥，又给我盛了半碗，我却没动。柳仲掏出手绢，轻轻擦拭我的额头，我侧脸避开。

    “夏兰，你一定有事，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柳仲语气凝重。

    “她呀——冬眠综合症。”唐纤纤终于开口了。

    柳仲看了唐纤纤，眼神迷惑。

    “对，我就是冬眠综合症。”我冷冰冰地甩了一句。

    “你们说什么呢？”柳仲更加茫然。

    唐纤纤掩嘴而笑：“嘻嘻，冬眠综合症嘛——就像更年期综合症，烦躁、易怒、消沉。对不对？”她歪着脑袋看我。

    我紧抿双唇，将面前的碗筷一把推开，力气有些大，碗筷朝桌下滚去。

    柳仲伸手，在半空接住了。

    我踉跄着起身，脚后跟却在椅子腿上绊了一下。柳仲伸出右臂，将我护住。我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跌进椅子里，呼吸也急促起来。

    唐纤纤发现不对，低声问：“夏兰，你真的没事？”

    “头痛。”我说。

    柳仲扶我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好好休息一下。”

    唐纤纤拧来湿毛巾，覆在我的额头。“看来昨天晚上没睡好。”

    “你们不要管我，去收拾东西吧。”我虚弱地说，“不要因为我，耽误了搬家。”




（15）一叶孤舟

搬家的事，现在对我们最重要，所有的情感纠缠，暂时都要放在后面。

    柳仲与唐纤纤进行了更细致的清除工作，把院里、院外，门前、屋顶打扫得干干净净。后来我才明白，他们要清理的，主要是我留下的痕迹。我刚来不久，而且整天昏昏沉沉的，难免有疏漏。

    打扫屋子的间隙，柳仲出去了一趟，为我们的搬迁寻找最佳路线。

    终于在第三天晚上，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出发。

    为了掩人耳目，柳仲在一家建材市场雇了辆小巴，特意挑了个傻乎乎的司机，一副睡不醒的模样，一路上倒也安宁。

    简单的行李塞到座椅后面，我们三个挤坐在一起。

    我的脑袋摆动着，忽而碰到左边的唐纤纤，忽而碰到右边的柳仲。柳仲揽着我的腰，我还是不理会他，其实心里觉得好温暖。

    外面的重重黑夜就像大海，我们坐着一叶小舟，孤独，迷茫。但身边有了柳仲，随他一起在车厢颠簸，真的是“同舟共济”。

    就连另一侧的唐纤纤，忽然也觉得她可亲可爱。

    车子沿着冷僻的小街行驶，道路两旁倾斜的房屋连成一片，在夜幕中起伏，仿佛凝固的怪兽。窗外越来越暗，偶尔闪现的路灯，更加重了夜的沉重。

    终于越过了铁路，车子剧烈摆动几下，我埋进柳仲怀里。唐纤纤始终望着另一面的窗户，轻声哼唱自己的歌。

    “到了。”柳仲低声说。

    我抬脸朝外看一看，完全陌生的环境，房屋歪歪扭扭挤作一团，远处的两盏路灯散发昏暗的光芒。

    哗啦——柳仲推开车门。

    我跟在后面下车，唐纤纤扶着我的肩膀。我能感觉到，她也有些紧张。

    从座位后面搬出行李，柳仲挎着一个大包，手上提着皮箱。唐纤纤则是双肩包，只有我空着双手。

    来之前，我们做了充分准备，首先在服装上，要多朴素就多朴素。我甚至还在脑袋上裹了条围巾，想把自己打扮成柴禾妞儿。

    可是到了这里，还是发现我们太扎眼。棚户区就是贫民窟，格格不入的环境，衬托着我们的鲜亮。

    柳仲低声说：“我们只管走路，不要东张西望。”

    唐纤纤轻笑着：“柳帅，你虽然考虑到了问题，可惜没有考虑到问题的严重。”

    我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这里更像一座破败的村子，不巧的是，一堆人正围在入口的路灯下，似乎在欢迎我们。

    唐纤纤又说：“要是有红地毯就好了。”

    我加快步伐。柳仲轻轻托着我的腰，带给我力量。

    这里的居民对“外来者”极为敏感，投向我们的目光中，有猜疑、敌意、警觉，也有好奇、兴趣。

    我们过去之后，人群里三三两两出来几个，跟着我们走了一段。最终，其他人的都停下了，只有一个染着黄毛的家伙，不紧不慢地尾随我们。

    唐纤纤嘲弄地笑了笑：“后面有条癞皮狗。”

    我看了柳仲一眼。他肯定对那家伙有了判断，首先排除蛇人的可能。

    “到家了。”柳仲忽然说。






（16）原来这就是新家

我们停在一幢破落的房屋前。不需要借助路灯的光芒，我也看得清清楚楚，低矮的围墙上爬满了枯死的植物，门口的台阶扔着几块破砖。门板曾经刷过黑漆，如今早已斑驳，露出陈旧的木纹。

    柳仲推开门，吱咛一声。我们缓缓步入。

    房间里弥漫着潮湿的霉朽味，我产生一阵恶心的感觉。

    柳仲找到灯绳，啪嗒一声，屋里充满昏黄的光。墙上有只小蜥蜴，受到惊扰，快速爬到天花板，然后耸起肩背看着我们，琥珀色眼珠鼓突着，似乎有灵性。

    唐纤纤朝蜥蜴扮个鬼脸，故意发出低低的怪声。蜥蜴猛地窜了一下，不见踪影。

    “纤纤。”柳仲示意唐纤纤。

    “怎么了？玩一下嘛。”唐纤纤瞥了柳仲一眼，“这么破的地方，如果不乐观一些，我会崩溃的。”转脸看着我，“是不是，夏兰？”

    我没回应，只觉得累，坐在椅子里休息。

    柳仲说：“这只是过渡，没有找到更好的住所之前，这里就是最好的。”

    我问：“门外的癞皮狗怎么办？”

    柳仲站在门后，透过门缝朝外看了看。

    唐纤纤惊呼一声：“天哪，门上的缝隙那么宽！”

    柳仲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唐纤纤安静。

    我淡漠地笑了笑：“纤纤，你怎么不乐观了？”

    “这怎么行？”唐纤纤显得坐立不安。对她来说，门上的一道缝隙，比这破败的小屋可怕一千倍。

    柳仲说：“别担心，木条我都准备好了，钉上就行。”

    唐纤纤看了柳仲一眼，轻声说：“这个，你倒想得周到。”

    我忍不住笑了。

    “夏兰，你还笑？”唐纤纤坐在桌子对面，舒展着双腿，“这一带肯定住满了偷窥狂。”

    “谁敢偷窥你？”我看她一眼。

    “那倒是。我会把他们的眼珠挖出来，让他们吞下去。”唐纤纤恨恨地说。

    我相信，唐纤纤一定做得出来。

    我环视屋子。好在里面有个小套间，黑乎乎的，懒得去看，估计不到10个平方。外间约20个平方，墙边靠着一块床板，角落横放着两条长凳，门板后面有只铁皮炉子，旁边是青灰色的大铁桶。

    柳仲从门边转过身。“癞皮狗还没走，靠在五米外的墙上。”

    我皱了皱眉头：“他到底想干什么？”

    柳仲说：“看样子，像是小偷。”

    唐纤纤说：“这也太张狂了。”

    柳仲提醒道：“我们是在人家的地盘。”

    我问：“怎么处置癞皮狗？”

    柳仲坐到椅子里，说：“先别管他，把情况了解清楚再看。我们初来乍到，不要有异常举动。”

    我问：“他为什么盯上我们？”

    柳仲说：“夏兰，别想那么多。我们是外来者，换了别人，也一样的。”

    我说：“无论怎样，我们要防着癞皮狗。”

    柳仲点头说：“你们安顿好以后，我就出去走一走。”

    柳仲说的“走一走”，就是探查四周的情况。

    唐纤纤伸个懒腰，说：“虽然很困，却不想睡。”

    我有些发愁。这里环境太恶劣，用水都成问题。蛇人离开了水，简直无法想像。但这里的确很安全，因为蛇人猎手不会猜到，我们竟然住在这里。

    其实我明白，柳仲领我们来此避难，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的身体没有恢复，如果真的遇到追杀，根本无力抵挡。

    柳仲提起铁桶，一边朝门外走，一边说：“我到旁边接水，你们先把行李整理一下。”

    刚才进门前看到了水龙头，距离小屋不远，在这一带算是不错的地形了。

    我与唐纤纤将行李拖进小套间，打开灯，小套间比我们想像的好一些，至少地上是干净的。

    “这也算个惊喜吧。”唐纤纤笑道。




（17）新家的第一个夜晚

对面的墙上有扇小窗，黑乎乎一团。我从皮箱里拿出窗帘，唐纤纤配合我，将窗帘挂好。窗帘是粉色的，将屋里的气氛提高了一个档次。

    我看了看天花板，说：“收拾一下，还是可以的。”

    外面门一响，柳仲提水进来了。“今天晚上先凑合一下，明天去买煤气灶。”

    柳仲和唐纤纤将外屋的床板抬进来，直接放到地上，让我们睡觉用。

    “你怎么办？”我问柳仲。

    “我在外屋，地上铺点东西就行。”柳仲说。

    唐纤纤说：“我到了一个生地方，第一晚肯定睡不着。干脆我们聊天守夜吧。”

    柳仲看了看我，说：“夏兰顶不住的。”

    我接住这个话茬儿，淡漠地说：“那你们两个聊吧，我去睡了。”

    柳仲一怔，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唐纤纤说：“夏兰，瞧你，太敏感了。”

    “哪有？我的确很累，想休息。再说，我是更年期综合症嘛。”我说。

    唐纤纤嘻嘻笑道：“好了，逗你开心的。走吧，一起去睡，今天晚上咱俩可是同床共枕哟。”

    我的面颊红了红。只要唐纤纤能收敛她的尖刻态度，还是非常可爱的，而且显得调皮率真。

    朝里屋走去，我回头瞥了柳仲一下，发现他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

    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睡觉前服了“海珠”，原想让自己安宁一些，却辗转反侧，脑袋里嗡嗡直响。

    唐纤纤也没入睡，只是静静躺着。

    我听见房门轻响，柳仲出去了，开始巡察房屋周围的情况。外面那个小偷肯定离开了，柳仲会跟踪到住所，仔细探查。

    房间一片沉寂。

    忽然想起我和苏小婉去花圈店的情景，当时遇到的蛇人，就是此刻躺在身边的唐纤纤……

    既然当初唐纤纤可以骗过我们，那么，这片阴森破败的棚户区，会不会也隐藏着更高超的蛇人？

    不行，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做着深呼吸，强迫自己睡过去。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疯疯癫癫的叫声——

    我要自杀……老娘要自杀……老娘要自杀！

    我从床板上爬起来，走到小窗前，撩开窗帘朝外张望。夜幕中的棚户区，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光影中。视野范围里，没有找到那个疯女人。

    无意间看见了柳仲，正敏捷地爬过一道围墙。那里也许是癞皮狗的家。

    柳仲的身影很快消失了。我不由得攥紧手掌，捏着一把冷汗。

    唐纤纤问：“夏兰，在看什么？”

    我打个楞怔。“哦，看见柳仲了。”

    唐纤纤无声无息地起身，站到我旁边。“在哪里？”

    “进了那座围墙。”我朝斜对面指了指。

    透过窗玻璃，唐纤纤辨别了一会儿。围墙里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唐纤纤忽然伏下去，趴在地上，脸庞贴住地板。

    “听到什么？”我轻声问。

    她没有回应。一方面是目标不明确，另外，我们对这一带太陌生了，复杂的热源和空气震动会干扰判断力。




（18）附近有个后妈

唐纤纤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于是我也趴下来，面颊贴着地板，屏住呼吸，不仅仅通过皮肤感知，还通过耳膜与耳鼓之间的震颤进行辨别——

    先是传来一片凌乱的啸声，然后变得清晰了。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能力正在恢复，不由得一阵喜悦。

    我喃喃自语：“围墙后面，不像癞皮狗的家。”

    唐纤纤说：“似乎有人显得躁动、悲伤。”

    “会不会是刚才那个闹自杀的疯女人？”

    “像是小孩子。”

    我凝神屏气，仔细辨别一下。“嗯，就是小孩子。”

    成人的热源与小孩子是不同的，小孩子更单纯。打个比方，成人的热源像是公共浴室的澡堂，而小孩子，则像一泓温泉。

    我继续辨别着。距离有些远，能够达到这样的判断力，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我寻找柳仲的信息。如果没有猜错，他应该到了窗边。

    随后，他开始移动了。

    信息变得模糊……

    忽然增强……

    又模糊……

    终于清晰了。

    我和唐纤纤站起身，撩开窗帘朝外看。果然，柳仲的身影出现在围墙上。他回来了。

    ………………

    “你们怎么没睡？”柳仲进门之后，看到我俩排着队，整整齐齐站在屋子中间，不禁一怔。

    我笑了：“我们在监视你。”

    唐纤纤说：“盯紧你，看你敢不敢花心。”

    柳仲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这样的笑容非常迷人，有着孩子气的羞怯，天真而魅惑。

    唐纤纤的眼神有些发痴。马上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老实交待，你翻墙干什么去了？”

    柳仲的神色变得黯然。“那间屋里，有个后妈在虐待前妻的孩子，很惨。”

    我忙问：“怎么回事？”

    柳仲坐到长条凳上，静默一下，说：“前几天我来找房子的时候，见过那小女孩，名叫悠儿。当时悠儿被绑在桌子腿上，身上缠着点燃的绒布。”

    “那后妈太狠毒了。”我愤愤的看了眼窗外。

    柳仲说：“绒布条绑在身上烧着，可悠儿却不反抗。甚至，为了讨后妈的欢心，她还为后妈去买折磨自己的绒布，而且要质量好的，燃烧时间有保障的。”

    “什么？”我目瞪口呆。

    就连一向冷漠的唐纤纤，都有些动容。

    柳仲说：“我刚才去看悠儿，又见她绑在柱子上，腰里拴着一条点燃的绒布，正在起火冒烟。”

    “家里其他人呢？”唐纤纤问。

    “没人了。她爸和后妈晚上都不在家。”柳仲说，“我决定救悠儿，从窗户钻进去，帮她解开了绒布，可她瞪着我，叫道：‘你别管闲事！’”

    我震惊了。

    柳仲苦笑一下——

    “悠儿对我说：‘我被绑着还好一些，不然，后妈更要折磨我。’”柳仲停下话头，顿了顿，说，“那一刻，我真的有些狼狈。对那个小女孩来说，同情是毫无意义的，那种温情反而给她招来更大的灾难。”

    “然后呢？”我追问。

    “悠儿连叫带哭，求我把她绑上……”柳仲不再说了。

    屋里一片沉寂。

    我坐到椅子里，第一次开始思索一个问题：

    人性究竟是怎样的？

    我能够变身为蛇女，也许，真的算是一种解脱吧？




（19）再忍耐一下

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勉强睡着。迷迷糊糊，感觉脸上暖暖的，一道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我艰难地睁开眼睛。面前一片五彩斑斓的光芒，本能地伸手遮住前额。

    脑袋晕晕的，不喜欢这样的阳光。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嗓子一阵刺痛，拼命喘了几口气。

    楞了一会儿，才想起搬了新家，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地方。转过身，床板另一侧空着，唐纤纤已经出去了。

    看看表，竟然已到了上午11点。起身从小套间出去，外屋没人，光线昏暗。桌上放着一杯凉开水，杯底压着纸条：夏兰，记得吃药，我们去买煤气灶了。

    柳仲的笔迹刚劲飘逸，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从水杯旁边拿起药瓶，拈起一颗“海珠”放进嘴里，刚用水冲下去，听到房门外面传来脚步声。柳仲和唐纤纤回来了。

    柳仲先推开门，看见我披头散发的样子，关切地问：“好些吗？”

    我清了清嗓子：“嗯，适应一些。”侧脸朝外看了看，“煤气灶买了？”

    唐纤纤一步跨进来。“这下能做饭了。”

    我挽起袖子，说：“今天我来吧。”

    唐纤纤笑了笑：“你是重点保护对象，柳仲可舍不得让你受累。”

    柳仲将脸转到窗外，忽然抬手指了指，说：“那就是悠儿的后妈。”

    唐纤纤的笑容立刻收敛了，抢前一步朝外探望。

    一个略施粉黛的女人刚从外面回来，穿着鲜亮的大衣，一脸的不耐烦和怨恨。她径直走到斜对面，进了自己家。接着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悠儿在哭。虐待又开始了。

    唐纤纤什么都没说，低头走到门边，收拾煤气灶。

    我过去帮忙。我俩都默默的。

    柳仲在房间里徘徊，显得有些焦躁。我知道他在矛盾纠结，既想过去帮助悠儿，又担心被居民注意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悠儿的哭叫终于停了，过了半小时，她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大约十一二岁的模样，非常瘦弱。踉跄着走进一家小商店，也许，她去给后妈买绒布了。

    ………………

    午饭很简单，唐纤纤做了一盘半生的冬瓜，一锅豆腐汤，撒了些虾米。

    在这里吃饭更要谨慎，外面没有院子掩蔽，四周都是窥视的目光。那个癞皮狗又出现了，在路边晃了几下，很快便离开棚户区，大概去外面干活了。

    我只喝了半碗汤，放下碗，感到烦躁。

    “柳仲，我想出去透透气。”

    柳仲慢慢吃着东西，看看我，说：“再忍耐一下。”

    “忍多久？！”我实在克制不住脾气。

    柳仲温和地笑了笑。“夏兰，相信我，不会太久的。”

    “拜托，有没有期限啊？”我又想发火又想哭，胸口感觉一阵灼痛。

    唐纤纤文静地吃着冬瓜，不过我看得出来，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鬼知道在想什么。

    柳仲轻轻按着我的手背。“夏兰，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忽然开始恨自己，哭着回到小套间，躺在床上，盯着破败的天花板。

    柳仲来到小套间门口，看着我。

    我渐渐睡去，迷糊间，听到柳仲对唐纤纤说：“我去外面买水果，顺便带点书回来。”

    “一定要小心。”唐纤纤的声音很轻。

    “你们更要注意，如果有人问起……”

    “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应对。”

    柳仲拉开屋门，静默一下，说：“还有，你多多照顾夏兰，她很不开心。”

    唐纤纤没说什么。柳仲出去了。

    我滑入了梦乡。

    ………………




（20）突然的变化

自从成为蛇人后，我在睡眠中，常常分不清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现实。

    今天的午休便很乱。似乎听到唐纤纤的脚步声，尽管静悄悄的，还是感觉她出了门。接着便是远处的狗吠……凶残的声音……

    忽然醒过来，目光穿过小套间，看见唐纤纤坐在外屋的桌子旁，静静的。

    “纤纤？”我唤了声。

    “哦，你醒了。”唐纤纤瞥了我一下。

    “柳仲还没回来？”我问。

    “嗯。他走了一个半小时，你睡了一个半小时。”唐纤纤说。

    我伸个懒腰，感觉舒服了许多。来到外屋，坐在唐纤纤对面，却不知聊什么。两人都默默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阵尖锐的声音忽然响起，由远而近，打破了午后的沉闷氛围。我暗暗一惊，外面居然来了警车。警车的方向很明确，直接开到了斜对面，停下。

    我不由得站起身，走到窗前张望。车里下来三名警察，进了院子。我感到心口一窒——那里，是悠儿的家。

    第一个念头是：悠儿出事了？

    唐纤纤始终静静坐在桌边，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态。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将目光投向唐纤纤。唐纤纤优雅地喝着水，不时伸出舌尖舔一舔嘴唇。

    “纤纤，外面出事了。”我试探着说。

    “哦。”唐纤纤转过脸，淡漠地说，“与我们无关的，不必管。”

    “警察进了悠儿家。”

    “是吗？”唐纤纤从桌边站起来，走到我身旁。

    歪着脑袋朝窗外看了看，嘻嘻笑着：“真有趣。”

    我将目光投向斜对面。一副担架从院里抬了出来，上面蒙着一块白布。然后，悠儿走了出来，抽泣着，不时用手背抹着眼睛。

    “哎，那不是柳仲吗？”唐纤纤忽然说道。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柳仲已经回来了，正混在围观的人群中观察着。

    接着，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飞奔而来，车子还没停稳，便从车上跌下来，看样子，他应该是悠儿的爸爸。

    唐纤纤说：“以前没发现，柳仲这家伙喜欢看热闹。”

    我牵了牵嘴角，没说什么。

    悠儿的爸爸要跟警察回去，悠儿也往前凑，被她爸爸狠狠地踢倒，翻滚在人群边，嘶声哭着。柳仲上前几步，将悠儿扶起来，拍净尘土，从篮子里拿桔子给她。悠儿捧起桔子，哭着跑开了。

    一辆警车呼啸着驶离，留下的警察继续照看现场。

    ………………

    柳仲进了家门，将一篮水果和一捆书放到桌上。

    唐纤纤像管家婆似的，将水果摆弄几下：“又花了不少钱吧？”

    我指着那捆书，问：“这是什么？”

    柳仲说：“这样会显得我们有事做，否则周围的居民会更加猜疑。”

    我点了点头：“原来是表演的道具。”

    柳仲坐在桌边，喝了口水，说道：“我们确实需要一个身份掩护自己。”

    唐纤纤接着说：“不如继续做学生吧，隐藏在学校最安全了。”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毕竟我们离开学校并没有多久，很留恋那种氛围。再说，就算再破的学校也比棚户区舒服。

    柳仲点点头：“这件事不能急，我来办，得找一所靠谱的学校。”

    唐纤纤从篮子里拿出几个水果，说：“我去洗一下。”

    柳仲却喊住她：“别忙，纤纤，悠儿的后妈被杀了。”

    唐纤纤茫然地看着柳仲，问：“那又怎么样？”


 

 


（21）接受调查

唐纤纤茫然地看着柳仲，问：“那又怎么样？”

    “我刚才去现场外面看了看，听说悠儿的后妈是被拧断了脖子，还把右手的五根手指掰折了。”柳仲不露声色地说。

    我心里一寒，同时又一阵放松，脱口而出道：“那个坏后妈，就该这样去死。”

    柳仲看了我一眼，“先别说她该不该死，总之，这件事太奇怪了。”

    唐纤纤冷冰冰地问：“柳仲，你是什么意思？”

    柳仲将视线转向唐纤纤，又移回到我脸上，平静地问：“你们与这件事无关吧？”

    我怔了下。“柳仲，你怀疑我们！”

    柳仲正要说什么，脸色忽然变得凝重，侧耳听了听，然后朝我们使个眼色。我也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音沉重有力，朝这边走来。

    我们立刻开始行动，将那捆书解开，各自面前放了几本，然后坐下来，翻开了书。

    很快，敲门声响起：笃、笃、笃。

    柳仲有意等了片刻，才问：“谁啊？”

    “警察。”门外传来回应。

    柳仲打开房门。一高一矮两名警察走进来，朝房间打量。我抬脸瞥了他们一眼，继续装作看书。

    警察的目光收回来，落到桌上。

    “在学习啊？”高个子警官礼貌地问。

    我“嗯”了声。

    “辅导材料挺新的。”高个警官说。

    唐纤纤抬起脸，笑了笑：“谢谢，我们非常爱护书本。”

    “哦，你们刚搬来吧？”高个警官继续问。

    “昨天才过来。”柳仲将话头接过去。

    矮警官马上将目光转向柳仲。高个警官与我们对话时，矮警官始终沉默着。

    高警官说：“听这里的居民反映，你们是昨天晚上搬来的。”

    柳仲说：“是的。我们对西安不熟，好不容易找到这里。”

    “为什么住在这里？”高警官的目光从柳仲的脸上划到衣服上。

    无论从相貌还是穿着来看，这小子都来错了地方——这应该是警察的心里话。

    我及时接过了话头：“我们刚到西安，本来是找朋友的，可惜还没有找到，而且财物被偷了。听说铁道北这边的房租很便宜，只好暂时落脚在这里。”

    高警官点了点头，似乎理解我们的不幸。“你们是学生吧？”

    唐纤纤似乎意识到什么，马上笑道：“我明白了。警官大叔，你怀疑我们在搞传销？”

    高警官与矮警官对视一眼，笑了笑。唐纤纤的语气非常天真，配合那张秀丽柔弱的脸庞，具有极强的欺骗性。我说过了，唐纤纤很能装。

    矮警官终于开口了：“你们一定知道，斜对面发生了命案，女主人被杀害，希望你们提供线索。”

    柳仲漠然地说：“我们会配合的。”

    “谢谢了。”高警官环视我们，“你们有没有在附近发现可疑人员？”

    我反问道：“那家不是有个小女孩吗？”

    高警官看了看我，说：“命案发生时，小女孩在昏睡，什么都问不出来。”

    我点点头：“哦，那也算万幸，不然小孩子肯定受刺激。”

    柳仲站在警察身旁，用蛇人特有的方式提醒我，不要跟警察多说话，以免泄露出什么。我会意，低头继续看书。

    柳仲转脸望着高警官，认真想了一下，说：“我们刚搬来，对这一带很陌生。不过今天上午确实看到一个人在外面晃荡。”

    “什么样的人？”高警官忙问。

    “很瘦，染着黄毛，鬼鬼祟祟的……”柳仲说。

    我差点笑出声。柳仲把癞皮狗扯了进来，真是一举二得。

    我听到唐纤纤的呼吸声，她也忍着笑意。

    矮个子警察马上在笔记本上划了几下。

    高警官说：“谢谢你们的配合，如果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们。我姓牛，他姓马。”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柳仲，柳仲双手接住，认真地看一看，放进衣服口袋里。

    两名警察转过身。矮马警察离开之前，又朝屋里瞥了一下。

    我和柳仲在门边目送，他们进了对面另一座屋子，继续进行调查。柳仲关起门，退回房间。




（22）争吵

柳仲退回房间说：“我们刚搬来，就发生这样的事，警察难免怀疑我们。”

    唐纤纤牵了牵嘴角：“柳帅，你太多虑了，我们的回答滴水不漏。”

    柳仲坐到桌边，直视唐纤纤，却没说话。

    唐纤纤低着头，随意翻阅着辅导资料。

    “纤纤？”柳仲忽然轻唤一声。

    “怎么？”唐纤纤抬起茫然的眼睛。

    “你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晚饭应该好好庆祝一下，我们三人第一次的配合，天衣无缝。而且事先没有经过彩排，真正的心有灵犀。”唐纤纤转脸看我，“嘻嘻，夏兰，你觉得呢？”

    我不露声色，站在桌子旁边。

    柳仲忽然说：“纤纤，你做的。”

    唐纤纤的嘴角还有笑意，慢慢收住了。

    “是我做的。”冷冰冰地回答。

    我刚才便猜了出来，在我午睡时，纤纤去了悠儿家，而且就在悠儿身边杀死了后妈。不过唐纤纤可以让悠儿昏睡不醒，即便听到声音、嗅到味道，也只会当作梦里的情景，所以悠儿没有受到惊动。

    “我弄死那个臭女人的时候，臭女人眼睁睁看着我，吓都要吓死了，嘻嘻。”唐纤纤在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冷得像二月寒冰封冻的河。

    柳仲低沉地说：“纤纤，我们是在蜇伏期。”

    “那又怎么样？”唐纤纤瞥了柳仲一下。“那女人半夜三更虐待悠儿，你不恨吗？”

    “我们要克制。”柳仲说，“冲动和果断是两码事，我对你讲过的。先不说那女人该不该死，即便要处理她，也要事先商量一套策略。可你大中午的，竟然孤身潜入……”

    “行了，我可不需要什么周密的计划。”唐纤纤冷冷地打断柳仲的话。

    “纤纤，你这样搞的我们很被动。”柳仲耐心地说，“我和夏兰毫不知情，警察突然上门，你事先肯定也没想到这么快，只是凭一时意气，仓促决定。我们刚才的回答，虽然听起来滴水不漏，万一哪句说偏了，会有什么后果？”

    “有什么了不起的？”唐纤纤“腾”地站起身，“说来说去，就是怕我把危险带给夏兰，怕夏兰受到惊吓，怕夏兰……”

    “拜托，不要把我扯进来。”我不得不开口了。

    唐纤纤盯着我。“当然跟你有关系！”

    “你别胡搅蛮缠好不好？”我也感到恼火。这么沉闷的地方，本来就烦，搬来不到一天，就出了这么多事。

    “我胡搅蛮缠？”唐纤纤重重地哼了声，“要不是你的什么‘冬眠综合症’，我们至于躲到这里吗？”

    “唐纤纤，你什么意思？”我踉跄着站起身。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

    “你们两个不要吵了。”柳仲提高声调。

    然后他迅速走到窗前，朝外看了看，确定没有危险，回到桌边扫视我们两个，沉静地说：“吵闹不能解决问题，我们要考虑接下来怎么办。”

    “搬家！”我气呼呼地嚷。

    柳仲摇摇头：“这里刚刚出事，我们就急着搬走，等于不打自招。”

    “那我自己搬出去！”

    “夏兰——”柳仲看着我。

    “我在这里只会拖累你们。我是废物。我是包袱。你们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我呜咽一声，说不下去了。

    柳仲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看了看唐纤纤。

    唐纤纤脸色苍白。“你看我干什么？”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怎么就把那句话甩了出来。现在很后悔，也更加痛苦。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我的抽泣声。

    唐纤纤猛地推开椅子，大声说：“我终于懂了，你们就是想排挤我，把我赶出去。我离开这个家，你们就是甜蜜的二人世界……我早该明白的，从柳克凡手中把你们救出来以后，就应该识趣地走开，却恬不知耻的赖在你们身边，给你们做饭……给你们当佣人！”

    越说越伤心，突然叫道：“我走！”

    朝门外冲去。






（23）她知道真相

唐纤纤跑向门口。柳仲伸手去拦，唐纤纤的腰肢一扭，柳仲的手指擦着唐纤纤的胳膊滑开了。唐纤纤冲到门外。

    “纤纤！”柳仲急忙追上去。

    我楞楞地站在门前，一切发生得太快，只听到脑袋里嗡嗡直响，眼前一片迷茫。

    柳仲刚追出去，就看见那两名警察从对面的院子出来，矮马警察朝这边扫了一眼。柳仲只好放缓脚步，假装在送唐纤纤。唐纤纤的背影越来越远。

    柳仲快步回来，语气有些急躁：“纤纤跑了。”

    “那怎么办？”我也急了。

    真的不想赶走唐纤纤，因为我体会过孤身一人的逃亡生活，那滋味很痛苦、很冷，而且充满了恐惧。

    柳仲看看我。“其实纤纤对我说过，她小时候也有个后妈，经常虐待她。她的性格，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童年造成的。她恨后妈，我刚才忽视了这一点，不应该责问她。”柳仲一边说，一边在窗前徘徊。

    我这才明白，原来唐纤纤如此不幸。难怪她渴望爱，甚至比我还要强烈。

    可是现在想什么都没用，最重要的，把纤纤找回来。

    柳仲望着窗外，神情有些焦躁。我朝外面看了看，那两个警察还站在路旁，偶尔朝这边看一看，不知说着什么。

    “柳仲，怎么办？”我问。

    “纤纤刚刚跑出去，警察可能在怀疑，我们不能表现得太急切。”柳仲已经镇定下来。

    “再耽误下去，就找不到纤纤了！”我几乎在嚷。

    “夏兰，不要慌。”柳仲用深邃的眼睛看着我，“纤纤是冷静的女孩，也有经验，会保护自己。”

    “可她毕竟只有一个人。”我脸色苍白，似乎看到一幅画面——

    一个女孩在巷子里奔跑，歪歪扭扭的房屋排列在两旁。巷口有盏孤灯，灯光雕刻着深暗的墙壁，乌云低低压着，流动的云影缓慢沉重。她的后面是蛇人猎手的追捕，前面有人类的堵截……

    或许有一天，那个女孩会是我。

    我捂着脸，跌坐在椅子里。

    笃、笃、笃。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我猛地仰起脸，刚才脑子太乱，居然没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难道……

    柳仲打开门，平静地说：“悠儿，你怎么来了？”

    我怔了怔，转脸去看，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前，仰脸望着柳仲。我第一次面对悠儿，她显得更瘦，蓝条衣服松松垮垮耷在肩膀上，应该有十一二岁的年龄，可是看起来只有八九岁。

    柳仲蹲下来，温和地问：“悠儿，有事吗？”

    悠儿去握柳仲的手，碰到柳仲时，却哆嗦一下。我注意到，她的手背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手腕上也有灼痕，都是后妈折磨的。

    “哥哥，我看到那个姐姐跑出去了。”悠儿说。

    “嗯，她出去有点事。”柳仲说。

    “哥哥，你昨天晚上救过我，是个好人。”悠儿说。

    柳仲淡淡一笑：“可你当时还骂我呢。”

    悠儿垂下脑袋，静默片刻，说：“对不起，我害怕后妈。她绑着我，我就能少受一点折磨，总比用开水烫……”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走到悠儿身边，蹲下来。本以为她会痛哭，可她的眼里没有一滴泪。

    悠儿从口袋掏出一块糖，递给我，说：“这是我偷偷攒的礼物，给你们的。”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们救了我。”悠儿马上转身，跑回去了。

    我拿着糖，惊讶地看着柳仲。柳仲回望着我。

    “悠儿知道真相。”柳仲喃喃地说。

    “她是怎么知道的？”我轻声问。

    “纤纤除掉后妈时，也许露出了破绽。”

    “好在，悠儿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把那颗糖珍藏在怀里，找到唐纤纤以后，一定要把悠儿的礼物送给她。

    如果能找到的话……

    ……




（24）寻找

柳仲朝窗外看了一眼。“好了，警察离开了，我出去找纤纤。”

    “柳仲，我和你一起去。”我坚定地说。

    “夏兰，你的身体……”

    “我一定要去的。”我直视着柳仲，“我们的两双眼睛，总好过一双眼睛；两双手的力量，总比一双手的力量大。你说过的，我们要抱成团，同舟共济。”

    就好像在做一个拼图，希望美丽的图画越来越大，可现在，拼图上重要的一块丢失了，必须找回来。

    柳仲的眼里升起一团雾，担心我遇到危险。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果断自信的船长，而变得忧虑徬徨。

    “柳仲，一定要找到唐纤纤。”我恳切地说。

    “好吧，路上，你不要离开我。”

    “嗯。”我笑了笑。

    那么，出发吧。

    ………………

    最好的办法，是两个人分头找，但柳仲不放心我，一定让我跟着他。我只能妥协。不过这样也有个好处，在路上能观察得更全面。

    我们越过铁路，朝市区方向而去。一路上，我们商量了唐纤纤可能去的地方，依照女孩子的直觉，我告诉柳仲：唐纤纤应该先洗个澡。

    然后……

    洗过了澡，肚子会饿……

    根据时间推算，现在的唐纤纤应该在某家餐馆。

    我们继续分析……

    蛇人吃的东西很特殊，所以唐纤纤不会在川菜馆、粤菜店等地方。她需要补充新鲜的食物，或者可以自己掌握火候的东西。

    那么，答案便浮现出来了——

    火锅店！

    既有新鲜的蔬菜，也有肉类可以自己控制。

    我和柳仲顺着这个线索开始寻找。虽然答案明确了，可是繁华的街市上，唐纤纤会在哪家火锅店呢？

    我们一直没有用手机。一方面，因为蛇人的信息传递，不需要手机来联系；还有个重要原因：在使用手机的任何一个环节上，都可能暴露我们的行踪。所以自从逃离柳克凡的魔窟后，我们不再用手机。

    ……

    我和柳仲沿着街道朝前走，搜索唐纤纤的气息。

    但是陌生的环境中，有各种复杂的因素干扰，热源和空气的震动彻底紊乱。

    我和柳仲一直找到傍晚，仍然一无所获。

    柳仲见我脸色苍白，脚步越来越虚弱，便提议先回家。说不定唐纤纤已经回去了。目前也只能如此。我们掉转方向，朝铁道北而去。

    回来的路上，柳仲半托半抱着我，警觉地观察周围的变化。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可能是猎手。我们就像两条小鱼，在昏暗的大海深处游动。

    我忽然问：“柳仲，你喜欢纤纤吗？”

    柳仲怔了下，侧脸看看我。“夏兰，干吗问这个？”

    “你说嘛。”我望着他冷俊的脸庞。

    “回家再说吧。”柳仲继续朝前走。

    我挣扎一下，想从他的臂弯里摆脱出来。




（25）失窃

我挣扎一下，想从柳仲的臂弯里摆脱出来。

    柳仲问：“夏兰，又怎么了？”

    “我就是想知道答案。”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偏偏在这时候，盯住这个问题不放。可能脑子短路了，或者，该是“冬眠综合症”在作怪。

    “纤纤是个好女孩。”柳仲说。

    “这么说，你喜欢她？”我直视他的眼睛。

    柳仲无奈地笑一笑：“生活中，我们会喜欢很多人。”

    “她抱着你的时候，你有没有动心？”我追问。

    柳仲不安地侧过脸。“你都看见了。”

    “我……没想监督你们……我是无意的……”我辩解道。

    “纤纤很孤独，你应该理解。她除了我们，再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所以她很怕失去我们。”柳仲沉静地说。

    我不再说什么。

    我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忽然感觉好累。干脆什么都不要想了。

    ………………

    夜幕降临，从棚户区西侧的小路穿过，远远看到我们的家门虚掩着，在初冬的风中轻轻摇摆。

    我惊喜地说：“纤纤回来了！”

    柳仲的眉毛扬了扬。离开前，他锁好了门，此刻屋门半开，如果不是唐纤纤回来——

    那就是……

    我们忽然感觉不对劲，因为屋里没开灯。加快步伐跑过去。接近房门时，柳仲伸手揽住我，示意我先退到一边。他朝前移动，辨别着风中送来的信息。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柳仲走到门边，脚尖轻轻顶开房门，吱咛一声，木门缓缓荡开。

    我一眼看到地上凌乱撒落的杂物。

    失窃了！

    进门之后，发现地上扔着书本，三只桔子滚在墙角，屋子中间有个香蕉，被人残忍地踩烂了。

    我低呼一声：“皮箱！”

    小套间同样遭到了洗劫，床上的铺盖卷起来，皮箱被割裂了，张着黑乎乎的大嘴。女孩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几件值钱的衣物不见踪影，包括唐纤纤最喜欢的一件紫色大衣。

    柳仲镇定地检查屋里的情况。

    我们没有留下什么可疑的痕迹，即便偶尔有一些，小偷应该不会察觉。我们已经锁定了小偷的人选——染着黄毛的癞皮狗！

    忽然想到陕西有句著名的俗语：陕西地方邪，说个王八来个鳖。

    今天下午接受警察的询问，骗警察说：我们刚到西安，本来是找朋友的，却没找到，财物还被偷了——现在果然应验。

    而且找朋友也没找到——唐纤纤。

    柳仲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

    我一边整理皮箱，一边安慰他：“算了，破财消灾。说不定纤纤感觉自己的大衣丢了，一生气，就跑回来了。”

    柳仲说：“夏兰，有个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海珠。”

    我一怔，这才想起，刚才整理皮箱时，没有看到两瓶蓝色胶囊。急忙将皮箱扒开，更仔细地翻找。真的没有了。

    那些药品对小偷来说，毫无用处，可对我们却极重要。“海珠”是“抗排异”药物，增加蛇人血管中的糖浓度，调整血液流速，给大脑供应充足氧气——没有那东西，我无法安然度过这个冬季。

    而且，万一柳仲和唐纤纤某天感到不适，也需要“海珠”的调理。

    更可怕的是，药品一旦遗落到街上，被蛇人猎手发现，顺藤摸瓜，自然会查到我们的踪迹。







（26）分头行动

“柳仲，必须找到癞皮狗！”我焦急地说。

    “我马上去。”柳仲转身。

    “那我晚上继续找纤纤。”

    柳仲停下脚步，不放心地看着我。

    “柳仲，情况紧急，一个晚上会发生无数变故，纤纤在外面完全不知情，太危险了。我必须找到她，然后一起离开。”

    柳仲看着我。现在是非常时刻，只能采取非常手段。

    “夏兰，一定小心。”

    “你也保重。”

    当天晚上，我们开始分头行动。

    ………………

    我再次回到市区，沿着人行道朝前走。

    城市的夜生活十分喧闹，我先选择僻静的地方寻找，然后每隔一个小时左右，到灯火辉煌的街口四处眺望。唐纤纤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我必须全神贯注。

    夜空看不到星星，街灯、车灯与霓虹连成一片，构成了人间美景。但那景色对于我，却可能是致命危险。

    灯光背面，也许正有凶残狡诈的眼睛盯着我……

    晚上9点以后，我有意沿着繁华的东大街前行。虽然混乱的环境会干扰我的判断，但同时也能掩盖我的痕迹，阻碍蛇人猎手的追踪。

    迎面过来一群学生，叽叽喳喳谈个不停。

    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我突然感觉到什么……

    唐纤纤的气息……

    这些学生也许曾与唐纤纤接触过。

    我转回身，喊住他们。

    “你有事吗？”一个女生好奇地问。她的年龄与我差不多。

    “不好意思，我的同学走丢了，听说那边有很多学生在玩，他们让我过去找一找。”我朝街道远处指了指，“你们是从那边过来的，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女生笑道：“咯咯，有几个坏家伙在骗人，挺有意思的。”

    “谢谢，我去看看。”

    “别上当哦。”女生提醒一句，转身回到队列中。

    我加快步伐朝前走，心里激动得直跳。感受到越来越强的气息，是唐纤纤的。

    东大街的一道岔口拐向僻静的小路，昏暗的角落有群人围在一起，不时传来吆喝声。

    我站在街口，转过脸看了看，一眼发现唐纤纤。

    天哪，终于找到了！

    很久没这么兴奋过，仿佛遇到了久别的亲人，踉跄着朝前跑，几乎要扑倒在地。

    与此同时，我的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一道影子。

    妖毒的魅影！

    我的心情一半还在激动中，而另一半，顿时冷静下来。

    立刻放慢脚步，装作闲散慵懒的样子。

    ——如果在周围发现危险，决不能带到同伴身边，必须马上转变方向，把危险引开，即使自己落入陷阱，也在所不惜——这是我们的军规。

    我没有急着拐进小路，停在一家商店前，假装看玻璃门上的招贴画，用眼角余光朝街对面扫视。

    那道影子不见了。

    或许是我的错觉？情绪在激动紧张时，难免被一些东西干扰，我虽然是蛇女，在这方面同样捉摸不定。

    此时，人行道的边缘，一个踩着滑板的男孩飞速而过。莫非我刚才看到的影子，也是踩滑板的？

    为了再确定一下，我干脆转过身，直接朝街对面张望。目光越过车辆，看到行人匆匆而过，一切都很正常。

    这时，一声呼唤传过来——

    “夏兰！”

    原来唐纤纤已经看到我了。我只好快步迎过去。




（27）街头三张牌

夜幕中，唐纤纤站在小街旁等我，我快步迎过去。她看起来挺高兴的，已经把下午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

    “夏兰，你怎么来了？”唐纤纤笑着问。

    “我嘛，晚上无聊，来逛街，没想到遇见你。”我故意说。

    “嘻嘻，讨厌鬼。”目光从我的肩膀上飘过去，朝后面看了看。

    “别看了，柳仲没来。”我直接说。

    “我又没看他。”唐纤纤抿了抿嘴唇，眼里有种难以捉摸的淡淡失落。

    我不再开玩笑，扶着她的胳膊，低声说：“快跟我回去，家里出事了。”

    “嘻，我才出来这么一会儿，就出事了？”唐纤纤斜睨我。

    “真的……”话音未落，身后的人群又传来一阵哄笑。

    唐纤纤抓着我的手腕，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再玩一会儿。”

    “玩什么？”我有点着急，想快些离开这里，特别是刚才看到的魅影，让我心里惴惴不安。

    唐纤纤说：“我们赚点钱吧。”

    “啊？”

    “我们缺钱嘛，这边正好有人送来。”唐纤纤把我拉进了人群，伏在我耳边低声说，“我知道他们在骗人，玩弄他们一下。”

    “……”

    “嗨，快下注，快下注！‘抓皇后’喽！”

    一个留着板寸头的瘦家伙朝人群扫视，嘴角粘着半个烟屁股。旁边有个光头，穿着件破大衣，目露凶光。人群这边还有两个家伙附和着，明显是托儿。

    我朝前面的桌子扫了一眼，很常见的骗术——街头三张牌。

    板寸头拿起三张扑克牌，朝人群亮了亮，一张黑桃Q、一张草花Q、一张红桃Q——所谓“抓皇后”，就是从倒扣的牌上，猜出哪张是红桃Q。

    他的手指很灵活，把牌倒扣在桌面，故意用比较慢的动作，将三张牌移来移去，然后停手。

    “嗨，一赔二！下10块，得20！下50，得100！”

    一个托儿马上扔出10元钱，指了指最后一张扑克。板寸头翻起牌，果然是红桃Q。板寸头嘬着嘴唇，装作很无奈的样子，掏出20元钱，给了托儿。托儿嘎嘎直笑。

    游戏再次开始。托儿假装输钱，然后再翻本，几个回合下来，他赢了几百元钱。接着，另一个托儿也加入进来，几个人连喊带笑，有输有赢，装得非常真实，钞票如流水一般滚动着。

    唐纤纤饶有兴趣地欣赏。其实这些人的表演技术，与我们相比，还有一定差距。因为我们是用生命在演，如果搞砸了，就是死亡的代价！

    围观的人群里，终于有人动心，参加这个游戏。然后四个骗子互相配合着，开始换牌捣鬼。

    唐纤纤忽然掏出20元钱，扔到桌上。

    “哟！”有人惊讶地喊。

    就连骗子们都感到不可思议，恐怕是第一次见到秀丽文弱的小女生，主动跳进他们的陷阱。几个家伙暗暗交换眼色，阴险而得意，仿佛群狼在商量羊羔的吃法。

    我站在唐纤纤身边，静静看着。

    “好嘞，下注了下注了，一赔二，下20，得40！”板寸头把三张牌亮出来，让我们看到其中的红桃Q，然后倒扣在桌面，手指迅速移动起来。

    等他停下动作时，我从口袋掏出30元钱，扔到唐纤纤的钞票上。“我再加这些。”

    骗子们有点神经，互相看着。

    我忍住笑意。这帮垃圾的表演水平还是欠火候，那两个当托儿的，居然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和骗子露出了一样的神情。

    人群兴奋起来。

    唐纤纤指着中间的牌，说：“皇后。”

    板寸头将牌翻开。红桃Q。

    哗——

    激动人心的时刻。板寸头无奈地给了我们100元钱。




（28）不可一世的笑声

板寸头无奈地付给我们100元钱。接着，骗子们又开始交换眼神，看来要使绝活了。

    这次我们把100元钱直接押上去。板寸头全神贯注，用匪夷所思的速度，摆弄着扑克牌。

    不过，他的伎俩对我们来说，根本就是小儿科。人类的双手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在我眼里，可以在瞬间切割成一格一格的画面，红桃Q始终在我们的监控下。

    板寸头停下动作，抬眼瞥了我们一下。

    唐纤纤嘻嘻笑道：“夏兰，你来。”

    我指着第一张牌。“皇后。”

    板寸头阴沉地斜着眼睛，旁边的光头暗暗伸出手，两人准备换牌。他们的行动非常快，常人看不出来。但是——

    唐纤纤突然出手，食指戳到板寸头的手腕上。板寸头哼了声，手一抖，一张牌飞了出来，飘落在地。

    眼看行迹败露，光头男人厉喝道：“臭丫头，找死！”

    两个托儿朝我们扑来。

    唐纤纤将桌上的钱一扫而光，塞进口袋。我一脚把桌子踢翻了。

    “我们走！”我抓着唐纤纤的胳膊，朝小巷奔去。

    唐纤纤一路笑个不停。

    我有些紧张。“纤纤，别笑了，我们刚才可能犯了大错。”

    “没事，几个混混而已。”

    “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会暴露的。”我朝后面扫了一眼，四个混混已经追了上来。

    “柳仲又不知道，别告诉他，不然又婆婆妈妈的。”唐纤纤说。

    “我刚才也疯了，竟然被你勾引。”

    “那你开心吗？”唐纤纤问。

    “嗯，倒是挺开心的。”我笑一笑。

    “对嘛，不是我引诱你，而是你的内心召唤。嘻嘻。”

    “是啊，我们有多久没这么快乐……”话音未落，我猛然停下脚步。

    对面又出现了三个家伙，显然是刚刚接到了同伙的消息，一前一后，七个混混将我们堵住，昏暗的小巷没有第二条路。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每次吸气，胸肋之间便传来阵阵刺痛，浑身冷汗淋漓。

    “夏兰，怎么了？”唐纤纤不安地问。

    “不知道……”我猛地扑倒在地，双腿不受控制，一阵痉挛。全身像被烧红的铁丝紧紧勒着。

    “糟了，可能是太累，刚才又太兴奋了。”夏兰搀起我，勉强靠在墙上。

    “纤纤……你快冲出去。”我虚弱地说。

    夏兰伏在我耳畔，半开玩笑地说：“我倒真想把你扔在这里，可是回去怎么向柳仲交待？”

    混混们越逼越近，亮出了刀子和棍棒，笑声夹杂着粗俗的话语——

    “小妞儿，乖乖陪爷耍一下……”

    “嘎嘎，爷的裤裆好爽的，让你们舒服死……”

    唐纤纤喝道：“滚开！”

    “哎哟，这么野性的。”

    ……

    “哈哈哈……”

    突然传来一阵不可一世的嚣张笑声，回荡在巷子里。

    但那笑声并不是混混的，而是另一个人，盖住了混混的声音。

    我与唐纤纤对视一眼，都感到不安。那笑声……绝对不平凡。

    一道魅影出现在视野中，身子并不动，但移动速度飞快。

    三名混混举刀迎过去。

    嗖——

    啊！

    一个混混中箭倒地，其他人镇住了。等他们看清情况，全都目瞪口呆。只见那人踩着滑板冲来，斜挎一把弩弓。滑板上居然还在闪闪发光，装饰着彩灯。

    又一阵笑声从黑暗中传来：“哈哈哈，你们这些杂碎，敢在这里欺负漂亮妹妹！”

    话音未落，他已经到了面前。

    ………………






（29）玩世不恭的邪性

一个穿着夹克衫的男孩，鼻梁直挺，嘴角有一抹得意洋洋的笑容。

    他的头发染成浅褐色，像是遭受了龙卷风，桀骜不驯地盘旋着。

    戴着一副蓝色太阳镜，标准的圆形，澄澈的蓝，像两个漂亮的水晶盖。

    狭窄的巷子里，他肩背弩弓，冲向那些混混。

    突然一个转身，脚下一勾，滑板跳向半空，他顺手一捞，狠狠砸向混混。滑板破碎的同时，他纵身而起，双脚掠过墙壁，借着墙面的反弹力，半空大回旋，双脚猛踢，从混混头顶跃过。

    嘴角那一抹邪邪的笑意更浓了。

    落地后，语调却变得懒散：“快滚吧。”

    混混们知道遇见了夜游神，互相搀扶着，准备往巷子外面逃去。

    “等等！”男孩喊了声。

    混混们惊疑不定的停下脚步。男孩大模大样的穿过队列，来到第一个混混面前。那家伙刚才不幸中了一箭，弩箭还插在肩膀上。

    男孩歪着脑袋，动作懒散，好像午睡刚起来，做着一件无聊的事。伸出手，狠狠将箭拔了出来。

    一小股血“卟”的溅开。

    混混发出一阵叫声，回荡在巷子上空，格外凄惨。

    “现在可以滚了。”

    男孩懒懒地说着，返身回到我们身边。

    ………………

    我警惕地望着他。唐纤纤则显得饶有兴趣。

    他的年龄与我们差不多，身材比柳仲略微低一些，却比柳仲稍为健壮。穿着阿玛尼的夹克衫，TOUGH休闲裤，裤脚拖到阿迪达斯的鞋面。浓眉下的眼睛被太阳镜遮住了，看不到眼神，应该充满了邪邪的笑意。

    男孩懒洋洋地说：“可爱妹妹，晚上很寂寞吧？”

    “你是谁？”我问。

    “我——脱了衣服是禽兽，穿上衣服是衣冠禽兽。”他露出戏谑的笑声。

    现在可以确定，刚才在东大街，我看见的一道魅影，就是他。

    他发现了我，并且跟踪了我。

    那么，他——

    其实他也是蛇人！

    ……

    唐纤纤也看出来了。其实不用拿眼睛看，蛇人的气息是不同的，只有同类可以敏锐地捕捉到。

    接下来的问题是：他究竟想做什么？

    如果他是蛇人猎手，为什么要救我们？不过他出手相救，可能是想活捉我们，带到柳克凡面前……

    我与唐纤纤都在揣摩这个男孩。

    其实他身上并没有危险信息。或许他隐藏得很深，比我们更高超，我们一时猜不透——在这方面，我与唐纤纤都有经验。

    “你叫什么名字？”唐纤纤问。

    “陆子鹰。”他并不回避。

    “是不是假名字？”唐纤纤淡漠地笑着。

    “我为什么要骗你们，哈？”他的目光在太阳镜后面转来转去，扫视我们。

    “你挺厉害的。”唐纤纤说。

    “能力越大，女人越多。”他得意洋洋地说。

    我侧脸看了看唐纤纤，需要马上做出一个判断，是杀掉他，还是……

    杀掉他的把握究竟有多大？

    此时，我的身体恢复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痛苦。如果我与唐纤纤突然出手，胜算的机会大概有百分之六十。不过，很可能会两败俱伤。

    我发现唐纤纤丝毫没有进攻的意思，而且，她似乎很欣赏陆子鹰。陆子鹰的脾性中有尖刻嘲讽的一面，而且他的嘲讽显得不耐烦，并且好斗。在某些方面，真的挺像唐纤纤的。

    陆子鹰……

    玩世不恭的邪性。狠辣果断的动作。毒舌。懒散的身姿。桀骜不驯的态度。

    ——这一切都符合蛇人的特性。

    我问：“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陆子鹰露齿一笑：“我们去喝杯茶，好好了解一下。”

    唐纤纤忽然一拽我的胳膊。“夏兰，回家吧。”




（30）不是很随便

唐纤纤忽然一拽我的胳膊。“夏兰，回家吧。”

    我们转身，离开了小巷。陆子鹰竟跟了上来。我们走得快，他便跟得快，我们放慢脚步，他也慢条斯理。

    我低声对唐纤纤说：“我们得马上做出决定，不然他会跟着我们回到铁道北。”

    唐纤纤说：“先吃点东西吧。”

    穿过小巷，走向另一条僻静的街，街口有卖烤红薯的。唐纤纤掏出钱，买了两个生红薯，给了我一个。我俩香甜地啃起来。

    陆子鹰赶上来。“喂，这东西也能吃得下？我看到就想吐。”

    “嗯，我也看到猪吐了。”唐纤纤嘲弄地说。

    “妹妹挺有意思，是不是对我有好感，哈？”陆子鹰说。

    “我们对猪没兴趣。”我说。

    陆子鹰笑起来，凑近几步，歪着脑袋说：“当然了，蛇只会对蛇感兴趣。”

    我与唐纤纤停下脚步，冷冷地注视他。

    陆子鹰不以为然地说：“别装了，我一看到你们妖毒的背影，就知道你们很不平凡。”

    “那你不怕吗？”我问。

    “怕什么？”蓝色镜片在路灯下闪光。

    “怕我们灭口。”唐纤纤漫不经心地说。一边啃着生红薯，似乎在商量一件小事。

    陆子鹰夸张地喊了声：“那可吓死我了！”

    我皱了皱眉头，肃然正对他：“陆子鹰，不要跟着我们。”

    “别那么认真。”陆子鹰摸了摸鼻子。“我请你们吃大餐吧，真的，看你们可怜巴巴地啃红薯，我都怀疑自己看错人了。”

    “吃什么？”唐纤纤好奇地问。

    “当然是蛇人最喜欢的——鱼。”陆子鹰得意洋洋地笑着。

    这一刻，我忽然做出一个决定，或许是一次冒险。其实我们逃亡以来，每一步都是冒险，只不过今天晚上更特殊。

    “陆子鹰，你先跟我们回家。”我说。

    “回家！”陆子鹰搓了搓手掌，显得很兴奋，“我们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你们就请我去家里？”

    “嗯，我们诚意邀请。”唐纤纤说。

    “那我们三个……哈？”陆子鹰露出邪邪的笑容。

    这家伙真是好色！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迈步朝前走去。唐纤纤跟上来。陆子鹰乐不可支的尾随在后面。“其实我不是很随便的人……”

    此时已到了晚上11点钟，我们穿行在无人的小巷，速度非常快。陆子鹰显得十分兴奋。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无论如何，能在茫茫人海中遇到同类，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然而又过了半个小时，陆子鹰高兴不起来了。

    穿过铁路以后，四周越来越黑，陆子鹰的脚步越来越缓慢。

    “你走不动了？”我回头问他。

    “你们……不是说要回家吗？”陆子鹰朝周围打量。

    我和唐纤纤对视一眼，忍住笑。陆子鹰对陌生环境同样充满了敌意，他可能怀疑我们在诱拐他，引到荒郊野外弄死。

    我们不再理他。踏过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破败的棚户区出现了，在昏暗的灯光下，歪歪扭扭连成一片。

    陆子鹰彻底傻眼了。




（31）带回来

踏过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破败的棚户区出现了，在昏暗的灯光下歪歪扭扭连成一片。

    陆子鹰彻底傻眼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陆子鹰不停地张望。

    我和唐纤纤没理会他。继续穿行在破旧不堪的房屋间，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加重了夜的深沉。一排排砖瓦房、破木板搭的栅栏、油毛毡凑合的屋顶呈现在眼前，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景像。

    刚转过路口，一个黑衣女人突然从墙角滑出来，一丝冷笑映在路灯下，阴惨惨的。

    “我要自杀……老娘要自杀……老娘要自杀！”

    疯女人三十多岁，天天穿着古旧的老衣在这里游荡，不管白天黑夜，谁要撞上她，她就咧开嘴唇，冲人家“嘿嘿”一阵阴笑。

    疯女人堵在陆子鹰前面，猛地扬起胳膊。陆子鹰一脸震惊加迷惑。

    我给唐纤纤使个眼色，我俩笑着跑远了。

    不一会儿，后面传来脚步声，陆子鹰甩掉疯女人，顽强地跟上来。

    今晚棚户区特别安静，可能因为中午发生过的凶案，就连狗叫声都是断断续续，像在回避什么。

    我们警惕地望着四周。终于快到家了。

    一个颀长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路旁的树下，笔挺的黑色风衣，衣襟在初冬的夜风中微微摇动。

    “柳仲。”我打个招呼。

    柳仲一直在等我们，守望我们。看见我们的身影，快步迎上前，却没与我们搭话，而是突然横在陆子鹰面前。

    ——早就看到了他，早就捕捉到他的气息。

    两个男孩对峙着。

    柳仲的双眼像两片深潭，黑不见底，双眸间浮起的却是杀伐冷厉的光束，仿佛漆黑夜幕中的两颗寒星。

    陆子鹰也充满戒备，虽然看不到太阳镜后面的眼神，不过从他微微耸起的双肩看得出，他同样在探查柳仲。

    我趋前一步，介绍道：“柳仲，这位是陆子鹰。”

    柳仲看了我一眼，似乎在问：为什么把这个人带回来？

    唐纤纤接着说：“今天晚上，陆子鹰帮了我们一次。”

    “因为什么？”柳仲淡定地问。

    “我们……”我看了看唐纤纤，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我们玩的时候，不小心惹了几个混混。”

    “哦。”柳仲淡淡应了声。

    “不管怎样，唐纤纤平安回来了。”我转变话题。

    我的视线在柳仲和陆子鹰之间移动着。把陆子鹰带回来，的确冒险，不过我考虑过，与其让他暗中跟踪我们，不如放到桌面上，一举一动都在明处。

    陆子鹰究竟是敌是友，有些难以捉摸。直觉告诉我，陆子鹰没有危害，但我的判断需要得到肯定，柳仲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子鹰忽然笑起来，嘴角咧开，显得得意洋洋。

    柳仲的脸上仍然笼罩着寒霜。目光从陆子鹰的脸上，滑到那把弩弓上。

    陆子鹰看了看柳仲：“你就是她俩的老大？”

    柳仲好久没说话，直盯着陆子鹰的太阳镜，冷厉的目光穿透了镜片，似乎射进陆子鹰的心底。

    我提议道：“柳仲，先回家吧，在这里说话不方便。”

    柳仲说：“夏兰，你先和纤纤回家。”

    唐纤纤说：“既然客人已经来了，不妨请进家里，好好谈一谈。”她的意思很明确：如果发现问题，我们三个在房间里，可以秘密的干掉陆子鹰。

    柳仲抿了抿嘴唇，同意了。

    ………………




（32）迟来的悲伤

陆子鹰真是来错了地方。从来没见过这么格格不入的人，格格不入的环境。

    那把弩弓斜挎在肩头，衬托着一身的名牌服装。浅褐色头发并不长，在头顶盘旋着，乱得很有品位，更显得桀骜不驯。

    他站在昏暗破旧的屋子中间，转脸看了看柳仲，对我说：“你们就跟着这样的老大，哈？”

    我想笑，还是忍住了。唐纤纤坐在我对面，桌上放着四杯凉开水。

    柳仲站在陆子鹰右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陆子鹰将视线移到柳仲脸上：“你带他们出来混，就算不能给她们幸福，至少也该让她们舒服。”

    柳仲漠然一笑。

    “瞧，说到你心坎里了。”陆子鹰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条凳上。

    柳仲居高临下看着陆子鹰：“你从哪里来？”

    “我就住在西安。”陆子鹰说。

    “上学？”柳仲继续问。

    “随便了。”陆子鹰不置可否。

    “住在哪里？”柳仲盯着陆子鹰。

    “喂，审问我啊？”陆子鹰很不服气。目光投向我和唐纤纤，“是你俩让我跟着回家的，到了你们的破家，又把我当犯人，还有没有蛇性？”

    “陆子鹰，知道我们的身份吗？”柳仲沉静地问。

    “别搞那么诡秘，大家都是同类，别装13。”陆子鹰极不耐烦。

    我对陆子鹰的判断是正确的，这小子喜怒无常，好斗。不过正因为他性格外露，才能让我们更快地了解他。假如他一脸阴郁，缄默不语，反而令人充满疑虑。

    柳仲将视线投向我，又看了看唐纤纤，说：“我们到里边谈一谈。”转身进了小套间。

    我和唐纤纤跟进去，顺手将房门关上。

    陆子鹰独自坐在外屋，我们不怕他偷听，如果他有异常举动，我们三个都能觉察到。

    小套间里光线昏暗，我和唐纤纤坐在床板上，抬脸看着柳仲。柳仲单手插在裤兜里。

    “我先给你们说说另一件事——悠儿死了。”

    “啊……？”

    我与唐纤纤对视一下。没想到柳仲突然提起悠儿，而且……她竟然死了？

    唐纤纤说：“不可能的。”

    柳仲说：“纤纤，我知道你无法接受。”

    唐纤纤为了拯救悠儿，不惜冒险除掉悠儿的后妈，却出现这样的结局，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受不了。

    “悠儿怎么死的？”我问。

    “为了帮助我们。”柳仲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个药瓶。是海珠。

    “这……”我茫然地看着他。

    柳仲说：“咱们家里失窃，的确是癞皮狗做的。光天化日，癞皮狗溜进来，悠儿在斜对面看到了，于是跟着癞皮狗，却被发现了。癞皮狗打悠儿，悠儿仍不放弃，一直跟到一座建筑工地，癞皮狗把悠儿骗到脚手架上，推了下去……”

    “天哪。”我捂住嘴巴。

    唐纤纤的肩膀抽动几下，克制着情绪。

    柳仲对唐纤纤说：“事先我并不知道，为了夺回海珠，我追踪癞皮狗的气息，在建筑工地下面找到了悠儿。她差不多已经死了，却坚持着一口气，似乎预感到我会出现。临死前，把手里的药瓶给了我。她说……我们是好人……”柳仲停顿片刻，“然后她就死了。”

    我忽然想起悠儿给我的一颗糖，拿出来，递给唐纤纤。

    唐纤纤冷冷地问：“癞皮狗呢？”

    “躲起来了。”柳仲朝窗外瞥了一眼，“我找了几个小时，没有发现踪影，心里惦记着家里，所以先回来了。”

    唐纤纤面无表情，什么都不再说。

    柳仲在房间踱了几步，灯光映在他身上，影子笼罩了半间屋子。

    “现在我们谈第二件事——陆子鹰。”柳仲停下脚步，注视着我们。

    ………………




（33）杯弓蛇影

柳仲在房间踱了几步，灯光映在他身上，影子笼罩了半间屋子。

    “现在我们谈第二件事——陆子鹰。”柳仲停下脚步，注视着我们。

    静默之后，我们暂时先放下悠儿。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为悠儿报仇是肯定的，一定要设法找到癞皮狗，让他付出代价。

    不过眼下，外屋那个陆子鹰，更为紧急。

    柳仲询问了陆子鹰帮助我们的全过程。事已至此，我与唐纤纤不能隐瞒，将“猜皇后”的事都告诉了柳仲。

    柳仲静静地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譬如那些混混对待陆子鹰的态度，陆子鹰在路上是否故意留下什么痕迹，陆子鹰有没有异常举动……

    半个小时后，小屋又安静下来。

    柳仲在思索。把我们描述的每个环节连接起来，然后通过自己与陆子鹰的接触，进行分析判断。

    唐纤纤忽然开口：“柳仲，你不要因为他穿着阿玛尼夹克衫，就断定他是坏人。”

    柳仲看了看唐纤纤：“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质，太招摇了。”

    唐纤纤说：“我倒觉得他很有趣。”转脸问我，“夏兰，你不觉得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唐纤纤接着说：“更重要的是，那小子有钱，这是我们现在最缺的。”

    柳仲说：“所以更让人生疑——他出现得太巧了。”

    “不是巧合，是偶然。”我补充道，“我去找纤纤，到了东大街，完全是随意的。假如有敌人设下埋伏害我们，那不可能，除非他们早就知道，纤纤今天中午会跑出去。”

    柳仲看着我：“可是，陆子鹰哪来的钱？”

    我低垂眼睑。“或许他的家庭富裕。”

    柳仲摇了摇头：“不像。”

    唐纤纤接口说：“柳仲，你顾虑太多了，可别杯弓蛇影哟。”这句话是一语双关。我们本来就是蛇人，当然更要顾虑蛇影。

    柳仲又开始踱步。

    我侧耳倾听，外屋的陆子鹰十分安宁，丝毫没有异动迹象。他一定能猜到，我们在开会研究他，而且可能会决定他的生死……

    柳仲低声说：“无论怎样，他已经进来了，我们要么除掉他，要么收下他。总之，他不能轻易离开这间屋子。”

    我说：“我感觉陆子鹰很想加入我们。”

    唐纤纤说：“可以理解。”

    柳仲说：“据我所知，蛇人家族的源头，应该全在柳克凡手上，这个陆子鹰，应该与柳克凡有关。”

    我明白柳仲的疑虑：陆子鹰会不会是蛇人猎手？

    唐纤纤笑了笑：“我们和柳克凡也有关联的，但不能说，陆子鹰一定就是敌人。”

    她忽然从床板上站起身。

    我仰脸问她：“纤纤，怎么了？”

    “我出去和陆子鹰聊一聊，你俩再商量一下吧。”唐纤纤迈步朝外走。

    柳仲没有拦她。

    唐纤纤的态度已经明确了：希望陆子鹰加入进来。

    房门一响，唐纤纤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返手将门带上。小屋剩下我和柳仲。

    柳仲走过来，坐到床板上看着我。




（34）握手

我将双手交叉，轻轻搁在膝头，说：“其实你很希望陆子鹰是朋友。”

    “是的。”柳仲沉静地说，“好不容易又遇到一个蛇人，而且看起来对我们没有危害，如果抛弃他，就等于失去一份力量，更重要的是，他将孤身一人面对社会，那样的话，我无法原谅自己。可我真的怕自己判断失误。”

    “我明白。柳仲，你的压力太大了，既怕失去朋友，又怕引来一个敌人。无论怎样，我随时都在身边，帮助你，支持你。你是这个团队的带头大哥。”

    “我还是缺乏经验。”柳仲脸上掠过一阵焦虑神情。

    “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如果你不能担起重任，还有谁可以？”

    “舍我其谁。”他注视我。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捧起柳仲的手，脑海中突然闪过唐纤纤拥抱他的情景，我心口一窒，匆忙把他的手松开了，继续说，“无论怎样，听从内心的召唤，即使错了，也不要后悔。”

    ………………

    打开小屋的门，我和柳仲走了出去。唐纤纤正与陆子鹰聊天，陆子鹰不时发出笑声。

    听到门响，唐纤纤侧过脸。“商量好了？”

    我点了点头。

    唐纤纤起身，走到我们这边。接下来是决定的时刻。

    陆子鹰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歪着脑袋说：“真是麻烦，你们就这样对待我，哈？我可是你们的救世主……”

    他话音刚落，柳仲突然冲过去，速度之快，超乎想像。

    我与唐纤纤都怔住了，事先根本没有料到。

    陆子鹰却似早有准备，柳仲稍一引动，陆子鹰便迎了上来。

    柳仲直接击向陆子鹰的太阳穴。陆子鹰侧身避过，凌空跃起，从上往下踢向柳仲的双肩。柳仲的双脚略一交错，陆子鹰刚刚落地，他便扑上来近身搏击。

    每一招都狠辣无比。房间里衣影飘拂，两人在地板上撞击厮打。

    灰尘被带起来，四处弥漫，两个缠斗的身体很快沾上了尘土。

    柳仲抓住陆子鹰的双肩，膝盖顶向陆子鹰的肚腹。陆子鹰单臂架开，另一条胳膊挥向柳仲的脸庞。柳仲侧脸闪过，一拳击向陆子鹰的胸膛，陆子鹰被击中，后退数步。柳仲紧跟过来，陆子鹰突然跃起，两个膝盖直击柳仲的头部——

    无比凌厉的一招！

    柳仲的速度不可思议，腰身猛地一扭，避过陆子鹰的右膝。陆子鹰的左膝勉强撞到柳仲的胸口。柳仲后退数步……

    我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紧张地看着他们。两个缠斗的身影已经裹成一团。

    柳仲一拳打在陆子鹰的腹部——

    嘭！

    陆子鹰屏气受了一击，胳膊肘撞向柳仲的面门。柳仲侧过脸。陆子鹰的左手从下往上捣向柳仲的下巴。柳仲抓住陆子鹰的手腕，想要拧过来，陆子鹰迅速滑开，右拳击在柳仲的胸膛。

    嘭——

    如此凌厉的动作，柳仲躲避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身子后仰，带着灰尘翻倒在地。与此同时，他的双脚踢出，照着陆子鹰的肋骨踏去，一旦踏上，将是骨断筋裂……

    陆子鹰扭腰闪过，双臂晃动，如一只凌厉的大鸟，直向柳仲纵去。

    柳仲斜着飞起一脚，踢向陆子鹰的胸腹之间。陆子鹰无法再避，干脆将右肩一沉，左手向下，直扣柳仲的膝盖。

    嘭！

    柳仲踢到陆子鹰的右肩，与此同时，陆子鹰击中了柳仲的膝盖。柳仲借势后纵，凌空落在屋子对面，单膝点地，一只手撑着身子，昂然面对陆子鹰。

    陆子鹰低头看着衣服上的脏土，气急败坏地嚷：“你们就是这样招待朋友的？！”

    他的模样十分有趣：衣衫凌乱，颧骨有两道土灰色的擦痕，蓝色镜片在灯下闪闪发光。

    柳仲缓缓地直起身，再次向陆子鹰伸出手。

    这是握手的姿态。

    陆子鹰踌躇一下，握住柳仲的手。

    柳仲盯着陆子鹰的脸，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沉静地说：“欢迎加入。”




（35）我的出现是个奇迹

陆子鹰坐在破椅子里，前后摇晃着，椅子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斜睨柳仲，似笑非笑地说：“刚才算什么，面试？”

    柳仲看着陆子鹰。“我们对你一无所知，所以你加入之前，需要衡量一下。”

    “以为我真想参加吗？”陆子鹰扫视我们。“这里是冒险者的乐园，还是死鬼的地狱？”

    唐纤纤说：“喂，不乐意就离开吧，别在这里讲晦气话。”

    陆子鹰转过脸，目光透过眼镜片，认真打量唐纤纤。嘴巴慢慢咧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用舌尖舔了舔上唇。他的舌头呈现淡淡的紫色，很漂亮。

    “我真的可以离开吗？”视线移到柳仲脸上，“我猜，这是死亡之旅吧，进来就别想出去了。”

    柳仲平静地说：“我们会把你当作朋友，当作家里的一员。”

    “是不是还要考验三个月？组织上的试用期，暗中观察我、评估我，哈？”陆子鹰一点都不领情。忽然从椅子里站起身，在屋里踱着步子，“我的出现，是个奇迹，可你们能在这种鬼地方生活，更是一种奇迹。”

    我说：“陆子鹰，你别在灯下转来转去，我看着眼晕。”

    “漂亮妹妹，你第一眼看到我，一定心跳加速吧？”陆子鹰走到我对面，直视着我。

    我侧过脸没有望他。他似乎有些失落，靠近两步。柳仲忽然朝他伸出手——

    “陆子鹰，把你的弩弓给我。”

    “干什么？”陆子鹰的右手按在弩弓上。

    “你不需要带着它。”柳仲说，“过于引人注目的东西，必须收起来。我们要安安稳稳度过这个冬季。”

    “这就是你的生活方式？”陆子鹰歪着脑袋。

    我说：“陆子鹰，与我们在一起，就要按我们的规则办事。”

    陆子鹰指着柳仲：“这个小团伙里，真是他说了算？”

    唐纤纤说：“是的，我们都得听他的。”

    “凭什么？”陆子鹰很不服气。

    “你听说过柳克凡吗？”唐纤纤忽然问。

    陆子鹰抿了抿嘴唇，说不上是害怕，还是激动。“我知道那个人。”

    “他是个恶魔。”我说。

    陆子鹰看看我，点头说：“是的，我听说过。他培育了很多祭品，稍不满意，就残忍地弄死。很个性，也很变态。”

    “那个恶魔，就是他的叔叔。”唐纤纤看了看柳仲。

    陆子鹰第一次皱起眉头，浓眉拧成疙瘩，定定地望着柳仲。“我明白了，你们一直在躲避柳克凡。”

    唐纤纤说：“所以你在这里，要听柳仲的。”

    陆子鹰咧嘴笑了，戏谑地说：“闹了半天，原来是家庭内部矛盾，哈？”

    柳仲说：“现在，把弩弓交给我，我替你收起来。”

    陆子鹰迟疑一阵子，目光在我们之间移来移去，终于咕哝一声，把弩弓摘下来，极不情愿地抛给柳仲。柳仲接住，弹了弹弩弓的弦儿，紧绷绷的，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柳仲把弩弓递给我，我拿进小套间，塞进那口破箱子里。返身回到外屋。




（36）鹰魔or山鸡

柳仲把弩弓递给我，我拿进小套间，塞进那口破箱子里。返身回到外屋。

    陆子鹰说：“你们侵占了我的东西，也该给我一点回赠吧，礼尚往来，大家才好相处。”

    柳仲说：“我们是为了你好。”

    陆子鹰哈哈大笑，边笑边摇头。

    我忽然问了句：“陆子鹰，你能不能把太阳镜摘下来？”

    陆子鹰看着我，低声说：“我从来不拿掉眼镜，晚上睡觉也不例外。”他的声调虽然懒洋洋的，却透出一种冷漠的气息，仿佛那已经触犯了他的尊严。

    唐纤纤笑着说：“你怕别人看到你的眼睛，怕你内心的虚弱暴露出来。”

    “不是。”陆子鹰认真地说。

    “那为什么总戴着眼镜？”我接着问。

    陆子鹰牵了牵嘴角，说：“因为，我是眼镜蛇！”

    ………………

    房间静默片刻。

    不可一世的笑声忽然响起。陆子鹰一边笑，一边拍着肚子。

    却没人附和他。

    陆子鹰独自笑了一会儿，忽然顿住。“这个笑话不好玩吗？”

    我打个呵欠：“无聊，去睡觉了。”

    唐纤纤伸个懒腰。“嗯，太晚了。”

    柳仲说：“我去外面转一圈。”

    陆子鹰呆呆地站在屋子中间，好像惨遭抛弃的样子。停顿片刻，他说：“我也该回家了。”

    柳仲随即问道：“你一个人住吗？”

    陆子鹰说：“是啊。”

    “在什么地方？”

    “……城东。”

    柳仲说：“够远的。不如今晚住在这里。”

    “住在这儿？”陆子鹰好像被蛇咬了一口，打量昏暗破败的房间，懒洋洋地说，“如果可以用意念放火，我最想烧掉的，就是这间屋子。”

    我咯咯地笑起来。这小子真的有趣。邪恶的趣味。

    听到我的笑声，陆子鹰显得更加得意，转脸看着我：“可爱妹妹……”

    我打断他的话。“你可以喊我的名字，也可以闭嘴。我的名字叫夏兰。”

    “好吧——兰妹妹……”看我脸色一沉，他急忙改口，“兰殿下，好不好？”

    我居然面颊一红，他盯着我的目光让我感到一阵压力。虽然一直没有看见他的眼睛，却感觉出他的眼神是不同的。隔着澄澈的蓝色镜片，既冰冷又炽烈的目光在闪动，令我周身涌起一阵奇异的震颤感。

    说不清、道不明……仿佛连接着微妙的纽带。

    忽然意识到，唐纤纤在冷眼旁观……

    旋即收回思绪，掩饰地低下头。

    陆子鹰还在说着什么：“……对啊，兰殿下，多好听的绰号。”他指着唐纤纤，“你呢，就叫‘糖精’。”

    “我不喜欢。”唐纤纤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甜蜜蜜的、有魅力的蛇精——糖精。”陆子鹰乐不可支，随即一指柳仲，“你——柳仲——就叫‘中毒’吧。”

    我忍俊不禁。以前在学校时，男生们私下给柳仲取了同样的绰号，看来是一辈子逃不过的劫。

    “你的绰号呢？”我问陆子鹰。

    “哈，我当然是‘鹰魔’！”陆子鹰得意地说。

    “英模？”我与唐纤纤同时瞪大眼睛。“你真是恬不知耻。”

    陆子鹰马上明白我们想岔了，大声说：“鹰魔——苍鹰之魔，懂不懂？”

    “从没见过这么自恋又自大的男生。”我咕哝道。

    “什么鹰魔？我看叫‘山鸡’还差不多。”唐纤纤撇了撇嘴角。




（37）邪魅四人组

“从没见过这么自恋又自大的男生。”我咕哝道。

    “什么鹰魔，我看叫‘山鸡’还差不多。”唐纤纤撇了撇嘴角。

    “从没见过这么自恋又自大的男生。”我咕哝道。

    “你……”陆子鹰张口结舌，随即一挥手，大度地说，“在我的感召下，邪魅四人组今天正式成立了。”转脸看着柳仲，“你是名誉上的老大，因为你来的比我早，我暂时不说什么了。那你同意不同意我起的绰号？”

    柳仲淡然一笑。“可以啊。”

    邪魅四人组——

    其实我满喜欢这个名称的。

    看着灯光里的陆子鹰手舞足蹈的样子，我忽然想：因为他的加入，我们的生活必将发生改变，这是注定的，是一个宿命，尽管目前还不知道，是福是祸？

    “……邪魅四人组——X4——怎么样，好听吗？”陆子鹰沉浸在快乐中。

    唐纤纤说：“太绕嘴了。不好。”

    “那就通俗一点，叫‘叉叉4’。”陆子鹰说。

    我真想给他一巴掌。

    陆子鹰马上说：“‘叉叉4’不够响亮，干脆叫‘红叉4’！”

    就这样，好端端的邪魅四人组，硬生生变成了“红叉4”。

    ………………

    玩够了，陆子鹰准备回家。

    唐纤纤忽然说：“让夏兰送送陆子鹰。”

    我心里咯噔一声，说不上为什么，心跳似乎停顿一下。

    陆子鹰笑道：“兰殿下亲自送我，真是荣幸。”

    “谁的荣幸啊？”唐纤纤笑着问。

    “当然是本人的。”陆子鹰露出邪邪的笑容，“如果你们不放心我，也可以请兰殿下去我家监督，二十四小时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我的脸一红，有些生气，有些羞赧。

    柳仲起身说：“我送子鹰吧。”

    陆子鹰忙说：“不用了，我还是自己走。”眼睛仍然望向我这边，意犹未尽的样子。

    我像是赌气似的，自己也不明白，脱口而出：“走吧，我带你出去。”

    陆子鹰立刻笑起来，灯光下露出洁白的牙齿。

    ……

    出了门，我们不紧不慢地走着，绕过一片黑乎乎的建筑。天空有一勾残月，清冷冷的光晕洒在脚边，周围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银辉。

    由于小路坑坑洼洼很不平整，我们在前行时，身子歪来歪去，不时地互相碰撞一下，急忙避开。

    与陆子鹰这样走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很久之前曾经发生过，今天晚上，只不过重演了一遍。

    就连他身上散发的淡淡的气息，都似曾相识。

    而这种莫名的亲昵感，不像是别的，仅仅是一种心灵的贴切……也许吧……我不知道。

    其实我对身边这个男孩根本就不了解。忽然就出现了，如此神秘，说是偶然也罢，说是命定也好。柳仲的担心是对的，陆子鹰说不定就是送我们走向灾难的人。与柳仲的沉静相比，陆子鹰太古怪了……

    “夏兰，在想什么？”陆子鹰忽然打断我的思绪。

    “哦……什么都没想。”朝远处的夜幕望了一眼。

    “不是吧？”陆子鹰放慢脚步，戏谑地问，“难道对我不好奇吗？想不想把我剥光，仔细看一看？”

    “你……”我一时气窒。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子鹰笑道，“我是打个比方，意思是你想全面、透彻的了解我。”

    “不要自以为是，我对你毫无兴趣。”我冷冷地说。

    “那你对柳仲有兴趣？”马上追问。




（38）试试他的能力

“不要自以为是，我对你毫无兴趣。”我冷冷地说。

    “那你对柳仲有兴趣？”陆子鹰马上追问。

    我又一次气窒。这家伙真是魔鬼，实在可恶，既让人头疼的想离开，同时又觉得，可以和他谈谈心，因为他总能直接击中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女孩子都会有这种感觉——既然已经被他看到了心底的脆弱，不如就让他……深入地触摸一下。

    当然，这是有限度的。

    “夏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柳仲是你唯一感兴趣的男孩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的声调并不急躁。

    “哈哈，也许柳仲在某些方面挺优秀的，可他要带着你往前走，还差点火候。”

    “你可以走了。”我停下脚步。

    我们站在路口的一盏孤灯下。

    夜深人静，远处偶尔传来狗吠。路灯周围只有一片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我和他的身影。其它的一切，全部被夜色包裹。

    陆子鹰在灯下注视着我，蓝色镜片反射着奇怪的光泽。

    “夏兰，我想送你一件礼物。”陆子鹰懒洋洋地说。

    “什么？”我的眼神既茫然又充满戒备。

    这个家伙，随时可能变成可恶的魔王。

    他突然捉住我的手。我一怔，浑身轻颤，想甩开他的手。他的力量不轻不重，握着我，让我无法挣脱，却也不痛。

    “干什么……？”震惊，羞赧，怨怼。

    陆子鹰将我的手举到脸庞上，我顺势想扇他一耳光。他微微拧着我的手腕，让我反抗不得。我本该抬脚狠踢他，却不知所措。

    手指被陆子鹰带到眼前，不知不觉间，帮他摘掉了眼镜。

    “我只给你一个人看。”他的嗓音，居然露出了偶尔的温柔。

    我拿着他的太阳镜，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若旁边有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认为我是舍不得丢下。

    那是一双捉摸不透的眼睛……

    让人一辈子没法对付的双眸……

    我颤抖一下，松开了手。太阳镜被他接住了，缓缓地戴上。

    重新恢复了玩世不恭的邪性。懒散的身姿。桀骜不驯的态度。

    我转身便走，脚步踉跄，像是要逃避什么。

    我忽然感到头晕，胃部一阵绞痛，痛得几乎要流泪。他感觉到什么，想伸手拦我，手指擦过衣襟——

    “夏兰？”低唤一声。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你说——”

    “柳仲对我疑虑重重，我可以理解。他可以自认为比我聪明，也可以自认为比我有本事，可他别以为比我帅。”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子鹰继续说：“你回去告诉他，蛇人家族很大，不仅仅只有一个柳克凡，让他不要那么狭隘。”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淡漠地应道。

    “柳克凡做的事，有人同时也在做，所以蛇人家族的构成很复杂。改天我带你们去见一个老家伙。”

    “你自己跟柳仲说吧。”

    我不再理会他，匆匆跑进夜幕。

    感觉陆子鹰的目光在后面飘落，不知他站了多久。

    手腕上还有他的力量，被他的手掌环绕，凉凉的……

    “夏兰。”黑暗里传来柳仲的声音。

    刚才神思恍惚，居然没看到柳仲就在对面，颀长的身姿伫立着，笔挺的黑色风衣微微摆动，像一尊冷傲的雕像。

    “柳仲……”我回应道。

    柳仲走过来，轻轻揽起我的腰。我把疲倦的身子倚在他怀里，倾听心跳。

    “陆子鹰走了？”柳仲温和地问。

    “嗯。走了。”

    “没说什么？”

    “他说蛇人家族的构成很复杂，改天会和你谈论这件事。”

    “那好，我也想多多了解。”柳仲嗅着我的头发。

    “柳仲，你觉得陆子鹰到底怎么样？”我忽然问。

    “怎么没有信心了？”柳仲微笑着反问。

    “也不是……就是有些捉摸不透……”我掩饰着自己。

    “再试试他的能力吧。”柳仲说，“刚才在家里，我和纤纤商量了一下。”

    “怎么试？”我停下脚步，仰脸看着柳仲。

    他的脸庞在夜幕中显得格外坚毅，目视前方，沉静地说：

    “让他除掉癞皮狗。”




（39）你想表现一下

翌日中午，我们四个人坐在一家饭店的小包厢里。

    柳仲原本想让陆子鹰来棚户区见面，又考虑到陆子鹰太招摇，如果白天出现在那里，人们会把他当作外星怪物一样。再说陆子鹰实在受不了棚户区的风格，于是双方各作让步，在距离棚户区三公里的街上，找了这家饭店。

    “能不能把你耳朵上那个玩意儿拿掉？”柳仲看着陆子鹰。

    “你说什么？”陆子鹰的上身微微前倾，同时摘掉了耳朵上的MP4。

    “好了，没事了。”柳仲低头看菜单。

    我与唐纤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这两个男孩，真是两个不同的品种。

    “搞什么？”陆子鹰看了看手上的耳机，似乎明白了什么。

    随即转脸对我们说：“随便点菜，我请客。”

    唐纤纤撇了撇嘴：“这里最贵的菜，也不会超过50块。”

    “哎，糖精，这是你们老大亲自选的饭店，品位嘛，也就这样了，我入乡随俗。”陆子鹰说。

    柳仲把菜谱递给我。“夏兰，你看看。”

    我直接说：“吃鱼吧。”

    柳仲又把菜谱给唐纤纤：“纤纤也看看。”

    “我和夏兰一样。”

    陆子鹰笑道：“看出来了，你们真是饿红眼了。”

    我忍不住解释：“我们能吃得起，只是前两天才搬过来，事情一件连着一件，哪有心情？”

    “发生了什么事？”陆子鹰顺嘴问。

    我看了看柳仲。既然话题已经引到这里，应该可以直接说了。

    柳仲靠在椅背上，瞥了唐纤纤一眼。唐纤纤会意，把悠儿与癞皮狗的故事，大致介绍了一下。

    陆子鹰没什么反应，太阳镜闪了闪，在我们的脸上移来移去——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柳仲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平静地说：“癞皮狗害死悠儿以后，躲了起来，目前毫无消息。我想警察也在找他。”

    “那就交给警察好了。”陆子鹰其实有别的想法，不过表面上却故意不以为然。

    “最好我们自己处理这件事。因为悠儿与我们有了关联。”柳仲镇定地说。

    “什么意思？”陆子鹰微微张开嘴，显得既茫然又讶然的样子。

    我接口说：“人与人之间有个纽带，连接在一起，就叫缘分。譬如我们四个有了关联。悠儿，与我们也有关联。现在悠儿死了，我们不能不管，就好像——”

    唐纤纤接着说：“就好像我们四个人中间，如果有人遇到麻烦，我们一定不会抛弃。这是我们的规矩。”

    柳仲说：“类似血缘关系。”

    陆子鹰的脑袋又开始摆动，每次镜片掠过，便在窗下闪一道蓝光。

    忽然咧开嘴巴笑了，舔着牙尖说：“厉害啊，你们三个人一套一套的，不就是想让我弄死癞皮狗吗？”

    我看着陆子鹰。陆子鹰得意洋洋地笑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柳仲说：“我知道你想做。”

    “你怎么就能知道？”陆子鹰立刻盯住柳仲。

    “你想表现一下。”柳仲靠在椅背上，“但我提醒你，不要太招摇。找到癞皮狗，把他除掉——整个过程，必须隐秘。一定要隐秘。”

    陆子鹰笑了笑：“这又是你们的规矩，想入伙就要办事。”

    我说：“你可以把这当作正式的考核，需要业绩支撑，才能决定你在组里的地位。”

    “好，兰殿下发话了，小子当然遵从。”陆子鹰戏谑地说，“不过我需要兰殿下出来帮手，你就是我的光和电。”

    柳仲说：“你必须单独行动。”

    “万一我翘辫子怎么办？”陆子鹰盯着柳仲。

    唐纤纤接口说：“如果你连癞皮狗都对付不了，还能做什么？”

    陆子鹰用食指顶了顶太阳镜，环视包厢，点头说：“我算明白了，你们三个下套给我钻，哈？三个臭皮匠要收拾我这诸葛亮。”

    柳仲摆了摆手说：“讨论就到这里，今天晚上行动。我们先吃饭吧。”




（40）新计划

我们点的菜上齐了，最诱人的是鱼。我们事先请服务员转告厨房，鱼肉只做到六分熟，服务员并没有多么惊奇，在她眼里，我们原本就是另类叛逆的少男少女。

    柳仲与陆子鹰吃饭的样子截然不同，柳仲是优雅淡定型，陆子鹰则是大刀金马，势如破竹。

    唐纤纤往我的碟子里夹了块鱼，说：“夏兰，你要多吃一些。”

    “谢谢。”今天感觉胃口开了，饭量比平常大。

    陆子鹰用餐巾纸抹抹嘴唇，问道：“你们打算一直住在棚户区？”

    柳仲说：“不，很快就要搬走。”

    陆子鹰追问：“那有什么安排？”

    柳仲反问：“子鹰，你住在哪里？”

    “小花园。”陆子鹰笑道。

    陆子鹰说话虽然半真半假、玩世不恭，不过语气中总带着雀跃的意味，让人不由得受到感染。

    我脱口而出：“改天带我们去参观一下。”

    陆子鹰马上放下筷子，兴奋地说：“其实我的意思是，不如你们搬去我家，反正我一个人，房间足够住了。”

    柳仲说：“还是再考虑一下。我们突然住在你家，会引起附近人们的关注。”

    “嗨，柳仲，我觉得你这个人太谨慎了。”陆子鹰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疑神疑鬼只会增加烦恼。”转脸看看唐纤纤，“糖精，我说的对吧？”

    唐纤纤喝了口果汁，抿一抿嘴唇：“陆子鹰的话有道理。”

    柳仲说：“现在是蜇伏期，一切都要稳妥。”

    我始终没插话，静静地吃饭。

    陆子鹰又问：“柳仲，那你的新计划是什么？”

    柳仲想了想，说：“初步考虑，离开棚户区以后，先住在防空洞……”

    “什么？！”我和唐纤纤都感到震惊。

    曾在柳克凡的地下洞穴受到凌虐，如果不是偶然逃出来，或许已经变成了一枚虫茧。

    “除了棚户区就是防空洞，你的品位很不俗哩。”陆子鹰像是看到什么惊人的天文现象，目光透过太阳镜研究着柳仲。

    柳仲转脸看看我和唐纤纤。“其实我和你们一样，对防空洞有恐惧回忆，所以一直回避那个地方，宁肯住在棚户区，也没想到去防空洞。不过现在情况不同，我们可以找一座防空洞，暂时落脚。”

    我马上说：“不同意。”

    柳仲微笑着问：“怎么了？”

    “嗯……我有幽闭空间恐惧症。”我说。

    陆子鹰哈哈一笑：“蛇女也会得这种病，那你后半辈子可就糟了。”

    我瞪他一眼，没吭声。

    唐纤纤考虑片刻，开口说道：“不如这样吧——我们先搬到陆子鹰家里，然后找一座学校，大家去上学。”

    关于上学的事，我们以前讨论过，因为留恋校园生活，都愿意回去做学生。而且从安全的角度来看，一方面，学校里都是同龄的男孩女孩，容易隐藏，另一方面学生比较单纯，即便自己有什么古怪举动，也不会引起过分关注。

    陆子鹰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嘴角一勾，露出邪邪的笑容。“糖精的提议很好。”

    我看着柳仲，期待他的回应。唐纤纤也从另一侧望着柳仲。




（41）行踪可疑

我看着柳仲，期待他的回应。唐纤纤也从另一侧望着柳仲。

    陆子鹰的目光透过太阳镜，意味深长的移动在我和唐纤纤之间。似乎……早就看出我们对柳仲的态度，于是嘴角露出一丝邪趣的笑容。

    柳仲靠在椅背上，说：“好吧，先住在子鹰家，那就要麻烦你了。”

    陆子鹰哈哈一笑：“我们是一家人嘛，不必那么客气，来——干杯。”

    我们端起果汁，准备碰杯。

    唐纤纤问：“那，我们为什么庆祝呢？”

    我无意间抬起眼，发现陆子鹰正望着我，蓝色镜片反射着澄澈的光芒。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帮他摘掉眼镜的模样，那双眸子……

    侧过脸，回避着，对柳仲说：“柳帅发布祝酒辞吧。”

    柳仲微微一笑：“就算为子鹰接风，另外……”

    唐纤纤接着说：“为‘鹰魔’除掉癞皮狗饯行。”

    大家干杯。

    陆子鹰一边喝着果汁，一边用悲惨的声调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醉卧美人堆……”

    孩子气的歌声令人忍俊不禁，同时却有种疼惜的感觉。我这是怎么了……

    淡定。淡定。夏兰……你的心里为什么翻江倒海？

    恍惚间，看到唐纤纤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还有嘴角的笑意。

    我离开包厢，去了卫生间。

    唐纤纤很快跟过来。

    卫生间只有我们两个，我正对着镜子洗脸，她一进门便说：“抱歉，不是我要缠着你，是柳仲让我跟来，担心你遇到麻烦。”

    我有点生气。“柳仲干吗总是疑神疑鬼的？”

    “没办法，谁让他太看重你了。”

    “其实换作你，也一样的，柳仲也会让我来陪你。”我直视着镜子，唐纤纤的身影在镜子左侧。

    唐纤纤兀自笑一笑：“过分的关心是一种累，不过柳仲这样做，并没有错。”

    我叹口气。“算了，不说了，总之我不想变成别人眼里的小孩子，更不愿变成累赘。”

    由于入冬以后身体的不适，再加上最近接连发生的波折，还有对前途的无望，我的情绪很不稳定。

    我猛地转脸，注视着唐纤纤：“你说，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什么生活？”唐纤纤双眼空茫，仿佛初冬凌晨的天空。

    “东躲西藏、疑神疑鬼、心惊肉跳的生活。”我提高声调。

    唐纤纤仰脸看了看天花板，眼里映着灯光，静默一下，低声说：“在这个社会上，只要我们活着，就无法改变。”

    我虚弱地靠着盥洗池，想好好哭一场，却流不出半滴眼泪。

    唐纤纤扶住我的胳膊。“走吧，别让他在包厢等得着急。”

    与唐纤纤一前一后出来，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刚转过拐角，忽然看到柳仲大步走来，神色凝重，又有事发生了。陆子鹰跟在柳仲后面。

    我和唐纤纤快步迎上去。

    柳仲说：“马上离开这里。”

    “怎么了？”我问。

    “刚才从窗户看到饭店楼下来了两个人，十分可疑。”柳仲抓着我的手腕，朝饭店后门走去。

    我紧张地问：“来的是什么人？”

    陆子鹰接口：“柳仲说是什么……蛇人猎手。真是天杀的，我从来没听说过。”

    唐纤纤脸色苍白，跟在我们身边。




（42）这小子死定了

来到后门，柳仲说：“我们分头离开。我带夏兰，子鹰照顾纤纤，路上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及时甩掉。我们在铁道北会面。”

    陆子鹰扶了扶太阳镜。“糖精，我们走。”

    “保重。”唐纤纤对柳仲说。

    “嗨，又不是生离死别。”陆子鹰咧着嘴角。

    “闭上你的乌鸦嘴！”唐纤纤厉声说。

    陆子鹰怔住了，第一次见唐纤纤发火。

    我们没再说什么，匆匆离去。

    ………………

    路上很顺利，我们先一步回到铁道北的家。二十分钟后，唐纤纤和陆子鹰也到了。

    陆子鹰进门便问：“什么时候对付癞皮狗？”

    柳仲说：“那要看你什么时候找到他。”

    陆子鹰急切地说：“总得有个方向吧！”

    “今天晚上带你去他家，具体怎么做，就看你的能耐了。”柳仲平静地说。

    天黑之前这段时间，大家无所事事。我吃了颗“海珠”，去小套间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感觉神清气爽，很想做点什么。这时候天也黑了，柳仲在屋子四周观察一下，癞皮狗仍然躲在外面，没有回家，他平时一个人住，现在去他家正合适。

    陆子鹰执意让我带路，我也想活动活动，便领着陆子鹰出发了。

    踏着夜色，离开家门，我选取的这条路十分僻静，旁边堆着垃圾，像一座座小山，空中弥漫着浓烈的臭味。一路上，陆子鹰很沉默，我也乐得清静，否则又要应付他的胡搅蛮缠。

    十五分钟后，到了癞皮狗的住处。这幢房子不算很破，门外有棵槐树，枯枝在风中摇动，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地上结了霜。不远处隐隐透出灯光，枯黄的光晕像死人的眼睛。

    我先把脸贴在门板上。陈年的黑漆散发着淡淡的腥味，粗糙的门板由于风吹日晒，很多地方都有裂纹，面颊贴上去，有一种尖锐的酸涩感。

    我轻轻移动脑袋，让面颊在门板上平滑——蛇人的面部神经非常敏锐，能通过细微的空气震动和热源，判断屋里到底有没有人。

    陆子鹰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偶尔迸出一句：“专业。果然是专业人士。”

    我没理睬他。不过……心里挺希望他能评价几句，毕竟也算一种回应吧。

    确定屋里没人，来到窗边，我先爬进去。身体紧贴在窗台上，慢慢滑入，到了屋里，伏在墙角观察一番，随即用舌头震动空气，向陆子鹰发出安全信号。

    陆子鹰也爬进来。不过他是倒着爬的，先露出屁股，然后故意往下一沉，让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知道他是恶作剧，索性不看他。

    视线已经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昏暗的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冷风在狭长的过道穿梭，伴随着某个地方的流水声，滴滴嗒嗒，一点一点敲击我的心脏。

    “好了，你随意吧。”我对陆子鹰说。

    他开始在屋里徘徊，通过房间里的气息，全面深入的了解癞皮狗。

    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小照片，是癞皮狗的证件照，大约2寸。

    陆子鹰嗅了嗅照片，得意洋洋地说：“好了，这小子死定了。”




（43）陆子鹰的鬼话

陆子鹰把癞皮狗的照片放到口袋，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朝窗外瞥了一眼，催促他：“走吧，还楞着干什么？”

    陆子鹰咧开嘴角笑着说：“不着急，难得我们相处一室，再聊聊。”

    他的笑容带着邪趣，我却心口一窒。对我而言，他仍是个陌生男孩，自然会露出警觉之意。

    他趋前两步。我马上指着他：“站住别动，不然……”

    “不然怎样？”他饶有兴味地歪着脑袋。

    “你别放肆，这是在别人家。”

    “怕什么，反正这屋的主人即将变成死鬼。”陆子鹰故意皱了皱鼻子，太阳镜跟着动起来。

    “你很自负啊。”我冷笑一声。

    “你不是吗？”陆子鹰盯着我。

    “什么意思？”我回望着他，隔着镜片看不到他的眼，却能感觉到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爱柳仲。唐纤纤也爱柳仲。”陆子鹰伸个懒腰，做出一副很享受的姿态，“啊——真的有好戏看了。”

    我的心里莫名燃起一缕嫉妒的火，想扑灭那火焰，却烧得心口痛。

    静默一下，沙哑地说：“陆子鹰，你不要挑拨离间！”

    “哪有？”陆子鹰笑了，“兰殿下，何必那么紧张呢？我只不过把自己发现的情况，向你通报一声。”

    我的心口更痛了。

    陆子鹰初来乍道，便看出了我们的问题，证明这件事已经很明显了。

    “夏兰，我没别的意思，只想告诉你，其实柳仲并不适合你。”陆子鹰说。

    “你闭嘴。”我瞪着他，面露愠色，“我们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指手划脚。”

    “好，我不说了。”陆子鹰抬起双臂，做出认输放弃的姿态。

    从癞皮狗的家里出来，我重新打起精神，留意着四周变化，在路口停下脚步。

    “陆子鹰，你去吧。记住柳仲的话：一定要隐秘。隐秘。”

    “真没想到，婆婆妈妈这种病还能传染！”陆子鹰不耐烦地说。

    一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动作够快的，天知道他怎么找得到癞皮狗？

    我回到家里，柳仲独自坐在外屋等我，唐纤纤在小套间，似乎已经睡了。

    见我脸色不好，柳仲起身问：“在癞皮狗家里不顺利？”

    “顺利。”我漠然地回了句。

    “那……”

    “很困，去睡了。”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套间。

    柳仲的脚步跟到门口，停下，踌躇片刻，退了出去。我和衣躺在床上，身旁的唐纤纤发出轻柔的呼吸声。她身上有股甜甜的香味，这是蛇女特有的气息，在夜深人静时尤为明显。

    我身上也有那种香味，不知和唐纤纤相比，哪个更有吸引力……

    忽然猛醒——怎么不知不觉间，竟然跟唐纤纤比较起来了？这种比较有意义吗？无非是求一个心理平衡罢了。

    ——只想告诉你，其实柳仲并不适合你。

    陆子鹰的鬼话回荡在耳畔。

    真的好想看到柳仲的心。可是，蛇人无论多么敏锐的听力，也无法从一个男孩的脉搏中，听出一切。

    身旁的唐纤纤翻个身，又变得无声无息了。

    我努力闭上眼睛，让自己睡过去。

    ………………




（44）两个警察又来了


    第二天，陆子鹰没有出现，还在追捕癞皮狗。他的行动应该比我们自由一些，因为蛇人猎手没有盯上他，想来他也没有得罪过柳克凡。

    下午，高个子的牛警察和矮个子的马警察忽然来了。

    悠儿后妈的死亡事件还没查出眉目，连带着，悠儿也出了事，这两个警察大概忙得焦头烂额。在棚户区转了一大圈，最后又来到我们家。

    柳仲下午出去了，我和唐纤纤接待了警察。

    “今天没学习？”高牛警官笑咪咪地问。彼此也算熟人了，说话便轻松一些。

    “哎呀，其实我可烦念书了。”唐纤纤的语气很像“嗲精”。

    我用纸杯给警察沏了茶水，放到桌上，他们没动。矮马警官仍然是一副阴沉的表情，目光偶尔扫视一圈。

    “你们的同学找到了吗？”高牛警官问。

    我就等着他这样问，立刻接口说：“找到了。”

    “是一个戴着蓝色太阳镜的男生吧？”

    “对啊，警官怎么知道？”

    “哈……随便打听了一下，居民说的。”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刻，我倒很感激那些碎嘴的居民，帮我们做了一个铺垫。

    唐纤纤说：“既然找到了同学，我们就准备搬家了。”

    我抱怨说：“是啊，这破地方，要不是钱被偷了，谁住在这里？”

    高牛警官看了看矮马警官，接着说：“上次你们提供的消息，说命案发生前，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路口晃荡。”

    “嗯，染着黄毛。”唐纤纤单手托腮，显得弱不禁风的模样，随即轻拍胸口，惊惶地问，“哎呀，我们这样讲，会不会遭到报复啊？”

    高牛警官咧嘴笑了。“我们会保密的。”

    矮马警官终于开口：“这两天，你们见李某了吗？”

    原来癞皮狗姓李。我和唐纤纤对视一眼。

    我说：“没太注意，好像不在附近——纤纤你看见了吗？”

    唐纤纤想了想，说：“我也没见到。”

    高牛警官问：“李某有没有干扰你们？”

    我和唐纤纤一起摇头：“没有。”

    矮马警官立刻说：“可是有居民提供消息，昨天你们家失窃，就是李某做的。”

    “啊？原来是他呀！”唐纤纤表情震骇。

    我说：“糟了，可能是他在报复我们。”

    高牛警官问：“你们有没有报案？”

    “不需要报案，因为没丢什么东西。”我说。

    “是啊，他来晚了，我们已经被偷过一次，哪有值钱东西给他？”唐纤纤不屑地说，“做贼做到他的地步，真是一种悲哀。”

    高牛警官表示理解：“嗯，混眼子可当不成贼。”

    矮马警官忽然说：“李某在一座建筑工地害死了悠儿，你们知道吗？”

    “哦……？”我与唐纤纤面面相觑，一脸茫然的样子。

    停顿片刻，我问：“难道他是连环杀手？”

    唐纤纤露出紧张惶恐的表情：“你们抓住他没有？”

    “正在追捕。”高牛警官严肃地说。

    “一定要抓住他，悠儿那么可爱的小女孩，居然被他摔死了。”唐纤纤突然停住话头。

    但，已经晚了，我的心脏顿时缩紧！

    警察并没有提到悠儿是怎么死的，我们是听柳仲说起：悠儿想从癞皮狗手上，把我们失窃的东西要回来，被癞皮狗骗到脚手架上，推了下去……

    矮马警官的脸色更加阴沉。

    高牛警官笑咪咪地问唐纤纤：“这么说，你去过现场？”

    “没有。”唐纤纤平静下来。

    “那你怎么知道悠儿是摔死的？”高牛警官仍然带着笑容。

    ……

    “……警官，是我告诉她的。”门口传来柳仲的声音。

    两个警察顿时坐直了身子。

    他们的动作很明显，就像有人在脊背上同时戳了一下。








（45）随机应变

柳仲走进屋子，嘴角挂着淡漠的笑容。黑色风衣上积了些灰尘，肩膀和腰侧有些痕迹。唐纤纤一下站起身，随即意识到什么，又坐下来，看了看我。

    我走到柳仲身边，拿过干毛巾帮他拍打起来。屋里腾起淡淡的尘烟。

    柳仲说：“不好意思，外面在刮风。”

    “哦。”高牛警官的目光从柳仲脸上掠过，看了看窗外，果然是一片昏黄的雾蒙蒙景像。

    矮马警官用一种迷惑惊奇的眼神盯着柳仲。“你走路很轻啊，我们竟然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呵，不好意思，我在外面咳嗽了，你们……可能注意力太集中了，没有听见。”柳仲漠然地擦了擦额头。

    唐纤纤故意说道：“警官大叔，进自己家，难道还要敲门吗？”

    “哦……呵呵，刚才可能是我们太投入了。”高牛警官嘬着牙花，“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他注视着柳仲，“悠儿被摔死的事，是你告诉她的？”

    “是我说的。”柳仲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是不是不合规定？”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矮马警官转过脸，直盯着柳仲。

    ……

    “我听外面那个人说的。”柳仲走到窗前，淡定地朝外指了指。

    这下，我和唐纤纤更诧异了。

    柳仲刚才接过话题，虽然暂时缓解了唐纤纤的压力，但是接下来怎么自圆其说，却是个很大的问题。闹不好，会把癞皮狗的麻烦牵连进来，等到陆子鹰除掉癞皮狗之后，警察首先怀疑的，很可能是我们。

    现在柳仲又把另一个人牵扯进来。

    棚户区还有谁能向我们提供消息？

    我忍不住与警察一起走到窗前，顺着柳仲的手指朝外看去。

    差点要笑了。同时又感到一阵强烈的欣慰——柳仲真的好棒！

    外面那个人，是个疯子。

    ………………

    “我要自杀……老娘要自杀……老娘要自杀！”

    三十多岁的疯女人，穿着古旧的老衣，在漫天灰尘里手舞足蹈。遇到迎面过来的人，便咧开嘴唇，冲人家“嘿嘿”一阵阴笑。

    “她……？”警察怔住了。

    柳仲说：“她的脑子确实不太正常，不过，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两名警察又朝窗外看了看。疯女人的身影融入尘烟中，一路远去，逐渐消失了。

    大家回到桌边，落座。

    矮马警官却站着，视线一直没有从柳仲脸上移开。柳仲迎着他的目光，唇角是淡漠的、平静的笑意。

    “喝茶吧。”我招呼道。

    “啊，不用客气了。”高牛警官也将目光投向柳仲，“那个女人是怎么对你说？”

    “昨天她突然神秘地告诉我，她找到一个自杀的好地方，邀请我跟她一起去。我觉得她很可怜，并不想刺激她，更不想伤害她，就顺便跟她聊了几句。她说最好的自杀地方，就是附近的一座建筑工地，她逛到那里的时候，亲眼看见悠儿从脚手架掉下来。她躲在暗处观望，认出了上面的人。”

    “原来如此。”高牛警官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可以问问她，说不定，她还能提供别的消息。”柳仲停顿一下，补充道，“不过真真假假的，很难保证。我也是把她的话当作闲聊，吃饭的时候随便说了说。”柳仲看了看唐纤纤。

    唐纤纤说：“是这样的，我们都没当真。”

    两个警察对视一下。高牛警官起身说：“不打扰三位同学了。”

    “再见。”柳仲送两人出门。

    返身回来后，照例在窗前观望片刻。两名警察一前一后消失在沙尘里。

    ………………




（46）冰雨

“刚才都怨我。”唐纤纤说。

    “喝水压压惊。”我把杯子递给唐纤纤，“过去的事就算了。”

    唐纤纤转脸看着柳仲。自从警察走了以后，柳仲没说话。

    “你怎么不指责我？”唐纤纤漠然地问。

    “指责什么？”柳仲抬起脸。

    “我说错话了嘛。”唐纤纤想承认错误，却又想保留女孩子的矜持和自尊。

    我不想气氛闹得太僵，笑着说：“纤纤喜欢挨骂，那我来吧。不过我没怎么骂过人，可能骂不好，大家多体谅。”

    唐纤纤看了我一眼：“夏兰，你刚才挺恨我的吧？”

    “啊……？”我睁大眼睛望着夏兰，“不就是一句话嘛，你太敏感了。”

    柳仲摆了摆手，说：“就当作一个教训吧，再次提醒我们，随时要保持警觉。”

    我点点头：“那个高牛警官，其实最阴险，看他笑咪咪的样子，根本就是个笑面虎。”

    柳仲说：“矮马警官也不好对付，话语不多的人，城府很深的。”

    我们花了五分钟时间，探讨了警察的禀性，接着将话题转到陆子鹰身上。

    不知道陆子鹰会用什么法子除掉癞皮狗。忽然想起柳仲反复叮嘱陆子鹰的话：

    ——隐秘。一定要隐秘。

    到现在，我们似乎真正明白了，柳仲为什么如此谨慎，不是因为他胆怯懦弱，而是因为他要保护。保护我们窄小的生存空间，保护仅有的爱情、友情。

    为了生存和保护，冷血的蛇人会变得更冷血，同时，亦会更炽热。

    ………………

    晚饭是我和唐纤纤一起做的。我们烧了一锅汤，菜品比较丰富，时令蔬菜都放了些。火候依然掌握在五分熟的程度。

    柳仲提议，为了适应以后漫长的生活，可以逐步将火候加强一些，尽量习惯于人类的胃口，这样才能真正融入社会。

    唐纤纤开玩笑说：“柳帅的眼光真远啊，把老年餐的标准都订好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在饭桌上讨论“以后”。

    想一想，对于漫长的生活，既有惶惑不安，也有甜蜜憧憬。对蛇人来说，究竟什么样的前途，才是宿命？

    在这方面，唐纤纤是用嘲弄、消沉的态度对待的。而陆子鹰则更彻底——

    完全是放纵玩世的心态。将脾性中尖刻嘲讽的一面，淋漓尽致地释放出来。

    不过我觉得，陆子鹰其实是目标明确的男孩，这一点和柳仲很像。

    吃罢晚饭，陆子鹰仍然了无音讯。

    外面的风沙已经停了，天空落下冰雨。这是冬天的第一场降水，雨丝斜斜地掠到窗户上，夹杂着刷刷的冰粒。屋前屋后很快布满了泥点。

    不喜欢这样的雨，没有一点浪漫的意味。

    服过“海珠”，躺在床上与唐纤纤聊了几句，缓缓向梦乡滑去。

    迷迷糊糊间，听到唐纤纤问了句：“陆子鹰会不会把癞皮狗挂到城墙上示众？”

    我咕哝一声：“唔……很有可能吧。”

    鞭尸？

    陆子鹰那家伙，真有可能做出来的。




（47）自拍追踪

这场冰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陆子鹰终于回来了。从他拿到癞皮狗的照片，直到完成任务，用了三十多个小时。

    在茫茫人海中捕到癞皮狗，就像在大西洋底寻找一枚贝壳，两天时间不算长，而且还抢在了警察前面，证明陆子鹰的行动能力很强。

    “说说过程吧。”我们围坐在桌边，屋里点着昏暗的灯，柳仲看了看陆子鹰。

    陆子鹰没坐，在屋里徘徊一圈，情绪比较激动，一时安静不下来。

    唐纤纤说：“你别推磨了，快告诉我们，怎么对付癞皮狗的。”

    陆子鹰舔着牙尖，嘴角露出邪邪的笑容。“你们自己看吧。”

    “看什么？”我一怔。

    陆子鹰懒洋洋的掏出MP4。“这个——”

    “你——拍了片子？！”唐纤纤睁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扇动着。

    “是呀。”陆子鹰更加得意。

    我皱着眉头看了看他，这家伙搞什么鬼？

    伸手拿过MP4，打开，画面摇晃不定，边缘很模糊，似乎焦距没有对准，背景还有嘈杂的人声和车声，嗞嗞啦啦响个不停。

    画面终于定格了——

    一张大脸忽然充满小小的屏幕，蓝色的太阳镜，挺直的鼻梁，漂亮的唇瓣……

    镜头后拉，脸庞变小，半个身子呈现出来。

    接着画面又开始抖动，西安街头的车水马龙出现在背景。

    陆子鹰站在街头，大手一挥，指着不远处的城门说道——

    “红叉4的各位成员，这里就是著名的朱雀门。朱雀门是当年唐长安皇城的正南门，门下便是城市中央的朱雀大街。据历史考证：隋唐时，皇上大大经常在这里举行庆典活动。公元589年，隋王朝统一中国，隋文帝曾在此处检阅凯旋大军。所以，追捕癞皮狗的行动，我选择从这里开始，具有特殊的历史意义！”

    接着是陆子鹰的叫声：“凯旋！凯旋！”

    屏幕猛地跳一下，倾斜了，左上角和右下角各露出一条狭长的黑带。

    画外音飘来陆子鹰的咕哝：“怎么回事，没电了？真见鬼……呃，好了……”

    ……

    我和唐纤纤抬脸看着陆子鹰。

    “你们怎么了？”陆子鹰好奇地问。

    “你怎么了？”唐纤纤问。

    “向你们汇报工作嘛，现场实拍，最有说服力。”陆子鹰不以为然地说，“我向电视学的，记者跟着警察捣毁地下发廊，就是这样子。”

    柳仲始终面无表情，看着MP4。

    画面一闪，接着便迅速颤动起来，颤动得很有规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背景是凌乱的脚步声。陆子鹰的一片衣服露出来，显然，他正在奔跑。

    夹杂着气喘吁吁的声音：“……这条巷子里有癞皮狗的气息，他在这一带活动过，但具体时间不好判断……”

    接下来画面停顿了，也许这里没什么可拍摄的。

    随后画面闪现，时而中断，时而连贯，陆子鹰在漫长的颠簸中寻找着癞皮狗。

    屏幕忽然变得模糊了，黑暗与亮光交替闪烁。

    陆子鹰跑过马路，冲进一片废弃的楼房。

    “……这里是城西，位于昆明路西南部……”

    楼房笼罩在昏暗的光线里，远处似有人影晃动。陆子鹰伏低身子，先观察一番，然后纵身而起，扑向一个人。那人怪叫一声，在地上打个滚。陆子鹰低喝道：“闭嘴！”

    “你他妈干什么……”那人挣扎着。

    “你没资格发问。”陆子鹰掏出2寸的证件照，“见过这家伙没有？”

    “没……”

    啪！

    一记沉闷的耳光。

    “回答错误。再问一遍，见过这家伙没有？”照片戳到那人的面前。

    “老子……”

    啪！

    又一记沉闷的耳光。

    “回答错误。再问最后一遍：见没见过他？”陆子鹰一只手掐着那人的脖子，另一只手不知在干什么，只见那人浑身一阵抽搐，呜咽道：

    “啊——我见过——见过——”



 




（48）柳仲不喜欢你的风格

陆子鹰松开手。那人拼命喘息着，画面闪烁，映到那人的瘦脸上，双眼圆睁，眼白里充满了惊恐，似乎撞鬼一般。

    画外音传来陆子鹰的旁白：“我们现在就要审问癞皮狗的同伙，看看他都知道什么——”

    接着狠踢那人一脚。

    那人痛苦地说：“我只知道他叫李二毛，住在铁道北。”

    “现在呢？”陆子鹰问。

    “听说弄出人命了，到处胡乱跑，条子也在寻他。”

    “最后一次见李二毛，是什么时候？”陆子鹰连串发问。

    “你……你到底是谁？是条子？”

    “有我这么帅的条子吗？”

    “不像。”那人迟疑着摇头，“你太年轻了，最多就是条子学校刚毕业的。”

    陆子鹰哈哈笑起来，随即语调一转：“少废话，回答问题。”

    “我……昨天见过李二毛，就在这里。”

    “后来呢？”

    “他说他想到咸阳，去朋友家躲一阵子。不过……”

    “不过什么？”

    “那小子嘴里没实话，经常放屁，反正我不信他。”

    “李二毛在城里有没有别的窝点？”

    “他很可能躲在一个女娃家，那女娃是洗头房的小姐，两人关系很铁。”

    “在什么地方？”

    “我听说好像在瓦胡同。”

    画面不再闪烁，四周静了片刻。陆子鹰嘶声说：“要是你敢骗我，我就像拧麻花一样，把你拧成疙瘩，塞到炉子里烧成白灰。”

    “不敢不敢，要有一句假话，我让女人弄死。”

    ……

    接着，画面上的陆子鹰再次奔跑起来，这次的方向，是瓦胡同。

    ………………

    柳仲从MP4上移开目光，看了看陆子鹰。陆子鹰也正在看他。

    “中毒大大，满意吧，高科技。”

    柳仲缄口不语。

    唐纤纤嘲弄地说：“陆子鹰，虽然你自导自演，累得吐血，可你的电影风格，柳帅不喜欢。”

    “其实我是拍给两位美女看的。”陆子鹰邪趣地笑着，“兰殿下，你喜欢不喜欢？”

    我漠然地说：“你真是自恋。”

    “谢谢。”陆子鹰哈哈一笑，“你们继续欣赏吧，精彩节目马上出现——”

    接下来的镜头，定格在墙角。陆子鹰潜伏着，与黑影融为一体。

    瓦胡同的夜生活已经开始，狭窄的路面两旁，小饭铺里热气腾腾，店主吆喝着生意。墙角对面的出租屋里，偶尔有人影晃动，终于，癞皮狗出现了。

    东张西望，朝前走去。画面很不稳定，具有明显的盗版偷拍风格。

    陆子鹰尾随在后面。癞皮狗脚步踉跄，掏出手机打着，可能在询问什么。

    天空飘着冰雨。癞皮狗从小路拐进更偏僻的巷子里。路灯越来越暗，灯光反射着水光，照在墙边。

    陆子鹰突然加速。癞皮狗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一眼，一团黑色影子扑面而来，仿佛一只大鸟朝他俯冲。

    “你——”癞皮狗骇住。

    陆子鹰已经到了面前，冰冷的蓝色镜片，鬼魅般的身形。

    顺手从地上捞起一个东西，狠狠抽在癞皮狗的腰部。

    “啊——”癞皮狗尖嚎一声，就像肋骨突然被火钳捅了一下。仰面朝天倒在潮湿的地上。

    画面上是陆子鹰的特写，从口袋掏出一个东西，含在嘴里。原来是根棒棒糖。

    镜头一晃，癞皮狗出现在画面左下角。陆子鹰慢慢走过去，俯身问：“你是李二毛？”

    “……”

    陆子鹰蹲下来，身影遮住了癞皮狗，只露出半张脸。癞皮狗颤声问：“你……你是谁？”

    “鹰魔。”

    “你……你想干什么？”

    陆子鹰说：“送你去见悠儿。”

    “你……”

    陆子鹰一拳砸到癞皮狗脸上。癞皮狗顿了一下，五官仿佛软塑料，全部塌了进去。

    陆子鹰收回拳头，癞皮狗才发出一声闷叫，浑身一阵痉挛，不动了。

    陆子鹰站起身，居高临下看了看，然后吮着棒棒糖离去。

    ………………






（49）庆祝一下

柳仲放下MP4，起身走到窗前，朝外看了看。外面十分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狗吠。

    陆子鹰坐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

    唐纤纤问：“怎么平时没见你吃棒棒糖？”

    “我只在干活的时候才吃棒棒糖。”陆子鹰看了看窗前的柳仲，“上次跟他打架，侥幸让他打个平手，就是因为我没吃棒棒糖，战斗力和血值没有得到有效发挥。”

    柳仲忽然从窗前转过脸，直视陆子鹰：“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

    “哦，谢谢。”陆子鹰似有些出乎意料。

    “下次再隐秘一点，就更好了。”柳仲说。

    “我已经很注意了。”陆子鹰说。

    柳仲摇摇头：“你打癞皮狗那一拳，很危险，如果警察从他脸上找到什么，你就麻烦了。”

    “放心，我不会留下痕迹的。”陆子鹰笑着说，“你们没注意到，我当时戴着肉色手套，哈哈，回来的路上已经烧掉了。”

    我站起身，给大家倒了四杯水。“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要不要庆祝一下？”

    柳仲心事重重地端起纸杯。大家开始喝水。

    陆子鹰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到我家去？”

    我说：“就这几天吧。反正我们告诉了警察，已经找到朋友，要从棚户区搬走，即便警察有所怀疑，也抓不住把柄。”

    “好，为我们的新生活，再干一杯！”陆子鹰高声说。

    四个纸杯碰在一起。

    喝过“庆功水”，柳仲没忘了提醒一句：“子鹰，把MP4上的东西删了。”

    “这件事对我意义重大，我想留作永远的纪念，还打算传到博客上。”陆子鹰认真地说。

    “你脑子没进水吧？”我盯着陆子鹰。

    陆子鹰乐不可支：“开个玩笑嘛，瞧你吓得花容失色。”

    我瞪了陆子鹰一眼，没再说话。

    转脸看着柳仲，发现他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许对陆子鹰的担忧，这才是刚刚开始吧。既不能压制陆子鹰的独特个性，又要让陆子鹰的锋芒有所收敛，恐怕不那么容易。

    ………………

    癞皮狗的事情发生过四天，我们没有遇到麻烦。

    接下来又是搬家。这次带走的东西更少，陆子鹰说他家什么都有，除了药品和几件衣服，其它能扔的就扔掉。

    当天夜里，柳仲和我把杂物搬到棚户区西侧的垃圾堆，用火烧掉了。在这方面，柳仲从来没有侥幸心理，他的谨慎和稳重，是非常少见的。

    火焰燃起时，我注视着柳仲的侧面。他的脸庞在火光里飘忽闪烁，英挺的鼻梁映着琥珀色的光泽，嘴唇微抿，衬托着坚毅的下巴。

    他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脸看着我，额前的头发在火光映射下，很有层次感。




（50）鹰二爷

（我们在外面焚烧杂物……火焰燃起时，我注视着柳仲的侧面……他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脸看着我……）

    “夏兰，你最近好像在回避我。”柳仲说。

    “有吗？”我低下头。

    “显得很淡漠。是有什么事吗？”柳仲小心地问。

    “没有的。”我极快地瞥了他一眼，“身体在恢复，可能脾气不稳定，又不想影响大家，所以干脆就保持一点距离。”

    “哦，是这样。真弄不懂你。”柳仲把手边的杂物扔进火堆里，火焰陡然增强了，发出啪啪的爆裂声。

    静默良久。

    我转变话题：“打算什么时候救苏小婉？”

    忽然提到苏小婉，柳仲有些意外，不过马上淡定地说：“等你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我们就去。”

    “柳克凡会把苏小婉抓到什么地方？”我问。

    柳仲摇了摇头：“目前还无法确定。即便我们有了消息，情况也可能随时变化。”

    我想到一个问题，迟疑一下，说：“柳克凡留着小婉，是为了引我们上钩吧？”

    “是的。”柳仲直言不讳地说，“不过正因为这样，小婉才不会被杀掉，或者被带到更远的地方。”

    “我们能救出她吗？”

    “一定能。”柳仲微笑着注视我。

    我的心里却没有底气。

    柳克凡张开了网，等着我们去钻。苏小婉就在陷阱旁边站着，我们很可能与她一起坠落进去。

    至少，我们之中的某个人，会做出牺牲吧……

    算了，不要想那么多。

    抬起脸，将目光投到黑漆漆的夜幕深处。远方隐约闪烁着城市的灯光。

    ………………

    陆子鹰的家在城东一处高地上，再往东便是纺织城，他住的地方在一座僻静的花园小区。

    那里应该是有钱人才住的，陆子鹰既不像得到遗产的公子哥儿，也不像从事高薪职业的金领，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我们坐在客厅，欣赏着四周的装饰物。整套房间的装修略显陈旧，大约是多年前的风格。

    陆子鹰给我们端来果汁，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欢迎你们从地狱来到天堂。”更加得意的语调。

    我喝着果汁，目光投到窗户上。窗帘是紫色的天鹅绒，显得富丽堂皇，却与陆子鹰的审美观格格不入。背景是古怪的音乐，更显得另类。

    “这房子原本不是你的吧？”我率先发问。

    “呃……兰殿下果然犀利。”这时候还不忘扔一颗糖衣炮弹给我。

    柳仲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时尚杂志，上面落了灰尘，随手翻开。“这是七年前的杂志了。”

    “是啊，我都没注意那下面还有东西可看。”陆子鹰斜倚在沙发里。

    唐纤纤放下果汁，笑着说：“这房子的来历很可疑，不会是你抢的吧？”

    陆子鹰露出冤屈的表情：“又开始三堂会审。你们什么时候能真正把我当作亲人，那样的关怀我、抚慰我！”

    我说：“你本来就长得像坏小孩，特型演员，就是你这号人。”

    陆子鹰用后背撞了撞沙发，然后站起身，做着手势说：“这幢房子原是一个女人的，我帮过她很大的忙，后来她去了香港，小花园就让我暂时栖居。”

    唐纤纤讥诮地说：“喔，原来你是吃软饭的，真没看出来——鹰二爷！”

    陆子鹰摇摇头，懒得与唐纤纤争辩。




（51）赌气

“鹰二爷”的称呼太绝妙了：陆子鹰这小子够二，又是邪魅四人组里排行第二的男孩，而且唐纤纤认为他是被富婆包养吃软饭的二爷。

    偏巧，我们在陆子鹰家吃的夜宵，又是汤圆，唐纤纤更有话讲：“第一次吃这样的软饭，香甜又滑润，果然不一般。”

    陆子鹰气得没办法。

    我对陆子鹰更好奇，他的财富显然与身份不符。虽然蛇人本身就是独特的，但作为同龄人的我们，刚从学校逃出来，四处躲藏，别说赚钱，有个安定的生活环境就不错了，而这一切，对于陆子鹰似乎很随意。

    他一定有秘密。可他却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若不是故意摆谱，恐怕就是有难言之隐。

    我吃了三只汤圆，再也吃不下了，想回卧室休息。

    陆子鹰忽然说：“我知道你们对我很好奇，恰巧明天有个活动，谁陪我走一趟？”他的脑袋转来转去，目光透过太阳镜打量我们。

    唐纤纤随即说道：“你正好带夏兰出去散散心。”

    我原本想起身离开，听到这话，马上坐定，看着唐纤纤。“为什么是我？”

    唐纤纤瞥我一眼。“你怕什么？鹰二爷又不会把你拐卖了。”

    这是激将法。我可以不予理会的。

    陆子鹰笑起来，懒洋洋地说：“我怎么舍得拐卖兰殿下，恨不得自己当宝贝藏着。”

    这话太直接、太放肆。我不禁偷眼看了看柳仲。他却面无表情，似乎没听到。我心里暗暗来了气，好像我是无关的人，而他丝毫不会触及内心。

    冷静一下，又觉得自己太敏感，陆子鹰只不过是开玩笑，难道让柳仲跳起来大喊大叫吗？

    抿了抿嘴唇，赌气地说：“去就去，我看看鹰二爷究竟搞什么鬼花样！”

    唐纤纤说：“好啊，回来仔细向我们描述一下，如果他真有赚钱的秘法，我们也做。”

    陆子鹰哈哈一笑：“那是当然，有财大家发。”边说边看着我。我起身离开了。

    陆子鹰却跟了过来。

    “你干什么？”在楼梯拐角，我冷冷地问他。

    “瞧你紧张的，兰殿下，我带你去卧室。”陆子鹰说。

    我这才想起，这里是陆子鹰家，他给我安排的房间，在二楼右侧第二间，隔壁是唐纤纤的房间。柳仲的卧室则在我们对面。

    我低头跟着陆子鹰。他打开门，朝里面指了指。“没怎么收拾，你凑合着住吧。”

    我环视一圈，房间好久没人住了，里面倒还干净，装修风格与客厅不一样，相比来说还算是温馨的。

    “谢谢，肯定比棚户区舒服。”我淡漠地说。

    “嗨，那怎么能比呢？根本不在一个层次。”陆子鹰好像受到侮辱一般。

    我走进卧室，坐在床边，试了试软软的床垫。这个动作也是暗示陆子鹰，我要休息了，请他回避。陆子鹰识趣，告辞离开。

    关起门，躺在床上想心事，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自己想些什么。

    天花板是纯净蓝色，犹如春日的天空，四壁则是浅浅的绿意，看起来很舒服。

    忽然听到敲门声。

    “谁啊？”我坐起身。

    “夏兰，是我。”柳仲的声音传来。

    我微微有些紧张，也有些激动，声调却是淡漠的。“有事吗？”

    “嗯……想跟你说说话。”

    我打开门。柳仲在门口踌躇一下，走进来。




（52）控制欲

我坐到床边，柳仲坐到斜对面的沙发里，茶几上有倒扣的茶杯，想来好久没用过了。

    我们沉默着。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唐纤纤朝自己房间走去，旁边跟着陆子鹰，两人在说话，不时发出笑声。接着隔壁的房门一响，唐纤纤进去了。然后，陆子鹰的脚步踏过走廊，在我的房间外面，他似乎停顿一下，随即远去了。

    我看着沙发上的柳仲。颀长的身姿一动不动，上身微微前倾，勾着头，双手搁在膝头，双脚稍稍交错。

    忽然感到怦然心动。那姿势显得寂寞而忧伤，与我平时见到的柳仲不同。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

    终于，他抬起脸，撩开额前的长发，双眼升起一层雾气，眸间荡漾着淡淡悲伤。

    “仲，你怎么了？”第一次用了亲昵的称呼，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的声调平缓柔和：“只是……忽然很怕。”

    “怕什么？”我惊讶地看着他。

    “怕保护不了你。”喃喃低语。

    “你……怎么产生了这些念头？”我从床边起身，坐到沙发上，挨着他，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却没有捧起他的手。他一定很希望我那样做吧，可我……终是没有伸出手。

    “夏兰，我想让你永远住在房子里，哪里都不要去，因为外面太危险。可是，如果禁锢着你，又和囚徒没有区别，所以矛盾不安。”柳仲沉声说。

    我惶惑地看着他。

    柳仲并不是“征服狂”，可他的声调，却分明透出一丝邪欲。

    难道他的心灵已被蛇人的野性控制？

    可怕的控制欲，就像……他的叔叔柳克凡。

    把身边的一切，紧紧攥在手心，谁要是背叛他，就要将对方毁灭——这是柳克凡一直在做的。

    不，眼前的柳仲，不会成为那样的恶魔！

    “仲，你别这样说，我害怕。”气若游丝的声调。

    “对不起，我不会伤害你。”柳仲注视着我。

    他的眼神，忽然令我想起过去的一幕：月光里，在校园的西南角遇到他，上身穿着背心，眉毛闪着钻石般光泽。

    那时候我只是平凡的女生，并不知道他是蛇人。他的眼里充满了痛苦，因为人与蛇的阻隔而悲伤。

    月光下，他的语调融合着悲伤苦恼：

    ——我想变成正常的人……回到从前，像你们一样。我命令自己只吃一种红色的蛇果，那样会控制我的野性。

    ——第一次在教室看到你，就听见自己的冷血在燃烧。遇到你，终于明白我在这世上的原因了，我爱上喜欢你的感觉，每一天、每一个早晨，我感觉每天都重新爱上了你，那甜美的气息，忍不住想吻你……

    我猛醒过来，回到现实。

    “夏兰，怎么了？”柳仲凝视我的双眼。

    “哦，想起以前见你的情景。”我并未隐瞒。

    “哪一次？”

    “那天晚上，你在校园挖出柳克凡埋下的虫茧。也是在那天晚上，我被柳克凡的毒液刺中，变成了蛇女。

    柳仲点点头，双眸闪过一道光芒。

    “仲，我知道你的心理压力太大，现在好了，陆子鹰加入进来，多一个人替你分担压力。”

    柳仲沉默着。

    良久，他轻声问：“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遇到彼此，会不会更轻松、更幸福？”

    我心头一窒，睁大眼睛看着柳仲。“你……是什么意思？”

    柳仲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太紧，令我极为恐骇，竟忘了挣扎，就像被毒蛇吓住的小鸟。




（53）狂潮

“兰，因为我，你受到很大的困扰。同样，因为你，我也生活在痛苦中。我们这样纠结下去，最终将是毁灭，不是吗？！”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彻底迷眩了。

    疯狂扭动起来，想摆脱他的手。但他的力量大得惊人，冰冷狭长的眼里充满沸腾血色。

    “仲——柳仲！”我拼命挣扎。

    柳仲猛地伏身，将我压倒在沙发上，嘴唇含住我的耳珠。

    “不——”我尖叫。

    眼前不是原来的柳仲！那个柳仲，已被邪魔附体！

    ……

    房门突然被叩响了，唐纤纤一边敲门，一边焦急地问：“出了什么事？”

    “唔……唔唔唔……”我正想喊，嘴巴却被柳仲牢牢封住了。

    灵舌迅猛地探进我的唇瓣，将我的舌头紧紧压住，舌尖撩动牙齿，更深地滑进去。我的双腿蹬动起来，越来越没力气。

    他第一次吻我时，不是这样，曾经我们的初吻，温柔甜蜜。但今天晚上，柳仲疯狂霸道，让我窒息。

    我在铺天盖地的狂潮里陷落，浑身像被无数红色的光珠击打着，目眩神迷。

    急促的喘息。胸膛里仿佛驶过一列火车。

    柳仲的嘴唇往下移，蛮横地落到我的脖颈上。我的鼻息间充满他的香味，却夹杂着浓烈的苦。

    “夏兰——夏兰，快开门，柳仲危险了！”唐纤纤更用力地敲门。

    我突然惊醒，睁大眼睛，拼命想转过身。柳仲腾出一只手，用力按着我的肩膀，我的上半身动弹不得，只有双腿无力地踢打。

    “仲！你疯了，快放开。”我呜咽着，身体被他牢牢缠着。

    “兰，你不喜欢我吗？”柳仲在我耳畔低语。伴着疯狂的喘息。

    “仲……”

    “太爱了所以怕失去。太爱了所以想要逃避。太爱了所以更想紧紧抓住。”柳仲语无伦次地说着，“我不能放手……不能放手……你就是我的掌中沙……宁肯被你揉出血。”

    我终于挣脱了一条胳膊，胡乱地拍打起来。手掌掠过柳仲的脸庞时，身体忽然一僵，心中涌起一阵迷惑与不安——

    手上湿漉漉一片。

    接着，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一滴一滴。是眼泪。

    柳仲竟然……在哭泣！

    ………………

    泪水一颗一颗打在我的面颊，很烫，每滴泪落下来，我便颤抖一下。甚至能感觉到泪花绽放的细小泪瓣儿，水银般在肌肤上流淌。

    我抽噎着问：“仲……你到底怎么了？”

    柳仲的泪珠越滚越多，身体慢慢虚脱了。我用力翻过身，柳仲从沙发跌到地上，眼里布满泪光，双眸却漆黑空洞，十分可怕。

    我哭喊：“仲？仲！”

    柳仲无声无息地蜷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双手抱在膝头，望着天花板。

    我跪坐在旁边，呼唤他：“起来，求求你，起来。仲，我害怕，不要这样！”

    柳仲一动不动。

    “你想怎样都行……求你……你想怎样都行……”我呜咽着，推柳仲的肩膀。

    柳仲用微弱、沙哑的声音说：“走开。”

    我震骇地看着他。此时此刻，我看到的，是陌生人的眼神。柳仲的灵魂不知飘到哪里，只留下一副冰冷躯壳。

    突然——

    柳仲开始颤抖，浑身扭作一团，痉挛、摆动，仿佛一条蛇在刀丛中舞动。他的四肢有节奏地拍打着地面，不断发出“啪啪”的闷响。

    ……

    嘭！

    房门狠狠推开，甩到墙壁上，反弹回去，撞到唐纤纤身上。她打个趔趄，不顾一切冲过来。陆子鹰跟在后面。

    “柳仲！”唐纤纤扑倒在柳仲身旁。




（54）用爱情的血喂养他

房门狠狠推开，甩到墙壁上，反弹回去，撞到唐纤纤身上。她打个趔趄，不顾一切冲过来。陆子鹰跟在后面。

    “柳仲！”唐纤纤扑倒在柳仲身旁。

    我惊恐交加，眼睁睁看着柳仲抖动着，频率越来越快、四肢越来越疯狂。房间不断响起啪啪的闷响，地上腾起尘烟。

    柳仲像一台失控的机器，甚至我感觉他的头发上会冒起蓝色火花。

    “快来帮忙！”唐纤纤吼道。

    我吓呆了。唐纤纤披头散发，与柳仲搏斗着，娇弱的身体被柳仲甩动，脸上多了几道血印。

    陆子鹰跪在地上，双手按住柳仲的胳膊，嘴巴却不闲着：“你真是中毒了，哈？柳大大，什么事把你乐成这样，眼看就大小便失禁！”

    这小子注定是“鹰魔”，毒舌与邪性永远改变不了。

    我也扑身上前，双膝跪地，压着柳仲的右腿，同时用手掌抚摸柳仲的额头，抹掉淋漓的汗水。

    陆子鹰趴在柳仲耳畔，大喊：“你千万别死，红叉4就需要你这样疯狂的老大！”

    “陆子鹰，你给我闭嘴！”唐纤纤嘶哑地咆哮。

    柳仲的摆动节奏稍稍平缓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

    “纤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哭着问。

    “柳仲的邪性爆发了。”唐纤纤说，“他以前总是背叛柳克凡，接连几次，柳克凡摧残他，留下很多后遗症。今天是月圆之夜，他开始发作，我忽视了。”

    陆子鹰说：“今天是阴天，外面看不到月亮。”

    “农历15号，看不到不等于没有。”唐纤纤怒声说。

    陆子鹰又问：“糖精，那你是怎么没事？”

    “我是柳克凡培育的进化祭品，很多缺陷被柳克凡改善了。”

    唐纤纤当初在学校时，我就没看出她是蛇女，而且在偷婴儿的比赛中，我和苏小婉输得很惨。唐纤纤是更高级别的祭品。

    “那她呢？”陆子鹰看看我。

    “夏兰最近在服用‘海珠’，有延缓作用……”

    话音未落，柳仲突然浑身一震，又开始疯狂抖动起来。第二波的来势更猛。

    我嘶声问：“现在怎么办？”

    “快去拿药！”唐纤纤叫道。

    我踉跄着冲向皮箱，把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来，抓起药瓶。我已经明白了，柳仲本来也要定期服用海珠，但他想留出更多的药品给我，因为我正处于稳定恢复期，一旦停药，后果不堪设想。

    “好了没有？”唐纤纤问。

    “好了……好！”我跌跌撞撞扑倒在柳仲身边，打开瓶子，拿出一颗蓝色胶囊。

    “快喂他。”唐纤纤催促。

    我试着扶住柳仲的脑袋，但在强大的力量中，我的手被甩开，差点将海珠扔掉。唐纤纤索性伏下去，压在柳仲的胸膛上，用全身的力量按住柳仲。

    我腾出一只手，抓住柳仲的下巴，想把他的嘴扳开。柳仲死死咬着牙关。

    “快啊！”唐纤纤焦躁地喊。全身颠簸，快要压不住了。

    “仲！张开嘴！”我哭叫着。

    但柳仲根本听不见。

    唐纤纤疯了似地喊：“把药塞到我嘴里。”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顺势将药塞给唐纤纤。她仍然压在柳仲胸膛，身体随着柳仲一起狂颤，接着，脖子一伸，凑到柳仲嘴边，紧紧地吻住了柳仲。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

    顶开柳仲的嘴巴，将海珠送进去。

    她吻了好久，大概在激烈的搏斗……嘴唇……舌头……牙齿。

    唐纤纤抬起脸时，嘴角溢出鲜血。“再来一颗！”她嘶喊。

    我茫然无措，将第二粒海珠塞进她的嘴巴。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唇，沾满了鲜血。她的舌头也破了。

    柳仲在癫狂中尝到鲜血的甜味，本能地吸吮吞咽。

    海珠和着鲜血吞下去……

    吞下去……

    仿佛吞着爱情，那么贪婪、那么狂热。

    用爱情的血喂养他。

    终于，安静下来了……




（1）霸道侵略

寂静的房间。

    仿佛经历过一场生死之吻，唐纤纤瘫坐在地上，虚脱地靠着沙发。她真的累坏了，头发披散在前额，发丝粘在汗涔涔的面颊，胸脯起伏着。

    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对我也是炼狱般的折磨，身体仿佛还在随着柳仲颠簸。

    转脸看看唐纤纤，她星眸微晗，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

    柳仲躺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平稳。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手一撑，又滑开了。

    这时陆子鹰走进来，刚刚打了水，将两块热毛巾递给我和唐纤纤。茶几上还有两杯果汁。

    陆子鹰一点也不累，看着我们，乐不可支地说：“真是刺激啊。”

    没人理睬他。

    “我真想自己也这样病一场，然后你们把我吻醒。”陆子鹰凑到唐纤纤身边，“就像刚才那样，把你的血喂到我嘴里。”

    “走开。”唐纤纤并不看他。

    “瞧这里，”陆子鹰抢过毛巾，帮着唐纤纤擦拭嘴角的血，“真是见鬼了，咬得这么狠。”

    唐纤纤表情异样，抬眼看看我。

    我低着头，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有一团一团的风在呼啸。

    陆子鹰继续发表言论：“沉静淡定的柳仲，发狂的样子真有趣，今晚赚到了，欣赏到这么精彩的戏码。”

    我沙哑地说：“帮我个忙，你能不能闭嘴？”

    “唉，男生都有两面性，果然如此。”陆子鹰端起茶几上的果汁，递给我，“兰殿下，想不想看看我的另一面？”

    差点抢过杯子甩到他脸上。

    陆子鹰的注意力很快转移了，指着茶几上的药瓶，问：“这到底是啥鸡毛玩意儿？”

    静默片刻，我有气无力地说：“这是海珠。”

    “做什么用的？”天真的问题层出不穷。

    “抗排异药物，增加大脑供氧，稳定体内的循环系统。”

    “这么厉害，哪有卖的？”

    “……”

    唐纤纤一边爬起身，一边接口说：“外面没有的。柳克凡掌握着药品资源，别人也能调配出来，但原料却被柳克凡控制，不会轻易让别人得到。”

    陆子鹰一惊，不安地问：“万一吃完怎么办？”

    “要么死。要么冒险去夺。”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唐纤纤疲倦地说：“冒险去夺，也只有一线生机而已。”

    陆子鹰半张着嘴，食指顶了顶鼻梁上的镜框。“我终于明白，你们果然得罪了恶魔。”

    ………………

    安排妥当，陆子鹰回自己房间休息了。我和唐纤纤陪着柳仲。

    柳仲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嘴唇微抿，双手轻轻握着，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那张精致俊美的脸庞怎么都看不够，原本如月光般清冷孤傲的气质，在睡梦中变得温暖了一些。

    我忍不住将手指放到柳仲的唇上，沿着完美的弧度滑行，往上，到了鼻翼，感觉着他的呼吸，热热的气息喷到我的指端。我俯身，静静看着他。

    想起他霸道侵略我的情景……

    野蛮的力量还残留在身上……

    灵蛇一般的痴缠……

    铺天盖地的征服欲，香味中夹杂着浓烈的苦。

    ——兰，你不喜欢我吗？

    ——太爱了所以怕失去。太爱了所以想要逃避。太爱了所以更想紧紧抓住……不能放手……你就是我的掌中沙……宁肯被你揉出血。

    然后他哭了。

    我的面颊仍能感觉到柳仲的泪滴。

    昏睡不醒的柳仲，其实只是一个男孩，需要我关怀他、抚慰他。




（2）发狂的原因

我正望着昏迷的柳仲发呆，唐纤纤的声音飘来——

    “夏兰，怎么了？”

    “哦，没事。”我应了声，侧过脸。

    “刚才的情况……你，不会怪我吧？”唐纤纤轻声问。

    “什么？”我茫然地看着她。

    唐纤纤的眼神同样是空寂的，乌黑明亮的双眸，仿佛九月凌晨的湖面，平静而淡漠。“刚才……我用嘴巴给柳仲喂药……”

    “哦，那个啊，你急中生智，救了柳仲和我们大家，我应该感谢你呢。”语调是真诚的。

    “夏兰，我并不是在道歉，我也知道自己没做错。只是不想让你有误解。”唐纤纤漠然地说。

    我勉强笑一笑。“我误解什么？是你多心了。柳仲和我……和我们，就是一家人。”

    “其实，我明白柳仲想平衡我们之间的情感，怕我因为受到冷落而逃开，所以他尽力维护。”唐纤纤叹息一声，转脸看了看昏睡中的柳仲，“真是难为他了，总是为别人着想，为别人受苦。不过他心里，只有一个位置，夏兰，你是他的挚爱。”

    “纤纤，别说了。”

    情感这东西，实在是世间最难捉摸的东西。

    唐纤纤自然而然伸手，拂开柳仲额前的头发。这个亲昵的动作，她做得风轻云淡。

    “夏兰，柳仲今天晚上突然发狂，就是因为对你的爱，克制得太久，再加上月圆之夜的蛇性召唤，终于在你面前爆发了。对他来说，像是大醉了一场。”

    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缄默。

    “柳仲不是轻易能释放的男孩。”唐纤纤抬脸看看我，又低下头。

    静默良久，她说：“我回房间了，你单独陪他吧。”

    “纤纤……”

    “放心，他已经没事了。”

    唐纤纤头也不回地出去，在外面掩上门，脚步声匆匆到了隔壁，然后房门响动，四周重新变得安静。

    我守着柳仲，很困的时候，打个盹儿。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到有人触摸我的手臂。

    惊醒过来，视线投到床上，柳仲睁着乌黑的眼睛。

    “夏兰，我怎么躺在这里？”他不安地问。

    “啊，你……你不记得昨天晚上的事了？”

    一抹阳光透过窗帘洒在柳仲额头，脸上织起一道迷离的网。

    柳仲茫然地说：“只记得，我来你房间，想跟你聊聊的，然后就不知道了。”柳仲用胳膊肘撑起身子，坐到床边。他的精神已经恢复，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别紧张，没事。”我笑一笑，“你忽然头昏，就躺下休息了。”

    “头昏？”柳仲皱眉想了想，然后睁大眼睛，直视着我，“夏兰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发狂了？”

    还没顾得回应，房门忽然被叩响。

    “是纤纤。”

    我走过去，打开门。唐纤纤端着托盘进来，含笑说：“估计你们俩该起床了。”

    这句话乍一听，实在太暖昧，我一阵心跳，脸也红了。

    “纤纤。”嗔怪地看她一眼。

    “糖精说得没错嘛，就算新婚夜，两人也该起床了。”陆子鹰得意洋洋地闯进来。

    懒得理他，转身坐到床边。

    唐纤纤把托盘放到茶几上。

    柳仲不好意思地看着大家。“给你们添了麻烦。”

    陆子鹰大笑着说：“中毒，你昨天晚上……”

    忽然看到我瞪着他，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只从嗓子里迸出微弱的声音：“……实在狂野。”




（3）存到棺材里

柳仲从床边站起身，脚步踉跄。我扶住他的胳膊。唐纤纤走近几步，正要说什么，柳仲忽然盯着她问：“纤纤，你的嘴巴怎么弄伤了？”

    “哦？”唐纤纤后退两步，抚了抚嘴角，肿胀的唇边仍有鲜明的血痕，“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柳仲皱着眉头，没再追问。我扶他出了门，一直送到卫生间门口。他进去了，我在外边等。

    他洗过脸出来，气色好了许多。

    低声问我：“夏兰，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变得很可怕？”

    “还好……”我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从他的眼里看到另一个他，那个蛮横的野性男孩。

    柳仲显得很焦虑，用力踩着脚，在走廊徘徊着。

    我忙说：“仲，你别着急，那只是偶然的。”

    “你们是不是给我服了海珠？”他问。

    “嗯。”这件事不需要隐瞒。

    “几颗？”

    我抬脸看着他。“两颗。”

    柳仲痛苦地抿着双唇，眼里充满了自责。“现在药品太珍贵，如果我用了，给你留下的就少了，这怎么行？”

    我不由得一阵悲伤，哽咽着说：“仲，你……”抽噎地说不出话。

    柳仲伸手抹掉我腮边的泪。他的指尖冰凉颤抖，像个衰弱的人。“兰，不哭，不要哭。都是我不好。”

    我泣不成声，睫毛已被濡湿。

    泪光中，恍惚看到走廊另一端，唐纤纤的身影斜斜的映在墙上，朝这边望了望，随后又悄无痕迹地隐没在房门里。

    柳仲牵着我的手：“走吧，回房间。”

    跟他回来。唐纤纤正与陆子鹰吃早点。

    “不好意思，实在太饿了，顾不得等你们。”唐纤纤嘻嘻笑着。

    陆子鹰喝着鱼汤，抬脸扫了我们一眼，却没说话，又低头喝汤。

    我和柳仲坐下。腮边的泪痕一定被他们看到了，我掏出手绢轻轻擦拭着。唐纤纤给我盛了半碗鱼汤，我默然地接住。

    柳仲直接问道：“纤纤，我们的药还剩多少？”

    “算上现在的一瓶半，我们在银行的保险柜里，还存着三瓶……”

    话音未落，陆子鹰将一口鱼汤喷了出来。

    卟——

    “哎，你怎么搞的？”唐纤纤惊呼一声。

    “拜托，我没听错吧——居然把药存在银行？！”陆子鹰抹着嘴角。

    我们三个静静望着他。

    他有点不自信了。

    “干吗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扶了扶太阳镜，“是我变态还是你们变态？”

    “陆子鹰，如果是你的命，你会把它存到哪里？”我问。

    “我存到棺材里。”他咧嘴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唐纤纤说：“夏兰，不要理他，他没办法理解我们的处境。”

    陆子鹰靠在沙发背上。“好了，跟你们开玩笑的。通过昨天晚上的惊险搏斗，我已经充分认识到海珠对你们的重要性。”随即一指柳仲，“你——名誉上的老大，终于有个弱点被我发现了，我随时会推翻你的独裁统治，与两位美女创建自由民主的新团伙。”

    我咕哝一声：“神经病。”低头喝我的鱼汤。

    “谁掌握了药品，谁就抓住了命脉。”陆子鹰得意洋洋地说。

    柳仲点点头：“你说得没错。”

    “哈哈，你们老强调柳仲的智商，终于被我治伤了。”那小子显得更嚣张。

    柳仲注视着陆子鹰，沉静地说：“发现别人的弱点还不够，最重要的是，自己要有能力。”

    陆子鹰站起身，在房间踱着步。“我又帅又酷、多金、果断、痴情、浪漫、贴心……噢！”

    我突然把毛巾扔到他脸上，盖住了他的狂妄。

    “下次就是一锅鱼汤了。”我警告他。




（4）你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我突然把毛巾扔到陆子鹰脸上，盖住了他的狂妄。

    “下次就是一锅鱼汤了。”我警告他。

    陆子鹰摇着头，叹息着说：“像我这样的极品男生，不被人理解，也只能无奈地苦笑一下。”

    唐纤纤说：“陆子鹰做情人勉强及格。”

    “什么叫‘勉强及格’？”他做出非常好斗的姿态，直盯着唐纤纤。

    “别光耍嘴皮子，拿出行动嘛。”唐纤纤似乎在诱导陆子鹰。同时，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再想捕捉她的目光，却飘忽得无影无踪。

    ………………

    吃过早餐，收拾一下，已经到了上午11点。

    昨天吃夜宵时，和陆子鹰约定，今天陪他去做个活动，据他说，他发财的本事就从那个活动中表现出来。

    我很想满足一下好奇心，看看这小子究竟怎样赚钱。

    柳仲叮嘱我们路上要警惕，发现任何一丝异常，都不要忽略。

    从家里出来，陆子鹰晃晃悠悠的，却把我带进了一家饭店。

    “怎么又吃饭？”我表示不满。

    “在家里吃的是早餐，现在都到中午了。”陆子鹰说。

    难怪选择这个时间出来，原来有所图谋。他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拜托，请你吃顿饭而已，不会把你弄傻的。”

    我只好跟他进门。饭店装修典雅，他轻车熟路，直接上了二楼，走向一间“情人包厢”。

    “这是什么？”我站在外面。

    “你不识字吗？”嘴角勾起一抹邪趣的笑容，上下打量我，俨然在欣赏我的窘迫与羞赧。

    “陆子鹰，我最烦你露出这种笑容。”狠狠瞪他一眼。

    “好多女孩迷死我的笑容，因为我撩动了她们的情脉。”

    “恶心。”

    无奈之下，还是跟他进了包厢，总不能站在外面拉拉扯扯，那样太招人耳目了。

    落座后，我说：“其实你骨子里是很纯的男生，为什么偏要学情场浪子，勾着桃花笑？”

    他忽然变得庄重。看不到他的眼神，却知他正深深地注视我。

    不由得有些紧张。谁也猜不到，这个魔鬼男孩下一秒会说出什么、做出什么。

    可能正是因为这种捉摸不透的邪恶性格，才会对他着迷吧——我说的是别的女孩。

    “夏兰，你是第二个说我很纯的人。”

    “是吗？”我漠然地瞥他一眼。

    “有人曾经告诉我，说我外表很酷，很邪恶，其实很容易受伤，所以女人既想被我征服，又想在我面前展示母爱……”

    “行了！”我只觉得浑身发麻，伸手制止了他。“我们安静地吃顿饭，然后去看你赚钱，OK？”

    “夏兰，你知不知道，其实你又傻又笨的。”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谢谢。”我嫣然一笑。

    “做我的恋人吧。”陆子鹰说。

    我怔住。

    “虽然只相处几天时间，可是你却非常非常吸引我。第一次在大街上遇到你，就是从人群里捕捉到你的气味——无与伦比的蛇女气息，妖毒、甜美。”

    陆子鹰抬起手，慢慢摘掉了太阳镜。

    再次露出那双眼睛……难以形容的光芒……双眸间似乎飘荡着催眠曲……

    被他目光笼罩，霎时觉得手足无措，忙低头看桌布。

    “夏兰，你的每一个眼神，我都想找到隐藏的含义。我会想：你为什么这样看我？你想告诉我什么？你的冷漠或者任性，傲气或者脆弱，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你？还有，你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陆子鹰！”

    我“腾”地站起身，面颊通红，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一把推开椅子，踉跄着跑出去。




（5）约法三章

我“腾”地站起身，面颊通红，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一把推开椅子，踉跄着跑出去。

    眼前人影一晃，陆子鹰急如闪电到了我面前。

    “夏兰，别跑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走开！”我用力甩着胳膊。

    他没再纠缠，主动放开了手。“其实我刚才……”

    “闭嘴，不要听你说话！”我捂着耳朵。

    “我刚才不是要冒犯你！”他在我耳畔喊，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们正站在包厢门口，陆子鹰的一嗓子惊扰了走廊的服务生，接连有四个人朝这边张望，还有个食客，一边从卫生间出来打手机，一边盯着我们。

    心里一惊：大庭广众之下吵闹太容易引起注意。

    “陆子鹰，不要喊。”我的底气弱了三分。

    他知道我顾忌周围的环境，咧嘴一笑，忽然搂住我的肩膀。“老婆，乖乖吃饭饭，别闹好不好？”

    “你……？！”身子猛地一扭，却没有摆脱。

    “嘘，我们在演戏，你投入一点。”贴着我的耳朵，邪趣地轻笑着，热热的气息喷到发丝上，撩乱心绪。

    “你找死。”我咬紧牙关，迸出三个字。

    他马上大声说：“老婆，我好怕怕，保证下次再不花心了，回家给你洗小裤裤。”

    我气得差点吐血，肩膀却被他控制，动弹不得。

    眼睁睁看着两名服务生走过，一边掩嘴偷笑，一边交头接耳：“现在的孩子真是厚脸皮……”

    “是啊，年龄不大，说不定堕过胎了……”

    “不仅堕过，而且是六次！”陆子鹰大声说。

    服务生震惊地回过头，两人与我们相距数米，万没想到，我们竟能听到她们的窃窃私语……这样的耳力，对她们来说，犹如白日撞鬼。

    我一看形势不对，朝陆子鹰的肚子捶了一拳：“让你胡说。”

    连推带搡把他拖进包厢，关起门。陆子鹰大笑不止。

    “笑……笑你妈的蛋！”终于无法遏止胸腔的怒火，平生第一次直接使用了粗口。

    陆子鹰顿时停了笑声。“夏兰，真的生气了，哈？”

    “你不要脸！”我指着他。

    他双手掐着自己的脸，朝左右两边使劲扯开，然后上下拧着，做出很痛的样子，含混地说：“现在满意了吧？”

    我没法表达此刻的心情，感觉恨死了他，因为他的侵犯和羞辱。同时又觉得他的可恶性格，有着天真的孩子气，让人不忍心丢弃他。

    我真的应付不了这个小恶魔。

    陆子鹰恢复正常状态，柔声向我赔罪：“好了，兰殿下，算我错了。”

    “以后不准在我面前乱讲话！”我瞪着他。

    “好，约法三章，这算第一条。那第二条呢？”他腆着脸问。

    “第二条——”居然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了，“不准碰到我。”

    “哦，那就是保持距离啰。”他抓了抓头发，显得很忧虑的样子，“要多远的距离才行呢？”

    “越远越好。”

    “万一你想踢人，一脚踢不到我，那不是很失落？”

    “懒得理你。”

    “算了算了。”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第三条呢？”

    “不准在我面前说柳仲的坏话。”

    他的太阳镜闪烁一下，目光透过镜片盯着我，问道：“如果我看到什么不好的事，必须向你报告，怎么办？”

    “什么意思？”我茫然地看着他。

    “比如他正在干坏事，被我发现了……”

    “闭嘴。柳仲怎么可能干坏事？”

    “我举个例子而已。”陆子鹰笑了，停顿一下，认真地问，“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吧？”

    想到要和这个家伙长期生活在一起，我便感到后脑勺一阵胀痛。

    但是没办法，我们的空间就是这么狭窄，只能忍受了。

    ………………




（6）一脸惊艳

在包厢随便吃点东西，匆匆离开饭店。陆子鹰带我来到一座高档写字楼下面。

    “这就是你赚钱的地方？”我仰脸朝上看。

    “我不像白领吗？”他笑着问。

    决定不要跟他纠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陆子鹰看了看手表，他居然戴着一款银色的劳力士。“时间到了。”迈步进了写字楼。

    保安拦住：“请问你们找谁？”

    “李经理。”陆子鹰懒洋洋地回答。

    保安去翻本子。“有预约吧？”

    “让他下楼接我们。”陆子鹰坐到接待台，翘起二郎腿。

    我惊讶于他的厚脸皮。

    接待台的一位小姐含笑询问：“请问先生贵姓？”

    ……

    “哎，陆先生！”电梯口传来一声呼唤。

    我们转过脸，看到一个矮墩墩的男人快步走来。

    陆子鹰随意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李经理。”

    “真不好意思，临时开个会，耽误了时间。”趋步向前，这人很像太监。

    “做生意，一定要守时。”陆子鹰漠然地教训。

    李经理朝四周看了看，没人注意这边。转脸面向我，一脸惊艳地问：“这位是……”

    “她——”陆子鹰观察我的表情，我也盯着他。

    “她是我师父”陆子鹰平静地说。

    “哦？”李经理瞪大三角眼，“失敬失敬，真没想到陆先生的师父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太厉害了。”

    我哼了声，没理睬他们。

    李经理说：“那，我们上楼吧。”

    我跟在陆子鹰身旁，眼角余光打量他。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却猜不透他的破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乘坐电梯到了九层，李经理引导我们走进一间宽敞整洁的办公室。关门之前，李经理探头朝走廊两端看了看，鬼鬼祟祟的，我立刻警觉起来。

    瞥了陆子鹰一眼，他照例勾着一抹笑容，不知打什么坏主意。

    李经理坐到沙发里，上半身往前倾了倾，朝对面的陆子鹰担骸翱梢灾苯铀盗税桑俊鄙鞫急淞耍蠲刂屑性幼呕炭帧?
    莫非是贩毒？！

    “我和我师父都是很简单的人。”陆子鹰扭脸看看我，语气相当崇敬，“我师父很少出山的，今天能亲自跑一趟，除了我的苦苦哀求，还因为她对你这个人不放心，决定亲眼看看。”

    “啊……”李经理半张着嘴，脸色青灰，“师父一定对我有误解。”

    我只能静静地坐着，面无表情，由着陆子鹰去演戏。

    其实越是这样，反而越显得深不可测，让李经理不自在。我能看到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经理刚把手伸进口袋，陆子鹰忽然拿出一张面巾纸，递给李经理：“我师父让你擦擦汗。”

    “啊……”简直要震惊了。李经理从自己口袋掏出来的，也是一张面巾纸。

    “我师父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她刚才给我下了指令，你是看不到、也听不到的。”

    “是，是，厉害厉害。”李经理一头瀑布汗。




（7）肉肉窃听器

“我师父来之前，还跟我约法三章——”陆子鹰转脸看了看我。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此时一定充满了坏坏的笑意。

    “约法三章？”李经理看看我，又看看陆子鹰。

    “第一，你不准在我们面前乱讲话！”陆子鹰盯着李经理，煞有介事地说。

    “那是自然的。“李经理频频点头。

    “第二条——你不准碰到我们。”

    “是，是，我懂规矩。我会和你们保持距离。”

    “第三条——不准在别人面前说我们的坏话！！”陆子鹰陡然提高声调。

    李经理差点晕倒。“这……陆先生多虑了，李某怎么可能……”

    ……

    如果可以用意念杀人，我现在最想杀的，就是陆子鹰！

    他不但戏弄了李经理，而且用我刚才给他的约法三章，狠狠戏弄了我。

    忍耐。淡定。

    “李经理，现在可以干活了。”陆子鹰说。

    李经理浑身一松，马上又紧张起来，看看办公室墙上的挂钟，低声说：“再过十分钟，会议就要开始，剩下的事，就靠陆先生……和这位女大师了。”

    陆子鹰懒洋洋地起身。我也站起来，不知接下来又有什么鬼花样。

    李经理带我们走进后面的小套间，有道门通入一条僻静的走廊。穿过杂物室，走进一间屋子。他把门关好，到窗前看了看。

    我环视房间，这是一间文档室，角落摆着一台老式复印机，三面墙堆着乱七八糟的材料。

    李经理压低嗓音：“会议室就在隔壁，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告诉我结果就行。”

    陆子鹰牵了牵嘴角。“放心，我们是专业人士。”

    “另外……咳，我必须提醒二位：会议室外面常有保安巡逻，特别是召开重要的会议，你们一定要谨慎。万一暴露了目标……”

    陆子鹰大手一挥：“放心，决不会把你供出来。”

    李经理马上转身，逃也似地出去了。房间安静片刻，陆子鹰踱了几步，显得十分洒脱。

    “陆子鹰，你到底搞什么？”忍耐许久的怨气终于释放出来。

    “赚钱啊。”他得意地说。

    ……

    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嗡嗡的声音，有人开门，接着是脚步移动，还有人拉开椅子，咣咣铛铛响了一会儿。

    我警觉地看着陆子鹰。陆子鹰来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面。

    我突然明白了——

    原来他要偷听！

    像陆子鹰这样的小人，我真是领教够了。所谓的“赚钱秘法”，居然是这种下三滥的技俩。

    “你——”怒目欲言。

    “我很好。”陆子鹰料到我会生气，低声说，“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你这样还不算错吗？”我瞪着他。

    “依靠蛇人的听力，作为自己谋生的手段，这有错吗？只有强大的人，才懂得利用自己的天赋和才能，获得财富。不对吗？”

    这番话把我问住了。虽然明知是歪理，却也无可辩驳。

    “可你偷听别人谈话，这也太可耻了。”

    “可耻的是李经理那样的人。”陆子鹰说，“他其实是这家公司的鼹鼠。”

    “什么意思？”

    “笨！就是商业间谍呀。”

    “啊……”感觉像是跌进了漩涡。

    “好了，夏兰，商业竞争没有好人，咱们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欲望冲突，总之，李经理想获得高层会议的详情，我们告诉他就行了。”

    “他为什么不自己搞？”

    “他只是部门经理，以他的级别，根本不够资格参加那种会议。据他说，秘密会议最多的参加者不超过四名，都是首脑核心人物，李经理没办法收买任何一个人。”

    “那他……可以安装窃听设备。”

    “挺专业的，哈？”他打量我，“你不当商业间谍可惜了。”

    “少废话！”给他一记当头棒喝。

    “好，言归正传——李经理连会议室都进不去，怎么安装窃听器？”

    “所以……”

    “所以就需要我们这样的‘肉肉窃听器’。”陆子鹰大言不惭地指着自己的耳朵。




（8）恶猫

我盯着陆子鹰，足足看了半分钟。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问：“你这么招摇，就不怕别人产生怀疑吗？”

    陆子鹰舔了舔嘴唇。“我骗李经理说，我练过一种气功，可以‘隔墙听音’，不过要用一种高科技的东西进行辅助。”

    陆子鹰掏出MP4，晃了晃，“我对他讲，这东西看起来像MP4，其实是最新研制的‘强磁波人耳共振器’。有了这玩意儿，再加上我本身的功力，可以听到任何想听到的声音。”

    我像看外星怪物一样，看着陆子鹰，诚恳地说：“你真是个高级骗子。”

    “谢谢。”陆子鹰把MP4装进口袋，“李经理开始当然不信，我跟他试了七遍，无论他在房间任何角落打电话，我在隔壁都能听到。他彻底拜服。”

    “白痴遇到骗子，真是你们俩的不幸。”

    “好，我要干活了，如果你有兴趣，欢迎一起来听。”陆子鹰呲牙咧嘴地说。

    我不再理会他，独自走到窗边，朝外边眺望。

    远处的楼群被薄薄的雾气遮掩，冬日阳光洒下苍白的光线。我望着城东的方向，此时的柳仲和唐纤纤，不知在做什么……

    陆子鹰的面颊贴在墙上，缓缓移动，寻找最佳的偷听角度。

    终于，他的脑袋静止了，屏气凝神，喃喃自语：“会议室应该有三个……也许……嗯……”支支吾吾的。

    我想快点离开这里，便问：“到底几个？”

    “嘘，别干扰我。”做了个很难看的挥手动作。

    “这种地方，我一刻也不愿多呆。”很不耐烦地说。

    陆子鹰将全部注意力放到墙壁的另一边，耳膜与耳鼓间接受着音流刺激，配合细微的热源变化，进行判断。“奇怪……我怎么感觉……好像有个东西在移动，热源不稳定。”

    我被他勾起了好奇，忍不住凑过去，将脸庞贴到墙上。

    果然有个东西在缓缓移动，却不像是人……

    耳朵里忽然传来“喀啷喀啷“的摩擦声。原本并不可怕的声音，却由于精神高度集中的缘故，使得耳力变得极为敏感，所以那声音竟成了尖锐的啸叫。

    我震骇不已，忙从墙边后退，躲开那声音。

    与此同时，陆子鹰脸色苍白，转身逃到窗边。

    “是猫！该死的猫！”陆子鹰缩着双肩。

    玩世不恭、桀骜不驯、毒性十足的鹰魔，居然怕猫！

    “讨厌的家伙，开会怎么能带猫呢？！”陆子鹰忧愤交加。

    “就是为了防备你这种小人。”我笑着说。

    刚才那“喀啷喀啷”的声音，其实是猫在挠墙。或许它感觉到另一边有蛇人。动物的敏锐性超乎想像。

    “鹰二爷，你为什么怕猫？”终于找到了报复他的办法。

    “因为猫和人太像了，猫的基因与人的基因只差百分之一。”他抓了抓头发。

    “哦，原来你怕人。”

    “错了。我怕的是养猫的人。”

    “太好了，我回去就养一只猫！”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你敢……”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嘭”的一声，房门竟被撞开了！




（9）胜利大逃亡

房门撞开的一刹那，陆子鹰的反应太敏捷了，快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猛地将我抱住。

    完全没有防备，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恨不得咬掉他一块肉。

    “你们是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秃顶男人冲进来。旁边跟着两名保安。

    陆子鹰转脸看着门口，语调茫然：“我们找卫生间。”

    “谁让你们进来的？”秃顶男人尖声问。

    一名保安躬身说：“张经理，是销售部的李经理带他们上楼的。”

    “李军？”秃顶男人大眼瞪小眼。

    陆子鹰早有准备，当即说道：“我们向李经理推销产品，他很感兴趣，可惜说到一半，我女朋友想上卫生间，我就带她出来了。”

    “这里是卫生间吗？”张经理克制着怒气。

    “对不起，是我们不小心。”陆子鹰低下头。

    “我看你们不是找卫生间，”张经理缓步逼近，“不三不四的小年轻，在黑房子里搂搂抱抱，你们是哪所学校呢？”

    这时，我突然给了陆子鹰一拳。这一拳够狠，我感觉自己的胳膊强烈振动一下，反弹力差点把自己甩到地上。陆子鹰闷哼一声，嘴角乱扭，的确是被打痛了。

    “臭小子，不让你来，你不听，现在被堵住了吧，回家让我爸爸抽死你！”

    陆子鹰艰难地直起腰，浑身直哆嗦，装得挺像。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李经理的脑袋探进来。他一定听到了消息。

    “哎，你们两个怎么还在这里？早就让你们离开了！”李经理指着我们，装腔作势地嚷。

    陆子鹰忙鞠躬：“对不起，对不起。”

    张经理走到我们身边，狐疑地打量着，却看不出什么。

    我示意陆子鹰离开这里，我俩慢慢朝门口挪去。

    李经理瞪着三角眼：“别想溜，让保安搜一下，看看偷东西没有？”假装要拦住我们。

    陆子鹰先给李经理使个眼色，然后一把推开。握住我的手，夺路而逃。

    身后传来李经理气急败坏的声音：“抓住他们！”

    保安们闻讯赶来，满大楼地围捕我们。

    十几分钟后，我们胜利大逃亡。

    一口气奔出五六里路，这才停下脚步，靠着街边的树休息。

    陆子鹰哈哈大笑。我则冷眼相对。

    “夏兰，好玩吧？”

    我自顾自朝马路对面走去。他追上来。我们就这样连逃带追，回到了家里。

    ………………

    柳仲正在客厅焦急地等待，看到我进来，忙站起身。“夏兰，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跌坐到沙发里，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使劲灌了几口。

    唐纤纤从二楼下来，歪着脑袋看着我。“怎么丢盔卸甲的？还以为你跟鹰二爷逍遥快活呢。”

    陆子鹰走进客厅，嘴角依然含着懒洋洋的笑意。

    柳仲问：“子鹰，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遇到一段刺激的小插曲。”陆子鹰坐到我对面。

    “以后再不跟你出去了。”我揉着额头。

    “到底怎么回事？”唐纤纤急得问。

    我把陆子鹰的“赚钱秘法”向他们描述了一下，两人恍然大悟。




（10）比蛇人更残忍

我把陆子鹰的“赚钱秘法”向柳仲和唐纤纤描述了一下，两人恍然大悟。

    柳仲说：“偷听高层开会，然后提供给商业间谍……如果间谍不相信你，或者说你提供假信息，不付给你钱，怎么办？”

    “无所谓呀。”陆子鹰胸有成竹地说，“我告诉你们，真正的赚钱，并不是卖信息，而是通过公司的商业秘密，自己赚一票。”

    “什么意思？”唐纤纤催问。

    陆子鹰把双脚搁到茶几上，一边得意地抖动着，一边说：“大概半年前，我和另一个人做交易，无意间听到公司几个高级干部商量，准备匿名举报董事长。”

    “还有这事儿？”唐纤纤用惊奇的目光看着陆子鹰。

    “你不懂，商场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事太多了。”陆子鹰摆出一副沧海横流的架势。

    “你把那消息告诉买家了？”

    “我傻啊我？”陆子鹰不屑地说，“我把偷听的其它消息告诉了买家，然后回来，自己去买了那家公司的股票。”

    我忍不住问道：“董事长快完蛋了，你买股票，不是找死吗？”

    陆子鹰哼了声。“这就叫逆向思维——那帮人都有公司的大量股票，他们收拾董事长之前，一定要先想办法抬高股价，把手中的股票卖出去，等赚够了钱，再朝董事长的背后捅一刀，一举二得。”

    “真黑啊。”唐纤纤咕哝一声。

    “比我们蛇人更残忍。”柳仲说。

    陆子鹰抬起手腕，展示他的劳力士表。“瞧，我并不贪心，上次赚的钱就买了这块手表。”

    柳仲看了看陆子鹰：“如果把这样的本领，用在地震搜索中，会更有意义的。”

    陆子鹰笑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红叉4必须一起上阵。”

    我们顺着这个话题，探讨了一下蛇人在地震救援中发挥的作用，比如可以通过细微的空气震动和热源，判断倒塌的楼房下面有没有人；或者，当通讯系统遭到破坏后，我们仍能通过特殊方式进行联络……

    这样的白日梦，经常做一做也挺有意思的，感觉我们和人类之间似乎有了某种联系，或许某一天，人类会理解我们、接受我们，因为我们有很大的用处。

    聊了一会儿，我和唐纤纤去厨房做饭，柳仲在客厅看书，陆子鹰忙着打游戏。

    刚从冰箱里拿出菜，却发现停水了。

    “怎么办，晚饭没法做了。”唐纤纤宣布。

    陆子鹰扔下游戏机，伸个懒腰说：“太好了，我们去外面吃大餐。”

    柳仲从书上抬起脸：“用剩下的开水泡方便面吧。”

    陆子鹰说：“蛇人吃方便面，要遭天遣的！”

    “我们要适应这样的生活。”柳仲说。

    “要吃你吃吧，我带两位美女去饭店。”陆子鹰做出暴发户的样子。

    柳仲笑了笑。合居生活充满了苦与乐，问题是怎么协调彼此的矛盾。

    我说：“柳仲，方便面大家都吃不惯，还是在附近找家饭店吧。”

    唐纤纤问：“柳帅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柳仲放下书，从沙发里站起身，说道：“今天夏兰和子鹰出去了一趟，在那家公司遇到了麻烦，现在还不清楚会不会留下后遗症，所以我的意思是，最近暂时不要出门，静观其变。”

    这次就连我都觉得柳仲的顾虑太多了。

    今天去公司遇到的李经理和张经理，他们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我们是蛇人，而且路上我和陆子鹰都很小心，没有遇到异常现象。

    我低声说：“柳仲，你真的想得太多了。”

    柳仲微微一笑，唇角弯成漂亮的弧度。“夏兰……”

    “柳帅，走吧，你也闷了这么久，该出去散散心。”唐纤纤抢着说。

    事已至此，柳仲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好吧，我们一起去。”

    “对嘛，这才是当老大的样子。”陆子鹰哈哈笑道。

    ………………


 


（11）流氓的笑声

从花园小区出来，在附近找了家中档饭店，我们四个人美餐一顿。吃的什么并不重要，总之大家都很开心。

    陆子鹰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有家房地产公司今天落成，在东新广场举办焰火晚会，离这边三站路，我们去逛逛。”

    我高兴地说：“太好了！”转脸看着柳仲。

    柳仲本来想反对的，面对我的目光，却终于没有开口，默许了。

    离开饭店，我们朝东新广场走去。邪魅四人组，第一次集体出现在夜街上，场面很酷。

    我穿着红色毛衣，系着浅绿色围巾，长发飘飘。唐纤纤则是白色毛衣，系着红色围巾，齐耳短发在风中扬起。柳仲是笔挺的黑色风衣，衣襟摆动，步履稳健。陆子鹰的夹克衫十分洒脱，桀骜不驯的头发更显得狂放。

    路上的行人越聚越多，方向都是东新广场。我们所过之处，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

    柳仲微微低头，不喜欢被别人关注。陆子鹰昂着脑袋，得意地四处张望，蓝色太阳镜映着街灯，嘴角始终勾着一抹懒懒的笑容。我和唐纤纤也不习惯被行人注目，感觉不大舒服。

    “嗨，美女！”陌生的呼唤传来。

    心头微微一紧，我装作没听见。唐纤纤和我一样保持着漠然态度。

    耳畔忽然响起刹车声，一道耀眼的红光闪烁，车子停在我们身旁。

    “没听见啊，冷艳美人！”放荡的笑声传来。

    我转脸瞥了一下，是一辆高级轿车，车窗里探出脑袋，肥大的脸庞上挤着笑容，年龄不大，看样子是富家公子哥儿，或者高干子弟。车窗里又响起一阵哄笑声，至少还有三个人坐在车里。

    我继续朝前走。轿车缓缓跟来。

    柳仲挽起我的胳膊，无意间转脸，忽然发现陆子鹰不见了。

    唐纤纤说：“那小子在街边。”

    我们回头去看，果然看到陆子鹰站在路旁，盯着轿车里的人。

    “看什么看？”肥子从车里伸出一只手，指着陆子鹰，十分嚣张。

    陆子鹰歪着脑袋，正要说什么，柳仲抢前一步，将陆子鹰拉回来。

    “这里人多，注意分寸。”柳仲说。

    “二爷想陪他们玩玩。”陆子鹰说。

    我劝他：“不要理会，我们去看焰火。”

    唐纤纤扯住陆子鹰的胳膊，往人群里拽。

    轿车沿着街边滑行，走走停停，不时传来恶心的喊声：“美女，陪哥哥干一盘……”

    “……来，你们开个价，双飞一日游！”

    “嘎嘎嘎……咔咔咔……”

    丑陋的笑声此起彼伏，逐渐湮灭在人潮外面。

    ……

    来到东新广场，焰火晚会已经开始了。由于刚才发生的事，我们心里都不舒服，除了陆子鹰不时玩笑几句，其他人沉默不语。

    天空中腾起的绚丽的火花，起初是一小朵、一小朵绽开，大约持续了一分钟左右，然后，蓬松耀眼的焰火彻底释放出来。大朵的烟花，织成瀑布形状，长久地闪烁在天幕上，喷发的银白色火花将半个天幕照亮，十分壮观。

    银河瀑布消失后，新一轮焰火出现，五彩缤纷，一束束腾空而起，层层叠叠、似乎永无止境，在夜幕中发出欢乐的啸声。

    我们注视着天空，享受着属于自己的美丽时光。

    我又听到唐纤纤在低声唱歌，旋律动听，歌声仍然有着淡淡的忧郁——

    烟花绽放到消失，转眼的永恒

    像是一场梦

    有时想起你的样子，在天边凝望

    传说的美丽，我们能否拥有

    别离的怀抱，究竟会有多空

    谁能触摸焰火的心，冷得多彻底……

    ……




（12）挑衅

“纤纤，你这是什么时候写的歌？”我轻声问。

    “就是现在。”她看看我，目光却飘忽越过我的肩膀，投向身后。

    陆子鹰说：“真没想到，糖精这么厉害，实力派兼偶像派音乐人，干脆我们‘红叉4’组成乐队吧。”

    没有人回应他。

    陆子鹰自讨没趣，视线投到天空。焰火表演逐步接近尾声了。

    当最后一抹绚烂的彩光消逝后，空中除了滚滚的烟雾，便是昏暗的蓝紫色云层。

    我们随着散去的人群往回走，偶尔议论几句刚才的焰火。

    “真是冤家路窄。”我咕哝一声。

    在我们左侧的大街上，那辆红色轿车又出现了，犹如幽灵般阴魂不散。他们可能一直在跟踪我们。

    陆子鹰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矿泉水瓶子。

    柳仲意识到什么，对他说：“子鹰，这里不行……”

    话音未落，陆子鹰大步冲到街边，矿泉水瓶子砸中了车窗。

    嘣——

    “垃圾们，二爷在这里！”陆子鹰发出邪恶的笑声，随即转身背对车子，深深地弯下腰，朝车里的人撅起屁股。

    公子哥儿顿时被激怒了。他们原本就是没事找事，现在居然有人挑衅，当下一踩油门，轿车如离弦的箭，直朝陆子鹰冲去。

    陆子鹰几个纵跃，跑向街道对面。

    我们都明白了：陆子鹰是要引开他们。

    柳仲说：“夏兰，你和纤纤回家。”

    “不。大家在一起。”我说。

    唐纤纤说：“有好戏看，可不能撇下我。”

    此时陆子鹰已经不见了踪影。轿车也远远地驶到另一条街上。

    我们三人朝那个方向追去。

    根据陆子鹰的速度，可以很快甩掉轿车，或者钻进小巷，一眨眼就会消失。但他刻意保持着距离，在轿车的监视下若隐若现。

    我和柳仲、唐纤纤穿过小巷，看到了陆子鹰的背影。

    他正朝一条僻街而去。

    柳仲问：“夏兰，累不累？”

    “不累。”我说。

    唐纤纤嘲弄地说：“夏兰最享受这样的刺激，累死也会往前冲的。”

    我眯着眼睛跑在柳仲身边，夜风切割着皮肤，有一种欲飞的麻醉感。柳仲握着我的手，不时调整着角度和方向，以免我摔倒。唐纤纤寸步不离，娇喘吁吁。

    我突然听到街道前边的拐弯处，传来了尖利的刹车声：吱——

    然后是笑声。陆子鹰的笑声。

    黑沉沉的夜里，那笑声引导我们朝前跑去。




（13）报复

僻静的街上除了一人一车，再没有其他的活动物体。

    街道两旁种着紫槐，枯枝在初冬的夜风中轻轻摇晃。最大的两棵紫槐中间，伫立一盏路灯，孤零零的，散发昏黄的光晕。整条街道仿佛陷入了一场梦。附近连绵起伏的房屋映在蓝幽幽的光线里。

    陆子鹰的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站在街中央，与十几米外的轿车对峙。

    车尾部缓缓升起一股轻烟，引擎发出轻微的突突声。红色的车子犹如一头野兽，随时准备扑咬。车窗前面的风挡玻璃像深暗的湖水，泛着黑色的光泽。

    陆子鹰哈哈大笑，忽然朝车子伸出右手，并且竖起了中指。

    这一下激怒了车里的人。野兽一纵而起，两个大灯唰地亮起来，雪白的光束笼罩了陆子鹰。

    陆子鹰一动不动，仍然高举着中指，像一面宣战的小旗。

    轿车猛地朝陆子鹰撞去。

    我在街口低呼一声。从后面看，车头已经撞到了陆子鹰。然而转眼间，陆子鹰到了车子侧面。

    “哈哈，垃圾虫，二爷在这里！”陆子鹰狂放地笑着。

    一声尖利的摩擦声响起，轿车的轮胎擦过路面，在人行道上颠簸一下，掉转车头，再次朝陆子鹰冲去。

    陆子鹰敏捷地闪过。

    轿车原地划个弧线，保险杠从陆子鹰的腿边蹭过去，差点刮到陆子鹰。

    ……

    “柳仲，我们去帮忙。”我急得说。

    唐纤纤抢着说：“不用。鹰二爷在逗蛐蛐呢。”

    柳仲沉默不语，观察着情况。我发现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轿车上面，而是黑沉沉的街道。显然，他并不担心车子会伤到陆子鹰，而是警惕着黑夜中是否潜伏着其它的眼睛……

    陆子鹰突然惨号一声，我们都听出来是假装的，更像亢奋的笑声。

    “哎呦，撞到二爷了！”陆子鹰翻滚在地。

    引擎在低吼，车轮从一片积水中碾过，朝陆子鹰冲去。

    陆子鹰纵身朝前一跃，太阳镜在半空一闪，“嘭”的一声，他的脑袋撞到风挡玻璃上。

    车子突然发出尖厉呼啸，轮胎在泥泞里滑了一下，把陆子鹰从车头甩掉。

    陆子鹰像一只麻袋落到地上，接连滚了好几圈。

    ……

    这时，柳仲呼唤道：“子鹰，玩够了，我们走。”

    陆子鹰肯定听见了柳仲的声音，却仍在继续表演。

    从地上蠕动着爬起来，手臂撑在路面，显得万分艰难。

    轿车停在陆子鹰对面，直直地逼视他。排气管冒着烟，慢慢消散在夜幕中，引擎低吼颤动。

    陆子鹰抬头看了一眼，摇摇晃晃站起身，举起右手，在雪亮的车灯里，高高竖起中指。

    轿车呼啸而来，像被激动的怪兽，疯狂撞向陆子鹰。

    陆子鹰突然纵身而起，如一条灵蛇。

    车子挟着强大的威势冲过去，与此同时，陆子鹰从半空疾掠而下，狠狠踩在车顶。轿车猛然一颤，车头慌乱地摆动，勉强刹住了。

    陆子鹰用胳膊肘猛击风挡玻璃，哗——窗户碎了，碎片后面露出一张肥胖的脸，在恐惧中变得扭曲。

    陆子鹰朝车里大喊：“你有法拉利，我不羡慕，因为——我有法克油！”

    一拳砸到车顶，嘭！车厢瘪了一块。

    陆子鹰接连出拳，嘭！嘭！嘭！

    拳头像雨点似的落在车厢上，轿车在拳影中震颤着。车里的几个人完全吓傻了，犹如面对着死神，目瞪口呆。

    陆子鹰砸了五六分钟，车厢到处都是凹陷，仿佛一辆拖拉机刚从冰雹里开回来。

    ……




（14）有人在监视

陆子鹰砸了五六分钟，车厢到处都是凹陷，仿佛一辆拖拉机刚从冰雹里开回来。

    ……

    这时，柳仲的脸色忽然一变。

    我忙问：“怎么了？”

    “有声音……”柳仲低语。

    唐纤纤坐在墙角，慵懒地说：“当然，声音还不小呢。”

    “不。不是子鹰。”柳仲说。

    “那是什么？”我竖起耳朵，同时将眼睛眯成一道缝，朝四周的黑暗中扫视。

    除了陆子鹰疯狂砸车的身影，幽僻的街上看不到其他人。不远处的房屋和灌木丛围成狭窄的圈子，隐隐映现着路灯的光芒。

    我忽然握紧双手——

    从某个幽暗的角落传出奇怪的响声——咔嗒——也许是树枝折断的声音，或者是一颗水珠落在树叶上。

    我又仔细听了一会儿，除了嗵嗵的击打声，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声，一切都很正常。

    柳仲朝我使个眼色，自己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去。

    我碰了碰唐纤纤，轻声说：“真的有人在监视我们。”

    “哦……？”唐纤纤起身。

    柳仲的背影消失在夜幕深处。

    陆子鹰终于砸累了，从千疮百孔的车厢跳下来，指着车窗里的人说：“记住，以后在街上遇到美女，别那么贱！”

    车厢里终于发出一点声音，不知在求饶还是在哭诉。

    陆子鹰四平八稳地走过来。

    后面的轿车发动起来，一溜烟逃了。

    陆子鹰来到我们面前，得意地说：“很刺激，哈？”随即一转脸，“柳仲呢？”

    我说：“附近可能有人，他要去看看。”

    陆子鹰说：“有人很正常，四周是居民区。”

    我摇摇头：“情况不对劲。”

    陆子鹰说：“兰殿下，你也被柳仲传染了，疑神疑鬼。”

    唐纤纤说：“我们快去找柳仲。”

    三人朝马路对面走去，刚刚穿过马路，柳仲的身影飘然而至，迎住我们。

    我问：“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柳仲摇摇头：“没有。可能跑掉了。”

    陆子鹰大大咧咧地说：“我告诉你们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唐纤纤小心地说：“柳仲，刚才的声音，也可能是流浪狗。”

    柳仲神色凝重。“算了，我们回家吧。”

    就在这时，街上突然又传来一阵呼啸声。不一会儿，四辆汽车出现在视野中，中间正是那辆被砸的轿车。

    陆子鹰往地上啐了口，说：“难怪那几个垃圾刚才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车里，原来是等机会来报仇。”

    车声越来越近，车头的大灯透过夜幕，像怪兽的眼睛，逼视着我们。

    柳仲说：“我们走。”

    “教训教训那帮杂种。”陆子鹰意犹未尽。

    柳仲说：“你已经出过气了。情况越来越复杂，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我说：“陆子鹰，走吧，惊动警察就麻烦了。”

    唐纤纤推了陆子鹰一把，不耐烦地说：“陪你玩了半夜，还没玩够吗？”

    陆子鹰扶了扶太阳镜，随我们朝路边的树丛走去。

    后面的三辆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伙人冲出来，影子在车灯里疯狂跳跃着。另一辆车拐个弯，急驰而去，看样子是准备到另一边堵住我们，来个前后夹攻。

    “站住——”后面有人喊。

    “给我狠狠打，打死了，老子报销！”肥子的吼声。他刚才坐在车里一定吓坏了，所以这时候的嗓音几乎快要喊破，简直是声嘶力竭。

    我朝后面扫了一眼，至少有七八个人。柳仲握着我的手，我牵着唐纤纤的手，陆子鹰紧挨在唐纤纤右侧，两个男孩把两个女孩护在中间。




（15）又想起那个野兽

我们四个冲到马路尽头，果然遇到第四辆车，尖啸着朝我们撞来。

    “那边——”柳仲朝一排树后指了指。

    掉转方向跑进巷子，以我们的速度，他们是追不上的。冲到一座围墙边，四个人纵身而入。不一会儿，听到后面隐约传来骂声，肥子看到我们翻墙跑了，担心遭到埋伏，只能站在巷口干瞪眼。

    我们落到草地上，这才看出来，原来是一座学校的后墙。此时夜深人静，对面的大楼里只有几点灯光隐约闪烁，其它大部分区域昏暗一片。

    忽然置身于学校，我们三人的心里都有些触动，多么熟悉的气息，仿佛回到了从前。陆子鹰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似乎对学校毫无感觉。

    我说：“顺便参观一下吧。”

    唐纤纤轻笑着说：“当心遇到恶魔学生。”

    柳仲说：“我们沿着草地去那边。”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有座水池，附近伫立着一盏路灯，灯罩是墨绿色的。

    我们朝水池走去。我的脑子里莫名地跳出一个念头：这座学校会不会有蛇人？

    柳克凡喜欢在学生中间寻找祭品，当初我和唐纤纤、苏小婉都是这样，也包括柳仲。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陆子鹰，你是从哪里来的？”

    陆子鹰转过脸，蓝色镜片闪了闪，声调茫然：“夏兰你想问什么？”

    “是谁让你变成了蛇人？”我追问。

    陆子鹰沉默了。

    我愈加好奇，同时也有些不安。

    陆子鹰这才缓缓开口：“我的父母都是蛇人，我生下来，就无法选择，也成了蛇人。”语气没有变化，既听不出抱怨，更听不出喜悦。

    “啊？”答案完全出乎意料。

    惊讶的不仅是我，柳仲与唐纤纤一定也没想到。

    陆子鹰继续说：“所以我告诉过你们，不要那么狭隘，蛇人部落不仅只有柳克凡的家族。”

    “那你属于哪一类？”柳仲问。

    “怎么说呢？”陆子鹰长长地吁了口气，“举个例子吧，比如吸血鬼族，可能分作‘北山家族’和‘南海家族’。双方的势力范围不同，假如遇到外敌时，双方偶尔可以联盟，但平时会不停的抢夺食物和地盘，世代纠缠下去。”

    我点了点头。“这么说，你类似于北山家族的蛇人，而柳克凡，相当于南海家族的。”

    “可以这么理解吧。”陆子鹰笑了笑。

    我们静默下来。

    “你们说的那个柳克凡，有多大年龄？”陆子鹰忽然问道。

    我们的目光投向柳仲。

    柳仲低沉地说：“他33岁了。”

    “哇，这么年轻。”陆子鹰难得露出惊奇的模样。

    唐纤纤说：“我告诉过你，柳克凡是柳仲的叔叔。”

    “那他的相貌应该不会太丑吧？”陆子鹰故意用迟疑的语调说。

    这本来是个玩笑，但我们都没笑。

    柳克凡的容貌，集英俊迷人与冷漠阴鹜于一体，黝黑的皮肤闪着邪恶之光，凌厉的眼睛浸满邪毒——

    在我们心目中，他永远是那样的形象。

    一个聪明残忍的野兽。

    陆子鹰发现我们沉默不语，便问：“柳克凡究竟有多可怕？”

    我抬脸看了看天空。这时候我们已经来到水池边，坐在花岗石筑造的台子上。

    柳仲低声说：“为了培育蛇人，柳克凡会把婴儿埋在土里，变成虫茧。”

    我不禁打个寒战，夜风太凉了，朝四周看去，黑漆漆的校园里，似乎潜藏着窥探的眼睛。




（16）挑选一个新娘

我不禁打个寒战，夜风太凉了，朝四周看去，黑漆漆的校园里，似乎潜藏着窥探的眼睛。

    陆子鹰忽然脱下自己的夹克衫，披在我的肩头。我怔了下，用眼角余光看看柳仲，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唐纤纤嘴角含笑，对柳仲说：“柳帅，我也冷。”简直是在撒娇。

    柳仲脱掉风衣，裹在唐纤纤身上。唐纤纤居然脸一红，眼里闪过甜蜜的光彩。

    我的心中隐隐浮起一阵涩痛……

    陆子鹰随意地问：“柳克凡结婚了吧？”

    柳仲说：“没有。”

    “啊噢？”陆子鹰突然发出一声惊叹。

    ……

    “怎么了？”我们都听出他的口气不对。

    陆子鹰皱着眉头，目光透过太阳镜，在我和唐纤纤脸上移动。

    “喂，干吗这样看我们？”唐纤纤瞪着陆子鹰。

    “你们……嗯，你俩的年龄差不多吧？”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是啊。”我点点头，“对了，还有苏小婉。”

    “竟然还有一个。”喃喃自语。陆子鹰的镜片一闪，“你们的身材也都差不多。”

    “对啊，你这么一说，倒蛮正确的。”唐纤纤看看我。

    “那，你们在一起生活过吗？”陆子鹰继续问。

    我接口说：“当然了。我和纤纤曾经还是同桌呢。”仰脸看着陆子鹰。他站在水池边，身影静止不动，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

    柳仲开口了：“子鹰，有什么话，你直接讲吧。”

    “就是嘛，这样神神鬼鬼的问来问去，搞得心慌意乱的。”唐纤纤表示不满。

    更令人惶惑的，还在后面。接着，陆子鹰说了一句惊人的话——

    “柳克凡会在你们三人中间……

    “挑选一个新娘！”

    ……

    “什么？！”我从台子上跳起身。随即又颓然坐下。

    唐纤纤不由得提高声调，颤抖地说：“陆子鹰，你别乱讲！”

    陆子鹰低声说：“我也希望自己猜错了，可这是蛇人家族的惯例——柳克凡培养你们的同时，更要为家族寻找……嗯，就像皇后吧。”

    我震骇地看着陆子鹰。

    但愿只是一个恶作剧。一个恶俗的玩笑。

    然而，脑子里却电光石火掠过以前的情景——

    曾经在操场上，我协助柳仲挖出土里的虫茧，就在那个晚上，柳克凡率领一群蛇人突然出现，其中就有苏小婉。柳仲与柳克凡搏斗时，喊我的名字，让我快点离开。当时柳克凡漆黑的眼窝里，闪过了一道光芒，并且说道——

    “很好，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说他喜欢“夏兰”。

    在当时的危急时刻，我根本没有多想，准备逃走时，柳克凡冲过来，在我的手腕上扎了一下，使我变成了蛇女。

    后来苏小婉与柳仲结婚，我去参加婚礼……

    再后来的反叛……坠落……柳克凡成了我的主人……

    但在与他相处的过程中，柳克凡并没有在我面前过多的流露什么，只是偶尔盯着我的眼神里，浮现几道难以捉摸的邪魅光芒，似乎是欣赏，似乎是贪欲……

    此刻听到陆子鹰说出这番话，让我如何面对？

    ……

    唐纤纤忽然说：“可是苏小婉已经被柳克凡抓走了，是不是表明，柳克凡已经选定了苏小婉？”

    “不一定的。”陆子鹰低声说：“或许他的真正目的是你们，用苏小婉设下圈套，当作诱饵，捕获你们。”

    我浑身冰冷。好像全世界都陷入了冰窟。

    如果陆子鹰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我和唐纤纤之间，应该有个人，将成为柳克凡的新娘！




（17）善变的恶魔

晚上回到家，我们都很沉默。随便洗漱一下，我进了自己卧室，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我们将怎样救苏小婉？

    尽管以前就知道，柳克凡可能用小婉当作钓饵，诱捕我们，却没想过，柳克凡真正的目的，却是为蛇人家族选定“皇后”！

    救苏小婉，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我们又怎能抛弃朋友？

    想起曾经相处的一幕幕，原来我和苏小婉、唐纤纤在很多方面是接近的，除了一样的年龄，差不多的身材和身高，还有身上某种幽幽的气质也相似——其实柳克凡早就把我们选好了，而且把我们集中起来，彼此竞争。

    突然陷入了深深的惶恐……

    房门叩响了。笃、笃、笃。那温和的节奏，听出是柳仲。

    “夏兰，睡了吗？”

    “还没有。”

    “想跟你说说话。”

    从床上坐起身，踌躇片刻，拧亮床头灯，打开门。“进来吧。”

    柳仲看着我身上的粉色睡衣，还有长发披在肩头，略显慵懒的眼神，让他有些呆怔。

    “怎么，没见过啊？”我笑笑。

    “哦……不是。”一向沉静的柳仲，竟有些局促不安。抬脸极快地看我一眼，“你身上有种光芒。”

    “真的？”

    走到梳妆台前，望着镜子。蛇女特有的邪魅气息笼罩全身，那是无可比拟的光彩，宛若月色朦胧的秋夜，伫立在湖面，随着微风轻轻颤动，柔美无比，心里莫名便响起了古老的歌。

    我拂了拂长发，喃喃地道：“发质越来越好了。”

    卧室的光线映照乌黑亮泽的长发，蓬松披垂在身侧。衬着雪白的脸庞与漆黑的双眸，仿佛萦绕在神秘的珠光里。透过睡裙隐约可见青春胴体，柔韧的腰肢微微扭动，说不出的自由妩媚。

    猛醒过来，想起柳仲在身后，忙转过脸，面颊绯红。“我真是自恋。”

    “其实……”柳仲也回过神，坐在沙发里凝视我。

    “好了，不说我了。”急忙走到床边，坐下，望着对面的柳仲。

    柳仲平静下来，笑了笑。“我想陪你聊聊天。今晚你不开心，是因为柳克凡的事吧？”

    轻轻点点头，我转脸看看窗户。窗帘无风自舞。“我还是不明白，如果他想在我们中间选择一个新娘，为什么在地下洞穴最后一次见他时，他却打算处死我和苏小婉，而且还要给我们临终礼物。莫非那时他已经选定了唐纤纤？”

    “柳克凡非常善变，让人捉摸不透。他当时那样讲，或许只想拿你们做个试验。其实他并不想真的除掉你们，包括我。他每次震怒的时候，都说要杀了我，事后便改了主意。”柳仲沉静地说，“我们是独特的祭品，他在我们身上倾注了心血，所以并不想急于毁灭。”

    “他从我们身上看到了与众不同的东西。”我望着柳仲。

    “嗯。”

    “那，接下来怎么办？”我的声音微微颤抖，“蜇伏期过后，我们一定要救苏小婉的。”

    “当然。”柳仲的语调充满自信果敢，“即便明知是陷阱，我们也要闯一闯。”




（18）爱焰燃烧

我起身踱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朝小区望去。园区东南边设置的环境是古典风格，木质回廊、雕塑、音乐涌泉在夜色中极美。再往后，是一道土坡，上面有个观景台，一座漂亮的小亭子若隐若现。

    不由得问自己：苏小婉又在哪里呢？

    “夏兰，别想太多，早点休息吧。”柳仲起身，朝房门走去。

    我从窗边转过脸。柳仲的背影映在眼前。

    “仲……”颤声呼唤。

    柳仲停下脚步。我无法克制自己，踉跄着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夏兰……”柳仲怔了怔。

    “我忽然好怕。从来没这么怕过。”喃喃低语。

    柳仲轻抚我的手臂。“兰，我会保护你。”很平静的一句话。

    我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

    如果……

    我注定将成为柳克凡的新娘，那我……

    一定要把自己最宝贵的第一次，先给柳仲！

    那样柳克凡会发疯的，就让他发疯吧，让他癫狂到死。

    我什么都不要怕。既然是祭品，我宁愿向爱情献祭！

    “兰，你在发抖。”柳仲柔声说。

    “仲，我想……”却说不出来。停顿一下，“我想这样抱着你。”

    “好吧。”柳仲不再动，任凭我抱着他。

    我的胸脯紧贴着柳仲的后背，肌肤透过薄薄的睡裙，感受他的力量。

    这个沉静的男孩，也在微微颤抖。

    我的面颊在他背上轻轻蹭着，甜甜的气息使我意乱神迷。我深深地嗅，胳膊环绕在他胸前，双手交叉，握成一个死结。

    然后开始吻他，双唇索取着，血脉里激情四溢。

    嘴唇在柳仲的背上游移，双唇肿胀，火辣辣的感觉通向喉咙，燃烧着。烈焰往下蔓延，在心底汹涌。

    柳仲慢慢转过身，嘴唇找到了我的唇。舌头交缠，宣泄的情感找到了出口。我吸吮他的热情，他轻咬我的舌尖。香滑的灵舌分泌着爱情的花汁。

    我忽然流出眼泪。

    柳仲舔拭我的泪。舌尖从两腮游移到面颊，再往上，回到眼睛上，围着眼圈轻轻吮吸，反反复复，将我的脸庞吮得干干净净。

    我闭起眼睛，身躯抖动。

    柳仲将双唇覆在我的眼睛上，印在睫毛上。

    一阵麻酥酸痒的感觉，如闪电般，倏忽间从睫毛传来，疾风似地掠过全身。我感到一阵隐秘的快感，呼吸急促起来。

    柳仲将完美的唇，再次覆在我的嘴上。第二波绵长的吻。

    嘤咛一声。

    我竟发出亦喜亦悲的呻吟。

    双手在他身上爱抚着，感受他的身体。手指抚到肩胛骨上，像蝴蝶翅膀在扇动。指尖颤抖，沿着脊柱往下移……往下……

    我浑身酥软，瘫倒在床上……

    柳仲伏在我身上，双手捧着我的面颊。转瞬间，他的脸突然变了，嘴唇颤抖。

    我从迷眩中惊醒，睁大眼睛看着他，眼里还残留着甜蜜的余韵。

    “仲，你怎么了？”以为他又发作了，可是今天晚上，并不是月圆之夜。

    “兰，是你……”他震惊地看着我。

    我们面对面，几乎贴在一起。他的双眸在我眼前放大。

    “我怎么了？”

    “你的脸庞在痉挛。”柳仲焦急地抚摸我。

    “我……”脑袋里突然传来一声轰鸣，仿佛一个巨大的铁锤狠狠砸下来。我的双腿猛地绷直，然后强力收缩，就这样抽搐起来。

    “仲……我……”还有仅存的一丝意识，瞪着柳仲。




（19）急救

柳仲忽然掏出手绢，擦拭我的嘴巴。我才感觉到，自己竟然在流血！

    身体仍在不断抽搐，无法形容的虚弱痛苦。想哭，却发不出哭声，只有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汇成河流，没完没了。

    我在床上翻滚，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柳仲疯了似的打开床头柜，寻找药瓶……

    房门突然推开了，朦胧间，我看到唐纤纤冲进来。她一定听到了我的挣扎。

    “柳仲，怎么了？”她惊问。

    “是夏兰……”

    “天哪，我还以为你又发作了……”

    “快喂她吃海珠……”药瓶拧开，柳仲拿出一颗蓝色胶囊。

    “不。没那么简单。”唐纤纤却阻止了柳仲。

    “纤纤……”柳仲看着唐纤纤。

    我继续在床上翻滚，恍惚间，感觉自己正张嘴大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唐纤纤焦急地说：“柳仲，夏兰的情况跟你不一样，她这个样子，我怀疑是药品的副作用。”

    “什么？”

    “海珠是‘抗排异药物’，可以促进血液流通，减轻冬眠症状，但可能有副作用。”唐纤纤的语速越来越快，“以前偶尔听柳克凡提过一次，但是柳克凡对药品不断进行改善，又经过数百例蛇人的试验，确定没有问题了。”

    “可是夏兰……”柳仲用痛苦的眼神看着我。

    “她可能是个特殊例子。”唐纤纤说。

    柳仲抱着我。我颤抖的频率越来越弱。

    这时，陆子鹰快步走进来。

    “怎么又搞成这样？”陆子鹰饶有兴趣的走近床边，看了看我，回头对柳仲说，“每次，只要夏兰跟你单独相处，就会搅得天翻地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火爆动作？”

    一旁的唐纤纤看了陆子鹰一眼，眼神冰冷。

    陆子鹰马上伸出手，做出投降的样子。“算我没说。”

    柳仲坐到床边，把我抱在怀里，不安地问：“夏兰，感觉怎么样？”

    从来没见他这样手足无措。我浑身发冷，觉得嘴唇像是裂开了。

    陆子鹰走到床头柜前，拿起药瓶，倒出一颗海珠，凑到鼻端嗅了嗅。转脸问唐纤纤：“你说夏兰可能是药物中毒？”

    “我估计是。所以不敢喂她吃海珠，闹不好，可能火上浇油。。”唐纤纤低声说。

    陆子鹰咕哝道：“好端端的，夏兰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注视着柳仲，问，“你真的没对夏兰做什么？”

    柳仲抬眼扫了陆子鹰一下，眼神沉静。

    陆子鹰说：“哈，我看出来了，你让夏兰太激动了，导致神经末梢突然放电……”

    唐纤纤突然打断陆子鹰的话：“你啰嗦够了没有？！”

    陆子鹰瞥了唐纤纤一眼，把海珠放回药瓶。“其实我是在想办法。”

    “那就闭嘴，好好想吧！”唐纤纤说。

    陆子鹰敲了敲脑门。“对，我终于想起来了，可以用碱水试试。”

    “你说……碱水？”唐纤纤瞪着陆子鹰。

    “我只是说可以试一试。”陆子鹰指着药瓶，“我刚才嗅了嗅，这种药有很大的酸性成分。蛇人的体内循环变化，与酸性物质结合，会产生奇妙的反应，好的话，就能增强体能，坏的话，就会产生激变……”

    “不要啰嗦，直接讲结果！”唐纤纤很不耐烦。

    “你怎么比柳仲还急，哈？”陆子鹰咧嘴一笑。“那，我的建议是：把夏兰泡到碱水里，看看效果。”话音未落，他便跑了出去。

    玩笑归玩笑，一旦做出决定，真要行动起来，他的速度极快。

    ……




（20）祭

柳仲抱着我来到卫生间。唐纤纤和陆子鹰已经在浴缸里放满了碱水。

    唐纤纤说：“你们离开这里，我照顾夏兰。”

    陆子鹰嬉皮笑脸地说：“不如我留下来帮你。我是很勤快的。”

    “出去！”斩钉截铁的声调。

    柳仲说：“子鹰，我们走。”

    陆子鹰朝我看了看。“我从夏兰的眼神里，发现了恋恋不舍的情怀。”

    “你……出去吧……”我气若游丝。

    唐纤纤一把将陆子鹰推出去，砰地关起门。

    卫生间只剩我们两个。唐纤纤牵了牵嘴角：“不好意思，我要脱你的衣服了。”

    我勉强笑一笑。她的手伸过来，解开了我的睡裙……

    浴缸在荧光灯冷冷的白光下显得凝滞僵硬。我赤裸着躺在水里，耳畔回荡着细碎的流水声，

    我感到呼吸急促，紧捂胸口，压抑自己的喘息。心脏好像刺入了一把冰锥，不断拧紧、拧紧。

    唐纤纤坐在浴缸旁，关注着我。

    朦胧中，我忽然感觉卫生间扭动起来，对面的镜子仿佛倾斜了，发出奇怪的“咔咔”声。

    “夏兰，你感觉怎么样？”隐约听到唐纤纤的问语。

    “我……很累……”微弱的回应。“还有幻觉……”

    唐纤纤拨开我的眼皮，观察瞳孔变化。“夏兰，没有异常变化，你坚持一下。”

    肌肤感觉到碱水的浸泡，一波一波荡漾着。

    唐纤纤忽然指着我的右肩，低声说：“你皮肤上的花纹，和我的左肩像是一对。”

    她扯开自己的睡裙，露出雪白的肩头。果然，肌肤上有个蛇形花纹，泛着浅褐色光泽。

    恍惚间，我觉得那个花纹复活了，仿佛一条小蛇在跳舞，变成了一个字——

    祭。

    ……

    我昏睡过去。

    等我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上午。一道阳光透过窗帘，洒在枕边。

    我坐起身，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隐约记得自己睡在浴缸里，此时却在床上。低头看一看，身上换了件雪白的睡衣，散发着淡淡清香。

    房门轻响，唐纤纤走进来，后面是柳仲和陆子鹰。

    “夏兰，醒了。”柳仲说。

    “我……”

    陆子鹰抢着说：“你不会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吧？你可浪费了我家所有的碱面。”

    “我记得一些。”

    “现在感觉怎么样？”柳仲问。

    “好多了。”

    “纤纤照顾你到天亮，把你送回了卧室。”柳仲说。

    唐纤纤还没顾得说话，陆子鹰大声说：“嗨嗨，怎么忘了我？如果不是我鹰大师指点迷津，兰殿下说不定已经香魂归西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唐纤纤给了陆子鹰一掌。

    大家笑闹一阵，唐纤纤和陆子鹰出去了，柳仲留在房间。

    我迫不及待的说：“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梦，可又不像梦，似乎听到唐纤纤和你在门口说话。”

    “说什么？”柳仲注视着我。

    “唐纤纤对你说：柳克凡以前给夏兰注射的基因毒剂，已经在体内慢慢发生了变化，将来的某一天，夏兰可能会突然变得邪恶！”

    柳仲的眼神变得黯然。

    我明白了：那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21）我可以，比你更邪恶

我望着柳仲，颤声说：“看来我没有听错，基因毒剂会让我变得邪恶。”

    “夏兰，你太敏感了，大家只是猜测而已。”柳仲坐到床边，捧着我的手。

    我挣脱他，朝后退缩一下，全身蜷作一团。从来没有这么孤独。

    柳仲想安抚我，却不知说什么，默默地注视我。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走着，现在是上午10点钟。

    良久，柳仲说：“先吃点东西吧。”

    我无声地摇摇头。

    “你这样我很难过。”柳仲低声说。

    “看来我们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语调悲哀，却不敢抬脸看他。

    “兰，你现在只是病情没有恢复，所以情绪很不稳定，难免产生悲观思想，等过了蜇伏期，一切都会好。我相信你。”

    “可我不相信自己！”我突然喊起来，“我会变成邪恶的蛇女……我会成为嗜血狂魔……我会杀死你们……”

    “夏兰……”

    “这是无法控制的。无法控制的。”我睁着空茫的眼睛。

    我的眼睛漆黑得不见一线阳光，衬托着苍白失血的面颊。柳仲在我眼前变成了影影绰绰的幻象，飘忽着，一步一步远离我。

    耳畔回荡着各种声音，有脚步声、车声、哭声、叫声。然后四周变得一片寂静，只有心底传来空洞的回音。

    我缓缓抬起头，寻找柳仲的脸庞。

    那张冷俊的脸与柳克凡的脸重叠在一起，一会儿交错开、一会儿紧紧粘合。

    ——夏兰……你是我的……

    远处飘摇的影子若隐若现，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最后，我的眼前只剩茫茫的白雾。

    心底成了一片死海，没有丝毫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被人拥在怀里。良久，我听到柳仲低沉沙哑的声音——

    “无论你变成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

    “……我会邪恶的……”

    “那就一起邪恶。”

    ——我可以，比你更邪恶。

    他的声音静静地飘荡，分不清现实还是幻觉。但愿，这只是我的一个梦。

    我的睫毛濡湿了，轻轻颤抖着……

    我又昏睡过去。

    ……

    “……不要紧，夏兰只是病后的忧郁症。”柳仲的声音。

    “真的不需要看医生吗？”唐纤纤问。

    “脸色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至于看不看医生，让夏兰自己决定吧。”

    “那要等她醒来……”

    “哦，已经醒了。”最后是陆子鹰的声音。

    我的床边飘浮着三个身影，逐渐凝固了。柳仲站在中间，关切地凝视我。

    “我不需要看医生。”喃喃自语。

    “喝点粥吧。”唐纤纤从床头柜上端起碗，掀开盖子。

    “夏兰，这是纤纤煮了两个小时的粥。”柳仲说。

    “兰殿下，我来喂你。”陆子鹰笑道。

    脑袋在枕上缓缓转动。“现在几点了？”

    “下午三点。”陆子鹰说。

    不记得自己睡了几次，又醒来几次。但现在真的感觉好多了。我从床上坐起身，撩开毯子。“我去卫生间。”

    唐纤纤想扶我，我没让她扶，踉跄着出了房门，来到卫生间。

    掬着凉水洗脸，望向镜中人，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22）突然看到新闻

回到房间，吃了唐纤纤煮的粥，忽然觉得胃口开了，还想再吃。他们都很高兴，围着我来到楼下，唐纤纤很快将饭菜热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陆子鹰从门外的报箱拿回报纸。“今天都没顾得看报。”顺手扔到茶几上。

    柳仲拿过来，翻开，看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我发现他眼神不对，便问：“报上有什么新闻？”

    “陆子鹰上报纸了。”柳仲抬起脸。

    “嗯？”陆子鹰正在玩游戏，怀疑自己听错了，“谁上报纸了？”

    “你。”柳仲平静地说。

    陆子鹰直接从沙发上跳过去，一把抓过报纸。

    虽然戴着太阳镜，不过我们从他的面部表情看得出，他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唐纤纤抢过报纸，拿到桌前，与我一起看。

    果然，报纸的第五版上，有一张陆子鹰的照片，而且那场景非常熟悉，以致让我们感到震惊——

    那是陆子鹰昨天夜里砸车的画面！

    ……

    照片有些模糊，因为是夜里拍摄的，却并不影响画面的质量。

    陆子鹰挥拳猛击轿车的车顶。甚至，透过报纸能听到“嘭嘭”的撞击声。车厢上的凹陷部位也是历历在目。

    照片上看不到轿车里的人，车窗漆黑一团，整个场景只有陆子鹰一个人在纵情表现。

    “这……谁拍的？”我终于发出惊讶的疑问。

    陆子鹰绕着桌子徘徊，不时抓一抓头发，不知是感到得意，还是不安。

    柳仲神情冷漠，缄默不语。唐纤纤和我对视一眼，都明白，这件事已经触犯了我们的规矩。

    我忽然一拍报纸，说：“我想起来了，难怪昨天晚上，柳仲在墙角听到了声音，而且——”

    “对，后来我也听到了。”唐纤纤接口说。

    陆子鹰砸车的时候，我们听见的“咔嗒”声，不是树枝折断的声音，而是有人悄悄按动了照相机快门！

    那细微的声音被柳仲捕捉到，所以他才急着到夜幕中寻找，可惜由于环境陌生，柳仲不放心我们，很快又回来了。

    没想到，果然被人拍了照片，而且出现在报纸上。

    我将注意力集中到新闻上，看看是怎么写的。其实仅看那个标题，就已经很震撼了——

    北四坊街惊现“蛇侠”，夜晚疯砸高级轿车！

    ……本报记者昨天晚上途经北四坊街，忽然看到一个男孩与轿车对峙，原以为是普通的斗殴事件，而实际情况却大大出乎记者预料……戴着蓝色太阳镜的男孩与轿车周旋，显然在戏弄车里的人……经过一系列冲撞，男孩突然纵身跳到轿车上，身姿迅猛凌厉，记者在恍惚之间，仿佛看到夜色中出现了一条灵蛇……男孩猛击车窗玻璃，窗户应声而碎，然后，男孩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车子上，几乎将轿车砸成一辆拖拉机……

    ……

    “这记者是在写新闻，还是写小说呀？”唐纤纤咕哝一声。

    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记者写得虽然略有夸张，但没有写错。

    我轻轻碰了碰唐纤纤的胳膊。唐纤纤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柳仲靠在沙发背上，像冰峰一样沉默冷俊。




（23）何里蕉

看过了报纸新闻，陆子鹰干巴巴地说：“真没想到，哈？我居然成了明星，还有狗仔队关照我。”

    “子鹰，你太爱表现了。”柳仲开口说道。

    今天这样的局面，是一定会出现的，因为陆子鹰的性格，终有一天会做出超乎想像的事。

    “子鹰，我多次叮嘱你，我们是在蜇伏期，不要随便惹事，会被发现的。”柳仲说。

    陆子鹰不服气。“昨天晚上，大家都知道，是那几个杂种先招惹我们，特别是对夏兰和纤纤，出言不逊，满嘴喷粪。”

    “我也听到了。”柳仲沉静地说，“但我们不必马上行动，可以找适当的机会教训他们。”

    “对不起，我等不了那么久。”陆子鹰提高声调，“本人一向快意恩仇。”

    柳仲直视着陆子鹰：“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冲动。”

    “我做不到……”

    “好了。”唐纤纤起身说，“你们两个不要吵了。”唐纤纤看了看柳仲，“我也被柳仲批评过，因为在棚户区，我除掉了悠儿的后妈，差点招惹了警察。”

    陆子鹰马上说：“那也没什么啊，你们不是仍然很安全吗？”

    唐纤纤轻声笑着：“别那么大火气。柳仲只是要提醒我们，要低调。低调。”

    我走到沙发前，坐到柳仲对面，劝道：“不要责怪陆子鹰，他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他没有经历过我们的遭遇，所以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这样谨慎。”

    柳仲静默片刻，说：“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考虑怎么消除后遗症。”

    “怎么做？”我问。

    “先了解一下这个记者，看看他是什么来头。”

    “根据新闻的内容判断，昨天晚上他是偶然路过的。”

    “嗯，我们还需要确定一下。如果他真是偶然路过，那就好办一些。如果一直在跟踪我们，就需要重新考虑了。”

    柳仲说的“重新考虑”，含意很复杂。

    我拿过报纸，看了看新闻旁边的小字：图/文：小何。

    这个名叫“小何”的记者，便成了我们的目标。

    ………………

    两天后，柳仲知道了“记者小何”的具体情况。此人名叫何里蕉，在记者行业混了六年多，是个江湖油子。

    柳仲想拜访何里蕉，我决定陪他一起去。

    我们约到“大手咖啡”见面。我和柳仲提前半小时到达，再仔细商量一遍，见到何里蕉该怎么说，到时还要随机应变。

    何里蕉迟到了十五分钟。他个子不高，有一双好奇而狡猾的眼睛，走路的模样显得不可一世。目光投向我时，他的眼睛眨了眨，闪着惊艳的光彩。我习惯了这样的目光，早就不以为然。

    柳仲起身说：“何老师，你好。”

    何里蕉正要说什么，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

    “……对，是我……不用讲那些废话，你就说，他想用炸弹炸你，这样才有新闻价值，你才能出名……什么？他手脚瘫痪不能动？那更好了，你就说他雇凶杀人，买了炸弹，威胁要炸死你全家……对，照我说的做，OK？”

    ……

    这个手机刚放下，另一个手机又响了。

    何里蕉接起来：“喂？是我。你可以去死了！”直接挂断手机。

    第三个手机又响。“去TNND，让他们告我吧，我等着……”

    ……

    我忍住笑意。这家伙看来是个挺难对付的人物，不但执著，而且赖气十足，胡搅蛮缠。

    “姑娘，你笑啥？”何里蕉盯着我。

    “哦……我没笑啊。”我看看他。

    “我知道你想笑。”何里蕉耸了耸鼻子，“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可笑？”

    “何老师真会开玩笑。”我客气地说。

    “噢，对了——”何里蕉转脸看看柳仲，“你们是一起来的？”

    “是的。”柳仲显得很有礼貌。

    “金童玉女哇。”何里蕉舔着嘴唇，眼里贼光闪闪。

    “何老师……”

    “对了，你说有重要新闻？”何里蕉瞪着柳仲。




（24）他是个疯子

“对了，你说有重要新闻？”何里蕉瞪着柳仲。

    柳仲从包里掏出那份报纸，展开第五版，指了指照片上的陆子鹰。

    何里蕉瞥了一眼：“照片怎么了？”

    “我们可以提供这个人的线索。”柳仲说。

    何里蕉眯着眼睛打量柳仲。“你认识他？”

    “以前见过。他是个疯子。”柳仲回答。

    “疯子？”何里蕉的眼皮一跳，“你怎么知道？”

    “他一犯病就喜欢砸车。”柳仲说。

    我马上补充道：“半年前，我表哥的车子就是被他砸坏的。”

    何里蕉将目光转过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这就是你们提供的重要新闻？”

    “我们以为何老师对这个人感兴趣。”柳仲说。

    “是的。而且我不相信他是疯子。”何里蕉的眼睛瞪起来，像个松鼠，瞳孔泛着橙黄色的光泽。

    “那……”我装作很迟疑的样子，看了看柳仲，“不如我们带何老师去看看这个人？”

    柳仲望着何里蕉：“可以吗？”

    何里蕉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移动。“今天肯定不行。”

    “当然，何老师是大忙人，你肯约见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挤出的时间。”我莞尔一笑。

    何里蕉说：“你留个手机号，回头我联络你们。”

    “抱歉，何老师，我们没有手机。”柳仲说。

    “嗯？”何里蕉大眼瞪小眼，“你们平时不用手机？”

    “不用。这次与你联络，是用公用电话打到办公室的。”我说。

    何里蕉微微皱起眉头，说：“你们似乎不信任我。”

    “不不，何老师误会了，我们真的不用手机。我们是‘都市无机族’。”我说。

    “现在的年轻人真古怪啊。这又是‘非主流’？”何里蕉嘿嘿一笑。

    “这样吧，我们明天给你打电话，再商量见面的时间，好不好？”我问。

    何里蕉显得有些迷惑，一边敷衍我们，一边考虑着。然后说道：“明天我要去咸阳，有个重要会议，改天吧。”

    “那也好。”柳仲做出微微失望的样子。

    何里蕉的手机又响起来，一边拿起手机，一边向我们挥手告别，朝门外走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喝一口咖啡。他的身影绕过落地玻璃窗，很快消失了。

    “怎么样，他会不会有危险？”我低声问柳仲。

    “应该没有。他是个专业的记者。”柳仲朝窗外瞥了一眼。

    “可你似乎对他拿不准？”我看着柳仲。

    “没事。”柳仲冲我笑了笑，“回家吧。”

    如果何里蕉是我们的同类，或者是蛇人猎手，就不会这样轻易放过我们——我这样想着，与柳仲离开了咖啡馆。




（25）二恶鹰来访

回到家里，唐纤纤和陆子鹰问了今天见何里蕉的情况。柳仲大致说了一下，唐纤纤同样感兴趣地问：“那家伙有没有异常反应？”

    陆子鹰马上笑道：“男人见到美女才有异常反应。”

    唐纤纤白了他一眼，嘲弄地问：“你的话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要么夏兰不是美女，要么何记者是瞎子？”

    陆子鹰自知失言，忙说：“还有第三种可能：何记是太监。”

    我不想让他们把话题绕到我身上，起身说：“你们聊吧，我去休息了。”准备离开客厅。

    柳仲说：“吃了晚饭再休息吧。”

    “我先躺一会儿。”走向二楼。

    陆子鹰咕哝道：“夏兰是不是生气了？”

    唐纤纤轻笑一声：“遇到你这只‘二恶鹰’，谁都会头痛。”

    “二恶鹰？”陆子鹰大笑道：“哈哈，糖精太能搞我了！”

    我没再听他们议论，上楼进了自己卧室。躺在床上回想今天见何里蕉的情景。把交谈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滤一遍。我必须要打起精神，因为现在的形势，不仅仅是在躲避蛇人猎手的追踪，而是关乎后半生的幸福——无论如何不能再次落入柳克凡的魔掌，更不能成为他的新娘！

    但如果，真要面对他怎么办？我想我必须变得冷酷。

    要对恶魔冷酷，首先要学会对自己冷酷——这是社会教育我的。

    辗转反侧，半梦半醒，床头柜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唐纤纤催我下去吃晚饭。我说太累了，不想吃，接着睡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朦朦胧胧的，听到房门被叩响。

    “谁啊？”睡眼惺忪地问。

    “是我。”没想到是陆子鹰的声音。

    “哦……有事吗？”抬起上身，右手撑着床。

    “夏兰，开门。”陆子鹰说。

    我踌躇一下，不知他想做什么。转脸看看表，居然已到了晚上11点多。

    感觉有些冷，在睡衣外面搭了披肩，下床打开门。陆子鹰的表情有些严肃，这倒不多见。抬脸看看他的太阳镜，蓝光闪闪，正注视着我。

    我朝走廊里扫了两眼，柳仲和唐纤纤的卧室都很安静。他们如果在的话，应该能听到我这边的动静。

    “陆子鹰，怎么了？”我问。

    “夏兰，出去散步吧。”陆子鹰说。

    “发什么神经，”我没好气地说。手指拢了拢头发，“都几点钟了？”

    “想不想欣赏我家后花园的夜景？”陆子鹰做出盛情邀请的姿态。

    “不去。”冷冷地拒绝。

    “夏兰，我不是开玩笑。”陆子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

    “我看你脑子受刺激了。”后退一步，准备关起门。

    陆子鹰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一惊，脱口而出道：“别忘了我对你约法三章，离我远点儿！”

    陆子鹰松开手。我猛地关起门，门板却弹了一下，低头看，原来他把脚伸到门缝里，挡住了。

    不怕痛就塞着吧。我更用力的关门，嗵地响一声。陆子鹰的嘴角咧开，还以为他皮糙肉厚没有知觉。




（26）满腹怨气

我更用力的关门，嗵地响一声。陆子鹰的嘴角咧开，还以为他皮糙肉厚没有知觉。

    “马上走开，不然我喊了！”我提高声调。

    他的脚塞在门缝，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你喊吧，看看谁能听得见。”

    嗯？听他话里有话，不由得抬起脸，认真地打量他。“陆子鹰，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子鹰的手伸进门缝，握住我的手腕。“跟我出去走一走。”

    我皱着眉头。今天晚上若不是家里有问题，就是陆子鹰吃错药了。索性随他走一趟，难道会吃了我吗？

    “别抓着我。”甩开他的手，打开门出去。

    陆子鹰转身朝前走。我跟在后面，还在回味陆子鹰的话。经过柳仲的房间外面，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陆子鹰带我下楼，穿过后门，来到小花园。他家的小花园长期无人打理，已经荒芜不堪，枯草蔓延了大部分区域，透过乱糟糟的石栏，大致能分辨出曾经的美景。

    陆子鹰显然是有备而来，引着我七拐八绕，忽然在一幢小石屋前停下。

    “夏兰，我们上去吧。”

    “什么？”我一怔。

    陆子鹰不容我多想，抓住我的手腕，往上一纵，攀到了屋顶。

    今晚有月亮。一弯残月挂在天边，散发着雾蒙蒙的冷光。更远的天边，有几颗寒星若隐若现。屋顶夜风吹拂，我不由得缩起双肩。陆子鹰脱下夹克衫，披在我身上。我并不领情，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与他保持着距离。

    “不要回避我，屋顶就这么大一片地方，相当于一张双人床。”陆子鹰轻笑。

    “你……”恨不得踹他一脚，直接从屋顶踹到草堆里。

    “好了，夏兰，现在可以看戏了。”

    “什么戏？”茫然地睁着双眼。

    “那边——对，东南方向——”

    顺着他的手指，目光越过一丛茂密的灌木，心里突然咕咚一响。

    柳仲和唐纤纤正站在一棵花树下，窃窃私语。树木已经凋零，枯枝举向夜空，仿佛凌乱的手掌。

    距离他们不远处有一盏路灯，昏暗的柠檬色光泽洒在唐纤纤身上，她依然穿着白色毛衣，腰身姣美，齐耳短发在风中微微扬起，更显得脖子修长。柳仲的黑色风衣凝成一个剪影，衣摆偶尔摇动，随着额前的长发飘飘欲飞。

    我竟然……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

    这一刻，一片空茫。就像二月凌晨的天空，连一丝云都没有。

    随后，空虚和寒冷的感觉蔓延上来。我为什么感觉冷呢？又不是没见过他们在一起，甚至他们……

    远处的唐纤纤，终于再次拥抱了柳仲。仍然是柳仲转身想走，唐纤纤从后面紧紧贴上去，胸脯挤压在柳仲的后背，腰身几乎将柳仲缠住。

    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也不想听，也不重要。

    因为我大致能猜出来，无非是柳仲说：纤纤不要这样……

    唐纤纤说：不，我不要你离开……

    柳仲又说：我要去巡夜……

    唐纤纤说：我舍不得你走……

    ……

    “夏兰，不好意思，不该让你看到这一幕。”陆子鹰忽然开口。

    我的满腹怨气终于被激发了，把恨意转嫁到陆子鹰身上。“不该看还是看了，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克制不住自己，觉得应该让你看到这些。”陆子鹰低声解释。

    “这么说，你在做好事了？”语气极为冷漠。

    “那倒不是。”陆子鹰居然在我面前低下头，似乎自己犯了什么大错。




（27）强吻

“陆子鹰，别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冷冷地说，“他们在一起的情形，我又不是没看到。”

    “啊……？你们的私生活好乱。”陆子鹰抬起脸，口气讶然。

    “我无所谓呀。”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却像戳了一把冰锥。

    即便柳仲一开始并不喜欢唐纤纤，随着时间的推移，唐纤纤不断用柔情去感化，用痴情去缠绕，用悲情去打动——无论多冷多硬的心，总会融化的。

    何况，柳仲并不是铁石心肠的男生，尽管他表面上冷酷沉静，其实他的责任感和爱心很深，尤其是面对唐纤纤，毕竟唐纤纤从魔窟里救出了他——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更无法回避，是我必须要面对的事实！

    “你真的无所谓？”陆子鹰轻声问。

    “废话。你看我哭了吗？”居然像孩子似的赌气，仰脸给陆子鹰看。

    陆子鹰真的凑近一些，似乎想看得更仔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喃喃地说着。

    我忽然感觉不妙，他的身子便压了下来，拥抱着我。

    “陆……”嘴巴猛地被堵住。

    就这样被他强吻了！

    ……

    拼命捶打陆子鹰的肩膀，手指抓挠撕扯，膝盖去顶他，脚尖去踢。他却缠得愈紧，灵舌探进我的嘴巴，缠绵萦绕，香甜的气息裹着我，让我阵阵晕眩。他的热吻从轻柔到汹涌，开始是清风和煦般的拂动试探，逐渐变得狂烈，如同骤然掀起的大风，几乎将我的嘴唇烧化。

    “唔……唔……”用尽全力去打他。

    却感觉……怎么身上的力气越来越少？都跑到哪里去了？

    我从来没像今天晚上这么混乱无助。先是为柳仲与唐纤纤，而感到自伤自怜，现在又为陆子鹰的霸道热情而迷眩。

    陆子鹰知道我会做出这样的反应，所以先给我看到远处的一幕，再突然来吻我……

    他都算计好了。

    我恨他！

    恨他！

    恨到没有力气……

    ……

    终于狠狠地咬到他的舌头。

    咬出他的血。吞下了他的血。

    陆子鹰浑身一震，抬起脸，隔着太阳镜，眼里一定充满了惊骇神情。

    他的嘴角溢出血丝，映着我的双眸，冷得深不见底，冷得无比透彻。

    “夏兰……”

    “滚开。”语调冰冷，把自己都冻伤了。

    “我不是想侵犯你，真的是因为情难自禁……你身上的味道太香了，甜美怡人，我控制不住自己。”陆子鹰喃喃自语。“那就是……妖毒。”

    “你真可笑。”比怨恨更可怕的，是轻蔑。

    “难道柳仲闻不出来吗？”陆子鹰摘掉太阳镜，凝视着我，“如果他能闻出来，他就会被蛊惑，永远逃不掉。他就不可能让别的女孩拥抱他……”

    “别在我面前提柳仲。”顿了顿，我说，“柳仲跟你这种家伙不一样，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他有责任感，所以对身边每个女孩都好。可是，爱情这种东西可以分享吗？”陆子鹰的眼神变得锋利。“你喜欢博爱的男生，哈？”

    “你闭嘴。”虚弱无力的抗辩，“柳仲对唐纤纤，更像是一种感恩。”

    “嗯，你自己骗自己的样子真可爱。”陆子鹰戴上眼镜，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脾性。

    “不用你对我指手划脚。”把他的夹克衫甩过去，扔到脸上。

    忍不住朝远处眺望。柳仲和唐纤纤还在说什么，路灯下的剪影已经分开了，两人保持着距离。




（28）袭击

正在这时，陆子鹰突然坐起身，全身绷紧。

    我不知他想干什么，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他。

    他的脸扭到楼房那边。我迟疑地看过去，心脏猛地一颤——

    楼房的墙上有黑影在爬行，其中的几个人，已经爬到二楼，钻了进去。那些黑影的姿势灵敏而凶猛，像一条条毒蛇！

    我差点惊叫出来，脑袋里卷过一阵狂涛般的风声。该来的，终于来了！

    陆子鹰捂住我的嘴巴，在耳畔低语：“别喊，那些家伙应该是来抓你们的。”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柳仲。拼命扭过脸，朝远处的路灯下看去，此时此刻，柳仲已经发现了危险，朝楼房奔去。

    我一把扯开陆子鹰的手，朝柳仲喊：“我在这里！”

    柳仲猛地停下脚步，顺着我的声音朝石屋这边望过来，惊问：“夏兰，你怎么在那里？”

    陆子鹰说：“我们在乘凉。”

    这时唐纤纤赶上了柳仲。而楼房那边的蛇人猎手，也被惊动了，没想到我们不在房间里，立刻调整队形，五个人朝后花园扑来，其他人仍在楼里潜伏。

    我从石屋顶上跳下去，陆子鹰跟在身旁，扶了我一把。很快与柳仲会合了。

    现在顾不得别的，解决了眼前的危险再说。

    柳仲沉静地说：“子鹰，你和纤纤守着夏兰，我回房间去。”

    我忙问：“你干什么？”

    “药品还有房里。”柳仲说。

    唐纤纤说：“我和你一起去。”

    “你和子鹰保护夏兰。”柳仲说。

    “我不需要保护！”我脱口而出。

    柳仲极快地扫了我一眼，他知道：我早就发现了他和唐纤纤的亲密动作。

    “夏兰，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有什么话，我们回头再讲。”柳仲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

    “陆子鹰陪着我就行了。”我漠然地说。随后口气缓和一些，“你独自去楼里太危险，让纤纤陪着你，也好有个照应。”

    唐纤纤说：“就这样定了。”

    陆子鹰抓住我的手腕，对柳仲说：“我带兰殿下去东南边的土坡，那上面有个观景台，我们在那里会合。”

    “好。”柳仲转身而去。

    “记得把我的弩弓带出来！”陆子鹰朝柳仲的背影喊。

    柳仲几个纵跃，融入了夜色。唐纤纤紧紧跟随，原本单薄的身影，变得凌厉而迅猛。

    “真是厉害啊。”陆子鹰喃喃自语，“嗅到战斗的气息，浑身热血澎湃。”

    “过去帮帮他们。”我说。

    “计划不是这样的。”

    “现在变了。”我漠然地说。

    “你是不放心柳仲的身手，还是担心，他与唐纤纤在战斗中建立更深厚的爱情？”陆子鹰笑着问。

    我没有回应，朝柳仲消失的方向急奔而去。

    陆子鹰快步跟上，还在啰嗦：“用鲜血与战火煅造的爱情，是永远无法摧毁的。我愿和你做一对战火鸳鸯！”

    ……

    柳仲已经和蛇人猎手交战了。

    他的速度和力度非常惊人，与第一个猎手一照面，便用一记凶猛的勾拳，将敌人打得凌空翻起，在夜幕中划过弧线，狠狠摔到灌木丛中。

    猎手们大概没料到柳仲的手法，很快便反应过来，朝柳仲扑去。




（29）噩夜纠缠

楼下的两名猎手围捕柳仲，另外两个家伙朝唐纤纤冲去。一场混战。

    柳仲飞起一脚踢向一名猎手，但对方的反应极为敏捷，柳仲一脚踢空，反而被对方一拳击中，身子斜着飞出去。

    “柳仲！”唐纤纤嘶喊一声，却冲不过去。

    这时我和陆子鹰已经到了，迅速投入战斗。

    陆子鹰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鼻子里发出一阵悠长的声音，纵身而起，在空中一个大回旋，双脚朝猎手踏去。他的蓝色太阳镜和桀骜不驯的头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立刻引起猎手的注意。

    柳仲朝我跑来，焦急地问：“夏兰……你怎么来了？”

    “当心后面！”我大喊。

    柳仲听到耳边的风声，身子一偏，避过背后袭来的木棒。两名猎手一左一右将他缠住，双方打在一起。

    我从缠斗的人影中找到了唐纤纤，她正在全力对付一个瘦高的家伙，那家伙身形敏捷，移动速度飞快，显然也是蛇人家族里的优良品种。不过唐纤纤也不是一般的善类，别看她体型柔弱，凌厉的风格我可是领教过，能在一静一动之间迅速转换。

    一个猎手朝我奔来，我集中注意力，专心对付。这家伙长得贼眉鼠脸，姑且叫他耗子。耗子看到我的一刹那，眼里似乎闪过一道光彩，大概找到了真正的目标。

    我屏气凝神，虽然身体感觉不舒服，但在这危急时刻，蛇人的野性发挥作用，毫不留情的飞起一脚，朝耗子的心窝踢去。耗子侧身避过，没料到我的第二脚急速到了面前，这次踢向他的脸。耗子低头一躲，顺势滚翻在地，进攻我的双腿。

    我被耗子紧紧缠住，几次没踢到，反而被他抓住右脚。我弯腰，直接用左膝去磕他的脑袋——

    嘭！

    他躲避不及，被我狠狠顶上，面颊一阵扭曲。

    陆子鹰的声音传来：“夏兰，踢他的裤裆，让他断子绝孙！”

    我没顾得考虑他的话，全神贯注应付耗子。

    耗子突然一挺腰，从地上站起来，他刚刚稳住身形，陆子鹰不知从哪里窜过来，突然一记勾拳，直接击中耗子的下巴，咔嚓一声，颏骨裂了，耗子侧翻在地，一声不吭。

    我这才注意到，无论蛇人猎手遭到什么样的打击，始终没有发出惨叫，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着。不知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构造特殊，没有痛感，还是因为严酷的训练，使他们变得极为冷静？

    “夏兰，小心！”陆子鹰喊道。

    我听到脑后传来一股凌厉的风，忙低头躲过。后面的人接连出手，棍子朝我全身打来。陆子鹰想来帮我，自己却被两个猎手困住，无法靠近。

    柳仲突然冲过来：“夏兰，接着！”

    我回身，从半空捞住一根木棒，与猎手对打起来。那家伙长得极为丑陋，脸庞像猪大肠，喘着粗气，却比耗子难对付。一是身形敏捷，二是体格健壮，我必须专心致志，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终于瞅个空档，我举棍向他的肚子戳去，他略一迟疑，但那只是我的虚招。双腿一弹，纵身而起，棍子朝猪大肠的脑袋横扫而去——

    猪大肠用木棒挡住，啪地一声脆响，我手中的棍子断了，震得我的手指一阵麻痛。

    猪大肠乘势而来，每一棒不离我的身体。

    右侧人影一晃，柳仲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借着他的力量，冲出了包围。

    猪大肠正要追击，陆子鹰截住他，双拳齐出，打在猪大肠的胸膛上。猪大肠斜着后退几步，再次进攻，陆子鹰跳起一丈多高，劈空而下，如一条灵蛇，手腕在猪大肠的脸上一晃，猪大肠顿时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朝后摔倒——

    陆子鹰将棒棒糖插进了他的眼睛。

    ……




（30）小丑

我们这边的战斗基本结束了，唐纤纤那边也打翻了两个猎手。

    我和柳仲朝楼里冲去，唐纤纤跑在中间，陆子鹰断后，很快进了楼门。

    黑暗中“呛啷”一声锐响，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柳仲低喊：“小心！”将我推开，他自己险些被刀劈中。

    我与唐纤纤手牵手，灵敏的听觉捕捉到，黑暗的门厅里至少有三个猎手。我们四个人进退不得，只能奋力朝楼上冲去。最重要的是，拿回我们的药！

    柳仲表现出冷酷和干练的作风，勇敢地冲在前面。

    又一刀从身旁袭来，柳仲迎着刀锋而上，斜着掠过刀刃，扣住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扭，咔叭一声——那人的手腕裂了。与此同时，另一刀斜着劈来，柳仲躲闪不及，胳膊上中了一招，有血溅出。

    “柳仲，你受伤了！”我惊呼。

    “没事，皮外伤。”沉静地回答。

    继续往楼上冲。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我们抬头朝上，竟看见一片五彩斑斓的影子，居然有个家伙穿着小丑的戏装，脸上戴着小丑面具，一只手拿着两只气球，另一只手举着一把鱼枪。鱼枪的尖端对着楼下。

    柳仲喝问：“你是谁？”

    小丑哼了声，嘴角露出一丝可怕的笑容，白白的眼窝里，红色眼珠突然充满杀意。

    柳仲朝楼上冲去。

    小丑猛地一纵，朝后跑去。速度飞快，两只脚好像没有挨地，像一只悬浮的螃蟹。

    我们紧跟在后面。陆子鹰挨着我，四处观望。“今天晚上妖怪大聚会，哈？把我家当成什么地方了？”

    他往上一纵，脚尖踩着楼梯扶手，从半空再一个纵跃，双脚掠过墙壁，借着墙面的反弹，半空大回旋，直接从小丑头顶跃过去，拦在小丑前面。

    陆子鹰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小丑，小丑瞪着诡异的眼睛，白白的眼窝、白白的嘴唇，它在笑，永恒、冰冷的微笑，似乎从一诞生就是这样。

    陆子鹰哈哈一笑：“变态鬼，你真以为自己这身打扮很帅吗？”

    小丑端着鱼枪，却没有发射。他手上只有一支鱼箭，所以要用到关键时刻。

    柳仲突然朝小丑进攻，撞向小丑的腰侧。小丑早有防备，原地跳起来，弹射力惊人，脑袋快要碰到天花板时，居然改变方向，直直朝走廊深处跃去。

    柳仲趁这个机会，冲进房间，去拿药。




（31）露出真面目

柳仲冲进房间去拿药。

    我跟在柳仲身后，进门之后才发现，屋里有两个猎手正在等我们。

    真是杀不完怪物！

    一个矮胖子朝我扑来，仓促间，我伸出一只手掌迎击，被一股大力震翻。柳仲顾不得他自己，腾身救我。我撞到身后的梳妆台上，把镜子打碎了，脑袋嗡地一阵轰鸣。

    “柳仲，别管我，快去拿药。”

    柳仲一只胳膊搂住我，朝床边跑过去。

    矮胖子扑向我，一团凌厉的冷风向着我的后颈盘旋而至，起身回击已来不及了……

    随即，耳畔传来一声闷哼，那团凌厉的风消失了，一束血花绽放在我眼前。

    矮胖子的胸口被一支弩箭刺穿，他瞪着透明的红眼珠，抽搐着。箭尖一定穿破了他的心脏。

    我回过头，看到陆子鹰得意洋洋地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他心爱的弩弓。

    “兰妹妹，我说过，你会欠我一份情。”摇头晃脑地说着。

    “去死吧！”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这时，柳仲已经摆平了另一个猎手。

    陆子鹰举着弩弓守在门口，我和柳仲忙着找药。

    柳仲忽然低声说：“糟糕，纤纤呢？”

    我也醒悟过来，半天没见到唐纤纤，也没听到她的声音。头皮一阵发麻，莫非她……

    “陆子鹰，快去找纤纤！”我朝门外喊。

    然而，陆子鹰并没有回应。

    我震骇地转过脸——

    门口的地上，陆子鹰躺在那里，脑袋上顶着鱼枪……

    “陆子鹰……”我捂着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小丑端着鱼枪，一边顶着陆子鹰的脑袋，一边冷笑着。

    陆子鹰也在笑：“臭不要脸的，你以为你很帅吗？你的脸就好像被狗啃了半年多，又被公交车压了三个月。”

    小丑并不生气，鱼枪的尖端朝前戳了戳，擦着陆子鹰的脸庞。

    走廊外面又传来一阵惊扰声，唐纤纤在喊：“放开我！”

    她也被抓住了。

    ………………

    陆子鹰仍在骂：“……下三滥的小丑孙子，你看你婴儿一样的眼神和火腿一样的双唇，你妈生你的时候肯定被疯狗咬过，于是你爸又咬了疯狗，导致你这个杂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还有脸穿花衣裳,打扮比鬼难看，一打扮鬼都瘫痪……”

    陆子鹰层出不穷地骂街，我知道，他是在干扰小丑的注意力。

    而且我们都确定，小丑不愿杀他，如果换了别人，那把鱼枪早就应该扣动了。

    唐纤纤被蛇人猎手推到门口。门里、门外，双方对峙着。

    “柳仲，不要管我，你快走！”唐纤纤说。

    陆子鹰急了：“那不行，还有我呢！”

    小丑踢了他一脚。陆子鹰接着骂起来：“你上面一张嘴,下面一个屎孔，整个就是个造粪机器。而且你这个人很有霸气，吃自己的屎都要吃尖儿……”

    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如果他真能把这帮家伙恶心死，那倒是万幸，可惜……

    “交换！”小丑忽然开口。这是今天晚上，第一次听到蛇人猎手说话，而且是头头亲自说话了。

    他的声音……似乎听过……却因为面具的缘故，听得不是很清楚。

    “交换什么？”柳仲淡定地问。

    小丑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陆子鹰和唐纤纤，意思很明确：用他俩，换我。

    “我这边的两个，换你们那边的一个。”小丑说。

    “同意！”陆子鹰喊道，“这小丑孙子不识数，做生意赔本了。”

    “你是谁？”我盯着小丑，漠然地问。

    小丑静静站了片刻。“让你看看也无妨，夏兰姑娘，反正我们是一家人。”

    小丑将面具摘掉了——

    原来他竟是……何里蕉！

    ………………




（32）以死相逼

何里蕉就站在对面。我看到柳仲的拳头握紧了。

    何里蕉嘿嘿一笑：“别激动，大家都在做游戏嘛。哦对了，你们真的是‘都市无机族’？”

    揭开面具的何里蕉，比刚才正常一些，不过仍然是个标准的混蛋。他瞪大眼睛，眼珠微微鼓出来，像个狡猾的松鼠，瞳孔泛着橙黄色的光泽。

    “原来你早就发现了我们。”柳仲说。

    “也不早，就是拍照那天晚上发现的。”何里蕉看了看地上的陆子鹰，“还要感谢这小子，如果他不那么招摇，不去砸车，我怎么能发现你们呢，嘿嘿。”

    柳仲平静地说：“在街上，你发现了我们，却没有惊动我们。”

    “当然，你以为我第一天出来混？”何里蕉阴沉地说，“在街上很难堵住你们，那样只会打草惊蛇——对吧，我们是蛇人，最怕风吹草动，这一点你和我一样清楚。”

    “所以你只拍了照片，刊登在报纸上，吸引我们去找你。”我接过话头。

    “聪明的小姑娘。”何里蕉咧着嘴，“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找我，想看看我有没有危险，尤其要调查一下，我跟蛇人有没有关系。而我答应见你们，给了你们一个机会。可惜你们刚刚踏入社会，太嫩了，我可是江湖油子呀。”

    地上的陆子鹰动了动身子。

    他终于明白了，柳仲为什么一再重申：低调，慎重。

    今晚遇到的一切灾难，归根结底是他的“快意恩仇”引起的，也是柳仲最担心的，他的狂放禀性。但陆子鹰仍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家人。

    柳仲对陆子鹰说：“子鹰，我们并不责怪你。”

    陆子鹰趴在地上说：“谢谢。在这里听到爱的语言，我感觉特别温暖。那，什么时候交换，哈？”

    我被他气乐了。“你真想交换我？”

    “兰殿下，形势逼人，先假装用我换你，然后我们再设法救你，好不好？”他跟我商量。

    “够了！”何里蕉怒声说，“别在我面前演戏，你们四个都给我乖乖的，敢玩花样，我让你们死得很痛苦。”

    我转脸看了看柳仲，他胳膊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了，好在伤口不算严重。

    我们都在考虑突围的办法，不过目前看来，似乎没有更好法子，只能暂时进行拖延……

    我问：“何里蕉，你为什么要对付我们？”

    “我也是奉命行事。”何里蕉说。

    “柳克凡派你来的吗？”我直接问。

    何里蕉迟疑一下，随即说道：“少啰嗦，我给你三分钟时间，马上走过来，否则他第一个死——”鱼枪的尖端朝陆子鹰戳了戳。

    “不要啊！我还是处男啊！”陆子鹰叫起来。

    我朝门口跨近一步。

    柳仲一惊，伸手想拦我。我看他一眼，让他放心。

    “何里蕉，我们真的是同类？”我问。

    “不但是同类，嘿嘿，还是一家人呢。我现在就接你回家。”

    “好吧，我跟你走。你先放了唐纤纤和陆子鹰。”

    “别跟我耍心眼，小姑娘，乖乖走过来，我保证放过他们。”

    “你的保证，一钱不值。”话音未落，我突然朝房间右侧急奔而去。

    何里蕉一惊，正要扑过来，我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块碎玻璃，顶在自己的脖子上。“都别动，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何里蕉顿时停下脚步。

    这一把，我赌对了——他接到的指令一定是：必须把夏兰活着带回去。

    所以我用死相逼，他会很恐惧。

    这就是他的弱点！




（33）俘获

我用玻璃片顶着自己的脖子,冷冷注视着何里蕉。

    他把鱼枪换了个手，舔舔嘴唇说：“你不会真的想死吧，小姑娘。”

    “要不要赌一下？”

    我迎着何里蕉的目光，丝毫没有退缩。我的神情淡漠，犹如初冬黎明的天空，透彻而清冷，即便在炎炎酷暑，也让人不敢侵犯。

    是的，要对恶魔冷酷，首先要对自己冷酷

    何里蕉有些拿不准了……“夏兰，你是个聪明的女孩。”

    “这不需要你来提醒我。”我的语调惊人的平静。

    他往前走近一步，我立刻将玻璃片往脖子上顶了顶。“你别动。”

    皮肤感觉到玻璃茬的锋刃，凉丝丝的，隐隐传来尖锐的痛。

    身后的柳仲轻声说：“夏兰，当心一点。”

    “瞧瞧，你的朋友也在劝你。”何里蕉嘿嘿一笑，“别伤了自己，小姑娘，你身娇肉贵，可是个宝贝呀。”边说边往前凑。

    “退后！”我厉喝一声。

    何里蕉顿时停住脚步。

    他的鱼枪依然抵着陆子鹰的脑袋。后面的唐纤纤仍被蛇人猎手控制着。

    我接着说：“何里蕉，放开我的朋友。”

    陆子鹰在地上喊：“听到没有，小丑！”

    何里蕉在沉思，微微皱着眉头，松鼠似的眼珠鼓出了眼眶，片刻后，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好吧，如果放了他们，你会跟我谈谈吗？”

    “当然了。”我冷冷地说。

    柳仲说：“夏兰，不要相信他。”

    何里蕉瞥了柳仲一眼：“嘿嘿，其实我也很难相信你们。”

    我手上的玻璃片略微松了松。与此同时，何里蕉慢慢移开了鱼枪。陆子鹰正要起身，何里蕉突然抬起鱼枪，扣动了扳机——

    嗖！

    一道冷光向我射来——

    “小心！”柳仲叫道。

    但已经晚了。鱼箭飞来的速度极快。

    卟！

    我闷哼一声，浑身剧烈一震，被强大的穿透力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鱼箭后面连着一根绳子——渔夫在河里捕获了大鱼，可以把鱼从水面拉出来。就这样，何里蕉猛然拉起鱼钩后面的绳子，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我竟被带得飞起来，从空中滑过。

    真的像一条扭动的鱼！

    “夏兰……”柳仲伸手想要抓住我。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我被鱼枪击中，到拽起来，只过了五秒钟。

    我的肩膀与胳膊之间，有一块连接的骨头，鱼箭的钢钩，就深深地嵌在骨缝里，钩尖牢牢地扒着骨头，给我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扑嗵！

    我跌倒在门前。

    何里蕉狞笑着，一点一点把我拖到脚边。我的身体在冰凉的地板上滑行，血水从肩膀渗出来，将绳子洇湿，更多的血水洒在地上。

    何里蕉发出恐怖笑声，然后，他猛地将我提起来。

    我被迫靠着他的胸膛，被他掐住了脖子。

    “真的想死吗，小姑娘？”狞笑伴着粗重的喘息，“我的老板本来不想让你受到伤害，但你不合作，我要抓住你，只能用这个办法。你是咎由自取。”

    “放开她！”柳仲怒吼着，嗓音震得房间嗡嗡直响。

    何里蕉不由颤抖一下。

    他躲在我身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盯着柳仲。“小子，安静点儿，如果吓坏了我，谁知道我会做出什么，嘿嘿。”

    我被何里蕉抓着，随他往后倒退。何里蕉的一只手提着绳索，如果我挣扎得过于激烈，他会狠狠的将绳索一扯，牵动骨缝里的鱼钩，带给我无法忍受的痛苦。我只能跟他来到走廊里。




（34）串串烧

现在的形势已完全被何里蕉掌握。四个蛇人猎手控制着地上的陆子鹰。三个蛇人猎手围着唐纤纤。另有三个猎手准备向屋里的柳仲发动进攻。

    柳仲突然吼了一声。

    从来没听到他发出这样的声音。

    被激怒的柳仲，爆发出无法想像的野性。

    ……

    一道凌厉的黑影，从房间里一跃而出，几乎将门框撞碎。

    柳仲的手里举着一张桌子，以排山倒海的威势，砸向三个猎手。

    嗵！！

    蜂拥而上的猎手被桌子砸倒在地，走廊里烟尘与木屑横飞，片刻间，竟将墙壁砸出一个窟窿。

    柳仲仰天长啸，啸声连绵不绝，仿佛一场暴雨，雨柱如潮，飞激怒涌，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狂怒，而又如此充满力量。

    走廊里聚拢的猎手越来越多，包围了柳仲。

    我被何里蕉带到二楼的楼梯拐角。透过凌乱的影子，望着柳仲。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仿佛置身在甜美、清澈的水中。我看到柳仲脸上流淌着生命里最完美的光彩，像个熟睡的孩子。

    我最后一次睁开眼睛，美丽的睫毛闪动着。感觉自己的身体化作一阵青烟，升上屋顶，飘散在空中……

    嘭——

    猎手们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飞。柳仲猛冲过来，眼里布满了血丝。

    “何里蕉，放开我的朋友！”

    “你到底想让我放谁啊？”何里蕉阴阳怪气地说，“我手上可有三份礼物呢。”

    他朝身旁看了看，蛇人猎手散乱在四周，正朝这里集结。

    “谁说你有三份礼物？”

    一声得意洋洋的问话传来。

    何里蕉忙低头探视。陆子鹰仍然躺在地上，但是控制他的蛇人也躺在地上，而陆子鹰的手里多了一把弩弓。

    “小丑，你真不识数啊，现在，可是两份礼物！”陆子鹰舔了舔嘴唇。

    “你——”

    “别动。”陆子鹰将左手枕在脑后，右手举着弩弓，显得轻松惬意，仿佛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何里蕉狞笑一声：“夏兰在我手上，你最好注意一点。”

    “我无所谓，反正她是要交换我的。再说，她又不是我女朋友，随你处置好了。”陆子鹰懒洋洋地说着，还朝我扮了个鬼脸。

    我的脖子被何里蕉紧紧卡着。他躲在我后面，陆子鹰不可能射中他。

    “放下弩弓！”何里蕉尖声说。

    “怎么可能？”陆子鹰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何里蕉，“你死定了。”

    “你想杀我，除非先杀你的朋友。”

    “你终于会动脑子了，二爷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一箭过去，先穿透夏兰的脖子，0.05秒之后，将穿透你的脖子，你们就成了串串烧。不过死了以后，你们会在门口分道扬镳，夏兰可能上楼去天堂，而你注定滚进地狱。”

    何里蕉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浑身乱颤。“我……从来没遇到……像你这么有趣的小家伙……”

    “陆子鹰，啰嗦什么，快和柳仲、唐纤纤离开这里！”我虚弱地喊。

    “啊……你这么讨厌我？”陆子鹰做出受伤的表情。

    何里蕉说：“夏兰宁肯被我杀死，也不想被你烦死。”

    这时，柳仲那边又开始混战了。唐纤纤在寻找解困的办法，却无能为力。




（35）说你爱我

陆子鹰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像是深情告白：“夏兰，我们在石屋顶上亲吻的时候，你真的没有动心吗？”

    我不知该生气，还是该悲痛……

    “告诉我，我吻你的时候，你的心跳是不是加快了？”陆子鹰温柔地看着我。

    还没等我回答，他继续说：“当我捕捉到你的香唇，那一瞬间，黑夜退到了远方，我听到了晨曦的召唤。桔红色的光芒，温暖，令我陶醉，柔软的触须深入梦境深处。是的，我一辈子都在期待这一刻，它成了我的全部美梦……”

    “够了！”何里蕉声嘶力竭地喊，“别再耍老子，马上放下弩弓，不然……”

    “夏兰，说你爱我！”陆子鹰注视着我。

    夏兰，说——你爱我！

    我突然从他眼里看到一种东西。仿佛一种默契。

    “我……爱……你……”

    三个字说出的同时，我拼尽剩余的力量，猛然朝下一蹲。

    何里蕉暴露在陆子鹰的视野中。但他的反应极快，虽然被陆子鹰干扰得头昏脑胀，但在几秒钟之后，他猛然拉动了绳索。鱼钩在我体内突然一震。我眼前一黑，朝前扑倒。

    几乎在同一时刻，我听到耳畔传来一声风鸣。

    嗖——

    “噢。”压抑的低叫。

    然后是嗡嗡的震颤声。弩箭已经射中了何里蕉的脖子！

    ……

    现场形势大乱。

    我倒在地上，还有一丝残存的意识。何里蕉跪在旁边，一只手扶着箭簇，另一只手捂着流出来的血。

    唐纤纤趁这个机会，将身旁的猎手打垮，冲过去，与柳仲会合。

    陆子鹰慢慢站起身，扭了扭脖子，晃了晃肩膀，显得很不舒服。

    “好了，小丑，别跪着了，二爷没有红包给你。”陆子鹰用脚尖踢了踢何里蕉，何里蕉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着。

    “我们走！”柳仲喊。

    猎手们的队列垮了，纷纷聚拢到何里蕉身旁。

    陆子鹰抱起我，将鱼箭后面的绳索轻轻缠在身上，朝楼下跑去。

    我闭着眼睛，脑袋里只是连绵不尽的轰鸣，双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侧，身体随着陆子鹰的奔跑，不停地颠簸。

    我们跑出楼房，冲进院子。

    唐纤纤问：“家里怎么办？乱七八糟会惊动警察的。”

    “没关系。”柳仲说，“柳克凡派来的蛇人猎手，比我们更担心警察。他们会把现场收拾干净，能恢复的都会恢复，不会让警察找到他们的痕迹。”

    柳仲的分析是对的。柳克凡做事一向严密，当初我和苏小婉为他办事的时候，就因为留下了痕迹，而被他斥责，甚至威胁要除掉我们。柳克凡不允许手下出现任何疏漏。

    而且我们都明白：下一次，柳克凡会派来更厉害的猎手。

    ………………

    “现在最紧要的是给夏兰治伤。”唐纤纤的声音飘在我的耳畔。

    “大家跟我走。”陆子鹰抱着我，继续朝前跑着。

    我勉强睁开眼睛，四周是黑沉沉的夜幕，偶尔从远处闪现一点灯光，枯黄朦胧，仿佛死神的窥视。

    鱼箭的伤口没有多少血，何里蕉不敢让我死，只想抓住我。但是这么一折腾，我却有种垂死的感觉，胸口窒闷，呼吸微弱。

    如果就这样颠簸下去……我可能真的……会死的……

    “附近哪里有医院？”柳仲问。

    “不去医院。”陆子鹰说。

    “那我们……”唐纤纤紧张地低语。

    “我以前跟夏兰说过，我认识一个老家伙，他有办法解决我们的麻烦。”陆子鹰说。




（36）黑夜的尽头

“我以前跟夏兰说过，我认识一个老家伙，他有办法解决我们的麻烦。”陆子鹰说。

    “你确定，那人可靠吗？”柳仲催问。

    这次陆子鹰没有开玩笑，肃然说道：“你们放心，我不会把夏兰推向危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我。

    “他是不是蛇人？”唐纤纤问了个关键问题。

    “也许吧。”陆子鹰回答，“我看他很像，但他从来没有透露过，就像资深的地下工作者。总之，他是什么身份与我们无关，而且他不会和我们的生活产生关联，我们只需要他帮一次忙。就这样。”

    我忽然咳了几声，嘴角感觉湿湿的，有血腥味。

    “夏兰？”陆子鹰停下脚步。

    “天哪，她咳血了。”唐纤纤低喊。

    柳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显得十分高大，弯腰检查我的伤口。

    “轻点儿。”陆子鹰小心地说。

    “莫非鱼箭有毒？”唐纤纤喃喃自语。

    “不，不不，不可能。”陆子鹰忽然变得心慌意乱。

    “别紧张，没有毒。”柳仲察看一下伤口，“柳克凡想活捉夏兰，何里蕉怎么敢用毒药攻击？”

    “柳克凡……想活捉夏兰……难道是因为……”唐纤纤迟疑地说着。她想到了新娘的传说。

    “夏兰，你千万不要死。”陆子鹰又开始跑起来。他的脚步尽量保持着平稳，以免由于震动，而让我的伤口被破坏。即便如此，鱼钩在骨缝间隐隐牵动，一波一波的痛苦向我袭来。

    我闭着眼睛。

    这黑夜，哪里是尽头呢？

    “夏兰，你一定要坚持住。”陆子鹰俯身说，“别忘了你在家里说过，你爱我。”

    ………………

    凌乱的脚步略微停顿一下，然后又响起来，根据周围的湿气和风声，我判断，陆子鹰抱着我进了一条巷子。

    “就在里面吗？”唐纤纤问。

    “快到了。”陆子鹰说。

    我听见柳仲的脚步声停在巷口。他是最好的守护者，无论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无论遇到多大的变故，都不会忘了自己的职责。

    大约10分钟之后，柳仲跟过来。

    “巷口安全吧？”唐纤纤问。

    “安全。”柳仲沉静地说，“我们不能把危险带到这里，伤害这里的人。”

    “你……也受伤了。”唐纤纤轻声说。

    “没事的。”

    “嗨，别在那儿谈情说爱，快跟上！”陆子鹰喊。

    “这家伙真讨厌。”唐纤纤咕哝道。

    “别在背后说我坏话，我可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让你听见的。”唐纤纤提高语调。

    柳仲快步跟上来，对陆子鹰说：“我们贸然闯入，对方会不会产生疑虑？”

    “一切有我。”陆子鹰说。

    唐纤纤问：“你凭什么有这么大的把握？”

    “哈，因为那老家伙想把女儿嫁给我！”陆子鹰得意洋洋地说。

    然后，我们停在一扇大门前。




（37）非主流女孩

我们停在一扇大门前。

    朦胧间，听见陆子鹰叩响大门。不一会儿，门打开，对方显然认识陆子鹰，双方说了几句话，陆子鹰抱着我，迈过高高的门槛。柳仲和唐纤纤跟进来。

    出乎意料，陈旧的大门里面，竟是一座中式古典庭院，青砖铺地，有回廊、石雕、鱼塘、细柳。

    我睁开眼睛，目光越过院墙，隐约看到远处的夜色里，伫立着一座塔。

    “那是小雁塔。”陆子鹰低声说。

    “真没想到，我们到了小雁塔后面。”唐纤纤惊奇地说。

    前面引路的人，已经进了长廊，廊下挂着两盏灯笼。

    柳仲说：“住在这里的老人家很有品位。”

    唐纤纤忽然在陆子鹰的肩膀拍了一下：“鹰二爷，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陆子鹰声调迷茫。

    “老人家真想把女儿嫁给你？”

    “爱信不信。”陆子鹰孤傲的说。

    “说你胖，你就喘上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里古色古香，真是世外桃源，你要有本事做了上门女婿，我们也跟着沾光呗。”唐纤纤说。

    “施主，你犯了贪戒。”陆子鹰说。

    他们这么议论着，脚下没有停，加快步伐朝前走。我倒感觉舒畅了许多，伤口不太痛，似乎忘了刚刚经历过一场灾难。

    柳仲近前几步，关切地问：“夏兰，你感觉怎么样？”

    “不要紧。”虚弱地应了句。

    陆子鹰抱着我走在回廊中，木质地板发出悦耳的吱嘎声。

    我忽然皱了皱眉头。

    在如此美妙静谧的氛围中，耳畔竟然传来——

    摇滚乐？

    没错，真的是摇滚乐，还是特别吵闹的重金属。

    唐纤纤也听到了。“喂，陆子鹰，这是……”

    “鹰哥哥，真是你！”一声娇脆的呼唤打断了唐纤纤的话。

    “啊……”陆子鹰停下脚步。

    一个女孩冲过来。打扮另类超俗，手指上涂着蓝色的指甲油，烟灰色的眼影，乱蓬蓬很有个性的头发。在这样的冬季夜晚，她贴身穿着一件黑色小背心，只在外面随便套了件夹克，露出漂亮的肚脐。一条破损的牛仔裤，裤管飘着丝絮，脚上勾着一双红色拖鞋，黑色指甲油触目惊心。

    “鹰哥哥！”一边喊，一边跑了过来。

    唐纤纤咕哝一声：“你岳父就想把她嫁给你？”

    女孩已经到了跟前。

    陆子鹰腾出一只手，拧了拧她的脸蛋。“诗诗，乖，想哥哥没有？”

    “讨厌。来，么么一下！”

    诗诗扑上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地亲了陆子鹰一口。

    接着又贪婪地亲了第二口。

    然后，她像是才看到我，指着陆子鹰的怀抱，大声问：“她是谁？”

    “是我妈妈。”陆子鹰严肃的回答。

    “这还差不多。要是你在外面认识野女人，我把你们都杀了！”诗诗恨恨地说。

    我的面颊一阵烧红。可以想像到，此时的柳仲和唐纤纤，应该也是呆若木鸡。

    不过陆子鹰却很能应付诗诗。“乖，不要闹了，客人都看着呢。”似乎很顾脸面。




（38）装糊涂

“你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我？”诗诗双手插腰，质问陆子鹰。

    “忙啊……”

    “放屁！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我对着灯笼发誓，暂时没有。”陆子鹰说。

    “要是被我知道了，灭门！”

    “好，真可爱。你老爹在不在？”

    诗诗果然换了副温柔可爱表情，甜甜地说：“他可能上吊自杀了。”

    “啊，这么巧，就不能晚死几分钟？”陆子鹰显得很失落。“是不是你把老爹气死了？”

    “我只想把他气疯，死不死是他的事。”诗诗庄重地说。

    “噢，我晓得，又是摇滚乐惹的祸。”陆子鹰继续朝前走，“我去安慰他一下。”

    “哼，就知道你来我家是为了找他，他是老不死，你是赶不死！”

    “其实我是来看你的，顺便看看你老爹。”

    “滚你妈的蛋！”诗诗转过身，昂首阔步地走了。

    除了目瞪口呆，我们无法表达自己的感觉……

    “诗诗就那样，怪可爱的。”良久，陆子鹰说了句。

    唐纤纤认真地说：“我觉得吧，她真的挺适合你。”

    ………………

    在一间宽敞的房子里，见到了陆子鹰说的“老家伙”。老家伙白白胖胖的，额头敷着冰袋，正在害头痛。

    “小陆，你来了。”老头哼唧一声，“听到那破音乐了吧，这是想把我折磨死。”

    “钱叔，你把家产给诗诗，那就万事大吉了。”

    “给她个屁。”果然有其女必有其父。

    陆子鹰不再废话，直接说道：“钱叔，我来请你救人的。”

    老头早就看到了我。陆子鹰把我放到屋角的沙发里。老头拿掉冰袋，慢慢走过来，俯身看了看。“伤得很严重。”

    “快想想办法。”陆子鹰催促。

    柳仲和唐纤纤站在沙发旁，望着钱叔。

    “肯定要动手术。”老头说。

    柳仲接口：“去医院不安全。再说，情况讲不清楚。”

    钱叔瞥了柳仲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鱼箭钉在人身上。”他拿起绳子，轻轻扯了扯。

    我低吟一声，伤口渗出一些血。

    钱叔说：“还好，没毒。”转身朝内室走去，“我去打两个电话。”撩开帐幔，消失在后面。

    唐纤纤轻声问：“他真的没问题？”

    柳仲说：“我们总得相信一个人，现在必须信他。”

    陆子鹰笑道：“难得啊，这次柳大帅没犯疑心病。”

    我虚弱地说：“柳仲不是疑神疑鬼的人。”

    柳仲掏出手绢，想给我擦擦汗，手绢却被陆子鹰接过去，一切仿佛自然而然的，柳仲没说什么，低头注视我。陆子鹰擦拭我的额头，慢慢移到面颊，又到嘴角。唐纤纤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

    帐幔后面传来脚步声，钱叔走出来。“联络好了，马上有车过来，接你们去诊所。”

    柳仲说：“谢谢大叔。”

    钱叔摆了摆手，又把冰袋按在额头，闭起眼睛躺在椅子里，一边轻轻摇，一边跟陆子鹰扯闲篇：“诗诗这丫头，总有一天得气死我。”

    唐纤纤接口说：“那就找个人家，把你女儿嫁了吧。”

    “谁娶她谁倒霉一辈子。”老头哼了声。

    唐纤纤轻声笑着：“我这位朋友不错啊，诗诗很喜欢他。”

    说的当然是陆子鹰。

    “哦……”钱叔似乎有所触动，睁开眼睛瞄了陆子鹰一眼，目光划到沙发里，看了看我，又闭上眼睛，故意问唐纤纤，“你说的是哪位朋友？”

    真能装糊涂。




（39）生命中的过客

陆子鹰使劲给唐纤纤使眼色，不让她再说。唐纤纤嘲弄地笑一笑，闭住嘴巴。

    从窗外飘来的摇滚乐更大了，轰鸣着，似乎在故意报复，想把这座清幽古雅的庭院炸成碎片。

    钱叔呻吟一声，哼哼唧唧不知在咕哝什么。

    这时，院门外传来车声。

    柳仲说：“来了。”转身想出去。

    钱叔坐起身，摆了摆手：“你不要动，等他们进来，我叮嘱几句。”

    不一会儿，三个人出现在眼前，带着一副担架。

    钱叔说：“我跟小马打过招呼了，这几位是我的亲戚。”

    “叔，我们知道了。”年轻人恭敬地说。

    “办完后，给我回个信。”

    “您老放心。”

    钱叔坐回椅子里，补了句：“出去小心点。”

    他们把我放进担架，默默地抬出门。

    陆子鹰不断催促，让他们快点走。刚到院门口，听到后面传来诗诗的声音：“鹰哥哥，王八蛋，这就跑了？”

    陆子鹰紧张地说：“快快，上车上车。”

    唐纤纤十分开心：“今天晚上看了一出好戏，叫作‘娇蛮小妞抢女婿’。”

    “请不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陆子鹰钻进后车厢。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汽车朝巷子另一端驶去。

    远远的，还能听到诗诗姑娘的骂街声……

    ………………

    离开神秘的庭院，车子微微颠簸着，不知驶往哪个方向。

    柳仲和陆子鹰、唐纤纤围坐在我的担架前。我半昏半醒，伤口不太痛，或许已经痛得麻木。柳仲不时侧过脸，朝车窗外面看一看，辨别着方向。前面驾驶室很安静，没人打扰我们，每个人都刻意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似乎在遵守某种规则。

    迷迷糊糊的，我总在想：庭院里的那家人，是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异类？还有这车里的人，以及将要见到的医生……这座城里到底有多少秘密？人与人之间，是否真的像接触的那样？

    柳仲俯身移近我，从担架旁边拿过药棉，蘸了矿泉水，轻轻濡湿我的嘴唇。

    “夏兰，别担心，会没事的。”

    “嗯。”我无力地点点头。

    又感觉像是在一叶孤舟里，风雨飘摇。不过我们现在是四个人，更紧密、更温暖。另外还有默默帮助我们的朋友，永远不知他们的名字，根本不认识。总有些生命中的过客，奔波着，充满赤诚……

    那么，我对柳仲他们，是否匆匆过客？

    车子终于停下。后车厢打开，我被抬了出去。

    接下来是一段狭窄的通道，然后眼前突然亮了，如同进入白昼。

    或许是灯光刺激，我感到异常疲倦，沉沉睡去了。

    恍惚间，似乎有人影晃动，不断闪现的灯光旋转着，身子在动，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我……

    ……




（40）单程票

再次睁开眼睛，果然到了白天。却已是第四天的中午。

    “夏兰……醒了……”唐纤纤的声音。

    脚步声传来。陆子鹰出现在床前。

    我茫然地移动脑袋，朝旁边看了看，明亮的房间，窗前有一束花。看到那束花，我的心安静下来。天蓝色的窗帘随风轻动，屋里很暖和。

    我收回目光，艰难地问：“柳仲呢？”

    “他去外面查看情况。”唐纤纤说。

    我闭起眼睛，仿佛看到柳仲，伫立在某个角落，密切留意着四周的变化。他穿着黑色风衣，长发微微拂动，领子竖起来，像一座冷酷的雕像。他会在那里观察很久，直到确认安全。

    我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肩膀。

    “手术很成功，伤口正在愈合。”陆子鹰的蓝色太阳镜闪烁着。

    “那个东西……”

    “鱼箭啊？你想留作纪念？”陆子鹰笑着问。

    我牵了牵嘴角，没再开口。

    唐纤纤说：“你安心养伤。这里是钱叔提供的住所，应该不会有问题。”

    这时，柳仲从外面进来了，快步走到床边。“夏兰，你醒了。”

    “嗯。你还好吧？”我看着柳仲。

    “好。”柳仲依然那么沉静，两腮多了胡茬儿，显得更成熟。

    唐纤纤说：“我煲了粥，夏兰吃点吧。”

    “感觉饿了。”我笑了笑。

    “能吃东西就好。”陆子鹰兴奋地说。

    我慢慢坐起身，肩膀感觉还是牵扯得痛，一条胳膊抬不起来。准备喝粥的时候，他们都要喂我，最后唐纤纤拿过碗，由她来喂。

    “夏兰是我喂肥的，可别忘了哦。”唐纤纤笑道。

    我看了看房间，问：“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显然陆子鹰的家已经回不去了，在西安这座城，哪里是我们下一个落脚点？

    柳仲说：“不用担心，等你恢复得差不多，我们就离开这里。”

    “去哪？”我看着他。

    陆子鹰接口说：“反正是离开西安。老家伙给我们安排好了。”

    我轻轻点点头，没有多问。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尽快下床行走。

    ………………

    养伤这段时间，一切都很安宁，我甚至有些不习惯，仿佛生活在田园，就连风中的香味都是清新的。

    伤口痊愈，拆过了线，我们准备动身了。看来这次要去的地方很远，柳仲他们用了好几天时间做准备。买了两个行李箱，除了日常物品，柳仲还与唐纤纤去银行，从保险柜里，把我们剩下的药拿回来。

    不过奇怪的是，他们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这是一场“地址不明”的旅行。

    离开西安时，我们只知道坐什么车，第一站到哪里，然后换乘什么车，再到哪里，又会遇到谁……以此类推，直到终点。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为了保密。

    小雁塔的钱叔安排得很细致，除了保护我们的安全，也要保护他的家人。而且钱叔并不完全信任我们四个人，这也很正常，他不了解我们，万一我们中间某个人出现纰漏，对大家都是灾难。蛇人猎手会顺藤摸瓜，找到钱叔，实施残忍报复——这样的事，我们都不愿发生。

    所以一切按钱叔的规矩办。无论怎样，我们是可以信任他的，至少，他救了我。

    终于可以出发了。心情很复杂，说不上是兴奋，还是不安。

    前途——对我们四个年轻人来说，又是一个未卜的青春谜题。其实不仅蛇人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只要踏上第一步，不可能再重新走过。

    我们手中，只握着一张单程票。




（1）玩游戏

火车速度缓慢，这是即将报废的列车，主要为铁路内部的员工服务。由于票价便宜，一些学生选择了这列车，只要消磨得起时间，这趟火车几乎没什么缺点。

    昏暗的车厢里没多少人，寒风从破损的窗缝涌进来，里面还是感觉沉闷。

    我们四个在玩扑克牌。

    硬座的椅子很不舒服，我斜倚在角落，陆子鹰挨着我；唐纤纤和柳仲，并排坐在我们对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自然而然分化成这样的关系。感到最高兴的，应该是唐纤纤和陆子鹰吧。

    我微微低着头，心不在焉，跟着他们出牌。

    陆子鹰忽然嚷道：“糖精，你出5678多好，我正好有一手JQKA。”

    唐纤纤不高兴地说：“注意牌品，输了要认铆。”

    柳仲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似乎牌局与他无关。

    我把剩余的牌扔到桌面。陆子鹰开始洗牌，手指非常灵活，指尖翻飞，扑克牌哗啦啦地响着。不由得想起那次“街头捉皇后”，如果没有那次冒险，就不会遇到陆子鹰……

    “好，开始，这次一定要反败为胜。”陆子鹰朝手心哈口气。

    我淡漠地说：“有那么严重吗？”

    唐纤纤笑道：“就是玩嘛，看鹰二爷认真的。”

    陆子鹰说：“重要的是，要赢。就算小孩子过家家，也要拿出诚意。”

    “游戏就是游戏，无论你多有诚意，也成不了游戏里的爹妈。”唐纤纤嘲讽地说。

    扑克牌抓在手里，大家开始出牌。

    我扔出一对4，唐纤纤打出一对7，陆子鹰扶了扶太阳镜，马上甩出一对Q，柳仲压上一对A。接着柳仲出牌……

    陆子鹰用力喘了几口气，说：“车厢太闷了。”

    唐纤纤说：“你把太阳镜摘了，坐在火车上，还装什么样子？”

    “你不懂，这是策略。我耍诈的时候，你就看不到我的眼神。”

    “刚才还说讲诚意，现在又玩阴谋，男生没一个好东西。”唐纤纤咧了咧嘴，眼角余光瞥向柳仲。

    柳仲静静地跟着大家出牌。

    “哎，别一棍子打死。就算耍诈，也要讲诚意。”陆子鹰恬不知耻地说。

    “说真的，我还没有看见过陆子鹰的眼睛，快摘掉太阳镜，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唐纤纤说。

    “不。这是我的风格。”陆子鹰孤傲的说。

    “德性。有本事永远戴着！”唐纤纤哼了声。

    “我的眼睛，只给有缘人看。”陆子鹰说。

    唐纤纤故意用酸溜溜的语气问：“谁是有缘人啊？”

    陆子鹰伸出胳膊，忽然扶在我的肩头，往我面前一凑。“当然是我的兰兰老婆。”




（2）雾气沉沉

我没想到他来这么一下，正要说什么，他识趣地收起胳膊。我狠狠瞪他一眼，却没搭腔，不然他更上劲。

    唐纤纤有意无意看了看柳仲，对陆子鹰说：“你的脸皮比城墙拐角都厚。”

    “我是认真的。那天打架的时候，夏兰亲口说，她爱我。现场不光有我们四个见证人，还有一帮坏蛋监督着，别忘了何里蕉可是我们的证婚人……”

    “行了。”我漠然地打断他的话。

    他马上闭起嘴巴，抓了抓头发。

    唐纤纤嘻嘻笑着，忽然转脸问柳仲：“怎么半天不吭声？”

    “没事。”柳仲说。

    “你看夏兰跟陆子鹰，是不是天生一对儿？”唐纤纤注视着柳仲。

    柳仲极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垂眼睑，没说话。

    唐纤纤意味深长地说：“一物降一物，夏兰就是上天派来收拾陆子鹰的。”

    陆子鹰及时加了一句：“这么说，糖精是上天派来伺候柳仲的！”

    唐纤纤高兴得面颊绯红，眼里闪过亮晶晶的火花，像个小女孩。不过嘴上却嗔怪地说：“陆子鹰最讨厌，谁要伺候别人？”

    陆子鹰看在眼里，当然什么都明白，而且非常难得的，他居然不再说话，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我把手里的牌扔到桌上。“我去趟洗手间。”

    柳仲本能地抬起身，楞了下，随即又坐稳了。与此同时，陆子鹰也起身，既想扶着我，又像是拦着不让我出去。局面僵了僵。

    唐纤纤咯咯笑着。“你们两个男生，想干吗？”

    陆子鹰说：“那个……车上不安全，我想送夏兰去洗手间。”

    “别假装好人了，还是我去吧。哼。”唐纤纤用力推了柳仲。“快让路。”

    柳仲侧过身，唐纤纤挤出去，在过道握起我的手。我低着头，与她一起朝中间的车厢走去。

    ………………

    往车窗外扫了两眼，雾气沉沉的。离开西安已经三个小时，那座城市在我心里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凌乱的片断。

    然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浮现在脑海：唐纤纤抱着柳仲，胸脯贴着柳仲的背。

    两次，两个场景，奇妙地融为一体，凝固成剪影。想起来便有微微的疼。不过，疼得不那么厉害了，或许我变得更冷漠，或许在面对生存问题时，原本不该有什么非分之想。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夏兰，在想什么？”唐纤纤握了握我的手。

    “没什么。”转脸朝她笑笑。




（3）不寒而栗

我们继续往前走，慢慢穿过车厢。角落坐着一个中年人正在抽烟，头上戴着严严实实的雨帽，可能是铁路员工。我皱着眉头，看到对面坐着一个瘦弱的少年。

    越往前，越靠近车厢的连接部位，晃得很厉害。一扇车窗开着，旷野的风把我的头发卷起来，舞动着。

    列车滑过铁轨的，耳畔传来撞击声，咣铛咣铛，像一只巨大的筛子。

    我朝前迈了几步，来到两节车厢的连接部位。这里很冷，厕所的门扇动着，啪啪作响，像蝴蝶翅膀，却毫无生气。

    随意往另一节车厢看了看，那边空荡荡的，车顶有三盏灯，青白色光芒，在角落投下一片污迹。

    “夏兰，你的脸色不太好。”唐纤纤说。

    “嗯，肚子不大舒服。”我说。

    “是不是刚才喝了凉东西？”

    “可能吧。”

    “你进去，我在外面守着。”

    我进了洗手间，关起门，狭窄的空间让我更难受。朝车窗外面看去，灰蒙蒙的玻璃上映着我的脸庞。

    “夏兰，怎么样？”唐纤纤在外面问。

    “哦，没事。”我应道。

    忽然很想吸一支烟。当初在学校偶尔吸过烟，却没有此刻这么迫切。

    迟疑一下，对着门板问：“纤纤，你有烟吗？”

    “没有。”外面传来唐纤纤的声音，“夏兰，你真的没事？”

    “算了，随便说说。”

    我从洗手间出来，唐纤纤进去了。我靠在对面等她。

    无意地转过脸，忽然看到下一节车厢里，有个身影走过。那人迈着小碎步，像猴子一样鬼鬼祟祟踮着脚尖，很快消失了。我忙站直身，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怀疑自己看错，定睛辨别，什么都没有。

    可是，怎么会有人那样走路？

    厕所门一响，唐纤纤出来，低声说：“夏兰，你的脸色好白。”

    “我看到一个人像猴子一样走路。”想起来便不寒而栗。那躬着腰、蹑足而行的模样……

    唐纤纤皱起眉头，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一排排座椅上，散坐着几个乘客，昏昏欲睡。

    我抓起她的胳膊。“我们走吧。”

    她被我弄得有些紧张。我俩跌跌撞撞地回去了。

    ………………

    远远飘来陆子鹰的声音：“……女生上厕所都这么慢，我怀疑，糖精从窟窿里掉到铁轨上去了。”

    我们忽然出现在面前，他一怔。

    唐纤纤捶了他一拳：“大白痴。”

    陆子鹰转变话题：“13点方向有个女孩，一直在欣赏柳仲。”

    我们朝那边看了看，有个女孩在静静看书。

    唐纤纤挤进座位，说：“那有什么，柳仲本来就吸引人嘛。”

    “你好像对艳遇很感兴趣……”陆子鹰说了半句，看看我的脸，忙问，“夏兰，你怎么了？”

    唐纤纤把我看到的情况跟他们说了。

    “像猴子一样？”陆子鹰皱起眉头。

    柳仲起身说：“我去看看。”




（4）杜陵

柳仲起身说：“我去看看。”

    唐纤纤一下抓住他。“算了，不要去。”声调充满了担忧，似乎柳仲要去赴汤蹈火。

    我说：“让陆子鹰去看吧。”

    唐纤纤瞥了我一眼，轻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陆子鹰笑着说：“其实我对猴子特别感兴趣。”起身走了。

    剩下我们三个沉默着。

    唐纤纤摆弄着扑克牌：“夏兰，咱俩玩‘接火车’。”

    “不想玩，肚子不舒服。”我蜷在椅子里。正好陆子鹰挪开了地方，可以让我把双脚撑开。

    柳仲忽然站起身。“我去看看子鹰。”他还是不放心。

    这次唐纤纤没拦他，自顾自摆弄着扑克牌。

    “夏兰，我帮你算算命。”

    “好吧。”勉强点点头。

    “算算爱情？”唐纤纤注视我，嘴角有一丝笑容。

    “还是算算前程吧。”

    “女生对爱情最感兴趣了。”唐纤纤引导我。

    我淡漠地说：“其实我更想知道，这列火车会把我们送到哪里。”

    ……

    柳仲和陆子鹰回来了，并没有发现异常情况，真是我看错了。

    陆子鹰见我躺在椅子里，便从货架上打开皮箱，拿出一条毯子，盖在我身上，然后挨着椅子边坐下，没有影响我休息。

    我随着车厢摆动着，迷迷糊糊，仿佛坐在摇篮里。

    唐纤纤轻声唱着歌——

    玫瑰花香还是麦芽甜？

    清晨醒来看不见

    你到天涯，风筝断线

    只因命运作弄人，欠了缘分

    在寂寞中寄居，怨恨像玫瑰，蓝花瓣、变遗憾……

    ……

    歌声沙哑悦耳，含着淡淡的忧伤凄楚。沉闷的车厢里，因为唐纤纤的歌声，有了全新的氛围。

    火车轻微地震动一下，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到了。

    杜陵。

    其实杜陵没有站台。传说杜陵有座“白骨堆”，明孝宗弘治十六年，一场地震毁了一座小城，被震碎的房屋和翻倒的墓地形成了一座山包，里面埋着各种各样的死人。他们年年月月躺在里面，眼窝里塞满灰尘，直至灰尘在他们的骨头上刻满花纹。后来，一群神秘的人在这里安家，把坟墓清理干净，深埋、或者重新堆积，于是这里成了石冢。

    杜陵就是一座石冢。

    我以前听过这个传说，并没有觉得恐怖。

    这是个野站，除了我们，另一节车厢下来两个背包的中年人，很快便消失在雾蒙蒙的远处。

    现在是傍晚6点，这趟车晚了一个小时。

    我们都有些茫然。柳仲和陆子鹰各自提着一个大皮箱，我与唐纤纤背着双肩包，极目眺望。

    “我们先朝大路上走一走。”柳仲提议。

    我说：“约定接我们的人，肯定等不及，我们的火车晚点了。”

    陆子鹰说：“那破火车，根本不是在赶路，完全是消磨老年时光。”

    柳仲走在前面。“来接我们的人，应该考虑到晚点的情况。”




（5）瓦蓝镇

我们只能往前慢慢挪着。一段狭窄的水泥路过去，到了柏油马路上，同样是坑坑洼洼，年久失修。路旁伫立着几株白杨，笔直的树干伸向灰暗的天空，枯枝在风中摇动。一群鸟惊飞了，从我们头顶掠过，融化在天边。

    柳仲忽然停下脚步。

    我们都听到车声。然后看见一辆吉普车晃动着开过来，后面卷起一溜尘烟。距离我们500米时，速度放缓。

    柳仲朝陆子鹰使个眼色，他俩站到我和唐纤纤前面，放下皮箱，严阵以待。

    吉普车停在斜对面，车窗里探出一个硕大的脑袋：“西安来的？”

    “是的。”柳仲上前两步。

    我的目光越过柳仲的肩膀，看到司机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容，没什么危险。

    “上车吧，老头交待过。”司机招招手。

    我们坐到车上。副驾驶室还有个人，始终背对着我们。

    车子掉头，朝东南方向驶去。

    柳仲客气地说：“让你们久等了。”

    对方却没有回应，而且一路上再没有说话。我们也都沉默着，随车厢颠簸。偶尔互相递一递矿泉水，或者拿出苹果分享一下。

    夜幕降临，吉普车驶进一座镇子。视野中闪烁着点点灯光，电线杆和树木交替而过，楼房都不高，难得看到鲜亮的建筑。

    吉普车忽然停下。我朝车窗外张望，眼前居然是一家小旅社。

    司机这才开口：“这里是瓦蓝镇，今天晚上住在这里，都安排好了，直接上二楼，23、24号房间。明天中午1点钟，镇子要过长途汽车，一星期只有这一趟，你们坐车去这个地方——”司机再没多话，把一张纸条交给柳仲。

    我们凑过去看了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一个人名。

    从车里出来，柳仲朝司机点头致谢，司机随意摆摆手，吉普车绝尘而去。

    陆子鹰吁了口气，说：“我忽然有一种被拐卖的感觉。”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陆子鹰十分兴奋：“夏兰，触动你的笑神经，真不容易啊。”

    我说：“要是被拐卖，也是你的缘故。”

    “我不值钱。你和糖精才能卖个好价……”

    “住口！”唐纤纤用胳膊杵了他一下。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补了句。

    我们站在衰败的小旅社门前，抬头仰望。招牌是白底红字，陈旧的油漆写着：大香港酒店。

    我们走进去。

    陆子鹰抓了抓头发，用充满敬意的声调道：“那种被拐卖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6）小旅馆

我们走进小旅馆的时候，外面忽然起了大风。小街对面的一块木牌子被风刮掉，啪地一声甩到街上，在漫天灰尘中翻滚着。

    旅馆里沉寂无声，前厅摆放着两把长椅，茶几上有盆塑料花，显然放了许久，花叶破损，积满尘土。接待台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头顶悬着一盏白炽灯，没有点亮，四周一片昏暗。

    柳仲走过去说：“我们预订了23、24号房。”

    女人面无表情，甚至都没多看柳仲一眼，从墙上摘下钥匙，扔到台面。柳仲拿起来。我们跟着到了二楼。走廊里飘浮着水气，有股淡淡的霉朽味。

    柳仲看了看地形，23号房间靠近楼梯，他和陆子鹰住，我与唐纤纤住在斜对面的24号房。

    打开门，有些出乎意料，房间倒还干净，甚至还喷了空气清新剂，弥漫着一股茉莉花香。床单微微泛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也都是刚洗过，能闻到洗衣粉的气味。

    唐纤纤选了靠门的床铺，我坐到里面的床上，身后不远处便是窗户，挂着厚厚的窗帘。

    “屋里挺冷的。”我一边说，一边环顾房间。

    墙边有暖气片，走过去探了探，所幸有点余温。

    “没办法，瓦蓝镇人烟稀少，又是冬季，生意萧条呀。”唐纤纤躺在床上，舒展着双腿。

    “或许明天长途车路过，会带来客源吧。”我也躺下去，望着天花板。

    想到明天，也算有个憧憬，长途车会把我们带到另一个地方，遇到未知的人，然后再踏上另一条新的道路。

    唐纤纤侧身面对我：“难怪陆子鹰有被拐卖的感觉，我们这一路，是挺神秘的。”

    她的声调很轻松，一定是因为柳仲在身旁，而且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距离爱情很近了，这趟神秘的旅行，甚至可以当作蜜月，更能增添乐趣。

    我说：“其实路上安排的人，都不知道真正的目的地在哪里，他们各自负责一段，我们就这样走下去。只有最后一个人，才知道我们的终点。”

    “嗯，这样才安全，即使中间某个人出问题，也不会危害我们。”

    “那位钱叔真的很细致哦。”我走到窗前，朝外看着。

    天变了，风越来越大，窗户咣咣地响着，街上弥漫着尘烟，不见人影，只有两家饭铺还在继续营业。一盏路灯亮起来，仿佛垂死的眼睛。

    我们的房门叩响了，陆子鹰的声音传来：“方便不方便，我进来了。”

    唐纤纤躺着没动，说道：“进来吧。”




（7）回报

陆子鹰推门而入，看到窗边的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兰殿下，在看风景？”

    我淡漠地“嗯”了声，回到床前。

    陆子鹰手上提着暖水壶。“来，喝点水，刚从开水房提来的。”

    “哟，鹰二爷变成店小二了。”唐纤纤坐起身，夸张地说。

    “反正我总是二。”陆子鹰笑起来。

    我和唐纤纤拿出自己的杯子，陆子鹰倒了水。

    我问：“柳仲呢？”

    “你还不了解他？”唐纤纤说，“到了新地方，肯定要在楼上、楼下转一转。”

    陆子鹰说：“我现在越来越理解，柳仲这家伙真的很周密。”

    我低声说：“因为你的生活中，没有过他那样的遭遇。”

    “也对。”陆子鹰抓了抓头发，“我从小算是一帆风顺的，什么都按自己的想法来，自由自在。不过遇到你们以后，不自由了。”

    “你好像在抱怨我们。”唐纤纤马上说。

    “不，跟你们在一起，我有了责任感。”陆子鹰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假装没听见，扭脸望向窗外。天空中逆风飞过一只鸟，凌乱的羽毛一掠而过。

    唐纤纤转变话题：“陆子鹰，一直没顾上问你，小雁塔的那位钱叔，为什么甘愿冒险帮助我们？”

    “因为我爸曾经帮过他一个大忙。”陆子鹰说，“这是回报。”

    “哦。”唐纤纤点了点头。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柳仲回来了，听到我们这边说话，推开半掩的门，径直进来。

    陆子鹰嬉皮笑脸的说：“欢迎领导下基层检察工作。领导对这里的住宿条件还满意吧？”

    柳仲笑了笑说：“楼上楼下，包括我们，四间客房有人住。”

    “咱们等于把这里包了。”陆子鹰显得财大气粗。

    唐纤纤问：“我们今晚有什么活动？”

    陆子鹰提议说：“先上街考察一下当地的饮食吧。”

    柳仲说：“今天不出去，早点休息。”

    我接口说：“真无聊。”

    柳仲看看我。“夏兰，我们对瓦蓝镇的环境不熟，最好不要动。再说我们只是路过，没必要节外生枝。如果你想玩，明天中午上车以前，陪你在镇子走一走”

    “好了，知道了。”我漠然地喝着水。

    唐纤纤掩嘴轻笑。“仲妈妈，你真是名不虚传。”

    “哦……？”柳仲怔了下。

    唐纤纤说：“人家夏兰只是想跟你说说话，看你认真的。”

    我的面颊一红，居然被唐纤纤猜中了心思。这女孩太过尖锐，有时候真的不给人留余地。




（8）凌晨三点

陆子鹰一脸茫然地问：“什么意思，我没明白。”

    “你是鹰猪头，怎么明白女孩的心？”唐纤纤白了他一眼。

    陆子鹰抓了抓头发。“还是玩牌吧，简单一点。”

    柳仲说：“我们先吃点东西。”

    晚餐用我们随身带的干粮解决，外加一些水果。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一点。窗外已是漆黑一团，我拉起窗帘，不知什么时候，风声已经小了。

    房间没有电视，聊了一会儿，柳仲和陆子鹰回了房间。我与唐纤纤随便洗漱一下，上床休息。她大概是累坏了，往常到了陌生地方，第一夜睡不安稳，今天晚上却很安宁。

    我躺在黑暗的屋里，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渐渐睡去。

    ………………

    凌晨三点钟，我忽然醒了，感到口渴。睡觉之前，床头柜上留了半杯水，下床又往杯子里添了些开水，温温的喝了。

    随意走到窗前，撩开窗帘，朝外面扫了一眼，差点惊呼出声。

    映着昏蒙的路灯，外面白茫茫一片，居然下了雪，我毫无知觉。雪花还在悄无声息地飘着，大团大团如棉絮，在天地间撕扯。风声呜呜响过，雪花在视野中旋转如潮水，抽打着对面的店铺门窗。隐约传来阵阵狗吠。

    我突然捂住了嘴巴……

    一声尖叫堵在嗓子，几乎就要迸发出来了——

    眼睁睁望着街道，在漫天的风雪中，有个身影从街上滑过。

    迈着小碎步，像猴子一样鬼鬼祟祟踮着脚尖，不一会儿，消失在一家饭铺的拐弯处，被漆黑的夜幕吞没了。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窗帘掩上了。

    站在黑暗的房间里，浑身冰冷，仿佛孤身坠入一口寒井，伸手不见五指，四周却仿佛有无数的眼睛窥视我，听到凌乱的呼吸声，喷到我的后脖颈。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似乎有人正用尖尖的指尖，缓慢的挠动我的脖颈——猴子的尖指甲，弯弯的，凉丝丝。

    “夏兰？”黑暗中猛然响起呼唤。

    啪——

    我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夏兰！”唐纤纤慌了，从床上一跃而起，跑到身边，握着我的手，“天哪，你的手这么凉。”

    “我……”却说不出话。

    “出了什么事？”唐纤纤焦急地看看我，马上跑到窗边，撩开窗帘朝外张望，“呀，下雪了！”随即回过身，“你不会因为下雪，变得这么激动？”

    我该如何向她解释？

    火车上看到的身影，居然出现在瓦蓝镇。

    谁会相信？

    根本连我自己都不敢信。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可我的眼睛，刚才透过风雪，分明看到……那蹑足而行的姿态，弯着腰，鬼鬼祟祟……




（9）惊动

我抬起双手，放到眼前，翻看着，如同研究一个陌生的东西。

    唐纤纤拿起被子裹在我身上，引着我坐回到床边。

    这时，房门叩响了，外面传来柳仲急切的声音：“你们怎么了？”

    接着是陆子鹰：“快开门！”

    唐纤纤跑到门前，先开了灯，然后放柳仲和陆子鹰进来。他们一眼看到床边的我，浑身缩成一团，裹在被子里。

    “夏兰，出了什么事？”柳仲看了看地上的杯子碎片。

    陆子鹰快步到我身旁，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告诉我们，你没事吧？”

    “我……做了个噩梦。”虚弱地说。

    柳仲用目光询问唐纤纤。唐纤纤说：“我刚才醒来，看到夏兰站在窗边，不知在干什么，就唤了声，她猛地颤抖一下，杯子掉在地上。”

    柳仲移步到窗前，朝外张望。他已经知道下雪了，目光扫过雪地，然后退回来，问我：“夏兰，你是不是在窗外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我抬起脸，极快地瞥了他一眼，“可能是我太累了。

    柳仲转脸对陆子鹰说：“子鹰，你守在房间，我出去一趟。”

    唐纤纤不安地说：“柳仲，明天早上再说吧，我们四个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柳仲说：“别为我担心，我在街上看看，马上回来。”转身离去了。

    我也感到紧张，不想让柳仲出去冒险。如果，我看到的身影是真的……如果，那身影就是为了引诱我们……不敢再想了，各种可怕的念头涌进脑子，太阳穴一阵胀痛。

    陆子鹰轻声说：“夏兰，没事了，你躺下好好休息。”

    我慢慢躺下去，被子紧紧缠在身上，感到屋里越来越冷。

    唐纤纤在屋里踱步，不时到窗边看一看。

    “柳仲在那边。”唐纤纤咕哝一声。

    我能想像到，此时在漫天风雪中，柳仲如何艰难地跋涉。蛇人很怕冬天，更怕雪，柳仲的身体素质虽然可以抵抗恶劣的天气，但谁又知道会出什么样的差错。

    万一他真的遇到变故，我该如何原谅自己？又怎么对唐纤纤交待？

    越想越不安……

    四十分钟后，柳仲回来了，在门外掸了雪花，沉稳的走进房间。

    唐纤纤问：“街上有什么异常？”

    “我在附近转了转，没发现什么。”柳仲说。

    我缄默不语。即使那个猴子一样身影真的经过，脚印也会被大雪掩盖，不过，他一定会留下气息。

    我暗下决心：明天悄悄到街对面的饭铺后边探察一下，也许会嗅到气味，到那时也好向柳仲他们解释。




（10）谁会出现在你的梦中

柳仲说：“纤纤，你也休息吧，我和陆子鹰坐在门边。”

    “那怎么行？很冷的。”唐纤纤说。

    陆子鹰拍了拍胸膛。“没事，我结实着呢。”

    我发现，陆子鹰有意无意在和柳仲竞赛，这大概是男生之间天然的斗志吧，就像女生在一起，难免会比较相貌和衣着。

    柳仲和陆子鹰坐在门边，靠着墙。唐纤纤躺到床上。我也闭起眼睛。

    无论如何，只有这一个晚上，明天……明天就会离开这里了……

    ………………

    第二天上午，雪还在下。我9点钟醒来，躺在床上却不想动。房间有了些温度，听到卫生间传来水声，唐纤纤在洗漱。

    我侧身朝门边看去，柳仲和陆子鹰已经回到房间了。

    唐纤纤从卫生间出来。“夏兰，睡得怎么样？”

    “还好。”我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坐起身。

    “来，先把药喝了。”唐纤纤把药瓶递给我，又在床头柜上放了只新杯子。

    我往手心倒了一颗海珠——忽然想到个问题：他们说这药可能会对我产生副作用，虽然目前并不完全确定，不过，这药会不会让我产生幻觉？

    昨天在火车上看到的影子……

    凌晨在雪地上看到的影子……

    都是我的幻觉吗？

    “夏兰，你怎么两眼发呆？”唐纤纤推推我。

    “哦，没事。”我回过神。

    “是不是犯了花痴？”唐纤纤笑道，“还在想昨天晚上梦到的超级大帅哥？”

    我勉强笑一笑。

    唐纤纤忽然凑近一些，俯身注视着我，用半玩笑、半认真的口气问：“谁会出现在你的梦中——柳仲还是陆子鹰？”

    我微微一怔，抬脸说：“纤纤，别拿我开心了。”

    “说嘛，他俩谁会出现在你的梦中？”唐纤纤摆出小无赖的姿态。

    “都会吧。”我故意说。

    “哈，你真贪心。”

    “我梦到他们在打架。”

    “原来是这样。那谁赢了？”

    “你赢了。”我笑着说。

    “怎么还有我？”

    “你是糖精，哪里不能去？钻到我的梦里也很正常呀。你在我梦里发嗲，他们两个男生就像秋天的花朵，全都败了。”

    “啊——我有那么大的魅力？！”唐纤纤夸张地说。

    “谁呀这是？谁这么得意？”陆子鹰推门而入。

    唐纤纤马上指着陆子鹰说：“你太粗野了，下次记着，进女孩子的闺房要敲门！”

    陆子鹰敬个礼。“遵命。糖司令。”

    笑闹一阵，我的心情好了许多。柳仲也进来，看样子已经收拾好了。我们随便吃了点东西，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中午12点，我们下楼，朝长途汽车站走去。




（11）人算不如天算

长途汽车站距离旅馆并不远，往南走10分钟，拐角便是。

    站牌耸立在积雪中，已经锈蚀倾斜，顶端的金属架只剩半个罩子，随时可能断裂，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吱嘎”声。

    大雪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我的眼前仿佛织着一张网，铺天盖地的风雪抽着我的身体。幸好从西安出发前，柳仲给我和唐纤纤准备了羽绒衣，刚才离开旅馆时，唐纤纤一边穿羽绒衣，一边亲热地喊着“仲妈妈”，眼神间充满了满足和小小得意。

    我站在雪地上，不时看一看柳仲。他仍是一身黑色风衣，风雪对他似乎没什么影响。陆子鹰自然也不肯加衣服，还把阿玛尼的夹克衫敞开，反倒比柳仲更随意。

    我暗暗发笑。陆子鹰真的傻气十足。

    站在外面，才知道这场雪究竟有多大，路上的积雪已有数寸厚，街上行人稀少，风在檐下发出凄厉的呜咽。更远的地方，视野模糊，整座镇子变得一片凄迷。

    抬腕看看手表，已经到了中午1点钟，可是长途车根本连影子都没有。就连镇子原有的车辆，也几乎绝迹了，街道上的车辙都看不见，全部被大雪覆盖。

    只不过一夜之间，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们的等待，渐渐不再有希望。柳仲仍然很沉静，伫立在街角，望着三面岔口，从任何方向过来的车都能看见。他偶尔跺跺脚，将身上的积雪扑掉。

    陆子鹰已经显得烦躁了，我和唐纤纤同样煎熬着。

    快到2点的时候，有个行人匆匆而过，陆子鹰急忙拦住，哈着白气问：“大婶，长途车啥时候到？”

    中年妇女从围巾后面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瞥了陆子鹰一下，目光又从我们身上掠过，嘶哑地说：“还等啥？这么大的雪，镇子前边的路封了，长途车绕过去咧。”话音未落，人已经缩着脖子走了。

    我们面面相觑，心头涌上千般滋味，绝望，惶惑，孤独清冷。四个年轻人被抛弃在茫茫雪镇。

    柳仲淡定地说：“先回旅馆。”转身走去。

    我们跟在后面，耷拉着脑袋，明白什么叫作“人算不如天算”。

    风雪更狂烈的旋转，打得我耳朵阵阵疼痛。深一脚浅一脚，再次走进小旅馆，接待台的女人早料到我们会回来，冷漠地扔出钥匙。

    ……

    “送我们进镇的人说过，长途车一星期一趟。”柳仲看着我们。

    四个人散坐在房间，喝着热茶，感觉舒服了一些。




（12）被困

“送我们进镇的人说过，长途车一星期一趟。”柳仲看着我们。

    四个人散坐在房间，喝着热茶，感觉舒服了一些。

    我说：“那我们就被困在瓦蓝镇了。”

    陆子鹰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没什么了不起，一个星期而已。”

    唐纤纤说：“问题是，我们怎么度过这段日子？”

    柳仲说：“我们就装作学生出来旅游，被困在这里，应该很好解释。”

    我喝掉茶水，又给自己续了半杯，暖暖地捧在手心。“那我们下午休息，晚饭在外面吃吧。”

    陆子鹰马上说：“同意。我们要好好考察本地的饮食文化。”

    唐纤纤当然赞同了。柳仲便不再说什么。无论怎样，总不能把我们关在房间，坐等一个星期吧？

    傍晚5点多，陆子鹰迫不及待来到我们房间，他的意思很明显，想单独约我出去。唐纤纤也乐得分开走，这样她和柳仲便有充足的空间。

    我和陆子鹰出来的时候，没有惊动柳仲。我俩沿着旅馆前面的小街，朝西北方向走去。雪花终于变小了，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比中午好受一些。

    路过一家网吧，我和陆子鹰都有些好奇，在这样的瓦蓝镇，网吧里不知什么景像。

    掀开厚厚的黑门帘，扑面一股浓烈的烟味，呛得我一阵窒息。陆子鹰托着我的胳膊。

    “要不，我们不进去了？”他小声问。

    我朝网吧里瞥了一眼。昏暗的灯光里，大概三四十台电脑，黑压压坐着一些学生，不知从哪里出来的，有人在玩劲舞团，有人玩魔兽，吵闹声很大。

    我们退出来。

    “在街上走走吧。”我说。

    “好啊。”陆子鹰显得很兴奋。

    低头默默走着。身边有个人陪伴，其实也挺好的，尽管我并不想说话。

    其实静下心来欣赏雪景，发现镇子还是挺美的，大雪掩盖了瓦蓝镇的贫陋，一切都是银妆素裹，变得浪漫富有情趣。远处的房屋连绵起伏，仿佛雪白的蘑菇，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

    走着走着，心里忽然掠过一丝阴影——忽然想起凌晨在窗外看到的情景，那个猴子一样的身影……

    心情马上低落了。

    陆子鹰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蛮细的，马上问：“夏兰，你不舒服？”

    “我想往那边走。”伸手指着另一边。

    “好，我陪你过去。”

    陆子鹰以为我是漫无目的，其实我想去的地方，就是“猴子”消失的角落。

    踩着积雪来到旅馆对面，忽然看到柳仲和唐纤纤出来，朝小街另一边远去。他们没有发现我们。




（13）发现蛇人

陆子鹰始终在观察我的脸庞。我回过神，低头扫视。

    “夏兰，你找什么？”陆子鹰好奇地问。

    “随便看看。”我敷衍着。

    就是这个地方没错，凌晨，我站在旅馆窗户里，眼睁睁看到风雪中，那个身影从这里经过，消失在饭铺的拐弯处。

    我蹲下来，仔细探察……

    那个人应该留下气味……

    或者别的东西……

    可惜大雪遮掩了一切，使我的寻找变得很困难。

    陆子鹰彻底被我搞糊涂了。“夏兰，难道你来过这里？”

    “没有。”我咕哝一声。

    他用双手撑着膝盖，弯腰，顺着我目光四处打量。

    我一无所获，站起身说：“算了，去吃饭吧，饿了。”

    陆子鹰忽然低下头，手指朝墙角伸去，指甲轻轻刮了刮。

    我心脏一颤，忙侧脸去看。陆子鹰指的地方，有一小片冻住的结晶体。

    陆子鹰咕哝：“这是什么？”

    我俯身，眼睛瞪大了。

    想起当初和苏小婉在学校，那个时候我们只是普通女生。学校附近出现了婴儿失踪事件，法医进驻居民家，只在门框上找到一些腥甜的液体……

    没错，就是这些液体。只不过，眼前的结晶体，是被风雪冻住的物质。

    “夏兰，你认识这东西？”陆子鹰惊奇地问。

    静默片刻，我喃喃地说：“镇子上，有蛇人。”

    “什么？”陆子鹰被雷到了，“你该不是在说我们吧？”

    我摇摇头。“是另外的家伙。”

    “他们想干什么？难道……是来追杀我们的？”陆子鹰扶了扶太阳镜，“这么快就跟来了，我还以为路上很安全。”

    “不，不会是蛇人猎手。猎手不会留下痕迹的。”我又朝墙角的结晶体看了一眼，“这个蛇人，应该比我们的级别还要低。”

    “那就好办了。”陆子鹰马上挺起胸膛，做出一副欺软怕硬的姿态。我知道他是哄我开心。

    “我在火车上看到的身影，是真的。”我感到欣慰，原本以为是幻觉，这么看来，我并没有精神分裂。“那家伙正巧与我们坐了同一列火车。”

    “这倒不奇怪。蛇人家族越来越大了，表面看起来正常的人，谁知道他是什么。”陆子鹰说，“可是这家伙，来瓦蓝镇干什么？”

    “他特意选择了这座偏僻小镇，是为了偷婴儿。”我低声说。

    “啊……这么变态？”陆子鹰梗着脖子。

    “估计是个新手，想练练本事，不敢在大城市乱动。”我指着墙角说，“这就是蛇人留下的黏液。像是某种树蛇分泌的口涎，凝固以后，有绸缎般的光泽。”




（14）寻找蛇人

陆子鹰俯身观察一下，点点头。随即又问：“这家伙偷婴儿干什么？”

    我简单向陆子鹰解释了一下：为了蛇人家族后继有人，最快的办法，就是偷出人类的婴儿，用营养液包裹起来，制成虫茧，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育，变成蛇人的新生力量。

    “如果婴儿培育失败，会怎么样？”陆子鹰更加好奇。

    我沉默了。永远忘不掉曾在学校的一幕，我和柳仲从土里挖出虫茧，那些婴儿已经具备了蛇人的雏形，破茧而出，全身布满花纹，并且能发出“咯咯”的笑声，那声音却很残忍……

    “如果失败了，婴儿的身体萎缩，变成一张蛇皮。”我低声说。

    陆子鹰夸张地哆嗦一下。“那我们一定要制止这个家伙。”

    “那是当然的。”胸中陡然萌发了力量。

    “而且我明白这家伙是什么身份。”陆子鹰煞有介事的说。

    我望着他，等着说下去。

    “这家伙就像个业务员。”陆子鹰牵了牵嘴角。

    “嗯？”

    “为了完成业绩，不辞劳苦，来到偏远小镇，开拓新的市场。”陆子鹰严肃地说。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这么古怪的比喻，却很恰当。“也对哦，这家伙的年终业绩表，一定很漂亮。”

    “如果我是公司老总，要给他发一个大大的红包。公司就需要这样的人才，勇于拓展边缘市场，而且懂得逆向思维。”陆子鹰双臂抱在胸前，做出很臭屁的样子。

    我在他肩膀捶了一拳，忍不住笑起来。

    “夏兰，你笑了。”陆子鹰温柔地说，“你笑的时候，真美，像月亮。”

    我清了清嗓子，立刻沉下脸。

    陆子鹰深深地注视着我：“你看，你眼里的笑意还没有散尽，这样憋着自己，会很痛苦的，时间久了，会眼膜肿大，排泪困难。”

    “恶心死了。”我转身离去。

    “哎，去哪里？”

    “吃饭啊，饿死了快。”

    眼前就是一家饭铺。陆子鹰紧走几步，陪在我身旁。

    ………………

    我穿着红色羽绒服，很醒目。陆子鹰更惹人注意，即便这里的人不认识阿玛尼的品牌，也会对他的太阳镜感兴趣，何况他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我们走进饭铺时，四周短暂的静了一下。我低着头，暗示陆子鹰要低调，我们毕竟是“外来者”。

    陆子鹰收敛了许多，缩着脖子走到窗边，那里有张空桌子。

    出乎我们意料，这家“鲜屯酒馆”的生意很好，店里笼罩着一团烟雾，倒也显得暖和。

    一阵哄笑声从店子深处的角落传出，一群人围着桌子，指手划脚，喧闹声不断。







（15）出乎意料

我把店里扫视一圈。到这里吃饭，一方面是填饱肚子，更主要的是听听消息。瓦蓝镇的饭铺是八卦集散地。

    我的视线越过人群的缝隙，朦胧灯光里，一名服务员来回走动着。

    这是一家火锅店，其实就是麻辣烫，客人自己到前面拿菜，用竹签串着，拿回来自己涮。

    服务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提来一壶茶，对我们木然地笑了笑。

    “那里在干啥？”陆子鹰用当地方言问着，指了指角落的人群。

    服务员瞥了一眼。“猜数。”

    “猜什么数？”陆子鹰追问。

    我给他使眼色，不让他乱问。

    服务员却兴奋起来：“那边有个人，是昨天来的，没钱吃饭，就靠‘猜数’赚钱。”服务员给我们倒了两杯茶，用肩头的毛巾擦了擦额头，“客人们准备一堆钢蹦儿，放进帽子里，摇一摇，然后随手抓一把，那人能猜出手里一共多少钱。”

    我与陆子鹰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如果仅仅只是猜测硬币的数量，难度已经很大了，还要把手里所有的硬币加起来，精确算是结果，说起来简单，操作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神了，”服务员又朝后扫了一眼。“钢蹦儿有好几种，一元的，五毛的，一毛的，还有五分和一分。玩了十几把，没错过一次。”

    那边的哄笑声又响起来。笑声夹杂着赞叹，还有“哗啦哗啦”的硬币撞击声。

    “黑子——上茶！”有人吆喝着。

    服务员赶紧跑过去。

    陆子鹰看着我。“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我轻轻吁了口气。“应该是的。除了蛇人，谁有那么强大的听力？”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我有些紧张，更有着兴奋。

    我又把视线转向那边。正好有个客人起身离去，露出一个空隙。

    我不由得睁大眼睛——

    没想到，那人竟然是个女孩！

    ………………

    难怪昨天在火车上感到难以把握，今天凌晨在窗前看到的，也有类似的感觉，踮着脚尖走路的身姿很像女人。只不过，当时不敢想像，会有女人像猴子一样蹑足而行。

    一个的邪恶女孩。

    一个年轻的蛇人。

    陆子鹰也看到了，即便感到惊讶，也要本性难移的调侃：“嘿，是个新业务员。有胆量，第一单生意，就敢跑到偏远地区。”

    我恢复了平静。其实刚才第一眼看见，马上想到了苏小婉。可惜那女孩不是苏小婉。

    陆子鹰说：“你坐着别动，我去拿菜。”起身朝墙边的桌子走去。




（16）游戏

陆子鹰去墙边拿菜了，我从侧面观察那个女孩。从相貌判断，她的年龄比我们还要小一些。我是第一次遇到级别比我低的新蛇人，而她应该不会看出我，这让我有了某种优越感。

    她静静坐着，头发挽在脑后，扎了个松松的马尾。脸色苍白，眼神冷漠，透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力量。粗鄙的男人们围着她，却似被她的气质镇住，不敢放肆，只是玩着“猜数”游戏。

    我在衡量她的时候，她有所感觉，转脸看了看我。我不露声色，装作很随意的样子，环视着火锅店。

    距离我不远的桌子，几个人正在笑闹。镇上的人，说话声音都很大，尤其是在喝酒的时候。

    “……大木，你儿子昨天周岁，今天可要好好给伙计们补一顿酒。”一个粗嗓门说道。

    “你们喝嘛，喝不死你们。”一个沉闷的声音回道……

    那个女孩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目光朝这里飘过来。

    这更让我确定，她就是蛇人。她现在最关心的，是谁家有婴儿！

    ………………

    陆子鹰端着菜篮回来，坐下的时候，朝女孩那边扫了一眼。女孩仍在玩“猜数”，传来一阵哄笑。

    陆子鹰低声问：“情况怎么样？”

    我朝旁边的桌子指了指。“那边有个人叫大木，昨天儿子刚刚周岁，很可能成为猎物。”

    陆子鹰侧脸望了一下，点点头。

    我说：“我们密切留意大木，今晚他家估计会有麻烦。”

    朝窗外瞥了眼，夜幕中偶尔飘过雪花，街道上没有行人，路灯在远处孤零零的伫立着。

    陆子鹰看了看手表：“现在是8点一刻，我们先吃东西。”

    他把菜蓝往我面前挪了挪，里面有生菜，也有鱼丸和香肠。我抓起一把生菜，直接放到嘴里嚼起来。菜挺新鲜的，吃起来凉爽宜人。

    忽然想：柳仲和唐纤纤在吃什么？

    “夏兰，我们最好跟柳仲打个招呼，镇子来了蛇人，要提醒他一下。”陆子鹰说。

    “嗯，是要告诉他的。”一边吃菜，一边观察四周。

    吃饭的高峰期逐渐过去了，食客们三三两两离开火锅店。邻近的桌子，大木还在和几个人喝酒猜拳。

    我吃得差不多了，对陆子鹰说：“咱俩过去瞧瞧。”

    “哪里？”陆子鹰看着我。

    “猜数。”我站起身。

    他有些兴奋，马上起身跟来。

    我们走到店铺里面，装作看热闹的样子，站在人群后面。桌边围绕的客人没有关注我们，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女孩身上。




（17）李晨妍

女孩微微低头，右手按着茶杯，左手随意把玩着一枚硬币。她的脸色更显得冷漠，鼻梁在面颊投下阴影。嘴唇抿着，嘴角的阴影使她的脸显得更柔弱。昏暗的灯光反射到瞳孔里，偶尔激起一道炫目的火花。

    “好了，猜猜我手里是多少钱？”一个胖子往前凑了凑，紧握的手掌抖动着。

    “十二块三角四分。”女孩低柔地回答。她的声音很小，却盖住了所有的喧闹。

    胖子松开手，一阵急促的碰撞声，桌面亮闪闪的，跳动着硬币。

    十二个1元硬币，三个1角硬币，四个1分硬币——毫厘不差！

    人群再次哄闹起来。胖子自觉的从口袋掏出纸币，按照猜中的数字，把纸币放到女孩面前，那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另一个人将硬币重新投入礼帽。游戏继续进行。

    又一阵摇动声响起。客人们低声议论着，不断将敬佩、好奇，甚至是畏惧的目光投向女孩。

    女孩按着茶杯的手，突然抖动一下，随即站起身。人们一惊，不安地望着她。她低头朝人群外面挤去。

    “哎，正玩的高兴呀，这是咋了……”客人们起哄。

    我看了看陆子鹰，他也看看我。我们都明白，女孩之所以想离开，一定是感觉到某种危险，尽管她并不知道我们也是蛇人，但是本能的恐惧，会让她突然做出反应。

    我伸手拦住她，淡漠地笑一笑：“再玩会儿吧。”

    我的忽然加入，使得桌边的气氛陡然提高，一片议论声跟着响起：

    “……哎，这女学生也要玩……”

    “真他妈热闹，城里的娃娃现在就兴这个？”

    “还是大城市的娃娃聪明！看咱这里的娃，都是些瓜怂，谁敢耍这个？”

    ……

    女孩极快地扫了我一眼，目光更冷。

    我含笑道：“我们也是被风雪困住的，大家认识一下吧。”

    陆子鹰马上说：“幸会幸会，我姓陆，这位是我女朋友，姓夏——”指了指我，我漠然没有回应，他轻咳一声。

    女孩慢慢坐回去，抬脸看着我：“你也想猜数？”声调轻柔文弱，却不带一丝情绪。

    “我很好奇，想请你教教我。”坐到她对面。

    客人们自动起身，让到桌子旁边。陆子鹰坐在我身旁。

    女孩牵了牵嘴角，似乎想笑。

    我问：“怎么称呼你？”

    “叫我李晨妍吧。”

    陆子鹰来了句：“名字真好听。”




（18）充满怜惜

李晨妍看看陆子鹰，陆子鹰也正嬉皮笑脸看着她，蓝色太阳镜闪闪发光。

    “既然你们想玩，那就开始吧。”李晨妍淡漠地说。

    “好，就按你的规矩来。”

    我拿过礼帽，随手掂了掂，传来沉甸甸的哗啦声，里面的硬币不少。李晨妍一定知道礼帽里有多少钱，当客人从里面挖取的时候，再通过听觉进行判断。

    我抖了抖礼帽，递给陆子鹰：“你先来。”

    陆子鹰接过礼帽，用力甩几甩，硬币在灯光下跳跃飞舞。而后把礼帽放到桌上，我伸手进去，轻轻抓了一把，握在手心，直视着李晨妍。

    她平静地说：“八元二角五分。”

    我松开手，钢蹦儿滑到桌上。五个1元硬币，六个5角硬币，两个1角硬币，一个5分硬币——加起来正好是八元二角五分。

    围观者已经习惯了李晨妍的本领，所以这次没有太激动。

    但我却说：“不好意思，你猜错了。”

    嗡——

    人群掀起一阵声浪，一边议论，一边朝前挤：

    “错了？……”

    “咋会错？”

    ……

    李晨妍有些紧张，毕竟是新手，望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些焦躁。

    我慢慢松开食指和中指，中间夹着一枚1分钱的小硬币，铛啷一声掉到桌面。

    “……呀，真的错了1分钱！”

    “厉害，这女娃是咋藏住的？我刚才也藏过，根本没用。”

    “你能跟人家比？人家玩的是魔术，是城里的新玩意……”

    李晨妍猛地一探身，盯着桌上的硬币。“不可能！”

    “别着急，你只不过漏算了1分钱，没什么的。”我安慰她。

    她冷冷地逼视我，丝毫不掩饰眼里的敌意和妒忌。

    我把礼帽递给她。“现在该你来了。”

    她接过礼帽，用力摇了摇，然后从里面挖了一把钱，紧紧攥在手心。

    ……

    “李晨妍，你太贪了，居然抓了二十六元九角九分。”我微笑着说。

    李晨妍的眼角抖动起来。她已经意识到，我不是一般的女生。

    陆子鹰有些迷惑，看了看我，他觉得我是在打草惊蛇。

    不错，当我知道镇上又来了一个蛇人，而且准备偷婴儿时，当时的第一想法是：要把那个蛇人除掉，不能让蛇人祸害瓦蓝镇。

    可我在火锅店遇到李晨妍，却转变了意识。我总是不由自主，拿李晨妍和苏小婉相比，而且还会想起当初，我刚刚成为蛇女时，那样战战兢兢、茫然绝望。所以我对李晨妍充满了怜惜。




（19）新情况

我了解蛇女的心情。眼前的李晨妍是家族的新人，被迫做着邪恶的事。她一定感到矛盾纠结、徬徨无助，所以我想挽救她，甚至想请她加入我们的团队，这样虽然很危险，但我的生活，原本就是冒险之旅。

    此刻我故意向李晨妍展现自己的本领，就是提醒她、警诫她，让她明白：镇上有更厉害的人在关注她。然后，我再根据她的反应，做出新的决定。

    这些想法，陆子鹰并不了解，因此他迷惑。

    而我，继续微笑着对李晨妍说：“还玩吗？”

    李晨妍打开手心，将硬币扔到桌上。我猜得一分都不差。

    围观者议论什么，对我并不重要，我只盯住李晨妍的眼睛。她的眼神从惊讶、不安到惶恐。

    猛然站起身。陆子鹰以为她要扑过来，不由得耸起双肩。我不露声色，仍然望着她的双眼。

    李晨妍推开椅子，朝外跑去。

    我说：“你忘了拿钱。”

    她没有回应，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我朝陆子鹰使个眼色。我们结了账，离开火锅店。

    今天晚上，关于我和李晨妍的故事，一定成为这座镇子唯一的话题。

    ………………

    从火锅店出来，穿过马路，朝旅馆走去。柳仲与唐纤纤正从另一侧的小街走来。

    唐纤纤喊：“夏兰，你们去哪了？”

    我朝对面的火锅店指了指。唐纤纤转脸看看，笑着问：“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陆子鹰说：“讲出来吓死你们。”

    柳仲的目光从陆子鹰身上掠过，投到我脸上。

    我问：“你们在哪吃饭的？”

    唐纤纤说：“一家包子铺。”停顿一下，说，“嘻嘻，柳仲又批评我了。”

    “怎么？”陆子鹰问。

    唐纤纤看了看柳仲，对我说：“你们单独出去，没跟他打招呼，他不放心呗。”

    柳仲低声说：“大家最好集体行动。”

    陆子鹰抢着说：“拜托，给我们一点自由空间吧。你们不是也需要二人世界吗？”

    唐纤纤最喜欢陆子鹰说这些，面颊飞起一抹红霞，又看了看柳仲，眼里的内容很复杂。

    柳仲说：“我们刚到这座瓦蓝镇……”

    话没说完，我们一起捂着耳朵，朝旅馆跑去。柳仲一个人苦笑着站在雪地里。

    ………………

    仲妈妈回到房间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喝茶了。

    唐纤纤往柳仲的杯子里倒进开水，放到茶几上。“又在外面转了一圈？”

    “嗯，看了看情况。”柳仲端起水杯喝了口。

    我笑了笑说：“人都到齐了，我们有个情况需要汇报一下。”

    唐纤纤侧过脸。“说吧，刚才就看你们不对劲。”

    柳仲注视着我。我避过他的目光，说：“镇上还有个蛇人。”

    “啊……”唐纤纤半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20）商量对策

柳仲微微皱了皱眉头。“夏兰，你确定？”

    “确定。”陆子鹰接过话茬儿，“我们见过那个女孩。”

    “女孩？”唐纤纤睁大眼睛。

    “嗯，年龄比我们小一些。”我说。

    “天哪……难道会是蛇人猎手？”唐纤纤不安地说。

    柳仲摇摇头。“不应该有那么年轻的蛇人猎手。而且猎手行动都是有组织的，一座镇子不可能只有一个。”

    唐纤纤问：“会不会是出来探听消息的？或者由于下雪走散的？”

    “猎手组织严密，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柳仲喝着茶水。

    我说：“柳仲分析得对。我们和那女孩面对面接触了，她叫李晨妍，是个新蛇人，级别比我们低，到这座镇子是为了偷婴儿。”

    柳仲喃喃地说：“又来了。”

    唐纤纤好奇地问：“你们怎么跟她接触的？”

    陆子鹰笑着说：“夏兰陪她玩游戏，双方都很开心。”

    柳仲看看我。“你跟李晨妍过招了？”

    我点了点头。

    柳仲接着问：“那她现在已经知道，你们也是蛇人？”

    陆子鹰说：“应该是的。”

    唐纤纤往我的杯子里添了茶水，然后说道：“夏兰敢这样做，一定有了什么想法。”

    “我原本也想神不知、鬼不觉把李晨妍除掉，但随后觉得，我们更应该挽救她。毕竟，我们也曾经历过那个迷茫绝望的新人阶段。”

    陆子鹰马上说：“夏兰，我一直很好奇，你打算怎么救她？”

    “我想请她加入我们。”

    “……”

    “不行。”唐纤纤立刻表示反对。

    “怎么？”我看着她。

    “我们对李晨妍根本不了解。”唐纤纤说。

    “可是陆子鹰加入的时候，我们也不了解他。”我看了看陆子鹰，“而且纤纤你说过，不要因为陆子鹰穿着阿玛尼夹克衫，就把他当作坏人。”

    陆子鹰马上激动起来，颤声问：“糖精，你真的那样说过？你真是我的红颜知己，我该怎样报答你呢？”

    唐纤纤神情平淡。“不错，陆子鹰加入的时候，也是个考验，可我们当时经过判断，排除了他的危害，而且柳仲也实际考察过。可是这个李晨妍，本身就是邪恶的。”

    我用特别的眼神看着唐纤纤，心里有句话很想对她说：当初你也是邪恶的蛇女，不是改变了吗？

    唐纤纤明白了我的眼神，牵了牵嘴角，正要说什么，柳仲接口说：“那我们再了解一下李晨妍。她住在哪里？”

    “不知道。”我说，“不过她今天晚上肯定会有行动。”

    陆子鹰说：“对了，有个叫大木的男人，儿子昨天周岁，李晨妍应该去偷那孩子。”

    我却说：“李晨妍不会去偷的。”

    柳仲表示同意：“李晨妍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会有所顾忌的。”

    “那她……”陆子鹰思索着。

    “李晨妍今天晚上肯定会来旅馆。”我平静地说，“她要来探察我们的动向！”




（21）终于来了

午夜，整座瓦蓝镇都在沉睡。风雪已经停了，除了隐约的狗吠声，四周静得邪乎。旅馆外面偶尔驶过一辆车，压过路面时，车轮吱嘎作响。昏蒙的路灯下，到处铺满了白色和浅灰色混杂的积雪，雪团起伏的姿态和诡秘的颜色让人感到惶惑不安。

    房间里的暖气片仍然没有多少温度。我坐在漆黑的床边，等待着。

    终于听到了……

    脚步声。不是猫，也不像人，那声音十分奇怪，越听，越觉得是一只猴子迈着小碎步，鬼鬼祟祟踮着脚尖。

    唐纤纤坐在对面的床上，同样一动不动。

    房间外面的脚步停下。我知道，李晨妍正把面颊贴在门上，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揣摩着……猜测着……

    我无声无息地走到门边。然后，猛地打开门。

    我的速度太快了，李晨妍毫无防备，一下僵立在门前。我浑身裹着一团黑影，盯着她。

    “李晨妍，你来了。”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我吓住了她，对她来说，这样的恐怖经历，也许只在噩梦里出现过。其实蛇女很脆弱，害怕很多东西，比如突然而起的灯光、电话铃、脚步声、尖利的笑声……

    “你……”李晨妍的嗓子里迸出咯咯的颤鸣。

    我心里的怜悯之情更深了。“李晨妍，进来吧，我想跟你谈谈。”

    唐纤纤来到我身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冷漠地注视着李晨妍。“夏兰，当心一点儿。”唐纤纤对李晨妍充满敌意。

    李晨妍逐渐平静下来。“你们……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同类。”我轻声说。伸手朝她的肩膀搭去，想拍拍她，表示亲昵。

    但她本能的退缩一下，眼里瞬间划过凶残歹毒的冷光。我不露声色。此时的李晨妍，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李晨妍，进来吧。”我呼唤着。

    她突然出手，两根手指朝我的眼睛刺来，十分凌厉。

    唐纤纤斥喝一声：“臭丫头！”伸手迎上。

    其实我早有防备，侧身避过，同时挡住了唐纤纤。“纤纤，别这样，李晨妍还不了解我们……”

    “可我们也不了解她！”唐纤纤激动的时候，语速极快。

    “交给我，我跟她谈，好吗？”

    “你会后悔的，夏兰。”唐纤纤说。

    “她是我们的同类。”我的语调干净简洁。

    “正因为是同类我才更明白她的可怕，她是邪恶的蛇女。”唐纤纤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声调忽高忽低。

    “至少，她目前是无害的。”我淡淡地说。

    “你喂不熟她的，夏兰同学，看看她的眼睛就知道了，那么恶毒的目光，会带进你的梦里。”唐纤纤恢复了她的嘲弄与讥讽。

    ……




（22）不敢侵犯

我们轻声争论着，李晨妍站在门外，观察我们。

    我并不指望马上感化她。我需要深入进行了解，弄清她的主人是谁？她的周围还有谁？她要去的老巢在哪里——最后一个问题最关键，就像当初，我和苏小婉去防空洞见柳克凡一样，只要找到那个接头地点，说不定……能在里面找到苏小婉。

    “喂，你怎么还不逃？”唐纤纤指着李晨妍。

    李晨妍居然笑了笑。“我为什么要逃？夏姐是我的朋友。”

    “你太能装了，这么一会工夫，就成了姐妹。”唐纤纤冷冷地说。

    李晨妍不再搭理唐纤纤，转脸看着我。“夏姐，在火锅店我就知道，你是高手。”

    “我不是高手，只不过比你早一些成为蛇女。”我平静地说。

    “不管那么多，反正我可佩服你了。”李晨妍的眼睛闪烁着，睫毛下的眸子充满狡黠的光芒。

    我忽然意识到：李晨妍之所以没有急着逃掉，是想挑拨我和唐纤纤的关系。她看出我和唐纤纤有矛盾，所以想利用这一点，让自己得到好处。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悲哀。李晨妍还是太嫩了，她有这些想法，怎么能瞒得了我？唐纤纤当然早就看出来。

    “进来吧。”我无声地叹息一下。

    李晨妍迟疑着走进房间。

    唐纤纤出了门，在走廊上低喊：“你们两个回来吧，夏兰已经接管了小丫头。”语气仍是讥讽的。

    柳仲和陆子鹰从走廊拐角出来，入夜之后，他俩一直潜伏着，准备等李晨妍逃窜时，现场抓住她。

    “怎么回事？”陆子鹰因为计划的改变，而感到郁闷。

    “问你家夏兰吧。”唐纤纤没好气地说。

    柳仲进了门，看到我和李晨妍坐在一起，沉静地问：“夏兰，这就是李晨妍？”

    李晨妍歪着脑袋打量柳仲和陆子鹰，随即一指陆子鹰。“这位陆哥哥，我见过的。”然后看着柳仲，用更甜的声调说，“这位哥哥没见过。”

    唐纤纤在旁边哼了声。

    陆子鹰大马金刀地坐在斜对面。“李晨妍，你变了。”

    “哦，什么意思吗？”柔柔地问。

    “在火锅店，你的眼神好冷漠，谁也不敢侵犯你。”陆子鹰咧嘴一笑。

    “哎哟，因为那是在外面嘛。出来混社会，没有一点架势，会让人家欺负的。”娇滴嘀的声音。

    唐纤纤讥诮地说：“那倒是，饭馆的坏男人可多了，你得用特殊的气质镇住他们，让他们不敢放肆。”

    “是喔，我就是那样想的。”李晨妍说。




（23）故意欺负人家

陆子鹰往前凑了凑：“李晨妍，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哥哥你说吧。”李晨妍用乌黑的大眼睛看着陆子鹰。

    “你能不能，不用这种语气跟我们说话？”陆子鹰嘴角含笑。

    “你……哥哥好坏哟，故意欺负人家，不理你。”声音更嗲了，就连我，都禁不住打了几个寒战。

    陆子鹰忙站起身：“你们先聊，我去睡了。”做出逃跑的姿态。

    “陆哥哥拜拜。”李晨妍朝陆子鹰的背影挥了挥小手，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柳仲始终在冷眼旁观。我朝他使眼色，让他也回去。柳仲却不放心。

    “李晨妍，你和谁出来的？”柳仲问。

    “我一个人。”

    “来干什么？”

    “偷个婴儿。”

    我们目瞪口呆。这女孩太直接了！

    “你……”柳仲一时无语，貌似被打败了。

    我接口说：“李晨妍，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偷婴儿？”

    “为了完成任务。”李晨妍认真地说，“老板交给我的使命。”

    我心中一颤。当初的我，不也是这样吗？

    “那你的老板是谁？”我追问。

    “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只见到他的影子，很矮。”李晨妍说。

    我盯着李晨妍的眼睛，她不像在撒谎。而且她的上级老板，不一定是柳克凡，现在的柳克凡应该有着更大的家族规模，手下一帮人为他做事，给一个新蛇女派任务，不会由他亲自处理。

    李晨妍忽然推了推我的胳膊，说：“兰姐姐，你们一定也是来偷婴儿的。”

    “我们……”我不知怎么解释。看来在李晨妍的心目中，天底下只有一种蛇人，而且她并不觉得邪恶。

    唐纤纤冷冷地说：“我们就是偷婴儿的，这座镇子已经被我们包了，你别想插手。”

    “咯咯，凭什么呀？”李晨妍笑起来。笑声却有种寒意。

    “因为我们来得早。”唐纤纤漠然地看着她。

    “哦，抢地盘。”李晨妍说，“不管怎样也不能独霸镇子呀，别人还要做事嘛。再说你们来得并不早，别忘了我们是坐同一列火车哦。”

    唐纤纤往前耸身。“这么说，你打算和我们争一争啰？”

    我接口说：“纤纤，别给李晨妍精神压力。”

    “哪里是我给她压力？你看看现在的小女生，摆明了要抢我们的活路嘛！”唐纤纤居然认真起来，好像我们来这里，真的是为了偷婴儿。

    柳仲说：“好了，这个问题先不讨论。”转脸看着李晨妍，“记住，这座镇子的每个婴儿，都不准动。”

    “凭什么呀？”李晨妍又是这句话。

    “喂，你是死脑筋啊，你……”唐纤纤忍不住发火。

    我推了推她的胳膊。“我跟李晨妍谈。”

    “还谈个屁啊，她已经彻底变得邪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唐纤纤越来越激动。




（24）哭泣

李晨妍忽然哭起来，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溢出来，啪啪地打在衣襟上。

    “装！真能装！”唐纤纤回到自己的床上，气呼呼躺下去。

    我拍着李晨妍的肩膀。“好了，不要哭。姐姐跟你讲，每个婴儿都是别人的宝贝，是爸爸妈妈的心头肉，你怎么能把他们偷走呢？”

    “不听不听。”李晨妍用力摇着头，“反正我完不成任务，老板就要杀了我。”

    我真的感到无力，但又不愿放弃她。

    “那，明天我们再谈谈吧。你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休息，好不好？”

    她没反应，看样子是默认了。

    柳仲朝我使个眼色。我会意，跟他出了房间，来到走廊。

    “夏兰，你真打算把她留下？”

    “你也看到了，她只是个小女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眼神很邪恶，你不会看不出来。”柳仲低声说。

    我沉默不语。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不仅刚才用两根手指刺我的眼睛，即使她在笑的时候，那种残忍阴毒的光芒，也会瞬间掠过。她的心灵已经浸了毒，如果再坠落下去，就会变成真正的毒蛇。

    “我觉得，现在挽救她，还来得及。”我轻声说。

    “夏兰，听我说，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想救更多的蛇人，但别忘了我们现在的处境。我们在逃亡，不能让任何一丝危险，出现在你身边，明白吗？”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李晨妍？你……要除掉了她？”我抬起脸，忧虑地看着柳仲。

    柳仲沉静地站着，颀长的身姿在灯光映衬下，显得刚毅而威严。

    我知道他经历了太多的灾难，遇到了太多危险。他做出的每个决定，都是为了我们的生存，所以有些决定，会给他带来痛苦。

    “你会觉得我是一个残忍的人。”柳仲低沉地说。

    “你……真的要……”我几乎不敢相信。

    “我们再给李晨妍一个机会。”柳仲注视着我。

    “什么？”我茫然地看着他。

    “放她到镇子里，看她会不会偷婴儿，如果她还要去偷……”

    “你打算怎么办？”我急切地问。

    “那就证明她有一颗无法改变的狠毒灵魂。”柳仲说。

    “不……”

    柳仲忽然伸出手，按着我的肩膀。“夏兰，你是在感情用事。我知道你一看见李晨妍，就想起了苏小婉，想起你们曾经的岁月。”

    “是的。是的。”我喃喃自语。双眼是空茫的。空荡荡没有一点内容，仿佛二月夜空下的海面。

    “但是李晨妍不是苏小婉。”

    “但我们也曾经是新蛇人。”




（25）正在变得冷酷

“所以我们是自己改变的，不是吗？”柳仲凝视着我，“只有自己改变的人，才会真的改变。要知道反叛是痛苦的，我们经受了怎样的煎熬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牵扯的，已经不仅是我们四个人的生存安危，还有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小雁塔的钱叔，他的家，他的女儿——还有路上开车送我们的，以及我们以后将遇到的更多的人。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甚至根本不认识他们，可是因为一条纽带，我们和他们联系到一起。他们不求回报，只希望我们能平平安安到达目的地。但如果因为我们的疏忽，使得恶魔发现他们的蛛丝马迹，并且实施报复，我们该怎样向他们交待？”

    自从认识柳仲以来，他第一次讲这么多话。他的手指在颤抖，紧紧握着我的肩膀，让我感到沉重。

    我睁大眼睛，长久地注视他。

    柳仲……

    不再是曾经坐在我同桌的男孩。不再是阳光下奔跑的恋人。

    但柳仲是对的，他之所以变得越来越冷血，是因为我们背后跟着一个恶魔，如影随形。

    其实我也正在变冷酷。因为我说过：要对恶魔冷酷，首先要对自己冷酷。

    但比冷酷更糟糕的，是我还有一丝侥幸和幻想。

    我缓慢地抬起头，睫毛轻轻扇动着，眼底像湖水一般。

    我的声音静如涟漪：“我还是觉得，李晨妍只是个小女生。”

    柳仲无力地垂下双臂。随即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就按我说的办吧：再给她一个机会，看她能不能自己改变。”

    我低头，回到房间。

    李晨妍已经睡着了，斜倚在我的被子上，微微蜷着双腿，真的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儿，跌倒了会哭，需要有人安慰。她的唇微微抿着，像粉色的花瓣。却在偶尔间，唇角会扭曲一下，露出一丝冰冷残忍的笑容。

    我不敢再看。

    回过头，发现唐纤纤坐起身，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她一定猜出来，柳仲在走廊对我说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问，翻身躺下了。

    这个夜晚，不会出什么事的。




（26）气急败坏

凌晨三点多，李晨妍还是离开了房间。她知道我们没有睡，所以没在我们身旁牵连，径直打开门，悄悄滑进了走廊。她仍然蹑足而行，迈着小碎步，鬼鬼祟祟像个猴子，墙上留下一抹邪恶狰狞的影子。

    我克制自己不去阻拦她，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如果她真的离开旅馆去偷婴儿，我们会跟踪她，那样的后果，将很难收拾。所以我希望李晨妍把握这个机会，最好马上回到房间。

    我在煎熬中等待了十五分钟，令人惊喜的是，李晨妍回来了。虽然还是蹑手蹑脚的小碎步，我却觉得悦耳。看来李晨妍只是在走廊散步，可能想让自己冷静沉思一下。

    李晨妍躺到我的腿旁，十分安静。

    第二天一大早，陆子鹰把我喊了出去，似乎有些气急败坏，让我很纳闷。

    我跟他来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四周静悄悄的，距离房间很远。“谁冒犯你了？”

    “李晨妍。”他直接说道。

    “什么？”我睁大眼睛。

    “你爱信不信，今天凌晨，大概三点多的时候，她来到我身边……”

    “她怎么会到你身边？”

    “我接替柳仲出来巡夜，就在这个位置，朝楼上楼下察看着。”陆子鹰指了指脚边。

    我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李晨妍忽然过来，我以为她梦游，她却朝我露出笑容。”

    “她喜欢你嘛，看到你，就有安全感。”我笑了笑。

    “可是那种安全感，还没到那种地步。”陆子鹰显得很恼火。

    “到底怎么了？”

    “她……引诱我。”陆子鹰居然低下头。

    “什么什么？”我瞪大眼睛。

    “她朝我露出那种……妖冶，放荡的笑容。”陆子鹰艰难地说，“我告诉你，当时我震惊了。我在一天不同的时间，看到李晨妍的好几种表情，先是火锅店里的冷漠，还有输钱时的妒忌，后来回到房间，则变成了撒娇的嗲精。可你能想像吗，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就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她朝我露出风骚淫荡的表情……”

    “不可能！”我大声说。

    “是的，我也希望自己看错了。要么是我在梦游，要么是她在梦游。”陆子鹰勉强笑了笑，“首先我向你承认，我以前也是个坏男孩，不过看到李晨妍的笑容，我怕了。她简直成了一个小妖妇，虽然她的风骚还有些嫩，却已经很有经验了。”




（27）不相信！

“那是你的幻觉！”我毫不客气地说。

    “那……她在我面前脱衣服，也是幻觉了？”陆子鹰喃喃自语。

    “什么？”

    “这么冷的天，她在我面前脱光了。”陆子鹰说。

    “你……”

    “对不起，她的动作太快了。我刚被她的笑容震惊，不知怎么回事，她的衣服和裤子就松到了地上。”陆子鹰终于开始调侃了，“我猜，她一定常和别人比赛。”

    “你……你变态。”我急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真正变态的不是我，而是李晨妍。”陆子鹰语重心长地说。

    “她还只是小女生。”

    “我承认，她的身体发育……呃，对不起，我只看了一眼，马上转过身去。”陆子鹰愤愤不平地说，“我不容许小女孩勾引我！”

    “闭嘴！可耻！”我指着陆子鹰，差点扇他一耳光。

    “兰殿下，你是不是因为我看了别的女孩的身体，而在吃醋？”陆子鹰嬉皮笑脸地说，“如果你觉得不公平，那你可以……”

    啪！

    我终于扇去一耳光。

    陆子鹰被我打蒙了，楞楞的站着，忘了捂脸。

    “陆子鹰，你骗我！你和柳仲商量好了，为了对付李晨妍，用这种下流变态的事情诬蔑她！”我羞愤交加。

    “夏兰，你疯了？”陆子鹰惊讶地看着我，“我为什么要和柳仲商量这种事？你是不相信柳仲，还是不相信我？”

    我转身想走。陆子鹰却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一把甩掉他。

    “夏兰，我发现你走火入魔了。”陆子鹰认真地说，“李晨妍还跟我讲了一段话，我真的怕了，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复述给你。”

    “你说吧。”我忽然感到虚弱。

    “她说她要陪我睡觉，要让我快乐。”陆子鹰侧脸看着墙壁，不与我进行视线的接触，“我问她为什么——”

    ——李晨妍，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比那个哥哥好。所以我希望你帮我。

    ——帮你做什么？

    ——帮我偷婴儿。只要你想办法收拾了其他人，我就可以完成任务了。

    ——你真的想偷婴儿？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这是任务，是我的使命，我必须完成。就好比我接到命令，要我陪你睡觉，我就和你睡。只要你帮我偷婴儿，干什么就行，我从来不问为什么。

    ——你回房间吧，咱们明天再说。

    ——陆哥哥，我现在就是你的，随你怎样都行。放心，我不会叫的。不过如果你喜欢听我喊，我就喊给你……

    ……




（28）逃掉了

“够了！”我制止了陆子鹰的复述。

    “夏兰，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孩。她再成长几年，就是一个魔鬼。”陆子鹰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走廊。

    无助。绝望。痛苦。仿佛回到曾经的时光，那种心情，就和现在一样，甚至可能更糟糕。

    ………………

    我回到房间，却发现李晨妍不见了，唐纤纤独自坐在床边，正在看杂志。

    “李晨妍呢？”我问。

    唐纤纤翻着杂志，“我去卫生间的时候，她还在，出来就不见了。”抬头看看我，“你去哪了？”

    “哦，陆子鹰有事跟我谈。”走到窗边，朝街上张望。难得见到了太阳，雪地上泛着晶莹的白光。一些地方正在消融，露出一块一块黑色污迹。

    唐纤纤拿着杂志来到我身边，往外看了看，“你说李晨妍会不会再回来？”

    我摇摇头。“不知道。”

    “其实你希望她逃走，对不对？”唐纤纤露出讥诮的笑容。

    “你们好像都很了解我。”用冷漠嘲弄的语气回了她一句。

    “是啊。”唐纤纤趴到我的床上，杂志翻得哗哗作响，“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李晨妍偷了一瓶药。”

    “什么？”我朝壁橱走去，打开柜门，皮包的一角张开，显然被翻过。

    “婴儿没偷到，偷一瓶海珠也好。你说她是在预习，还是在报复我们啊？”唐纤纤笑意吟吟。

    “别阴阳怪气跟我说话。”嘭地关了柜门。“都是我的错，你高兴了？”

    “这人真是的，开个玩笑都抓狂。”唐纤纤咕哝着，“反正贼不走空嘛，既然小妍妍偷了药，应该不会再偷婴儿了吧？夏兰同学用一瓶药，不但救了一个迷途的邪恶蛇女，还救了全镇的婴儿，可歌可泣。”

    我转身朝外走去。

    “哎，你要去找李晨妍？”唐纤纤冲着我的背影问。

    我没回应，径直出了门。步子太急了，从走廊的出口转弯时，迎面差点撞到柳仲。柳仲手里提着早点，另一只手扶住我。“夏兰，干什么去？”

    “柳仲，我是不是一个废物？”

    “夏兰，别这样讲。”

    “我是不是？！”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李晨妍的事吗？”柳仲沉静地说，“你只是想救她，这并没有错。”

    “可我……”

    “人人都有弱点，所以才需要我们互相协助。”柳仲轻轻按着我的肩膀，“夏兰，别忘了你有朋友。”




（29）偷药

我望着柳仲。他的冷血，其实是我们安全的保障，他把痛苦深埋在心底，就像船长在面对险风恶浪时，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柳仲……李晨妍她……”

    “我已经知道了，她偷了一瓶药。”依然是淡定的声调。

    “这可能会造成一场灾难。”我颤声说。

    “不会那么严重。”

    “你是在安慰我。实际情况可能更可怕——”我嘶声说，“李晨妍偷的药，一旦被其他蛇人发现，就会传到柳克凡那里，我们就暴露了。”

    “别太焦虑。”柳仲温和的笑一笑，“李晨妍偷药应该是为了自己服用，别忘了她是个新蛇人，要对抗漫漫冬季，也需要药物补充力量。”

    我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片影子，知道是陆子鹰。

    他看到柳仲很亲近的站在我身旁，两人的影子重叠着，斜斜地映在走廊上……但我无所谓，什么都不愿多想。

    我转身朝楼下走去。

    柳仲说：“我已经找过了李晨妍，没有找到，可能藏起来了，或者离开了镇子。”

    “我去做另一件事。”

    下楼离开旅馆，走进对面的火锅店。

    二十分钟以后，我回到旅馆房间。柳仲、陆子鹰、唐纤纤都在。

    陆子鹰把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吃吧，虽然口味很不习惯，先填饱肚子再说。”

    我没动，自顾自喝水。

    唐纤纤笑着问：“夏兰干什么去了，这么神秘的。”

    “我去散播谣言了。”

    “啊？”他们三个都很惊讶。

    我坐到床边，望着窗外的天空，一抹阳光映在我的额头，眼前是迷离的光雾。“我在火锅店放了个消息，说有人贩子在附近偷小孩，相邻的镇子已经出事了，希望大家注意。”

    “真是高招，哈？”陆子鹰马上反应过来，“这个消息会像猪流感一样，迅速传遍全镇，家里有小孩的，就会高度戒备。”

    唐纤纤说：“嗯，真不错。即使李晨妍藏在镇子里，想偷婴儿，也无法轻易得手。而且镇上的居民会对外乡人充满警觉，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控。”

    我低声说：“我们也一样会被怀疑的。”

    柳仲说：“所以这几天不要离开旅馆，安心等待下一趟长途车。”

    陆子鹰怪笑一声：“中毒就盼着这样呢——把我们全部关在笼子里。”

    房间的气氛轻松了许多。无论如何，我尽了自己的努力。

    ………………




（30）陆氏风格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过得很平静。柳仲和陆子鹰每天晚上出去巡察，镇子上也没有什么异常变故，看来李晨妍真的已经离开了。

    有时，我会突然产生惶惑的感觉，这样放掉李晨妍，除了对别人是一种威胁，李晨妍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总有一天，她会孤苦的死去——不是被人们打死，就是被她的老板除掉。

    每当我郁郁寡欢时，陆子鹰便设法逗我开心。他看得出，我仍然留恋柳仲，所以时常对我进行冷嘲热讽。

    “是不是很怀念中毒的嘴唇？”类似这样的怪话，仍是那么直接。

    还有——

    “我的吻和柳仲的吻，哪个更甜美？”陆氏风格，得意洋洋，好斗。

    “你变态。”我的回答。

    “还有自恋。”他补充。

    “你神经病。”

    “又叫勇敢。”

    “你滚一边去。”不得不粗鲁一些。

    “恭喜你，终于被我训练得很有现实性了。”懒散地看着我。

    “你是流氓、恶棍、混混的综合体。”用更残酷的话语打击他。

    “谢谢，我还是高级知识分子，和伟大的武术家。”更加得意。

    “如果可以用意念掐死人，我最想掐的人就是你。”居然使用了他的句型。

    他会突然抱住我，吻我的嘴巴……

    我手脚并用，推他、打他、踢他……

    “唔，唔，唔，走开……”

    “我真的爱你……”

    他的吻常常是排山倒海的，事先没有一点预兆。被他吻的感觉很奇怪，会让我甜蜜，也会让我不安。因为我总是会想起柳仲。这是一种罪。好像我……同时跟两个男孩亲吻……还有点变态……

    有时我一慌神，微张的唇匆匆闭上，陆子鹰就知道，我的脑海中闪过了柳仲。

    于是他用更加猛烈的吻，淹没我的想法。

    我从开始的拒绝，到逐渐的回应。

    也许因为太寂寞太孤单，我真的需要彼此取暖，来排遣内心的忧伤。

    我只和陆子鹰接吻，却从来不敢认真的问自己：我爱他吗？

    有时觉得自己很坏，只想用陆子鹰的热情在填补我的空虚，只要把心里的空间占满，就能把柳仲挤出去。

    黎明醒来时，听着旁边床上唐纤纤的呼吸声，我对自己说：应该重新学会与柳仲相处，把他当作朋友，当作船长，以至当作大哥都行，就是不能，再当作恋人了。

    柳仲的天分和才能，既有智慧也有判断力和行动力，他是领导者，具备独特的人格魅力——或许他真的只适合唐纤纤……

    这样的想法，难免让我有些酸楚，只能拼命克制着，昏昏沉沉睡去。

    ……

    接下来的几天，阳光纯净透明，街道的积雪大部分已经融化。镇上依然平静，来往的车辆明显增多，再过两天，长途车就该到了。

    中午，我和陆子鹰在火锅店吃饭时，听到一个消息：明天镇外要举办一场细狗大赛。

    我们很感兴趣，回去跟柳仲、唐纤纤商量。唐纤纤当然激动，扬言就算柳仲不去，她也要和我们去，憋闷了好几天，她都快疯了。

    柳仲同意一起玩。于是大家有了小小的憧憬，如同上学时盼着春游一样。




（31）细狗大赛

镇外有个地方叫“碎草滩”，是一片非常广阔的平地。我们乘坐三轮蹦蹦车到达这里时，居然发现四周已经围满了百姓，至少有五六千人。这么偏僻的镇子，真不知道这些人从哪里冒出来。

    我们四个有露面后，引起了一些关注，但人们的视线很快被那些细狗吸引了。

    这种狗腰很细，腿部细长高挺，耳朵也是细长，整个形体显得瘦而精干，一看就是特别善跑的种类，难怪会成为狩猎撵兔的能手。

    “据说此狗原产地在古埃及。”陆子鹰开口说道。

    “你还懂这个？”我看了看他。

    唐纤纤忽然一拍手。“我明白了！”

    随即用一种妩媚温柔的眼神凝视陆子鹰。

    陆子鹰使劲搓了搓胳膊，“拜托不要这样看着我，你让我就有种恐怖的感觉。”

    唐纤纤笑道：“有个词叫作‘鹰犬’，说的是不是你和这些细狗啊？”

    “如果可以用意念掐人……”

    “你最想掐的人是夏兰。”唐纤纤抢着说。

    陆子鹰被噎得很难受，转脸看我。

    “看我干什么？”我瞥了他一眼，目光移到别处。

    唐纤纤这几天很兴奋，其实我也为她高兴。

    柳仲照例神色凝重，密切观察着四周。在这样人潮汹涌的地方，每个异常变化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觉。

    “快看那条狗！”唐纤纤往前一指。

    我转脸望过去，远处有只细狗昂然站立，浑身赤红，透出一股英姿勃发的骄傲之气。

    “……哟，那是去年的冠军狗，王子！”旁边有人议论。

    “乖乖，老皮把它当儿子一样，每天拿上等精肉伺候……”

    “狗X的一条狗值30多万，纯种的，一个狗崽子都要卖四五万……”

    “你懂个屁，这家伙去年到欧洲参加过赛狗比赛，荣获青年组冠军……”

    ……

    唐纤纤越听越好奇，正要走过去，柳仲一把抓住她。“别动。”

    “怎么了？”唐纤纤正在兴头上。

    “那狗很危险。”柳仲说。

    “有那么严重吗？”唐纤纤咧了咧嘴角。不过还是停下脚步，只是远远地观望着。

    王子沐浴在阳光中，全身的短毛熠熠生辉，居然呈现出血红色。




（32）盲老人

陆子鹰称赞道：“真是好狗。你看那玉石眼，透着阳光多漂亮。还有颈围、胸围、腰围，完美的正比例，细狗的尾巴像鼠尾，公犬十六节，母犬十八节，一点都不会差。这种狗嗅觉灵敏、衔取欲望和捕猎欲望极高……哎，夏兰，你在听我讲吗？”

    “听不懂。”我呆呆地说。

    陆子鹰哈哈一笑，扶了扶太阳镜。

    我将视线投到茫茫的原野上，仍然有不少人朝这里赶来，那些开着高档轿车的，估计是从省城或者更远的地方赶来，有的还带着猎枪。一时人山人海、群情激昂。

    所谓“细狗大赛”，就是把提前捉住的兔子放出去，让细狗分组追逐，先叼到者为胜。

    距离比赛还有一点时间，我在附近散步。陆子鹰陪在身边。地上有些积雪没有消融，被路人踩成了泥浆。我小心地绕行，正要往东南边的土坡走去，迎面遇到一个老头，戴着墨镜，像是盲人。

    陆子鹰大声问：“老爷爷，你也能看见比赛？”

    我瞪他一眼，不让他骚扰老人家。

    老头却嘿嘿一笑：“我……闻得到。”

    “闻到啥？”陆子鹰打趣地问。

    老头不再理睬他，低下头，侧面对着我，用特有的苍老声音问道：“你是谁？”

    “学生。”我回答。

    老头诡异地笑一笑，随即敛容道：“这里凶气弥漫，最好远离。”

    “是啊，一会儿有细狗大赛，当然凶气弥漫了。”我笑了笑，并不信任他，只当是糊涂老头的呓语罢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慢吞吞的语调。

    “那是什么？”我看着他。

    “我……给你算算命。”

    “好啊。”我笑道。

    陆子鹰凑过来说：“老爷爷，你算她啥时候能生宝宝？”

    我踢了陆子鹰一脚。

    老头问：“姑娘，你想算啥？”

    “你能算出感情吗？”我淡淡地问。

    “感情——”顿了顿，老头说，“把你的手伸出来。”

    我迟疑一下，担心老头从我的手上摸出什么。

    陆子鹰对我说：“咱们走吧，比赛快开始了。”

    老头沙哑地问：“你害怕？”

    “我……”

    老头忽然抓住我的手，颤抖着摸索起来。片刻后，他放开了我的手，脸上的皱纹缩成一团。

    “老人家，怎么了？”

    静默良久，老头说：“真是奇怪呀。”

    “什么奇怪？”

    “你的手骨和脉相……”却欲言又止，转过身，打算离去。

    “老人家，你还没告诉我的感情结果。”我更加好奇。

    “……二龙争珠。”




（33）惊变

老头说完四个字，马上走开了。他的两条小腿干枯萎缩，移动速度却很快，像一只老虾米在地上滑行，脑后的白发飘舞，令人不寒而栗。

    我望着老头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深处。

    陆子鹰问：“夏兰，他说的什么意思？”

    “不知道。”

    “我只听过‘双龙戏珠’。”

    “嗯。”我没再说什么。

    ……

    “各参赛狗请注意——请按顺序排队！”随着广播的通知，狗主人牵着各自的爱犬，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大约半小时之后，比赛开始了。

    野兔是用笼子带来的，早就吓得浑身哆嗦，刚一放出来，就玩命朝远处逃去。

    一群细狗排着扇形队列，发号令一出，如开闸的洪水，猛冲上去。

    一时间狗奔兔窜，人声鼎沸，荒原上尘烟滚滚，卷起的雪泥扬在半空，在阳光下泼洒着。

    冲在最前面的一只花斑细狗突然一纵，前爪奋起，将野兔扑倒在地。野兔拼命一扭，在地上打个滚，继续逃窜。但几秒钟之后，被另一只白色细狗扑倒，狠狠咬了一口。

    ……

    真是惊心动魄。站在土坡上，我终于喘上一口气，只见那只白色细狗叼着野兔，兴致勃勃回到主人身边。其实整个过程还不到两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转过脸，发现陆子鹰也看得入迷。这样的阵势，的确太少见了。

    视线落到远处，那只名叫“王子”的冠军狗依然站在原地，似乎对它来说，真正的比赛还没有开始，周围一切对它毫无意义。它在等待。血红的毛色映着阳光，那玉石般的眸子令我感到一阵隐隐的不安。

    忽然看到唐纤纤朝王子走去。她终究抑制不住好奇心，被那只狗的王者之气吸引。

    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忍不住朝唐纤纤走去。

    柳仲不在身边，陆子鹰跟了过来。

    这时，我突然看到王子转过脑袋，盯着唐纤纤。双方隔着数米距离，王子的胸腔发出低沉的吼声，如同一阵闷雷，隆隆响过。一股强烈的煞气从王子的眼里射出，夹杂着恐惧和愤怒。

    我突然明白了——

    那只细狗嗅到蛇人身上独特的气味，它把唐纤纤当作敌人！

    “纤纤！”我大喊。

    唐纤纤已经意识到什么，稍微楞了下。王子猛然朝她扑去，身体一纵，两只爪子扑向唐纤纤。

    与此同时，柳仲从远处疾掠而至，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将唐纤纤推开，迎向王子。

    王子的前爪已经到了，甚至看得见锋利的指甲。柳仲抬臂挡了一下，利爪狠狠挖过，哧啦一声，柳仲的衣袖撕烂了，留下三道锐利的裂痕，渗出鲜血。




（34）血红王子

“柳仲——”我嘶叫。

    陆子鹰已经冲过去，却被柳仲的吼声制止：“子鹰，快带她们离开！”

    陆子鹰一怔，马上明白了柳仲的意思，当即转身，一手抓着唐纤纤，一手抓着我，朝荒野里狂奔而去。

    “为什么不救柳仲？”我喊。

    陆子鹰紧抿双唇，只是疯了似地奔跑，喘息声越来越粗重，这一刻，只要越跑越远，才是他唯一的使命。

    我和唐纤纤被陆子鹰带动着，大部分力量都借助于他，几乎感觉不到双脚的奔跑，像是在飞！

    我拼命回头看去，柳仲已经避开了王子的撕咬，从后面赶了上来。

    王子仰天狂吠，悠长的啸声响彻天地。瞬间的静默后，荒野上的细狗仿佛接到指令，疯了似地朝我们扑来。很多细狗原本绑着绳索，或者被主人牵着，此时全部挣脱，仿佛一群野狼，咆哮着，漫无边际地冲过来。

    我明白刚才柳仲为什么让陆子鹰带我们快跑。既然王子已经知道我们是蛇人，顷刻间，所有的细狗都会知道，由于恐惧和愤怒，细狗的兽性被激发出来，唯一的意念，便是撕碎我们！

    大约一百多只细狗冲来，扇形的阵列越收越紧，距离我们越来越近。

    雪泥从脚下喷溅而起，绽放在阳光里，荒原在我眼前变得倾斜，枯草和土堆连绵起伏，我有几次绊倒，陆子鹰一把抓起我，继续狂奔。

    “……不要停！”他喊。

    细狗追撵猎物绝不惜命，累死都会穷追不舍，但是细狗的自控力比较弱，如果一场追击超过三分钟，总有一些细狗负伤，有的碰破头，有的摔断腿。所以细狗比赛，一个场次的时间通常控制在三分钟之内。

    但是要把一百多只细狗累死，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有一只细狗还能奔跑，它就不会停止！

    自从逃离柳克凡的魔窟，这是我们第二次面临重大危险。

    唐纤纤被一丛杂草绊了下，猛然跌倒。我和陆子鹰扶她起来。唐纤纤的胸脯剧烈起伏。

    “跑——”身后传来柳仲的呼喊。

    我回头去看，细狗群掀起了滔天尘烟，跑在最前面仍然是王子，血红的毛色耀眼夺目。

    我惊叫：“柳仲——快啊！”

    柳仲的风衣凌乱不堪，衣摆上撕裂的布条在风中飘舞。在他身后，王子的眼珠射出血光，奋起的前爪几乎已经扑到柳仲的脊背上。

    “去救柳仲！”我朝陆子鹰喊。

    “我去，你们继续跑，”陆子鹰嘶声说。他的额头浸满汗珠，嘴唇微微颤动，“那些狗已经疯了。”

    荒原上不断有细狗翻倒在地，仍有几十条凶顽的细狗紧追不舍。

    王子的前爪终于搭上柳仲的肩膀，电光石火间，猛地扑倒柳仲。柳仲在地上奋力一挣，王子早已习惯了猎物的挣扎，毫不留情地咬向柳仲的脖子。

    柳仲一拳击向王子的脑袋，王子敏捷地闪过……




（35）恶斗

情况万分危急，我返身朝柳仲跑去，唐纤纤紧紧跟上，陆子鹰奋不顾身冲在最前面。

    柳仲一拳没有击中王子，第二拳紧接着砸向王子的肚腹。

    嘭！

    王子闷吼一声，身子一颠，从柳仲身上跃过去了。柳仲纵身而起，后面同时冲来五只细狗，被我和陆子鹰、唐纤纤截住。

    一场惨烈的撕打。

    柳仲奋起一脚，踢中王子的腰。狗的腰很弱，原本应该一踢就折，但王子太过生猛，半空顺势一拧，避过了柳仲最狠辣的一脚。

    王子落地后，准备发动新的进攻，但柳仲没再给它机会，将王子踢翻在地。王子脑袋一扭，居然咬住了柳仲的右脚。柳仲挣脱不开，情急之中，身子往前一倾，一拳砸到王子的脖子上。

    王子嘶吼一声。柳仲不容王子反抗，直接将左膝送上，狠狠撞向王子的脖颈，呜呼一声，王子毙命。

    柳仲丝毫没有迟疑，解决了王子，即刻返身救援我们。

    王子是犬们的头领，刚才之所以疯狂追击我们，就是受到了王子的召唤。此刻王子已死，恐惧感弥漫在荒原。

    先有十几条细狗颤鸣几声，夹着尾巴逃开。

    局面散乱，声势浩大的犬阵顿时瓦解。

    ……

    但是麻烦并没有消除，我们四个继续奔逃，这次是朝镇子跑去。

    “狗的主人马上就会寻来，我们一定要快！”柳仲边跑边说。

    包括王子在内，我们被迫除掉了五只细狗，这对狗的主人是非常严重的伤害。特别是王子，尊贵的身价且不说了，仅仅是感情就会让人崩溃。我们非常理解狗的主人，却无法向他们解释清楚。

    荒野的远处，传来隆隆的汽车声，那是狗的主人，我见过他们的猎枪。

    我们一路奔回镇子，进了旅馆。柳仲让我们保持镇静，上楼，收拾行李，然后下楼退房。为了迷惑对方，给追击者散播假消息，我们故意讨论回程的计划，其实是告诉店主，我们找到了顺风车，准备回西安。

    出了旅馆，我们先走向镇子北侧，到了无人处，突然转向，朝东南方向跑去。

    前几天柳仲探察过，那里有座树林，可以暂时隐蔽。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长途车明天中午才会到，如何平安度过这段时间，对我们又是一个考验。




（36）幽暗树林

树林从外面看，似乎并不大，但走进来才知道很深。踏入第一步便感觉一阵森森寒意，下午的阳光原本便软弱无力，树林里更是昏暗。我们走过的地方仍有厚厚的积雪，树根和树杆上到处泛着青白色光泽。

    “休息一会儿吧。”我靠着一棵松树。

    他们也都累坏了，与犬阵的搏斗几乎耗尽气力，却不能松懈，狗的主人随时可能找到我们，并且带着猎枪。

    柳仲在附近找到一块大石头，踩在上面朝四周眺望。树林外面无声无息，看来很安全。

    “我们今天晚上，真的要在这里过夜？”陆子鹰问。

    我反问他：“你有更好的去处吗？”

    “就因为那些破狗……”陆子鹰咬了咬牙关。

    唐纤纤忽然笑起来。“就是那些破狗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想起那一幕真是不寒而栗，如果不是身临其境，无法想像被数百只疯狗追咬的恐怖。

    我喃喃地说：“以前偶尔被一只狗追咬，都会心惊肉跳。”

    陆子鹰抓了抓头发。他同样很狼狈，阿玛尼夹克衫的背部撕了一道口子，飘着几根布条，胳膊肘也烂了，裤子上还有两块明显的擦痕。好在他的太阳镜没有破损，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风格。

    柳仲从石头下来，喝了几口水。“我们还得朝前走。”

    我问：“万一他们真的追来，怎么办？”

    陆子鹰说：“只能继续跑了。”

    唐纤纤忽然碰了碰柳仲的胳膊，用柔弱沙哑的口气说：“你背我。”

    这是唐纤纤第一次在柳仲面前，提出亲密要求。我们都感到意外。

    唐纤纤催促柳仲：“快呀，我累坏了。”

    陆子鹰笑道：“事情因糖精而起，你还好意思让中毒背你。”

    唐纤纤抗辩道：“我也没想到王子会发疯，只是想凑近看看它，谁料到，竟然把它的野性激发出来……”

    柳仲说：“这对我们又是一次教训。以后要尽量回避猫狗，我们骗得了人，却无法骗过这些动物，它们能通过我们身上的特殊气味，判断蛇人身份。”

    唐纤纤像是生气了，噘着嘴巴说：“不想背我就算了，何必转变话题呢？”自己朝前走去。

    柳仲没说什么。我们跟上去。

    透过树枝，可以看到沉郁的天空，云层压得低低的，四周的灌木丛里不时传来奇怪的“咔咔”声。

    我越走越慢。陆子鹰发现我脸色不好，轻声问：“你病了？”




（37）红砖大怪物

我喘息几下：“头痛，脑袋里总有一阵嗡嗡声。”

    柳仲从皮箱里拿出罗盘，辨别着方向，防止我们迷失在树林。“大家集中注意力，跟在我后面。纤纤，别那么快。”

    我们排成一行，穿过高大、阴郁的松树林。除了那奇怪的“咔咔”声，周围没有风，像座坟墓。

    我倚着一棵树，失血的嘴角微微颤抖。陆子鹰摇摇我的肩膀：“夏兰，我背你吧。”

    “不用。”我勉强挪动步子。

    “我们要这样走到天黑吗？”唐纤纤问。

    “应该快到了。”柳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什么快到了？”陆子鹰问。

    “前几天我在附近探察，从外面看到一个尖顶，树林深处肯定有建筑，大致在西南方向。”柳仲说。

    这句话给了我们动力。只要有房子，今晚就能对付过去。

    唐纤纤开始唱歌了，婉转的歌声萦绕在寂静的树林——

    写下最美的名字给你，要用多少心意

    月亮浮上心头，相思在眼底

    夕阳里远望背影，风筝无人飘逝

    烟灰燃烬，刻下爱情的谜语……

    我说：“纤纤的歌真好听。”

    “谢谢。”唐纤纤止住歌声，抿了抿嘴唇，竟有了小女生的羞涩与徬惶。

    柳仲在前面停下脚步，转脸说：“夏兰，你忘了服药。”

    我点点头。因为没有吃药，所以感到头重脚轻，仿佛大病一场。陆子鹰从包里拿出矿泉水，再把药瓶递给我，我吞下一颗海珠。

    四个人继续朝前走。

    无意间抬起头，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这才发觉，已经到了晚上7点多。我看着月亮，突然打个冷战，月亮变成了一张肿胀、乌青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向上翻起，露出惨白的瞳仁。接着，那张脸开始飘移，颤巍巍地穿过云层，露出蛇一样麻木的笑意。

    陆子鹰碰了碰我。“夏兰，怎么了？”

    “月亮！”我惊叫一声。

    我的尖叫像一种鸟的笑声，把他们吓一跳。唐纤纤忧虑地看了看我。

    我将视线收回来，发现前方不远处有条小溪。

    柳仲说：“我们到了。”

    ………………

    一片荒草遮蔽的废墟，透过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像个幻影。坍塌的房屋连成一片，像一群风干的海豹，狰狞恐怖的轮廓连绵起伏，中间矗立着一座完好的建筑。那是一个巨大而丑陋的红砖大怪物。

    “我感到很难受……”我不由紧握陆子鹰的手腕，颤抖着。

    或许是我的眼神传染了陆子鹰，他也有些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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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废弃的学校

唐纤纤皱着眉头，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们注意没有，自从我们进了树林，这一路竟然没有看到一个小动物。”

    柳仲平静地说：“是的，连鸟叫声都没有。”他早就发现了。

    “我明白你们想说什么，”陆子鹰故意用不屑的口吻说，“就算这是一座死谷又怎么样，也比狗牙舒服吧？”

    说话间，我们来到那座建筑的大门前。

    ……

    刚才服下的海珠开始发挥药效，我感觉舒服了许多，朝前跨几步，抚摸着残垣断壁。旁边有些屋子没有坍塌，呈螺旋状排列在一起，屋檐和门框有火灾痕迹，多数房屋像龙卷风袭击过后，留下的扭曲姿态。

    柳仲若有所思地说：“你们看，这像不像一座学校？”

    “对呀，你这样一讲，还真是的。”陆子鹰赞同，“周围像教室，这里像礼堂。”

    我后退几步，看到礼堂的屋顶居然长着野蔷薇，却已凋零，或许早就枯死了。礼堂的尖顶直插黑色夜空，屋檐上的装饰图腾已经锈蚀倾斜，呈现出冷酷无情的姿态。

    这时，天空又飘起细碎的雪花。

    我突然低呼一声——“啊！”

    恍惚间，看到前方雪雾中，似有个枯瘦的背影在瑟瑟发抖，一抹亮色摇晃着，雪粒打在上面，发出“悉悉簌簌”的响声。

    “那个人……很像……”我颤声说，“很像柳克凡。”

    这一声，使得在场的每个人都震惊了。

    陆子鹰勉强笑了笑：“兰殿下，你真逗，柳教授要抓你回去写论文呢。”

    那边的影子已经消失。我想我又看错了，那里只是一片阴影罢了。

    柳仲伸手推开学校大门。生锈的铁门转动着，发出“咯吱吱”的惨厉叫声。我的血管仿佛被拧紧了，不由自主迈进去。

    冷风扑入礼堂大厅，空气卷起黏糊糊的灰尘，蠕动着，像一群腐烂的虫子。

    柳仲拿出手电筒，给了陆子鹰一支。灯柱扫过的地方铺着地毯，座椅全都挤在中间，与外面的建筑物一样，椅子排列成螺旋状态。四周弥漫着浓烈的腐朽气味，但我却嗅到另一种诡异的香味——蛇人的味道！

    “我们……我们得离开这里。”我颤声说。

    “夏兰，放松一点，你太紧张了。”柳仲在身边安慰。

    “柳仲你知道吗，这里让我想起曾经的教堂——你和苏小婉举行婚礼的教堂。”

    柳仲没顾得说什么，唐纤纤猛然提高声调：“什么？你和苏小婉结过婚？”

    “纤纤，你不知道？”我更惊讶。

    唐纤纤只是盯着柳仲，用一种茫然压抑的声音问：“是真的吗？”




（39）突然失去理智

柳仲轻轻点了点头。“可那是柳克凡强迫我们的。夏兰也收到了请柬。”

    “去年春天，我刚刚成为蛇女，苏小婉找到我，让我去教堂参加婚礼。”我走到唐纤纤身边，想挽起她的胳膊，但她避开我，一脸冷漠。我说，“纤纤你别这样，柳仲和小婉的婚礼是场阴谋，根本就没有实际意义。而且婚礼刚开始，柳仲便引爆了祭坛里炸药。”

    “不……怎么会？”唐纤纤木然地说，“去年春天我在家族北部接受训练，不知道那一切。”

    “所以你不必有受伤的感觉，那时你和柳仲，完全没有关系。”我注视着唐纤纤。

    “你的意思是，就算要伤心，也应该是你，对吗？”唐纤纤尖刻地说。

    “我……”

    “你和柳仲、苏小婉曾是同学，你们之间的纠葛，我懒得管！”唐纤纤厉声说。

    谁也没料到，唐纤纤怎么突然失去了理智。

    陆子鹰听了半天，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于是劝道：“糖精，婚礼显然是个笑话，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柳仲和那个苏小婉，完全没必要承担什么。”

    “你住口！”唐纤纤用更加尖利的声音喊道，“蛇人家族的戒律：只要走上婚礼的祭坛，就是终生的伴侣！”

    “不可能吧……”陆子鹰后退半步，躲开了唐纤纤的逼视。

    我低声说：“那些戒律，只不过是柳克凡用来控制蛇人的，我们反叛了他，当然所有的戒条都毫无意义。”

    “我们反叛了柳克凡，却不能改变我们的身份，我们仍然是蛇人祭品！”唐纤纤几乎在吼叫，“契约！那就是契约，就像我们体内流的蛇血，永远烙在身上！”

    学校大厅回荡着嗡嗡的声音，唐纤纤的喊叫变得歇斯底里。

    迷茫间，我的眼前出现了柳克凡的身影：站在祭坛上，显得更年轻、更英俊，肤色黝黑，额头宽阔，颧骨像刀刻一般，嘴唇泛着墨紫色的光泽。

    他是阴魂不散的，无论我们怎样逃避，他都会突然跳进我们的脑海……

    “纤纤，安静一些，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要面对以后。”柳仲温和地说着，牵起唐纤纤的手，轻轻握了握。“好吗？以后的生活，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可你们……”

    “忘了那场婚礼。”柳仲微微一笑，“我把那场婚礼炸了，可惜你没有看到。”

    唐纤纤跟着笑起来。柳仲的笑容有种吸引力，无法抗拒的诱人气质。

    “如果当时我在场，很可能被炸死喔。”唐纤纤调皮地说。




（40）怪诞的蜡烛

我转身不去看他们，仰脸将视线投到高高的穹顶。高不可攀的弧形顶棚黑乎乎一团，缝隙中透进几缕月光，仿佛薄薄的雾气。

    我收回视线。附近的窗户上布满灰尘，在手电筒的光芒映衬下，显得鬼影憧憧。凌乱的断木从墙壁伸出来，那上面沾着血迹。

    “真是……大开眼界。”良久，我舒了口气。

    学校里恢复了平静。我来到一排变形的椅子前，让陆子鹰把手电筒的光柱对准某个角落。

    “连蜘蛛都没有。”我说。

    “是啊，到处都是灰尘，却没有常见的蜘蛛网，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陆子鹰喃喃自语，“学校外面也没有小鸟和虫子。”

    柳仲沉声说：“咱们上楼看看吧。”

    唐纤纤眯缝着眼睛扫视我们：“这里就像一座棺材。木乃伊的收藏俱乐部。”

    “别乱讲话，”陆子鹰抬高嗓门。

    我忽然压低声音：“嘘，你们听到了什么？”

    陆子鹰与唐纤纤停止争论，一起竖起耳朵。是风掠过屋顶的声音，或者，金属指甲正在轻轻刮挠门板，咯啷啷啷。还有僵硬的笑声，慢慢低了下去……

    唐纤纤脸色苍白，望着柳仲。

    柳仲镇定地说：“先上楼。”

    楼梯拐角挂着一片霉烂的皮货，我的胳膊蹭在上面，把皮货掀到地上。那东西贴在黏稠的灰尘里，像死人的手指，微微蠕动着。

    阶梯最后几级是断裂的，似乎有几百年没有修复。我跨过黑洞洞的裂缝，来到二楼大厅。这里腐烂的恶臭味更加浓烈，像一朵酸臭变质的乌云浮在空中。风在某个角落发出诡异的尖叫，一根金属带子不停敲打廊柱。

    此时，我反而镇静下来。

    “我相信世界上有很多地方，永远见不到阳光，却很温暖。”陆子鹰喃喃自语。

    我前进几步，透过昏暗的光线，隐隐看出紫檀木的栏杆围成一圈，大大小小分列着十几个包厢。最外面有座烛台，我接过陆子鹰的手电筒，仔细照了照，烛台约有一米高，上面插满了蜡烛。

    “怎么可能？”陆子鹰靠近烛台。“这些蜡烛和平时见到的不一样。”

    “怎么不同？”我走过去。

    “这是把灯芯浸在油脂里，点燃后照明的。”陆子鹰轻轻摸着烛台。

    “所有蜡烛都是这样的。”唐纤纤不屑地说。

    “这是动物油脂，”陆子鹰肃然转脸，看着唐纤纤，脸色竟有些发白，“可是，这座树林根本没有动物！”

    “从外面运进来就行了嘛。”唐纤纤嘲弄地说，“真是白痴。”

    “你难道没有注意吗？自从我们在杜陵下火车，直到这座镇子，除了狗以外，没有看到其它动物。尤其是这座树林，根本没有活物的气息，也没有任何车辆的痕迹。”陆子鹰沙哑地说，“谁能给我一个更好的解释？”

    “还有野兔呀。”唐纤纤说。

    我接口说：“野兔都在荒原那边，而且是用笼子带去的。”

    “也许……很早以前有过动物……”唐纤纤咽了咽口水，“这里的人们大肆狩猎，导致动物绝迹。”

    “别骗自己了。”陆子鹰冷冷地说。

    “既然没有人，那学校是谁建造的？”唐纤纤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也在瓦解。

    “不知道。”陆子鹰抓了抓头发。

    “我现在不关心这座学校是谁造的，”唐纤纤的语调变得枯涩。“我只想问问，烛台里的油脂，到底是什么生物的？”

    “蛇。”柳仲忽然说道。




（41）怎么是你？

柳仲的话使我感到惊恐。“柳仲，别吓唬我们。”

    陆子鹰用打火机点燃一支蜡烛，一股怪诞的气味散发出来。我不由得后退两步，盯着火焰。焰心仿佛一只眼睛，里面似有蛇影在扭动。

    柳仲低声说：“如果我的推测没错，这座学校以前曾是蛇人的训练基地。”

    我虚弱地点点头，依然盯着蜡烛。如果这里真的曾经训练过蛇人，这些蜡烛又是干什么用的？难道是实习工具？

    越想越惶恐。仿佛一种沉睡的邪恶力量，在这座学校生存了很多年，潜伏在黑暗角落等待复活的机会。也许我们四个的出现，就是那种力量特别选定的。

    烛台整个燃烧起来，发出“噼噼剥剥”的响声，诡秘的温暖感弥漫开来。远处，巨大的黑影在墙上扭动，四周充满难以忍受的征兆。

    唐纤纤端起烛台，向大厅深处走去，脚步踉跄。突然一道反光袭来，她惊得喊出声。对面，倾斜的墙壁上挂着一只镜框。

    唐纤纤颤抖着举起烛台，借助侧光，看到一张黑框照片，一个女孩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我站在另一边的黑暗处，不知唐纤纤在看什么。很快，柳仲和陆子鹰的目光也被吸引，一起望向镜框。唐纤纤突然低呼——

    “夏兰……夏兰，”她转过脸，盯着我，声调变得压抑古怪，“镜框里的女孩，怎么是你？！”

    ………………

    镜框里的女孩很漂亮，一种妖毒的美，脸色苍白透明，乌黑润泽的头发直直地披在两肩，仿佛是活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进行思考。

    我的……我的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觉得，那女孩的眼神让我不敢正视，但她的确就是“我”。

    大厅顿时一片死寂，除了蜡烛燃烧时的啪啪声，所有人都被窒息了。

    唐纤纤无力地放下烛台。与此同时，我看到大厅的角落有一团蠕动的黑影。后退两步，看清了，那里赫然伏着一群猫。群猫体形硕大，最大的一只像狗，瞪着蓝幽幽的眼睛一动不动。从猫群里发出一阵咯咯的窃笑，像婴儿的笑声，慢慢低下去。

    我惊叫一声，转身向窗口逃去。柳仲拦住他。

    “夏兰，冷静一点，你一定出现了幻觉。”

    “放开我……放开我……”我想喊，尽管我用尽全力，喊声并没有发出来，而是折回胸腔，跌进了黑暗深处。




（42）干扰心灵

镜框里的“我”，在眼前飘移起来，像月亮里那张脸，颤巍巍地穿过乌云。

    我摆脱柳仲的手臂，跪在地上深深喘息。“咱们……咱们不该来这里……我受不了这种刺激。”

    “现在怎么办？”唐纤纤跪在我身边，抬脸看着柳仲。

    柳仲的视线移到烛台上。“一定是这东西散发的气味刺激了夏兰。”

    陆子鹰大步向前，一脚踢翻桌子，烛台啪地一声滚落到地上。

    “小心！”柳仲将烛火踩灭，“房子木质糟朽，很容易发生火灾。”

    我挣扎地站起身，靠着廊柱休息。陆子鹰和唐纤纤打着手电筒，光柱划来划去，尽量避开墙上的镜框。

    “嘘，你听……什么声音？”我歪着脑袋，喉咙发出一阵风鸣。

    声音来自上面，又似乎萦绕在学校内部，微弱的拍击声蕴含着强大力量。在一种无法形容的颤栗中，我觉得自己滑入一个旋涡。对面墙上的镜框变得倾斜了，照片里的“我”抬起手，举着一只鲜红的苹果。

    接着更可怕的一幕发生了：镜框里的“我”手指攥紧，血丝从指缝渗出来，悬在半空，晃荡着。

    “不！”我尖叫一声，浑身抽搐。

    镜框继续倾斜，“我”的双手从照片里伸出来，拍着墙壁，发出轻微的“嘭嘭”声。声音越来越大，地板不停的摇动，似乎发生了地震。

    眼睁睁看着“我”从镜框里爬到墙上，薄薄的一层躯体，逐渐拉长，变成一条蛇，蠕动到天花板，然后，返身倒退下来，爬进屋角的猫群里。“我”的脸庞还是人面，昂起脑袋，五官清晰历历在目。空中响起咝咝声，“我”在和我打招呼，但我听不懂自己说什么……

    我全身汗水，呼吸越来越急促，疯狂向大厅角落逃去，那里正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仿佛有团黑影迫切地敞开怀抱。

    柳仲追过来，后面是陆子鹰和唐纤纤。

    “夏兰，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柳仲焦急地问。

    “你们没看到吗？”我尖叫着反问。

    他们三个都在摇头。

    “不，你们骗我。你们看到了，只是不愿让我相信！”我歇斯底里的喊。

    “夏兰，不要怕。”柳仲握住我的手，温和地说，“夏兰，无论你看到什么，都是幻像。你要记住，有人想干扰你的心灵。”




（43）楼上

陆子鹰对我说：“夏兰，是那些蜡烛影响了你。”

    “是啊。”唐纤纤附和。

    “可你们为什么没事？”我哭起来。

    陆子鹰说：“每个人受刺激的感应力是不同的，就像过敏体质一样，脑子也会过敏。”

    柳仲点头：“子鹰说得对。我怀疑有人专门针对你，知道你服用‘海珠’，而且药力发挥时，会使大脑中的糖浓度增强，所以利用蜡烛的气味激发药性，让你产生幻觉。”

    唐纤纤接口说：“墙上的镜框也是为了刺激你，要不然，为什么单独挂出你的照片？”

    我忍不住朝镜框扫了一眼，眼前只有一团迷离的彩雾。

    柳仲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夏兰，相信我们。我们是朋友，别忘了，生死与共、同舟共济。”

    “可是，谁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我沙哑地问。

    “是了解我们的人。”柳仲说，“即使我们不在荒野遇到细狗的进攻，那个人也会设法挑起别的纷争，逼迫我们来这里，让我们看到这一幕。”

    “难道是柳克凡？”我惊惶失措。

    “当然不是他本人。”柳仲安慰我。

    我们对话的时候，陆子鹰在附近徘徊，观察整座大厅。忽然停下脚步。“这里还有楼梯！”

    我抹了把额头的汗。唐纤纤拉着我走过去，果然有座梯子斜搭在角落，前端消失在上面的黑暗中，如一只手臂引导我们。

    “要不要上去？”唐纤纤问。

    柳仲在旁边观察。

    陆子鹰说：“我先去看看。”

    柳仲说：“还是我去。子鹰，你留下陪夏兰和唐纤纤。”

    “柳仲……”唐纤纤不安地低语。

    我说：“算了，要上一起上，无所谓的。”

    柳仲环视我们。“好吧，大家当心点。”

    “从这里上去，楼顶应该有平台，可以呼吸新鲜空气。”我的思路变得很清晰。

    四个人慢慢爬到梯子上，大约五分钟以后，我们来到终点。但这里没有平台，而是一间更小的房子。地上铺着花岗岩，空气沉寂。

    小屋只有一座大木柜，柜子泛着陈旧的油漆光泽。手电筒的光束晃动，几乎同时停留在对面的墙上——有扇窗户虚掩，雪花从外面飘进来，带着潮湿的恶意。

    我们到窗前，唐纤纤迫不及待推开窗子，冷风挟着雪雾扑面而来，我们贪婪地呼吸着。




（44）妖毒的美

从窗口可以看到树林的全貌。夜幕下黑沉沉一片，在风中摇晃，仿佛汹涌的波涛。浓重的阴影弥漫到远方，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灯光闪烁，那是瓦蓝镇的位置。

    我独自转身，朝柜子走去。似乎有种力量吸引我，顺手拉开柜子上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空的。

    再打开第二个抽屉，仍是空的……

    我的动作迟缓、艰难，像个老太太思考问题。

    当我拉开第三个抽屉时，一张照片赫然出现——

    竟然，又是我自己的照片！

    在里面微笑。妖毒的美。

    我说不出话。照片在手里的感觉变了，像尖锐的冰碴，我与自己对视。苍白的面容越来越清晰，而且发出了微弱声音，在我耳边不停嘟囔，伴随着咯咯窃笑，向我发布命令。

    ——现在，去做吧……

    ——夏兰，你是祭品新娘……

    ——现在，去做吧……

    ——夏兰，你逃不掉……

    ——你永远逃不掉……

    ——就像一个人永远无法逃掉身后的影子一样……

    ——现在，去做吧！

    ——把他们三个杀死。把他们三个杀死。把他们三个杀死！

    “他们是阻碍你进化的绊脚石。他们总有一天会除掉你。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被命运选中的，比他们高贵……”

    “夏兰，你在说什么？”唐纤纤用震骇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凝视着照片，嘴唇轻轻蠕动。

    ——现在，去做吧……

    “不！”我猛然尖叫一声，照片脱手而出，仿佛一片落叶，飘飘荡荡落到地板上。

    照片里的“我”，突然像个青蛙似地跳起，向照片外面扑出来。

    我本能地躲了一下。照片里的“我”继续向外冲，撞到一层塑料薄膜，照片随着“我”的冲力，疯狂地鼓了起来。“我”的脸紧紧贴在薄膜上，向外挤压，脸庞微微变形，眼睛凸出来……

    四周沉入了黑暗，只有照片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晕，里面的人像青蛙在塑料袋里冲撞——

    “夏兰……夏兰……你、是、我、的。”

    我目瞪口呆，发根直竖，全身像有蟑螂在爬。我想要大声尖叫，但是惟一发出的，是从喉咙里传出的微弱咳声。

    接着，照片里的“我”脸上渗出鲜血，在塑料薄膜里洇开。

    “我”终于停止冲撞，照片恢复到平面状态。鲜血从照片上流了出来，淌到地面。“我”静静站在血泊里，右眼突然眨了一下，嘴唇蠕动，哼唱着：“很快就要见到你了。夏兰。”

    ……




（45）不寒而栗

我瘫倒在地。

    柳仲跑来扶起我。“夏兰，你怎么了？”

    陆子鹰想开个玩笑：“兰殿下，你被自己咬了？”

    这个玩笑不仅不好笑，更加重了我的恐惧。但我已经喊不出来了，嗓子里仿佛堵着一团湿棉花。

    唐纤纤揽着我肩膀低声说：“夏兰，别这样。你究竟看到什么，快告诉我们。你看大家多着急。”

    “那照片……”我朝地上指了指。

    柳仲捡起照片。“没什么的。”

    “有血。”我喃喃自语。

    陆子鹰抢过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着：“什么都没有。”

    唐纤纤不安地说：“又是幻像。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不，不是幻像。”我的语气非常平静，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将来要发生的。那就是以后的我。邪恶的我……”

    唐纤纤打断我的话：“夏兰，你又乱讲什么？”

    “是真的。”我惨然一笑，“我刚才听到黑暗里的召唤。我会变成一个邪恶的蛇女，你们以前也提到过，我这样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心灵会浸满邪毒。”

    陆子鹰急得嚷：“夏兰，你疯了！”

    “我倒宁愿自己疯了，那样会减轻痛苦。”我茫然地看着墙壁。

    “马上离开这里。”柳仲说。

    唐纤纤轻声说：“外面在下雪，我们怎么过夜？”

    “无论如何，我们得出去，这环境太刺激夏兰。”柳仲拿过手电筒，示意陆子鹰背起我。

    陆子鹰来到我身前，弯下腰，唐纤纤协助着，把我放在他背上。

    我们沿楼梯朝下。水雾在头顶盘旋，陆子鹰走得跌跌撞撞……

    脑海深处有声音仍在微弱的回荡：

    ——夏兰，把他杀死，就这样掐住他……

    “不。”我在心里抗争。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绝不允许自己做出这样的事。

    终于到了下面，柳仲快步朝大门走去。唐纤纤迫不及待冲到前面，用力去拉大门，随即轻叹一声。

    “怎么锁住了？”

    柳仲帮着唐纤纤拉门，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我突然低呼一声。

    在我左侧的黑暗中，看到两条腿——

    两条小腿干枯萎缩，衬托着青白色的微光。再往上，大半个身子被阴影遮掩，什么都看不到。如果那两条小腿不动，我以为那里站着个死人，然而，他开始动了，而且移动速度飞快，像一只老虾米在黑暗中滑行。

    刹那间，那人的脸庞浮现出来，脑后白发飘舞，令人不寒而栗。

    他就是荒原上遇到的算命老头！




（46）不用怕

陆子鹰“噫”了声，手电筒逼向老头。“你怎么在这里？”

    柳仲已经冲了过去。与此同时，老头停下脚步，与柳仲对峙。

    柳仲冷冷地问：“你是谁？”

    我从陆子鹰的脊背爬下来，走到柳仲身旁说：“他是算命老头。”

    唐纤纤挤过来，站在我和柳仲中间，沙哑地问：“这人从哪里来的？”

    陆子鹰将手电筒移来移去，光柱沿着老头的身体滑动。“他是我们在荒野遇到的，当时的细狗比赛还没有开始。”

    任凭我们的发问和议论，老头始终未开口，一动不动站着，墨镜映着手电筒的光芒，仿佛两片漆黑明亮的黑玉，闪着诡秘的波纹。老式对襟衣服系着布扣，衣摆搭在双膝，裤子破旧不堪，露出两条枯瘦的小腿。黑色布鞋很厚，积满泥土。

    柳仲提高声调问：“是你把大门锁住了？”

    “是我。”老头终于开口了，比白天听到的声音更加苍老。

    陆子鹰盯着老头说：“老爷爷，你是不是算准我们会来这里，想留我们吃晚饭？”

    唐纤纤低声说：“他会不会……也是蛇人？”

    我喃喃自语：“很有可能。”

    柳仲往前一步，逼近了老头。

    老头冷哼一声：“你们几个想杀我？”

    “你先回答我：为什么要关起大门？”柳仲针锋相对。

    老头慢吞吞地说：“为了帮助你们。”

    什么？

    我睁大眼睛。这个诡秘可怕的老头，居然想要帮我们！

    陆子鹰哈哈笑起来。“老爷爷，你应该先整整容。你看你老迷糊一个，嘴巴笨的像棉裤裆似的，而且没有秃顶，说话根本没有可信度，就别学人家吹牛啦！”

    老头静静等着陆子鹰说完了，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你笑什么？”陆子鹰瞪着老头。

    老头挪动脚步，朝我们走近。我们都紧张起来，柳仲横在最前面，随时准备出手。

    老头咕哝道：“小年轻，不用怕我这个老朽。”

    陆子鹰大声问：“你是真瞎还是假瞎啊？”

    “眼睛是黑的，可我的心里敞亮。”老头说。

    “这里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柳仲的目光始终盯着老头的脸。

    “不。这里以前是学校，所有东西都是学校留下的。”老头侧面对着柳仲，墨镜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长长的白发无风自舞，十分怪诞。

    “二楼墙上的照片呢？”我忍不住问。




（47）老疯子

“我虽然看不见，却也听说过。你是不是觉得照片上的人很像你？”老头反问。

    “是啊。”我有些意外。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女人，年轻时就那个样子。那时我还没有瞎，见过她，很漂亮的女孩，当年也是个祭品……”

    “噢，你看到她以后就瞎了？”陆子鹰喜不自禁，“是不是因为她太美，让你感到绝望，自己把眼睛戳瞎了。或者你看了不该看的景色，被人家弄瞎了眼睛。”

    老头哼了声，对于陆子鹰的无理取闹，他保持着极大的克制力。

    唐纤纤说：“陆子鹰，废话少讲。”

    柳仲接口说：“现在最紧要的，我们要出去，这里的环境对夏兰的伤害太大。”

    “不错。正因为她有特殊气息，才会被柳克凡选中，这是蛇人家族的传统。”老头说。

    “你也知道柳克凡？”我望着老头。

    老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自顾自说道：“这里以前有不少蛇人学生，每隔一段日子，蜡烛的气味会让一些女生出现幻觉，就像做实验。不过她们后来都死了。”

    “什么？！”陆子鹰惊道。

    我漠然地看了看陆子鹰。奇怪的是，我自己反倒没什么感觉，似乎他们说着别的事，与我毫无关系。

    柳仲低沉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事？”

    “因为我的确是来帮助你们的。”老头更近两步，忽然抬起手，掌心露出一个东西。

    我失声道：“海珠……”

    唐纤纤抢着说：“这瓶药是前几天被李晨妍偷去的！”

    老头微微一笑，笑容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反正太奇怪了。“我就是因为跟踪那个小蛇女，才来到这座镇子的。但那个小蛇女并不是要害你们。”

    “嗯，李晨妍是为了偷婴儿。”我说。

    “也不全是。”老头轻声说。

    “那你跟踪李晨妍，又是什么目的？”我接着问。

    “不让她干坏事。就这么简单。”老头嘶声说。

    我重新打量这个神秘的老头。他看起来矮小枯瘦，又是瞎子，究竟想做什么呢？从衣服上判断，他一定常年在外奔波，风餐露宿……或许，他是另一种猎人，是“蛇人猎手”的天敌，专门对付邪恶之徒，就像传说中的“道士”……

    种种疑问无法得到回应，估计老头也不会详细解释。

    我问：“老人家贵姓？”

    “叫我‘老疯子’吧。”




（48）教训

“哈，这名字我喜欢！”陆子鹰笑道，“欢迎加入邪魅四人组，我们红叉4需要一个会计，你不但会算账，还会算命，是一位复合型人才，浪费了太可惜。”

    老疯子却对陆子鹰说：“你们逃到这里，是老钱安排的吧。”

    忽然提到钱叔，我们都怔住。

    老疯子继续对陆子鹰说：“当年你爸爸救过老钱，作为回报，老钱这次冒险安排你们出逃……”

    “你……你怎么知道？”陆子鹰终于收敛了邪性，不由得后退半步。

    “你说过嘛，我不但会算账，还会算命。”老疯子嘿嘿冷笑。

    柳仲走到老疯子面前，沉静地问：“是钱叔请你来的？”

    “老钱听说这里大雪封路，你们被困在瓦蓝镇，打乱了计划。你们的环节很可能断掉，因为下一个联络人不可能空等一个星期，那样变数太多。只要一个环节断了，后面的所有链条将全部崩毁——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明白吧？”

    “明白。”柳仲说。

    “不！你们根本不明白！”老疯子突然吼道。

    我们震骇地看着他。一直慢条斯理的老头，像是换了个人——我也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叫作“老疯子”。

    柳仲谨慎地解释：“大叔，天要下雪，我们也没办法。长途车过不来，只能等一个星期。”

    “多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老疯子嘶声说，“你们身处危险，本应该乖乖等待下一个机会，可你们却有闲情逸致，去看狗撵兔子！”

    最后一句话既好笑又让人心中不安。

    其实柳仲当初不想让我们去，却架不住我们的热情，而且明天长途车就会来，难免放松警惕。

    柳仲诚恳地说：“是，我错了，不该带他们抛头露面。”

    “听说你是他们的小头头？”老疯子转过脸。

    陆子鹰接口说：“中毒是我们的名誉老大，因为他来得比较早，暂时由他领衔，我们打算重新选一个……”

    唐纤纤低喝一声：“你闭嘴！”

    我用胳膊撞了陆子鹰一下，用眼神警告。陆子鹰立刻安宁下来。

    老疯子晃了晃手里的药瓶，继续说：“要是这东西没落到我手里，而被那个小蛇女带出去，带到她老板那里，你们知道后果吗？”

    柳仲点点头。“知道。将是一场灾难。”

    老疯子忽然抬起手臂，用干枯的手指狠狠在柳仲胸膛戳了一下。“遇到灾难的不光是你们，除了老钱和他女儿，还有其他人。你们这几个小东西，自私的以为，他们帮助你们是应该的，所以他们家人的性命就可以随意践塌！”




（49）潜藏

“不，老人家，我们绝对没有那样想过。”柳仲说。

    “可你们是那样做的！”老疯子给了柳仲一拳，打得柳仲一个趔趄。

    “对不起，我们错了。”柳仲诚意道歉。

    “如果不是因为老钱，你们的死活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老疯子恨恨地说。

    我们除了低头认罪，没有抗辩资格。

    老疯子把药瓶扔给柳仲。“拿着吧，以后更要谨慎！”

    柳仲接住药瓶，返身交给我。我装进羽绒服的口袋。忍了好久，还是小声地问道：“老人家，你把那个李晨妍怎么处置了？”

    “管好你自己就行。”冷冷地回了句。

    我无语。

    柳仲低声说：“老人家，我们还是想出去。”

    “就留在这里，直到天亮。”老疯子断然说道。

    唐纤纤说：“这里的环境不适合夏兰，你也知道，她的身体特殊。”

    老疯子侧身，墨镜闪烁着，似乎在寻找我的踪影。我有意往前跨了半步。老疯子喃喃地说：“柳克凡的新娘会很悲惨。”

    我的后背漫过一层寒意。

    陆子鹰说：“老人家，别吓唬我们家夏兰。”

    老疯子重重地“哼”了一下。“口口声声‘你们家’，你真能保护她吗？”

    “要不……您来？”陆子鹰禀性难移，毛病又犯了。

    老疯子居然笑了笑，大概是被陆子鹰气疯了。

    静默一下，老疯子说：“就留在学校吧。一楼大厅的气味并不重，虽然会感到不舒服，也比外面好。”

    “为什么？”我追问。

    “因为那些细狗。”老疯子不耐烦地说，“你们在野外惹了大乱子，狗的主人到处搜寻你们，如果离开这里，你们的气味就能被狗嗅到，到时别想从树林出去。”

    柳仲似有所悟：“那些狗不敢到学校附近寻找，因为这里的味道，它们也害怕。”

    “算你聪明。”老疯子显得十分疲倦，“学校的气味掩护了你们，外面的人白白折腾一夜，等明天早晨松懈的时候，你们再离开。”

    ………………

    这天夜里我们留宿在学校大厅。四个人挤在窗下的角落，老疯子蜷在另一边。遇到他，真是我们的幸运，我不时将目光投向角落，老疯子无声无息，不知睡着了没有。

    忽然一阵感动，原本是无缘无故的人，一辈子不可能相遇，却因为一条奇特的纽带，让我们在路上邂逅。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倾听外面的动静。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在夜风中若隐若现。再次睡过去，梦里乱糟糟的，总是在担忧，既怕群狗追咬我们，又怕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又将道路封闭……




（50）离开学校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微微一动。我睁开眼睛看到柳仲起来，在窗口探望。

    天已经亮了，微明的光线映在柳仲脸上，使他的面颊显得更英俊。接着陆子鹰、唐纤纤都站起来。我坐直身子，随意朝对面角落看去，老疯子却不在。

    “老人家呢？”我问。

    “在外面。”柳仲说。

    我挤到窗前。老疯子站在大门外的石头上，静静望着树林。四周薄雾缭绕，细碎的雪花还在飘，地上没有多少积雪。我心头一喜——今天终于可以离开了。

    老疯子伫立良久。我忽然明白：老疯子做的事，和柳仲以前一样，在守护。他虽然看不见，但他可以听、可以嗅探……

    “没有危险，出来吧。”老疯子对我们说。

    依次出了大门。我感觉舒服多了，呼吸着清冷空气，忍不住跑了半圈。

    我们围站在老疯子身边，听他安排。

    “我陪你们等到中午，送上车。你们去下一个地点，直接找联络人。”

    “已经晚了一个星期，联络人会不会继续等我们？”唐纤纤问。

    “还有，他还会不会信任我们？”柳仲看着老疯子。

    “这些问题，老钱想到了，他会设法处理。”

    老疯子微微弯着腰，手里拄着一根枯树枝。在清晨的微光中，我发现他更瘦了，身体几乎缩成一团。

    “老人家，真的谢谢您。”柳仲说。

    老疯子面无表情，皱缩的脸上挤作一团，似乎没听见。

    我走近两步，低声问：“老人家，您真的会算命吗？”

    老疯子却侧身面对着树林，仍然装作没听见。

    陆子鹰凑过去，顽强地说道：“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是‘二龙争珠’？”

    老疯了径直走开了，只给陆子鹰一个冷漠的背影。

    唐纤纤喃喃地说：“真是怪癖老头。”随即一转脸，笑着问我，“夏兰，陆子鹰说的什么‘二龙争珠’？”

    “我也不懂。”侧脸看了看唐纤纤。

    “老头到底怎么对你讲的？”唐纤纤越发好奇。

    “是玩的，没什么大讲究。”我笑一笑。

    唐纤纤狐疑地打量我，不再说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离开学校，沿着另一条路朝西北方向走，老疯子在前面引导。我们不回镇子，直接在路上拦住长途车，避开狗的追踪。

    小路曲折难行，不时踩进雪泥中，艰难地拔出脚。四周是高大密集的树木，光线越来越暗，偶尔，一抹阳光穿过树枝投在我们脚边。侧耳倾听，仍然没有鸟叫，没有小动物。

    终于出了树林，从一座土坡翻过去，绕过一条干涸的渠道，我们停下脚步。

    眼前就是公路。长途汽车将从这里经过。




（51）追击

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卷起一溜尘烟。太阳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空气变得闷热。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四个人站在一丛灌木后面，距离公路约20米。老疯子独自站在路旁，为我们守望。

    中午1点20分，终于有辆大巴摇摇晃晃驶近了，车顶被行李包压得严严实实，车厢积满灰尘，仿佛刚从地洞开出来。

    老疯子朝这边招招手，我们鱼贯而出，到了路边。

    柳仲挥手，示意司机停车……

    我忽然听到一阵声音，来自后面的荒原。唐纤纤随即皱起眉头。她也听到了。

    老疯子低喊一声：“你们快去拦车！”

    陆子鹰冲到公路上，伸开双臂用力摆动着，像只大鸟。司机踩住刹车，一脸很不高兴的神情，打开车门。

    陆子鹰朝我们喊：“快过来！”

    这时，荒原的喧嚣越来越近了——犬吠、越野车的咆哮。

    弥漫天地的灰尘滚滚涌来，一大群细狗出现了，犬阵中夹杂着各种汽车，还有几辆哈雷摩托轰响着，犹如数道黑色魅影，瞬间劈开尘烟，在荒原里狂奔，冲向我们！

    老疯子催促：“上车！”

    柳仲喊：“老人家，跟我们一起走！”

    “别管我，不然一个都走不了。”老疯子狠狠推了柳仲一下，提起行李箱扔给柳仲。

    唐纤纤焦急万分，抓着柳仲的胳膊，往车上拉。

    “老人家……”柳仲呼唤。

    “滚你娘的！”老疯子破口大骂。

    旋即转身，迎着追击者冲了过去。他躬着腰，移动速度飞快，脑后白发飘飘，手中举着一根枯树枝。

    陆子鹰把我安顿在座位上，跑到车门前，协助唐纤纤将柳仲拽上来。

    陆子鹰朝司机喊：“快开车，土匪来了！”

    司机吓得面无人色，拼命踩着油门，大巴剧烈一颤，朝公路远方逃去。

    我坐在车窗边，往荒原里眺望。有两条细狗冲上了公路，一边追击，一边狂吠着。老疯子侧身迎上，一棍将领头的细狗击倒，另一条细狗扑向老疯子，老疯子扭腰避过，跟着又是一棍……

    三辆哈雷摩托朝老疯子撞去。老疯子舞动树枝，横扫过去，接着几个纵跃，将其中一个摩托骑手打到半空，一脚踢到公路下面……

    大巴车越跑越远，公路上的一幕逐渐看不清了。

    我只看到最后一个背影，老疯子手持树杆，挺着枯瘦的腰，坚守路口……

    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眼睛。




（52）笑得很得意

天上的太阳突然变成了血红色，硕大无朋，在流云中缓缓飘移。荒野连同公路，全部染成了橙红色。这一天，这一刻，永远印在脑海中。

    “夏兰喝点水吧。”陆子鹰轻声说。将矿泉水和一张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纸巾按在眼睛上。哽咽着问：“老疯子会不会出事？”

    陆子鹰拍了拍我的胳膊。“我从来没遇到那么命硬的老家伙，你就放心吧。”

    柳仲在前排侧过脸，对我说：“老人家是为了一个承诺。”

    我点点头。老疯子给了钱叔一个承诺，他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我们不再说话，默默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陆子鹰朝后面张望片刻，确信没有人追上来。

    我喝了几口水，环顾车厢。乘客不多，大部分在闭目养神。我也感到困了，脑袋一歪，靠在陆子鹰肩膀上。真的太累，不由得往陆子鹰身上挤去。陆子鹰轻轻揽着我的腰。

    我蜷在他怀里，随着车厢颠簸，逐渐沉入梦乡。

    ………………

    冷不丁醒过来，感觉汽车停下来。心里一紧张，忙问：“怎么了？”

    陆子鹰在我耳畔轻笑：“老婆，别怕，司机去尿尿了。”

    我瞪他一眼。“谁是你老婆？”

    “不是已经默许了吗？”他显得很惊讶。

    “谁跟你默许？”用更凌厉的眼神瞪他。

    “自然而然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成一家人了。”洋洋得意地看着我。

    懒得与他纠缠，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不由得低叫一声，“哎呀。”

    “怎么了？”陆子鹰慌乱地问。

    “头发……”

    一绺头发缠在他的衣服钮扣上，稍微一动，便是一阵疼痛。

    “我来。”陆子鹰侧过脸，小心翼翼地解我的头发。

    忽然停下动作，朝我露出邪邪的笑容。

    “笑那么诡秘，想干吗？”没好气地问他。

    因为头发被钮扣缠住了，两人的距离非常近，几乎脸贴着脸，嗅到他的气息，好闻的味道，沁人肺腑。

    “老婆，这是不是天意？”陆子鹰笑着问。

    “什么天意？”我脱口而出。随即心口一窒，发现中了他的圈套，只要我开口问，就等于先承认是他“老婆”。

    他笑得更得意，嘴角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我盯着他的太阳镜，真想给他一拳。




（53）难舍难分

陆子鹰笑得更得意，嘴角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我盯着他的太阳镜，真想给他一拳。

    “要说天意嘛——”他懒洋洋地开口了，“你的青丝缠住了我，我们打了结，挽在一起，一辈子牵手不放。好不好？”

    “不好。”我一挣，头发又被扯回来，“哎呀，你快点解开。”

    他索性靠在椅背上，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气得不行，想打他，又怕这么一动，头发更痛。可是要让我去解，却看不到钮扣。而且还不能闹，因为是在车厢里，不仅不能闹，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老婆，要乖嘛。”陆子鹰温柔地说。

    “你……是个小人。”我恨声说。

    “知道就好，小人不能得罪的。”歪着脑袋看着我。

    “我……我没想得罪你。”眼泪都快气出来了，真明白什么叫忍气吞声。

    唐纤纤忽然在前排转过脸，看了一会儿，笑道：“哎，夏兰，你的脸色怎么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纤纤……”我有苦说不出。

    陆子鹰摆手说：“糖精，去找你们家柳仲，别影响我们小两口。”

    一句话，竟使我的心里，莫名的痛了一下。

    这时司机上来，朝车厢里喊：“今天就住在这里，想在车上睡的就在车上睡，想到对面旅馆的，就去旅馆。”

    乘客咕哝：“咋住在这儿？”

    另一个乘客刚从外面回来。“车子出毛病了，要修一下。”

    “这是啥破车……”

    纷纷的抱怨中，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柳仲也从外面回来，来到我们身边，看了看我。我还蜷在陆子鹰怀里，因为实在动不了。

    柳仲忙问：“夏兰不舒服？晕车？”

    唐纤纤瞥了柳仲一眼，嘲弄地说：“你怎么就不会想点好的，净盼着夏兰有病。”

    “那……”柳仲有些茫然。

    “人家夫妻两个难舍难分，在亲热呀。”唐纤纤咯咯笑着。

    我的脸“刷”的红了。

    柳仲“啊”了声，尴尬地摸了摸面颊。“我没想那么多。”

    “你是想得太多了。”唐纤纤抬起手，嗔怪地戳了戳柳仲的肩膀。

    陆子鹰不能再闹了，乖乖给我解开了头发。挣脱的一刹那，我抬手便朝他打去。他早有防备，抓住我的手腕。

    我伸出另一只手，奋力再打。同样被他抓住了。

    “陆子鹰，你是小人！”气得嚷。

    唐纤纤朝柳仲使个眼色，柳仲转身朝车下走去。唐纤纤含笑道：“你们闹吧，等一会儿想下来的时候，我们再吃东西。”跟着离去了。




（54）这样的爱

我这才发现，车厢里的人都离开了，有的去上厕所，有的安排住宿。我起身想走，陆子鹰却搂住我。我拼命挣扎，根本挣不开。陆子鹰摘掉太阳镜，凝视着我。

    “老婆，亲一下。”

    “滚！”嘴上骂他，回避着他的眼神。他的眼睛好深好深，像幽静的深潭。

    他霸道地吻过来，吮住我的唇。我推他。他抱得更有力，吻却是轻柔的，像是含着一朵娇柔的蓓蕾。他的舌尖轻轻滑过我的唇瓣，恍若春风，我瞬间迷醉了。这种感觉真的好奇妙。

    他的舌头顶开我的唇，掠过牙齿，然后找到我的舌头，吸住，缠绵悱恻，似乎吻了一千年。

    我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想要抗拒这种吻……

    我对陆子鹰……

    真的就是爱情吗？

    可有什么地方不大一样。既然不一样，为什么又贪恋他的吻？是我太冷了。也许吧。居然开始迎合他。舌头与舌头碰撞纠缠，品尝他的唇。男孩的芬芳气息，热烈而持久，每一次深吻都带来激动的感觉，身体轻颤，瑟瑟发抖。

    嘤咛一声。忍不住低吟。

    更激发了陆子鹰的火热。他全身紧贴着我，手指不由自主滑进我的羽绒服……

    瞬间我僵硬一下，后背一挺，唇舌间的热情顿住了。本能地推他。

    “不。”

    “夏兰……爱你……”呢喃着。

    “不行……”我的手找到他的手，两人在衣服里扭结推拒。

    他迫不及待想要抚摸我。手指烫极了，几乎将我灼伤。我稍一迟疑，他摆脱我的手，指尖更加深入，竟然触摸到我的内衣上。我像电击般低哼一声，身体往后一躲，差点碰到旁边的椅背。

    陆子鹰用一只手臂紧紧揽着我，另一只手迫切地深入，隔着内衣摩娑……

    “不……”像是泣诉。

    “夏兰……”他再次吻住我，这次的吻热烈而狂放，仿佛汹涌澎湃的浪涛，将我推向一个又一个巅峰。

    我几乎要昏迷了。恍惚间感觉到他的指尖，已经探入了内衣，抚摸我的肌肤。

    第一次被男孩子这样爱抚……

    奇妙而惶恐。

    身体不由自主扭动起来。妖毒的姿影更激起陆子鹰的爱。指尖滑过我的肚子，在玉脐四周轻柔地抓挠。我颤抖得更加剧烈，犹如风中一片花瓣。额头和鼻尖渗出细密汗珠，意识越来越薄弱，就连心脏的跳动，也感觉不到了……




（55）激动

只觉得，自己正沿着一个陡峭的山峰朝上飞，在天空旋转，太阳变成无数小红果，碰撞着我的身体，溅起明亮的火花……

    闭上眼睛，呻吟两声。醉在这一刻。

    陆子鹰的手指抚上我的胸脯……

    轻轻握住。

    他的嘴唇紧抿，由于激动而呼吸急促，面颊紧绷着，那双幽深俊美的眼睛，燃烧着无尽的爱火……

    “不要！”我惊醒过来，疯了似地推他。

    他的后背撞到座椅上，激情没有褪去，瞬间被惊愕取代，嘴巴微微张开。

    “夏兰……”

    “不要这样。”颤声说。

    起身的时候，绊了一下。可我的胸脯上分明还有他的感觉，手掌轻轻握着，抚弄……小小的樱桃因他的触摸而激动……没想到我的身体这么敏感。

    羞赧。惶恐。对自己春情的抗拒。蓬勃绽放的蛇女玉体，第一次被爱潮淹没。

    ……

    陆子鹰慢慢戴上太阳镜，恢复了平静。

    掏出纸巾给我。我没接。

    “夏兰，生气了？”陆子鹰跟着起身，想扶住我的肩膀。

    我甩开他，踉跄着朝车下走去。他追过来。我在车门前碰了一下，身子一歪，他忙伸手抱住，自己的手却狠狠蹭在门框上，蹭出一道血口子。

    我不由得有些心痛。毕竟，他是爱我的。而且我也付出了热情。

    “要不要紧？”轻声问，却不看他。

    “没事。”他毫不在意，扶着我慢慢下车。

    ………………

    唐纤纤快步迎过来，距离还远，便笑着问：“小夫妻谈好了？”

    我低头不语。唐纤纤观察着我的神情，似乎看出了什么，或许仅仅是我心虚吧。

    陆子鹰问：“柳仲呢？”

    “他呀，只知道干活。”唐纤纤的语气有些隐隐的醋意，大概因为柳仲对她有些疏离，不能像别的情侣一样，时时腻在一起。“他去旅馆登记房间，去晚了可就没了。”

    正说着话，柳仲从破旧的旅馆大门出来。我更深地低下头，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羞愧。

    柳仲说：“好不容易抢了间房，没想到这里的客房这么紧张。”

    “不奇怪呀，周围没有住的地方，这里也算交通要道，车上的乘客都下来了。”唐纤纤说。

    陆子鹰问：“柳仲，你的意思是，只有一间房？”

    柳仲点点头。“我们进去吧，把行李收拾一下，然后吃饭。”

    唐纤纤忽然指着旅馆楼顶，大声说：“我们到上面去吧，风景多美！”

    我仰望屋顶。此时晚霞漫涌，铺展了大半个天空，一群鸟欢快地飞过去。

    陆子鹰伸开双臂说：“好浪漫。”

    柳仲却已提着行李进了旅馆。唐纤纤望着柳仲的背影，咕哝一声，不知说了什么。

    我们跟在柳仲身后进了旅馆，在一楼的拐角处找到房间，开门把行李放进去，然后拿了食物，准备去楼顶享受一下野餐的风情。




（56）怎么受得了

旅馆是一幢二层的青砖小楼，右侧有座铁梯蜿蜒向上。由于风吹雨淋，楼梯扶手和台阶早已锈迹斑斑。我们提着食篮来到楼顶平台，找个背风的地方，铺了一块硕大的塑料布，席地而坐。陆子鹰还拿了条毛毯，裹在我身上。

    唐纤纤笑道：“鹰二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柳仲。

    柳仲脸色平静，目光在别处，望向不远处的公路。

    我们虽然坐在背风处，楼顶上还是感觉冷，北风从耳畔呼呼吹过，撩动秀发，不时遮住我的眼睛。

    不过这里的风景的确很美。壮丽的晚霞几乎伸手可触，四野没有建筑物，空阔而辽远，极目眺望，一轮落日正在地平线缓缓下坠，散发着神秘而宁静的光芒。鸟群贴着云霞飞过，渐渐融入夕阳。

    “真漂亮。”我喃喃自语。

    唐纤纤也看得入迷。良久，她打开一听水果罐头，递给我说：“别只顾饱眼福，肚子在抗议了。”

    “谢谢。”我接过来，用小勺舀着吃。

    陆子鹰一边啃着午餐肉，一边问柳仲：“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柳仲放下水杯，用筷子夹了块鱼片，还没顾得说话，唐纤纤抢着说：“还能怎么打算？当然是明天跟着长途车继续走嘛。”

    柳仲点点头。

    我还惦记着老疯子，不禁问道：“你们说，那位老人家会逃出来吗？”

    柳仲沉静地说：“一定会的。”

    陆子鹰端起杯子喝着水，大声说：“人家是老江湖，只要我们摆脱狗群，他就能全身而退。”

    唐纤纤吁了口气，躺到塑料布上。

    柳仲说：“纤纤，地上凉，注意身体。”

    唐纤纤面颊泛红，眼里闪过喜悦的光彩。柳仲对她的关心，对她而言，像是来自天上的福音一般。

    “那你去给我拿条毛毯。”注视着柳仲，撒娇道。

    柳仲微微怔住，显然没料到唐纤纤会“得陇望蜀”。

    “快嘛。”娇嗔着催促。

    陆子鹰夸张地搓了搓胳膊。“天哪，受不了。”

    唐纤纤马上转脸瞪着他：“有什么受不了的？你和夏兰在车里亲嘴的时候，怎么受得了？！”

    “啊……”陆子鹰顿时无语。

    我更为惊讶，脸庞烧得滚烫，比晚霞更红，一直烧到了耳垂，就连手腕都变成了粉色。

    “纤纤，你……”我呼吸急促。




（57）忧郁更浓了

“哦，不好意思，我太直爽了，哈哈。”唐纤纤笑起来，拍着我身上的毛毯说，“我还不是被你家鹰二爷气的，只许你们亲嘴，就不许我们说情话？”

    越来越直接，越来越过分。其实我明白唐纤纤的意思，她故意要激惹柳仲，因为她知道，柳仲心里对我还是有情，所以要拼命制造分裂感觉，让柳仲难过，更让我难受，以后面对柳仲产生强烈的愧疚。同时也在提醒柳仲：夏兰和陆子鹰已经到了非常亲热的地步，你最好面对现实。

    我偷眼瞥了柳仲一下，他倒没什么反应，不过眼里的忧郁更浓了。想起第一次在教室见他时，永远忘不掉他看着我的眼神，悲伤苦恼……

    柳仲起身说：“我下去了。”

    晚霞映着他的身躯，勾勒成挺拔的剪影，大风吹拂他的长发，飞扬的姿态与落寞的背影让人怜惜，也让人忍不住想随他一起去。

    这时才意识到：柳仲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

    我急忙转脸，不让泪水淌出来。

    爱情，真是莫明其妙。我已纠结不清了。

    目光忽然对上陆子鹰。隔着太阳镜，他深深地凝视我。可惜，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不知那里是欣慰还是哀痛。

    平台上静默片刻，只有风在耳畔掀起的颤音。

    陆子鹰笑了笑。“糖精，你看柳仲是不是生气了？”

    “他生什么气？”唐纤纤反问。

    “你故意激他。”陆子鹰一针见血地说。

    “哪有？你别乱讲。”唐纤纤提高语调。随即移开视线，不再看陆子鹰。我们三人望着不同的方向。

    不一会儿，柳仲又回来了，竟然真的抱了条毛毯，到了唐纤纤身边，轻轻裹在她身上。“这里冷，要当心。”平静的声调。

    唐纤纤的眼神很奇怪，怔了片刻，以为她要说什么，却只是默默缠紧了毛毯，望着柳仲。

    ………………

    晚霞散尽，夜幕降临，我们回到旅馆。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外面的走廊、过道、楼梯人来人往，简陋的水房更是人满为患，不时传来争吵声。

    我们坐在一楼拐角的房间里，随意地聊天。到了晚上8点多，外面终于安宁下来，累了一天的人们开始休息。

    房间里越来越冷，暖气片大概很久没用过了，没有一点温度。




（58）又病了

房间有两张木板床，原计划是我和唐纤纤挤一张，柳仲和陆子鹰挤在另一张。陆子鹰却半真半笑，非要和我挤。唐纤纤其实满同意的，不过柳仲没有呼应。

    我不想参与讨论，只感到身上忽冷忽热，知道自己在发烧。我想忍住，不告诉他们，陆子鹰很快发现了，收敛笑容，焦急地问：“夏兰，你是不是病了？”

    我的嗓子仿佛堵了一块燃烧的煤球，又干又痛。却摇头说：“没事。”

    “还说没事？”唐纤纤打量我，“声音都在变。”

    柳仲也走近了，映着灯光看了看，说：“夏兰发烧了。”

    陆子鹰伸手试试我的额头，手指一颤。“这么烫。”

    其实不用试就能看出来，我感到脸庞烧得越来越重，像蒙了一块红布。

    “肯定是在楼顶着凉了。”柳仲说。

    “都怪我们，忘了夏兰在恢复期，这几天奔波得太厉害，不该让她跟着我们穷折腾。”唐纤纤拧了湿毛巾，轻轻敷在我的额头。

    我虚弱地说：“每次都是我拖累你们……”

    陆子鹰说：“不要多讲话，好好休息。”

    我躺在床上。陆子鹰要照顾我，让唐纤纤睡另一张床。柳仲晚上不打算休息，夜深人静后，他出去到旅馆外面巡察。房间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的脑子一片恍惚，其它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还是冷吗？”陆子鹰轻声问。

    身上已经加了三条毛毯，还是浑身哆嗦。唐纤纤从另一张床下来，把最后一条毛毯盖在我身上。

    “陆子鹰，好好照顾夏兰，我出去陪陪柳仲。”

    “可你……”

    唐纤纤已经转身离去了。

    房间十分安静，我缩成一团，牙关紧咬，呼吸困难。

    陆子鹰俯在我耳畔，柔声说：“夏兰，你别怕，我帮你暖一暖。”

    他爬到床上，钻进毯子里，小心翼翼地偎在我身上，却不敢抱着我。我感觉好了一些，至少没那么孤独了。昏迷中，不由自主往陆子鹰的身上贴，寻找那份温暖、贪恋那份温暖。

    陆子鹰终于伸出双臂，将我拥在怀里。我紧紧蜷成一团，缩得像个婴孩儿。心跳与他的心跳在一个节奏，卟嗵卟嗵卟嗵……

    紧咬的牙关慢慢松开，呼吸平稳了一些。

    我想好好睡一觉，进入梦乡，明天一定要好，因为我们还要出发。

    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一阵异常响声。




（59）放纵的声音

我想要回避那声音，但是敏锐的听觉却牢牢抓住不放——

    隔壁房间传来床榻的摇晃声，伴随着女人亦喜亦悲的呻吟，听起来很激烈。

    我的心脏猛地一颤，明白了那声音的含义。

    隔壁的鸳鸯仿佛要证明什么，越来越激烈，女人的呻吟已经变成了低叫，夹杂着床板撞击墙壁的咣咣声。

    我的心跳剧烈，原本烧得通红的脸庞，更灼热得像是一团火。

    陆子鹰亦有些尴尬。

    “陆子鹰……你下去吧……”我轻声说。

    他迟疑着。“你冷，我还是……”

    “下去吧，我好多了。”我晃了晃肩膀。

    他怕我生气，不敢惹我，缓缓松开了胳膊。“真的没事？”

    “没事。”

    “其实……我们可以不在乎那些声音……”低声咕哝着解释。

    “下去吧！”又羞又愤，不由提高了语调。

    他从毯子里滑下去，返身替我掖好毯子。

    隔壁房间的床板还在摇动，呻吟声还在持续。也许陌生的环境很容易激发男女的狂热。其实傍晚见过他们，将近四十岁的样子，唐纤纤还告诉我：他们一看就是偷情的野鸳鸯……

    陆子鹰给我倒了杯热水，我闭着眼睛。他喂我喝了几口。

    随着床板最后的用力震动，夹杂着女人悠长的呻吟，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我重新陷入昏迷，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陆子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我。我的呼吸声像飘渺的细雨。

    “夏兰，如果晚上你感到冷……”陆子鹰说。

    “没关系，有你在身旁。”我痴痴地说——

    “只要你——

    “只要柳仲你在身旁，我就不怕……”

    我紧紧闭着眼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无知无觉地说着。

    陆子鹰后来告诉我，我当时说得很动情，却像是另一个夏兰，一个来自梦中的夏兰，不知哪个才是真的我——

    “柳仲，想你的时候，我叠了三个纸船，放到鱼缸里。纸船在水上，金鱼在水下。我把纸船点燃，火焰跳跃着，腾起烟雾。我感到温暖。纸船奄奄一息，纸船融化了。灰烬毒死了金鱼……”

    我低诉着，就那样昏睡过去。梦中，却仍有啜泣声在飘荡。

    ……

    陆子鹰一动不动地坐着，感觉身体悬浮，然后跌落下来。黑暗的空白，皮肤、内脏、骨骼，全部被塞满。

    他融入了黑夜，融入了时间。融入这一刻。




（60）排解苦闷

偶尔，他还会听到我从梦中飘来的声音：“不是有柳仲你在么？无论多冷，贴着你，就是春暖花开。”

    也许刚才，我一直把他当作了柳仲……

    也许也许，谁知道当时在想什么……

    陆子鹰的脸颊上，有些像钻石一样冰冰凉凉的东西，在黑暗里慢慢滑落，无声无息。

    他站起身，出去，回身小心地掩好门。在门前站了片刻，仿佛还能听到我的呼吸，静静的，悄然深入他的思绪。

    他轻轻捂着心口，就在那里吧。不管怎样，夏兰就在那里。夏兰的呼吸和夏兰的心跳，是他能触摸到的。

    陆子鹰出了走廊，来到后院。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

    他没有见到柳仲和唐纤纤，他们应该在旅馆前面巡察。今夜，谁又能听到夏兰的低诉？

    旅馆的一个伙计从后院经过，看到陆子鹰，有些惊讶：“你在这里干什么？”

    “乘凉。”冷冷地回了句。

    伙计嘟哝着，快步走开了。应该把陆子鹰当作了神经病。

    陆子鹰站在院里，只剩他一人。月光下凄冷的影子，随他缓缓移动。孤独的感觉，无法拯救的姿态。他笑了笑，月亮里映出他的脸。

    那天晚上的情形，后来变得很热闹，唐纤纤后来跟我提到过，说她无意间发现，陆子鹰在发酒疯——

    有陆子鹰的地方，就有疯闹的故事。

    话说陆子鹰正在后院黯然神伤，那个伙计又回来，再次从他身边经过。

    陆子鹰马上问：“喂，你小子怎么老盯着我？”

    伙计看着陆子鹰的太阳镜，胆战心惊地说：“我刚去上厕所了。”

    “你以上厕所为名，其实是在监视我，对不对？”开始无理取闹。

    “我……监视你干啥？”伙计有点神经。

    “为啥你上厕所就能碰见我？”继续胡搅蛮缠。

    “我……”

    “算了算了，你身上带酒了吗？”陆子鹰大咧咧地问。

    “没有。”

    “去买一瓶。”

    “这都啥时候了？”抬头看了看天空，指着月亮说，“那里边可能有卖酒的。”

    陆子鹰笑了。“你小子挺有意思，敢逗二爷。”

    “你是谁二爷？”伙计一梗脖子，做出打架的姿态。

    陆子鹰冷笑一声。旁边正好有棵小树，陆子鹰一脚踹过去，咔嚓一声，小树拦腰踢断。

    伙计顿时惊住，震骇地想：如果这一脚……

    “如果二爷我这一脚踢到你的裤裆里……”

    无限恐怖的想像，一切皆有可能。




（61）当了一回爸爸

伙计耷拉着脑袋，想逃又不敢逃，呜咽着说：“半夜三更，真的买不来酒。”

    “你自己想办法，”陆子鹰从怀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甩给伙计，“买不来就去偷，这些钱都是你的。”

    伙计的眼睛直了。同时他确信：今天晚上遇到了传说中的神经大神。

    伙计二话不说，蹲在地上捡起钱，然后塞进口袋，只说了四个字：“哥你等我。”

    一溜烟跑了。

    十五分钟后，伙计满脸带着偷情般的兴奋来见陆子鹰，从大衣口袋掏出两瓶白酒。“咋样？”

    “好。”陆子鹰接过一瓶。“你也喝。”

    “行，暖和暖和。”

    于是两人开始对饮。

    于是两人都醉了。

    四十分钟后，陆子鹰大着舌头问：“伙计，如果……你给我五百块钱，今天晚上我就给你当儿子。”

    伙计楞住，费劲地想了半天，说：“我没钱。”

    陆子鹰又问：“你说，值不值得为五百块钱当儿子？”

    伙计说：“太值了。不就一个晚上嘛，碎碎的事情。我平时给老板做牛做马，还不如儿子哩，干一个月才五百块。”

    “来，喝酒！”

    铛，两只酒瓶碰住了。

    伙计抹抹嘴唇，兴奋地说：“我的观点就是——谁给我银子，我给谁当儿子。”

    陆子鹰立刻从怀里掏出五百元钱，在伙计面前晃了晃……

    伙计大眼瞪小眼。“你……玩真的？”

    “你自己看着办。”陆子鹰把钱放到石板上，用酒瓶轻轻压住。

    伙计把酒瓶拿开，把钱攥在手里。“爸爸！”

    “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准备。”陆子鹰制止了伙计。

    “还要啥准备？”伙计迷茫地看着陆子鹰。

    “你得先改个名字。”

    “当儿子还要改名？”

    “废话，现在我是你爸，你必须听我的。”

    两个醉鬼默默对视片刻——

    “行呀，反正就一个晚上，爸你说，改啥名字？”

    陆子鹰得意地笑着说：“你就叫柳仲。”

    “柳仲？”伙计皱着眉头想了想，“这名字真怪。”

    “柳仲——”

    “哎，爸，我在。”

    “柳仲！”

    “是，爸，你想干啥？”

    “要是我能用意念掐死人，我真想把你个混账东西……”

    陆子鹰虽然醉了，不过脑子里偶尔灵光闪烁，忽然一想：不对。如果我成了柳仲的爸爸，那么万一……只是万一，如果夏兰真的和柳仲结婚，我岂不是成了夏兰的阿公？那我和夏兰……岂不是再没机会了？不然人家会说我……

    陆子鹰在自己脑袋上狠狠砸了一拳。

    伙计认真地说：“爸爸，您真的喝醉了……”

    说完后，父子两人一起仰躺在石板上，呼呼睡去。




（62）狡辩

后来陆子鹰是被冰雨淋醒的。

    一个激灵坐起身，脑子里迅速盘旋起来，却迷迷糊糊的，不知身在何处。天边的月亮依然明亮，可是头顶的雨……

    一阵嘻嘻的笑声让他更清醒了。

    “糖精，是你……”

    “鹰二爷，怎么睡在这里？”唐纤纤往陆子鹰脑门上淋着水。

    陆子鹰躲避着，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想起刚才的一场大醉，从来没这么疯过。

    旅馆的伙计也醒了，一溜烟跑进走廊。

    唐纤纤喜不自禁。“陆子鹰，还真是浪漫，跟小伙计睡在石板上，原来你有龙阳之癖。”

    “别乱讲，我是纯爷们，取向很正常。”陆子鹰彻底回过神。

    “那就是你家夏兰把你赶出来了。”唐纤纤笑道。

    陆子鹰突然想起什么，跳起身喊：“糟糕，我把夏兰扔在了房间！”

    这时柳仲从斜对面走过来。“子鹰，别慌，我刚刚提过水，夏兰睡得很好。”

    陆子鹰吁了口气。

    唐纤纤拍了陆子鹰一掌。“老实交待，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陆子鹰躲避着唐纤纤的拍打。

    “不可能没事，那你怎么会睡在这里？”唐纤纤穷追不舍。

    “夏兰想安静一会儿，我就出来换换空气，顺便喝点酒。”陆子鹰说。

    “狡辩！”唐纤纤撇了撇嘴角。

    柳仲走近陆子鹰，注视着他，低声说：“子鹰，你跟夏兰……”

    “行了。”陆子鹰不耐烦地摆着手，“喝酒的事，我已经全忘了，你们问什么都没用！”

    唐纤纤看着陆子鹰。

    其实两个小时之前，她独自巡察到后院，无意间听到陆子鹰和伙计的对话。陆子鹰喝醉了，拿出钱来，让伙计当他的儿子，并且改名“柳仲”……唐纤纤开始觉得又可气又可笑，随即却有些同情陆子鹰，知道他一定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唐纤纤默默走开，没有打扰陆子鹰……

    柳仲沉静地说：“子鹰，你回房间吧。夏兰生病了，无论她说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

    陆子鹰转过身，快步进了走廊。

    ………………

    第二天早晨，一切恢复了正常。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陆子鹰斜靠在椅子里，正在打盹儿。我稍稍一动，他便惊醒，忙探身问：“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他用手背试了试我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点头说：“退烧了。我去倒水。”

    “嗯。谢谢。”

    “干吗跟我客气？”陆子鹰笑起来像个孩子。

    “昨晚没睡好吧？”我问。

    “还好。”一边倒水，一边笑道，“哈哈，我这个人意念比较强。”




（63）以为他不会受到伤害

又听到熟悉的笑声，心里一阵安慰。不过他的笑声却比平时略显沉重一些。

    “陆子鹰，昨天晚上……没发生什么事吧？”我坐起身，迟疑地问。

    “发生什么？”水杯递到我手里，陆子鹰直视我的眼睛。

    他在试探我，想知道我记得多少。我隐约记得陆子鹰给我取暖，抱着我拥在毛毯里，还有……隔壁男女的声音……想到这里，不禁耳热心跳。

    至于后面的事，只有凌乱模糊的碎片，应该都在梦中……似乎念了柳仲的名字……

    又是柳仲。

    总有些记忆无法消除，但这一切，却由不得我。

    忽然想：是不是陆子鹰听到了什么？

    “夏兰，喝药吧。”陆子鹰转变话题。

    “你昨晚一直坐在这里？”我问。

    “嗯……出去走了走。”他回避着我的目光。

    “肯定有事。”我喃喃地说。

    他俯身到床边，撩起我的秀发，轻柔地拨到耳后，用手指梳了梳。“以后有机会，我会讲一讲昨天晚上，我遇到的奇闻。”他注视着我，“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心养病。”

    门外有人轻咳一声。陆子鹰直起腰。我朝门口看去，唐纤纤含笑走进来。

    “小两口蛮恩爱的。”唐纤纤说。

    “纤纤，别老是这样说。”我嗔怪道。

    “我只是描述一个事实嘛。”她总要确定这一点。

    陆子鹰笑了笑问：“外面情况怎么样？”

    柳仲大步走进来。“先吃早饭吧。”将手中提着塑料袋放到桌上。

    ………………

    我们乘坐的大巴还在附近的修理厂，听说下午才能出发。乘客们除了抱怨，无能为力，他们三三两两穿过外面的走廊，大声议论着，用各地的方言进行骂街。

    吃罢早饭，柳仲和陆子鹰出去了，打算到不远处的集镇采购一些日用品。

    我的体力恢复了许多，唐纤纤陪我离开房间，在后院散步。

    后院有棵小树拦腰断了，旁边有块大青石。经过那块石板时，唐纤纤有意无意停下来。

    “坐一会儿吧。”她拍了拍石板。

    我观察着她的面容。“纤纤，你一定有话要讲。”

    “告诉你吧，昨天晚上，我看见陆子鹰在这块石头上睡觉呢。”她故意做出神秘的表情，嘴角带着笑意。

    “怎么会？”我愕然。

    “你紧张了？”她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

    “我不明白……”

    “没事的，他是鹰魔，本来就是怪里怪气。嘻嘻。”

    我低头看了看石板，想像不到他怎么会睡在这里。莫非我在梦中真的说了什么，刺激了他？

    一直以为，像陆子鹰那样玩世不恭、嘴巴毒、桀骜不驯，又喜欢尖刻嘲讽的男孩子，不会受到伤害。

    或许，我还没有深入了解他。

    只知道他在某些方面与唐纤纤相似——都会主动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善于抓住人的弱点。




（64）幽远而沉醉

我坐到唐纤纤身旁。石板凉飕飕的，我换个姿势，仰脸看着天空。阳光绵软无力，天边的浮云很厚。

    “夏兰，我一直想好好和你谈一次。”终于步入正题了。

    我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嗯，你说吧。”

    “你看，现在我们很好。”

    我没回应，等着她说下去——

    “你和陆子鹰在一起，他爱你，关心你。我呢，就和柳仲在一起，虽然柳仲对我总是淡淡的，但他属于表面沉静、内心火热的男孩。我接受他的性格，也相信他会爱上我、迷恋我——或许他早已爱上了我，只是不愿直接表现出来，特别是以前有你在中间，他还要照顾你。不过现在好了，我们各自有了归属。

    “你……会和柳仲幸福的。”我低声说，“他是好男孩。”

    “当然了，我很清楚自己爱的男孩是什么样的。我从见他第一面就喜欢他，喜欢他洞察一切的眼神和睿智，喜欢他的嗓音和身上的气味，还喜欢他对敌人的狠，对朋友的关切爱护。”唐纤纤毫不掩饰。

    “他是天生的领导者。”

    “是呀。他是我的一个梦想，是梦想的实现。”唐纤纤的眼神变得幽远而沉醉，“我小时候……你一定听说过，我是后妈养大的，家庭环境十分恶劣。那些年，每当我独自坐在家里，望着窗外的天空，总是想：以后能够出去闯荡江湖，能够不被人欺负，还要骗得人晕头转向的感觉，实在兴奋。”唐纤纤的嗓音颤抖起来，“一个小女孩，总是想啊想啊，一天一天熬着，就为了这个梦想。是不是很可笑？”

    我的内心有了震撼的感觉。很少有小女孩会做那样的梦。

    我淡淡地说：“那要祝贺你，遇到柳仲，你实现了那个梦。”

    “是的。柳仲不仅是领导者，还将成为世界上最好的恋人。”痴痴地笑了。笑容慢慢敛起，喃喃地说，“我一点也不后悔当初救了他，宁肯搭上性命……”

    “还搭了个我。”我笑一笑。

    “嘻嘻，夏兰的冷幽默很有水平呢。”

    “谢谢。”平静地说。

    “我想我们的谈话应该很深入了。”唐纤纤注视我。

    “你想让我远离柳仲？”

    “也不是远离了。我不是那种小气的女生。”

    听她这样讲，我的心里忽然一颤。当初我也这样对自己说：我不是小气的女生，我只想让柳仲多照顾唐纤纤，不让她太孤寂……




（65）温暖的借口

“毕竟我们生活在一起，完全的回避是不可能的。”唐纤纤自顾自地说，“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四人将一直在一起，所以平时的言谈举止，当然要注意喽，尽量不要给别人造成误会呀。”眉眼间带着笑意，眸子却是凉凉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夏兰你是我的好姐妹，也是最聪明的女孩子。”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威胁我？”半认真半玩笑的看着她。

    “哪有威胁？再说我怎么敢威胁？你现在有鹰二爷罩着，有钱、有势。”她笑得很开心。

    “纤纤，我一直有个问题。”

    “你说。”她有些紧张。

    “当初陆子鹰出现的时候，你极力赞同他加入我们，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天？”我直视着她。

    唐纤纤轻声笑了笑。“就算是吧，我也是为了你好，我们身边都需要有男孩照顾。而且陆子鹰的加入，在三个人中间达成了平衡，也减轻了柳仲的压力，不然他的顾虑更多。”唐纤纤凝神看着我，“夏兰，你是不是在埋怨我？”

    “怎么会？”我抿了抿嘴唇，“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你……”

    “我是你的红娘呀。”她非常愉快。

    又聊了一会儿，院子起风了，周围灰尘弥漫。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休息。柳仲和陆子鹰终于回来了，新买了两支大手电筒、几盒电池、军用水壶，另有些常用的外伤药。虽然蛇人自我修复能力很强，不过这些药可以在关键时刻帮助我们。

    他俩还给我和唐纤纤各买了一条围巾，花色老土，裹在脖子上笑了半天。

    下午三点多，我们再次踏上征途。随着车厢颠簸，我靠在陆子鹰肩头。回忆唐纤纤的话，她其实是在警告我，让我不要再对柳仲有幻想。我闭起眼睛，心里并没有多少感觉，或许……我真的是麻木了，在逃亡中，所有的敏感神经，都关注着外界的危险，除了生存的念头，其它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爱情……

    也许仅仅是一个互相依靠、互相取暖的借口。

    现在这样挺好的。真的。每个人都有了安慰。

    我深深地埋进陆子鹰的怀抱。不知他在想什么，长久地沉默着。

    我滑入梦乡，这一觉睡得很香，没有梦。

    ………………




（66）骆君

长途车沿着没有尽头的公路行驶着，为了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两名司机轮班，一刻也没有停。

    第二天傍晚，我们的目的地到了。

    这是一座小城，没有任何特色。钱叔把这里当作我们的中转站，大概就是因为这里的环境不惹人注目。

    下车后，我们沿着公路的岔口往东南方向走了二十分钟，进入城市腹地。继续往前行进，路上的行人多起来，出租车从身旁驶过，不时按着喇叭呼唤我们。

    一路打听，半个小时后，我们拖着行李，来到了南四街，先吃点东西。

    柳仲掏出纸条，上面是联络地址，就在南四街的白府巷。

    因为在途中耽误了一个多星期，接头的人是否仍会信任我们——这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们。尽管老疯子说过，钱叔已经考虑到了，可我们还是惴惴不安。

    “走吧。”柳仲提起皮箱，率先进了白府巷。

    我们三个紧紧跟随。陆子鹰断后，密切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小巷尽头，柳仲停下脚步。白府巷53号出现在眼前。这是一扇沉重的红漆铁门，关得严严实实。柳仲转脸看了看我们。

    我问：“联络人叫什么名字？”

    “骆君。”柳仲说。

    陆子鹰来了句：“他会不会放狗咬我们，哈？”

    唐纤纤瞪了他一眼。

    柳仲按响门铃。

    在等待中，我们猜测，房主一定通过监视器观察我们。为了表示诚意，我们主动将脸庞抬起，接受检查。柳仲还把纸条举起来，晃了晃。我忍不住掩嘴而笑。

    红漆铁门啪地响一声，自动弹开了。

    “真高级哈。”陆子鹰东张西望。

    我们鱼贯而入。身后又是啪地一声，铁门关闭了。我的后背不由渗出一层冷汗。

    陆子鹰感觉到我的紧张，牵起我的手。唐纤纤则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柳仲。我们穿过小院。院里没有任何装饰物，光秃秃的水泥地，连根杂草都没有。

    我猛然抬头，发现台阶上静静伫立一个人。是个女人，而且非常漂亮。

    难道……她就是骆君？

    “欢迎你们。”嗓音文雅礼貌，却冷冰冰的。

    “你好。”柳仲快步迎上，“我们找骆君。”

    “我就是。”女人约莫三十岁出头，高贵典雅，穿着一条紫色旗袍，外面罩着狐皮氅。

    骆君打量我们几眼，转身进了屋子。

    我发现她的腰肢柔韧优美，充满了魅力。毫无疑问，她也是蛇人。一个妖毒而冷艳的蛇女。




（67）真的挺像的

“钱先生还好吧？”进门后，刚刚落座，骆君便开口问道。

    “还好。”柳仲说。

    陆子鹰笑着说：“只要不听摇滚乐，钱叔就没事。钱诗诗快把他气疯了。”

    陆子鹰的反应很快，回答得也巧妙。其实骆君那样问，就是想考察一下，看我们到底是不是钱叔送来的人。陆子鹰提到了钱诗诗，证明我们和钱叔关系不错。

    骆君将视线转向陆子鹰。“你就是陆子鹰吧？”

    “是我。”陆子鹰迎着骆君的目光，太阳镜闪烁着。

    骆君给我们沏了茶。她的态度始终是冷冰冰，漂亮的脸庞看不出丝毫情绪，更不知道她对我们的态度。从气质判断，她应该有三十岁了，面容却像二十岁的女孩，皮肤光洁，头发挽在脑后，修长的脖子挂着一条珍珠项链。

    她家的客厅也是高贵典雅的风格，有点像钱叔家的装饰，与外面的院子完全不同。

    我饶有兴趣的环视一圈，正要端起茶杯，骆君忽然端详着我，问道：“那么你就是夏兰小姐？”

    我停手，抬脸回望她，微微一笑。“是的，骆姐。”

    她保持着礼貌，却忍不住对我左看右看。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能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真的挺像的。”骆君喃喃地说。这句话，她倒是带了一些感情。

    “像什么？”我问。

    “哦……夏兰小姐别介意，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骆君端起茶杯，“大家请用茶，既然是钱先生的客人，到了这里，就不用见外。”语气恢复到冷冰冰。

    陆子鹰脱口而出：“骆姐，你是不是想说，夏兰和以前的一个女人很像？”

    我们都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在别人家，又是初来乍到，大概只有陆子鹰的厚脸皮，可以做到这一点。不过，也正是他这样的“自来熟”风格，帮了我的忙，我也迫切想问那个问题。

    骆君微微敛了敛眉头。她的眉毛精致完美，深潭似的眼睛，更加幽静。

    默然良久，方缓缓开口：“不必隐瞒的。确实很像那个女人。”

    “我们看过那女人的照片。”陆子鹰像是急于表白什么，以证明他见多识广。

    “哦。”骆君淡淡应了声，看样子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因为事关自己，我忍不住接口说：“我们是在一座旧学校看到照片的。骆姐能不能讲一讲那位女士的故事？”




（68）希望你比她幸运

骆君轻轻啜饮香茶。再次静默。“我们还是不要谈这个，毕竟是多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太久。”

    “有多久？”我随意地问。

    骆君放下茶杯，敛着的双眉松开了，抬眼看看我，嘴角竟然浮起笑意。她的笑容美极了，仍是冷冰冰的，仿佛清冽澄澈的天池上，缓缓浮现的涟漪，一点一点漾开。

    “我是二十岁的时候遇到她的。”骆君淡淡地说，“我今年已经五十岁了，你说，过去了多久？”

    啊……？！

    手指一颤，险些将茶杯掉到地上。我慌忙将杯子放到桌上，靠着沙发背，这样才能感觉安稳一些。

    陆子鹰难得露出难堪的神情。“您……五十岁了？那您……”

    “怎么变成‘您’了？”骆君依然面带笑容，“刚才谈得好好的，该不会改口叫我‘骆姨’吧？”

    唐纤纤冷不丁说：“骆姐真会开玩笑。”

    骆君不再纠缠这些问题，又看了看我，说道：“你对那位女士的身世感兴趣，倒也不必着急。你的确跟她年轻时的气质、风度、神采很像，不过我希望你比她幸运一些。毕竟，每个人要走的路不同。”

    我茫然不知所措。

    脑子开始慢慢思考，把老疯子的话，还有骆君的话拼接起来，大致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那个女人曾经也是祭品，成为某个恶魔的新娘，并且被当作偶像，挂在墙上。后世的蛇女在学校接受教育，要以她为楷模，然后像她一样，接受考验，并最终成为下一代新娘。其实无论她们能不能成为新娘，结局都是悲惨的，等待她们的，应该只有死亡。

    骆君说我有自己的路，不必在意那个女人的身世，但我很清楚，假如我走错一步，仍会踏上那个女人的路。而我，不想成为那个女人的翻版。

    ………………

    久未开口的柳仲，此时说道：“骆姐，由于大雪封路，我们在途中耽搁了一个多星期，给你添麻烦了。”

    骆君淡漠地说：“出门在外，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不必介怀。”

    唐纤纤有些坐立不安，我知道她身上难受，我也一样。

    骆君瞥了我们一眼，说：“佣人正在准备洗澡水，你们一路奔波，马上就能放松一下。”

    我说：“谢谢骆姐。”她真是善解人意。




（69）岁月不留痕迹

一名女佣从外面进来，躬身，轻声说：“君姐，准备好了。”

    骆君点点头：“阿纯，带客人去吧。”

    我们跟在阿纯后面。她的脚步谨慎小心，似乎怕惊动什么。从客厅出去，穿过一条富丽堂皇的走廊，这才知道，这幢宅子非常深。

    停在廊柱前，阿纯用平淡的声调说：“浴室就在那边，一共两间，各位请随意。”

    “谢谢。”我微笑。

    阿纯面无表情，即刻转身离去了。

    ……

    泡在澡盆里，感觉通体舒泰。蛇人离开水简直不敢想像，可我们四个，居然就这样艰难地挺过来。我闭上眼睛，全身沉浸在温泉中。氤氲热气弥漫在头顶，浴缸雪白光洁，扑鼻是清幽的香味。我深深地吁了口气，不管以前和以后遇到什么，至少我能享受这一刻，就是值得的。

    结束沐浴，换上骆君为我们预备的衣服，整个人顿时焕然一新，走路的脚步也变得轻快。四人先在走廊集合，周围静悄悄的，微风拂面。

    “骆姐真好人。”陆子鹰说。他穿着白色的短袍，仍然戴着太阳镜。

    我问：“不知道我们会住多久？”

    唐纤纤笑着说：“我都不想走了，这么好的地方，简直是公主的享受。”

    陆子鹰马上说：“太悲哀了，你已经被腐蚀，忘了我们光荣而伟大的使命。”

    “切，只不过随便说说嘛。我们是在逃亡，当然不能赖在这里，不然会把危险带给骆姐的。”唐纤纤咧着嘴巴。

    柳仲静默良久，低声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怎么？”我忙问。

    “说不上来。”柳仲微微敛着眉头，英俊的脸庞掠过一道沉静的冷光。

    陆子鹰说：“不就是年龄问题嘛。五十岁的老女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岁，这并不奇怪。”

    唐纤纤兴奋地说：“对了，我第一次感觉做蛇人这么好，看看骆姐就知道了，我们以后就是这样子，青春永驻。”转脸看着我，“夏兰，你不喜欢？”

    “当然喜欢了。”

    没有哪个女人会抗拒这种诱惑——岁月不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因为我们体内流淌着蛇的血液。记得当初见到柳克凡便是这样，他虽然只有三十来岁，不过每次见他，都感觉比上次更年轻英俊。

    柳仲朝走廊两旁看了看，说：“总之大家多留神，毕竟是在陌生地方。”

    聊了几句，我们返身朝客厅走去。刚刚转过拐角，忽然听到骆君的声音，不知正与什么人谈话——




（70）偷听谈话

我们洗过澡返身朝客厅走去，刚刚转过拐角，忽然听到骆君的声音，不知正与什么人谈话——

    “……是钱先生这样安排的，我也没办法。”听骆君的语气，似乎有着无奈和不悦。

    一个粗嘎的声音传来：“君姐，尽快把他们送走就是，不会出意外的。”

    “但愿吧，我并不想得罪柳克凡。”冷冰冰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高贵气质。

    “蛇人猎手有四五年没有出现在我们这里，这多亏了君姐。”粗嘎的声音有些谄媚。

    “哲叔你应该知道，这样的平静期不会太久，我讨厌柳克凡，却无能为力。”微微叹息一声，“谁也不能一手遮天，我只求自保。”

    “送走那四个小家伙，一切恢复原貌。”哲叔陪笑道。

    “所以这几天要格外注意。”

    “君姐放心。”

    “你下去吧。”

    “是，君姐。”

    一阵“扑扑趿趿”的脚步声远去了。

    我们四个人迟疑地站在角落，面面相觑。刚才没有看清谈话者，除了骆君，另一个人站在墙壁侧面，地上只有一小团影子。

    随后，骆君的脚步声也离开了。

    我们悄悄商量一下，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慵懒地回到客厅。骆君静静坐在沙发里，正在饮茶。抬脸看看我们，露出冰冷笑容：“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坐到骆君对面。

    陆子鹰伸个懒腰：“洗澡真舒服啊，谢谢骆姐。”

    一个仆人进来，躬身说：“君姐，晚餐好了。”

    “唔。”骆君应了声。仆人悄悄退下。

    骆君说：“家里准备了便饭，大家别客气。”起身朝餐室走去。

    ……

    餐室装饰典雅，斜对面的墙上有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帘悬在一侧，是条漂亮的蓝色天鹅绒。餐桌十分漂亮，镂空的花纹雕琢精美，只是椅子坐上去不大习惯。

    桌上的菜肴琳琅满目，虽然都是家常便饭，却色香味俱全，别有一番风味。我们都盯着桌子中间的鱼。太馋了，不记得上次吃鱼是什么滋味。

    陆子鹰搓了搓手。“哇，好久没有享受过美食了。”

    骆君端起酒杯。“大家随意。”

    我们端起杯子，扑鼻的果香甘爽宜人，嘴巴里不由得分泌出涎水。

    放下酒杯，一起甩开筷子朝那条鱼发动进攻。

    骆君微笑地观察我们，眼里有了一点喜悦，大概看我们这样饥不择食，心里也有点满足感。

    “小柳，你似乎没胃口？”骆君将视线投向柳仲。

    柳仲沉静地说：“骆姐，我在吃。”

    “我家的饭没有吸引力吗？”骆君轻声笑了笑，接着说，“或者，担心饭菜有毒？”

    这句话凉飕飕的。我们不由得放慢节奏。

    柳仲淡淡一笑：“骆姐开玩笑了。”

    陆子鹰嘴里塞着鱼肉，含糊地说：“骆姐……要说怕毒，柳仲最不应该怕，他的绰号就是‘中毒’。”

    “是吗？”骆君看了看柳仲，“那我倒要担心了，别给我们传染了毒药。”

    我们都笑了。




（71）琴声

骆君微笑片刻，忽然收敛笑容，淡漠地说：“你们刚才都听到了。”

    我们一怔，茫然地看着骆君。

    “你们在走廊，听见我和哲叔谈话。”骆君直截了当的说。

    原来她早就知道！这下，我们都有些难堪。

    “骆姐，我们……”我想解释几句。

    骆君轻轻摆了摆手。“夏兰小姐，我知道你们不是有意偷听，我也不想防着别人。那些话，我说了，你们也听到了，反正我的态度就是这样。”

    柳仲说：“真的给骆姐添麻烦了。”

    “我只希望你们这两天静静的，大家都平安。然后你们继续你们的路，我呢，继续过我的无聊生活。”骆君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寒。

    我说：“骆姐请放心。我们一路吃了很多苦，得到的最大教训，就是要谨慎。”

    “那就好。”骆君的脸色柔和许多，“大家都是聪明人，多余的话，我就不必讲了。”用餐巾揩了揩嘴唇，起身说，“我去休息一下，你们随意些，别客气。”

    目送骆君离开餐室，我们静默片刻。

    随后陆子鹰夹起一块鱼。“吃，吃，啥都别说。”

    于是重新开始抢食。桌上的气氛变得热烈起来，我们像四个小孩子，叽叽喳喳地闹着。

    ………………

    用过晚餐，阿纯带我们上二楼，两套房子，供我们自由组合。阿纯下楼去了。

    柳仲仍和陆子鹰一间屋子，我与唐纤纤住在隔壁。进去以后才知道，其实两间屋子之间有门相连，这样很好，万一有紧急情况，彼此能照应。陆子鹰却把那扇门称作“偷情小道”。

    各自安顿妥当，我走到阳台上，后院的景致与前院完全不同，花园很漂亮，东南角有两幢平房，像小型的别墅，建筑风格精巧别致。平房外面是水池，映着淡淡的灯光。

    唐纤纤打开电视，马上就入迷了，把这段日子缺失的文化生活恶补回来。

    我不想看电视，决定去散步。只要不走出大门到街上，就不会惹麻烦，这一点我牢记在心。朝唐纤纤打个招呼，下楼，信步踱至后院。

    我对骆君的家充满兴趣，当然对她本人更好奇，一路走来，从每个细节都能看出骆君的典雅和精致。

    天空又扬起了细碎的雪花。

    雪雾中隐约飘来一阵幽冷的琴声，声音来自花园东南角的平房，绕过那座水池，发现有间屋子亮着灯。

    我慢慢走过去，发现屋门虚掩，门楣上的镂空花纹雕着百鸟朝凤。刚到门前，琴声戛然而止，弹琴的人一定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透过门缝朝里看了看，屋子很干净，里面还有一间，被天鹅绒帘布隔着。外屋的墙边，一个女人侧身坐在藤椅上，膝头放着一把古筝。果然是骆君。

    我正在迟疑不决。骆君低声地说：“进来吧，外面下雪了。”

    她慢慢转过身，原先的旗袍已经换了，淡绿色长裙拖在地板上，犹如出水芙蓉。




（72）鼓励

我迈步踏进屋子，一时无从下脚。干净光洁的地面映出身影，颇有些不好意思。“骆姐，我刚从花园过来，鞋底太脏。”

    “坐吧。”骆君淡淡地说。

    坐到窗边的椅子里，打量房间，掩饰不住的好奇。房子的风格与骆君很搭配，虽然典雅，却让人不可亲近。

    “夏兰小姐，这几天最好别出门。”她又提醒我。

    “放心吧，骆姐，我只在院里走一走。”

    “想满足一下好奇心？”骆君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说实话……是这样。”面颊微微一红。

    “好奇心太重的女孩子，生活会很累的。”骆君站起身，淡绿色的裙摆拖过地板，仿佛一道魅影，到了窗前，把窗户关紧了。返身从房门前经过时，朝外面瞥了两眼，半开的门缝里飘进细碎的雪花。

    骆君坐到藤椅中。“不过，我的好奇心也很重，呵。”难得发出了笑声。

    “骆姐整天待在院里，不去外面吗？”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地方可去的。”骆君将话题拉回来，“听说你们是从柳克凡那里逃出来的，那可真不容易。怎么做到的？”

    “这个……”

    说来话长，我不愿对骆君描述细节，一方面是不想提起那个恶魔，另一方面，我们和骆君毕竟是初次相逢，有些话说出来，对她也没什么意义。

    “不方便讲吗？”骆君注视着我。她真的很美，乌黑明亮的眼睛深如清潭，长长的睫毛仿佛一场雨。她怎么可能五十岁了？

    “哦，其实也没什么。”我收回思绪，“我们虽然是柳克凡的祭品，不过心里一直对他……嗯……”

    骆君接过来说：“一直想背叛他，对吗？”

    我极快地扫了骆君一眼，点点头。“我们不想成为他那样的恶魔。”

    “所以终于找到一个机会，逃了出来？”像是疑问，又像是知道答案。

    我只能点点头。

    “于是他很生气，一定要气疯的。”骆君居然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悦耳，像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我有些不安，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简直像换了个人。

    “骆姐，其实我们已经逃了很长时间，却不知前途会怎么样。”我诚恳地说。

    “唔，柳克凡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骆君喃喃地说，“不过你们四个，看起来蛮好的，志同道合，都是很有主见、很有能力的年轻人，面对险恶的社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港湾。”




（73）赫然看到她

听到骆君的鼓励，感到心里非常温暖。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以前听到的安慰，最多就是感激，从来没像此刻这样，心里有股力量。或许因为骆君这样冷情的女人，说出的话更让人信服吧。

    同时我心里还有个最大的疑问：骆君与柳克凡究竟算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敌人？

    不过这个问题，无论如何是不能问的。我决定告辞。

    “骆姐，不打扰了，我先回房休息。”

    骆君起身送我。到了门口，我转回身面对她，再次向她鞠躬告别。

    骆君的目光却变得飘忽起来，仰起脸，目光仿佛穿透我，注视外面的院子，轻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句话莫名其妙。我楞一下，突然明白了——院里还有人！

    我忙转过身，赫然看到一个女孩子，举着一把菜刀，袖口和前襟沾着鲜血，污血和着水渍“滴滴嗒嗒”淌在脚边。女孩脸上糊着一些棉絮状的东西，露出麻木痴呆的笑意。

    那女孩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不由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颤抖着扶住墙壁。

    让我感到无比震骇的并不是那把刀，而是我在一瞬间认出了女孩，失声呼道：“李晨妍——怎么是你？！”

    ……

    她竟是瓦蓝镇上遇到过的李晨妍——

    在火锅店“猜数”，一边探察镇子的情况，寻找机会……

    为了偷婴儿不惜色诱陆子鹰……

    行迹败露后，偷了一瓶药逃走……

    被老疯子劫获，后来下落不明……

    此时此刻，眼睁睁出现在我的面前，怎能不让我目瞪口呆？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我无比惊讶——

    李晨妍似乎不认识我，甚至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这……什么意思？

    想装作陌生人，可也不能装这么像。而且就算她很会作戏，突然在这里见到我，眉眼间总该露出异常反应。这些全都没有。她，真的不认识我了。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呆呆的目送李晨妍举刀进了屋，对着骆君发出奇怪的笑声，就像青蛙被掐住了脖子。

    骆君叹了口气，亦嗔亦怜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外面的猫咬我……我生气了……外面的猫咬我……我杀了猫。”李晨妍的声调十分含混。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原来那个聪明狡猾的李晨妍吗，不过几天没见面，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同时我也明白了，李晨妍脸上沾的棉絮状东西，是猫的皮毛！




（74）宠物

我不顾一切冲进屋子，摇着李晨妍的胳膊，大声说：“李晨妍，我是夏兰，李晨妍，你到底怎么了？”

    李晨妍全身僵硬，突然低吼一声，一道凶狠的光芒从瞳孔射出。我骇地一抖，本能地后退几步。

    李晨妍又恢复了麻木的神情，“咣啷”一声把刀扔到桌上。

    骆君生气地说：“快把这脏东西拿开！”

    李晨妍居然变得十分乖巧，立刻把刀抓起来，胡乱塞进棉衣中。我越看越惶惑，呆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

    直到此时，骆君才把目光转向我，随意地问：“你认识晨妍？”

    我无力地点点头。

    骆君幽幽地说：“一个女孩子成了蛇人，会变成两种类型——要么是魔鬼，要么是傻瓜。”她盯着我，冷冷地问，“你选择哪种？”

    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感觉屋里的煞气越来越重，我结结巴巴地问：“骆姐……你跟李晨妍……什么关系？”

    骆君冷冰冰地说：“她是我的宠物。”

    我又一次张口结舌。

    骆君的语气非常随意，轻描淡写的说：“不错，她就是我的宠物。我把她从垃圾堆捡了回来，当时她正跟一群野猫抢食，野猫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扯下来，她反过来撕咬野猫，半空飞舞着带血的毛发，场面非常可怕。我买了一袋香肠给她，她就跟我回来了，她只知道自己叫李晨妍。”

    我的目光转向李晨妍。她正蹲在墙角，撕扯一块腊牛肉。我的鼻子一酸，禁不住流下眼泪。我曾付出那么大努力，想要救她……

    与此同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疑惑，脱口而出：“李晨妍怎么会变成这样？”

    骆君牵了牵嘴角。“你问她吧。”

    “晨妍，我是夏兰，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走到李晨妍身旁，轻轻拍了拍肩膀。蜷缩在墙角的李晨妍惊恐地抬起头，嘴角挂着一块腊牛肉。她的眼睛变成了青灰色，雾蒙蒙的，微微歪着脑袋，似乎在听远处的音乐。

    她真的成了白痴……

    这么看来，是老疯子把她变成这样的。

    老疯子这样做，应该是对李晨妍最好的选择吧，她本是邪恶的蛇女，无法改变。让她变得疯傻，至少她不再有痛苦，而且她的邪恶之心，将被禁锢，不会危害到别人。也许她不记得主人是谁，不必再为她的主人去偷婴儿……

    突然想到她的主人，我猛地仰起脸，迷惑而震惊的看着骆君。

    莫名其妙的，我打了个寒颤。




（75）哲叔

“夏兰小姐，你怎么了？”骆君注视着我。

    “你和李晨妍，真的只是刚见面不久？”我轻声问。

    骆君淡淡一笑，却没回答这个问题。是不屑，还是不敢？

    我正要说什么，骆君忽然拉开桌子旁边的抽屉，伸手在里面按了一下。我隐约看到，那是个电铃。

    骆君慢慢合上抽屉，坐进藤椅，耐心等待着。

    我的嗓子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骆君朝李晨妍招了招手，李晨妍从墙角爬过来，伏在骆君脚边，像一只猫，用面颊蹭着骆君的膝盖。

    骆君轻轻抚摸李晨妍的头，叹了口气，低声说：“世间的事，终有报应。”

    我鼓足勇气，问道：“你到底是谁？”

    屋里突然旋过一阵风，骆君的裙摆微微抖动，似乎要飘起来。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扑扑趿趿”的脚步声。我听过那声音，骆君曾与那人在走廊谈话。

    不一会儿，一个人穿着雨靴走近门口，显得十分小心。

    骆君提高声音：“哲叔，进来吧。”

    果然是他。

    哲叔慢慢走进来。我的心里“咯噔”一声，手指一阵抽搐，让我感到惊骇的，哲叔竟是个侏儒！

    哲叔身高约一米，脑袋很大，皱缩的眼睛微微翻着眼白，暗灰色的脸上纹络纵横，像一块揉烂的抹布。进门以后，哲叔迅速扫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使我惶恐不安。

    哲叔立刻转向骆君，恭恭敬敬地说：“君姐，您有什么吩咐？”

    骆君说：“晨妍又淘气了，你把领到后面，让佣人好好洗一下。”

    “是，君姐。”哲叔毕恭毕敬地应道。

    骆君推了推李晨妍。“听话，跟哲叔去，就像昨天晚上一样，佣人陪你玩水，给你好吃的，再哄你睡觉，好不好？”声音竟有着宠溺的意味。

    “好……好。”李晨妍拍了拍手，脸上的猫毛飞起来，撒落到地板上。

    哲叔正要离开，骆君忽然指了指我，问道：“你见过夏兰小姐吗？”

    哲叔瞥了我一眼，低头答道：“这孩子看着面善。”

    骆君笑了笑说：“这就对了。”

    我听不懂他们的对话，正在疑惑，骆君又说：“哲叔，你下去吧。”

    哲叔鞠躬后退，带着李晨妍离开了。我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哲叔穿着一双硕大的雨靴，靴子几乎齐腰，包住两条腿，看起来既可笑、又让人惶惑。哲叔飞快地迈动脚步，卷起一片泥水，不一会儿就把李晨妍甩开了。然后他停下脚步，等李晨妍跌跌撞撞跟上去，再继续往前赶。




（76）原来是这样

我忽然想明白了——

    “骆姐，其实你一直是李晨妍的主人。”语气出奇的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

    骆君坐在藤椅中，顺手拨了拨琴弦，清冽的音韵飘起，瞬间消失了。

    我想起李晨妍在瓦蓝镇对我们说的：我没有见过主人，只看到一个矮矮的影子——那就是联络人：哲叔！

    而幕后真正的主人，给李晨妍发布指令，派她去偷婴儿的，正是眼前的骆君！

    顿悟之后的我，反倒没有了恐惧。该来的总会来，我在逃亡中已经磨砺的很有承受力。

    “夏兰小姐，”缓缓开口，骆君抬脸看着我，“此时你一定认为，我是个邪恶的蛇女，对不对？”

    我缄默不语。其实我已经回答了她的问题。

    骆君笑了笑，笑容照例冷冰冰的。“我知你的好奇心很重，如果没有一个答案，你会很难受。”

    “骆姐，我太累了，想回去休息。”我转过身。

    “这就走了？”身后响起淡漠的问语。

    我一阵紧张。

    ……

    “夏兰，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院子里忽然传来柳仲的声音。

    我紧缩的心脏猛然一松，感觉无比欣慰。接着柳仲的身影出现在门前，身后跟着陆子鹰和唐纤纤。

    唐纤纤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笑道：“真是讨厌鬼，把我扔到房间，自己偷偷跑到这里玩儿。”

    “你在看电视嘛。”轻声应了句。

    骆君淡淡地说：“既然都来了，进屋坐坐吧。”

    我忙说：“不用了，我们回去休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陆子鹰握着我的手，指尖在掌心轻轻划了划，既是在安慰，又像在探询。

    唐纤纤也在打量我，一脸疑惑。

    柳仲望着骆君。“骆姐在弹琴。”

    骆君说：“夏兰正盼着你们来呢，救兵呵。”

    “她……”柳仲转脸看着我。

    话已至此，反正已经捅到了窗户纸，索性直接戳破，让大家豁然开朗。

    “我刚才看到李晨妍。”

    “哦……？”

    他们三个怔了怔，一时没有回过味。

    “李晨妍——瓦蓝镇偷婴儿的女孩！”我加重语气。

    陆子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印象最深刻，因为，李晨妍色诱过他——

    “噢，是她！”随即朝我倾身，“怎么可能？”

    唐纤纤震惊地问：“夏兰你确定是她？”

    “……确定。”骆君接口说。

    大家一起转过脸，注视着她。

    我提高声调：“骆姐就是……就是李晨妍的主人！”

    这句话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就连一向淡定的柳仲，肩膀也不禁晃了晃。但他很快平静下来，抢前两步，本能的将我护在身后。

    门边的气氛霎时变得很冷。




（77）只剩下一个遗憾

“原本我不必向你们解释什么，不过既然说到这里，总该讲几句的。”骆君依然是冷冰冰的，仿佛二月清晨的一潭池水，缭绕着清冽的薄雾。她可能从来没有发过脾气。

    陆子鹰忽然说道：“我相信骆姐无论做了什么，都是有理由的。”

    我一怔，万没想到陆子鹰会为骆君说话。或许他担心我们的安全，毕竟是在骆宅，不仅寄人篱下，而且生命堪忧，真要得罪了骆君，恐怕大家都不好过。

    但是陆子鹰的神态又很真诚，不像在阳奉阴违。

    我脱口而出：“陆子鹰，你是什么意思？”

    陆子鹰牵了牵嘴角，太阳镜闪烁着澄澈的蓝光，似笑非笑靠近我，在耳畔轻声说：“反正我相信钱叔——钱叔总不会把我们推到火坑来。”

    原来他是反向思维的：因为信任钱叔，所以骆君也值得信任。

    但我却无法释怀，想起李晨妍在瓦蓝镇的言谈举止，真的让我伤心。

    唐纤纤说：“无论什么理由，命令李晨妍去偷婴儿，就是不对的。”

    我点了点头。这正是我的想法。

    骆君等我们说完了，这才慢条斯礼的开口：“我承认，我以前是邪恶的蛇女。大概就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做了很多坏事。直到我遇到钱先生……”说到这里停顿片刻，视线在我们脸上移来移去，“难道你们没有这样的经历吗？因为遇到了命定的人，而使自己的心灵发生转变。”

    唐纤纤不禁低下头。骆君说得一点没错，唐纤纤就是因为遇到了柳仲，从邪恶的蛇女，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可以说亦正亦邪吧，至少她能分得清对与错。而我，差不多也是如此。

    “所以，我想试着重新开始自己的生命。”骆君缓缓地说，“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一切的欲望都没有感觉了，除了平平淡淡活下去，只剩下一个遗憾——”

    “孩子？”我轻声问。

    骆君马上将目光投向我，眼里闪烁着光彩，竟让我有些感动。

    “是的，孩子。一个女人活到我的年龄，怀里却无儿女疼爱，你们知道那会多么悲哀、多么可怕！”

    “可你……也不能去偷婴儿啊。”唐纤纤说。

    骆君眼里残留的神采慢慢褪色，恢复到冷冰冰的状态。“我是蛇女，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78）不认输

骆君眼里残留的神采慢慢褪色，恢复到冷冰冰的状态。“我是蛇女，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只为了自己的人生愿望，不惜给别人造成……”

    “不，你错了。如果我真的想得到许多婴儿的话，现在已经有了。可你们看，我仍然是孤独一人。”骆君喃喃自语。

    我问：“那是为什么？”

    “不是每个婴儿都是我想要的。我前前后后一共见了三十几个婴儿，却都不满意，仍然送回去了。我想，他们的父母会更加激动，会更疼爱自己的孩子——失而复得的感情，是天底下最最幸福的事。”骆君的话，似乎有着别的含义。

    但我已经开始原谅她了。

    不像柳克凡那样，偷婴儿是为了培育邪恶的祭品。

    骆君只是为了满足母爱。

    或许，她仅仅只是想看一看那些婴儿，在自己身边陪伴几天，然后就会送回去。对一个蛇女来说，这样的结局，究竟是可怜还是可悲？

    “骆姐，你从来没有杀死过婴儿？”我问。

    她剧烈颤抖一下，第一次在我们面前流露出震恐的表情。“杀婴儿？我怎么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颤抖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和伤害。

    “对不起，骆姐，我……”想解释安慰一下。

    骆君无力地摆摆手。“你们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太累了。”此时的她，才真的像个五十岁的女人，表情疲倦悲戚。但很快，她就恢复平静，挺直腰杆，面容冷淡。

    一个永远不认输的蛇女！

    柳仲说：“我们走吧。”

    ……

    回到房间，我们围坐在一起讨论今天的事。骆君看起来并不危险，而且李晨妍现在已经痴傻了，不可能再去偷婴儿，这件事大概可以做个了断。接下来我们仍然要住在骆君家，没有别的办法。

    晚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骆君现在的样子，可能就是我以后的样子。虽然蛇女可以永葆青春，但作为代价，骆君却付出了悲惨的年华。

    不，我不会像她那样。我的身边有人陪伴……至少，目前是这样。

    第二天，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我们等待骆君的进一步安排。午餐和晚餐后，我们会结伴去花园散步，经常见到李晨妍，陪她玩耍。

    她对我们毫无印象，除了傻傻的笑，就是手舞足蹈。可是如果我们不小心触犯了她，她会突然变得狂暴，目露凶光，很吓人。

    有一次陆子鹰开玩笑地问：“小美女，记不记得你曾经勾引我？”

    就因为这句话，李晨妍发狂了。大概“勾引”两个字对她来说很恐怖，她立刻扑上去，撕咬陆子鹰。




（79）想安慰她

陆子鹰大叫着躲避。开始我们都为他捏把汗，后来就当作笑话来看了。这个厚脸皮的家伙，是该让小女生好好教训一下。

    李晨妍披头散发，瞪着眼珠，脸上充满仇恨，绕着花园追逐陆子鹰。

    陆子鹰完全乱了方寸，一边喊着：“你们这些叛徒、小人，快来救我！”一边往灌木丛里钻。

    唐纤纤问我：“夏兰，你不去救他？”

    “谢谢，把鱼片递给我。”我接过鱼片吃起来，“呃？你刚才说什么？”

    唐纤纤笑了。“哇，夏兰也可以修炼到没心没肺的境界。”

    陆子鹰的号叫从灌木里传出来：“世界太悲哀了，朋友都变成恶棍了！”

    柳仲终于忍不住，想过去帮陆子鹰解围。唐纤纤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别去，让鹰二爷受点苦，对他的成长有好处。”

    柳仲苦笑着摇摇头。大概，他心里有句话——

    “天下最毒女人心啊！”这句话，终于由陆子鹰喊出来了。

    ……

    “晨妍！”忽然从花园西北角传来粗嘎的呼唤。我们转脸去看，是哲叔。依然穿着大雨靴，扑趿扑趿走过去。

    陆子鹰箭一般窜到哲叔身后。哲叔的个子太矮了，最多能到陆子鹰的腰侧。李晨妍怒吼一声，撞上去，把哲叔撞了个四脚朝天。

    柳仲赶忙跑过去，将哲叔扶起来。

    李晨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马上变乖了。

    “哲……哲叔……”

    哲叔并不生气，掸了掸身上的土，说：“晨妍，别闹，他们是君妈妈的客人，懂不懂？”

    “客人。”李晨妍含糊地应了声。

    陆子鹰气喘吁吁跑回来。李晨妍似乎忘了刚才的事，正在嚼着哲叔给她的腊牛肉。

    “鹰二爷，祝贺你凯旋归来。”唐纤纤笑道。

    “嗯，我是打不垮的。”陆子鹰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说，“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我们一起做出呕吐状。唉，这就叫本性难移！

    ………………

    晴朗的天气持续了两天，第三天又飘起雪花。

    这几天我们很少见骆君，她平时便很少出门，除了吃饭偶尔露一面，其它时间都不管我们。我忽然发现自己开始留恋这个地方，这里有花园，有可口的饭菜，更有安宁的时光。只是在平静生活下面，浮动着一种孤寂和忧郁的气氛。

    不过正因为这样，我才对这里更加不舍。

    因为，我居然想留下来陪伴骆君，安慰这个冷冰冰的蛇女。




（80）游荡的猎手

雪花飘了个上午，花园里更显得美丽如画，一切都是新鲜宜人。潮湿的石板像闪光的流水向前延伸，道路两旁的树木似乎焕发了生机，虽然是冬天，却像是早春提前来临一般，充满了喜悦。

    我在花园散步，享受着雪花拂到面颊的感觉。陆子鹰陪在身旁，没有说话破坏我的情绪。

    一丛侧柏树的暗影出现在眼前，后面露出小屋的飞檐，远处的围墙如梦如幻。

    忽然看到哲叔的身影快速经过。陆子鹰也发现了，我们停下脚步。哲叔个子太矮，没有看到我们，大雨靴几个起跃，消失在树丛后面。

    我朝陆子鹰使个眼色，悄悄跟过去，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着。

    哲叔面前站着一个人，看打扮像是仆人。两人不知在说什么。随后哲叔朝花园一角的平房走去，那边正飘来琴声，骆君在屋里。

    哲叔到了门外，躬身说了几句话，房门打开，骆君披一条鲜艳的披肩，紫色流苏在微风中摇曳。哲叔一边比划，一边描述着。骆君静静倾听，接着点点头。

    “陆子鹰，你说他们出了什么事？”我轻声问。

    陆子鹰说：“我们先回房间，通知柳仲和糖精。”挽着我的手臂，离开了树丛。

    ……

    “会不会与我们有关？”唐纤纤听了我们的叙述，第一个问道。

    柳仲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我坐到床边，一边喝着果汁，一边说道：“即便和我们没有直接关系，也是骆姐家里有了什么变故，归根结底也会影响我们。”

    柳仲点点头。“夏兰分析得对。”

    陆子鹰皱着眉头说：“这么看来，我们住不久了……”

    “——是的。很快就要离开”

    门外忽然传来骆君的声音。

    我们一惊，急忙站起身。骆君推门而入，冷漠地环视我们，嘴角却牵了牵，似乎在笑。“自从你们住进来，我家里就没有秘密了，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被小探子侦察到。”

    骆君在嘲讽我们。我们只能勉强笑一笑。

    柳仲问：“骆姐，究竟出了什么事？”

    陆子鹰说：“如果需要我们帮忙……”

    骆君淡漠地摇摇头。“情况不太乐观，与你们有关。我收到消息，柳克凡派的蛇人猎手可能嗅到了你们的蛛丝马迹。路上有一批游走的猎手，虽然现在看不出他们的目标，不过很有可能游荡到这座小城。”




（81）离开

柳仲以前对我说过，游荡的蛇人猎手最可怕，因为他们没有直接的目的地，随时可以转变方向，只要接到指令，马上行动，效率极高，而且心狠手辣，办完事就离开，不留任何痕迹。

    甚至有时候，他们会故意迷惑对手，一部分猎手装作毫无目的地游荡，其实暗中却有另一部分猎手已经赶往目的地，当对手还在分析情报、犹疑不决时，凶残的猎手突然出现在面前……

    柳仲的表情凝重起来。他很清楚：如果看到游荡的鬼影，说明危险已经很近了。

    陆子鹰笑着说：“那我们还有几天可以玩一玩？”

    骆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今天下午必须离开。”

    “哦……？”陆子鹰半张着嘴。

    骆君淡漠地说：“你们离开了，对大家都好。我家的小秘密，你们管不着了，你们呢，生死安危看天命，与我无关，也不用我来承担风险。”

    话说得直接坦率，比虚情假意的唠叨好得多。

    我低声说：“其实我们……嗯，真的有些舍不得。”自己脸庞倒红了，这句话很容易让人当作虚伪。

    唐纤纤接口：“夏兰说得一点没错。”

    骆君面无表情，根本没有受到触动。不过她这样的女人，我了解，已经习惯把情绪深埋心底，这样大家都轻松。

    骆君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两点半，外面有车接你们走。”

    “去哪里？”我随口问道。

    “跟着走就是了。”冷冰冰地看我一眼。

    柳仲注视着骆君，沉静地说：“骆姐，我们真的不会把危险带给你吗？”

    骆君漠然一笑。“谁知道呢？”

    ………………

    下午两点半，外面准时开来一辆车。我们已经收拾停当，并且简单地吃了午饭，听到车响，马上提着行李朝院门走去。

    忽然很难过，却要强忍着，不让自己回头，不然真的会流泪的。

    后面传来“扑趿扑趿”的雨靴声，接着李晨妍朝我们喊：“会编花篮的姐姐……去哪里啊？不跟小妍妍玩了？”

    她在呼唤我。

    我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朝那边看，努力绽放一个笑容。“姐姐会回来的，你乖乖不要闹。”

    “小妍妍不闹，听话等姐姐回来……等莎、莎、莎……”

    “是‘夏兰姐姐’。”哲叔温和地纠正。

    “莎——啦——”

    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喷涌而出。哽咽着，眼泪顺着面颊淌到衣襟上。陆子鹰揽着我的腰，把我拥在怀里。

    唐纤纤也在哭。柳仲，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臂，把唐纤纤紧紧搂在怀中。

    四个人——我们两对情侣，就这样离开了骆君的家。

    骆君始终没有出来送我们。

    但我有个直觉：我和她应该还会见面的。

    也许，她也这样想。




（82）车在路上

接我们走的是一辆陈旧的面包车，黄色车厢布满泥斑，像是刚从野外奔波回来。

    直到车子行驶在街上，才知道这辆车的好处——没人愿意多看一眼，城里到处都是这种车。

    “师傅，我们这是去哪里？”柳仲问司机。

    司机戴着鸭舌帽，帽檐低低压着，既不想让我们看清他的面容，他对我们也没什么兴趣。

    “到了地方，自然会告诉你们。”闷闷地来了句。

    我们坐在后两排，身体随着车子颠覆。外面的雪花还在飘，忽大忽小。陆子鹰在我身上裹了条毛毯，我蜷成一团，干脆什么都不要想。

    从骆宅出发前，哲叔让我们把行李收拾一下，只带最简单的东西，其它的留在骆宅，他们会处理掉。

    忽然意识到：其实我们原本就是一无所有。除了身边的恋人。

    我小憩片刻，睁开眼时，发现车子行驶在一条宽阔的公路上，速度飞快。远处的原野映在青灰色的天光中，地平线蒸腾着袅袅白雾。雪已经停了，云层边缘探出太阳，将一抹橙色的光芒洒在车窗上。

    “这是到哪了？”轻声问着，我转脸看了看陆子鹰。

    “只知道往东南方向行驶。”陆子鹰在耳畔低语。

    我朝前面看了看。唐纤纤倚在柳仲肩头，看样子在打盹儿，脑袋微微摆动着，漂亮的短发扎成羊角，非常可爱。

    面包车的时速应该在80公里，感觉飘忽不定，不禁为司机捏了把汗。

    唐纤纤忽然坐直身，揉了揉眼睛，侧脸望着柳仲。柳仲看看她，唐纤纤温柔地笑了笑，然后回过头看着我。“夏兰，没睡一会？”

    “打了个盹儿。”淡淡应道。

    “还在想骆姐？”

    被她猜中了心思，我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啦……”

    “切，我还不了解你？”唐纤纤故意歪了歪嘴角。

    “真的，糖精你会算命？”陆子鹰凑过来。

    “去去，女孩子聊天，小车男生不要插嘴。”唐纤纤白了陆子鹰一眼。

    陆子鹰严肃地说：“你满脑子封建迷信思想，我担心你把我们家夏兰带坏了。”

    “我——带坏她——”露出震惊加无辜的表情，唐纤纤的眼睛瞪起来，几乎占了脸庞的三分之一。

    “对了，你们说老疯子怎么把李晨妍弄成了傻子？”陆子鹰转变话题。

    我心里一颤。“别说这个，太沉重了。”

    唐纤纤说：“老疯子手段高超，下次直接把鹰二爷作废。”




（83）毒蛇的禀性

柳仲始终没有开口，默默听我们聊天。近段时间，他越来越沉默，我对他捉摸不透，既感觉他离我远了，又感觉他从另一个角度贴近了我的心。

    面包车猛地刹住，车轮发出吱嘎一声。我们怔忡地看着司机。

    司机说：“下来吃点东西，跑了一下午。”

    我朝窗外看去，面包车已经从国道下来了，正停在岔口，旁边有家饭馆。司机从驾驶室出去，自顾自往饭馆走去。

    陆子鹰说：“那家伙肯定先上厕所，看样子憋得够呛。”

    柳仲哗地一声拉开车门，身子探在外面，四处观察片刻，转脸说：“下来吧。”

    “我没胃口。”我靠着椅背，“你们去吃吧，随便带点东西回来就行。”

    唐纤纤留下来陪我。柳仲和陆子鹰进了饭馆。

    关起车门，我和唐纤纤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对于下一站将到哪里，我们毫无头绪，心情都有些灰暗。

    我忽然眯起眼睛，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唐纤纤发现我的神情不对，忙问：“夏兰怎么了？”

    我的心脏突然缩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跳动，似乎要从胸腔迸出来。

    唐纤纤顺着我的手指朝外看。随即捂住了嘴巴。

    有个人慢慢走过来，在饭馆的斜外面徘徊着，似乎在考虑什么。

    他竟然是——何里蕉！

    ………………

    我记得清清楚楚，在西安陆子鹰的家里，何里蕉凶狠地控制了我，最后被陆子鹰一箭射中脖子。

    但眼前的一幕却告诉我：这个恶毒的蛇人猎手，并没有死。

    “冤魂不散。”我沙哑地低语。

    “真是何里蕉本人吗？”唐纤纤喃喃地问。

    “除了他还会有谁？”

    “也许是相貌……”

    “纤纤，不要自己骗自己，我肯定就是他。”一边说，一边朝车窗另一边张望。

    根据以往的经验，何里蕉不会单独出现，四周肯定还有同伙。不过我扫视片刻，除了几个过路人匆匆的身影，并无可疑人员。

    对于何里蕉出现在这里，既感到震惊，同时也能理解。

    蛇人猎手都是毒蛇的禀性，有着执迷不悟的决心、无休无止的愤怒。他们决不允许猎物从自己手上逃脱，一旦发生失误，会以千百倍的决心将猎物捕获。

    如果他抓不住我，他的老板也会让他死。

    如今的何里蕉，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那么简单，而是要报仇雪恨！

    “夏兰，怎么办？”唐纤纤轻声问。




（84）射箭

我们必须马上想出对策。何里蕉究竟是偶然路过，还是循着我们的气味追踪而来，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干掉他。”我冷冷地说。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没有任何迟疑。

    唐纤纤点点头。“我也这样想。柳仲和陆子鹰在饭馆，还有那个司机，我们不能让何里蕉进去。”

    我们的军规——遇到危险决不能带到同伴身边，马上转变方向，即使自己落入陷阱。

    “陆子鹰的弩弓还在包里。”我说。

    唐纤纤马上弯腰，在座位旁边的皮包里翻起来，很快将弩弓拿出来。“你用过没有？”

    “凡事都有第一次。”我接过弩弓。

    “也好，就用何里蕉练练手。”唐纤纤笑了笑，“天底下很难再找到这么烂的活靶子。”

    弩的机械构造非常完美，像一把猎枪。转动金属架上的旋钮，弩弦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我把弩箭搭上去。唐纤纤轻轻打开车窗玻璃，给我留出射击空间。

    我的手指颤抖着。

    “夏兰，我相信你，你是天才。”唐纤纤鼓励道。

    何里蕉还在饭馆外面徘徊。他个子不高，有双好奇而狡猾的眼睛，走路的模样仍然显得不可一世。何里蕉转过身时，我看到脖子上的绷带，那次陆子鹰没有射中他的喉管。

    我的弩弓缓缓移动着，寻找最佳角度。这一箭，必须让他毙命！

    ……

    头顶突然传来“咣铛”一声巨响。

    由于我的精神高度集中，那响声震得我惊叫起来，吓出一身冷汗。我们还没反应过来，车厢一侧传来更多的轰响。窗户震得粉碎，飞起的玻璃渣四处激射，很多碎片打在我和唐纤纤身上。

    我们本能地捂住脑袋……

    中了埋伏！

    车厢顶部有人在砸动，刚才那声巨响是一块石头。透过车窗玻璃，我们看到四五条黑影围在外面，犹如跳跃的鬼魂撞击着面包车。

    外面传来阴阳怪气的呼唤——

    “夏兰——亲爱的小姑娘，千万别伤了自己。你身娇肉贵，可是个宝贝呀。”何里蕉的影子晃来晃去。

    他在揣摩我们的力量，而且投鼠忌器，最怕弄伤我。

    我朝唐纤纤使个眼色。她会意。何里蕉害怕的事，恰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武器，而且是唯一的武器。

    外面的撞击暂时停止。唐纤纤悄悄移到最后一排，故意弄出一阵声响，那是蛇人特有的声音，只有蛇人可以捕捉到。

    我趁机移到驾驶室，做出类似的声响。

    何里蕉被我们搞糊涂了，不知道我在哪边，仍然不敢贸然出手。




（85）搏斗

我以前开过汽车，趁着短暂的平静，想把车子发动起来，撞向何里蕉。这才想起车钥匙被司机带走了。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柳仲和陆子鹰，在饭馆里为什么还不出来？外面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听不见。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他们被困在了饭馆。

    “小姑娘，乖乖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不然等我们抓住柳仲，当着你的面，把他一点一点撕碎……哎呀！”

    何里蕉侧身一闪，一支弩箭从脑袋旁边飞过去，嗖地一声钉在对面的树上，箭尾啪啪地震颤着。

    我收回弩弓，又在上面搭了一支箭。

    唐纤纤朝我竖起大拇指。

    何里蕉气急败坏地嚷：“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臭丫头！”

    我抱定一个想法：决不与他搭话，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是这样空耗也不是长久之计，何里蕉把我们和柳仲分隔开，对我们非常不利。

    “放火烧！”何里蕉嚷道。他在吓唬我们。

    但是很快，我看到外面亮起了火光。何里蕉真想把我们烤出来。

    这时，饭馆的门突然撞开了，从里面飞出两个人，“嘭嘭”两声落到地上，腾起一片灰尘。

    我一惊，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唐纤纤反应敏捷，定睛一看。“不是他们。”

    我吁了口气。那两人肯定是蛇人猎手。

    接着，柳仲浑身染血的冲出饭馆，后面跟着陆子鹰。陆子鹰一手拎菜刀，另一手举着一条板凳，狂乱地挥舞着。柳仲纵身而起，几个跳跃，到了车前。

    “杀！”何里蕉嘶吼。

    陆子鹰大步赶来。“小丑孙子，你还没死，哈？”长条凳朝何里蕉砸下去。

    何里蕉躲开了。陆子鹰的菜刀又到了面前，贴着何里蕉的肩膀斜砍而过。“二爷有板刀面、还有馄饨汤，你想吃哪个？！”

    柳仲刚冲到车旁，两个蛇人猎手扑向他。柳仲的后背贴着车厢，我迅速举起弩弓，一箭射出，将其中一个猎手击中。另一个猎手稍一楞神，我将弩弓递出去，交给柳仲。

    柳仲马上射出一箭，猎手应声而倒。

    柳仲连连发射。外面视野开阔，射起来得心应手。蛇人猎手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上车！”柳仲朝陆子鹰挥手。

    陆子鹰把手里的凳子狠狠甩出去，砸倒一个猎手，几个纵步来到车旁。柳仲断后，掩护陆子鹰先上车，接着飞起一脚，将追来的猎手踢翻，自己也上了车。




（86）新的麻烦

“司机呢？”我问。

    柳仲把弩弓递给我。“夏兰，射击。”

    唐纤纤正把饮料瓶、罐头桶往外扔，干扰猎手的脚步。

    我接过弩弓，一口气把箭射光了。

    柳仲把钥匙插进锁眼。“司机是敌人。”

    “什么？！”我震惊。

    陆子鹰气呼呼地说：“妈的，中了无间道！”

    “那骆姐……”跳到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不，骆姐肯定不知情，否则不会把我们送出来。”柳仲发动引擎，“司机在途中给猎手留下了痕迹，他们跟踪过来，在这里设伏……”

    原来如此。因为骆君与此事无关，我反倒轻松了许多。

    面包车一个大回旋，尖啸着朝公路冲去。

    “你们身上的血……”唐纤纤焦急地喊。

    陆子鹰用血手抹了抹额头。“没事，是那个杂种的。吃饭的时候我们发现不对，司机鬼鬼祟祟，很可疑。我们正在盘问，后门突然冲进四个家伙，直接下死手。我们把司机放翻，抢了车钥匙……哎，小心！”

    车头那里冒出两个猎手，其中一个家伙敏捷地冲到车顶。柳仲猛地刹车，将他甩下去。

    陆子鹰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从司机身上搜出来的，是我们的下一个接头地点。不过现在计划要变，联络点必须取消，重新制订路线。”

    我忽然感到一阵空虚，无依无靠。

    柳仲一边开车，一边沉静地说：“没关系。我们甩掉这帮家伙，马上给钱叔打电话，让他通知下一个联络点。”

    唐纤纤说：“幸好每次只联络一个点，不然全完了。”

    我点点头。“还是钱叔考虑得周到。就算司机知道下一个联络人的名字，却不知道第三个、第四个联络点，我们只要修改短期计划就可以，不用全盘作废。”

    “是啊。”

    柳仲将油门踩到尽头，面包车疯了似地跃上公路，朝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何里蕉暴躁地喊着什么，接着便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四周只有茫茫雾气。

    “现在去哪里？”我大声问。

    “等下给钱叔打电话，然后我们赶到下一座城市。”

    “我有个计划。”陆子鹰忽然说。

    “什么？”柳仲问。

    “纸条上的原计划是坐火车。那我们为什么不坐坐飞机呢？”陆子鹰得意洋洋地说。

    车厢静默片刻。

    唐纤纤说：“不错啊，鹰二爷，你这个馊主意篓子，终于开始生产好东西了。”

    “你可以污蔑我的人格，但不要污蔑的智商。”陆子鹰高昂着孤傲的头颅，幽幽地说，“我就是那个最寂寞的绝世高手，有着诸葛亮一样俊逸的身形、刘伯温一样明亮的眼神、姜子牙……”

    “姜子牙一样的大板牙！”唐纤纤说。

    车厢里爆发一阵大笑。




（87）从空中离开

靠近下一座城市的时候，柳仲把面包车开到陡坡上，我们下来，把车子推到坡底，用枯树枝围起来，放了一把火。考虑到坐飞机要安检，那把弩弓也扔进火里。

    柳仲和陆子鹰将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我们趁着夜色潜入城市，先给西安的钱叔打了电话。

    钱叔事先警告过我们，除非万不得以，否则不要随便联络他。现在就是危急时刻，柳仲把这边的事情描述了一下，钱叔马上明白：骆君身旁出了问题。他让柳仲不要急，马上实施新方案。柳仲说我们想坐飞机离开，钱叔考虑之后，同意了。

    随后柳仲通知了骆君，请她高度戒备，最好暂时离家一段时间。骆君说她自有安排，不用我们管。

    放下电话，柳仲说：“我们先在城里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去飞机场。”

    陆子鹰说：“我可不住什么棚户区、防空洞。”

    我问：“那你的意思呢？”

    “当然住酒店了。”陆子鹰说，“我有钱。”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唐纤纤想了想，说：“酒店很安全，那里的保密措施比外面更好。”

    柳仲说：“可是酒店需要身份证明，我们可能会暴露行迹。”

    这个问题把我们难住了。只能沿着街道朝前走，在僻静的胡同找了家小旅馆，凑合一夜。

    一晚上没有休息好，第二凌晨，天麻麻亮的时候，我们便动身赶往机场。

    蛇人猎手不会想到我们会从空中离开……

    飞机腾空而起的一瞬间，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不过耳朵里很不舒服，由于气压的缘故，脑袋里嗡嗡响个不停。唐纤纤的脸色也不好，我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蛇人乘飞机是一种折磨，但也不至于送命，总比在陆地上被猎手追杀好得多。而且正因为高空给蛇人造成的强大压力，猎手更不可能追踪我们。

    安全……而痛苦。

    我昏昏欲睡。每当气流袭来，飞机出现轻微的颠簸，我就仿佛挂在一架铁轮上，不停地旋转。

    陆子鹰也变得沉默，原本桀骜不驯的姿态，现在换成一副受虐的表情。

    柳仲偶尔转脸朝我这边看一眼。我要了杯饮料，慢慢喝着。窗外的云层毫无变化，看了一会儿，便感到索然无味。大团大团的云朵几乎贴着机翼，透过云影可以看到下面的原野、河流、房屋。




（88）《时装新苑》杂志

陆子鹰无意间朝过道另一边扫了两眼，一位乘客正在翻看时装杂志。陆子鹰忽然“噫”了声。

    “怎么了？”我随口问道。

    陆子鹰扶了扶太阳镜，没顾得向我解释，却对那位乘客说：“不好意思，我能借那本杂志看看吗？”

    乘客是个年轻女子，可能把陆子鹰的行为当作了拙劣的搭讪，不过对于陆子鹰这样的帅哥，她还是乐意做个顺水人情。

    “好啊，你看吧。”女孩把杂志递过来。

    “谢谢。”陆子鹰勾起嘴角，装模作样地笑了笑，笑容温和亲切。我似乎听到女孩的心里咕咚一声，她肯定想：天哪，这男生真是风度翩翩……

    我暗暗拧了陆子鹰一下。装，让你装！话痨也想变绅士？！

    陆子鹰咧了咧嘴巴，掩饰地轻咳一声，低头翻看这本《时装新苑》。

    我很好奇，忍不住凑过去。陆子鹰把杂志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我的眼睛顿时睁大——

    ………………

    那一页印着好几张图片，是一位穿着冬装礼服的模特儿，身材高挑柔韧，漂亮精致的颧骨，小巧的鼻子，双眸忧郁，浓密的头发染成了金色，波浪似地披在双肩。

    我的脉搏越跳越快，就连十根手指也传来震颤，加上机舱里的沉闷和晕眩，我几乎昏厥。

    模特儿的脸庞虽然经过了妆饰，但我不会认错——

    我竟然……看到了苏小婉！

    “夏兰，你认识这女孩？”陆子鹰低声问。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急切地反问：“你……你怎么对这模特儿感兴趣？”陆子鹰没有见过苏小婉，不应该认识她。

    陆子鹰俯在耳畔，轻声对我说：“难道你看不出吗，她是蛇女。”

    一句话让我醒悟。不错，只有蛇人才能看透彼此的气质，苏小婉的级别比我略低一些，陆子鹰当然能看出来。那妖毒的身姿，冷漠而冶丽的眼神——如果换了别的女孩，即便经过专业训练的超级模特儿，也无法达到蛇女的天生魅力。

    可是苏小婉怎么做了模特儿？

    我的脑袋一阵胀痛，无法进行思考。

    陆子鹰把杂志翻到下一页，仍然是苏小婉的照片，换了夏装，体态纤细妖娆，目光似乎穿越杂志，直接投进我的眼睛。

    我把《时装新苑》杂志拿过来，顺手递给唐纤纤，什么都没说。

    唐纤纤翻开杂志的一瞬间，差点惊呼出声。随即，柳仲也愕然了。

    唐纤纤朝我使个眼色，她急于和我商量这件事，但机舱里肯定不行。我起身，和她一起来到卫生间。




（89）模特儿

周围没有别人，唐纤纤开门见山：“夏兰，苏小婉成了模特儿。”

    “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看着唐纤纤，“难道柳克凡真的放过了她？”

    我们都记得最后一次见苏小婉的情景：在防空洞深处、柳克凡的地下巢穴，苏小婉为了救我，向柳克凡发动进攻，被唐纤纤咬伤了……后来我和柳仲被唐纤纤救出来，而苏小婉则被柳克凡带走了，从那以后，下落未明。谁知今天突然见到，而且看起来，苏小婉很不错，能够登上时装杂志，说明生活光鲜耀眼。

    “我实在想不通，柳克凡会发善心？”唐纤纤喃喃地说。

    “或许……小婉逃出来了？”我喃喃自语。

    唐纤纤敛了敛眉头。“可能性很小。”

    “对呀。”我轻叹一声。自己骗自己没什么意义，我们都很清楚，假如苏小婉真的逃出来，绝对不敢这样抛头露面，否则蛇人猎手会在第一时间捕获她。

    “看来柳克凡仍然控制着苏小婉，只不过换了种方式。”唐纤纤分析道。

    我点头。

    一个想法忽然跳出来——

    莫非柳克凡有了新的目标，于是将苏小婉培养成模特儿，然后利用高明的手段，将苏小婉送入模特界，打算在里面寻找新的祭品。

    只是猜测而已。却根本猜不透那个恶魔。

    “纤纤，我们回去吧，免得别人起疑。”我朝外面看了看。已经有空姐注意到我们了。

    我们离开卫生间，回到座位。

    陆子鹰问：“你和糖精是怎么商量的？”

    “下了飞机再说。”现在脑子一团乱麻，无法集中注意力。

    那边的唐纤纤和柳仲窃窃私语几声，也安静下来。

    ………………

    中午1点多，飞机降落。我们离开机场，在附近找家饭店，进了包厢。柳仲在四周巡视良久，确认后面没有尾巴。我们随便点了几个菜，关起门，开始讨论苏小婉的事。

    柳仲先开口：“柳克凡这样做，很可能就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就像广告。”

    陆子鹰喝着茶水。“你们的意思是：柳克凡那个恶棍用苏小婉当诱饵，骗你们过去。”

    “主要是骗夏兰。”唐纤纤看了看我。

    她说得一点没错。柳克凡的目标，就是我。

    陆子鹰咧嘴笑了。“兰殿下可真是抢手的新娘。”

    唐纤纤瞪他一眼。“都到这时候了，还乱讲话！”




（90）新的转机

陆子鹰敬礼道：“是，糖司令，我错了。”

    我平静地说：“不管怎样，肯定是要救苏小婉的。”

    陆子鹰把杂志掏出来，放到桌上。“可是柳克凡已经张开了网。”

    我瞥了杂志一眼。如果找一般的模特，并不难，只要按照杂志提供的线索，打电话到经纪公司，很快就能查到模特的消息。或者更省事的方法：在网络上搜索。但是寻找苏小婉，绝对不容易。

    陆子鹰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唐纤纤说：“我的意见是，现在不能急躁。”转脸看着我，“你说呢，夏兰？”

    我不置可否。他们都明白我急迫的心情，不过我在努力克制自己。在瓦蓝镇遇到李晨妍的经历，已经给了我很大的教训。所以在面对苏小婉时，更要谨慎、不能任性，假如一步做错，中了柳克凡的圈套，不仅我们和苏小婉会面临危险，那些帮助我们的朋友也会跟着遭殃。

    “我想，还是根据钱叔安排的路程，继续往前走吧。”我喃喃地说。

    柳仲点了点头，投向我的目光中多了几许欣慰。“我们要对抗的，是个恶魔，狡诈、凶残。苏小婉肯定要救的，但目前最重要的是搞清柳克凡的路子。”

    陆子鹰说：“而且我们继续往前走，同时也是在牵制柳克凡，让他变得手足无措。”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空。流云缓缓飘移，一个晴朗的日子。“是的，我也想通了，我们暂时不去触动柳克凡，苏小婉反而更安全。因为诱饵在没有钓到猎物之前，是最宝贵的，柳克凡会好好保护苏小婉。”

    “对啊，兰殿下的智力水平提高很快！”陆子鹰笑道。

    唐纤纤马上问：“你的意思是，夏兰以前很笨？”

    “啊……她原来就聪明，在我身边生活了一段日子，越来越聪明了，以后会更加聪明。”陆子鹰恬不知耻地拍了拍柳仲的肩膀，“加油啊，中毒，你家糖精已经落后我家夏兰了。”

    柳仲淡淡一笑，没有回应。

    “行了，吃饭吧。”我用筷子戳了陆子鹰一下。

    ………………

    吃过午饭，我们赶往新的联络点。

    钱叔已对计划进行了调整，我们去的地方是座公园，联络人名叫李晓刚。

    路上我始终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苏小婉的模样。她曾是我在校园里最好的朋友，成为蛇女后又陪我一起应对冷酷的社会。曾以为永远失去了她，却这样出现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及，心中不由得涌起千般滋味，惊喜、担忧、焦躁一起向我袭来。

    令我担忧的，是苏小婉的眼神——




（91）高大的品种

图片上的她，除了身姿更为妖毒，那双眼睛也和以前不同。只有蛇人能够看透，在那漠然的双眸中，隐藏着冷厉的光芒。

    她在改变……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怕她已经被柳克凡完全控制，彻底沦为邪恶的祭品。

    “夏兰，在想什么？”柳仲忽然问。

    “……没事的。”轻声应道。

    柳仲走在我的右侧，唐纤纤在另一边。柳仲又问：“是不是在想小婉？”

    “呵，被你猜出来了。”抬脸看他一眼。

    “别难过，我们不会抛弃小婉的。”依然是那坚定的目光。

    陆子鹰凑过来，笑着说：“不管怎样，小婉曾是柳仲的新娘嘛。”

    我瞪他一眼，随即将视线转向唐纤纤。唐纤纤面无表情，装作没听到。我对陆子鹰说：“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本来就是嘛，又没瞎说。”陆子鹰扶了扶太阳镜，不以为然地看着我。

    我又气又无奈。

    “一日夫妻百日恩……”陆子鹰没完没了。转脸看着唐纤纤，“对不对？”

    唐纤纤居然笑了笑，笑容却是冰冷的。

    陆子鹰似乎无法理解唐纤纤的心情，也无法理解蛇人所谓的“婚姻契约”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到了。”柳仲停下脚步。

    丰祥公园出现在眼前。我看了看手表，约定时间就是现在。抬眼发现一个高大健壮的中年人站在公园门外，披着一件棉大衣，东张西望，看到我们的时候，他不动了。

    我轻声问：“他就是李晓刚？”很少见到如此健壮的蛇人，更像饭馆的大师傅。

    柳仲说：“夏兰和纤纤在这里等一下，我和子鹰先过去看看。”

    “小心点儿。”唐纤纤拍了拍柳仲的胳膊。

    由于之前出现过一系列变故，我们都变得极为谨慎，再也不会轻易相信哪个人。

    柳仲和陆子鹰离去后，唐纤纤对我说：“夏兰，我觉得那家伙真不像蛇人。”

    “钱叔不一定找蛇人跟我们联系。”

    “那倒是。”唐纤纤牵了牵嘴角，嘲弄地说，“该不是花钱从地摊上雇的人吧？”

    我笑了。“地摊上有那么高大的品种吗？”

    “哈，夏兰，你偶尔也能爆出不俗的幽默感。”唐纤纤忍俊不禁。

    “只是偶尔吗？看来我大部分时间是个乏味的人。”我说。

    那边的柳仲忽然朝我们招了招手。

    “警报解除了。”唐纤纤说。

    “嗯。我们过去吧。”

    我和唐纤纤手挽手，走向公园大门。




（92）视频

我们和李晓刚的交流挺有趣的，他是个话痨，说起来眉飞色舞。我们这一路遇到的都是冷漠沉寂的人，李晓刚确是个异类。请我们去他的住所，就在丰祥公园里面，他是一名售票员。

    “卖票只是我的表面工作，其实我是研究物理和数学的。”他说。

    “噢！”我们做出惊讶而钦佩的表情。

    李晓刚带着我们经过一条石板路，转个弯，前方出现一道圆拱型的雕花木门，里面是座花园。他继续朝前走，出了另一道拱门，踏上宽宽的石径，而后绕过一座凉亭。四周的树木大多凋零了，透过树枝的间隙，影影绰绰看到一幢老式小楼。李晓刚的住处就在一楼。

    一间很小的屋子，大约十几个平方，非常非常乱，兼备卧室、书房和餐厅三种功能。靠墙的大床占了屋子五分之一位置，上面堆满了书籍，果然都是物理、数学一类。旁边的电脑桌上脏乎乎的，扔着几个泡面桶，茶杯上沾着水垢，键盘缺了个角儿，有个灯正在不停地闪，鼠标耷拉在桌子一侧。

    李晓刚从书架旁边拉过两把椅子，请我们坐。我们都很犹豫，因为椅子太脏了。

    “坐啊！”他热情招呼。不知从哪里翻出一袋瓜籽，扔给我，“小姑娘没事喜欢嗑这个。”

    我和唐纤纤对视一眼，感觉这家伙有点小神经。

    他打开电暖器，把大衣脱了，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手指梳了梳头发，硕大的脑门闪闪发光。

    柳仲问：“李先生，我们的下一步行程怎么安排？”

    “别着急。”他从桌子一侧抓起鼠标，在桌面轻轻摔了摔，不一会儿，电脑屏幕亮起来，剧烈跳动几下，光芒逐渐稳定了。

    我们都感到茫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难道下一步的方案，在他的电脑里存着？

    陆子鹰不免有些焦躁。“李先生，咱们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李晓刚看了陆子鹰一眼：“你别嚷嚷，不然我打人了。”

    陆子鹰“咦”了一声，初次见面就要打别人，李晓刚不是一般的神经。

    他不再理会我们，全神贯注投入电脑操作中。随着屏幕又一闪，陆子鹰再次“咦”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更大。

    不仅是陆子鹰，我们都感到震惊了。

    因为李晓刚正跟别人进行视频聊天，而且，屏幕上跳出的视频框里，出现了一个女孩子的面容——




（93）爱与恨

在暗色的背景中，那女孩坐在灯下摇头晃脑，显然正在听音乐。那烟灰色的眼影、乱蓬蓬很有个性的头发、贴身的小背心、漂亮的肚脐，还有叮当作响的手镯、稀奇古怪的项链和耳环，无不表明她是潮流中的非主流。

    她就是钱叔的女儿——钱诗诗！

    ……

    “诗……诗？”陆子鹰艰难地咕哝一声。

    视频框猛地跳了一下，诗诗从椅子里站起身，指着电脑说：“终于看到了，鹰哥哥，王八蛋，我让你跑！”

    “咳……诗诗是你啊，想哥哥没有？”陆子鹰陪着笑脸。

    虽然隔着万水千山，但是网络的距离，却仿佛只有一个耳光那么短。我们都能感受到一股凌厉的煞气。

    “呸！王八蛋，每次见我就跑，你等着，下次遇到你，搞不死你！”诗诗放肆地表达着对陆子鹰的爱与恨

    “那个……哥哥也是很无奈的，为了朋友嘛——朋友江湖奔命，哥哥我舍命相随，怎么能独自偷欢呢？”陆子鹰无耻地哄着小姑娘。

    我差点在他腰里杵一拳。

    唐纤纤终于无法忍受陆子鹰，干脆撕破脸皮说道：“鹰二爷，不要总把自己说那么高尚，你陪你老婆出来旅游，说什么舍命相随？”

    我脸一红。陆子鹰正要说什么，只听音箱里猛然传出诗诗的吼叫：“什么老婆？是不是你身边那个女孩？”她愤怒地指着我。

    “她是我妈妈，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吗？”陆子鹰亲切地说。

    “我不管她是谁他妈，总之你要敢骗我，我掐死你……”

    等不到诗诗来掐陆子鹰，我已经出手了。

    一拳打中他的肩膀，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李晓刚身上。在西安的时候，因为我被何里蕉的鱼枪射中，任由陆子鹰抱在怀里，毫无反抗能力，这次可由不得陆子鹰撒野。

    陆子鹰揉着肩膀，小声说：“当我妈不好吗？疼我、爱我不好吗？”

    “变态。”我咬着牙关。

    “……诗诗，又在闹什么？”

    电脑的背景处传来钱叔的声音。接着钱叔的身影出现在视频框里。

    我们一起打招呼：“钱叔好。”

    “唔，好。我还是第一次用这玩意儿。”钱叔用抗拒的眼神看着电脑。

    “死老爸，你坐过来，电脑又不会咬你。”诗诗大声说。

    钱叔揉了揉太阳穴。“你能不能把音乐关了，我受不了。”

    “哎，你让我帮你弄电脑，又命令我关音乐，别忘了这是我的房间！”诗诗说。

    钱叔叹口气：“那你先出去一会儿，爸爸有话跟他们谈。”

    诗诗知道有重要的事情，没再胡搅蛮缠，转脸对着电脑说：“鹰哥哥，等下咱们再算账。”

    “好好，你出去吧。”陆子鹰迫不及待地说。

    “来，么么一下！”诗诗不顾一切扑到摄像头上，屏幕顿时被一个硕大的嘴唇充满了。

    ……




（94）神秘的图画

钱诗诗终于离开，周围静了片刻，忽然有些不习惯，以前没想到会和钱叔通过视频聊天进行交流。钱叔坐在那里显得更不自在，他是第一次。

    我们这边的李晓刚也出去了，剩我们四个面对着钱叔。

    柳仲说：“钱叔，这次给你添了太多麻烦。”

    钱叔摆了摆手。“不用讲那些客气话，只要你们一路上别出岔子，平安到达目的地，我就算尽心了。”

    柳仲没讲途中遇到的波折，直接问钱叔：“我们下一步怎么安排？”

    “唔，对于李晓刚，你们尽可以放心，他不像你们看起来那么糟糕。至于以后的路……”钱叔弯腰从皮包里拿出一本书，里面夹着一张纸。他把纸拿出来，展开，笨拙地对准摄像头。

    我们仔细辨别着，纸上画着一幅画：一个人站在夜空下，正在仰望流星。

    “你们记住这幅画。”钱叔叮嘱道。

    “有什么玄机呢？”我问。

    钱叔微微一笑：“别想那么复杂。”他把画放到一边，对我们说，“骆君那边出了内鬼，险些给你们造成重大损失。出事以后，我认真考虑了一下，决定启用最古老、最隐密的联络方式——就是这张图。”

    陆子鹰催促：“钱叔，请讲细节。”

    钱叔再次把图画展开：“你们以后联络的人，都要向你们出示这张图。你们见到图画，就可以完全信任他们。因为只有蛇人部落最核心的联络者，才有这幅画。”

    “钱叔，只要看到画就可以了吗？”我又问。

    “不。为了防止图画发生流失，或者被仿制，你们定要注意：以后每一次与联络人接头，画上的流星都会少一颗。”

    “哦？”我们四个人互相对视着。

    钱叔耐心地说：“现在这张画上，有十六颗流星。也就是说——”

    我的脑子里灵光一闪，还没顾得开口，陆子鹰抢着道：“就是说——下次看到的画，应该有十五颗流星才对。”

    钱叔笑着点点头。“正是如此。”

    柳仲说：“依次类推，逐渐递减，往后每见一个人，画上的流星都会少一颗。”

    唐纤纤睁大眼睛，沙哑地说：“啊……难道我们还要见十六个联络人？”

    这个数字的确够惊人。粗略计算一下，如果全部见完，恐怕得绕着中国跑一圈。

    钱叔呵呵笑道：“没那么严重，图画只是暂时拿来用。这幅画以前的功能不是这么简单的，这次为了弥补失误，更为了你们行程的安全，我特别用了这个办法。”

    钱叔的口气虽然是轻描淡写，但我们都听得出，钱叔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艰苦思索的。

    这幅画真正的功能，也许和蛇人部落的某件大事有关，或者关系到部落的命脉，或者是蛇人与人类对抗时，最后的联络图……

    这些，对于目前的我们，都是不敢想像、也是无法承受的。




（95）公园

柳仲注视着电脑屏幕，诚恳地说：“钱叔，谢谢你。”

    “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能够平平安安到达彼岸，我就安心了。”钱叔微笑道。

    背景突然传来一阵惊心动魄的摇滚乐，重金属打击，轰击着钱叔脆弱的心灵。钱叔顿时变得萎靡不振。

    “……死老爸，完了没？”钱诗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老爸我已经死了，死了就是完了。完了很多次，你就别催了。”钱叔拧着眉头，无奈地看了看电脑，“就这样吧，你们好自为之。”

    陆子鹰深情地说：“钱叔，你也要保重。”

    “……保重什么？”钱诗诗冲到钱叔身后，朝摄像头扑来。

    钱叔说：“保重你老爸死了又活，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死老爸，我最爱你了。”钱诗诗对着摄像头，“当然更爱鹰哥哥！”

    钱叔挪开椅子，站起身，咕哝着：“谢谢。还好我不是第一个被气死的。”弯着疲惫的腰，出门而去。

    “鹰哥哥……”

    “诗诗，哥哥有大事要办，拜拜！”陆子鹰闪电般抓起鼠标，关了视频。

    音箱里传来最后的余音：“……王八蛋，又跑？！”

    世界，终于清静了。

    ………………

    我们坐在李晓刚的房间，沉默不语。那幅画给大家的印象十分深刻。根据钱叔的安排，以后我们的行程将是绝对安全的，至少不会遭到内鬼的暗算。

    李晓刚从外面回来，提着一袋水果，热情地分给我们。

    “晚饭我们去吃烧烤。”李晓刚大声说，“大家都要去，谁不去我打死谁。”

    汗一下。请客都这么霸道。

    接着李晓刚邀请我们去公园散步，反正大家无聊，便随他出门，漫步在石径上。

    丰祥公园地势较偏，又是冬季，周围久久不见一个游客。心情舒缓起来，陆子鹰牵着我的手，边走边聊，不时讲笑话逗我开心。柳仲和唐纤纤则沉默得多。

    渐渐地，我们拉开了距离。

    李晓刚带着柳仲他们走远了，风中飘来他的声音：“……爱因斯坦的公式有点问题，我通过十五年的研究，决定推翻《相对论》……”

    陆子鹰说：“天神，那家伙比我还狂。”

    “嗯，你是够谦虚的。”我瞪他一眼，牵了牵嘴角。

    “老婆，我这样不好吗？”他拥着我的腰，下巴在头发轻轻蹭着。

    “去那边坐坐吧。”我朝右前方指了指。

    树下的凉椅落着几片枯叶，陆子鹰把叶子拂开，用纸巾擦拭干净，扶我坐下。

    又一片树叶飘下，落在我的肩头。陆子鹰轻轻拣起来，放在鼻端嗅了嗅。

    “老婆，你真香。”

    心里咕咚一声。要说这个家伙，有时候真是挺让人感动的，不过经常暴露的另一面，却让人又恨又无奈。




（96）缠绵的吻

仰脸朝上看，枫树的枝桠交错着，露出斑驳的青灰色天空。陆子鹰偎着我，握着手。想起很早以前看过的一张明信片，大概就是这样的风景：两个人静静坐在冬日斜阳中，画面的远方是一群鸟。

    “老婆，喜欢这样吗？”陆子鹰轻声问。

    “难得有这样的安宁。”我喃喃自语。

    如今已经养成了习惯，学会不再忧虑，不去管明天会遇到什么，只要享受此时此刻的美好，这就是永恒。

    不过毕竟是在逃亡，内心深处，偶尔还会掠过一丝阴影。根据以往的经验，每次平静过后，总会遇到麻烦。但愿，那一切只是我的臆测。

    陆子鹰看出了我的心思，柔声说：“放心，我们会转运的。”

    “唔。”淡淡地应了声。忽然问，“你和钱诗诗是怎么认识的？”

    “嗯？”他一怔，没料到我提这个问题，“先认识了钱叔，自然而然就认识诗诗了。”

    “她喜欢你。”我低声说。

    “怎么，吃醋了？”

    “别臭美，谁会吃你的醋？”我看也不看他。

    “真希望你吃点醋。”

    “我又没病，干吗给自己找别扭？”没好气地说。

    “老婆，吃个醋嘛，满足一下相公的虚荣心。”开始胡搅蛮缠。

    “我发现你这种劲头，跟诗诗很般配。”

    “什么劲头？”茫然地问。

    “耍无赖。”

    “噢，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无赖走遍天下，有理寸步难行。”

    “你的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干脆去考研吧。”

    “我说真的——柳仲挺讲道理吧，等以后你再看，他肯定玩不转。”

    忽然提到了柳仲，我的神情一暗，完全出于本能，没办法掩饰的。即便我想掩饰，也逃不过陆子鹰的双眸。太阳镜一闪，陆子鹰似笑非笑地问：“心里还是放不下他？”

    “毛病。”我瞪他一眼。

    “别生气，开个玩笑。”

    “你是小人。”莫名其妙地，我真的生气了，站起身要走。

    “哎……老婆怎么……”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脚下一滑，跌坐到他怀里。还没回过神，双唇便感到一阵温热，被他紧紧封住了。

    缠绵的吻……

    唇舌交接，情丝缭乱……

    “我要你永远只念着我一个人。”陆子鹰在我耳畔呢喃。

    “自私……”

    “我是……”

    更热烈的吻。吻得我透不过气。甜蜜的窒息。就这样蜷在怀抱中，任凭他咬着我的唇，咬着我的舌尖，仿佛要把他的名字印在我心里。




（97）再次上路

夜幕降临，我和陆子鹰走进公园深处找柳仲他们。老远便听到李晓刚的声音：“……我的研究成果给十几个老教授看过，他们只能看懂一部分……”

    唐纤纤转脸看到我们，招手道：“夏兰，这里！”

    我们迎过去。唐纤纤朝我扮个鬼脸，我理解她的心情，李晓刚的纵横言论让她十分痛苦，更无法与柳仲享受甜蜜的二人世界。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反倒有些隐隐的安慰……我是不是有毛病啊？

    “我们该吃饭了。”陆子鹰提醒道。

    李晓刚说：“对了，我要请你们吃烧烤，谁不去我打死谁。”

    我们跟着他往外走，一边笑个不停。出了公园，对面的巷子里有家烧烤店，虽然不大，但生意很好，而且美味诱人，我们好好吃了一顿。

    晚上住在李晓刚安排的旅社中，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没有受到惊扰。

    第二天上午，他来送我们，给我们带了大包小包的礼品。我们想回赠他一些东西，却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手的。李晓刚送我们上了火车，挥手告别。

    “他那个人真的很怪啊。”唐纤纤说。

    目送李晓刚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融入人群，我收回视线。“在一起的时候，挺烦他的，不过真的离开了，却很同情他。”

    唐纤纤说：“我也是这种感觉。”顿了顿，又说，“真希望他能获得诺贝尔奖。等他领奖的时候，或许可以说一句：我曾经帮助过四个蛇人。”

    这句话本来是个玩笑，可我们都没笑。唐纤纤自己也是一阵伤感。

    火车奔驰在原野上，远处掠过树木、房屋，偶尔看到小河，仿佛一条白蛇蜿蜒前行。

    我们在车上待了一夜，第二天中午12点40分，火车到站。下车的时候，柳仲和陆子鹰走在前面，观察站台上的变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一只牌子晃动着，蓝底白字：

    佳美学院实习接待处。

    按照约定，那就是来接我们的。

    柳仲和陆子鹰照例先过去，与那人交流片刻。我与唐纤纤随后迎上。对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矮墩墩的，看起来非常普通，毫无特色。

    “你们好，我叫吴丽。”她朝我们打招呼。

    “吴姐好。”

    “我们走吧。”吴丽是个爽快人，转身朝外走去。

    我有意放慢脚步，轻声问柳仲：“见到那幅画了吗？”




（98）渡口

“这里人多眼杂，先出去再说。”柳仲托着我的胳膊。

    从车站出来，拐入一条小巷，吴丽从包里拿出画，画上的人仰望着夜空。我暗暗数了数，果然减了一颗，画上一共十五颗流星。

    柳仲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只能跟吴姐用这种方式见面。”

    吴丽很大度：“什么都不用多讲。”

    我们跟着她穿过巷子，沿着僻静的街道朝东北方向而去。在一家饭铺里吃了午餐，吴丽对我们说：“你们的情况我不了解，只知道形势紧急，有个人在追捕你们。”

    “是的。”柳仲沉静地点头。

    “所以这里不便久留，现在就离开。我已经安排好了，坐船走。”

    “船？”我怔了怔。

    “城郊的河里有渡船，你们沿着河面一直往东，在一个‘驿马亭’的地方靠岸，那里有人接待。”吴丽说。

    陆子鹰舔了舔嘴唇，笑道：“真有意思，哈？我们这一路享受了各种交通工具。”

    唐纤纤嘲弄地瞟他一眼。“你就差坐驴车了。”

    “对对，我就是差驴。”陆子鹰笑得更开心。

    我发现吴丽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不过每次把视线投向她时，她又回避了，彼此没有正视过。

    柳仲说：“那，我们出发吧。”

    从饭铺出来，吴丽带我们到街口，沿着人行道朝前走。大约10分钟左右，我听到了水声，水声沉缓庄重，空中拂动着水气，夹杂着淡淡的腥甜味。我们很喜欢这样的味道，都变得兴奋起来。

    唐纤纤忽然往前一指。“快看，大河！

    河水依偎在216国道旁边，波光粼粼的河水映着冬日阳光，河面上漂浮着碎木头和水鸟，缓缓向东流淌。沿岸大树成林，树的根部深深扎在河水里，虽然是冬季，很多树上的叶子并没有落尽，在风中摇曳。一部分河面开始封冻，远处有几艘渡船横在水面，船家耐心地等待着。

    “这里的杨树真多啊。”我忍不住赞道。

    吴丽笑了笑，说：“我们这里最有名的就是杨树，上百个品种，就连珍贵的欧洲黑杨都有。”

    河对岸，一只盘羊正在黑杨树下啃食荒草。

    我们朝渡口走去。河流南岸的水湾呈马蹄形，长20公里，宽8公里，入口处约3公里，渡船可自由出入。

    在栈桥边，吴丽放缓了脚步，我意识到她有话要讲，便跟着停下。其他人朝入口走去了。




（99）开船

“你就是夏兰吧？”吴丽看着我，轻声问。

    “是我。”朝她笑一笑。

    她也笑笑，却不再说话。

    “吴姐，我们以前没见过吧？”我问。

    “没有没有。”她急于表白什么。

    “那……”

    “呵呵，你的名气现在很大的。”她说。

    “不过这种名气，对我并不算好事。”喃喃自语。

    “哦，那倒是。抱歉，我不是有意想伤害你。”她做了个放松的手势，不给我压力。

    “不要紧，吴姐，反正这是事实嘛。”再朝她笑一笑。

    “真是气质独特的女孩子。”她的眼里闪过赞许的光泽，当然并不是讨好我，而是发自内心的。

    “吴姐，你的意思是，我不漂亮哦？”跟她开了个玩笑。

    “啊……不不。”

    “不漂亮的女孩子，人家就说她‘气质独特’。”掩嘴轻笑。

    吴丽的表情开朗许多。“你的气质比容貌更吸引人，要好好珍惜。”

    “我会的。”用安慰的眼神看着她。

    吴丽将视线投到远处，柳仲他们三个正在和船家聊天。

    “你有好朋友陪伴，真是幸运。”吴丽说。

    “还有很多帮助我们的人，像吴姐你，我们永远不会忘掉的。”我说。

    吴丽将目光转到我脸上，牵了牵嘴角。“还是忘了吧。”

    我理解她的心情。她并不想得罪柳克凡，但是帮助我们逃亡，本身便已经成了柳克凡的敌人。她要冒很大的风险，看她的年龄，一定有个幸福的三口之家，老公兢兢业业地工作，孩子上学，她也有自己的事业……但这一切都可能因为某个疏漏，而被彻底毁灭。

    我忽然感觉自己像个罪人。

    不仅让柳仲他们跟着我奔波，还要影响那么多人。我身上维系着几十条性命，快点让这一切结束吧，不要再把更多的人牵扯进来！

    “吴姐，对不起。”我颤声说。

    “哎呀，千万别这样讲。”吴丽拍拍我的胳膊，“夏兰，能帮助你，是我们的荣幸，也是我们的使命。”

    我不知该说什么，眼眶一热，溢出泪水。忙掩饰地侧过脸，不让吴丽看到。

    陆子鹰的声音传过来：“夏兰，开船喽！”

    “吴姐，我得过去了。”朝吴丽伸出双臂，拥抱她。

    她的身子僵了僵，大概不习惯这样的礼节。随即抱住了我。“年轻的感觉，真好。”

    “吴姐你也很年轻呀。”

    “跟你们比起来，怎么能算得上呢？”吴丽笑了。

    “吴姐，再见。”

    “再见。一路保重。”

    挥手告别。快步朝渡口走去。




（100）要求自由选举

坐在船上，回头朝栈桥望了望，吴丽还站在那里。

    “夏兰，吴姐跟你聊了什么？”唐纤纤问。

    “叮嘱我们要当心。”我说。

    陆子鹰说：“别怕，我会游泳，就算船翻了……”

    “喂，闭上你的乌鸦嘴！”我和唐纤纤一起怒道。

    一旁的柳仲呵呵笑了。

    ……

    船工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男人，虽然是冬季，他的上身却穿着坎肩，露出黑红色的臂膀，在船尾轻松地摇着橹。

    这是一艘宽大的木船，看起来很陈旧，至少有二十年的风雨历程。船在行驶中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船底划过河面，不远处就是冰茬儿，看不到鱼的影子。

    陆子鹰对船工说：“大叔，你的肌肉很棒啊。”

    船工可能没听清，或者没听懂，憨厚地看着陆子鹰。陆子鹰弯起自己的胳膊，摆了个姿势。船工似乎明白了，嗬嗬一笑。

    我说：“陆子鹰，你要是那样干苦力，不出三个月也会变样。健身房的器械不过如此。”

    陆子鹰马上回头看着我。“你喜欢那样的肌肉吗？”

    “……”我面颊一红，被陆子鹰问得没话讲。

    唐纤纤吃吃笑着。“喜欢嘛，夏兰当然喜欢得很。”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瞥着柳仲。

    柳仲坐在船舷另一侧，静静望着对岸的树林。渡船缓缓行驶，不时有水鸟飞起来，扇动翅膀掠过头顶。

    陆子鹰挽着袖子说：“柳仲，来，咱俩掰手腕，让你家糖精看看，到底谁更厉害。”

    唐纤纤撇着嘴角。“切，自大狂，到底想让谁看啊？”

    陆子鹰坐到柳仲对面，作出挑战的姿势，并且嘴上还在不停地激着柳仲。“实话跟你说吧，你当老大，我实在不服气。这个小团伙里，就因为你来得早，排在了前面，如果我来得早，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坐老大的位子？”

    柳仲淡然一笑。“我们这里面没有老大。”

    “算了吧，别装出一副潇洒自如的样子，咱们这是红叉4，不是电影学院的表演小组。”陆子鹰挑衅地看着柳仲，似乎要把连日来的郁闷之气全部倾吐出来，“要说没有老大，那才是骗人的。那两个丫头，凡事都问你，你点个头，她们就乖乖点头，你放个屁……”

    “嗯？”我和唐纤纤一起瞪着他。

    “啊，柳仲放个屁，当然自己闻了。”陆子鹰亲切地说，“总之，我不服气柳仲当老大，我要求自由选举，不能搞独裁，更不能按时间顺序排列，而要按能力。俗话说：能力越大，女人越大……”




（101）掰手腕

“就是掰手腕？”柳仲打断了陆子鹰的满嘴乱喷。

    “嗯……掰手腕。敢不敢？”

    “来吧。”

    ……

    从乌篷里抬出一张小木桌，放到甲板上。我和唐纤纤一人坐一边，热切地等待比赛开始。

    陆子鹰用力活动活动手腕，仍然用不可一世的眼神看着柳仲。

    “喂，别挑逗我们家柳仲。”唐纤纤说。

    “哎？”陆子鹰没反应过来，“糖精你这话……”

    唐纤纤嘻嘻笑着。

    我忽然为柳仲捏了把汗。陆子鹰比柳仲略微健壮一些，自从逃亡以来，柳仲因为压力太大，明显比以往更瘦削了。

    唐纤纤宣布：“掰手腕大赛，现在开始！”

    “先等等，我需要动力。”陆子鹰摆摆手。

    “又起什么妖娥子？”唐纤纤不耐烦地说。

    “我这人有个特点，需要一些特殊的东西来激发我的潜力。如果外界没有刺激，我的潜能就会沉睡，无法爆发出来，这对你们是个重大损失。”

    “哪那么多屁话，到底要干嘛？”唐纤纤急了。“是不是扇你一耳光，你就劲头十足了？”

    陆子鹰勾起嘴角，转脸看着我：“老婆，亲老公一下，给老公动力。”

    我一怔。

    唐纤纤大声说：“真是烦死了，不就是索吻嘛，这么多废话！”瞪着我说，“夏兰，你快亲他，帮他闭上嘴巴。”这句话一语双关。

    我有些难堪。突然被陆子鹰推到这一步，不知如何应对。

    “算了……别人在看呢。”我朝船工瞥了一眼。船工正饶有兴味地等待着。

    陆子鹰居然朝船工说：“大叔，我们小两口办点私事，麻烦你先看看那边的水鸟。”

    船工嗬嗬一笑，真的转过身去。

    陆子鹰得意地说：“现在可以了吧？老婆，快来。”

    我知道他的鬼心思——他就是想在柳仲面前做出亲密动作，让柳仲不要对我再抱有幻想。

    小人。陆子鹰这样的小人……

    陆子鹰忽然凑过来，吻在我的唇角……

    “哈哈，好啊。”唐纤纤抚掌笑道，“真是一对甜蜜的小可爱。”

    我睁大眼睛，被陆子鹰吻着，竟然僵在原处。

    唐纤纤像个巫婆似地笑个不停。她，一定也很满意这样的结局。

    我有意无意看了看柳仲。他眼里的忧郁和伤感更浓了，但他克制了自己，很快便恢复过来，只是双眸间的雾气久久不散，缭绕着、缭绕着，从心中弥漫到视野里。

    陆子鹰退回到凳子上。掰手腕比赛开始了。




（102）又不是挑逗你

比赛仅仅持续了两分钟，结果柳仲赢了。

    陆子鹰甩着手腕，大声说：“你哪来这么大的邪劲？”

    唐纤纤笑道：“输了就要认，别那么多废话。”

    陆子鹰转脸看着我。“夏兰，要不要再比一次，挽回咱们家的面子。”

    我没理会他，转脸看着河面。远处的水鸟都飞走了，茫茫水面只能看到漂浮的枯枝。

    柳仲和陆子鹰的力量，本应该不相上下，至少，比赛也该持续比较长的时间，才会分出胜负，柳仲却这么快赢了陆子鹰。他……是不是在吃醋？

    这个想法让我有种莫名的愉悦……

    因为比赛前，陆子鹰当着大家的面吻了我，于是柳仲生气了……

    我是在自恋吧？还是我太自私了？

    如果柳仲真是因为嫉妒，想要教训陆子鹰，或者想做给我看，表达他的不满，我该怎样回应？

    装作什么都不懂……

    “夏兰，看风景呢？”唐纤纤嘻嘻笑着挤过来。

    我心里一颤。如果我的猜想没错，那么唐纤纤应该也能看出柳仲的情绪，唐纤纤又会怎样回应？

    “夏兰，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沉默？”唐纤纤注视着我。

    我从侧面能感觉到她的盯视。淡然说道：“没什么，有点累。”

    甲板那边飘来陆子鹰的声音：“……就算你今天赢了，咱们的比赛也没完。在我有生之年，我将不断挑战你……”

    “好啊。”柳仲平静地应道。

    “至于老大的位子……我认为，我们应该讲民主，皇帝轮流坐，四个月一换，你看怎么样？”

    “好啊。”柳仲的声音毫无情绪。

    ……

    唐纤纤咯咯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扭脸看看她。

    “哎，你说他们两个家伙，怎么凑到一起的，简单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那么躁动，一个那么沉静；一个总想跟人挑战，一个却平淡如水……”

    “你就是想说柳仲好嘛。”我瞟她一眼。

    “嘻嘻，那又怎么样？”她笑着回望我，眼里却没多少喜悦，更像一种挑衅。

    “喂，别这样看着我。”轻轻推她一下。

    “怎么，不好意思了？我又不是在挑逗你。”唐纤纤说。




（103）温暖

“拜托，这种话你真能说出来。”我仍然将目光投向对岸，交错的枯树在风中摇晃着。河面起了大风，头发瞬间扬起，甩在面颊上，抽得微微疼痛。

    “夏兰，你对陆子鹰到底爱得有多深？”唐纤纤忽然问。

    “莫明其妙。”我咕哝一声。

    “说说吧。”她用力摇我的胳膊。

    又一阵大风吹来，我侧身避过，寒风像刀子似地割着我的皮肤。

    “我们还是……进船舱吧。”我用手背遮住额头。

    那边传来柳仲的声音：“你俩快回来——”

    唐纤纤却抓着我的肩膀。“夏兰，你快说。”

    “说什么啊？”我忽然有些惶惑。

    “你和陆子鹰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神经病……”抬脸看到她的眼睛，冷幽幽的。或许风太大，我竟然打了好几个寒战。瞬间有个臆想——

    唐纤纤可能会把我推进河里！

    “夏兰，你别紧张，咱们在聊天嘛。”她看出我的不安，口气缓和一些。

    “进船舱再聊吧，我头痛。”并非骗她，这会儿感觉太阳穴像有锥子在扎。

    船工伫立在船头，看我们推推搡搡，忍不住提醒道：“姑娘，别在那里玩耍，当心出事故。”

    哪里是玩耍？我急得摆脱唐纤纤。或许只是我多虑了。

    “不玩了，我们回去。”唐纤纤挽着我的手臂。

    柳仲和陆子鹰迎过来，把我们接回船舱。船舱是一座乌篷，空间不算小，可以同时容纳八人，我们四个倒也宽宽敞敞。外面的风更大了，乌篷顶端发出啪啪的震颤声。

    陆子鹰把一条围巾系在我头上，感觉暖和多了。唐纤纤和柳仲坐在对面，唐纤纤倚在柳仲肩膀上，轻声说着什么。

    陆子鹰转脸问我：“夏兰，要不要喝点水？”

    我摇摇头。

    这时，几片细碎的雪花忽然飘进乌篷。接着，渡船忽然一震，船头那边传来咔嚓一声。

    柳仲箭一般出了船舱，背影凝固在舱口。

    船工说：“没啥，船底碰到冰凌了。”

    接着渡船又一震颤，不断响起咔嚓声。




（104）乌鸦嘴

陆子鹰扶了扶太阳镜，用神秘压抑的语调说：“难道我们坐上了传说中的泰坦尼克号？”

    “喂，你闭上乌鸦嘴能死啊？”唐纤纤生气地嚷。

    “女孩子真是过敏……”陆子鹰咕哝一声，“还是我家夏兰比较冷静，你看……”他忽然一怔，用力推了推我，“你怎么了？”

    “我没事。”艰难地说。

    “脸色这么红，还说没事？”唐纤纤从对面过来，坐到我身旁。“又发烧了，唉，真是的。”

    陆子鹰从包里拿出矿泉水，往毛巾上洒一些，拧了拧，敷在我的额头。

    我沙哑地说：“我真讨厌自己……为什么总是容易生病。”

    “你是林黛玉转世嘛。”唐纤纤嗔怪地说。

    “我知道你们烦我……”

    “瞧，又来了。”唐纤纤说，“病人就是不可理喻。”

    “夏兰，没事，船一靠岸就好了。”陆子鹰抚着我的面颊，“肯定是刚才受了寒风。”

    柳仲从舱口回来，朝这边看了看。“怎么了？”

    “娇嫩的兰妹妹在生病。”唐纤纤说，“反正我都习惯了，这也没什么。”

    柳仲低声说：“纤纤，别这样讲，夏兰很难受的。”

    “我没别的意思。其实我也想这样病一病，大家都来关心我、爱护我……”

    我虽然很疲倦，却仍能听出来，唐纤纤话里带着颤音，有着深深的酸楚。她属于外表柔弱、内心要强的女孩，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我一直都羡慕。不过我也明白，她心里有诸多痛苦。

    柳仲揽着她的腰。“好了，别耍小孩子脾气，哪有抢着想生病的？”

    陆子鹰笑道：“如果可以进行意念互换，我真的希望糖精替夏兰病一场，那样大家都满足了。”

    “呸！要替你替，少来拽我。”唐纤纤横了陆子鹰一拳。

    “是你自己刚才那样讲，我只是帮你填补人生的缺憾。”陆子鹰捂着肚子。

    渡船摇晃的节奏越来越快，咔嚓声不断响起，听起来惊心动魄。

    柳仲安慰我们：“没事的，我看过了，渡船很牢固，只是进了一片河封区，要慢慢绕出来。”




（105）撞上冰棱

“会不会冻住啊？”唐纤纤不安地问。

    “相信船工的能耐。”柳仲朝舱口外面瞥了一眼，“我去帮帮他。”

    陆子鹰说：“我也去。”

    唐纤纤坐到我身旁。“我陪着夏兰，你们小心点儿。”

    眼前的身影晃了晃，船舱里安静下来。我闭起眼睛，随着船身摇动。

    唐纤纤从我额头拿起毛巾，洒了些水，再敷上来。忽然俯身问我：“夏兰，你说，假如我们俩一起掉进河里，柳仲先救哪个？”

    我又气又乐。“你是小孩子吗？问这种白痴无聊的问题。”

    “好，就当我白痴，你帮我回答一下。”她推了推我。

    “我是病人，拒绝回答一切没名堂的问题。”我把脸扭到另一边，干脆避开她。“再说我怎么知道柳仲的想法，你去问他自己。”

    “我觉得……”话没说完，渡船猛然一震，分明感觉船体朝一个方向倾斜下去。唐纤纤惊呼一声，“糟了，船要沉！”

    我立刻坐起身，惶恐地看着她。

    柳仲从外面冲进来。“别怕，渡船没事。”

    “可是这……”我茫然不知所措。

    渡船明显侧向一个方位，从外面看，至少斜了三十度角，乌篷里的东西朝船头那边滚过去，桌子卡在一角，水壶发出咣铛咣铛的声音。

    陆子鹰快步进来，身子突然一晃，扶着舱壁站稳脚跟。接着，四周安静下来。没有了咔嚓声，渡船也不再晃动。

    我们都知道：船被卡死了！

    ………………

    我不顾他们的反对，执意要出舱看一看，不然心里不会安宁。陆子鹰往我身上加了件羽绒衣，脖子上也围着围巾。唐纤纤说：“夏兰真像孕妇。”

    船工站在船头，神情间有些无奈，倒也没有恐慌。回头看着我们说：“有些麻烦，现在肯定走不了。”

    柳仲问：“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怎么解决的？”

    “找大船拖出来，眼下肯定不行。”船工蹲在船头，点燃旱烟袋，叭叭地抽着。

    “总该有凿冰船吧？”陆子鹰问。

    船工摇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106）遇困

我问：“大叔，我们只能困在这里吗？”

    船工朝河面扫了两眼。雪花还在飘，越来越大。“姑娘，最好的办法是在船里等到明天早上，河上冰的冻结实了，你们走到对岸。”

    柳仲点了点头。“看来也只能这样。”

    四个人回到乌篷里，除了等待，别无他法。陆子鹰想试试现在能不能走，柳仲反对他随便冒险。

    柳仲走到舱口对船工说：“大叔进来吧，外面冷。”

    “不碍事，我抽袋烟。”船工说。

    他心里一定有些愧疚。但这样的事，谁也没办法负责任。

    我忽然想起什么，朝外面喊：“大叔，驿马亭还有多远？”

    “近得很哩，明天一早就能走过去。”船工说。

    这个答案让我们稍稍安了心。只是不知道那位联络人会不会等到我们。

    ………………

    这一夜平安无事，我勉强睡了一会儿。第二天出舱一看，大雪下了一夜，河面白茫茫一片，冰上的积雪起伏绵延，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

    如果不是身上的病痛，真想再住两天，这景色实在壮观而浪漫，就连这艘渡船也换了模样，变得像童话中的白色精灵船。

    陆子鹰伫立在船头，伸开双臂，准备抒发感情。

    唐纤纤轻轻推了推我，笑着说：“夏兰快去，男主身旁还少一个女主。”她说的是泰坦尼克号的经典镜头。

    “无聊。”我咕哝一声。

    然后听到陆子鹰在船头喊：“赐予我力量吧——我就是踏雪无痕水上漂！”

    我们正要笑，陆子鹰竟然直接从船头跳下去了。

    我惊呼出声。旁边的船工不以为然地说：“没事没事。”

    眼看陆子鹰连滑带跑，朝对岸冲去，兴奋地喊：“鹰二爷冲锋——天下无双！”

    ………………

    告别了船工，我们徒步赶往驿马亭。雪已经停了，一抹晨曦透出云层，河岸两边更显得壮美绮丽。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朝前一指。“那就是驿马亭吧？”

    一座亭子出现在视野中，往常是破败的，不过此时被积雪修饰，像童话中的蘑菇小屋。亭子旁边有几株腊梅，已经开花，迎风送来清香，沁人心脾。

    踏雪寻梅……这样的景致，让我们的心情变得极为舒畅。

    随后，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我们接近驿马亭时，一起停下脚步。

    一个人背对我们，伫立在亭子里，眺望远处的河面。脑后的白发在风中飘舞，枯瘦的身躯上裹着一条蓝色棉袍，手里拄着一根树枝。

    他就是……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一起惊喜地喊：“大叔——”

    老疯子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然后不耐烦地说：“怎么来这么晚？”

    “游轮晚点。”陆子鹰说。




（107）故人相见

我们笑着围住老疯子，他却丝毫没有露出故人相见的激动。

    陆子鹰拍着老疯子的肩膀；“守株待兔，大叔你真行，果然会算命。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唐纤纤抢着问：“您又是怎么来的？”

    我想起另一件事：“大叔，我们见过李晨妍了。”

    ……

    “你们废话真多，我是来联络的，不是听你们叙旧的。”老疯子漠然地扫视我们，从怀里掏出一幅画，“看仔细了，这是联络图。”

    画上有十四颗流星。

    真没想到，钱叔居然会触动老疯子，亲自当了联络人。

    不过这也说明了，接下来的行动将变得更隐秘、更安全，所有的核心人士都出动了。

    ………………

    老疯子的效率极高，当天便安排我们赶往下一个联络点。

    连续的奔波，几乎将我的体力耗尽。唐纤纤也有些吃不消，柳仲和陆子鹰还在支撑着，陆子鹰完全是为了和柳仲比拼，决不让自己垮下来。

    后面的路程还算是顺畅的。偶然听一个联络人说：我们这是特级保护措施，蛇人部落中极少使用，除了我们，只在二十年前用过一次。

    而这场经历，对于我，则学会了很多东西。这是一次长征，让我从内到外彻底进行了洗礼。我更明白蛇人在社会中的位置，明白了自己应该怎么做，明白了朋友和敌人之间的斗争残酷。

    征途的最后阶段，当画上的流星减少到七颗时，我们的目的地，终于到了。

    可惜我提前一星期彻底累垮，是在昏迷中进入终点站的，所以没有体会到那种兴奋和激动的心情。

    当我醒来时，一片纯净的阳光沐浴在身上，空中流动着暖暖的清香。门外传来水声，像是沉醉的低诉。

    我坐起身，茫然地看着四周。房间明亮清新，对面的沙发上罩着漂亮的印花布，墙上挂着花卉图，下面是精致的落地灯。微风拂动，柠檬色的窗帘舞起。

    我推开玻璃门，走入一道回廊。回廊环绕着房子的三面，藤蔓上挂着粉色小花，风铃在檐下摇响，清音悦耳。

    我停了脚步，站在遮阳篷里朝斜坡下眺望，胜景尽收眼底。

    怀疑自己在梦中，而这场梦，太美了，美得让我不愿醒来。

    但这不是梦。柳仲朝我走来，陆子鹰和唐纤纤也看到我，一边打闹着，一边跑过来。

    他们挽着裤管，手里提着沙滩鞋，脸上洋溢笑容……

    背后是蔚蓝色的大海。

    一艘白色的游船斜靠在栈桥尽头。

    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




（1）新居

房子距离大海约有三百米，从斜坡下去，便来到一片的金黄色的沙滩，海浪在脚边缓缓涌动，耳畔充满了醉人的涛声。

    站在海滩上，回头看我们的房子，发现它是如此漂亮。白墙板的两层小楼，四周长满了飞燕草、野玫瑰和紫丁香，前面的八扇窗户上，百叶窗刷成了粉红色，与纯净的白色墙壁交相辉映。台阶上是双扇门，木质门廊十分宽敞，檐下摆放着木桌，绿椅子环绕在四周。椅子旁边放着八盆天竺葵。

    红色屋顶上栖息着一群小鸟，每当我走过，它们便呼啦一声飞走了。

    直到两天后，我才从梦幻状态清醒过来，相信这里的确是我们的新家。

    这座岛名作“安澜”，毫不出名，但风景绝佳。岛上有三所学校、一座电影院、一家大型超市，最著名的是一条酒吧街，夜生活丰富多彩。另外有座501研究所，在岛屿腹地的小山里，偶尔会看到那边的人在海滩上游玩。

    钱叔把我们送到这里，着实费了一番苦心，既要保证我们的安全，又要我们生活惬意，因为这毕竟不是蹲监狱。

    落户小岛三个月以来，我们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岛上的居民大多是从外面迁来的，所以很容易接受外来者，我们与他们保持着距离，同时又很融洽。

    我非常喜欢这里，每一天都要在楼上楼下走来走去，享受温馨的氛围。走累了，坐在装饰美观的客厅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眺望大海。

    岛上虽然安宁，我们却丝毫不能放松警惕。四个人的卧室安排，则根据情况的特殊，进行了分配。

    柳仲和陆子鹰住在楼下，分别占据东、西两侧厢房，为了保证安全。

    我与唐纤纤住在楼上，我在走廊入口处，唐纤纤在隔壁。

    正常时间的值班与巡察后，陆子鹰经常上来和我在一起，而唐纤纤则下楼，到柳仲的房间陪着他。我们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既有私密的空间，又能紧密联系在一起。

    晚饭通常是我和唐纤纤一起做。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经常出去买菜，并且熟悉了小岛的环境。菜市场的斜对面，可以看见一座技校，我有意从校门外经过，感受一下校园的气氛，看一看进进出出的学生，他们真是快乐。




（2）浪漫的海滩

每天吃罢晚饭，陆子鹰陪我去沙滩散步。从台阶下去，往前走二十分钟，就到了栈桥，陆子鹰把这里称作我们的“私人码头”。一艘白色的游轮靠在栈桥上。这艘游轮，连同我们住的房子，以前属于一个人，后来那人出国定居，这一切便成了我们的。

    坐在栈桥边，脚下就是海水。海湾里一片宁静，湛蓝的海水映着夕阳，闪烁着金子般的光泽。越过海湾，我能看到安澜岛海滩那月牙型的轮廓。

    “……我小时候是个发明迷，什么都想发明……”陆子鹰仍在跟我聊天。他像是有谈不完的话题，而我已经习惯了他的风格。其实这样挺好的，身边有个人说说话，陪着走一走，寂寞的心灵被充满，不再孤独，的确有种幸福的感觉。

    可是不知为什么，近来我常常走神，即使和陆子鹰接吻时，脑子里也会突然啪嗒一声，转到了另一个方向。然后我再突然回过神，迎合着陆子鹰。

    现在我又在楞神……

    “……我看到家里药瓶，里面的软木塞很难打开，就想发明一种小工具，可以把软木塞挖出来。我真的开始制作，那年我才6岁，你说我是不是天才？……夏兰？”

    “哦？”猛然回过神。“是啊，当然是了。”我应道。

    陆子鹰注视着我。他已经摘掉了太阳镜，我们能够看到彼此的眼睛。他的双眸映着海面的霞光，熠熠生辉，明亮而动人，充满了无尽的魅惑力。头发在风中飘拂，仍是那样桀骜不驯。

    “夏兰，你在听我说话吗？”陆子鹰笑着问。

    “听啊，当然在听了。”我朝他绽开笑靥。

    陆子鹰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面颊。我觉得他的目光穿透了我，让我有些窒息，便扭过脸，轻轻摆脱了他的手。

    “夏兰，喜欢这里吗？”

    “喜欢。你呢？”我看看他。

    “跟你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好。”

    “哦。”我朝沙滩望去，眼神定定的。无意间看到柳仲和唐纤纤在晚霞中散步，两人慢慢走着，影子拖在身后，越来越长。海浪缓缓冲刷，洁白的泡沫仿佛一片钻石。

    陆子鹰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笑了笑，忽然问：“夏兰，想不想过去？”

    “嗯？过去干什么？”怔怔地扫他一眼。随即意识到：他是故意说反话。

    “你虽然坐在我身边，心却不知飞到哪里，不如大家一起凑个热闹。”陆子鹰说。




（3）未知数

我抿了抿嘴唇。“算了，回家吧。”

    “还是再坐一会儿。”陆子鹰看了看远方。风景正美，落日在海平面上燃烧着，天空变得像海市蜃楼，远处有两艘渔船正朝岸边驶去。

    那边的唐纤纤也看到我们。“夏兰——”唐纤纤朝我打招呼。她的笑容很美。

    我朝她挥挥手。柳仲往我这里看了看，淡淡一笑。英俊的面容映着晚霞，像一座雕塑，撼人心魄。

    我转脸对陆子鹰说：“我们走吧。”

    陆子鹰陪着我离开栈桥，回到小楼。进了客厅，陆子鹰顺手打开电视。我没兴趣，先上楼洗了澡，独自坐在窗前看书。夕阳渐渐黯淡，不知过了多久，陆子鹰走进来，把房间的灯打开了。

    “这样看书会很累。”他说。

    “没事的，我们的眼睛跟人类不一样。”我提醒他。

    他点点头。重新戴上了太阳镜，大概是为了遮掩什么。“夏兰，我想跟你好好谈一次。”难得的严肃语调。

    “谈什么？”我仍然趴在床上，抬脸看看他。心里微微有些紧张，猜到他可能要说的内容。

    “我们……嗯，我和你……”有些语无伦次的，陆子鹰考虑怎么开口。

    “这不是你的风格呀。”我笑一笑，缓解彼此的压力。

    “我的风格？”他歪着脑袋。

    “你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我盘腿坐在床上，把书合起来，放到一旁。一阵海风从窗口吹进来，窗帘拂动，空中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陆子鹰摘掉太阳镜。“夏兰，我想和你结婚。”终于说出这句话，他仿佛完成了一个使命，深深地凝视着我。

    “你说什么？”我顿时睁大眼睛。

    “你听见了。”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可我们……现在根本谈不到那些。”我显得很急躁，主要是他的突然袭击让我措手不及，心里一团乱麻。

    “怎么？”他仍然注视着我。

    “我们的前途根本就是未知数，柳克凡的追捕不可能停止……”

    “就因为这样，我才要保护你，和你生活在一起，时时刻刻不分离！”陆子鹰打断我的话，口气果断，甚至有些冷酷。

    “我们现在不就是这样吗？”我看着他，“难道我们不结婚，你就要离开？”

    “夏兰，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不是在要挟你。我只想你的心里……能把我当作特殊的一个人。”

    “我是这样的。”轻轻回了句。

    他摇摇头。“有时候你的眼神流露出来的，才是你的真心。”




（4）感觉自己是坏女孩

“你看到了什么？”我低声问。

    陆子鹰从沙发里起身，踱到窗前，眺望大海。忽然改变了话题，喃喃地说：“真不敢想像，我们一路奔波，经过那么多曲折，承受了那些残酷的环境，最终能在这里落脚。”

    我静默不语。

    陆子鹰坐到床边，直视着我。“夏兰，这一路上，我看得出来，你还爱着柳仲。”

    “没有。”漠然地说。

    他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别这样盯着我。”我有些不耐烦。

    “夏兰，你这样下去，对大家都不好。”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沉着脸扫他一眼。

    “唐纤纤和柳仲是天生一对。你也看得出来，现在这样对我们四个人是最好的局面，大家都有归宿。如果你想破坏平衡，那我们的大家庭，真的可能会崩溃的。”

    “你还是在威胁我！”不由得提高语调，或许因为陆子鹰的话有些刺伤了我，让我感觉自己是个坏女孩，专门破坏人家的幸福。

    “夏兰，别激动，我没有威胁的意思。”

    “行了，你回自己房间吧。”下了逐客令。

    “还没有谈出结果……”

    “你要什么结果？！”大声质问他，“请不要无理取闹。是不是这几个月生活太安逸了，你就想无事生非。”

    “你……怎么能产生这种想法？”陆子鹰的语调很苦。

    “这想法是你产生的，你要破坏我的宁静。”我丝毫不退让。

    “夏兰……”

    “我不听！”双手堵住耳朵。

    陆子鹰竟然掰开了我的手，在我耳畔说：“心里盼着跟柳仲在一起，对不对？做梦都是柳仲吧？发烧的时候，念的也是柳仲的名字。”

    “够了！”我推了他一下。

    他早有防备，一把抓住我的手，恢复到玩世不恭的状态，咧着嘴角说：“兰殿下，你要专心专意地生活，这样才能活出精彩，不然就像八十岁老太太盼望着七十岁的坏老头儿……”

    “出去！”我吼道。被他气得，几乎变成泼妇了。

    “夏兰……”

    我一枕头砸过去。他接住枕头，看样子也生气了，直接把枕头扔到床上，转身朝外去。

    “不许再踏进我的房间！”我朝他的背影喊。

    他没有回头，大步消失在门外。然后从楼梯那边传来咯噔噔的脚步声，他忽然又来到门外，探身说：“柳仲从来没这样对待过你，是不是？他总是那么沉静，就像前列腺炎晚期的老妖猴……”

    我跳下床，狠狠关了门。

    ………………




（5）怎么会危害到我

“夏兰，昨天晚上怎么回事？”第二天做早餐的时候，唐纤纤忽然问道。

    “你想问什么？”淡淡地反问。

    “我和柳仲从外面回来，还没进门，就听到楼上传来‘嘭’的一声，然后看见陆子鹰冲下楼。”

    “哦，那是他在发神经。”我说。

    唐纤纤笑了笑。“小两口难免吵架的，很快就好了。”

    “谁跟谁是小两口？”没好气地说。

    “哎呀，看来你们还真是遇到麻烦了。”唐纤纤关掉天然气，用勺子轻轻搅拌锅里的粥。

    “纤纤，你是不是很担心这样？”我用眼角余光打量她。

    “我当然操心你们的事了，大家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她转过身，用茫然无辜的眼神看着我，甚至还有些天真。

    我苦笑一下。“算了，没什么。”

    “既然你要说话，就把它说完，不要贪污一半，自己摘回去煮汤啊？”讥诮地说。

    我索性直视她。两人静默片刻。我平静地开口了：“你担心我和陆子鹰的感情出现裂痕，然后波及到柳仲，最后危害到你。”声调柔和，不像是在探讨爱情，而像是谈论今天的早餐。

    唐纤纤居然咯咯地笑了。

    笑了一会儿，叹口气，说道：“夏兰，你真会开玩笑。你和鹰二爷的事，怎么会危害到我？”

    “你懂我的意思。”我拧开水龙头，一边洗手一边说。

    “夏兰，你太敏感了……”

    话音未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柳仲走到厨房门口。

    “陆子鹰呢？”他问。

    唐纤纤笑道：“我们又不是鹰二爷的保姆。”转脸看看我，“哎，我差点忘了，陆子鹰的老婆在这里，你问她好了。”

    我瞪她一眼，低头没吭声。

    柳仲问：“夏兰，你见陆子鹰没有？”

    “不知道。”冷冰冰地说。

    柳仲看看我，又看看唐纤纤。唐纤纤朝他扮个鬼脸。柳仲意识到我和陆子鹰之间有问题，但他没多问什么，返身回到客厅。

    唐纤纤站在厨房门口，对外面说：“马上开饭了。吃饭的时候，鹰二爷自然会回来的。”

    但是早餐摆在桌上，并没有见到陆子鹰。

    我们决定边吃边等，吃过饭，仍然没有他的身影。

    柳仲说：“我出去找找。”

    唐纤纤说：“你别太紧张，陆子鹰又不是小孩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我说，“要不，我陪你出去找找？”

    “懒得管他。”我说。

    话虽如此，毕竟与我有关，收拾停当，我和唐纤纤出门朝沙滩走去。




（6）全身忽然紧绷

上午十点钟的阳光，纯净而透明，早上出海的渔船已经回来了，岸边热闹起来，女人们和孩子穿梭在渔船之间。船上卸下银白色的鱼，在网里翻腾着，溅起水花。另一艘船则是硕大的龙虾，阳光下闪闪发光，还有五颜六色的螺壳，一些孩子抢到手里，准备磨光以后卖给游客。

    我忍不住走近一些，看个究竟，唐纤纤在身旁催促我，还是寻找陆子鹰要紧。

    我们绕着月牙型的沙滩走了一个多小时，没有见到陆子鹰身影。这时我有些不安了，生怕他真的做出什么。

    “纤纤，你看这家伙会去哪里？”我问。

    唐纤纤茫然四顾，也显得有些紧张。“陆子鹰会做出莫名其妙的事，你应该了解他才对。”

    我沉默不语。就算把我的脑袋分成三瓣，恐怕也对付不了陆子鹰。

    我朝唐纤纤使个眼色，决定用蛇人特有的方式寻找。

    沿着海湾朝东南边走去，找了个极僻静的地方，只能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船只，除此而外，再没什么干扰我们。

    我走到一块大礁石后面，全身伏在海滩上，面颊紧紧贴着沙地。唐纤纤站在一旁帮我放哨，顺便通过海风中的味道，辨识陆子鹰的气息。

    我的面颊在沙地上平滑，利用敏锐的面部神经，通过空气震动和热源，判断陆子鹰的方向。

    这样做，却比陆地上困难得多，因为海洋是一个巨大得无法想像的能量场，向外散发的气息，有着汹涌澎湃的力度，犹如一场龙卷风。要想在其中分辨我们的线索，好比在大海深处捡拾一条红丝巾，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的全身忽然紧绷……

    面颊不再滑动，停在一个角度。

    手指也能感觉到一股震颤，从遥远的海面传来，一波一波涌动着……

    那里有陆子鹰的热源，越来越强烈，伴随着轰鸣声。

    “纤纤，我听到……”

    “夏兰，起来吧，我已经看见了。”

    “哦？”一怔之下，我从礁石后面站起身。

    海湾里呈现一片宁静的湛蓝，波涛间跳跃着钻石般的光点。一艘摩托艇逐渐加速，越来越快地飞驰在视野中。艇后卷起浪花，翻腾跳跃。一个人突然在蓝天的衬托下出现了，就像一支旗杆猛地跳入眼帘，身体略微倾斜，由于强大的惯性，他的身体迎风展开，头发仿佛火焰在急速舞动。

    果然是陆子鹰。




（7）摩托艇

他一定也发现了我们，摩托艇吼叫着朝这边驶来。即将冲向沙滩的一瞬间，摩托艇猛地向右侧急转，大回旋的姿态非常狂放。亮银色的海浪掀起数米高，变成一座水幕，浪尖向前涌动，犹如一只大手，将摩托艇不断朝前递送，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看不到陆子鹰的身影。

    摩托艇瞬间消失在海潮中，仿佛被吞没了。

    两分钟之后，又吼叫着出现，这次的速度明显放缓，在平息的海浪中，慢慢靠近沙滩。

    陆子鹰坐在艇上，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们。

    “陆子鹰，你想干什么？”唐纤纤朝他喊。

    “你看不见吗？”陆子鹰咧着嘴巴。

    “快上来，夏兰都快急死了。”唐纤纤把我抬出来。

    我却不看陆子鹰，漠然地欣赏天上的白云。

    “真的有人着急吗？我只看到休闲的女学生在海边采风。”陆子鹰嘲弄地说。

    “陆子鹰……”唐纤纤还要再喊，被我制止了：

    “纤纤，我们回去吧。”

    唐纤纤看看我，再转脸看看陆子鹰，咕哝一声：“你们两个真像小孩子。”

    “别把我跟他扯到一起。”我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哎呀，至于吗？”唐纤纤快步跟上来，挽住我的胳膊，“夏兰，我可要批评你，这样的态度不行。就算你不想跟他在一起，你也不该甩下我，总不能连朋友也不要吧？”笑嘻嘻地望着我。

    “行，被打你败了。”我用额头在她肩膀上撞了一下。“不敢得罪你，好了吧？”

    陆子鹰开着摩托艇，在海边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

    唐纤纤俯在我耳畔说：“夏兰，那小子都认错了，你就放他一马。”

    “他哪里是认错？看他玩得多高兴。”我哼了声。

    “原来是这样。那家伙也真是没心没肺，你焦急地找他，他反倒自己在海上撒野，换了哪个女孩子都会生气的。”唐纤纤安慰我。

    我马上说：“他爱玩就玩，跟我有什么关系？”

    “嘻嘻，你们到底为什么吵架啊？”唐纤纤套我的话。

    “哪里有吵架？”我瞥了唐纤纤一眼，“你会跟不相干的人吵架吗？”

    “哟，看来真的很严重呀，鹰二爷都变成了‘不相干’的人。”唐纤纤做出愁肠百结的样子。

    陆子鹰的声音忽然传来——

    “两位漂亮的同学，请问浪漫小楼怎么走？”

    所谓“浪漫小楼”，就是我们四个人住的那幢房子。




（8）银鱼羹

我没理他，唐纤纤配合我，也装作没听见。

    陆子鹰讨个没趣，干脆自己哼起了歌。

    唐纤纤贴着我的耳朵说：“夏兰，还记得鹰二爷第一次跟我们回家的情景吗？”

    当然忘不掉。那次陆子鹰帮我们收拾了几个街头混混，就像这样尾随在我们身后，我们邀请他到棚户区，让他感受到底层社会的冲击……

    前方的海里有块大礁石，陆子鹰的摩托艇不得不开过去。等他绕了一圈再到海边时，我和唐纤纤已经沿着斜坡上去，走向小楼。

    陆子鹰独自漂在海上，对着我们的背影大声喊：“午饭我想吃银鱼羹！”

    ……

    唐纤纤真的给陆子鹰做了银鱼羹，体现了大家庭的温暖。她可能跟柳仲说了什么，吃饭的时候，柳仲有一搭、无一搭地跟陆子鹰聊天。陆子鹰仍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他早上无聊，就去租了摩托艇。

    唐纤纤被他说的兴起，提议我们找个机会，一起乘坐游轮出海，好好玩一天。

    我没参与讨论，只吃了半碗饭，便离座回房间了。

    在身后，我听到唐纤纤小声说：“陆子鹰，快去哄哄夏兰。”

    陆子鹰怪里怪气地说：“让你家柳仲去哄吧，钥匙在他手上。”

    “哎，你这是……”唐纤纤不由得提高语调。

    柳仲低声说：“好了，不要吵。”

    陆子鹰笑道：“哈，有意思，我又成功地挑起了柳、糖之争。”

    我一边上楼，一边咬牙想：小人——陆小人！

    ………………

    陆小人同学下午又出去玩了，这是他耍脾气的一种方式：用更疯狂的玩闹表达自己的不满。

    爱干嘛干嘛去——这是我的方式。

    我倒乐得清静，独自窝在房间看书。这本书是在岛南的书店买的，很吸引人。

    因为隔三岔五去店里转转，我逐渐跟老板熟了，书店名“红朗书屋”，老板名叫张红朗，很年轻，看起来只比我们大三四岁，长得斯斯文文，总是静静坐在窗前看书，或者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我便喊他“红老板”。

    奇怪的是，第一次见到张红朗，就感觉似曾相识，但我们以前肯定没见过面。

    那种奇怪的感觉始终伴随着我，我想可能是“缘”吧。

    不过我很注意分寸，从不与张红朗多谈什么，这一点不用柳仲提醒我。换了任何一个人，只要有过我们的经历，就会自然而然在身旁筑起一道篱笆，特别是在人类社会生存，必须时刻保持固有的警觉。




（9）张红朗

下午四点多，我终于把这本书看完了，感觉很爽快，马上决定再去买一本。

    我独自出门，从回廊穿过去，藤蔓上的小花散发着清香，檐下的风铃发出悦耳音韵，更让我心情舒畅。

    迎着海风朝小岛南边走去。上了一条石阶路，爬到一处高地，极目四眺，海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红朗书屋在一片小树林外面，绿色的廊柱，米黄色屋顶，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红老板，你好。”我进门，朝窗前打招呼。

    他转脸往门口看了看，微微一笑。“你好，那本书看完了？”

    “嗯。我想再买一本。”走到架子前，饶有兴味地寻找起来。

    他的书店约有四十平方米，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面朝大海，窗下是一片繁茂的花地，蝴蝶翩跹。

    拥有这样的书店，曾是我少女时代最大的梦想，却没想到，自己真的有一天会成为这里的常客。

    “你看书很快呀。”张红朗含笑道。

    “吸引人的书，我看起来很痛快。”

    我们的对话通常就是这样，张红朗也从不多问什么。我继续在架子上寻找。

    这里的书并不是一排排挤在一起，而是将封面对着外面，既美观，又一目了然。

    “红老板，你又进了一批书。”

    “是啊，今天上午刚进的。”他的语气颇有满足感。

    “都是悬疑类。”我拿起一本，翻了翻。

    “喜欢吗？”

    “还行吧。你给我推荐两本。”

    他走过来，顺手从第二层书架拿起一本，又从第三层书架拿起一本。“根据你的阅读喜好，这两本书，你应该喜欢。”

    我莞尔一笑。“谢谢。那我都买了。”

    “不着急，你先坐到那边看看。”他指了指窗户另一侧的休闲区，那里阳光明媚，有几把藤椅，楠木茶几上放着茶叶筒。

    说完后，他快步回到电脑前，又开始敲敲打打，似乎很急切。

    我忽然产生了兴趣，问道：“红老板，你是作家吧？”

    他抬脸看我一眼，笑了。“算不上作家，喜欢写点东西。”

    “难怪经常见你在那里敲字。”我说，“真不好意思，把你的思路打断了。”

    “没什么的，我很容易就能接上。”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孩子气十足。

    我没再影响他，直接付款，将两本书带走了。

    真是幸运，岛上遇到了作家。

    ………………




（10）为你的幸福干杯

回家之后，直接上楼进房间，又昏天黑地看了起来，直到惊觉外面已是夜幕降临，我才抬起头。其实不开灯我也能一直看到半夜，不过那习惯不好。我坐起来伸了伸懒腰，从房间出来，站在楼梯口朝下看，客厅静悄悄的。

    “纤纤？”轻唤一声。却无人应答。

    从楼梯下去，正好柳仲从客厅外面推门而入。“夏兰，你在家？”

    “嗯，在楼上看书。”

    “怪不得下午没见到你。”柳仲打开客厅的吸顶灯。

    “纤纤呢？”

    “她去参加美术班了，我刚送过去。”

    “啊？美术班？”我怔忡地看着柳仲。

    柳仲淡淡一笑。“她想学点东西，不然太无聊，那天在外面散步，无意间看到有美术班招生，一时兴起，就报名了。”

    我点点头。唐纤纤这样做，一方面是打发无聊时光，更多的是想让自己更有气质，选择画画是不错的，可以在性格中多一些典雅。或许是以前遇到的骆君，给了唐纤纤这样的感悟，大概只有音乐和美术能达到那种境界吧。

    “对了，夏兰，你还没吃晚饭吧？”柳仲问。

    “嗯。你呢？”抬脸看看他。

    “那一起去吃点东西。”柳仲一边朝外走，一边问，“子鹰呢？”

    “不知道。”我低头跟在柳仲身旁。

    柳仲没再说什么，我们默默朝前走。过了十分钟，柳仲问：“想去哪里？”

    “酒吧街。”我随意地说。

    酒吧街又叫“情人街”，繁荣而不喧嚣，几乎家家店里有驻唱歌手，是岛上最有特色的地方。

    我们沿着沙滩漫步，绕过一排排白色的椅子，还有游人在这里玩，不断传来孩子的欢笑。

    海上悬着一轮月亮，散发着无法形容的神秘之光。

    蛇人的血液中，对于这样的月色有着无尽的憧憬。沐浴在月光里，我忽然感到身体轻飘飘的，似乎已经迎风而起，在空中飞翔，一直飞向月亮。

    “夏兰。”柳仲忽然低唤一声。

    “哦？”我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知不觉间，腰肢扭动轻舞，柔韧的身影仿佛在月光下融化了。

    “对不起，我没控制好。”我抿了抿嘴唇。

    “夏兰，我没别的意思。”柳仲温和地说，“你的舞姿很美，很迷人。”

    他话一出口，我俩都楞了楞。柳仲马上说，“哦……其实你可以参加舞蹈班，不过你会比老师都跳得更好。”

    “嗯，我考虑一下吧。”我轻声说。

    唐纤纤之所以参加美术班，其实是为了柳仲，想让自己更有吸引力，让柳仲更迷恋她。不知道柳仲明白不明白这一点。

    酒吧街到了。石板路两旁全是装饰典雅的店面，灯光温馨宜人，空中飘浮着香味，歌声在头顶萦绕。

    信步走进一间酒吧。客人不多，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里能看到远处的大海，月亮依然高悬在海洋上方，波光里的银辉耀眼夺目，似乎一串串美丽的珍珠。

    我们点了简单的菜品。我以前来过这里，消费并不高，葡萄酒很好喝。

    “那，应该为什么干杯呢？”我举起酒杯，问柳仲。

    透过晶莹的玻璃杯，看到柳仲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忧伤的笑容。

    “为你的幸福干杯。”他说。




（11）凭什么管我

酒吧的背景音乐是《蓝色多瑙河》，舒缓柔美的钢琴曲萦绕在耳畔，如同清风荡漾在海面。我望着窗外的大海，此情此景，犹如梦幻，更让我醉意朦胧，尽管并没有喝多少酒。

    柳仲愈加沉静，不时抬脸看我一眼。

    “你和陆子鹰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忽然问道。

    “没事。”我淡淡地说。

    “子鹰是个不错的男孩……”

    “不提他，好吗？”我看看柳仲。

    “我只是不想你难过。”柳仲说。

    “我这样挺好的，清静、自在，想干嘛就干嘛。对了，你有空也常去红朗书屋转转，那里总能找到好书。”

    柳仲给我斟了杯葡萄酒，注视着我，低声说：“纤纤也为你们担心。”

    “是吗？”我淡淡一笑，“又让她费心了。”

    “女孩之间更好理解沟通，纤纤也觉得子鹰能很好地照顾你。”

    “那你呢？”我直视他。

    柳仲一怔，没听懂我的意思。“夏兰，你说……”

    “你希望我和陆子鹰在一起吗？”我感觉血管里燃烧着酒的力量，面颊发热，双眸一定很亮。

    “当然。”他轻声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我眯缝着眼睛。

    “以前……”他似乎在艰难的思索。

    我忘不掉在西安的时候，我们住在陆子鹰的小别墅，那时柳仲叫我“兰”。有天晚上我突然犯病，柳仲抱着我，对我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

    我说我可能会变得邪恶。他说：那就一起邪恶。

    ——我可以，比你更邪恶。

    那真的像一场梦……

    “夏兰，子鹰对你更合适。”柳仲沉静地说。

    “谢谢。我自己知道该怎样选择。”我乘着酒兴，语调含混而冷漠，“谁说我一定要和陆子鹰在一起？说不定我会……会和那个红老板结婚呢……嘻嘻，嘻。”我发出奇怪的笑声。

    “夏兰，你醉了。”柳仲忧郁地看着我。

    “我清醒得很。”努力睁大眼睛，自己能感觉到，眼圈发红，似乎要落泪一般。

    “我们回家吧。”柳仲欠身，想扶起我。

    “要回你回，我还想喝酒。”转脸对着吧台招招手，马上有侍应生走过来，鞠躬问道：“小姐有什么要求？”

    我说，“再来一瓶酒。”

    柳仲却对侍应生说：“不用了，你去忙吧。”

    “柳仲，你凭什么管我？”我生气地喊。




（12）又见杂志

我们这里一吵，旁边桌上的两位客人起身离开了。柳仲把侍应生打发走，坐到我身旁，扶着我的肩膀，温和地说：“夏兰，你先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回家。”

    “我要喝酒……”咕哝着。

    “好，一会儿喝。”耐心地哄着我。

    他的身体忽然倾斜一下，不知看到了什么。我感觉到他的异常反应，抬脸瞥他一眼。他的视线投向旁边那张桌子，刚才的客人离去后，在椅子上扔了本杂志。

    看到杂志的一瞬间，我的酒意醒了大半。

    ——《时装新苑》。我记得这本杂志，曾在飞机上见过。

    柳仲把杂志拿过来，顺手翻开。我们再一次看到了苏小婉！

    这张图片是跨页的，画面精致大气，具有喷薄欲出的诱惑力。苏小婉站在硕大的图片中间，穿着一套裙装，背景是豪华办公室。这套裙装的名称叫作“金领佳丽”。

    柳仲把杂志翻过来，扫了眼封面的日期，就是这个月最新的一期。

    我喃喃地说：“看来，这本杂志在连续推介小婉。”

    “可能是柳克凡与杂志、时装公司的合作项目，小婉成了主打模特儿，不同的衣饰、不同的场景，每期推出一个主题。”

    我接过杂志，哗哗地翻看起来。

    “夏兰，我们走吧。”

    “好。”这么一折腾，我也不想留在酒吧了，随手把杂志塞进包里，和柳仲出了门。

    ……

    柳仲把我送到小楼前，说：“你先进去吧。”

    “你要去美术班接纤纤？”我问。

    柳仲点点头。

    我没再说什么，快步上了台阶，穿过回廊，打开客厅的门。陆子鹰还没回来，小楼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好久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起包里的杂志，拿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忽然产生一个念头，想订阅《时装新苑》，这样的话，每个月都能得到苏小婉的最新消息，尽管那些消息真假难辨，至少也能看见小婉，知道她生活得很好。

    楼下客厅传来震动声，陆子鹰回来了，伴随高亢的歌声，那小子很快乐呀。

    噔噔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随即却停住，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往下，回到客厅，不一会儿便进了西厢房。

    我暗暗撇嘴：陆子鹰本来是按照习惯，一回家先上楼找我，可他跑了几步，才想起正跟我闹别扭，于是返身回到自己房间。

    不来才好！




（13）兴师问罪

我去冲了澡，准备睡觉。而后听到柳仲把唐纤纤送回来了，他们在客厅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唐纤纤朝楼上走来，经过我的房间时，轻轻叩了叩门：“睡了吗？”

    我起身去开门。“本来要睡的，可是大画家来了，当然要接待一下。”

    唐纤纤进了门，笑眯眯地看看我。“气色不错嘛，听说柳仲陪你去吃饭了。”

    “他汇报得很及时啊。”我坐到床边，拢了拢头发。

    唐纤纤观察着我的表情。“哟，还喝了酒，酒味好浓的。难怪闻到柳仲嘴巴里也有酒味。你们喝了多少？”

    “喂，你在审查啊？”抬脸瞥她一眼。

    唐纤纤放下书包，里面叮铛响着，大概是画具。“夏兰，别多心，随便聊聊嘛。”

    “你一回来，连自己房间都顾不得进去，就跑到我这里兴师问罪，却说我多心？”我看着她。

    “怎么就‘兴师问罪’了？”她的声音变得冷冰冰的，“既然没事，聊聊也不行吗？”

    没想到说着说着，竟然有了吵架的苗头。我并不想发生这样的事，这样的争吵既可笑又没有意义，而且实在太累，身心疲惫，于是口气缓和一下：“好了，纤纤，算我没说，你回房间吧，我要睡觉了。”

    “哟，赶我走啊。”唐纤纤笑一笑。

    我忍着怨气，躺到床上，侧过身，索性不理她。

    “纤纤……”

    “拜托，不就是跟你家柳仲喝了点酒，你至于这样没完没了吗？！”终于来了火气。

    “因为这两天情况特殊，你正处于‘感情空巢期’，敏感寂寞需要安慰。”唐纤纤嘻嘻笑着，“好了，跟你开玩笑的。我在楼下听柳仲说，你们找到一本杂志，就是上次在飞机上看到的。”

    “原来为这事呀，你早说呗。”坐起身，把杂志扔给她。

    唐纤纤拿过杂志，翻到苏小婉那一页，神情严肃起来：“果然是这样。”

    “看样子柳克凡对她很重视。”我说。

    “用连载的形式推出一位模特儿，这倒不多见。不过我觉得，这更像是柳克凡吸引我们的一种手段。”

    我点点头。又聊了会儿，眼皮直打架，困得不行，唐纤纤也就离开了。

    ………………

    醒来时，已到了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洗漱完毕，我推开窗户眺望大海。海水冲上沙滩，形成一个个喷泉样的水柱，这样的景像是第一次见到。空气中漂漂洒洒是带着咸味儿的水雾。外面阳光明媚，白色浪花上光影跳动，远方的地平线已见点点渔帆。耳畔回荡着海鸥的鸣唱，依稀还有几声歌雀的嘁喳，从小楼上空掠过。




（14）订杂志

没跟他们打招呼，我匆匆出门，往小岛南边而去。走进红朗书屋，老板正在窗前写作，见到我，不禁有些愕然。“昨天的两本书你都看完了？”

    我笑一笑。“哪有那么快？”

    “也是呵，不过一晚上时间。”他从电脑前起身，迎向我。

    我从包里掏出杂志，在他面前扬了扬。“我想在你这里订杂志。”

    “去邮局不是更好吗？”他看着我。

    “我不想麻烦邮递员送来送去的。”主要是不想和更多的人打交道。

    他接过杂志。“哦，《时装新苑》，我见过这种杂志，不少女孩子都喜欢。”

    “那拜托你了，会不会很麻烦？”

    “没事的，我的书店也有杂志卖，举手之劳。”他把《时装新苑》还给我。

    “真的感谢。”我拿出钱包，准备预付款。

    “不必了，等见了杂志你再买嘛。”他微微一笑，“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方便留个手机号吗？”

    我楞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从不用手机。”

    “哦，无机族。”他并不觉得惊奇，仍是淡然一笑。

    “杂志的出版日期是每月1号，过后我来取。”

    “嗯，也好。”

    我朝电脑那边瞥了一眼。“不影响你写作了，红老板，拜拜。”

    “再见。”他挥手告别。

    我离开书店，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务，感觉浑身轻松。

    ……

    特意沿着沙滩往前走。天色有些阴霾，极目远眺，沉伏下来的海水敛息静气，地平线上的船影久久不动。俯首近看，潮湿的海滩上有一片一片的蛤蜊壳，灰色的、粉红色的、白色的。偶尔从海里冲上一些杂物，滑落到脚边。

    会不会在海边捡到漂流瓶呢？

    不禁浮想联翩……

    感觉肚子饿了，加快步伐回到家。刚刚推开客厅门，便听到厨房传来争吵声。随便听了一下，原来是唐纤纤和柳仲吵架，当然主要是唐纤纤的声音。

    “……我不管那么多，反正不愿意！“

    “纤纤，大家在一起挺好嘛。”

    “我有我的想法。”

    “好了，别闹……”

    “凭什么不让我说话？是不是讨厌我了？柳仲你说，我到底要怎样你才满意？”女孩子一旦说出这句话，证明事情已经很麻烦了。

    ……




（15）以为自己是卖醋的

我轻手轻脚朝楼上走，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回来，免得彼此尴尬。我隐隐猜得到，唐纤纤忽然找麻烦，或许与昨天晚上柳仲陪我吃饭有关。

    最近到底怎么了，事事都跟我有联系，是不是触到了霉星？

    “夏兰，你回来了。”楼梯口传来陆子鹰的声音。

    我脸色一暗，朝他做个手势。没想到，他的嗓门更大：“夏兰，你去哪了？”

    “用你管！”没好气地回了句。

    这下好了，我们俩也要吵起来。

    厨房里静默片刻。柳仲出来，什么都没说，兀自出了客厅，去外面了。接着听到唐纤纤用力剁菜，案板嘣嘣响着。

    我没再理会陆子鹰，急忙回到房间，换了衣服，下楼去厨房帮忙。

    唐纤纤知道我来了，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地忙碌。我系上围裙，主动帮她洗菜。今天的午饭有贝类，有鱼，还有些海菜。

    洗好了菜，我对唐纤纤说：“我来做鱼吧。”

    她没吭声。

    我又说：“今天晚上去后院烧烤，怎么样？”

    “不怎么样。”冷冰冰地回了句。

    我心里很不舒服，忍了忍，说：“我刚去红朗书屋，订了本《时装新苑》。”

    “随便。”漠然地应道。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站在侧面看着唐纤纤。她感觉到我的目光，把菜刀放下了。“夏兰，你看我做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我直视她。

    “我很好呀。”她不再看我，低头刮着鱼鳞，喳啦喳啦响个不停。

    “干脆把话挑明吧——我跟柳仲出去吃顿饭都不可以吗？别忘了，我们认识的时间，比你早。他曾是我的同学，就算一般的朋友，在一起吃饭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你何必没完没了地吃醋！”

    “笑话，谁吃你的醋了？”她瞥了我一眼，嘲弄地说，“你以为自己是卖醋的？”

    “你真要不依不饶的，大家就没法在一起住了。”我脱口而出。

    她似乎就在等我这句话，当即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面对我。“好，你说出来了。刚才我跟柳仲也是这样讲的，不如大家分开住，我要和柳仲搬出去。”

    “你……”我一时无语，怔怔地看着她。

    “怎么，后悔了？舍不得了？”她紧紧盯着我，眼底浮着寒光。

    ……

    “喂，二位学妹，这是干嘛？”陆子鹰终于参与进来，“人家的肚子早就饿扁了，等着开饭呢，你俩有什么问题，吃过饭再讨论好不好？就算要掐架，也要饱餐战饭，更要为我们这些观战的群众着想……”

    “你出去！”唐纤纤突然喊道。

    陆子鹰呆住，没料到唐纤纤会朝他发火。

    我摘掉围裙，扔到案板上，大步离开厨房。

    陆子鹰朝我的背影说：“哎，夏兰，糖精是在赶我，没赶你，你快回来做饭啊……”

    我头也不回地跑出去，穿过回廊，一直跑到沙滩上。




（16）继续虐待你

我刚跑到沙滩上，陆子鹰便追了过来。

    “夏兰，等等我！”

    “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快步朝前走。

    陆子鹰冲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低喊一声，惯性太大，猛地打个趔趄。陆子鹰不管不顾，将我用力一带，拥到怀里。我使劲捶打他，拳头落到胸膛上，嘭嘭响着。

    陆子鹰紧紧抱着我，丝毫不放松。我突然朝他的肩膀咬了口。狠狠咬下去。

    他皱了皱眉头，嘴里却说：“咬得好，留下一个印迹，谁也带不走。”

    “你是疯子！疯子！”我吼着。

    “本来就是嘛。”他懒洋洋地说。

    “放开我！”

    “不放。你走丢了怎么办？”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算老几？”

    “我是你……”

    他刚要说什么，我用膝盖狠狠顶了他一下。他“哎哟”一声，痛得弯下腰，我趁机跑开了。

    陆子鹰捂着小腹，抬起脸，颤声说：“女孩……真是狠心呀……”

    我倒退着朝前跑，脚下没留神，绊倒了，重重地跌到沙滩上，后脑勺差点撞到一块石头。

    陆子鹰忍着自己的疼痛，踉跄着走过来。“夏兰，你没事吧？”

    我的脚腕扭了，痛得脸色发白，额头浸满冷汗。

    陆子鹰想抱起我，刚一碰，我便喊：“别动……脚疼。”

    他跪在我身旁，抬起我的脚，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怀里。“哪里痛？”

    “……脚腕。”我咬着下唇，嘴角痉挛。

    陆子鹰轻轻地揉起来，手指小心地抚过脚腕。“哎呀，肿了。”边说，边转动我的脚，然后突然一拧。

    我尖叫一声，浑身一阵抽搐，额头渗出一片汗珠。

    陆子鹰仍然跪在沙滩上，俯身在我耳畔，嘿嘿笑着说：“知道厉害了吧，男孩发狠的时候，也很可怕的。”接着又是反方向一拧。

    简直是骨断筋裂的残酷感觉——

    “啊！”我的尖叫声更大，嗓子都要喊破了。

    “昨天晚上是不是跟柳仲出去喝酒了，哈？”他笑着看我。

    “陆子鹰……你……你是混蛋！”我用了这辈子最狠的骂人话。

    “呵，从‘小人’进级到‘混蛋’，不错嘛。”他笑得更得意，一只手轻轻抚着我的脚，“快向我求饶，不然我继续虐待你，让你痛不欲生。”手指沿着脚腕朝腿上爬去，到了膝盖……

    “滚！滚！！”我吼叫着。




（17）烈妞儿

“火气这么大，真是烈妞儿。你昨天晚上跟柳仲出去偷情，把糖精都快气疯了，居然要搬出去。”陆子鹰贴近我，舌头轻吮我的耳垂，“老婆，我也很生气，不过，还是不要闹了，眼看这个大家庭快要被你摧毁了，真是红颜祸水……”

    我突然抬起脚，拼尽全力踢到他胸口，把他踢得后翻过去，整个身子窝在沙滩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怒视着陆子鹰，跳起身，冲过去双脚齐出，在他身上又是一阵猛踹。

    陆子鹰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别踢脸……破相就不好玩了……”

    我一口气踢了十几脚，累得不行。原来打人这么累。

    “老婆，发泄一下就行了，累坏身子怎么办？以后还要生BB，留下后遗症就不好了，会遗传到BB……哎哟……”

    本来没劲了，现在更疯狂地踢了七八脚。“变态狂，踢死你！”

    连骂带打，终于虚脱地坐在沙滩上，呼呼喘息起来。

    陆子鹰爬过来，偎在我身旁，歪着脑袋看我。“享受了虐待的快感，现在舒服了吧？我说过的，就算不能给你幸福，起码能给你舒服。”

    “闭嘴。”气喘咻咻地说。

    “老婆，你现在好诱人，慵懒不堪，媚眼如丝，就像贵妃出浴……”

    “流氓，走开！”怒斥道。

    “我现在可不能走，要保护你的，”陆子鹰嬉皮笑脸地说，“海滩上有很多色狼，你一个娇弱的如花少女，摆在这里，岂不是白白送给他们？”

    我不想跟他纠缠，爬起来，慢慢朝前走。

    陆子鹰跟过来。“小心点儿，刚刚把你的脚腕治好，别再伤了。”

    他刚才拧我的脚，其实是给我疗伤，却故意做出一副虐待狂的嘴脸，我越想越生气。

    他仍在咕哝：“唉，好人没好报，这个世界太崩溃了。早知道你这么狠的踢我，就不该帮你治疗，我还能顺手沾点便宜，至少也该让你好好求我。”随即又低语道，“奇怪，刚治好的脚，怎么能爆发出那么大的威力？”

    我扑哧一声笑了。

    “嘿，老婆，被我说到了心坎里。”他凑过来。

    我马上绷起脸，冷酷地看着大海。

    他试探着揽着我的腰。我甩了甩，没甩掉。他拥住我，愁眉苦脸地说：“怎么几天没搂，腰变得这么粗了？”

    “你——”

    我刚一转身，他顺势迎上来。我全身扑进他怀里，被他牢牢抱住。随即嘴巴堵了上来，深深吻住我。




（18）女孩子很敏感

我一阵窒息。朦胧间，感觉他的嘴唇更加灼热。女孩子很敏感可以通过男孩的嘴唇，分辨他的心。他的唇是热的、甜的，也是急迫的。舌头霸道的顶进来，缠绕着我的舌尖，撩拨着、吸吮着。

    意乱神迷。

    但在千分之一的空隙中，忽然想起了柳仲……

    柳仲的脸庞晃了晃，挤进我的脑海，其它地方都被陆子鹰的吻占满，唯有……唯有那个角落，从来不曾被替代。那里只属于一个人，就是柳仲。他的忧郁，一点点荡漾，一点一点侵蚀我的心……

    陆子鹰似乎探到我的心，更热烈的吻涌来，似乎在抢夺爱情地盘，要覆盖我的一切。

    柳仲的吻，没有这样的狂热，只是偶尔……他太沉静了，习惯把深情掩埋心底。如果两个人都把爱埋藏起来，如何碰得出激烈火花？

    尤其是逃亡以来，柳仲更加沉默。我理解他的心，但我无法靠近他。他其实是爱着每个人，虽然有所区别，但他是领导者，太苦太累。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知不觉靠近了陆子鹰。转折点发生在何里蕉袭击我们的那天晚上，陆子鹰用弩箭救了我，然后他抱着我，去找钱叔疗伤。大概就是从那一夜，我们四人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唐纤纤更适合柳仲，因为唐纤纤能够主动索取自己的爱情，无所顾忌地进攻柳仲深冷的心。而且她真的太爱柳仲，爱到不惜生命。女孩子爱上一个男孩，不一定起于别人爱自己之后的回报，更可能由于自己最先的奉献与牺牲。牺牲愈大，爱得愈深。

    今天唐纤纤和柳仲吵架，甚至赌气要搬走，都是因为那可怜的爱情。

    她太怕失去柳仲，所以，任何一点臆测，都让她惊惶不安。她的嫉妒和愤怒，其实更多的包含着恐惧。

    这样的女孩，也许会变得可怕……

    ……

    “夏兰，你又走神了。”陆子鹰松开双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是不是几天没亲你，让你魂飞天外？”

    “我……嗯……这个姿势不舒服，脚有点痛。”我退后半步，面颊发烫。

    “来，休息一会儿。”

    我们坐在沙滩上。陆子鹰抱着我，帮我捶腿、揉脚，渐渐不再酸疼。他揉脚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想睡觉。他把我拥进怀里，侧过身，为我挡着海风。




（19）作家都有怪癖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一声汽笛长鸣吵醒了我。

    “怎么不睡了？”陆子鹰轻声问。

    “回家吧。”我起身看着他。

    “饿了？”

    “嗯。”

    “来，我背你回家。”他站在我前面，微微弯腰。

    我爬到他背上。他背着我使劲跑、使劲跑。没想到途中遇到了红老板，他也看见我们。我朝他打招呼：“红老板！”

    他微微一笑，走过来看看陆子鹰。

    我从陆子鹰的背上滑下来，介绍道：“红老板，这是我的同学陆子鹰。”

    “哦，是男朋友吧。”红老板伸出手，与陆子鹰握了握，“幸会，我叫张红朗。”

    “你好。”陆子鹰上下打量张红朗，“常听夏兰提到你的书店。”

    “呵。欢迎来作客。”张红朗的嘴角含着笑意。

    “红老板还是作家。”我对陆子鹰说。

    “啊，真好。出过什么书？给我签个名吧。”陆子鹰热情地说。

    张红朗不置可否，转脸对我说：“你们玩吧，我去那边办点事。”

    “拜拜。”

    双方挥手告别。

    陆子鹰重新背起我，一路颠簸着朝前跑。他的头发在风中飘拂，散发着好闻的香味。

    “张红朗怪怪的。”陆子鹰忽然说。

    “别乱猜了，作家都有怪癖，深居简出。”心里却在想：你懂个屁。

    “柳仲验过货吗？”陆子鹰问。

    “什么？”我楞了下，马上明白过来，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你才验货呢。”

    “柳仲的疑心比女人都重，他没看上眼的，你敢随便交往，哈？”陆小人随时不忘了攻击柳仲。

    “你才是小人鸡肠。”我恨恨地说。

    “我说真的，柳仲见过张红朗吗？”陆子鹰侧过脸，用眼角余光看着背上的我。

    “烦死了。见过的。”

    “我就说嘛，柳仲怎么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目标，特别是那么斯文的男人。”

    “喂，你到底什么意思？”在他耳畔喊。

    “哈哈，瞧你激动的。”

    陆子鹰飞快地跑起来，一路奔回小楼。进门的时候，我仍然赖在陆子鹰背上。故意这样做，是为了给柳仲和唐纤纤看看，当然主要是唐纤纤。

    果然，唐纤纤在客厅看到我们进来，脸上的阴霾立即变成了晴空万里，笑道：“哎呀，真是恩爱甜蜜。”

    陆子鹰说：“我们这是床头打架、床尾和。”

    我用力拧他的肩膀。他吃痛，把我放到沙发里。

    唐纤纤说：“你们去哪玩了，我和柳仲很担心呢，以为你们又吵架。”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20）飞！飞！飞！

“我们没吵架，只是打架。”我回望她。

    “打是亲、骂是爱。小情侣甜甜蜜蜜多开心呀，千万可别无风起浪。”

    “谁无风起浪？”我嘴上不饶她，听出她是在暗示我。

    “算我乱讲，好吧？”唐纤纤嘻嘻笑着，起身说，“走吧，去厨房端午餐，正给你们热着呢。”

    我和她进了厨房。一直没见柳仲，但我忍住没问。唐纤纤自己却提起来：

    “柳仲去岛上了，要走一走。”

    “哦，有事吗？”随意地问。

    “他呀，你又不是不了解，心思太多，不放心周围的环境，没事就要出去看看。”唐纤纤虽然是嘲弄的语气，却透着关爱之情，而且还有着骄傲，因为柳仲真的是一个有责任感、值得信赖、完全可靠的男孩。

    “要是没有柳仲，我们可能早就……”忽然不知该怎么说。柳仲的缜密和慎重，不仅救了我们，而且潜移默化的影响了我们。

    “好了，不说他了，吃饭吧。”唐纤纤端起蒸锅，朝餐室走去。

    ………………

    吃过饭，柳仲仍然没有回来。陆子鹰在客厅打游戏，我回房间睡了一会儿。

    起来后，朝窗外看了看，天空的阴云消散了，阳光洒在沙滩上，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下楼到客厅，四周看了看，发现茶几上有张纸条，拿起来，是唐纤纤笔迹——

    夏兰，借你家陆子鹰当苦力，出去买点货。

    我笑了笑，伸个懒腰。忽然想去游泳，正好可以独自享受一下。回房间换了泳衣，外面罩了条粉红的长袍，出门朝沙滩走去。沿着月牙形的海湾朝东南方向走，寻找最好的地方，当然首先是要避开游人，越远越好，我的安全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为了游人的安全——我那妖毒的泳姿可能会吓死他们。

    走了半个多小时，我停下脚步，终于找到一处湾道。左侧前方伫立着一块巨大的礁石，将海滩那边遮挡住，使这里变成一座半封闭的泳池。

    我把长袍放到礁石下面，穿着黑色的泳衣，迎着一片浪涛冲进去，很快便融入了大海。

    我的身子浮起来，在浪尖打个旋儿，迅速沉进海里。再次冒出水面时，我躺在海浪间，实在太舒服了，身体随着涌动的海浪来回摇摆，柔韧的腰身仿佛就是为海水打造的，那么灵巧，那么愉快。

    我开始滑动四肢，正赶上一排巨浪迎面砸来。我急忙侧身避过，还是被砸了一下，有点晕头转向。我调整姿势，发现这处湾道有几个旋流，不过这样更刺激、更有趣。

    我放松身体，不与海浪抗争，随意地被浪涛卷来卷去，仿佛婴儿躺在摇篮里。

    浪头越来越多，四周全是小山一般的巨浪，一排一排涌向我，一会儿侧拽我、一会儿往下摁，接着又把我朝前推，似乎变着法儿要把我吞没。

    我的身体越来越舒展。背后又一股波推浪涌，我举身借力，跨上浪尖，猛地朝前一纵，身子仿佛被一只大手甩出去，腾空而起——

    飞！飞！飞！

    我享受这一刻，身体掠过层层浪头，四周是海鸥的鸣叫，它们在欢迎我……

    或者，在警告我！




（21）海蛇

我挟着巨浪朝前飞跃，海鸥围绕着我，在身旁盘旋。我忽然从海鸥的鸣叫中听出一种恐惧。

    不知它们的恐惧是因为我的出现，还是别的什么。我沉浸在无比的欢愉中，忘了一切，只是享受着身体在浪尖飞翔时的快感。

    危险就是在此刻出现的……

    当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它的眼睛了，晶莹的死光，瞪着我，仿佛有了灵性。

    那是一条青环海蛇！

    我随着一个浪头扑入海中，潜到30米左右时，突然看见了它，体长约150公分,蛇体的前部是圆形的，后面到尾巴变成侧扁，像船桨。它的背部呈现青灰色,从头至尾有五六十个青灰黑色的宽横纹，环绕在整个蛇体，腹部翻动着橄榄色的光泽。

    这条蛇应该算是我的同类，但我却对它充满恐惧。同样的，它也害怕我，随即冲向我——蛇身猛地一扭，箭一般向我攻来。我骇住，转瞬醒悟过来，本能地想要逃跑。

    海蛇已到了我的身侧，张嘴咬向我。它本来是咬向我的脖子，我在惊恐中迅速避过，接着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来自肩膀。裸露的肩头顿时出现两个黑色的牙印，血丝渗出来。

    我痛得浑身一抖，四肢拼命划动，沿着逆流朝海面游去。

    青环海蛇的牙齿含有神经毒素，能麻痹我的横纹肌，如果被咬得严重，得不到及时救助，可以致死。

    我拼尽全力朝海面冲击，逆流纠缠着我，仿佛沉重的海藻围着我的身体。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无数明亮的水泡在撞动。每次我接近海面已经能看到外面的礁石，但总有一股退流将我卷回来，眼看生还无望。

    我感到身上的力气正在逐渐消散，划动的胳膊越来越虚弱。终于，我的身体蜷曲，像被一只魔手牵扯着，缓缓消失在浪窝下面……

    ……

    一声震响从远处传来。模糊的意识捕捉到一个影子，有力的臂膀托着我的腰，身体朝上浮。耳膜中鼓荡着轰鸣的潮声，终于一跃出了海面。

    我趴在沙滩上，剧烈的抽搐。随着身体一个摆动，看到旁边的柳仲。

    “仲……”

    “先别动。”他托着我的小腹，帮我清理积水。

    我拼命地咳嗽，喘息，吐出海水。浑身骨头似乎被拆散了，没有一丝力气。

    柳仲将我平放下来，头枕在他怀里。我瑟瑟发抖，从来没这么冷过，血管里仿佛结了冰。




（22）不祥的预感

他的手指轻轻掠过我的肩膀，然后伏下脸，嘴唇贴在我的伤口上。我浑身颤动，那是迷醉的感觉，让我感到辛酸的甜蜜。

    柳仲舔着我的伤口，用舌尖耐心地清洗。当我感到一阵刺痛时，他停下来，抬脸看着我。

    “感觉怎么样？”轻声问我。

    “嗯……好些了。”呢喃着。

    “不要动，让伤口凝固。”他说。

    “你……怎么找到我？”

    “当然能找到的。”他温和地笑一笑

    我睁开迷蒙的眼睛，看到空中堆积着越来越厚的云层。天边隐隐传来雷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海岸线上的树木剧烈摇摆着，那里是台风的前哨。

    “回家吧。”柳仲抱起我。

    黑色乌云在头顶翻涌，看起来很低，伸手便能触及。我努力睁开眼睛，望着不远处的海面。地平线上已经没有了船影。

    一道闪电突然在海面亮起，稍纵即逝，犹如一条青白色的鞭子，狠狠抽出了几道裂痕。

    咔啦一声震响。霹雳从云层深处滚过，缓缓蔓延到远方。接连响起的雷鸣连番应和，大雨狂暴地倾泻下来。

    雨声连绵不绝，雨柱如潮，飞激怒涌，上苍如此狂怒，如此充满了力量。

    柳仲紧紧抱着我，由于逆风而行，他往前的每一步都是艰难的，要付出全部的力量。

    “柳仲——我们先躲到礁石后面，等天晴再走！”雨太大，他听不清我的声音，我只能拼命喊叫。

    柳仲大声说：“外面太危险，涨潮就麻烦了。”

    还有一个原因：陆子鹰和唐纤纤也会出来找我们，所以得赶紧回去，不然他们出来也会有危险。

    继续艰难地往前走。

    我感觉好一些，挣扎几下，想从柳仲怀里出来，以减轻他的负担。“让我下去，我能走。”

    “夏兰，别动……”

    又一道霹雳滚过，余音久久不散，震得我的耳朵嗡嗡直响。

    海潮已经涌上沙滩，形成无数个盘旋的涡流，泛着白色泡沫。柳仲的双腿深深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几乎耗尽他的力量。

    极目远眺，茫茫海滩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如瀑的雨幕席卷在天地之间。

    我忽然感觉柳仲在颤抖……

    一丝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柳仲——”大声呼唤他。

    柳仲脸色苍白，嘴唇变成了青灰色，双眼空洞茫然，目光涣散。

    “柳仲！”我搂着他的脖子，用力摇着。

    他突然跪倒在地，仿佛一座山轰然倒塌。




（23）救助

我从他怀里跌出来，滚落在潮水中，呛了口水。他往前一探，想要捞住我，身体却栽进水里。

    “柳仲！柳仲！”我拼命爬过去。

    这时才发现，他的小腿上渗出血丝，刚刚浮到积水上面，便被大雨冲散了。

    原来，他也被海蛇咬伤了！

    “仲——仲，起来，我们回家！”我声嘶力竭地喊。但我的声音，无法抵挡咆哮的暴雨。

    用尽全力把柳仲拖出来，往斜坡上爬去。我紧紧咬着牙关，咬出了血。视野中只有一片飞卷的潮水，抽打着我的脸庞。我哭叫着，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哪个是我的悲伤，哪个是上苍的愤怒。

    眼前一黑，我跪倒在地，与柳仲趴在一起。

    但我马上惊跳起来。不行，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抓着柳仲的双臂，继续往斜坡上拖。我以为自己走出了很远，回头看一看，斜坡却像高山一样遥不可及。

    “仲，醒来啊——我一个人不行，一个人不行。我不能没有你……”撕心裂肺的哭喊。

    柳仲忽然动了动。

    “仲！你醒了！”我惊喜地叫着。

    他并没有醒，而是在昏迷中与自己搏斗。我能感受到他的信念，命令自己醒来。这已经足够了，我激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几乎将柳仲抱起来，朝斜坡上拖去。

    我吼叫着，声音在海边回荡，夹杂着潮水的轰鸣和大雨的狂噪。

    惨烈的吼声，一辈子也不会忘了这一刻。嗓子喊出了血。不仅是嗓子，心也在流血。

    我终于，把柳仲拖到了安全地带。耗尽了一生的力量，虚脱在地。

    周围的沙子被雨水冲成了连绵的沟壑，几只小螃蟹急急地钻进沙地里，到处都是白色泡沫。

    “仲……我们没事了……”沙哑地低语，将嘴角的血丝抹净。

    突然想起来，麻烦才刚刚开始——柳仲的腿上有海蛇留下的伤口！

    我爬过去，把柳仲的脚搁在怀里。他仍处于半昏迷中，四肢不断痉挛，体内仿佛有低压电。

    我俯身，嘴唇按在柳仲的伤口上，像他那样吸吮起来。

    用牙尖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咬开一些，释放瘀血。舌头缓慢柔和地掠过皮肤，清洗伤口上的海水和污迹。稍稍用力，嘬起一些毒血，吐到一旁。然后再用些力，吮吸着、倾吐着。

    我冻得瑟瑟发抖，身上只有一条泳衣。大雨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伴随着隆隆的雷声，雨柱冲刷我裸露的肌肤，白得耀眼。




（24）毒液

柳仲的身体也在颤抖，可能是毒液的麻痹作用在他体内产生了异化。我们的血管中虽然有蛇液，但仍有一部分属于人类，在与海蛇的毒素碰撞融合之后，很难说会发生什么，我们以前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希望海蛇的毒液能被我们自身的能量消解。

    柳仲抖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先是四肢的摆动震颤，然后身体起伏仰合，像一台失控的机器。

    我曾经见过他的失控状态，那是一个月圆之夜，他像邪魔附体一般……

    但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仍在努力地吮吸着他的伤口，感觉嘴唇微微发胀，那是毒素的作用，宛若火焰般灼热，给我带来一种奇妙的兴奋感觉。

    柳仲的身体突然一颤，小腿从我怀里抽离了。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柳仲的胸腔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声音，仿佛压抑的风，嘶哑地旋转着。

    “仲，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怔住了。他用冰冷狭长的眼睛望着我，眸子里沸腾着血色。

    他——又要开始了！

    ………………

    霸道的席卷而来，柳仲化身如一团飓风，瞬间将我裹挟，压倒在斜坡上。我的后脑勺一震，所幸后面是沙地，且被大雨冲刷得十分松软，并没有伤到我。

    柳仲压着我的手臂。我无力地躺在雨中，浑身早已没有力气了。勉强挣扎几下，然后，全线崩溃。

    柳仲的吻铺天盖地，比大雨更汹涌。

    “兰——兰！”他在耳畔低诉，嗓音成熟富有磁性，“兰，我要你……”

    我迎合着他。

    一种奇妙的吸引力将我紧紧缠在他身上。与上次柳仲发病时完全不同，这一次，我没有恐惧。

    我身上只穿着黑色泳衣，衬托着雪白的肌肤——更刺激了柳仲的欲望。

    他咬我。我也咬他。我们像两条剧烈波动的蛇，在沙地上翻滚。

    我忘了一切，只是尽力施展自己，因为只有这一刻，我才是最美的。作为女孩最温柔也是最疯狂的一刻。

    我的四肢裹住柳仲，挺起上身，寻找柳仲的嘴唇。找到了，便狠狠地吻上去。我们的舌头碰撞着，甚至听得到啪啪的火花声。

    柳仲的一只手放到我的胸前，另一只手滑到腿上……

    爱抚我。

    我呼唤他的名字，永远不要停下来。

    天边的雷声隐隐退去，但雨水还在瓢泼而下。不远处的大海翻腾着，海浪拍打着沙滩，一波一波涌动的潮水冲到我们脚下。我同样感受到一波一波的快乐，无法扼制，犹如岩浆爆发……

    ——仲，不要停……

    ——兰，我爱你……

    我们放纵着激情！

    终于，我们彻底拥有了彼此的身体。

    ………………




（25）究竟是谁离开了谁

那一刻，我感到疼痛，但在爱潮爆发的一刹那，却有比海啸还要强大的力量，从我体内冲击而过。

    迷眩。仿佛浪尖上的舞蹈，飞跃着，更高、更远，一直融入了天空，融入到乌云后面的蓝天和太阳……

    结束了。

    柳仲伏在我身上，轻轻地吻我。

    他似乎已经清醒，吻的那么温柔，这才是真正的他，没有了冷酷的外壳，没有了邪魔般的狂暴。

    我慢慢坐起身，想找个什么东西裹在身上。柳仲把散落的衣服披在我肩头。

    我突然感觉到两道锋利的目光……

    转脸寻找。在一丛灌木后面，陆子鹰和唐纤纤朝这里望着。

    我们相距几十米，大雨在我们之间倾泻，形成一道水帘。但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四周的一切变得冰冷。这一刻，就此凝固下来，印在每个人眼里、心里。

    究竟是谁离开了谁？

    我面无表情，脑海中，亦是一片空白。

    裹着柳仲的衣服，我慢慢爬起来，朝那边走了两步，猛地跌倒。柳仲踉跄着赶上来，扶起我。

    当我们再次抬起脸时，陆子鹰和唐纤纤已经不见了。

    也许，只是我的一个幻梦？我安慰自己。

    可我为什么要骗自己？我和柳仲，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吗？

    这一切，又如何向他们解释呢？

    我回头看一看柳仲，他显得异常平静。我知道刚才的纠缠中，他根本不能控制自己，同时我也知道，我帮助了他，他也帮助了我。

    带着复杂的心情，我们朝小楼走去。

    雨势终于减弱。

    踏入客厅时，看到唐纤纤独自坐在沙发里，没有陆子鹰的身影，不知跑到哪里。我什么都没说，低头上楼，回房间换衣服。

    我洗了澡，磨蹭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必须面对。我从二楼下去，客厅没人，四周静得吓人。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我裹着睡袍坐在沙发里，马上又站起来，在客厅徘徊，然后又坐下去，显得六神无主。

    突然从柳仲的房间里传来哭叫声。

    我反倒放了心。

    唐纤纤能够哭喊，说明，她还正常。

    她哭喊着什么，我没听清，大约有几个字眼迸出来：勾引……妖女……

    然后房门猛地打开了，唐纤纤冲出来。本来我以为她赌气离家出走，可她的方向却是我。

    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女生，眼里燃烧着如此怨毒的火焰，漂亮的短发也像火焰般凌乱不堪。

    我被她的眼神骇住了。

    她朝我扑来。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在柳克凡的地下洞穴，唐纤纤也是像这样，仿佛被电激活了，窜过去，一口咬住了苏小婉的脖子，动作迅猛而准确。

    现在，唐纤纤的猎物就是我！




（26）凌厉攻势

唐纤纤冲来的一刹那，我侧身避了一下。她挟着凌厉的风撞到了沙发上。

    嗵——沙发竟被撞得翻起来，连同她的身体一起滚到墙边。

    以唐纤纤的能力，原本可以控制自己，不会撞到障碍物，但她实在太愤怒了，我理解她的情绪。

    “纤纤！”我朝她喊。

    她从墙边站起来，面无表情，双唇紧抿，冷厉的目光射向我。突然一跃而起，再次向我扑来。我早有防备，在她腾空的瞬间，抢先一步退到客厅门前。

    唐纤纤不停地跃动，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柔弱娇美的女孩儿，而变成了疯狂的毒蛇！

    “纤纤，别闹了！”柳仲跑过去，想拦住她。

    唐纤纤狠狠抓向柳仲，把柳仲的衣服撕裂了，哧啦一声，飘起的碎布扬在客厅。她的目光始终在我身上，片刻没有转移。第三次向我进攻，这次的速度更快，角度更加刁钻。

    我身体虚弱，脚下略微慢了一步，终于被她扑倒。她掐着我脸庞，我则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往后扯。她的脖子被迫抬起来，手上更用力的掐我，冰冷的指尖简直要把我的颧骨攥裂。

    我猛地一松手，她没留神，脑袋往前一甩。我将另一手击向她的下巴。她敏捷地闪过去，随即用胳膊肘狠狠击打我的腹部。

    我尖叫一声。

    唐纤纤原本就比我的级别高，再加上我刚从海滩逃回来，浑身无力，根本不可能抵挡她的凌厉攻势。

    我拼尽全力朝她的脸上抓去，感觉击中了她的额头，她身子朝后一仰，我趁机跳起身，朝楼上跑去，准备躲到房间里。

    唐纤纤不容我逃走，从后面将我扑倒。我们两个在地板上翻腾打斗。

    柳仲无从下手，急得晕头转向。终于瞅个空档，横插进来，将我们强行分开。而他自己，前胸与后背各挨了两拳，打得他浑身一震。

    “纤纤、夏兰，不要打了！”

    他紧紧搂着唐纤纤，想把唐纤纤抱起来。唐纤纤凶猛地扭动着，像一条发狂的鱼，四肢胡乱抓挠踢打。“放开！放开我”不停地尖叫。

    客厅仿佛遭到了龙卷风袭击，早已变得一片狼藉：两只沙发翻滚在一旁，落地台灯碎了一地，碎片上还有血迹，不知谁的手划伤了。摆放在窗下的花盆也惨不忍睹，茶几上的茶具更别提了。

    柳仲以身为盾，隔开了两个疯狂的女孩。脸上被抓了数道血印，终于把唐纤纤抱起来，冲进自己的房间，嘭地一声关了门。

    里面传出声嘶力竭的喊叫：“柳仲你是混蛋！柳仲我恨你！恨你！”




（27）你这个妖女

我已经虚脱了，瘫坐在一地碎片上，这才发觉手掌好痛，上面沾着玻璃渣子，渗出血迹。

    房间里传出柳仲的声音：“……纤纤，冷静一点，听我解释。”

    “我不听！不听！”

    “纤纤，我们是一家人……”

    “你和她是一家人！”

    “我们四个……”

    “你和她！”

    “纤纤，你别这样喊，伤身体的。”

    “你还管我伤身体？！我真恨我这双眼睛，如果没有看到，我可以自己骗自己，你可以瞒着我……”

    “纤纤，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不是要骗你……”

    “不是我想的？那是什么样的？你说——你们都缠到了一起，把该做的都做了，我眼睁睁看着，你还要怎么样？！”更加惨烈的哭叫声。

    “好了……好了……”

    接着是嘤嘤的哭泣……

    柳仲一定拥着唐纤纤，温柔地安抚她。

    随后又传来吵闹。接着房门猛地拉开，唐纤纤再次冲出来。我仍然坐在一地碎片上，脑子里木然一片，就在想：随便了，爱怎样就怎样吧。

    唐纤纤朝我扑来。柳仲从身后抱住她。由于惯性太大，两人摔倒在地，朝前滑了一段路。柳仲的一条胳膊拖在地上，狠狠蹭了几下。

    “纤纤，冷静一点。”柳仲抱着唐纤纤，唐纤纤在他怀里挺动着，喷着怒火的眼睛看着我。

    我低声说：“纤纤，你来吧。”

    唐纤纤猛地往前一挣。“你这个妖女，你……”

    “纤纤，够了！”柳仲终于喊了声。

    唐纤纤一下怔住，紧绷的身体僵了僵，缓缓松软下来。

    柳仲说：“夏兰已经成那样了，你还要怎样？那件事不怪夏兰，是我——我当时无法控制自己……你知道的，我以前也曾经犯过一次……”

    唐纤纤的嘴唇颤抖着。其实她知道柳仲失控的原因，但她不愿相信那一切，她的怨气需要找一个出口，于是偏执的选择了我。

    我平静地说：“柳仲，你放开纤纤，她的邪火发不出来，也会崩溃的。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纤纤你看着办吧。”

    唐纤纤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愤怒中夹杂着绝望，似乎我夺去了她的最爱，让她的一生充满了黑暗。

    我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过去。柳仲紧张地抱着唐纤纤，生怕唐纤纤发疯。

    我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直视着唐纤纤。

    唐纤纤泪流满面。




（28）已经犯了个错误

我伸出颤抖的手，在她脸庞前面迟疑一下，然后，轻轻地抹过去。一点一点抹净她的泪。但她的眼泪如那场大雨，怎么也抹不干净，像从心脏里抽出的血，一股一股喷涌而出，烫着我的手，使我的心跟着她一起战栗。

    “纤纤，我知道你难受……你打我吧……今天的事……我并没有错，但我体谅你的心情。你想出气就冲我来，我愿意接受一切。”我的语调太平静，甚至是冷漠的，连我自己都不敢想像。

    唐纤纤朝我伸出手。我想：她会掐住我的脖子，还是会扑过来咬断我的颈动脉？

    柳仲想要拦住唐纤纤。我让柳仲放开。我们都很清楚，这件事如果不解决，就永远没有完。

    “夏兰……你……挖掉了我的心……”唐纤纤的语调缓慢而颤抖，那沙哑的嗓音，是我以前从来没听过的。嗓子已经喊破了。

    然后，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去，拄在地上，整个身体向前倾斜，随时可能垮塌。

    我轻声说：“柳仲，你先回避一下吧，我想和纤纤谈谈。”

    柳仲眯着眼睛看看我，又将视线转向唐纤纤。

    我惨然一笑：“柳仲，没事的。”

    柳仲站起身，他的腰居然弯下来，真的太疲惫了，长长的头发斜掠过额头，露出狭长的眼睛。双臂垂在身侧，微微耸着肩膀。他的样子，让我的内心涌起一阵深深的怜惜之情。但我立刻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是的，柳仲不应该属于我。我已经犯了个错误，不能再错下去。

    柳仲朝大门外走去，边走边说：“你们谈吧，我去找陆子鹰。”

    我似乎把陆子鹰忘了。今天在海滩上，陆子鹰和唐纤纤一起看到那一幕，那对他的打击和伤害，不会输于唐纤纤。他一定认为，我已经彻底离开了他，接下来他会怎样宣泄发狂的情绪？天知道。

    ……

    客厅只剩下我和唐纤纤。我俩面对面坐在地上，谁也没看谁。我的手还在流血，玻璃碎片扎在皮肤上，我懒得管。唐纤纤的膝盖在流血，对我的“追杀”也给她造成了伤害。

    “那，你想怎么解决这件事？”我先开口了。

    唐纤纤瞥了我一眼，目光很冷，不过已经没有了狠戾之气，更多的是漠然和痛苦，像一个陌生女孩。“你说呢，夏兰？”

    “我觉得……”

    “事情是你造成的。”她又补了一句。




（29）痛苦绝望

“当时的情况，你没容柳仲解释，其实他没法控制自己……”

    “那你呢？”唐纤纤冷冷地盯着我，“他发病了我承认，因为我们以前都见过那种样子。可是你呢？你也发病了？”

    “我……”无语了。

    “你故意穿着泳装勾引他。”唐纤纤居然来了这么一句。

    换作平时，我会笑的，但此刻，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女孩到了这种时候，什么样的问题都会找出来，即便我只是换了一枚新发卡，她也认定我另有所图。

    “纤纤，我去游泳，和柳仲没有任何关系。我下楼的时候，客厅没人，看到你给我留的纸条，说是和陆子鹰去买东西了，我正想自由自在去海里玩一会儿……”

    “你说那么多干嘛？”唐纤纤不耐烦地打断我。

    “纤纤，我在跟你解释，把事情的细节告诉你。”我不急不躁。

    唐纤纤没再说什么。

    我接着说：“……我游泳的时候，被一条青环海蛇攻击了。”

    “蛇？”唐纤纤扫了我一眼。

    “你看，肩膀上还有伤口。”我欠了欠身，给她露出右肩。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不过那种麻痹的感觉已经很轻了，伤口正在凝固。“柳仲看到我在海里翻腾，救了我，然后帮我把毒液吸了出来。”

    “哦，还帮你吸了毒液。”唐纤纤又朝我的肩膀瞥了一眼。

    此时的唐纤纤，已经变得极为敏感脆弱，我尽量不刺激她。“纤纤，换了你，在那种情况下，也会这样做的，对不对？”

    她不置可否。

    我继续说：“……后来下了暴雨，柳仲突然发病，无法控制……”

    “所以你们就在一起了。”唐纤纤又开始颤抖。她的脑海中，一定像电影似的，一遍一遍播放着海滩上的一幕。我与柳仲激吻，我与柳仲纠缠，我与柳仲……

    唐纤纤的眼底浮起血色，痛苦绝望的情绪积聚起来。

    我忙说：“当时的情况，我的确有责任，如果我……”

    “如果你克制一下，还是能避免的，”唐纤纤瞪着我，“可你完全投入了他。你心里早就盼着这样，打雷闪电只是给了你一个借口，并且给了你一个机会。”

    “纤纤，你不要把我设想成那种阴险狡猾的女孩……”

    “难道不是吗？事实明摆着。柳仲对你的感情一直压在心里，你一激发他，他就爆发了。所以，一切都是你的错！”

    “我不想跟你吵。我们现在是要解决问题。”我仍然控制着情绪。

    “解决？好啊，你说说看。”唐纤纤终于露出嘲弄的冷笑。




（30）谈判

我略微放了心。至少表明，唐纤纤逐渐恢复正常了。

    “纤纤，我承认，那一刻，我的确……嗯……没有把握住自己……”

    “不不，你可真是把握住了呢。”冷笑更浓了。

    “别这样，纤纤。我并不认为我做错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只是……”

    “你只是情难自禁，要不就是想帮柳仲释放心中的爱，对吗？”她继续冷嘲热讽，“那我真要谢谢你了，为了救人，宁肯献出自己宝贵的身体。我该向居民委员会申请，在岛上给你立个碑，最好建一座纪念馆。”

    “纤纤，你听着：我不会再和柳仲发生接触，手都不会碰一下。”我用异常平静的语调说道。

    唐纤纤猛然睁大眼睛，似乎没听懂，或者，不相信我会说出这样的话。随即，她目光犀利地瞟了我一眼，生硬地说：“你要为你的话负责的。”

    “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再和柳仲发生接触，除非万不得以——比如，快死了，或者别的重大灾难，我才会碰他。”

    唐纤纤换了一种探究的目光，揣摩我的诚意。我迎着她的目光。

    其实说到最后一句时，我好想哭，眼泪已经涌到了眼底，被我硬生生吞进喉咙。

    我必须是个坚强的女孩。

    必须！

    “纤纤，我不想破坏每件事，如果你觉得我的话不可信，那我搬出去。”我挣扎着起身。

    她忽然伸手，握住我的胳膊。翘首凝视着我，缓缓地说：“我信你。”

    我没再说什么，轻轻甩开她的手，艰难地朝楼上走去。

    真的感到孤独。从来没有过的异样空虚和寂寞。

    同时却有一阵轻松。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

    我刚刚走上二楼拐角，客厅大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心里一颤，本能地意识到什么。侧脸朝下张望。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我跌跌撞撞下楼，双腿发软，差点滚落。

    还没走完楼梯，便看到张红朗进来了。我暗暗一惊，书店的老板怎么……

    随即看到张红朗半拖半搀着一个人。是柳仲。

    “柳仲！”我喊了声。

    唐纤纤已经跑过去，接住了柳仲。张红朗小心地将柳仲放到地板上，然后朝狼藉不堪的客厅看了看，再将视线投向我，丝毫没有惊奇的感觉。似乎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

    “红老板，这是怎么回事？”我焦急地问。望着地上的柳仲。但我不能过去，刚刚保证过，不再碰柳仲一根手指。

    唐纤纤正在呼唤：“柳仲，醒醒。”

    “我没事。”柳仲勉强笑了笑，“就是头痛。”

    “谁干的？是谁？！”唐纤纤嘶声问。

    ——“我干的。”

    门口传来陆子鹰的声音。




（31）打架

陆子鹰懒洋洋的走进来，朝客厅扫视几眼，看了看柳仲。

    张红朗已经把沙发搬过来，扶柳仲坐了进去。柳仲的衣服凌乱不堪，脸上有伤痕。陆子鹰也好不到哪里去，衣服的下摆撕裂了，太眼镜勉强搭在鼻梁上，嘴角有血迹。看来他们打得很厉害。

    陆子鹰大大咧咧地坐到柳仲对面。

    我指着陆子鹰，大声问：“你想干什么？”

    “哈？你问我？我倒想问问你们！”他瞥了我一眼，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气得肚子痛。“柳仲今天的身体不好，还出去找你，你这个混账东西，居然打他！”

    “哦？身体虚啊？怎么搞的？”陆子鹰咧嘴一笑，“是不是在大雨中，你们两个缠在一起太激烈了，掏空了身子……”

    “你无耻！下流！！”我吼道。

    陆子鹰脸色一暗，可能是我的吼声让他感到痛苦了。

    旁边的张红朗大约猜出了什么，神情显得有些难堪。轻声问我：“要不要报警？”

    “报警，哈？”陆子鹰跳起身，“你又是什么货色？”

    我喊道：“他是我的朋友！”

    “又认识新朋友了？”陆子鹰上下打量张红朗，“哦对了，二爷我气糊涂了，你不就是那个啥啥书店的啥啥老板吗？”

    “幸会，我是张红朗。”平淡的语气。

    我不想让陆子鹰纠缠张红朗，转身说道：“红老板，谢谢你帮忙，天晚了，你先回去吧。”

    “那这里……”

    “没事的。我们朋友之间有点误会。”我苦笑一下。

    他表示理解，点了点头。“有事随时找我。”

    “好的。”我送他出门。

    在门外，我问了问大致情况。原来张红朗去小岛西边办事的时候，发现海滩上两个人在打架，本来不想管，却认出其中一个是柳仲，而另一个，就是曾经背我回家的陆子鹰。

    张红朗上前劝阻，将两人分开。因为柳仲伤得比较重，于是把柳仲带了回来……

    张红朗说完后，又看了看我。“真的没事吗？”

    “不要紧的。”我低头轻声说。

    在张红朗的心目中，此时我变成了怎样的女孩，或许他会觉得我轻浮，纠结在两个男孩之间，还让他们打架……不管了，随便怎么想就想吧，我也没必要多解释什么。

    送走张红朗，我返身回到客厅。

    唐纤纤正用热毛巾擦拭柳仲脸上的伤痕。

    陆子鹰翘着二郎腿，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不过我能看出他的脆弱，特别是此刻，他越是做出那种张狂的模样，越表明他的孤独。我忽然有些不忍心了。就像唐纤纤为柳仲出头要打我，而陆子鹰，是为了我去打柳仲。




（32）赌场得意

这件事真是奇怪，他们两个各自选择了正确目标，一个都逃不掉。

    我走到陆子鹰面前。他抬脸瞥了一眼，没吭声。

    我掏出纸巾，递给他。“擦擦吧。”

    他却看也不看，兀自转头望着别的方向。我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到脚底下。忍了忍，问道：“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害得柳仲去找你？”

    “玩色子。”生硬地回了句。

    “你——去赌博了？”我瞪着他。

    “很新鲜吗？二爷以前是赌场高手，凭着高超的听力，赚了无数的昧心钱。”愈发得意洋洋了。

    陆子鹰的“赚钱秘笈”我曾经领教过，他带我去一家公司偷听隔壁会议室的秘密会议，然后把信息卖给别人。今天去赌场掷色子，当然是相同的方法——利用蛇人那无与伦比的听力，从色子的翻滚中听出“大小点”。

    “那你一定赢了不少吧？”我撇了撇嘴。

    “承蒙您的厚爱，我是情场失意、赌场得意。”陆子鹰抖着二郎腿，“虽然外面风大雨急，却正好助我一路凯歌，小赚了四千多块。要不是柳仲那个丧门星跑去找我，我能赢得更多。”

    “真厉害啊，你就不怕被那些赌棍砍死？”我瞟了他一眼。

    陆子鹰忽然转过脸，注视着我，低沉地说：“我已经死了。刀子不是砍在身上，而是砍在心里。”他张开拇指和中指，在胸前比划一下，“就在这里，从中间砍进去。”

    我心里一颤，因为他的语气里透出的悲伤，是我以前没有听过的。

    这次，真是伤害了陆子鹰。

    可我……我现在能做什么呢？

    “陆子鹰，我想跟你说一下……”

    “你还想在我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他冷冷地问。

    这时，一旁的柳仲说道：“子鹰，你不要责怪夏兰，她……”

    “你闭嘴！”陆子鹰突然吼道，“你凭什么在那里指手划脚？！”

    “子鹰，”柳仲忍着伤痛，艰难地坐起身。唐纤纤想拦住他，他轻轻推开唐纤纤的胳膊，直视着陆子鹰，“不许你对夏兰这样。”

    “哈？真是怪鸟天天飞，今天撞上我家门——你这怪鸟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你真以为自己是老大？猪圈里赶黄牛，你茄子大一个星宿，也他娘的冒充神仙！告诉你柳仲，我从一开始，压根就没把你当一回事，以前让着你是给你面子，别把二爷当成好捏的软柿子……”




（33）别太过分

“陆子鹰，你放屁！”唐纤纤陡然跳起身，怒视着陆子鹰。“不服气现在就滚，谁让你赖在这里的？贱格的东西！”

    “哎……别忘了这座岛、还有这幢房子是钱叔帮我们找的。钱叔冒着风险，一路协助我们逃过来，是看我鹰魔的面子。”

    “那又怎样？我就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不服气赶我走啊！”唐纤纤双手插腰。

    “好好，你你你……”陆子鹰干瞪眼。面对暴躁的唐纤纤，他的法术不灵了，如果真和唐纤纤对骂，那就真的太不象话。陆子鹰反而笑了，边笑边摇头，“我真是服了，你眼睁睁看着柳仲那样，居然还护着他，别忘了我也是替你出气……”

    “滚一边去，我唐纤纤该做什么，用得着你来代替吗？”

    “好了，都不要吵。”柳仲异常疲倦，“今天的事，归根结底都怨我，是我的责任。”

    陆子鹰斜睨柳仲。“那要怎么罚啊？”他咧着嘴角。

    我看了看陆子鹰，说道：“行了，别太过分。”

    “夏兰，不要说了，”柳仲从沙发里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客厅中间。灯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更加瘦削，双肩耸起，腰却微微弯着，额前的长发泛着光泽。“别忘了我们后面还有恶魔在追踪。如果我们内部出现瓦解，不是正好中了他的意吗？柳克凡大概料到我们早晚会出现分裂，所以他虽然想找到我们，却显得并不着急。我终于明白他的想法了：四个人，终归将出现难以调和的矛盾，到那时再各个击破……”

    “别讲那些大道理，二爷听不懂。”陆子鹰站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困了，去睡觉。把你那些战略战术都用去泡妞吧！”

    我们望着陆子鹰的背影，随后传来“嘭”地一声，房门关了。

    客厅静默片刻，柳仲疲惫地退回沙发里，缓缓坐下。良久，他低声说：“至少，我们四个还在一起。”

    ………………

    这个“海滩事件”看来结束了，至少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原本唐纤纤喊着要搬走，现在也安宁了。陆子鹰也没在家里乱闹，不过他每天都出去玩儿，他在岛上越来越有名气，很多人听说有个男孩不仅会玩，而且号称“赌神”。他们经常看到陆子鹰在海湾里驾驶摩托艇，或者冲浪，其它时间要么在赌场，要么在酒吧请客，出手豪绰，人缘极好——尤其是，深得美女们的喜爱。




（34）陆子鹰又恋爱了

柳仲对于陆子鹰的现状十分担忧，知道他的放浪形骸是故意做出来的，也劝过他。但是陆子鹰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比以前更招摇，更加玩世不恭。

    如果把他催急了，他就胡言乱语地唱歌：“我就是禽兽，啦啦啦，我是禽兽，我是禽兽！我从不掩盖自己……”

    我很少跟陆子鹰接触，也不和柳仲接触，事情发展到现在，我成了家里最孤单的一个人。

    唐纤纤还是定期去美术班学习画画，有时在家里画了画，她会拿给我看，并且告诉我，她的画想表达什么意思。我们的关系恢复到最初的状态，若即若离，既像朋友，又像远房亲戚。

    柳仲变得更加沉默。他在岛上找了两份工作，一份是在建筑公司做监理助理，一份是在渔船上帮别人处理海产品。

    我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了读书上，经常去红朗书屋，与张红朗越来越熟。

    张红朗清润如水，在他的亲切与真诚中，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疏离，沉默与温和背后，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力量。

    他的性格，对我来说正合适，因为我并不想与他靠得太近，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而且我并不能彻底信任他——这也是我痛苦的地方，必须与人类社会保持距离，无法全部融入，也不可能融入。

    张红朗写书的间隙，会听我诉说，我把一点点苦闷告诉他，当然是有限度，我永远不会告诉他：我是蛇女。

    ……

    日子安静平淡地度过。我终于报名进了一所技校，学习服装裁剪。

    这个科目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陌生，当初第一次遇到柳仲，就是在艺术学校的课堂上，那天他走进教室，坐在我身旁。一切如旧梦……

    技校的服装裁剪更实用一些，直接面对市场，要求学生一毕业就可以干活。所以理论方面，比当年周敏老师讲的更直接。课堂上只有十几名学生，一部分是当地居民，一部分是外地来的女孩，随着家人留在了安澜岛。

    我仍然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交朋友。

    柳仲经常提醒我们：虽然现在生活平静，但我们要时刻怀有危机感，要有对抗一切危险的意识。

    谨慎。

    不能暴露目标。

    柳仲永远是最清醒、最理智的一个。

    ………………

    两个月之后，陆子鹰又恋爱了。

    他的新恋人居然是我的学友，不过是另外一个班的，学习酒店服务，还懂一些插花艺术。这样的女孩，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是温柔娴雅的，至少脾气好，有耐心。

    “她叫韩雪晴。”陆子鹰笑眯眯地说。




（35）韩雪晴

那天我们正在餐室吃饭，陆子鹰忽然走进来，胳膊上挽着那个女孩。

    他搞了突然袭击，事先没有一点征兆。那天是6月12日，距离我们的“海滩事件”刚刚过去两个月。

    唐纤纤第一个反应过来，淡漠地笑一笑，起身说：“欢迎啊。”

    我默默地打量韩雪晴。忽然发觉，陆子鹰也在观察我。我挺起腰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陆子鹰那点鬼心思，我很清楚，不过要说我没有感觉，那是骗人的。面对一个温柔纯真的女孩，心里难免会生出醋意，即便我与陆子鹰没有任何关系，同样作为女孩，遇到那么漂亮的韩雪晴，也会自然地揣摩比较。陆子鹰正是用这个行为暗示我：夏兰，你是失败者。

    我当然不服输。

    而且，我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否则岂不中了他的心思？

    想狠狠地报复我，做梦！

    “韩雪晴，名字真好听。”我也从餐桌旁站起身，飘然迎过去。

    “谢谢。”韩雪晴的脸庞红了。其实从一进门，她的面颊就是好看的粉红色，始终是那样的羞怯温婉。

    餐室里，只有柳仲是清醒而沉静的。

    他冷漠地望着韩雪晴。如果换了别人，看到他的眼神，会觉得这个男孩不近情理，面对这样娇柔可人的女孩，怎么能用那种目光审视？

    韩雪晴感觉到柳仲的不信任。其实那是柳仲的本能，而并非单独对这个女孩有什么偏见。

    “喂，柳仲，干嘛这样盯着我女朋友？”陆子鹰没好气地问。

    唐纤纤回身看看柳仲，抿了抿嘴唇。她也明白柳仲的想法。

    陆子鹰接着问：“是不是每次我有了女朋友，你都要过过手？”

    我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马上说道：“陆子鹰，别讲那么难听。”

    “本来就是嘛，有些做领导的，不懂‘朋友妻不可欺’的江湖古训，什么事都想横插一脚。”陆子鹰说。

    韩雪晴用天真茫然的眼神看了看陆子鹰。陆子鹰拍了拍她的手背。“雪晴，没事，我跟他们开玩笑的。”

    “我想回家了。”韩雪晴轻声说。声音温柔极了，简直是天簌之音。

    唐纤纤笑着说：“急什么，刚来就要走？是不是怪我们款待不周啊？”

    “啊……没有没有。”韩雪晴的脸庞更红了，越发显得娇柔可爱。她一定感觉到房间里的压力，所以急着离开。

    陆子鹰说：“对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三位——”先指了指柳仲，“他叫柳仲，是个小头头，疑心病很重、坏毛病很多，别理他。”接着指了指唐纤纤，“她是糖精——唐纤纤，是柳仲的保姆，牙尖嘴利，特别会讽刺人，别招惹她。”最后指了指我，“她是我前妻——”

    “嗯？”韩雪晴瞪大眼睛。

    我怒视着陆子鹰。

    陆子鹰嘿嘿一笑。“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掰了。我终于挣脱了精神和肉体的枷锁，并且有了新的希望。”边说，边搂紧了韩雪晴。

    韩雪晴又羞又喜，在陆子鹰怀里扭了扭，更显得楚楚动人。

    陆子鹰转身，带着韩雪晴走进自己的房间。




（36）纯情小女生

陆子鹰带着韩雪晴进了自己房间，客厅里留下我和柳仲、唐纤纤。静默良久，三个人不知该说什么。还是柳仲打破了寂静。

    “纤纤，你找机会问一下情况。”

    柳仲的意思的是，让唐纤纤了解陆子鹰和韩雪晴相识的经过，算是一种调查程序。

    “我做不了。”唐纤纤当即拒绝。

    “纤纤……”柳仲看着她。

    我低头不语。他们都在回避我，除了唐纤纤，没人可以向陆子鹰打听这件事。

    “碰钉子的事，怎么都让我做？”唐纤纤故意说。

    其实她是在和柳仲撒娇，有种恃宠而骄的意味。

    我抬脸看看他们，微微一笑。“纤纤，你只要跟陆子鹰谈一次，他什么都会告诉你的。”

    “哟，我又不是谈判专家。”唐纤纤笑了。

    “陆子鹰巴不得对别人说这些。”我看着她。

    唐纤纤不再说什么。我们都清楚，陆子鹰太爱表现自己，比如他的情史，如果别人不去问他，他会很难受，甚至要自己找机会说出来。

    客厅又沉寂了。我们似乎在等待什么，等着陆子鹰把韩雪晴送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子鹰仿佛要跟我们比耐力，迟迟不出来。偶尔，他的房间会传出一阵笑声，除了他的豪放笑声外，便是韩雪晴温柔轻婉的声音。

    “那女孩真纯呵。”唐纤纤忍不住赞道。

    韩雪晴的笑声可以用“娇莺初啭”来形容。

    柳仲咳了声，唤起我们的注意力。我与唐纤纤对视一下，都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好像在偷听人家谈情说爱。

    唐纤纤问柳仲：“你觉得韩雪晴怎么样？”

    “看不出来。”柳仲慎重地说。

    唐纤纤转脸面向我。“夏兰，这个问题本不该问你……”

    “何必吞吞吐吐的？”我笑起来，“陆子鹰跟我没什么关系，他在我眼里，就和你们一样，只是住在一起的朋友而已。”我虽然在笑，声音却是苦涩的。

    “夏兰，你看韩雪晴和陆子鹰真会在一起吗？”唐纤纤问道。

    “那要看他们自己的爱情发展了，我又不是巫婆。”

    柳仲打断我们的议论：“先了解一下再说吧。”

    随后我上楼去休息。不知陆子鹰什么时候送走了韩雪晴。晚饭我也没下来吃，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上午。

    ……

    事情果然如我预料的，第二天傍晚，唐纤纤便把陆子鹰的情事打听到了。

    据唐纤纤询问的结果，韩雪晴的父亲是本岛一位商人，而且先认识了陆子鹰，这一点挺有意思的。




（37）难舍难分

话说陆子鹰混进了一家俱乐部，在里面充当青年才俊，引起了韩父的注意。韩父与陆子鹰谈话时，惊讶地发现，这个男孩有“特殊才能”，比如，他能通过某种方法，探听到竞争对手的机密信息，这在金融领域非常实用。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做成了第一笔生意。

    陆子鹰利用他的无限听力，为韩父跟踪、搜集了几个商业情报，韩父给了他一笔钱——这一切，陆子鹰只用了两个下午时间就办完了。事后两人再无瓜葛。

    至于韩雪晴与陆子鹰的邂逅，则更有浪漫意味。某天傍晚，韩雪晴放学后独自在港口散步，忽然看到一艘摩托艇离开海滨码头，逐渐加速，然后一个男孩突然在蓝天的衬托下出现了，身体迎风展开，太阳镜闪闪发光，桀骜不驯的头发飞扬着，顿时迷住了韩雪晴。

    与此同时，陆子鹰也看到了韩雪晴，一身素雅的白色连衣裙，如一朵娇柔的蓓蕾，不染纤尘，纯洁得像是月光之美。

    后面的事情，便不奇怪了。

    陆子鹰发挥了他的另一种“特殊才能”，很快便与韩雪晴成了恋人，而且直接提升到热恋阶段，两人难舍难分、如胶似漆……

    最后两句成语，是唐纤纤的总结。

    柳仲沉思片刻，问道：“既然韩雪晴的老爸是很大的商人，为什么韩雪晴却要到技校学习什么酒店服务？”

    这果然是个疑点。唐纤纤在叙述中，我也想到了。

    唐纤纤笑一笑，说：“我问过陆子鹰，他的回答就两个字——”

    “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愿意。”唐纤纤说。

    柳仲敛了敛双眉，看着唐纤纤。

    唐纤纤说：“韩雪晴的老爸名下有两间酒店，韩雪晴一方面是为了以后进老爸的公司工作，另一方面，是她的确喜欢酒店工作。而且别看她外表娇弱，是富家小姐，其实很有个性，很要强的。不想受老爸的庇护，一定要自己从头做起，从底层一步一步做到管理部门，最终接过老爸的大旗。据说她老爸也很支持，希望女儿把每个部门都经历一番，以后管理公司才能得心应手。”

    等唐纤纤一大套说完了，我问：“即便想学酒店服务，以她家的实力，完全可以送到外埠，或者海外更好。”

    唐纤纤说：“那就要问他们了。不过故土难离，应该是个很大的因素。换了我，也不想离开这片美丽的地方。柳仲，你觉得呢？”转脸看着柳仲。

    柳仲始终在静静聆听。“哦……听起来似乎没有问题，不过……”

    唐纤纤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就此罢休的。”




（38）万一……

柳仲看了我一眼。他很想听我的建议，不过在这件事上，我处于比较尴尬的位置，毕竟陆子鹰曾和我有一段故事，而韩雪晴的出现，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情敌”的角色。

    按照唐纤纤的说法：我不幸被“三”了。

    “柳仲，你放心，我会站在客观的角度分析这件事的。”我缓缓开口。

    柳仲用赞许的眼光看着我。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练，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如何克制感情。拿我的经历来说，以前在学校遇到的唐纤纤，后来在逃亡中遇到的何里蕉，以至李晨妍等人，都给我留下了教训。

    是敌是友，真的很难判别，越往前发展，这种判断力就面临更大的考验。而最难以辨别的：有时敌人会变成朋友，而有时，朋友则会变成死敌。

    我从沙发里站起身，踱到客厅的窗前。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视线投到斜坡下面，蔚蓝色的大海显得温柔而沉静，沙滩上，陆子鹰正和韩雪晴漫步，两个相依相偎，不知在诉说什么。

    我转脸问：“接下来怎么办？”

    柳仲说：“继续观察，静观其变。”

    ………………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小楼住进了一个异类。

    在外面的人类社会，我们是异类，而在家里，韩雪晴却是这里的异类。

    唐纤纤曾经问过陆子鹰：你的蛇人身份，能在韩雪晴面前隐瞒一辈子吗？

    陆子鹰的回答是：只要今天快乐就行了。

    唐纤纤偶尔跟我聊起这些事，她问我：“夏兰你说，如果韩雪晴知道陆子鹰是蛇人，她会不会疯掉？或者吓死？”

    那个场景不难想像：某天早晨，公主醒来，终于发觉自己身旁躺着一个蛇人，她会崩溃的。

    “也不一定，万一，韩雪晴也是蛇女呢？”我笑了笑。

    唐纤纤摇摇头。“我暗中仔细观察过，无论怎么看，都不像。”

    “当初我和柳仲也没有看出何里蕉。”我提醒她。

    “不一样的。你们跟何里蕉见面不到一个小时，双方接触一下就散了。何里蕉确实隐藏得很深，但只要有足够时间，还是能发现蛛丝马迹的。”唐纤纤肯定地说。

    “但也别忘了，柳克凡手下的蛇人在不断进化，级别会越来越高。柳克凡曾经亲口对我们说：以后的蛇人，会与人类融合在一起，或者说，就是人类。他们善于掩藏自己的特殊体能，懂得控制自己的思想意识——旁人根本不可能发现，即使生活了一辈子。”




（39）不想越描越黑

“夏兰，你太悲观了。”唐纤纤在我的房间踱了几步，“那只是柳克凡的一个设想，能不能实现很难讲的。”

    “纤纤，不能有侥幸心理。”我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来回移动着。

    她停下脚步，转脸面对我。“好，就算韩雪晴是级别更高的蛇女，那也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是善良的蛇女。第二，她是邪恶的蛇人猎手。”

    唐纤纤坐到床边，挨着我，轻声分析起来。

    她的分析倒是没错。如果是第一种可能，那没话讲，我们的团队又多一个朋友，我们的大家庭又多一位家人。如果是第二种可能——唐纤纤认为，那韩雪晴不应该主动搬进来，否则就是自投罗网，很容易暴露身份，被我们直接剿杀。

    “综上所述，无论从正面还是反面来看，我觉得韩雪晴是无害的。”

    我无可辩驳。

    其实退一万步讲：假如韩雪晴真的是蛇人猎手，发现了我们的行踪，那为什么不马上调来大批杀手，将我们捕获呢？

    再说了，安澜岛一直非常安全，钱叔把我们千辛万苦送到这里，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没道理我们刚刚住进来半年多，就被柳克凡嗅到味道？

    我们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即便像陆子鹰那样招摇，也仅限于岛内。这里，几乎是个封闭的场所

    看来真是我多虑了，被恶魔追怕了，难免产生“杯弓蛇影”的脆弱心理。

    “不过我觉得，还是要慎重……”总觉得不太对劲，却又讲不清楚，只能这样含糊地向唐纤纤表达。

    唐纤纤看着我，忽然笑了笑。歪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意味深长的神情。

    “纤纤，干嘛这样看我？”我瞥她一眼。

    “夏兰，我理解你的心情，毕竟你和陆子鹰……”

    原来她把我的担忧理解成了女生的小心眼。

    我无奈地说：“我要怎样讲，你才能明白呢？我是站在大家庭的角度考虑问题，并不是因为自己吃醋，而急着赶走韩雪晴。”

    “是吗？”唐纤纤夸张地应了声。

    我苦笑一下。谁都不会相信，一个刚刚失恋的女孩，会这么冷静大度。这件事解释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

    陆子鹰没有和韩雪晴住在一起，另外在一楼给她安排了一间房子，可能这是韩雪晴自己的要求，或是韩家家教甚严，有很强的约束力。有时我会忍不住想：韩父真的已经接受了陆子鹰？

    生活就这样稳定下来了。




（40）妙缘

韩雪晴不仅漂亮乖巧、心地善良，而且从不找麻烦。虽然生在富豪家，却很勤快，打扫卫生、洗衣做饭都愿意做。

    唐纤纤不止一次笑称：“陆子鹰那个家伙不知哪辈子修的福，竟然在安澜岛遇到这么完美的老婆。”

    陆子鹰越来越得意，看起来全世界的阳光都被他吸走了。

    他在我面前，大大咧咧地喊我“前妻”，即便当着韩雪晴的面也不避讳。我警告他数次，他却屡教不改，反而更上劲。我懒得理他，随他去吧。

    韩雪晴每次见我，都温柔地称：兰姐姐。

    而我在潜移默化中，已经接受了她，拥有这么可爱的妹妹，应该是每个女孩的梦想。而且我们都看得出，韩雪晴对我，比对唐纤纤亲近得多，这，大概也是一种缘分。

    我享受着这种妙缘。

    ……

    “兰姐姐，你做的衣服好漂亮哦。”韩雪晴欣喜地说。

    她的语气一点也不矫揉造作，表情更不虚伪，任何人听到都会开心，因为她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就连眼角眉梢都带着诚意，没人能够这样作戏。

    “谢谢。雪晴，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裙子？”我微笑地问。

    “我喜欢天蓝色，最好是三月天空那么纯净的。”她认真地说。

    “哎呀，可没有哪种布料能达到这种境界，除非，是老天爷自己开的布店。”

    “嘻嘻，兰姐姐真有意思。”她掩嘴而笑，面颊羞红了。

    我用卷尺给她量腰围，她显得很不好意思。

    “哇，好完美的尺寸。”我捏着卷尺赞道。

    韩雪晴更羞涩了。面对这样的女孩，真的很难嫉妒，只希望她更加聪明漂亮，更加可爱。

    不过，我心里倒忽然产生了愧疚。

    我刚才给她量腰围，借着做裙子的名义，其实是想试探一下她的腰。

    蛇女的腰与人类女孩的腰不一样，蛇女更柔韧，有种妖毒的美。

    试过以后，没有发现异常。看着韩雪晴那完全信任的透亮眸子，我一阵自责，感觉做了件错事，玷污了她纯洁的心灵。

    “雪晴，一周后来试裙子吧。”我说。

    “谢谢兰姐姐，我会每天每天盼着的。”她抚掌欢笑，忽然一怔，“哎呀，我要去厨房帮纤纤姐。”一阵清风似地跑了。

    陆子鹰忽然走进来。

    我警觉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前妻，别害怕，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他一脸坏笑。我真是猜不透他，经过那次的打击与动荡，他的心里似乎没有留下丝毫阴影，一切都像是本来的样子，该干嘛就干嘛。

    “说，什么事？”我后退半步。料到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果然——

    “我发现你和雪晴特别亲近、特别投缘。我有个构思，希望你俩都当我的老婆，一大一小，你俩自己协商一下。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婚后你们一定非常和睦，不会闹得鸡飞狗跳……”

    “陆子鹰，不要脸，给我滚蛋！！！”我气急败坏地吼。顺手把一个东西扔了出去。

    他脑袋一缩，急如闪电地逃了。

    那东西砸到门上，咣铛地一声巨响。我这才看清，原来是把剪刀！




（41）晴老婆

吃晚饭的时候，唐纤纤问我：“夏兰，刚才听到楼上咣铛乱响，是什么声音？”

    我正把一块鱼肉夹进嘴里，瞥了陆子鹰一眼。他勾了勾嘴角，朝我坏笑一下。我说：“我在打野猫。”

    “啊？”韩雪晴睁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兰姐姐，家里进了野猫？”

    唐纤纤若有所思地看看我，目光掠过陆子鹰，最终回到柳仲脸上。柳仲沉默地吃饭，没有参与我们的讨论。

    陆子鹰哈哈一笑，说：“兰殿下，你别吓唬雪晴，她可没你们那么彪悍。”

    唐纤纤用筷子敲了敲碗。“喂喂，说谁呢？别把我也带出来。”

    陆子鹰扶了扶太阳镜。“难道你老人家不够彪吗？”

    “你才彪。”唐纤纤作势要把碗砸过去。

    “哎，别闹，你们三个一定要团结。”陆子鹰咧开大嘴，嘿嘿笑着。

    唐纤纤怔了怔，转脸看看我。我假装没听见，知道陆子鹰又在撒野。

    “我呢，现在已经是桃花岛主了。身为岛主，应该有三个老婆才对嘛。”陆子鹰搂着韩雪晴的肩膀。

    韩雪晴娇嗔道：“鹰哥哥，你又乱讲话。”

    陆子鹰说：“晴老婆，如果我再引进两个小老婆，你会不会吃醋？”

    “不跟你说了。”韩雪晴红着脸，站起身，推开了椅子。

    “怎么生气了？”陆子鹰说。

    韩雪晴嘟着嘴，扭过脸，小脚轻跺，加上娇嗔的话语，真是可爱极了，有着无法比拟的魅惑力。

    “鹰哥哥，你最坏。”转身跑开了。

    陆子鹰一把没抓住。韩雪晴进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唐纤纤这才喘上一口气。“今天真是大开眼界，连生气的模样都让人嫉妒。不过我要提醒你，陆子鹰，以后不要在我们跟前演这出戏，会影响别人吃饭的。”

    陆子鹰得意地说：“我们这是真情流露，哪里是演戏。”转脸看看我，“对不对，前妻？”

    我根本不理他。对他这种人，冷漠的态度，就是最好的手段。

    陆子鹰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既然糖精都开始嫉妒了，看来我的计划有点小麻烦。原打算娶三个老婆，可是谁当老大的问题，却不好办呀。”居然露出一副庄重的神情，煞有介事的模样。

    虽然隔着太阳镜，我却猜得到，那小子的目光一定投向了柳仲。那句“可是谁当老大的问题”，摆明了就是说给柳仲听的。那小子可太能气人了。




（42）扭腰的动作

唐纤纤果然一拍桌子。“陆子鹰，别蹬鼻子上脸。你想玩就玩你自己的，少在这里装什么大瓣蒜。”

    “糖精，你瞧你原来挺文雅一个女孩儿，现在怎么这么粗俗。”陆子鹰慢腾腾地喝了口果酒，“看来古训真是没错呀——男怕跟错人，女怕嫁错人。”

    “滚！”唐纤纤把筷子扔了过去。

    陆子鹰从空中接住，放到桌上，起身离开餐室，去找韩雪晴。

    ……

    “这小子越来越气人了。”唐纤纤说，“夏兰，你怎么不生气？”

    “要是为他生气，早气死了。”

    “也对。”唐纤纤笑了笑，转脸看着柳仲，“怎么半天不说话？还是不放心韩雪晴？”

    我忙提醒她：“纤纤，小点声。”

    唐纤纤夸张地捂住嘴巴。

    柳仲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你们没注意吗？韩雪晴刚才扭身回房间的时候，她的动作——”柳仲欲言又止，扫视我们。

    我茫然地问：“怎么了？”

    唐纤纤却笑着对柳仲说：“看你埋头吃饭，好像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没想到却会抓细节，只看女孩子扭腰的动作，是不是很诱人啊？”

    柳仲淡然一笑。笑容很快止住。“在不知觉的情况下，一个人难免暴露真实的自己。”

    我催问：“柳仲，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的腰，扭动的角度，不是人类女孩可以达到的，特别是柔韧度。”柳仲说。

    “不会有问题啊。”我喃喃地说，“我给她量过腰围，也试探了一下。”

    “但那是静止的。”柳仲提醒我。

    唐纤纤说：“平时也没看出什么问题，她经常帮我做饭，打扫卫生也很好。柳仲，我承认你很敏锐，可是超过限度就成了一种负担。”

    我忍不住说：“柳仲的谨慎并没错，别忘了我们吃了太多的苦头。每次都是事后才反省，万一遇到一个大灾难，我们全完了。”

    唐纤纤无声地叹口气。“话是这样讲，不过，就拿韩雪晴来说，也许她学过舞蹈呢，或者练过瑜伽。”

    柳仲静默片刻，说：“再留意一下吧。”

    ………………

    自从韩雪晴住进了小楼，我们的生活气氛变得轻松愉悦。她每天从学校回来，总会给大家带小礼物，或是水果，或是花花草草一类，而且每个人的礼物是不重样的，就像“个性专送”。

    韩雪晴真是讨人喜欢，却一点不轻飘，也不是那种粘人的小姑娘，很懂得拿捏分寸。对柳仲的态度最能说明问题。




（43）柔情

她看得出柳仲对她保持着防范距离，虽然柳仲不是冷冰冰的，但那种审视的目光，换了别的女孩，一定会不舒服，甚至会生气。

    但据我观察，韩雪晴从来没在陆子鹰面前抱怨这件事，陆子鹰虽然警告过她，说柳仲有很强的疑心病，让她远离柳仲。不过韩雪晴并没有敬而远之，更没有故意摆谱耍性子，而是更加温柔可亲的对待柳仲。

    对柳仲的称呼是：仲哥。

    别看一字之差，对陆子鹰称“鹰哥哥”是小女生的撒娇，对柳仲则是明确的尊敬，是一种仰慕和崇拜。

    甚至我发现，柳仲也开始松动了……

    即便铁石心肠，也会被韩雪晴的柔情融化。

    ……

    那段时间，我去红朗书屋的次数越来越多，最频繁的时候，达到了两天一次，有事没事就去那里看书，或者，是去看看张红朗。

    张红朗一定感觉到我的寂寞和空虚。这也不奇怪，如今“浪漫小楼”有了两对情侣，我成了一个多余的人，而且我与两对情侣之间，都曾发生过纠结。所以我在家里的位置越来越尴尬，总想走出来。

    安澜岛虽然很美，但对我而言，可以去的地方并不多，太远的去处，我不敢涉足，近处，除了海滩，便只有红朗书屋。那里像一座宁静港湾，至少，这里有个人，可以听我慢慢倾诉。

    张红朗经常穿白衬衫，周身弥漫着八月阳光的味道。他会煮浓香的咖啡给我喝，会沏清爽的薰衣草茶，还会调制奇妙的鸡尾酒。

    他的笑容，就像早上醒来时，看到折射在窗外叶子上的晨露和日光。

    每次看到那瘦削的身影，简单的笑容，我就在想：每个女孩子，都会希望有一个像他这样的知己。

    ……

    张红朗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甚至有轻微的自闭，从来不去公众场合玩闹。

    慢慢的，张红朗给我看他写的书稿，文笔很美，通透的叙述风格。

    我常问他：“书里有没有你自己的生活？”

    他总是笑。

    我又问：“男主和女主的原型究竟是谁？”

    他仍是笑。

    其实没有答案的答案，我更喜欢。

    有时，他会挎着包包，踩着单车带我去海边，找个安静的地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作。我坐在一旁，看书，听音乐，听海涛的歌声。

    张红朗从来不问我从哪里来，会住多久，岛上还有什么朋友。




（44）掩饰

他似乎没有好奇心，或者对他来说，应该发生的一切，总是会发生的，无所谓你多问一句或者少问一句。

    有一天，我订阅的《时装新苑》到了。我迫不及待地翻开，又看到了苏小婉。

    这次她穿着泳衣，站在一处海滩上。

    看到照片的一刹那，我的手指不禁颤抖几下。海滩——恍惚间，我竟然感觉小婉就站在我对面，背景是海浪轻摇的哗哗声。

    “夏兰，你怎么了？”张红朗看出我的紧张。

    “哦……没事。”我把那一页翻过去，不让他注意到我的异常反应。

    张红朗淡淡一笑，继续在电脑上写字。

    我再把那一页翻回来，仔细看着。苏小婉的照片是五张，一张最大的跨页图片，占了整个书页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由另外四张照片填满。

    杂志的印刷极为精美，高档铜版纸，闪闪发光，五彩斑斓的画面映衬着苏小婉姣美的身材，每个人看见了，都会受到诱惑——男人会被她的身材吸引，女人会被那些泳装吸引。

    “是你朋友？”张红朗忽然问。

    “啊……”自己太投入了，居然痴迷地欣赏许久，没有发觉张红朗的视线移过来，“哦，我常在杂志上见这个模特儿，感觉挺像我一个同学，嘻嘻。”我掩饰地说。

    “说不定真是你同学呢。”张红朗说。

    “怎么会？”我扬脸看他一眼，笑着说，“我恨不得全世界的电影明星、歌星、模特儿，都是我同学，或者我家亲戚。”

    张红朗笑了。他的笑容很开朗，与他平静的时候不一样，特别有感染力。我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

    我边笑边说：“不过呢，我还是蛮幸运的，至少我认识一个作家。”

    他怔了怔，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脸，看着远处的海面。“我算不上什么作家，只是喜欢写。”

    “是你倾诉的一种方式吗？”我问。

    “嗯，算是吧。”他看看我，低垂眼睑。

    “那你，没有女朋友吗？”忽然这个问题就脱口而出，我自己事先一点没准备，一切好像是自然而然。但问题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我不想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弄得太暖昧，但我这样问，很容易被别人当作一种暗示。

    他却没什么惊奇或者别的特殊反应，只是淡淡一笑，好像我们在讨论午餐后的茶点。“以前有过女朋友，后来没有了。”平静的一句话。




（45）韩父

这也是我第一次触及他的隐私，虽然只是蜻蜓点水，却荡起了涟漪。

    随后，我便匆匆地告辞，带着杂志回到小楼。

    ………………

    特意从沙滩上绕了一圈，慢慢朝家走。刚登上斜坡，忽然发现回廊前的台阶下，停着一辆高级轿车。心中一颤：谁来家里了？

    我们的小楼从来没有客人拜访。我加快步伐，推开大门。

    先看到唐纤纤，正端着托盘往客厅那边走，听到响动，回头看看我。我正想问什么，扭脸看到柳仲、陆子鹰和韩雪晴正围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显得十分儒雅，肩宽背厚，头发丝毫不乱，穿着笔挺的西装。

    韩雪晴看到我进来，忙迎上前，温柔地笑道：“兰姐姐，你可算回来了。这是我爸爸。”

    啊……

    没想到韩父上门了。

    “叔叔好。”我打个招呼。

    韩父亲切地点点头。“你一定是夏兰吧，小晴常提起你。”

    “哦……”

    韩雪晴挽着我的胳膊。“大家都在等你呢。兰姐姐，快坐下。”

    此时的陆子鹰，显得非常沉静，看来他也不是那种糊涂蛋，什么时候该装深沉，他挺有主意的。

    大家落座。唐纤纤沏了茶。

    韩父微笑着说：“我来这里，就是随便看一看。”

    韩雪晴皱了皱鼻子，说：“爸爸不放心我在外面住。我跟他说，是几个好朋友合住，环境可好了，而且大家都谈得来。”

    唐纤纤坐在柳仲身旁，笑着说：“韩叔叔，现在这样子很流行的，几个要好的朋友住在一起，大家互相照顾，还能过集体生活。国外把这叫‘SHAREHOUSE’。”

    韩父说：“对，你说‘集体生活’，我就特别满意。”转脸看一看韩雪晴，眉眼间充满慈爱之情，“我一直希望小晴成长为一个有用的人，以后公司是要交给她的。”

    我说：“您已经把雪晴培养得很完美了。”

    唐纤纤笑道：“是啊是啊，跟雪晴住在一起，我和夏兰真的羞愧得很。”

    韩雪晴的脸庞红得像玫瑰。“哎呀，两位姐姐又拿我开心了。”

    陆子鹰冷不丁来了句：“只要你住的开心，大家都开心。”

    韩父将目光转向陆子鹰，亲切地指了指他。“小陆很有天赋，是可造之材。”

    我们都知道，陆子鹰和韩父曾做过一笔生意，却不知韩父是如何评价陆子鹰的。不过从表情来看，似乎挺满意。对这里的居住环境也满意。

    又聊了一会儿，韩父忙着事业，起身告辞了。我们送他到门外。他边走边说：“你们一定不要宠着小晴，让她多吃点苦。如果做了错事，一定要指出来。”

    唐纤纤说：“韩叔叔放心吧，陆子鹰会经常帮助雪晴的。”

    韩父看了看陆子鹰，没有说什么。




（46）人模狗样

送走韩父，我们回到客厅。陆子鹰和韩雪晴坐到窗下的沙发里，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什么。从神情判断，韩雪晴既羞涩又兴奋，看样子陆子鹰今天在韩父面前的表现，令韩父比较满意。所谓“知父莫若女”——韩雪晴应该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什么信息。

    我忽然朝陆子鹰招了招手。他一怔，扭脸看着我。

    “陆子鹰，你过来一下。”我说。

    陆子鹰慢慢站起身。韩雪晴朝这边看过来，脸上是探询的神情。陆子鹰对她低语一句，她点点头，陆子鹰独自走过来。

    “前妻，有事吗？”他咧着嘴巴问我。

    我平静地说：“上楼开个会。我们四个。”

    “嗬，是不是看我和雪晴卿卿我我，你不舒服，想个法子拆散我们啊。”一脸得意地看着我。“假公济私。”

    “陆小人，别自恋了。”我径直朝楼上走去。

    身后，柳仲对陆子鹰说：“关于苏小婉的事，我们四个碰面，商量一下。”

    “哦，是这事儿，行啊。”陆子鹰跟我们走来。

    四人步入我的房间。我把门轻轻掩上。

    陆子鹰劈头便说：“我觉得我们不该歧视雪晴。”

    柳仲说：“没人歧视她。”

    “这还不算啊？鬼鬼祟祟的，把雪晴排斥在外，她会伤心的。”陆子鹰说。“雪晴为我们付出那么多，难得连起码的平等都做不到吗？”

    唐纤纤嘻嘻笑道：“哟，鹰二爷学会体谅别人了。”

    “既然我们允许雪晴住在这里，就是一家人，对不对？”陆子鹰的视线在我们三人的脸上飘过。

    柳仲说：“情况不同。有些事，她不知道最好。子鹰，你很清楚我们的处境，不希望雪晴遇到什么麻烦吧？她的生活环境本来就和我们不同，让她保持纯真的心灵，不好吗？”

    “是啊，”唐纤纤帮腔，“本来就不该把雪晴扯进我们家。”

    陆子鹰没话讲了，却不服气，轻声嘟哝一句。

    我从包里拿出最新一期的《时装新苑》，翻开苏小婉的照片。

    陆子鹰顿时低呼：“哇，好白的皮肤、好诱人的身材。流鼻血呀！”

    唐纤纤卷起杂志，照着陆子鹰的脑袋打了一下。“刚才当着雪晴的老爸，装得那么人模狗样，现在怎么撕破脸皮了？”

    “情况不同嘛——柳仲说的。”陆子鹰揉着乱蓬蓬的头发。

    “哼，当心雪晴剪断你的狐狸尾巴。”唐纤纤警告道。

    “嘿嘿，只要不剪小JJ就好。”陆子鹰怪笑道。




（47）关于杂志的秘密

唐纤纤跳起来，想要狠揍陆子鹰。眼看一场秘密会议即将变成狂欢活动，柳仲忙挥手制止了。

    “好，我们商量事情吧。”

    房间静默片刻。

    柳仲转脸问我：“夏兰，你有什么想法？”

    我接过杂志，翻开苏小婉的照片。小婉隔着铜版纸，仿佛在看着我，忧郁的眼神、微抿的嘴唇，这一切似乎都在向我传达什么信息。

    “我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心脏用力颤了一下。”我喃喃地说。

    照片上的海滩背景，真的让我震撼惊讶。

    甚至在一瞬间，感觉柳克凡已经找到我们的痕迹，故意用那张照片威胁我们，甚至是，戏弄我们。

    我接着说：“冷静下来一想，可能只是偶然吧。是我太紧张了，总往可怕的地方想。”

    唐纤纤说：“夏兰忧虑过度。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柳克凡真的已经发现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派蛇人猎手上岛？”

    “同时我又觉得，小婉在向我传达什么信息。”我说。

    陆子鹰拿过杂志，看了看照片，对我说：“你可真能联想。苏同学怎么能知道，你正在看她的照片？”

    “说不清楚。也许她觉得我总会看到照片，所以就用各种方法暗示我。”

    “嘿，这样讲似乎也有道理。”陆子鹰来了兴致，“你俩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约定过什么暗号？”

    我费力地思索着，而后摇了摇头。“不记得有什么特殊暗号。”

    “那就麻烦了。”陆子鹰把杂志翻来翻去，“就算她想告诉你什么，你又怎么能看得懂呢？还需要密码专家帮你分析一下。”

    唐纤纤看了看柳仲。柳仲正在沉思。

    片刻后，柳仲说：“如果小婉通过眼神、嘴型、手指的动作，想告诉夏兰一句话，那么这句话最可能是什么？”

    “她的地址！”唐纤纤脱口而出。

    我感觉心脏震颤一下。唐纤纤的分析没错。苏小婉被囚禁的地方，是我们最关心的。我们想救苏小婉，首先要知道她被柳克凡困在哪里。

    陆子鹰猛地一拍大腿。“太对了！比如人质被恐怖分子挟持后，恐怖分子给他们录像，然后寄给家人索取赎金。有些人质就通过暗号，告诉警察他们被关在哪里。”

    柳仲轻轻点了点头。“如果我们的分析正确，那我有个想法。”他环视我们。

    “你讲吧。”我催促道。

    “也许小婉每次只告诉我们一个字。”柳仲沉静地说。

    “哦？”我望着他，心里忽然激动起来。

    “假如这句话有十二个字……”

    “那就是一年的杂志！”我顿时醒悟。

    ……




（48）请张红朗协助

房间里的气氛立刻热烈起来。这个猜谜游戏，已经变得越来越具体了。

    苏小婉每次只暗示一个字，然后将十二个字组成一句话，分期通过杂志传达出来，这样就会简单得多。

    “柳仲，你真厉害哇。”陆子鹰大声说，“我对你终于有了一点小崇拜。请在我屁股上签个名吧！”

    我们没理睬陆子鹰。

    唐纤纤说：“现在需要收集一年的杂志，从中找到规律，分析小婉想说什么。”


    柳仲说：“只能如此。”

    我把另外两期杂志放到床上，一本是陆子鹰在飞机上拿到的，另一本是我和柳仲在酒吧拣的，连我订阅的第三本杂志全部翻开，看着苏小婉的照片。

    观察了许久，不得要领。

    柳仲说：“这件事不能着急。仅凭这三期杂志，很难找出小婉的规律。”

    唐纤纤表示赞同。转脸看看我。“夏兰，你觉得呢？”

    我点点头。“是啊。必须够一定的数量才行。”

    陆子鹰兴奋地嚷：“哈哈，集齐12个兽首，可以唤醒秦始皇10万阴兵！”

    我瞪着他：“拜托不要这么亢奋。”

    唐纤纤嘲弄地说：“鹰二爷打了鸡血，永远这副德性。”

    陆子鹰说：“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话。应该是——集齐12份杂志，有神秘大奖赠送——这样可以吧？我们是不是要在报纸上登个广告？”

    柳仲转脸面向我。“子鹰倒是提出了一个问题——剩下的杂志怎么凑齐？”

    我想了想，说：“以后的杂志，当然只能按期买了。至于前几个月出版过的，看来还要拜托张红朗，让他想想办法，找到那些过期杂志。”

    唐纤纤说：“张红朗通过书刊渠道，应该不算难。就看他肯不肯帮忙了。”

    陆子鹰马上说：“肯定愿意帮忙。对不对，前妻？”

    我忽然有种成就感。自从“海滩事件”发生后，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了。

    “我想张红朗不会拒绝我的！”

    ………………

    第二天上午去书屋找张红朗，却扑了空。书店的门关着，我看看表，已经到了十点钟，往常这时候即便没生意，他也会依照惯例开门。其实张红朗开书店并不是为了赚钱，纯粹是他的爱好。

    我在门前徘徊，等张红朗回来。

    书屋后面是一片树林，清风徐徐，树影婆娑起舞，树林四周盛开着野花，风中送来阵阵香气。我坐在凉椅上，忽然看见左侧前方驶来一辆电瓶车，就是旅游区常见的那种观光车，素雅的车篷，天蓝色流畅造型。司机正是张红朗。

    “红朗——”我朝他打招呼。




（49）清风温柔

他挥手致意，微笑着驶近了。“请上车。”

    我跑到车上。“哈，在哪弄来的玩具？”

    “订购的，早晨刚到货。”

    “难怪书店没开门。”我坐在第二排，欣喜地打量着。

    车子四周是敞开的，前后左右都能看到风景。安澜岛空气清新，不用担心灰尘，坐在里面还能遮挡太阳和雨水，真是一种享受。

    “想去哪里？”张红朗回头看看我。

    “随便啦。”我靠在椅背上。

    “好，就带你去一个叫作‘随便’的地方。”张红朗的笑声透明爽朗，极富磁性。

    观光车启动了，发出轻柔地唰唰声。车篷微微颤动，整个车厢也跟着有节奏地轻摇。不时有游客站在路边，朝我们挥手，以为是岛上的旅游车。

    张红朗总是含笑道：“这是专车，只送公主。”

    途中，我下车买了只风铃挂在车篷上，行驶中，风铃轻摇，悦耳动人。车子一直往南部而去，爬过一座缓坡，人烟逐渐稀少，安澜岛呈现出另一派美丽的风光。

    我从来没到过岛南，这里的海水更加湛蓝澄澈，映着上午的阳光，海面萦绕着五彩斑斓的水气，美不胜收。

    张红朗停下车。我随他上了一道山坡。眼前顿时一亮。

    谷地下是广阔的花海，在阳光里尽情舒展着。五彩缤纷的花瓣充满了神秘的美感。风中弥漫着花香，就连那香味也有特别的感觉。

    花海后面是一望无际的葵林。层层涌动的葵花散发着独特的香气，那味道就像一种浓郁的思念，对阳光和岁月的思念。更远处是山峦，远远的可以看到一座小湖，映着蓝天白云。漂亮的水鸟在湖边徜徉。

    阳光在我们面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张红朗痴迷地看着谷地风景。

    良久，我才从震撼中回过神，喃喃地说：“这里就是天堂吧。”

    “是啊。”张红朗看着我。

    我闭起眼睛，微风拂面，心里漾起一缕甜蜜。

    张红朗忽然握住我的手。我一怔。张红朗带着我朝山坡下跑去。

    我感觉自己在飞。

    速度越来越快，温润的山风拂动面颊，带着花香浸入皮肤，仿佛将全身洗涤了一遍，洗得通通透透。太阳悬在天边，静静望着我们，直到我们扑入那片花的海洋。

    花瓣飘零，紫色、红色、蓝色，落在我们身上、脸上。清风温柔地从花丛间淌过，呢喃着。

    ……




（50）岛的最西边

在花海中漫步一个小时，我们回到山坡上。再次极目远眺，不相信自己看到的美景，而这一切，真的就属于我。

    “红朗，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只要想找，总能找到。”

    “这座岛上一定还有很多秘密仙境。”我大声说。

    “是的。”张红朗微微一笑，“这座岛比一般人想像得更大，只不过，多数人习惯在人群聚集的地方生活。”

    “你最远去过哪里？”

    “岛的最西边，尽头是海崖，坐在那里欣赏日落美景，夕阳、晚霞、云海——简直难以形容。”张红朗难得露出激动的神情。

    “作家都形容不出来，那我们这些俗人只能白白看着了。”

    张红朗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我们回去吧。”

    “改天带我去海崖看看。”我说。

    “好啊。”

    我们来到车旁。他送上坐进去，自己坐在驾驶室。

    “夏兰，你一大早来找我，有事吧？”他含笑问道。

    “想麻烦你帮我找些杂志。”

    “是《时装新苑》吗？”他问。

    “嗯。你怎么知道？”

    “你最关心的只有那份杂志。呵呵。”

    观光车掉头，朝岛中心驶去。

    “我喜欢收集杂志，从今年1月份的杂志，直到最新的一期，现在我一共有三本。前边那些过期的，想请你帮我找来。”

    “小事一桩。”他淡淡地说。

    脑海中忽然一闪，我脱口而出道：“红朗，我想请你去家里吃午饭。”

    他静默片刻，回头看看我，温和地笑了。“找杂志很简单，不需要特别回报的。”

    “不是不是。我想请你去家里吃饭，也真的是感谢你，当然包括以前帮我的。”我有些语无伦次。

    他感觉到我的紧张，笑着说：“好啊。不过突然这样过去，会不会太仓促？”

    “没事的，家里有两个人做饭。”我嘻嘻笑道。顿了顿，又说：“只是，耽误了你的书店营业。”

    “难得有人请我吃饭，很划算的。”张红朗开了个玩笑。

    观光车一路行驶。张红朗给我讲了这座岛的传说，原来与宋朝末年的一位公主有关。蒙古军队侵入宋朝江山，公主被流放到这座岛。从外面看，小岛是蛮荒之地，但是走进来才发现，这里美极了。

    “而且，这座岛在不断成长。”张红朗说。

    “什么？”我没听懂。

    “就像一个小孩子，一点一点长大。这座岛的面积和体积，也在慢慢膨胀。”

    “啊？不可能！”我惊讶地说。

    张红朗笑了。“信不信由你。”

    “有什么证据？”我感到十分新奇。

    他沉默片刻，认真地说：“安澜岛一年一度的落潮，发生在7月12日。那天晚上11点，最西边的海崖上，会有一阵石浪腾空而起。石头像惊飞的鸟群一样在半空旋转，带着嘶嘶的气流。然后会有更多的石头脱离小岛，一浪接着一浪，在空中猛烈碰撞，溅起火花……”

    我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才反应过来。“你，看到过？”

    “是啊。”他淡然地说。




（51）不像你的风格

我坐着张红朗的观光车直接到了小楼前。刚从车里出来，准备上台阶时，唐纤纤正巧从回廊里穿过，看到我们，楞了下，随即打招呼：“红老板，你好。”

    “你好。”张红朗微笑致意。

    唐纤纤将视线转到我脸上。“夏兰，出去玩了？”

    “嗯。我中午想请红朗在咱们家吃饭。”迈步上了台阶。张红朗跟在身旁。

    “欢迎啊。”唐纤纤将手里的篮子抖了抖，“正好晒了点鱼干，请红老板尝一下我们的手艺。”

    我往竹篮里看了看。安澜岛的阳光真好，晒出的鳗鱼干色泽鲜亮，十分诱人。

    唐纤纤朝我使个眼色，一脸诡秘的笑。我随她走到一旁。唐纤纤迫不及待地说：“夏兰，你今天很高兴啊。”

    “怎么，你希望我整天愁眉苦脸？”笑着反问她。

    “那倒不是。最近看你心情不太好，我……和柳仲一直挺担心的。”

    “没什么。”我淡淡一笑。

    “哎，你跟那个红……红老板怎么样？”朝我眨眨眼。

    “纤纤，这不像你的风格呀。”我在她胳膊捏了下，“你以前对这种事从不关心。”

    “情况不同嘛，尤其是你的事。”唐纤纤用一只手拢了拢头发。我发现，她的发型也有变化，以前是漂亮的短发，现在有些自然卷，舒展地披在耳畔，显得更加妩媚。这就是爱情的力量。爱情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我跟红朗只是朋友。”低声说着，朝回廊扫了一眼。

    那边的张红朗遇到柳仲，两人正在闲聊。

    接着陆子鹰也出来，看到张红朗怔了怔，接着便嚷起来：“红老板，你怎么来了？”

    张红朗不知跟他说了什么，陆子鹰朝我这边看了看，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走开了。

    唐纤纤说：“好了，我们去做饭吧。”

    随她朝厨房走去，我问：“雪晴中午回来吗？”

    “应该回来吧。”唐纤纤说。

    ………………

    我们用鳗鱼干做了一道简单的菜，是用蒸的。

    半斤鳗鱼干，配以姜、葱、精盐、辣椒油、味精、酒等调料，一起上屉蒸熟。很快便闻到厨房里香气四溢，虽然是鱼干，却自有一种独特的鲜美味道。

    笼屉刚端起来，便听到客厅门一响，随即传来韩雪晴的声音。“啊，终于赶回来了。”接着她的脸庞探进厨房，“好香哦，两位姐姐，做的什么好吃的？”

    我笑着说：“你是馋猫变的吗，闻到味儿就回来了。”




（52）千万别赌气

陆子鹰忽然出现在门外，大声说：“别提猫，我最怕猫。”

    唐纤纤接口说：“就让雪晴这只猫好好治治你。”

    “那我怕死了。”陆子鹰夸张地喊。

    我忙着切菜，没参与他们的讨论。唐纤纤对韩雪晴说：“快来，帮我把菜筐抬到后院晾一下。”

    两人离开了厨房。陆子鹰趁机走进来，凑到我身旁，似笑非笑地说：“前妻，外面那个小老板是不是在勾搭你？”

    “能不能好好说话？”这小子越来越烦人。

    “对不起，我重来——那位风度翩翩的作家，是不是在追求你？”

    我扑哧一声笑了。

    “瞧，一下说到了心坎里，差点乐得大小便失禁。”陆子鹰摇头晃脑地说。

    我拎起菜刀，传说中40块一把的好刀，刀锋一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

    “还想谋害前夫？”他扶了扶太阳镜。

    我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切菜，故意把案板震得砰砰响。

    陆子鹰走到我的另一边，认真地说：“念在我们旧情难舍的份上，尤其是作为最了解你、最心疼你的前夫，我必须冷静严肃地劝告你：那男的其实不怎么样，不要只看外表斯斯文文的，其实文人的臭毛病特别多，说不定他三个月不洗脚、六个月不换内裤……”

    我狠狠把菜刀剁到案板上，咣地一声，陆子鹰吓了一跳。

    “马上从我眼前消失！”我怒视他。

    他摇摇头，哀叹道：“所谓良药苦口，我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我告诉你陆子鹰，本来我跟张红朗没什么，不过你这样一讲，我偏就和他在一起，你能怎么样？”

    “哎，小女生千万别赌气，这样会毁了你一辈子的。”陆子鹰苦口婆心地说，“我不是把你往火炕里推。俗话说：宁做富人妾，不做穷人妻——我的意思就是，与其被那个男人糟践，干脆你不如当我的小老……”

    我一脚踢过去，直接命中他的膝盖。

    他怪叫一声，一瘸一拐地逃出去了。门口正遇到唐纤纤和韩雪晴。雪晴错愕地问道：“鹰哥哥，你怎么了？”

    “我……不小心撞到腿。”

    唐纤纤低声哼了下。“活该。”

    ………………

    餐室第一次这么热闹。六个人，三对，围坐在饭桌前。张红朗首度出现在“浪漫小楼”，所以受到特别关注。我原本担心他不习惯这样的气氛，会觉得难受不自在，但他表现得自然洒脱，我暗暗舒了口气。




（53）家庭宴会

“……红老板，你的书店一个月能赚多少钱？”陆子鹰咄咄逼人地问。

    韩雪晴马上碰了碰陆子鹰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这么直接，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这样问的？

    陆子鹰却满不在乎地看着张红朗。

    我接口说：“陆子鹰，你是查税的还是城管的？”

    张红朗微微一笑。“没关系。我的书店不赚钱。”

    “噢，原来你在做善事，为全岛居民免费提供精神食粮。”陆子鹰说。

    张红朗不卑不亢：“开书店是我小时候的一个梦想。”

    “你有女朋友吗？”陆子鹰马上转变目标。

    “呵，这个问题没必要回答吧。”张红朗看了看陆子鹰。视线从陆子鹰脸上移到韩雪晴脸上。韩雪晴也在看他，两人相视一下，目光各自移开了。

    我往张红朗的碟子里夹了块鱼。“红朗，吃饭，别理陆子鹰，他有神经病。”

    张红朗说：“谢谢。”

    柳仲和唐纤纤坐在桌子另一个角上，柳仲很少关注别人，自己吃着饭。唐纤纤朝我们这边扫了两眼，笑着说：“难得红老板这么好的脾气，夏兰真是好福气。”

    我看看唐纤纤。她总是希望我身边快快有男朋友，好把我空虚寂寞的心灵占满，她才能感到安宁。

    我说：“今天请红朗来家里吃饭，主要是感谢他一直以来的帮助。”

    张红朗淡淡一笑：“呵，不必客气的。”

    陆子鹰脱口而出：“对了，让红老板收集杂志的事，已经说定了吧？”

    我不由得敛起双眉。唐纤纤也皱了皱眉头。收集《时装新苑》是我们四个人单独开会决定的，不仅瞒着韩雪晴，而且张红朗也以为是我自己的爱好，现在却被陆子鹰捅漏了，虽然没有直接说出什么，但对敏感的人来说，肯定会多转几个念头。

    柳仲平静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说：“来，为我们结识新朋友，干杯。”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别处。

    餐桌上的气氛越来越融洽，陆子鹰大概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慢慢收敛一些，不再找张红朗的麻烦。只是偶尔问一些怪话，比如：红老板，你觉得我前妻漂亮吗？

    张红朗还没开口，他便接着说：你要说她漂亮就是毁她……

    诸如此类。

    我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陆子鹰撕破脸皮——如果他真的有脸皮的话——我只能私下对张红朗说：“他讲什么都别理，不然他更嚣张。”

    张红朗淡然一笑。

    韩雪晴忽然端起酒杯，对张红朗说：“红朗哥，我敬你一杯。”




（54）不许用手机！

张红朗举杯。“谢谢。祝你学业顺利。”

    “哎，这也太老土了。”陆子鹰喝了太多酒，舌头不大利索，转脸问韩雪晴，“你……为啥要向他敬酒，是不是……觉得他挺文静？”

    韩雪晴面颊一红，却没说什么，轻轻抿了口果酒。

    张红朗将杯中酒喝了。

    下午两点多，宴会结束，韩雪晴赶着回学校，张红朗也要走，书店还一直关着门。

    送走他们两个，柳仲也出去，到码头帮着渔船处理海产品。陆子鹰喝醉了，踉跄着回房间睡觉。

    我在厨房帮着唐纤纤收拾碗筷。

    唐纤纤问：“你的服装裁剪学的怎么样？”

    “还好。我以前学过，有基础的。”

    “哪天有空，好好帮我设计一套服装，我想——”

    “想结婚的时候穿？”我直接问道。

    她怔了怔，说：“我倒没想那么远。”

    我笑一笑。收拾干净，上楼去休息了。

    ………………

    一觉睡到傍晚时分，睁开眼睛，一抹夕阳投在面颊，暖暖的。坐起身朝窗外看去，蔚蓝色的大海被晚霞映成了金黄色，灿烂的景致像一幅油画。

    洗漱完毕，下楼去客厅。突然发现一个惊人现象——

    陆子鹰坐在客厅，正在用手机通话！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揉了揉眼睛，确定了：陆子鹰拿着手机，得意洋洋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笑声。

    之所以感到如此震惊，是因为自从逃离柳克凡的魔窟后，我们早已不再用手机。因为使用手机的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暴露行踪。

    “陆子鹰！”我低喊一声。

    他还在笑着，一半思绪在手机里，另一半思绪被我干扰，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啊……哦……宝贝儿，稍等一下——”他朝手机里说了句，然后捂住手机，转脸看着我，“夏兰，怎么了？”

    “你在干什么？”我冷冷地问。

    “跟我老婆通电话。”他露出无辜的眼神，“怎么，又吃醋了？”

    “你忘了我们的规则……”

    “什么规则？”他显得不耐烦。

    “不许用手机！”我喊道。

    唐纤纤被惊动了，从门外进来，看看我，又看看陆子鹰，马上紧张起来。“陆子鹰，快把手机关了。”

    “搞什么？”陆子鹰很生气，“我打个手机也要管，这里是监狱还是黑煤窑？”

    我上前两步，去抢手机。他敏捷地避开，把手机高高举起。

    唐纤纤喊：“陆子鹰，我们没开玩笑！”




（55）愤怒

陆子鹰说：“我也是认真的！”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耐着性子说：“你这样很危险，会把我们的位置泄露给柳克凡。”

    “太可笑了，谁知道柳克凡在哪个犄角旮旯缩着，你们当他是上帝啊，什么都知道？”

    “还有那些蛇人猎手呢？”我吼道，“他们无处不在！”

    陆子鹰楞了几秒钟。

    这时，他的手机里传出韩雪晴的声音：“鹰哥哥，那边出了什么事，你们在吵架吗？”语调颤抖，十分惶惑。

    陆子鹰吁了口气，对着手机说：“没事。等你放了学，先回家陪你爸吃晚饭，回头我去接你。拜拜。”

    挂断手机，陆子鹰斜坐在沙发里。“现在满意了？”

    外面大门一响，柳仲走进来，带着一身鱼腥味，还没顾得进卫生间，看见我们三个在客厅，气氛不对，马上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唐纤纤朝沙发上指了指。“你自己看。”

    柳仲瞥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手机？”

    “恭喜你，居然能认出手机！”陆子鹰嘲弄地说。

    “这……”

    “好啊，你们都来吧，我今天就是用手机了，而且跟我老婆聊了20分钟，你们说吧——枪毙还是活埋？”完全摆出一副无赖的劲头。

    “子鹰，我们以前说过，为了大家的安全……”

    “是大家的安全，还是你的安全？”陆子鹰跳起来嚷，“二爷跑这么远，困在小岛，就想能自由一点，不是缩在老鼠窝里混日子！”

    眼看场面不可收拾。我说：“算了，这件事先不讨论了。”

    “从来都是你们指手划脚，告诉我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烦透了！”陆子鹰不依不饶。

    显然，他今天用手机就是故意的，是一种反抗行为。

    我看到唐纤纤朝柳仲使眼色。“回头再说吧。反正这座岛基本上是封闭的，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柳仲没再说什么，坐到对面的沙发里。

    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感到无所适从。

    陆子鹰拿起手机，准备装进口袋。柳仲说：“子鹰，把手机给我。”

    “凭什么？！”陆子鹰再次跳起来。

    “因为我们立下的规矩。”柳仲平静地说。

    陆子鹰把手机狠狠摔到地上，咣铛一声，手机弹起来半人多高，翻滚着摔到墙上，反弹回来，落在沙发旁边。

    “拿去吧！”

    陆子鹰大喊一声，甩门而去。




（56）调皮的笑声

柳仲从地上捡起手机，平静地看了看。

    陆子鹰刚才的狂躁并没有影响他的情绪，依然镇定自若。

    我坐到沙发里，看着柳仲的一举一动。

    唐纤纤喃喃地说：“陆子鹰变得越来越暴躁。”

    柳仲说：“他会醒悟的。”

    唐纤纤将目光投向我。“夏兰，你有什么好办法？”

    我苦笑一下，摇摇头。

    这时手机忽然响起来。我们都怔住。好久没有听到手机在房间回响，铃声虽然悦耳，对我们来说，却像古怪的咒语。

    柳仲看看手机屏幕，说道：“是韩雪晴打来的。”

    我猜现在陆子鹰的手机里，应该只有韩雪晴的号码。

    唐纤纤不安地问：“怎么办，接不接？”

    柳仲把手机递给我。“夏兰，你接吧。”

    “我？”

    唐纤纤马上说：“对啊，夏兰，雪晴平时对你最亲近，只有你接手机，雪晴才不会太紧张。”

    手机铃音仍在响。我不再多想，接过了手机。屏幕闪动着三个字：我老婆。

    我摁了接听键。

    “鹰哥哥？”雪晴的声音传出来。

    “嗯……我是夏兰。”难堪地回了句。

    “啊……是……兰姐姐？”雪晴迟疑地低语。

    “呵，不好意思，陆子鹰出去了，手机忘在了客厅，怕你有急事，我就接了。”小心地解释着。

    “这样啊……我是想问问刚才的事，听你们那边好像在吵架，我不放心，打过去问一下。”

    “也没什么，陆子鹰那家伙……呵，你也知道嘛，经常怪里怪气的。”

    “嘻嘻，那倒是。”雪晴的声音开朗了许多，“兰姐姐，我听你的声音怎么断断续续的？”

    我暗自苦笑：陆子鹰用力摔了手机，想来一定有损伤的。

    “可能是岛上信号不好吧，”我转移话题，“你没上课吗？”

    “因为不放心，偷偷在卫生间打电话。嘻嘻。”手机另一端的雪晴，一定露出了可爱的有些淘气的笑容。

    我忽然看到柳仲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按照柳仲的意思，问道：“雪晴，你和陆子鹰一起去买的手机吗？”

    “嗯，是我帮他办的。”韩雪晴说，“我们联系起来不方便，他很想买个手机，可他担心……”欲言又止。

    “担心什么？”

    “我也不知道。好像你们都没用手机，所以……怪怪的。”韩雪晴小声说。

    我笑一笑。看见柳仲又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雪晴，陆子鹰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为什么不用手机？”我问。

    “他说你们是‘无机族’，我想可能是担心手机辐射吧。嘻嘻。”调皮的笑声。顿了顿，又说，“兰姐姐，我感觉你在审问我呀。”

    “啊……没有没有，怎么会……”我不愿再纠缠，匆匆说了几句，挂断手机。

    ……




（57）快变成了特务

手机扔到沙发上，我抹了把额头的汗。好久没用手机了，胳膊都变得生硬，仿佛刚刚举过哑铃。

    柳仲拿起手机，关掉，拆开后盖，检查起来。

    我问：“你怀疑什么？”

    柳仲说：“随便看看。”

    唐纤纤轻笑道：“柳仲快要变成特务了。”

    柳仲默默地取出电池，拿起手机卡看了看。我凑近一些，根本看不出什么。

    我接着问：“你打算怎么处理手机？”

    “收起来。”柳仲说。

    “万一陆子鹰非要拿回去呢？”唐纤纤忍不住问道。

    “跟他讲道理吧。”柳仲沉静地笑一笑。

    我注视着柳仲。忽然有个感觉：我们四个人正在疏远——先是陆子鹰，然后是我。柳仲独力支撑着，拼命要把我们拉回来，重新抱成团，可是，有个无形的力量却朝相反的方向推着，如同一艘破船正往海里沉没……

    ………………

    晚上九点多，安澜岛忽然起风了。台风从岛西登陆，沿着海岸卷向安澜岛北部。不过这场风并没有造成伤害，小岛一切如故。

    我在门外的回廊里坐了很久，望着漆黑的夜空，风中弥漫潮湿腥咸的气味，夹杂着阵阵花香。

    身后门响，柳仲走了出来。

    “夏兰，这里冷。”他脱掉外衣，想披在我肩膀上。

    我侧身避开，尴尬地笑一笑：“没事，我不冷。”

    他举着衣服，呆了片刻，把衣服搭在自己肩头，然后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用手捂着，点燃了。

    “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我问。

    “断断续续。”柳仲喷出一股烟雾。

    看得出，他还不适应烟草的刺激。以前我吸过烟，如果控制不好，香烟里的成分会给蛇人造成伤害。

    我望着柳仲的脸庞，双眼深邃，两腮布满胡茬，愈加显得英俊沧桑。

    轻声说：“柳仲，你真的太辛苦。”

    “哦，没什么。”淡然一笑，他看看我。我急忙将视线移开了。

    “纤纤呢？去美术班上课了？”我转移话题。

    “嗯。”柳仲吸了口烟，咳嗽几声。

    “要当心呢。”忍不住劝道。

    “还好。”他弹了弹烟灰。香烟在手指间一明一灭，风把烟雾卷起来，稍纵即逝。“对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已经全部恢复了。”做了个深呼吸，“这座岛真的适合我，不再服用‘海珠’也没事。”




（58）悲凉

“我以前担心海珠吃完了，你可怎么办，现在看来没事了。”他坦诚地笑着，声音沙哑。

    我忽然一阵感动，想要落泪。喉头哽咽着，拼命忍住了。

    他继续说：“而且海珠可能有副作用，停下来还是好的。”边说边吸着烟。

    忽然提到了副作用，不由便想起我和柳仲在海滩上纠缠的情景。

    我的面颊发烫，忙侧过脸，低下头，怕柳仲看出什么。但那种感觉是忘不掉的，无论用多大的力气去回避，都不可能抹消……柳仲在我身上……我缠着柳仲……身体的力量……爱火在燃烧……汹涌澎湃的欢潮……其实我们已经拥有了对方。真正的拥有。

    只是，不愿承认，也不能承认。

    我仰望夜空。风将乌云吹散，露出两颗星星，如同镶嵌在墨蓝色天幕上的宝石。“不知陆子鹰在什么地方？”我喃喃自语。

    柳仲沉默不语。

    良久，他忽然说：“夏兰，如果有一天，我们几个注定要分开，你，也要好好的。”

    我浑身一颤。“为什么这样讲？”

    他又沉默下来。随后说道：“子鹰的脾气越来越怪戾，其实是为情所伤。他，还是对你……”

    “好了不要讲了。”我紧张地制止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特别想逃避似的，“我们做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大家都没错，不是吗？”

    柳仲将手中的烟蒂扔到脚边，轻轻碾灭。抬脸朝大海望去，远处的灯塔透过夜幕，像一只神秘的眼睛。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子鹰还是值得信任的。夏兰，我们都会竭尽全力保护你。”

    我转脸注视着他。

    他接着说道：“即使只有子鹰一个人在你身旁，他也会做到。”

    我皱起眉头，越来越不理解柳仲。

    他似乎……变得悲观了……似乎从他的脑子里，有触须伸出来，带着一种凄凉的颤动……或许是我自己太忧虑，反射到柳仲身上，就变成了悲凉。

    我摇摇头，摆脱不良的臆测。

    夜风越来越凉，我上楼去睡觉。

    ………………

    夜里11点多，陆子鹰回来了。他是被韩雪晴搀回来的。那么柔弱的女孩，一路把陆子鹰扶回来，一定吃了很多苦。

    陆子鹰被人打了，而且伤得挺严重。

    “妈的，二爷要报仇！”陆子鹰在客厅嚷。




（59）二爷被打了

他把我惊醒了。我从房间出来，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朝客厅看了看。陆子鹰的脸上有血迹，衣服也撕破了，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韩雪晴惶惑不安，一边轻轻地哭着，一边给陆子鹰擦拭伤口。

    我下楼，给韩雪晴帮忙。唐纤纤也跟过来。

    “怎么回事？”我问。

    “二爷一定要报仇！”陆子鹰只是嚷。

    韩雪晴哭着说：“别这样，我难过。”

    “谁打的？”我催问。

    韩雪晴抽噎着说：“鹰哥哥又去赌场玩，不知怎么打起来……”

    “那帮狗东西，看二爷赢了钱，诬陷二爷出老千！”陆子鹰越说越激动。

    唐纤纤用热毛巾捂住他的脸。“好了，安静一下。”

    “想闷死我啊？！”陆子鹰甩开毛巾。身子一挺，想站起来。

    韩雪晴用力压着他的肩膀。“别去，鹰哥哥。”

    “此仇不报非君子。”陆子鹰怒声说。

    我喃喃地说：“你怎么能被打成这样？”

    陆子鹰的蛇人力量是很强的，几个人不可能近身。

    “那帮龟孙子，趁我最高兴的时候，突然从背后袭击我！”陆子鹰气得直哆嗦。

    唐纤纤撇撇嘴，轻声说：“得意忘形，这就是教训了。”

    “糖精，看我挨揍，你好像很爽？”陆子鹰说。

    “让你以后收敛一些，不听话。”唐纤纤说。

    陆子鹰忽然扭过脸，四处打量。“柳仲呢？柳仲！”

    我问：“你找他干什么？”

    “他不是号称老大吗？现在兄弟被人欺负了，他怎么当了缩头乌龟？”陆子鹰气愤地嚷，“我也是交了保护费的，这次必须要出手！”

    “鹰哥哥，你到底想怎么样？”韩雪晴瑟瑟发抖。

    “铲平那家赌场！”陆子鹰继续嚷，“柳仲——出来！”

    唐纤纤说：“好了，柳仲不在家，到海边去了。”

    我忍不住问道：“他去海边有什么事？”

    唐纤纤看看我，说：“两个小时之前，听说从海上冲来一艘救生艇，撞到沙滩边的礁石。柳仲不放心，去看看情况。”

    韩雪晴抚着胸口，惶惑地问：“会不会有人死？”

    唐纤纤摇摇说：“我也不清楚。看样子，是刚才那场台风造成的。”

    韩雪晴想了想，说：“今天我和爸爸吃晚饭的时候，爸爸提到过，晚上有一艘货轮要靠岸，会不会是那艘船在海上出了事故？”




（60）打破平静

陆子鹰冷不丁嚷道：“那些破事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现在最重要的是为我报仇！”

    客厅正在一片忙乱时，柳仲终于回来了。刚推开门，唐纤纤便迎上去。“情况怎么样？”

    柳仲说：“救生艇在礁石上撞坏了，在附近沙滩找到三个人，是从一艘货轮下来的，有个船员负了重伤，另外两个人还算好。”柳仲弯腰换掉湿漉漉的鞋，裤腿也在滴水，“但他们说，还有个人失踪了，是个女孩儿，不知怎么混进了货轮。货轮遇灾的时候，他们才发现那女孩儿，跟着他们挤进救生艇，撞到岸上后，却不见了踪影，可能被潮水卷走，死了。”

    “啊……”唐纤纤半张着嘴。

    我同样感到一阵悲哀。

    柳仲走进客厅，一眼看到陆子鹰，忙问：“子鹰，你怎么了？”

    陆子鹰似乎已耗尽了力气，懒洋洋地说：“没事，我用脑袋撞墙，瞎玩的。”

    柳仲看看韩雪晴，又看看我。

    我向他解释了一下，柳仲点点头，却没吭声。

    “喂，名誉老大，你不是一向自夸很讲义气吗？怎么突然掉线了？是变聋子还是变成了哑巴？”陆子鹰冷嘲热讽。

    “你想怎么样？”柳仲平淡地问。

    “踏平赌场！”

    柳仲马上说：“好啊，等你养好伤。”

    “说定了？”陆子鹰大眼瞪小眼，对于柳仲突然这么支持，感到不可思议。

    “当然。”柳仲沉静地说。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很想笑。

    感觉柳仲像是在哄小孩，不过神情又不尽然。

    真是猜不透他。

    ………………

    一周后，我从张红朗那里拿到了《时装新苑》的过期杂志。现在一共凑够了六本——半年的数量，至少算个小丰收了。

    连续几天，我和唐纤纤把杂志摊在床上，仔细琢磨每张照片上暗含的意思。

    如果我们的分析没错，那么，苏小婉究竟要通过照片，告诉我们一句什么话呢？

    柳仲有时也会进来钻研一番，但我们把六本杂志按顺序看了无数遍，仍然不得要领。

    这期间，陆子鹰的伤已经养好了。按照约定，柳仲真的在一天深夜，陪着陆子鹰袭击了赌场。

    赌场在小岛北部，那里原本就是岛上最乱的区域，鱼龙混杂，与小岛其它地方完全不同。柳仲和陆子鹰潜夜暗行，以蛇人特有的复仇方式，把那家赌场砸烂了。事后报纸出了一则小新闻，说有蒙面人夜闯地下赌窝……

    赌场本来就是非法的，警察和报纸都认为是黑吃黑。调查一番后，不了了之，谁也猜不到，会是柳仲和陆子鹰。

    我看到柳仲单独找陆子鹰谈了几次，估计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陆子鹰安宁了许多，可能因为柳仲肯帮他报仇，让他觉得柳仲还算凑合，心理上便接受了。

    接下来的生活又变得平静。

    随后，安澜岛最美的八月来了。

    我们的杂志已经收到8期。

    我和张红朗越来越亲密，似乎比朋友更近一步，却比情人远三分，就这样相处着，倒也甜蜜。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静。








故友相见 (1)

在安澜岛，柳仲原本找了两份工作，后来辞了建筑公司的监理助理，专心在渔船上帮人处理海产品。

    我曾经跟柳仲到过海边，看他干活。处理海产品虽然辛苦，却自由自在，而且在风口浪尖拼搏，与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虾、螃蟹在一起，感觉特别过瘾。他工作时非常投入，显得更加成熟英俊，无论多苦多累的活儿，别人都在回避，他却愿意干，深得各渔家的赞赏与信赖。

    生活就在颠簸中继续着，直到有一天下午……

    “夏兰，你怎么来了？”柳仲正在渔船上帮着收网，看到我出现在海滩上，便从船上跳了下来。

    “哦，纤纤在家洗衣服，我来买点海鲜。”一边解释着，一边打量他。

    红色背心裹着上身，皮肤黝黑，肌肉强健。帆布裤子和黑色胶鞋上沾满水，浑身散发着大海的气味。

    柳仲笑一笑。“我是不是很臭？”

    “啊……没有。”面颊一红，侧脸避开他的目光，“你去干活吧，我随便看看。”

    “我的活已经干完了，走，陪你去买海鲜。”柳仲转身朝船上打个招呼，带我朝沙滩另一边走去。

    海边很热闹，渔船密密地排列在水面，渔妇和孩子穿梭其间，夹杂着吆喝与笑骂声。

    “每天很累吧？”轻声问他。

    “不累。我喜欢这样的生活。”他说。

    转脸看他一眼。只有在工作时，他才显得轻松愉快。他会忘了自己的蛇人身份，与那些朴实的渔民融为一体。

    海鲜市场到了。

    距离海边大约2里的开阔地上，搭起一片凉篷，几十个摊位陈列在两旁。行人从中间走过，饶有兴味地挑选着，与小贩讨价还价。

    我提着竹篮漫步在人群中，只觉得眼花缭乱。柳仲跟在身边，不时朝两旁看一看，有人认得他，热情地打招呼。

    “小伙子，看看我的螃蟹——”硕大的蟹钳朝我们张牙舞爪。

    柳仲沉静地笑一笑。

    “小柳，那是你女朋友吧？比俺老婆好看多了……”有人朝他喊。

    “你老婆算个屁……”旁边的人瞎起哄。

    一阵笑声响起。

    我面颊绯红，感觉所有的目光都在我身上。忙低下头，加快步伐朝前走。

    柳仲说：“别走那么快，还要挑东西呢。”

    “哦……”放缓脚步，轻声说，“没想到你是这里的明星。”

    柳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陪着他笑，经过一个卖虾的摊位，并未停留，走过去五六步，突然停下来，脑袋里嗡嗡响了几声。

    柳仲发现我的异常反应，忙问：“夏兰，你怎么了？”

    我皱着眉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刚才目光一闪，随意投向卖虾的摊位，竟然看到了……




故友相见 (2)

“柳仲，你看那个女孩——”我瞪大眼睛，回身指过去。

    柳仲眯了眯眼睛，神情也显得愕然。“钱诗诗？”

    没错，就是钱叔的女儿，钱诗诗！

    ………………

    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眼前那个朴实的女孩，怎么竟是钱诗诗？！

    在我们的印象中，钱诗诗属于喧嚣的摇滚乐，还有烟灰色的眼影、乱蓬蓬很有个性的头发、贴身小背心、漂亮肚脐、叮当作响的手镯、稀奇古怪的项链和耳环……

    然而此时此刻，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那个酷潮的另类女孩，而是一个渔家小妞儿，穿着绿色碎花衬衫，与所有的本地姑娘一样，头发上扎着天蓝色头巾，穿着一条深蓝色裤子，裤腿下露出脚踝，一双黑色布鞋，没穿袜子。

    她发现我们盯着她，她也茫然地回望我们——

    没错，她的眼神是茫然的，就好像我们从来没见过面。

    柳仲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才恍然而醒，踉跄着朝前走了几步，来到摊位前。

    “你们……买虾吧？”钱诗诗笨拙地问。神情既茫然又羞怯，一点都不老练。“这虾……是大叔刚刚捕上来的，大婶说这虾可好吃了。”

    “诗诗？”我试探着轻唤一声。

    她歪着脑袋打量我，眼里的神情渐渐变得不安起来，随即将目光投向旁边。有个中年女人侧身对着我们，此刻转过脸，看了看我和柳仲，朴实地笑一笑。“你们想买什么？”

    “她……”我不知该说什么。

    柳仲敛眉思索片刻，直接问道：“钱诗诗，你认识我们吗？”

    “你们……是谁啊？”钱诗诗费力地问。

    我朝前迈了一步。钱诗诗本能地往后退。我问：“你还记得陆子鹰吗？”

    “谁？”她反问我。

    我转脸看了看柳仲。

    那位大婶可能明白了什么，朝我们示意。我们跟她走到摊位后面。

    “你们认得那丫头？”她开门见山。

    “嗯，是我们的朋友。”我说。

    柳仲问：“大婶，她怎么会在这里？”

    大婶见过柳仲，柳仲在渔民中间的名声很不错，所以大婶并没有太多疑虑。她叹口气，说道：“前阵子有个货船沉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那天晚上我去了海边，找到救生艇，折腾很久，把三个人送进了医院。”柳仲说着，忽然睁大眼睛，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

    “怎么了，柳仲？”我忙问。

    “夏兰你应该记得，当时船员说救生艇上有四个人，可是那个女孩一直没找到，都说被海浪卷走了。”

    我点点头。




故友相见 (3)

大婶说道：“对，就是那个丫头。”转脸朝摊位上看去，钱诗诗也在看我们，不知我们在谈什么，既紧张又期待。

    “然后呢？”我催问。

    “第二天俺家男人出海，在礁石后面发现她，赶紧送回家让俺守着，一直过了三天才醒，醒来以后却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自己叫什么、不知从哪来，只隐隐约约记得，上岛是为了找人，可又忘了要找谁。真可怜。”大婶忧虑地说。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钱诗诗的头受到撞击，已经失忆！

    把那些船员的说法，与眼前的情景联系起来，事情的过程大概是：钱诗诗从钱叔那里得到了陆子鹰的消息，非要来安澜岛找陆子鹰，好不容易混进一艘货轮，却在即将靠岸时遭遇台风，货轮失事，钱诗诗和三名船员坐着救生艇流落到海边，救生艇撞到礁石上，钱诗诗被海潮卷走，侥幸冲到一座礁石后面，被好心的渔民救助。

    ……

    大婶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丫头在俺家住了几天，非要帮我守摊，我就让她来了。真是可怜，她父母该急死了。俺也有个闺女，在外边上学，看到这丫头，就想起俺闺女……”眼里溢出泪水。

    我说：“大婶别难过。她叫钱诗诗，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想把她接回家，慢慢调养。你要是不放心，跟我们回去看看。”

    大婶抹着眼泪说：“你是好姑娘，俺也信小柳，帮俺家男人干过活。”转脸看了看那边的钱诗诗，“丫头还有好命的，遇到你们这样的朋友。”

    我们回到摊位前。钱诗诗紧张地望着我们。

    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这次她没有躲避，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你们是谁？”

    “诗诗，我们回家吧。”我说。

    钱诗诗楞了片刻。“你家有谁？”

    “都是你的朋友。”柳仲说。

    钱诗诗马上将视线转向柳仲，轻声问：“我见过你们吗？”

    “我们在西安见过。你爸爸救了我们。”柳仲低声说。

    钱诗诗费力地思索片刻，眼神更加茫然。随即挥了挥手，说：“算了，不想了，那我跟你们回家。”

    我笑了。这才像钱诗诗的风格，虽然她的变化已经太大，但性格深处有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比如——冒险，自由自在，野性。

    告别了大婶，我们带着钱诗诗往回走。互相做了介绍，钱诗诗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走在路上，我忽然忍不住偷偷笑了。柳仲问：“你笑什么？”

    “是啊，兰姐，你笑什么？”钱诗诗跟着问道。

    “没什么，自己瞎乐的。”抬脸看看天空，阳光明媚。

    刚才是想起了钱诗诗以前的样子，对着钱叔嚷：死老爸，我最爱你了！当然更爱鹰哥哥！




故友相见 (4)

……

    咣铛——

    陆子鹰手里的盆子掉在地上，“咣哩咣铛”滚到了台阶下面。

    他刚刚端着面盆出门，猛然间看到我们三个人，顿时如遭雷击一般，直接变傻鸡了。

    我第一次看到陆子鹰的脸庞扭成这副样子。场面实在太震撼、太精彩、太……可惜当时手上没有数码相机，不然把他的尊容拍下来，一定能获奖，标题就是：《被雷劈的男孩》。

    “诗……诗？”陆子鹰终于迸出两个字。

    “咦？你也认识我？”钱诗诗好奇地打量陆子鹰，“你这人真怪，在家里也戴着太阳镜，不过蛮酷的，也很帅……等等，我好像见过你……”

    “好像……”陆子鹰彻底神经了。

    虽然隔着太阳镜，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不过很容易猜出来，此刻的他，一定是绝望而受虐的眼神。“夏兰，这……到底什么意思啊？”随即嘟哝道，“难道我在做梦？”

    “你抽自己一个耳光，就知道是真是假了。”我严肃地说。

    陆子鹰真的想抽自己。这时唐纤纤从门里出来了。

    “干什么呢？让你端个盆子，你梦游去了，你……”

    顿时呆住。

    陆子鹰扭过脸，做了个难看的笑容：“糖精，你也见到上帝了？”

    唐纤纤摇摇晃晃走过来，一把抓住钱诗诗的胳膊。“诗诗？真是你？你怎么来了？”

    “噢，你好。”钱诗诗已经不感到太惊奇了，反正这里的人都认识她，而她，一概不认识。

    我忙说：“好了好了，回头再说，诗诗累了，请她进屋啊你们。”

    “对对，诗诗，快进去。”唐纤纤上下打量着，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陆子鹰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盯着钱诗诗身上的渔妞儿装扮。

    我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腰。“哎，没吓得大小便失禁吧？”

    “别开玩笑，会出人命的。”他认真地说。

    我得意地笑了笑。可怜的陆子鹰，耳畔一定响起了噩梦中的呼唤——鹰哥哥，王八蛋，我让你跑！

    冤家啊，怎么逃不掉呢？

    ……

    钱诗诗坐在客厅喝茶，好奇地看来看去，然后总结道：“你们家比大婶家富裕。”

    我钻进厨房，把事情的经过对唐纤纤说了。唐纤纤正在感慨，陆子鹰鬼鬼祟祟溜进来，作揖道：“二位神仙姐姐，谁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天庭上边的系统崩溃了？”

    我瞪他一眼。“快去陪着诗诗。她现在失忆了。”

    “失忆？”陆子鹰皱着眉头。

    “就是那天晚上你去赌场被人打回来的时候，诗诗坐的船沉了。”我解释道。

    “怎么会这样？”陆子鹰的声调略微放松一些。




故友相见 (5)

唐纤纤斜睨着他。“你是不是在偷偷高兴——因为诗诗失忆，认不出你，你就可以装模作样了？”

    “那倒没有。”陆子鹰诚恳地说，“我很同情她。”

    “好好陪着诗诗，她是为了找你，才变成这样的。”我说。

    “哦……”陆子鹰难得露出淡淡的哀伤。“我现在发愁的是：咱们晚饭吃什么？我好饿。”

    “滚出去，没心没肺的东西。”我狠狠推他一把。

    唐纤纤捏着假嗓子，学着钱诗诗的口气，对陆子鹰说：“呸！王八蛋，每次见我就跑，你等着，下次遇到你，搞不死你！”

    陆子鹰一溜烟逃回了客厅。

    ………………

    晚饭时间，我们充分领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钱诗诗。虽然我们第一次和诗诗共进晚餐，不过能想像到，以前的诗诗吃饭会是怎样壮观的景像。但此刻的她，却显得手足无措，就像渔妞儿第一次进城那样。

    韩雪晴也回来吃饭了，看到钱诗诗，感到很好奇。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韩雪晴问。遇见失忆的人，好奇心是难免的。

    钱诗诗茫然地摇摇头。

    我坐在钱诗诗身旁，往她碟子里夹菜，她显得受宠若惊。“兰姐，谢谢，我自己来。”

    “别客气，我们是好姐妹。”我很高兴钱诗诗能来家里，让我多了个伙伴，而且我相信她的记忆力能够恢复。

    韩雪晴说：“我听人家讲，失忆以后的人，性格脾气会和原来相反。”

    陆子鹰忙不迭点头。“对对，绝对是反的。”关于这方面的情况，陆子鹰最有发言权。

    “鹰哥哥，你和诗诗很熟吗？”韩雪晴马上问。

    “啊……也不是啦，我们大家都认识她，没什么。”陆子鹰的额头出了点汗。

    钱诗诗还在思索刚才的问题。“那我以前的性格脾气，是什么样的？”

    我端起果酒，说：“先吃饭吧。”

    “兰姐，我原来是不是很温柔？”钱诗诗天真地问。

    “啊……”我将视线转向陆子鹰，“你问他吧。”

    “温……温柔得很。”陆子鹰结结巴巴地说。

    “唉，难怪我现在做什么事都很野。”钱诗诗幽幽地说着，双手托腮，望着天花板。

    我差点把酒杯吞进嘴里。




午夜窥探 (1)

钱诗诗住进来以后，逐渐暴露出最大的问题，就是胆小怯懦。

    虽然偶尔的，她性格深处的野性会迸发出来，但那就像闪电似的，稍纵即逝。大部分时间，钱诗诗都用犹疑惊惶的目光看着四周。

    在我们眼里，钱诗诗以前是老虎，而她现在是只老鼠。给她安排的房间在二楼，我的隔壁，但是第二天半夜，她就敲我的房门，哭着要和我住在一起，因为不敢一个人睡。我接纳了她。她就像我收养的小妹妹。

    几天来，我们一直设法联络西安的钱叔，给家里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我们几个人商量了多次，有的说钱叔可能搬家了，有的说钱叔可能正出门寻找诗诗，还有个可怕的猜测：钱叔的家被蛇人猎手洗劫了……

    无论怎样的猜测，都无法得到证实，因为除了那个电话号码，我们再也没有其它联络方式。

    如果联系不到钱叔，就没办法把钱诗诗送回去，事情就这样搁浅了……

    钱诗诗白天待在家里，很少出门，要么收拾卫生，在厨房帮忙，要么坐在客厅看电视。俨然成了家里的小保姆。

    我注意到，每次陆子鹰在家的时候，钱诗诗总是有意无意地观察他。陆子鹰小心翼翼地回避着，钱诗诗说：“鹰哥，我真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哦……是吗？我这张脸属于大众型的，哪里都有熟人。”陆子鹰憨厚地笑着。

    钱诗诗将视线转向我，问道：“兰姐，你们以前是怎么认识我的？”

    我没办法向她讲的太详细，因为这里面有个很大的问题，是为了保障安全。其实钱诗诗失忆之前，对我们的事也不了解，钱叔刻意隐瞒了她，她更懒得过问，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现在更不能对她讲得太多，万一泄露出去，很可能迎来一场灾难。

    “诗诗，我们认识很久了，先是普通朋友，逐渐变成了好朋友。”只能这样回答她。

    “哦，那我以前有什么爱好？”她好奇地问。

    “听音乐啊。”我说。

    “什么音乐？”

    “这个……好听的音乐都喜欢。”

    “原来我有音乐天赋。”她显得惊喜。

    陆子鹰皱着眉头看看我，咧着嘴巴露出痛苦的笑容。我瞪他一眼，自顾自与诗诗聊天。

    ……

    晚上，我和诗诗回到房间休息。房间重新做了安排，给诗诗另外加了一张床，她一躺到床上就变得活跃起来，总问我些怪问题。比如：

    “兰姐，你的男朋友是不是很怪？”

    “为什么这样问？”我笑笑，透过昏暗的光线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初在地下室，我和唐纤纤就像这样，隔着一段距离聊天。




午夜窥探 (2)

“嗯，柳仲哥和纤纤姐是一对儿，子鹰哥和雪晴是一对儿。那天来的红老板，好像蛮喜欢你的，可他真的挺怪。”

    “怎么怪？”

    “看你的眼神……嗯，说不上来。”钱诗诗打个呵欠，缩进被子里。

    “可他不是我男朋友。”我纠正道。

    “啊？”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兰姐你喜欢谁？”

    “算了，睡吧。”我翻过身，望着墙壁。

    她咕哝了几句，又问：“我们会永远住在这里吗？”

    “你想离开？”

    “兰姐，为什么我每次问你问题，你都要反问过来？”

    我笑了，翻身看着她。“因为你的问题太多，而且好古怪。”

    “我只记得，我出来是为了找一个人，可那个人是谁，我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你觉得她是谁？”

    “是我的梦中情人，白马王子。”她羞涩地说。

    “你的梦中情人是什么样的？”

    “嗯——要酷酷的，很深沉，话不多，非常真诚，不会耍脾气……”

    我差点晕过去。

    她要的这些特点，陆子鹰身上一个都没有，完全是陆子鹰的反义词。如果钱诗诗知道，自己历尽艰险，差点把命搭上要找的人，居然是个玩世不恭、嘴巴毒、又喜欢尖刻嘲讽的家伙，她会不会直接疯掉？

    老天爷太会搞笑了！

    “兰姐，你怎么不说话？”钱诗诗催问。

    “啊……我在听。”

    “你觉得我是不是很过分？”她不安地问。

    “没有啦，还算正常。”

    “嘻嘻，其实我要找的，就是像柳仲哥那样的男生，虽然怪怪的，但是很可爱。特别是他不说话的时候，默默地抽烟，还用深邃的眼神看着你……”

    我再次晕眩。

    “乖，睡吧，太晚了。”我伸个懒腰。

    “晚安。”钱诗诗缩进被子，很快便睡着了，继续做她的梦。

    我知道诗诗一直在关注我们。自从住进小楼的第一天开始，就用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观察四周。因为大家知道她失忆了，所以有些事不大回避，她总能发现一些细节。

    她有起夜的习惯，每天凌晨要喝半杯水，据说是“美容水”。

    我好不容易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推我。

    “兰姐……兰姐……”

    我一惊，马上醒过来，看清是钱诗诗。“诗诗，你……”

    “兰姐，我刚从外面回来。”她站在床前，弯腰看着我，脸上是兴奋而惶惑的表情。

    “你去外面干什么？”

    “先在走廊上了厕所，然后听到一阵声音。”

    我坐起身，低声问：“什么声音？”




午夜窥探 (3)

“开始我也不知道，就到楼梯口看了看，发现雪晴站在客厅的窗前。”

    我敛起双眉。“你确定？”

    “兰姐……”她先朝房门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了，她紧张地坐到我的床上，压低嗓音，“我感觉雪晴怪怪的。”

    “她怎么又怪怪的？”我看着钱诗诗。她觉得每个人都很怪，其实她自己最奇怪。

    “我在走廊听到的声音，就是雪晴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

    “什么？！”我惊愕。

    “兰姐，小点声。”她钻到我的被子里，我仍然呆坐在床头。她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我打算出去看看。钱诗诗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兰姐，别扔下我，我害怕。”

    我苦笑一下。“不要紧，我们都是朋友嘛。”

    她却不松手，越攥越紧。

    “好，我留下陪你。”我慢慢躺下来，用平和温柔的语调说，“你告诉我当时的情况。”

    “我躲在楼梯口，看到雪晴站在那里，透过窗户不知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噼啪’声又响起来，一声、再声，每响一声，她的脑袋……就快速震动一下。”

    我紧握的手心已经汗湿一片，额头也浸满冷汗。但要保持表面上的平静，不能吓到诗诗。

    我暗暗深呼吸，低声说：“呵，挺有意思的。然后呢？”

    “我不知道她在干嘛，忍不住好奇一直等着。然后子鹰哥的房门忽然一响，他出来了。雪晴听到子鹰哥的声音，马上像是变了个人，浑身一松，朝子鹰哥迎上去。子鹰哥感到很意外，问她：你在客厅干什么？雪晴回答：睡不着，看看今晚的月亮。子鹰哥笑着说：睡不着来找我嘛。雪晴一下扑进子鹰哥怀里，说：我就是要找你。然后……”钱诗诗迟疑片刻，小声说，“他们亲嘴呢……还抱在一起，滚到客厅沙发上……”

    “行了，不必讲了。”我的脑子突然一团乱麻。

    不是因为他们亲热的事，而是整个事情有什么地方明显不对劲。

    我能想像到，韩雪晴站在窗前的情景，月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洒在身上，她静静的等待着什么，随后发出声音……那声音我很熟悉——

    噼啪。噼啪。

    当初在学校遇到柳仲时，第一次听见柳仲在树林里就发生那样的声音，后来我也发出过类似的声音。

    那声音代表的含义很复杂，不过至少可以证明一点：

    韩雪晴，是蛇女！

    但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一点？

    而且当陆子鹰发现她的时候，她分明是在作戏。

    我突然感到急躁，特别想把柳仲和唐纤纤找来，商量这件事。但我不能轻举妄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我如果表现得太反常，首先会吓到钱诗诗，难免流露出来。




午夜窥探 (4)

现在一定要保持冷静。

    冷静。

    我笑了笑，侧过脸，在钱诗诗的鼻子轻轻戳了一下。“你呀，淘气鬼，半夜三更不睡觉，去看人家亲热。是不是自己有什么想法？”

    “兰姐，我不是故意的。”诗诗的脸庞羞得通红。

    “他们没有发现你吧？”我随意地问。

    “没有没有。”诗诗忙说。

    “嗯，那还行，不然看你怎么交待。”

    “兰姐，你千万别告诉他们。”诗诗摇着我的肩膀。

    “你自己可要管好嘴巴，小心被人家当作偷窥狂。”我有意吓唬她一下。

    “拜托，兰姐，现在这事儿只有你知我知，求你，一定为我保密。”

    “嗯，你肯告诉我，说明你信任我。放心吧，我可不是八婆，不会传播这种无聊的消息。”

    “兰姐最好了，么么一下。”钱诗诗高兴地手舞足蹈。恍惚间，我感觉以前那个钱诗诗又回来了。

    但我的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钱诗诗很快睡着了。

    我闭起眼睛，把整个事情仔细考虑了一遍。

    ………………

    第二天上午，韩雪晴没去学校，说是学校老师有活动，放假一天。陆子鹰得意地宣布：下午他要带韩雪晴去冲浪。

    正好，等他们出了门，利用那个时间和柳仲、唐纤纤开个会。

    吃早饭的时候，钱诗诗有意回避着陆子鹰和韩雪晴，生怕人家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而她因为窥视到那样的亲热画面，自己也感到羞愧。

    我一切如常，没有表现出什么。

    韩雪晴忽然对钱诗诗说：“诗诗，你好像在躲我。”边说边笑。笑容温柔可爱。

    “啊……没有没有。”钱诗诗双手乱摆，险些把汤碗撞翻。

    我微微一笑：“雪晴，诗诗不仅躲着你，这两天也在回避我呢。”

    唐纤纤接口问：“诗诗怎么了？”

    钱诗诗灵机一动，顺着我的话头，低声说：“我……我觉得自己是大家的负担。”

    我叹口气：“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钱诗诗看我一眼。“我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整天混吃混喝。”

    柳仲放下筷子，温和地说：“诗诗，你已经做得太好了，不要有顾虑，我们大家都是你最好的朋友。”

    钱诗诗“嗯”了声。

    韩雪晴始终静静看着钱诗诗，嘴角含着甜蜜的笑意。“哪天有空，我带诗诗去我家玩一趟。”

    “谢谢哦。”钱诗诗扫了韩雪晴一眼。

    陆子鹰用餐巾抹着嘴巴，嚷道：“好了，我讲个笑话吧……”

    我马上站起身。“我吃好了，拜拜。”

    钱诗诗跟着起身。“我去厨房收拾一下。”




午夜窥探 (5)

唐纤纤说：“我回房间画画。”

    柳仲说：“我要到后院除草。”

    转眼间，餐桌旁只剩陆子鹰和韩雪晴。雪晴柔声说：“鹰哥哥，你讲吧。”

    陆子鹰把餐巾扔到桌上，哼了声：“一帮无聊的家伙。我们走，去冲浪。”

    “现在就去？”韩雪晴站起身。

    “对。”陆子鹰大步朝外走。

    “我还想听你讲笑话嘛。”

    “路上讲……”

    “一定很好玩吧……”

    “那要听过才知道……”

    ……

    厨房收拾停当，我对钱诗诗说：“你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大婶？”

    “对哦，怪想大婶的。”钱诗诗说，“如果没有大婶和大叔帮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拿出一盒点心。“正好这个礼物给大婶带去，代我们向大婶问好。”

    “嗯。”钱诗诗十分快活，接过点心出了门。

    唐纤纤下楼看到这一幕。“哟，夏兰真是细心啊，连礼物都准备好了。”

    我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纤纤，我们得开个会。”

    “什么事啊？”她随意地问。

    “你去后院把柳仲喊回来。”我说。

    她收起嘴角的笑容，打量着我。“夏兰，发生了什么事？”

    “去喊柳仲，我们三个必须马上开会。”我催促她。

    唐纤纤快步出去，绕过回廊，把柳仲叫回来。

    我们三个坐在客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关注外面的动静，无论谁回来，十几米外都能发觉。

    “今天凌晨，韩雪晴就站在那里。”我指着窗户。

    “什么意思？”唐纤纤皱着眉头，靠在沙发里。

    柳仲坐在旁边，同样是一脸困惑。

    接着，我把钱诗诗告诉我的一切，全部说出来。

    随后客厅陷入了沉寂。

    良久，唐纤纤迸出一句话：“原来，雪晴真的是蛇女。”

    柳仲低沉地说：“而且，毫无疑问，她的级别比我们高得多。”




挑战刚刚开始 (1)

在蛇人的等级中，级别越高，隐藏得越深，越不容易被发现。如果韩雪晴真的是蛇女，那么她的进化程度，几乎已经完全融入了人类。所以我们几次试探，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而她看我们，则是透明的。她就好像看着瓶子里的小虫。

    客厅安静下来，我们陷入沉思。

    柳仲问道：“诗诗说的话可信吗？”

    这是目前面临的第一个问题。

    钱诗诗在凌晨时分看到的一切，真的发生了吗？她会不会把梦境与现实交织起来？她是不是产生了错觉？这些都有可能，因为她是失忆症患者，大脑原本就受到了损伤。

    “我问过诗诗，她很肯定，说她的确看到了，包括声音、动作都描述得很详细，不像在梦游。”我扫了眼柳仲和唐纤纤，“而且，诗诗没必要骗咱们。”

    唐纤纤把一只手枕在脑后，斜靠在沙发里，喃喃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况就糟糕了。”

    我直视着她，沙哑地问：“难道韩雪晴另有企图？”

    柳仲说：“雪晴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我们眼前，她的身份对我们始终是个谜。按照子鹰的说法，他们是在港口一见钟情。我当初虽然怀疑，可是经过各种调查，却没有发现破绽。”

    我看着柳仲。“你刚才也说了，如果雪晴是蛇女，她的级别比我们高得多，我们不可能发现她。”

    柳仲点点头。

    唐纤纤问：“现在怎么办？”

    柳仲说：“先从子鹰那边入手，提醒他多注意。”

    我低声说：“那小子已经鬼迷心窍，对我们的劝告，根本不会接受，说不定还会跟我们对着干。”

    唐纤纤忽然笑一笑，说：“夏兰，现在就需要你施展魅力了。”

    “什么？”我用困惑的目光看着唐纤纤。

    “一点一点感化陆子鹰，把他重新夺回来。”

    “啊？”我愕然，“你想让我当‘小三儿’？”

    “拜托，陆子鹰原本就是你的人，只不过中间出现了裂痕，韩雪晴乘虚而入。追根溯源，要说‘小三儿’，雪晴才是呢，你只不过抢回自己的爱情。”

    “可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我木然地说。

    “哪有什么不可能？”唐纤纤挤坐到我身旁，挽着我的胳膊，“情人之间难免有矛盾，人会变得脆弱，猜疑、苦闷，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反而能增进感情。”她瞥了柳仲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错误谁都会犯，只要宽容一些，就能修复裂痕。”

    “呵，纤纤，你倒成了爱情顾问。”我说。

    “夏兰，我说真的，这次情况特殊，你要挽救陆子鹰，更是挽救我们大家。”唐纤纤凝重地说。




挑战刚刚开始 (2)

“拜托，别吓我……”我的底气越来越弱。

    “你是不是挂念张红朗？”唐纤纤忽然提高语调。

    “哪有？”我脱口而出。

    “对嘛。现在一切恢复正常。好在你和张红朗只是朋友，没有多接近。”唐纤纤一边推搡我，一边笑着说，“安危成败在此一举，夏兰，我们就指望你了！”

    始终没有开口的柳仲，此时点燃一支香烟，吸了口，透过飘渺的烟雾看着我。“夏兰，你自己考虑吧，没必要给自己心理上造成负担。”

    唐纤纤马上不高兴了。“柳仲，你什么意思？好像我在逼迫夏兰？！”

    我心想：难道不是吗？

    嘴上却说：“好了，不要为这事儿吵起来。”

    唐纤纤缓和下来。“是啊，还没行动呢，我们内部千万不能搞分裂。”

    柳仲吸了口烟，沉静地说：“至于韩雪晴，我们几个都要努力，提高警惕。”

    唐纤纤说：“我估计她会越来越谨慎，恐怕很难抓住把柄。”

    我忽然意识到：韩雪晴真的变成了一个大麻烦，赶又不能赶走，因为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韩雪晴是邪恶的蛇女，仅凭钱诗诗的一番话，别说韩雪晴不服气，陆子鹰也会抓狂的，到时还会怨恨我们故意破坏他的美好爱情。

    我静默片刻，说：“我现在担心的是，如果雪晴从陆子鹰身上下手，那可怎么办？”

    唐纤纤立刻说道：“这才是最可怕的。雪晴整天和陆子鹰粘在一起，如果她想把陆子鹰变得邪恶，一定有很多办法，我们防不胜防。等到某一天，陆子鹰彻底沦陷，我们内部将出现灾难，根本无力逃避……”

    唐纤纤说的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脑子里一团乱麻想得很多。

    唐纤纤并不是危言耸听。蛇精把好人变成坏人的事，每天都在世界上发生着，特别像韩雪晴这样的蛇女，媚术高超，手段毒辣，最近陆子鹰变得越来越暴躁，也许真的与她有关……

    我无声地叹口气。“我们可能对付不了雪晴。她超过了我们以往遇到的所有危险。”

    柳仲把烟蒂摁灭，注视着我。客厅静默下来。

    我接着说道：“如果不是钱诗诗偶然看到她在窗前的表现，我们不会发觉身旁盘踞着一个蛇精。”

    说着说着，我自己都不寒而栗。韩雪晴与我们朝夕相处，温柔可爱，充满了幸福。我们都被她吸引了，喜欢她、宠溺她，而她，却在暗中冷冷地笑着，就连睡梦中，都把狰狞的牙齿藏起来。

    “但她的目的是什么？”柳仲低声问。

    我摇摇头。唐纤纤同样感到困惑。

    我将目光投向那扇窗户。凌晨，韩雪晴就站在那里，嘴里发出“噼啪”声，或许……她在给外面的同伙传递消息……




挑战刚刚开始 (3)

……

    “夏兰，你怎么在发抖？”唐纤纤不安地碰碰我的胳膊。

    “没事。”深吸一口气，我说，“那就这样吧——我试着接近陆子鹰，争取把他从爱情陷阱里拉出来。”

    唐纤纤有些激动，握着我的手。“夏兰，谢谢你。”

    我苦涩地笑一笑。“不用谢的。既是为了我们大家，当然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安全。”

    柳仲凝视着我，沉缓地说：“夏兰，你一定要当心。”

    “我会的。”我朝他露出坚定的笑容，“既然我们的家里进了贼，那就要想方设法赶出去。”

    ………………

    事实证明，这个“贼”的确很难对付。

    从韩雪晴的外表，完全看不出她的心思。她永远是那样朝气蓬勃，漂亮的脸庞上，带着温柔善良的笑容，与每个人亲近，不停地给我们送礼物。

    她在陆子鹰面前，更是将魅力发挥到极致，忽而恃宠而骄的耍点脾气，忽而含嗔带羞地躲着陆子鹰，忽而甜蜜地粘着陆子鹰，忽而变得小小不讲理，刁蛮地折腾陆子鹰。

    陆子鹰被她拧着来、磨着去，早已迷得七荤八素。这也不能责怪陆子鹰，任何一个男孩遇到雪晴这样的女朋友，都会被俘虏。

    她，天生就懂得攥住男孩的心。

    说真的，挑战这样的女孩，我感到底气不足。倒不是我自惭形秽，而是因为面对这样的花样女生，我竟然有些……不忍心。

    甚至在迷蒙间，我对自己说：也许雪晴并不是邪恶的蛇女，只是一些误会而已。

    随即我猛然惊醒过来，狠狠地自责：夏兰，你也被她迷惑了！

    一千次警告自己：韩雪晴与我们曾经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同。

    她是克星！

    ……

    平常生活中，唐纤纤帮我制造一切机会，让我接近陆子鹰。但要做的巧妙，不能让陆子鹰感觉自己进了圈套，万一刺激得那小子发狂，那可是六亲不认的。

    这天下午，韩雪晴在学校，柳仲去渔船上干活。陆子鹰睡过午觉，起床后缩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我和唐纤纤在厨房准备晚饭，钱诗诗给我们当下手。

    唐纤纤朝客厅看了看，给我使个眼色，意思是：那小子正在烦闷。

    我无动于衷。唐纤纤暗暗掐我一下。

    钱诗诗忽然问：“纤纤姐，你干嘛打兰姐？”

    “嗯？我哪有？”唐纤纤愕然。

    我轻笑。诗诗的眼睛越发厉害了，简直像锥子。

    唐纤纤拍了拍手，对钱诗诗说：“走吧，姐姐带你出去玩。”

    “兰姐去不去？”诗诗马上问。

    “她要留下干活。”唐纤纤一边解开围裙，一边说，“诗诗，咱俩去市场买点海鲜，你懂行情，陪我去。”




挑战刚刚开始 (4)

“好吧。”钱诗诗洗了洗手，默默地跟在唐纤纤身后。

    经过客厅时，陆子鹰跟她们说了什么，接着客厅的门一响，外面安静了，只有游戏机发出“叮叮铛铛”声。

    我继续切菜。然后打开天然气，开始煎炒。

    不到十分钟，厨房里弥漫起烟雾，呛得直咳嗽。

    陆子鹰像头野牛奔过来。“前妻，你是炒菜还是打仗啊？”

    “你管我？”一边咳着，一边回他一句。同时将一把辣椒扔进油锅，哧啦一声，辣椒爆炸，厨房里浓烟滚滚。

    “你疯了，会不会炒菜？！”陆子鹰猛烈地咳嗽。

    “滚出去！”我叫道。

    ——唐纤纤说过：男孩有时会很贱，你越是赶他们走，他们越是往你跟前凑。特别像陆子鹰这款男生，他就像你的影子，你跑他就追，你追他就跑。

    其实这个道理，我比唐纤纤更明白。我太了解陆子鹰了，天生的反斗星。

    要说韩雪晴有什么弱点，那就是在爱情中，她对陆子鹰缠得太紧，有点粘乎乎的。时间久了，会让陆子鹰感到腻——无论多好的蜜糕，也不能天天吃、顿顿吃。

    男孩有时候需要辣椒刺激一下。刺激得他们流泪咳嗽，心里对你既恨又爱。

    此刻的厨房，已经变成了战场。

    油锅里不知什么东西在响，咔叭乱跳，大团的烟雾涌动着，夹杂着各种调料的混合气味。

    陆子鹰忽然不见了踪影。我正在微微失望时，他再次扑进厨房，而且……

    手里提着灭火器！

    咝啦——咝！咝咝咝……

    对着烟雾一通猛喷。

    “陆子鹰你疯了！”我在白色泡沫中尖叫着。

    “是你先疯的，我这是以毒攻毒，帮你治病！”

    咝啦——咝咝咝……

    白色泡沫喷到锅里，天然气早就扑灭了，我赶紧关了总阀。玩归玩，玩出人命就不好玩了。我还是比较冷静的。

    半个小时后，厨房烟消云散。但已经不是普通的厨房那么简单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变成一个严重的事故现场。

    陆子鹰放下灭火器，得意地说：“幸亏我临危不惧、急中生智，挽救了前妻的生命。你也不用太感谢我。”

    我冷漠无视，就当他不存在。

    他往前凑一凑。“前妻，你没受惊吧？”

    我径直离开厨房，坐到客厅。脸上潮乎乎的，沾了油烟，手指隐隐作痛，被飞溅的油星弄伤了。

    陆子鹰跟出来，坐在我身旁。我避开。他又挤过来。往常，他会把我的手拿起来，吮着我的手指，轻轻含着……

    “前妻，让我看看哪里伤了？”

    “不用你管。”忽然哽咽一下，竟流出泪水。




挑战刚刚开始 (5)

自己也不知怎么了，莫名就开始哭。虽然开始是想作戏的，可在转瞬间，感到自怜自哀，真的伤心难过了。

    “哎呀，别哭。”陆子鹰有些惶惑，“你看你，不会做饭就别做嘛。”

    “谁说我不会做饭？”抬起泪眼看他一眼。

    “你那叫做饭？”他呆呆地指了指厨房。厨房里还有丝丝缕缕的青烟冒出来。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含泪的笑容，一定很动人吧？反正陆子鹰痴痴的，怔了几秒钟。我马上变得冷漠，沉声说：“我要是不做饭，你吃空气去！”

    “吃空气也比吃屁香，对不对，前妻？”他嬉皮笑脸地说。

    “滚！”我侧过身，再离他远一些。已经挤到了沙发尽头。

    他凑近。“前妻，你是不是因为心里苦闷，做饭的时候才失常的？”

    “谁苦闷了？”我瞪他一眼。眼角泪痕未干。

    他掏出手绢，本来想替我擦，迟疑一下，往我手里递去。我没接。他将手绢放到我的膝盖上。“你难道没有相思苦闷吗？”他低声问。

    “你有病。”

    “是啊。相思就是一种病。”陆子鹰长吁一口气，双手枕在脑后，斜倚在沙发里。

    ——唐纤纤对我说过：陆子鹰仍然爱着你，只不过他的自尊不让他有认真的表现。他的玩世不恭，遮掩了他的真心。有时想故意刺伤你，有时又故意刺伤自己。

    其实这一切，我何尝不懂？

    只是，我也有自尊和矜持。

    我从沙发里站起身，膝盖上的手绢飘然落到地上。我连看也不看一眼，径直朝厨房走去。

    身后的陆子鹰沉默着。他一定在注视我的背影，却不知眼里是什么表情。无论怎样，他应该能看出我的寂寞和忧伤。

    但此时我不能回头，对他，必须“欲擒故纵”——

    这是我的策略。

    对韩雪晴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另一种浪漫 (1)

我进了厨房，拿起钢丝球，在铁锅里使劲擦起来。每次郁闷的时候，我就喜欢刷东西，用尽力气，直到累得胳膊酸软。

    我正在“嚓啦嚓啦”地刷着铁锅，陆子鹰来到厨房门口，低声说：“你又在自虐。”

    我没理他，继续“嚓啦嚓啦”。

    铁锅里烧得黑糊糊一片，干辣椒变成了化石，菜叶粘成一团，钢丝球蹭过的地方散发出难闻的油腥味。

    这时唐纤纤带着钱诗诗回来了，刚进客厅，便听她嚷：“天哪，屋里怎么了？一场浩劫！”

    钱诗诗小心地说：“纤纤姐，好像什么东西烧臭了。”

    匆促的脚步声响起，唐纤纤冲进厨房，夸张地喊：“夏兰，你在野炊吗？”

    我仍然“嚓啦嚓啦”的刷锅。唐纤纤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虽然我们事先商量过要演一场戏，她却没想到这么激烈。

    钱诗诗走过来，把锅铲递给我，认真地说：“兰姐，用这个带劲。”

    我用力喘了几口气，揩了揩额头的汗。“你来你来。”退到一旁。

    钱诗诗挽起袖子，举着铲子大步上前，狠狠戳进锅里，用力刮起来。厨房里充满了“咣扎咣扎”的怪声，噪音污染十分严重。

    我朝钱诗诗喊：“诗诗，锅底都被你铲漏了！”

    “啊？不会吧？”她可怜巴巴地看看我。

    我逃离厨房，回到客厅。留下唐纤纤和诗诗收拾烂摊子。

    陆子鹰也到了客厅。我不耐烦地说：“你干吗总跟着我？”

    “没有呀。”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家里空间狭窄，难免磕磕碰碰的。”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喝着。陆子鹰坐在我对面。两人忽然无话，默默的，此时无声胜有声。

    “夏兰，其实……”陆子鹰刚要说什么，客厅门一响，韩雪晴忽然走进来。陆子鹰忙闭住嘴巴，转身望着门口。

    韩雪晴猛然看到我和陆子鹰坐在一起，楞了下，马上笑着说：“兰姐姐，我放学了。”

    “哦，累不累？”我放下水杯，微微一笑。

    真正的演出开始了，决不能让她在我脸上看出什么！

    “有点累。”韩雪晴放下书包，坐到陆子鹰身旁，“鹰哥哥，今天下午体育课，我跑了二百米，还举了哑铃。”

    “谁这么虐待你？”陆子鹰挤出笑容。

    “快嘛，帮我按按肩膀。”韩雪晴撒娇。身子歪到陆子鹰怀里。

    陆子鹰抬手放到韩雪晴的肩膀上，却看了看我。我假装不以为然，喝着水。陆子鹰轻轻按摩几下，说道：“雪晴，我们回房间吧。”

    韩雪晴似乎意识到什么，脸上却没变化，兀自温柔地笑着说：“那，你抱我回房间。”




另一种浪漫 (2)

“真是淘气包。”陆子鹰咧嘴一笑，抱住韩雪晴。

    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又朝我瞥了一眼，我依然没有反应。

    ……

    唐纤纤悄悄来到客厅，坐在我身旁。“夏兰，情况怎么样？”

    “你觉得呢？”漠然反问。

    “我认为，A计划已经成功。”她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V”字。

    “你到底是A计划，还是V计划？”我开个玩笑。

    “AV计划。”唐纤纤脱口而出，赶紧捂住嘴巴，“哈，咱俩真色。”

    “是你色。”我淡漠地喝着水。

    唐纤纤注视着我，眼里的神情很奇怪。

    “喂，干吗这样看我？”被她盯得怪怪的。

    “我发现你越来越跟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特别能沉住气，特别冷静，有种漠然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麻木不堪。”瞥了她一眼，我把水杯放下，靠着沙发。

    “看着你，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谁啊？”随意地问。

    “骆君。”

    “嗯？骆姐怎么了？”诧异地看看她。

    “我忽然觉得，等你慢慢长大，就会变成骆君那样的蛇女。”

    唐纤纤的话，瞬间把那个女人拉到了面前。脑海中浮现第一次见到骆君的情景——神态高贵典雅，却冷冰冰的，身穿紫色旗袍，外面罩着狐皮氅，腰肢柔韧优美，充满魅力。一个妖毒而冷艳的蛇女。

    不过，我更愿意相信，自己会变成另一个蛇女，我们都见过那人的照片，在一所废弃学校的墙上。骆君说我和那个女人年轻时的气质、风度、神采很像。我猜那个女人后来成了蛇人家族的“皇后”……

    “夏兰？”唐纤纤碰了碰我的胳膊。

    “噢。”我回过神，喝了口水。

    唐纤纤轻声说：“现在可要集中注意力，首先要对付的，是韩雪晴。”

    “我知道。”淡淡地应了句，我站起身，上楼休息去了。

    ………………

    “厨房浩劫”发生后，家里恢复了宁静。陆子鹰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照样和韩雪晴卿卿我我，而且我发现，韩雪晴对陆子鹰的态度和以往不大一样，她在制造新鲜感，为了更紧地粘住陆子鹰。

    唐纤纤时常催促我，让我提高效率。但这种事怎么能说快就快？

    柳仲不想给我压力，更不想让我为难，好几次他想和陆子鹰谈一谈，都被唐纤纤拦住。在这方面，我与唐纤纤的立场一致：陆子鹰本来就是个犟种，何况正在热恋期，这时候跟他说什么都没用，反而让他产生逆反心理，与韩雪晴更亲密。

    可是要如何瓦解陆子鹰的爱情，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另一种浪漫 (3)

每次烦闷时，我就到红朗书屋走一走。

    “夏兰，最近你来得少了。”张红朗从电脑前站起身，缓步迎过来。

    “不想影响你写书嘛。”我笑一笑。

    张红朗用深邃的眼睛看着我，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你有心事。”

    他虽然言语不多，却目光犀利，不是轻易能瞒过去的。“还好了，一点点心事。”我瞥他一眼，视线转到书架上，“最近又有什么新书？”

    “你随便看吧。”他一只手插进裤兜，陪在我身旁。

    “算了，不看书了，你开车带我去海边。”

    “好啊。”张红朗转身，“你等等，我们带着咖啡上路。”

    二十分钟后，观光车出发了。

    坐在车里才发现，张红朗对车厢进行了改造，中间除掉了两排椅子，搭设了一个漂亮的平台，像张桌子，咖啡杯放在上面十分平稳。

    “哇，越来越浪漫了。”我由衷地赞道。

    “不是浪漫，是实用。”张红朗笑了笑。“想去哪里玩？”

    “上次你跟我说过，西岸尽头的海崖能看夕阳。”

    张红朗从驾驶室探出头，望了望天空。“那里挺远的，今天估计赶不上落日了。”

    “那，随便走一走吧。”

    “我们试试，能赶多远就赶多远。”他加快车速，观光车发出呜呜的轻响。

    我啜饮咖啡，欣赏沿途的风景。

    “对了，红朗，一直没问过，你在安澜岛住了多久？”

    “呵，大概有七八年了。”他说。

    “为什么来这里？”我问。

    “嗯。”莫名其妙应了声。

    “为了某个女孩吗？”继续追问。

    “哦？”他好像没听清楚，“为什么这样问？”

    “乱猜的。因为爱情会让人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我望着不远处的沙滩，海水轻柔地摇曳，五彩缤纷的贝壳在阳光下闪烁。

    “你好像挺有经验。”他笑一笑。

    “嘻嘻。”面颊红了，我放下咖啡杯，“你还没回答我，到底是不是为了爱情？”

    他不再说话，默默地开车。

    良久，他忽然说：“也许是因为恨呢？”

    “啊？”我怔住。

    “别介意，我是乱说的。”他侧过脸，看了看我。

    与此同时，我的心里突然一阵撞动，一阵不可思议的情绪推动着我，犹如海潮一般卷向内心深处——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便脱口而出：“红朗，你到底有多大年龄？”

    他茫然地瞥了我一眼。“奇怪，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该不会……有很大的岁数吧？”怔怔地看着他。

    他皱起眉头，苦笑一下。




另一种浪漫 (4)

我忙解释：“我曾经遇到一个女人，五十岁了，可是看起来却只有二十岁的样子。”

    “唔，驻颜有术，真令人羡慕。”他淡淡一笑，“不过她跟我比起来差远了，我是民国18年出生的，到今年，应该有……整整80岁了。”

    “什么？！”我差点惊倒。

    张红朗发出爽朗的笑声。“夏兰，开玩笑的。你今天真奇怪，总问些怪问题。”

    我用手绢擦了擦嘴角。余悸未消。却不明白，我为什么怕成这样？就算张红朗真的80岁又如何？

    “红朗，没想到你开玩笑这么狠。”我在他后背打了一下。

    这好像一个暗示动作，打过后，我挺不好意思的。他也僵了僵，马上松驰下来。“还好吧，也没多狠。”

    “你这样的男人，属于典型的闷骚型。”我有点小小报复。谁让他刚才吓唬我。

    “唔，谢谢。”他耸了耸肩膀。

    这样一闹，我的心情开朗了许多。观光车一路往西行驶。已经到了傍晚，一缕斜阳透过车篷洒在脸庞上，纯净透明的琥珀色，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西边天空已经变成了壮丽的玫瑰色，晚霞如一片波澜壮阔的海潮，在风中缓缓涌动着。

    远远看到了西海崖，不过我们显然已经赶不到那里了。

    张红朗劝我不要去。首先，观光车不能直接开到尽头，到小山下面，必须徒步穿过一片树林，还得往上爬1000米左右。而且按我们的速度，到达目的地，至少需要三个钟头，那里没有人烟，道路艰险，夜里不安全，张红朗答应改天再带我去。

    观光车顺便停在路旁，这里的景色也不错。海平面的落日变得神秘而庄严，像一只红色镜子。然后，落日沉入了大海，四周顿时一片昏暗。天空中残存的霞光映着海面，晚归的渔船化作剪影，几乎看不到移动。

    我走到山坡前，朝远方大喊：“嗨——嗨——”

    张红朗静静靠在车旁，注视着我。

    我喊够了，回到车里。

    张红朗说：“夏兰，最近你真的有什么心事。”

    “现在没了。”我兴奋地拢了拢头发，嗓子有些沙哑，不过很过瘾。

    张红朗微微一笑：“现在回家吗？”

    “嗯，出发——回家——”我朝东边一指。

    观光车晃晃悠悠转过头，朝小岛中心驶去。

    ………………

    张红朗把我送到小楼外面，我邀他进去吃点东西，他说店里还有事，要回去。我估计他的那本书正写到关键时刻，便不再强留，挥手告别。

    刚迈上台阶，忽然看到一个人斜倚在回廊里。定睛一看，是陆子鹰。

    “搞什么，鬼鬼祟祟的！”我大声说。




另一种浪漫 (5)

陆子鹰黑着脸，显得很不高兴。“你这么兴奋，好像有喜了？”

    “呸！”

    瞪他一眼，想从他身边挤过去，他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那个文化小贩又陪你浪了一回？”怪声怪气地说着。

    “你有病啊，什么话到你嘴里就变成了狗屎！”好心情全被他破坏。

    陆子鹰见我生气了，自己马上高兴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前妻，你能平安回来，我感到很幸福。你可一定要守身如玉啊……”

    我抬起另一只手，劈头盖脸朝他扇去，他早有防备，随手接住了。现在两条胳膊都被他抓住。

    他说：“虽然柳仲那个臭大粪玷污了你……”

    我快被他气死了。这种货色留在人世间，好像就是专门用来气死我的。我越恼怒，他越得意。

    “……不过呢，柳仲情有可缘，他有病，我不跟病人一般见识。再说了，柳仲是名誉上的老大，咱们的组织里也有潜规则，你也算为组织献出身体、做出了牺牲。可是那个文化小贩，他算什么东西……”

    “你又算什么东西？！混账、小人！”我现在终于明白，钱诗诗以前为什么见到陆子鹰便破口大骂，这就叫“物以类聚”。

    “前妻，我故意恶心你，就是为了让你恶心他。以后你只要一见他，就反胃，就想吐，我就很幸福。因为这样，你才能护住自己的身子……”

    “我看见你才想吐！！”抬脚朝他踢去。

    “啊——来真的，敢往这里踢啊？”他急忙松开手，护住自己的裤裆，“女孩太阴毒了，我也要护住自己的身子。”

    我气得头痛，转身朝屋里走去。陆小人这么放肆，肯定因为韩雪晴不在家。

    可他为什么要纠缠我？

    等等……我不正希望发生这样的事吗？

    一边想着，一边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回头对他说：“陆子鹰，你给我记住，以后少在我面前诬蔑红朗。”

    陆小人朝我靠近几步。“我乐意。”

    “你再骚扰我，我就告诉雪晴！”

    “你想告黑状，哈？告我脚踩两只船？告我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陆子鹰懒洋洋地倚着廊柱，“我告诉你吧，雪晴愿意接受我的个性。我一开始就对她交待过，我是个色魔，一直梦想着娶三个老婆——至少，娶两个吧。”

    “你……无耻下流！”愤怒地扔下一句，转身跑掉了。




越来越紧张 (1)

进了客厅看到柳仲坐在那里，正在吸烟。昏暗的光线中一明一灭，暗红色的烟头闪烁着。

    “柳仲，没出去干活？”我打开吸顶灯。客厅亮起来。发现柳仲神情忧郁。

    “下午提前回来了。”柳仲说。

    “出了什么事吗？”我坐在对面的沙发里。

    “我干活的那条渔船上，有个伙计淹死了。”柳仲把烟蒂摁灭。

    “哦。”心里涌起隐隐的酸涩。

    忽然意识到，柳仲与那些人有了感情，从他的神态看出来，他开始留恋这里的人，而在以前，他对人类充满了警惕。也许，我们都在改变吧。

    “柳仲，不要难过了。”只能这样劝他。

    他舒了口气，又点燃一支烟。最近他吸烟很凶，我为他担心。

    柳仲问：“刚才子鹰去了外面，见他了吗？”

    “嗯。”想起陆子鹰的德行，心情马上低落。

    “他可能又去赌场了。呵。”柳仲无奈地说。

    “由着他吧。”我咕哝一句。

    “夏兰，你这两天和子鹰的情况如何？”

    “还在努力。”我靠在沙发里。

    “不要太为难自己。”他看看我。

    “嗯，我知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问，“柳仲，我们是不是在给陆子鹰设圈套？”

    柳仲吸着烟，在雾蒙蒙的光线里，我看不清他的面容。片刻后，他说：“我们的动机是好的，是为了他，也为了我们的邪魅四人组。”

    “其实这几天我在考虑，就算我感化了陆子鹰，把他拉回身边，韩雪晴会善罢甘休吗？”

    “你担心她报复？”柳仲反问。

    “她的目的没有达到，不会退缩的。”这是蛇女的禀性。

    柳仲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只要陆子鹰醒悟过来，我们就可以除掉韩雪晴。”

    我暗暗一惊，但同时也意识到，这是唯一的办法。

    柳仲摁灭烟蒂，抬脸看着我。“在此之前，我们不要打草惊蛇，看看韩雪晴的背后还有谁，争取把她的同伙一网打尽。”

    “她的家人——比如她爸爸，会不会是共谋？”我问。

    柳仲沉思片刻，说：“目前无法确定。”

    顿了顿，他换了话题：“最近研究《时装新苑》有没有收获？”

    我摇摇头。“怎么也看不出苏小婉的暗语，也许我们判断错了，小婉根本不想通过照片给我们传递什么。”

    “不要着急，还有几期杂志，全部收集起来再看看吧。”

    我点点头。还想跟他多聊一会儿，却忽然不知说什么，只是静静注视着他，而他，目光并不在我脸上，移到了窗外。他在有意回避我，尽管我们曾经拥有了彼此。




越来越紧张 (2)

其实，只要能这样看着他，也是好的。

    “柳仲……我们会在安澜岛永远生活下去吗？”喃喃地问。

    他静默片刻。“一起努力吧。”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安澜岛已经不安全了。既然有了韩雪晴，就会有别的蛇人出现，危险会越来越多，最终迎来的，将是柳克凡的蛇人猎手。

    我们还会继续逃亡吗？

    那么，下一个逃亡地点，又是哪里呢？

    ………………

    当天晚上，韩雪晴回来得很晚，说是有自修课。我在楼梯口听到下面传来低声争吵，大概是陆子鹰在询问什么，韩雪晴小声辩解。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翻看《时装新苑》，钱诗诗从外面进来。

    “兰姐，他们吵架呢，雪晴还哭了。”她一脸神秘地说。

    “小探子，你呀，好奇心太重，不好。”我瞥了她一眼。

    诗诗吐了吐舌头。“我也不知怎么搞的，就是特别感兴趣。”

    “你为什么总盯着雪晴？”我有意无意地问。

    “不晓得咯。”她认真地摇摇头，“可能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切，小丫头还懂缘分。”我耸了耸鼻子。

    “兰姐，我不小了，按这个年龄，已经可以生孩子了。”她说。

    “好好，姐姐怕你了。”我吃吃笑着。

    她爬到对面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什么心事呢？”我问。

    她沉默一阵，小心翼翼地说：“我总觉得，我和子鹰哥好像有某种联系。”

    “唔，可能又是缘分吧。”我笑一笑。

    “真的，兰姐，我每次见到子鹰哥，就觉得好像见过他，或者以前梦到过。”她趴在床上盯着我。

    “那他是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说过。他故意躲着我，跟我说话也是应付。”钱诗诗双手撑着面颊，忧虑地问，“兰姐，我是不是很让人讨厌？”

    “别乱想了，可爱的小丫头，乖乖睡觉吧。”我放下杂志，把自己床头的灯关了。

    “每次我想和子鹰哥说话，雪晴就不高兴。”钱诗诗意犹未尽。

    “那是她嫉妒你漂亮。”我说。

    “真的？”钱诗诗很不自信地摸着面颊，“兰姐你没哄我吧？”

    “你真是小仙女，不骗你。”我严肃地说。

    “好，信你了，兰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钱诗诗高兴地翻了几个身。

    我忽然觉得诗诗好可怜，她的所有记忆，都是在安澜岛留下的，在渔民家醒来之后，她开始了全新的人生。不过同时，又觉得她是幸运的，因为这里的蓝天、大海，使她变得像童话里的小公主。

    但愿这场梦不要醒。

    ……




越来越紧张 (3)

不知睡了多久，我忽然从梦中醒来，隐约听到一阵脚步声，以为是错觉，抬头朝对面床上望去，钱诗诗不见了。我暗暗一惊，又朝房门看去，虚掩的门板轻轻摇晃着，显然，钱诗诗刚出去，空中还留着她的气息。

    耐心等了一会儿，估计她起夜去了卫生间。可是等了十五分钟，她仍然没回来。我出了门，到走廊另一端看了看，卫生间的门没锁，钱诗诗并不在里面。我越来越不安，不知这丫头究竟在干什么。

    悄悄来到楼梯口，站在栏杆后面朝下看。客厅里没人，落地窗前映着一片月光，家具的阴影环绕在四周。我忽然看到一个影子慢慢从窗外滑过，很像钱诗诗。

    难道她在梦游？

    我下楼，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柳仲和陆子鹰的房间都没有声音，他们可能出去巡夜了。我特别留神韩雪晴的房间，同样是无声无息的。

    今天晚上好奇怪，或许是我自己有什么问题。

    我走到窗户前，朝外面张望。回廊下的风铃在风中摇动，隐约传来清泠的音韵。钱诗诗的身影又出现了，在灌木丛后面一晃，很快消失在月光下。

    我从客厅出去，站在门外的黑影中。大约过了十分钟，钱诗诗忽然回来了，脚步踉跄，显得诚惶诚恐的。

    “诗诗？”我低唤。

    “啊……”她吓了一跳，险些摔倒。

    “别怕。是我。”从黑暗中出来，朝前挪了几步。

    “兰姐……吓死我了。”钱诗诗脸色苍白，额前的头发汗涔涔的。

    “你干什么去了？”我盯着她。

    她浑身瑟瑟发抖，先朝后面看了看，对我说：“咱们进去吧。”

    我皱着眉头。“快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钱诗诗凑近几步，在我耳畔说：“雪晴刚到海边去了。”

    我怔了片刻，随即问道：“你干吗要跟踪雪晴？”

    “兰姐，我就是好奇，控制不住自己。”钱诗诗哭丧着脸。

    “你呀。”我叹口气，朝斜坡下面望去，不远处的沙滩上黑乎乎一团，看不到人影，海浪缓缓冲刷着。

    我将视线转向诗诗，“你先回去吧，我有点闷，想在这里透透空气。”

    “哦，好吧。”诗诗低头进了门。

    我静静等了一会儿，确定她已经上楼回到房间，随后朝斜坡下走去。我隐身在灌木后面，全身趴下去，耳朵紧贴地面，仔细辨别着。透过热源和细微的空气振动，判断海边的动静。

    海水如潮汹涌，声音极为惊人。但我的听力和感知力早已适应，能透过海潮的轰鸣，寻找需要的声音。我想辨别韩雪晴的痕迹。

    全神贯注……

    听到小海蟹匆匆忙忙钻进沙洞的声音……




越来越紧张 (4)

还有甲虫打架，螯足相撞，发出悉悉挲挲的响声……

    莫名的，我突然一惊，后背漫过一阵寒意。

    等我醒悟过来，已经晚了一步。头顶传来温柔的问语：“兰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仰脸朝上看。韩雪晴的面庞出现在月光里，居高临下看着我，嘴角含着一丝笑意。她的脸很白，像一轮小月亮。

    “噢……我在休息。”慢慢爬起来，羞愧加上惶惑，使我的动作变成艰难。

    韩雪晴伸手搀扶我。“兰姐姐真有意思，趴到这里乘凉呢。”

    “是啊……呵，夜里无聊嘛。”我控制着心跳，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实在没料到，韩雪晴会无声无息来到身旁，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恢复过来。

    “雪晴，你在外面干什么？”想起来反问她。

    “一样嘛，夜里无聊，到海边走一走。”她注视着我，脸上依然是温柔体贴的笑容。

    “回去吧，外面有些凉。”我朝前走去。

    “先在回廊里坐一会儿。”她扶着我的胳膊，指了指廊下的木椅。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穿着，一条白色纱裙轻盈纤细，衬托着姣美的腰肢，显得魅力动人。

    索性陪她聊一聊，且看她如何演戏。坐在椅子里，我问：“雪晴，海边有什么好玩的？”

    “赏赏月，在沙滩上坐一坐，享受独处的时光。”

    “怎么不和陆子鹰一起啊？”我笑着问。

    “他呀，最近老是发脾气，可烦人了。”

    “小情侣生气拌嘴是常有的事，千万别当真。”我认真地劝道。

    “哦，兰姐姐，你以前和鹰哥哥谈恋爱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我一时无语。

    “兰姐姐，说说吧，我不在乎的。”

    “不在乎还问？”瞥了她一眼。

    韩雪晴揽着我的胳膊。“其实鹰哥哥总在我面前提到你，口口声声说你是他的前妻。”

    这个我一点都不奇怪，陆子鹰人前人后都是一副无赖的嘴脸。

    “……其实开始我挺难受的，觉得他怎么能把另一个女孩放在心里，那我的位置又在哪里？不过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久，发现他就是那样，玩世不恭嘛，又可恨又可爱。”韩雪晴语调幽幽。

    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恍惚间，我问自己：韩雪晴是在利用陆子鹰，还是真的爱他？

    这个问题瞬间迷惑了我。

    但我马上警告自己——

    夏兰你一定要清醒，别忘了身边这个女孩是个可怕的蛇女，她的邪恶就隐藏在漂亮温柔的面容下面！

    “……兰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越来越紧张 (5)

“哦，在听你讲。”我抬起脸，看了看月亮。

    “兰姐姐，你是不是也有烦心事？”韩雪晴轻声问道。

    “我……还好啦。”瞥了她一眼。

    “嘻嘻，一定有很多很多心事，又不好意思讲出来，所以一个人趴在树丛里。”她掩嘴轻笑，再次把我的伤疤揭开。“如果不认识你，还以为你有什么怪癖呢。”

    感觉她分明是在嘲弄我，讥讽我的笨拙。原本想跟踪她的痕迹，结果反倒被她摆了一道。即使她不嘲笑我，我自己都觉得羞辱。

    “是啊，我是有些怪癖，只是你不了解罢了，呵呵。”我的语调轻松愉快。

    “怪癖我倒不怕，我怕的是，兰姐姐是在针对我。”她的口气有些凉。

    “怎么会？”抬脸扫了她一眼，“雪晴，你多心了。”

    “嗯，因为特别喜欢兰姐姐，所以担心兰姐姐哪天忽然不理我，甚至要赶我走，那可怎么办？”她越逼越紧。

    “我可没那个权利，你是陆子鹰的女朋友。”我笑着。

    韩雪晴却没笑。“最近我有个奇怪的感觉，好像大家都在暗中窥探我。鹰哥哥也变得好奇怪，有点神不守舍。我被孤立、被排斥。”

    我心里一惊。韩雪晴是在挑战吗？

    把这些话直接说出来，分明就是捅破了窗户纸。

    “雪晴，你又在胡思乱想了。”我稳定情绪，耐心地说，“可能是你和陆子鹰最近有什么矛盾，让你变得疑神疑鬼的。”

    “也许吧。”韩雪晴直视着我，“反正我已经想好了，我爱鹰哥哥，决不会让他离开我的！”

    我再次一惊。“好了，该进去睡觉了。”

    回到客厅，我与韩雪晴告别，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刚刚掩上门，钱诗诗便从床上坐起来。“兰姐，外面怎么样？”

    我坐在自己床上，静静看着她，用低沉的语气说道：“诗诗，记住我的话，以后不许跟踪雪晴！”

    “啊……”钱诗诗被我的神态骇住了。“怎么了，兰姐？”

    “没事，休息吧。”

    我不想给她太大压力，翻身躺到床上。心里却为诗诗捏了把汗。那么胆小的女孩，却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再发展下去，后果很难想像。

    我可以确定，今天晚上诗诗跟踪韩雪晴的时候，韩雪晴是知道的，因为她比我们都厉害。




她背后的可怕力量 (1)

第二天早上，我把昨夜的情况告诉了唐纤纤。唐纤纤亦感到震惊。韩雪晴无声无息出现在我身边，而我竟然没有一点知觉，实在令人不安。

    我和唐纤纤在后院的小花园，提着竹篮，说是摘花，其实是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这么说，她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唐纤纤思忖着说。

    “是啊，原本我是在跟踪她，却反被她盯住，真让我羞耻。”

    “你当时不是趴在地上吗？耳朵贴着地面，应该不会遗漏任何响动的。”唐纤纤微微皱着眉头。她一直对我的听力有信心。如果我都听不见韩雪晴，换了她，恐怕也差不多。

    “我也不明白，难道，韩雪晴是飞过来的？”我想开个玩笑，可是一点不好笑。

    “今天抽个时间跟柳仲说一声。”唐纤纤看了看花园。

    “他一大早就出门了？”我问。

    “嗯。去渔船干活了。”

    “那我们直接去找他吧，不能再拖延了。”我催促道。

    唐纤纤点点头。“你说得对，现在时间紧迫。”

    我们随便摘了些花，提着竹篮回到客厅。陆子鹰刚刚起床，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伸懒腰。他昨天晚上又去赌博了。

    “喂，烂赌仔，梦醒时分，感觉如何啊？”唐纤纤嘲弄地说。

    “对我这样的赌神，你要学会尊重。”陆子鹰抓了抓头发。

    “切，赌棍上面挂两只镜片，就想装神弄鬼？”唐纤纤讥讽陆子鹰戴着太阳镜。

    陆子鹰转脸看着我。“兰殿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昨晚梦到我了？”

    我看看他，没吭声。显然，韩雪晴没有把昨天夜里的事告诉陆子鹰，她在隐瞒，或许有更大的计划。

    就在这时，陆子鹰的房间里传出响动，接着房门打开，韩雪晴穿着睡衣走出来。

    我和唐纤纤都怔住，没想到韩雪晴在陆子鹰的房里睡觉。

    韩雪晴的睡衣是粉色的，半透明纱质，映着客厅的光芒，柔媚的胴体若隐若现，天生的小媚精。

    韩雪晴看到我们，脸庞居然红了。“呀……二位姐姐都在呢。”

    唐纤纤咳了声，瞥了眼陆子鹰，陆子鹰满不在乎地歪着脑袋。唐纤纤将视线投向韩雪晴。“雪晴，怎么没去学校？”

    “哦，起床晚了，今天肯定迟到。”韩雪晴用一只手梳着头发，脸上带着慵懒娇憨的笑容。

    我忽然一阵心痛，说不上为什么，也许看到韩雪晴从陆子鹰的房间出来，让我产生了嫉妒。

    我突然意识到：韩雪晴故意这样做，就是给我看的。她在迎接我的挑战，而我，一输再输。

    “纤纤，我们走吧，买点海鲜。”我提醒唐纤纤。




她背后的可怕力量 (2)

唐纤纤正要随我转身，韩雪晴忽然说：“兰姐姐，你帮我做的裙子，好了没有？”

    “正在做。”我回头，冲她笑笑。

    “真的等不及想看看呀，”韩雪晴嘻嘻笑着，“昨晚做梦都穿着兰姐姐做的裙子，和鹰哥哥一起漫步沙滩，真浪漫。”边说，边蹭到陆子鹰旁边，四肢缠在他身上，“好不好，鹰哥哥？”

    “好嘛，你想怎样就怎样。”陆子鹰应付道。

    “我还想让兰姐姐帮我做一条婚纱。”韩雪晴脱口而出。

    “啊……”陆子鹰张了张嘴，随即笑道，“你比我都急。”

    “讨厌，什么急不急的？”韩雪晴轻轻打了陆子鹰一下。

    唐纤纤夸张地搓了搓胳膊，做出肉麻的样子。“小两口甜蜜得让人受不了，我们两位老人家先撤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快步朝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韩雪晴的声音：“兰姐姐，今天晚上如果有空，咱们再去外边乘凉。”

    她又拿昨夜的事嘲讽我。

    接着是陆子鹰的声音：“……你昨天晚上和夏兰干什么去了？”

    “不要你管，就知道赌钱，我们也有自己的小秘密……”韩雪晴娇嗔道。

    ……

    从小楼出来，我和唐纤纤下了斜坡。我长长吁了口气，郁闷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夏兰，别难过。”唐纤纤轻声劝我。

    “我难过什么？”斜睨她。

    “那……韩雪晴第一次钻进陆子鹰的房间，你说他们会不会……”

    “我才不管那些破事儿。”倔强地说道。

    “哎呀，我是说：他们会不会做什么神秘的事？”唐纤纤压低嗓音。

    “什么神秘的事？”我茫然反问。

    “比如，韩雪晴偷偷给陆子鹰喂药，从里到外改变他；或者，韩雪晴用什么秘术引诱陆子鹰……”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副画面——

    陆子鹰原本躺着睡觉，韩雪晴慢慢爬上去，柔韧的腰肢缠在陆子鹰身上。陆子鹰仍在酣睡。韩雪晴的脸庞贴着陆子鹰，玉润鲜泽的小嘴吻着陆子鹰，伸出的舌尖上莹莹闪光，是一种药。韩雪晴将舌尖顶入陆子鹰的双唇，把药喂了进去，然后堵住陆子鹰的嘴巴，用特殊的呼吸将药剂催入陆子鹰的喉咙，直至咽下去。接着便是更激烈的吻，狂热躁动，妖女的贪婪。嘴角露出邪欲的笑意，享用着猎物……

    我突然打个寒战，清醒过来。后背渗出冷汗，仿佛在偷窥什么，既惶恐又自责。

    “夏兰，你脸色很不好。”唐纤纤说。

    “哦，不要紧的。”

    我们正走在沙滩上，不远处的海水缓缓冲刷着海岸，地上不时见到五彩的贝壳，在阳光里泛着光泽。




她背后的可怕力量 (3)

“纤纤，我刚才忽然产生了可怕的臆测，好像韩雪晴已经控制了陆子鹰。”忍不住说道。

    “哦。”唐纤纤淡淡应了声，似乎并不感到震惊。

    “不过刚才看陆子鹰的反应没那么糟糕，是我太担心了。”

    “如果任凭这样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出现那种事。”唐纤纤说。

    “是啊。韩雪晴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到时就有两个月时间，天天和陆子鹰在一起，我们想要接近陆子鹰就难了。”我越想越发愁，即使我想重新夺回陆子鹰，也需要时间和空间，但这两样，显然都对我不利。

    “我们和柳仲好好商量一下。”唐纤纤加快了步伐。

    ……

    小岛东南部海边一片繁忙景像，早市开张不久，穿梭的游人与当地居民四处走动着，夹杂着吆喝声。肥美的螃蟹挤在筐里，大鱼在盆子里跃动。我们穿过市场，抄近路到了柳仲干活的地方。

    这里停泊着十几条渔船，光着膀子的渔民晃动着，黝黑的皮肤映着阳光。

    “柳仲——”唐纤纤伸手呼唤。

    柳仲从一条渔船上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是淡淡的笑容。他在人群中很突出，一是他穿着背心，没有赤膊上阵；二是他的肤色比较浅。

    柳仲穿着雨靴大步走来，喀吱喀吱响个不停。一抹朝阳投在他的双眸间，深邃而沉静，令人怦然心动。

    “你们怎么来了？”柳仲微笑着问。

    “不欢迎吗？”唐纤纤凝视着柳仲，眼角眉梢满是爱意，无法掩饰。

    看到她的眼神，我也会被感动。

    柳仲甩了甩手背上的鱼鳞，朝不远处指了指。“我们坐到那边。”

    一块礁石旁边有几块小石头，这里背风，凉爽宜人。我们分别坐下。

    我开门见山，把昨夜的经历告诉柳仲。柳仲一边听，一边沉思着。

    “……我现在对诗诗也挺担心的，她的好奇心重，总在观察韩雪晴。”我说。

    柳仲从裤子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点燃，用力吸了口。

    唐纤纤忍不住说道：“韩雪晴真的很难对付。柳仲，你怎么想？”

    柳仲看了看唐纤纤，视线转到我脸上。

    我平静地说：“昨天夜里我考虑了很久，如果按照正常方法，这么发展下去，不但对付不了韩雪晴，反而给了她时间，让她有机会控制陆子鹰。陆子鹰一旦被控制，就像柳克凡当年控制祭品一样，陆子鹰会变成行尸走肉……”

    唐纤纤接口说：“还有个例子，就是瓦蓝镇的李晨妍——骆君是她的主人，你们看她后来变成了什么样子，虽然骆君不算很邪恶的蛇女，但是李晨妍不惜一切、不择手段的态度，真是可怕。”




她背后的可怕力量 (4)

柳仲点了点头。李晨妍只不过是个低级别的新蛇女，已经给我们制造了很多麻烦，更何况韩雪晴这样高级进化的蛇女。

    柳仲看着我。“夏兰，你一定有了什么想法。”

    唐纤纤眼巴巴瞅着我。

    我一字一顿地说：“我的想法就是——用暗的。”

    他们立刻明白了。

    所谓“暗的”，就是阴谋，包括毒药、暗杀等。

    我们沉默了。我能看出来，柳仲和唐纤纤都有些惊讶，因为这样的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是如此的平静淡漠，仿佛在讨论一部肥皂剧。

    是我的性格变了吗？也许吧。但这是现实教育我的。

    我接着说道：“我们不能再拖下去，必须用最有效的办法解决问题。既是为了我们的安全，更是为了钱诗诗。”

    我反复提到诗诗，不仅因为她爸爸曾经不顾一切救助我们，还因为钱诗诗的失忆，与我们有关。尽管诗诗是为了寻找陆子鹰才变成这样，但我们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再给她造成伤害。

    柳仲将烟蒂扔到脚边，碾灭了。抬脸看看我。“夏兰，既然韩雪晴已经识破了我们的想法，知道我们在怀疑她，她就会千方百计防范我们，不容易下手的。”

    唐纤纤说：“确实是这样。咱们家里，目前还保持着平衡，谁也没有打破表面，也还能应付过去。如果我们真的要撕破脸皮，首先陆子鹰那一关就不好过。”

    随后又静默下来。

    耳畔只有海风吹过的声音。远处的渔船上，喧嚣的吵闹声逐渐平息下来。

    我有个不好的预感：这座安宁的小岛，将因为我们的出现，而变得动荡起来。我们是引来灾难的人，我们四个是传输病毒的坏家伙。

    柳仲吸完第二支烟，说道：“我再仔细考虑一下。”

    他说这句话时，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丝黑暗的闪光。我突然产生一个想法：柳仲想独自下手，除掉韩雪晴……

    不。不会的。这只是我的错觉。

    ………………

    离开海滩，唐纤纤回家了，我信步来到红朗书屋。张红朗照例坐在窗前，正在电脑上写字。听到门帘响，他转过脸，微笑道：“欢迎啊。”

    “每次都这么客气。”我冲他莞尔一笑。

    “从小老师就教育我们，要做有礼物的好孩子。”他从电脑前起身，给我沏了杯薰衣草茶。

    “礼物？噢，你怪我每次都是空手来。”我笑道。

    “呵呵。”

    没想到他也会冷不丁开个玩笑。

    “一直以为你是个乖乖仔。”我打趣道。

    “不像吗？”微微歪着脑袋，嘴角是温和的笑意。




她背后的可怕力量 (5)

我沿着书架走了一圈，目光流连在各种悬疑探案小说上。随手抽出一本，尽量用轻松的语调问：“红朗，你们作家写书，是不是都从真实事件里寻找素材？”

    张红朗说：“想像都有生活基础，人不可能凭空胡乱捏造。”

    “这么说，书上写的，都是可以相信的？”我看他一眼。

    “小说呢，除了人名是假的，其它的都是真的。历史呢，除了人名是真的，其它的都是假的。”

    “好深奥呀。”我咯咯一笑。

    “夏兰，你怎么忽然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他注视着我。

    “啊……没什么，随便问问。”我掩饰地低头，翻开手里的书。看简介，知道这是一本与凶杀有关的小说，快速扫了两眼，对张红朗说，“生活无聊，总想在书里找点刺激，女孩子都喜欢恐怖的。”

    “这本书是挺恐怖的。”他笑了笑。

    “那我买了。”我已经恢复了平静。

    ………………

    离开红朗书屋，没顾得回家，在海滩上找了处僻静角落，我如饥似渴地看了一大半。晚上趁着钱诗诗睡着以后，忍不住从枕头下面拿出书，把剩下的内容看完了。

    这本书名叫《模仿死亡》，是讲一个女人为了报复出轨的丈夫，用了各种方法谋杀丈夫。最终成功的干掉了丈夫。

    书里介绍了好几种谋杀办法，比如润唇膏里抹上慢性毒药，自行车轮胎里注入毒气，还有——爆炸。

    我忽然想起当初柳仲在他的婚礼教堂，点燃炸药，轰掉了柳克凡的祭台。

    爆炸——

    这个词吸引着我。

    现在我们面临新的问题，就是韩雪晴和她背后的可怕力量。

    我开始认真考虑一个计划。




杀掉韩雪晴 (1)

我看过的书上有个杀人方法：42克的镁电池塑料炸弹——两个触发器，一个化学雷管连着包装纸，一个动作监测器。当有人打开包装盒，稍微一动就会爆炸。

    这东西做起来并不难，我也可以模仿。这样做有个好处，不会让别人怀疑到我。因为这种方法，一般是比较专业的男人做的，不会有人怀疑到一个女孩。

    唯一麻烦一点的，就是化学雷管。

    不过，张红朗可以帮忙。

    把事情告诉他，有点冒险，可我以前常说：我的生活就是一个又一个危险组成的。这次的险值得冒，因为要对付的是一个险恶的蛇女，如果不除掉她，她就会弄死我们。

    当然我没有告诉张红朗真实目的，只对他说我想捕鱼，听说用雷管炸鱼很刺激，想试试。于是张红朗答应帮我做一个。

    我正在暗中计划的时候，这天下午，柳仲忽然把我叫到外面沙滩上，直接说道：

    “夏兰，最近你神秘莫测的，一定有事。”

    “我没什么。”心里一惊，居然被柳仲看出来了。更让我惊诧的是：如果柳仲能看出来，韩雪晴是不是早就嗅到了味道？

    “你是不是在谋划什么？”柳仲索性把话挑明了。

    我摇摇头，决不能承认。“我真没事。”

    柳仲忽然按住我的双肩，忧虑地说：“夏兰，你这样很危险。盲目冲动不是勇敢。”

    我默默地挣开柳仲的手，快步走到一旁，坐到一块石头上，任凭海风将我的头发撩起来，时而遮住面颊、时而甩到脑后。

    “柳仲，其实你想自己承担危险，对不对？”我轻声问。

    柳仲走近几步，站在斜对面。“应该怎样对付韩雪晴，我有计划，不过首先，我要知道她的背后还有谁。最关键的是，她的同伙到底在不在岛上，如果在，又在哪里？”

    “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太难了。”我低语。

    “且不说你能不能除掉韩雪晴，即便你成功了，问题也没有解决。还可能有‘张雪晴’、‘王雪晴’跳出来。”柳仲说。

    我耷拉着脑袋。

    什么时候是个尽头？我不知道，也不愿想。

    但柳仲却必须考虑，无论这个问题多难，他都要思索清楚，并且面对。

    “夏兰，答应我，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时机成熟，我们一起下手。”他凝重地说。

    “好吧。”我点点头。

    柳仲放松下来，慢慢走到对面的石头旁，坐下去，点燃一支烟。

    天空是黛青色的，云层正往岛中央涌动，眼看一场雨水即将来临。海风越来越大，呼呼响着，从耳畔席卷而过，层出不穷。辽阔的沙滩上人烟稀少，远处只有几个黑点在移动。




杀掉韩雪晴 (2)

柳仲吸着烟，问我：“你原来打算怎么做？”

    “本想做个炸弹。”我不能再隐瞒了。

    “你会做炸弹？”柳仲讶然。

    我笑了笑。“原来想请张红朗帮忙的。”

    柳仲顿时警觉起来。“你告诉他了？”

    “我说要在海里炸鱼。”

    “他信了？”

    “嗯。我觉得他相信。我说的话，他应该会信的。”这样说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柳仲低声“嗯”了声，继续吸烟。

    片刻后，他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就跟他说，我不想炸鱼了，没意思。反正女孩善变很正常。”我笑起来。抬脸看着柳仲。

    柳仲与我对视一下。我的喉咙里忽然涌起千言万语，想对柳仲说，但我必须克制自己。他是唐纤纤的男朋友，而我，也该有属于自己的牵挂。

    “夏兰，你回家吧，我去渔船干活。”柳仲站起身，脚步忽然踉跄一下。

    “你怎么了？”我抢前两步，想扶住他。

    “不碍事，呵。”他摆摆手。

    “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病了？”我注视着他。

    “可能这两天有点累。”他笑一笑，凝神看看我，“我没事，结实着呢。”

    “不要太拼了，身体最重要。”只能这样劝他，虽然说的话很平实，却是发自肺腑的。

    “嗯。你回家吧。”柳仲朝我挥挥手，大步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好想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转了好久，终于流出来，沿着面颊缓缓淌到下颏，打湿了衣襟。

    转过身，迎风朝沙滩上走去。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低低地压着，沙滩上只剩我一个人。不禁为柳仲担忧起来：天气已经变了，这时候在海边干活一定很危险。

    我猛然停下脚步，脑海中跳出一个念头：也许柳仲不是去干活了，而是在做别的事……

    我回转身，朝柳仲消失的地方望去，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

    我决定跟着去看看。

    这时天边滚过一道闷雷，雷声隐隐朝西南方向滚去。海风陡然变大了，猛烈吹着我的身体。我艰难地朝前迈步，呼啸的风将的头发拼命扬起，犹如燃烧的火焰。

    身旁不远处，海潮涌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海里仿佛有怪兽被唤醒，发出沉闷的咆哮声，卷起的浪花打在我身上。我跌跌撞撞躲避着，同时寻找柳仲的踪迹。

    空中有他的气味，引导我不断往前。

    我先到码头看了看，海边的渔船大多收了起来，没有人干活，柳仲果然不在这里。

    掉头往东南方向而去。柳仲的气息越来越明显。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方向通往韩雪晴的学校！




杀掉韩雪晴 (3)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学校外面。虽然是一所技校，但外观巍峨华丽，与岛外的普通技校完全不同，更像一座贵族学院。

    我在门外寻找柳仲的身影，没有发现。

    决定从校园侧后方进入，先来到围墙边，朝附近看了看，没有人注意这里，墙下长满了青草。

    头顶又响起一阵闷雷，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大雨即将落下。

    幸好此时天色昏暗，我选了个树荫浓密的地方，小心地爬到围墙上，全身贴紧，继续朝四周窥探。校园里的学生正往教学大楼跑去，雨滴已经落下来，噼噼啪啪打着树叶和屋顶。雨点很硬，打在我的头顶隐隐作痛。

    郁郁葱葱的树叶遮蔽着，我屏气凝神，慢慢滑到墙里。蛇人的能力，可以让我做到无声无息。潜伏在树下，寻找柳仲的身影。仍然没有看到。

    莫非我判断失误，柳仲没有来学校？

    我不甘心，沿着树丛朝外移了几步，耸起脖子，警惕地向四周张望。

    这里是校园最幽静的区域，茂密的灌木丛和枫树林围成一个狭窄的圈子，一般不会有人过来。但我似乎听到，从某个幽暗的角落传出奇怪的响声——

    咔嗒——

    也许是树枝折断的声音，或者是雨滴打在树叶上。

    那声音让我一阵紧张。

    不容我做出反应，一只手突然搭在我肩头。我正要惊叫，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夏兰，是我。”竟是柳仲。

    我全身一松，跌进他怀里。他抱着我，只是短暂一会儿，把我松开了。我也回过神，到这里来不是和柳仲秘密幽会的。随即面颊一红，掩饰地轻咳两声。

    “夏兰，你怎么来了？”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反问他。

    “我……想来看看。”

    “还说去渔船上干活，原来是骗我。”嗔怪地看他一眼，我轻声说，“以后不许骗我。”

    “呵……”他笑笑。

    “我都没骗你，你也不要骗我。”说着说着，心脏一阵急跳。这句话挺暧昧的。

    柳仲温和地笑一笑，随即收起笑容，在我耳畔说：“你来这里太危险。”

    “怕什么？”

    “如果韩雪晴发现就不好了。”

    “我不怕雪晴发现，我倒更怕纤纤发现。”我笑道。

    说真的，假如唐纤纤撞见我和柳仲蜷在树丛里，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了。

    “纤纤不会为难你的。”柳仲低声说。

    “是啊，她不会为难我，只会杀了我。”我苦笑。

    他极快地看了我一眼，低头，摸了摸后脑勺。

    ……

    我稳定情绪，问他：“见到韩雪晴没有？”




杀掉韩雪晴 (4)

“刚才进了教学大楼，还没出来。”柳仲朝对面望去。

    教学楼在操场另一边。此时眼前白茫茫一片，大雨在操场上喧嚣着，溅起水花，在半空织成一道网。树丛里可以遮雨，不过这里也很危险，如果闪电落到头顶，瞬间就会把我们两个烧焦。

    我倒不怕死。即便成了焦干的炭尸，与柳仲在一起，也有一种慰藉。

    “她出来了。”柳仲忽然说。

    我忙侧过脸，顺着柳仲的目光看过去——

    韩雪晴打着伞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正和一个男孩说话。男孩显得很恭敬，频频点头……

    我轻声问：“那男孩会不会是蛇人？”

    “不知道。”柳仲密切观察着，“我会调查清楚的。”

    我们沉默不语，静静看着。

    恶魔柳克凡很喜欢学校，一向都是在学校里寻找种子，然后设法培养成新蛇人。难道韩雪晴也肩负着这样的任务？

    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凭我的直觉，韩雪晴的出现，是专门针对我们的——确切的是，是针对我的！

    韩雪晴与男孩的谈话结束了，男孩朝校门走去，脚步匆匆。韩雪晴站在台阶上，举着天蓝色的伞，像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她说过，她喜欢天蓝色，有着如此透明笑容的女孩儿，怎么会是邪恶的蛇人呢？

    恍惚间，我忽然发现韩雪晴的目光飘向我们这边。

    心里咯噔一声，随即告诉自己，那是错觉，即便韩雪晴真的望过来，也是随意的，我们隐藏得很好，不可能被发现。

    我用眼角余光看了看柳仲，他沉静如初，丝毫没有动摇，脸上亦没有焦虑。

    校园里忽然响起电铃声，远处的韩雪晴返身进了教学楼。

    我暗暗松了口气。“柳仲，现在做什么？”

    “你先回家。”

    “你又想去渔船上干活？”故意笑着问。

    柳仲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面颊。“我想……”

    “你要去找刚才那个男孩，对不对？”我直视他。

    他不再回避，点了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我坚定地说。

    “太危险了。”

    “你觉得我是累赘？”

    “不，夏兰，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带我一起去。”

    “好吧。”他没办法再拒绝。

    我们很快离开了学校，一边寻找那男孩的痕迹，一边跟踪而去。走着走着，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的方向是西边，不由得咕哝一声。

    “怎么了？”柳仲问我。

    “那男孩会不会去了小岛西边的海崖？”

    “什么海崖？”柳仲催问。

    我把张红朗对我说过的话，给柳仲描述了一下——




杀掉韩雪晴 (5)

岛的最西边是海崖，坐在那里可以欣赏全岛最美的日落美景。而且，等到安澜岛一年一度的落潮发生时，7月12日晚上11点，海崖会有一阵石浪腾空而起。石头像鸟群在半空旋转，带着嘶嘶的气流。然后会有更多的石头脱离小岛，一浪接着一浪，在空中猛烈碰撞……

    “张红朗告诉我：这座小岛是在不断生长的。”我说。

    柳仲微微皱着眉头，显然不大确信。“他有什么依据？”

    “因为安澜岛在成长，膨胀到一定程度，就会有石头迸射出来——就像一个人越来越胖，撑破了衣服上的钮扣。”我想起这么一个解释。

    柳仲淡淡一笑。“自从认识了张红朗，你的文学水平进步很快。”

    “嘻嘻，谢谢。”

    我俩已经淋成了落汤鸡，却还有闲情逸志在这里开玩笑。

    柳仲说：“如果的确在小岛西边，那我们今天不能过去了。”

    “那个男孩怎么办？”

    “没关系，我埋伏在半路，等他回来。”

    这个办法很好。

    “那我们一起等。”我说。

    柳仲坚定地摇摇头。“夏兰，这次等待的时间不确定，也许要到晚上。如果咱俩都在外面，韩雪晴回家以后肯定会起疑心。”

    “嗯，纤纤那里也不好交待。”我脱口而出。

    柳仲抿了抿嘴唇。“我没别的意思。”

    我朝他笑一笑。“我明白。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现在最关键的是对付韩雪晴，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内部再产生矛盾，反而让韩雪晴有了可乘之机。所以我必须回家，稳定局面。

    “柳仲，你一定要小心。”我注视着他。

    透过雨幕，他的脸庞更加英俊坚毅，雨水沿着面颊肆意流淌，仿佛小溪穿过了岩石。

    “好，快回家吧。”柳仲朝我挥挥手，冲进了雨幕深处。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四周只有茫茫大雨。我仿佛站在水中央，感到一阵孤独的冷。

    我转身朝家里走去。雨水冲刷着身体。随后我奔跑起来，一直跑一直跑，在雨里化作一片妖毒的魅影。




寻找钱诗诗 (1)

回到家，在廊下抖落身上的雨水，我刚一踏入客厅，便迎上了陆子鹰，不怀好意地盯着我，一边上下打量，一边说：“兰殿下，你怎么湿身了？”

    我用双臂抱着前胸，湿透的衣服紧紧裹在曼妙的身躯上，让陆子鹰看了个够。

    “闭上眼睛，闪开。”我瞪他一眼。

    “哈，这样的景色难得一见呀。”陆子鹰尾随着我。

    “什么难得一见？”韩雪晴的声音忽然传来。

    “啊，没什么。”陆子鹰还是顾及脸面的，马上转过身去。

    韩雪晴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惊讶地问：“兰姐姐去哪里了，怎么搞成这样？”

    “呵，在外面看风景，不小心遇到大雨。”我说。

    韩雪晴若有所思地说：“不是一个人吧？”

    我早有防备，随即说道：“当然了，我和张红朗一起的。雪晴，你怎么关心这个？”

    陆子鹰也问：“对啊，晴宝宝，你为什么关心夏兰的私生活？”随即俯在韩雪晴耳畔说了句什么，韩雪晴嘻嘻一阵笑，推了陆子鹰一下，“讨厌，兰姐姐才不是。”

    我懒得理睬他们。心里却能猜到陆子鹰狗嘴里会吐出什么莲花，无非就是攻击我“私生活比较乱”等等。我上楼，在自己房间换了衣服。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一听就知道是唐纤纤。

    “进来吧。”

    唐纤纤推门而入，坐到床边直接说道：“下午看见柳仲喊你出去，聊什么呢？”

    我笑着反问：“怎么，要审问我？”

    “那倒不是。”唐纤纤笑了笑，低声说，“我知道肯定是因为韩雪晴的事。”

    我点点头，在这件事上，我们三个人绝对不能糊涂。不过我没有告诉唐纤纤，我原想用“盒子炸弹”除掉韩雪晴，也没告诉她，柳仲反对我这样做。

    “柳仲问我最近针对陆子鹰的行动进行得如何，我说还没影儿。”

    唐纤纤说：“可我发现，已经有效果了。”

    “什么？”我一怔。

    “真的，陆子鹰有些微妙的变化，你可能不愿注意，我可是仔细盯着呢。”唐纤纤换了个坐姿，“他最近和韩雪晴有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

    “感情这种事，没办法说得太具体，总之不正常。”

    我笑了笑。“别忘了，韩雪晴最近常在陆子鹰的房间过夜。”

    “那并不能说明什么，夫妻两个都有同床异梦呢。”唐纤纤说。

    我摇着头。“你呀，没办法说。”

    “反正，你要乘胜追击，早点把陆子鹰拿下。”

    “努力吧。”我懒懒地靠着被子。

    唐纤纤这才想起什么，问道：“柳仲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寻找钱诗诗 (2)

“他——有点事，让他自己回来向你解释吧。”我说。

    唐纤纤没再问什么，离开了我的房间。我躺下睡了一会儿，猛地醒来，开始考虑前前后后的事情。从韩雪晴走进这个家，直到今天下午在雨中，看她打着伞站在图书馆外面的台阶上……那一幕一幕情景从脑海中闪过。

    我试图找到韩雪晴的弱点，但是，一无所获。我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韩雪晴——这太可怕了，她生活在我们身边，与我们和睦相处，可我竟然不了解她。

    想着想着，我躺不住了，决定到外面看一看，顺便等柳仲回来，不知他拦截学校那个男孩，结果如何，万一中了什么圈套，那可怎么办？越想越慌，下楼坐在客厅，听着外面的雨声哗哗响着，心情更乱。

    韩雪晴飘然而至，一身雪白的连衣裙，坐到我对面，温柔地笑着。“兰姐姐，看你坐卧不安的样子，是在担心什么吧？”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平静地反问。在她面前决不能露怯。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诗诗呢，没跟你在一起？”

    “下午一直没见她，我也纳闷呢。”韩雪晴说。

    莫名的，我心里咯噔一声，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转变话题：“纤纤呢？”

    “她和鹰哥哥出去了，不知有什么事。”韩雪晴说。

    “怎么没叫我？”我喃喃地问。

    “我想不会有急事吧。”韩雪晴笑了笑，“他们也没让我去。”

    我迅速思考起来：唐纤纤和陆子鹰出去，是找柳仲，还是找钱诗诗？随即我意识到，现在家里只剩我和韩雪晴，客厅忽然显得空旷寂寥。

    “雪晴，就要放暑假了，有什么打算？”我笑着问。

    “挺无聊的。”她说。

    “跟陆子鹰在一起，怎么会无聊？”我看着她。

    “那倒是。鹰哥哥花样可多了，不过总这么粘在一起，他也会烦的，对不对，兰姐姐？”

    “嗯，有道理。”我点点头，“你没打算出去旅游，跟爸爸妈妈一起？”

    韩雪晴似乎考虑了一下：“再看情况吧，他们都忙，何况安澜岛本来就很美，其它地方找不到这样的风景。”

    忽然不知说什么，我和她都沉默下来。

    这时，唐纤纤和陆子鹰进了客厅。房门推开的一刹那，我便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听到唐纤纤说：“诗诗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陆子鹰的头发上滴着水，太阳镜显得更蓝。“她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多。”

    我急地说：“你们到大婶家问过没有？”

    “去了，大叔大婶这几天都没见诗诗，他们也急了。”唐纤纤答道。




寻找钱诗诗 (3)

我皱着眉头，眼角余光看了看韩雪晴，她的表情显得挺焦急，不过眼角眉梢却隐隐有一丝得意。我暗暗一惊，正要仔细看，那一丝得意之情倏忽间消失了。

    唐纤纤环顾客厅，问：“柳仲呢？还没回来？”

    我摇摇头。

    唐纤纤又朝门外走去。我起身拦住她。“纤纤，不要冲动。”

    “诗诗不见了，柳仲也没了踪影，怎么能不急？”唐纤纤难得露出六神无主的神态。

    我把目光投向陆子鹰，只剩唯一的男生就是他，可他看起来，却不像能够挑起大梁的人。

    陆子鹰嚷道：“你们看我做什么？柳仲和诗诗又没在我口袋里！”

    唐纤纤指着陆子鹰说：“我鄙视你。”说完夺门而出。

    但她很快就退回来，因为，柳仲回来了。

    ……

    柳仲浑身湿漉漉的，衣襟和头发都在往下淌雨，鞋子显然泡过了泥水，已经皱得不成型。

    唐纤纤冲上去问：“你去哪了？”

    柳仲沉静地说：“帮着一家人干活，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朝唐纤纤使个眼色，唐纤纤终于冷静下来，知道韩雪晴在场，有些话不能多问，柳仲也不会说的。

    韩雪晴对陆子鹰说：“既然仲哥已经回来，你就没事了。我们进房间，我帮你换衣服。”

    陆子鹰说：“你再帮我洗澡吧。”

    “讨厌。”韩雪晴推了陆子鹰一下，两人嘻嘻哈哈走进房间。

    唐纤纤用力咬着下嘴唇。我也充满了怒气。情况已经变得这么糟糕，钱诗诗下落不明，他们居然还在打情骂俏。

    唐纤纤终于迸出两个字：“贱人。”

    柳仲提醒道：“纤纤，不要这样。”

    唐纤纤做了个深呼吸，稳定情绪，陪着柳仲朝房间走去。我跟了几步，才想起人家是一对情侣，换衣服的事，当然与我无关。随即停下脚步，返身回到沙发旁，慢慢坐下去。

    一时间，偌大的客厅，只剩我一个人，独自坐着等天黑。

    ………………

    晚上9点多，雨已经停了。陆子鹰带着韩雪晴出去逛夜市，正好给了我们开会的时间和空间。柳仲和唐纤纤聚集在我的房子。

    我直接问道：“柳仲，你跟踪那个男孩，结果如何？”

    唐纤纤已经在房间听柳仲提了一下，抢先开口道：“柳仲把那男孩干掉了。”

    “哦？”我一怔，这个答案万没想到。

    柳仲说：“当时不得不下手，他已经发现了我，如果不除掉他，韩雪晴就会知道已经暴露，我担心她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我问：“那男孩是蛇人吗？”

    柳仲点头：“是的。身手敏捷，显然经过了严酷训练。”




寻找钱诗诗 (4)

我抚了抚胸口，喃喃自语：“这座岛上，还有多少这样的蛇人？”

    唐纤纤说：“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太难了。”

    柳仲说：“只能从韩雪晴这里入手，设法一网打尽。”

    我忍不住说道：“你们看，钱诗诗会不会被韩雪晴带走了？”

    房间静默片刻，柳仲低沉地说：“现在没有发现任何迹象，所以无法确定。”

    唐纤纤说：“就算韩雪晴想带走诗诗，诗诗也会反抗的。”

    柳仲轻轻摇了摇头。“恐怕诗诗没有那个能力。”

    我催促道：“无论怎样，必须找到诗诗！”

    唐纤纤说：“夏兰你别急，一会儿我们再出去找。”

    我看着他们，小声问：“要不要请张红朗帮忙？他对这座岛很熟，或许能发现某个角落。”

    柳仲沉思片刻，说：“可以。只要能找到诗诗，无论用什么办法。”

    ……

    四十分钟后，柳仲和唐纤纤一组，先出发了。我去红朗书屋找到张红朗，向他说明了情况，他二话没讲，马上跟我出来，在小岛上寻找起来。

    张红朗的寻找并不是盲目的，我注意到，他似乎有些特别的路线。这个发现让我感到很放心，如果他跟我一样像没头苍蝇四处乱撞，这个晚上必将白费工夫。

    绕了一圈，张红朗带我走进一家酒吧，先让我在窗前等候，他与吧台里的侍者说了几句话，侍者神色凝重，很快转身走进内堂。不一会儿，侍者出来，朝张红朗点点头。张红朗回身朝我招招手，我快步走过去。

    昏暗的灯光下，我跟在张红朗身旁，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屋子。屋里有个胖暾墩的中年男人，斜靠在沙发里抽雪茄烟，旁边站着两名黑衣人，应该是保镖。

    “哎哟，红朗老弟，你可是稀客。”

    “肥哥，我有事相求。”张红朗平静地说。

    “你呀，连个客套话都不讲，直接就下贴子，”肥哥哈哈大笑，“可我就欣赏你这样的性格，说吧，什么事？”

    “有个朋友失踪了，想请肥哥帮忙找一找。”张红朗说。

    肥哥皱了皱稀白的眉毛。“你说仔细一点。”

    张红朗转脸看看我，用目光鼓励。我把钱诗诗的外貌特征形容了一下，肥哥听得很仔细，随即一指右手边的黑衣人：“听懂了没？”

    “是，大哥。”黑衣人十分恭敬。

    “传话出去，有多少人就用多少人，马上给我找，就算老鼠窝也要给我翻出来——哎哟，不好意思。”肥哥自知失言，转脸看着张红朗，脸上堆满了笑容。

    张红朗说：“肥哥，谢谢了。”

    “客气什么！”肥哥显得不大高兴，“跟我客气就是把我当外人，来，陪哥喝一杯。”




寻找钱诗诗 (5)

“抱歉，肥哥，今晚有事，改日一定奉陪。”张红朗说。

    肥哥哈哈笑道：“明白明白，今晚陪美人嘛。”

    张红朗淡然一笑，没有多说什么。与肥哥告别后，我们快步走到街上。我问：“他们能不能找到人？”

    “岛的东边没问题了，不过，岛的西边还需要再请一个人。”张红朗淡定地说。

    我忽然觉得，张红朗比我想像的复杂得多、神秘得多。直到我见到另一个女人，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红朗，难道一见啊。”那女人的神态气质很像骆君，恍惚间，我甚至觉得她是骆君的姐妹，一样是高贵典雅的容貌，一样是冷冰冰不掺一丝杂质的语气。

    “欧姐，想请你帮忙找个朋友。”张红朗依然是淡漠的语气。

    “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欧姐转脸看看我，扫了两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显然对我漠不关心。但我觉得，她在有意掩饰什么。她再将目光转向张红朗，“既然是找人，说说吧，长什么样子？”

    照例由我来描述。我把肥哥面前的话，相应地重复了一遍。欧姐仍是面无表情，朝身后点了点头。一个矮个子男人趋步上前。我忽然想笑：这些女人身边，为什么都要跟一个矮个子男人？是为了突出她们修长的身材吗？

    “你笑什么？”欧姐忽然问我。

    “啊……我……”我骇住。只是嘴角牵了牵，居然被她看出了笑容。“欧姐，我没笑，只是因为冷，打了个寒战。”我恢复了平静的语气。

    欧姐哼了声，不再看我，转脸向矮个子男人吩咐了几句，那人匆匆忙忙出去了。

    “红朗，要不要留下喝杯茶？”欧姐冷冰冰地问。

    “谢欧姐，改天奉陪。”

    “嗯，我就知道。”欧姐冷哼一声，“记住，你欠我一杯茶。”

    “是的。”

    张红朗带我离开了这处豪华的住所。




一定要查出谁干的 (1)

走在回来路上，我忍不住问张红朗：“他们为什么都肯帮你？”

    “当然总有些原因的。”张红朗淡然一笑，并不多言。

    “那现在呢，我们只要等待他们的消息就行吗？”我又问。

    张红朗看看我说：“如果不介意，我们在岛上走一走吧。”

    我轻轻点了点头。月亮已经出来了，我陪着张红朗漫步在月光里，两个斜斜的影子越拉越长。张红朗沉默不语，我也不知说什么，两人到了海边。硕大的月亮低代地悬在海面，明亮耀眼。月亮中弯弯曲曲的山脉清晰可辨，仿佛皮肤下面的血管。

    与此同时，我能感觉到，大海深处有一阵隐隐的躁动。一年一度的落潮即将发生，7月12日，安澜岛不知将出现什么奇景。此时的大海似乎在等待那一刻，沉缓的喘息声聚集起来像闷雷。

    “夏兰，你听到了吧？”张红朗忽然问道。

    “听见什么？”我反问。

    “海里的咆哮。”张红朗凝视着黑沉沉的海水，“就像怪兽快要醒来，一个时代即将来临。”

    “怪吓人的，呵。”我轻笑一声。

    张红朗忽然转脸面向我。“夏兰，安澜岛将会出现变化，你想不想离开？”

    “哦？”我惶惑地看他一眼，“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你要寻找的那位朋友，不是死了，就是遇到了别的事情。”张红朗忽然换了话题。

    “什么意思？诗诗会遇到什么事？”我追问。

    张红朗却摇摇头。“只是猜测。死亡的可能性最大。”

    其实我也预感到了，钱诗诗凶多吉少，但总要看到答案，人才会安心，不能就让诗诗这样不明不白消失不见。

    张红朗朝我迈进两步，我本能地后退一下。他直视着我。“夏兰，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你的朋友。不过你更要关心自己的命运。”

    “我不懂。”瞪大眼睛看着他。

    张红朗正要说什么，远远传来唐纤纤的呼唤，把我们的交谈打断了。

    “夏兰——”

    我扭脸朝沙滩上面看去，柳仲和唐纤纤朝这边跑来。我对他们扬了扬手。

    “夏兰，老远就看见你。”唐纤纤跑近了。

    柳仲看了看张红朗，问我：“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说：“在等消息。”

    柳仲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困惑。

    我问道：“你们有没有钱诗诗的线索？”

    唐纤纤摇摇头。“刚才转了好大一圈，问了三十几个人，都说没见过。”

    柳仲问我：“你们有进展吗？”

    我瞥了张红朗一眼，说：“红朗找了几个朋友帮忙，正在全岛搜索，我们就是在等他们的消息。”




一定要查出谁干的 (2)

唐纤纤“哦”了声，不由多看了张红朗几眼。张红朗说：“今天晚上不一定有消息，但也不会太久。”

    静默片刻，我说：“我们先回家吧。红朗，你跟我们回去喝杯茶。”

    张红朗说：“我还是回书店，在那边等消息比较方便。”

    我表示理解。他的那些朋友或许不希望张红朗把别人牵扯进来，那些朋友都是些神秘莫测的人物。

    彼此告别，张红朗保证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们，让我们不要着急。

    回到小楼，我像是虚脱一般，浑身没有一丝力气。陆子鹰和韩雪晴很晚才回家，还没进门便听到嘻嘻哈哈的说笑声。一进门看到我们三个坐在客厅，陆子鹰楞了下，随即笑道：“想不想听笑话，哈？我们刚刚遇到一个天杀的臭小子……”

    “陆子鹰，你闹够了吧。”我冷冷地说。

    陆子鹰的笑声响了一半，顿时闭住嘴巴，疑惑地看着我，太阳镜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唐纤纤怒声说：“诗诗到现在一无消息，你还在那里得意洋洋，真恶心！”

    “我……我也没办法呀。”陆子鹰牵了牵嘴角，“诗诗失忆又失踪，不是我造成的，谁知道她逛到哪里去了？”

    韩雪晴温柔地说：“是啊，可能是诗诗又失忆了，遗落到岛上，不知道回家的路。”

    陆子鹰忙点头：“对对，晴宝宝分析得很有道理。失忆的人脑子都不正常，稍微受点震动，说不定马上就忘了自己是谁。”

    他们俩一唱一和，我终于怒不可遏。“陆子鹰，别忘了钱叔是怎么帮我们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便后悔了。韩雪晴就站在陆子鹰身旁，我这样说，就等于把钱叔招供出来了。但事已至此，估计韩雪晴也了解得差不多了，我现在最恨的就是陆子鹰的态度，完全就是个没心肝的混混，一具行尸走肉！

    唐纤纤也变得激动起来。“陆子鹰，当初诗诗怎么对你的？我看你真的是王八蛋，诗诗骂得一点没错。”

    陆子鹰脸色苍白，站在那里半天不动，也不说话，似乎受到了触动。

    但他逐渐恢复过来，嘿嘿一笑，说：“幸亏她不见了，我再也不用做噩梦。”

    我拎起茶几上的水壶，劈头盖脸朝陆子鹰砸去。水壶的盖子在半空掀开了，热水泼向陆子鹰。陆子鹰侧身避过，水壶砸到后面的墙上，砰地响了一声，碎了。热水泼了一地，冒着白气。

    柳仲说：“夏兰，别冲动。”

    我恨得牙根发痒，真想上去咬陆子鹰一口。用“丧尽天良”来形容陆子鹰，也不算过分。

    陆子鹰跳着脚，一边躲避地上的热水，一边指着我说：“你你你，谋害前夫啊，注意你的态度。”




一定要查出谁干的(3)

韩雪晴掩嘴轻笑，对陆子鹰说：“兰姐姐真的生气了，你这个小坏蛋，快回房间吧。”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二爷闪。”陆子鹰拦腰抱住韩雪晴，两人摇摇晃晃进了房间，很快将房门关闭，从里面传来细碎的笑声和打闹声。

    我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唐纤纤也受不了，几次拼命压住怒火。柳仲保持着镇静，低声说：“子鹰这样做，或许有他的考虑……”

    “喂，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护着那个王八蛋。”唐纤纤的怨气宣泄出来。

    柳仲说：“子鹰并不是一个糊涂男孩。”

    我冷冷地说：“他的确不糊涂，他就是一个聪明的混账东西。”接着对唐纤纤说，“你前几天告诉我，说他有些改变了，可是你看，他居然堕落到这种地步。”

    唐纤纤忧愤交加，喃喃地说：“我看错他了。”

    柳仲沉静地说：“好了，你们也累了一天，去休息吧。”

    我这才感觉头痛欲裂，起身的时候险些跌倒。唐纤纤说：“夏兰，今晚我陪你吧。”

    我点点头。钱诗诗不在我的房间，让我感觉空落落的，需要有个人说说话，而且唐纤纤自己也很苦闷。

    夜里，我们各自躺在床上，有一搭、无一搭地聊了会儿。翻来覆去，好久，唐纤纤终于睡着了。我虽然很累，却睡不着，睁大眼睛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此时的安澜岛一定在暗暗躁动，很多人都在寻找一个女孩。一个失去记忆的可怜女孩。

    我又想起张红朗在海边对我说的话，问我想不想离开这里……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看到了钱诗诗，她浑身湿透了，泪水浸泡着她，朝我挥手，哭喊，我却听不清她的喊声。我们在梦中相距遥远，渐渐的，她消失了。却有哭声萦绕在我耳畔，久久不散……

    有人轻轻推我的肩膀。

    我挣扎着，终于醒过来，才发觉腮边全是泪。

    唐纤纤站在床边，俯身看着我。“夏兰，你哭了很久。”

    “哦。”我坐起身，手背抹着面颊。接过唐纤纤递来的手绢，一边擦拭，一边问，“诗诗还没消息吗？”

    唐纤纤摇摇头。

    我看看窗外，天光大亮，到了上午9点多。我下床洗漱，准备吃点东西。

    ……

    吃罢早饭，大门外面来了个快递公司的员工，让韩雪晴签收一个包裹。韩雪晴从陆子鹰的房间出来，来到客厅，写下自己的名字。那个包装盒是粉红色的，很漂亮，约有枕头那么大。

    快递员走后，韩雪晴抱着盒子，自言自语：“这里会是什么呢？”

    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那盒子看起来沉甸甸的，似乎从里面散发着某种力量。




一定要查出谁干的(4)

韩雪晴拿着盒子进了陆子鹰的房间。

    唐纤纤来到客厅，看看我。“夏兰，你心事重重的，怎么了？”

    “哦……没事。”我回过神，说，“韩雪晴收到一份包裹。”

    “是吗？可能是她同学寄的礼物吧。”唐纤纤说。

    “陆子鹰呢？”我莫名地紧张起来。

    “一大早就出去玩了，那时候韩雪晴还没起床呢。”唐纤纤拿起一个苹果，递给我，我没接。

    我越来越紧张，却又有着隐隐的兴奋。

    唐纤纤盯着我。“夏兰，你肯定有事。”

    “那个包装盒……”

    轰隆！

    ——陆子鹰的房间突然传出爆炸声。

    ……

    我一跃而起，随即又坐下来。唐纤纤正要跑过去，我拦住她。“再等等。”

    唐纤纤一脸迷惑，正要问什么，客厅门一响，柳仲从外面冲进来。他刚才在后院，听到爆炸声，火速赶来。

    “怎么回事？”柳仲问。

    “不知道。”我耸耸肩。

    陆子鹰的房间门猛地打开，韩雪晴踉跄着走出来，裙子上沾着黑色粉末，脸上也有污迹，其它却没什么。我不禁有些失望，原想那炸弹至少应该炸她个重伤。

    但是那个炸弹，并不是我寄给韩雪晴的。前几天柳仲阻止我那样做，我同意了。柳仲说得也没错，那样容易打草惊蛇。不过刚才韩雪晴接到礼物时，直觉告诉我：有人在做那件事，有人和我一样，想炸死她！

    那个人，会是谁呢？

    “雪晴，你没事吧？”柳仲问。

    “我好怕。我好怕。”韩雪晴嘤嘤地哭着，身子一歪，靠在柳仲肩头。

    我和唐纤纤都能看出来，韩雪晴又在作戏。特别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韩雪晴把盒子拿进房间后，肯定已经猜出里面的炸弹，但她还是把盒子打开，故意引爆。

    柳仲朝唐纤纤使个眼色。唐纤纤会意，走过去，从柳仲肩头接过韩雪晴，扶到沙发上坐好，用热毛巾擦拭她的额头。

    柳仲问：“雪晴，要不要报警？”

    “不用……我好怕……呜呜呜。”

    柳仲走进陆子鹰的房间。我跟在他后面，看了看爆炸现场。漂亮的床单烧了个窟窿，屋里散发着焦糊味。地上散乱丢弃着塑料片、小铜管、几截电线——都是爆炸的遗留物。

    看样子，送炸弹的人与我当初的思路差不多：镁电池塑料炸弹、触发器、化学雷管连着包装纸，还有一个动作监测器。

    柳仲将视线投到我脸上，似乎在询问我。

    我先朝客厅看了看。唐纤纤已经扶着韩雪晴上楼去了。我低声说：“不是我做的。”

    柳仲喃喃自语：“还会有谁呢？”




一定要查出谁干的 (5)

我继续思索着。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和柳仲，便只有——

    “难道是张红朗！”我脱口而出。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柳仲皱着眉头。

    “不知道。”我想起昨天晚上张红朗对我说的话：安澜岛将会出现变化，你想不想离开？

    我忽然有个感觉，原来，张红朗一直在保护我。但他究竟是谁？

    柳仲在房间里仔细看了一下，带我出来。我现在明白，柳仲前几天制止我是对的，就算我真的给韩雪晴寄了炸弹，结果还不是和现在一样？韩雪晴不是轻易能被除掉的。

    唐纤纤从二楼下来了，对我们说：“她在休息。”

    我说：“恐怕不是休息，是躲在房间偷偷冷笑吧。”

    唐纤纤咧了咧嘴角。“如果只是冷笑倒还好了，她肯定在考虑阴谋诡计，怎么报复这件事。”

    这时，陆子鹰从外面进来，扫了我们一眼，怪声怪气地说：“你们三个又在开小会，商量整治谁呢？”忽然一皱眉，咕哝道，“怎么闻到一股怪味？”

    我没好气地说：“是你的房间，烂心烂肺了。”

    “什么？”陆子鹰一个箭步窜入自己的房间，嚷道，“搞什么搞，谁干的？！”

    唐纤纤说：“问你家雪晴吧。”

    陆子鹰从门口探出脑袋。“雪晴呢？她没事吧？”

    “结实着呢。”唐纤纤冷哼一声。

    柳仲只是吸烟，没有参与讨论。偶尔抬眼看一看陆子鹰，然后接着吸烟。

    “鹰哥哥，我在这儿。”韩雪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娇滴滴的，充满了自怨自怜。

    陆子鹰忙朝楼上跑去。“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呜呜呜，我快吓死了，鹰哥哥……”

    我们没有看到接下来的场景，应该都是些狗血镜头。

    随即听到陆子鹰恨声说：“老子一定要查出是谁干的！”然后低声问韩雪晴，“可是，为什么有人给你寄炸弹？肯定是哪个没屁眼的情敌，在跟你开玩笑吧？”

    “讨厌。”韩雪晴连哭带笑。




悲伤 (1)



    下午，张红朗来访，却在门外没进来。我知他有事，并且猜到应该是和钱诗诗有关。

    我出门，陪他站在回廊下。“红朗，是不是有消息了？”

    “嗯。”张红朗神色凝重，看着我说，“夏兰，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其实我早已做好准备，但这一刻，仍然感觉心里嗵地响了一声。

    张红朗说：“你跟我走吧。”

    我们从斜坡下去。张红朗带我来到海边，沙滩上停着一辆车，宽宽的轮子，很适合沙路行驶的那种车。张红朗示意我坐进去。

    这时，柳仲和唐纤纤远远地赶来。“夏兰——等等我们！”

    我转身说：“红朗，让他们一起去吧。”

    张红朗默许了。柳仲和唐纤纤跑到跟前，柳仲问：“诗诗有消息了吗？”

    我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他们猜出事情不妙，也不再问什么，钻进车子。汽车发动起来，快速朝前驶去。从沙滩上走，显然是条捷径，而我们的方向是西边，我隐隐猜出目的地。

    车厢里没人说话，张红朗坐在副驾驶室，平静地看着窗外，我和唐纤纤、柳仲挤在后排座。外面是波澜壮阔的大海，偶尔看到一些游人，越往西，行人越少，逐渐看不到了。

    唐纤纤小声问我：“夏兰，这是要去哪里？”

    “可能是安澜岛最西边的海崖。”轻声答道。

    唐纤纤微微敛了敛双眉，侧脸看看柳仲。柳仲知道那个地方，前段时间为了堵截一个男孩，他在半路埋伏，将那个男孩除掉了。却不知他去过海崖没有。

    车子行驶的速度越来越快，窗外飞速掠过树木和草丛。我们已经离开海边，正行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上，而且道路越来越陡峭。

    如果换作张红朗那辆电瓶车，无论如何达不到这种速度，估计得用三个多小时，才能爬到一定高度。我们现在乘的这辆车，只需要四分之一的时间，就能到达目的地。

    车子戛然而止。

    我的身子往前一倾，与此同时，心情低落到极点。接下来将面对的，将是我一辈子不愿看到的，可是，我必须面对。

    ……

    钱诗诗躺在一块石头上。她已经死了，尸体变得面目全非，尸骸被鱼啃食得惨不忍睹，或许死之前她曾受过折磨。

    这里还没到海崖的极端，距离最高点大约还有1公里，但海风已经很大了，呼啸着从我耳畔吹过。我踉跄着，唐纤纤扶着我的胳膊。旁人以为是风太大，吹着我们娇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其实是内心的悲痛在折磨我们。




悲伤 (2)

柳仲走过来，揽住我们两个，用宽厚的肩膀挡住我们的视线。“好了，别难过，已经发生了。”他语调沉静，但我能听出一丝颤抖。他也很难过。

    越过柳仲的肩膀，我又朝钱诗诗看了一眼。她死的时候，所有的记忆，都是在安澜岛留下的。本来应该是美好的，可是最终的结局却让她绝望恐惧。我能猜到是韩雪晴杀了诗诗，但我不知道韩雪晴是否折磨过诗诗。

    “柳仲，去看看尸体的情况吧。”我低声说。

    柳仲明白我的意思，要从尸体上看到杀害的手法，这样对我们的对手更有了解。

    柳仲说：“你们去那边的石头坐着，我过去看看。”

    唐纤纤抓着柳仲的手，迟迟不愿放开。柳仲把唐纤纤拥在怀里，抱了抱，在她后背轻轻拍打、摩娑。唐纤纤松开手，哽咽一声，拉着我的胳膊朝石头走去。柳仲转过身，走向钱诗诗。

    我和唐纤纤坐在石头上。四周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大树，这里十分阴凉，甚至感觉冷。不远处便是咆哮的海涛，浪头撞着岩石，不时溅起细碎的水花，洒在我脸上，透彻骨髓的冰冷。

    我抬头朝天空看去，张红朗说这里的晚霞很美，现在是下午三点多，我实在想像不到那是怎样的日落美景。

    钱诗诗肯定是昨天死去的，当时是否也有夕阳、晚霞、云海？即便有，也会多一层血色和悲伤。

    随即我又想到张红朗提到的，安澜岛一年一度的落潮。

    隐隐感觉，那一定是个特殊而惶惑的日子……

    柳仲走了回来。唐纤纤急得问：“什么情况？”

    “脖子上有两个牙印。”柳仲低声说，“那是致命伤。”

    我的身体轻轻颤抖，朝那边扫了一眼。几个人围在钱诗诗的尸体旁，似乎在等待什么。张红朗正跟他们说话，偶尔朝我们这边看一看。

    我收回目光，问道：“其它的伤痕呢？”

    “看样子，像是推下悬崖后，被鱼啃咬的。”柳仲坐到身旁的石头上，海风拂动长发，双眼透出锐利的光芒。

    “要报仇。”我迸出三个字。

    柳仲注视着我。“夏兰，我们一定要报仇的。”

    唐纤纤咬牙说：“应该让陆子鹰那个混账来看看，不知道能不能唤醒他的良心。”

    我们不再说话，沉默许久。

    张红朗走过来。“他们问尸体怎么处理？”张红朗看着我。

    我转脸看看柳仲。柳仲早就考虑好了。“我们带走吧。”

    我知道他想把诗诗带走，不仅因为诗诗是我们的朋友，还因为要给钱叔一个交待。无论钱叔以后找到我们，还是我们有机会遇到他，都需要给他一个答案。




悲伤 (3)

“你们考虑好了就行，”张红朗掏出手机，“今天出来匆忙，我现在订一副棺材，请人把诗诗装殓起来。”

    我说：“最好找人帮她整容，她是爱美的女孩，到了另一个世界……”哽咽一下，说不下去了。

    张红朗说：“放心，我找人全部办好。”开始猎手机。

    ……

    我再也忍不住，呜咽起来，泪水一股股涌出来。直到现在才确信，诗诗真的死了，永远不可能绕在我身旁欢笑，喊我“兰姐”。

    其实以前跟诗诗并没有多接触，见到的，都是那个招摇甚至张狂的女孩。然后在这里，在这美丽的安澜岛，没想到她来了，而且变成了另一个女孩，柔弱胆怯。

    她之所以盯着韩雪晴，是因为她感觉到韩雪晴的危险，她想帮助我们，不让我们受到伤害。可她，终于还是被韩雪晴杀掉了……

    “夏兰，别哭了。”唐纤纤掏出手绢给我，自己也哭得一塌糊涂。

    我们两个抱头痛哭。呼啸的海风中夹杂着我们的哭声，不知钱诗诗能不能听到。

    一直等到做棺材的人出现，查看之后，现场留下两个人帮忙。张红朗劝我们先回家，柳仲担心我和唐纤纤承受不住，带我们走了。

    我们坐车回到小楼，张红朗没有下车，他要盯着这件事，直到全部有结果，然后再通知我们。柳仲要和他一起办，张红朗考虑一下，同意了。

    柳仲的脑袋探出车窗，沉静地对我们说了一句话：“不要冲动，一定要镇静。”

    我和唐纤纤下车，目送他们离去。

    ………………

    还没踏进客厅，便听到陆子鹰和韩雪晴的笑声。我的心头腾起一团怒火，唐纤纤也是怒发冲冠，想冲进去。我克制自己，想到目前的状况对我们实在不利，便用仅存的理智，劝阻了唐纤纤。

    在回廊下，我们互相鼓励，稳定了情绪，慢慢走进客厅。

    陆子鹰正和韩雪晴抢一盘点心，两人打打闹闹，显得十分快活。我们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们似乎没有发觉，沉浸在二人世界的游戏中。

    韩雪晴像是猛然醒悟似地，笑道：“哎呀，兰姐姐和纤纤姐回来了。”

    陆子鹰穿着一条红色背心，刚把一块点心抓到手里，转脸瞥了我们一脸。“二位怎么吊着一副死人脸，刚哭丧回来吧？”

    我的双手不由得攥紧了。唐纤纤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我急忙抓住她的胳膊，以免她冲动行事。

    韩雪晴迎着我们走来。她穿着一条天蓝色的雪纺长裙，漂亮、温柔、气质娴雅。谁会想到，眼前的她，实际上却是个残忍的蛇女。

    “兰姐姐，你们去哪里了？”韩雪晴牵起我的手，“哟，兰姐姐的手好凉。”




悲伤 (4)

陆子鹰一边嚼着点心，一点懒洋洋地说：“她们肯定去北极玩了一圈，不知那边的北极熊冻死了没有？”

    我和唐纤纤朝楼上走去。在楼梯口，我转脸对陆子鹰说：“你上来一下，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语气尽量是平缓的，不流露一丝异常情绪。

    “前妻，你终于想我了，哈？”陆子鹰得意地笑着。

    “我在楼上等你。”我淡淡地说。

    韩雪晴却说：“鹰哥哥马上要跟我出去玩儿。”

    “对对，我们要去冲浪。”陆子鹰拍了拍韩雪晴的脸蛋，“晴宝宝可喜欢玩水了。”

    “别动嘛。”韩雪晴娇嗔着。

    自从房间的炸弹事件之后，她难得这么快乐。而且她一定猜到，我们已经发现了钱诗诗的尸体。而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我忽然朝他们走去。唐纤纤怔了下，原本我们已经上了几级楼梯，正准备回房间的。“夏兰？”唐纤纤轻唤我。

    我重新进了客厅，坐到陆子鹰和韩雪晴对面，望着他们。唐纤纤马上跟过来，坐在我身旁。四个人静默片刻，对峙着。

    陆子鹰先打破平静：“哈哈，二位美女有什么指教啊？”他端起托盘，让我们拿点心，我们都没动。陆子鹰欠了欠身子，“拜托，不要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我好怕的。”

    我开口说道：“陆子鹰，诗诗死了。”

    陆子鹰抬起脸，太阳镜后面的眼神可能是茫然的。过了一会儿，他才皱了皱眉头。“你说诗诗死了？”

    唐纤纤说：“我们刚看过她。”

    陆子鹰歪着脑袋。“开什么玩笑？”

    我真想一巴掌抽到他脸上。“陆子鹰，我们像是开玩笑吗？”

    唐纤纤几乎是在喊：“我们为什么要拿诗诗开玩笑？！”

    陆子鹰靠在沙发里，似乎在沉思。片刻后，他说：“我不信。”

    韩雪晴做出惊愕的表情，说道：“怎么会？诗诗怎么死的？”

    我转脸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猜呢？”

    “啊……我猜？我怎么猜得到嘛？”韩雪晴睁着大眼睛，迷惑地看着我。

    陆子鹰说：“我就知道，那傻女孩失忆了，脑子已经坏掉，把自己是谁忘了。”

    我冷冷地说：“是啊，她是个傻女孩，不但忘了自己是谁，还忘了自己来这里，究竟是找谁？”

    韩雪晴咕哝道：“是淹死的吗？”

    陆子鹰说：“她可能想游回陆地，不小心被海潮卷走了。”

    两人一唱一和，虽然韩雪晴露出伤心难过的表情，但那是伪装的，装得很像。

    我对唐纤纤说：“我们上楼吧。”忽然觉得好累。

    唐纤纤挽着我的胳膊，站起身。




悲伤 (5)

陆子鹰对着我们的背影问道：“你们在哪里发现诗诗的？”

    唐纤纤冷哼一声：“你还会关心吗？”

    陆子鹰笑了笑：“我只是不相信你们说的话。”

    唐纤纤咬着嘴唇，咬出了血。我加快步伐，拖着她上楼。我担心走慢一点，自己也会爆发。

    ……

    房间里，唐纤纤狠狠在枕头上打了几拳，发泄着怒火。

    我虽然也忧愤难忍，却还要劝她：“纤纤，再忍一忍。就算我们现在去跟韩雪晴打，也不是她的对手。”

    “任凭她这样为所欲为吗？”唐纤纤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可能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她会像对付诗诗一样，一个一个除掉我们。”

    我摇摇头。“纤纤，根据我的观察，韩雪晴只是奉命留下来监视我们、等待机会，她的主人没给她权力，所以她不敢对我们下手。”

    “那诗诗呢？”

    “诗诗对韩雪晴太好奇，不停地跟踪她，她就除掉了诗诗。”

    唐纤纤沉默下来，坐在床边。片刻后，她沙哑地说：“总要找个办法，把韩雪晴干掉。”

    “等柳仲回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

    我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大海。鸥鸟在飞，传来阵阵鸣叫。蔚蓝的海水，隐隐变成了黛青色，沙滩上空无一人。

    晚饭的时候，柳仲回来了，张红朗那边一切都已办妥，现在就等个时间，送诗诗下葬。

    我们都很难过，晚饭没有吃多少。陆子鹰也安静了一些，或许诗诗的死，给了他一定的触动，让他开始反省自己。

    但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我仍然希望陆子鹰是当初那个“鹰魔”，虽然玩世不恭、桀骜不逊，却能分辨善恶，并能在霸道中保留一份柔情。但这，仅仅只是我的一点幻想而已……




激怒 (1)

三天后，举行钱诗诗的葬礼。这座岛上除了我们几个人，其他认识诗诗的，只有那对渔民夫妇。准备下葬时，大婶赶来了，大叔却没有露面。

    “俺家掌柜的很难过，俺就做个代表吧。”大婶抹着眼泪。

    我穿着一身黑色套裙，头发上扎着白花，挽着大婶的胳膊。“您和大叔救过诗诗，她去了天堂也会感激你们，为你们祝福的。”

    “唉，可不敢这样讲，俺没做什么，俺就想让那姑娘好，可是到头来……”大婶泣不成声。

    唐纤纤站在我身旁，看着不远处的棺木。柳仲和张红朗低声商量着葬礼的过程。陆子鹰和韩雪晴站在另一侧，看不清陆子鹰的表情，韩雪晴也穿了身黑色裙子，装出挺难过的样子。

    二十分钟后，我们排着队从棺木前经过。钱诗诗静静躺着，双手交叉轻轻搁在胸前，身体被洁白的花瓣环绕，面容平静安详。化妆师的技术很好，诗诗的脸上看不到痛苦，像是在安睡。

    我低声抽泣，望着诗诗，感觉她随时可能坐起来。

    唐纤纤扶着我绕过墓地。身后是陆子鹰和韩雪晴。陆子鹰把太阳镜摘了，凝视着钱诗诗，将胸口的一朵白花抛入棺木，低声咕哝一句，大步走了过去。

    柳仲和张红朗最后经过。简单的仪式结束了。

    请来的四名工人将诗诗下葬，棺木缓缓放进坑里。我忽然觉得那口棺木好小，就像婴儿的盒子。诗诗，她没有走远，一定在我们头顶。我仰脸朝上看，蓝天的白云，哪一朵里面住着诗诗？

    忽然有雨落下。太阳雨，一滴一滴打在墓地，四周响起轻柔的唰唰声。

    我喃喃地说：“诗诗也许已经恢复记忆了，她最想听的，是摇滚乐吧。”

    唐纤纤用手帕抹着面颊。“那会很吵的。”

    我含泪一笑。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铭文，是我们共同商量的一句话：

    这里躺着一位漂亮的女孩子，她过了两种生活。

    雨把墓碑打湿了，仿佛流泪的脸庞。

    ……

    回到家，我们的心情慢慢平复一些。虽然难过，但比起前几天的焦灼，我们终于把诗诗平安下葬，送她去了天堂。

    接下来就是善后问题。所谓“善后”，当然包括：复仇。

    第二天傍晚，我和柳仲、唐纤纤来到栈桥边，坐着帆船到了海上。四周是茫茫海水，非常安全，可以商量我们的秘密。

    “我不能再等了，必须除掉韩雪晴。”我直接说道。

    柳仲凝神吸烟，暂时没发表意见。

    唐纤纤说：“看来陆子鹰真的指望不上了，我怀疑他已经被韩雪晴控制，比‘洗脑’还要厉害的‘精神和情感双重控制’。”




激怒 (2)

柳仲缓缓开口：“我觉得子鹰还能争取……”

    我打断柳仲的话：“柳仲，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不想放弃他，不想扔下每位朋友。不错，他加入我们以后，和我们同甘共苦，不惜一切跟着我们逃亡，历尽艰辛。虽然性格太招摇，但他完成了自己的承诺——与我们在一起……”

    停顿片刻，话锋一转，我接着说，“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柳仲，你看得清清楚楚，陆子鹰不再是以前的陆子鹰，特别是钱诗诗的死，让我最后的一点希望破灭了。我原来还想争取他，用爱情唤醒他，现在全毁了。钱诗诗为了找陆子鹰，冒险上岛，可是陆子鹰竟然如此冷漠！”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把连日积聚在心里的郁闷发泄出来。

    唐纤纤坚定地站在我的立场上。“夏兰说得一点没错。前段时间我还鼓励夏兰继续争取陆子鹰，但现在看来根本没指望。陆子鹰的心肝——”唐纤纤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的这个地方已经黑了、烂了、臭了，什么药都治不好！”越说越激动，帆船可能感觉到她的情绪，跟着摇晃起来。

    柳仲吸完一支烟，平静地说：“如果我们要对付韩雪晴，那就要做好准备，随时离开安澜岛。”

    “你也决定下手了？”我有些兴奋。

    唐纤纤低声说：“离开就离开，这座岛也呆不下去了。”

    我的神情暗了暗。离开安澜岛，说起来容易，以后去哪里？

    柳仲说：“把韩雪晴的事情解决后，我们去救苏小婉，再找个安全的地方。”

    我不愿想得太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无论怎样，处理韩雪晴的问题是眼下最重要的。

    “好，就这么说定了，先干掉韩雪晴。”我冷冷地说。

    唐纤纤说：“我们三个都要全神贯注，找一个最好的机会。而且陆子鹰不能在场。”

    柳仲的目光投向大海。帆船漂浮在安澜岛附近的水域。从这里看过去，小岛显得更美，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晚霞在小岛上燃烧着。

    “7月12号是我们的一个机会。”柳仲沉静地说，“张红朗说得没错，那天的落潮一定非常壮观，海边会有很多人参观。而且我查了一下，今年7月12号将发生‘日全蚀’，中午1点15分，安澜岛将会变得漆黑一团——我们必须利用那个机会。”

    我思索片刻，深深地点头。

    这应该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因为韩雪晴的家在岛上有些势力，她爸爸做生意很久，韩雪晴自己也有同学和朋友，一旦走漏风声，或者中途出现差错，我们就没办法离开小岛。




激怒 (3)

只有当“日全蚀”把小岛拖入黑夜时，人们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外面，到那时除掉韩雪晴，然后趁着落潮离开安澜岛。等她的家人和朋友发现，我们已经在遥远的海面，无法追踪了……

    “陆子鹰怎么办？”我不得不面对他。

    柳仲已经考虑过了。“事情办完后，我们带走陆子鹰。”

    “如果他不走呢？”唐纤纤问。

    柳仲沉静地说：“那就由不得他了。”

    “就算强行带走，他也是个废物。”我没好气地说。

    “脱离这个环境，对他的心情和头脑有帮助。相信我们能够挽救他。”柳仲的神情充满了神圣的信念。

    他总是这样，不愿扔下身边的人。即使自己很苦很累，甚至做出牺牲，也要带着大家一起走。

    唐纤纤注视着柳仲。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消散，唐纤纤眼里的光芒却仍然燃烧着。她为柳仲担忧，却又为柳仲感到骄傲。

    海面起风了，帆船摆动的节奏逐渐增大，船体的某个部位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听起来怪吓人的。鸥鸟围着船帆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

    “回去吧。”我缩紧双肩，感到冷。

    柳仲操纵船舵，帆船缓缓掉转方向。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轰鸣声。

    黛青色的海湾里，腾起一片扇形的水浪。一艘摩托艇出现在视野中，不断加速，越来越快的朝我们飞驰而来。艇后卷起浪花，鸥鸟在半空翻转。陆子鹰的身影闪现出来，昏暗的天空衬托着他，像一支倾斜的旗杆。强大的风力使他的身体展开，头发如火焰舞动。

    “他怎么来了？”我有些不安。

    唐纤纤哼了声：“我们别理他。”

    柳仲继续摆弄船舵。

    陆子鹰来这里，就是骚扰我们的。尽管我们假装没看见他，他仍然加快马力朝这边冲来——

    “嗨，三个阴谋家在这里开秘密小会，哈？”陆子鹰连笑带嚷，表现得极为兴奋。

    韩雪晴坐在摩托艇后面，紧紧搂着他的腰，头发扬起，脸上带着微笑。

    “兰姐姐——你好！”韩雪晴清脆地呼唤。

    陆子鹰喊：“我前妻已经叛变了，和柳仲、糖精那两口子搅到一起，商量怎么整治我！”

    “不会吧？”韩雪晴夸张地说。

    陆子鹰突然将摩托艇掉头，吼叫着朝我们撞过来。“哈哈哈，鹰二爷来啦！”

    “陆子鹰，王八蛋，你疯了！”唐纤纤尖叫。

    柳仲仍在平静地摆弄船舵，似乎没看见陆子鹰。

    我朝陆子鹰嚷：“滚开——滚！”

    陆子鹰越发得意。“这就是搞阴谋的下场！哈哈哈……”




激怒 (4)

摩托艇即将撞到我们的帆船，就在那一瞬间，摩托艇猛地向左侧急转，大回旋的姿态非常嚣张。亮银色的海浪掀起数米高，甩到帆船上，劈头盖脸洒在我们身上。

    “哈哈哈，好看吧，晴宝宝，给他们一个教训！”陆子鹰狂笑着。

    他，真的疯了。

    我浑身湿冷，头发贴住前额，衣服紧紧裹在躯体上。唐纤纤和柳仲也浑身湿透，唐纤纤气得直哆嗦，却又奈何不得。我们的帆船根本不够摩托艇一撞，想打陆子鹰却又够不着。

    我一眼看到船舷旁边的鱼叉——平时用来叉鱼的工具，从来没用过。

    我抓起鱼叉。

    柳仲按住我的胳膊。“夏兰，镇静。”

    “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还要镇静？！”我吼道。

    陆子鹰开着摩托艇再次朝我们撞来。韩雪晴在他身后尖叫：“不要啦，鹰哥哥，你好坏，不要欺负兰姐姐嘛！”

    这时我发现，陆子鹰的嘴上叼着一支棒棒糖——往常他进行重大行动的时候，总会吃棒棒糖，难道……他要杀掉我们？

    摩托艇近在眼前，然后再一个大回旋，卷起数米高的海浪，狠狠地甩到我们身上。帆船里已经积了水，船身剧烈摇晃，被浪尖推动着，力量惊人。

    “陆子鹰，王八蛋，去死吧！”我喊。

    “哈哈哈哈……”陆子鹰的笑声远去。

    看样子他玩够了，摩托艇很快消失在海湾里。

    我恨恨地砸着船舷，溅起一片水。柳仲始终很平静，不紧不慢地操纵船舵，我们的帆船终于到了栈桥边。

    ………………

    狼狈地回到家，小楼昏暗，客厅里静悄悄的，陆子鹰肯定带着韩雪晴去狂欢了。

    我咬牙切齿。他们在海上耍弄我们，一定得意又兴奋，今晚不知又会玩到几点。

    我们先回各自房间，换掉湿衣服，然后陆续回到客厅。柳仲打开吸顶灯，我和唐纤纤都是怨气难消，恨不得马上把陆子鹰抓来，狠狠鞭打一顿，打得他皮开肉绽，再用盐水往伤里灌。

    “杂碎！”唐纤纤用了个新词骂陆子鹰。

    我裹着薄毯蜷在沙发里，脑子里反而一片空白。

    柳仲说：“再忍一忍，会把这件事做一交待的。”

    “希望到时候，你可别手软。”唐纤纤没好气地说。

    柳仲淡淡一笑，没回应。

    我说：“我们得制订个严密计划，每一步都要考虑清楚，一定让韩雪晴没办法翻身。”

    柳仲拿出绘制好的地形图，把西岸海崖指给我们看。

    “你什么时候画的？”我惊讶地问。

    “断断续续，抽时间就画。”柳仲说。

    “怎么没告诉我们？”唐纤纤酸楚地问。原来柳仲也瞒着她。




激怒 (5)

柳仲说：“这件事只能一个人秘密地做，不是有意隐瞒你们，只是要保持表面的平静。”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如果我们三个整天进进出出，别说韩雪晴，陆子鹰都会起疑的。

    柳仲一边对照着地形图，一边向我们说明行动路线。

    我问：“事情办完后，怎么离开安澜岛？”

    柳仲说：“刚才去海面开会，我就是打算验证一下。结果发现，帆船可能不行。”

    “原来你带着任务呢。”唐纤纤笑道。

    柳仲接着说：“子鹰开着摩托艇一出现，突然把我的灵感打开了。”

    “什么？”我愕然。

    柳仲笑了笑。“我是这么想的——办事之前，摩托艇先从海湾出发，悄悄到达西岸海崖下。等我们办完事，正好趁着落潮，直接冲进大海，跟着潮水来到海面，到时发动摩托艇，就海阔天空了。”

    唐纤纤若有所思地看看柳仲。“你原来是想用帆船这样做？”

    柳仲点点头。“帆船也能被落潮推入大海，但是稳定性比较差，风险系数至少要提高百分之三十，虽然也可以逃掉，但是太危险。”

    “我懂了，”注视着地形图，回想海湾里的景像，我说，“而且帆船还有个问题——落潮时露出的礁石，很难避过去，闹不好，就会把我们撞个粉身碎骨。”

    “对啊，这就是我一直忧虑的问题。”柳仲看看我，“刚才去海面，也是为了再确定这件事。没想到子鹰开着摩托艇陪我们玩，让我豁然开朗。”

    “嗯，摩托艇的动力强劲，可以灵活避过暗礁。”我说。

    唐纤纤咧了咧嘴。“那个害人虫，居然无形中帮了我们。”

    柳仲说：“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路。”

    我冷笑一声：“要是陆子鹰知道这个结果，一定会把肚子气炸。”

    “这就是给坏蛋的教训。老天爷是有眼的。”唐纤纤说。

    我却沉默了。

    苍天真的有眼吗？

    如果有，钱诗诗为什么会死？

    如果有，恶魔柳克凡为什么一直活着？

    也许，苍天也有看不见的地方。

    但愿7月12日那天，日全蚀下，苍天要明白自己应该看到什么，不该看到什么。




日全食 (1)

日食终于要到了。7月12日一大早，天气便显得不同寻常，闷热潮湿。岛上的人们逐渐聚集起来，似乎在等待某种仪式。我在沙滩上走了一圈，观察四周的变化。人们从屋里涌出来，有的站在房顶，有的站在高坡上，表情凝重。

    我忽然感到一阵隐隐的不安……

    或者是恐惧……

    人们脸上的神情不是一般的好奇，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

    从沙滩上来，我继续往街上走。很多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到处都显得鬼气森森的。有座高坡聚集了一百多人，黑压压一片，身姿倾斜。

    我猛地打个冷战。因为那场景让我想起了那座教堂——柳仲和苏小婉举行婚礼的教堂，当时柳克凡站在祭坛上主持婚礼，四周的蛇人挤作一团……

    “您好。”有人打断我的思路。

    我回过神，一个不认识的居民向我鞠躬。

    “你……你好。”我干巴巴地说。

    她朝我微微一笑，缓缓离去了。

    我觉得自己在梦中。没错，这一定是梦。我使劲掐自己的胳膊，很痛。我继续朝前走。

    “您好。”又有人朝我打招呼。

    一群渔民缓缓走过。

    “你们……你们好。”我的嘴角在哆嗦。

    “夏兰——”身后传来呼唤，是柳仲。

    我一下放松了，感觉从未有过的安全。柳仲快步走过来，扶着我的胳膊。“夏兰，你怎么了，好像很累，是不是病了？”

    “没有。”我脚步踉跄，摇摇欲坠。

    柳仲说：“你是太紧张了。”

    “是啊。可能就是因为紧张。”

    今天要趁着日全蚀除掉韩雪晴，要说不紧张是骗人的。韩雪晴不好对付，而且还要设法支开陆子鹰。

    但我的惶惑情绪不仅仅因为这件事，还感觉今天的一切都不太对劲……这里的人、这里的空气，包括这座岛，都像是从梦里跑出来的。

    身边不断有人走来走去。我急着离开街道，不由加快了步伐。在一座斜坡上，我极目远眺，发现码头上同样挤满了人。海面上至少有300艘船，全都下了锚，等待着日食出现。

    “柳仲，纤纤呢？”

    “在家准备午饭。”

    “哦。”我轻轻点了点头。表面保持正常，这样才不会让韩雪晴产生怀疑。

    “夏兰，我很担心你。”柳仲神情忧虑，“你的脸色不好。”

    “没什么。”我勉强笑一笑。

    “回家吧，先休息一会儿。”柳仲看了看天空。阴云正在消散，露出一点阳光。日食将发生在中午，我们还有时间做准备。

    我们朝小楼走去。路上不断有人朝我打招呼，让我不寒而栗。似乎一夜之间，全岛的人都认识了我，难道他们都知道，我们今天要杀掉韩雪晴？




日全食 (2)

不。不不不！绝对不可能！是我的错觉，一定是我的错觉！

    我忽然停下脚步，瞪着双眼。“柳仲，情况不太对。”

    “怎么了？”柳仲关切地问。

    “你看那些人——”我朝房顶和码头指了指，“他们在等着看日食吗？”

    “是啊。”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戴墨镜，也没有日食观测器或反射镜箱？”我颤声问。

    柳仲的眉头皱起来。

    一般情况下，人们要观赏日食，必须借助某种工具，不可能用眼睛直接对着太阳，那样对人类双眼的伤害极大。

    可是这里的人们，却丝毫没有那种意识。就算普通渔民不懂这个，周围的学生应该提醒大家的，可是放眼看去，无论年老的还是年轻的，无一例外，都赤裸双眼望着天空，脸上的神情极为凝重。

    柳仲沉思良久，喃喃地说：“也许，时间还没到，他们还没准备好。”

    我听出柳仲话里的疑虑。他也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夏兰，我们先回家。”他扶着我的胳膊，几乎是小跑。

    我们回到小楼。

    为了稳妥起见，我没有去惊动张红朗，对付韩雪晴是我们的事，不想让外人参与进来，虽然张红朗帮了我们许多忙，而且已经成了自己人，值得信任，可是在面对韩雪晴时，我不想把危险带给张红朗。

    我和柳仲走进客厅时，里面没人。厨房那边传来声音，唐纤纤在准备早餐。陆子鹰的房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也许他和韩雪晴出去了。

    唐纤纤从厨房出来，端着托盘放到茶几上。“吃点东西吧。”看我两眼，又说，“夏兰，你生病了？”

    我摇摇头。

    唐纤纤转脸看着柳仲。“怎么回事？”

    柳仲说：“夏兰在外面感觉不舒服。”

    唐纤纤坐在我身旁，捧起我的手。她的手也很凉。“是紧张吧？我也有点儿。”她看着我，“过了今天，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静默片刻，我说：“我感觉不对劲，好像自己忽然走错了地方，到了一家戏院，外面的一切都像是布景。”

    唐纤纤皱了皱眉头。“那我们……”

    我仰起脸。“计划不能变，无论怎样，今天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柳仲说：“大家都提高警惕，行动的时候密切观察四周的变化，一旦遇到麻烦，马上解决。”

    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商量接下来的事。

    必须在中午之前找到韩雪晴，并且把她与陆子鹰隔开。然后等到日食发生时，把韩雪晴除掉。

    正在商量，陆子鹰和韩雪晴忽然回来了。我们继续吃早饭。

    陆子鹰闯进客厅说：“这么晚吃饭啊？”




日全食 (3)

韩雪晴站在他身旁，穿着一条鲜艳的红色裙子。

    柳仲淡淡一笑。“子鹰，你和雪晴也吃一些吧。”

    韩雪晴温柔地说：“谢谢仲哥，我们吃过了。”

    “我们赶了个早市，”陆子鹰得意洋洋地说，“那家店生意好极了，去晚了就没得吃。”

    韩雪晴朝房间走去。“鹰哥哥，我有点累，你进来陪我。”

    “好啊。”陆子鹰朝我们扮个鬼脸，跟在韩雪晴身后。

    他们关起了房门。

    我们三个对视着，心照不宣。

    ………………

    距离日食发生还有一个小时。

    韩雪晴和陆子鹰从房间出来，闹着要去外面看日食。陆子鹰揽着韩雪晴的腰，对她讲笑话，逗得韩雪晴咯咯直笑。

    陆子鹰看了看客厅，问我们：“你们不出去看看？今天是安澜岛的狂欢节。”

    柳仲起身说：“子鹰，我们去海边吧。”

    “好啊。”陆子鹰说。

    韩雪晴拍着手，说：“哇，那时的天空该多美啊。”

    我淡漠地说：“不会很美，只会很黑。”

    韩雪晴看看我。“嘻嘻，兰姐姐真会开玩笑。”

    唐纤纤也站起身。“走吧，难得大家聚到一起。”一边说，一边扶起我。

    我们出门，穿过回廊，沿着斜坡到了沙滩上。附近海域空无一人。风很大，吹着我的头发，不时地拍打着面颊。我把头发扎起来，等一会儿办事的时候，头发可不能干扰我。

    仰脸望向天空。太阳的颜色不大正常，有一种病态的苍白。再过半个小时，太阳将从眼前消失。

    ……

    “开始了！”韩雪晴喊了一声。

    蛇人可以直接面对太阳，而不担心视网膜被烧坏。其实她已经在无意间，暴露了自己的蛇人身份。

    我与柳仲、唐纤纤对视一眼。韩雪晴不再掩藏自己，难道已经预料到自己死期已至？

    白色的太阳缓缓变化着，越来越亮，像一团火。右边被一丝黑色的曲线遮住。

    “快看，像蛇。”唐纤纤说。

    那条黑色的曲线真的像条扭动的蛇，越来越粗——阴影越来越宽。太阳从右边开始，一点一点消失着，仿佛一条蛇正在吞噬它。终于，没有了。

    我向海峡望去，那些船变得像鬼影，海水则变成了墨蓝色，令人毛骨悚然，像蓝色的血浆。

    随后，天地间猛然沉入一片黑暗死寂。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左右时间里，这座岛上的人，除了日全食，其它的一切都看不见了。

    ……

    海边突然涌起一阵大风。风势惊人，呼啸着，仿佛无数怪兽一起醒过来，咆哮着，几乎将我吹得飞起来。




日全食 (4)

“夏兰——纤纤——”柳仲在喊。

    我却看不见他。黑色的大风笼罩着四周。

    “纤纤——柳仲——”我喊。

    “柳仲——夏兰——”唐纤纤在喊。

    “雪晴——晴宝宝——”陆子鹰在喊。

    在所有的声音里，唯独没有韩雪晴的呼唤。

    她呢？

    我拼命睁大眼睛，狂风像一双大风推着我，颠来倒四地撞我。我突然看到一条黑影，灵敏地朝斜坡上窜去。

    是韩雪晴！

    这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不再想，立刻追了上去。

    韩雪晴越跑越快，甩掉了我。我感觉自己永远抓不住她。但很快便兴奋起来，因为韩雪晴的目的地，正是我们的小楼。她回家了。

    我一路狂奔而去。只要在家里堵住韩雪晴，等柳仲和唐纤纤回来，我们就能把韩雪晴杀掉，而且利于隐蔽，比在外面还要安全。

    我闯进客厅。屋里漆黑一团，正准备开灯，手指却停住。不能开灯，不能把自己放进明处，那样可能反被韩雪晴杀掉。

    谨慎。谨慎。心里不断告诫自己。

    透过客厅的黑暗扫了两眼，没有发现韩雪晴。我朝陆子鹰的房间走去，悄然藏在门外，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试着推推门，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接着需要查看楼上的情况。这比较危险，楼梯口和走廊都可能成为韩雪晴埋伏的地点。

    我屏住呼吸，小心而敏捷地朝楼上走去。四周一片死寂，就像墓穴。

    楼上虽然有韩雪晴的气息，却是以前留下的。如果韩雪晴刚刚上来，空气中应该留下海边的潮味。我一直来到二楼的走廊尽头，确定韩雪晴不在。

    透过尽头的窗户，朝后院扫了两眼。院墙外面是海峡，墨蓝色的海水涌动着，隐隐传来轰鸣。无意间一低头，发现一道黑影在后院闪过。

    韩雪晴在那里！

    ……

    我不顾一切地下楼，跑到后院。同样是漆黑一团，这种黑暗与夜晚不同，蛇人的眼睛也需要长久的适应才行。模糊间，我轻唤一声：“雪晴？”

    我有点冒险，但只有这方法能找到她。只要她回应，我就能确定她的方位。

    后院有几间石屋，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门板在风中颤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我走近那座石屋。“雪晴？”我再喊。

    门，忽然从里面开了，黑暗里有人递进一个东西。我本能接过来，这才发觉是蜡烛。

    “雪晴，是你吗？干吗给我这个？”我瞪着眼睛。

    那个黑影迅速收回胳膊，转瞬便消失了。我追进去。石屋里黑糊糊一团，简单的家具像怪兽一样围成一圈，好像随时会扑过来。




日全食 (5)

我感到头皮发麻，浑身浸满冷汗，颤声喊：“是谁？柳仲？纤纤？陆子鹰？”

    我摸到桌子旁边，打开抽屉找到打火机，把蜡烛点燃。

    枯黄的烛火弥漫起来，四周腾起一股怪诞的油脂气味。

    我突然打个冷战。极度的恐惧感使我双腿发软。

    我想起来……

    想起在瓦蓝镇外面的那所旧学校……

    想起学校礼堂里的烛台……

    想起我们的对话……

    ——“我现在不关心这座学校是谁造的，”唐纤纤说，“我只想问问，烛台里的油脂，到底是什么生物的？”

    ——“蛇。”柳仲忽然说道。

    ——“柳仲，别吓唬我们。”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这座学校以前曾是蛇人的训练基地。”

    陆子鹰点燃一支蜡烛，一股怪诞的气味散发出来。我不由得后退两步，盯着火焰。焰心仿佛一只眼睛，里面似有蛇影在扭动……

    此时此刻，我转脸看着手上的蜡烛。

    没错。同样的蜡烛，同样的气味，同样的……蛇影！

    我举着蜡烛，呆呆站在石屋中间。

    身边仿佛有种沉睡的邪恶力量，在黑暗中等待复活的机会，现在，我来了。它选定了我。

    蜡烛“噼噼剥剥”的燃烧，诡秘的温暖感弥漫开来。我抬高蜡烛，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我不会猜错的——

    当我举起蜡烛，照着石壁时，有一道反光袭来。

    对面，倾斜的墙壁上挂着一只镜框。

    借助侧光，我看到一张黑框照片，一个女孩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夏兰，镜框里的女孩，怎么是你？

    一个柔和亲切的声音响起来。

    却不是我的想像，而是来自我的身后。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举起蜡烛照着那个人。

    我明白了，刚才就是他把蜡烛递给我的。

    我的嗓子喀喀响着，说不出是因为惊恐，还是因为欣慰。“钱叔，您怎么来了？”







大结局 (1)

【大结局·恶魔岛】


    此时此刻，钱叔就站在我面前，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那个曾被摇滚乐搅得无比痛苦的人，那个帮助我们逃亡的人，现在却像换了个人。他注视着我，目光不再亲切，也不再柔和，而是……

    敬畏。

    接着他的眼神又变了，变得冷酷漠然。

    “钱叔，诗诗她……”我不知怎么开口。我猜钱叔一定是来找诗诗的，千里迢迢到了安澜岛，我却要告诉他一个坏消息，给他一个晴天霹雳。

    没想到，钱叔淡然地说：“我知道了。”

    “哦？”我愕然。

    诗诗的死，除了我们几个，岛上不应该有别人透露出去。看样子钱叔刚到没多久，怎么已经知道了？

    钱叔的眼里闪过一丝悲伤，但只是一瞬间，马上就归于平淡，甚至是冷漠的。

    “诗诗是咎由自取。”钱叔低沉地说。

    “什么？”我震惊。

    即便诗诗以前顽抗钱叔，即便诗诗用摇滚乐折磨过钱叔，即便他们父女俩有难以逾越的代沟，可钱叔毕竟是诗诗的父亲，哪有父亲这样讲自己的女儿？

    “钱叔，您……”本能地后退两步，手里的蜡烛仍在噼噼剥剥地燃烧。那声音惊醒了我，“钱叔，您为什么要把这支蜡烛递给我？”

    “因为，它本来就属于你。”钱叔忽然笑了。他的笑十分诡秘。

    我悚然一惊。让我惊恐的不仅仅是钱叔的笑容，而是我感觉到，这座石屋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一直在墙角注视着我，而我，现在才感觉到她。

    我猛地回过头，看到了韩雪晴。

    韩雪晴仍然穿着那条红色的裙子，嘴角却是冷冰冰的笑意。

    刹那间，我仿佛明白了一切，又仿佛坠入了更深的迷雾中。

    手上的蜡烛啪地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烛花。一股强烈的气味钻进鼻孔，瞬间卷入大脑，我闷哼一声，重重地倒在地上……

    ………………

    ………………

    不知过了多久。

    恍惚间睁开眼睛……

    四周仍是一片黑暗。我以为自己还在那座石屋中，试着抬起手，手臂无力，指尖微微抖动着。

    我努力调整呼吸，命令自己平静下来，这样才能判断自己遇到的一切。

    我闭起眼睛，想像自己在蓝天白云下，想像自己沐浴在温泉中。逐渐恢复一些体力，不像刚开始那么难受了。

    然而随之而来的孤独感，又让我惶惑起来。

    柳仲在哪里？唐纤纤在哪里？还有陆子鹰……包括钱叔，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他为什么和韩雪晴站在一起？

    我感觉自己跌入一场深重冰冷的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大结局 (2)

我再次睁开眼睛，因为听到了脚步声。我不想让自己的心里有期盼，却又控制不住期待着，希望那脚步声是朋友的。

    拼命睁大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我判断出，自己在地下室，四周倒挂着很多皮影，无风而动，发出怪异的摩擦声。潮湿的墙壁渗出黏液，五米外有座楼梯，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一块半圆形的缺口像怪兽张开的嘴。

    地下室突然变得明亮了，猩红的灯光挤压着我，令他窒息。

    我感觉地下室在抖动，倾斜的墙壁向他滑近，迟缓拖沓，如一具死尸从墓坑爬出来。

    接着，四周的皮影剧烈扭动起来，一道道鲜艳的影子飘飞着，碰撞着我的面颊与额头。我低叫着，挥舞手臂驱赶皮影。

    “柳仲！纤纤——你在哪里？”我嘶声呼唤。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有人从楼梯下来。我瞪大眼睛，看到一双脚出现在半圆形的缺口上。那是一双漂亮的软底鞋。

    随着双脚的下移，张红朗出现在面前。

    “红朗？”我无法表达自己的感觉，是应该惊喜，还是该惶恐？

    “夏兰。”仍然是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静静注视着我，仿佛还在书店。

    “你……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我发出一串疑问，“你救了我？”

    “是啊，我才是能救你的人。”张红朗意味深长地说，“夏兰你要记住，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救你的人。你必须属于我，那是你的归宿、你的使命。”

    “你……”我瞠目结舌。

    “夏兰，你在岛上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有没有感觉似曾相识？”张红朗换了副腔调，显得神秘莫测。

    我木然地点点头。“是的，有那种感觉。”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对张红朗的印象很奇怪，但我们以前肯定没见过面，那种奇怪的感觉始终伴随着我，我想可能是“缘”吧。

    张红朗忽然笑起来。那笑声不像他，而是疯狂残忍的。

    “夏兰，你真幸运。”张红朗喃喃地说。

    而我，已经脸色苍白，浑身冰冷得缩成一团。

    张红朗的笑声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暴躁而阴鹜的人。

    张红朗的手指放到脸上，慢慢地撕扯着。他撕得很有耐心，修长洁白的手指像钢琴师。他的脸慢慢撕下来，一层薄薄的东西，带着细小的花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一张蛇皮。

    张红朗把脸上的蛇皮撕掉，拿在手里，轻轻飘动着，就像身旁的皮影。

    此时此刻，另一张脸出现在我面前。

    是他真正的脸。他的本来面目。

    既英俊迷人又冷漠阴鹜，黝黑的皮肤闪着邪恶之光，凌厉的眼睛浸满邪毒——




大结局 (3)

一个聪明残忍的野兽。

    神情间既有种贪婪的意味，又显得无所事事、懒散淡漠。

    他就是柳克凡！

    ………………

    我再次昏迷过去。当我第二次醒来时，脑子一片空白。然后，恐怖而绝望的记忆一点一点填满我的脑子。

    原来，我一直和柳克凡在一起。

    他就在安澜岛注视着我，像是黑暗里的野兽，窥探着一个可怜的猎物。他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接受着我的爱慕——是的，曾有一段时间，我爱慕他，欣赏他，因为他的淡定，还因为他的洒脱和睿智。

    但他，其实是个恶魔。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这个残忍的游戏，让我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

    也许柳克凡说得对：他才是能救我的人。我必须属于他，那是我的归宿、我的使命……

    不，不不。我拼命摇头，摆脱这些可怕的念头。柳克凡已经深入了我的内心，想要控制我。我必须反抗！

    正在胡思乱想，楼梯那边又传来脚步声。我猛地仰起脸，死死盯着那个半圆形的缺口。

    一双漂亮的小靴子露出来。然后是漂亮的小腿、修长的大腿。一个穿着裙装的女孩慢慢走下来。

    她的身材高挑柔韧，脸上有漂亮精致的颧骨，小巧的鼻子，双眸忧郁。但那浓密的头发却是白色的，波浪似地披在双肩。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良久，我才勉强迸出两个字：“小婉。”

    苏小婉平静地站在我对面。她眼神极为冷漠，甚至是怨恨的。我以为自己看错了，睁大眼睛仔细辨别，没错，她恨我。

    但是为什么？

    “小婉，我是夏兰。小婉——我是夏兰。”我低声呼唤。

    苏小婉一动不动。她真的像个超级模特，双腿修长圆润，腰肢柔软，充满妖毒的力量。但她仿佛换了个人，不再是我以前的同学，更不是我以前的朋友。

    “小婉，我们一直想找到你，想救你。”我提高声调，“我们还订了杂志，对，就是《时装新苑》，我觉得你会向我透露什么信号，所以我想攒齐12期杂志，就能看懂你的意思……”

    苏小婉忽然笑了笑，但那笑容却是冷冰冰的，有一丝嘲弄蔑视。

    “夏兰，”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淡漠，“世界上只有一本《时装新苑》，就是为你准备的。”

    “什么？”我惊愕地看着她。

    苏小婉缓缓坐到椅子上，头顶的皮影飘飞着，不时撞到她的头发上。“主人知道你想救我，主人为你设计了一个局。比如那本杂志，主人每次只做一本，就是为了牵制你，给你一个可笑的希望，让你在这座岛上一直等下去，一直等到今天。”




大结局 (4)

“今天？”

    “是的。7月12日。”

    我这才明白，原来我昏迷的时间并不久，还是在今天。不过外面的日全食应该结束了吧。

    随即我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你是主人的新娘。”苏小婉冷冷地说。

    “不，小婉，你被柳克凡洗脑了。他是恶魔，别忘了，我们当初曾经反抗他，曾经……”

    “够了。”苏小婉的声音充满怨恨。“我从来没想过逃跑。我永远属于主人。你也一样。”

    “不，我一直在逃亡。”我说。

    苏小婉笑了笑，又是嘲弄蔑视的笑容，仿佛看着玻璃瓶里的一只小虫子。“你逃到了安澜岛，是吗？”

    “是……是的。”我不安地低语。

    “但这一切都是主人的设计。一切的一切，都是主人的设计。你，夏兰，你从来没有逃出过主人的手心。”苏小婉逼视着我。白色的头发更显得触目惊心。

    我突然明白了。

    瞬间的醒悟——

    原来我们中了一个长长的圈套，落进了一个深深陷阱。

    其实苏小婉一直就在我身旁，在安澜岛的内部，在地下洞穴。整座安澜岛都是柳克凡的巢穴。岛的地底下，全部挖成了洞。难怪有时在沙滩上看到一些人，转眼就不见了，他们其实是进了地下洞穴。

    安澜岛本来就是蛇人之岛。全部生活着蛇人。我们遭遇的一切都是骗局，都是在演戏。钱叔设法把我们四个送来，送进安澜岛。我们以为自己历尽艰辛的逃亡，以为通过自己的努力成功了，其实我们只是一步一步进了圈套，走到柳克凡身旁，被他戏弄。

    我们相信了自己，其实到头来，我们生活在敌人中间，却无知无觉。

    柳克凡跟我们玩游戏。我们就像棋盘上的棋子，逃不过他的手心。他始终牢牢控制着我们。

    “小婉，诗诗是怎么回事？”我艰难地问。

    这是我的最后一个疑问。

    苏小婉轻蔑地笑了笑。“整个迷局中，只有钱诗诗爱着陆子鹰，她是唯一无辜的人。”

    我明白了。

    诗诗一定看出了老爸的阴谋，便想来安澜岛通知我们。她不顾一切，搭乘一艘货轮。

    钱叔得到消息后，紧急追赶，想拦住女儿。但他晚了一步，诗诗已经找到了安澜岛，然而可惜的是，就在即将靠岸时，诗诗乘坐的货轮遇险，诗诗撞到礁石上，失忆了。

    我们唯一的一个希望，破灭了。

    失忆后的诗诗把目标对准了韩雪晴，随后便被韩雪晴残忍杀害。

    所以钱叔说：诗诗是咎由自取。

    钱叔本来就是柳克凡的仆人。为了柳克凡，他可以献出一切，包括自己的女儿。




大结局 (5)

……

    “小婉，醒醒吧，我们一起逃出去！”我喊道。

    苏小婉喃喃地说：“主人告诉我，这里是我们的王国，我们的乐土。”

    “你被他洗脑了，小婉！”我想唤醒她。

    苏小婉猛地转过脸，凶狠地瞪着我，眼里射出一道红光。“夏兰，住口！”

    “小婉，我们是朋友，你忘了吗？”

    “哼，我和柳仲结婚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我怔了一下。“那次在教堂，只是柳克凡的一场戏而已。柳仲不承认那场婚礼，而且把祭坛炸了。”

    “闭嘴！”苏小婉猛地吼起来，一头白发全部绽开。“蛇人结婚就是血的契约，只要走上祭坛，谁也无法改变！”

    我默然不语。

    关于这一点，唐纤纤也明白。曾有一次，因为柳仲与苏小婉举行婚礼的事，唐纤纤与柳仲大吵，可是这个后遗症无法消除。

    苏小婉愤怒地指着我。“夏兰，你明知道柳仲和我结婚，而且参加了我们的婚礼，却和他在一起纠缠……”

    “我们只是朋友。”我低声说。

    “当我听说你和柳仲混在一起时，一夜之间，我的头发全白了，后来拍照片只能染色。”苏小婉嘶声说，“我恨不得撕碎你！”

    我彻底无语了。刚开始我还想说服小婉，但现在，我无能为力。因为这种事，是我不能改变的。

    苏小婉一步一步朝我逼近，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看样子，她要狠狠地抓烂我的脸，还会掐死我。

    “小婉。”黑暗中传来柳克凡的声音。

    苏小婉顿时像被提起来的木偶，马上停下脚步。“是，主人。”

    “退下。”柳克凡威严地说。

    苏小婉二话没说，马上躬着腰，一步一步朝外退去。她的目光投向我，眼里依然是无限怨毒。

    随后，苏小婉消失了。

    ………………

    “你现在明白了一切。”柳克凡站在我面前，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比起我上次见他的情景，柳克凡显得更年轻了，眼里的残忍光芒更加凌厉。

    “柳仲和唐纤纤、陆子鹰呢？”我低声问。

    “柳仲和唐纤纤逃掉了，日全食的时候，可惜我的人没有盯住他们。”柳克凡冷笑一声，“我讨厌出现任何错误，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柳仲那个杂种还在岛上，逃不出我的手心。”

    我暗暗松了口气。

    柳克凡不知道我们的计划——趁着落潮，柳仲会开着摩托艇，带纤纤逃向大海，远远地离开安澜岛。现在他们肯定已经在茫茫海面，脱离了柳克凡的势力范围，他们安全了。

    “至于陆子鹰，”柳克凡说，“他选择了自己应该走的路。”




大结局 (6)

我不再怀疑了，陆子鹰已经被韩雪晴控制，并且加入了柳克凡的家族，成了祭品。

    “我还有个问题——”我直视柳克凡，“为什么选择今天？”

    “唔，我很喜欢你的好奇心，说明你还在思考。”柳克凡走近我，盯着我的眼睛，“今天不但是安澜岛一年一度的落潮期，而且有百年一遇的日全食——今天，是我娶你的喜日。”

    我浑身一寒，不禁颤抖几下。

    “你应该感到荣幸。”柳克凡贪婪地注视着我，舔了舔嘴唇，“你是百年难遇的蛇女，上次的蛇女皇后，就是你曾在墙上看过的照片，你们真得很像——”柳克凡朝我迈近，低头审视着，俯在我耳畔说，“我想，一定是她的灵魂附在你的身体上。”

    “我不信！”我突然喊道。

    柳克凡没料到我的大喊，脸上掠过一丝愤怒。“安静。夏兰，你要学会克制自己的脾气。”

    “你是野兽，你是恶魔！”我继续喊着。

    “谢谢。我是一个有品位的恶魔。”柳克凡淡漠一笑。

    这时，我看到钱叔走进来，朝柳克凡鞠躬。“主人，时间快到了。”

    我一阵惶恐。他们说的时间，难道就是结婚时间吗？

    门外已经围起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我看见了陆子鹰，他站在韩雪晴身旁，四周还有很多蛇人，就连那位曾经救过诗诗的渔民大婶，也站在其中。

    我绝望了。

    陆子鹰忽然从人群里出来，朝柳克凡走近几步，躬身说了句什么，同时朝我指指点点。随即，柳克凡朝外面招了招手，很快，三名医生模样的人走进来，把我抓起来。

    “干什么？放开我！”我尖叫着。

    医生冷漠无情，把我提到旁边的小屋里，放到床上，开始脱我的衣服。

    “不！不不！”我声嘶力竭地喊。

    但是没用，在三个如狼似虎的医生掌中，我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他们剥光了。一名医生分开了我的双腿……

    我陷入半昏迷。

    很快，他们便松开了手。两名医生给我穿衣服，另一名医生出去向柳克凡汇报情况。

    不一会儿，我听到隔壁传来柳克凡的叫声：“什么？不是处女？！”声音极为狂怒暴躁，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接着，一团旋风似的影子卷进来。柳克凡冲到床前，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脑袋狠狠提起来。“说，谁干的？！”

    我漠然一笑。

    我终于发现了，原来我还有武器可以对付柳克凡。我会让他生气，让他痛苦。

    “是不是柳仲？”柳克凡在我耳畔尖叫。

    “是的。”我平静地微笑。




大结局 (7)

以前我就有个愿望——如果我命中注定要落入柳克凡的手中，那么，在那之前，我可以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献给爱情。

    我决定不了命运，但我可以决定我的爱情。也能决定我的身体。

    柳克凡猛地朝我扇了个耳光。

    啪！

    打得我头晕目眩，嘴角淌出一绺血。但我依然微笑着。柳克凡越是这样，越表明了他内心的痛苦。我，已经狠狠地伤害了他。他所做的一切，到头来，都变成了一场空。

    所以我笑着。

    我甚至开始大笑。

    嘲笑吧。就算马上死去，我也要嘲笑这个恶魔，嘲笑死神。

    门外传来钱叔的声音：“主人，现在可以开始吗？”

    “仪式暂停！”柳克凡狂怒地吼着。

    钱叔马上没了声音。

    柳克凡提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床上提起来，拖到地上，往外拖去。我从冰冷的地板上滑过。两旁都是蛇人，默默看着我。陆子鹰站在前面，戴着太阳镜，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柳克凡把我扔进一座屋子，然后把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我的右肩。

    我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肩膀上烙下一个“祭”字！

    ……

    我陷入半昏迷，柳克凡把我提出来，塞进一只铁笼，继续往前拖去。

    铁笼里布满了金属刺，我只能蜷作一团，勉强回避着。但是铁笼往前拖动时，不停地颠簸，那些金属刺便在我身上扎来扎去，很快，我便鲜血淋漓。

    折磨了半个小时，柳克凡终于停在一座石屋前，打开门锁，把我推进去。

    我以为这是牢房，铁笼往前一滑，却突然朝下坠去，原来下面还有一间更深的地牢，像一口井。

    铁笼急速坠落时，我几乎失去了知觉，耳畔只有呼呼的风声，夹杂着嘲湿的腥味。

    铁笼猛地发出“咔哒”一声，停下了，剧烈摇晃许久，才慢慢稳定。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悬在半空，铁笼上的链子通到上面看不见的黑暗中，下面距离地面只有两米左右。

    我听到一阵咝咝声。

    接着看到两对红色的眼睛。我适应了周围的光线，终于发现，自己在蛇洞里。两条蟒蛇在铁笼外面蠕动。我身上的鲜血唤起了它们的贪欲，瞪着凶残的眼睛盯住我，不时用脑袋碰着铁笼。

    因为笼子上的铁条距离狭窄，蛇头探不进来，但是它们吐出的信子不时从我身上撩过，由于尝到了我的血，它们更加疯狂贪婪，发出更强烈的咝咝声。

    我木然地坐在笼子中间，在两条蟒蛇的环绕下，等待着死期来临。

    现在，我反而不再恐惧。

    至少，我拥有了自己应该拥有的，这是柳克凡无法夺去的。




大结局 (8)

………………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外面的声音惊醒了。

    声音来自遥远的上面，不知是哪里传来的爆炸声。随后便安静下来，蛇洞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两条蟒蛇似乎安静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黑暗传来哗啦一声，头顶上方，有人把什么东西打开了。然后，铁笼剧烈摇晃起来，一点一点往上升去。

    那两条蟒蛇急躁地昂着脑袋，眼看着到嘴的美味慢慢消失，我能理解它们的心情。

    铁笼越升越高，头顶的哗啦声越来越清晰，四周的气味好闻了一些，空气开始流通。而我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感觉，没有痛，没有累。

    终于，铁笼停下来。又是咔嗒一声，一扇门打开，柳克凡的脸庞浮现在眼前。

    “夏兰，感觉怎么样？”他冷笑着。

    “谢谢，我觉得很好。”我也在笑。

    柳克凡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真是少见的蛇女。难道永远打不垮吗？”

    “要不要试试呢？”我蔑视着他。

    “其实我一点也不后悔培养了你，你是我最好的祭品——曾经。”柳克凡挺直腰板，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听他的口气，似乎准备杀掉我了。

    “你想死吗？”柳克凡看着我。

    “随便。”我毫不在乎。

    “有机会让你死，但现在还需要你来办件事。”柳克凡拖起铁笼，慢慢朝前走去。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停下来，打开铁笼，把我放出来。

    他身边站在好几个蛇人猎手，知道我逃不掉。我也没有力气逃跑。

    “夏兰，我以前答应过你，要请你看到一个奇景，现在我兑现诺言。”柳克凡把我推到窗前。

    我朝外看去。窗口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木，如果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到这扇窗子，一切都隐藏得很好。

    脚下传来如潮的海浪声，汹涌地拍打着石崖。我突然意识到：原来这里就是安澜岛最西边的海崖，我正站在悬崖中间，下面就是大海。

    张红朗——不，应该是柳克凡，曾经答应我，要让我看到落潮时的景观。

    那么，现在应该是晚上11点，一阵石浪突然腾空而起，像惊飞的鸟群一样在半空旋转，带着嘶嘶的气流。接着是更多的石头脱离小岛，一浪接着一浪，在空中猛烈碰撞，溅起火花。

    “好看吗？”柳克凡低沉地问。

    我默然不语。真想和柳仲一起看。此时此刻，我最想看到的，仍然是柳仲。

    柳克凡似乎猜中了我的心思。“你很想和最爱的人在一起，对不对？”

    我仍然不说话。

    柳克凡发出残忍的笑声。“那么好，你很快就会见到他。”




大结局 (9)

“什么？”我转过脸。

    “我以为你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刺激，看来你还抱着期望。”柳克凡嘲弄地说。

    然后他挥了挥手，两名蛇人猎手走来，把我架起来，朝外拖去。

    在我身后，窗外的石浪仍在天地间旋转，发出越来越大的碰撞声。

    ………………

    我坐在黑暗中，身体捆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我心里既有一丝希望，知道柳仲不会扔下我，一定会回来救我。但同时，我又不想他来，不想他自投罗网。

    我的太阳穴突突弹跳，胳膊被绳子勒得太紧，传来一阵刺痛，肩膀也好像断裂了。现在我剩下的，只有身体上的痛苦。听觉忽强忽弱，一会儿是风声，一会儿是雨声，一会儿又像电锯在耳畔尖叫。

    柳克凡凑近我，阴郁地说：“柳仲会来找你的，对不对？”

    我想喊，想让柳仲不要来，但我没有力气了。

    柳克凡问：“你爱柳仲吧？”

    顿了顿，他又说：“那个小兔崽子一次次跟我作对，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会当着你的面，让那小子付出代价。”

    “你杀不了他。”我沙哑地说。

    “哦？为什么？”柳克凡显得很有兴趣。

    “因为你是魔鬼，而他，是天使。”

    “哈哈哈……”柳克凡发出一阵笑声，转脸对旁边的猎手们说，“你们听到了？这小丫头居然玩什么天使和魔鬼的游戏，真是可笑。”

    猎手们看着柳克凡，一脸敬畏，没人敢笑。

    柳克凡俯身到我耳畔，嘶声说：“等他来救你的时候，我要让他体会到痛苦的滋味。等我把他活捉以后，我会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弄死你，让他亲眼看着你受折磨。”

    我紧紧抿着嘴唇。

    柳克凡继续说：“我会在你身上戳一千个小窟窿，当着柳仲的面，把你的血放得干干净净，让他坐在你的血里，闻你的味道。还要把你的血洒到他身上，让他抱着你。我很想看看，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柳仲是个什么表情。嘿嘿，我真的想看一看，简直等不及了。”

    柳克凡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一定会尖叫的。”

    “变态。”我冷冷地迸出两个字。

    “谢谢。”柳克凡贴在我的脸庞上，伸出舌头吮着我的耳珠，我想躲，却躲不掉。柳克凡在我耳边轻声说：“等我把你的血放干净以后，我会慢慢折磨柳仲。我要亲手处置他，把他的心剜出来，在祭坛上慢慢割碎。”

    我突然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朝柳克凡咬过去。

    柳克凡一惊，急忙侧过脸，我咬空了。但由于我的动作太快、太猛，大大超出柳克凡的意料，他受到惊吓，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




大结局 (10)

清脆的耳光声在地下室回荡，随风飘到更深的黑暗中。我的嘴角滑出一绺血，一点一点流淌到下巴，滴落到衣服上。

    我沙哑地说：“柳仲会杀了你。”

    “你说什么？”柳克凡似乎没听清。

    我一字一顿地说：“柳仲——会杀了你——会把你们杀死。”

    柳克凡发出一阵扭曲的笑声，如同受惊的蝙蝠在防空洞盘旋冲撞。回声凌乱交错，纠缠在一起，越来越变形。

    “好，我等着他，我们叔侄，把这一切做个了断。”柳克凡止住笑声

    地下室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爆炸。

    轰隆！

    第二声爆炸紧接着响起。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稍顷，两个猎手连滚带爬跑进来，喊道：“主人，主人……”

    “别慌。”柳克凡冷冷地说。

    我慢慢坐直身子。柳仲来了。柳仲会保护我，他有过承诺。

    又有两个猎手跌跌撞撞跑下楼梯，其中一个干张着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喷出一口血，便不再动了。另一个往前爬了几步，也死了。他们身上的伤都很奇怪，既像是炸弹炸的，又像什么东西砸烂的。

    四周突然变得极静。

    然后，外面的楼梯传来铛啷、铛啷的声音。

    每往下走一级台阶，铛啷声便响一下，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柳仲背着帆布书包，一只手拖着铁锤。

    铁锤是建筑工地常用的一种，锤柄长度约有一米，锤头则是一块硕大的铁块。

    铁锤拖在台阶上，柳仲每往下迈一级，锤头便磕在台阶上，发出铛啷一声。

    铛啷声停了。柳仲来到拱形门前，静静站着。头顶有一缕灯光洒下来，形成圆形的光柱，我隐约看到锤头上沾着紫黑色的血。

    柳仲面无表情地站着，目光在灯下掠过，漆黑一团。

    我突然尖叫一声：“柳仲，你快走！”

    柳仲的表情柔和了许多。他看见我了。

    柳克凡干巴巴地笑一笑，说：“他会救你的。我就是等他来救你。”

    柳克凡拍了拍手，防空洞里面涌出十几个精壮男人。他们赤裸上身，身上都有蛇形花环，手中举着刀。雪亮的刀锋与深色皮肤、幽暗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猎手们扑向柳仲。这种局面对柳仲不利，狭窄的空间，他没法躲避，猎手们采取自杀式格斗术，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一拥而上，柳仲就算有六只手也招呼不过来，只要有一把刀伤到柳仲，柳仲便逃无可逃。

    而且柳克凡算准了柳仲不敢使用炸弹，因为那会误伤他自己。

    但柳克凡没算到柳仲的炸弹品种。柳仲的书包里有新型炸弹，他掏出一枚，扔了过去。后来我知道，他给这种炸弹起了个名字，就叫“死”。




大结局 (11)

“死”落到猎手们的脚下，却没有爆炸，当一个猎手无意间踩了一脚，“死”便爆炸了。猎手的一条腿炸飞在半空，甩到同伴的身上。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猎手们这才明白，原来那个小玩意更像“活动式地雷”。

    柳仲在猎手们前进的路上扔了五个“死”。他们无法下脚，陷入混乱。又一名猎手不小心踩到一个——嗵！半条腿炸飞到半空。

    这个游戏更像“挖地雷”，但不同的是，柳仲的地雷就在外面摆着，看谁有命踩到了。

    柳克凡急了，咆哮道：“活捉柳仲，重重有赏！”

    我不知道柳克凡会给猎手们赏什么，不过猎手们显然受到了激励，朝柳仲扑去。

    一名猎手被同伴挤了一下，一脚踩到“死”上，半截腿炸到了半空。但其他猎手仍然朝柳仲冲过去。接着，他们迎上了柳仲的铁榔头。

    柳仲抡起铁锤，第一个猎手还没回过神，一锤砸在胸口，登时骨断筋裂，鲜血四溅。身子直直倒出去，只发出半声惨叫。

    恐惧的气氛霎时充满了防空洞。局面发展到这一步，猎手们被柳仲耍弄着，毫无招架之力。柳仲没等他们考虑清楚，第二锤跟着砸来，第二名猎手栽倒在地。

    退后的猎手又踩到地上的炸弹，他们已经变得绝望了。

    柳仲扔到地上的炸弹全部被引爆之后，他发动了猛攻。

    舞动铁锤，挟着凌厉的狂风闯入战阵。残余的猎手早已身心俱疲，士气一旦瓦解，很难重新聚集起来，兵败如山倒，最后的七、八个猎手四散奔逃，多数逃出了地下室，只求远离这个可怕的家伙。

    最后，柳仲拄着铁锤，注视着柳克凡。

    榔头被血打湿，灯光下有液体在缓缓流淌。

    黑暗中冲出一个人，是何里蕉，手拿一把大砍刀，怪叫一声扑过来。柳仲静静看着何里蕉。何里蕉的大刀近在眼前，柳仲举起铁锤，“铛”地一声，大刀撞飞了，落进地下室深处的黑暗中，传来沉闷的回响。

    何里蕉没想到，自己一击，便失了武器。也许，是柳仲的眼神骇住了他。

    如果何里蕉有机会诉说他的遭遇，他会告诉别人：那一瞬，我看到的是死神的眼睛。

    然后他的脑袋被柳仲砸裂了，几乎砸进脖子里。何里蕉居然站了一会儿，随即便倒在地上。

    地下室弥漫着呛鼻的血腥味。柳克凡掐住了我的脖子。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瑟瑟发抖。他，难道也怕了？

    “把铁锤扔了。”柳克凡颤声说。

    柳仲盯着柳克凡，静静站着。

    “把铁锤扔了！”柳克凡尖叫一声，手上用力，指甲掐进我的脖子，我忍住没吭声。




大结局 (12)

对柳仲来说，所有的死亡和鲜血，都抵不上我身上一个小小的伤口，哪怕是手上扎的一根刺，柳仲的心里也会疼痛。

    “把铁锤扔了，跪下！”柳克凡嘶吼着，“我现在很害怕，可能管不住自己的手，所以你最好听话。”

    柳仲扔掉铁锤，面对着柳克凡，跪倒在何里蕉的尸体旁。

    ……

    柳克凡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他有资格大笑，因为柳仲终于跪在他面前。

    柳克凡喃喃地说：“小子，我培养你那么久，你到今天，才学会服从我。

    柳克凡撕开我的衣领，给柳仲看我的左肩。那上面的“祭”字已经凝固成了血痂，惨不忍睹。

    柳克凡狠狠揪住我的头发，对柳仲说：“爬过来。”

    柳仲双膝着地，慢慢朝柳克凡移动。

    “行了，就跪在那里！”柳克凡紧张起来。柳仲距离越近，那股可怕的气势越沉重。

    我想喊，但柳克凡卡着我的咽喉，什么都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能看到柳仲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二月薄冰下面翻涌着黑水，那里潜伏着一条蛇。

    我知道柳仲此时的状态，他全身僵硬，好像死了一样，皮肤却会变得异常敏感，从空中接受着死亡的气息。此时此刻，他已经变成一条蛇，每个细小的鳞片都在微微颤动，猎物的每个变化，都被他掌握。

    他的眼里涌动着越来越浓烈的邪气，打着旋儿。

    “放开夏兰。”柳仲终于开口说道。

    “你说什么？”柳克凡夸张地瞪着眼睛，眼里布满血丝。“我听不见。”

    “放了她。”柳仲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得像一根冰溜子。

    “我——听——不——见——”柳克凡做出远山呼唤的样子，他在戏弄柳仲。

    “放了她。”柳仲第三次说道，语调略有提高。

    “你要好好地求我。”柳克凡说，“用最真诚的态度，乞求我。因为我是你的神，夏兰的命运在我手里攥着，我可以随时要了她的命，你怕不怕？哈哈哈哈。”

    “求你，放过她。”柳仲呆板地说，“你可以抓我。”

    “我没听错吧？柳仲在求我！”柳克凡逼视着柳仲，“可你背叛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跟我斗，只有死路一条。”

    柳克凡的手略微松开了，我趁着这机会大喊：“柳仲，你快走！”

    柳克凡抬起左手，扇了我一耳光。“闭嘴！”

    “柳仲，不要给他下跪！”我尖叫着。

    柳克凡扇了我第二个耳光。

    “仲，站起来！”我歇斯底里地喊着。

    “夏兰。”柳仲轻声呼唤。

    我平静下来，喃喃地说：“仲，我们回家。”




大结局 (13)

“我带你回家。”柳仲说。

    柳克凡冷冷地说：“真是感人的一对儿，我都有点不忍心了。”

    我仍然痴痴地望着柳仲。“仲，我们到家了吗？”

    “快到了。”柳仲说。

    “我感觉我们已经到了呢。”我笑了笑。

    “你闭上眼睛，睡一觉，等你醒来的时候，我们就到了。”柳仲说。

    我缓缓闭上眼睛。然后，我的身体猛地朝旁边倾斜，离开了柳克凡的手掌。

    柳克凡怔了一下，这一下已经足够了。

    柳仲突然向前扑倒，从他的脊背上射出一支箭——

    卟！

    箭尖刺进了柳克凡的肚子。

    柳克凡怪叫一声。箭簇嗡嗡震颤着。

    不远处又有一批蛇人猎手拥上来，扑向柳仲。柳仲抢前一步，把我从椅子上抱起来，一刀砍掉了绳索。

    “我们走。”柳仲沉静地说。

    “杀！给我杀！”柳克凡瘫软在墙边，捂着肚子，疯狂叫嚣着。

    眼前黑影闪烁，钱叔、韩雪晴，还有越来越多的蛇人冲过来。

    外面突然又传来一声爆炸，火光冲天。

    柳克凡大喊：“别慌，给我顶住！”

    但是猎手们马上失去了控制，因为一群猫冲了进来。

    蛇人的克星是猫，特别是那些新蛇人，很怕猫。蛇人的队列乱了，互相冲撞。

    趁着现场的混乱，柳仲把我抱到楼梯出口，用力推出去。“朝前跑，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然后他返身回去，投入了战阵。

    在我身后，无数蛇人从黑暗里涌出来，更远的地方，蛇人们发出高亢尖利的笑声。

    夜晚张开肆无忌惮的翅膀，侵吞了我的大脑。苍白的面孔，扭曲变形的眼洞，长而尖利的指甲，黏稠滑腻的肢体在暗影里舞动。

    蛇人控制了一切。

    安澜岛，恶魔之岛！

    “仲——”我嘶喊着。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捂住我的嘴巴，用力拖着我，朝黑暗的远方跑去。

    ………………

    ………………

    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是麻木地奔跑。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安静下来，除了风，便是海浪的涌动。

    “夏兰，我们先休息一会儿，但这里并不安全，马上还要逃走。”陆子鹰说。

    他警惕地望着远方，时而踱步，时而侧耳倾听。

    我累坏了，什么都不愿想。

    终于，我缓上一口气，开口问了第一句话：“为什么是这样？”

    陆子鹰已经摘掉了太阳镜，不知扔到了哪里。他神色凝重，仿佛柳仲附在他身上。“只能这样，夏兰，这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明白。”我漠然地看着他，仍然不信任他。




大结局 (14)

“等一下告诉你，我们还得继续逃。”不由分说，抓起我的胳膊狂奔起来。

    “去哪里？”

    “海湾。那里藏着一艘摩托艇。”

    ……

    四十分钟后，我们终于冲入了大海。

    陆子鹰稍稍松了口气，把摩托艇靠在一块礁石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连同一支手电筒一起递给我。“小心点儿，别弄得太亮。”

    我坐在他身后，一只手捂着光亮，另一只手打开信。柳仲的笔迹——

    “夏兰，如果这封信是子鹰交给你的，那我很高兴，你还活着，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夏兰，子鹰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他很聪明。他最早发现韩雪晴不太对劲，是因为韩雪晴总让他吃一种小点心，他起了疑心。那种小点心是迷乱心智的，陆子鹰发现以后，并没有揭穿韩雪晴，而是故意和她周旋。子鹰想找到证据。

    “子鹰确定韩雪晴是邪恶的蛇女，于是他给韩雪晴寄了一颗炸弹，可惜他失败了。当然，我并不赞成使用炸弹，就算炸死了韩雪晴，问题并不会得到解决。

    “夏兰，炸弹的事情发生后，开始我以为是你做的，但你否认了。我马上想到了子鹰。我向他询问，他承认了，并且和我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我们越来越发现，这是一个古怪的地方，但是已经逃不出去了，柳克凡设下了重重关卡。

    “这件事要想成功，必须有个人完全取得敌人的信任，当然，更要有人做出牺牲。我和陆子鹰都准备献出生命，无论谁留下，都要保护你。

    “夏兰，你是我们的珍宝，是我们的奇迹。我们应该竭尽全力保护你。竭尽全力……”

    看到这里，我哭起来。

    陆子鹰低声说：“不要哭，这个结局，是我们料到的。其实柳仲已经做了赴死的准备。”陆子鹰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要走的路很长，我们总会赶上他的。”陆子鹰望着漆黑的远方，遥远的地方闪烁着灯塔，其实那是柳仲的灵魂。

    我抹掉眼泪。“是的。现在我们必须好好活下去，为他报仇。”

    陆子鹰仰脸看着天空。今晚没有星星，很适合逃亡。海浪在身边缓缓地推动着，摩托艇不停地颠簸。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陆子鹰忍受了多么大的痛苦。这段时间，面对我们的误解甚至仇恨，他一如既往地嬉笑着。特别当诗诗死去后，他一定快要崩溃了，但他只能忍。

    陆子鹰说：“夏兰，我还得向你道歉，是我故意告诉柳克凡，你的身体已经属于柳仲了。”

    “我现在懂了，你是为了激怒柳克凡，然后拖延时间。”

    陆子鹰看着我。“让你受罪了，对不起。”




大结局 (15)

“我们走吧。”我折起柳仲的信，贴身放进怀中。

    柳仲并没在信上提到唐纤纤。

    我想，柳仲决定回来救我的时候，唐纤纤一定非常痛苦，但她选择了默默支持。

    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再也没见到纤纤。柳仲在行动之前，一定把她送走了。

    现在我和陆子鹰在各地流浪，我们也是猎手——专杀蛇人的猎手。

    也许在另一个地方，还有一个冷酷的女孩也在猎杀蛇人，她就是唐纤纤。我相信，我们终有一天还会遇到的

    我现在已经亲手杀掉了12个蛇人。我忽然发现，每杀一个蛇人，我肩膀上的“祭”字就变淡一点。

    伤口正在痊愈。等到彻底痊愈后，我想，我会迎来新的生活，与祭品无关。

    这就是我作为祭品的生活经历。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把新的故事说给你们。

    那就这样吧。


    …………………………

    （全书完，谢谢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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