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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歌行
　　作者：明月晓轩

　　第一章 春水

　　扶朗，战国。
　　群雄割据，民不聊生。
　　自安丰王朝分崩离析后，乱世已经延续了整整一百一十四年，曾经繁荣的国家在各种各样的野心下被分割成大大小小数十个政权，彼此征战吞并。便是一个小小的政权，也上演着创建、消亡、巅峰、低谷的悲喜剧，在一片土地上王者交相更替，旗帜变换数度，只有生活在其上的民众一次次承受战火袭扰，一轮轮挣扎于国破家亡之末世。
　　成康五年初春。
　　平州州治安平。
　　安平在十天前还属于蔡国治下，一夕之间城破国换，安平的百姓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已经是留国子民，而门外的街道上奔走着穿着留国服装的士兵。
　　在扶朗一百一十余年的动荡之中，这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幕。
　　留国立国二十年，北赵国大将苏沐少年得志，威扬沙场，一度成为北赵肱骨重臣。接下来的故事没有新意，将军功高震主，君王鸟尽弓藏，苏沐的弟弟苏源在家破人亡后奋起反抗，占据北赵重镇丰州公开反抗朝廷。再往后，北赵君王更替，新君的残暴激发了朝臣和贵族的接连叛乱，血雨腥风后，苏源夺取北赵大半国土，在丰州称帝，国号——留。
　　苏源是一个杰出的君主，文韬武略、刚柔兼备，在这乱世之中给了治下百姓二十年太平时光，直到他晚年开始性情无常，宠幸贪得无厌的大臣穆敏，留的政局才开始走入不可测的纷乱。后代史学家评论说，苏源之所以到最后还能在历史上留下“英主”之名，完全要归功于他死得早，昏庸也没昏庸几年，领土依旧太平，百姓依旧安居，只是埋下了接下来的宗室喋血。
　　苏源驾崩于成康二年九月。
　　皇七子苏耀登基。
　　既称为皇七子，自然不是正牌继承人，成康二年八月，皇帝病重之时，有人夜闯禁宫意图刺驾，被苏耀所获，追根朔源查到了太子苏灿身上。于是，那一夜御林军包围东宫，苏灿死于士兵之手。
　　苏耀这个登基登的名不正言不顺，别人不敢说什么，苏灿的胞弟三十九岁的苏炫却不肯善罢甘休，他是留国定边大将军，手握十万雄兵，苏耀意图削其兵权，却反被苏炫所用，旌旗反转直奔京城。
　　豫阳城下一场血战，三万王师血洒九门。
　　苏耀十年心血却不过两百天皇位，三尺青锋、血溅金殿。
　　苏炫得偿所愿，尚未展示少年时的抱负先生出对皇位的贪婪，他自己以边关十万精兵夺得江山，从此看所有手拥重兵的臣子，尤其是手拥重兵的兄弟一个个都是反叛后备军。
　　苏煊、苏烟、苏焰……以及皇后王氏、林淑妃、冯德妃；宗室刘扬王苏浏、豫州王苏江、平汉王苏盟，定国将军王素、安国将军李天意……在皇位上坐了一百六十一天的苏炫创造了扶朗历史上前无古人的业绩——在最短的时间内残杀了最多的宗室兄弟、功勋重臣。那是留国最黑暗的五个月，自上而下，人人自危。直到忍无可忍的皇长子苏藜发现已经杀红眼的父皇即将把屠刀对准自己后，联合内廷侍卫统领、京城守备等发动宫廷政变杀死苏炫，自称皇帝。不久后，苏藜又被外戚冯彦军以“轼君”之名杀死，再往后是苏莲、冯彦军……从成康二年九月到成康四年七月，两年不到的时间，留国换了五名君主。
　　成康四年七月二十六日，苏长安成为留国第七任君王。
　　留国君主流水般的更替使得一度强大且威震邻国的留国迅速衰弱，待到苏长安登基，邻国的君主和大臣们互相看看，谁也想不起这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年轻人。一度因留国国泰民安、兵精足用而如履薄冰的邻国们一个个都起了趁火打劫之心。
　　成康四年十月，蔡国聚集十万军队进犯留国重镇华阳。
　　自十月到翌年二月，双方将领各展计谋，两军士兵互拼生死，到了二月，尘埃落定，蔡国没讨好半点好处，折了十万兵马还被人乘胜追击夺了元、平二州。
　　“所以说，这就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蔡天跃永远那么急躁，蔡国到他这一代只怕是要终结了。”说这话的人坐在安平丰裕酒楼里，对着门，一抬眼就能看到宽敞却又格外安静的街道。此人四十来岁，肤色白皙，体态微丰，眉目组合的十分大气，虽是女子却有叫人一见心惊的凛凛威风。听她说话的两个人都三十来岁，其中一人接道：“留国两年换了六个君主，前些日子我们过丰州，堂堂国都都路有冻死骨，别处可想而知。留国的根基都空了，谁承想到还能有这般军力。蔡国出兵的时候，小人也以为留国必败。”
　　“这话恰恰错了。留国的确大伤元气，可是根基却没有断。留国……还是有人物的。”
　　“平汉将军王仲道？”
　　妇人含笑点头，又道：“留国虽然守住了，可能不能重振旗鼓，还在未知。”说到这里顿了顿，停了许久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苏长安到底是什么样的君主，不过……”
　　旁边一人目光闪动：“大人留在此处便是想要看看苏长安是什么样的君主？”前些日子是围城，他们走不了，如今战事已定，安民榜已下，他们又不是留国子民，却还留在这里，现下终于知道了原因。
　　“派来什么样的官员，苏长安就是什么样的君主，我在这里等着看结局。”
　　这是大乱之后留国取得的第一片疆土。
　　是安于龙座还是心怀天下，是偏安一隅还是统一扶朗。
　　平州便是苏长安的起点。
　　平州刺史府。
　　大门紧闭，台阶由带血。
　　平州破城那日，蔡国平州刺史带领州府差役与留军展开巷战，步步退守直到州府，万念俱灰下一头撞在正门的石狮子上，以身殉城，至今血迹尤在斑斑点点散布青石上。死掉的万事皆空，苦了的是没能死的那些，王仲道平定城内的反抗后抓了所有城中官吏以及官眷，便在刺史府前当众审问，愿降的当场松绑，大军回京之际一并带走，到京城面见天子再做处置，家眷发给银两，暂留平州集中看守。不肯投降的，武将斩首、文官上枷，家眷一起锁了绑在刺史府正门两侧立柱上示众。十天风吹日晒，门前那一群老老少少都东倒西歪，前些天还哀哀哭泣，如今已是哭得力气都没有了。平州百姓从门前走过，都不忍去看，扭头快步离开，暗地里叹一口气：“自来忠臣义士弃骨路旁，窃国卖民反成诸侯。”
　　这日未时，关门闭户许久的刺史府忽然开了中门，文书刑名进进出出，衙役们拿了大桶水努力擦掉台阶上的血迹，门外示众的一干人依然苦苦呻吟。便有明白事的人说：“新官要到了。”
　　新官，当然是留国的官员。
　　刺史府的属官中一部分随着前任刺史在巷战中殉难，一部分披枷带锁或下狱或被押解京城，现下进进出出迎接新长官的都是七品向下的小吏。等到午后，新官还没到任，却来了告状的，差役一个不注意惊堂鼓已被擂得震天响，文书从里面飞奔出来看着擂鼓人都想一拳头揍上去。
　　这都什么时候了，刺史府要官没官，要吏没吏，最要紧的是到底用哪家的律法都没弄清楚，这是天塌了地陷了，什么事非要挑这时候告状。蔡国规矩，惊堂鼓敲响必须接案，倘若任职官员不在，则由衙内职务最高的代替，但替代者要在门前当着百姓的面听苦主读完状子，表示接受后另行安排。于是在渐渐围拢的看热闹的人面前，苦主哭哭啼啼诉说着冤屈，原来是一桩侵吞田产案，某一家抢了另一家的地，还把来讨说法的人打了一顿。很好断的一个案子，然而当事一方是新贵，家主人原是蔡国军官，留国军队势如破竹之时他做了见风转舵的事，而今在王仲道帐下得了官职。
　　众人看看衙门两边锁着的老少妇孺，缩一下头，心说：“别打了，这官司还怎么往下打……”
　　围观人群里一人低声道：“窃斧者盗，窃国者诸侯，古今如一。”话音方落，旁边的人踩了他一脚，轻笑道：“谨慎些，小心把你也抓起来，那边一起锁着。”
　　文书早已头大如斗，心说这就叫乱上添乱，皱着眉头道：“行了，状纸递上来，待到刺史大人到任，自会传唤你。”苦主递上状纸，文书扫了两眼脸色顿变，一沉脸喝道：“大胆刁民，哪里弄来这种东西？”
　　“这……这是状子……是一个好心人替小人写的。”
　　“胡言乱语，这哪里是状子，你们……你们这是造反！”一摆手，两边差役齐声应和，抖着链子就要上来锁人。
　　“且慢”，人群中一名中年文士排众而出，青布长衫，三缕长须，面如秋月，眉目含秀。
　　“这张状子是我家主人写的。”
　　“你——”
　　“国法虽变，天理如一；夺人田地，原物奉还；伤人在先，杖刑一百……”此人微笑道：“可有哪一句不对？”
　　“句句都不对！”文书已经气的全身发抖：“这哪里是状子，这……”
　　“不错，这不是状子，这是判词——平州新任刺史林大人的判词！”言罢，忽然转身望向城门方向，微笑道：“大人到了——”
　　话音未落，便听马蹄声响，远处一行数骑不快不慢的向此间而来，当前一人青色官服，束发戴冠，明珠在额，到得近前翻身下马，行动处一阵香风。那文士上前躬身道：“大人——”
　　来人四下望了望，挑眉道：“被告尚未解押到此？”
　　“苦主方到不久，府衙尚未接案。”
　　“传令升堂，即刻传唤被告到此。”略一顿，冷笑道：“陈大有若是提不出反证，诉状上敲上平州大印便是判决。”说罢，也不看那些手足无措的官吏和差役，径自朝正门行去。走到门边忽然停住，朗声道：“两边锁的都是什么人？”
　　“回大人，是平汉将军捉住的那些不肯投降的官员的家眷，平汉将军下令将他们锁在此地示众。”
　　“一概松绑，暂押大牢，不得为难。”
　　文书这才醒悟过来，高叫一声“不可”，扑通跪在来人身边：“平汉将军说——”
　　此人一只脚已经跨过台阶，闻言又站定，转过身来，年轻的容貌上有了遮掩不住的怒气。
　　“平汉将军的命令是军令，自来军令不涉民。当时战事方定，文官未至，暂以军令治城无可厚非。但是，现下本官已经到任，便是平州收归王化，我留国律法上从未有哪一条哪一款说为国尽忠，为君尽力却要株连九族的——放人！”最后两个字，削金断玉，不容违抗。
　　青袍晃动，腰肢纤细，背影窈窕，行向并州刺史府的深深庭院。
　　围观的人群里，三人开始往外走，过了许久，一人轻轻叹了口气：“此次没有白留，我们终于看到苏长安的决心了。”
　　“大人——”
　　“走吧。”
　　“走——”
　　“该回去了。”
　　“是！”
　　“打探一下这新任的平州刺史。”
　　“遵命。”
　　第二日早晨，城门初开，便有三骑出城。
　　行出数里，为首的妇人道：“小五，打听到什么？”
　　“都探听明白了，新任平州刺史姓林，双字晴朗，晴空万里之晴，朗朗乾坤之朗。此人并非科举出身，而是从宫内直接外放。”
　　妇人沉默良久，这才一笑：“这位林大人是个少有的美人。”

　　二 劝农

　　平州位于扶朗中部偏南，气候得宜，四季分明。瑶江穿越平州腹地，更有谷河、宛江等支流，给平州提供了充沛的水源，造就平州自古以来农耕重地，中州粮米之仓。
　　安平又位于平州西南，山脉在县城北面蜿蜒展开，南临瑶江，算得上是依山傍水的好地方。二月时分，春雨已降，春风拂面。平州刺史府坐落于安平城北，远望如黛如屏的黛山，初春时节烟岚绕山，望之如诗。
　　林晴朗很喜欢这院内的风景，到任后将卧房移到了院中濯缨馆。濯缨院本是给官员家未出阁的小姐们居住之所，两层绣楼，院内花木扶苏，浓荫遮日，即守护女儿家于深深庭院，又留得高楼树影间眺望远山含翠。林晴朗住了此处，自然将往日大家小姐庭院深深的守护都丢弃了，而且偏爱在长廊上四面轩朗的小书房内休息。便如此时，林晴朗穿了家常的衣裙，斜靠着两个软垫批阅公文，竹简在地上堆成小山，林晴朗看公文的速度向来快，一手提笔圈圈点点写几个字便往另一边一甩。郑涣跪坐在几案另一端，替她收拾四下乱甩的公文，两人都不说话，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林晴朗忽然把笔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吓得郑涣一个激灵，抬眼望去却见林晴朗斜眼看着他，一脸的似笑非笑。郑涣侍奉她的时间不长，可也在京城听到过有关她的传闻，也不知好好的怎么就变了脸，不敢开口，眼观鼻鼻观心的跪坐着。
　　“本官批阅的如何？”
　　“大人——”
　　“问你呢？可有错判漏判，文辞可顺畅？”
　　郑涣身上的汗顿时就沿着背脊下来了。林晴朗却不再逼问，拿起下一卷又开始批阅，郑焕心神不定，这下真的不敢再偷翻了，老老实实一本本叠好。郑涣原本是武威将军廖江城军中幕僚，他出身贫寒，在这个仍以门第高低论前程的时代，曾经一门心思想要通过选材考出人头地，挣扎了好些年没有结果，到了二十七八岁孩子有了好几个，再没能力干读书了， 便投奔远方亲戚廖江城在他身边当了个幕僚。廖江城在成康二年的惠州之战中一举成名，从此扶摇直上，郑涣也跟着提升，到了成康四年已经位在七品。成康四年秋天，让苏长安登上帝王之位的朱雀门之战，廖江城以重兵辅佐，又成了苏长安的“开国功臣”。郑涣正在庆幸跟对了人，忽然一道命令将他调任平州，担任平州刺史府属官。他自然是不愿意，苦苦求廖江城留他在军中，后者却一沉脸道：“你已经是有品阶的朝廷命官，再不是我私人养的幕僚，既然拿朝廷俸禄，理当服从朝廷调遣。”
　　郑涣已经够不痛快了，等见了新上司更添一重郁闷，怎么都没想到让他离开如日中天的旧主，去侍奉的居然是一个年轻女子。更要命的是，还是个没有家世背景，自宫中直接外放的女子。那一刻他便觉得自己从远大前程一路落到了黯淡无光。
　　“霞县这些年可是天灾不断？”
　　郑涣愣了一下，旋即道：“平州所辖四县在天时地利上并无太大差别，平州三年来没有发生过大的天灾。”
　　“那就是霞县耕地不足？”
　　郑涣笑了起来：“大人可是问为何平州其余三县粮食充足，唯独霞县一地年年要放粮。”
　　林晴朗这才放下公文，正过身直视他，点头道：“不错，卿如何看待？”
　　“平州有谷河、瑶江，地处丘陵，耕地充沛，历年来只要不遇到大的灾祸，一地百姓足可自给。只有这个霞县有些例外——此地其实该称作物华天宝之所，产一件宝贝……”略一顿，抬眼看看林晴朗，又道：“大人定然是知道的，便是水霞石。”
　　“原来如此！”林晴朗笑了起来：“水霞云烟，玉中极品，原来是产在此地。昔日……”停了一下，又一笑：“昔日公子案上曾有水霞石的摆设，确实是色彩艳丽，如梦如幻。”郑涣对她的身世来历并不清楚，自然也不知道这个“公子”所指何人，但听这位“公子”能将价值千金的水霞石做案上摆设，再想想眼前人出自皇宫，便想这位公子或许是苏家皇室中的一员。心里这么嘀咕了几句，又道：“水霞石在平州、洛州、原州都有出场，但极品水霞，只产于霞县。水霞石山石最下，水石优之，最佳乃是田中水 。所谓田中水便是指产于霞县水稻田中的水霞石，田中水一石多色，剔透如晶，温润带暖，乃是千金难买的宝物。”
　　林晴朗点点头，但好看的眉微微皱起来：“难道霞县年年闹饥荒就是因为这水霞石？”
　　“大人明鉴。”
　　“上苍赐与的珍贵礼物反而成了一地的悲哀了么？”她忽然站起身：“郑涣，我们走——”
　　“啊……”
　　“到霞县去看看。”
　　初春时节，烟云横翠，黛山浮岚。
　　出安平，策马一个时辰便到霞县县城，再过县城行十余里就是水霞石的原产地“水霞村”。此地群山环绕，山皆不高，林木茂盛，河流清浅蜿蜒，布谷鸟的叫声从远山传来。
　　“真是好地方啊！难怪平州被称作中州江南，果然春暖之时就该四下走走。”说这话的林晴朗，欠马站在小路上，风拂发稍，一脸的轻松惬意。郑涣和她一路行来，对这位年轻女上司多了许多好感，在平州刺史府中让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举止到了郊外便成了二十岁的飞扬。
　　“平州乃是中州粮仓，蔡国失了此地，往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或许我们留国少从此少一劲敌。”
　　“没那么容易，我看，失了中州粮仓，在未来三五年内蔡国才真正成了个麻烦的敌人。”说到这里转头道：“果然田中少有人耕作，难道开采水霞石便不能耕作么？”
　　“绝无此事。只不过水霞石实在太名贵，巴掌大小一块中等偏上的田中水便抵得上一亩田风调雨顺时一年的生产。大人想，这背朝黄土面朝天何等辛苦，一旦尝到这等轻松来钱的甜头，从此就安不下心过春耕秋收的日子了。”
　　“一亩地一年能产多少水霞石？”
　　郑涣仍不住笑了起来，刚一笑出声，又觉得不对，咳嗽一声道：“没个定数，兴许忽然就挖出许多，兴许永远都找不到。”
　　“舍本逐末……”她嘀咕了一声，牵着马又往前走。
　　“大人——”
　　“何事？”
　　“霞县县城要下钥了，大人您……”平州初定，尚在实行宵禁，县城日落即下钥，第二日五更放开启，他们要是再不往回走，就进不了县城住不到客栈了。
　　“借住在村里吧，你去找一个合适的人家——记着，不要富家。”
　　在这条指示下，郑涣在村中找了一户还算周正的人家，家中只有四口，一对老夫妇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这家人十分热情，见到林晴朗时愣了一下，老人喃喃道：“二位是——”郑涣暗地里咬了咬牙，心说“大人您既然要女扮男装，好歹扮得象一些呢，得——连乡下的老人家都一眼能看出。”咳嗽一声，正想说“我们是兄妹。”却听林晴朗一声轻笑道：“我们是姑侄。”
　　郑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我是家中幼女，这是我大哥的儿子。”
　　郑涣大大的翻了个白眼，心说：“好，出来微服私访一次，硬生生访小了一辈。”虽然郁闷，却只能哈哈笑着点头道：“是啊，这是我姑姑。”又想到前任东家的廖江城，从辈分上论也是他远房表叔，禁不住苦笑了下心道：“难道我到哪儿都是侍奉小长辈的命……”
　　话说郑涣之所以选中这家人便是看他家的房子还算周正，觉得该是个衣食能保的中等人家，没想到晚饭端上来，一碗稀粥还只得几粒米，其他的都是野菜。郑涣常年跟着廖江城过军旅生涯，什么简陋的环境、艰苦的日子都过过，倒也能接受。然而林晴朗也吃的一点不勉强，面对老妇人一边搓手一边喃喃说乡下日子苦，怠慢贵客之类的话，还能笑着说行旅在外，能够得到热汤热饭的招待已经感恩戴德，又道：“我看水霞这地方地势平坦，水量充沛，应该是耕作的好地方。加上这里又产瑰宝，怎么乡亲们的日子还那么苦？”
　　妇人叹了口气：“别说什么瑰宝了，霞县的老百姓苦就苦在这个瑰宝上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唉……”随着一声叹，这话匣子就算打开了。这对老夫妇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度日，平常少有人来，本就寂寞。加上林晴朗容貌极美，说话文雅、未语先笑，乃是极其讨人喜欢的。他们两个又来自外乡，老夫妇也就没了戒心，正好一吐苦水。
　　话说水霞石最初发现于安朝泰裕年间，因产地霞县得名，已经有八百多年历史。自前朝民丰年间，水霞村的田中水被开采，深为皇帝宋华所爱，顿时名扬天下，从此被称作玉中极品。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水霞石的开采对于霞县的确是锦上添花。然而，随着水霞石身价日高，当地百姓渐渐没了干农活的心思。当地百姓每天在山间水里，自家田地中翻找，但凡找到成色好些的，便抵了一年辛苦。加上水霞石是贡品，自上而下的追捧更激起民间渴求，当地不乏一夜之间从赤贫到万贯家产的传奇故事。
　　世间之物，总是物以稀为贵。水霞石价值的上涨与矿量的下降相对应。越来越多的人辛苦一年一无所得。同时，田中水的产出颇为神秘，说起来田中水只产于霞县的少数水田中，极品则仅仅产于水霞村，那么点地方，几百年来莫说挖地三尺，简直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翻了几十遍。可偏偏有些田绝产了几十年，某一年就忽然挖出新的上品水霞。故而想要得到水霞石，就要尽量多占田地，当地的人但凡有一点钱就拼命买田地，希望从中挖出水霞石，一本万利。如此往复，到如今霞县大半田地集中在几家豪富手中，水霞村更是九城的稻田和大量山地都归村中豪富卢家。其余的人，即无处采石，又没有田地，只能给富家帮工找石，或者深入深山碰运气；更有苦的只能外出找活路，甚至铤而走险。
　　这对夫妇前后生了四个孩子，两个在五岁前夭折，剩下两个好容易长大成人，到了民泰八年，霞县蝗灾，大儿媳还有一个两岁的孙子都饿死了。又两年，小儿子为卢家到山里采石的时候从山崖上摔下来，断了腿，卢家丢了一两银子打发，没多久小儿子就因为伤势恶化死了，留下两个孩子，便是如今跟在身边的那两个男孩。小儿媳终于熬不住苦，第二年就回了娘家改嫁，一家里只剩下大儿子还算劳动力。去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又揭不开锅，大儿子横下一条心投了军，用卖命钱养活家里。说到这里，老妇人已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哀哀道：“年前那场仗后就没了消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这日子怎么往下过啊……”
　　林晴朗深深叹了口气：“上天赐下水霞石给霞县，原本当是锦上添花、为民谋利，最后却成了当地百姓的梦魇，恐怕连上天都会哭泣。”
　　郑涣也连连叹息，说了一些同情的话，略一顿又道：“不知现下霞县还有田地的小户人家可安分耕作？”
　　夫妇两人对看了许久，林晴朗白了郑涣一眼，笑道：“老妈妈，如果官府把地还给你们，你们会耕作么？”
　　“官府哪能平白给我们地呢！”
　　“这不是说着玩玩嘛。”
　　“要是有地，我那可怜的孩子就不用去当兵卖命了，唉……”
　　“可我看现下春耕时节，这村里在耕作的地可没多少啊。”
　　“那不都是卢家的地，他们地多，每年总能找到好石头，有钱啊……好姑娘，你想想，这么多地，雇人来耕，那也要费不少工钱。找石头每年翻两遍，多舒服啊。”
　　“还有呢，要是给了佃户耕作，保不定哪天翻出好石头就叫佃户藏了。姑娘啊，你们看着地里没人干活，其实卢家派人看守着，谁敢下地乱翻，呼啦啦就能上来一群，把人往死里打。”
　　“呵……往死里打么？”
　　“那还有假，被活活打死的都有。卢家家大势大，官家和他们一条心，死了都白死。”
　　这一晚林晴朗与这对老夫妇聊了个大半夜，东家长西家短都聊了一遍，到早上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知道村西的闺女和村东牧羊的小伙子眉来眼去，可闺女家嫌他穷；村里的私塾夫子也耐不住清贫跑到山里去找水霞石，找了好几个月什么也没找到；还有哪家生了七八个闺女就是生不出儿子，女儿养不活生下来就卖给人贩子；还有村北头宋家最踏实，那么多年都安分种地，虽然没发财，可几代来都守着十来亩地，过的殷实，这家的小儿子最聪明，大伙都说将来能当官……等到郑涣终于能爬上床的时候，满脑子的信息弄得他一晚乱七八糟的梦。
　　“真是一个好天气……”林晴朗站在屋外，眺望远山，脸上带着一点笑。一名扛着农具的青年从门前经过，目不转睛的望着她，看得差点被石头绊倒。郑涣忽然想到了这样的古歌：“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着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郑涣，我们走吧。”
　　“大人想到什么地方去？”
　　“回府。”
　　“啊——”
　　“回府颁布政令。”
　　留国京城豫阳，皇宫。
　　重远殿中，苏长安拿着奏章笑出声来。
　　御林军大将军苏春被传召入殿已经半个多时辰，苏长安只是一本本的批阅奏章，他只能站立在他身后，一如过去十五年来所做的。
　　苏长安已经第五次笑出声了，苏春终于忍不住好奇，在这位年轻君主放下奏章的间隙低声道：“陛下如此高兴，可是国有喜事？”
　　苏长安摇了摇头，顺手将奏章递给苏春：“晚香又被弹劾了。朕今天就收了五封。”
　　苏春愣了半晌，低声道：“林大人生性谨慎，纵然外放地方，也当不会做出让陛下为难的事。”顿了顿，见苏长安神色从容，又道：“上一次弹劾是林大人放了王将军下令关押的那些蔡国忠义臣子的家眷，虽然让王将军觉得没面子，可这也是林大人体恤陛下仁厚爱民之心。平州新取，陛下的本意不就是以宽容治民，让平州百姓真正成为我们留国子民。”
　　“卿也甚能体察朕意。”
　　“所以臣大胆揣测，林大人这一次应该也是有所计划的。”
　　“晚香夺了霞县不少豪族的田地，南丰郡守的奏章里说‘民怨沸腾’，请求朝廷严加惩处。”
　　苏春又愣了很久，喃喃道：“她要那么多地做什么……”
　　苏长安放声大笑。
　　苏春是近卫的武将，苏长安虽顺手将奏章地给他，他也不愿逾越，如今却是耐不住好奇，看了起来。这才知道林晴朗在平州下了政令，令平州司农与霞县官府一同清点霞县所有田地，凡是三年内没有上报出产过水霞石，又废耕作连续两年的田地，一概由官府登记造册，然后佃给辖下身家清白却没有田地可以耕作的人家。田中产出按照一定比例上缴田产的原主人，但是耕作的第一年，田租减半，且五年之内只要耕作不废田主不得收回。每年春耕前田产的主人可以翻找一次水霞石，其后耕作之中，田内所产除了上缴田租之外，均属佃户所有。至于一切官府的租税徭役，则由佃户承担。此外，念平州战事方定，官府以低价出借农具、耕牛，州府调集种子借给新受田的佃户，到秋收时节通过租税偿还。
　　“霞县富户为水霞石而放任田地荒芜，致使霞县年年要靠州府放粮接济，乃是舍本逐末。林大人的政令合情合理，为民谋利，也并没有损害富户——不是年年给他们田租么。臣觉得，算不上抢夺二字。”
　　年轻的君主笑着点点头。
　　“何况，我们留过素来重视农桑，从不允许无故荒废耕地。平州归于王化，自然该遵守我们留国的法律。倒是……”
　　“哦？”
　　“陛下新得平州未满一季，林大人这条政令已能撼动如此多的朝中显贵，实在让人匪夷所思。”略一顿，又道：“难怪这些日子末将数次听到朝廷上的大人们攀比新得的水霞石。”
　　苏长安轻笑道：“卿所言句句不差，所以……虽然平州政令没有一点错，但是也只有晚香才有胆子如此做。”
　　“林大人心悬社稷，故而……”
　　“胡说！”
　　“陛下——”
　　“她这是有恃无恐罢了。”
　　这下子，苏春彻底无语了。
　　又过了一炷香，苏长安终于批完了奏章，宫女送上点心，年轻的皇帝好整以暇的吃了半碗甜羹，才望向苏春道：“朕宣卿过来并不是说晚香的事。朕要派一个得力的将领去平州，卿可有举荐？”
　　苏春自幼生长于苏长安的忠平王府，八九岁就跟随在苏长安身边，十余年下来主仆之情自然不同于一般的朝臣，苏春在他面前也敢说话。他知道前些日子林晴朗上过奏章，说蔡国失了平州后一心想要夺回，如今厉兵秣马，陈兵边界，平州现有的军队不足应付，请朝廷早做准备。
　　“末将愿意前往，为陛下镇守边关。”
　　苏长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算了吧，朕还不想要你的命。”
　　“陛下——”
　　“晚香早就想要卿的命，卿还主动送上门去。在平州，朕可保不了你。”
　　苏春又愣住了，过了许久才道：“末将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末将何时何事得罪了林大人。而且，得罪到了这个地步。”
　　苏长安微微一笑。
　　苏春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问不出原委，果然过了一会儿但听苏长安道：“苏春，你说平州是边关么……”不等他回答，皇帝微微眯起眼睛，缓缓道：“在朕看来，平州乃是中州腹地。”
　　一瞬间，苏春明白了他的意思。
　　苏长安要的，并不是一个防守平州的普通将领，而是一个能以平州为前沿进而夺下整个蔡国的行军元帅。
　　苏春顿时正色道：“陛下若是要能踏平蔡国之帅才，朝中将领只有二人能担当此任。一个是王仲道王将军，另一位便是廖江城。”
　　“卿以为呢？”
　　“照理说王将军为上，他是开国功臣，又是陛下的国丈。行军三十余载，所向披靡，王少将军也是少有的将才。”
　　“不过呢……”
　　“不过，王将军不仁。”
　　王仲道的确是一带帅才，但生性冷酷，放纵士兵、劫掠百姓是常事，更有过屠城之恶。当年苏源虽然器重他，但始终没有委以重任。此次夺取平州之后，王仲道也是用极端残酷的手段镇压抵抗，直到林晴朗到任，才改用怀柔之法。
　　“卿怎与那些文人一般说话？”略一顿，又道：“夺营掠阵，是不是仁德尚在其次，不过，这一次，朕的确不想用他。”
　　苏长安站了起来：“宣兵部尚书——”
　　成康五年三月初二，留国皇帝苏长安任命武威将军廖江城为平湘道行军总管，领军三万，进驻平州，并授其为元、平两州大都督，提点两州一切军政要务。
　　同日，东赵国以西平侯南宫凤为行军总管，出兵山南城，开始了攻打后陈的战役。

　　第三章 轻裘白马，将军年少 上

　　东赵国都城朝凤。
　　皇宫，宫墙十丈，三朝五门。
　　拥有八十四年历史的国家，定都于四朝古都，皇宫的庄严气派是留国这种二三十年的新兴小国无法相比的。东赵端坐在皇位上的是第七代皇帝赵元戎，时年三十九岁，皇后刘氏，九子五女。
　　留国新君苏长安，长眉凤眼，姣若女子。东赵皇帝赵元戎却身材高大，体魄雄健，他的容貌体态都让人觉得，此人不该端坐在金銮殿内，而该策马关山，挥舞日月。
　　东赵国，这百余年来乱世中北方最强大的国家。先祖是来自北方关山之间的邢荻，尽管自第三代皇帝起即易服移俗，归化文晋，然而他们的骨子里毕竟还留着关山冷月，策马草原的气魄，在第七代皇帝赵元戎身上这种刚柔相交的特质更是表现的淋漓尽致。
　　朝凤皇宫金碧辉煌，赵元戎却喜欢其中最朴素的华阳殿，甚至违背礼制将寝宫搬到了这里。这日刚刚下朝入殿，内侍来报，说沈大人已经回来，赵元戎立刻命传。片刻之后，一人在内侍引导下不紧不慢的走入华阳殿，跪倒在地，叩首参拜。赵元戎脸上带笑：“爱卿平身，辞座——”
　　来人谢了座，整理衣衫端正坐下，尚未抬头，已听到主君略带急切的声音：“爱卿此去留国如何？可见到新君？”
　　来人笑道：“陛下还是那样心急，且待臣平一口气，再详细报之陛下。”
　　赵元戎哈哈一笑，命人上茶，此人微微躬身：“多谢陛下。”此人便是刚刚从留国返回，扶朗历史上第一位三品以上的女性朝廷高官，东赵兵部侍郎沈慕岚。
　　即使纵观扶朗历史，沈慕岚的人生也堪称传奇，这个出身于东赵地方小吏家庭的文晋族女子，在东赵第六代皇帝庆祝大婚的恩科上获取功名，从此踏上仕途，这一年她十九岁，少年才子震惊天下。在扶朗，女子虽然有获取功名和推荐为官的权利，然而官场仍然是男子的天下。没有显赫背景，甚至没有美丽容颜的沈慕岚到底以什么样的本事攀登上高位已经没有人说得清楚。人们只知道，从她十九岁出任县令起一步步的平稳前进，有波折，但从未跌落。直到三十六岁出任工部员外郎，终于踏入了朝廷第一流的官员行列。
　　沈慕岚真正的腾飞开始于三十九岁，也就是赵元戎登基之后。
　　赵元戎还是亲王的时候，沈慕岚曾在他的封地为刺史，两人因此有了交集。其后，皇太子病逝，元戎以皇后所出的次子被册封为太子，最终登基为帝。他登基后第一道命令就是将一年前因受弹劾而被贬地方的沈慕岚召回，加授刑部侍郎，两年后迁兵部侍郎。元戎对沈慕岚堪称言听计从，且赐她一枚玉佩，允许她随意出入皇宫。他对这个女子的重视已经超出了一般君臣的范畴，然而，沈慕岚那实在称不上美丽的容貌以及不惑的年龄，让人们无法产生暧昧的联想。
　　沈慕岚在成康四年秋天，也就是苏长安登基后不久，便离开东赵亲自前往蔡国、留国勘查。东赵已经在这群雄争霸的乱世挺立了八十余年，而且毫无衰败气象。赵元戎登基后更是展现出这个北方民族东征西讨、纵横天下的锐气。沈慕岚应该是最了解这位皇帝的人，她的亲自微服前往邻国，便预示着东赵大规模用兵的开端。沈慕岚在蔡国前往留国途中正好遇到两国开战，又在安平经历了“易主”，最后前往留国京城豫阳。
　　“臣见到了留国新君苏长安。”她用这样的开场白介绍自己数月的异国之旅，当被问到“苏长安是怎么样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东赵最出色的女性官员笑着说：“姣美若女子。”又很严肃的补充道：“是陛下看不上的类型，文弱优雅，体不胜衣。”至于苏长安其他的事情，就连沈慕岚也只能叹口气说：“在很长时间内，他只不过是留国皇室一个可有可无的贵族子弟。据说苏长安幼时得过一场病，从此不能行走，故而从不出现于人前。也正是如此，当年苏炫杀人都杀红眼的时候都不曾留意过这位堂弟。”
　　赵元戎笑了起来，就象沈慕岚说的那样，这种文弱到吹风能倒的男子的确不是邢荻族人所欣赏的伟岸男儿。
　　“苏长安因为不良于行而默默无闻，然而他却有一个名满天下的母亲——”说到这里顿了顿，将对方的好奇心完全吊起才缓缓道：“那便是云华夫人。”
　　“云华夫人——”赵元戎的脸色也微微变了，目光中流露出追思向往的神色。沈慕岚暗地里叹了口气心道：“果然，什么样的男人都是迷恋绝色女子的，哪怕什么用都没有，只要够美，女人便能得到一切。”
　　北赵云华夫人白轻容，北赵宰相白临之女，益州王王妃。时有歌谣云“相府有佳人，光华照上京”。美貌绝伦的相府千金白轻容十五岁嫁北赵末代皇帝的次子益州王为妃，时年益州王十九，一对璧人，羡煞天下。然而，国破家亡一夕之间。曾经的国之栋梁高举叛旗，京城苦战而破，益州王战死城头。苏源提剑上金殿，后宫妃嫔、皇子皇孙，皆成奴婢。
　　出现在白轻容面前的是苏源的胞弟苏澜，二十三岁的他刚刚经历丧妻之痛，却在见到白轻容的瞬间被这位云华夫人的倾国容色征服。国破家亡，挚爱的男子身首异处，白轻容带着泪痕入了苏澜的床帏。
　　云华夫人艳名传遍天下，苏源自然也心向往之，只不过忙于接收皇宫的他比自己的弟弟慢了一步，最终只能看着她成为“忠平王妃”。然而，人们相信，苏澜为了这个绝色佳人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曾经最为苏源信任，并且以勇武闻名的青年将领，直到五年后病逝，再也未能领军作战。苏澜一共有五个孩子，与发妻有一子一女，两名侍妾又添了两个女儿，却先后夭折，居然没有一个活过八岁。剩下的便是与云华夫人的孩子——苏长安。
　　忠平亲王苏澜二十九岁病逝，当时苏长安三岁，尚未得病。三年后，苏长安重病瘫痪，再三年，云华夫人白轻容去世。十四年后，苏长安登基为帝。
　　沈慕岚这一场面君一直到宫门快要下钥的时候才结束，走出皇宫，幕僚赵言过来询问，这女子笑着说：“将士们到了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是哪个国家？”
　　“自然是后陈。”
　　“大人果然说服陛下了！”
　　“是啊，留国还有人才，不是现在能动得了的。三年前留国正当混乱至极的时候，廖江城尚能以一万兵马连破我国三次进攻，前后两万士兵，五名大将死于慧州城下。何况如今苏长安得到王仲道、廖江城两人辅佐已坐稳皇位，重整留国。”
　　随风飘来桃花瓣，沈慕岚伸手接住，想到皇帝刚刚问她“此行所见之人，爱卿以为何人最佳？”
　　在殿内烛下，她的正当盛年的君王神采飞扬，她声音沉稳，缓缓道：“林晴朗。”
　　皇帝哈哈一笑，说这又是什么人。
　　她望向殿外：“林晴朗……若是云华夫人重生，大概也就是这样的容姿了吧。”
　　被扶朗最出色的女性官员沈慕岚比喻为“云华夫人再世”的林晴朗，此时正在平州刺史的职务上尽心尽力。到了四月，平州已经彻底恢复平静，百姓们早就习惯了乱世里的王朝更替，只要有一个好的父母官，坐在皇位上的是蔡国蔡天跃，还是留国苏长安都无所谓。经过几个月的相处，郑涣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新上司。林晴朗的身世来历对他来说依然是谜，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出色的官员，绝不逊色于任何男子。郑涣经常觉得，对林晴朗来说，平州是一个太小的舞台，只不过这个轻松应对着平州公务，然后有大把时间游山玩水、琴棋书画的女子尚不着急，享受着身位地方官的经历。
　　四月初，林晴朗的生活稍微有了一点变化。从京城豫阳来了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说是故人，受主人差遣前来侍奉林大人。然而，此人声音尖细，举止柔和，又听说是皇宫出来的宦官，名字叫做齐燕之。
　　郑涣完全弄不明白这个人的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林晴朗坦然地接待了他，现下齐燕之事实上担负着刺史府总管的职责。郑涣因为职责关系频繁出入刺史府，与之也有不少接触，却怎么都喜欢不上这个人。就像这天早上，他因一些衙署的杂事一大早去见林晴朗，才入二门就见到齐燕之，一身青衫，背着手在院子里转，见了他微微弯腰。他笑着回礼，又问林晴朗在哪里。后者似笑非笑，缓缓道：“林大人大概起了，郑大人自己去看吧。”
　　郑涣大大翻了个白眼，心说我自己都去看了还要问你这位总管做什么。然而齐燕之已经背着个手自顾自走开了，他也只能“自己去看”，抱着公文走到濯缨馆前，迎面出来一人，两个走的都急，差点撞在一起。郑涣心说哪来的下人毛手毛脚到这个地步，一抬头全身一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叫了声：“将军！”
　　面前人青衫白袍，容姿清雅，正是威震天下的武威将军廖江城。
　　廖江城显然也没有想到一大早会和刺史府属官在林晴朗的“闺房”前遇到，且这个属官还是自己的旧部下老熟人，神色颇有一些尴尬，伸手扶起他道：“郑涣兄弟，你早已不是我的下属，何须行此大礼？”
　　郑涣乍见故人惊喜万分，听了这句话才有点醒悟过来，起身姗姗一笑，旋即便想到“这么大早，廖将军怎么从濯缨馆出来？”想到这里，目光下意识望向楼上，却见二楼廊上，林晴朗凭栏俯看，身影掩映在树叶之后，长发未挽，散落扶栏之上。
　　郑涣的脸顿时红了，抬头不是，离开不是。廖江城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也是一下子脸飞红霞，倒是林晴朗的身影一转，消失在珠帘后。两个男人互相看看，呆了好半天，郑涣先回过神，正要找话离开，里面又出来了林晴朗的使女，对着两人一福，笑盈盈道：“郑大人请到前面坐，我们大人一会儿就出来。”又朝廖江城一笑：“我们大人请将军留步，大人尚有话说。”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双水灵灵眼睛瞅着，廖江城跑都跑不掉，郑涣倒是如奉纶音，拔腿就走，那么一会儿，已经汗湿重衫。廖江城苦笑着折返，到得楼上，林晴朗正在对镜梳妆，独自一人。他站在门边看她不紧不慢的梳理头发，发长过腰，光可鉴人，在他指尖缠绕的时候有着丝一般的触感。朝阳透过窗子照在她身后，勾勒出女子窈窕的体态，美的无懈可击，宛若上天最精致的作品。过了许久，直到那一头披散如瀑布的长发挽成一个美丽的发髻，才听到女子的声音，冷冷缓缓的，一字字道：“怎么，睡完了就走，你当我这里是娼寮么？”
　　廖江城无语。
　　过了一会儿，又听她道：“将军有一个很好的部下呢，直到今天还对故主如此恭敬。”
　　廖江城更是无语。
　　又是长久的静默，林晴朗忽然一转身，手上的眉笔拈了一点黛青对着他，巧笑嫣然道：“廖将军，劳您帮我画眉。”

　　第三章 轻裘白马，将军年少 下

　　坐了很久，还喝了一碗清火的绿豆汤，郑涣依然一阵阵的害怕，尤其是那个阴阳怪气的齐燕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一边冷冷得看着，皮笑肉不笑的说：“可见到林大人？”
　　刚才那个情形，郑涣再怎么想也只能理解为前任上司的廖江城与现任长官的林晴朗之间有特殊关系，要是再想的复杂点，兴许还能用此来解释廖江城丧妻四年迟迟不娶的原委。然而，他只要看一眼齐燕之便一身冷汗，这个自皇宫大内出来的内官，这个人本该侍奉皇族却偏偏立于平州刺史府内，操心着一个地方官的衣食住行。
　　“监视……”这是郑涣唯一能想出来的理由，第一眼看到齐燕之他就这么想，只是一直想不出皇帝这么做的理由。
　　“谋反？”区区一个地方文官，没有半点兵权，还是个女人，绝无可能。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让君王派出亲随“监视”大臣的其他可能。然而这天早上见到的那一幕让他有了截然不同的想法。
　　她出于后宫，容资绝色，她说自己与齐燕之是“王府故人”。
　　王府——忠平王府——苏长安生长之地。
　　郑涣的脑海里不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林晴朗——这个女人，是皇帝的所有。
　　郑涣正在胡思乱想，齐燕之忽然道：“看来今天刺史大人不会那么早来办公了，郑大人是继续等呢，还是……”
　　郑涣又是一身冷汗，心想“廖江城这不就是动了皇帝陛下的女人，那个……给苏长安戴绿帽子？”越想越惊，再看看似笑非笑的齐燕之，心说：“得，还是被抓了现行。”
　　正胡思乱想着，林晴朗贴身的小丫头过来找齐燕之，说大人要外出，让管家备车马。燕之问是去哪里，去几天，回话说是要去通县，没说几天。燕之略一沉吟，喃喃道：“通县，那便是大军新扎营的地方。”说到这里望向郑涣，又是一笑。
　　廖江城是在十日前抵达平州，他虽受命为元、平两州大都督，提点两州一切军政要务，初抵平州却不惊动地方，带着军队径直前往预先看重的扎营地——平州通县。
　　廖江城这一年三十岁，他出生于世代官宦家庭，北赵时期就已经在朝廷任职，先后经历北赵、留，数十年下来，这个家族不曾出现名动天下的人物，但也不曾败落，一代代在地方官上安稳度日，与这乱世并存，直到廖江城出现。廖江城十九岁以举荐入官，随后辗转于数名高级地方官的幕僚之间，年少书生，风雅出色。辅佐过的东主里有一位名叫苏炫的亲王，成康三年，苏炫杀苏耀后登基，而廖江城就发迹于这一年。
　　这一年苏炫在京城与苏耀的御林军对峙，东赵却五万兵马直扑朔州，留国开国功臣大将军元新、元泽二人相继落败，眼看朔州即将失守。众人一筹莫展之机，苏炫也不知道是真的慧眼识人呢，还是病急乱投医，忽然想起了曾在他手下做过属官的廖江城，拨了一万兵马，令他援救朔州。兵马虽少，却是苏炫当时能够凑出来的全部。廖江城自京城出发时，天下没几个人听过他的名字，然而，这一去，朔州三次用兵，皆是以少胜多。东赵兵强马壮、名将如云，赵元戎一败再败大怒不已。到了第三次，皇帝亲征，十万大军，数十名将，朔州城外，廖江城一道伏兵，一把大火，得以生还凤朝的只有四成。这一下，连赵元戎也不得不叹息着说：“朕南征北讨从未受挫，如今倾全国之力却拿不下区区一个朔州，留国有人，天意如此，不可强求。”
　　自此，廖江城名满天下。
　　这位年轻的将领最让人津津乐道之处便是虽为大将却一派书生风范，出战之时，不着铠甲，只加一件白袍，轻装在前，指挥若定。沙场之上，但见白马白袍；夜阑城头，常听琵琶声响，年少风流，气韵出众。如此打扮，刚到朔州之时人人扼腕，只觉得苏炫是疯了才让将士们跟着这么个文弱男子送命。待到三破东赵，两军对垒之时但见白马白袍行在阵前，便让人胆战心惊。
　　林晴朗到午饭前才出现，见了郑涣问过公务，依然是平日云淡风清的泰然模样，然唇角眉梢带了三分春色，更增几许颜色。处理完公务，又留郑涣用餐，廖江城倒是一直没出现，席上林晴朗才说起要去通县之事。原来早上她和廖江城谈到驻军之事，问了大军的布防，粮饷供给、夫役安排等等，这些本来就是地方上的文官需要协助的，江城自然一一说明。廖江城想将都督府设在通县，各项事务尽皆从简。晴朗摇了摇头，说将军您这个决定还是武将心性，陛下既然封了您为元、平两州大都督，提点两地一切军政要务，您就必须承担起当地最高长官的责任。都督府建在通县，且不说小小一个县城难以安置，您也为元、平两州的地方官考虑一下，难道您让他们一个个跑到两州最边缘的地方来找您请示么。
　　说了这段话，不等对方反驳，又道：“若论都督府建制，自然是安平城，此地本来就是当初蔡国屯兵重地，元、平行军总管的督府就在城中，一切现成。安平到通县，快马不过几个时辰，耽误不了军务。”
　　廖江城还是不置可否，晴朗笑了笑又问目前营地有没有什么困难，可需要地方上援助。廖江城犹豫了很久，苦笑道：“困难倒是没有，只不过有一些困扰，说来可笑……”
　　“军营里闹鬼？”郑涣差点一口饭喷出来，心想自己这个前任长官几个月不见到底犯了什么毛病，不但一改多年来严谨守礼的传统和“皇帝的女人”纠缠不清，这下子连闹鬼都出来了。廖江城从来不信鬼神之说，不但不信，还时常在战争中利用敌方对鬼神的畏惧用计。
　　“廖将军说驻扎以来，营中数次夜闻鬼啼之声，他自己也亲耳听到。还有兵士见幽魂飘于山间。事后打听，当地百姓都说此处乃是出了名的闹鬼地，总而言之，和闹鬼有关的各种传闻那儿都有翻版，比如……吸血啊，行旅在此过了一夜变成干尸啊，小孩子走到这里失踪了，几天后在数里外的树枝上发现头颅啊……”
　　林晴朗一边吃一边说，郑涣是一口饭都吃不下了。
　　“虽然是很无稽的说法，不过长久以往军心必受动摇，还是要去看一下的。”
　　“所以大人要去通县。”
　　“闹鬼这种事应该归地方文官管辖。”
　　郑涣翻了个白眼心想“原来闹鬼这种事都有管辖权，真是受教了。”
　　午饭后没一会儿，齐燕之已经做好出发准备，郑涣这次不同行，留在州府处理公务，随行的主要是几名侍卫。到这个时候，廖江城才出现，见了郑涣神色还有一点不自然，倒是昔日的下属恢复了情绪，这才不至于出现更为尴尬的局面。林晴朗在另一边向齐燕之嘱咐府中事务，反正齐燕之原本就是总管，两三句就交待完了，见廖江城过来，便要离开。却在这时齐燕之忽然急走几步，到廖江城面前撩衣跪倒，朗声道：“小人见过廖将军。”
　　廖江城一惊，转眼间认出此人，忙伸手扶起，笑道：“好兄弟，何必如此？一别大半年，一切可好？”
　　“托将军洪福，一切安好。将军——”他忽然抬起头：“小人到平州后一直在刺史府，实在也想出去看看，请将军允许小人跟随。”
　　廖江城笑了笑本想说“这样的事你家林大人同意便可”，尚未出口，忽然想到林晴朗平日的行为，顿时停住，看了看林晴朗。后者远远看着这一幕，见廖江城望过来，缓缓走过来道：“既然如此，燕之就一起走一趟吧。”
　　廖江城不清楚平州刺史府这两人之间的奇妙关系，也没有放在心上。他和齐燕之也算是故人，苏长安高举叛旗的时候先后派了两人到他军中。一个是林晴朗，另一个就是他自朔州起兵后带着苏长安密令前来的齐燕之。后者在他军中数月，一直到他抵达京城郊外与苏长安会师，初时他并未对这个带来密令的内官多加关注。然而齐杨城外，忠诚于冯彦军的三万军队布阵于夏之田野，他带领将官登高望阵，尚未言语，却听有人低声道：“西南角最弱。”他循声望去，见到的正是齐燕之，这一年燕之二十五岁。廖江城对于有着卓越才干的人都十分看重，燕之虽是内官，他也平和对待，此后军中议事也有他一席之地。京城平定后，廖江城本想将他留在军中，齐燕之却苦笑着说：“像我这样废人只能活在宫里，将军的好意小人心领了。只不够世上有几人能像将军这样待人，我这样的人还是回到适合我的地方为好。”廖江城体谅他的心情，从此不再提起，齐燕之旋即返回苏长安身边，进入后宫。却没想到大半年后，竟然在林晴朗的平州刺史府重见。
　　一行人都是轻骑快马，当天便行出数十里，安平到通县有将近两百里，快马也要两天时间，途中在霞县过夜。廖江城此次离开军营本就是“微服私访”，他常说“行军作战，地利第一”，每当驻扎新的地方便抽空四下行走，看当地风土人情，山河走向。他性情潇洒，常一袭青衫随意东西，让担心他安全的属官们头痛不已。那一日刚到安平郊外看瑶江春汛情况，堂堂的武威将军、元平大都督蹲在钓鱼老翁旁边笑吟吟的闲聊，却听到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叫声“廖公子——”一抬头，林晴朗牵马立于柳下，一身男装，可男装也掩不住倾国之色。她笑意盈盈道：“早接到邸报，将军出任元平大都督，晴朗在安平恭候已久，却没想到到今日才得一见。”一面说，一面和他们走在一起，旋即又道：“下官知道将军每到一处必巡查地理，体验民风，下官好歹早来几个月，愿为将军引导。”
　　他们就这样跟着林晴朗进入安平，后者将各处街道，各行各业一一点来，转了大半个城后廖江城忍不住称赞道：“林大人治理的好，大乱之后不出三月已有安泰之象。”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还算正常，然而到了夕阳向晚，随侍问将军今天歇在何处，廖江城还没回答，林晴朗微嗔的目光甩了过来：“这是什么话，既然将军到了安平，晴朗自当扫塌恭候。难道，平州刺史府简陋到诸位都看不上？”
　　再往后，便是风月一夕，旁人再担心，也只能如此。
　　这日宿在霞县，干干净净的客栈，两层的楼房围着一处小巧院落。客人并不多，伙计殷勤接待之余忍不住要感慨往日是何等客商云集，他们这家店又如何是蔡国东边数一数二的名号。叹息了半天后又道：“不过现在的刺史大人是好官，想来过不了多久我们这儿又能热闹起来。”林晴朗一边听着，神采飞扬。
　　刺史府和军营的人分住在两个楼面，齐燕之被叫到林晴朗房中时见到这个年轻的官员只着白色中衣坐在窗前，半卷帘拢。听到他进来的声音，半侧过头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道：“你跟着前往通县是为了什么呢？”
　　齐燕之低着头：“小人奉命保护大人，不敢离大人左右。”
　　“哦——”她轻笑起来：“我特意给你留了写信上京的机会，你到辜负我一片好意。”
　　“小人哪有什么信写？”
　　“什么都不写，那么——你这个明明可以在大内五品以上的皇帝亲信跑到平州刺史府来做什么？”
　　“大人一定是误会了什么，陛下——”
　　“误会——我看，不是我误会了什么，而是你误会了陛下的意思。”她忽然坐正身子：“就算是皇帝把你送到这里，也不是让你来替他看守我的贞节。我林晴朗是留国的官员，不是苏长安后宫的女人。从‘林晴朗’这个名字诞生的那一刻，陛下便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可是——”齐燕之好像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她：“纵然如此，大人也不该再和廖将军纠缠。大事已了，姑娘何不快刀斩乱麻，从此谈笑相对朝堂，如此岂非更好？姑娘又是为什么……”
　　林晴朗反而笑了起来，烛光下女子的眼神有些朦胧。
　　“是啊，为什么呢……”她又一次望向窗外：“或许，只是我喜欢了呢。他这样的英雄年少，非常的迷人啊……”

　　第四章 民风 上

　　平州通县，现今是留与蔡国的国境。两国虽然处于非常微妙的状态下，却没有封闭关城，百姓们在经过重重盘查之后依然可以往返两国。这并非因为这两个国家的国君多么爱民，而是在经过上百年的分裂之后各个国家为了生存的妥协。除了例如东赵和芳国这样幅员辽阔的国家之外，其他林林总总的诸侯国都难以闭关自守，留和蔡也是如此。留有丰茂的平原，粮产充沛；蔡却有充足的铁矿，兵械必备。
　　通县驻扎了数万留国兵马，百姓则继续宁静生活，经过那么多年的战乱，民众们已经没有对特定君主忠诚的习惯。也许对于百姓来说，与其关心不断更换的皇帝，还不如寄托于一个青天白日的地方官。通县知县是蔡国遗留下来的文官，出生于北赵，少年时代又在惠国统治下生活过。四十余年人生已经经历四个王朝。他是前朝遗臣，林晴朗则是新贵，平州地方官在安平拜见这位新任刺史时都被这个女子的容色惊动。也因此不能免俗的产生“这个女人一定是因为容貌而获得地位”的想法。廖江城的行辕暂时设在通县县城，大军却主要驻扎在通县以西二十里的屯堡。林晴朗直接跟着廖江城到了军营，苏长安起兵的时候是她秘出京城前往东方国境劝说廖江城呼应，故而军中将领对她多少有些印象。
　　不管军中上下如何看待自己的大将军微服私访几天带回来一个绝色美人这件事，林晴朗生活的泰然自若，舒服的和在自己的刺史府没什么两样。廖江城离开数日积累了不少公务，于是刺史府的几个人又无所事事的过着。到了半夜齐燕之唤醒了林晴朗说军营里又闹鬼了，大将军请她去看看。几人跟着士兵穿过重重军营，走没多远果然听到夜风送来阵阵呜咽之声，声如女子哀哭，偶然又有几声尖锐之音，恰如厉鬼尖呼，听的人毛骨悚然却连声音发出的方向都摸不准。但见夜色沉沉，远山剪影，树随风动，哀声四面袭来，无处可避。林晴朗深深吸了口气，心道：“果然要亲身体会一次才知道是何等可怕，难怪廖家铁军都为之胆战。”
　　她还有一点不知，军人百战沙场，流血千里，内心里多少有血债无数，早晚冤魂讨债的畏惧。自从驻扎通县以来连遇夜半鬼哭，众军忍不住要想是不是昔日杀的那些人都变作厉鬼来讨债，顿时军心浮动。廖江城也在那里听，双眉微皱，身边都是军官，三五个聚在一起低声说话。林晴朗周围看看，见自己带来的那些人都站在三步开外，一个个恪守着官署规矩，低眉顺眼互不搭话。这原本也是她自小长大地方守的规矩，平日里没什么感觉，可现下就觉得别扭，忍不住要想：“我那么可怕，都躲那么远做什么。”这么想着一挑眉，不轻不重叫了声“燕之”，后者立刻走了过来，还没开口就听有人惨叫道：“鬼……鬼出来了……”林晴朗一抬眼，果然看到山上树木间有白色一团移动，看了一阵，撇一下嘴道：“有人穿件白衣服走夜路也用得着吓成那样。”瞟一眼廖江城：“亏的他们还有个好穿白衣的将军。”
　　听到这两句话的士兵脸都白了，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气的，颤抖着道：“大人，那地方……那地方就没有能走人的路！”林晴朗还想说什么，齐燕之却道：“大人，这位兄弟没说错，刚到的时候小人四下看过，这一面极陡峭，除了猴子，恐怕没有能爬上去的。”林晴朗白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一转身：“我们走！”
　　“到哪里去？”
　　“找路上山！”
　　林晴朗这一上山便从此演绎出许多故事，不但在通县县志上满满占了几大页，还被编成话本唱词，直到后代仍流传巷里。只不过这是许久以后的事情，故事里的传奇人物此时尚在认认真真谱写自己的人生。就她来说，通县的经历只不过是官员生涯里的一个篇章，甚至并不是多么惊心动魄。
　　这日闹鬼闹了莫约一个时辰，忽然间遍布天地间的哀哭之声消失了，夜又恢复宁静。众军纷纷回帐，廖江城这才想起还有个“专程请来捉鬼”的人，再去找，已经不见人了，问了一大圈总算找到她带来人的，回答说：“和齐管家上山去了。”这一下，可真正把廖江城吓了一大跳。通县这个地方既是两国前线，又山高林深，一直以来闹土匪，虽然没有到聚啸山林的地步，可三五成群打家劫舍也是常见。林晴朗一个年轻女子深夜上山已经够糟糕的了，更不要说她也不知怎么想的，带来五六个人，可跟着上山的只有齐燕之。廖江城只能派了一队人上山，等到第二天午后派去的人都回来了，林晴朗还是没踪迹。他对晴朗真正叫做关心则乱，又连着派了几队人，自己在帐中踱来踱去，心慌意乱，一直到了掌灯时分终于亲兵送来了一封信——是林晴朗的手书，说是暂住在山上的华玉宫，又说他若是有空明天上山一次，有事商议。廖江城将这封信看了两遍，微微一笑对亲信道：“看来军中这场不安快要化解了。”说着把信递了下去，听他说话的这人看了一遍，觉得没有一个字说到军中骚动。廖江城微微一笑：“召集观众，自然是为了好戏开幕。”
　　华玉宫位于莲山半山，林木掩映，红墙青瓦，气势非凡。这是祭拜扶朗最重要的女神——风璇的神宫，廖江城看到华玉宫吃了一惊，没想到这样一个小镇居然有如此气派不凡，甚至不亚于京城神庙的神宫。在扶朗神话中，风璇是创造人类的女神，也是代表着女性一切美德的神明。
　　神宫的神官用无可挑剔的礼仪接待了访客，这位华玉宫司宾的神官大约三十来岁，眉目清爽，听说他们的来意旋即迎入。林晴朗和齐燕之都是一大早就出去了，廖江城便在客堂喝茶，神官也陪着说话，自然而然就称赞了华玉宫的气派，问起此地的来历。
　　一问之下这才知道通县原来是前朝秋慧娘的故乡，而莲山便是秋慧娘“成仙”之所。这位秋慧娘被称作扶朗烈女第一，她是平州（当时还叫严州）下级官员的女儿，容姿艳丽惊动天下。秋慧娘十五岁与青梅竹马的官宦子弟定亲，从此一心一意等着成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了十七岁，君王巡幸，万民相迎，万乘之尊一眼看中了风华绝代的秋慧娘。一纸诏书，君恩威严，无人敢违。秋慧娘雨夜离家，追兵在晨曦里看到了立于莲山悬崖边的女子，青色衣衫，如莲盛开，直翻入崖下云雾深处，而瞬间太阳升起，霞光笼罩于莲山之巅，五色变幻，圣洁如梦。
　　秋慧娘遗言，君王之恩如海，然女子贵忠贞。君恩不敢违，忠贞无以忘，故而求死，以偿君恩，以全贞烈。
　　事后，数百人在莲山下找了大半个月，却没能找到秋慧娘的遗体，于是便有了这样的说法——秋慧娘贞烈感动上天，白日飞升，永驻天庭。
　　皇帝也被秋慧娘的行为感动，又或者是要掩饰自己夺人之妻的行为，下令旌表。再往后，一个女子的故事被传说成各种版本，一代代王朝均做嘉奖，一次次敕封，直到天妃。甚至有故事说秋慧娘本就是风璇女神的化身，累世贞女，不属人间。
　　通县华玉宫就是为纪念秋慧娘所建，宫中风璇女神据说就是依照秋慧娘的容貌所塑。近千年来香火不断，文人墨客争相题咏，代代君王不断封赏。尽管扶朗大乱百年，此间也颇受影响，已许久没有君王赏赐，可还保留着堂堂气派。
　　女神官如此娓娓说来，声音不带感情，冷漠的抛弃了红尘，甚至抛弃了感情。待到故事讲完，林晴朗也回来了，青色衣裙，目光流盼，神态从容。女神官见了她行礼告退，林晴朗笑吟吟的看着她，旋即转身对着廖江城：“请将军移步。”
　　“林大人发现了什么？”
　　“带将军去看治下瑰宝。”
　　宽敞的大殿，数百牌位。
　　香烟缭绕，钟声阵阵。
　　站在如此大殿，听着暮鼓晨钟，一个个紫檀为底，金粉其上的牌位高据神坛，甚至延伸到两边墙上，居高临下的包围过来，直让人透不过气。
　　“这是通县五百年来在莲山‘成仙’的女子们。
　　“这是通县的骄傲。
　　“将军，这便是你治下平州最了不起的民风！”
　　林晴朗站在光线暗淡的大殿内，双手微张，她笼罩在淡淡的光线里，眉目不是很清晰，而身后，五百年的幽魂静静俯瞰。

　　第四章 民风 下

　　“自秋慧娘后，通县女子以贞烈为荣。常有不幸失贞的女子选择到莲山，先将遗书留于华玉宫外石阶下，然后到秋慧娘飞升之地投崖。一开始，华玉宫的神官同情这些女子，便在宫中为她们设立牌位，然后，官府加入了这个行列，牌位变成了神位，偶然变成了惯例……”
　　她的声音清澈明朗，缭绕在辉煌大殿之内，和层层叠叠的神位一起，笼罩下来。
　　“惠安二年，齐英宗下旨表彰通县烈女，以华玉宫为朝廷特旨神庙，礼部直管，通县代代免税赋、免徭役，以奉神庙。一代代女子的生命换来了通县百姓的安稳
　　“永恩之前，只有贞女抗暴方且莲山投崖；永恩八年，平州匪灾，平州刺史之妻元氏忍辱负重，刺杀匪首，收复关城。平州收复之后，元氏莲山投崖，后朝廷追封卫国夫人。从此，通县女子无论婚否但凡有失贞者，无论是清之所至，还是惨遭强暴，都只有莲山投崖这一条路，再无选择。即便有人不想死，除非背井离乡，否则就是千夫所指，甚至惨遭私刑。”
　　廖江城点了点头，离开了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大殿，华玉宫的神官正好进来，两人差身而过。林晴朗向神官深深一礼，后者优雅还礼，均未开口。
　　殿外，阳光灿烂。
　　林晴朗指着远处，云雾间依稀可见的巨石——那里就是舍身崖，失贞女子只要从此处跳下，便被认为是贞节烈女，郡中表率。至于失贞失节的原委，已经没有人关心，人们想要得只是一个个年轻生命带来的荣耀名声。
　　“军营的骚动与通县贞烈殉死之间有关系？”
　　林晴朗微微一笑，又道：“将军，我们再去看一些地方。”
　　几人跟着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从华玉宫又翻到山下，回到靠近军营的地方，再抬头，山高林密，华玉宫的红墙掩映于绿树之间。众人都没想到转了一大圈又转回军营，跟着他的人早就暗自嘀咕，然而廖江城一言不发甚至兴致勃勃，做下属的谁敢开口。
　　“将军可知道这座山的对面是何地？”
　　跟着的人里有向导，忙回答道：“对面就是霞县水霞村。”顿了下，又补充道：“莲山和水霞村的明霞山是连着的。”
　　“水霞石名满天下，对面的水霞村以此石而生，你们这座山既然和明霞山连着，可有出产水霞石？”
　　向导笑了：“虽是一座山，可物产不同，我们这里不产水霞石。”
　　“是么？”
　　“小的在这里长大，从没听说有人上山采石。”
　　林晴朗笑了起来，望向齐燕之。后者还是用那种实在算不上让人喜欢的表情，以及一贯平淡到有点乏味的声音道：“通县县志记载，惠安年间，当地还有出产水霞石的纪录。在此之前，采石之洞，遍布山野。”
　　廖江城笑了起来：“林大人细致过人，数百年前的事，邑人尚且尽忘，林大人却知之甚详。”
　　“通县采石，尚在华玉宫之前，一度漫山遍野皆是坑洞。其后，水霞矿绝，坑洞废弃，经年累月之后，大多数荒草掩埋，落石淤塞，但是，也有一些，直到今天还能使用。而且，坑洞之间相互联通，恰如遍布山内的密道。其中，自然有一些洞口开于绝壁之上。”
　　众人“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夜半绝壁鬼影的由来……可是，又是什么人三更半夜跑道废弃的坑道里去呢？”
　　林晴朗眺望着半山林木间雄伟的华玉宫，微笑道：“是啊，又是些什么人呢？”
　　成康五年，五月。
　　初夏的柔风拂过中州大地。
　　林晴朗说：“将军，借您一支将令，一千兵士。
　　“包围华玉宫，彻底搜查，一砖一瓦，不可放过。
　　“封锁莲山所有通道，凡有女子，一概扣押。”
　　前一日便被林晴朗召唤而来的通县官吏震惊不已——华玉宫，国之神宫，社稷之佑，不可损毁。
　　林晴朗目光锐利，声音里透着不容反抗的坚定：“前朝敕封，与本朝何干？莲山上下，妖孽横生，鬼蜮惊心。神宫尚且不能自洁，何论护国？我亲自带军，风璇女神在上，倘若认为我玷污神宫，便劈杀林晴朗于宫前。”
　　担当重任的，都是廖江城的士兵，这些远道而来的留国子弟，对华玉宫并没有什么敬畏。出乎意料的是，华玉宫神官们也没有对此认真的阻止，神官长在搜宫开始前出现了一次，只说了一句“请不要损坏神像，也不要破坏壁画和碑刻”，然后就走到“芳烈殿”，长跪在层层叠叠的牌位前。
　　华玉宫数条密道，密道之中别有洞天，军队搜出了二三十个女子，均是面色苍白，身形羸弱。
　　通县官员中有人惊叫，原来密道里搜出的女子中有他五年前便已“全节殉死”的外甥女。
　　三十一名女子，问明姓名，对比簿籍，皆为登记在册的莲山烈女。
　　五十余年的秘密，至此揭破。
　　六月，廖江城上书皇帝，尽述华玉宫故事，请求皇帝下旨赦免那些“欺君”的女子，并请皇帝从此废除“烈女之家免租赋”的一系列优待。
　　苏长安从善如流。
　　平定殿，天子寝宫。
　　朝阳的留国皇宫其实并不怎么华贵，就连形制也不够严谨。原本这个国家就只有短短二十余年历史，区区数郡，地方不过千里。
　　苏长安还是很喜欢平定殿的气息，殿外有一片夜来香，再过一个月，夜夜浓香飘绕，宛如他度过二十余年光阴的王府东院。
　　这一日苏长安请皇后过来一起用餐，大概是多年来习惯于“不良于行”的生活，他一直更习惯让别人来见他。皇后名叫王琼，数代名门望族出身，留国中流砥柱，大将军王仲道的女儿。
　　按照礼仪看苏长安有很多生活习惯都很不怎么样，比如他喜欢一边吃饭一边阅读，当年是看书，而今就变成了批阅奏章。看着看着轻笑出来，低声道：“晚香越来越会闯祸了，她一个人给朕带来的麻烦还不够，又拖上了廖江城。”面对皇后的疑问，这一天心情特别好的苏长安将平州发生的事情简短说了一下，皇后轻咬嘴唇，忽然笑道：“臣妾却听说，林大人在平州任意妄为，缙绅怨声载道呢。”
　　苏长安没有反应。
　　皇后有了被激怒的感觉，脸上依然是优雅美丽的笑容，她说：“臣妾前些日子听到宫人议论，说林刺史宛若云华夫人在世呢。”皇后与林晴朗同年，容貌自然是美丽的，而且有一种孩子般的娇俏，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紧地望着苏长安，声音是被无数人赞美成“如黄莺般优美”。
　　苏长安已经开始吃餐后的水果，拈了一枚李子，身子微微后仰，听了这话望向皇后，淡淡道：“是么，朕倒从未觉得晚香象朕的母亲。”
　　皇后愣了一下，她胆子还没有大到去探索林晴朗和云华夫人到底哪个更美丽的地步。过了很久，忽然听到苏长安轻笑着道：“晚香，的确美丽，堪称绝色。”
　　皇后娇俏的目光飘了过来：“现下，绝色佳人却归了廖将军……”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得到了苏长安的答复，他依然轻笑着，平静道：“英雄美人，本朝佳话，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么——梓童？”
　　对话没有再进行下去，过了一会儿，皇后告退，苏长安望着皇后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所以说，做皇帝实在也是够辛苦的，燕之啊……”
　　许久没有任何回答，苏长安这才想起，齐燕之此时跟随在林晴朗身边。
　　皇后王琼是在两年前嫁给苏长安的，这是一次赐婚——成康三年，苏莲赐婚大将军王仲道之女王琼为忠平王妃。苏莲在位不过七十天，时年仅十一岁，掌握大权的是权臣冯彦军。这个一度与王仲道一起被称为留国泰山北斗的开国名将。功业相近，家世相近的两个名将，难以避免的走上互相厌恶的道路，因此由冯彦军一手操办的这场“赐婚”实在称不上有什么好意。
　　王琼是王仲道的幼女，出嫁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无法想象如她这样的名门之女居然要和一个一辈子都不可能在朝廷上出头的瘸子成亲。然而，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一年后，这个容貌姣好如女子的青年不但站了起来，而且走上了留国至尊之位。她从“忠平王妃”变成了皇后，羡煞闺中玩伴。这个转变里最兴奋得或许并不是她，而是她父亲王仲道，也正是他成为支持苏长安起兵的第一人。
　　“后宫女子的尊贵和娘家的尊贵是一体的，青春会逝、红颜会老，想要永远保住皇后的尊贵，想要让下一位皇帝流着王家的血，就要让我们王家站上朝廷第一。”王琼打从心底里认可父亲的话。她的家族是从北赵延续而来的名门，几乎每一个皇帝的后宫中都有她的族人，她太了解后宫的冷酷。
　　苏长安的后宫还不算复杂，王琼一直无法了解自己这个丈夫的心思，他的表情温和，礼仪完美无缺，甚至谨慎的向后宫佳丽们分配宠爱。她有时候觉得“宠爱”这两个字实在不确切，苏长安对待妃嫔的态度即没有宠，更谈不上爱——对她也不例外。
　　从平宁殿到清寰殿，她一直沉着脸，直到坐下喝了半杯茶，娘家的嫂子求见，听她说了这天发生的事情后道：“陛下听到林晴朗和廖将军的事没说什么，看来陛下并不在意林姑娘，皇后娘娘应该高兴才是啊？”
　　“林晴朗现在就敢和我爹爹对着干，她又和廖江城勾搭在一起，再加上皇上……哼，只怕将来他们更不会将我们王家放在眼里！”
　　廖江城与王仲道的矛盾几乎在这个青年崭露头角的那一天起就产生了。王仲道的确是出色的将领，精通兵法、作战勇猛；然而，他不是后代会称之为“名将”的那种人。王仲道性情残酷，这从他攻陷平州后的所作所为就能看出，相反，廖江城最痛恨的就是这种行为。廖江城曾在王仲道那里做过一阵子幕僚，最终因为劝阻王仲道放纵士兵劫掠乡里的行为而被上司赶走。廖江城成名后，原本的泰山北斗变成三足鼎立，待到冯彦军叛乱被杀，王仲道盼了半辈子好容易少了个对手，却眼睁睁看着廖江城一日千里，甚至在苏长安登基后，依然没有对他这个“国丈”别加青眼。
　　唐氏对夫家与廖江城之间的矛盾非常清楚，听了这话连连点头，附和着说了好几句，还是王琼先道：“嫂子今天进宫，为的不仅是和本宫拉家常吧？”说话间，皇后摒退从人，唐氏这才说出来意。原来，这些天朝议，提的都是出兵的事情，早在苏灿在位时，留国便在积极筹备扩大疆域的战争，如今苏长安地位已稳，出兵之事便被重提。只不过，出兵的对象却有蔡与后陈两个，两派争论不下，朝上已经吵了十来天没有结果。原本，苏长安命廖江城驻扎平州，显然是想要先取蔡国，然而，以王仲道为首的一群官员却坚持要对后陈出兵——倘若对蔡国用兵，廖江城必是主帅，如此一来，王仲道手中的兵权将会进一步遭到削弱。
　　“爹爹想请皇后娘娘找机会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朔杨是我们家的旧地，爹爹苦心经营十二年等的就是踏平后陈之日，而今万事俱备，就等一道圣旨。此外，如今东赵正在后陈用兵，后陈节节败退，我们出兵朔杨，事半功倍。”

　　第五章 帷幄 上

　　成康五年，注定了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彩重墨，扶朗中州地区的几个政权上演了一曲又一曲的悲喜剧。其中，东赵灭后陈之战几乎从一开幕就注定了会成为后代将领学习的典范。东赵皇帝赵元戎以左虎威将军端木谢为行军总管，以秦州都督、衡阳都督、右勋卫将军等为副，点兵十万，直取后陈。
　　谁也没有认为后陈能胜利，这个国家总共只有一个郡的大小，自开国以来从未发迹过，只是靠着依附强国在诸侯林立的乱世也生存了五十多年。留国开国初期，后陈面临东赵的强烈攻势，亡国在即之时，留国助其一臂之力。天才的用兵家苏澜以一万兵马破东赵五万大军，白河口一战，东赵丢兵弃甲，皇弟陈亲王战死。挽救后陈的不仅仅是苏澜的天才，也不是苏沐的仗义；更重要的是陈国上下一心。当时的人们评论后陈——国小而主仁，民有决死之心。君主的仁德换来后陈百姓的勇猛善战，视死如归；此外，相对于东赵“蛮夷”的背景，后陈百姓以中州正统自傲，绝不愿沦落外族之手。当时的后陈君主更被赞为“狭义堪表”，正是这种豪侠之风赢得了苏沐的赞赏，两国因此友善十八年。世事变迁，一度的睦邻友好变成势不两立，两国数次大战，后陈的“民有决死之心”名不虚传，兵强马壮如留国未能讨到任何好处。
　　后陈不但百姓勇猛而决死，更有卓越的地理条件，云龙山天然屏障，横亘百余里，几乎包含了后陈整个南方东方边境，其间只有三条小路可以通过，均有精兵把持。东赵灭后陈，取道燕国。端木谢两万骑兵，在一个暗月夜奇袭燕国昌平关，短短十余天，进击数百里，连下十余城。燕国紧急调动的大军还没追上端木谢的精兵，他们已经攻陷燕国边境重镇兴业，自兴业入后陈——一马平川，势不可挡。
　　后陈与燕，两代秦晋之好，边境几无兵马，那是后陈历来认为的“腹地”，端木谢一破兴业，国都朝发夕至。
　　如果那个时候后陈与燕能够冷静的思考，他们完全有能力调集兵马将孤军深入的端木谢重重包围。然而，两个国家都被他那势如破竹的气势惊呆了，燕国慌忙的调动军队退保国都，后陈则兵败如山倒，不久后，从正面进攻的东赵大军也夺下了云龙山要塞紫云关。
　　成康五年六月，后陈国君陈枫白衣出降，后陈亡国。
　　端木谢押送陈枫至朝阳，赵元戎封其“安乐侯”，并取陈枫之女——逸州公主陈梦茵为妃。端木谢等人因功封赏，荣归朝凤。而在这荣光之后，制定了这壮丽计划的便是东赵兵部侍郎沈慕岚。
　　这是沈慕岚策划了整整十年的战局，那个时候她在东赵与燕国边境上担任刺史。赵元戎纳逸州公主后的第五天下旨封沈慕岚为兵部尚书，位在一品。至此，这个出身于东赵下级官员家庭的并不美丽的女子在进士二十六年后进入了朝廷第一等的官员行列。这一年沈慕岚四十四岁。
　　沈慕岚绝对不是美人，甚至不曾有人用“美丽”二字形容过她，不过，在她仍然青春年少的时候也有过媒人上门提亲的经历，却被这个女子坚定的一一拒绝。到了功成名就，又有渴望富贵或者想要走捷径的男子向她自荐，这女子总是冷冷一笑。赵元戎也曾问她“天下真没有男子能配得上卿？”沈慕岚的答案是：“这天下的确没有男子值得臣拿官员生涯来冒险。”
　　久而久之，沈慕岚得到了这样的评价：“扶朗男子的噩梦。”
　　相对应的，还有一个台面上很少被提到，却实在存在的说法——扶朗女子的榜样。
　　赵元戎闲暇的时候很喜欢召沈慕岚进宫，一主一臣，谈论天下大势，政务民风……在赵元戎倒比和后宫千娇百媚的妃嫔们厮混自在惬意得多。而满朝文武，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个沈慕岚最和他口味。一样出入宫闱，沈慕岚身为女子倒比别的大臣轻松的多，遇到妃嫔也不用避讳，加之东赵乃是元戎族人创立，后宫规矩不那么多，君臣二人说话的时候赵元戎也会让妃嫔侍奉在侧，碰到皇帝心情好还会让沈慕岚评点一下后宫女子的颜色。
　　这日沈慕岚一进御书房便见一个秀美女子陪伴君王侧，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姣好若花，目光望向赵元戎时总带着点畏惧。沈慕岚记得前些天见过她，在端木献捷之时——后陈逸州公主。
　　赵元戎这日找她商议的是对后陈的治理，他虽然是“蛮夷”，却也知道马上打下的江山不能用马鞭子来治理，要让后陈真正成为东赵的一部分，占领初期的统治是最重要的。沈慕岚则微笑着回答：“留已经为我们做了好榜样，臣听说平州归留不过半年，当地百姓已不复言蔡。”
　　提到平州，赵元戎想到了一件事，望了下陈梦茵道：“朕的元妃比之爱卿提起的平州刺史如何？”
　　沈慕岚轻笑道：“逸州公主，中州明珠，世人所赞分毫不差。”赵元戎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陈梦茵退下，沈慕岚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臣只可惜，陛下未能亲眼见到林晴朗。”
　　赵元戎与沈慕岚相识多年甚少听到她赞赏女子，然而自从她从留国回来，已是第二次赞美林晴朗，而且是赞美她的容色。沈慕岚平素就算是提到什么女子出色，无非是才智敏锐或者坚贞堪表，至于容颜不在她关心范围内。她常说一句话“青春易逝，红颜易老，容姿是女儿家最没用的东西，偏偏自古以来又最容易为之所误。”
　　赵元戎将这份疑惑提出，后者笑道：“臣自然不关心女子的容貌如何，可陛下关心。”赵元戎顿时苦笑，沈慕岚也跟着笑，于是将话题又转到后陈属地的官员任命上，她提了几个人名，皇帝也没有异议，于是确定，就等第二日朝议后下旨。沈慕岚本以为说到这里也就能告辞了，没想到事情还只是刚刚开始，皇帝将她召入宫真正的目的是要她安排一个人事——替一个青年在军队中找一个能够建功立业又不至于太容易送命的差事。而让沈慕岚紧皱双眉的是这个青年的身份——后陈贵族，祖上册封豫国公，而他的姨母生前是后陈皇后，陈梦茵的生母。
　　六月中旬，平州湖上荷花绽放的时候，东赵确认了新属地的人事任命，留国的邸报也记录了这件事。乱世的扶朗，信息流通超越了国境，对于出色的官员，各国都会有所闻，而这些名声或许在哪一次的流亡中就会成为自己向新君进身的依靠。平州的几个官员看了名单相互点点头“人选的不错，安抚新得领土，的确需要这样品性端正且施政具有弹性的地方官。”
　　就作为地方官而言，平州算是个不错的地方，土地肥沃，气候得宜，境内虽有不少丘陵，但山不高林不深，所以也不容易出盗匪。尽管没有大股响马，但要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那也绝对不可能。平州与益阳接壤的空鸣山绵延数十里，主峰为两州的最高峰，其间的益顺道起自空鸣山东侧益阳，终点为蔡国重镇顺安，为通衢要道。商旅、官员经年络绎不绝，而盗匪之患也反复发生。这里是历届平州地方官的心腹之患，可谁也没有办法根治。若真是大股响马聚啸山林，还能发兵清剿，但是小股强盗在这空鸣山中实在是有太多藏身之处。自益阳侧登山，直到平州荣县，其间六十余里山路，沿途没有村寨，往来旅客只能在山上度夜，这也更增加了这条道路的危险性。
　　这一日天气闷热，行路的人靠着马匹行李，时不时抬头看天，希望老天爷帮忙，千万不要在这种露宿野外的时候再来一场大雨。这里差不多是六十里山路的中点，往来行旅多半选择在此过夜。山上倒是有一座不知道哪年哪月修建的寺庙，早已荒废，原本能成为行人们的宿脚点，只可惜，每次能够进入庙中的只有少数人。
　　这日宿在山上的人特别多，其中有一群人夹杂在商旅贩夫之间格外醒目。那是以三个年轻妇人为核心的群体，一个个服饰端正，这群人有老有少，有好奇的人去问过，说是前往安平投亲的。再问投的是什么亲，三人露出一点羞涩，旁边有仆妇接口道：“夫人是去和我们老爷团圆。”
　　山中传来野兽的嘶叫，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将头埋入母亲怀里，叫了声：“娘，我怕——”妇人一边抚慰女孩儿，一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破庙，低声道：“当初要是请了那家镖局就好了。”和她结伴而来的另一个妇人挑了下眉：“那种人家，分明就是抢钱，不找才对呢，哼，我还怕被他们抢了钱。”
　　“不过，真没想到他们会霸占了寺庙……”另一个女子也叹了口气，她怀中抱着个小男孩，也只有七八岁，眉清目秀。
　　她们说的“那家镖局”是开设于益阳的“荣威镖局”，专门为往来空鸣山的行旅提供安全保护。但凡有大批的行旅投宿于益阳，他们就会上客栈招揽生意，虽然要价极高，可夸口说只要请了他们保证安全过山，而且一路上好吃好喝。她们乃是两家联合起来投亲，上上下下二三十号人，还有强健的家丁，便不舍得多花这笔冤枉钱。哪想到这“荣威镖局”简直是霸占了这条益顺道，一路上争道抢车，对于花钱雇用他们的，果然是照顾的无微不至，对其他行人便横眉竖眼。那些一看便知道没什么钱的还好，路上相遇，不过一个白眼。可对富商大户，便是冷嘲热讽，言语之中暗带威胁。更为过分的是强占了唯一能遮风避雨的破庙，只要不是他们的客人，一概赶出门外。
　　她们几个都难得出门，并不知道益顺道上有那么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只带了些干粮，当下看旁边常年往返的那些商队点起篝火，烧烤食物的香味随风而来。女孩儿咽了下口水：“娘，我也想吃。”做母亲的抱紧了女儿：“乖，明儿下了山，娘给你买一桌子好东西吃。等到爹爹那里，要吃什么都行。”
　　话音未落，却见一块烤鸟肉送到了女儿面前，笑吟吟照顾妹妹的兄长自己的年龄也不过是在少年与孩子之间，他笑道：“那边的大哥们送的，还说要是不介意，索性合在一起过今晚。”众人转头，见少年所说的那群人大概有八九名，均是利落的行路衣裳，年龄都在二三十岁之间，为首那人身材中等而俊俏之至，直叫那几个年轻妇人惊讶世间怎有如此漂亮的男子。两边一交谈，这些人说自己是调往安平任职的下级军官，妇人相互看看露出惊讶之色，被问“夫人为何惊讶？”其中一女子道：“我们姐妹的夫婿也在平州军中。”新结识的这些人还没来得及更熟悉对方，一道闪电，一声炸雷，夏日的暴雨倾盆而下。
　　“到庙里去！”那群青年军官里有人这样说。如果是别的人，她们一定会劝阻，但想到对方是“官兵”，也就不说什么了。那个漂亮得不得了的年轻军官双手环抱而立，看着与他同行的那些人前去“交涉”。毫无悬念，交涉没多久就变成武力解决，围观的人发出担心的声音时那个年轻军官却淡淡笑着：“夫人不用担心，就他们那两下子，燕之一人便足以解决。”果然转眼间，那个被称作“燕之”的年轻人微笑着招呼所有露宿庙外的行人入内避雨。于是，这几十号人避免了在大雷雨下露宿的危险，得以有一片屋顶遮风避雨。深夜里几个常往来于此的人皱着眉靠近他们，低声道：“几位小哥千万小心，过去但凡得罪了他们的便会出事……”
　　齐燕之笑道：“会出什么事？难道得罪了他们便会遇盗匪？”那两个来说话的人全身一震，喃喃的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醒来天色阴沉，滴滴答答的依然在下雨。那几位年轻夫人原本是坐轿子的，却因为天雨路滑她们又心痛家人而只将几个孩子安置在内，自己在仆妇搀扶下一步一滑的走着。行出数里，坡缓林茂，忽然一声尖锐的哨音，四下呼喝声起，茂林之中窜出数十名手持兵刃的盗匪。那些青年迅速拔出武器，而那三位年轻夫人携带的家仆在不算太长的惊慌后也动作起来，拿起武器将主母和少主人们保护在内。尽管暂时被保护住了，她们还是害怕得很，虽然自己身边的这群人里有征战沙场的军官，不过敌人方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简直超过己方一倍。由于一早上那个由镖局保护的商队越过他们也不过一盏茶功夫，让她们都忍不住想“难道那些镖局的人和盗匪是一伙的？”
　　那几个青年军官倒是一点没有惊慌的样子，相反还很高兴。他们的武艺也出乎意料的高，尤其是那个名唤齐燕之眉目秀气，声音柔和的青年。而那个小团体中带头的美的不象话的青年也有出色的身手，长剑刺出常常伴随一声惨叫，血溅到脸上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大人！您看——”
　　一声惊呼，众人注意到从盗匪的衣服里掉出来的一块牌子。一个女子尖叫起来：“官兵的腰牌，留国的官兵！”
　　短暂的惊慌后，盗匪中一人喝道：“杀光所有人，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话音未落，喊杀之声四下响起，不过不是来自于盗匪，而是来自于密林深处。比盗匪人数更多的埋伏者杀了出来，都穿着留国衙役的衣服，他们指挥有素，弓箭手在外，形成包围，刀手在内，与盗匪短兵相接。
　　美貌的青年军官高呼：“放弃抵抗，饶你们一命，否则格杀勿论。”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以平州刺史之名向你们保证！”
　　抵抗，很快停止了。

　　第五章 帷幄 下

　　空鸣山的一场遭遇到了晚上众人在平州境内的一个县城客栈安住后才算告一个段落。这一行妇人和孩子又惊又累，直到坐在客栈的饭桌前还禁不住发抖，其中只有那十来岁的少年害怕之余更多兴奋，稍一安定，便跑上跑下打听，直让两那两个少妇跟在后面“大少爷、大少爷”的叫。此时他们已经知道那些山上抵抗盗匪的并不是军官，而是平州州府的官员，为首之人便是平州刺史林晴朗。那带着年幼的女孩，名唤惠娘的少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挑了下眉，低声道：“我说天下哪来俊俏到那种地步的男人，果然是姑娘家。”旋即抬一下眼：“琪妹妹，那可是你家夫婿的顶头上司。”
　　正说着被谈论的人走了下来，已然换回女装，明艳照人。她走到这几人面前重新见礼，对着一人道：“郑司马一个多月来天天念叨着家人即将抵达平州，想来这位就是郑夫人吧？”那女子慌忙还礼，一边郑焕派去迎接夫人的下人也跪下行礼，此人到是在山上便认出林晴朗，见对方皆身穿男装又装作不识，也就不敢造次。郑焕的这位夫人乃是他老家的邻居，书香人家出生，容貌算不得漂亮，性格却十分爽朗。这两家人结伴而行，一路上都是她照顾另外两人，山上遇变的时候，三个女子里也只有她还有些处变不惊的气度。她娘家姓方，单名一个琪字，与郑焕结缡十年，育有三个孩子，带在身边的是年纪最大的儿子。林晴朗又转向另外两人：“这两位想来便是廖将军宝眷？只怪将军未曾提起，不然晴朗早派人迎接，也不至于在山上让两位夫人受惊。”话虽说的恭敬，可对方琪时是深深弯了腰，面对这两人只是微微欠身，受礼的两人也不敢怠慢，站起来道了万福。
　　廖江城的结发妻子去世了好几年，带着他的长子和女儿到平州的是两位如夫人，一个是发妻陪嫁的丫环，另一个则是二十二岁任地方官时纳的平民女子。林晴朗也仔仔细细打量了二人，见她们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容貌清秀，但称不上多么漂亮，是只要挑挑拣拣就能找到一大把的类型。一天相处下来的印象，这两个女子都是踏实、本分的人，林晴朗轻轻笑了一下——果然是廖江城会选中的女人，不带半点华丽，完全属于生活的平实简单。
　　那个人，从来不曾对情爱产生过必要之外的幻想吧，她这样想着，也许廖江城本身的存在已经太华丽，又或者对他而言，绚丽的只有战场，至于男欢女爱，不过是必须作的本分，是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责任。她又轻轻笑了一下，心想，这样才对，这才是适合廖江城的女人，在他纵横战场、运筹帷幄之时，无怨无求的为他撑起身后天空。
　　廖江城这两个如夫人守礼而拘谨，直到林晴朗恢复女儿身，这才和她亲近起来，扶朗女性出任官员已经有数百年历史，连年的乱世更使得各国的人才极度缺乏，女性官员的比例因此上升。但是，如此年轻，又出身低微的一州女性行政长官，仍然是凤毛麟角。这是闺阁秀楼、深宅大院之外的世界；是把人生托付给一个男子的她们无法想象的生活。
　　林晴朗谈笑自若又和蔼可亲，对方琪恭敬有礼，对廖江城的这两个小妾关怀备至，听到一人说自己也姓林名唤“惠娘”顿时笑道：“这可真是缘分，我的本名叫做秀娘，林秀娘。”惠娘也高兴，脱口道：“怎么改了现在的名？”她莞尔道：“已经改了两次了，七岁那年卖到忠平王府，改名晚香；直到去年才恢复本姓，赐名晴朗。”惠娘从方琪那里听说过平州刺史是出身寒门的女子，却也没想到“寒”到这个地步，顿悔失言。晴朗又问她家乡，回答是“顺县”，她眼睛一亮：“我也是顺县人，顺县小碗口村。”顿了下，补充道：“北赵末年，顺县大旱，便是那个时候卖得身。”惠娘更惊，连声说自己也是那个时候卖身为奴。这几句话一说，几个人顿时觉得拉进了距离。
　　这一日晴朗也不知道是心情特别好还是怎的，和这几个女子说笑连连，一直到吃好饭还到惠娘房中坐了一会儿，直到齐燕之求见才分开。
　　燕之笑着说“大人今天的心情很好”，后者点点头回答说“又为平州接一处危难，确实心情好。”
　　“能够平定空鸣山匪患的确是大功，只是……”
　　“先别忙着说可是，这些人审的怎样？”
　　“已经招供，嫌犯已派人连夜押送安平。此外，信使也已派出，郑大人率领的州府军队天亮前应该能进攻匪巢。”
　　“很好，希望郑焕能荡平敌巢，接下来，就是台谏上的战斗了……”忽而一笑“燕之刚刚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只怕陛下又要叹气了。”
　　“难道我经常让陛下叹气？”
　　“大人初到平州，与王将军那场冲突不知道让陛下叹了几次气。”
　　“王仲道的确是名将，不过他生性残忍，枉顾生灵，我并不觉得当时做错了什么。”
　　“话虽如此，可陛下江山初定，正是用人之迹，王将军当时的做法的确不对，可大人若是暂时收押那些人，然后上书朝廷，等待陛下来妥善处置，岂不是比让王将军人还未回到京城，便已将他的所有政令一概废除要好。”
　　“那要平州百姓等多久？”
　　“这——”齐燕之听她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而且说得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认真，还真一下子找不出反驳的话。过了许久才道：“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王仲道是高官，又是外戚，他对你恨之入骨的话，陛下也会很为难。”见她依然面带微笑，且一手拿着慢吞吞喝着，另一只手在桌上轻叩，一幅清闲样子，又犹豫了很久，终于低声道：“陛下的恩宠未必能长久啊……大人何必给自己无谓树敌呢？”
　　林晴朗放下茶杯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他微微低头，眼睛却望着她，她忽然有了一点感动，感动于这个男子此时的认真与关怀。于是她也认真起来，望着他的眼睛道：“纵然我不在平州做哪些事，王仲道也不会看我更顺眼。从他的千金——我们留国的皇后踏入忠平王府那一天起，就注定结下梁子了。”
　　齐燕之苦笑起来，林晴朗也跟着笑，学着他的样子重重叹一口气道：“我们这位王皇后容姿出众，才学见识也颇为不凡，只可惜，太看重门第。”说完了，看到燕之发愣的样子笑了起来：“皇后的妒嫉之心的确重了一点，可还没有到过头的地步。主掌后宫，称得上平和。她不是不知道身入皇宫注定了与三千丽人争宠，只不过，在她心里只有出生名门贵族的女子才有资格和她分享陛下。 至于我……燕之啊，对皇后来说，我的存在实在是犯了大罪孽。
　　“陛下的信任和纵容，这是第一条罪孽。而以卑贱之出、女子之身却站立庙堂之上，这是第二条罪孽。所以，我就是曲意逢迎，也得不到王将军和王皇后的善意，那又何必委屈自己。”
　　“可还是没有必要反复与其冲突，王将军毕竟是国之栋梁，次数多了，只怕陛下想要保护您也有心无力。”
　　“放心吧，燕之……”她微微抬身，轻轻在齐燕之手背上拍了一下：“留国的当世名将、国之栋梁并不是只有王仲道一人，也并不是都会与我林晴朗结仇。王仲道想要杀我而后快，自然会有人千方百计来保护我。”
　　齐燕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旋即又苦笑了下，过了一会儿，缓缓道：“大人揭破莲山虚假殉节之事，又请陛下将旨废除对节妇之家的优待，可知道郡中名士顿时哗然。听说……听说陛下那里弹劾此事的奏章有一尺高。大人，您用虽好，行事却太急。”
　　晴朗一笑，起身道：“不说这些事了，走一步算一步吧。”骤然停步，一转身，燕之惊了一下，差点收不住步子撞上她，却听她柔声道：“多谢你关怀，燕之，往后在平州你我便相依为命吧。”
　　十余年相识，三年来隔阂。
　　一言尽消。

　　第六章 美人 上

　　空鸣山剿匪后六日，一行人返回州治。因有廖、郑两家的家眷，一行人走得很慢，反而是在空鸣山剿匪的郑焕比他们先一步押着人犯回到安平。当林晴朗抵达安平之时，郑焕带着官署上下在城门迎接长官凯旋，此后又以隆重的礼节迎接自己的妻子到来。经过长途跋涉，方琪终于和丈夫团聚，但同行的另外两个人还有一段行程。廖江城派了一名下级军官来接家眷，于是两家人城门分别。妇人们自是执手流泪，依依惜别，就连两家的孩子也不舍得分开，殷切祝福，约期再见，芳草离离。
　　林晴朗目送惠娘二人远去，直到车马人影消失于视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然而不等人问原委又恢复到平日的清朗，翻身上马，扬鞭回城。她为了空鸣山这一战前后耗费了将近一个月，如今虽然是凯旋，可府衙里积压的公务小山一样。早回来的郑焕已经被折磨得欲哭无泪，见到她忍不住抱怨，她也只能笑笑道：“那有什么办法，只恨邻县无能，连累平州。”话说得轻松，可积累下来的公务委实太多，而大半个月在深山里转悠，林晴朗忽然发现自己错过了许多大事。比如说，在她辗转于空鸣山两端的时候，东赵发动了这一年上半年的第二次大规模用兵，二十万人马兵分三路，魏国几无招架之力，不到一个月连丢数州，如今已经兵临国都，灭亡在即。
　　林晴朗愣了一下，惊道：“魏国若灭，留国便三面皆为东赵所有；加上西面的蔡，四境皆敌。”
　　除此之外，蔡国也发生了变动，大体就是这个邻国发生了宫廷政变。但是政变不是那么成功，最后变成了一场混战，最终鹿死谁手此时还没有消息。这些事一一听完，也就到了府衙，晴朗点了点头道：“还好，都是旁人的事，看来郡中还太平。”州府的大小官员此时集聚一堂，等着向大半月未见的上司汇报，听了这话都是一愣，紧跟着几个人笑了起来——一点没错，郡中无大事。半年不到，平州政务已在这年轻刺史的主持下走上正轨。林晴朗以极端的手段来治理大乱之后的平州，所有的政令都必须被一丝不苟的执行，完全不在乎别人目光甚至不在乎自己前途的方式来贯彻理想，她引起了非议，收获了成堆的弹劾，却也在最短的时间内收获了一个政通人和的平州。
　　与平州行政长官出色的政绩呼应，担任着元平大都督的廖江城也在自己的职务上成绩斐然，他用和林晴朗完全不同的风格一样的在最短的时间内在平州边境建立了铜墙铁壁一样的防守线，并为即将到来的对外用兵训练军队，收集情报。这一天他没有到平州来迎接阔别许久的家人，一方面是礼仪所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紧急事务——一群不速之客突破蔡国国境的防守，出现在平州大营。
　　廖江城在深夜被属下叫醒，告诉他“有一小队人闯关。”
　　半个时辰后，他在中军帐见到了闯关的人。
　　黑衣、黑袍，裹着窈窕身形，而眉目精致美妙，洁白肌肤裹在一身浓黑中，越发白的耀眼。
　　“我是蔡国公主蔡瑶，我们深夜前来，寻求将军的庇护。”她这样说着，声音清脆甜美，却又带着削金断玉一般的决绝。
　　她说自己是蔡国皇帝的第七女，信阳公主，蔡国内乱，奸贼篡权。皇帝和忠诚他的军队经过血战最终落败，皇宫陷落之前，皇太子带着胞妹在卫队保护下冲出重围。然后便是艰难的逃亡，一次次血战，绝望的奔跑，在付出一大半生命的代价后，他们抵达边境。然而，皇太子蔡萱在三天前的一场激战中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无限绝望之下，蔡瑶决定投奔敌国，向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寻求庇护。
　　她说“我们以亡国末路之身来投，所盼者，留国天子的仁德而已。”
　　国破家亡，末路之奔，她说的清清楚楚，眼中无限哀伤，和上她出众容颜，直叫人且惊且怜。只可惜听的人并没有为此感动，廖江城神色如旧，从容淡漠，待到蔡瑶讲完后才点点头道：“本督无权过问贵国皇座更替，公主和太子既然到了此地，本督自当尽地主之谊。请公主暂留营中，太子的伤本督会派人治疗，待本督得到朝廷命令后再行处理。”
　　蔡瑶泪水盈眶，盈盈欲拜，廖江城起身上前，虚扶谦让。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江城命人带亡命者前去休息。蔡瑶一双美目依旧含泪，望定眼前人，身子微微颤抖着，却仍让自己露出微笑，低声道：“多谢将军……”话音未落，身子一软，朝着廖江城倒过去。眼见美人投怀，廖江城却是往旁边一闪，眼睁睁看着蔡瑶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此后，军中人提起此事都摇摇头，叹息道：“我们大都督一点不知道怜香惜玉啊——”
　　蔡瑶第二天早上便没事了，倒是所谓的蔡国皇太子依然高烧昏迷，而且因为受伤后连日奔波，加上正逢夏日，伤口严重发炎，军医诊治了大半宿，第二天见了廖江城摇着头回答说情况十分不妙，即便捡回一条命，恐怕也得躺上个把月。廖江城一大早就接待了前来道谢的蔡瑶，这位信阳公主换过一身干净衣衫，云鬓高挽，娥眉淡扫，虽无珠光宝气点缀，然眼底七分哀愁，加上苍白的脸色，别有一番楚楚之态。说到国破家亡，亡命之苦，泪水盈睫，语音哽咽。说着说着忽然抬起头，紧盯着廖江城的眼睛，柔声道：“若非将军垂怜，蔡瑶只怕已魂归黄泉。将军大恩，蔡瑶……”话只说到这里，而目光流转，樱唇微颤。美人的万种风情只展现了一半，原因是廖江城的家眷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目的地。
　　廖江城与结发妻子感情深厚，前后生了三个孩子，然而除了长子外全部夭折，妻子也是在生第三个孩子时难产而亡。廖江城将对亡妻的怀念倾注于长子身上，这个男孩容貌清秀、聪慧敏捷，集中了夫妻俩人的全部优点。自从协助苏长安以来，他辗转于一个又一个的战场，与家人分别年余，再相见时欣喜的发现儿子比记忆中长高了许多，神情之间除了聪慧不改，又添几分沉稳。
　　尽管奔波的旅途中，廖琴表现的十分可靠，可一见到父亲，立刻恢复到十一岁孩子的样子，耐着性子行礼问安，待到一家人回到房中，立刻扑到父亲怀里扭来扭去撒了半天娇，直到两个庶母换过衣服再来请安为止。林惠娘将一路上发生的事大体说了一遍，待说到空鸣山遇险廖江城都微微变色。廖琴却兴奋起来，唧唧咕咕的将山上的事情又详细描叙了一遍，还说的绘声绘色，尤其是说到齐燕之的本事时眉飞色舞。廖江城且笑且听，如此和乐融融过了几天。到了六月末，也就是蔡瑶闯关的第五天，廖江城忽然将全家人叫在一起，宣布道：“惠娘替琴儿收拾一下行装，明日我送他去安平的书院读书。”
　　安平青峰书院，扶朗书院中的明珠，三百余年历史，大学者谢临在青峰书院讲学二十余年，也在这里建立了他影响扶朗三百年的学说。青峰书院以严谨踏实的学风培养一代代扶朗中流砥柱。谢临主张严格冷静，存天理而灭人欲，青峰书院便在层层叠叠的等级制度下培养他心目中的治世能人、忠臣孝子。
　　廖琴昔日也随父亲在军前，家里延请名师授课，他聪明伶俐、举一反三，不免有几分骄傲。廖江城早有心送他去书院，让他知道什么是山外青山，也杀杀孩子的骄气，如今到了安平自是不会错过。除此之外，这番安排还有另外一个含意。
　　廖琴由廖江城新买的书童陪着坐上马车出发的时候，车队里还有蔡国流亡的公主蔡瑶和依然昏迷不醒的蔡萱。廖江城的理由是：“军中简陋，难以招待公主。何况令兄重伤，需要照顾，还是请各位前往州府为好。本官会责令刺史对各位多家照顾。一旦朝廷下了决议，公主自安平启程也比此处更为方便。”
　　蔡瑶大惊，连连请求留在军中，说：“瑶末路奔逃、丝箩无依，唯将军可信。”
　　江城笑笑道：“平州刺史品行端庄，公主大可放心。”
　　蔡瑶更悲，哀声道：“世间几人能如将军高洁，瑶蒲质弱柳、寄人篱下，若是遇到别有用心之人，只怕，只怕……”说到这里，泪水已下。廖江城正色道：“断不会发生如此之事。江城敢以性命担保。”
　　话说到这个地步，蔡瑶也不能再拒绝，更何况蔡萱的情况也稳定下来，虽然仍是昏迷为主，却也能够移动了。至于久治不愈的原因，则是因为蔡萱中了一支毒箭，毒气入体，难以拔除。蔡瑶与他兄妹情深，自到平州之后几乎是衣不解带的侍奉，短短数日更显憔悴。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行了两天一夜，进入安平已经是家家炊烟，平州刺史林晴朗率领州衙上下在城门迎接总督。廖江城与林晴朗自烈女一案后未曾见过面，林晴朗在城门前跪拜行礼，一抬头眼波流转，唇边含情，不由得心中一荡，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蔡瑶一行身份特殊，江城在军中早下了钳口令，城门迎接时候也只笼统的说是“要客”。直到两人在平州州府坐定，摒退下人，这才道出原委。林晴朗脱口道：“将军可上报朝廷？”
　　“连夜上书。”
　　“属下逾越了。”
　　“不——多谢关心。”
　　又说到打发这些人到安平，晴朗笑了起来：“敌国之人，确实不能留在军中。将军放心，属下会掌握分寸。”
　　廖江城叹了口气：“林刺史真是聪明过人，凡事一点就通。”
　　“属下以常理推断而已。陛下有心逐鹿蔡国，将军厉兵秣马、万事皆备，偏偏这个时候来了个公主和太子，不管事情是真是假，他们总留着蔡国的血。我若是将军，必不会让他们在军营重地乱晃。更何况……”略略停了下，目光斜斜在廖江城脸上一晃：“那蔡国公主，必定是个美人吧……日久生情，将来用兵，难免心生不忍……”
　　“胡言乱语！”
　　“属下逾越……”说话间目光流盼，笑意盈盈。莫说廖江城没有生气，就是真的生气了，看着她如此神情，也发作不了。扶朗女子为官虽然有很长历史，却并没有专门为女子设计的官服。林晴朗除了旬假，便在府衙中也着男子便服，却不带冠，单髻银簪，腰带玉佩。廖江城十分喜欢看她这样的装束，比起女装时的明艳不可方物，此时的林晴朗别有一番淡雅天真，一颦一笑皆叫人心动。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想到初见时的惊艳，纵是他一生中最狼狈的境遇，还是惊住了，惊的一年后再遇，没有一丝犹豫的认出了她。他一度将她幻想的纯洁无瑕，后来才苦笑着发现那果然只是幻想，然而他却发现真实的林晴朗更吸引人，让他直到如今，还想要探索，探索她的真实……她神色从容，娓娓而谈，说到政务，娴熟而冷静，待听到他要将儿子送到青峰书院，柳眉轻挑，微微冷笑。
　　廖江城倒是很愿意和她多相处一阵，只可惜他正在筹备演练，加上身兼两州大都督，第二天一大早便离开安平，到元州做两三天短暂巡视后赶回军前。人是走了，留给林晴朗的东西不少，除了蔡国流亡者小团体，还有因消夏节暂时不能去书院的廖琴。做主人的最多叹口气“真麻烦”，真正忙得头晕脑胀是管家齐燕之，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算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去见晴朗复命。他将流亡者小团队安置在官署西面的小跨院，这院子与内院有一道门隔开，侧面又有角门，可独门进出，互不干扰。然而，病中的蔡萱却安置于内院东厢房，与之只隔十来丈便是齐燕之自己的住处。廖琴和他的小书童则住到了晴朗居住的小楼内，更拨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大丫头照顾。晴朗连连点头，听罢笑道：“到底是齐燕之，不用吩咐便知轻重，真不知陛下怎舍得让你离开。他的后宫里，如何找得到象你这般知心意的管事人！”
　　燕之苦笑起来，晴朗一拍手起身道：“走，去见见大将军留下的贵客。对了，那人美么？”
　　“大人问的哪个？王子还是公主？”
　　“自然是公主。”
　　“不差。”顿了顿：“大人要先看哪一位？”
　　“不差的那位。”

　　第六章 美人 下

　　蔡瑶一晚上没睡好，从军营到安平一直坐在轿中，轿帘厚而低垂，随行人等不许随便说话。好容易熬到安平，照样蒙在轿里一路抬到州府，安置在房中，她的从人一个不见，倒是有人送水和食物，可一问三不知。直到晚上，才来一个管事模样的青年，礼仪无可挑剔，应对滴水不漏。问他为何不见自己的随从，回答是“公主的扈从皆已安排休息，小人看其中不乏受伤者，也延医调理。府中从人均训练有素，公主放心使唤。”和他说想要见自己的兄长，青年微微一笑：“安平名医正在替殿下诊治，公主还是不要打扰为好。”总而言之，要什么给什么，但是将她完全隔绝。如此坐立不安的过了一晚，早上使女一出现，她就要求去见蔡萱。小丫头低着头说小人不能做主，请姑娘等一下，我们去通报齐总管。这一通报就是大半天，若非寄人篱下，蔡瑶早就发作了。
　　等到她也不知道是第七次还是第八次催问后，小丫头喜滋滋跑过来说“我们大人来了！”蔡瑶顿时提起精神，等着见这个廖江城不顾她哀哀请求也要硬塞过来的人。更带十分好奇，见这个廖江城言语间颇多赞誉的人。
　　齐燕之在前，侧身护着后面的人。
　　青衣、缁边，玉鸣佩环、高髻银簪。
　　她微微欠身：“我是留国平州刺史林晴朗。”
　　一抬眼，双目相对，目光微微一转，皆在品评对方。
　　均是美人，俱为绝色，蔡瑶名满京城，四邻皆知蔡国皇后三女儿信阳公主为朱雀入怀，擅长歌舞，精通绘画，世人皆称其云华夫人再世。
　　然而，只一眼，蔡瑶便知道自己输了。输在她最自信的战场上。
　　林晴朗也在品评，上下一扫，微微带笑，心道：“果然不差。”她来见蔡瑶也不过是“好奇”，如今满足了愿望，便坐下来说些温和的闲话。首先定了规矩，说姑娘皇室之女，公主之尊，但那是蔡国的尊贵，如今到了留国，与己与人，都别再提“公主”两个字了，一切尊贵待上京面君之后再续。说到这里又看一眼蔡瑶，轻轻抬手掩住一抹笑，暗道：“只是面君之后，或许一般尊贵便是两种称呼了……”蔡瑶又把见兄长之类的事说了一遍，晴朗态度更温柔，答复却和齐燕之所说一模一样。最后更道：“我这管家懂一点岐黄之术，与我说姑娘气色极差，只恐一路风寒已染疾病却不自知。我请了大夫过来，姑娘好好调理，康复之后在见令兄不迟。”见她垂眼哀伤，又道：“若不早调理好了，上京之路遥远，岂非误事。”
　　林晴朗走后，蔡瑶站了很久，紧咬嘴唇，面对这样的林晴朗，她忽然有一种无力的感觉。国破家亡时的奔逃，还是逃亡敌国，她唯一的依赖便是她的容貌，这是她的利器，她自信没有男人能够逃脱。然而，她目前的对手却是个女子……还是个无论说什么，都能说得好象时时刻刻在为你考虑得女人，当然，包括她身后的齐燕之。
　　给蔡瑶带来烦恼的那个人自己一点都不烦恼，反而兴致勃勃，正好下人来报说蔡萱醒过来了，晴朗一拍手：“走，去看看‘太子殿下’。”
　　蔡萱刚刚醒来，经过长时间的昏迷和重病，这位年轻的蔡国皇太子脸色苍白，双颊深削，听到人声挣扎着要起来，挣扎了半天只微微抬起半个身子便力竭。燕之上前两步扶着蔡萱，给他垫了两个软垫抬高身子，林晴朗这才带着从容的表情走到他面前。蔡萱上下看了几眼，低声道：“敢问，这是何处？”
　　“平州府衙，留国平州。”
　　蔡萱眼睛一亮，身子微抬：“难道……姑娘可是林大人？……平州刺史林大人？”
　　“正是林晴朗。”
　　“果然……”
　　“公子何以一见便知？”
　　“留国皇帝以女子知平州，邸报已书，小王……萱曾读过。”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蔡萱显出疲倦之态，晴朗抚慰了两句便离开，嘱咐下人好生照顾。待出了院子，她微微抬头望向天空，喃喃道：“这可真是怪事啊——”
　　“嗯！”
　　晴朗瞟了他一眼，燕之低声道：“一国皇子公主，蔡萱对大人一见便知，蔡瑶却连平州刺史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确奇怪！”
　　自从蔡萱一行来到安平后，平州刺史府忽然间热闹起来。原本这位刺史大人孤身赴任，府内一切从简，尤其是齐燕之来后，一切事物处理的井井有条，下人们倒也轻松。如今呼啦一下来了二三十号人，不算客人不算主人，燕之更下了不少奇怪规定。仆役一开始还私下议论，被燕之听到狠狠处罚了几个，从此人人安守本分。
　　蔡萱那日醒来了一次后病情并没有明显好转，依旧时醒时睡，不过请来的大夫都说他已过了危险期，细心调养，月余可愈。蔡瑶其中探望了兄长两次，都由燕之陪着。其中一次正好蔡萱醒来，见了妹妹惊道：“你也来了？”蔡瑶上前两步扑在床前哭道：“上天垂怜，小妹终能和皇兄一起逃出来。”蔡萱愣了半晌才道：“那就好，甚好……”
　　燕之将此事告诉林晴朗的时候，后者冷笑几声：“甚好，越来越有趣了。”燕之又说是不是将蔡瑶带来的人里选两个去伺候她，毕竟人家是公主，现在这样也太把人当囚犯似的了。晴朗“嗯”了一声，问他有没有人选，得到的回答是：“从人多为侍卫，使女只有两人，想要将容貌好的那个调到上房。”
　　晴朗扑哧一笑，瞟了他一眼道：“这还有讲究？”
　　“两人只选一人，属下以为还是这样选更有效果。”
　　于是“容貌姣好”的使女秋叶回到了主人身边，另外那个照旧和其它的从人一起留在跨院内，一日三餐虽然不缺，可也没什么其它乐趣，甚至不能出那个狭小的院子一步。齐燕之隔个两三天去看一次，如此五六回后回报林晴朗：“已有动摇之态。”晴朗笑笑：“继续盯着，算来朝廷的回复也快到了，千万别在这里给我出乱子。”
　　林晴朗自己每天都去探望蔡萱，可对蔡瑶几乎不闻不问，还时不时笑着对燕之说：“那位蔡国公主要看紧些，那么个美人可是一大团祸水，她自己留了情或是让别人留了情都造孽得很。”当家主人这么一说，蔡瑶目之所及从此没了男人的影子——除了齐燕之。蔡瑶本以为到了安平对自己的看管总能松一些，哪里想到比在军营那两天还要难受。可以在府衙后院走动，却能明显的感觉到被隔绝和监视，尤其是那个齐燕之，客气却冷淡，甚至连他的礼仪也都更凸现出敬而远之的冷漠，她被困得打从心底里冒出火来，困到生出了恨意。
　　抵达平州后的第十二天，朝廷的命令终于抵达。齐燕之将蔡瑶请到蔡萱的住处，没一会林晴朗一身官服前来宣旨。
　　苏长安旨意：宣召蔡国皇子蔡萱进京，由平州驻军安排人员护送。蔡瑶仍留平州，着平州刺史林晴朗妥善安置。
　　蔡瑶大惊失色，颤声道：“为何，为何要我皇兄单独入京。皇兄他尚未康复……”
　　林晴朗冷冷截断：“公主皇室贵胄，难道不明白天子之意意味着什么么？”
　　蔡瑶脸色顿变，拜倒谢恩。蔡萱也在燕之帮助下跪拜领旨。旨意宣召完毕，晴朗旋即命人为蔡萱收拾行装——皇子随从则半数随同上京，余者皆留平州。待护卫队一到，立刻启程。
　　林晴朗在平州向来言出无改，一句“整理行装”，府衙从人立刻为蔡萱打包行李，一时间忙得热热闹闹。然而上路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早，宣旨后的第二天早上蔡瑶求见林晴朗。她抱着一个小包裹神色黯然的对风姿绰约的平州刺史道：“瑶为兄长做了一个香囊，愿兄长一路平安。林大人可否让瑶亲手交给兄长。”
　　晴朗淡淡一笑说兄妹情深，委实难得，只不过令兄昨夜已经出发，现在都快出平州地界，要不姑娘把东西给我，交付驿站送上京城？蔡瑶愣了半晌只能默默走开，林晴朗看着她窈窕背影忽然道：“陛下和廖将军都不懂怜香惜玉，这么个一等一的美人居然放我这么个没人可疼的地方。亏得我还替陛下高兴了半天，真浪费。”
　　“大人替陛下高兴什么？”
　　“高兴他后宫能新增绝色啊。”
　　燕之心想这道是不错，皇帝若是真的要利用这对亡命兄妹，不管是抚慰蔡萱，还是蔡萱表示诚意，把这位公主收入后宫都再合适不过。晴朗瞟了他一眼：“怎么样，要不要安抚美人去？”
　　燕之愣了一下，终于没忍住，低声道：“大人这个玩笑开得残忍了。”
　　她微微挑眉，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正色道：“有人告诉我说，你齐管家欺负蔡国亡命女子。”
　　“啊——”
　　燕之的表情慢慢的从惊讶、愤怒变成了无奈，过了许久苦笑道：“小人恨不得真能如此。”顿了下忽然笑了起来：“小人忽然庆幸，现下不是在宫里，秋叶也不是宫女，否则这句话就能要燕之的命。”
　　“你怎知是秋叶。”
　　“说小人胆大包天到侵犯公主，恐怕就没什么人相信了。”
　　晴朗微微一笑：“按我说，应该是传出这种话的人该庆幸不是在宫里。否则……按照陛下的性子，或许会说‘既然有情意，便赐他们对食婚。’”

　　第七章 国之大事 上

　　蔡萱入京之后，燕之曾问林晴朗：“蔡国皇子这一上京，该不会大将军数月经营的辛苦都白费了吧。”后者大大的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若是陛下答应了蔡萱的要求，那就是‘派兵平叛’；反之，则是‘解民倒悬’。不过是换一个出兵的理由罢了，岂能因为一个蔡萱就放弃扩疆之愿。”
　　“留国内乱方定，此时用兵，会不会太急？”
　　“扶朗大乱数百年，哪一国有过连续一年的太平？别的不说，你我自出生以来换了几了几个王朝？我出生时尚是韩之子民，流亡时已是北赵末年，如今又是留国臣子。颠沛流离，萍踪无依，与其继续这样下去，不如早日有一英主重新统一扶朗。你我皆注定生于乱世，历经离丧，不若便在这一代终结让扶朗百姓痛苦不堪的乱世，让后代重享太平。”她转头望定他，目光明亮：“燕之，你说呢？”
　　齐燕之看着她，意气风发，光芒耀目，他被她的光彩惊住了，一时间竟然也有了同样的想法。
　　“这便是大人一意走上官员之路的原因么？”
　　“也不完全如此……”她盈盈一笑：“燕之，我没那么了不起。”
　　连她自己也不记得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要成为官员，只记得这一段路走得艰苦而危险，几乎赌上了性命。她穿上官服走出后宫的时候有人对她说：“从此往后你便不再是个女人了，这就是官员之路，但愿你不会后悔。”
　　她忘了到底是谁说的这句话，好像是苏长安，也好像是苏春，或者就是跟在自己身后的齐燕之。大概还是苏长安吧，除了他，没有人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但是她清楚记得自己的回答，她笑意盈盈的回头——
　　“绝对不会，绝不后悔。”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要将官员的道路走下去。
　　如果做一个官员便不能成为一个女人，那么夫妻情爱也好，生儿育女也好，她都可以抛弃。
　　如果这是一个女性官员的宿命，她不介意成为第二个沈慕岚。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眼望向高处，云淡风轻，日光耀眼，屋檐上的角兽俯瞰人间。
　　“走吧，客人等着呢！”她这样说。
　　步履轻快，神采飞扬。
　　这一日有两位访客在偏厅等着求见这位平州最高行政长官。一位是青峰书院的教授，青年才俊，郡中名流。另一位则是华玉宫神官，这一位是请求郡守允许重开神宫。
　　青峰书院自成立以来便标榜忠臣孝子，论的是“世间无鬼神”，虽没有挑战华玉宫在平州权威的想法，可素来敬而远之。林晴朗却把这两人凑在一起，同时接见。于是厅内的气氛可想而知，幸好一个是名儒，一个是神官，各自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倒是陪着的郑焕有些尴尬，大概已经找过些话题，如今无事可说，苦笑着喝茶。
　　林晴朗先听神宫的要求，天地君亲师，神灵在上，故而优先。待把要求听完，干干脆脆一个字：“好！”着实让几个人吓了一跳，晴朗微笑着：“本官从未说过要废除神宫。当然只是请各位神官暂时闭门思过，另外好好想想没有了秋慧娘的庇护，神宫日后要如何继续？”
　　神官叹息道：“那一日华玉宫卸下了八十多年的负担，如释重负。”
　　“华玉宫预备何去何从？”
　　华玉宫收留的那些“节妇烈女”中一大半都是家人送来，不敢违抗民风，不愿舍弃“节妇烈女”之家的荣耀，又不舍得女儿的父母们，从各种渠道听说了神宫的秘密。于是，女子在神宫过着永远不能见天日的生活，家人则施舍钱财给神宫。这些年，因此得到的钱物倒是占了神宫收入中不小的比例。
　　神官抬起头望定晴朗：“日后，华玉宫将恢复神宫本份。观察天象，祈祷丰收，安定人心。此外，华玉宫依然会收留那些被逼投崖的女子，不过——是堂堂正正以神宫的名义来保护她们。”
　　“如此甚好。”
　　“神官长让我代为邀请大人，但愿能再在华玉宫为大人奉茶。”
　　“奉茶不敢。神宫重开之日，晴朗当为风璇女神上香。”
　　神官眼睛一亮，微微欠身。于是这件事结束，又问书院来人有何计较。一听之下几乎失笑，原来也是来邀请她的，不日后便是青峰书院三年一度的论经大典。书院教授、郡中名流，乃至远道而来的名宿大儒，在此展开为期一月的论经讲习。这是平州文坛圣典，数百年来在此讲习中技压群雄，从而闻名天下，乃至成一家之言，建万古之业的都不乏其人。
　　“书院盛典，郡中大事。晴朗为本州刺史，自当前来。”
　　这话说话，两相又问答几句，官员礼贤下士，书生名节自守，与刚才她与神官之间的对答又是一番味道。没多久，两人告辞，晴朗亲自送到门边。神官登车离去，那书院教授却再三作揖，晴朗观察他脸色笑着说“夫子还有何见教？晴朗洗耳恭听。”
　　“大人前些日子搜检华玉宫，又停了平州节妇烈女的优待，固有悲天悯人之心。然而，此风流传已久，深入民心，若是操之过急……”
　　“夫子直说便是，无须铺垫。”
　　“在下是怕大人在此事上所为已过，使民心不安。”
　　“华玉宫之事已过数月，先生此时提起，恐还有其他原委。”
　　“华玉宫祭祀前朝秋慧娘，祭的就是‘节烈’二字，如今公开收留那些女子，在下以为不妥。”
　　她淡淡一笑：“扶朗自古规矩，国之神宫可庇佑前来求助之人，纵官府通缉之犯亦不例外。再由神宫出面申请，由上级官府复审决断。犯人尚且如此，何况无辜女子。夫子，神宫之事，风璇女神在上，自会判断；你我凡人，莫要干涉为好。晴朗昔日兵发神宫，乃是因那些女子家族以此获利，华玉宫藏匿行为违背了法典，并不是其他的原因。”
　　那夫子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行礼告辞。
　　林晴朗知道对方心中必定不服，却也没兴趣和他纠缠，转过身看到齐燕之，忽然想起来问蔡瑶这两天在做什么。后者回答说也没做什么，蔡萱走后安分多了，不过她那个小丫头四下里乱转，变着法子和人亲近。还有软禁在小院子的那群人已经快不成了，情绪日渐失控，大哭的有，砸东西的也有。晴朗笑眯眯的说“失控的好，看得牢些。”
　　燕之翻了个白眼说还要看多久啊，既然大人您怀疑这群人不是龙子凤孙，那就别看了，放出去才能知道他们有什么计划。晴朗笑道：“放心放心，过不了几天有的忙得。现在放出去还太早。”
　　“过不了几天？”
　　“是啊，等到陛下密旨抵达，廖江城三军进发。”
　　她有整个平州要打理，更有空鸣山那件事的后续要解决，没这个空陪着个来历莫名的娇滴滴姑娘玩心计。既然来历不明，目的不清，那就什么事也不让她做。来历不明，不是刺杀就是间谍，刺杀她林晴朗与大事无碍，刺探情报——别想踏出刺史府一步看你怎么刺探。至于结交权贵，拉拢朋党，刺史府里只有官奴没有权贵。倘若一切都是她林晴朗胡思乱想，这两个就是龙子凤孙，就是逃亡奔命，总总不协调不过是一个贵族美人将她的风姿时时刻刻用的淋漓尽致罢了——那更好，将来就让苏长安去操心奉陪吧，照样与她无关。
　　不过，好几天没有这么个人给她找点麻烦还真不太习惯，她皱皱眉：“公主殿下真的什么举动都没有？没有要求见我？没有闹无聊？”燕之摊摊手，什么都没有，安静的好像没这么个人。晴朗脸色一变：“燕之你这次糊涂了！”转身就朝蔡瑶的住处赶去。
　　人去楼空，佳人无迹。
　　蔡瑶身无长物而来，走的当然也轻松。晴朗左右看了一圈，很好，她贡献出来给公主大人充门面的首饰一样没剩。不想都知道，给公主殿下充门面的银子肯定也没剩。
　　留下的使女一脸“要命一条，要我背叛主人绝对不可能”的表情，就差没扯着她的袍子说：“拷问我吧，拷问我吧，我死也不说。”
　　冷笑是放在肚子里的，脸上露出惊慌、恼怒、哀怨的复杂神色。未语先叹气，一口气叹的百转千回，眉尖微颦，双目低敛，低声道：“这，这是做什么呢……好容易陛下的旨意来了，这……这不是生生要我的命么。”
　　大义凌然的那个目光瞟了过来，分分明写着“好奇”两个字。
　　“皇帝宣召公主进京，或许你们太子殿下已和我留国结盟。不定正等着公主抵达才能真正缔结盟约，唉……这到底是走了几天，还能不能追上，皇帝向来心急，原本想让公主连夜动身……唉……”
　　一边叹气一边起来往外走，走到门边忽然一回头，目光上上下下扫一遍，苦笑道：“若非你们太子在京城，倒不如你代替公主进京……”话音未落脸色又变，狠狠跺了下脚，喃喃道：“我怎么说出这种欺君的话了，疯了疯了！”
　　满怀豪情的义仆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成，愣愣的看着晴朗一阵风一样卷出去，听到燕之在外面一连声下令。然后，脑子里转啊转啊转出那句话“倒不如你代替公主进京……”
　　屋外，齐燕之几乎也要跳脚，这就叫阴沟里翻船，急急忙忙抓人过来吩咐，兵分几路火速出城；再叫人请郑焕，需要他给各方写信，然后还要伺候这位刺史大人去写告罪折子。
　　“蔡瑶应该去了军营。”
　　“嗯——”这他也知道，所以第一拨人就是往军营去的。
　　“我在想，是不是皇帝的密令已下，廖将军已经开始用兵。”
　　“啊？”
　　“廖江城若是见了蔡瑶，定会派人送信——不，他会命人将蔡瑶押回安平。”
　　“是啊，大人说的有理。”正因为有理，所以更要把蔡瑶抓回来，略一愣：“大人刚刚对那女子说那些话又是何意？”借一百个胆子，那姑娘也不敢暗杀蔡萱再冒充公主进宫，就算有胆，也没这个本事。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好端端逃了个人，我心里不快活，多少也给她添点堵。”
　　成康五年，七月末。
　　暑气仍重，芙蓉已榭。
　　廖江城三万兵马，自平州出发，入侵蔡国。
　　旌麾到处，三军束手；攻城略池，无人能挡；捷报一日三传。
　　苏长安拿着捷报面露喜色，臣子纷纷祝贺，无非是皇帝圣明，天助留国。苏长安淡淡应付，谈过政务起驾回内宫。苏春此时已是登堂入室的兵部官员，然而到底陪了苏长安二十年，见他笑容是浮在脸上的，悄悄跟了过去。
　　“廖将军捷报频传，陛下不高兴么？”
　　“廖江城当世奇才，捷报频传，意料之中，没什么可以惊讶，更不值得高兴到如此地步。”
　　苏春不解。
　　“留国大业，刚刚走出了半步。待到夺下朝阳之日，再兴高采烈不迟。”他回头望一眼，淡淡道：“高皇帝的臣子都老了。”
　　苏源推翻北赵时的锐气，东征西讨时的勇猛，以及站在金殿上说：“但愿留国百姓自今日起永不受流离之苦”的仁慈，在二十年帝王生涯中渐渐消磨殆尽。一同丧失的还有留国臣子的锐气。
　　留国已老，这是苏长安还是忠平王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
　　苏春不擅言谈，虽明主君之心，却不知如何宽慰。过了许久才想到另一件事，低声道：“陛下，蔡萱还在馆驿候旨。”
　　“唉？”苏长安一愣，还真忘了这么号人，笑了笑道：“不惹麻烦就再放一阵，现下我用不着他。”
　　苏春应了一声，声音里分明的疑惑，苏长安暗叹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人虽然可靠却实在不聪明，叹了口气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这对兄妹来的时间蹊跷，言谈之中也颇有暧昧之处，只怕是奸细……”
　　“晚香的折子里写的够明白了。所以，朕不见他。”
　　苏春一阵颤抖，心说那叫写得明白？晴朗的折子写了好几百字，归纳起来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送来个人，真假不知道，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苏长安也想到那封折子笑道：“晚香都告诉朕她弄不清初那两人身份目的，朕又怎会让他们靠近了给朕惹麻烦。”
　　苏春这才恍然大悟，心道，是啊，林晴朗那么个精明到了极点的人都说不明白，那便是真话，两国开战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于苏长安那句“现在还用不着”，他也明白了，倘若真是蔡国太子，真心避难，待到踏平蔡国之后，再迎娶蔡瑶并让蔡萱安抚故国百姓，必能事半功倍。
　　苏长安又笑：“晚香虽然心细，到底还要时间历练。她尚且关心蔡萱身份的真伪，其实，蔡萱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位蔡国太子言谈俊秀，举止优雅。”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示意苏春退下，命摆驾清寰宫。

　　第七章 国之大事 下

　　八月初二，廖江城连下十城，前锋抵达蔡国都城龙源城外二十里，全军扎营，廖江城命人携自己的手书往见蔡国皇帝，进行劝降。
　　前线捷报频传，后方日夜忙碌。
　　兵法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一日用兵的背后是千日的筹备，动员一个国家所有的力量支撑前线的厮杀。
　　粮饷、军械、衣被，每一样都需要反复计算，每一分皆是民脂民膏。
　　七月末时，廖江城与蔡国大将李枫决战于朔方平原，两军合计十余万。这是蔡国最精锐的兵马，一国存亡在此一战。蔡军人数为留军一倍，加上地利之便，严阵以待。
　　决战前夜，中军帐外的横杆上飞来一只猫头鹰，凄咧叫声惊动全军。
　　廖江城却笑道：“此乃大吉之兆，明日必克李枫。”
　　众将惊问其故，对曰：“旗杆指西，敌军方位。猫头鹰，夜枭也，鸣声若‘枭’音，这是上天告诉我们，明日我们将尽枭敌首，岂非大吉！”
　　一语传遍全军，将士皆欢喜，士气如虹。
　　翌日决战，果然以一挡十，李枫战死阵前，敌军投降过半。
　　日后苏长安与廖江城论及朔方之战，称赞他敢于以少胜多，勇气惊人。江城笑着说臣没那么大胆子，只不过算准了李枫兵马空有人数，没有战力罢了。又解释说蔡国内乱未定人心惶惶，此其一。当时蔡国京城皇座上坐的乃是篡王，名不正言不顺，天意人心都不在他那里，此其二。李枫所将，蔡国龙虎卫旧部，此天子卫率，如今为篡王效命，八九不甘，此其三。有此三者，莫说军力相差一倍，就算是十倍之差，取之如探囊。
　　这是太平后的故事，当时捷报和逸闻同到安平，林晴朗对郑焕说：“你们大将军心中无半点鬼神之念。”对廖江城来说，神鬼也好，征兆也罢，都只是谋略可用之物，至于他自己，从不相信；正因为不信，才可以随意拨弄。
　　说这句话的时候，逃亡的蔡瑶已经被抓回来，她果然去了军营，到通县后听说大军已经离开，又转道上京，被燕之派出的人中道拦截。人送到安平，已经是逃亡十余天后，林晴朗走上来就是狠狠一个巴掌，骂道：“既然要装公主，就装的象个公主的样子。追着男人跑，丢尽了信阳公主的脸。”
　　蔡瑶脸色顿变，初时还要挣扎，待见到使女秋叶站在燕之旁边，一脸怨恨，心中一寒，几乎瘫倒。
　　苏长安说过“人心是土壤，种下什么种子，就会开出什么样的花”，苏长安又说过“欲望之花最容易在人心中发芽。”
　　在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的时候，苏长安就这样教导她，每一句她都记得，也成了她的坚信。
　　那日她在秋叶的心中播下种子，此后时不时去浇灌一番，终于有一天，那个女子崩溃的哭喊说：“我做得到的，那个人，那个人也不是公主！”
　　收获了期待的东西，林晴朗笑吟吟的到齐燕之面前夸耀：“那人姓宋，也算是皇亲，蔡国户部尚书的千金，蔡国皇后的侄女。所以，她叫蔡萱一声‘兄长’，也不算叫错。”燕之也笑：“宫廷政变之时篡臣包围火烧宋家，她在大火中侥幸逃出，遇到同样逃离宫廷的蔡瑶。蔡瑶最终死于乱兵，她却逃出京城，去投奔在东方任职的叔父，半路遇到蔡萱——”
　　“了不得啊，知道的不少！”
　　燕之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些人也招供了。”
　　“按照她的供述，是蔡萱让她假冒公主。所以，这位蔡国皇子又在其中演什么样的戏呢？”
　　“仅从宋姑娘所说得来判断，蔡萱作为合情合理。”
　　“哦？”
　　“他只身来投，总要有进身的礼品。”
　　“蔡瑶？”
　　“信阳公主号称云华夫人再世，自然是个好礼物。”
　　“假冒的这位容姿也不差。”
　　“公主所谓，不过是一个名号，只要宋姑娘能得到皇帝欢欣，蔡萱就有安身立命之本。”
　　晴朗柳眉微颦，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道：“燕之，为什么离开后宫？”
　　“燕之习惯了简单度日，当年在忠平王府都觉得受不了，何况锦绣深宫。”
　　“那么，我换一个问法——皇帝为什么允许你离开？”
　　齐燕之低头不语。
　　过了许久，只听晴朗一声冷笑，旋即道：“将蔡瑶之事的始末写成折子，上报朝廷——让郑焕去办。另外，你以我的名义写一封信给廖江城。”
　　言罢，起身出房，望向西方，喃喃道：“但愿此事能有助于将军早日攻克蔡国。”语音未落，郑焕带着一人快步而来，晴朗被惊动，抬眼望去，见来人身穿神官服饰，笑道：“啊呀，已经到了重开神宫的吉日了么？”说着迎上前去，尚未开口，那人却一下子扑倒在地：“大人——救命啊——”
　　八月初四。
　　廖江城开始攻打龙源城，蔡国皇帝亲上城门鼓励将士死守。龙源城中，四万军队，十万百姓。家国存亡，最后一战。
　　兵法云，伐交为上，攻城最下。
　　攻城之法，没有半点可取巧之处。冲车、云梯，在箭雨之下前行，每一步均是将士血肉之躯铺垫。
　　龙源城，一国之都。
　　蔡国苦心经营二十余年，城高池深，将士用命。一日一夜，连攻十余次，均不克。留军死伤一千余人，廖江城鸣金收兵。蔡军同样伤亡逾千，城内城外一片黯然。
　　同一夜，通县小莲山上火光冲天，华玉宫在大火中化为废墟。
　　华玉宫大神官上下四十余人葬身火海。
　　八月初十，廖江城塘报进京，同日，苏长安召见了蔡萱。
　　蔡国前任皇太子和留国皇帝的对话进行了半个时辰，蔡萱离开的时候汗湿重衫。同日，苏长安下旨宣蔡瑶进京。口授完圣旨，苏长安皱着眉揉了揉腿，苏春在侧，上前半跪在他身侧为他按摩。年轻的皇帝苦笑道：“看来又要下雨了。”他幼时因病瘫痪，后来虽然凭着惊人的毅力重新站起来，到底腿脚不如健康人那么方便，不能久立，不能多走，雨雪之时更是痛到彻夜难眠。苏春服侍他多年，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按揉了一阵，皇帝眉头微松，瞟一眼这位禁军统领，笑道：“手劲太大，不如晚香。”
　　“臣该死。”
　　“苏春，朕要收回你的腰牌。”
　　苏春大惊，双膝跪地。
　　“朕要你做禁军统领，是让卿为朕带出一支忠心不二，且勇猛善战的禁军。而不是让你时时进宫，做如此奴仆之事。”
　　“陛下与臣重任，臣感激之至。然而，臣实在恐慌，禁军重任，臣没有这个能力去做。陛下还是让臣做一个侍卫，侍奉陛下左右。”
　　“卿的意思，是说朕看错了人么？”
　　“臣不敢……”
　　“朕从没看错过人，禁军统领的职务朕给了你，你就不能让朕失望。不会做，朕可以找人辅佐你，但是，不许逃避。”
　　苏春伏地领旨。不久后兵部果然调整了禁军的几员高级将领的人选。
　　当日，苏长安又笑问：“卿昔日所过，世人如何称这位信阳公主？”
　　“云华夫人再世。”
　　“燕之的评价没有那么好。”齐燕之的密报比郑焕的折子早一天送到苏长安手上，文辞是这个年轻人特有的简练，百来字说明一切。无非是告诉皇帝——蔡萱献给您的是赝品，不过这赝品还过得去——容姿出众，艳光照人。
　　“什么时候开始，只要生的略微平头整脸的，都要拿云华夫人来比喻？”
　　苏春苦笑，不敢作答。
　　“你知道若是晚香在此，会如何回答？”
　　“臣不知——”他哪里有那个丫头的伶牙俐齿，从来都是那丫头巧笑嫣然，和苏长安一句接一句，而他沉默侍立，有些话，大胆的让他这个旁观者都一身冷汗，苏长安却偏偏放声大笑。
　　“晚香会说，倾国佳人、乱世传说，人人都想要攀上，那便是让云华夫人之名长存，夫人虽死犹生，陛下应该高兴才对啊——”说了这几句，苏长安大笑起来，殿内气氛顿时轻松，偏偏这个时候王仲道求见。
　　王仲道是来毛遂自荐的，说廖将军前线受挫，三万兵马连下十余城很不容易了，如今恐怕是强弩之末，臣请带援军前往，一鼓作气，攻取龙源。
　　苏长安问你要多少兵马，王仲道回答说：“五万足以，以逸待劳，一战可克。”
　　苏长安笑得意味深长，不紧不慢说卿的用心很好，意见也很好，不过朕觉得暂时还用不着。攻克蔡国，廖江城和他的三万兵马足够了。兵者国之大事，不可擅动，留国太平未久，能不扰民就不扰民吧。
　　王仲道自然不能接受，君臣二人对答了许久，最终自然是做臣子的那个心不甘情不愿的退步，带着愠色告退。苏长安望着他的背影终究忍耐不住，冷笑了一声，骂道：“老狐狸！”
　　八月末，龙源城围城将近一个月。
　　苏长安拒绝王仲道领兵支援，却也没有让廖江城继续孤军奋战。八月内连续增兵数次，用的兵马均为原本驻扎在蔡国边境的守军，累计人数接近两万，并以户部侍郎为安抚使，抚慰廖江城前后获取的十余城的官员、百姓，收编军队，安定后方。
　　同时，廖江城向蔡国剩余城池的官员、将令送去了劝降书，一番吊民伐罪的大义名分，劝他们看清现实早日投降等等。关键的是，在这些劝降书中，他提到了蔡萱——蔡国皇太子已经投奔留国，我们是应他的请求来讨伐篡王，解救百姓。
　　安抚蔡国的进展十分顺利，蔡国的政局交替本来就打击了民众的向心力，官员们尚且没有决定是不是要向新君低头，更有忠诚于蔡天跃的犹自摩拳擦掌，要为旧主报仇。既然中诚心无所寄托，向留国低头也就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廖江城的劝降信发出后，果然有人举城来降，余者也以观望为多。龙源城实际上已成瀚海孤舟，围城日久，城中人心越散。
　　二十六日，蔡萱素衣白马，出现在龙源城下。
　　人心涣散，十丈高墙也成空。
　　二十八日，龙虎卫将军沈越打开城门，廖江城率军攻入龙源，蔡国皇帝蔡林于正殿举火，是时距离他夺取帝位尚不满三个月。
　　蔡国灭亡。
　　三十日，册封蔡萱为安乐侯，皇帝纳蔡瑶入宫，册贤妃。
　　同日，吏部文书下达平州，林晴朗治郡不利，以至通县民变，神宫被毁，着降职罚俸，但仍留平州刺史任上，以观后效。而苏长安则下旨嘉奖廖江城，犒赏三军，赐府第、奴婢、金银布帛无数。
　　圣旨到时，廖江城已班师通县，林晴朗以平州刺史为大军转运粮饷，是时也在通县。上午刚接了吏部处罚公文，傍晚来传旨的内官还给她带来了一句苏长安的“训喻”。
　　内官一脸严肃的复述道：“朕的口谕，林晴朗若是再惹出如此大的乱子，就立刻滚回京城来。朕在重远殿等卿来请罪！”
　　话音未落，惊了一座之人。
　　廖江城以扇掩口，挡住一脸笑意；齐燕之低着头忍笑忍得嘴角抽筋。自然也有不明白的，比如郑焕，便有胆大的人偷偷提点——重远殿，天子寝殿。
　　林晴朗伏地谢恩，起来时青了一张俊脸，暗骂“苏长安你这个下流的东西！”
　　！”

　　第八章 天意民心 上

　　在齐燕之的心中，林晴朗卓尔不群，傲视公卿。这是好的说法，坏里说就是自负到了一定程度。在他的记忆里，林晴朗很少对什么处罚是信服的，即便在她还是个身份低微的孩子的时候，纵然是苏长安的责罚，她多半也是不服，能够忍，却一定会找机会小小的报复回去。然而，这样的林晴朗在收到吏部罚俸降职的处罚时却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默默收了文书，神色中还有几分黯然。
　　燕之看她这个样子，想到火烧华玉宫之后，她在成为废墟的大殿前跪了很久，心道：“看来，这一次是真的吸取教训了。”
　　华玉宫的悲剧起源是对一个女子的收留，通县望族宋家的一房寡妇在雨夜奔逃上山，请求华玉宫保护。至于原委，实在是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故事，少年守寡的女子被族中男子诱骗，事发后承担一切的只有女人。大户人家最好遮家丑，要她莲山投崖，她也乖顺，含泪答应。一行人押着她上了莲山，没想她找了个机会逃出，径直进了华玉宫。
　　至于这件事最后怎么闹到人尽皆知，没人说得明白，从宋家家规闹到通县民风，再到贞节忠义，并且犯起了旧账，当日那些将女儿藏匿在华玉宫的人家顿时千夫所指，更有严重的，受到乡里私刑，之后又有几户举家逃到神宫。总之忽然有一日，村中老老少少都上了莲山，将华玉宫围住，要她们放人。神宫早命人前往当地官府，要求官家干涉，却被通县县衙回复说“神宫之事，地方上不好管。”又说：“民怨所积，神宫也该好好反省。”求救的神官无可奈何下赶往安平见林晴朗，然而，不等晴朗手书送到，已经发生了愤怒的民众火烧神宫的惨案。那日天干风急，火起的猛，加上谁也没想到乡民真敢做出火烧神宫之事，竟没能妥善施救，以至于华玉宫被毁了大半，聚集在正殿的神官和那来求救的女子皆葬身火海。
　　此事一出，举国惊动。
　　通县之前不施救，待到出了大事知县才白了张脸，慌慌张张带着衙役去抓人。乡民见闯下大祸，一哄而散，于是又到村里去搜，一时间鸡飞狗跳，更是乱的不成话。折腾了好几天，抓了不少人，审来审去也审不出到底谁是第一个放火的，于是全部羁押在狱中。没多久，乡民们看官家弱势，便又闹事，要官府放人。通县全无想法，报到州里，林晴朗派了长史郑焕前去查问，嘱咐说——问不清放火的人，就拿领头的治罪。夜深人多，记不起谁第一个防火这是可能的，可绝不会记不清谁是领头的。
　　郑焕又问判什么样的刑，回答是——杀无赦。
　　这边郑焕到通县处理公务，林晴朗上书朝廷认罪请罚，自然有落井下石的要抓着这个错处往死里整。幸好当时廖江城用兵，平州为后方，林晴朗转运军械、筹措粮饷，事事做的漂亮，又曾经安顿过蔡萱兄妹，立了功。最重要的是吏部里也有人知道这位平州刺史昔日在忠平王府便深得苏长安宠爱，苏长安更有一次对人说林晴朗是他立朝功臣，于是上下一平均，做了轻罚。林晴朗在官场上逃过一祸，回过头来平州的乱子还得自己收拾，郑焕也是颇有历练的人，到了通县收集证据，过堂问案，又发榜文，半安抚半恐吓。不管怎么说，华玉宫，国之神宫。乡民们跟着闹事，也真没几个大胆到要触犯神灵的地步，一场大火，神官丧命，神像全毁；当时乡民们多少觉得自己占理，没往坏处想。时间长了，便有了别的闲话，尤其是邻县，也就是霞县的乡民，一山之隔，通县人靠着秋慧娘之名代代免税，自己什么好处没落着，本来就不快活。待到华玉宫事发，一个个说“还当真是烈女节妇，感情都是假的，白白得了好处。”此时，又纷纷说“扶朗几千年来从没有火烧国之神宫的道理。都要遭报应的。”就连霞县士绅，论及此事，也是偏向神宫更多——再怎么说，神宫供的是风璇女神，好端端把女神的牌位毁了，这还得了！
　　坊间议论一松动官家的事情也就好办了，华玉宫这件事的确让晴朗受了不小的打击，也就想起齐燕之劝她的那些话，平静心绪，仔细打理郡中事务。待到三秋，家家收粮，司曹司银各部各县上报，平州一年来风调雨顺，处处五谷丰登，就连往昔年年要赈粮的霞县也略有富余。这一下，林晴朗才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在平州为政，虽有过急之处，却也并不是真正的错。
　　九月里，蔡国旧地纷纷安定，朝廷将蔡国所属划分为两州——蔡州、信州。每州各辖四县，余地并入平州、元州。其后，又分解元州，所属分别归入益州、平州。合并平州四县为通、霞、宛三县，加设元县，依然为四县，但所辖之地比原先大了一倍。这一番行政变动涉及甚广，林晴朗这才真正忙起来，到了十月，居然瘦了一圈。
　　十月初，又将平、蔡、信三州合并为平信道，加廖江城为节度使，平信道行军总管，移都护府到蔡州州治信阳。
　　十月末的一天，林晴朗由在与司曹等官员讨论收税以及冬季徭役问题，下人来报说廖将军府上林娘子求见。林晴朗自廖江城接了家眷来后与他再无公务外的任何接触，只有小公子廖琴在书院旬休的时候来刺史府住过，晴朗对此无可无不可，倒是燕之十分喜欢廖琴，闲暇时指点他防身之术。晴朗虽是女子，到底是官场中人，平日往来皆为平州官员或者郡中名流，甚少和官眷结交，略微多见几面的只有郑焕的夫人。那女子豪爽正直，颇合晴朗的胃口，只到底是普通人家的主妇，两人并不能说到一块儿。如今听到廖江城的小妾跑来，倒是有些奇怪，命人安顿在后面好生招待。自己办理完公事换过女装方去见惠娘。
　　廖江城这两个小妾，惠娘最腼腆柔顺，见了晴朗慌忙行礼，恭恭敬敬坐在下手。说了几句话才知道这位如夫人是受命到书院看望廖琴的，顺便带了信阳时令瓜果来看望郑焕的娘子。至于来见林晴朗，则是廖江城让她给这位平州刺史送了一些礼物来——布帛钗环若干，都是昔日蔡国皇家的东西。龙源城攻克后，皇宫一小半毁于大火，剩下的，苏长安命令拆了，砖瓦分给百姓修建房屋。宫娥采女发宫外配人，妃嫔公主则送往京城，几乎全部赐给了高官贵族们。金银珠宝大半充入国库，其余的赏赐征伐蔡国的将士。廖江城得了不少赏赐，以家中没有用得着的女眷为名，让如夫人送来安平答谢空鸣山救子之情。林晴朗谦逊一番，尽皆收了，晚上拿珠宝赏玩，件件都是精品，心中倒有一点甜蜜，暗道本以为大半年过去廖江城也放下了往昔风流，这么看却还是将她放在心上。
　　翌日，惠娘到书院看望廖琴，晴朗将郑焕请来，所得之物送了不少给他娘子。又笑着说你这旧主实在大方，皇帝不是才赐了他不少美人，怎就不留着给爱妾添妆。郑焕一颤，回答说将军不好女色，听说赐下的美人都配给了麾下将士。晴朗微微笑着，心道“恐怕不是不好女色，而是苏长安太没品味，选的都是不上品的。”又闲聊了几句，郑焕忽然道：“大人，既然到了征调徭役的时候，是不是应该重修华玉宫？”
　　晴朗脸色顿变，沉默许久方道：“自然应该，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说神宫重的是神性，如今毁于大火，百姓对神灵没有了敬畏之心，修建起来也是空壳子。
　　郑焕点头称是，心中却不小的疑惑，暗道听这口气难道还会发生什么“是时候”的事情么。或许是读出他的疑惑，那人轻笑一声：“要装神弄鬼，有什么难的？”
　　留国在战场上高奏凯歌的时候，东赵的用兵却遭到了挫折。差不多就是廖江城攻入龙源城的日子，东赵在魏国长门关遭遇了进军以来最惨痛的失败。十月，留国分解蔡国领地，廖江城受封行军总管，而东赵大将端木谢重伤未愈，诚恐诚惶跪在殿下请罪。八万兵马，一半折损于魏国国内，丢盔弃甲仓皇奔逃，居然一日一夜逃出两百多里。起先夺取的城池也相继失守，直退到虞州城才勉强控制住。
　　留国在战场上高奏凯歌的时候，东赵的用兵却遭到了挫折。差不多就是廖江城攻入龙源城的日子，东赵在魏国长门关遭遇了进军以来最惨痛的失败。十月，留国分解蔡国领地，廖江城受封行军总管，而东赵大将端木谢重伤未愈，诚恐诚惶跪在殿下请罪。八万兵马，一半折损于魏国国内，丢盔弃甲仓皇奔逃，居然一日一夜逃出两百多里。起先夺取的城池也相继失守，直退到虞州城才勉强控制住。
　　这场狼狈至极的败退中只有一支军队保持了荣誉，那就是虞州城的五千守军。他们在大军仓皇逃离后于数倍于己的敌人面前勇敢迎战，守住了虞州，使大军避免了继续被追击，更保住了虞州而后八座城市，使得东赵这一次不至于颗粒无收。而建立荣誉的将领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名叫司徒清——陈国外戚，逸州公主陈梦茵的姨表兄长。
　　端木谢这一次败的太过凄惨，为了夺取陈国精挑细选出来的八万精兵返回故国的不到一半，就连这位主将也受了伤，丢盔弃甲狼狈奔逃。不过，赵元戎并没有苛责这名败将，反而安抚了一番，让他安心休养，至于兵败——胜败兵家常事，下次重来就行了。端木谢感恩戴德之余不忘推荐司徒清，上表为他请功，言辞之间颇多溢美之词，陈赞他——风韵湛然，兵法娴熟，才学不让廖云骑。廖云骑，就是廖江城，与东赵相对时官职是云骑将军，东赵人多用此称之。
　　赵元戎闻说后大喜，当即命宣召司徒清入京觐见。转到内宫，元妃陈梦茵立刻来求见，言语之间提到司徒清。皇帝也高兴，说爱妃你给了朕一个出色的人，朕一定会给他重重赏赐。这位元妃年方十六，异常美丽且精通古筝，赵元戎自得了她宠爱非常，十日内总有过半时间宿在她那里。陈梦茵此时已有身孕，赵元戎更是欢喜，对她百依百顺，连带陈国那些皇子皇孙也格外优待。将她的小弟封为公爵，将其姐许配宗室豫江王，其母舅得了个中书省高官，一门宗族显赫不逊往昔。他对亡国贵胄如此重用，自然引起朝臣不安，数月来赵元戎收了不少规劝的折子，而当面劝谏的也不在少数，早就憋闷得狠。司徒清这次立功，赵元戎大有对方代自己扬眉吐气的快感，恨不得立刻将那群絮絮叨叨的家伙宣进来，指着鼻子说：“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朕选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陈梦茵贴在他身边，娇滴滴的问司徒清的功业，说了一会儿轻笑道：“司徒十二三岁就有盛名，就连清河王都对他称赞有加。”她说的清河王是陈国名将，只可惜壮年亡故，时人皆说若是清河王仍在，陈国必不至于覆亡。说到这里美人含愁，过了许久才道：“陛下要怎么赏赐？”赵元戎想了想说了个官职，陈梦茵并不答话，皇帝搂着她说难道美人不满意？得来一声叹息：“陛下厚爱，臣妾等亡国之奴，哪里敢说不满意。只不过臣妾想到昔日父亲曾许诺司徒清，待他首立军功之时，便是列土封侯之日，难免感慨。”
　　元戎爱极了她这小小心计的撒娇模样，抱紧了大笑道：“好好，不就是一个侯爵么，朕给他。”
　　翌日果然下诏册封司徒清定安侯，此时这个年轻人尚未进京。诏令一下，臣子们自然又是一阵议论，只不过司徒清的确建立了功业，倒也不好反对。只有沈慕岚特意进宫，提出反对，理由很明确——亡国贵胄不可不防，陛下如此重用他们，就没想过他们都是对赵存有恨意的么？
　　元戎大笑着拍她的背说爱卿怎么也小心眼起来了，朕以挚诚之心相待，难道他们不会被感化？
　　沈慕岚心想陛下您什么时候变成仁德君子了，没有元妃美色在前您也至诚之心？平陈后一口气杀了陈国皇帝、太子、皇子十余人，外加宗室若干，而且都是斩草除根的手段，那会儿怎么就不至诚了呢？想到这里，用玩笑的口吻暗示说陛下您是不是禁不住元妃眼泪才如此的，自来英雄难过美人关，陛下可要小心哦。
　　元戎笑着说你别学那些道貌岸然的样子，朕不会重蹈那些因美人误国的覆辙，朕重用司徒清乃是量才适用，卿难道没看到连端木谢这样的宿将都称他有廖云骑才干。
　　沈慕岚淡淡一笑：“但愿定安侯也有廖云骑的纯善。”
　　这番对话也不知怎么传到了后宫，有一日元戎与陈梦茵调笑之时，美人忽然间落下泪来。元戎惊问其故，对答说：“妾听说陛下让司徒封侯一事受到众多朝臣的反对，甚至还有跟到后宫来烦扰陛下的……”
　　元戎顿时变了脸，冷冷道：“你后宫中人，过问这些朝政做什么？”
　　陈梦茵忙跪倒，哭泣道：“不是妾过问朝政。只是前日妾的姐姐进宫时提到的，妾想到陛下对妾已经如此疼爱，对我们这些亡国之奴已经如此仁善，我们没能报答陛下，却让陛下受到困扰，妾实在是惭愧……妾何德何能，竟受陛下如此疼爱。”
　　元戎顿时大喜，将她抱起安抚，还说你正怀着朕的骨肉，怎么能匍匐在冰冷的地上呢？此后，更觉得元妃明理可疼，宠爱更深。

　　第八章 天意民意 下

　　留国的传统，十一月要进行官员考核，一层层论述下属一年来的政绩、品德、官声等多个方面。而且还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上下考核要经过三级，但凡五品以上，均要送到吏部，综合评定后或升或降。林晴朗所辖平州，全部人口不过七八万，是小州，位在正五品上。正好轮到送吏部，也就自然在吏部评定完毕后送皇帝批阅的官员名单里。苏长安饶有兴味的专把她的三份评定都挑选出来认真看完，一好一坏一中庸，吏部最终评定是中等，不赏不罚，继续留职察看。苏长安看完第一份，皱着眉头对侍奉在侧的吏部尚书说：“一味斥责，只能看到过失却看不到成绩，这样的官员不能用了。”吏部尚书立刻记下，一个高官的命运就此决定了，当然立刻抹去官职不可能，但是降职调离是一定的，谁让他招惹皇帝的金口玉言呢。再换过一本，看着看着笑了起来，吏部尚书瞟一眼字迹认出是廖江城，心想这下总好了吧，再也不是只见过失不见优点了吧。
　　“廖江城对林刺史评价不低。”
　　做臣子连忙应和，补充说岂止是评价不低，就连通县民变之事，廖将军也自陈过失。苏长安还是笑，提笔批了一行字说把这个送去信阳，这是朕对他的训诫。数日后，皇帝朱笔点批的折子送到了信阳，廖江城看一眼就变了脸色。
　　批示只有七个字——英雄难过美人关。
　　林晴朗此时又恢复到了游刃有余的工作状态，对于官员考核倒也不是很担心，有一次还对齐燕之说——一罪不二罚，除此之外也没有能被非议的地方了。原本也没指望第一年就入上等，在平州的任期还有两年呢。此时她忙于人才举荐的工作，扶朗自民丰王朝后期开始推行科举，只不过推行不久便开始天下大乱，此后各国根据皇帝自己的爱好选用取士制度，其中使用最广的还是举荐制。各地官员每隔几年挑选郡中三类人物呈送朝廷，分别是——孝顺端正、清白美名和才学渊博。八月里，苏长安下旨甄选人才，于是各地又开始忙碌着检点郡中人物，希望能够从自己手上送出个国之栋梁，更重要的是送出将来能在朝廷上相互依仗的人。至于科举，留国已将近十年没有举行过公平的针对所有人的科考了。
　　平州是中州名城，加上青峰书院，推举出色的人才并不困难。州府官员中有专门负责这一部分的，再经过长史复核，最后由州刺史上报。虽说是量才适用，不分贵贱，实际上能够被推荐到京中的八九成都是名门贵族的子弟。平州望族，首推刘与宋，子弟多为蔡国官员，而今换了天下，照样登堂入室。其中，宋氏有女为蔡国皇后，生公主蔡瑶，而今在留国后宫册封贤妃。苏长安自然知道这位信阳公主是个冒牌货，不过真真假假无非如此，这位本来姓宋的女子也是不逊色于信阳公主的美人，苏长安看得顺眼，乐得顺水推舟。新任的这个贤妃本来就是皇后的侄女，平州宋家小姐，她其实也就是在来平州投奔族人的路上遇到蔡萱。
　　蔡国内乱，宋家受损不轻，皇后宋氏和担任礼部、刑部尚书的两名高官均被杀害，其后又有与叛军激战之中战死的两州刺史。正当这种困难的情况下，蔡瑶入宫反而让这个家族有了复兴的希望。这次举荐，两族皆有子弟入选，尤其是宋家被选送了三人。上京之前，林晴朗循例于州府宴请“国之俊彦”，酒过三巡，晴朗退席，没多会此次举荐上京的宋家子弟求见。那青年不过二十多岁，举的是才学渊博，见了林晴朗倒头便拜，说是代姨母谢林大人照顾之恩。晴朗从容应答，对方介绍说不日前他的父亲上京见到了姨母，贤妃娘娘一切安好，言语间提起林大人，颇为感慨，特地托他代为拜谢。晴朗谦逊一番，又做鼓励，待到此人告退，她转过身笑吟吟道：“燕之，我的手段还没不错吧。”
　　齐燕之苦笑起来，过了一会儿正色道：“宛然见到了昔日掌管忠平王府的晚香姑娘。”
　　不出意料，晴朗一个大大的白眼丢过去：“再叫这两个字给你一顿棍子。”
　　燕之笑了起来：“为什么那么讨厌呢？”或许是此时的气氛很好，燕之也轻松起来，说着平时不会说的玩笑话。
　　“俗气到了极点。”
　　“皇帝若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晴朗又翻了个白眼——燕之说得不错，晚香这个名字是苏长安起的。那个时候她只有九苏，在王府总管的带领下入深深庭院，走入栀子花和芙蓉华次第开放的王府西苑，在开窗临水的房中见到面色苍白的少年。
　　“将来你就伺候公子。”
　　她盈盈拜倒，娇声见礼。
　　那是十二岁的苏长安，只因为初见他时斜阳向晚，栀子花飘，她从此从林秀娘改名“晚香”。她从十四岁后就开始讨厌这个名字，一直到苏长安起兵前夕，她才提出要恢复本名。苏长安看了看她，淡淡道：“那是本王赐给你的名。”那时她没有再说什么，又过了一些日子，苏长安忽然对她说“等卿离开忠平王府的时候，本王会另赐你姓名。”
　　离开京城后，晴朗很少回忆往事，却因为燕之的一句玩笑而想了很多，忍不住又丢了个白眼过去。却见齐燕之望着窗外神情恍惚，忽然起了一点温柔，低声道：“燕之在想念京城了么。”
　　“是啊——”下意识的说了两个字，然后，燕之好像被自己吓到一样跳了一下。她有点奇怪不过没有追问，反而笑吟吟道：“在担心什么呢？难道是担心蔡瑶会给皇帝带来麻烦？”
　　在把蔡瑶抓回来摊牌之后，她对这个假冒公主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一本正经得照顾起来，而且照顾得无微不至。更将苏长安的性情爱好，以及后妃们的家世来历等等逐一介绍，认真的好像送亲妹妹进宫。先冷后热，加上曾经被逼到几乎崩溃，蔡瑶前往京城的时候已经彻底被林晴朗收服。只是让燕之不安的是她上京的那天，晴朗望着远去的车马，忽然笑吟吟的说了一句：“皇后的日子恐怕不会那么好过了……”
　　虽然这样担心，但即使晴朗主动提起蔡瑶，他也不会愚蠢到真地去问出“你要和皇后过不去”这样的问题。可也一下子找不到回答的话，努力的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件事——
　　“霞县的秋娘泉忽然变黑了……”这是前两天他在茶楼听到的逸闻，说是霞县名泉村的秋娘泉的水某一天忽然变得黑乎乎的还散发恶臭，完全不能用了。
　　林晴朗的眼睛忽然变亮了，一把抓住他的手：“燕之，机会来了，看来天意是在我这一边的啊——”
　　秋娘泉，顾名思义，与秋慧娘有关，至于为什么生活在通县的秋慧娘会在霞县留下古迹，没人弄得清。流传最广是这样一个故事，说民丰年间平州大旱，旱到土地龟裂，颗粒无收，就连人畜饮水都不能保证。霞县某村落有人家生姐弟三人，母亲重病，可村里唯一能找到的水就是村头池塘下的一点点小积水，肮脏不堪。这家的长女带着弟弟们在山边挖掘，挖了很多天都不见一滴水，乡民们也嘲笑他们。一天晚上，又去挖掘，到处都是干涸的土地，长女伤心母亲和乡民，跪地大哭，请求上苍的垂怜，又说“我听说上古求雨要用人牲祭祀，今天就让我用性命来祭祀吧，请女神哀怜平州百姓。”说完，撞山求死。便在那个时候，忽见一美貌女子在前，向他们招手，几人好奇跟上，女子走到一处突出的石壁前指了指地下，忽然消失。姐弟惊讶不已，便在女子指点的地方挖掘，没几锄头，清泉涌出，水清味甘、长流不涸。他们的母亲因此得救，全村百姓也有了饮水来源。不久后，天降甘霖，平州旱止。村民将泉水涌出的地方砌了一下，因为挖出水源的姐弟们提到夜中奇遇，描述女子形容举止，村中有博学之士说“这不正是秋慧娘么？”于是人们都说是那少女至孝感天，秋慧娘——也就是风璇女神下凡指点。便将那个泉水命名为“秋娘泉”，此后数百年，泉水长流，大旱不绝，不知道多少文人在此流连，歌咏连篇。
　　秋娘泉冒出黑水后不久，平州地方到处都开始流传这样的说法——通县火烧神宫，惹怒了秋慧娘，故而降罪平州。更有说，女神震怒不会只有这一件事，接下来一定会有更多可怕的事情，如此想来，一定是女神也以为华玉宫的做法是对的。要不然，做什么不一个雷劈了剩下神官们居住的神宫偏殿，而要示威于百姓呢？
　　这些传言来势汹汹，版本越来越多，更有人翻出县志，指出某某年谁在华玉宫对着女神神像说了轻薄话，此后招来什么养什么样的大祸。说得有鼻子有眼，这一下，平州又是民心动荡。最不乐意的当然是霞县人——邻县捣乱，祸及无辜。明泉村乃是宋家祖居所在，平日里颇为邑内由此名物得意，更觉得自己这一族得以兴盛，必与秋娘泉有关，人杰地灵，两相映衬。蔡国内乱，宋家受创不浅，好容易进了蔡瑶，喘了口气，又出了这样大凶征兆。宋家的族长越想越怒，一道折子递上京城——刘氏纵族人行凶，不敬神明，不服法纪，为平州惹祸，请尽诛相关人等平息秋慧娘英灵。
　　于是，某一日林晴朗得意洋洋对郑焕摇着手指说：“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我早说了，装神弄鬼还不容易么？”
　　郑焕连连点头，晴朗一听到秋娘泉之事，当即眉花眼笑，叫了州府相关职司心腹，令他们派人四下散布“火烧神宫惹怒神灵，秋慧娘将降祸平州”的传言。且让人把库房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地方志翻出来，专挑似是而非的编造了往外做案例。不出一旬果然四下皆传，人心惶惶。
　　郑焕说大人这番做法极好，不过后面怎么办，继续人心惶惶下去也怕引起民变啊。晴朗笑道：“废话，当然不能这样一丢。”于是一番吩咐，官员们连连点头，第二天又是一群人四下散布信息。这一次的方向和上一回略有了点不同，恐吓之外还多了——如何解难。无非是秋慧娘托梦，横眉竖眼的指责平州百姓，要他们立刻重修神宫等等。又传了一旬，平州刺史府才下令在冬季征调民夫整修华玉宫——是整修，不是重建。把那些烧毁不严重的整理翻修一下，弄到能见人为之。最要紧的当然是找一个还算气派损失也不太严重的当做临时正殿，重新树立上神主牌位。
　　这件事在十一月末完成，林晴朗参加了重上神位的仪式，华玉宫高位神官损失殆尽，在劫后余生的神官中选择资历最长的那个主持日常事务，至于上神位的仪式则由京城来的大神官主持。仪式非常朴素，但庄严神圣，在一片废墟之上，大神官捧着风璇女神的神位缓缓行进，女神官们例队于后，轻轻歌咏着颂神的祝词，此时平州已进入寒冬，银装素裹，掩盖了遍地焦黑。
　　林晴朗一身朝服，上香时候正小雪霏霏，行动处风掀衣角，神色肃穆而不减风华，见到的人都忍不住暗赞一声——神仙风度，画里人物。
　　说来也奇怪，神位重立后不过五六天，秋娘泉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澈甘甜。于是平州议论从华玉宫被毁时的两派对立，清一色偏向了神宫，也偏向了州衙。
　　平州官员也被这戏剧性的一幕惊住了，连连说“天意天意，果然神明在上。”
　　晴朗也连连点头，附和着赞美。等回了后堂，齐燕之也来恭喜，她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说：“你也以为这是凑巧？”
　　燕之大惊：“难道是大人做了手脚？”
　　林晴朗“呸”了一声，皱眉道：“你们都是怎么看县志的？哪里是什么凑巧，是我和神官算了许久算准的日子。”
　　燕之更惊，她淡淡笑了：“霞县另有两处历史悠久的名泉，都发生过涌黑水，均历时一个半月自然恢复。每次涌黑水间隔百年乃至数百年不等。这三处泉水都发源于明霞山，所以我推测秋娘泉的涌黑水与其他两处一样，也应该在一个半月内恢复。”
　　“这可真是奇怪，怎么会忽涌黑水？”
　　“这我可不知道，此事可用即可。至于原委，还是让青峰书院的才子们去探究吧。”
　　华玉宫重开之后，便迎来了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
　　十一月最后一天，林晴朗收到吏部公文——着平州刺史林晴朗上京述职，即日出发，年前抵达。
　　晴朗收了公文眉眼弯弯，当即唤来属官们吩咐了州务，然后叫来齐燕之，笑吟吟道：“收拾东西，我们回家去！”

　　第九章 昨日之事 上

　　留国建国不久，京城豫阳却是三朝古都，华美之地。
　　豫阳城人口二十余万，自然比不上其作为民丰王朝都城时百万人口的盛况，可在一百多年动荡之后，二十万人口已经是足够让人羡慕的煌煌大都。民丰末年的山民叛乱将一座繁华富庶的城市毁于一旦，皇宫在连续三天三夜的大火中焚毁殆尽，连续两次屠城和后来的迁都，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战火袭扰，使得人口从一百余万一度锐减到十万。直到留国建都，其后二十余年太平时光，陆续恢复了一些元气。这里集中了留国最多的人口和财富，也集中了国之俊彦，世之佳丽。
　　民丰王朝的时候，地方官述职乃是轮流进行，到了分崩离析、诸侯林立，每家的地域都不广，人数也不多，到了年末索性都弄到京城。比如说，留国最远的州，快马进京也不过十来天。平州到京城只有八天路程，十二月第一旬旬末，晴朗已经安坐在豫阳馆驿之中。她九岁入王府，在京城举目无亲，第一天到吏部报道，下午就开始无所事事，在馆驿换过衣服休息一下，抄着手站在廊上想是不是去逛逛京城夜市。
　　她百无聊赖加上无处可去，齐燕之却一进京就直奔皇宫。晴朗冷冷看着，咬牙切齿想“果然是当间谍的。”
　　燕之有苏长安给的特许，无需通报直入后宫，偏偏这一日苏长安与群臣商议政务，直到午后还未退朝。燕之等到傍晚时分，宫人前来，说皇后有请。
　　皇后王琼十月里生下一名公主，这是苏长安第四个孩子，上面另有妃子所生的二子一女。这件事一直是王琼的心病，尤其是皇长子乃是淑妃刘氏所出。刘氏是宰相刘炎的次女，淑贤端正、貌美性柔。刘家更是几朝名门，地位之高绝非她的娘家可以匹敌。常有人议论说不管是出身还是品貌，刘氏更有成为皇后的资质。
　　燕之见到皇后的时候，王琼正准备用餐，笑吟吟的让他平身，又赐他晚膳。燕之连声说自己奴婢之身，不敢和皇后同席。王琼却轻笑道：“与卿相识青梅之龄，而今不是朝仪之时，不用拘礼。”一直到用过晚膳，王琼只问他离开后宫后的生活，又提起忠平王府往事，燕之小心对答。过了许久，才听王琼叹了口气，幽幽道：“恨不能重回王府岁月。”
　　燕之左右看看，见宫女内官皆退在殿外，心知不妙，低声道：“皇后尊贵无比，岂能与王府岁月相比。”
　　“如履薄冰，有什么可羡慕的。”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年轻的女子眼中流露出深深寂寞：“刘妃虎视、陈妃娇俏，而今又来了蔡妃。相比她们，反而是我家世最低，且结发三年多尚未得子。这清寰宫不知道还能住多久。”
　　燕之伏地不语，潜藏之意便是：“请皇后不要再说这种危险的话了。”
　　“燕之可知陛下现在在做什么？”
　　“奴婢不敢猜测。”
　　“陛下宣召林晴朗觐见——在重远殿。”
　　“林大人自幼侍奉皇帝，主仆情谊自不同旁人，重远殿接见只是表示看作家人的恩宠吧。”
　　“我在深宫之中都听说林刺史在平州与廖将军过从甚密。”
　　“闲言碎语，不足为信。”
　　“旁人所说自然不足为信，燕之的话，就必定可信。”
　　燕之顿时觉得有点无力，心想女人吃醋起来完全不可理喻，能忍耐与苏长安生儿育女的妃子，却不能忍耐几百里外一年见不上几回的人。
　　王琼静静看着他，她知道这个聪明的青年能够明白她话语中的意思——效忠于我，除掉林晴朗。等了许久不闻回答，正有些恼怒，却见齐燕之长跪，那青年抬起头望着她，缓缓道：“林大人是皇帝的功臣。”
　　“朝廷上下，王府内外，有多少人为皇帝的大业建功。”
　　“自有不同。”
　　王琼轻笑起来：“燕之为何如此防备？其实，昔日皇帝也听说过林刺史与廖将军的韵事，还说——英雄美人，当世佳话。本宫向燕之询问，是想要劝说皇帝，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晚香无意，苏长安不逼——这是昔日忠平王苏长安对晚香的许诺——在晚香为忠平王赴死之前。”燕之再度拜倒：“昔日，晚香为皇帝舍生忘死，所作所为至今为止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及得上。所以，在皇帝心中，林晴朗别有意味，请皇后明白。”言罢又拜，王琼面沉似水，久久不语。
　　林晴朗这天晚上确实被宣召到了宫中，当她从带路的太监口中听到——“皇帝在重远殿接见”这样一句话的时候，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心想“不会吧，他玩真的？”接下来第一个念头是——早知如此，应该沐浴熏香后再来。紧接着又想：“一年不见，苏长安你还真是日渐下流。”最后忍不住腹诽了后宫所有女人，暗骂道：“内府的人都没品，养了一宫女人居然还让堂堂皇帝想要偷野食。”
　　留国皇宫不大，但是起码的礼仪还在，重远殿高台之上、三进九间。苏长安在那里读书，宫娥环绕，檀香飘散。林晴朗步入，伏地行礼，苏长安微微抬头，指了下对面：“过来！”宫娥退下，只余君臣二人。
　　苏长安目光回到竹简上，缓缓道：“还记得朕的口谕么？”
　　晴朗一颤，低头道：“不敢忘。”
　　“在平州一年，卿以为如何？”
　　“当还不负使命。”
　　皇帝一声轻笑，一扬手甩出几卷竹简：“自己看。”
　　皆是弹劾奏章，晴朗微笑：“这些事我做的不违背律法，更不违背良心，并没有错。”
　　苏长安这才放下书卷，望定了她：“在平州给朕惹得麻烦还不够多？华玉宫之事又当如何？”
　　神情暗淡，正色道：“确实是晴朗的错。”
　　“如此还以为不负使命？”
　　“臣自华玉宫事后反复自省，检点一年行为……”
　　“嗯——”
　　“自以为，瑕不掩瑜。”
　　苏长安笑出声来：“好大口气。”
　　晴朗恢复了平日巧笑嫣然的模样，向前挪了一点，娇声道：“臣受皇帝十余年调教，自不敢妄自菲薄。”君臣相对而笑，苏长安又问了一些她在平州的事务，顺口提点，晴朗连连点头。忽然间正色道：“臣有一句话想说，请陛下恕罪。”
　　皇帝点头：“恕无罪。”
　　“晴朗行事草率，陛下如何责备，臣都甘之如饴。但是，陛下不该在众人面前如此羞辱臣，试想之，若是面对廖将军，陛下也会如此说话么？”
　　苏长安微微点头：“朕没有向传口谕的人嘱咐清楚，是朕失误。”
　　上更时分，宫人送来夜宵，苏长安命赐食。晴朗眉开眼笑的陪着吃馄饨，咬一口，满脸幸福，叹息道：“一年没吃到那么美味的东西了。”苏长安明知道她是撒娇耍痴，却爱看那娇滴滴的模样，禁不住让人纵容。林晴朗的确是他一手调教，除她外再没有那么可心的人。例如他不耐久座，用过夜宵双腿又有刺痛，刚一皱眉，晴朗就拿来几个软垫，扶他斜倚。自己跪坐在旁，轻揉慢敲，轻重都是他最满意的。一边与他说些逸闻趣事，出色文章，便是回到了忠平王府里的悠闲岁月。
　　苏长安眯着眼睛享受这个女子的侍奉，满意地叹口气，伸手覆在她手上，轻笑道：“当心朕不舍得放你走。”
　　“陛下还是先留燕之吧，那么个人才，小小个刺史府太糟塌了。看他每天闲成那样，我都难受。”
　　“你难受什么？”
　　“心痛俸禄，养了个人却不能用尽，多浪费。”
　　苏长安笑了起来：“这是在向朕撒娇么？”见她脸上微微一红，微微抬起身，正色道：“在京城这些日子，朕有一件事交给你……”
　　苏长安提到的是苏春。
　　苏春的性格已经成了苏长安的心病，既有才干也有勇气的一个人，明明担得起守卫京城和皇宫这种其实没那么困难的职务，偏偏畏首畏尾。调拨了好几个人辅佐，比前些时候猛打退堂鼓好一些，可还是拿不出震慑众人的将军气派，看到他的时候那眼神分明在恳求“让我辞官，我做不了……”
　　“去替朕调教一下——”他这样命令，意思便是——把你那过剩的自信分点出去。晴朗的脸色顿时变了，不等她开口，苏长安一沉脸：“不许耍花样，否则，朕不会放过你。连带旧账和你一起算！”
　　“陛下——”
　　眼底一抹哀伤绝非做作，苏长安看着她，过了许久温言道：“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不要太执着了。”
　　晴朗低头不语，又是长久沉默，方听她低声道：“臣尊旨。”
　　苏长安微笑：“你也算是第一次离开朕，有什么需要的，说来听听。”
　　晴朗顿时又改了艳丽笑容，娇声道：“臣到京城，忽然发现没了王府，连安生睡觉的地方都没了……”
　　苏长安轻笑，指指屏风后：“帷幕内倒是有一席之地……”
　　话音未落，林晴朗落荒而逃。
　　身后，苏长安放声大笑。
　　林晴朗这一夜还是宿在皇宫，无他，宫门下钥，禁止出入。苏长安早吩咐安排房子，她自小生长于王府，且一入府便是苏长安的贴身宫女，皇宫虽华丽，也不至于让她惊讶。早早的梳洗了钻进被子，也不让宫女伺候，遵守外官居宫内的规矩，小心谨慎，门户森严。等到舒舒服服躺下准备吹灯的时候，忽然发现屋中摆设有熟悉感，爬起来绕了一圈，又皱着眉头回忆半晌，忽然哭笑起来，喃喃道：“真是无巧不成书么？居然是这个地方。”
　　一想到这个，刚刚还觉得柔软暖和的床榻顿时难受起来，咬着嘴唇忍不住又腹诽了一番。她心底里对这皇宫十分害怕，这地方藏着她二十年来最痛苦的经历，一想起都会深深颤抖。这一夜睡得断断续续，更被恶梦惊醒，醒来时一身冷汗，喘息了半天才对自己说：“谢天谢地，只是一场梦。”旋即又冷笑起来，咬牙切齿道：“苏炫，你也只能在梦里吓吓人了！”
　　齐燕之这天当然也是留在皇宫的，而且林晴朗一走，他就去见了苏长安，甚至远远看到这位平州刺史落荒而逃的样子。他甚至还叹了口气，心想这主仆二人凑在一起绝没好事，苏长安平日还算正常，面对晴朗就什么坏毛病都出来了，两人斗法，倒霉的总是旁人。
　　燕之也是王府旧人，只不过他很长时间都是跟随云华夫人，十余岁时，白轻容病逝，他请求为王妃守墓。当时，苏长安年仅九岁，淡淡的说：“燕之既有此意，就代本王守墓三年吧。”然而，他这一去，就整整七年。当时留国建立未久，亲王墓地也不过一小队人看守，守墓的宫人寥寥无几，条件更是简陋。苏长安多次让他回来，都被他拒绝，一个人默默守于墓前，布衣素食，晨昏洒扫。直到第六年冬天，豫阳遇到了罕见的雪暴，守陵人住处的屋顶被大雪压塌，因为太偏僻，等到终于有人注意到来救援，大多数人都死于雪下。他因为每天晚上都坚持到云华夫人墓前祭奠，风雪无阻而逃过一劫。事后，苏长安命苏春将他压回王府，这一年苏长安十六，他十九，林晴朗十三。
　　此后，他以内侍的身份侍奉苏长安，直到四年后，王府总管因事自杀，苏长安令其总管内务。在苏长安夺取皇位的过程中，他和林晴朗一样，为年轻的亲王四处奔波，建立了卓越功勋。
　　和林晴朗想的截然不同，齐燕之并非奉命监视，而是苦苦哀求不入皇宫，苏长安几番劝说无效，只能叹口气说：“到晚香那里去吧。”苏长安见了他也只问别来情况，末了又说逃出去那么久，要不要回来。燕之伏地道：“请陛下准奴婢再守皇陵。”
　　苏长安皱眉：“母后虽然对你有大恩，可逝者已逝，你的才干还是留给活着的人用吧。既然不愿意回来，就继续便宜晚香了。”
　　齐燕之苦笑：“陛下对林刺史恩宠过甚了。”
　　“哦？”
　　“此时，小人对苏大将军应该更有用吧。”
　　苏长安微微挑眉：“燕之耳目不错啊，回京一天就知道苏春的麻烦了？”
　　“苏大将军曾至书小人。”
　　苏长安这才点点头，缓缓道：“燕之，你可知道，直到刚才，晚香在重远殿内尚且惊惧……”
　　齐燕之深深低头，然后，忍不住想象三年前，林晴朗第一次踏入这里时当是怎样的情景。

　　第九章 昨日之事 下

　　三年前，苏炫在位。
　　留国迎来了历史上最恐怖的五个月。
　　那是比战争更为恐怖的岁月，人人自危，道路以目。
　　苏炫在当亲王的时候虽然也被评论为“性情暴烈”，可同时也被赞誉为“勇猛善战，知人善用。”得到皇位后，昔日的聪明勇敢，乃至壮志豪情都转化成一味的残忍。猜忌、嗜血，他的杀人如麻让整个朝廷犹如生活在地狱之中。苏炫常在宫中举行宴会，让宗室和朝廷重臣参加，而几乎每一次宴会都会有人被杀。以至于此后，收到请柬的人都像是收到了阎王爷的勾魂贴，全家抱头大哭，叮嘱后事。
　　那一天，苏长安收到了宫廷夜宴的邀请。这是苏炫登基两个多月后的事，此时的苏炫已经不再把杀人当作是铲除异己、巩固皇位的手段，而是当成了一种娱乐。他享受着臣子们在恐惧下颤抖的模样，享受着望向他时一日比一日瑟缩的目光。此时的苏炫已经不能被看作一个心智正常的人，这也正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苏长安也召集了亲信嘱咐后事，此时王琼尚未入府，听他安排一切的只有齐燕之、林晴朗、苏春这些人。一时间，愁云惨雾，反而当事人的苏长安神情自若，还安慰众人说我是一个废人，所以就算是被杀，也最多是皇帝一时看不顺眼，不会牵连你们。你们都是王府采买来的，到时候燕之把卖身契都烧了，王府银钱随意取用，各寻生路，从此莫入官家。
　　说完了，只留下燕之，让众人各自忙去，众人自然是心情沉重，几个侍妾更是哀哀哭泣。苏长安靠在塌上闭目休养，过了许久才叹一口气睁开眼，却见燕之之外，林晴朗也跪坐在侧。青年瞟了一眼淡淡的说本王还有什么没交代清楚地，还是你想要什么？
　　晴朗——那时自然还叫晚香——伏地再拜：“请王带奴婢赴宴。”
　　苏长安轻笑：“你可知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她淡淡道：“荒淫好色，性情残忍。坊间皆传，宫中女子多有被凌虐至死。”
　　“还要陪伴本王入宫？”
　　“若是需要的时候，殿下可以将晚香献给皇帝。”
　　苏长安皱眉，沉默良久方道：“你想要什么？”
　　她微笑：“请殿下答应，会让晚香重归王府。”
　　苏长安又是长久沉默，最终点了点头：“本王答应你。”
　　齐燕之听着这段对话瞪大了眼睛，几次要开口却又停住，直到晴朗退下，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而苏长安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两天后，苏长安进宫，林晴朗随侍。
　　就像预想的那样，美貌绝伦的林晴朗果然一出现就吸引了苏炫。皇帝笑着说：“没想到忠平王府自云华夫人后还有绝色。”此话一出，众人皆冷汗，心想只怕皇帝又要寻衅杀人了——谁让你有如此艳福，天下美人不都该归皇帝。
　　苏长安凭几欠身：“若是陛下不弃，长安愿将晚香奉上，为陛下夜读添香。”
　　苏炫顿时放声大笑，他昔日性格暴劣不失豪爽，做皇帝后，豪爽变成了阴晴不定的孩子气，只不过这个孩子用皇位来做玩具。他的暴烈，来得快去得快，转眼从暗藏杀机变得轻松，笑着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朕怎么能抢王弟的心爱。
　　苏长安依然是云淡风轻的笑容：“臣弟确实不舍得，只不过陛下人中之龙，恐怕晚香见到陛下后再也不能安心于臣弟了。”
　　据说这段话说出来，在场的人都被苏长安那种泰然自若的无耻震惊了，不少人痛心疾首的想“靠女人的颜色保命够丢脸了，还说出这样自辱的话，高祖皇帝在世，一定会为子孙中出了这样的懦弱之人伤心。”
　　当天宴会照样举行，雅乐阵阵，丽人起舞。而苏炫中途退席，林晴朗旋即跟着一个宫监离去。这一连串行动中苏长安饮酒品菜，笑吟吟欣赏歌舞，还与邻座品评乐女容颜身段，直到天色微明，宫门打开，才尽兴返回。
　　齐燕之彻夜未眠，见苏长安出现才松了口气，目光投向苏春，后者苦着脸摇了摇头。苏长安依然是一派淡然，沐浴用餐，然后补眠；燕之等人虽然紧张，却也不敢去问，有几个不经世的宫人问“晚香姐姐怎么没回来”，也叫燕之狠狠一瞪眼吓了回去。燕之自然问过苏春到底经过如何，后者摇摇头：“侍卫不能跟入，只有晚香随侍。”
　　然而，苏长安刚睡下不久，晴朗就回来了，而且是一乘软轿送了回来，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神色平静，只有脸色略显苍白。见了他们两个微微点点头，径直朝自己住处走，苏春还想跟过去，被燕之拉住。旋即燕之吩咐人为她安排沐浴，送去早餐，又对苏春道：“该忙什么忙什么吧，事情已经过去了。”
　　到苏长安睡醒，听说晚香回来了，也露出惊讶表情。没一会儿，晴朗来见，和往日一样谈笑侍奉，一切平静的真象是什么都没发生。事后燕之小心翼翼的打听说既然晚香回来了，看来真的没事了，苏长安一声冷笑“新的游戏罢了。”
　　几天后，齐燕之就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了。
　　在他的记忆里，两个多月的时间，晴朗五次被宣召入宫，都是天明由宫内送回。她从不提在宫中的遭遇，回来后一如既往掌管宫女，侍奉主人。只是人日渐消瘦，脸色也是一次比一次难看。其后天气转暖，一日燕之发现几个宫女神色异常的低语，他将人一一叫来询问，原来是一个女孩子偶然见到晴朗手臂上的皮肤一片青紫，她惊而询问却被晴朗斥骂。燕之顿时变色，对那几个女孩又恐吓了一番，叫她们不许多嘴，否则重刑伺候。他思前想后半天，还是去告诉了苏长安，后者只是“嗯”了一声，再无他话。
　　到了最后一次，林晴朗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下被人抬回来的，为她换衣服的宫女出来时脸色苍白，端的一盆水让鲜血染红。几个女孩子大概是被吓坏了，忘了他的警告凑在一起嘀咕，让苏长安看见，手一指——杖毙。他见了，向拖人的太监使眼色，到了傍晚，去见苏长安谢罪。苏长安顿时变了脸，燕之伏地：“请为晚香祈福。”
　　年轻的忠平王这才缓和神色，问晚香状况。他苦笑：“极其不好，太医来诊治，她抵死不肯，情绪激动，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长安一皱眉：“打昏了再传太医。”
　　燕之自然不会去把人打昏，而是命人将迷药混在水中，待她昏睡再传太医诊治。太医开药的时候连连摇头，出来时正好苏春推着苏长安散步，太医望过去的眼色颇为奇怪，燕之看在眼里，哭笑不得。
　　这之后不到半个月，苏炫被太子所杀，恐怖的岁月终于结束。消息传来，病床上的林晴朗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抓着燕之的手道：“活该，这就叫报应。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上，这才叫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过了一会儿冷冷道：“苏藜再不杀人，我怕会忍耐不住而刺君……谢天谢地。”
　　留国官员年度述职实在是很轻松的一件事，入京官员到吏部转一圈，提交一份感想，再到主管官员那里听训，其后就可以游手好闲直到春节皇宫赐宴后才返回任地。若是有家眷在京城，最长可以赖到上元佳节。正因为如此，这种每年述职的制度颇受争议，一个州府长官每年在任地工作不足十一个月，颇有国家白白出钱养的味道。为此，也进行过多次朝议，一来述职为传统，每个国家都那么做；二来地方官员谁不想多点机会在京城，活动人脉，京官也愿意趁此结交封疆大吏，故而争论归争论，述职照样述职。
　　林晴朗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皇宫去吏部述职，出门的时候见到齐燕之从重远殿方向过来，撇了撇嘴，心想皇帝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纵容这个人。她对燕之的了解不太多，也就知道这是云华夫人从北赵益州王府带出来的，自小在白轻容身边长大，更守墓七年。返回王府已经是十九的青年，少言寡语而踏实沉稳。见到燕之那年她自己只有十二岁，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发现苏长安对他的与众不同，惊讶于除了苏春，还有一个人能让苏长安不加防备。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苏长安对燕之和对所有的王府下人都不同，同样是亲信，对她和苏春是提携宠爱，外加纵容。对燕之，仿佛也是纵容，却不是宠爱的那种，而是带了一点敬意——对燕之选择的无条件的尊重。
　　她本想当场叫住燕之，拖出宫去——要知道这人吃吃喝喝，穿的用的都是她的俸禄，不充分使用简直天都不容。可再一看，和燕之说话的是清寰殿总管，顿时又撇了撇嘴，快速走开。
　　吏部述职进行得很顺利，官员考核刚刚结束，既然吏部给了个无功无过的评价，自然不会在述职的时候再找麻烦。再说了，一州刺史，封疆大吏，不知道什么时候调任京城至少是一部侍郎，犯得着和自己过不去么。
　　留国现任吏部尚书年近半百，在重视世家贵族的时代里，他是留国为数不多的小门第出身。又因为容貌普通，多少还有点世俗气，经常成为京城贵族的笑料。更是当作下里巴人永远扶不上台面的活证据。故而，这位吏部尚书和官员们没什么交情，而且产生了一种与京城士绅作对的念头。
　　苏长安任命林晴朗为平州刺史，朝中一片反对，女人做官，当个地方下级官员就足够了，怎么可以出任一州长官，简直是开玩笑。私下里更说“宠爱的话，收入后宫不就行了。尽管奴婢册封妃子不成体统，可到底是内宫的事，比做封疆大吏好多了。”
　　吏部尚书刚看到任命也是大怒，可等到朝议一片反对，他反而越想越开心。其后林晴朗遭遇不少弹劾，他怀抱着看戏的心情袖手旁观，虽然如此，却莫名其妙给人留下——吏部尚书欣赏林刺史的感想。
　　林晴朗对这位吏部尚书倒是没什么依靠或者讨厌的特殊情绪，听训的时候也都是官样文章，也依照惯例送了地方特产。离开吏部已经是午后，年轻的官员深深吸一口气，开始游手好闲的幸福生活。
　　其后几天都是探访故友，拜会官场长辈。也去见了苏长安的叔叔平江王，这是留国为数不多的几个宗室了。带去的依然是平州地方的土特产，平江王拿了礼单看了半天，笑了起来开玩笑说还以为能看到水霞石，白白期待了许久。晴朗也笑：“这样贵重的东西，下官的俸禄可买不起。”平江王大笑着说你还是老样子，喜欢哭穷，别的不说，就是益州刺史，光歌舞伎就养了几十个；你孤身一人，还好意思说俸禄不够用？
　　晴朗撇了撇嘴：“下官可没有那种让州府兵卒充当盗匪生财的本事。”平江王放声大笑，指着她道：“果然一点没变，嘴上不饶人。怎么，台谏没能钉死那个人，到现在还有怨恨？”
　　“皇帝的确是很不好当的。”
　　平江王又笑，忽然道：“我说林刺史啊，你架子太大了吧，安国公都请不动？”
　　“下官是怕被赶着去见淑妃。”
　　“同是王府故人，淑妃娘娘念旧，去见见何仿？你的话，不会有秽乱后宫的可能的啊。”
　　晴朗对这个完全脱线的平江王很早就很无力，他是苏长安以“毫无用处的废人”存在的时候，唯一会来拜访，甚至会照顾他的宗室长辈。这位平江王是苏源同胞幼弟，只比苏长安大八岁，一向以擅长耍宝闻名。苏源虽然恨其不争，却又十分宠爱这个最小的弟弟，如此长大的平江王从不介意这种白养着的游手好闲状态。晴朗还记得，苏长安弱冠之前，平江王时不时揉揉他的头顶，完全像是对小狗。她还是晚香的时候，平江王时不时还要开点不上品的玩笑，甚至还很挑逗的对她说“要不要来我这里，本王能更好的宠爱你哦……”只不过说这种话都是当着苏长安的面，反而没有恶意，只能让人无奈于这位亲王的孩子气。
　　“非为亲眷，朝官不见后妃。下官既然已经是留国官员，并不能因为是女子之身就随意出入后宫，结交妃嫔。”
　　平江王笑着说你这个孩子有时候也真够严肃的。过了一会儿，她谢绝了留下用餐的邀请而告退，平江王也不强留，最后却提到了苏春，嘱咐说：“那也是一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你替皇帝多提点一点吧。”晴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苏春这小子人缘还真不错，平江王也为他费心。一脸严肃的行礼说：“皇帝命令，下官自然竭尽全力。”
　　平江王以“本王正想出去走走”，陪着她出去，到内门边忽然凑到她身边低声道：“晚香啊，你不肯进宫，该不是怕被皇帝留下不放吧……”
　　林晴朗再度无力，连白眼都没力气翻了。

　　第十章 岁月留痕 上

　　林晴朗虽然答应了苏长安帮衬苏春，到底心里有疙瘩，能拖一天拖一天。齐燕之进了宫后一直没回来，她每天嘀咕几回，腹诽的恶毒程度日渐提高。没事可做，每天呼朋唤友，她自幼长在王府，苏长安又是个不被重视的废人，也没机会结识京城贵族。直到苏长安起兵前，她和燕之为之四下奔走，这才有了点人脉。她容姿出众，言辞俊雅，极容易引起他人好感，倒也结交了几个性格潇洒的青年才俊。
　　这日，晴朗和两位官场同僚外出，因此又结识了几名青年，都不是太大的门第，可性情开朗，为人宽容。她身穿便服，外裹梅红底银白花纹锦缎棉袍，高盘云髻，钗环点缀，只腰间系了官佩，细心的看了便知道这女子是正式的朝廷正五品上官。这几人都正当华年，酒楼上谈笑论文，又加晴朗以绝色女子与几个青年谈笑，更是引得人人侧目。还有人专门跑上来，只为看一眼女儿容颜。
　　晴朗在平州一年早被人看惯了，当下落落大方，与她同行的也都是潇洒之人，旁人看归看，他们自在舒畅，宛若独处。待到酒过三巡，雅室里走出一群人，看衣衫也都是富裕人家的子弟。其中一少年显然是喝多了，伸手一扶正搭在晴朗肩上。晴朗回头，见青年步子微晃，面染红晕，知道不是故意，嫣然一笑道：“俨然玉山将倾。”
　　那少年倒是听到了，停步看她，也笑道：“恰似芝兰在室。”
　　众人皆笑，拍手道：“好生风流人物。”
　　那群人拱手道别，这边自有人去打听，过了一会儿回来道：“那少年竟是不得了的新贵。那是王大将军的小儿子——当今皇后的亲哥哥。”
　　晴朗一愣，心想：“王琼那样的俗气，倒有如此风骨的亲兄弟。”
　　这日他们几个从早上玩到晚上，等晴朗回到馆驿已经掌灯，齐燕之却出现了，一靠近她就皱眉：“大人喝了太多酒！”
　　她轻笑：“没喝多少，染的一身酒气罢了，我知道轻重。”
　　话虽这么说，可双颊红如桃花，眼睛微微眯起，步子略有一点飘。燕之叹了口气，扶她进屋，叫人烧醒酒汤，又端热水伺候她梳洗。晴朗难得能与一群有趣的青年相处，的确是喝多了，斜在榻上闭着眼睛任他摆布。待到一杯热茶喝下，才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微微睁开眼睛，低声道：“还当你终于想明白了当大内总管比跟着我有前途。”
　　她醉态仍在，目光迷离，绕是燕之这样认识她多年的人也禁不住心中一荡。忙收敛心神笑着说“还是来大人这里蹭饭。”
　　“皇帝留你那么多天做什么？”
　　“陛下念旧。”
　　“皇后呢？”
　　“小人在宫中自然是伺候皇帝，怎么忽然说到皇后。”
　　“心虚了，心虚了！”
　　“大人醉了……”
　　她一伸手拽着他的衣领：“得了吧，你和王琼早就认识，这件事瞒得过谁？”
　　“大人！”
　　她翻身坐起，看他已经脸色苍白，噗哧一笑：“怕什么，你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吧？再说了，难道皇帝会担心你和妃子有私情？怕成这样，倒是让人怀疑了！说吧，该不是皇后许了你什么？大总管——恩，这个皇帝就能给你……说来听听，我好奇！”
　　燕之已经从慌乱中恢复，苦笑道：“大人，既然在平州府衙都有姑娘家告燕之不轨，大人这番话，怎不让燕之害怕！”
　　“是啊——你对人不轨的事还传得很广，平江王殿下都听到了。”
　　“这，这实在是……实在是……”
　　“你给我听着，皇帝要真把那姑娘赐给你，绝对不许要！”
　　“啊——”他实在不明白了，对食婚关她什么事。
　　“你的皇帝陛下就给我那么点俸禄，养你一个都亏了！”
　　燕之又苦笑，再给她添了杯茶，又拿几个垫子垫高，让她靠的舒舒服服。晴朗却不高兴那么早放过他，润润嗓子又道：“不说皇后，那就再说皇帝。说吧，放你回来做什么？”
　　“陛下让小人问问大人，可还记得重远殿的祝托。”
　　“我就知道！”
　　燕之皱眉：“苏春什么时候得罪了大人？”
　　“问这个做什么？”
　　“苏春是个老实人，有时候做错了事也不自知。大人告诉小的，小的让苏春给您磕头赔罪。”
　　“呸！我一个五品官，当得起禁军大将军的磕头赔罪？”
　　“青梅竹马，何致如此？”
　　“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怎么都放不下，怎么都原谅不了。”
　　“大人……”
　　“行了，皇帝已经三番四次警告了，我不会找死。苏春的事我会尽力，只不过，谁也别来劝我什么青梅竹马！”
　　齐燕之越想越不对，在他的印象里，苏春和晴朗很长时间都相处得不错。他自己性情孤僻，回到王府也独来独往多，倒是常看到苏春和晴朗说说笑笑。苏春比他们几个都年长，长兄一般照顾他们，尤其是疼爱最年少的晴朗。说来，林晴朗的武艺苏春是启蒙，其后才是他点拨。晴朗常常跟在苏春身边，有时撒个娇，特别是闯祸的时候，眼泪汪汪看着苏春，拉着他的袖子请他去求情。一直到她成年，不再那么亲近，可也相互尊敬。
　　燕之记得一切发生改变大概是晴朗十六岁那年，她和苏春几个陪伴苏长安到平江王别邸游玩之后。不但与苏春之间顿时疏离，与当时的王府总管等几人也生了矛盾。其后几年，陪伴苏长安外出的死了好几个，他怎么看都与晴朗有关。他也问过苏长安，后者莫测高深的笑笑：“有么？晚香这孩子大了，性子别扭些也正常。”
　　“大人，真的连原委也不能说？”
　　“那么想知道？”她冷笑起来：“齐燕之什么时候那么喜欢管闲事了。”
　　他苦笑告罪。晴朗却又一阵冷笑：“好，你想知道，我告诉你。”又是一下扯住他的衣领，用力拉到自己面前，在他耳边道：“你知道苏炫那时候问了我一句什么话么？”
　　“啊——”
　　“他问我——‘朕比苏长安如何’？”
　　尽管前一天还不情不愿，林晴朗第二天起来就宣告“去看看苏大将军”，然后瞟一眼齐燕之：“我可不想让人押着去啊。”
　　她前一天醉酒之时说了深藏多年的秘密，只一句话，却把齐燕之吓到面无人色。幸好晴朗说完这句就放开他，对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冷笑道：“满意了么，滚出去！”
　　齐燕之难得的彻夜未眠，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若是早知道，他说什么也不会追问。林晴朗和苏长安之间的关系，他和苏春几个都很清楚。说起来他们也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苏长安始终没有抱过晴朗，至少在他亲手将这个女子献给苏炫之前。林晴朗是王府总管买回来的，在为忠平王府挑选宫女的时候，他一眼看中了九岁的林秀娘。那时她还是一个常年挣扎在饥寒之中，瘦的不象话的小女孩。当时，与苏长安青梅竹马，比他大三岁的晚梅病逝，那是燕之记忆中，苏长安感情最为流露的一次——放声大哭，数日茶饭不思。
　　林秀娘便是来填补晚梅的空缺，苏长安也果然用同样的方式给他命名——傍晚的花香，一如晚梅——生于梅花将谢的春天。待到她渐渐长大，人们惊讶于总管的眼力，这女孩子展现出惊人的美貌，甚至不逊色于云华夫人。那一年，平江王来访，见到晴朗，赞不绝口，笑吟吟的看着苏长安说你好艳福啊，要不你孝顺一把，能不能送给叔叔？那时晴朗未满十二，可王府上下已经认定她会是苏长安的姬妾，至于什么时候侍寝就看这位亲王忍耐的能力了。
　　苏长安十八岁开始招宫女侍寝，是年晴朗十四，也到了侍寝的年龄。可不知道为什么，苏长安抱了好几个容貌气质皆远不如她的女孩子，唯独不动她。她出入卧内，侍奉起居，甚至年龄略长后为苏长安挑选侍寝的宫女；苏长安也时不时挑逗她，好几次燕之都觉得“今天应该会宣招了吧”，甚至那两人间的气氛亲密到了他们这些宫人都悄悄溜出的地步，第二天从苏长安寝宫里走出的却总是别的女孩。
　　所以，晴朗踏入苏炫的重远殿的时候，他们都相信，那还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姑娘。
　　然而，林晴朗却对他说——苏炫问，朕比苏长安如何。
　　她，已非贞素之身。
　　再想到她对苏春的敌意，那句“不能放下，绝不原谅。”他怎么想都只能得到一个结论，一想到一身的冷汗。再想到苏春平日为人，怎么想怎么不能理解，那明明是个老实人的典范，王府内多少宫女着意挑逗都不为所动，安分的等到苏长安指配。他娶的自然也是王府宫女，眉清目秀、性情乖巧的一个，与晴朗同年入府，也曾被晴朗挑作为苏长安通房的备选；倒是苏长安笑笑“本王留有他用”，不久后指给了苏春。苏春如今已经是三品的禁军大将军，照样守着一个女人，他想破头也想不出这样一个人怎么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酒后乱性？情难自已？
　　怀着这种念头的齐燕之，看到一脸笑容快步迎接出来的苏春更是头脑里一片混乱，笑容都僵硬起来。
　　苏春压根没想到自己在齐燕之眼中已经是一个隐藏很深的不可饶恕的罪犯，乍见故人来访，大开中门飞奔而出，笑得眼睛都迷成一条线。与林晴朗还是官场之礼相见，待看到站在后面的燕之，大步上去一把抱住，用力拍了几下：“好兄弟，好久不见了！”
　　苏春的府邸是苏长安赐的，宽敞气派，仆从的人倒不太多。苏春还是往日模样，无半点娇奢，笑容真诚，目光清澈。他的妻子也出来迎接，衣衫钗环都不奢华，见了晴朗没说两句就开始抹眼泪，先说她瘦了，又说怎么信都不写一封。燕之看在眼里更觉得思维混乱，倒是林晴朗，前一天提到苏春这两个字都眼露凶光，而今对着真人倒是笑意盈盈。那对夫妻一人拉着一个，连声说今天一定要在这里吃饭，苏夫人更说晴朗你在京城没有府邸，那馆驿住着多难受，不如搬到这里来吧。燕之听到，差一点跳起来。
　　晴朗一一婉拒，然后说：“我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先做正事吧，不然，皇帝再问起，我可吃罪不起。”
　　一提到“正事”苏春眼睛鼻子都皱成一团，苏夫人更是大大叹一口气，一把拉住晴朗：“好妹妹，帮我们到皇帝面前求求情吧。我们老爷实在不是做大事的料。”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将军方过而立，正是男儿立业成名之时。”
　　“好妹妹，虽然伺候人没什么大出息，可是……唉，直说了吧，现在说起来是诰命夫人，可我每天都怕得要命，就怕老爷做错什么事反而掉脑袋。”
　　林晴朗终于笑出声来，瞟一眼苏春，缓缓道：“禁卫军又不是廖江城那种龙武卫，前线杀敌、攻城略池，每日里比的是战法娴熟、智谋出众。禁卫军，京城守军罢了，除了人数多点，看的地方大点，和你当年做王府侍卫统领有什么区别？”
　　“自然是有区别的。带王府那点人，不就是每天出操，棍棒拳脚么。现下，什么京城布防，什么粮饷派发，还有要军械的，还有问修不修堡垒的……我一个粗人，大字都不识多少，哪能弄这些。”
　　“这些事自然有书吏处理，担心什么？纵然一时不明白，让人给你说明不就成了。”
　　苏春连连点头，可那表情分明还是痛苦。林晴朗顿时能体会苏长安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了，正要开口，大概是苏夫人也受不了丈夫那样子，袒护道：“他那个人，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最怕别人文绉绉说话了，那些个书吏，还有各衙门的人，说起话来绕来绕去的，真要人命。也不怕你们笑话，听说当年皇帝也让他读书来着，可没多久，连先生都不爱教。”
　　晴朗又笑：“大家都是伺候皇帝十几年的人，皇帝的性格，你们还不清楚？大将军求了一年没成的事，我有什么本事求下来？”
　　苏夫人抢道：“那不一样的，苏春哪里能和您比。”
　　“有什么不一样？苏春跟皇帝的时间还比我更长。”
　　齐燕之顿时听出这句话里已经有了不快，抬眼一看，那对夫妻却浑然不知。做妻子又抢着说：“不是的，好妹妹，你就看在我们多年情分上帮帮忙吧。那时我们留国的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廖大将军出了名不涉皇位之争，多少人想尽了法子。可妹妹你一出面，就让廖将军跟了皇帝，所以……”
　　“行了行了，”她笑容由在，声音却变得不容争辩的干脆：“我想见见苏将军的属官们，另外，准备两个月来的各种文书，如果可以，还想看一场禁军操练。大将军，我三日后到禁军大营找你，今日另有要事，先行告辞。”瞟一眼燕之：“你呢？”
　　“小人还想和大将军叙叙旧。”
　　她皱了下眉，却没有反对。
　　苏春夫妇将她送出门，看她骑马离去，苏春顿时埋怨妻子：“和你说了多少次，劝降廖将军的事不能提，怎么就不长记性。”
　　“这是大功一件，为什么不能提……”
　　两个男人顿时只能相对苦笑。

　　第十章 岁月留痕 下

　　晴朗言出必行，三天后果然去禁军大营，为了行事方便前一天又到宫里缠着苏长安给了特旨，却只穿便服，跟着苏春看过军营、操演，又和各级官员聊了聊。最后钻进营帐专心致志和一大堆文件斗争。处理公文从来是晴朗的强项，她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文词清俊简洁，虽没有大文采，但含义明晰，指示确切，正是公文的必须。如此还在军营住了一夜，第二天午后才伸伸懒腰去见苏春，笑道：“我看大将军把这个禁军治理得很好啊。”
　　苏春搓着手傻笑。
　　“对蔡国用兵前后，我常见廖将军操练兵马，也蒙他不弃，点拨过领兵的要领。禁军军容严整，操练之时令行禁止，这倒也罢了。昨夜我在营中行走，虽有副将陪伴，仍处处问口令，而且夜中不闻嬉笑打闹之声。苏春，你带的是一支能面对强敌的好军队！京城有如此保护，皇帝方可安寝。”
　　“如何敢与廖大将军相提并论。”
　　“要是上阵，你当然比不上。但是守卫京城，军容严整，训练纯熟且有为皇帝效死之心就足够了。”然后笑了笑，看着苏春道：“我已有计较，你安心继续当大将军吧。放心，掉不了脑袋。”
　　后来，她在皇帝面前作了这样的汇报——苏春的性格，要指望他马上信心百倍是不可能的。只要能保持长久不出大错，加上陛下您反正也喜欢鼓励他，慢慢的就能好转。又说目前辅佐他的几个武将都选得很好，不需要费力了。只不过苏春身为禁军大将军、三品武官，少不了有很多官场上的交际和公文往返，这就要他命了。说道这里笑了笑：“文官欺生，而且欺负的不动声色，苏春这个老实人恐怕被欺负了一年都没想明白。陛下，我推荐一个合适的人吧，任命他当军中记室，替苏春处理一应往来，必定合适。”
　　苏长安点点头问是什么人，回答是——郑焕。
　　不久后，吏部调令，郑焕入京，出任苏春的记室。原平州长史则选了别处一个官员考核中出类拔萃的司曹提升。
　　苏长安又笑看晴朗：“看来是放下了。”
　　晴朗也笑：“陛下说的是，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难怪古人说‘相逢一笑泯恩仇’，别后重逢，确实有一些想法截然不同。”
　　“本来也就没必要心心念念，”他抬眼望着她，缓缓道：“你这个傻孩子，平日里撒娇耍赖，真遇到该撒娇的事反而藏着躲着。”
　　“陛下说笑了。”
　　“看来要怪朕啊，朕果然对你不够好么？让你，如此害怕……”
　　晴朗拜倒：“是臣多心。”
　　苏长安静静的看着她，十一年来，这个女孩子在他身边长大成人，从瘦弱的乡下小女孩到如今窈窕无双的年轻官员。她几乎是他一手调教，一点点看她出类拔萃，有时候会格外欣喜，欣喜到犹豫起来，生出一种不忍心攀折的怜惜。
　　从他记事起，陪伴在侧的就是晚梅，后来他才知道，这女孩儿是北赵太常寺少卿的女儿。北赵灭亡之时，父辈不肯向新君低头，男子皆死女子为奴。那时她未满一岁，跟着母亲和姐姐被赐入忠平王府，三年后母亲被卖，而姐姐受不了奴婢生涯悬梁自尽。一阵混乱惊动了云华夫人，知道是北赵官员之后，从此留在身边陪伴苏长安。要论起来，晚梅还是苏长安的姨表姐。在苏长安的记忆中，母亲云华夫人是个极其温柔善良的女子，对待下人宽容大度，纵有错误也只是温言指点，从不打骂。也许是记着北赵，又也许是记着结发的益州王，云华夫人对晚梅一如亲女，更让她和齐燕之跟着苏长安一起读书。云华夫人去世的时候，拉着晚梅的手说：“好姑娘，从此你把长安当弟弟吧，好好照顾他。”晚梅答应时的目光坚定无比，让抹着眼泪得他有了安全感。云华夫人又说：“我儿长大后就纳了晚梅吧，也好好的疼爱。”
　　然而，晚梅却对他说：“小王爷，奴婢将来想要当官员，殿下会不会成全？”
　　他也不记得到底自己答应没答应，却记得她的这句话，更记得这女子的三更灯火五更鸡。晚梅死后三年，他在晚香的身上又一次看到了那几乎是在拼命的勤学苦读。他不知道一开始的纵容是不是对晚梅的怀念，渐渐的，便成对这个女孩子的栽培。她比晚梅聪明的多，晚梅常常捧着书愁眉苦脸说“殿下怎么听一遍就记得住，奴婢读了十七八遍还是不怎么明白。”她却举一反三且敏捷善辨，明明那么晚才开始读书，十三四岁便能与他半天半天的互相谈论学问。他看着她常想起晚梅的志向，又忍不住想“如果是晚香，说不定能踏上官员之路。”
　　自从有了那样的想法，他对这女子的心思便复杂起来，即爱她可心知意、容色无双，想要抱她，让她一辈子都是他的晚香，在他身边欢笑，为他用尽心机。另一方面，却又想让她高飞，让那一身才学，天赐华艳淋漓于世。
　　有几次，想要抱她，在她伺候他更衣就寝的时候谈笑挑逗，他知道，她能看出他眼底的欲念，更不会读错他的暗示。她含羞带怯，却又连连躲避，一次次的逃开。终有一夜，厌倦了这种“你情我愿”的纠缠，他干脆利落的说：“今日，为本王侍寝。”她低着头说“是，殿下。”放下书简开始解衣衫，然后，便在他眼前，泪水落下。他怒极，翻身坐起让她滚出去，他苏长安不会抱一个哀哀哭泣的女人。在她退出的时候冷冷道：“为本王选人来代替你吧！”她带着哭音说“是，殿下”，果然为他选了美人。
　　苏长安记得是在这女子十八岁那年真正明白了她的心意，那时，她说：“若是有用，请殿下将晚香献给皇帝。”
　　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女子对男子的万种深情，也看到了她深藏于内，与儿女情长并列的，壮志凌云。
　　他知道，他从此失去了能成为他姬妾的晚香，却得到了他自少年时就期待的，他亲手培养出的朝廷栋梁。
　　从禁军大营回来后的，留国开始了新年庆典。扶朗中州地带的新年庆典从腊月二十开始，一直到上元佳节，二十五天内日日有名堂。从庄严肃穆的腊月祭祖，直到上元节火树银花举国狂欢。
　　豫阳城，中州腹地，冬季河流冰封，万山裹素。但又不是北面燕国那种滴水成冰的酷寒，总而言之，正是冬的韵味最淋漓之地。二十日，林晴朗以官员的身份参加了祭祖大典。祭祖，当然是祭奠留国列祖列宗，而今苏长安在位，其父苏澜，母亲云华夫人皆得以享祖庙。皇陵在京城近郊，一群人十九日出发，翌日返回，其间众多规矩，算是新年庆典中最无聊的一项。参加祭祖是官员们的光荣，但光荣不能代替那种无聊，于是那天浩浩荡荡的祭祖队伍在豫阳城内解散后，林晴朗大大的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往馆驿走。没走几步，听到有人叫，回头一看，却是廖江城。
　　原来廖江城在十二月中旬接到圣旨，令他立刻回京，于是将兵马政务分别交付给相应官员后飞马赶回。晴朗听了大吃一惊，心想这又是做什么呢，蔡国还没完全安定，这位大都督日理万机，可没有她这种内地文官那么好的命，一刻不可离前线。问廖江城，后者也一脸茫然。晴朗想了半天，从“是不是又要有新的军事行动”，直到“国内难道有谋反发生”都想了一遍，忽然一个激灵，脱口道：“将军在蔡国可有逾矩之事？”
　　廖江城摇头道：“我向来谨慎，并不记得有做错什么事。卿何以有此问？”
　　“圣上急召前线大将，恐怕是——有人告将军谋反。”
　　林晴朗的猜测在这天晚上得到了证实，晚餐之前，平江王让人来请，她原本不在晚上外出，尤其不去皇室贵族之家。这日却跳起来就跟着走，还带上了齐燕之。平江王永远是老样子，东拉西扯、胡搅蛮缠，晴朗有事相求，耐着性子等他娱乐够。果然，等到平江王玩够了，挥挥手，众人退下。晴朗正了正身子，摒息以待。
　　果然，话题从“你知不知道廖江城奉旨进京”开始。她点头。平江王的眼神顿时暧昧的连她都坐立不安，忍不住补充道：“进京时遇到。”又问“知不知道为什么传他进京？”晴朗挣扎许久，低声道：“斗胆猜测，可是有人告谋逆？”
　　平江王一拍手：“了不起，”又眯起眼睛：“难怪我那个皇帝侄子不敢收你，你进了后宫，其他的女子怎么活啊……”
　　她苦笑：“殿下换个时间取笑小人吧。”
　　平江王笑吟吟道：“知道原委么？”
　　“不知道，不过殿下既然叫晴朗来，恐怕与下官有关。”
　　平江王笑得更愉快：“一点没错，源头就在你，所以说，红颜祸水啊……”
　　原来前些日子她进宫面圣，佩戴了廖江城赠送的一些饰品，其中一支发簪被人认出是蔡国皇后之物。她和廖江城之间的暧昧在京城也有所传言，于是便有人弹劾说廖江城以蔡国皇后之物赠女子，乃是以皇帝自居云云。
　　林晴朗觉得这种事情简直愚蠢到了极点，皇帝允许廖江城在蔡国皇宫挑选物品，挑什么不是挑呢，又不是把天子衮服穿在身上，至于那么吓人么。再说了，蔡国皇宫连遭两次兵灾，东西乱得一塌糊涂，谁知道这发簪是皇后宫里搜出来的，还是哪个宫女被子下面私藏的。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无聊，毕竟是违制，要纠缠起来，不但廖江城有麻烦，她也会被株连。
　　平江王说我那个皇帝侄子当然不介意这种事，不过廖江城攻克蔡国后这种折子有不少，如今还有了“真凭实据”，完全不管朝臣又有的废话了。另外么，又眯起眼睛笑笑：“太多人说皇帝对你恩宠过度了。”
　　平江王把小道消息带到了事，林晴朗也不会提出“请帮帮忙”这种要求，闲散亲王难得，让他闲散下去才是正道。两人转回馆驿，燕之睡到半夜起来却见正房灯火由明，悄悄一看，林晴朗抱着被子坐在那里，床帏半开，也不知道在发什么呆。正要退开，那人却望过来，向他勾了下手指。燕之上前，跪坐在帷幕之外。中夜起身，他只穿了中衣，披一件棉袍，没一会儿就有点发抖，晴朗抬一下下巴，指向叠在一边的狐裘：“披上吧。可别让我来伺候你。”接着又是长久沉默，燕之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大人可有计较？”
　　“有——”
　　“那么——”
　　“虽有计划，却缺少实施的人……”说到这里转过头：“燕之，你会忠诚于我么？”
　　“大人……”
　　“替我做了这件事，必定会得罪皇后，如此，你会忠诚于我么？”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燕之如今，是靠着大人吃穿。”
　　她又望着他半晌，忽然靠了上来，在他耳边说了一段话。燕之伏地道；“必不辱使命。”

　　第十一章 宫廷内外 上

　　廖江城奉命紧急回京，本以为皇帝又有什么新的军事行动计划，然而前往皇宫求见的时候却被告知“皇帝有事，请将军明日来见”。他在京城有府邸，当下刚刚梳洗完换过衣服，便有人来访。这一天晚上，廖府前后来了五六拨访客，都是做贼一样偷偷摸摸，跑来都说同一句话“将军小心，有人告您图谋不轨……原因？您可曾送过平州林刺史自蔡国宫廷得来的东西？里面有蔡国皇后的发簪，叫人认出来了！”
　　若说这日林晴朗提醒他的时候他还一笑置之，几个人说下来却再也无法泰然。自古以来，将军死于鸟尽弓藏者不计其数。他是了不起的将领，可越了不起，越让君王忌惮。他成名苏炫在位之时，这个纵观扶朗历史都称得上是臭名昭著的君主偏偏对他有知遇之恩。正因为如此，他在后来几个皇帝的朝堂上都是十分尴尬的存在。苏莲在的时候，便有人因他曾是“苏炫亲信”而排挤他，事实上，将他撤职的圣旨都拟好了，只不过因为东赵叩边才作罢。到了苏长安，他是“功臣”，没有他三万兵马压制，冯彦军还没有那么容易倒台。然而，这好像也不怎么能改变他在朝廷中的地位——苏炫的亲信，这个标签依然贴在他身上。每一次皇帝有所重用，便被人拿出来指责，好像他随时会成为叛乱者来为苏炫报仇。
　　他对苏炫的感情的确十分复杂，感谢他知遇之恩，更怀念他还是亲王是的豪爽勇决。但是，他从没有为苏炫效死的想法，他甚至相信，若是让那个人继续当皇帝，早晚他自己也会死在苏炫刀下。苏炫之后，来拉拢他的野心家不少，他谨慎的让自己游离于皇座的竞争之外，专心致志守卫留国边境。直到，林晴朗出现在他的面前，对他说：“我是忠平王府苏晚香，请将军助我家主人一臂之力。”
　　送走最后一拨访客，廖江城皱着眉头坐在书房，亲信小心翼翼凑上来问主人可有打算。他挑了下眉：“什么打算？”
　　“有人诬告，大人总该有些计划，比如……”
　　他挥挥手：“既然是诬告，为什么还要计划？”又看一眼那亲信，淡淡道：“出不了事。”
　　这根本不是皇帝存心对付叛乱之嫌疑的将军的态度，虽然紧急宣召，可沿途没有发现任何跟踪监视的踪迹；到了京城也没有立刻投入天牢，反而让他优哉游哉回到家里，还有一批批的官员通风报信。他要真是叛乱，早就逃出京城飞奔蔡州。而他的那些部下也早蜂拥而起，直指平州。
　　既然皇帝都没有拿他当叛将对待，他要是忙忙慌慌的“计较”什么，那才真的是找死。
　　廖江城当天安安稳稳的睡觉，林晴朗彻夜未眠，苏长安却早早被闹起来。一大早来劝谏的人自然有非同一般的身份——苏长安的岳父，大将王仲道。王仲道前来的理由自然是对皇帝处置廖江城的方式不满——叛逆嫌疑，理当立刻下狱，交大理寺慢慢调查。
　　苏长安瞪大眼睛，用看白痴的眼光看着对方，过了许久才道：“卿有什么证据？”
　　“若是有证据，便请陛下立刻处决廖将军；就是尚未有足够的证据，才需要大理寺调查。调查下来若是清白的，我等也能放心。”
　　“是不是还要严刑拷问？”
　　“确有必要。”
　　“等下次爱卿再被人密告谋逆的时候，朕会这么做的。”
　　王仲道变了脸色，此时宫人报告皇后求见。苏长安又皱了皱眉，心道“这真是上阵父子兵”。
　　皇后王琼入见，苏长安拍拍身边的垫子让她上前坐下，笑道：“今天王将军也一大早来了，不如朕出去，重远殿留给你们父女话话家常。”
　　王琼望向自己的父亲：“大将军来求见所为何事？”
　　王仲道又将前因后果说了一番，王琼微微欠身：“臣妾也是为此而来。”
　　“哦？皇后忘了后宫不干政的古训？”
　　“臣妾是为陛下安全担忧，与朝政无关。另外，陛下说没有证据，臣妾倒是不同意。”
　　“哦？”
　　“廖将军以蔡国皇后之物赠人，或许是无心之失，但是，所赠之人是林刺史，便有不同。”
　　“皇后高论，朕洗耳恭听。”
　　“陛下将蔡国分为三州，除了昔日元州少数地方外，其他皆在廖将军和林刺史治下。他二人所领便是整个蔡国。蔡贤妃、安乐侯由他二人所献，臣妾听到传闻——贤妃并非蔡国公主。”
　　“皇后是想说，那二人勾结蔡国余孽，想要在蔡国旧地作乱？而贤妃自然是有随时刺杀朕的嫌疑？”
　　“臣妾相信，用不了多久林刺史就会派人秘见贤妃。而蔡妃恐怕很快就会来求见陛下，说那发簪并非廖将军所赠，而是她——信阳公主，寄居平州之时，送给林刺史的谢礼。”
　　“很有趣……不过，若是林刺史并不这么做呢？”
　　“若是如此，臣妾愿向林刺史和蔡妃谢罪。”
　　“一言为定！”
　　没过多久，清寰宫有人来报，齐燕之一早进宫。王琼笑咪咪看向皇帝，娇滴滴道：“陛下，臣妾没说错吧。臣妾请陛下派心腹之人到蔡妃那里，到时候，人赃并获……陛下可别再袒护有些人了，请体谅臣妾对陛下安危的担忧吧。”
　　苏长安轻笑：“等人赃并获，朕亲自提审林晴朗，不负皇后关心。”
　　王仲道变了脸色，心想“看来皇帝对廖江城的信任远超过预想，这一次是不可能再进一步了”，他是个聪明人，想到这一层往后面退退，打定主意不再开口。王琼却不关心什么廖江城，若非林晴朗和蔡瑶二人牵扯在内，她压根不跟着自己父亲来凑这个热闹。祭祖后第二天，循例不早朝，苏长安感慨好容易那么一天还被早早闹起，看看皇后看看王仲道，命人拿来棋盘说等着无事，王将军来陪朕下棋，饶你五个子，打发打发时间吧。
　　等到王仲道连输三局，苏长安打了个哈欠，皱眉道：“赃呢？还没拿到？”王琼也着急起来，向跟自己来的宫女使了个眼色。苏长安看在眼里淡淡笑笑，敲敲棋盘：“来来，继续。”王仲道的棋艺在苏长安面前根本不值一看，也不知道苏长安哪里来的兴趣，他是陪的一身汗，到输了第五局，皇帝派去的人回来了，汇报说“小人们在蔡妃那里并没有见到齐燕之。”
　　“到宫门查一下，燕之是不是进宫了。”
　　那人偷偷看一眼皇后，哈着腰，小心翼翼道：“小人去查过，确实进宫了，好像……是在清寰宫……”
　　王仲道知道情形不好，慌忙告退，苏长安挥挥手打发旁人，笑吟吟望向王琼：“看来王府故人中梓童独念燕之。朕没有记错的话，燕之进京也是先会皇后，后来见朕。”
　　王琼脸色苍白，颤抖着叫了两声“陛下”，尽然说不出话来。苏长安又笑：“皇后害怕什么，难道朕会糊涂到去吃内官的醋？只不过——”
　　王琼伏地。
　　“只不过，燕之既然与皇后如此亲近，恐怕皇后再拿来当证人就不那么合适了。”
　　“臣妾绝无此意，陛下——”
　　苏长安伸手扶起她，柔声道：“皇后担心朕的安危，朕心实慰，皇后不用害怕，朕不会怪罪。”王琼这一次真的是吓坏了，听到苏长安的温柔声音扑到他怀里“哇”的一下哭出声来。苏长安安抚了她一阵，待王琼恢复平静，回到皇后该有的样子才轻笑道：“看来皇后今天不会有心情见燕之了，所以……”他唤重远殿总管：“传燕之过来，另外——传廖江城觐见。”
　　廖江城进宫的时候雪后初晴，他一身红衣，行走在白雪之上。
　　台阶下，一个宫人在扫雪，见有人到，退到一边弯腰让道。
　　廖江城望过去，忽然“咦”了一声，朝那人走过去。
　　“两年前，江城可是见过你？”
　　宫人抬头，全身一颤：“廖将军！”
　　廖江城微笑：“果然不错。”
　　总管太监催他快走，他点点头，又回头道：“你叫什么？”
　　宫人颤抖着说：“奴婢喜生。”
　　他点头：“江城记下了。”
　　苏长安与廖江城的这一场见面堪称君臣和睦的典范，留国的年轻皇帝神色温和，言语温柔。而廖江城举止从容，不卑不亢。当被皇帝问起“可知道为何召你进京”的时候，年轻的将军苦笑道：“来时不知。”苏长安抚掌：“果然是书生将军，一句话就妙趣无穷。”
　　廖江城也笑：“陛下圣德，臣方敢放肆。”
　　苏长安又笑着说：“那么知不知道朕信任你还是让你回京的理由？”
　　“微臣不敢枉自揣摩天意。”
　　“卿在前线浴血奋战，朕至少想亲自让卿明白朕的信任。”
　　廖江城深深低头。
　　一瞬间，春风吹拂，冰雪尽融。
　　两人又谈论了一阵子蔡州军务，分析了留国面临的局势，以及东赵后一次用兵的失败原委。这一些都是廖江城的特长，两人谈到兴起，让人拿了沙盘，廖江城在此一一说明，东赵哪一场打得漂亮，那一座城池拿的失策。他是领军作战的百胜将军，评论邻国用兵别有趣味，苏长安听得出神，待到两人尽兴已经是傍晚时分。
　　苏长安命传膳，赐廖江城同席。饭后又说你为朕拿下蔡国，朕虽有封赏仍觉不足，既然来了京城，朕当面答应你一个要求吧，说说看，想要什么？
　　廖江城长跪：“微臣斗胆，想问陛下要一个宫人。”
　　苏长安轻笑：“丑话说在前面，晴朗可不是朕的宫人了。卿若要她，朕没本事给你。”
　　廖江城大窘：“微臣岂敢如此放肆。”
　　“卿要什么人？”
　　“内官喜生。”
　　苏长安望向旁边的总管太监，后者又往下看，皆是摇头。
　　“微臣觐见之时，见他在阶下扫雪。”
　　下面早有伶俐的太监跑出去查，此时回话说是杂用的人，不过哀皇帝时候曾是有品级的大太监。哀皇帝就是苏莲，在位六个月后被冯彦军篡夺帝位，不久暴毙宫中。
　　苏长安点点头，望向廖江城。
　　“哀皇帝时，微臣曾受其恩惠。”
　　“何等恩惠？”
　　“救命之恩——与林刺史一起。”
　　苏长安恍然大悟。
　　廖江城离开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重远殿的大太监带了那名唤喜生的宦官在宫门边等候。喜生已经换掉了宫人的衣服，垂手低头站在大太监身边，听到人声微微抬头，见廖江城站在他面前，一身红衣，银白狐毛从领口露出。
　　“蒙陛下恩德，允许我带你离宫。喜生，你可愿意？”
　　“将军……小人，小人……”
　　“若是暂时无处可去，可以和我回家。往后，你是要与家人团聚也好，要买点田地或者做点小生意也可以，江城均会安排。”
　　喜生跪倒在地：“小人实在是，实在是……将军……”他不知道能说什么，频频叩首。廖江城也在雪地上半跪下，扶着他，望着他，目光清澈，他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江城但愿能为你尽一点力。”
　　齐燕之这一天又留在宫中，早上他被人宣召到重远殿，苏长安却不接见，反而和廖江城聊了一整天。一直到廖江城离去，苏长安才想起了他，依然是让他陪着下棋，三局之中两胜一负，做皇帝的满意的叹口气：“还是燕之能当朕的对手。”又问晚香这一年来棋艺如何，回答是“互有胜负，小人略胜三分。”
　　苏长安笑道：“这就是晚香不喜欢你的原委。”
　　燕之大惊。
　　“晚香自负聪明过人，可见到你却受挫颇重。”
　　“林大人的学问胜过燕之许多……”
　　“她的确胜你三分，可她费的心力是你十倍。晚香聪明过人，你却是天赋使然。这便是晚香深感受挫的地方。”
　　齐燕之归心似箭，苏长安偏留他到宫门下钥，燕之躺在那里的时候还想“今天晚上林晴朗又睡不安稳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第十一章 宫廷内外 下

　　林晴朗不仅是彻夜未眠，打从他进宫没多久，她便急得团团转，暗骂自己完全是昏头了。她苦笑着对自己说：“林晴朗啊林晴朗，难道是在平州一年被保护得太好了？居然忘了宫廷里不上品的小花样，这种傻乎乎的陷阱你居然蒙头往下跳！”
　　平江王，那就是个彻底的太平王爷，从来不过问朝廷事务，也压根没人会找他商量朝政。他怎么会忽然消息灵通起来，分明是有人把这位王爷当抢使，通过平江王来挖个陷阱等她跳，她还真就跳下去了。她怎么就没有想过既然廖江城能在大街上和她打招呼，而不是一进京城就被请到大理寺关入天牢，就说明苏长安没把这个“谋逆”当真来看。而朝廷中的那群人也没能利用这个机会把事情做到皇帝不得不表姿态的地步，甚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努力另完花样。不过，利用平江王这一点，看上去倒像是后宫的把戏。
　　晴朗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深深意识到两点，第一个，她要重新修练了，连这种时候什么都不做最好都看不出来，让苏长安知道，一定笑到脱力。第二个，她能动用的亲信太少。现在要派个人出去打探打探廖江城有没有进宫这种小事都不知道找谁，算算在平州，能派得上用场的自己人只有一个不那么可靠的齐燕之。她心烦意乱了大半天，终于辗转得到廖江城在白天进宫的消息，到了晚上，知道他安然出宫，便知道至少自己跳的那个陷阱不至于牵连此人。到了这里，她也松了口气，不管她做了什么蠢事，引起什么后果，苏长安若是不动廖江城，更加不可能以谋逆来治她林晴朗。但是，除此之外，苏长安会做出什么，她就难以想象了。
　　苏长安登基前夕，她请求成为一名真正的官员，不是王府的女史，不是后宫的女官，而是堂堂正正的朝廷一员，然后，离开他的庇护，让她独自飞翔。苏长安明显是不愿意的，却还是答应了她，然而给她留了这样的条件“做不了一个官员的时候，回到我身边来。”过了一会儿，补充道：“我若觉得你做不了一个官员，也会让你回到我身边来。”
　　那时候苏长安还没有登基，私下里喜欢用“我”自称。说这段时候不轻不重，云淡风轻的往往让人忘了体会话语里的意思。可她忽略不了，那很少从苏长安口中出来的，没有任何转寰的坚定。
　　看到齐燕之的时候她真正放心下来，后者微笑着看着她：“燕之回来晚了，请大人恕罪。”
　　“你——没有去见蔡妃？”
　　“小人到了宫内想想不太对，就没去见蔡妃。原本想再打听打听，没想到被宣到重远殿。”说到这里笑了起来：“皇帝和廖将军相谈甚欢。”晴朗紧紧盯着他，忽然道：“皇帝对你说了什么？”
　　“皇帝问大人棋艺可有进步。”
　　“没有别的了？”
　　“没有。”
　　她皱了皱眉心想苏长安怎么转性了，绝好一个挖苦人的机会连句话都不带回来。再看看平静的齐燕之，心道：“难不成是什么错处没抓到？”
　　“大人——”
　　“燕之，你我何不以姓名相称。”
　　“上下有别。”
　　“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别。王府故人，青梅竹马。”
　　燕之轻笑。他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或者更该生气，对林晴朗来说，或许除了苏长安，世间之人便只有可用、不可用。经过此事，他齐燕之大概变成了“有用之人”。
　　“宫中传言，廖江城问皇帝要走了一个人。”
　　“哦？”
　　“一个名叫喜生的内官。”
　　“喜生……他还活着？”苏长安登基之后，她曾查过宫中籍册，哀皇帝时的内常侍喜生已死于乱兵。
　　燕之只是听到这件事顺口拿来说，并没有关心过这个喜生是什么人，以及为什么廖江城会要走他。这件事已经在宫中引起骚动，最多的猜测也就是“喜生大概是廖江军的同乡故旧”，或者“难道喜生是廖将军的兄弟？”
　　“喜生——也称得上是功臣……当年我说日后定会报答，可是……唉。”
　　“难道是那件事？”
　　她轻笑：“是啊，就是那件事——让皇帝得到廖江城这个人的那件事啊——”
　　燕之有点后悔把话题引到这件事上，然而真正应该尴尬害羞的那个人却一脸泰然，反而他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烫。他咳嗽了一声：“大人可要休息一下……”换来大大一个白眼，明显一夜未眠的女子挑一下眉：“去换件衣服，跟我去平江王府。”
　　“唉？”
　　“跳了陷阱总要知道是谁布的吧？”
　　“晴朗——”
　　“你又知道什么？”
　　“平江王恐怕是从蔡侯那里得知。”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您进宫面圣的时候蔡侯也在宫中。”
　　“是蔡萱说出我佩戴的发簪乃是蔡国皇后之物？”
　　“蔡侯睹物思人，或是无心之失。”
　　晴朗深深的吸了口气，转身就往内室走。
　　“还去见平江王么？”
　　“见什么，睡觉！”这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齐燕之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下与皇后的梁子越结越大了。”他却没想到，林晴朗怒气冲冲往里走的时候心中想的是——蔡瑶你这个白眼狼，拿我当后宫争宠的道具！
　　这之后的几天，林晴朗依然忙于走亲访友，她风姿绰约，只要有心，便有的是人愿意和她结交，然后，将她带入留国京城盘根错节的世家贵族圈子。科举已经兴起数百年，扶朗官场依然是名门贵族的天地，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周旋在留国“中流砥柱”之间，转来转去，转不出三个家族——刘、王、沈；接下来或许会新增蔡国权贵的宋氏。其他的，即便没有这几个姓氏，多半也通过联姻等关系与之相关。而京城三名门，更是不管互相看的顺眼看不顺眼，早就纠缠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这其中的新贵，当然是皇后所出横郡王家，正因为裙带关系造成的地位，很被刘、宋两家看不起。这两家的子孙更是以嘲笑王家儿郎们的暴发户举止为乐。实际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一度显赫却因为冯彦军的缘故受到严重打击的安平冯家。
　　这些名门贵族，是林晴朗少年时代就耳熟能详的。但是，对于他们，林晴朗乃至皇帝苏长安都是陌生的存在。
　　长年不良于行的忠平王苏长安是皇族中的废物，除了平江王这样的闲人，几乎没有真正的贵族子弟会将心力放在与其结交上。或者说，在苏长安二十多年寂静的生活里，与之往来的名门子弟全都是家族中不被寄予希望的“败家子们”。
　　也有人这样评论过苏长安——瘫的正是时候。
　　如果不是瘫痪，作为苏澜独子，忠平亲王，他不可避免的从少年时代起便会出入宫廷，然后，不管他是不是愿意，必然沉浮于苏源去世前后血雨腥风的皇位之争。如此，没有人能够保证，他能够安然活到现在。他有太多不利，父亲早逝、母亲是前朝王妃，母系家族在北赵灭亡之时几乎被灭族。而他实在是太过聪明，若是早早的出现在朝廷之中，他的光芒根本无法掩盖，而这更成为他的不利。
　　正因为被当作废物，连苏炫都没有认真的看待过他，一个女子的身体就为他在这个完全丧失心智的暴君那里换来了安宁。
　　尽管在忠平王府的日子没有太多交际，但是作为一度执掌过王府内务的林晴朗熟悉宫廷礼仪，在京城新年前的歌舞盛筵中长袖善舞。
　　新年前的最后朝议后，吏部颁发了成康五年最后一道官员任命和调动令。牵涉的均是平州州官。一是长史调换，郑焕调京城入苏春幕府，空缺由其他州提拔的司曹填补。此外，新任命了平州通判。
　　苏长安这天朝议结束径直去了清寰宫，皇后迎驾，一抬头眼睛红红的，他皱眉道：“这又是怎么了，什么事值得皇后如此伤心？”王琼强笑道：“没什么，臣妾一时有点想家，陛下别取笑了。”
　　“想家么……”苏长安拥着她进入内室，自己在榻上半躺下，王琼跪坐在榻下。做皇帝的那个微歪着头，缓缓道：“可是想念王琅？”
　　王琅也就是王琼的同胞兄长，王仲道幼子，时年二十一岁。刚刚被任命为平州通判。
　　“陛下说笑了，臣妾只是有点想家，哪有专门想哪个的。”
　　“王琅年后平州赴任，日后皇后想要见他就没那么容易了。不如宣进宫来，朕也许久未见了。”扬声道：“传王琅，摆宴赐膳。”
　　王琼大吃一惊，却见苏长安笑吟吟看着她，心中一颤，娇声道：“陛下这样看着臣妾做什么？”
　　“吏部文书下达之前，王将军就来找朕诉过苦了，所以，朕在想，皇后的伤心到底是思亲呢，还是父女连心……”
　　“臣妾，不明白陛下说的话。”
　　“王将军觉得，吏部对王琅的安排是委屈了皇后的哥哥。皇后觉得呢？”
　　王琼垂下眼帘：“臣妾不懂那么多。只是，臣妾想王将军或许是舍不得儿子远离。”
　　“担任地方官是王琅自己的愿望。”
　　“或许……或许……”她小心翼翼瞟苏长安一眼，又垂下头：“臣妾也不明白。”
　　“王将军说吏部将王琅派到一个不配当他长官的人手下——王家子弟，岂能向低贱女子低头，是这个说法么？”
　　王琼大惊，长跪颤声道：“绝不敢有如此想法。林刺史——那是朝廷的官员，陛下的能臣。”
　　“皇后果然淑贤，听到这样的话，朕深感安慰。改日王将军觐见，皇后也这样劝劝令尊吧。”说到这里一声轻笑：“朕实在是不明白，伺候朕竟然是如此下贱不堪的一件事么？”虽是笑，却不见笑意入眼，王琼哪里敢搭话，幸好这个时候王琅前来觐见。苏长安命传，又笑吟吟道：“皇后今日说的话便有母仪天下的姿态了。皆是王府故人，梓童也不该只偏重一人啊……”
　　王琼强笑道：“陛下的教训，臣妾铭记在心。”
　　说话间，王琅进入，跪拜见礼。苏长安曾对苏春说“王氏一门只有王琅为风流人物。”纵然天子面前，王琅深色从容，举止潇洒，苏长安笑着说你妹妹不舍得你离开京城，今天在朕面前哭了一场，兄妹情深，你要不要留在京城，朕可命吏部改派。
　　王琅笑道：“男儿志在四方，岂能羁袢于父母膝前。”
　　苏长安又笑：“平州刺史是个女子。”
　　“臣已经见过。”
　　“哦？”
　　“酒楼偶遇，未料终将共事。”略微顿了一下，自己笑了起来：“要是早知道，臣就上去套套近乎了。”
　　“观感如何？”
　　“林刺史有林下之风。”
　　苏长安抚掌大笑：“卿也是风流人物。”
　　王琅在宫中的时候，林晴朗则接受了苏春的邀请在这位禁军大将军的府邸赴宴。席上自吏部官员那里知道了这个新任命，先是秀眉紧皱，嘀咕了两句。过了一会儿又问这位王琅王大公子是什么样一个人，旁边有熟悉的人笑道：“便是那日大人称为‘玉山将倾’的。”晴朗一愣，暗道：“这倒是有趣。”
　　这一个小插曲之后，成康五年走到了结束。

　　第十二章 夜宴 上

　　成康五年除夕。
　　宫廷夜宴，君臣守岁。
　　京城五品以上以及进京述职的官员都蒙赐宴宫中，四品以上京官还可携眷入宫。这类筵席上元节还有一轮，只不过上元节的夜宴比除夕更为轻松，届时皇宫张灯结彩，官员和眷属陪着皇帝和后妃一同游园赏灯。若是清平盛世，还允许百姓在宫门外表演百戏，皇帝登楼观看，端的普天同庆、上下同欢。
　　在民丰王朝的时候，除夕夜宴是十分庄重的一件事，吃吃喝喝是附加的，重要的是一系列纷繁复杂的仪式，以表达对即将结束一年的回顾，以及对新一年春耕秋收、国泰民安的期盼。然而，在一百多年的分崩离析后，礼乐崩坏，一个个都把自己称为皇帝，但是充其量只能算是诸侯国，自然也不学往日那种华丽派头。苏长安尤其是一个对礼法不那么放在心上，甚至还挺喜欢挑战一下的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自己身边的小宫女培养成深负大志的女中豪杰，并且将她放到对女性官员来说已经有点“高不可攀”的一州刺史，封疆大吏的位置上。苏长安的除夕夜宴便是不谈国事，不拘礼节。简单的敬酒祝福之后，官员们各凭爱好饮酒用餐，观赏歌舞，或者聊天逗趣，若是喝累了到外面吹吹风也可以，只要别喧哗闹事或者闯到后宫惊扰妃嫔皆可。
　　林晴朗也在宫廷夜宴的范围内，她是现今留国朝官中官阶最高的女子，虽身穿朝服，仍然是济济一堂的官员中的异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晴朗却是只要穿上官服，便不再有男女之分，对她来说，官员就是官员，她以一个官员的身份和礼仪与人交往。若是有什么人因她的女子之身而做出不符合礼仪的行为，错误并不在她。这是林晴朗踏出官员之路的第一天起就坚持的东西。宫廷夜宴，歌舞翩翩，到了酒过三巡，舞姬的纤腰便撩人起来，看得人眼睛发直。晴朗对这类歌舞没多大兴趣，在忠平王府时挑选乐伎，训练歌舞就是她常做的事；她自己也学过不少乐器，也曾在苏长安面前轻歌曼舞，现在再看别人越发的挑剔。实在无聊，目光就在殿内扫来扫去，忽然发现廖江城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筵席。
　　“这个人怎么又乱跑了……”这样想着，她也站了起来。
　　廖江城是到外面来喘口气的，他是成康五年留国最耀眼的存在。三万兵马夺下了一个蔡国，新封的侯爵，前途无量的年轻将军。更何况刚刚还经历了一个被弹劾“谋逆”皇帝不但不怪罪，还特意召回来亲自安抚的事件，消息传出，京城官员皆惊呼：“圣眷正隆。”夜宴之上，官员流水一样来敬酒，他算得上好酒量的人，也架不住接二连三的劝酒，喝了一阵觉得身子发热不敢再留下去，深怕再往下喝几杯就要在皇帝面前失态了。
　　一吹风廖江城便觉得有点头晕，大殿之外照样人来人往，他便往后面略微僻静的地方走。休息了一刻钟，酒气渐散，然而他忽然发现自己遇到了新的麻烦——弄不清回去的方向了。廖江城带领军队的时候不管多么复杂的情况都能应对，可日常生活里，他是个完全没有方向感的人，迷路迷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当然，大殿高高在上，灯火通明，可宫内房舍众多，万一转错了撞见内眷，这后果他可承担不起。正想着干脆在原地等一会，待到巡逻的士兵过来让人领路，却听身后传来笑声，一回头，林晴朗提着一盏灯笼在转角墙边看着他。
　　“让我为将军带路吧——”她轻笑着，烛光朦胧，月照雪地，廖江城一时惊住了，竟觉得这女子宛若天上而来。她又笑，上前两步，竟一下拉住了他：“皇帝在座，将军不宜退席太久。”
　　她的手柔软温暖，牵着他，体态窈窕，而风中飘来淡淡的香气。
　　他恍惚起来，恍惚回到了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宫廷夜宴，也是这样的女子，牵着他的手，疾行在皇宫之中。
　　两年前，苏莲在位。
　　成康四年上元节，宫廷夜宴，歌舞升平。
　　新年之前，一纸宣召，他从面向东赵的最前线来到京城豫阳。半年前，青年将领一举成名，连东赵皇帝赵元戎都跺着脚说：“朕东征西讨从未失败，没想到倾全国之力拿不下一座城池。留国有人，天意存留。”苏炫大喜过望，封云骑将军，领五万精兵，托付留国半壁河山。那个时候，他手上拥有的是留国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队伍，所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五万兵马便是他所怀至宝，人人窥视。
　　他拿定主意只效忠留国，不效忠皇座，任他皇位上更替，他只牢牢守住东方国境。苏炫时有人找他“共举大业，救民水火”，他烧掉书信客客气气送走使者。其后冯太后遣人问他“杀父之子，安能高踞帝位？”他回答说：“父子兄弟之事，非我等外臣能问。”
　　这次被召到京城，部下均说冯彦军不臣之心路人皆知，让他托病不往。然而，他终究是想亲眼看看几度帝位轮转后的豫阳城，想看看他守护的留国还有没有继续存在的能力。到京城数日，一切安定。冯彦军的确在言语间试探，他一如既往表明态度，他想凭借冯彦军已有的军权要从苏莲这样的幼主手上夺取帝位易如反掌，他参与是锦上添花，置身事外也不妨碍大业。
　　上元夜宴，君王赐酒，一饮三杯。
　　接下来的记忆变得混乱，再醒来已经在一处宫室中。
　　锦衾粉帐，沉香浓郁。
　　触手处，温香软玉。
　　他惊起，见自己衣衫完好，然而身边躺着一个年轻女子，容貌美丽而未着寸缕。
　　冷汗顿下，他知道自己中了最下品的美人计。
　　虽然不抱希望，还是去推门，果然紧紧锁着，可听到隐隐人声，可他哪里敢大声叫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开锁的声音。他做好准备迎接浩浩荡荡的“捉奸”大军，然而，门开处只有两个人。拿着钥匙的年轻宦官脸色苍白，不断望着外间，而一个宫装女子闪了进来：“将军，随我走——”
　　他愣了一下，女子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快走！”
　　夜之深宫，不知身在何处。他被她牵着，疾行在皇宫之中。
　　只看到淡淡烛光笼着女子，体态窈窕，步履轻快。
　　空中小雪霏霏，寒气扑面，他的身体却越来越热，神志渐渐恍惚，竟忘了身在何处，只有眼前的女子，如梦如幻，只有牵着他的手，柔软温暖……
　　女子忽然停了下来，转身举起灯笼照向他。
　　“哎——”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如斯雪夜，如此女子。她的存在都成了他的折磨，握着他的手像是能点燃他全身。廖江城甩开她的牵引，女子“唉”了一声，又回头：“将军忍耐片刻。”他点头，抬手到嘴边，紧紧咬住，借着剧痛寻回理智和继续前进的能力。
　　“唉，这可不行啊。”女子这样说，然后又拉起了他：“跟我来……别说话，快走！”
　　廖江城完全不知道那段路是怎么走的，只隐约记得拐了几个弯，离灯火更远，直到一处屋宇。她推门而入，反扣上门，吹熄了灯笼。
　　在一片漆黑中，她抱住了他。
　　“抱我……”
　　她的声音轻的响起在他耳边，气息喷到他皮肤上，让他一阵颤抖。
　　“姑娘……”他声音嘶哑，理智已经是细细一跟弦，碰触即断，他犹自挣扎，指甲陷入掌心，却已经感觉不到痛楚。情欲奔腾如涛，掩盖了一切感官。
　　“抱我……”她轻轻说着，手顺着他宽大的衣袖滑进去。
　　刚刚他还觉得温暖甚至灼热的手，碰到他的肌肤，冰凉。
　　废弃的宫室，甚至没有一床被子。然而他没有寒冷的感觉，后来记忆里的一切都是灼热的，如火一般燃烧，只有她的肌肤温润清凉，让他沉溺其中，贪婪的拥有。
　　“不能这样——”他挣扎着说，却已经开始拉扯她的衣带。她轻笑，也拉下他的大带。
　　“为什么……”他这样说着，试图最后唤醒理智，手却急切的拉开她的中衣。黑暗中，触觉更为敏锐，掌下的肌肤好像不是十分光滑，可这一切并不重要，唯一真实的是温润的环绕，是他灼热之中的渴求。他忽然再一次重重咬在自己手背上，在剧痛带来的瞬间清醒中撑起一点身子。
　　“我不能这样……快走……”
　　“傻瓜”她这样说着，抬手抱住了他。
　　肌肤相亲，甜香环绕。
　　细如悬丝的理智再度绷断。
　　她喘息着说：“后宫媚药，其烈无比。”
　　她又说：“将军，国之栋梁，不可有损。”
　　这是她最后说的话，接下来只有低低的呻吟混合着喘息，回荡在漆黑的废弃宫室内。他激烈的索取，而她温顺的给与。肢体纠缠在一起，在典礼朝服铺就的被褥上翻滚。她的指甲划破了他的皮肤，身子微微躬起，留在他记忆里的呻吟难以分辨是痛苦还是甜蜜。
　　屋外，小雪霏霏，风过竹林，竹叶扫过窗棂，沙沙成音。

　　第十二章 夜宴

　　整理衣装的时候，女子点起了蜡烛，放在桌子底下，遮挡大半光。她一件件检起，中衣、深衣、襦裙、夹棉大袖衫。服饰是宫女的样子，色彩素雅。
　　“冯彦军对将军志在必得，得不到则杀。请将军速离京城。”她一边说一边系裙带，长长的带子在指间穿绕出漂亮的同心结。
　　“承蒙姑娘指点。”他这样回答。
　　女子将他送到宫门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柔声道：“奴婢不送了，望将军好自珍重。”
　　“请问姑娘芳名。”
　　她转过头：“晚香——我叫晚香。”
　　“姑娘——晚香——”
　　“唉？”
　　“请收下这个。”递上的是他随身的玉佩。
　　女子笑了，轻轻摆手，然后，快步离开，背影旋即消失在深深宫阙的浓浓黑暗里。
　　自始至终，他没有对她说一个“谢”字。但在他心里已经发下誓言，只要有一点机会，他要带她离开深宫，然后，娶她为妻。
　　廖江城躲过这一劫之后连夜收拾东西，第二天一大早城门刚开就快马出城飞奔驻地。冯彦军在半夜带人去“捉奸”的时候已知道事败，他也是一时恍惚，等到想起应该一不做二不休的时候，廖江城早已跑出城外几十里。江城是留国名将，朝野声望卓著，又手握重兵，冯彦军还真不敢沿途追杀，于是只能拿当天负责此事的一些人出气。然而，他做梦都想不到真正做下这一系列事情的是当天宫廷夜宴里被他们最看不起的忠平王苏长安。而实际执行者则是王府宫女晚香。
　　苏长安在众人面前以女子保命的事此时已传遍宫廷和贵族之间，人们对这个年轻皇族的态度则从往昔的漠视变成了鄙视。甚至于忍不住要讽刺挖苦一番来显示自己何等清高。故而冯彦军得势后便将宿敌王仲道的女儿嫁给这个“丑闻在外”的青年，以此作为对仇家的侮辱。在这样的压抑气氛下，苏长安一如往昔的淡漠以对，一步步的巩固根基，扩大人脉，以及等候机会。
　　而林晴朗也在出入苏炫后宫的过程中开始积累她在后宫中的人脉，献美之事让苏长安备受指责，却让这个生长于深深宫阙无人知晓的女子绽放光芒。
　　廖江城进京的消息传开，苏长安就笑着对晴朗说：“冯彦军看来还是舍不得放弃这员名将。”旋即让晴朗在后宫做好安排，理由是——恐怕要用不上品的手段。夜宴中，廖江城“醉酒”被人扶下，苏长安皆看在眼里，朝随侍的晴朗丢一个眼色，后者便开始行动，果然通过中官喜生的帮忙救下了廖江城。只不过连林晴朗都认为冯彦军最多是让人在酒里下了迷药然后和后妃丢在一起，造成一个“秽乱宫闱”的假象，从而逼廖江城就范，或者，以此为借口杀了他。没想到冯彦军不满足于“假象”，而是要将这个罪名做实，更要让廖江城自己犯下大罪，摧毁他的心理防线，故而迷药之外又下了催情药。
　　廖江城逃回驻地后辗转托人打听后宫宫女“晚香”的状况，得到的消息均是“后宫并没有这样的女子”，倒也有人说“忠平王府有同名宫女，不知道是不是将军要找的人。”还没等廖江城打听确切，冯彦军已经谋反，他全部精力都放在约束军队和防备东赵再次趁乱袭击上。
　　不久后，一个女子出现在他的军营。
　　她微笑着说：“我叫晚香，忠平王府苏晚香，我家主人命我来见将军。”
　　转过一段路便是除夕夜宴的大殿，晴朗松开手笑吟吟看着他：“将军请——”又道：“晴朗过一会再进去。”话音未落，却见百官自殿内走出，两人皆惊，一打听，原来皇帝体谅大家守岁无聊，让人准备了烟火。晴朗大大翻了个白眼，心说我的皇帝陛下啊，您当这是忠平王府守岁么，想干吗干吗。火树银花那是上元节才有的热闹，从没听说除夕守岁的夜宴还要上百戏，怎么好端端一个人当了皇帝染上平江王那种玩世不恭的毛病了。
　　她不知道这主意还真是平江王所出。平江王在前面几任皇帝在的时候都是被人一谈到就翻白眼的存在，但他切切实实是苏长安的功臣，也因此不能和往常那样但凡无趣都不出席。故而半个月前就在苏长安面前嘀嘀咕咕说什么守岁太无聊之类的，总而言之要皇帝一句“不想来就算了”，然而苏长安任他呱噪就不理睬。平江王最后只能嘀咕着说“你要是让我放放烟火热闹点也就算了”之类的话，没想到苏长安抬一下眼，不轻不重两个字“准奏”。平江王大惊说陛下您准什么了？后者微微一笑：“朕准许王叔筹备守岁夜宴的余兴。所需费用么……就由王叔筹集吧。”
　　平江王一开始还惨叫，等真的开始筹备了，倒是兴味盎然，连苏长安占用他王府银钱这件事都不放在心上了。于是一场夜宴筹办的空前绝后的热闹，平江王玩得开心，朝臣目瞪口呆。
　　苏长安完全不把太常寺的诉苦放在心上，上来的折子被他直接丢到角落。在他的心里，现在的留国根本不能叫做什么“国家”，他的国，是扶朗万里河山。今天的留，只是一地诸侯，既然如此，朝廷夜宴还真的和忠平王府的家宴没什么区别。守着弹丸之地却要拿出万里河山时的礼仪，他没兴趣陪着那群不开窍的家伙扮家家酒。
　　大家都去看热闹，廖江城与林晴朗也跟着转过去，平江王果然把一个除夕守岁弄得和上元节一样花俏。苏长安是一到雪天双腿就疼痛难耐，在外面看了两眼还是回到温暖的殿内喝酒赏歌舞，自然有盯得紧的臣子陪着圣驾，倒也够热闹，热闹得习惯了宁静的皇帝都有点上火。
　　廖江城和林晴朗也都不是那么喜欢热闹的人，只不过廖江城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的状态，一转眼就被一群人围住。晴朗站的远远的看焰火和百戏，心道热闹点还不错，像刚才那样在殿内看歌舞下去要睡着了。看了一阵子觉得有点冷，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回殿内，刚一退撞到一人。回过头“咦”了一声，旋即眉眼弯弯：“安乐侯——”
　　蔡萱退后躬身：“林大人好。”火光忽明忽暗的照在他脸上，这个年轻的昔日蔡国太子看不出悲喜。晴朗刚刚被蔡瑶摆了一道，连带着看蔡萱也冒火，当下草草回了个礼说我太冷了，侯爷自便，再下要躲回去烤火。说完转身就走，结果一步没迈开手臂被人抓住。晴朗大怒，狠狠瞪了一眼，却听到蔡萱带着惶恐的声音：“林大人留步，请容小侯说两句。”大概是看到晴朗的脸色不善，又一个礼：“小侯莽撞，林大人恕罪。”
　　他们两人在这里拉拉扯扯，已经有人看过来，晴朗更怒，当下深深吸一口气，平了平心神：“外面寒冷，安乐侯不想回殿内？”
　　分别数月蔡萱的神态举止有了很大变化，在平州时，他温文谦逊，但是不乏生气，谈吐间不经意就透露出一国储君的高高在上。而今，皇储的礼贤下士成了亡国贵族的小心翼翼，压抑的让她这个外人都觉得难受。
　　“林大人，我和舍妹——贤妃娘娘，都要向大人请罪。”
　　晴朗瞟了他一眼：“砍头的事情还请什么罪？与其劳烦安乐侯给我一个小女子请罪，折我的寿，还不如请侯爷记得下一次晴朗再往两位的陷阱里跳完后，每年给小女子烧点纸钱。”蔡萱苦笑，过了许久才道：“林大人——舍妹，也就是贤妃娘娘已有身孕。”
　　晴朗内心里又大大的翻了一个白眼，心说皇家的人真了不起，你皇太子姓蔡，贤妃姓宋，一个假冒的还人前人后“舍妹舍妹”叫得那么亲切，也不想想你的亲妹子早成白骨了。半理不理的“嗯”了一声，旋即又想“假冒的这位容貌的确不错，看来皇帝也是满意的”。
　　“大人是明白人，蔡萱就不拐弯抹角了。如今平州宋氏一门，加上我蔡家遗族，日后的一切都系在贤妃身上。贤妃娘娘幸而得到皇帝宠爱，可是，怀璧其罪啊——”
　　“安乐侯是想和我说，皇后娘娘看不得贤妃有孕，要对她不利。所以……所以你们兄妹俩才给我和廖将军下了套子却让我们去恨皇后。”
　　“在下实在是……”
　　“啊，对了——”她步子一停，望定蔡萱，似笑非笑道：“我的确错怪你们了。这个套子原本就是给皇后下的，只不过我蠢得可以，自己往里面跳罢了。”
　　此时两人已回到大殿，蔡萱不能再鞠躬作揖的赔罪，进去端了杯酒又凑过来，在旁边坐下，低声道：“贤妃无意伤人，只求自保。拿大人当引，自知罪无可恕。大人对我们兄妹二人皆是再造之恩，蔡萱不敢说求原谅，只是无论如何想让大人知道，我们兄妹绝非忘恩负义。日后，定会赎罪。”
　　晴朗心想你伤不伤皇后关我什么事情，目光一瞟却发现苏长安不在座上，而刚刚与蔡萱返回的时候也发现廖江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见了。当下皱皱眉，心说“这次是被皇帝召去了么？”如此胡思乱想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身边还有一个嘀嘀咕咕的蔡萱，当下砌起一个笑容：“安乐侯想要什么样的将来？”
　　蔡萱一愣，旋即道：“不虚度光阴即可。”
　　“不虚度光阴……钻研学问不错，侯爷若是求一个编修或者太常寺的官职，皇帝应该乐见其成。”
　　蔡萱又是一愣。
　　“看来安乐侯心中的不虚度光阴还不止如此。”
　　“萱国破家亡，不想留在京城是非地。但愿得一小县，为一方百姓分忧解困。”
　　廖江城这日的确是被苏长安叫去了，当时他看到蔡萱在晴朗那里套近乎，正准备过去，内侍过来说皇帝有请。
　　苏长安是在重远殿接见这位留国的青年将领的，廖江城踏入的时候想到皇帝带给林晴朗的“口谕”嘴角抽搐了一下。苏长安完全没想那么多，带着笑说：“爱卿啊，有人不让我们太平吃顿年夜饭。”
　　江城一愣，旋即道：“难道是蔡州有事？”
　　“郑国在找我们麻烦呢。”
　　廖江城笑了起来。
　　苏长安也笑，却故意问：“爱卿笑什么。”
　　“臣一直觉得，自我们得了蔡国之后，郑就该向陛下称臣纳贡，自求多福。没想到路寰的胆子还真能大到这个地步。”
　　“就不知道他的本事是不是象胃口那么大。”
　　廖江城拜倒：“请陛下给臣三万兵马，臣当取路寰首级为陛下上寿。”
　　苏长安微笑：“爱卿果然豪情万丈。不过，这一次轮不上爱卿出马。卿转战各地辛苦了，暂时在京城休养一阵子。你在前线的兵马和将领都借给朕用一下吧。”
　　廖江城略一沉吟，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意欲何人？”
　　“平汉将军。”
　　他皱了下眉，皇帝笑着轻拍他的背部：“统一天下的功劳有的是，分点给别人吧。王仲道在京城憋了一年，正是一鼓作气之时。”
　　廖江城点头，皇帝又笑着说：“爱卿此次留在京城，专心选一个名门闺秀续弦吧。朕也有人选，爱卿要不要听一听？”
　　江城一听到别人要给他说媒就头痛，按理说，他这样的官员不可没有当家的主妇。他丧妻四年，来说媒的能踏平门槛。头两年是对妻子怀念未减，然后便是宫廷夜宴，在他最窘迫危险的时候，那个女子将自己献给他。而且对他说：“将军，国之栋梁，不可有损。”她美的如同梦幻，整个过程中没有向他要求任何东西，连他想要留下玉佩作为信物她也只是浅浅笑着拒绝。除了房中那一片黑暗的欢爱过程看不到她的表情，其余的时候，留在他记忆中的多半是笑容，淡淡的，从容的，甚至还有一点隐忍。他忍不住想，这样的女子怎会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便是曾经名满天下的云华夫人，也不过就是如此吧。
　　再往后，林晴朗进入了他的生活。平州重逢，她再一次让他抱了她，那是两个人都清醒的欢爱，或许，对晴朗来说，这是第一次的，真正的交欢。就是这一次的欢爱，让廖江城觉得晴朗是喜欢着他的，而作为官员的她，不管往昔如何，已经是自由之身。在空鸣山事件前，他到安平见过晴朗，不是以行军总管的职务来平州视察，而是以一个普通男子的身份，向她求亲。
　　那一天云淡风轻，平州刺史府小楼上树影摇曳，花香隐约。
　　林晴朗淡淡道：“多谢将军美意，请恕晴朗不能答应。”
　　他叹息。女子又道：“将军年少英才，温柔体贴，是天下女子的良配。可晴朗，想要做一个官员。”
　　廖江城一直不是那么明确晴朗的这句话是推托还是真心，直到火烧神宫后苏长安那句“口谕”，他忽然明白了晴朗的心意，绝非推托，或许也不是不喜欢他，而是真心的想要走官员的道路。她为此放弃了苏长安，当然也会放弃他廖江城。
　　苏长安一直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爱卿何必如此神情？好像朕在逼婚。”
　　他苦笑起来，知道这个年轻皇帝又在开玩笑。他和林晴朗的事在京城早有传言，苏长安还给过他一个“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批示，他没必要隐瞒也隐瞒不了，可要顺着皇帝的话调侃，他还真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顿时整了下衣服，拜了三下：“臣还未曾感谢陛下昔日救命之恩。”
　　“林晴朗都说了什么？”
　　“哀皇帝夜宴，江城落了套，幸陛下早有先机，微臣才有今日。”
　　“爱卿不需要感谢。朕这样做，是有所图，卿确实没有辜负朕的希望。”
　　“冯彦军篡位杀君，当时留国已风雨飘摇。陛下兴义兵复苏家大统，微臣身为留国臣子，本当尽犬马之劳。”
　　“朕要的，不是你在朕举事时的效忠。朕让晚香救的，是能够在任何强敌面前守护留国太平时光，以及，能统一扶朗的稀世名将。象你这样的人，应该在结束扶朗分崩离析的战场上用命，不能死于小人之手。”
　　廖江城再拜，心想不管是真是假，能说出这番话，苏长安就胜过苏炫十倍。正在此时，兵部尚书奉召来见，苏长安留着廖江城与之商榷郑国犯边之事。说到粮饷转运，兵部尚书面露难色说国库有限，恐怕还是要从当地征集。至于征集的地方，蔡州当然是上选，不过蔡州为新土，尚有不稳定，安抚第一，不适合增加百姓的负担。想了半天说——不如还是平州。一来平州去年丰收，府库充沛，二来林刺史精通转运，平州又合并了不少地方，距离前线也近。
　　苏长安冷笑了一下，又问还有其他选择么。
　　兵部尚书又是一阵犹豫，最后说其次那就只有益州了，不过益州远了点。
　　苏长安说你想的很周到，今日除夕，出去喝酒吧，明天去安排妥当。
　　待他退下廖江城笑道：“看陛下刚才的神色，是否对陈尚书的安排有所不满。”
　　苏长安叹了口气：“明日命令一下，朕又要被晚香唠叨了。”

　　第十三章 风起微澜 上

　　成康六年元月初一，兵部颁布命令，以平汉将军王仲道为蔡州道行军总管，自京城领兵两万，汇合廖江城留在蔡州的兵马，与郑国对垒。又令平州筹集粮饷军需，转运物资，以资源前线。
　　此令一下，果然林晴朗跳了起来。当天就花了成为官员以来最长的时间，写了最长得一道折子递了上去。留国中央这两天就这么点事必须处理，速度飞快，第二天这长篇大论就放到苏长安桌子上。皇帝捧着重重一卷嘿嘿笑了两声，心想：“一点没错吧，果然是被唠叨了。”
　　林晴朗的意思很简单——不同意从平州筹集粮饷。她说平州去年已经为廖将军夺下蔡国尽力了，平州也是新土，应该安抚。去年皇帝下了免税令，这是天恩浩荡，可就因为筹集粮饷，地方税不但没免还加重了，这样算下来，等于没有优待。好在老天爷帮忙，五谷丰登，老百姓还过得下去。但是，这一次再筹饷，那就是对平州百姓苛捐杂税了，陛下让臣牧平州，臣不能让平州百姓承担如此大的负担。
　　户部、兵部在苏长安面前争执不下，户部是双手一摊——没钱，连续三年用兵，加上两年的流水一般更换皇帝，留国已经筋疲力尽。王仲道又是喜欢大手笔的人，兵多将广、粮草充沛，天上又不会掉银子，供不起。
　　苏长安耐心听完，最后裁决——益州筹粮，平州转运。至于筹集粮饷军需的数量，比照廖江城打蔡国所需。让兵部计算清楚，户部再从国库筹集一些，好在郑虽然犯边，廖江城的军队还吃的住。
　　林晴朗接到新的命令，翻翻白眼说：“这还像点话。”当时她和苏春几个人在一起，苏春说好像益州去年的税收的确不好，还有不少地方在申请放粮。晴朗又翻了个白眼：“益州平州唇齿之依，平州风调雨顺，怎么就益州收成不好了？要说老天爷不给益州活路，我也没看到有人逃难到平州啊。孙秀吃了那么多年皇粮，也该给国家派点用处了。”
　　孙秀就是益州刺史，他是中书令刘康的女婿——刘康的小女儿嫁给皇帝苏长安，为淑妃，生皇长子。刘康共有六个女儿，刘淑妃最年少，而孙秀则是长女的夫婿。孙秀本是北赵贵族，祖上有公爵封号，又与刘家交好，故而结了儿女亲家。然而这位孙秀却是个典型的二世祖，游手好闲、不思进取，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堂堂一个贵族子弟，从来不缺钱却嗜钱如命。孙秀曾任工部侍郎，负责整修皇宫的时候贪得苏源差点杀了他，亏得他的岳父多方周旋，贬到地方当了个通判，三年后提升刺史。此后辗转两州，现下在益州任上已经五年。
　　林晴朗因空鸣山盗匪一事弹劾过这位益州刺史，说他纵容下属勾结匪类，甚至以官差而为山贼，抢夺往来客商的财务。而且这种事居然在平州成为留国土地后还在继续，监守自盗，不可原谅。
　　最后查下来，杀了当地的知县，州府司马、通判等上上下下抹了七八人官职。而孙秀只得一个口头警告了事。消息传来把林晴朗气的跳脚——尤其是当时她自己才因火烧神宫而降级罚俸。郑焕等人也白忙一场，只能叹息果然是万般皆无用，只有出身高。旁人能想得开，晴朗却是极其不高兴，所以在平江王面前还忍不住挖苦了几句。如今把筹集粮饷的事推到益州，她知道孙秀贪钱的本事好，别的能力实在很一般，有心要看他到底怎么个筹集粮饷法。
　　其实，兵部户部也很清楚孙秀的能力，只不过两部尚书都是刘康门生，怎么都要帮衬孙秀。于是前后折腾了一番，益州负责筹集大军需要的所有粮食，饷银和其他军需自京城调拨，所有物资运送到平州通县，由平州府负责转运。林晴朗听到消息后也只能说：“好在不扰平州百姓。”
　　因为郑国的掠边，林晴朗在正月初五就赶回平州。离开前去拜别苏长安，等了半天方蒙召见，皇帝第一句话是：“你以何等身份来见朕？”回答是：“王府故人晚香来拜别公子。”苏长安笑，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柔声道：“所有人中，只有你随时随地都能说出朕最想听到的话。”其后又说，朕当年的话你牢记在心，朕一言九鼎。
　　林晴朗拜，低声道：“臣不会拿留国百姓的安泰儿戏，若是臣无力为官，自会回来侍奉陛下。”说到这里抬起头，娇笑道：“陛下那时可别嫌弃臣。”
　　“朕一言九鼎。”
　　晴朗又拜——她献身苏炫之前，对苏长安说：“请王爷答应，定让晚香重归王府”，苏长安承诺。
　　林晴朗离京后第三天，王琼的嫂嫂进宫，皇后正在那里读书，旁边的宫人一个个低头垂目，神色里带着小心。王琼见到嫂子挥手让宫人退下，王夫人行了礼，坐下笑道：“碍眼的人已经走了，皇后娘娘怎么还那么不高兴，一进清寰宫就好像掉进了冰窖。”
　　“人回去有什么用……你可知道皇帝给了她什么？”
　　“唉？”
　　“皇帝赐了那匹‘翻羽’。”
　　王夫人也愣了一下，心想这才真正叫作“皇恩浩荡”。原来这匹翻羽是皇帝去年新得的一匹青骢马，真正的千里宝马。王仲道一见到就喜欢得不行，让女儿帮忙去求，皇帝只当没听到。却在林晴朗赐行那天赐给了她，另外还赐了一把短剑，也是蔡国皇宫里得来的名剑。皇后原本抓着林晴朗带了支蔡国皇后用过的发簪的错，要找点麻烦，结果在苏长安面前出了丑不说，苏长安还赐下同样从皇宫出来的东西。王琼是越想越生气，不敢对苏长安撒娇，只能拿宫人出气。
　　王夫人皱了皱眉，叹息道：“皇后宽宽心。林晴朗再好，那也是千里之外的人。皇帝和她相识了十来年，比皇后您嫁给皇帝的时间长得多，要抹掉也不可能。皇帝真要留人，也早留了。后宫三千，皇帝的心本来就不可能属于一个人。林晴朗能掀起什么波澜，只要荒地没有收她进宫，她能生皇子么？就算生了，谁认那是皇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王琼，见她神色略有松动，又道：“皇后真正该担心的是那些生了皇子的人。刘淑妃为什么那么嚣张，不就是皇长子之母么。朝廷里还有人说她才更该当皇后——谁会说林晴朗能当皇后？皇后您到现在还没能生下皇子，这才是心腹之患。”
　　王琼顿时被说到了伤心事，她生下女儿后苏长安就不怎么到清寰宫就寝，别的妃子或许还能撒娇恳请宠爱，她是皇后，必须端庄高贵，做不了那种低下举动。
　　王夫人成婚已久，看她神色就知道原委。当下正色道：“皇后，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中听，而且我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说，而是以嫂子的身份说的。皇后若是愿意听，请恕罪在前。”
　　“恕无罪。”
　　“皇帝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男人，他到后宫来要的是舒心。看看您这里，愁云惨雾的，您还时不时让皇帝不顺心，圣上怎么肯来呢？这样下去，哪年哪月皇后才能得下皇子？”
　　“皇后有皇后的规矩。”
　　“嗨！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说啊，这种规矩放到大典上用。关起门来不过是男人和女人，娘娘还真要摆出母仪天下的气派？我看，皇帝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要不然，能让平江王在守岁宴上放焰火？再看看宫里的人，刘淑妃我就不说了，早就赢得了淑娴温柔的名声。蔡妃——那就是妖媚的狐狸！”
　　王琼哼了一声。
　　“而且，皇后娘娘与其费心在千里之外的人身上，不如费心在蔡妃这里。倘若说有人会对娘娘您产生威胁，恐怕就是蔡妃。”
　　王琼冷笑：“一个冒牌货，能翻出什么波浪。”
　　王夫人大惊：“难道蔡妃并非公主的传闻真的是皇后这里出来的？”
　　王琼皱眉说我没说过这种话，但这件事九成九是真的，就算是我说的，也没冤枉她。王夫人跺脚道：“这蔡妃果然了得！”
　　王琼不解。
　　王夫人心想自家的小姑不知道是天真还是缺心眼，叹了口气又说这次林晴朗回来，就是蔡将军那件事，是不是皇后和大将军都到皇帝面前说了什么。看看王琼脸色，心想看来所有传言都是真的，低声道：“皇后这样做，真正是便宜了蔡妃。”
　　“说出此事的明明是安乐侯，本宫不过是借用一下。”
　　“恐怕那两人便是知道皇后您一定会‘借用’，才闹出这样的事来。如今，朝廷上大将军和廖将军势成水火，不但如此，还更让廖将军显现了一下什么是‘君恩浩荡’。后宫里，蔡妃便成了无辜人。如果传出来的话没错，皇后当时是指责蔡妃与林刺史等私通谋逆，没错吧？”
　　王琼沉着脸。她也听说自己在苏长安那里“推理失败”后，蔡妃在苏长安面前梨花带雨了一番，换来皇帝的百般怜爱。蔡妃更说了一番类似于“臣妾亡国之奴，实在不该受到那么大的礼遇”的冠冕堂皇的话。王琼再天真，也知道蔡妃的存在是留国所谓“讨伐叛逆”的最佳证据——受蔡国太子之请，杀篡君，为正主报仇。然后以公主为妃，厚封皇子，纵然写入青史也足够漂亮。自那日之后，苏长安只到清寰宫来了一次，还是来找麻烦的——也就是王琅授官那件事。
　　“这件事再后，加上后宫传出蔡妃身份的传言——还恰恰是在蔡妃有孕之后，皇后啊，您想想旁人会怎么看？皇帝会怎么看？”
　　“蔡妃身份之事并非本宫传出。”
　　“恐怕是蔡妃自己传出的！”
　　皇后倒吸了一口冷气，忽然皱眉道：“嫂嫂如何知道这么多宫里的事？到底是谁说的？”
　　王夫人犹豫良久，咬咬牙道：“齐燕之。”
　　王琼顿时变了脸色。王夫人见她急促呼吸了几下，几乎是咬着牙问：“他还说了什么？”
　　“请皇后放开胸怀，以及……防备蔡妃。他还说，林晴朗若是想要当妃子，早就当上了，她如今心中只有官员之路，所以，不会对皇后不利。”
　　“林晴朗……林晴朗……”她就是受不了不管在不在眼前，到哪里都能听到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忽然一笑：“嫂子说的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王夫人笑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刘妃要装淑娴，暂且不用管。只有这个蔡妃，心思太重，危险的很。不过她身份特殊，又怀着皇子，动不了。倒不如，想办法再弄些出色的女子进来……”
　　“哦？”
　　“只要有了更美的，蔡妃也就算不了什么了。林晴朗若非生了好容貌，就算是立过天大的功劳，能让皇帝念念不忘？”
　　“嫂嫂的意思是选身份低微但貌美的女子入宫，分散刘妃和蔡妃的宠爱？”
　　“正是如此！”
　　“嫂子说了这话，恐怕家中已经有计较了吧。”
　　王夫人说的确考虑过了，既然要献美，就不能在近处找。自来蔡地多美人——云华夫人不就出生于蔡地。不如到那一带去挑选出色的女子，这件事，交给新任信州刺史办最好。
　　“孙秀是刘丞相女婿，他怎么会……”
　　“就因为如此，才要让他办啊——”

　　第十三章 风起微澜 下

　　王琼自从嫂子出了那么个另选美人分宠的主意后着实上了心，按照王家的意思，偷偷传出话去便是。可王琼到底跟苏长安久了，知道自己丈夫什么地方绝对不能招惹。于是让嫂子带话回去，主意好，但不能操之过急。让家里先在京畿各地留意起来，身份家世尽皆不拘，只要够美，想办法采买后送到宫内。王琼还有另一个想法，地位还真越低越好，让她亲手调教一阵子再献给皇帝，从此后宫得一助手。
　　不过没几天，却得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原来前一年冬天苏长安翻看户部文书，感慨人口不足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京畿之地算得上太平了，人口还不到民丰王朝时的一半。户部尚书也说民丰灭亡后一百四十多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死于战火；加上中央权力溃散，各种天灾难以及时救援，人口损失的确十分严重。又说，留国京畿地区，人口寿命不过四十，其他地方可想而知。苏长安听了连连叹息，说天下纷乱百姓遭殃。户部又说其实也不光留国，周边国家都有这种烦恼。勉强要说人口充裕，只有南面长清江江左的楚国。长清江扶朗天险，自南郑到楚国一百余年，没有任何兵马踏过长清江一步。故而百姓安居，人口充沛。
　　新年的某一天，也就是晴朗离京后不到五天。那日阳光明媚。苏长安难得空闲，在御花园散步。老实说，皇宫的花园还不如忠平王府，为了防止刺客，树木不能太密，花草不能太高。山洞、树屋更加是绝对不能存在的东西。走了一阵子，忽然听到哭声，命人去查，从角落里抓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宫女。女孩子在皇帝面前瑟瑟发抖，流着眼泪说十来年没有音信的家人带来口信，说两个哥哥前些年被拉去当兵，都没回来。又说家里遇到大水，两个嫂子还有小侄儿都死在水里，如今只剩下老两口，在京城一个客栈打下手。客栈东家的女儿也在宫里，和她交好，不知道怎么让双亲知道这个十来年前选进去的小女儿还活着。她进宫十二年，本都对“家人”两个字绝望了，如今听说当初热热闹闹一大家子七八口人只剩下两个老人家，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啼哭，没想到惊扰圣驾。
　　苏长安长久不说话，然后径直去了清寰宫，对王琼说“计算一下后宫的用度，朕想要放年长的宫女出宫。让她们回家侍奉父母，许配人家，即是皇家恩德，也能增加人口。”又说但凡二十五岁以上，能放就放，宫里留那么多人没有价值。再嘱咐一句，是放回家去，到民间婚配，不是赐给王公大臣，这件事就交给皇后。王琼自然将皇帝大大歌颂了一番，苏长安见她这日装扮、神情和往日大有差异，虽然端庄，却眼底眉梢皆带妩媚。而且每一句话都和着他的心意，抬眼看他的时候一抹柔情流淌。王琼本来就是好相貌，只不过平日里太喜欢端着架子，又爱拈酸吃醋，加上她的母系一家以外戚而骄纵，时不时摆出掌控朝纲的样子。苏长安每每在朝堂上看那一家子的骄纵跋扈，回来再看王琼吃醋，实在是受不了。他自幼丧亲，固然缺了亲长疼爱，同时也没了管束。忠平王府内唯其独尊，加上他才学敏锐，纵然教书的先生也是赞誉为多，更是没办法容忍王琼。只不过皇后有皇后的地位，他身为君主雨露均占、恪守礼法是义务。再看皇后不顺眼，一旬里总来转转，也着实想要让王琼生下皇子。难得这天王琼知情识趣，曲意逢迎，苏长安觉得奇怪倒也不问，乐得温柔乡里缠绵。
　　王琼果然第二天就命女官检点宫女籍册，将二十五岁以上，身家清白的尽皆挑选出，然后拨下银两，让她们出宫回家。女官们忙了三天，整理好册子递交王琼，皇后略看了一眼见人数不少，笑着说：“天恩浩荡，择吉日让她们回家吧。”说着把册子递了下去，此时冯才人在侧，躬身行礼说能不能让臣妾看一眼。这位冯才人时年十九，与皇后为姨表亲，入宫一年多没有得到垂亲。家人着急，想到皇后这门亲戚，托人来求。王琼这天想起，召她过来，正遇此事。
　　冯才人看完，行礼道：“臣妾有一个想法，不知能不能说。”王琼点头，冯才人指着册子说：“请皇后将那些三十五岁以上的宫女从册子上取下。”
　　皇后问这是什么原委，回答是——
　　“三十五岁以上的宫女，即便出宫也很难婚配，父母只怕十之八九已不在堂，她们久居宫中，又是女子，没有生活的能力，放出去反而害了他们。倒不如养在宫内，也是恩德。若是这样一来人数不够，以二十五岁以下，家人皆在京畿的宫女充数。”
　　当天晚上，苏长安宿清寰宫，皇后上名册。皇帝看出没有年长宫女，问其故，王琼道：“年长宫人一生侍奉后宫，让他们在后宫颐养天年，也是陛下恩德。”
　　苏长安大喜，揽过王琼柔声道：“皇后聪慧。”王琼垂目：“臣妾并没有想那么周到……”看一眼皇帝，柔柔道：“冯才人提点。”
　　翌日，通过皇后引荐，苏长安召见冯才人，惊其才思敏捷，召侍寝，一月后册封美人。
　　宫女于正月十四出宫，正赶上翌日上元佳节，普天同庆，与民同乐。共放出宫女六百余人，皆给予安家银，皇后亲自主持仪式，代皇家谢这些女子以青春年华侍奉后宫。在此之前，皇后找了个机会对苏长安说这一次放宫女，是陛下恩德，不过宫内还是需要补充一些新人。又说现在宫中除了陛下登基册封的妃嫔，其余宫女都是苏炫在位时选入。如今放了六百宫人，补充一百人进来，也不为过。
　　苏长安想了想说后宫交给皇后，你来安排，记住，不准超过一百，而且，严禁骚扰地方。又问皇后属意何地？王琼在他怀中娇媚的抬一下眼“蔡、信二州。”
　　苏长安轻笑：“为何选这两处？”
　　“自古蔡地多美人。”
　　“云华夫人么……”
　　话说林晴朗想方设法把筹集军饷一事推到了益州，她却不知道，益州刺史孙秀早在年前就已经调任信州刺史。一直到晴朗回到安平，听说此事，又是气得咬牙切齿。齐燕之看得哭笑不得，讽刺了一句道：“小人本以为大人您苦苦上书是为平州百姓减轻负担。”晴朗眯起眼睛看了他半晌，冷笑两声。
　　晴朗本以为朝廷很快就会对郑国开战，没想到回到安平就没了消息。好在郑国委实没有大本事，在边境几次侵扰都让廖江城的军队打了回去。一直到正月末，终于开始忙碌起来。平州开始春耕，还要整修河堤、疏通渠道，防备春汛。此时，王仲道正式开始用兵，他和廖江城的风格完全不同。廖江城谋定后动，筹备期间不紧不慢，平和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职责。一旦确定，动如雷霆。
　　王仲道喜欢大派头，人还没到已经举国皆知，不但举国皆知，邻国都已得到消息。他喜欢的是威慑，出兵之前就让人知道——留国平汉将军王仲道要开始用兵了!他本来就是常胜将军，消息传出，未见其人已足以让敌人颤抖。这又是一种摄敌方法，也算是决胜庙堂。只不过他太喜欢摆派头，扰民过重，而且王仲道的军队多有劫掠之举。正是这一点，让他受到不少士子的诟病，更让林晴朗很不顺眼。
　　齐燕之说过，林晴朗看到军队劫掠就咬牙切齿，不全是官员的爱民如子，而是因为她自己在这件事上有切肤之痛。晴朗幼时家境还算殷实，几十亩田地，兄妹四人，她排行第三，父母慈爱，温饱不愁。结果北赵末年某一次用兵，敌国军队还没怎么骚扰百姓，却是北赵军队，撤退的时候焦土政策，收走了所有能收的粮食，放火烧了农田。等到王师收复失土，驻扎当地，筹集军粮的时候是一家一户的搜，连老百姓留下的种子都不放过。晴朗的两个哥哥因为在士兵抢东西的时候顶撞了几句，顿时一顿痛打。她长兄因此丧命。不久后又遇到大旱，好好一家人陷入绝境，父母实在没法子就将七岁的她卖给了人贩子，辗转几次，为忠平王府所得。推根就底，便是军队放纵，害得她家破人亡，幼年失亲。
　　留国名将，林晴朗独敬廖江城，敬的就是他军纪严谨，秋毫无犯。更尊敬他在如此约束士兵的情况下，仍然能让他的军队保持锋利的战斗力，并且让的士兵们对他敬若神明。
　　王仲道一开始用兵，安平顿时忙得晕头转向。尤其是司曹、司银、长史、司马这些人，恨不得多长出几双手来。
　　这一天阳光明媚，杨柳萌芽。廖琴熬到了这一年第一个旬假。青峰书院虽有宿舍，然每旬休息两天，学生自可归家。廖江城的大都督府在蔡州，往返起码半个月，除了新年假期绝没希望回去。廖琴是打心眼里不喜欢青峰书院，他性格飞扬跳脱，又十分聪明，平日经常冒出一些新想法，且万事都喜欢追根究底一番。他的第一个西席是个怀才不遇的书生，常说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而平素听那些乱世英雄故事，更是从东家转到西家，就连他们廖家也前后侍奉几个国家。多年来，在廖琴里，这就是天理；再怎么说，没有吊死在一棵树上的道理。
　　然而，青峰书院是绝不允许这样的思想的。青峰书院数百年来讲究的就是忠臣孝子、节妇烈女。主君不仁，忠臣要劝谏，劝谏无效那就死谏，有买棺谏君的勇气。若是主君遭难，不管臣子受到什么不公平的待遇都要忍耐，要守候在君王面前，死在君王面前。
　　这才是青峰书院交给学生们的天理。
　　廖琴一开始完全不能理解，他喜欢追根究底。例如书院教授前朝名臣宋柬的故事。这位宋柬是民丰末年的文官，曾任太常寺卿。民丰哀皇帝时，权臣蓝永卓专权，宋柬多次上奏皇帝控诉蓝的罪状。最后被蓝永卓反咬一口，投入大狱，受尽了各种折磨。其后叛军围城，京师危在旦夕，有人想起叛军首领乃是宋柬的学生，让他前去劝说。叛军首领自然是劝他留在营中，却被拒绝。其后，宋柬主动主持京城守卫，三个月的激战，退却敌人。然而，叛军退却后不到半年，宋柬再度被捕，流放荒芜之地，最后死在路上。宋柬死后八个月，京城陷落，民丰王朝走到了陌路。
　　书院让学生以此写文，廖琴说此时民丰王朝已到穷途末路，皇帝年幼，权臣贪暴。宋柬几次三番劝谏，已经尽了臣子的职责，尤其是流放的时候，明明有学生故旧来救援，就没有必要坚持如此。宋柬被称为良相之才，如此学识死于小人手实在可惜，应该另择明主，为民效力。或许，能因此使扶朗免受一百四十余年分崩离析之苦。
　　这篇文章交上去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廖琴被好生训斥了一番，关了几天黑屋，外带抄写各种教导忠烈殉死的文章。从此往后，还被书院看作要特别注意的“不安分学生”。廖琴也不敢告诉爹爹廖江城，至于两位庶母，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一不小心传到江城耳中，说不定自己还要再挨一场惩罚。在书院里受委屈排挤的时候，难免想自己的生母要是活着就好了，总有个能撒娇诉苦的人。他头两次旬假到晴朗那里玩，很受燕之疼爱，此后居然是只要放假就跑去刺史府，一次又被先生惩罚还挨了板子，见到燕之大哭一场，把在青峰书院遇到的种种都说了一遍。燕之自然好好安慰了他一番，又教他有机会在晴朗面前撒娇说几句，或许林大人愿意帮忙在廖将军那里帮你美言。
　　这日廖琴又是直奔刺史府，走到半路一个绣球砸下来。他还没回过神，呼拉出来一堆人围住，大声说：“在这里，在这里，新姑爷找到了——”
　　廖琴顿时懵住了，看旁边扯住他的几个人都是大户人家下人打扮，抬头看到临街楼上一个窗口正放下帘子，隐约可见女子身影。他还没来得及问明原委，一群人已经扯他到路边，外面还呼拉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屋内出来一对夫妻，一把拉住他说“小哥啊，今天我们家闺女绣球招亲，正好丢到小哥，这是缘分，请里面坐。你住哪里，我们请了你父母高堂过来，就此定亲吧。”
　　廖琴大惊失色，拼命摆手。青峰书院规矩多，不许奢侈，他身上只穿了件普通的蓝布衣服，半点没有大将军公子的样子。这家人还道：“我们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不过在安平有好几家店铺，我就一个女儿，将来家产也都是小哥你的。”廖琴心想这是什么和什么啊，自己的家世，这种平民商贾的女儿给自己当小妾不定爹爹还要皱眉。他和这些人纠缠了半天也说不清楚，旁边还起哄，虽然没说清楚，却多少听明白这件怪事的原委。实在被纠缠的不行了，他瞅了空，推开两人闷头就跑，也有人追上来，被他几下打趴，于是一个跑一群人追，一直到了平州刺史府侧门。廖琴一抬眼，见两个门童都认识，叫了声：“救命啊——快让我进去。”飞奔而入，一头撞在一人身上。
　　那人倒退了两步见是他，皱眉道：“这是什么人？怎么在刺史府乱跑。”
　　廖琴抬头见对方是二十来岁女子，并不认识，当时也顾不得那么多，叫了声：“我找齐总管——”继续往里面跑。一边有人过来介绍说“不用拦，这是武威将军的公子，刺史府来惯了的。肖书吏有没有空，劳您这边看看，廖少爷吵闹着让人救命，后面好像还有一堆人在追……”
　　这女子是林晴朗回来后新提的书吏，名叫肖归雁，正正经经成康元年恩科及第。她是寒门子弟，寒门到家徒四壁，她父亲是私塾的夫子，她读了不少书，因为家里实在太穷又没有兄弟可以光耀门楣，说了两门亲都没成。最后咬咬牙，她参加了成康元年留国恩科，最后授了正九品下官，只能说比吏稍微好一点。挣扎了几年，如今在从八品上，担任通县学政，官员考核的时候被郑焕发现，推荐给晴朗，提到州府担任书吏，品阶没变，却算升迁。当下到门口看究竟，那群人发现是刺史府当然不敢闯，在远处探看。肖归雁问了一下心中好笑，告诉对方“这是武威将军的公子，不是你们攀得起的人家，回去吧。”
　　廖琴一路叫着找到了齐燕之，一把拉住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后者问他原委，他又害羞起来，扭扭捏捏半天不说话。肖归雁正好过来，笑着说：“什么事啊——廖小将军差点被人抢亲。”
　　当天晚上，林晴朗回来，廖琴去向她请安。晴朗笑着说我在京城见到你爹爹了，大将军一切安好，而且皇帝对他恩宠有加。廖琴当然高兴，最后却小声加了一句“要是能跟着爹爹去京城就好了，这里过年好没趣。”晴朗揉了揉他的头，心想这倒也是，他没有母亲和其他长辈。只怕新年守岁的宴席上只有他一个人坐那里，守着偌大将军府，真难为这孩子了。燕之又说起白天发生的事，晴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说：“我的小将军啊，你做什么了？始乱终弃？私定终身？”廖琴羞得满脸通红连连跺脚，晴朗逗够了才说：“这家人也真有趣，怎么如此着急要把女儿嫁人？而且，好像是倒贴着往外送。”廖琴说我当时听到围观的人说的零碎言语，好像是要在平州选美人之类的。
　　晴朗“啊”了一声，心说原来如此。民间最怕遴选宫女，好好的一个女孩儿养大了，因为穷困卖了也就算了，莫名其妙送到皇宫从此生死不知，这算什么名堂。当下皱眉道：“怎么会有这种事？”说的时候望向燕之，后者点头道：“小人听小将军说了后去打听了，民间的确有此说法，而且有鼻子有眼。近来有适龄女儿的人家都在忙着找人定亲、结亲。肖书吏也去查了，答复一样。”
　　林晴朗心想：“这又是什么毛病，怎么当上皇帝毛病越来越多了？难道是苏家的传统，正常人一坐上皇位就犯病？而且刚刚才放出六百宫女，这会儿，要全部补回去，那还折腾什么？还不如别放，让人家妙龄女子正常成亲，而不是蹉跎到二十五六岁还要看皇帝的心情。”吃过饭，廖琴去休息，晴朗换来通判王琅说这件事归你了，去查明白。又说：“遴选宫女，内府文书当送到地方。如今本官一无所知，民间沸沸扬扬，其中应该有不正常的事情。你是皇后的兄弟，打听内府中事比较方便。若是查无此事，立刻张榜安民。”

　　第十四章 蔡地风雨 上

　　二月，春雨盈江。
　　信州怀县在二月初发生了一个小规模叛乱。原蔡州贵族安国公丁跃纠集部众叛乱，攻占县城。此时王仲道已到信州，带兵平叛，一天一夜攻下怀县县城，丁跃单骑逃出。王仲道审问俘虏说丁跃叛乱乃是借了郑国兵马，当天晚上就点齐三军簧夜行军，以“直捣老巢，活捉丁跃”的名字直奔郑国原州齐南县而去。
　　郑国之战，自此拉开帷幕。
　　前线生死之战，将士用兵，谋臣操心。后方一样是热火朝天，自来战争故事讴歌的都是决胜千里之外的谋士和万人之中取敌人首级的大将。却很少有人想到，这些人之后，有数量更为巨大的文官队伍，筹措粮饷、安抚百姓。
　　郑国之战，信州便是大军的后方重地。
　　廖江城攻蔡，平州为前沿的时候，林晴朗筹集军需，转运粮草，同时安抚百姓还要管理州内大小事务，各项工作井井有条，更是最大限度减少对平州百姓的干扰。然而，孙秀在信州，军务基本不关心，各项劳军的事情都丢给州司马等官员。更让他自在的是，明明前方在信州，粮草转运的主要负责却是林晴朗。晴朗接到命令的时候连连跳脚，心说隔着一个州让我负责粮草，怎么负责啊，我这边点好了，你那儿给我偷掉一点，算谁的？
　　总而言之，孙秀此时最喜欢做的事情是选美，他全部的精力也都放在这一件事上了。蔡地所谓自古多美人，通常所说的蔡地也就是程晋王朝时蔡郡所在之地，当下被划分为蔡、信二州。蔡地在民丰王朝崩溃后先后属于隆康国、后赵，短暂的归过留国，然后是蔡国。信州因为出过云华夫人而名满天下，孙秀调任至此笑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这算是掉进温柔乡了。等接到旨意要在蔡地选宫女，孙秀简直觉得自己祖上积德，比老鼠掉到米缸里还幸福。到信州，果然街上走的女子均体态窈窕，眉清目秀，心说实在是好地方，难怪能养出云华夫人这样的。可真等到开始选宫女，孙秀又沮丧了，清秀女子好找，绝色美人难求。他一度认为信州满地都是云华夫人那样的绝色，其实也不过平均水平高一些。
　　美人难求，孙秀要求的数量还不少，他原本寻思着挑一些出色的，自己当然要留，再给京城里高官送一批。结果来了半个多月，没挑选出一个能称绝色的。到了二月初，前线战鼓擂动，将士游走在生死之间，孙秀终于不能继续偷懒了。这天在刺史府听长史汇报，说平州第一批粮饷和军衣已经送到，由京城派来的一名将军并平州司马共同押运。清点数量，前线将士包括留在信州的廖江城部一共四万人，粮饷齐备，征衣却只有三万件。来接受的军曹“咦——”了一声。押运官解释说根据廖江城部攻占信州后上报兵部的军需清单，信州库府尚有军衣一万四千多件，一并发送。
　　孙秀哪里知道什么军需情况，长史也是新派的，一并摇头。于是唤来司库，没多久，司库抵达，进来行礼，孙秀先是一惊，心说——难道是个女子？等她一抬头，信州刺史顿时眼前一亮。
　　面前人宛若春花，不加点缀也迎风自艳。
　　面对提问，司库微微垂眼，低声道：“库府军衣不足一万件，并没有大人说的那么多。”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押运官脱口道：“怎么会没有？廖将军好好报上来的有一万四千余件！”女子轻轻瞟他一眼：“廖将军自然不会妄报，可点数的事并不是廖将军去做的呀。小人在府库三年，各项数字都记得清楚。年后府库刚刚清点过，绝不会有错。”顿了顿，微微抬头看一眼孙秀，又道：“府库两个月清点一次，进出都有记录。自武威将军部署接收信州后，只有年前州兵支了一千八百件冬衣，其他并无使用。”
　　这一下顿时乱了套，好在押运来的军衣加上库存已够前线用度，押运官和平州司马点起了数字移交军曹。这样一来只能委屈守军，当地驻军的最高武官和信州府分别上书朝廷。信州府自己当然也要彻查，虽然数字不算大，可都是军需，挪用军需是死罪，两家账目对不上，说得不好听，查到最后一定要死一方才算完。
　　不久后，兵部、户部分别接到信州折子，都不敢拖延，第二天，两部尚书分别在朝议的时候汇报此事。苏长安看看两边说各位如何看待此事。话音未落，刘康站了出来，瞟一眼旁边的廖江城，淡淡道：“军队虚报战果也是常见的事。”
　　整个二月，扶朗大地都关注着王仲道对郑用兵。王仲道不愧名将，大军过处，雷霆震地。王仲道的用兵，不给对方留任何余地，他精通兵法，重视补给。与此同时，也以毫无人性的恐怖方式震慑敌军和被占领地的百姓。廖江城的原则——战争只发生在战场上。两军对垒，生死由命，一旦胜负确定，皆是扶朗子民，骨肉同胞。王仲道则不允许任何抵抗，被占领地的百姓只能匍匐在他军前，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叫做忠臣孝子，什么叫做节烈刚勇，但凡抵抗，格杀勿论株连亲眷。
　　苏长安曾对亲信说——王仲道只可用于军前，不可用于驻守，让他驻守新土，必激起民变。当初攻下元、平二州后，王仲道曾请求为两州大都督——驻守边境，以图蔡国。然而，苏长安立刻将他调回，另择文官。当时的元州刺史是刘康门生，久历官场，在元州无为而治，其后苏长安撤销元州，也是因为元州民心始终不稳，数月之间反复有零星叛乱。相应的，平州则在林晴朗那种让王仲道大怒的雷厉风行的政策下归于王治，一年来风平浪静，百姓安居，只有火烧华玉宫白璧微瑕。
　　此次对郑国用兵，苏长安的命令是——两州五县，得到即停。王仲道前后四十天用兵，到二月末，三州九县，半壁郑国。郑国皇帝路寰上表请和。三月初，苏长安的使臣与路寰签订合约，郑国割让齐、墨两州，及原南州两县，共计两州七县。苏长安嘉奖王仲道及将领，各项赏赐比照廖江城平蔡。苏长安本想立刻撤回王仲道并派遣新的文官接管当地，不过和谈过程中，墨州青峰县百姓在知县带领下武装反抗留国。墨州其余三县纷纷响应，刚刚平定的土地又起烽烟。王仲道上表请留新土平叛，苏长安准许，同时任命了新的墨州刺史，令其即刻赴任。
　　三月一向是晴朗最喜欢的时候，风和日丽，草长莺飞。她听说南边，也就是如今楚国所在之地，山温水软、风光独绝，春日江水如蓝，小山滴翠，常常向往，又不得不哀叹扶朗破裂，有心无力。虽然到不了楚地，平州之春也一样醉人。春草一长，晴朗就坐不住了，去年新任官员，不敢懈怠，还有一个喜欢唠叨的郑焕盯着。这年政通人和，更要命的是有一个比她还坐不住的人——平州通判王琅。
　　林晴朗说——王琅真世家公子。尽管在他的父亲王仲道看来，这个儿子简直和玩世不恭的平江王象亲兄弟。王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弹得一手好琵琶，时常侧坐马鞍且行且弹，行过安平街头，常有年轻女子挑帘偷。王琅好郊游，常说四季佳景不可辜负，公务办完便带两个从人四下闲逛，有时兴起误了城门关闭的时间，宿在乡下也是常事。晴朗让他注意安全，他却笑笑说：“生死由命，挂念无用。”晴朗也笑，从此不再过问。
　　齐燕之看着这情景，心说这两个人还真合得来，晴朗潇洒，王琅豁达。闲下来无论什么话题都能谈到一处，一壶甜酒一盘棋，能混个大半天。燕之一开始还真担心晴朗对他是否有意，心说一个廖江城已经够糟糕了，若是和王仲道的儿子又有了纠葛，恐怕皇帝都看不下去。事实上，这两人风清月朗，且对旁人的猜测都心知肚明。有一日王琅叫住燕之说：“齐管家好像担心什么？是和我有关么？”
　　燕之冷笑：“我一个下人，哪里敢说担心，不过王通判既然问了，请恕我直言。所谓瓜田李下，通判应该懂得何谓避嫌，跟不要说写那些诗了。”燕之所说的是王琅新作的两首诗，都是歌咏美人的，明眼人一眼就知道写的是林晴朗。王琅笑了笑，拍了拍燕之的肩：“真是忠心之人。我对林刺史确实是喜欢，不过，那就像看到春花秋月而留恋。只不过是面对美丽自然的心情罢了。”燕之还是不以为然，可又难以驳斥，只能冷笑两声，之后留意观察，倒也信服。
　　期间，廖琴还是书院一放假就跑来刺史府，那次“抢亲”事件成了刺史府里的笑话。王琅、肖归雁这些人时不时拿着和他开个玩笑，说“小少爷啊，您今天是不是还不敢从前街过？绕了道来刺史府？”每每让廖琴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倒是平州有女儿人家的惶恐很快因刺史府贴出的通告而平息。而在京城，接到弟弟家书后的王琼着实在苏长安面前梨花带雨了一番，说臣妾提议选宫女，没想到真的惊扰了地方，臣妾罪该万死云云。苏长安问明原委先安抚了王琼，旋即宣召中书令刘康，对其好生训斥了一番。
　　刘康好容易把女婿调到信州，指望他趁着王仲道用兵建立一些功勋，自己也能把他提拔到京城，没想到一点点小事也能闹到皇帝面前，害得他跟着一起丢脸。
　　廖琴与王琅也处得很好，其实这位廖将军的儿子也颇有林下之风，加上眉清目秀、谈吐俊雅，王琅一看就喜欢，常带着他一起出去游山玩水。廖琴和他相识虽短，到比和燕之更亲近。这日一大早王琅来刺史府找廖琴，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钓鱼。廖琴当然是一跳而起，跟着就往外跑。两人出城到瑶江边玩了大半天，带了钓上来的鱼径直去了王琅喜欢的小饭馆，让店家做几道新鲜的鱼菜。又叫了壶酒，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喝酒，一个吃干果，东拉西扯的看街景。这家饭馆除了堂吃，还临街卖包子，正好一笼肉包子出笼，蒸笼盖子一开，肉香扑鼻。廖琴闻到抽了几下鼻子，王琅笑吟吟让店家拿几个过来。然而这实在是太普通不过的东西，廖琴吃了两口就没兴趣，连盘子一起推到一边。每一会，忽听一人道：“这位小哥，包子您还吃么？”
　　两人抬身去看，见槛外一人蹲在地上，眼巴巴瞅着搁在桌角的那几个包子。王琅点了点头，那人刷得站起身，先一伸手又猛然抽回，朝两人深深一鞠躬，这才拿了过去，依旧蹲在那里狼吞虎咽的吃起来。王琅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起身道：“这位大哥，进来一起吃点东西吧。”
　　林晴朗这天接待下属各县县官，此时正是春耕最关键的时候，按照惯例，县令要汇报各地气候条件、水旱情况等等。晴朗自到平州便苦心劝农，制定了一系列鼓励耕作，减少耕地荒芜的政令。尤其是去年霞县的劝农一事，惊动留国。这一年平州又颁布了一系列劝农的政令，例如官府筹备耕牛、犁等工具借给无力购置农具的百姓。对于新安置的流民或者前些年逃难返回故土的百姓，官府可以提供种粮，待到秋收后再偿还等等。晴朗对自己下属这些地方官还是比较满意的，都算勤勉，没有大错，也能听从她的命令。尽管一开始的时候对于像她这样的年轻女子成为州官明显难以接受，不过平州三县的地方官都是从蔡国延续而来。作为“新投效”的官员，他们忙着在新朝站稳脚跟而不是去找长官的麻烦。从这个角度说，晴朗很感念苏长安的细心。
　　忙完公务回到后堂，正见燕之指挥家丁做事，看到她，燕之过来行礼。她点点头，旋即道：“你的小跟班呢？怎么今天这么得闲？”
　　往日廖琴来玩，前前后后跟着燕之，尤其缠他教自己剑术，通常让他无暇其他事务。燕之回答说被王通判带出去钓鱼了，晴朗大大的翻一个白眼“他还真休闲。”顿了顿又嘀咕：“还好不是我的俸禄来养。”刚说完，有人来报说外面来了个人一定要见刺史大人。晴朗又一个白眼：“什么人都能来见我？”话虽这么说，却命人带来，自己回书房等候。没多久，一人进来，蓝布衣衫，体形消瘦，一进门就要跪倒，晴朗忽然站起，抢步上前，一把扶住：“喜生，你怎么来！”
　　这人正是曾在宫中协助过廖江城的宦官喜生，他这年二十九岁，略长于燕之，然而容貌上却比燕之苍桑不少。燕之已经听说喜生的往事，也上来见礼，自报姓名。后者瞪大眼睛道：“原来是齐总管，久闻其名。”
　　喜生是廖江城派回来的，江城被留在京城中，不免放心不下在蔡州的家眷，尤其不放心自己那个宝贝儿子。正好皇帝又赐了一些东西，便想派心腹送回去，顺便看看家中情形。喜生当即请命，江城也知道他住在自己府中，因着曾是宦官而被人指点，想让他到蔡州，没人知道他的身世来历，或许也过得自在些，当即应允。结果苏长安偶然听说，笑眯眯的对廖江城说“借你家人，替朕送点东西到安平。”
　　苏长安让他带的东西是三百金外加绸缎布匹若干，江城自然领命。苏长安咳嗽一声又道：“让人带清楚话，此物乃是赐齐燕之，供他一年用度有余。晴朗不许再哭诉朕把宫人丢给她养。”廖江城当场笑出声来，为此连连请罪。
　　晴朗当然又青了脸，瞅瞅燕之，冷笑道：“不错不错，陛下给俸禄的时候怎么不那么大方呢……”心里一算时间，暗自道：“难道二月里是燕之生辰？常常在此时赐东西。”
　　喜生又说了此行另外的目的，晴朗笑道：“那你来得巧，廖小将军这两日都在刺史府。”说到这里一挑眉：“来了！”
　　果然，廖琴提着鱼篓跑进来，见了晴朗倒没忘行礼，又掀开鱼篓献宝。旋即凑上来小声道：“嗯……林大人，我们今天在外面……嗯……”
　　“又闯了什么祸？”
　　“没……没有！是遇到一个人……”
　　“你们带回来了？”
　　“嗯……”
　　晴朗的眉顿时皱在一起，廖琴拉住她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大人，您先见一见，真的是怪事……”
　　她扬声道：“王琅，你给我找什么麻烦了？”
　　王琅走入，身后跟了一人，衣衫破旧，但身子笔挺，步履稳健。
　　晴朗尚未出声，喜生却“咦——”了一声。那人被惊动，抬眼望来，也是全身一震。
　　晴朗望向喜生，后者迟疑道：“好像是小人的同乡……陈凯，可是陈副将？”
　　“正是陈凯。”
　　“你——你不是跟着廖大将军么，怎么，怎么这个样子？”
　　晴朗心道：“不好，不好，麻烦要来了。”没想到廖琴跟了一句：“林大人，此人的确是我爹爹麾下将领。”一屋子人看着她，一个个都是殷切的目光，她默默地叹了口气：“说来听听吧。”
　　故事是以“末将在廖将军麾下担任军中司库……”开始。
　　前线用兵，朝廷运送粮饷，以信州库房中的存货来补足，结果发现库房存衣不足。州府清点的数量和廖江城军接收信州时清点并上报朝廷的数字不同。陈凯正是当时负责接收信州并清点所有官库物品的官员。当时消息一传出，陈凯就大惊，他当时在蔡州军中，顿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心想弄得不好要成杀身之祸。旁人还劝他说大家问心无愧，就算一时受点苦，有大将军在，会替我们辨明。没几天，军令到，让他即刻前往墨州。陈凯满怀不安到了前线见过王仲道，倒是没什么异样，大军刚刚攻取墨州，军前需要司库接收物资，清点转运。他总算松了口气，跟着王仲道的人以及地方官——从信州府抽调的文官，一同清点计算。如此过了十来天，忽然夜里被人五花大绑推到中军帐见王仲道，后者沉着脸一拍桌子：“胆大包天的东西，竟敢勾结敌军火烧库房。一而再，再而三，今天本帅替你们廖将军正一正军规！”不容分说，就让人将他押下去处死。幸好那一日是皇后生辰，不可行刑，于是收押在监，三日后处决。
　　两日后，墨州叛乱，全城惊动，他趁机逃出，此后便是风餐露宿，直到在安平街头被廖琴认出。
　　林晴朗听完后皱皱眉：“什么人帮你逃出？”

　　第十四章 蔡地风雨 下

　　陈凯连连摇头：“确实没有人帮忙，是小人自己抽空逃出。”
　　“得了吧，平东将军的大营，还是牢房，随随便便就能逃出，王仲道早十来年就死在战场上了。别说几个乡民扰乱，哪怕敌军冲营，平东将军都能把你们这些人宰了再撤军。”
　　几人连连苦笑，陈凯叩头道：“小人委实不知道。”
　　“嗯——这就有点象了，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听。”
　　“就是刚刚说的，墨州叛乱，守军都去迎战，守卫减少。小人忽然发现门没锁紧，就跑了出来……打倒了几个守卫，抢到一匹马。马没敢留，进信州前放走了。”
　　“你这样一路走来难道是想要去找廖将军？”
　　“小人实在冤枉，思来想去，只有上京找将军，还有一条活路。”
　　“荒唐！你这是想要给廖江城坐实‘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名么。”
　　几人听他直呼廖江城名讳，除了燕之，都是一颤。燕之看看那几人表情心说“大人啊，在外人面前您也收敛点，好歹里面还有廖江城的儿子。”晴朗倒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微微皱眉道：“年前已有人告他怀有不臣之心，幸好皇帝英明。皇帝让廖将军留在京城，也是平一平朝臣的心。而今出了这样的事，你找到京城，廖江城是过问好还是不过问好？若是过问，那就真正是应了‘拥兵自重’四个字。你犯了军法，不管是不是冤枉，都该在当地受审。依靠旧主的势力凌驾律法之上，这算什么名堂？”
　　陈凯愣了半晌，却见王琅在边上点头，咬咬牙道：“罢了，小人现在就走。”
　　“嗯——”
　　“小人无论如何不能给大将军惹祸，京城不去了。可是，小人也不能回去等死。请大人看在廖大将军面子上，只当没见到过小人，从此海阔天高，生死就是小人的命。”
　　晴朗脸色一沉：“放肆！”
　　陈凯一惊，但听晴朗道：“本官没有收到海捕公文，为什么要抓你。什么叫做廖大将军的面子？”他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谢罪。晴朗挥挥手说你也累了，下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明天再做计较。
　　待到房里只留下王琅二人，林晴朗才狠狠瞪了他一眼：“偷懒也就算了，还给我惹祸！”
　　“冤枉啊，下官哪敢做这种事。廖琴认出人来，下官不好意思拉着他就跑啊。”廖琴到底年少热血，看到是认识的人就要援手，能有什么后果恐怕这时候说了他也不懂。王琅见林晴朗靠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来，在她身边透下淡淡光晕，这女子无论在什么时候都美得如诗如歌，让人叹息造化之功，甚至生出一点嫉妒。
　　晴朗忽然扑哧一笑：“别看了，再看下去我也要心慌了。若是被人冠上勾引王家公子的罪名，我可承不起。”
　　纵是王琅平日豁达，也禁不住红了下脸，咳嗽两声道：“大人准备怎么办？”
　　“这么问，我看你也有计较了，先说来听听。”
　　“我倒是觉得，若是大人愿意，这件事管下来也不错。”
　　“管下来只怕一不小心就查到令尊大人那里。”
　　“外戚之家能早一点抽身引退，未必是坏事。”
　　晴朗大笑：“你真是豁达人。”
　　“下官没志气罢了。”
　　她更笑，过了一会儿又道：“军中之事，要管也插不上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没官复原职呢，还是留着体力守好平州，早日官复原职也能多点俸禄养家。”
　　第二天，晴朗好容易这天没有公务也没人来鸣冤，抱着被子睡的愉快，结果廖琴一大早就来求见。待她简单梳洗了下楼，见那少年端端正正坐着，见了她拜了一下，问了早。晴朗让人端早饭上来，让廖琴和她一起吃。那少年一脸凝重，心事沉沉的样子，没吃两口就放下筷子，小声道：“等下我就送陈大哥出城。”
　　晴朗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缓缓道：“倒也不用急成这样，养两天伤再走不迟。”
　　“不——还是早送走得好。”
　　她又是一震，再看了一眼，见这少年坐的端端正正，目光望着桌子，或许是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抬眼和她对了一下。那一瞬间，林晴朗看到的廖琴的眼神不带半点犹豫。她轻轻笑了下，继续吃饭，还笑话廖琴“长身子的时候，吃的和小猫似的。”等到吃好饭，忽然道：“阿琴，这些日子在书院过的怎样？”
　　“啊，还好。”
　　“哦？没有再被先生责罚到偷偷哭？”
　　廖琴脸一红，嘀咕了两声，大概是骂燕之出卖他，身子扭了一下，低声道：“现在不责罚了。”
　　“嗬！”
　　“先生夸我学的快，越来越明事理了。”
　　“真心诚意觉得书院教的才是正道天理了？”
　　廖琴的身子又动了动，终于没忍住，摇了摇头。
　　晴朗笑出声来：“那就是学会装了。”
　　“大人——”
　　“行了，陈凯的事交给我。你还是个孩子，晚几年再操心大人的事不迟。有空还是读读书、练练弓马，今天不许和王通判出去玩了。”
　　廖琴应了一声，悄悄吐了下舌头，旋即告退。
　　不久，燕之来回事，晴朗笑吟吟道：“你的小跟班很不得了啊。”
　　燕之愣了一下，哭笑起来：“大人别开这种玩笑了，让廖将军知道了饶不了小人。”
　　“廖江城不会介意——他不是介意身份门第的人。”
　　过一会儿，又问：“喜生怎样？”
　　燕之说都安顿好了，他现在一门心思跟着廖将军了，说等小少爷回书院就要去蔡州探望两位如夫人，廖将军等着他回信。
　　“廖将军也就是给他找点事解解闷，真放不下家眷，通过驿站传信还不比派这么个过去没出过远门的人回来好。”又看看燕之：“喜生很介意自己的身份，可他现在这种说话做事的样子，只有让人更怀疑。让他跟你学着点吧。”
　　“啊——”
　　“除了京城里就认识你的人，还有谁看得出你也是中官出身。”
　　燕之苦笑。
　　“小人昨天和喜生闲话，原来他正是平州人氏，而且是安平直辖的河东村。”
　　晴朗一挺身，燕之惊讶，叫了声“大人——”
　　“我记得喜生说陈凯是他的同乡？”
　　“正是——啊！”
　　“看来，这桩闲事若是想管，还真管得了。”她说：“有请王琅。”
　　成康六年三月十五，平州刺史府外有人击鼓鸣冤。
　　安平县河东村村民陈凯状告平东将军王仲道罪其私通叛贼，火烧库房，在没有任何明确查验的情况下即要将他处死，乃是草菅人命。
　　平州刺史林晴朗接状。
　　大半个月后，林晴朗因为这件事而收到了这一年第一份弹劾，也向吏部提交了这一年第一份自辩的折子。根据朝廷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这份折子很让吏部和御史台都烦恼了一阵，据说还惊动了大理寺，翻了好半天律令。留国沿用了北赵律令，北赵又沿用了《民丰律》。几代延续下来难免有一些小改动，平常要不要紧，遇到某些特殊情况就会让人哭笑不得。《民丰律》规定百姓诉状，必须在所诉事件发生的地方进行，与双方籍贯住处无关。但是北赵却使用籍贯属地的诉讼，也就是说若是两个旅人在离开家十万八千里的地方相互斗殴出了人命官司却要回到他们中任何一个老家去打官司。后代的人在研究这条律令的时候都想方设法想出个理由——比如林晴朗的判断就是——这是北赵作为游牧部落的遗留，没有统一的法律，一切都按照部族规定执行。
　　再比如，民丰王朝重文轻武，地方上，文官具有绝对的权力。即便是军人犯法，只要不是正在发生战争，也必须由地方文官会同审理。但是，北赵是游牧民族入主中州，军权压过地方政府。留国开国的时候倒也讨论过到底选用哪一条，后来也不了了之，好在真正发生冲突的情况很少。然而，这一次，林晴朗恰恰就是钻了这两条相互矛盾的律法的空子。
　　往常苏长安遇到这种事总要嘀咕几声类似于“晚香就喜欢给朕找麻烦”之类的话，说的是抱怨的内容，眼底却带笑。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因为此时发生了远比诉讼归属严重得多的事情，甚至让苏长安觉得，陈凯在平州的鸣冤象是天意使然。
　　让苏长安不安的是墨州，这个地方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发生了三次民变，第三次民变甚至一度使得州城失陷，并波及齐州、南州、信州。军队疲于奔命，文官无法接任，战争的消耗超出预先的计划……更让朝廷担心的是，墨州的民变背后仿佛还藏着军队的变异，王仲道不久前的塘报里说廖江城部属勾结墨州乱贼洗劫官库，为首的是一个叫做陈凯的军官，在第一次墨州民变的时候趁乱逃走。
　　消息到时，苏长安在早朝上大怒。
　　当初转运粮饷发现库存上报数字不符后，户、兵两部尚书在朝堂上吵了起来。廖江城皱着眉站在一边，任凭别人说什么“前线贪功虚报”也不过眉又紧了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最后还是苏长安决定，战事第一，一切从权。至于数字不符，蔡国新定，清点之后再丢失掉什么东西也是常见的，不值得穷追猛打。如果是官府纪录多而军队上报少，那倒可能有私。反之，最多是一个贪功多报，廖将军返回蔡州后询问一下，倘如真是如此，将当事者训斥一顿就行了。明明有“圣谕”在先，王仲道却非要凑热闹，或者说，既然知道是“可疑”人，别调动不就行了，非要把人从蔡州弄到前线，然后弄出什么“火烧库房”，畏罪潜逃，整个叫做乱上添乱。
　　到了这个时候，苏长安对于王仲道武力镇压的那一套已经忍无可忍，他倒也不是天真的相信只有以德服人才是第一。占领一个地方的初期，采用严酷的手段镇压反抗，杀一儆百是有价值的。但是，一旦反抗此起彼伏，就必须重新考虑方法，所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扶朗数千年来哪一个王朝不是最终毁于“不畏死”的百姓手中。
　　必须调回王仲道另外派遣出色的文官来治理墨州，想到这里，苏长安有点后悔没有在和谈确定的第一时间就调回王仲道。果然，王仲道只能当作一件利器，下了战场毫无用处。他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廖江城，心想这个人的确是很不错的人选，只不过这一次不适合。齐、墨、信三州，信州刺史乃是刘康一族，其他两地都在王仲道管辖下，廖江城不应该和这两个人发生无谓的冲突。目光在济济一堂的朝臣脸上掠过，一抹笑容升起，年轻留国皇帝开□了一个人的封号——
　　“平江王——”
　　三月二十四日，平江王苏渺被任命为钦差大臣，负责安抚齐、墨两州，以及调查发生在军队和官府之间的一系列古怪事件。苏长安旨，自空鸣山以西，一切军队、文官均由平江王调动，遇事可便宜行事。
　　“陛下啊，我只会吃吃喝喝，那么大的事实再办不了。”
　　“朕和晚香一样，看不得有人吃白食，所以，想让朕继续养着你，就去替朕办好这件事。”
　　“陛下啊，我真没这个本事怎么办啊。”
　　“所以朕允许王叔调动空鸣山以西一切军政，还允许你便宜行事。”
　　“我要调林刺史帮忙。”
　　“任由王叔做主。”
　　“万一……日久生情……”
　　“哈哈哈哈，平江王叔小心唉一巴掌，到时候朕可不会听你哭诉。”
　　这段对话发生在二十五日下午，翌日，平江王出发。
　　这是平江王三十四年人生里第一次被任命做一件正事。

　　第十五章 美人夜带刀 上

　　林晴朗接下陈凯的状子后并没有马上开始审理，而是写了正式的公文上呈朝廷，下发邻州。又派了下属到墨州求见王仲道，说明陈凯已经在籍贯地安平县投递诉状，平州州府根据留国律法必须接受，接下来难免要展开调查，希望王将军能够配合云云。王仲道自然是气的半死，可这一次他还真只能暗中跳脚，因为根据留国规定，州治所在的县，负责审案断狱的正是州府通判。
　　王仲道不能弹劾，可也不打算理睬，于是使者空着两手回来说“王大将军说战事紧急，无暇过问杂务。”其后就再无消息，他不急，晴朗更不急。反正不是真正自己属地的事情，若不是看在廖江城面子上她才懒得管。虽然拒绝了廖江城的求亲，也在他接回家眷后再无纠葛，然而，每次想到这个人以及和这个人有关的事就难以完全袖手旁观。廖江城是一等一的好男儿，有时候她都会想，若不是走上了官员的道路，一个女子最好的归宿就是这样一个男子吧——温柔、端正、勇敢而坚韧。齐燕之责怪她不应该在事成后又和廖江城缠绵，她自己其实也是知道的，这个男子是自己的直属上司，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不应该与他有公务之外的纠葛。然而，那天在瑶江畔重逢，她居然一下子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也许一开始并没有打算缠绵，只是笑着打个招呼，说几句久别重逢的话。那天，两个人坐在小楼上喝酒，一转眼便是月上楼头，也是平州之春，花开庭院，柳绿栏杆。她忽然升起这样一个念头——如果是他，应该让她知道到底什么是欢爱。
　　苏炫对她而言是至今仍在的噩梦，与廖江城在皇宫中的那一次也只不过是一个“任务”中意外的环节，在她没有欢愉可言。她只是想要知道，男女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故事，她看着他，这个男子的目光里有着对她掩饰不住的爱慕。于是她放纵自己，微笑着看向他，在春酒的浓郁中，从手指相触，到肌肤相亲……“原来，真的是这样的欢愉……”她这样想着，拥抱着身边的男子。
　　她对燕之说“也许是喜欢上了”，这是她那一刻真实的心情。然而，只是喜欢，并不能为之放弃，尤其是阔别一年后再见苏长安，一瞬间，她告诉自己“廖江城已是前尘往事。”
　　三月末，春将尽。平州的这个春天风调雨顺、政通人和。经过一个冬天，华玉宫完成了修葺，朝廷任命了正式的大神官，晴朗去拜见过，回来后笑吟吟的告诉燕之“这是个真正的神官，端正严谨而悲天悯人。”三月三十日，一个消息从信州传来——墨州叛军攻打信州，信州州军奋起抵抗，不但守住了信州，还追敌于城外，杀贼寇三百余人。 消息到时，林晴朗和通判王琅、长史李潮在一起商议公务，几人惊得面面相觑。许久，王琅笑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晴朗笑笑：“李长史，若是平州遇如此外敌，州军可能一战克敌如此？”李潮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回答说：“下官这就督促司马操练军队。”
　　孙秀临危不乱，信州军勇猛善战，这两点都让留国朝廷，尤其是刘康十分振奋。为孙秀请功、请赏的折子堆了半个御书案，苏长安皱皱眉，对刘康说：“待平江王查实归来，朕必当论功行赏。”
　　孙秀的奇功还真的激发起平州居安思危之心，州司马下令全军操练，并巡回各地，检查城防，鼓舞军士。而华玉宫则举行了例行春夏之交的祭祀，感谢上苍给与平州百姓一个风调雨顺的春天，祈祷农作物在夏季茁壮成长，秋日迎接丰收。根据传统，林晴朗作为平州最高长官出席了祭祀仪式。
　　自从火烧华玉宫事件后，晴朗外出基本都带着燕之随侍，好在她没有家眷，府内事务简单，这位总管的任务也就是伺候好年轻的刺史。这日从山上下来，刚踏入通县驿馆，晴朗就“咦——”了一声。
　　“大概有大人物过此。”
　　“嗯——只是奇怪我怎么没收到过有大人物要来的通报。”
　　“或许是不想惊扰地方。”
　　晴朗撇了撇嘴，心说“我怎么不记得有这种大人物”，当下冷笑道：“但愿还有你我睡觉的地方。”
　　晴朗的住处在馆驿最里面，门前有几块石头一棵树。刺史大人第一眼看到评价说“风景不错，就这里了。”从此往后就成了她往返通县时的专用住处，驿丞知道这是刺史大人的喜爱，着力整修过一次，结果换来晴朗狠狠一瞪眼，从此再也不敢乱拍马屁。燕之对晴朗这一点的认真十分欣赏，想到她在王府时也是如此，最后几年这女子几乎是内府总管，可一样端茶送水、守夜侍奉，问她何必如此，答复是“宫女本分而已。”意思便是虽然被授予很大权力，可她并没有从苏长安那里得到总管之类的任命，她的身份，直到离开王府之前，都只是苏长安的贴身使女。
　　刚一推开门，就听到笑声。
　　那人说：“美人儿，没想到我在这里吧——”
　　两人跪下：“平江王殿下。”
　　平江王趋前扶起，眨巴眨巴眼睛：“美人儿，一定要帮本王的忙，不——是救本王的命。”
　　“啊——”
　　两人看了看，房内只有平江王一人，燕之低着头往后退，晴朗被平江王拉住手臂脱不开身，娇笑着低声道：“王爷这是开什么玩笑啊，您先放手，什么帮不帮的，王爷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晴朗都从命。”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是，是——”
　　“皇帝把本王丢到墨州查案！”
　　“火烧府库之事？”
　　“正是！唉……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
　　“那是皇帝信任王爷。”略微顿了顿，正色道：“二十余年孤苦，不离不弃者，宗室之中唯有王爷。就连当年起兵，宗室内也只有王爷相信皇帝能成为留国英主，甚至，不惜以平江王府所有相助。现在，皇帝放眼朝廷，能够相信，又能够与刘、王两家抗衡而不至引火烧身者，唯王爷一人。”
　　“是——是——美人儿，你看的通透，就帮本王的忙吧——”脸色一正，扬声道：“请圣旨——”
　　这一天，林晴朗被平江王指为副手，一同前往墨州。
　　陈凯的诉状最终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正式开始办理。
　　时间一进入四月，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行人皆换上轻薄衣衫。王孙公子执扇缓步，青山绿水，花香扑鼻，更有窈窕女子婀娜行过街头，风吹薄衣，勾勒出曼妙体态。平江王摇摇扇子，晃晃脑袋：“宫外也不错，偶然有点事看来也不是坏事。虽然没有京城热闹，吃的难吃点，住的差点，好在有乐趣。”从人苦笑不语，平江王左右看看，扇子在靠得最近的人脑袋上敲了一下：“少你们吃喝了怎么着？摆这种脸色给爷看。”说到这里皱了皱眉：“话说，这都十天了，美人儿怎么还没来。”
　　“林刺史毕竟是一州刺史，恐怕要处理公务，安排顶替的人事，爷再等两天吧。”
　　“嗨——这话说得，好像就爷一个是闲人，说走就走，啥都不耽误？”
　　从人一愣，幸好不远处锣声起，平江王一拍手：“走，看热闹去。”
　　街头卖艺。
　　吞枪、吐火、刀枪对打。
　　外行们看个热闹，惊险时屏住呼吸，化险为夷时松一口气叫一声“好！”卖艺的笑吟吟看过来，目光在众人身上一转，露一个娇艳笑容，旁边又是一连声的“好！”
　　好，的确是好。
　　平江王怔怔的看着，心说：“好一个美人！”
　　一段表演完，班主酬谢众人，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拿了个篮子依次收钱，即兴又翻个跟斗逗个趣，满口的吉祥话。平江王一伸手，一锭银子落入篮中。
　　少年大惊。
　　班主看在眼里，一个空翻落在平江王面前，娇滴滴一笑，旋即接了篮子回到当中又是四方一拜，于是第二场开始。平江王暗赞：“好一个姑娘，落落大方，进退有度。”
　　平江王最后是被随从拉走的，离开时还一脸意犹未尽。
　　达县只是一个小县城，这群人在这里落脚好几天，早把城中所有像样的地方都逛了个遍。这日平江王兴起，要在小摊上吃东西，拍拍腰包说：“随便点，今天爷请客。”话音未落，脸色顿变，平江王站在矮桌旁半晌，叫了一声：“不好！”拔腿就往卖艺那地方跑。
　　曲终人散，踪影全无。
　　平江王跳脚，咒骂那都是一群白眼狼，爷给那么大的赏居然偷爷的钱袋。
　　从人掩嘴，心说“就是露了白人家才偷呗。”
　　怒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别说，手脚还真快，怎么就给摸走的，也算是本事。算了算了，看来今天要让你请客了。”说话间拍了拍亲信，又是一脸豁达。从人又想：“能怎么模走的，不就是王爷您被美人儿一笑勾魂的时候。”说话间一人大叫：“站住！”却见拿卖艺的少年从街角走过，朝几人看了一眼拔腿就跑。
　　平江王一跺脚：“快给我追！”
　　平江王部众，大内精选的高手，追一个孩子犹如牛刀杀鸡。
　　平江王姿态优雅的靠在榻上，手边一杯清茶，一碗梅子。面前的少年被大内高手拽着——或许该说提着更准确，瑟瑟发抖。丢过一个眼色，常随回话说没有找到钱袋，看来已经交给其他人了。
　　“说吧，你们的窝在哪儿？”
　　少年扭过头，哼了一声。
　　平江王心想真是个老实孩子，你说钱袋都传走了，一口咬定什么没做不就行了，闹到官府——只要不拿他王爷的地位压人，所谓捉贼拿赃，没有证据还不是一样放人。偏偏那么个倔强样子，分明在脸上写了“就是我干的”五个字。
　　挥挥手，让人把少年带下去。从人问要不要送官，做主子的一瞪眼：“送什么官，本王在微服私访，到了官府还怎么私访得下去。”又勾勾手指，低声吩咐了几句，从人瞪大了眼睛，平江王却笑得颇为得意。
　　夜色阑珊，月黑星灿。
　　夜行人潜入房中，轻挑帷幕。
　　被子隆起，呼吸悠长平静，房中人正在甜美的睡梦之中。
　　夜行人半跪，一手拿下原本咬在嘴上的匕首，另一只手探向熟睡的人。
　　“啊——”
　　一声惊叫，捕猎者和被捕猎者的地位瞬间变化。
　　平江王确信匕首已经被自己夺下，而刺客的双手被他用腰带捆住，这才抬起身点燃油灯，好整以暇的欣赏起这个被自己用身体压住的猎物。
　　刚刚还在挣扎的夜行人如今已经平静下来，咬着嘴唇望向俘虏自己的人，眼中还满是惊讶，仿佛震惊于这个看似花花公子的男人居然有如此出色的身手。
　　尽管被视作无可救药的纨绔子弟，平江王苏渺的的确确有着皇室中数一数二的好武艺。但凡知道这一点的人都惊讶他居然受得了学武的苦，而且自五岁开始从未间断的勤学苦练。据说有一次留过开国皇帝，也就是平江王的胞兄苏源无可奈何的对亲信说：“至少平江王在外面东游西晃的时候，朕不用担心他的安全。”过了一会儿又补充说：“难道就是为了更舒服的游荡才乖乖练武的？”
　　平江王依然压着“刺客”，不过上身微微抬起，左手支着托住下颌，在灯光下细细欣赏女子艳丽的容颜。
　　女子的眉目异常出色，蜜色的肌肤昭示出她的江湖生涯。
　　他摸过被丢到一边的匕首，用刀背轻轻刮过女子的颈，低笑道：“美人夜带刀，好生香艳。”
　　女子咬唇不语。
　　平江王更高兴，这次换了手背抚过女子的脸颊：“我就知道，抓住了狼崽子，不怕母狼不来。”
　　女子扭过头骂了一句。
　　“偷我的钱袋在先，夤夜带刀来访在后。你说，若是我把你和你那个小崽子送到官府，会怎么样呢？”
　　女子忽然转过头，展开一个娇媚笑容，柔声道：“爷，我们知错了——”
　　“嗯——”
　　“钱袋还给您。爷您大人大量，放了我们姐弟——就放了我弟弟也成。”
　　“嗯——”
　　“爷——解开奴家的手吧，这就还您钱袋。”
　　眼睛一亮：“原来美人儿把赃物还带在身上……”手向夜行衣里探进去，女子难耐的扭动着，嘴唇被咬成艳丽的红色。
　　平江王得意地晃晃钱袋：“现在更没理由放你们两个走了。”脸色一沉，意欲起身。
　　“爷——”女子叫了一声，忽然抬腿勾住他：“放过我们，奴家这就向您赔罪……”
　　后来，平江王心想：“美人夜带刀，果然香艳得很。”

　　第十五章 美人夜带刀 xia

　　平江王的“俘虏”最终是在他怀抱中醒来的，虽然捆住双手的腰带早被解开，不过被人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抱着，一样动不了。稍微挪了下身子，就惊醒枕边人，又是一番让人脸红的挑逗。
　　平江王问“美人贵姓芳名？”
　　她娇笑：“浪迹江湖，不敢玷污祖宗。江湖上叫我‘花月娘’。”
　　“真是好名字，人——也如其名。”
　　这段对话的时候，两人都已起身。平江王的扈从已催了十七八次，催得平江王都想要大吼一声：“急什么，赶早朝啊？”一来正在微服私访，二来还有点心虚，只能好脾气的压下。花月娘整好衣服，又过来替他着装，抬着眼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低声道：“爷，能不能放我弟弟走……还有……奴家……”
　　平江王大笑，拍拍手唤入亲随，吩咐把昨天抓到的孩子放了，还嘱咐一声：“弄点吃的，还有，给他换件衣服。”随从偷偷瞟一眼花月娘，应了一声，可声音里带着犹豫古怪的意味。平江王又骂说一大早你们催什么，让爷好好歇歇不成，这是天塌下来还是怎么回事。亲随咳嗽了一声：“这个……回老爷的话，是老爷您等了许久的人……嗯……林大小姐到了。”
　　平江王顿时皱起了眉头，苦了一张脸。
　　随从又道：“那位……小……小少爷，和大小姐在一起吃饭。”
　　“啊——”
　　“大小姐是昨天夜里到的，老爷您也知道，没别的好房子了，所以……”
　　平江王抓了人后也知道那孩子的同伙会来救人，吩咐手下将人绑好了塞上布条安置在给林晴朗预留的上房中。花月娘夜探客栈，自然是在柴房、下人房这些地方找，哪里想到人会在上房中还盖上了一条锦被。然而晴朗五更刚过就抵达，赶了一夜路。她知道平江王好日子过习惯了，进了镇直接找最大的店，一问，果然不错。店老板将人领到预留的上房，晴朗一掀床帏大惊。
　　从人被叫醒后解释了原委，把人提走，这么一折腾，晴朗自然睡不了了。好容易等到天大亮，从人忙着去叫平江王，结果自己主子死活赖床，守夜的一脸暧昧，等弄清原委，亲随的脸色顿时青了。
　　话说平江王在此下榻，从人当然不可能高床暖枕、蒙头大睡，反而比平常更加倍警戒。花月娘夜探种种，当然逃不开侍卫的眼。只不过平江王命令在先——晚上要有人来，谁也不准动，留给我玩。
　　好在人人都知道这位亲王武艺了得，于是花月娘刚翻过墙，侍卫就敲窗叫醒主子——王爷您的娱乐来了。这样一来，别说一个花月娘，就算是整个艺班都来，也讨不了好。平江王玩抓人游戏，侍卫心惊胆战的趴窗子上听动静。听到平江王笑语连连松口气，之后灯亮灯灭，再往后就脸红耳赤再也不敢继续趴了。
　　话说林晴朗连夜赶路想要补眠结果受了个小惊吓，睡意全消，只能吃饭喝茶，耐心的等平江王起身。结果一等好半天，等得她睡意又起，无聊的不行便让人把抓来的孩子带来问话，权当解闷。没花多少力气就把艺班的底细都掏了出来，然后板起脸教训一番，无非是你一个孩子怎么能做这种事，要知道牢饭可不好吃等等。教训的少年哭了起来，这才和缓下来，安慰几句，又说放心吧，等下我替你说情，不把你送官，将来不许再犯。
　　正说着随从进来，说老爷命令说放了这孩子，还要给他吃饱穿暖云云。待孩子被带走，晴朗扑哧一笑：“偷了个钱袋还要吃饱穿暖，要不要再给点零花钱？这么大方，你们爷还把人抓回来做什么？嗯——钱袋太空，另外添点？”说话间，目光往外瞟，等到一句话说完才站起来，笑吟吟道：“苏老爷，小林向您请安了。”
　　平江王正偷偷摸摸往外走，忽然一声叫颤抖了一下，知道躲不过去，咳嗽了几声，笑吟吟走过来，一把抓住林晴朗的手：“好侄女，终于来了，叔叔等你等得好苦。”
　　晴朗打了个寒颤，旋即瞄到躲在平江王背后的人影，笑吟吟道：“叔父大人在这小县城遇到故旧了？”
　　平江王脸上又是一红，又咳嗽了几声，索性往旁边一闪：“这是花月娘，花姑娘，是来……嗯，接她弟弟的。”
　　晴朗强忍笑容，上上下下打量花月娘一番，心说：“好个美貌女子，难怪能让平江王这样阅人无数的都心动。”看够了才慢吞吞道：“刚刚确实有把个孩子带去梳洗换衣服了，说是好吃好穿，再塞点零用钱。花姑娘稍等片刻吧。”
　　花月娘道了谢，又说自己到外面等，向两人行礼告退。她一走，林晴朗大笑起来，一边的齐燕之苦笑不已。平江王被笑得极其尴尬，连连咳嗽。过了一会儿，晴朗道：“王爷啊，这样可不成哦，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定是一场好训。”
　　“好侄女，只要你不说，谁敢给我添堵？”
　　“王爷，别折杀奴婢了。我还是扮您的侍女丫环吧，这个侄女实在当不起。”
　　“哪里敢让朝廷命官当奴当婢，刚刚那声‘叔父’叫得好听，就这么叫下去吧。”
　　晴朗心说“看吧，心虚了心虚了，装傻卖乖了。”话说这位平江王虽然游手好闲，可对对错两个字还是很清楚的，每每做了亏心事就心虚，甚至被晚辈训斥了也不生气，这也是这位亲王有趣的一面。
　　晴朗知道什么是见好就收，看到平江王坐下，亲手斟了碗饭服侍他用早餐。平江王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食不言，寝不语”，一边吃饼一边问她这些天的行踪。
　　“我去了一次龙源城。”龙源城，昔日的蔡国国都，而今的蔡州州治。
　　“咦？”
　　“贸然到一个一无所知之地，下官实在受不了。想起龙源应该有信州等地地理和史料，所以去查了一下。”
　　“找到有用的了？”
　　“确实找到不少东西，有没有用就不好说了。比如说，这一次屡屡发生民变的墨州青峰县在九年前还是信州下属。成康元年，郑、蔡开战，蔡国大败，失三县。其中两县不久后被蔡军收复，只有青峰从此属了郑，被纳入墨州管辖。”
　　“噢——”
　　“所以，这就有点奇怪了。”
　　“怎么说？”
　　“殿下也该知道，郑与北赵同宗，皆是北方碣人部族所建。而蔡与我们留都是文晋正统。青峰失陷之初，百姓前赴后继反抗郑国。更有许多人想方设法逃离郑国，以求保持文晋正统。而今，青峰归留，正是九年愿望终获实现，为何当地百姓要屡屡叛乱？”
　　平江王在达县一夜风流无限感慨的时候，信州刺史府中，刺史孙秀却是愁眉不展。早在十来天前，吏部公务传到，皇帝关心墨、信州务，特点平江王为钦差，查问军务库房之差，安抚百姓，整肃吏治，准许便宜行事。孙秀接了令先是一皱眉，他原本以为自己立了大功，吏部文书乃是嘉奖，没想到一点好处没等到，反而来了个钦差大臣。他忙着召集部署，准备迎接亲王，算好了抵达的日子，把刺史府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让出正房，结果，平江王连个影子都没有。
　　不但没有准时抵达，其后十余天都没消息。正当孙秀急得不行的时候，信使抵达，通报亲王行程，说是在蔡州龙源城。这一下，孙秀彻底糊涂了，拿着碟文在房间里团团转，“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忽然跳起来：“是不是微服私访？查到什么了，怀疑什么了？”
　　房中的女子“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不帮我想想怎么办，笑什么？”
　　女子笑道：“下官笑得是大人您——”
　　“啊——”
　　“您想得太多了。”
　　孙秀大怒，跳脚说你真是妇人，什么叫做奉旨钦差？抓到错当然就能杀的。而且还是亲王——本朝地位最高的宗室，就算杀错了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这么个祖宗要来，你还说我想多了，想再多也不为过！
　　女子又笑，倒了杯茶端给他，柔声道：“奴家的意思是说，要换了别人，逾期不至，自然让人揪心，可平江王殿下一时不到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人不用担心。”
　　“怎么说？”
　　“奴虽在信州，也听说过这位平江王殿下的品性——斗鸡走狗，吃喝玩乐……奴家还听说当年平江王听说益州产奇花，一时兴起，居然偷偷溜出京城，结果被皇帝抓回……”
　　孙秀大笑：“这是高祖皇帝时的事了，平江王被禁足三个月，天天叫无聊，京城贵族子弟几乎人人被叫去陪平江王作乐过。”
　　“这便是了，如今好容易离了京城，找点乐子晚个几天，又有什么奇怪的？”
　　达县客栈，平江王不耻下问：“小林啊，你说本王耽误了那么长时间，信州那里会不会着急？”
　　“会啊——着急才好。”
　　“会不会知道我们乃是在微服私访来着？你说，会不会已经把本王的样貌发文各地县府，四处寻找了？”
　　“王爷您当自己是朝廷通缉要犯么？”笑了笑，补充道：“这件事放别人身上难说，放在殿下身上，孙秀不至于那么担心。”
　　“啊？”
　　“王爷您不是游手好闲惯了，晚点到，孙秀和王大将军那里也只会想——平江王果然不成大事，皇帝这次是昏了头。”
　　平江王的嘴角耷拉下来，过了一会儿忽然大惊：“小林小林，万一……万一他们告到皇帝那里去，说本王不务正业，久久不到，皇帝会不会剐了本王？”
　　林晴朗大笑：“所以殿下此行一定要建立功业，否则……嗯，您是皇叔，剐了不至于，最多禁足个三五年。”
　　信州也属于典型的中州物候，四季分明，春末夏初，少雨水、早晚凉爽而正午炎热，最多十来天就能过度到真正的炎热夏季。离开达县不到两天，中州的夏日便开始了，平江王素来觉得自己不怕热。可他没想过，那个“不怕热”是在王府之中，左右有美婢打扇，午后还有消暑的冰镇瓜果、绿豆甜汤。而今行走在崎岖山路上，一天才有一个镇甸，经常只能借住在老百姓家里，苏渺忽然发现原来夏天那么难熬，热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更不要说还有恼人的蚊子叮得他一头包。
　　平江王一晚上没睡好，头昏脑涨爬起来却每每看到林晴朗已经在外面散步，神清气爽，顿时郁闷到了一定程度。后者笑吟吟地说殿下养尊处优惯了，当然吃不了这种苦，忍耐一下，今晚投宿的镇子富裕，找个好客栈休养一下。平江王郁闷的说我养尊处优没错，你这丫头难道就吃过很多苦，忠平王府里缺了你好吃好喝？晴朗笑着说我当然吃过苦，最苦的时候家徒四壁，屋顶只有茅草盖着，没钱买砖瓦，遇到连天大雨，整个房子都在漏，一家人挤在唯一干的一小块地方，躺都躺不下来，这种日子王爷从没想过吧。平江王愣了半晌，她又笑着说若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也不至于卖儿卖女啊。略一顿，叹了口气：“其实，进了王府后我经常觉得还是被卖了好，有吃有喝，比家里的日子好过许多。”
　　这种对话平江王完全没本事接口，就这么一行人走了几天，终于到了达县与青峰县的接壤处——杨河村。林晴朗没有骗人，杨村果然富裕，平江王看着几天来最干净的被褥还听说能够舒舒服服洗个澡，感动得都想哭，倒头就睡，睡饱了天色已晚，腹中饥饿，走出来见林晴朗等人已经在桌边等吃饭。平江王往晴朗身边一坐，听他们和店主人闲扯，见人人脸上都有点严肃，当下戳戳燕之：“在说什么呢？”
　　晴朗回头：“叔父大人，店家是在劝我们……”
　　话音未落，店主人插口道：“这位客官，听说你们要到州治做生意是不是？”
　　“是啊——我们听说从这里取道上蔡最方便，难道，走错路了？”
　　“路是没错，只不过现在不能走了。”
　　“唉？”
　　“各位一路过来难道没有听说么？信州发生瘟疫了！”
　　平江王一脸茫然，四下望望，众人皆是“我们也不知道”的表情。
　　店主人大概是整日无聊的，当下坐在他们旁边，详详细细解释起来。原来从杨河村向州治，翻越大阳山的确是最近的一条路。只不过前些日子大阳山泾道经过的两个村子几百号人据说是一夜之间全部死去，惊动官府。州府查验后说是瘟疫，立刻下令封锁大阳山所有道路，封锁相邻几个镇甸、村落，严禁任何人出来。
　　“所以说，各位客官还是掉过头走秋月峡谷吧，虽然远点，好歹安全。我听说前几天有客商不知死活闯了进去，要知道那是瘟疫，准进不准出，官府把道路守得严严实实，敢闯关的立刻杀死。你们想想，进入到瘟疫的村子，那多吓人啊，我看啊，那些人肯定死在里头了，瘟疫啊——”
　　众人一脸严肃点头，齐燕之又和老板搭了几句打发他下去。当主子两个人对看一眼，平江王咳嗽了一声：“我说，我们还是掉头吧！”
　　林晴朗还有犹豫之色，燕之在背后拉了拉她的衣摆，低声道：“大人，宁可信其有。平江王安泰为重。”于是一行人决定转道秋月峡谷。

　　第十六章 秋月峡谷 上

　　当夜暴雨倾盆。
　　暴雨连续三天，池塘盈满，小溪溢流。
　　赶路的人愁眉苦脸看着门外连成线的雨，再看着店小二辛苦的找来破砖头瓦片的阻挡要漫过门槛的水，也只能重重叹一口气。平江王闲极无聊，自我安慰说还好被阻在这有个像样客栈的地方，要早两天，他绝对活不下去了。林晴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盒围棋，和燕之在饭堂里对弈，引得几个侍卫围观。第一天受阻，晚饭的时候晴朗看看门外说：“看来王通叛倒是要抢到我们前面去了。”
　　“王琅？”
　　晴朗说她把州务托付给了长史，然后传令王琅带着告状的陈凯走另外一条路前往信州，约好在州治会面。平江王问做什么还要叫上王琅，后者笑了起来：“要和王大将军交锋，不扯上他的宝贝公子怎么行”。又说陈凯是原告，殿下奉命查察库房起货失物之事，陈凯算是知情人，当然要传讯到信州。
　　这日，无聊的在房中睡午觉的几个人被鼓乐声惊醒，出来却见饭堂里一个艺班正在调弄乐器，桌椅也被清到一边，连店主带小二都抄着手在一边看。
　　“客栈要改戏台了么？”
　　店主哈着腰过来解释，原来有个艺班投宿在镇里，连天大雨无法卖艺，也不知怎的想到来客栈问能否在店里弹唱给住宿的客人听。店主人一脸笑容：“小人想到客官们已经闷这里好几天了，有点乐子解解闷也好。这些人走江湖跑码头也挺可怜，客官们只当做善事。要是吵着各位，小人马上赶他们走。”晴朗心想这店里就自己一群人，平江王排场惯了，果然被人当作好宰的，当下点点头，笑道：“不吵不吵，果然是闷的慌。”一抬眼顿时笑出声，心说“这该说什么？冤家路窄？缘份不浅？”迎着她的目光，花月娘欠身为礼，脸上顿生红晕。
　　晴朗和燕之都是第一次看花月娘的艺班表演，店堂窄小，不能舞刀弄枪，只能唱个小曲之类的，不是艺班看家本领，不过就是店家说的“解个闷”。花月娘是班主，前前后后的忙，一面指挥手下搬东西上节目，一面还要向客人打招呼，陪酒抛媚眼。媚归媚，却把握着尺度，并不让人觉得下贱，真正是江湖女儿的风情。晴朗一直很好奇达县那一夜花月娘是如何攻陷那位平江王的。她实在是太了解苏渺，这男人始终把握着分寸的在那里玩世不恭，尽管“臭名昭著”，其实仔细想想，还真没做过真正出格的事情。比如说，他从七八年前就时不时挑逗她，但仅限于口头，玩笑居多，举止上却十分端正，比许多道貌岸然之徒还要规矩。平江王成亲得也很早，王妃五年前难产而死，其后一直没有续弦，娇妾美婢的享受风月。他常常微服在京城闲逛，但从不涉足青楼酒肆，苏长安评论说——这就是王叔作为皇家人的分寸，平江王叔其实是个最懂分寸的人。
　　真想不到平江王也会吃野食，这么想着差点笑出声来，这花月娘好本事啊。忽然想到若是苏长安知道这件事，大概也会好奇吧，不知道会不会想要见见能把苏渺勾搭上的女人？
　　她胡思乱想，那边花月娘与平江王搭话，原来他们也是要去信州州治。平江王一摊手：“走回头路吧，前面有瘟疫，官府封路。”
　　“那就是，只有走秋月峡谷？”
　　“是啊——”
　　不知道为什么，晴朗觉得一瞬间，花月娘的声音里带着喜悦。再看过去，那女子半个身子贴在平江王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啊呀啊呀，这可不好。下了那么大的雨之后去走秋月峡谷么……”
　　“唉？难道会发大水？”
　　“就是如此啊。”
　　女子的声音分外娇媚，晴朗忽然觉得有点看不下去了，心说“难道还要再勾引一次”，紧接着很不友善的想“看来平江王塞给那孩子的零花钱不少。”这么想着起身回房，燕之跟了过来，低声道：“这样子好像不太好啊——”
　　“确实不好，不过——燕之想要去阻拦么？”
　　“啊，不，不是那种事——”
　　“哎？”
　　“不是说风月事。”
　　晴朗的脸红了起来。
　　“花月娘说的，暴雨过后秋月峡谷会涨水。”
　　“是啊，可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吧。”
　　燕之点点头，旋即说会去向当地人打听一下。
　　第二日，云开雨霁。
　　这一次是林晴朗被早早叫醒，平江王一脸高兴，指着外面说：“天晴了，出发吧！”
　　晴朗忍不住低声道：“王爷起得好早，还是说——嗯，压根没睡？”
　　平江王怒视。
　　偏偏这个时候齐燕之问店家：“昨日的艺班呢？已经走了？”平江王更怒：“早走了，哪像你们这些懒虫，日上竿头还不起来，哪有半点赶路人的样子！”
　　这一下，不仅仅是晴朗，连平江王的随从们也偷笑起来。
　　平江王大委屈，心说：“本王怎么会连吃两顿野食呢。”
　　秋月峡谷，听名字就知道地形。径道两头窄，中间略宽，一条地图上都没有记录的河流翻着浊浪切开两山，造就了秋月峡谷。
　　平江王撇撇嘴：“谁起的名字，这不是挖了个诗情画意的套让人往下钻么。”
　　有人接口说“王爷难道把这里和京城的秋月潭相提并论了？”
　　平江王狠狠瞪了一眼：“皮痒了是不是？给你们三分颜色都开起染坊来了。”
　　秋月峡谷的路实在很不好走，有些路段糟糕到马都没法骑。一行人小心翼翼走在满是碎石的路上，抬头看看两边高耸的山还有阴沉沉的天色实在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林晴朗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忽然走到燕之身边低声道：“这地方恐怕真的会上水。”
　　“可是在杨河村打听了许久，都说并未听说过秋月峡谷容易发大水啊。”
　　跺跺脚：“看看这地下，象什么？”
　　摇头。
　　“河滩啊！我想，这条河在水量大的时候可以淹没掉峡谷的大半，甚至全部。”
　　“大人的意思——秋月峡谷其实是河床？”
　　“是啊，至少一度是。另外，看到水里冒尖的那些东西么？”
　　“水草？”
　　“笨蛋！那么急的河里哪来那么多水草，是树木，树木！被淹没的树木！我想，这条河平日的水量应该很小，也就是一条小溪，但是一旦遇到暴雨，水量就会猛增，就像现在，淹没了两岸的树木。”
　　“大人的意思时，水量还有可能上升？”
　　“若是再下一场雨，就不好说了。燕之，让所有人加快速度，天黑前走出秋月峡谷。”
　　晴朗内心里不断在喊“好后悔啊，好后悔啊，怎么就没有多翻两卷资料呢”，当时只查了杨河村向西的地图，根本没有想过绕道这种事，现下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
　　“应该请一个向导……”她沮丧的想。
　　行过几里，豁然开朗。
　　晴朗皱着眉头说：“难怪被叫做秋月峡谷，看来出谷的时候还有一段难走的路。”
　　谷内杂草灌木丛生，果然是很少有人过往的偏路。太阳已经偏西，不过根据刚刚进来的路途计算，天黑前能够走出峡谷。正想着，一下子踩在什么东西上面，身子一偏。
　　“大人——”燕之眼明手快，扶住了她，两人一起朝地上看过去。
　　“啊——”
　　这一次，两个人都差点摔倒，抢过来的侍卫和稳住身形的两个人一起，目瞪口呆的看着被草丛淹没的东西——
　　“这里，打过仗么？”
　　平江王倒抽冷气，过了许久才说出这么句话。
　　十来具尸体，穿着官差的衣服，兵器散落在荒草碎石之间。
　　林晴朗从一具尸体前站起来，回答平江王的话：“不是打仗，这些人都是衙门的官差——这是州府捕快的公服。而这些人最多死了一天，在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上被杀的。”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信州州府的捕快。”
　　“返回信州途中么？”
　　“不象。这里可以看到车马碾压的痕迹，但我们来的路上没有。应该是从州治出发去别的地方——比如，龙源城。”
　　平江王吃惊。晴朗笑着摆摆手说我是胡乱猜测的，这么点痕迹，看不出那么多东西。又说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出去后通知官府来收尸。
　　“真可怜啊——”平江王叹息，皱着眉头道：“还有老百姓死在里头。这是怎么回事……小林，是不是这里有盗匪？”
　　“或许吧……”
　　这样说的林晴朗心中充满了怀疑。秋月峡谷的地形并不适合盗匪出没，而劫夺官差做什么，难道官差运送的是粮食银钱？
　　夕阳西下的时候，晴朗知道这天是走不出峡谷了，忍不住骂这地方实在妖孽。地形变化多端，只有那条浊浪滚滚的河始终在旁边。有时候地形抬高，河水在下方，还不等她松口气，一个转折，又是河滩。
　　和平江王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再强走，转而找合适的高处扎营。这样寻寻觅觅又走了几里路，忽然听到求救声。
　　待侍卫带着人过来，晴朗脑子里又冒出了“冤家路窄”这四个字。
　　求救的是两个人，男子没见过，女子，正是花月娘。
　　花月娘说他们一行人在杨河村听说道路不通后转走秋月峡谷，比他们早一天进谷，也是夜宿谷中高地。深夜里官兵经过，不知道遇到什么人劫杀，两队人马一场血战，艺班莫名被卷入。
　　花月娘泪水盈睫：“奴家的人都被冲散了，死活不知。只有……只有他还在。我们躲了大半夜，今天想要出谷，可是他受了伤实在走不动了，我一个女人家，也拖不动。幸好遇到各位大爷，不然，不然我们两人恐怕是要饿死谷内了。”
　　问起那受伤男子的身份，花月娘含羞带笑：“啊呀，就是班里教曲的师傅。”几人心想“说谎，分明是情人。”再看平江王，果然是表情尴尬。晴朗很坏心得想“该不会是夫妻吧，那么平江王就是——通奸”，这么想着看了平江王几眼，让后者更是尴尬。
　　那男子腿上受伤，不算重，只是因此行走不便。平江王从人让了一匹马出来，一行人又走了一阵子找到一处高台，就此扎营。外出一切从简，除了平江王单住，连林晴朗都和齐燕之挤在一个帐篷里。好在平江王和随从都知道燕之处于后宫，不以为意，倒是花月娘多看了几眼，掩饰不住的诧异。
　　睡到半夜，被人叫起，钻出帐篷就被花月娘拉住，大声说：“快起来，快走，水要过来了！”侍卫们过来扯她，怒骂说你这个婆娘，三更半夜发什么疯。花月娘尖叫：“真的要来水了，不走来不及了——”晴朗挥挥手，侧耳倾听，夜来宁静，唯有水声激越、风过山林。
　　“叫醒所有人，撤到高处。”
　　“啊——”
　　“快去！”
　　好在所有人都是和衣而眠，转眼均起，平江王揉揉眼睛看看周围说：“小林啊，我们往哪里去？”
　　晴朗早在考虑这件事，只不过四周都是山壁，白天都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天黑后大家人生地不熟，越发不知道怎么办好。忽然想到一件事，走到花月娘面前笑吟吟道：“花娘子，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就交给您了。请带路避水。”
　　花月娘看看几个人仿佛想要说什么，略微顿了一下，一跺脚道：“快走，跟我走！”
　　夜色深沉，无月无星。
　　火把照亮眼前一点路，一行人急行在山间小路中。
　　山路狭窄曲折，不知通向何处。之前晴朗一不小心被藤条跘了一下，小腿撞在石棱上，痛得连连抽气，走路也有点不稳。齐燕之在一边扶着她，忽然低声道：“这个花月娘古怪得很，会不会是引我们入埋伏？”
　　“不象。真要埋伏，不如在谷中截杀。此外……洪水即将到的确是真的。”
　　“啊？”
　　“我生长在山区河边，年年都要遇到山水泛滥，洪水下来的声音还是听得出一点。”刚说到这里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巨大的声音，如千军万马掠过，众人皆惊而回首，然而只看到无穷无尽的黑暗。
　　“过水了！”
　　晴朗也点头：“好大的洪水，若是在下面……”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平江王望向花月娘的眼神顿时含情脉脉起来，伸了下手大概要去扶她，忽然想起不对，又收回来，转头指指背着那男子的侍卫：“把人背好，摔着碰着要你们的命——这是恩人，知道么！”
　　天明时分，他们已经翻过山岭。花月娘说秋月峡谷不常发生洪水，可是一旦出现，峡谷两端都会被水淹没，根本出不去，如果不下雨，水退也要三四天，所以还是翻山从别的地方走为好。
　　燕之一脸敬佩的说花娘子对此地十分熟悉啊，我们也向不少人打听过，都说进了峡谷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花月娘回答说：“我们常年在信州一带卖艺，曾有一次也遇到洪水，幸好有一名生长在下面村庄的人领路，这才逃出生天。”燕之又问山下是什么村庄，后者摇摇头：“不清楚名字，不是什么大地方。”
　　晴朗皱皱眉，对燕之道：“我怎么有很不祥的预感——山下，好像有了不得的东西在等着我们。”

　　第十六章 秋月峡谷 下

　　太阳升起的时候一行人终于下到山下。
　　雨后的深夜翻山，人人都弄得狼狈不堪。尽管这一行人都练过武，可还免不了摔跤碰撞。下到山下，找了块宽敞干燥的地方休息，侍卫们埋锅造饭。花月娘眨巴眼睛希奇的看着他们的行动，而和她一起的男子精神还算好，腿伤又换了一次药。当时照顾他的侍卫看了看伤口说：“被箭射中的？”对方苦笑：“是啊，算我们倒霉，莫名其妙撞到两队官兵相杀，也不知道什么人射伤的。”
　　“是两队官兵么？”
　　“是啊，都穿着公服。”
　　“那么，囚车里的人呢？”
　　“啊——”
　　“囚车里的人被救走了还是自己跑了？两队官兵中的胜利者呢？从什么方向离开秋月峡谷？”
　　花月娘瞪大了眼睛，倒是那男人道：“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楚。囚车什么的不知道啊——当时我们也是四下乱跑，剩下的官军——返回去了，对，返回去了！”
　　“秋月峡谷往州治方向？”
　　“是啊。所以我和月娘躲在草丛里一整晚。”
　　“对——你们也是要去州治的。”
　　平江王一边听着，摇摇头：“小林啊，这太古怪了？为什么两队官兵要相杀？这是怎么回事？墨州的叛党到秋月峡谷了？”
　　晴朗笑了：“不至于吧，此地离开墨州还有上百里吧。哪里可能越过州治直接出现在秋月峡谷？除非我们转在乡下的这几日信州失守。”目光一转：“花娘子要说什么？”
　　“其实……其实……”
　　“唉？”
　　那男子开口了：“月娘是想说，这位——”
　　“小女姓林。出门在外，为了方便穿男装。”
　　“啊，月娘是想说，林姑娘的话有一点不对。其实，这里离开墨州边界不到二十里。”
　　“什么？”
　　花月娘抬手指向绵延群山：“下这座山，穿过村子，越白塔岭，就是墨州青峰县。这山在信州叫云岭山——据说云岭上人在此修道，至今还有云岭上人修的白塔遗迹，所以山岭叫做白塔岭。可在墨州，却叫做青峰山。青峰、云岭其实是一座山。白塔岭山陡路窄，很少有人走，可也不是完全过不了人。奴家听说过去两国对峙，这座山两边的村落照样相互往来，甚至还结儿女亲。”
　　晴朗以手扶额呻吟了一声。
　　燕之俯身询问。
　　她抓住燕之的手臂：“果然是很不好的预感。可记得通县华玉宫所在？”
　　燕之一颤。
　　平江王好奇，说小林别卖关子，什么通县。
　　晴朗强笑：“华玉宫所在的那座山和这里一样，山阴的通县叫做莲山，山阳霞县却称其水霞山。一山两名，就连地图上也标成了两座山。许多世代居于此的人都不知道所谓的莲山、水霞山，不过是一座大山的山阳山阴。”
　　“和这里一样，有趣有趣。”
　　晴朗心想，可千万不要出的事情也一样诡异。
　　山下，绿树掩映中，可见村落。
　　“小林，这地方……不对啊。”
　　已接近正午，该当炊烟袅袅之时，这个村子却看不到一缕炊烟，甚至看不到人影。
　　“我们还是暂且在村外驻扎，叔父大人请休息片刻，我和燕之带几个人进去看看。”
　　“好——”平江王抢前几步，拦住晴朗：“兵分两路不错，不过——你留在外面。”
　　“叔父大人——”
　　“哪有让姑娘家涉嫌，我这个长辈反而躲在外面的道理？来来，坐下歇会，和月娘说说话。”
　　从人也劝，说姑娘受伤不轻，休息一下为好。花月娘更是拿出帕子掸了掸石头上的灰，上来扶着晴朗道：“这里坐，那么多爷们在这儿，姑娘操什么心啊。”
　　平江王带着半数从人入村，临行前唤过一个侍卫低声吩咐了一句。燕之好奇的看过来，平江王低声道：“让他们小心花月娘二人。不过，花月娘的本事远在小林之下，不用担心。”燕之心道：“看来平江王到也不是容易中美人计的。”
　　村落犹如死了一般，不见人影，不闻人声。尽管日当正午，众人还是感到一阵寒气。平江王缩了缩身子：“燕之啊，这里怎么象鬼蜮。”燕之寻了一户周正人家，敲门半天不得应，推了一下，门扉大开。
　　“齐总管——这里的人出去都不关门？”
　　平江王笑：“听说乡野间还是有不少夜不闭户之所。”
　　“恐怕不是——”燕之指指内里：“王爷请看，这些人显然是在仓促……不，应该是被挟持而走！”
　　屋内一片狼藉，箱笼敞开，床帏被扯下，在地上纠缠成一团。
　　“这是，这是遭了劫匪了么？”
　　燕之皱眉，忽然一震，嘀咕了一句“不好！”急道：“王爷，还是先退出去吧！”
　　平江王和父兄不同，没经历过战场，看着这种阴森森的情景委实有点发毛，燕之的提议正中下怀。一行人退出，对晴朗等人说了里面情景，皆惊。燕之忽然看向花月娘：“花娘子，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啊呀，奴家——”
　　“花娘子，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们已经到了这里，你也不用装了。到底，这是何地！”
　　“信州……上蔡村。”
　　平江王差点从石头上翻下。
　　“好——好得很——”晴朗看看花月娘二人，冷笑道：“我们花了两三天时间吃了那么多苦，最后还是到了上蔡村，真是太好了！”
　　上蔡村，信州瘟疫爆发之地。坊间传言，十室九空，官府因此封锁道路，防止瘟疫散播。
　　“花娘子就是此间人吧？”
　　花月娘低头：“奴家确实是上蔡村人，自小离家，辗转各地。”
　　“嗯——”
　　“奴家真的不是故意引各位到这里的，真的！”
　　“我们可没说花娘子是故意为之。昨晚若不是忽然上水，花娘子总不能把我们绑来此地。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时间也是我们自己挑的，自与花娘子无关。只不过……花娘子昨天若是说清楚，我们倒是宁愿在山顶上扎营等水退。”
　　花月娘珠泪凝睫。
　　平江王扯扯她袖子：“小林啊，我们怎么办？”
　　她皱眉不语。
　　此时侍卫出来在燕之耳边说了几句，燕之露出惊讶神情，旋即扬声道：“老爷，这个村子情形不对。”
　　平江王怒道：“闹瘟疫到全村死光的村子能好么。”
　　“爷——小人看来，这村子恐怕不是闹瘟疫。”
　　侍卫道：“齐管家让我们到其他几户人家再看看，果然，家家都有血迹。小人们仔细看了村里的情况，连路上、墙根、篱笆都有血迹。有些地方被清洗过，可看得出痕迹。”
　　晴朗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小林——”
　　“叔父大人，瘟疫而死的村庄怎么会到处沾染了血迹。什么瘟疫能让人喷血而亡？”
　　行走在没有一点声息的村庄。
　　血迹斑斑，隐藏在叶下草间，稍一注目就出现在眼前。
　　“这不是瘟疫！”
　　“会不会是官府封锁村庄，村民想要逃亡，所以发生冲突？”
　　“如果是这样，冲突的地方一定是官府的封锁线附近，不会像这样，散落在村落之中。这是……”晴朗皱着眉头说不下去。
　　花月娘哭了起来，拉着那同行男人的袖子，哀哀的哭泣，喃喃的叫着一个个的名字。行过一户人家，花月娘忽然冲了过去，扑入房中，众人无语而望。片刻后哭声更响，众人又等了一会儿，晴朗向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人进屋，将哭得几乎站不住的花月娘扶了出来。
　　“花娘子原本就是要来上蔡村吧？”
　　花月娘的身子直往下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男人哀声道：“那天我们听说上蔡村瘟疫，月娘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我们想就算是瘟疫，也不见得死光。所以，所以……其实我们一直拉着她，没想到秋月峡谷遇乱，加上洪水，也算是天意如此。”
　　“燕之，带人到村外，看哪里有新动土的痕迹。”
　　“姑娘是要？”
　　“我要亲眼看看上蔡村村民的尸体。”
　　“万一是瘟疫？”
　　“本朝规制，瘟疫而死的村民要火化深埋。官府既然已经封锁道路，那就一定会出面火化埋葬上蔡疫病而死的村民，不会有尸体。”
　　“小林你的意思是说……”
　　“如果有尸体，上蔡村民就必定不是死于瘟病。”
　　暖风吹遍中州大地的时候，消失了大半个月的钦差大臣平江王苏渺终于出现在信州。当朝皇叔，一等亲王，再加皇命钦差。仪仗就排了半条街，卫队数百人，皆是御林军里精挑细选。通报形成的使者早在三天前就带着平江王令抵达信州，当天，孙秀带领信州文武官员，并王仲道手下驻守信州的大小武官到城外三里迎接。平江王一身官服，骑白马，神色从容。他这年三十多岁，又是出类拔萃的好容貌，行过信州街头，直让围观的百姓称赞，更有大胆的女孩子投来爱慕眼神。晴朗曾说苏家一门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苏渺的容颜和苏长安颇为相似，只不过苏长安继承了云华夫人之美，漂亮的不似男儿。平江王倒是和苏源这些一脉相承，英俊挺拔，眉目深刻。晴朗常觉得相比较苏长安那姣好若女子的精致，倒是平江王更讨女子喜欢，只不过这位王爷玩世不恭惯了，带了几分流气。
　　信州众官员迎了平江王入城，孙秀早就腾出刺史府作为平江王的行辕，一应物件统统更新，更拨了十来个眉目如画的丫头伺候。平江王在正堂宣读过圣旨，旋即神色和缓的对众人道：“本王第一次奉旨办差，各项事务就烦劳孙刺史了。”
　　孙秀连连谦逊，王仲道的部将姓赵，上来抱拳说：“王大将军命小人随时听命，任由王爷差遣。”
　　平江王瞟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烦劳。”
　　第二天，王仲道就收到汇报——平江王对孙秀甚为和善，对王将军部署却十分冷淡。王仲道皱眉，心说“早听说刘淑妃的几个兄弟合平江王过从甚密，平江王果然看中刘康那个老不死的。”
　　话说那日平江王宣读了圣旨后，孙秀带着一脸笑容说殿下旅途劳累，是不是先休息一下，晚上备好了酒宴，请殿下务必赏光，顺便看看我们信州的人物。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神色暧昧，显然这人物之意不是郡中名流，而是郡中美人。平江王点点头：“甚好！”
　　孙秀大喜，退下来对候在外面的信州录事参军李叠红道：“你说的一点没错，平江王果然是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不足费心。”这位李叠红便是原本的信州司库，生得貌美如花，加上聪明伶俐，孙秀一见便为之颠倒。这位李叠红倒也知情识趣，对他的挑逗含羞回应，两人不久便勾搭在一起。为了见面方便，更为了讨好美人，将她提升为录事参军。而各种政令常由李叠红处出，倒像是信州长史一般。
　　李叠红十七岁成婚，没几年丈夫病逝，她年轻貌美，又以父荫为官，多有劝其改嫁者，她始终不允。却没人想到这女子的不肯，绝不是为她那百无一用的丈夫守节，而是以奇货可居之心等着攀一个好人家。而今她与孙秀勾搭，果然获得了不少好处，然而自从平江王巡查边关的消息出现，她着实花力气打听了这位王爷的性格为人，顿时就把脑筋动到平江王身上了。这日迎驾之后又见平江王的随从里有一个艳丽女子，穿的平民服饰，举止之间艳丽动人。她向人打听了，回答是——好像是王爷在半路救的人，也不知道怎么跟到信州来了。李叠红心说“什么救的人，看眉眼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分明是不知道怎么勾搭来的风尘女子。”
　　平江王梳洗休息，孙秀也不敢离开，在外面忙着安顿他的随从以及随行官吏。见这些随行的官吏都是文书、掌固等下级官员，心下奇怪。过了两个时辰，平江王睡饱了起来转悠，见他在庭院里走来走去，叫了一声。孙秀慌忙跑过去，正想着怎么问问为何平江王没带高品级的官员出来。却听平江王道：“孙刺史啊，你这刺史府委实不错啊。”
　　“啊，那都是以前留下的，下官直接拿来用，并没改过。”
　　“久闻蔡国官场奢侈成风，小小一个中等州府的刺史府，我看比京兆尹的官邸还要舒服。”
　　“是啊是啊，所以我们留国军至，百姓人人欢喜。”
　　“嗯，引以为戒。”
　　孙秀连连点头，奉承了一番。
　　“对了，孙刺史还要腾几间房，过两日还有人要到。”
　　“是，是。不知哪位大人——”
　　“小林——啊，便是平州刺史林晴朗。”
　　“平州刺史！”
　　“皇帝准本王任意点沿途官员为辅佐，本王觉得选生不如选熟，啊……哈哈”说到这里放声大笑。孙秀也不知道他高兴什么，又说了几句话旋即告辞。角门处遇到李叠红，一把拉住道：“不好了不好了。”
　　“又是怎么了？”
　　“你可知平江王带的副守是什么人？平州刺史林晴朗，那女人……那女人专跟本官过不去。本官在益州的时候，她一道折子险些要我的命，硬生生杀了我好几个亲信。怎么，怎么这次又沾上了。”
　　叠红轻笑：“下官听说平州林刺史有云华夫人之貌。”
　　孙秀愣了一下跺脚道：“你，你什么都不明白。总而言之，林晴朗来我信州就是天大的糟糕。”
　　“这有什么好糟糕的，大人您在担心些什么啊。火烧库房的是廖将军部众，招惹民变得是王将军，我们什么事都没做过。管他来的是林刺史还是李刺史，难道她还敢给大人您栽赃陷害不成。”
　　平江王抵达信州的当夜，王琅带着陈凯抵达刺史府。那日信州刺史府中歌舞翩翩，丽人穿梭。散席后，见花月娘行过庭院，带着酒气在她耳边低语，佳人神色微变，平江王大笑不已
　　三日后，林晴朗抵达信州。

　　第十七章 迷雾 上

　　平江王一行先是隐于达县，其后在杨河村、秋月峡谷转了一大圈，其间大半个月时间没有任何信息传递回朝廷，着实让苏长安都吃了一惊。直到平州密报送达，皇帝才松了口气，对苏春说：“皇叔看人还是颇有眼力，只不过，刘尚书忙了半天，他的宝贝女婿还是逃不掉和晴朗对头的命。”
　　林晴朗在刺史府内与李叠红第一次见面，当时李叠红正在安排当夜的酒宴，对刺史府管家吩咐了半天，一回头，正见林晴朗带着几个人快步走来。林晴朗穿了一身男装，脏的一时看不出料子的好坏，却已经是那群人里最周正体面的。
　　“各位是……”李叠红神色和缓的站在众人面前，上下打量的眼神透露着怀疑，但语气平和。
　　“我是平州刺史林晴朗。平江王殿下在哪里？”
　　李叠红验过官凭指明方向，目送林晴朗离去的时候心想：“难怪能让那么多人颠倒，这般狼狈的衣着都难掩美貌。”
　　晴朗看到平江王，第一个念头是：“这角色果然适合平江王，演的真假难分……不，这根本就是本性吧。”
　　平江王在几个官员陪伴下于庭院中赏景作画，两侧红袖添香、美人磨墨。信州的才俊环绕在旁，每一笔都能引来啧啧称赞。见了晴朗，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笑，指着她道：“怎么弄成这个模样？路费不够用了？掉泥坑了？”
　　晴朗微微皱眉，旋即行礼道：“下官来迟，请殿下恕罪。”
　　平江王大笑着说无罪，把笔一丢，看着她笑吟吟道：“来来，找个能坐的地方，把你一路所见所闻说来我听听。不过——小林啊，你真的不要先换身衣服？”
　　“下官即刻去正衣冠，不过——敢问王通判可在？”
　　平江王回答说在啊，早来了。
　　“下官想请王通判带着陈凯一起过来，有一些事需要问陈凯。”
　　半个时辰后，晴朗、燕之等人沐浴更衣，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又是平州刺史府英姿焕发的青年才俊。孙秀听到李叠红回报，匆匆忙忙赶来，见了晴朗自然是两相见礼。这两人在益州对过一次，孙秀还吃了个大亏，却是第一次面对面。林晴朗看看眼前人，暗赞一声：“难怪刘康会把宝贝女儿嫁给他，果然是好样貌，好风姿。”
　　孙秀年仅四十，然肤色白皙，体态适中，眉目清秀有加，可见少年时更是颠倒众人。他是名门世家的嫡子，但是和许多从北赵延续下来的名门一样，家族在北赵崩溃后颠沛流离，天隔一方，从而败落。孙氏一族如今最鼎盛的一支在东赵，孙秀的一名族叔正担任东赵尚书令，他的姐姐是东赵的皇太妃。但看举止容颜，孙秀不愧为名门贵胄，不过晴朗自从知道他在益州居然做出让官军和山贼勾结，敲诈、抢劫过往商人的钱财后，对此人再也没有任何敬意。反而越看越觉得可惜了一幅好皮囊，居然披在禽兽身上。
　　孙秀专程跑来看这位钦差大臣的第一次办公，结果越看越轻松。平江王一如既往的万事不管，只是坐在那里冲个数。提调相关人员，询问案情都是林晴朗。晴朗的询问也很简单，不过是问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当初王仲道军队中的官吏对此案的查办情况等等。陈凯一一作答，孙秀听了半天心说这么个家伙就该杀，即便私通叛贼这条罪状冤枉了他，起码能问个玩忽职守，延误军机，按照军法照样是死罪。诸事问罢，晴朗说此事发生在军前，因此请平江王以钦差令牌调王仲道及廖江城两部相关人等前来平州。此外将事发前后有关库房的所有账册、公文一并送到刺史府。同时也令信州库呈上库房的一切公文账册，此外还需要呈交三年内所有在信州官仓工作的官员、士兵的名册，令州府通知册上所有人随时听侯传讯。这第二道令是在当天晚上忽然下达的，王琅带着一干文官带着命令直奔相关衙署，守着信州官员整理公文。
　　在此之前，孙秀很高兴的对李叠红说，原本还以为林晴朗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现在看看不过如此。李叠红皱眉道：“只怕没那么简单。大人且想，林刺史和那些人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为何比平江王晚到，又为何弄得一身狼狈？。”
　　到了晚上，李叠红已经睡下了又被叫醒，匆匆忙忙往府衙跑的时候心想：“果然有花样，该不会连平江王这些天的放浪形骸也是作假的吧。”
　　王琅和平江王带来的文官们忙了一整夜，连带整个信州府官员也没睡成，罪魁祸首倒是睡得很愉快，而且把那个让别人一夜未眠的命令下了就钻到被子里去了。临睡前，晴朗叫来齐燕之，吩咐说：“到平江王那边看看。”燕之不解，晴朗皱眉骂了句“笨蛋！你想想，有我们两个跟着，要还让个风尘女子勾走平江王的魂，皇帝还不把你我扒皮了。”燕之表情扭曲：“小人就这么跑去，怎么和平江王解释？说我奉命来看花月娘有没有侍寝？”
　　晴朗狠狠瞪了他一眼，拿出一个袋子晃晃：“替我把这个还给平江王。”燕之一阵晕，心说您还真做得出来。
　　话说他们一行人在上蔡村兵分两路的时候林晴朗那喜欢叫穷的毛病又犯了，在平江王面前翻自己的荷包，唉声叹气的说没想到走了那么长时间，带的钱都快不够了。苏渺认识她多年，对她这毛病再了解不过，当下招招手递过自己钱袋说拿去用吧，够你吃吃喝喝到信州。林晴朗眉开眼笑接过，旋即看看平江王，低声道：“您在达县被偷的，就是这个钱袋？”
　　平江王苦笑：“钱都拿回来了，不会饿着你。”
　　事后，林晴朗晃着钱袋对燕之道：“看看、看看，微服私访还拿这么个钱袋，干脆把‘皇室贵胄’四个字绣在衣服上更好。”
　　燕之看看贡品的缎子，再看看只有皇家能用的花纹，苦笑道：“花月娘江湖儿女，未必明白这些礼仪。”
　　“但愿如此。”
　　休息过一个晚上，晴朗觉得自己总算活过来了，等待她过目的公文已经在书房堆成一座小山。平江王虽然终日无所事事，却向来早起，练过武晃到书房看了一眼，低声叫了句：“我的天啊”，转身就跑，生怕被抓住了一起看。事实上，他就算想看，晴朗还怕他误事。他们几个对着文山奋战，燕之没有职务不能看公文，又不象在安平，好歹还有刺史府各种杂务打发时间，顿时清闲的利害，只能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没多久，遇到平江王，对他招招手说：“燕之啊，我们出去转转。”他连连摆手：“小人可不敢。过会林大人要是差遣，找不到人又要说小人在她那里吃白食了。”
　　平江王想了想，摇摇扇子：“来来，陪本王下棋。”燕之说殿下怎么也不出去了，回答是：“怕被小林唠叨。”燕之自然明白下棋是假，昨日为了麻痹信州众人，晴朗对分开后的行踪没有做什么说明，恐怕这位王爷憋了一晚上已经难受得要命了。
　　那一日，上蔡村，新挖开的乱葬坟前，几乎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平江王只看了一眼就跑到一边连连作呕，林晴朗脸色惨白，紧咬嘴唇，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眼前是惨不忍睹的景象，尸体胡乱堆在一起，有老幼少，一时竟然算不出数字。燕之和两名卫士上前查看，不一会起身道：“正如姑娘说的，这些人绝非死于瘟疫——身上都有兵器的伤口。”
　　“为刀枪所杀？”
　　“是！”
　　林晴朗狠狠跺了下脚：“官军屠杀！”
　　“会不会是遇到山贼盗匪？”
　　“恐怕不是，这些人身上伤口都是朴刀和长枪所致，这正是军队最常用的武器。步兵用刀，马军持枪。而且，山贼劫掠村庄，杀了就走，不会掩埋尸体，清扫街道——毕竟，他们害怕官军围剿，不会长久停留在山下。”
　　平江王还是一阵阵反胃，到底看不下去，扭头道：“居然如此丧心病狂——小林，你说会是什么人做的？”
　　“不好说。看这些尸体，村民已经死了很长时间。花月娘刚刚也说过，此地虽属信州管辖，但位于两州交界，山对面的墨州至今尚未平定，此地正是几股势力皆交错之所。所以，这些村民可能是墨州叛军所杀，也可能是被郑军所杀。如今并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一人，不能断言。”平江王皱眉：“小林，恐怕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吧？”
　　“并无证据，不敢妄言。”
　　燕之也跟着点点头，靠近两人低声道：“这件事恐怕很麻烦。”说话间一伸手，掌间是一块碎片，上面有一个纂体“云”字。见两人都有茫然之态，补充道：“这是刀柄的碎片。”
　　“云骑军！”
　　廖江城在云骑将军任上震慑扶朗，苏炫准其开设幕府，并将他的军队命名为“云骑军”。此后属任皇帝均未改变，其部众的军械上均有“云旗”二字。扶朗传言，战场之上，闻云骑而颤动。
　　“小林……”
　　晴朗默然。
　　此时花月娘在两个侍卫扶持下过来，见到乱葬坑又是放声大哭，和她一起的男子也是双手握拳，咬牙道：“天下已没有王法了！”
　　花月娘哭道：“蔡国一直对我们横征暴敛，我们听说平、元两州归入留国后日子好过了许多。可是，可是……这是怎么回事啊——”
　　平江王低下了头。
　　“我会查清此事，一定会还此地村民一个公道。”
　　乱葬坑前，林晴朗忽然这样宣布。
　　众人皆惊。
　　“无论是什么人做的，我一定会查清真相，我以留国刺史之名发誓。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林晴朗就辞去官职，永不入仕！”
　　平江王轻敲棋盘，笑道：“小林一时冲动发了那么个誓，后来有没有后悔？若是后悔了，我们都可以当做没听到。”
　　“林大人不会轻言后悔。即便是后悔了，也只会更加卖力，务求成功。”
　　“真是个无趣的孩子呢。”
　　燕之轻笑。他用了半个时辰说明双方分开后他们这几个人的行踪，就像分开的时候晴朗所说的“到盛传瘟疫的另外几个村子看看”。
　　沿途盛传瘟疫横行的除了上蔡还有同在山区的横厉镇。不出所料，也成了死城，居民的死法也都和上蔡相同。说到当时的情景，齐燕之连连摇头，反复说：“惨不忍睹，惨不忍睹。”
　　在横厉镇并没有找到云骑军的物品，不过几人仔细察看了两地情况，都觉得这些行凶的人组织严密，下手狠毒，决不会是游兵散勇，而是有严密组织的官军。特别是“瘟疫”之说，更让人不由怀疑当地官府参与其中。
　　齐燕之又说他们在路上偶然发现了几具尸体，其中两人身上找到官凭，都是外州的人，看来是路过这里的行旅。联想到杨河村传言官府因为瘟疫的原因封锁道路，不小心闯进的都有去无回，这大概就是“有去无回”的原因了。尽管他们两队人都没有遇到传说中的官府封锁道路，可从这些尸体来看，这件事应该发生过。
　　“这也不对啊。这些人在上蔡、横厉两地均清理现场，埋葬村民。为何又任由这些行旅横尸荒野？一旦被人发现，报了案，官府势必要调查，也不难发现两村人口尽皆消失，那么之前的仔细不是白忙了？”
　　“所以才让人费解啊。林大人也为此伤透了脑筋。此外，我们也到火烧库房的地方去了一次，虽然是在墨州境内，不过就如花月娘所说，一山之隔。路是难走了一些，可要派精锐小队，大半夜就能抵达。”
　　“这些事好像都和上蔡村有关啊——”
　　燕之笑：“殿下一语中的。”
　　“小林是怎么想的？”
　　话音未落，却听身后笑语：“殿下好清闲。”被议论的林晴朗站在平江王身后两步开外，面带笑容。
　　“来，来——正说着你，过来给本王讲讲你忙了那么多天有什么想法？”
　　“想来燕之已向殿下报告过下官与殿下分道后的所见所闻，其实，此事的源头——信州库房数量不符以及陈凯勾结乱军之事，下官早在陈凯逃到安平并投递诉状的时候已经有了想法。信州乃是传檄而定，州治此后也一直平稳，不会出现动乱造成军需受损。那么这件事无非两个可能——第一，陈凯说慌，云骑军谎报战果以图功劳。第二，信州府监守自盗。所以，下官昨夜紧急征调信州库房所有进出账目，以及各类官府调用物资的公文，就是想要从中查出到底哪个在说谎。”
　　“事发已久，若真是信州府监守自盗，难道不会做假账？”
　　“库房账目做假，那是肯定的。不过一府物资进出牵涉的衙署众多，能做一本假账，未必能做所有假账。各种公文对起来看，若是有假，一定会露出痕迹。比如说，信州库房纪录，去年二月因崇县雪灾房屋倒塌无数，州府调用寒衣五千件。然而，崇县纪录的入库和发放数量都只有三千两百余件。两地的交割公文上记录的是四千件。所以……”她冷笑起来：“一场大雪，州府贪污寒衣一千件，崇县又盘剥八百。天灾人祸倒是官员发财的好日子。”
　　“哎哎——”
　　“不过，信州交割之后的账目倒是清清楚楚，我看了一天，没找到可疑之处。”
　　“这么说，果然是慌报战果？”
　　“或许吧……不过，信州府过去的那些账目却让下官不得不怀疑。”
　　“真是麻烦啊。”
　　“的确是麻烦了一些。接下来只能将过去三年的所有账目一一核对，计算出信州库房交割之日，到底有多少东西在库。王通判对数算颇有天赋，给他两三天时间，应该就有定论。墨州火烧库房一事，道理也差不多。”
　　“诶？”
　　“火烧不过是手段，目的还是库房里的军械、军需。所以说，道理是一样的。只不过，墨州正当战乱，牵扯其中的除了当地官府还可能是助战的云骑军、占领当地的王将军部署，以及……”略微顿了顿：“暂涉当地政务的信州官员。”
　　“墨州下属的县怎会是信州府管辖？”
　　“大军进攻之时，墨州拼死抵抗，刺史、司马等战死，长史被捕。墨州以下四县皆未投降，按照王将军的喜好，破城之后，自然是将各县知县尽数捉拿。按照我们留国的规矩，一地无主，暂由邻近地方长官管辖。当初平州新定，也是由益州府暂涉政令，只不过孙秀从来没有尽过责罢了。”
　　“照小林你这么说，本王钦差的差事很快就能干完了。”
　　“只有一半吧……皇帝要殿下做的可不只是查明军需之事，还有，安抚信、墨两州百姓。”
　　平江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不错，本王的确有更该做的事。所以，军需一案，越快了结越好。”
　　“只怕，不能如殿下所愿。”
　　平江王一声“什么？”还没问出声，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转眼间，孙秀气喘吁吁的跑到众人面前，急促道：“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何事慌张？”
　　“下官刚刚得报，押送墨州叛贼李钦的官兵尽皆被杀于秋月峡谷。”
　　“李钦？前任墨州长史李钦？”
　　“正是这个叛逆！”

　　第十七章 迷雾 下

　　王仲道兵发郑国时，墨州刺史决心抵抗，但是，就像是留国朝廷分析的那样，墨州多文晋人，早就厌倦了异族统治。墨州的抵抗并没有维持太久，破城之后，王仲道照例扣押了所有官员，并分别提审。长史李钦在王仲道面前表现得不卑不亢却又知大体，他对于忠诚于刺史进行抵抗决不后悔，但是愿意向新的王朝效忠。王仲道对于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令其归家等候任命。然而不过半个多月，墨州叛乱四起，而叛军的首领与李钦乃是同乡，更要命的是有人指认说那位叛军首领曾在李钦家中躲藏，还是在他的帮助下逃离了州府。
　　不久后，李钦在墨州州城外的一个小镇被抓获，旋即押解到州城，审讯后认定他与叛军勾结，并参与了火烧库房等多项叛乱之事。王仲道在经过平州之事后也学乖了点，当初在平州他用极端的高压手段对待那些拒绝投降的官员和家属。结果林晴朗一到，将他的政令全部推翻不说，押送到京城的那些官员也被苏长安释放。皇帝这样说：“无论什么样的王朝，忠义永远是值得嘉奖的行为。他们已经起不了波浪，杀人要杀得有价值，不然的话，人们会说我们留国都是禽兽。而且，或许有朝一日，留国也希望他的臣民能有和这些人一样的精神。”
　　既然皇帝不吃他那一套，王仲道也不是傻子。当年他一度以为自己这个瘫痪女婿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软弱贵族，和平江王一样，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饭桶。直到年轻的忠平王在他面前站起来，对他说：“我要夺下皇位，请王将军助我一臂之力。”他才猛然醒悟，自己和苏炫、冯彦军一样，看轻了这个美貌如女子的年轻人。到了苏长安登基，王仲道一天比一天心惊，这个男子决不会在任何人掌中起舞。他微笑而淡然，但坚如磐石，一旦决定，没有任何事可以改变。他用人，如苏春、林晴朗，大胆的让人震惊，朝廷中反对的声音简直可以掀翻大殿，苏长安不恼不理，一步步进行他的计划。王仲道和他对上的几次都是惨败而归，就连女儿王琼也抓不住皇帝的心。直到年初齐燕之登门，不久后宫传出帝后和睦的消息，而王琼也在四月里再传喜讯。燕之登门的事王仲道到很后面才知道，自然是大吃一惊，还是他那能干的大儿媳对他说：“齐燕之很早就与皇后结识。当时我们还在老家住，皇后年少活泼，到底怎么遇到的我们也不知道，总之算是青梅竹马。”
　　王仲道当时大怒，说这种事情为何一个个都瞒着我。王家的大少奶奶轻笑道：“自然打听明白是内官，充其量假凤虚凰，家里把皇后看紧了就是，何必让公公您操心呢。不过，那人倒是多情，幸而当年没得手。”王仲道又是一惊，转念想，一个守墓的奴才敢招惹他的闺女，不管什么用意，都该死。
　　当时王少夫人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只不过有件事这么多年来我都想不明白。当初跟着皇后的丫头说齐燕之在以为她们只是一般的富家子弟时，曾向她打听过许多事，透露出提亲的口气……”说到这里摇摇头道：“齐燕之在王府长大，又做过内府总管，分明是宦官啊——”王仲道对这件事一点兴趣没有，只吩咐儿媳：“让王琅在安平与他多亲近一些。既然他有心向我们王家示好，我们也别拒人千里之外。”
　　王仲道这一次平郑，仗一如既往打得漂亮，后续却一塌糊涂。那日信州交割上出了事，朝廷里吵得不可开交。陈凯逃亡并在平州获得庇护后王仲道气的发疯，当即就要上书朝廷弹劾林晴朗，然而，王琅写了封信给父亲，大意就是说您和廖江城均为国之瑰宝，两虎相争只能便宜刘康这些人。王仲道仔细想想倒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于是将涉及此案的最重要官员墨州长史李钦移交信州，意思便是——接下来的官司你们两家文官去打，反正孙秀是刘康一脉，真输在林晴朗手上他比谁都高兴。
　　信州府派出得力差役前往墨州提解人犯，没想到一去不返，州府等到过了时限还不见人，再沿路询问，发现一入秋月峡谷后便没了踪影。于是又派了人去秋月峡谷察看。此时，大水已退，峡谷里不剩什么痕迹，倒是河的下游连续找到尸体。仵作查验，均为刀枪所伤，于是知道是在秋月峡谷中了埋伏。李钦的尸体始终没有找到，当下官府发下海捕公文。
　　平江王和林晴朗交换了个眼色，心里都想：“原来是押解李钦的人。难怪用囚车押解，而且人数众多。只是秋月峡谷里只看到官府差役的尸体，也不知是什么人劫的囚车，又或者这群人组织有序，自家伤亡尽皆收走？再想想秋月峡谷的地形，又觉得除非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否则要做到那么完美实在不容易。”
　　讨论正事的时候孙秀一点用处没有，平江王询问了一些细节就把他打发走，然后和燕之下棋，晴朗坐在一边不知道是看棋还是发呆。两人一局将尽，白子占尽优势，平江王正要认输，忽然晴朗一拍手：“对啊——”平江王一挥袖乱了棋子，笑吟吟道：“谈公事，谈公事。小林啊，你想到了什么？”
　　达县之后，平江王叫她“小林”是越叫越顺口，也不管当事者听着高兴不高兴。晴朗每次听到都有点颤抖，转念想想总比他跟着苏长安一口一个“晚香”好百倍。
　　“下官想到秋月峡谷里为何只有官军的尸体。”
　　“嗯？”
　　“带走尸体困难，换换衣服却很简单。秋月峡谷临江，激战之后，劫囚的人可以解下差役带着的腰牌系在同伴的尸体上，之后大水淹没秋月峡谷，待到尸体在下游发现，衣服大半被认为在激流中冲走，凭着腰牌就会被认定就是押解李钦的官军。大水后峡谷中残留的痕迹几乎被毁坏殆尽，所有的尸体都被打捞上来也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到那时候再发现认输不对，恐怕也很难从那些尸体上查明劫囚者的身份。”
　　“可是这必须要劫囚者算准很快有洪水，不然的话，官府勘查现场，点数人数立刻就会发现问题。真能算得那么准？”
　　“既然花月娘都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洪水，带着我们躲避，另外还有人知道又有什么奇怪的？”
　　平江王听到花月娘这个名字脸面上总有些挂不住，当下嘿嘿一笑。晴朗却又拍了下手：“说到花月娘，他们那个艺班的人还没找到？”
　　平江王摇摇头。
　　“这个花娘子倒是奇怪得很，身为班主，居然不关心自家弟兄的死活，好像……只要那教曲的师傅在，别的人的死活都不要紧了。唉，怎么也不见那教曲的师傅？”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燕之，后者摊摊手：“没见过。不过，听说花娘子和那男子到了此地后多半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尤其是那男子，从不踏出房门一步。”
　　“这两人倒是守礼得很啊。”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一脸古怪的看着平江王，看得苏渺直打寒颤，咳嗽了一声：“小林啊，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下官到信州后查了军中使用的地图，又问了向导，王爷啊，那日我们遇到花月娘和那个教曲师傅的地方，其实距离秋月峡谷的谷口已经不满两里。”
　　“啊——”
　　“所以，那天的连夜爬山，跌跌撞撞这份苦，委实是不需要吃的。”
　　“这个——”平江王用扇子掩住半边脸，可怜巴巴看着林晴朗。
　　晴朗将昨日让燕之拿去还，不过又被大方的平江王退回来的钱袋在手上晃荡了几下：“进贡的缎子，皇家才能用的花纹。殿下您的身份只怕在达县那天就暴露了，难怪花娘子要送上门来……”
　　平江王苦笑：“小林你的意思是，花月娘他们从达县开始就跟上我们了。在秋月峡谷也是故意留在那里等我们来，然后把我们引到上蔡村？”
　　“只怕便是如此。”朝燕之使了个眼色，轻笑道：“不如把正主叫来问问？”
　　花月娘眼泪汪汪的在几个人面前请罪，说自己其实早听说了家乡闹瘟疫，担心得很，可一个平头百姓再担心也没用。那天在秋月峡谷遇到，便起了别样心思，想着各位都是大官，这位爷——小女子当时不知道是王爷，我们那位师傅见过世面，看到钱袋说是只有皇帝家的人才能用的。小女子想，各位爷那么大的官，即便进了村子官府也不敢栏吧，或者就不进去，见到官家的人小女子再说明，求官差告诉我村里的情形，我也安心。没想到，没想到……说到这里伏地大哭，又不敢在亲王面前哭出声来，身子颤抖的利害，不时发出一声强忍的哽咽。
　　晴朗上前扶起她，搂着花月娘的肩膀柔声道：“你一片孝心可嘉，殿下不会怪罪。别哭了，本官发过誓，一定查明原委，替上蔡惨死的乡亲报仇。”
　　花月娘忍住哭泣，又拜倒感谢。晴朗拿着帕子替她擦眼泪，又安抚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和你同来的那位师傅呢？伤可好了？大夫有没有来看过？”
　　“一切都好，刺史府的人对待我们极其的好。伤已经不碍事了，只是我们是低贱的人，不敢随便走动，万一冲撞了大人们，那就该死了。”
　　“你艺班的那些人呢？怎不见他们来找你？”
　　花月娘脸上一红，低声道：“其实已经见过了。”
　　晴朗轻笑：“既然在府里住不惯，艺班的人也都来了，今日就让燕之送你们回去吧。”一转头：“拿五十两银子，另外，找辆大车，你送花娘子回班子里。”
　　花月娘一惊，偷眼去看平江王，却见苏渺连连点头，和她目光对上也不过淡淡一笑，于是行礼道：“多谢林大人。”
　　一个时辰后燕之回来，对晴朗道：“见到了，就如大人所说，人不太多。青壮年更少。”
　　说这段话的时候，林晴朗和王琅等人照例在和公文搏斗，而平江王难得定下心在一边读书。听到燕之的话抬一下眼：“你们两个，好像还在怀疑什么？”
　　“下官怀疑的是——”说到这里看着齐燕之。后者叹息道：“秋月峡谷！”
　　平江王顿时瞪大了眼睛。
　　“秋月峡谷里押解李钦的官兵被尽数杀死，劫囚之人毫无线索。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路过峡谷前不久，当时我们也在峡谷里看过，燕之告诉我曾见到身穿百姓衣服的尸体。可后来花月娘说他们夜宿峡谷卷入了战斗，那么有百姓死在那里也不奇怪。然而，换个角度想——如果花月娘一行恰恰就是劫囚之人，是不是更为合理？”
　　“这么说——那个跟在花月娘身边的男人，难道就是李钦？”
　　“或许呢——而且，这样想的话，发生在上蔡等地的一些事也有了解释。”
　　“上蔡百姓被杀难道也是为了李钦？”
　　“这倒不至于。下官是说我们沿途发现的那些死在荒野的百姓。”
　　“那些一去不返的行旅么？”
　　“是啊，当时我和燕之他们都想不明白为何这些人没有被收葬，但是，如果这些人并不是一起行动，而是分散开来且都身负武艺，是不是就能说得通了。李钦被押解信州，时间路线都是绝密。而且，若是没有发生上蔡瘟疫事件，押解官员一定不会走道路崎岖的秋月峡谷，而是和我们原计划的一样，从杨河村那条路过。劫囚之人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于是派出同党四散打听。恰恰当时上蔡等地发生了神秘力量杀害村民之事，这些人为了掩盖罪行，将那个时间闯入此地的百姓尽皆杀死。劫囚之人身上有点功夫，不会坐以待毙，在追逃之中被杀，甚至受伤逃走，事后才因伤重而亡。所以才发生了尸体没有被清理干净的情形，只不过居然被我们看到，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平江王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心想自己不过是无聊多看了两眼美人，结果惹来那么多麻烦。从小偷小摸到给自己下套爬山入瘟疫村，现在更好，升级成了杀官差劫要犯的贼寇。他都不知道给朝廷的折子该怎么写，想想要是苏长安知道了，不知道把他骂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罚俸多少、禁足几年。
　　王琅问要不要把人抓回来，晴朗笑着摇头：“不着急。燕之已经安排人监视，网既然张开了，什么时候收都是一样的。”

　　第十八章 此志存高远 上

　　留国京城的夏天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高峰，重远殿前知了叫声连成一片，凌霄花攀在殿前的高大树木上，开成一树火红。廖江城在新年的时候被宣入豫阳，皇帝一句“在京城休养一阵”，把这位留国首屈一指的年轻将领束在了京城，而且一住就是半年。他的家眷都在蔡州，一个人对着偌大将军府实在寂寞的可以，幸好他还有些文雅爱好，弹琴作画打发时间。廖江城有一手好丹青，尤其擅长青绿山水，昔日里一幅“远山春望”惊动了整个留国。这些日子空闲，在家里泼墨绘画，就连苏长安都听说了，派人来找他要墨宝。
　　到了六月的一天，廖江城再一次被宣召到重远殿。说来在京城这些日子，重远殿他跑得次数还真不少。几乎都是赏画、下棋之类的事，偶然高雅一些，多半是邻国进行了新的军事行动，皇帝抓他品评战事。
　　踏入重远殿，行礼完毕，皇帝赐座。一抬头，见数部官员都在侧，知道今天是谈正事。果然，皇帝指指书案前的一堆竹简，缓缓道：“卿看看吧，够热闹的。”
　　廖江城展卷阅读，皇帝喝茶看书，而一座官员眼观鼻、鼻观心，静如泥塑。过了许久，江城轻轻叹一口气，皇帝望过来，后者欠身道：“臣全部看完了。”
　　“如何？”
　　“乱世用重典。此番大乱之后，或许便是信、墨两州真正收归王治。”
　　苏长安轻笑：“满座栋梁，只有卿说这样的话。”
　　这两人一唱一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刘康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信州刺史孙秀的奏折中说的明白。自墨州归我国之后，发生在信墨两州的一系列事件，都是原信州长史李钦勾结原蔡国安国公丁跃、郑国昌平侯秦孝进行的谋反。他利用信州长史之便，将库房中的军需粮草尽皆送给丁跃。大军抵达之后，为掩盖罪行，火烧库房。幸而王将军睿智，收捕李钦，镇压叛军。然而，李钦贼党甚多，与信州府将其押解途中，于秋月峡谷劫囚。李钦更与同党花月娘等人化为江湖艺人，潜藏于平江王殿下身边，打探消息、图谋不轨。而今信州府查明真相，已将李钦、花月娘等抓捕归案。丁跃、秦孝丧家之犬，不日必可擒获。此案已经了结。”
　　“各位以为如何？”
　　兵部尚书陈文翰等几人连声附和。吏部尚书白霖等这些人说完，才缓缓道：“陛下，刘中书所说确实有道理。不过，信州库房失火只是其中之一，信、墨屡屡民变，仅说唱平侯一人之过，臣以为有些勉强。何况，还有陈凯之事没有定论……”
　　话未说完，陈文翰截道：“白尚书说的是。这陈凯么……啊，平江王殿下折子中说得明白，林刺史彻查信州府所有文书，已查明库房中的物品乃是在交割之后遗失。当时孙刺史尚未到任，信州失政，以至府吏监守自盗，官家的物品多有被窃，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蔡国吏治久已溃乱，故而陛下大军到处，百姓夹道欢呼。另外，信州录事参军李叠红已经认错，以上种种平江王均已成文。照此想来，陈凯将军应该是无辜的。”
　　白霖冷笑：“诸位昔日不是说——军队虚报战果，乃是常事么。”
　　陈文翰强笑：“下官昔日出言不逊，在此向廖将军赔罪。”
　　白霖还要说话，苏长安笑了起来，望向廖江城：“爱卿如何看待此事？”
　　“末将对此事来龙去脉了解甚少，不敢妄加断言。单从这些折子来看，末将以为，要说事情已经了结，为时尚早。譬如，平江王殿下折子中提到的上蔡等地村民被杀之事，如此惨案没有查清就说结案，只怕信、墨民变的根本并未解决。”
　　“上蔡血案乃是山贼作祟，啊——定是逃脱在外的丁跃、秦孝等人所做。待追捕他们归案，便可水落石出。”
　　廖江城摇了摇头。苏长安看在眼里，望着他道：“卿久经沙场，对于此事应该有所感受，说来听听。”
　　“从折子上写的情景，加上末将多年征战的经验，末将倒是同意林刺史的判断——官军杀良冒功！”
　　此话一出，刘康差点跳起来。却见苏长安唇边带笑，一时不明白这位年轻皇帝的心思，勉强忍耐了下来。但听苏长安道：“廖卿，信州乃是你辛苦打下来的，如今信、墨怪事叠现，民心不稳，卿觉得如何是好？”
　　廖江城拜倒：“臣身为平信道行军总管、节度平信一切军政要务，此时理当返回任地，协助平江王彻查此案，让平信道重归王治，百姓安居乐业。”
　　“如此甚好！”
　　翌日，廖江城返回蔡地。
　　信州的局势已经进入了极为暧昧的状态，那日林晴朗向平江王分析了花月娘等人异常的行为，并推断他们就是在秋月峡谷截囚之人，而他们在秋月峡谷救下的腿上带伤的所谓“教曲师傅”便是正在通缉的前墨州长史李钦。晴朗告诉平江王：“收网尚早，耐心观察。”然而，这句话说完的当天晚上，信州府官差将花月娘等人居住的客栈团团包围。
　　平江王在第二天早上得到“信州府捕获要犯李钦及其同党”的报告，林晴朗为此气的跳脚，不过此时木已成舟。孙秀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提审李钦及艺班众人。李钦曾是墨州长史，在信州的原墨州官员及王仲道的不少部众都认得他。李钦倒也不抵赖，但是一口咬定截囚与花月娘等人无关，乃是他的好朋友丁跃部下所为。只不过秋月峡谷一战，双方伤亡惨重，黑暗之中，他与前来营救的人走散。又被流矢伤了腿，倒卧草丛，偶遇被卷入混战而与同伴离散的花月娘。他说自己是商人，和花月娘一样卷入混战而与同伴失散。花月娘十分善良，对他的说辞毫不怀疑，这才结伴，并与平江王一行相遇。所以，秋月峡谷之事与花月娘等人绝无关系。
　　孙秀当然不会相信他这番话，对李钦和花月娘等人反复拷问，信州公堂上刑具齐列，惨叫不绝。一连数日问案，花月娘及其从人尽管被拷问的体无完肤，还是一口咬定，并未参与劫囚，与李钦乃是偶然遇到。
　　平江王作为钦差自然是主审，坐在大堂上听着惨叫连连让这个养尊处优的青年贵族不寒而栗。尤其是审到花月娘，刑具之下，血肉横飞，平江王看着这个和自己春风一度的女子在刑具下挣扎，终于忍耐不住，起身欲走，却被一边的王琅拉住，递了张条子给他，意思是：“王可以阻止，不可以逃避。忍耐为上。”
　　平江王在公堂上如坐针毡，林晴朗则根本没出现在公堂上。孙秀左右看不到人，问平江王，王琅代为回答：“林刺史另有公务。”
　　就因为这句话，孙秀坐立不安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这个不祥的预感得到了证实。林晴朗在他忙着升堂问案的时候，拿平江王钦差大令调动军队，直奔上蔡等村，到了当地一阵挖，村民惨遭杀害的尸体一一呈现。晴朗调动的是信州城防营军队，不乏在此地有亲朋友好友的，见到如此凄惨的情景，一个个义愤填膺。林晴朗让人弄了几辆大车，将挖出来的村民尸体一个不留用苇席裹好，运回州城，让仵作一个个验看。还拿着地图画出了几条要道的交汇处，让军队到指定地点继续去找，但凡找到尸体，全部运到州城。对于身份不明者，画出图样，连图样都画不了的，将随身衣物摆在府衙外，让百姓认看。
　　如此一来，震动信州。
　　其实，林晴朗在和平江王分开的那几天就发现，上蔡等地发生瘟疫，官府封锁道路的事在信州府直辖外的几个地方传得沸沸扬扬，州城却没半点消息。晴朗这一连串举动震动州城，一时间家家议论，顿时官府想要掩盖也不可能了，一下子将志得意满的孙秀逼到了极端被动的地步。
　　其后的一段时间，双方各自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调查。林晴朗首先公布了对信州库房事件的调查结果，便是后来上书皇帝的内容——信州府公文之间相互矛盾。扣除合理的误差和损耗，廖江城部在接收信州时上报的数据是正确的。这件事最终站出来认罪的是前司库李叠红，她承认自己管理失误，导致在孙秀尚未抵达前信州治理混乱的时候，州府官员挪用物资。孙秀到任后，他们发现物资大量遗失，为了免除责罚，篡改帐册。信州损失物资的数量并不大，也没有李叠红监守自盗的证据，蔡国昔日吏治更是出了名的混乱。故而对李叠红的处罚仅仅是免除职务，等候吏部发落。
　　再往后，王琅用同样的方法追查墨州库房失火前物资真实的储备情况，林晴朗会同信州大小官吏追查上蔡两村惨案的经过。相比孙秀在审问花月娘等人一事上的毫无进展，林晴朗却节节推进，将信州府甚至王仲道等人都逼到尴尬至极的状态。
　　这日云淡风轻，丽日高悬。林晴朗偷得浮生半日闲，在房中半倚塌上读诗书，刺史府的使女跪在一边喂她吃冰镇莲子羹。一晚莲子羹吃了大半的时候，齐燕之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但见晴朗眼睛一亮，低声吩咐了燕之几句，旋即让使女退下。
　　过了一会儿，李叠红在齐燕之带领下进入房中，但见这位平州刺史——留国当时官职最高的女子，在塌上半躺不趟，衣衫系的不紧，顺着领口能看到一抹肌肤如雪。见了她，拍拍软塌：“过来坐。”
　　李叠红已经在家呆了好几天，她把信州库房的事一力扛下，虽然说了一大堆昔日吏治混乱，官员偷盗严重等等的话，却没有真正咬出任何一个人。这样一来，让那些原本战战兢兢的信州官员喘了口气，暗地里翘大拇指说：“李叠红虽是个女人，关键时候到比男人还仗义。”
　　她一出事，急坏了孙秀，当晚就偷偷跑到她家问到底怎么回事。李叠红叹了口气说的确是我们拿出去卖了，当时信州乱成一团，什么事都没人管。而经过了几场仗，衙门里正穷着，我们便寻思着卖点东西换几个钱，等新刺史到任的时候也不至于连点孝敬银子都拿不出来。
　　孙秀这才知道，原来信州府少的那些东西最终进了他的腰包。想到这里顿时一身冷汗，心说要不是李叠红仗义，一力承担，让林晴朗再鼓捣下去，牵连出他收受孝敬银的事，又落一把柄。再看看这个艳丽女子，越发的怜爱心疼，当下揽过她道：“委屈你了。放心，我这就写信给吏部我那些朋友，一定把你保下来。要是实在不行，你忍耐一阵子，最多半年，必然重新启用。”
　　李叠红娇笑道：“有大人您这样疼我，这芝麻绿豆大的官当不当有什么关系。我抛头露面的，不就是为了赚点俸禄，要早遇到大人您这样的男人，我何苦受这个罪。”两人调笑了一阵，李叠红又说大人别忙着担心我，照我的看法，这事还没完。
　　接着又说：“大人啊，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只怕李钦这件事上，我们犯了错。”
　　孙秀一愣，说这有什么错的，那人确实是李钦，多少人都指认了。
　　“大人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您且想想，平江王不说，那林晴朗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您看看，她人还没到信州，就已经把信州大小事情摸了个透。这么样一个人，花月娘和李钦能瞒得过她？下官这些日子反复思索，只怕林晴朗一直不抓人，无非是两个可能。一呢是存了放长线吊大鱼的心思。二呢，又或许平江王殿下怜香惜玉，林晴朗顾忌平江王的面子，故而暂时不动。可我们这一抓，不但夺了人家到手的功劳，还让平江王殿下没面子。也就难怪人家一声不吭去了上蔡，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骂信州府无能，让不知道什么人灭了全村居然毫不知情。她这行径，分明就是在报复。”
　　孙秀想了想也是连连点头，说我们这件事做的的确是太着急了。白白浪费了一个和平江王亲近的机会，反而给自己添了仇家。又问李叠红，接下来怎么办。后者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缓缓道：“要说机会，倒不是完全没有。我看平江王这一行人里，只有林刺史才是关键人物。平江王不问事，王琅么——他是王将军的公子，来找他爹麻烦的事不见的有心思做。这几天也能看出来，这群人说起来平江王为首，其实都是听着林晴朗的指挥。至于这位林刺史么……”她笑了笑：“我准备去探探她的底。”
　　李叠红跪坐在下手，晴朗还是这么半躺着，燕之垂手站在一边，一时间房中寂静。到底还是李叠红忍耐不住，笑吟吟道：“林大人，下官今天是打听到一个消息，所以来告诉您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来晚了——”
　　她噗嗤一笑：“哪儿那么多废话。”
　　“是——下官听说，廖将军要回蔡地了。”
　　“噢——”
　　“廖将军都将近半年未在蔡州了，这次回来——”
　　“他身为平信道节度使、行军总管，早该回到任地了。看看这平信道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李叠红看她说话的神情语气都极其随意，心说“看来传言不假，这平州刺史和廖江城之间关系非浅。”又陪笑道：“看来下官这信果然送晚了。”
　　晴朗这才坐正身子，柔声道：“我还尚不知情，多谢李大人告知。”她这一起身，李叠红才注意到她发上簪了一支金簪，工艺精湛不说，钗头上的珍珠拇指大小，白日之中由有光彩流动。晴朗看她看得出神，轻轻咳嗽了一声，李叠红这才回过神来，讪讪笑道：“大人这支发簪，真是漂亮极了。”
　　晴朗微微一笑，抬手拿下簪子，递给了她，顿时一头秀发散下，乌黑如瀑垂落塌上。待到李叠红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听她淡淡道：“这是昔日蔡国皇后用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啊——这——这可是违制的啊！”
　　“是啊，给我惹了不少麻烦。”她将年初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离京之前，皇帝又将此物赐给了我。所以，现在不再是违制之物，而是御赐之宝。”
　　李叠红大惊，连声道：“这真是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皇帝仁德，留国之幸。”
　　晴朗又说这几天你常来问安送信，我也没什么表示，深感不安。这样吧，你在我这里选一件首饰，便是我给你的见面礼。说着，让齐燕之捧来一只小木盒，打开来流光溢彩，均是精工细作的佳品。李叠红看的眼睛都瞪大了，晴朗又说你别看东西不多，可都是皇帝赐给廖将军的，昔日蔡国皇宫里的东西。李叠红哪里敢动手，推了半天，还是晴朗检了一付耳环替她戴上。
　　这么一来，两人的关系近了许多。李叠红觉得这女子没有传说的那么可怕，听她说话不经意间炫耀和廖江城的关系，甚至还透着“皇帝也宠爱我”的那种味道，顿时有了亲切感。
　　两个人说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话，看到天色将晚，李叠红才告辞。她刚出门，晴朗就往塌上一倒，呻吟道：“累死人了。”
　　燕之苦笑：“大人何必拿自己的名誉来糟踏？”
　　“李叠红这样的女人，也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让她放下戒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冷笑道：“我就不明白，既然一门心思要靠男人吃饭，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当这个官员！”
　　“她及第那年的主考是蔡国名吏，可见她也是有真才实学的。十年寒窗，受尽艰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燕之——你能明白么？”
　　燕之当然不能说什么。
　　李叠红离开后去见了孙秀，对他说我们果然是做得太急，伤了那几个人的面子。不过从林晴朗的话来听，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林晴朗说她放长线掉了半天的大鱼，临上水前被人捞了，还溅了她一脸水。现在只能再钓一条更大的鱼才能挽回面子。
　　孙秀皱眉道：“更大的鱼，而今信州比李钦这件事更大的，只有上蔡那两个地方的灭村之案了。”
　　“便是如此。”
　　孙秀一头雾水。

　　第十八章 此志存高远 下

　　信州府的大牢设在距离府衙一条街的地方，占地不小，门前常有人低着头走来，哈着腰和守门的差役说话，再偷偷递上点东西，运气好的，便低着头走近那个大门，可更多的是被一把推开，还落一顿喝斥。
　　牢房因为终年不见天日，即便是夏天也是潮湿的，犹如蒸笼一般。花月娘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盖着薄被犹自发抖。她已经发烧好几天了，不知道是因为受了湿气还是刑求的伤口发炎。医治自然是不用指望的，能三餐有东西吃，有干净的水喝就是老天开眼，而花月娘一直觉得作为囚犯，自己受到的待遇实在是很不错的。尽管过堂时的大刑一次比一次残酷，牢中倒没有被虐待，前两天她缩在稻草里颤抖的时候狱卒还送了条薄被子过来。那一日过堂，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终于有人挺不住刑求，哀叫着说：“大老爷，别打了，小人招了，全招了——”
　　花月娘想，她终究是不能对他们提出那么高的要求的，毕竟都是血肉之躯，连她自己都无数次想要放弃。反正是一个死，死在刑求之下，还不如干脆招认，就算是凌迟也不过一日之苦。
　　一个人招供，所有人数日的坚持都白费了，花月娘再次被提审的时候平静的回答：“秋月峡谷，的确是民女带人杀官劫囚。”
　　被问到和李钦是什么关系，背后有什么人指使，花月娘咬着牙吐出一句话：“李钦是月娘的心爱之人。”
　　孙秀大笑：“原来是相好——自古英雄救人，李大人反而被美人救，有趣，有趣！”
　　再问指使之人，花月娘昂起头：“没人指使。就是我花月娘要救相好！他们都是跟着我走南闯北的人，一切都听我的，要说指使，就是我花月娘。要杀要剐，都是我月娘一人该领！”
　　录供画押，收押在监，至少日日刑求的痛苦告了个段落。
　　当天晚上，花月娘就开始发烧，痛苦的连翻滚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缩成一团呻吟。她觉得自己应该会死了，可偏偏挺了过来，三天后居然能吃点东西，尽管还在发烧，却已经清醒过来。吃过午饭后，花月娘昏睡了一阵，最后是被狱卒叫醒的，朦朦胧胧里看到一个人低头跨入牢门，走到她面前，叫了声：“花娘子——”
　　林晴朗在花月娘身边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丝，又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皱眉道：“花娘子病得不轻啊——”花月娘挣扎着说：“多谢林大人关怀。”晴朗冷笑：“花娘子误会了，你的死活，我根本不关心。”
　　月娘一惊，晴朗又摸了摸她盖着的被子，看了看吃了一半的饭菜，又是一阵冷笑：“平江王果然是多情人。”
　　月娘抬了下头，晴朗淡淡道：“若不是平江王殿下多情，花娘子能在这地方过的那么舒坦？蔡地官吏是什么样子，花娘子不是清楚得很么？这里可不是我平州府大牢！”
　　花月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望着她：“林大人好像一直看月娘不顺眼？难道说，林大人对平江王情意绵绵，恨被月娘占了先？”
　　“孙秀上书朝廷，说平江王殿下被江湖女子色诱，以至于成了逃犯李钦庇护。”
　　花月娘终于坐了起来。
　　“平江王殿下今年三十八岁，做了三十年亲王，在留国朝廷从来没有被几个人正眼瞧过，也几乎没有被人期待过。皇帝授予他这个钦差职务的时候，朝廷上的反对之声都能掀翻正殿。平江王——养尊处优的亲王，却能跟着我们爬山涉水、深入险境。但是，他的一番辛苦，皇帝的一番苦心，就毁在你的手上。花娘子，你也是个江湖人，快意恩仇，难道就用这种法子来报答平江王对你的一番情意？”
　　“月娘，并没有想到……”
　　“早在秋月峡谷我就知道你是来劫囚的，本想一到信州就拿你给殿下添功。只可惜，殿下不许，他想保住你。哼，一夜风流罢了，也亏他堂堂一个亲王挂在心上。”
　　花月娘不语，目光里带了一点嘲讽之意，仿佛在说：“得了吧，一个人唱独角戏还说得像模像样。”晴朗也不解释，休息了一会儿，忽然道：“上蔡、厉横两镇之间，隐在山里的那个库房是做什么用的？”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第一次到上蔡的时候我就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尽管村民尽数被杀，但是房屋内的东西却没有遭到太大的破坏。的确有劫掠的痕迹，可拿走的都是一些放在醒目地方的东西。上蔡惨案，多半都说是劫掠——山贼也好，官军也好，总是劫掠。然而，杀了那么多人，就劫掠一个深山里的穷村子，而且劫掠的一点不仔细，未免太亏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花月娘的表情，旋即道：“于是，我就想到了，怀璧其罪这句话。和你们分开后，我让人四下察看，果然得到回报，距离上蔡三十里的深山中有被大火烧过的房屋。”
　　“大人——月娘少年离家，不记得听人说过什么深山里的人家。”
　　“前些日子，我带军再入上蔡、厉横两村，州府官军都留在那两个村子挖尸体，而平江王殿下的人则到了那深山屋舍——掘地三尺。”
　　“林大人掘出了什么？”
　　“军需——带有信州府印记的军衣、军械。”
　　花月娘看着林晴朗，轻笑道：“那就恭喜林大人了，看来信州库房一案已经水落石出。”
　　“那个库房是谁建立的？和上蔡、厉横两村到底有什么关系？花娘子——平江王殿下要的是足够震惊天下的功劳，能让朝廷震撼，让群臣缄口的功勋。”
　　花月娘看着她，她目光明亮，脸上有着迷人的光彩，美丽的几乎没有瑕疵，这是一个能够让天下女子嫉妒的美人，从第一次见到她，她就想——这样的女人，纵然什么本事都没有，也能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甚至荣华富贵、留名青史。
　　“花娘子——你好好想一想，明日我再来看你。”
　　“秦孝——昌平侯秦孝！那是昌平侯秦孝的私库。”
　　“郑国的昌平侯？”
　　“是！”
　　“李钦是他的什么人？”
　　“部属之后，或许能叫做家臣。”
　　“那么，你呢——花娘子你又是秦孝的什么人？”一
　　花月娘昂起头，冷冷道：“昌平侯曾是我的夫君。”
　　林晴朗笑了起来，望定花月娘，将身子靠了过去，在她耳边低声道：“原来花娘子是昌平侯爱妾。”
　　“月娘早已……”
　　“早已被赶出侯府，是不是？为了什么？李钦？”
　　花月娘紧咬嘴唇。
　　“那么，秦孝又是什么人？”
　　“昌平侯！”
　　晴朗笑出声来，又一次为她理了理头发，柔声道：“我会为平江王殿下保住你的性命。”说完，转身就走。花月娘愣了半晌，才喃喃道：“什么为了平江王——我的性命与平江王何干……”
　　留国这场发生在昔日蔡地和郑之边境的动荡不但让整个留国惊动，甚至传遍四邻，乃至于南面的楚国朝廷都在关注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至于留的邻国，更是恨不得把探子派到衙门口，看看这位年轻的留国皇帝到底有没有本事摆平新领土上的争端。
　　自从苏长安登基后，留的邻国忽然不安起来，他们很快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君主身上，看到了二十多年前，苏源登基之初，平安定北、旌麾远指的豪勇志气。那个时候的苏源，以平定天下为理想，以安定万民为己任。那个时候的苏源说要结束分崩离析的乱世，让天下百姓永享太平；他更说，所谓君王，便是要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昌盛繁荣；倘若做不到，就不配高踞皇座而受天下供养，这样的君主人人都可以推翻他。留国最初的十年，苏源以极其惊人的热情处理内外政务，当时名将云集，兵士用命，一点点扩大领土，让所有邻国为之颤抖。
　　沈慕岚回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常对赵元戎说：“苏源的志气若是再维持十年，扶朗天下或许就姓了苏。”然而，天下的事情是不能说“如果”的，苏源的志气也就只维持了十年，然后，皇座消磨了他青年时代的锐气。醇酒美人、温柔乡里，曾经与他一起志向高远的功臣名将、能吏良属，或死或走，或者渐渐老去，和他一样，失却了志向。领土一点点失去，吏治一天天崩溃，和扶朗一百多年乱世里前赴后继的那些诸侯国一样，留退化成了一个满足于弹丸之地，苟延残喘的小国。然而，苏长安在短短两年内灭蔡攻郑，与东赵摆出随时可以决战的态势。邻国们顿时有了一种，一觉醒来塌边的小猫变成了斑斓猛虎的惊惧。
　　此时的东赵，也是锐气飞扬的时候。赵元戎一点点实现他在当太子时候就诞生的野心，而东赵也有足够的力量，不管是经济还是人才，来实现他的野心。东赵是扶朗除了南面的楚国外幅员最为辽阔，建立时间最长的国家。此时东赵群贤汇聚、名将云集；沈慕岚、端木谢、姜孝年、司徒清……均是入能为相，出能为将的卓越人物。
　　赵元戎虽然当了好几年皇帝，锐气仍在，政务上干脆利落，私生活上也多姿多彩。他喜欢美人，纵情声色，但把握着尺度，绝不让后宫摄政，此外也能把握好对皇后的态度。赵元戎和他的皇后也算是青梅竹马，十七岁结发为夫妇，皇后陪伴他经历了从亲王到太子，直到皇帝的波澜，为他前后生下三子二女，长子已经被册封为太子。皇后是文晋族人，性情温和、端庄高雅，不管在后宫还是在朝廷都深受赞誉。尽管颜色退去，赵元戎对这位皇后还是有真感情的，一旬里总有两三天陪伴在她身边。
　　此时，赵元戎的热情依然在元妃陈梦茵身上，这位陈国逸州公主不久前生下了皇子，从而被晋升为贵妃，而今宠冠后宫，锋芒之锐无人能及。陈梦茵在后宫的评价也十分不错，都说她温顺和蔼，纵然宠冠六宫，却不见半点娇纵之态，在皇后面前更是毕恭毕敬，严守礼法。然而，沈慕岚却从来看这位贵妃娘娘不顺眼。
　　沈慕岚的亲信有一次偷偷问原委，得到的回答是——贵妃对朝政关心太多。
　　当时的沈慕岚正在官员生涯的顶点，以女子之身而任兵部尚书，赵元戎仍然对她言听计从。不久前，她受了点风寒七八天没能上朝，皇帝连着派了几拨人来探望。大臣们私下里说：“看吧，什么叫做皇恩浩荡——”
　　这日，沈慕岚的身体恢复了大半，处理了点公务后，到花园里凭栏赏鱼，刚洒了几把鱼食，家人来报说司徒侯爷求见。
　　沈慕岚还是第一次见司徒清，水边廊下，游鱼争食，青年一躬身：“司徒清见过尚书大人。”二十出头的青年，唇红齿白、目若朗星，沈慕岚暗赞一声：“好容颜！”两人在廊上说话，一面看水中锦鲤划波，一面交换着官场上的通用话。司徒清言谈俊雅，举止柔和，唇边常带三分笑意，声音里掩盖不住的殷勤温柔。回答起所辖军务更是条理清晰，提到战事眉飞色舞，确实是个正期待着腾飞万里的青年才俊。又问司徒侯爷回到京城是为了什么，那青年眼中略带惊异，低声道：“皇帝传召末将。”
　　沈慕岚点点头，缓缓道：“本官病了好几日，到不知有此事。”
　　两天后，沈慕岚终于知道司徒清回来所为何事——皇帝下旨，赐婚司徒清与范阳公主。
　　范阳公主——宋王次女，赵元戎的侄女，时年十七。其父宋王为先皇第三子，赵元戎登基的第一功臣，东赵中书令。
　　陈国亡国贵族，至此进入了东赵第一流的贵族行列。
　　当天早朝后，沈慕岚奉诏入宫，赵元戎在皇后宫中接见。是时，皇后刘氏在座，见了沈慕岚先问太子功课。原来年后刘皇后向赵元戎提议由沈慕岚来教导太子，皇帝准奏，于是加授沈慕岚太子少保。慕岚将太子表扬了一番，刘皇后听得眉开眼笑，赵元戎也十分高兴，这么说了一阵，皇帝忽然道：“朕想将司徒清留在身边，爱卿在兵部给他寻一合适的缺吧。”
　　沈慕岚大惊，第一反应便是要拒绝。可见皇帝兴高采烈的样子，又想到那日司徒清来拜见时的谈吐举止，当下笑道：“幸而兵部员外郎上了折子要告老还乡。”
　　翌日，司徒清出任兵部员外郎。

　　第十九章 缭乱 上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林晴朗走过，听歌声轻飘，叹一口气道：“殿下什么时候喜欢上江南小调了？”平江王茫然：“本王做什么了？”晴朗简直想拿砖头敲他。
　　这首曲子花月娘经常挂在嘴上，低吟漫唱，每每目光迷离，唇边带笑。晴朗问她从哪里听来，月娘抿唇一笑：“奴也记不得了，哪一次投宿的时候听一个商人唱的。”待到这群人被信州府抓获，晴朗自上蔡村回来后夜中探狱。李钦已经几度过堂，体无完肤，蜷缩在牢房一角，却在低声哼唱曲子。晴朗一听，正是花月娘常唱的那支长相思，顿时心惊，敲了敲栏杆，轻笑道：“李大人好涵养，大牢之中尚咏江南小调。”李钦抬眼：“苦中作乐而已。”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墨州怎样佳人倚楼眺望，让李大人思之念之？”
　　“年少轻狂罢了。”
　　李钦这天只说了那么几句话，此后，不管晴朗问什么，他只是望着天花板哼着《长相思》。
　　晴朗离开大牢的时候满肚子火，心想好啊，你们两个郎情妾意，合伙把平江王当傻子来耍。
　　可这件事也给了她一些灵感，这个时候孙秀正通过李叠红再度向平江王一行示好。她在李叠红面前说出“要能震撼留国的功勋”，果然，第二天起，孙秀这干人对上蔡两地的名案从不闻不问变成了关怀备至。有了当地官府协助，案件的进展果然一日千里。
　　真凶指向已经一天比一天清晰，也就是他们事先想过的——官军劫掠百姓，杀良冒功。至于罪魁祸首，各种证据都指向了王仲道——这一点也算得上是“众望所归”。上蔡、横厉两村人虽不多，总也有百来号。朝廷出动御林军对官员满门抄斩都经常出现漏网鱼，何况对两个村子的屠杀。经过钦差卫队和信州府的仔细搜寻，没多久就找到了幸存者，其中自然不乏亲眼目睹惨祸的成年人。经过询问，这些人都指认说是留国官军，至于哪一路，说不清楚。不过这些人都能清楚记得官军所穿的衣服，甚至还有人能记得他们使用的武器，在大堂上一一指证，正是朝廷直属的军队。至此，信州府上下松了口气，这桩倒霉事好歹与他们无关。州府差役和正规军的服装差异很大，就算是在惊恐中也不可能认错。
　　两村血案发生之时，信、墨两州皆为前线，王仲道所辖龙武卫统帅各地。驻扎信州也有廖江城部众，但当时用兵的统帅乃是王仲道，他们不过是作为驻扎方听令协助，没有军令，很难想象能出动数百乃至上千的军队深入山林。
　　查案有了方向一切就好办了，接下来无非是围绕着这个猜想搜集证据，这一点又是林晴朗擅长的领域，安排起来井井有条。
　　那日几人在一起讨论案情，平江王皱着眉头听，待到众人说罢，才咳嗽一声，缓缓道：“等到查清楚了，才是决战之日吧。”
　　晴朗一震，低头道：“殿下一语中的。”
　　王仲道出了名的飞扬跋扈，又是皇后生父，当年不过是废除了他颁布的不合理政令，已经让这位平汉将军对她咬牙切齿，几度欲除之而后快。而今再不是那种意气之争的小事，而是关乎王仲道生死、王家荣辱，甚至往大里说，皇后王琼的废存都可能自此而来。这其中有朝廷势力的重新划分，有一个家族的兴衰存亡，若是不能一击成功，反噬起来就算是皇帝都保不住她。刘康携整个刘氏家族之力和王仲道从北赵斗到留，都没能讨到什么好处，何况她一个家奴出身的五品州官。
　　平江王看看她，轻笑道：“怕了？”
　　“确实有些怕了。”
　　“卿只管查明真相，后面的事，本王处理。王仲道再厉害也是臣，他还能杀了本王？除非他造反！”
　　晴朗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望着平江王道：“殿下是不是探看过花娘子？”
　　平江王踌躇再三，咳嗽了一声，点了点头。
　　晴朗却是眼睛一亮，一下子跳了起来就往外跑。
　　“小林，这是怎么了？”
　　她笑道：“王爷的多情没有白费，花娘子说的看来是真话！”忽然停住，朝着两边看了看：“王通判呢？”
　　众人摇头。晴朗皱眉思索了一阵，喃喃道：“难道去见平汉将军了？难道我看错了人？”
　　自与郑签订合约后，王仲道的大营一直设在墨州青峰县，也就是信、墨两州接壤的地方。王仲道这些天心情糟糕到了极点，甚至后悔请战来打这场对郑国的战役。这场仗功劳不大，至少比起廖江城攻下国都的功勋，区区两州算不了什么。可随之而来的麻烦却比打下一个国家还大，其间民变频繁，弄得他身心疲惫。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他辛辛苦苦南征北战的压制那些叛军，民间却拿他和廖江城相比，说什么：“廖将军得到蔡地后大半年都太太平平，换了什么平汉将军，老百姓顿时就过不下去了。大伙儿想想，那个安国公为什么过去不反，偏偏王将军一来就反了？”
　　再往后，皇帝派平江王为钦差——分明是对他十分不满，这也就算了，派什么人不好，派来一个公认的废物，简直是对他最大的羞辱。一开始，王仲道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见间的情势越来越差。等到他手下的几名大将一一被传讯，其中还有人一去不返后，王仲道真的有点怕了。从信州回来的探子带来的都是不好的消息，例如上蔡村某一个死里逃生的女子当堂指认他手下的一名将军，说他正是带队屠杀上蔡的首领。最最要命的是，此人在上蔡血案之时恰恰带兵进山，清剿丁跃余党。他派了自己的副将去见平江王等人，低声下气的了解情况，并且做出解释。只可惜，他们每提出一个证据，对方就能找出更多的反证。几天后，副将返回，对他说现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们。这件事在信州家喻户晓，几次过堂都是公审，现在“平汉将军”的属下在信州已经是过街老鼠。
　　王仲道忽然尝到了什么叫做有口难辨，于是在和部署们商量后决定先下手为强。他亲自写了一道折子，弹劾林晴朗与孙秀勾结，栽赃陷害他的军队。自然也把花月娘、李钦那档子事扯出来捞到了一番。同时写了几封信给自己在朝廷上的挚友门生，心说就一个家奴，还敢和王家较劲，不好好收拾一番不知道天高地厚。折子和书信让亲信属下直接带到京城，送出去的时候他松了口气，就像是打仗的时候做好了所有军力部署，接下来就等真刀真枪的对垒了。
　　这天偶有闲暇，王仲道和幕僚喝茶闲聊，说着说着又说到信州这件麻烦事。王仲道算算时间，折子送出去已经四天，大概再有三、四日便能到京城。幕僚附和说“等大人的折子到了皇帝那里，我们就不用再受林刺史的闲气了。”
　　“什么林刺史，家奴而已。料想不出十日，京城就能有佳音。”
　　话音未落，却听一人道：“将军的信到不了京城。”
　　帘掀出，青衣白恰，翩然而入。
　　幕僚起身，叫了声：“四公子”——正是他正出第三子的王琅。
　　王琅跪拜父亲，请安问好，告坐后正色道：“孩儿在信州见到父帅身边的人，问了原委——”
　　“你做了什么！”
　　“孩儿截下了那些信，另外写了几封让人带走。”说着递上一个小包，王仲道打开看了没多久脸色一沉，将手上的竹简用力朝王琅摔过去。
　　王琅长跪不避，竹简砸在额头，一道血痕。
　　王琅精通书法，尤其擅长仿写，随便哪个人的笔墨，让他揣摩个三五天，写出来便有八九成相似。外人尚且如此，何况父子，王琅模仿起王仲道的笔迹连王仲道本人都认不出来，只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写过那些东西。而今被他丢出去的那卷折子，笔迹与他自己写的一般无二，内容却是向皇帝请罪。字字句句都说自己的过失，例如往昔放纵士兵，导致军队无信；又如攻占墨州后未能安抚百姓，反而导致民变，更连累邻州等等。请求皇帝对他加以处罚云云。
　　“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王琅端端正正的跪着，一言不发，甚至不擦从额头流下的血。
　　幕僚被惊着了，过了许久才有大胆的检起竹简看了下，旋即道：“将军息怒，四公子这份折子上的颇有深意。”
　　王仲道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看似放荡不羁，实际聪慧过人，见他脸上带血也后悔出手太重，当下哼了一声，朝他望了一眼。
　　“父帅，皇帝既然派了平江王殿下来当钦差，自然是对他信任有加。至于林刺史——若非信任她的才能品行，皇帝也不会让林大人来辅佐平江王。这样两个人，父帅却在折子里字字句句都是轻慢折辱，父帅觉得，皇帝看了会怎么想？”
　　“怎么想？”
　　“恶人先告状！”
　　“放肆！”
　　“孩儿出言无状，请父帅责罚。”
　　王仲道顿时愣住了，心说这是怎么了，这宝贝儿子什么时候如此恭顺过？一愣的时候却听王琅大笑起来：“父帅，这便是以退为进啊——”
　　骄纵惯了，忽然谦恭顺从，反而让人无从下手，于是这一瞬间的恭顺就抵消了错误。
　　“孩儿有一句话一定要问，上蔡、横厉两村的血案到底是不是父帅的人做的？”
　　“本帅不知道，随便你信不信。”
　　“孩儿相信。”王琅一脸凝肃，目光明亮：“如果仅仅是劫掠，孩儿还有怀疑。但是，父帅是堂堂正正的扶朗名将，杀害手无寸铁的百姓来充当军功这种事，父帅是绝对不屑于做的。”
　　王仲道大笑，赞了声“到底是我的孩儿”，笑声方停，忽然又一拍桌子：“这件事定然是廖江城和林晴朗那两个人栽赃。倒要让本帅请罪，岂有此理！”
　　“绝不是廖将军和林刺史栽赃——他们也不是这样的人。”
　　王仲道看着端端正正跪坐在那里的儿子，王琅神色平和，目光明亮，他一时间恍惚起来，不知道儿子到底偏向哪一方，以及到底想要做什么。
　　“而今的形式一面倒的对父帅不利，请父帅暂且忍耐，以不变应万变。至于朝廷那里，有父帅一封请罪折子，暂且也能抵挡敌对势力的落井下石。
　　“至于案子么，只要不是父帅授意的，不管成为什么样子都不用担心。”说到这里左右看看，幕僚们心领神会，退出门外。
　　王琅低声道：“最不济也就是父帅暂时休息一阵。我们王家是皇后家族，只要皇后的地位无损，只要太子出于皇后，纵然一时低落又有什么关系？”
　　王仲道冷哼了一声，可脸色到底是缓和下来。
　　“更何况，这件事或许没有表面看得那么简单，林大人已经察觉，后事如何，尚未可知。”

　　第十九章 缭乱 下

　　六月下旬，林晴朗已经把折子都写好了，对王仲道不利的证据越来越多，形成一条环环相扣的证据链。平江王的幕僚们都很满意事情能够作到这个地步，都催促着晴朗尽快写好折子送达朝廷，再往后就不是他们能处理的了。按照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必然要开三法司公审。他们也能收拾行李回京城，顺路带上所有涉案人等。然而，林晴朗的折子写完后往柜子里一放，连着五天没有消息。一群人出来了好些日子外加事情危险且麻烦，一个个都想早点逃回京城自己地头里去，流水介的来打探。这些至少都是平江王的属官，这位亲王怎么对待晴朗他们都看在眼里，也不敢太造次。然而，信州府的也不断来询问，一会儿说要传讯王仲道，一会儿又说钦差大臣不上书，我们就先上折子了。两村惨案闻所未闻，信州民愤沸腾，再不能给大家一个交待我们这些地方官可撑不下去。
　　言下之意便是——你们这群京里来的人官官相护、畏惧豪强；我们信州的官员比起王仲道更怕民怨。
　　就连平江王都坐不住，凑在她面前笑吟吟说：“小林啊，还在等什么？说来我听听。”晴朗笑笑装没听到，平江王揉揉鼻子左右看看：“我说，这两天人都到哪里去了？王通判不见人也就算了，燕之怎么也没影了？”
　　“燕之和白书记去墨州查一些资料，王琅么——”她冷笑了两声：“去当孝子了。”
　　平江王眨眨眼睛，出来后嘱咐心腹说看到王通判提醒一声“小林生气了，让他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早点去陪个礼。”两天后，王琅返回，一踏进刺史府，平江王的跟班就跑上来拦住，把苏渺的叮嘱说了一遍。王琅大笑：“转告殿下，就说王琅早有准备，多谢殿下挂怀。”说罢快步走到晴朗日常办公用的书房，见晴朗正与几个下属说话，秀眉微颦，大约有什么麻烦的事情或者与几人意见不一。外面侍奉的人喊一声“王通判求见”，晴朗抬起头，两人目光对了一下，王琅笑的人畜无害，晴朗云淡风轻。
　　一人站起来说了句“在下先行告退”，草草一礼低着头快步走出，对着王琅拱了拱手，照面都不打。王琅上前行礼后坐下，几个部署也纷纷告辞，一转眼房中只剩下这两人。王琅忽然想起刚刚出去的那人，顿时笑了起来：“那不是京城礼部的员外郎大人么？怎么跑到信州来了？难道要二次选宫女了？”
　　晴朗笑吟吟看着他：“他能来做什么，自然是替刘康刘大人来谢我了。”
　　“哦？”
　　“刘、王两家争斗了两朝难分胜负，而今我林晴朗已经把你们王家推到了刀口上，刘大人岂不是要感谢我？再说了，晴朗在忠平王府的时候，刘妃待我不薄；站立朝堂之后，刘大人每次见面也十分客气，或许心底里已将晴朗看作自家人。”说这段话的时候目光紧紧盯住王琅，唇边始终带一点微笑。
　　“果然来了”王琅这样想，他一直奇怪信州都乱成这样了，孙秀还是刘康的女婿，那老狐狸怎么还没动作。这一次若能妥善利用，别说他爹爹王仲道乌纱难保，就连皇后还能不能端坐中宫都是天知道。王琼对晴朗的敌意，王琅早就知道，站在他的层面，实在很难理解这种敌意的来源，宫内三千佳丽环伺，她能忍耐，非要和几百里外的人怄气。去年赴任前家里差点翻了天，王琼也对他大骂。王琅实在忍不住问王琼何必要和不相干的人过不去，除了让人觉得皇后气量狭窄外毫无价值。王琼顿时沉下脸，挥手让他离开。还是王琼的一个心腹宫女偷偷告诉他说：“王公子不知道，林大人人不在这里，却勾着皇帝的心呢。三千佳丽费尽心思居然比不上一个面都见不着的人，这口气谁咽得下啊。不光是皇后，这宫里但凡知道这件事的娘娘们都咬牙切齿。”
　　宫女所说的“但凡知道这件事的娘娘们”里显然不能包括淑妃刘氏，这位生下了皇长子的美丽女子不但获得皇帝稳定的宠爱，也获得宫中上下一致赞誉。刘氏论出身和王琼并驾齐驱，她也是刘康正室所生，和苏长安成婚时十六岁，当时冯彦军篡权，苏长安已经开始密谋。刘康主动找上了这位忠平亲王，然后，为了表示诚意，将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了他，而且甘为侧室。刘妃进了王府后见到什么人都客客气气，尤其是对晴朗和燕之，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在忠平王府上下百余人中看出什么人是苏长安的心尖肉。和王琼不同，刘妃对晴朗几乎像对自家姐妹，时常召见且赏赐不断。晴朗外放，朝廷中反对一片，偏偏刘康不置一词。晴朗自己都说：“不管刘大人有什么想法，当时他能那么做，便是对我晴朗有恩。”
　　王琅想想这段往事，再想到一路上听到的消息，叹息道：“看来拖延上书已经给大人带来太多麻烦，王琅感激之至。”
　　“与你无关。”
　　王琅走前留了一封信给晴朗，大意是说自己必须到墨州一趟，一来是尽人子之责，二来要去拿一件与案子密切相关的证据，请她务必等几天再上折子云云。
　　“我至今没有上书皇帝，是因为这件事查得太顺了。几乎要什么就会有什么，而且，都是从信州府得到。此外，花月娘所说的那个藏在深山中的，号称是秦孝私库的库房，我查遍信州府府志、县志均无端倪。询问了信州大小官员，也都说从未听说，而民间私藏军械，还是为邻国的贵族而藏，更是不可能被允许。那么，远道而来的王仲道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得知这个消息，还查明地点，并且派兵抢夺。”
　　“其实，下官更好奇的是，这个库房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能让家父心动？”
　　晴朗嗤笑，旋即道：“此外，我们在那个深山库房中为什么会发现信州府丢失的军需？信州官吏里难道有人与秦孝勾结，为他提供军需？这件事延续了多久，涉及到多少人？”她叹了口气：“还有那么多疑问，让我把帽子往王将军头上一扣了事，我还做不出来。”
　　“王少将军告辞的时候说要给我带来证据，证据何在？”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晴朗脸上没有半点笑容，那神情仿佛在说：“要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你小子就给我滚出平州。”
　　王琅讪讪一笑，唤入侍从吩咐了几句，片刻间进来一名军官，晴朗起身行礼，轻笑道：“原来是王将军麾下的长史，有失远迎。”
　　王琅咳嗽一声，来人也讪笑，忙着回礼，旋即递上文书道：“这是大将军两月里调动驻军军官至前线协助接收新领土时的调动公文，请大人过目。”晴朗皱眉，瞟了一眼王琅，展卷阅读，片刻间惊道：“陈凯并不在调动名单里？”
　　“正是如此。大将军命我们调集军需官共同接收墨州各地，下官与僚属乃是从当时驻扎在信州的军队中调动，根据王通判所说，陈凯当时乃是在龙源城，决不可能在调动之列。”
　　晴朗点点头，又看了一遍公文。王仲道这道调兵公文颁布的合情合理，并没有指明任何人，只列明信州地界某几个官职的官员，在限定时间内到军前报道。原本也是，王仲道新到一地，怎么可能记得住所有官员的名字，也毫无必要特别的指定什么人。倘若是名将谋臣，倒也说得过去，陈凯不过是一个军需官员，没有任何理由特意让他从龙源城赶到前线。这之前晴朗也有一点疑问，却没有往下追，一看到这份公文便意识到其中的违和之处。
　　“陈凯到军前的时候手续可齐全。”
　　“自然齐全。”
　　“他拿的是哪里的军贴？”
　　“下官实在记不得了，不过当时奉令来的人都拿着信州军帖，无人例外。”
　　王琅道：“大人，可要提审陈凯？”
　　晴朗摇头：“你去查一下所有人的籍贯，要查三代。”
　　“所有人？”
　　“花月娘、丁跃、秦孝、李钦、陈凯，还有……李叠红！”
　　两天后，王琅回报。
　　花月娘，李钦、李叠红三人祖籍均是信州上蔡村人。其中，李钦的父亲少年随家人移居青峰县，郑国侵蔡后青峰县被郑国所占，李钦的父亲从此成为郑人，窘迫中受到秦孝家族提携。花月娘则在十五岁时便嫁给秦孝，只不过是他的小妾，三年后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逐出侯府，从此流落江湖。
　　秦孝世袭侯爵，墨州青峰县人氏。
　　丁跃，两代前册封公爵，同样是墨州青峰县人氏。
　　陈凯，平州州治安平人氏，祖籍信州横厉。
　　此外，信、墨两州官员祖籍青峰县、上蔡、横厉以及信州州治的，尽然达到总数的三成。
　　“这哪里是信、墨官府，简直是几家人的领地。”
　　“或许是这几处子弟俊彦，故而多官吏。”
　　王琅笑了起来：“殿下说笑了，上蔡我们是亲眼看到的，小小一个村庄，就算是再厉害，能出几个俊彦子弟？再说了，官场上讲究的是门第家世，上蔡、横历均无名门望族。”
　　晴朗冷笑：“王通叛还说错了一点。这两州只怕不是几家人的领地，而是——秦孝一家之天下。”
　　“小林此话何解？”
　　“殿下且想，此案涉及的人员中，花月娘乃是秦孝弃妾、李钦两代受秦府提携之恩；丁跃祖籍青峰县，根据丁跃的家眷供诉，丁跃少年时与秦孝有金兰之好。两家也是世代通好，据说丁跃祖上在秦家手下任职。丁跃与秦孝直到墨州归郑才少了联系，但也只是少了联系，并未中断。您看，简单的算一下，已经一半人和这位郑国世袭侯爵有关，而且，都曾经是秦孝的属下、家仆、姬妾。我说信、墨两地乃是秦家天下难道说错了？”
　　“可是……花月娘、李钦是一件案子，李叠红他们偷窃信州官库又是一件案子。还有上蔡两地的血案，好像也和这件事沾不上边啊。”
　　“殿下忘了我们二次入上蔡村发现深山库房的时候找到了许多信州府的官物？信州司库便是李叠红，如果说他和秦孝等人无关，为什么信州失却的东西会到秦孝的私库之中？”
　　平江王大大的叹了口气，往桌案上一趴：“弄不明白了，小林啊——你脑子好，就直接告诉本王接下来要做什么，本王又能做什么。”晴朗愣了一下，心说这还是第一次听平江王说“我能做些什么”这种话。当下笑了笑：“殿下放心，此案水落石出之日已在眼前。届时才需要殿下帮忙。”
　　“要本王做什么？本王别的本事没有，欺负欺负刘康、王仲道那两个家伙的胆子还是有的。”
　　林晴朗放声大笑，旋即叫来王琅等人做下安排，当夜又提审李钦。
　　李钦被捕后受的罪反而不如花月娘这些人来得多，他爽快认罪，不管是勾结秦孝还是私藏丁跃都认了。至于火烧库房，他是一问三不知，为此受了几次刑，但他认下的罪已经足够大，后面的事不管认不认都能栽上，孙秀也懒得和他多纠缠。待到花月娘认罪，他这件事便告一段落，签供画押、收押死牢。平江王念着和他同路一段，又是花月娘的心爱之人，暗地里派人替他打点，狱中也不为难。李钦自从花月娘认罪后心丧若死，此后极少说话，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坐着发呆，一副等死的样子。结果这一天牢门打开，差官提着他说要过堂，他惊问自己什么都认了还有什么好过堂的。差官推了一把骂骂咧咧地说问什么问，上了堂就知道了。
　　随着官差左走右转，到的并不是公堂而是刺史府西花厅。平江王居中而坐，林晴朗、王琅等人侧立两旁。李钦进入后平江王命人替他解开镣铐，并赐坐。待他坐定，侍从奉茶后退出，李钦莫名其妙，这几人也不说话，只是示意他喝茶，待他喝了半杯，才听平江王笑吟吟道：“今天找你来可知道为什么？”
　　“犯官不知。”
　　“别犯官不犯官的。今天不谈案子。”
　　“请殿下赐教。”
　　“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和花月娘的故事。”
　　“啊——”
　　“比如，你和月娘怎么认得的？她是秦孝家眷，怎么和你纠葛在一起了？”
　　李钦大窘，心说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林晴朗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花娘子生死就看你老实不老实？”
　　“这有何干？”
　　“我说有干，但看你信不信。”
　　李钦红了一张脸，却道：“我信！”
　　李钦说：“我和月娘青梅竹马。”
　　平江王一脸诧异：“你不是墨州人氏么？”
　　“家母是上蔡村人，我幼年失母，家父难以照顾，故而送到外祖家中。长到十五岁才回墨州备考，其后又回去过几次。”
　　“郑、蔡边境形同虚设。”
　　李钦苦笑：“乡野小路，没人知道罢了。”
　　“不是没人知道，是信、墨两周官府都被你们的人把持了，彼此秘而不宣，连两国朝廷都被你们玩弄于股掌间。”
　　李钦笑了笑，继续道：“我和花娘子自小相识，互有情意。只是后来我回墨州赶考，与月娘分别了几年，没想到，再相见时她已嫁了秦孝……”
　　所谓侯门一入深似海，秦孝在墨州更是土皇帝一样，上到州官下到府吏，多的是他的亲信知己。花月娘伊人依旧，却是桃花以攀他人手，李钦也只有对天长叹，相对无言。然而两人毕竟早有情意，李钦受秦孝提携，时常出入侯府，两人不时相见，更是藕断丝连。
　　花月娘花容月貌，然而毕竟是一个小妾，侯府美人如云，一时热情之后便是长久淡忘。花月娘正当韶龄，原本就不愿意跟随秦孝，再受冷落，更难免遭排挤，一番柔情又回到昔日恋慕的李钦身上。两人郎情妾意，往后的故事千百年来反复发生，即无可奈何又仿佛理所当然。
　　平江王听别人的风月故事却是越听越郁闷，回想到初遇时美人带刀夜探，一番风月缠绵，让他至今想起仍觉销魂，但觉得平生所经历的女子都比不上这个浪迹江湖的花月娘来的叫人颠倒。其后在杨河村、上蔡重逢，花月娘目光盈盈，看他的时候含情带怨，却又绝对不来纠缠，恪守着自己的本分，然而她越是本分，平江王心里越是痒痒。他虽然对晴朗说“野食不吃两次”，内心里着实希望鸳梦重温。当下听到这些往事，真有一种自己的女人被那小子抢走了的不甘，偏偏还不能发作。暗骂晴朗也不知道抽什么疯，非要听这种和案子八杆子都打不着的风流韵事。
　　晴朗轻笑：“既然你们两人有情有意，为何李大人青云直上，花娘子流落江湖？”
　　她们几个人是从李叠红那里得知花月娘的身份，那次李叠红找她试探外加拉拢，她顺水推舟，透露出要为平江王建立功劳的口风。没两天，李叠红带了个妈子来见她，说花月娘不但与李钦勾结，恐怕还是秦孝这群逆贼的传信人，因为花月娘曾经是秦孝的小妾。那老妈子做了证实，说花月娘十五岁入府，跟了秦孝三年，很受宠爱，可是这姑娘不知道感恩还水性杨花的勾引秦孝的门客。事败后，被逐出侯府，自然也回不了家，从此不知所踪，没想到这次过堂的时候她在下面看热闹，这才发现那逐妾居然成了卖艺的班主。当时晴朗只觉得有趣，后来再想想李叠红那段话，忽然发现顺着花月娘就能把涉案的所有人串成一条线。
　　李钦听了这句话脸色忽然变了，低下头沉默良久才道：“花娘子为了不耽误我的前程……”声音哽咽，泫然欲泣。
　　晴朗和平江王对看了一眼，大抵也明白原委。受提携的青年和恩人的小妾偷情，事情败露，气量小些的自然是奸夫淫妇一并送官，甚至私刑处理。若是气量大的，所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履，少年人一时糊涂做错了事改了就好，照样大好前途。可背叛了他的女人呢，自然是死不足惜，仅仅逐出家门还真是很慈悲了。
　　李钦苦笑：“秦家有祖训，不杀女眷。”
　　林晴朗忽然“啊——”了一声，露出极其震惊的神色，脱口道：“秦孝的祖上到底是什么人？”
　　平江王等人被她忽然间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李钦却叹了口气：“林刺史博闻强记，反应敏锐。”平江王犹自迷糊，一边王琅也惊呼一声，旋即道：“殿下，请屏退众人。”
　　待到众人退出，林晴朗上前两步，低声道：“秦孝，可是民丰皇室之后？”

　　第二十一章 水落石出 上

　　信州东城，平江王随行的银曹官栏下押运军需的车辆，下令检查。一干士兵一声应和，扑上去就掀毡子，众人皆惊。那个押运军需的军官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利，顿时扑过来阻挡。可想而知，双方在城门口从唇枪舌战直到怒火上冲，再到双方士兵分别抽出刀来怒目以对。
　　军官怒吼：“本将有调军押运的文书，有廖将军将令，你胆敢阻挡，难道是蔑视我们云骑军么？快让我们进城，耽误了军机，你有几个脑袋来承担？”
　　平江王这天将手下主要的官员都派出去巡街，命令他们尤其注意运输大量物资的人，不管什么人盯着什么名堂，都要检查过所有物资以及所有的官凭、军令。这位银曹官二十出头，也是京城世家子弟，入士后一直都是下级官员，倒也平稳，却从来没有真正经历过大阵仗。这个押运官盛气凌人且步步紧逼，没过一会儿他便一身冷汗，心想不要真的耽误了云骑军的军务，到时候自己可没本事负责。想到这里下意识往后退，眼神也闪烁起来。那军官看他退缩了更是得意，挥了挥马鞭，冷笑道：“这就对了，就凭你，还不配查云骑军的东西！”银曹官心想作奸犯科的人不会有他那么理直气壮的样子吧，当下往旁边一站，正要放行，却听身后一人道：“他不够资格，那么本官够不够资格。”
　　银曹官吓得跳转身，见林晴朗一身便服似笑非笑的站在他身后，显然将两人刚才说的话都听在耳里。那军官刚刚有点得意没想到又冒出一个人来干涉，也不看清来人一鞭子甩了过去，吼道：“你是什么东西？”
　　林晴朗闪身避过，冷笑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银曹没想到两人一见面就能那么火爆，连忙跳到两人当中，对着晴朗道：“大，大人——这位是廖将军麾下的军官。”
　　晴朗一伸手将他推开，笑容依旧：“廖将军麾下也有不认识我的军官？”
　　押运官这才看清眼前人，林晴朗美丽的不可方物，这是一旦见过就决不会忘记的存在，他打了个寒颤，叫了声：“林刺史。”
　　“嗯——认出来了？认出来了就让弟兄们配合点，掀开毡子让大伙察看一下，这位小将军手上的军令、军册都准备好。早点查完早点走路。”
　　押运官的小脸又沉了下来：“云骑军的东西，不是什么人想查就查的。林刺史您还管不上我们军中的事。”
　　“今天就是你们廖将军在这里，也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钦差大令在此，我奉令行事，就算你们廖将军的车马，也要让我搜，你们将军决不会有半个不字。”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缓缓道：“不相信么……有机会你可以亲自去问。”脸色一沉，喝道：“扣押所有车辆、人员，押解到州府。敢有违抗者——就地处决！”
　　一回头，对着随从道：“禀告平江王殿下——东门口人赃俱获。请殿下立刻发兵，扣押孙秀、李叠红等信州州府所有官员。令差役张榜，明日平江王殿下亲自审问，还信州百姓朗朗乾坤。”
　　当日，信州府乱成了一团。
　　自孙秀而下，信州州府所有官员一夜间皆成阶下囚。当天晚上刘康派来的人就进了刺史府，平江王不见客，此人无可奈何，只能求见林晴朗。此人能言善辩，先问为何扣押孙秀，有什么证据等等。晴朗只有一句话——明天堂审即知。那人顿时知道这件事好不了了，又动之以情，说林大人您确实是稀世之才，可人在官场总要有个依靠。刘大人世家贵胄，刘淑妃皇长子之母，这样的人家您何必得罪呢。能让一步的地方且让一步，您想想看，就算这次您把所有的事查清了，替王仲道洗刷了嫌疑，王仲道会感谢大人您？王皇后会对您青眼相加？我们刘大人向来欣赏林刺史的才华，林大人何不在此时高抬贵手？
　　晴朗点点头：“不错，刘妃对我很好，晴朗感激不尽。看在刘淑妃面子上，奉劝一句，您还是立刻赶回京城，告诉刘尚书，让他尽快和孙秀撇清关系，越干净越好。再在这趟浑水里，他的官位不保倒也罢了，牵涉了皇长子和刘淑妃就不妙了。”
　　翌日，平江王在信州刺史府大堂公开审理，全城惊动。证据如山一般，之前控诉王仲道，自然也有人证物证，这天审理中，所有人证物证全部重新过一遍，一一查证其中的矛盾点、隐含点。很多事情原本看上去铁证如山，等林晴朗细细一问，那就是千穿百孔。比如说人证中有横历村的幸存者，躲在暗室里逃过一劫。透过房门的缝隙看到士兵，都是朝廷正规军打扮，说话间提到王将军名讳。林晴朗让人画了这家人房子的结构图，现场拿了两个门板让证人透过缝隙看经过的一色人等，然后说出特征。事实上，透过那么个小缝隙，能看到的东西少得可怜，确实只能勉强辨认出服饰，长相一概看不出。这样一来，就不能说屠村的是王仲道下属，毕竟一身衣服很容易弄到。至于说的话，这才是最可疑的，明知道是作奸犯科还大声嚷嚷，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么？
　　其他的，陈凯、花月娘、李钦的供词震惊众人，隐藏百余年的秘密至此大白于天下。两村百姓怀壁其罪，财帛之重最终换来杀身之祸，悲哀的是，那些财帛还与他们无关。
　　真正决定性的自然是东门收缴的物品，第一车就是信州库房案的赃物，李叠红等人认错的时候都号称已经变卖，收回来的不到一成。居然在东门全部缴获，和清单一对半点不差。至于那个盛气凌人的年轻军官，到了公堂上顿时成了腌萝卜，板子都没动就乖乖的什么都说了。
　　信州官员贪图秦孝藏起来的宝贝，以孙秀为首，利用信墨用兵之时，冒充军队袭击两村，劫掠秦孝的深山库房。一场血案，震动两州，至此水落石出。
　　信州府过堂三日，听审的百姓连府衙外的街道都堵的水泄不通。三日后，一干人等大抵认罪，例如陈凯、信州长史、司马等人，签供画押，孙秀抵死不认，李叠红潜逃在外。平江王和林晴朗、王琅等人商议后连夜整理案卷，平江王亲写奏章，八百里加急入京呈递皇帝。一干人犯则于翌日押送京城，人证、物证同时送入京城，剩余的详细审问就到京城交付三法司处理。至于平江王，拿到信州司马等人的口供，加上李钦、花月娘等人的证词以及在信州东城门和信州城外十五里，原信州军使用的军用库房里搜出的大量物品、金银；他此次钦差的任务可谓圆满完成。至于之前前仆后继的信州民变，在平江王抵达后，随着平江王对当地吏治的整饬，也渐渐平息。
　　平江王在最后处理一下当地政务并张榜安民后，立刻启程返回京城，向皇帝交令。信州一案，州府上下七成涉案，刺史、长史、司马等人皆沦为阶下囚，信州州务无人能接。平江王原本让林晴朗暂摄信州政务，这女子却连连摇头说我离开平州那么久，州里的事情必定堆成山，无力承担信州政务。又建议说，这信州刺史，最好还是让平信道的节度使大人任命，信州虽然没人，蔡州却英才济济。平江王想了想说好吧，省得你又说拿一份俸禄做两份活，回你的平州去吧。林晴朗笑了笑说：“虽然平州的事情堆成山，回去前下官还得跑一次龙源城。”
　　“这又是做什么？”
　　“向节度使大人汇报此事的经过啊。”
　　平江王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一拍手：“没错，我们折腾了那么久，还把当地官员和云骑军将士呼来唤去，都没和廖将军打招呼。廖将军已经给足了我们面子，事情了了，的确该去说一声。小林啊，替本王向廖将军告个罪，就说冬天他回京城的时候，本王再摆酒请他。”
　　这边林晴朗、平江王等忙着收拾包裹，准备车马，另一边，八百里加急入京城，经秘书监、尚书府层层递交，五天后，安全着陆在苏长安的书桌上。苏长安在一天午膳后开始看折子，看看笑笑，看看笑笑，笑得随侍在旁的太监宫女们都一身冷汗，一个个拿哀怜的眼光看匍匐在地上好半天的刘康。苏长安笑愉快了才命平身赐坐，手指在折子上敲两下，笑眯眯道：“刘爱卿，看到没有，幸而朕当初坚持要等平江王叔的折子，不然的话，留国折一名将，兴许还闹得国家大乱。”
　　刘康哪里敢回答，低着头连连称是。那日他的亲信在林晴朗那里碰了个老大钉子后，连夜往回赶，居然比八百里加急还快的见到了刘康。刘康听了汇报当场就白了脸，将自己的宝贝女婿的三代祖宗都诅咒了一遍。他知道女婿贪财，也没少从他那里收好处，可没想到他贪财能贪到做下这样的大案。要说既然知道了秦孝私库这件事，就该上报朝廷，然后直接抄了，从中拿点好处也就够了，秦孝积累了那么多年的东西，漏出来一点都够他吃饱。刘康心里自然将林晴朗恨的牙痒痒，却听了她一句劝——和孙秀撇清关系，尽早抛弃。
　　苏长安越看他那个慌张的样子越觉得有趣，等他请罪了半天，才缓缓道：“信州一案牵涉过广，等平江王返回后朕要开三法司审理。另要选派朝中德高望重之官员监审……”说到这里看着刘康。刘康慌忙扑倒在地，颤声道：“臣那个不争气的女婿做下如此大的案子，是臣教管晚辈不严，臣该死。此次审理臣份当回避，此外，恳请陛下允许臣辞去中书令之职。”
　　苏长安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半天，这才点点头：“好吧，爱卿就回家休息一阵吧。等到此案查清，朕再来安排卿。”
　　等到刘康告退，苏长安皱着眉头喃喃道：“怪了，这次两个人都很老实。”又拿起折子仔细看了一遍，心说不错，孙秀、王仲道、廖江城，三大势力一个不落，这次都能领到责罚。孙秀自然不用说；王仲道不能因势利导，以致民变不断，更逼反墨州豪强，这才有后来的屠村劫掠，完全没把临行前吩咐他的“三分战，七分和”放在心上。至于廖江城，陈凯毕竟是他的属下，他参与了上蔡屠杀，并且在现场留下云骑军物品，意图将此事引到云骑军身上。其后又斩杀军士，逃亡平州、诬告大将。如此种种，判一个凌迟不为过，廖江城自然也要担负治下不严之罪。再加上朝中刘康一党，区区一个信墨居然搅乱了留国半壁朝堂，杀了王、刘两家的威风。
　　苏长安觉得平江王这次钦差做的大好，结果也完全符合他的心意。他知道其中林晴朗、王琅等人都派了大用场，不然仅仅平江王无论如何做不到这个程度。特别是在刘康上蹿下跳的要求惩治王仲道的时候，平江王那里纹丝不动，连说明的折子都不上一封。这种引而不发的风格正是林晴朗的特色，这女子自小在他身边长大，所用的花样只要露一个影子，苏长安都能看出答案。他前思后想，对自己这番安排满意得很，而且隐隐得意——一个当了三十多年废物的闲散亲王，一个宫女出身的年轻女子，在他手上均能显示出才干。这种快活倒比他自己做成了什么还得意，只可惜没有人能和他分享。
　　如此翻来覆去想了一阵，叹一口气，暗道：“果然是君王皆寂寞。”又想：“不知道晚香会不会随同上京……”
　　事实上，这个时候的林晴朗已经抵达了蔡州龙源城。
　　节度使府内，阔别半年的两个人终于重逢。
　　林晴朗是第三次踏入龙源城，之前两次，一是大战之后，跟随军队短暂的停留了一阵；第二是与平江王回合之前，到龙源查蔡国留下的有关信、墨两州的各种资料。后一次匆匆忙忙，此次再来，毫无负担，这才有兴致欣赏蔡国旧都的风貌。但见街市繁忙，人流如织，虽然各处还有毁于战火的房屋没有建起，比之去年，却已经恢复到平静气氛。
　　看看龙源城，再想想信州那个混乱，不禁感慨对于百姓来说真是一代英主不如一方父母。大家头上都顶着苏长安这个天，只不过龙源城有廖江城看着，于是政通人和。信州倒霉摊上了孙秀，弄得天怒人怨，好在此次将信州兜底翻了一圈，孙秀为祸时间不长，只要另择贤能官员，不用两年，信州也能恢复生机。
　　她一路上又是连着赶路，进龙源城的时候天刚近午，她算算这时候廖江城应该在府衙公务，于是走入一家看着气派的酒楼，准备填饱肚子再去见这位节度使大人。点了几个龙源城特色菜，不一会热腾腾贩菜上桌，一尝果然是蔡国京城的水准，比信州孙秀千挑万选来伺候平江王的厨子做得还好。一个人吃的正愉快，忽然觉得有人蹑手蹑脚靠近自己，待感觉对方靠到足够近了，猛一回头……
　　“廖琴！”
　　想要吓人的那个被她的猛然回身吓着了，跳开半步有点尴尬的笑着，略微喘了口气后叫道：“林大人——”
　　廖琴带着一个书童一个家丁，穿着便服，家丁手上还提了不少东西，显然是在逛街来着。叫了声“林大人”后，自动自发的往桌边一坐，招呼店家追加几个菜。晴朗上下打量他一番，见廖琴神清气爽，神态比前些日子生动许多，好像回到了空鸣山初见时的模样。
　　“现在可不是书院放假的时候，怎么溜出来了？廖将军没惩罚你？”
　　“是爹……是父帅让我回来的。”
　　“唉？”
　　“父帅回来时经过书院，来看我，问了功课，和夫子们说了半天话，后来对我说——”廖琴清清嗓子，努力模仿廖江城的样子，不重不轻、不疾不缓道：“青峰书院，名过其实，不读也罢。”
　　晴朗笑出声来，心说廖江城有点眼光，廖琴天资聪慧，确实不该在那里消耗光阴。青峰书院自然有了不起的地方，却不适合廖琴。廖琴又说廖江城让他自己选择要不要留在书院，他自然飞奔着回了家，现在跟在廖江城身边学军务。还说已经预订好了，年后让他进禁军，从最普通的士兵开始。说到这里，廖琴眉飞色舞：“林大人，您不知道，是皇帝陛下让我近禁军的呢！等过了三五年，就能随着父帅上阵杀敌了。”
　　晴朗愣了一下，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个原委，略一思索，暗骂“苏长安你这个狐狸，一天比一天狡诈”，什么禁卫军的普通士兵，什么历练几年。廖琴到了京城，必定被留在御前，开年廖琴十五岁，在御前当个小侍卫什么的也够了。苏长安此举调教一举数得，即向廖江城示恩，又能牵制他。廖琴确实是可造之材，而苏长安调教人的本事，她自己最清楚，三五年后必能将廖琴调教成留国中流砥柱，而且对他死心塌地。
　　廖琴遇到她后显然很兴奋，嘀嘀咕咕说个没完，好不容易喘口气的时候忽然又叫了起来：“啊呀，忘了重要的事情。”唤来那个家丁，吩咐说：“禀报节度使大人，平州林刺史光临。”家人应了一声，刚要走，又被他叫住，廖琴望着她小声道：“林大人是不是有公务？”
　　晴朗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件事可私可公。这么一犹豫，廖琴又是眉花眼笑，催促家人快去，还补充了一句“请节度使大人早点回府。”
　　“林大人，以前都是侄儿在您府上打扰，既然您来了龙源城，一定要让侄儿尽地主之宜。”
　　晴朗笑道：“既然都口称‘侄儿’，那么‘大人’这个称呼也就不用了吧？”
　　廖琴笑得眉眼弯弯，抓住晴朗的衣袖：“林姑姑——侄儿带您转转龙源城。比平州好玩呢。”
　　晴朗被他这声“姑姑”叫得有点寒，嘴角抽了一下，廖琴全没注意，一面吩咐书童拿钱结账，一面拉着她就往外走。
　　龙源城果然比平州热闹，更能找到不少平州见不到的有趣东西，晴朗跟着廖琴转了个把时辰，买了几样东西。眼看太阳向西，廖琴这才说：“爹爹该回府了。我们回去吧。”
　　节度使府坐落在龙源城东城，原本是蔡国兵部衙门。蔡国风气奢靡，衙门修的气派非凡，府邸自然也是奢华至极。晴朗一路行来，再想想孙秀把信州刺史府弄得那个舒服劲，咬咬牙发誓这次回去也要好好修修房子再买两个小丫头充门面。正胡思乱想着，管家跑过来见礼，说老爷已经在二堂等候。晴朗脸一热，心说：“得，下属来参见，反而让上司等候。”

　　第二十一章 水落石出 下

　　节度使府的二堂两进三间，制式古朴。
　　廖江城居中而坐，两侧仆从、使女，面前一案，已放上了五色鲜果，数碟糕点。林晴朗上前跪拜，两相见礼。廖江城笑道：“平江王殿下在信州的功绩我已有所耳闻，殿下建此大功，江城深感佩服。只是塘报简单，其中还有许多细节，很想知晓。”
　　“下官正是来向将军禀告其中细节。”
　　“用不上‘禀告’二字，卿只将此当一个好故事来说，便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晴朗暗中叹了一声“真是个光风霁月的男儿”，又想到临行前平江王那句“改日向他赔罪”，忽然觉得这两人在豁达一事上倒是相得益彰。于是放下心来，笑吟吟的喝茶吃水果，然后将信州之事从与平江王会合开始讲起。
　　廖江城说“只当故事听”，做起来也确实如此，林晴朗说的绘声绘色，他听得津津有味。中间遇到吃饭时间，自然邀请晴朗一起同餐。席间廖琴又对自己在平州时受到的照顾大大赞美了一番，一口一个林姑姑叫的亲切无比；两位如夫人斟酒劝菜，兴许是在自己家中，连平日最是害羞的惠娘都显得从容许多。吃过饭，廖江城吩咐在花园凉亭摆酒，要秉烛夜谈。廖琴本想凑过来听故事，廖江城脸色一沉，顿时乖乖走了。
　　晴朗见这座凉亭修的甚好，正在黄石假山 之上，举头明月当空，低头月映谭中。仲夏之夜，晚风轻凉，正合几盏薄酒，纳凉其中。两人便以信州故事佐酒，边说边喝，倒比下午在二堂更为轻松。
　　晴朗说到在上蔡发现村民尸体之时，齐燕之找到云骑标记的刀柄碎片时，廖江城长叹了口气：“改日见到平江王殿下，我要好好谢谢。”
　　“怎么说？”
　　“都找到如此物品，居然没有当场下令将我缉拿，自然是要感谢的。”说话时候，目光紧紧盯着她，略带疑问之色，便是问她为何没有直接将云骑军当作罪魁祸首。
　　“燕之给我看那样东西的时候，下官确实怀疑过云骑军将士。将军您治军甚严，弟兄们平日没有发财的机会，一时糊涂难说。而且，最初发现尸体的时候，下官怀疑的是军队杀良冒功。”
　　“绝无可能。小队人马清剿残敌，事后登功时需递交凭证，要么是敌军的腰牌，要么是敌人首级。上蔡百姓尸身完整，就绝不可能是军队杀良冒功。”
　　“下官当时没想到这一点。”
　　“你不带兵，不明白是正常的。那么，本督又是何时洗清嫌疑？”
　　“发现深山库房之后。尤其是在二次彻查两村，并在深山库房残骸中发现信州府库印记的物品后。”
　　“哦？”
　　“既然有信州府库印记的物品，下官当即想到之前闹得满朝风雨的信州军需失窃案。其中有两张封条上的时间恰恰是将军接收信州之后。所以，下官便想到，信州少的那些东西，或许就被隐藏在这深山库房。而两村百姓被杀，应该与这个库房有关——也就是劫夺财产。”
　　“也有可能是本督的下属先私吞了信州库房的军需，偷运到山中，其后又杀死村民，拿走物品。”
　　晴朗笑了起来：“将军，这说不通啊。真要是将军的属下偷走了信州那点东西，大可直接分了，就那么点东西，大概还不够百来人分。退一步，也可以藏在军中库房，以后再慢慢拿走。何必非那么大周章运到那么个深山老林里去呢？又怎么会让两村村民发现，以至于非要把他们全部杀光才能再度运走？”
　　“确实如此。可是，这也不能洗清云骑军嫌疑。比如说，军中有人知道深山有宝藏，起了歹念……”
　　“的确有这个可能。然而我发现信州人对这两个深山村庄都少有知晓，从信州带来的向导都从不知道此地还有一个巨大的仓房。而且，不管是之前下官在龙源城查的县志、文书，还是在信州所查，均无一字提到此地。云骑军初来乍到，又是怎么发现这个秘密的呢？自然，这事上多的是无巧不成书之事，可下官宁可先怀疑‘必然’之事。”
　　“必然之事？”
　　“血洗两村，劫掠库房的人很早就对此地十分熟悉。”
　　“云骑军将士多半是空鸣山以北人氏，军地规定严谨，将士们不可能四处乱转。”
　　“即便有人偶然得知此事，可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将军多年严谨治军的风气下，纠结起足以血洗两村的同党，而且要瞒过整个信州营房。下官无法想象这是什么样一个人，除非……”
　　“除非是本督下令。”
　　“将军若是贪图钱财，龙源城蔡国皇宫里的东西难道不比秦孝的私房钱好得多。”
　　廖江城大笑，笑罢，望着她的眼睛道：“林刺史真乃江城的知己。”
　　林晴朗心中一荡，竟是一下子不敢看他，却听廖江城又道：“接下来又是如何呢？”声音略带笑意，她抬眼去看，见他神色从容，并不像有他意。
　　节度使府中，宾主二人对月饮酒，讲述故事，正是其乐融融。府内上上下下远望着各自猜测不定。廖江城节度使府的用人除了少量从老家带来的家人和军中跟随的护卫外，多半都是按例配属的。许多人第一次见到这位平州刺史，偏偏林晴朗穿的是便服，众人惊其貌美，又见自家主人对其甚为优待，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这也只能怪廖江城平素太过端正，倚红偎绿的爱好一样没有，堂堂节度使兼拜侯爵，府内连歌舞伎都没有蓄养。自然，开府以来，皇帝赐下的美人成群，廖江城也不是清心寡欲到真的一个不碰，可都控制在极其好的尺度下，甚至于让绝大多数人觉得实在是太端正的尺度。
　　府中仆役看到自家主人和一个年轻女子谈笑风生，还从下午一直谈到晚上，从房内谈到明月山间，这个消息顿时传遍府中上下。其中有跟随廖江城时间长点的，介绍说“那是平州林刺史，将军大人的属下。”听的人多半很失望的“啊——”一声，然后两边意味深长的眉来眼去一番。遇到没脑子得还会跟一句：“小人还以为府里要有主母了。”换来对方狠狠一瞪眼外加一句：“别胡说八道，给将军听到了，仔细扒了你的皮。”
　　下人们胡思乱想，廖江城的两个如夫人也私下嘀咕。惠娘二人到蔡地不久就听到廖江城和平州林刺史间的暧昧，其后，廖江城让林惠娘给晴朗送礼物，更是让两人证实了猜测。而今，两人看看廖江城的神情，退席后互相丢了个：“看吧看吧，传言一点不假”的眼神。惠娘替客人安排房间，越想越多又为难起来，把好姐妹叫来帮忙出主意，说到底要不要安排客房。对方当即白了一张脸，颤抖着说：“当然要！不安排客房，你让林刺史睡花园里？”看看惠娘的眼神，越发哭笑不得，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就算要睡在一起，那也是后来的事情。哪能这样放在台面上啊——”惠娘这时也回过神来，脸上一红，暗骂自己糊涂。两个人合计了半天，挑了一处位置布置都好的客房，被子等更换一新，惠娘又把心腹丫鬟调过来细细嘱咐一番。
　　一切安排好，已经月上中天。惠娘正想着这两人聊得也太久了，便有人来传话说廖江城让她带两个丫鬟去亭子。
　　原来这天晴朗和江城饮酒说故事，话说得投机，不知不觉间喝了不少酒。她又是连日奔波，便有些受不住了，开始还没发现。等到两人见天色已晚，晴朗一起身，酒气上染，顿时身子一晃，一下子晕的迈不开步子。她斜靠在柱子上苦笑道：“下官失态了。”江城笑着摆手，看她目光迷离，双颊染晕的样子暗叹一声“美妙绝伦。”
　　第二天一早，去客房照顾客人的林惠娘失望地看到林晴朗好好的一个人在客房里抱着被子睡觉。另一边，晨起的廖江城看到几个亲信复杂的表情，忍不住苦笑着摇头，心说看来自己治家不够严，才让这群人的想象力一个比一个丰富，胆子也一个比一个大。
　　晴朗原本计划到龙源城向廖江城汇报后最多两天就返回平州，结果，在节度使府中一住十来天，原因无他——大病一场。躺在床上发烧吃药的时候，晴朗只能哀叹自己太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把酒畅谈的第二天，她就起不了身了。惠娘见她脸色苍白，上去一摸额头，烫得吓人，顿时吓了一大跳，慌忙通知廖江城，吩咐管家请大夫。
　　虽然病来如山倒，其实病因很简单——劳累过度，外加风寒，吃药外加好好睡觉没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于是，林大美人成了病美人，歪歪的躺在节度使府的客房里，昏睡了两三天，半死不活又两三天，最后懒洋洋等着体力恢复七八天。晴朗病倒那天下午，留在驿站里跟她到龙源城的人便得到了消息。跟来的都是平江王的卫士，自然只能继续留在驿站里等这位林大人病愈，将她平安护送到平州再回京城交差。齐燕之就没那么好命了，带上林晴朗的行李叫了轿子直奔节度使府。他的想法，自然是见过廖江城后将晴朗接回驿馆养病。结果，一进去，自己也被留下了。廖江城听他说了来意脸色一沉，说什么时候如此见外，难道是看不起本帅？燕之自然只有请罪。
　　到了惠娘二人那里，更是摇头摆手。惠娘还好，兰香却是快人快语，叉着腰数落燕之：“你们大人是个姑娘家，如今病成这个样子。你把她带到驿馆，那里又没有小丫头，谁来伺候她更衣抹身的。”一边数落一边目光上下打量，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是不是想要趁主人之危意图不轨的恶奴？”燕之被看得尴尬不已，他在外面一向努力掩饰自己曾是内官，以免遭到外人鄙视，只能苦笑着连连称是。
　　这边林晴朗养病，另一边，平江王押着一干人犯，以及证人、证物，回到了京城。平江王离开信州那天，一踏出刺史府大门，就看到密密麻麻的百姓，见了他顿时跪了满地，高呼“平江王殿下——”。信州士绅又献万民伞，又献匾额，感谢这位钦差大臣为信州扫清了官场污垢，信州百姓终于有希望盼到一个清明吏治的父母官。正所谓“拨信州三十年沉污，还蔡地百里晴空”。从刺史府到城门口，百姓夹道相送，“平江王殿下——”的呼声此起彼伏。平江王真没想过自己这一辈子也能接受到这种只在书里读到过的场面，一时间百感交集，居然说不清自己是得意呢还是追悔。
　　总而言之，平江王一路上回味着这番经历到了京城，见了苏长安交旨，皇帝自然对他一番抚慰，让他回去好好歇息，翌日进宫说明经过。苏长安知道这位王叔性情中人，遇到兴奋的事不抓人说个痛快简直吃不下睡不着。他刚做成了这辈子最正经的一件事，必定是一肚子的话想要找人说，长痛不如短痛，所以索性早早处理完朝政，午后便宣苏渺进宫。平江王果然不负希望，比说书的还尽职，手舞足蹈、表情丰富。故而苏长安也听得颇为愉快，偶然打断一下问几个细节。
　　说到一半，平江王忽然重重的叹了口气：“这次真是多亏了小林，若不是她坚持上蔡血案和信州库房失窃、墨州贵族接连叛乱这三件事一定有联系。只怕我早让人去抓了王仲道，那就不知道这会儿乱成什么样子了。”
　　“难为她能想到这一成。”
　　“小林说这几件事除了信州官吏监守自盗乃是‘源远流长’外，其他几件事发生的时间都太过接近，仅用巧合二字说不过去。而信州一案，尽管李叠红等承认盗窃，却说不清赃物的去处，只说变卖。小林说这些东西说少不少，到底是什么样的势力敢接这批货，又运到了什么地方？当时我们派人微服深入四乡八镇，明察暗访，居然找不到一点官家物品，尤其是军需军械流入民间的迹象。直到找到了秦孝的私库，才追到这批东西的影子，从那一天起，小林就认定无论主使是谁，信州府必定有大量官员涉入此案。”
　　苏长安点点头：“没有地方官协助，无论什么人都不可能散播瘟疫传闻，乃至封锁道路、血洗两村却不露出一点风声。更何况……”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瘟疫一说在达县五人不知，达县也是信州治下，地方官难道敢不报州府？孙秀却说从未听说此事，真是欲盖弥彰。”
　　平江王眨眨眼睛：“陛下说的是——这么明白的道理，我怎么当时一点没想到呢。”说到这里歪着头出了回神，露出了点懊恼的神色。过了一会儿一拍大腿：“难怪小林忽然调了大队兵马去搜山，敢情是这时候就盯上信州府了。偏偏孙秀还让李叠红凑了过来，不过这姑娘倒是个聪明人……”
　　后来林晴朗自己对苏长安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叹息着说：“若不是李叠红，信州一案还能早半个月结案。有一阵子，臣还真动摇了，他们拿出的证据都有点模棱两可，可不管怎么摇摆都是指向朝廷的正规军，便是让我们二中选一——廖江城、王仲道，总有一个该杀。李叠红确实将蔡地局势，乃至朝廷这两元名将间的微妙关系看的透彻。臣后来一直在想，只怕信州这群人早晚自己也会把两村血案捅出来，然后运作那些相互交错的所谓证据，挑动两虎相争。若是王将军和廖将军因此相互猜忌，乃至厮杀；信州众官不但能吞了那许多财宝，进而还能改变朝廷朋党格局——二虎皆伤，独赢刘家。此乃是一箭双雕的连环计。”
　　那天平江王将所有事情说完，心满意足的时候宫门都已经下钥。苏长安微笑着说王叔此番辛苦，且建功卓越，朕自当重赏，王叔想要什么？平江王听到这句话顿时眉开眼笑，往前挪了一点，嘿嘿笑着道：“拿这次功劳替两个人赎罪成不成？”
　　苏长安扑哧一笑：“花月娘？”
　　平江王脸上一热，知道他那点风流韵事早就瞒不住皇帝了，原本想好的词一下卡住了。反而是苏长安饶有兴味的打量了他一番，缓缓道：“朕答应你，免她杀官劫囚的死罪，没为官奴，发王叔你的平江王府。往后是为奴还是为妾，听凭王叔的意思，除了立为王妃不可，其他皆可。”
　　“陛下——臣是请求陛下免除花月娘一切罪责。”
　　“嗯——”
　　“小林说了，花月娘虽然杀官劫囚，可李钦一案原本就是信州府为了秦孝的那点家底弄出来的冤案，依律可轻判，至多发配，轻点便是没为官奴。”说到这里眼巴巴望着苏长安，仿佛在说“别哄我，我都知道了，堂堂皇帝还耍赖！”
　　“好，朕免除花月娘一切罪责，明日即让大理寺放人。只不过——如此一来，花月娘便是自由之身的良家女子，王叔想要抱得美人归，得费点力了。”
　　“还有一个——”
　　“什么人？”
　　“李钦——”
　　“不行。”
　　“陛下——”
　　苏长安斜眼看着平江王，缓缓道：“一份功劳一个人，朕不会做亏本买卖。”
　　苏渺看着这个小自己十来岁的侄子完全无话可说，他早知道苏长安耍赖的本事一等一，调教出一个林晴朗也是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能占便宜决不放弃的。可还真没想到，都当了皇帝了，还好意思这么明目张胆的耍赖。平江王对付这两人的耍赖也是有经验的，就是双手一摊，不说话了，要求已经说了，要敲诈什么你开条件吧。
　　果然，苏长安不轻不重的开口了：“朕计划将新得的郑之领土合并为墨州，归入蔡地。同时，将平州划出蔡地。西起莲山山脉，北到龙源城，南至原霆关，合并为霆南道。王叔，朕把霆南道政务交给你，如何？”

　　第二十二章 四海宦游人 上

　　成康六年七月，暑气仍重，不过早晚略有凉意。经过八九天吃药休息的精心调理，林晴朗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大半。这个时候就再也躺不住了，按她的心意，最好马上回平州。可从大夫开始一直到齐燕之都拦着，让她至少再歇五六天，确实恢复了才启程。晴朗想想自己这场病的确来势汹汹，要是重复一次可就欲速不达了。既然不需要整天卧床了，自然就在节度使府里转来转去。好在廖江城这里要什么有什么，看看书、赏赏花，间或和那两位如夫人聊天，指点廖琴学问，时间倒也不难过。她自苏长安密谋起兵以来，还真没有过过如此长时间的家常生活。廖江城闲的时候自然会来看她，两人话题颇多，从军事政务一直到琴棋书画，直让旁边的人感慨万千。
　　某一日，晴朗正在睡午觉却被人叫醒，一睁眼见惠娘一脸慌张。她还没清醒过来，惠娘已经拿了衣服往她身上套，一面道：“圣旨来了，林大人您快去接旨。”
　　赶到正厅，见廖江城也是一身官服匆匆赶来。宣旨官宣读圣旨，内容还真不少。一是宣布再次变动行政归属，建立霆南道，任命廖江城为霆难道行军总管、平江王为大都督。以平江王主持一切军政要务。同时撤去林晴朗平州刺史的职务，改任荆左刺史，待新任刺史到位后即刻启程。
　　宣旨官读完圣旨，两人领旨谢恩，廖江城命人摆酒招待宣旨官，按照惯例还要给对方塞点银子。领了旨的两个人互相看看，掩饰不住的惊讶。廖江城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倒不算意外，根据苏长安前段时间的各种动作，将蔡地军、政分置是必然的事。只不过没想到派来的最高行政官员居然会是平江王。不过他对平江王也有些了解，知道他虽然风评多荒唐，为人却不坏而且是非分明，与他共事不会太难。
　　林晴朗才真的是大吃一惊且大惑不解，照理说地方官任期三年，自己在平州才一年半，怎么就被调走了呢。反而是廖江城笑着向她道喜，她这才醒悟过来，荆左是留国第一大州，百姓十五万，刺史乃是正四品下，比自己现在整整高了两级。想到这里顿时眉开眼笑，心说原来是皇帝认可了自己在平州的政绩，再想想俸禄能增加一大截，真是越想越开心。
　　只可惜，这份开心没能维持太久，等她回到平州，想想自己在这地方辛苦了一年多，好容易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下面的官员也调教的开始顺手了，却得双手奉送给别人，顿时就伤感了。再打听打听荆左的情况，真是听到的消息越多越沮丧。
　　荆左虽然是大州，也有富饶的荆河河谷，可当地豪族众多，她一个家奴出身的女子一旦遇到这些豪族捣乱，处理起来简直是比登天还难。此外，荆左与东赵相邻，战事频繁，又是京城门户，长年驻扎大军。当地一向是武官压过文官，一州刺史被驻军长官欺负到丢官乃至丧命的事都发生过。如此想了一阵子，终于大怒，暗骂苏长安根本就是欺负她，专找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给她做，做好了还是替人做嫁。
　　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到了七月末，新任刺史抵达，两人完成交割，林晴朗带着齐燕之、肖归雁前往京城；另外让心腹家人带着她那点宝贝家当直接去荆左州治秦江安顿。如此紧赶慢赶，八月头上，两人终于又回到了京城。
　　此时，孙秀那件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已经进入审理的尾声，结局没什么悬念，证据确实，刘康又彻底抛弃了他，自然难逃一死。平江王早在她离开平州之前就前往龙源城出任他的大都督职务，这下算是彻底结束了太平王爷的休闲生活。平江王这次取道元州，晴朗也没能见他，反而是两个意料之外的人在七月末出现在安平。
　　话说那天晴朗正在和新人刺史交割政务，介绍他认识平州大小官员，折腾了一整天，晚上还请新刺史吃了顿饭这才算完。她那几天忙得晕头转向，回到内宅正见燕之指挥下人装车，想到接下来还有更多麻烦事忍不住叹了口气。燕之一看到她快步过来，笑着说：“大人啊，有两位故人来访，不知您愿意见么？”
　　晴朗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人都请进来了，也只能点点头，跟着他去了花厅。远远的见里面坐着两个人，下人一声响报，两人起身迎上前，见了她拜倒在地。
　　“花娘子——”
　　花月娘一身淡青色衣裙，浅施粉黛，发上一支银簪打成蝴蝶展翅，不复当年跑江湖时那一身窄小紧身的艳色衣衫和斜髻簪花的风流韵味。反倒端庄优美，乃是良家主妇的样貌。她身边的人也是一身青衣，青巾束发，正是曾做过墨州高官的李钦。
　　“恭喜两位终得相伴。”
　　两人又拜：“多谢林大人援手。”
　　晴朗让两人起身，让到里面分宾主落座，又问两人今后做何打算。花月娘脸上微微一红，瞟一眼李钦后低下了头。
　　“我们夫妻二人受平江王殿下活命之恩。大恩无以为报，在下只能跟随在殿下身边，希望能为殿下出一分力。”
　　晴朗点点头，心说原来平江王让李钦做了自己的幕僚。这李钦对信、墨两地十分熟悉，又做了多年官员，聪明能干。当年秦孝占了他青梅竹马的花月娘，他都能对秦孝忠诚多年，又对花月娘不离不弃，堪称情义双全。平江王正式开始干正经事的时候，能够得到这样一个人从旁协助，值得庆幸。只不过……她看看花月娘，忍不住笑了笑，暗赞了一句：“平江王真是磊落男儿。苏家一门里，也不知怎的竟还有他这样的人。”
　　晴朗又说墨州动荡之后，秦孝逃亡，如今不知所终，若是他有朝一日回来了，你们如何自处？
　　李钦苦笑道：“便如大人在信州所说，两百年痴梦罢了。旁人要做梦我们管不着，可没有理由陪着一起做下去。李钦与月娘从此不再做秦家家奴。”
　　自平州前往荆左，本身就要经过京城，而按照留国的规定，一州刺史调任，需到吏部述职，并领取新的任命状。林晴朗还真没想到那么短的时间内又能回到京城，等她在馆驿安顿好，到吏部见过那位永远不阴不阳的尚书大人，再回到馆驿已经是该晚饭的时候。
　　一进门，齐燕之迎上来，尚未来得及开口，就听晴朗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小人侍奉刺史大人您，自然在这里。”
　　晴朗撇了撇嘴，瞟了他一眼，淡淡道：“自古君王寂寞，当年王府中堪称皇帝心腹的，都各自前程。尚能以昔日身分与皇帝相对的，只有你一人。”
　　燕之苦笑：“大人所言既是，小人明日就求见皇帝去。”
　　“替我带句话——晚香临行前，请求拜别公子。”
　　齐燕之差点笑出来，心说：“原来如此……”
　　林晴朗是在四天后才获准进宫，那四天里她也没闲着，除了例行的公务和访友外，也打听了朝廷近期的动向。她这一次被任命为留国第一大州，兼东方重镇的行政长官，在朝廷中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对。她听了后十分高兴，知道经过平州这一年多，外加信州这个案子之后，她终于能够作为一个官员立足于留国。孙秀的案子给留国朝廷带来的震荡依然在延续，而且可以预见，还能折腾很长一段时间。她知道苏长安一直对朝廷中的人事十分不满，现今的留国朝廷，占据高官显位的多半都是北赵留下的臣子。苏长安常说，从这些人的身上，他完全看不到锐气；他们安于现状，一旦发生危险，首先保护的就是自己和家族的利益，至于国家存亡，根本不放在心上。朝廷上一大半的官员，和他们谈忠诚是没有用的，或许这正是两百年乱世后的保命之道。
　　尽管对官吏颇为不满，可朝中人事错综复杂，没有足够的理由和准备，擅动一人都可能造成政局动荡。孙秀这桩案子乃是平江王亲自查办，他又是朝廷中颇为重要的势力——刘康一党的要员。由此出发，正好让苏长安除掉几个眼中钉，换一批新血。
　　到京城的第二天，苏春派管家送请帖，晴朗如约前往。苏春这半年来在禁军统领的职务上做的比过去顺手许多，其中郑焕自然是头功。夫妻俩对晴朗连连道谢不说，郑焕也是感激不尽，他得到晴朗推荐任职禁军，受到苏春倚重，半年时间已经晋升了两次，转眼从七品下变成从六品上。晴朗看着他笑笑说：“不错啊，照这个速度，不出三年便在我之上了。”郑焕连连谦逊，看着苏春说“全赖大将军提携”。几人说起蔡地将来的政务，苏春说朝中并不怎么看好。毕竟平江王浪荡不羁却偏偏占据了主位，只怕廖江城不能服从，军政之间恐怕有的矛盾了。
　　晴朗笑笑：“苏将军如何看待？”
　　苏春愣了半天，喃喃的说了几句都不着方向。郑焕看着心急，低声道：“苏将军但说那二人为人如何便是。”
　　“平江王的品行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从不仗势欺人，而且有侠义心。”
　　“确实如此。”
　　“廖将军甚少往来，可世人提起他颇多赞誉。上半年将军住在京城，朝堂之外遇到过几次，我看他言谈有礼。何况，郑兄弟平日提起，总是翘着大拇指赞叹。”说话间看看郑焕，看看晴朗。
　　晴朗笑道：“廖将军自然是磊落男儿。这样两个人在一起，苏将军觉得，他们会斗个你死我活么。”
　　苏春也笑了：“有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
　　晴朗看苏春万事如意，心里颇为得意，暗想过两天见了苏长安能以此邀功，说不定还能弄到点赏赐。苏春送了晴朗不少东西，又说荆左军中的某校尉曾与他八拜之交，将来若有需要提他的名字就行，那人如何如何仗义之类的。晴朗感谢他一片好意，尽管知道毫无用处，还是笑吟吟听了，记了名字还拿了苏春的一封信。倒是郑焕真正给她提供了不少荆左的消息。那里原本就是廖江城立业之所，赫赫有名的云骑军就是在荆左雷霆关走出了威震扶朗的第一步。一直到对蔡国大举用兵之前，廖江城都驻守在这东方边境。郑焕也在那里度过数年时光，对于当地风土人情，各地官吏的能力、官声；尤其是驻军主要将领的性情、品格均十分熟悉。他记性原本就特别好，当下将这些消息一一告知，让晴朗有所准备。
　　如此这般过了几天，终于这一日午后，宫内传旨，召林晴朗觐见。

　　第二十二章 四海宦游人 下

　　很久以后，林晴朗还是常常会想到成为官员后，苏长安每一次接见她时的情景。苏长安总是在重远殿见她，而不是通常接见臣子的静心殿。宫女宦官在外间侍奉，与他相对的，只有她一人。恰如许多年来在忠平王府时的情景，苏长安好静，从人多半侍奉在外。贴身相伴的只有她、苏春、齐燕之。那个时候她想果然君王难免寂寞，在他们都各自前程之后，苏长安身边有什么人能够陪伴，只要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又或者，象是苏春，没有那么聪明，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苏长安都能对满怀信任。
　　后来的岁月里，她想得更多。
　　比如，想到“重远殿”的意义，以及每一次选择在重远点召见她时，苏长安的心情。其实她觉得自己多少也是有些期待的，期待苏长安留她，却又害怕这样的期待变为现实。她一次次这样挣扎着去见他，或许，苏长安也在体会同样的矛盾滋味。
　　进入重远殿的时候，苏长安仍在看折子，示意她先在一边等候。枯坐无聊，目光四下扫，见重远殿的屏风换了一个。五扇中四扇画的皆是初夏风物，如蝴蝶绕紫藤、菡萏含苞等，笔力精湛，落款处赫然是皇后印玺。晴朗心想王琼果然比往日聪明多了，知道怎么善用长处来赢得苏长安的关注。画那么个屏风放在重远殿内，苏长安日日能见，难免想起她王琼；更何况所画均为初夏风物，王琼正是生在五月里。
　　“此画如何？”
　　“回陛下——皇后的画技比之当年更有精进，只可惜……”
　　“嗯？”
　　“皇后之作无法流传民间，或许只能等百年之后，世人方知留国有此名家。”
　　“你这句话该留到皇后面前去说。”
　　晴朗笑了起来：“不过，这最后一幅的诗和字应该不是出于皇后之手。”
　　“据说是冯美人所作。”
　　“好字！”说到这里忽然低下头偷笑起来，笑了一阵低声道：“恭喜陛下，后宫多才俊。”一句话没说完，又吃吃的笑，苏长安被她笑得还真有点尴尬，咳嗽了两声，骂了句：“放肆！”
　　闹了这几句，两人才正经说话。自然是谈论朝廷局势，各地变化，以及苏长安接下来的想法。其间苏长安也问了信州之事的一些细节。他们两人说起话来向来是不知道时间，说是意气相近也好，说是臭味相投也罢，反正能够一说一整天。幸好这天晴朗脑子还清楚，待到陪着苏长安用过晚膳又说了一会儿话后便请告退。苏长安叫住笑着问：“这一次，想要什么？”
　　晴朗低眉顺目：“但凭陛下赏赐，臣皆感激不尽。”
　　“上一次朕赐你良驹，这一次……朕一时还想不到有什么能给你，还是你自己说吧。”
　　“唉，好好的平州刺史做不成了，平州那么多能干的人也都没了……到了荆左会怎样也不知道，臣这会儿确实没有什么可求的。”
　　苏长安大笑：“刚刚朕还以为朕的晚香转了性子了。”
　　“臣忙了半天，只带走一个肖归雁还费了不小的功夫。陛下在这些事上从来就偏袒苏春一个。”
　　“朕不会让你单枪匹马去荆左，已经为了选好了人。”
　　“谢陛下天恩。”
　　苏长安唤入重远殿总管吩咐了两句，示意晴朗等着。过了一会儿，晴朗忽然拜倒，苏长安皱眉道：“这是何意？”
　　“臣有一件事藏在心里很久，此去荆左之前，无论如何都想问出来。”
　　“但说无妨。”
　　“陛下双腿痊愈，到底是在哪一年？”
　　“十四岁时已能站立。”
　　林晴朗的神色变得及其复杂，愣愣的望着苏长安，后者神色从容，唇边带笑。
　　“五年前，平江王殿下的别院，晚香贪图那一眼温泉，深夜沐浴之时曾见可疑人影。只是，尚未及察看，便被人打晕在池边……那个人，可是公子？”
　　“苏源晚年疑心甚重，当时储君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朝中显贵、皇室贵胄几乎都卷入其中。”
　　“置身事外的贵胄只有公子与平江王。”
　　“当时的情形，原本就只有废人和废物能袖手旁观。”
　　“当时公子装瘫之事若是败露，绝无活路。”
　　“正是如此。”
　　“可是，可是……”她停了一下，忽然瞪大眼睛道：“原来当时，公子是要灭口。”
　　苏长安微微一笑。
　　“果然……既然如此，公子还看着晚香胡乱杀人？”
　　“朕并没有纵容你‘胡乱’杀人。”
　　晴朗歪头不解。
　　“苏春、白明不都还好好活着。这不正是你今夜追问往事的原委？”
　　林晴朗沉默良久，忽然嫣然一笑，拜倒道：“多谢陛下。”
　　“心结打开了？”
　　“豁然开朗。”
　　“朕送你的礼物也到了。”一击掌，总管带着一人走入。
　　此人身穿六品官服，走到近前拜倒行礼。
　　晴朗惊呼：“齐燕之——”
　　成康六年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万家团聚。
　　林晴朗在这一天离开京城，踏上了前往荆左的道路。
　　随行人员十分简单，除了十来名侍卫就只有新任命的荆左长史齐燕之。随员虽然不多，可来历不潜，那十名侍卫里，四人是她从平州带来的亲信。这四人都是廖江城平蔡时的蔡军俘虏，廖江城对待俘虏的方式通常是在战争告一段落后，向他们发放银两，让他们解除军籍，回乡务农。当然，愿意留下的，他自然欢迎。这四人都是家人尽死，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至于为什么没有参军，反而入了衙门供职，自然又有一番复杂过程。反正，一年以来几个人用得十分顺手，对她也忠诚。另外六个，却是来自于平江王府。平江王虽然已经前往龙源城赴任，倒是没有忘记她在信州一案上所费的心力。她回到京城的第二天，王府总管来访，送来主人一封信，外加金银珠宝若干，以及精挑细选的六名侍卫。平江王信中说来不及等到她回京，奉上金银若干聊作补偿，又说这六名护卫都是从王府侍卫中挑选出来的，各个都是百中选一的好手。还说荆左是前线，容易有危险，故而选了这几人跟着她云云。
　　晴朗数数银元宝，捏捏夜明珠，再看看那六个气宇轩昂一看就是高手的新护卫，小算盘打了一遍，暗想这买卖还不算亏，果然苏家一门只有平江王是好人，不象苏长安，总是算计她。
　　齐燕之其实每次在晴朗求见苏长安后都有些不安，主要是这两个人他都太熟悉，熟悉到连对方性格里最恶劣的部分都知道。林晴朗聪明过人，因而也十分自负，可在苏长安面前事事都弱一分，偏偏苏长安还喜欢因此欺负她一下，弄得晴朗常常咬牙切齿。这一次人事变动复杂，对晴朗的影响也很重，打从月前就嘀嘀咕咕的，燕之早准备好她见驾后嘀咕得更厉害。没想到这一次却一点不嘀咕，反而神清气爽的样子，一直到出发都气色良好。燕之越看越奇怪，心说难道这一次得了什么好处？
　　晴朗确实从苏长安那里得到了些什么，只不过不是东西，而是承诺，不是对她一人的承诺，而是对扶朗天下之承诺。
　　苏长安说：“你在荆左历练三年，三年后，朕会让你回到京城。到了那个时候，相信留国已经有力量与东赵决一死战。”说到这里他优雅的笑了笑：“但愿赵元戎不要让我失望，至少把东赵再守个三五年。”
　　三年之类踏平郑国，五年之内消灭东赵，十年之内统一扶朗。
　　两年前，林晴朗前往荆左游说廖江城。临行前，她问苏长安：“公子志向如何？”
　　“若得留，十五年内化家为国。”
　　而今，她欣喜地看到，皇座还没有消磨掉苏长安的志气，他依然一步步走在统一扶朗的道路上。
　　她并不打算问苏长安，十年之内统一扶朗会不会太急切。因为她知道苏长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十四岁就知道隐藏自己病愈消息，不惜装瘫痪整整七年的人，决不会将没有把握的事随便说出口。
　　扶朗百姓已经在乱世中挣扎了两百多年，若能早一天完成统一，也就早一天结束这种众生颠沛流离的悲哀境遇。
　　那天离开皇宫的时候，她的心情十分激动。
　　两百四十余年乱世后的重新统一，即便只是在那个人身边观看也足以让人感慨万千，更何况得以参与其中。如果说，这一年多来，偶然还会对自己走上官员之路的选择有所有与的话，而今再无遗憾。
　　或许有朝一日，能与那个人一起留名青史。
　　或许有朝一日，史官会写下这样的话：
　　“留国皇帝苏长安统一扶朗。是时，以林晴朗为中书令。”
　　倘若如此，后代的人只要提起苏长安就会提起她林晴朗，谁敢说，这不是生生世世的相随相伴。
　　苏长安着力于西面国土的经营的时候，东赵皇帝赵元戎也在继续他开疆拓土的事业。七月，司徒清在北面与猷鹄人一场恶战，一万军士将猷鹄五万精兵打得丢盔弃甲。逃回去的猷鹄人说他作战起来“犹如修罗猛鬼一般”。从此之后，司徒清便得了个“粉面修罗”的外号。司徒清素好红衣，麾下将官皆是银甲红袍，骑兵出动之时恰如满地红云翻滚而来。敌军往往一见红衣便心惊胆战，奔走呼号着：“红袍修罗来了——”
　　司徒清此战更突入猷鹄境内两百余里，俘虏七千猷鹄人。归途中遇到风沙，俘虏乘着风沙中的混乱逃走了百余人。风沙过后，司徒清下令将其余人全部就地活埋。
　　消息传到京城，东赵的许多官员倒吸了一口冷气，然而回到京城面对兵部官吏，司徒清神色从容，辩解说：“当时以区区万人深入敌境，又遇风沙，军心原本不稳定。俘虏众多，且皆怀复仇之心，如果不处死他们，一旦让他们逃跑了，难保他们不招来援军追杀我们。又或者援军追至，俘虏群起作乱，我们内外受敌，绝无生路。坑杀七千猷鹄人，乃是我等为了自保不得已而为。如果一定要问罪，那就取司徒清首级献给猷鹄人吧。”
　　东赵朝廷当然不可能将司徒清的首级献给敌人，就算有人想那么做，赵元戎也不会同意。别说杀了司徒清，仅仅有将其问罪的消息传出，元妃和范阳公主都快闹翻了天。元妃此时已经为赵元戎生下了皇子，因此更被赵元戎宠到了心尖上，在后宫的地位也仅次于皇后。至于范阳公主，自从定亲后偶然远远看了司徒清一眼，一颗芳心就彻底属于他了。
　　有这样的后盾，加上沈慕岚也认为坑杀七千俘虏的做法虽然残酷，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也确实是可以原谅的做法。于是，司徒清回到京城的时候这件事就已经有了定论，沈慕岚口头上对他训诫一番告终。紧接着，他与范阳公主的婚礼热热闹闹的举行了。
　　然后，东赵邸报上登录了留国任命林晴朗为荆左刺史的消息。
　　当时沈慕岚和司徒清都在兵部衙门，沈慕岚看完邸报随手递给了司徒清，后者歪着头道：“这个名字陌生的很。”
　　“原留国平州刺史。留国对蔡、郑用兵，皆有她的功勋。”
　　“尚书大人好像对此人十分熟悉？”
　　“曾见过一面，故而留意。”
　　“这又是为何？”
　　“或许因为同为女子，深有感动。”
　　“荆左刺史是个女子？”
　　“风姿绰约的女子。”
　　“下次对荆左用兵，属下要自请领兵。”
　　沈慕岚大笑。
　　扶朗四分五裂的国土上，各种野心还在不断滋生。
　　苏长安、赵元戎都相信扶朗会在他们手上结束分裂，而历史洪流尚未决定自己的走向。
　　这是成康六年，九月初一。

　　终章及引子

　　成康八年，四月。荆左州治明塘。
　　中州春末，暴雨倾盆。这是荆左近百年来最严重的春汛，每一条溪流，每一处河塘都盈满了水，荆水、莞江等几条主要河流，洪水已经漫过大堤。仅仅是莞县就有七八个村落被洪水席卷，百姓死亡无数，田地房屋毁于一旦。
　　荆左由于荆水、莞江，尤其是莞江的影响，历年春汛都如临大敌。自州府到各县，官员奔波在大江上下，若是没有紧急军务，连驻军都会协同抗洪。然而，这一年，洪水肆虐各地，荆左官府几乎没有行动，只有州治附近还能看到官员出现在河堤，指导当地百姓修整堤坝。
　　连天暴雨，乌云蔽日。未到酉时，天色已黑，城门准备关闭。荆左是要塞，城高十丈，内外城墙，中有瓮城，护城河宽十丈、水深三丈，城内粮仓、军械库物资充沛。即便围城，也可支持半年以上不至匮乏。
　　两扇城门即将合拢之时，忽听城外马蹄声急，一人高呼：“慢着，让我们进城——”军士们抬眼望去，透过连天雨幕可见一队人急驰而来。城门官吩咐暂不关门，又命一队军士搭弓上箭，严阵以待。片刻之间，来人已到吊桥前，城门官一看清为首之人立刻下令解除警戒，抱拳叫了声：“长史大人——”
　　齐燕之——荆左长史——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尽管外罩蓑衣，一身衣服还是湿的往下滴水。策马过桥时他问了一句：“城内如何？”
　　“一切安好。”
　　“刺史和司马大人都在城中？”
　　“都在。”
　　他点点头，提缰催马，一行人驰过两重城门，朝着刺史府的方向前去。
　　城门官望着这一行人喃喃道：“怎么多了好几个生面孔？”
　　在他身后，吊桥高悬，荆左西城门缓缓合拢。
　　掌灯时分，荆左刺史府依然人来人往，每一个官员的脸上都带着紧张的气息。荆左司马白明快步走入堂中，众官见他进来纷纷打招呼，正中书案前一人抬起头来，向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情形如何？”
　　“前往东赵的探马回报，东赵五万军队已经抵达汇水关。此外，荆源关、宋县两地守军迟迟没有回报，看来是背弃我们了。如此一来，不出五日，东赵大军就将抵达明塘城下。”
　　“领军何人？”
　　“东赵兵部侍郎、征西将军司徒清。”
　　“东赵的官职真是混乱的可以。”
　　白明笑了笑，司徒清的确是个异类，赵元戎为了他破的例已经够多了，以兵部官员而领军，算起来已经算是不严重的一个。
　　“西面的军情如何？”
　　白明尚未回答，外面响报：“齐长史到——”
　　齐燕之快步走入，跪倒见礼，衣服已经换过一身干净的，头发一时干不了，没有束发，用青巾松松系了下。晴朗示意他免礼，柔声道：“长史辛苦了，城外水汛如何？”
　　燕之摇了摇头：“没希望了，菀水几处决堤，州城外还勉强能支撑，实在撑不住，通知撤退也及时。再往西，其他几个县已成水泽，百姓伤亡无数。”
　　“我这个荆左刺史大概是荆左有史以来最没用的一个了。”
　　“大人无需自责，形势使然，大人已尽全力。”
　　晴朗望定燕之：“还有什么情况？”
　　“王仲道的大军已经打到藤县，下官在路上遇到一些逃亡的散军，都说藤县守不了十日。”
　　“藤县余知县忠贞不渝，他必会拼死一战，只是……可惜了一员能吏。”
　　众人都跟着叹了口气，白明紧接着道：“如今荆左前狼后虎，大人有什么打算？”略一顿，又望着燕之：“燕之可探到王仲道军领军何人？”
　　“先锋董尧，中军——据说就是王仲道本人。”
　　“呵——堂堂王大将军，新天子的外祖父，辅国大将军、大丞相——居然抛下锦绣京城亲自来攻打荆左，王大将军还真是看得起我们。”略一顿，又冷笑：“董尧——若是廖将军在此，董尧算什么东西！”
　　“廖将军”三字出口，众人都低下了头。晴朗左右看看：“列位如何看？”
　　众皆不语。
　　沉默良久，白明才缓缓开口：“方今之计，只有两条路——决死或者投降。”
　　顿时有人说“司马何出此言，王仲道和司徒清，虽然是前狼后虎，可我们也该置之死地而后生，先想取胜之法。”
　　白明冷笑：“绝无胜理。古城困守、外无援军，就是廖将军在此，也胜不了。就算天可怜见，让我们胜了这一次，又能如何？我等要以区区一城与天下豪杰争雄么？或者……哪一位有雄心一争天下？”
　　众人互相看看，都低下了头。晴朗笑道：“我没那么大野心。”
　　“所以，明塘的选择只有死或者降。下官作为荆左司马，无力抉择，只不过诸位若是决定决死一战，下官自会整顿兵马、耽精竭智，务使我等不至白白赴死。如果要降……”他似笑非笑望着林晴朗。
　　林晴朗挥了挥手：“今日已晚，既然两边大军都还有十来天才能到明塘城下——明天早上再来决断吧。”
　　齐燕之没有退下。
　　林晴朗让众人离开后靠着书案望着天花板出神，过了许久才发现还有个人没走，斜瞟了他一眼：“什么事？”
　　“刚才众人所议论的事……”
　　“没听到我说明日再决断。”
　　“大人心中其实已经有决断了吧。”
　　“燕之呢？”
　　“与荆左大半官员相似。”
　　“我的心意也是如此。”
　　“大人要向哪一家称臣？”
　　“我意欲向东赵献城。燕之有什么打算？”
　　齐燕之笑了起来：“属下跟随大人左右。”
　　回答的那么干脆，晴朗反而愣住了，看了他半晌道：“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和大人一样的想法，宁可投身异族，也决不便宜那个叛臣。”
　　“不知白明如何想。他和苏春情同兄弟，只怕……”
　　“白明是一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不管有多恨，总要活下去才有希望复仇。此时此刻，就算拼却一条性命，不过是为王贼多添一分光荣，伤不了他。不如留的性命，以待他日。”
　　晴朗点点头，望着门外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燕之，从那之后，过了几个月？”
　　“两个月多一点。”
　　“只有两个月么，我怎么觉得比两年还长。虽然知道‘万岁’不过是一个幻想，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皇帝的人生只有区区二十六年。
　　“何止是你，这天下又有哪个想到皇帝会英年早逝。新年时入宫拜见，皇帝还说起今年的策略，说是要在年内荡平郑国，如此，留就真正在中州鼎力，可以与东赵一争长短。然而，不过一个月啊……”
　　“燕之……这些天我常常想，是不是上天故意不让扶朗重新统一。不然的话，皇帝这样的人，为何不能长寿？”
　　“这样的事，思之无益。另外……”燕之犹豫了一会儿，挪近几分，柔声道：“晴朗，天不假年，非人力能为。纵然这些年你留在先皇身边，也改变不了的。”
　　“你倒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燕之苦笑。
　　“其实，若非先皇驾崩前我恰好有事入京，蒙圣上在临终前召见，有所准备，如今王仲道就不用费那么大工夫了。只可惜……没能救出廖将军。”
　　“大人一听到遗诏乃是传位王皇后之子后立刻派人去通知将军，只是一步之差，未能赶上。大人已经尽力了。”
　　晴朗摇了摇头：“话虽如此，我终究不能心安。若是能早一日派人前往，或者我自己亲自前去，或者……”话未说完，却听外间传来声音——
　　“齐大人说得对，林姑姑已尽全力，万勿再有愧疚之念。”说话间一人进来，伏地道：“家父在天有灵，也必当感激姑姑的情义。”
　　“廖琴……你，你怎么来的？”
　　“苏将军让我逃走的。”廖琴抬起头，已经是满面泪水：“苏将军听到我爹爹被害的消息，让我连夜出逃。第二天……第二天苏将军也被害了。王仲道那个老贼把通往蔡地的路守得水泄不通，我想来想去，还是来投奔姑姑。我们一路隐姓埋名，幸好沿路官员里不乏正直之辈，总算逃了出来。在城外遇到齐大人，带我来见姑姑。”
　　晴朗伸手扶他：“好孩子，受苦了。”
　　廖琴扑到晴朗怀中放声大哭：“姑姑，我爹爹死得好惨……”
　　晴朗也忍不住落泪：“廖将军顶天立地，中州百姓无人不知。琴儿，你放心，终有一天会有人替你爹爹报仇——王仲道这个老贼活不长的。”
　　两边从人和燕之都来劝，两人又哭了一阵才收声，廖琴擦干净眼泪，抹了把脸，这才二次见礼。晴朗命人送来夜霄，让燕之也留下。廖琴吃了点东西后忽然道：“姑姑，我们逃过来的时候已经听说王仲道点了大队人马要攻打荆左，姑姑这里做了准备了吧？”
　　“已收到前线塘报，王仲道来势汹汹，人马众多。”
　　“姑姑，我在军中两年，虽然还没多大本事，可马上步下都学了点东西。请姑姑准许我加入荆左守军。”
　　晴朗放下筷子，思索了一会儿，缓缓道：“今天接到东面的塘报，东赵以司徒清为主帅，五万军队已经攻占汇水关。”
　　廖琴的脸色顿时变了，愣了许久，喃喃道：“前狼后虎，这仗打不赢。”
　　晴朗点了点头。
　　廖琴苍白着脸继续吃饭，等到一顿饭吃完，他才抬起头，望定晴朗，正要开口，却见晴朗摆了摆手，顿时止住。
　　“琴儿，先听我一句话——苏春想方设法让你逃出来，决不是让你换一个地方送死。你做任何决定前，都记着这句话。至于我……”她微笑起来：“先皇重病时我恰在京城，一日被秘密宣召入宫。先皇对我说——”
　　重病折磨下的苏长安形容枯槁，见到晴朗却还带着微笑，侧头看着她道：“晚香啊，看来老天爷不愿让我统一扶朗。”
　　晴朗忍不住落泪。
　　“朕还存了万一的希望。只可惜，阎王催命太紧，一切均无暇布置，恐怕难以如愿。”皇帝叹了口气：“晚香……你记着，朕已拟定诏书，传位平江王，并册封廖江城为护国大将军，令其统帅兵马。朕已派亲信前往龙源城，一旦朕宾天，即刻宣读诏书。若是传出的遗诏有所不同，你即刻离开京城，往后么……扶朗大地，海阔天空，好自珍重。”
　　翌日，荆左群贤毕至。
　　整整一上午的讨论，没有任何结果。
　　话题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东西，无非是打，打不赢；投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么都不是忠臣该做的。那么要不要殉死呢，依城决战，城破人亡？便有人说“我们死了不要紧，城破之后，百姓们怎么办？王仲道出了名的喜欢屠城，司徒清曾将几千降兵活埋。让他们破城，只怕城中百姓不能幸免。”
　　总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既然没有完美之道，一群人自然把目光投向顶头上司，反正左右为难，乐得请别人来决断。
　　林晴朗这天精神不好，靠着几坐在那里，脸色苍白，时不时溜个神。谈话停止，众人把目光交集在她身上的时候，晴朗正在出神。燕之轻轻咳嗽了一声，她这才返魂，目光一扫，就知道没什么结果，稍稍坐正了身子，正要说话，白明从外面走进来。白明是荆左司马，敌军进犯在即，最忙的就是他。一群人在那里翻来覆去说一上午，不到一个时辰白明就坐不下去了，声称要去检查城防。白明素日就是羁傲不逊的，在荆左几年也没几个人敢亲近，他做什么怪事，别人都觉得这人就这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白明草草行了个礼，在燕之对面盘腿而坐，先一皱眉：“好像没得出结果。”
　　晴朗笑了起来：“等你来呢，也说说想法吧。”
　　“下官听令行事，没什么想法。大人——刚刚下关巡城之时，来了一个人，自称是东赵兵部官员，求见大人。”
　　众人皆惊，顿时一阵嗡嗡的声音。晴朗微微挑了下眉，旋即道：“有请。”
　　东赵的来使一名三十左右的男子，眉目端正、身材挺拔，见了晴朗说自己是东赵兵部正六品的官员，又是沈慕岚的学生。
　　晴朗微笑：“沈尚书名满扶朗，在下敬佩已久。”
　　来使上前：“沈尚书也久闻林大人之名，故而命小人带来尚书大人的亲笔信，请林刺史过目。”
　　晴朗看了一遍，微微一笑，命人带来使到馆驿休息。待此人告退，她把信递给了白明，随即全场传了一遍。
　　信，自然是劝降书。
　　沈慕岚代表东赵皇帝赵元戎首先向苏长安的去世致哀，称赞他是留国英主，可惜天不假年。然后又说王仲道权臣当道，篡逆之心昭然若揭。王仲道残杀名将、屠戮宗室——这说的是狡诏杀死廖江春和苏春，以及半个多月前，皇长子莫名“病逝”这几件事。
　　又说东赵皇帝听说王仲道兵法荆左，皇帝特意命司徒清领军来救云云。最后说林刺史少年英才，名满中州，国君也久闻其名，意欲招贤。希望林刺史能明辨形势，归顺我主。
　　洋洋洒洒几百字，写的情理交融，尤其难得尽管是招降，话里话外都是“暂时到我们这里躲躲，等待时机收拾那个某逆的老东西”的意思。荆左当前还没跑了的都是把王仲道恨得牙根都痒痒的。然而是人都有求生之心，要说与城为殉、为君舍命，真正叫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最关键的是，扶朗两百多年群雄割据，在座的每个人都换过几轮“国家”。而今对王仲道咬牙切齿，多是感念苏长安的确是了不起的君王，不愿意看到苏家天下被人窃取。除此之外，远没有什么必须赴死的理由。
　　而今之际，沈慕岚的劝降书来的恰是时候。既能保全性命，又不用向叛逆低头，而且人家还很给自己面子。
　　一群人里一大半都存了同样心思，互相看来看去，彼此也明白对方的想法。如此又是长久安静，最后还是白明忽然笑了起来：“东赵已经表达了善意，我们至少该给人家一个答复吧？大军即将兵临城下，敌国使臣总不能久留城中。”
　　粮曹官脱口道：“是啊，那么司马大人先说说想法吧。”
　　“不错，不错，刚刚我等都表达了想法，只有司马大人什么都没说过。”
　　白明一笑：“下官的意思是——接纳东赵的好意！”
　　四下震惊。
　　“本官与司马大人同意——将以有为，留待他朝。”齐燕之望向林晴朗，躬身道：“请刺史大人定夺！”
　　晴朗又四下扫视了一遍，缓缓道：“我意欲投奔东赵。”
　　当日，林晴朗修书，以文书肖归雁为使，与东赵使臣同往司徒清的大营，向东赵请降。
　　十日后，王仲道的先锋来到明塘城下，见城头旗帜招展，上书几个大字“东赵.司徒”。董尧大惊，立刻派人报告王仲道。王仲道得到消息，拍案震怒，急令大军突进，翌日便对明塘展开了猛烈攻击。
　　两国军队，城内城外激战二十余日，不分胜负。
　　五月十七，京城急报至王仲道大帐——平江王苏渺在龙源城起兵，从者数万。
　　十九日，王仲道撤军。
　　成康七年二月十五，苏长安病逝。
　　十六日，宫内传出皇帝遗诏，以皇后王琼之子苏蘅为帝，王琼垂帘听政，王仲道辅国。同日，林晴朗逃离京城。
　　二十日，廖江城在进京途中收到圣旨，新君以廖江城拥兵自重、意图与平江王谋逆的罪名将其赐死。
　　二十三日，苏春被杀。
　　三月初十，中书令刘康联络苏春旧部郑焕等人，意图发动政变，事泄兵败。刘康、郑焕等人被诛满门。豫阳刘氏至此衰亡。留国诸州中有一半归顺了新君。
　　四月，王仲道集结五万大军，兵临荆左。同一时间，东赵以司徒清为首，进犯留国。王仲道势如破竹，荆左五县，四县在握。唯独州治明塘在刺史林晴朗、长史齐燕之、司马白明等人的带领下，向司徒清献城。
　　五月，平江王苏渺由王琅、李钦及廖江城众多部众辅佐，在龙源城举兵。
　　六月初一，林晴朗跟随司徒清的军队，踏入了东赵京城朝凤。
（第一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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