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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浮生记之上篇之凤凰涅磐
　　作者：木金林

　　第一章 若只初见

　　“纪采，回去吧，这里风太大，你身体刚刚恢复，小心着凉。”
　　“韩箫，你看下面这片钢筋混凝土的丛林，在夕阳里多美！”
　　“你现在看什么都好，乌鸦也看着像凤凰！”
　　“是呀，我已经睡得太久，梦得太久，醒来真好！”
　　纪采百无聊赖的抬头看看办公室的时钟，离下班还有十五分钟。因为怕延误晚上和周允浩见面，她牺牲午餐时间完成了手头堆积的工作，现在反倒有点无所事事。
　　打印机仍在不知疲倦的工作，单调而有规律的打印换纸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纪采拄起下巴，目光漫无目的游离着。
　　“啊，终于下班了！”一声大叫打破了沉寂，她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新来的大学生小李正站在办公室中间，兴奋的高举着双手。
　　刚走进来的敏姐过去敲了一下他的头，故作生气，“鬼叫呀你！吓人一跳。怎么，晚上佳人有约？这么兴奋！”
　　小李不好意思又一脸无辜的样子，“实在对不起，敏姐，忘记您老人家喜欢清静了。不过今晚约了佳人的可不是我，应该是……”他的手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突然一指纪采，“纪姐！”
　　“去！你纪姐有约会又不是什么新闻！”敏姐又敲了一下他的头。
　　小李夸张的揉着头，趴到纪采桌上，“纪姐，我晚上没处去，你看天又黑黢黢的，我给你当个电灯泡，替你照亮，这主意怎么样捏？”
　　“好主意！撒花……”纪采拿起文件夹也要敲他的头。
　　小李嬉笑着敏捷的跳开，嘟囔着，“现在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凶，越漂亮的女人越凶！”
　　同事们一边笑一边忙着整理东西，纪采早就收拾好了，第一个和大家说再见。目光一扫，发现原经理正透过玻璃隔断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颔首微笑，转身走出办公室。
　　“纪姐，约会愉快！拜拜！”小李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一个夸张的POSE,，明显的精力严重过剩型。
　　走出写字楼，一阵冷风迎面而来，几片树叶旋转着飘落下来，又是天凉好个秋！纪采感叹一声，裹紧风衣，快步走向公交车站。
　　远处的天阴得好像一块兜满了水的黑布，已经濒临了支撑的极限，似乎一伸手就能捅漏，路灯也提前亮了。马路上的汽车要比往日多，都打着灯鸣着笛，缓缓的蠕动。
　　风一阵一阵大起来，路旁夏天刚种的小树东倒西歪摇晃着，行人都冻得缩起了脖子。
　　一对小情侣站在纪采旁边，女孩撒娇的不停喊冷，男孩脱下外套披在女孩身上，又用双臂紧紧搂着她。
　　纪采抱紧双肩，看到已经不属于她了的情侣间亲密动作，思绪不觉飘回到和周允浩的那个开始。
　　*** ***
　　她刚上大学时就对自己说不会谈恋爱，因为毕业后还要继续出国进修，所以一直对周围的男生没什么兴趣，对有意追求的男生也故作糊涂，后来也就没有人再来招惹她了，乐得清静。
　　一个周末晚上，手提电脑坏了还没修好，上不了网，就约室友兼好友柳星去图书馆看书。
　　柳星面露难色，“我……今晚……有事……”
　　她理解的一笑，调侃到，“唔，理解。今晚是吴经济还是张环评呀？”
　　柳星假装生气的推了她一把，“什么呀！不替我拿主意还笑话我！”
　　纪采搂住柳星的肩膀，一本正经的咏叹，“春花秋月何时了！唉，各有不同，一样精彩，难以取舍。不如等花残月缺时，我们可爱的星星，直接与太阳相伴吧！”
　　柳星早就笑弯了腰，“去去去！太阳还是留给你这个大美人吧！”她收住笑，突然一脸神秘的压低声音，“你知道大家都叫你什么吗？”
　　“叫我什么？”
　　“叫你纪冰山呢。谁让你对异性一律封杀！你知不知道他们说什么的都有。”
　　“管他！”纪采不屑一顾的撇撇嘴，“毕业我就出国了，回不回来还不一定呢。”
　　“哟哟，看你的样子，是非洋太阳不能融化你吧！”柳星一边躲过纪采扔来的枕头，一边麻利的涂完唇膏，抓起外套，回头妩媚的一笑，“别生气，给你带夜宵回来。”
　　*** ***
　　车来了，纪采随着人流挤上车。
　　虽然她和周允浩并没有正式提及未来的事，但自从周允浩建议她没事的时候去看看房子后，她就一直告诫自己应该懂得节省了，少去SHOPPING，少打车，抵住那些层出不穷的高科技产品的诱惑，多了解理财方面的知识。
　　因为突然降温，车窗都关上了，又正是下班时间，挤满人的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气味，嘈杂的说话声汇成了一片嗡嗡声。
　　纪采挤在一个胖男人的背后，被他浓重的汗味熏得喘不过气来，想别过脸，旁边又不知是谁的一只紧紧吊着拉环的胳膊。她只好勉强把头仰向天花板，双手搂着包拼命站稳脚跟，生怕身体会碰到那个胖男人。
　　突然“嘎”的一声，公车一个急煞，那个胖男人一下子砸在她身上，她无法站稳一脚踩到了后面的人。
　　“你赶着去投胎呀！抢什么抢！”公交司机打开车窗大声骂了一句。
　　公交车继续前行，胖男人努力回头向纪采道歉，她慌忙闪躲那张胖脸，连声说没关系，又向后面的人道歉，看见后面那个人一面忍着被高跟鞋跺着的疼痛，一边装着无所谓的表情，忍不住想笑，正好到站了，赶紧挤下车。
　　唉，这种场面自己可能要更多次的经历了。
　　斑驳的黑云像被烧黑的锅底，还在不安的涌动着，路旁的广告牌在大风中咔咔作响，看样子一场暴雨是难免了。
　　“康家美味居”地道的湘菜很好吃，纪采是常客。服务员大都认识她，直接把她带到一个安静些的角落。
　　因为周允浩还没来，她点了几个两人都爱吃的菜，告诉服务员等人来了再上菜。
　　稚气未脱的湘妹尽量说着普通话，“今天发大风，姐姐早来很的，哥哥迟到的哒。”
　　纪采还在想着心事，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看她不像平时的样子，小湘妹知趣的走开了。
　　*** ***
　　自从柳星开始约会，纪采只好行孤影单的晃来晃去了。周围的女同学一个个都开始成双入对的，闲暇时想找个人聊聊都不容易。
　　她百无聊赖的踱进图书馆，可是捧着书却根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虽然自己喜欢安静独处，但毕竟有时也需要和朋友的欢聚。
　　要不，也谈个恋爱，毕业就结束各奔东西？什么呀！纪采赶紧摇摇头，停止这种荒唐的念头。合上书，抬起头，周围都是一对对交头接耳的亲密景象。算了，干脆找个网吧看电影去。
　　她找了个最近的网吧，一头扎进去，交完钱找个机器就看了起来。
　　一连两个电影看得头晕眼花的，她摘下耳机，晃了晃酸痛的脖子，看见旁边一个男生正聚精会神的玩网络游戏，还不停的和同伴讨论作战方案，认真的神情倒像真在打仗似的。
　　她一向对战争游戏没什么兴趣，只爱玩连连看之类的小游戏，不过倒是挺被他那股认真劲吸引的，伸过头看了一会儿，居然一直看到一个回合结束，还兴奋的附和了一句，“耶！赢了！”
　　那个男生歪头看她一眼，友好的笑了一下。纪采猝不及防和他一对视，心里突然砰的一下，急忙站起身，取了押金，头也不回跑掉。
　　出了网吧，她还在慌乱中，抚了抚胸口，自己都奇怪自己干嘛这么失态。一路小跑回到寝室，柳星还没回来。
　　“这丫头，每次都是马上锁门了才回来!”看样子自己应该换个四人寝室，以免总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躺到床上，纪采的脑海里一下子浮现起刚才那个男生笑意盈盈的双眼，很亲切的暖意，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天！这是怎么了！她狠狠的拍了一下头，该不会是被寂寞冲昏了头吧？爬起来又洗了把脸，胡乱的拿起本书翻着。明天去找生活老师，换个四人寝室，八人的也行。就这样胡思乱想的睡着了，连柳星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纪采一边吃着柳星带回来的夜宵，一边和她商量自己要换寝室的打算。柳星吃了一惊，又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纪美人是觉得寂寞了吧？要不你也找个男朋友算了，又不是指望着天长地久，差不多得了。”
　　这回轮到纪采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放？”
　　柳星横了她一眼，“什么开放？这么难听！我的意思是，爱情要随缘的，不是你想要就有，不想要就没有的！所以呢，你不能总是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说不定会错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哎呀！我来不及了，你自己吃吧，我得去占座！”
　　“是听课，还是看帅哥老师？”纪采知道有个长得很像金城武的帅哥老师每周一在文学系的大教室说解《红楼梦》，据说场面非常火爆，十点的课八点座位就都被占没了。
　　柳星让她一起去，可她总是提不起兴趣。看见柳星冲出房门，她一口吞下小笼包，冲着柳星的背影大声喊了句，“给我占个座！”
　　柳星头也不回的摆摆手，也不知道听清没有。
　　^-^

　　第二章 不期而遇

　　“姐姐喝点热茶。”正陷入回忆的纪采被吓了一跳，接过小湘妹倒好的茶，才发觉自己的手冰凉冰凉的。
　　*** ***
　　还有十五分钟十点的时候，纪采给柳星打了个电话，对方环境嘈杂得根本听不清，好在终于听见柳星大喊了一声，“快来吧，要开始了！”
　　来到教室门口，她吃了一惊，“追星也不过如此吧？”能容纳100多人的教室里挤满了学生，连过道都站满了，有的一个座位上还挤着2个人。她努力伸长了脖子找柳星，大部分来听课的都是女生，男生不多，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莺声燕语。
　　“纪采！纪采！我在这！快过来！”听见柳星在喊她，纪采寻声望去。
　　柳星正冲她摆手，很多人也都回头看着她。
　　她心里埋怨柳星干嘛这么大声，急忙对前面一个站在过道的男生说，“对不起，请让让。”
　　那个男生侧身让了一下，刚挤过去，怀里的书一下子滑落，让路的男生捡起来递给她，她抬起头说了句“谢谢！”。
　　她看见的是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也微微点头，“不用谢！”。她匆忙扬了一下嘴角，好不容易挤到柳星身边坐下。
　　“你怎么才来！为给你占座差点打起来！”
　　那个帅哥老师讲些什么，她听得断断续续的，一直抑制着要回头寻找那双眼睛的念头。只知道全场笑声不断，掌声不断。这哪里是上课，简直是在开联欢会！
　　随着柳星和几个同学走在通往餐厅的林荫道上，她们不停谈论着课堂上的内容。柳星捅了一下纪采，“怎么样，这个老师课讲的不错吧！”
　　纪采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正想着出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那个男生。
　　“人帅课靓，这样的学才上得有意义！可惜，这样的老师太少了。”平时就喜欢说个不停的赵思颖做出了总结。
　　“可不是！”张涵接着说，“就说他们经济系吧，上届的课堂笔记这届照用，一个字都不 差。你说说，经济发展这么快，时刻都在变，可上课内容还是几年如一日！”
　　“是呀，学不到想学的，就不如听听这种课，再讲一百年都不过时！”
　　“能把红楼讲成喜剧的人这还是头一个吧！”
　　“纪采，你怎么了，一直都不说话！”赵思颖坏笑着，“是不是第一次来，就被金城武老师迷得说都不会话了！”
　　纪采冲过去拧赵思颖的脸，赵思颖一下子跳到李馨然身后求救，“大姐，救命呀！有人要辣手摧花了！”
　　李馨然是她们这几个要好的同学里年龄最大的，平时颇有大姐风范，很懂得照顾人。她顺手搂住赵思颖的肩膀，一脸严肃，“纪采同学，请你要爱护花草！”
　　纪采忍住笑，“好，看在大姐的面子上，放过你这棵草！”
　　明媚的阳光下，每一片树叶都在闪着光，几个因为青春而美丽的女孩，也释放着动人的光彩。梦想、希望、欢乐……就像是在光中跳跃的小精灵，随着她们轻快的脚步前行。
　　*** ***
　　“轰隆隆！”，阵阵的闷雷声传来，要下雨了吧。纪采没有带表的习惯，翻开手机，周允浩已经迟到半小时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一向都是她迟到的。
　　外面突然一声刺耳的汽车刹车声，她有点心慌起来，今天天气这么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虽然并不习惯催促别人，但她还是拨通了周允浩的电话，“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越发的担心起来，不安的咬着嘴唇，眼睛直盯着入口的方向。
　　终于在几次无法接通后，听到了熟悉的“嘟——”的声音，还好，接通了，她略松了一口气。
　　“喂。周允浩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
　　“浩，你怎么还不来？我以为你路上出事了呢！”
　　“没事。公司临时紧急会议，忘告诉你了。”
　　“哦，没事就好。那你开会吧，我等你。”
　　“差不多开完了。我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到。你先点好菜，饿了就先吃。”
　　“不，我等你。”纪采也压低了声音带着撒娇，听见那边周允浩低声笑了一下，“好，等我。”
　　挂断电话，她放下心，思绪又飘了起来。
　　*** ***
　　纪采开始准时听被同学们戏称为“24K金红楼”的课，也几乎每次都能看见那个男生，有时候看不到就感觉空荡荡的。虽然没说过话，仅仅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可是在她的心里是一种见到老朋友的安慰。
　　时间一天天过去，两个人都没有打破这种沉默的想法，确切的说，是她没有。有一次柳星没来，占的座位空下来，她有一种想让那个男生坐过来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
　　大概过了2个月，课程的时间调整，因为和纪采的必修课时间有冲突，她就再没去听过，一切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她早打消了换寝室的念头，柳星也做出了选择，不再忙得不见人影。
　　她知道结果会是这样，这个好朋友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很心细，很有主见。而柳星也大大减少了听课的次数，理由居然是再美的风景也有看腻的时候。
　　“看腻了？”纪采用力敲了一下回车，转头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是怕某人吃醋吧？”
　　柳星难得的没有反击，只顾着站在书架前翻来看去，“嘿，找到了！”她把书夹到腋下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趴在纪采耳边轻轻的说，“你不去，也看不见那个男生了。”
　　“什么男生，你说的是谁？”
　　“这么快就把人家忘了？就是那个一直和你眉目传情的帅哥呗！”
　　纪采回身就要拍柳星，柳星早有准备，一扭身跑到门口，嘻嘻笑着，“给你带夜宵回来。”
　　她合上了笔记本，眼前又浮现了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这阵子一直忙着准备考试，好像早就忘了这个人，今天一下子被柳星提起来，才发觉原来他的形象在记忆里依然那么清晰。
　　连名字都不知道呢，她自嘲的笑了一下，又不想交往，这样想起人家干嘛？
　　^-^

　　第三章 心期渺渺

　　“嗨！”纪采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头，吓了一跳，原来是周允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对面，“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不等她回答，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么凉，你冷吧？”
　　“不冷。”她任由他握着，“天气不好，担心你开车出事，吓的。”
　　“能有什么事？我没开车来。”
　　“你再不来我就要走了。要不一会儿下起雨，想走都走不了！”
　　“已经下了。雨大风大，打伞都不管用，秋天的雨下这么大真少见。”
　　她这才发现周允浩的头上身上都有被雨淋过的痕迹，连忙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快，喝点热茶，别着凉了。不开车更好，安全。”
　　周允浩一手接过茶，另一只手捏了捏依旧握着的她的手表示谢谢。
　　菜很快就摆上来，纪采抽回手，“吃吧，饿死了。”
　　肚子填的差不多了，她才发现周允浩正笑咪咪的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他体贴的递过来一张面巾纸。
　　纪采擦了擦嘴角，“你不饿？开会还供饭呀？”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带笑看着她，“我真是奇怪，你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样子，一吃起东西来完全变了。你的嘴也不大呀，怎么就能直接塞下一个鸡蛋？”
　　“这叫别有洞天！”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笑话我？你连着2顿不吃饭试试！”
　　“你中午又没吃饭？这怎么行，总这样胃都完了！”他一下子就急了。
　　“还不是为了你！”她委屈起来，“结果又来这么晚！早知道我就不该牺牲午饭时间赶工！”
　　“好了好了，不说了。”周允浩连忙伸过手拍拍她的头，陪笑着，“你说有好事要告诉我，什么事？”
　　“不说！”她赌气的别过头。
　　周允浩起身坐在她旁边，搂住她的腰，夹了一块鳝片塞进她嘴里，“快说吧，我听着呢。”
　　“我看好一个楼盘，期房，位置不错，交通方便。”她把看到的那套房子详细说了一遍，又翻出宣传单拿给他。
　　周允浩接过宣传单没吭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纪采用肩膀顶了他一下，“怎么样，行不行？你倒是说话呀！”
　　“126平，是不是大了点？四十五万，付完三成首付，存款就一分不剩了。”他漫不经心的翻看着宣传单。
　　“一点也不大，正好用！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客房。你要是欺负我，就把你踢到客房去！”
　　看见周允浩没什么反应，她接着说，“你担心首付呀？我想好了，跟我家说一说，让他们先借我首付的钱，我们自己还月供，一个月不到二千块钱，应该没问题。剩下装修费我们自己的钱足够了，也不要什么豪华装修。家俱先把急用的买了，其他的再慢慢添。”
　　“这不好吧？管丈母娘家借钱娶老婆？还不被人笑话死！”
　　“谁笑话你呀？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又不是不还！”她知道他就怕和家里人提起钱的事，所以早就打算好了，不想让他为难，至于他家是有钱不愿意拿还是真没钱她也没兴趣知道，反正自己的父母肯定会痛快的借给她的。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他只是一口一口的呷着茶，她拎着筷子来回翻腾菜。
　　察觉周允浩还没有说话的意思，纪采忍不住了，她最生气他这种不说行也不说不行的样子。
　　“你到底怎么想的呀！地理位置好的房子这个价钱算便宜的了！而且现在交首付送厨房装修，也能省不少钱呢！”一直是周允浩催促她去看房子，现在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要不？买房子的事先等等再说吧。”周允浩慢吞吞的说。
　　“先等等？”她歪过身子盯着他，“为什么？”
　　他并没有看她，只是不停的转动着茶杯。
　　纪采叹了一口气，转眼看向窗外，雨下的很大，被风裹卷着重重敲击着玻璃，一道刺眼的闪电过后，雷声似乎也变得犀利刺耳。
　　她感觉很泄气，从他开始提议看房子到现在，东奔西跑了一个月，带着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幸福感几乎走遍了全城，结果现在就这么轻松的来一句“先等等”。
　　自从开始和周允浩谈恋爱，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小女人，什么事都听他的，迁就着他的意思，还放弃曾经的理想跟着他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工作。
　　她突然开始有点恨自己，不行，绝对不能总这样下去。
　　回头看见周允浩依旧低着头摆弄着茶杯心事重重的样子，纪采的心又软了下来。她趴在他的肩头，柔声的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你家里反对你和我结婚？”她想起他妈妈那一副耷拉着眼皮不冷不热的模样。
　　他还是没吭声，她再叹了一口气，仿佛又看到自己父母当初知道周允浩的失望。
　　漂亮的女儿找了个相貌平平又是普通家庭出身的男朋友，毕业也不过是个工薪族而已，还放弃了打算已久的出国深造计划，跑到千里之外的城市工作。不过爱女儿的心让他们最终接受了现实，现在她一回去就张罗买这买那的硬塞给她，不肯让她花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攒着。爸爸妈妈还花得起！”妈妈总是这句话。
　　她并没有太在意周家的态度，反正不在同一个城市，不用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按柳星的推断，“他妈妈一定是嫉妒你又年轻又漂亮！不过你得小心，这样的人容易有恋子情结，心里都有点不正常，肯定到时得跟你抢儿子！”
　　当时纪采还笑她才是一副巫婆的样子呢。现在看起来，也许她说的有一定道理，毕竟旁观者清。
　　“算了，不买就不买吧。” 纪采不明白，怎么弄得好像是她恨嫁似的。
　　“我想先把事业巩固一下。”周允浩终于开口了，“公司要派我去瑞士和厂家合作一个项目，大概得一年时间。”
　　“瑞士？合作项目？要你去？你又不是技术人员，你们销售部改成技术部了？”
　　“销售也得懂技术，不然跟客户怎么说得明白？”他低着头，好像话是说给茶杯听的。
　　“下个月6号星星结婚，在海南办。”她已经什么心情都没有了，也开始低下头摆弄茶杯，“你请几天假吧。”
　　柳星现在是海南一家报纸的体育记者，准新郎就是她大学时的男朋友。
　　“我下个星期就出国了。”
　　纪采并没有喝水，可是却像被水呛着了似的咳嗽起来。她瞪大眼睛看着周允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允浩还是不看她，“别瞪了，本来眼睛就大，一瞪起来像要吃人似的！”
　　“下星期就走？手续都办好了？护照？签证？”
　　“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公司给办的，速度快。”
　　看着他反常的举止，她的脑袋飞快地转着，一张妆化得相当精致的脸浮现在眼前，还有一副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神情。“公司办的？肖佩佩帮你办的吧？”
　　他手里的茶杯陡的震了一下，扭头看了她一眼，不自然的笑着，“你的小脑袋瓜又开始编故事了。”
　　^-^

　　第四章 与君别离

　　第一次去周允浩公司就看见了肖佩佩。纪采对会打扮的女生一向很有好感，因为这是自己的弱项。柳星经常取笑她幸亏还算是天生丽质，否则根本没得看了。
　　那天她刚走进裕升集团的一楼大厅，一眼就看到周允浩背对着门口和肖佩佩说话。
　　肖佩佩身穿带着一个大大蝴蝶结白底黑花的连衣裙，曲线玲珑，裙摆的长度衬托着腿部很修长，五官轮廓清晰，有点像混血，妆容精致。
　　美女，这是纪采对肖佩佩的第一印象。肖佩佩也注意到纪采不时的看她，本来对着周允浩微笑的脸绷了一下，也上下打量了纪采几眼，继续微笑着对周允浩说话。
　　大概是因为纪采总是朝她那边看，肖佩佩突然伸手拍了周允浩肩膀一下，又往她这边指了指。周允浩回头看见纪采，轻轻点了点头，扭头继续和肖佩佩说着什么。
　　很快，两人结束谈话，一起走向她。她集中精神，等着周允浩的介绍。
　　肖佩佩收起笑容，并不友好的一直盯着纪采，走到她身边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向前走了几步，才回头对周允浩说，“周经理，徐总那边你盯紧点，注意不要让他们过多接触华鼎。”
　　周允浩忙不迭的点头，很尴尬肖佩佩并没有让他介绍纪采认识的意思。纪采搭住周允浩胳膊转身走向门口，不以为然，“她是谁呀，这么牛？变脸速度比眨眼还快。”
　　“是我的顶头上司，集团销售总监。”
　　“哦，怪不得！”她看着肖佩佩很优雅的钻进等在门口的奔驰车，“GUCCI的高跟鞋，香奈儿的包，闪亮亮的耳钻！原来不是一般战士。嗯？你什么时候当经理了？”
　　后来她陆续知道，肖佩佩是集团董事长的二儿媳妇，很受重用，是个商界颇有名气的女强人。原来只是公司的业务员，因为业绩突出破例提拔为销售总监助理，再成为董事长特助，于是顺理成章的嫁入豪门，一个现代版的灰姑娘。
　　她总是不停追问这位女强人的事，直到周允浩连听都懒得听才算告一段落。
　　*** ***
　　纪采突然想起肖佩佩，又看到周允浩的神态，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你上班半年她升你做部门经理，还给你配了部车，现在刚两年就送你出国，她对你还真是不错！”她边说边故意做出咬牙切齿的表情，用力敲着碗边。
　　“你别胡思乱想，我和她就是工作上下级关系！我也是凭个人能力干出来的！”
　　看着男友着急的样子，纪采忍不住笑了，她知道他是说不过自己的，自己本来也从未猜疑过什么。
　　她安慰性的握住周允浩的手，头靠在他肩膀上，嘟嘴，叹气，“浩，你说走就走，我可怎么办呢？”
　　他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温存的搂住她，只是苦笑着，“怎么办？记得按时吃饭别饿死就行，我又不是不回来。”
　　“你们公司怎么又做起瑞士的生意了？”“什么时候走？”“你们去几个人？”“中间有假期没？”
　　她连珠炮的提问，他一个也没有回答，抬头看了看窗外，“再等一会儿，雨小点我们也该走了。”
　　突然“兹兹”的振动声，还没等周允浩反应过来，纪采已经很熟练的从他裤兜掏出电话递到他面前，周允浩拿起电话看了一眼，挣脱她的手，快步走到餐厅门口才开始接听。
　　饭店一楼的就餐区并不大，大概因为天气不好的原因，加上他们也才有二桌客人，整个空间充斥着雨的味道，服务员都难得清闲的躲得不见踪影，所以他那句“车怎么坏了？”的惊问还是隐约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周允浩很快收了电话回来，并没有坐下，招手喊来服务员，“买单！”又转头对纪采说，“走吧。”
　　“你不是说等雨小点儿再走？”
　　“你看这雨也不像能小的样子，总不能等到半夜吧。”
　　纪采意兴索然的收拾好包，系上风衣扣子，随口问了句，“谁的车坏了？”
　　“你现在怎么这么罗嗦！快点！”周允浩极不耐烦的皱着眉催促。
　　这样生硬的口气和表情就像是一块石头，把纪采已经低落的心情彻底砸到了谷底。她重新坐下，放下包，带着气，“你有事你先走，我一会儿再走。”
　　周允浩也意识到自己态度有问题，赶紧坐下来缓和语气，“这么大的雨，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走，我先送你回去。”
　　“我问你，谁的车坏了？”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他的目光在闪躲，“公司的车。”
　　“公司的车坏了找你？那么多司机干嘛去了？为什么不给售后打电话？”
　　听着她不依不饶的口气，他放弃了耐心，腾的站起来，“我先走了！”
　　“是肖佩佩的车对不对？你根本不是开会，而是和肖佩佩在一起对不对？你没开车来是因为给肖佩佩开车对不对？你出国也是因为肖佩佩对不对？”她刚才曾瞥了一眼电话，分明显示的是“MISS 肖”。
　　本以为会听到周允浩的辩解，可是他只是愣愣看着她。
　　“她很漂亮很能干很吸引你是不是？你工作忙也是为了她忙是不是？你别忘了她是有夫之妇！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出卖自己！”纪采虽然平时理智温柔，可是一生起气来就相当急躁和霸道。
　　看见男友紧紧抿着嘴唇，脸色发青，她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又不愿意示弱，只好默默坐着，心里却期待他还是会像平时那样笑着说她无理取闹，她也会笑着把头埋进他的臂膀，一切马上烟消云散。
　　但周允浩一言不发，僵立片刻，转身就走，一个茶杯被他的衣角刮落在地，“啪”一声，碎片散落一地。
　　“你走我们就分手！”纪采怒极，同时碎掉的还有她的信任，早已顾不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周允浩顿住脚步，回身看着她，微眯的眼睛透着寒光，表情冷硬得发僵，这是她从未看过的陌生神情。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一下一下的被抽紧，身体一点一点的变凉，这次是真的和周允浩站在终点线上了吗？
　　“随便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纪采的心顷刻间跌落到地上，碎成了一片片，如同那个茶杯。
　　眼前已经不是那个宠她爱她一吵架就软语温存哄她的周允浩了，事业的顺利发展让他意气风发，在她面前常常一副不容置疑的口气，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沉默的时间越来越多，牵着手逛街的日子早就不复存在。
　　她不是没有感觉到这种变化，可是她一直都信任他，相信着他们的爱，愿意包容这种变化。就算也有过失望灰心，但即将开始的新生活还是让她充满了期盼。
　　眼前那双曾经充满暖意的眼睛结满了寒冰，纪采心灰意冷，失去了坚持的勇气，不是所有的变化都能包容。她颤声却语气坚定的直视着周允浩，“好！分手！”
　　说完这句话，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她不愿意让他看到，头也不回冲出了饭店。
　　*** ***
　　雨下得好大好猛，纪采无意识的伸出手，想推开眼前的雨帘。
　　闪电一个接着一个，一闪一闪照着她奔跑的脚步。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实在跑不动了，弯着腰大口的喘气，才发现自己简直就像刚从河里爬出来一样。
　　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对周允浩的失望与绝望，她忍不住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越哭越委屈，越委屈越哭。
　　敏姐的妹妹曾经在裕升工作，所以当得知她的男友在集团销售部后，很热心的讲了很多她听来的事，说得最多的都是关于肖佩佩的：家在农村，初中没毕业就进城打工；为了嫁入豪门甩了前男友；老公身体不好，常年在国外养病；某高管辞职，实际上是因为与她过于亲密而被T的；和某政界要人关系不一般等等诸如此类。
　　纪采都是一笑了之，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这话实在有道理。
　　敏姐有一次半开玩笑的让纪采看好男朋友，她却不以为然，她相信周允浩。可是今天看到他冷漠决绝的样子，难道真的是自己相信错了？自己怎么没能察觉到他的变化？
　　哭累了的纪采站起身，却不知道身在何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满耳都是哗哗的大雨声。硕大湍急的雨滴砸在地上，激起一阵水雾，昏黄的路灯加深了这雨夜的凄冷。
　　她漫无目的向前走，湿透的全身不由自主的打战，雨水冲刷得视线模糊。她停下来，想重新确定一下方位。
　　突然一股强光直射过来，一个庞大的黑影呼啸着冲破雨幕，她下意识一躲，只觉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拉，整个身体飞起，旋即被拖倒在地。
　　巨大的水浪石头般砸在脸上，滚动的车轮让她明白是被一辆车刮倒了。
　　她拼命的大声呼喊停车，可是雨声吞没了她的声音。大雨砸在她的脸上，砸进她的嘴里，呛得她无法继续呼喊，只能勉强的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个路灯在飞快的倒退，连成了一道模糊的光的线。
　　是风衣被挂住了！残存的清醒使她没有放弃努力。她拼命的挣扎，试图褪掉身上的衣服。慌乱中不知把什么东西抓在手里，身体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手僵硬得失去了力气。
　　一道极强极亮的闪电在黑漆的天空裂开，直直向她劈来，晃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一个巨大的白光球破天而降，砸向纪采头部，全身瞬间被笼罩在白光之中，身体像被通了电，裂成两半，没有了痛感，轻飘飘的浮了起来。
　　意识完全消失之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浩，再见！”
　　^o^

　　第五章 穿越浮生

　　纪采感觉到自己被人拎着手和脚，晃悠悠的往前走，她还没来得及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重重甩了出去。
　　大雨依然下着，直接灌进她的嘴和鼻子里。她想大声喊人，可是根本发不出声音，想爬起来，骨头好像散掉了不听指挥。
　　她不断的挣扎着，直到失去了知觉。
　　*** ***
　　在强烈的疼痛中，纪采费力的把头歪向左边。还好，颈部活动自如，也就是说脖子没断，可是后背和屁股却疼得她冷汗直冒。她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一定是被车拖伤的。
　　纪采努力的睁开眼，四周黑乎乎一片，看不出来是哪里。等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她知道自己是躺在一间屋子的床上。
　　屋中间几个方凳围着一个圆桌，样子好像是仿古的，跟妈妈家的古董家具挺像，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窗子竟然也是仿古的花格木窗，月光透过窗格洒下一块块青白，安静而迷离。她心里发慌，转头看看自己躺着的床，木制镂花的隔断，半垂的青纱帐，这是哪里？医院？乡村卫生院？
　　“吱呀”一声，好像是门被打开了，一个人影夹着一团亮光飘过来，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同样惨白的长袍，举着一个烛台。看到这些，她反倒冷静下来，这么说我已经死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阴间？
　　“采苹，你终于醒了！”惨白的脸一下子堆满了皱纹。
　　连我小时候的名字都知道？看样子怎么改名也没用，阎王爷就只记得生下来起的名字。“这是哪里？”纪采还是忍不住要问一下，声音嘶哑得好像别人在说话。
　　“这是李嬷嬷的房间。现在出去给你拿药了。”
　　死人还用什么药？她呻吟一声，“怎么还这么疼！死人不是没感觉吗？”
　　“什么死死的。”惨白的脸又恢复了原样，“你放心在这里养着，不会有人打扰你！”
　　“我没死？这不是阴间？！”要不是动不了，纪采估计她的惊讶能把天棚顶漏吧。“那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纪采的原名是纪采苹，她觉得有点土气，上初中后就把苹字去掉了，现在几乎没人知道她的原名。她很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否则有了彩屏手机后还不被人成天笑话。
　　轮到惨白的脸一副惊恐了，哆哆嗦嗦的说，“别怕别怕，你没死。”惨白的长袍开始转身，“这丫头，真是可怜呀。”
　　“吱呀”一声，这回是关门的声音。不是阴曹地府，反让她陷入了极度恐惧中。
　　雨夜、车祸、抛尸！
　　她越想越怕。一定是那个无良司机没送她上医院，而是把她扔到了荒郊野外。自己命大，被人救起来送到这里，可这里是哪里呀？
　　心里的恐慌让她顾不得撕心裂肺的疼痛，挣扎着撑起身子想下床，眼前一黑，一头摔到了地上。
　　在昏迷之前，她模模糊糊看见几个人影跑进来，七手八脚的搬弄着她，隐约听见“明珠”两个字就彻底消失了意识。
　　*** ***
　　好热呀！纪采觉得自己被放进一个大蒸锅里，她大声抗议着，不！不！好像看见了爸爸一脸的焦急，听见妈妈伤心的哭声，周允浩在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她不停的告诉他们自己要热死了，可是却没有人回答。
　　等她再一次醒过来，闻到满屋子都是中药味。身上已经不那么疼了，她抬起手臂摸摸自己，伤处被包扎得严严实实。
　　房间应该还是那个房间，很亮堂，是白天。她慢慢侧身撑起来，好像是屁股的伤口被撕裂了，疼得她眉头紧皱，发现一个人趴在她床边睡着了。
　　听见声音，那人马上惊醒，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看见她起身，吓得大叫，“姐姐，你怎么能起来！快躺下！”
　　不躺下也不行呀，纪采头晕得就像是被别人用绳子系着摇晃。
　　那女孩端过来一碗水，一勺一勺的喂她喝，“嬷嬷说了，你醒了先给你喝点水，再给你喝药。”
　　“嬷嬷？这是教堂吗？”她咳了一下，自己的声音怎么变得怪怪的？
　　“什么教堂？”女孩疑惑的样子不像是装的。“这是李嬷嬷的房间。”
　　“我知道了。”喝了半碗水，她攒了点说话的力气，“我是想问，这里的地名。”
　　女孩依旧一脸疑惑的看着她，她只好慢慢的解释，“比如，这里是什么市，什么区，街道名称或者门牌号什么的。”
　　“这里是李嬷嬷的房间，在理膳堂的后面。”女孩小心翼翼的回答。
　　“理膳堂？那么说还是教堂喽？”
　　“什么教堂？”
　　唉，看样子和这个小丫头是说不明白的，她叹了一口气，“喝药吧。”
　　女孩连忙跑过去把药端过来，用嘴吹了吹，以觉得很对不起她的口气小心的说，“姐姐，喝药，不热了。”
　　这中药，比她以前喝过的任何中药都苦上一百倍，只苦得舌头都好像不存在了，“有没有糖？这药实在苦死人！”
　　“糖？”女孩不仅张大了眼睛，还张大了嘴。
　　“糖块。白糖？红糖？冰糖？蔗糖？葡萄糖？”看见女孩最后连头都忘了摇，她彻底失望不再问了。
　　女孩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纪采从没有这样绝望过，她一向神经比较大，遇到什么不开心睡一觉就想开了，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可是现在被困在这里，来的人又一问三不知，到底在她车祸受伤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行，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躺着，至少得搞清楚这是哪里。她闭着眼睛做了几下深呼吸，慢慢的坐起身，屁股还是很疼，只好双臂用力的支撑着，再闭着眼睛，猛地憋住一口气，蹭下了床。
　　还好刚吃完药，头没有那么晕了。脚没有受伤，虽然腿发软，走路还可以，就是后背和屁股一动撕裂般的疼。
　　她勉强走到门口，用尽力气推门，门是上锁的！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还好窗子没有被锁住，一把推开窗，一股冷意冲得她打了个冷战。
　　外面的阳光很好，天也是出奇的蓝，纪采从未见过这么蓝的天。金瓦红底的墙围成了一个很开阔的院子，青石地面很干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一个人影都没有，周围安静得只听得到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她的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凉意直冲头顶，现在除了绝望，还能有什么？
　　她挣扎着回床上躺下，疼痛让她的脑子变得清醒了很多。这里该不会是寺庙吧？外面的情景和屋里单调古旧的摆设，自己身上古怪的长袍，什么嬷嬷，一定是尼姑！这一切除了像寺庙还像是寺庙，对，这里是个尼姑庵。
　　问题有了答案，她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很快又昏睡过去。
　　*** ***
　　在后来的几天里，纪采再没有看见别人，只有那个小女孩照顾她。看见女孩身上的粗布长袍，简单拢在脑后的长发，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她问女孩这里是不是寺庙她们是不是带发修行时，那女孩好像被扎了好几针似的。
　　女孩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她想说什么她又不说，就只会摇头，纪采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不过总算想起来一个肯定有答案的问题，女孩低着头小声说：我叫雨兰。
　　雨兰，雨后的兰花，好听的名字。听到纪采的夸赞，小姑娘的脸都红了。
　　雨兰很乖巧，细心的照顾着她，隔一天就拿来一大包药面，用水和成泥状涂在她的伤处。
　　应该是草药吧，有种清新甘甜的味道，她也懒得问，不过真的很管用，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她开始担心会不会留下疤痕，大概还需要整容吧。
　　整容？纪采无奈的笑了笑，有命出去再说吧。
　　喝的药实在是苦，而且对声道刺激很大，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嗓音变了很多，有种不是自己在说话的感觉。
　　她一睡着就不停的做梦，梦见妈妈握着她的手不停的哭，周围不断来去匆匆的脚步声，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一下也动不了，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每次都是急得满身大汗的醒过来，发现还是一个人躺在空旷的房间里。
　　雨兰没来的时候她就在房间里转圈走，怕自己躺时间长了身体变虚腿变软。偶尔开窗透透气，冷冽的空气吸到肺里感觉很舒服，空气中飘着清新的花草香味，常常会传来一阵饭菜的香气。
　　天蓝，云淡，风轻，丝毫没有秋天的萧索。
　　外面院子的门平时是锁着的，房门平时也是锁住的，只有送药和饭时才会打开，雨兰从未忘记过依次的开门锁门。她一直强忍自己想推开雨兰跑出去的冲动，至少要等到跑得动的时候才行。
　　房间可以用屋徒四壁来形容。墙上挂着两幅山水字画，一个粗陋的架子摆了几个瓶瓶罐罐，古香古色的，是她最喜欢的复古风格。衣柜里面只有几件相同颜色的粗布长袍，下面一个上了锁的箱子，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什么玄机。
　　木床很宽大，虽然漆面有些斑驳，但上面菊花雕刻非常精美。只是床板太硬了，硌的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揉骨头。
　　^-^

　　第六章 谁是采苹

　　日出日落，大概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纪采最担心的是自己失踪的这段时间，不知家里人得急成什么样子了。
　　那晚是跟周允浩争吵着她先跑出去的，也不知现在他有没有出国。不能这么没良心吧，女朋友失踪还安然出国？如果能回去，他们的未来又怎样呢？
　　她郁闷的恨不得拆了这房子，要不就放把火，大不了再死一次，实在猜不透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难道……还没等那个可怕的念头浮上脑海，就听见了开锁的声音。她马上回到床上躺下，下决心这次一定要跑出去。
　　豁出去了！纪采暗暗给自己打气。
　　雨兰一进来就高兴的说，“姐姐，你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什么！”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把雨兰吓了一大跳，托盘差点扔到地上。
　　“是，刚才赵嬷嬷告诉我的。嬷嬷说问题差不多要解决了，到时候姐姐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去了。”
　　她心里七上八下起来。自己很快就可以离开，那么，今天要硬闯出去还有意义吗？
　　“问题解决？我出去有什么问题！”
　　雨兰依旧只是摇摇头。
　　还是执行原定计划！如果问题是按不利于自己的方式解决的，岂不成了待宰羔羊？看样子今天这恶人是当定了!
　　绝境真的能发挥人的潜能，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变得这样沉着果断。不过要打晕雨兰，好像有点下不了手。
　　纪采偷偷把准备好的布绳藏在身后，这是撕了衣柜的那几件衣服好不容易连起来的。她装作很虚弱的样子让雨兰把饭端过来，雨兰体贴的一口一口喂她吃。
　　这里的饭菜味道很单一，质感粗糙，但却有着天然的清香，几乎每顿都是不同的口味，还有什么大补汤之类的，每次她都会吃个精光。有鱼有肉的，并不像是寺庙的素菜，不过她已经懒得去探究这些事了。
　　“饭菜怎么都是凉的？”她反倒像是被烫着了的样子。
　　“今天是寒食，只能这样。”雨兰小心的回答。
　　看着雨兰稚嫩的脸庞，温顺的表情，纪采实在下不去手。反正只是绑住她，又不会受伤，终于下定决心，她一把打落雨兰手里的碗，站了起来。
　　雨兰吓得呆住，任由纪采拿出绳子把她弄得跟个粽子似的。
　　她拿出一团布要塞到雨兰的嘴里，看着雨兰充满恐惧的眼睛，又心软了，“不许叫，叫的话我就塞！”
　　翻出钥匙，她没想到这钥匙也是仿古的。打开房门，终于来到院子里。
　　贪婪的深吸一口室外的空气，纪采闭上眼享受着暖暖的日光，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低头看见脚下的影子，她恍然大悟，大白天的，往哪里跑呀，还不立刻就被人发现？应该等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装成雨兰的样子把握更大些。
　　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她懊恼得直敲自己的头。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是既做之则跑之，难道还能再放雨兰回去？虽然她现在很听话的一声不吭，回去还能不说吗？纪采知道没有回头路了，只好硬着头皮轻轻打开院门。
　　门一开，她又傻了眼，外面居然是同样格局的院子，只不过多了一排房间而已，同样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她稳定心神，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采苹，你这是干什么？”声音并不大，可是对她来说就是一声炸雷。
　　是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嬷嬷，纪采听得出声音。她转过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白天看起来一点不可怕，很和善。
　　她努力咽了咽吐沫，尽量一字一句的问，“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不能出去？”
　　老嬷嬷怜悯的看着她，叹着气，“不是要关着你。现在你出去，命就保不住了。”
　　她更是一头雾水，难道自己被人追杀？
　　老嬷嬷走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纪采，“李嬷嬷一直在为这件事来回周旋着。明玉公主已经去求过皇后，端妃、静妃也帮忙跟皇上求情。因为明珠公主在宫里的人缘好，所以大家能帮忙的都愿意帮一下。”
　　什么……？她觉得自己一脚踩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老嬷嬷更像是在讲梵语，一句也听不懂。
　　她虚弱的问了句“你说什么？”，然后听见老嬷嬷大声喊雨兰的声音，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
　　又听见妈妈的哭声，女儿，你快好起来，怎么能丢下妈妈不管呢，你不要妈妈了？
　　不，妈妈，我要你，女儿要你！
　　妈妈！纪采大叫着坐了起来，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发呆。
　　她还是在那张床上，床边坐着2个老嬷嬷，地上站着雨兰，还有两个和雨兰打扮一模一样的女孩，都错愕的看着她。
　　她全身湿透，顾不得脸上还在不断往下淌的汗水，一把抓住那个见过的老嬷嬷，大声问，“我妈妈呢，她上哪里去了？”
　　雨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另外两个女孩也眼泪汪汪的。
　　“我妈妈也出事了，是不是？是不是！”她声嘶力竭。
　　旁边陌生的老嬷嬷扳开她的手，“采苹，事情会很快会了结，现在至少你的命已经保住了。”
　　纪采猛然盯住她，用尽力气大声追问，“你怎么知道我原来的名字？我为什么需要保命？你们是谁？这到底是哪里？！”
　　“采苹，我们都知道明珠公主的事连累你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可是你能活下来已是极大的万幸，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明珠？”这是她第三次听到这两个字，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肯定有什么误会。这里是深山老林中一个未被发现的原始部落，“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的那种桃花源，一个叫采苹的女孩失踪了，恰巧自己被抛弃在附近，恰巧被他们发现带了回来，恰巧两人长得很像。
　　她坚信自己想法的正确性，“我不是你们部落的人。你们一定是认错人了！”
　　话一出口，几个人都吃惊的瞪着她。
　　“采苹，”陌生的老嬷嬷说，“我今天去觐见皇后。皇后已经答应赦免你，恢复你的身份，你不用再担心了。”
　　“你就是李嬷嬷？”纪采迟疑的问，李嬷嬷点了点头。
　　“那么，我以前认识你？你们，我都认识？”
　　李嬷嬷又轻轻点了一下头，“不，你只应该认识我。”
　　“那么，你们一直说的采苹是什么人？”
　　李嬷嬷沉吟了一下，挥挥手，“赵嬷嬷，你带她们几个先出去吧。”
　　房门被轻轻关上后，李嬷嬷才低声说，“这样也好，那些事你本来就应该忘掉。”
　　纪采努力做了几下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双手握成拳头避免继续发抖，她知道一切问题必须有个答案，不管怎样，她都要知道。“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事。我，是被你们从哪里带回来的?”
　　李嬷嬷的眼神让她觉得很怪，像是在看她又像是没在看她，明明是一副很关心的语气，可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却是无动于衷。“忘了就算了，何苦再提。”
　　“不！”她激动的大喊，力竭声哑，“我要知道！告诉我！”
　　“好好好，告诉你。”李嬷嬷安抚的拍着纪采，重重叹了口气，“你叫采苹，今年十七岁，是敏绣宫宫女。一个月前，明珠公主突然不知所踪，整个皇宫都翻遍了也没找到。皇上龙颜大怒，将敏绣宫四十余人全部带走拷问，终于问出公主是离宫出走。”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但还是搞不清问题关键所在。
　　“作为明珠公主的贴身侍婢，公主若计划离宫出走，你怎会不知详情？她一个人又如何出得了皇宫？何况当日是你推托公主身体不适，两天没有露面，所以……”
　　“所以你一直被严刑逼问。”李嬷嬷好像下了很大决心才能继续说下去，“你只呈上公主留给皇上的辞别信，说了一句‘采苹不知公主身在何处’就再也不肯开口。皇上震怒之下，下令将敏绣宫宫人全部杖毙，一个不留。”
　　纪采全身像被上了麻药，没有一点知觉，只呆呆的听着。
　　李嬷嬷顿了一下，摇摇头，“那天晚上电闪雷鸣，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风和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宫里很多地方都淹了或是刮坏了。因为风雨太大，被打死的太监宫女尸首没办法运出宫，只好堆在一个废弃的宫院里。唉，真是冤孽！”李嬷嬷声音发抖，似乎见到了什么恐怖的场面。
　　“第二天雨停了，净清监的太监们去搬运尸体，发现你竟然还活着。他们不知道怎么办，正好我赶到那里，就把你带了回来。”
　　纪采头皮发麻，手脚发凉，越来越感到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她觉得口很干，嗓子里有团火在燃烧，心已经不是一下一下的跳，而是不间歇的剧烈抖动，想问却不敢问，张着嘴定定的看着李嬷嬷。
　　“那天把你带回来，也不知能不能保得住你，只好走一步是一步。”李嬷嬷的声音有些呜咽，“对了，赵嬷嬷说当时你手里死死攥着这个，费了好大劲才拿下来。”
　　李嬷嬷摸索着掏出一件东西，递给她。
　　是自己的手机！她颤抖着接过手机，一把攥住，全身都抖了起来。
　　李嬷嬷似乎体会到了她的心情，握住她冰凉的手暖着。
　　纪采一下子崩溃了，这些天来积聚的坚强彻底瓦解，眼泪扑落落的滚落，泣不成声，几乎无法呼吸。
　　她完全明白了一个事实，一个她根本无力回天的事实！那个电闪雷鸣的晚上，她和周允浩吵起来，一气之下只身跑到大街上，被一辆汽车刮倒，然后就被那个白光球带来这里，让她变成这个在莫名年代里其实已经死去了的采苹。
　　不！怎么能这样！她的心在不停收缩，直到挤出了最后一滴血。
　　为什么要在那个下雨天吵架？
　　为什么一个人跑到大街上？
　　为什么那辆车就撞到了她？
　　这一切我要UNDO！
　　*** ***
　　纪采再睁开眼，发现还是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天已经黑下来。她连动个手指头的气力都没有，头疼得仿佛要炸裂。
　　“李嬷嬷……”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楚。
　　“姐姐，你要找李嬷嬷？我马上去。”是雨兰。
　　“采苹。”李嬷嬷虽然年纪很大了，声音还是很年轻。
　　在李嬷嬷和雨兰的搀扶下，她终于坐了起来，软软的靠在李嬷嬷身上，努力闭上眼睛，感觉着簌簌毫无节奏的跳动的心，强迫告诉自己这是在梦中。
　　李嬷嬷身上有股淡淡的幽香，很像妈妈的味道，这熟悉的味道让她再一次崩溃，心里充满绝望，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难道真的从此就这样孤苦伶仃远离亲人？
　　难道真的穿越了时空回到这陌生的古代？
　　不，这一定是梦，一场噩梦，醒了睁开眼就没事了；
　　或者按下CTRL+Z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她虚弱的喘息着，心里一遍一遍的对自己重复这几句话。
　　现在是四点四十五分，窗外一片昏黑，自己无聊的等待下班的那一刻！
　　不，不是，是自己正坐在康家美味居点好了菜等着男朋友的到来！
　　是的，一定就是这样！
　　她鼓起勇气抬起泪眼，看见房间的陈设，看见李嬷嬷和雨兰，一切都还是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样子。
　　事情真的发生了，这是她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看见纪采的伤心无助，雨兰也跟着哭。李嬷嬷呵斥道，“你采苹姐姐自有她的伤心处，你跟着哭什么？出去！”
　　纪采已经哭不出眼泪了，眼睛像针刺似的疼。
　　李嬷嬷把被子垒起来让她靠着，又倒了杯茶，“孩子，不能再哭了。要是总这么下去，会像嬷嬷这样变瞎的。”
　　“你看不见？”事到如今，她只能认命。“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

　　第七章 大戏启幕

　　伤恢复的很好，已经完全不影响纪采的行动了，在雨兰的陪伴下逛遍了所有能走到的地方。除了李嬷嬷所住的这个院落和后面小巧的花园，她唯一能去的只有理膳堂。
　　理膳堂是专门负责给皇帝做各地小吃和糕点之类的小厨房，应该算御膳房的分支机构。皇帝临幸到哪一宫，就跟着给做到哪一宫，早膳中膳晚膳夜宵点心全包，所以基本上都能知道皇帝每天晚上在哪里过夜。
　　这里的分工很细，每人做什么都有严格的规定。皇帝皇后和每个后宫嫔妃的口味喜好忌口都有详细的记录，内宫太监还要天天把皇帝的身体状况和喜怒哀乐报告过来，以便随时调节饮食的口味。
　　比如皇帝今天刚发完火，那么就要做些清淡败火的饮食；皇帝今天有点打蔫，就得做些提神醒脑的饮食。
　　总之一句话，一切以皇帝为中心。
　　雨兰倒是颇有耐心的讲解，可是纪采并没有完全听进去。整个区域除了厨房就是仓库要不就是宿舍，看一圈没兴趣看第二圈。
　　李嬷嬷嘱咐她千万不要走出理膳堂的范围，所以对于想出去看看的好奇心也只好压抑下来。
　　她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太监，真的没有胡须，连个胡茬都看不见。也没有喉结，皮肤光滑，嗓音尖细，行动扭捏。理膳堂大概有三十多人，大部分都是太监，其中一少半都是十来岁的孩子。
　　那些十几岁的小太监不管是神态、身材还是声音都和同年龄的女孩差不多，只有眉眼还是男孩的样子，看到他们早就没有了少年的神采，只能整天小心翼翼的劳作，她才体会到生活在现代社会是多么的幸福的一件事。
　　接触到这些不知应该算男人还是女人的人，纪采心里激起的同情与怜悯让她暂时忽略了自己更为尴尬的处境。
　　还好没穿越成太监，就当已经死了吧，总比变成真鬼强。她每天睡觉前都要这样安慰自己。只是一睡着就仿佛听见爸爸妈妈的声音，被明晃晃的灯照着，身体却完全不能动，很多人影在眼前穿梭，恶心的直想吐。
　　每每被惊醒就再也躺不住了，她只好坐起来反复摆弄着手机。
　　看着这个已经不能打开的现代化设备，纪采的心像被无数的针扎了一样刺痛，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自己的灵魂已经飘转千年，那么身体是不是早已灰飞烟灭？只是，为什么不是千年之后,也好领略科技到底会发展到什么境界？……就这样边哭边胡思乱想到天亮。
　　后来已经无泪可流，只能呆坐着，看窗纱一点点的变白。
　　有时看看夜空，她从未看过天上这么多的星星，像一块墨玉上密密的嵌满了钻石，璀璨而静寂，月亮的光华散成一片迷雾，笼罩着天地，朦胧如梦。
　　父母和柳星等好朋友还有那些同事总是很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一件事一件事的想起来，让纪采心悸到疼，她就开始数星星，让每一件事都对应着一颗星星。
　　可是不知为什么，周允浩的面貌每次都是模糊的难以分辨，想起他反倒没有什么感觉。
　　难道，那一天，真的是缘的尽头？
　　*** ***
　　纪采渐渐习惯了自己的声音，采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就算是大声说话也还充满着柔媚平和的感觉。
　　她也慢慢熟悉了自己的身体，采苹的身材很标准，长腿细腰，十指如葱，双足纤纤，肌肤紧致细滑。
　　只是心中依然驱不散那怪怪的感觉，除了思想是自己的，其它的地方完全是另外一个陌生女孩的，举手投足都如行尸走肉般。她始终不敢照镜子，看到自己长着一张别人的脸，无异于看惊悚片。
　　十七岁正是花样年纪，应该在读高三准备高考了，她想起当年争分夺秒准备冲刺的情形，赫然隔世，这千年的时光怎么就让自己这么轻易的过往，去从如何面对？
　　雨兰寸步不离的跟着纪采来到小花园。这是初春季节，油绿的嫩草，怒放的桃花，一片姹紫嫣红，鹅黄的柳枝随风轻舞。
　　她远远离着那一汪清湖，望着叠嶂的山石发呆。
　　“雨兰，姐姐长得什么样？”突然的一句问话，把雨兰吓得差点从台阶上跌下去。
　　看着雨兰惊愕的表情，纪采温柔的笑了。
　　一年能过两个春天，一辈子能活两次十七岁，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帮姐姐拿镜子来。”她少有的好心情感染着雨兰，小姑娘满脸灿烂的跑回去。
　　她懒洋洋的靠着柱子坐下来，抬头看着天空，没有一丝污染的蓝天上几朵白云在游走，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心里的潮湿已经被晒干了吧。
　　“姐姐，镜子拿来了。”雨兰跑得气喘吁吁的。
　　镜子拿在手里，她却始终不敢举起来。
　　这样再活一次没什么不好！我要再活起来！
　　尽管铜镜没有水银镜子照得那样清晰，阳光下的纪采还是真切的看到了采苹的脸。
　　幽黑的眸子清澈如山泉，睫毛浓密，眉毛若弯弯新月，略微细长的双眼，高挺的鼻梁，小巧的鼻子，鼻头有点翘起，透出可爱灵动的神采，玲珑清晰的唇角轮廓，仿佛永远带着柔美淡定的浅笑。尖尖的下巴，修长白皙的颈部，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垂下来。
　　五官总体上跟她几分相像，但仿佛是经过了妙手微调，更精致，更美丽。
　　她心里略有一丝安慰，因为还能找到自己的影子，因为还好不是丑八怪。就算带着彻底放弃破罐破摔的心理，也没有哪个女孩不希望自己漂亮的。
　　她对镜中的采苹笑了一下，这一笑如春风拂上桃花面，千朵万朵桃花开，她忍不住看呆了。
　　*** ***
　　纪采低着头扒拉着米粒，眼睛都花了，只看到白花花的一片。“当皇帝真好呀！”她抬起头，头晕眼花的靠在椅子上。
　　李嬷嬷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却知道纪采闷得发慌。她说出去的事情要拖一下，问纪采愿不愿意先找点事做。
　　其实纪采对于出去不出去并没什么概念，本来也不知自己来自哪里，又怎知该去哪里，所以她痛快的答应了，被安排在理膳堂跟着赵嬷嬷办事。
　　上班的头件事就是拜见领导。赵嬷嬷是理膳堂副主事，主事是一个张姓太监。
　　第一次见到这位张太监的时候，他正尖声呵斥一个做错事的小太监，那个可怜的小孩吓得浑身哆嗦，头低得都快垂到脚脖子了。
　　看见赵嬷嬷和纪采过来，张太监摆了摆手，赵嬷嬷带着她走到另一边等着。
　　有几个小太监在忙活着，不时偷眼看看纪采。整个房间看起来好像是做粗加工的，几张大桌子上整齐的摆放着各样的蔬菜，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张太监浑身上下枯瘦得除了骨头就是皮，黄里泛青的脸上几道深沟如刀刻一般。衣服就像是挂在竹竿上，随着他身体怒气冲冲的晃来晃去，纪采估计他至少能有七十岁了。
　　张太监终于发完火，喝退了小太监，朝她们走过来。她觉得帽子对他来说也实在太大，眉毛完全被遮住，只剩下一双眼睛盯着纪采，干瘪的嘴唇因为余怒未消还在哆嗦着。
　　望着这位好像从古墓里走出来的老头，纪采有点毛骨悚然。
　　好在赵嬷嬷一开口，张太监就不再盯着她了。赵嬷嬷简单说了几句，看见她傻站着，忙使了使眼色。
　　她恍然过来应该给领导行礼的，连忙来了个标准的屈膝礼。张太监连看都没看一眼，只点点头转身走了。
　　纪采长出一口气，从今天开始，一部只有女主角的大戏正式开演：
　　剧 名……穿越浮生记
　　制片人……老天爷
　　导 演……老天爷
　　编 剧……老天爷
　　采 苹……纪 采 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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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无端祸起

　　小太监和宫女们都以崇拜的目光偷眼看纪采。对他们来讲，一言一行稍有差池就会大难临头甚至丢掉性命，像采苹这样能活下来堪称奇迹。所以看见她，简直是羡慕加崇拜。
　　只有纪采自己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那个风雨夜她莫名穿越，恐怕这个采苹也早已被埋到乱坟岗了。
　　她在理膳堂的工作并没有被安排具体内容，大部分时间都是看着别人忙来忙去的。
　　整个厨房的工作流程倒是挺现代化的，从生到熟一条龙的布局，粗加工、洗切配、烹饪都是单独的房间，还有一个房间类似现在的备餐间，所有做好的食品都集中到那里等着被送走。
　　大厨有十几个，口音千奇百怪，专门负责做各类小吃，还有面点师什么的，各司其职。主要的烹饪间很大，每次都是十几个炉灶同时开工，热火朝天。
　　看完整个工作程序，纪采着实体会到了皇帝的奢华。每餐的各式面点和地方小吃固定十二道，有时还会根据太医的方子配些药膳。很多都要做双份，最后挑一个外观完美的送出去。当然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享用了，不过也会送走一些，估计是给上一级领导吧。她体力恢复得这么快，跟这里的饮食不无关系。
　　张太监一直没有搭理过她，她心里也巴不得离他远点儿。一看到他的脸和听到他那与身体极不协调的尖细嗓音，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每次快要到开饭的时间，张太监和赵嬷嬷都很紧张，准备好的一切要反复巡视几遍，目不转睛的盯着众人盖好盖子，再按顺序排好。等在外面的太监排成长长的一排，一个一个进来，再一个一个端着盘子出去，鱼贯着出发。
　　而这二位领导直到送菜的太监影都看不到了，才转身回来，督促大家继续准备下一餐。
　　一大早又是谁倒霉了？纪采刚走进理膳堂的院子，就听见张太监在大声训人。
　　“这种米拿给皇上吃？你们都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谁收下的米？！”张太监质问在他前面低头站一溜的小太监。
　　“公公……”一个小太监带着哭腔跪了下去，“小的也说收不得，可他们放下就走了。”
　　张太监气得头上的帽子都要晃掉了，他上前踢了一脚那个小太监，“都给我滚去干活！”
　　小太监们一溜烟全跑了。
　　眼见张太监气鼓鼓看着那袋子米，纪采心想，还是躲远点吧。
　　刚要转身闪人，张太监喊住了她，“采苹。”
　　她只好站住，回过身，“张公公，早上好。”
　　张太监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好像刚才气得鼓鼓的那个人不是他，“现在有事吗？”
　　“没有。”
　　“那好，”张太监一指米袋，“劳烦把米挑一挑。”
　　挑米？那袋米在纪采眼里已经是相当的完美，颗粒饱满，晶莹剔透，一看就是极品。
　　张太监抓起一小撮米，摊在桌子上，很耐心的挑出2个几乎完全大小的米粒，“这样挑拣一下，大小不能有差别。”
　　看见她点头答应，张太监客气的回应了一下，慢慢的踱开了。
　　她无奈的坐下来，参照样本一个个挑起来。
　　期间张太监又来看了一眼，似乎很满意她的工作态度。只是她一看到那袋米就晕得要命，“天哪，这得挑到什么时候？”
　　揉揉酸胀的脖子，纪采闭上眼睛准备休息片刻继续战斗。
　　“采苹姐姐。”睁开眼，她看见一张稚气的脸。
　　“小六子，今天闲着呀。”小六子是她第一天来时被张太监训的那个小太监。
　　“怎么眼睛有点肿，哭了？又想你家人了？”她听小六子说过，他是因为家里十个孩子养不起了，前不久被卖到宫里来的。
　　小六子眼圈一红，“采苹姐姐你累了吧，我帮你捶捶。”
　　“好，谢谢。”她也不忍心再问，任由小六子帮她捶着肩膀。
　　“我听小李子说最近不知怎么回事，采买监送来的东西很多都不合格，咱们又不敢不收，所以就得清理掉。可东西不够用上面又责怪，张公公这几天正为这事烦呢。”小六子手不停，嘴也不停。
　　“怎么回事？吃回扣了呗。”她昏昏欲睡。
　　*** ***
　　“你们看看，这位不是采苹吗？”一个尖锐的女声传来，吓了两人一跳。
　　纪采回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衣饰光鲜的女子，后面跟着两个女子，手里捧着盒子。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理膳堂以外的人，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来。
　　直接到这里来应该也是宫女身份，身着罗衫头上珠翠，说明有一定的地位。前面的宫女尖细的脸庞，一双眼睛白多于黑，故意扬起头斜睨着纪采，“没想到你穿起下等宫女的衣服还是这样漂亮。”语气可没有一点夸奖的意思。
　　这个三白眼，怎么上来就一副找茬的样子。纪采没理她，低头接着挑米。对于要找茬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
　　三白眼摆出不罢休的架势，“主子不知跑哪去了，自己倒端起主子架了！”
　　纪采一点儿也不气，就算和采苹有什么过节，也不关自己的事，根本没办法搭她的话。小六子吓得缩回了手，一溜烟跑了。
　　“哎！采苹现在面子大得不理人了！” 三白眼挑衅似的走近她，“连皇后娘娘都替你求情，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她无奈的抬头看着三白眼，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的给暖月姑娘请安了！”正在挑拣干菜的刘太监过来解围，“姑娘您这次来有什么事儿吩咐？”
　　暖月恨恨的瞪了纪采一眼，转身一指后面宫女手里的盒子，“贵妃娘娘吩咐送过来的血燕和上等白芨，娘娘说只有你们这里才不会糟蹋这些上好的食料。”
　　“请暖月姑娘放心，”张太监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冰糖燕窝做好了马上给娘娘送过去。”
　　“娘娘特意嘱咐，一定要把白芨也加进去，请张公公费心。”暖月脸色和语气来了个180度大转弯。
　　“这……”张太监语气透露着为难，“贵妃娘娘的吩咐小的不敢不从。不知是哪位太医给开的方子，小的留下做个记录。”
　　“这是娘娘的亲口吩咐。”暖月挑了挑眉毛，“张公公要是不信，自己去问娘娘好了！”
　　“小的不敢！”张太监满脸堆起了笑，“娘娘要冰糖燕窝当然没问题。可是添加药材，就算是做给皇上的，没有太医的方子，小的也不敢乱来呀！”
　　纪采突然反应过来他们所说的贵妃娘娘是谁了，一定是那位据说很得宠的丽贵妃。
　　本来理膳堂只负责皇上的饮食，间或会给皇后做些茶点和宵夜,丽贵妃却以自己宫中厨师做得不地道为名，时常要求给做这做那的，理膳堂却不敢不应，如此可见这位后妃得宠的程度和威势。
　　想起这些，纪采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暖月，看她变来变去的张扬神态，有其主必有其仆，恃宠而骄的丽贵妃也非善类。
　　“这让我回去怎么交差呀。”暖月似笑非笑，“皇上特许敬贞夫人进宫与娘娘小住几日，这是娘娘孝敬母亲的心意，张公公不会不成全吧？”
　　“小的也巴不得有机会孝敬敬贞夫人，实是宫规不敢违，请娘娘体谅。”张公公依旧满脸堆笑，“小的还想留着这项上人头多伺候皇上几年！”
　　暖月的脸色阴晴不定的变了几变，“公公先留下这些东西，我再回去请娘娘示下。”
　　“东西还是请姑娘带走，如有闪失小的担当不起。”
　　“公公不会连贵妃娘娘的面子都不给吧？”
　　张公公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小的不敢。理膳堂胆敢坏了规矩，不是就等于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看着张太监左一句皇上又一句皇上的压得暖月不敢反驳，纪采“噗哧”一下笑了出来，那位丽贵妃一定是想在老妈面前展示一下自己怎样得宠，这下恐怕希望要落空了。
　　暖月扭过身，恼羞成怒，“小贱人，你笑什么！”
　　虽然纪采知道挨骂的是采苹，可还是腾地站起来，“你骂谁！”
　　“啪”的一声，她眼前一花，一个趔趄，脸上火辣辣的疼。
　　“小贱人！还以为自己是半个主子呢！”
　　从小到大爸爸妈妈连手指都没碰过她一下，现在居然被人扇了一耳光。纪采只觉得怒火直冲头顶，大脑一片空白，勉强扶住桌子，一只手碰到装米的箩筐，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抄起箩筐，用力砸向那张讨厌的尖脸。
　　“啊！你……”暖月惊恐的退后几步，胡乱拍着撒了一身的米粒。她没想到纪采敢反抗，气急败坏的大喊，“来人，把这小贱人给我带回去，请娘娘发落！”
　　身后的宫女答应一声，上来就拉纪采，纪采用力推开她，气愤已极，“谁敢碰我！”
　　“上次没打死你，这次我不信你还死不了！”暖月一把夺过另一个宫女手里的盒子，“去，把那贱人给我带走！”
　　纪采身体刚刚恢复，这一动怒只觉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但她明白不管怎样绝不能就这样被带走，她瞄准脚下的椅子一脚踢过去，正中一个宫女的腿，疼得咧着嘴蹲下身。
　　旁边的太监赶忙过来又拉又劝，刘太监一边“息怒息怒”的说着，一边有意无意替纪采挡着。
　　眼看2个人都拉扯不过纪采，暖月恨恨的把盒子一放，也冲上来帮忙。
　　“都给我住手！”一声断喝，推来搡去的一团人都住了手。
　　雨兰扶着李嬷嬷站在门口，小六子探头探脑的跟在身后。
　　暖月似乎有些忌惮李嬷嬷，脸上挤出笑意，口气软了许多，“李嬷嬷，这小贱……采苹刚才侮辱贵妃娘娘，我实在气不过，只好把她带回去请娘娘问责。”
　　李嬷嬷面色冰冷，语气更冷，“看来暖月姑娘认为我这个瞎子不但眼盲，连耳朵也听不见了。”
　　暖月一时语塞，笑意僵在脸上。
　　“采苹是皇后娘娘懿旨暂拘押在理膳堂的戴罪之身，正等皇后娘娘发落，谁也不能把她带走，所有事情请暖月姑娘向贵妃娘娘如实禀告。”李嬷嬷表情刻板的说。
　　“由我把她交给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自然要请皇后娘娘懿旨。”暖月不肯罢休。
　　“那么这是贵妃娘娘替皇后娘娘下的懿旨，还是暖月姑娘自己替皇后娘娘下的懿旨，还是暖月姑娘本来就带着贵妃娘娘的口谕，还是暖月姑娘自己给奴婢下的命令？”李嬷嬷这一口气的问话让暖月不知所措。
　　“当然是贵妃娘娘……”暖月意识到失言，马上住口。她看了看周围的人，知道在这里占不到便宜，心有不甘的瞪了一眼纪采，回身快步走了出去。
　　“暖月姑娘，您的东西。”刘太监追上去把盒子递过去，三个人脚不点地的离开了。
　　纪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刚才的撕扯完全是凭着一股怒气，现在才觉得口干舌燥脚软手软。她对着那几个拉架的太监勉强笑了一下，知道他们刚才都是明拉暗挡。
　　“谢谢你们，不然我就吃大亏了。”再看着撒了一地的米，可惜自己半天的工作成果全部报销。
　　小六子蹭过来，“采苹姐姐你没事吧？”
　　“谢谢你，小六子。你还真机灵，是你找的李嬷嬷吧？”
　　“嘿嘿，”小六子不好意思的笑了，“我看她那样子就不像好人。再说李嬷嬷说过，让我看着点，你有什么事得马上通知她。”
　　纪采感激的看向李嬷嬷，李嬷嬷面色凝重，用少有的冷漠口气对她说，“你跟我来。”
　　“是。”她对众人再一次点头致谢，跟着李嬷嬷走开。
　　身后是众太监摇着头无声的叹息，仿佛大祸即将临头。
　　^-^

　　第九章 凄凄前路

　　李嬷嬷僵直的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纪采从没看过李嬷嬷这样寒沉的脸色。虽然老人的眼睛看不见，但每次怜惜与疼爱的语气都让她感到很温暖。
　　望着老人压抑不住的慌张，她意识到今天的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了结，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静静的站着。
　　李嬷嬷终于摇摇头，语气沉重，“我要马上觐见皇后娘娘，以免事情有变，你呆在这里哪也不许去！雨兰！”
　　还没等纪采搭话，李嬷嬷已经由雨兰扶着走了出去。
　　纪采颓然的坐下来，李嬷嬷的神情和举动让她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暖月回去一定会添油加醋的恶人先告状，得罪了最得宠得势的丽贵妃，那么自己……
　　这里是皇宫，没有理性没有人性。她了解历史，按照历史所载，得宠的妃嫔想对付一个得罪她的宫女，还不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李嬷嬷已经很耐心教会了她大部分的宫廷礼仪，也讲解了很多宫廷制度。虽然礼仪方面对有芭蕾功底的她来说不是难事，用词的生涩也很容易适应，但是制度内容的严苛却让她体会到了身为奴仆的卑微。
　　以前上班，单位的规章制度都让她感觉到不自由，一心想辞职做自由撰稿人，现在居然身在等级森严的封建朝代皇宫里，必须遵守的规矩何止几十条。
　　想起这些，她只有唉声叹气，本来对自己这部戏是否演出成功就毫无信心，看来能不能演下去都成问题了。
　　纪采一头倒在床上，胡思乱想得头都木了，除了弄明白今天的事绝不是简单的小事外，其他的都还是团乱麻。
　　自从苏醒到现在，清清静静的躲在理膳堂，远离了一切，根本忘记自己是皇宫宫女身份，仿佛身处度假村，全然一付休养的轻松，现在所有的平静都将被打破，不愿去触碰的关于年代的恐惧感终于袭来。
　　唉！她懊恼的翻个身，想起暖月满脸的恨意，不由得哼了一声，要不是大病初愈，凭着自己跆拳道六段的功夫，还不把她的三白眼踢成三黑眼。
　　只是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冲动，从前安静平和处变不惊的心态哪里去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让李嬷嬷都失去了镇定。翻来覆去的纪采怎么想都是一头浆糊。算了，不想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纪采“呼”的一下坐起来，房间里一片漆黑，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半夜了吧，她边想边下地点灯，一个端坐的人影吓了她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李嬷嬷。
　　李嬷嬷一动不动的坐着，窗外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一片斑驳，整个人如泥塑般。听见纪采的声音才微微颤了一下，“你醒了？”
　　“嗯。您什么时候回来的？”纪采点燃了烛灯。烛光下，李嬷嬷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许多。
　　看着李嬷嬷颓丧的面容，纪采心里很难过，她知道老人是在替自己担心，“李嬷嬷，您不用担心，不管什么事我都应付得了。”
　　“我根本没有见到皇后娘娘。”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皇后娘娘去了皇上那里。我等到现在，皇后娘娘一直不肯见我!”
　　一定是丽贵妃去找皇帝告状，皇帝就找皇后，要求皇后下命令处置自己。既然老天安排自己来到这个是非不分的地方，又怎能让自己不明不白的消失，应该还没作弄够她呢吧。想到这里，她的心反倒平静下来。
　　纪采轻轻拉起李嬷嬷冰冷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暖着，像当初李嬷嬷拉着她的手一样。
　　“您放心，”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陌生的坚强和冷静，“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承受得了，我会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好孩子!”李嬷嬷老泪纵横，“我明天直接去面圣，拼了老命也要保全你！”
　　纪采知道李嬷嬷历经三代君主，在皇宫中有一定地位，连皇帝也会礼让三分。可是一位老宫人的眼泪如何抵得过宠妃的哭诉，她不愿再想下去。
　　送走李嬷嬷回来，满心疲惫的纪采毫无睡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重新获得了生命，有什么理由不让自己坚强的活下去！
　　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既然要活下去，仅仅有勇气还是不够的。这是等级森严的封建宫廷，表面的荣华风光掩盖着血泪横流的暗涌，争宠争势、勾心斗角、视人命为蝼蚁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争，是自己最不擅长的，从小到大什么也不会去争，一切任由水到渠成，懒得去争。就连爱情，不是争也不想争的放弃了吗？
　　她喜欢随遇而安的生活，周允浩经常半真半假的批评她太懒散，不求上进。尤其是到了那个陌生的城市，她更喜欢安静而孤独的呆着，哪怕只守着一个人。
　　当周允浩越来越多的时间去交友应酬时，她却宁愿一个人一本书一杯茶。
　　职场上绷紧神经的你来我往纪采不是不懂，可是她不愿意去趟那趟浑水，安然做个看戏的人，看你方唱罢他又登场，自己乐得逍遥来逍遥去。
　　这第二次生命里，千年的轮回改变了一切，若不争唯有死，是不是老天爷也怒其不争而用这种方式降下惩罚呢？沉睡的倔强和坚韧在纪采内心被惊醒，只要不是立即掉了脑袋，就没什么不能面对的！
　　我会活着！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活下去才有可能找到回去的机会！哪怕仅仅只剩下魂魄，也要回去！
　　*** ***
　　整晚没睡的纪采天还没亮就来到院子里，一夜的思考让她开始重新审视着自己的一切，千招万招，第一招是，以不变应万变。
　　凌晨的空气清冷得让她精神一阵，她深吸一口气，“嘿”的大喊一声，练起了跆拳道最基本的太极套路。
　　一套品势下来，她全身热汗，气喘吁吁。
　　看样子不坚持练是不行呀，还得继续每天的晨练，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纪采一转身，看见雨兰端着盆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
　　她抹了一把汗，从雨兰手中接过盆，笑着说，“怎么了，傻了？”自己把盆端进屋洗脸。
　　雨兰跟进来，递上手巾，还在惊愕中，“采苹姐姐，你好厉害，还会功夫！什么时候教教我吧，好不好？”
　　雨兰仰慕的眼神让她心情大好，“好，有时间一定教你，不过你要保密知不知道？”
　　雨兰乖巧的点点头。
　　纪采一把搂住雨兰，“走，看看李嬷嬷去。”
　　李嬷嬷的房间让给了她，自己住在外面院子里。她和雨兰走出来，看见李嬷嬷和赵嬷嬷站在院子里。
　　她一脸的轻松笑容让赵嬷嬷有点诧异，“傻孩子你……”
　　后面的话被李嬷嬷打断，“快点，雨兰，咱们走。”
　　纪采知道这是急着去见皇上，刚要说话，外面传来一声尖细刺耳的高喊，“皇后懿旨到，敏绣宫采苹接旨！”
　　她倒没觉得什么，李嬷嬷和赵嬷嬷却脸如死灰，僵在原地，雨兰一脸惊恐，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看到她们的神情，纪采明白过来，一切都已成定势，皇后的命令天还没亮就过来传达，就是不想给她们翻盘的机会，丽贵妃的威势的确不可小觑。
　　事到如今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她暗暗深吸一口气，“李嬷嬷，我是不是应该自己出去？”
　　“皇后懿旨到，敏绣宫采苹接旨！” 尖细刺耳的高喊再一次响起。
　　李嬷嬷机械的点点头，“你，一个人，赶快去！”
　　外面站着五个太监，领头的是个胖子，脸上的肉把眼睛鼻子嘴都挤到了一起，眼睛小得看不出是睁是闭。看见纪采出来，嘴巴周围的肉开始颤动，“敏绣宫采苹接旨！”
　　她规规矩矩的跪了下去。
　　胖太监有点破音的宣读让她浑身不自在，除了第一句“兹原敏绣宫宫人采苹未能恪恭职守……”和最后一句“即日起役于修庆宫。”听清楚了之外，其他都听得稀里糊涂。
　　念完了？胖太监没了声音。纪采抬起头，看见胖太监正满脸疑惑的望着他，圣旨背面两只展翅飞翔的凤凰好像也在瞪着她。
　　她一时怔住，忘了自己应该怎么办，只好直接站起身。
　　那胖太监脸上的肉动了动，一挥手，“把人给我带走！”
　　看见他身后的太监直扑过来，她连忙退了一步，“我自己会走！”
　　胖太监脸上现出不耐烦的表情，也许是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不肯让步的决心，胖太监又挥挥手，示意2人退下，转身就走。
　　纪采知道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她刚想回头和众人告别，就听见李嬷嬷的声音，“李公公，请留步！”
　　李太监回身站住，并没有说话。
　　“李公公，请看在奴婢的薄面上，容奴婢交代采苹几句。”
　　李太监迟疑了一下，轻轻点点头。
　　“雨兰，跟我进来！”李嬷嬷不容李太监反对，拉着纪采快步走了回去。
　　李嬷嬷双手颤抖着打开衣柜里的箱子，翻出一个包袱，打开摊在桌子上，露出一堆散碎银子和首饰，“采苹，嬷嬷现在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你快出去，把银子给李公公！”李嬷嬷摸出几块银子交给雨兰，雨兰答应一声，跑了出去。
　　“到了那里，只有自己靠自己了！快！再添两件换洗的衣服。”
　　“修庆宫是什么地方？”纪采这一问让李嬷嬷打了个战，哆嗦着嘴唇，“那里……是一些犯错嫔妃的住所。”
　　“哦，也就是冷宫呗。”她释然，觉得倒是个好去处，肯定没人骚扰。
　　“这些东西你带上。”李嬷嬷摸索着系上包袱，递给她。
　　这些东西也许是李嬷嬷一生的积蓄，纪采怎么肯要，“您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不要。”
　　“拿着！”李嬷嬷严厉起来，“修庆宫不比其他地方！没这些东西你活不了！”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放到纪采手里，“这里有三颗药丸，记住，黄红黑三种颜色分三天依次服用，不要忘了！快，放好！”
　　纪采还要推让，雨兰跑进来，“嬷嬷，公公催呢！”
　　李嬷嬷用力把包袱塞给纪采，拉着她就往外走。外面站着一群人，小六子和几个平时最爱围着她打转的小太监小宫女正抹着眼泪，看见她出来，一下子都大哭起来。
　　这些孩子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才会露出与年龄相衬的笑脸，自己一走，他们又要恢复到刻板枯燥的杂役生活，不知什么是快乐。想到这里，纪采的眼睛也湿了。
　　李嬷嬷拉着她的手越攥越紧，那早己熟悉的慈爱面庞就像是祖母不舍得远行的孙女，她心头一酸，紧紧抱住了老人。
　　李嬷嬷轻轻拍着她的背，“孩子，去吧。嬷嬷不会让你在那里呆太久的。”又轻声提醒，“千万不要忘记服用药丸！”
　　李太监咳嗽了一声，李嬷嬷松开她，点点头。
　　纪采对来送别的人露出微笑，挥挥手，转身看着李太监，“走吧。”
　　身后的一切越来越远，她知道现在走着的是自己新的人生路，只能一个人走的路。
　　^-^

　　第十章 心清身自凉

　　一行人默不作声的走着，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纪采记不起转了几个弯，过了几道宫门，只觉得越走周围越冷僻荒凉，开始看见路边青砖缝里的荒草，宫墙红漆斑驳脱落的痕迹。
　　冷宫能在什么好地方？她正想着，发现已经停在了一个宫门前。高大的宫门，漆已经完全脱落，锈迹斑斑，门楣上的字模糊难辨；宫墙由于经年雨雪的冲刷，很多地方已经坍塌，长满蒿草。风也比其他地方大，吹得衣服呼呼作响。
　　李太监朝宫门努努嘴，后面的太监走过去扣门环。
　　好半天，宫门才吱吱扭扭的缓缓打开，一股酸腐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纪采赶紧捂住鼻子。
　　“宫人采苹奉旨役于修庆宫！”叩门的太监高喊一声，把一个类似信件的东西交给里面的人。
　　“进去吧。”李太监目无表情的看着纪采。
　　纪采迟疑的挪动着脚步，心里有些紧张，慢慢走了进去，还没等她再回头，宫门已经吱吱扭扭的关上了。
　　听见“哗啦”一声，她转身一看，门上绕着一个大铁链子，一个太监正锁门，原来门是从里面锁住的！
　　眼前的破败萧索让她心惊，更浓更烈的腐臭让她窒息。这就是传说中的冷宫？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冷宫比这里好上岂止十倍？
　　院子有半个足球场大，地上的青石很多都已经破碎，两旁像是花坛的样子，塌得没了形，杂草丛生。后面各有一排房屋，破瓦颓垣，残窗断门，满目尘埃。门前间或站着个人，形容枯槁，双眼呆滞。
　　总而言之，院子、房子、还有人，全部破烂不堪，惨不忍睹。
　　她前后左右看了看，被这些蓬头垢面的人看得头皮发麻，真实的冷宫原来是这个样子的，难怪李嬷嬷她们都怕成那样。
　　“又是谁来了！”粗重的声音传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从正厅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她，一呲鼻，“因为什么进来的？”
　　一句问话让纪采以为自己是进了监狱，不过看这情形，还真是进了监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回答让前前后后的七八个人哈哈大笑，“看样子又是一个冤死鬼！”那个胖宫女笑得更是大声，“阿如，把这个小母鸡带到后面去安顿！”
　　“是。”一个中年女人答应一声，木然的看着纪采，“跟我来吧。”
　　“慢着！”胖宫女喝了一声，盯着纪采背着的包袱，两眼放光，“把东西交出来！”
　　纪采一退步，双目圆睁，“你们要干什么？”暗暗站稳脚跟，思忖着如果她们冲上来自己该怎么办。
　　胖宫女刚要说话，后面一个人走上前嘀咕了几句，胖宫女点点头，横了纪采一眼，转身进去了。
　　纪采舒了一口气，跟着阿如往后院走，后院更是阴风阵阵，污秽不堪。
　　走到一个破旧的矮屋前，阿如打开锁头，开门往里一指，“进去吧。”
　　纪采伸头看了一眼，里面昏暗，好像堆的都是东西，站着没动，“这是什么地方？”
　　“新来的人都只能先住这里。”阿如语气倒很和善。
　　“谢谢你，阿如姐。”她明白自己现在只能听从安排。刚才那些人都不像善人，自己恐怕还要经历一场波折。
　　“你……”阿如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看，好像在怕什么。
　　纪采笑笑，“你想说刚才那些人会欺负我，是不是？”
　　阿如错愕的看着她，不知她为何还能笑得出来。等她走进房间，阿如关上门，上了锁，趴在门上低声说，“你……自己小心。”
　　整个房间不小，堆满了稻草、木条，还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桌椅，应该是个放杂物的地方，估计这就是所谓的柴房吧。
　　纪采暗暗给自己打气，现在仅仅是开始，所有的考验还在后面。越是险恶的逆境，就越要坚强，绝不能逃避。
　　其实，也无处可逃。
　　折腾了好半天，她终于把大堆的稻草摊平，舒舒服服的躺了上去。翻出李嬷嬷给她的药丸，看着三颗药丸，中间一颗椭圆的，左右两颗圆的，倒像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似的，直愣愣的看着她。
　　她头疼起来，因为忘记了李嬷嬷说的服用顺序，只记得是黑色在最后，但红和黄先吃哪一颗呢？
　　她反复回忆着李嬷嬷的话，犹豫的拿起红色药丸，看了老半天，迟疑着放进嘴里，已经来不及改了，药丸很快化开，一股清新甘冽的味道让她满口生香，咽下去之后全身舒泰，疲惫尽消。
　　李嬷嬷的药太神奇了！纪采想起那个可亲可敬的老太太，心里一阵难过，她一定又开始为自己东奔西走了。
　　*** ***
　　外面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音，纪采翻了个身，眼睛越来越睁不开，看样子只好先睡会儿再说了。
　　不行！她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个胖宫女盯着她包袱的眼神，这些东西千万不能让她们抢去！
　　她一骨碌爬起来，把包袱打开，几块大的银元宝，一堆小碎块的银子，也不知道是多少钱。首饰有金有银，还有镶玉镶宝石的，古朴大方，做工精美，令人赞叹。这些东西要是能拿回到现代，一定价值连城，自己就有钱周游世界了，能游遍全球可是她最大的梦想。
　　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纪采一拍自己的头，开始琢磨着怎样保全这些东西，带在身上肯定不保险，得藏起来。这是李嬷嬷几十年的血汗钱，绝不能被人抢走！她把包袱系紧，刚要塞到墙角的一堆破砖瓦下面，转念一想，自己进来的时候被人看见背着包袱，待会儿出去没有了，一定被怀疑是藏了起来，还不很快就被翻出来？
　　她又赶紧打开包袱，拿出一块丝帕，只留了3个小块银子和2个银钿，把其他的都包在丝帕里，系好之后再小心的藏起来。剩下的东西连衣服还放在原来的包袱里包好，当成枕头躺了下去。
　　厚厚的稻草堆很软，纪采把自己摆成了大字型，安然的躺着，摆弄着装药丸的小盒，不由怀念起前一段游哉优哉的日子来。
　　能在理膳堂工作，也算是个美差了。虽然工作很累，有时因为皇帝突发雅兴还要半夜起来干活，但经常可以蹭皇帝的饭，尝尽天下美味，不知要比这里好上多少倍。
　　不知是不是药力的作用，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难以支撑。她把药盒放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 ***
　　啊！纪采梦中惊醒，腾的坐起身，茫然看看周围，老半天才清醒了些。她长长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抻了个懒腰。外面还是静悄悄的，是不是把自己忘了？乐得清闲，她又倒了回去，双手垫在脑后，看着房顶出神。
　　外面开锁的声音，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阿如。
　　她对满脸诧异的阿如甜甜一笑，“是不是我可以出去了？”说罢站起身，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傻丫头，你怎么还能这么轻松？” 阿如一脸的焦虑，“一会儿你千万不要逞强，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好汉不吃眼前亏，千万别逞强。”阿如边在前面走边小声嘀咕，她在后面哦哦的答应。
　　太阳斜斜的在房檐处露出半个大红的脸，拉得两个人影子好长。这么说已经快到晚上了？早饭午饭都没吃，怎么一点不觉得饿，还精力充沛？纪采摸摸自己的肚子，一定是李嬷嬷的药丸的作用。
　　这么好的药给自己服用，李嬷嬷实在太好了，真不知该怎样感谢这位老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表示谢意。
　　“到了。”阿如停下来。
　　原来是来到了前院，只是不再冷清，而是热闹的很。
　　院中央摆着一个高背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是早上那个胖宫女，努力摆着一副我是老大的POSE。周围站着十来个人，有宫女有太监，一个个面色萎顿无精打采，很多人衣服上都打着补丁。
　　纪采明白这阵势是做给自己看的，完全是电影中监狱里的一套，把自己吓软了以后就只能俯首听命，不过这群人蓬头垢面的样子怎么看都更像是丐帮的，。
　　“跪下！把事由报上来！”一个站在前面的小太监尖声喊了一句。
　　“报什么事由？你们不是都应该已经知道了吗？你们倒是要报给我听听。你叫什么名字？”她冷眼看了看胖宫女，想起早晨过来时太监曾递过一封信，估计应是介绍信之类的。站在对面的阿如拼命打眼色，她只当没看见。
　　“你！”胖宫女胖手指一戳，“你叫采苹是吧，”嘴巴一努，“小方子，说给她听。”
　　刚才说话的那个小太监马上应声，“这位是细柳姐，统领宫中一切事务。我叫小方子，专门服侍细柳姐。新来的人要交出所有东西，听从细柳姐的安排。”
　　“细柳？”纪采忍不住笑出声，越想越好笑，这位膀大腰圆看不出腰在哪里的女人居然叫细柳？
　　“小丫头你身痒是不是？”细柳被气得红了脸，“你，你，你，给我好好的教教她，看她还笑不笑！”
　　纪采收起笑，看着她点的那几个人走过来，应该算是打手之类的吧。
　　她留意到阿如脸色苍白，吓得捂上了嘴。纪采对她点点头，做了一个让她放心的示意。
　　现在只能横下心，过了眼前这道关，至于以后会怎么样，就听天由命吧。
　　几个人直扑过来，纪采左脚退后一步，身体斜向前方站好。等他们快要近身时，右脚略进半步，抬起左脚正中第一个冲上来的太监腹部，他“啊”的一声屁股坐地，痛苦的捂着肚子。
　　连续几脚，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将他们全部撂倒在地。
　　^-^

　　第十一章 建立威信

　　纪采泰然站好，冲着傻了眼的阿如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一脸“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KITTY猫呀！”的神情。
　　岂止是阿如傻了，院子里的众人都傻了。除了倒地的几个人的哼哼声，大家都直着眼睛木立无语。
　　细柳看看纪采，再看看地上的人，一张胖脸皱了几皱，“你想争我的位置？”
　　“没兴趣！”纪采摇头，“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的呆在这冷宫里，不想被骚扰。”
　　“冷宫？这是冷宫？”细柳的脸变了形。
　　“那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地狱！活人的地狱！”不仅细柳变了调，众人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颓唐。
　　纪采迷糊了，不是冷宫是地狱？难怪破败阴森成这个样子。
　　“小方子，去，去把6号给我带过来！”细柳胖胖的身体抖着。
　　不一会儿，小方子拖了一个人过来，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罩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大袍子，畏缩的低着头。
　　“跪下！”那女人在细柳的喝声中扑通跪了下去，头垂得更低。细柳走过去，一把拽住女人的头发，拽得她痛苦的扬起脸。
　　“你知道她是谁吗？”细柳看着纪采，手上越来越用力，女人开始流泪。
　　“你先放开她。”纪采心中不忍。
　　细柳手一甩，女人扑倒在地，一动不动。“她是我从前的主子！曾经高高在上的陈妃！”
　　“以为被临幸几次就一步登天，目空一切，还不是像狗一样被扔在这里，又被下了哑药！上天有眼，让她也入了地狱！”她的笑听起来比哭还难受，一撸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条条疤痕，“这都是拜她所赐！不把下人当人，自己也当不了人！”
　　细柳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你，过来！”她一把扯过旁边一个宫女，“你再看看她，犯了什么错受这样的酷刑！”
　　纪采心里一惊，那个宫女左脸有一个巨大的暗红疤痕，皮肤萎缩，左眼和左嘴角都被拉扯得变了形。
　　“这是活活用烙铁烫的！”细柳咬着牙，“这里的宫女太监，哪个没挨过打骂，哪个不是被狠心抛弃在这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到了这里和我们有什么区别！还不是平时作孽太多！报应！还来摆什么威！做什么福！既然老天爷给我这个机会，我为什么不利用！我就是要他们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说到最后，她已经浑身哆嗦，泪流满面，在场的宫女太监大都抹起了眼泪。
　　听着细柳愤怒的控诉，看着他们的眼泪，还有地下那个仿佛死去的陈妃，纪采的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采苹被送到这里，不也是想她死吗？
　　她扶起被她踢得最重还没爬起来的那个太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太监无奈的摇摇头，自己走到旁边的台阶坐下。
　　“所有人到这里来都可能是被人陷害，你们这些宫女太监也好，皇帝的妃嫔也好，都是一样的，就是为了让你们生不如死，或者干脆自己了断。但你们这样生活，或作践自己，或作践别人，或被人作践，不正是称了那些害你们来这里的人的心了吗！”
　　纪采的一番话让众人忘了哭泣，定定的看着她。
　　“所以我们不能这样活着，破罐破摔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不管当时的地位如何，到了这里，确实就是同样的人，既然变成了同根生，又何必相煎太急！我们自己活出个样来，活得更好，让敌人看看，我们不会被打垮，让他们心里不痛快，这才是报仇的好办法！”
　　纪采去扶陈妃，但感觉她在挣扎并不想起来，“阿如姐，帮帮忙。”
　　阿如赶紧过来，一起拉起陈妃。
　　6号？这个细柳还真是一套监狱里的管理办法。
　　纪采抬手把她乱蓬蓬的头发捋到耳后，露出了一张小巧的脸，长长的睫毛颤抖的低垂着，鼻涕眼泪的糊了一脸。五官很精巧，虽然脸色蜡黄双目塌陷，但看得出来也是个美人。
　　冷宫也好，冰宫也好，嫔妃到了这里还能翻得了身的万中无一，熬上几年，恐怕什么花容月貌都要成枯花衰草了。
　　“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让自己过得更好？非得把这里变成人间地狱？就算这里是地狱，我们团结一心，一起努力，也会变成天堂！”
　　纪采看出他们并不理解天堂的意思，都傻呆呆的没有反应。
　　她慢慢从众人面前走过，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指大门，“这里平时大门上锁，也就是说根本不会有人来。山高皇帝远，没有人管我们，我们也不用看外人的脸色，完全是我们自己的世界，为什么不把它变成桃花源？”
　　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桃花源？”一个小宫女怯怯的问。
　　“这里获得任命的执事是谁？”纪采对着小宫女友好的笑了笑。
　　“我。”一个头发花白的太监犹豫着答应。
　　“贵姓？”
　　“鄙姓姜。”姜太监一边回答一边用眼睛瞄了一下细柳。
　　“你想怎么样？收买人心？”细柳眼见这些人认同着纪采的意思，怎肯轻易罢休，握紧拳头瞪着她。
　　“你想怎么样？不肯认输？你是怎样当上老大的？仗着自己力气大？”
　　“是又怎样！”细柳一个箭步冲过来，大手抓向纪采头发。
　　纪采拧身错步，右手抓住细柳的胳膊往前一带，左手用力拍在她的背部，细柳站立不稳，向前踉跄，她右腿一勾，细柳结结实实的扑到了地上。
　　“好！”众人居然喝起彩来。看样子细柳平时没少欺负人，这些人打不过她只能忍气吞声，现在终于有人肯出头，还不大快人心？
　　细柳坐在地上，咬牙切齿，“好，胜者王败者寇！随你处置！”
　　“你当这里是山寨呀，在争谁当山大王？”纪采看向众人，“这里的领导只有一个，就是姜公公！”
　　姜太监慌得直摆手，“不，不，不是我。”
　　纪采把姜太监拽到前面，“就是你，不过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副手。”
　　她又把手伸向细柳，“你愿不愿意做副手？”
　　细柳扭头一哼，纪采一笑，腿一弓，手下用劲，硬把她拽了起来。
　　“我才是真正的副手！”一个瘦小的太监跨了出来。
　　“你被撤了！”纪采毫不犹豫，拉着细柳和姜太监并排站立，“以后宫中大小事宜就由你们两个做主！”
　　“你当你当。我，我，我不行。”姜太监还在慌张。
　　“你是名正言顺的正职，细柳姐是民心所向的副职，都别推托了。你们说是不是？”
　　“是！”众人一起高喊着，刚才的愁意一扫而光，兴奋的交头接耳起来。“采苹姐，我们都服你，你当老大吧。”不知谁说了一句，大家又都哄了起来。“是呀，应该是你当！”
　　“不行！就这样定了吧。”纪采坚决的说，“我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不过当个师爷出出主意还行。”
　　她抬头看看已经黑蒙蒙的天，“天已经黑了，大家都散了吧。对了，这里吃饭怎么办？”
　　“我们自己做着吃，外面隔几天给我们送菜和米。”阿如已经把陈妃送了回去。
　　“阿如姐，你把柴房的钥匙给我，我今晚还住在那里。”
　　“那怎么行？”阿如犹豫着。
　　“行，怎么不行？”纪采接过钥匙，“吃饭前带我参观一下！”
　　^-^

　　第十二章 深宫啼怨

　　纪采走了一圈，处处阴冷萧索。后面的花园完全荒废，一个小湖，水面被污物覆盖，腥臭难挡，落叶尺深，荒草蔓人，一片凄凉，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似乎春天也远离了这里，几株开着残花的桃树孤零零的立着，根本没有带来一点春天来临的气息。
　　阿如指点着住着妃嫔的房间，都是冷森森静悄悄的，看不出生命的迹象。还有很多空房间，蛛网厚尘。厨房更是没办法和理膳堂比，堆在地上的菜不是蔫就是烂，锅是破了口的，碗是掉了碴的。
　　纪采终于明白为什么细柳说这里是地狱了。这里的确不是冷宫，而是比冷宫更冷。
　　妃嫔得罪皇帝被贬后到冷宫居住，皇帝气消了还有可能再出去。而被送到这里的几乎都是争宠斗争中的牺牲品，或被迫害，或遭妒忌，或是战败，来了意味着永无出头之日，是不可能获得赦免的终身监禁。所以性情刚烈的早就自杀了，剩下的是没死成或没勇气死的，没人记得她们曾经是谁。反倒是宫女太监要好些，因为有定数，一旦新人进来，以前的人就有了出去的机会。
　　阿如是2年前得罪了一个有权势的女官，因为没钱贿赂管事的太监，只好继续留在这里。
　　细柳也是同年来的，不过那时的细柳还真是杨柳细腰，总被人欺负，后来发狠拼命抢、拼命吃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开始欺负别人，反倒根本不想出去。
　　陈妃是去年冬天来的，当时就被人灌了药，“作孽呀！”阿如摇着头。“她还真是命硬，自己躺了两天活了下来，不管细柳怎么折磨她也一声不吭的受着。唉！这皇宫有什么好。我们是家里穷没办法被卖进来做牛马，这些当嫔妃的哪个没点儿家世，何苦来受这个罪！”
　　“都是被表面的风光迷惑！”纪采跟着叹气，“以为进了宫就高人一等，花团锦簇，安享富贵。这些事就算是听人说起，不亲身经历又怎能想得到有多残酷，谁又想到会轮到自己头上。”她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恐怕这些事也是听过就算了，哪像现在这样感同身受。
　　*** ***
　　细柳不知躲到哪里，吃饭的时候也没有露面。
　　纪采看着浆糊一般的饭菜，没了胃口，直接回到柴房，找出之前藏的东西，重新裹到包袱里。仰天倒在稻草堆上，回想刚才看到的一切，要把这里变成天堂，说起来容易，这么差的条件，该怎么做呢？
　　也不知想了多久，她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阿如姐？什么事这么慌张？”
　　阿如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拉住她，“快，跟我出去，细柳她们商量着要对付你。”
　　“真是死不悔改！”纪采怒从心头起，跟着阿如出门，发现原来天已经完全黑了。“等等，躲一次躲不了二次，我有办法治她们。”她一挥手里的钥匙，拉着阿如藏到角落里。
　　很久也不见人来，纪采揉了揉看蚂蚁搬家看累了的眼睛，小声说，“阿如姐，你是不是听错了？”
　　“不会。我起夜看见阿天和宝芳偷偷进了细柳的房间，他们几个是一伙，能有什么好事。我趴门偷听了一会，听见他们商量对付你，就赶紧……”
　　“嘘！”纪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三个人蹑手蹑脚走过来，前面的正是细柳。
　　几个人走到柴房前，细柳轻轻打开门，带头冲了进去。
　　“快！”纪采一看他们进屋，快步跑过去，一把关上门，飞快上了锁。里面的几个人反应过来，拍门大喊，“放我们出去！”
　　“阿如姐，你去把大家都喊过来！”
　　阿如转身去叫人。
　　不一会儿，睡眼惺忪的一群人很不情愿的站在了柴房前。
　　“姜公公，这件事您老人家有什么看法？”纪采打开柴房的门，屋里几个人拎着棒子拿着绳子，门里门外的人目瞪口呆的对视着。
　　“这，这，细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姜太监直拍大腿，“你这是，你这是……唉！”
　　“采苹让我们好好过活也没什么不对。”“争来争去也逃不过奴才命。”“就是，欺压别人自己不也还是个奴才。”“我看她们才该打！”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几个人都低下了头。
　　“采苹，你说怎么办？毕竟她们是针对你的，由你处置比较妥当。”
　　这姜太监真会踢皮球，纪采心里气恼，用力关上门落了锁，“既然姜公公还没想好，那就只好委屈她们一晚了！给你一夜的时间好好想想！”
　　*** ***
　　阿如带着纪采来到她睡觉的房间，屋里一个大通铺，“采苹，今晚只能先将就着了。”
　　“没关系，阿如姐，人多热闹。”
　　“采苹，我叫巧应，她叫阿宝，她叫蕙兰，她叫文如……”巧应坐在纪采身边，热心的挨个介绍，“我就是看不惯细柳那副样子，说陈妃狠，她虐待陈妃更狠，我们都看不下去。要是换成她是陈妃，可能还不如人家呢！只是我们都打不过她。今天你可真威风，替我们出了一口气！”
　　“细柳原来也不是这样。”阿如帮纪采整理着铺盖，“她刚来时还不是总被宜兰欺负，后来发狠把宜兰打得见她就躲，大家也不敢惹她，就开始变得很霸道了。那时还好，只是不干活，争点吃的什么的。直到陈妃也来了，她使劲折磨陈妃，才越发的不像样起来。她们主仆在这种地方也能见面，这份孽缘实在够深的。唉，说来说去还不都是苦命人。”
　　“这里到处没个像样的地方，简直就是个苦窑，”纪采皱起眉头，“也难怪大家都破罐破摔。看样子第一步就是要改善环境，环境好了，心情才能跟着好起来。”
　　“还有饭菜！”文如也凑了过来，“要不是饿极了谁吃得下！原本是饿得吃不上饭才进宫，谁知道不但挨打挨骂，吃的更像猪食，还不如在外面讨饭！”她这一席话，把几个人的眼圈都说红了。
　　“这也是没办法。送来的菜什么时候像样过？”阿如连声叹气。
　　“那些嫔妃都是被皇帝下旨关在这里的吗？”纪采看她们伤心，赶紧改变话题。
　　“好像有的是有的不是，”巧应抢着回答，“陈妃来的时候就听她骂什么贵妃贵妃的，后来喝了药才说不出话了。”
　　“后宫不是皇后说了算吗？”纪采很奇怪。虽然那位丽贵妃很得宠，皇后也不能任她这样嚣张吧？
　　“你怎么会不知道？”阿如更奇怪，“这后宫有两位正主，皇后娘娘根本不大管事，真正管事的是丽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只不过是个干点头的泥菩萨。像我们这样无品无位的宫女太监，被人看不顺眼或得罪了谁，上面的女官或执事太监就有权给发配到这来。那些妃嫔可都得经皇上或皇后娘娘下旨才来的。宫人由皇后亲自下旨的还少见，你原来是女官吧？”
　　纪采真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看样子她们还不知道明珠公主的事。这里的人原也都是干粗活的最下等宫人，很多信息根本传不到他们那里。
　　“不全是那样的。”阿宝压低声音凑过来，“我在这呆了六年了。别用这种眼光看我，我是自己不出去的，在这吃不饱穿不暖总比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死强！”
　　阿宝的话引来一片叹息，“有的是不知被谁偷偷送来的。前几年有个采女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就被带了来这，足足哭了一晚，哭完就上吊死了。那姑娘美得像个仙女，肯定是遭人妒忌。听说老早以前还有怀着龙种的，被打胎后因大出血而死，不过我倒是没碰到过。所以呀，这里到处都是冤魂！冤气太重呀！”阿宝声音发颤，缩了缩脖子。
　　“啊！吓死人了！”巧应一把抱住纪采，倒把纪采吓了一跳。
　　纪采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听着这些残酷的事实，她不知该怎么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徒劳的，身在皇宫，这些事都只是家常便饭而已。
　　只要你够狠，就可以踩着别人往上爬，否则只能等着被别人踩，现代的职场不也如此吗？不是利用别人就是等着被别人利用。只要是有人的地方，或明或暗，几千年，都摆脱不了一个争字。
　　“还不是因为皇帝太好色！弄上百个女人就为了满足他一个人的欲望。再宠幸一个妒妇，建一个人间地狱，让大家都跟着倒霉！”纪采越想气越不打一处来。
　　“唉呀，快别说了！”阿如吓得直摆手。
　　“我听以前的老宫女说，最早可不是这样的。”阿宝继续说，“这里原来住的都是那些已经生育过又被废了封号的妃嫔，念在她们给皇家留了子嗣，不好赐死或撵出宫，所以就建了修庆宫让她们住，还派宫女太监伺候。只是历经几代后不知道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得宠得势的看谁挡路就想方设法给踢到这来。”
　　“我想起你是谁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文如惊叫起来，“敏绣宫采苹的绣艺连外面的绣娘也甘拜下风，技绝天下，说的就是你吧？”
　　“噢，我也想起来了，在宫里可有名了！采苹，有空教教我们吧。”阿宝眼巴巴的看着纪采。
　　纪采早已头大如斗，采苹绣艺绝天下？可怜自己连绣花针有几个针眼都不知道呢。
　　“这里的冤情一辈子说不完，我的事几辈子说不清。”她打个哈欠，“闹了一晚上也累了，大家快睡吧，明天任务艰巨着呢。”
　　巧应拉着她不肯放手，“采苹，你先说说，明天怎么治细柳她们几个？”
　　“行了，睡吧。明天的事明天说。”阿如把巧应拽了起来，“去吧，我也要睡了。”
　　^-^

　　第十三章 今为古用

　　纪采早早醒过来，看见其他人睡的正酣，就悄悄爬起来，溜到院子里。东方透出一丝微亮，到处都像被上了一层霜，悄然无声，风动荒草，更显凄凉愁苦。
　　她凝神静气练了一套品势，收势之后静立片刻，怕被别人看见，赶紧回到房间，拿出黄色药丸放进嘴里，来了个莲花坐姿，闭目冥想。
　　等再睁开眼睛，发现屋里的人都呆呆的看着她。纪采笑意滑过嘴角，“各位早上好！”不等她们答话，自己跳下床，走到门口，“别发呆了，开工！”
　　刚才的打坐，使药丸更好的发挥了功效，她只觉神清目明，精神倍增。管理一个小小的修庆宫有何难？
　　纪采把柴房钥匙交给跟在后面的阿如，“阿如姐，你先帮我找姜公公来，再把细柳他们放了。”
　　“姜公公，细柳的事您老人家想好怎么解决了吗？”纪采明知故问。
　　“采苹，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你看行不行？”
　　她早知是这样的答案，姜公公毕竟是被细柳挟持久了，又怎么敢出头。
　　“好，那就由我决定吧。”看着低头走过来的细柳等几个人，她丢给姜公公一句话，跟着细柳走进了房间，“细柳！”
　　垂头丧气的细柳吓了一跳，“你还想怎么样？”语气满是戒备。
　　纪采友好的一笑，“我是来讲和的。”她知道，要想管理好修庆宫，必须依靠细柳的力量，自己丝毫没兴趣做这个空降兵。她并不想争什么权力，是这里所有人的困境激起了她深深的同情。她知道，如果自己不提供新的思想和方法，那么，这些人永远不会知道，这里其实不是地狱，是天堂。
　　细柳不信任的看了她一眼，把头扭到一边。
　　“细柳，我知道你是认为我在跟你争权力，”纪采明白细柳是在防备着自己，她拽过一把椅子坐在细柳对面，“所以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再说一遍，我不要这个权力，它还是你的。但我不想让自己生活在地狱里，我想生活在天堂里。这也是你争这个权力的原因，只不过是希望自己生活得好一点罢了。”
　　“但是，如果你想过上你想要的日子，你就必须要认同上面派下来的领导，让他保留应有的位置和权力，这样你才能毫无后顾之忧的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取而代之只能自寻死路，皇宫里的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纪采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在等待细柳想明白她所说的话。
　　“那么……”细柳的语气犹豫而艰难，“你想怎么做？”
　　“我只能说而已，做必须你来做，”她舒了一口气，细柳果然不笨。“因为你已经建立了你的威望。你首先要做的就是重新把姜公公摆上他应该在的位置，通过他发布命令，那么一切都名正言顺了。”
　　细柳回过头盯着纪采，纪采并没有回避，两人对视着。
　　“也许你是对的。”细柳挪开目光，语调缓慢，“没有人愿意生活在地狱里，我是一股怨气蒙了心。除了让自己发狠发狂，我不知道我该怎样活下去。”其中的哀伤与无助让纪采鼻子发酸。
　　“哭着是过一天，笑着也是过一天，你会怎么选？”
　　正如纪采所预料的，细柳很快改变了她的敌对态度。
　　其实像细柳这一班人并没有什么远大目标，要的只是吃饱穿暖。因为一直被人奴役，所以她们认为的好日子也是奴役别人，这是一种扭曲的心态，但也证明了她们思维很简单。现在，一个自由安乐的桃源生活画面展现在眼前时，很快获得认同是必然的。只是纪采知道，人人平等在这里并不适用。
　　当纪采和细柳一起找到姜公公时，他先是疑惑的看着有商有量的两个人，再听完她们的计划，已经完全只有点头的份了，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
　　会有人拒绝把日子过好吗？
　　*** ***
　　大家都已经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在前厅聚集后，更多的目光投向了纪采。
　　纪采望着这群表情呆钝一脸菜色的宫女太监，凄凉与无奈涌上心头，想起公司开会的情景，那些穿着时尚神采飞扬的同事，总是一片欢声笑语，哪如这般死寂。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拥有传奇的人生，有不一般的生命历程，可是当危险、死亡、不可预知通通降临时，谁又能真正的泰然面对一一击破!
　　一句平平淡淡才是真，恐怕只有在头破血流之后才能领悟的。那么，我的人生，已经如此，离奇也好，轰轰烈烈也好，骨子里隐藏的冒险意识是不是足以抵挡这一切？当生命中一个又一个不可预知来临时，将如何面对？
　　“采苹，你怎么哭了？”阿如惊醒了纪采，她才发现自己在呆想中不知不觉泪落沾襟。
　　“没什么。”她无从解释。“人来全了吗？”
　　“嗯。有三个废妃不肯来，还有两个是来不了。”
　　纪采顺着阿如的目光看见了对面站着的七八个人，都穿着宽大的布袍。其中一个痴痴呆呆的样子，一个老得干枯佝偻，颤颤巍巍的站着，另外几个也面无表情。陈妃低着头畏缩的站在后面，头发完全挡住了脸。
　　“姜公公，我能先说几句吗？”她刚要继续问下去，就听见细柳的声音。
　　姜太监点点头。
　　“我细柳首先要向在场的各位赔罪。”细柳不同往日的口气让所有人都不解的看着她。“姜公公，请您原谅细柳以往的不敬之罪。”细柳对姜太监深施一礼，又对众人行礼，“也请大家原谅细柳从前的所作所为。”
　　鸦雀无声是对她的回答，满屋子的人都呆呆地看着她，不知她的用意，猜想着是不是被纪采给吓怕了，所以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的集中到纪采身上。
　　“以后修庆宫的一切事宜均听从姜公公吩咐，姜公公已经有了新的安排。姜公公！”细柳拉了一把也呆了的姜公公，“请你把新的部署说一说吧。”
　　“哦，哦。”姜公公咳咳的咳了两嗓，“是这样的，鉴于修庆宫目前的情况，人员分工需要调整，这个调整……调整……我已经安排给了细柳，就由她代我说明。”
　　“是。你老人家先请坐。”细柳扶着姜太监坐下，“阿天，宝芳，让几位……娘娘……也坐下吧。”
　　几位废妃呆若木鸡，木头人似的被扶着坐下。
　　纪采偷偷一笑，这位细柳还真是位人物，不仅很快参透她的意思，做起来更是自然圆滑，要是放在现代，在职场上一定大有前途。
　　“现在修庆宫司职太监10人，宫女13人，分工会略作调整，住处重新分配……”细柳的一番话把在场的人都说直了眼，一副听神话故事的表情。
　　其实一切在纪采看来很简单。首先是关于吃的方面，原有1位厨师留任，再配1个人打下手，早中晚吃饭前后要另调2个人到厨房临时帮忙。
　　其次是环境卫生方面，2人专职女浣，其他人负责保洁，固定的职责和分区，前后院包括花园每两天洒扫一次，修剪花草，清理湖水，平时地上不允许有垃圾出现，跟清洁工的工作差不多要求。
　　再次就是住宿，十二个废妃每人一个房间全部安排到后院居住，前院留给宫女太监居住，每2人一个房间，空下来的房间大些的留作娱乐室聊天室之类的，小些的也收拾好备用。
　　“一切就这样安排。”细柳并未注意众人懵懂的模样。“还有一点，”她看着那几个废妃，“自己的房间要自己打扫，衣服自己洗，其他的由专人负责浆洗。”
　　让那些曾经的贵妇自己的事自己做，是纪采强调的。
　　因为到这里来，不管原来地位如何，现在也不过是普通人，让他们依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并不现实。每天无所事事，容易感怀往事，情绪低落，身体虚弱，只是在等死而已。所以纪采要让她们动起来，有事做，换一个活法试试，忘掉以前的一切。
　　“以后不会以数字相称了。”细柳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办法按以前的封号称呼各位，暂时称夫人怎么样？”面对她的问话，几个人很愕然的表情，没有人开口。
　　细柳径直走到陈妃面前，“从前那样对你，是我不好，对不起。”陈妃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抬起头时已经满脸泪水。
　　“是我，该遭，报应！”陈妃艰难的说出一句话，声音嘶哑破涩。
　　“你还能说话！”细柳惊住，“那你以前为什么一声都不吭？我还以为……”细柳也忍不住掉下眼泪，“以后奴婢就称你宛莹夫人，这样直接称呼名字，你不介意吧？”
　　陈妃拼命摇头，“不，不……”
　　“那就这样，都遵此方式。”细柳抹干眼泪。“今天就开始清理宫中的房间，等打扫干净后就可以搬了。姜公公，你看还有什么事要补充的？”
　　“这个，没有了。把所有人具体安排下去吧。”
　　纪采连忙不断的给细柳做画圈的手势，细柳恍然，“啊？哦，对了，还有今后要实行……轮……休制和什么制来着？”细柳向她求助，“还是由采苹说吧。”
　　“是轮休和轮岗制。”本来不想发言的纪采只好走上一步。
　　“什么轮呀轮的？”“是呀，什么轮休，轮岗？”“行了，别说了，不懂就听着。”大家议论纷纷。
　　“安静一下，听我解释。”纪采提高了声音，“轮岗就是每项工作不会只固定一个人做，定期轮流更换，换着做不会感觉枯燥。当然，姜公公和大厨的工作是不能轮着做的。”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细柳心里一丝嫉妒，一丝解脱。
　　“轮休就是大家不是一天到晚不停的干活，而是有休息的时间，工作做得好也有放假的奖励。”纪采的话音刚落，下面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进了宫就是365天的做牛做马，除了睡觉，还有不用干活的时候？简直闻所未闻。
　　她等大家不再议论才继续说下去，“除了厨房和女浣，其他人分为2组，第一组从卯时开始至申时结束，第二组由申时开始工作到戌时，连续2天后二组时间互换2天，然后第一组休息一天，第二组由卯时工作到戌时，休息一天，第一组由卯时工作到戌时，下一个循环由第二组开始。就这样轮回，每天中午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明白了吗？”
　　很多人都圆着眼张着嘴抻着脖定定的看着她，估计是都没听明白，她感觉自己也绕糊涂了，停下来在想刚才说的有没有错。
　　“我明白了！就是每组工作4或5天后，可以休息一天，每天中午还能歇着。真的是这样吗？太好了！”小方子第一个大声喊起来，满脸兴奋。
　　有的人点头，有的人摇头，有的人木然。
　　“算你聪明。”纪采拍拍小方子的肩膀，“以后会发给大家一个铭牌，是工作编号，每个岗位也有一个岗位编号，工作编号对应岗位编号，稍后会张榜公布，轮岗时大家自觉交换铭牌即可。”
　　“好了，就这样。”姜太监站起来，抬手示意停止嘈杂的议论。“一切以张榜为准。用过早饭后正式公布！”
　　^-^

　　第十四章 飘零衰颜

　　“采苹，你说的那些可行吗？”阿如还是不相信。
　　“没问题。这里本来也没什么规定，当然咱们自己说了算。” 纪采心里一下子冒出动感地带“我的地盘我作主”那句广告语，嘟嘴忍住笑。
　　“可是……”
　　“好了，阿如姐，没什么可担心的，能实行一天我们就自由一天。如果上面真有明文规定说不行，那就再说。”纪采皱起眉头，“你说今天还有几个人没来，什么原因？”
　　“有3个废妃跟细柳有抵触，细柳占了她们的房间。唉，也是一天到晚争来争去的，谁也不服谁。还有1个是瘫了，另一个足不出户，跟瘫了没两样。”阿如满脸戚色，连连叹气。
　　“一会儿吃完饭你带我去看看。”
　　纪采没有去吃饭。她不知该怎样解决吃饭问题，菜和米是外面送来的，好坏无从挑选。唯一的办法就是争取让他们送些好的来，那么看来只能让银子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了。这一招历史还是真悠久，她陷入沉思。
　　“采苹，你来了就没吃过饭，这样怎么行？”
　　“我不饿。阿如姐，什么时候会送菜来？”
　　“这一两天该来了，也没个准。这次早饭就好多了，以前有好的都被细柳她们先抢了去。”
　　“以后会更好！走吧，带我去看看那几个废妃，她们以前是哪一级的？”
　　“刘氏，钱氏，吴氏，只能这样称呼她们。另外2个，戚氏，韦氏。”
　　纪采和阿如走进房间时，刘氏她们正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她俩进来，马上正襟危坐，扭过头就当没看见。
　　屋子里凌乱不堪，三个人挤在一起住，显得非常局促。
　　“难怪你们生气。”纪采环视了一圈，“住在这样的地方我也会生气。”
　　“不过，情况马上就要改善了。”屋里连一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她也不想多说，“等后院的房间收拾好，你们就会搬过去，一人一个房间。自己收拾房间卫生，自己洗衣服。”
　　她看见床上的被褥很久没洗的样子，“劳动能使人快乐，对不对？不过，被褥之类还是由我们负责浆洗。”
　　“站住！”纪采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阿如，阿如声音极低，“刘氏。”
　　“你就是刚来就闹得满城风雨的采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明珠公主的近身侍婢，怎么也来了这里？”
　　“说来话长。”她知道她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们的问题是目前需要解决的。”
　　“解决我们的问题？”刘氏轻蔑的哼了一声，“奴才爬到主子头上吆五喝六的，哪还有一点儿规矩！你们才是大大的问题！”
　　纪采瞳孔微缩，静静盯着刘氏，“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你听说过吧？”
　　她吹了吹梳妆台上的灰，一下子坐上去，语气平淡，“头上的光环消失了，身上的锦羽褪掉了，从高高的云端跌落地上了，你还以为自己是谁？”
　　“你！”刘氏气得腾的站起来，“你好大的胆子！”
　　“在这里，再怎么争又有什么用，”纪采悠然的晃着双脚，“争赢了，你又能得到什么？”
　　这一句话，问得刘氏瞠目结舌，心中一阵悲凉，无力的坐了下去。自己进宫原为光宗耀祖，不期遭人陷害，被贬为庶人发配至此，一切希望付之流水，反令祖上蒙羞。只是心里难以放下自己是四品官家小姐的身份，现在想起来，那个势利的父亲怎还肯认这样的女儿？恐怕早已被宗祠除名了。
　　“你们现在是站在一堵高墙前，”纪采跳下梳妆台，拍拍衣服，看着颓然无语的三个人，“退后一步，才可以看见蓝天，看见绿树红花，世界依然很广阔。所以，不要执着于原有的身份，忘记吧。新的生活没有争斗，没有算计，只有自在、自由。”
　　走出房间，纪采深吸一口气，舒缓了一下心情，“阿如姐，那个上锁的房间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是，我倒把她忘了，吕氏，听说已经疯了十几年了，见人又打又骂，只好锁起来。”
　　“那就不去她那里了。去看另外2个吧。”
　　阿如一推开房门，纪采就闻到一股发霉酸臭的味道，“这里住的戚氏，跟向氏一样，都是大行皇帝年间的，一直瘫在床上，已经有三十几年了。要不，咱别进去了。”阿如看着纪采为难的表情。
　　纪采摇摇头，一咬牙踏进了房间，被萎坐在床上的一个人吓得定住了脚步。花白的头发乱蓬蓬披散着，眼窝塌陷如2个黑洞，嘴唇干瘪的几乎盖不住牙齿，枯干的皮肤像被揉皱了的纸。如果不是看见一双眼珠慢慢移到自己的身上，纪采简直以为这是一具干尸。
　　“没人管过她吗？”纪采看着她的衣服和床上被褥已经破的不成样子，沾满了污物，硬得如铁板般支楞着。
　　“饭菜端来她自己吃，我们再把空碗拿走，其他的就……”
　　这样过了三十几年？纪采惊于如此超强的生命力。一个人这样都可以活下来，作为一个正常人，有什么理由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呢。
　　“以后不会让你这样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她抑制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戚氏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眼睛死死的盯着她。
　　“从来没人听她说过话。”阿如扯了扯纪采的袖子，示意离开。
　　一走出房间，纪采终于忍不住呕了起来，阿如急忙抚着她的背，“回去休息吧。”
　　“没事。”她直起腰，“还有一个是吧？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这又是一个让纪采吃惊的房间，整个房间干净得看不见一粒灰尘，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被褥叠放整齐。
　　一个女人面西跪在蒲团上，对着挂在墙上的观音画像手捻佛珠，默默的念叨着。
　　纪采站了一会儿，看她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过几天搬到后院的房间，衣服自己洗，房间自己收拾。”虽然觉得有点多余，她还是重复了一遍，知道不会有回答，说完就走出门外。
　　“刚才是韦氏，平时从没见她走出过房间。”阿如正解释着，看见小方子急急的奔过来，“采苹，细柳正找你呢！”
　　“什么事，瞧你急成这样！”阿如看着满头是汗的小方子，“到底还是个孩子。”
　　“我可是找了一大圈才找着你们。那地方……”小方子缩了一下脖子，“你们也敢去？”
　　“那什么，那地方以后就归你负责了。”纪采边走边严肃的说。
　　“采苹姐，你还是饶了我吧。阿如姐……”小方子看纪采板着脸，不敢多说，只好不停拉扯着阿如的袖子。
　　纪采不再理他，快步走了回去。
　　^-^

　　第十五章 桃花别源

　　原来是姜太监和细柳写工作安排和岗位职责时弄不明白了，急于找纪采帮忙解释。她又从头到尾细诉了一遍，对其中的细节做了些调整。
　　三人正写着，一个太监走进来，“公公，外面有人来。”姜太监应了一声，跟出去开门。
　　“细柳，这里有没有人做过瓦工？”
　　“瓦工？”
　　“就是会砌墙或者铺个石板路什么的。”
　　“你说的是泥瓦匠吧？我不清楚。这里有几个是半路进宫当差的，我去问问他们都会干什么。”
　　外面突然一阵乱哄哄的吵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刚走到门口的细柳几乎被冲进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阿天，你大白天见鬼了！”
　　“还真是见鬼了！”阿天很兴奋，“外面又给咱们送菜来了。可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你倒是说说看，有什么奇怪。”
　　“这，咳，我还是不说了，细柳姐你自己去看吧。”
　　纪采也起了好奇心，站在门口观看。院子里围了一堆人，指点着中间几个装满了蔬菜的竹筐议论着。
　　小方子正兴奋的来回走，“快看！这么多肉！这是什么？这个呢？这是给我们的？你们是不是送错了？”
　　送菜的太监早已被搞得不耐烦，“行了，别问我了。我也是让送什么就送什么，哪知道怎么回事！”
　　“还有鸡！是不是宫里有什么喜事？”小方子跟发现新大陆似的拎起鸡看。
　　“鸡”这个字提醒了纪采，她一把抓住从身边跑过去要看热闹的宫女，“帮忙把细柳给我叫过来。”
　　细柳也难掩喜悦，“还真是出奇。有鱼有肉，菜也是新鲜的。”
　　“细柳，你能不能跟来人说说，下次给我们带几只活鸡来？”
　　“活鸡？干什么？”
　　“要母鸡。留着咱们自己养，鸡生蛋，蛋生鸡，以后就天天有鸡蛋吃了。”
　　“好主意！”细柳一拍手，转而面露难色，“可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帮忙。”
　　“要是有这个呢？”纪采递过去一块银子，这本来是她准备着换些好菜用的。
　　用钱能解决的问题还叫做问题吗？
　　“你？”细柳看看银子，看看她。
　　“别你了。”纪采把银子塞给她，“就当买鸡用的。快去，他们要走了。”
　　“这太多了……”
　　“多多益善，快去。”纪采根本弄不明白那一小块银子是多少,只随手拿了块不大不小的。
　　细柳赶紧跑过去，拉住那位送菜的太监嘀咕了几句，又把银子塞进他手里。那人先是摇头，又点点头，转身走了。
　　“把东西都搬到厨房去吧。”纪采朗声说到，“一会儿都看化了，没得吃了。”众人哈哈大笑，七手八脚的搬筐。
　　“现在所有人一起收拾后院的房间，厨房也要彻底清理。有人做过泥瓦匠吗？”
　　一个中年太监试探着回答，“我进宫前是木匠，泥瓦活略会些。”
　　“可以，木匠更好。细柳，你给他安排2个人，专门负责园区和房舍修缮。“
　　也许是受到伙食改善的鼓舞，每个人都充满了干劲。纪采又鼓励他们边干活边唱歌，几个人马上唱起家乡小调，一时间满院子欢声笑语。
　　“真是不一样了。”阿如提来一桶水，帮纪采一起冲刷廊柱，抬手抹着眼睛，“多少年没听见笑声了。”
　　“会越来越好的，阿如姐。快乐只能自己创造，别人给不了的。”
　　*** ***
　　到中午该吃饭的时候，二十几个房间已经收拾完毕。超高的工作效率！纪采看着从里到外焕然一新的房间，由衷感叹。这要是公司的同事来干，还不得干个二三天？
　　“采苹，吃饭去。”
　　“我不饿，你们去吧。”
　　“今天都是好吃的，你就去吧。”阿宝不由分说，拽起她就走。
　　其实在纪采看来也没什么好吃的，就是些白菜、土豆、萝卜，添了些肉而已。可是被大家狼吞虎咽的场面所感染，竟仿佛看到一桌的山珍海味。不过她实在没有胃口，把饭拨给旁边的人，一个人走到花园。花园不大，把杂草和水面污物清理掉，种上花，再养点鱼，平整破碎的甬道，倒也是个休憩的好处去。
　　下午大家的干劲更足。拔草的拔草，刷地的刷地，假山石上的黑苔也被清理干净，放眼望去，小小的花园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做过木匠的石坚手很巧，很多破损的地方都巧妙的拼补好了。
　　纪采看着从蒿草丛中发现的几个破车轮，想到一个好主意，“石坚！”
　　石坚应声而来。
　　“我以后叫你坚哥吧。”
　　“不，不敢当。”石坚摆着满是泥浆的手，满脸的不好意思。
　　“坚哥，你看看这几个轮子还能不能用。”
　　石坚来回摆弄了一番，“有点坏了，我可以试着修一下。”
　　“你一定要修好，我想用它做个轮椅。”
　　“轮椅？”石坚茫然，像做错事似的低头搓着手，“咳，我见识少，还真不知道。”
　　“就是这样，来，你帮我把它扶起来。”纪采竖起轮子，比划着，“这里加个轴，跟车轴一个道理。上面固定个椅子，后边一边安个把手，可以推着走。”
　　大概是被纪采难住了，一直到晚上，石坚还是一会儿苦脸一会儿皱眉的琢磨着。
　　*** ***
　　“明天就可以让她们搬过去了。”细柳坐到纪采身边，也抬头看着挂在檐头的夕阳，“谢谢你。”
　　“其实是我应该谢谢你们。”纪采伸出手，握住一抹余辉，“让我明白积极争取也是一种快乐的生活方式。”
　　不争，被给予的幸福平淡安逸，像一杯香茶，需要用心体味其中的味道，日久天长，变凉了，也就无味了。争，努力得到的一切苦乐都转化为幸福，被点燃的激情燃烧起生命之火，像温着一壶烈酒，越日久，越香醇。
　　细柳看着静静沉思的纪采，微扬的头迎着清风，发梢飘动，全身笼罩在晚霞的光辉中，美若古玉的面庞散发着不可言喻的神采，黑漆般的瞳仁中也有两轮红日，令人眩目。细柳心里突生自卑，采苹此时宛如女神的化身，自己何能及其万分之一。
　　*** ***
　　接下来的几天，绝对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小草露出嫩芽，鹅黄的柳枝随风飘荡，盛开的迎春花不再掩盖在荒草中，与粉白的桃花交相辉映，干净平整的青石路，几只快乐觅食的小花鸡，整洁一新的房舍，窗子不再吱吱响，门也不再扭扭叫。
　　全新的景象感染着每一个人，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愉悦的笑容。当细柳再向送菜的太监恳求帮忙找个花匠来时，他爽快的答应了，而且坚决不要银子。
　　花匠初来时只带了些草籽花籽，一个时辰后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后来竟又在晚上偷偷跑来几次。
　　于是，前院的花坛满是葱葱的绿植，开着各色的小花，后院的花园里灌木被修剪的错落有致，芍药、海棠竞相开放，湖中青荷荡漾，几条金色鲤鱼若隐若现。
　　“坚哥，你真是太厉害了！”当石坚把轮椅推到纪采面前时，她大吃一惊，“比我想象的还好！鲁班也不过如此吧！”轮椅虽然憨大，但古香古色的很有韵味。
　　石坚蹭着手上的厚茧笑，脸上尽显疲态，整修前院的房间全仗石坚的工作。因为纪采坚持2个人的房间要放2张床，所以他相当于在工具不全的情况把近一半的床都改造了一遍。
　　“坚哥，这几天辛苦你了。我跟姜公公说说，给你放两天假。现在先帮我个忙。”
　　纪采叫上阿如，一起来到戚氏的房间。戚氏现在每天都有人照顾，再也不用床上又屙又尿的，精神振作了许多，看见他们进来，咧咧嘴，眼神也鲜活了些。
　　“坚哥，你把她背到轮椅上，带她出去逛逛。”
　　“原来你让我砍掉门槛，又把这些台阶改成坡路是为了这个呀。”出了门石坚才明白过来，“来，来，我推。”
　　三个人推着轮椅走在院子里，俨然一道风景线，惹来一片啧啧称奇声。戚氏老泪纵横，发出连串的呜噜声，只是没人能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轮子还有些涩，我再修修。”石坚深受鼓舞，疲态一扫而空。
　　晚上下了一场小雨，冲走了白日的干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味道和青草的芳香。纪采推开窗，注视着漫天飞舞的春雨出神，微风携着雨丝轻轻落在脸上，痒痒的带着一丝清凉。
　　她挑选了离群的住所，一个单独伫立在高墙下的矮房，虽然破落了些。她还是喜欢一个人，这里偏僻安静，也方便每日的晨练。
　　纪采翻弄着手机，呆呆出神。连日的劳作使她每晚都沉沉睡去，一夜无梦。久违的细雨湿了空气，也湿了她的心，一阵悸动的疼，肺部的窒息让她有大声呐喊的欲望。
　　不该让自己闲下来，只有一刻不停的工作才能麻木心的创痛。
　　只是，却期盼，那些不想忘记的，再入梦……
　　^-^

　　第十六章 亲情之重

　　纪采找到姜太监，希望每天能有个固定的时间把宫门打开一会儿，让院子的空气多些流动，也减些被圈禁的压抑。
　　“这个给你。”姜太监毫不犹豫的掏出一把钥匙。
　　“我不要。”纪采摇头。
　　“这本来是备用的。你什么时候想透透气都行，不过，不要走远。”不等她回答，姜太监把钥匙往桌上一放，转身走了。
　　夜已经很深了，毫无睡意的纪采走过前院，轻轻打开门锁，把门打开仅能容身的小缝，侧身跨出了大门。
　　院外高墙曲回，夜空并没有变得开阔，但她的心却开阔了。
　　她坐在门槛上，仰天发了一会儿呆，站起身，突然发现远处有一团亮光，好半天才分辨出是一个人提着一盏宫灯站在那里，发现被她盯着看，宫灯摇曳着远去了。
　　后来的两天没再看见过那个人，第三天晚上她又看到了那盏宫灯。这回没有逃走，只是久久的站着，直到她关上大门，那个身影依然一动不动。
　　姜太监真的每天都打开大门放一会儿风。一只小鸡跑到门口，张着翅膀往门槛上跳，纪采赶紧把它赶回去，回身关门，无意中看见宫墙转角处一个菲色身影，裙角一闪，消失不见。修庆宫地处荒僻，人迹罕至，但接连看到有人出现，令她心中十分疑惑。
　　被激起好奇心的纪采每天晚上都打开宫门溜出去看看。又是十五吧，满月灿如玉盘，映得星星都失去了往日的光芒，皎洁的月光映在青石路上，高墙投下深深的影子。
　　夜风泛起凉意，她缩了一下肩膀，刚要回去，就看见一盏宫灯慢慢飘过来，远远的停住。她向前走了几步，冲着来人招招手。
　　多天没有出现的身影踟躇着，犹豫着，开始向后退，转身欲走，但很快折返回来，快步来到她面前。
　　“你是不是采苹？”声音清丽带着童音。
　　纪采这才看清，这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身上锦罗秀彩缎，头上玉钿金步摇，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你认识我？”她猜度着女孩的身份。看这一身富丽的打扮，不该是宫女，“你，是位公主？”
　　“你不认识我？”女孩吃了一惊。
　　“对不起，我现在谁也不认识了。”纪采苦笑。
　　“我是明美公主。”
　　“哦。”纪采并不知道谁是明美，但肯定这个女孩是自己见到的第一位皇室成员。“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明美眼眶里圈着泪水，在月光下泛出莹光。
　　“这里有你想见的人吗？”纪采突然明白过来，“你妈妈在这里对不对？”看到明美不解，她赶紧修改过于现代的用词。“就是你母亲。”
　　明美没有回答，眼泪开始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纪采知道自己猜对了，皇室里骨肉分离亲情难叙恐怕是再正常不过的。
　　“你告诉我谁是你母亲，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她等明美不哭了，才轻轻的说。
　　“我从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是谁。”
　　“那你回去问问知道的人。”
　　“我无人可问。”明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纪采一时也没了办法。
　　“不过我有特征，”明美捋起右袖，指着肘窝，“我这里有一块胎记，母亲应该知道。”
　　“好吧。”纪采看了一眼那块椭圆的印记，知道明美不该久留，“你不要常来，被人发现就糟了。两天后还在这个时候来。你今年多大？”
　　“十二岁。”明美的眼神充满期待。
　　*** ***
　　一大早，纪采找来阿如打听情况。
　　“疯了的吕氏不清楚，其他人时间不对，最有可能的只有韦氏，听说她是生育过的。她来有十年，时间也很相符。如果是的话，你真要安排她们见面？”阿如声音发颤。
　　“你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纪采知道阿如在担心她，给了她一个放心的微笑，“我去看韦氏。”
　　韦氏看见纪采进来，点了点头，不再置之不理。因为现在偶尔会出去走走，她脸上也添了些血色。
　　纪采一时不知怎样开口询问，只好目不转睛的看着墙上的观音像。
　　“你找我有事？”韦氏打破沉默。
　　“是有事。”纪采干脆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有个女儿？”
　　韦氏惊了一下，低头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手却颤抖得拿捏不稳。
　　“你记不记得她有什么可认的特征？”
　　“哗啦”一声，佛珠滚落满地。韦氏木然，“我没有，什么也没有。”喉咙里艰吝的挤出一句话。
　　“看来是我弄错了。”眼前的情景证实了纪采的猜想，只是突然觉得不该让这对苦命的母女见面，也许相见不如不见吧。
　　她叹气，转身。
　　“采苹！”韦氏欲言又止。
　　“你考虑一下再答复我。”
　　“不用考虑！”韦氏不再犹豫，“她右臂肘处有块胎记，年近豆蔻。我，能见着她？”
　　“当然！”纪采灿烂一笑。
　　*** ***
　　当天晚上纪采让韦氏先悄悄闪到自己的房间。韦氏手脚冰冷，浑身颤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嘴唇打着哆嗦，脸色紧张得发青。
　　“你不要这么紧张。放松，别吓着你女儿。”纪采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
　　“你真的见过她？她，总来看我？你不会骗我吧？”韦氏声音干涩发颤，牙齿打战。
　　“我骗你干嘛？待会见面不就知道了。”纪采把韦氏按到椅子上坐下。“你再这样，就没法见面了。”
　　她不再管韦氏，双手托着腮帮子开始发呆。
　　“好了，我们走吧。”终于捱到差不多的时间，纪采看院子里的房间都没了亮，让韦氏先溜到墙边等着，自己轻轻的打开大门，回头招呼韦氏赶紧出来。
　　她迈出大门，被眼前的人影吓了一跳，定神一看，原来是明美。“你们得抓紧时间，免得被人发现。”
　　韦氏直着眼睛，半张着嘴巴，一动不动的僵立着。纪采有些着急，把韦氏往前推了一步。明美反倒很镇静，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近，伸出右臂露出胎记，一言不发，紧紧盯着韦氏。
　　韦氏死死看着那块胎记，身体抖若筛糠，站立不稳，踉跄着跪在地上，抬头乞怜的看着明美，“我害你受苦了！”
　　明美紧紧抿住嘴，不肯哭出来，默默看着拼命吞咽哭声的韦氏，良久，“我不苦，你苦了。”一开口，眼泪再也止不住了。韦氏一把搂过明美，死死抱在怀里，两人哭作一团。
　　“别这样，”纪采吓坏了，“别这么大声，一会儿全院子的人都出来了。”
　　“我不能久留。”明美陡的顿住哭声，“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母亲获罪没什么可说的，说说你吧，过得还好吗？”韦氏眼睛一刻不肯离开明美。
　　“好。我一直以为沁贵妃是我的生母，直到最近才知道原来另有隐情，所以我就……”
　　纪采把两人推到墙边，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低声的示意，自己回身坐到门槛上，看着紧紧靠在一起唧唧低语的母女，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自从到外地上大学，每次放假回家，她都要强迫妈妈请2天假一起去逛街，帮妈妈挑选行头，回家就一件件的试穿。爸爸在旁边乐呵呵的看着，说她们是一对姐妹花，而她总是要故作吃醋的说爸爸偏心，把自己说老了。这一切，那么自然的发生着，不会刻意去记住。曾经很平常的生活点滴，现在回想起来都如此的珍贵。
　　“你们回去吧。”纪采抬起头，明美拉着韦氏站在她面前。“我也该走了。”
　　纪采站起身，明美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冰冷的平静，脸上带着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果决。这是一个被迫早熟的女孩，坎坷的命运不允许保留天真。
　　倒是韦氏更像个孩子，啜泣着，不舍的看着明美。
　　“采苹，照顾好我母亲。我，不能抚慈忧，尽孝严。你，自己保重。”明美深深看了一眼韦氏，转身离开，直到身影消失，再没有回头。
　　韦氏依依的看着明美的背影，什么也看不见了，还空洞的望着。
　　“你快回去吧，”纪采只好把韦氏拉进院子，锁上门，“别让人看见。”
　　韦氏听话的快步走了进去。
　　纪采长吁一口气，总算一切顺利完成。就算不是生活在这个年代，她也明白这是一件杀头的大事，否则韦氏怎么能一直都没见过女儿，能见早就见了。可是刚走到自己房间，她就意识到事情还没完，韦氏站在她的门前。
　　“我忘了问她的名字。”韦氏嗫嚅着，低头不敢看纪采的表情。
　　“进来吧。”纪采无奈。“我也不知道名字，只知道爵号为明美公主。”
　　“她真的很美，是吧？”韦氏脸上突然有了光彩，“明美，明美。她长得很像皇上。”然而光彩转瞬即逝，“我的命，是她救回来的。”
　　纪采给韦氏倒了杯茶，知道她会有好多话说。
　　“当年我身怀龙种，却被诬陷是与人私通□宫闱，皇上盛怒要将我赐死，幸亏太后拦阻，说等我诞下胎儿再定罪不迟，否则空害了龙裔。及女儿出生，竟像极了皇上，宽额高鼻，五官清秀，总算止了那些流言。怎奈好景不长，千防万防，还是误喝迷茶，被皇上看见与太监共卧一榻。皇上疼爱女儿，不忍诛其生母，当即废了封号，贬我至此。整整一十春秋，苟喘残命，就是等待能相见这一天。如今心愿达成，万死亦不敢怨。”韦氏一口气说完，闭上眼睛。
　　皇宫内幕纪采知之不多，这番故事听得心里五味杂陈，“你不用这样伤感，明美公主不会坐视不管，冤情自有昭雪的一天。”
　　“只此一面，足矣。青灯古佛，残生归宿。”韦氏喃喃自语，看也不看纪采一眼，木然走了出去。
　　韦氏此后几乎足不出户，每天只是长跪诵经。纪采再也没看见过明美，心里明白这个女孩不会再来了。她没了出去透风的兴趣，把钥匙还给了姜太监。
　　^-^

　　第十七章 笑与众人别

　　吕氏疯的越来越厉害，把屋里的东西能砸的都砸了，没人敢接近她。
　　纪采找姜公公商量办法。
　　“没办法，没办法。”姜太监只一味的摇头。
　　“找个医生给她开点儿镇静的方子。对，我说的就是太医，总这样大家都不好过。难道这里有人生病没人管？”
　　她撤了的副手现在是专职的联络员，被派出去请大夫。可是带回来的这个老态龙钟的大夫自己更像个病人，三步一喘，一步一咳。走到吕氏的门口，听了一会儿，又是咳嗽又是晃头，“没治，没治。”
　　“怎么就没治！”虽然纪采想得到被派到这里来的大夫肯定也是平时不受待见的，但却没想到如此不济，“你给她开点儿安神镇静的方子，别让她总是这样躁动。”
　　“已入膏肓，没治，没治。”大夫抬腿就要走。
　　“没治也得治！”纪采急了，一拍桌子，“我又没说让你给他治好，我只说让她安静些，这你也没办法？你身为救死扶伤的医生就这样看着病人受折磨？”她也不管那大夫能不能听懂，“你今天必须开完方子才能走！”
　　“这些都是宁神通络化瘀的药材，跟我回去抓药吧，先吃些。”大夫终于开出方子，抬头看着她，“你这份心意，也是难得的一味好药。”
　　给吕氏吃药成了问题，纪采想起看到过精神病院的做法。她先让两个人引开吕氏的注意，另外两个人拿着大布袍一下子兜住她的身体，摁在椅子上，捆住双脚，一番恶战，大家都筋疲力尽，吕氏也大口喘息着。
　　纪采赶忙示意旁边的太监扳住她的嘴巴，端药的太监手疾眼快，没等吕氏反应过来，一碗药已灌进去大半。
　　如此这般，折腾了三天，吕氏终于肯睡觉，安静了许多。
　　纪采终于放下心，连着几天闹腾的有点累，刚回到房间想休息一会儿，阿宝犹豫着蹩进来。
　　“阿宝，找我有事？”
　　“采苹，过几天就是端午节了，我绣了这个给你。”阿宝扭捏的递上一个香囊，“绣得不好，你可不要笑我。”
　　“不错嘛，谢谢。我怎么会笑话你呢，明天我就带上。”
　　“阿宝，怪不得你这两天偷偷摸摸的，原来是绣香包。”“绣就绣呗，躲躲藏藏干什么？” “是呀，是送采苹的，又不是送阿哥，有什么不好意思？”阿如几个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外你一言我一语的调笑。
　　“行了，别笑话她了。你们不说我还不知道呢，要过端午节了？”纪采替红透了脸的阿宝打圆场。
　　也许因为是终于可以真正快快乐乐的过节，人人都争先恐后洒扫庭院，挂菖蒲，插艾条，还做了很多头花、配饰。包粽子的时候，有说该放些这个东西的，有说该加那个东西的，都是按照自己家乡的习俗来要求，厨师没办法，只好弄出好多口味。送来的菜也加了量，尤其是那两大坛子的雄黄酒，让姜太监难得的笑了一整天。
　　阿如特意在吕氏的屋里悬挂了很多艾条，还用菖蒲做成剑的样子插在门楣上。
　　“再多吃几副药，会更好些。”纪采看着睡得正香的吕氏，“我们可以慢慢想别的办法。”
　　“疯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阿如的一句话激起纪采心中的惆怅，“是呀，也许只有疯掉才是身心解脱的最好办法。”
　　*** ***
　　莺飞草长，风中飘荡着夏天的气息。
　　对于采苹，纪采除了知道有一手好绣艺之外还是一无所知。她也曾试着去绣，结果却是一团糟，阿宝几个比她还要气馁失望。
　　没事的时候，她开始练习使用毛笔，写字或画画，虽然不怎么样，但好歹手不再抖个不停了。她趴在桌子上，欣赏着自己的大作，思绪却带着感叹越飘越远。
　　其实，每个人都是画师，描画着自己的生活，点点滴滴绘成岁月的长卷，可以找到生活的每一个片段。只是，自己的生命画轴已经断裂，还能继续完成吗？
　　“采苹！采苹！快出来！”渐入梦乡的纪采被惊醒。
　　她走出房间，只见阿宝飞奔而来，不由分说拉起她就往前面跑。
　　“你到底什么事呀？天上掉元宝了！”手被阿宝紧紧箍着，根本挣脱不开。
　　来到前面，只见宫门大开，院子中间有四个陌生的太监肃然站立，一侧站着姜公公阿如细柳他们一群人，另一侧站着刘氏、陈氏几个，连韦氏也在其中。看见纪采出来，都扭过头看着她，表情古怪，默然无声。
　　“是来找你的。”阿宝在后面小声说。
　　纪采走到陌生太监面前，微微一笑，“你们是来找我的？”
　　“修庆宫采苹？跟我们走。”
　　“去哪？你们是哪里的？”纪采虽然知道自己将不得不从，可还是不愿意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跟着走。
　　前面的太监皱皱眉，“这是你该问的吗？”
　　“至少要让我知道吧？就算是阎王殿来拘人，也应该先说个去处呀。”
　　“公公，你担待些。”阿如看见那个太监脸色铁青，怕他发火，赶紧过来推了纪采一把，“采苹，我陪你收拾东西去！”又挤眼又努嘴。
　　纪采也不再开口，转身往回走。
　　“你可不能总这样呀，这样容易吃大亏。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只有听的份，哪有问的理。装聋作哑，埋头干活，还未必安稳呢，你何苦挣这个命！你这一出去，更不比这里了。”阿如急急的跟着她，絮絮的劝解。
　　当初带来的东西都还好好的包着，无需收拾。她默默打开包袱，抓起几块碎银子，塞给阿如，“你留着用！”
　　“不，不，我用不着！你出去需要打点，你留着！”
　　“我还有！未必用得着。收下。相识一场，就当留个纪念。”
　　院子里的人都不停的抹着眼泪，“采苹，舍不得你呀。”不知谁的话惹起哭声一片。
　　纪采环视着那些如今刚刚泛些血色的面孔，几乎都是带着悲哀的神色，她知道他们担心的是什么，却谁也不敢开口询问。
　　只有韦氏没有哭，手里飞快的捻着佛珠。
　　“我还想着咱们该种点儿蔬菜瓜果什么的，可惜没机会了。”她微笑着替细柳擦去脸上的泪水，“记得帮我完成吧。”
　　迈出宫门，纪采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离开了，离开自己一手打造的桃花源，也许，下一个目的地真的就是地狱。
　　她挥挥手，展开一个轻松的笑容，不想流露出软弱和恐惧，“再见！”
　　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回头看见大家还都张望着，她再一次用力的摆摆手。
　　这一瞬间，她只希望，留下的快乐种子可以年年发芽，年年开花。
　　却忘了自己，又是怎样的磨难等待被承受，多少这样的无奈离开在等待。
　　^-^

　　第十八章 峰回路转

　　像来时一样，没人开口说话，只步履匆匆的默默疾行。
　　玩偶般被牵着走，命运根本不在自己手里，茫然，无助，这也许是采苹的生活，但绝不是纪采的！要想办法离开！突然升起的念头敲打着纪采的心，咚咚作响。
　　甬道上不时碰到各色的宫女太监，有的宫门中还传出乐曲声，那么应该不是被发配到偏远地带了。
　　纪采突然想起一个人，丽贵妃，能让自己离开修庆宫的恐怕只有她了。是她派人来找自己？可是位尊权盛的贵妃娘娘，干嘛要跟采苹这样一个小宫女过不去？
　　她心头萌生恐惧，虽然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但毕竟在这个世界里，除了思想是自己的，剩下的只有任人随意宰割的身份。她尽量左顾右盼的看景，不去胡思乱想。
　　前面的太监在刻着“锦绣宫”几个大字的宫门前停下，这是丽贵妃的住处吗？不等她想明白，已经随着太监踏进了宫门。
　　殿前站着几个彩衣女孩，看见他们进来，其中一个马上跑过来，“采苹！你终于来了！”声音充满着欣喜，“又见到你了！太好了！”
　　纪采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拉着她的手不肯放的女孩，圆圆的脸满是笑容，双髻上的珠花也兴高采烈的摇晃着。
　　“你，你不认识我啦？我是秋影！”秋影看着她怔然的表情，脸上褪却了笑意，“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好了，秋影，先带采苹歇着。”后面一个宫女打量着她，“换身衣服，等公主睡起了我派人找你。”
　　秋影不再说话，只是丧气的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虽然不是她的错，但看见秋影失望后撇嘴欲哭的表情，纪采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本来想问问这里是哪里，是哪位公主，是不是明珠公主回来了，现在也只好闭口不言。
　　进了房间，秋影翻出一套衣服，“你先穿我的衣服吧。”低着头替她把包袱摘下来。
　　等纪采笨手笨脚的换完衣服走出来，看见秋影已经把妆奁打开，摆好了各式的梳子。这可难住了她，一直以来因为身份下等，也没人管，所以都是自然的束着长发，或者简单捋起一半头发挽个髻，现在显然不能那么随便了。但是秋影的发式，自己根本不会梳。
　　“我，不会梳你那样的发型。”她只好老实交代。
　　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秋影终于哭出来，边哭边把她按到椅子上，打开拢着的头发，一下一下替她梳起来。
　　头梳完了，秋影也哭完了。
　　纪采看见秋影红肿的双眼，猜想她一定和采苹关系很好，否则不至如此伤心。忽然记起明珠的住处好像是敏绣宫，不是锦绣宫，暗地吐了一下舌头。幸亏没问是不是明珠回来，不然这个秋影更要伤心了。
　　“谢谢。”纪采欣赏着自己宫装的打扮，一时间茫然，这个婀娜甜美的女孩是谁？
　　“采苹……”秋影还在伤心，“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以后可怎么办呢？”
　　“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纪采拉着秋影坐下，“我不记得了，你可以告诉我呀。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认识你，只是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只好说些小小的谎言了。
　　“咱俩同岁，一起进宫，受训的时候也是住在一起的。李嬷嬷，你应该记得吧。她负责训导我们，宫仪宫规，你学得又快又好。我老是记不住，你就一遍又一遍的教我。最后考试，你第一，我第二。唉呀，你怎么都忘了。”秋影说着说着又要哭。
　　“后来，”秋影吸了一下鼻子，“你跟了明珠公主，我跟了明玉公主，我还去求过李嬷嬷让咱俩分到一起呢。现在已经七年了，好不容易熬得好过些，可是你……”
　　纪采无可奈何的看着她，这对同病相怜的姐妹其实早已阴阳相隔，自己该如何解释。
　　“秋影，公主起了，青荷让你们快过去。”一个宫女跑进来。
　　“公主性子冷，你小心些。”秋影小声提醒她。
　　刚走到门口，她就看见屋里众星捧月似的坐着一个女子，青丝高高挽就，只插了一个白玉簪，衣饰素淡，脸上的表情似醒似梦，双瞳剪水，眼神却空洞飘忽。
　　“免了。跟我去皇后娘娘那里谢恩。”还没等她站稳，明玉已经起身走了出去。
　　谢恩？那就是说自己被皇后大人赦免了？无罪释放？
　　纪采稀里糊涂的跟着，看着明玉钻进轿子，太监一声吆喝，一群人迤逦前行。
　　她看看后面十几个跟自己一样打扮的宫女，个个面无表情，步履匆匆。
　　所有的宫殿从外表看来都千篇一律，鳞次栉比，琉碧金瓦，飞檐高柱，绵延的高墙下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个全副盔甲的士兵，周围的情景和一身宫装，终于让她有了自己是身在古代皇宫的感觉。
　　“宝泰殿”几个大字映在眼前，轿子停了下来，一个宫女掀开轿帘，扶着明玉出来，纪采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等太监通报完毕，踏上台阶，迈过门槛，听见明玉说，“皇后娘娘，明玉带采苹给您谢恩来了。”
　　她屏神敛气，来不及多看一眼眼前的情景，回忆着电视里看到古装戏的画面，想像自己正站在摄像机面前，螓首低垂，以一个优美的弧度盈盈下拜，“采苹谢皇后娘娘恩。”后面不知再说些什么，只好等着皇后发话了。
　　“找我谢什么恩，她要谢的人多着呢，我就做个顺水人情罢了。”皇后语调舒缓带着笑，“起吧。”
　　“谢皇后娘娘。”她有意压低声音，缓缓站起，略扬起脸，对皇后轻抬嘴角，微一展颜，低头静静的站到一旁。
　　“采苹，你退下吧。”明玉似乎不大高兴。
　　纪采屈膝，退步，转身，快步走出门外，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像刚才那样刻意的表演还真不太适应，紧张的手直抖。匆匆一瞥，只看见前面端坐着一位金绫银缎富贵逼人的妇人，模样如何根本没看清楚。
　　院子里静静站着几个宫女太监，眼观鼻，鼻观嘴，明玉带来的人都等在宫门外。
　　她抬头仰望，碧天皓日，一抹浮云，轻隐无痕。
　　也许，序曲已然落幕，今日，正戏终于开演？
　　一阵环佩叮当，明玉目不斜视的走过她面前，出了宫门，钻进轿子，打道回府。
　　“采苹，你可知皇后娘娘驾前失仪是什么罪吗？”明玉刚一坐下，不接宫女手中的茶，直盯着纪采。
　　纪采一愣，回想自己刚才的表演哪里穿帮了，“是不敬之罪。”李嬷嬷教的宫规还未全忘。
　　“可是，采苹刚才哪里做错了？”想不明白只好直接问了。
　　明玉定定的看着她，黛眉微锁，“你该等通报之后才进去谢恩。”
　　她只好歉意的一笑，怪不得刚才明玉语气不对，出来的时候也板着脸。
　　“不过还好，都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皇后娘娘也没怪你。”明玉懒懒的往宽大的椅背上一靠，“以后你在我宫中当差。你一直跟秋影相好吧？你们就一起做事吧。”
　　“是。”纪采轻轻应了一声。
　　“青荷，热闹怎么样了？”明玉抚着太阳穴闭上眼睛。
　　“恐怕不行了。”青荷赶忙帮明玉揉着太阳穴，低声回答。
　　明玉默然良久，“一了百了，强过活着受罪。”突然，她睁开眼，坐直身子，把青荷吓一跳。“采苹，你死而复生，你说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
　　“这……”纪采正想热闹是谁呢。“我觉得，生命就像一朵花，从种子到发芽，茁叶，含苞，吐蕊，盛开。如果突然被折断，岂不可惜。所以，尽情绽放，展现美丽，直至凋谢，才算不失生的意义。”
　　明玉冷然，反问，“如果中途枯死了呢？”
　　“生命之水，不能等别人来施舍，该浇不该浇都要由自己掌握。”
　　“是吗？”明玉梦呓般慢慢转过头看着纪采，喜怒哀乐在眼中一一闪过，目光不知飘往何处。
　　“有一件事我和姨母很奇怪。”明玉清醒过来，回复泊淡冰冷的神情，“李嬷嬷怎么做都情有可原，只是一向不管他人瓦上霜的沁贵妃竟也开口替你求情，还真是稀奇。”
　　“沁贵妃？”纪采想起明美与韦氏见面时的一句话和那张稚气未脱表情坚忍的脸。既然如此，一定是明美从中出力，沁贵妃才会不得不出面的。
　　“不过，要不是父皇口谕赦了你，想让你回来也还未必这么快。” 明玉歪头打量着她，漠然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小小的采苹，最近闹得宫中很不安宁呢。”
　　纪采抿唇含笑，低头捻着手指，一时无话可答。心里却早已思绪翻转，皇宫盘根错节的关系，自己恐怕要理上一阵子才行。皇后说的没错，自己要谢的人多着呢。不过她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自己一定要谨小慎微，周围到处都是雷池。
　　“太好了！”回房后，秋影拉着她，一脸的快乐，“咱俩终于又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这份毫不做作的友情感染着她，“是太好了，我也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

　　第十九章 皇家骄女

　　秋影司职尚衣，每天伺候明玉梳洗打扮。纪采凭着自己对色彩和时尚的心得，针对秋影所梳的发式，在衣服和饰品搭配上做了很多调整。
　　明玉刚开始并不在意，后来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变化，是因为她去皇后那里，皇后几次夸赞她服饰脱俗，观之怡心。
　　“姨母很少夸赞别人，现在倒是见我一次夸赞一次。” 明玉纤手一扬，“尤其是指甲上涂完燕脂再撒上金粉，姨母也看着稀奇，亏你想得出来。”
　　纪采这些天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明玉这样欢快的语气。
　　皇宫的情况已经听秋影粗略的说了一遍。皇帝一共有十五个子女，明珠是第三女，与现已被封为太子的皇长子同是已故皇后所出；
　　明玉是长女，生母也已去世，现在的皇后，是她母亲的亲妹妹，无所出，所以明玉在宫中的地位很特殊，既是长公主，又是当朝皇后的外甥女。几年前出嫁，因驸马获罪处死，所以又回到宫中，但秋影并不是陪嫁宫女，知之不详，其他人均讳言莫深，明珠与明玉一直关系很好，来往也最多；
　　丽贵妃生的是皇四子和皇七女；
　　另一重要人物沁贵妃只有一女，六公主明美。原来，很少人知道明美并不是沁贵妃的亲生女，这应该是皇家的秘密吧，没人敢于提起。
　　“唉，可惜了你一手刺绣的绝活。”秋影一看见纪采拿着绣花针比划就叹气。
　　“我这不是又学着呢吗？”纪采无所谓的笑笑，“我有天赋，不着急。”
　　*** ***
　　又是一个忙乱的早晨过后，纪采回到房间,望着大通铺发呆。宫女香叶的呼噜震天响，直到现在，她还是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安然入睡。
　　已经很久不能去晨练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梳洗，不管明玉起来没起来都要去她的房间外面守着，偏偏这位公主大人总是等到她们都站成了木头人才起来。
　　明玉除了去皇后那里，就只在宫里呆着，连房间都很少出，早晨起得晚，晚上睡得早，一副慵懒淡漠的神情，也不见有人登门拜访。
　　热闹是一只养了多年的小白狗，生了怪病，终于没能熬过去，明玉只是满不在乎的瞟了一眼，挥挥手让人埋了。前两天不知哪个宫殿失火，绵绵黑烟漫天升起，众人一阵慌乱，她竟只冷哼一声，“都烧了好，干净！”
　　锦绣宫上下也是一片散漫懈怠，宫中事务明玉根本不闻不问，每当司宫扇香来请示事宜，她都一律回答你们自己看着办。
　　纪采猜想大概是因为明玉幼年失母、青年丧夫的关系吧，皇宫本就人情淡薄，贵为皇后的姨母忙着保住自己的后位，恐怕也难得叙什么亲情，所以明玉根本了无生趣。难得的是明玉念着和明珠的姐妹情，为采苹说了几句话，否则以她的性情，早作壁上观了。
　　“完了，完了，我要死了！”秋影大呼小叫的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件衣服，急得快哭出来了。
　　“怎么了？瞧你急得……”
　　“这件衣服是公主下午要穿的，我本来想重新打理一下。可是你看看，一不小心刮坏了裙角，这可怎么办呀？”秋影呜呜哭起来，“幸亏公主这会儿不在，我可怎么办……”
　　纪采拿起衣服仔细看了一下，原来只是裙子下摆被刮得抽了丝，还好是在侧面，“别哭了，我有办法处理。”
　　“啊？是吗？安慰我？”
　　“把你那串珍珠项链贡献出来吧。”
　　“我……我舍不得。”秋影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干嘛要用它呀。”
　　“那你就等着挨打吧。”纪采故意使劲把衣服往桌子上一放，“舍命不舍财。”
　　“那……”秋影下意识的摸摸屁股，“给你拿，给你拿。”犹犹豫豫的找出项链，就是舍不得给她。
　　“行了，别看了。”纪采直接拿过来，“等我有了一样的，给你补上还不行？”她三下两下拆开项链，秋影心疼的啊啊个不停。
　　纪采把珍珠分成两份，找出与裙子颜色相同的丝线，把刮皱的地方捏出几个皱褶，每个皱褶里配一个珍珠，小心的用丝线穿在一起，另外一侧也相同方法处理。
　　连串带缝的忙活完，她把裙子一抖，“怎么样，看得出问题吗？”原本普通的裙摆经这么一改造，两侧上提的皱褶由珍珠装饰，映着红纱流金的裙身，简直天衣无缝。
　　秋影早就看得眼直了，来来回回的翻弄着，“采苹，这，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纪采得意的一笑，“我这女娲补天的功夫不错吧。”别看拿起绣花针不灵光，这种改缺补漏的创意还是难不倒她的。
　　*** ***
　　“采苹，这件裙子这么别致！”当纪采把一个蝶形的珠钗轻轻插在明玉的发髻上，又配了两个珍珠耳珰后，她终于发现裙子的变化，“你是怎么想到要这么改的？”
　　“嗯，这个么……”纪采故意拉长声，秋影紧张得手直抖。
　　纪采给明玉搭上金银粉绘花的薄纱罗衣，略微调整了佩玉的位置，又帮着换上装饰珠玑的绣花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的点点头，拿起一串珍珠项链比划着，“是公主殿下这么多的珍珠饰品提醒了我。”
　　“不带了，赏你吧。”明玉摆摆手，在落地铜镜前欣赏着自己。
　　“谢公主。”纪采屈膝道谢，回头冲着秋影做了个鬼脸，秋影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美公主到！”外面太监高声通报。
　　“她来干什么？”明玉皱起了眉。
　　“皇长姐！”纪采刚随明玉转进前殿，就听见明美甜甜的声音。
　　“六皇妹今天这么得闲？贵妃娘娘的身体好些了么？”
　　“母妃好多了，就是前晚夜宴时有些着凉，没有大碍。多谢皇长姐挂念。” 明美脸上也带着甜甜的笑，“皇长姐今天可真漂亮！”
　　纪采不太相信眼前这个眼波流转笑靥如花的女孩就是那个在暮夜里徘徊的明美，小小孤独的身影，昏暗摇曳的宫灯，凄苦无助的脸庞，真的无法确认就是同一个人。
　　明美似没看到她，眼睛停留在明玉身上，充满着热诚与期待，小脸上也是仰慕之情，“皇长姐，这么漂亮的裙子我从来没见过，穿在你身上真是太美了！谁裁出来的，我也想要。只是我穿，肯定没有皇长姐这么漂亮！”
　　明玉也被明美的热情融化了，难得微笑的看着这个妹妹，“整个皇宫就数你的小嘴最甜！”
　　“我说的可是真话！”明美皱皱鼻子，四处望了望，“热闹藏哪去了？病好了吗？”
　　“死了。”
　　“死了？”明美迅速充满哀伤，眼泪开始打转，“怎么会？前一阵不还好好的吗？本来母妃的白球也病了，我还想问问热闹用的是什么方子呢。”
　　“瞧你这样。”明玉继续被打动着，“别哭，别哭。方子还是管用的，只是热闹太老了，寿数到了没办法。”她爱抚的拍拍明美的脸，“青荷，把药方子给六公主拿来。”
　　青荷应声，拿过来一张纸和一个小盒，“六公主殿下，这是太医开的方子，还有些跌打损伤的药。”
　　明美示意自己的宫女收下，擦了擦眼泪，好像突然看见纪采似的，“这不是采苹吗？”
　　纪采施礼。
　　“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明美好像又在强忍眼泪，“母妃还提到你呢。”她回头看着明玉，“皇长姐，我能不能带采苹去见母妃，也好安安母妃的心，她一直放心不下。”
　　“你要了她去都行。”明玉声音一如往日的平。
　　“那我可不敢。”明美吐吐舌头，露出小女孩的天真。
　　*** ***
　　直到走出宫门登上轿子，明美都没再说话，匆匆而行。当已经远离锦绣宫时，听见明美高喊一声，“停轿！”
　　下了轿的明美语气生硬，“我要走走，你们都远点跟着。采苹，你随我来。”
　　纪采只能看到明美的侧脸，没有了刚才的甜笑，变回了她第一次看见的那个女孩。
　　她心里突感悲哀，本该无邪的花季，为什么要虚伪的假面，难道这就是富贵的代价？
　　“那次，我和她见面，有别人知道吗？”虽然后面的宫人离得很远，明美还是戒备的回头看了看，才低低的问。
　　“没有。”
　　“她……母亲还好吗？”
　　“很好。现在每日为你诵经祈福，平和而淡静。”
　　明美眼中的凄然转瞬即逝，幽幽的吐了一口气，“母亲有没有说还要见我？”
　　“一次见面已经心满意足了，她说纵死无怨。”
　　“我何尝不是。”明美的话语悲伤，但表情却放松下来，“只是，这一切都是秘密！”眼睛有意无意掠过纪采。
　　纪采暗笑，这小丫头居然一副欲杀人灭口的模样，“不是只有死人才守得住秘密！”
　　走在和媚春光里的两个人，似乎身上依旧带着冬日的寒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明美有些慌乱，没想到被纪采看出刚才只是闪念的想法，而且还说了出来，语气又是那样的冰冷，“自我知道生母还在，每日都困顿难捱，又怕被母妃发现，又忍不住偷偷溜去看，回来就自己偷偷哭。”
　　她终于真的伤心了，“我一直跟菩萨祷告，哪怕只让我见生母一面，即刻死了也愿意！”
　　看着明美的眼泪，纪采心中酸楚，毕竟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生活在这样一个无奈的夹缝中，每日强颜欢笑，也真是难为她了。“你母亲很为你骄傲，知道你是个了不起的女孩。她也不会再见你，只希望你能快乐幸福，所以，你不要让她失望！”
　　明美轻轻点点头，紧紧抿着嘴。
　　“我应该谢谢公主殿下的帮忙，否则采苹不会这么快就没事。”纪采不想让悲伤的气氛继续。
　　“我……”明美的“我”字刚出口，听见前面一阵吵嚷。
　　“打！给我打死这个狗奴才！”接着传来噼噼啪啪声。
　　待转过拐角，纪采一眼就看见暖月。她身旁一个盛装的小姑娘正气急败坏的跳着脚，指挥一个太监狠狠扇着另一个太监的耳光，那个可怜的太监跪在地上，既不敢躲又不敢叫，脸上满是血。这小姑娘好像还不解恨，捡起地上的一个鸟笼子，狠狠砸到那个太监身上，“你胆敢放走本公主的鸟！你这狗奴才！”
　　“别理她！”明美冷冷的转过头，脚步不停。
　　暖月已经看见了纪采，弯下腰跟小姑娘说着什么。小姑娘回身看着她，眼神竟然是恶狠狠的。这位公主七八岁的年纪，稚气未脱，只是，怎么这样残暴？
　　看见明美走过来，周围的宫女太监都低头行礼。小姑娘并未看明美，依旧恶狠狠的盯着纪采。跟采苹有仇吗？暖月也在旁边，难道她是丽贵妃的女儿明成公主？
　　“采苹，你给我站住！”眼看纪采随着明美走过去，小公主又跳起了脚。
　　“七皇妹你怎么了，这么多奴才面前你成什么样子！”明美无奈的停下来，回转身，皱起眉头。
　　明成横了明美一眼，气势汹汹，一指纪采，“你给本公主过来！”
　　纪采站着未动。
　　“小贱人！公主殿下的命令你没听到吗！”暖月狗仗人势的扬着脸。
　　“几时轮到你这样说话！”明美发起火来，声音严厉，直叱暖月。
　　暖月哆嗦了一下，低下头不敢开口。
　　“采苹现在是锦绣宫的人，七皇妹你要人的话去找皇长姐要！”明美毫不客气。
　　“你！”明成又要跳，后面的暖月拉了拉她的袖子。
　　“好，好，你等着！” 明成小脸煞白，气急败坏，抬脚踢飞鸟笼，一指跪着的太监，“你这狗奴才在这跪到天黑，要是狗命还在的话，就给我爬着回去！”她怨毒的狠盯了纪采一眼，对明美不屑的哼了一声，带着一群人呼呼啦啦走了。
　　“哼！有其母必有其女！学不出好样！”明美也恨得牙痒痒，“走！真倒霉，碰到她！”
　　纪采看那个太监鼻子还在淌血，却不敢去擦，一滴一滴的落满衣襟，心中恻然。“公主，他……”
　　明美毫无表情，“做错事，打死也该！”
　　纪采哪里能承受这种场面，“公主！这样他真会死的！”
　　“来人！给他拿一丸药！”明美命令后面已经跟上来的宫女。
　　“可是，公主，那是给狗吃的……”
　　“有区别吗？”明美不耐烦的看着纪采，回身钻进轿子，“走吧，要误时辰了！”
　　宫女把药扔到那个太监旁边。纪采眼看那太监有些摇晃，心里着急，“这药，你应应急，应该没有问题的。”太监却只低着头。公主的轿子已经走出去了，她无奈的叹一口气，跟上了队伍。
　　*** ***
　　沁贵妃住的宫殿名为“景芳宫”，看气势不亚于皇后的“宝泰殿”。纪采随明美走到正殿门口，停下脚步。这回可不直接进去了，总不能再错吧。
　　“跟我进来。”明美看见纪采停在门口，反倒很奇怪。她带着纪采一直往里走，直进内室。
　　迎面扑鼻而来一股檀香味，高背黄梨木榻上斜倚着一位贵妇，一个宫女正跪在前面轻轻敲着腿，左边一个宫女弯腰端着一杯茶，后面一个宫女怀里抱着一只白猫。小猫懒懒的蜷着，看见明美进来，一下子抬起头，“喵”的一声挣脱宫女的怀抱扑过来。
　　“母妃，您怎么起来了？”明美把猫儿抱在怀里，也坐到塌上，撒着娇的说，“您又不听话了？”
　　“乖儿！母妃没事了。”声音带着溺爱的温柔。
　　展现在纪采眼前的是一幅标准的贵妃小憩图，还洋溢着母女情深。沁贵妃一身明丽的云锦长裙，外罩大袖纱罗衫，裙下半掩金缕鞋，珠翠金钿堕马鬓，肤若凝脂，明眸顾盼生辉，樱唇微合，嘴角含情。绮罗托腮，仿若娇柔无力，不沾俗尘，令人忍不住拥入怀中，要带她离开纷扰的世界，免受伤害。
　　这样的女子连自己看了都如此动情，何况男人？…… 纪采知道现在不是自己感叹的时候，依礼下拜，“采苹给贵妃娘娘请安，谢贵妃娘娘恩。”
　　“起来吧。这也是美儿央求得我没办法了，只好牺牲老脸去求皇后。”沁贵妃毫不掩饰。
　　“母妃，不许再说老字。”明美示意宫女抱走猫儿，搂住沁贵妃，脸贴在她胸前，“母妃永远年轻，永远漂亮。”
　　“好好好，不说，不说。”沁贵妃揽着明美，拍打着她的脸颊，疼爱的笑着。
　　好美的一个女人，好温馨的画面。但一切看起来就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明美撒娇时声音带着笑，可是脸上的笑容冷淡，只有面对沁贵妃时才热情起来。沁贵妃倒是一直都在笑，目光柔和悠然。但微微瞟了纪采一眼的目光中，却仿佛射过来一根针，直扎到她身上。
　　“采苹大难不死，倒不出奇，只是父皇都要过问，才是奇事！”明美依然腻在沁贵妃的身上，完全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神态。
　　“傻丫头，不然你还真以为母妃有那么大的面子吗？”沁贵妃轻轻直起身，看了一眼宫女手中的茶，明美马上接过来，双手捧过去。
　　“母妃，其实这里面还有女儿的一片私心呢。”
　　“哦，说说看。”
　　“您倒认为是顺水推舟。其实女儿想这采苹能够大难不死，也算有老天庇护，如果母妃再让她逃出升天，不失是一件大大的善事。加上女儿的虔诚祷告，说不定不久之后我就能添个皇弟了。”
　　“你这丫头！”沁贵妃点了一下明美的额头，“这还轮不到你想。”
　　“那么母妃也想了？”明美翘起小脸，抿着嘴笑。
　　“这……”沁贵妃不禁红了脸，“好了，当着外人不说这些。”
　　两个人好像刚刚看到纪采的存在，明美站起身，“母妃，您休息吧，我待会再来看您。”又趴到沁贵妃耳边说着什么，惹得沁贵妃花枝乱颤，还爱溺的捏捏她的脸。
　　“采苹，你先回宫吧。”来到外面的明美一脸平静，仿佛突然长大了几岁。
　　纪采无言，唯有低叹。刚才的那一幕，已经看得很明白。皇宫里的纷纷扰扰，明美早已游刃其中，根本不需要为她担心什么。只是，幸与不幸，还看福深福浅了。
　　路过碰到明成的那个拐角，她远远的看着已经堆成一团的那个太监，在暮色中仿佛一块青石，鼻子一酸，快步低头走了过去。
　　^-^

　　第二十章 九重至尊

　　回到锦绣宫，明玉去了皇帝那里。
　　秋影还在房间里，看着那串珍珠项链发呆。
　　“还在看？一会儿都看成珍珠粉了。”纪采大口喝着茶，只觉得被沁贵妃扎的那根针还在身上。
　　“不明白，不明白！”她嘟囔着趴到桌子上，外面高手如云，恐怕只有自己功夫差劲。
　　秋影小心翼翼的收好项链，有点不好意思的问，“你真的不要，给我？”
　　“不要，给你！”纪采坐直身子，带着坏笑，“给你当嫁妆！”
　　“你坏！”秋影红着脸直跺脚。
　　“采苹，采苹。”一个宫女站在门外招手，“公主叫你呢。”
　　明玉显然刚刚回来，还没坐定就喊来了纪采，一脸急匆匆的样子。
　　“采苹，晚上跟我去面圣。”
　　纪采一愣，没反应过来。
　　“父皇要见你。”明玉吞下一口茶，带着奇怪的表情，“你可真是大大有名了，都指名道姓的要见你。”
　　因为怕纪采再出错，明玉让青荷她们把在皇帝面前的进退言行给她演示了一遍，又不断的提醒着，“千万别多说话，问一句答一句，不知怎么回答的就赶紧叩头请罪，千万不能不吱声，这可不比在皇后娘娘面前。千万不能抬头窥视圣颜，千万……”
　　明玉反复千万的说着，纪采忍不住一笑，“采苹都记下了，公主殿下。您都说了N遍了。”
　　“什么？”明玉没听清，但看着纪采的笑容，也不禁一笑，“你嫌我罗嗦？”
　　“采苹怎么敢？感激公主殿下还来不及呢。采苹知道公主殿下是个外冷内热的好人。”她最后一句话压低了声音，只让明玉一个人听到耳中。
　　明玉一愣，还没有人这么说过她，而且用着这么有感情的语气。一时眩惑，突然不知眼前这个玲珑的女孩是谁，是朋友，抑或是姐妹？
　　*** ***
　　皇帝的寝宫，完全是一派威严庄重的气势，高大的殿宇盘踞在暮霭中，居高俯视，令人生畏，周围密密站着侍卫，静立如泥塑。宫女和太监结队而行，没有一丝脚步声。
　　檐下高悬的宫灯将院子里照得亮如白昼，门前左右分立的八个太监均双目低垂，垂手直立。
　　看见明玉带着纪采走过来，不知从哪里闪出一个太监，尖声轻语，“明玉公主前殿等候，锦绣宫采苹偏殿觐见！”
　　明玉点点头，对她小声说，“你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纪采随着太监走到东厢房门外，门口的太监转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进去吧。”
　　按照明玉的指教，像她这样的小宫女是不用自报家门的，而且从头到尾都不能抬头看皇帝，那绝对是死罪。所以低着头的纪采，只盯着前面太监的衣摆。左转右转如进入迷宫，又跨入了一个门槛，太监停下来，以怕把苍蝇吓跑的声音说，“锦绣宫采苹带到。”
　　她无声的跪了下去，太监的衣摆慢慢往后退，直至消失。周围静得针掉地下都听得见，不对，应该还是听不见，因为地下铺的是厚厚的地毯，隐约的金丝反射着亮光。
　　皇帝一直没有开口，她就这么一直跪着，甚至感觉自己只是在面对着空气，屋子里根本没有人。低头低得脖子酸，数金丝数的眼花，虽然地毯很厚，但还是阵阵膝痛。好在房间里有一种怡神的香气，让她干脆专注呼吸，保持警觉。
　　“义德，你们都退下吧，别让闲人进来。”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传来。
　　纪采一下子憋住口气，老半天才悄悄地吐出来，原来这里还有其他人！两个衣摆从她身边退得看不见了，房间里又一片寂静。
　　终于她听到皇帝动起来的声音，还夹杂着一声叹息，长长的尾音带着无奈。
　　“朕下令将敏绣宫宫人全部杖杀，你是不是觉得朕很残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威严，反倒像是在检讨自己。
　　“采苹没有这么想。”
　　“没这么想？那你怎么想？”
　　皇帝的反问让她意识到刚才的答法有问题，如果说不敢之类的话，就应该没有这句反问了，事到如今也不能不答。
　　“皇上因为公主殿下出走而盛怒，全因是父亲对女儿的一片亲情。尊贵处优的公主孤身涉险，凶多吉少。离宫越久，安身越难。所以皇上才会心急如焚，在这种心情下所下达的命令，难免过于偏激。只是他日公主回宫，物是人已非，恐怕会心生怨悔。”
　　一口气说完，纪采惊出一身冷汗，这样长篇大论岂不有责怪皇帝之嫌？
　　果然，皇帝的声音冷峻严厉，“有人教你说的这些话吗？！”
　　“没有。”回答干脆痛快，不能犹豫，否则皇帝一定怀疑她心有鬼胎。
　　其实皇帝心里早就在怀疑了。采苹跟着明珠出出进进，看起来倒也老实本分，自从事情发生后，一切都起了变化。
　　老宫人救下采苹之后才报于皇后，自己当作不知道也不过是因为觉得当时命令是下得狠些，既然没死就饶过去算了。本欲按皇后的意思随便发到哪个宫中继续当差，谁知得罪了贵妃，经不住贵妃的又哭又闹，只好打入死牢般的修庆宫，没想到在那里又是一番风雨，把个修庆宫几乎弄上了天，还让明美与生母见了面。
　　把她叫过来，就是想亲眼考证一番，看她是真的忘记了一切，还是为保命而伪装。而今天这一番话，居然跟太子的密奏意思相近，更是意外，只不过自己心里清楚，太子跟她绝对不曾串通。所以整件事从头到尾，出乎意料的让他头疼。
　　望着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散发着陌生的气息，莫非以前那个采苹真的已经死了？
　　“朕听说你把以前的事完全忘记了，包括明珠？”
　　“是。”纪采听出皇帝的语调平和下来，也松了口气，好歹过了一关。
　　皇帝又不说话了。
　　纪采双膝酸软，心里埋怨，是皇帝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呀。
　　“起来吧。”皇帝终于发话。
　　刚要起身，膝盖痛得她身子一软，只好咬牙站起，伸手抚着膝盖，突然觉得不对，赶紧直立站好。还好皇帝什么都没说，也许并没看见吧。
　　她一点一点的把头慢慢抬高角度，哪怕是看看皇帝穿的什么衣服也算不虚此行呀！毕竟是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古代君王，而不是电视上演绎的角色。
　　还是什么也没看到，看来这是一间好大的屋子。
　　一个金地缂丝的衣摆慢慢出现，露出波涛翻滚的海浪和五色祥云图案，一双厚底方头鹿皮鞋，眼看着脚尖正对自己，纪采只好不再试着抬头了。
　　好像皇帝也无话可说，静静站了一会儿，脚尖开始往后转，变成脚后跟对着纪采。她毫不迟疑的抬起头，迅速把皇帝从头看到脚。
　　皇帝身着石青色五爪行龙袍，碧玉腰带，头带装饰着飞龙图纹的金冠，从背影上看身形高大魁梧。打量完之后，她又顺便环顾了一下四周。摆设类似起居室，正面一个长长的书桌，左侧一个宽大的椅榻，后面立着高高的八曲屏风，右侧一溜的博古架。
　　房间略微狭长，而自己站在门口，当然看不到里面。见皇帝身影一动，纪采马上低下头，心里偷笑。
　　皇帝的心里也在偷笑。他看见她揉膝盖，看出她想偷偷抬头，不禁动了好奇心，想看看这个小宫女要用什么方法偷窥龙颜，所以就一番动作，果然感觉到她在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背影。
　　“你没有见过朕吗？”皇帝故意问。
　　“启禀皇上，应该……见过。”纪采赶紧补充，“采苹什么都忘记了。”
　　“忘了？那你就抬起头好好的看看朕吧。”
　　纪采犹豫着没动，她不太明白皇帝这句话是真的想成全她的心意还是一句反话。
　　“朕命令你抬起头！”皇帝加重了口气。
　　“是。”纪采轻轻抬起头，发现皇帝也正看着自己。
　　皇帝看起来有五旬上下，宽宽的额头，鼻梁挺直，双唇带着严厉的弧线。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出威武睿智。这是一位带着霸气的中年男人，不容别人有丝毫的违背，无上凌人的权力使他浑身上下散发着至尊的王者风范，令人不敢仰视，站在他面前的人显得很渺小，不自主被他的领袖神采所折服，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
　　“看清楚了？”皇帝嘴角上扬，眼中揶揄。
　　“是。”纪采答应一声，在也笑出来之前低下了头。明美轮廓中依稀有父亲的影子，只是少了这份内在的慑人气质。
　　她心中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很多事情皇帝都知道！也许宫廷内外，没有他不知道的，这种想法让她自脚底冲出一股寒流直灌头顶。
　　皇帝何尝不是同样打量着她。以前从未仔细端详过这样一个小宫女，静如春水的面庞，清透无邪的双眼。
　　从这双眼中，他看出她并不是在做作，她是真实的。尤其是刚才不经意漾在唇边的一抹笑痕，轻如浮烟，灿若莲绽。
　　“你……”皇帝语音顿住，许久，“退下吧。”
　　纪采已退出多时，但皇帝还在原地站着。
　　义德走进来，未敢开口又悄悄的退了出去。
　　皇帝来回踱着步，前尘往事涌上心头。
　　自己本非太子，历经波折，连几位皇姐也牵涉其中。几番血淋淋的争斗，终于借太后暗助登上皇位，所以皇后去世，马上选了太后的嫡亲侄女续皇后之位。
　　因为心中深知皇子夺位骨肉相残的血腥，所以册封太子之后，即开始在皇宫内外遍布眼线，监视着皇子、皇女、后妃和皇族、大臣的动向，意图防患于未然。
　　自己承继大统，虽名正但言不顺，暗藏凶患，这么多年明里暗里挫败了很多图谋。只是争斗无止无休，为给太子留一个太平天下，只好痛下杀招，悉数斩草除根，恐怕其中也是冤魂无数，甚至不惜牺牲皇长女的终身。
　　至于后宫争宠，不外乎就是女人吃醋，自己一向网开一面，任由皇后处理。以致发现有人暗害龙裔也未予深究，只命人从此每日详录后妃生理和临幸时间，一有异常，马上上报并单独调理，终于绝了某些人的念头。明美生母未能自御其身，保了一次保不了二次，本也是打算在明美出嫁后赦其到宫外同住。
　　一直以来发生的所有一切，皇帝从未认为有什么不对，宫廷内外皇家纷争历来如此，但修庆宫改天换地的变化却深深触动了他。
　　他坐在书桌旁，看着厚厚堆积的奏折，突然起了厌倦之意，一出生就意味着此生摆脱不了的一切，现在难道还是无从选择吗？真的要生于斯死于斯吗？
　　“唉……”，他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今天自己这是怎么了，贵为帝王，竟然跟一个小宫女玩起了花样。采苹身份卑微，实在可惜了这份清透玲珑的气质，否则……
　　义德又蹩了进来，今天皇上有些奇怪，不再埋头批阅奏折，而是一会儿长叹，一会儿微笑，那份轻松的笑容还是从未见过的。
　　^-^

　　第二十一章 弱柳临风

　　当纪采把与皇帝见面的情形原原本本告诉明玉后，明玉一双秀目瞪得溜圆，“我不信，你骗我吧？”
　　“采苹怎么敢骗公主？不信您可以去问皇上呀。”
　　明玉连连摇头，“我才不讨那个没趣。”一副有多远躲多远的样子。
　　“公主殿下，采苹想去看看李嬷嬷。”
　　“去吧，去吧。李嬷嬷为了你可真是殚精竭力，应该去看看。”
　　纪采已经从秋影那里知道了李嬷嬷以前的事情。
　　李嬷嬷是太皇太后的陪嫁丫头，后来跟着太后，太后又把她给了已故的皇后。新皇后来了之后，李嬷嬷改为专门负责新来宫女的筛选和培训。几年前失明，自请退职，皇帝赐了单独的住处。
　　从采苹刚一进宫，李嬷嬷就一直对她另眼相看，颇为器重，配到敏绣宫之后，也时常加以指点。而太子和明珠从小到大都曾由她亲自照顾起居，关系亲密。
　　明珠离宫，采苹出事，她本是想去哭送一程，没想到竟发现采苹没死。为保住采苹，老太太不顾自己年老体衰，上下奔走，最后终于将其安排在明玉宫中，希望在这位身份经历都特殊的长公主身边能够安身立命。
　　李嬷嬷身体看起来虚弱了许多，纪采很心疼。“嬷嬷，你的身体还好吗？”
　　她把老人给她的那包东西放在桌子上，“东西我用了些，剩下的还给您。”
　　“你留着。嬷嬷用不着这些东西了。”
　　“嬷嬷……”纪采湿了眼睛，哽了话音。
　　老人不遗余力的帮助采苹，并不为求回报，只是凭着与采苹的师徒情缘。而自己对老人也产生了如亲人的感觉，把她当成了最疼爱自己的祖母的化身。“是采苹连累了您。”
　　“孩子，咱们有缘。”李嬷嬷摸索着欲握纪采的手，她忙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感觉老人的手更枯瘦了。
　　“自你进宫，我就知道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一直以来你虽少言寡语，但嬷嬷心里知道，你是最安于自己身份的，从未仗着自己的容貌有过非分之想，一心全在刺绣上，别无杂念，这也是我为什么放心的把你搁在敏绣宫的原因。只是这宫中的是非，躲都难躲呀。以后嬷嬷没能力照顾你了，你自己万事都要小心。心思少些，才安全些。”
　　李嬷嬷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已经累的有些气喘。
　　“您放心吧。采苹现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只是您要小心自己的身体，不要再操劳了。”
　　“我一辈子都是这样了。在修庆宫受委屈了吧？”
　　“没委屈。”想起在修庆宫那段时间，倒是她深陷皇宫后最自由快乐的日子，不觉失笑。“说来也怪，自我去了之后，伙食就变好了，所以没饿着。”
　　李嬷嬷默然，又了悟似的笑了，“一定是张公公这个老家伙干的。”
　　纪采也明白过来，理膳堂的张太监负责厨房这一摊，跟往各个宫中分配食物原料的人一定很熟络，自然是他打了招呼，那些人才没有再为难修庆宫。
　　“有时间我一定拜谢张公公。还有，您那几丸药真是神药，我吃了之后不但不用吃饭，还神清气爽精力十足。”
　　她感到自己真的亏欠太多了，“嬷嬷，您不该把药给我的。”
　　“我已经老了，油尽灯枯是躲不掉的。就是吃了那药，也多捱不了什么时日。”
　　直到李嬷嬷多次催促，纪采才依依不舍的告别离开。她不想回去，只有在这里，才觉得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
　　*** ***
　　回到锦绣宫，天已经大黑。纪采信步走到后面的花园，靠在假山石上发呆。
　　每天慎言慎行的日子过得很累,而以她目前的身份和地位，只能无条件的屈从这一切。似乎未来也像这黑夜一样，看不到任何希望之路。
　　“快点，什么好东西让我看看。”突然传来低低的声音。
　　“你小心点，弄坏了就不值钱了。”
　　她扭头看过去，是一个宫女和一个太监蹑手蹑脚的走过来，看看四处无人，凑在一起翻看着什么东西。因为自己站在假山的阴影里，所以他们并未发现。
　　“这个珍珠成色不错，能换个好价钱。”太监提起一串项链，对着月光看。
　　“这还算好？你没看今天公主赏给采苹的那串，那才叫好呢！”
　　“有本事你也让公主赏你。快让我看看还有什么？”
　　宫女又拿出几样东西递给太监，“你说这采苹还真是命好！没被打死不说吧，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公主殿下都帮着她，还被皇上召见。明珠公主原来也对她极好，来这咱们公主也护着她。”
　　“这回东西还不错，过两天我就让他们带出去换些银子。”太监把东西塞在怀里，哼了一声，“明珠公主自己跑了，扔下她不管，不就明摆着把她往死里送！那还叫对她好？好的是没摊在咱们头上！”
　　“是呀，你说的也对。主子对奴才好，恐怕也就等着有朝一日替她卖命！”
　　“快走吧，一会儿被人发现就更好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纪采的心被搅得浑起来。
　　她从未想过关于明珠和采苹的事，但刚才两个人的一席话却让她不胜思量。他们说的很对，明珠应该知道离开的后果，知道采苹唯有一死，恐怕采苹也心知肚明，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不得已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同性也好，异性也好，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的事，很多都是一来一往你情我愿的，有着理还乱的情结，外人如何明了？只不是空议论些是非而已。
　　*** ***
　　明玉一大早就到皇后宫中去了，秋影来找纪采去看新绣的花样。她不肯去，秋影拼命地把她拽到院子里，两个人正拉拉扯扯的笑闹着，一个宫女慌张的跑过来，“采苹，仪景宫派人来找你。”
　　两人都吓了一跳，仪景宫是丽贵妃的寝宫，派人来找她能有什么好事。
　　“说我不在，随公主出去了。”纪采可不愿意把自己送进虎穴。
　　“贵妃娘娘宣召由不得你不去！”几个健壮的仆妇跟着闯了进来。
　　“这里是明玉公主的寝宫，岂容你们擅闯！”纪采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了。丽贵妃找她去，派个人过来说一声就行了，干嘛特意让这些膀大腰圆的宫人来，摆明了她不去也得押她去。
　　她一边呵斥着那几个宫人，一边给秋影打了个眼色。
　　秋影会意的点点头，溜着边儿跑了出去。
　　纪采脑子飞快的转着，一定要想办法拖住这几个人。
　　“好，你们等一下，我去换件衣服。”她转身就要走。
　　“你个奴婢还换什么衣服！”两个人挡住了去路。
　　“换件正式点的衣服去见你们贵妃娘娘表示尊重她，懂不懂？”纪采看着堵在眼前毫无表情的脸，没话找话，“我重新梳梳头总可以吧？春巧，去帮我把梳子拿过来！”
　　一个黑胖的宫人过来就拽她，“快走，少在这摆谱！”
　　纪采一躲，顺势踉跄了一下，“哎呀，你怎么这么凶！我脚崴了。”她一跛一跛的走到台阶前坐下去，呲牙咧嘴的揉着脚。
　　那个黑胖宫人干笑两声，“在我面前装样你还嫩着呢！”
　　几个人就要冲上来抓纪采。
　　“慢着！”纪采大喝一声，知道要真闹得没法收场，吃亏的还是她。“我揉两下就跟你们走。”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明知是火坑也不能不跳了。
　　春巧还真的去拿了梳子出来。
　　纪采接过来，慢条斯理的梳了梳，看也不看那几个人，“劳烦各位带路吧。”
　　^-^

　　第二十二章 峨眉蹙为谁

　　一路上，纪采看着这几个前后围着她的宫人，心里又紧张又好笑，难道我还飞了不成？
　　到底什么事让这位高高在上的丽贵妃如此兴师动众找她一个小宫女，一副欲置之于死地的架势？而她该如何化解这个危机呢？
　　仪景宫里站着的宫女太监个个表情严肃如临大敌。周围玉槛朱栏，富丽不俗，看起来胜于皇后寝宫，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当然要住在最好的地方。
　　“进去！”后面的宫人推了纪采一把，原来是门口的太监已经禀报完毕，正传丽贵妃的命令让她进去。
　　走进前厅，她看见一位妍装美人微微斜倚在软榻上，正在欣赏一个宫女捧在手里的胆瓶，旁边的暖月一脸得意之色。
　　“采苹给贵妃娘娘请安。”纪采感觉丽贵妃并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明白她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所以稍停片刻，自顾自的站了起来，眼下这种情形，示弱是没有用的了。
　　果然还没等丽贵妃抬眼，暖月已经迫不及待的喝了起来，“好你个大胆奴婢，贵妃娘娘没让你起来你敢自己起来！”
　　纪采微微含笑，“好你个大胆奴婢，贵妃娘娘还没说话你就敢先说话！”心里觉得如果只是奴仆之间的争斗，丽贵妃未必肯为了替侍婢出头而得罪皇帝的公主，一个能专宠多年的妃子不会这么傻。如果不是这样，即使自己再怎么服软，依旧逃不了这一劫，何况，她是宁死也不肯下跪讨饶的。
　　暖月张口结舌。
　　丽贵妃摆摆手，让面前的宫女退下，瞄了一眼纪采。
　　纪采终于有机会见识这位早就闻名的贵妃了。果然出众，一双丹凤眼细媚如丝，柳眉如轻烟飞扬，描画精致的脸上带着少妇的妩媚，双唇稍厚，微动间流露性感。体态略显丰腴，一身紫色金丝罗衣，外罩一件金色披衣，高高的堆云髻，正面一个很大的金色牡丹，两面各插了一对金凤钿。
　　“满城尽带黄金甲。”眼前这位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的丽贵妃，让她的头脑里一下子闪出电影里炫目的画面。心里暗自赞叹，难怪能宠冠六宫，这热辣风流的神态连自己都看得眼睛直了，风姿还在沁贵妃之上。
　　“大胆！你竟敢盯着贵妃娘娘看！”暖月的话一下子打断了纪采的神游，她摇摇头，摇掉满脑子无边无际的金菊花。
　　“采苹不敢。只是没想到贵妃娘娘这么美。”这倒是纪采的心里话。
　　相比之下，沁贵妃只是让男人爱怜欣赏，宛如花瓶般，而丽贵妃却会让男人燥热而产生占有的冲动，似乎征服了她就征服了天下。
　　丽贵妃轻笑一声，优雅的站起身，“你真的是采苹？”她围着纪采转了一圈，“看样子你没被打死，倒是脱胎换骨了。这要不是青天白日下，我还真不敢认你是采苹呢。”
　　纪采心里暗暗佩服丽贵妃的眼力，至今还没有一个人仅从外观上就看出她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你第一次见我吗？”
　　“采苹只是觉得贵妃娘娘越来越美了。”看来这位贵妃不但眼力不错，也能分辨话音。纪采心里提醒了一下自己，待会儿说话一定要小心。
　　“知道我为什么宣你过来吗？”
　　我还想问你呢，纪采心里嘀咕了一句，“采苹不知。”
　　“明珠公主为什么要逃婚？难道是我们兰家配不上她这个金枝玉叶吗？你跟她胡说了些什么？那件事你是不是告诉了她！”
　　纪采听得有点晕，她除了知道明珠公主离宫出走之外，其它的什么都不知道。因为皇后早就下了禁口令，所以没人主动跟她提起过这件事，而她也从没想起过要打听。
　　这么说，明珠是因为不想与丽贵妃家里的谁谁谁结婚而出走？所以她怀恨在心，找不到明珠找采苹撒气？同时也认定采苹说了什么什么坏了她的好事？难怪总是阴魂不散的缠着采苹不放，连其女儿明成也视采苹为敌人。
　　“采苹什么都不记得了。”纪采到哪被人一问都是这句话。
　　“不记得了，你倒是推托的好！”丽贵妃用鼻子狠狠的哼着。“来人，把这个丫头给我拖出去打！上次打得你全忘了，这次我再打得你全想起来！”
　　外面的人似乎只等着这句话，话音未落就冲了进来。
　　“贵妃娘娘！”纪采高喝一声，脑子里飞快的措着台词。“贵妃娘娘想打人，该得有个打人的理由吧？虽然采苹只是个下人，也不能稀里糊涂的挨打。难道采苹命苦得了失忆症，就该打吗？”
　　丽贵妃愣了一下。
　　“凭你这对贵妃娘娘不恭不敬的态度也该打！”暖月早已急不可耐。
　　纪采眸光一闪，直射暖月，“暖月姑娘这么着急替贵妃娘娘做主吗？我怎么看你倒一副仪景宫主人的做派！你这么卖力的撺掇贵妃娘娘到底有何居心？你是不是故意让贵妃娘娘和明玉公主心生嫌隙？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暖月打了个哆嗦，“娘娘，奴婢……”一连串的质问让她完全失了了方寸。
　　“哈哈哈。”丽贵妃不怒反笑，上下打量着纪采，“以前你木讷的问三句答一句，倒不知原来是如此灵牙俐齿！好！装得好！”
　　丽贵妃轻轻抿了抿鬓角的发丝，以一个很优美的POSE坐了下去，若有所思。
　　“暖月，你把皇上御赐的胆瓶放到我的寝宫去！”丽贵妃突然高声命令暖月。
　　“是，娘娘。”暖月捧着胆瓶慢慢走过来，斜睨住纪采。
　　“啪”的一声，把正苦想明珠公主逃婚是怎么回事的纪采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暖月手里的胆瓶已经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唉呀！”暖月惊叫，一指纪采，“你敢打坏皇上御赐的花瓶！”
　　“暖月，你是怎么做事的！”丽贵妃一脸痛惜。
　　“娘娘，不关奴婢的事，刚才是采苹故意撞奴婢！”
　　纪采看着主仆的一唱一和，心里豁然，这是一计不成又施一计，也不知秋影有没有找到明玉公主，什么时候能过来，只好继续斗下去了。不由心生倦怠，无奈的笑意划过唇角， “暖月，你何苦费劲心机诬陷我。”
　　“诬陷你！”纪采低柔的语调助长了暖月的气势，“是你自己找死！”随着话音手也抡向纪采。
　　纪采一抬手，抓住暖月的手腕，“你以为我会给你第二次打我的机会吗？”
　　暖月的腿有些发软，纪采冷冷的目光如刀子扎在她的身上，不自觉的后退两步，“你……你……”
　　“哼！”纪采嘲讽的看着因为自己突然松手而险些摔倒在地的暖月。
　　“你好大胆！打碎了御赐的花瓶还如此狂妄！你真以为我打不得你！”丽贵妃顾不得仪态，几步奔过来，脸几乎撞到了纪采的鼻子上。“信不信我杀了你！”
　　纪采侧身躲开，安静的站直了身体，心里有些黯然。
　　这些养尊处优无所事事的女人们，每天要做的就是等待着那个拥有无数女人的男人来爱，百般逢迎，曲意承欢，整日提心吊胆，不知哪一天就会“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这种生活造成了畸形的心理，平日郁抑恐惧，唯以虐人为乐，恣意践踏人性，如吸毒般成瘾。
　　丽贵妃看着淡然挺立的纪采，她突然不知该怎样继续说下去。尽管自己的招数都如泥牛入海，她还是不信就这样败在一个奴婢手里。
　　“要不是看这地上的影子，还真以为见着鬼了！”丽贵妃向前走了几步，回身冷笑着，她还真就有点不敢和纪采面对面的交锋。
　　怎么看都是采苹的样子，为什么总觉得又不是采苹呢？
　　“如果我说御赐的花瓶是你打碎的，谁敢不信！现在打你的理由足够充分了吧？”
　　纪采偏过头，却没有看丽贵妃，目光投向还在揉着手腕的暖月，暖月哪敢和她对视，低着头不敢接话。
　　事到如今，这个祸应该是躲不过去了。
　　她暗暗的咬紧牙关，不管怎样都得挺过去！
　　^-^

　　第二十三章 瞬息万变

　　一个鹅黄色身影出现在纪采的余光里，她借着低头看地上瓷瓶碎片的机会侧撩了一眼，门口不远处一个大红和一个鹅黄色的影子。
　　明玉早晨穿着一套鹅黄色衣服出去，那么是她来了吗？为什么没听见通报？为什么不进来？
　　“如果贵妃娘娘说花瓶是采苹打碎的，采苹只好认罚。可是采苹身属锦绣宫，按理应该交由明玉公主处置，还不用劳烦娘娘！”纪采心中灵光一现。
　　“你用明玉公主来压我？那个倒霉的寡妇？一个罪臣之妻摆什么公主的谱，她还入不了我的法眼！”丽贵妃冷笑，“皇上是可怜她才让她继续住在宫中，等着孤老吧！”
　　“就算如此，统领六宫的是皇后娘娘，宫人犯错报请皇后是理所当然。就请皇后娘娘处置采苹，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纪采的不甘示弱激怒了丽贵妃，“皇后？你以为皇后娘娘还保得了你？我丽贵妃要处置谁她皇后只有同意的份！”
　　望着丽贵妃狂躁得有些变形的脸，纪采微微一笑，“贵妃娘娘不怕我把这话说给皇后娘娘听？”
　　“怕，我怎么不怕？你最好再问问皇后怕不怕我！”纪采的话激起了丽贵妃心中深埋的心绪，她一下子激动起来。
　　“我入宫二十年，为皇上生了一子一女，皇上对我一向言听计从，宫里大小事务哪样不由着我！皇后？一个未能生育的续后，若非仗着娘家的势力，凭什么做得稳皇后宝座！若非她还懂得审时度势，我早就让她后悔自己当了这个皇后！”情绪的发泄使她兴奋，多年的心里话倾泻而出。
　　“不管怎样，你代替不了皇后娘娘！”纪采望着丽贵妃因兴奋而潮红的脸，满心怜悯，她开始后悔自己的诱导。
　　“哈哈哈，现在给我皇后的位置我都不要！六宫之中哪个不知我与皇后平起平坐！我又何苦去争那个虚名！皇上百年之后我自有儿孙奉养，她就带着她的凤冠给皇上守陵吧！”丽贵妃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假想中。
　　“有朝一日贵妃娘娘坐上正宫太后的宝座，只怕皇后更得退后三分！”也许是被丽贵妃的高昂语气感染了，暖月早忘了刚刚的痛，随声附和。
　　看着这一对主仆越来越不知深浅的疯狂，纪采心头的悲哀弥漫。她开始责怪自己，明知有人旁听还不断的刺激着她们说出狂言，又岂是君子所为？
　　“贵妃娘娘，不要再说了。如果打采苹一顿能解您心头之恨，采苹愿意成全。”纪采心灰的只想快快了结这一切，不管用什么方式都可以，她不想看到好不容易爬上顶峰的丽贵妃就这样摔回低谷。
　　丽贵妃一脸狐疑的盯着纪采，纪采黯然的脸色反倒让她摸不着头脑。面前这个女孩绝不是采苹，不是那次出事之后就被她三言两语吓得无所适从的采苹！
　　她突然没了把握，隐约感觉今天不仅想错了，而且做错了。不，不是错，是大错特错。
　　“你以为我不敢？你以为皇上曾亲自召见过你，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你以为皇上会在乎我问责一个小小的宫人？”她眯着眼睛咬着牙，想立即让人把纪采拖出去。
　　*** ***
　　“区区锦绣宫一个宫人也让贵妃娘娘如此劳神，明玉实在不敢当！”明玉的声音突然传来，仿佛在开水中投入了一块冰。
　　屋子里呼啦啦跪了一地，“参见皇后娘娘，参见明玉公主。”
　　纪采一愣，也赶紧跪了下去。
　　原来是皇后也来了，那么今天这场戏是不是……？她偷眼看了一下，丽贵妃浑身僵住，脸上的血色全无，暖月已经抖得如筛糠般。
　　“都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心情如何，一个大红的裙摆从纪采面前飘过。
　　等纪采站起身，丽贵妃已经调整好情绪，“你们这些奴才是怎么回事！皇后娘娘驾到为什么不通报！都给我滚出去！”
　　她脸上的怒色转变为欢喜的笑容，深施一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您今天怎么得闲到臣妾这里来了？明玉公主您可更是稀客呢！”声音明媚婉转，似嗔含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纪采暗叹一声，就这份临危不乱也非常人所能，丽贵妃肯定是身经百战了。
　　“我一直以为贵妃娘娘只是以美色侍奉父皇，原来还如此宏韬伟略，替自己筹划好了一切。也对，父皇已经年过五旬，而贵妃娘娘正值盛年，这样倒是合乎常理，只是不知父皇听到自己的爱妃如此安排他的身后事，该做何感想？”明玉公主凑到丽贵妃身边，慢条斯理的说，“哎呀，我倒忘了，我一个罪臣之妻，倒霉的寡妇，怎么有资格说这些呢！”
　　丽贵妃努力维持着笑容，紧紧咬住牙根，控制着自己的仪态。
　　“丽贵妃也是无心之言，就不要计较了，待会儿给你陪个不是算了。丽贵妃，你说是不是？”皇后一番话不动声色，似乎并不知道刚才也曾针对她，反而平心静气的安慰明玉。
　　“皇后娘娘说的是。明玉公主，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给长公主殿下陪不是了。”丽贵妃脸上逐渐回复了血色，声音甜得腻死人。
　　纪采冷眼旁观，皇宫还真是个大炼炉，这三个女人转瞬间已经斗了几个回合，表面看来还是风平浪静，一切都似笑谈而已。
　　皇后身着大红长裙，外罩薄如蝉翼的银花纱衣，云髻高盘，上插双凤金钗，珍珠垂珠摇曳生辉，凤目微扬，黛眉上挑，朱唇紧闭，不愠不笑，泰然端坐。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皇后，也终于有机会正面观察这位后宫的最高领导。
　　“我倒是没什么。”明玉公主掩嘴轻笑，“贵妃娘娘是我的长辈，别说说两句，就是打两下，我这个小辈又怎敢计较。只是……”
　　鹅黄纱衣一旋，她站在了皇后身旁，“刚才什么皇后宝座太后宝座的，我不大明白，还得请贵妃娘娘再教导一番。”
　　听到这句话，丽贵妃脸上变了几变，争皇后权势可大可小，争太后宝座可是谋朝篡位的死罪，纵使被宠上了天，又如何担当得了？
　　“只怕长公主误会了……”丽贵妃勉强挤出微笑。
　　“四皇子今年也有十五六岁了，确也到了该有所作为的年纪，是师从大学士景琛吧。”皇后语气平淡，听到丽贵妃耳中却如霹雳般。
　　“皇后娘娘您……”
　　“方公公。”皇后并不给丽贵妃说话的机会。
　　丽贵妃听到“方公公”三个字如被雷击，脸如死灰，眼里闪过一丝恐惧，身体晃了一下，暖月赶紧一把扶住。
　　纪采很奇怪，一直镇定自若的丽贵妃怎么被这个名字吓得如此失态。
　　她顺着皇后的目光看过去，门口一个中年太监正躬身答应，“是，皇后娘娘。”
　　“太子殿下的行程，方公公有所了解吧？”
　　“是。太子殿下已先行派人回来，估计再有二三日，太子殿下辇驾就会进宫。”中年太监毕恭毕敬的回答。
　　“太子殿下回来也就该一切如常了，朝廷政事本不是我们后宫该参与的。是谁这么大胆打碎了御赐的花瓶！”皇后突然话锋一转，好像刚看见地上的花瓶碎片。
　　暖月惶恐的看着丽贵妃，丽贵妃还在呆立，没有搭话。
　　“暖月！主子的东西都看不好！”皇后转头厉声责问暖月。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暖月瘫跪在地，连连叩头，“求皇后娘娘饶恕！”
　　丽贵妃木然看看皇后，又看看暖月，嘴动了动，可是没发出声音。
　　“看贵妃身子似乎有些欠妥，就别在这里叨扰了。明玉，我们回去。”皇后从容站起身，摆了摆裙角。
　　皇后经过丽贵妃身边时，对着她耳语了几句，丽贵妃面部肌肉抽搐，双手微微颤抖，眼睁睁的看着一行人纷踏而出。
　　“娘娘！娘娘！”暖月大声呼叫着。
　　已经走到宫门口的纪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屋里的宫人围作一堆，像是丽贵妃晕倒了。
　　皇后和明玉却头也未回，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也许早就预知了这个结果。
　　^-^

　　第二十四章 公主悲情

　　纪采琢磨着方公公是何许人物，一出现就击垮了丽贵妃。皇后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更是别有用意，话里话外刺激着丽贵妃，但是到底最后说了什么话才彻底打倒她的？
　　她抬起头，发现并不是回锦绣宫的方向，前面的明玉公主默不作声的跟在皇后凤辇旁边。
　　原来是回到了宝泰殿。皇后进到内室又换了身衣服才出来，“方公公，你回去后就把本宫的身体状况如实禀报皇上吧。”
　　“是，皇后娘娘。”
　　“哈哈哈……”方公公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宫门口，明玉公主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姨母，今天真是大快人心，看那丽贵妃以后还敢不敢横行霸道！”
　　“这还要感谢采苹。”皇后微微一笑。
　　“采苹只为自保，不敢当皇后娘娘的感谢。”
　　“是吗？”皇后意味深长的看了纪采一眼。
　　纪采一惊，明白皇后已经知道她刚才是存心诱导丽贵妃说出那些话。一时无话可说，只好低头看脚尖，原来方公公是皇帝身边的人，难怪丽贵妃吓得晕倒。
　　“还是姨母有先见之明，将方公公也带了过去。就算丽贵妃还想来个死不认帐，只是被方公公听了去，她还有什么胆子抵赖。”明玉一直以来看着丽贵妃不把她当皇后的姨母放在眼里，心里早就恨之入骨。这次终于有机会报仇，她巴不得直接踩死丽贵妃。
　　“采苹，幸亏你机灵让秋影给我报信，否则就看不到好戏了。”明玉难得的兴奋，“姨母，不如直接禀告父皇，黜了她贵妃之位，看她还怎么张狂。”
　　“黜了她，还不是会有别人顶上。”皇后幽幽说了一句，深深的无奈与寂寥映上眉梢。
　　房间一下子静下来，明玉微微垂下头，也不再说话。
　　纪采心里暗暗叹息，这位外表看起来柔弱贤淑的皇后，其实一直是深藏不露，忍辱负重，给丽贵妃造成孺子可欺的假象，就是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反击机会。即使没有这次的误打误撞，张扬无忌的丽贵妃早晚也都会败下阵去。败，就败在既高估己又不知彼。在内外夹击之下依然稳居六宫之首的皇后，岂是单凭娘家的势力这么简单？
　　只是，生在这个年代的女人何其不幸，丈夫要与别人分享。盛装巧饰，只为了让他多看自己一眼；用尽心思，明争暗夺，换回的恐怕也只有百分之几的爱。纪采想起现代的很多男人因为三妻四妾而沦为阶下囚，如果他们能穿越到这个年代，坐享齐人福，恐怕要乐不思蜀了。
　　*** ***
　　出了宝泰殿，明玉脚步轻快，回到寝宫还沉浸在喜悦之中。“采苹，你以前总是不多言不多语的，今天怎么这么厉害！姨母说的对，还真要好好谢谢你。”
　　“可能是潜意识在作祟吧，”纪采不愿太多解释，明玉不会想到那么多的玄机，“我也不是故意的。”她刚刚离开宝泰殿时总觉得皇后在盯着自己的背影，现在后背还凉飕飕的。
　　“潜意识？不管怎么说，今日总算灭了丽贵妃的威风，出了我一口恶气。”明玉重重的把自己放在椅子上。“哼！知道姨母已身怀龙胎，不吓死她才怪！”
　　纪采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皇后耳语几句，丽贵妃马上晕倒。丽贵妃一直就是仗着皇后未能生育而得意忘形，这下她的优势完全灰飞烟灭，失态狂语还被皇上身边的人听了去，恐怕以后只好低眉顺眼的过日子了。
　　“很久没这样开心了！自从驸马出事……”“驸马”二字一出，明玉的笑容马上消失，语气顿住，仿佛窒息。
　　青荷担心的看了明玉一眼，求助地看着纪采。
　　纪采只是听秋影提过，明玉的驸马因叛国罪被诛了九族，因为是刚刚新婚，并不牵涉公主，所以公主又被接回宫中居住。不过自己也不知来龙去脉，如何安慰是好。
　　“昨天静妃娘娘的夏蝉来要霞帔绣样，到这她才想起来，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会绣了。”她只好把话题往自己身上扯。
　　“好像是静妃娘娘的幺妹出阁，所以想送她一些特别的嫁妆。可惜我们的技艺静妃娘娘又看不上眼。”青荷随声附和。
　　明玉长长吐出一口气，掩饰掉心中的痛楚，“采苹绣艺无以伦比，绣花花生香，绣鱼鱼儿游，说来真是可惜。”
　　“就是，当年公主的嫁衣还是采苹绣的呢。”青荷话一出口，忙打住，有些张惶的看了一眼明玉。
　　明玉神色未动，仿佛并未听见。
　　“公主的嫁衣是采苹绣的？”纪采瞪大了眼睛，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
　　“采苹，你真是把以前的事忘的干干净净了。”明玉无可奈何的笑了，“你倒幸运，少了多少烦恼，就当一切从头开始吧。”
　　纪采的头都疼死了，自从莫名其妙的穿越了时空，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碰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她真的有种恨不得一头撞到墙上的冲动。“就当一切从头开始？可我这是莫名其妙的从哪里开始呀？”
　　看着纪采痛苦的表情，明玉以为她又想起明珠，“没事，没事。在我身边和以前是一样的。”
　　纪采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公主殿下，能不能看看您的嫁衣？”
　　“看它干什么？”明玉的脸色开始黯淡。
　　“对不起，公主殿下。是采苹不好，提起您的伤心事。”
　　“没什么。”明玉站起身来，“青荷，你们先下去吧。”示意纪采跟她走，“从来没有人敢提起这些事，憋在我心里快疯了，能说说也好。”
　　“打开它，把东西都拿出来。”走进寝室，明玉一指平时从未打开过的箱笼。
　　里面也不过是些旧衣物，纪采把东西全翻了出来，露出一个锦匣。
　　“拿出来。”不等纪采询问，明玉已经发话。
　　“实木的，真沉呀。”纪采费力的搬出锦匣摆在桌子上。
　　明玉解开佩戴的香囊，拿出一把小巧的钥匙，轻轻的开了锁，却犹豫着并没有开盖。
　　看着明玉小心翼翼的神情，纪采也屏住呼吸，知道这一定是明玉最珍贵的东西，也许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古代，尤其是宫廷里，知道秘密越多的人死的越快！”她看见明玉还没有开盖的意思，连忙轻轻的说，“公主殿下，不如出去到花园里走走吧。”
　　明玉摇了摇头，积聚在眼中的泪水滚落到了腮边，她深吸一口气，一下子掀开了锦匣的盖子。
　　纪采低头一看，是红红的锦缎，半露着一个凤头的图案，栩栩如生，金色的丝线熠熠的发着光采，好像这只凤就要振翅飞起。“您的嫁衣？”
　　明玉好像是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打开盖子，她虚弱的坐到椅子上，空洞地直视着前方，“把它拿出来。”
　　纪采把衣服拿了出来，一共内外两件。她小心地把它们挂到衣服搭子上，忍不住惊叹，“好华丽的嫁衣！”
　　薄如蝉翼的金银线绣披衣，纯红的宫锦轻软柔滑，宽大的袖子直垂地面，袖口和领口密缀金片，以金线细细缝合，金色的凤凰图案是整个服饰的设计重点，精美逼真，给她的感觉是，这套衣服如果拿到外面去，那么这些凤凰一定会乘风而去。
　　“这是我绣的？不，是采苹绣的？”纪采不可置信的摩挲着嫁衣上的图案，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块白绸，“难怪每个人都称赞采苹的手艺。”
　　*** ***
　　“那天拜完堂，我就坐在洞房里等。”明玉说的很慢，语气苍白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已经很晚了，我从没坐过那么长的时间。重重的头饰压得我脖子都快断了，腰也酸的要断了。房间里虽然站了一堆人，可是却如无人般，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除了外面隐约的鼓乐声，只有喜烛在噼啪作响。我忍耐到了极限，刚想问青荷是什么时辰，就听见有脚步声。青荷轻声告诉我说驸马来了。”
　　“驸马来了，驸马来了。”明玉重复着，站起身走到嫁衣前面，用指头轻轻的拨弄着领子上的金片。
　　屋子里很静，静得让纪采清晰的听见明玉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看见明玉悲戚的神情，她知道，这是痛苦的回忆，可她不想去打断，面对痛苦才是忘记痛苦的最好办法，说出痛苦才能真正放下痛苦。
　　明玉似乎也下定了决心，回身坐下继续说，“驸马进来，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当时我很紧张，心里砰砰的好像要跳出来。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昏倒了。”她抚住胸口，想起自己当时紧张的样子，轻笑了一下，“他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我的心上。”
　　纪采听得有点毛骨悚然，她不由环顾四周，偌大的寝室只有她们两个人，“驸马同志，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要出来呀！”
　　“驸马省略了那些程序，我反而觉得很好，我本来很厌腻那些繁文缛节。当时就想，他如果掀起盖头，我该抬头还是该低头？可是，他离我只有几步远的时候，直直跪了下去。‘李元秀参见公主。’没掀起盖头前，新娘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所以只能任由他跪着。新婚之夜，新郎不掀盖头，却跪在新娘面前，你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吗？”
　　明玉突然发问，纪采不知该怎样回答。
　　好在明玉并不需要她的回答，接着讲下去，“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听见外面更漏响了三声。驸马终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单腿跪下来，拿掉盖在我手上的喜帕，我感觉到他就这样看着我的手，好久好久，不动也不说话，我清晰的听见了他的呼吸声。驸马的举动让我很心慌。”
　　“他是骠骑将军，兵部给侍中的儿子，难道长大后性格变怪异了？我日盼夜盼的新婚是这样的开始？就算我理解他的举动也不能没完没了的吧？驸马后来起身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不停的胡思乱想。他把一件东西塞到我的袖子里，重新用喜帕盖上我的手，然后就朝门口走去。”
　　“我真的急了，顾不得那么多，一下子站了起来，扯掉盖头，大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驸马停下脚步，并没有转身，我也没有勇气再朝他走一步。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他就开门出去了。青荷满脸疑问走进来，看见我的样子也不敢问。我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到睡着了。”
　　明玉再次停下来，似乎回到了当时的悲伤中。纪采忍不住走过去，把明玉揽在自己的怀里，轻轻的搂着她，明玉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呜咽着。
　　“第二天早晨，青荷惊慌失措的告诉我，说兵部给侍中昨天夜里带兵攻打皇城，要推举二皇伯为新主。但父皇这边早有准备，给侍中和他的两个儿子兵败被俘，参与举事的官员和王族被一网打尽，所有谋反者九族尽诛！”
　　搂着泣不成声的明玉，纪采完全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一起皇室夺权的政治血案，双方都是利用公主下嫁的时机各有图谋，而公主理所当然的成为牺牲品。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公主梦，哪个小女孩没梦想过自己是公主呢。可是现在身在皇宫，看见这些身份尊贵的公主各自不同的悲哀，真不知道做公主好在哪里。
　　“何苦生在帝王家。”她一边轻声叹息，一边用袖子帮明玉擦眼泪。
　　“何苦生在帝王家？”明玉身子一震，反复重复着这句话，抱住她放声大哭起来。
　　^-^

　　第二十五章 欲乘风去兮

　　纪采爱怜的拍着明玉的背，柔声安慰，“哭吧，使劲哭。哭出来就好了，眼泪会把所有的痛苦都冲走的。”
　　明玉终于哭累了，低声喘息着。纪采的衣服已经被打湿了，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她低头看看早就哭花了妆的明玉，哄小孩似的说，“好了啊，不哭了，都哭成小花猫了。来，我给你补补妆。”
　　这古代的化妆可难不倒纪采，一共就那么两样东西，想不会都难。
　　她轻轻擦去明玉脸上的泪痕，把混了珍珠粉的妆粉轻轻扑匀，在两腮淡淡的补了点胭脂，唇上也涂了些，又重新描了描眉。头发不会梳，只好简单拢了拢，钗子正了正。
　　“大功告成，漂亮公主变身完毕！”她举着铜镜调皮的看着明玉。
　　明玉已经平静下来，对着镜子抚了抚鬓角，忍不住笑了，“我这是第一次和别人提这事，现在心里舒服多了。这几年一直憋在心里，只能晚上偷偷哭。”
　　“皇上一定会补偿你的。”
　　“我以后不会再嫁人。”
　　“不能这样想，公主。这个驸马你连样子都没见过，干嘛为他守寡呀！”
　　明玉笑意顿失。
　　“说错话了？唉，怎么总是忘了自己只不是一个小宫女的身份？真是的！”纪采心里嘟囔。
　　她刚要说点什么补救一下，明玉摆摆手，“我累了，想歇会儿。你把东西收了吧。”
　　“是。”
　　她把嫁衣拿下来，爱不释手，真想看看穿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样子。“怎么就不穿越成公主呢？偏偏是个小宫女，真是倒霉的时候连喝凉水都塞牙！”
　　叠好衣服放回锦匣，刚要盖盖子，纪采一眼看见从地下捡起来的那块白绸，“咦，这是什么？”
　　“那是见喜布，你不会懂的。快收拾好了，退下吧。”明玉有些不耐烦。
　　见喜？纪采想起初夜那一说，而自己居然还摆弄个不停，都快把这块布放到鼻子底下了。心里感觉有点恶心，手一松，白绸飘落到地上。
　　“可是公主，新婚之夜你不是没有和驸马他……他那个，怎么……这布上有红印？”她看见白绸上隐隐有红痕，惊异的问。
　　“什么？快拿来我看！”刚倚在床边的明玉一下子站起来，接过白绸抖落开，是几行字，纪采也伸过头看。
　　白底红字很扎眼，“忠孝难两全，公主完璧还。此情不敢忘，他世再结缘！”
　　是血书！
　　看看上面斑驳的字迹，再看看明玉早已煞白的脸，这是……驸马……天呀！纪采捂住张大的嘴巴。
　　明玉的手不停颤动着，死死攥着白绸，青筋都爆了起来。那张因为痛苦变得狰狞的脸，让纪采不忍再看。
　　怎么会是这样？驸马是因为知道跟公主不可能有结果，革命成功不可能和公主在一起，革命不成功更不可能和公主在一起，所以他根本连碰都没碰公主，干脆连面也不见一下，是想公主恨他吧，可是又干嘛写下这个东西呢？这样拖泥带水会死人的！
　　纪采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做什么好，只好呆立着。
　　“把这个，也收回去。”明玉面无表情的把白绸递给她，回身躺在床上。
　　她松了口气，把东西蹑手蹑脚的收拾好，拿起被子轻轻盖在明玉身上，转身想赶紧溜出去透透气。
　　“采苹！”明玉突然叫住她，把她吓了一跳。
　　“什么？公主？”
　　“你猜驸马留下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嗯，这个……”纪采有些为难。说明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呗，所以革命才会不成功，不过当然不能这样直说了。
　　“他是爱我的！”明玉突然翻身坐了起来。
　　“其实我和驸马见过面。那年他十岁，我八岁。太后寿诞，说看厌了歌舞，要看看国家的少年里都有什么样的人才，于是就举办了官宦子弟的才艺比试。我不能抛头露面，又好奇，便扮成宫女的模样偷偷去看。他本是将门之后，舞刀弄剑根本不在话下，不论文武都赢得了满堂彩。”
　　大概因为当天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明玉的语气一下子温柔起来。
　　纪采能想象得到，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看到文武双全的将门虎子，该如何心生爱慕。八岁就想这些？太早熟了吧？自己八岁的时候在干嘛呢？思绪又飘忽起来，她拍了自己的头一下，继续听故事。
　　“后来所有人都留在来仪殿等太后赐宴，我也悄悄的跟过去。他似乎不太合群，只是一个人站在侧院里。我看周围没有别人，就不知哪来的勇气跑过去，他刚好回过头，吓得我差点跌了一跤。他一伸手扶住我，结果盔甲上有个刺划伤了我的手，他居然想都没想就把我的手指放到嘴里吮了几下。”
　　他没抱着你再转几圈？纪采想起电视剧里男女主人公初见的经典场面，想笑，赶紧咬住下唇，勉强忍住要问出口的话。
　　“我的心砰砰的快要跳出来，窘的不知成什么样子了。他大概也发觉自己太唐突，赶紧放开我的手，颠来倒去的解释不这样手会发炎溃烂，说士兵们都是这样做，脸红的像涂满了胭脂。”明玉的脸也红了，眼睛发着光，微笑着，一副小女孩看见心仪男孩的甜蜜样。
　　“我点点头表示相信他的话，他才如释重负，问我是哪宫的，告诉我回去包扎一下就没事了。我当时脱口而出，‘我是明玉公主。’他一下子呆住了，脸先发青，然后又发白。”
　　明玉噗哧笑了出来，“我还记得当时他的样子，完全傻了。”
　　纪采也忍不住笑了，这个楞头青把皇帝长公主的手放进自己的嘴里，还不死定了！
　　“我看到他那样子，一下子就笑了。他也清醒过来，低头跪下来。他刚要说话，我听见太监宫女走过来的声音，吓得转身跑开，回头还看见他愣愣的跪在那里，张着嘴呆呆看着我。”
　　明玉已经完全回到了当时的情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后来，我知道父皇把我许给了他，不知有多高兴。一心只想问他，当时知道我是公主后，有什么话跟我说！”
　　“十年，我整整想了他十年，以为终于可以再见面，谁知道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
　　纪采赶紧跑过去，怕她又哭个不停。明玉自己抹了把泪水，屈起双膝埋着头。
　　纪采叹了口气，这就不怪当时驸马的奇怪举动了。他一定也是痛苦万分，老爸要闹革命，他要是不从就得出卖老爸，要是从就得背叛爱情，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又不甘心，只好留下这么个遗言，可怜这位悲情公主几年后才明白一切。
　　可是，到底是让公主知道他爱她好呢还是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好呢？
　　“采苹，如果没有你，我就想不明白这些事。现在我知道他也爱着我，也不枉我爱了他这么多年！”
　　“这回公主解开心结了吧？驸马爱你也很深，现在一定在天上看着你呢。当年他要说的那句话你也听到了，所以你一定要快乐起来，这才是他的最后心愿。”
　　“在天上？早不知跑到哪里投胎去了！”明玉一下子开朗起来，跳下床，“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望着在花园里开心得走路都要飞起来的明玉，青荷她们几个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一脸疑问的盯着纪采。
　　纪采微微一笑，“这是秘密！”
　　*** ***
　　这一天终于有惊无险的过去，纪采却没有丝毫的兴奋，因为她知道自己成了棋子，正站在皇后与丽贵妃对弈的棋盘上。
　　本来一直僵持着的双方，因为她的不经意出现，终于有了胜负的分配。
　　今天这一役，胜者是皇后，但她能不能笑到最后，却没有人知道。
　　看似输赢只在寸阴之时，却是经过了几番千思万虑。
　　皇后仔细分析皇帝最近的举动，明白他对采苹是另眼看待的，丽贵妃始终不依不饶找采苹的晦气，正中下怀。天赐良机，怎能放过？保得下采苹，说明皇后宽容仁厚，体贴圣心；保不下采苹，说明丽贵妃骄横霸道，忤逆上意。
　　因此皇后不但亲临仪景宫，还要带着皇帝近身太监，至于采苹如何根本无所谓，关键是让皇帝身边的人看到丽贵妃是如何的不谙圣思，回去汇报后至少也能让他堵心，虽说万般宠爱，此时多少也能对这个女人添些厌意。
　　而丽贵妃岂会不知皇帝的心意，纵然是他动了心，她还是有把握，皇帝不会因此责怪她。即使有天大的不满，她也有能力完全化解。多年来皇帝的恩爱不绝，不管她要怎样做都会点头应允，是因为一个男人想从女人身上得到什么，自己了如执掌，也完全给得起。一个小小的宫人所惹起的风波，又如何影响得了她的乘风破浪？
　　只是谁也没想到，阴差阳错中，较量的过程与结局都如此令人难以置信。
　　虽然表面安全了，但纪采已经深深陷入漩涡当中，随时都有被吞没的危险。
　　绝不是简单女人的皇后，不会容忍别人的灵动敏思在她之上，作友，死，为敌，死；
　　不可能甘心失败的丽贵妃，暂时偃旗息鼓，却觊觎着每一个反扑的机会；
　　绵里藏针的沁贵妃，再发射出来的也许就不是针，而是一颗炸弹。
　　万紫千红的皇帝后宫，每一朵花可以变幻为一把利刃，在你目眩神迷的欣赏着它的时候，微笑着，插入你的心脏。
　　况且皇宫里等级森严，宫规繁复，禁锢得纪采都要窒息了。
　　她看到听到的一切，都比从历史或影视作品中所了解到的还要严酷一百倍。
　　一定要逃出去！纪采暗暗发誓。
　　尽管不知跑到哪里去，至少在民间要自由自在得多吧。她时刻注意着混出去的时机，也不禁开始琢磨明珠是怎样出去的。
　　好在一系列事件之后，没人再来找她的麻烦，每天工作完毕，可以任由自己独自呆想了。
　　^-^

　　第二十六章 情为谁伤

　　听说是太子传召，纪采吓了一跳，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去找明玉，最好让她陪自己一起去。
　　不过转念一想，东巡归来的太子和明珠乃一母所生，妹妹不辞而别，哥哥自然很紧张，采苹作为幸存的当事人找去问问理所当然。
　　想明白了这点，她轻松跟着小太监直奔太子宫。
　　现在看来皇宫的唯一特色就是每个地方看起来都差不多。
　　太子宫外观和公主的宫殿没什么区别，只是额匾上的字不同而已。不过明显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氛要紧张些，三三两两的太监宫女都低着头走路，好像地上有钱捡似的。
　　前面是一个巍峨的大殿，领路的小太监示意她等在这里，自己蹑手蹑脚的上前通报，站在大殿门口的太监点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从宫女太监小心翼翼的样子可以看得出来，太子的气势还是不一样的。每个人互相都不会看第二眼，说话也是压低嗓音，三步以外就听不清楚了。
　　真正的太子是什么样子呢？
　　纪采搜索着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太子形象，模样、身材、声音、性格……
　　“传锦绣宫采苹觐见！”一个尖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神游。
　　纪采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高个子太监正站在殿前台阶上低头看着她。
　　“传锦绣宫采苹觐见！”看见她呆呆的，太监皱眉又重复了一遍。
　　“是。”她反应过来，赶紧回答，随着太监往里走。
　　千万不能再溜号了！纪采偷偷掐了一下手指，告诫着自己。万一太子性格古怪乖戾，自己走神的结果一定会比在丽贵妃那里严重得多。
　　一直被带着往后面走，穿过重重院落，她这才知道这里要比公主寝宫大得多，青琐丹墀，金阁玉户，气势非凡。庭院内处处曲廊环抱，松柏交翠，山石嶙峋，池水碧波粼粼，垂柳依依，令人心旷神怡。花草很多，只是好像品种很少，开的花都是淡雅的颜色，空气中的味道很清香。
　　两边景色优美，纪采似曾相识，只是缺少了当年游览古迹时的闲适与轻松。毕竟那时是局外人，读历史如看故事。曾经幻想过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每日轻歌曼舞，对酒吟歌。而现在终于身在其中，却只有无奈与无助，一切都无力掌握。
　　梦想为什么总是与现实距离光年？
　　回廊和甬道拐来拐去没个头，纪采的思绪也在转着圈飞扬。
　　终于停住了脚步。这回该到了吧？不等她站稳，又换了个领路的太监匆匆而走。
　　走过一重院落，纪采眼前一亮，一片高大浓密的竹林展现在眼前。和风微拂，清新的气息让人精神一爽，婆娑的竹影带着阳光的斑驳跳跃在弯曲的青石路上。
　　她疑惑的看着带路的太监，那太监说声往里走就转身离开了，好像怕纪采会问他太多的问题。
　　这么神秘，纪采心里泛着嘀咕踏上了青石路。
　　风动竹叶，如恋人低语。
　　她抬起头，心里期待着能看见李慕白那飘逸的一踏和自信的微笑。
　　*** ***
　　路的尽头是绵延的石头垒成的院墙，篱笆门，和看惯了的金瓦红墙比起来，带着返璞归真的韵味。
　　门边挂着一个黑漆的小木牌，上面两个烫金字。
　　纪采翻来覆去看了老半天，琢磨出好像写的是“忘庐”。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豁然开朗。
　　迎面一个波光粼粼的大湖，清波荡漾。对岸是连片的稻田地，翠浪轻涌，远处几间茅草屋如小舟漂浮，视线开阔得令人不可置信。
　　纪采眨眨眼，回头看看一溜的石头墙，又看看眼前的景色，质疑着眼前的一切。
　　左边远处一组房舍前站着一个人，正冲她招手，她沿着湖边迤逦走过去。
　　房舍是原木的，粗犷错落，不带任何装饰，门前站着一个小太监。看见她迟疑的走过来，居然笑了一下，带着她走进里间。
　　走廊右面的墙由十几扇门组成，都是敞开着的，纪采始终不可思议的望着外面。
　　小太监轻轻打开一扇门，示意她进去，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刚走进房间，她眼前黑了一下，外面阳光耀眼，屋子里却很昏暗。
　　房间里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是让自己在这里等吗，她疑惑着。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看清这里好像是书房之类的房间。摆设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很高很开阔，三面墙全是高高的书架，直通房顶，一面墙挂着厚厚的幔布，隐约透出一丝光亮。
　　她顺着书架向上看，中间设了个夹层，不然实在是太高了。夹层上站着一个人，正低头翻着书。
　　一袭白袍，腰带上金龙飞舞。
　　是太子！
　　纪采已经学会从服饰上看人的身份等级。她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轻然跪拜。
　　“采苹给太子殿下请安。”
　　她觉得自己的说话声够大了，却不见太子反应。“不会像皇帝那样让自己一直跪着吧？这父子俩还真像。”
　　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在这样重要人物面前千万不能出丑。
　　脚步声轻轻传来，是下楼梯的声音。
　　她的心随着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跳，第一次见皇帝都没有这样紧张。
　　“起来吧。”声音很温和。
　　有这样嗓音的人脾气应该坏不到哪去。纪采暗暗松了一口气，低着头站起来，感觉到太子在一步步向她走近。
　　白袍一摆一摆的停下来，她甚至能听见对方轻微的呼吸声，感觉到直视自己的目光，心里没来由的开始乱跳。
　　真没出息，干嘛这么紧张！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还是连看也不肯看我一眼吗？”
　　*** ***
　　千想万想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开场白！
　　纪采吃惊的抬起头，迎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面前是一张曲线柔和的脸，挺直的鼻子，微微上扬的嘴角，脸色是养尊处优的苍白。大眼睛，瞳孔很黑，仿佛一汪深潭。一道剑眉中和了略显女性的五官，平添一股英气。
　　一身金丝白袍和束紧的腰带显得身体修长挺拔，挽起的头发上一个硕大的明珠幽幽的发着光，贵气迎面扑来。与皇帝比起来，神采颇为相似，只是少了些霸气，多了些儒雅。
　　这是她空降到皇宫后，除了皇帝见到的第二个真正的男人，不但是个相当年轻的男人，而且……很帅。
　　也许是因为她的目不转睛，太子嘴角划出了一道上弧线，眼神更加温柔。
　　看到太子的笑容，她一下子反应过来，急忙低下头，只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
　　“纪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色！”
　　太子重重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明珠公主离宫的事你知道多少？”语气依然温和，只是没了笑意。
　　“采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听到消息要马上赶回来，可是皇命难违。明珠草率离宫，不知外面的险恶。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真怕她出什么事。” 太子停了许久，“我……也怕你出事。”
　　纪采又一次吃惊的抬起头，这次太子并没有看她，紧锁着眉头盯着铜炉袅袅升起的轻烟。
　　房间里安静得让人窒息，太子一直专注的神情打消了她想没话找话的念头，实际上对于这位皇家第二位重要人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能感觉到他此时内心挣扎的痛苦，掺杂着哀楚与无奈的表情绝对不是装出来的，也没有必要对她装。这种痛苦有对于妹妹离别的伤感与担心，好像还有点别着什么。
　　太子喜欢采苹！
　　女性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柔顺甜美的采苹本来就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气质，何况听明玉说明珠经常到太子宫中，一定是日久生情。不过看刚才的情形，也许采苹对太子并不感冒，只是太子单恋。
　　纪采早忘了对自己的警告，思绪开始飞扬。等神游了一圈回来，发现太子依旧是原来的姿势，神情更萎顿了些。
　　“太子跟妹妹的感情一定很深。”她一边想一边走过去倒了一杯茶端给太子。
　　“太子殿下，请喝茶。”她不忍心太子这样沉浸在痛苦中。
　　太子身体微震，抬眼深深的看着她。
　　纪采这时才发现，他眼睛里晶莹的泪水正泫泫欲滴，流露出来的软弱让她看到的不是位尊权重的当朝太子，而是一个陷入哀伤需要慰藉的男孩。
　　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又不知怎么开口，只好躲开他的眼神，低头盯着手里的茶杯。
　　一只修长的手接过茶杯，她看到一滴水滴进茶杯，荡开了一片涟漪。
　　“幸好你……还在，我以为……”太子犹豫的声音微微颤抖。
　　*** ***
　　离开太子宫，走在风和日丽的阳光下，纪采压抑的心情并没有抒解，两边的美景不再吸引她的目光，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牢牢定格在了心里。
　　一连几天，她的心里都充斥着太子哀伤的神情，盈满泪水的双眼，还有静静看着她离开的不舍眼神。
　　唉，纪采无奈的摇摇头，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也许是皇宫中刻板的生活让每一件意外的事都不容易忘记吧。
　　^-^

　　第二十七章 心事了无痕

　　“采苹，今天跟我去见皇后娘娘。”自从解开心结，明玉仿佛变了一个人，神采飞扬，对诸事积极了许多。尤其是皇后怀孕，更让她心情大好，每日都要去探视。
　　皇后的宫门外也站着一群人。明玉下了轿，荡起笑容，“原来太子殿下也来了。”
　　正说着，太子已经走了出来。
　　明媚的阳光下，太子的脸色更显苍白，瞳仁更深，心事重重的样子。
　　纪采随众人行过礼，抬起头正碰到太子的目光，犹豫着该不该闪避。
　　太子的目光在她的脸上略停片刻，隐去憔悴与落寞，转头对着明玉温和的笑着，“皇长姐也来看母后。”
　　在众多兄弟姐妹中，除了明珠，明玉就是对这位出生仅比自己晚半个时辰的皇太子弟弟有好感了，“是，太子殿下回来有些时日了，不会怪皇姐没去请安吧。”
　　“岂敢。本该是我去看望皇长姐才对。只是近日政务繁多，实在难以脱身。”太子静然微笑。
　　“还请太子殿下保重。”
　　太子一直到离开都没有再看纪采一眼。但纪采却觉得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偶然的邂逅，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暖意。
　　“采苹，皇上下了口谕，要你回敏绣宫。”皇后有些萎靡不振。
　　“找到明珠了？”明玉欣喜的望着皇后。
　　皇后轻轻摇摇头。因为孕后的反应很大，最近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皇帝为什么突然下这样的命令她根本无心猜忖。
　　明玉失望的叹口气。
　　姨母自从怀孕后几乎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精神，饭菜一口都吃不下去，每日只能补些羹汤，自己看在眼中很心疼，所以每日都要来问安，希望能帮她解闷，以减少不适。现在又听说父皇要采苹回敏绣宫，心中不舍，“父皇怎么突然下这样的谕令？”
　　“皇上怕明珠公主他日回宫，看到宫中冷清，触景伤情，因此着采苹回去重整宫中事务，一切体制如常。”皇后这番话说的颇费力气。
　　“什么时候？”明玉接过宫女手中的一碗汤药，小心的双手捧给皇后。
　　“明日。”皇后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完药，合上眼睛。
　　纪采静静听着，没感觉到在说自己，反正已经习惯了被安排来安排去。
　　一个宫女蹑手蹑脚的走进来，看见皇后闭着眼睛，欲言又止。
　　“什么事？”明玉轻声问。
　　“回公主，丽贵妃娘娘来请皇后娘娘的安。”
　　“她还敢来？你去告诉她，说娘娘歇了，让她回去，以后也不用来。”
　　“是。”
　　“请她进来吧。”皇后睁开眼，坐正了身子。
　　“姨母，您这时候就不要见她了，她来能安什么好心！”
　　“这次不见，下次还会来。她岂是这么容易甘心的人？”
　　眼看着丽贵妃的身影在门口出现，明玉赌气的站起身，“姨母，明玉告退！”
　　丽贵妃一身灰蓝色绣罗单衣，高耸的单环髻上只插了个步摇簪，素雅低调，明显是经过非常精心的搭配。只是近看时，能看出脸上粉妆过厚，带着些许的憔悴。看见明玉走出来，停下脚步，脸上现出笑意。
　　明玉却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板着脸，目不斜视的快步走了过去。
　　丽贵妃优雅的笑着，等明玉走过去，目送了片刻，才转身走进房间，“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声音依然娇柔动听。
　　纪采看到丽贵妃，心里有些歉意。作为皇帝的妻妾，没有谁会不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所以她们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根本没有对错的评判，一切只是欲望的较量。
　　而自己被迫参与到这场战争中，也不过是出于保护自己的私心而已，却无奈的成了天枰上的砝码，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她还真是……真是……” 回到宫中的明玉还是一肚子的气，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丽贵妃，“前一阵子父皇把她叫过去训斥了一顿后，就再也没登过她的门，居然还到处耀武扬威的样子。哼！”
　　纪采眼中的丽贵妃已经是低眉敛气的了，可是明玉却还那么大的成见，可见以往的积怨是多么深。
　　明玉又恨恨的想了一会儿，才转头看着她，“采苹，明天你就回去了，我还真是舍不得。”
　　“采苹会时常回来看公主的。”纪采猜到应该是自己的话提醒了皇帝，因此对于皇帝的这道命令并不吃惊。不过回去也许是件好事，终于又可以回复与世无争的生活氛围，总还不至于有人敢打上门去吧。
　　*** ***
　　“才这么短的时间你又要走了，以后就见不着了。”回到房间，秋影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
　　“傻瓜，我又不是上月球，怎么就见不着！你看看，我进步不小吧？”纪采拿出自己绣的丝帕，转移秋影的注意力，“送给你了。”
　　秋影还在低头哭。
　　“不要？不要别后悔。”纪采收起丝帕。
　　“谁说不要！”秋影一把抢过去，翻开看了看，“绣的鸳鸯不怎么像鸡了，是有进步。”
　　“还不是你这个师傅教的好。”
　　这些日子看到很多采苹的作品，挂画、屏风、服饰，还有什么被面枕套之类的，无一不是精美绝伦。采苹尤其善绣蝴蝶，千姿百态，栩栩如生。看得她早就失去了信心，自己一辈子也达不到采苹的水准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秋影破涕为笑，“我还成你师傅了。对了，今天是七夕，你跟我去拜织女星乞巧，说不定你的手艺就能找回来呢。以前啊，没有人敢跟你比巧，可是现在，随便找一个都比你强！”
　　纪采还是第一次如此郑重的过这个中国情人节，看起来更像是女儿节。
　　明玉早早的盛妆华服去参加宫中的七夕宴，宫女们也都打扮一新，聚集在花园里，设香案摆水果，焚香祈祷，拿出各样的绣品互相比试着，一片喜气洋洋，好像过年一样。
　　纪采被秋影拉着也拜了几拜，不过心里想的却是爸爸妈妈身体健康，自己能早日回去。
　　朦胧的月光洒满了庭院，疏柳花丛，山石流水，都好像被笼罩在一层暗纱里。
　　她站在星光斑驳的树影下，眼前到处莺声呖呖，燕影翩翩。心里想起一首诗，“鸾扇斜分凤幄开，星桥横过鹊飞回。争将世上无期别，换得年年一度来。”却怎么也记不起作者是谁。
　　“怎么躲到这，害得我好找！来，给你这个。”秋影递过来一根针和一段彩线。
　　“这是什么？”想不起就算了吧。
　　“七孔针呀。你对着织女星穿针就行，能穿过这几个针眼就说明你还是会巧的。”
　　“织女姐姐，那你就保佑我得巧吧。”纪采闭目祷告了一句，凝神屏气，一口气穿完了七个针眼。
　　“太好了！太好了！”秋影兴奋的大叫起来，拿着针线到处给人看，倒好像是她穿过去的。
　　纪采看着秋影像快乐的小鸟般雀跃着，心中涌起一份感动。这个女孩单纯而透明，有时候让她感觉自己是不是过于复杂了。
　　她再一次在心里祷告，希望秋影能够有个幸福完美的未来。
　　^-^

　　第二十八章 空粱曾营巢

　　第二天早上，纪采起床收拾要带走的东西，秋影也早早起来，看到她昨晚装在妆奁里的蜘蛛结了网，高兴得又蹦又跳。
　　纪采心里跟着高兴，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等明玉起床，今天是自己最后一天为明玉工作了。
　　“我和你一起去敏绣宫。”明玉看着正悉心为她搭配衣服颜色的纪采，“我也很久没去过了。”
　　敏绣宫大门紧闭，门外站着几十个太监宫女，看见明玉的轿子过来，跪了一地。
　　“你们哪来的？”明玉走下轿子，奇怪的问。
　　“奴婢夏烟，奉皇后娘娘懿旨执役敏绣宫，听采苹调遣。”
　　高大的朱红宫门被呼啦啦的打开，一股闷凉宣泄而出。
　　虽然已是仲夏，可是院子里看起来更像秋天。因为几个月来无人打扫，房檐墙角结满了蛛网，绿草杂生在荒草上，尘土经过雨水的冲刷和成了泥水，再被晒干，形成弯弯曲曲的泥线或泥渦。
　　很多房门和窗子都大开着，门廊下散落着木桶和扫帚，一只褪了色泽的绣花鞋孤零零躺在地上。一切都让人想象得到，当时所有人离开得有多匆忙。
　　明玉湿了眼睛，缓缓吸了口气，又重重的吐了出来，隐去泪水，坐在为她擦试干净的红木方椅上，看着茫然的纪采，“该如何安排你也不知道了吧？来人，叫扇香过来。”
　　扇香开始调配人手，刚才还在院子里呆立的几十人有条不紊的忙起来。
　　“扇香，你帮着采苹把这里理顺了再回宫。”明玉看了看纪采，好像要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只留下一声叹息。
　　纪采边听扇香的讲解和安排边在心中默记。这里的一切都与锦绣宫相似，连建筑布局和功能安排也大致一样。后面花园有些特别，没有传统的假山或小桥流水什么的，只是一个清湖，湖边一大片草地，很开阔，这倒让她想起了忘庐。
　　太监和宫女住的房间散布在高大的宫墙下，衣服搭在椅子上，梳子胭脂散落妆台，好像主人刚刚离开，一会儿就会回来。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扇香朝房间里抬抬下巴。
　　“都收拾干净，烧了吧。宫里有这样的地方吗？”纪采不愿再看，往明珠卧室方向走去。
　　“有。我马上安排。”扇香转身要走。
　　“等等！”纪采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知道采苹住哪吗？”
　　扇香以遇见鬼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我，我不知道。”
　　纪采自嘲的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宫人的东西先不要动了，一会儿再说。”
　　明珠的卧室也是三套间格局，布置得干净利索，色调素净，少了些女儿闺房的温馨。东西摆放得整齐有序，厚厚的灰尘在无言诉说着主人的不告而别。
　　纪采希望能找到些让她了解明珠的蛛丝马迹，但除了看出明珠可能有些男孩子气外，并无所获，也许秘密是被隐藏着的吧，不过她无意去发掘。
　　轻轻关上门，她回身去找扇香。宫中哪一摊该由谁负责自己必须清楚，方便日后督促。
　　突然，纪采感觉自己的心被敲了一下，瞬间的几秒失去了知觉。
　　她停步，转身，看着紧靠明珠卧室右侧的一个扇形门洞，迎面一株古柳，长条静垂，光影斑驳。
　　进去看看吧，会找到你要找的一切……一个缥缈的声音虚无的回荡着，纪采不由自主的挪动着脚步。
　　从外面看，这里很容易被人误会为是一个院子，但其实里面宽窄仅如高层住宅的电梯厅，只是狭长，左面是一扇紧闭的门。右边墙角放着一个大鱼缸，水已经剩的很少，有死鱼浮在水面上，缸内侧一圈圈干涸的水印。
　　纪采打开房门，轻轻踏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简单，左面一张床，一个妆台，右面一个衣柜，一个大大的架子，架子上撑着素锦，一半满是蝴蝶在花间飞舞，一半下面空有百花而无蝶，绣花针针尖垂向地面。
　　恍惚间，她看见一个宫装女孩浅笑着拾起绣花针，飞龙舞凤般绣了起来。
　　慢慢的，一幅蝶戏花间图完整的展现在眼前，百花飘香远，千蝶展翼飞。
　　她不知不觉被吸引，闭目凝神，右手划过绣锦，指尖微动，一只灵动的蝶影飞起。
　　“扇香姐，除了公主寝室和隔壁房间的东西，其他的私人物品都拿去焚了吧。”纪采找到正和夏烟交待事情的扇香。
　　“夏烟，以后公主的寝室由你负责，有什么问题就找你了。”
　　宫里的空屋很多，纪采给自己找的房间还是地处僻静，孑然索居。随身物品只有几件衣服和简单的饰品，所以很快收拾妥当。
　　^-^

　　第二十九章 残梦西风去

　　纪采连着几天都梦到自己坐在采苹的房间里刺绣，梦醒之后搞不清自己到底是采苹还是纪采，这也让她不敢再走进采苹的房间。
　　尽管觉得脑中灵光闪动，指尖有着要动起来的欲望，但还是压抑住了想去试试绣艺的冲动。
　　终于，所有人都各就各位，每天雷打不动的做着自己份内的工作。有时偶尔发现以前留下来的一些东西，清理之前还要评头论足一番，好像并不觉得自己其实和他们是同样的人，随时会面临同样的结果。
　　纪采想起曾经看过唐人王建的《宫人斜》，“未央宫墙青草路，宫人斜里红妆墓。一边载出一边来，更衣不减寻常数。”形容的应该就是这种情况吧。
　　虽然敏绣宫的一切都回复了生机，但毕竟还是缺少了主人，依然宫门紧闭冷清寂静，这倒是纪采很惬意的居住氛围。
　　下午的天阴沉起来，她想起回来有几天了，一直都闷在这里，应该去看看明玉或李嬷嬷。
　　她告诉夏烟自己要去锦绣宫，刚转过前殿就听见吱吱呀呀开启大门的声音，一个太监的尖声传进来，“太子殿下驾到，敏绣宫迎驾！”
　　周围闲散的宫女太监马上闪人，纪采定住脚步，等前呼后拥的太子身影出现，低头跪了下去。
　　太子身着阔袖便服衫，脚步略停，“你们在这里候着，采苹，随我进去。”
　　纪采默默的走在太子身后，太子突然停住脚步，她猝不及防，差点整个人都撞到太子身上。
　　“啊”了一声之后，她硬生生吞下险些脱口而出的埋怨，怔怔的看着太子。
　　太子抱歉的一笑，看着她，也不开口。
　　“太子殿下想去哪里？” 纪采只好先打破僵持。
　　“带我去明珠的寢房。”太子挪开目光。
　　夏烟每天都带人打扫明珠的卧室，现在已是纤尘不染。
　　太子默不作声，一件一件东西的看，最后坐在妆镜前，打开妆奁，拿起一个紫金钗摆弄着，面沉如水，若有所思。
　　太子的背影一动不动，如同一块凝冻的冰，散发着寒气。
　　纪采也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望着绣着梅兰竹菊的屏风发呆，这一定又是采苹的作品。
　　自己以前见到过的绣品都是机器绣的，哪像现在这些刺绣，都是一针一线的手工。采苹的绣品真的好多，看样子她平时可没少绣，真的就如李嬷嬷所说，一心只在刺绣上。
　　纪采被一声轻咳惊醒，太子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她直视着那双深眸，忘了身在何处，看见那里有探寻，有关切，有解不开的愁结，一点一点，晕化成一片雨雾。
　　一只温暖的手抚平她腮边的一抹泪痕，一支簪子被轻轻插上发鬓，“这支簪，我留了很久，希望有一天可以亲自给你带上。”男人磁性的嗓音仿佛来自虚渺的梦幻。
　　那微微的一动让纪采瞬间清醒，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却绊在门槛上，身子向后仰去，太子手疾眼快，一伸手拉住了她。
　　勉强站稳脚跟的纪采尴尬的一笑，“谢谢。”看见太子灿然的笑意，更觉得难为情，太子一定认为自己是故意的，也无法解释，怕越描越黑，只好一指外面，“太子殿下，请回。”
　　太子没动，还是歪着头笑。
　　她被看得发窘，转身走到门外，低着头不再开口。
　　“回去吧。”太子终于收起了笑容。
　　纪采没了去锦绣宫的心情，送走太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摘下头上的簪子。
　　这是一支做工精美的银质蝶形簪，蝴蝶栩栩如生，蝶翼上线条细腻逼真，中间镂空嵌着珍珠，簪杆上也穿着三颗珍珠，这五颗珍珠成色极佳，几乎完全同等大小，轻轻一转，流光溢彩。
　　*** ***
　　日子安静而有规律，纪采依旧坚持着每日晨练，白天有时喝喝茶发发呆，有时写字或是画画，偶尔呆在明珠的书房里看书，但大部分时候都拿回去在自己的房间里看，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也能顺个八九不离十。
　　宫里的一切不用她操心，自有夏烟打理。
　　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正是纪采最喜欢的，她也在安然的享受着。
　　她去了锦绣宫一次，但没看到明玉。跟秋影聊了一会儿天，也没等着明玉，知道不能离宫太久，只好回来了。
　　明玉虽然再没来过敏绣宫，但却派人送来很多各类用品，并让来人嘱咐她，缺什么直接告诉她。
　　李嬷嬷的身体每况愈下，她每次去看完回来，心里都难过一阵子，怕会有再也看不到老人的一天。
　　太子隔几天就会来一次，但都是在晚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也不再大队人马，只带着十福，就是忘庐的那个小太监。
　　每次还只是让纪采陪着，自己默然呆坐在明珠的卧室里。纪采本欲拒绝陪同，不过看见太子每次看到她也是一副欲语还休的神态，心里猜想他一定是想问自己为什么不带那个簪子，所以也就不开口说不想陪他了。
　　两个人都是默默的来来去去，没有什么交流。
　　天气开始变得闷热，很多天都没有下过雨了。太阳像个挂得高高的大火球，烤得花儿草儿叶儿都卷了边，蝉鸣的此起彼伏更加重了夏的燥热。
　　没有空调，没有风扇，摇罗扇摇得胳膊酸，还是不停的擦汗，冰镇的酸梅汤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得肚子涨。
　　纪采只好打着把纸伞出去溜达，在后园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太监拿着长长的竹竿在粘知了。她站着看了一会儿，被晒得有点头晕，就转到明珠书房想找本书拿回去看。
　　一进屋，清凉扑面，顿觉神清气爽。她浏览着书架，突然发现一本字帖，飘逸俊秀的字体吸引了她，忍不住摊开纸，磨墨提笔，临摹起来。
　　几篇字写完，倦意上涌，她把桌子上的东西一推，头枕着胳膊想休息一下，慢慢的睡意袭来，进入了梦乡。
　　……
　　自己坐在一个绣架前，不停的绣着，绣了一只蝴蝶飞走了，又绣一只又飞走，不一会儿满屋子都是蝴蝶，挤满了整个空间。
　　翅膀颤动的声音大得好像巨雷在耳边炸响，她拼命挣扎着想逃出去，但是被死死的禁锢着，不能动弹。
　　蝴蝶还在不停的衍生着，拼命要钻进她的嘴里眼睛里，而她只能奄奄一息的等待自己被吞噬
　　……
　　纪采惊醒，满头是汗，霍然站起身。
　　不行！不能让自己总是在梦里刺绣。
　　她径直走进采苹的房间，坐在绣架前，拿起绣花针，毫不犹豫的绣了起来。此时的大脑完全停止工作，就像是被催眠，没有意识，手指是自己控制自己。
　　最后一针抬起，纪采吁了口气，才发现周围早已昏黑。
　　她点燃烛灯，仔细观看着绣布，残缺的图案终于完整，百花竞艳，彩蝶飞舞，正是她第一次来这里恍惚中看到的那幅蝶戏花，根本无法想象竟是自己绣出来的。
　　对比着两边的蝴蝶，她始终觉得自己绣的缺了些什么，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来，但就是越看越不对劲。
　　算了，以后再想吧。纪采揉揉干涩的眼睛，感到浑身酸痛。走出房间，月亮已经高高的挂在了天上。原来自己绣了这么长时间，居然一直没有人来打扰。
　　她舒展了一下四肢，打算还是像平时一样出去巡视一圈再回去，刚走到正殿门口，听见了一阵吵闹和东西被摔砸的声音。
　　寻声望去，她看见了明成。
　　^-^

　　第三十章 太子解围

　　“砸！把这里都给我砸了！”明成依旧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在她的指挥下，房间里早已是一片狼藉。
　　夏烟等几个人惊恐的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想劝又不敢劝，不劝又怕自己担待不起。
　　明成气呼呼的坐到椅子上，“采苹是不敢来见我吗？”手一指夏烟，“要是你们把她藏着不交出来，有你们好看的！”
　　“奴婢不敢。”夏烟小心翼翼的回答，“奴婢已经派人去找了，可是没找着。”
　　“哼！她以为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你们站着干什么，给我到处去搜！”
　　“公主是找采苹吗？”纪采施施然走进来，皱着眉环顾四周，“何必这样大动干戈。”
　　“好你个采苹！竟敢这样和本公主说话！”明成皱着小脸，一看见纪采进来更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这是一个完全被宠坏了的小女孩，只要想做的事情是不会考虑后果的，纪采无可奈何看着她。
　　“公主殿下，你要是自己来找采苹的，有什么事请直接说。要是有人让你来这里这样做，那么你请那个人明天自己过来。”
　　纪采转头看着惊慌的夏烟，“派人把这里打扫一下！”她知道丽贵妃绝对不会让女儿做这样的蠢事，也许是暖月在后面撺掇着。
　　“你！”明成不知该说什么好，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哪里有太多的心机，她所知道的一切就是父皇突然对母妃不好了。
　　她奇怪为什么在母妃宫中再也没看到过父皇，问母妃，母妃不肯说，也不让她再问，还告诉她不要出去惹事，最好老老实实的呆在宫中。
　　父皇对母妃一向和颜悦色，现在不但不来，就连母妃去找父皇，父皇也闭门不见，更别说是自己去了。
　　今天晚上去仪景宫问安，看见母妃病倒在床，神色萎靡，终于忍不住偷偷问暖月。原来母妃又去求见父皇，在门外跪了一个时辰，父皇不但不见，还让人把她赶了出去，说以后没有他的命令不能再来，否则就废了她。
　　她问为什么会这样，暖月刚开始怎么也不肯说，后来被她又打又骂的没办法，才吞吞吐吐说是因为采苹。不等听完，她立即就直奔敏绣宫，要替母亲出气。
　　“哼！你竟然敢去迷惑父皇，我不会让你得逞！”暖月说的不清不楚，但明成估计应该是这样，皇宫里不就是为这种事争来争去的吗？
　　纪采不由得一笑，到底还是个孩子，再怎么摆出大人的架势也没用，她怎么会想到事情有多复杂。
　　“公主殿下，东西都砸得差不多了，你也闹得够了。现在，你该回去了。”
　　“不！我没闹够！”明成跳起来，回身用力掀翻自己坐的椅子，又把宫女捧着的茶杯摔到地上，叉着腰到处看，发现确实没什么可砸的了。
　　“你还敢笑我！” 看见纪采竟然没事似的微笑着看她，明成又气又恨，平时自己发起火来，谁不吓得跪地求饶，这个采苹居然不怕她！
　　“好你们这些奴才，看见本公主被欺负居然还傻站着不动！”明成上去踢了随身太监一脚，“去，你们都去给我打她！”
　　那些太监宫女都低着头，东西砸就砸了，这要打人，事儿是不是有点闹大了？
　　“公主殿下，今天有点太晚了……”
　　太监的话还没说完，明成上前又是一脚，“什么太晚了！你敢不听本公主的命令，找死是不是！”
　　这些人平时就怕明成怕得不行，现在更是左右为难，知道采苹现在有皇后长公主护着不能得罪，可是得罪了明成恐怕后果更严重，只好硬着头皮要去拉扯纪采。
　　“放肆！你们竟敢来这里无理取闹！”一个严厉的声音传来，如一声霹雳，吓得满屋子除了明成和纪采，其他人都跪了下去。
　　太子怒气冲冲的走进来，明成小脸也吓得白了，没了刚才的气势，咬着嘴唇，心虚的看着太子。
　　“你们由着公主胡闹，也不劝着点，怎么当的差！”太子暴怒，明成带来的那几个宫女太监噤若寒蝉，只是磕头。
　　“带公主回去！”太子看也不看明成，“以后你们要是再任公主胡闹，绝不轻饶！”
　　“不！我不回去！”明成开始耍赖，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委屈的撇着嘴，“不回去！明明是她先欺负我，你偏心！”
　　“十福！请丽贵妃娘娘过来，让她自己把公主带走！”
　　十福答应一声，却没动地方，眼睛瞟着明成。
　　明成果然心生惧意，一屁股坐到地上，哇的大哭起来。
　　太子根本不吃她那一套，看着跪伏着的太监，厉声呵斥，“公主不走，你们就没办法了吗？”
　　一个太监颤着音答应一声，爬到明成身边，小声说，“公主殿下，请回宫！”
　　明成哭得更大声，边哭边偷着看太子。
　　太子冷冷的站着，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个太监一咬牙，得罪公主和得罪太子没什么分别，反正都是死，哆嗦着站起身，抱起明成就走。
　　“死奴才！贱奴才！”明成气得手脚并用，又踢又打，“你敢这样对我！看我不杀了你！放开我！放开我！”
　　吵闹声渐渐远去，纪采无奈的摇摇头，“夏烟，赶紧把这里整理干净！”又对太子屈膝致谢，“幸亏太子殿下来的及时，否则真不知怎样收场！”
　　“我早来了，她们怎么没找到你？”太子不再绷着脸，微微一笑。
　　“我一直在采苹房间。”话说出口才发现不对劲，纪采也只好一笑，扭头看夏烟她们清理现场。
　　“我刚才在明珠书房，那些字是你写的吗？”
　　纪采突然想起来，下午一时兴起临摹字帖，后来就直接去的采苹房间。本来她从不在明珠书房写字的，每次都是在自己的房间写。
　　“是。”
　　“你经常呆在明珠书房看书？”
　　“也不是经常，有时闲了会去看一会儿。”
　　“你跟我来。”太子不再问，表情怪怪的。
　　*** ***
　　太子拿起纪采写的字，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纪采脸一红，把字拿过来叠起来，又把堆在案头的书全部放回书架，重新将所有书都摆放整齐，故意把自己弄成很忙的样子。
　　“你认识字？”
　　“不认识字怎么看书？”纪采转头发现太子竟还微笑的看着她，心里纳闷，有什么好笑的？
　　“我教你写字吧。”
　　“嫌我写的难看？”
　　“不是难看，是实在看不下去。”
　　“太子殿下的字一定很不错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第三十一章 嬷嬷病重

　　过了几天，太子真的带来了自己的文房四宝，等十福摊纸磨墨，接过他双手捧过来的毛笔，凝神写了起来。
　　几个大字写完，得意的看着纪采，“我写的怎么样？”
　　纪采第一次看见太子的脸上露出这样调皮的模样，就像一个小孩在炫耀自己新买的玩具。她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走近了去看，还好自己认识，是“天地同辉”四个字。
　　“嗯……”纪采歪着头看，故意拉着长声，太子的这几个字的确赏心悦目。
　　太子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有些着急，“怎么样嘛？”
　　“还不错！”
　　“估计你也挑不出毛病来。”太子孩子般得意的笑了。
　　“谁说你写的好？我的意思是只不过比我强罢了。”
　　“那就行。”太子笑声清扬，“至少当你师傅没问题了吧。”
　　太子示意十福把带来的几个卷轴打开，“这些都是本朝或前朝书法家的作品，你平时多看看。还有，”又拍了拍一摞子字帖，“这是拓下来的碑文，也要多看。写书法光临摹是没有用的，要多看以练眼力，学会赏鉴；要牢记于心，闭目成字；之后才是临摹以练臂力，最后的意境为手随心动，一蹴而就。”
　　他一口气说完，看见纪采听得茫然，不由淡淡一笑。
　　纪采练字是因为觉得既然来到这个年代，自然要入乡随俗学会使用毛笔而已。自己的字不要过于难看已经满意了，哪里想做个书法家。现在被太子滔滔道来，倒没办法说出本意了，只好轻轻点点头。
　　“我这个师傅很严格的，你可要小心了！”太子似乎很喜欢看她为难的样子，勉强不让自己笑得更得意，“我这套文房四宝就留给你做练习之用。怎么样？有信心吗？”
　　“有没有听过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句话？到时肚子饿了可别来找我！”纪采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自从掉进这个离奇的时代，这还是她第一次卸下伪装，真正的放松自己，发自内心的真实的笑。
　　太子饶有兴趣的看了她一会儿，也忍不住开怀大笑。
　　两人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早把十福看傻了。什么时候有人以这种口气跟太子说过话？奇怪的是，太子不但没生气，还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自他开始跟着太子，何曾见太子这样开心的大笑过。
　　*** ***
　　纪采开始琢磨起书法来，她把太子拿来的作品贴在墙上，睁眼闭眼都看得到，想象着自己运笔书写，手动脚挪头摇，又慢慢配合瑜伽的呼吸法，每一次练下来，一身大汗，畅快淋漓。
　　她很喜欢自己发明的练字法，一举多得。这倒让她想起电影英雄里的论剑道，原来练字与练剑差不多，第一境界手中有笔心中无笔，第二境界手中有笔心中有笔，第三境界手中无笔心中有笔，第四境界手中无笔心中无笔。
　　有时写累了，发呆时，总不由想起和太子的几次相处。她知道不该忘记自己的身份，但不知为什么并不觉得拘束，也愿意让自己回复些真实的本性，恣意放泄着这种自然的感觉，其它的一切都被屏蔽掉了。
　　夏烟来找她，提起了中秋祭拜月神的事。
　　纪采正和她站在院子里商量着，十福上气不接下气的闯进来，“采苹，太子命小的过来传个话，说李嬷嬷病了，已经接到太子宫调养，如果你想去看她的话，让小的领着去。”
　　真该死！纪采暗暗责备自己，这阵子光想着练字，已经很久没去看李嬷嬷了。
　　“夏烟，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实在不行你就去找明玉公主。”她急急的往外走，“快点，十福，带我去看嬷嬷。”
　　李嬷嬷被安排在太子宫中一个单独的院落，她一进院，看见雨兰正送太医出来。
　　“怎么样？李嬷嬷病得严重吗？”她心里砰砰乱跳。
　　“李嬷嬷乃是肝气郁结，失疏泄，阴郁化火，以至耗气伤身……”太医摇头晃脑的说着，纪采打断他，“你不要说那么多了，告诉我嬷嬷的病严不严重就行。”
　　太医摇摇头，“这个，恐怕……唉！”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你真的没办法了？”
　　“我只能开些调和脏腑舒肝理气的药，一切听天命了。”
　　纪采知道在这个年代是很多病不但不能确诊，而且是根本没办法治愈的，她只能无奈看着太医离去。
　　李嬷嬷已经睡着了，纪采坐在床边，心疼的看着。老人已经枯瘦的皮包骨，脸色蜡黄，腹部隆起，呼吸沉重而费力。
　　“嬷嬷最近总是不舒服，”雨兰悄悄走了进来，“基本上不怎么进食，还经常呕吐。”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嬷嬷不让说，说你现在不容易，不想给你添乱。”
　　“那怎么到这里来了？”
　　“本来嬷嬷谁也不让告诉的。刚巧太子殿下派人探望嬷嬷，送来很多补品，嬷嬷当场就晕倒了。太监回去禀报，太子殿下即刻派了太医前去诊治，太医说嬷嬷的病由来已久，恐怕已经调治无望，所以太子殿下就让人把嬷嬷接了来。”
　　“药开了吗？”
　　“嗯。太医说回去熬好了给咱们送过来。”
　　*** ***
　　纪采没有再回去，一直守在床边，她希望老人醒过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自己。
　　李嬷嬷呻吟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嬷嬷！”纪采连忙探过身，握住老人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傻孩子，哭什么，我又没死。”
　　“对不起，采苹这阵子都没去看您。”
　　“嬷嬷怎么会怪你。嬷嬷已是风前草，瓦上霜，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很快就能再看见我们家小姐，我不知有多开心，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她。”
　　李嬷嬷虽然笑着，眼角却流出浊泪，“只是实在无颜，没照顾好明珠公主，我愧对小姐呀！”
　　“嬷嬷，您别担心。公主天之娇女，一定吉人天相，嬷嬷你也会等到她回来。”
　　老人因为刚才又想起了伤心事，一时气力用尽，再次沉沉睡去。
　　纪采摸了摸老人的脉搏，微弱而杂乱，时有时无，心中难过，趴在床边，默默淌着眼泪。
　　旁边衣袂一闪，她抬起头，原来是太子来了，正俯身看着李嬷嬷。
　　“……”她刚要开口，太子伸出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无言的站起身，走出房间。
　　“你不要太难过了。”太子悄无声息的站在她身后。
　　“是我没照顾好嬷嬷。”纪采抬头看着天上的一轮冷月，心中悲凉，眼泪连珠的滚落。她一直视老人为亲人，现在难道又要剩下孑然的自己漂荡在这陌生虚无的远古？
　　“我会好好照顾她，你不要担心。”太子转到纪采面前，忍不住伸手轻轻替她拂去眼泪。
　　哀恸无奈的面容，串串珍珠般的眼泪，悄然的惆怅轻叹，都让他心痛不已。好想紧紧抱住她，只要能让她重展笑颜，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
　　他伸出手，在触碰到她衣袂的刹那，心头涌起一种无以名状的愧疚，他不该如此趁人之危。
　　纪采真想抱住太子大哭一场，好想有个臂膀可以依靠。但心里知道不能这样做，这一切只能独自承受。
　　“别哭了。你累了一天，现在该回去休息了。”太子轻轻扳住她的双肩，“从明天开始，你可以随意出入太子宫，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谢谢太子殿下。”
　　一个太监端着托盘走进来，躬身站立，太子一抬手，“赶紧把药送进去。”
　　“我等嬷嬷吃完药再走。” 纪采低下头，自己擦拭着泪水。
　　李嬷嬷昏睡了很久才醒，纪采连忙让雨兰把药温热了，一口一口的喂老人喝下去。李嬷嬷勉强喝完药，又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回到敏绣宫已经很晚了，她躺在床上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嬷嬷的情景，忍不住又哭了阵子，才疲倦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纪采顾不得红肿的双眼，简单梳洗了一下，急匆匆的来到太子宫，因为有太子的命令，她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傻孩子，眼睛都肿成包子了。”李嬷嬷清醒了许多，看着又哭又笑的纪采，心疼的拉着她的手。
　　经过几日的调理，李嬷嬷有所好转，被搀扶着能下地溜达一会儿了，她的心情暂时放松下来。
　　^-^

　　第三十二章 御苑迷情

　　连日的劳累让纪采睡过了头，她懒洋洋的爬起来，梳头梳得睡意尽消才挽了个宫髻，左照右照的又鼓捣了老半天。虽说已经学会了梳头，但还是有点费劲。
　　化妆倒是简单，除了描描眉、涂涂唇，她几乎一直是素颜，古代的化妆品根本不敢用，太高的含铅量。
　　好在空气清爽纯净，温润甜香，没有丝毫污染，皮肤倒也能保持润泽光滑。
　　走在暖融融的日光里，看着万里无云的一片晴空，嗅着浓重的秋天味道，她脚步轻快，高兴的哼着歌，碰见匆匆而行的宫女太监，也不管人家理不理她，都笑咪咪点头示意。
　　转到李嬷嬷的院子，迎面看见太子带着十福走出来。
　　她的歌声骤停，只有笑意还在荡漾着。
　　太子诧异的看着纪采，心情也一下子轻松起来，他改变了自己的目的地，对着纪采一挑眉毛，“陪我走走。”也不管她答不答应，自顾自的转身走了开去。
　　纪采只好尾随其后。
　　十福连忙摆手让后面的太监宫女离远些，空抬着那个她称之为‘敞篷轿’的肩舆，静默的跟在后面。
　　一路上碰到的太监宫女都远远就低着头靠边站着，直到他们全部走过去才继续走自己的路。
　　二人东转西转，转到了忘庐。
　　十福快步跑到前面，打开篱笆门，等两人走进去，关上门，自己守在院外，其他人早已在竹林外止住了脚步。
　　太子还是一言不发，径直走到上次见纪采的那个房间，“刷”的拉开了幕幔，阳光流泻而下。
　　他仰头闭目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看着她，带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这里有很多书，你可以随意看，”太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怪。
　　纪采避开太子的目光，走到书架前看了起来。
　　这里的书籍包罗万象，都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书名，很多奇怪繁复的字体。她随意拿下一本翻起来，是关于民间笑话的。
　　其中一篇是讲一个人看到河里的月亮，就一头跳下去，想要把月亮捞起来，结果差点淹死，被别人救上岸还不乐意，说他要把月亮带回家，娶嫦娥做老婆，怪人家坏了他的好事。
　　纪采看得笑出声来，想起了猴子捞月的故事。
　　她把书放回书架，抬头发现太子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脸上又是怪怪的表情。
　　“这里不会有别人，除非有我的命令，否则就连十福也不敢擅自进来。但你例外，可以随时过来，想呆多久都行。”
　　“这里的书真多。我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看书。”她被看得有点不安，只好没话找话。
　　“明珠最愿意来这里。高兴的时候要来，不高兴的时候更要来，不过她可不是为看书而来。”
　　太子踱到宽大的软榻旁，四肢慵懒的靠坐着，“她来了就是呼呼大睡。而你，拉上幕幔，拿个脚踏躲在窗边刺绣，明珠睡多久，你绣多久。”
　　太子停止叙述，幽幽的看着纪采。
　　她无话可应，也呆呆的看着他。
　　“明珠说她自己是个睡仙，而采苹则是个绣痴。”太子把目光挪到墙上一幅万马奔腾的绣画，“明珠偶尔也翻翻书，而你却从未看过一眼。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她傻傻的问。
　　“因为你不识字。”
　　纪采顿住，无言。怪不得太子每次说起她看书写字的事都表情怪异，原来如此。
　　时间片刻凝固。
　　“是吗？”她打破沉默，继续浏览书架，“人，有时的变化还真是匪夷所思。”
　　“你的变化岂止是匪夷所思，简直是骇人听闻。”
　　“那么，”纪采转身，扬眉，怪笑，“你还不离我远点。说不定我是被妖魔附体，早晚有一天喝干你的血！”
　　“我愿意！”太子毫不犹豫的回答，眼神变得迷离。
　　纪采心神摇动，难以自持，瞬间反应过来，脸一红，走到门口，“我要去看李嬷嬷了。”
　　他默然的看着她，半响，垂下眼帘，“去吧。”
　　十福看见她一个人走出来，奇怪的瞪着她。
　　纪采一笑，不等他开口，赶紧快步走开。
　　^-^

　　第三十三章 少年太子

　　李嬷嬷的腹胀消了很多，每天少量进食也不再呕吐。太子已经命令厨房专门为李嬷嬷开了小灶，按太医的建议配了很多食补的饭菜。
　　太子一直没再过来，只是派十福每天探视，又传达他的意思，“因为前一阵子很多地县暴雨成灾，山洪暴发，皇上也龙体欠安，所以太子殿下忙于朝政和赈灾事宜，不能脱身，每日都只能睡一两个时辰。另外太子殿下说了，已命宫中所有人都不得来此处叨扰。所以采苹如果觉得进出不便，可以放心的住在这里，这个院子除了太子殿下，谁也不能进来。”
　　纪采真的住了几日，也是因为看到雨兰累得小脸尖尖的，晚上就不再让她看护，换了自己守着。白天趁李嬷嬷睡着的时候，溜去忘庐两次，果然很清静。她尽情的放松自己，闭目冥想，养精蓄锐。
　　李嬷嬷清醒的时候总是讲些过去的事，说得最多的就是太子和明珠。
　　“太子殿下小的时候呀，唉，先说说这件吧……”每次李嬷嬷都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纪采听得饶有兴趣。
　　现在看起来稳重内敛的太子小时候异常顽劣，不是捞鱼掉到水里，就是掏鸟跌下树，还有不爱读书捉弄老师等等。不但自己经常挨罚，也连累着身边的宫女太监常常挨打，大家只好每天眼不眨头不抬寸步不离的跟着，就这样也很难看住他。
　　后来有一次跟皇上去打猎，非要逞能骑一匹刚进贡来的马，结果因为士兵驱赶猎物而受惊失控，竟带着太子不知所踪。所有人马不停蹄的找了两天两夜，才在一个破庙里找到他，还好没有受伤。可能是被吓坏了，回来之后就收了性，乖乖的读起书来。
　　自从被册封为太子，更是修身养性，勤学苦读，谨言慎行。
　　至于明珠，也是个古怪精灵的女孩，不喜女红，成天跑来跑去的像个假小子，爱跟侍卫们舞枪弄棒的。因为跟母亲长得很像，所以深得皇帝宠爱。
　　“嬷嬷，你睡会儿吧。”纪采扶着李嬷嬷出去走了一圈回来，看她有些气喘，赶紧扶着坐到床边。
　　李嬷嬷不肯躺下，靠着垫子坐着。这几天不停的回忆，让她重温起以前的美好时光，精神振作了许多。
　　“有一次，”李嬷嬷又想起一件趣事，脸上溢满笑容。
　　“太子殿下跑到御花园玩，那时御花园刚刚整修过，很多地方都变了样。他跟太监玩捉迷藏，突然发现假山石上有个洞，好奇的探头看，结果伸进去就缩不回来了，太监们吓得傻住，不敢使劲拽，山石又太硬扒不下来，只好禀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命人一点一点的敲碎洞口边的石头，折腾了两个时辰才弄出来。气得皇后娘娘罚他在偏殿跪了一夜。你知道吗，太子殿下小时候的头很大。”李嬷嬷比划着。
　　纪采早就笑得前仰后合，真是无法想象现在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太子小时候居然如此顽皮无忌。
　　“皇后娘娘命我从此以后专门负责看管太子殿下，如有不听话可以直接处罚。殿下气我不错眼的看管，没少恶作剧。比如偷偷在汤里放很多盐，把泥巴塞进茶壶里，或者把胭脂水粉都倒上辣椒面之类的。那一年的冬天很冷，他派人把水洒到地上结成了冰，又故意诱我追着他跑，结果我狠狠的滑倒，扭了脚不说，还昏迷了半日。”
　　“太子殿下可知道怕了，一连几天都老老实实的。后来皇后娘娘见我一瘸一拐的，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从那以后殿下就转变了态度，不再作弄我，诚心诚意的对我好。殿下心地善良，宅心仁厚，这些年一直对我照顾有加，否则我怎能捱到今日。”
　　“太子殿下他……”纪采笑到肚子痛。
　　“嬷嬷又在说我的坏话了，是不是？”太子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纪采忍住笑，站起身，李嬷嬷也挪动身子要行礼。
　　“嬷嬷不用多礼。”太子坐到床边，按住李嬷嬷，眼睛却在看正拼命忍笑的纪采。“这下你可开心了，听了我那么多糗事。”
　　看见她低着头抿着嘴的还在笑，太子绷起脸，“徒弟敢笑话师傅，看以后成绩不好我怎么罚你！”
　　“该害怕的好像不是徒弟，而是师傅，因为他很快就要没饭吃了。”纪采嘟起嘴，挑起眉毛。
　　“是吗？”太子也挑起眉毛看着她，“看样子师傅现在要多吃些了，以免日后挨饿。”
　　“你当你是骆驼呀！”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相视而笑。
　　李嬷嬷看看太子，又看看纪采，什么时候两个人开始变得如此热络而且尊卑不分？她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神情变得复杂，急忙插言，“太子殿下，最近瘦了些。勤于政务，也要保重身体。”
　　“没什么。我现在吃得饱，睡得香。”太子的话说给李嬷嬷听，却还是看着纪采。
　　“太子殿下，请回去歇息吧。”李嬷嬷开始下逐客令。
　　十福悄悄走了进来，“回太子殿下，刚才清政殿派人来，说知政使和左卿两位大人在殿前吵了起来，因不敢去皇上那里，所以请太子定夺。”
　　“不是刚散了吗？怎么又有事！” 太子皱皱眉。
　　“太子殿下，您还是快去吧，政务要紧。”李嬷嬷急得咳嗽起来。
　　太子无可奈何的起身，“十福，把转香丹拿来给嬷嬷服用。”
　　“啊？”十福苦着脸低下头，嗫嚅着，“十福该死，丹药落在清政殿了。”
　　“太子殿下，奴婢谢过太子殿下，丹药服也无益，请您收回。”李嬷嬷看太子要发火，赶紧拦住话头。
　　“快去取来！”
　　“太子殿下，就让采苹随您去取吧。”纪采想趁这个机会出去溜达溜达。
　　太子眼中笑意一闪，点点头。
　　李嬷嬷再想阻拦已来不及，只好眼睁睁看着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去，眼中的恐惧更深，身子在静寂中不安的颤栗着。
　　^-^

　　第三十四章 上帝保佑

　　纪采第一次离开后宫的范围，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左右宫殿林立，庄重肃穆。天边落日熔金，云蒸霞蔚，映着金色的琉璃瓦，目力所及之处，天地一色，仿若置身于梦幻仙境。
　　清政殿前站着几个官员，有二个正在面红耳赤的争论着，旁边的官员不停劝阻，听到“太子殿下驾到”的高喊，马上都住了口，躬身站立。
　　太子径直走进大殿，命十福取了药盒交给纪采，看着她走出大殿，挺胸坐正，“让几位大人进来吧。”
　　“启禀太子殿下，”左卿李盛延行完礼，站起身，迫不及待的发言，“老臣的属下抓到一个妖人，不但外貌奇特而且胡言乱语，正是妖相！老臣唯恐其惑乱天下，本想请斩，谁知竟被知政使刘大人拦下，不知有何居心！”
　　知政使刘方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太子殿下，李大人不问青红皂白即乱杀无辜，臣自当劝阻，并无居心。”
　　李盛延的山羊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上天已然降下大灾，全因有妖人乱世。看他的样子并非我族类，且满口妖言，怎是无辜！本就该立斩无赦，以免更犯天怒！”
　　“正是因为如此，才理应妥善行事，天灾人祸岂可混为一谈！”
　　太子皱着眉头，听着二人你来我往的各不相让，“两位卿家稍安毋躁，可否把事情说明一下，什么妖人？”
　　“太子殿下，”这回是刘方抢答成功，“此人我已命人带来，请太子殿下亲自问讯。”
　　“此等妖人岂可污了皇家圣地，太子殿下您不可见他，以免被妖气所迷！”
　　“太子殿下自有金龙护体，岂能被妖气所迷！”
　　纪采在殿门外偷听了一会儿，不敢久留，赶紧往回走。
　　突然听见一个人大喊，“NO!NO!我，好人，NO!”
　　居然有人说英文！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迎面是两个士兵紧紧扭着一个身穿修士袍的高个子外国人走过来，外国人呲牙咧嘴的往外蹦着生硬的中国话，后来实在说得费劲，干脆叽哩哇啦起来，大意是“我不是坏人，我来是为了传达上帝的福音，让上帝赐福于你们。”
　　看样子像是个传教士，满口的英文，难怪刚才那个山羊胡子说他一派妖言。
　　纪采上下打量着他，一脸风尘，衣服破旧，鞋子都露了脚趾。
　　“PLEASE BE QUIET，MAYBE I WILL GIVE YOU A HAND。WHAT IS YOUR NAME？”她一开口，那个传教士吃惊的张大嘴巴，瞪着纪采，旁边的两个士兵更是呆若木鸡。
　　“MY NAME IS CHARREN，”传教士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快速的哇啦起来，“I AM A MISSIONARY！FROM FAR AFIELD TO PROPAGATE OUR FAITH！I AM NOT A BADDY! ……”
　　这位查瑞恩先生来自大不列颠，是位基督徒，历经两年，一路传教来到这里，本想传达上帝的福音，结果因语言不通，被当成了妖怪。不过他说他可以听懂很多话，也能说些简单的中文。
　　一连串的英文古语听得纪采也迷糊，幸亏以前看过一些英文原版传记之类的，不然就更就听不明白了，好在弄懂了大概意思。
　　“I SEE。”原来基督教这么早就已经到过中国了！她点点头，告诉他不要再嚷嚷，她会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查瑞恩拼命的点着头。
　　*** ***
　　大殿里的两个官员还在争论不止，太子只好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把那个人暂时关起来，直至找到能听懂他说话的人，问明情况再定是杀是留！”
　　刘方点头称是，但李盛延依旧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纪采让站在门口的太监把十福喊出来，那太监犹豫着，她一瞪眼，“耽误事你负责！”
　　那个太监只好悄悄的蹩进大殿，绕到旁边，冲着十福猛打手势。
　　十福探头探脑的从侧门溜了出来，纪采附在他耳朵上说了几句，十福目瞪口呆，“快去！”纪采推了他一把。
　　这，这能行吗？十福心里嘀咕着，张大了的嘴巴好不容易才闭上。他回到太子身边，咽了口唾沫，低声重复了一遍纪采的话。
　　太子也吃惊的瞪圆了眼睛，但马上恢复常态，沉吟片刻，对十福低声交代了几句，十福连连点头，躬身退出。
　　“采苹，跟我来。”他带着纪采从外面绕到殿后的一个小过道，拉过一个太监，“快！把衣服脱下来！”
　　那太监一愣，不敢怠慢，脱下外衣，还要继续脱，十福伸手摘下他的帽子，“行了，行了，先去那边候着。”
　　“太子殿下说你不宜露面，让小的帮你换身衣服再出去。”十福把太监服递给纪采。
　　纪采解开头发挽了个髻，带上帽子，直接穿上衣服，都大了些，不过还算合体。
　　十福带着她悄悄站到太子身畔，太子瞧了她一眼，咧嘴一笑，又正襟危坐，表情严肃的打断了李盛延的喋喋不休，“李卿家，刘卿家，你们都有各自的道理，这样议下去也没个结论，还是把人带上来审审再定！”
　　“把外面那个人带进来！”太子不给李盛延反对的机会。
　　查瑞恩果然很听话的一声不吭，押着他的士兵一按他肩膀，马上直挺挺的跪在地上，他明白坐在正上方的年轻人应该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大人物。
　　“你是什么人？”
　　“我，好人，我，传教，福音。”
　　“太子殿下，他乃是妖人！”李盛延一指查瑞恩死死攥着的圣经，“这上面全是魔文，正是来自妖界的诅咒！”
　　刘方又要说话，太子一摆手，“我宫中有个太监从小生长在番域，略懂些番语，且让他与此人说话。小瓶子！”
　　小瓶子？太子还真能乱起名字！纪采反应过来是叫自己，踏上一步，“是。”
　　“你是否懂番语？”
　　“是。”
　　“很好，你去问问此人的来龙去脉。”
　　“是。”
　　纪采上前与查瑞恩聊了起来，除了刚才说的那些，查瑞恩又告诉她，他还有一个同伴，病在一家破庙，生死未卜。他出来想找个大夫，哪知碰上了一队人马，不由分说就被带去杀头的，但半路上被拦截了下来，来到这里。本来基督教在英国已被视为异教，所以他更希望能成为传播基督教的先驱，不辞辛苦，一路远行……查瑞恩又开始滔滔不绝。
　　“OKEY，KEEP QUIET，PLEASE。I’VE GOT SOMETHING TO SAY。”纪采赶紧打断他，把事情大致复述一遍，指了指查瑞恩胸前的十字架，“这是基督教的标志。”
　　“他们是串通好了的！” 李盛延大喊。
　　“难道有什么不实之处吗？”刘方反问。
　　“……”李盛延结舌。
　　“小瓶子一直呆在宫中，何来串供之说！小瓶子，你退下。”太子看见纪采的外袍下边露出了绣花鞋，怕被别人看见，赶紧让她回去。
　　“我邦自有佛尊无上，岂容他方邪教！”李盛延还是不肯罢休。
　　“泱泱大国，能纳百川。自古唯有容他为我所用，才足以振邦。如只知夜郎自大，哼！”刘方一副不屑再说的样子。
　　“刘卿所言有理。此二人暂由刘卿监管，并请太医医治他的同伴。你等暗中观察，如其确属自番蛮为传新教而来，无其他危害之举，就命各地方皆要善待，以彰显我邦之礼仪。”
　　纪采换完衣服，无心再听审，直接回了太子宫。
　　^-^

　　第三十五章 空碧风乍起

　　“采苹，你以后不要再住在这里了，赶紧回去！”李嬷嬷接过药盒，却不肯服用，“我也大好了，今晚就回禀太子殿下搬离此处。”
　　李嬷嬷神情紧张，不断催促纪采离开。
　　虽然对于老人突然固执的坚持不明所以，但为了让老人安心，她还是回了敏绣宫。
　　一进门，夏烟就迎了上来，“昭绣宫来了几次人，请你过去。”
　　“昭绣宫？”
　　“明美公主的寝宫。”夏烟已经习惯了纪采凡事都要问问。
　　“哦。”小心谨慎的明美派人来找自己，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好，我去看看。不过，怎么走？”
　　按照夏烟所说的方向，纪采很容易就找到了昭绣宫。
　　明美看见她，挥退了宫人，才露出了笑脸。
　　“公主殿下，你找采苹有事？”多日不见，明美原本圆润的脸庞有些清瘦。
　　“没什么事。听说你回了敏绣宫，想问问你的近况。”明美带着言不由衷的闪烁。
　　“我很好，多谢公主殿下挂心。”纪采本不愿追问，但她了解明美的性格，她是不会主动说出来的，“公主殿下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有事的不是我……就算有事吧，不过也是好事。”明美长出一口气，“母妃怀孕了，这算不算是天大的好事？”
　　纪采弄不清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明美的声音里也没有愉悦的成份。
　　“她好像知道我去过修庆宫的事。”
　　“她怎么知道？”纪采想起第一次去见沁贵妃时那一闪而过的眼神，恐怕当时就已经知道了吧。
　　“在宫中想知道什么事其实很容易，随便买通个耳目就行了。”
　　“那公主殿下找我来，岂不是又传了过去？”
　　“现在母妃的心思已不在我这里。”明美流露出孤凄无奈，“我也是想找人说说话罢了。皇宫上下，除了你，还有谁可以让我说出真心话？”
　　*** ***
　　纪采出了昭绣宫，心里还是郁闷得很。
　　明美的问题自己根本帮不上忙，只能提供语言上的安慰，也许以后会有好办法吧，就像无意中帮了明玉那样。
　　明玉？她想起好久不见的明玉，马上直奔锦绣宫。
　　明玉不知从哪里得了只鹦鹉，正站在廊下教它说话，“公主吉祥，快说，公主吉祥。”
　　看见纪采走进来，明玉更是神采飞扬，“采苹，你来得正好，看看这鸟儿如何？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欢喜，好听吗？”
　　“欢喜？好听，正和着公主殿下最近的心情。”纪采并不欢喜的看着欢喜。
　　明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收起笑容，“采苹，随我进来。”
　　走进房间后，明玉反复打量着纪采，看得纪采也来回看自己，“公主殿下，是我脸上长花了吗？”
　　“你知道最近宫中的传言吗？”
　　“传言？不知道。”敏绣宫根本就像个孤岛一样，何况最近一直呆在太子宫。
　　明玉面色沉重，张了张嘴，又闭上，吞吞吐吐的样子。
　　“就是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呢，实在不行也能当被盖，没什么大不了。”纪采猜到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否则明玉不会说不出口，“就请您快说吧。”
　　“你还有心开玩笑！如果不是我还算了解你，又知道实情，真是也就信了。”
　　“公主殿下，到底是什么传言？和采苹有关吗？”
　　“现在宫中传你本该身死，但却妖狐附身，媚惑皇上，又……唉！不说也罢。”
　　“这太牵强吧？皇上离我有十万八千里呢。”
　　“还不是因为丽贵妃最近失宠的关系。姨母怀孕，跟着是沁贵妃有喜，丽贵妃哪里还有翻身的机会，所以这传言十有八九是她派人放出来的，搅浑了水，她就可以摸鱼了。好在姨母和我了解内情，时刻防着她，只是太子殿下方面……”
　　“又关太子殿下什么事？”
　　“没事，没事。总之你自己要小心，如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我，实在不行就去找皇后娘娘。”
　　纪采一半明白一半糊涂，明白自己是彻底掉进了河里，所有人都在岸上看着，救与不救只看是否利己，糊涂的是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自救。
　　无精打采的回到敏绣宫，她信步走进采苹的房间，站在门口看着那幅刺绣，终于恍然大悟。
　　采苹绣的蝴蝶活灵活现，仿佛振翅飞舞，而自己绣的蝴蝶虽也精美，但毫无生气，更像是一堆蝴蝶标本。
　　绣针下的灵气早已随着采苹的魂魄而去，肢体空有多年积聚的本能，却少了随心而来的天赋。
　　想通了的纪采颓然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在床上，原本还有所期待的绣艺不再有傲人之处，事情又出其不意的复杂起来。
　　唉！一团乱麻！不对，是一屋子乱麻……胡思乱想的纪采抵不住连日的倦意，慢慢睡着了。
　　*** ***
　　“采苹！采苹！”
　　纪采被砰砰的敲门声惊醒，迷迷糊糊爬起来，打开门，“什么事？”
　　“采苹，皇上传召。”
　　“什么！”她一下子没了睡意，大晚上的皇帝又找自己？有什么事？
　　皇帝还是在同样的房间接见纪采，也还是重复着上次的开始。
　　“起来吧。”这次倒挺痛快。
　　纪采站起身，低着头站到一旁。
　　“抬起头来。”
　　“是。”她抬起头，直视前方。
　　“你不是早就前面后面的把朕看了个够吗？这次怎么不敢了？”皇帝的心情似乎特好，话音里带着调侃。
　　想起上一次的事，纪采也不由一笑，抬起头，转身正对着皇帝，却怔住，太子站在皇帝旁边笑吟吟的看着她。
　　她有些尴尬，眼睛看向别处。
　　“朕听太子说，你今天帮他解决了一个难题。”
　　“采苹只是凑巧而已。”
　　“你最近凑巧的事情还真是不少！”皇帝语气一顿，“给朕再说一遍，朕对番蛮异教也有些兴趣。”
　　纪采说了些关于耶稣的故事，又把基督教简单解释下，还顺便提了提世界地理。
　　“倒是和我邦的佛教有些相似之处。”皇帝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说天地很大，我们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领土，还有很多其他的异族？”太子听得一脸困惑。“天地是无穷的？这是什么意思？”
　　“天是无穷的，但地不是。有句成语‘南辕北辙’，是说一个人从魏国去楚国走错了方向，其实他要是一直走下去，绕地球一圈也是能走到的，只是路远了点，时间长了点，一辈子都未必走得完。哪像福格八十天环游地球……”纪采突然打住，看着皇帝和太子快要晕过去的表情，才发现自己说过了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其实，上次，采苹的魂魄已经飘荡了出去，遇到一个鹤发童颜的仙人挡住了路，”纪采慎句酌字，唯恐再出错，“他问我要生还是要死，我说我已经死了。谁知他让我看下面，有个大大的蓝色球体，说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接着他又说，生既是死，死既是生，用手一点，我马上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皇帝和太子对看一眼，默不作声。
　　“父皇……”
　　看到皇帝严肃的表情，太子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接着说。“最近宫中谣言纷起，作言造语，儿臣恐怕有人要趁机兴风作浪。”
　　“朕自有分寸。义德！”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
　　“是。”
　　“传朕的口谕，宫中如若再有人造言生事，混淆视听，无论是谁，定斩不赦！”
　　纪采这才知道有关自己的蜚短流长一定是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以至于皇帝都已被惊动。让自己过来，当然又是一番考量，稍有不慎，也许早就身首异处了。
　　皇宫，真的不是我的栖身之地，挣扎求生的日子不属于我，她隐隐叹息。
　　“采苹，你退下吧。”
　　皇帝看着纪采的身影消失，转头问太子，“你怎么看？”
　　“自古倒也有些奇闻异事与此相像，因非常事而遗忘前世，或突生异象。采苹方面，如其为乱，自是妖孽；如其为善，倒也无妨。是福是祸，日久便知。”
　　“朕也是这么想，如今朕就保全了她。”皇帝突然一笑，“其他的事，你好自为之。”
　　“是。儿臣明白。”太子躬身回答，也陪着一笑，神情若有期待。
　　^-^

　　第三十六章 哪堪西风催

　　纪采不知李嬷嬷是否真的搬离了太子宫，但还是一大早赶过来，迎头碰见雨兰。
　　“嬷嬷怎么样了？”
　　“不是太好。昨晚非要去见太子殿下，等到很晚也没等着，夜里睡得也不安稳。今儿个一早又去，结果听说太子昨天半夜就出宫了，还需几日才能回来。嬷嬷说不等了，我刚给她梳完头，正收拾东西呢。”
　　“嬷嬷，你要走也得等身体养好了再走呀。”纪采一边帮着收拾一边小心的劝阻。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就是神仙来了也没用。采苹，你……”
　　“太子妃殿下驾到！”门外传来太监的高呼。
　　李嬷嬷惊恐万状，颓然自语，“终究是躲不过了！”一把拉住纪采，颤巍巍的站起身，“快，迎驾！”
　　一个桔色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口。
　　纪采来不及再想什么，早被李嬷嬷硬拉着跪了下去。
　　“嬷嬷快请平身，不必行此大礼。”声音如黄莺啼转。
　　“谢太子妃殿下。”纪采扶起李嬷嬷，感觉她在剧烈的震颤着，手凉到冰点。
　　她抬起头，眼前正款款落座的是一位窈窕贵妇，挽飞凤高髻，轻妆淡抹面，曳地罗绮裙。
　　太子妃并没有三头六臂，怎么把李嬷嬷吓成这样？
　　“来人，给嬷嬷赐座。”
　　太监答应一声，搬过来一个圆凳。
　　“奴婢不敢。”李嬷嬷抖得更厉害。
　　“嬷嬷不要拘礼。采苹，扶嬷嬷坐下。”太子妃目光一转，盯着纪采。
　　李嬷嬷颤颤坐下，低声说，“劳烦太子妃殿下亲自来看奴婢，奴婢真是受宠若惊。”
　　虽然眼前的焦点人物应该是这位美丽的太子妃，而且太子妃的目光也停留在自己身上。但纪采的目光还是被一位绿衣丽人所吸引。
　　她站在太子妃身侧，同样是贵妇打扮，一双美目顾盼生辉，风姿绰约，脸上洋溢着笑容，笑容里流露着谦卑，从走进来就一直保持着这个神情。看见纪采在注意她，马上友好的点点头。
　　纪采也报以微笑，半低下头，看见李嬷嬷有点摇摇晃晃的样子，只希望她们快些离开。
　　房间里没人说话，一下子沉寂下来。
　　“采苹，你真的一点都不认识太子妃殿下了吗？”打破沉默的正是那位绿衣丽人。
　　她走过来，拉起纪采的手，回头看着太子妃，语气也含着谦卑，“姐姐，你说要来看看采苹，咱们可是没白来，多日不见，这采苹好像出落得更漂亮了。”
　　太子妃显得有些尴尬，埋怨的看了绿衣丽人一眼，转头看着李嬷嬷，“你是太子的姆嬷嬷，我本也是应该来看看。这里有一瓶西域朝贡的药露，补气养身，希望嬷嬷能很快好起来，以免太子殿下过于忧心。”
　　绿衣丽人知道自己说错话，脸上带着愧疚，赶紧亲自拿过药瓶，递给李嬷嬷。
　　李嬷嬷赶紧起身“多谢太子妃殿下，奴婢身贱位卑，不敢糟蹋贡药。”
　　“嬷嬷，你不要客气，”绿衣丽人看见李嬷嬷不肯要，就直接硬塞到纪采的手里，“采苹，你替嬷嬷收下，这可是太子妃殿下的一片心意。本来太子殿下不让我们过来，但是……”绿衣丽人急忙捂住了嘴，傻笑着看了眼太子妃，吐吐舌头，溜溜的又站回她的身侧。
　　太子妃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好像已经对绿衣丽人的行为很习以为常。被这么一搅和，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干脆站起身，“嬷嬷安歇吧。”直接就走了出去。
　　绿衣丽人瞄了一眼纪采，转身快步的跟上太子妃。
　　一群人窸窸窣窣的远去，李嬷嬷还呆在原地，纪采轻轻拉了她一下，“嬷嬷？”
　　李嬷嬷回过神，“快！快走！咱们快走！”随着话音僵硬的踏着脚步，头也不回就往外走，脚步重重的跺在地上。
　　走到院门口，李嬷嬷抬脚刚要迈出院门，身子直挺挺的向后便仰。
　　纪采尾随其后，本能的伸手去扶，却被压得单腿跪在地上，她顾不得膝盖的疼痛，看见呆立的雨兰，连忙大喊，“雨兰！快去找太医！”
　　雨兰惊恐的看着李嬷嬷，老半天才“哦哦”两声，摇摇晃晃的跑出去。
　　“把嬷嬷背进去！”纪采又指挥着站在院门口的两个太监，把李嬷嬷送回房间。
　　老人气若游丝，脸色青灰，双眼紧闭。
　　纪采也手脚冰凉，浑身发抖，摸摸老人的手，竟然比她的手还凉。
　　一直负责给嬷嬷看病的王太医诊完脉，摇摇头，“嬷嬷的大限已然到了。”
　　“怎么可能？”纪采声音颤抖，“前几天不是已经很有起色吗？”
　　“回光返照而已。”
　　“不，你是医生，你有办法的。”纪采抓住王太医的胳膊使劲摇，“吃药不管用，那就针灸或者其他什么的，你肯定有办法！”
　　“唉！”王太医被她摇得头晕，“我医力有限，不然你再找别的太医看看吧。”
　　“好，我去找别人！雨兰，你去再找个太医来！”
　　看见雨兰只是哭，纪采用力的推了她一下，“快去！”
　　雨兰哭着不肯动地方，“采苹姐姐……”
　　“你不去，我去！”纪采扭头就走，到了外面才想起自己不认识路，只好折回来，尽量放平语气，“雨兰，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试试，你就再去一趟，好不好？”
　　“好，我去。”雨兰抹着眼泪，快步跑出去。
　　第二个被找来的太医也是同样的表情和结论，但纪采依然不死心，还要雨兰再去找太医，她知道这是太子宫，即使把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找来也可以。
　　“采苹，谁来都没有用的。”王太医示意雨兰先出去，劝解着几乎崩溃的纪采，“我这就回去开方子，熬药，给病人服用。如果喝了药能醒来，那就说明还能撑些时日。现在病人最需要的是静养，你这样情绪激动实属无益。”
　　纪采何尝不知道自己只是徒劳，她只是不甘心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直敬爱的老人就这样撒手人寰而已。
　　太医已经走了很久，她依然呆呆的坐在床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李嬷嬷。
　　“采苹姐姐，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雨兰怯怯的低声劝着，可是纪采却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一动不动。
　　太监端着药进来，雨兰赶紧接过来，“药来了。”
　　“给我吧。”纪采小心翼翼的舀了一勺，用力吹了吹，喂进李嬷嬷的嘴里。
　　药流出了大半，她的眼泪也跟着流下来。她拿了一个手帕围在李嬷嬷的嘴角边，努力让自己的手不再发抖，一勺一勺的喂完了药。
　　纪采就这样守着，困了就靠在床边眯一会儿，醒了就盯盯的看着。
　　她甚至不敢眨眼，怕自己错过老人醒来的一瞬间。脑子里却不断晃着那位绿衣丽人的面孔，看起来带着傻大姐一样的笑容，说话也好像不经过大脑，但纪采总有些异样的感觉，觉得她的举手投足都似曾相识。问雨兰，雨兰也不认识。不过小丫头很机灵，去问门口站岗的太监，才知道绿衣丽人是太子侧妃孔氏。
　　老人一连昏迷了两天，纪采也衣不解带的陪了两天。
　　^-^

　　第三十七章 惊魂归去

　　“采苹……”老人微弱的声音传来。
　　纪采又惊又喜，急忙俯身答应。
　　“我不该把你送到那里，你不是她，你不是她……”老人并没有睁开眼，只是喃喃的重复着同样的话，还在昏昏的睡。
　　不管怎么样，老人终于有了好起来的迹象，纪采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她把老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头枕着胳膊趴在床边。
　　“丫头，辛苦你了。”
　　纪采被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老人正轻轻的抚着她的脸。
　　“嬷嬷，你终于醒了！”她喜极而泣，突然发现老人的眼中好像有了神采，目光里充满着慈爱。
　　“嬷嬷……你看见我了？”
　　李嬷嬷微微点头，泛起泪光，“你长大了，像个大闺女了。”
　　“嬷嬷……”
　　“我还记得你刚进宫的样子，原来已经有这么多年了……”李嬷嬷的脸开始痛苦的扭曲，神色变得黯淡。
　　“嬷嬷！”纪采大喊，心生恐惧。
　　“我现在才明白过来，不该留下你，你不是她，你不是她……”
　　望着老人飘忽的眼神……纪采心里痛苦而内疚，老人突然恢复视觉，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那么她突然说自己不是采苹，难道是看出了什么端倪，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你不是她，你不是她，我该让你走的，不该让你留下来……”李嬷嬷依旧重复着刚才的话，目光定定的看着纪采，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带着不安与自责。
　　“我的确不是采苹，采苹已经死了。”纪采终于无法控制自己，呜咽着说出憋在心中已久的话。
　　“采苹死了……采苹死了……”李嬷嬷喃喃的重复着，手无力的垂下，眼中的神采在慢慢消失，“采苹死了……”
　　“嬷嬷，对不起。”纪采搂住老人，感觉到她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是采苹，我的名字是纪采，来自很远的地方。”
　　她不愿老人始终被蒙在鼓里，“嬷嬷，你要好起来，我把整件事都说给你听。好不好？”
　　“你……”李嬷嬷勉强挤出一个字，眼中尽是恐惧，脸色死灰，一把攥住纪采的手，又突然松开，大喘一口，再没了声息。
　　“不，嬷嬷，你醒过来，我都告诉你！不……不……”纪采用力摇晃着李嬷嬷的身体，拼命呼喊着，不想让老人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带着疑问离开。
　　“传太医！”太子推门而入，后面跟着还睡眼朦胧的雨兰。
　　雨兰看见一脸绝望的纪采，再看看床上的李嬷嬷，明白过来，却不敢哭出来，死死的忍着，眼泪扑落落的往下掉。
　　“她不能死！”纪采一把抓住太子，带着看到了救星的眼神，“她不能死！我还要和她一起过十五，吃月饼！求求你，救救她！”
　　“好好，我知道了，你先别急！”太子柔声安慰纪采，任她的指甲已经深深的嵌入自己的肉中。
　　十福带着王太医匆匆进来。王太医诊查完毕，对着太子一躬身，“臣无能，嬷嬷已经大去……”
　　纪采身子一软，太子急忙抱住，扶着她坐下。
　　此时她倒没了眼泪，僵僵的坐着，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脆弱得一动就会碎掉。她知道李嬷嬷一直真心爱护着采苹，丝毫没有吝啬自己的爱，而自己却一直隐瞒着事实。
　　为什么不肯早些说出来？刚才的只言片语还不如不说，这样老人如何走得安心？纪采大恸，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 ***
　　李嬷嬷虽为二品女官，但毕竟仍是宫女身份，所以故去之后也只是简单的装殓就被运出了宫外。
　　纪采默默送到自己不能再多走一步的地方，看着棺木慢慢在眼前消失，呆然的立了好久。
　　“你回去吧。”她无精打采的看着一直跟着的十福。
　　“太子殿下让小的寸步都不能离。”
　　她不再说话，梦游般的回到敏绣宫。
　　“这回你该走了吧？”纪采站在宫门口，并没有让十福进去的意思，“请转告太子殿下，我没事。”
　　“等等，”她叫住转身要走的十福，“你告诉太子殿下，告诉他不要再过来了。”
　　十福愣愣的点点头，心里嘀咕自己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太子说话，就是转达一下也不行呀！但看见纪采决然的表情，只好答应着，边往回走边琢磨怎么跟太子说。
　　*** ***
　　纪采不肯让自己有一分钟的闲暇，不停的写字，写得手再也抬不起来，又开始疯狂的练功，直到筋疲力尽的倒下。
　　她无法让自己振作起来，心中的痛苦无以名状。
　　既有不能与老人共渡中秋节的遗憾，也有无法向老人说明一切的愧疚。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骗子，一直在骗取老人的爱。
　　^-^

　　第三十八章 中秋夜惊梦

　　洗完澡的纪采松散着头发，只在亵衣外披了一件纱衣，懒懒的靠在椅子上，放松的舒展着身体，知道此时绝对不会有人来。
　　今天是八月十五，有头有脸的人都去参加传统的宫廷祭月和晚宴。她本想躲起来，但还是被夏烟硬拉着参加宫里的拜月祈福，勉强的跟着热闹了一会儿，就告诉夏烟不要再来打扰她，晚上一律放假，让他们自己找乐子去。
　　纵然院子里彩灯高挂，火树银花，天上玉盘朗朗，灿灿清辉，纪采还是无法让自己的心也亮堂起来。
　　往年的八月十五，她都是蜷缩在沙发里，吃着水果，按着遥控器，等爸爸妈妈叫她起来吃团圆饭。
　　爸爸妈妈现在在做什么？团圆的节日，女儿却不再守在身边。想起妈妈的眼泪，纪采的心又揪起来。
　　她信手打开妆奁，一眼看见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蝶形簪子，想放下，但还是用它把头发盘在了脑后。站起身推开窗，柔亮的月光倾泻而下，墨蓝的天空繁星点点，每一颗都清晰的好像伸手就能摘下来。
　　月亮散发着静腻神秘的光晕，此刻嫦娥是在和玉兔嬉戏吗？纪采久久的看着那轮明月，似乎看见嫦娥的翩翩起舞。
　　四周依稀响起音乐声，是熟悉的《蝴蝶夫人》的旋律，纪采不知不觉走向花园。
　　轻轻脱掉鞋子，光着的脚踏上草地，夜露的清凉让她缩了一下，却更激起了心里的记忆，那一段没有跳完的舞，可以在这个舞台上完成。
　　*** ***
　　学校七十周年校庆汇演，纪采依然没有参加钢琴合奏，报的节目还是芭蕾独舞。她这次选择的伴奏音乐是歌剧《蝴蝶夫人》里巧巧桑孤独等待平克尔顿归来的那一段，而舞蹈是纪采自己精心设计的。
　　她喜欢一个人跳舞，站在宽大舞台上，周围一片昏暗，只有一盏射灯追随着她灵动的脚步，世界此时只属于她一个人，这是纪采最向往的时刻。
　　纪采忘情的跳着，完全融入了巧巧桑的世界。在一个旋转后，她感觉到腹部的剧痛，一下子跪倒在舞台上，她勉强支住身体，避免自己更狼狈。
　　台下一片惊呼，后台几个人跑过来，“快，快！拨120叫急救车！”
　　虽然豆大的冷汗遮住了眼帘，她还是看见一个直接跳上舞台疾冲过来的身影，一把抱起她就往大门跑。颠簸中纪采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只是不再笑意盈盈，而是充满了焦急和怜惜。
　　他全力奔跑着，把自己送上迎面而来的救护车后还不肯放开手。
　　剧痛使她有些失去知觉，但却清楚感觉到了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的热度。
　　急性阑尾炎！她马上被送进手术室。
　　…… ……
　　纪采一睁眼就看见柳星坐在床前，看到她醒过来，立即兴奋的长长出了一口气，“你醒了！你想吓死谁呀！”
　　“对不起，吓着你了。”
　　“阿姨买东西去了。”柳星拿起电话，“我得赶紧告诉她你醒了。”
　　趁着柳星打电话的功夫，纪采回忆了一下曾经发生的事，自己旋着转着就摔倒在舞台上，然后是他抱着自己跑，也就是说几乎全校师生都看到了他的举动？
　　“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开始的？”柳星摆出一副法官的神色。
　　“什么开始？”纪采一愣。
　　“少装了。他那一出英雄救美惊天动地，现在你在学校是大大出名了。”
　　“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呢。”
　　“嘿嘿。”柳星无可奈何的笑了，“就你那性格，我信。好吧，我回去给你打听一下。”
　　纪采刚要怪她多事，妈妈急急的推门进来，一看见妈妈眼圈红了，她赶紧安慰，“妈，没事，你看我不是挺好的嘛。”
　　柳星很快打来电话，“他叫周允浩，经济系三年级。他刚要走了你的病房号，估计会去看你吧。”
　　…… ……
　　直到纪采出院，也没看到周允浩的身影，她有那么点失望。
　　妈妈不肯让她回学校，她拗不过，只好跟着妈妈回家休养。
　　“还是家里好呀。”纪采舒服的躺在床上，手机响了起来，“一定是星星！”
　　“纪采，到家了？”果然是柳星这家伙，她的心被浓浓的友情包裹着。
　　和柳星东拉西扯了老半天，刚放下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这家伙，肯定刚才又有什么事忘了说，每次都这样！”
　　“喂，纪采吗？”一个陌生的男声让纪采窒息了一下，“我是周允浩。”
　　周允浩每天都按时打电话过来，两个人从一开始的没话找话到后来的无所不谈，纪采觉得和这个人早就认识了，现在只不过是再相逢而已，没有丝毫的陌生感。
　　…… ……
　　下了飞机，纪采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她知道他肯定会来接她，在电话里聊得很熟悉，可是就这样真切的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远远看见周允浩兴奋的向她招手，还是那样熟悉的感觉，她平静的走过去。
　　他真诚的笑意感染着她，两个人相视一笑。
　　纪采任他接过背包自然的跨在自己肩上，一只手牵着她的手往门口走，她犹豫一下，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一切都开始的很自然，好像他一直就等在那里，等着牵她的手。
　　“你怎么这么轻易的就被俘虏了？你知不知道还有多少比他帅比他好呀？好歹你也得挑一下吧，送上门的不管啥样都要！”
　　纪采丝毫不在意柳星的挖苦，每次都只淡淡一笑。
　　在宿舍里和柳星等一群好朋友聚餐，赵思颖、张颖她们几个也七嘴八舌的数落个不停。
　　“我看挺好，”李馨然力排众议，“敢当众示爱就说明他很有勇气，将来也错不了。”
　　“这倒是。”齐雨点点头，“我们系的女同学都羡慕死纪采了，简直就像王子与公主的童话故事。哎，你们知不知道有多少男生都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冲上去的勇气，让这朵鲜花被别人摘了去？”
　　“就算是王子也是骑黑马的！”柳星故意恨恨的说。
　　周允浩体贴的忍受着她定期的坏脾气，耐心的照顾着她的生活起居，还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和她那些好朋友的关系，按时接送风雨无阻，以至于到后来柳星也无话可说了。
　　不过她还是对柳星承认，一开始并没有爱上周允浩，而且几次萌生分手的念头。她始终觉得周允浩爱她要比她爱周允浩更多些。是周允浩执着的关爱和不肯放弃一点点融化着她的心，让她在两人相爱的世界里一步步越走越远。
　　既然决定爱下去就没有什么不爱的理由，不再计较谁的爱要多一些，不在乎被朋友说越来越小女人。甚至到后来，是她凡事迁让着他。
　　毕业后，她说服父母，义无反顾的改变了自己生命的航向，跟着他到那个陌生的城市，在一家地方报社做起了编辑。
　　*** ***
　　最后一个动作结束，纪采久久的保持着那个半蹲的舞姿，这次就算她再一次摔倒，也不会有人过来抱起她了。
　　泪水泛着晶莹的光，一滴一滴的落在草地上，分不清是露还是泪，每一滴都盛着一轮满月。刚才清晰浮现的周允浩的身影就像一阵轻烟袅袅飞起，无影无踪，终于再也想不起来他的样子。
　　她抬起头，试图追寻那轻烟逝去的方向，爱的记忆如何能轻易放弃。
　　一个挺拔默立的身影挡住她的视线，一双深眸静静的看着她，好像站了一生一世，早已化作石像。
　　纪采慢慢站起身，她看到那双眸子里有一片月光下的海，海浪轻拍，一只白鸟在飞舞。
　　她一动不动的站着，任由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轻轻把她拥入怀里。
　　淡淡的男人体香慢慢迷醉了她，僵硬的身体也在温暖的怀抱中渐渐酥软。
　　“小柔。”他喃喃的自语着，微闭着眼睛来寻她的唇。
　　“小柔。”又一声含着万般温柔的呼唤彻底惊醒了她。
　　血液化成冰水瞬间蔓延全身，纪采的身体完全冷掉。
　　她一把推开他，后退几步，唇边的微笑急冻成冰，“好个多情的太子！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叫小柔！”
　　看着他还在茫然之中的神色，她心中无限悲凉，飞快的转身跑回房间，气喘吁吁插上门，一头栽在床上，潸然泪下。
　　凭什么拿我来做别人的替身！
　　就算我对你有感觉又怎么样！
　　是太子有什么了不起！
　　她越想越气，呼的坐起来，抓起枕头就想扔出去。
　　手顿在了半空中，眼神也瞬间凝固。
　　一个身影清晰的投射在窗户上，仿佛一团化不开的浓雾，带着想飘进来的欲望。
　　纪采紧紧咬着嘴唇，眼前一片朦胧雨雾，身体像已冰封千年。
　　她没有勇气去开那一扇窗，她不是小柔。
　　原来，主动的爱是，甘之如怡，苦若黄连。
　　*** ***
　　太子没等晚宴结束就找借口溜了出来，一切都是例行公事而已，刻板不变的迎寒祭月仪式之后，照例开始觥筹交错，仙乐飘飘，每个人都带着堆笑的面具，难道还真的会有一家团聚的融融喜悦吗？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他根本没有兴趣陪在那里做戏。他让跟在后面的宫人都回去，只带着十福漫无目的走着。
　　十福看见太子沉着脸不说话，也不敢问，只好紧紧跟在后面。当“敏绣宫”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后，他偷偷叹口气，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就只呆呆的站着，并没示意让他敲门。
　　一阵冷风飘过，十福打了个寒噤，他托起手里的披风，刚想上前请太子披上，太子一挥手，“敲门。”
　　门好半天才被打开，“你们这些奴才就顾着自己玩，门也没人守着！” 十福怕太子生气，赶紧训斥开门的太监。
　　院子里一片狼藉，大概知道不会有人来，这些宫女太监们玩的很疯。看见太子走进来，都吓得跪伏在地。
　　太子目光扫视一圈，微微一笑，“是我打扰各位的雅兴了。”不说还好，这一说更把众人吓得哆嗦起来。
　　“启禀太子殿下，采苹在后院。”夏烟知趣的低声说。
　　“你们都起来继续吧。十福，你留下和他们一起乐乐。”太子径直向后面走去。
　　后面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安静得不允许被打扰。他停下来，不知该退还是该进。
　　这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色的衣袂轻飘，如烟轻绕，目光迷离得好像一个刚刚飘落人间的仙子不知身正在何处。
　　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唯恐惊醒了天上人。
　　跟着她来到花园，看着她在草地上曼妙起舞，在光和影玄妙的变幻中，忽掩忽露的胴体散发着圣洁的光华。他看不懂她的舞，但感觉到了孤独的等待。
　　清冷的月光照在草地上，被秋露反射成点点青白，幻化成海，飘动的身影如一只白鸟飞舞。
　　他忘了是怎样的走近她，怎样的把她拥入怀里，只知道她清凉微颤的身体让他充满着怜爱，他想永远都这样抱着她，再也不分开。
　　而深深埋藏在他心底的那个影子如一缕青烟在慢慢的弥漫消散，不留一点痕迹。
　　突然他被用力的推开，看见了她结冰的微笑，听见了她愤怒的质问，定定的看着她转身飞跑而去。
　　长发在转身的瞬间飘荡散开，一个蝶形簪子划着弧线落到地上。他轻轻的捡起来，月光下的珍珠更显得幽亮凄美。
　　他知道是自己犯了错，不该喊出一直藏在心里的名字，虽然只是想说声再见。
　　站在她的窗前，里面的寂静让他痛彻心扉。
　　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爱的是真实的她，她绝不是替身，就算曾经是。
　　他没有勇气去敲那一扇窗，即使好想告诉她，没有把她当作小柔。
　　原来，真正的爱是，看见她痛，自己更痛。
　　^-^

　　第三十九章 今夕复何夕

　　纪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下意识的去按开机键，却突然醒悟自己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一时心头如黄连般的苦。
　　她好想大哭一场，可是心里的痛已经麻木，眼中如沙漠般干涸。
　　傍晚还晴朗的天空到了半夜开始乌云密布，月亮没了踪影，到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哗啦”一声惊醒了纪采，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倦倦睡去，她昏昏沉沉的看了眼声音的发源地，好像是窗子被风吹开了。
　　她想爬起来去关窗，一股冷风呛得她几乎窒息，头痛欲裂，身上灼热得如被火烤，甚至连呼吸都让身体承受着剧痛。
　　一道闪电仿佛割裂了天幕，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大雨倾天而下，似乎有人正一盆一盆的往屋里泼水。
　　她眼睁睁看着被风吹了一地的纸，转眼又被淋了个精湿，却丝毫动弹不得，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再也无法抬起。
　　*** ***
　　突然，纪采觉得自己的眼皮被扒开，露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脸，来回的看着，好像在找丢了的东西，弄得她眼睛好酸。
　　终于那人放了手，可是另一只眼睛又被扒开，还是同样的面孔晃悠着。
　　恍惚间，仿佛一道电光闪过眼前青春的面庞，从眉间迅速流动到嘴角，那双微眯的眼睛明亮起来，唇间闪烁着牙齿的光芒。
　　有什么好笑的！纪采心里有气，重新闭上的眼睛酸出了水雾，长得帅也不用这么嚣张吧！
　　好像门被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消失，周围回复了静寂。
　　她还在回忆刚才那张面孔，阳光色的皮肤，清亮澄净的眼睛，穿着白大褂，脖子上吊着个听诊器。
　　听诊器！她的心猛然狂跳，这么说是在医院里？！难道是自己回来了？！她使劲吸了一口气，果然是病房特有的味道。
　　纪采贪婪的深深呼吸着，被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密密的包裹着，鼻子一酸，泪珠儿滚落，饱含着可以看见爸爸妈妈的喜悦。
　　然而心里却另有一种莫名的不舍，好似游丝一般，飘飘漾漾牵绊着她的心。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仔细辨别着，心在抖，手心也是汗津津的。
　　是周允浩的脚步声。
　　“纪采，你还好吗？”周允浩轻轻握住她的手，“我明天要回去了，你在伯父伯母身边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微微哽咽了一下，“希望我再来的时候，你就可以跟我打招呼了。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只是不要不理我。”
　　她无法睁开双眼，无法开口，只好用力握了握周允浩的手。
　　“纪采！”周允浩激动得声音颤抖，“你的手！你的手能动了！大夫！护士！”
　　“先别！”纪采心里喊了一句，手能动了，也许一切都会变得正常，用不着这么急着找医生，她急于知道的是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紧紧握着周允浩的手不放开，发现自己只是手腕以下的部分可以动而已。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听得到！真是太好了。”周允浩读懂了她的意思，没再喊大夫，转而带着不尽的愧疚，“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吵架。”
　　纪采的心里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激动，他们之间真的是结束了，原因只是因为不再有爱情。
　　“我没有怪过你。”她在周允浩的手心里写了个“不”字。
　　“什么？”周允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怪你！”她慢慢的一笔一画写着。
　　“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周允浩虽然看懂了，但并不确定。
　　“笔，纸。”
　　“噢，我这就去拿。”周允浩飞快的拿来笔和纸，把笔塞到纪采手里，摆正纸的位置。
　　“我爸爸妈妈好吗？”她飞快的写着。
　　“都还好。伯母刚刚回去拿东西。对了，我马上打电话给伯母。”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当天周允浩追出门外，却已不见纪采踪影，手机一直无法接通。到她的住处等了很久也不见回来，周允浩非常担心。
　　他知道纪采在这个城市没有可去的地方，心里预感要出事，只好挨个给医院的急诊室打电话，终于找到了她。她是昏迷在路边被人发现送到医院的。她的头部受到重创，已陷入深度昏迷，马上做了开颅手术，终于被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
　　周允浩第一时间通知了纪采的父母，他们连夜赶来。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半月了，虽然生命指数良好，但她始终处于昏迷状态，经主治医生同意，他们已经回到了北京，住进了当地的医院，这样也方便照顾。
　　“一个半月？”纪采有些眩惑，她在那个虚幻的年代不是呆了有半年了吗？
　　“纪采，对不起，都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不，我真的不怪你，我们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还可以做好朋友。”
　　“纪采，你……你还在生我的气？还在猜疑？”
　　“不。”她心中一笑，“不是猜疑，也不是怨你，我一直都相信着你。只是这段时间，虽然无知无觉，但对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明白了，缘已尽。这次事故里，你并不欠我什么，也不要因此有负担。分手，是我的决定，那天，今天，没有改变。”
　　她一口气写完，手腕发酸。
　　周允浩默不作声，他轻轻抽出那张纸，反复读着，心里空落而苦涩，爱与不爱早已不那么分明。纪采出事，他自责，自怨，自问是怎样爱纪采的，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
　　他对纪采，早已超越了爱情，理所当然的把她看成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是爱人，更像是亲人。他放心着她的迁就和等待，让自己随性而为，甚至不再设防，以致终于迷失。
　　“分开，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解脱。”纪采想得很明白，她不想让周允浩因为负罪内疚而继续爱，她要的爱情不该有任何杂质。
　　“宝贝！你终于醒了！妈妈想死你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妈妈几乎是飞奔到床边，紧紧抱住她，喜极而泣。
　　“采儿……”爸爸浑厚的男中音带着欣喜，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激动。
　　“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妈妈不管的！”妈妈泣不成声。
　　纪采下笔如飞，极力诉说着自己的想念，也自责因为冲动而给爸爸妈妈带来的伤害。
　　“不，宝贝！你不要这样想。爸爸妈妈没有怪你，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伯父，伯母，医生来了。”周允浩请来了纪采现在的主治医生。
　　“我刚才已经给她检查了一下。”一个清朗的男人声音，“病人的进步说明我们的努力有结果了，也都是因为家属配合得好。”
　　“原来是你！哼！”纪采还记得被他翻来看去的不舒服感，突然感觉腿被重重的捏了几下，脚也被拎起又放下。“没完了？看我好起来不找你算总账！”
　　“手的功能恢复以后，其它的肢体也会逐渐恢复。下午给病人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我再和院里会诊一下，制定下一步的康复计划。”医生也很兴奋，声音里带着笑。
　　“谢谢你，大夫，我们一定完全配合治疗。”爸爸还是那样的理智沉稳。
　　“宝贝！妈妈这阵子跟你说了很多话，还放了好多你的录像，你都听见了吗？”
　　“妈妈，我没事，你们辛苦了。”纪采紧紧握着妈妈的手，不肯放开。
　　现实的一切如此亲切而清晰，那么，一切也许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有些累，意识变得模糊，但她却拼命抑制着阵阵袭来的倦意，她不想睡去，也怕自己不能再醒过来。
　　直到被送去检查，她才在推车的一摇一晃中昏昏睡去。
　　^-^

　　第四十章 梦觉不胜愁

　　“怎么还没检查完！”纪采迷迷糊糊，只记得自己被颠来倒去的折腾着，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浑身酸痛，“好累呀！”
　　好不容易静止下来，她清醒了些，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看，是那个大夫又想扒开自己的眼睛了吧？这回不能再让你得逞！
　　纪采带着恶作剧的心理猛地睁开眼，“呵，不吓死你才怪！”
　　面前是一张熟悉的脸，眼中充满着阴翳忧伤，在看到她睁开眼的一霎那，乌云顷刻游走，阳光般的笑容浮上来，整个人都光亮起来。
　　可是那乌云却变成一块陨石，重重的砸在了她的心上，心在不停的坠落，撕扯着每一根神经，痛得四肢抽搐。
　　她紧紧握住双拳，咬紧牙根，眼泪瞬间如泉涌般，打湿了发际，打湿了枕头。
　　太子惊喜中带着错愕，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哭，是还在怪着自己吗？自己是不是应该做出解释？可是对于身份的矜持，让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静静的坐在床边，心中翻腾着因为她苏醒的阵阵狂喜。
　　“采苹，你终于醒了！”十福站在太子身后，高兴得声音发颤，“太医说你已经死了，可是太子殿下硬是不肯相信，不但给你服下九转百神丹，还不断的……”
　　“十福！”太子轻轻皱眉，打断了十福的话。
　　十福一吐舌头，缩了缩脖子，闭上嘴。
　　纪采已是泪迸肠绝，她无法想象当爸爸妈妈看到自己又完全失去了意识之后的痛不欲生，他们该如何承受再一次的打击！
　　“为什么要救我！”她痛心入骨，每一个字都如利剑般深深刺进心里。
　　“十福，你去拿药。”
　　太子看着纪采的眼睛，这双眼睛似乎比从前更加透彻，清亮的眸子透明得能一看到底，不断涌动的泪水折射出晶莹的光华。
　　他想倾诉这几天来自己的焦虑与担心，可是又不知怎样才能正确的表达出来，他怕自己再一次的伤害她，只好怅惘的静默着。他不懂，为什么她要如此的激动，带着如此凄苦与无助的神情。
　　*** ***
　　“太子殿下，药来了。”十福端着药进来，低声细气。
　　“把药给我。”太子伸手从托盘上捧起药碗。
　　“……”十福吃惊的看了一眼太子，没敢多言，悄悄退到太子身后。
　　太子笨拙的向前探着身子，却依然开不了口。
　　纪采下意识的闭紧嘴巴，把头扭向另一侧。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给亲人带来的无尽苦痛，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她也在强迫自己确认——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但却无法抑制心中的哀戚。
　　房间里森然岑寂，空气似乎也凝固了。
　　“采苹，你该吃药了。”十福看着一脸尴尬的太子，抖抖索索的打破僵局。
　　纪采转过头，直视着太子，只觉得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充满了气体，涨鼓鼓的，不停的冲击着她的神经。
　　“吃药吧……”太子的话说得艰难，说完又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好像终于完成了一项很难完成的任务。
　　“为什么要救我！”纪采绝望的低声质问。
　　太子怔然的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本该生气，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根本气不起来。
　　“采苹，”十福吓得哆嗦，使劲给纪采打眼色，“你该叩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十福的话就像一个火苗点燃了导火索，纪采满腔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她忽地坐起身，抬手一推药碗，“为什么不让我死！谁要你救！都出去！出去！”
　　太子正心神不定，被她突然一推，手里把持不住，一碗药全泼在了身上，碗滚落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回响在空荡的房间里，不亚于一颗炸弹的爆响。
　　“你……！”，太子呼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怒视着纪采，身体因为努力压抑怒气而抖动着。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除了父皇母后，还没有人敢违拗，顶多是低声下气的劝阻，但只要他坚持，都能得到满足。尤其是长大以后，更是挟着太子之威，哪个敢不言听计从低眉顺眼。
　　而这个他刚刚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小小宫女，不但不感激涕零，还倔强的仰着脸，一眨不眨的瞪视着他。然而一股怒气过后，他居然心中涌起莫名的感慨，对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面庞不胜怜爱，只想着让她怎样再展笑颜。
　　“太子殿下，请您息怒！”十福“噗通”跪在地上，怯怯看着怒气冲冲的太子，连声哀求，抖索着用衣袖去擦太子被弄脏的前摆，又转头低声劝纪采，怕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快，快给太子殿下赔罪！”
　　纪采咬着牙，依然与太子对视着，“我不想见到你们！都出去！”
　　太子脸色煞白，闷哼一声，扭头就走，摔门而去。
　　“采苹你……”十福无可奈何的看看纪采，赶紧站起来去追太子，结果腿软得又跌了一交才爬起来，踉跄的扶着墙蹭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一下子静下来，烛火明灭的摇曳不定，房间似乎被一团黑雾充斥着，昏暗得漫无边际，一直延伸到窗外。一阵阵飘渺的风掠过树梢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呼唤。
　　纪采虚脱的仰头倒下，脑子里像被灌满了水，来回咣荡着，搅得混沌一片。跟爸爸妈妈的相见莫非只是一场梦？还是自己现在仍在梦中？
　　她像是躺在一片沼泽上，正慢慢的下沉，胸口被挤压得几乎窒息。
　　*** ***
　　后来的几天里，太子和十福都没有再出现。
　　纪采把自己冰封起来，没再说过一句话，唯一的动作就是支颐沉思。
　　被派来照顾她的彩叶感觉到了她的咄咄寒气，也不敢说话，送饭送药，端茶倒水，每日悄悄的来，悄悄的去。
　　其实在她心里，还保留着睁眼看见太子时的一缕奇妙的甜蜜感，这也是她不肯原谅自己的原因。她沉浸在自责中，责怪自己再一次以对父母的伤害换来感情上的放任。
　　对亲人的思念与愧疚在一天天的变淡，就像是落入水中的一滴黑墨，慢慢消融得无踪无影，一点点清晰起来的却是太子的身影。
　　不，不该忘记这一切的！
　　她伸出手，指尖虚无的探寻着，摇颤着，心已经没有了，只留下一个空洞，丝丝隐痛伴随着每一次呼吸。
　　^-^

　　第四十一章 往事付浮云

　　纪采抱着膝，拄着下巴，一个人坐在草地上，看着淡淡的夕辉如轻烟般笼罩着四周，留下檐头一层光亮的金边。
　　湖水瑟瑟的荡着星星般的光韵，一弯凉月斜斜挂在还是微亮的天空上，并不在乎被映得灰白，看起来更像是半透明的白玉，无奈的缺着半边，寂寥空漠。
　　“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母后带来一个小女孩，说是我的表妹，因为姨母去世，姨丈病重，所以接到宫中，也正好与我做伴。”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中略带沙哑。
　　她保持着原有姿势，默然无语。
　　“她的名字，是，小柔。”太子止住话头，短暂的沉默之后，也坐在草地上，仰望着月亮，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每天形影不离。我读书的时候她就在外面等，等我下课，然后手牵着手一起去玩。
　　有一次我生病，药苦得我不想喝，她竟一口气喝了下去，说她会陪我一起苦，于是我们一起吃药，又一起吃甜饼，她每天都守在我的床边，我病好了，她却瘦了一圈；”
　　“而我得了什么新鲜玩意，也会拿给她看，只要她喜欢，我都毫不犹豫的给她。因为我的顽劣不羁而被父皇母后责罚之后，她都会跑来软语宽慰我，有时还偷偷的陪着我。我失踪两天，她就哭了两天。”
　　“在我心里，她就像没有一丝瑕疵的碧玉，她的哭，她的笑，她的颦，都是那么完美。我去找母后，说长大之后要小柔做我的妃子，母后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我早已认定她就是我的妻，绝不要再娶别的女人。”
　　“后来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相处的时间也少了，但彼此心里依然牵挂着。”
　　太子低缓的声音中断下来，默然良久。
　　漆黑厚重的夜幕铺上天空，天边泛起了乳白色的雾霭，月亮或明或暗迷离的变换着轮廓。
　　远方清远的丝竹声，恍若丝线般划过黑夜，串起点点繁星，似乎只要伸手轻轻触碰，就能滑泻下来。
　　纪采定定看着草地上飘来荡去的月影，整个人就像是被粘在了悄无声息的月色中。
　　“有一天，我到太后娘娘那里请安，”太子有一丝失望，纪采的无动于衷让他不安。也许不该说这些的，但他还是下决心要明明白白的说给她听。
　　现在他不再是太子，只是一个急于向所爱的女孩表白自己的男人，“太后娘娘拿给我一个蝶形簪子，说是太外祖母留下的，她一直放在身边，现在交给我，将来可以把它戴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鬓上。所以我毫不犹豫的跑到母后宫中，想亲手给小柔带上。”
　　太子的声音略颤，低微的咳了几下。
　　“小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听见我的声音马上走出来，我急着去找她，母后拦住我，说现在不能见小柔，因为她已定了聘，不宜再留在宫中，马上就要回府待嫁。我的心像就是被火烤热了又被扔到冰水里一样，发了疯似的不肯依。母后拗不过，答应让她出来见我一面。”
　　“我拉住她的手不放，对母后大喊，‘不，她是我的，不能嫁给别人。’小柔却面无表情，轻轻挣脱我的手，‘小柔无福再陪伴太子殿下，请多多保重。’然后竟不看我一眼，转身走了。任我大吵大嚷，始终没再出来。”
　　“所以，她最后留给我的，只是一个背影，纤弱，孤单。但我相信，她一直在等我，等我去救她。”
　　“后来，你到了明珠宫中。第一次看到你，我简直以为是她又回来了。我知道李嬷嬷的意思，她是希望让我看到你，减轻心中思念的痛苦，她最了解我对小柔的感情。明珠也懂我的心思，所以经常带你到我的宫中。”
　　“虽然你不肯多说一句话，甚至不会多看我一眼，可是我还是深深迷醉，你就是小柔！后来听到你出事，我好害怕，怕再一次失去你，失去小柔。”
　　“只是经过那件事，你变了好多，变得需要重新认识你。现在，是我的真心，我要的是你，是真实的你，并不是因为你像极了小柔，就算那是你曾经吸引我的地方。”
　　“我终于明白，你不是她，你不是她，你……”
　　“什么！”纪采仿佛受到重击，被打醒过来，倏然回头惊愕的看着太子。
　　太子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抬着眉，住了口。
　　“再说一遍！最后一句话！”纪采声音抖得厉害，抖得让她费了很大力气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清楚，心倏倏的狂跳不停，额头渗满冷汗。
　　“我，终于明白，你，不是她。”太子深吸一口气，顺从的慢慢又说了一遍。
　　在决定来之前，他早已千千万万遍的想过，每一个时辰都在挣扎，自己到底该不该这样做。
　　无论怎样让自己马不停蹄的处理各种政务，最终还是无法抹去刻在心里的笑靥，无法挥灭烙在眼底的身影。
　　所以，他来了，不在乎自己是谁，只要她在他面前。
　　*** ***
　　“你不是她。” “你不是她。”
　　纪采哑然重复着，眼神空洞的从太子脸上移开，豁然的醒悟让她心如刀割。
　　原来，李嬷嬷最后的那句话是在后悔让采苹作为小柔的影子来抚慰太子的心!她相信采苹绝对不会陷进去，太子也就会慢慢在疏离中忘记曾经的感情。
　　但阴差阳错，情缘还是不知不觉延续着，这场地位相差悬殊的爱情注定是不能善终的，所以才在临终一刻向采苹忏悔着她的私心，“她”不是小柔。
　　可是因为纪采自己心中一直纠缠着不是采苹的心结，因此就想当然的认为是被李嬷嬷看出了端倪，而急于诉说身份秘密，“她”不是采苹。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自己的自作聪明，李嬷嬷一定不会去得那么快。老天！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李嬷嬷牛马一生，临终还受到莫名的伤害，带着恐惧与不解离去，该何其不甘！
　　纪采仰天“啊”了一声，把头深深窝在双膝里，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却压抑不住心中潮水般汹涌的悔恨。
　　可怜的老人，那么爱护采苹，可是采苹已无法报答，反倒莫名其妙的来了个纪采，告诉了一个她没有时间去理解的惊天秘密。自己就是个残忍的凶手，是自己亲手结束了老人的生命……
　　太子心痛的看着蜷作一团的纪采，瘦弱的双肩剧烈的抖动着，被强迫压住的哭声哀婉而绝望。
　　他无法再袖手旁观，站起来走到纪采身边，蹲下身把她揽在怀里，她的头发因为颤抖摩擦着自己的下巴，痒痒的，他低头轻嗅那淡淡的发香，勉强忍住想吻她的唇的念头。
　　她哭得再也哭不出来了，任由自己软软的倚靠着，肌肤相亲带来的温暖感觉慢慢熨平了心的皱褶，目光呆呆的停在空间的某一点，大脑一片空白。
　　“好些了吗？”
　　这句话像钟声回响在纪采的意识中，被紧紧靠住的胸部的颤动让她仿佛被电击一般弹了起来。
　　她“倏”的站起身，转身想走，然而腿已经麻木的没有知觉，身子无力的一软。
　　太子早已如影随形的起身，见状连忙伸手，她再次软软的靠在他怀里。
　　“我送你回去。”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敢让她如此的靠近，因为压抑自己想侵犯她的念头实在太辛苦。
　　被太子半拥半抱回到房间的纪采筋疲力尽，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眼睛无力睁开，只感觉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床边，好久。
　　^-^

　　第四十二章 秋水度春风

　　一阵难以名状的痛感惊醒了纪采，她勉强睁开眼，看见彩叶正开门离去，她想喊住她，却只能干张嘴发不出声音。
　　屋子里很黑，她支持着坐起来，下地点燃了烛灯，一片昏黄顷刻如水般注满了整个空间。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刚要回忆发生的一切，所有事马上一下子拥上来，纷乱的卡在大脑的某一段神经上，堵在那里动弹不得。
　　干脆不去想了吧，她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交通顺畅了再说。
　　打开房门，一片幽辉夹带着夜风扑面而来，纪采一激灵，顿时清醒了很多，信步走到外廊下，好像曾经下过一场雨，院子里到处都在反射着月的光华。
　　她靠着柱边坐下来，呆呆的垂下头，无所思，无所忆。
　　总算纪采恢复了些知觉，因为她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多了双配着金扣饰的圆头黑革靴，石黄色袍角静静垂着。
　　她抬起头，触碰到太子那双盛着无数问号和关切的双眼。可是她什么也不想说，轻咬住下唇，把头转向了一边。
　　“呵，终于发现我的存在了。”太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松平和，“你不该出来吹冷风，进去吧。”
　　太子的话就像是拥堵的马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交警，纪采神经上的阻塞突然疏散，每辆车都装载着一个事件，飞奔而过，双眼如被潮水浸漫般。
　　她心头发紧，急忙低头站起来，回身欲走。
　　“相信我……”情急之中的太子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轻语低颤，“相信我……”见她只是低头站着，用力把她转向自己，竟不知还应说些什么，只是不断说着同一句话。
　　一直积聚的痛苦如山洪暴发，纪采再也无法掩饰倾泻而出的泪水，她终于崩溃的抱住太子大哭。
　　不该来，不该爱，不该离别。
　　“相信我……”纪采的哭声慢慢变成了低声啜泣，太子依旧只能说出这句话。
　　“……”纪采挣扎了一下，紧紧环绕着她的双臂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没有再动，突然也很贪恋这怀抱的温暖，此时才觉得有了安全感。
　　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个人面对着陌生的环境、不可预知的事件，虽然李嬷嬷后来无法再保护她，但毕竟是给了她一份亲情。现在这唯一的寄托已经不在了，是被她亲手毁掉的，她不知该怎样原谅自己。
　　只是想起刚才已经这样靠着太子哭了一次，纪采脸上开始发烧，一阵冷风飘过，不由打了个冷战。
　　太子拥得更紧。
　　他不止一次想把这个小小的身体拥入怀里，即使是小柔的替身，虚幻的梦境也无所谓。但现在，他越来越明白，这绝不是梦，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孩是真实的，他是真的爱她，而她就是她，她不是小柔。
　　低下头，只能看到她的一头黑发，他用下巴轻轻来回摩挲着，一股热流直斥全身。他的手情不自禁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那张还带着哀戚的脸庞在雨后的月光下如古玉流光，蝶翼般的睫毛不住颤动，樱唇微翕，轻轻喘息着。
　　终于，不再犹豫，他低头吻了下去。
　　瞬间触碰，樱唇的微凉让他浑身一抖，一直强忍心底的爱意喷泻而出。
　　纪采的头发被弄得痒痒的，心竟也丝丝痒了起来，奇异的感觉袭遍了全身。
　　她有些慌乱，不该也不能任由这种情绪如菲菲春草生。
　　可是还不等她理清自己的思绪，一个温热的唇已经封住了她的嘴，她不知所措的睁大眼睛，望着眼前已经阖上的那对星眸，一阵眩晕。
　　接着她发现身体开始不争气的颤栗，发热，而且起了微妙的变化，麻麻的触电感酥软了全身。虽然思想上这不是她的初吻，对于身体却是。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唇上传来的热度开始融化着冰的一角，不知何时她也闭上眼睛，随着慢慢加深的吻，迎合着对方无言的探寻。
　　一切都停了下来，游走在云深处的秋月，再一次投射出光辉。
　　当看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瞳含着柔情的微笑直盯着自己时，纪采才发现身子更烫，脸更热，而双臂也搂得太紧。
　　她悄悄放开手臂，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鸵鸟，最好再也不用抬起头来，怎么会有这样晕晕热热好像第一次被吻的感觉？
　　太子突然松开怀抱，拉起她的手就走。
　　纪采不明所以的跟着，刚刚热吻过的唇还麻麻的，根本想问也问不出来。
　　脚步停在后园的草地上，她依然不知如何面对太子，只好定定的看着月光下的湖，此时宛如一块巨大的水晶，安静，柔和。
　　突然一道银光划破了水面的平静，“咕咚”一声，圈圈涟漪荡开，泛起的光晕一点点漾碎了一池的温柔。
　　她疑问的目光转向了太子。
　　面对眼前如远山迷雾般的眼波，太子再一次沈醉，话如梦呓，“是那个簪子。”
　　纪采心头一荡，明白了太子的心意，有些尴尬。
　　“对不起，一天两次让你看见我这样哭。”
　　“嗯？”太子扔掉了那支簪子，仿佛卸掉了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呼吸也变得格外顺畅，语气轻松，“是一天一次。”
　　原来自己那一睡是一天一宿，现在居然是第二天了。
　　太子拉起纪采的手，搂住她的腰，发觉她又开始变凉。
　　“你冷？”
　　她点点头。
　　“回去吧，你需要休息。”
　　回到房间，太子让纪采坐到床边，不容她开口，弯腰替她脱掉了鞋子。
　　纪采像个木偶一样，任他摆弄着，倒在床上，盖上被子。
　　太子不舍的看着她，他忘不了刚才那樱唇的柔软与芳香，忍不住再一次吻了下去。
　　纪采轻轻阂上眼睛，全心全意感受着，用自己的思想，用采苹的身体，默默接纳了这份飞越千年的爱意。
　　“睡吧。”太子低缓磁性的嗓音带着梦的魔力，她沉沉睡去。
　　*** ***
　　太子每天都要过来一次，甚至是两次。
　　他似乎变回了那个调皮的孩子，露出顽童本色。天一黑，就带着纪采偷偷的在宫中游走，这让自从掉到皇宫中一直循规蹈矩的纪采感到新奇和刺激。
　　当手拉手在湖畔散步，或者坐在草地上静静相偎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太多的交流，老夫老妻般默契，彼此的心意不再需要语言来表达。
　　只有在教纪采写字的时候，太子的话才说得足够多，很耐心的从字的结构、运笔一点一点讲起，纪采一板一眼的认真学习，毫不马虎。
　　还有令纪采高兴的是，她终于发现身处远古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尽情的过每一个以前被忽略的节气。
　　比如刚过去的重阳节，登博望楼远眺、插茱萸、吃重阳糕、赏菊饮菊花酒，忙得不亦乐乎，冲淡了很多心中的阴翳。
　　太子讲的那些皇族们的祭天祭祖、登高饮宴，只把她听得懵懵懂懂的。
　　桂花的香气一日浓似一日，纪采发现原来秋天也是个姹紫嫣红的多彩季节。
　　光是园中各色不停开放的菊花就已经令人眼花缭乱，还有月季、芙蓉以及更多根本不知道名字的花，她真想拿个相机通通拍下来，传到网上让所有人欣赏。
　　秋阳的热情灼烧着每一片树叶，交织变换出绿、红、黄、紫的绚丽缤纷，尤其是傍晚时分红霞缭绕，湖水瑟瑟，秋花争艳，丹枫烂漫，美不胜收的人间秋色每每令她沉醉得流连忘返。
　　寒蝉凄切的低鸣也成了动听的音乐，简单规律的生活让她心满意足。
　　^-^

　　第四十三章 可怜画眉人

　　太子有两天没有过来了，他已经告诉纪采要出京十日左右，还煞有介事的给她布置了很多功课。
　　纪采才不会给他留下任何调侃自己的借口，因此反倒更专心的练习，房间里阵阵的茉莉清香更让她心仪气爽。
　　“采苹，太子宫传召！”
　　纪采一愣，放下手中的毛笔，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是谁派你来的？”她看着站着正殿外的那两个陌生的太监。
　　两个太监对视了一眼，没有回答。
　　“如果你们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跟你们去的。”纪采的口气很坚决。
　　“小的奉太子妃殿下之命传召敏绣宫采苹。”一个太监犹豫着，还是说了出来。
　　“采苹，你最好别去。”夏烟在身后小声嘟囔着。
　　不去？能不去吗？太子妃趁太子不在的时候来找她，肯定不会是请她去喝茶的。偷来的时光到了该还的时候了，自己终须面对这一时刻的。既然太子妃只敢现在来找她，说明她还是有所顾忌，也许不会有什么正面冲突。
　　纪采静静的站在台阶下，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吧，秋阳似火，烤得她有些眩晕。不过她倒没有太在意，这还是第一次来到太子宫的内廷，叠山理水，妙取野趣，秋风飒飒，水流花放，让人充满着诗情画意的遐想。
　　这样等的过程并不出人意料，其实不管发生怎样的事都不意外，甚至在她心里就一直等待着这一时刻。所以她很安然的站着，交替休息发酸的两只脚。
　　房间里很热闹，太子妃好像有什么高兴的事，笑个不停。
　　“妹妹，你把这些供品做成几份礼单，可别弄混了。”
　　“是，姐姐，妹妹晓得。我已经列了三份，一份是下个月母后的寿礼，一份是年节时送给各宫娘娘的拜礼，一份是留给太子殿下新妃的喜礼。”孔侧妃声音里依旧是带着讨好谦卑，“您先过过目。不过，我存了点私心，这最后一份更要贵重些。”
　　“这次太子纳妃，母后已经答应我，会参考我的意见，遴选时我可以参加。”太子妃口气加重，“妹妹你也参谋些，可得挑个合咱们心意的，不然的话看着堵心，日子过得也不消停。”
　　“这个自然。纵是姐姐仁慈宽厚，咱们也不能随便让什么猫儿狗儿的都跑进来。”
　　突然停了电似的，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任何声息，满世界除了飒飒秋风，只剩下纪采还站在这里。
　　一个太监悄然出来，“随我进来。”
　　“这里没有外人，采苹你毋须多礼。”太子妃正低头看着礼单，并未抬头。
　　纪采没有开口，还是跪了一下才起身。
　　“采苹，你……”
　　“礼单就这样定吧。”太子妃打断了孔侧妃的话，把礼单随意甩在桌子上，“选什么样的人才是最头疼的事。”
　　孔侧妃放弃了继续搭理纪采的想法，回身捧了杯茶，小心的看着太子妃的脸色，“这次备选的闺秀名单姐姐看到了吗？”
　　“二选的名单母后还在斟酌，等过了母后寿诞再问也不迟。”
　　“真不知哪位闺秀能有福气服侍姐姐您呢。”孔侧妃咯咯笑了起来。
　　“哼！”太子妃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采苹，你是哪里人氏？”
　　纪采愣了一下，采苹是哪里人氏？
　　“应该……”采苹秀气可人，采苹语音婉转，“……是很远的地方。”只能含糊作答。
　　她没有专注太子妃的问话，而是一直在想，这两个女人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刻意的你一句我一句说这些话，一定是故意给自己听的，也是在告诫自己，不要有非份之想，一个宫女是完全没有资格嫁给太子的。只是心里的气恼，绝不能让她们看出来，所以她稳定情绪，语调平和，直视前方地面，萧然挺立。
　　太子妃并不在乎答案的内容，紧紧盯了她好一会儿，发现根本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变化，不由恨意顿生，恨不得一巴掌把她拍扁。
　　她瞪了纪采一眼，转向孔侧妃，“以后以姐妹相称的也就是你了，其他人有什么资格称我姐姐！”
　　“姐姐您……”孔侧妃受宠若惊。
　　“太子殿下回宫！”门外太监的尖声高喊惊呆了屋子里的人。
　　孔侧妃咽下了后面的话，与惊愕的太子妃对视一眼。
　　太子妃急忙站起身，给旁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个宫女过来拖起纪采要走，可是太子已经大步跨了进来，宫女惊慌的挡在纪采面前，求助的看着太子妃。
　　太子妃早没空搭理她，抚了抚胸口，媚语巧笑，“太子殿下怎么今天就回了？”
　　太子脸色灰白，满是倦容，只低沉的唔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直揉脖子。
　　孔侧妃有些慌张，一直很不自然的笑着，见状急忙上前帮着按摩。
　　“太子殿下您怎么了？”太子妃关切的站在太子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右手放在背后打着手势。
　　可惜纪采面前的那个宫女腿软脚软，根本挪不动半步，只能呆立着。
　　“没什么，只是突感不适。”
　　“我这就让人给您炖丹参汤。妹妹，劳烦你用点心了。”太子妃回头看见纪采还在原地，气得干瞪眼，又不能发作。
　　“是，姐姐。” 孔侧妃使出浑身解数，不一会儿就香汗淋漓，娇喘吁吁。
　　“还是兰儿好，这会子舒坦多了。不用弄了，我要马上去面圣。”太子拉住孔侧妃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爱怜替她擦着额头的汗，“可惜出去带不得你。”
　　孔侧妃借势靠在太子身上，就差把腿呀脚呀的全搭上去了，“那臣妾就扮作小太监，随侍左右，如何？”声音刻意的发腻。
　　纪采岂会错过这个看戏的机会，反正没有人顾得上她了，所以干脆悄悄的探出半个头，越过前面宫女的肩膀，看着眼前的一幕。
　　太子妃的脸色变了几变，紧紧咬住下唇。
　　“好主意！”太子紧搂了一下孔侧妃的腰肢，很享受的样子，才发现满屋各样的盒子和珍宝，“这些东西都拿出来干什么？”
　　“下个月就是母后寿诞，是想挑些做寿礼。”太子妃隐去不快，换上笑脸。
　　“哦。”太子皱皱眉，思绪似乎突然飘了出去，漫不经心的放开孔侧妃，站起身，随手翻开一个盒子。
　　“最主要还是想选些太子殿下大喜要用的喜礼。” 孔侧妃脱口而出。
　　太子妃急急的咳了一声。
　　“大喜？你说谁大喜？”太子猛然转身，直盯着孔侧妃。
　　“就是过了这个年给您纳妃的事呀。” 孔侧妃有些心虚，看了太子妃一眼，不敢不答。
　　“我几时说过要纳什么妃！”太子微怒的看着太子妃。
　　“这……是母后的意思。”太子妃勉强维持着笑容，“臣妾和妹妹一直未能替太子殿下诞下皇嗣，深感愧疚，就恳请母后另择贤妃，母后本也正有此意，所以想趁着觐岁之时，把四品以上的适嫁闺秀诏进宫中，以暗中观察品度合适人选。”
　　她装作没看见太子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一口气说着，“因为怕她们知道后矫揉造作，所以不能透露半点风声。太后懿旨，臣妾岂敢违背。”
　　太子一言不发，等她把话说完还是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太子妃有些心慌，顾不得生孔侧妃的气，眼睛瞟了她几下。
　　“太子殿下，您消消气嘛。”孔侧妃娇笑着把身体靠过去，见太子并没推开她，又用手抚着他的胸口，让嘴里的蜜糖加倍发挥威力，“这完全是为您着想，延续龙脉可是大事呢。姐姐不愧人中凤，样样想得周全。这不，还特意把采苹找来，琢磨您喜服的绣样呢。”
　　手往纪采站着的方向一指。“虽说采苹不能绣……”她突然看见太子妃几乎想把她生吞了的眼神，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赶紧住口站直身体，低头后退了半步。
　　听到“采苹”二字，太子身子一震，脸色发白，眼睛顺着孔侧妃手指的方向，看到了纪采急忙缩回去的半个头。
　　挡在她前面的宫女被太子凛厉的眼神吓得浑身发抖，哆嗦着不知该让开还是不该让开，可怜巴巴的望向太子妃。
　　太子转头看向太子妃，眼中的寒气越来越重。
　　太子妃咬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故意不去回看太子，“现在想来，采苹也帮不上什么忙。采苹！你退下吧。”
　　纪采心中叹了一口气，默然走了出来，低头屈膝，“采苹告退。”也无心再看众人的脸色，转身出门。
　　太子早就失了神，他呆呆的看着静静离去的纪采，身影在甬路上渐行渐远。这样被带来羞辱，她是应该生气的，很生气，可是为什么表情还是平静如常？
　　“你们……”太子回过神，看着一副“你能怎么样”表情的太子妃，丢下一句“自作聪明！”也转身快步离去。
　　“太子殿下！”孔侧妃急急的追了出去，见太子头也不回的疾步而行，只好折返回来，扶着脸无血色的太子妃坐下，苦着脸，小声道歉，“都是妹妹不好，口无遮拦，惹怒了太子殿下。”
　　“不怪你，太子殿下早晚得知道纳妃的事。怪只怪那个下贱的宫女竟敢勾引主子，真恨不得杀了她！”
　　“姐姐要杀了采苹？”
　　“哼！将她大卸八块也难解恨！想爬过我的头顶，也不看看自己有几个脑袋！”
　　^-^

　　第四十四章 心有千千结

　　纪采越走越快，越来越气，不由得迁怒于太子，没有他，自己怎能被人如此折辱！不生气？怎么能不气！
　　她气哼哼的走进敏绣宫，也不理迎上来的夏烟，直奔自己的房间，不管夏烟有没有跟在后面，“砰”的用力摔上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自从上次太子妃突然出现，纪采就知道自己和太子是没有未来的，所以李嬷嬷才会那样的惊恐失措。
　　明知结局已经被写好，明知是饮鸩止渴，她依然选择了开始，对太子的感情放了手，任由所有的问题像影子一样追随着她，而她故意不站在阳光下。
　　其实就算是她可以嫁给太子，她也不肯让自己与别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所以这些美好的欢聚更像是眼前紫炉里的轻烟，早晚会散尽在风中。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她没好气的嚷了一句，“别来烦我！”
　　门被打开，有人走进来。
　　“夏烟，我的话你听不懂吗！我让你……”口气极不耐烦，转身，顿住。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纪采拧过身，牙关紧咬，“出去！我不想见你！”
　　太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来，他此时应该是站在父皇面前的，可是却站在了这里。这份淡漠无礼反倒让他松了口气，能发脾气说明她还是她。
　　只是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的难过让他痛惜。
　　“我让你出去！”纪采气恼的发现自己的生气更多是源于吃醋，尤其是想起刚才他对孔侧妃的亲昵举动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位多情的太子说爱她，可是也在爱着别的女人。
　　“你不要气了。”太子走过来，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好！你不走我走！”纪采霍地站起身，甩掉太子的手，冲出门，差点撞到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十福，一路跑到后园，眼泪刷刷的流个不停。
　　十福吓呆了，看看纪采的背影，看看呆立的太子。这个采苹好大的胆子，居然如此呵斥太子，还撵他出去，而太子就傻站着，连一点儿生气的样子都没有。
　　好在他最近早已看惯了两人相处的情景，很快回过神，想起还有正事呢，急忙凑到太子身边，“太子殿下，皇上……”
　　只觉眼前一闪，人影直奔后园。
　　“唉，没辙。”十福摇头叹气，也紧跟了上去。
　　*** ***
　　一个纤弱的身影站在宽大的草地上，抬头看着天空中一行大雁，衣袂随风抖动，更显得凄然伶仃。
　　太子轻轻走过去，看见半仰的脸上眼泪像珍珠断了线般不停的滚落，他伸出手去接眼泪。
　　她后退一步，他马上踏上一步，依然伸着手。
　　“你干什么！”纪采不得不开口。
　　“接珍珠！这珍珠非常珍贵，一颗就价值连城，不接住就糟蹋了。”
　　没想到太子说出这么一句话，她忍不住破涕一笑，又余怒未消的把头一扭。
　　这芙蓉带露的一笑让太子更加愧疚和无奈，难以自持的吻上了她的脸，啜吸着她的泪，慢慢划上她的唇，感受着唇上愤怒的温度。
　　他不管她毫无反应，不肯罢休的传达着自己的爱意，紧紧握住她冰冷的小手，缠绕在自己身后，把她僵硬的身体揽入怀抱。
　　哪怕她是一块千年寒冰，哪怕他也被一起冰封。
　　纪采的心被爱与恨煎熬着。
　　他不是一个她该爱的男人，也不是一个能完全属于自己的男人。
　　这是一个男人博爱不是罪的年代，尤其太子这种钻石级的男人，多少女人心甘情愿的投怀送抱，想方设法的讨好他。
　　纵使他再爱自己，也只能给到九分，还要留下一分给别人。
　　她无奈的发现，其实心中泛滥最多的是醋意。
　　泡在醋缸里的爱不是纪采想要的，追求完美的她绝对不允许爱情有任何残缺。
　　既然爱不能是全部，而且变了味，那么就放弃吧。
　　太子感觉到寒冰开始融化，但却再次冷却，抗拒着被融化。
　　他有些发冷，停了下来，睁开眼睛，看见她淡淡的表情，有些失措，他不能失去她。
　　“我愿意放弃一切！”话出口的刹那，他已下定决心，这是一句早该对她说的话，说出来之后竟是这样的轻松，所有的桎梏都不存在了。
　　纪采目不转睛的看着太子，“放弃你与生俱来的一切？放弃你辛苦维护的未来？放弃你至尊无上的前程？”
　　“是，我愿意！”太子眸仁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眼神清澈如和同伴交换了玩具的孩童，绝不后悔。
　　“不，我不愿意！” 她不去理会开始滴血的心的痛。
　　他怔住，这不是期待的回答。
　　“你现在所走的路是你唯一的路，放弃根本就无路可走。”纪采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就算你能放弃所有，选择了我，但我却一辈子也不会快乐，因为背弃你的身份，就是在背弃你的责任，你根本不会快乐。所以最终的结局，与现在没有两样。”
　　“徒弟一直很努力的完成功课，师傅该教下一课了。” 她歪头，微笑，平静。
　　太子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缠绕着他的那张错综复杂的网也不会轻易放开他，他继续被困住，才是唯一的路。
　　她的理智和洞察让他汗颜，也许一开始她就明白，自己最终只能做一个背信的男人。他隐隐泛起一丝后悔，后悔放纵了自己的□，后悔给她带来了伤害。
　　所以他无话可说，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纪采进房直接倒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因为她知道，太子不会追来。
　　^-^

　　第四十五章 月黑风高夜

　　一切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太子还是会天天过来，悉心指导她写字，解答她看书不懂的地方，看见她那堆四不象的画，出言嘲弄了一番，然后又开始教她画画。
　　两个人都很开心互称师傅徒弟，开心的相互取笑，但却刻意的回避着彼此的眼神，也回避着身体的接触。
　　只是她依然能感觉到太子痛苦压抑的神情，每次都石头般重重的砸在她的心上，却只能辛苦的承受着。
　　西风枯叶，红衰翠减，纪采看着玉阶寒露，不由自主的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敏绣宫依然如故的冷清，她许久没再踏出去半步了，明玉、明美好像都只变成了记忆中的名字，她也不愿意自己给她们带来麻烦，这样更好。
　　远远的传来鼓乐和鸣，皇后寿诞的庆祝场面一定很壮观，可惜看不到。
　　（咋就不穿越为皇帝捏！）
　　太子一天都没有过来，反倒让她轻松不少，不用再着意的做作。
　　还没真正进入冬天已经这么冷，这古代的冬夜一定更难熬。纪采抱怨了一句，呵了呵因为写字而冻僵的手，凑到炭盆前烤火，和她一起取暖的还有各样乱飞的虫子，实在懒得对付它们。
　　只是脸都要烤熟了，后背还是冷风飕飕。她干脆直接钻进了被窝，搂着手炉取暖，还是觉得冷，又把衣服都盖在了被上。
　　想起有诗云：“夜久叶露滴，秋虫入户飞。卧多骨髓冷，起覆旧绵衣。”看样子诗人王建描写的一定就是她！
　　*** ***
　　“当”的一声惊醒了纪采，原来是手炉被踢到了床下，她裹紧被子继续睡，却半睡半醒的翻来覆去。
　　外面似乎没有月亮，漆黑一片，只听见呼呼作响的寒风。
　　被子好像越来越薄，似乎有人不断的一层一层把棉花掀掉，最后只剩下一片布。
　　她探头一看，炭盆里的光亮若隐若现。今晚怎么这么快就烧没了？
　　又昏昏的硬挺了一会儿，实在无法忍受了，她哆哆嗦嗦的披衣下床，摸索到柜子旁，找出一个被子。
　　突然很轻微的“吧嗒”一声从门的方向传过来，纪采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清楚的看见门慢慢的被一点点推开。
　　“有小偷？”她的心一阵砰砰乱跳，闪身躲到柜子与墙的夹缝里，盯着走进来的黑影。
　　黑影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垂在体侧，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挥起匕首直刺下去，却发现刺空，不由一呆。
　　手随心动，纪采将手里的被子扔了过去。
　　黑影反应很快，回身挥手，“呲喇”一下被子裂成两半。
　　她旋即捧起炭盆又扔了过去，夺门而出。
　　“啊”的一声，黑影被炭火烫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及细想，她下意识的直奔宫女太监们的住处，只有把人都惊动起来才能吓跑这个不速之客。
　　*** ***
　　纪采知道黑影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只能拼命跑，开始怪自己怎么住这么偏远的地方。
　　突然后面一道疾风，感觉不妙，她拼命向前一扑，后背还是一阵刺痛，冷风直灌进身体。她操起一把扫帚，也不及调整脚步，回身就抡。
　　黑影显然没料到这个小宫女身手如此敏捷，急退几步。
　　纪采强忍后背的剧痛，与一身黑衣的蒙面人对峙着。
　　“你是谁，为什么要来杀我！”
　　黑衣人并不答话，微耸了下肩膀，挥着匕首直扑过来。
　　纪采挥动扫帚，一招一式的抵挡着。
　　“哼！”黑衣人轻哼一声，初时被纪采弄得有些慌乱，后来发现她只有那两把刷子，很快调整过来，动作更快，招式更猛。
　　纪采闪躲着匕首，力不从心，拼命咬牙坚持，扫把早被砍得支离破碎。
　　她干脆徒手迎战，只是一直引为自豪跆拳道功夫根本不适应这种连续的鏖战，何况对手还有凶器在握。
　　黑衣人抓住纪采的漏洞，欺身，挥臂，迫使她连连后退，闪过廊柱，匕首一下子插进柱子里，因用力过猛，直没至把手。
　　纪采毫不犹豫飞起一脚，正中黑衣人腹部，趁他忍痛踉跄后退，转身就跑，边跑边大喊，“来人呀，抓贼呀！”心里祈祷着那些木窗木门隔音效果不要太好。
　　黑衣人冷哼一声，拔出匕首，俯身前冲，几步就挡在了纪采面前。
　　“啊！”纪采一惊，刹住脚步，左右看了看，周围还是一片死气沉沉，她边大口喘着气边埋怨宫人们睡得太死了，该守夜的人都不见踪影，看样子工作纪律需要整顿下了。
　　她只能看见黑衣人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判断不出对方的任何信息，真希望有个机器战警的头盔，让她分析出敌人的状况。
　　黑衣人并没有急于再次进攻，反而上下打量着她，就像是猫儿在看已经丧失抵抗力的老鼠。
　　角落里的一个房间似乎闪起一点儿亮光，敌未动纪采先动，她用尽全力，又扔又踢，把放在矮廊上平时爱若珍宝的盆栽菊花打落在地，连声高呼，“抓贼呀！”，只盼有人快些出来。
　　黑衣人发现苗头不对，自己再一次轻敌，立即振臂疾冲，想一招得手。
　　纪采勉强抵挡几招，仗着地形熟悉，左突右挡，发现自己气力实在不济，几乎已经决定放弃了。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探头出来，终于看清楚了形势，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夜空，“有贼呀！抓贼呀！”，又马上缩回了身子。
　　房间的陆续亮起灯来，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
　　黑衣人见大势已去，也不恋战，疾速转身，三下两下的攀向房顶。
　　纪采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一个箭步猛冲过去，想去拽他，结果只撸下来一只鞋子。
　　黑衣人登上屋顶，回头狠盯了她一眼，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早已脱力，只仗着一口气拖延着。黑衣人的身影一消失，就散了架般瘫倒在地上，连动一个手指头的气力都没有。
　　夏烟第一个提着宫灯跑过来，宫中出事她的责任最大。
　　看见纪采，更是吃惊，“出什么事了。”
　　“……”纪采只是虚脱的喘着气。
　　“你们都回去睡吧，明天再说。”
　　夏烟看到她身上的血迹，意识到事情很严重，赶紧把正陆续围上来的宫女太监驱散，“没事了，都回去。”
　　几个眼尖的看到纪采的狼狈样，不敢多问，在宫中多知道一件事就意味着命多丢一次，所以都装作没事似的往回走。
　　“走吧，别看了”，“误会，误会。”“冻死了，快走！”
　　“你怎么样了？”夏烟蹲下身，嘴唇直哆嗦。
　　“扶我回去。”纪采无力再多说一个字。
　　夏烟几乎是扛着把她拖进房间里，她咬牙强忍着，身上很痛，痛得穿着单衣也感觉不到冷。
　　点亮了烛火，夏烟“啊”的惊呼一声，面如土色，“这……你这……怎么办……”恨不得自己马上晕过去，就当没看见这些。
　　纪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招，因为太冷的关系，血液都凝固了，奇形怪状的糊在伤口上，衣服血迹斑斑，破烂不堪。
　　“我马上去太子宫禀报太子殿下。”夏烟反应过来。
　　“这么晚，宫门你都进不去。”纪采想先处理一下伤口，正回想着曾演习过的护理场面，“还是先帮我弄盆水来。”
　　“我有办法。”夏烟飞快的跑了出去，剩下纪采的张目结舌造型。
　　她丝毫不敢动，一动哪都疼，丝丝冒着凉气。
　　顾不上想为什么夏烟那么有把握说能找到太子，她仔细回忆着黑衣人的身形眼神，总觉得那“啊”的声音有些熟悉。
　　宫里跟自己最有仇的是丽贵妃，三番五次的没扳倒自己，狗急跳墙了吧，不过可能性不大，她不会冒这个险，再说自己已经碍不着她了。
　　还有就是太子妃，恨自己恨得牙痒痒，明的不敢，自然就来暗的，来绝的，可是她能狠到这个地步吗……
　　*** ***
　　“出什么事了？”太子一听夏烟的禀报，马上心急如焚的赶来，也来不及多问些，进屋一看，他才明白事情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没事。”纪采虚弱的一笑，太子的出现，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眼前漆黑。
　　胸口传来一阵暖流，就像是冬天里的太阳，暖暖的照着。
　　纪采睁开眼，看见太子正忧心忡忡的看着她，“你不要动，我帮你查一下伤口。”
　　“好锋利的匕首！”太子的眉头皱了又皱，来来回回的审视着伤口，若有所思。
　　“喂，欣赏完了没？”重新恢复知觉，伤口却比原来痛多了几倍，偏偏太子依旧一副研究古董的表情。
　　“我只是想看看他下手的方位与力度。”
　　“看出来了吗？”
　　“唔，大概吧。”太子含糊了一句，开始清理伤口。
　　纪采觉得骨头缝都在裂开，汗流浃背，颤动着，瑟缩着，却死也不肯喊出声。
　　太子歉意的停下手，轻抚着纪采的脸，“这样弄很痛，你先睡一会儿，醒来就没事了。
　　“嗯。”纪采轻应了一声，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再睁开眼睛，她闻到了一股甘甜的味道，身上也没了痛感。
　　太子坐在床边，定定的看着她，脸上是又痛惜又悔恨又无奈的复杂表情，深眸中似乎闪着泪光，勉强的一笑。
　　“哪里也不疼了！”活动下四肢，根本没有了受伤的感觉，她腾地坐了起来，抱住太子，“你用的是什么灵丹妙药，简直神了！”
　　太子被她一下子撞进怀里，苦笑着，“你现在力大如牛，药轮到我用了。”
　　“快点老实交代，什么药这么灵光！”
　　“妙回散，涂到伤口上，痛可立止，不留疤痕。这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孤寒世家的不传秘药，千两黄金也买不到的。”
　　“江湖？太子殿下跟江湖扯的哪门子关系？”
　　太子无声一笑，“江湖，也是朝廷的江湖！”他拿起放在床边的软底夜行鞋，“这个是来行刺的那个人的？”
　　“我也没那么逊，当然得让他留下点东西。”纪采得意的扬起眉毛，“对了，那个刺客是女的。”
　　“女人？”太子眉头紧蹙。
　　“好像……”纪采犹豫着，自己也不是没有看错的可能，“好像是个女人。”
　　十福悄悄走进来，默立一旁。
　　“都安排妥当了吗？”太子边问边把鞋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色微变。
　　“是，太子殿下。”
　　太子把鞋子递给十福，摆了摆手。
　　十福双手接过去，小心的把鞋子揣进怀里，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带上门。
　　“你背部的伤口从肩斜贯到腰，上深下浅，没有直刺进身体里，是因为来人以为一击而中，根本没想到你能逃脱，有些乱了方寸。”
　　“前面这一刺，由左胸划过手臂，是仗着你步伐灵活，闪躲及时，否则应该刺入心脏，但从伤口的形状上看，杀手似乎是手下留情。”
　　“至于其它伤口，倒好像是你自己撞上去的，看样子你根本就已经东倒西歪，气力不济了。”
　　“原来你一直在偷看！”
　　“胡说！”太子忍不住失笑，“赶紧给我讲讲事情经过。”
　　“不讲，你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是用猜的，还要听你详细说说。”太子搂住纪采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 ***
　　“来人是个职业杀手。”太子听纪采讲完，沉吟半响。
　　“他本不该失手，但你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不但抵挡住他的进攻，还善于应变。也正是因为对你心生好奇，他才不惜与你游走过招，以至于错失良机。”
　　“我想，他现在一定在后悔，当时没一掌就要了你的命。”太子仿佛看到了当时的危急，不由搂紧了纪采。
　　纪采这时才庆幸自己日日不缀的晨练，如果不是功夫一直没放下，现在恐怕早已是刀下亡魂了。
　　“对不起，是我没能及时赶回来。”太子突然语气暗沉。
　　“你也不能先知先觉，怎么能怪你。”
　　“如果我在宫中，绝不会让你受那么多苦的，不会让你留下任何伤疤……我不该离开……”太子喃喃的说着，轻抚着纪采的后背。
　　纪采感觉到太子在微微发抖，她明白了太子说的是什么，背部的疤痕是个残忍的开始，是她拒绝回忆的开始，尽管已经刻在了身体上。
　　她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紧紧的依偎在太子胸前，马上不安的挺直身体，离开太子的怀抱，往床里缩了缩，转向另一个话题，“为什么夏烟可以很快通知到你？”
　　“这个……凑巧了。”太子有些支吾，身子也往后退了一下。
　　“凑巧？”纪采当然不信，夏烟那么有把握，肯定不是靠运气，“哦，我明白了，”她瞪大眼睛，“你派人监视我！她是你的卧底！”
　　“卧底？什么卧底？”太子迷糊，尴尬，苦笑，“她不是我派来监视你的，我只是命她小心些，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禀告我。相信我，我只是怕你再有事。”
　　纪采凝视着太子，一眨不眨，很久，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相信你。”
　　太子如释重负，跟着吐了口气，“谁知还是发生意外。你怎么还会功夫，哪一派的？”太子也赶紧转移话题。
　　“习字派！”
　　“哪有此派！”
　　“谁说没有！我就是创始人！”纪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指着贴了满墙的字帖，“我每天对着这些字摇头晃脑，踱来踱去，功到自然成！”
　　太子疑问的看看她，站在字帖前，不觉入了神，老半天才慢慢的回转身，“我会派人保护你，不会再有人敢闯进来。有什么事直接让夏烟告诉十福即可！”
　　“不会有人蠢到自投罗网。夏烟能通知你，也能通知别人。”纪采站起身嘟囔了一句，抱着肩膀，“我要换衣服了。”
　　“我想看！”太子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没门！”纪采脸一红，“窗户都没有！”
　　^-^

　　第四十六章 心字已成灰

　　纪采沿着与杀手周旋的路线走了一遍，曾插入匕首的柱子，被打碎的花盆，都已消失不见，一切跟原来一样，好像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她细细的抚摩着本该有个洞的廊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但看看身上依然敷着药的伤口，才确信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
　　太监宫女还是原来那些，并没看见太子说的来保护她的人，可是她已经不觉得奇怪了，1个时辰之内就能把事发现场恢复原样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宫里埋伏几个暗哨更不在话下了。
　　“太子殿下吩咐，你暂时留在后面休养，最好不要出去。彩叶就贴身服侍你，有什么事直接让她找我好了。”夏烟目光躲闪，不敢正面看她。
　　“我知道了。”她并不想追问什么，“谢谢你。”
　　纪采和太子恢复了恋人的亲密，似乎本来一直如此，不曾被什么事情干扰中断。就像是一棵树被园丁修剪了一下，原本支支节节的树杈不见了，只剩下笔直的树干，依旧沿着原来的方向生长。
　　*** ***
　　纪采把书摊在腿上，却一直莫名的发着呆。
　　“你什么时候开始倒着看书了？”太子微笑着出现在面前。
　　她茫然的看看太子，合上了书。
　　太子看了一眼书桌，所有东西都依然是昨晚离开时的样子，连位置都不曾被移动过。
　　“你不舒服吗？”他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想去花园走走。”
　　“好，我陪你。”
　　一连几天的阴雪让夜变得更加寒冷，寒意直透心底。
　　纪采静静看着无月无星的夜空，一动不动，除了手中的一盏宫灯，昏黄的摇曳着，周围都是混沌的一片黑暗，仿佛被冻结在一块黑冰中。
　　从早晨开始，她的心情就很低落，似乎涌出无数的思绪，又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
　　也许自己根本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坚强勇敢，否则那两个宫女的谈话不会让自己恹恹的无所事事一整天。
　　……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怕白狐又跑出来。”
　　“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可是姐姐，我真的好怕。”
　　“别怕，她不是被太子圈在后园嘛。再说了，白狐只是迷惑人，不会害人的。”
　　“是不是太子已经被妖狐惑住了，怎么总来呢？一来就连彩叶都给撵出来，只留十福一个人伺候。”
　　“彩叶最胆小了，每次回来都阿弥陀佛老半天，央求夏烟好多次说不想再进后园了。不过她说那位看起来还挺正常的。”
　　“白天正常，谁知道晚上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露出满身的白毛呀？”
　　“我哪知道什么样！要不让夏烟把你跟彩叶调换下，你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啊……你还是饶了我吧，你胆大你去，然后……”
　　“唉呀你个小贱人，说话好好说，别乱摸！”
　　“就摸就摸！看你还不现出原形……”
　　“好了好了，不闹了，快点干活吧。”
　　“姐姐，那位真的能半夜跑到皇上那里……”
　　“嘘，都说了别这么大声！”
　　……
　　太子从身后搂住纪采，把她紧紧裹进自己的银狐披风，“回去吧，你会冻坏的。”
　　耳边温热的呵气冲破了冰的寒意，纪采低着头转过身，把自己窝在太子的怀里。
　　手一松，宫灯掉在地上，“簌”的一下烧了起来，一团火焰瞬间而起，旋即熄灭。
　　“难道我们的爱情也是这样吗？”纪采心里一酸，喃喃自语。
　　“唔，你说什么？”太子低头想看她的脸。
　　她用力环住太子，头靠得更紧，耳畔传来渺远的风声，冷森森幽灵般漫游在高墙深院中，眼前只有连绵的黑暗。
　　太子察觉到她的异样，他没再追问，温柔的说，“你累了，回去吧。”
　　“爱我，就放了我。”她执拗的不肯挪动脚步，猛地挣开太子，直视着他。
　　“什么？”太子困惑的看着纪采，被她突然的举动搞迷糊了。
　　“放我离开！”太子的神情让她好舍不得，也不敢多说一句，怕会哭出来。
　　茫然了一天的思绪突然清晰起来，自己根本无法全心全意的接受这份感情，有缘无份也好，情深缘浅也好，她宁愿逃避，也不愿做个深宫怨妇，更不想像李嬷嬷那样老死宫中。
　　哪怕是水更流，也要抽刀断水，这是唯一的选择。
　　何况，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为什么不去外面看看，让这个梦境更广阔些。
　　太子深深看着纪采，黑暗中她的轮廓迷离而诱人，眸光晶莹，如星星般闪亮。“你不要多想，好好的睡一觉，明天再说，好吗？”
　　“我不能独占你，你是属于天下的……”纪采拼命忍着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明珠都能自己离开，你就更有办法了，是不是？”
　　太子的身体开始僵硬，保持着挺立的姿势，并没有回答。
　　两个人默默的站着，对视着，仿佛是地老天荒，已化作陈岩。
　　一丝朦胧的月光浮上来，纪采读懂了太子的眼神，已经处于风口浪尖的采苹是不能凭空消失的，她的消失只会让宫中大乱，所以不是逃掉逃不掉的问题，而是根本不能逃，想离开只有一个办法——死！
　　*** ***
　　敏绣宫被内宫侍卫层层封锁，除非有太子或皇帝的手谕，否则任何人不得进出，只有明玉公主匆匆来去几次。
　　据说采苹被禁足在宫中的一个院落，有侍卫把守，本宫的宫人都不得进入。
　　因为皇后下令禁口，因为忙于冬至的贺冬仪式，因为更重要的过年，也因为一连串的事件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敏绣宫在慢慢的被人忘记。
　　丽贵妃重新获得了皇帝的宠爱，儿子进位为平王，但皇后和沁贵妃的怀孕，令后宫进入了三足鼎立的微妙境界。
　　太子妃僭越操纵太子纳妃，被降位为嫔，而太子新妃人选为镇守边陲的辉正将军的双胞胎女儿，不日将迎进京城接受培训，这个消息令人震惊之余，也让众多京官的适嫁千金大失所望，怨天哭地。
　　一年里最重大的节日“元旦”到来了，皇宫处处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日日穷乐极宴，筵席纷陈，夜夜钟鼓喧天，丝竹震耳。
　　就在歌舞升平的初三夜，毫无过年气氛的敏绣宫一切警戒解除，突然重回大家的视线，因为采苹已经投环自尽，晚上被发现，这让原本就是人人谈之色变的敏绣宫更加令人唯恐避之不及。
　　皇后不顾明玉的苦苦阻拦，坚持于次日亲临敏绣宫，半个时辰之后离开。
　　而当天晚上，丽贵妃、沁贵妃均不顾忌讳先后驾到。
　　后宫最有权势的三个女人不合常理的举动并没有被议论多久，就淹没在采褔纳祥的欢声笑语中。
　　以至于后来皇后密令半夜在宫中火化采苹并处理未烧尽的骨骸竟没再引起任何的注意，以往人人侧目的那个小小宫女如一片雪花般消失，就像不曾来过。
　　^-^

　　第四十七章 惆怅在歧路

　　纪采始终处于骇疑之中，太子让她服下失魂引之前，已经说明，她将完全失去知觉，就像真死了一样。
　　但现在她虽然无法控制身体，无法睁开眼睛，感觉不到心跳与呼吸，但仍有意识与知觉。
　　*** ***
　　“仔细检验。”
　　“是，皇后娘娘。”
　　“真的是她？”
　　“是的，皇后娘娘。”
　　纪采感觉得到皇后正居高临下的冷冷看着她，听到了明玉的低声叹息，直到皇后离开，那份悚然的冷意久久没有散去。
　　*** ***
　　房间里真的很冷，窗子在呼呼的风声中“咔塔咔塔”有节奏的回响着，她被扔在这个四面透风的房间有一天了，冻都要快被冻死。
　　“死了以后，就得马上被扔掉了吧？”
　　“不会那么快，你还没被看够呢。”
　　“谁看？你呀！不许偷看我！要不我喝药死得了，上吊死多难看呀。”
　　太子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久久不肯放开。
　　*** ***
　　“好好看看，是不是她!”
　　“是，贵妃娘娘。”
　　一直到宫女汇报完毕，丽贵妃都没有再开口。
　　纪采好想睁开眼睛看看她的表情，采苹死掉，应该解了她的心头恨吧，可是为什么临去要发出那么沉重的一叹呢。
　　*** ****
　　沁贵妃的到来让纪采颇觉意外，丽贵妃走后不久她就出现了，并没有像别人那样只是远远的看着，而是屏退了随从。
　　伴随着沁贵妃慢慢走近的声音，纪采头皮发麻，她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非常熟悉的恐惧感。
　　她被敲打了几下，身上又被快速的来回点了几处，好像还被刺了几针。
　　“贵妃娘娘，有人来了。”门外传来一个宫女的声音。
　　沁贵妃直起身，冷哼一声，转身离开，袍袖重重的拂过纪采的脸。
　　*** ***
　　实在不好意思，大过年的还要劳烦几位贵妇大驾光临，早知道就不死了，纪采心里暗暗嘀咕着。
　　终于再没有人出现，她无聊的倾听着周围的声音，慢慢的睡意袭上来。
　　正在半梦半醒之间，纪采听到了轻微的“吱”的一声，再想仔细听，却听不到了。
　　“会不会是老鼠？天呀！要真是老鼠可怎么办！”她可不想让老鼠在身上嗑几个洞出来，“为什么还不来人把我扔出去！不会把我给忘了吧？”
　　“砰”的一下好像是门被撞开了，一阵冷风卷了进来，紧接着一声轻叱，传来一阵拳脚搏击的声音，很快消失，门又被轻轻关上，周围恢复了安静。
　　发生了什么事？纪采睡意全无，胡思乱想，想起了父母，想起了柳星，还有好多好多事……
　　太子的到来让她如释重负，真想跳起来诉苦，为什么说像真死了一样，可是自己却依然有知觉。
　　“太子殿下，一切都准备好了。”
　　“你先出去。”
　　纪采不再觉得冷，太子的目光就像阳光般照耀着她全身。
　　太子握住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
　　纪采全神贯注的感应着，曾经让她心醉神迷的面孔，她要牢牢记在心里。
　　临别时长长的一吻，诉说着极度的不舍与无奈；
　　落在脸上的冰冷泪滴，一滴一滴的滴穿了心……
　　*** ***
　　在极有规律的微微颠簸中，纪采任由睡意的泛滥，在哪里，去哪里，她不去想，从答应诈死离宫的那一刻，她就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怀疑。
　　“你不能像明珠那样突然消失，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
　　“谁？夏烟？”
　　“不是。她太容易被人猜到，只是她也以为自己是。”
　　“那我们之间的谈话会不会被偷听去？”
　　“不会。”太子自信的一笑，“所幸你这里安静，外面十福守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突然握紧她的手，“有我在，没人敢动你分毫。”
　　纪采无奈的叹口气，“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这样的感觉跟死了差不多。”
　　“你……相信我吗？”
　　“不信！”
　　“……”太子一呆。
　　“骗你的。”纪采莞尔，深呼吸，正色，“我相信你。”
　　“你……”太子板着脸用力抓紧纪采的双肩，看着她促狭的神情，也不由一笑，低头吻住她耳边的发丝，“相信我。”
　　*** ***
　　醒来的纪采听不到一点声音，颠簸感也没有了，一片死寂，好像进入了真空的世界。
　　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微极短促的摩擦声，纪采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她，渐渐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嘴里被塞进一个药丸，随着津液融化，流入腹中，仿佛吞进了一团火，灼热了五脏六腑，接着阵阵酸麻如波浪般袭满全身。
　　她皱皱眉头，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装饰着深蓝锦缎的天花，绣着日月同辉的图案。她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赫然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一身粗布衣裳，精壮干练的样子。
　　那个年轻男子躬身抱拳，“在下沈练，奉命护送姑娘。”
　　“现在是哪里？”纪采挣扎着坐起来。
　　“再过两个时辰到万安，在下就要折返。”沈练双手捧过一个包袱，“剩下的路程由姑娘自行安排。”
　　“我们走了多长时间？”她接过包袱。
　　“自出宫到现在，马不停蹄的跑了30个时辰，已经远离京城。”
　　“你驾的车？”纪采打量着四周，围幔绣以牡丹图案，四角垂缀着金色丝穗，座椅铺着厚厚的兽皮毯，温暖而舒适，宽大得足够两个人舒舒服服的躺下来，只是高度嘛……难怪沈练一直躬着身，他是根本直不起腰。
　　“是。”
　　纪采“哦”了一声，从沈练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疲态，而自己一直躺着，还腰酸背痛的。
　　“姑娘刚服了药，请安歇。”
　　马车继续前行，纪采使劲的抻着懒腰，活动着四肢，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可是踏踏的马蹄声伴随着车厢的左右摇摆，却始终让人昏昏欲睡。
　　她掀起窗幔，路边是树枝搓桠的杂木林，赭色的草地若隐若现出绿意，远处山色山杂七杂八，天灰得纯净，飘着朦胧的微雨。
　　“姑娘，前面就是万安了。”
　　正无聊得打瞌睡的纪采精神一振，掀开门帷，一股冷润清爽的寒意扑面而来。
　　沈练放下一个小几，纪采含笑道谢，下了马车，深深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撼，绵延的城垣凝重古朴，高耸的城楼威严肃穆，宛如来到了中世纪的古城堡。
　　“在下就此告辞，姑娘珍重。”
　　“谢谢你。”
　　沈练飞身上车，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细雨已转成微雪，细粉般洋洋洒洒的落下来。
　　纪采裹紧披风，站在荒无人迹的古道上，暗觉一丝惆怅凄凉。
　　这个沈练，人如其名，多一句话都不肯说，自己连问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回过头，马车跑得没了影。
　　“初五……初六……”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她估计现在应该是初七的黄昏时分。
　　“好！新开始，新气象！”她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气，大踏步走向高大的城门。
　　*** ***
　　城内并不像她想像的那样热闹，甚至有些冷清，行人稀少，两边的房檐上红灯高悬，还没流行贴对联呢，有点看不出过年的气氛。
　　纪采看到一个“祥云酒楼”的幌子，径直走了过去。
　　掀开蓝布门帘，映在眼前的是空荡的大堂，昏黑寂静，“有人吗？”
　　“来了，来了。”一个小伙计从高高的堆着酒坛子的柜台后面钻出来，睡眼朦胧，“客官您是打火还是住店？”待看清楚了，马上改口，“姑娘，您……”
　　“住店。”
　　“您随我来。”
　　小伙计回身拿个烛灯，带着纪采往里走，挑开门帘。
　　刚才的大厅为穿堂式，后面的院子能有篮球场那么大，中间立着根大柱子，吊着四盏灯笼，两旁是一溜的房间，正面是一个带着外楼梯的二层楼。
　　“有空房间吗？”
　　“有的是，您随便挑。”
　　纪采想起现在是过年，都在家里团聚，哪有人来住店。“那么，我要楼上的房间。”
　　“楼上天字上房，您请。”
　　小伙计带着她拐到一个角落，打开房门，“这是南角的两开独间，闲客不会到这里来，窗外是后院的空地，绝对清静，您看行吗？”
　　他放下烛灯，一边说一边拿着抹布手脚麻利的到处抹了一通。
　　纪采环顾一圈，陈设清雅，就略一点头。
　　“姑娘，您还有什么需要？”
　　“你们这里有什么菜？”
　　“我们这里有……”
　　“好好，我知道了。”小伙计一口气唱歌似的报着菜谱，纪采听得晕，“你给我上两个你们这里最拿手的素菜就行了，主食米饭。”
　　“姑娘您先歇着。”小伙计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纪采放下包袱，坐在椅子上发起怔来。
　　自己江湖行的第一步已经迈出来了，后面该怎么走呢？
　　*** ***
　　“我派人护送你到玲珑山庄。”
　　“不，我自己走，不需要人护送。”
　　“你一个人不行，我不放心。”
　　“没事，饿了吃，困了睡，绝不走夜路，不和陌生人说话，行了吧？”
　　“你……真的行？”
　　“不是真的行，是绝对行！那玲珑山庄是什么地方？”
　　*** ***
　　酒店的服务还真热情，小伙计又送炭盆又送菜又端茶倒水的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临走还特意叮嘱，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纪采半倚在床边，摘下一直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和一个锦袋，想起太子是无比郑重的把这个锦袋放在她手心，“把我最秘密的东西分给你一半，就是要把我一半的生命交给你。”
　　^-^

　　第四十八章 古道自由行

　　远远的一声鸡啼，更声阵阵。
　　纪采勉强睁开眼睛，房间好像笼在一层薄薄的白纱中，一切陌生得让她发呆了好一会儿。
　　起来活动了几下，她抻着衣服上的折痕。昨天晚上直接穿着外衣睡的，睡得很累，而且始终心里空落落的。
　　看到枕头上湿湿的一大片，不知不觉痴了。
　　门突然被推开，她惊讶的抬起头。
　　一个陌生男子闪了进来，络腮胡须，神情落拓，眼睛很亮，看到她也是一惊，估计是没想到屋里有人。
　　纪采刚作了个“你”字的口型，就被直指自己的宝剑吓得住了口。
　　“我只是借路，不会伤害你。”陌生男子歉然一笑，垂下剑，“麻烦姑娘闩好窗。”
　　“不是关着呢？”纪采松了一口气，看出对方的确没有恶意。
　　陌生男子走过去打开窗，回头微微一笑，“记住，你没见过我。”说罢单手一撑，整个人飞出窗外。
　　纪采心里惊呼一声，愣了一下，跑过去看窗外。
　　清冷的晨霭弥漫在一个偌大的空院子里，远处错落的屋脊边缘现出一丝微明，浅浅的漾着迷离的紫雾，沉沉的浓夜在渐渐的散去。
　　刚才那个陌生男子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天边高悬的一颗启明星闪闪发亮。
　　惊魂未定的纪采又被一阵敲门声吓了一跳，赶紧关好窗户。
　　“姑娘，您起了吗？”门外，小伙计端着热水盆殷勤的笑着。
　　“进来吧。”
　　“……你们是谁！”
　　小伙计后面闪出的两个相同着装的陌生人。
　　“这两位差大哥是县府差官，按例巡查。”小伙计赔着笑。
　　那两个人快速把房间上下左右的扫了几眼，又打量着纪采，“见过什么可疑之人吗？”
　　“没有。”
　　*** ***
　　既然已经舍弃了不得不舍弃的，那么，就更应该珍惜得到的。
　　纪采轻松的体验着原始的快乐。
　　对于节日，她从未这样发自内心的享受过，总是被SHOPPING、聚会、睡觉包围着，现在才真正体会到节日的内涵。
　　也许是因为过年不能回家团聚真的是一件很苦恼的事，其他还有三四个住客都满副郁郁的愁容，弄得纪采都不好意思让自己显得太兴奋。
　　每日徜徉在规划如棋盘般的小城里，看到人们真心的欢愉，对神明由衷的敬畏，虔诚的遵循着习俗，她心无杂念的放松着每一个细胞。
　　正月十五晚上，神庙、店铺乃至家家户户都是万灯齐放，各色灯彩五花八门，满城红光连天。
　　由衙门出面主持祭神大典，燃灯礼佛，热闹非凡，据说县太爷和众多乡绅全部到场，结束之后大摆宴席。
　　老百姓则喜气洋洋的互相拜贺，摩肩接踵的上街观灯。
　　纪采随着人流闲逛，领略着“看灯人看看灯人” 的独特意境，快乐的随着龙灯共舞于街头。
　　终于，夜至三更，人群慢慢散去，灯已阑兴已尽，等到街上已空无一人，她才意犹未尽的步回酒楼。
　　终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热热闹闹的年过完了。
　　纪采让店里的伙计帮忙雇马车，结果因为年后出行的人太多，车早就没有了，只能等。
　　她可不想徒步赶路，只好决定继续住下去。
　　衙署、文武庙、道观、店铺观光了个遍，大吃小吃都尝了个够，剩下的就是闷在房间里发呆了。
　　“这个年代没有糖葫芦卖吗？”纪采无聊的在街上走着，肚子饿，但又没胃口，决定干脆到城外看风景。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对面一个老人牵着一匹白马走过来，鞍辔上插着的“卖”字吸引了纪采的目光。
　　她心念一动，骑马奔驰的感觉应该不错吧？
　　策马古道，尘土飞扬，一定很威风。
　　“这匹马要卖吗？”
　　“是的，姑娘。马是一位客官留在我这，说超过十天不回来我就可以卖掉它。现在已经二十天了，留着没用，白喂草料。”
　　“多少钱……银子？”
　　“姑娘要是诚意要买，就给十两银子吧。”
　　纪采端详着那匹马，马也静静的看着她。“好，我买了。”
　　她最讨厌讨价还价的感觉。还是这个年代好，没有讲价的陋习，都是童叟无欺诚实本份的买卖关系。
　　“这是整十两。”她掏出银子递给老人，牵过缰绳，跃跃欲试，以前还是只在旅游区骑过马呢。
　　“啊！”笨拙爬上马背的纪采还未摆好姿势，就险些被扬起前蹄的马儿给掀下来。
　　她一把抓住缰绳，坐稳身子，对着老人不好意思的笑笑。
　　“姑娘，要不我帮你遛遛吧。”老人牵住马头，笑咪咪的说。
　　“谢谢。”
　　马儿四蹄轻踏，得得的走了起来。
　　老人详细的告诉她怎样让马快跑，怎样慢走，怎样停下，吃什么喝什么，统统耐心的讲解一遍才离开。
　　纪采骑着马在城外跑了几圈，发现这还真是一匹好马，温顺而且善解人意。
　　“姑娘，您这是哪来的马？”
　　门口的伙计看见纪采牵着马回来，连忙接过缰绳。
　　“刚买的，十两银子。”
　　“十两？还真便宜，瞧瞧，这马鞍子也不止十两哩。”
　　纪采可不懂这些，只是笑笑，“好好喂喂它。”
　　“好的，这就牵到后院去。”
　　有了交通工具，也就无心耽搁下去了，想到自己即将扬鞭绝尘在千年古道上，她兴奋至极。
　　第二天一大早，起身，结帐，走人。
　　店伙计殷勤的送到门口，跑步牵来白马，指点着她要去的方向。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纪采接过缰绳，掏出一块碎银子塞给小伙计，不等他推脱，踏蹬上马，双腿一夹，策马而行。
　　“菩萨保佑这位姑娘吧。”店伙计目送很久，喃喃自语。
　　*** ***
　　一路前行，纪采渐渐觉得骑马实在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屁股也麻，腿也疼，胳膊也酸，骨头缝也都被颠开了，而且风如刀割，冻脸，冻手，冻脚。
　　她只好官老爷下轿——步（不）行，“真是看花容易绣花难，原来骑马一点儿不好玩。”
　　可是这里前无村后无店，午饭都没得吃，眼看天也渐渐黑下来，肚子饿得咕咕叫，除了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走别无他法。
　　终于前面半山上隐约露出几间草房，纪采兴奋的牵马走过去。
　　一个老太太正站在柴门前张望着，正是一副“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的景致。
　　“老人家，我能不能借宿一下。”
　　老太太满脸密匝匝的皱纹，和善的一笑，“当然可以，姑娘随我来吧。”
　　房间里的陈设粗陋而简单，老太太热情的倒了一杯水递给纪采，“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姑娘你放心的歇着吧。”
　　“平时就您一个住吗？”
　　“是呀，平时只有老身一人。儿子常年在外，难得今年回来过了个年。”像许多慈母一样，一提起孩子，脸上马上泛出母爱的光华，“明天他又要出门，这不，今天上山打柴去了。姑娘，你坐，我这就做饭去。”
　　“娘，家里来客了吗？”外面传来一个男性的声音。
　　“我儿回来了。”老太太急忙迎了出去，不一会儿带着个年青人走进来，“这位姑娘是来借宿的。”
　　纪采站起身，点头打招呼。
　　年青人也点点头，“外面的马是姑娘的吧，我去弄些草料喂喂。”
　　“谢谢。”
　　“娘，今天上山打了一只野兔，正好炖了它。”年青人把手里的野兔交给老太太，转身走了出去。
　　“姑娘，要是不嫌弃，晚上在老身房里将就一宿吧。”
　　“不嫌弃，老人家。请问这里能雇着马车吗？”
　　“乡下地偏人稀，可没有马车雇，到前面的镇上也许行。”
　　纪采有些失望，看样子明天还得骑马了。
　　“姑娘你别着急，我让我儿明天起早去镇上看看，兴许能雇到。”老太太看出纪采一脸的失望，急忙安慰她。
　　“哦，不用，我只是问问而已，您老不用费心。”
　　吃过晚饭，老太太把纪采安置在自己的房间内，自己睡到另一个小草房内。
　　纪采有点过意不去，但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肯让步，“姑娘你明天还要赶路，睡得不好怎么行！”
　　第二天一大早，老太太弄些稀粥小菜，让纪采吃了个饱，不过一直没再看到她儿子的影。
　　“老人家，您保重。”她偷偷把一块银子放在桌子上。
　　纪采倒是想快点赶路，只是骑得快了，脸被风吹得发木，身上热得直出汗。
　　她由着马儿放慢脚步，自己悠闲的看起景来。
　　天色尚早，远处一抹妩媚的玫瑰红，山尖还没在一片雾气中。山上怪石突兀，绝壁上零星长着形状奇妙的松树，山脚下成片的树木奇美挺秀，并未完全凋敝，颜色深浅相间。
　　寒山冬霖，有一种说不出的淡泊境界。
　　看样子让我骑马都不如骑牛来得舒服呢。
　　纪采无聊的左摇右晃着，把“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改成了“纪采骑白牛，歌不振林樾。”，悠悠的哼唱起<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干脆不去想什么时候才能蹭到下一站了。
　　^-^

　　第四十九章 宁为玉碎

　　叮铃铃的传来一阵铃声，一辆马车“嘚嘚”从纪采身边驶过，滚着白波浪边的蓝布帘有节奏的飘荡着。
　　“等等！”她脱口喊道。
　　马车慢慢停下，车老板跳下车，憨憨一笑，“姑娘，叫我吗？”
　　“你这车上有人吗？”
　　“没人。姑娘是不是要雇车？”
　　“空车？”纪采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么幸运，半路上居然能碰上一辆空车，急忙点头。
　　“姑娘要去哪里？”
　　“我要去余杭。”本来想一路多逛逛，全当自助游了，可是她突然改变主意，想直接到玲珑山庄去。
　　“那可不行，我到下一个镇子，就到家了。”车老板不好意思的摆弄着马鞭子，“我家婆娘可不能再让我跑那么远路。”
　　“行，多少钱……银子？”
　　“我也是顺路回家，二十文就行了。”
　　二十文是多是少纪采也不知道，她把马系在车后辕上，钻进马车。
　　车上只简单围着青色油布，里边很小，简陋的座上铺着一个厚厚的垫子，不过她已经很满意了，总算比坐在马背上舒服得多。
　　车老板马鞭子当空一炸，木轮“吱呀呀”的滚动起来。
　　纪采伸展着酸痛的四肢，舒服的随着马车颠晃着，后来干脆直接蜷到座椅上，不知不觉眯起觉来。
　　*** ***
　　纪采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头有些晕晕的，马车好像已经停了下来，“到哪了？”
　　一掀门帘，外面漆黑一片，“天黑了？睡了这么久？”
　　等她再一看，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顿时清醒过来。马车上的马不见了，车子前辕搭在树桩上，远处隐约传来说话声。
　　“怎么会这样？出什么事了？”她悄悄的溜下马车，看见自己的马倒还栓在车后。
　　她定定神，蹑手蹑脚的靠近声音的发源地。
　　“不行！求财罢了，人你不能动！”很熟悉的声音。
　　纪采瞪大眼睛仔细看，差点惊叫出来，急忙捂住嘴巴，竟是那老太太的儿子！
　　“这么个无瑕美人，不玩玩太可惜了，光求财，老子还用等到这时候！”说话的是那个车老板，明朗的月光下，映出满脸的奸笑。
　　纪采气得心里突突跳，这个人方脸阔眉，看起来老实本分的样子，原来都是假装的！
　　“马杰说的对。赵老三，你要是再犯了淫戒，堂主知道了可饶不了你。那匹马不错，归我。”一个胖子发话了。
　　“是呀，赵老三，她那包袱分量不轻，倒也有些货，马也是良驹，咱们顺路捞一手就算了。”
　　“不行！人我要定了。看那小妞像是大户出身，细皮嫩肉的，白便宜了别人。迷香的份量够她睡到明天晚上，完事往阿纤那儿一送，也算还她个人情。”
　　纪采听得毛骨悚然，原来是自己自投的罗网！
　　她悄悄折回来，轻轻解开马缰，心中默念，“马儿好马儿，千万别出声，要不我死定了！”
　　白马就像明白她的心思，一声不吭的跟着。
　　走出几步，纪采敏捷的跳上马背，一勒马缰，轻呼“快走！”，马儿扬起四蹄，寻路飞奔。
　　“人跑了，快追！”
　　她听到后面的喊声，不敢回头，也辨不清方向，耳边呼呼作响，只知道拼命握紧缰绳，不让自己掉下去，任由马儿自行择路狂奔。
　　突然，马前蹄踏空，身子随之前倾，她心中暗叫不好，猛提缰绳，马儿凄厉而绝望的长嘶一声，后蹄全力一撑，前身奋力扬起，马背一拱，纪采再也把持不住，松缰离蹬，被硬甩了出去。
　　她手疾眼快，抓住眼前掠过的树枝，感觉到两脚已然悬空，连忙双臂用力，紧紧搂住树枝不放，稳住身子。
　　马儿又一声长嘶，纪采回头一看，白马四蹄蹬踏，却无处依附，正无奈的下坠着。
　　纪采泪水盈眶，眼睁睁看着马儿嘶鸣着消失在黑暗中。
　　她艰难的攀了上去，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刚才如果不是白马拼死一搏，将自己甩掉，恐怕也要坠落悬崖了。
　　这里是山林中最危险的地方，看似一片树林，其实是由山谷底下长上来的，边缘都是绝壁。
　　“好马儿，谢谢你。”纪采抹去泪水，抬头看看周围。
　　月色清亮，透过林梢斑驳的洒落在飘忽的衰草上，风儿无声的游荡在茂密的树林中。
　　根据地势，估计自己是跑到了半山腰，脚下的羊肠小路是经年踩出来的。
　　纪采参加过野外生存训练，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着几大危险：寒冷、饥饿、野兽、断崖。
　　她想了一下，觉得上山危险性更大，所以决定寻路向下。刚转过弯，就看见下面有火光闪烁，听到了激烈的争论声。
　　“方青山，你还想找到什么时候！”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日后被她认出我们，麻烦就大了！”
　　“什么麻烦！日后见到就一刀砍下去，任她能说个屁！这么冷的天，老子可没那么多耐性！”
　　“都是你惹的事！误了堂主的差谁也脱不了干系！”
　　“要不是马杰拖泥带水，老子早玩完走人了！”
　　“别罗嗦！必须找到！分路走！”
　　那个胖子和车老板你一句我一句的，老太太的儿子则闷声站在旁边。等他们说完，举着火把奔纪采这边走来。
　　纪采无奈，只好钻进树林继续往上跑，祈祷着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捱到天亮。
　　“站住！”
　　是马杰的声音！她银牙一咬，霍然转身，不等马杰开口，抢先说道，“你原来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这样的脏钱，也能心安理得的交给你母亲吗？！”
　　马杰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脸色在火光的映射下显得捉摸不定，“你……下不了山，逃不掉的。”
　　纪采也不说话，转身就走。马杰张了张嘴，站着没动，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
　　“傻站着干什么！”赵老三不知什么时候赶到，在身后一拍他肩膀，“你去跟方青山说说，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那个小妞上了山，不是饿死也是冻死，何苦咱们这么费力。”
　　“好吧，我去劝劝。”马杰犹豫了一下，“他人呢？”
　　“还不是仗着轻功好，早跑到前面去了。”赵老三指的正是纪采消失的方向。
　　马杰心里一沉，他知道方青山不仅轻功厉害，还极善追捕，没人能轻易逃脱。上次伏击中一个叫应四的自断臂膀装死逃脱，一月之后还是被他斩杀于藏身之处。
　　“快走！”赵老三催促着。
　　马杰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 ***
　　纪采一路向山上跑，又不敢离小道太远，怕迷路，更不能沿路做下记号。
　　她停下来擦擦汗水，顺便辨别一下方向。
　　“姑娘，你想上哪里去！”方青山鬼魅般挡在前面。
　　眼看着方青山一步步靠近，纪采退无可退，心念急转，几乎是毫不犹豫冲过去，飞起一脚直向方青山腹部踢去。
　　方青山根本没料到纪采还有这么一手，疾步后退。
　　纪采迅疾凶猛的施展所学掌法，招招拍向要害。方青山毫无防备，只好步步守势。
　　“方青山，这小妞你好像对付不来呀！”赵老三不知什么时候赶过来，与马杰一左一右守住下山的方向，“要不要兄弟我帮帮忙。”
　　“哼！”方青山目露凶光，猛然出掌，纪采不及应变，横臂一挡，整个人被推得连连后退，摔倒在枯草中。
　　赵老三色迷迷的看着气喘连连的纪采，慢慢走过来。
　　纪采紧紧瞪着他，恨不得地下突然有个坑让他摔进去。
　　眼看着赵老三弯下腰，她一抬手，连土带草扬了过去。赵老三双手护眼，纪采一个扫堂腿，把他撂倒在地。
　　趁他们愣神的功夫，提起一口气，施展步法，身形隐没在山林之中。
　　“追！”方青山不理刚爬起来的赵老三，对马杰一挥手，瞄准纪采的背影，直追而去。
　　“妈的！”赵老三拍拍身上的土，吐了一口，“让老子逮着有你好瞧！”
　　纪采再不敢松气，也不管是什么方向，全力飞跑，只希望可以甩掉他们。
　　刚才能逃过纯属侥幸，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再纠缠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突然，纪采的心忽悠一下，左脚踏空，身体急忙后挺，硬生生顿住脚步，冷汗刷的淌了下来，绝望的看着下面。
　　下面是一片惊涛骇浪，冷冷的拍打着峭壁。
　　在月光下星星点点的江枫渔火，此时看起来更像是魔鬼的脸上诡异的微笑，笑无助的站在绝顶悬崖的纪采。
　　“你还是乖乖的跟我走吧。”身后传来赵老三令人作呕的笑声。
　　纪采回身，握紧拳头，瞪视着分别赶到的三个人。
　　“姑娘，你小心！”马杰一脸的焦急，“危险！”
　　“这么个大美人，这样跌下去岂不可惜。我最懂怜香惜玉，你不要怕。”
　　“方青山，现在怎么办？”
　　方青山摸着下巴，沉吟不语。
　　“姑娘如果答应不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们也不会难为你的。”马杰拉住要走过去的赵老三。
　　“你！……”赵老三挣开马杰的手，“哦，对对对。姑娘你跟了我，咱们就是一家人，凡是好商量。”说罢继续往前走。
　　“赵老三，你站住！”方青山吼了一句，倏然抬手。
　　“不可滥杀！”马杰抬手一格，银光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老子今天就要玩完再杀她，怎样！”赵老三满脸怒气的推了马杰一把。
　　“有我在，你不能动她！”
　　“哈哈，好个英雄救美！我不动就是。”赵老三转成笑脸，搂住马杰肩膀，“方青山，你倒是出个主意，我们兄弟就听你的了。”
　　“姑娘，你只要发誓不说出今天这档子事，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我们兄弟也承你这份情，日后有什么说一声，我们兄弟刀山火海的绝不皱眉。”方青山一边说，一边给赵老三使个眼色。
　　“方青山，你不……”马杰话未说完，整个人就僵住，面色怪异的看着赵老三，双眼凸出，紧紧抓住他的手，“赵老三，你……”
　　“兄弟，你可别怪我，这可是方青山的主意！”赵老三森然一笑。
　　“赵老三，你含血喷人！我是让你……” 方青山一步奔到马杰身旁。
　　赵老三拔出插进马杰腹部的匕首，若无其事的用马杰的衣服擦拭干净，收了起来。
　　马杰口吐鲜血，踉跄着退了几步，跪在地上，看着纪采，“你……快跑……”话未说完，扑倒在地，手脚猛动了几下，完全没有了声息。
　　第一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纪采吓得浑身发抖，嗓子冒着苦水，忍不住干呕，感觉自己的身上也沾满了鲜血。
　　“赵老三，你怎能对马杰下此毒手！”
　　“方大哥，堂口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现在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再说这小子三番四次的挡咱们的路，你不也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吗？”
　　“你……”方青山叹口气，伸手合上马杰还瞪着的双眼，“马杰兄弟，走好。”
　　“姑娘，生死两条路，你选哪一条！”赵老三嘿嘿的狞笑着。
　　纪采紧紧咬着嘴唇，双拳痉挛似的紧握着，指甲深深的嵌进手掌，浑身发僵，连呼吸也带着颤音。
　　她的思维已经停止，眼前的一切更像是在梦中。她茫然的看着赵老三越走越近，幻化成一个狰狞的恶鬼，吐出火红的信子，不再犹豫，转身跳下了悬崖。
　　身子在快速的下坠，心几乎飞出嗓子眼，她突然想起那次蹦极的经历，也是这样的飞身而下，但那次是兴奋，这次是绝望。
　　耳边的凌厉风声变成了“啪”的一声巨响，纪采觉得身子被摔在了巨石上，裂开了无数个口，冰冷的液体注满了全身。
　　她艰难的睁开眼睛，看见无数个泡泡在眼前疾速的游动着。
　　身体已完全丧失了抵御能力，寒冷、疼痛就像是被泄放的洪水，毫不留情的冲击着每一根神经。
　　慢慢的，她不再有痛的感觉，自在的漂浮着，呆在妈妈子宫里是不是就这样的感觉？
　　原本昏黑的周围泛起一条条亮光，编织成光的笼子，爸爸妈妈正向她招着手，她不由得微笑起来。
　　^-^

　　第五十章 再惊离人魂

　　“采儿，不要怕，有妈妈在。”纪采听到了一声声的呼唤，熟悉而亲切，一直奔腾如怒涛般撞击她身体的血液也平息下来，周身暖洋洋的。
　　呼唤变成了轻轻海浪拍岸的声音，纪采一惊，睁开双眼。
　　不管看到什么不觉得惊奇，发现自己活着并不感到兴奋，她的神经还是麻木的。
　　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彩衣双髻的小女孩走进来，看见纪采，笑意盈盈，“姨夫人算得可真准，就知道姑娘现在该醒来。”
　　纪采嘴唇僵硬，无语的看着她。
　　“姑娘是想问这是哪里，发生什么了吧？”小姑娘仿若解语花似的，“我们是从水里救起的姑娘，嗯，到今天有五天了。幸亏有姨夫人在，否则我们都没办法呢。不过现在不能动，你左腿骨折了，还得躺几天才能起来。”
　　“我叫瑞云，专门负责照顾姑娘，住在隔壁，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行。”瑞云叽叽喳喳的一口气说完。
　　纪采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一切，最后那一霎那的冰冷刺骨，如今依然温乡暖床，恍恍惚惚的感觉强烈的震颤着她的身体。
　　“哎呀！都说了你不能动！”瑞云大呼小叫起来。
　　“没事，我就坐起来一点，躺着头都木了。”纪采歉意的笑了笑。
　　“那好吧，我帮你垫舒服点儿。” 瑞云体贴的拿过几个靠垫，扶着她半坐起来。
　　左腿被包裹的粗了一倍，纪采伸手摸了摸，没有疼得感觉。突然一惊，浑身战栗，她发现自己的衣服从里到外都被换掉，一直贴身带着的东西也不见了。
　　她一把抓住瑞云，“我的东西呢？”心上一急，嗓子里冲出一股热浪，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啊！” 瑞云手忙脚乱，“这……我去找姨夫人！”她惊慌失措的往外跑，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啊！姨夫人来了，她……”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人。
　　瑞云应了一声，担心的看看纪采，低头走了出去。
　　“你要找的是这个吧。”中年妇人面无表情的看着纪采，变魔术似的拿出手机和锦袋。
　　“太好了！没丢！”纪采惊喜，这是比她生命还重要的东西。“是我的。”
　　可是她发现中年妇人并没有把东西还给她的意思，依旧冷冷的盯着她。
　　纪采被盯得发毛，只得又重复了一遍，“这东西是我的。”
　　话音未落，手机和锦袋缓缓的从中年妇人手中升起来，慢慢的移向纪采，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着，飘到了她面前。
　　她伸手去接，东西重重的砸下来，浑身一震，左腿一阵钻心的刺痛。
　　“魔术大师吗？搞什么花样？”她狐疑的看了中年妇人一眼，不忘道谢，“谢谢。”
　　中年妇人毫无反应，还是远远的站着。
　　纪采把东西重新挂在脖子上，握着不肯放手，这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温暖。只有这些东西，才能让她真实的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知道自己是谁。
　　“你是什么人？”
　　“我……谢谢你们救了我。”
　　“林梅黛在哪里？”
　　“嗯？谁？”纪采没听清楚人名，摇头，“我不认识。”
　　中年妇人目不转睛的盯着纪采，确认着她有没有说谎，一下子又不说话了。
　　“阿姨……夫人，”纪采差点喊成阿姨，硬硬的添了两个字，“我什么时候能下地走路？”
　　“几天以后就无大碍了，完全康复要一个月。不过外伤好治，你中的毒难解。”中年妇人若有所思，慢慢的说。
　　“什么？中毒？”纪采来不及懊恼自己的腿伤，几乎要跳起来，“我什么时候中的毒！”
　　她脑中飞快的闪过自己一路上的情景，酒楼的饭菜？路边的蒸糕粉羹？每一次吃东西之前，都已经按照太子所教的方法用银簪偷偷试过了。
　　到底在哪里中的毒，而且还是难解的毒，太子的药丸？不，绝不可能！那么是赵老三的迷香？
　　中年妇人看着纪采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的表情，“你想起来什么？”
　　纪采呆呆的没有回答。
　　“你的脉象上的确是中毒，”中年妇人坐了下来，“而且是两种毒。奇怪的是，一种毒的产生完全是为了克制另外一种毒的发作，并不随着血液的流动而流动，一旦借助外力运功驱毒，恐怕反倒会蔓延全身，所以很难解。”
　　“……”纪采根本听不懂中年妇人的解释。
　　“你的内功里有黛梅谷的功法，但并非修习所得，乃外力注入，而且此人功力相当之高，你却说你不认识林梅黛。那么，你何来的功法！” 中年妇人突然喝问。
　　坠入云雾之中的纪采下意识的摇摇头。
　　中年妇人盯盯的看了她一会儿，一言不发的站起走了出去。
　　^-^

　　第五十一章 回首月明中

　　纪采感觉到无助的孤独感正向她袭来，郁积在心头。
　　*** ***
　　“失魂引服下之后，你会完全失去知觉，与死无异，必须在48个时辰之内再服下还魂丹才能完全苏醒，否则连神仙也无力施救……”
　　“我愿意！”不等太子说完，纪采就坚定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脸却悄悄的红了起来。
　　这三个字不是结婚典礼上常说的吗？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年代，皇太子倒真是一位很棒的结婚对象，皇族血统，皇位继承人，帅气迷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怎么了？”
　　“我……”纪采对自己刚才的想法都觉得可笑，做的是什么梦呀！
　　“不要害怕。我们会做很多准备，你离开的时间选在过年期间，那时不会有太多人关注此事。”
　　“具体该怎么做？”
　　“我要仔细想想。”太子拉起纪采的手，让她贴近自己，吻了吻她的鼻尖，“不过，第一步，我先还你个清静。”
　　“那么，你怎么过来？”她并不关心太子的部署。
　　“我？当然是想来就来。”
　　“哦，对了，那个刺客查得怎么样了？”
　　“略有眉目。你放心，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件再发生！”
　　纪采曾经很担心太子的地位是否稳固，以为自己可以利用所知道的千年历史来提醒太子。可是随着心的渐渐靠拢，从太子的只言片语，她越来越感觉到，太子和皇帝之间的关系绝对牢不可分，或者说这对父子之间是没有秘密的，这么多年彼此的信任，其他兄弟根本毫无机会。而她那些搜肠刮肚想到的历史，完全派不上用场，所以，从未曾提起。
　　*** ***
　　“采苹，到底出了什么事，到处风言风语的！”明玉快步走进来，劈头就问。
　　“我也不知道，您该去问皇上。”
　　“我问过太子殿下，他也是如此回答。父皇不但不说，也不让问，连姨母都猜不透原由。”
　　“公主，您不用为我操心了，我这样挺好。”
　　“要是明珠在就好了，”明玉气馁的坐下来，怅然失落，“父皇不会舍得把她闷在葫芦里，连太子殿下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唉，她在根本不能出这种事。”
　　明玉虽然又来了几次，但都是神色匆匆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说。纪采并不以为意，明玉本身就是个冷性的人，何况是有心无力，要是她的本意的话，恐怕她也不会再来了。可是她不得不来，因为皇后要知道采苹怎么样了，现在只有皇后掌握着采苹的信息。
　　*** ***
　　“当然要学！你那几招花拳绣腿的功夫下场表演还行，真正遇到敌人，是以性命相搏，不胜就意味着死。所以必须学！”太子望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纪采。
　　“我不是说的这个，我是说，你怎么会武功？而且这么厉害！”纪采吃惊的是，太子令人眼花缭乱的舞弄一番之后，接着告诉她，上次之所以能把她救回来，是因为注入了他的内力，硬是打通了她已闭塞的经脉，但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他不能再把自己门派的内功心法传给她，所以只能传授外门功夫和基本的养息内力。
　　“怎么了，我不能有防身之技吗？”太子避重就轻。
　　“那么你是少林还是武当还是峨眉，或者葵花宝典，或者降龙十八掌……”
　　“什么乱七八糟的！”太子刮了纪采鼻子一下，“我不能说，也不想骗你，你只要知道就好了。”
　　“好吧，”纪采本不是一个爱刨根问底的人，看得出太子是绝对不会说的，现在能告诉她这些，算是最大的限度了，何况自己也有着太多的秘密不能说。“那你教我什么，少林拳还是武当剑？”
　　“那些功夫你还学不了。这本秘笈，是失传百年的圣罗山掌法，以奇招制胜，正好弥补你内力不足的弱势，足够防身。至于你的内功修为，这么短的时间不会提高，到了宫外，我再命人从头教你。”
　　纪采无精打采的翻看着那本古旧的秘笈，是不是学完的那一天就是自己该消失的时候了？为什么没有让时间过得慢些的秘笈？
　　“怎么了，没信心？”太子以为她是畏难情绪，“你很有天赋，简单的习字都能让你悟出招式，现在就更容易了。”
　　太子并没有多少时间亲自教她，她的师傅主要是十福。
　　纪采已经吃惊得不会再吃惊了，就算是皇帝跳出来说自己是少林一代宗师，估计她也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那本带插图的天书由十福先看，再一招一式的讲解给她。
　　“如果十福不跟着你，会不会惹人怀疑？”
　　“放心吧，我自有办法。”
　　*** ***
　　最后的那一刻终于到来，两个人静静的站着，看着天边浮在一抹红霞上的夕阳，房舍、树木、草地，世间万物无不被映成了红色，天地一片目眩的神秘。
　　是不是这样，不动，不想，时间就可以停止？
　　红意渐渐隐没在暗夜中，星星一颗一颗越来越密集的闪烁着，小小的月牙无力的被掩盖在熠熠星光中。
　　太子转过身，拿出一个锦盒，慢慢打开，里面嵌着一黑一白两个药丸，他轻轻拈起黑色药丸，一动不动的看着，好像要把它看化了似的。良久，叹口气，又放了回去。
　　“是先吃黑的吗？”纪采伸手去拿锦盒。
　　太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微微的发颤。
　　他的手越来越凉，越握越紧，她不敢抬头，咬住嘴唇，盯着锦盒。
　　“你……能不能……留下？”一字一顿，嘶哑而苦涩。
　　纪采无语，任眼泪连珠的滚落。
　　太子拥住她，好长的叹息，“这么多年，一日三省，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枕戈待旦，不能有片刻的放松。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让我静心，才有安全感。为什么不让我走，为什么不给我勇气，为什么扔下我，为什么这么残忍……”
　　“为什么？……”纪采在动摇。爱，是不是意味着付出？真爱，是不是就是无怨无悔的给予？
　　她不再压抑自己的情感，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比星星还要明亮的光芒，一汪秋水在荡漾，她主动吻住了太子。
　　空气不再流动，星月褪了光华，两个人的世界里只要热度的完全交融，就足以抵挡一切风雨。
　　^-^

　　第五十二章 浮萍随逝水

　　“看，有了这个，过两天你就下床走走了。”瑞云抱着副拐杖兴冲冲走进来，“兴伯说这是能买到的最好的了。”
　　“瑞云，现在就扶我起来吧。”
　　“这……”
　　“没事，我会小心的，我试试这拐杖，不好用赶紧回去换。”
　　“嗯，好吧。来，我扶你。”
　　拄着拐挪出门外的纪采差点被倒吸的一口冷气憋得背过气去，“瑞云！为什么在船上！”
　　“本来就在船上呀！”
　　“这是什么船？”
　　“夫人回府的船。”
　　“夫人？姨夫人？”纪采打量着这艘有两层楼阁的大船，雕栏画柱，华丽精美。
　　“武安侯敬贞夫人。”
　　“什么夫人？那，为什么不走？”
　　“本来是该走了的。在这里停靠原是为了避风，第二天早晨姨夫人发现你从那边漂了过来。当时你的气息全无，所有人都说没救了，只有夫人和姨夫人觉得该尽力试一下。夫人听说这里有一个很大的奉隐寺，本就打算上岸礼佛斋戒，正好也为你祈福，所以一直耽搁到现在。夫人明晚下山，走一天的水路，再走几天陆路，就该到家了。“
　　“你刚才说回府，回哪里？”
　　“京城的武安侯府。”
　　“什么？！京城！”纪采彻底疯掉，自己费劲心思跑出来，居然又莫名其妙的兜了回去。
　　纪采闷在床上想不出主意，“大难不死”用在她身上，下一句得改成“必有后患”了。现在自己走路都成问题，包袱也丢了，下了船根本无处可去，可是就算跟着回到京城，之后又该如何是好呢？想来想去，她决定还是该离开，而且是马上。
　　“姨夫人，我想……”纪采看见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想离开，是吗？你并不认为自己中毒了吧？”中年妇人猜透了纪采的心思。
　　“我……”她咽下了后面的话，其实还真是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中毒。
　　“试试膻中穴。”中年妇人看出纪采根本不知道穴位的位置，“双乳之间。”
　　手指头点在膻中穴，猛然就像连上了一根通电的电线，瞬间刺痛感放射状的袭满全身，似乎还有无数根针要透过毛孔钻出体外，皮肤如火烧般灼热。纪采的“啊”字窝在嗓子眼喊不出来，只能紧紧屏住呼吸。片刻之后，痛感消失，汗透重衫。
　　“现在你身上的两种毒顶在膻中穴，危及心肺，才有如此剧烈的反应。其中一种毒名‘胭脂梦’，属‘凌岳派’，此派二十年前于鼎盛时期突然销声匿迹，其毒随之绝迹。中此毒的人眼前一片胭脂色，五个时辰后变得狂躁不安，全身胭脂色，皮烂骨销而死。‘胭脂梦’本是无解的剧毒，竟被你身体另一种毒制住，暂时控制在膻中穴。不过此毒不消，迟早也会令肌肤溃烂，漫及全身，不治而亡。”
　　纪采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哪个美女愿意毁容而死？
　　“现在你只有一个办法，拜我为师。修炼本门的内功到第三重，就有办法逼退此毒。到第五重，既可完全驱除体外。至于你的另一种毒，虽暂时还不得头绪，但更像是为牵制此毒而生，应属无害。”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吗？
　　“那么，你是谁？”
　　“做我的徒弟，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你是谁，我就不能做你的徒弟。”
　　“你以为做我的徒弟很容易吗？”
　　“做你的徒弟，行！不过我是有条件的。”
　　*** ***
　　武安侯敬贞夫人面庞圆曲饱满，带着福态，满脸笑容，“快，不用行礼了。瑞云，扶着纪姑娘坐下。”又转头看着姨夫人，“你们这对师徒的缘分还真是不浅，姐姐的医术有衣钵相传，可喜可贺。”
　　“夫人过奖了，我这点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姐姐哪里话。不是姐姐，我岂能有命回京与家人团聚。姐姐的这份恩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 ***
　　“姨夫人治好了夫人的病？”纪采倒是觉得那位夫人很亲切很熟悉的样子。她刚试探着问莫非容是如何变为姨夫人的，瑞云就倒豆子般都说了出来。
　　“夫人回乡省亲，是要在冬至之前回府的。谁知在走的前一天，突然得了一种怪病，腹部如硬石一般，上进下不通，遍请名医，试尽各种办法也毫无起色，反而越来越严重，昏迷不醒，连一滴水都喝不进去。二公子带着太医日夜兼程的赶到，竟也束手无策，最后只好请普济寺的和尚诵经祈福驱邪。”
　　“住持告诉二公子，说寺中一个女客是旧识，精通医术。当时也只能有病乱投医，二公子马上派人接了来。还真神了，刚扎了几针，夫人就泄了很多，人也清醒了。姨夫人本来就要走，夫人和二公子极力挽留，姨夫人只好留下来继续替夫人调理病情。等过完了年，马上日夜兼程的往回赶。”
　　“那么，姨夫人也跟着回来了？”
　　“夫人感激姨夫人救了她一命，就拜作姐妹。”瑞云突然压低声音，神秘的咬着纪采的耳朵，“姨夫人是为了躲避一个厉害的仇家，才藏身于普济寺。夫人知道后，劝说姨夫人留在侯爷府中会更安全，姨夫人才答应的。”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去端茶，偷偷听到的，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
　　*** ***
　　纪采和莫非容乘坐的马车布置得极为舒适，富丽堂皇。她对莫非容还有着很强烈的陌生感，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 ***
　　“我虽然答应拜你为师，但绝不会做违背道德良心的事，不会去杀人。”
　　“如果你不杀死别人，别人就要杀死你的时候呢？”莫非容冷哼。
　　纪采一愣。
　　“还从未有任何一个胆敢挑衅我的人能活着离开！不过，我也累了，止于你，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所谓道德良心、是非标准，每个人都不尽相同，岂不是纠缠不休？”
　　纪采又是一愣，居然忘了自己所处的时间段，这是一个快意恩仇、人如草芥的年代。她突然想起马杰那张濒死的脸，不由一阵发冷，除了那位老母亲，谁会在意他的消失？“我有自己的标准，你不能强迫。”
　　“这一点，我并非不能答应，但在答应之前，我要知道你的来历，你因何而来黛梅谷功法！”
　　“这也是我的条件，你不能问，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名字叫——纪采。”
　　莫非容的脸色越来越沉冷，“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多少人宁可倾家荡产抛妻弃子也想拜我为师！你不想活命了吗？”
　　纪采咬着嘴唇，“如果沦为杀人的工具，我宁愿死掉！”
　　“哈哈哈！”莫非容大笑起来，“欲望！哈哈哈！有趣有趣，我莫非容也有受制于人的一天！”
　　“你！你……”纪采完全呆住，一个明艳冶丽的绝俗容颜出现在她面前，那个古板的中年妇人不见了。
　　“不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哈哈哈！”莫非容开心的笑着，“那么，你只要知道我的名字——莫非容——就够了。放心吧，做我的徒弟不吃亏！”
　　*** ***
　　纪采心里咀嚼着“师傅”这个陌生的字眼，不时偷眼看着已经恢复了中年妇人样貌闭目养神的莫非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是如何在眨眼之间的变换了容貌，一定是跟川剧的“变脸”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够了吗？”莫非容闭着眼睛懒懒的说，“我绝对是个严师，你还是多想想怎么才能做个好徒弟吧。”
　　“师……傅，”纪采尽量不让自己喊得生疏，嫣然一笑，“师傅，你真的好美！我只一眼就爱上你了！”
　　莫非容冷然哼了一声，嘴角似动非动的扬了扬。
　　^-^

　　第五十三章 寻香遇故人

　　整个武安侯府气势弘大，威严大气。纪采和莫非容被安排住在“福祥园”，园中有院，院中有园，假山池塘、曲桥回廊、亭榭书房一应俱全，虽不及皇宫的雍容富丽，但别有一番清幽素雅的意境。
　　“我对府中只说姐姐是我的姨亲姐妹，所以姐姐只管放心住下。”夫人偶尔会来“福祥园”小坐，莫非容倒是和她谈得十分投机，所有的待遇全盘接受。
　　*** ***
　　纪采把自己屏蔽起来，不闻，不问，心思全部搁在练功上。既然答应下来，就一定要做好，不能有半点不完美。每日三更睡，五更起，像一个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其实，她是不敢停下来，不敢让自己想起太子，想起种种过往。她从未怀疑过他，他对她的失踪一定是焦虑万分，所以，她要尽快完成自己的承诺，尽快出去。
　　“如果是一个呆头木脑的徒弟，我宁可不要！”莫非容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今晚侯府三小姐省亲，府中大宴，你跟我出去逛逛吧。”
　　侯府里处处披红挂绿，倒好像办喜事一样，从主人到仆妇，都小心肃穆的样子，又不时流露着喜气洋洋。
　　纪采已经不习惯这样嘈杂热闹的环境，远远的看见夫人和莫非容一前一后的走进内室，她悄然离开了。
　　又是一季的春暖花开，园中廊道纵横，雕栏重重，月色下的春花娇妍欲语。
　　她不由想起李嬷嬷，想起千年之外的亲人，还有不敢想起的太子。
　　不，不能想！猛一抬头，眼前一座黄石假山，古木掩映。
　　“这是哪里？迷路了？”四下瞧瞧，一队王府侍卫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一片盛开的茶花吸引了纪采，大朵的花儿朦胧幽香，她漫步而行，自然的循山径而上，俯瞰着暗香涌动的花海。
　　“这次承皇上恩准，省亲探母，下一次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一个风髻雾鬓的明艳丽人款款而来，幽幽的叹息着。“母亲为我而种的这片金茶花好美好香。花儿的花期过了，明年还会再开，又是这般美丽，可是人呢？”
　　“贵妃娘娘盛颜仙姿，淑逸闲华，岂是花儿可比。”一个华服锦衣的年轻男子小心翼翼回答。
　　纪采差点一脚跌下山去，侯府的三小姐居然就是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丽贵妃娘娘！难怪总觉得夫人有些眼熟，原来如此！
　　“宝儿你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过得改改了，轻浮了些。”
　　“是，贵妃娘娘，宝儿谨遵教诲。”
　　“现在没有旁人，不要叫我贵妃，还是称呼姑母顺耳。”
　　“是，贵……姑母娘娘。”
　　“也就你能逗得我开心了。”丽贵妃一声轻笑，“自从进宫，从嫔到妃再到贵妃，风光无限，家人却一点点的疏远。一个人站在高台上，孤寒无依，何乐之有？”
　　丽贵妃抬头望向山顶，纪采慌忙闪身到山石后面。
　　“天晚风寒，有损贵体，请姑母入凤阁安歇。”
　　“再陪我走走吧，难得咱娘俩这么清静的说说话。”
　　“是，姑母。”
　　“宝儿，我听长兄说你病好之后，就远离了声色，经日在府中埋头读书。这样很好！你安心向学，姑母怎么也要让你做个郡附。”
　　“宝儿不孝，让姑母操心了。”
　　“兰府的几个晚辈，只有你最得我心。如今知道用功，姑母很高兴。男儿虽绝不了声色犬马，但万不可沉溺其中，荒诞过度。”
　　“是，宝儿谨遵教诲。”
　　“难得宝儿这么上进，跟姑母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宝儿不要赏赐，只要姑母永远耀如春华，皎若秋月……”
　　“好了好了，”丽贵妃笑得花枝轻颤，“才说着好些，这就又露出本性了。”
　　“姑母，宝儿想……不，不是……只是想问……”叫做宝儿的年轻男子结巴起来。
　　“你想什么？怎么了？”丽贵妃看着脸色惶然的宝儿，突然面色一沉，厉声喝问，“你是想问她吗？！”
　　宝儿看见丽贵妃变了脸，连忙低头跪了下去，“姑母息怒，请原谅宝儿。”
　　“哼！现在还记挂着！倒是动了真情，是不是！”
　　“宝儿该死，惹姑母生气，姑母息怒。”
　　“人早已灰飞烟灭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什么！”宝儿倏地抬起头，愣愣的看着丽贵妃。
　　“没听明白吗？她已经死了！尸骨无存！”丽贵妃粉面带煞，又怜又恨的看着宝儿。“你，你是不是还想让姑母失望！”
　　“宝儿不敢，请姑母责罚！”宝儿俯首叩头，声音发颤。
　　“唉！她但凡有半点情愫，也不枉你大病一场，至今念念不忘，她是……”丽贵妃顿住话音，又叹了口气，面色柔和下来，“起来吧。”
　　“是，姑母。”宝儿慢慢站起身，依然低着头。
　　丽贵妃伸手抚着宝儿的发鬓，慈爱的看着他，“宝儿，兰府的兴衰，姑母可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是，宝儿不敢让姑母失望。”宝儿带着重重的鼻音，低声回答。
　　“行了，不提这些事。陪姑母回去吧。”
　　*** ***
　　纪采一直等他们身影消失不见，才慢慢的下山，原路返回，一路上忍不住哑然失笑，自己这是逃出了小网又进了大网，躲来躲去竟躲进了敌人的家里。
　　^-^

　　第五十四章 又上雕鞍去

　　光阴荏苒，又是一番寒暑，两年的时光于纪采，好像只有两个月那么短。
　　“过了清明，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师傅，你不是说过也要走的吗？咱俩一起走吧。”
　　“我还要等些时日。以你现在的武功，江湖上能胜得了你的屈指可数，只是经验欠缺，还需历练。”
　　“就是嘛，师傅，万一我打不过人家，或者又上当受骗，岂不给你丢脸。你跟我一起走，我也安全些。”
　　“当年我隐身侯府，就是为了找个清静的地方修炼。你大可不必担心，再也没人能毒得了你！”
　　纪采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学得最好的一科竟是下毒。
　　“师傅怎么还得闭关，‘七霞功’不是已经练到第九重了吗？”
　　“傻丫头！你居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功力进步神速！还真以为自己很有天赋是不是！”
　　“啊？什么意思，难道师傅你……”
　　“我的九重功力有三重直接给了你，现在至少还要再闭关半年。”
　　“原来是这样！师傅，我确实以为自己很有天赋呢。”纪采一把抱住莫非容，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一定是莫非容怕时间过长，“胭脂梦”会对她有所损伤，所以暗中注入内力帮她驱毒。“师傅，你真好！”
　　“你的两年，顶人家苦练二十年！所以，你就放心大胆的闯荡江湖吧，师傅很快与你会合。”莫非容含笑望着纪采。
　　“师傅，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知怎么跟你说，你不要怪我。”
　　“什么事？要是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
　　“可是，我总觉得这件事也许跟师傅有关，所以不该瞒着你。”纪采摊开手掌。
　　莫非容脸色一变，久久没有说话。
　　“我手里的这个暗器与师傅的梅花钉几乎一模一样，我对比了下，梅花钉是七个花瓣，而这个是六个，所以我一直都在犹豫，该不该跟师傅说。”
　　“你知不知道你拿着的是什么？”莫非容说得很慢。
　　“不知道。”
　　“这个叫暗梅香，是林梅黛的独门暗器。中暗器之人在二十四个时辰之内，身上都会残留一股特殊的梅花香气。除此之外，同样会留下梅花印记。”
　　“师傅，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你和林梅黛……”
　　“我说过不要提起！”莫非容突然翻脸，“拿走！我对你的这个东西没兴趣！”
　　纪采已经明白，林梅黛就是太子的师傅，而且跟自己的师傅关系不怎么样。
　　*** ***
　　“这是什么？”纪采看着太子手里的几个梅花状的小东西。
　　“除了父皇，还有我师傅，就只有你知道这个秘密。”太子正色，语气也很郑重。
　　纪采露出害怕的表情，“那你会不会杀我灭口！”
　　太子的脸再也板不住了，爱怜的笑着拍拍她的头。
　　“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我防身用的暗器。当年师傅交待，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我一直珍藏着，它已经变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 ***
　　夤夜，纪采恋恋不舍的告别莫非容，飞身上了屋顶，施展轻功，眼见重重飞檐翘角快速的掠到身后，片刻已远离了武安侯府。
　　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功力神奇的增长着，所以才更有时间去学习其他方面的知识，只不过她一直认为与自己的经历有关。
　　当纪采无意中提起曾经服过的那三颗药丸时，莫非容一脸惊诧。
　　“黄红黑三种颜色？一颗长圆型在中间，两颗圆形分左右，是不是？”莫非容不等听完，“你哪里得来的？”
　　“是呀，师傅，你怎么知道？”
　　“江湖上有一个很神秘的地方，叫做‘上仙岛’，地处缥缈的大海中，无人知道确切的位置，很多想找到那里的人都是有去无回。他们每隔十年就派人过来，每次只卖一件东西，均是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价值万金以上，因此买家非富即贵。这么多年，价格最高的就是‘金宝珠’，据说是由多种几十年才能开花结果的奇药精制而成，可延年益寿，增强功力，祛除百病，价值数十万，不过最后没人知道买家是谁。”莫非容紧紧盯着纪采，脸色复杂。
　　“可是，我……是一个嬷嬷给我的。”纪采做梦也想不到还有这样一番来历，那么李嬷嬷是从哪里得到的呢？“有没有可能巧合呢，其实不是一样的……”她无法相信自己能吃下这么值钱的东西。
　　“给你药丸的人有没有告诉你如何服用？”
　　“嗯，嬷嬷倒是说了，可是我当时没记清楚，所以……先吃的红色，又吃的黄色，最后是黑色。”
　　“也就是说，你把红色和黄色吃反了顺序？”
　　“我吃错了药？！”纪采惊叫，“所以我就中了毒？”她开始仔细回忆吃药的情景，记得自己当时就困得不行还睡了一觉，不过睡醒了倒是挺精神的。
　　莫非容摇摇头，低头沉思起来。
　　一连几天，莫非容都是眉头紧锁，把自己关在房里，连纪采都不让进去。
　　“我终于想通了！”莫非容把纪采叫到房间里，兴奋的看着她，“我想起 ‘上仙岛’的人介绍了服用顺序后，又加了句，‘反而奇缘难得。’，因不解其意，所以并没有人十分留意。现在想来，这里的玄机正是被你无意中破解，颠倒服用，产生的药性帮你制住了‘胭脂梦’的剧毒，救了你一命，又助你内功精进，事半功倍。”
　　“唉，还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中的毒。”纪采有些失望。
　　*** ***
　　再次离开京城，纪采心中激荡着一份欣喜，恨不得能插翅飞到玲珑山庄。她娴熟的驾驭着马匹，有如风驰电掣般驰骋，成排的树木刷刷的倒退着，一幕幕难忘的记忆不经意的浮了上来。
　　两年的时间，她只记得一个字，“挺”！
　　一入夜，莫非容就带着她离开侯府去城外山上练习轻功、掌法以及各类兵器，风雨无阻。
　　夜半的深山老林，说不出的阴森诡异，她摸索着奔跑在荆棘遍地的山林中，既要克服心里的恐惧，还要挑战身体的极限，夏天闷热潮湿，很容易脱力窒息，经常不知不觉就昏倒在半路上；冬天寒风刺骨，身上却汗流浃背，几乎冻成冰人。
　　“爬也要给我爬回来！”莫非容声色俱厉，不容半点延误。
　　刚开始的纪采没有一次能按时完成任务，只好咬牙忍受着后面更残酷的惩罚。“照这样下去，十项全能世界冠军非我莫属！我就要成为超人了！”
　　每次带着一身伤痛躺在床上，看着血迹斑斑的手脚，换下破烂不堪的衣服，她都要自我安慰下。
　　有时她都质疑自己是否还活着。跟莫非容对练，不是被她打得吐血，就是被她在身上刺个洞，要不就被暗器钉满身，浑浑噩噩的拖着半条命回来。
　　一个简单的动作千百次的重复，一动不动要保持一个时辰以上，直至呕吐不止。
　　攀岩，不是乐在其中，而是要经得起一次一次跌下去，摔得遍体鳞伤，再一次一次继续攀登。
　　打坐修习内功，虽然最后坐成了一块浑身麻木的石头，却反倒成了一项最简单的练习。
　　不过最痛苦的还是为了不让手脚长出老茧，每次泡在莫非容特制的药水里那种钻心的刺痛。
　　十指连心，痛得纪采几次造反，“不，有茧子又怎么样！我不怕！我不泡！打死我也不泡！”只是无论开始多坚决，最后总是被无情的镇压了下去。
　　当她轻盈的脚一踏手一勾就攀上屋顶；当她在百米之外毫不费力的打落一片树叶，当她易容治好了折磨那个老村妇多年的顽疾……
　　她才深深感到自豪，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

　　第五十五章 狼狈的首战

　　不过纪采的初试身手，却是以失败告终。
　　一个月昏星稀的仲秋夜，纪采溜出“福祥园”，想欣赏一下侯府的夜景。
　　整个府中寂静无声，除了门廊下摇曳的灯笼，到处都是漆黑一片，偶尔会闪过侍卫夜巡的身影。
　　她的心悄然悸动，一个沉睡许久的梦被惊醒。
　　*** ***
　　“喂，这是哪里呀，咱们是不是走丢了？”
　　“放心，有我在呢。小时候躲在这，他们找一天都找不到我。”
　　“皇宫这么大，你就从不迷路吗？”
　　“迷路？闭着眼睛走都迷不了！”
　　“有人来了！”
　　“来，走这边。”
　　*** ***
　　不经意的想起，才发现一切记忆在心里的烙印都是那么深，只是被厚厚的尘封着。即使一根风丝飘过，吹落一粒尘埃，也还是被牵动着痛。
　　纪采寂寥的游走在重重屋脊之上，发现一重院落的房间还有微光闪烁，她毫不犹豫的纵身而去。
　　这是一个回廊环绕的院落，石阶旁翠竹林立，中间一个方形的水池，倒是简单雅致。纪采像猫儿一样轻巧的跳下来，她好奇是谁住在这里。
　　可是不幸的是，她刚刚跳下来，就发现竹林影子里站着一个人，幸运的是，她没落在那人的头上。这要是被师傅知道，肯定又被很尅一顿。上次做追踪演练，因为没发现师傅藏身破庙所设的一个迷阵，而被罚一个晚上要背下整本书，结果背错又被罚，折腾了十来天惩罚才得以告终。
　　僵硬的顿住身形，一动不敢动，还好此人是背对着自己，还好自己比猫儿还轻。她发现那人泥塑般的呆立着，毫无察觉，于是悄悄移动脚步，准备撤退。
　　“你真的舍得离开吗？是不是万不得已才会这样！”泥人突然开口。
　　纪采一怔，听出此人是那天晚上和丽贵妃在一起的年轻男子。
　　“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你一定是因我而死！我还有何颜面留在这世上！”宝儿双肩剧烈的抖动着，压抑着悲声。
　　“唉！他一定是想起她了！”纪采心里叹了一声，不想旁观别人的痛苦。刚要转身，一眼看见宝儿抬手，雪亮的匕首直刺心窝。
　　“不要！”她连想都没想就冲过去，一掌拍飞了匕首。
　　“你是谁！”宝儿连退两步，望着黑衣蒙面的纪采，“凭什么管我！”
　　“生命诚可贵嘛！大男人还这么想不开！你还扛着兰府的兴衰呢！”纪采想起丽贵妃后来跟他的那句话。
　　宝儿浑身一震，“你到底是谁！还知道些什么？！”
　　纪采不再搭话，转身要走。
　　“站住！你说清楚！”宝儿竟也身怀武功，一记小擒拿抓过来。
　　纪采游步滑开，动了与他比试的念头，左手划个半弧，右手闪电般直拍过去。
　　宝儿侧身躲过，掌风扫过他胸口，纪采略一低身，左手握拳，狠狠的击中了宝儿的腹部。他居然直飞出去，整个人撞到了一排翠竹上，竹叶哗哗作响。宝儿痛苦的按住腹部，支撑着要站起来，又一下子跌倒。
　　纪采都傻了，是自己那一拳这么有威力还是宝儿太不济了？她赶紧跑过去，看看情况怎么样，“你，没事吧？”
　　宝儿抬起头，看见纪采，神情一刹那变得好恐怖，一把抓住她，“你？你是谁？！”
　　纪采顺势拖起他，“没事赶紧回去睡觉，别一天总想着死呀死的！有空干点正事！”
　　宝儿死死的盯着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看他一副失了魂的样子，纪采不由轻轻一笑。
　　这一笑惊醒了宝儿，他突然抬手就要抓纪采脸上的黑巾。
　　纪采拧腰闪过，没心思和他纠缠，转身攀上屋顶，疾速掠去。
　　谁知宝儿依然不肯罢休，也跟着“咚”的跳上来，嘎声大喊，“你是谁！你倒底是谁！”踩得房瓦震天响。
　　纪采回头，看出宝儿是根本追不上自己的，倒没什么可担心的。其实她就算担心也顾不上了，因为宝儿这一大呼小叫，侯府的侍卫已经发现了她。
　　“有刺客！”一声呼哨，成队的火把向纪采这个方向奔过来，“在那边房顶上！”
　　房顶的目标太显眼！她环顾一下地势，看到前面有一处园子，马上飞掠过去，刚一落地，六个侍卫打扮的人已经等在了下面，紧接着又涌过来一批人，把她层层包围。
　　“平时也没看见有这么多警卫啊！”纪采明白是自己小看了侯府的保安措施。等她再回头想重新飞上房顶，发现上面也站了几个人。
　　她刚才跳下之前已经看清了地势，左侧后面是一片荷花湖，湖上九曲长桥，桥端一个方亭座落湖心。她估计了一下湖的宽度，以自己的轻功，利用方亭作为中间的支撑，换一口气，飞到对面不成问题。
　　只能硬闯了！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主意打定，纪采贝齿紧咬，作势要冲向右面，等他们一分神，纪采迅雷般冲向左面，拍飞了几个侍卫。
　　“不要放箭！”宝儿的声音传来，“别伤了她！”
　　纪采略一迟疑，侍卫马上聚集过来，封住了前路。
　　她回过头，看见周围和房上站着十几个弓箭手，满弓利箭正瞄着她。
　　闪烁的火光中，宝儿一脸焦急，“你……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告诉我，你是谁，我就放你走！”
　　“是吗？”纪采冷笑一声，慢慢转身，“那我就告诉你我是谁！”第二个“我”字话音未落，纪采人已经冲向宝儿。
　　侍卫们呼啦啦的抢步过来，挡在宝儿面前，“保护公子！”
　　纪采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她硬生生拧身，右脚一跺，身体堪堪掠过众侍卫头顶，飞向湖面，眼前还残留着宝儿那张惶惑焦急的面孔。
　　她悄无声息的落在对岸，回头看见点点的火把正绕着护堤转过来，嘈杂声一片，不由得意的一笑，“这两下子还真的不错，想不到我也成了武林高手！”
　　只是还没等得意完，转眼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挡在面前，月光下白惨惨的一双眼睛打量着她，如寒冰刺骨，悚意顿生。
　　“你师傅是谁？！”瘦高人干哑的嗓音就像铁钉划过玻璃。
　　刺耳的声音让纪采汗毛倒竖，她无心恋战，也不搭话，转身就跑，却只能停住脚步。
　　瘦高的身影又鬼森森的挡在那里，“你师傅是谁？！”
　　“怎么轻功看起来比师傅还厉害？”纪采心里开始打鼓。她展开身形，轻飘飘的落在假山之上。
　　虽然瘦高人如影随行般的跟上来，但她已经看明白，是一前一后两个人。
　　“你师傅在哪里？”“你师傅是谁？”两个瘦高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们欠我师傅的钱吗？”纪采记起师傅曾经说过，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更要表现得轻松自如，在拖延的过程中找到办法。
　　两个人一怔，都没有说话。
　　“等我回去问问师傅，要是没欠多少钱就不用还了。”纪采不知道除了硬拼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打发掉眼前这两个强劲的敌人。她眼看着侍卫们又围堵了上来，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唉呀！来了这么多人！”纪采手一指，“你们还不快跑！被他们抓去就麻烦了！”不过她很快发现自己演技实在太差，可以得金酸莓奖了。
　　那两个人压根不为所动，四个白眼死死的盯在她身上。
　　拼了！纪采手一扬，两股蓝烟分别撒向二人，身子疾速后退，衣袂一展，转身飞出。
　　背后掌风凌厉，她在半空中一个急转，双掌平推，虽然挡过了这一掌，但双臂酸麻，险些摔了出去，急忙凝神丹田，稳稳的飘落下来。
　　两个瘦高人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纪采能这么毫发无损的接了一招。两个人纵横江湖几十年，能如此轻松接下这一掌的屈指可数，但马上一左一右又攻了上去。
　　“喂喂！两个打一个，玩赖呀！”纪采也只能说出这一句话，自己都觉得并不好笑。这两个人像两块石头，分别从两侧压过来，令人窒息。
　　她第一次与真正的敌人交手，又急于脱身，心中发慌，大脑一片空白，完全看不出对方的漏洞，只能见招拆招，根本没机会进攻。
　　侍卫们团团围在下边，把退路全部封死。有这二位出手，他们只等着把人带回去审问就行了。
　　这边纪采疲于应付，那边瘦高人心里也在嘀咕，这个女子已经抵挡了百招以上，虽然看起来临阵经验不足，但加以时日，必定是个强敌，而且用的竟是宿敌的独门武功，更不能放虎归山。两人心念一致，招式越用越毒。
　　能量在快速的消耗着，可是纪采依然找不到可以反攻的机会，心里越急，脑子越乱。
　　右边掌风拍向她的肩膀，下意识的向后拧身，左边一个干枯的手指突地点了过来，她再向右闪，就把自己直接送到了掌风之上。
　　纪采只觉得忽的一下，人飞了起来，右肩一阵剧痛。不！不能就这样摔下去！换气提气，她勉强落地，踉跄着后退几步，稳住身形。
　　“不要伤了她！”
　　又是这个该死的宝儿！
　　纪采看着宝儿，心里气得要命。要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能这么狼狈！
　　瘦高人并没有听宝儿的话，而是欺身而上，右掌挥出，左掌一个漫弧，接着拍到。
　　纪采正忍着压在胸口的一股气，根本已无力接着，只是条件反射般抬手相迎，不知道自己是否抵挡得住。
　　她根本无需抵挡，一双纤纤玉掌替她接了这一招。
　　看着师傅曼妙的身姿，纪采一阵惊喜，嗓子一甜，淤在胸口的那口气随着鲜血吐了出来。
　　“你……受伤了？”宝儿赶了过来。
　　“别过来！”纪采搞不明白宝儿为什么死缠着她。是因为她救了他吗？“我不是故意救你的，所以你不用感谢我。”她做了个阻挡的手势。
　　宝儿顿住脚步，愣愣的看着她。
　　纪采可没功夫理他，赶紧盯住师傅看。同样的招式，师傅舞起来威力无穷，那两个瘦高人只有招架之功。
　　“再去修炼十年吧！”莫非容话音温柔，笑声妩媚，手下毫不留情，两个瘦高人纸鸢似的飞起，石头般的落下。
　　“他是谁？”莫非容没事人似的回身，打量着宝儿。
　　纪采摇摇头。
　　莫非容拉起纪采的手，暗暗给她体内注了一股内力，“玩够了，回去吧。”
　　*** ***
　　“师傅，那两个是什么人？他们总是追问我师傅是谁，在哪里？”
　　“哼！他们也配问！”
　　“师傅，我刚才……”
　　“不错，我都看到了。”
　　“真的？要是早知道师傅在旁边，我会更不错的。”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所有的练习加倍，直到能挡我20招为止。”
　　“什么！师傅，这就是你说的不错？！”
　　^-^

　　第五十六章 玲珑山庄

　　直到现在，她仍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学了那么多的技艺，能不能真的实现侠女梦。
　　“姑娘要去玲珑山庄？”茶楼的伙计带着一丝敬畏的眼神，“出城三十里，转过山，姑娘就可以看到了。”
　　转过山，纪采明白了那个伙计为什么有那样的眼神。
　　山坡上蔓延的碧草如海，白石为阶的甬道通向一座玉雕银饰的山门，门后掩映着逶迤绵长的暗灰高墙，嵯峨错落的房舍沿坡而上，消失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中，密林尽处是奇峰突兀的重峦叠嶂。
　　“好壮观！玲珑山庄倒是一点儿也不玲珑。”纪采连声惊叹，策马来回不同角度的欣赏了一番，才离蹬下马，准备上山。
　　“姑娘，请留步。”幽灵般闪出两个人影。
　　纪采停住脚步，“这里是不是玲珑山庄？”
　　“是的，姑娘，请问有何贵干？”
　　“我要找总管方伯。”纪采拿出木竹石，冲那两个人扬了扬。
　　两个人诧异的对望一眼，满脸惧色，一言不发，转身飞奔而去。
　　纪采倒被弄糊涂了，左右瞧了瞧，以为自己身边有鬼吓跑了二人。她反复看了看木竹石，喃喃自语，“难道它是个鬼？”
　　*** ***
　　“好精美的微刻！”纪采摆弄着太子递过来的一块黝黑的小木块，正反面都雕刻着鱼龙神兽，栩栩如生，“这是什么东西？”
　　“木竹石。”‘
　　“古朴大方，当个项坠不错！”纪采拿着木竹石在胸前比划着。
　　“不行！”太子急忙拉住她的手，“不要拿给任何人看！”
　　“开个玩笑，干嘛这么紧张！不过，它到底有什么用？”
　　“你带着木竹石到玲珑山庄找总管方伯，到时候方伯会向你解释一切。” 太子反复叮嘱，“到达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千万记住！”
　　“方伯要是不在怎么办？”
　　“不能不在。”太子顿了一下，“到了那里，你只要拿出木竹石，即使方伯不在，也自会有人接应。这之后，你就算想把它顶在脑门上，也由着你了。”
　　“还是先顶某人脑门上试试！”
　　*** ***
　　纪采等了老半天也不见有人下来，除了阵阵微风，只能听到啾啾的鸟鸣。是不是因为自己隔了两年才来，所以把他们吓着了？
　　她等得不耐烦，踏上台阶，拾级而上。
　　可是，纪采没想到，这一踏，就踏上了血雨腥风的江湖不归路。
　　穿越浮生记 之下篇 之凤鸣龙吟
　　每个人心中都曾经有一个江湖梦，是耶非耶，化身侠客，仗剑走天涯……
　　只是，当你真正站在那里的一刻，隐忍，无奈，苦痛，离别，那么多的刻骨铭心，就算是得到了骄傲与地位，又该如何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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