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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水姻缘之帝京
　　作者：宇婷


　　题外话

　　序言

　　婷婷的处女作《荣威镖局》，本想写成玄幻言情类的长篇，结果写啊写就变成了纯粹的架空言情了。这次不会再分类错误、严重走题了，一开始就把它定位为《荣威镖局》的姐妹篇，毕竟婷婷还有皦如（《荣威镖局》男女主之长子）的“坑”要填嘛。
　　如果说《荣威镖局》主要写“野”，那么《若水姻缘之帝京》很明显是要写“朝”了。
　　女主是一个被当成“棋子”送（选）进宫为妃的小女子，有不下于影儿（《荣威镖局》女主）的姿色与智慧，但天生反骨、游戏人生、有仇必报，还欠了一屁股感情债，所幸她有自保的手段，而且天塌下来还有她的将军老爹撑着。
　　男主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是《荣威镖局》中的皇帝李栩的四皇子，论血缘关系，他是影儿的表弟、皦如的……表舅。
　　出场的有名有姓的人物很多，至少比《荣威镖局》中的出场人数要多出许多，如果大家对这些配角感兴趣，婷婷会考虑日后写写他们的故事，不会是长篇，最多中篇吧，四五万字的样子。
　　每章之后会有后注，文中“○1”（在word中是1在圈圈中啊，奇怪了）代表名词解释，“[1]”代表此处婷婷要举手发言。
　　预计正文=楔子+五十章+尾声，婷婷会安排皦如在中后部登场亮相几次，他的故事会在下一卷中展开，地点将移至京城以外的地方，敬请期待吧。

　　糗事

　　婷婷是由电视保姆带大的宝宝，都是通过电视连续剧接触金庸、琼瑶的作品，以及许多古典名著或经典著作。
　　有一次，外国文学史老师唾沫横飞地大讲《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的故事情节（“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之类的台词，因为他老人家记不住外国人名），大多数同学都没读过这本书，习惯坐在第一排的婷婷却在那儿很有共鸣地点头。（在这里简述第一排的好处：跟老师混个脸熟，改考卷时，老师看到你的大名，手就比较松。）
　　老师一改“一言堂”的传统讲课风格，竟然叫婷婷站起来谈谈该作品的文学特色。估计是响应上面的号召，要在课堂上与学生互动，他好不容易逮到婷婷这只“出头鸟”（大学生嘛，上课时人在心不在，很正常）。
　　婷婷小小声地招供：“我看的是电影。”当时汗颜得恨不得切腹自杀以谢老师的“知遇之恩”。（有点夸张，呵呵。）
　　第一次跟着cctv6看《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时，婷婷看到片尾男女主kiss还有一点点脸红心跳哦。这么多年过去了（尤其是经历《色戒》（未剪接版）的考验），婷婷在网上下载了《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温故，发现当年的小婷婷真是“很傻很天真”。
　　写到这儿，不禁想到在潇湘书院作者专区首页看到的那一大堆“不准”，订立的目的应该是要连根铲除网络连载小说中的色情成分吧。能理解网站编辑的良苦用心，婷婷也没本事写出那些限制级的情节，写《荣威镖局》时都是一语带过，现在也照旧吧。
　　席绢的小说就是这样，很干净、纯粹，鲜少有所谓的“床戏”，喜欢她是因为电视剧《上错花轿嫁对郎》。婷婷看了席绢的所有古代小说后，不由佩服该剧的编剧大人：强，电视剧里的刘若谦竟然担负了原著所属的那一系列小说中好几个人的“戏份”，年龄设定上老了至少有二十岁，难怪婷婷看电视剧时会觉得这个“刘大叔”到处乱窜、忙个不停。
　　婷婷还喜欢古灵、寄秋的小说，语言风趣幽默，情节铺设得很巧妙，还能知道一些常识（譬如英国人吃下午茶点心的规矩）、领略异国的风光。不过，若用潇湘书院的那一堆“不准”来衡量，寄秋的大部分小说、古灵的早期小部分小说都要被禁，那岂不是很可惜？
　　好了，话题越扯越远，再扯下去这篇题外话就成“意识流”了，婷婷还是在此打住，下台一鞠躬。（好在扯不出荒诞派，不然大家可能就看不懂拍砖头了。）

　　电灯泡

　　写文写疲了，突然极度缺乏灵感，婷婷在“题外话”中发发牢骚、写写感慨，权且充当本周五的更新章节，希望大家能够赏脸耐心地看下去。
　　上周六，床头用了许久的节能电灯泡终于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光荣下岗了，第二天婷婷就去超市买了一个新的来替换。P牌的（很大牌，不需要婷婷帮它做免费广告），超市促销员宣称它能用五六年，回家后就换上了。
　　婷婷喜欢在睡前看书催眠，通常不超过15分钟就会哈欠连连、关灯睡觉。周三晚，婷婷洗漱后就按平时的习惯抱了一本大部头的书，躺床上等待睡神的降临。呲——啪——新换才四天的电灯泡突然灭了，婷婷怎么按开关它都不亮，下床开了大灯，耐着性子将它左扭扭右旋旋之后，可以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它坏得很彻底。
　　哇咧，用了四天，每天不足15分钟，也就是说它的服役期还不足一小时，就报废了，这名牌电灯泡的质量还远远不如它的前任——一个杂牌电灯泡，价格还好意思是人家的两三倍，婷婷忍不住想骂脏话。
　　婷婷估计超市是不可能退换这个坏灯泡的啦，因为有小票也不能证明坏灯泡就是它几天前卖出的那个，摸摸鼻子自认倒霉，发誓以后只买便宜的杂牌电灯泡。
　　婷婷爸长得像土匪（呵呵，谢天谢地，婷婷的模样像老妈多一点），他拿着坏灯泡和小票跑去超市退换，果然凭外表的“优势”顺利“摆平”了超市里分管售后服务的某位小负责人，换了一个新的P牌的节能电灯泡回家。
　　当然，也有可能是此超市的售后服务做得不错，即使换了长得就很好欺负的婷婷妈去退换灯泡，人家也会二话不说点头答应，毕竟在婷婷所住的城市，它印着“员工福利券”的代币券之流通量仅次于人民那个币。
　　但是，据婷婷近视外加散光的肉眼观察，此灯泡同坏掉的彼灯泡一样，三根U型管中的一根末端有一状似在彰显其“残次品”身份的黑点，天晓得它能亮多久。不管了，这几天逮着它猛用，坏了就请婷婷爸在去超市买菜时顺便解决一下。婷婷估摸着它再坏的话，超市就只能答应退钱了。
　　写这篇文，是因为由这个短命的电灯泡联想到楼下大哥哥的“电灯泡”女友，想跟大家说说他们的故事（也许婷婷会拿他们做原型，尝试写现代的小说吧）。
　　这个女生等了大哥哥——让婷婷扳着手指头算算哦——哦，天哪，竟然超过十年了。之所以称呼她为“电灯泡”，是因为初中时，大哥哥与他的正牌女友约会，正牌女友都会拉着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就是她，一起去。
　　正牌女友是个很有心计的女生，怕约会时被大哥哥占便宜，总要带着至少一个“电灯泡”作陪。按婷婷爸、婷婷妈的说法，那叫交友谨慎，要求婷婷多多地向她学习，可惜婷婷是标准的宅女，上个不入流的大学还办了走读，没跟异性单独出去玩过，想学也没机会学。
　　“电灯泡”长相不如她、成绩不如她、家境不如她、头脑不如她、人缘不如她……处处不如她，对他们的感情不具有一点点威胁，而且只要她开口，就会点头答应做不讨喜的“电灯泡”。
　　正牌女友知道“电灯泡”也喜欢大哥哥，大哥哥不是蠢蛋，自然也察觉出来了，连大哥哥的父母亲友，甚至是婷婷这个小邻居都看出来“电灯泡”在暗恋大哥哥。他们三个初中同班、高中同校，读大学后，正牌女友认为“电灯泡”没有存在的价值了，与大哥哥约会就不喊她了。
　　婷婷可以想象她每次杵在那儿看着自己暗恋的男生跟自己的好朋友甜甜蜜蜜时是怎样的心情，真够悲惨的。换了婷婷，早就在第一次作“电灯泡”之后，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放弃这段感情，开开心心地去寻觅“第二春”了。真佩服她的毅力，竟然能熬这么多年。
　　“电灯泡”的老妈跟大哥哥的老妈因家长会结识，有共同的爱好——搓麻将，这对麻将搭子常约出来喝茶、吹牛、逛街，“电灯泡”逢年过节还会跟着她老妈到大哥哥家里串门子，因此比起正牌女友，她更得大哥哥老妈的欢心。
　　上大学之后，“电灯泡”似乎甘于当大哥哥的好哥儿们，周末各自回家后，两人会一边打开电视看NBA、F1、足球，一边挂在网上聊QQ。（婷婷跟着大哥哥看了一场F1直播，疯狂地崇拜上车王舒马赫，以至于他退役了，就不再看F1了。）
　　世界杯期间，婷婷下楼向大哥哥借光碟重装系统，亲眼看到“电灯泡”的QQ头像直闪，就问大哥哥为何不早点断了她无果的痴恋。大哥哥如是道：“她从未向我表白过，连暗示都没有，你说我该怎么开口拒绝她？”
　　婷婷暗忖：大哥哥肯定是为有个女生暗恋他十几年而沾沾自喜，显得自己很有魅力、很受女生欢迎，就故意不跟对方说清楚，真是卑鄙无耻的大男人；可能“电灯泡”认为不表白就不会被拒绝，大哥哥能允许她默默守候，她就觉得幸福了吧。
　　大哥哥读了研，凭借他舅舅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堪比公务员的“金饭碗”；正牌女友大学毕业后就在银行工作，很快就进了管理层，据说收入比大哥哥的“金饭碗”高许多，工作很忙碌，应酬也很频繁；“电灯泡”在小公司做文员，闲散中一切平平顺顺。
　　工作一年后，大哥哥被上级派到外地“扶贫”一两年，回来就是单位重点培养对象。所有人，包括大哥哥在内，都认为他“扶贫”之后就可以娶老婆了。
　　然而，他利用某个双休日坐长途汽车颠回来，想给正牌女友一个惊喜，却逮到她“劈腿”。男人都讨厌戴绿帽子，按他醉酒后的说法，这是“无法容忍的错误”（不是婷婷好偷听，他酒后吐真言，吼得整条街都知道这事了）。十几年的恋情一夕之间断得干干净净。
　　守得云开见月明，“电灯泡”在安慰大哥哥的过程中，经大哥哥老妈的撮合，一举夺得女友的宝座，就有了“电灯泡”女友这个代号。新恋情的发展速度令人咂舌，他们谈了半年恋爱，为长途客运“捐”了不少钱，现在忙着装修婚房，只待两个月后大哥哥“扶贫”回来领证结婚。
　　各人因爱情观不同，选择了不同的情路，只要爱得堂堂正正，就不容他人置喙。婷婷自认为属于理性洒脱型，一直没碰到心动的对象，试图在写作中创造出最理想的情人，但不会为等“他”而独身一辈子。
　　现实中，婷婷不轻易接受别人的感情，在察觉出对方态度异样时，选择冷静地跳脱出去。如果爱情走向了死胡同，婷婷不会折磨自己，在一棵树上吊死，因而觉得一个女人能为自己暗恋的男人守候十几年，好痴、好傻，但痴得可怜、傻得可爱。
　　世界之大，一定有人同样在痴傻守望心上人的回眸，终其一生却没得到那份垂爱。对方也许永远不会对他/她动心，但绝对会因他/她的坚守而感动。婷婷祝福大哥哥和“电灯泡”女友白头偕老，更祝“同是天涯守望人”在情路上走得无怨无悔。


　　正文

　　楔子

　　日逐皇朝，一个统治着中原美好河山六十载的繁荣兴盛的国家。而立之年的现任皇帝，在位仅一载，有开国的高祖皇帝○1、兴邦的太宗皇帝○2打下的坚实根基，轻轻松松便将皇朝推入更加和平富足的境地。
　　高坐龙椅上的男子脸色阴郁地看着密信，与四周欢喜的春节装饰成了强烈对比，这场景简直恐怖至极。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惊惧地互相传递眼色，不知君王何时会发作，只求自个儿不会摊上做万岁盛怒之下的牺牲品。
　　自从年前她出宫省亲“猝然仙逝”，他就一头扎进了政务里，大到开仓赈济雪灾饥民，小到为某贪污县丞定刑，都一脸霜冻地亲力亲为。
　　他把与她或多或少有些相似的女人陆续选进后宫，翻牌子之后，今夜伺寝的香美人，是他微服出宫，在忘忧楼饮酒带回来的卖唱女子，只与她有着相似的嗓音。
　　从那天之后，他没再见过她，清闲时，他的心口就仿佛被人紧紧掐住似的疼痛。展开密信他仿佛看到了她的笑靥，一字一句、一笔一画，分外刺眼，不停捶击他的心脏，他想冲出宫暴打一顿写信的家伙，又怕见到她时会情难自禁地犯下丑恶的罪行。
　　“你的婚事准备得如何？”他脸色白得比纸还可怕，声如硬石般问道。
　　那是她的“遗愿”，他习惯性地关心和她有关的所有事儿。忘了她，这个习惯得赶快改了！他第一万次告诫自己。
　　皇上凭空冒出一句话，吓得正神游太虚的太监差点高音尖叫。自从她走了，皇上变得沉默寡言了，除了必要的命令式的短句，有时竟一天都不说一句正常人说的话了。
　　龙椅后的侍卫约摸三十岁，有着北方人粗壮结实的体格，一脸的殷实可靠，稍一愣神后平淡地答道：“一切顺利——”
　　他立即打断侍卫的话，不愿听到与她有关的一点消息，迅速换个话题：“左翼前锋营统领的位子空了，你护驾有功早该升官了，能胜任吗？”
　　“微臣资质鲁钝，在陛下跟前当差才不会出岔子。”侍卫脸色倏地一白，恭谨地答道。伴君如伴虎，短时间内爬得越高摔得就越惨，前一任丞相就是前车之鉴。
　　“烧了它！”他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略微松了双臂，把密信递给身侧伺候的太监，继续批阅奏折。一辈子，他曾希望她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他一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的，他不屑一顾，他想要的，他会不择手段去攫取，然后拥有。起初，她的心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最终，他想留她在身边都成为奢望……
　　太监望着密信在跳跃的火焰里渐渐卷曲消失，心里哀叹一声。他不懂男女之情，但他明白万岁爷的心仍在“已逝”的人那儿。情未断，为何自断情缘？
　　〈○1高祖皇帝：李元利，《荣威镖局》人物对话中略有提及；○2太宗皇帝：李栩，《荣威镖局》中曾担任第二十三章的男主，第三十九、五十章的男配。哎，婷婷承认自己在为前一个作品打广告。〉

　　第一章 选妃暗斗（1）

　　袅袅沉香，一丝一缕地从盘兽香炉中飘出，静静冉升到半空中，化成一缕轻烟消失无踪。
　　“太后、皇后，淑妃、贤妃正在宁寿宫为您选妃。”小金子哆哆嗦嗦地捧上一杯热茶，发现皇帝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小声禀告道。
　　崇嘉微微皱眉，并没有睁眼，神色懒然，“都闹了有半年了，只听见锣鼓响，却不见角儿登场，你从哪边听来的，又是瞎咋呼吧？”
　　“瞧您说的，奴才可不是无风起浪的人，亲眼瞧见尚宫女官领着人去宁寿宫待选，特地打发人去问相识的尚宫姐姐，弄清楚了才来禀告您的。”小金子自打进宫就伺候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崇嘉，相处多年，主仆情深，大臣、太后不在场的时候可以不用一板一眼地回话。
　　“选妃之事应是太后、皇后主管，淑妃、贤妃去凑什么热闹！”崇嘉瞪眼拍案，嗓门提了起来，故意让伫立一旁仿若僵尸一般的人听个明白。
　　他想把这话传出去，打压一下淑妃、贤妃“母以子贵”的气势。和朝廷一样，后宫中各派势力均衡，才能长治久安。
　　小金子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巾，半跪着装作替皇帝擦拭靴上的土，轻声说：“她们自然是去搅局的，怎么这么巧啊，今天还是丞相父子给太后请安的日子。宁寿宫里，该去的、不该去的人都去了，唯独缺了咱们万岁爷。”
　　“好久没看戏了。”崇嘉剑眉一挑，唇角微翘，饶有兴致的样子。
　　小金子心领神会，扶着皇帝站起身，一扬拂尘，郑重其事地传令道：“摆驾宁寿宫！”
　　小金子的声音还在空阔的景明宫里回荡，“摆驾”的消息已传得很远，侍卫、太监、宫女忙作一团。小金子指着一个渐渐远去的蓝色身影，掩口一笑。又逮着一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崇嘉迈了一步，望着窜得比兔子还快的小太监，冷淡地说。
　　小金子右手食指在脖子前横着划了一下，与皇上相视一笑。朝中大臣、后宫娘娘都暗地里向皇帝身边的人买消息，皇帝登基短短半年，景明宫里已经秘密处决了近一百个奸细，看样子还得继续肃清人员。
　　小金子一一安排御辇四周的太监、侍卫，当然挑的都是信得过、嘴巴紧、身手好的心腹之人。
　　虽说他只是六品太监，但皇帝居住的景明宫上上下下都由他掌控，比他高两级的太监总管，见着他都得巴结讨好一番。他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是小太监们心中的偶像，是各方势力都笼络不到的人。
　　“待选的女人都是哪些人家送来的？”崇嘉打开镏金折扇，掩着口鼻问道。
　　小金子迈着小碎步跟着御辇，听出主子话中的喜色，一一道来：
　　“太师、太傅，户部尚书、兵部侍郎，御史大人、翰林学士，连太医、县官儿都掺合进来了，只要家中有适龄的闺女，不管好赖美丑全往宫里送。尚宫姐姐说她们筛了两回，各方面都得照顾到，既不能得罪权贵，又不能有遗珠之憾，她烦得头发都快掉光了，才选出五十个留在彩云阁调教了半个月。”
　　崇嘉“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合上扇子，掀开了帘子，用扇柄敲了一下小金子的后脑勺，吩咐道：“取些银子打赏你的尚宫姐姐！”
　　“奴才替她谢万岁爷恩典了！”小金子就地磕头谢恩，乐呵呵地抬起头，发现御辇并没等他，掸着灰追上去。
　　“待选的都大有来头，以后咱们有好戏看了！”崇嘉伸着懒腰说道。
　　太后程氏○1并非他的生母，膝下无子，收养了先帝酒后乱性和婢女生下的儿子，也就是他——李崇嘉。
　　先帝登基，他的生母仅获封“采女”，甚至宫女太监也看不起他们母子。母亲小心谨慎地度日，偏安一隅，把他过继给太后之后不久就莫名其妙地亡故了。
　　皇后程宛云比他年长五岁，是太后的亲侄女，其父正是丞相程伯涛○2，哥哥是吏部尚书程如风。他是靠着程家的势力博得先帝的赏识，挤掉罪太子、登上皇位的。
　　皇后有程氏家族撑腰，出阁之前就是嚣张跋扈、自以为是的脾气，可惜肚皮不争气，十载光阴里不是小产就是生下死胎，见着做侧妃时就生了皇子的淑妃、贤妃，只能忍气吞声、强颜欢笑。
　　淑妃、贤妃出身低微，为替自己所生的儿子抢太子之位，在他面前讨好巴结，把父兄塞进工部、刑部任职，也培养了一些势力，朝堂上也就有了和程家唱反调的人。
　　他乐于见到朝中、后宫形成几派对抗的局面，只有这样他才能成为关键的人物、被他们尊重拥戴，永立于不败之地。
　　“听说丞相又送了一个女儿进宫。”小金子满脸疑惑地说，“您和皇后大婚的时候，奴才去他家送彩礼，也没听说有小女儿啊？怕是尚宫姐姐忙得晕头转向，记错了人家吧。”
　　“没听太后、皇后提起过，想必是弄错了。即使这是真的，朕也不能容忍后宫出现第三个程家的女人。”崇嘉望着远处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宁寿宫，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又得去扮演孝顺儿子了，老太婆成天病歪歪的，还特喜欢揽权干政。程伯涛是专权霸道的老虎，太后是愚昧虚荣的老狐狸，程如风是见了钱财眼露绿光的饿狼，皇后是拔去毒牙的七步蛇，一窝禽兽不如的东西，早晚得收拾干净。
　　“您瞧啊，那边闻风而动了。”小金子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埋怨景明宫的人怎么这么没骨气、没眼力，该尽心伺候英明神武的皇上，却自甘堕落成为他必须狠下心肠除去的内奸、叛徒。
　　“有时‘动’比‘静’好，哪天他们‘静’了，说不准就是朕被架空的时候。”崇嘉冷笑着，用洞察一切的目光审视着宁寿宫上空笼罩的阴云。
　　“万岁爷圣明！”小金子无比自豪地笑了，他跟对了主子。主子的英明睿智隐藏在宽仁不争的外表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成为乾坤独断的盛世明君，只是时间问题。
　　“吾皇万岁——”崇嘉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淑妃、贤妃，“朕学着淑妃、贤妃，来太后这儿凑热闹。”一句话就把众人口里的“万万岁”变成了蚊子哼哼。
　　皇后得意洋洋地回头望着脸色铁青的淑妃、贤妃，心中无比爽快。
　　别以为生了龙种就能把她挤下来。没有程家的支持，皇上只是一条虫。今天选妃，明天便是她们失宠的日子，没有皇上撑腰，她们就什么都不是了。纵然皇上一直对她不理不睬，她仍是统领后宫的程皇后，掌控她们的生杀大权。
　　崇嘉俯身扶起皇后，瞟了一眼程伯涛、程如风父子，语调平淡地说：“众卿平身。”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还得虚与委蛇、小心应对。
　　他回头吩咐道：“太后喜欢清静，在这儿候着吧。”老太婆真喜欢清静，就应该从宁寿宫挪出来，和几位太妃一样，住进庵堂敲木鱼。
　　“遵旨。”小金子转过身，冲着侍卫、太监摆了摆双手，示意他们可以就地歇息，又赶紧跟着皇帝进了宁寿宫。
　　“臣妾想着选好了美人，就把陛下请来定夺，没曾想陛下自个儿来了，不会是信不过姑姑和臣妾的眼光吧？”皇后经常在众人面前讲一些让皇上下不来台的话，借以突现她的地位，所有人都是见怪不怪了。
　　“娘娘此言差矣，微臣认为，陛下是怕娘娘挑花了眼，特地来帮娘娘的。”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还是程尚书了解朕心啊。”崇嘉就猜着程如风会开口解围，果然等到了，这兄妹俩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目的都是自抬身价。
　　“陛下谬赞了，微臣甚为惶恐！”程如风望了一眼皇帝的背影，歪过头与父亲很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他不请自来更妙，淑妃、贤妃被他压制了，估计不敢横挑鼻子、竖挑眼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事态按照他们的打算发展。让他睁大眼睛使劲挑，反正结果都一样，今天程家先在后宫扳回一城，最终是独霸朝廷。
　　“选得怎么样了？”崇嘉一边快步走，一边慢条斯理地问道。
　　皇后掩口笑道：“幸亏淑妃妹妹、贤妃妹妹从旁相助，不然臣妾还看不出那些美人还有不足之处呢。才仔细看了二十个，没挑出一个满意的，都领了赏银打发回家了。”
　　皇后轻飘飘的话语仿佛在淑妃、贤妃身上各捅了一刀，二人面无血色，如行尸走肉一般，恨不得土遁回宜兰宫、静雅宫抱着宝贝儿子大哭一场。
　　见着太后病怏怏地瘫在椅上，崇嘉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跪在她膝下，无比哀伤地嘘寒问暖、自责不孝，心里却在不停咒骂。
　　“哀家只是头晕的老毛病犯了，皇儿就别担心自责了，快挨着哀家坐下吧。”太后缓缓睁开细长的双眸，眼角瞬时绽开几道褶子，有气无力地说道。
　　〈○1太后程氏：《荣威镖局》第五十三、五十六章男、女主对话中稍有提及；○2程伯涛：《荣威镖局》第五十六章，男、女主对话中稍有提及。不好意思，婷婷又要打广告了，见谅、见谅。顺便先声明一下，崇嘉只是本卷的男主。〉

　　第二章 选妃暗斗（2）

　　“既然皇上来了，就亲自挑吧。淑妃、贤妃，丞相、如风都不是外人，赐坐、赐坐。你们适时给些意见啊。”太后恶狠狠地往淑妃、贤妃那边瞪了一眼，又转过脸对着程伯涛、程如风微微一笑。
　　皇上真是仁孝，待我比待亲娘都好。当年把他过继到我身边养育，真是一个妙招、高招，多亏大弟精明、想出这主意，不然我这会儿就是没人理睬的老太婆了。
　　原打算让宛云过几年把淑妃或贤妃的儿子抢来，可惜皇上耳根软、听她们的枕头风，给了她们父兄官职，她们的皇子不但抢不得，日后还得防着些了。淑妃、贤妃“母以子贵”，宛云在后宫眼看着就要失势了，不得不搬救兵了。
　　“这里是宁寿宫，一切听凭太后安排！”崇嘉眉梢微扬，心里犯起了嘀咕。怎么觉着我像是被她们引过来的啊？尚宫女官领着人绕道景明宫前，是故意引小金子注意。
　　一个皮皱肉松的尚宫女官扯了嗓子叫道：“宣待选秀女。”
　　三十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飘进殿内，一跪一起间，各种粉香、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崇嘉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抬手接过小金子递来的绣着金龙的黄色丝帕，捂住鼻子。
　　“皇上可以捂着鼻子，千万别蒙了眼啊。她们可都是花容月貌，而且真心实意要进宫伺候陛下，别辜负了她们的一片忠心。”皇后不失时机地放出一支冷箭。
　　你嫌弃我人老珠黄了、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我成全你，我会用比淑妃、贤妃更年轻、更漂亮、更聪明的女人把你和我牢牢地拴在一起。
　　“论样貌，她们比不上皇后。论忠心，这世上还有比皇后更忠于朕的女子吗？”崇嘉呵呵一笑，说出了恭维皇后的谎言。
　　她是美人胚子，但和她的姑姑一样，笑得虚假伪善，百姓家慈眉善目的老妪都比她们顺眼。当然，淑妃、贤妃也好不到哪里去，皇宫中的女人都是一丘之貉。在皇宫里生存，人善会被人欺，他早就抛弃了善良、诚实与直率，只为了和他们斗智斗勇、把他们踩在脚下，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陛下所言极是，不是哀家自夸，丞相一家对陛下的确是赤胆忠心啊。”太后望着待选的姑娘们中气十足地说了这句话，侧过头瞟了一眼程伯涛，微微点了点头。
　　崇嘉看着程伯涛、程如风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真想搬出祖宗规矩把他们轰出后宫。
　　哪朝哪代有臣子陪同帝王选妃的？他们一贯行事谨慎、不露马脚，今天做出坏了规矩的事，又是为了什么？这些女子中真有程家的女儿？他们坐在这里是为了逼他把她收进宫里？如果真是这样，淑妃、贤妃两把钝刀正好派上用场，他只要挑拨她们找茬，自己冷眼旁观就行了。
　　小金子弯腰接过主子用过的绣帕，低语道：“最后一排最左边那个。”
　　崇嘉抬眼望去，目光迅速穿过五排庸脂俗粉，只瞧了一眼那完美无瑕的面庞，“噌”地站了起来。[1]
　　最简单的发式，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饰物，连衣服的式样也是最简单的，她美得如梦中仙、画中人，令人目瞪口呆、神魂颠倒，只需看一眼，就足以夺去人的呼吸，掳掠去人的心神，就如同他此刻这般。看来老天爷真的有偏心之嫌，把所有的美好都给了她。
　　他的魂飘到了这个柔美秀雅到极至的女子身旁，仿佛能随手摘去她乌黑发亮的垂鬟髻上的那朵小白花，能看清楚她低垂着的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能感觉到她直挺的俏鼻下呼出的温暖水气，能听到那宛若红梅花瓣的莹润小嘴里的莺声燕语，能紧紧搂抱住那裹着粉白色纱裙的高挑婀娜身子。
　　“奴才给万岁爷放好垫子了，万岁爷安坐。”小金子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帮主子找到了最合理的借口。
　　不知道究竟失去呼吸多久，崇嘉两眼始终胶着在她那副出水芙蓉般的娇颜上移不开视线，直至小金子替他解围，他才惊觉若是再不吸入一点空气进肺里的话，他恐怕就断气了。
　　砰的一声坐在椅上，他定了定神，恋恋不舍地把目光移到了太后的老脸上，撒谎道：“潮湿天气里，背上会隐隐作痛，靠着垫子才能坐得住。”
　　清纯的女人进了后宫都会显出险恶狰狞的面目，也只有这会儿她不会让他看得作呕。
　　“皇儿要保重龙体啊！”太后在皇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却没有正眼看他，在朝着程伯涛、程如风使眼色。
　　程如风慌慌张张从绣墩上跳了起来，拱手奏道：“陛下赎罪，臣想起吏部有些加急公文等着微臣审阅，可否……”
　　“那你就先退下吧！”崇嘉神情沉默地吩咐道。
　　撒谎！当他是三岁小孩子啊。这是程如风第一次显示出方寸大乱的模样，心里有鬼。刚才老太婆是在示意他们要遵守宫中规矩回避吗？是她留他们父子在这儿坐镇的，怎么自己打自己嘴巴子？
　　“遵旨。”程如风直起身，恢复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没有一点趋炎附势的奴才相，更像衣履翩翩的世族公子。他正是而立之年，在官场上只能算是小字辈，却把吏部牢牢攥在手里，接过丞相一职是早晚的事。
　　他缓步向殿外走去，不顾礼仪当众伸了一个懒腰，右手落下的时候，那女子发间的小白花凭空消失了。他轻蔑地笑了一声，一盘必胜无疑的棋局总不能毁在第一手上。
　　崇嘉满怀疑惑地目送吏部尚书离去，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脸上的红晕骤然消失。“你竟敢当众调戏我看上的女人！”他心里咒骂着，恨不得冲上去把程如风的右手扭断、砸烂。
　　她会多么惊慌羞恼啊。向她投去关怀的目光，他难以置信地闭了闭眼睛，他锐利的眼睛扑捉到的是一双饱含怨恨的深邃眸子。她睁大双眼瞪着的人居然是程伯涛。
　　谁都知道那老家伙的厉害，连他都要赏几分薄面，她竟然有胆量毫不避讳地把心中的愤恨表现在眼神里。不就是被他儿子夺去了一朵花吗，把火气发泄到他的身上，真是太不明智了。后宫充满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直率、没有心机，会在明枪暗箭中学会虚伪狡猾吧。
　　“右副督御史长女李芙蓉上前面圣——”尚宫女官一声吆喝，选妃仪式继续进行。那女子收住了犀利的目光，恢复了之前低眉顺眼的沉静模样。
　　程伯涛一直在扭头打量着待选的女子，肯定能发现被人这样愤恨地瞪着，一会儿借机发难是免不了的。可惜程伯涛一直背着脸，看不见他的神色变化，也不知道他有多生气。
　　“皇上，您说留她吗？”皇后指着一个体段丰腴、显得有些木呆蠢笨的女子笑着问道。世上没有一个男子能抵挡住她的诱惑，用皇后之位打赌，他一定会把她挑出来的。
　　“不留。”旁人看来崇嘉在打量面前的女子，实际上他的余光一直在粉白色身躯上打转。大红大绿、厚施脂粉的俗人中，那抹干净的粉白尤为突出。
　　崇嘉心不在焉地打发走了二十多个女子，淑妃、贤妃的脸上乐开了花。太后、皇后、程伯涛的神色很轻松，大有稳坐钓鱼台的感觉。
　　“丞相次女程若水上前面圣——”杀猪声叫传。传言中的程家的小女儿终于要登场了，决不能把她留下来。崇嘉、小金子、淑妃、贤妃的心里都这样想着。
　　见没有人移步上前，尚宫女官仔细确认簿子上的文字，又喊了一嗓子。
　　太后、皇后、程伯涛的心同时“咯噔”一下，谈好了条件，这丫头关键时候反悔了？
　　“若水，傻站在那边做什么，快给陛下行礼。”程伯涛尴尬地笑着站起身，走到若水跟前，扯着她的衣袖，往崇嘉面前一拉。
　　若水淡淡地睨程伯涛一眼，将自身的衣袖扯了回来。他不配触碰她的身体，哪怕是衣袂、挽纱也不行。她的目光转为寒冽，浅浅地哼了一声。
　　这目光如一把冰刀架在他的心坎上，让他脊髓里透出寒意。他怒目圆睁睨着这个不听话的丫头，“你不想那么多人陪葬吧”——只动唇、没出声明，因为他知道她会读唇语。
　　若水低下头，抿了抿朱唇，把握成拳的双手藏在了衣袖里。不被选上就是了！
　　“老朽昏惑，教女不严，望陛下赎罪！”程伯涛冷呛呛地大声说道。他在皇帝的脸上找到了程家的人期待的表情。
　　你就是程家的人？崇嘉望着程若水，眼珠子快要掉下来了。他到底该不该把她留下来呢？又是调戏，又是怒目相视，她和她的父兄在唱什么戏？
　　“向陛下磕头赔罪啊。”程伯涛重重地拍了一下若水的后背，崇嘉看得心颤、心疼。
　　若水白了程伯涛一眼，诱人的小嘴里吐出了冷冰冰的话语：“皇上又没责怪您的意思，何故这样虐待、折磨我？只是愣神了一会儿，皇上还没说什么，您跳出来让我磕头赔罪，皇宫里有这规矩吗？‘男儿膝下有黄金’，如果真心向皇上赔罪，您替我磕头才更能显出诚意。”
　　冰冷的语音由绝色女子道出，应该是一件很煞风景的事儿，把皇帝惹毛了，她才能被剔出去。不管他是皇帝、是阎王、还是玉皇大帝，情愿挨板子、下大牢、掉脑袋，她都不要如人所愿乖乖进宫。
　　〈[1]女主终于出场了。相较于《荣威镖局》中影儿对爱情的后知后觉，咱们若水就是典型的利用先天优势，欺压、耍弄男人为乐，欠了一屁股“情债”的“祸水”。〉

　　第三章 选妃暗斗（3）

　　程伯涛吹胡子瞪眼，真想一个巴掌打在这张精致的瓜子脸上，但又舍不得下手，只能指着她的鼻子“唉呀”“唉呀”直叫唤。
　　崇嘉细长的丹凤眼闪着光芒，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如莺啼般的语调，如果不是掺了寒意，应该会更好听吧。
　　皇后素日骄横妄为，却不敢忤逆程伯涛。这个程若水挺有胆量的，模样这么好，让她嫁给别人，他得后悔死啊。要么就把她留下？不行，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天下间漂亮的女人成千上万，他何必留下她、壮了程家的声势。
　　太后见场面不大好看，只能勉强端坐起身子打圆场：“她说的也有道理，丞相就别生气了，都是一家人，何必不停地磕头。”
　　带白花守孝，皇上也不懂民间的事儿，肯定不会多心。淑妃、贤妃挑刺儿，她也能堵回去。早知道就不让如风招惹若水了，她胆子这么大、说话这么冲，比起她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后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按下程伯涛颤抖的右手，扶着他到了椅前，劝道：“若水年纪小不懂事，进宫后就会听话了。”死丫头，脾气这么犟，我得把你打磨得圆滑些。
　　“娘娘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啊，咱们皇上还没开口留她呢，娘娘就自作主张把妹妹拽进宫里了。”
　　淑妃摆弄着檀香折扇上的穗儿，给贤妃丢了一个眼色：咱们得先合起伙来把皇后解决了，不然为了太子之位争得头破血流，她学了太后随便捡个皇子当儿子，咱们就白忙活一场、彻底没戏唱了。
　　贤妃眯着眼打量着若水，娇媚又不失清纯，既有盛放牡丹般的绝艳容貌，又有空谷幽兰般的清新气质，她想挑毛病还真难，只能拿脾气说事儿。
　　“你这脾气能伺候好皇上吗？万一弄得龙颜大怒，可是会掉脑袋的大罪。”
　　这丫头留不得，脸蛋漂亮得让她心里都痒痒，还有着让男人们为之疯狂的曼妙身体，未施脂粉、未着华服，高挑的个子，令人一眼扫去就难以忘记，皇上还不得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的。
　　若水眼若秋水闪闪发光，噘着嘴、看了贤妃一眼，带着聪慧、顽皮的腔调说：“这位娘娘不说我还不知道呢，原来皇帝姐夫是这么暴躁易怒、动不动就砍人脑袋的人啊。”
　　先把“皇帝姐夫”喊出来，他就当她是小姨子，既不能计较她顶撞他，又不能寡廉鲜耻地把她留下了。
　　“臣妾哪有这个意思……”贤妃惊慌失措地望着皇上，急于解释一不小心咬到了舌头，龇牙皱眉，丢脸极了。
　　“蠢蠢笨笨的，听话都听不明白，总是得罪人。”若水吐了吐舌头，抬起左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当她嘴角微微往上掀时，仿佛花开的影像在眼前浮现，教人分不清是梦还是幻，完美得不像是红尘中真实的存在。
　　她都承认自己蠢笨了，呵呵，皇帝大老爷会留一个倔脾气的大傻子吗？
　　崇嘉的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这个程若水太有趣了，一会儿冷若冰霜、直率胆大，一会儿俏若桃花、顽皮机灵，眼睛这么大、个子那么高，也不像是程家的人，其中有什么猫腻吧。“皇后娘家怎么又冒出一个妹妹？”
　　程伯涛见皇上眼睛里有东西闪动，嘴角扬起了胜利的微笑。“启禀陛下，若水是臣弟程叔济○1之女。他长年南征北讨、驻边守疆，把若水托与老臣照看。内子和老臣一样，特别喜欢这丫头，便把她当作亲闺女养了。”
　　如他所料想的一样，皇上看上她了。三个月前把她从三弟那边抢来，供她好吃好住，忍受她的任性乖张的脾气，就是为了今天。
　　程叔济是治军严谨的将领，号令严苛、几近无情：麾下军官、士卒随意收受百姓赠予的物品，哪怕是一根针，斩首示众；不遵将令，不管有多么充分的理由，还是斩首示众；无故骚扰百姓，即使是言语调戏村妇，仍是斩首示众；怠慢职务，不论后台有多强硬，依旧是斩首示众……
　　然而，在严苛残酷之外，他出众的外表、璀璨的人格魅力让人心折，凡是追随过他的士兵，都对他产生一种近似疯狂的崇拜。他极为体恤士兵，坚持与士卒同进食、同操练；准备作战时群策群力、计划周到，一旦杀入战场必定身先士卒；作战时从不贪小功而坏大计，因而有战无败，士兵的伤亡减少至最低，跟随他出征作战是最安全的……
　　战起，就会战到全胜，他的士兵从来不对妇孺老弱下手；战后，他会拿出自己的薪俸、赏赐补贴抚恤阵亡士卒的家属，还会为伤残兵士寻找谋生的出路。每年将军府都会赈济贫民，派米舍粥、义诊赠药，热闹的场面可以媲美庙会。
　　“原来如此……”崇嘉微微点头，瞥见若水正恨恨地瞪着程伯涛，大概猜出了其中的原委。
　　老头子把程将军的女儿抢过来孝敬他，指望她帮着太后、皇后重振声势。程若水根本不拿他当亲爹看，又喊“姐夫”又说自己笨，都是为了全身而退、让老头子的计划落空。
　　程将军并没有依附做丞相的哥哥，他的功勋是靠征战沙场得来的，他是一身傲骨、誓死效忠国家的大将。程若水是程将军的女儿，难怪有那胆子和程伯涛唱反调。朝廷里效忠于他的大臣都没什么斤两，朝议时连句话都插不上，把她留在宫里，可以拴牢手握重兵的程将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留——”崇嘉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来。他满怀兴致地瞧着程若水，却被她讶异愤恨的冷酷目光扎得眼睛疼。第一次与她对视，她连皇帝都不怕吗？进宫伺候他，她很不满意吗？别的女人见着他都是陶醉状，他的魅力用在她身上就失去效用了？
　　若水打量着她一直懒得瞧一眼的皇帝。他头上戴着束发嵌珠金冠，穿一件金丝绣着五爪飞龙白色锦袍，腰系翡翠玉带。长得还像个人样，绝不是她想象中流口水的大头呆子。
　　那充满戏谑意味的眼睛里，肯定藏着什么，让她看得有些疑惑、惊讶，这个该死的皇帝不像是他们所说的大傻子啊。
　　从小在军营大帐长大，她见过不少故作一无是处、实则老谋深算的人物，他们平时就是这样的眼神。他开口问她的身份，说明他并不相信大伯家的人。他知道她是程将军的女儿就很轻巧的把她留下了，他的目的是……
　　大伯，你费这么大的劲把我送进宫里，恐怕不但帮不上你们，反而让你们一贯轻视的皇帝有了翻身的机会。若水用犀利冷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打量完神秘兮兮的皇帝，眉毛轻挑，微微一撇嘴，嘲讽地笑了一下、哼了一声，低下头显出了沉静乖巧的模样。
　　自从懂事以来，加诸身上的爱慕眼光不曾中断，她只需观其色、听其语，便知此人是否迷恋于她外在的美丽。他留，她不留。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偏要来去自如无人知。他们拿她当棋子，她就做一颗不听话的棋子，把他们的棋局搅乱，保有干干净净的身子离开这个鬼地方。因果报应，视天下女人为玩物，死皇帝也该尝尝被“玩物”戏耍的滋味……
　　崇嘉看着程若水冷傲的模样，轻轻拍了一下扶手，把那张变得有些愤怒的脸换成了纯粹多情仁厚的模样。他就不信她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若水，过来陪着哀家吧。”太后笑着冲若水招了招手。皇后、程伯涛欢天喜地地落座了。计划差点被这丫头给搅和乱了，以后得好好调教她才能让人放心。
　　淑妃、贤妃气得干瞪眼，拿手里的扇子、绣帕发泄怒火。不能违背皇上的意思，只能日后慢慢收拾她。站在她俩身后的宫女脸色比锅底还黑，她们的主子回去就会拿她们撒气了。
　　“太后姑姑，您气色不大好啊，生病了？”若水缓步走到太后身边，皱着眉、双目含泪问道。该巴结的时候巴结，该挑拨的时候挑拨，这场游戏才更有趣啊。
　　崇嘉嗅着若水身上散发出的淡雅芬芳，见着热泪在她清澈干净的眼眸里打转，真想伸手去接她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泪珠点点。这芙蓉出水的绝世姿容，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抵挡不住的美丽诱惑，看得他春心荡漾、浑然忘我。
　　“还是自家人关心哀家，有些人明明瞧见哀家病恹恹模样，还装作看不见，说不准心里在咒骂哀家呢。”太后话里所指的当然是淑妃、贤妃。
　　“还有这种坏人啊。您说是谁，我帮您出气！”泪光倏地消失无踪，若水摞着袖子摆出要去找人算账的架势。在姑姑面前装出直率单纯、天真孝顺的模样，对她比较有利。
　　崇嘉偷偷瞅了一眼那若隐若现的玉臂，更庆幸刚才把她留下来了。贤妃别过脸去，全当没听见。
　　〈○1程叔济：《荣威镖局》第五十六章，男、女主对话中稍有提及。〉

　　第四章 各有心机

　　淑妃用扇柄指着程若水的裙角，惊叫道：“她竟然没缠足！”这种转移话题的方法是贤妃想学而一直学不会的。
　　清灵的瞳眸中闪着好笑，若水不急不徐地掀动两片唇瓣，“太后姑姑，这个娘娘好奇怪啊，盯着我的脚丫子看。您也认为三寸金莲漂亮吗？”她问得又轻又柔，仿佛飘在半空中的铃声。
　　为了逃避众人好奇的目光，她躲到了太后的座椅后面，把正在给太后捏肩、捶背的宫女硬是挤到小金子怀里了。
　　“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小户人家出来的人，以为裹了三寸金莲就能攀龙附凤了，当心福大寿短哦。不瞒你说，哀家也是天足，照样有福气当皇后、做太后。”太后气鼓鼓地大声说道。
　　“先帝跟哀家说过，那些缠足的妃子，脚丫子总是臭烘烘的。”她把若水往身边一拉，假装要说悄悄话，却故意让众人听见。踏过多少人的尸体，她才爬到今天的位子，神经极为敏感，有人指桑骂槐，她能听不出来？
　　她嫁给先帝之前就有过一段婚姻，指腹为婚的药罐子丈夫是当时北方势力最大的马场主人的独子。进门不满一年她就成了寡妇，公婆看着她长大，视她为亲闺女，舍不得她年纪轻轻就守寡，极力劝说她另觅良缘。[1]
　　当年，比她小了近七岁的先帝只是北郡王爷，为了尽快在北方站住脚，奔走于各个名门世族。她以为他喜欢她，所以对她非完璧之身、他们的年龄差距、坊间的流言蜚语毫不在意，大胆地追求她、执意迎娶她为正妃。直到他起兵“清君侧”○1，她才发现他娶她竟是为了战马，沉浸在梦幻情爱中的小妇人死了。[2]
　　“原来是这样啊。”若水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大伯跟她说了不少有关姑姑的事情，没想到还真的用上了。呵呵，她还没使劲挑拨呢，他们就自己斗起来了。皇宫里还蛮好玩的，唇枪舌剑，斗个没完没了，比行军打仗、排兵布阵都有意思。在皇宫里玩个过瘾，等爹巡边回来，她就溜之大吉。
　　淑妃像吃了苍蝇一样，面部表情有些扭曲。怎么忘了这个老太婆是天足，这回亏大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她骂，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程伯涛与皇后互递了一个眼色，都在心里为把若水送进宫拍手称庆。这丫头一肚子上不了台面的鬼主意，用来整治淑妃、贤妃正合适。
　　崇嘉在若水绕着太后转的时候瞧了一眼她的玉足，其实也没有多大啊，窄窄小小的，挺可爱的。册妃大典之后，她就是他的人了，怎么能当他是透明的，都不正眼看他。
　　崇嘉落落寡欢地瞟着在太后身旁撒娇、说笑话的若水，毫无兴致地把剩下来的几个待选的女子全打发回家了。她实在是个迷人的小东西，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像最坚韧的丝线牢牢地牵引着他的心。
　　“万岁爷，您别怪奴才多嘴。自古以来皇帝选妃都是五中取一、十中取一，大把、大把地往后宫添女人，您怎么五十取一，还偏偏挑了个您事先打定主意不能挑的啊？”小金子见御辇离宁寿宫远了，很担心地问道。
　　“刚才是你让朕看她的。第一眼就看上她，朕还怎么可能看得上其他的。你也看到她惹丞相生气了，她绝不是丞相那边的人，朕可以放心的留下她。”崇嘉想到被程若水顶撞得脸红脖子粗的程伯涛，不禁放声大笑。朝堂上多几个这样有骨气的、有辩才的大臣，该有多好。
　　“唉呀——我的万岁爷，我的皇帝主子，您怎么不明白我让您看她的意思啊。她一身素净的打扮，头上戴着守孝的小白花，选进宫来多晦气啊，我是让您别选她。”小金子晃着脑袋，直叹气，心想怎么聪慧过人的主子连民间女子头戴小白花守孝的习俗都不知道。
　　“朕哪知道百姓家里有这规矩。什么晦气不晦气的，朕才不信这些。”崇嘉恍然大悟了，原来程如风是怕淑妃、贤妃眼尖发现那朵白花、问出守孝这桩事，故意找个借口，离开时顺手摘了。
　　程若水那么生气地瞪着程伯涛，就是因为他们父子无情地践踏了她的一片守孝的决心，为了程家的荣华富贵，硬生生地把她塞进皇宫里。
　　“也是啊，咱们万岁爷是天下第一有福气的人，多大的晦气远远地瞧见您身上四射的金光都得绕道走。”小金子不失时机地拍了一个无比响亮的马屁。主子嘴上说不在意晦气，心里肯定会有个小疙瘩，他说些好听的吉祥话，主子心里就舒服了。
　　崇嘉得意洋洋地说：“她是程叔济的亲闺女，把她拴在身边，就能手里攥着三十万精兵，朕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小金子嘿嘿一笑，奉承道：“万岁爷圣明，这种‘赚了夫人又得兵’的主意，只有您能想到。”原来主子有这打算，程小姐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丞相他们一家子恐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崇嘉摸了摸俊朗的脸庞，掀起御辇的幔帘，很不自信地问道：“为什么她不愿意搭理朕啊？朕经常熬夜看书，苍老了、没有魅力了？”程若水只看了他一回，还是那种伤人心的眼神，临走时她还死活不肯跟着众人送他出来，推说什么“我要帮太后姑姑捶背”。
　　小金子凝视着主子，他第一次见着主子这样为了一个女人失落、感伤。他沉思片刻，答道：“奴才觉着万岁爷是‘京城第一美男子’，保不齐还是天下第一呢。程小姐才十七八岁，男女情爱什么的，肯定还没开窍。她又是大家闺秀，被丞相管束着，平日里肯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能见过几个男人，哪懂得区分美丑俊矬啊。”
　　只能这样安慰主子了。淑妃、贤妃封为侧妃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虽不是大门大户出来的，好歹是养在深闺的小姐，见着主子都傻呆呆地流口水了。同样来参加选妃的姑娘，都是吼巴巴地望着主子，恨不得把他吃了。
　　这个程小姐太古怪了，照理说中选了应该是喜极而泣、高呼万岁，她搞得像主子亏待了她，欠她十万八千两黄金似的。那眼神不像是来待选的人，更像是来行刺的。
　　既然对入宫是极不乐意的，她为什么转脸就在太后身边撒娇、乐得开怀？在那一瞬间想通了，愿意伺候主子了？如果真是这样，她的脑子也转得太快了吧。冲皇帝笑一下，也不会少一块肉，她把皇帝当空气，就不怕得罪了皇帝，以后没有好日子过？
　　不过，她对丞相是劈头盖脸一顿骂，耍着淑妃、贤妃玩儿，那太后当枪使，对主子这样算是不错了。
　　“你说的也蛮有道理的。一后二妃早就定了，你说朕该给她什么封号呢？”小金子能想到的，崇嘉早就想到了。他试着尽量不去想烦心事儿，便拿小金子的话当实话听了。
　　“她是丞相、太后、皇后送给您的女人，又有一个您想拉拢的父亲，最起码得封个美人吧？”
　　小金子觉着主子的女人太少了，人家做皇帝少说也有上百个女人，加上今天选的程小姐，他只有四个正式册封的女人，应该把今天待选的女人都留下、充实后宫，但是女人多了，后宫帮派林立，主子会更操心。
　　“才四品啊，太低了。以她的脾气，拿到这个圣旨会扔在地上、踩个稀巴烂。”崇嘉摇了摇头，他实在不愿意看到程若水恨不得要杀他的模样了。得尽快把她哄到手啊，她娇媚伶俐的模样太吸引人了，甚至比三十万精兵更诱惑他。
　　小金子咂了咂嘴说道：“总不能一进宫就是嫔吧。皇帝的女人和大臣一样，都是一级、一级慢慢爬上来的。既然您嫌四品低了，就先封她为三品的婕妤吧。如果她把您伺候好了，过一两个月让她做嫔就是了。”
　　“朕若是直接封她为德妃，她就会给朕好脸色看了吧。”崇嘉不禁幻想起程若水在他怀里脉脉含情的场面，遍体酥麻，瘫坐在御辇里、咽口水发愣。
　　“天呐，万岁爷，您这样会把淑妃、贤妃活活气死！”小金子被皇上吓得胆战心惊。主子疯了，主子中了美人计了，主子不是英明神武的皇帝了……
　　日逐后宫中一品的四夫人按地位高低排序，分别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她们协助皇后管理后宫。
　　高祖皇帝李元利好女色，官吏争献美女邀功，他就照单全收，以致于在他执政的中后期后宫正二品九嫔、正三品九婕妤、正四品九美人、正五品九才人、正六品二十七宝林、正七品二十七女御和正八品二十七缓女的位子都坐满了，不得已又弄出一个没有人数限制、没有品级的“采女”的名号。
　　程若水初入皇宫就加封德妃，傻子都能猜到万岁爷会把贵妃的位置留给她。生下皇子的淑妃、贤妃斗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姑娘，她们不如撞墙死去吧。一旦程若水诞下龙嗣，皇上搞不好会为她废后。
　　崇嘉突然意识到自己丧失了理智，赶紧端坐在御辇里，用冷酷无情的嗓音命令道：“让钟琪打探一下程叔济是否疼爱这个女儿。如果他把她视为掌上明珠，朕就用德妃的头衔拴牢这父女俩，否则，就按你刚才说的，让她从婕妤开始慢慢熬。程将军远在北部边境巡视，去那儿打听是来不及了，到京城的丞相、程将军府邸探探消息就够了。”
　　小金子用袖子擦了满脑门子的冷汗，拍着胸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声说了句“遵旨”。谢天谢地，主子依然冷静清醒，只是为了三十万精兵才冒出那种想法。
　　〈[1][2]段为《荣威镖局》第五十三、五十六章中皇后（本文中的太后）为何背叛皇帝（本文中的先帝）作解答；○1“清君侧”：相关事件，参看《荣威镖局》第六、七、二十三章。〉

　　第五章 红颜祸水

　　拜别太后、皇后，若水跟着程伯涛走出了宁寿宫，按照宫廷规矩，她要回家等待册封圣旨、准备一些进宫的行李。
　　“大伯，您该放人了吧？”若水跑到程伯涛面前、拦住了去路。为了逼她进宫选妃，三个月前他把她骗去丞相府小住，趁她不在的时候派人团团围住她家宅院，拿将军府上下近百条性命威胁她，他可真够狠毒的。
　　“当然会放人了，但是得等到你进宫的那一天。你别急啊，他们都熬过三个月了，也不差这十来天。”程伯涛狡猾地笑了。
　　死丫头，若不是有求于她，他早就打死她了。她太机灵了，他现在放人了，她肯定会带着他们去找三弟告状。她添油加醋、乱说一通，三弟的牛脾气上来了，说不定带着人马包围京城，逼着皇帝把他们一家子的人头交出来。
　　“说好了不管是否选中，只要我乖乖进宫让皇帝看一眼，回来你们就放人，您怎么又改口了？”若水咬牙切齿地问道。
　　“这也是为三弟着想啊，万一你违抗圣旨、私自出逃，老夫一家人子受连累，三弟也会倒楣。”程伯涛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若水最孝顺父母，故意用她父亲的帅位、性命辖制她。
　　若水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张开双臂、仰望天空，原地转着圈儿说：“您太不了解我了。我是最喜欢玩儿的人，现在我觉着这皇宫挺好玩儿的，就会如您所愿，乖乖进宫‘伺候’风流倜傥的皇帝。”
　　死皇帝，一直色迷迷地看着她，她就是不搭理他，看他能拿她怎样。这深宫高墙困得住她？呵呵，她会慢慢收拾他们。
　　粉白色玫瑰蝉翼纱轻飘飞扬，如雾、如烟、如霞影、如梦幻，俏丽的面庞、娇柔的身姿充满了青春魅力。
　　程伯涛心底不禁一阵赞叹！美人他见得多了，但要找出一个像若水这般出色的，一时之间，他还想不到第二个。他仔细看着她，清纯与冶艳两种矛盾的特质，完美地融合在她身上，竟令他一时移不开视线。
　　一队身穿盔甲、腰挎宝刀的侍卫偏巧看到这威严皇宫里的一株鲜亮奇葩，愣在那里，垂涎三尺。他们瞥见她身边的丞相大人，赶紧低下头，生怕被他发现自己亵渎了眼前飘逸的女子。
　　“你就这样想通了？老夫还是信不过你。如果你愿意这十几天在丞相府里由家丁看护，那么老夫现在就放人。”程伯涛半信半疑地望着像是在翩翩起舞的若水，口气明显软了下来。
　　三弟把她当宝贝捧在手心里，还是让他逮着空子把她献给皇帝。即使他和三弟政见不同、心性不同，但他们姓程的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三弟还是懂的。她获得皇帝的宠幸，过上不愁吃穿的安稳日子，到时候三弟会感谢今天他们所做的一切。
　　“我愿意。咱们快点回去吧。”若水停下轻灵的旋转舞步，水眸像突然间有千万烟火在其中爆开一样灿亮，一把拽住程伯涛的胳膊，连扯带拉地催促着。
　　即使他派成千上万人监视她，她也有自信能从相府偷偷溜走。算啦，她就不难为他了。天下那么大，她游玩了不少地方，唯独缺了皇宫大内。在这儿住一阵子，玩闹间顺便把她看不顺眼的家伙都解决掉。嗯，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羞得脸通红的程伯涛在侍卫们惊诧、艳羡的目光中被若水拽走了。
　　若水心里暗笑道：“等解了将军府之围，你的相府会被我搅得天翻地覆的。呵呵，你怎么都不打听清楚我是怎样的人，就敢招惹我？我尊重爹爹，只在他面前表现出乖巧懂事的模样，他就以为我是多愁善感的性子，让我到你家小住。他的好心好意，倒让我有机会折磨你，也算是你居心不良、作恶多端的报应。”
　　上轿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皇宫，手里晃着一缕秀发，咯咯一笑，声音宛若珍珠落玉盆，婉转空灵、悦耳动听。把相府的屋顶闹塌了，这儿还有那么多等着她呢，慢慢玩儿、真过瘾。夜幕笼罩下的皇宫显得死寂得令人心惊，一抹黑影轻而易举地掠过屋宇，就像一只黑猫窜过。
　　二更时分，御书房内的灯火依旧没有熄灭。宫里的规矩，主子没睡下，奴才们只能站着打瞌睡，还得时刻保持警醒，随时听候主子差遣。
　　一阵风从门口吹入，灯烛摇曳明灭不定。身着龙袍的皇帝抬眼看去，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跪在地上等候他发问。小金子挥了挥手，随侍在侧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出。
　　崇嘉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黑眸看似散漫，实则精明锐利，用嘶哑的声音道：“快起来吧，朕和你从小一起习武，没外人的时候不必多礼。让你查的事儿查清了吗？”他眉宇之间流露的尽是尊贵的霸气。
　　钟琪站起身，瞧见崇嘉满脸倦容，心如针扎一样难受。这个皇帝做的也太操心、累人了。金銮殿上没有一个能帮得上他的大臣，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狐群狗党在他面前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闹不休。后宫里，四个有权势的女人，一天能唱好几场热闹戏，动不动就拉着他做裁决，不偏不倚也不落好。
　　“臣已从将军府内侍卫口中获悉，程若水是程将军的独女，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三个月前程将军奉旨巡边，没几天程夫人就亡故了，丞相以程小姐会睹物思人、伤神伤心为由，骗得程将军的一纸书信。
　　“把程小姐接进相府后，派家将围住将军府，用府内九十四条人命逼迫程小姐参加选妃。程小姐有重孝在身，丞相谎称她是亲闺女，避开了女官对程小姐家世背景的盘查，才让她见着陛下的。”
　　黑眸中突地暴射出浓烈的担忧和恨意，崇嘉恨恨地吼道：“还有王法吗？”他薄唇紧紧抿着，就像是下一刻就会开口取人性命一般。
　　老头子做出这种不要脸面、不顾法理的事，怪不得程若水那么恨他。她打心底里不想进宫，以为在皇帝面前做出失礼的举动，就会破坏老头子的计划。为什么她后来又在老太婆面前表现出欢欢喜喜的样子呢？照理说老太婆也是同谋啊。
　　“既然将军府被围，您怎么能探到消息的？”小金子绕到钟琪身前问道，细眉微微拧起诧异的弧度。
　　钟琪摆了摆手，接着说道：“知道程小姐被陛下选中，包围将军府的人就被程尚书召回了。臣估计丞相算准了就算将军家的仆人、侍卫去向将军告状，一来一回这十几天是绝对不够用的，再说程将军对国家一片赤胆忠心，不大可能违抗陛下的旨意、做出犯上作乱的事儿，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不敢把事情声张出去。”
　　“你去相府了吗？程若水怎么样了？”崇嘉渐渐平静下来，喝了一口小金子奉上的参茶，缓缓地问道。母亲亡故，又受了这么大委屈，她得多伤心啊，她不会寻死觅活吧。
　　“相府里重重警戒，臣不大容易潜进去，就向出来买针头线脑的一个小丫鬟探消息。偏巧这丫鬟是曾在程小姐身边伺候的人，得来的消息倒是十分可靠。为了将军府里的人早点恢复自由，程小姐允许丞相派家丁监视她，她只能在卧房里自由活动。她把丫鬟都撵走了，一个人反锁在屋里，仆人要送水送茶送点心，她也不让进，似乎是想把自己活活渴死、饿死。”
　　说完这些，钟琪不由自主地尊敬、佩服素未谋面的程若水了。“将门出虎女”，能抵挡住陛下的魅力，宁愿死也不为了荣华富贵丧失自由，这是一位有着纯净灵魂、铮铮傲骨的千金小姐。她能被陛下选中，应该是才貌双全的女子吧。如此佳人，进宫卷入是非阴谋中，真是送羊入虎口了。[1]
　　崇嘉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我绝不能坐视不管了，她死了，不仅是美人香消玉殒、我伤心失落的问题，还会引发程叔济和老头子弟兄反目、两败俱伤的局面，朝野动荡，只会便宜那些拥护我两个儿子的人。老头子是必须除掉的，但还没到我稳操胜券的时候。
　　墨黑的眸子透出肃杀的光芒，崇嘉恶狠狠地说：“你再去相府探消息，千万不能让程若水死了。说严重点，她一个人死会引来三十万精兵的异动。”他右手一使劲，茶杯碎在手里，茶水、血水都流到了案上。
　　老头子自以为是高招的美人计，却挑了这样一个倔脾气、死心眼的美人。程若水死在相府，恐怕他会急得跳脚。搞出了这样一个烂摊子让人收拾，真想把他一剑劈死。
　　小金子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什么主子、奴才的区别了，掰开主子的手，眯眼龇牙把伤口里的碎片小心取下，又用几条干净的手巾把受伤的手包成了一个白布球。他都看得心惊肉跳了，主子怎么不觉着疼呢？
　　******
　　〈[1]咳咳，钟琪把咱们女主想象得太美好了，他很快就会感到震惊、头痛了。〉

　　第六章 私访相府（1）

　　钟琪苦着脸说：“摆在明面上的是三十万精兵，万一真闹起事来，可不止这个数。”还是跟皇上早点说清楚比较好，闹出事了再告诉他，可能就迟了。
　　“什么意思？程叔济背着朕私募兵马？”崇嘉眉头几乎打成死结，怎么也不敢相信程叔济会做出这种谋逆的举动。
　　“臣不是这个意思。程将军绝不是这种人，陛下大可放心。臣在相府门口徘徊的时候，瞧见了端木将军的儿子端木宏，臣和他有些私交，就上去攀谈了几句。几天前他从南边办差回来，路过将军府，发现里外都是杀气腾腾，还以为程将军犯了事，陛下有什么动作呢。
　　“他留了个心眼，派人在那儿守着。今天他一听说解围了，就亲自去将军府问个明白，也打听到程小姐的事了。估计这会儿他还在相府周围找防卫的空隙，想进去抢人。他请臣开口求陛下高抬贵手，收回选程小姐进宫为妃的成命。”
　　崇嘉脸部肌肉不断抽搐着，听完一席话拍案大骂道：“程若水跟他是什么关系，犯得着他去抢人吗？程若水是要进宫的人了，他岂不是跟朕抢女人！”小金子说程若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见过男人能勾搭上端木宏吗？[1]
　　小金子使劲拽着主子的右手，有了打死他也不让主子再用受伤的手拍案的决心。
　　“他俩的母亲是亲姐妹，他们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端木将军几次三番领着端木宏向程将军提亲，每次都是碰了一鼻子灰、惨败而回，这是朝野都知道的事。大家以为是端木将军想要亲上加亲，才会有此举动，程将军为免结党营私之嫌，就不断拒绝。
　　“今天看到了端木宏面如死灰、一往情深的模样，臣估计实际上是他看中了程小姐，程小姐不愿意嫁给他。现在的相府，别说闯进去一个人，恐怕苍蝇都飞不进去了。端木将军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端木宏只能在门口瞎转悠。”
　　“甭管什么端木宏了，你现在就派人去盯着相府，只要有风吹草动，你来送消息。”崇嘉扬了扬左手，十分急躁地吩咐道。
　　加上端木将军手里的二十万铁骑，程叔济发起狠，夺取天下、为女报仇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程若水不能死，两个将军不能得罪。老头子没搞清楚状况，就不知道自个儿的弟弟有每次出战前先斩一两颗部下的脑袋，挂在军前的癖好吗？送了这样一个烫手山芋给他，他若不能把这事摆平，就只能把老头子一家人的头颅挂在城头上了。
　　小金子一眨眼的工夫，钟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可是禁卫森严的皇宫啊，以他的功夫可以一路行来毫无阻碍，犹如出入自家庭堂一般，却进不了相府。丞相大人部了多大的阵仗看守程小姐啊？万岁爷的功夫和他差不多，估计也挺难夜探丞相府吧？
　　“万岁爷，您别急，不就是一个女人引来的麻烦吗。如果您跟丞相说不要程小姐进宫了，她就不会想着死，程将军就不可能做大逆不道的事儿，端木公子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端木将军能对您感恩戴德一辈子，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小金子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说得轻巧，朕是皇帝，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哪有朝令夕改的道理。程若水嫁给讨饭的都比嫁给端木宏好，天下一半的兵马掌握在一家手里，朕能睡踏实吗？现在所有人都围着程若水转。她活着进宫，只有端木宏不乐意，朕还是有本事安抚好的。她死在相府里，就是兵荒马乱、生灵涂炭的世道了。”
　　崇嘉长叹一声，心中默念“红颜祸水”。他一贯轻视女人，今天他第一次领教了“红颜祸水”的厉害。
　　“为了天下安定，就得想个法子让她欢欢喜喜进宫了。”小金子低声嘟囔着。
　　崇嘉眼睛一亮，计上心头，冷冷地说道：“好久没有微服私访了，明儿抽空去相府转转。”让程若水打消死的念头才行啊。
　　相府占地数十亩，也不知有几重院落，屋宇皆雕梁画栋，巍峨气派丝毫不亚于皇宫。皇帝大老爷突然造访相府，带给相府无上的光荣和……鸡飞狗跳。
　　“朕顺道来看望德妃。”崇嘉一句话就把德妃这顶高帽子轻轻地扣到程若水头上。先满足她的虚荣心，保住她的命要紧，也懒得管淑妃、贤妃怎么想了。她们要死就死去吧，她们死只是文臣里闹一闹，不会牵扯到兵马战事。
　　“啊呀，若水竟能获此荣耀，真是光耀门楣啊。老臣谢主隆恩——”程伯涛领着家人“呼啦啦”跪在正门口。他歪过头向次子程如林使了一个眼色。把若水从房里骗出来也好、哄出来也罢，得弄个真人出来见皇帝啊。
　　皇帝来这儿做什么？被迷晕了，等不了这几天了？死丫头，干吗长这么漂亮。他怎么急糊涂了，就是因为她模样好，他们才想着把她送给皇帝啊。
　　程如林跪在地上、慢慢向后蹭，估摸出了皇帝的视线范围，站起身、一路小跑。他们轮着求她开门，都快有一天了，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她得乖乖出来啊。
　　“不用叫她出来了，朕想顺便见识一下丞相府邸的景致，烦劳丞相引路。”崇嘉才不愿意在厅里傻坐着呢。与其指望你们把人领来，还不如我亲自出马来得有效。
　　曲折幽深的小路上，每隔五步就背靠背站着一对木头桩似的家丁。崇嘉暗叹着：“死老头子，你至于要如临大敌一般监禁一个姑娘家吗？她见着这阵仗，没吓傻就不错了，闭门发小姐脾气也很应该。我都不一定能穿过这人墙，难怪钟琪、端木宏都没胆量潜进丞相府。
　　“刚才就见过这缸金鱼，丞相在带朕绕着圈儿游园啊？”崇嘉停了步子，微笑着用扇子敲了敲半人高的瓷缸。要是能用这一时半会儿的工夫把她骗出来，他犯得着来这儿一趟吗？
　　小金子、钟琪站在原地、向四周张望，点头如鸡啄米，没敢吱声。
　　“陛下驾临寒舍，臣甚是惶恐，故如此失措。”微风掠过，程伯涛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皇帝有些反常啊，眼神变得这么灵光，说话还带刺儿了。以前他像个睁眼瞎，骗他就像骗三岁小孩子一样容易。
　　如林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若水……呸——这丫头是冷血无情、不讲理的妖精。他和她足足对骂了两个时辰，她一句“耳朵都长茧了，懒得和你吵着玩儿了”，就把他晾在那边了。
　　本以为她饿了就会服软，可是，从今儿一早开始，他们说什么她都不应声了，谁知道她在屋里做什么。万一……老天保佑，千万别让他看到她撞墙、咬舌的场面啊，就算皇帝不跟他计较，三弟肯定会跟他撕破脸，他的秃笔怎么可能斗得过他砍人头的大刀。
　　程伯涛壮着胆子又领着皇帝、钟琪、小金子饶了几步路，看皇帝面露不悦之色，只能耷拉着脑袋领着他们径直去了程如水住的小院。
　　钟琪揉了揉眼睛，难以相信眼前垂头丧气、眼神呆滞的萎顿老头会是几个时辰前在朝堂上跟别人争得快打起来的丞相大人。
　　小金子示意钟琪附耳上来，轻声解释道：“一物降一物，丞相遇到程小姐就吃鳖了。”程小姐做了德妃娘娘，说话不经大脑的淑妃、贤妃，在主子面前就彻底没戏唱了。哎，又多了一尊难伺候的大佛，他得常去巴结讨好啊。
　　“若水，快开门啊。圣上封你做德妃了，快出来磕头谢恩啊！你不会想不开了吧，你好歹说句话啊。你死了，我还怎么活啊。”程如林拍着屋门不断地重复这些话，急得眼泪都涌出来了。地上跪了几十个家丁，不停地磕头，高声哀号。
　　程如风不等皇帝开口问缘由，眼珠子一转，现编了一个谎：“请陛下赎罪。昨儿德妃娘娘和如林拌了几句嘴，就和他怄气，闭门不见人了。”
　　如林，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你就舍己为全家吧。别怪大哥心狠，这叫“弃卒保帅”，谁让你未出仕，又是庶出。
　　程如林就这样被哥哥栽赃陷害了，停止哀求若水了，失魂落魄一般摇晃到庭院中，跪在地上抿着嘴唇、不为自己辩白。
　　大哥，昨儿若水骂你没良心、为了钱尽做缺德事儿，我还帮你说话……呵呵，我竟然还对他们抱有美好的幻想，我果然是她口中的大傻子，“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主儿”。
　　若水，我要是有你一半识人的眼光，有你一半的胆魄，早就离开这个家了。如果你死在里面了，我就一头撞在石墩上，你也好在黄泉路上有个伴儿。我知道你嫌弃我懦弱无能，如果人死后真能转世投胎，我一定要做个配得上你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朕不管你们之中谁惹她生气了，现在朕要见她，你们没本事把她请出来，难道要朕开口求她？”崇嘉把折扇掷在程如风身上，挑着眉冷笑道。
　　程如林虽不和你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但也是你照看着长大的，你真够无情无义啊。我再也不容忍你们父子了，在你们面前装傻充愣，只会给我引来类似今天这样的大麻烦。
　　程伯涛一咬牙，闭着眼睛挤出一句话：“你们把门撬开。”不管若水在里面是死是活，他逼得这么紧，这门而是一定得打开给他看了。
　　〈[1]显然崇嘉刚继位不久，对朝廷中各股肱大臣之间的姻亲关系并不清楚。〉

　　第七章 私访相府（2）

　　众人提心吊胆地看着一个小厮拿着锯条在门前捣鼓了一阵子。“小的已经把门撬开了，只是门里面好像顶着什么东西，小的推不开这道门了，不如卸窗户吧。”
　　“你们怕我帮着她开溜，把窗户从里面都钉死了……哪有让天子从窗户进出的道理，只能撞门了。”程如林缓缓地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这是他第一次显出男子汉的模样。在临死之前做一回若水喜欢的敢说敢为的大丈夫，他死也瞑目了。
　　程伯涛、程如风惊诧地望着程如林使足了劲向紧闭的门上撞。一次又一次，撞得他咬着牙、捂着胳膊，仍然没有停歇。今天是怎么了，皇上不正常，这个软柿子也换了个模样。难道今天是程家的大限之日，才会出这些异状？
　　“你去帮帮他！”崇嘉扭过头对着钟琪吩咐道。丞相府里还有一个像人样的嘛。
　　钟琪把长剑递给小金子，让程如林到离门几步远的地方候着，一掌拍在门上。“嘭隆隆——”一扇门板陷在了屋里，砸在倒下的书架、茶几、椅子上。
　　钟琪瞧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忍住没笑出来。这个程小姐还挺有劲的，先把书架上的书全都取下来，再把书架慢慢挪到门口，放上满满的书籍、杂物，连茶壶茶碗都放上去了，最后颇不放心地抵上一张驮了四把椅子的茶几。[1]
　　“若水！若水！”程如林像发疯一样在屋里搜寻着，床上床下、箱里柜内，他都没有放过，愣是没找到若水的踪影。
　　“你别找了，你看这个——”钟琪指了指屋内唯一没有钉木板的一扇窗说道。
　　“这……我记着他们钉死了它。”程如林伸手摸了摸窗框上的几个小窟窿，低头发现脚下有几根钉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在倒地的书架下面抽出了一块与窗户差不多大的木板。
　　“大概是用这把剪子慢慢卸下钉子的。”钟琪从地上捡起一把粘着木屑的金质小剪刀，拍了拍程如林的后背，“咱们拿着这两样东西去和陛下复命吧。”
　　程如林点了点头，长出一口气：若水，皇宫不适合你，你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哪受得了囚笼般的地方。你逃远点吧，千万别被他们找到。
　　钟琪、程如林捧着剪刀、木板从屋里出来，跪在皇上面前。钟琪向程如林使了个眼色，程如林定了定神，禀告道：“若水把钉窗户的木板卸了下来，逃走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即便她出了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出不了这院子。你有没有用心找啊？”程伯涛扯着程如林的领口，疯狂地叫着。他特意安排了里里外外那么多重包围圈，她不可能从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钻出这间屋子。[2]
　　程如林扔下手里的木板，一把推开父亲，昂着头与皇帝对视，目光炯炯、透出刚毅果敢的神气。“不论若水是怎么逃出去的，她都已经逃了，圣上就放了她吧。她不是心甘情愿入宫参选的，是被草民的父亲、大哥逼着去的。皇宫不适合她，圣上把她留在身边，只会被她不饶人的嘴巴惹恼、心里添堵。”
　　崇嘉冷笑一声，扭过头言词犀利地问道：“他说的是实话？朕的丞相、吏部尚书把朕当好色的昏君，强逼侄女进宫伺候朕？”
　　程伯涛、程如风腿一软跪在地上。程伯涛辩解道：“起初她是不大乐意的，但是昨儿她见识到陛下的威仪、皇宫的气派，就兴高采烈地想要进宫了。”
　　程如风磕着头，喊道：“此言属实，臣愿意拿脑袋担保。昨儿她一回来就说‘皇宫蛮好玩的’，这院子里不少人都听见了。”
　　“朕姑且相信你们说的，只是好奇既然她愿意进宫，为什么你们弄铁桶阵监视她啊？”崇嘉从小金子手里接过钟琪的长剑，在程伯涛、程如风的头顶上挥舞了两下。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这事儿闹大了，你们的脑袋是保不住了。人逃走了，比死了要好，我撇清了干系，两个将军怨不着我了。
　　程伯涛、程如风觉着头顶上寒光四射，生怕被皇帝误伤，把头贴在了青石地上，支支吾吾答不上话。绝不能把包围将军府的事儿供出来，这和犯上作乱是一样的罪过。
　　钟琪猛地站起身来，凑到皇帝耳边，小声禀告道：“刚才臣没见着端木宏。”照理说，端木宏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可除了他，也没人能帮程小姐里应外合出逃啊。
　　“你去拜访一下端木宏。”崇嘉把长剑还给钟琪，眼中冒着怒火，恶狠狠地命令道。他手下都是什么人啊？欺君枉上、强迫侄女进宫的，大逆不道、帮助皇妃私逃的，再这样睁一眼闭一眼、放纵他们，还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儿呢。
　　他把程如林扶了起来，微微一笑，吩咐道：“也许德妃还在相府里，你带着人四处看一下。”程如林在他面前说了实话、说真心话，日后他会好好器重提拔他。
　　程如林睁大了眼睛望着皇帝，傻呆呆地点了点头。刚才进言求圣上放了若水，往大了说，这是大不敬的罪状，正等着他治罪呢，怎么就这样饶了我？
　　“唉呀，怎么跪倒了一大片啊？大伯又在虐待下人了？”一个面如敷粉、唇若涂脂、眼含喜色、语带笑意的少年公子，大摇大摆地进了院门。
　　他一身白色丝质锦袍，腰系白色软玉带，头束翡翠珠冠，脚蹬一双窄小的黑靴。他身后跟着一个被怀里彩纸盒子挡住面孔的人，瞧那腰间晃荡的亮闪闪的金牌，也应该是一个世家公子。
　　崇嘉定睛细看，这俊俏公子分明是女扮男装的程若水，哈哈大笑起来。此刻她的气质不同于一般女子，有一种超越男女性别的韵味，走在街上，一定能做到“男女通吃”。
　　程伯涛、程如风见程若水平安无事地回来了，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瘫坐在地上。死丫头，她怎么逃出去的？
　　程如林真想冲上骂她，因为他旁边站着皇帝，只能用埋怨的眼神望着她。好不容易逃出去了，她回来做什么？
　　小金子强忍没笑出声来，脸给憋得通红。万岁爷“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头衔，得让给她了。
　　钟琪看众人的反应都挺奇怪的，真不知道这喊丞相“大伯”的人是什么来头，只觉得长相有些眼熟，说话的腔调更是耳熟。
　　若水瞧着崇嘉的方向，瞪大了眼镜，张大了嘴，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找来了？”
　　崇嘉呵呵一笑，答道：“顺道来这儿喝杯茶。”她终于主动和他搭话了，没有敬语也无所谓。
　　若水走上前，白了崇嘉一眼，指着钟琪说道：“我在问他话，路人请闭嘴。”一只乌鸦嘎嘎地飞过，她的话像早春未落的雪，冻得崇嘉冰寒彻骨、嘴角抽搐。
　　钟琪手执剑柄，拱手问道：“阁下是……”若水拍了一下钟琪的胳膊，埋怨道：“你怎么把我给忘了，我喊你‘琪哥哥’，喊了三个月呢。”
　　钟琪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猛然想起谁这么肉麻地喊过他，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你是水若澄，我想起来了。五年前，你是伺候程将军的那个小不点。那时你黑黑瘦瘦的，现在长得这么白净，我都认不出来了。”
　　“呵呵，你总算想起我了。琪哥哥，你好像比以前更壮实了，但还是这张让我看了就忍不住想欺负的脸。”若水隔空做了捏他两颊的手势，打趣道。
　　“小不点，你别挖苦我，你快十八岁了吧，怎么个子这么小啊？以后常来找我练武，你要知道，‘矮陀螺’是找不到媳妇的。”钟琪拿手比了比她的个子，只到他的下巴。
　　若水斜眼瞪着钟琪，叫嚷道：“唉，什么时候轮着你欺负我了？在女人中，我个子算是高的，不然如何扮成男人出门晃荡？你是第一个敢讥笑我‘矮陀螺’的人，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好了伤疤忘了疼，还要我像五年前那样收拾你一次？”
　　“你是女人？你喊丞相大伯，你是……”钟琪心口一惊，唇上的血色退了几分，转头瞧见圣上正满目怒火地瞪着他，结结巴巴地说：“你是程小姐，你是德妃娘娘？”
　　程若水，水若澄，他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啊。天不怕、地不怕，鬼主意一大把，见了程将军就装乖巧的水若澄，竟然要进宫伺候皇上！完了，完了，皇帝不被她气死、也会被她折磨死，他是不是该为皇上“默哀”一会儿。
　　“你们叙完旧了吗？”崇嘉的眼里闪动着妒火，嘴角含着冷笑。你见着我是爱搭不理，和钟琪倒是聊得投契。
　　“吧哒哒——”跟着程若水一起进院子的端木宏越听越觉得这说话声像是皇上，把怀里的盒子丢在地上，上前迈了三步，揉了揉眼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副骁骑参领端木宏叩见吾皇万岁！”
　　若水气哼哼地走到端木宏身后，一脚踹在他的背上。“皇帝来了吗？在哪儿啊？我怎么没见到穿龙袍的人。你干吗扔我的东西？你是我表哥，还要我教你轻拿轻放？”
　　〈[1][2]由此证明，咱们女主绝对不是只拿得动筷子的柔弱千金，小瞧她的人就等着受苦吧。〉

　　第八章 猛敲竹杠

　　一句话就把人打得灰头土脸、心头直淌血，崇嘉攥紧了拳头，眼里滑过一丝杀气。她竟敢这么轻视他！他就没见过像她这样胆大嚣张的女人！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欺负到他头上了。今天他先忍下这口气，以后连本带利一起和她算账。
　　端木宏回头向程若水小声提醒道：“今儿陛下没穿龙袍。快跟着我一起磕头。”刚才陛下就站在她的面前，她长这么大的眼睛怎么没瞧见。
　　若水瞟了崇嘉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了下来，懒洋洋地说：“我眼大无光，看人不看脸，没记着皇上长什么模样，给皇上磕头赔罪了。”谁让他喜欢大家对着他磕头，她见他一次，气他一次，全当是他的报应。
　　“平身。既然朕的德妃回来了，你们也不用跪着了。”崇嘉看着小金子把歪歪倒倒的程伯涛、程如风扶起来，心里总算好受些了。
　　若水耷拉着小脑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满目含情地瞄着皇上，娇声娇气地说：“皇上口中的德妃指的是我吗？”刚才口气太强硬，得换个腔调逗逗他，一软一硬之间巧妙变化才更有趣啊。
　　“对啊，朕封你做德妃。”崇嘉的眼里有丝惊讶闪过。她是怎么了？以前瞧他的眼神都是冷冰冰的，现在却透着诱人的缠绵，看得他骨头发痒。一个“德妃”就把她乐成这样？他准备好的甜言蜜语用不着了？
　　“礼尚往来，皇上封我做德妃，我就送皇上一盒桃酥做谢礼了。”若水从地上捡起一个红色纸盒捧到皇上面前，嗓音又嗲又甜，小脸上有着说不尽的喜悦。表哥冒冒失失的，给他这一扔，桃酥肯定都碎了，与其拿去喂狗，不如送给色鬼皇帝做个顺水人情。
　　小金子正要上前接过纸盒，却瞧见主子伸出双手慢悠悠地从程小姐手里拿过纸盒、抱在怀里，眼神迷离、好像眸中有春水荡漾。她肌肤的触感比他想象中更柔细滑嫩，这是此时崇嘉脑中残存的唯一意识。
　　若水对着皇上粲然一笑，转过身、脸就冷了下来。死皇帝，大色鬼，接盒子的时候还摸她的手，活得不耐烦了啊？
　　若水把端木宏拉到程伯涛面前，指着相府大门的方向，说道：“大伯，你说过我住在这儿一切的花费都有您来负担。我和表哥出去转了一圈，买了一些吃的、用的，您帮我把账都结了吧，那些人在相府外面等着我还钱呢。”
　　程伯涛强打精神、有气无力地说：“只要你回来就好，甭管多少银子，老夫都愿意出。”你一个小丫头能用多少钱啊，这端木宏出门不带银子啊，像穷人一样赊账，真是把端木将军的脸面丢尽了。
　　若水对着端木宏挤了挤眼睛，竖着大拇指，夸耀道：“你瞧吧，我就说大伯比姨丈更疼我。这么多亲戚里面，大伯最喜欢我了。”
　　端木宏咽了一下口水，吞吞吐吐地说：“丞相大人先……沉住气，这数目有些吓人，是2580两银子。您千万别怪我啊，我拦过她了，她不听啊。”
　　“两千五……天杀的，这么多钱都够在京城买个宅院了，你怎么能用这么多的？你都买了什么了？就是地上这些东西？”程如风跳着脚问道。[1]
　　“地上的东西哪能值这么多钱啊。我拉着表哥夜游京城。我看到几个乞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一时心软就让他们跟着我们去吃夜宵。等他们吃饱喝足了，都已经天亮了，我见他们衣衫褴褛、没铺没盖，就领着他们去买衣裳、被褥。最后想着他们没片瓦遮头，我就一咬牙一跺脚，给他们买了一个四合院。”
　　“四合院？四合院也用不了两三千两白银啊。”程伯涛气得嘴角直抽抽。
　　端木宏苦着脸答道：“她口中的几个乞丐实际上是一百多个流民。她在忘忧楼请他们吃饭、喝酒，还尽点好的、贵的菜肴。衣裳、被褥都是缎子的，每人四季衣裳各两套、被褥三床。那大杂院比丞相府更靠近皇宫，连桌椅碗筷、竹席蚊帐，她也一并买齐了。”
　　“就你们两个年轻人，人家怎么答应赊账的？”程如风抚着父亲的后背，追问道。
　　“这……”若水吐了吐舌头，一把扯下端木宏腰间的金牌，递到大伯手里。“亮出这块牌子，他们就愿意先记账了。”
　　“老夫天天挂在身上的东西，你怎么得来的？”程伯涛拿着先帝御赐的金牌，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着。
　　“您收得不小心，我在地上捡到的。”若水两手一摊，很轻松地答道。
　　其实，那是昨天她搂着他的胳膊一起出皇宫的时候，趁他不注意，顺手牵羊得来的。相较于他贪污受贿得来的银两，那些账单只是九牛之一毛，至于气成这样吗？她在帮他积德行善，他应该感谢她。
　　程伯涛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喘着大气吩咐程如风道：“你去账房支银子。”
　　他转过头，满脸绝望地瞧着皇帝，声如游丝一般说道：“陛下，老臣体力不支，得去歇着了，请恕老臣怠慢之罪。”
　　崇嘉看着若水敲诈程伯涛的这一幕，恨不得欢呼拍手。“丞相去歇着吧，朕也该告辞了。”他点了点头，示意程伯涛可以退下了。
　　他走到程若水面前，轻声说道：“十天之后，朕派人来这儿接爱妃。”看她这样子是决不会寻死的，他就可以放心了。她接受“德妃”这个封号了，应该是愿意进宫了吧。
　　若水撇了撇嘴，指着一片狼藉的卧房，咯咯一笑，说：“屋子被他们弄乱了，我得回自己家住了，陛下要接我进宫，就去将军府吧。”没想到他们真傻呼呼地撞门了，唉，她现在不走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崇嘉才迈一步，就被若水叫住了。“喔——皇上等我一下，我收拾好东西，跟着皇上一起出相府，不然那些家丁会拦着我的去路。”若水说着话儿就奔进了卧房。还是大摇大摆地跟着皇上出去比较气派。
　　“你挺有本事的，能从相府里把朕的德妃抢出去。”崇嘉停在端木宏面前，面目不善地说。
　　端木宏低着头解释道：“臣没本事做这事儿，臣在相府门口徘徊，与若水——不，德妃娘娘迎面碰上的。臣所言属实，决不敢欺骗陛下，陛下可以去问德妃娘娘。臣一路上都在问她怎么逃出去的，臣问一次，她踹臣一脚，就是不愿意说半个字。臣总不能跟她动手、逼问她吧，只能忍了。”
　　“那就奇了，莫非丞相府里有人帮着她出逃？”崇嘉瞟了一眼程如林说道。看他老实巴交的样子，刚才拼命撞门的样子也不像是做戏。
　　程如林晃着双手，开脱道：“不可能。爹发话了，谁帮着她出逃，就是违抗圣旨，要抄家灭族，没人有这个胆子。以她的侠义心肠，她不会愿意看到有人为了救她，而惹来杀头的大罪。”
　　皇上也太看得起他了，他若是有救她的本事、胆量，早就离开这个家，出去闯荡了。今天当这皇上的面，让爹和大哥下不来台，他真得离家出走了……不知道若水愿不愿意收留他。
　　钟琪拱手禀告道：“陛下，以臣对德妃娘娘的了解，即便有人进来救她，她也不会跟着出去的。她心气很高，遇上麻烦，宁愿自己动脑筋想主意，也不愿意假手于人。”
　　崇嘉扫视着眼前三个男人，端木宏英俊倜傥、程如林温文儒雅、钟琪憨厚可靠，站在一起更加增添各自的魅力，不同类型、不同气质，似不同光彩的宝石并列，只照得旁人赞叹。
　　他阴森森地笑道：“你们和德妃都挺熟的嘛。”三个人互相瞧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小金子拾着地上的纸盒，听着主子的古怪语调，心里直打鼓。主子千万别为了一个女人做出什么傻事儿啊。这三个人都不是坏人，钟琪本来就是这边的，另外两人，完全可以收为己用啊。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在皇上面前说我坏话了吧。如果皇上不让我进宫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若水背着包袱从屋里走了出来，瞥见皇上脸上的不悦之色，右手隔空指点着端木宏、程如林、钟琪的鼻尖道。
　　说就说吧，皇帝为了笼络她爹，肯定得让她进宫。这世上没有人真正了解她，死皇帝再有本事，也摸不透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没有，他们没和朕说爱妃的坏话。”崇嘉伸出右臂搂住若水的肩膀，眼里含满了柔情地对她说道。她住进宫、成为他的女人，他倒要看看她能再勾搭什么男人。
　　若水被皇上搂得浑身发毛，灵巧地钻出他的怀抱，沉静的眼瞳闪过难以察觉的火花，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说：“可以走了吧？”死皇帝，再碰她一个指头，她就绝不忍让了。这身衣服被他碰过了、不干净，得用热水煮。刚才被他摸过的手，得用一大缸水冲干净。
　　“那就走吧。朕送你回去。”崇嘉呵呵一笑，出了院子。
　　“老爷，老爷，不好了，小姐跟着皇帝出去了，说要回将军府。”家丁指着大门口的方向，跟程伯涛禀告道。
　　“死丫头——”程伯涛挣扎着从踏上坐了起来，只喊了一句，眼珠向上一翻，失去知觉了。
　　“大少爷，二少爷不见了！”程如林的丫鬟急急忙忙地跑来禀告道。
　　程如风看着账单上的数字，心像是被剜了一般痛苦，不耐烦地吼道：“他身上没一文钱，肚子饿了就会回来！”
　　〈[1]日逐建国后偶有战事、天灾，但总体说还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前两任皇帝政绩不错，物价控制得极为稳定。参照《荣威镖局》中影儿作为主人的小跟班只拿二两银子的月饷，这两千五百多两银子是一个很大的数目。〉

　　第九章 旧友新知

　　“若水，若水，那个家我……你能不能……”程如林在将军前院叫住了正在向仆人分发“压惊银”的若水。他远远跟着皇帝和若水，瞧着皇帝走远了，才追上来和若水说话。
　　这些年娘亲卧病在床，将军府上下事无巨细，若水轻轻松松扛下，眼一瞟、嘴一张，多的是傻乎乎的能干人争先恐后地供其差遣，没有让爹爹操过半点心。
　　她处事手腕漂亮得近乎邪恶，是府内老少的宝也是他们的最怕。这会儿他们欢欢喜喜地领到了被围困将军府的“压惊银”，说不准啥时触犯她制定的将军府家规，就会苦着脸直摇头地领取轻飘飘的月饷。
　　若水拉着程如林的胳膊，进了将军府，边走边说：“也就你能在那个家住下去。府里空房间多的是，你随便选一间吧。你也别回去拿衣裳了，我有孝在身，亮色的男装都穿不了，你身上没有几两肉、比我高得有限，让婆子们改一下腰身，就应该穿的合身了。”
　　进了屋，没有下人在场，程如林双手抓着若水的肩膀，急吼吼地问道：“你都逃出去了，回来做什么？你进了皇宫，就一辈子别想出来了。”
　　若水伸出右手食指，在程如林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嗤笑着说：“你们相府的铁桶阵都困不住我，想出皇宫也不会有多难吧。我玩过那么多地方，也该去皇宫玩一圈儿了。”
　　程如林两手攥住若水的右手，大声教训道：“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啊。你进宫是去伺候皇帝，他今天已经忍不住对你搂搂抱抱了，到时候……你是不是还不明白所谓的‘伺候’是什么意思啊。那可不是端茶递水，是……是同床共枕。”
　　“如林哥，你把我当傻丫头啊。不瞒你说，我女扮男装去青楼转悠过几回[1]，哪能不懂男女之间的事儿啊。你别替我操心啦，你见过哪个男人在我身上占到便宜了吗？换了别人这样攥着我的手，我会把他踹死。看你紧张兮兮的样子，我就不打你了，快松手啊。”
　　程如林丢开若水的手，红着脸说：“万一、万一皇帝来硬的，你怎么办啊？”
　　“小姐、小姐，表少爷来了。”丫鬟在屋外喊道。平时表少爷来拜访，都带好多吃的玩的来哄小姐开心，今儿怎么晃两个膀子来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端木宏瞧着若水身边的程如林，红着眼地问道。在相府门口，他假装回家去了，实际上绕了一圈，又很不放心地来找若水了。
　　若水踮着脚、凑到程如林耳边，指了指端木宏，低声说道：“以前他就经常来硬的，你也看到我都是怎样降服他了。”她想起小时候的事就好笑，表哥一见到她就追杀，不，是“追吻”她，最讨厌的是，他还总爱抓些奇怪的虫子吓她，把她弄哭后又要卯足劲哄她别哭。
　　程如林想着端木宏跪在地上，若水毫不留情地踹的那一脚，觉着后背也是一阵疼。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可是你不能这样对皇帝啊。他是你表哥，自然会让着你，皇帝生气了，就会把你杀了。”
　　若水冷笑了一声，拍了拍端木宏的肩膀说：“他不敢杀我，他还惦记着我爹手里的三十万精兵呢。我死在宫里，你会求姨丈帮我报仇吗？”
　　“还用我去求啊，我娘最喜欢你了，她嘴皮子一动，我爹就抄家伙、杀进皇宫。”端木宏挥着拳头说道。
　　“你听到了吧，皇帝有胆子碰我吗？呵呵，他只有被我欺负的份儿了。今天他在我身上揩油，我先忍了，不然他怕了我、就不给我机会进宫玩了。”若水左手挽着程如林、右手挽着端木宏，高呼道：“去看看我收留的乞丐们。”
　　“我可没银子施舍给他们。”程如林很羞愧地摸了摸后脑勺。
　　“像她那种施舍的法子，我身上的银子也不够啊。”端木宏对着程如林叹了一口气。
　　“我哪会让我的好哥儿们破财呢。”若水摸着袖里的九龙玉佩，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走了。这东西应该能当不少银子吧，好歹是从皇帝身上偷来的宝贝啊。他搂她的肩膀，她就让他为穷人做点善事吧。
　　进了宫门，崇嘉摇着扇子在前面走着，手持长剑的钟琪、怀抱桃酥盒子的小金子，默默地跟在后面。
　　“听你话中的意思，程若水曾跟着程将军上战场？呵呵，难怪她是胆大包天啊。他都是怎样折磨你的？”
　　钟琪脑海里又冒出了那个黑黑瘦瘦的小不点儿。在前线吃不好、睡不好，风吹日晒，她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能熬下来就不错了，还能乐在其中，真不是凡人啊。
　　“那是五年前的事儿了。臣就说了她一句‘都上战场了，还那么爱干净，真像个娘们儿’，就把她得罪了，见我一次，踹我一次。她去帮厨的时候，特地做了两个黄沙馅的包子，也不知她做了什么手脚，正巧分到我手上了。我当着众人的面，向她鞠躬赔罪，她就停止欺负我了，还跟我称兄道弟的。”
　　“她这样欺负你，你怎么不还手啊？”
　　钟琪长叹一口气，解释道：“哪敢还手啊。她在程将军身边伺候，程将军那么喜欢她，谁敢打她啊。也有人傻乎乎地拽着她找程将军评理，还没说她的罪状呢，她就在程将军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程将军先入为主地以为她受委屈了，吹胡子瞪眼、抄起军棍要打人。所有人跪下来求她不要哭了，她就一抹眼泪，笑得像朵花似的。”
　　“程将军拿她当宝贝，朕也得处处让着她了。”
　　“她在程将军面前就会做出乖巧顺从的模样，程将军背过身去，她就换了一个人似的。她的心眼儿不坏，只是讨厌别人在她面前摆架子、小瞧了她。陛下若想和她好好相处，臣以为恐怕就得先免了她磕头接驾的礼仪。”
　　“你挺了解德妃吗，还有什么想提点朕啊？”
　　“臣不敢。”钟琪吓了一跳，低着头不吭声了。程若水是陛下的人，陛下应该最了解她才对啊。
　　小金子觉着气氛不大对，学淑妃的招数——转移话题。“万岁爷要不要尝尝德妃娘娘送您的桃酥？”他打开盒子，叫了一声：“都碎了。”
　　崇嘉转过头，瞧了一眼粉碎的桃酥，轻描淡写一般说道：“碎了也能吃啊，好歹是她的一片心意。”今天她对他笑了……脸蛋娇媚如月，眼神顾盼生辉，传说中的洛神、嫦娥，也比不上她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封程氏若水正一品德妃，赐住平澜宫，宫女、太监各十二名，珠宝首饰两箱，丝帛绸缎百匹，黄金白银各千两。钦此，谢恩。”
　　若水跪下听旨，嘴角嘲弄地扬起。圣旨，她的未来岂是这张黄澄澄的布所能决定的？
　　“奴婢佟果儿，拜见皇后娘娘、德妃娘娘。”一个身穿淡黄薄纱上衣、散花翠绿百褶裙，梳着双丫髻的女孩，领着数十个宫女、太监在平澜宫前迎接若水。
　　皇后瞧都没瞧跪在地上的人一眼，拉着若水的手，很不放心地叮嘱道：“本宫在那么多人面前把玉如意亲手交到你的手上了，你可别像以前一样没规矩、惹是生非了。”
　　“皇后姐姐，求您别再说了，好歹在他们跟前给我留点颜面。您先回去吧，我可不想害您误了饭点。”若水把玉如意往地上一搁，摞起袖子、把皇后往轿子里推。
　　“按规矩皇上今晚会来你这儿，最近他转了脾气，你千万别惹恼了他啊。”皇后临上轿前，还是忍不住要提醒若水几句。
　　“知道了，我把他当佛祖一样敬着，百依百顺，这总行了吧。”若水冲皇后摆了摆手，长吁一口气，心里骂着：“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看着皇后的八抬大轿走远了，若水转过身，伸手拉起果儿，轻声说道：“别跪了，她走远了。麻烦你们把那些箱子抬进来，全都跟着我进屋，把门窗关上，咱们说悄悄话。”
　　果儿睁大眼睛望着拐着她的胳膊往屋里走的德妃娘娘，差点吓晕过去。在宫里这么些年，什么主子都见识过了，就没见过这种和奴才拉拉扯扯、没大没小的。尚宫姑姑说她脾气大，敢和丞相顶嘴，还以为会是一个难伺候的主子呢。
　　若水坐在青花瓷墩上，望着眼前数十个躬身、垂手的太监、宫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都站着，我得仰着头和你们说话，你们跪着，我就得低下头，你们成心想让我脖子疼啊。你们搬椅子也好，搬石墩也罢，我喝完这杯茶，就要看到你们都坐在我眼前。”
　　果儿惊得身子一抖，手里准备捧给若水的茶杯掉在了地上。“奴婢该死，请娘娘责罚——”她吓得跪在地上，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伸出双手连声叫道。
　　“你们都去搬凳子啊。”若水站起身，向其他人摆了摆手，再次吩咐道。她一把扯起跪在跟前的果儿，把她往旁边的瓷墩上一按，指着鼻子教训道：“以后小心点就是了，把你的手打肿了，你还怎么吃饭，难不成你指望我派个人喂你。”
　　她掏出手绢擦了果儿脸上的眼泪，抚摸着那惨白的脸蛋，得意洋洋地说：“动不动就哭，这样眼泪就不值钱了。你就认我做师父吧，以后在我身边学着哭才讨人喜欢。”
　　“谨遵娘娘教诲。”果儿咧着嘴像桃花一样笑了。这个娘娘太特别了，能一直伺候她就好了。
　　“唉，没外人的时候，千万别叫我娘娘、德妃什么的，我可听不惯。你们都叫我小姐吧。”若水捏了捏果儿粉嫩的脸蛋，心里一阵欢喜。这才像个人样啊。只要我在这宫里一天，就不会让你们吃苦遭罪。
　　〈[1]咱们女主没事跑青楼做什么呢？先卖一个关子，以后揭晓。〉

　　第十章 收买人心

　　若水坐在瓷墩上，看着众人坐在高矮不一的凳上、椅上，不由地笑了，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了出来。大伙儿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傻憨憨地笑了。
　　“我不管你们是从哪边调派来的、是哪些人的眼线，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只能听我一个人的话，相应的，你们遇到困难，我能帮的就一定帮忙。我知道每月二十五是宫里发月银的时候，那么每月十五就是我发银子给你们的日子。今天是十六，虽然过了日子，但我把这份钱作为见面礼发你们，你们拿去分了吧。”若水从箱里摸出一个钱袋，摆在几上。
　　果儿直愣愣地瞧着鼓鼓囊囊的钱袋，摆着手说：“娘娘——不，小姐，这不合规矩，您真想打赏咱们，也得等到咱们立功的时候，哪能无缘无故每个月多领一份钱啊。”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我有我的规矩。多拿银子还不乐意，真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贪财的人。我命令你去分银子，你要是不听我的，就去伺候其它人吧。”若水把钱袋扔进果儿怀里，扭过头佯装生气了。
　　果儿硬着头皮把沉甸甸的钱袋打开，被满袋子银光刺得晃眼。“这太多了！”她把碎银子倒在几上，大概估了数，吓得叫了起来。
　　“我让你分你就分，钱多钱少不关你的事儿。你不想要，别人还想要呢。你们说是不是？”若水笑着对其他人挤了一下眼睛。
　　“果儿姐姐，你就分吧。”
　　“果儿，这是娘娘，不，小姐的一片心意。”
　　“你总不能让小姐亲自分给咱们吧。”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终于把死心眼的果儿说动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银子给分了。其实她家里也不宽裕，不然她也不会做宫女贴补家用，熬到二十五岁才能回家。
　　“漂亮话都说完了，现在我就得说丑话了。你们既然从我这儿拿了银子，就得一心忠于我，任凭外面谁来挑拨离间、探听消息，你们都得和我抱成一团儿。如果让我查出身边有吃里爬外的家伙，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若水杏目一眯，眼里露出阴冷的神色。
　　在皇宫里混得久了，自然懂得看脸色，“奴婢（奴才）谨遵娘娘教诲！”众人握着手里的银块儿，跪在地上，冲着若水高呼道。
　　“我又不是你们的爹娘，你们跟我磕头下跪，想让我折寿啊。以后不许这样，对着我点点头、耸耸身就行了……”接着，她把将军府的规矩照搬到小小的平澜宫内。
　　若水转身进了卧房，捶了捶肩膀，伸了一个懒腰，扑倒在罩着粉红色绣花幔帐的大床上，痛快地打了一个滚。没想到死皇帝的玉佩这么值钱，接济完我的丐帮还能多出些银子收买人心。
　　“小姐、小姐，别睡下啊，皇上传话来了，让您等一个时辰。”果儿看着若水披散着头发往鸳鸯百蝶花被褥里钻，尖叫道。
　　“我才懒得等他呢。他来了，你就把他打发走，说我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他不敢拿我怎么样，你把心揣肚子里吧。”若水枕着一个枕头、抱着一个枕头，微闭着眼睛，懒懒地说道。
　　平澜宫后方有一个小湖泊，湖旁除了八角亭和白石花丛外，有一片小树林。整个下午，她光着脚丫子在湖泊里空手捉了两条鱼，又在树林里栽种了一些花草。因此，现在她很累，没心情扮演温柔端庄的德妃。
　　“德妃怎么不来接驾？”崇嘉在平澜宫前跪着的一堆人里没找到若水，鼻子都快气歪了。
　　“小姐——不，娘娘坐在床上等陛下，一直在打瞌睡，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奴婢怎么也喊不醒她。”果儿把若水的原话修改一番，便显得不是那么嚣张了。
　　“你喊不醒她，朕来喊。”崇嘉大步流星进了卧室，气冲冲地走向靠墙的那张宽大软厚的桃花心木卧榻，半垂的罗帐轻纱虚掩，他“噗”的一声笑了。“都下去吧。”他向小金子扬了扬手，小声吩咐道。
　　穿得严严实实的若水四仰八叉地横躺在床上，枕头、被子都踢到了床尾。小脸红扑扑的，带着甜甜、醉人的微笑。不知道她梦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发出咯咯的笑声。她身上散发着淡雅诱人的香味儿，他深吸一口气，魂飞九天外了。
　　小金子很好奇地向里面张望，啥也没瞧见，只能疑疑惑惑地领着众人退出了屋子。
　　若水娇艳欲滴的小嘴微张，像是在说梦话，却没有发出声音。崇嘉情不自禁扑上去，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又吸住她诱人的小嘴，双手开始扯她的衣裙。
　　若水感觉身上盖了什么厚重的东西，嘴唇火辣辣的有点疼痛，“啊”了一声从梦中惊醒，又被眼前的那张放大的人脸吓了一跳。别过头去，她一拳砸在那喘着粗气的鼻子上。几滴血喷到她的脸上，她揉了揉眼睛，总算辨清了在她眼前捂着鼻子直叫唤的人是谁。
　　小金子刚想破门而入，却被主子制止了。“朕在和德妃闹着玩儿，谁也别进来打扰啊。”
　　“你瞧瞧我的鼻梁还歪了？”崇嘉坐在床边，用绣帕捂着流出鲜血的鼻子，瞧着缩在床头气哼哼的若水。好长时间没说“我”了，怎么对着她就这样脱口而出了呢？她不喜欢他端架子，就在她面前用“我”吧。
　　“本来就是歪的，现在更歪了。”若水从床上挪了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口后，又吐回杯子里。死皇帝、死色鬼，恶心死了。
　　“你脸上溅着血了，我帮你擦了。”崇嘉从床头拿了一块干净的绣帕，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走到若水身前。
　　若水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瞪着眼吼道：“你只要靠近我，我就踹你一脚。”
　　崇嘉弯腰揉着小腿，趁若水不注意的时候，伸出双臂一揽，把她横抱在怀里。“我看你现在怎么踹我。”
　　“你会武功？放我下来！”若水在他的怀里抬手、晃腿，使劲挣扎着。
　　“钟琪从小陪着我习武，我的功力可不在他之下啊。”崇嘉把若水轻轻放在床上，两只手放在她身体的两边，半个身子压在她的身上。
　　若水眼见着他的嘴唇又凑了上来，闭着眼，双手在他的脸前一通乱抓，嚷嚷着：“死色鬼，滚开！”
　　崇嘉歪过脑袋，避开若水没有章法的攻击，握住她的双手、往床上一按，涨红了脸说：“你不会武功，又没什么力气，还是投降吧。”
　　“我不知道‘投降’这两个字怎么写。你放了我，我和你谈个条件。”若水用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不驯地瞪他。
　　崇嘉在若水额上吻了一下，松开了双手，“条件？这倒挺有意思的，说来听听。”他知道她很生气，瞧她一眨也不眨、毫不客气地瞪着他，那媚眼中的不驯是如此强烈。如花似玉的脸蛋，脾气却是又臭又犟，该不该告诉她，用那种柔媚的声音说话，不像是在威吓他，反而像是在撒娇？他就耐下心听她说话吧。
　　“你坐床尾，我坐床头，咱俩慢慢谈。”若水睨着他一眼，慢慢蹭到床头盘腿坐下，指了指床尾，没好气地命令道。拜托，他可是皇上啊，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碰过，为何呆呆地像个傻子似的只会盯着她瞧？他这模样会让她误以为他没见过女人。
　　“好、好，我照做，你说吧。”崇嘉瞧着那宛如玫瑰花瓣的小嘴，摸了摸鼻子、抿了抿嘴唇。为了那一个吻，挨一拳也是值得的。
　　“我不是自愿进宫参加选妃的。三个月前，我娘病逝了，按规矩我应该守孝三年○1。大伯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我不得已才进宫来的。我要在宫里继续守孝，不能和你圆房，希望你能成全我的这片孝心。其实你选我进宫就是惦记着我爹手上的兵马，我为保清白死在宫里，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若水直视着崇嘉的双眸，神情严肃地说道。
　　崇嘉听得一愣，她挺聪明，竟能瞧出他在惦记兵马。“丞相对你做的事儿，我都知道了。既然你不愿意进宫，将军府解围了，你又从相府逃了出去，为什么还回相府、答应做德妃呢？”他嘴角上翘，眼睛幽黑发亮。他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她都看透他心里的想法了，他也不用在她面前装傻。
　　“抗旨潜逃要连累我爹，说难听了，我爹就是‘愚忠’，我哪敢坏了他最在乎的气节啊。”若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奈。她真想潜逃的话，才不会担心爹呢，他手握重兵，皇帝敢动他吗？她是为了把皇宫闹得天翻地覆才答应当德妃的。
　　崇嘉点了点头，她的死穴果然如钟琪所说是程将军。“原来如此啊。你已经是德妃了，又说要守孝三年，现在我该怎么对待你，你才满意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条件啊。这三年你尊重我的意志、不和我圆房，我就帮你把我爹、我姨丈拉到你这边。你应该知道，他们俩忠于朝廷公议，而非皇权，你能随心所欲调动的兵马，只有京城附近的一两万散兵，你这个皇帝当得也怪可怜的。”若水自信满满地说，顺便把崇嘉贬低一番。傻瓜，今天他这样轻薄她，她要把他玩死才能解气。
　　〈○1守孝三年：古代的婚丧规矩，父母丧，百日内可以嫁娶，否则得等三年再办喜事。〉

　　第十一章 拳脚相加

　　“三年不碰你就能换来天下一般的兵权，这么好的事儿，我当然得应下来了。可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在我身边转悠，我碰都不碰她，别人会以为我有毛病呢。你都提过条件了，我提一个条件，也不过分吧。”
　　崇嘉用邪恶的眼神看着若水，慢悠悠地说。她骗不了他，只有真正得到她的心，他才能得到两位将军的强援。
　　“你说啊。如果不麻烦，我会考虑的。”若水双手怀抱在胸前，拿腔拿调道。瞧他那眼神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善类。
　　“其实很简单，这张床很大，你留半张床给我就行了。我只是想做出我专宠你一人的假象，这样你写信给你爹、姨丈时，他们才能相信我待你好。你放心，我决不碰你，最不希望你死在宫里的人就是我。”崇嘉拍了拍床铺，用冰冷严肃的眼神盯着若水。她太会察言观色了，他必须在她面前装着点。
　　“行，就这样吧。”若水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心里滑过一丝奚笑。她保命的本事多得很呢，爹不让她外露，他千万别毛手毛脚、逼她下毒手。
　　若水手脚并用爬下床，去捧了一条锦被过来，折成条状放在床中间，隔成了楚河汉界。“希望你能一夜好眠。”说完，她抱着一个枕头，扯来被子，裹得像蚕茧一样，脸冲着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再说话。
　　崇嘉挑了挑眉，没想到自己原来让她这么放心。这个女人，女扮男装久了，连最基本的防备都忘了吗？该说她胆子大还是缺心眼儿，就不怕他再像刚才那样热血上涌、情难自制？
　　卸了冠冕，躺在若水身边，周身萦绕着她的体香，崇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很是陶醉地深吸了两口气，觉着眼皮越来越沉，捂着嘴巴直打呵欠，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若水“噌”的坐了起来，抡起一拳落在崇嘉的眼眶上，这是对他偷吻她的报应。“呋——”她揉着拳头叫了一声。
　　脸长得这么硬，真讨厌！她说过会把他当佛祖伺候，就决不食言。将军府里这种聚着毒物的小瓷瓶多得是，带来的这几瓶用完了，她就溜回去取新配出来的“供奉”他。
　　若水把崇嘉连踹带推地弄到床下，从枕边摸出一个小瓷瓶，在香炉里倒了一滴，塞上小木塞，把窗户推开。这一滴毒液大概能让平澜宫里的人昏昏然两个时辰，她就不客气地溜出去玩儿了。崇嘉朦朦胧胧间觉着脸上一阵酸疼、身子冰冷，他想睁开眼睛，可是左眼胀痛得厉害，根本看不清东西。他捂着左眼，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腿脚发软，晕头转向，坐在床边发呆。
　　若水跪在床上，花容失色，指了指他的眼睛，尖声问道：“你半夜出去和别人打架啦？”呵呵，看他今天怎么有脸见人。
　　崇嘉踉踉跄跄地走到梳妆镜前，晶亮的丹凤眼变成了熟透的桃子，吓得他差点晕过去。他夜里出去了吗？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脑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若水吸了一下鼻子，挤出几滴眼泪，用颤声说：“是我睡觉不老实打伤你的吧？我不是故意的……”她双手捂着眼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哒”“啪哒”落在被褥上。今晚他再来她这儿啊，她就把他的右眼也打瞎了，看他还有胆子过来招惹她。
　　她的泪花好似一滴滴穿肠毒液，流进了爱她的心，心里的疼痛远超过眼睛的胀痛。爱？是呀，他怎么这般迟钝，直到现在才领悟，他早已倾心于她的绝色的姿容、机灵的性格，原来为她而生的爱苗已长满了他的心窝，本该薄情的君王体验到世间真情真爱，对苍生是幸或不幸？
　　他摇摇摆摆走到床边坐下，摸着她的头安慰道：“肯定是我从床上掉下来时磕到什么东西了，擦了药、过几天就好了。不是你的错，你别哭了。”
　　若水“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这倒不是装的，因为崇嘉的那只大手让她想到了几个月没见的父亲。
　　爹，你前脚走、娘就殁了，现在我是没人疼的小孩子了，为了不让别人欺负我，我不停地欺负别人，你快点回来抱抱我、哄哄我啊。
　　每次若水做错了事儿都会在父亲面前装得快要哭晕过去，父亲温暖的大手抚着她的小脑袋，和蔼温柔的语调能把大错化小、小错化无了。
　　泪眼朦胧中，若水把眼前的崇嘉当作了父亲，撒娇地把手放在他的腰上，整个身子柔软似水地偎依到他的怀里，呜咽啜泣着。
　　她的投怀送抱，让崇嘉有些措手不及、受宠若惊。他紧紧地搂住了她，亲吻着她的青丝，心剧烈地跳着。说好三年不能碰她的，她干吗这样引诱他啊。他破相了，她哭成这个样子，她喜欢上他了吧。他好像在第一眼瞧见她时就喜欢上她了，现在更喜欢了。
　　泪渐渐止了，若水微闭着眼睛，娇声娇气地说：“爹，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她在崇嘉怀里很满足地蹭了两下，昂起小脸、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靥。
　　崇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很失落地欣赏着醉人的笑脸。原来这如花笑靥并不属于他。她满怀期待地睁开双眼，被泪水洗涤过的幽瞳像有千万颗小星星在闪烁，晶亮闪耀得令他呼吸一窒。
　　霎那间，她的脸冷了下来，“怎么会是你，我爹呢？唉——你准备搂我搂到什么时候，你忘了我提出的条件啦？快滚开。”啊——她刚才一直在搂着他哭泣，恶心死了，赶快撒盐驱邪、沐浴更衣、焚香斋戒。[1]
　　“是你先扑向我的。”崇嘉松开双臂，摸了一下若水的脑袋。
　　若水恨恨地瞪着他，杏眼圆睁，双手叉腰，吼道：“我哭的时候，你不能来招惹我。”她气得差点效仿泼妇骂街，把三字经成串骂出。
　　“你真是翻脸不认人啊，把我的好心当作驴肝肺。我走了啊。”崇嘉揉着左眼皮，拿着镶珠金冠出了屋，心里憋得难受。小金子吓得跌在地上，指着皇上如烂杏子一般的左眼，结结巴巴地问道：“万岁爷，您的眼睛怎么了？德妃娘娘打你了？”
　　“朕自个儿不小心，磕着碰着了，不关她的事。现在先回景明宫，退朝后再宣太医。”崇嘉一想到大臣们会看到他的眼睛，就觉得气恼。怎么会一觉醒来睡在地上啊？她睡觉不老实，踢他、打他，他应该会惊醒啊。
　　果儿进屋服侍若水梳洗，张口便打听道：“小姐、小姐，皇上怎么会破相了？”
　　“他自找的。告诉他们，我要沐浴，让他们先准备着。我这身衣裳，换下来以后，要用热水煮一下。”若水捧起盆中的凉水往脸上泼，心里骂道：“死皇帝，眼睛烂了才好呢。”区区一张脸不能取代男人的身份和地位，可是戴上独眼海盗才会戴的眼罩，令人望而生畏的皇帝威仪大打折扣，徒增笑柄。鸦雀无声的朝堂弥漫着一股低迷的诡异气氛，似笑非笑的面容一张接着一张，全强忍不露出白牙，怕泄气了就会无法抑制地狂笑不已。
　　退朝后，钟琪等大臣的队伍走远了，跑到景明宫探望皇上的伤情。“陛下，您的眼睛怎么了？大臣们都在议论纷纷，还有人说您可能是遇刺了。”
　　“有点肿，太医说擦完这瓶药膏就好了。”崇嘉指着案上搁着的瓷瓶说道。
　　小金子替主子擦了药膏、戴上眼罩，长叹一声，嘀咕道：“真龙天子一夜之间变成独眼龙了。”
　　崇嘉刚想挑眉瞪眼，就觉得左眼疼得厉害，一巴掌拍在案上，教训道：“你本事见长啊，都会编顺口溜了。”
　　小金子轻轻赏了自己一巴掌，说：“奴才哪有那脑瓜子编这话啊。奴才听见别人这样说，就一字不漏地学给皇上听了。”
　　钟琪好言劝道：“陛下切莫生气，您的眼睛痊愈了，这不中听的话就自动消失了。”
　　“朕现在巴不得这案上的奏折自动消失。老头子看朕的眼睛受伤了，故意又多送来了几十本。真想把这些折子丢到他的脸上，把他的眼耳口鼻全砸肿了。以前还有工夫和你过招，现在是用膳时都要在旁边摆几本折子，捎带着看了。过两个月要开恩科，朕实在不愿意让老头子再借机广收门生了，但又找不到够分量的人做主考，都快烦死了。”
　　“请圣上保重龙体。”钟琪暗自埋怨自己做着一等侍卫的正三品官职，肚子里却没什么墨水，不能为皇帝分忧，只能跑腿打杂、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小金子把钟琪送到宫外，避开外人说道：“钟大人，奴才要向您打听一件事儿。那天万岁爷去了一趟丞相府，回来后就发现他带在身上的九龙玉佩不见了。如果是绳扣松了、掉在地上，奴才寸步不离地跟着万岁爷，肯定能及时捡着。万岁爷和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那些蟊贼有本事在你们的眼皮底下偷东西吗？”
　　钟琪皱着眉头、摸着下巴，思索片刻答道：“照理说没人有这本事，除非是‘空空妙手’重出江湖。假如他还活着，应该是耄耋之年的老人了，十指忍不住想偷东西，腿脚恐怕也跟不上了。”
　　小金子露出一抹兴趣盎然的笑容，缓缓地问道：“那大人能抽空打探一下九龙玉佩的消息吗？主子说‘丢了就丢了吧’，但奴才总觉得这好歹是御用的饰物，流出宫去就不大好了。”
　　宫里的规矩是“太监不能识字”，可是，万岁爷有偷偷教他读书写字，不当值时，他也找一些书看看，因此比其他太监见识要宽广。他看过近些年“江湖万事通”编纂的《游侠谱》，上面记载的武林逸事十分有趣，神偷“空空妙手”就是他的偶像之一。
　　“行，我就先在京城里找找看。”钟琪拍着胸脯，把这事儿揽在了身上。〈[1]她简直当崇嘉是瘟神嘛。〉

　　第十二章 口腹之欲

　　程如风到吏部露了个脸，就溜回丞相府了。“爹，您这样教训皇帝，万一他把您撤了，咱们就被动了。”
　　“他敢？”程伯涛把手里的茶盅往地上一砸，恶狠狠地说，“我一想到那天的事儿就上火。他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可以反过来辖制我了。这些年，我为了把他送上龙椅，费了多大的劲，他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我当然得给他点苦头吃。”
　　“爹，您消消火。您也看到他成独眼龙了，这就是报应到了。”程如风抚着父亲的后背，安慰道。
　　程伯涛捋着胡须，哈哈大笑，笑得气都分岔了。“对，这就是报应。昨儿若水进宫，今儿他就残了，哪有那么巧的事儿啊，我敢拿脑袋打赌，他的眼睛是若水弄伤的。”
　　“咱们指望那丫头进宫帮着宛云打压那两个奸妃，没想到她一出手就针对皇帝。皇帝是哑巴吃黄连，只能推说是磕着碰着了。我现在是知道若水的厉害了。”程如风奸猾地笑了起来。
　　冷静地吸了口气，程伯涛撇着嘴冷笑道：“若水的厉害就在于，这边把你惹恼了，她一笑、一哭，就又让你不舍得对她吼了。她不是人，她是妖精，还是玩弄别人感情的妖精。”
　　选妃当选贤是维持后宫安定、圣恩雨露均沾的千古不变的道理，但若没有姣好的容貌空有才德又有几个女子能被皇帝挑中？谁能想到她婉约秀丽、超尘非凡的容貌下是那种目中无主、张狂不羁、古怪至极的性子……
　　程如风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轻声道：“这丫头是反复无常的性子，她站在皇帝那边对付咱们，就麻烦了。”
　　“她再不识好歹，也不会做胳膊肘往外拐的事。”程伯涛笃定地笑了。她帮着皇帝算计他们，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她犯不着这样做。
　　程如风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如林住在将军府，似乎是不准备回来了，咱们要不要派人把他抓回来？”
　　“甭管他，我从来没指望他光耀门楣、养老送终。他过不惯寄人篱下的生活，早晚得夹着尾巴回来。你替他挑个小家碧玉娶过门，拴牢他的心思，若能金榜高中，我就烧高香了。”程伯涛的语气十分坚决。
　　一个只会搅局的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程如风实在不看好程如林能凭真本事高中，“咱们想让如林及第还不容易嘛……即使他交白卷，只要咱们安排人稍微动点手脚就行了。”
　　程伯涛摇了摇头，“据我估计，这次皇帝很有可能不让我担任主考官，不妨让他一回。”他以眼神警告“生财有道”的儿子，“你行事更要小心些，千万别落人把柄，遭有心人打击报复……”玩弄权术这么多年，功高震主、权大压主的道理，他懂。
　　他双眼一眯，歹毒狠辣的寒光在眼缝间闪烁，略显圆胖的脸上更是沉郁阴森已极。“好在当年我留了一手暗招，可以保住咱们苦心经营的成果……”
　　程如风讶异地瞠目，这是他第一回听说有什么“暗招”，不过，姜还是老的辣，一定是一道“保命符”。
　　崇嘉闻着一股香甜味儿，抬头瞧见小金子正往嘴巴里塞东西。“吃得这么急吼吼的，你在吃什么？”
　　小金子吃了一惊，嘴里的东西“呼啦”咽了下去。他抹了抹嘴，陪着笑脸答道：“昨儿夜里奴才肚子饿了，在德妃娘娘身边伺候的果儿给了奴才两块豆沙条糕。当时奴才吃了一块，觉得特好吃，就留下一块想在后半夜吃，可是奴才后来睡迷了，一觉醒来都要伺候您穿戴了。刚才奴才的肚子又饿了，就摸出剩下的一块吃了。”
　　“整个皇宫谁不知道小金子的嘴最刁了，你说好吃的东西，肯定错不了。朕肚子也饿了，你就让御膳房送这点心来吧。”崇嘉一直在埋头批折子，这一打岔，才意识到他的胃在“咕噜噜”地叫着。
　　“主子请用点心。”小金子满脸疑惑地瞧着宫女端上来一碟豆沙条糕，怎么瞧怎么觉着别扭。
　　崇嘉右手在写字，左手拿了一块条糕塞进嘴里。“水——”他一把抓起茶杯，急急忙忙喝了一口。
　　他指着碟子，喘着大气说道：“卡在嗓子眼里的条糕差点要了朕的命。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吃，硬邦邦的，还特油腻。”
　　小金子瞧着那长方形的条糕就觉着不大对，皇上这一说他更是起疑了。“让奴才尝尝是不是一样的东西。”
　　小金子十分艰难地吃下了一块条糕，瘪嘴说道：“万岁爷，这恐怕不是一个御厨做的。果儿给奴才的条糕是细细的卷儿，软软滑滑的，一点都不腻人。刚才‘呼啦’一下子，奴才没尝出味儿，它就滑到肚子里了。”
　　“把这个厨子撵出宫，会做好吃条糕的御厨升一级，让他再给朕做一碟来。”崇嘉摆了摆手命令道。
　　御膳房内，几个厨子胆战心惊地伸长脖子等着皇帝那边的消息。
　　银福一扭一歪地走到御膳房里，高呼道：“传圣上口谕，把这个厨子撵出宫，会做好吃条糕的御厨升一级，让他再给做一碟呈上来。”
　　御膳房总管瞧着一个厨子颓然地出了厨房，赶紧往银福手里塞了一个银珠。“这位公公，万岁爷想吃什么样的豆沙条糕，您说明白了，咱们才好做出来啊。”
　　银福的兰花指一敲，直指平澜宫的方向，尖着嗓子说道：“就是昨儿夜里咱们金公公在德妃娘娘那儿吃的那种啊。”
　　“昨儿谁做豆沙条糕送去德妃娘娘那儿的？”总管一手叉腰，一手指点着各个厨子，大声问道。
　　所有厨子互相瞧着，晃着脑袋。他们做惯了精细的糕点，哪会蠢得把这种平民的吃食献给主子们。
　　“哟——这就奇了，难不成是咱们金公公记岔了？”银福摇头晃脑地说道。
　　“啊，我想起来了，昨儿午后德妃娘娘差人到咱们这儿要了一些东西，可能是她那儿的小厨房做的。”总管拍着脑袋叫道。
　　“呵，我还没听说哪个娘娘的宫苑里生火做饭呢。你一句话又把我指派到平澜宫了，欺负我这阵子腿脚不利索啊。我要是在那儿碰了壁、挨了打，一准回来和你们算账。”银福气哼哼地扭过头，歪歪斜斜地出了御膳房。
　　总管把围裙扔在地上，破口大骂：“你们瞧他那德行，仗着在圣上跟前做事，横得和天王老子似的，金公公都没他那么大的谱。三天两头来咱们这儿打秋风，问他些事儿，他是不拿钱就不会张口。德妃娘娘是咱们正经的主子，她都没见过咱们一回，只是差人来要东西，还惦记着打赏呢。他在德妃娘娘那儿挨一顿打才好呢。”
　　一个厨子长叹一声，“平澜宫连磕头下跪都不兴，怎么可能打人呢。保不齐他碰上人家发月银的时候，还捎带着得了实惠。”[1]
　　“启禀吾皇万岁，奴才已经把那个厨子打发走了。昨儿金公公吃的条糕，是德妃娘娘闲来无事亲手做给平澜宫里的人吃的。奴才去的时候，娘娘带着一盒今早做的茶果去宁寿宫了。奴才向在那儿伺候的同乡要了一碟吃剩的条糕回来。”银福跪在地上，字斟句酌地说道。
　　小金子一手抢过食盒，一手挥起拂尘打到银福的背上。“大胆，你竟然说要给万岁爷吃别人吃剩下的东西，滚到外面掌嘴去。”
　　银福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一边扇自己嘴巴子，一边暗骂着：“同样在宫里伺候主子，为啥别人连磕头都免了、拿的月银多的吓死人，我就得吃苦受罪、挨打挨骂啊。”
　　“万岁爷，这是隔夜的东西，又是别人吃剩的，奴才拿去扔了吧。”
　　“是她亲手做的，朕得尝尝啊。刚才他说什么？她还做了茶果啊，赶快把折子看完，今晚去她那儿尝鲜。”崇嘉越想越觉得若水十分有趣。他嘴里吃着香滑的条糕，眼睛不觉得疼了，心里甜丝丝的。
　　小金子看着主子脸上喜滋滋的样子，自己也觉得神清气爽，说话就随便些了。“万岁爷，您把奴才调去伺候德妃娘娘算了。她那儿月银发得多，不用磕头下跪，还有好东西打牙祭。”
　　崇嘉点了一下小金子的脑门。“你在朕身边伺候能得到大臣给的暗钱，朕也没让你磕头啊。朕喜欢好吃的东西，以后咱们每晚都去平澜宫。”
　　“万岁爷，德妃娘娘把您伺候得很好吗？”小金子揉着脑门问道。主子每晚都去平澜宫，这就是专宠于一人啊。今早听到娘娘在屋里哭，莫非昨夜主子强占了她？
　　崇嘉按了一下带了眼罩的左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为什么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对他总是凶巴巴的态度？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当他面对她的时候，人前那副稳重优秀的皇族贵气便会瞬间丕变，变得有些孩子气、有些逞强、有些好斗。
　　他的心弦已经全部被她撩乱……通常还来不及理解为什么会喜欢上对方时，就已经深陷得抽拔不出了。
　　〈[1]可见皇宫里的人都很无聊，才一天的工夫，消息就从平澜宫传到御膳房了。〉

　　第十三章 挑拨离间（1）

　　晴空万里，蓝天柔和如绸绢，微风婆娑，一园百花齐争妍。
　　若水勾着太后的手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陪着她在御花园散步，大大的水眸眨呀眨，一脸希冀地撒着娇。“姑姑、姑姑，我一看到您就想到我娘亲，您能抱抱我吗？”老太婆，你和我娘差远了。
　　太后戴着硕大蓝宝石戒指的手抚摸着若水白嫩小巧的手，“哀家要是和先帝生下一男半女，这会儿就该是这样了。虽然宛云经常来看望哀家，但她说话句句不中听，又端着皇后的架子，不像你这么会撒娇、可人疼。你进宫来了，哀家就体会到儿女承欢膝下的亲情了。”
　　“您有皇上这个儿子，他应该天天陪您散步、聊天啊。”若水盯着太后手上的戒指，眼睛直发愣。这东西偷到手又能换不少银子吧。该死，爹不在身边盯着，她就又偷上瘾了。虽说技多不压身，但这鸡鸣狗盗的技艺终究不光彩。
　　“皇儿有朝政大事要忙，想尽孝心也没空啊。再说他不是哀家的亲生骨肉，身上淌的血都不一样，哀家不敢多指望他。你要替咱们程家争口气，拴住皇儿的心、尽快生下一个皇子，灭了那两个小娼妇的气焰。”随着语调的起伏，太后眼角的皱纹时多时少。
　　若水手忙撒开，面上一红，淡漠不经心地揉碎枝头的一簇花团，小声嘀咕道：“我昨天才伺寝，现在您就眼巴巴地望着我的肚子了，丢人死了。”老太婆，你就别白日做梦了，我不但不会按你们的计划行事，还会把你们都收拾了。
　　太后瞧着若水娇羞的模样，心里一阵欢喜，情不自禁在那红扑扑的小脸上捏了一把。“哎哟，胆大直率的若水也有羞赧的时候啊，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哀家年轻时的影子啊。”
　　她初入王府为妃的时候就是这样喜怒形于色，心碎了、觉悟了，吃足了苦头、使尽阴狠招术才爬上了人上人的地位，到头来是年老色衰、只剩一把老骨头。[1]
　　淑妃、贤妃在御花园赏玩、密谈，瞧见太后的仪仗走了过来，只能齐齐跪下，喊声“太后千岁”。
　　“大皇孙、二皇孙也来玩了啊，快过来让哀家看看还长高些了。”太后瞥见缩在嬷嬷身后的大皇子、二皇子，眼里射出寒光。小娼妇从来不带他们来宁寿宫，怕她毒死他们啊。
　　“唉呀，我们是第一回见面啊。让我猜猜，嗯——宫里的人都说过二皇子长得更像皇上，你一定是二皇子了。”若水的食指在两个孩子的头顶上晃了几回，定在了二皇子头上。
　　二皇子抬眼瞧着若水，用袖子抹了鼻涕，点了点头，道：“你猜对了，仙女姐姐。”
　　若水捂着肚子笑道：“哈，你们都听到了，‘仙女姐姐’。虽说二皇子弄错了辈分，但他这张嘴啊，和他父皇一样会哄女人，以后肯定能骗来七十二妃。果儿，拿点心给二皇子吃，我要奖励他这张巧嘴。”
　　淑妃、贤妃的矛盾就是太子之位的争夺，她们为了对付她而抱成一团，她就在她们中间扇扇风，至于她们选择什么道路，就不关她的事了。这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无辜卷入皇储之争，便是他们生于皇室的悲哀，怨不得她。
　　贤妃耳朵一热，瞧着若水往她儿子的手里塞点心，脸上浮出了笑意：她肯定是从皇上那边听了什么话，才敢在太后面前说我儿子像皇上、又提到了“七十二妃”。
　　“你这傻瓜，张口乱喊人，凭什么收德妃娘娘的赏赐，快还回去。”大皇子重重地打了一下二皇子的脑袋，摆出做哥哥的架势，教训道。
　　“哇——”二皇子的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他手一松、点心掉落在地，转身扑到嬷嬷怀里，撕心裂肺一般哭着。
　　贤妃冲到大皇子面前，叉着腰骂道：“他只是说错了一句话，你做哥哥的好好教他不就得了，犯得着动手打人吗。”
　　“你怎么能打人呢。”淑妃推了一下儿子的后背，劝道：“你快跟弟弟赔礼道歉啊。”
　　“天啦，我最怕看见小孩子哭闹了，看他哭成这样，我心里发酸。姑姑，咱们去凉亭歇会儿吧。”若水揉着心窝说道。和大伯说的一样，大皇子争强好胜，二皇子软弱愚钝，都不是人君之选啊。
　　太后走动多了开始犯困，把若水丢在凉亭里，自个儿回去午睡了。若水见没外人在场，就让一直提着食盒跟着她的果儿也坐下来歇息。
　　“德妃妹妹，咱们又见面了。”淑妃迈着小碎步进了亭中，坐在若水身边，斜睨着对坐的果儿。“在我那儿动不动下跪、挨罚的丫头，现在和我平起平坐了啊。”
　　“奴婢该死！”果儿从石墩上跳了起来，低着头，连声说道。她膝盖一软，准备跪下，却被若水的咳嗽声止住了，小步挪到若水身后寻求庇护。
　　“她是我的宫女，即便她犯了错，也得我来罚她，不敢劳烦姐姐费心。姐姐有工夫责骂我的人，不如劝大皇子改改脾气，不然……”若水摸出一方绣帕，掩口一笑，不再说下去了。
　　淑妃脑子里“嗡”的一声，想到刚才若水曾两次说二皇子像皇上，又提到“七十二妃”，经过多年训练出的警惕心立即冒了出来。她抓住若水的手，故作熟稔地追问道：“不然什么？咱们是好姐妹啊，你别吞吞吐吐的，直说就是了。”
　　若水浅笑着抽回手，玩着绣帕，心不在焉地答道：“自古以来定立皇储讲究的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我的皇后姐姐看样子是不大可能……所以您所生的大皇子是诸君之位的第一人选。可是皇上会不会为了避免同室操戈的悲剧，就不敢重用敢做敢为的大皇子，改立憨厚仁孝的二皇子了呢？”
　　“这是皇上和你说的？”淑妃瞧着若水平淡宁静的神色不像是在编谎话骗她，而且说的句句都是大实话。
　　若水轻轻拍了一下淑妃的肩头，站起身说道：“昨儿我才见皇上第三面，他哪能跟我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啊。这只是我一个人瞎琢磨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其实对我而言，大皇子、二皇子谁继位都无所谓，我又何必揣摩圣意、伤脑筋呢。”
　　“果儿，我有些乏了，咱们也回去吧。”若水打了一个哈欠，呵呵一笑，领着果儿走了，只留下心乱如麻的淑妃。
　　一进平澜宫，果儿跪在地上，扯着若水的裙裾哀求道：“小姐，奴婢以前是伺候淑妃娘娘的丫头……您不要撵奴婢走啊。”
　　“你忘了我定下的规矩吗？在我面前，谁都不许下跪。”若水扬了扬下巴，让其他宫女拉果儿起来。“进了这道门，你们一心忠于我，我就会一心护着你们，绝不会计较前尘旧事。”
　　傻丫头，如果你真是淑妃的眼线，她怎么可能当着我的面捅破窗户纸呢？即使你真是淑妃的爪牙，我也不怕你下毒暗害、通风报信。
　　“你怎么又来了？半夜三更瞧见你这鬼样子，我无缘无故短了十年寿。”若水一觉醒来发现崇嘉半躺在她身边看着折子，劈头盖脸骂道。
　　“我现在没空和你斗嘴，等看完这几本折子你再叨叨吧。”崇嘉闭了闭干涩的右眼，打着哈欠边、看着奏折。
　　若水坐在床上，挑着眉叫道：“你要看折子，为什么在我的床上躺着？你快滚回去。”
　　“为了看奏折，我在案前坐了一天了，现在就想这样躺着。我们之间有君子协议，我不会碰你的，你睡你的，我不吵着你。”崇嘉瞧都没瞧若水一眼，继续专注的看奏折。
　　若水爬下床、倒水喝，冷眼望着踏脚凳上搁着的朱砂砚、毛笔，鼻子微微“哼”了一声。“你看折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我能睡得着吗。只是几本奏折，你至于要磨蹭到半夜还没了结啊？”
　　“要感谢你的大伯啊。他老人家为了感谢我亲临相府，这些天故意称病，今天瞧我‘瞎’了一只眼，更是变本加厉、送来百来本奏折。”崇嘉提起毛笔在奏折上写下几句朱批，伸了个懒腰说道。
　　“哟，你和我大伯闹翻了啊，我一直以为你们永远是一伙的呢。”若水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阅着，冷嘲热讽道。
　　“唉唉，后宫不得干政啊！”崇嘉伸手去抢若水手里的奏折，喊道。若水身子让了一下，崇嘉没能够到奏折。
　　“我睡不着、闲来无事，只是看着玩儿罢了，决不发表意见。就算我说的是金玉良言，以你的极深的城府，会不动脑筋就按照我说的办吗？”若水眉毛轻挑着，目光在字里行间上下游走。
　　崇嘉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在若水的身上晃动，想要瞧瞧她的神情，却被奏折挡着了。这是第一次被别人直接点出他城府深啊，他突然觉得留她在身边，也许是犯了大错。以她的智慧，即使是被逼无奈进宫做了妃嫔，也会立即认清状况，一门心思拴住他的心、邀宠专权，怎么会一直拒他于千里之外呢？
　　若水撂下手里的折子，嘴角微翘，又拿了一本坐在床边看着。看样子她可以利用大伯和死皇帝的矛盾，先把大伯铲除掉。
　　若水很快就把剩下的折子看完了，并没有大发意见，只是笑而不语，爬上床抱着枕头、裹着被子背对着崇嘉睡了。她才不主动发表意见呢，他肯定会忍不住询问她的想法，到时她再开金口吧。
　　〈[1]其实太后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啊。〉

　　第十四章 挑拨离间（2）

　　“你怎么这么快就看完这些折子啦？哪些字龙飞凤舞，你都能迅速辨识出来？”崇嘉伸手推了推若水的后背，忍不住问道。
　　“我只是不能干政的德妃，这问题你去问丞相才对吧。你向他虚心求教，问他‘你一把年纪、老眼昏花，怎么能每天看这么多本折子啊？’”若水扭头瞥了崇嘉一眼，细声细气地说。
　　“你都知道我和他闹翻了，你把秘诀告诉我也一样啊。我每天夜里带折子来批阅，你就睡不好了。”崇嘉嬉皮笑脸地求道。
　　“我不知道大伯的秘诀是什么，我只知道他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赴宴狎妓，活得逍遥自在得很呢，哪像你通宵达旦、疲态尽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第一回看折子玩儿，哪有什么秘诀，只是在看到鸡毛蒜皮的事儿时，认为各部尚书完全可以自行裁夺，就跳过去不看了。”
　　说完这些，若水打了一个哈欠，闭着眼睛装睡。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好啊，不用手把手教他，点到为止，他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了。换作是她，先让大伯回家休养，接着任命程如风代理丞相，再把像甩手大掌柜一样的六部尚书、侍郎教训一顿，最后在朝中安插自己人、赶走程如风。她倒要看看他的手段会不会比她更高明、狠辣。
　　崇嘉赶紧翻了手边的折子，发现真如若水所说，基本都是鸡毛蒜皮的事儿，回想一下那些批阅好的折子，好像也是琐事居多。他夹着奏折，拿着朱砂砚、毛笔，蹑手蹑脚地出了卧房，轻声吩咐道：“小金子，朕不想影响爱妃休息，摆驾景明宫。”
　　若水一个鲤鱼打挺，站在了床上，轻轻蹦了两下，自言自语道：“死皇帝总算走了。昨儿夜里把皇宫各门各院认了一遍，现在就去藏宝阁见识一下，摸一样值钱的东西，明天夜里带出宫典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程伯涛为官三十余载，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身心俱疲，现敕封其为太傅，赐爵位安国公；吏部尚书程如风，年轻有为、忠心耿耿、克尽职守、屡立奇功，现擢升为丞相。钦此。”
　　程伯涛、程如风分别捧着金黄色的绢帛卷轴，被朝臣们簇拥着、道贺，心情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安国公是国中第一等爵位，和太傅一职一样，都是无权无势、养老的虚职。玩弄权术三十多年的程伯涛，一下子被架空了，委屈、失落、愤恨之情一齐袭来，若不是听到儿子接掌相印的喜讯，他真险些栽倒在朝堂上。
　　程如风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陶醉于众人的“恭喜”声中，才懒得管程伯涛脸色好坏。“一门出二相”“子承父业”“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大人”，献媚讨好之辞让他甚至觉得父亲霸着相印这么些年，是间接地阻拦了他的仕途。
　　崇嘉俯视着仁和殿里两个姓程的跳梁小丑，心里做着全盘的计划：吏部右侍郎安绩清一身正气、忠心耿耿，让他升任吏部尚书，我就对吏治完全放心了。两个月后的恩科，他做副主考，想必不会出岔子。听说太保眼疾已经痊愈，命他为主考，是绝对够分量了。这次恩科，是广收天子门生，而非为程家结党营私提供良机，明天就把这两道圣旨发下去。
　　“传六部尚书、侍郎伴驾游园。退朝——”御花园里花团锦簇、彩蝶纷飞，微风拂过镜花湖面，波光粼粼晃人心神。
　　崇嘉把昨天各部官员呈上的奏折全扔在地上，破口大骂：“如果你们遇到鸡毛蒜皮的事儿都没本事处理，那么朕会用有本事帮朕的人替下你们。”说毕，他拂袖而去。
　　“万岁爷今天是怎么了？不但没笑脸了，火气还大得出奇。”
　　“他能给咱们好脸色吗？太傅让咱们使劲上折子，把万岁爷累着了。”
　　“你们就知道围着程家父子转悠，这回栽了吧！以后你们得像我一样选对边儿站。”
　　“唉，让你帮我在淑妃娘娘面前说几句好话，你还说了啊？”
　　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
　　安绩清望着这些善于见风转舵的佞臣，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背着手低叹一声“众人皆醉我独醒啊”。大臣都应该一心忠于圣上，朝廷中怎么能分派别呢。
　　“瞧他那酸样！”
　　“不就是先帝钦点的一个状元吗，至于狂成这样啊！”
　　一缕轻薄悠扬的箫声传来，大臣们停止了窃窃私语，移目循声，只见湖心亭中有一女子倚栏吹箫。
　　她身着白色牡丹绸子散花宽袖衫，下身束着翠绿裙，风髻雾鬓，丰姿绰约，人如芙蓉出水娇而不俗。衣袖滑落到肘处、随风飘摇，露出一截嫩白的藕臂，让人看得心神荡漾、浮想联翩。
　　画舫靠岸，一个模样清秀的宫女从舱中出来，道了万福，小声道：“小姐让奴婢找一位安大人。”
　　安绩清冰冷的面孔顿时融化了，两颊微红，应了一声。
　　宫女眼睛亮亮地盯着安绩清，指了指湖心亭。“小姐要奴婢问安大人，她吹箫可有进步？”
　　安绩清笑着摇了摇头，答道：“这些年她没空好好练习，还不如当年呢，糟蹋了我的玉箫。”
　　宫女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画舫。
　　安绩清高举右手，对着湖心亭里的美人挥了挥手。箫声戛然而止，美人举起手中的绿玉萧，向他摇了摇。
　　“安大人，那是谁啊？”大臣们围着安绩清问道。
　　安绩清冷脸答道：“程将军的千金，程若水小姐，现在是德妃娘娘。”她被逼进宫的事他都听端木宏说了，他这个师父，在徒弟受难的时候却帮不上什么忙，真是妄为人师啊。既然无奈做了妃嫔，圣上也是个好人，她要和皇上好好相处啊。
　　六部官员就美若天仙的德妃娘娘展开了广泛热烈的讨论——[1]
　　“圣上在五十个如花似玉的秀女中就单挑了她出来！”
　　“一进宫就能做四夫人之一，有史以来她是独一位啊。”
　　“如果她生下个皇子，这朝廷局势恐怕又要变了。”
　　“可惜程将军在巡边，不然咱们去拜会一下，替自己铺个后路。”
　　“程将军不在，太傅、丞相也是她的亲戚，去巴结一下他们也没错啊。”
　　“你傻了吧，别以为他们都是姓程的、就是一条道上的，这两家的关系挺微妙的，朝堂上互不理睬，逢年过节也少有走动，外人都看不懂、摸不透。”
　　“太傅、丞相把德妃娘娘送进宫，也许两家的关系没咱们想象中的那么糟吧。”
　　……
　　“小姐，安大人说这些年您没空好好练习，还不如当年，糟蹋了他的玉箫。”果儿噘着嘴说。
　　若水指尖点了果儿气鼓鼓的脸颊，笑着说：“我都没生气，果儿竟然气成这样啊。安师父总是这样直言不讳，这批评话我听得都麻木了。”听说安师父要陪死皇帝游御花园，她特地在这儿吹箫给他听，没想到隔了这么远吹出的曲调还是入不得他的耳。
　　五六岁的时候，她和表哥一同拜安绩清为师，他分别教他们吹箫和抚琴。她只跟着他学了三年就跟随爹爹上战场，血雨腥风中，她每夜用纯粹空灵的箫声来涤净杀戮之气。
　　这支玉箫是及笄之年安师父送她的礼物。前年表哥加冠，安师父送了一架红玉琴，红玉雕纹的琴身、天蚕丝做的琴弦，弹起来好听极了。红男绿女，明摆着是希望表哥和她琴箫合奏、成为一对佳偶嘛。可惜，她只把表哥当兄长，辜负了他的一番好心。
　　“娘娘金安！”景明宫的侍卫跪在地上、偷瞄见若水被风吹起的仙袂飘飘，心跳的节奏明显加快了。唉——皇帝享艳福，咱们享眼福。
　　若水踢了一下停在平澜宫前的御辇，心里骂道：“死皇帝，你这么喜欢往平澜宫跑，干脆我们换个宫苑住吧。”
　　小金子看见若水面带怒容地冲进院子里，好心好意地拦了一下，禀告道：“万岁爷难得清闲，午膳后特地来看望娘娘，都等您一个时辰了。”
　　若水打量着杵在前头的小太监，年纪大约二十岁[2]，眉目清秀，看起来挺机灵。她整了整脸色，淡漠地说：“不来这儿，就不用等了。”
　　小金子恭谨地站在一旁，垂首吐了吐舌头。这个娘娘果然很难伺候……
　　若水一脚把门踢开，就看到身着黄色龙纹锦袍的崇嘉坐在那儿吃她一早做好的煎饼。“才吃了午膳，你又到我这儿摸东西吃啊。早知道做好后就差人送去景明宫了，就不用劳烦你跑这一趟。”
　　“你去哪儿了？你又陪太后聊天去了？你别老往外面跑，我想和你说会儿话，又不能差人敲锣打鼓地找你。”崇嘉指了指身边的瓷墩，示意若水坐下。
　　若水大大咧咧地坐在崇嘉身边，倒了一杯茶。“我在湖心亭坐了一上午。你想找我说什么话啊？今天你不用忙着看折子，真去问我大伯有什么秘诀了？”
　　“你应该感谢我啊，我封你大伯为太傅、安国公，现在程如风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大人了。”崇嘉撕了一块煎饼塞进嘴里。
　　若水饮下满满一杯茶，用绣帕揩着嘴说：“他们父子升官、封爵和我没关系，你应该去皇后姐姐那里看笑脸。”他还真是聪明人啊，明升暗降这招用得不错。看他这胸有成竹的模样，估计手上有程如风的什么罪证吧。
　　〈[1]六部官员也很有八卦精神呢。[2]据说太监不显老，女主把跟崇嘉差不多年纪的小金子误认为大约二十岁。〉

　　第十五章 咫尺千里

　　崇嘉嘴角上翘，刮了若水的鼻子一下，调笑道：“她的笑脸没你的冷脸好看。”
　　“呵呵，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昨天拖着鼻涕的二皇子见着我开口就喊‘仙女姐姐’，原来是尽得你的真传。”若水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揉了揉腮帮子。“我就不留在这儿让你看冷脸了，我去睡一会儿，你吃饱喝足后自行走人，我就不起来恭送了。”吹箫吹了一上午，腮帮子都酸麻了。
　　崇嘉丢下手里的煎饼，闪到若水身前，拦住她的去路问道：“我还想今晚睡在这儿，这是在跟我下逐客令啊，你就这么不欢迎我？”
　　若水右手拍了拍崇嘉的肩膀，浅笑着说：“我哪敢留你啊。你是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在我这儿只能做比丘○1，姐姐们的宫苑才是你的温柔乡。你真是贪心不足，有如花美眷投怀送抱，还企图登天摘那遥远而冰冷的月亮，就不怕寒气入侵、粉身碎骨吗？”
　　崇嘉双手抓住若水的右手，眼睛血红血红的像要杀人一般，扯着嗓子问道：“你自比冷月吗？你都进宫为妃了，为什么还要执著于守孝三年？我去临幸别人，你就不吃醋？你的不在乎是否意味着你讨厌我？”
　　若水娇笑地看着崇嘉失态的表现，慢悠悠地说：“你随口说出的‘留’，害我失去了自由、得和别的女人分一个男人，你认为我能喜欢上你吗？既不了解你，又不喜欢你，我还能强颜欢笑地伺候你的话，就和娼妓没什么区别了。”
　　崇嘉缓缓松开若水的右手，愣了好一会儿，低声说：“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那我怎样才能让你喜欢上我呢？”
　　若水“噗”的一声笑了，眼中满含嘲讽地说：“帝王是没有资格谈爱情的，你犯了身为君主的大忌。我在大街上随随便便溜达一圈，围着我转的男人都问我这句话，如果我知道答案的话，我早定亲、嫁人了，也不会成为大伯献给你的礼物啦。对于这个问题，我一贯的回答就是——咱们先做哥儿们吧。”
　　“哥儿们？你和多少人是哥儿们？守孝三年只是你的缓兵之计，如果三年后你仍然不喜欢我，又怎么说？”崇嘉拉着若水的胳膊，急迫地问道。
　　若水抽出胳膊，摇了摇头。“既然我称他们为哥儿们，就说明我没有对他们动心，你又何必在意他们呢。我有了德妃这个身份，注定这辈子得生活在皇宫里了，你有的是时间让我喜欢上你啊。”死皇帝，我永远不会喜欢你，你做什么都是枉费心机，打动不了我。
　　“好，我先从你的哥儿们做起！走，我陪你一起睡！”崇嘉说着就要把若水推进卧房。
　　“对不住了，做我的哥儿们，就得遵守两条规矩，即便你是皇帝也不能破例。规矩就是，不能对我动手动脚，凡事得听我的。我刚才下了逐客令，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若水轻蔑地笑了，丢下崇嘉，进了卧房，“嘭”的一声把门带上了。
　　房门就这么当着崇嘉的面，“嘭”的关上，只差半寸就撞断他的鼻梁。他无奈地走出屋子，俯视着恭送他的宫女太监们，心里自嘲道：“在她面前，我算是什么皇帝啊？”
　　若水从被子里摸出一颗鸡卵大小、内嵌银麒麟花纹的夜明珠[1]，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还好把他打发走了，否则不但昨夜的辛苦白费了、还会被所有人指着后脊梁骂成小偷。他这样频繁地往我这儿跑，我再也不敢在皇宫里偷东西了。
　　死皇帝，你竟然喜欢上我了，唉，我最会折磨喜欢我的人了，你没有好日子过了。
　　已是夜半，京城唯一的一家十二个时辰都开门做生意的酒楼——忘忧楼，成为失意买醉之人的聚集地，生意兴隆、热闹非凡。
　　一个像小白花一样娟秀可人的姑娘抱着琵琶站在台前，笑吟吟地捧着竹箩接受客人的赏钱。掌柜慈爱地笑了，“香儿○2，你白天刺绣、夜里卖艺，小小年纪活得太苦了。”
　　“可以凭技艺赚钱总比卖身或行乞要好，我一点都不觉着苦。”香儿挺直脊梁骨，嘴角勾起一个妩媚的笑。半年前，她抛弃了做人的尊严，头插草标卖身葬父，忘忧楼的主人借钱给她渡过难关，并为她提供免费食宿，让她渐渐树立起自力更生的信念。
　　掌柜摇晃着脑袋叹道：“现在你不但声音像她，说话的神态也越来越像了，好在没学会她的痞气、油气。”
　　“客官，就您一位啊？”店小二低头把手上沾着的酒水蹭在衣服上，瞟了眼身前客官的黑布鞋，随口问道。
　　“端木公子说在这儿等我，麻烦你引一下。”程如林向里面望了望，瞧着歪歪倒倒的一片人，嗅着各种酒香、菜香，浑身不自在。这端木宏在搞什么名堂？若水信誓旦旦地说会保住清白身子，他还是心灰意冷地到这种地方买醉了？
　　“啊——你是端木大人的朋友啊，他在靠窗的老位子，这边请，这边请啊！”店小二的态度变得极为热情，引程如林上楼的时候，还特地俯下身子帮他掸去鞋面上的灰尘。
　　出乎程如林的意料之外，在见识到形形色色的醉汉之后，他见到的端木宏是神志清醒状态。“你的仆人来通知我的时候，我都睡下了。你让我来陪你喝闷酒？我没什么酒量啊。”
　　端木宏面朝窗外，神色紧张地说：“要不是怕若水骂我，我才懒得请你来呢。你就坐在这儿和我一起等她出现。”自从见识过两军对阵，被他欺负的只会哭鼻子告状的小丫头就变成了脾气火爆的“女魔星”。
　　相较于封闭清静的雅间，若水更喜欢这个闹中取静的位子，它可以让她既欣赏到窗外景物又能听到市井消息，别人却无法轻易看见她，再加上有面屏风遮挡，这里俨然是一个隐密的小天地。
　　“你说什么？若水要来这儿？她能溜出皇宫？”程如林瞪着眼睛吼道。
　　端木宏一把扯住程如林的衣襟，压低了声音教训道：“你想把若水害死，就再大点声啊。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一惊一炸的，定这计划时不想把你算上，是若水说你离家出走、寂寞无聊，三番四次嘱咐我得带着你玩儿。”说毕，他松开右手，坐下来继续望着窗外。
　　程如林揉着胸口，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若水今夜会来这儿？”
　　“若水进宫前说她会用两天时间摸清皇宫的地形，今夜想尽办法溜出宫。既然她能从你爹的铁桶阵逃出来，我想皇宫也困不住她吧。哦，你爹现在是太傅、安国公了，你大哥升任丞相，我估计他俩的升迁和把若水送进宫有关。”端木宏为程如林倒了一杯酒，余光关注着街上的动静。
　　“你的意思是若水把圣上伺候好了，他为了感谢我爹、我大哥，就升官封爵了？”程如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若水还是成为皇帝的人了……
　　“我可没这么说啊。我跟你一样不希望若水……算了，她今夜能平安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再问明白吧。万一直到天亮她都没来，你就陪我一起借酒浇愁吧。”端木宏说着说着，脑子里就出现了若水和皇帝相拥的画面，嘴里直发苦。
　　“唉，窗外黑漆漆的，你们在看什么啊？”若水甜美的嗓音飘进程如林、端木宏的耳朵里，二人心中激动万分，扭过头打量着身着黑色衣裙的若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瞧你们的样子啊，就这么想我啊。”若水伸出双手在二人脸上捏了一把，乐呵呵地坐在他们之间正对窗户的位子。
　　端木宏抓住了若水正要拿茶杯的左手，急切地问道：“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程如林握住若水准备拎茶壶的右手，声音发颤地问道：“你怎么溜出来的？”
　　若水甩开他们的手，吼道：“我喝口水再回答你们，还行啊？”
　　“好，现在回答你们的问题。”若水双手撑在大腿上，一本正经地说，“我要为娘守孝三娘，皇帝不能碰我。他是一心想做我的好哥儿们，得到我的欢心，让我自觉自愿地伺候他，所以他还算听话，你们就放心。如果还想做哥儿们，就不要问我溜出来的方法。”
　　端木宏长出一口气，摇了摇头，“你这样打发圣上也不是长久之计，既然你都溜出来了，就别回去了。我明儿就辞官，护送你去投奔姨丈。”
　　程如林点了点头，“反正我也没事儿做，我也护送你。”
　　若水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安慰道：“等我爹回来，我就正大光明地离开皇宫。还剩半年时光，很快就熬过去了。这样吧，五天后咱们在这儿再聚一次，你们就不会这么担心我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端木宏伸出右手小拇指和若水拉钩，很幼稚，不过，他们从小就这样订立誓约，习惯使然。
　　程如林失神地望着若水和端木宏有说有笑，心里不禁一酸。他是家里的嫡长子，生下来就有个官职在身，他能让若水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日逐没有同宗不婚的规定，但民间极少有堂兄妹婚配的情况发生，因为夫妻俩的血缘过于亲近，生下来的孩子可能会有缺陷。
　　“你又在自怨自艾了！”若水一巴掌拍在程如林背上，笑嘻嘻地说，“两个月后你就要参加恩科了，我爹书房里的书你随便看，你要靠自己的实力闯出一片天，千万别指望大伯他们。就算有人弄虚捣鬼害得你名落孙山了，等我爹回来，我也会让他帮你找份正经事儿做的，谁让咱们都姓程呢。”
　　“若水，有你的鼓励，我一定会金榜题名。”程如林心里漾起了浓厚的自信心与幸福感。
　　〈○1比丘：即和尚，比丘尼指尼姑。[1]这颗内嵌麒麟的夜明珠在《荣威镖局》第四十五章出现过，它为何会进入皇宫的宝库呢？参看《荣威镖局》第四十章开头，答案呼之欲出——礼尚往来，它是皇帝寿辰、喜添皇子公主收到的贺礼。此时《荣威镖局》的男主跳出来爆料：皇帝有啥了不起，只配接受我家影儿不要的东西。○2香儿：本章中跑龙套，就是楔子中的香美人，细心的你发现了没有？〉

　　第十六章 晨昏颠倒

　　若水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到程如林面前，“这些银票你全归进将军府的账房里，总管肯定会问这些钱的来历，你就说是你的积蓄，交给账房先生一并管理。这两个月，你就用这些银子买书册、买纸笔、买衣裳，千万别有跟我客气，这是我在相府的三个月里，你陪我聊天解闷、嬉戏玩闹的报答。”
　　“你从哪边弄来这么多钱？”程如林翻看着每张银票、累加着上的数字，下巴都快掉到桌上了。
　　若水一把抢过银票，往程如林怀里一揣，“唉呀，我好歹是个德妃吗，平澜宫里随便什么小玩意儿都是值钱货，我带了一样出来，敲开当铺的门儿换了钱。”
　　小时候她被“空空妙手”用一串冰糖葫芦拐走、做了几个月关门弟子，[1]虽然他们是她的好哥儿们，她也不能说这丢人现眼的事啊。“空空妙手”老爷爷说她好玩、贪吃的毛病很像他，十分疼爱她，把他撬门开锁、顺手牵羊的本事全教给了她。
　　爹找着她之后，老爷爷在临别前送了一本轻功步法的秘籍给她，让她学会功夫防身，别再被人绑走了。在爹的悉心教导下，她的轻功还算出色，在毒药的辅助下，她能出入相府、皇宫如入无人之境。
　　端木宏摇头一笑，用戏谑的口吻说：“她一向生财有道，乐善好施。你不收下这笔银两，出了这道门，她就随便散了去，你不收白不收，就当帮她节流了。四年前，她随手掏出几张大额银票砸晕正在和青楼嬷嬷讨价还价的牙婆，买下了三个十岁出头的丫头，号称‘带回家做童养媳’。我从未见她带她们出来玩儿，去将军府也没见过她们，说不准她玩腻了就把她们转卖了。”
　　“你现在想起她们，是想冲我讨一个回去做暖床小妾？她们是家中遭逢祝融○1的清白姑娘，绝对有资格进你家门做妾，可是早在救她们的时候，我就为她们谋好了出路[2]，你现在问我要人已经迟了。”
　　若水悠然一笑，打趣地斜睨他，眼眸中闪过一道光辉。“再说我一表人才、气宇非凡、卓立俊逸的表哥，荣登京城名门闺秀心目中最佳夫婿榜第七名，随便一指就是百花争艳，何必惦记着我的三朵小雏菊。”
　　“我不在意在最佳夫婿榜上排第几。”只在意在你心中排第几。端木宏暗自补上一句。
　　“下个月三叔寿辰，将军府会按往年惯例派米舍粥、义诊赠药吧，这笔银子就用来行善积福，我能帮总管做些什么？”程如林不明白若水何以被端木宏称赞“生财有道”，他对将军府的“乐善好施”却是亲眼目睹。
　　自若水十二岁接管府中财政大权以后，每年三叔的寿辰就变成全京城贫民的喜庆节日，黑压压的人群到日落都不散，同宗亲戚们都奇怪三叔有限的年俸、接受的赏赐如何能经得起若水这般“挥霍”。
　　若水沉思片刻，拿定了主意：“这回还要为我娘祈福，希望她早日投胎到好人家，你帮我带话给总管，派米舍粥、义诊赠药照旧，只是把一日改为三日，东西要准备足了。将军府上下一切由他做主，发现有什么不足之处，你们作为亲戚家的少爷，有权命令他改正，他不敢给你们臭脸看。”
　　自从她理财管家，将军府就陆续在京城秘密开了十二家店铺，涉足衣食住行，且家家生意兴隆、日进斗金。若非表哥认出了忘忧楼的掌柜曾是爹的得力属下，他绝不可能发现忘忧楼的真正东家是她，不过，她只让他发现了这一家。
　　这阵子她不能像往常一样凡事亲力亲为了，将军府的一切营生暂且交给总管打理。他退伍前管理粮草、兵饷，算盘打得贼精，她信得过他的能力，他按日子把所有账本送进宫给她过目即可。
　　三人聊天谈心，很快便到了四更天。“我要趁着天没亮，再溜回宫里，我走了啊。”若水冲二人摆了摆手，匆匆地下了楼去。
　　“你还替她担心吗？”程如林愣愣地望着若水喝剩的半杯茶，问道。
　　端木宏苦笑一声，叹道：“圣上也看上她了，恐怕不会轻易放走她。”
　　程如林拿起若水用过的茶杯，饮下剩余的茶水，道：“若水似乎只把我们当好哥儿们。”
　　“是啊，我总觉着她心里有什么人。你也看到我对她体贴、关爱了，这两三年，我爹娘磨破了嘴皮子想把她的心说动了，她就是不肯嫁给我。她真成为圣上的人了，我可能心里还好受点，毕竟她嫁了一个才貌、地位都比我强的人，我输也输得没脾气。如果她的心上人处处不如我，我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丧失理智地强占了她，我的心是不是很恶啊？”端木宏自斟自饮，眼神渐渐变得朦胧、微醺。
　　程如林摇了摇头，“你只是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你不是能做出那种事儿的人。若水是一个让人不由自主会爱上的人，我读不懂她的心，大概也得不到她的心，但我至少在她心里站了一小块地方，跟那些她嗤之以鼻的登徒子相比，我是幸福的。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端木宏突然安静地低下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唇边有个凄凉、落寞、萧瑟，又怆然的笑容。“咱们是一个心境，谢谢你安慰我，也许是因为多了个伴儿的缘故，我心里舒服多了。我是大将军的儿子，学会骑马就开始大碗喝酒了，这几杯酒只是小意思。你身上带着银票，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果儿，昨晚我没事干、试衣裳玩儿，把这套黑色衣裙弄脏了，你让她们帮我洗一下吧。”若水不断打着哈欠，强打精神吃着早膳，吩咐道。我连着三夜穿着这身衣裳在屋檐上飞来跳去，真是累死了，就当作是练习轻功吧。既然皇宫的守卫不过如此，以后我就可以穿平常的衣服溜出去了。
　　果儿捡起踏脚凳上的衣裙，问道：“小姐，这衣裙要用热水煮吗？”
　　若水赶忙摆手，说：“不用了，以后都不用了。”死皇帝还是挺聪明的，我最喜欢和聪明人斗智斗勇，现在他不会让我看得恶心了。
　　“小姐，昨儿夜里皇上去了贤妃娘娘那儿，您就没睡好啊？”果儿小心翼翼地问道。以前淑妃娘娘一听说皇上去了贤妃娘娘那儿，她就用针扎我们。小姐心里不舒服，火气憋在心里，只折磨她自己啊。
　　若水“噗”的一声把吃进嘴里的一勺粥吐到碗里，抹着嘴叫道：“他去哪儿关我什么事，我只烧高香求他别来我这儿。我夜里尽作乱七八糟的梦，都没睡踏实，一会儿我再补个觉，你们别吵着我啊。”
　　果儿抱着要洗的衣裳，走到门口，扭头眼里含着泪说：“小姐，心里不舒服说出来就好些了，憋在心里，睡不好不打紧，伤了身子才遭罪啊。”
　　若水无奈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心里有苦处，一准找你说个没完。”天啊，这丫头认准她是深宫怨妇了！这番对话传出去，她程若水游戏人生、潇洒自在的名声全被毁了。
　　睡到日跌，若水懒懒地躺在床上，想着昨夜当铺老板看到夜明珠时两眼冒金光、不住吞口水的样子，在床上笑着打滚儿。
　　听到外面传来果儿走路的声音，若水又盖上绣花单子装睡。这好心眼儿的丫头见我醒了，又会叨叨伤身、伤心什么的，我真是怕了她了。
　　果儿撩起幔帐，推了推若水，在她耳边嘀咕道：“小姐，太后、皇后来看你了。”
　　若水猛地坐起身来，叫道：“快，快帮我穿衣裳！”她们来做什么啊？没事干，串门子？
　　“若水，哀家的心肝宝贝儿，你躺着别动，自家人就别行礼了！”太后的声音从外面飘来，若水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这老太婆在她身上发泄母爱啊！
　　太后坐在床边，亲切地抚摸着若水的脸颊，低叹着：“前几天你要么亲自送糕点、要么派个人送来，今儿哀家伸长脖子等你的糕点，等到日中都没消息。一打听才知道，昨夜皇儿没来你这儿，哀家就猜出个大概了。”
　　若水不断摆着双手，解释道：“您猜出什么了？您别误会啊。我只是没睡好，白天闲着也是闲着，就补个觉，我没什么病。”她一天不做糕点就说明她有病？就这么喜欢她送去的糕点？好，她以后天天送东西去，只怕老太婆消受不起哦。
　　皇后一把按下若水的双手，拉长了脸，教训道：“你心气高，不愿意承认你心里难受。本宫也是过来人，自然能明白你的想法。咱们是一家人，你何必对我们也瞒着、掖着呢。”
　　若水正要张口辩白，太后伸手轻捂了一下她的嘴，安慰道：“你别怕啊，哀家帮你放出消息了，皇上知道你生病了，一准来看你。等他来了，你使足全身的劲儿，把他的心攥在手里。”
　　〈○1遭逢祝融：就是火灾啦，古时候的人总是避免直接说出灾害，譬如地震就说是地牛翻身咯。在word2007中，查阅“祝融”一词，出来的英文解释是“godoffire”，没想到word的查阅功能还蛮不错的。[1]她就是《荣威镖局》第五十七章中影儿提到的失踪小女孩。[2]以后会安排她们三个出场。〉

　　第十七章 药到命除

　　皇后抚着若水的青丝，叹了一口气。“爹做了太傅、安国公，哥哥现在做丞相了，再加上三叔手里的兵马，咱们姓程的能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了。假如皇上真是冷落你了，你想着这些就心里宽慰些了。”
　　若水实在不敢招惹这两个深宫怨妇了，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皇上在对大伯、程如风动手了，她们还当是福啊？她挺讨厌“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这句话的，今天她是明白了，编这话的人肯定是见识到她们这些蠢笨的女人，才有感而发的。
　　“皇后娘娘，院判大人亲自送药来了！”仪凤宫的宫女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入屋中。
　　若水水灵的眸子眨呀眨，指了指药碗问道：“太医院的老头子们也太神了吧，还没诊脉就开方子煎药给我吃了？”
　　皇后接过碗来，白了若水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是本宫调理身子的药！他们知道本宫在这儿，就送来了。这药放冷了更苦，还得趁热喝。皇上一来，妹妹的病就好了，哪要宣太医啊。”
　　“姐姐先别喝药，让我尝尝有多苦！”若水从床上蹦了下来，凑到皇后身边，鼻子凑到药碗边嗅了一下，指尖沾了一滴药汁，放在嘴里尝了，眼神一黯、深如幽谷，身子一抖，叫了一声“好苦”，问道：“姐姐从什么时候开始喝药的？”
　　“第一次怀孕的时候，本宫气虚体弱，为了调理身子开始天天喝药，可惜生下的是脐带绕颈的死婴……”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小，若水渐渐都听不清了。[1]
　　谁有闲工夫和她嗑牙。若水摸着额头，表情是困惑不已，一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的模样，喊了一声“头晕”，又被果儿扶到床上睡下了。
　　皇后喝完药就跟随太后离开了平澜宫，若水的耳根终于清静了下来，舌尖残留的药味儿，让她打了一个冷颤。这还真是药到……命除啊。
　　皇后第一次生产的时候，淑妃、贤妃还没入太子东宫伺候皇上，会在药里做手脚的只有皇上了。这碗珍贵药材熬成的药里掺着微量的毒物，天天喝这种药根本不可能顺利产下健康的婴儿，皇后这一两年都未再怀孕，想必毒物已在体内类聚了一定分量，她的身体不适合怀孕，毒素继续累积，就剩不下几年阳寿了。
　　死皇上早在十几年前就为铲除大伯一家子而谋划着，生怕皇后诞下嫡子，抢走他的皇位，他真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物，可惜逃不过她的舌头。她不能点破汤药中的奥秘，皇上除去大伯一家人，她是乐观其成的。
　　淑妃、贤妃没等人通报就摇着扇子进了屋，把若水吓了一跳。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生病的消息传了出去，她们也不打听一下是真是假，就想着来落井下石啊。
　　“听说妹妹是因为皇上昨夜去了我那儿才病倒的，我真是罪过啊。”贤妃假惺惺地挤出一滴眼泪，自责道。
　　“我就和皇上说了一句，二皇子见着我开口就喊‘仙女姐姐’，这巧嘴真像皇上啊，皇上就甩甩袖子说要去姐姐那儿了。皇上这么喜欢二皇子啊，昨天二皇子在皇上面前应对得如何？”若水傻笑地捉捉颈后，瞟了一眼正在咬着扇柄的淑妃，心里哈哈大笑着。见着她们一次，她就挑拨一次。
　　贤妃拉着若水的手，眉飞色舞地夸耀道：“皇上别提多喜欢他了，昨儿考他背书、对对子，还手把手教他射箭呢。”
　　若水陪着笑脸说：“姐姐真是好福气，以后我还得多仰仗姐姐啊。”你就继续吹牛吧，句句进了淑妃的耳朵里，你们鹬蚌相争去吧。我继续扮演只会火上浇油，不懂得看人脸色的小笨蛋。
　　“我看你有劲头聊天，想必是没什么大病，我走了！”看着那若无其事的笑脸，淑妃“啪”地折断了扇子，歪着一张脸走了。
　　贤妃又夸了儿子几句，觉着再瞎掰下去就要露馅了，只好意犹未尽地走了。
　　******
　　看了两出好戏，若水乐呵呵地高呼一声“沐浴”，抱着替换的衣裙，小跑着去了浴室。
　　果儿吞了一下口水，惊喜地看着若水神清气爽、健步如飞的样子，心里舒服极了。小姐真是直肠子，太后、皇后几句话一说，她想通了，心境就大好了。
　　果儿放下所有幕帘，室内转黑，池子四周突然有了动静，四颗巨大的夜明珠冉冉而升，室内顿时明亮起来，由薄纱轻覆于其上的夜明珠发出淡黄色的光芒，与温泉冒出的缕缕轻烟共同构成一幅迷人景象。她最后一个退出浴室。
　　若水舒舒服服地踏进浴池，享受着池水亲近肌肤的舒适感，让池水洗去她残存的倦意。整个人都舒畅快活起来。雾气环绕，她欣赏着屏风上丰腴的贵妃出浴图，瞧了瞧自己的亭亭玉体，咯咯一笑。谁来画“德妃出浴图”呢？
　　沐浴是一种放松、享受，但倘若让人虎视眈眈地侍立一旁，就不怎么愉悦舒心了。沐浴时被那么多宫女、太监垂涎、欣赏，皇帝果然不是正常人能当的。
　　“温泉水滑洗凝脂”，她半趴在池边，湿透了的头发覆住了柔嫩光洁的背部肌肤，娇小的玉足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水，小脸枕在手臂上闭起眼睛，轻轻打个呵欠，突然玩兴大发，身子完全沉入池底，在温暖的池水中闭气潜泳。
　　跟着爹去沙漠戈壁打仗，有足够的水喝就不错了，怎敢奢望日日沐浴？爹带着她去江南平乱，江河倒是不少，那些士兵赤条条地跳进去，她只能夜里泅水[2]。离开这个皇宫，她就舍不得这个温泉浴池啊，能把它搬回将军府就好了。
　　******
　　听到她等他一宿得了重病的消息，崇嘉当场就丢下一堆文武官员急急奔来看她，焦急慌张得使出了轻功，一路上还一直咒骂着是哪个大臣把御书房与平澜宫建得这么远，回去就查出来开棺鞭尸。他认清了对她的感情，这倔强执拗、古灵精怪的小家伙夺去他的心，是自命风流的他的克星！
　　“德妃怎么样了？”崇嘉威仪无比地问道。跪在浴室前的果儿答道：“娘娘正在沐浴。”
　　“病病歪歪的怎么能沐浴呢？”崇嘉气哼哼地踱到浴室前，听见若水正在里面大声喊着果儿，以为她身子不舒服，冒冒失失地闪了进去。
　　一室的雾气氤氲，他朦朦胧胧地看见浴池里的若水晶莹剔透的雪肌，黑亮的长发缠绕在她的左臂上，发丝间露出殷红的守宫砂，她正捧起水往她的娇容泼去。[3]
　　他呆立着，心荡神驰，腹间有股热流奔窜，恨不得心里伸出一双手把她拥入怀里，一口将她给吞下。
　　“果儿，我手上都起皱了，帮我擦干身子吧。”若水抬起头，瞧见进来的人是崇嘉，又急又慌，抓了脱在浴池边的衣裳，掩住胸口、沉下身子，叫道：“滚出去！”
　　他的眼神好像饥饿得想把她一口吞下肚子里去，她不禁心惊胆战地猛吞口水。惨了，打不过他，身上又没带毒物，只能仗着这张嘴把他骂走了。
　　崇嘉眼睛直勾勾地瞧着若水，解释道：“我听说你病倒了，听到你喊果儿，还以为你……”
　　若水声音有些发颤地嚷道：“我不管你闯进来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不想看见我一头撞死的话，你就老老实实地滚出去！”
　　“我在外面等你。”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崇嘉灰头土脸地出了浴室，掏出绢帕掩住鼻子，“噗”一下喷出两管鼻血。有意还是故意？她这张嘴真厉害，认定他是居心不良、图谋不轨的采花贼了。骂他的时候中气十足，她不像是生病了啊。
　　******
　　“这是太医院的院使，朕带他来替你诊脉。”崇嘉站在床边，指了指缩在门口的灰白山羊胡子的老头，用清冷的声音介绍道。他的目光盯住了帐中人儿依稀的剪影，那双冷眸让他心口发紧。
　　从浴室出来后，若水清冷的神情上添加了一抹不甚明显的笑容，纤细婀娜的身躯好整以暇地歪在床上，完全没有妃嫔迎接皇上时诚惶诚恐的模样。那种天大地大她最大的神情，看得奴才们傻眼，连果儿也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
　　“谢皇上恩典。”若水躲在纱帐里，清灵的眸子隐约闪动一丝兴味，似在算计什么地流露出笑意，接过果儿递来的红丝，往枕头上一系。悬丝诊脉的郎中都是靠“闻”“问”来判断病症，病容不给看，脉象辨不清，遇上疑难杂症，能治得好就怪了。
　　“请问娘娘气色如何？”院使搓着红丝，扭头向果儿打听。
　　若水不等果儿开口，语调平淡地说：“您搭了脉就应该清楚我得了什么病了，我倒想问你，我是哪边虚了，还是哪边寒了？”
　　院使顿时接不上话地为之一愣，放下红丝，眼珠一转说道：“这……据臣判断，娘娘需要静心安神、补血养气，臣写个方子……”
　　若水把系了红丝的枕头丢了出来，奚落道：“原来枕头还有心神要养、血气要补啊，您的医术太高明了，您把它抱回太医院慢慢调理吧。”
　　崇嘉肚子都要笑爆了，捡起枕头往双腿打晃的院使怀里一扔，命令道：“按爱妃说的做！”
　　果儿憋着笑，匆忙收拾了院使摊在几上的东西，让太监扶着几近昏厥的院使，一起退出了卧房。
　　******
　　〈[1]皇后也令人同情啊。[2]夜里泅水，按照言情小说的套路，极有可能发生意外……[3]婷婷自认为这一章写得绝对够保守了。〉

　　第十八章 伴驾狩猎（1）

　　微风轻轻飘扬起窗边那轻透柔细的白纱，珍珠垂帘散发着白润的光泽，在灿灿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高贵典雅。透着那珍珠的白光，隐隐可以瞧见镶着金银与珠玉的奢华妆台，上面整齐排放着飘散诱人馨香的胭脂水粉。
　　轻挪莲足下床，幕帘后款款走出一位窈窕美人——刚出浴的若水全身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雕纹精美的铜镜映出一张绝艳无双的容颜，澄澈的眸看着镜中影像，她用布巾擦着用百花洗净过的乌黑长发，对他不理不睬。
　　看什么看，没看过女人擦干头发吗？要不要替他把眼珠子清一清，尽往她背后瞧像是监视，看得她浑身不对劲地直发毛。
　　崇嘉站在若水身后，望着镜中绝艳的小脸，抱怨道：“我好心好意让他来给你诊脉，你不但不配合，还做弄他，太不厚道了。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你……”
　　若水眼角瞥了一下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眼光芒的金黄龙袍，莞尔一笑。“我这样子像是有病的人吗？见识过这位院使之后，我觉着会追着皇后姐姐送汤药的院判的医术更好啊。今天皇后姐姐让我尝了他送来的苦口良药——”
　　崇嘉晃着若水的身子叫道：“你喝了皇后的药？什么时候喝的？她的药不能乱喝。”他恨不得把若水喝下去的毒物就这样晃出来。
　　“你干吗这么紧张啊？我又没全喝下去，只是用手指蘸了一点，尝尝味道。她的药里有什么药材是我不能吃的吗？”若水凝视着崇嘉扭曲的脸孔，脸上呈现出万分委屈的神情。
　　死皇上，果然如我所料想的一样，你命令院判给皇后投毒。这种投毒的方式太不高明了，只有死板的医家会想到这种方法。
　　崇嘉捂着胸口，长出一口气。“你还是处子之身，禁不住一些补药，只有一滴应该没关系。”
　　按规矩，今夜他必须例行公事地去皇后那儿过夜，可能毒药的分量会下得稍微多一点，防止她受孕。世人羡慕皇帝妻妾成群、艳福无边，殊不知皇帝的床笫之事还是一种责任与政治需要，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跟种猪、种马差不多。
　　若水的一双丽眸，涌上了笑意。补药，是毒药吧。刚才他把她吓一跳，现在她吓他一回，今天他们扯平了。
　　“皇后姐姐好可怜啊，总是保不住自己的骨肉，莫非我们姓程的女人都无法生养孩子？”若水佯装伤心地捧着胸口低叹一声。
　　崇嘉挑起一道眉，“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就让你怀上龙种。”声音低低哑哑，有一种暧昧味道。他修长的手指轻挑她下巴，轻轻将她侧着的小脸转向他，想印下一个吻。
　　“我有守孝三年的决心，请你不要诱惑我。除了循例驾临的日子，平时请你少来这儿串门子。”拍掉他不规矩的手，若水忍不住发笑。“没有表哥在身边守护，我有点不习惯了，好怀念他打得别人满街跑的场面。”
　　“被端木宏打跑的都是什么人呢？”崇嘉为之一恼，表情沉了几分，蹙着眉头，炯炯有神的黑眸一闪，问道。
　　若水不屑地斜睨了他一眼，双唇逸出招来瞪视的轻笑。“和你一样，仗着自己是个大男人，言语上调戏我、扑上来轻薄我的人。就因为总招惹上这种登徒浪子，这些年我去热闹的地方都是女扮男装，免得麻烦表哥出手相救。”
　　崇嘉听到她的回答，青筋浮上他的额头。“你既然觉得我和登徒子别无二致，又何必容忍我睡在你身边呢？”
　　若水瞟向那张紧绷的冷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刚才你乖乖听话、从浴室出去了，我勉强信任你做我哥儿们的诚意。”
　　别以为她没瞧见，她的眼睛利得很，不错放一丝细微可疑之处，尤其是他前襟那滴血。她对他信任是建立在她能制伏他的基础上的。只要他来这里过夜，她就在香炉里加点东西，帮助他快速入睡，以免他重蹈覆辙地流鼻血！
　　崇嘉掩不住黑眸中的光芒，热切地盯看她。“作为哥儿们，我邀请你参加下个月的狩猎，你感兴趣吗？”
　　“我去、我去，我最喜欢玩儿了。在哪儿打猎？什么时候出发？我要准备什么东西？还有哪些人会去啊？”若水欢呼雀跃地拉着崇嘉的手，激动地问道。
　　崇嘉笑得眼睛像个月牙儿，他终于找准打动若水芳心的途径了。“清早出发，就在蟠龙山的皇家围场，当晚就能回来。那边东西都是现成的，你就别用费心思准备什么了。皇族的人都会去，还有一些武官、命妇，两个皇儿太小，带他们去反而是负担。我没邀请太后皇后、淑妃贤妃，只邀请了你。”
　　古有君王为红颜一笑、国破身殒，今儿个他终于体会到帝王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心情：生在帝王家，孤寂地站在云端，身边有个美人可以宠的感觉，真好。
　　******
　　太监在金顶御辇前放了一个红木板凳，崇嘉拉着若水的手帮她蹬上御辇，旁边的太监放下金黄色的幔帘。浩浩荡荡的队伍迎着朝阳前进，街道两旁跪着高呼“万岁”的百姓。
　　若水掀开窗帘，眼睛都看直了，拍了拍崇嘉的手，“真看不出来啊，你还挺得民心的嘛。”从皇宫正大光明地出来了，这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呀，皇帝的女人好漂亮啊！”山呼万岁中冒出了这样一句刺耳的话，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多种多样的赞叹声瞬时压倒了单调的“万岁”。
　　崇嘉拉下若水的手，把窗帘放了下来，笑着在她的耳边教训道：“出门前我再三叮嘱你，一路上别抛头露面，你还记到脑子里啦？你不听话，我就拨一队人马送你回去。”刚才她就像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指指点点、挑肥拣瘦。
　　若水做了一个鬼脸，把崇嘉往旁边推了推，双手叉腰叫道：“为什么我要跟你坐同一辆车辇？你离我远点，否则我把你踢下去。”他吃什么长大的啊，个子这么高，她都懒得踢他下床了，不然会耽误她夜游的时间。
　　“我一个人会觉着寂寞难耐。”崇嘉噙着一抹温雅的笑，往旁边挪了挪，“到了围场，我帮你挑一匹温驯的马驹，你可以骑着它转一圈，要我陪着你吗？”
　　“是我听错了吗？”若水摸了摸耳朵，指着崇嘉的眼睛，笑着说：“你狗眼看人低，不对，你是天子，该是龙眼看人低才是啊。我跟着爹上战场，在马背上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都长。将军府新买的烈马，都是我驯服的。”
　　崇嘉指了指若水穿的粉红烟纱裙，嘲笑道：“就你这身穿着想纵情驰骋也很难啊。”
　　若水头一昂，右手大拇指往身后一比。“我让果儿带来了一套骑装，等你下令开始狩猎时，我就进营帐从程若水变成水若澄。”
　　她才不和那些贵妇、小姐围在一起嚼舌头呢，灌了满脑子闲言闲语，人会变笨的。她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还是变成水若澄，更加自在。
　　******
　　号角、战鼓在耳边响起，若水捂着耳朵站在崇嘉身后，望着跪在草地上的一大片人，想找出熟悉的面孔。她嘲谑似的笑了，换了一身女装，他就认不出她了。
　　崇嘉的致辞言简意赅，不然那几个老王爷真会经不住烈日暴晒、当场晕倒。
　　“哗啦啦——”草地上的人们迅速让出一条笔直的道路，远处摆着一个靶心仿佛芝麻粒大的箭靶。这是让皇帝射第一箭，为了博一个好彩头，历代君王都会挑选第一弓箭手代替自己完成这个使命。这是崇嘉登基后举办的第一次狩猎，他决定在众人面前露一手。
　　“你认为我能射中靶心吗？”崇嘉让小金子帮他别好衣袖，手里掂着沉甸甸的金弓，笑得有点诡异，扭过头一本正经地问道。
　　若水瞧着他强壮的臂膀，远眺了一眼箭靶，撇了撇嘴说：“我看挺难的。”这是侮辱也是轻视，她先入为主地瞧扁了他的能力。
　　看她那副瞧不起人的模样，崇嘉眼里闪过不怀好意的笑意。“你和我打个赌吧。如果我失手了，就五天不去纠缠你；万一我射中靶心的话，你就让我轻吻朱唇。”小金子心领神会地低头一笑。
　　若水皱拢了眉，踮着脚确认那个红心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了，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说：“假如你没有正中红心，就把这张金弓赏赐给我，我爹喜欢收集兵器，我要转赠给他；如果你能正中红心，你可以在我的脸颊上亲一下。”
　　“一言为定，你不许反悔啊！”崇嘉眼中闪着五彩的光芒，伸手接过侍卫递上的一支金箭，流畅地搭箭扬弓，弓弦拉出饱满的弧度，对准目标手一放，长箭似流星疾飞而出，动作一气呵成、简洁利落。[1]
　　若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老天保佑，这箭脱靶啊。”
　　报靶的侍卫举起了红色大旗，号角、战鼓再度响起，参加狩猎的人们“嗷——嗷——”吼叫着。“这……这是什么意思？你射中了？”若水捂着耳朵、原地跳着大声问道。
　　崇嘉饶富兴味地盯着脸红的若水，唇边泛着不容轻忽的危险笑容，点了点头。“我六岁能射箭，八岁就能骑射，因此这是我的长项。为了射好这一箭，我在景明宫加紧练了十来天，比这还远的靶子我都能百发百中。”
　　******
　　〈[1]咱们崇嘉也算是要长相有长相、要地位有地位、文武双全的好男儿，为何女主就是跟他不来电呢？婷婷不久后就会解答这个问题。〉

　　第十九章 伴驾狩猎（2）

　　“啊，我要疯了！他竟敢算计我！”若水一边用长布条束胸，一边尖叫。世间能把她逼疯、能算计到她头上的人可不多。
　　果儿守在营帐前，生怕有人误闯进来。她好心提醒道：“小姐，您别忘了束胸！”她每回服侍小姐沐浴，都会羞得气血上涌，小姐扮男装纯属自欺欺人嘛。
　　“我知道，我知道啦！”若水散了发髻，熟练地拢着头发。女扮男装，她是驾轻就熟，还用一个小丫头提醒吗？即使不易容，仗着有姑娘家少见的高挑修长的身形，她少年郎的扮相可骗倒了不少人。
　　“果儿，还认得我吗？”若水走出大帐微微一笑，手持特制的白色马鞭，闲适地一下又一下轻点着大腿外侧。她一身白色绣银花的骑装，胸前的山丘变成平原，硬正的宽腰带掩去了她的腰身曲线，脚蹬绣金线白皮马靴，唇红齿白、潇洒风流。
　　果儿看得痴了，微微晃了晃脑袋，涨红了脸打趣道：“果儿一辈子不出宫，嫁给您算了。”
　　“我把你宠坏了，你都敢拿话调侃我了。行，既然你这么想嫁人，回去就把你指给皮白肉嫩、嗓子尖尖的小金子！”若水拍了果儿的背，哈哈大笑着。
　　“小姐，我这是在夸您呢，您怎么能乱指婚啊！”果儿扯着若水的衣角，扭着身子撒娇。
　　若水搂着果儿的细腰，托起她的下巴，笑着道：“你在大帐好好帮本公子看着衣服，本公子就不乱指婚，还抓一对活兔子回来给你玩儿。”
　　果儿轻轻推开若水，羞红着脸小声嘟囔道：“您快去选马吧，皇上都派人催两回了。”
　　“啊，去晚了，就只能骑别人挑剩下的劣等马了。”若水一拍脑门，赶紧往马房跑去。
　　“若水，我帮你霸占了一匹好马。”端木宏见四下无人，向若水招着手，轻声喊道。
　　若水跟着端木宏进了围栏，眼睛一亮，右手摸着正在低头吃草料的“黑美人”的脖子，左手拍了一下端木宏的胳膊，夸奖道：“你真够能干啊，能从皇族手里抢下它。”这马听到有人在夸赞它，就将前脚抬了起来，“嘶”了一声。
　　端木宏墨黑色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压低了声音说：“皇族中有几个手里有兵马啊，见着姓端木的四品武官，还是得让着点。本来我还想把程如林弄进来、让他见识一下这场面，可想着万一害他受伤了、会影响他参加恩科，我就没敢叫上他。”
　　若水点了点头，“现在是他的关键时刻，我们要全心全力帮助他，让他顺风顺水地参加完恩科。”
　　“爱妃让朕找了好久啊，遇到了‘护花使者’，就忘了朕啊。”崇嘉黑着脸走到若水身边，开口揶揄二人。
　　端木宏赫然怔住，正要慌张地行礼，却被崇嘉喝止了。“朕的德妃不喜欢看别人下跪。”
　　若水瞧着崇嘉眼里燃起的妒火，生怕她会为难表哥，满脸媚笑说：“表哥在向我炫耀他选的好马呢。我和他夸口说皇上会替我准备更好的马，您说对不对啊？”
　　“朕选的马肯定比你表哥挑的好。”崇嘉瞪了端木宏一眼，握住若水的细腕，押着她走。
　　若水回头望着端木宏，用唇语透露了一个消息——“分散打猎时来找我玩儿”。端木宏点了点头，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
　　坐在一匹白马上，配上一身无瑕雪色，衬得若水像仙人般，让狩猎的男人们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这情形引得崇嘉非常不悦。他们有毛病啊？她现在是男人，把她当小白脸欣赏？
　　若水双手搂着“白月”的脖子，渐渐地落在了队伍最后。无聊死了，皇帝没打到猎物，所有人都得陪着他，这是什么规矩啊？死皇帝把打猎当作走亲戚了，只顾着和叔伯兄弟拉家常，恐怕千年狐狸精从他面前逛过去他都懒得瞧一眼。
　　“德妃娘娘！”钟琪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与若水并驾而行。
　　若水侧过头打量着身着黑色骑装的钟琪，笑着说：“琪哥哥，咱俩凑在一起正好是黑白无常。”
　　钟琪用冰冷的语气说：“臣说句不中听的话，娘娘就当是逆耳忠言听着吧。娘娘既然入了宫门，就该为了皇室的体面、圣上的尊严而收束心性，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妄为了。”
　　若水听得一怔，指着钟琪的鼻子骂道：“我说你是黑无常，我自个儿还是白无常呢，你生哪门子的气，跟我扯大道理做什么？”
　　钟琪冷笑如刀锋的光芒刺向她，责问道：“圣上驾临相府那天，圣上的九龙玉佩在臣眼皮底下莫名奇妙地遗失了，臣联想到安国公的金牌失而复得，估计娘娘应该知道玉佩失窃的奥秘吧。”
　　若水脸色刷一下的漂白，倒抽一口气，强自镇定地道：“你要抓贼立功也不能拿我顶缸啊！我捡到大伯的金牌，害他破财、做了一回善事，你就想当然地认为我是贼了？你做侍卫太屈才了，不如去做月老红娘，脾气性子不搭的男女，也能被你硬扯在一起。”
　　钟琪横着眉毛，语调悠缓地说：“臣没有人证哪敢和娘娘张口谈这件事儿啊。当铺掌柜口中形容的销赃的蟊贼，和娘娘的样貌是出奇地相像。既然娘娘认定臣冤枉您了，不如和那个掌柜当面对质一番，如果他指认不出您来，臣愿意领罚。”
　　若水忍耐着心头一阵一阵的抽痛，瞪大美眸、再瞪大美眸，过了好半晌才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你狠！”没想到她会栽在这呆子手里。她蒙面、换了一家当铺典当夜明珠，不然又被他挖出一个赃物。
　　“娘娘认下这事儿了，臣也不想把这件事闹大，让圣上为难。臣已经从那个当铺取回了玉佩，明天会原物奉还圣上，只说它是掉在街上、被路人捡去换钱了，但是当铺的损失，臣还得烦劳娘娘帮忙填上。”钟琪语气软了下来，提出了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知道了。我带你去找表哥，但你不能跟他说一个字。”若水抽了她的坐骑一记鞭子，迅速赶上正在不断向后张望的端木宏。
　　若水一手执缰绳，一手指着钟琪，脸色铁青地说：“表哥，我记得你说过你认识他。我托你一件事，今天你带着他去一趟我家，到账房支三百两银子给他。这是我欠他的债，今天他找到机会向我讨债了。”
　　端木宏看着若水、钟琪的脸色都很古怪，点了点头，唯恐惹恼了若水，不敢多问什么话。
　　若水双手松开缰绳，双腿轻夹马鞍，躺在马背上，任由坐骑时停时走。她望着天上鱼鳞般的一大片云朵，脑子里一片混乱。
　　今天真够倒霉的，先是打赌输给死皇帝，再是无端引起死皇帝对表哥的妒火，刚才又被钟琪指出她是小偷，这厄运完结了吗？前面想起欢呼声，必定是皇帝射中了什么猎物，大伙可以分散狩猎了。
　　“虽说你的骑术是一流的，但是林里有猛兽……反正你就老老实实地跟着钟琪吧。”端木宏听见上司吆喝起来了，不得不抛下郁郁寡欢的若水去打下几只猎物交差。
　　“爹说我天生就有如野草一般坚韧的生命力，到哪儿都能怡然自得，你何必拜托一个长了蘑菇的朽木照顾我？”若水不满地嘀咕道。
　　钟琪瞧见端木宏离开了，小声问道：“小不点栽在我手上，心里很难过吗？”
　　“琪哥哥，你以前挺笨的，怎么现在变聪明了？”若水噘着小嘴问道。
　　钟琪呵呵一笑，答道：“圣上是聪明人，我替他跑腿这么些年，学得多了，脑袋瓜也就灵光了。你能告诉我，是什么时候拿走玉佩的，我竟然没看到你出手。”
　　若水做了一个鬼脸说：“我不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哈哈，她没输给他啊，他根本没瞧见她出手，只是因为那玉佩太显眼了，她典当时又没有蒙面，他才会逮着她。
　　“你偷金牌是为了害你安国公破财，宣泄对他逼你入宫的不满。圣上对你很好，你为什么要偷他的玉佩呢？”钟琪好奇地问道。
　　“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觉得好玩吧。”若水摇了摇头，唇边绽出略带一丝邪恶的美丽微笑。告诉他是因为皇上搂了她一下，她就下手偷东西了，他准能猜到她是在那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顺手牵羊的。
　　“圣上厌恶别人骗他，你千万不要再做这种事了。”钟琪瞠大了黑瞳，一脸正经地说道，语调有了警告的意味。
　　若水点了点头，默不做声。嘻嘻，她骗他的事太多了，也不多这一桩。
　　钟琪指了指前面的树林说：“你不去打猎吗？所有人都进那片林子了，就剩咱们两个了。我把你护送到圣上身边，他现在肯定派人四处找你。”
　　“我为什么得跟着他啊？”若水坐直了身子，手执缰绳问道。
　　钟琪哈哈大笑道：“傻丫头，夫唱妇随都不知道。”
　　若水轻蔑地一笑，低声说：“我们连哥儿们都算不上，谈什么夫妇啊。”
　　“难道……”涉及宫闱秘事，钟琪不敢说下去了。
　　若水露出绝色的笑谑，低头轻轻地摸着马脖子，“你心中所想即是事实。”她突然一声喝叱，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有如快箭、冲进了树林。
　　钟琪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若水有本事既做了皇帝的妃嫔又不让皇帝碰她。他“呵”的一声笑了，小不点永远那么古灵精怪、聪慧机敏，玉皇大帝见了她都要头疼。一物降一物，只有程将军能降得住小不点，万岁爷自求多福吧。
　　******
　　〈婷婷在此预告：将有新人登场，绝对正面人物，敬请期待。〉

　　第二十章 故人重逢

　　若水策马急驰、闪入树林，微风吹起她耳边的几缕乌丝，纤雅的容颜清净明丽，白玉般的肌肤，澄亮的眸子里显出无比的欢喜，气韵天成，翩然而至。
　　她情不自禁地高呼一声：“这才是逍遥自在、特立独行的程若水喜欢的生活！”
　　让胯下骏马放足疾奔，享受着风驰电掣的快感，驰骋一阵后，她才放缓速度，让马儿优雅地在林间漫步。四周尽是蓊郁的树林，她的方向感极好，不会因为现在落单了而担心迷路。
　　“兔子！”若水发现灌木丛里有一只灰白色的兔子，向四周张望一番，确定没有旁人，翻身下马。她双脚腾空、运用草山飞的轻功，迅速闪到兔子眼前，左手一把抓住兔子竖起的耳朵，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沾了蒙汗药的绣帕、往兔子的三瓣嘴上捂了一下，兔子就睡着了。
　　若水把抓到的几只兔子五花大绑、吊在马鞍后面，继续骑着白月在林间寻找猎物。
　　一声悲怆的虎啸让她的坐骑掀起了前蹄、受惊嘶鸣起来，她夹紧马腹、稳住身子，一手紧紧握住缰绳，一手温柔抚摸着马脖子，软语抱怨道：“死皇帝真是没有眼光，你胆子也太小了吧，战场上的打杀声能把你吓趴了。同样是白色的马，你比我的叱雷○1差远了。”
　　白月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温驯，在若水的操控下，高傲地迈着矫健的步伐。
　　绕过一大片灌木丛，若水一眼就发现了一只全身中无数箭的老虎倒在血泊中，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这也太狠了吧。为了打猎花大钱养的老虎，现在被弄得像马蜂窝，这虎皮都是破破烂烂的了。
　　“听着虎啸你就找来啦？我拜托钟大哥照看你，他在哪儿呢？”端木宏向若水招了招手。
　　若水把马拴好，走近端木宏，和他身后的武官、身旁的亲兵拱手致意，指着老虎的尸体问道：“怎么弄成这样啊？”
　　端木宏无奈地笑了，解释道：“咱们参领大人和六王爷比哪方先猎到虎，双方都怕耽误时间、都不愿意深入密林寻找猎物，埋伏在附近，不约而同地向这只虎放箭了。我还想猎到虎就陪你打猎呢，现在胜负未分，你还得再等我一会儿。”
　　若水用鞭子指了指如刺猬一般的老虎，“你们箭上都有各自的标记，把箭都拔下来，数哪边的箭多就能分出胜负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端木宏回头望着参领，问道：您觉得她说得法子行吗？”
　　参领打量着俊俏斯文的若水，“我记得你，你以前来咱们骁骑营找过端木老弟，好像是程将军的儿子。看你的模样还没满二十，你脑瓜子好使，赶紧把身子骨练壮实了，满了年纪就进咱们骁骑营。”
　　三品以上官员的嫡长子，出生时就能得到正七品以上的虚衔、薪俸，行冠礼的日子正式得到官职。端木宏是正一品武将之子，京中各营司府院争抢的热门人物。当年这位骁骑参领为了把他招至麾下，承诺在两年内帮他升职至正四品的副骁骑参领，现在又想如法炮制、把程将军的“儿子”也拉拢过来。
　　若水男装出门“游荡”，通常自称为“将军府的食客水公子”，去骁骑营“骚扰”端木宏，必须撒谎说“程将军之子特来找端木表哥一叙”才能畅通无阻，不然她会被看守大门的侍卫直接拦下，将门之后与将门食客的地位差距由此可见一斑。
　　若水揉着胸口哈哈笑了起来，端木宏是笑得前仰后合。参领回头望着和他一样一头雾水的属下们，搔搔脑袋问道：“他们笑什么啊？我的话很好笑？”
　　“程将军只有一个女儿。”六王爷李崇瑞嘴角含笑，牵着马从王府亲兵的团队中走出来，踱到若水面前，骤然睁大眼，目光中异彩暴闪。“咱们又见面了，丫头。”
　　“崇瑞哥，刚才就看见你了！什么时候从西域回来的？去了哪些国家？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啊？有三年了吧。”若水双眸熠熠生辉地盯着崇瑞，双手拉着他的大掌。
　　崇瑞像兄长般宠溺地捏了一下若水白皙粉嫩的脸颊，比一下个子，发现她长高了两寸，比寻常姑娘家要高出不少，若非参领报出她的家门，匆匆一瞥间他真会误认她是俊秀美少年。五官精致绝美，完全不因为修长的身高而有所折损。瞥了一眼她平坦的前胸，他微微皱眉，脸庞染上了桃红色。
　　“刚回来两天。去了西域二十多个国家，为了把他们的风土人情都详细记录下来，就多住了不少日子。二月间收到几经辗转的皇兄来函，我才知道父皇驾崩，他临终交待我以大局为重、无须奔丧。昨儿向皇兄复命、去太庙祭拜，今天来狩猎，没想到竟能遇到你。丫头，三年不见，身上没怎么长肉，脸蛋却变得更好看了。”
　　若水把端木宏拉到崇瑞眼前，介绍道：“他就是我和你提过的表哥，他叫端木宏，现在是副骁骑参领。你是见多识广的王爷，以后多教导他啊！”
　　她指着崇瑞对端木宏说：“三年半前，我跟着爹去江南平乱，先帝派崇瑞哥做监军，我就和他相识了。平乱后咱们刚一回京，先帝就派他出使西域，他一走就没了音信，我都快忘了有这个哥儿们了。”
　　崇瑞上下打量着端木宏，扬着眉说：“你就是她的表哥啊，本王久仰端木公子的大名，幸会。”三年前他向父皇提及立若水为王妃，父皇说要他出外历练几年才考虑这件事○2，今日他来狩猎，就是为了拔得头筹，向皇兄要一道赐婚的圣旨。
　　“原来大名鼎鼎的六王爷也是若水的哥儿们之一啊，失敬、失敬。”端木宏自谦地笑了一下，低头瞥着若水的笑靥，用平和的语调说道。
　　玉树临风的六王爷以沉静和善、超尘出世的优雅气度闻名朝野，他竟然会用这种极度排斥的语调和我说话，若水，你的心上人是他吗？如果是他，那我认输了。
　　参领敏锐地察觉出这气氛很压抑，大声问道：“王爷，咱们按程小姐的主意，数箭定输赢，您看怎样啊？”听说圣上这回带来的德妃娘娘就是程将军的千金，这会儿应该和女眷们在一起，怎么这边又冒出一个啊？
　　崇瑞淡淡地笑了，盯着若水说：“就按你的方法办。”你表哥话里是什么意思啊？哥儿们之一，除了我以外，你还有很多哥儿们吗？
　　端木宏把“黑美人”牵了过来，拉着若水的左手，邀请道：“咱俩去打猎吧。”不管他是不是你的心上人，你说好和我一起打猎的，你不能爽约。
　　崇瑞一把握住若水的右手腕，用热诚的目光注视着她。“咱们三年没见面了，你和我一边骑马打猎、一边聊天谈心，好吗？”
　　若水心里“咯噔”一下，左瞧瞧、右瞧瞧，发现自己又引火烧身了。
　　我只把他们当好哥儿们，怎么他们都不明白我喊他们“哥儿们”就是让他们别打我的主意呢。这么多人在场，我不能踹表哥一脚、打王爷一拳，害他们丢人现眼吧。
　　她挣脱二人的束缚，一边跑向“白月”，一边尖声叫道：“我这人天性乖癖，喜欢独来独往，不敢劳烦二位作陪。”
　　惹不起，她总躲得起吧。林子那么大，皇上都找不到她，他们也就放弃了吧，对了，还有死皮赖脸想做她哥儿们的皇上，她都把他给忘了，她还欠他一个吻，天啊，今天她怎么这么倒霉啊！
　　******
　　三年前……
　　除了巡逻守卫兵丁，偌大一片营地安安静静，所有人都睡下了，这表示军纪够严明，没有人趁夜喝酒、赌博、闹事。
　　将军帐内，一片黢黑中，榻上的男子翻了个身，发现他的“小侍从”躺在另一张榻上扯着头发辗转反侧，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怎么还没睡，若水？”习武之人感官比常人敏锐，即使黑暗中他也能看清楚“小侍从”的一举一动。
　　“大将军，您的宝贝闺女在家绣花，我是您的小侍从水若澄，您叫我小澄子就行了，求您别再喊错了。”“小侍从”若水用布巾抹着满脸的汗水，尽量压着暑热造成的火气，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程叔济揉了揉太阳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怕若水过于柔弱、不够坚强勇敢，把她当儿子一般养大，现在他对她女扮男装、改换名字的嗜好无可奈何。
　　从小她就像是一尊精致无瑕的玉娃娃，被许多人捧在手心上宠爱，养成了她娇俏灵动的气质，眉眼之间总是有着一抹使人迷魂目眩的神采。他不在一旁看着宝贝女儿，她就会由一个柔弱单纯的小天使，变化成恣意妄为的小妖精。
　　他明白她的刁蛮、不羁只是她脆弱、敏感心灵的一层保护壳，好在她一贯进退得宜，又懂一些保命的本事，不但未惹来大麻烦，还活得多姿多彩，他就一切由着她闹去，平时远远地关注着她，偶尔敲敲警钟。
　　“你很热吗？盆里有水，你去洗把脸就舒坦了。不让你跟来就是怕你吃这种苦，上回带你去沙漠练胆，你晒得像煤一样黑，回去后你娘亲心疼得大病一场……”
　　******
　　〈○1叱雷：女主的爱驹，现在还不到它出场的时候；○2联系若水向端木宏介绍崇瑞时所说的话，大家猜测一下先帝不赐婚却急着派崇瑞出使西域的原因吧。〉

　　第二十一章 往事如梦（1）

　　“大将军，我娘亲心疼得大病一场，您是怎么知道的？我浑身发黏，头发都纠缠在一起了，估计洗脸是没效果了，我摸黑去泅水得了。”若水从榻下掏出包袱，取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用无比哀怨的口气说道。
　　程叔济严肃地叮嘱道：“到上游找个隐蔽点的地方，看清楚周围环境再下水，两刻钟后不回来，本将军就去逮你！”发布军令的口吻，却句句透着关爱。
　　营帐沿河驻扎，若水运用轻功躲过巡夜的士兵，很快在上游找到一个据她估计人迹罕至的地方。岸上浓密的树丛掩映，幽薄的月光照在河面上，星空璀璨、微风送爽，她听着水声就觉得整个人清凉快活起来。
　　她把干净衣服放在岸边，解开发带，随手撩了撩如飞瀑的青丝，再晃了晃头，打结的发丝都散开了，瞬间感觉到无比自在舒服。“吁——”她不禁松了一口气，脱了靴一步一步往河里走，只有两刻钟的工夫，她得沐浴、泅水、洗衣一并完成。
　　一个躺在粗壮树枝上的年轻男子，一身做工极为考究的戎装，目光炯然地直盯着畅游的小人儿，脸上有着不敢置信，心底还生出一丝奇异的羞涩。羞涩？他们同为男子啊……
　　他怕落人口实，没有带一个王府亲兵入营，侍从都是从别处临时调派来的生面孔。侍从倒头就睡、鼾声大作，他不忍扰人清梦，就抹了军医给的防蚊虫药水，在这个寂静通风的高处睡觉。细小的惊呼声把他唤醒，一睁眼他看到了月下泅水的小精灵。
　　月光照在绝丽秀致的莹润脸蛋上，他由上到下饱览精致无瑕的五官，有些面熟：一对乌亮的黛眉，流转间散发出耀眼光彩的秀丽双眸，挺拔的俏鼻微微发红，小巧的红唇紧紧地闭着。他的衣裤紧贴着身体宛若第二层肌肤，从年纪上看，他是新兵，未经辛苦操练的身子，单薄得像是姑娘家。
　　穿着衣服泅水不够过瘾，若水要利用所剩不多的时间畅游一番，毫不犹豫地脱了衣服往岸边丢去。水温透骨冰凉，她在水中玩得不亦乐乎。“好舒服！”她忍不住娇呼。
　　轻柔的月光和她的雪肤比较，反而失了颜色，却更加烘托出她的胴体白细胜雪。柔美的体态犹如一条小小的美人鱼般，自由自在地在水中享乐，好像天生就是生活在水里一样。
　　他清楚地看见绝美的玉颈，撩人的藕臂，修长匀称的玉腿，以及……[1]太惊讶了！她竟然是一个少女！真是太美了！他讶异又惊叹连连，看得浑然忘我，吐了口长气。
　　“谁？”若水心陡地漏跳了一拍，赶紧稳住被吓得乱七八糟的心脏，直觉地发现了偷窥的人。她俏脸微红，用手遮住自己的身子，尽量不让春光外泄，怒瞪他一眼，转身背对他处变不惊地说：“非礼勿视，监军大人闭上眼好吗？小的上岸穿好衣裳，再与您赏月聊天。”
　　收到更似媚眼的警告眼神，望着青丝覆盖的雪白玉背，监军崇瑞面色大窘，从树枝上跌落下来，在他体内四窜的灼热火苗被肢体的疼痛湮没，爬起来脸贴树干、背对河水，眼观鼻、鼻观心地罚站，用内力将身体中骚动的火热欲望给逼退。估计自己脚趾头都羞红了，他怎么觉着二人情绪完全对调了，他的反应更像是“受害者”。
　　“可以转身了。”小侍卫含笑脉脉地将擦脸的布巾由脸上移开、担在肩上，双手熟惯地绑着发带，露出一张美艳动人的容颜。她唇边露出邪笑，像是想出什么诡计一般。
　　“你是小澄子！”崇瑞眼珠子差点滚出来，那张好看的唇生平头一遭张成圆圆的。多可爱的玉人儿，近看才知她的皮肤有多水嫩光滑，像极了初生婴儿的肌肤。
　　难怪觉着面熟，小澄子是军中的风云人物，老兵不敢得罪她，新兵都被她戏弄过，成天围着程将军打转，副将都让她三分。平时她脸上脏兮兮的，虽然嗓音柔柔细细，但说话腔调流里流气，任谁也想不到她是姑娘家。
　　若水望着那双因睡眠不足而显得又红又肿的漂亮眸子，无奈地笑笑，低头用哭腔说道：“监军大人，小的知道您心地善良，任凭您处罚，只求您别把小的交给程将军。”
　　小澄子只怕程将军，这是全军上下公开的秘密，程将军一向宠信她，倘若知道被她欺瞒了这么长时间，一时气极可能会用军法处决她——砍脑袋。
　　“我帮你保密，可是你在程将军身边，早晚会被他发现了你的女儿身。明儿就把你调去我的营帐，编造一个不痛不痒罪状遣你回乡，你看这样可好？”
　　“可是小的家里没有田产，都指望这份饷银过日子……”若水用一声哀号掩盖了差点冲口而出的笑声。忍住、忍住，难得碰上一个同情心泛滥成灾的皇室子弟，她得把他耍个够本。
　　“也是啊，在程将军身边，一场战役结束，你带回家的饷银、赏银够你家中吃用好几年。明儿你来找我，我给你一百两银子，差人送你返家，你买几亩良田度日总比上战场安全。我真的很抱歉，因为是随大军行动，我出门没带多少银子，只能给你这么多了。以后遇上麻烦事儿，你就来京城的瑞王府找我，我能帮得一定帮。”
　　崇瑞开出了这么好的条件，以为小澄子会破涕为笑，可她低头不吭声，布巾捂着脸，双肩轻微抖动，像是哭得更惨了。他急切地捧起她的脸蛋想确认答案，却迎上一张憋红的笑脸。
　　听完他的一番话，暖暖的世间温情洋溢在她的心底，她尽力不笑出声来，免得伤害人家的自尊心、菩萨心，可是被逮个正着。
　　瑞王爷每逢母妃冥寿会施舍米粮、大年初一会散发铜钱，还做了不少修桥铺路的善事，常年稳居京城慈善排行榜第一名，由此可见他仁慈得不适合做皇帝。[2]
　　“我万分感谢……你费心思替我谋划生路，可惜一百两银子……还不够将军府上下……那么多人塞牙缝。”若水憋不住暴笑，左手扶崇瑞的肩膀，右手揉着笑岔气的肚子，断断续续地说：“程将军的女儿……若水，我叫……水若澄，你明白了吧？”
　　“你是程……将军的……女儿！”崇瑞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嘴巴几度张了又合，活像被什么梗住了般，表情古怪外带结巴。他早该发现了，她处事时的自信与聪慧，顾盼之间暗藏的大胆和勇气世间少有，小户人家养不出这样的女子。
　　“你为人真是好得没话说，既然我已对你坦诚相见，就不客气地赖上你了，崇瑞哥！”若水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得旖旎万端。
　　“啊？嗯——”一声“崇瑞哥”像是蜜糖洒在他的心头，香甜的滋味，令他又喜又奇。她的美净白似雪、玲珑剔透，让他一见难忘、一见倾心，两三年后她定会出落得更加耀眼，他乐意为今夜的偷窥负责，只是婚姻大事应该男方先开口，她主动“逼婚”，莫非信不过他？
　　她清澄的水眸望入他炽烈的眼，心跳如打鼓，糟糕，一时兴起、出言不慎，又多了一个男人惦记她，她又要被爹教训了。
　　“那么说定了，从今以后咱们就是哥儿们了，我会常去你的营帐找你玩儿，你没事儿也可以来找我聊天，回京以后……”若水拎着湿漉漉的衣裳，边走边自顾自地说着，故意忽略崇瑞早在她说出“哥儿们”三个字时就脸色白如纸了。
　　“你不认为我该为刚才的事儿负责吗？”崇瑞打断了若水的侃侃而谈，尴尬地挤出一抹比哭还要丑的笑。他第一次心动，有了立正妃的打算，怎么一转眼“成亲”变“结拜”了？
　　若水上下指了指自个儿的身子，像是自嘲地笑了。“我干瘪得没啥看头，和小男孩没多大区别，你看了等于没看！就算我以后有看头了，也不会因为被别人看了身子就逼着人家负责。其实看就看了呗，狠狠教训对方一顿把气撒了，如果那人太恶劣就把他眼珠子挖了，何必赔上自个儿的婚姻，那些女人挺蠢的吧。”
　　她那双晶莹剔透的大眼，为她那绝色的美，增添了几许的灵气，让她看来格外动人。活灵活现的表情外带动作，夸张得一看就知道那些狠话是在开玩笑。
　　崇瑞“扑哧”一声笑了，低叹程将军“教女有方”，王府里有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王妃，他枯燥的生活会变得很精彩吧。
　　“我该庆幸你还是个没啥看头的丫头，不然今夜我将最后一次瞧见月亮、星星了！你准备怎么教训我？”
　　若水连连摆手道：“我看刚才你比我窘迫，就料定你是无意的，就不教训你了。你是好人，会为‘小澄子’找周全的出路，我把真实身份告诉你，就是想跟你做兄弟。”
　　“原来如此……”崇瑞指了指鼾声不歇的帐篷，丝毫没有进帐的意思，“我的营帐到了，我送你回程将军那儿。”她口中的“坦诚相见”真的只有字面的意思，什么叫自作多情，他亲身体会到了。
　　“等等！你为了避让他而跑去上游的树上睡觉？哇——你的心眼也太好了吧。”她翻翻白眼举止豪爽，与她美丽娇柔的外表完全不搭。
　　******
　　〈[1]尺度啊尺度……大家就自行想象一下吧。[2]京城里住了许多高官、富商，喜欢盲目攀比，就弄些个排行榜出来娱己娱众。〉

　　第二十二章 往事如梦（2）

　　“现在夜里睡不安稳不打紧，你白天可以在马车上补觉，可过几日到了江边，咱们就要动真格的、打起来了，你睡眠不足可怎么办？我没见过讨论军情时打瞌睡的监军，到时我爹才不管你是几皇子呢，训你一顿算是轻的。”
　　若水一边数落着崇瑞，一边冲进他的营帐，不顾他的阻拦，把睡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侍从摇醒，连推带吼地把人送进了最近的一个帐篷。“鲁军师那儿缺一个伶俐的侍从，监军大人看你有经验就派你过去了。你先在这儿窝一宿，明早再去报到。”
　　她走过整齐的地铺，瞧着被她吓醒的士兵们困倦的脸，自言自语道：“让我看看，这十个人里，哪个好啊。”
　　“什么好不好啊？”又不是挑瓜拣鱼。士兵们窃窃私语。水若澄年纪小，资历深，地位特殊，满肚子坏水，他们可不敢抱怨被他吵醒了，得罪他就是自掘坟墓。
　　他终于把脸洗干净了，平时他们特看不顺眼他在军营里横行霸道，今夜怎么觉得他挺……美——呃，男人好像不能用这个字眼儿来形容……
　　“武大哥，你会写字，祖上开武馆、武功还不赖，睡觉不打鼾，对吧？”若水徐徐眯起锐眸，打量着全身只穿了一条大裤衩的汉子。
　　“对。”武雄缓缓地点了点头。什么叫武功还不赖？上阵杀敌，他一刀挥过去就能砍下十个敌人的脑袋。荣威镖局里竞争惨烈，因为他对敌时缺乏杀气、总是心慈手软，没熬到“轮回日”○1就被人打伤、遣返回乡，不得已才踏上军旅生涯，不为那点军饷军功，只为锻造出摄人的杀气。
　　算了，水若澄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可不想因为得罪水若澄而在众人面前丢脸，那样有损男子汉的尊严。前天大伙儿背地里说了一句“娘娘腔”，水若澄耳朵尖听到了，拽了监军大人算账来了？一个大男人心眼这么小，难怪光吃饭不长肉，精力全耗在琢磨事儿上了。
　　“我帮监军大人挑侍从，如果你愿意去，现在就可以上任了。”若水睨着一脸莫名其妙的人，唇勾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好个迷人的……小子！武雄点头如捣蒜，困难地吞咽一下，将枕头抱在胸前，压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冷汗直冒个不停。他心中高呼：“这是意外，我很正常，不喜欢男人！”
　　“监军大人，您交待的事儿办妥了，小的回去休息了，明儿见。”她朝崇瑞恭敬地低头行礼，掩口打了个哈欠，在众人的注目礼中，朝将军帐迈着轻快的步子。一拍脑门，她暗呼一声糟，忘记在脸上抹“泥巴”了，难怪这些人看她的眼神都很不正常。
　　好个令人怦然心动的丫头！干练的作风，从容的态度，还有那双清澄得似乎看透一切的眼睛，让他刮目相看。被若水吸引的崇瑞正伤着脑筋，“哥儿们”“兄弟”，她不懂男女之情吗？
　　他都忘了问她的年纪了，她单薄的身材充分说明她最多十四岁，看她的个头儿又像是有十七八岁了，明儿一早就去问清楚。他曾觑见她骑马赶路时帮程将军缝补衣服，穿针引线间的柔媚风姿只有姑娘家才会有，他早该发现她的秘密了。
　　坐在榻上，拿起凳上的外衣凑近鼻端，他闻着她触碰过的肩膀处的馨香，一种无法言喻的酥痒在体内流窜。他居然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有欲望，渴望拥抱她、亲吻她，含住如初春野地红莓般的鲜嫩唇瓣。他的心，真的封闭太久了。
　　她应该还未定亲吧，刚才一路上听她提到了表哥端木宏，两大将军不会打算亲上加亲吧。嗯——回京后他得向父皇探探口风。
　　“超过两刻钟了，该如何处罚你？”若水为自己轻功了得进营帐没惊动父亲而开心，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一跳，心里很是挫败。
　　“您不能责怪我，我帮监军解决了一些小问题才耽搁了一点时间。”若水扁了扁嘴，脱了外衣，百般无聊地往榻上一坐，说了帮崇瑞换侍从的事儿。
　　“他是你认的第几号哥儿们了？你不愿意嫁给人家，就别和他们走得那么近，尤其要和皇亲国戚保持距离，免得惹祸上身。”程叔济第一千零一次叮嘱道。
　　女儿的美貌、才智是他的骄傲，亦让他视作隐忧。自古红颜多薄命，更有甚者背上了亡国祸水的罪名，她无视男尊女卑的社会现实，活得精彩却又有哪个男人能像他一样绝对包容她、完全信任她呢？
　　若水乖巧地点了点头，信誓旦旦地说：“女儿终身不嫁。”没由来的一阵心痛，痛得让她以为自己的心脏有毛病。
　　“你还小，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以后遇到中意的男人就带来给爹瞧瞧，早点定下来也好，爹相信你的判断力。”他难以想象女儿带女婿回家的场面，语调中透着一丝悲哀。把她养大就换来嫁女儿的失落、伤痛吗？
　　“我十四岁了，情爱的事儿早开窍了。我一辈子守着爹，除非爹不要我。”敏锐地察觉出父亲的情绪，若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指甲用力地掐进掌心，心中一片麻木。
　　“不谈这个问题了，你只要记住，爹永远支持你的决定。睡吧，明儿一早就要拔营。”他合上眼，把突然翻腾起的痛苦情绪再次沉淀心底。[1]
　　******
　　“圣上，娘娘躺在树枝上，好像快掉下来了！”钟琪眼尖，在翠绿茂密的树叶中发现了一身白衣的若水，叫了起来。
　　崇嘉顺着钟琪的指尖瞧见若水在两层楼高的树枝上睡觉，眼看着她就准备翻身了，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撑马鞍、跃入空中，左手抱着树干，右手扶住若水，红着眼睛、使出内功大吼道：“你怎么敢爬上树睡觉啊？”
　　崇嘉的一声吼，震得人人耳朵轰隆作响。若水双手捂住耳朵，闭着眼、尖叫道：“在草地上睡觉，我被老虎吃了，你赔一个能当儿子使唤的女儿给我爹啊！”
　　崇嘉把若水拽进怀里，缓缓落在地上，在她耳边小声命令道：“你跟着我打猎。”他喜欢拥着她的感觉，男装下是一具纯然女性的曼妙胴体，叫人不饮也醉。
　　若水抬脚狠狠踩了一下他的脚面，从他怀里逃了出来，大摇大摆地绕到树后牵马，低声骂道：“你把我耳朵震得嗡嗡作响，还借机搂搂抱抱，我踩你一脚算是便宜你了，你就别指望亲吻我脸颊了，我推翻赌约！”呵呵，借这个机会，把欠他的吻赖掉。
　　崇嘉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的好心好意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成了狗屁不如的东西了，我到底哪辈子欠了你的债，你要这样轻贱我。
　　钟琪低头嘿嘿笑了，小不点竟然用这种态度对待天子啊。
　　“你没带弓箭怎么还能猎到兔子？干吗把兔子绑成那样啊？”崇嘉与若水并驾而行，指了指她的猎物，问道。
　　若水随口瞎掰道：“遇到了一个高手，我求他帮我活捉几只兔子，就看见他想在草上飞一样，随手就抓到了兔子。怕这些兔子逃了，我就绑成这样了。”
　　崇嘉好奇地问道：“他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既然有这样的高手，一定要收为己用。
　　若水继续瞎掰道：“我眼大无光，看人从来不记长相的，反正是个大男人，你感兴趣就慢慢找出他吧。”
　　“我猎了两只老虎，回去剥了虎皮，我留一张、送你一张，够哥儿们义气吧。”崇嘉哈哈大笑着在若水的肩头拍了一下。
　　若水一听到“哥儿们”浑身不自在：自认为了解我的人是我的哥儿们，偏偏最不了解我的人就是他们。她喜欢和他们在一起玩儿，却不喜欢被他们当成女人来争夺。
　　******
　　崇瑞领着亲兵从一条小径出来，正巧与崇嘉这队人马碰上，下马拜见道：“臣弟参见皇兄！”
　　若水一听这声音就心里发毛，赶紧勒住马，把头埋得低低的。不会吧，又要来一场程若水争夺战？她真是水若澄就好了，仗着那么多哥儿们帮忙，肯定会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她求求他们，把她当男人看待吧！
　　“六弟猎到哪些猎物，给朕说来听听。”崇嘉抬手止住人马，寒暄道。
　　崇瑞抬眼瞟见若水在崇嘉的队伍里，很疑惑地问道：“丫头，你迷路了？怎么进了皇兄的队伍？”
　　崇嘉抑不住心中狂燃升起的怒火，额上的青筋直跳，僵笑着问道：“六弟怎么认识朕的德妃呢？”程若水，你真是交友广阔！
　　“德妃？”崇瑞心里一揪，捂着胸口、深吸几口气，用沙哑的嗓音回复道：“臣弟作为监军跟随程将军去江南平乱，才和德妃娘娘相识的。”
　　他怕程将军不答应把她嫁给他，还打算向皇兄请求把她指给他，没想到她已是皇兄的人了。程将军不可能犯糊涂、把她送进宫，她是怎么被皇兄发现的？她都做了德妃了，为什么还和端木宏那么亲近，一点都不避讳？她心不甘、情不愿地伺候皇兄，心里喜欢的是端木宏？
　　若水吐了一口气，大声说道：“皇上，在臣妾心目中，崇瑞哥和表哥一样，都是水若澄的哥儿们，就这么简单。”若非怕死皇上为难崇瑞哥和表哥，她才懒得花工夫解释呢。
　　崇瑞哥是文武全才，学什么都是又快又精，生在帝王家却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他心地善良、缺乏霸气，对事情看得淡，和他在一起就得过“淡而无味”的日子，是否有人能诱发他温文儒雅的外表下强烈得足以燃烧一切的那团火？她可以肯定自个儿没那功力，还是另请高明吧。
　　******
　　〈○1“轮回日”：参看《荣威镖局》楔子。[1]就留个悬念吧，请大家耐心等待谜底的揭晓。〉

　　第二十三章 往事如梦（3）

　　崇瑞很是伤感地垂下眼，点了点头，自嘲地笑了：丫头，你和我玩闹的时候，根本没把自己当女人啊。我喜欢上的是程若水，而你只愿意以水若澄的身份和我称兄道弟。端木宏的处境和我一样，我真好奇，你作为程若水喜欢的人是谁呢？哦，我怎么犯傻了，你都是德妃了，只能喜欢皇兄。
　　时候不早了，崇嘉一挥手，他的人马绕过崇瑞的亲兵队伍，折返营地。
　　“程若水和水若澄难道不是同一个人吗？”崇嘉按下火气，紧握缰绳，云淡风轻地问道。
　　若水坦然答道：“我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我与表哥、如林哥、崇瑞哥、琪哥哥玩闹的时候，我都把自己当作大男人水若澄，因此他们只是我的哥儿们。他们把我当男人、还是当女人看待，我是无法控制的。”
　　目前他知道的哥哥就这几个，其他的就不说了，免得他把他们一起找来为难她。
　　崇嘉被她的话搞得有些犯迷糊，肚子里的火气倒是熄灭了。“你说和我做哥儿们，那你和我相处时，还是把自己当水若澄了？程若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若水厉声答道：“你现在连水若澄的哥儿们都算不上呢，就别惦记着程若水了！水若澄看不上的人，程若水更看不上了。”
　　“你都是女扮男装跟着程将军出征的，六弟怎会知道你是女儿身？”崇嘉射中一只梅花鹿，扭过头问道。早知道程叔济的女儿这么耀眼出众，当年我就应该向父皇要下监军这份差事。
　　若水眼皮跳了一下，竖起大拇指夸道：“你够厉害的，射箭的时候还能分心琢磨事儿。”死皇上，鬼心眼还蛮多的嘛，一丝半点都要问个明白。她表情单纯得看不出一丝讽色。
　　望着几个侍卫把梅花鹿抬走了，她噘了噘红唇，小声说道：“每次将士们跳下河洗澡的时候，我都躲在大帐里瞎忙活，崇瑞哥就察觉出来了。”她不经意地抿了抿嘴，微露天生的媚态。
　　他无意撞见了我晚上偷溜进河里洗澡，你有意跑进浴室明目张胆地看我沐浴，你们都在我光着身子的时候跳出来把我吓个半死，不愧是兄弟啊。
　　不知是宽心还是满意她的回答，崇嘉笑得很轻，眼微瞇地盯着她嘴角的一抹娇媚。事实上，他胸口积了一口郁气——可恶，她一提到崇瑞就笑得像怀春少女说到情郎似的妩媚动人……
　　******
　　“水公子回来了！”若水冲进营帐，双手抱着一只兔子，在果儿眼前展示着。
　　果儿接过兔子，轻抚柔软的兔毛。“您说要抓一对儿回来的，怎么就抓了一只啊？”
　　若水拿起水囊，“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水，长吐一口气，指了指果儿怀里的兔子。“其它三只都在笼子里，特地抱一只出来让你回去的路上有东西玩儿。”那三只兔子真够蠢的，蒙汗药吸得太多，现在还蔫蔫地趴在笼子里。
　　“小姐，今天玩得开心吗？”果儿抱着兔子，守在营帐前问道。
　　“一点都不好玩儿，到处惹祸。”若水迅速换好衣服，卸下简髻，一头乌黑的秀发披肩而下，叫道：“好果儿，进来帮我盘发髻！”
　　秀丽出尘的翩翩少年郎，转瞬已成谪仙佳人，变化之大叫果儿咋舌。她把兔子交到若水手上，在盆里洗了手，娴熟地拧绾若水的青丝。“小姐，您真的不会梳髻啊？”
　　若水呵呵一笑，答道：“我不会做女孩儿家做的事！”事实上，她深知人生苦短，凡事随兴而为，她不感兴趣的事儿，即使她做得很好，也懒得动浪费精力，不如装作不擅此道、不合时宜，免得完美得遭人忌恨。
　　果儿在若水的发间插上一支玉簪。“您做的糕点很好吃啊。太后一看见您做的糕点，就笑得合不拢嘴，皇上来平澜宫，有时候拿它们当饭吃。”
　　“我爹熬夜看公文的时候，就喜欢拿糕点当夜宵吃，以前我每天都变了花样做给他吃。我一想到他，就会忍不住下厨房做一堆糕点。”若水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呼了一口气，又把泪水憋了进去。
　　******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白日浓荫遮日、绿意盎然的树木，如今在黑暗中显得影影绰绰，好像地狱来的魑魅魍魉。八匹骏马拉着御辇出了围场，若水透过金黄色窗帘，看着如百鬼游行般的狩猎队伍，听着刺耳的车马声、疲惫的脚步声，心里有一丝隐隐的伤痛。
　　“不要杀，救——”正在打盹的崇嘉突然叫了起来。他伸手在空中挥了两下，猛地睁开眼睛，茫然失措地向四周望去，瞧见若水正用惶惑的眼神盯着他，松了一口气，黑眸恢复了往常的光彩。
　　若水斜睨着崇嘉，嘲笑道：“古往今来做皇帝的都疑神疑鬼、怕被人刺杀，你不是自吹武功比琪哥哥还好嘛，怎么也怕被人行刺啊？”
　　崇嘉从袖里摸出绣帕，擦拭了额上的冷汗，蜷缩身子、埋着头诉说一桩往事[1]：
　　“我是先帝和宫女所生的皇子，太后从我娘手里把我硬生生地抢走，然后又从程伯涛那里得到毒药，毒死了我娘。院判是我的亲舅舅，他千方百计进入太医院做吏目就是要查清楚我娘的死因。八岁时，我从他口中知道了真相，开始憎恨这对兄妹，直到今日，这种憎恨有增无减。
　　“十八年前，我和三位皇兄陪同先帝参加狩猎，回程的时候，我有些疲倦，先帝舍不得我骑马，就让我和他同乘御辇。出了围场没有多久，前面突然传来骚乱声，先帝怕我受到惊吓，一直用双手护着我。
　　“厮杀声、吆喝声越来越近，我感觉有人跳到了御辇上，一把利剑伸了进来，掀开了帘子。一个穿黑衣服蒙面的刺客一剑刺向先帝，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然扑在先帝身上替他挨了这一剑。我清楚地听见先帝在我耳边叫我的名字，又朦朦胧胧地听到有人说刺客已经就地正法。
　　“我在病榻上躺了将近三个月，伤情反复、经常昏迷不醒，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活了过来。我伤愈下床走动时才得知那些刺客是罪太子派来行刺父皇的，罪太子被先帝赐了毒酒。我以身挡剑、救了先帝、立了大功，再加上太后、安国公的保荐，先帝跳过两个哥哥、册立我为太子。
　　“当年罪太子谋反株连极广，你的二伯程仲涟是罪太子的好友，也难以幸免。安国公大义灭亲、对程仲涟刑讯逼供之后，做实了罪太子的谋逆之罪。我曾派钟琪去查令尊为什么和安国公渐行渐远，原来他们的心结就是罪太子、程仲涟是否冤枉。
　　“即位后我想让刑部动用所有人力、物力查清楚当年的事儿，背着安国公见了令尊一面。他说人死不能复生，隔了这么多年，人证、物证俱已消失，想查清楚已经不大可能了，重翻旧案只会动摇朝廷社稷。为了大局着想，我只能作罢。
　　“那次狩猎之后，这是我第一次乘御辇走这条夜路。我想靠打盹熬过这一段时间，却在梦里面又被人刺杀了。把压在心里的事儿说出来，我舒服多了！”崇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伸手想拉住若水的手。“啪——”一滴晶亮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紧接着又是好几滴。
　　“漏雨了？”他抬起头，发现若水左手捂着嘴巴、右手背抹着不断从眼睛里涌出的泪水。他看得心都拧了，赶紧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声问道：“你怎么哭了？”他的胸前湿了一片，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更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开心。
　　若水呜噎、抽泣着，脑子里空荡荡的，根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轻轻喊了一声“爹”，心口一阵抽痛，紧紧地抓住他的背，呜咽的哭声不再隐藏，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恣情放肆地哭着，眼前黑雾扑来，不知不觉地就哭哑了、哭累了、哭晕了。[2]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一向清高自傲、理智慧黠、游戏人生的她，在这不设防的一刻，于自闭、混沌中沉溺一会儿，泪尽了，便是清澄、明了时。
　　崇嘉轻轻擦去了她的两道泪痕，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你连哭泣都美得叫人起邪念，我不能不吻你。”她没挥拳打他、开口骂他，她真的哭晕过去？
　　闻到她的馨香，搂着她绵软的身子，他的控制力濒临溃决。想要真真切切地占有她，膜拜她无瑕的白玉胴体，彻底地怜爱她！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碰她，他要她的人，更要她的心，世上没有他不能征服的东西！她又在想程将军了，上次她哭得把他错认成她爹，这次更严重了，竟然能哭晕过去。
　　早知道她会哭成这样，他就不提程将军了。勇敢坚强的水若澄，在想念着程将军的时候，就变成了敏感脆弱的程若水啊。
　　崇嘉掀开窗帘，轻声吩咐道：“德妃睡着了，回宫后，朕送她回平澜宫。”
　　******
　　〈[1]看过崇嘉登上储君之位的故事，再去看看《荣威镖局》第五十二、五十六章相关部分吧，他就是那“傀儡”。[2]咱们女主有时会哭得昏迷不醒，这是有深层原因的，以后揭秘。至于多久以后，婷婷不得不说，可能很久……〉

　　第二十四章 冰释前嫌

　　“小姐，您终于醒了！”果儿清脆的嗓音钻进若水空荡荡的大脑里。
　　若水用手按了按额头，试图回忆她是怎么从御辇回到这里的。身上的衣裙没有动过的痕迹，她放心地发出了“咻”的一声。“昨夜我怎么回来的？”
　　果儿掩着口笑着说：“是皇上把您抱回来的。他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把您弄醒。”
　　“哦。啊——”若水脱口而出，问道：“他在这儿睡了？”
　　果儿的脸一下子由晴转阴，凑到若水耳边，小声说：“昨夜皇上把您送回来，就急急忙忙地去宜兰宫看大皇子了。他们说昨天用了午膳，大皇子就开始大口吐血，御医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所幸及时救了下来，应该没什么大碍。那边正在封门严查呢，看样子这事儿要闹大了。”
　　若水缓缓地坐起，“你在宫里的日子久，应该见惯了这种事儿吧？这火没烧到咱们这儿，咱们只要隔岸观火就行了。”
　　会选在皇上出外打猎的时候投毒的人，想必不是什么用毒高手作案。这毒物发作的时候这么凶猛，御医对毒物不了解的话，根本不能这么快配出解毒的东西。怎么感觉想是大皇子在和御医唱中毒、解毒这出戏啊。
　　是她多疑了吧，天下间有哪个母亲会拿自己儿子的命冒险呢？不对，淑妃可不是平寻常人家的母亲，是想把儿子送上太子之位、帝王之位的母亲。这事儿发生了，所有人都会认为是贤妃下的毒手，二皇子就不可能当上太子了。
　　如果她是皇上，她会怎么做呢？她会暗暗警示作恶的人，然后让这事不了了之，毕竟牵扯的是他的女人、孩子啊。
　　若水把御膳房送来的夜宵香菇粥里的香菇一点点地挑出来，试图拼成一个完整的香菇打发时间，突然听到院门开了又关上、宫女太监开始交谈着什么。
　　“小姐，内务府的人在静雅宫搜到了毒药，正在审问贤妃娘娘呢。”果儿推开门就忍不住说出来了。
　　若水赶紧吩咐道：“你传我的话下去，让他们都早早睡下，直到这事了结之前，都要装聋作哑，别掺合进外面的任何是非。”
　　她躺在床上自言自语道：“这事儿关系到太子之位的争夺，皇上不会知听信内务府的调查，只要贤妃不要傻呆呆地认下来，她就不会死。相反，现在这事儿闹得越大，淑妃就越不好收场，搞不好会逼得皇上……”
　　******
　　崇嘉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头坐下，看着若水抱着枕头蜷成一团，笑着哀叹了一声。
　　淑妃吵着嚷着要把贤妃法办，程如风收了好处、帮着大皇子派攻击二皇子派，太后、皇后巴不得先处死贤妃、再治淑妃一个栽赃嫁祸之罪。
　　她这么爱凑热闹的人，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是怕惹祸上身吧。以前他在她身边躺一会儿，很快就放松下来睡着了，今夜怎么一点困意都没有呢？
　　若水舒适地翻了翻身，滚到最里头去，一头撞到墙上。呜呜，还有天理啊，才梦到果儿说我爹来接我回家了，还没见着我爹呢，我就撞醒了。
　　她伸了伸手脚，小手竟碰到一堵软软的“墙”，耳边响起了轻微的笑声。她蜷缩起身子，面朝墙壁，假装睡觉。昨晚他不碰她，是因为他儿子中毒了，她还是把他弄睡着了比较好。
　　“别装睡了，撞墙的声音那么大，你肯定撞醒了！”崇嘉咳了一声，表示他内心的不满。
　　若水坐起来，揉了揉惺松睡眼，瞧见了一脸倦容的崇嘉，毫不留情地挑衅道：“你长得这么恶心，夜里跑来吓唬我做噩梦啊！”明眸初展的刹那，仙人灵璨之色浮现，美得不似凡间人。
　　看傻了眼的崇嘉差点俯下身，夺其香艳，挑挑眉，会盯着他骂个不停的人，只有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的话夹枪带棍，目的就是要让他心里不好过。想到这儿，他抓住她薄弱的双肩低吼：“钟琪说，他向你认错后，你就和他称兄道弟了。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若水唇边勾起一道浅浅的笑痕，陈述他的罪状：“你剥夺了我的自由，你道歉了吗？你扑上来轻薄我，你道歉了吗？你闯进浴室把我吓个半死，你道歉了吗？你养尊处优、高高在上，就自以为是了，是吧？”
　　崇嘉轻叹一声，他小心谨慎地活了这二十九年，没有人能挑到他的错处，她是第一个逼着他认错的人。“我错了，我道歉。”
　　“你光嘴里认错，多没有诚意啊，总要有些补救措施吧。”若水双手在崇嘉的肘关节处向外一推，不悦地轻启红唇。
　　“我该如何补救你才能消气？”崇嘉直盯著她微嗔的神情，进一步追问。
　　“放我走。”若水缓缓地吐出这三个字，内心的伤痛霎时涌上，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不行！”崇嘉的眼神与语调都冷了下来，“在相府时，你开口求我，我还能考虑放了你，现在已经迟了，我真心喜欢上你了。”
　　若水闭了闭眼睛，强忍住不争气的眼泪，脸色阴郁地看向他，愀然一笑。“我是程仲涟的女儿，我答应进宫伺候你，是想向你报仇，想把你折磨死。”
　　若水的话像一道雷打在崇嘉身上，他盯着那双幽深的大眼睛，艰难地开口：“可是，程仲涟之死和我没关系啊！”
　　“昨天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也参与了栽赃罪太子的计划，因为那次事件最大的受益人就是你！”若水一拳捶在崇嘉胸口，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住落了下来。
　　崇嘉困难地绽开一抹笑，柔声问道：“既然你想找我复仇，为什么选妃那天，你总是表现出不愿进宫的态度？”
　　若水抹了眼泪，平复了心情，呵呵一笑，答道：“我对大伯、姑姑的憎恨远远超过对你的，他们是为了权势、地位，不惜泯灭亲情的人，我永远都不想按他们的计划行事。你把我选进宫，我就只能临时改变计划、将错就错，利用他们提供的机会，接近你、报复你。”
　　“你是一个弱质女子，准备怎样报复你大伯、姑姑？”崇嘉听着若水对程伯涛、太后的控诉，不禁同情她竟然背负了如此沉重的包袱。
　　“不是准备报复，而是已经开始了！”若水冷冷地笑着说，“那天你在这儿批奏折，我故意点醒你，就是为了从大伯手里夺走他一生追逐着的权势，他把权力当成命根子，现在躺在家里半死不活了。当年姑姑眼睁睁地看着大伯策划那个阴谋，既不开口阻止，又不替我亲爹求情，几天后她就会变成又瞎又喘的老太婆，我要亲眼看着她过生不如死的日子。”[1]
　　“你向太后投毒？”崇嘉的声音变得有些发颤。我一直很厌恶太后，没等到我下手报杀母之仇，你竟然出手报杀父之仇了。
　　“我在每天送给她吃的糕点里加了一种东西，帮她捶背的时候，我在她身上涂了另一种东西，这两种无毒的东西混在一起就会加重肝和肺的负担，任何郎中都瞧不出其中的奥秘。”若水伸手摸出衣领里藏的一颗米粒似的小药丸，命令道：“你吃了它。”
　　崇嘉小心翼翼地接了下来，有些畏惧地问道：“这是毒药还是解药？”
　　若水撇了撇嘴，低垂着眼睛，两颊发红，喃喃道：“现在我不在你身边你就睡不踏实，对吧？你吸入了过多的迷烟，依赖它才能入睡，这是解药。我原定的报复你的计划，就是让你以后饱尝夜不能寐的痛苦。”[2]
　　崇嘉不禁打了个哆嗦，把解药吞了下去。幸好当年的事儿和我没干系，不然莫名其妙地栽在这个小丫头手里，我还全然不觉。
　　“哈哈，你真的吞下去了，我骗你的，这是毒药！我数到十你就会死了。”若水在床上跳着蹦着，指着崇嘉开始数着数儿。
　　崇嘉急得浑身冒冷汗，手指伸进嘴里抠着，想把那小药丸吐出来。
　　“十一……十二……”若水倚着墙、捂住胸口，笑着说，“傻子，我逗你玩的，你跟我无冤无仇，我犯不着杀你取乐。那的确是解药，我真要向你下毒，你准察觉不出来。”
　　“你——”崇嘉跳到床上，抓住她的纤细的右手腕，把她整个人拉到他的身前，钳住她的喉咙，喘着粗气、恶狠狠地问道：“你怎么会下毒的本领？”
　　若水吸了一下鼻子，泪珠在她眼里打转，一副泫然欲泣、惹人怜爱的模样，眼里面却笑得像朵花似的。“我要喘不上气了！我不敢骗……你玩儿了，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崇嘉发现自己差点就掐死了她，心头猛地抽搐了一下，赶紧松开手，伸出长指，为她把那一颗即将掉落的泪珠拭去。
　　“咳咳——”若水喘了几口气，清了清嗓子，说：“我亲爹被处斩时，正室夫人和我的哥哥、姐姐们都被一并处决了。我亲娘怀了我、却没有名分，混在充做官奴的丫鬟里，被放在市集上买卖。我爹想为二哥保住唯一的血脉，把她救了下来，可惜我亲娘生下我之后就殁了。”
　　******
　　〈[1][2]婷婷从未想把女主塑造成“真、善、美”的代言人，如果读到这两段时觉得阴毒的她让人难以接受，那么请念在她的报复不取人性命、而是施加最“合理”的惩罚的份上，把她归为伸张正义的侠女那一类吧。〉

　　第二十五章 妒火燎原

　　“六年前我外公蛊毒王想在临终前与我相处一段时间，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瞒着我爹偷偷与我见面，传授我下毒的本事防身，我才从他口中知道自己的身世。原来许多年前外婆和外公吵了一架，憋着一口气、带着牙牙学语的女儿离家出走了……
　　“外婆过世后，我亲娘一身素白跪在墓前，我亲爹看上她了，半哄半骗弄回家，却不给她名分，反而因此保下了她和我的性命。我一直跟在我爹身边，他不喜欢我和大伯、姑姑接触，所以这些年我都没逮着机会报仇。”
　　“西南的蛊毒王？那你也会施蛊术了？”崇嘉对边境的情况还是略为知晓的。“蛊毒王”是代代相传的头衔，他是西南边陲真正的统治者，擅长下毒药、施蛊术，徒子徒孙至少有上千人。
　　“我才没那心情养蛊虫呢，好的蛊虫是要用自己的身子养成的，我不愿意干净身子上钻出虫子，恶心死了。”打了一个寒颤，若水撩起袖子，摸着自己的细皮嫩肉，十分满意地笑了。“你在皇后姐姐的药里下毒的事我知道了，你不揭发我向姑姑下毒，我就不会打乱你的计划，你看怎么样？”
　　崇嘉拍了拍额头，点着若水，教训道：“当时我恨不得把你喝下去的药全抖出来，你真是拿我当猴耍啊，以后不许这样做了。”
　　“以后？”若水大吃一惊，甚至整个人跳了起来。“我为了让你放我走，才和你兜了我的底细。你怎么敢留我啊？我浑身上下都藏着毒，在你身边一不高兴随时会毒死你。”
　　“只要我对你好，你就不会下毒杀我，对吧？”崇嘉站起来，深情无比地凝视着她，用手指勾勒这美丽面庞。“我们彼此分享了心底的秘密，现在我是水若澄的好哥儿们了吧？也许不久以后程若水也会喜欢上我，你能为了我留在宫里吗？”
　　若水秀丽的脸蛋上红成一片，拨开崇嘉的手，狠踢了他的小腿胫骨一下，长叹一声，“我们都在对付我大伯一家子，也算是盟友了，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水若澄的好哥儿们。程若水不会喜欢上你，你还是尽早死心吧，不然白耽误工夫、浪费感情。我可以在这儿住到我爹寻边回来，到时候你一定得放我走啊！”
　　因为觉得他这人还不错，她才不想私自出走、给他惹麻烦，没料想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继续喜欢她、留她在身边。爹回来之前，住将军府、还是住平澜宫，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差别。为了这温泉浴池，她就在这儿多住一阵子吧。
　　崇嘉瞄着若水害羞的面孔，美得令他屏息。“你别现在就把话说绝了嘛，也许程将军回来之前，你就喜欢上我、不肯走了。”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得到她的心。
　　“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一定得答应啊。我不喜欢一天到晚困在这里，我想自由进出皇宫，你给我一块随时出入宫门的腰牌。”若水把手伸到崇嘉面前，嬉笑着讨要道。白天大摇大摆地出入皇宫，那就和在将军服的日子一样自由了。这阵子总是夜游京城，真没劲！
　　崇嘉轻轻拍了一下若水的小手道：“你想出宫玩儿的时候，就来找我，我给你当天出入皇宫的腰牌，还送你几个绝顶高手护驾，你看怎么样？”她太机灵了，外面还有那么多人对她垂涎三尺，他不能让她轻易溜走啊。
　　“哦，那就这样吧。”若水极不情愿地同意了崇嘉的建议。有钦差侍卫尾随，她哪有心情大玩特玩啊。算了、算了，不跟他计较了，还指望他扳倒程如风、给大伯致命一击呢。她的轻功还不赖，到时候随随便便甩掉他们就是了。
　　******
　　经过内务府半个月的彻查，淑妃串通御医策划的大皇子中毒事件，还是水落石出了。经常被贤妃虐待的一个宫女收了淑妃的好处，在自己主子的屋里放了毒药，经不住严刑逼供，还是把这见不得人的事儿都招了。
　　皇后利用了统治后宫的权力，把淑妃关进了冷宫后杖毙，成功地把大皇子的过继到她的膝下。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关注皇后有没有在仪凤宫虐待大皇子，有时大皇子顶撞皇后，她也只能忍下火气、扮演慈眉善目的母亲。
　　太后病重，宁寿宫里的草药味儿比太医院都浓重。院使为治好太后的病症，舍弃了悬丝诊脉的花招，不顾宫廷礼仪、搭上了太后尊贵的脉搏，翻遍医术、试尽方子只能勉强控制住病情。崇嘉在病榻前每天装一回孝子，天下人都知道皇上重孝道了。
　　再过半个月就是恩科开考的日子，这次恩科是为了庆贺新皇继位，只有手持朝廷官员的推举信函的人有资格参加，所以考生多来自于官宦人家——说好听了是“内举不避亲”，说难听点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京城的客栈住满了进京应考的莘莘学子，夜里青楼妓院分外热闹，白天达官贵人的府邸人来人往。
　　******
　　若水手摇纨扇，进了景明宫。宫女太监们都知道德妃娘娘不喜欢瞧见别人下跪，只能屏声静气、低垂双眼，欣赏着一挽碧绿散花绸纱画出的优美弧线，慢慢退到屋外。
　　“皇帝哥哥，今天我想出宫玩儿了，给我腰牌！”若水晃着崇嘉的胳膊，察觉到他脸上的不悦神色，贼笑了一声，小声威胁道：“你不给我腰牌，就不是我的哥儿们了！”
　　崇嘉拍着若水的手抱怨道：“你三天两头往外跑，直到夜半的时候才回来，找我六弟叙旧谈心一回，拉着端木宏买东西两回，到钟琪家里串门子一回，跑回娘家抽查程如林背书一回。你总和他们腻在一起，考虑到我的感受了吗？”
　　若水松开崇嘉的胳膊，狠狠地瞪了一眼，反驳道：“那你考虑到他们的感受了吗？同样是水若澄的哥儿们，你随时都可以见到我，他们好不容易见我一回，你派来的侍卫还眼睛不眨地盯着他们、生怕他们把我拐走一样。”
　　那些该死的侍卫竟把她在宫外做什么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了，她塞给他们的遮口费全打水漂了。哼，琪哥哥调教出来的下属，和他一样，都是和皇上站在一边儿的。
　　“我为什么要考虑他们的感受？你进宫做了德妃，他们就应该对你死心了。你不应该再出去见他们，让他们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崇嘉牢牢抓住若水的胳膊，红着眼睛咆哮道。
　　若水掰着崇嘉钳子一般的大手，昂着头、振振有辞地说：“他们也许有什么幻想，但没逼迫我接受他们的爱意，他们尊重我的选择。我三番四次地劝你别在我身上浪费工夫，你却摆出我丈夫的姿态，在这里计较我和他们的关系，有不切实际想法的人是你吧。”
　　怒火和欲火共燃，崇嘉瞧着那对温润的唇瓣一张一合，快被她的伶牙俐齿骂得失去理智，知道她接下来绝对会说出刻薄话，索性将他的薄唇覆上令他日夜想念的朱唇。她的呼吸柔润，像春天的微风，驱走了他的妒火、点起了他的情欲。
　　若水被他沉重的呼吸声、霸道的热吻骇住，眼珠子乱转一通，狠狠咬了他的嘴唇。脱离他的钳制以后，她把手伸进宽大的衣袖里、摸着被他抓得酸痛的上臂。
　　瞧见崇嘉嘴角挂着的邪恶笑意，她气得赏了他一巴掌，又使劲踹了他一脚。好硬的脸庞，打得她手好痛。“从现在起我跟你绝交！”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扭头就走。
　　“我对你百依百顺，你还没对我动心吗？”崇嘉追了上去，双臂紧绕着她的柳腰，头倚着她的发髻厉声逼问。
　　若水笑了一声，眼底的光芒却是冰冷的。“大色鬼，你还能说话吗？”眉心一沉，那轻得叫人惊心的话音如风拂过。
　　崇嘉瞪大了眼睛、双手捏着麻木的脸颊，舌头变得极不利索。他指了指若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艰难地发出模糊的声音。你给我下了什么毒？你把手伸进袖拢里，就是在掏毒药！
　　若水清冷眸中闪过一抹阴鸷，背对着崇嘉。“是你逼我动手的，我只涂了一点麻药在你脸上，不出一个时辰你就能说话了。你不再是我的哥儿们，因为我从来不在哥儿们身上下毒。”[1]
　　崇嘉望着若水僵硬地迈出门，挥拳敲了一下桌案，露出恼火的表情。你为什么不向我敞开心扉？你的心属于别人吗？是六弟、钟琪，还是端木宏、程如林？难道还另有其人？真想把那个人撕成碎片拿去喂狗。
　　小金子进来伺候，发现主子的表情极为愤怒，忍不住劝道：“万岁爷，您和娘娘吵嘴了？娘娘出去的时候，奴才看见她的眼神……怪怪的，您就原谅她吧，不然您也会气坏身子。”娘娘的眼神好冷，他看得想回房盖三条棉被祛寒。
　　崇嘉暂时不能说话，抄起案上的东西就往地上砸。砚台、镇纸、茶杯、笔筒，全都摔成碎块，他总算把小金子吓跑了。他不能暴露她向他下毒这桩事，他不能害她被扣上“弑君”的罪名。他应该遵守她的规矩，不碰她、听她的话，他让她失望了吗？
　　******
　　〈[1]面对别人的欺侮，咱们女主会十倍百倍地报复回去，上溯第二十章末尾，她养成这种有仇必报的性子，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人伤害。〉

　　第二十六章 蒙面佳人

　　回到平澜宫，若水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口地喝着水败火。“呲——”一只金色的瓢虫从窗外飞了进来，划出了一道耀眼的金光，停在她的肩上，摇着金色的触须。
　　若水伸出右手食指，金瓢乖巧地跳了上去。“你的主人要来京城了？”她盯着金瓢问道。金瓢的触须竖着点了点。“半个月后？”她继续问道。金瓢的触须横着晃了晃。“一个月后？”她极有耐心地问道。金瓢点了点触须，“噗”地落进空茶杯里。
　　“哟，金瓢想洗澡啊。我瞧瞧，啊呀，你金灿灿的小身子都沾上土了！”若水倒了半杯凉水供金瓢好好游了一回泳。它洗去了身上的灰尘，显得更加金亮耀眼了。
　　若水盯着在屋里飞窜、兴致高昂的小家伙，吩咐道：“京城那么大，你可以随便挑人寄生。趁你主人没来，你就痛痛快快地出去玩儿吧。他来了京城，你就带他来找我。”
　　“吱。”金瓢欢快地叫了一声，如闪电一般迅速地飞出窗外。[1]
　　******
　　人定，崇嘉坐在忘忧楼的雅间里，听着外面的划拳声、聊天声，瞥了一眼与他对坐的钟琪、小金子的关切神色，神色落寞地轻啜杯中苦酒。“你怎么知道有这个地方？”
　　“打猎回来，端木宏邀请臣来这儿喝酒，臣才知道京城有这样一个深夜买醉的干净地方。他认识这忘忧楼的主人，外面靠窗的那张桌子一直空着，就是为他留的。恩科之后，估计落榜的学子会把这里坐满。”钟琪把若水让端木宏还银票的事儿压下没讲。
　　圣上想微服出宫喝酒浇愁，正当值的钟琪就想到忘忧楼了。青楼妓院龙蛇混杂，圣上去烟花之地，万一迷上了花娘，被朝臣知道了，影响也不好。
　　小金子对外放出话，说万岁爷今夜在景明宫看书，不想被任何人打扰。掌柜曾听端木宏提到钟琪是一等侍卫，就很慷慨地免了今天他们一行人的酒水钱。
　　小金子拉了拉雅间里挂着酒牌的一根绳子，柜台前剥花生米的店小二听着铃铛响，端着一吊酒，撒开腿向雅间冲去。“钟大人，您的朋友端木大人也来了。”店小二摆下酒、收了碟子，提醒了一句，退了出去。
　　崇嘉瞧见钟琪没有去找端木宏打招呼的意思，指了指门外，吩咐道：“你去把他喊来，朕有事儿要问他。”
　　钟琪摆下酒盅，细觑一眼皇帝的愁容，暗叹一口气，极不放心地出屋了。圣上又把端木宏当作情敌了？小不点真是会惹麻烦，他轮休的日子，她跑到他家蹭吃蹭喝、缠着他教她功夫，娘被她哄得乐晕晕的。第二天，圣上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
　　圣上千万别拿端木宏撒气啊，他爹是端木将军，惹谁都不能惹他啊。
　　钟琪迈着轻松的步子走进雅间，带上门，回复道：“臣出去没见到端木宏在位子上，想必他已经走了。”谢天谢地，端木宏提前走了，不然为了小不点，他在天子面前有什么失礼的举动，那可是掉脑袋的罪状啊。
　　“别关门，把窗户全都打开，外面有人在抚琴。”崇嘉闭着眼睛仔细聆听着凄婉苍凉的曲子，能读出抚琴之人弹拨琴弦时所怀的相思情愁。
　　一束箫声飘飘袅袅、在空气中震颤开，琴声和着箫声的清脆悦耳的曲调，顿时变得明朗开阔了。一曲终了，楼下响起了鼓掌叫好的声音，崇嘉清冷、混乱的心也被那抹空灵的箫声染得温暖、恬静。
　　“回宫吧。”崇嘉丢下灰暗幽冷的情绪，脸上泛起微醺的笑容，振作心情，迈着阔步除了雅间。和她道歉，重新再做好兄弟就是了。
　　在楼梯上，崇嘉一眼瞧见端木宏正在一架古琴后面坐着、接受众人敬酒，身后站着一个体段修长、婀娜的蓝衣女子。[2]
　　她手持玉箫，青丝轻扬，一袭白纱遮住丽颜，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在众人身上飘忽不定，周身散发出的优雅神秘的魅力，让崇嘉看得都失了魂。
　　是不是眼花了？这眼眸、这身段，越走近了越觉得像程若水。他心里隐约浮现了什么，却在他没来得及捉住的时候消失无踪，徒留一丝惆怅。
　　蒙面女子瞥见从楼上缓缓下来、渐渐向端木宏走近的崇嘉，他微笑得像一只正在追捕猎物的豹子，眼神闪闪发亮。星眸生辉地灼灼一眨，眼底滑过一丝讶异，她拉了一下正在帮端木宏阻挡敬酒的掌柜，使了一个眼色。
　　掌柜发亮的眼转为黯淡，可怜兮兮地瞅着她，摇头低叹一声，亲自把她护送进柜台后面的一道门里。
　　钟琪试图拨开围着端木宏的人们，喊道：“端木贤弟，黄公子问你，刚才和你一起合奏的人是谁。”万岁爷都要回去了，你却被他撞见了，真够倒楣。
　　端木宏被众人灌酒的时候，就发现皇帝正在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他，一听钟琪说黄公子要问话，干脆接过别人敬的一壶酒，“咕嘟咕嘟”全喝下去，“嘭”地倒在地上，装作喝醉了、不省人事状。
　　掌柜轰走了聚在琴案前的人们，吩咐店小二送端木宏回家。店小二扶着端木宏，就像搂着金元宝一样开心，因为把端木大人送回去，肯定能拿不少赏钱。
　　钟琪的一把长剑拦住掌柜的去路。小金子手里掂着一个银锭，替皇上开口打听道：“请问刚才和端木大人合奏的女子是谁？能否请出来见一面啊？”
　　掌柜一把夺过银锭，掂了掂分量，指着柜台后的门说：“和你们一样，她也是咱们忘忧楼的客人，偶尔来喝两杯。今天她见到端木大人抚琴，才一时技痒吹箫合奏。她去里间选茶叶了，我帮你们通传一声。”
　　掌柜揣着银锭欢欢喜喜地进去，又攥着银锭无精打采地出来了。“这银锭还给你们，她说不愿意被狂蜂浪蝶缠上。”
　　崇嘉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该死——”一声如雷的咆哮吼得掌柜一愣一愣。把掌柜一掌拨开，他直冲到门前，抬脚就把门踢烂了。
　　这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屋中间的大桌上，摆着许多酒壶、茶具，靠墙站了七八个酒缸。直通街上的后门敞着，被风吹得“咯吱”响。
　　“主子，她在外面！”小金子无意中瞟见那抹蓝色身影在忘忧楼门口闪过，高声叫道。
　　钟琪二话不说冲了出去，紧追着那个蓝衣女子上了屋顶。她踩在极薄的屋瓦上，身手矫健轻盈，像是在屋宇上翩然起舞一般，竟没有踩响一块瓦片。钟琪发现越追就离得她越远，他像是猫在屋顶上散步、脚下的瓦片被踩得“嗒嗒”响。
　　崇嘉超过了钟琪，二人继续追，两种不和谐的瓦片磕碰声，引得屋里的灯火一个接著一个亮起，而目标人物却被他们……跟丢了。
　　钟琪汗流浃背弯腰扶着墙、喘着粗气，崇嘉擦着额上的汗水、调整呼吸。小金子“踢踢踏踏”追了上来、扑倒在地上，问道：“人呢？”
　　“逃了！”钟琪一把拽起小金子，答道，“这女人的轻功太好了，像是鬼魅一般了。”
　　小金子瞧出主子脸上的失落神色，即使跑得岔气了，也一边顺着气、一边禀告道：“奴才……问了掌柜。几年前她和她的相公遭遇火灾，她不幸留了疤痕，用面纱遮脸。您别和一个丑……女人一般见识，她不愿意见咱们，是她……怕丢人现眼。”
　　“陛下，您想见她也不难，臣可以每晚在这儿守着。”钟琪用沉稳的嗓音提议道。皇上啊，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毁容的有夫之妇像小不点，就移情喜欢上她了？
　　“既然她有苦衷，朕也不强求见她一面了。你们就当没这回事，咱们回宫！”崇嘉摇了摇手，吩咐道。可惜啊，这女子的脸蛋毁了，又嫁作他人妇，不然把她弄进宫，应该就能激起她的醋劲了。
　　******
　　果儿呼呼睡得香甜，圆嘟嘟的脸蛋红扑扑的，清秀的小鼻呼出惬意的轻鼾。若水有几分淘气地冲她做了一个鬼脸，手里转着玉箫，娇俏的小脸高仰，大摇大摆地进了卧房，嘿嘿笑着把收进紫檀木盒里。
　　她和表哥约好今夜到忘忧楼聊天、合奏，兴致正高呢，却被皇上搅局了。她买下的忘忧楼还能把皇上吸引来，她真是了不起啊。
　　皇上应该没认出她吧，不然他就会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拽着她就走。表哥肯定不会出卖她，她信得过他。掌柜是爹手下退伍的老兵，他平时最会耍滑头，保准会帮她编好谎话。皇上为什么非要见她一面呢？大色鬼又喜欢上她蒙面的样子了？
　　琪哥哥和皇上把瓦片都踩出声响了，原来她的轻功这么好，满有做贼的天分啊，难怪“空空妙手”老爷爷会看中她做关门弟子。
　　皇上偷溜去忘忧楼，喝闷酒吗？是因为她说和他绝交了吗？这人怎么傻乎乎的啊，她又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把她惹恼了，向她道歉赔罪不就又做好兄弟了嘛！
　　******
　　〈[1]金瓢将引出新的人物登场，想当然，他也喜欢女主，只是情况有点特殊……其实是很特殊。[2]端木宏跟若水琴箫合奏喽。〉

　　第二十七章 朝议恩科

　　崇嘉在若水身边躺下，侧过身、撑起脑袋，细瞧着完美到极致的面庞，嗅着那幽淡的体香，冥思苦想该怎样讨她欢心。
　　若水突然睁开眼，黑亮的眼眸里尽是清冷决绝，把崇嘉吓得心漏跳了一拍。“你来做什么？我这里不欢迎你。”语调冷厉寒彻，仿佛一把冰作的利刃捅进他的心窝。
　　“我来道歉。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崇嘉语气中透出哀求的意味，脸上浮现势在必得的神情。
　　若水冰冷地看他一眼，竖了三根手指头，说：“答应我三个条件就行了。一、让我坐仁和殿的龙椅玩儿；二、以后都不许轻薄我；三、我要离开皇宫的时候，你不能说一个‘不’字。”
　　“第一、第二条还可以商量，第三……”被若水那副没商量余地的冷凝神情吓住，崇嘉脸上罩上哀戚，立即改口道：“我依你。”她算准了他会来道歉，都准备好这三个条件伺候他了，他真是被她玩弄得不敢有脾气了。
　　若水扭着身子，踹了崇嘉一脚，“你身上有汗臭味儿，别靠我得那么近！”
　　崇嘉抬了胳膊闻了闻身上的气味，身子往旁边仅仅挪了一寸，“刚才追那个女人追得出汗了。”你快问是什么女人啊！
　　“这臭味儿熏死我了，你沐浴后再来睡啊。”若水捏着鼻子、右手扇着风，抱怨道，心中得意得不得了：速度那么慢，还能出臭汗，你们的轻功也太差了吧……也许是我练得太好了，哈哈。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半夜三更追什么女人啊？”崇嘉优雅地打了个呵欠，故作平静地问道。
　　若水不耐烦地答道：“你追着女人跑关我什么事啊？我只关心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的鼻子不再遭罪。”
　　崇嘉勾起唇角、模样轻浮，扮陶醉状说道：“这是一个会吹箫、又会飞檐走壁的貌美女子，你却用凶神恶煞的模样对我，她和你比起来，就是云泥之间啊。”
　　“你需要我帮忙追求她吗？作为好哥儿们，我可以教你几招别人追求我的招数，就是不能保证用在她身上能有效。”若水轻描淡写地答道。
　　“你别啰嗦了，快睡觉，我困了！”崇嘉失去了耐心，大声命令道。他再不打断她，她就要拿别人追求她的招数气死他了！
　　眼一闭，红艳的唇角微漾。貌美？她蒙着面，他就说貌美，他这是在逼她吃醋吧？真对不住了，她不爱他，怎么会吃醋呢，更不会吃自己的醋。
　　朝议时，礼部尚书歌功颂德的长篇大论让打瞌睡的老王爷们站得腿酸脚麻，恨不得躺在地上。
　　历来科举考试都是礼部主持，礼部尚书利用这回恩科大出风头、拍皇上的马屁，这不足为怪。皇上把在家养老的太保请出来做主考了，还任用吏部尚书安绩清为副主考，让所有人措手不及，似乎透露出朝野要变天了。
　　六部大人们想到御花园里安绩清和德妃娘娘让宫女传话、隔湖招手，就以为皇帝如此重用安绩清是受到了枕边风的影响，更想孝敬正得宠的德妃娘娘礼物了，可惜这个德妃娘娘古怪得很、不喜欢和他们往来，还请他们的夫人团吃闭门羹。
　　程如风一直惦记着利用恩科大赚黄金白银，没想到就快开考了，这差事还和他们父子没有一点关系。皇帝对他的刻意冷落他察觉出来了，想到皇上同意皇后抚养大皇子，他就觉得安心些了。中宫无子一直是他们一家子觉得头疼的问题，早知道能这样白捡一个皇子，他们就不用花大力气送若水进宫了。
　　太保、安绩清都是皇帝阵营的人，这次得到重用，刺激了绝大多数平时默默无闻的“忠君派”文臣的斗志，今天也敢在仁和殿里大声说话了。
　　武官们都是跟随六位大将军的意志行事，六位将军中，又以程将军、端木将军的军功最显赫、兵马最多、人气最旺。曾被先帝戏称为“军中潘安”的程将军正在奉旨巡边，公认的“国中第一猛将”端木将军在督练水师，留京武官群龙无首，每天按点来看文官们斗嘴掐架消磨时间。
　　崇嘉猛地站起身，甩下一句冷冰冰的“退朝”，就把满朝文武丢下，自个儿一甩袖子走了。他就问了一句恩科筹备得怎么样了，这礼部尚书又扯到什么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上去了，恩科后就找茬换了这群马屁精。
　　“这些粉饰太平的话，你要找准对象才说啊。咱们万岁爷最讨厌做事拖泥带水的人，你是成心找骂嘛。”“忠君派”核心人物、内务府总管毫不客气地指出礼部尚书的错处，鼻子里发出了鄙夷的“哼”声。
　　“丞相派”的礼部尚书扯住内务府总管的衣襟骂道：“我比你高一级，在官场，高一级就是高一辈儿，你竟敢以下犯上！”
　　“忠君派”的大理寺卿站在两人之间劝架：“他也是好心提醒您，没有别的意思。令郎的案子还没了结呢，您就别在这节骨眼做这有失体面的事了。”
　　“大人口中的案子可是强抢民女、伤人性命的事儿？京城里都传开了，卑职真怕大人裁夺不慎、引起民怨啊。”“二皇子派”的通政使司通政使上前挑衅道。
　　程如风拉这个、劝那个，结果是里外不是人，不明不白地被人打了一拳，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皇帝哥哥，我还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坐龙椅啊？他们是在打架吗？一点都不热闹，为什么武官不去帮架啊？”若水躲在盘着金龙的粗大柱子后面，偷瞧着打得一团乱的朝堂，讪讪地问道。他们真厉害，年纪一大把了，还能像小孩子一样打成一团。
　　崇嘉站在若水身后，低头嗅着她发间的清谈香气，真是撩人心扉。他眉一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问道：“程如风压不住他们，我该像武官们一样坐山观虎斗吗？”
　　“在军中，我爹只要‘哼’一声，就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了，皇上在朝堂上也该有这种威信啊，何必指望程如风帮忙呢。”若水扭过头粲然一笑，语气单纯、天真。他心里面有答案了，只是在拿这个问题考验她。
　　“我已经拂袖而去了，再杀进去端出皇帝的架子，恐怕会有人说我严苛、难以亲近。”崇嘉脸上有一丝不满之色。以前他羽翼未丰、在朝臣面前装得善良软弱，现在立威正是时候，却要顾忌朝野的舆论，做个处处有人掣肘的皇上真难。
　　“小时候我问爹，为何他一进军营就板着脸，士兵受伤了他又会帮忙敷药，他回答了这样一句话——‘有架子就是没架子，没架子就是有架子’。你脑子挺好使的，应该能从中悟出道理。”若水瞧见崇嘉的眼眸一亮，得意地笑了。
　　平日里你和臣下亲近、没架子，到了关键时候，你发威、发火，吩咐他们按你的命令行事，他们就会说你骂你“端出皇帝的架子，刚愎自用”。如果你一直端出皇帝的做派，严格的要求他们，你偶尔关心一下他们，他们就会感激涕零地称赞你是平和的仁君。
　　眉头颦起且打了十几个死结，崇嘉把若水藏在身后，吩咐她捂住耳朵，炯炯有神的黑眸一闪，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狠决，死命盯着那些吵闹的大臣，气运丹田吼道：“大殿之上岂容尔等这般放肆，来人啊，把他们轰出宫门！”
　　这一吼把仁和殿的琉璃瓦都震得跳动了，树上的鸟儿都吓得掉下树。武官们瞠目结舌，老王爷当场晕倒，瘫在地上的文官中有几人失禁了。
　　考场的大门“哄”地开启，主考官亲自敲锣宣布士子进场。官兵很快就逮到几个夹带、顶替的人，黑压压的人群里一片哗然。
　　程如林背着铺盖卷、左手挎着竹篮，眺望着考场，心想这样细致地搜查下去，不知何时才能轮到他进场。忽然他觉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四下张望一番，是钟琪陪着若水来送考。
　　“如林哥，总算找到你了，这是我做的鱼翅黄金糕，你带进去慢慢吃。你放心，大小厚薄都是合规矩的，他们绝对挑不出毛病。”若水扯着嗓子喊道。唉，就猜到这个呆子不会像别人一样带生火做饭的仆人，多半他准备靠几个烧饼馒头打发这三天了。
　　钟琪用长剑挑着食盒，在许多人的脑袋上，把它传给了程如林。瞧他这模样，谁信他是当朝丞相同父异母的弟弟啊，真怪可怜的。
　　程如林用右手提了食盒，热泪盈眶、扬了扬下巴，劝道：“你快走吧，这儿人挤人，你被人揩油就不好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就别挂心了！”
　　“三天后我来接你！”若水在钟琪的护送下，走了几步，回头叫道。别人都是父母妻子熬夜在这儿守着，作为哥儿们，她只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了。
　　高高的门楣上篆刻的“第一楼”三字金光闪闪，在日阳的照射下显得夺目。“第一楼”又名状元楼，是皇家的产业，招牌也是先皇御笔亲题，因为隔了两条街的福满楼○1名气太响，这里的生意只能用“马马虎虎”来形容。
　　二楼沿街那一面的雅间里，崇嘉临窗而坐，瞧着挤满整条街的士子及其亲友，微微一笑。这只是恩科就有这么多人了，明年的常科就要更热闹了。
　　钟琪把若水平平安安地送到皇帝面前，得了命令，又去查看考场内的情况。小不点为程如林送考，她就不怕皇帝吃醋吗？
　　“你和他关系那么好，怎么不求我钦点他做状元郎啊？”崇嘉笑得暧昧，语带酸味儿。
　　若水轻轻地笑了一声，“我一向追求公平合理，不能为了帮如林哥及第、就坏了我的规矩。”
　　〈○1福满楼：《荣威镖局》里男、女主“外出约会”的场所，具体介绍参看《荣威镖局》第十一章。〉

　　第二十八章 讨价还价

　　掌柜听说店里有仙女下凡，亲自领着店小二上楼送酒菜，推开门、只瞧了这白衣似雪的女子一眼，就呆愣在门口。
　　黛眉弯弯，一双晶莹灵秀的眼睛在观望窗外的人流，左顾右盼中流露出动人的妩媚。乌黑的秀发挽成云髻，用一根白玉梅花簪轻轻绾住，发尾柔软地垂在两侧，随着身子的晃动轻轻抚摸着脸颊，那是一种令人难以形容的优雅风姿。她的肌肤吹弹可破，是近乎透明的白皙，泛出醉人的淡淡红晕。
　　崇嘉实在看不过眼，咳了几声，终于把魂游太虚的掌柜拽回人间。
　　“男人第一次瞧见我通常都是这模样，多见几次就不会这副呆样了。”若水不怒反笑地撩拨胸前的乌丝，目如流星闪着幽幽的光泽。红尘中人都爱肤浅的表面，若她的灵魂换了一具姿色平庸的皮囊，她家的门槛就不会短命了。
　　掌柜憨憨地笑了，点头哈腰道：“这位爷，您的菜都上齐了。这位姑娘想吃什么菜？”
　　“她是我的夫人！”崇嘉眼睛恨恨地斜了掌柜一眼。什么意思啊，他和她不般配吗？
　　掌柜身子一缩，收起投在女子身上的目光，打量着气势不凡的男子，搓着手、自责道：“小的眼拙嘴笨，爷千万别往心里去。”她明明就是未出阁的姑娘打扮嘛……
　　“每样糕点各做一碟，我带回去慢慢吃。”若水自若地玩弄纤白十指，轻描淡写地吩咐道。既然是皇上请客，她就不跟他客气了。她尝出这些糕点是怎么做出来的，就能依样画葫芦、做给爹吃。
　　掌柜傻呼呼地倒着退出了雅间，不时偷瞄绝尘仙子，满怀钦羡、眷恋的心情叹了一口气。
　　崇嘉呷了一口酒，“以后你出门要么换男装，要么戴面纱，不许抛头露面、招摇过市。”
　　“这话好耳熟啊，噢，我爹就常在我耳边唠叨这话。我想起来了，就会照着做，但是通常记不得他的教诲。”若水左手撑腮、右手晃着茶杯，慢悠悠地说。她在他面前蒙面，万一被他发现她就是在忘忧楼吹箫的人，岂不是暴露了她藏了这么久的轻功，她才不做这种蠢事。
　　程将军的话，她都不听从，崇嘉也不敢指望能管束她了。她动不动用绝交相要挟，真惹急了她，还真有胆子毒杀皇上，实在是得罪不起。他赶紧转移话题：“别喝茶了，我替你斟酒。”
　　“免了，爹不许我碰酒！”若水把酒盅倒扣在桌上，神色慌张地叫道。
　　“你爹不在京城，你喝一口酒，尝个味儿，他绝对不会知道。再说了，有我在身边，你不用担心醉酒失态。”崇嘉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邪笑。瞧她惊慌的脸色，她是一喝就会醉吧？
　　若水十分坚定地说：“你说磨嘴皮子，我也不会碰酒。我和哥儿们在一起吃饭，都是滴酒不沾、以茶代酒，你再劝酒，我就翻脸了。”
　　“听你这口气，像我逼你喝毒药似的。你不喝酒，我独享这琼浆玉液了。”崇嘉嘴角有着一抹得意、笃定的笑容。他找到她的软肋了，逮着机会把她灌醉，他们成就好事吧。[1]
　　若水得知程如林中了传胪○1，提着裙裾去景明宫找崇嘉，准备这一夜为程如林的官职和他讨价还价一番。
　　“皇上已睡下了，娘娘还是回去吧。”银福领着众人跪在寝殿门口，成功地阻拦了若水的擅闯。
　　“小姐，咱们回去吧，这事儿往大了说，是惊扰圣驾的罪过啊。”果儿把灯笼丢在地上，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摊上这样的主子，到底是福还是祸啊？
　　“反正我这一闹腾，他睡着了、也得被我吵醒啊，你就去通传一声嘛！”若水对着寝殿里面高声喊道。当皇帝就这么了不起啊，他半夜三更来吵醒她就行，她来找他“聊天”，就是惊扰圣驾，这也太不公平了！
　　崇嘉裸着上身坐在床边，用威仪无比的口气说：“朕正想着传爱妃过来伺寝，进来吧。”两个时辰前，兼顾各派的利益，他亲自排好三甲的顺序，让礼部侍郎拿去放榜，她这么快就得到消息，找上门来了。
　　哗啦！七彩珠帘被一只纤纤素手掀了开来，进来一名身形窈窕、气势汹汹的貌美女子。
　　“这次是你故意打压如林哥吧？”一双眼瞪得比鱼目还大颗，若水戳着崇嘉伟岸的胸膛责怪道。“我问过安师父了，他和太保都把一致把如林哥选为状元，怎么到你手上就变成传胪了？即便你嫉妒我和如林哥感情好，也不能这样公私不分地打压他啊！我本来以为你勉强算是明君，现在我对你失望透了！”
　　天呐，她这种泼妇骂街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他是程如风的弟弟，我只能这样安排。等我把程如风解决了，就好好补偿他，你可满意了？”崇嘉戏谑的神情一肃。程如风除去了，就把唯唯诺诺的程如林安排在闲职上，对外彰显我对老太婆、老头子的隆恩。
　　若水立即露出娇媚可人的微笑，坐在崇嘉身边、搂着他的胳膊，撒娇道：“我就觉得你不是那种昏君嘛，原来你有这样的打算啊，是我考虑不周全。这就是个排名顺序，没什么大不了的，骑马游街也很累人……我担心的是官职。如林哥胆子小，平时还靠我照应他，你把他外派出去当县丞，我不放心啊。”
　　她就料到他只是不想让程如风得意，才打压如林哥。她装目光短浅，把他骂一顿，他才会觉着自己的计划很成功啊。一旦程如风倒台，为避免朝野指责他忘记大伯、姑姑的拥护之恩，他肯定得提拔如林哥，到时候如林哥的仕途就是坦途了。
　　如林哥为人老实，做官不会犯大错，但有些迂腐、缺心眼，玩不过那些奸佞小人，她只能设法把他留在京城做官，让表哥慢慢教他为官之道。
　　崇嘉宠溺地瞧着若水，抚着她光滑如绸缎的长发，淡淡地说道：“那就让他做国子监典簿，薪俸虽少，但清闲安逸，又不会得罪人，你就不用没完没了地照顾他一辈子了。”
　　若水掩饰了心里的一丝雀跃，娇嗔道：“别的进士都是八品县丞，他好歹是传胪，又是你哥儿们的堂哥，你让他做从八品的国子监典簿，亏待他了吧。你就稍稍地加一级，让他做八品的国子监学正，也没人会说闲话。”她双眸满含期待，闪动着灿亮的光芒，看起来煞是动人。
　　他们英雄所见略同啊，她就盘算着把如林哥塞进国子监呢。同品级的京官要比外官地位高一点，让他做国子监典簿、也不算薄待他。她还是得为他再争取一下，毕竟他以后会是程氏家族与我同辈的唯一男丁。
　　“好，我依你！”崇嘉被她闪亮的眸子吸引难以转移目光。反正国子监里养的都是闲人，典簿、学正也差不了多少。
　　崇嘉瞄见若水喜上眉梢，调笑道：“你见着我没穿上衣，怎么不脸红、捂眼睛？”
　　“为何我要脸红啊？赤条条的男人我都见过了，你这样子也没什么稀罕啊。”若水撇撇嘴、眨眨眼，说得十分轻巧。
　　“谁在你面前赤条条的，你快说出来，我要把他杀了！”崇嘉鼻子都气歪了，猛然抓住她的香肩，强猛的力道令她痛得皱眉。
　　“士兵进河里洗澡都得脱衣服啊！”若水挣扎着叫道，“我还经常去为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三十万士兵，你有那本事都杀光吗？你真是不可理喻，堪比千年陈醋。”
　　说话间，忽然一声霹雳，天光开处，雷声轰轰作响，一阵瓢泼的大雨下了起来。
　　若水痛苦的表情令崇嘉意识到自己的莽撞，赶紧缩回双手，尴尬地笑了，迅速转移话题：“下雨了，你就别回去了，不然他们又会传出‘半夜三更、下着大雨皇上把送上门的德妃丢出寝殿了’之类的话。宫里的规矩，妃嫔不能留宿寝殿，我要对外展现对你的宠爱，你就睡一觉、天亮再走。”
　　若水揉着肩，一古脑儿地宣泄出她的不满，“我求你别自以为是地把自己当成我的丈夫，即便我鬼迷心窍喜欢你了，我依然是独立自由的人，你无权操控我的生活。你平时深谋远虑、城府极深，一旦妒火中烧，就变得蠢笨莽撞、刻薄狠辣，我真是怕你了。”
　　“我是关心则乱，你把它当作好兄弟之间的关心，就不会排斥我了。”崇嘉很失落地问道：“为什么你鬼迷心窍才会喜欢上我？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喜欢吗？”
　　若水无奈地摇了摇头，脱了绣鞋，爬到床里面躺下，打了一个哈欠，敷衍道：“这几年我被很多人当作香饽饽，我挑花了眼，这颗心早就麻木得没有判断力了。等爹回来，我问过他的意见，再自个儿考虑一阵子，就会给你一个答复。”
　　他太难缠了，像狗皮膏药一样盯着她问有关“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她都说得够直白了，他还是不肯放弃，她怎样回答他才能死心啊？
　　崇嘉不悦地皱眉：你是在和我拖时间吧？想要打动你的心，就这么难？我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你在逼我用阴招。
　　“你喊安绩清师父，他教你什么了？”本来还有一丝倦意，因为曼妙动人的若水躺在身侧，崇嘉情绪变得激昂，只能通过没话找话说来平复情绪。
　　“儿时他教我吹箫。”若水心弦一紧，闭着眼幽幽地说：“可惜我没什么天分，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经常被他骂。我脾气大，受不得气，学了皮毛后，就没去向他求教了。”安师父一门心思在表哥身上，没工夫教她，她也没那么多工夫耗在安府。
　　崇嘉蓦地想起忘忧楼的女主人，心中闪过一丝遗憾：虽然她用面纱遮去疤痕，可一样美得有如天上仙子。从那箫声里，我根本听不出一丝哀怨、伤悲的情绪，真想再聆听一回。
　　〈[1]崇嘉判断错误，咱们女主不沾酒并不意味着她不能喝酒啊。○1传胪：二、三甲第一名。〉

　　第二十九章 蛊毒有情

　　“上次来这儿喝酒，掌柜为了巴结他，免了我们的酒钱！”崇嘉用扇子指了指身后的钟琪，瞧着忘忧楼的招牌说道。
　　一阵凉意从脚底升上来，若水愣了好一会儿，拉着崇嘉的胳膊，提议道：“那边有锣鼓声，可能是大户人家请了戏班子，咱们去凑热闹吧！”他出宫赏月游街，京城那么大，偏挑中了她的忘忧楼。
　　神色一沉的崇嘉淡淡一笑，眼神如一刃刀锋，指着楼上说：“咱们只在这里歇一会儿。”你怎么慌了？你知道端木宏常来这里喝酒，就怕我遇上他、对他发火？
　　“掌柜，我们要个雅间，多少银子啊？”若水抢在崇嘉前面进了忘忧楼，大声喊着。
　　正在拨算盘的掌柜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心里一喜，准备打开抽屉把账本交出，想着刚才的话语，手就停住了。他抬眼一瞧，跟着小姐进来的就是上回要见小姐一面而不得的人。
　　小姐今天又是男装扮相从宫里溜出来了，他还是装作不认识她，不然给她惹麻烦、事后会被她埋怨。
　　“三位爷，楼上请！”掌柜亲自迎了上去，瞟了一眼小姐眉目含笑，就知道这样演下去正合她的心意，长舒一口气。
　　若水倚窗欣赏着当空皓月、瓦上清辉，眼前掠过一道金光，眉间浮上几许不安。“我出去一下。”金瓢出现，意味着他要找来了，她得避开皇上见他一面。
　　轻拉木门的一霎那，若水眼睁睁地看到金瓢乘机钻进屋，歇在她的肩上，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一只长着深灰色指甲的苍白大手推开了门，这是一个清秀瘦削的紫衣男子，黑发不自然地飘散开，仿佛激流漩涡。“小水儿，别来无恙啊？”低沉又略带沙哑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充满了魔性，沉闷诡谲的气氛顿时让人绷紧了心弦。
　　小水儿？她的表情是厌恶的，就像见到最讨厌的虫子想一把捏死它，背脊莫名窜过一阵冷飕飕的风。[1]她双手背在身后，樱唇微启，声音有些发颤地说：“蛊大哥，你路上耽搁了？”
　　蛊毒王不自在地咳了一声。[2]“起程时我得知你的毒二叔会篡权、暗害我的徒子徒孙，就杀了个回马枪，把他处决了，浪费了一些时日善后，现在，我是名副其实、独一无二的蛊毒王了。”
　　他瞥了一眼满脸醋意的崇嘉、持剑而立的钟琪，淡淡地问道：“他们是你的朋友？”
　　“啊，你说对了，他们是我的好哥儿们。你来京城做什么啊？不会是千里迢迢来看我这么简单吧？”若水神情如平静的水面般没有一丝波澜，缓缓地说。
　　蛊毒王阴冷地笑了，瞪着崇嘉、悠悠地说：“小水儿真是不简单，皇帝是你的朋友，应该不是我认错人了吧？”
　　“朕没见过你，你怎么知道朕是皇帝？”崇嘉的表情僵住了，眉心像打了一个结。这就是阴狠毒辣的蛊毒王。若水喊他哥哥，却没有和他拉拉扯扯，是她反常，还是他难以亲近呢？
　　“因为我能感应到师父为日逐国的皇帝特制的蛊虫寄生在你的身体里面，这次我就是受人之邀来京城诱导它了结你的性命。金瓢找到的小水儿，小水儿替我引见了皇上，这差事真顺利啊。”蛊毒王脸上散发着恶魔一样的笑容。
　　“不想死，你就快帮圣上解了蛊毒！”一道银光划过，长剑直指蛊毒王的鼻尖，钟琪逼问道：“谁主使你做这种谋逆之事？”
　　若水把钟琪推开，声音发颤地说：“你斗不过他，这样只会再搭上你的性命。他吃软不吃硬，我来求他饶了皇上一命。”
　　崇嘉走到钟琪身边，一把抢过剑，撂在桌子上。他凝视若水的双眼，露出一个清廖了然的微笑。“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看他这副鬼怪的模样，应该不会心软放过我，你不需要为了我的性命委屈你自己，还是我来和他谈判吧。”
　　若水摇了摇头，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直视蛊毒王，眼尾一挑地酥软了嗓音。“我猜到是谁请你走这一趟了，那人和我一样姓程对吧？你把蛊虫取出来，救了皇上的性命，那人开给你的条件，皇上也能答应。”
　　心底激起一道涟漪，蛊毒王勾勾唇角，用很温和的目光看着若水，略感遗憾地说：“小水儿真聪明，一下子就猜到我的雇主是谁了。我也不瞒你，皇上身体里的蛊虫是十九年前师父卖给那个人的。[3]我这次来只是完成师父留下的任务，所以得不到一文钱。”
　　“既然是外公留给你的任务，我就可以请求你不去执行！你别忘了，我是外公唯一的后人，他临终前嘱咐你们[4]要保护我。”若水浮起一丝笑意。
　　蛊毒王哈哈一笑，瞧了崇嘉一眼，用轻蔑的口气说道：“我遵守师父的遗言，会好好保护你，但是没有答应师父还要一并保护你朋友的性命。”
　　若水猛地瞪大眼，泪水一刹那夺眶而出，搂着崇嘉的胳膊，呜咽道：“他把你害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去地府找外公。外公肯定会夜夜入他的梦，讨要曾孙的性命！”这家伙一心钻研如何养大蛊虫宝宝，对医术不大精通，骗他还算容易。
　　崇嘉憋着笑，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拂着若水的青丝，安慰道：“你别为了我寻死啊。这辈子我能得到你的青睐也知足了，只可惜没看见咱们的孩子！”
　　“娘娘有喜啦？”钟琪呛了一口气，猛敲一下胸口才顺过气，惊愕地问道。小不点还是屈服于陛下了？
　　若水抹着眼泪，不胜娇弱地说：“皇上怕皇后、贤妃还有新嫁来的和亲公主们加害我的孩子，不准备这么早说出来。”瞟向钟琪，她目露凶光，似要将他撕成两半，不让那张可恶的笨嘴尽说些令人想扭断颈子的话。
　　钟琪，等我打发走蛊毒王，看我怎么收拾你！生死攸关的时候，你还傻呆呆地搞不清楚状况，想害死你家主子啊！
　　蛊毒王神情有一瞬间的刺痛，眸子带着几分怀疑，直视着若水，“你真的做了皇妃？”六年没见，他一到京城就先召唤金瓢找她相见，还是迟了。天意弄人，她成了皇帝的女人，还怀上了龙种。把她带回去教你蛊术，生生世世保护她，这个计划也不可能实现了。
　　若水眼泪泛滥起来，一步一步退到墙角，倚着墙、无比哀怨地说道：“相公能随便认嘛？你不相信我的话，就潜进皇宫打听去。我——程将军的女儿程若水，就是皇上独宠的德妃娘娘。你杀了她，就是绝了我的活路，你有胆子欺师灭祖，就杀了你师父的孙女婿吧！”
　　蛊毒王见若水凄楚的样子，不舍地皱了皱眉，还是妥协了。“你都哭成这样了，我能不信你吗？我不要他的命了！”他走到若水身边耳语几句，说明了破解方法。
　　若水仔细听明白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深深地福了福身，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她从衣袖里摸出一个镶嵌着数颗粉色宝石的金簪，递到他手里，羞愧地垂下眼。“我总不能让你白帮这个忙，这簪子，你拿去做路费也好、留下做纪念也罢，只当是我的一片心意收下吧。”
　　蛊毒王紧紧攥着簪子，脸上罩着一层黯然神伤，怅然道：“师父的遗命[5]……你忘了也罢。”就当师父临终说胡话吧。“京城就再没什么值得我留念人事了，我走了。”
　　蛊毒王喊了一声“金瓢”，它就从若水肩上跳到他的手里、瞬间消失无踪了。带上门的时候，他鹰隼般的眸子紧紧锁住崇嘉，厉声威胁道：“有她相伴，你该知足了，希望你能做到‘从一而终’，否则……哼——”语调中充满了警告、恐吓的意味。
　　“你不用为她担心，朕还怕被她抛弃呢。”崇嘉一手揽住若水的纤腰，一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无限幸福地抱怨道。原来这阴阳怪气的家伙也喜欢她，说走不走、拖拖拉拉，也是一个情种。
　　“总算把他打发走了！我真没想到他来京城是为了取你的性命，还以为他纯粹是来找我叙旧呢。”若水坐在凳上，拍了拍胸口，双手合十，唧唧咕咕念了一通经文。
　　她指着钟琪骂道：“你这人蠢得像猪啊！我们的戏演得好好的，你插一句话就差点坏事了！你还敢拿剑指他，他全身上下都藏着蛊虫、剧毒，你那样做是在找死！你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全都忘了、不能对别人说一个字，不然我让皇上砍你的头。现在我见到你就上火，你快滚回家面壁思过、啃月饼。”
　　钟琪一脸无辜的表情，瞧着皇帝脸上挂着浅笑、挥手示意他退下，只能按若水的命令回家啃月饼了。
　　阴冷无情的蛊毒王都被她的眼泪蒙骗了，小不点真会哭啊。她的外公是蛊毒王的师父，程将军的亡妻和端木宏的母亲都是前任兵部尚书的女儿，那前任兵部尚书就是上任蛊毒王？这怎么可能。
　　〈[1]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主为何觉得蛊毒王很恐怖呢？留个悬念吧。[2]蛊毒王会在路上耽搁是有不为人知的原因，以后再点明。[3]回溯第十二章，现在就明白程伯涛口中的“保命符”是啥玩意儿了吧。[4]注意哦，这里用的是“你们”。[5]遗命能当作胡话，可见这遗命不太正常。〉

　　第三十章 夜入香闺

　　“十九年前老头子、老太婆对我下了蛊虫，他把我推上太子之位前，留下了这一辖制我的招术，若非你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演戏，我铲除他们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崇嘉眼中燃起了仇恨的火焰，手里的酒盅被捏成了两半。
　　若水倒了满满一碗凉茶，一口气喝了下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兴奋地说：“你现在知道和我做哥儿们很幸运了吧！你有用得着老妖怪的时候，我会帮你和他联系，反正你有钱、他缺钱，我还想赚介绍费。”
　　她把从皇后那里偷来的金簪转手送给了老妖怪，全是为了让他经常睹物思人，她就能一直保持和他的交情，也许以后会用得着他的蛊虫宝宝。
　　崇嘉用手帕擦去了手上的酒水，好奇地问道：“老妖怪？你刚才喊他‘蛊大哥’呢，怎么一转身就骂他了？相隔千万里，你怎么和他联系？”
　　“六年前，我第一次见着他时，他看上去顶多二十岁，就喊他‘哥哥’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外公的徒弟，比我爹还大几岁。他身子里有可以抵挡身体的衰老的虫子，很神气的宝贝吧，这世上只有他能养出这种虫子。他当宝一样送了我一只，我可不愿意身子里养虫子，就丢在角落里没敢碰它。我想喊他蛊大伯，他还不允许我改口，这老妖怪很恶心人吧？”
　　若水瞟了一眼崇嘉的吃惊神色，嘻嘻一笑，继续说道：“外公临终前把‘蛊毒王’的头衔分成‘蛊王’‘毒王’两个称号，是期望在他俩的竞争中把蛊毒推向更高的境界，现在一场内斗又合二为一了，真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呐。
　　“金瓢就是刚才停在我肩头的那个小虫子，飞行时快得像闪电一样，见着它就说明老妖怪快到了。我找他很方便，遇到突发状况，就把我饲养着的那只金瓢召唤来，它就会按我的命令去找老妖怪了，平时就飞鸽传书。”[1]
　　崇嘉怱地神情一变，指了指自己的身子，“我体内的蛊虫，你学会怎么驱除了吗？”
　　“老妖怪解释得很清楚，我掌握驱除的方法了，哪天你有空就跟着我回家，我帮你解了它，你就可以放开手脚处理程如风卖官的案子。我估计啊，大伯在敕封安国公时，就意识到你在对付他们了，才会把老妖怪叫来京城。”若水眨着澄澈的大眼睛，神色淡漠，口气听上去清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崇嘉“腾”地站起来，拉起若水的手，催促道：“改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去将军府。”
　　若水看着崇嘉的脸都急得变青了，不禁莞尔，顺从地被崇嘉推出了雅间。她就料到他会急着要她解蛊，故意拖延时间、逗他玩儿。
　　“掌柜，再给我一小坛最烈的酒，不要掺水啊，我要带回家。今天的酒菜，都记在端木宏的帐上！”若水轻叩柜台，高声吩咐道。
　　表哥来这儿喝酒从来不付账，记在他的账上，就说明由她这个忘忧楼主人自己垫钱。皇上和表哥一样，都是她的哥儿们，她从他们身上捞了不少好处，这区区小钱没啥好心疼的。
　　掌柜乐颠颠地抱来了一大坛酒，塞进个子高的男子怀里，转身对白净俊俏的若水，谄媚地笑着说：“您是端木大人的朋友，以后请常来小店啊。”演戏要演全套。
　　若水“唉”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出了忘忧楼。配合得很好，可以考虑年底的花红再多分他半成。
　　她扭头看着崇嘉满脸愠色地抱着酒坛，不急不徐地说：“你长得比我高、比我壮，掌柜当然会把这种体力活交给你。你不会心里正打算让我抱着它吧？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别指望我啊！这坛酒是为你解蛊用的，按理说也该你一路抱着。”
　　“那掌柜耳朵有毛病，你说一小坛酒，他却抱出来这一大坛子。我出门一向都是由侍卫、太监做这种搬运的活儿，这回真是丢人现眼了，你为什么要把钟琪赶回家？”崇嘉颇有微辞地问道。
　　若水手肘顶了一下崇嘉的肋骨，小声嘀咕道：“你是皇帝，更是男人唉，你做这点事儿都满腹牢骚，还不如一般人家耕田织布、挑水做饭的妇人勤劳。琪哥哥肯定对我的外公是谁起了疑心，我能留他在你身边，让他继续听我说老妖怪的事吗？我更不能让他知道我有下毒的本事，这是连我爹都不知道的秘密，你得替我保密啊。”
　　你拐弯儿骂我好吃懒做！崇嘉皱拢了眉，想到刚才若水洒泪相救，忍下火气、乖乖地“哦”了一声。
　　走到将军府围墙前，若水指了指大门，“夜深了，我不想吵醒守门的老爷爷，他腿脚不方便，你用轻功先把酒坛送进去，再带我进去。”
　　她的轻功还得继续藏着，哎——他们都忘了盘问她送给老妖怪的金簪的来历了。皇宫里这种大同小异的发簪太多了，男人不关注也很正常。
　　和将军府里打更的小厮打了招呼，要到了火折子，若水领着崇嘉进了她的闺房，借着银白的月光，点了烛火。“这就是我住的厢房，把酒坛放几上，你随便坐啊。”
　　崇嘉扫视着整个外屋，发现若水有很多藏书，他很快就被墙上的四幅画像吸引了，眯起秀长的眼睛，走近欣赏着。
　　第一幅画，九曲桥后的凉亭里，一抹清丽的人影凭栏独坐。美人身穿雪白罗织，一条白丝纱遮住她的脸庞。
　　第二幅画，身着绿色长裙的美人背着身、站在树从之间，与这草木山林浑然一体，娴静优雅仿若林中仙子一般。
　　第三幅画，一个鲜黄的俏丽身影在空阔的舞台上翩然起舞，那窈窕的娇态、柔媚的舞姿，让人心猿意马。
　　第四幅画，一位脸色苍白的女子正躺在榻上安睡，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流下，微张的粉唇，仿佛在鼓动别人一亲芳泽。
　　“你绝对猜不到，这都是我爹的手笔。这三幅是早些年画的，里面的美人都看不清长什么模样，但我猜他画的人就是我娘。它们一直挂在我爹的书房里，娘去世后，我自作主张把它们挂在我房里，只求有个念想。”若水用绣帕轻轻擦拭着画像，缓缓道来。
　　“爹娘感情很好，可惜娘心脏有痼疾，怀孕生孩子会有生命危险。她怀孕五个月时小产了，是个成形的女婴，茶不思、饭不想，日渐消瘦。正巧那时我亲娘逝世，爹把我抱来给她抚养，她才慢慢康复。她对亲戚们宣称我是她的骨血，知道内情的仆人都被她遣散了。
　　“她临终前把这些都告诉我了，其实我早在六年前就知道了，生恩不如养恩大，我只认她为娘亲。她走得很安详，脸上挂着微笑，就像睡着了一般。她现在正躺在冰窖中的水晶棺材里，等爹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崇嘉凝视若水盈满温情的双眼，听着她不断变化的语调，沉醉于她凄楚的笑容里，一下子忘却了此行的目的。
　　若水点了一下第四幅画中美人的粉唇，咯咯一笑。“这是去年我缠着爹让他帮我画的像，没料到我爹把我画成这种病歪歪的样子，可能是他画功退步了吧，眉毛、鼻子都不太像。也许是因为我在他面前总是一副乖巧可怜的模样，他就把我想成睡觉还会落泪的人了。”
　　“你继续欣赏我爹的大作，我拿些东西来帮你除去蛊虫！”若水拍了拍崇嘉的肩膀，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
　　“你在床底下藏了什么东西？”崇嘉好奇地跟着若水进了里屋，瞧见她正趴在地上、掏床下的东西。
　　若水从床下挪出了一个贴了“贰”字的扁扁的樟木箱，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迅速在高矮胖瘦颜色各异的众多小瓷瓶中找到了她需要的那两个。
　　“在家里闲来无事，我最喜欢看外公留给我的那些有关毒物的书打发时间，久而久之全部看进脑子里了。这是我花大把银子搜罗来的汁液、粉末，其中有你需要的‘金蟾衣’‘昙花浆’，就免得你差人四处找了。”
　　她倒了一杯烈酒，点了三滴“昙花浆”，捻了一撮“金蟾衣”落入杯中，顿时透明的酒水变成了浅绿色，酒味消散、冒出一缕白烟。“呃——”她咬破了左手尾指，往杯子里挤了十几滴血液。
　　崇嘉看着心疼，忍不住叫道：“你何必咬破自己的手指呢，用我的血液也一样！”
　　她吮吸了一下指尖的伤口，把杯子递到崇嘉手上，淡淡然吩咐道：“喝下它，你腹部会绞痛一刻钟，千万不能运内力、封穴道。”只有用她的血液作为引子，他体内蛊虫的毒液才能彻底化解。
　　肠胃像被揪扯成一团，比剜肉、刮骨剧烈的疼痛扩散至全身，崇嘉蜷缩在椅上，面色惨白，紧咬着嘴唇，额上不停渗出豆大的汗珠，浑身冒冷汗。
　　“你就别强忍了，痛就喊出声来，这时候逞威风给谁看。”若水哽咽地说着，含着泪帮崇嘉擦着脸上的汗。她最怕疼了，看见好哥儿们这样遭罪，她心都拧了！
　　“我能挨过来，你别哭，不然我的心也得痛了。”崇嘉握着若水的手腕，一字一顿地挤出这句话。她为他难受了，她是喜欢他的，对吗？太好了，这痛也痛得值了……
　　〈[1]婷婷一写到飞鸽传书就很自然地想到席绢的《逢魔时刻》中湛无拘肚子饿时理直气壮地打人家的信鸽果腹，还恶意篡改人家的字条，搅得江湖一团乱。婷婷在连载《荣威镖局》时就推荐大家去看这部小说咯，超有意思。〉

　　第三十一章 千杯不醉

　　熬过恍若一世的一刻钟，崇嘉大汗淋漓地瘫坐在椅上，慢慢地吸了一口气，舔了一下咬破的嘴唇，血腥味冲淡了口中的苦涩味儿。
　　若水抹了脸上的眼泪，揉着手腕抱怨道：“你看我多有义气啊，陪着你一起痛。”呜呜，痛死了，手腕都肿起来了。为什么做兄弟不仅要有福同享，还得这般有难同当呢？
　　崇嘉扶着椅子慢慢站了起来，伸出左臂把若水揽进怀里，右手抚着她的后脑勺，由衷地说了句“谢谢”。
　　“你的衣衫都湿透了，我找总管的长子借套衣裳给你穿。”若水使劲推开崇嘉，瞪了他一眼。给他三分颜色，他就开染房，对兄弟的感情和对丈夫的能一样吗？敢摸她，当心她把他的手给剁了。
　　崇嘉有些疑惑地问道：“这里是主屋，程将军的身高和我差不多，你去拿他的衣服不是更方便吗？”
　　若水气哼哼地出了屋，拒绝回答他的问话。爹的每件衣服上都有她亲手绣的一只小苍鹰，件件都是宝贝，不能借给他穿。
　　“若水，你又[1]趁天黑从皇宫溜回家了？”程如林揉着眼睛进了若水的闺房，一眼瞧见浑身湿漉漉的皇帝坐在椅上，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恨不得把刚才说的话吞回去。“微臣叩见……”
　　他没想到顺应人类生理需求半夜起来上茅房，瞟见若水房中亮了灯，竟然撞见了皇上毫无形象可言的惨状，皇上不会杀他灭口吧？
　　崇嘉正在琢磨若水对他若即若离的感情，没听清楚程如林进门时说了什么话，扬了扬手，“平身。”
　　“你怎么不住进国子监，还在将军府暂住？”他貌似不经意地问，眸子里却布满怒气。我都给你官职了，国子监提供吃住，你还死皮赖脸地住在这儿，想让若水照顾你一辈子？
　　程如林站起身，低着头小声禀告道：“今天是中秋佳节，国子监停课，微臣就回来住，顺便收拾一下屋子。”
　　崇嘉眸子收敛了一点怒气，扯开一抹笑，怪腔怪调地说：“人月团圆的时候，你怎么不去和父兄团聚啊？朕素以仁孝治天下，你应该懂得孝道吧？朕听闻太傅的身子是每况愈下，你应该去殷勤伺候、常伴——”
　　若水抱着衣服进了屋，恶狠狠地瞪了崇嘉一眼，把衣服丢在他身上。“如林哥，你回去睡吧。皇上不小心掉进河里了，喝了两口污水，嘴巴里都是臭味。他换了衣服，我们就回宫，你就不用送了！”她硬拽程如林出了屋，打发他回客房了。
　　“你明明知道如林哥和我大伯一家子闹翻了，为什么故意拿话刺他？”若水在里屋一边把箱子藏回床下，一边大声质问道。
　　“我才说他一句，你就心疼了？你们的感情真是好啊，我贵为九五之尊也比不上他。”崇嘉换上了干净衣裳，喝了满满一杯烈酒，红着脸悻悻地说。
　　若水冲到他面前，揉揉眉心，神情很气恼地说：“我交友可不论贫贱、富贵，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可以同甘苦的好兄长，大家应该互相扶持，我不希望你们为了我互相较劲。”
　　崇嘉抬头看了眼若水，在快速低下头时，眼底闪过一丝狡诈。他倒了一杯酒，递到若水手里，“为了感谢你从蛊毒王手里救下我的性命，我敬你一杯，你不许推辞啊！”把她灌醉了，生米煮成熟饭，她就不能只把他当好兄弟了。
　　“好兄弟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爹不准许我喝酒，你别为难我了。”若水嗅着酒香，秀眉微拧，别过头，忙不迭地推拒道。
　　“你口口声声说和我是兄弟，可是你连我敬的酒都不愿意抿一口。既然你不愿意和我做兄弟，我也不会善待你的好哥儿们了，明天就把端木宏、程如林、钟琪、六弟都调到外地。”崇嘉露出一丝狞笑。
　　若水噘着嘴，极不情愿地说：“我只抿一口酒，你千万别为难他们啊！”爹啊，这是皇帝口谕、让我喝酒，你不能怪我啊。
　　崇嘉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地上钩了，心里乐开了花。滴酒不沾的人喝这种烈酒，一口就能醉倒。
　　若水轻轻啜了一口酒，两眼倏地亮了，秀容上浮出笑意。“我肚子里的酒虫饿了有一年了，这一口好过瘾啊！”
　　“我已经违背爹的命令了，喝一口是错，喝一坛也是错，我豁出去了！”她头一仰便一口气把杯中的液体喝下，十分兴奋地抱起酒坛，喝到胃胀罢休。
　　没想到她会这样喝酒……崇嘉望着若水豪爽地喝了近半坛酒，呆若木鸡、瞠目结舌，又看见她抱着酒坛子十分陶醉地嗅着酒香，差点吓晕过去。“你喝下这么多酒都不会醉？”
　　这酒浓郁醇烈，后劲强且快，酒量若不行，两杯就醉了，连男人都很少这样喝了，更何况是女人。
　　“女人不会喝酒很容易被男人欺负，我爹就训练我的酒量啊，我能上桌吃饭就开始喝酒了。这坛酒是小意思，只是胃里胀得难受，一会儿去趟茅房就又能继续喝了。
　　“两年前我爹寿宴上，我一个人让所有宾客都喝趴下了，爹突然发现我不像淑女，命令我从此不能碰酒。今天我喝酒的事，你不许告诉我爹啊！”若水脸不红、脚不软，眼波流动，吁气如兰，心满意足。[2]
　　崇嘉、若水回到平澜宫已是鸡鸣时分，二人躺在床上各怀心事。
　　“若水，你好像没什么弱点啊。”崇嘉用食指勾起她的美颜，凝视著她，唇上挂了一抹满足又失落的笑。
　　“不许过界！”若水拨开他的手指，凌厉地瞪着他，威胁道：“你再碰我一下，我就让你朝议时闹肚子！大色鬼，我提醒你一句，我是有仇必报的，你用下三滥的手段占了我的身子，我会把你毒死。”
　　从小到大，这是第一个没有爹陪伴的中秋节，却过得这样惊心动魄，她差点莫名其妙地成为寡妇太妃。如果说她是喝酒压惊，爹不会责怪她吧。
　　崇嘉用食指点了她的鼻头一下，轻轻地笑了，埋怨道：“为什么你可以对我拍拍打打、拉拉扯扯、指指戳戳，我就不能碰你一下子呢？”
　　“你碰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是把我当女人、起了色心，而我碰你时只把自己当你的哥儿们，这能一样吗？你别把我想象得那么完美，我毛病一箩筐，比如脾气臭、死要面子、没理也不让人，怕疼、怕苦、怕我爹。
　　“你是皇帝啊，肯定能找到长得比我漂亮、脾气比我好的女人做妃嫔，咱们一辈子做好兄弟吧。”一阵睡意袭向若水，她轻轻打了个呵欠，闭着眼伸伸懒腰。
　　崇嘉脸上悄悄漫上一片红霞，淡淡地说：“可是我就是喜欢这样有一堆毛病的若水。我活了近三十年，只对两个女人一见钟情，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和你说过的会吹箫、会轻功的女人。我没有见过她的样貌，据说她在一场火灾中毁容了才以白纱遮面，但她的箫声、她的气质深深吸引了我。她对我而言是镜花水月，你却是我可以尽情欣赏的瑰宝。”
　　“毁容？谁告诉你她毁容了？知道她毁容了你还惦记她，你没疯吧？”若水心跳漏了一拍，小心翼翼地问道。谁敢诬蔑本姑娘毁容？
　　“我只是在忘忧楼见到她一回，就是那个掌柜说她和丈夫遭遇火灾，她就毁容了。她的身形、眉眼和你很像，那天你说要和我绝交，我心情不大好，她的箫声使我转换了心情。现在我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想起她。”崇嘉露出尔雅的笑容，摸了摸胸口，轻叹一声。
　　“如果你的镜花水月出现在你面前，告诉你她没有毁容、没有嫁人，那你会对我死心吗？”若水掩不住眸中的欢欣的光芒，热切地盯看他，心里暗骂着：掌柜编出已婚加毁容的故事来打发你，都没把你的花花肠子给灭了，你这人真是没救了！
　　“我是皇帝，左拥右抱很平常，为何要轻易放你走！”他说得轻然，眼里有一股风暴：你就这么盼望我喜欢上别人吗？这么狠心地践踏我对你的心意，你对我公平吗？
　　若水扁了嘴，长睫下的黑瞳却闪动着狡猾的光芒，可怜兮兮地说：“你是帝王，登基半年有余，番邦已经送了几十个公主、郡主给你，以后应该会有上百个女人等待你的眷宠，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就放了我吧。我也看出来了，你没几个能信得过得朋友，咱们做一辈子的朋友，我会常进宫陪你玩儿。”
　　崇嘉瞬间拉下脸，刚硬面容变得比魔鬼还阴沉。“我会等你向我敞开心扉，但是你再说一句让我放你走之类的话，我就把平澜阁变成冷宫，你逮不到机会冲我下毒、威胁我，这辈子别想迈出宫门。”
　　当她在他身边时，他满脑子都是对她玉体的激情狂野的旖旎幻想，要和他做兄弟？他没有那么清纯！他只想得到她，占有她的身心，让她一生一世留在他身边。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你就要上朝了，抓紧时间睡觉！”若水直瞅着他骇人的双眸，心跳要命地快了好几下，闭着眼睛高呼道。
　　她不懂，明明他只有一颗心，在向她讨要真心的同时，为何他还能对后宫众妃嫔表现出雨露均沾的恩宠。她以为有爱才有婚姻，婚姻就该是“一个锅配一个盖”，完完全全地专心一致，绝无那些所谓的可以谅解的逢场作戏。现实中，似乎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得了这种“苛刻”。
　　〈[1]注意这里有个“又”噢，可见女主经常半夜溜回家，轻功之高，不做神偷都屈才了；[2]回看第十六章，端木宏说他会骑马就开始大碗喝酒，咱们女主更厉害，能上桌吃饭就开始喝酒了，可见酒量已经练得很大了。〉

　　第三十二章 茶馆笑闹（1）

　　一道白光飞快掠过皇宫附近的四合院，正在院中洗晒衣物的女人们丝毫没有察觉有外人进入他们的家园。
　　戈老爹埋头记着账目，瞥见笔架上的一支狼毫被一只白嫩的手拨弄着，没好气地说：“没规矩，爪子收回去。”
　　“砰”“砰”几声、门窗全部合上，屋里的光线稍微暗了一点，戈老爹立即意识到这宅院的主人回来了，缓缓抬起头，黄褐色的脸庞明显又多子几道皱折，苦着脸说：“我还当是小娃儿呢……水公子来了，你们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你忙你的，今儿得了空闲，我就来随便转转。”水公子微微晃了晃手，示意戈老爹继续做账。
　　阎魑仔细地擦了一遍椅子，请水公子坐下。阎魍为水公子奉上一碗温热的茶，低喃道：“请水公子凑合着润润嗓子。”
　　水公子缓缓坐下，喝了一口茶，打量着屋里站着的十来个只会傻笑的大小伙子，秀眉拧了拧，“最近你们接了什么活儿？”
　　“这个月接了十起捉奸、八宗寻人、十四桩探消息，都在事主规定的日子前完成了任务。在茶馆酒楼做工打听消息的兄弟涨了工钱，女人们纳的鞋底、绣的手绢也赚了不少。中秋咱们花了一些钱庆功、摆了一桌子菜，可惜您没来这儿过节。”戈老爹抱着账本陈述道。
　　“中秋那天有事儿绊住了。”水公子俊颜略显厌烦，接着又恢复了清淡的表情。“这几个月，‘包打听’在京城有了名气，银子会越赚越多，到时候人手不够，咱们再招些人。”
　　“再招人的话，咱们这儿就住不下了。”阎魍小声嘀咕道。
　　“我从来没想把你们圈在这个四合院里过一辈子，你们已经能自食其力了，这儿是你们暂住的地方。你们总是要成亲的，我会支银子让你们出去单过，到时候就腾出地方了。”水公子清澄的眼眸颜色转深，语调依然风轻云淡。
　　阎魑禀告道：“水公子，咱们四人都发现最近三天京城多了一些带刀、带剑的外地人，他们会功夫，咱们就没敢跟踪。我拿不准这事儿是否重要，还请您拿个主意。”
　　“我只教了你们易容乔装，你们没有功夫底子，千万不要用性命冒险。”水公子淡淡地说，眼神精明地闪烁着。“戈老爹，上次我让你留心、为他们请一个拳脚功夫的师父，你可找到人选了？”
　　“我已把京郊荣威镖局的商岩说动心了，他押完这趟镖回来就从镖局退下来，可以到咱们‘包打听’教拳脚功夫消磨时间。每月他要八两银子的‘酒钱’，我觉得太高了，要么您出面跟他杀价？”戈老爹一想到大伙每月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莫名其妙地少了八两，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商岩？我知道这个人，他轻功很好，正好是他们需要学的，你挺会挑人嘛。”水公子目光冷冽地射向面露难色的戈老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压在茶碗下，“他尽心尽力地教他们功夫，八两也不算离谱。这一百两银票就是他第一年的薪酬，我贴补你们把他请来。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一年前她闲来无事装成强盗去拦截荣威镖局的队伍，想要破坏荣威镖局保持的“无失镖”纪录，却差点被这个商老头子和他的几个徒弟当场拿下。他是只身捣毁魔教的萧远山○1的徒弟，一个月八两银子把他请来，以后可以随时和他比试轻功，太划算了。
　　阎魍开了屋门，院中众妇人目送水公子离去，不禁纳闷她们怎么都没看见水公子从正门进来。
　　午时刚过，京城内最热闹的关帝庙前的东瑞大街○2，行人往来如潮、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落、相互融合，显出太平盛世、繁华热闹的昌盛景况。
　　“你们快看，小——公子在那里！公子出门时说想喝茶，她就在茶馆里！”果儿一手指着茶馆、招呼着不远处的四个“没头苍蝇”，“哇”的一声哭了。在路人的惊诧的目光中，她直直地冲进茶馆，跪在若水膝下，痛哭流涕一番。
　　四个便装的侍卫擦着额上的冷汗，在邻桌坐下，眼都不眨地盯着无故失踪了半个时辰的德妃娘娘。他们把娘娘跟丢了，还好又找回来了，不然就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了。这事儿报上去就是玩忽职守、降职罚俸，不能告诉钟头儿，更不能禀告万岁爷。
　　若水拉起果儿，把她按在凳上，对众人尴尬地笑了一下。她晶亮灵慧的水眸眨呀眨地望着果儿，突然像一只逗耗子的贼猫，眼中闪着邪恶的目光，故意大声嚷道：“你放心，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绝不会始乱终弃。我出来喝茶，又不是喝花酒，这儿干净得连唱曲的姐儿都没有，你犯得着哭成这样嘛。”[1]
　　闻言，果儿差一点没从凳上跌下，张大布满水雾的眼睛一阵错愕，张大了嘴，恐怕蚊蝇飞进去了都没感觉，一旁时刻戒备的侍卫们则很没形象地抱着肚子狂笑。
　　“这位公子长得这么俊俏，男人看了都动心，也难怪小媳妇会疑神疑鬼啊！”
　　“小媳妇，你现在哭闹也没用，俗话说‘捉奸成双’、‘捉奸在床’，你花点银子找‘包打听’，准能抓到勾引你相公的‘狐狸精’。”
　　“鬼才信他的‘一心一意’呢！就冲他的模样，肯定有不少美女投怀送抱，我就不信他能坐怀不乱！”
　　“这个小媳妇真是小心眼，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啊，就凭这位少年公子的样貌、气派，娶七八个小妾也没啥奇怪的。”
　　“是啊，你只要趁早霸着正妻的位置就行了。肚皮争气、生下儿子，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2]
　　茶馆里的人对着若水、果儿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果儿抹了眼泪、破涕为笑，低首装作没听见周遭的指指点点，小声抱怨道：“您就会拿奴婢开涮，奴婢再也不跟着出门了，把您弄丢了，奴婢就得掉脑袋。”
　　“我可怜你进宫七年只能像个白痴一样地扑蝶戏鹦鹉，才把你带出来见世面，你还责怪我，真是天大的冤枉啊。刚才我一转眼就找不着你们了，赶紧找个茶馆坐定下来，让你们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我。”
　　若水望向她可怜兮兮的小脸蛋，嘴角抽搐了几下，想笑、却忍住了。哈哈，他们也太不济了，就这样轻易地被她甩掉了，让她抽空去了一趟“包打听”。
　　“哟嚯，今儿犯桃花，喝杯茶都能遇上小美人啊！”一个嘴角长黑痣、痣上长一撮毛的纨绔子弟被六个光膀子恶汉簇拥着，来到果儿面前，轻佻地伸手勾起她的下颚。“小娘子跟着本大爷回府吃香喝辣吧！”
　　茶馆里的闲人倏地逃了出去，除了若水一行人占着的两张桌子，只剩下较僻静的一隅，坐着一桌三个正在闷声品茶、悠闲看热闹的大男人。
　　掌柜、伙计都躲到柜台后偷窥，街上围观的人张大了嘴、不敢吱声。
　　“小……公子，救果儿啊！”果儿使劲拨开“一撮毛”不规矩的手，魂魄无主地羞愤掉泪，拉扯着若水的衣袖，声音直发颤。侍卫只保护小姐、不保护她，小姐快让侍卫出手救她啊！
　　“她是我的人，你再动她一下子，休怪我不客气！”若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瞪着“一撮毛”骂道。她明显感觉到有许多人向她投来了同情的目光，仿佛她活不长了。
　　迎向那张桀骜不驯的绝美脸蛋，“一撮毛”和他身旁的六个大男人瞧得眼都直了，口水差点没有流满地。
　　“怎么觉着你是娘们儿啊，让本少爷摸一下就知道公母了。就算你真是男人，本少爷也要把你弄回去享受一番！”“一撮毛”正要伸手“验身”，突然响起的“突突”声让他分神，此起彼伏的惨烈叫声包围了他，觉得颈间一凉，冷冽的利剑贴在皮肤上，差点尿湿了裤子，余光瞥见身旁的家丁都趴在地上哀号，手够着脊背上花生仁大小的血窟窿。
　　看客们一阵惊呼后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一撮毛”不知死活地吼道：“你们是哪儿来的粗人，竟敢插手坏了老子的好事儿！把剑收起来，老子就饶你们一命，我爹是刑部林侍郎，我大姐……”
　　若水冷笑一声，寒彻眼眸中透着威怒强势。“敢在天子脚下作威作福，我当你是天王老子呢，也不过尔尔啊。你不用自报家门了，我帮你说完。贤妃娘娘是你的姐姐，你是二皇子的舅舅！‘外甥多像舅’，二皇子以后成你这般模样，就真是造孽了！”
　　“你是什么来头？”乌云飘上头顶，“一撮毛”声音沙哑，面色如上，意识到得罪了他惹不起的人。
　　若水气定神闲地斜睨他，抿嘴，眼中含着狡黠。“免费送你一句话——天子脚下、藏龙卧虎。”
　　〈○1萧远山：参看《荣威镖局》，因为经常出场，就不列出相关章节了。○2东瑞大街：第二十一章，崇瑞经常出钱铺路修桥，重修这条街时，他也出了银子，故用了他名字里的“瑞”字。[1][2]这些段落请与《荣威镖局》的尾声对照着看，重要人物即将登场。〉

　　第三十三章 茶馆笑闹（2）

　　若水微微抿起嘴，细致的瓜子脸艳丽不可方物，两片薄唇在四个侍卫面前开阖。“你们两人把恶霸押去顺天府，记住，是你们伤了这六个狗腿子，与其他人毫无干系。剩下的两个跟着我回去，我现在是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侍卫们目不转睛地瞧着德妃娘娘惊世骇俗的绝美容姿，感觉整个人像腾云驾雾一般，傻呆呆地按她的命令行事，完全忘却了这个女人两刻钟前还害得他们在街上疯狂乱窜、是被他们在心里骂了千百遍“红颜祸水”。
　　若水想会会拿花生仁做暗器的高手，缓步来到角落里坐着的三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桌前，迅速从衣着、气度上辨出他们是一主二仆。[1]
　　主子浑身上下看不到一丝柔和，不戴巾、不戴帽、不束髻，乌黑的长发直披下来，在颈后由一条黑带扎成一束，他身着黑色镶金边锦袍，拥有俊秀高雅的五官，湛黑的眸子从容中盈着自信冷冽的光芒，刚毅的鼻梁有如刀凿，衬着厚薄适中的唇，彰显出傲视一切的优越感。
　　他浅铜色的脸庞上有一道长约两寸的深褐色细长疤痕，像是刀剑造成的，从左脸颧骨开端至嘴角收尾。这道疤痕，非但不丑陋、不骇人，还为他的阳刚美添上华丽的一笔——至少在若水看来如此。
　　俊美与冷肃在他身上共存，却又令人难以置信地相容，没有半丝突兀，流露出力与美的刚健气。蓄着隐隐力道的粗长手指拿起茶杯浅啜一口，他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整个人仿佛一座万年冰山，足够把周遭的人冻成冰棒。
　　在那两颗沉郁精明的瞳仁冷睇之下，若水被他散发的霸气骇住，陡地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肃然起敬，脚下有些虚浮，紧握折扇的双手直冒冷汗。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还活着，她会以为眼前所看到的是阎王爷。
　　身着蓝色劲装的男子长相很普通，属于那种在人海中见他一百次也不会记住他长相的男人。他用审慎的目光扫了若水一眼，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身着褐色劲装的男子用玩味的眼神打量着若水和她身后时刻戒备的侍卫，瞟了自家主子一眼，挑眉一笑，露出了一对酒窝。
　　若水深知“人外有人”的道理，面对气势上压过她许多的陌生人，稳住心神，优雅地拱了拱手。“萍水相逢，‘恩公’好心相助，请容在下略表谢意。掌柜，这桌的茶钱本公子付了。”
　　黑袍男子用一双凛冽的眸子打量着她，嘴唇微微一提又急速下垂，一道仿佛来自阴曹地府的低冷男声蓦地响起：“略尽绵薄之力。”
　　经那双清澈如湖的眸子一望，一向冷言的他无法克制地违背自己的意识，与一个陌生人交谈。这位翩翩小公子是远看很美、近看更美，尤其是那吹弹可破、白里透红的肌肤，好似熟透的蜜桃般，令人想咬一口。
　　两个随从不约而同地望向主子，蓝衣随从剥花生的手停了下来，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褐衣随从眼珠一转、颔首一笑，往口中丢了一颗花生仁。
　　他们就这样互瞪了一会儿，若水说不清他眸中的什么撩拔了她的心弦，但她迎视他的目光越久，她的心跳就越加急剧，空气似乎也无法顺畅地吸入肺部。她必须移开自己的视线。
　　极美的唇角一弯，她牵出一朵撼人心魂、炫人目光的微笑。“告辞了。”
　　三个男人竟被那朵乍现的笑在她脸上制造出的惊人之美迷惑住了，同时一呆。
　　奇哉，怪哉，“家”中有一大一小两个绝世美女成天在眼前晃悠，为何他们抵抗不了这倾城一笑的诱惑？
　　在柜台上放下茶钱，她摇着折扇，往门外踱步而去，姿态如同行云流水，令人移不开视线。这人太恐怖了，被他瞪一眼，都不敢睁眼说瞎话了，所幸非敌亦非友，溜之大吉，永世不相见最妙。
　　果儿忙不迭揪着若水的衣袂，像怕被人遗弃的小狗般紧紧跟随，两名侍卫迅速追出茶馆，唯恐再跟丢了主儿。
　　“她的样貌丝毫不逊于夫人，能看出刚才是咱们大少爷出手相助，言谈举止镇定自若，真是一个不简单的女人。”蓝衣人睨了褐衣人一眼，轻声道。
　　褐衣人摇了摇头，用很不以为然的口气说：“女人有胆子和大少爷搭话？女人会在大庭广众说‘喝花酒’之类的话？他喉咙上有喉结，个头还没有长开，过几年就不会这般阴阳怪气了。十年前，大少爷就是翩翩美少年，再看看现在依然唇红齿白、迷死人不偿命的二少爷……”
　　黑袍男子双眸阴霾地黯淡下来，奸猾一笑，厉声命令道：“从今天起，你们俩替我出席叔伯们安排的宴席。”
　　拜他父母所赐，从他的外表根本闻不出一丝一毫的铜臭气息，可他的性子是地地道道的“唯利是图”。因为那嗓音清亮悦耳，听了一次就上瘾，他破天荒地出手帮了那个少年，可笑的是，人家有护卫随侍，他的帮助显得多此一举。
　　见得真人，出奇俊美的容貌，若为女子该是何等的仙姿，陌生的悸动冲击他未及设防的心窝，顿时他惊心地板起冷酷的神色，以审慎的目光掩饰失控的慌乱，不想停止似地凝视着他……
　　“这是叔伯老爷们的一番好心，咱们不能僭越！”
　　“那美其名曰谈生意，实则是相亲，您溜出来喝茶已经够羞辱他们了……”
　　“有怨言吗？我体谅你们的辛苦，回去以后，我把你们调去跟我爹娘、弟弟，或者是远在月影国的舅舅，他们一向‘善待’……”字字都从牙缝中迸出，黑袍男子缩紧下颚，俊脸阴郁，目绽寒光，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高，笑得让人打从心底发毛。只要他能脱身才没工夫管别人的处境、难处，哪怕是眼前二位得力干将。
　　“大少爷，流宣没任何怨言，一切听命于您！”大少爷重利无情，但和那几位“高人”一比较，简直就是大慈大悲的菩萨。
　　“游墨第一眼见到大少爷，就感应到伺候您是上天降下的使命，因此活着是大少爷的人，死了是大少爷的鬼！”
　　六月飞雪，大少爷一笑，非奸即盗，不，是非死即伤，识相点才能保住小命啊。
　　这人就是有这个本事，无时无刻地表示他的忠心，那话能让人听了鸡皮疙瘩掉落一地，用扫把扫、都扫不完。
　　“现在你知道宫外凶险了，以后……”崇嘉大步走向内室，瞧见了贵妃榻上娇慵入眠的若水，想说的话、想发的火气全咽了下去。
　　她闭着诱人双眸，长发流泻，风光宜人。秀丽绝伦的脸蛋，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她的肌肤白得有水晶般纯净的美感，令他屏住呼吸不忍亵渎，仿佛一点点人间的气息都会玷污了她的清雅、高洁。
　　“以后只能囚禁在这金丝鸟笼里了。”华丽的鸟笼关不住自由的风。若水轻轻蠕动了一下，微微睁眸，声音闷闷的、带着清冷哀怨。她用手肘支起娇躯，揉了揉太阳穴，才将套着白袜的玉足移至榻下。
　　看样子他的侍卫没把她的身份透给顺天府尹和“一撮毛”，不然贤妃会比他更早一步来平澜宫、求她高抬贵手。小憩片刻，她竟被梦里闪过的“恩公”形象吓醒了，她在宫中安逸惯了，胆子也小了？
　　崇嘉微微一愣后闷哼一声，露出温柔表情，轻声询问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和我说说，如何处置那个禽兽不如的败类，你才能消气？”
　　知道她差点被那狂徒的脏手触碰，他真后悔答应给她出入宫门的腰牌。她喜欢宫外的广阔空间，但是……罢了，她出宫玩儿有侍卫保护，他再让顺天府加强巡视，他应该不会遇上危险。
　　“虽然咱们是好哥儿们，你不能凭我一人的好恶给他定罪，其实我已经没什么火气了，就不准备和他计较这事。你还是先查清楚他以往是否有罪过，再按律法处置他，不然你就对不住贤妃、二皇子了。”若水语调婉丽动人，低头靸了金丝绣鞋，微仰螓首，笑容艳丽勾魂。
　　茶馆里的人对“一撮毛”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就说明这人差不多达到神憎鬼厌的程度了，她就不信在他身上会查不出点罪状送他流放充军去。
　　崇嘉心跳一滞，反复提醒自己对她不能轻举妄动，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她扶起，一同用晚膳，却听见小金子通报“贤妃娘娘求见万岁爷”，食欲锐减。“听说她经常往你这儿跑？”他转过颈、望向门外，眼神冷如寒霜。[2]
　　“我们不妨打个赌，你今夜临幸她，明天她准来找我品茗赏花。”嘲弄的笑容浮上她无邪玉颜，她娇柔地说道。贤妃实在无趣，只能偶尔摸走她的佩饰，化解无聊、无奈的情绪。
　　倏而她言似冰地低喃：“宫中的女人把实现荣华富贵的心愿全寄托在你的身上，即使身居高位、锦衣玉食，却丧失自我、药石罔效，可悲、可叹啊。”
　　〈[1]重要人物出场，他是什么来头，婷婷就不在文中点明了，因为要保持他的神秘感。不过，看了《荣威镖局》最后两章及尾声，大家就知道他是谁了。终于写到他的出场，婷婷敲键盘的手指都激动了！[2]贤妃好歹是他的老婆之一，真没良心！〉

　　第三十四章 摄魂仙人

　　若水笑吟吟地拉着贤妃落座，招呼宫女再添一副碗筷，含笑望着贤妃欲言又止的模样，眸中有一丝光彩。
　　贤妃吞吞吐吐地说：“臣妾的哥哥被皇上的侍卫押进顺天府了，虽然他素日骄纵狂妄一些，但绝没有胆子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儿，想必是一场误会，皇上可否……”
　　“你的意思是朕的侍卫栽赃陷害你哥哥？既然你认定他是清白的，他进了顺天府大牢也不怕审查，你大可放心。”崇嘉风雨欲来之色出现在俊逸的脸庞上，阴寒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贤妃从脚底窜起一道凉意，直达到背脊，惊惶地摇晃插满珠簪的螓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咬了咬下唇，面带忧色以令人怜惜之姿企图夺回属于她的专注。“臣妾惶恐……皇上恕罪。”
　　以前皇上对她都是软语轻声，自从这个狐狸精进宫开始，皇上就对她不理不睬，后来番邦属国不断地送妖女来恭贺新皇登基，她的静雅宫比永巷冷宫好不到哪儿去。
　　若水摆下牙箸，似笑非笑地睨向还处于惊惧状态的贤妃，幽幽地说：“姐姐伺候皇上多年，对皇上的口味应该很了解吧，姐姐坐皇上身边，替皇上布菜赔罪如何？”
　　她唇上盈满逗趣的笑意，缓缓起身道：“皇上跟贤妃姐姐有事商谈，不如用膳后去静雅宫坐坐，顺便检查一下二皇子的功课。臣妾身体不适，回屋歇息了。”
　　她淡淡地一颔首，笑声清幽，缈如轻雾，一步一足都似生了莲花，袅袅纤纤、不食烟火。娘临终前，她殷勤伺候、茹素诵经，口味也变得极为清淡，实在看不惯陪皇上用膳时的这满满一桌珍馐佳肴。
　　贤妃惨白的花容和透出恨意的眼光真让她觉得可怜……唉——人家两口子有许多贴心话待叙，她这根“大蜡烛”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听人家谈情说爱，还是倒茶捶背伺候？她还是识相地告退吧。
　　贤妃一脸错愕地盯着若水，不觉黯然神伤，悲戚地一笑：这个狐狸精把皇上往我这边推，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她心里根本没有皇上，只是单纯地想把她不愿意要的恩宠施舍给我？
　　若水特有的体香渐渐淡去，崇嘉眼角瞬间闪过一道厉芒，放在大腿上的冷硬大掌悄悄握起。
　　后宫那些个和亲来的女人需要他一一应付，他能抽空来陪她用膳，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可是，她对他的态度呢？冷淡，除了冷淡之外，还是冷淡。这是中秋那天之后，他唯一能够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态度，仿佛他突然变成了一只令人讨厌的臭虫，不能亲近她半步……
　　在野菊飘香的冷宫庭院中，戴白陶面具、穿白色宽袍的人漫步月下，静心吹箫，任月光洒落一身。从风中送来的旋律轻柔无忧，仿佛满月之光，安静祥和中掺杂些许魔魅般的勾动人心，闻之，教人不自觉地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摄魂曲毕，四个粉衣宫女从院墙上跃下，覆盖整张脸孔的银制面具闪着刺眼亮光。“属下参见摄魂使！”四人整齐划一地拱手行礼。白色鹦鹉飞落在摄魂使的肩头，怪腔怪调地说了句“免礼”。
　　“今夜我在皇宫一隅随便吹奏一回摄魂曲，就能引来你们四个人，咱们幽冥阁真是无孔不入，皇宫里也安插了眼线。主公为你们安排了什么任务啊，也许我能助你们一臂之力。”摄魂使把玩着手中的白玉箫，面具后淡漠的眉梢微扬，清冷而低缓地说。
　　“禀告摄魂使，招魂使大人安排我们进宫做宫女，具体什么任务恕属下不能透露。”戴着哭脸面具的宫女上前一步答道。这回摄魂使的声音婉转动人，他又变身成了年轻女人？摄魂使的岁数少说也有四十了，时男时女、时老时少，难不成是狐狸精变身的？
　　摄魂使眼波凌厉地一转，轻声道：“我是幽冥阁唯一闲散之人，空顶着摄魂使的头衔，在江湖上没有名气，手下没有一兵一卒，你们当然不会听命于我，连这种小事都要瞒着我。”婉转的声音说着不客气的话，语调却酥软地教人消受不起。
　　戴着愁容面具的宫女惶恐地说：“幽冥阁的人用的是您配置的毒药，您鲜在江湖上走动，但大家都清楚您的使毒本事天下第一。属下不敢违抗您的命令，也不敢泄露机密、曝露身份、得罪招魂使大人，属下甚是为难。”
　　江湖中人提起神秘的幽冥阁，只会想起处理日常事务的招魂使。幽冥阁创立二十余年，阁主、夺魂使从未涉足幽冥阁，只有招魂使能联络到他们。招魂使的招魂歌、摄魂使的摄魂曲能催动方圆十里幽冥阁众人体内的真气，是召集人手的信号。
　　以白色鹦鹉、白玉箫为身份象征的摄魂使，一年半载回幽冥阁上交自制的毒药、解药的配方，领取大笔银两，招魂使都不知道他的性别、容貌、身份、年龄。他每次现身幽冥阁，总是一身白袍、面具遮脸，嗓音时男时女、时老时少，他从不与人交手，但轻功极好，像谪仙一般飘逸来去，幽冥阁的人更喜欢称他为摄魂仙人。
　　戴着微笑面具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属下敢问摄魂使大人，今夜您进宫的目的是……”
　　“来野草丛生的冷宫永巷观赏菊花，很有意境吧。”摄魂使清冷的眼眸闪着鬼魅般的光彩，“最近京城里多了一些江湖人士，你们可知道他们出现在京城的目的？”
　　“招魂使大人很久没和我们联系了，对江湖是非都不大清楚。您不如去问招魂使大人，他也许能回答您的问题。”戴着大笑面具的宫女如实答道。
　　摄魂使声调微厉道：“若能随意回幽冥阁，我还犯得着问你们！我也该回去了，你们先退下吧。”我运用轻功去幽冥阁，一来一回至少要两天时间，我现在走不开啊。算了，也许这只是江湖恩怨之类的小事，我太疑神疑鬼了。
　　“属下先行告退！”四人逃似的离去，生怕被摄魂仙人套出话、影响招魂使下达的任务。
　　摄魂使藏在树后，瞧见那四个宫女鬼鬼祟祟地跳过景明宫的宫墙，双眸倏地一眯。招魂使这个老滑头，把人塞到皇帝身边，真有本事。
　　瞅准一队侍卫离去，他纵身一跃，轻轻落在景明宫的琉璃屋顶上，四下望去已找不到四个宫女藏身于何处，有些失落地低叹一声。难得的清朗月色，我还想看看她们长啥模样呢！
　　“鬼啊！”“有刺客！”“保护圣上！”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惊呼，摄魂使转过身，发现一堆人团团守护御辇。
　　崇嘉挑了帘子、探出头来张望，注视着屋宇上卓然而立的人儿，露出了讶异、玩味、却不带一丝惊恐的神情。“不许放箭，若没危险就放他走！”
　　白色鹦鹉受到惊吓，跳着脚、扑腾着翅膀，反复叨念着“逃啊”，摄魂使只得命令它先离去。他抓住飘落的白色羽毛，无奈地摇了摇头，脚下一蹬、飞入空中，轻飘空灵得宛若月光下跳舞的仙子，望着一干处于戒备状态的人，哂笑一声，张开双臂、御风而去。
　　“那人轻功极好，应该是武林中鲜有的高手，你知道他的了来历吗？”崇嘉在静寂的寝殿的躺椅上小睡，突然开口问道。和皇后吵了一架，气冲冲地回景明宫，却看到飞天的高手，若非众人在场碍事，定会跃上屋顶和他过招。
　　钟琪稍微整理衣冠，缓步上前，禀告道：“按下面的人描述的，宫中有凄怆的曲子飘荡，这人带白色面具、一身白袍、肩上停着白色鹦鹉，他应该是幽冥阁的摄魂使。幽冥阁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亦正亦邪的组织，只要出得起高价，不管是杀人、寻物、盗宝……之类的生意，一律都接，而且都能圆满达成。
　　“摄魂使的身份一直是谜，他轻功极好、神出鬼没、独来独往，幽冥阁成立至今二十多年，所用的毒药都由他研制出。两年前，览岳山庄的庄主岳清桐下肢瘫痪，据说是被摄魂使所害，江湖上只要有人中了幽冥阁的毒药、又出得起高昂的诊金，岳清桐就会想尽办法帮其解毒。除了岳清桐能解摄魂使的毒药，恶人谷的恶婆婆也有这本事，她不收诊金却会拿送上门的病人试毒。”
　　“原来他就是摄魂使，江湖上有趣的事儿挺多……”崇嘉勾唇一笑，“哪有穿得那么招摇的刺客，他可能是到皇宫闲逛罢了，你可以回去歇息了。”
　　钟琪不可思议地望着貌似成竹在胸的皇帝，“虽然宫中没有人员伤亡，但他可能在水源、食物中投毒，是否该命人连夜检查一遍？”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朕没有任何意见，就按你的想法做吧。”崇嘉轻淡一笑，蕴含一丝算计：摄魂使，你今夜既然招摇过市就决不会暗中投毒，我突然很想见见你的庐山真面目。傻钟琪，今夜你自请了这份多此一举的差事，有人会在角落里偷笑。
　　〈号外、号外，下一章会又有新人出场，不过，是个女的。〉

　　第三十五章 任性公主

　　“琪哥哥，今夜不该是你当值啊，怎么带着人风风火火地杀进我的平澜宫来了？莫非……”若水披了外衣来到院中，蹙眉望着钟琪，一脸的担忧。她才睡了半个时辰，又被他们吵醒了，真讨厌！
　　“宫里闹刺客，虽然没有伤亡、刺客也逃了，臣仍要照例巡查一遍。”钟琪怔怔地望着若水外衣下露出的玫瑰色抹胸，别过头劝道：“请娘娘保重玉体，多穿件衣服。”
　　“没有死伤哪叫闹刺客。”若水一脸无所谓，嘴角却隐约地微扬。
　　果儿拿了件披风包在若水身前，快速地瞪了钟琪一眼，低下头小声问道：“钟大人，奴婢斗胆问您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在查验茶壶水缸里的水、桌上的糕点水果、厨房的冷饭剩菜？”
　　为什么小姐会喊钟大人“琪哥哥”？他们好像不是亲戚啊？他怎么能用那样的眼神看小姐呢？那眼神只保持了一瞬间，但也是大不敬的行为。
　　皇上在这儿过夜时，小姐起床时都穿得严严实实、整整齐齐，今夜匆促起身，她就衣衫不整、丢人现眼了，是不是皇上许久没来过夜，今夜又按例去了皇后娘娘那儿，小姐就失魂落魄了呢？
　　“姑娘有所不知，这个刺客名号‘摄魂使’，擅长投毒害人。虽然到目前为止咱们都没查出哪边被下毒，但宫中上下还是小心为妙。”
　　钟琪朝着果儿笑了笑，觉得这个清秀的宫女挺有趣，桃红色的半袖襦裙映得一张苹果般的脸蛋甚是红润，头顶飞髻、珠饰不多，但更显得清纯可爱。
　　搜查了这么多宫苑，她是唯一敢直接向他询问搜查食物、水源的原因的小宫女。在小不点身边耳濡目染、近墨者黑，胆小如鼠的人也会变成斗胆包天了。
　　“投毒害人？”若水面不改色地挑着眉，愠火上心头。“那就拜托琪哥哥仔细查验了。”一群孤陋寡闻的蠢货，摄魂使只卖毒药、解药的配方给幽冥阁，不屑于亲自投毒害人性命！
　　若水漾起一道似笑非笑的神情，斜扬起优美的唇角，泄露了她的不怀好意。“对了，琪哥哥最好亲自去旖风苑搜查，明华公主可没我这么好说话，那脾气一上来，皇上亲自带队搜查，恐怕她都不会赏脸放人进去，唯有你是例外。”
　　“明华公主回宫了？”钟琪哑着嗓子，声音微微发涩。
　　“皇上请她们母女回宫居住，今天晚膳后公主随太妃从清水庵回来，难怪你不知道。今晚她应该收拾妥了，明儿我会去旖风苑见她，不如你一会儿顺便帮我跟她传个话。”若水暧昧诡谲地瞅着他，嘴唇不住勾出一道柔美的弧度。
　　太后、大伯已然失权、失势，程如风受贿卖官案即将了解，皇上这时候才能把尼姑庵里“为先皇祈福”的太妃、未出嫁的公主陆续接进皇宫享福。
　　“你要去见她？”钟琪吓得脸颊上的筋抽跳几下，全然忘了别人在场，不再用敬语了。“你们两个碰到一起，不打一架也会吵个没完，我劝你还是别去招惹她。”
　　“明华和我是手帕交，我们比亲姐妹还要亲，旖风苑里有我赠与她的字画、玉笛。你别为我操心，要不要我在明华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若水犹如牡丹花盛放般地笑了：我原计划是利用明华这个傻丫头带我进宫暗害皇上，当然会和她走得近，直到现在都有书信往来。我们同样喜欢女扮男装，算是“臭味相投”吧。在相府遇上你，知道你已升任一等侍卫，我才意识到明华口中憨傻、愚忠、死心眼的“钟侍卫”就是一板一眼、木呆呆的琪哥哥。
　　“姑奶奶，我只求你在她面前无所不用其极地贬低我，我感激不尽、感激涕零、感恩戴德、铭感五内……”钟琪四肢发冷，声音颤抖得厉害，摆出一副怕怕的“饶了我”的表情，原来这两个女人“狼狈为奸”！
　　若水风情万种地噘起朱唇，佯装气恼道：“我这里查好了，你快滚去旖风苑见明华！如果你在我这儿婆婆妈妈多留片刻，我明天就带着太妃、明华去求皇上下圣旨赐婚了。”
　　“我这就去……你千万别把我和她凑作堆啊！”钟琪失声大叫，领着侍卫火速离去。
　　“小姐，奴婢不明白，钟大人为什么这么怕明华公主啊？”果儿目送钟琪出了平澜宫，柔媚的脸蛋泛起动人的红潮，芳心怦怦乱跳。钟大人不打官腔、真情流露的时候好英俊啊。
　　若水朝她恬静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的神情。“明华七岁那年看上了比她年长十多岁的钟琪，十一年里，她只要打听到钟琪家里有媒婆进出，她都会以‘到父皇面前大闹一场’作为威胁，害得钟琪久未婚配。这五六年，钟琪为了躲避她，上过战场当先锋、去过兵部看文书，因为国丧明华搬去了庵堂，他才敢跟着皇上。现在明华回来了，我有好戏看了。”
　　明华死心眼，她是一国公主，王侯将相家里的俊公子大把、大把随她挑，肯定能找到两情相悦的伴侣，琪哥哥有什么好啊，至于要她这样没脸没皮倒贴吗？这两人都是一根筋，一个死活要嫁，一个打死也不愿意娶，都不好劝啊，难怪这孽缘拖了这么多年都没化解。
　　“钟大人好奇怪啊，公主下嫁可是莫大的荣幸，明华公主是所有公主里最漂亮的一个，他干嘛要怕成这样呢？小姐和公主交情匪浅，应该是站在公主一边吧。公主已到了婚嫁的年纪，只要皇上答应赐婚，钟大人就不能抗旨了。”果儿很是轻松地说道。
　　若水牵动一下红艳的唇角，摆了摆手说：“皇上不会轻易下这道圣旨，套用你的话，他和钟琪的交情匪浅，是站在钟琪那一边的。钟琪头脑简单，喜欢那种柔弱、没心眼、轻声细语、持家有道的小女人，就像你这样。明华是直爽、不服输、偶尔惹是生非的天之娇女，照理说应该配那种粗中有细、意气相投、有耐心收拾烂摊子的男人，就像……”
　　呵呵，不经意间，她为明华找到了一个绝对适合她的好男人。表哥，你应该会喜欢明华吧，这个媒人我当定了！
　　“小姐，明明在说公主和钟大人的事儿，怎么扯到奴婢身上了？”果儿撒腿往屋里跑，仿佛有“一撮毛”之类的色鬼追她似的。
　　“我只是随口提到你，又没打算把你指给……”若水盛开一朵释然、粲如春花的笑靥，轻巧地翩然进屋。果儿春心荡漾了，在军营聊天时，琪哥哥说过他所喜欢的女人的特点，果儿都符合啊。[1]
　　若水半道上碰见了准备去旖风苑“救火”的尹太妃，简单自我介绍一番：“两年前，若水曾化名‘水若澄’与明华结识于宫外。”
　　冷音宛如空谷的回音，心上一震的尹太妃觉得她声音如她的人一般可人。
　　软轿中的尹太妃丢下一句“一切仰仗澄澄了”，如蒙大赦一般长出一口气，原路返回了。若水与明华结识时，若水女扮男装，化名为“水若澄”，尹太妃就随着明华，很顺口地称若水为“澄澄”。并不是尹太妃泯灭亲情，实在太了解自个儿的闺女了，典型的死心眼，对于这段感情，更是一块十一年都纹丝不动的顽石。
　　两年前，明华威逼太监、偷溜出皇宫，回来后就不停地念叨“澄澄聪明、有本事”，简直奉若神明一般，逮着机会就出去碰面。几个月之前，明华从若水的来信中得知两人成为了姑嫂，兴奋地熬夜写了洋洋洒洒几十页的回信。现在唯一能劝明华、能帮助明华的人只剩宛若神明的“澄澄”了。
　　“澄澄，太监、宫女们都说皇兄最宠爱你，你陪我去求他赐婚！”若水一脚迈进旖风苑，就被满脸、满身粘着泥巴、草屑的明华拽着往外走。
　　果儿不知被谁挤倒了，震惊地看着毫无公主风范的邋遢鬼——绣花鞋剩一只，江南精绣绸缎衣裳沾满泥土，脸蛋与手也难以幸免，翡翠发簪歪斜了一边，发上沾了几根枯草。
　　这就是那个循规蹈矩、沉静端庄的明华公主？原来平日里她都是装模作样，这才是她的真性情，她只在愿意亲近的人面前显出本性，难怪钟大人避之唯恐不及。
　　“你这个模样跑去找皇上赐婚，别人都会以为你在说疯话，皇上不会下旨赐婚，只会帮你宣御医。”若水见明华僵在原地，缓缓抽出手，对明华的宫女、太监们吩咐道：“快扶你们的主子沐浴更衣去。”
　　“你别走，你等我一会儿，我打扮好了，你得陪我找皇兄去。”明华紧握若水的双手，双目灼灼地望着她。
　　若水抽出双手，除去了明华发髻上的几根枯草，轻声安慰道：“我就在厅里等你。你沉下心来，他又不是明儿就和别人成亲了，咱们可以从长计议。由我帮助你，你一定会幸福的。”
　　明华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虔诚的信徒得到了神谕一般，满怀信心地步入旖风苑。澄澄和钟大哥是好哥儿们，一定帮她找到讨他欢心的方法。
　　〈[1]咱们女主开始沉迷于媒婆这一伟大的行业了。〉

　　第三十六章 巧牵红线（1）

　　明华的贴身宫女榴儿搀起果儿，小声赞叹道：“公主闹成这样，就算太妃来了说破嘴皮子，恐怕都劝不动，你的主子真有本事啊，两三句话就稳住局面了，难怪宫里的人都想去伺候德妃娘娘，皇上这么宠爱她，也是应该的。”
　　果儿拍着身上的灰尘，苦笑一声，心里叹着：小姐三不五时地弄出一些意外状况，她像没事人一般，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跟着这样的主人，日子过得多彩多姿，永远大起大落、大风大浪，让人哭笑不得。
　　有时她平易近人、体贴下人，我会感动得热泪盈眶，有时她嘴巴上没把门的，上骂君主、下戏奴才，我巴不得转身背对她，当她是不认识的路人。昨儿夜里还跟我开玩笑、说让我脸红的话，在张牙舞爪的公主面前，她又显得成熟稳重、精明聪颖，我对她真是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敬也不是、畏也不是。
　　我早就认命了，世上没有一个完美无缺的主子，作为宫女，我伺候谁都一样。主子样貌、心性、家世出类拔萃，若能蓝田种玉，应该能在后宫屹立不倒，依附她至少不用昧着良心作恶，应该能落个善终，其它的我也不敢多想了。
　　若水进了厅里，拣了一张没有沾土的椅子坐下，仿佛寻常人家走亲戚般地问道：“怎么没见着小喜子？”明华溜出皇宫总是由会拳脚功夫的太监小喜子陪伴，若水自然认得他，想找他出来问话。
　　榴儿正要下跪，却被果儿一拦，想到德妃见不得奴才下跪，微微屈膝道：“公主命令小喜子去宫外办差了。”哎——小喜子、小禄子、小福子轮班守在钟大人家门口，都守了十一年了，全京城媒婆的长相他们都认得。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眼底一片漠然的平静。“我和明华情同姐妹，她的脾气我很清楚，你不必瞒着我一丝半点。她怎么会弄成那副模样？夜里发生了什么事吗？”瞧榴儿的模样挺老实，若水眼波一转，挑着眉问道。
　　榴儿知道主子极信赖德妃娘娘，一五一十地说：“昨儿夜里公主听说钟大人来了，打扮得漂漂亮亮出来见他，可是钟大人见着公主就四处躲，对公主的搭话‘哼哼哈哈’随便应付。钟大人离开后，公主一宿没合眼，先是在屋里生闷气，再是‘修剪’廊上的盆栽，然后‘打理’院里的花草，刚才正准备去御花园‘赏玩’。”
　　“事关明华的名声，你们别外传啊。”若水用杯盖抹去升腾起的水汽，小啜一口茶水。呵呵，这个丫头真会挑选词藻，比她的果儿机灵。
　　“太妃吩咐过，公主在旖风苑的言行对外保密。”榴儿道出了明华这个刁蛮公主能在外拥有美誉的原因。
　　“端木宏，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本公主此时此刻会和你在一块儿，其他人都死哪边去了？”明华四肢酸软坐在没什么生意的小饭馆里，饿得前胸贴后背，一边等着店小二上菜，一边抓狂地问道。
　　她今天一大早陪同“知心好友”澄澄出宫搜罗皇上寿辰的贺礼，澄澄只带了一个叫果子还是果儿的宫女外加时隐时现的四个侍卫，她就向皇上强力索来了她的钟哥哥全程护卫。按计划这会儿她应该充分利用澄澄创造的机会，在和钟哥哥喝茶谈心、不亦乐乎，可是，为什么男主角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端木宏？
　　“公主少安毋躁，咱们约在这儿吃饭，他们找到若水就会来这儿集合。卑职在这儿只为了保护公主，公主希望见的人来了，卑职立刻就走，决不碍眼、碍事儿。”端木宏识趣地笑了，在明华面前摆了一杯热茶。他一直奇怪文静婉约的公主怎么会和若水成为知心朋友，弄了半天她和若水性情相近，只是肚子里的鬼主意少了许多。
　　若水让钟琪把他从骁骑营喊出来，只为请他替采买送给皇上的寿礼出主意。参领见着钟琪，以为是万岁爷派了绝密公差给他负责，二话不说就放人了。就一眨眼的工夫，若水拉着宫女挤进了看杂耍的人群，人群散了，她们也消失了，大伙儿喊破了嗓子也没找到人。
　　钟琪提议大家分散寻人，使了一个眼色，领着四个侍卫瞬间消失。公主当场傻眼，他只能“义不容辞”地承担保护公主的重任。他带着公主走了四条街，他在喊“若水”，公主却在喊“钟大哥”，她现在指望和谁同桌而坐，他再笨也能猜得到了。
　　“咱们说定了，钟哥哥一来你就得走啊。你也看出来了吧，我喜欢钟哥哥，可是他总不愿意搭理我。我看你和钟哥哥挺熟的，他有没有在你面前提到过我？”明华准备借这机会探听一切和钟哥哥有关的信息，立即放下身段不摆公主架子了。
　　端木宏勾唇一笑，“他一向出言谨慎，只在一回醉酒时提到有人在他家门口拦截媒婆，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卑职听，这么‘高明’的招数想必出自……”
　　“那是本公主十一年前的锦囊妙计！那时我才七岁啊，这么高招都能想出来，简直是神童，对吧？若不是用这招，他早就背着我娶妻生子了。”明华扬了扬眉，得意地笑了。
　　“原来你恋了他十一年……”端木宏目光变得锐利，呼吸变得沉重。她的确有些小聪明，但她越是这样乱出招，钟大哥离她就越远，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会不懂呢？
　　爱情的棋局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端木宏很自然地联想到他对若水的单恋，也许若水早就对他的执着反感了，他该放手了。
　　他不清楚是从何时爱上她的，她还是婴孩的时候，父母曾开玩笑地说“让表妹做你的媳妇”，看到那张粉嫩的小脸，他想也没想地“嗯”了一声；跟安师父习琴的时候，她在一旁添乱，他随手递了一支竹箫给她玩儿，她无师自通地吹响了几个音，成为了他的知音。
　　他们在军营里打打闹闹、同吃同睡，他把照顾她、逗她玩做为重大责任，即便她长大了，不断声明和他只有兄弟情、又成了名义上的皇妃，他仍然没有忘记这份责任，痴痴地守候着她。
　　所有人都认为若水进宫了，他的痴心等待也就自动终结了。爹就快要从江南大营回京了，爹娘会商量他的婚事，他是嫡长子，一日不成亲，就会挡着弟弟们的婚事。他只能认清楚现状，整理心绪，慢慢把对她的爱恋转变为她所希望的“兄弟情”了。
　　程如林从未指望得到若水的垂青，比他更早清醒过来，现在可能在安国公府里看画像选媳妇呢。程如风卖官受贿关在天牢等待判决，程如林成了安国公能承袭爵位的独苗，被那一直保持奄奄一息状态的老头子敲锣打鼓地请回家，不少官宦人家有意结亲。
　　程如林一再向若水保证，成亲后“兄弟如手足”，他永远记着她对他的照顾，大家是一辈子的好兄弟，他忠于她的一切命令，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所幸这个傻小子没有笨得说出“女人如衣服”，不然若水一脚踹下去，以他多年的被踹经验判断，能把那文弱的身子骨变伤残。
　　“端木宏，我瞧见你看澄澄的眼神，你爱着她吧？你爱她多久了？你放心，我没坏心眼，只是想好心地劝你几句。她好像并不爱你，只把你当哥哥，何况她已经是我皇嫂了，皇兄又很宠爱她，她早晚会被皇兄感动吧，你该放弃这种不可能有结果的单相思了。”明华双手托腮，低叹一声，纤长的睫毛半遮住眼睛。
　　她不自觉地把母妃在她耳边唠叨了十一年的“你该放弃这种不可能有结果的单相思了”送给了她认为是“天下第一痴情种”的端木宏。
　　如果钟哥哥能用“痴情种”看澄澄的眼神一样望着她，她会幸福地晕过去。她能察觉出澄澄并不爱皇兄，更不爱青梅竹马的端木宏，还没体会爱恋的滋味就成为皇妃，只能被动地接受皇兄的专宠，一辈子生活在皇宫中，真够可悲的。不过，爱上皇兄，是否就会幸福呢？皇兄应该是爱澄澄的，这份爱又会维持多久呢？
　　澄澄那么美丽、聪明，如果她是皇兄，她会爱澄澄一辈子，可是母妃说皇室鲜有真心真爱，即使有爱情，多半也如流星一般短暂。
　　十一年前她崇拜陪皇兄练武的钟哥哥，他是她挑选的爱恋的对象，她却一直得不到他的回应，现在，她能掳获他的心吗？没有澄澄的帮助，她就没有一点自信心了。
　　她已年满十八岁，三个姐姐都是在她们十八岁那年被父皇乱点鸳鸯谱、嫁去和亲，钟哥哥不点头，皇兄就不会让他成为驸马，她可能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纨绔子弟，或者被皇兄大笔一挥送去番邦。
　　〈写完这一章才发现咱们女主只有几句台词，搞得像端木宏、明华公主的番外篇似的。婷婷会详细写出端木宏的故事，因为已经有了一些想法，绝对不会拿这一两章打发大家，端木宏的粉丝请放心。〉

　　第三十七章 巧牵红线（2）

　　端木宏一脸严肃，暗地里笑得肠子都要打结了。他真想把“放弃这种不可能有结果的单相思”这句话送还貌似很有爱情经验的公主大人。想到若水、钟琪布置的任务——劝说公主自动放弃她的钟哥哥，他突然明了若水让她做说客的原因了——他和公主“同是天涯沦落人”。
　　“卑职并不是因为若水成了皇妃才放弃她，卑职最近正在整理这段感情，家里逼得紧，卑职的婚事也该定下了，只希望在成亲前能想明白，否则心里惦记着若水，就对不住未来的娘子。卑职看得出来，钟大哥似乎一味地躲避公主。耗了十一年，公主有何打算？”
　　明华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一般，紧抿的嘴角微微抽搐。“你比我幸福多了，澄澄虽然不爱你，但一直和你走的近，你们互相信任，做不成情侣，也是好哥儿们、好兄妹，可以品茗谈心，不枉你爱她一场。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说难听了，像官兵捉强盗一般，我进他退、我追他逃，他根本不给我一丝一毫的机会接近他。”
　　端木宏进一步试探道：“卑职驽钝，敢问公主确定是爱着钟大哥吗？卑职也算有一些经验，十分好奇你们没有机会亲近，公主又喜欢他哪些方面呢？”
　　明华不屑地摆了摆手，懒得回答这个蠢问题，盯着店小二把美酒佳肴摆上桌，心想：钟哥哥英伟不凡、武艺高强、赤胆忠心、憨厚耿直，他是皇兄的得力帮手，任劳任怨、屡立功劳，对娘亲十分孝顺。这样的人当然值得我爱，如果有机会和他相处，我肯定能在他身上找出更多的优点。
　　端木宏见明华秀气地吃着碗里的鸡丁、直愣愣地盯着一盘她点的醉虾，了然一笑，用桌上的湿毛巾擦干净双手，剥出四个虾仁放进她的碗里。
　　明华脸蛋一红，羞赧地说：“麻烦你了……这鸡丁挺好吃的。”她舀了一勺鸡丁，放进端木宏的碗里，算作礼尚往来。他好细心啊，竟能看出我想吃虾却不能大大咧咧地动手剥虾仁。
　　端木宏见她吃得挺开心，默默地剥出虾仁往她碗里放。唉——换了若水饿了半天，肯定是不顾忌众人的眼光，亲自下手，眉飞色舞地大块朵颐一番。她是公主，出宫游玩时，在臣子、百姓面前还是得故作矜持，这时他不帮她谁帮她。
　　明华望着不断落入碗中的虾仁，脸上的嫣红一直漫延到脖子，心里暖洋洋的，低着头嗫嚅道：“你也饿了，你吃你的，不用管我，我可以自己动手。”
　　“卑职并不是很饿，公主不必挂心。为公主剥虾仁是卑职的荣幸，以后可以讲给儿孙听。”端木宏双唇勾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语气轻松、明朗。其实公主还是蛮好相处的，没有钟大哥形容得那么恐怖。
　　明华捂着嘴笑了，笑声宛若银铃随风摇曳一般动听，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端木宏是端木将军最器重的儿子，他仕途坦荡，完全没必要巴结我这个无权小公主。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言谈间不卑不亢，对我细心照顾，就像老朋友一般。有他在身边，我觉着十分安心、舒心，很像和澄澄在一起时的感觉，又有一些不同之处，一时之间我也说不上来。
　　明华轻轻拍了拍腰间的荷包，两眼冒出崇拜的光芒，微笑着说：“你还可以和你的儿孙说，‘我陪公主走了几条街，以她的荷包为饵，教训了四个偷儿，打倒了两伙强盗、恶霸’。你的眼力很好，偷儿才伸手你就逮着了，是怎么练出来的？你的武功更棒，那些人都是高高壮壮、拿圆月弯刀的绿林恶汉，我没看清楚你出招，他们就都跪倒磕头了。我认你做师父吧？”
　　“那是镰刀，不是圆月弯刀。他们的身手极差，应该只是寻常的庄稼汉，夜里装作强盗、恶霸，吓胆小的外乡人交出财物。”端木宏心里奇怪，他们在天子脚下竟然能如此频繁地遇到“歹人”，是不是黄历上写了今天“忌出行”？
　　公主姿色逊于若水，却能引来这么多坏人骚扰，是她天生的皇家风范造成的“恶果”？他看她清简秀丽的打扮，只觉着她像可爱清纯的邻家小妹，刁民的眼光也太毒了吧，他真是无语问苍天。
　　“卑职偏重于学习战场杀敌的功夫，近身的拳脚功夫上胜不过钟大哥。公主真要习武防身，不如请钟大哥亲自指导，顺便相互加深了解。”端木宏故意把话题又拉回钟琪身上，希望这个“一根筋”的公主早日放弃钟琪，他就完成了说客的使命了。
　　“今天我让他当我的护卫，他都毫不留情地临阵逃跑，把可怜兮兮的我丢给你来照管，你认为他会答应教我武功吗？皇兄待他比待我还要亲，若不是澄澄陪我，我独自去向皇兄借他当一天护卫，肯定会碰一鼻子灰，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明华眼眸一暗，摆下碗筷，长叹一声，一提到没良心的钟哥哥，她的食欲就消失无踪。
　　“你别泄气，今天失败了，还有别的机会，你没想过别的招吗？”端木宏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本是和钟琪站一边儿的，怎么一看到公主纠成一团的小脸，就不知不觉地叛变了？他向来不是墙头草，这般立场不坚定，实在匪夷所思。
　　“一哭二闹三上吊，我早八辈子就试过了，没用！我死皮赖脸地缠着他、派太监监视他，无效！澄澄说是我逼紧他了，让我想其它法子。我就想出一个险招可以对付他，你能帮我吗？如果皇兄随便把我指给一个陌生人，或者命我离乡背井去和亲，我就只剩一条路了。”明华一副哀兵破釜沉舟的模样，请求的口吻释放出寻死的信号。
　　“别——你说来听听，我尽量帮你就是了。”端木宏心肠一软，言语不再拘谨，为了相识仅一两个时辰的可怜公主，彻底抛弃了“说客”这一身份。
　　明华心里乐开了花，食欲瞬间就恢复了。为了诱骗端木宏帮忙演戏，就不能和他说是澄澄想出“争风吃醋显真情”这招，否则这个“痴情种”知道他被澄澄眼都不眨地贡献出来被她利用，他会很伤心吧。啧啧，他果然如澄澄所说，是天下一号热心人。
　　饭馆内，两个人儿头凑在一起谋划，英俊倜傥的男子时不时摸下巴、摇头，甜美可人的女子不断蹙眉垮脸，眼睛里笑得很贼，两人看起来如同是对恩爱的少年夫妻。饭馆外，二男一女，确切地说是一男二女，猫腰躲在树后偷窥。
　　着男装的若水拍了一下钟琪的后背，用假好心的口气提醒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等到人家聊天聊到情投意合的时候，你就做不成驸马爷了！”
　　“卑职才疏学浅，自认为配不上天之娇女，没那命享受驸马爷的福分。”钟琪简直把端木宏当恩公看待，今天很够义气地挑起了保护公主的“神圣使命”，若能顺便把刁蛮公主娶回端木家，就真是救人脱难的活菩萨了。
　　“小姐，他们坐在一起真像一对金童玉女，您说是不是？”果儿望着饭馆里的人儿忍不住大发感慨，完全忽略了身边的主子已在她说话时一溜烟地消失了。
　　“娘娘，可以发信烟了吗？卑职已经找到您了，该召回那四个……”钟琪从怀里掏出信烟，回头请示若水，却找不到她的人影了。
　　他摇晃着果儿的双肩，怒吼道：“你家娘娘呢？天杀的，她怎么又不见了！”
　　果儿第一次瞧见钟琪情绪失控的模样，一时受惊过度，嘴唇直哆嗦。“奴婢不知道……刚才小姐还在身边，一眨眼就……消失了。上回出宫就把小姐……看丢了，这回又丢了。唔——”她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果儿哭成泪人的模样让钟琪涨红的僵硬脸庞顿时柔和了，尽量平心静气、好言劝道：“你别哭了，就这一回儿工夫她走不了多远，咱们找人要紧。”
　　“嗯，找人——”果儿泪眼婆娑，扶着钟琪的胳膊站了起来，抬起小手，随便指了一个方向，呜咽着说：“奴婢去那边找找看……”
　　钟琪一把攥住果儿的手，迈开大步，狂吼道：“你跟着我，和你走散了，找到她又得花工夫找你！”
　　〈昨天查了一下投票的情况，端木宏跟崇瑞都是7票啊，程如林仅1票、钟琪可怜兮兮地抱鸭蛋，看样子这两位婷婷着墨不多的人物要提前出局了，直接让端木宏、崇瑞PK吧。唉——偶不但要构思端木宏的故事，还得花点脑筋想想崇瑞的另一半是啥样的人，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只是本着门当户对原则，设定她为和亲公主，可以请大家留言帮偶勾勒出你们心目中能配得上崇瑞的女子的形象吗？〉
　　〈婷婷预告：第三十三章出现的重要人物，下一章再度来“友情客串”。〉
　　〈婷婷弱弱地请求：看完之后，能不能拜托各位留几句话给偶？赐予偶力量吧，不用特地注册，游客留言也行啊。〉

　　第三十八章 江山美人

　　“啊——”果儿几乎是被钟琪拖着到处走，脚踝扭伤了，顿时痛得热泪盈眶、紧咬嘴唇。
　　“你怎么样了？还能走路吗？”钟琪停下步子，想查看果儿的伤情。
　　果儿挤出一丝苦笑，“没事儿，奴婢在路边坐一回儿就行了，大人快去找小姐吧。”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太不安全，我送你去公主那边休息。”钟琪把果儿横抱在怀里，准备折回公主、端木宏歇脚的饭馆。
　　“娘娘不见了，奴婢找到她才能心安。奴婢不能去打扰公主，再说大人为了送奴婢回饭馆浪费了找娘娘的宝贵时间，万一娘娘出了什么岔子，奴婢……”果儿一脸精忠报主的严肃神态，不争气的是，眼眶里聚着伤痛带来的泪水。
　　“好、好、好，是我考虑不周，我背着你找你家娘娘，你不许哭，只能张大眼睛找人。”钟琪把果儿的脚轻轻放下，蹲下身让她趴到他背上。他及时反应过来：好不容易把公主丢给端木宏，把这丫头送去岂不是又让她赖上我。
　　瞧着钟琪背着果儿跑远了，若水手里抛出一颗没派上用场的石子，撇嘴一笑。
　　她很满意自己只丢了一颗石子就让果儿崴了脚踝，这说明她使暗器的技巧没有因为最近疏于练习而退步；她更满意钟琪的表现，与他料想的一样，这根“硬木头”碰见“大泪包”果儿，只能变成随波起伏的“烂木头”了。
　　她快步往相反方向走去，转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等待她的就是经端木宏好言、拳脚教导后放走的四个“偷儿”、两伙“强盗”。
　　“公子，那位大爷下手太狠了，咱们几个得去看大夫，若不是及时下跪忏悔，恐怕不是送官、就是送命啊。”腰间别着镰刀的阎魍一手揉着肚子，一手搂着手已脱臼的阎魅，他们身后蹲着四个看热闹、晒太阳的“小扒手”，站着八个鼻青脸肿的“庄稼汉”。
　　“娃儿们机灵，都没受伤，回去给他们加菜，一人一只鸡腿。这次真是难为你们了，这里有些散碎银子，你们拿去分了。”有如美玉碰撞的清脆嗓音飘出，悦耳极了，若水忍着笑意，丢给阎魍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转过身嘴角立即掀起一个夸张的弧度。
　　表哥动武一向拿捏得好，今天他们装强盗的人伤成这样，只能怪阎魍、阎魅把“庄稼汉”的脸画得像逃犯似的，左一条刀疤、右一块刺青。早知会有如此伤情，她就命他们假扮“一撮毛”之类的登徒子了，按以往的经验，只是脸上挨一巴掌，再被表哥推倒在地罢了。
　　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迅速爬过全身，心脏顿时紧缩，又如万马奔腾般地狂跳起来，不敢曝露武功底子，她混入人群中。是她的错觉吗？[1]她沿路扒了几个“花花大少”的钱袋，心跳安稳下来。
　　福满楼三楼，黑袍男子慢条斯理地用餐，专注的神情仿佛眼前的豆腐干菜、清汤白饭是人间美味。
　　对座的褐衣男子气不过面无表情、闷声不响的主子对他口腹的摧残，匆匆解决他那份膳食，怏怏不乐地端着热茶倚窗观景。他无奈地撇撇嘴，比武赢了流宣，可以跟着大少爷来福满楼巡视，却忘了明日起大少爷将闭关七日，今日就得三餐茹素，难怪流宣一反常态输得特别痛快，失策、失策。
　　褐衣男子一口茶水喷出，手中的茶杯掉落在窗边，一手扶窗框，一手指着街对面小巷里的一群人，笑道：“男人皮相好也能招惹是非，您在茶馆出手相救的美少年，他好像又遇上麻烦了！”
　　黑袍男子蓦地脸色阴黑至极，心揪成一团，双手微微颤抖，冲到窗前，鹰眼很快锁定了同伴口中的“他”，下意识地准备从窗口跃下施以援手，却被“他”蓦然回首阴柔率真的笑颜深深迷住了心智，仿佛窒息般地喘不过气，浅铜色的俊容上抹上一层极浅的红晕。
　　“无惊无险，还不清楚他唱的是什么戏就散场了！”褐衣男子瞧见美少年含笑扔下钱袋、迅速消失在人群中，双手拍了一下，懒洋洋地嚷道。
　　他转身发现大少爷的炯炯目光瞟向美少年离去的方向，脸上还挂了一个若有若无、似喜非喜的笑，吓得他身子往后仰，差点从窗子跌下楼。
　　黑袍男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冷睇着同伴。“游墨，原来你喜欢看戏啊，舅舅的月影国正适合你长期居住。”[2]他低哑的声音轻而缓慢，却字字清晰，迸射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慑人威严和杀气。
　　“大少爷，我和流宣替您得罪了七八个叔伯老爷了，一片忠心可昭日月！”褐衣男子克制住抱着主子的腿哀求的冲动，尽力唤回主子的“良心”。
　　为了兄弟们今后的生路，他有必要向众人形容一下大少爷今天的反常神情，再群策群力地开个小会讨论一番，研究出一个应对大少爷偶尔失常的暂行方案。
　　掌灯时分，宫城的四方门缓缓合上。景明宫里，崇瑞站在案前运笔作画，好整以暇地等待好戏上演。
　　钟琪背着果儿觐见，一入书房二人立即磕头呼号。“奴婢有罪……”“臣有罪，保护德妃娘娘不力，娘娘失踪了。臣已通知顺天府秘密寻人，请求万岁爷责罚。”万岁爷的情绪出乎意料的平静，让钟琪、果儿惊愕、恐惧得浑身发毛。
　　“难得爱妃这么‘安分’地在后面休息这么长时间，快过来欣赏一下朕的新作！”崇嘉剑眉一扬，目光瞟向珠帘后窥视的人儿，说话的语气明显带着宠溺，像是无可奈何。每次出宫，她都要弄出一些意外是吗？
　　若水扬手拨过珠帘，噙着媚笑移至崇嘉身旁，扫了一眼案上的画作，软语赞叹道：“松竹萧萧也带愁，这棵歪歪斜斜的迎客松，萧瑟之感被嶙峋山石下的竹林完全烘托出来，皇上画得极妙啊。”只有死人才会安分，有活人的地方一定有纷争，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就冲你的甜言蜜语，朕就不责罚你的果儿了，你领她回去疗伤。”崇嘉在画作的左下角按下闲章，慢条斯理地吩咐道。
　　你的人我哪敢罚，记住，下不为例。你说会妥善解决明华、钟琪的事儿，今天的事故只是其中必要的一环，我就乐观其成吧。
　　“果儿，傻跪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跟我回去！”若水缓步来到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的果儿面前，用折扇敲了敲她的脑袋，毫不理睬一头雾水的钟琪，大模大样地走了。
　　“奴婢告退！”果儿皱着眉，一崴一崴地去追比黄鳝还滑溜的主子。“小姐，等等果儿！”
　　“钟琪，今天难为你了！朕的爱妃想做红娘，她撮合的姻缘比月老牵的红线还要让朕满意，朕怎么舍得责怪她无故失踪呢？”崇嘉笑得有些猖狂，因为他心中惦记着兵马大权。
　　端木宏在去忘忧楼的路上，今晚他和程如林相约在忘忧楼喝酒。他一向守时，再不加快脚步，恐怕要迟了。他想到刚才送明华至宫门前，被她逼着对天立誓，呵呵大笑一声，得到路人的注目礼。
　　明华公主任性刁蛮的程度，丝毫不亚于若水。她知道自己爱的是什么、追求的是什么，和她相处，他能很轻易地猜到她的想法，她是一个率真单纯的人。
　　与之相反，若水总是那般虚渺难测，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并不完全了解她的思想。他坐在她身边，却感觉她随时会化作泡沫消失无踪。他和若水命中注定只适合做若即若离的好哥儿们，不适合做亲密无间的恋人，聪慧如若水，早就察觉到这一点了吧。
　　皇帝三十岁寿辰，皇宫内张灯结彩，聚乐殿里大摆寿宴，玉石闪烁装饰宫殿每一个角落。殿外有百戏、杂耍，并施放各种烟火。席间异香、轻烟迷漫，歌舞艺妓使出浑身解数展现万种风情。朝臣使节纷纷向崇嘉进献奇珍异宝，推杯换盏、对视攀谈间各人打着各人的小算盘。
　　崇嘉身穿金黄祥云龙纹锦袍，腰系金丝软玉带，头戴金色礼冠，冠中穿过极其珍贵的嵌金白玉簪。他眼睛轻眯，邪恶地看着他左手边才说了一个字就掩着口鼻喘粗气的太后，嘴角含着冷笑和嘲弄，眼神中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感。
　　两个褐发碧眼的舞姬身着轻纱舞裙，双手、双脚带着响铃，随着她们的舞姿发出阵阵悦耳的铃音，直让人如痴如醉。伴着欢快的曲子，她们极富挑逗性地扭动着纤腰美臀，曲毕收住狂乱的舞步，香汗淋漓地跪在原地等待圣意裁决，脚边尽是朝臣们扔来的玉佩、扇子。
　　“万岁爷，西瑶国进献美女，等您发话。”小金子适时地提醒了一句。崇嘉立即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宴席上，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专心致志掰着糕点细细品尝的若水。
　　万紫千红的女眷中，身着一套嫩黄绸子散花宽袖衣裙的若水尤为显眼。一勾紫色水晶发簪嵌在鬓中，松松的挽起发髻，用雪纱束住，其他再无缀饰。她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手中把玩白玉杯，星眸迷离、丰姿绰约、娉婷娇柔。
　　〈[1]很明显，答案是否定的。[2]看过《荣威镖局》中有关月影国的部分，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第三十九章 寿宴和亲（1）

　　明华与尹太妃、若水同案而坐，她不以为然地冷嗤道：“这种姿色、这种舞艺，啧啧，癞蛤蟆上台面了！澄澄，你露一小手，聚乐殿会被玉石、折扇淹没。”
　　“后宫太清静了不好，人多热闹，皇上也更欢心！”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颦一笑浑然天成，若水又把众人的目光重新拉回到她的身上。
　　她踏入聚乐殿就一直摆出冷傲冰霜的模样，时常会感受到皇上老太爷投注来的目光，她当不知道，只是轻握着小小的酒杯轻啜，因为她根本不喜欢出席这种奢华飨宴。
　　她研究完案上一碟金钱萝卜饼的配料，回忆着总管送进宫来的账本上的数字，对别人的表演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不经意间展现出的笑靥，不出意外地引来了男女老少惊艳的抽气声。
　　她情愿有副平凡的躯壳，打小被别人称赞容貌出众，都听腻了。以美色侍人是身为女子的悲哀，男人因她而争得面红耳赤，大半是想娶回家带出去炫耀，女人嘴里赞她漂亮，心里恨不得和她交换那张薄薄的脸皮。
　　殊不知相由心生，再丑陋的女子也会因心美而散发出独特的魅力。如果钟琪也是她的仰慕者之一，明华绝不可能做她的“手帕交”，更不可能心甘情愿地赞她一句。
　　多么识大体的回答啊！果儿颓然一叹，只有她这个小跟班知道，挑拨、教唆那些跑来平澜宫假请安、真示威的番邦属国的和亲公主、郡主互相诋毁谩骂，为了品级、赏赐、圣宠什么的背地里你陷害我、我阴谋你，进而见面就大打出手，美人全都变成了泼妇、妒妇。
　　总而言之一句话，闹得后宫不得安宁、帮派林立的幕后真凶，是她闲得发慌、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子。
　　最好笑的是，小姐去逛御花园，与有“海中国第一美女”称号的韦才人不期而遇，随便安抚了人家两句，就把人家的心拐走了、得了相思病，天天在平澜宫前痴望徘徊，还向内务府打报告、送红包，非要搬进平澜宫来。
　　原来韦才人不爱男人、只爱女人，吓得皇上不但赶紧命人把韦才人送回海中国，还把已经住进平澜宫的三个小主迁去其他宫苑了。
　　“把她们安置在彩云阁。”崇嘉朝若水扫了一眼，对她处之泰然的姿态极为不满，眼中跳跃的火焰显示他心里正在怄气。
　　作为皇帝，他见惯了女人在他脚下匍匐乞怜、争宠献媚，他拥有她们，同时也厌恶她们。他临幸她们，但不给她们母以子贵的机会——除非情势所迫。可是……天下间仅有这个该死的女人，令他付出了真心，她却胆敢轻视他的情感！
　　她不去坐皇后那一边的妃嫔专座，反而去公主、太妃那一群里挤也就罢了，今天是他的生辰，所有贵妇不论美丑都极力装扮，她竟穿得如此朴素，平时他赏赐给她的那么多首饰、衣料都到哪儿去了？
　　既然追求平凡素雅，那为什么不一直板着脸，现在媚笑又勾引了多少男人？他可是一一记下了对她流口水的男子，明日有那些人好受的！哼，想捧金饭碗、吃皇粮，就不能看他的女人！
　　接收到皇帝的黑锅脸、杀意十足的眼神和浑身释放的前所未有的寒气，贪恋美色的男人们硬生生地把垂到地上的口水吸了回去，刹那间大殿的气氛降到低谷。
　　太监们不约而同地干笑两声，拍拍胸口，怎么算账也算不到他们头上，其实，他们也很心动！
　　众妃子知道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又多了两个争宠的妖精，差点咬碎银牙，暗中磨刀霍霍，脸上依旧笑得如花盛开。
　　“太后身体不适，臣妾送太后回去歇息。”大庭广众，皇后不嗔不怨、不讽不谏，她们姑侄带着宫女、太监呼啦啦一阵风似的离去，用实际行动示威。
　　和亲的女人陆续嫁进宫来，个个年轻貌美，为了皇上的眷宠使尽花招，脾气也都不是一般的大，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现在她看到宫里冒出新的女人就头痛。
　　“恭送太后千岁、皇后千岁。”众人一番拜跪，齐声道。
　　“我还以为皇兄对你一心一意呢。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明华狠狠地瞪了随侍崇嘉的钟琪一眼，与若水耳语道：“这几次出宫，我都由钟哥哥护卫，按计划我每回都去找端木宏玩儿，可他根本不吃醋！”
　　虽然若水对皇后堂姐没有什么好感，但堂姐临走时含在泪眼中的伤痛和悲凉仍会让她感到心情抑郁。最是无情帝王家，唉——女人不能生气，扭曲着一张脸，再美的人也成了夜叉。
　　正经事要紧！她向对面的六王爷眨了眨眼，嫣然一笑，示意好戏开锣。
　　崇瑞一身大红绣黑虎锦袍，腰系白色软玉带，头束翡翠珠冠，剑眉俊目、顾盼生辉。
　　她的笑容犹如早春的花朵那般娇艳绝美，他需要拼命深呼吸才能逃避她那致命吸引人的魅力。他向她略微颔首，眼中尽是凄苦的兄弟情。
　　皇兄对他和若水交情深厚耿耿于怀，十日前，一道赐婚的圣旨飘入瑞王府——明年春他将与靳国小公主完婚。
　　靳人以游牧为生，曾南下入侵统治中原江山一百多年，后被高祖皇帝率领的农民起义大军逼回北方草原。这些年两国边界偶尔发生小摩擦却没有爆发战事，和亲政策功不可没。
　　他的大姐、明耀公主嫁去靳国做了太子妃，如果靳国小公主进宫，皇兄就真比靳国国君矮了一辈，一句“有损圣颜，另择皇室贵胄赐婚”，冠冕堂皇地把“政治联姻”的任务交给了他这个“大龄王爷”，谁让他没有大婚册立王妃呢。
　　据使节说，靳国小公主是草原第一美人，今天几个王爷见着他都是语带酸味儿，像是他抢去了天大的艳福似的，他们何尝知道他心中的苦涩。
　　人人都道他脾性温和宽容，其实生在皇家，哪有人不会有霸道的心理？他只对若水产生过独占欲，三年的游历未能如愿得到父皇的赐婚，倒等来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和亲公主。
　　他好不容易斩断对若水的情丝，皇兄就强塞给他一个陌生女人，说到底是不信任他，他真是心寒。若水在一旁敲边鼓，赞扬未来的瑞王妃纯真善良、平易近人，像是她见过真人一般，一副成人之美的自豪模样，他真是心痛。
　　罢了、罢了，身为王室贵胄，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知道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决定，最得父皇宠爱的五哥还不是遵从父皇的旨意，遣散了二十四个侍妾，娶了个“醋坛子”当王妃。
　　“启禀皇兄，这位是羲国太子穆格，曾亲自招待臣弟遍览羲国风光，因为语言不通，他请臣弟向皇上转达两国和亲的心愿。”崇瑞和他同案的异族男子一同起身，恭敬地等待圣上决策。
　　一阵冷风扫过，本来还在唱歌跳舞的歌姬都冷到忘记舞步了。四周便突然沉入一片诡异的静默之中，数百道惊异的视线俱都聚集在他们身上。果然如传闻一样，羲国的荒唐太子为挽回他国内百姓的支持，有意娶咱们日逐的公主为妃呐。
　　崇嘉瞧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六弟，深邃的眸子闪了闪，傲然冷淡的表情多了几许温情。出生在藏污纳垢的皇宫，不夺位、不争权、不图利，过着淡泊宁静的日子，“大隐隐于朝”便是如此吧。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六哥坑害我！”低喝一声，多亏若水扶持，明华才没从凳上跌落下来，两道眼泪刷的流下来，满含哀怨、乞求的泪眼直勾勾地望着皇上身后的钟琪。
　　尹太妃急红了眼，强自镇定，拉着明华的手开解道：“不能怪你六哥，他只负责传话。华儿别紧张，皇室宗亲中不止你一个待嫁女子。”
　　她心里明白，羲国的国力不逊于靳国，既然长公主明耀远赴靳国和亲，羲国必定得讨一个血统高贵的公主回去，不是华儿还能是谁。如果澄澄开口求皇上高抬贵手，皇上会放过她的华儿吗？
　　“太妃说的是，明华沉住气，别捕风捉影。”若水斜瞪着崇嘉，提醒他照计划行事。
　　“皇族中的确有好些公主、郡主已可到了谈论婚嫁的年纪，比如朕的皇妹明华公主。和亲是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大事，容朕精挑细选一番，三日后给太子一个满意的答复。”崇嘉忽地目光一凛，特别点出了明华，惹得明华、尹太妃一阵心慌。
　　若水微笑着轻声安慰明华、尹太妃：“明华的事即是我的事，我定当助一臂之力。”
　　盛宴继续，场面迅速恢复原先的热闹，但无论百官命妇或嫔妃宫女，每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往明华公主那儿看过去。
　　穆格缓缓落坐，继续与崇瑞把酒言欢，湛蓝的眼眸有意无意地瞟向明华这边，对身后的仆从交待了几句。
　　明华心里警钟大响，知道他在打她的主意，很想偷听到他的诡计，可是她一被鼓乐声干扰、二不懂羲国的语言，挪了挪身子藏在母妃、澄澄后面，只求眼不见为净。“羲国人窃窃私语一定在图谋不轨，他的眼珠子太恐怖了，简直是妖魔鬼怪！”
　　〈婷婷预告：下一章钟琪带着侍卫团打群架，噢，错了，是保护圣驾、诛杀刺客，咱们女主也牵扯进去了。〉

　　第四十章 寿宴和亲（2）

　　若水向穆格略微颔首一礼，一双慧黠明眸流转秋波，微笑令人如沐春风，仪态万千得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美得如此不沾尘的女子他还是头一回见，若非寻得真爱佳人，依旧流连花丛的他，极有可能对她一见钟情，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高呼“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得赶在大婚前把贪看美女的嗜好戒了，不然他的亲亲太子妃绝对会翻脸逃婚。
　　穆格举起杯中酒轻抿一口，才缓缓放下。大羲人都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纵是过瘾，却未能细品其中滋味，不若中原人般细细品尝，才不至错过其中美味。美酒佳肴如此，女人亦然。
　　“穆格的母后是西瑶国的和亲公主，他长了一双蓝眼睛也不奇怪，因为西瑶国居民十有八九不是黑瞳……”若水回头向明华轻声介绍她从崇瑞那儿听来的有关穆格的事儿，为了加深明华对于和亲的恐惧感，就“扬短避长”地胡乱说了一通。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日逐国，穆格的名声并不好，明华也略有耳闻，现在更是万劫不复了。穆格，对不住你了，害你名声尽毁，真金不怕火炼，就当是为迎娶你的心上人付出的小小代价吧。
　　随着若水越说越离谱，明华、尹太妃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黑，把羲国当作龙潭虎穴看待。
　　已近午夜，寿宴在宏大不绝的“万岁”声中落下帷幕，绚烂的焰火在空中绽放。
　　一听说皇上将夜宿平澜宫，明华、尹太妃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扯着若水，求她多吹吹枕头风，若水丢下“尽力而为”四字随圣驾离去。钟琪自始至终的冷脸旁观让明华心寒不已，却拿他无可奈何，总不能一刀捅死他吧。
　　若水坐在轿中觉着憋闷疲倦，想挑开轿帘吹冷风醒醒脑，一声“护驾”把她的精神头激了出来。轿子横移了一段距离落地，她不顾侍卫们的提醒，钻出轿子兴趣盎然地欣赏着一团乱斗，大概也只有她遇到刺客还笑得出来。
　　果儿和其他宫女、太监一样瑟缩地蹲在地上，根本没察觉她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宫灯照耀下黑夜如昼，御辇附近，一身金黄的崇嘉傲然挺立在钟琪等八人组成的保护圈中，好整以暇地观战。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儿，金属磕碰声不歇，打杀嘶吼声不绝，鲜血溅上了宫墙，残肢尸体遍地，天大的讽刺，寿宴的太平颂歌迎来的是血雨腥风。
　　刀剑相交、青光闪动、人影交织，一股肃杀气氛弥漫整个空气中，十个刺客手持刀剑与众多普通侍卫缠斗，还未窥得龙颜就因寡不敌众全数落败、服毒自尽。正当所有人认为一切将归于平静的时候，第二波杀手已然袭来，他们十人比较轻松地与普通侍卫交手，不断向皇帝逼近。
　　四条粉色身影从惊慌失措的宫女太监中窜出，藏在袖中的白练倏然抛出，如白龙翻飞波浪般袭卷向刺客，溅血的银色面具绽放出妖冶光芒。
　　“他们是不是摄魂使大人提到的可疑的江湖人士？”
　　“老娘忍了这么久总算可以痛痛快快打一场了！”
　　“麻烦了，他们都蒙面了，吸不到咱们白练上的药粉！”
　　“那就靠真本事打，不能每次出任务都靠摄魂使大人的‘僵尸粉’取胜。”
　　“可是人家养成习惯了嘛……”
　　“爱哭鬼，别在这么多人面前丢咱们幽冥阁的脸！”
　　……
　　四个粉色人儿一边上蹿下跳对敌、一边兴致勃勃聊天，丝毫没察觉因为她们的对话敌我双方都是一头黑线。远在幽冥阁，搂着爱妻打呼噜的招魂使，睡梦中背后一阵恶寒，裹了裹被子继续会周公。第二天一早，幽冥阁的把门小鬼发现大门上悬的招牌斜了。
　　幽冥阁的人潜伏在皇帝身边，危急关头挺身而出，联想到摄魂使现身皇宫时圣上的笃定从容，钟琪大概明白其中的奥秘了，可惜杀手武功并不弱，四个“宫女”的出现并没有助他们一举击溃敌人。
　　听着无休止的哀号，钟琪不得不缩小崇嘉的保护圈，只留四个高手保护崇嘉，他领着三个得力属下参战。剑花不止、身影交错，他奋力周旋在强敌之中，周身沾满血渍。一剑剌过敌人的颈项，温热的血溅上他冷酷的脸庞，他来不及转身，迅速反握长剑刺向身后偷袭的人。[1]
　　血腥味儿弥漫在鼻端，若水双瞳注视着两拨人的刀来剑去，玉手把玩着自己的发丝，一点也不紧张，美得惊人的脸蛋更镶上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未等第二波杀手败北，第三批刺客从屋宇上降下，这次只有四人，分别持双刀、铁杵、铜锤、狼牙棒，招招霸道邪衅，让钟琪等人疲于应付，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崇嘉笑得狰狞，云淡风清地吩咐钟琪留下来保护他的四个侍卫：“朕能保护自己，你们去帮钟琪！”
　　四个高手领命后立即加入战局，一个杀手趁乱贴近崇嘉，双刀划着两个耀眼的圆弧，来到他身后时，已交错如剪刀般。
　　霎那间似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树丛里闪过，“铿——”金石敲击声响起[1]，他感觉到杀气逼近，转身冷然一笑，右手拿着折扇敲向来人的兵器，震断双刀中仅存的一把薄刀。
　　双刀均已折断，他轻松闪避一对断刀乱无章法的攻击，左掌使足内力拍向杀手的面门，七窍流血的杀手保持着错愕的表情死去。
　　“快看啊，皇上的武功很厉害！”若水站在瑟瑟发抖、紧闭双目念东拼西凑的经文的宫女太监前，指着崇嘉高声赞扬，兴奋得原地直跳，却让陷于困境的杀手们发现了她这个绝好的人质。
　　宫中的侍卫迅速向这个“战场”集结，三批杀手魂归西天，仅余一人负隅顽抗，人间地狱瞬间变成极地，因为一把匕首正贴着德妃娘娘可爱白皙的脖子。
　　“该死，你不好好藏在轿子里，出来乱蹦乱跳做什么？”崇嘉怒瞪着若水，脸庞出现了说不出的扭曲变化，突然扼住钟琪的手腕，狂吼道：“你们是怎么安排的？把她丢在太监、宫女中，怎么没有人保护她？”
　　“陛下，先救娘娘要紧！”钟琪铜铃般的大眼立刻狠狠地瞪着挟持若水的杀手，威胁道：“你逃不掉了，想留全尸就放了她！”
　　杀手在若水耳边喘着粗气，环顾从各个方向逼近的侍卫，咆哮道：“你们如此紧张，看样子她是个重要人物。”匕首轻移，落下几缕发丝。
　　“你把她放了，朕可以放过你的家人！”崇嘉不顾众人的阻挡，亲自上前谈判。
　　杀手狂笑一声，左手迅速扯下面罩，露出一张容颜尽毁的丑陋面孔，“狗皇帝省省吧，就这模样你能查出我是谁？再说我们都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横竖都是死，我不如找这个美人陪葬！”
　　众人皆被那疤痕密布的丑脸骇住，崇嘉倒吸一口气，沉了沉气道：“放了她，只要你供出主谋，朕保证不杀你。”
　　杀手摇了摇头，冷哼一声，沉默不语，眼神有些闪烁，心中正在挣扎。一只纯白飞禽掠过他头顶，还降下一坨粪便，他微微仰头诅咒那该死的鸟儿。
　　偷笑声使紧张的气氛崩塌，似乎有不少看客忘了圣眷荣宠的德妃娘娘正命悬一线。
　　“好像是摄魂使大人的白鹦鹉！”
　　“他这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呢？好期待他登场亮相！”
　　“怎么还没有箫声响起，摄魂仙人会帮助我们营救德妃吗？”
　　“天下又不是只有一只白鹦鹉，摄魂仙人纤尘不染，不会容忍他的白袍粘上这里的血，他不会来这儿，德妃八成没活路了。”
　　“不要啊，绝美的人儿死在丑陋杀手的刀下，人家会噩梦不断！”
　　……
　　四个伫立在尸体、尸块中的粉衣女凑在一起分析美人是否会死，热闹得像是三姑六婆在聊天气。
　　冰冷的刀身在脖子前细细地滑动，若水趁杀手分神之际抬起右手，指间藏匿的牛芒金针轻轻划过他握住匕首有些颤抖的右手手背。
　　她哧笑一声，柔声道：“你的手怎么开始发抖了？一定是第一回做劫持人质的勾当吧。别紧张，一回生、二回熟，多多练习，一定会有出头之日。你们谈得热络，怎么都不问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这样很不好哦。”
　　没事把匕首磨得这么晃眼，真讨厌！瞧他手臂有如树干一般粗，为何不直接掐她的脖子呢？
　　动真格的，打不打得过暂且不论啦，她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活动手脚，突然露一手吓着大家，就不好了嘛。而且，动手动脚会流汗，她赴宴前才沐浴过，现在身上香喷喷的，回去后再洗一次，很麻烦唉！还是玩阴招下毒吧，反正她经常女扮男装，做惯了“伪君子”。
　　******
　　〈[1]是谁出手救驾？学钟琪用脚趾头猜，也知道是咱们女主啦。想想看皇帝不是人干的工作，崇嘉三十岁生日还有人雇杀手上门砍他的脑袋。一大堆人的打斗场面不好写啊，请大家将就着看看吧，毕竟咱是架空言情，不是架空武侠，武功是作料。〉

　　第四十一章 深藏不露

　　若水右手落下，杀手右手手背出现了一道浅浅的伤口，并未流血，杀手只当是被她的指甲划伤，瞪着她大吼：“臭婆娘，闭嘴、不许动！”如果今天能逃得掉，他一定找机会潜进宫来把这个臭女人先奸后杀！[1]
　　众人吓得忘了呼吸，真不知道德妃娘娘是处变不惊的女中豪杰，还是冒失得激怒杀手的蠢女人。
　　“你别轻举妄动，朕和他慢慢谈，保你平安无事。”崇嘉急得又迈进两步，被杀手喝止。
　　“别靠过来！我知道你武功不弱，你在靠近一步，我就杀了她！”杀手想在若水的脖子上轻划一下威吓众人，作势要在匕首上多加几分力道，可他的右手变得僵硬如石头一般，渐渐手臂的肌肉也完全僵住了，心中大呼不妙，想当然地以为自己一时不察、除去面罩，误吸入了飘散在空气中的那什么“僵尸粉”。
　　若水低叹一声，瞧杀手脸色铁青，盈盈一笑，右手猛地抬起、向外扯开杀手的右臂，顺势转身逃脱束缚，松开他的右臂，抬脚踢向他的命根子，在众人整齐划一的抽气声中，她得意洋洋地轻掸着双手，退到崇嘉身边。
　　惨叫声立即穿透层层宫墙，杀手脸上的血色刷地变成灰白，背弯成弓形说不出话。钟琪的剑光闪过杀手的脖颈，鲜血满地。
　　崇嘉铁臂紧搂若水的柳腰，仿佛至宝失而复得，眼中闪着泪光，激动地想亲吻她的脸颊，被她的利眼瞪得不敢造次，尴尬地扯出一抹笑。
　　众人忍不住鼓掌欢呼，不为钟琪手刃刺客，只为德妃娘娘巾帼不让须眉，一举偷袭得手。
　　戴银质面具的四个“宫女”冲崇嘉抱拳后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无影。她们按照招魂使的命令行事——救圣驾、返幽冥，现在是她们回去复命的时候了。终于盼到刺客的大驾光临，她们能脱离牢狱般的皇宫，快乐得像放飞的小鸟一般，一路“叽叽喳喳”聊个没完。
　　若水啧啧地摇着头，眼神示意崇嘉松手，高傲如孔雀一般往她的轿子走去，大声地指桑骂槐道：“对付那些轻薄我、辱骂我的人，踢命根子这一招最合适。我心情不好，最近平澜宫关门谢客。”
　　感受到炽热的视线如芒刺在背紧紧尾随，她头也不回如同一阵强烈飓风般逃开。这碗闭门羹，应该能让他吃撑吧。
　　“钟琪，把这里收拾干净。摆驾景明宫，朕今夜临幸西瑶国进献的美女！”崇嘉露出阴森的白牙，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踏上御辇，故作轻松的朗声一笑，高声宣布道。
　　和宫女太监们蹲在一起的小金子原先吓得脚软神游，吐了满地，被主子的怪笑声惊醒，手脚并用爬了几步才能正常走路，抹了一下满头满脸的冷汗，凉风一吹头脑正常运作，凑近御辇请示道：“万岁爷，西瑶国进献了两个美女，您要宠幸哪一个，高个儿丰满的，还是矮个儿清瘦的？”
　　崇嘉没好气地咆哮道：“两个都送来！”他根本没仔细看西瑶舞姬的高矮胖瘦，现下和若水赌气，他气势上绝对不能输人。
　　“呀——”小金子下巴差点脱臼，他第一次知道温柔乡里十分勇猛的主子还有特殊嗜好，有必要这么大声地昭告天下吗？男人的心思他真不懂，谁让他小小年纪就成了太监呢。
　　钟琪忙着命令属下加强戒备、追查主谋者，又要招呼太监清理战场，懒得花心思研究圣上和小不点的斗法，因为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小不点是永远的赢家。
　　一颗铜钱大小的染血鹅卵石躺在满地尸骸中，它本应静悄悄地躺在树丛里，却“一鸣惊人”地击断了双刀之一。赋予它“临危救主”之巨大功劳的人便是若水。
　　她把鹅卵石当作暗器掷出，只是想砸中杀手，发出一些声响提醒崇嘉注意身后。她内力有限，发射暗器全凭巧劲，形状不规则的鹅卵石比小石子难以控制，没有按她的计划飞向杀手，偏巧击中薄刀，杀手在刀上聚集的真气全部涌向那一点上，薄刀瞬间断裂。
　　挟持若水为人质的杀手中了她淬在牛芒金针上的毒液——“活死人”，中毒者肢体由伤口处开始僵硬，有意识地运动身体会让毒物遍布全身肌肉。毒素因体温下降而消失无踪，所以用尽一切方法验尸也查不出中毒痕迹。这种毒不夺人性命，只把活人变得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因此若水在成功研制它的时候想到了这名字。
　　宫墙重重挡不住流言外泄，皇帝的新嗜好能成为老百姓茶余饭后的风月谈资，经过无数长舌烂嘴的加工，最终分化出多个版本，闹刺客的事儿反而因钟琪下令封锁消息而沉寂于皇宫大内。
　　冰冷的监狱中，阴暗的空气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腐臭，石柱上一支火把“噼啪”作响，映出阴暗的石壁与长满青苔的台阶。栅栏都布满铁锈，木头爬满了蠹虫，伸手不见五指漆黑的角落更是老鼠、蟑螂的乐园。
　　这里是全日逐国最著名的牢房——皇城内的天牢，当然，名气再响亮也不能改变它是牢房的事实，所以这里与普天之下所有见得光、见不得光的牢房、刑房、水牢等等完全一样，充满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
　　皇城内的天牢，平民百姓根本没资格被关进去（除了犯上作乱），向来只关押皇亲国戚、国之重臣，所以，能被“请”进去住个三天五天、一月半月，也算一种身份的象征。
　　探监的老家丁见着狱卒就千恩万谢地塞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一路关卡重重，装银子的包袱空了，他终于能见大少爷一面了。
　　“天凉了，老爷让老奴送被褥、衣裳来……”见狱卒走远了，驼背的“老家丁”慢慢直起身子，低声禀告道：“他们失败了，老爷会再想办法。”
　　“威叔，你不是说请的都是高手吗，怎么会失败了？快想办法，这里我一天都待不下去！爹说要救我出去的，月底就要定刑，我不想死……”程如风双手攥拳捶打着斑驳的墙壁，用沙哑的嗓音发泄对死亡的恐惧。
　　威叔蹲下身子，拢了拢墙角的草垛，一边整理被褥，一边汇报目前的情势：“太后、皇后三番四次去求情，皇帝都毫不留情地打了回票；德妃用‘后宫不干政’为理由，退回了老爷送去的银票；老爷一手提拔的那些官员翻脸不认人，都不敢帮咱们。老爷说他会拼了老命保您一条活路，可能会判您流放充军。”
　　“好歹大家都姓程，那死丫头竟然不帮忙，她不想想是谁送他进宫、让她飞上枝头！那些家伙跟着我们父子吃香喝辣，原来都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流放垦荒、充军修墙，少说也要二三十年，他们是要慢慢折磨死我，还不如一刀下去来得痛快！”程如风拿起地上的酒壶狂饮一口，红肿的双眼像要喷火一般。
　　“大少爷，老爷说会去求一个贵人，只要他点头，您被判个流放充军，但出了京城就可以改名换姓、逍遥自在，您千万别心灰意冷。”自打身陷囹圄，程如风就变得嗜酒如命，威叔不忍见他如此潦倒的模样，赶紧向他透了底。
　　“贵人？狗皇帝要取我的命，这天下还有人能保我？威叔，爹告诉你那人是谁了？”啪——程如风丢开酒壶，双手紧握威叔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老爷没说是谁。老爷最看重您了，舍不得您受苦，说有这号人物，就一定有。”威叔摇了摇头，突然联想到一桩陈年旧事，不禁低头沉思。三十年里，他为老爷跑腿送密信，只有那个用火焰掌烧毁密信的男人不把老爷放在眼里，老爷口中的贵人会是他吗？[2]
　　明华浑身战栗地迎接圣驾光临旖风苑，果然等到的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话。“朕考虑了两天还是觉得该派你去羲国和亲，你的意思呢？”崇嘉的话语中有着不容辩驳的决断，换了其他公主、郡主铁定抹泪点头，她决意为了捍卫自己的婚姻自主权放手一搏。
　　“明华不愿意远嫁羲国和亲。”她猛向钟琪使眼色，可他视线飘忽不定，又走在屋里的各个角落，就是没看她一眼，估计也不会帮她求情了。
　　“你和穆格大婚，他就继位为王，你便一步登天成为一国的王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为什么不愿意？”崇嘉忽地拉下脸，俊美无俦的面容立时变得比鬼还阴森。
　　明华嘴巴一扁，硬着脖子答道：“长在皇宫，即使不嫁去羲国，凭着公主的头衔，荣华富贵亦不会少，我不会为了王后的虚位远赴他乡嫁给一个残酷不仁的暴君。”
　　崇嘉阴森的眸子显出了冷气，“那是市井谣言，朕听六弟介绍，穆格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你能嫁给他是你的荣幸。”
　　〈[1]写到这里就想到婷婷的好友王大美人的口头禅：“你不陪偶去买鞋子/衣服/包包，偶就把你先奸后杀、再奸再杀！”婷婷通常会反问她：“都被杀死了，怎么再杀一遍呢？”她的回答是：“不要问偶，小说、电视上都是这么说的！”[2]具体事件，请看《荣威镖局》第五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奉旨成婚

　　〈平时下午就更新了，今天上传得晚了一点，因为婷婷有亲戚从北京过来，做小辈的嘛，必须拎着礼物“拜见”一下。〉
　　******
　　“那这份荣幸让给别人好了，明华无才无德，不能胜任和亲的任务，不敢高攀羲国太子！”明华不相信穆格会是好人，认准了皇兄是在诓骗她。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只说明他有治国的才能，奸诈狡猾、残暴好色、心狠手辣才是他的真性情，皇兄只字不提，把她往火坑里推。她孤身一人嫁去了，任他宰割，想找母妃、姐妹们诉苦都远隔千万里。
　　“你不会还惦记着嫁给钟琪吧？”崇嘉扭过头扫了钟琪一眼，用悠哉游哉地腔调道：“朕问你最后一遍，明华对你痴心一片，你可愿意娶她？如果你点头，朕便把明华嫁给你，另选他人和亲。”
　　钟琪毫不理会公主乞求的盈盈目光，快速地吐出冷冰冰、硬邦邦的三个字：“臣不配！”
　　明华仿佛被雷劈中一样呆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本不想把对钟琪的痴恋搬出来，只想凭一己之力阻止和亲。为防皇兄一意孤行，她按澄澄的计谋差人送密信给钟哥哥，想用假订婚推掉迫在眉睫的赐婚和亲，钟哥哥如此干脆地拒绝的她的请求，她该如何是好。
　　崇嘉冷笑一声，近似嘲讽的语气道：“明华，你也听到了，朕给你机会不用和亲另嫁中意的男子，可钟琪仍然不愿意娶你，估计你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其他满意的驸马人选，朕看你就点头答应和亲吧。虽说是远嫁，朕给你丰厚的嫁妆，料想穆格也不敢虐待你，你说是吧？”
　　“明华宁愿老死宫中也不嫁给一个风评不佳的陌生人，要嫁也要嫁给一个知根知底的好男人，即使他出身低微、家徒四壁。皇兄不要逼明华了，不然穆格只能迎娶一具尸体。”明华颓然跪下，嗓子里充满了血腥味儿，沙哑的嗓音幽幽地说。澄澄说迫不得已就仗着亲情以死相逼，她只能这样做了。
　　崇嘉神情瞬间变得柔和，带有些妥协意味地说道：“朕最疼你这个妹妹，为你的终身幸福思量，才想撮合你和穆格，助你坐上一国之后的宝座。既然你宁死不嫁，朕也无可奈何，但‘万岁宴’上明眼人都看得出穆格中意你，倘若他对朕选的和亲女子不满意，执意要娶你回去，朕该怎样回绝他呢？一口咬定他不是善类，就会挑起战事，只能在咱们这边找借口。”
　　“这……皇兄说明华有隐疾便是，他总不想娶个病秧子吧，或者说明华脾气古怪，不能胜任王后之位。”被小金子扶起身，明华知道皇兄给她退路了，心头的乌云刹时消减，眼眸放光、声音清亮了。原来皇兄还是很宠爱她，听澄澄的话果然没错。
　　崇嘉摆了摆手，满脸焦虑地说：“这样的说辞极不妥当，眼下把穆格的求亲推掉了，长远来看，你无辜蒙羞不算，无知百姓添油加醋、道听途说便成了攸关皇家的颜面的大问题。”
　　“呀——这么严重啊？明华考虑不周，请皇兄恕罪。”明华苦着一张脸，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主意，干脆把她的“军师”搬了出来：“皇兄，澄澄脑子转得快，准能想出万全之策。”
　　明华跌跌撞撞地去开门，吩咐外面候着的小喜子快去平澜宫请德妃娘娘，榴儿告诉她德妃娘娘已在书房等候消息，她立即命人请澄澄过来相商。
　　若水走来，丝裙飘逸如浪，姿态优雅，唇上噙着微笑。听完他们讨论的内容，她表示赞同崇嘉的说法，认为诋毁明华名声是下下策，双眸飘向明华道：“你早晚是要嫁人的，皇上对外把你贬低得一无是处，到时谁敢娶你？”
　　若水沉思片刻，微微扬眉，双眸湛亮，双手一拍，兴奋地说：“嫁人！皇上就说你已有婚约在身，不能和亲羲国。”
　　“这的确是最好的说辞，可明天穆格追问明华和谁订婚了，朕该从哪儿找个假驸马交差？随便说个人名儿容易，多年之后穆格记起这档子事儿，发现明华根本没嫁给这假驸马，明白咱们撒谎拒绝他的求亲，平白得了一个引发战事的借口。”崇嘉的分析合情合理，明华鼓着腮帮子说不出话。
　　若水轻轻拍了拍明华的粉颊，斜睨着钟琪，颇为轻松地说：“今天皇上替明华定下个真驸马，明儿就能正大光明地拒绝穆格了。武艺高强的钟侍卫做驸马爷正合适，就说皇上本想派明华和亲，岂料她和钟侍卫早已情投意合，皇上不想棒打鸳鸯，就成全了这对人间佳偶。”
　　四双晶亮的眼睛直刷刷地望着钟琪，他眼睑低垂，紧握剑柄，嘴里迸出一句“臣配不上公主”。
　　明华闷哼了一声，哀悼十一年的单恋失败，心儿只有微微的刺痛，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剜心之痛。
　　她写密信请求钟琪假装订婚时，她还抱有一丝奢望想获得他的青睐，面对他毫不考虑的拒绝，迫使她失落已久的自尊自傲勃发。求人不如求己，算她以前年幼无知，不撞南墙不回头。他不愿意娶她，她还看不上这个四肢发达的呆瓜呢。
　　“我最了解明华的想法了，她想嫁给一个知根知底的好男人，若非钟侍卫常在后宫转悠，迷惑她纯洁的心灵，她也不会走火入魔地对‘臭石头’一往情深……”若水指着钟琪的鼻子一通数落。
　　钟琪觉着自己很无辜，无奈地耸了耸肩。让她骂吧，反正他也不会少一块肉。
　　崇嘉清咳一声，正色道：“言归正传，明华，除了钟琪，还有什么男人符合你心目中夫婿的要求？朕糊涂了，你养在深宫中认识的都是太监宫女，哪认得其他男人。这事儿真是难办，谁能想到给公主挑驸马还这么麻烦。对了，你喜欢偷溜出宫，游玩时可结交了什么官宦人家的公子？”
　　“有啊，就是我水若澄，将军府食客水公子，明华嫁给我吧！”若水对明华抛了一个媚眼，笑得有些不正经。
　　明华轻捶了一下若水的肩头，双眸黯淡地垂下，“以前我都有澄澄相伴，没机会认识名门公子，最近……”一个英伟不凡的人影在脑中闪过，她犹犹豫豫地没开口。
　　“最近？”崇嘉眼神锋利地向钟琪询问道：“最近明华出宫都是你保护在侧，她见过什么人吗？”
　　“公主只见了一人，端木将军的长子、德妃娘娘的表哥、副骁骑参领端木宏。”钟琪如实禀告。
　　“据你观察，他二人关系如何？”崇嘉目光霎时转为暧昧。
　　“极为亲密。”为了逼我吃醋。钟琪藏了极为关键的后半句。
　　崇嘉微愕后狂喜，对钟琪命令道：“你走一趟骁骑营，把端木宏带到景明宫，朕要让他做驸马。”
　　“皇兄别误会，我们一点都不亲密，最多算是聊得来的朋友。”明华颊上腼腆的飞起了两抹酡红，解释道。眼看着钟琪闪出屋，她急忙叫嚷着：“哎——钟琪别走啊！”
　　“别喊了，人已经走远了！”若水用手捂住明华的嘴巴，“什么事儿，等表哥来了再说。”
　　“你跟朕回景明宫！”崇嘉丢下这句话，挂着满意的笑脸走了。
　　明华任由若水牵着手，进了软轿，直至呆站在景明宫里仍没想明白，皇兄叫来端木宏，是准备命令他们真订婚，还是假订婚？澄澄不在景明宫，没人帮她拿主意啊。
　　“朕有意选你为明华公主的驸马，你若不答应，明儿朕就让明华做和亲公主。”崇嘉简单的一句话爆出了极具震撼力的信息。
　　被钟琪骗来的端木宏，联想到两国和亲的传闻，费了一番工夫彻底想明白了皇上的话，瞥见明华一脸焦虑，冲她投以安慰的一笑，“微臣希望公主心甘情愿地下嫁。”
　　他开始怀疑皇上是不是因为国家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就闲闲没事干，当起了月老红娘，尤其是想用女人把跟若水走得近的男子都拴牢了。
　　崇嘉笑容立即隐去，剑眉微挑，“明华，这决定权在你手上了，你想嫁给谁，端木宏还是穆格？”他不得不赞赏端木宏应对得宜，既不接受、也不拒绝，可是这傲气让他觉得刺眼。
　　“啊？呃——”明华紧闭双眼，钟琪、端木宏、穆格的身影迅速滑过脑海，一咬牙，水眸猛地睁开，望着端木宏，一本正经地宣布：“本公主愿意嫁给你！”
　　“端木爱卿，明华已经答应下嫁于你，朕就下旨赐婚了？”半询问半命令的口气，双眼透出不容反对的权威。
　　“臣谢主隆恩！”端木宏瞧见明华满脸愧色，对她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她想嫁给一个熟识的人，除了若水，他娶谁都一样，不如就娶了她，助她摆脱和亲的梦魇，虽然缺少激烈的爱情，但至少多了一份和煦的友情，即使和她相敬如“冰”地过一辈子，也没什么损失。
　　“那就定于正月初三完婚！”崇嘉激动地搓着双手，话题陡地一转，“端木将军已在路上，五日后便可抵京，朕会设宴接风，驸马也一同进宫。”
　　******
　　〈婷婷预告：下一章，端木将军回京，剧情急转直下，崇嘉就快要受虐了，死不掉，但受到的打击不小呢。〉

　　第四十三章 端木将军

　　〈这周被亲戚拉去当临时导游，热哈哈耗体力不说，婷婷还倒贴各个景点的门票钱，比办年卡都贵，荷包大出血，惨啊，今天终于得空敲敲键盘了。网监太敏感，有个词不让发，就用汉语拼音代替了。〉
　　******
　　京城，日逐与羲国和亲一事的相关消息满天飞，可以用“瞬息万变”“波折重重”来形容——
　　某刁蛮郡主说，羲国太子穆格人品极为恶劣，是人渣中的人渣，败类中的败类，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企图游说皇上派端庄典雅、仪态万千的明华公主和亲……
　　景明宫太监说，明华公主委婉拒绝穆格的痴心妄想，理由是她早和端木将军的长子端木宏情投意合，皇上也有赐婚的打算，借这个机会捅破了窗户纸、成就了这桩婚事……
　　礼部小官吏说，公主中没有适龄的和亲人选，众郡主不是染病不堪远行，就是早已定亲，无一人自动请缨，皇上极为苦恼……
　　倒夜香阿婆说，皇上在官家小姐中进行筛选，遴选出十个候选新娘，请穆格在大殿上亲自挑选……
　　卖豆腐老爹说，穆格像土匪一样逮住宣抚使张大人美若天仙的女儿张怡萍，请求让这个从四品武官的女儿成为日逐国和亲公主……
　　某官家千金说，羲国大使当场翻脸，指出张怡萍家中穷得叮当响，配不上“天之骄子”的穆格，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候选新娘之中，张怡萍黯然垂泪……
　　茶馆说书人说，穆格当殿痛斥羲国大使“对太子妃不敬”，宣称回国后要抽空找他“好好谈谈”……
　　米铺老板娘说，皇上慷慨地赐张大人黄金千两、大宅一处，官拜三品……
　　青楼的老鸨说，穆格垂涎张怡萍美色，强烈要求不待明年春天，立即就携她返回羲国，朝臣一片哗然，大呼“就没见过这样的‘急色鬼’”“番邦出番人，粗俗无礼”……
　　某王府亲兵说，瑞王爷从中斡旋，穆格多付了一倍聘礼总算顺利“拐”到张怡萍一同回羲国……
　　书肆的老板说，即将隆重推出“和亲公主”系列的话本小说，内附精美绣像○1，其中一本书的女主角的原型就是张怡萍……
　　******
　　满满的一桌御膳令人食指大动，色、香、味俱全地勾人食欲，然而端木将军——端木勇板着脸，背脊僵硬地正襟危坐，山雨欲来之势已再明显不过了。
　　心里有话不吐不快的时候，姨丈就会表情扭曲地食不知味，他不愿意表哥做驸马？不可能吧。若水动作迟缓地夹着菜，用唇语问表哥怎么回事，表哥微微摇晃了一下手里的酒杯，表示他也不知情，这让她更觉得奇怪了。
　　天空的颜色慢慢暗沉，所有油灯同时点亮，照着一道道热汤热菜，香浓的味道四溢。崇嘉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端木勇，他一脸阴郁、吞咽困难，他手下的武官们也有样学样地无心用餐。
　　把接风宴想象成了鸿门宴了？太离谱了吧。就因为选了若水进宫？赔了明华给端木家做儿媳，他们也算两清了。
　　崇嘉抹抹脸，自我安慰：忍耐，不跟这武夫一般见识，二十万铁骑外加水师大营，他是不可多得的将才，脾气古怪并不妨碍做大事，我还得继续仰仗他。
　　端木勇喝下一壶酒壮胆，终于把一句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臣有一事散宴后想与陛下、德妃娘娘密谈。”
　　冷雷一记击入脑门，轰得崇嘉耳边隆隆作响，揉了揉耳朵，暗自抱怨端木勇嗓门太大。[1]一旁记录的史官年纪大，差点因这一嗓子而心脏受不了刺激抽过去。
　　声若洪钟，炸得一阵头晕目眩，若水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的鼻尖，看看姨丈——低头不理睬她，瞧瞧崇嘉——同样一脸茫然，望向表哥——用唇语回了她三个字“不知道”，瞥了一眼明华——仍处于被未来公公的那一嗓子吓傻的状态，问她也白问。
　　既然神勇不凡的端木将军发话了，底下的虾兵蟹将立即做出酒足饭饱的样子，哪敢耽误“神圣”的密谈。
　　真受不了这群粗人！崇嘉耸了耸肩，宣布接风宴到此结束，让人请端木勇、若水去御书房。
　　******
　　端木勇怜惜地摸了摸若水脸颊，沉声问道：“在宫里过得可好？赶明儿回家住了，你还能住得惯？”
　　“啊？自己家当然住得惯！我在皇宫里吃的用的也和家里没多大差别，就是天天被人盯着，很不自由。姨丈，你真想凭一己之力帮我‘重获自由’？”若水真不知道姨丈哪来的自信心，满脸期待地准备看他和崇嘉斗法。
　　她曾飞鸽传书姨丈，求他等父亲回京后，两大将军联手和崇嘉谈判，放她出皇宫，姨丈回信说他“单刀赴会”就足够了，不需要等到明年。
　　崇嘉脸色一变，被她气得青筋一条条地从额上迅速暴露而出，“回家？朕猜想程将军指的是省亲，若水，你已受封德妃，就别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回家省亲，住个三五日是朕的底线！”
　　在覆盖了半张脸的黢黑胡须的遮掩下，端木勇嘴角的抽搐一点也不显眼。
　　若水信中写明她以为娘守孝为借口，仍未与皇上圆房，皇上又收了不少和亲公主什么的为妃，我还以为皇上不至于投入多少感情，没想到……唉——造孽哦！叔济，这担子我替你扛了，谁让咱们既是生死之交、又是连襟呢。
　　“若水并没有误会臣话中的意思，她受封德妃是一个错误，陛下放她回家只是在纠正错误。据臣所知，若水仍是完璧之身，现在陛下并未铸成乱lun的大错，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乱lun？”崇嘉、若水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前者手脚吓得冰凉，后者一脑袋糨糊。
　　端木勇脸色凝重地说：“若水不姓程，她本应姓李，她的亲娘徐淼是程仲涟献给的罪太子李崇贤女人。按咱们日逐的皇室规矩，当时李崇贤还未立太子妃，东宫不能有女眷伺寝，他怕安国公和太后向先帝告状，仍把徐淼留在程仲涟的府邸。
　　“程仲涟一家在李崇贤谋反案被抄斩，叔济在奴役市场买下了已怀有身孕的徐淼。徐淼生下若水就血崩而亡，叔济把她抱回家抚养。”
　　“不一样，外公没说李崇贤什么的！”若水倒在姨丈的怀里，清亮的泪水在顷刻之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外公？你瞒着叔济和徐淼的父亲相认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端木勇轻抚若水的脊背帮她顺气，他知道她有“开闸放水”可能晕倒的毛病。
　　乍闻这故事，宛如五雷轰顶，令崇嘉惊愕不已。他紧握龙椅的扶手，镇定思考片刻后反驳道：“朕不信，你编的故事有漏洞！如果若水是罪太子的骨肉，程将军为什么要冒风险救下她亲娘？安国公为了罗织罪证，连亲弟程仲涟都赔进去了，程将军就不怕引火烧身？”
　　出乎端木勇意料之外，这回若水特别坚强，她抹去眼泪，含着泪花的美眸直视着他，深吸几口气，语调平静地说：“难怪爹总是提醒我不要接近皇族……爹托人找到外公，报娘死讯的信上说我是程仲涟的遗腹子。六年前我和外公相认时，外公拿出了那封信，我认得那是爹的笔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水的确是李崇贤的女儿。当年我和程仲涟、叔济两兄弟一同上山找了凡和尚切磋武功，遇到了正在祭拜亡母的徐淼。我们都以为风流多情的程仲涟把她带回府是想纳为小妾，后来才知道他请人调教她是为了献给李崇贤。皇上不相信臣的话，可以去查李崇贤的起居录，肯定能找到他夜宿程仲涟府中的记录。
　　“叔济之所以救下徐淼，是因为他对徐淼一见钟情！[2]他看出徐淼拜对程仲涟芳心暗许，误以为程仲涟对徐淼动了真情。他一向信守承诺，认为自己娶惜儿为妻，就应该这一生都忠于她一人，刻意掩盖对徐淼的感情，做了成人之美的傻事。
　　“臣知道他救下了徐淼，考虑到惜儿患有心疾、受不了刺激，就暂时帮他瞒着，我们是想慢慢说出来，没想到徐淼说走就走了。他隐瞒若水真实身世，是怕惜儿不接纳若水，说她是兄弟家的孩子，比说她是喜欢的女人留下的孩子，要妥当多了。臣旁观者清，赶在叔济回来之前把真相说出来，就是怕他到时候为难，不好开口。”
　　瞧着若水从听到“一见钟情”四字时就一直保持目瞪口呆，红润的血色一点一滴地从她娇美的雪肤上褪去，端木勇对皇上解释一通后，赶紧安慰她：“你爹是人、不是神，他也有情难自制的时候。[3]
　　“他向你古怪外公隐瞒你的真实身世，我想他是怕你外公手下的‘牛鬼蛇神’[4]都知道了，人多口杂最后传到惜儿耳朵里，影响她的身体。姨丈帮你爹瞒着岳父一家老小，你也知道你姨妈最会探人口风，这些年我们瞒得好苦。”
　　“你的片面之词不足为信，朕要看证据！起居录只能证明他夜宿程仲涟府中，并不能证明他是若水的亲爹！”崇嘉勾出一抹不冷不热、诡异的笑来。李崇贤、程仲涟、徐淼皆已亡故，端木勇、程叔济竟然合伙编故事抢人，想用“乱lun”之罪恫吓他，他不是无知孩童，不会被这上不了台面的阴招打败。
　　******
　　〈○1绣像：绣成的人像；画工细致的人像。这里取第二个义项。[1]对照第二十七章殿前怒吼，其实他自己嗓门也很大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2]哟嚯，人无完人，程叔济还玩精神出轨这一套。[2]听听、听听，男人总是帮着男人说话。[4]看样子，蛊毒教风评不佳，出了不少怪胎，不知道有没有人喜欢出过一次场的蛊毒王哦。〉

　　第四十四章 情伤难愈

　　若水露出一抹难能可贵的笑，求助的眼光理所当然地看向眼前的人。“姨丈，你如此肯定我和爹没有一点血缘关系，是李崇贤的女儿，以‘乱lun’二字‘规劝’皇上放我出宫，莫非你手里有什么关键性的证据？”
　　承受那信赖的目光，端木勇在她眼中读出了欣喜与期待，不由地直冒冷汗。凡是见过若水的人都知道，只要她想要什么，在她水灵澄澈的眼眸注视下，软化与屈服都是必然的事，只是时间上迟早的问题而已。以目前的情势来看，他不能轻易说动皇上，不得不亮出底牌了。
　　“唉——”端木勇无奈地摇了摇头，“十三年前，臣率军剿灭羲国的马贼却带伤回京，先帝亲临臣家中探病，无意中见到了年幼的若水，之后先帝宣召臣进宫密谈……原来他打一开始就知道叔济救下了怀有身孕的徐淼。虎毒不食子，可是律法面前看人证、物证，他只能狠下心肠，下旨处决自己的儿子，但对当时未出世的孙女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端木勇从袖里掏出一卷金黄绢帛，紧攥在手里，“叔济这样的良将实在难得，惜才的先帝担心若水的身世会被‘有心人’发现，用藏匿谋逆余孽的重罪打击迫害叔济，再加上先帝对若水既喜欢又怜惜，三年前写了这道手谕托予臣保管。[1]时至今日，看过这道手谕的人，只有臣一人了，请陛下过目。”
　　崇嘉缓缓打开绢帛，熟悉的字迹跃入眼中，胸口仿佛被人重重一击，闷痛得紧。
　　特赦令
　　程叔济养女若水实乃罪太子李崇贤之遗腹子，谋逆一案与其无关，朕不以谋逆余孽视之，汝等不得以此事戕害程叔济一家性命。李崇贤不列李氏皇族宗谱，若水亦非皇室遗珠，由其养父程叔济抚养。
　　日逐帝李栩亲书
　　“手谕上写了什么？”若水见崇嘉脸色铁青，双手发抖，怕他接受不了事实会毁灭重要证物，抽走他手里的绢帛，逃到端木勇背后，瞟了一眼手谕的内容就急忙卷了收在袖里。
　　藏在端木勇高大的身躯后面，她露出脑袋，扯了一个尴尬的笑容，用无辜哀怨的眼神望着崇嘉，“皇上，现在人证、物证都齐了，您总该相信了吧，我可以回家了？”
　　“若水！”端木勇粗眉微拧，低声斥责道，“陛下仁孝英明，自然会有决断！”说得这么清楚了，如果皇上依然不肯放了若水，他就只有请求那个人出面向皇上施压了，希望别闹到这个地步。[2]
　　“你收拾东西，明日回家省亲，三日后失足落水，世间没有德妃、没有程若水！”他强自镇定地道，忍耐着心头一阵一阵的抽痛。
　　他输了，他输得好惨。心动之人却是亲侄女，命运之神折磨他，他被伦理枷锁压得喘不过气。恍惚间，仿佛有许多人在指着他的脊梁嘲笑、奚落、辱骂他。乱lun——多可怕的词，他的自傲、他的皇权在它面前不堪一击。
　　若水颇为不满地嘀咕道：“世上没有程若水，那我叫什么？水若澄？这法子——”觑见崇嘉丢魂般的模样，她还是妥协了，不就是个名字嘛，生父都能变来变去，姓甚名谁根本不重要。
　　“还是你聪明，这法子很好，我一定照办，决不会破坏皇室颜面！”她语气十分地诚恳，小脸儿上几乎要散发出“你是天才”的光辉。
　　他欲哭无泪，想自嘲一笑，却虚弱地扯不动嘴角。他试图吼叫发泄，喉头却好像被魔掌紧紧锁住。他快要窒息而死了！
　　胸口似被巨石重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嗓子被咸涩的液体充斥，他强咽下一口带有血腥味儿的唾液，勉强开口：“以后恐怕无法相见了，你还有什么‘遗愿’未了？”
　　“‘遗愿’？听起来好吓人，还好我胆子大。德妃的遗言是……如果琪哥哥不愿意娶果儿为妻，就让果儿为德妃殉葬！当然，这婚事得安排在明华大婚之后公之于众，以免……”若水噙着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芒。
　　虽说现今已废除人殉，但皇室贵胄，尤其是得宠的皇子、皇妃离世时，常年伺候他们的奴才都会被赐了毒药一同上路。
　　“知道了，你们都退下，朕要一个人静一静。”手一挥示意若水、端木勇离去，他森冷的眼未再多瞧一眼迷惑人心的娇容。丝帕捂着唇，血不断自口中涌出，眼前的物件都染上了紫青色，耳朵里尽是“嗡嗡”的空响，冰冷的身子越来越轻飘，沉重的脑子越来越混沌。
　　一双温热的手掌抵住了后背，一股浑厚的真气涌入体内，崇嘉不禁长吁一声，主动运功疗伤。他不能死，还有很多事要做……他曾经瞧不起女人，把她们视为他逢场作戏的玩物，现在他竟然因为失去一个女人而走火入魔，讽刺，天大的讽刺！
　　“万岁爷，您怎么了？”小金子吓得脸煞白，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刚才进门时见到的那一幕——主子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傀儡娃娃，双目空洞、伏在案上，对周遭的一切都无知无觉，血染的丝帕从他鸡爪子一般的手里落下。
　　钟琪用衣袖拭去满脸的汗水，“陛下走火入魔了，所幸及时疏导真气，伤得不重，估计半个月内痊愈，这事你别声张。”
　　“听到她的‘遗愿’了吧，你答应吗？”崇嘉脸苍白如纸，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声音细弱如丝。练武之人，武功造诣越高，感官就越灵敏，与小金子一同守候在御书房外的钟琪应该能听清楚刚才的密谈。
　　“人命关天，臣能不答应吗？”钟琪不知道德妃为何要在“临终之前”丢这样一个“包袱”给他，不想害人性命，只能接受那爱哭的丫头了。
　　小金子听得云里雾里，几乎是颤声问道：“遗愿？什么遗愿？谁的遗愿？”
　　“简而言之，朕让德妃诈死后获得自由身，她的‘遗愿’是要钟琪娶果儿为妻。”语气冷若冰霜，崇嘉发誓从此不说她的名字，并竭力抹去已烙在心上印记。
　　“娘娘……自由……为什么？”小金子不知道是他耳朵出了问题，还是主子的脑子有毛病了。
　　钟琪忍不住斥责道：“万岁爷自有打算！”乱lun——越少人知道越好，皇上像一只舔着伤口、心中悲鸣的独狼，经不起外界的任何刺激了。
　　“哦——”小金子识相地点了点头，听钟大人的口气，这事好像很严重，不该问的不问，他还想多活几年。突然，他惊恐地叫道：“血！皇上没事，怎么会又吐血了？太医！找太医！”他颤抖得仿佛风中落叶。
　　钟琪用力摇了摇小金子，低吼道：“你不能小声一点，一定要搞得人尽皆知吗？”
　　崇嘉忍着心口的痛楚，一把抓住小金子的手臂，一边吩咐着：“不要怕，更不能声张。你去把朕的舅舅找来，只说朕喝多了头痛。”
　　小金子兀自念叨着：“对、对，找院判！奴才去找院判！”忍不住又瞥一眼皇上嘴角的血丝，他硬咽一声，踉踉跄跄地冲出去。
　　“利用这段时间，臣为万岁爷运功疗伤。”说完，钟琪把皇上背去寝殿的榻上，运气于掌，慢慢地把真气注入崇嘉体内。
　　寝殿的门蓦地打开，院判、小金子一起冲进来，小金子急忙将沉重的药箱塞进院判手里，瞥见皇上脸色虽苍白如纸，但神情却异常的平静，他放心地喘了一口气，又跑出去关好门守在殿外。
　　一口气还未喘上来，另一口气又噎住，院判一脸惊恐地瞪着崇嘉嘴角的血痕，窒息地叫道：“不是酒醉头痛吗？嘉儿……吐血……先帝……痨病……驾崩……”
　　先帝年轻时勤于练武，自以为即使登基后政务繁忙、疏于练习，身子骨依然健壮如昔，偶感风寒也不会放下政务休息一会儿，有时忙得连汤药都忘了喝，最后小病酿成了大患，得了令群医束手无策的痨病，每天要吐一盆的血，拖了一个月就驾崩了。[3]
　　钟琪收回内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下榻后体力略微不支地颠了一下，轻声安抚道：“不是痨病，您诊脉后就知道了。”为了让这对甥舅有机会好好谈谈，他走出殿外，席地盘腿而坐，运息调气，直到不再晕眩为止。
　　院判按着崇嘉的脉门细切，粗眉一蹙，爆出一声喝斥：“天杀的，你敢给我走火入魔，想害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崇嘉虚弱一笑，摇了摇头。“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朕的院判才会变成我的舅舅。”
　　“别告诉我你是为了见舅舅而故意走火入魔。”院判气哼哼地褪去崇嘉的衣物，打开药箱，先喂他吞下一丸药，再取出一袋银针，放在烛火中烫着。“说吧，什么原因？”[4]
　　******
　　〈[1]三年前崇瑞请求先帝赐婚，三年前先帝就写下手谕，不得不承认，先帝李栩思虑周密。[2]“那个人”是谁呢？挑明了他就是《荣威镖局》的男主啦。[3]婷婷的某好友看完《荣威镖局》后追问：“李栩皇帝当得好好的，年纪也不算大，不到六十岁怎么就死了？”婷婷在这里交待了他的死因，四个字——积劳成疾。[4]古时候没有心理医生，就让院判舅舅客串一下。〉

　　第四十五章 两强对峙（1）

　　“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放她走了，心痛。”银针依序扎在崇嘉的穴位上，他脸色渐趋红润，呼吸平缓如常，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生病时，有亲人在身边的感觉真好，他并不是孤家寡人啊。
　　院判语声沙哑地说：“你说的是程德妃……她像太阳一样，周身散发着万丈光芒，凡夫俗子很容易被她吸引。她是后宫的异类，藐视皇权、戏弄妃嫔，做了许多你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你喜欢她、不忍心折去她的羽翼，就还她自由吧。
　　“可怜的孩子，这些年我一直在自责，当年我心中充满了憎恨，情不自禁地说出你娘的真实死因，害你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恨，得到皇权，却忘了什么是爱，不知道怎样去爱……即使你身为一国之君，爱也是不能强求的，就往好处想吧，你心痛，说明你懂得爱了，你的心不再被恨占据。”
　　“舅舅多扎几针，我想忘了她。”崇嘉敛去笑容，凝视着他的舅舅。
　　院判瞄着他，蹙眉沉吟片刻道：“别忘了她，早晚有人会替代她在你心中的位子，她就不会为你带来痛苦了。”有得必有失，他是天子，背负的东西太多，无法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
　　替代？崇嘉静静地望着他，颔首，浅浅淡淡的笑容噙在嘴角。“我明白了，舅舅。”[1]
　　******
　　一对对侍卫鸣锣开道，众多宫女簇拥着一辆雕着精致尊贵徽记的马车，太监们挑着十几箱御赐的物品，声势浩荡地缓缓向程将军府进发。
　　望着跪倒一地的平民百姓，荣威镖局东角门前的黑袍男子五指梳着爱马乌黑油亮的鬃毛，两道浓眉不由自主地打个结。[2]
　　他最受不了这种假装淑女的贵妇千金，又不是什么绝色美女，说话还要拿扇子遮住半边脸，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几乎要贴着耳朵才听得见；粉妆华服堆砌成的美貌，看了着实感到好笑；少了伶俐的婢女在一旁伺候，不但没有大户千金的威风，连自理能力都没有；平时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一趟门为了引起众人的关注，就搞出长长的队伍堵塞道路。
　　牵马的小厮唇角不由自主地抽搐，冷汗直往耳后流。他已经避了又避，还是避不过被大少爷差遣的命运，镖局马厩里他能干的杂活并不少，专为大少爷备马的钱三叔跑肚拉稀，竟把他推出来“顶缸”。对大少爷，他不是轻描淡写的怕，而是深入骨髓的惧。
　　“你退下吧！”小厮得到命令，如蒙大赦一般逃走了。体态婀娜的貌美妇人凑上前抬手抚平他的眉头，浅浅一笑。“火气这么大，真担心你会和他打起来，要么娘也跟着你去瞧瞧？”[3]
　　墨紫色的衣裳、淡紫色的百花裙，她顾盼之间妩媚无比，肌肤光滑细致宛若少女，一举手、一投足更是千娇百媚、仪态万方。说她是男子的娘亲实在是教人难以置信，两人眉目之间的确有着一分相似，教人无法否认双方的血缘关系。
　　儿子明明才二十四岁，正是人生当中最无忧、最快乐、最潇洒、最轻狂的黄金岁月，但偏偏自小就学他爹，成天冷着一张好看的脸庞，又严酷老成得好像七老八十似的，还喜好用一身肃杀的墨色打扮衬托他神秘莫测的性格。福满楼是自家的产业，来者是客、谨言慎行，希望他别把这待客之道给忘了。
　　看见身着一袭铁灰色的劲装的父亲走了过来，他的脸马上一沉，向娘郑重保证道：“儿子心中有数，不会丢爹的脸面。”母子间的短暂的温馨时光就这样结束了。
　　爹平常一副严肃难以接近的样子，但是一遇到他生命中最爱的女人，他就会如被鬼附身一样，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只要娘迈出镖局一步，爹要么派高手暗中护卫，要么就丢下手里的事、如影随形地陪着她，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管叔、袁叔说那是因陈年旧事造成的“心病”，而那“陈年旧事”似乎是最高机密，也许爹还下了封口令，就是没人敢为他解惑。
　　蓄着短髭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浑身散发着冷傲之气，只瞧了长子一眼，幽邃深瞳不见底，温暖的阳光下，自他周身流动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风。[4]
　　他搂住妻子的香肩，严肃的眼神在触及她的一剎那间便化为一股温暖的光芒，低沉的语音透出了柔情与娇宠的味道。“影儿，你特地来送他出门？”
　　“人家担心嘛，想跟去看看。”妇人目光璀璨，妩媚地斜睇着他，娇滴滴的嗓音让他的心都酥了。
　　他好看的眉不悦地皱起，咳嗽了一下，发现自己吃起儿子的醋了。“虽说他是第一次和那个人打交道，但他历练了这么多年，做出的事业咱们有目共睹，你要相信他的能力！”
　　儿女中就长子稍微正常一些，不但长得像他——就是肤色差别大些、身材更魁梧壮实，连心性也和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铁石心肠了一点点。所以，他放心地把一切丢给长子去操心，搂着娇妻过半退休的清闲日子。
　　“是吗？”妇人探头一看，发现荣威大街可以通行了，立即催促儿子上路。“那你去吧，别迟了。”
　　“顺便带福满楼的糕点回来，你知道哪几种的。”中年男子冷冷看了儿子一眼，不再多说地转身，大手充满占有欲搂住妻子往镖局里走。
　　黑袍男子跃上马背，执起缰绳感叹地笑了一声，双脚一夹马肚，那黑马嘶鸣一声，四蹄轻扬。
　　爹霸占了娘的心，甚至会吃子女的醋；娘奉爹的话为圭臬，把对爹撒娇当作人生最大的乐趣。他真怀疑爹娘生他出来只是为了甩掉偌大的家业包袱，腾出时间双宿双飞、逍遥快活。他们甚至只管生、不管养，把弟妹丢给他看管，世上竟有这么不负责任的爹娘。
　　他以荣家的家规严格要求自己，任何事情都要按照规矩。他严以律已，当然也不会宽以待人。他用铁人般的纪律、缜密的智慧思考，还有比别人更加坚强的意志力，将祖上努力打拼出来的事业发扬光大。
　　******
　　福满楼三楼雅间，一个黑袍男子叩门而入，儒雅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野性，步态稳健地走到桌前与一脸阴郁的崇嘉对坐。
　　崇嘉惊异地发现自己比来人不过虚长几岁，直觉地以为这人走错了房间，但那浑然天成的傲气又骗不了人。
　　身形高大健硕，五官深隽俊美，浓黑飞扬的双眉，在末端形成一道强而有力的弧度，双眸的幽邃透着精光，鼻梁挺直高悬。看面相，此人似乎具有一副铁石心肠。
　　“你是荣家的主人？年纪不对吧。”他微微吃惊，但毕竟训练有素，马上若无其事地说，“他派你来莫非是瞧不起朕？”因为心情不好，这个充满霸气的陌生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就很糟，他只对破坏了浅铜色俊脸的那道疤痕颇为欣赏。
　　“既然您见到的人是在下，那么此时、此地在下就代表荣家的主人。您叫在下‘萧公子’就是了。”黑袍男子用不露任何情绪的平淡语调应答道，在周围筑起冷漠的篱笆。
　　嗅到一股蜜香，他微微挑眉，双眼更是冷清莹澈，像两潭幽邃无底的湖水。自斟自饮一杯蜜酒，香浓甘醇，甜如蜜汁，没有一般酒类的呛烧感，后劲很强，掌柜识人的眼力不错，竟舍得奉上福满楼最金贵的酒水。
　　爹为了讨娘的欢心，让荣家的一个酿酒作坊停工近一年，专门研究蜜酒的酿造方法，功夫不负有心人，仿造酿出了娘心心念念的酒——冯氏蜜酒。至于为何这酒姓冯，据说和月影国已故的冯姓乐师有关。[5]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荣家的什么人？朕可没工夫和一个无名小卒闲磕牙消磨时间。”崇嘉拍桌子起身，瞪着他脸上的疤痕，对这人是越瞧越不顺眼。
　　他姓萧不姓荣，就绝不可能是荣家四大总管之一，可能是萧远山的后代。荣家的家奴如此颐指气使，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摆出一副天下独尊、目中无人的架势，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字面上的意思。”黑袍男子脸色一沉，斜飞的剑眉带着很明显的煞气，威严毕露，淡淡地开口，幽渺飘忽的声音宛若来自地狱。“您内伤未愈，在下劝您别动怒为妙，要么在下回去就让人送一颗治内伤的丸药给您？”
　　“不劳萧公子费心！”崇嘉寒眸一眯，缓缓坐下，沉浑幽冷的嗓音轻幽幽地自齿缝间抛出：“言归正传，到底为何事请朕前来？”
　　父皇一收到“荣”字信封就诚惶诚恐，临终还再三交代他别得罪与荣威镖局有关的任何人，因为皇帝一天打了几个喷嚏，荣家主人都心中有数。
　　虽然二十多年前荣家主人娶了他的影儿表姐，论起来两边是姻亲关系，但荣家的人行事作风一贯是冷酷无情、迅速精准，眼前的萧公子又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他还是小心应对为妙。
　　******
　　〈[1]去看看楔子吧，他根本没明白，还以为找到样貌相似的女人就能代替若水了。[2]重要人物第三次登场，哼——严重的性别歧视。[3]《荣威镖局》的女主跑来客串。[4]《荣威镖局》的男主自然追了过来。[5]有关冯乐师的蜜酒，散见于《荣威镖局》第十六、二十六、二十七章。〉

　　第四十六章 两强对峙（2）

　　自古以来，人们就看不起经商的人，觉得他们为了赚钱，可以不惜一切，甚至是泯灭人性、出卖祖国。士农工商，经商明明就是促进货物流通、赚很多钱的行业，却只能因为名声不佳而敬陪末座。
　　现今日逐国库里一多半的税银和荣家有着或多或少、若有若无的关系，这就意味着皇帝的吃喝拉撒都得仰赖荣家的“施舍”，还有谁敢瞧不起商人？
　　二十多年前，荣家的生意就涉及各个能赚大钱的行业，无数的商铺遍布日逐及其周边的国家，有船队从事海外贸易，有商队拓展西域市场，甚至有矿藏探测队四处活动，公然和朝廷抢开采权，目前荣家有多大势力只有荣家的主人自个儿心里清楚。
　　天底下，知道荣家存在的人，都不敢调查它究竟掌握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更不敢对荣家的人轻举妄动，因为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一种下场——死，即使是君王，也不能例外。当然，除了死之外还有一种更惨的，那就是生不如死，至今没有人愿意成为试验品。
　　荣家的主人居住在京城的荣威镖局里，那里是荣家的大本营，正门只在每三年一次的“轮回日”开启，送走极少数能熬过三年训练的镖师，迎来即将接受残酷训练的小伙子。
　　分布各地的荣威镖局组成了消息网，为荣家笼络了无数武艺出众的食客，其中不乏鸡鸣狗盗之辈，或是眼高于顶的能人谋士。他们从踏入镖局的那一天起，便无条件地忠诚于荣家，肝脑涂地、万死不惜。
　　荣家有着极强的凝聚力，依靠荣家主人的支持，有本事的男丁开创出属于自己的一番事业，没本事的子侄至少能维持自家那一份产业昌盛不败。每年除夕荣家都会有盛大的年夜饭，无论荣家人身处天涯海角，必须回来聚上那么一次。
　　荣家的兴盛带动了日逐国的商业的繁华，这三四年间，荣家一家独大的局面有了些许改变。以南都为大本营、主攻江南市场的乐忧门迅速崛起，虽然实力远不如荣家“根深叶茂”，但它渗入荣家没有触及的行业，经营的手法快、狠、准、稳，赚得盆满钵满。乐忧门也是行事神秘、作风诡谲，与荣家保持着非敌非友的关系。
　　萧公子懒懒地把玩酒杯，“前些天程伯涛差人送信来，希望您能看在荣家的面子上给程如风一条活路，让他下半辈子在月影国隐居。”
　　“能劳动荣家出面保人，朕很好奇，程伯涛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崇嘉不解地睨了他一眼，阴沉的脸扬起淡淡的笑容。
　　“荣家得什么好处您不需要知道，在下只是中间人罢了。”虽是淡凉的声音，却包含了森寒的警告。萧公子黑眸直勾勾地望著他，冷冷地露出一个浅笑，淡然道：“程伯涛自愿为您的国库奉上一百万两白银，对您而言这笔买卖很合算。”
　　榨干了程老奸贼，跑这一趟动动嘴皮子做了无本的买卖，他想不笑也难。程伯涛为救程如风一命，带病跪在清修苑门口一天一夜，娘感动得眼泪簌簌掉，爹才答应见上一面。皇帝收了一百万两回去，荣家得到二百万两，外加京城、江南的两个大宅，程伯涛这回是赔上了棺材本，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哦。
　　脸上的疤痕在他露出笑容时展现出一种阴森骇人的效果，崇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后背生寒。“的确很诱人，只要程伯涛保证不再兴风作浪，朕就答应下来，毕竟谁都不想被刺客搅扰，是不？”
　　实在有些畏寒，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借机试探道。钟琪查不出程伯涛是刺客的幕后主使的证据，也许荣家的人清楚。一百万两白银，都够做打一场仗的军费了，他觉得自己以前低估了程伯涛敛财的本事。
　　“人老了有时候脑子会犯糊涂、腿脚会走歪路，该在家颐养天年，在下会帮您提点他两句。”萧公子不屑地摇了摇头，“先帝知道请幽冥阁的人保护您，真是思虑周详。”
　　从袖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至崇嘉面前，他语气冷硬道：“请您点收银票。夫人要在下提醒您一句，别忘了拨出一定数目的抚恤金，分给死去侍卫的家属。”
　　崇嘉并未点收银票，而是直接把信封装进袖中，音调低沉地问：“二十多年没见，影儿表姐一切可好？”
　　子以母贵，还未过继中宫时，其他兄弟生下来就封王，他只是采女所生的四皇子，皇宫中的人都是势利眼，没人瞧得起他们母子。影儿表姐曾在皇宫居住了一个月，她待他如其他皇子一样好，宫宴游园等活动都特地派人来叫上他一起去，他才进入父皇的视线范围，从而得到了皇子应有的尊贵地位。说影儿表姐不经意间改变了他的命运，一点也不为过。
　　“她很好。”萧公子脸庞立刻一变，两眼如一双刀子似地瞪向崇嘉，交握着手掌，答得言简意赅。影儿是他娘亲的小名儿，只有爹能这样唤她。若说她过得不好，这世上的女子就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了。
　　“您慢用，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他猛地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出雅间。事情都谈完了，今天还要与四个掌柜、两个镖头面谈，他可没工夫在这儿应酬皇帝。哎——皇帝比他年长六岁，却是他的表舅，真要双方坐下来联络亲情，他可喊不出口。
　　一盏茶的工夫，这位萧公子给崇嘉留下的印象是俊雅非凡、脾睨天下，却世故深沉、冷傲孤僻、乖戾霸道。
　　******
　　白衣少年气红了脸，秀眉拧到了一起，跺着脚，一手拿一支筷子有节奏地敲打着碗碟，红唇倔强的抿起，责问道：“老伯，你们福满楼打开门做生意，我点的菜绝对超过一两银子了，为什么不卖酒给我？”
　　从白衣少年大摇大摆走进福满楼的那一刻，店里就响起了此起彼落的抽气声，甚至有几个姑娘被他唇角弯起的惑人弧度迷得摔下了板凳。
　　好似不想辜负周围一副副呈现痴迷颠倒表情的看客的殷切期望，为了一壶酒，他找店小二理论大获全胜，此刻正卯足了劲头准备攻克最后一关——福满楼的何大掌柜。
　　何掌柜陪笑脸、耐下心，解释道：“小伙子，虽说菜金超过一两银子就能享用蜜酒，但小店还有一条规矩，冯氏蜜酒一天只卖三壶，先来先得，今天你来晚了，都卖完了，你换别的酒可好？”
　　什么叫“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实例，他就快磨破嘴皮子了，这位美得不像话的小祖宗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何掌柜无奈地别过头去翻了个白眼，余光瞟见一个高大魁梧得如松树般的男子正下楼来。那好看的眉拧成个“川”字又迅速展开，波涛不惊的面容有了些微的变色，一向冰冷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
　　他的心“啪哒”掉到了地板上，大少爷长得是相貌堂堂——出于敬畏之情，自动忽略那道疤痕，生性聪明睿智、英明果断，可惜唯利是图、六亲不认。
　　在荣家混饭吃的人都知道一条定律——“凡是见过大少爷笑的人，结局都很潦倒凄惨”。他逃避似的闭上眼，祈求这只是一场噩梦。
　　京城东南西北四家福满楼，四选一的概率都让他中了，大少爷约贵客在他的地头上见面，他已经很小心地看紧手下的人了，偏巧大少爷见着了这场面，托这个小祖宗的“福”，真是什么好印象都在此刻灰飞烟灭了。
　　“小兄弟为何坚持要喝蜜酒？”前方有男子优美又冷酷的声音传来，白衣少年——若水面色不悦地摆下筷子，嘴角向下撇了撇。小兄弟？谁跟谁是兄弟？
　　她挑衅地昂起头，发现她正被一双深邃的利眼专注地盯着，那眼神简直柔得可以泛出水来，她像被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僵硬，忍不住背脊滴溜溜的寒意，身子不自觉地向后躲了一下，好在是雅座，身后有椅背护着，不然当众跌个四脚朝天就有损她俊俏少年郎的光辉形象了。
　　是他，用花生仁就我出“一撮毛”魔掌的“恩公”！京城那么大，满大街都是男人，她怎么又遇见他了？他怎么又穿一身黑？幽暗如白天里的黑夜，衣衫上虽没有浮夸奢极的绣饰，上好的衣料底子却可以隐约窥见他的身份非富即贵。
　　除了爹之外，他是她所见的男人中最适合穿黑衣的人了。天啊，他站直了高大魁梧的身材和爹差不多，可能比爹还高出一寸半寸的样子，就不知道他的肌肉练得有没有爹的那么好。咦——她为何拿他和爹作比较啊？唉——一定是她太想念爹了。
　　她认错人了吧，他绝对不是“恩公”，记忆中，“恩公”的眼神刚毅冷酷、神秘莫测，他的眼神却很……温柔多情——如果她没眼花的话。可他明明就是“恩公”啊，那道疤痕的位置、长度都没错。一定是她眼花了，一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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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偶遇恩公

　　想到这儿，灿烂如星的双眸紧紧揪住他，若水眼看着如一座黑山般的“恩公”逼近，搓搓胳膊上突然冒起的疙瘩粒。
　　萧公子忍着笑，贪看着生气盎然的小脸，浑然不觉冷硬的唇角变柔和，一股无法言喻的雀跃在胸口满溢，猛然发现自己忘了呼吸，轻吸一口掺有丝丝幽香的空气，继续沉醉于略带一丝戒备的销魂眼眸中。
　　天呀！许久未见，他都快忘了他有多俊俏。美少年的肤色变得比以前略黑了一些，那双眼睛仍然那么明媚俏丽，清澄干净得仿佛汇集了满天的星辰，灿烂耀眼得宛如夏日里的阳光，被他盯着看简直是一种莫大的荣幸，幸福得神魂飞上了天。
　　就这样，心念驱动着脚下的步伐，他绕过半人高的屏风，走入美少年落坐的雅座。
　　“萧公子，您和这位小爷认识？”瞅着两人视线在空中纠缠——完全把周遭的人忽略不计了，何掌柜十分尽责地出声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
　　若水轻哼一声，表示对何掌柜的不满，刚才还是“小伙子”，现在就改口称她为“小爷”了。
　　冷然的面具再也挂不住，萧公子为她孩子气的举动莞尔一笑。“小兄弟请我喝过茶。”简洁有力的话语从他线条优美的唇瓣里吐出。
　　头略偏过去，他犀利的目光扫向何掌柜，吩咐道：“今天我请他一壶蜜酒，就不算破坏店规了。”
　　“是、是，小的立刻叫人送来！”接受了两道森冷的目光，何掌柜上排的牙齿和下排的牙齿感情好得频频接触，极为困难地把话给说清楚，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少爷们邀请的客人非富则贵，通常都上三楼雅间赴约，这个小祖宗却在二楼“耍赖”要酒喝，真是“稀客”。谢天谢地，大少爷笑了却没责怪他怠慢客人，平时多去寺庙拜拜还是很管用的。
　　好了，事情“解决”了，遇上这种任性的客人算他倒楣，回家去多烧两炷香，祈求上天别再让他碰上这种人了，不幸碰上了也别让大少爷撞见，或许他还能多活几年，多过两天好日子。
　　萧公子锁住她的目光转向掌柜后，若水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奇怪的是，那日严厉冷峻的瞳眸，今日却如瀚海一般深邃，似云絮般柔和，令她感到十分安心。
　　优雅地站起身拱手行礼，她露出一贯应承式的淡柔微笑，“多谢‘恩公’，‘恩公’是福满楼的主人？”掌柜见他像老鼠见到猫一样，还把他的话当圣旨，她很难不做出这样的猜测。
　　“我与福满楼的主人是老相识。”低沉的笑溢出，胸膛震动起伏，柔和了整张脸的冷峻。一出娘胎就认识了，那人是他爹。爹想历练他们兄弟几年，再挑选出继承人，因此荣家的财产还不属于他。他很少撒谎，因为他擅长避重就轻地答话。
　　“喔——在下沾了‘恩公’的光，嘿嘿。”若水骨碌碌的灵瞳睨着他，被俊雅阳刚的笑脸感染，唇角自然地扬起笑，对他的印象转好了。“恩公”也是人，是人都会笑啊，上回在茶馆他冷冰冰的，可能是遇上不顺心的事了。他笑起来真好看，感觉年轻多了。
　　他见桌上只有一副碗筷，环顾四周并没有习武之人，情不自禁地放柔了声调，好心提醒道：“小兄弟又和那个姑娘、四个护卫走散了？你独饮一壶蜜酒可能会醉倒。”
　　小兄弟衣着讲究、气度不凡，绝对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从步态上看起码会最基本的轻功，内力略显低弱，大概只会一些花哨的功夫。那四个护卫的功夫只是三流，不见得比小兄弟高出多少，但应付宵小之辈绰绰有余。
　　“多谢‘恩公’提点，在下来这儿是为了庆贺重获自由，得来不易的蜜酒自然要带回家慢慢品酌，在这儿只饮一杯。”若水懒懒耸肩，浅笑嫣然，看似稚嫩的笑靥流露无邪与莫测，迷眩而教人难以捉摸。
　　重获自由——记得某人每次玩弄女子感情后都会说这四个字，他亲耳听见小兄弟用花言巧语哄骗那个痴心女子，莫非也是人渣败类？
　　萧公子犀锐的鹰眼迎向那双闪耀灵性的黑眸，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不但不厌恶这双眼的主人，相反还有点……欣赏——或许不是一点……
　　欣赏？难得有陌生人能让他看得顺眼，更别提欣赏了，是这个小兄弟太特别，还是他转性了？
　　身后有两道冷飕飕、凉兮兮的“目箭”正笔直地朝他射来，能感觉到皇帝的气息逼近，应该就是皇帝的目光吧！萧公子飞扬的剑眉往中间推挤，蹙成两座高峰，眼神迅速变得阴沉冷幽。
　　“萧公子急匆匆地告辞，原来是在二楼与人有约。”崇嘉从楼梯下来，心里极不是滋味地看着若水和萧公子“深情对望”，眸光透出阴郁，在袖中紧握的双拳抑制上前抢夺的冲动，黑色煞气窜上印堂。
　　一天没见到她，她的皮肤怎么变黑了？就像皎洁的明月被乌云遮住光彩，黯然失色。她怎么又扮成男人“勾三搭四”？该死，他又在情不自禁地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了。现在，她只是他的“侄女”，她要勾搭谁，他管不着！
　　为何老天又让他见到她？理智告诉他“纵使相逢应不识”，他必须抹去对她所有感情，可是见着她和其他男人深情对视，他的心在抽痛、在滴血。
　　“重获自由”，他想冲上前质问她的无情、冷清，却发现他好笑得没有资格开口。此刻，他心的碎片变成了砂石，随着他们成为一对“陌路人”，渐渐灰化，随风飘扬。
　　“您误会了，这位小兄弟遇到一个小纠纷，现在都处理好了，在下正好恭送您下楼。”由齿缝磨出的话显得很客气，萧公子对他颇为欣赏的小兄弟冷漠地颔首告别，冲着楼梯对崇嘉比了个“请”的手势。
　　难得他和小兄弟有缘再见，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打断了，真想把皇帝踢下楼梯。算了，家里的事还等着他，回去晚了娘亲会很担心，他就会被爹教训。
　　“你——”若水寒毛纷纷竖立，对崇嘉尴尬地呵呵干笑了一下，擦擦冷汗，坐下来埋头用膳，不敢多看他一眼。她哀叹自己运气太差，回家换了男装、在脸上摸了黑粉就骑马出来庆祝，偏偏撞见心情很糟糕的皇上，他的火气是一点就着，她还是乖乖装“路人甲”。
　　“恩公”说变脸就变脸呀，皇上欠他钱了吗，至于摆出那种表情吗？他像是皇上都不敢得罪的大人物，和他见面不带一个大内高手，真想不出来会是什么来头，等爹回来再打听吧。
　　崇嘉不发一语，神情冰冷得教人心里发颤，与萧公子擦身而过之际，冷冽的眸光如利箭般地射向若水，宛若幽灵般飘下楼。她要玩火千万别找错对象，萧公子是荣家的人，没他这么好说话。
　　离去前最后一瞥，萧公子不由惊叹，同一张芙蓉笑靥却能在眨眼间进行神情转换，“胡搅蛮缠”时显出任性稚嫩，吃惊怔愣时显出镇定从容，平和自在时显出机警神秘，因为察觉出皇帝的“天威”，就显露出憨傻慌张的一面了？有趣！
　　凄风苦雨中，一条噩耗如惊雷般划破京城的天空——德妃省亲还家，半夜独自散步，在荷花池畔失足落水，打捞上岸时已身亡。
　　皇帝以极大的自制力，沉稳应对“丧妃之痛”，丝毫没有影响到朝政公事，把丧葬事宜交由心腹太监小金子、近身侍卫钟琪负责。
　　大臣、百姓都嗟叹德妃“红颜薄命”，太后、皇后、程伯涛对若水不帮着救程如风耿耿于怀，把她的“死”归结于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后宫诸位娘娘假意洒几滴泪珠儿，背地里乐得就差放鞭炮庆祝了。
　　随同德妃省亲的平澜宫太监、宫女失去了一个金饭碗，对着一具泡得白胖的女性尸体，哭天抹泪一通后被召回皇宫，很快就被分散去其他宫苑当差。
　　〈本章很关键，因为福满楼的会面标志着崇嘉正式把男主的接力棒交给了这位“神秘”的萧公子。崇嘉的故事在此打住，以后还会写到他。婷婷的几个好姐妹都说不喜欢这个皇帝，理由是——既然遇到了咱们若水妹妹，怎么还去染指后宫粉黛？她们强烈建议婷婷“应该塑造出像很多架空言情小说里写的痴情种子型的皇帝”，“结局是‘绮丽后宫形同虚设’才对嘛”。〉
　　〈婷婷觉得帝王有帝王的无奈，历史上又有几个皇帝能做到遣散后宫、专宠一人？后宫与内政外交紧密联系，哪个妃子不希望自己是皇帝丈夫心中的唯一，从而荣耀家门或者稳定邦交。皇帝对一个女人专情，就是对其他妃嫔的薄情，她们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一切，该如何生存下去？〉
　　〈《荣威镖局》的男主专情，因为他是富可敌国的商人，不需要看别人脸色，权势之大足以操控政局，父母早亡，没有人能逼他娶别的女人。婷婷把女主“指”给萧公子，也是看中他绝对可以做到“一夫一妻”的先天优势。简而言之，权力是崇嘉的负累，却是萧公子的优势。〉

　　第四十八章 借尸诈死

　　沉寂的风呼啸而过，带来些许焚香烧纸的气味。灯影幽幽，宽敞的厅堂垂吊着曳地的白幡，没有木鱼、没有诵经，只有散落一地的残破冥纸——像是从别家坟头上捡来的。
　　作为贴身宫女，果儿留在将军府守灵，送主子最后一程。她眼泪哭了几脸盆，不停地用袖子抹去泪水，袖子湿得跟浸水了没什么两样，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今天不哭，明天就没得哭一样。
　　跪得双腿肿胀，只求主子还魂见她一面，她为主子鸣不平。
　　“小姐，他们说不兴把往生的人往宫里送，皇上见不到您最后一面了。您娘家的总管伯伯说您生前不喜好铺张浪费，丧仪一律从简，您就委屈点，相信皇上会赏赐给您很多珍宝。
　　“您的衣裳都很素净，这是您接受册封那天穿的绛红绣金宫装，果儿第一次见着您就是这一身，果儿帮您换上，再梳一个繁丽雍容的发髻。
　　“呜……现在的您一点都不像原来的样子了，我该怎么上妆——”
　　路过厅堂的小丫鬟正巧听见她的话，露出惊愕神色，然后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两眼绽放出钦佩、仰慕的光芒。做戏做全套，皇宫里来的姐姐好敬业，演技真是一流……
　　女尸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全身都沾有泥污。“小姐莫怪，果儿以前也伺候您沐浴更衣啊……”四周的气流凝结成冰，冻得寒鸦也能碎成细粉，果儿头皮发麻、冷汗涔涔，不要抖、不要抖，就像平常一样穿脱衣服嘛。
　　她剥光女尸的上衣，瞪大了眼睛，惧意陡降。拽起僵硬的左臂，她两眼一黯，几乎失去全身力气，身形摇晃了一下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镇定、镇定，她闭了闭眼，壮起胆子掀开女尸的层层裙摆，小心翼翼地褪下绣花亵裤，默念了一句“老天保佑”，分开尸体的两条腿。
　　“噗——”她跌坐在地上，指着尸体的右手食指不住地发颤，双唇因为太过惊愕而呈现闭不起来的状态。恶心感直冲到嗓子口，因为一直未饮水进食，她呕不出任何东西。那死去的女人根本不是她的主子！她的主子在哪儿，是生、是死？
　　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刚睡下的区总管，连带着把住在隔壁房的钟琪也吵醒了，二人披上衣服出来。果儿泪水扑簌簌的滑下，指着停放尸体的房间，激动地说：“那女人不是小姐，你们快去找小姐。”
　　“德妃没死——不，德妃已经死了——小不点至今没告诉你实情？那的确不是你的小姐，是我从义庄找来的无人认领的女尸。”钟琪抓住果儿的双肩，让她安静下来，她娇憨纯真的性子，令人无法不对她有好感。
　　“我就说嘛，果儿丫头看上去憨憨的，怎么演技那么好，弄了半天整个将军府中就你一人蒙在鼓里，好可怜哦，快去洗把脸、吃些东西。”区总管进屋叫妻子出来照看果儿。
　　果儿急得没有工夫吃喝，喊道：“不用了，总管伯伯，奴婢现在就想知道小姐怎样了，你们快告诉奴婢啊。”
　　一道白影在屋顶上跳纵，身手利落地翻檐、攀墙，好不轻盈，足轻无声宛如夜猫一跃，落地时细微灰尘飘落。
　　果儿丫头一脸惊吓的神情真逗趣！区总管轻笑一声，低声道：“果儿丫头，你有问题就直接问将军府食客水公子，还有这位钟大人吧，都是他们安排的。”语毕，他关门谢客，搂着老婆睡大觉去。
　　六七年前的小姐甜美可人得教人恨不得把心肝都掏给她，可是掌管府内大权之后，可爱的小家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扮男人上了瘾的怪胎。不论男装女装，她都美得灵秀脱俗，美得不沾尘俗，美得让他到这把年纪还会见她一笑就犯傻，唯恐玷污了她的圣洁灵气。
　　事实上，她漂亮得近乎邪恶，是府内老少的宝，也是他们的最怕。她时时让他们操心，是多变的云，令他们几乎跟不上她的善变。我行我素地以自己好恶为主，谁也不可以得罪她。她心眼儿多得让人只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乖乖听她差遣，否则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史以来，哪个入宫为妃的女子能把皇宫当客栈般来去自由？小姐竟然做到了，平时夜里睡不着她就摸黑溜回来串门子，真正离宫了还不忘把皇帝赐她的宝物一件不落地装箱带回，说那些是她陪皇上聊天解闷的酬劳，估计现在平澜宫里没有一件值钱的摆件了。
　　“水公子？”果儿莫名其妙地望着钟琪。钟琪把她的身子往后一转，指着倚着廊柱歪着头看好戏的若水，“就是她！她还活着，安然无恙、活蹦乱跳，这一切都是戏，圣上放她出宫，从此以后她不是宫中妃嫔，可以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若水一脸慵懒地横睇他，表情十分不悦。“活蹦乱跳？你当我是鱼，还是虾？多读几本书再来和我说话。”
　　“小姐！”果儿像是迷路的小狗找到主人似的两眼噙着泪水，指控地直望着他，脆弱得模样又像个被欺负的娃儿，如乳燕归巢扑进若水怀里，“您太过分了……所有人都知道，唯独瞒着……呜……”
　　“啊呀，你太老实，不会作假，我本想等平澜宫里的人回宫了就现身告诉你真相，可是我这一天都窝着书房里写密信给亲朋好友，不但要解释清楚整个事件，还得叮嘱他们守口如瓶，到现在才有空向你解释。好果儿，原谅我一回嘛。”若水轻抚果儿的发丝，想到果儿飞扑向她时飘洒的晶莹泪水，心里感动极了，真是没白送她一个相公。
　　“只要小姐平安就好。”果儿顺了顺气，抬起红扑扑的苹果脸，开心地笑了，犹如等待主人眷宠的小猫。“皇上让奴婢留下来守灵，是不是意味着果儿也不用回宫，可以一辈子跟着小姐？”
　　“这个……”若水对着钟琪尴尬地笑笑，拿出手绢擦去果儿脸上的泪珠，指着钟琪道：“我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你是宫里的人，注定得回去。你到婚嫁的年纪了，我怕你在宫中再熬七八年，出来时成了老姑娘没人愿意娶，就自作主张地把你托付给他了。”
　　“钟大人？托付？”果儿顺着若水的手看去，整个脸变得滚烫。十指捂着眼，满脸通红的她由指缝偷觑未婚夫，一颗心跳得比煎豆子还快。
　　“女子的闺誉不可轻忽，有事等白昼再谈。”钟琪悄悄移动脚步，转过身，闪进屋，回避这尴尬到极点的场面。他虽没有大智慧也知道该趁机开溜，迟了恐怕会被小不点贬损得体无完肤、尸骨无存。
　　若水嘻嘻地笑了，拉着果儿去梳洗，眉飞色舞地说：“我在此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共享画眉之乐——哎哟，你们都挺害羞嘛。你回宫后会去皇上跟前做女官，等明华完婚后，皇上会为你们做主赐婚。婚后要是钟琪敢欺负你，我杀去他家帮你报仇！”
　　“钟大人坚持不娶公主，为什么会答应娶奴婢？”果儿娇羞地垂下螓首，才从大悲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乍听赐婚钟大人，想着两人身份悬殊，她真不知该欢喜还是该忧心。
　　若水佯装生气的模样说：“我早说过你们更合适，他已经点头了，你信得过我就嫁给他，信不过我就当我牵错红线，一切由你自己决定。”
　　“信，奴婢当然信您，您让我嫁奴婢就嫁！”果儿清秀的小脸涨成绯红色，一咬牙决定抛开一切顾虑，相信主子替她安排的人生道路一定是最好的。
　　自从钟大人背起她的那一刻，她就对他念念不忘了，那种感情是崇拜、是仰慕，还有些倾心，只有憧憬幻想，从未奢望嫁给他。
　　她有神的双眸在黑夜中特别明亮，如同两颗深海夜明珠，“果儿，你怎么发现那尸体不是我？”钟琪偷运进来的尸体穿着和若水昨晚穿的一模一样的衣裙，连发髻、饰物都完全一致，被水泡涨的溺毙者的尸体，应该没留什么破绽。
　　“奴婢想帮她换衣裳……离宫前一晚，伺候您沐浴时，您左臂上还有守宫砂，可是她没有。另外，您大腿内侧有一个指甲盖大的红色蝴蝶胎记，她也没有。”果儿有一些羞窘地说。
　　若水轻佻地拍拍果儿的粉颊，“你跟着我混了几个月，眼力、记性都长进了。”
　　“皇上是九五之尊，俊美无俦，文武双全，又一心一意宠爱着您，您为什么不爱皇上？”果儿对爱只有朦朦胧胧的认知，希望能从她精明能干的主子那儿吸取一些爱的经验。
　　“能说得清、道得明，那就不是爱了！”若水神秘地淡笑，澄澈的眸子看似水晶般无瑕透明，却又不见眼底，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除了她自己。[1]
　　“奴婢最好奇的是，尚宫怎么能收走染了您的落红的被褥？”这个问题她一直想问，一直不敢问，现在小姐离开皇宫了，她终于可以问出口了。
　　“那是皇上的鼻血！”若水翦翦清瞳里带着恶意的笑。天下间有胆子打皇帝的人就只有她了吧，回想住在后宫里的日子，也是挺有趣的呀。
　　******
　　〈[1]婷婷计划下一章就揭秘若水心中的那个“他”是谁。〉

　　第四十九章 公主下嫁

　　正月初三，京城里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耍龙舞狮的队伍转战各条街巷不停赶场子、收银子。
　　白天，最热闹的地方是各个善心人家的赈济摊位周围，第二热闹的地方就是皇宫至端木将军府的漫长道路，明华公主两三里地那么长的陪嫁物品着实吓傻了围观的百姓，眼睛都瞪得比柚子大。
　　皇亲贵胄、名门富豪以及和端木将军有私交的官员皆赶着送上贺礼，将军府的大门被挤破、门槛被踏烂！
　　与明华公主下嫁的高调相比，瑞王爷派出的前往靳国迎接和亲公主的队伍就过于低调了——聘礼只装了十车，前年顺天府尹家里不得宠的一个庶子续弦，聘礼还比他多两车呢。不过世人都习惯于瑞王爷不显山露水的行事作风，反倒认为这样才合常理。
　　锣鼓喧天，礼炮连连，皇帝亲临主婚，贺喜声不绝于耳。若水拉着崇瑞躲在楼阁上，远远瞧着一身红袍、胸前系了朵大红花表哥和头戴巨大凤冠、大红盖头遮面的明华进入大厅准备行礼。
　　长吁一口气，她随口问道：“唉，你就派出了一队王府亲兵，就不怕有山贼半路打劫聘礼？”虽然聘礼只有十车，但装的都是皇宫藏宝阁里的稀世珍宝，先帝为他娶正妃早早地就命人准备好了的，打了封条，任何人不得妄动、调换其中一件。
　　“亲兵中有一半的人是由荣威镖局的镖师、趟子手装扮的，以它的江湖地位绝对不会出问题。”
　　三年前崇瑞出使西域，父皇帮他请一个荣威镖局的镖师保护他上路，结果路上遇到的山贼、盗匪听到镖师自报家门就摸摸鼻子很识相地撤退了。是在父皇的庇护下荣威镖局得以发展壮大，因此为朝廷效命，或是父皇也要向荣威镖局求助，仰仗它的势力保江湖太平？他不是储君，自然不清楚其中的奥秘。
　　若水非常用力地点头，一双美丽的眼睛瞪得又圆又亮，充满了无限的兴奋之情，“荣威镖局遍地开花，镖师的身手都不亚于大内高手，放眼咱们日逐国，恐怕没有一个敢开镖局和它抢生意的人喽。我从小听说书人讲萧远山的故事，最不可思议的是他把大半生的事业传给管平○1而非他萧家的人。他是我第二崇拜的人，可惜无缘一见。”
　　“你第一崇拜的人是谁？我很好奇有谁的一生会比萧远山还要传奇。”崇瑞试图忽略她教人怦然心动、恍如一朵娇花般的春颜，心中的苦涩难以形容。她恢复自由身，可他没有资格追求她了，因为他是远在靳国的和亲公主的未婚夫。
　　她说皇兄得不到她的心，就很大度的放了她，他不相信皇兄能这么干脆地了断情缘，最好的例证就是皇兄竟然亲自作画，传令各地以后都按“已故”德妃的模样选送女子进宫。端木将军回朝紧接着就是德妃“逝世”，他不难猜出其中的联系——端木将军以兵马大权逼迫皇兄放了若水。
　　据说皇兄每天只安睡一个时辰，吃的极少，酒量大了，处理国事时情绪异常暴躁。文武百官日日紧绷着一根弦，背地里哀嚎连连，深怕一个不小心就掉了脑袋，其中惶恐不安至精疲力竭、告老还乡的为数不少。
　　一听到他的问话，若水顿时变成柔弱的小女人，水灵灵的双眸闪动着灿烂的光芒，“我最崇拜、最爱的人当然是我爹咯！”
　　纤长浓卷的眼睫缓缓地眨动，她轻颦浅笑之间，含着淡淡的愁，嗓音细若蚊吟地说：“他来信说二月初就能回来了，近一年没见到他，我好怕回来之后他就不像以前那样宠爱我了。”
　　闻言，崇瑞丝毫不以为意，将她过分的忧虑付诸一笑，柔声道：“你多虑了，你是程将军的掌上明珠，他可把你宠上天了。”
　　“你说的对，他不喜欢我还能喜欢谁？”她仰起抹成褐色的美丽小脸，秋水般的眼睛直勾勾盯在他脸上，微微一笑，声音又轻又软。她心底有一个声音传来：我不是他的女儿，我想做他的……
　　何尝见到她有相思闺怨的模样，今儿崇瑞真是大开眼界，刚想夸她学得像模像样，脑中突然产生了一个近乎荒唐却又极合理的猜想，眼睛陡然睁得比汤圆更圆。元宵还没到，他的汤圆已经可以下锅了。
　　他脸色倏地刷白，心惊肉跳忘了喘气。她拒不接受皇兄的爱，是因为……程将军对她的溺爱接近纵容，她一向不受世俗礼教的束缚，居然酿出这种恶果！
　　“你脸色不好是因为这里风大着凉了吗？”水眸以比星星闪烁的速度更快的眨动着，若水抬起柔荑轻触崇瑞的额头，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从腰间摸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塞进他的手里。
　　“你就快要成亲了，大概有很多事要忙，要多保重身体。我送你一瓶大补丸，就当作新婚贺礼了，你每日午时服下一颗并运功吸收药力，让药力在你体内行走一周，不但强身健体还能增强内力。我也送给表哥了，服用一个月之后，他的内力提升了一倍。”
　　“你怎么不把这种仙丹灵药留给程将军？”崇瑞收好小瓷瓶，一双关切的黑眸直瞅着若水，小心翼翼地开始试探她。她不爱他不要紧，至少她是他的红颜知己，他希望她千万别爱得“惊世骇俗”。一定是他猜错了，大概是得了若水调侃端木宏时说的婚前焦虑恐惧症，他开始疑神疑鬼了。
　　“……百年好合，鸾凤和鸣，送入洞房……”最后一个字的尾韵在空气中飘扬。
　　“我爹不屑于吃这种东西，他的功力以臻化境。”若水双目炯炯，很是自豪地说道。实际上，真正的原因是她一直都瞒着爹在偷偷研究毒物、炼制丹药，不敢主动“上交罪证”。
　　这种成效不明显的丸药，她送人时会谎称是从外面高价购买的，床底下私藏了许多从不馈赠与人的“杰作”。现在身世真相大白，她没必要隐瞒与外公相认的事了，等爹回来她准备道出心中所有的秘密。
　　崇嘉唇带戏谑的笑意，但忧郁的眸子中一丝笑意也没有。“明华的岁数和你差不多都已经出阁了，程将军这趟回来就该替你找婆家了吧？皇兄制不住你，皇妃之位都不能打动你的芳心，程将军应该会很头痛。”
　　“爹早就答应我，婚事由自个儿做主，其实我不愿意嫁人，只愿陪着爹过一辈子。”若水斩钉截铁地说。她那双圆滚滚、闪亮亮的瞳眸散发出希冀的光芒，坦然地望着一脸错愕的崇瑞。
　　他直望进她认真的眼瞳里，心头仿佛沉了块大石，他的猜测至少有八分真了。视线飘向楼下恭送皇兄的人潮，他眉头不由一沉。“你这么依赖程将军，可以招个夫婿入赘，终身不嫁情感没有归宿，后半生多孤独啊。”
　　“后半生我有好哥儿们的友情啊！皇上回宫了，我就不用在这儿避难了，走，咱们去讨杯喜酒喝！”若水用肘顶了顶崇瑞，一语带过，唇角勾起灿笑，转身走向楼梯。
　　礼成之后，送走主婚人皇帝陛下，宾客开始饮酒作乐，开心地祝福着一对新人。
　　“新郎官，是否需要我帮你挡酒？”若水扯了扯表哥的袖口，笑嘻嘻地跳到他面前，眉宇间有着淡淡的期盼，眸子闪着晶灿灿的光芒，兴致盎然地望着他，纯真的笑靥让他一瞬间错把她当作新娘子。
　　端木宏牙龈隐隐约约抽紧，唇角仍挂着笑，在她耳边低喃道：“我有三个弟弟帮忙挡酒，就不用请你这天兵天将了。你忘了姨丈不准你碰酒？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我爹娘在厅里瞧着，你就别搅局了，不然他们会到姨丈那儿告状。”她有千杯不醉的酒量，越是人多就越喜欢和别人斗酒，一旦兴起来，把所有人喝趴下她才满意。
　　谁让她有不良记录呢，若水像做错事被发现的小孩般望着他，讪讪地笑了，认命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因为三个表弟年纪小，酒量加起来还不如我一个人，我才想‘挺身而出’嘛。”她转身拉崇瑞过来，大力推荐道：“他酒量还不错，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崇瑞和端木宏已是姻亲关系，点头道：“为了明华在洞房花烛夜能有个清醒的新郎，本王乐意帮忙挡酒。”要了断多年的痴恋、暗恋太难了，他深有体会，希望端木宏、明华能忘掉过去，和和顺顺、恩恩爱爱地生活在一起。
　　端木宏恭敬地向崇瑞拱手致谢，凑近若水轻声道：“这儿有不少王公贵胄都认得德妃，你快回去吧。”他至今猜不透爹用什么方法让皇上放了若水，莫非皇上有什么小辫子攥在爹手里？
　　若水冲程如林挥了挥手，俏皮地做了个鬼脸，提醒道：“你别有了媳妇就忘了哥儿们，一会儿看着点如林哥，我告辞了啊！”她随手拿了最近的桌上的一个橘子，就当作自己吃过喜酒了，迈着轻快的步子匆匆离去。
　　“她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天黑以后，一定会去看焰火。”端木宏继续招呼宾客，瞟一眼目送佳人的崇瑞，假装自言自语地轻叹。他能帮的只有这么多，瑞王爷能赶在大婚前打动她的芳心？难于上青天！
　　崇瑞接过一个醉醺醺的武将想要递给端木宏的酒杯，一饮而尽，长吐一口气。“她的心另有所属，本王敲不开她的心扉。”端木宏还未察觉她的心上人是谁吗？他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
　　“英雄所见略同。”端木宏忘形地搂住崇瑞的肩膀，无奈地笑道。他瞥见程如林被同僚灌酒后，醉趴在桌上，回首招呼三弟把他送进客房。
　　自从他成了准驸马，日子就过得恍恍惚惚，三不五时被娘亲拖着到喧嚣吵嚷的大街小巷货比三家，东市买聘礼、西市买喜酒、南市买新袍、北市买帽花，今晚入了洞房，他就熬过人生中最忙碌的一段日子了。真是可喜可贺！
　　******
　　〈○1管平：《荣威镖局》中的男配。〉

　　第五十章 元宵偶遇

　　元宵佳节，太阳刚刚沉下西边，各色华灯就迫不及待地点亮了夜空。黑夜被满街的灯火映得恍若白昼，空气里溢满了流光，也溢满了汤圆香香甜甜的腻人香味。小吃摊冒出的腾腾热气，更使月色朦胧中多了分抵御刺骨北风的暖意。
　　今夜过后就算过完年了，忙碌的一年从明天起就要正式开始，所有人都趁着过年的最后一天，尽情追逐最大的欢乐。
　　平日里养在深闺的女子手提花灯，结伴赏灯猜谜，买些廉价的胭脂水粉、手绢饰品，可以用来打赏婢女嬷嬷；诰命贵妇早早备好幕帐香车，放下了所有的矜持仪态，到街上去瞧热闹；名门公子三五成群闲庭信步，诵诗赋词，既博得虚名又能吸引美娇娘的关注；小娃娃身穿厚实的新衣，手上一把零嘴，小脸开花，好不开怀。
　　当街摆着戏台，唱着大戏呢。双眼瞄着热闹的大戏，若水坐在小吃摊前，兴致勃勃地舀了一颗汤圆才咬了一口，忽然一声清脆悦耳的活泼音调插了进来。“很好吃吗？”
　　“好烫，好烫！”她张嘴吹着气，咽下这口汤圆，如实答道：“味美价廉！”
　　那是一个相当甜美的女孩子，柔若似柳、楚楚动人、眉目如画、灵秀纯真，是让人一眼望了会忍不住回她一笑的粉娃娃。她身着雪白的兔裘小袄、小裤，脚穿别致的及膝白色长靴，如云秀发上顶着同是兔裘所制、嵌了两颗红宝石的小帽，腰际挂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兔裘小包，怎么看怎么像一只惹人喜爱的小白兔。[1]
　　张大澄亮的瞳眸望着若水，她蹦蹦跳跳地来到若水身边坐下，低头专心致志地解着兔裘小包的白色绳结，柔声问道：“俊美又潇洒的哥哥，吃一碗要几文钱？”
　　摊主心有不甘地想着：俺又不是哑巴，一个大活人杵在着儿，“小白兔”为啥不直接问俺呢？什么世道，人长得丑，娶不到媳妇就算了，就连开口答话的权利都没了！
　　“俊美又潇洒的哥哥？你在和我说话吗？”若水旋了旋晶灿灿的眼珠儿，两颊微红，指着自己问道。虽然她知道自己的男装扮相很迷人，但还是第一次有十岁左右的女孩子这样坦白地称赞她，真是……当之无愧，哈哈。
　　“当然咯，你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哥哥，如果能把肤色养白，你肯定比传说中的天仙皇妃更美。”小姑娘十指解着越来越乱的绳结，用很认真的口气说道。他有一张可亲的脸，一双带笑的眸子，自诩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二哥和他站在一起也会黯然失色。
　　“啊——”她发现自己说错话了，抬头望着若水，眨着一双水灿灿的大眼睛，心跳得飞快，紧张兮兮地说：“我忘了，那个皇妃溺水身亡了，我不该拿你跟她比较，对不起。”根据近十年的人生经验判断，长得越俊美的男人，脾气就越古怪，她好怕看到他生气的样子。
　　那稚气逗人的模样，让若水忍不住发出会心一笑，“没关系，你不用道歉，我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在百姓的认知里，皇帝，代表着至高无上；皇帝的女人，就是最尊贵的女人；皇帝的宠妃，肯定是九天玄女转世。巫师道士给她冠上了“天仙皇妃”“粉黛狐狸”等头衔。
　　谣言能把逮到一只山鸡传成捉到一百只凤凰，天桥下的说书人在综合各种版本的谣言之后，把她的“溺水身亡”演绎成了宫廷争宠凶杀案，内含武侠情仇、王权斗争等各种当前正流行的元素，听者莫不为德妃掬一把辛酸泪。
　　好心来帮忘忧楼掌柜送账本的香儿，倚着将军府门口的石狮子等人通传，当天晚上她在忘忧楼卖艺，莫名其妙地被“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的皇上点进了皇宫，两三天后就受封为香美人。卖唱女眨眼变嫔妃的消息，经过无数人的添油加醋，也成为了一则传奇。
　　将军府门口的石狮子吸引了许多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待嫁女子，上至京城里的名媛千金，下至乡野小村的姑娘寡妇，莫不趋之若鹜前来一摸，因为据说摸过的人极有希望进宫成为皇帝的宠妃。
　　皇上在民间挑选美女入宫，一时之间，将军府大门口的香火比寺庙都旺。更有几近疯狂的女子披麻戴孝，高举“卖身葬父”“卖身葬母”“卖身葬相公”“卖身葬全家”的木板在门外哭得日月无光[2]，企图走卖身这条“捷径”混入将军府，进而在“已故”德妃的卧榻上躺一回沾沾仙气，抑或妖气。
　　她当然不会错过这个赚钱的大好机会，利用这股热潮，以“将军府全体同仁纪念德妃”的名义迅速地开了一家名为“花想容”的铺子。小到胭脂绢帕，大到绣架乐器，只要是和女人有关的东西，这铺子里都有得卖，对外宣称每一件都是德妃的惯用物。
　　“花想容”开张首日满当当的货架、仓库，被如蝗虫般涌进的狂热女人们搬得空荡荡，她和掌柜不得不考虑扩大店铺规模、招募更多人手。
　　“你不生气？你真是大好人！”她甜甜地笑着，整个人就像颗糖般，甜得化不开。咕噜——她摸着肚子，吐了吐粉嫩小舌，羞红了脸，继续低头解着绳结，咕哝道：“再解不开它，我就快饿死了。”
　　“相逢即有缘，冲你夸我是‘俊美又潇洒的哥哥’，我请你吃汤圆！我这碗是芝麻馅的，香甜可口，你喜欢吗？”
　　若水唇瓣漾起迷人的灿笑，这个小女孩让她联想到跟明华的初遇。明华第一次溜出皇宫，和太监走散后，连吃东西要付钱都不懂，若非她垫付了银两，就会被掌柜抓去洗一个月的碗。
　　温柔的声音似春风一样，马上攫获了一颗小小少女心。她双眸炯亮，闪烁着两簇欣喜的火焰，直勾勾地瞅着若水，脸儿绯红成一片，停下了忙碌的小手，猛地点头答道：“喜欢！谢谢好哥哥。”
　　若水瑰唇勾起一抹盈盈浅笑，“喜欢就好！”她对摊主招呼道：“麻烦大叔给她一碗芝麻汤圆！”突然脸颊上一片湿热，余光一瞥，小女孩仰起脸、闭着眼，樱唇微启，小舌舔着她的腮帮子，绵软的呼吸轻刷着她的脸颊。
　　哇——现在的小女娃都这么热情奔放吗？原本热闹的大街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所有人都齐唰唰的望向她们。“定情之吻”的见证人——摊主，眼珠子差点没给瞪得掉进锅里煮了。
　　着男装时，经常有女人借着种种机会对她投怀送抱，她讶异小女孩的早熟，挪了挪身子，躲开了这个青涩又大胆的吻，一本正经地说：“小妹妹，表示感谢的方式有很多，你这么做我很……尴尬。”
　　她埋首抿了抿嘴唇，羞答答地垂下眼眸，十指纠缠在一起，怯怯地说：“呃——我以为你会喜欢。爹送东西讨娘欢心时，娘就兴奋地吃爹的脸颊和嘴巴。娘的脸是甜味儿的，你的脸味道有点苦涩，男人的脸都是苦味儿吗？”她抬起头眨动着迷蒙的水眸，有些迷惑地望向若水。
　　若水又要做睁眼说瞎话的勾当了，“前一阵子得了重病，每日服用苦药，身上就带了苦味儿。”她接过摊主递来的一碗汤圆，放在小女孩面前，温和地嘱咐道：“吹凉了再吃，别像我一样烫了舌头。”
　　她脸上抹的黑粉是慢性毒药，整瓶吃下去只会害人牙龈出血、嘴唇肿胀、食道溃烂，好在它遇水不化、不易脱落，不然就被这小女孩舔出一片白肤了。她不需要给小女孩服用解药，因为据她观察所知，小女孩体内乱窜的防身毒气能克制绝大多数的毒物。
　　“喔。”她抬起头、拿起勺，浅浅地扬起唇角，绽放一抹迷人心魂的笑。若水被她孩子气的笑容深深吸引，其中有一抹稍纵即逝的精灵气息，教人难以捉摸，她仿佛在算计着什么，透出些洋洋得意。
　　默默地坐在摊前，两人好似金童玉女一般相称。小女孩秀气地吃着汤圆，视线时不时瞟向若水，脸颊不是被水气熏红而是羞红，热得仿佛化了一般，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芳心暗许了。
　　若水自动忽略那火辣辣、甜腻腻的视线，她旁若无人地吃完汤圆，从腰间缀着的钱袋摸出十个铜钱，丢进摊主收钱的碗里。
　　她提起地上的蝴蝶灯，起身挪步，发现袖子正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别走！”带着奶气的童声，一听就让人心生怜惜。
　　她抽回衣袖，动作很轻柔、优雅，把蝴蝶灯的提杆递进小女孩温热的手中，俯首红唇轻扬，笑意在唇边荡漾成迷人的波纹，“这灯送给你吧，早知道会遇上你，就买一只兔子灯了。”
　　她不想欺骗这颗纯真女孩的玲珑心，有些不舍地离开，寒风吹得白色长衫飒飒飘扬，飘逸出尘，可是别人都在替她发抖。她唇瓣漾出玩世不恭、迷眩人心的魔魅笑容，迎面而来的一群聒噪的千金小姐霎时变成木头人。
　　〈[1]参看《荣威镖局》第五十八章，就知道小妹妹的身分了。[2]此处向周星驰版唐伯虎致敬。小强啊——〉

　　第五十一章 将军归来（1）

　　“谢谢！”小女孩脸儿红通通的，望上去比熟透的苹果更为鲜脆可口，攥紧了提杆，低头无比陶醉地欣赏蝴蝶灯。青竹提杆上有着微弱的暖意，在寒意刺骨的晚上，显得特别的明显，明显到有点暖心的地步。
　　昏黄的灯光透过蝴蝶灯的粉色翅膀幽幽地亮着，蜡烛点燃的热气爬上了她的手，烫得手一抖，差一点把灯笼给摔了。“好哥哥，我离家出走了，你能收留我吗？”她鼓足勇气把心中酝酿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缓缓地抬头，却发现心上人消失无踪。
　　她从条凳上跳了起来，四处张望，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优雅的白色背影，疾呼道：“好哥哥，等等我！”
　　她小心地拎着宝贝蝴蝶灯，急匆匆地要冲上前去，领口突然一紧，双足就悬空了，头顶刮过一阵阴风，不禁一身冷汗，全身寒毛直立。血淋淋、活生生的事实呈现在眼前，她被大哥逮到了。[1]
　　“小妹，惦记着去追什么‘好哥哥’，不记得家里有三个托你的‘福’饱受病痛折磨的亲哥哥？”他利落的身形，虽藏于黑得发亮的长袍内，那壮硕的线条仍清晰可见。
　　“大哥，我知道错了。你快放下我，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小女孩双手抱着蝴蝶灯，吹灭了里面的蜡烛，眨了眨泫然的美目，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般直嚷道。
　　她一双水灵的眼一边淌着泪、一边无助地直望着前方，粉嫩的颊沾满了濡湿的泪，像一只落水的小猫哭得呜呜咽咽。“呜……他不见了，都怪大哥不好啦！”
　　她心情已经很糟糕了，没想到大哥非但不哄她，还大泼冷水。“以你不入流的轻功、在家里还能迷路的方向感，就算刚才我放开你，你也追不上他！假如他尝一口你做的汤圆，我敢保证，他会对你避之唯恐不及！”
　　双足落地，她像个孩子般坐在地上嚎陶大哭，哭到五脏六腑都痛了起来。“呜……我是第一回做汤圆嘛，你们学爹娘放着不吃就是了。你肠胃不好就在家歇着，我在外面玩得很好，不用你们挂心。刚才我跟你道歉了，你还在责怪我，我要找爹娘评理。”惨了，大哥飘到她面前了，神色还极度灰暗。[2]
　　盯着使小性子的小妹，他不耐烦地挑了挑眉，嘴角微微扬起，形成警告的笑弧，沉声道：“回去之后我会跟爹说，你在我的看管下很乖顺，这次就罚你禁足半个月，月底跟着我去江南！”
　　她应该感激他带病出门领她回家，等爹娘记起有生下她这个女儿，派人出去找她，她都饿死在荒郊野岭了。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只知道你侬我侬，根本不担心他们唯一的女儿在外头被不明人士拐骗。
　　如雷般的“噩耗”劈中了她，小脸立刻出现戒慎恐惧、紧张兮兮的神色。停下了无效的哭泣与控诉，忘记了刚才短暂无果的初恋，她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同样是过日子，跟着爹娘，她无拘无束；跟着三哥，她为虎作伥；跟着二哥，她吃喝玩乐；跟着大哥，她度日如年。她想用她亲手做的汤圆巴结三个哥哥，没料到弄巧成拙地勾出了大哥睚眦必报的本性。
　　******
　　新年刚过，热滚滚的汤圆才落下肚子，一转眼就是“春风似剪刀”的时候。天依然很冷，寒风夹杂着雨点扑到人的脸上，刺痛得人们脸皮都在发颤。到将军府的大门一看，那里早挤满了引颈盼望的人群，所有人都丢下手里的事，在等候程将军返家。
　　若水的出现让人群自动退出一条路，将最前面、视野最佳的位子让给她。眼前是一轮即将沉没的橘红色落日，她学众人伸手复额，挡住刺目的阳光。
　　极目望去，远远的，衬着落日的余辉，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伟岸影子骑着黑马，如天神一样缓缓进入视野，人与马在这一刻已然合一。之后，他身边的影子愈聚愈多，那都是隶属将军府的侍卫。
　　若水睁大眼睛默默地看着前方的黑影，对众人兴奋的呐喊与尖叫听而不闻。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坐骑每一个蹄在大地上所造成的震动，那震动随着血液从脚窜到她心口。
　　他一身乌黑色的甲胄下穿的是黑色劲装，一手执缰绳、一手抱头盔，身后背着削铁如泥的宝剑，黑色披风正御风而飞舞着。他下半张脸蒙着黑布，以免一路上迷晕仰望他的女子，从而影响一些家庭的安定团结。
　　离前方黑压压的人群愈来愈近，程叔济明白他快到家了，不只是他，连原本因疲累而哈欠连天的部下也开始有了笑容。人群中最显眼的娇俏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发现正是自己从离家那一天就开始挂心惦念的宝贝女儿后，他的眼里瞬时迸射出狂喜的光彩。
　　他用力一夹马腹，主人的暗示与兴奋让黑骏马狂奔，即将冲入人群的那一刻，他拉住缰绳，骏马立即扬蹄止步，众人的惊愕与尖叫转为鼓励的叫好声。
　　身姿飒爽、风度翩翩，下马后除却黑布，他阳刚英俊的样貌中透着象征成熟稳重、安全可靠的沧桑。把头盔、宝剑交给侍卫，他冲若水大笑张开怀抱，“快过来让爹好好看看你！”
　　快乐地小跑步迎向她心爱的爹，若水来不及从熟悉的笑容中回神，在下一刻发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拦腰紧紧抱住，双脚已然腾空。像幼稚的小女孩得到心爱的娃娃一般，她兴奋得挥动双臂高声欢笑，随着他转了好几圈才脚踏实地。
　　他眼睛闪着五彩的光芒，两人额头相抵了好一会儿，他从胸腔内逸出一句低叹：“一切都过去了。”
　　恰好站在人群包围的中心，衬着众人的吆喝，他完成了他们父女俩十八年中固定不变的欢庆动作的最后一个步骤——缓缓放下她，低下头，在她的粉颊上落下一个宠溺意味十足的轻吻。光阴似箭，他天真可爱的小女孩都变成娇滴滴的大姑娘了。
　　晕眩无力的若水并没听到四周如雷的喧闹、鼓噪声，依偎进他被冷硬铠甲包裹的宽阔胸膛，高噘鲜嫩的红唇，“您总算回来了，我好想您……”莹眸中闪着娇嗔的笑意。
　　“军中潘安”的魅力不减当年，“天仙皇妃”身穿男装却风情万种，天地间日月黯然失色，人们呆痴地看着这对父女，都忘了呼吸。
　　******
　　夜里，若水摆下一盘糕点，又奉上亲手沏的茶，手执书卷坐在书房里陪伴父亲。程叔济写完公文，搁下毛笔，吹干墨迹，觉得有必要和女儿深谈沟通一下。
　　“这一年辛苦你了。”程叔济很认真地看着女儿，眼神像是能看透她的心。独自面对丧母之痛，即使身在皇宫中依然把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比她亲娘坚强、勇敢，他栽培她的苦心没有白费。
　　听着他的话语，若水眨动着水灵明眸，娇红的唇瓣微微扬起，露出甜甜浅浅的弯笑，“多亏姨丈帮忙，不然您会很为难。实际上，六年前我就和外公相认了，从他口中知道了我亲娘是谁，只是误把二伯当作我的亲爹。”
　　品了一口上等的茶，他低沉的嗓子发出了无奈的叹息。“你能平安回家就好，大哥玩弄权势、作恶多端，现在他无权无势、在家养老，已经算是善终了。六年前你有一阵子总是行踪诡秘，我不大放心就跟踪了你一回，发现你和蛊毒王在一起。”
　　深黑的眸子锁住她讶然的秀颜，他淡然一笑。“怕你接受不了你的身世还有外公过世的双重打击，当时我把将军府交给你打理，就是想给你找些事做。虽然我对你瞒着我私底下钻研毒物有些不满，但想到你秉性善良，不会恶意投毒害人，危急关头多一样本事就多一条活路，我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她默默点头，嘴角浮出极细微的笑意，垂首幽幽地问道：“您是因为喜欢我亲娘，才收养我并视如己出吗？”她怕他点头，如果他对她的保护、宠爱只是出于对她生母的爱恋，她该怎样面对他？
　　程叔济愕然，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明明他捧着一杯热茶，她的话却让他恍若置身在冰窖中。
　　“你有些像她，淼儿也是这么敏感、爱钻牛角尖……当年惜儿心痛反复发作，成日郁郁寡欢，怕刺激到她，我就没把身怀六甲的淼儿接回家。这加重了淼儿的心病，她认为自己趁人之危抢了惜儿的丈夫，有孕在身却经常不吃不喝，怎么劝都没有用。
　　“后来惜儿小产，淼儿又认为这是因为我分心照顾她，对惜儿过于冷淡轻慢，才造成的恶果。那时她一再提出要把你赔给惜儿，甚至有生下你之后就寻死的打算。”
　　他低叹一声，挤出一抹苦笑。“她拼了最后一口气把你生下来，听到你的哭声，她就永远地合上了眼睛。不能否认，我对你的疼爱有一部分来自对淼儿的爱与愧，这也是我这么多年辛苦锻炼你的原因，我怕你走上她的老路。”
　　******
　　〈[1]小妹妹很可爱，她的大哥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按照前一章的批注寻找线索，应该知道他是谁了吧。[2]吃汤圆引致腹泻事件，请参看《荣威镖局》第十四章末尾处，历史在重演，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第五十二章 将军归来（2）

　　“一部分？这么说您是真心喜欢我、爱着我？”晶莹透亮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她几乎跌宕到谷底的心，即刻攀上了喜悦的高峰，期望从他的嘴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程叔济斜扬起唇角，显露着他的自豪，“我当然真心喜欢你，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荣耀。你出生时体重不足五斤，柔弱得仿佛我手指稍一用力你就会随淼儿去了；现在你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完美无暇，我盼着你能觅得如意郎君，生个天赋异禀的孙儿让我培养。”人到了一定年纪，儿女已届适婚年龄，总想着儿孙绕膝的天伦图，鲜有例外。
　　若水娇颜立刻变色，内心传来犹如针扎般细微而清楚的疼痛。她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无比坚定地说：“爹，请您不要再提及我的婚事，我看不上那些见着我的外貌就两眼发直、流口水的男人，已打定主意陪您一辈子了。”
　　“若水，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那么肤浅，爹知道几个青年才俊应该能和你志趣相投，连当今圣上都要礼让他们三分。你扮成水若澄和他们分别接触一下，慢慢挑选出如意郎君。因为要为惜儿守孝三年，所以你可以先订婚。”
　　程叔济发觉若水面容霎时急速冷冻成寒冰，愈听脸色愈沉重，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突然缓下口气，嘴角出现耐心的微笑。
　　“这绝不是在逼你出嫁，咱们早就言明，你的事全由你自己拿主意，我随口一提罢了。”他是有史以来最喜欢把人头挂到军前的冷酷将领，远离战场的他，则是一个很有耐性、脾气极好的父亲。
　　委屈的泪水开始不争气地汩汩流下，若水恨恨地擦着泪水，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般哀怨地低吟道：“回来的第一天，您随随便便就说到我的婚事，您就这么想把我嫁出去？咱们有十八年的情分，您当真舍得我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
　　他从桌案后绕出来，来到若水面前，摸摸宝贝女儿的头，这疼爱的动作包含宠溺至极的柔情。“听你话中的意思，你以为出嫁后爹就对你不管不顾了？傻丫头，出嫁意味着世上多了一个男人宠爱你，你是我的亲生骨肉，血脉亲情不会轻易了断。”
　　“亲生骨肉？”她猛地抬头，好像被人恶狠狠敲了一棍似地天旋地转起来，眼前还冒出了一颗颗大小不一的星星，脚底升起了一阵凉意。
　　秀气的眉拢起，她泪盈盈的双眸倏地瞪得极大，“姨丈明明说我是李崇贤的遗腹子，连先帝的特赦令上都是这么写的，怎么我又成了您的亲生女儿？”
　　“呃——淼儿住在你二伯家中时，我曾多次潜进去探望她，她过得并不好，情难自制我跟她有了……肌肤之亲。看到你的蝴蝶胎记的那一刻，我确信你是我的女儿，因为我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胎记。这胎记好像在程家‘代代单传’，你曾祖父、祖父也有。皇上受特赦令误导才放你出来，我想过一阵子再跟你说出真相，刚才看你那么激动，就忍不住说出来安慰你。”
　　他掏出手绢拭去她惨白如纸的脸庞上的泪珠，把她扶起来揽进怀里，哽咽道：“淼儿断气的那一刻，我以为我的心也死了，产婆把你交到我手上，你就像一只老鼠般渺小。我亲手洗去了你身上的血渍，为你穿上淼儿生前做的小衣裳，那一刻，你成为我好好活下去唯一原因。
　　“每到她的祭日，我就会画一幅她的画像，却不敢画清楚样貌。当我准备画第四幅时，我发现你已经长得跟她极为神似了，就没再动笔。你央求我帮你画像，我情不自禁地画了记忆中的她，才发现你比她更靓丽出众、乐观自信，我真的很欣慰。”[1]
　　她们母女太相似了，却是独立的个体。若水冷静理智，却又顽皮慧黠，有自保、自立的能力，又有许多人的呵护，永远不会成为第二个淼儿。
　　“我又想起她了，那些幅画你收到哪儿了？第一次见到她，她一身缟素，乌黑的发上别着一朵小白花，一动也不动地跪在坟前，素净绝美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透明得像是堕入凡间的仙子，眨眼间她就会随风化去……”
　　不禁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插入掌心，溢出了红色的液体，她身子有些摇晃地离开他的怀抱，扶着茶几低喃道：“画像都在我屋里挂着，一会儿我差人送来。不早了，我回屋睡了。”难怪爹投在这几幅画上的眼神，有时炽热得令她难以忍受……
　　他的话狠狠地粉碎了她怀抱多年的梦，她依然处在震惊中，实在没力气再聆听他的爱情故事，饱受情感上上的摧残。她身形萧索、脚步凌乱，却仍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外走。他陷入前尘旧事的无尽漩涡，丝毫没察觉她的身影既憔悴又失魂落魄。
　　没有月亮的晚上，星儿也消失无踪。风刺痛了她的眼，席卷她单薄的身子，却吹不去她胸口的痛，泪水不由自主的奔腾而出，飞扬在苦涩、寒冷的空气中。
　　她的脚步蹒跚，身体摇摇欲坠，眼神看似茫然、失魂落魄。她只要一份单纯、无私的人间痴情，怎么就这么难……她游戏人生，欠了哥儿们的情债，现在善恶到头终有报了。
　　心头窒息般的空虚，她深切体会到心碎、情断的感觉，才知道自己脆弱得不堪一击。听见风刮过纸窗的声音，她颓然倒在床上，拂去满腮的泪，清丽的眼眸凝成了冰，眼泪冻成了霜。
　　******
　　小丫鬟摆好若水最喜欢吃的菜肴，把早已放凉了的午膳收进食盒。走进里屋，她望见床上的那床锦被以一种卷得很糟的状态呈现着，小声提议道：“小姐，您可不可以用过晚膳再‘冬眠’？”
　　模糊不清的回应由被窝中传来。“奴婢受再大的委屈，吃点东西进肚，心情就转好了。”小丫鬟劝道。
　　区总管捧着一摞账本，大声禀告道：“小姐，各个铺子的账本等着您圈阅。”
　　一只抗议挥舞的小手由被角边滑出。“小姐需要休息。”小丫鬟代为传话。
　　马厩的小男孩急颠颠地跑来嚷道：“叱雷在府里憋久了，正在闹脾气，小姐快带它出去溜溜吧。”
　　被角猛地被揪紧，里头传来两声模糊不清的抗议声响。“小姐还在小憩。”小丫鬟代为推延。
　　“小姐，这只鹦鹉说要找您。”侍卫双手抓着一只喋喋不休、骂骂咧咧的白色鹦鹉。
　　不清不楚的闷哼声传来。“小姐说不用管它。”小丫鬟充当临时翻译。[2]
　　程叔济拿着一张地图刚踏进里屋，映入眼帘的是一团不停滚动，滚到后来又倏地停止的锦被。他站在若水的床前，询问道：“你是惜儿的贴心小棉袄，你说这两块坟地中，她更喜欢哪一块？”
　　“忙进忙出这么多年，我需要好好歇一阵子！”躲在锦被里的若水气闷地吼道。府中的人吃饱了没事干，轮流来骚扰她。此刻的她陷入了空前紊乱的情绪里，脆弱的内心随时会崩溃，她需要充足的时间理清脑中的一团混乱，并修筑心灵的壁垒。
　　再糟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一切都豁出去了，她忍不住坐起来狂笑出声，几乎笑出眼泪。下人们都看傻眼了，没想到平时以将军府兴旺为己任的小姐会因为缺少休息时间而发疯。
　　程叔济将浓眉挑高成全然怀疑的弧度，别人看女儿是忙进忙出，实际上她是在游戏人生、四处逍遥，她窝在家里休息才是异常状况。
　　她的大笑渐渐收敛成一抹微笑，整个人软瘫在床上，摆了摆手，用疲累至极的口气说：“我一宿没睡好，想小睡片刻。”她对父亲露出美丽无双的笑容，那迷人的笑容下，隐藏着浓烈悲哀。她现在只想逃离，逃离熟悉的环境，逃离一切的纷扰。
　　此刻有一张无形的网紧紧缠住她，挣脱不了，让她好难受、好痛苦、好想逃离这个地方，躲避所有人加诸在她身上的压力。
　　“走吧！”程叔济一声令下，一阵跌跌撞撞声后，所有人瞬间消失无踪。
　　扒了两口饭菜，若水逮了两只信鸽送信，随便抓了一个人说她要出去玩几个月。不消片刻，她已收拾好包袱夺出门去冲入马厩，眨眼间就驾着一匹骏马冲出围栏绝尘而去。
　　莹透的泪珠一串串地滑落，随着迎面而来的劲风扬去，暗黑的天边轰隆隆地低吼，突如其来的闪电映亮了她惨白失神的小脸，凄楚绝艳、脆弱无助。
　　所有目睹若水离家出走的仆役都是双眸闪烁泪光，仿佛慈母正送着要上战场的孩子。一阵无助的沉默之后，他们齐声暗叹道：“小姐，千万别再惹‘风流债’回来了！”
　　小姐自小就生得美丽讨喜，言行举止毫无大家闺秀的风范，行事作风透着点野气，和那些养在深闺、信奉三从四德的千金小姐完全不同。平时她倒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子，可是，这些年招惹的“狂蜂浪蝶”的数目不断增加，做下人的都多了一份兼职——帮她挡“烂桃花”。
　　******
　　〈[1]请再回过头去看看第三十章中对那几幅画的描写吧。[2]这个小丫鬟好厉害，能听懂这么艰深的“语言”。〉

　　第五十三章 心碎离京

　　一身白袍、戴白陶面具的摄魂使缓步踏进幽冥阁正厅，优雅地撩起衣摆在上座坐下，用柔腻的女子嗓音问道：“招魂使，你派去皇宫的四个姑娘把‘活死人’称作‘僵尸粉’，请问是什么人擅自更改了名字？”
　　“先帝掏银子雇人保护他儿子，我不能派人去做太监吧，她们年纪正合适，就让她们混进宫做宫女了。你放心，她们丢尽了幽冥阁的颜面，我不会再派她们出任务了，只让她们擦桌扫地。”招魂使双眼直勾勾地瞅着招魂使，真好奇面具下的脸长啥模样了，恨不得用视线熔化了它。
　　老天不公啊，他在幽冥阁做苦工二十余载，头昏眼花、人老皮皱、两鬓染霜，忽男忽女的摄魂使在外逍遥自在，声音那么悦耳，披散的黑发显得魔魅妖艳，像是吃了长生不老药一般。
　　摄魂使轻轻地抚摸着肩头停着的白鹦鹉的小脑袋，沉声质问：“小乖在外面玩得正欢，你们竟然捉它做苦工给我送信，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被唤作“小乖”的白鹦鹉接茬道：“死老头，折磨小乖！”
　　招魂使嗔怒地瞪了一眼小乖，警告它不许再打小报告、搬弄是非。他对着摄魂使扬起一抹谄媚的笑，解释道：“大伙儿伸长脖子盼你快点带新的毒药配方回来，我只能使唤小乖去联络你了，这回真是劳烦小乖了。”如此卑躬屈膝、低三下四，毫无堂堂幽冥阁长久代理掌门人的风采可言。
　　小乖跳到椅背上，高傲地昂起头，嫌恶地别过脸不理招魂使。它是摄魂使的吉祥物，它出现就如摄魂使亲临，它的江湖地位绝不是劣等的信鸽能比的，若非死老头用拔羽毛这一招来威吓它，以它的“铮铮鸟骨”，才不会这么容易地就范。
　　“我和小乖来去自由，最讨厌被人呼来喝去，以后你别做这种蠢事，否则我们一拍两散。”摄魂使纤手玩弄胸前的一绺青丝，轻哼一声，继续说道：“这次我带来了八张配方。”
　　“八张？往年最少也有十张啊，这次少了点，要么再加点？”招魂使挥手差遣仆人去取银票，搓着手十分客气地说。他恨不得杀了那只鄙视他的鹦鹉，他可以发誓它看他的眼神永远带有嘲弄的意味。
　　摄魂使黑眸透出沉沉的笑芒，“你当我研制毒药是在烧菜时随手添油加醋，还是在膳堂盛饭舀菜啊？说加就加，你有这本事，以后你自己配毒药吃吧。这回只有八张，你爱要不要！”
　　招魂使赶紧服软，更加放低姿态来扑灭摄魂使的怒火，“要、要，江湖上，摄魂使研制的毒药、解药可是千金难求的至宝，幽冥阁的人完成任务都仰仗这些毒药，幽冥阁以外的人为了买这些宝贝都踏破咱们的门槛了。”
　　哎——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回千变万化的摄魂使扮的是尖刻小女子，他一想到花痴老太婆型的摄魂使，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还是尖刻小女子好伺候一点吧，当然，比起娘娘腔公子和老头子等类型，尖刻小女子得划进不好应付的那一类。
　　“知道就好！”邪妄的笑意跃入黑亮的眸子，摄魂使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叠纸笺，撂在桌上，“给我八千两银子！”
　　“呃——每张八百两，八张应该是六千四百两吧？”招魂使小声提醒道，露出一抹质疑的笑容。
　　摄魂使轻叩桌面道：“你一天到晚窝在幽冥阁，哪知道外面的物价涨得多厉害。供我使用的材料从天上掉下来，还是你家田里长出来？物价涨，人力成本跟着涨！我雇人抓猫、抓狗，反复试用毒药、解药，不需要花银两？
　　“你我同为幽冥阁效力二十余载，我这人一向念旧，只因多年的情分才继续做这苦差事，现在为了钱财多寡闹起了矛盾，我是否得考虑退出幽冥阁、隐居山野了？”他的尾音微扬，蕴含着嘲讽的冷意。
　　“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招魂使的脸灰得像阴霾的暴风雪夜，接过仆人递来的银票，点出八张送至摄魂使面前，快速后退了三步，点头哈腰道：“八千两，请你点收！”
　　上回一不小心触碰到摄魂使的衣袖，犯花痴的摄魂使故意顺势倒在他怀里，害他全身粘了毒物，浮肿了三个月，要多丑有多丑，媳妇都不愿意瞧他一眼，现在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靠近摄魂使了。
　　摄魂使收了银票，面具下，唇边勾起兴味浓厚的笑容，仿佛是在观赏一出好戏一般。“小乖，你在这儿小住几天，我先走了。”命令的语气极为柔软，他施展上乘轻功而去，白衫飘飘，足不点地，其姿如莲花初开，充满圣洁之感，仿若一朵重归天际的浮云。
　　“小乖，你是不是急着换身羽毛啊？”招魂使攥着拳头，步步逼近小乖，嘴角扯开一抹邪恶的笑。他好怀念几年前的那只“小乖”，既乖巧又会说绕口令讨人欢心。
　　“你坏，我溜！”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小乖发觉有一扇窗正大开着，张开翅膀，扑腾扑腾飞走了。[1]
　　******
　　夜半，咕——墨黑色的古树枝叶中突然亮起一对黄褐色的光点，接着，一声媲美杀鸡宰羊的惊叫蓦地划破宁静的树林，吓得一大群鸟儿丢弃子女亡命逃家。
　　涂脂抹粉的老妇人用戴满金戒指的双手摇晃龟壳占卜，贼溜溜的黑眼珠盯着上古铜币纷纷落在桌上，十指像麻花一样缠在一块仔细掐算了一遍，她有一种放声高歌的强烈冲动。“哈——老天有眼，臭丫头此次南下将遇上情劫！”
　　“婆婆，注意形象！”蓁蓁放下书卷，声音轻轻飘飘，没有一丝温度。婆婆的嘴笑得都可以飞进去一只猫头鹰了，明早起来发现多两条皱纹，是自个儿的责任，她才懒得揽活上身，花心思调配什么粉、什么膏挽救那张老脸。
　　夭夭揉着睡眼，尖声吼道：“谁把我吵醒了谁就自觉自动地负责做明儿的三餐！”语毕，她翻身继续她的人生大事——睡觉。恶人谷里只有她们一老三小四个女人，唯有她烧的菜、做的饭勉强算是人吃的膳食，说难听了，这么多人都指望她睡饱后赏口饭吃。
　　开玩笑，打扰“贪睡小神厨”睡觉的人，就是和所有恶人为敌，茅坑里打灯笼——找屎（死）啊。恶人谷的人随便一个重返武林，都会叫小半个江湖为之风云变色，可是他们如今却无所事事到为了抢一只鸡腿而大打出手，真是怪事到处有，这里特别多。
　　嘭——炼丹炉爆炸，哗啦——倒水救火，呲——晒在地上的草药被水泡了……“婆婆，主子在哪儿？”全身湿透的灼灼冲进木屋，发稍冒烟、一脸黑垢、外衣破烂，娇颜上浮现感恩的微笑。
　　恶婆婆嘴角抽搐不止，这是被好奇心旺盛、注意力缺乏的灼灼毁掉的第一百四十七号炼丹炉。她忍……她们是那臭丫头丢进谷的人，她要把一切财物损失、精神损失都记在账簿上。
　　“臭丫头将会遇上情劫！”恶婆婆坏笑两下，大声宣布道。
　　“哦。”蓁蓁从衣柜里取了一套衣裳递给灼灼，坐在桌前继续看书。大惊小怪，哪天谪仙主子没遇上情劫才是稀奇事。
　　“嗛。”夭夭不屑地揉揉鼻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子不语怪力乱神，情劫又如何？以主子的能耐，即使是血光之灾，都能轻松化解。
　　“唉——婆婆，您闲着没事干，不如算算主子啥时来看咱们三姐妹。”灼灼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小声抱怨道。“臭丫头”是婆婆对主子的昵称，都怪婆婆没事乱咋呼，她一听到“臭丫头”就兴奋得随手丢一把柴草，酿成了一起小小的火灾。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那臭丫头到处招惹男人，没空进谷瞧咱们色艺双全的‘四大美女’，你们就死心吧。想当年我可是武林第一美人，姿色一点都不比臭丫头差，追求我的男人能从恶人谷排到京城，可惜挑三拣四、蹉跎岁月……”恶婆婆轻托“香腮”、半眯眼，佯装拭泪的小媳妇。
　　一言如雷震醒了一向平静无波的蓁蓁，她的俏脸愈来愈冷沉，看上去活像个万年冰雕，狠狠地瞪了一眼恶婆婆，如鬼魅飘然闪出屋。
　　夭夭不可遏抑地迸出大笑，双耳塞上棉花，用布巾蒙住了眼，双手合十道：“老天爷，刚才我什么都没看见、没听到，一会儿不会做噩梦，对吧？”
　　“我不打扰婆婆‘做梦’，去抢救水淹的草药喽！”背脊窜过寒栗，黑线爬上脸，灼灼哭笑不得，衣衫不整地冲出去。
　　“臭丫头成天招蜂引蝶，去年竟没来一趟谷里，终于要有报应了。相较之下，我清心寡欲、洁身自爱、守身如玉这么多年，容易吗？你们多跟我学学，万一明年出谷跟着臭丫头学坏了，你们可没有陪阎王喝茶骗来的好命。”恶婆婆一张难掩岁月痕迹的脸庞顿时充满了活力，可惜没一个人听到她如粗沙般难听的嗓子里迸出的“梦话”。[2]
　　******
　　〈[1]看到这儿能应该发现咱们女主就是摄魂使了吧。[2]蓁蓁、灼灼、夭夭就是第十六章中端木宏所说若水买下的三个女孩子。〉

　　待续并广告

　　当当当当，精彩预告——
　　“你喜欢女人？”女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嫉妒的毒蛇在他心中吐着红色的信子。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的样子像是如果她回答“是”的话就要扑上来嘶咬她的喉咙。她斟酌片刻答道：“男人都喜欢女人啊。”这样回答最为稳妥。
　　猝然整颗心都凉了，脸色瞬间冻结，冰珠般的言语如雨后春笋冒出：“如果男人喜欢男人，那会不会很奇怪？你会不会歧视他？你能不能接受？”
　　“嗯……”咽了咽口水，尽量忽略那令她毛骨悚然的眼神，她实事求是、客观公正地给出答案：“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好奇怪的，很不凑巧对方也是男人，那只能说是天意如此。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只要不影响其他人的正常生活，旁人就没资格指手画脚。”
　　他紧绷的神情为之放松，郑重地吐出无比清楚的四个字：“我喜欢你。”脸颊热了，他体会到心跳加快的感觉，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紧张害羞、忐忑不安的时候。
　　字字坚定地攻入她脑袋里，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她呆住，一时无言，臂上的疙瘩一粒粒冒出。这告白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如此……露骨。
　　他终于说出口，以为“他”会欣喜若狂地投入他的怀抱，可是事与愿违，“他”被雷劈到似的僵坐着，连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都僵住。
　　“听到了没有？我喜欢你！”突然拔高的音量让她马上神智清明过来，不自觉地双臂交叉在胸前抓住衣领，一副“你敢碰我，我就马上尖叫”的模样，脸上笑得极为虚假。“听到了，谢谢。”
　　“谢谢？我说我喜欢你，你就这样回答我？你不喜欢我？你刚才还说男人喜欢男人也是天意。”他一脸的受伤，咬着牙，尽量沉声轻浅地说道。
　　按照那些杂书、戏文的桥段，“他”应该要回应说“他”也喜欢他，不是吗？而不是什么谢谢、很高兴、对不起这类无聊的客套话。
　　此时，他根本就像一个吃不到糖而耍赖强求的小孩子。眼看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身躯越来越凑向她，她心如击鼓，从凳上跳开，隔着桌子与他对坐，哭笑不得地说：
　　“你有喜欢任何人的自由，当然包括男人，没有人能指责你。同样，我有选择接受某人的喜欢并且喜欢上他的自由，如果来者不拒地响应每个爱慕者，我肯定会累死。两个人彼此相爱，不论性别是否相同，那都是天意。我想我说得很明白了，你应该听懂了吧？”
　　他的肩膀马上耷拉了下来，俊脸有如抹上一层黑煞，“你说了这么多话，就是想说你不喜欢我。”
　　她暗暗甩掉一头冷汗，顿时觉得口干舌燥，舔舔嘴唇，心想这个人总算弄明白了。
　　……广告时间……
　　《帝京》完，即将揭开的是《南行》。
　　待续是为了“宣传”《南行》而提前写的一段草稿，正式上传时会因为再三修改而有差异，婷婷参照与《荣威镖局》的尾声相应的《帝京》那一段落的写法，尽量保持人物对话的一致性。他是《南行》的男主，她/“他”是咱们铁打的女主。
　　婷婷停笔几天整理思路，请大家继续关注若水美眉，收藏本文的朋友们千万不要删除《帝京》噢，其中有不少地方与《南行》的内容相照应。
　　既然男主换人了，婷婷打算另开新文来写接下来的故事。婷婷本来打算接着《帝京》上传新文，把书名中“之帝京”三字删了，改为《若水姻缘》，分为《帝京卷》《南行卷》……可是咨询了网站编辑之后得知文一旦生成，名字就无法更改了，要改得把所有章节删光光，再重开新文。
　　一失足成千古恨！懊恼中……
　　一鞠躬——道歉！普通会员书架收藏量50，婷婷害大家浪费一个藏量，实在是对不住了。
　　二鞠躬——拜托！婷婷请大家耐心地等待《南行》的上传，《若水姻缘》决不是“太监文”，它的目标——没有蛀牙！错，不要乱联想——是变成类似《出嫁X从夫》的系列文。
　　三鞠躬——偷笑！婷婷在地上捡到一块钱！天热，卖一根冰棒犒赏自己，嘿嘿。
　　婷婷还没开写《帝京》中几个男配的故事，当初打算写先结婚后恋爱型的，草草把他们“指婚”了，现在满脑子装的是《南行》的框架，实在无暇他顾，或许得等写完《南行》才能轮到这几个男配翻身做男主，或许哪天灵感迸发就写出来了也未可知。
　　《帝京》的男配票选还在继续，大家耐心等待他们华丽变身为男主吧！或者说女配飞上枝头变女主比较正确，婷婷喜欢以女性视角来写故事，言情小说多是如此，不是吗？
　　《南行》中还会冒出不少新男女配，婷婷想啊，等到他们都出场了，再搞个“超级男女配”的投票评选，可惜投票项只有四个，按婷婷的写法子，十个名额都不够，伤脑筋啊。
　　《帝京》的男配大多对咱们若水有“感觉”，《南行》中的男配就不同了哦，他们……保密、保密，婷婷不多说了，大家看过就知道了嘛，呵呵。
　　《帝京》的女配有：元宵节若水送蝴蝶灯的小女孩，恶人谷里的三个姑娘，XX山庄的姐妹花……咱们女主太会抢戏，她们的戏份都少得可怜。
　　以下是《若水姻缘之南行》的简介：
　　离京远游、疗治情伤，天可怜见，她真的很谨慎、很小心了，但是，又有男人盯上她了。
　　女人哪里得罪他了？一提起女人，他就翻脸、发怒，吓得她为保小命乖乖扮演黑皮小子。
　　鹅滴神啊，他不顾世俗礼教、直冲冲地跟她表白。
　　麻烦大了，她是如假包换的伪君子、真女人呀，怎么可能答应做他的小男宠！
　　逃吧、逃吧，她一而再地离开他，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深陷于他铺天盖地的情网之中……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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