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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啸西窗》

应该说，每个人起初都是抱着一颗纯真自然的心来到这个世界的，然而在生命的过程中，总有些事情使我们会变得冷漠、偏执甚至极端。

被碰撞过后的人格往往会衍生如忿恨、悲伤、痛苦等各种负面情绪，但所幸我们还能用坚强与本善去面对一切劫难。

上官玉如果父亲不被害死，国家没有灭亡，她本还可以安安稳稳嫁给她的九哥哥，但这一切偏偏就发生了。

她无法不恨，哪怕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源于宿命。但是是恨命运还是恨仇家，夜阑人静时，她自己也会迷茫。

而感情的世界里，却往往是人们自己被困在局中，从而忽略了全局，——前生的一滴血，引出来今生的一世情，谁才是爱你的？谁才是你真爱的？仇恨与不平在你的灵魂里到底占多大比重？也许，只有在过尽千帆之后，才会有个定论。

一个悲剧的开始,一个团圆的结局。还有个略让人心伤气愤和纠结的过程。

作品关键字：  转世 皇宫 宫斗 仇恨 


　　楔子

　　凌晨了。
　　窗外有了微蓝的光，比较起五个小时之前的深夜，天色浅了一些。
　　还有一会儿，天就要亮了。天一亮，罗铭熙和余百蕙就要在众人的祝福下成婚。
　　余千墨屈膝坐在地下，脚边散落着罗铭熙写来的信，和余百蕙送来的伴娘礼服。
　　天一亮，她就要去见证他们的婚礼，以最近的距离目睹美丽痴情的余家大小姐下嫁给才华横溢的罗大才子的全过程。
　　“千墨：
　　我爱你，永远都是。
　　可是对不起，百蕙为我付出了很多，她为了医治我父亲的病，到处找医师，找药方，现在因为献血过量落下了后遗症，我不能做个不义之人，这是我欠她的，我必须偿还……所以，我已经答应她了，会与她结婚，照顾她一生一世。
　　我知道我欠你的更多，可是我只能寄托在来世——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一定会用我的生生世世来偿还你的爱，一定会！”
　　这是罗铭熙写的信。
　　就是这么几行字，让千墨哭了无数个晚上。
　　婚礼现场挺气派。
　　堂堂荣信集团董事长的大小姐出嫁，排场自然小不到哪里去。十八辆名车组成的车队，九十九席的顶级宴会厅，还有数以万计的玫瑰百合，最重要的是身边穿着新郎礼服的是罗铭熙……余百蕙该知足了吧？
　　可是,千墨的心却在滴血。
　　——————————————
　　陪着余百蕙送完了所有宾客，千墨才换了衣服出了酒店。新人已经随车先走了，而她因为一整天都忙得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半路上停了车，打算去路对面的便利店买吃的。
　　过马路的时候，突然刮起了大风。她以手拂发，却从左边射过来一道强光，她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然而随着一阵刺耳的煞车声，她的身子就被重重地抛到空中又落到了地上——
　　倒地之前，她忽然看见自己正从满地的血泊里踏过，身子轻盈而飞扬，脚下溅起的血滴纷纷往四周飞去，其中有滴鲜红而光亮的血点，仿佛正落在了一个面容模糊的男子额间……

　　第一章 丞相有女初长成

　　“上官玉！你怎么可以这样？！”李骄阳在园子里哇哇大叫。
　　门口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理也没理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李骄阳是祈王爷的孙女，也是上官玉的邻居，她总是拖着上官玉陪她下棋，可是输了却又不认帐，于是经常都会上演这样一幕。
　　上官玉提着裙子，上了王府大街。这条街上住的全是王公贵族，数过去第三座大宅子就是她的家。
　　街上人并不多，老百姓通常都不经过这里。
　　可这时旁边巷子里却突然闪出来一个人来，一把将她拖进了巷子口。上官玉站定了一看，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玉儿妹妹，你怎么一直都不肯见我？”
　　上官玉皱起了黛眉：“吕天龙，放开！”
　　吕天龙紧抓我的手臂，嚎叫道：“不！玉儿妹妹，你不要这样对我……”
　　上官玉冷冷瞧着他，不出声了。
　　他一见，大概以为她心软了，马上又变得深情款款起来，“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甚至为你去死……”
　　说着，他的脸就慢慢凑了过来，手臂被他越抓越紧，越靠越近……
　　“啊——”
　　吕天龙惨叫了一声，跟着捂着肚子，翻倒在地上。
　　面前满脸寒霜的少女放下抬起的腿，拍了拍手掌。扬长而去之前，丢下一句话：“你还是趁早死去吧！”
　　“你……”
　　走了约有十来步，不想她又被人拦住了。而且这次又是个男人，长得人模人样的，眉心长了颗小小的红痣。
　　但她确定不认识他。
　　他抱胸站在上官玉身前三步处：“打了人就想走么？”
　　“少管闲事。”她冷冰冰地。
　　“我是路见不平。”
　　上官玉不耐地瞟了瞟他。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摸着下巴轻笑了起来。
　　“让开。”她不耐地皱起了眉。今天本就有点心情不好，偏又遇上了这些人。
　　“不让。”
　　她瞪着他，眼睛忽然望着他身后某处亮了起来：“大哥！我在这里……”
　　那男人果然转身望向背后……她趁机抬起腿，迅速往他腰间踢了一踢！
　　“啊——你这臭丫头……”
　　那男人也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早跟你说过不要管闲事了！……”
　　——————————————————
　　丞相府里。
　　“什么？”上官清扬惊叫起来，“你把吕天龙给伤了？”
　　上官玉一下一下地划拨着茶面，淡淡说道：“不行么？”
　　“没有……行，当然行！”上官清扬在我身旁坐下，笑得很狗腿：“你上官大小姐要做的事情，还有人敢说不行的么？”
　　她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不过，”想了想，他又说道：“吕天龙的父亲左仆射吕新棠，一向跟咱爹不太和，你不怕有麻烦？”
　　“堂堂一代名相上官明安，若是连个吕新棠都拿不下，也就不是上官丞相了！”
　　说完，她扶着桌子起身，回屋了。
　　身为上官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三小姐，上官玉跟哥哥们一样，也拥有自己独立的一座楼，叫做沐曦阁。
　　她喜欢这个小院子。在家里的时候，便常常坐在草坪中央发呆。
　　她已经十四岁了，十四年的光阴，已让从车轮底下转世再生的她渐渐习惯了这个朝代的生活。
　　她今世的父亲上官明安，自大周王朝第四代皇帝李景毓登基时起，就一直高居丞相之位。至今已有二十年。母亲戚如心是将军戚如海的妹妹，出身名门。
　　她还有两个哥哥，大哥上官清宇，是大将军王卢定勇手下的得力干将，二哥上官清扬，在户部公堂行走。
　　整个丞相府，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是终日游手好闲的。她不喜欢做女红，母亲哄了两次便死了心。十岁的时候，大哥的武师来串门，耍了几套拳脚功夫哄她开心，她倒喜欢上了，跟着好玩似的练了一段时间。上官明安很高兴，不过却把母亲吓坏了。
　　“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成天像个野小子，这可怎么得了……”
　　上官明安倒底是做大官的，听了只是呵呵地笑：“咱们玉儿怎能跟别人家那些木头似的小姐比？”
　　有了上官明安的纵容，上官玉更加我行我素起来，当母亲再次唠叨的时候，她也不在意了，只一声不吭地听着就是。

　　第二章 一枝百合露凝香

　　不过，母亲在她十二岁时，就已经患病死了。当时清宇和清扬伤心痛哭，而她却没有。
　　李骄阳为此很“佩服”她，“能做到你这样的铁石心肠，也真是不多见了！”
　　她却不以为然。
　　戚如心女士疼爱了她十二年，她也爱她，但是爱一个人并不是一定要靠眼泪流得多少来衡量的吧？——不过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她那时之所以会这么想完全是因为我生活得太过幸福而根本不懂得悲伤。
　　当然，这是后话。
　　在沐曦阁的书房里，正南方的墙上挂着一幅上官玉亲手画的戚如心的画像，画像下方有一个香炉，一个蒲团。香炉当然是用来点香的，而蒲团却是上官玉用来跟她说话的时候用的坐垫。
　　每个月，上官玉总会坐在蒲团上跟画中的母亲说上好几回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样坐着，任青烟在鼻尖眉前缭绕，也能坐上大半夜。母亲死后，头三个月她几乎日日这么呆着，清宇发现后，赶紧告诉了上官明安，以为他们的宝贝要疯了。
　　上官明安将她从屋里拖出来，抱着她拼命地叫“玉儿”，而且抱了好久都没放开，就像抱着当初快要断气的戚如心一样。
　　可上官玉被勒得真的很难受，便说：“爹，我估计娘当时就是被你这样给勒死的。”
　　上官明安一听，忽地放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呆在半路。上官玉叹了口气，倒了杯茶坐下来，对着上官家的三个男人道，“我不过是坐在里头读读书而已，至于么？”
　　顿时，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此后，她就算在书房里呆多久、做什么，都没有人再管了。
　　就像今夜。
　　晚膳后，她就一个人进书房来了。关上窗，锁上门，从壁橱的暗格里掏了个匣子出来，小心地拧开……里头有个厚厚的册子。她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磨好墨，提笔在上面写起了字。
　　“咚咚咚！”
　　外头有人敲门。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影响到了她的注意力。“谁呀？”也不见有人答话。于是不理，继续写着。
　　“咚咚咚……”
　　又响了。上官玉索性把册子一收，连同匣子一起放进了暗格里，仔细地锁好了壁橱。再把门一打开，外头却居然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月光静静地照在园子里，连树叶摇动时都没有声音。
　　她懊恼地踢了踢门脚，回身进屋，复坐在书案前。烛光随着微风摇曳，照亮了书案上摆着的一支鲜嫩的百合。
　　——百合？！
　　上官玉吓了一跳，——在刚刚摆过匣子的地方，一朵还带着露珠儿的白色百合花，正娇羞地横躺在那里。
　　“玉儿……”
　　身后又传来了声音。她急速转身，抡起手边青花瓷瓶里插着的一卷画轴看也没看就扔了过去……
　　“玉儿！”
　　门槛处，清扬狼狈地避过她的“暗器”，手舞足蹈地嚷嚷着：“你在做什么？！”
　　上官玉愣了愣，“是你呀？”
　　清扬翻起了白眼：“不是我还是谁？”
　　“那这花……是你弄来的？”
　　“什么花？”
　　“……”

　　第三章 青梅竹马太子情

　　沐曦阁总是府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玉儿，出来喝酒！九仙庄的竹叶青……”
　　清宇清扬兴致来时，经常半夜拎着一壶酒来敲上官玉的门。而她总是极少让他们失望，往往衣服一穿就开了门出去——除了……不方便的时候。
　　先前已经说过，她早已经满了十四岁了，女孩子一到了适当的年龄，生理上就总会有些变化……偏偏每个月那几天，她总是肚子痛得不得了，这是上辈子留下来的毛病，医也没得医的。从前就靠吃吃止痛药，可是现在……她可不好意思去找那些大夫看病。丞相府的人大病小病都是宫里的太医在看，而太医都是男的。
　　可是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她就自己看医书，自己写方子抓药，反正府里的藏书多的是。研究了一年多，虽然没有什么特别显著的成效，但起码止痛药是弄出来了，并且相当成功。她因此大受鼓舞，对这东西愈发感兴趣起来。一有空便猫在藏书阁里翻医书。功夫不负有心人，除了止痛的安络散，终于还被她不断研制出了好多具有其它功效的药丸。
　　“流烟，你来试试。”她从药炉里倒出一把黑乎乎的药来。
　　流烟正在铺床被，看见她手里的丸子，额前马上冒出好几条黑线：“小姐，这个又是什么？”
　　“美容养颜的。”
　　“真的？”流烟迟疑地接过去，放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左看右看。
　　“我骗过你？”上官玉瞪了瞪她。她嗫嚅了一声，就着桌上的温水服了下去。
　　“哇！——好辣！”
　　流烟大叫道。
　　“辣？”上官玉蹙眉想了想，片刻后恍然拍手：“哦！是了，我放了芥辣！”
　　“小姐！……”流烟哀嚎着趴倒在榻上：“芥辣是养颜的么！”
　　“美容养颜的在这里——你刚刚服下的是调理脾胃的！”她从身后的陶罐里又摸出一把药丸来，“来，再试试这个！这个养颜……”
　　“不要啦！”
　　流烟吓得一声尖叫，逃出了屋外。
　　上官玉愣愣地看着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扫兴地把药放回了罐子，封了起来。
　　门口又传来一道宠溺又无奈的声音：“玉儿，你又胡闹了……”
　　她一听这声音，当下就笑了，转过身，跑上前去抱住了他的胳膊：“九哥哥，你来了！”
　　他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
　　“咳咳——”
　　后面还有人在咳嗽，原来清宇也来了。“大哥，嗓子不舒服？”
　　清宇翻着眼皮看屋顶：“有点儿……”
　　“那正好！”上官玉回身拿起一罐药，递给他：“这是清肺丹，适合你用。”
　　“算了算了！我可不敢……”
　　她眯眼笑着，吐出来的声音却阴凉阴凉地：“真不吃？”
　　清宇摇了摇头，没再理她。
　　“九哥哥”却越过上官玉身前，将双手撑在桌沿上，饶有兴致地盯着桌上五颜六色的坛坛罐罐。“玉儿你这里头可有医治失眠的？我这两夜总是睡不好……”
　　她一听，马上挑了个蓝色的小罐眉开眼笑地递给他：“还是九哥哥最好了！一点也不像我大哥……”
　　他轻笑着刮她的鼻子，接在手中服了几颗药下去。
　　一旁的某人气得频抹汗：“太子殿下，您就只管宠着她吧！……”
　　九哥哥就是当朝太子李君武，在所有皇子皇女中排行老九，所以上官玉叫他九哥哥。他母亲小慕容妃跟慕容皇后是亲姐妹，皇帝年轻时很多情，同时看中了这对姐妹花，并且召入宫中。
　　小慕容妃生下九皇子后不久，因病去世，正好皇后也没有生下皇子，便把年幼的九皇子带在东宫抚养，视他如己。多情的皇帝因为怀念小慕容妃的温柔婉约，又感念皇后的贤良和喜爱皇子的聪慧，便顺理成章立了他为太子。
　　清宇清扬从小在宫中与李君武一块读书，因此结成了好友，时常与他在一起玩。他对上官玉也极好，事事都顺着她。可他妹妹十四公主李婉仪却一见她就没好脸色。
　　这一天，上官玉上宫里给皇后娘娘送胭脂，又在御花园内遇见她了。

　　第四章 深宫廊前遇婉仪

　　“你怎么又来了？”她挡在回廊下，冷声问道。
　　上官玉笑了笑，扬声道：“十四公主，您早哇！”
　　“谁跟你嘻皮笑脸的！”她把脸拉得老长：“你快走吧，我九哥没空见你！”
　　“他没空，我有空啊！”
　　“我警告你不要一天到晚缠着我九哥！”她把手指指到了上官玉的鼻尖。
　　“否则呢？”
　　“否则本公主就……就……”
　　“就怎样？”
　　“就去父皇那里告你爹的状！”
　　“你准备怎么告？”上官玉一听，索性扶着矮栏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哼……”李婉仪斜着眼睛瞟向她，从身后宫女那儿接过来一道奏折，往她面前扬了扬：“这是一份参你爹的折子，是我在言官们的公堂旁边拣到的，里头虽然没署名，可是却足足列了你爹二十几条罪状，桩桩罪大恶极！”
　　上官玉撩起一缕长发，意兴阑珊地：“那又怎样？”
　　“怎样？”她惊叫起来：“你居然问我‘怎样’？你难道不怕我把它送到父皇那里去吗？”
　　“你爱送就送喽！”
　　上官明安为官二十余年，接到的弹劾不下几百次，当朝文武起码有一大半看他不顺眼，可哪一次不是平平安安渡过来了？到了现在，连皇上都已经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光凭一道折子，顶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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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皇后住在凤仪宫，这里是历代皇后居住的宫殿。
　　“娘娘。”上官玉跨进宫门，对着正端坐在软榻上的高贵美妇行了个礼。
　　慕容皇后笑着拉起她，同坐在榻上。
　　“怎么又是一个人来的，连丫环也不带？”皇后轻轻瞪了瞪身边娇俏的女子。
　　“嗯，娘娘，我给您送这个——”上官玉抿嘴笑了笑，从怀里掏了两个小漆盒出来，摆在台面上。“这个是蔷薇香的，这个是茉莉香的。都是昨日才制好。”
　　皇后逐个看了看，才抬头道：“本宫的胭脂盒子是快空了，玉儿这回送得真及时！”
　　“娘娘，”上官玉一边把胭脂交给宫女，一边说道：“我制的胭脂，一盒大约用两个月，算得到的。”
　　门口有宫女进来禀报：“禀娘娘，皇上来了。”
　　皇后赶紧起身，迎向门口身着黄袍的老头：“皇上。”
　　“锦儿。”皇上搀起皇后，一道走了进来。
　　上官玉恭恭敬敬拜倒在地：“玉儿叩见皇上，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玉儿？”皇上拈着胡须，看向她的神情很意外，“你这丫头，今日怎么行起这么大的礼来了？——真是少见啊！”
　　上官玉抬起头道：“因为再过几日就是皇上的龙诞了，爹爹吩咐过玉儿，见到皇上一定要行大礼。”
　　“哈哈……”皇上听了后，居然仰头畅笑起来，完了又轻轻拍了拍身边也在掩嘴轻笑的皇后的手，“这个上官，瞧把朕的儿媳妇给调教得！”
　　上官玉一听“儿媳妇”几个字，顿时脸红到了脖子根，扭着身子不依地道：“皇上，您再说玉儿就走了！”
　　皇后含笑道：“皇上，不如就挑个日子，跟丞相商量商量，给两个孩子行了文定礼罢！武儿今年十九岁，玉儿如今也满十四了，是时候定下来了……”
　　“娘娘！……”
　　她跺了跺脚，身子一拧，捂着脸蛋跑了出去。——————————————

　　第六章 龙诞华许赏夜景

　　“小姐，老爷来了！”流烟突然插了进来，指着楼下门口道。
　　她低头一看，糟了！楼下身着官服的果然是上官明安，而且师父皇甫仪也来了——事实上，她可以完全不怕上官明安，但是皇甫师父……
　　“流烟，”上官玉眼珠儿一转，赶紧拉着她道：“你去后头找范颐，我在茶水间等你，你让他把茶水间后面的门打开，那里头有个楼梯，我们从那儿下去！”
　　说着，她提着裙子转身要就走——
　　“又想跑？！”
　　回头一看，那“小红痣”居然一把拉了她的袖子。
　　“快放开！”她低声喝道。
　　“不放！”可恶的他居然还笑了起来，上官玉焦急地抬头往楼梯处望了望，——天啊，眼下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师父的帽子了！
　　“你放不放？”她再次喝道。
　　“就不放！”
　　“小红痣”扬唇轻笑，仿佛吃定了她似的。我咬了咬牙，反身从柜台的笔筒里抄起一把剪刀，张开就往他手上剪了下去——
　　“喂！你干什么——”
　　上官玉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全角度旋转，站在了五步开外，扬起手里的一副衣袖碎片向他示威道：“想抓我？做梦去吧你！……”
　　——————————————
　　六月十五是皇上的六十岁诞辰，这一天，所有在朝的官员都要携眷参加。
　　上官明安没有妻眷，便准备携上官玉去。
　　正宴定在晚上。听说从昨日起，御花园里就摆开了九十五围大台，用以招待朝贺的宾客。人逢六十为一甲子，古人们都很重视这个生日，而身为一国之君，当然不能马虎
　　“听说周边的东瓯国、西越国和罗音国都派了使节来，这些天大路上可热闹了！”
　　上午时分，清扬一下朝，便兴冲冲地跑进沐曦阁直嚷嚷。
　　上官玉正在捣药，清扬进来时带来的一阵风吹散了桌上不少磨好的药粉，她便受不了地翻了翻白眼：“又不是给你祝寿！”
　　清扬毫不觉得扫兴地坐下，谄媚地道：“玉儿，捣了一天药，累了没？”
　　上官玉眼皮也没抬，俯身看了看身边药炉里的火候，然后慢悠悠地说：“有什么事，说吧。”
　　“没……没事儿！”他干笑着站起来，搓着手在一边踱步。
　　上官玉望了望他，挑了挑眉，自言自语似地道：“一个多月没见着于莫愁了，也不知她身子好些了没？”
　　果然话音一落，清扬就凑了上来，还替她捏起了肩膀！“好妹妹，哥哥今儿给你当丫环了！你要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
　　“哟，我可不敢！”她拍掉肩上的手，不咸不淡地道：“上回让你替我盖个兔子窝你都不肯，我还敢让你当丫环？”
　　“哎呀！好玉儿，上回我不是急着出门嘛！我这就给你盖，啊，这就给你盖！”说着，他捋起衣袖，看起来真要动手的样子。
　　上官玉也不拦他，任他跑进跑出地搬木头。
　　萝逸端着茶壶走进来，看着满头大汗的清扬狐疑地道：“二少爷，您在干嘛呢？”
　　“盖兔子窝！”
　　“兔子窝？……兔子都死了半个月了，还盖窝干嘛？”
　　“啊？什么？……”
　　一大堆木头哗啦散了一地。
　　“你怎么不早说呀？！”某人气呼呼地抬起袖子擦汗。
　　“奴婢……这不是刚一进来就跟您说了么？”萝逸无辜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边气定神闲的上官玉。
　　上官玉抬头望着天空，跷起二郎腿嗑起了瓜子。
　　——————————————————
　　这一夜御花园里装饰得相当华丽，每棵树上都挂上了五颜六色的彩灯，映得荷塘的水岸都流光溢彩。
　　上官玉到达的时候，宾客们已经来了不少，并且分了男女宾活动区。她探头望了望不远处以李婉仪等几个公主为中心的一群人，蹙了蹙眉，抬步往鹤鸣榭走去。
　　“哎……”清扬悄悄唤住她，吱吱唔唔地，“那个……你……”
　　“哪个我？”她很认真地问道。
　　“哎呀！”他眼睛一瞪，不耐烦地：“就是刚刚跟你说的，你可别忘了……”
　　“放心啦！忘不了的。”她好笑地剜他一眼。
　　上官玉拉着流烟上了桥，到了园子的东边。这里平时没来过，本以为人会少些，谁知也和外面一样，四处衣香鬓影人头耸踊。
　　流烟跟在身后，不停好奇地张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和各处绮丽的景物。
　　“小姐，皇上住的地方真漂亮……”她艳羡地说。
　　她掐下一朵花，放在手里把玩着，嗤笑道：“这地方一住就要住一辈子，不弄漂亮点，一辈子怎么过？”
　　“如果能在这地方呆上一辈子，那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上官玉举起花来点了点她的头：“要不你进宫来当个娘娘？”
　　流烟恼得跺脚：“奴婢才不要……奴婢也没有这个福气！……”
　　上官玉怕再取笑下去她会哭，所以指着假山石后的亭子道：“我们去那儿赏月……”
　　时逢月半，月亮又大又圆，何况天气又好。
　　才刚坐下，便有宫女端了茶点上来。“上官小姐，请慢用。”
　　上官玉好奇地侧着头：“你也认识我？”宫女掩嘴笑道：“小姐美名远播，莫说皇宫，就是整个京城的人，只怕不知道小姐的人也少吧！”
　　她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知道我并不等于认识我。”
　　宫女又笑了：“奴婢听人说，这天底下最美的女孩子就是丞相家的小姐，所以适才一见到二位迎面走过来，就大胆揣测必定是您无疑了！”
　　上官玉觉得这宫女很有趣，便呵呵笑了：“你猜得很准。”
　　宫女盈盈弯了一下腰作为回答。上官玉又道：“既然你这么会猜，那你再帮我猜一件事情好不好？”
　　“什么事呢？”宫女道。
　　“你猜猜，我今天晚上会遇见些什么人？”她狡黠地朝宫女挤了挤眼睛。
　　“这……”宫女为难地蹙起了眉。不过，下一刻她又眯眼笑起来了，“那么奴婢就放胆一猜。小姐今儿晚上，必然会遇到一个很神秘的人！”

　　第七章 宫女盈女说百合

　　“神秘的人？！”她止住笑，不解地看着微笑的宫女，“什么神秘的人？”
　　“是朵百合花哦！”
　　宫女在说“百合花”的时候，神情是很轻松的，看起来就像天上的淡月，可是上官玉一听这三个字，身子就马上僵住了，她是怎么知道百合花的？
　　她目光一闪，暂且压住心中的惊疑，笑着道：“什么百合花？”
　　“百合花就是……藏着神秘人的百合花！”宫发轻轻笑着，目光单纯而洁净，看起来并不像心怀诡计的人。
　　可是这就让她更加迷惑了……
　　“那你怎么知道有个神秘的人呢？”“这个，可不只是奴婢一个人知道哦！”
　　难道还有很多人知道？那是不是说，这帮神秘人还是拉帮结派进来的？！
　　惨了！她要不要去告诉上官明安呢？
　　“上官小姐，”宫女又盈盈拜了一拜，“奴婢还有职责在身，请恕先行告退了……”
　　“呃，那个……”
　　她很想留住她，可一时又想不到什么好的理由。原地踱了两步，才想起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你叫什么？哪个宫里的？”
　　“奴婢盈紫，供职于千鹤宫。今夜被暂调来此。”
　　千鹤宫？那可是从前小慕容妃住过的宫殿,自小慕容妃去世之后，就再没有住过别的妃子，加之又地处整个皇宫的东南角，安静得很，除了日常照管宫殿的几个宫女太监之外，平日并没什么人去那里。
　　她暗忖了片刻，依旧笑眯眯地道：“盈紫——这名字好好听，你去忙吧，改日我进宫来了就去找你！”
　　盈紫笑着拜了拜，走了。
　　流烟忙不迭地凑过来问：“百合花是什么意思？”
　　上官玉古怪地望了望她，没有说话。
　　——————————————
　　宴席是围着御池摆着的，皇帝皇后坐在正北方，然后一圈儿过去，刚刚好九十五席。
　　为什么是九十五席，而不是一百席或者九十席？为此上官玉专门问过明安。上官明安说，天子贵为“九五之尊”，九十五席，取的就是这个意思。
　　清宇清扬坐在皇帝左首的第五席，而上官玉则和上官明安坐同一桌，在第一席。吃了一半，李骄阳忽然从对面亲王那一席上溜了过来，挤在上官玉与上官明安中间。
　　“上官叔叔，跟您借一下玉儿！”
　　李骄阳笑得像朵花儿似的朝上官明安道。还没等他回答，她就把上官玉拉离了桌子。
　　“干什么？！”上官玉似乎很不满，嘴里还继续嚼着还没有吞下去的蒜香骨。“人家还没吃完呢！”
　　“吃吃吃！就知道吃！”李骄阳剜了她一眼，骂道。

　　第八章 骄阳传来坏消息

　　上官玉一把夺过李骄阳手里的银丝锦帕，仔细地擦了擦手，然后把帕子捻起来，问道：“还要不要？”
　　她瞄了一眼，说：“丢了吧。”
　　“找我什么事？”上官玉拍了拍手，抱起胸来。
　　“出大事啦！你知道吗？”她神秘兮兮地咬起了上官玉的耳朵：“吕、天、龙死了——”
　　“什么？他死了？”上官玉惊呼一声，跳开了两步，“你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李骄阳拍了她一下，接着道：“你没发现今晚没见他老子吕新棠露面吗？”
　　“……老子没露面就表示儿子死了么？”
　　“去你的！”李骄阳又打了她一下，“我是听我爹说的！”
　　“……几时死的？怎么死的？死在哪里？”
　　到这时，上官玉才开始有点相信了。因为祈王世子李景毓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平时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决不会逢场作戏也不会无故揣测。只不过她老搞不明白，一个那么老实的爹怎么就养出了一个这么不讲理的女儿来……
　　当然，扯远了扯远了。
　　李骄阳冲着上官玉嚷道：“你就不能一个一个问啊？一下问这么多我怎么答啊？！”
　　“好好好，那您慢慢说，一个一个说……”
　　李骄阳直到把上官玉剜够了，才没好气地开口说道，“听说那日吕天龙在街上被你踢中了下腹以后……”
　　“胡说！——我明明踢的是上腹！”
　　“但人家伤的位置明明就是下腹！”
　　“那就不是我踢的！”
　　“除了你踢还有谁会踢？！”
　　“除了我踢就再没人踢？！”
　　“好了好了！”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到底还要不要听？”
　　“……听。”
　　“吕天龙被你踢了以后——被人家踢了以后，回家就病倒在床，他爹娘请了郎中来看，据说有好大一块淤血堵塞在肚子里……吃了几天药还是不见效，还是下不了床，便请了宫中的柳太医去看，柳太医当时就开了个狠方子，过了两天，能下地行走了，以为没事，便就在院子里溜达……”
　　“你能不能说利索点？”上官玉皱着眉。
　　“别打岔！”李骄阳清了清嗓子，接着道：“今天他又在院子里溜达，突然说要喝茶，就叫了身边的丫环去端茶，自己一个人留在院子里。结果丫环端茶回来一看，吕天龙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伸手一探鼻息，竟是已经没气儿了！”
　　“……就这么死了？”上官玉不可思议地。
　　“嗯！”李骄阳重重地点着头，“并且听我爹说，全身上下并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
　　“那是自然死亡？”
　　“可是他的表情看上去却很乖戾，似乎受到了惊吓的样子。”
　　“那是被人谋杀？”上官玉紧张地道。
　　李骄阳摇摇头：“不知道……如果有外人杀害的话，没理由不见伤口。并且如果是外人进府，吕家奴仆成群，还能没人发觉么？”
　　上官玉点点头，也感到很费解，“表情很乖戾……那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如果是，那他应该有惊叫或呼喊，但是府里并没有人察觉到动静……会不会是凶手本来就隐藏在府中呢？”
　　“很难说……也可能就是自然死亡的——”
　　“扑腾！”头顶上突然飞过一只乌鸦，把她俩吓了一跳。
　　李骄阳有些害怕起来，拖着上官玉的手往前走：“我们回去吧！这地方太阴森了……”
　　回到席上，宫人们已经在撤席了，御池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大的戏台。
　　原来的餐具全数撤去，换上了各式各样的糕果点心。李骄阳跟上官玉坐在一起，看台上舞娘的歌舞表演。
　　不过上官玉却没有兴致，因为脑子里还萦绕着刚才李骄阳说的事情。
　　李骄阳忽然捅了捅她，兴奋地指着台上道：“快看！好大一朵百合花！”
　　百合花？！上官玉双目一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偌大的舞台中央，蓦地出现了一朵逼真的绢制的百合，它先是一朵花苞的样子，然后随着乐曲慢慢张开，再张开……到最后，微微朝上呈现出盛开的模样！盛开的百合横在舞台上，御池的喷泉溅起些水花落在花瓣中间，一滴滴凝结后往下坠落，仿似夜间花叶上的露珠。
　　紧接着，从花心处盈盈跃出一个身姿婀娜的人来，手挽长丝缎带，随着舒缓的调子，在每个花瓣之间轻灵地起舞。她身着雪白的衣衫，挽着仙女髻，脸上还蒙着一面白纱，只露出一对黑亮迷离的眼睛来。周围的人群先是默然，而后开始喧闹，看样子每个人都很好奇这个舞姬是谁，包括上官玉自己。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台上，一边看着舞姬在半空翩翩起舞，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整理着思绪……忽然，在一阵急促的乐点声过后，舞姬慢慢缓下了舞姿，并在最后停步时回首向人群揭下了面纱……
　　顿时，人群中掀起一片哗然，人们都在仰首相望，水池中央盛开的百合花中间，那个犹如天仙下凡的女子！
　　上官玉顿时懵了，瞪着眼睛半天都没有反应。
　　李骄阳伸手捅了捅她：“你傻够了没？”
　　好容易回过神，她扶着椅子坐下：“那女的，是什么人呀？”
　　李骄阳奇怪的看着她，好像这问题问得有多新鲜似的：“不是你爹特意请来的舞妓吗？”
　　“我爹？”上官玉张口结舌地，“我爹怎么会去狎妓？！”
　　她这道声音实在有点大，引得旁边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李骄阳翻了个白眼：“你爹是不会狎妓，但是他请来给皇上贺寿助兴总是可以的吧？！”

　　第九章 绝艳女子临波舞

　　“那她干嘛非要弄朵百合花呢？”她有一丝气恼地。
　　李骄阳听后翻了个白眼：“她凭什么就不能弄朵百合花？！……”
　　“……愿大周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吵得起兴，忽然皇帝坐着的前庭下传来了一阵朝拜的声音，她俩探头一看，只见前庭的空地上跪下了一群陌生的官员。
　　“各使节平身……”皇上微笑着扬起手。
　　——原来是邻国的使节！
　　两人深觉扫兴地收回了目光。只是在坐下之前，李骄阳又回头往前庭看了看，然后回来凑到上官玉耳边道：“皇上大概对那舞妓有点意思……”
　　上官玉一听，也望了望，只见那白衣舞妓早已被皇上召了过去，坐在他的右下方。在面见使臣的时候，皇上两只眼睛还不停在舞妓身上睃来睃去，而舞妓则含羞带笑地将两手置于膝前，顾盼之间风情万种。实际上接待使臣的事宜基本上都是上官玉明安在处理，他站在位于皇帝略下首的位置，一边宣读碟文，一边吩咐礼部官员登记礼单。
　　“你爹还真忙……”
　　“不忙就不是我爹了。”
　　上官玉掩口打了个哈欠。闹腾了一晚上，身子有些乏了，眼神儿开始四处乱晃。晃着晃着忽然发现水池对面有人在朝这边招手，定睛一看，原来是清扬。
　　“呀！”我猛地一拍大腿，“忘了件事儿！”
　　“什么事？”
　　“清扬要我带封信给于莫愁，我给忘了……”
　　——————————————————
　　皇帝的寿宴一连摆了三天，宫中也足足闹腾了三天，上官明安几乎天天都不着家。还好上官玉并不用再去凑热闹。
　　第二日夜暮刚刚降临，她就进了书房，并吩咐流烟，谁也别让进来。然后把头发束了起来，扮成个男孩的样子，又换了身衣服，轻轻推窗出去了。
　　王府大街的街口，同样男装打扮的李骄阳已经在一个小茶馆的棚子里等候，她身旁还有个小厮，腰间鼓鼓地，一看五官却面生得紧。李骄阳向她招手：“陈公子。”上官玉听了差点笑出声来，陈公子？亏她想得出来。她清了清嗓子，也装模作样地：“王公子，久等了。”
　　李骄阳收起手里摇着的扇子道：“既然来了，那就走吧！吕公子只怕等急了。”她身后的小厮很机灵，一听这话，赶紧掏钱付了帐。上官玉悄悄拉她的袖子，指着身后道：“我没见过的？”李骄阳也压低了声音：“刘管家的远房侄子，名字叫刘齐，我看他身手不错，就带上了他。”上官玉闻言望了望身后亦步亦趋的刘齐，心想这丫头不找个跟班的出来威风一下到底还是不死心。
　　“哎，”上官玉忽然严肃起来，“你真的打听到了，吕天龙的尸体停在刑部停尸房？”“你怎么还是不相信？”李骄阳不乐意地：“早跟你说过是我爹告诉我的了！”
　　李骄阳的爹李景毓任职刑部尚书，李骄阳如果真是从他那里得来的消息，那应该不会错。那天从宫里回来以后，上官玉整夜都没有睡着，脑子里总是想着李骄阳告诉她吕天龙死了的消息。他的死当然不关她的事，这个她心里有数，可是，他的死因终究太奇怪，偏偏她的好奇心又相当重，因此辗转了一夜之后，大胆决定亲自去验验他的尸。
　　可是，作为一个女孩子，甚至还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女孩子，说到要去刑部公堂验尸，这未免也太耸人听闻。于是上官玉思来想去，只有请李骄阳来帮忙。没想到李骄阳一听，竟然比她还觉得刺激，二话没说，就约定了今晚一同偷偷潜进去。
　　三人到了刑部门前，见到大门已经紧闭。根据手里偷来的地图，如果进到停尸房，那就必须得过三道关，一道是大门，一道是庭院，这两个地方的守卫相当森严，因为曾经发生过很多起劫狱的案子——刑部大牢也在这里面，就在停尸房的后边。而最后一道关就是停尸房了。这里没有人守卫，但是，却是最为难过的那一道关，因为门禁全都采用了复杂的机括消息。

　　第十章 大胆双姝闯刑部

　　“怎么办？”李骄阳望着那高高的围墙说道。上官玉皱眉不语。如果是她一个人，要爬进去的话还是没有问题的，而且她相信刘齐也没有问题。但问题是空有一把利嘴的李骄阳，她可是连菜园里的篱笆都跨不过去！
　　“怎么办嘛！”李骄阳着急地摇着她的手臂。上官玉叹息了一声，无奈地问刘齐：“你觉得，你能把你们小姐背过墙去吗？”刘齐一听这话，显然吓得不轻，支唔了半天，把张脸憋得通红：“小的……小的……不敢！”上官玉没好气地道：“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敢不敢的！你就说你行不行吧？”刘齐偷瞄了瞄李骄阳，见她并不介意的样子，便道：“好吧，小的试试……”
　　片刻后，刘齐背着李骄阳先行跃过了墙头，直到他们悄无声音地落了地，上官玉才慢腾腾地从墙上爬了下去。“瞧你那三脚猫功夫！”李骄阳掩嘴嘲笑道。上官玉狠瞪了她两眼，指着一路路巡查的侍卫对刘齐道：“这么多士兵，怎么对付？”刘齐低头想了想，道：“这样好了，小的去引开他们，两们小——两位公子就趁机从这儿穿过去。”“……有把握吗？”上官玉不确定地。他略微沉吟了一下，道：“应该没问题。”
　　于是，趁着侍卫往远处去的时候，刘齐按计行动了。没一会儿，一阵追喊声响起，然后就越来越远。上官玉挥手朝傻愣愣的李骄阳道：“还不走？”
　　她们潜行得很顺利。路上一度差点撞上守侧门的老婆子，不过有惊无险，一路按着地图摸到了停尸房前。上官玉让李骄阳开机关，她的手却发起抖来，“真的……要进去吗？”上官玉受不了地瞪着她：“你害怕的话就走好了！”“哼！”李骄阳轻哼一声，伸手按下了机关按扭。开门的方法自然是李骄阳从她老子那里套来的，要不是为了这个，上官玉也不会拉她帮忙。
　　厚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移开，屋里十分黑暗，上官玉擦亮火石，点起了一支蜡烛。李骄阳紧紧拽住她的胳膊，两排牙齿咬得铁紧。“别怕。”上官玉柔声道。
　　房子里渐渐亮了起来，一看这情景，上官玉也放了些心。这恶名昭著的刑部停尸房，原来并不像医院太平间似的，所有尸体都放在一个屋子里。就像这个朝代里的阶级分层一样，死尸们也按不同的阶层摆放在不同的格子间。
　　吕天龙在左边数过去第四间，贵字号房。
　　两人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颇宽大，只有一张停尸床。吕天龙就平躺在上面，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看起来很恐怖。李骄阳把上官玉的胳膊抱得更紧，甚至已有了发抖的声音。上官玉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然后把蜡烛放在一边的供桌上，戴上一副手套查看起来。
　　其实她也害怕。手下的尸体已经变得非常冰冷而僵硬，牵动胳膊时也直接牵动了躯干，一个本来活生生的人突然变得像根木头，对于生死经历并不多的她们来说，还是一下子难以接受的——尽管她已经死过一次、并且在死之前还被车子撞得血肉模糊。
　　“玉儿，”李骄阳虚弱地唤道，“你快点儿……”
　　上官玉点点头，加快了查看的动作。尸体的表面已经被处理过，眼睛虽然还是半张着，但还是看得出来是被人生生抹下来的。除了面部，身子的姿态并无异样，很正常地直挺挺。她抬手掀开他的衣服，探向他腹部……
　　“呀！”李骄阳突然捂起了脸：“你、你，掀起那里做什么！”上官玉笑笑，手不停地把衣服掀了起来。尸体上腹部很平坦，下腹部却有些紫胀，看上去，就像死前曾遭到过重击一样。
　　“阳阳，”上官玉再仔细看了看，把衣服放了下来。“你听谁说吕天龙是被我踢了下腹的？”“我听我爹说呀，我爹也是听柳太医说的，他说伤在下腹，下手的力道非常重。”
　　上官玉凝眉想了想，又粗略看了看他躯干的其他部位，并无发现可疑的情况。而当目光再回到尸体脸部时，那半张的嘴里有抹淡黄却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抹黄色是在门牙上，不仔细看，很不显眼。她心念一动，伸手掏出怀里的丝帕，小心地把那块黄色物擦了下来，凑近烛光一看，竟是些类似面粉的东西。
　　“玉儿，好了没？”李骄阳又在催了。上官玉把帕子向里折了几折，塞进怀里。
　　“走吧！”
　　两人依旧轻轻开启了门，出到大厅里。在门后侧耳听了听，并无什么动静，才按开机关出了去。
　　“谁……”
　　“我……”刚一走到廊下，却就被站在黑暗里的刘齐吓了一大跳。上官玉抚了抚额头，大口地呼气，李骄阳却上前重重拍了他一下：“做死啊？装死弄鬼的！”态度之恶劣，连上官玉都咂舌。刘齐倒不计较，只是抬手指着里头愣愣地朝她们道：“你们点了灯在里面？”
　　两人同时回头一看，忍不住一惊——那雕花的窗子里正透出了一道摇曳着的烛光来，可不正是她先前点着的蜡烛！
　　“糟了！”李骄阳慌道：“有人过来了！”
　　上官玉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也来不及回头，拖着两人的手就往前跑——
　　“刘齐快带上阳阳！”
　　“站住！什么人？”
　　上官玉心下慌得不得了，不顾一切地冲向来时的围墙边。李骄阳也是，一路走着一路还高呼着“玉儿”。只有刘齐还算表现得蛮好，急是急，可还是没忘了在跃过围墙前的时候一手拉一个把她俩同时抓了起来……
　　——————————————————
　　“好险！”
　　半柱香后，上官玉和李骄阳气喘嘘嘘地趴在某个小巷子口的墙上，猛拍胸口。李骄阳虚脱地反过身来背靠着墙：“真有若……死里逃生啊！”上官玉急极反笑：“还好成功了！”李骄阳咬着牙横睨她：“往后再也别找我干这种事啊！”
　　上官玉轻笑了笑，伸手摘下头顶束发的缎带，让及膝的长发顺势披散开来。“走了，回去。”她拍了拍刘齐的肩，真心地朝他一笑，当作是对他刚才临危时助她逃出来的感谢。

　　第十一章 梦醒忽见风波起

　　当夜回来后上官玉就做了个恶梦，梦见吕天龙流着血泪向她喊冤。
　　就在他准备上前来抱住她的双腿时，她吓得惊叫起来：“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杀你的！”然后就被人摇醒了。睁眼一看，外面晨光四射，和煦安宁。
　　“小姐，您做恶梦了？”萝逸坐在床沿上，拿着丝绢替她轻擦额上的汗。上官玉呆呆地望着帐顶，好半天才定下了心神。“我有没有说什么？”她紧盯着萝逸问。“好像说……别找我什么的。”“还有呢？”“……没有了！”萝逸频频摇头，“做梦时说的话都是很含糊的，哪里听得真。”她轻轻吐了口气，撑着被子坐了起来。
　　“老爷回来了么？”
　　“没有……刚才二少爷来过，据说今日早朝上，遇上了点麻烦事儿……”
　　“什么麻烦事？”她停住按揉额角的手，望着她。萝逸叹了口气道：“听说，又有人参老爷的折子了。”上官玉一听，不甚在意地问：“谁呀？”“据说是左仆射大人，还有吏部尚书。”
　　“吕新棠？！”她一听到个“吕”字，神情又紧张起来，“他又参爹了？”“是啊，”萝逸眉头皱得更紧，“听说那个吕新棠当着皇上的面，指责老爷暗中敛财，买妓媚惑皇上，还参与了浙县巡抚买官谋利的案子……”
　　上官玉郁闷地闭了闭眼，挥手道：“那个姓吕的，真是三天不闹出点动静来就睡不着觉似的！”“就是啊！”萝逸附和着，一边张罗着她要穿的衣服。
　　“那皇上是什么反应？”上官玉漫不经心地问着，然后拎了拎绣了暗花的衣领，朝镜子里看了看，有些扫兴——昨夜睡得不好，眼圈有些肿。
　　“拿几颗玉容丹来。”
　　“好的。”萝逸从橱柜里找了药丸给她，见她在桌畔撑着脑袋望着她，便又说道：“皇上当时的反应……听二少爷说，皇上当时没说话，只是拈着胡须一言不发。”
　　“他没说话？”上官玉不禁放下撑着的手，坐直了身子：“他没有打圆场或者什么的？”
　　“没有。”萝逸摇着头：“连笑都没笑一下。”
　　上官玉愣了愣，不知作何言语了。上官明安遭人弹劾，皇帝居然没出声？显然，这太不正常了。按照皇帝平日宠信上官明安的程度，是根本不会让吕新棠有机会对他作第二条罪状的陈述的，尽管他所说的那些事情有绝大部分是事实。皇上偏听偏信，丞相一手遮天，这已经是朝里内外众所皆知的事，根本用不着她这个做女儿的为他再做隐瞒。
　　只不过上官明安贪是贪，还好并不曾做什么杀人放火之类伤天害理的事。再说在官场上混久了，人也已相当之精明，所以直到如今，也并无太大的把柄让对手抓住。加上皇上也明显偏袒着他，就连毒舌的言官们，在试了几次以败告终之后，也不怎么说他了，因为他们知道，再怎么弹劾上官明安也肯定没有结果。

　　第十二章 御花园里听琴声

　　然而吕新棠今日这样做，又是因为什么呢？仅仅凭着素日存在的嫌隙，应该还不至于让他在皇帝面前冒着自讨没趣的风险来专门针对上官明安，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何况，你看皇上今日的表现也那么奇怪……
　　“小姐，老爷回来了。”流烟进来禀道。上官玉遂起身来道：“走，去看看。”
　　到了上官明安住的晚枫阁，她让流烟在外头候着，自己走了进去。
　　“爹。”上官明安正伏在案上写字，身上还穿着官服。一见上官玉进来，便含笑道：“玉儿来了？”“嗯，”她依偎过去，趴在他肩上：“写什么呢？”他却把纸反转了过来，不让她看。
　　上官玉猜想定与今日早朝的事有关，也不多问了，只揪了揪他的胡须道：“那天晚上那个舞妓是你请来的？”“是啊！”他爽快地承认了，“你爹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这江南第一名妓给请回来呢！”
　　上官玉鄙夷地瞅瞅他，道：“居然去请个妓女，真没品味！”他拈着胡子笑了：“污水之中未必没有清水芙蓉。”上官玉撇撇嘴，不敢苟同，“风尘女子，还‘芙蓉’呢！”上官明安依旧笑了笑，没有答话。
　　“那跳舞就跳舞吧，还弄朵巨大的假花放那上头做什么！”一想起那天晚上，一想起百合两个字，她这心里就不舒服。
　　“你不觉得，那朵花跟跳舞的人很相衬吗？”上官明安回转头，看着撅着嘴的她。
　　上官玉轻跺着脚道：“那花就花吧，你弄朵别的花的不行么，非得弄朵讨人厌的百合？”
　　“那是因为，那位姑娘的名字就叫做‘百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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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御花园里，上官玉和太子李君武坐在紫藤花下，一边品着茗茶，一边听着丽人轻奏古琴。
　　茶香幽然，琴声悠扬，伴着这日落的光景，真是惬意。
　　“九哥哥，”上官玉斟了杯茶，问道：“左仆射吕大人的儿子死了，你知道吗？”李君武点点头，不以为意地：“据说死因很蹊跷，连仵作也不确定是怎么死的。”“嗯！”上官玉附和着，转了转眼珠儿，又问：“吕大人好像对我爹挺不满？”李君武笑了笑，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我……听人说的。”她嘿嘿一笑，不出声了。
　　李君武放下屈起的双腿，脸色黯了下来，叹息了一声后说道：“最近边关祸事频起，东瓯国屡屡扰境，吕新棠连同兵部尚书等人一党主战，而丞相大人却主和，理由是跟东瓯一旦打起来，必定是场持久之战，而如今出战国库经费不足，难以支持。”
　　他顿了顿，呷了口茶，“吕新棠想趁此机会将他儿子送上战场，立下战功，谁知那吕天龙又突然死了，心里自然不好过。而你爹爹偏偏又在早朝时炮轰他欺压百姓，惹得他恼羞成怒，可不就张嘴咬人了！”说完，他瞄了瞄上官玉，又略带责备地道：“何况，吕天龙的死，跟你也脱不了关系。”
　　“哪有！”上官玉轻声喊起冤来，“到底谁造的谣呀？让我知道了一定不放过他！”
　　“得了吧，”李君武摆了摆手，“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丫头啊，成天就会胡闹！”说罢，他又瞪了瞪她，“吕天龙在王府大街被你打了的事，现在只怕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上官玉愕了愕，“可我真的只是轻轻踢了他一下下而已呀！而且，我踢的位置跟他伤的位置是不一样的！”
　　李君武笑道：“好了！又没说你什么，还认真起来了……我知道吕天龙的死跟你没有直接关系，吕新棠那里要是再闹，有我呢！”上官玉咧嘴笑了，趴在石桌上道：“还是九哥哥对玉儿最好了……”
　　李君武笑笑，扬起扇子来，不说话了。上官玉想了想，又问：“九哥哥，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打吕天龙？”“嗯，他对你不敬嘛。”他说话时，眼睛连看也没看她。她心头跳了跳，再问道：“那……那他那样轻薄我，你生不生气？”说完，脸红红地低下了头。
　　“你说呢？”李君武反问她。她摇摇头，他忽地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诉道：“九哥哥心里永远只有玉儿一个人，就像玉儿心里也只有九哥哥一个人一样。”
　　上官玉已经羞得抬不起头来了。正好琴声骤止，便坐直身子拍起手掌来赞道：“百合姑娘舞跳得那么好，想不到连琴艺也如此绝佳！”
　　“是啊，”李君武也站了起来，赞赏地道：“百合姑娘的琴音，真是有如天籁！”
　　“殿下，上官小姐，过奖了。”百合盈盈起身，含笑向他们走来，“贱妾之陋技，哪能担当如此盛誉？殿下还是不要折煞贱妾了！”
　　上官玉看看她精心装扮过妆容，问道：“百合姑娘，你几岁了？”百合淡淡一笑，“贱妾今年十七岁，痴长小姐三载。”上官玉点点头，回道：“我再过两月，也满十五了，跟你年纪也不差多少，你可以跟我哥哥一样，叫我玉儿。”百合慌忙道：“贱妾不敢。”“无妨的。”上官玉道。
　　李君武看了看天色，唤了宫女过来，“摆膳东宫。”宫女领命而去。上官玉对百合道：“百合姑娘，一块儿去用膳吧？”百合摇头：“多谢小姐厚爱，只是贱妾还有些琐事在身……不便前去。”“哦？为什么？”她有些意外地。李君武在一旁连忙掩口假咳：“玉儿，既然百合姑娘不方便，那就算了吧！”
　　出了花园，上官玉等不及地问：“为啥不便呀？”李君武无奈地：“你说做儿子的邀请父亲的妾侍一起进膳，合适吗？”“什么？”她微讶道：“你父皇已经宠幸过她了？”
　　李君武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难为情：“……寿宴一过去，就已经点召了！”
　　——————————————————
　　“皇上真花心……”
　　流烟一边铺被子，一边撇撇嘴小声地道。自从那天上官玉把皇上宠幸过百合的事情跟她说了以后，她就对皇上颇有微词了，每听见上官玉提到宫里的人和事儿，她就准会不乐意起来。
　　上官玉放下手里的书，揉揉耳朵道：“你完全可以少说或者不说这句话的。”流烟回过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上官玉起身走过去，挑了挑眉道：“皇上不花心就不是皇上了！”流烟蓦地掩嘴一笑：“那要是将来太子登了基做了皇上，小姐进了东宫，奴婢看小姐到时还会不会这样说！”上官玉臊得拍了她两下：“胡说什么？！小心我掌你的嘴！”丫头跳开了，俏皮地回身道：“您打呀……”
　　“死丫头！”
　　上官玉朝着流烟的背影轻骂道。
　　正要脱衣上床歇息，忽然窗外传来了几声猫叫。上官玉再凝神听了听，复又把衣服穿上，并把窗栓拔了下来。接着，从窗外跃进来一个人，立定在她面前，俯首道：“小姐。”

　　第十三章 飞凤楼主竟是她

　　“范颐。”
　　上官玉一脸平静地唤了一声，伸手倒了杯水给来：“坐吧。”
　　进来的这个人并不是别人，而正是飞凤楼的范大掌柜范颐。
　　范颐迟疑着没坐。上官玉嗤笑道：“怕我暗算你？”范颐横了她一眼，拖过凳子坐在下首，“怎么没在书房里等？”
　　“唉，别提了！”上官玉呷了口茶，把书房里出现了“神秘百合花”的事情说给他听。听完他也皱起了眉，“这事倒稀奇……”上官玉却没兴致再讨论这件事，径直问他道：“你来有什么事？”
　　“哦！”范颐从怀里掏出一本帐簿来，交到她手上：“这是飞凤楼这个月的进帐，今日得闲，就送过来给您过目。”上官玉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点头道：“生意倒不错！……总进了多少银子？”“一万八千三百四十一两。除去成本，纯收入一万二千六百四十五两。——这是银票。”
　　“不错不错！”上官玉接过银票放在一边，赞道：“你小子越来越老道了！”
　　“不敢不敢，多亏有您老人家指点……”
　　京城里头著名的茶庄飞凤楼，人人都知道有个范掌柜，却不知道范掌柜的后头还有个大老板上官玉——
　　一年以前，上官玉静极思动，想拿钱出来做点生意，在最繁华的城北街上开个茶楼，可苦于自己又不便出面，于是便想找个信得过又有头脑的人替我打理。想来想去，身边也只有范颐有这个本事。可是，别人都知道他是她的贴身侍卫，他若在茶楼一露面，就摆明了告诉人家那茶楼跟丞相府有关系。官宦是不可以经商的，否则就触犯了国法。所以她跟范颐一商量，就合演了一出苦肉计，打发了一包银子，把他给赶了出去。随后，飞凤楼就顺理成章地在前门大街开张了。
　　在外人面前，范颐就与上官玉保持着冤家的关系，而上官玉也做足刁蛮千金小姐的本份，时不时地上去搔扰搔扰他。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上官玉打了个哈欠，起身下起了逐客令。“小姐……”范颐忽然唤住我，“小的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问您……”上官玉回头看着他，“说吧。”
　　“咳……小的想问的是，小姐是金枝玉叶，在家有做丞相的父亲，做将军的哥哥，按道理是根本不需要开店赚钱的……小的想知道，您开飞凤楼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呢？”
　　上官玉听完，沉吟了一下，“憋到现在才问出来，也真是难为你了。”然后回转身又坐下，看着他道：“你可曾听说过‘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两句话？”范颐迟疑地道：“小的听说过……也略知一二。”“嗯。”上官玉点了点头，幽幽叹息了口气：“我父兄虽然都是朝中的大官，然而官场上的事情，从来都是吉凶难料，俗语道伴君如伴虎，何况，又是伴着一个愈来愈昏庸的皇帝！万一皇上哪天有个不高兴，下旨屑了我父兄的官，抄了我的家，那我岂不是再也不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了？”
　　范颐惊讶地道：“原来小姐是在为自己留后路？”上官玉点点头，扬起唇角：“那是当然！何况这两年，皇上已开始被吕新棠一党所迷惑，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上官家总领朝政二十余年，就算到最后不至于被削官，可留条活路总是好些的。何况赚回来的银子又不会咬人！”说完，上官玉望着他笑了笑，交握起了双手。
　　范颐怔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平日里小姐总是一副刁蛮无礼的样子，而一说到心思缜密，依小的看来，却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你了！”
　　“过奖！”上官玉眯眼朝他举了举杯。

　　第十四章 朝局暗中风波起

　　月底一到，上官府里就变得安静起来。清宇出征了，上官明安也突然告了病假赋闲在家，上官玉因为近来发生的一系列离奇古怪的事情，也老实了许多，成天只呆在园子里转转。
　　从陌城前线传来的消息，边关战火愈发扩大，面对彪悍的东欧主将，守关将领林子昂已无还手之力。朝庭下旨，命大将军卢定勇为主帅，即刻领军出征。清宇作为卢将军手下的干将，自然也跟着一起去。
　　“……队伍到达陌城时，驻守的将士已死伤大半，据林子昂所述，东欧军主帅莫东原骁勇善战，其麾下军师洛云飞智勇兼备，诡计连出，致使我军痛失鄂、洛、邱三城。如今敌军据守在邱城以北，臣静观其态势，其军容严整，上令下行，防守坚固，如要扭转战况，臣以为，当需另谋良策……”
　　这是清宇在军报里，另外发给李君武的奏报。李君武收到以后，大约心情郁闷，就揣着到了丞相府。
　　“唉……”李君武长叹起来，“也不知道这林子昂是怎么用兵的？十万将士给了他，如今就剩下三万多人，照此下去，我大周亡国之日岂非指日可待？”
　　上官玉也不知该怎么接口，便劝慰道：“九哥哥不用担心，有大哥和卢将军在那里，定能将东欧敌军杀回去的。”李君武摇摇头，似乎不以为然。
　　其实上官玉自己心里也没底。
　　东欧国皇帝据称霸道好胜，在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亲自领兵消灭了国内作乱的敌军，后来在与大月国的交战之中，也首当其冲，奋战了三天三夜，终于将大月国皇帝的首级悬在了城门之上。事情虽已经过去了近十年，但是一提起东欧国皇帝手下的军队，也无不让人胆战心惊。
　　本来论疆土论实力，大周国都要略强东欧一筹，而日益腐败的朝局却让军队上下乱如散沙，纵有胸怀雄心如卢定勇、上官清宇者，也因大势所迫，时常身不由己。
　　“但愿卢将军此去，能带来些好消息……”沉默了良久，李君武又抚额叹道。上官玉看看他憔悴的面容，有些心疼，“昨夜没睡好吧？”他缓缓摇头：“一夜未曾入睡……”上官玉回首唤流烟泡了壶花茶上来，替他斟了一杯。“皇上怎么说呢？”“父皇……”他咬了咬牙，微带忿意地道：“父皇成天就呆在未央宫，连兵部呈上来的奏折都已经交给吕新棠去看了！”
　　“未央宫？”上官玉疑惑地道：“那儿不是没住人么？”“现在住了。新封的雪妃，——也就是百合。”说完，他将变温了的茶一饮而尽。上官玉愕了半天，眨了眨眼睛道：“百合……进宫才不到一个月啊！”“一个月又怎样？”他轻哼了一声，“我父皇花心了一辈子，你又不是才知道。”上官玉讪讪地笑了笑，“百合姑娘天姿绝色，是个男人都会动心的……”
　　“那可不见得！”李君武不屑地道：“至少我就不会。何况论起容貌，天底下谁还比得上你？”
　　李君武在说这话的时候，是以在述说一件事实的语气说的，上官玉低头回味了一番，心里乐滋滋地，便娇嗔道：“九哥哥好讨厌……”他好笑地捉住我的手，侧身道：“我怎么讨厌了？”上官玉捶了捶他的胸膛，转身跑了出去。
　　园子里，上官明安正状似悠闲地在一片兰花丛中散步，管家跟在他身后，拿着个帐簿正回禀着什么。他一见上官玉跑出来，就装腔作势地道：“丫头，还不回房温书？爹爹约了你师父下棋，仔细他来了会问你话！”
　　“我都温好了！”上官玉提着裙摆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好奇地问道：“你身子好好的，告什么病假？”“谁说我身子好？”他拈着胡须斜眼瞧了瞧她，“我这心窝不知多疼呢！”
　　上官玉眼珠儿转了转，明了似地点点头：“是不是因为跟皇上呕气呀？”“少胡说。”他转过头让管家先下去，然后背起手道：“小孩子不要乱说话，知道吗？”
　　上官玉不高兴地道：“谁小孩子？我都及笄了好不好！”他抬手敲了敲我的头：“大人的事你少管，你只要开开心心玩你的就行了。少给爹闯点祸，啊，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抓你爹的小辫子，知道了吗？”“谁闯祸了？！”她嚷嚷着，不依地扭过了身子。
　　上官明安作势咳了咳，绕到她身前，低声道：“玉儿，你实话实说，吕家少爷是不是被你踢伤过？”上官玉本待不耐烦的，可一看他一脸的严肃，也认真了起来：“爹，吕新棠又跟咱们过不去了么？”“他不是‘又’跟咱们过不去，而是‘一直’都在跟咱们过不去。”“那……那你还是让让他得了！”我息事宁人地道。
　　“唉……但问题是现在就算想让，人家也不给机会了……”
　　“什么不给机会？”
　　上官明安话还没说完，就被背着手从屋里踱出来的李君武给打断了。“丞相身子可好些了？”李君武笑了笑，假问道。他心里是清楚上官明安为什么突然不上朝的。
　　“哦，是太子殿下！”上官明安拱手行了行礼，以拳掩嘴配合地咳嗽了两声，回应道：“多谢殿下关爱，老臣这身病啊，还是当年跟随先帝爷东征时留下的旧伤，如今人老体弱，短时间内只怕是好不了了……”李君武闻言，赶紧伸手搀着他在亭子里坐下，“丞相劳苦功高，为大周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父皇和我心里都是知道的，请丞相万万勿要介意外头小人的毁谤，一切事情由我替您担着，丞相保重身子要紧……”
　　上官玉一听，没她什么事了，便说道：“九哥哥，爹，我先回屋去了。”上官明安点点头，李君武则道：“你先回房歇会儿，回头我再去找你。”
　　“嗯！”我重重点点头，临走前又对上官明安道：“皇甫师父要是来了，就说玉儿晚上陪他进膳。”

   上官玉的师父皇甫仪，说句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那是一点也不为过。他曾做过两代皇帝的老师，也做过现任太子四年的师父，挑学生挑得比找媳妇还严格。而上官玉之所以那么幸运地被他挑中，不是因为上官明安是他的挚友，也不是因为上官明安当了大官，而是因为她实在太不遁规蹈矩了。

　　第十五章 帝师威严惜弟子

　　皇甫仪年逾七十，学问虽然好得没话说，人却古板严肃得很，无论在家还是访友，甚至教学生，永远都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而上官玉却不是，坐卧行走都随意得很，虽不至失礼于人，但终究不像个大家闺秀。
　　两年前，皇甫仪辞了太傅的官职告老还乡，居住在城南外的南风山庄，闲暇时便常来与上官明安下棋。第一次见到上官玉的时候，就皱起了眉：“丫头，坐着的时候，手应该这样放——”第二次，看见她写字，他翘起了胡须：“毛笔哪是这样握的？”第三次，上官玉在画她娘戚如心的画像，他又生气了：“服饰的颜色是这样晕染的吗？还有你瞧瞧，线条粗得像树枝……”
　　次数多了，他觉得上官玉实在毛病太多，让人头疼，便拖着她去了上官明安的书房，指着他一脸傲然道：“玉不琢不成器，你家这丫头，以后就由老夫来管教了！”上官明了听了大喜，也不顾上官玉的错愕，扔下手中的笔就奔了过去：“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于是就这样，上官玉成了名闻天下的皇甫仪老夫子的关门弟子，并且还是唯一的一个女弟子。
　　“弟子上官玉，拜见师父！”厅堂里，上官玉对着上方坐着的白须老人恭恭敬敬拜了一拜。
　　“嗯……”皇甫仪拈了拈胡子，点头让她坐在一旁，接着便问起了她的功课。上官玉早有准备，对答如流地背了出来。皇甫仪最后终于对上官明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丫头最近进步了很多。”皇甫仪道。上官玉谦逊地低着头：“全靠师父教导有方。”皇甫仪更满意了，喝了口茶，出人意料地道：“为了奖赏你的努力，师父决定送件礼物给你。”
　　“哦？”上官玉深感不可思议地张大了眼睛，紧盯着他，不知道究竟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着，便只见皇甫仪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锦缎包着的长条物事来，打开一看，却是一支通体晶莹的碧玉短笛来。皇甫仪抚摸着笛身，低沉地道：“这支笛子连同一只短箫，是先师之物，当年师父临终前，将笛子留给了老夫，将箫留给了老夫的师兄，以嘱师兄弟之间应互尊互爱之意。如今老夫年事已高，心知去日无多，如今将它赠予给你，望你跟师门中各人相亲相爱。”
　　上官玉心下一阵暖流滑过，怔怔地不知是该接还是不该接。上官明安在一旁道：“先生如此厚爱，小女如何担当得起！”皇甫仪拈须笑了笑：“赠人以物，也须有缘，玉儿这孩子虽然顽皮了些，但其聪明伶俐，却是老夫余下那些弟子远所不及，老夫说送得，自然就送得！”
　　上官明安一听他这么说，便示意上官玉接了过来。上官玉小心地揣在怀里，又恭恭敬敬拜了一拜：“玉儿多谢师父！”
　　“不必……”皇甫仪唤我起来，又慈眉善目地嘱咐道：“你的命运，似乎比其他人要来得特殊一些，但无论如何，心中要坚定，遇事要冷静，尤其要清楚，你自己内心真正要追求的东西……”
　　上官玉捧着笛子，反复咀嚼着皇甫仪的话，懵懵懂懂地跨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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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上官玉望着窗外，撑着下巴唤了声正在一旁剥花生的人。
　　“怎么了？”清扬含糊地应着。上官玉换了换坐姿，问道：“你说，我师父他是什么意思呢？”“唉呀，你看你，事情都过了大半个月了，你还在那琢磨！”清扬一边吐着花生壳，一边埋怨着，“还不就是看你进步了，给你点奖励，好让你继续用功啊！”
　　“不对……”上官玉蹙了蹙眉，“我总觉得师父不只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是什么意思？”清扬斜着眼睨她。她毫不客气地回瞪了他一眼：“知道我还问你？！”
　　“小姐，”流烟拿着条帕子边走边看上前道：“这条帕子还要不要？”上官玉一看，那有着几抹黄色痕迹的帕子正是用来擦拭过吕天龙尸体的那一块，便赶紧道夺了过来，回首锁进了小斗柜里：“这个可丢不得！”流烟睁大眼看了看清扬，清扬又挤眉弄眼地笑道：“该不会是太子殿下送的吧？”
　　上官玉不客气地扫他一眼：“小心我告诉于莫愁，你昨天上哪儿去了！”清扬吓了一跳，站起来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去哪了？”上官玉嘿嘿冷笑道：“昨天晚膳过后，你就跟陈家少爷、孙家少爷约好，一同去逛万香楼了！”“……”清扬吓得连连朝她作揖：“好妹妹，姑奶奶，你可千万别说呀！莫愁知道一定不会理我——哎，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忽然瞪起了上官玉：“难道你跟踪我了？！”上官玉抿嘴得意地一笑，道：“不跟踪你我也有法子知道！”“你……”
　　门口萝逸忽然冲了进来，脸色难看得很，连话也说不好了：“二少爷，小……小姐……出，出大事了……”上官玉撩了撩裙角，皱眉坐了下来：“什么大事？”“老爷、老爷……”清扬不耐烦地：“老爷怎么了？能有什么事儿啊？看把你吓得！”
　　“皇上……皇上下了圣旨……罢了老爷的官……”
　　“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扶案坐了起来，追问道：“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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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平地一声惊雷起

　　萝逸仍然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老爷、老爷被皇上削职了！现在正在书房里坐着……”
　　清扬呆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推开身前的上官玉，撒腿就往外跑。上官玉慌得原地转了两圈，也跟着跑了出去。
　　夏末的斜阳正照在余墨院的墙上，树枝的投影在一条条张牙舞爪地向大地招手，而靠湖岸这边的大书房，房门正紧闭着。兄妹俩沿着湖岸渐渐放缓下了步伐，经过了好几道弯曲的回廊，心中的震惊已被凉风冲散了许多。
　　“二哥，”上官玉试着唤了唤前面失神的男子，“咱们现在冲进去……合适吗？”清扬愣愣地回头看着她，喃喃地道：“我也在想，到底要不要进去……”上官玉叹息了一声，在栏杆上坐了下来。清扬也跟着坐了，狠命地捶着廊柱道：“一定是吕新棠这个狗贼使的诡计！”
　　上官玉低头在指间缠弄着手绢，没作声。
　　吕新棠想打压上官家，那是早就有预兆了的，不过他真有这个能耐么？仅仅在两三年之间，就能凭一己之力把在丞相位上坐了二十年的上官明安弄下马？虽说人多力量大，可就算有兵部等人撑着，也还不至于就大到了这个地步！再说，太子做什么去了？他不是说过会帮着我们的么？
　　上官玉气恼地掐起了伸过来的花枝，狠狠地把它们一片片撕落。清扬把手搁在她肩上，安慰她起来：“玉儿，别担心，不是还有哥哥在么？”她没好气地道：“当丞相的爹都被扒下来了，当员外郎的哥哥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清扬被上官玉噎得眼睛瞪得老大，拂了拂袖，索性也不说话了。她重重呼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起来拉了拉他：“走吧，还是进去看看。”
　　推开门，上官明安正独坐在屋子中央，看到他们进来，一双眼被偷射进来的阳光刺得眯了起来。“你们怎么来了？”他撑着扶手缓缓从躺椅里坐直了身子，疲惫地看着门口。上官玉几步走过去，蹲在他身前，还用平常那样的语气说道：“你又跟皇上呕气了……”上官明安这回却没配合地跟她抬杠，而是笑了笑，抚摸着她的头顶道：“傻孩子！皇上是什么人，爹爹也配与他呕气么？”上官玉低头咬着牙，很不习惯这样的心酸，便故意道：“要是你还不配，这天底下也没有人配了！”
　　“就是！”清扬忿忿地附和着她：“就算是吕新棠那厮暂时占了上风，但扬儿相信，皇上过两日定会醒悟过来，明白爹才是他身边的忠臣！”上官明安苦笑着摆了摆手，道：“皇上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么？往日里若是有些什么事情，多数也都是他先低了头，但这一次，依为父看来，怕不是这么简单了！”
　　上官玉有些着急地摇起了他的胳膊，问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嘛？怎么闹得这么僵？”
　　上官明安叹息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言难尽……总之，往后大家都低调些过日子罢！如今宇儿扬儿仍都在朝庭里，反正爹也老了，退就退罢，只要宇儿和扬儿在，那么上官家就还有希望！”说完，背着手走出书房。
　　上官玉跟清扬面面相觑，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俱都无言，只是各自在心里默默祈祷，事情不要变得太坏，一切都像清扬所说，皇上会忽然从吕新棠的谗言中醒悟，再将爹爹请上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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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三天之后，事实却证明他们的猜想是错误的。
　　朝廷突然下诏，任命了吕新棠为新一任的丞相，加官进爵，并诏告天下！并且又拟了一道旨，将前线的清宇就地免职，连清扬也没有幸免，即时被罢了户部员外郎的官！接着当吕新棠带着一队人马故意从丞相前耀武扬威地经过时，上官明安就马上病倒了。
　　“爹！”清宇一下马，就马上冲进了晚枫阁。他一身的尘土，连尚未脱下的战袍上都还有干涸的血迹，看样子，他是一接到圣旨就赶回来了的。
　　“大哥！嘘……”上官玉拉拉他，示意他噤声。“才睡着呢！”清宇急得团团转：“怎么会这样？怎么突然会这样？”上官玉张了张嘴，又没话说，正好清扬过来了，便指着他道：“你问二哥，他知道的比我多……”
　　“二弟，到底怎么回事？”清宇拖着他到了园子里，迫不及待地问道。上官玉也跟了过去，在他们身后坐了下来。
　　清扬握紧了拳道：“那日早朝上，吕新棠为了边关粮草一事向父亲逼问对策，父亲因为国库空虚，实在凑不够钱来筹集粮草，便驳回了他，并向皇上进言不如让前方将士暂且按兵不动，等粮草备齐了再行作战不迟……”
　　“这是什么话！”清宇朗声道：“前方在打战，后方说停就能停的么？现在与东欧军的战事，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假如再拖延下去，必定会失掉更多的城池！”
　　“大哥！”清扬满脸恼意：“你怎么就帮起外人来了呢？被削掉官的那一个可是你的父亲！”
　　清宇站起来，冷哼了一声：“就算是父亲也要说！作为守家卫国的将领，当然是以前线军情为重，我只不过是以事论事！”
　　清扬双唇紧闭，拂袖背对着他。上官玉本来听得挺起劲，一看清扬又不说下去了，便催道：“你接着说呀！爹跟皇上进言，后来怎么了呢？”清扬身子晃了两晃，经不住我催，便道：“皇上当时没作声。后来，吕新棠又讥讽爹爹，说他是不是担心在前线阵上的儿子会有什么闪失，因为舍不得，所以才借故推三阻四？爹被他这一毁谤，当时就翻脸了，冲口说‘我的儿子才不像你儿子那么短命！’吕新棠被揭了伤疤，当即在朝上跟爹互斗起来，他说爹为官多年，敛财无数，搜刮民脂民膏毫不手软……总之，要多恶毒就有多恶毒，爹当时气得不得了，就翻出了他当年跟陈娘娘的那点破事儿来……也没有考虑皇上还在上头呢，那陈娘娘被赐死前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这不，就把皇上也给得罪了，皇上一下不了台，就……”
　　“这都是你亲眼所见？”清宇问。
　　“……不是，我是听隔壁刑部李侍郎说的。——我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哪有资格上朝啊！”他嘲弄地苦笑着，又道：“没想到如今竟是把连这小小的员外郎也给丢了！”
　　清宇没好气地瞪了他两眼：“你就满脑子记挂着你那官职！”“要不我还能记什么？好男儿就应该胸怀大志，你不是也这么说么！”清扬反驳道。清宇恨恨地甩了甩马鞭，道：“我看你这官就算再做下去，到头也是跟爹一样！贪官一个！”
　　“喂！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清扬腾地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道：“谁是贪官？啊？里头床上躺着的那个是你老子，不是你的仇人！你可不要六亲不认了！……”

　　第十七章 父兄官职齐遭黜

　　清宇冷声道：“小贪倒也罢了，大贪则往往连命都要搭上去，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么？假如当初咱爹懂得适可而止，也不至于会到今日！”清扬闻言咆哮起来，连两只眼睛都红了：“你如今算是怎么着？幸灾乐祸么？看到你老子被人气得病倒在床，你很痛快是不是？什么大贪小贪，难道不贪就没有被免职被杀头的么？！你为人子女，瞧瞧你自己说得什么话！”
　　“我只是在替我们上官家反省！”
　　最终清宇冷哼一声，朝他甩下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大踏步离开了花园，留下我们在原地。
　　上官玉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地，几乎连眼睛都忘了眨——这两兄弟一向都很要好，从小到大都没红过脸，今日吵得这么大动静，还真让她吃惊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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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李骄阳来了。
　　“上官叔叔好些了么？”她含糊地道。上官玉傍着桌子坐下，叹了口气，“好是好些了，不过还躺着呢！”“郎中怎么说？”“郎中说是急火攻心，——从前一直都是看惯了宫里的太医的，如今郎中一换，我爹又不乐意，也不肯吃药，唉！”
　　算怎么做？”她一脸认真地问。上官玉撑起眼皮瞄了瞄她，慢悠悠地道：“我能有什么打算？这些事情都是我大哥二哥在操心。”
　　她眯起眼来，像打量什么稀奇物似地看着上官玉：“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我发现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呀？”上官玉没好气地：“谁说我不着急？”她摇摇头，“我可看不出来！”“那是因为你笨。”上官玉伸手把果盘抢过来，围在自己的胳膊弯儿里。
　　“小姐，太子殿下来了。”流烟指了指门外，我一看，远远地带着个太监走过来的果然是李君武。李骄阳攀住门框，望着门外稀奇地道：“他老子一下把你爹踢得老远，他还来找你干什么？”上官玉白她一眼：“他老子是他老子，他是他。”她于是摆摆手道：“行行行！我不管你了。”说着，就朝身后的丫环一挥手：“我们走。”
　　上官玉难得地出声挽留了句：“再坐会儿呗。”然而，她真的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
　　“玉儿……”
　　李君武一走进来，就为难地蹙起了眉。上官玉端坐着不动，既不行礼也不回应。他走过来，在她身前站定，“玉儿，对不起……”上官玉鼻尖发酸，把脸撇向了一边。
　　“我劝过父皇，但是他不听，一提到令尊的名字就火冒三丈……前夜，我去又求母后，希望她能在父皇身边说上几句话，可是母后却一口回绝了我，原因是父皇现在根本只听雪妃一个人的话，旁人哪怕就是母后，说得再多他也听不进去……令尊为国家劳累一生，我虽然未曾亲眼目睹，但是也听人述说过无数遍，如今没想到却因吕新棠那奸贼之故，落得这样的下场，我这心里，并不会比你好受些……”
　　上官玉听着听着，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下来了，呜咽着冲上前去拼命扑打他的背：“你这个坏人！你爹害得我们被人欺负，害得我哥哥丢了官职，你又害得我流眼泪……你跟他一样的坏！你这个坏人……”
　　他一声不吭地任她打着，等她停下来，转身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在耳边低低地道：“是，我是坏人，玉儿打得还不够重……”她把脸紧贴着他的胸膛，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收也收不住了。
　　半晌后，上官玉止住了哭泣，轻轻把他推开，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李君武在她对面坐下，拂了拂她垂下的额发，极温柔地道：“你放心，吕新棠这厮也得意不了多久，眼下就算有父皇护着他，但只要将来我登基了，必定将他扒下来，替你上官家雪恨……”上官玉抿了抿嘴，情绪缓和了些，轻轻叹道：“到那时也不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了！”李君武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揽过她，也叹息了一声：“只要有我在，就总会护着上官家的……”
　　——————————————————
　　调养了十来日，上官明安的身子好了许多，已经能够拄着拐杖下地行走了。再加上经过三兄妹的不停劝说，他也渐渐接受了上官家开始败落的这个事实。
　　这天，上官玉陪着他在园子里散心，他瞅着园中早凋的树叶叹起气来：“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啊！”上官玉在旁边看着难过，便道：“爹，就算丞相的位子被人坐了，可两个哥哥又没犯错，难道就不能跟皇上求求情，让哥哥们复职？”上官明安扶着苍木，重重唉了一声：“吕贼蓄意要为难上官家，好难得才爬到你爹的头上，如今要让你哥哥再入朝为官，谈何容易！”
　　上官玉忽然想到一人，眼珠儿一转，放下双手，绕到上官明安前面道：“有一个人，也许有这个本事！”上官明安不为所动地瞄了瞄她：“你是说太子？”“不是——”上官玉扭了扭身子，凑到他耳边去：“你想想，如今皇上身边最得宠的是谁？”“还有谁？！不就是姓吕的狗贼咯！”上官明安瞪了瞪她，口不择言地骂将起来：“难不成他还会在狠狠踹了你爹之后，又伸手拉起来给块肉我吃？”
　　上官玉轻轻跺了跺脚：“哎呀！你现在怎么满脑子就只有姓吕的一个人！也不想想，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是你拉上去的，而且又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人？”她边说边指了指远处的花圃。
　　上官明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恍然大悟地道：“你是说……”

　　第十八章 未央宫里求雪妃

　　李君武第二次来见上官玉时，上官玉向他提出想进宫一趟。
　　李君武答应是答应了，不过却很疑惑。“去做什么呢？”上官玉淡淡回道：“去逛逛。”李君武当然不相信，因为往日他想让她进宫溜达溜达她都不一定肯去。
　　于是，上官玉想了这么个理由。“听说未央宫里有种百香草，可以治抑郁的，我去采点儿。”“你抑郁？”李君武蹙眉将她前后端详了一番，接着疼惜地道：“最近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你从小到大哪曾受过这些委屈，也真是难为你了！”上官玉嘿嘿干笑了一声，心虚地低下了头。
　　晌午过后，李君武就径直将她带进了未央宫。只是在离开时，担心地说道：“别呆太久，我怕雪妃会怠慢你。”“嗯嗯……”上官玉急着进去，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进了月亮门，就有宫女上前来询问，“你是？……”上官玉挥手打断她，直言相告道：“我是上官玉，今天特地来拜访你们娘娘。”宫女睁大着眼睛上下打量她：“您、您就是上官小姐……”上官玉把背脊挺了挺，道：“对呀！我就是。”宫女回了神，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她领了进去。
　　“娘娘。”宫女站在门口，轻轻唤了声屋里正在专心画画的人。“什么事？”做了娘娘的百合将手搁在案上，头也没抬，就那么慵懒地吹了吹纸上未干透的墨渍，淡淡回应了一声。
　　“上官小姐求见。”宫女边说边看了看旁边。
　　“哦？”雪妃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上官玉，似乎很意外，轻灵地眨了眨水样的眸子，双唇微启道：“呀，是上官小姐！快请进……”说着，她就扶案站了起来。
　　上官玉扬唇笑了笑，盈盈道了个万福：“娘娘金安！”
　　百合提裙上来拉住她的手，一脸的笑意：“小姐今日玉驾光临，真是令陋室篷筚生辉呀！”上官玉客气地笑了笑：“娘娘过谦了，娘娘这里要是算陋室的话，那么旧日的丞相府简直就是连草房都不如了！”
　　百合一闻此言，脸色就黯了下来：“真是没想到，丞相居然就这么离朝了……当日百合若不是经丞相赎身，至今都还在那破落地方，过着那生不如死的日子……又哪有如今这满室的富贵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执着手绢来印了印眼圈，看起来，倒像是一心为着上官明安而难过似的。
　　于是上官玉便顺势道：“娘娘既有体恤家父之意，何不在皇上面前替我们上官家上下美言几句呢？”她瞄了瞄百合的神色，跟着缓缓站起来：“家父为官二十载，向来遁规蹈矩，朝野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一言不慎，冲撞了皇上，也是有罪，但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皇上说削官就削官，难道，他就不怕伤了其他臣子们的心么？照此下去，只怕臣子们也个个只懂得选择明哲保身，而不会将赤胆忠心献予给我大周国了……”
　　说到这里，上官玉特意顿了顿，专等百合的反应。百合却只听而垂首不语，见她语毕，便抬头唤身后的宫女：“还不上壶茶来？——别忘了，要沏新茶……”她在“新”字上头特意用了点力，上官玉以为她是交代宫女要好生招待，也没放心上，仍接着说了起来：“其实，家父的意思也并不是想要官复原职，而只是想要我两个哥哥还能在朝中有一席立足之地，不知……娘娘听了意下如何？”
　　百合同情似地叹息了一声：“依上官大人之高尚品德，如今落得这样下场，旁边稍有良心的人看了，也无不动容。我蒙大人救命之恩，理当涌泉相报，能为恩人做一点事情，我这心里也会好受些……所以小姐今日就算不来宫中，我也是预备了要拼了这条命，去到皇上面前说上一说的！”
　　上官玉闻言甚感欣慰，就着宫女端过来的茶敬她道：“如此，那就多谢娘娘了！上官家来日若能东山再起，必不会忘了娘娘的好处！”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百合一眼。百合大概也明白她的意思，含笑点头道：“小姐这话可见外了，百合做这点事情理所应当，不敢求报。”上官玉呵呵一笑，低头喝茶。
　　“好了。”片刻后，她放下茶盅，起身道：“叨扰了娘娘这半日，我也该告辞了，今日之事就拜托娘娘，望娘娘助上官家一臂之力！”
　　百合亲切地拉着我的手：“你我之间，又何须如此客气？如若不弃，往后不如就以姐妹相称吧？我痴长你一岁，你就屈居为幼，怎样？”
　　上官玉一听“姐妹”两字，摸了摸鼻子应承了下来：“好，百合姐姐……”
　　一齐到了宫门口，上官玉正要离开，左前方忽然来了顶轿子，停下扣，从上面下来个脸色阴鸷的中年男人，冲着她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是什么人？”上官玉皱了皱眉，说道：“你又是什么人！”那男人一听，眉毛顿时竖了起来：“哪来的野丫头？！居然敢对本官这样放肆！”上官玉莫明其妙地看了看百合，百合忙下了台阶道：“吕大人，请息怒，这位是上官丞相的千金……”上官玉一听，马上猜到面前这人就是吕新棠了，于是心中更是厌恶起来。
　　吕新棠听完，跟百合对视了一眼，一把抓住上官玉的胳膊道：“原来你就是上官老儿的丫头！当日你伤了我的儿子，老夫正要找你算帐呢，今日让我撞见了，算你倒霉！”他说着就把手朝后一挥：“来人！把这丫头押回府去！”
　　上官玉慌忙大叫：“你做什么！——”吕老贼嘿嘿冷笑道：“往日有你老子护着你，如今你老子都被皇上给气倒了，我看今日还有谁敢跟我作对！押走——”
　　“你敢！”
　　突然，一道冰冷的声音出现在宫门处。上官玉回头一看，感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来的人正是李君武，他正一脸寒霜地怒视着吕新棠。“九哥哥……”上官玉忽地哭了起来，那样子应该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李君武疾步走过来，将手中的马鞭甩向吕老贼的手腕，接着把上官玉一把揽过来，朝吕新棠怒喝道：“谁借你的胆子，连她你也敢动？！”
　　吕新棠吃了一鞭，疼得脸上都冒出了青筋，无奈又做惯了奴才，就算当上了丞相，被打了也还是不敢出声，只顾咬着牙低眉顺眼地赔罪：“微臣不知……微臣该死……”
　　李君武冷哼了一声，斥道：“我看你也只配做奴才！”
　　他这话说得相当之重，不要说已被臊得满脸发紫的吕新棠，就是在他保护之下的上官玉，也替他捏了一把汗——为了她这样辱骂朝庭命官，而吕新棠新近又这么得宠，要是有人告到了皇上那儿去，皇上肯定饶不了他。
　　上官玉担忧地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道：“算了……”李君武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双手环得更紧了些，安慰道：“不要怕，我说过会保护你的！”情人之间，在危难之时听到这样的话，当然让人觉得很窝心很幸福，因此，上官玉也就不出声了，直到吕新棠告退了以后，才抬起头来。
　　“百合呢？”上官玉忽地想起了她。她本来是一直都在的，而此刻宫门处却只有两排守门的侍卫。

　　第十九章 相府深秋显衰迹

　　回府之后当然就是等待百合那边的消息。虽然经过宫门口那一劫，后来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但苦于也再无别的法子，只好等。然而，事实上我还没有等到消息，宫中就突然传来了噩耗——皇上驾崩了！
　　李骄阳跑来告诉上官玉的时候，上官玉正在拿着笔写药方，一听到皇帝死了，便连手中的笔也没抓住，“吧嗒”就掉在了白裙子上，晕出一大片墨迹来。
　　“你是说真的？”她目光滞滞地，仍有些不相信。
　　“骗你干嘛？”李骄阳皱眉道：“据说是猝死在承乾宫，今早上才被太监发现。我一听到这消息，就马上来告诉你了！——也许，这对你们家会是个好消息哦，皇帝一死，太子就能登基，然后肯定会帮着你把吕新棠给‘喀嚓’——”她在颈间做了个砍头的手势，以为我会高兴，还定定地看着我。
　　上官玉呆呆地扶着桌沿重又坐下，心情被这突然而至的消息弄得很乱，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只喃喃地反复自语着：“太突然了……猝死……又是猝死……”
　　“……你没事吧？”李骄阳凑到她面前，晃了晃手掌。上官玉抬手挥开了她：“赶苍蝇呢？”没心情跟她瞎闹，瞟了她一眼，便撑着下巴发起呆来。
　　可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只有深深叹了一气。李骄阳将脸贴进上官玉的鼻尖：“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什么秘密？”上官玉鄙夷地道。“想听就替我斟杯茶！”她把下巴扬得高高地，上官玉不上她的当，把茶端起来递到自己嘴边：“那就不听。”李骄阳拿她没法子，气恼地瞪着她，停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皇上是被人毒死的……”
　　上官玉闻言蓦地转头对着她，眼睛一动不动：“毒死的……？”“嗯！”李骄阳又说道：“早上各王府的亲王都被召集进宫，我爷爷也去了，回来后在书房跟我爹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我不小心听到的！”“不小心？”上官玉极其怀疑地道：“你是故意躲在门后边，然后一不小心把耳朵张开了听到的吧？！”
　　“死丫头！”李骄阳拍了她一下，对于她戳破了她的谎言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正我就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上官玉停止了跟李骄阳的抬杠，围着屋子踱起步来。不知道为什么，皇帝的死讯隐隐约约让她有种不安的感觉。也许看上去，骄阳分析的有道理，可是，她却忘了李骄阳必须等到九九八十一天的国丧过后才能登基。在这期间，李骄阳必须带领其他皇子皇族一起去到天灵殿守灵，而大权在握的吕新棠此时会有什么动作，这是谁也料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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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幸，接下来的几天都还算平静。
　　吕新棠并没有针对上官做出些什么坏事，甚至，好像已经把上官家给遗忘了似的。上官玉猜不透他是因为无暇顾及呢，还是别有诡计，总之，反正皇帝都死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听天由命罢！所以上官玉还是依然过着悠哉游哉的生活。
　　清宇这些天都困在家里，练练剑、读读书、写写字，再每日按时陪上官明安聊会天，——很孝顺。清扬则老不见踪影，偶尔在晚枫阁碰见了，也是来去匆匆的样子。
　　起初上官玉也不管他，只是后来次数多了，就问身边的清宇：“他天天在干嘛呢？”清宇冷笑道：“八成还是在为了挣那五斗米而上下奔走！”上官玉一听他这么说，哑然了好一会儿。后来觉得还是该说句话：“你和二哥还没和好？”他不屑地道：“道不同不相予谋。”然后，上官玉就悻悻地去了上官明安房里。
　　上官明安还在为皇帝的死而难过，一个人坐在书案前老泪纵横。上官玉便劝道：“爹，你还为他伤心干嘛呀？要不是他跟吕老贼，咱们也不至于这样……”上官明安摇头道：“怎么说也在一起二十多年了，自先帝还是太子时起，我就跟随在他身边，这其中的辛酸苦辣可都是一块儿熬过来的！他虽待我如此，但如今……我这心里已是不怪他了……”上官玉噘着嘴道：“爹爹就是太重情！”上官明安宠爱地侧头看着她，嗔道：“你这孩子！爹还不知道你呀？表面上看去满不在乎，实则肚里却长着一副九窍心肝，跟爹一样，你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呀！”
　　上官玉赧然反驳道：“我才不是！我是铁石心肠……”上官明安抚了抚她的头顶，望窗叹息道：“不知不觉，你娘又走了两年多，而你也快及笄了，这两年爹忙于朝政，也没怎么疼你，如今又让你从高贵的千金小姐一跌而至平民百姓，真正是委屈了你……”
　　上官玉半晌无语。上官明安平常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可是为了皇帝的死，如今却变得像个陌生人一样，专说些让人伤感的话来。她讨厌伤感，讨厌落寞，在来这个世界之前，就曾对自己这么说：这一次的人生，我一定要自由自在地活着，不要有哪怕一丁点的悲伤，来破坏我生命里的色彩……所以，她一直不会为了悲伤而哭泣。就连憋不住的眼泪，也要流在别处，坚决不为了某一个人而伤心难过——哪怕，面前迅速衰老着的这个人是她的父亲，哪怕这个“父亲”，在前世正是让她肝肠寸断、伤心欲绝的那个人……
　　“一切都过去了。”她对自己说。
　　命运这东西很是蹊跷，你永远无法让它听你的话，相反，你只有听它的话。所以，也才有了这句俗语：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上官玉满腹思绪地踱出了晚枫阁，信步走到了园子里，顺着花间小径一路想心思，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园子东边。
　　园子东边有个很大的花圃，种着一片百合花。初秋虽已到，花儿却还在开放，一朵朵娇嫩地摇曳在晨风里。上官玉想起书房曾经出现过的那朵神秘百合花，猜想那花必也是来自于这里——贼人要行凶，总不可能大老远地还摘朵巴掌大的花揣在怀中。
　　因为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乱，她一直也没有多余心思去分析这个案子——反正也没有伤害到她什么，以后晚上不去书房便是。只是今日，看见这花儿，便又琢磨了起来——
　　那人究竟是什么人？他不像别的贼子，直接放淬了毒的刀子和箭嘴，却放朵花……什么意思？百合园在上官府以东，而东边正是临近上官明安的书房——余墨院……他究竟是冲着她来的呢，还是冲着上官明安来？

　　第二十章 花蕊之中显疑情

　　上官玉心里越想越惊，伸手拍开拦住了膝盖的几朵百合，腾地站了起来——现在想的越多，则越是没了方寸！
　　撩起裙子正要回屋，却在低头时发现雪白的裙摆上不知怎么染上了几道黄色的印迹，皱眉四下一打量，才发现原来是百合花的花粉。
　　——慢着！花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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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烟！流烟——”
　　上官玉一路奔回沐曦阁，老远就呼唤着流烟的名字。流烟急急忙忙忙跑出来，连声道：“怎么了怎么了？”她一把抓住流烟的手，凝眉问道：“上回我让你收起来的那条帕子呢？在哪里？”流烟莫明地看着她，道：“什么帕子……弄脏了的那条银丝帕？——不是给您了么？您将它锁到这里头了呀！”说着，她拿钥匙开启了斗柜，从里头拈起那条帕子道：“喏，在这儿呢！”
　　上官玉一把夺在手中，就着阳光处，将它和裙子上的花粉对照了起来。
　　看完后，她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那颜色、那形状，完完全全就跟我裙子上的花粉一模一样！……
　　“这么说，吕天龙的死，跟‘百合’是脱不了关系的了……”她对着天空喃喃地道。流烟不解，凑过来看了看，问道：“小姐您在说什么呢？”我抬手制止了她，不让她扰乱我的思绪——
　　百合花粉虽然出现在尸体上，但也不能一口就咬定吕天龙就是那神秘人杀的，因为，如果花粉是在他行凶时所留下，那么在后来仵作验尸的时候不可能不会发现，而且当晚见到的尸体仪容完整，显然已被处理过，那就也有可能，尸体上的花粉是在移进停尸房之后才留下来的。
　　那么，现在问题是，神秘人是在什么时候进入停尸房的呢？是在她们去刑部的那一夜，还是在较早前就已经去了？他去刑部那里做什么？为什么去了又留下花粉在牙齿上？
　　上官玉带着这些疑惑去了祈王府，把李骄阳堵住在房门口。
　　李骄阳显然很忙，拎着个包袱匆匆往外走。上官玉问道：“你要私奔吗？”李骄阳把包袱托起了些，瞟着她道：“要是有得私奔就好喽！”“那你这是……”上官玉指着她怀里的包袱。“唉，你不知道，皇上被人投毒至死的事情现在已经传了出去，朝中那帮大臣们现在就跟死了自己亲爹似的，纷纷要求刑部彻查此事。我爹被吕新棠施了压，现在一天到晚就呆在公堂上，一批又批地审着那些疑犯呢！”
　　上官玉一听说大臣们乱了阵脚，虽说也不由为目前这越来越纷乱的事态皱了皱眉，但心里是一点也不吃惊，你想想啊，被害死的是皇帝，而且还是在守卫森严的宫中——若是上官明安掌局还好，现在换了吕新棠嘛……这个可不好说。
　　不过她听完了还是不明白：“你爹不着家……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给他送安神药去呢！”李骄阳拍了拍包袱，“这里头还有些决明子，我看还剩了不少，正好我爹用得上，就给他送去！”
　　“哦……”上官玉了然地点点头。“你找我有什么事？”李骄阳边走边说。上官玉摆摆手道：“小事，——你先去吧。”李骄阳停下来：“要不要一块儿去？”“不了……我去趟南风山，看看我师父。”
　　“哟！”李骄阳揶揄地道：“轻性子了？”上官玉笑笑，看着她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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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惭愧，上官玉其实是听李骄阳又提起皇帝被害这件事才想起要去看师父的，因为记得他曾经说过，历朝有位皇帝，也是被毒杀，后来查出来凶手竟是皇帝身边种的一盆叫洛桑子的植物，那植物是皇后送的，一到夜间就释放毒气。
　　当然，她没有怀疑皇后是凶手，只是觉得这事很非同小可，它带来的后果太具有多面性了，尤其现在掌权的是一点都不忠正严明的吕新棠，所以我想问问师父，那位皇帝死了以后，皇宫内外发生了一些什么变化。
　　可是，当上官玉坐着马车到达南风山庄的时候，庄门却让人大感意外地紧闭着。拍了拍门，里头没动静。她仔细看了看门环周围，并没有积下灰尘，可见最近还是有人出入。正想张嘴大叫，门却开了。
　　开门的是管家老谢。上官玉一见他，两只眼睛就吃惊地瞪得比铜锣还大：“你你你——你怎么穿这个？”身着一套素白衣服的老谢看清了她，然后哭丧着脸道：“上官小姐……您可来迟了……”上官玉愕然道：“出什么事……”老谢哭得满脸是泪：“太傅老人家他……他……”“他怎么了？”她口里问着，心里却渐渐变得冰凉：“你快说啊——”老谢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了：“老太爷他归天了——”
　　“什么？”
　　上官玉呆呆地看着他，呼吸差点都停住了！好半天后回过神来，揉了揉胀痛的眼睛，问道：“几时的事？”老谢哀叹了一声，一边伸手引她进去，一边道：“也就是前夜的事，因为适逢皇上升天，老太爷临终前特地嘱咐，要低调料理后事，不可张扬，否则就是对皇上不敬……所以老太爷归天以后，大老爷吩咐，不发哀贴也不敲丧钟，只在内院设下灵堂，供家人祭拜……喏，前面就到了！”
　　上官玉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整个内院的前厅，果然已经布置成了白森森的灵堂，门口插着招魂幡，几个和尚正在里面念经，师父的儿孙们此时正跪在灵前默默哀祷，几个女眷则在一旁不住地恸哭。
　　“师父！”她鼻子忽然一酸，几步冲上前去跪倒在灵台前，唤道：“师父……你怎么就走了呢？玉儿说过会来看你的呀……师父……”皇甫仪的儿媳来扶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劝道：“还请小姐勿要伤心过度……”
　　上官玉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呼吸，恭恭敬敬朝灵前拜了三拜，拈了一柱香插在香炉里。回头看见皇甫仪的长孙皇甫锦在最边上，走过去受了他一回礼，道：“请节哀。”皇甫锦面容憔悴，连声音也嘶哑了，沉痛地回了句：“多谢上官。”皇甫锦跟清扬年纪相仿，按辈份却得叫上官玉师姑，但他总是这样称呼上官玉。上官玉叹息一气，低声问道：“怎么突然就‘去’了？”皇甫锦掩饰不住满怀的哀伤，简短地道：“前些日子得了风寒……到底年纪大了，撑不住！”
　　上官玉黯然垂低了头，出到了廊下。
　　皇甫锦从后面追上来：“还是不要告诉别的人了。”上官玉停步看着他，“为什么？”“因为，”他转头看向园中，好半天目光也没有找到焦点，“因为这也是爷爷嘱咐过的。”上官玉眯起眼来：“真的？”“……真的。”他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师父可不像是这么奇怪的人，——一定是你撒谎。”上官玉平静地猜测着。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线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没有。”上官玉含笑望着他：“每一个做贼的都会说自己没偷东西。”

　　第二十一章 南风山上同门情

　　皇甫锦气恼地瞪着她：“你怎么总是这样？！”“总是哪样？”她挑衅地扬起了下巴。作为古板严肃的皇甫仪亲手调教出来的孩子，皇甫锦也有着和爷爷同样的老实和一板一眼。
　　看着皇甫锦涨得通红的脸庞，上官玉只好把语气放缓到最柔：“好了，我不说就是。”皇甫锦抿了抿嘴，有些抱怨地道：“真不知你跑来干什么！”我笑着，“怎么我就不能来了么？”“你……”他无奈地摇摇头：“你还是少些出门吧。”
　　上官玉有些莫明其妙，问道：“为什么？”
　　“因为……”皇甫锦看着她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因为我听说，东欧王在夺下济阳、川陵等五城之后，举行了一场庆功宴。”
　　“庆功宴？”上官玉愕然重复着这一句，随即意识到边关果然又吃了败仗，东欧军已如她最坏的打算那样，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周境内部挺进。她稳住不断下沉的心，嘴里喃喃道：“侵占了我们大周那么多土地，居然还开庆功宴，的确是可恨……”然而细想想又不对，“——他们开庆功宴跟我出不出门有何关系？”
　　皇甫锦古怪地瞧了瞧她，继续说道：“庆功宴上，东欧臣子向他们的王敬献了数名从周疆掳去的绝色美女，欲以此讨得东欧王的欢心。然而东欧王却在粗粗瞄了一眼之后，叹息着说了一句话：‘天下女子，又有谁及得上周京的上官玉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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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南风山庄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斜斜地照在山间石路上，把山这边的崖石耀得金黄。
　　因为是下坡，车夫为了控制速度，将马车缓缓地往下驶着，而上官玉则坐在车厢里，看着帘外静寞的一切，心情也跟着变得伤感起来。
　　皇甫仪的突然离世让她感到好意外，但是再细想想他最后一次在家里跟她训话的情景，又觉得他似乎已经暗示过他将不久于人世，比如把师祖的笛子转送给她，又异常地在上官府住了好几天，还有些别的种种，现在一一想起来，无不是别有深意。

　　第二十二章 山下首遭落崖劫

　　马车快到达山下时，遇上一个大拐弯，路面大概因走兽窜过，带落了一些崖上的碎石。车夫老金嘱咐上官玉：“小姐坐稳些……”她于是收起搁在窗沿上的胳膊，端端正正在车里坐好。
　　天色渐暗了。四周很安静，只听得见偶尔一两只飞鸟的拍翅声和车轱辘的滚动声。远处的村民已点起了灯火，微弱地照亮了一小片暮色，而那亮光在天地之中却显得卑微又渺小，并且引起了上官玉的一丝旅愁——尽管这一趟出行根本算不上远，但不知怎么，她心里忽然有些想家，想念大病初愈的上官明安，还有酷酷的清宇和轻佻的清扬。
　　上官玉拍了拍车辕，对老金道：“驾快些吧，天都黑了。”老金踌蹰没有出声，她便再道：“已快到山脚了，走快些应该没关系。”老金遂点点头，扬起鞭子往马尾甩去。
　　而上官玉则仰起身子，斜躺在软榻上，信手拿起一方御制的绒毯覆在腰间，两眼随意地扫过着顶棚的图案。这辆马车是年初时上官明安送的，他认为上官玉今年一满十五岁，就是大人了，作为声名显赫的上官府的千金小姐，当然得有一辆专用的车驾才行。只是没料到，如今马车仍完好如新，丞相的官职却丢了，并且还得再过三日才到她的生日。
　　三日后就是八月十五。
　　“小姐……”
　　车子在满山谷的沉默当中，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伴随着一下猛烈的颠簸，老金跳下了车头。
　　“什么事？”上官玉撩开帘子。老金焦急地看着她：“车轱辘断了！”“……什么？”她愕然起身，撩起裙子下了地去。老金紧皱着眉头打量着四周，上官玉泄气地道：“别望了！这个时候哪还会有人？”“那怎么办？”老金急道。上官玉围着车子转了一圈，想就着昏暗的天色看看断了的那个车轱辘。
　　车子摆得很偏，还差一尺来远就是一人来高的深沟，而断了的车轱辘，则正是靠外边的那一个，所以就算想修，也得极小心地走过去蹲下来才行，或者找个身材纤瘦些的过去。
　　可是老金已经五十多岁了，而且长得牛高马大——上官玉看了看他，他也看了看上官玉。
　　上官玉悲哀地叹了口气，问他：“如果要修，应该怎么做？”老金忙不迭地抬起眼皮，指着车轮道：“只要把车厢抬起来，然后把底下断掉的轱辘重新扣好，再上上栓就好了……”
　　上官玉看着那比我手臂还粗的轱辘咬了咬牙，把袖子挽起了些，向外边走了过去。
　　尺来宽的立足地，的确很窄，她只能侧着身子一步步移过去，一边还得小心车身上的木楔不要挂住了衣服。老金解开缰绳，把马儿牵到一边，然后凭借一双手臂的力量托起了车厢，憋着一股子劲指挥她如何扣上断口。然而纯铁制成的车轮真不是一般地重，纤弱的她怎么抬也抬不起一分半毫来！而托起的车厢已经在轻微地抖动了——老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并不能支持很久。
　　上官玉没有法子，只好让他先放下来，歇歇再说。
　　“喏——这里，把这两个扣在一起，然后扣上铁栓就好了……”老金满头大汗地再一次向她说明该如何操作，她似懂非懂地频频点头：“嗯嗯，明白了。”
　　而事实上第二次再行动的时候，花了比第一次更长的时间。不过，终于在天色变得漆黑之前，成功地将断口合上了。
　　“好了！”看着老金放下了车厢，上官玉略带兴奋地跃起身子，向正系着缰绳的他笑道。然而得意过头的她却忘了身后还有一条深沟，身子刚一直起来，因长久蹲着而引起的一阵眩晕就将她往后拉去——
　　“啊——”
　　“小姐——”
　　在几声巨大的惊呼声中，上官玉随着一堆石砾一路往下滚去，旁边戳着她皮肤的是带刺的树枝，而砸中她额头的是坚硬的石子！……
　　而就在上官玉以为不知要掉到什么地方的时候，一双强劲的手臂突然适时地托起了她，接着，她就像躺在了一片云上一样，顿时感到温暖又安全，连身上的伤痛仿佛也消失了许多。
　　“你该不是睡着了吧？”一声略带戏谑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这声音有点熟悉！
　　上官玉赶紧睁眼一看，老天！就着初升的月光，她完全可以清楚地辩认出此人眉间的那颗红痣！
　　“是你？！”她惊讶得无以言喻。
　　“对，是我。”小红痣对答如流地，接着把她放在一边较为平整的草地上，让她靠在他的怀中。上官玉挣扎着要推开，小红痣却不让，还语带凶狠地说：“你受伤了，知道么？！”遇上这样的事情，上官玉心中本不畅快，而浑身被利物挂出的伤口正火辣辣地疼，如今再被人这样恶声恶气地对待，心中委屈起来，连眼眶都有些发酸。
　　“好了，”小红痣拿出一条丝帕在她额上一抹，接着掏出一颗什么药塞到她嘴里，说道：“好好睡会儿。——摔这么厉害也不见你哭……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女孩子！”上官玉眼睛瞪得老大，惊道：“你给我吃的什么？！”可他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没有答她。
　　“小姐！小姐……”
　　上方传来老金焦急的呼唤声，上官玉张口欲回应，却又被他捂住了口：“别说话。”上官玉瞪着愈发慌乱的眼睛看着他，而他也盯着上官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放下手来，柔声道：“别说话，我会带你离开。”上官玉一听，下意识地要站起来，可是身子才到半路，腿部传来的疼痛就让她又一次摔了下去。“你想干嘛？”他皱眉问道。上官玉没好气地：“回家！”“……都说了我会带你回去！”说着，小红痣复又打横抱起她，几步跃上了另一边的大路。
　　大路中间栓着一匹枣红大马，小红痣抱着上官玉跨上了马背，一路奔下了山。而上官玉大概因为吃了那颗药的缘故，眼皮渐渐沉重，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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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吗！”一大清早，上官玉对着窗外叫道。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梳着丫环髻的十三四岁少女诚惶诚恐地走进来：“上官小姐，您醒了……”上官玉皱眉把她上下打量一番，问道：“这是哪儿？”
　　丫环低着头，声音比蚊子叫还轻：“回禀小姐，这里是紫藤阁。”“紫藤阁是哪里？”“紫藤阁是安公子的府邸。”上官玉一听，又是不解：“安公子是什么人？！”
　　“这个……”丫环微微缩了缩脖子，接着又慌忙道：“安公子就是、就是……”
　　“是不是就是小红痣？”
　　“……呃，安公子眉心，是有颗红色的痣……”
　　“那就得了！”
　　她正要下地，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谁在叫我？——咦，你醒了！”
　　小红痣一身清爽地背着双手走了过来，小红痣瞪着他道：“算你狠！”小红痣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吗？”“你不是说会送我回家的吗？！”上官玉气恼地嚷道,而他却摸了摸鼻子，一声不吭地坐着喝起茶来。
　　“我只是说会带你回来，并没有说送你回家。”直到喝完了一杯茶，小红痣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所以我才说你够狠，居然耍无赖！”
　　屋里的小丫环都吓得不敢动了，小红痣站起身把手一挥，让小丫环出了去。接着把门也虚掩了起来，邪恶地朝上官玉笑了笑。“你想干什么？”上官玉蹙眉望着关上的门。他没有答话，弯腰抽开了斗柜，不慌不忙地找着什么。片刻后，小红痣拎着个匣子站在床边，带着丝戏弄说道：“我不过是替你上上药，你紧张什么？”
　　上官玉一看他拎着的果然是药箱，面上便有些赧然。

　　第二十三章 紫藤阁里识木婉

　　“来吧。”小红痣又催促道。
　　上官玉指了指床头凳：“放那儿，我自己上。”他挑了挑眉，听话地将药具放在凳上。上官玉掀开被子，眼神一扫过身下，又赶紧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
　　“我的衣服呢？！”
　　“喏，”小红痣指着墙角一堆破布，“你要是想穿着它，我也是不会介意的！”
　　上官玉瞪了瞪他，低头一看，那堆破布果然是她那件绣了暗底梅花的上好银丝锻，只不过胸前腹下后背都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别说是她了，就是连路边的乞丐也不见得会要。
　　上官玉泄气地抚了抚额上的伤口，拿起一盒药膏，又犹豫了一下，问道：“能帮我拿块镜子吗？”小红痣挑挑眉，递过来一面鸾镜，然后走了出去。
　　上官玉一手拿着镜子一手拿着药膏，对着摆弄了好半天，也不知该腾出哪只手来上药好，最终也只好一把扔在床上。
　　“来人！”她大声道。
　　小红痣应声进来，站在屋中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上官玉疑道：“没丫环了吗？”“丫环们很忙。”他涎笑着，并把身子凑了过来：“我倒是不介意替你做回丫环……”上官玉嫌恶地推开他：“你想得美！”他却哈哈大笑起来，手里的折扇抖得十分得意：“我可是从来不听人始唤的，要知道你还是头一个！”
　　“那又怎么样？”上官玉死命瞪着他，然后负气地举起镜子胡乱上起药来。小红痣一见，叹息着夺过药盒：“坐好！脾气这么倔，怎么一点也不像个千金小姐！”上官玉低声反驳：“谁说我是千金小姐？我才不是千金小姐！”小红痣停手望了望她，忽又恍然道：“哦——我忘了，你的那个丞相爹爹已经被削官了！”
　　上官玉一听，重重打了他一拳：“你幸灾乐祸是不是？告诉你，就算我爹不是丞相了，也照样没人敢欺负我！”他嗤笑一声，说道：“知道！不就是还有个当太子的李君武嘛！有他罩着你，连现任丞相也不敢拿你怎么样是不是？”
　　上官玉僵住身子，惊疑道：“你怎么知道？”他笑得不可一世：“这天下，尤其是你们周国的那点事儿，还有我不知道的么？”她听他吹得离谱，也不由嘲笑道：“莫非你是妖精？”他倒不生气：“我要是妖精倒好喽，那我就把你给吃了！”
　　“你少吓唬我！”上官玉看他不像撒谎的样子，又有些将信将疑，想起还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便道：“你不是本国人？你到底是谁？”
　　小红痣回身把匣子收好，才回答她：“我是谁，对你来说重要么？”“当然。”上官玉皱眉道，“这样我就算被你害死了，到时变了鬼也好找你算帐。”小红痣嘿嘿轻笑，“我那么辛苦才找到你，怎么舍得害死你？”
　　上官玉惊讶地：“你找我？”说完，她忽地想起了皇甫锦说过的话……
　　“我是东欧人。”小红痣摸着下巴道。上官玉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声——果然没料错！“那你是东欧王的臣子？！”
　　小红痣忽地愕了愕，像是不知道怎么接口。上官玉一看，冷笑道：“被我猜中了吧？”
　　“呃……”小红痣摩了摩鼻翼，模棱两可地道：“其实……我是东欧人没错，但我不是东欧王的臣子啊。”
　　“那你一定是他们派来的杀手！”上官玉笃定地道。小红痣低头看了看自己，语带无奈地问：“我看起来像个落泊潦倒的江湖人吗？”上官玉冷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个东欧王，生性凶残好养刺客，连底下的臣子们也个个跟风养着一班打手，所以你就算不是江湖杀手，也一定是家养的刺客！”
　　小红痣听完，定定地看着她：“你见过东欧王？”上官玉一脸不屑地：“那种人有什么好见的。”他说：“你既没见过，又怎么知道他凶残又暴力？”“听人说的呀！”上官玉扫他一眼，继续道：“前线回来的将士都这么说，连先帝和九哥哥也这么说。——你应该见过他的，我所说不假吧？”小红痣抚了抚额，咬着牙说道：“抱歉……我没有见他杀过人，所以无法向你证实他是不是真的生性凶残。”
　　“他占了我大周近半江山，难道还不算凶残么？”“弱肉强食，乃生存之道，何错之有？”他懒懒地靠在围椅里，用手支起脑袋。上官玉气恼地看他这副样子，懒得跟他再说。想起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便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眼皮抬了抬，说道：“我姓安。”“安什么？”“……安十三。”
　　安十三？
　　上官玉皱了皱眉，问道：“东欧王好像也姓安，你跟他是亲戚？”他失笑道：“东欧国有一半的人姓安，难道都是亲戚？”“哦……”上官玉了然地点点头，没再与他瞎纠缠。
　　这会儿知道了他的身份，上官玉也放心了很多，既然是被派来抓她回去送给东欧王的，那么想当然他也就没那个胆子碰她，而这样一来，她也可以比较从容地寻找有利机会逃出去。
　　丫环端来一碗药，上官玉蹙眉瞅了瞅，“什么东西？”“是治伤痛的药。”小丫环忐忑地道。上官玉偏头说：“不要。端下去。”小丫环踟蹰着没动，安十三走过来，端到她唇边：“你不想好了吗？”“不要，我自己有药。”
　　说着，上官玉就把腕间的铳金镯子褪了下来，从里头倒出几颗药丸，和水服了下去。
　　————————————————
　　因为心中记挂着家里，所以这日一早上官玉就问那个叫木婉的小丫环：“今天什么日子了？”木婉眼带喜气地说：“禀小姐，今日八月十五，中秋节了。”
　　中秋节？……
　　上官玉忧愁地趴在桌子上，心里很烦。这一天是她的生日，本来这时候她应该收拾得漂漂亮亮地坐在沐曦阁的厅堂里，等着李君武来亲自替她梳头的，因为五年前李君武就已答应过。谁料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如今却被扣押在这里！
　　“小姐，”木婉怯怯地走过来，垂手立在一边。“何事？”上官玉头也没抬地道。“安公子说他要出去一阵，晌午后不回来了。”“哦——”上官玉拖着长音，忽地眼珠一转，立即又坐了起来。他不回来？？
　　“天气不错，出去走走！”
　　上官玉本以为会遭到阻拦，没想到木婉一听，上前就来扶她，上官玉心下暗喜，随着木婉跨出了房门。
　　“安十三平时住哪里？”到了花园，她看了看四周并不太宽敞的院子，随口问道。木婉恭谨地说：“公子的房间就在小姐的隔壁。”上官玉皱眉道：“他不是应该住另一个院子的么？”木婉说：“不是的，紫藤阁总共才有五间卧房，小姐现在住的是最好的一间，本是安公子住的，小姐一来，公子就搬到了隔壁。”“那他为何不住其它三间？”上官玉很介意。木婉又说：“其它三间……有一间是奴婢住的，一间是丁香姐姐住，还有一间是伙夫住的……”
　　上官玉撇了撇嘴，心想这个安十三打手混得也不怎样。“丁香姐姐是谁？”她一路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好奇地问。“丁香姐姐也是公子的侍婢。”“哦……”上官玉点点头，“你来这儿多久了？”
　　木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奴婢上月初才来这里……”“安十三平时都干些什么？”木婉迟疑地：“这个……”“不能说？”她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是因为奴婢也不知道公子平时都在干什么……”
　　上官玉不置可否，仍往前走。园子东门角有个紫衫姑娘在采花，见她们过来，抬头望了望，忽地兜起衣角往廊下转弯处走去。上官玉猜道：“这就是丁香？”木婉点头道：“是的。丁香姐姐——”然而“丁香姐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第二十四章 丁香犹似神秘客

　　丁香在消失于转弯处之前，又蓦地停步回头看了看她们，上官玉心下有些狐疑，觉得这丫环好生奇怪。木婉却见怪不怪：“丁香姐姐不喜欢见生人。”上官玉听完不由愕然，一个使唤丫环，招呼客人是本份，还轮得到喜不喜欢的么？
　　她暗中沉吟了一下，貌似无心地问道：“这个安公子，究竟是个什么官职呢？这个小院子虽然小了点，倒也蛮精致的呢！”“是啊，公子的身份只怕不低呢！”“哦？”上官玉回头望着她，示意木婉往下说。木婉随着她的脚步，边走边说着：“奴婢本来也不清楚，公子置下这座宅子也才月余左右，也是后来有一次奴婢替公子找了个银做的酒盅给丁香姐姐，丁香姐姐当时就把酒盅推了回来，说公子从来不用银杯的，以后所有用具都换成金玉的。所以奴婢后来就猜想，公子就算不是王孙公子，也必定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大少爷了！”
　　上官玉不语地点点头，心里对于先前妄自作下的安十三的杀手身份的猜想，也感到不那么确定起来。安十三这个人，与他接触得越多，则越是容易被他身上所隐含的一股霸气所影响——尽管有时他是故意在掩饰，但是气质这东西是掩饰不了的。
　　一个人若能够用金玉来作为所有日常用具的材料，又能在任何时候都表现得那么从容自如，那么，他就绝不会是个杀手。——那他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不知不觉走到了先前丁香采花处，上官玉正要遁着回廊一路走着，木婉忽然道：“小姐，咱们回去吧，前面不能去了。”上官玉深感奇怪：“为什么？”“安公子吩咐过……后面是不准人过去的。”“可是刚刚丁香也去了？”木婉为难地：“也只有丁香姐姐一个人能进去。”
　　上官玉心中的疑心越发严重，口上便应允：“好吧，那咱们就在这儿坐坐。你去替我倒杯茶来如何？”“是，小姐。”木婉答应着去了。上官玉在花圃畔的石凳上坐下，眼睛不住地向回廊后头张望。
　　那里面好像是一片深密的竹林，竹梢弯弯地伸出墙来，探头探脑地扫向这边。里面并不能听出什么动静。虽然她知道，那个奇怪的“丁香姐姐”就在里头。
　　上官玉回头看了看木婉离去的方向，忐忑地提起了裙子，轻轻踏上了回廊。
　　然而当她把目光移向墙头的时候，却被墙头上陡然出现的景象活活吓得不能动弹——那本来空荡荡的墙头上，突然冒出来一张狰狞的鬼脸来！
　　“啊——”
　　她顾不上双腿的不灵便，失声尖叫起来，却被地上的石子绊得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官玉瞪大了眼睛，紧盯着那副鬼脸，一动也不敢再动。而那鬼脸却往四处望了望，接着从墙头后丢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落在上官玉身边。一转身，又迅速消失在墙头之外。
　　“喂——”上官玉追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唤道，然而除了远处廊下端着茶盘盈盈走过来的木婉，园中再无别的动静。
　　她赶紧拿起那件东西来看了看，竟是个小小的漆木盒，略有大半个手掌那么长，半寸来宽，面上雕着个“颐”字。一握着这东西，我心里顿就按捺不住地激动起来——是范颐！她忙不迭地抽开盒盖，里面果然有张纸条，上面是范颐的字迹没错！他要上官玉午时左右正在花园西边的第三个侧门处等他，他会来接她出去！
　　上官玉心下不由大喜，来回把纸条看了好多遍，直到肯定这张字条的确是范颐亲笔所写，才安心地坐了下来，并把纸条连同盒子塞进了怀里。
　　“小姐，茶来了。”木婉仍然很恭谨地把茶端上来。
　　上官玉端着茶盅，借着茶水的氤氲平了平心绪，然后抬头问道：“离午时还有多久？”木婉看了看日光：“约摸小半个时辰的样子。”她一听，便道：“咱们往西边看看去，看起来那边景致不错。”
　　木婉不疑有它，扶起她就走。
　　围着花圃转了几圈，眼看日近将午，范颐还没有出现，上官玉暗中有些焦急起来，两眼不停地往侧门处瞟。木婉见她这样子，好奇地道：“小姐，那边有什么东西么？”她掩饰道：“……刚有只山鸡，从那儿窜过去了。”
　　“山鸡？”木婉难掩少女的本性，兴奋地跑了过去，“在哪里在哪里？”上官玉也跟着凑了过去，两只眼睛四下瞄了瞄，疑道：“咦，不见了？刚才还在呢……”
　　木婉伸手扒开草丛，仔细地往里边翻找。而上官玉却在她身后琢磨着，要不要将她给打晕呢？
　　正在她穷琢磨之间，忽听“咣当！”一声，侧门上的锁就随着一声金属交碰声应声掉了下来……她讶然地看着大开的门，和晕倒在地的木婉，再看看面前一身劲装拎着大刀的范颐，愣地说不出话来。
　　“快走！”
　　范颐推醒她，四下望了望，拉着她转身就往门外冲去。
　　直到上了马车，回头看见隐藏在半山腰丛林中的紫藤阁正在渐渐远去，上官玉才惬意地半躺在榻上眯起了眼睛。“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她戳了戳坐在车头赶车的范颐。范颐头也不回：“有人告诉我的。”
　　“谁？”
　　“……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正准备关门歇息，忽然有人射了张纸条进来，钉在我床头，我拿起来一看，却是个送信的，说你被困在这里。因为没听说你失踪的事，所以我将信将疑，当下就去了沐曦阁，结果流烟和萝逸两妮子正对坐着哭得稀里哗啦，而再上前面一看，老爷和少爷们也正坐在前厅焦急得团团转。我一看你果然失踪，于是就想不管真假，先去探探再说。但又不知道这个紫藤阁具体在哪里，也是无可奈何，还好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纸条上告诉了行走路线，并告诉我可以在这个时候来接你。”
　　“可是，我收到的纸条上，却是你的笔迹呀！而且，也是你约了我在那里等的！”上官玉惊疑地道。
　　范颐哦了一声，接着说：“那纸条的确是我写的。因为那人说……”说了一半，他又犹豫着不说了。上官玉催道：“那人说什么？”“那人说，”范颐清了清嗓子，才道：“他说你狡猾透了，如果不是我的笔迹，你肯定不会相信他，说不定还会惹出别的麻烦来。”
　　上官玉脸色一沉，抿着嘴没说话了。
　　——————————————————
　　中秋节的午后，上官府里却没有一丝的欢快迹象。
　　清宇站在晚枫阁的廊下，眉头紧皱地扶着栏杆，上官清扬在他身后焦急地来回踱步，屋里头则时不时地传来上官明安剧烈的咳嗽声，而丫环们也在急匆匆地进进出出。
　　上官玉跨进晚枫阁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大哥，二哥？”她试着轻轻唤道。清宇头也没抬地“嗯”一声，接着大约又觉得不对劲，猛地将头抬了起来：“玉儿！”
　　上官玉点点头，揉着胳膊走了过去：“是我。”清扬一把抓住她，上下看了看，颤声道：“玉儿，真的是玉儿！爹——玉儿回来啦——”清宇也高兴得不行，嘴里不停说道：“太好了！回来了太好了！……”
　　上官玉也动容起来，哇地扑进他们怀里：“哥哥，我被坏人捉去了……”
　　清宇气得咬牙切齿：“什么坏人？在哪里？告诉我，看我不将他碎尸万段！”
　　上官玉一见他这么愤怒，也不好说了，安十三虽然捉了她去没错，但当晚毕竟也是他从深沟里救了她出来，再说这两天在人家家里好吃好住的，临走还把他的丫环给打伤了，现在反当他是坏人，也说不过去。
　　她揉了揉鼻子，收住哭声道：“那……坏人后来突然又良心发现，把我给放了。”
　　清宇听了一愣：“……有这等事？”

　　第二十五章 中秋月下娇靥俏

　　“嗯！”上官玉重重地点点头。“那你这额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是那天晚上掉下深沟时被石头蹭的。”“那胳膊呢？”她低头看了看满是黑渍的衣袖，搪塞道：“刚才……蹭墙上了。”
　　清宇无奈地叹了口气，嗔道：“都这么大个人了，瞧瞧，一出门就不安宁！”说完上前来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又道：“回头我找个大夫来瞧瞧——先去看看爹，他因为担心你，又病倒了。”
　　“哦。”上官玉吐了吐舌头，转身进了屋。
　　“爹。”她唤了声正在进药的上官明安，上官明安抬头一看，猛地呛了一口：“玉儿？……咳咳……你……咳咳……”她赶紧上前替他抚了抚胸口，劝道：“慢点儿——”
　　上官明安好容易才平住了喘息，仍不敢置信似地看着上官玉：“你没事？玉儿你真的回来了？”上官玉双手一摊：“可不就回来了！”他接着却抹起眼泪来，“爹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呢？我这么福大命大！”上官玉鼻头一酸，含笑在他身畔坐下，“放心好了，玉儿以后再也不会离开爹了！”上官明安拉住他的手，叹息道：“今天是你及笄的日子，赶回来了就好，先回房去换身衣服吧，生日宴的贴子早已经发了下去，本来爹还想让你大哥去取消掉，这回不用了！晚上会有许多客人来，咱们好好替你贺一贺。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你改日再细细说给爹听，先把生日过了再说。”
　　上官玉依言起身，走了出去。清扬从后面追了上来：“玉儿，骄阳来了，在你房里等你。”
　　“玉儿！”
　　才一进门，李骄阳就把自己给甩了过来，上官玉伸手接住她，皱眉道：“你的安慰似乎总是很具有震撼力！”李骄阳气恼地跺脚：“人家这回是真的担心你好不好？”上官玉向她行礼道：“那多谢了！”
　　屋里的丫环比她更早知道上官玉回来的消息，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我爱吃的菜。
　　“快说说，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老金说你摔下了深沟，生死未卜，当时都把我给吓死了！……”李骄阳跟着她进了卧房，叽叽喳喳在身后说道。上官玉只好简短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给她听，至于如何离开紫藤阁那一段，她说成是安十三出门了以后，丫环放她出来的。李骄阳听后果然深感惊奇，好半天才把嘴巴给合上。“那个安十三，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起来好有味道——长得好不好看的？”
　　上官玉横了她一眼：“跟你差不多。”“什么叫跟我差不多？！”她抗议道：“人家都说我长得很不错好不好！”我付之以白眼一个。
　　“这几日宫里有什么动静？”
　　上官玉边在屏风后头换衣服边问道。李骄阳叹了口气：“不太好。”“……怎么了？”“我听我爹说，吕新棠好像正在暗中铲除异己，他现在手头握着一份名单，说是要把名单上那些不称职的官员降官削职，并把上缴来的财物，统一用作筹备边关的粮草军饷……”
　　上官玉停住了系腰带的手，蹙眉道：“他又没有圣旨，有什么权力这么做？”“唉，他虽然没有圣旨，但现在不是大权在握嘛，他要是说裁掉个把官员，别的大臣还敢有异议？……就算有异议，现在也不敢提呀！”
　　上官玉穿好衣服走了出来，拉着李骄阳一起在榻上坐下。“那太子呢？难道也没出声？就算皇帝已归天了，也得有太子的印鉴才行啊！”“太子……太子近来忙着国丧的事，大概也顾不上这许多，本来那天在议此事的时候，他也在反对，说国中如今不适宜再有大动作，否则会对局势不利。可是吕新棠打着急于筹措军饷的名号，坚持这么做，太子最后也没出声。”李骄阳说完叹了口气，上官玉想了想吕新棠的所作所为，不禁有些担忧。
　　流烟上前来道：“小姐，凝雪送了创伤药来了。”“拿进来吧。”她示意门口的凝雪把药拿过来，然后对流烟道：“上回还有一块银红的织锦缎，拿给凝雪做衣裳穿吧。”李骄阳“呵”道：“御制的恭品喔，这么大方？”上官玉挑眉道：“我这人向来就大方。——拿来吧！”“……什么东西？”“我的生日礼物呀！”李骄阳一拍手掌，恍然道：“你不说我倒忘了！——刘齐！赶紧回去把我房中那颗翡翠给拿过来！”“是！”
　　上官玉看着窗外人影一闪，朝李骄阳笑道：“你现在倒是威风了！”
　　李骄阳得意地笑了笑。
　　黄昏时府里就已经热闹起来，家仆们正在为晚上的宴会而忙碌着。虽然只是本族和亲戚之间的小型宴会，不过按以往惯例，总是会出现不少不速之客，所以通常会在原来发贴人数的基础之上再预备多一些。
　　“请贴发了一百二十五张，另外预了八十位。可现在都快入席了，才来了三十位不到！”清宇数了数簿上登记的人数，说道。
　　“往后只怕会越来越少喽！”清扬懒懒地说。
　　而上官玉听得心不在焉，因为李君武到现在为止还迟迟未见，她明明是一回到府就吩咐了人进宫去送信的。他该不会是忘了吧？难道她失踪了几天，他就一点也不担心么？
　　上官玉幽怨地趴在栏杆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大门。李骄阳凑过来：“眼珠子都快掉了！”上官玉理也不理她。李骄阳撩撩她披散的长发，促狭地道：“还是别等了，我替你梳梳得了！”上官玉把头发夺过来，横了她一眼，又趴回了原来的地方。
　　清宇叹息着走过来，把手落在她的头顶：“傻玉儿，别等了。咱们已经是平民百姓，跟太子的关系，往后还是……”“不要！”她负气地转过身子，强撑着不去理会他们的态度。
　　可是，不理会又能怎样呢？直到宾客入了席，她也还是没有等到他来。到最后，也唯有再次望一望冷清的门口，难过地回头往沐曦阁走去。
　　沐曦阁里灯火明亮，唯有上官玉的卧房一片漆黑。想必是流烟太忙碌忘记了点灯，不然，平日这时候一定是有光亮的。“流烟？”她试着唤道，屋里却没动静。她回到廊下，拿起一盏灯笼进了房。
　　烛光迅速照亮了屋子，里面的一切顿时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除了屋里原有的摆设以外，四处能摆东西的地方此刻已全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玉饰，件件玲珑剔透，精美非凡！
　　上官玉刹那间愣在原地，半天不能动弹。
　　“玉儿。”
　　身后有人唤她。她蓦地一回头，一颗心儿顿时在胸腔儿砰砰狂跳，手里的灯笼也几乎抓不稳了：“九哥哥！”
　　李君武含笑伸出双手：“玉儿……”上官玉扔掉灯笼，扑进他怀里，忍不住喜极而泣：“我还以为你忘了……”“傻瓜，我怎么会忘呢？为了等这一天，为了等你长大，我都已经等了十年了！”
　　黑暗中，李君武低头轻吻她的额际，引来她一阵不小的颤栗，她的脸火辣火辣地，只能埋首在他胸前以作为掩饰。“人家，人家等着你来梳头，头发还一直散着的……”他轻笑着，在她耳边低语：“其实我早就来了！”“哦？……那我为什么没见你？”他拉着她坐在妆台前，重又点亮了灯，才又说道：“我进府时你还跟骄阳两人在屋里说话，便去了清宇屋里，特意交代他们不要透露风声，然后等你去了前院，才又命人把这些玉给搬了进来。”
　　她恍然大悟：“原来大哥他们在骗我！”
　　他刮了刮她的鼻子：“因为大家都很疼你呀！这几日得知你失踪，可知我这心里有多么焦急，暗中叫了侍卫们去南风山各处寻查，也总是未见有踪迹。在你捎信息入宫来之前，我真是六神无主，直想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还好，现在终于平安回来了！”说到动情处，他揽紧了她，语气中充满了浓浓的依恋。
　　“九哥哥……”上官玉温驯地倚在他胸前，真只愿时光就停留在这一刻。
　　“哟哟哟！你侬我侬，忒煞情多呀！”门口突然传来李骄阳戏弄的声音，“拜托二位，把门关一关也好啊！”
　　上官玉羞恼地瞪着她：“大晚上的没声没响地跑进来，不怕吓死人呀？！”李骄阳涎笑道：“我是走得很大声，只不过某人听不见罢了！”李君武闻言，嗔道：“你们两个在一起，就总没个安静的时候。”
　　李骄阳掩嘴笑了笑，边往外走边扬手催促道：“快点吧！外头人可全都等着你们呢！”李君武转身望着上官玉，含笑拿起桌上新置的一套妆具，替她梳理起了长至膝下的发丝。
　　“都这么长了。”
　　“从五年前起，就没再剪过呢！”她骄傲地说。
　　“五年前？”
　　“嗯。就是你说等我及笄时，要替我梳头的那个时候呀……”

　　第二十六章 夕阳虽好入黄昏

　　这一晚的晚宴，其实比上官玉想像中要热闹得多，虽然父兄们都已被罢了官，但是因为有即将登基的李君武撑着，却也宾主尽欢。
　　先帝死的不明不白，加上国丧还未完，李君武本不肯在混乱之中登基。可是皇后却坚持认为，南边的战况已愈发不容乐观，朝中如今又乱成一片，到底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在这非常之时，为了稳住阵脚，还是先登基的好。
　　当然，吕新棠那一党又有了一些不同的意见。他们认为，谋害先帝的凶手还未落网，登基这么大的事，绝不能仓促而为之。
　　不过也有些看不惯吕新棠的人，当场就反驳了他：“吕相大权在握不假，但莫非还能代替国君之位不成？”吕新棠当时被堵得无语可说，加上其余反对他的人也趁着跟着附言：“此言甚是，君是君，臣是臣，岂有臣代君职之理？”吕新棠没有法子，只好面上同意了。而私底下却又为太子登基之后、自己的前途担忧，眼下正加紧在暗中铲除异己，培植党羽。
　　“可叹的是，我明知他如此胆大妄为，但目前也只有先忍耐于他，暗中搜集他的罪证，在合适的机会，再将他一撸到底！”
　　先前在步出沐曦阁的时候，顺口谈到了这些，李君武捶着廊柱恨恨地说。上官玉明了地点点头，但也没有言语，只是将手搭在他手臂上。
　　李君武轻轻揽住她，在她耳边低语道：“明日我得上东园去查看先帝陵寝，须在那边呆上两日，你，要记得想我……”
　　“嗯……”她柔声应着，温情脉脉地看着修长的指头轻刮过我的鼻尖。
　　“想什么呢？！——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李骄阳几步蹿过来打断上官玉的遐思，看着李一脸的促狭，上官玉没好气地道：“你几时能变得斯文点呀？！”一旁的清扬听见了，呛得不停地咳嗽起来：“你……你……”李骄阳瞧了他一眼，跟着坏笑：“我倒是不文静，只是也不知是谁一天到晚地闯祸？”
　　上官玉斜睨着他俩：“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他俩频频摆手。上官玉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仍往人群中搜寻那道挺拔俊秀的身影。途中却瞄到正跟某家小姐说话的戚宁宁，不由蹙了眉：“她怎么也来了？”李骄阳一看，凉凉说道：“她来还能有什么事？八成是冲着清宇呗！”
　　正说着，戚宁宁就向这边望了过来，上官玉假装没看见，端起酒杯喝酒。
　　谁知她却走了过来：“表妹，姐姐向你道贺了！”俗话说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上官玉扯了扯面皮：“多谢。”
　　戚宁宁是舅舅戚如海的女儿，系庶出，但戚家唯有这一个女儿，因而舅舅仍将她当嫡出对待。她心仪清宇已久，近亲中众所皆知，几年前经两家商议，已与清宇定下了亲事，然而清宇是万分的不情愿，并一直在想法子解除婚约，曾经几次三番跟上官明安提出了请求，可惜的是都遭到了无情的驳回。而戚宁宁为了这事，还闹出了诸如一哭二闹三上吊之类的丑事来。
　　“表妹这话就见外了，以后都是一家人，还说这些，岂不让人笑话？”她自顾自地说着，还语带娇羞地微低了头。上官玉他们都笑了笑，没有接话。戚宁宁便又道：“今日这盛况，俱都是为了妹妹一人，虽然姑父已不在位，不过连太子殿下都来了，还亲自上闺房迎你出席，还真是得尽了天下女子的风头呢！”说完，她别含意味地瞟了瞟上官玉，又道：“只是，妹妹也要注意下分寸才好，未出阁的姑娘家，万一被人说了闲话可就……”
　　这话说得刺人。李骄阳首先按捺不住，闻言欲动，上官玉伸手按住了她，仍朝戚宁宁绽开一缕笑：“表姐这话可说重了，若说风头，又有谁能及得上姐姐当着客人的面投绫悬梁的风头呢？如今一说起戚家小姐，京城内外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你——”
　　戚宁宁把刚坐下的身子又腾地直了起来，面色忽青忽白，站在那里又羞又恼地咬了半天牙，末了终于咽不下这口气，伸手指着上官玉道：“上官玉！你可别欺人太甚！”
　　上官玉从从容容站起来，凝眉朝她道：“我怎么欺你了？”
　　李骄阳听了在一旁轻笑起来，清扬也背过了身子。戚宁宁气得发抖，指着上官玉敢怒不敢言。清扬转过身，假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说笑而已，宁表妹坐下吧。”戚宁宁怒哼了一声，猛地一甩袖：“我还有事！”走到门口，却又回头来冷冷甩了一句：“上官玉！小心你也有被人踩在脚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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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到了日上三竿，上官玉才迟迟从睡梦中悠悠醒来，梳妆时忽然发现妆台上又多了一件玉器——
　　“流烟！”
　　“奴婢在。”流烟来了。
　　“这是什么？”
　　这是一件通体莹白的羊脂白玉，约有一尺来高，雕的是个侧头微笑的长发少女，精致绝伦，在屋里众多的玉器之中，竟又显得格外美丽。
　　流烟在上官玉身旁弯腰看了一会儿，忽然惊道：“小姐！这雕像雕得可是您呢！”上官玉闻言再一看，可不是！那俏皮的神情，肖似的五官，还有长及膝下的头发，可不是正是她的缩小版！
　　上官玉将玉像握在手里，凝神想了想，料定是李君武所赠，便红着脸道：“将它好好收起来。”流烟大约也联想到了什么，抿嘴说道：“奴婢晓得了！定将它好好保管……”
　　这一日过得十分平静。梳妆完毕，上官玉便去了晚枫阁，然后在清扬那里呆了呆。午后李骄阳又来找她下棋，直到黄昏时，才收棋作罢。
　　“夕阳多美呀……”李骄阳指着天边的一团艳霞。
　　上官玉顺着看了看，也忽受触动：“是啊，日出时霞光四射，日落时竟也如此辉煌！”
　　“因为夜晚就要来了，所以才衬得这晚霞格外凄美吧！”
　　李骄阳撑着下巴，少有的如此忧伤地说。上官玉望了望她，心下有一丝愕然，不知怎么，听到这句话她也跟着伤感起来，仿佛这话中的意境隐隐喻示着什么，触动了人的心事，让人禁不住心惶惶……
　　但她明明是随口说的，明明是的。
　　所以上官玉根本没有想到，两天之后，上官家就遭遇了一场空前的劫难！它的背后，也包括上官玉生日那夜的繁华欣荣，里头都潜藏着巨大的变数，那股突然袭来的凶潮就那样无遮无掩地将上官家冲击得无法立足……它让上官家历代承受的恩宠瞬时间就尤如繁花尽逝，如日暮夕阳，于一夕之间消失殆尽……
　　周朝龙运二十一年八月十八，午时一刻，刑部、吏部、户部各部均接到旨令，带领三千侍卫包围了上官府，奉“旨”查抄上官家——吕新棠趁着太子离朝，皇后病中，以清查罪官上官明安财产的名义，擅自拟旨，着各部即刻至上官府收缴一切财物，其上缴财物一律计入户部，以供军饷支出。府中除上官明安与其子之外，其余人等皆须回避，直到各院所有物品登记在案，并尽数搬走为止……
　　“小姐！小姐——”流烟冲进门，扯着嗓子道：“老爷、老爷被押走了！”
　　“什么！”上官玉蓦地望向她，手里正写着字的笔啪地掉在地上！——“老爷在哪里？”
　　“现在已到前院了！”
　　上官玉怔了怔，然后一把拨开她，夺门冲了出去。流烟在后头哭喊：“小姐，你不能去呀！……”
　　她置若罔闻，一路不停冲到了哭喊声一片的花厅前，只见四处人声喧哗，家奴们跪在地上拦住押着虚弱不堪的上官明安的官兵不停告饶，而官兵们则在凶狠地对他们拳打脚踢，罔然不顾他们其中还有年近古稀的老者！而清宇和清扬也都被套上了枷锁，正被官兵们押在后面不远处！
　　“住手！”上官玉猛然喝道，几步冲了上去。官兵们回头一见她，顿时面面相觑，有卑劣者见她孤身一人，顿时狞笑着上前来：“这丫头倒是生得美艳，不如跟着大爷回去乐呵乐呵？”上官玉怒不可遏，抬腿朝他就是一脚，那狗贼挨了踢，拔刀就要来砍她，却被身旁的人拖住了，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他皱眉瞧了瞧上官玉，神色间已有了些忌惮，把刀收了回去。
　　上官玉回头一看正在锁链下紧咬牙关的上官明安，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上去，扶着他的臂膀跪倒在地：“爹！……”上官明安看着着，哽咽着道：“玉儿！爹、爹保护不了玉儿了……”“爹！”上官玉鼻头猛地一酸，一眶眼泪刷地流了出来，上官明安看得伤心，虽然一向刚强，也禁不住隐含泪光。

　　第二十七章 血海深仇自此始

　　有官兵欲上前来拖她，被她怒喝道：“你们滚开！”旁边有个佩着金刀的大胡子首领，看起来像是个将军，上官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仍然先行了一礼，然后向他质问道：“你们抄家归抄家，我父兄究竟犯了何罪？为何押走他们？”将领撇了撇嘴：“吕相有令，犯官上官明安自被先帝削职以后，心生怨恨，疑买通宫人投毒害死先帝，其罪不可恕，即刻起押至刑部，听候发落。其子连罪，一并押解！”
　　上官家咬着牙道：“吕相的话莫非已成圣旨了么？”
　　“……根据大周律法，皇帝驾崩，新君尚未登基，丞相便可暂代君职，履行朝廷日常事务。”
　　“日常事务包括陷害无辜？！”上官玉上前了两步，语气变得冰冷：“如若我父兄涉嫌弑君，那么敢问罪证何在？！”
　　“如今……如今只是审案阶段，罪证怎可随便示人？”
　　“既无证物，凭什么带走？——难道，你们的吕相想来个屈打成招？”
　　“你……你不要胡搅蛮缠！”大胡子被逼问得准备拔刀，“上官玉！你不要以为有太子殿下护着你，我们就不敢对你怎么样了！实话告诉你，不带走你是经吕相特意吩咐过，否则，你看我手中这把刀长不长眼？！”
　　“是吗？”上官玉横眼望着大胡子，“你既知道有太子殿下护着我，又哪来的狗胆带走我父兄？！莫非，堂堂一个即将登基的太子，其权威还不如一个才上任不足三月的区区臣子？！我竟不知，如今这大周国，究竟是君大还是臣大了？！”
　　大胡子显然被她的话给震住，回头看了看别的将领，一时也拿来她无可奈何。上官玉回头扫了扫堵在门口的人群，忽然发现吕新棠正藏在那里鬼鬼祟祟地向内张望，本欲追上去，又恐这里失了阵脚，便又停住了步。
　　“押走！”
　　上官玉闻声慌乱地回头一看，那大胡子居然趁着她分神的当口，命士兵抢得了先机，正押着上官明安等三人往门口走去！在他们的推搡下，上官明安踉跄地拖着步子，清宇和清扬则满脸的愤恨，不停用胳膊对抗着凶狠的士兵！
　　“爹！哥哥！……”上官玉慌了神，急忙举步跟了上去：“爹！爹！……”她几个大踏步追上了队伍，拖住上官明安的衣角，死死不肯放开。一个不慎，她被裙摆绊倒在地，她扶着上官明安身上的枷锁站了起来，上官明安流泪看着她道：“玉儿……你一个人……要当心啊……”
　　上官玉一见他落下的眼泪，顿时拼命地摇起了头，也将蓄了满眼的泪水挥洒在空中：“我不要一个人！我不要一个人……”
　　“玉儿！回去吧……”清宇在后头看见这样子，也哽咽了。上官玉望了望他，放开上官明安，含泪走了过去：“哥哥……”清宇撇开脸，仍是道：“回屋去吧！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会有事的……”
　　旁边的将士又上来拦阻，上官玉收住哭声，转而怒声喝道：“你们再要阻拦，我今日便偏不让开！”先前的大胡子上前来了，朝她抱了抱拳道：“上官小姐，在下等也是有命在身，如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小姐谅解。此番带上官老爷及二位公子回去也是做做例行调查，录录供词，等事情水落石出之后，自然会还老爷和公子的清白，并将恭敬恭敬送他们回府……”
　　上官玉不由冷笑：“有这么简单？”双手仍是抓得铁紧。大胡子声音陡地大了些：“小姐能配合些当然是最好，如若不配合……”
　　“不配合又怎样？！”她怒目而视。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大胡子伸手就将她推倒在地，径直跨过她身前，亲手拖着清宇的胳膊领着队伍大步出了门口。
　　“爹！哥哥！”
　　上官玉失声尖叫，才从地上爬起来，却又被后面赶上来的人群给再次撞翻，她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了地面，拥挤的人群下方，充斥着她满含悲愤的声音。
　　“爹……”她绝望地趴在地上痛哭，身后的仆人涌上来将她扶起，她甩开他们追着已上了大街的押解队伍，一路哭喊。而才出了大门，却又被余下的士兵拖住，上官玉不顾大街两旁已聚集了海量的围观百姓，回身对着士兵们就是一阵痛踢，几近歇斯底里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恨。
　　士兵们唤来了流烟，流烟抱住她，泣不成声地道：“小姐……咱们回去吧……”上官玉悲伤地望着囚车消失的方向，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才一停手，瘫软的身子就无力地倒向流烟的怀中。
　　“小姐！小姐！你醒醒啊……”
　　————————————————
　　醒来时已是晚上。
　　流烟守着在床头，仍在低声垂泣。上官玉很快恢复了意识，支起身子道：“外头怎么样了？”流烟抬头一愣，见状起身：“小姐醒了？”上官玉焦急地抓住她的胳膊：“你快说，到底怎么样了？”流烟又哭道：“刚才刑部差官送了判书来，说老爷和少爷都已经被打入了刑部大牢……至于如何处置，还得由姓吕的决定。”
　　她颓败地靠在枕上，半晌未曾言语。流烟劝道：“小姐一日都未曾进食，萝逸熬了米粥，且用些吧！”她一把推开：“不要。”流烟知她性子，见她推辞，便不再多话。
　　“府里的家仆呢？”上官玉问。流烟指着外头：“都在外头候着呢！如今府里只剩小姐了，所以还请小姐一定要保重身子，不然大家可都、可都……没法活了……”说着，她又低泣起来。
　　上官玉叹了口气，吩咐道：“让大家都散了吧。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去。”
　　流烟依言起身，开门走了出去。上官玉呆望着帐顶，脑中如同浆糊一片。萝逸推门进来，端了碗汤在她身旁坐下，“小姐，也许过两日太子一回京，老爷就被放回来了……”上官玉缓缓闭上眼睛，没有答话。
　　萝逸又道：“太子对小姐的情意，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他若知道此事，必不会放任姓吕的如此作为！”
　　上官玉叹息了一声，仍是不语。
　　萝逸不再做声。流烟推门进来，神色怪怪地道：“小姐，十四公主来了。”
　　——李婉仪？她怎么来了？
　　上官玉迟疑了一下，说道：“请她进来吧。”
　　流烟把李婉仪引了进来，李婉仪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回避。
　　“十四公主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呀！”上官玉淡淡说道。李婉仪面无表情，径直在床头坐下。“我来看看，以往大周国的第一千金小姐，今时今日竟成了什么样子了？”
　　上官玉扬了扬唇，说道：“如今这样子，可还曾入眼？”
　　李婉仪微哼道：“倒还从容如常，竟比我想像中要好得多。”“哦？那公主想像中，我又该是什么样子呢？”“丧家之犬的样子！”她毫不客气地道。上官玉却仍一派淡然：“多谢，上官玉如今虽然落魄，但所幸陋舍尚存。”“那是人家吕新棠手下留情！”李婉仪冷眼望了望她，很大方地继续打击道。
　　上官玉仍不介意：“是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公主大驾前来，上官家仍有粗椅一张，供公主落座。”
　　李婉仪横了她一眼，竖眉说道：“早知道你这把嘴还这么利，我可就不来了！”上官玉朝天呵呵笑了一声，道：“那么公主所为何事？”
　　李婉仪呷了口茶，道：“你可知道你们家今日为何会遭此一劫？”
　　上官玉抬了抬眼皮：“为何？”
　　李婉仪从怀中掏出一物来：“你可认得这个？”上官玉定睛一看，却是件寻常的玉佩。“这有什么稀奇？”
　　李婉仪冷笑一声，嗔道：“我料你也不知道！——这块玉佩，是吕新棠的近侍所用之物，却是我从雪妃房中发现的！”
　　上官玉轻蹙了眉：“你怎么知道？”李婉仪扬起下巴来：“吕新棠的这名近侍周明，与我宫中的侍卫周毅是兄弟，他来我宫中找周毅的时候，我曾在他腰间见到过。”“那又如何？”上官玉不以为然地，“这种玉佩满街都是，不一定就是他所有。”
　　“说你不懂就是不懂！”李婉仪没好气地道：“这上头的络子是用宫中的锦丝打编而成，跟周明身上用的一模一样，而且自从我去雪妃处串门，在她卧房门槛下捡到了这枚玉佩之后，周明的身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它！你说，除了这个解释，还能有别的解释么？”
　　上官玉将眉蹙紧了些：“你是说雪妃与吕新棠的侍卫有染？”李婉仪瞪着她道：“我是说除了有染之外，只怕还有别的内幕！”“——比如？”“比如……你父亲下马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想你父亲为相二十年，深得我父皇的宠信，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就因吕新棠的一番指控落下马来，势必还有别的人进了谗言才得以至此。可是你想想，那阵子除了夜夜专宠的雪妃，还有谁能有这本事呢？所以我想，雪妃定是考虑到自己出身低贱，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才看中了吕新棠的势力，跟他们搞到了一起。——而且我猜测，”说到这里，李婉仪恨恨地咬了咬牙：“她跟吕新棠之间，只怕也已做下了那苟且之事！”
　　上官玉怔怔地望着她，半晌不能言语。李婉仪又回头朝她哼道：“别怪我没告诉你，上回你从雪妃那里出来，在宫门口被吕新棠截住的事，其实也是雪妃暗中派人去送信的。”“……可她明明是被我爹赎回来的！”“这天下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么？”李婉仪一脸鄙夷地道：“尤其是那宫里头，永远有着你所想像不到的阴谋与丑恶！”
　　“可是，吕新棠为何要将上官家逼上绝路？”上官玉一直不解。“那就不清楚了！只怕从前你爹为官时得罪了他不少，所以他如今挟私报复。”“不对！我爹不是那种人，就算曾跟他作过对，但也不会长期针对他！”
　　李婉仪听完，语带嘲弄地看着她：“你爹只会贪赃敛财是吧？”
　　上官玉皱眉回瞪她，明知她蓄意但也无话可说，于是再问道：“那先帝的死呢？究竟有眉目没有？”
　　李婉仪脸上立时涌上一股哀伤，语气低沉地道：“凶手抓到了，只是承乾宫一名新进的小宫女。那宫女一口咬定是你父亲携恨所为，所以吕新棠才借机抄了你的家。”上官玉眼神忽地闪了闪，问道：“那宫女现在何处？”“也在刑部大牢。”
　　“哦……”上官玉不经意地点着头，回头看了看李婉仪，又疑惑地道：“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李婉仪冷冷说道：“你怕我害你？”
　　“不，”上官玉抬头看着她，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我是感激你。”
　　“我可不是平白无故这么做的！”李婉仪翘起下巴，转过头道：“我也是因恨着那狐媚女人品行不端，作乱宫闱，才赶来告诉你。你可别拿我当什么好人！”
　　上官玉微微一笑，坦然道：“不论怎样，我都要感谢你。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自当效力。”
　　“你能效什么力？”李婉仪冷哼一声，然后骄傲地跨出了房门。
　　上官玉复靠在枕上，看着门外微微发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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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李骄阳一大早进来的时候，上官玉张口便问。昨夜李婉仪走了以后，李骄阳也来了，既然有着当刑部尚书的爹，上官玉便嘱她密切关注上官明安和清宇清扬的一切动向。
　　李骄阳一听她问这个，脸色刷地变白了些，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流烟。流烟也避着她的目光。上官玉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追问道：“到底怎么样，你们快点说！”见她们都不动，又朝李骄阳扬了扬下巴：“——你来告诉我。”李骄阳嗫嚅着站起来，半天也没有挤出来一个字。上官玉只好对着流烟：“你说！”
　　流烟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着一边说：“小姐……老爷他……老爷他……被狱卒绞死在狱中了……”
　　——被、绞、死？
　　“小姐？！……”
　　上官玉顿时眼前一阵眩晕，脑中“轰”地一声如遭雷击，跟着心头一阵热潮上涌，张口就喷出一大口滚热粘稠的液体来，鲜血将她的衣衫和地面染得一片通红，看上去是那么地触目惊心。
　　“玉儿！玉儿……”
　　李骄阳哭了。上官玉透过眼帘的模糊，隐约见到她紧搂了自己，慌乱得不知所措。而流烟在大喊着叫大夫，萝逸在匆忙地奔跑，但是她自己，脑子好空洞好空洞，目光找不到焦点，躯体也感觉不到冷暖。
　　上官明安死了……他死了！！她绝望地看着穿外，仿佛灵魂出了窍。
　　萝逸跪在她脚下，哀痛欲绝：“小姐，您要保重啊……”上官玉极力克制住胸口的又一阵热潮，低头望了望她，无力地问道：“少爷们呢？”
　　“少爷……少爷……今日一早，已经被发配往边关了……”
　　上官玉定定地望着她好半晌，眼前忽然一片模糊，李骄阳试试唤了唤她，她却忽然古怪地扭曲着脸庞，朝天一阵狂笑起来……

　　第二十八章 娇女弱质奈何天

　　“小姐！小姐！”
　　萝逸在惊恐地尖叫着，李骄阳则在拼命地拍打着上官玉的身子：“玉儿你醒醒！你醒醒啊……”但她仍浑然不觉，仍扶着桌子痴迷地大笑，直到各处涌来了无数的家奴，隔着窗子惊慌地看着里头的一切。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流烟在拨开人群，引着一个拎着药箱的男人走了进来。上官玉望着他呵呵傻笑，仿佛除了这个，她已经完全丧失了别的能力。大夫把她的脉，她一把将他推开，指着他骂道：“吕老贼！你给我受死吧！”说着抄起桌上的剪刀就捅了下去。大夫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出了门去，连药箱也留了下来！
　　“哈哈哈……”
　　屋里所有人都静默了。“小姐……”流烟忽地晕倒在她面前。上官玉好奇地围着她左转右转，口里道：“爹，你怎么了？吕老贼是怎么杀你的？你说呀……玉儿好替你报仇呀……爹，你说话呀！”
　　李骄阳抱住我痛哭起来：“玉儿，你醒醒啊……那不是上官叔叔，你醒醒啊……”上官玉回头娇嗔道：“你胡说！这明明是我爹，你非说不是，是不是想要跟我抢爹？”李骄阳痛哭不止，上官玉的双眼忽地也有水样的东西涌流了出来，但她擦了擦了脸庞，侧头道：“这是哪里来的水珠？怎么这么烫，怎么流在我的脸上……”
　　窗外渐渐有了议论纷纷：“唉……这么大灾难，任是谁也承受不住哇！何况还是个刚刚及笄的女娃子……”“是啊……没想到声名显赫的上官家族，居然也沦落至此……”“……天有不测风云啊……从小过惯了好日子的千金小姐，陡然变得家破人亡，够凄惨了……”
　　萝逸冲到门外去，气愤地大叫：“你们快滚！爱呆就呆，不爱呆就出府，没人拦着你……”人群逐渐散去，萝逸哭倒在门槛上。上官玉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默然不语。
　　——————————————
　　入夜，流烟和李骄阳将闹腾了一日的上官玉关入房中，把房门锁了起来。临走时，李骄阳睁着红肿的眼睛，抚着她的脸庞：“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明天就好了……明天我们再来陪你……”她呵呵笑着：“明天，明天又是哪天？”
　　李骄阳又落泪，急步奔了出去。流烟吹灭了烛火，哀伤地替上官玉盖好被子：“可怜的小姐，你好好歇会儿吧……”她笑着，不语。
　　等到四周完全静默了之后，她把自己仰倒在床上，死瞪着屋顶发起呆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又被推开了。上官玉受惊地爬起来，缩在床角惊恐地望着快步走进来的颀长身影，尖叫道：“你是谁？！”那人走上前，痛苦地看着她，然后一把把她抱住，在耳畔唤道：“玉儿……”
　　上官玉的眼眶莫名被濡湿，但手下却没闲着，拼尽了全力要把他推开：“你是谁？……别碰我！”那人紧抓她的肩膀，大声道：“我是太子，你的九哥哥呀！”上官玉惊恐地望着他，接着摇起了头：“不！你不是！你是吕新棠！你害死了我爹，你又想来害我！”
　　“玉儿！”李君武嘶喊着，泪水滴在她背上，热热地浸过了衣衫。她也有泪水滴下，止也止不住。李君武温柔地替她拭去，边流泪边疼惜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丢下你……是我的错……”她的眼泪再度遍布了脸庞，但仍痴笑着：“你的眼睛在流汗！哈哈……在流汗……”李君武紧搂着她不语，她贴着他的胸膛，捅了捅他的心脏：“你这里在跳，藏了小兔子？”“……是，藏了小兔子，可是这只小兔子，只为玉儿一个人而跳……”她又哭着笑了。
　　“走！咱们回宫去！从今以后，九哥哥再也不丢下玉儿一个人……”李君武弯腰抱起她，垂落的泪水滴入她的眼眶，再从她的眼眶里和着她的泪水，一起溢了出来。上官玉有一时的魂不守舍，但转而又在他怀中轻轻挣扎：“不要！我不要走……你是坏人，你要杀我！”
　　“小姐，您就听太子殿下的话吧！”流烟哭着过来了。上官玉一看这状况，一咬牙将嘴唇都咬破了。李君武眉心一揪，将她轻轻放回了床上。
　　“好吧，玉儿，那就不进宫了……”
　　流烟哭着劝说仍不肯离去的李君武：“殿下，还是等过两天小姐情绪稳定一些再来吧……”李君武叹息了一声，痛苦地望了望我，转身走了出去。
　　门又锁上了。
　　屋里又是一片漆黑。直到四周已静得不能再静，上官玉才伸手擦了擦脸庞，用被子捂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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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流烟就推门进来了，她身后还跟着李骄阳。
　　上官玉冷漠地往门口扫了扫，仍然静坐着不动。李骄阳接过流烟手里的汤碗，缓缓走了过来，在她身前柔声劝道：“玉儿，来吃点东西吧。”
　　门口突然又进来一人，却是李婉仪。上官玉瞄了瞄她，一动没动。李婉仪见李骄阳在座，便道：“你也在？”李骄阳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李婉仪上前来坐在上官玉身边，仔细看了看她，问道：“你认识我么？”上官玉点点头，“认识。你是皇后娘娘。”李婉仪掩嘴笑了笑，移开了脸，然后她拉起上官玉的左手，又蹙眉说了句：“好好保重吧。”然后和李骄阳一块出去了。
　　上官玉等流烟把门扣上后，展开左掌，掌心有张小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我猜你就是在玩这个把戏！”她看完笑了笑，把纸条撕碎扔了。
　　用过晚膳，流烟又把门锁了起来。上官玉静躺至深夜，掀被下床，在桌前坐下。刚倒了杯茶来喝，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她侧耳一听，隐入屏风后边。
　　窗门轻轻推开了，跃进来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上官玉一看他手里拎着的刀，遂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前。来人甫一见她，也蓦地愣了愣，随后半跪在地上：“范颐来迟，请小姐恕罪。”
　　上官玉叹息道：“起来吧。”范颐起来后看了看她，说道：“小的听说小姐急火攻心，吐了红，身子还要不要紧？”上官玉摆了摆手，“不妨事。”范颐便垂手不语。
　　上官玉问：“你怎么来了？”他说：“小的昨日晚间就已经来过了，只是没进来。”上官玉想起昨晚被太子抱住的那一幕，脸上不由一热，咳嗽着掩饰道：“后来……怎么没进来？”“后来小的见小姐歇下了，就走了。”他老老实实说道。
　　上官玉想了想，指着外面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去飞凤楼。”
　　当下再度开了窗子，一路往从后门走去。
　　如今家仆已走了一大半，满园子空荡荡的，年轻些的全已呆不住，有的早已走了，有的还在等着走。只有几个年老的仆人仍在各处忠实地守着自己的岗位，偌大的园子与往日的灯火阑珊一比，如今却只剩下微微闪烁着的三两点烛光。
　　上官玉停在湖间的石桥上叹了口气，心里充满了无奈与悲凉。“走吧。”范颐催促道。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跟着他出了府门。

　　第二十九章 忠仆一心护女主

　　飞凤楼的暗室里，一颗夜明珠在莹莹地发着光。
　　上官玉苦笑着：“想不到竟让我一语成谶，上官家今日果然败落了！”范颐垂首立于案前，说道：“……还好小姐有远见，创下了飞凤楼。”她嗤道：“这样的远见，我倒宁愿没有。”侧头看了他一眼，又幽幽说道：“如今到了这地步，你以后也不要跟着我了，我给十万两银子你，自立门户去吧！”
　　范颐忽然抬起头，然后咚地跪了下来，连磕了几个响头：“小的名字是小姐取的，命也是小姐救回来的。小姐如今说这话，莫不是催着小的将命还给小姐？”
　　上官玉见状连忙起身，扶起他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再跟着我少不了耽误了你，你命虽是我救回来的，平日也时常受我的捉弄，但我心里却从没将你当外人。——要不然，我也不会把飞凤楼交予给你打理了。”
　　范颐眼眶红红地，梗着脖子道：“既如此，小姐又何故赶范颐走？”上官玉只好说：“我不是赶你——如今我家里遭受了这么大的劫难，你要是不嫌弃，还愿意继续留下来，那我自然是高兴的……”
　　“多谢小姐厚爱！”他忙不迭地道谢，仿佛生怕她又反悔。
　　上官玉见他如此心诚，心道也罢了，摆了摆手，示意他在案前坐下。
　　“如今外头都已经知道我患上癫症了吧？”范颐沉吟道：“确是。那日城南的张大夫被小姐吓出来以后……几乎就传遍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她。“嗯。”他毫不意外地点点头。“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又好了么？”
　　范颐正了正坐姿，说道：“因为小的知道，要小姐崩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爷被害对于小姐来说，当然是一件重大的打击，但是小姐绝不至如此脆弱。”说着，他看了看上官玉，上官玉示意他继续，他便又道：“依小姐的性子，怎么可能就此让吕老贼得逞呢？所以小的大胆猜测，小姐的癫狂之症，只怕是在演戏。”
　　上官玉赞赏地：“不错，懂得用脑子想事情了。”她曲起指节，敲了敲桌沿，叹息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时心中很惧怕，不知道接下来吕新棠会想什么法子来对付我，心中想起我爹曾说过，吕新棠年幼时曾被患了癫症的母亲毒打，从此对癫人极为惧怕，碰见了总是远远避开，所以，才临时出此下策。”
　　“可是，若是他真要害您，也不一定要亲自动手啊？”
　　“不。”她站了起来，身子靠在案旁，面向他缓缓说道：“吕新棠这个人一向手段毒辣，而且心胸狭窄，如果是旁的人也就罢了，但他认定我是害他儿子至死的凶手，所以他要是想置我于死地，我若没猜错，他就必会亲自动手。”
　　“可是，有太子殿下在，他也没那个胆子敢对小姐怎样的……”
　　“呵……”上官玉苦笑道，“要是来明的，太子自然是可以护佑我。但是，他若是出其不意，先将我杀了呢？——太子事后就算知道，也没有法子了！”
　　“可是，”范颐迟疑地道：“太子不是坚持要带小姐进宫去么？小姐为何不顺水推舟，先呆在宫里保住平安再说呢？……也就不须装病装得这么辛苦了！”
　　上官玉斜睨他一眼，“你以为宫中就安全了么？”他愣道：“这话怎么说？”“我不愿进宫的目的，一是因为宫中也有不少吕新棠的耳目，万一我像先帝一样，也被他们下毒毒死了，那可就什么事也干不成了。我留在宫外虽然也有危险，但是一来我可以有你和萝逸她们照应着，二来则可以暗中调查一些事情。”
　　“不知小姐欲调查何事？”范颐脸上浮现起了一丝期盼。
　　上官玉问他：“你可知道雪妃这个人？”他点点头，“听说过。”“她的名字叫百合，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舞妓，后被我爹赎了回来送给先帝，成了妃子。——我觉得这个人很可疑，你去南边帮我查查她的背景。”
　　“嗯！小的明日即刻前去。”
　　“那倒不必。”上官玉又摆摆手道：“在这之前，你先去一趟刑部大牢。据说投毒害死先帝的宫女还关在牢里，你想法子找到她，问明先帝之死的真相。——还有最重要的事就是，务必打听到我爹的尸首在哪里，并尽可能、尽可能将他移出来，我好安葬于他……”
　　——————————————
　　在继续装病的这几日里，李君武时不时都会来看上官玉，向她说些朝中的事情，还有边疆的战局，试图借此唤回她的意识。
　　“……吕新棠所作之事，已经引起了朝中其他官员的不满，他不光迫害了你家，其余连右仆射余世良、还有御史大夫罗英，也全都被他拉入了大牢！可恨的是，由于国玺如今被他抓着，我因为忌惮一旦惹恼了他，会对我登基造成不利，所以即算恨在心头，却也暂时拿他无可奈何！
　　“母后一直劝我忍着，她说吕新棠够胆这么做，只怕他背后还有别的目的。至于是什么，虽然我们都还不知道，但是同样也在朝中引起了纷纷猜测，好多人都在怀疑他是不是想篡位……不过我想了想，也不太可能。因为他手中并无兵权，附庸在身畔的也都是些文官，如果说篡位，似乎条件并不成立。再说他年近六十，连唯一的儿子都死了，他应该不至于冒着死后皇位又要传于他人的风险来做这样的事，不过母后的话也是有道理的，我也不能大意。
　　“如今我已经有了一个将他成功治罪的计划，只要我能顺利登基，那么即可将他一举拿下。所以玉儿，还要请你再委屈几日，只要九月初五吉时一到，我便立刻将所有被收缴的财物全数退还给你，为你请天下最好的大夫来替你医病……”
　　上官玉望了望他，安静地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这一番话，她心中微微升起了一些失落。而到底是为了什么，却一时又理不清头绪。
　　李君武在屋中来回踱了两圈，又接着说起了边关的战事。
　　“边关的情况也实在令人担忧，卢将军已有十日未有奏报，也不知究竟情况如何？据最后一日军报所奏，我军五十万大军，已经损失了将近三十万，战火已漫延至淮中江安、岭坡等城，照此看来，我大周的国土竟是已有逾半被东欧所占了……”
　　说完，他颓败地仰躺在躺椅上，眉心皱得生紧。上官玉忍不住走过去，默然坐在他身旁的地下，静静伏于他膝前。他轻抚着她的头顶，叹息着：“我大周逢此劫难，亦是数十年来贪图安逸之故……若是能懂得居安思危，东欧敌军也不至猖狂如斯！”
　　上官玉见他如此，便忍不住幽幽吐出一句话来：“九哥哥不要太操心，身子要紧……”
　　范颐怔了怔，倏地坐直了身子，将她掰向他：“玉儿！——你醒了？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她忽地咧开嘴，又呵呵轻笑着：“流烟，我们去抓蝴蝶……”
　　李君武黯然垂首，将双手放了下来。“我竟这么傻！以为这天底下真会有奇迹发生……”说完，起身缓缓地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扣上，大张的门缝渐渐缩小成一线。他失望的神情像刀子一样刺痛了上官玉的心，她拼命咬着牙，不让眼泪流出来，可是人一旦到了伤心处，眼泪又怎么能由人控制？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哼。上官玉怔了怔，吓得赶紧坐了起来——面前站着一个面色铁青的男人，正抱着胸睥睨地看着她。
　　“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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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上官玉被安十三挟着从后面出了府，一直到了一座山坡上，才终于落了地。
　　安十三站在三步开外，冷笑道：“我倒要问你想干什么？”
　　“……少跟我绕来绕去，有话直说！”上官玉没好气地。
　　“你从我家里悄悄逃走了，害我向上峰交不了差，居然说不关我的事？”安十三邪笑着。
　　上官玉睁大了眼睛：“我被抓了难道还不逃？你们东欧国的人全都是这么霸道不讲理的吗？”安十三却摇头叹息：“几日不见，脾气还是这么坏。”
　　“要是你家被抄了爹被害死了哥哥被充军了，你会脾气好？”
　　安十三一听这话，忽地收住了轻佻，定定看着她：“玉儿……”“你没资格这么叫我！”上官玉情绪很激动，也许适才跟李君武的那一幕还未从她脑海里退去。
　　“好吧……那，小玉儿上官小玉儿？”
　　上官玉气恼地道：“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凭什么叫这么亲昵？”
　　安十三神色变了变，声音也冷了：“莫非这天底下，只有李君武才能这么叫你？”上官玉皱眉道：“那还用说！——你怎么能跟他比？！”安十三两眼蓦地闪出些狠意：“是么？”
　　“自然。”上官玉仍是不肯服输。
　　“好！那我倒要看看，这天下究竟是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上官玉见他出言不善，又忙道：“你可不要乱来！你要是伤害了他，我一定饶不了你！”
　　安十三忽而又笑了，摸着下巴看她。她被他瞧得有些不安，便道：“看什么看？”
　　“看你装起疯子来还蛮像的。”
　　上官玉嗤而不答，然后问他：“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安十三背起手围着她绕起了圈子：“你是从我手里逃走的，我当然还要把你抓回去。”
　　上官玉狠狠剜着他：“我劝你还是死了心吧。就算你把我送到东欧王的身边，我也会找机会杀了他的！”他眉毛一挑，道：“是么？你真有这个本事？”她冷哼着不语。安十三反身慵懒地靠在大树干上，高大的身躯被身后的大树一衬，更是显得威武挺拔。
　　“走吧，既然出来了，带你散散步再回去。”这三说道，“这林子风景不错，这时候翻过山坡还能看到夕阳。”说完，他就牵起上官玉的手，不由分说地往林子里走去，根本不顾她的反对和挣扎。

　　第三十章 霜叶红时相伴行

　　这是一片枫树林，因为秋天已经来到，树叶大多已变成了血红和金黄的颜色，在微风徐徐之下，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上官玉被这美景所吸引，也未察觉他何时松开了手，提着裙子便往山头走去。落叶在脚下堆积了很厚，踩上去软绵绵地，感觉好极了。
　　“小心林中有蛇。”安十三忽地在她身后来了这么一句，吓得她一跳，以为真踩到了蛇。安十三伸手在后面扶住她，摇头道：“我只是提醒你而已……”“你！”她气恼地瞧着他，他笑了笑，牵着她一齐大步往山顶跑去。
　　“看夕阳喽！”
　　山顶处没有种树，所以可以望得很远。上官玉跑得气喘嘘嘘，手抚着胸口不停喘气。“喝口水吧。”安十三把一个水壶递过来，上官玉犹豫着没有接。他笑着先喝了一口：“瞧吧，没放毒药。”她气恼地道：“你都喝过了，我还怎么喝？”“我又没生病！为什么不能喝？”上官玉懒得跟他驳嘴，又实在口渴得紧，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就着喝了几口。
　　“这是什么水？”她疑惑地问。“用玉泉山的溪水冲出来的八仙茶。”“哦……”玉泉山是东欧境内的一座山，八仙茶也是东欧独有的茶，怪不得她没喝过。
　　他们找了块大山石坐下。远处果然已有了晚霞，那么浓艳地染红了天际。上官玉想起那日跟李骄阳在家中园子里看夕阳的时候，正是抄家之前的那一晚，心中不免又涌起了无限的伤感。
　　“安十三。”上官玉幽幽唤着他。他轻应了一声。她接着道：“你真是个杀手吗？”“……我不是。”“那你是做什么的？”“我什么也不做。”
　　他含糊地回答着，然后掐了根草尖放在口角衔住，眯眼看着远方。上官玉轻轻捅了捅他：“你这样子看起来好桀骜不逊。”安十三陡然失笑：“我本就不是什么彬彬有礼的文人书生。”
　　“文人书生有什么好？”上官玉忧伤地：“日子过得安逸就行了……没有起伏没有灾难，这样的人生就是很好的。”
　　“玉儿……”
　　她回头朝他哀怨地一笑，不语。安十三陪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有些事情总会发生的，不过是迟早的问题。”可她不明所以，只得咕哝着应了一句：“也许吧……”
　　“听着，”安十三忽然面朝她，郑重地说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以后你都会很平安的，相信我！”
　　上官玉苦笑着低下头：“承你吉言了。只是如今我已不敢再想那些事情，连我自己的命运我都根本无法掌握，还奢望什么一世平安呢？”
　　安十三忽然移开了目光，定定望着山下大片的平原，而她因为情绪低落，也没有说话。
　　半晌后，安十三忽地站了起来：“走吧，天快黑了。”上官玉踟蹰着没动。“你一定非带走我不可吗？”
　　安十三好笑地看着她：“难道你想在这山里头过夜？”惹得上官玉又剜了他一眼。
　　到了山脚，他拍了拍手，忽然从林子里跑出一辆马车来，上官玉惊讶地看看马车又看看他，他却催道：“上去吧。”车上上官玉仍忍不住问道：“怎么会有马车？”安十三却只笑不语。
　　走了约有小半个时辰，马车忽然停下来。安十三看了看她，说道：“下车吧。青槐会送你进去的。”
　　上官玉磨蹭着不肯下车，安十三又笑道：“再不走我可真把你抓走了哦！”
　　上官玉听完愕了愕，掀开帘子往外望了望，面前竟赫然是上官府的围墙！她回头朝安十三眨了眨眼睛：“你真的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安十三呵呵轻笑，敲了敲她的头顶：“在你面前，我的良心会经常发现！”上官玉嘟了嘟嘴，下了车。
　　“玉儿。”上官玉临进门时，安十三攀住窗沿又唤住了她。“怎么了？”安十三却又只笑了笑，摇头道：“……没事。别太伤神了。”
　　上官玉莫明其妙地看着马车远去，回头戳了戳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一脸惊诧的青槐：“你走神了。”青槐忙道：“对不住！”
　　李君武一连几日都没过来，这天晚上，李婉仪倒是来了。
　　摒开了丫环们后，她围着上官玉转了两圈。上官玉浑然不理，仍然拿着根捣药杵在那里摆弄着。李婉仪忽然笑了起来：“装得可真像！”上官玉也笑了，“你又知道我是装的了？”“这不就是小时候跟你在芍药宫玩惯了的把戏么？那一次我输了，所以没办法做了只花灯给你！”她没好气地在我对首坐了下来。
　　上官玉笑道：“好好！你厉害。”她忽然凑过来：“你是故意让我知道的？”上官玉点点头。
　　“为什么？”
　　上官玉含笑道：“因为我相信你。”李婉仪面上忽然有些不自然，又恢复了惯有的冷若冰霜：“多谢了。”
　　顿了顿，她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准备一直这么装下去么？”
　　上官玉摇摇头站了起来：“事实上，我也正在烦恼。骗骗外面的人还可以，可是有心者却是骗不了的。”“什么‘有心者’？”
　　上官玉在她耳边低语道：“这两日园中来了个花匠，老是鬼鬼祟祟地在门外转悠，我怀疑是有人派来的……”她听后一怔，“有这等事？丫头们不知道么？”“正是丫头们请来的。”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该不会是说丫头们也跟外人串通了吧？”
　　“那倒不是。”上官玉摆手道：“我只是说，有人按捺不住，趁机刺探来了。”“把他赶走！”“怎么赶？我突然跑出去拿个扫把打他吗？”
　　李婉仪瞪了她一眼：“那你真是疯了！这样好了，”她忽然又道：“我去跟丫头们说，我很讨厌那个花匠，不准他进府来了。”上官玉想了想同意了：“好吧，要做得利落些。”
　　李婉仪临走又回头来道：“不过走了这一个，也许还有下一个，能应付得了吗？”上官玉愁道：“……太子快些登基就好了，也许我便不用再装下去。”“可是到时怎么收场？你怎么跟太子解释你突然病好的事？”
　　上官玉哑然无语，最后烦躁地摆了摆手：“到时再说吧！”
　　李婉仪走后不久，范颐就来了。
　　上官玉焦急地问他：“有什么消息？”范颐猛灌了一碗茶道：“老爷的遗体停在刑部停尸房，似乎经人特意交代过，尸体上除了脖颈绞过的痕迹，其余并无伤痕，可见并没有遭人虐待。”她听了心头稍安了些，但又急道：“你怎么没将遗体移出来？”他为难了起来：“尸体已被铁链锁住，似乎正是为了防备被人取走而设，小的因时间无多，一时也没有办法，惟有改日再寻找机会了。”
　　“那宫女呢？”
　　“大牢中并无宫女……”
　　“什么？”
　　上官玉几疑听错，“李婉仪明明说那个犯事的宫女关在大牢的，她应该年纪不大，你再想想？”范颐肯定地道：“小的在大牢各间监仓来回查探了三遍，都并没有见到有宫女在内。唯有两个女犯人，却都是年纪约已有四五十岁，并无年纪小的女子呀！”
　　她呆呆站着半天没动，李婉仪明明说过，那宫女进宫不久，那么年纪肯定不会很大，如今牢中却遍寻不见，会去哪儿了呢？……
　　上官玉沮丧地瘫坐在凳子上，半响说不出话来。范颐担忧地上前唤道：“小姐，您没事吧……”她无力地向他挥挥手，“你先回去吧。趁想办法把老爷的遗体弄出来，我已经在东山找了块地，到时直接拖往那里。”
　　————————————————————
　　第二夜临近子时，范颐来敲窗：“小姐，老爷的遗体就停在外头，您要不要出来？”
　　“要！”
　　上官玉不敢怠慢，赶紧穿好衣服，一推窗跳了出去。就着微暗的光，可以看见他身上挂了不少的彩，连脸上也有好几道血痕。
　　她心下有些难过，望着范颐的伤处道：“难为你了！”他微微偏过头去，闷声道：“小的没事。小姐快随小的来吧。”
　　上官玉跟着他跑到了侧门外的巷子里，那里赫然停着一辆马车，里头有一口罩上了黑布的棺材。甫一见那充满阴森气息的马车，她的身子忽然抖瑟起来，浑身忍不住颤栗地走了过去。范颐在半途拦住她，“咱们还是先去东山吧！”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山脚。范颐背着棺材到了坟茔处，放在已刨好坑的墓址旁边。上官玉看着眼前紧闭着的棺材，手足不知不觉已变得冰凉。“打开看看。”她颤声道。范颐犹豫着没动。上官玉再度道：“打开看看！”范颐这才用刀撬起了棺盖，将它掀在一边。
　　第三十一章 东山顶上肝肠断

　　“爹……”一看到棺内的景象，她已颤抖得无法呼吸。
　　棺材里头，上官明安静静地躺着，身上的衣衫简薄，脚上未曾穿鞋，左手手指弯曲，似欲抓住某物，而脸部——脸部的表情狰狞，两眼突出，脖子上横着一道紫黑的血迹。
　　“爹……”上官玉终于忍不住心伤，抚着尸体哭喊起来，心头的悲恸无法言喻。范颐也在棺前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响头：“老爷，您安心去吧……小的一定会保护好小姐，不让她再受人欺负！”
　　上官玉一边狂流着眼泪，一边伸手摸着上官明安的脸庞，那冰冷并未让她感到有一丝一毫的疏离，反而令她只想亲近他，温暖他，并且拥抱他——她弯腰下去，伸出双手抱住他的上身，将他拉离了棺底——她想让他坐起来，可是，过于僵硬的肌肉却根本不听使唤，她只好哭着道：“爹，你看看玉儿吧……看看玉儿吧……”
　　范颐上前来拉她，也被她猛地一推，退到了一边。而上官明安的身子却随着她的放手，又跌入了棺底，上官玉失神地一路跪爬过去，悲唤道：“爹，你没事吧？……是玉儿不对，是玉儿不小心……爹，你醒醒啊……爹……”
　　“小姐！”范颐焦急地蹲在她身前：“你这个样子老爷会不安宁的！”上官玉抬起泪眼，凄惶地望着他，剧烈的抽噎使得她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仿佛只懂得不停地哭泣。
　　而每痛哭一声，上官玉心中对于吕新棠的仇恨就增添了一分，到最后，竟像是已负荷不了这股巨大的恨意一般，已然瘫倒在棺材旁……
　　范颐一把揽住她下滑的身子，使她倚在他身前：“小姐，你要坚持住啊……老爷已经走了，少爷也不在，如今上官家可只有你了……”经他这么一说，她心中涌现出的无限大的悲哀，又一次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无助和脆弱尽在这一刻表露无遗。
　　然而在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身子一轻，蓦地又转入了另一个厚实的怀抱中——
　　有人在她头顶低语：“玉儿……”
　　她下意识地张开眼睛，望着那一身霸气的来人，无来由地停止了惊慌。“玉儿，对不起……”他低沉地说。上官玉含泪摇摇头，“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安十三，你不需要说对不起。”
　　安十三将放在她身下的双臂又收紧了些。
　　范颐拔出了大刀，冲着他怒喝：“你是什么人？快放下她！”
　　安十三将怀里的人放在山石上，以胳膊支起她。范颐奔了过来，紧张地俯身相问：“小姐！你没事吧？”
　　上官玉摇了摇头。范颐举刀对准安十三，语含戒备地：“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不相干的人。”安十三从容地反手将刀刃拨开，口里答着话，双眼却仍望着上官玉，那深邃的眼神在黑夜的笼罩里，神秘得像漩涡。上官玉垂下眼帘，轻声道：“放我下去。”
　　安十三不肯松手。上官玉便试着用手指掰开他的手臂，但那样铁钳似有力的臂膀，根本不同于李君武的温柔。上官玉有些恼火，不耐地道：“快放开，我要安葬我爹！”安十三迟疑了会儿，终于松了手，但下一秒，又抢在前面拦住她道：“你坐着，落土的事我来做就好。”
　　上官玉微愕。范颐也不乐意，开口相讥：“不劳大驾！老爷的后事自然有在下料理，阁下如无它事，还是请早些离开吧！”
　　上官玉不知所措地望向安十三，他此刻已停止了所有的肢体动作，唯有眸中射出了寒气逼人的冷光，正徐徐扫向满脸不忿的范颐。范颐一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晃了晃身子，虽然瞬间又恢复了镇定，但刹那间那副被震慑了的神态，却是上官玉从未见过的模样。
　　包括安十三此时的样子，也是她未曾见过的。
　　“我要做的事，天底下还有人敢来阻拦么？！”终于，他开口了，语气里又带着冰样的温度。范颐冷哼了一声，鄙夷地道：“莫非你是天王老子不成？”
　　闻言，安十三眼中再度寒光四射，抬脚一步步向范颐逼近，瘦削的范颐站在高大的他面前，明显在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
　　“够了！”
　　上官玉踉跄着奔了过去，横立于他俩之间，拼尽全力一手一个将他俩推开老远，然后气极道：“你们要吵要打去别的地方！不要在这里！我爹尸骨未寒，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非要让他死了还得不到个清静吗？！——安十三，我跟你有什么仇恨？我爹跟你有什么仇恨，你非得这样看着我们伤心你才高兴吗？”
　　话还未说完，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安十三赶上前一步道：“玉儿，我没有……”
　　“没有什么！”她一口打断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庞，恼恨地瞪了他一眼，越过他回到了墓坑前。
　　棺盖仍未合上，她的眼泪一串一串撒在上官明安的胸膛，滴出一片片老大的湿痕。
　　范颐跟在她后头，一言不发地拿绳索套起了棺材。而她却紧攀着棺沿，死也不肯让他盖棺。
　　安十三像是再也受不了她似的，一把把她拉开，然后从范颐手里夺过一条绳子，将她捆了起来。
　　“安十三，你干什么？！”
　　“你就先老实呆会儿吧！”捆完了，他将她移回到石头旁边坐好。
　　上官玉气得破口大骂：“安十三你这个混蛋！快放开我！——范颐！”
　　范颐走到半路，却也古怪地望了望安十三，转身继续绑绳子去了。“范颐你这个混——嗯——”还没等她骂完，安十三居然又撕下了一方衣襟，将她的嘴给蒙了起来，于是，她便只有两眼喷火地紧瞪着他俩把棺材入了坑，又覆上了土。
　　“爹！爹……”
　　等到所有的束缚一解开，她立马就跪爬了过去，扑倒在隆起的土堆上，痛哭了起来：“玉儿一定会替你报仇，一定会……”“小姐……”范颐哽咽着跪在她身旁。
　　“你这个混蛋……”上官玉流着泪不停地捶打他以泄愤，安十三上前猛抓住她的双手，狠声道：“你闹够了没？！”
　　上官玉一看是他，心中怒气愈发上扬，张口便朝他手背咬了下去——
　　“啊——你还真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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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玉回到府中时已是黎明。安十三在半路就走了，她也没多理他，因为再也打不起精神来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小姐，”马车上，范颐问道，“那个安公子……究竟是什么人？”上官玉以手撑额，不置一词地摇了摇头。
　　下车时，沐曦阁已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晨光之中，她呆呆地走到廊下，看见那虚掩的窗门，心头压抑着的悲愤又被挤出了一些来。——那窗上的雕花，还是上官明安亲自为她画的图样呢！一棵梧桐，一只雏凤，他说上官家就是梧桐树，我就是栖落在枝头的凤凰，上官家有了玉儿，那就是得到了稀世珍宝……
　　“小姐，时候不早了，先进去吧！”
　　范颐在身后催道。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窗。
　　“你这两日便准身动身去江南。”站在屋里，她又回头嘱咐。
　　“是。”范颐应承着，脚下却并未动。
　　“还有事吗？”她略带疑惑地。“有件事小的觉得很奇怪……”
　　“什么事？”
　　“小的进停尸房的时候，那装了机括的大门是开着的！”
　　“……有这等事？”上官玉惊诧起来。
　　“不但门是掩着的，而且连个守门的也没有！
　　上官玉上前两步：“此话当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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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颐走了之后，上官玉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下塞进了床底，转而换上了日常服饰。
　　“小姐，可以漱洗了。”
　　第三十二章 沐曦阁中受胁持

　　这一切都被上官玉做得漂亮利落，所以当流烟端着水盆进来时，她已经恢复了常态，坐在床头痴望着帐顶。流烟细心地替她净面、洗手，一边唠叨着这几日府里发生的事情。
　　“全福、杏儿、淼儿、春香还有全安都已经走了，来旺和她媳妇、还有十来个人也打算今日走。
　　“这帮忘恩负义的奴才，也不想想当初老爷和少爷是怎么待他们的！……全安当年在太尉府被打得奄奄一息，还是被老爷撞见了救下了命，给带了回来的呢！还有杏儿也是，被人在大街上欺负得连饭都没得吃，还不是二少爷瞧她可怜，给带了回来？
　　“如今只剩下车夫老金夫妻俩、丫环五儿和小厮墨香，门房李伯和他的孙子小豆子留了下来，都还在前院守着……李伯爷孙俩倒很忠心，今早全福走的时候，他可拿着扫帚，追着他们破口大骂呢……好了，萝逸来替小姐换衣裳，奴婢去弄早膳。”
　　等她出了门去，萝逸又接着道：“……奴婢们如今倒是看分明了，这世上人的本性，平日里竟还真看不出来，也只有到了有难时，才晓得他是人还是狼！”
　　流烟端着盘子走了进来。“小姐，是燕窝粥。”萝逸疑道：“哪还有燕窝？”“宫里送来的。”“太子殿下？”流烟叹道：“这时候，除了他还有谁呀？你还指望别的人？”萝逸张了张嘴，没出声了。
　　上官玉一听是太子，心中动了动，把头微低了下去。流烟道：“小姐对太子的一番情义，太子倒也未曾辜负，只是如今小姐得了这急病，皇后娘娘那里却……”
　　“烟丫头，你出来一下。”门口站着李伯，正向流烟招手。流烟答应着走了过去，李伯对她道：“门口来了位官人，指名要见小姐，你看……”
　　“什么官人？叫什么名字？”流烟道。“说是姓文。”“一个人来的还是？”“只带了个小厮。我见他晓得咱小姐的闺名，又说是老爷的故友，便让他先在门口候着。”
　　“……我去看看。”
　　一柱香过后，流烟带着一个身材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进来。“小姐，刑部文大人来了。”
　　——文铁山？他来做什么？上官玉抬头看了看，又垂下眼皮。文铁山向她抱拳：“上官小姐，在下有礼了。”上官玉恍若未闻，一下一下地用茶盖划拔着茶水。流烟为难地看了看他，说道：“文大人，我家小姐染疾在身，请勿见怪。”
　　文铁山笑了笑，“无妨。在下今日前来，就是想替上官小姐医病的。”
　　“哦？”
　　这话不止让流烟和萝逸吃惊，连上官玉也感到意外。流烟道：“大人此话怎讲？”
　　文铁山背着手在上官玉身前踱步：“上官大人猝死，如今二位公子又被发配边疆，只留下小姐孤身一人，遭此变故，实让人惋息不已。想当初大人对在下也颇为关照，在下也时常感念大人的恩德。如今小姐因屡遭重击而神志不清，于情于理，在下都理应相助一二！——在下有一好友，恰逢正在我府中小住，他有一妙方，可使得小姐之病立时痊愈，包准完好如初！”
　　“此话当真？”
　　流烟萝逸惊喜地道，“如若大人肯施以援手，那是再好也不过了！只不知……”
　　文铁山用眼神扫过上官玉，然后对准她俩道：“二位姑娘还有什么疑虑？”
　　流烟跟萝逸对视了一眼：“不知大人这位好友，诊金需要多少？奴婢们也好快些去筹措。——大人是知道的，上官府里已无甚值钱的东西……”
　　“不不！”文铁山摆手道，“姑娘这话就见外了，在下若是想收诊金，也就不会开这个口。”萝逸大喜，向他施了一礼：“文大人，既然如此，可否劳驾贵友今日就过府一趟呢？”“唉，姑娘有所不知，”文铁山又拈须道：“我那友人有个怪癖，他从不在陌生地方替人医病的，所以，还得请小姐移驾寒舍，这样方能着手医治。”
　　流烟一听，忙过来劝道：“小姐，既然文大人如此有诚意，那咱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吧？”上官玉坐着不动，暗瞪了她一眼。
　　文铁山走过来：“上官小姐，如若不弃，就请上路吧。”上官玉瞪着他，喝道：“你是谁？快给我出去！”文铁山不慌不乱，含笑道：“在下文铁山，曾在刑部大院与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月黑风高，小姐想必是记不起来了！”
　　上官玉眼神一闪，刑部大院她只去过一次，就是去查看吕天龙尸体的那一次，他怎么会见过她呢？难道……
　　“小姐有印象了么？”文铁山紧紧盯着她。上官玉往后缩了缩，手指紧攀住桌沿。是的，当时她和李骄阳出了停尸房的时候，是在大院中隐约看到有人走过，但她以为是幻觉……
　　“你——”上官玉惊恐地指着他，叫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呵呵，”他一脸泰然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两眼仍紧盯着她：“在下也是为了小姐着想，还是请随在下走一趟吧！”上官玉转身大叫道：“流烟！快把他赶出去！”
　　流烟一脸难色，上前道：“文大人，要不咱们改日再过贵府去？”文铁山道：“不可。我那友人，明日一早就要走了，所以必得今日去。”流烟蹙眉地看着我，而我仍是一脸的抗拒，嚷着要赶他走。
　　流烟无法，过去与萝逸商议。这当口，文铁山忽然倾下了身，朝上官玉耳边说了句：“昨夜，东山风光不错吧？”说完，他又直起身子，像看好戏似地静待着她的反应。
　　上官玉闻言大惊，陡地站了起来，身子也开始发抖。
　　“很意外吗？”他冷笑着。“我找你有事要问，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就乖乖跟我走一趟！”
　　“你想怎么样？”
　　上官玉迅速冷静下来，压低了声音问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说着，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她。她蹙眉不语，扶着桌子坐下来。流烟过来道：“小姐，咱们就出去转转吧，啊？就当是去散心……”
　　上官玉看了看文铁山，文铁山拈着胡须，移开了目光。
　　——————————————————————
　　文铁山是刑部侍郎，住在五条大街以外的紫洛大街。地段是好地段，只是其府气势并不逼人，只能算是间还过得去的宅第。一进府门，文铁山就将上官玉带入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子。
　　“我那位友人就住在这院中，因其个性怪僻，二位姑娘，就请先在外头候一候吧。”
　　流烟萝逸一脸迟疑，文铁山道：“姑娘放心，以太子殿下与上官小姐的交情，在下万死也不敢做出不恭敬的事。”流烟这才道：“大人如此说，那奴婢们就候在外头了。”
　　“多谢。”
　　文铁山抱了抱拳，推门让上官玉先进了去。院子很简陋，其摆设及不上上官府曾经的十分之一。上官玉回头道：“想不到文大人官居三品，家中也有如许清简之处。”文铁山话中有话地：“文某不才，自然不及令尊敛财有方。”上官玉漠然瞟了瞟他，跟着他往里走去。
　　进了前厅，又转了两道回廊，文铁山才在一间厢房前止了步。“上官小姐，请吧！”他摊开右手，朝里伸着。上官玉垂眼望了望，跨进了屋里。
　　屋中只有一桌四凳，一张书案，还有一个斗柜，其余再无它物。她往四壁环视了一周，选在靠门边的一处凳子上坐了下来。“说吧，找我什么事。”她不想浪费时间。
　　“你倒比我还急。”他背着手踱过来，在她身前站定。“既如此，那我先问你，飞凤楼的掌柜范颐跟你是什么关系？”
　　上官玉斜睨他道：“曾经是主仆关系，如今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他冷哼起来，“能够冒着生死危险替你闯进刑部停尸房偷尸的人，会跟你毫无关系？”“你可以不信。”上官玉坦然答道，“这京城里头，谁不知道范颐是被我亲手赶出家门的奴才？大人如今这样问，倒让我不知如何作答了！”
　　“好，如你所说，假如范颐真跟你没有关系，那么，——这个又怎么解释？”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事物来，上官玉定睛一看，脸都绿了！文铁山手里拿着的，居然是范颐送来的飞凤楼的帐薄！

　　第三十三章 侍郎口中得内幕

　　“你从哪里得来的？！”哑然了半晌，上官玉张口问道。他阴阴一笑，把帐簿又揽了回去：“从哪来的你别管，总之，这回你没法否认了吧？这上头可不只有范颐的名字，还有你的亲笔批示和落款！”他边说边翻到上官玉签了名和批注的那一页，堵得她再也无话可说。“你身为朝廷命官之女，该不会不知道大周律法，此事若是被曝露出去，贵府只怕还得再招些麻烦不可！”
　　她怔了怔，无奈地叹了口气：“文大人，当初我也是年幼无知，不知轻重地开了这家飞凤楼，以图好玩，如今大人既已知道，便请高抬贵手遮掩一二，敝府上下也就万分感激了！”
　　“想要我替你遮掩，这倒也不难，”他捻着胡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只要你好好配合我，我自然会帮你遮掩下去，就是吕相那边问起来，我也能帮着应付。”
　　上官玉暗暗咬了咬牙，问道：“不知大人想要我做些什么呢？”
　　他抬起眼道：“很简单，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请问。”
　　“你可知道先帝是怎么驾崩的？”他辟头问道。上官玉愕了愕，“不是被人投毒么？”“不错，是投毒。”他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可是，你知道是投的什么毒么？”我她懵然摇头：“这个却不知道。”
　　“你可听说过鸠毒？”
　　“……好像是南国一带有名的毒药。”
　　“不错！先帝中的毒就是鸠毒里最毒的一种——绿鸠！”
　　“……”
　　上官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传说中绿鸠只存在于无人敢入的深林沼泽，极少人能见得到它，而且就算见到了，提炼起来也非常困难，一只鸠大概就能提炼出绿豆那么大一点的毒粉，而且通常只能保持三天，三天一过，药性全无。有了这些特性，那凶手又是怎么得到这种毒药的呢？又是怎么保存它的呢？
　　“文大人是怎么知道的？”上官玉狐疑地道。
　　“我说过，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很懂医道。”他略有些得意地瞟了她一眼。“先帝驾崩的当天夜里，我奉命带领仵作进宫验尸，我那位朋友正巧也在，听说先帝死得蹊跷，便扮作刑部官差，跟了我进去。绿鸠便是他在龙床的桌沿发现的。”
　　“那么，大人后来为何不公开这个发现呢？据我所知，绿鸠是东欧国和南边的罗音国才有的毒药，这说明很有可能是奸人所为，我父亲极少出外，又哪来的绿鸠去害死皇上呢？大人若是早些说出来，也许我父亲也就免遭人陷害了！”上官玉忿然说道。文铁山哼了一声，也道：“你以为，没有了这件事，令尊就能平安了么？我不妨告诉你，整件事情，至少有一半是冲着令尊来的，而不是人家借助这件事来整你父亲！”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投毒的人害死皇上，一方面是想乱我大周，另一方面则是要治你父亲于死地。”
　　上官玉不敢置信地：“意图呢？我父亲那时已是个被罢了官的平民百姓，凶手为什么要害死他？”
　　“这个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我目前已经能确定的，就是凶手与令尊之间必定有什么仇恨，否则，也不会如此赶尽杀绝。”
　　“一定是吕新棠！”她猛然大悟，失声道：“只有他！跟我父亲有仇的只有他！”
　　“这倒未必！”文铁山摆了摆手：“吕相虽然跟令尊有过节不假，但是，若要他连皇上也一块毒死，那是不合情理的。须知，皇上在他的富贵才能安在，皇上不在，那么他的地位也堪忧。”
　　“堪忧？我看倒不见得吧！”上官玉冷笑道：“他如今不还是坐得稳稳当当地么？！”
　　“小姐如此聪慧，莫非也看不出来，他如今是如热锅上的蚂蚁，沉不住气了么？”他阴阴笑了笑，伸手倒了两杯茶。
　　上官玉古怪地望了望他，缓缓说道：“文大人说这话，该不是想推我入陷阱吧？”文铁山泰然自若地端了一茶盅放在她面前，道：“到了眼下，文某还需要这么做么？”上官玉眼神闪了闪，遂道：“这么说，文大人倒不是那种人了？”“文某是哪种人，小姐日后自会知晓。”说完，他挑眉呷起了茶。
　　“多谢大人如此坦诚。”上官玉施了施礼，又道：“但不知大人能不能答我一个问题？”
　　“请讲。”
　　“大人是如何知道这凶手是冲着我父亲来的呢？”
　　“这是因为，当时我们在承乾宫见到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父亲的一颗衣钮。——就是这个。”他从书案下方的匣子里掏出一颗圆形物件来，上官玉一看，那玉制的衣钮上刻着个篆体的“安”字，果然是上官明安的衣钮！“这个怎么会在承乾宫？”
　　“这也正是我们所不解的。按说令尊为相二十年，与皇上交情深厚，时常出入宫中掉落一两颗衣钮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彼时令尊却已罢官数日，早已不曾在宫中行走，他的衣钮又如何进入到承乾宫的呢？而且还是在龙床之下？当时我捡起来以后，见旁人并未留意，就带了回府。后来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颗衣钮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上官玉听得心头惊跳不已：“幸亏大人未曾将此物交出，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文铁山摇摇头：“也不尽然。一颗衣钮并不能代表什么，反之，若有人蓄意要加害令尊，那没有证据同样也可下手。就像后来……我拾到这个以后，本想上贵府拜访令尊一趟，无奈那些日子也遭人暗中监视，无法抽身，谁知后来到底让人得逞了！”
　　“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擅自监视朝庭命官？”
　　“这个我也不清楚。只是，我曾在审完那名肇事的宫女阿琪之后，深夜回到房中，发现屋中多了帖子，上面说，我若是不好好把这事情做圆满些，便要了我的小命！我当时一看，便觉得心惊肉跳，因为审阿琪的时候，是在秘审室秘审的，室中只有我和一个录供词的师爷，除了我们三人，再无第四个，而且秘密的墙壁乃精铁所铸，常人是根本偷听不到的，除非是在监堂处……”
　　“监堂处是什么？”
　　“是专供上级巡查主审官审问犯人时的专门通道，通常只有皇上与刑部尚书才能进入。”
　　“皇上已经升天了……那会是刑部尚书吗？”
　　“我也觉得疑惑，为此还曾暗中留意过李尚书的言行，但觉又并无异常之处，便也不确定了。以至到现在，我也还是没有头绪。”
　　“看来大人真的是被监视了。不过，从什么时候起，大人又不再被监视了呢？”
　　“大约是从阿琪死了以后。”
　　“那宫女死了？！”上官玉惊道。“不错。被我审完的第三日，就死在大牢里。死因不明。——而事实上，我今日找你来，主要也是因为这件事。”文铁山忽然脸色凝重起来。
　　“她的死，跟我有何关系？”
　　“本来是无关系。但是，你的侍从却进大牢去找过她，虽然是她死后的事，但我如今因为阿琪猝死这件事也受到了牵连，便就得问问你。”
　　“可你明知道她不是我杀的，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没错。但我想问的是，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丁香的人？”
　　“丁香？！”上官玉失声叫道，两眼也诧异地张大了起来：“你提她做什么？”
　　“你果然认识？”文铁山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我们在搜查阿琪的房间时，发现了一封信，信上的落款写的是丁香，而信中却提到了你的名字。”
　　“……信中说什么？”
　　“‘丁香’在信中说，她要交给阿琪的东西在你手腕上的一只金镯里，让阿琪设法接近你，把东西拿到手……”他边说着，眼神就边盯着我手上的镯子，而我越听心中就越惊疑，两眼也死死地瞪住了它！
　　“你把它取下来！”文铁山命令我道。
　　“不！”上官玉下意识地拒绝道，并用手护住了手腕。“你先把信拿来给我看看！”文铁迟疑了一下，回身从匣子里把信拿了出来。她拿来一看，果然是丁香！——但丁香是怎么把东西塞到她身上来的？
　　“看完了？”文铁山凉凉问道，上官玉沮丧地坐下，把镯子褪了下来。把接口处的机关一按开，里头滚出几颗黄豆大小的药丸，她仔细一看，扫兴地道：“瞧，没什么吧？这些药都是我自己制的，丁香只怕是骗人的。”文铁山不死心，拿起药来闻了闻，又拿起镯子来再敲了敲，还是没敲出什么来。
　　“这就怪了……”他皱眉沉思道：“可听信中的口吻，却并不像是说假的……这个丁香是什么人？你究竟怎么跟她认识的？”

　　第三十四章 先皇死于奸贼手

　　上官玉因为不想提及安十三那一段，便推说道：“丁香只是万香楼的一个丫头，跟我府里以前的丫头杏儿是姐妹，因为在万香楼常被鸨儿毒打，身世很可怜，来了我便给她点药膏什么的，一来二去地也就认识了。”一边说着，我一边又将那些药给装了回去。
　　文铁山怀疑地看了看她，说道：“真看不出来，你一个金枝玉叶，居然也去接近那些风尘女子？”
　　上官玉垂了眼眸，幽幽吐声：“风尘女子也是人，也有金枝玉叶也不及的本事，若是哪朝飞上了高枝，饶是大人你、也得仰人鼻息呢！”
　　“这话倒不错！”他点头道：“宫中那位雪妃娘娘，可就是个极好的例子。只不过天下艳妓虽多，风韵如雪妃者，可就并不多了——”
　　上官玉笑了笑，扯回话题：“先帝和阿琪的死……可还有些别的内幕？”
　　“小姐还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确定‘绿鸠’的？”
　　“这个嘛……还是下回我那位友人再度来府时，亲自跟小姐解说好些！”说完，他就含笑端起了茶杯。上官玉苦笑道：“敢情你还真有这么一位朋友？”“那是自然，文某无需说谎。”
　　上官玉点点头，再道：“那么，我这还有一事，想请大人明示。”“请说。”“据范颐说，他两次潜入停尸房，门都是开着的，我想请问，这件事情，大人可曾知晓？”
　　“哦？……有这等事？！”
　　“嗯！”
　　文铁山拈起了胡子，在屋中踱开了步。“这事可非同寻常，停尸房设有机关，懂得操作的人也只有部里的官员，连仵作进去验尸都须在长官陪同之下才能进入，按理说根本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不过，小姐纵然不说，我心中也已在纳闷，以范掌柜的身份，如何能够两次顺利潜进停尸房呢？却不知这里头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上官玉疑道：“原来文大人也不知此事？方才，我还以为这件事乃是大人有心通融。”“不不，这件事实非文某所为，不过，此事倒的确可疑。”“既然如此，大人又何以知道昨夜东山之事呢？”
　　文铁山道：“范掌柜离开刑部的时候，被我手下发觉，而后跟踪到贵府外头，后又跟至东山脚下，回来后告知了文某。”“这么说，除了大人之外，还有第二个人知道此事？”她忽地把眉皱了起来。
　　“这个……”
　　“小姐！文大人！”
　　这时候，流烟忽然在外面拍门。文铁山站起来，应了一声：“流烟姑娘何事？”
　　“文大人，太子殿下要过来了！”
　　“……知道了，这就出来。”
　　文铁山回头望着上官玉，说道：“想不到竟连殿下都惊动了！——你放心，方才所说之事，文某自会吩咐妥当。”“那就好。”她点了点头，“如此就多谢大人了。”
　　他笑着摆手：“何必客气！实话告诉你，因为皇上驾崩一事，我如今也成了吕新棠的眼中钉，令他不除不快呀！所以，从某些方面来说，文某跟小姐其实是一路人！”“哦？”“文某当初不知这其中关系，曾经坚持认为背后凶手另有其人，但吕新棠一党却一口咬定就是令尊，在皇后娘娘跟前还差点起了争执，因而后来这过节也就存下了。再加上阿琪一死，弄得我如今也是如芒在背呀！”
　　上官玉不由轻叹：“想不到上官家这次倒是把大人也给连累了，我这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他说道：“这倒无妨，我本来与他姓吕的也不是一路的。”喝尽了杯中的茶，他转而又笑说：“——依我看，你这‘癫症’也是时候好起来了。”
　　上官玉也含笑起身：“今日我过贵府来，不正是请阁下的‘友人’来为我医病的么？——只不知，大人一时间又上哪去把你的神医朋友请来跟门外的人交代呢？”她伸出手指了指外头。
　　“呵呵，这有何难？”他笑着就转过了身子，朝后墙处击了击掌。橱柜旁的隔墙应声而开，里头却走出位年约四十左右、端庄清丽的妇人来。那妇人朝上官玉施了一礼：“医官柳无眉之妻余氏见过上官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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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门口，李君武正焦急地转来转去，流烟和萝逸站在一旁，也是一脸不安地朝里张望。
　　“出来了出来了！”流烟欢快地道，李君武一看，先是在原地停了步，而后才缓缓踱了过来。
　　上官玉跨出门槛，鼻尖一酸，唤了声：“九哥哥。”他上前看了看她，面有痛色，手指轻抚过她的脸庞，再一把将她紧紧搂住，哽咽起来：“玉儿……”
　　上官玉伏在他胸前不动，紧咬着唇听他的心跳。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放开她，说道：“玉儿，受苦了……”上官玉含泪笑笑，垂头不语。流烟在一旁哭道：“小姐真的好了……文大人，多谢您啦！”
　　文铁山道：“这都是柳夫人的功劳，还有小姐自己心性坚强，文某并没有做什么，姑娘不必客气。”
　　李君武回头问上官玉：“真的全都好了么？”上官玉点点头，“柳夫人妙手回春，已将我尽数医好了。”“那就好！”太子复又搂紧她，也不顾众人的目光，在她耳畔低语道：“这几日，可把我给害苦了……”
　　上官玉双眼微闭，眼泪夺眶而出。而旁人已悄悄退了出去。
　　默默温存了一阵，她轻轻推开他的胸膛，道：“太子殿下，倒也还记得玉儿。”李君武微一顿：“玉儿！”她轻轻撒开他的手，往廊下走去。李君武跟了上来：“玉儿在恼恨我么？”
　　“怎敢？”她淡淡回道：“我如今不过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庶民，而你再过三天就将登基称帝，我哪来的资格恼恨殿下您呢？”
　　李君武猛地拉住她，冲我道：“你这摆明就是在生我的气！你是不是怪我没有保护你？没有阻止吕新棠对你们所做的一切？是不是？”
　　“不！没有！”“你就是有！”他双手紧握成拳，重砸在石柱上：“我知道，作为……我不该如此袖手旁观，你恨我是应该的！可是，你也该知道，我也有我的难处……”
　　上官玉背对着他，一颗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良久才深呼吸了一声，带着颤音道：“九哥哥……请不必如此。”
　　“玉儿，”李君武走过来扶住她的肩，“我会让你如愿的！”她垂头不语，手指头绞着手绢。
　　“九哥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什么事？”
　　上官玉叹息了一声，说道：“我爹爹被奸臣陷害致死，家中已只剩我一个弱女子，眼下我心中悲痛万分，如今却连我爹的尸体都未曾见着……我想请九哥哥帮忙，派人将我爹的尸体运回府中，我要设个灵堂简单为他做场法事，替他守守灵，也算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为父亲尽尽最后的心意。”
　　“这个……”他迟疑起来。
　　上官玉抬眼望着他：“九哥哥不愿帮忙么？”
　　“不是。”李君武转过身去，背对她说道，“我不想瞒你，令尊的遗体……本来放在刑部的，可是今早刑部尚书却来告知，昨夜有人潜入刑部，已将令尊的遗体偷走了！”
　　“什么？！”上官玉扬声叫道，“是谁干的？！”
　　李君武一把拉住她，说道：“你先别急，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抓到了此人定崭不饶。——别慌，瞧瞧，汗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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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明安的灵堂设在家祠里。
　　月初的夜色漆黑，衬得白森森的灵堂越发的白，高高垂下的丧幔，仿佛承载了太多的哀思，一下一下在烛光里随着夜风摇曳。大厅里空空荡荡，念经的和尚明日才来，于是屋中央便只有上官玉被拖得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你在外头候着吧。”她吩咐流烟。流烟默然退了出去，大门吱呀一声关上。
　　迎面是一张供桌。上头供着上官明安的牌位。牌位后边，便是一口油着金漆的棺木——那里头是他生前着过的衣衫，没有尸体，便作衣冠冢。
　　上官玉缓缓步过去，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下，端端正正叩拜了几拜。案上的油灯虽然昏暗，却仍照亮了她落下的泪珠。“上官明安……我与你的一世父女之缘，竟也如此短暂……”

　　第三十五章 灵堂立誓报父仇

　　一席话未曾说完，上官玉的喉间已经哽咽得无法出声。静静哀哭了半晌，她才渐渐止住了抽泣，在供桌旁的凳上坐了下来。桌上的漆盒里有数朵白花，她拾了一朵，插在发间。
　　拈了撮香，她点起放进香炉里，深深地呼吸了一气。“这是你最喜欢的檀香，虽然我一直都不喜欢，但是，还是为你点了。”香气幽幽地袅绕在空中，她手抚着牌位，眼眶禁不住又已湿润。“我不知道是谁亲手替你上的刑……问过文铁山，他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吕新棠去探过一次监之后，你就死了。你若是泉下有知，就告诉我，这些伤害过你的人，我决不放过……”
　　哀哀的声音低低地徘徊在凄怆的灵堂上空，上官玉心神专注地流泪诉说着，连外面流烟发出了一些小动静也未曾在意。
　　停止哭泣之后，她将双手抚在棺木上，把棺盖往旁边轻轻一移——“过些日子，冲着太子的面子，会有不少人前来吊唁，许多臣子都会来，有曾经拥护你的人，也有暗地针对你的人，你，到时可要睁开眼好好瞧着……”
　　盖好棺盖，她复又回到桌旁坐下，拨了拨灯花，灯花忽然一炸，吓得她微微一怔。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骄阳走了进来。“上官叔叔……”她跪倒在桌前，拜了几拜。上官玉缓缓起了身，按规矩还了一礼。
　　“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了？”她拉着李骄阳步出了祠堂。流烟已不在廊下，廊下只有刘齐。
　　“流烟呢？”她环顾了一圈四周。李骄阳道：“我们来时并不见她。”
　　“……”
　　“想必有事走开了。”李骄阳又径自说道。
　　上官玉点点头，领着他们一起回了沐曦阁。“想不到文铁山果然有法子，把你给医好了。你可不知道那几日，可把我们担心死了！”李骄阳端详了她一番，叹道。上官玉心酸地笑了一笑：“倒像是做了几日梦似的。”
　　“可有哪些不舒服？”
　　上官玉摇摇头。“上官叔叔死得太惨了……不过玉儿，你也别太过伤心了，坏人总是不会有好报的。”“是么？”她放下杯子，缓缓走到了窗前，“你爹这几日还好么？”
　　“我爹？——他还不是忙着审办先帝驾崩的那个案子，每天也是早出晚归的，极难见他一面。倒是我爷爷——”上官玉蓦地一转身：“你爷爷怎么了？”李骄阳一脸忧色地道：“我爷爷得了种怪病，不能说话，不能下床，连宫里的太医也没有办法。”
　　“哦……”上官玉点点头，又问道：“你来有事么？”她接过萝逸手里的茶，递给李骄阳。“嗯，是有事。”李骄阳喝了口茶才说道，“你知道么？你师父太傅皇甫仪去世了！”
　　上官玉眼神一闪：“你怎么知道？”“我听你师兄皇甫嵩说的。这两日我不是上甘兰苑去了嘛，今日下午回来时在大街上遇见去宫里奔丧的皇甫嵩，差点被他的马撞到了轿子，我看他一身素，便问他这是为何，然后他便告诉我说皇甫师父过世了。”
　　“玉儿？”
　　李骄阳捅了捅她。她回神勉强答道：“想不到，我爹跟师父这么深的交情，竟连升天的日子也如此挨一块儿了！”李骄阳叹息道：“你也不用太伤心了，人年纪一大，总会不久于人世，这些事情也是意料之中的。”上官玉点点头，不再出声。
　　李骄阳把手伸过来，落在她肘上，柔声道：“太子明日就登基了，高兴些吧！”上官玉轻轻叹息：“我爹的尸体如今下落不明，两个哥哥又不知被押到了哪里，我这心里，如何能高兴得起来？”“可是，太子一登基，这毕竟是件对你有利的事。”“从何说起？”“你别跟我装傻，太子对你情深意重，不日定将你迎娶入宫的，并将你位列皇后之尊。”
　　上官玉轻嗤：“你觉得以我目前的庶民身份，还有可能做皇后？”“……不管怎么说，他不会抛弃你的。等他当了皇帝，可以先让你哥哥再度入朝做官，然后等你家又威风起来了再娶你。”上官玉瞟了瞟她：“你们家也算是世代为官了，莫非不知道，受过黥刑的人是不可以入朝为官的？”
　　“……”
　　李骄阳叹了口气，道：“照你这么说，你跟太子之间，算是不可能在一起了？”
　　“那倒不尽然。”上官玉又淡淡回道：“庶民虽不能位列皇后，但妃子却是做得的。”李骄阳忽地睁大了眼睛：“你、你愿意做妃子？”上官玉斜睨她一眼：“有何不可？”“可是，我记得你从前说过，你是决不会做妾做妃子的……”
　　“那是以前，”上官玉垂下眼眸：“从今以后，便不同了——”
　　李骄阳怔了半晌，又幽幽叹起气来：“其实你不必如此悲观的，我想我太子哥哥必不会辜负你。”上官玉含笑道：“我何曾担心过这个？何况做妃子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能与他在一起，我也就足够了。至于别的，我哪里还有心思去顾及？”
　　李骄阳也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放心，我也会一直对你好的，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送了李骄阳出门以后，回来的半路上遇见慌慌张张的流烟。上官玉蹙眉道：“你去哪儿了？找你都找不到。”
　　“奴婢……”上官玉打量了一下她，轻斥道：“头发都乱了，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流烟吱唔了半晌，才道：“奴婢，奴婢方才守在门外……忽然有些内急……就去茅房了。”
　　上官玉没好气地：“去个茅房也去那么久，害得客人来了都没人通报。”
　　流烟噙着泪：“奴婢知错……”上官玉见她委屈，便缓了口气：“好了，又没骂你，走吧，快回去洗洗，弄得跟脏猫似的。”
　　卧房里已点起了油灯。萝逸正在换枕套，见上官玉进来，便迎上来道：“小姐，换这个绣着丁香花的枕面吧！”
　　上官玉不置可否地扬了扬唇角，在妆台前坐了下来。透过铜镜，瞄见萝逸手里枕套上的花纹，又想起那日文铁山提起的“丁香”。
　　“萝逸。”她唤道。萝逸答应着跑了过来，“小姐，您唤我？”
　　上官玉转身面朝着她，指着她背后的凳子道：“坐吧。”萝逸迟疑着没坐：“小姐……”上官玉笑了笑，“让你坐你就坐嘛。好像没跟你们聊过天，咱们来说说话。”“奴婢站着也能说话……”上官玉正了正色：“怎么？怕我吃了你？”
　　“不不！奴婢不敢！”她慌忙摸着凳子坐了下来。上官玉问道：“近日可听见前方有什么消息？”“这个……昨日倒是听老金说，街上不停有快马奏报经过，只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嗯……”她曲起指节来敲了敲桌子，“我记得，你还有个姐姐吧？”
　　“……奴婢的姐姐去年已经得痨病死了。”
　　“哦，是了，我记起来了。这么说，你家里已没有亲人了？”
　　萝逸眼圈红了起来：“奴婢已无亲人在世。”
　　上官玉怜惜地：“你来我家也有十来年了，跟流烟两个一直都在我身边，眼看再过半年契约也到期了，我也没什么好回报你们的，往后，只要你们愿意，只要我还在，便可以把上官府当作是你们的家，随时都可以回来。”
　　萝逸一听，抹着眼泪跪了下来：“小姐，奴婢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上官府，更没有想过离开您，就算契约到期，奴婢也永远跟在您身边！求您不要赶我们走……”
　　上官玉叹息道：“你难道不嫁人了么？”“奴婢……奴婢不嫁！”萝逸红了脸，把头低得连鼻子也看不见了。上官玉轻笑道：“那我这罪孽可就大了。”“小姐！”萝逸不依扭了扭身子。
　　“好了！”上官玉拉了她起来，仍让她坐下，“我只是说笑的。眼下有一件事，我想让你替我去做，有点危险，你愿不愿意？”
　　“奴婢愿意！为小姐去死都愿意！”
　　上官玉伸手搭在她的臂上，“傻话！我哪里舍得让你去死？不过是要你去个地方，找个人而已。”
　　“小姐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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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风流兄长留情债

　　“流烟！”
　　“哎，来了！”
　　上官玉伏在书案前写字，见流烟一进来，便把写好的纸塞进一个信封里，拿火漆封好，递给她：“你去一趟东兴大街，把这个交给万香楼的楚楚姑娘。”
　　“万香楼？……妓院？”流烟瞪大了眼睛。上官玉瞟了她一眼，道：“啰嗦什么？快去。”
　　“是……”
　　流烟走后，上官玉放下笔伸了伸懒腰，仰躺在椅背上，望着屋梁怔了一会儿，然后才起身往祠堂走去。
　　今日九月初五。是李君武行登基大典的日子，也是为上官明安开坛做法事的日子。才走到青峰阁附近，上官玉就闻见一片颂经声，一时心头又有些难过，扶着栏杆坐了下来。
　　青峰阁前有个丫头在扫院子。上官玉招手唤了他过来一看，竟是从前清扬房里的丫环杏儿。“你怎么又没走？”上官玉疑道。
　　杏儿扑通跪了下来：“奴婢家中已被流寇洗劫一空，奴婢的老父亲也被杀死……奴婢无处可去，求……求小姐收留奴婢！”
　　上官玉面色一沉，不发一言地抬脚往前走去。杏儿在身后哀求道：“小姐……求求您了！”上官玉停步叹息：“我这里，留不下不忠心的人。尤其是这个时候——你走吧。”杏儿却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小姐，求您看在奴婢肚里孩子的份上……收下奴婢吧！”
　　上官玉蓦地一震：“你有了身孕？”
　　“奴婢……”
　　她不由震怒：“你居然还不守规矩，跟男人私通？！”
　　“小姐！”杏儿情急狂呼：“奴婢、奴婢怀的是……二少爷的骨肉啊！”
　　“你胡说！清扬都不在府里，如何能让你怀孕？！”
　　“那是在少爷被押走以前的事！”她一脸凄惶，喃喃说道：“那夜少爷在小姐那边喝多了几杯，回房后正遇上奴婢在为他叠被……他、他就……”
　　“好了！别说了……”上官玉抚着额角，定定望着她，“我问你，你说的可当真？”
　　“奴婢万死也不敢欺骗小姐！”上官玉按捺住心中的波动，朝她道：“你先起来吧。”
　　杏儿张大了眼睛：“小姐……肯收下奴婢了么？”上官玉漠然道：“不管怎样，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不过我可警告你，清扬不用多久便会回来，你若是有半句谎言，到时可别怪我手下无情！”
　　“奴婢死也不敢！”杏儿哭着在地上磕头。上官玉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什么要走？”“当时小姐在病中，管家也走了，府里连个主事的人也没有，奴婢心中害怕，担心再过些日子肚子一显形，便再也呆不下去，所以、所以……”
　　“你家遭哪来的流寇袭击？”
　　“奴婢不知。只知道如今京城里已经涌进来大批的难民，连城关也被封锁了……”
　　上官玉沉吟不语，心中惊疑不定。半晌后唤她起来道：“你暂且搬到沐曦阁去，看看流烟回来了没有，让她给你安排间屋子。”
　　“奴婢叩谢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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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玉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已是夜半时分。流烟打着灯笼出来迎接，远远地站着，手里还拿着件斗篷。
　　“夜深了，把这个穿上吧。”
　　上官玉把衣服扣好，问了句：“几时回来的？”“没多久就回来了。”
　　她点点头，沿着湖岸一路慢慢走着。“小姐，”流烟道：“杏儿为何也住进了沐曦阁？”她微微侧头：“她没跟你说？”“没有。只说小姐吩咐的，让奴婢替她收拾间屋子出来。——小姐，为什么呀？”上官玉微恼道：“还不是清扬造的孽！”“二少爷？……”
　　“明日你去找个大夫来。”上官玉拢了拢了衣襟。入秋了，天气日见日地变凉，尤其今晚还起了霜。
　　“大夫？难道……难道她——她跟二少爷——”流烟张大了眼睛看着她，而她低叹了一声：“清扬那个性子，我还不清楚么？他与杏儿之间，是一早就有牵扯的了！……就算不是清扬的孩子，如今既已怀上了，瞧瞧如今这世道，又冲着她这么多年来的乖顺，我总不能真的不予理睬的。”“……”
　　“对了，”上官玉停步道：“信送到了么？”“哦……奴婢已亲手交给楚楚姑娘了。”“她有没有说什么？”“姑娘没说什么，只是……她问二少爷有消息没？”不知怎地，她的语气也已有些低沉。
　　上官玉偏头朝着青峰阁的方向望了一眼，神情也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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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驾到——”
　　门口响起了太监的高呼。上官玉整了整衣摆，在门内跪下：“上官玉叩见皇上。”
　　“玉儿快起来！”李君武伸手搀起了她。她抬头看了看，心中有些微疼又有些欣喜，连日的劳累使得他面容有些憔悴，而身着龙袍的他看起来又王者风范尽显。
　　“皇上……”上官玉被他握住了双手，面上有些羞赧。“玉儿，朕今日来，是特来吊唁上官大人的。”她怔了怔，对他忽然更改了的自称有些不习惯，完了才又明白，面前这个人如今已经是皇上了！
　　“谢皇上隆恩。”
　　上官玉领着皇帝一行到了祠堂。家仆们跪在两旁，伏地不起。李君武褪下皇冠，拈香上前，恭恭敬敬拜了几拜。“上官大人，朕来瞧你来了……”上官玉闻言不由一阵心酸，撇过脸去拭了拭眼角。
　　说罢，他又朝地叩拜了几拜。上官玉跪倒在他身边，含泪谢道：“上官家蒙皇上如此恩德厚待，玉儿感激在心，但求能相佑我两位兄长平平安安，玉儿也就心满意足了！”
　　李君武面朝她，低叹道：“你二位哥哥该如何安排，朕心中自有分数。玉儿不必心急，保重身子要紧。”说罢，拉着我一同站了起来。
　　步出灵堂，到了前厅，李君武将众人摒退在外，独留下上官玉和他。
　　“皇上……”
　　“玉儿，朕仍愿听你唤我九哥哥。”
　　上官玉心中一暖，先前的疏远感消失了一些。“九哥哥。”他笑了笑，手覆在她手背上，“这几日朕都没有过来，你可还好？府里可缺什么？”
　　她摇摇头：“多谢九哥哥，玉儿还好，府里如今才我一个主子，家仆也不多，并不缺什么。”他欣慰地道：“那就好。——你一个人呆在这府里的日子也不会很久了，过了这个月，等战事平息些……”上官玉见他不再说下去，便道：“过了这个月就怎么了？”李君武笑了笑：“还是先保密吧！”
　　“九哥哥！”上官玉轻睨他，娇嗔了一声。李君武含笑不语，执起她的手来放近唇边。上官玉羞得垂下了头。
　　“朕就最爱玉儿这般娇态……”
　　上字玉一听，遂黯然道：“既如此，那么九哥哥何不干脆替玉儿报了父仇？”
　　李君武听了随即放开手，面色一沉站了起来：“朕何尝不想呢？但是，太后那里……”
　　“太后怎么了？”“太后不主张撤下吕新棠，她说临阵不换将……再说前线的将士有一部分也是他们的人，吕新棠一撤，必会引起前线军中的动荡。”
　　她轻哼道：“难道皇上就永远都要这么投鼠忌器么？”
　　李君武哑然无语，良久才道：“日前，太后生的十三公主嫁给了吕新棠的胞弟、吏部尚书为媳，有了这层关系，又更难些了……”
　　“这么说，我这仇就报不了了么？”上官玉定定地望着他。他一边叹气一边抬起了脚步，“这些事还是以后再说吧！先忍忍。”
　　上官玉木然站在原地，长久无语。
　　————————————————————
　　这天夜里在书房，杏儿替上官玉磨墨。
　　“小姐……”她迟疑地唤道。
　　“什么事？”
　　“奴婢听到外头有些传闻……”
　　上官玉抬头看着她，“什么传闻？”“外头说……说老爷的遗体被盗，事实上是小姐所为……”
　　上官下双眉一凝，问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杏儿嗫嚅着道：“奴婢今日上街去买菜，听街上很多人都在说……”
　　上官玉沉吟了一会儿，把笔放入笔架，问她：“那你相信吗？”
　　“奴婢当然不相信！小姐天天都在府里，而且是个娇弱女子，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呢？”她忿忿地道：“也不知是哪个多事的乱嚼舌根，造这样的谣！”
　　上官玉叹息了一声，说道：“总有些闲着没事做的人，——不必理会。”
　　“是……”
　　第三十七章 当家玉儿补祸忙

　　“对了，”上官玉又抬头问道：“大夫给你开了方子没？拿来我看看。”“哦，在这里。”杏儿从怀里摸出一张医单来，递给她：“今日才开的，还未曾去抓药。”
　　她拿在手里瞧了瞧，提笔又加了几味药下去，一边写一边说道：“这郎中大约见我们家道破落，也不敢用些好药了。——这个你拿去，照抓便是，银子去流烟那里拿。”
　　杏儿接过去看了看，放入怀中，完了眼巴巴望着她道：“小姐的厚恩，杏儿再生难忘。”
　　她挑了挑眉，依旧低头写字。“你怀的既是我哥哥的骨肉，我自不能轻待了你，你也不需放在心上。——有三个多月了吧？”
　　“是，大夫说，快四个月了……”
　　上官玉抬眼瞄了瞄她的肚子，又低了头。心中默算了算，倒也是快四个月了！自她踢吕天龙那一脚、惹下这后来一连串的事情以来，竟然也才四个月！想起那时的盛世繁华，再看看如今窗外的一派凋零，心中禁不住又是一番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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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一早，流烟拿着封信来进屋。“小姐，门房送了一封信来。”
　　上官玉停住梳头发的手，问道：“谁写的？”
　　“不知道，没署名，只写着小姐亲拆。”
　　“拿过来。”
　　打开后，先一看落款，居然是李婉仪，信中说她晌午会在相国寺，到时见个面聊聊天。上官玉不由轻笑了一声，随手把信折好放在一边。
　　她继续梳起了头发。“流烟，把我那个金镯子拿来。”“是平日戴惯了的那个缠丝金镯子吗？”“嗯，里头有几颗药，你拿个罐子好好装起来，放在不当眼的地方。”
　　晌午过后，原本阴暗的天色转好了些，上官玉从灵堂一回来，想了想没什么事，便打算去相国寺看看。还没出门，却见文铁山急匆匆地来了，一见她就问：“外头传言四起，你可知道？”
　　她挥手让丫头们都退了下去，请文铁山进了花厅，沏了杯茶给他，问道：“什么传言？”
　　“就是关于令尊尸体被盗的传言！”
　　“哦？——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她蹙起眉来，“文大人当日不是说此事可保无人知晓么？”文铁山急道：“我也是很纳闷呀！我已经问过我那手下，他都拿他全家性命对天发誓说没有透露出去了！”
　　上官玉沉吟起身，想了想道：“难不成还有其他人见到？”“这个……照目前看来，真的很难说！”文铁山烦躁地踱起了步。
　　上官玉瞟了他一眼，疑惑地道：“此事与大人无关，大人何必如必焦虑？”“怎能没有关系？如果这真是衙门里的人放出来的话，那么这件事肯定会把我拖下水！……而且我在担心，这个人与屡次把停尸房门打开的人也有关系，说不定这就是个陷阱！”
　　上官玉在屋中转了两圈，后停步说道：“据说，李尚书近来可是天天都在刑部衙门呆到深夜才回家呀……”文铁山望着她：“你是说……李尚书真有可能跟此事有关系？”
　　“不不，”她忙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李尚书天天都在衙门里，那么，停尸房被人连闯两次的事他不应该不知道。根据李尚书素日的为人来看，他又不属于那种诡计多端的人，所以，有没有可能是他怀着恻隐之心，故意把门打开，为范颐行方便的呢？”
　　“你觉得可能吗？”文铁山定定盯着她。
　　上官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文铁山摸着下巴说道：“李尚书为人恭谨谦和，但是，一个谨慎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会无故冒着杀头的危险去做这样的事呢？要知道，这种事情可是瞒不下去的，何况，我要是没猜错，你还根本没有向他请求过援助。”
　　她点点头，“你说的对。看来我的方向还是错了。——不过既然如此，那大人就得快些查出这人来才好，如若不然，可对咱们大家都不利。”
　　文铁山长叹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如今事情越来越复杂，倒真不知从何查起了！”
　　上官玉弯弯腰行下一礼：“有劳大人了……”
　　文铁山呆到近黄昏时才告辞，因为这个，上官玉也早就打消了去赴李婉仪之约的念头，独自在房中呆了呆，就又去了灵堂做了跪拜。
　　晚饭时碰见风尘仆仆归来的萝逸，她不禁讶然：“这么久才回来？”萝逸道：“路上被驱赶难民的官兵拦住盘问了一阵，所以回晚了。”
　　“难民？”
　　——怎么又是难民！
　　“嗯！京城外头的农郊都聚满了外乡逃难来的百姓，听说，还有从五百里以外的罗丘来的，那儿现在正在打仗，他们的田地和房子都成了战场，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地，可惨了！不过现在城门都把守得很严，官兵们都不让他们进城，所以全部都聚在城外。”
　　“有人送粮食去么？”
　　“这个……好像还没有。因为都在抱怨……抱怨朝庭不顾民众死活，如今到处民不聊生，有好些地方都有流寇在作乱了！”
　　上官玉暗地叹了口气，忧心地望了望皇宫的方向，——这场仗，也不知打到最后会有个什么样的结果！“官兵们拦住你做什么？”
　　“他们说是做例行检查，大约怕奴婢是奸细或者别的坏人，反正要进城得一个一个地通过，衣衫稍有不整地就不让进来。还好奴婢这身打扮看起来并不寒酸。”萝逸腼腆地笑了笑，“小姐为奴婢们置的衣裳件件都很好看，那些兵都很势利眼，也不敢太为难奴婢……”
　　上官玉点点头：“先去歇息会儿吧，收拾好了再来房里找我。”
　　“是。”
　　——————————————————
　　上官明安的法事要做七七四十九天，今天已经是二七的最后一天了。
　　“流烟，过来一下。”
　　上官玉跨出院子，唤住正抱着被子往湖边去的流烟，“你再去一趟万香楼，仍把这个交给楚楚姑娘。”
　　“是，小姐。”流烟接过信把被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现在就去吗？”“……晾完被子去也不迟。”“是。”她转身又走。“哎——”想了想，上官玉又唤道，“回来时上药材铺去一趟，拿几味药回来。再替杏儿照上回的方子抓些药，好像这些日子有些不妥。”
　　流烟抿了抿嘴，低头退了下去。
　　转过回廊，进了书房里，刚坐到书案前，门就被人叩响了。上官玉手不停地问道：“谁呀？”没人应。她的心没来由地跳了跳，开了门，却还是吓了一跳，面前站的居然是安十三！
　　“你怎么来了？”上官玉皱眉问。
　　他抱着胸，不可一世地低睨着她。“这院子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你怎么进来的？李伯没拦住你吗？”
　　安十三轻哼道：“我要进来，还用经过他同意么？——怎么，打算就在门口招待我？”
　　上官玉极不情愿地让开了路。等他一进来，想了想，又把门给关上了。
　　“知道吗？你很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为何？”安十三绕着屋子左看右看，“我们不是朋友吗？”上官玉上前走了两步，冷声说道：“你的国家正在肆意侵略我的国家，作为互为敌对的一方，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做朋友？”
　　“既然我不介意，你又何必介意？咱们既是朋友，便不谈政治。”安十三带着丝谑笑地看着她。她微恼道：“我才没你那么冷血！如今周国境内四处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如果他们是你的父母兄妹，是你的国人，你也会这么说？”
　　安十三瞟了她一眼，拖了张凳子坐下来，“你们的百姓无家可归，那是你们君王没有尽到为君者的责任，这世间伦常本就是弱肉强食，怎么能怪我们冷血呢？”

　　第三十八章 游龙于室会蟠龙

　　“你！”上官玉气得不行，索性也坐了下来，“你们如今倒是猖狂，也不想想风水轮流转的道理，若是大周皇上突发奇策，反败为胜，介时将你们东欧军杀个片甲不留，看你到时还似眼下这般得意！”
　　“杀到东欧？！呵呵……拭目以待！——哎，你的画画得不错！”他忽然指着墙上上官玉母亲的画像。上官玉冷冷回了一句：“多谢了！”“不过你跟你娘长得不像。”她没好气地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娘？”“那上面写着慈母戚如心三个字。”他伸手指着题头处，含笑道。上官玉被他一语噎住，不语了。
　　没一会儿，她又问道：“你现在还住那紫藤阁？”安十三回头望着她：“有问题？”上官玉咧了咧嘴：“没。只是想问问你那位丁香姑娘……”
　　“哦，丁香。她怎么了？”
　　上官玉清了清嗓子：“她……跟你什么关系呀？”
　　安十三看了看她，忽地坏笑道：“她与我日夜都在一起，你说呢？”上官玉忽地脸一红，竖眉狠剜了他一眼，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上官玉瞧了瞧他的脸色，又问道：“你今儿来做什么？”“我来是告诉你——我要回去了！”上官玉愣了愣：“回去？……回哪儿？”“回东欧。”他说。
　　“怎么好端端地又回去了？”
　　安十三挤了挤眼睛：“——回去娶媳妇儿！”
　　“哦……”上官玉点点头，抿嘴含笑道：“那恭喜你了。”他摸了摸下巴，“多谢！”上官玉眯眼道：“以后就不来大周了吧？”
　　“那可不一定！”安十三站了起来，露出神秘的一笑，“我的娘子是大周人，往后说不定，我也得陪她回回娘家！”“哦？”上官玉有些意外地，“你居然娶了大周的女子为妻？”
　　他挑了挑眉：“有何不可？”上官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道：“也不是不可。只不过以你的身份说来，让人有些讶异罢了。”“讶异什么？……什么身份？”安十三紧紧盯着她，似乎不准备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上官玉坦然地站起来，在离他三步处站定，“身份自然是指你的真实身份。”
　　安十三目光闪了闪，微有些退避，上官玉冷眼瞧着，又说了起来：“据我所知，东欧国人眼中有两个所谓的‘英雄’，一个就是他们的王，安若亭，一个则是东欧王的堂弟，南安郡王安玄真。据说这两个人八岁时就开始练兵习武，十五岁时浴血奋战三十三天，一举从叛军手中夺回了政权，因此而获得了举国上下的爱戴。——阁下身怀绝技，又智勇兼备，天底下这样的人可不多见，所以，你若不是‘双王’之一，又会是谁呢？”
　　说完，她定定地瞧着他，但却只见他眼中明暗不定，也看不出什么含意来。
　　“多谢你看得起我。但我说过，我叫安十三，并不是什么王。”
　　上官玉轻笑道：“名字是可以改的，身份也是可以伪造的，你该不会以为，我真就这么傻吧？”
　　他沉吟了一下，挑眉问道：“那么，你以为，我是安若亭还是安玄真呢？”
　　“安玄真。”
　　“哦？”
　　上官玉瞟他一眼，自信地说道：“如今两国正在交战，目前战况已至关键时刻，安若亭作为一国之王，不可能还有时间跑来大周国游手好闲，而安玄真却不一样了，他如今已卸下了大将军王的官职，替东欧王做起了丞相，东欧国内局势大好，溜出国来散个几天心也不成问题，更何况——丞相的官职也蛮符合管家这一身份的，所以——”我转身面朝着他，自信地道：“你就是安玄真！”
　　安十三看了她好半晌，直到她走至跟前来，才叹着气道：“看来，你对东欧了解得还真不少，我真是低估了你了。”
　　上官玉轻哼道：“你道我闲得慌么？成天没事就打听这些！本来我也是没想这么多的，但是你的丁香引起了我的怀疑。”
　　“丁香做过什么？”
　　“她做过什么，你应该知道的比我清楚。”
　　“……比如？”
　　“比如，她跟宫女阿琪，串通谋害我朝皇帝一事，——你可别说你不知道！”
　　“……”
　　安十三愣了愣，反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丁香足不出户，怎么可能跟你们周室皇宫的宫女串通？！”
　　上官玉冷冷一笑，说道：“证据我是没有。不过，凭她写给阿琪的一封信，就足以说明，她们之间是早就认识的。”
　　“就算认识，也不能说明她们就是在串通害人。”
　　“我在紫藤阁的时候，丁香在我手镯中的药丸里塞入了剧毒，原先竟连我也骗过了，直到后来我看了她写给阿琪的信，又捏碎了药丸才知道，原来我的药丸里头竟被她不知用什么方法，塞入了裹着蜡纸的鹤顶红！这批毒药用来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害死先帝的凶手是阿琪，毒药是贵国特有的绿鸠，凭这个，难道还不能说明毒药就是丁香拿给阿琪的么？如果说丁香是提供毒药的人，难道你还能脱离得了关系？丁香不过是个丫头，跟我朝皇帝素不相识，无怨无仇，如果没有人指使，她为什么要去害他？”
　　安十三被她一通话说得无言以对，撑着额半天都没动弹，好半晌才叹气道：“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情。”见她漠然不语，他又说道：“不过就算你们皇帝是被丁香的毒药害死的，这跟我的身份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上官玉仰靠在椅子上坐下，“你想想，一般人有这个能耐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别国的皇宫里去么？而且还是皇帝身边的近侍！何况，一般人家也不会跟别国的皇帝有着什么深仇大恨吧？”
　　“所以你就怀疑我的身份了……”安十三把下巴抬了抬。“那么现在，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又会怎么样呢？”
　　上官玉听罢，不由沮丧地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呢？事实上你也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去揭发你，因为那样对我更不利，一来没有人相信我，二来反而会因为我认识了你而招来不少麻烦。”
　　“这么说，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安十三凑近了些。
　　上官玉斜睨他一眼，幽幽说道：“其实，我还是愿意你只是安十三，并不是什么敌国的郡王，这样的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会舒服些。”他听完愕了愕，然后紧抿着嘴撇开了脸去。
　　门外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皇上，小姐在书房里……”是杏儿。上官玉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玉儿，开门，朕来了。”
　　上官玉张了张嘴，瞪大眼睛望向一脸莫测的安十三，而安十三也正转过脸看着她……
　　“玉儿？”
　　“……哦，来了……”上官玉立刻回身跑到窗边，一伸手推开了窗子，低声道：“安十三，你快从这里走！”可是抬头一看，却见萝逸正跟金嫂在园子里说话……
　　“糟了！怎么办？”她把窗子复又关上，急得转起圈来。“你慌什么？”安十三懒懒地站了起来，踱到她面前。她急道：“我们皇上来了，你没听见吗？！”“听见啦！来了又怎么样？我还正想会会他呢！”上官玉狠瞪着他，低吼道：“不能让他看见你你知不知道！”
　　“你怕他吃醋？”安十三一脸寒霜地，上官玉也顾不上理会他发什么癫，继续吼道：“眼下的情况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你能不能别捣乱？！”“我们只是在屋里说说话而已，为什么要走？”
　　上官玉气闷地按了按额角，忍耐道：“就当是我求你了，你先进里屋避一避行不——”
　　“玉儿！”
　　只可惜，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了。李君武跟杏儿走了进来，两人一见屋里的情形，怔得停住了脚，而后齐齐把不解的目光投向了上官玉。
　　“玉儿，这位是……”李君武指着她身后的安十三。她回头望了他一眼，呻吟道：“他……这是……”
　　“在下安十三，关外人氏。”安十三倒不怯场，气定神闲地朝李君武拱了拱手。李君武望着上官玉不语，她硬着头皮道：“皇上，安公子是大哥在边关时结识的朋友，他就快要成亲了，所以此番来是给大哥送喜讯的……”
　　李君武听罢，微笑道：“原来是清宇的朋友。”他说着，背着手缓缓在书案后头坐下。上官玉瞧他这神情，正常不已，看不出什么不妥来，也就稍稍放了些心。
　　“安公子即将成亲？”李君武闲闲地问道。安十三看了上官玉一眼，点头说：“正是。”李君武又道：“公子看来气度非凡，想必出身名门？”“不敢当，在下只不过做点小买卖，日子勉强过得去。”
　　“小买卖？”李君武瞟了瞟他，“瞧你这浑身上下一股气势，倒不像做那等小本生意的。”
　　“过奖。”
　　李君武笑了笑，仍和颜悦色地道：“客人远道而来，玉儿也不唤壶茶？”上官玉暗中叫了声苦，抬头唤杏儿，“快去沏壶龙井。”这边安十三却不客气地道：“不要龙井，要毛尖。”
　　李君武笑道：“安公子真是率直之人。”安十三道：“在下粗人，请勿见怪。”说着，也径自坐下了。
　　上官玉在一边瞧得胆颤心惊，就怕倨傲的安十三一个忍不住泄露了身份，害得她收不了场，所以好不容易当杏儿端了茶上来时，伸手就接过了茶盘，借着背朝着李君武给他倒茶的机会，低声催他道：“你还不快走！”安十三瞄了瞄她，却并没有动身的意思。
　　上官玉急得又催：“你还想呆到什么时候？！

　　第三十九章 人人自危居乱世

　　“玉儿。”
　　李君武在身后唤道。
　　“啊？”她愕然回身，面朝向李君武。李君武却挑眉指了指她手中的茶壶：“——水都流完了。”她赶紧低头一看，安十三的茶杯已满得不能再满，而茶水仍正从壶口不断往外流……
　　上官玉赧然退后两步，唤杏儿道：“快擦擦。”安十三在后边暗笑起来，她狠剜他一眼，向他施以警告。
　　李君武唤她过去，爱怜地拉着她的手道：“可曾烫到？”上官玉摇摇头，难为情地抽了抽手。但他忽地抓紧了她，不让她把手抽出来，还没事人儿似的道：“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太后这两日问起你呢，说胭脂都快没了，也不见你给她送去……”
　　上官玉不由一怔，一向举止得体的李君武在外人面前何时有过这样亲昵过份的行为？于是尴尬地撇了撇头，偷偷瞧了瞧杏儿和安十三，——安十三倒还好，仍然只是垂着眼皮喝着毛尖，脑袋连晃都没晃一下，杏儿却不行了，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地瞧着她和李君武，脸上也红了！
　　上官玉低声道：“皇上！快放开……”
　　李君武笑了笑，放开了手，却又暖昧地替我拂了拂额前散落的长发，弄得她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
　　安十三忽地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玉儿，我先走了。”上官玉一听，顿时松了口气，也没太在意他的称呼有什么不妥，当下就道：“那好，我这里……我就不送了，让杏儿送送你吧。杏儿——”
　　“不必了。”安十三走过她身边时摆了摆手，古怪地说了句“来日方长”，又朝李君武拱手：“后会有期！”
　　李君武沉吟了一下，抬起头时眼中隐约闪过一道精光，“……慢走。”
　　安十三邪笑着看了上官玉一眼，然后步出了门槛。
　　上官玉忐忑不安地回转身子，瞄了瞄李君武的神色，他正定定地瞅着安十三消失的方向，脸上阴晴不定。她强笑道：“九哥哥，今日下朝得早……”
　　“你怎么认识他的？”李君武打断她的话，凝神问道。上官玉本已放下的心又因他的话而提了起来，但是又不能不答，便仍咬着牙道：“他……是大哥的朋友。”
　　“是么？”他皱眉瞧着她，“看起来跟你很熟。”她佯嗔道：“那你是不是怀疑我撒谎嘛？”“不是。”“那是为什么？”
　　李君武叹了口气道：“这个人看起来很不简单，朕是担心你——”上官玉笑道：“他又不吃人，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他只是坐坐就走了。”他站起来，若有所思地踱了两圈，而后道：“你一个人在这府里，还是小心些好，否则朕不放心。”
　　上官玉爱娇地偎上他的胳膊，说道：“知道九哥哥最疼玉儿了……”李君武刮了刮她的鼻子，也笑了笑，“知道朕今日为什么来吗？”上官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
　　“朕已经吩咐下去了，上官大人七七那天，朝中百官会随朕来吊唁，仍以丞相之礼相待——这也算朕对上官略表的一点歉意吧，虽算不了什么，但暂时也只能如此。朕这么做，玉儿你可满意？”
　　他探询地看着上官玉，上官玉的心头略有些涩意，但面上仍平静地道：“皇上对上官家的恩情，玉儿心里怎么会不知道呢？玉儿代爹爹谢过皇上了！”说着，向他拜了一拜。
　　李君武搀她起来，在她耳畔柔声低语：“玉儿真是朕的解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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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入深秋，天气就变寒凉了，近几日更是冰雨瀮瀮，满目一片萧瑟景象。
　　上官玉因为前日半夜里被丫头们唤起来着了凉，这两日都呆在房里，没怎么出门。这个时候正敞着窗子喝茶，流烟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药方，“小姐，这方子林大夫看了，他说要改……”上官玉不耐地一挥手：“改什么改，连个保胎药都开不出的大夫，还改什么方子？！”
　　流烟低眉不语，上官玉缓了语气道：“照抓吧！跟林大夫说，这方子要出了事，我来负责。”流烟答应着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小姐，您还是吃些药吧，别因为杏儿那丫头把自己都给累病了。”
　　“行了，——快去吧。”她含糊地道。前天夜里，杏儿起来解手，在廊下不小心被雨水滑得跌了一跤，肚子里的孩子差点毙命，当时吓得全府上下都出动了，她也没闲着，被流烟一唤醒就连衣也没披地在房里照应，结果着了凉，如今两日都过去了，还浑身无力，头也痛得很。
　　“着了凉还坐在风里……”萝逸悄悄进来，低声嘟囔着要把窗子关了。她微一伸手：“别关，就敞着吧。”萝逸讶异地一回头：“您没睡着呀？”上官玉抱着蚕丝被，缩在躺椅里挪了挪身子，萝逸走过来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早上都没吃，这会儿可饿了？”她摇摇头，随口又问道：“外头如今怎么样了？”
　　萝逸蹙眉：“说杏儿吗？已经好多了，正在屋里歇着呢！”上官玉闭了闭眼，“我是说外面，——街上，可听到什么消息？”“哦，有啊！”萝逸停下收拾东西的手，说道：“外头这几日很不平静，不停有闹事的。昨日西城门处有人被杀，死的人是京兆尹刘德明的儿子，听说是被一帮外来的难民给杀了的，如今凶手已经逃匿。”
　　“哦？为什么被杀？”
　　“据说是刘家少爷仗势欺人，那帮流寇看不过眼，加上大概对当官的心存不满，所以就群起而攻之，混乱中把他给杀了。”
　　上官玉叹了口气，幽幽说道：“这世道是眼见着就乱起来了！”
　　“可不是！”萝逸也叹道，“除了这个，还有呢，前些日子，城东一个财主家的小姐走亲戚回来，在半路上被人给劫了，那小姐失了身，当场就在树林里上了吊。还有些被打家劫舍的，欺男霸女的，多得不得了呢！如今外头各府的小姐们，也都不敢轻易出门了，就怕遇上个意外什么的。——不过，这两天奴婢倒听到个消息，据说前方已经停战了，两国正在商议和解的事情呢！”
　　“和解？”上官玉担忧地皱起了眉，“是谁提出要和解？”
　　“这个奴婢可不知道了。只是昨日去买针线的时候，听那些人在说，东欧国已经派了使臣过来了，这几日正在跟皇上谈判呢！”
　　“哦……”
　　说着说着，她的头又疼了起来，揉了揉额穴，让萝逸拿来几颗药服了下去。“小姐，要不您去里屋歇会儿吧，总坐在这里吹风可不好！”“不妨事，”她摆了摆手，“你去瞧瞧流烟回来了没？”
　　可等她刚一转身，上官玉又想起来：“这几日怎么不见骄阳？”萝逸道：“郡主好像去甘兰苑了。”“又去了？！”“嗯。祈王爷因为染上重病，搬去了甘兰苑皇家山庄休养，郡主这几日都过去了呢。不过——”“不过什么？”上官玉抬头望着她。“不过昨日奴婢倒发现件奇怪的事……”
　　“说说。”
　　“昨日也是买针线的路上，奴婢快走到祈王府的时候，忽然发现李尚书一个人身着便衣出了府。”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她没好气地白了萝逸一眼。萝逸急道：“您听奴婢说完嘛——李尚书独自出了府以后，走在我前方不远处，我以为他只是出来散散步，谁知道走到一条小巷子前，他忽然停步望了望左右，一转身飞快地进了巷中的一个小院子里，看起来还很熟悉的样子，一进去就把门给关上了。”
　　上官玉边听边坐直了身子，“你真的确定是李尚书？”
　　“那还有假？”萝逸噘着嘴道：“奴婢又不是才认识他。因为天色将黑，赶着回来，也就没多留意了。”
　　上官玉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除了这个，可还有别的？”
　　“别的……哦，对了，范大哥的飞凤楼昨天被人闹事，有人在那里打架，结果被外出回来的范大哥正好赶上，把他们一个个教训了一顿！”萝逸一脸得意地，仿佛教训别人的是她自己。
　　范颐也回来了？她眼神闪了闪，唇角扬起些许弧度来。
　　“小姐，药抓回来了。”流烟拎着几个纸包进来。上官玉打开来看了看，然后又交给她道：“让五儿拿去熬吧，先歇会儿，你们都下去。”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四十章 范颐探得真凶回

    我这一睡足足睡了大半天，直到掌灯时分才起来喝了碗粥，身子仍然乏乏地，见外头仍在下雨，便倚在榻上看流烟教五儿打络子。

    正看得起劲，李君武来了。流烟五儿退了出去。我见他脸色不甚好，只道他是为了国事而烦忧，行了个礼之后便坐在一旁，接着五儿未结完的络子打了起来。可是直到我一连编完了三条梅花络，他也还是以手撑额、半天也没言语。

    外头隐隐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唤，我望了望窗外，雨已经停了，一阵风吹过，树影在昏暗的夜色中微微晃动，掉落了一串串细碎的雨珠。我含笑指着手里的络子道：“九哥哥，这条络子配上你那柄秋兰纸扇，可好？”他却只怔怔地望着我，一言没发。我起身走了过去，以手探了探他的额际，“是不是累了？让流烟沏碗参茶来吧？”

    “不……”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把我的身子缓缓往他怀里拉近，又是不说话。我抬头看了看他的面色，只见阴沉一片，眼神里有着让人看不懂的异样情绪。我乖驯地伏在他身上，轻声道：“怎么了？”他把双臂收紧了些，沉沉地叹了口气，而后忽又咬着牙道：“玉儿……绝没有人可以从朕身边夺走你！”

    我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见他已放开我，抬起脚大踏步出了院子，独留下我一个人带着满腔的惊诧留在屋里。

    “皇上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妥。”范颐说道。

    我回过身，一脸平静地打量他湿迹斑斑的衣衫：“你似乎在外头等了很久。”

    他低了低头，撇嘴道：“小姐有贵客在，小的等再久也是要等的。”

    我微垂下头，越过他在桌畔坐下。“昨日回来的？”

    “是。”

    我边沏茶边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查到了。不过——出人意料，雪妃原来早就跟吕新棠有接触！”我闻言伏在桌上，看着他：“怎么说？”“我听鸨母说，她刚进青楼不久，那时吕新棠奉命去边关巡查，就曾去找过她，好像还是驻边的副将牵的线。”

    “驻军将领带着钦差去狎妓？”我闻言冷笑。“无怪乎周军会屡战屡败了！——那副将叫什么名字？”“好像姓霍。跟皇甫太傅家似乎还有点关系。”“哦？”“鸨母讲。这个姓霍地时常光顾她们那家群芳院。自从雪妃——哦。雪妃名叫姬百合——自从她来了以后。更是常常夜不归宿。但姬百合又只是卖艺不卖身地。所以通常也就只有看她跳几支舞而已。后来为了招待吕新棠。他又特地把姬百合叫到府上作陪。吕新棠贪恋姬百合地美貌。隔三差五地就唤她过来。直到回京地那一天为止。吕新棠回京时并没有捎上她。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尤其是鸨母。在这之前。她可是连姬百合地赎金都计算好了地。就等吕新棠来开口。后来。吕新棠再没有讯息过来。这事也就作罢了。没想到一个月后。老爷又被派往了边关。在那里又听闻了姬百合地艳名。就把她给带回来送入了宫。”

    范颐说完。喝了口水。而我越听越惊疑。脑子里开始不停分析整件事情地关键——“既然吕新棠是一早就认识了姬百合地。而我爹当时去江南巡查也是皇上听了朝臣们地意见。这么看来。难道这是场他们计划好了地阴谋？”

    “没错。”范颐站了起来。“而且。小地觉得姬百合入宫一事只怕背后也有不寻常地目地！”

    我蓦地转过身。问道：“可还有别地讯息？”

    “小地曾在一家客栈里无意中听说。已当了娘娘地姬百合其实并不是本地人。两年前。她孤身一人到了江南。先是在一处绣坊当绣娘。后来因不堪掌柜地虐待逃出了绣坊。被路过地群芳院地鸨母救下带了回去。后来她才貌兼具。便留下来当了姑娘。”

    我凝神望着他：“你想说地是？”他略欠了欠身子。“小姐可曾听说。十三年前东欧国发生叛乱之时。曾有个叫做姬万灵地将军被叛军崭于战场。后又被崭首挂于城楼之上？”“当然听说过。这个姬将军是那时地东欧王地心腹之将。曾率领一万兵马打退了三万叛军。后来因为护佑老东欧王时中了埋伏。所以被杀。——你想说地。是不是姬百合跟姬万灵有关？”

    “不错。”范颐郑重地点点头，“据说姬万灵死后只留下一女，他女儿当时四岁，到如今应为十六七岁的年纪，这跟姬百合的年龄非常相符！”

    “所以，她很可能是姬万灵的女儿，是东欧派来的奸细！”我腾地站了起来，全身已有些微微发颤，“这么说，这件事情从头至尾都可以看作是一场阴谋，我爹被罢黜，被抄家被陷害至死，全都是吕新棠他们一手策划好的！说不定，连皇上的死也……糟了！”

    “怎么了？”范颐问道。我苍白着脸对向他，“既然跟东欧皇室扯上了关系，那么姬百合留在宫中的目的肯定不只是想害死我爹和皇帝那么简单，如今两军正在交战，她十有八九是东欧王派来做内应的，那她接下来只怕会向皇上下手……”

    “依小的看，这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我定了定神，又细想了一下，“如果真的被我们言中，那么东欧王也太卑鄙了些……只不过现在咱们都只是猜想，并没有切实证据，所以也并不能进宫去戳穿她，也许……也许她只是刚好姓姬而已。”我犹疑不决地说着，提出的猜想连自己都不太能相信。

    “小姐说的是。”范颐又说道，“其实小的也担心消息有误，影响了小姐的判断，是以又在江南呆多了两天，为的是能够搜集到一些确凿的消息。”

    “结果呢？”我抬头道。“结果，消息没有打听到，却让小的捡到一个人——”“……什么人？”“小姐可还记得小的去紫藤阁里接您的时候，打晕的那个丫头？”

    “木婉？！”

    “对！就是木婉！”

    我扶住桌子站起来，失声道：“你在哪里遇见她？她人呢？”

    “如今在飞凤楼。小姐放心，她的下落再无别人知晓，等哪天小姐有空，可以亲自审问她。”

    “可是，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有些失落，如果是丁香就好了。范颐轻哼道：“小姐莫非以为这丫头真的老实么？”我抬头表示不解，他又说道：“小的那日晚上正准备雇辆马车回京，在街头见到一个拎着包袱的鬼鬼祟祟的女子，当时隐约觉得这人面熟，离近点一看，果然是她！当时我想，那个安十三不是什么好人，她肯定也不是，于是就跟踪了她，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跟了一段路，到了一座桥头，她拐进了一艘小木船，我趴在岸边张眼一看，船头插着把丁香花，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出船来接应，进去后没多久，里头就传出了男女的嬉笑声——”

    “慢着！”我伸手打断他：“你说丁香花？”

    “对呀……船头插着把新鲜的丁香花。”

    “那接应的女子是不是高挑个儿，长得很瘦？”

    “没错。而且，长得蛮清秀的样子……”

    “那就对了！”

    “小姐认识？”

    “她就是丁香！投毒害死皇帝的阿琪跟她很熟，而且我曾怀疑毒药也是她传给阿琪的！”我深感遗憾地叹了口气，“如果能把她带回来，那可比木婉值钱多了！”

    “不一定。您听我说，小的在岸边等了一柱香左右的时间，木婉就出来了，手里的包袱换了个更大些的。等到小船离开后，她上了岸，我就跟在她后面，趁着柳林四周没人，敲晕了她。我打开包袱一看，里头有一封信，还有一幅画，画上画的是一个女子，因天色昏暗，当下也没来得及细看，就连着木婉的人一起即刻雇了马车回来了。那封信在这里——”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四十一章 娇甜少女是帮凶

    他把信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我，我打开一看，落款处写着“金帛”，其信的内容是说，在即将开始的宫女甄选名单上，有木婉的名字，请“姑娘”介时随机应变！

    我惊疑地望向范颐，范颐道：“小的已经问过木婉了，那说这封信是呈交给别人的，她只是捎信的人。”我扬了扬信封：“‘姑娘’会是准？会不会就是姬百合？”

    “小的也摸不透。宫中这么多女人，有一个姬百合也可以有第二个。”

    我沉吟了一阵，说道：“估计还是姬百合的可能性居多，宫里其他妃嫔都是知根知底的，只有这姬百合走的偏门。——看来，失了个阿琪，他们又想拿木婉来补上了！只是他们难道不怕，我一旦进宫，就会把她给认出来么？”

    范颐道：“木婉这丫头诡计多端，想想当时在小姐您面前装得多好？所以她若在宫中遇见您，也自然会有另一套说法。”

    我点了点头，“但她们这样未免还是冒险了些……这么说，木婉现在飞凤楼的暗室里？”

    “不……”他摸了摸鼻子，“小的……不敢将她带到小姐的暗室，所以将她暂时藏在小的的房中。”我瞟他一眼道：“改日还是再换个地方吧。”“小的遵命。”

    “对了，”他直起身子，又道：“这两日外头似乎都在传言老爷遗体被盗的事情……小姐可知道？”

    我点点头，“知道。”

    “那……如今这事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不会对咱们造成不利么？”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偏了偏头。看着目瞪口呆地他笑了笑：“这个话就是我放出去地。”

    “那、那……说老爷地遗体此刻正在灵堂地棺椁之中。也是小姐您放出话去地？”

    “没错。”

    “小地不明白……”

    “你此刻不需要明白。日后自然就知道了！”

    他满腹狐疑地看着我。我含笑让他坐下：“喝杯茶吧！今年地秋茶。下午才送来地。”他无奈地摇摇头：“外人只道您府中遭此劫难。必定窘迫不已。却不知小姐慧眼独具。早已经未雨绸缪。日子仍然过得如此从容。”

    我叹息道：“也不尽如人意！这上官府始终还是要清宇清扬来当家，我纵然眼下尚能操持，但终不是长久之计！”“对于两位少爷，皇上怎么说？”

    我双手撑起了下巴，挑眉道：“皇上很为难。他说太后那里不好办。——这两日我抽个时间去见见木婉，姬百合的身份必须早些确定，否则，皇上的安危很值得担心。”

    “小的知道。”他恭敬地垂了头。我瞄了瞄他道：“往后，你我相称就可以了。”他迟疑地：“这……恐怕不妥！”“有何不妥？”我轻斥道：“当奴才还当上瘾了？”

    “小的……说过，永远是小姐的奴才！”他低着头，喉间已有些哽咽。

    我轻叹一声，以手扶桌站了起来，“早就说过了，我没有……呀！”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抬手时不小心就碰翻了茶杯，右手被茶水烫了一下，疼出了一声惊呼。

    “没事吧？！”他一见此状，赶紧凑上来拈住我的手指，紧张地鼓起腮帮子来吹，“都烫红了！——小的真该死……”他一脸难过地说道。我一看，倒又不忍了，“又不怪你。——没什么的，涂点药就好了！”

    “小姐！你怎么——范大哥！”

    萝逸忽地推门进来，一见我俩，倏地瞪大了眼睛：“小姐，你们……”

    我低头一看，被烫到的手指头还在范颐手里，于是赶紧抽了出来，“萝逸……范颐他……”

    萝逸眼中渐渐噙满了泪花，抿着嘴把一张脸涨得通红，捂着脸一拧身就跑了出去。“萝逸！”我焦急地在她身后喊道。

    我回头懊恼地道：“你快去追追！”他搔搔脑袋：“……为什么？”“这丫头一直都对你——算了，你不去我去！”说完，我就急急地抬脚跨出了门槛。

    “萝逸！”

    追了一段路，终于在湖畔的鱼池边看见了她，我跑得气喘嘘嘘，她却噘着嘴看着我。“走，跟我回去。”她站着不动，“奴婢想静一静。”“静什么静？！——你这死丫头，我跟范颐之间还能有什么？”我蓦地一喝，把她吓得微跳起来，她嗫嚅着道：“那他为什么半夜还……”

    ————————————————————

    “原来是这么回事……”

    烛光下，萝逸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我嗔道：“这下明白了吧？放心了吧？”

    她扭捏地道：“奴婢知错，奴婢不该如此没规没矩……不过小姐和范大哥也有错，”她轻轻瞄了一眼在一旁不语的范颐，“要是早些告诉奴婢不就好了么？”

    我作势骂她：“这种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也能随便说的么？——不过你既然知道了，往后有些事情倒可以交待你去办，就不知你能不能保守秘密？”

    “奴婢可以！”她着急地道：“只要是小姐吩咐的事，奴婢就算死也绝不外泄！”

    我笑了笑，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弄些吃的来，我倒有些饿了。”

    等萝逸出了门，我回头又对向范颐：“上次去过的那个紫藤阁，竟是已经换了主人了。”范颐抬起头：“哦？”我指了指门外：“前两日我跟刑部的文铁山见过面之后，便想那个丁香也是个关键人物，就让萝逸照着原路又去了一趟，谁知她去到那里，却发现现住的是一户前去度假的商贾人家，据他们说，这所房子为他们所有，在这之前，的确曾赁给一个外地人住过，但租期不长，只有一个月。”

    “这么说，紫藤阁其实并不是他们在京城的居身之所？而安十三是木婉的主人，那按理也跟姬百合脱不了关系吧？”范颐皱眉说道。我沉吟了一会儿，也道：“安十三是很可疑……但有时我觉得他又不像那种肯屈居人下、为人使唤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范颐冷哼道：“不管他是什么人，小的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

    翌日天气好了些，终于不再下雨，只是还呼呼地刮着冷风，吹得人心口直疼。顶着风去灵堂呆了半天，法事仍在继续，李伯和其余仆人競競业业地操持着所有琐事。我一到，小豆子就怯怯地上前来行了一礼。

    “小豆子，以后叫姐姐就好了。”我忽而感慨起来，坚守下来的这些人，其情义到底是再多的财富也买不来的。他们既已选择了留下，便已如同我的家人。

    晚膳过后，我携萝逸到了飞凤楼。站在巷口看了看，趁无人时登上了杂物间后的楼梯。想起上一次走这里时竟是为了逃避上官明安与皇甫太傅，此刻心头竟是又有些沉重。

    “小姐，您来了。”

    范颐早已候在楼梯口，我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带路。

    他的宿处在后院一间单独辟出来的院子，不大，总共才四间屋，此刻院门紧闭，里头悄无声音。我探询地看了看范颐，他点了点头，拔开门外的木栓，领先走了进去。

    木婉被藏在他卧房后头一间杂物房，没有窗，屋子里暗暗地。萝逸点燃了火石，被捆在屋子一角的木婉从昏睡中醒来，眯眼打量了一阵，看清了是我们，便倏地缩向了身后的墙壁。

    “唔唔……”

    她慌张地闷叫起来，但因为被布条塞住了口，也叫不出声音。我回头向范颐使了个眼色，让他把布条给拿下，然后退到门外去守候。萝逸从怀里拿了颗夜明珠出来，放在橱柜顶上，又拖过一张围椅让我坐下。

    “还认得我吗？”等她平息了下来，我问道。她警惕地看着我：“认得，你是上官小姐……你们想干什么？”

    我慢悠悠地道：“我们不想干什么，只是很久没见，来看看你。”

    她轻哼道：“我才不信！你们把我关在这里，难道不是想害我？”

    我扬唇笑了：“我害你做什么？你那么天真可爱，在紫藤阁把我侍候得那样好，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她心虚地缩了缩身子：“……你可别怪我，又不是我把你抓去的！你要找就找丁香……”我眨了眨眼，支着下巴问道：“好端端地我找她做什么？她又没骗我，又没有在我的手镯里塞毒药。”

    她蓦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你乱说，什么毒药！我不知道！”我仍含笑道：“你是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丁香做的对不对？但我就觉得奇怪了，丁香一直都没靠近过我，她是怎么把我镯子里的药换成毒药的呢？”

    “这个……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你不知道？”我冷笑道，“呵，那好。——萝逸，把药拿来！”“是！”萝逸双手捧上一个小木匣，递到我手里，然后抬起下巴朝地下的木婉一哼：“有你好受的！”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四十二章 玉儿暗室露手段

    木婉一见，脸色变了变，失声问道：“这是什么……你想干什么？”我微笑着从匣子里拈起一颗药丸，起身走到她身前蹲下，“这叫噬骨散，所谓噬骨散，自然是不怎么好吃的药。你知道我平日是喜欢摆弄这些东西的，这药弄出来还从没有给人吃过，只知道府里的猫吃了以后，浑身痛痒了一日，就七窍流血死掉了！所以，——我今日先来让你尝尝！”说着，我就一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一手把药瞬间塞入了她的喉咙。

    “怎么样？是不是有些全身发痒？有些难以忍受？”等她吞了下去，我退回椅子上轻声问道。她扭了扭身子，射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怨毒的光，“你——你这个歹毒的女人……我……啊……快给我解药！”

    我冷笑着望着她，“你说实话，我自然会给你解药，但你若不配合，就休想我放了你！”

    “你……你……”她侧翻在地上，不停地喘息，“你……我做鬼也不会放了你！”

    “那就等你做了鬼再说！”我丝毫不为所动，仍是冷眼相望。地上的她看起来的确难受，被捆住的身子不住在地上磨擦，唇上已被咬了一溜血迹。我撇开头，眼睛望向了墙壁。

    萝逸走上前去，咬着牙道：“你……说还是不说？不说就真的会死了！”

    “你想……知道什么？……啊……”

    “只要你回答小姐的问题，我们马上给你解药！”萝逸迫切地蹲下了身子。

    “先给我解药……”

    “你先答应我！”

    “先……给……”

    “萝逸。”我回头摆了摆手。“先给吃一颗。让她先顶住半个时辰。”

    “是。小姐。”

    萝逸立马塞了颗药放入她嘴里。片刻后。她停住了扭动。全身也放松了下来。萝逸扶起她坐直了身子。说道：“你可要老实点。不然地话。还有你受地！”

    她怨恨地瞪了瞪萝逸。然后把脸转身我。“看不出来。你人长得美绝天下。心肠却如此歹毒！”我冷哼道：“比较起你们。我这可算仁慈多了！如果不是你们。我哪里来地仇恨？哪里来地狠毒？”她朝地上啐了一口。把脸撇向了一边。

    “有什么话你就快问！”

    我把身子往椅背靠了靠。问道：“你先告诉我。我手镯里地毒药究竟是谁塞进去地？”“……不知道。”“你还是不说？”我地目光开始变冷。她望了望我。嗫嚅着道：“是……丁香。”

    “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就在你醒来之前。”

    “安十三知不知道？”

    “公子不知道。”

    “当真？”

    她冷哼道：“我莫非还要用这些小事来骗你不成？”

    我凝望了望她，又问道：“安十三在东欧国到底是什么身份？”“不知道。”我眯起眼来：“又想玩花样？”她破口道：“这事我的确不知道，你就算一刀杀了我我也是不知道！”我狐疑起来：“你是他的奴婢，你连他什么身份都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瞪着我道：“我只是在他来周国之前，被他在边界临时买来的丫头，跟在他身边还不到两个月，哪里知道？”我蹙起眉头：“这么说，往日在紫藤阁你说的话竟也有些是真的？”

    她没好气地：“自然是真的！”“那么，哪些是假的，你说给我听。——记住，不能有一个字的谎言，否则下场如何，你是知道的！”我以目光提醒她，她显然心存忌惮，忿忿地道：“说就说！——在紫藤阁那一日你被人救走，你以为是有人暗中相助于你吗？哼，其实那都是公子故意安排的，他让人给范颐送信，然后自己第二天又借故出门，又让送信的人假扮成另外的模样让你到后花园里等范颐，你们上马车的时候，公子那时就站在门口看着你们！”

    我惊疑失声：“你说那日的事情全都是安十三有心安排的？！”

    “那是自然！”她抬起下巴道：“要不然你以为你能走得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由倾了倾身子。她冷哼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本来我和丁香来大周的目的一是要搞垮你们上官家，二是要捉你回去做人质的！至于公子来了以后，为什么又放了你，我跟丁香却都是不明白的了！”

    我恨恨地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爹就是你们跟吕新棠合伙害死的！”

    “哼，两国交战，兵不厌诈，这又有何稀奇？你不过才死了个父亲，按照吕新棠原先的主意，竟是要将你们全家都杀了的！”

    “这么说，我还得多谢你们手下留情？”

    “这倒不必。好歹百合姐也是你爹给弄进宫去的，冲着这一点，百合姐也就劝吕新棠别做太绝，只要杀了你爹然后抄了你家就行了。”

    我咬紧了牙关，“那么，屡次进入我书房留下百合花的那个人是谁？”“这个我不知道。”她一口回绝。我抚了抚额，问道：“你们为何非跟我上官家过不去？”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因为，我们曾经找过你爹，要他跟我们合作，但是他不肯，后来又被他无意中发现吕新棠有跟我们接触，所以，他非死不可。”

    我以手撑额，半晌都没言语，良久后才低沉地叹了一气，“吕天龙是怎么死的？你捎的那封信是谁写的？还有，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这个……”她再度迟疑了起来。

    我头也没抬，继续将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唤了声：“萝逸。”

    “……是！”

    萝逸拾起匣子，走了过去。

    “你们——好！我说……”

    ————————————————————

    转眼又到深夜。杂货房里，我望着空荡荡的墙壁，听着地上的木婉仍在娓娓而谈，心中也如墙壁般空落落的一片。

    “……事情就是这样，你要再想问别的，我也不知道了。”她咽了咽口水，朝萝逸道：“能不能给我点水喝？”

    萝逸看着我，我点头默允了。等她喝完水，我望着她道：“丁香如今在哪里？”“她暂时回东欧了。——你老是问她干什么？”我低眉瞟了瞟她：“有些事情，也许只有她才能解开我的疑问。”“嗬，那你可能就要失望了！在你们亡国之前，你应该是见不到她的！”

    我没有再接话，而是招手朝萝逸道：“你去让范颐进来吧。”

    “小姐。”

    范颐进来后立在一旁。我指着木婉道：“先给她松松绑，再给她吃点东西。”范颐迟疑地看着我，我挑了挑眉，从袖中摸出另一个小匣子来，“把这个喂她一颗。”

    木婉狐疑地看着我：“你又要做什么——”范颐不等她说完，便拈起一颗药塞进了她嘴里。我看着她吞了下去，才懒懒地道：“放心，我明日便会放了你。而且，这颗是断肠丹，不痛也不痒的，只是每隔五天便要服一次解药，否则到了第六天，立时毙命。——你若是想死，它会让你死得相当痛快！”

    “你！——”她腾地站了起来，惊恐地指着我：“你不是说给我解药的么？为何又给我毒药？！”

    “我给你喂毒，是因为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你本来不是要去甄选宫女的吗？我要你仍然进去，必须保证没有人伤害到大周皇帝，有人要行凶时，你也必须阻止，而且，你不能露出丝毫痕迹，否则，解药立即停止供送！”

    “你……你果然够狠！”她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冷笑道：“这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本来不狠，但被你们逼害得，也不得不狠了！”

    等她吃完饭，我们出来后，范颐仍将屋子锁了起来。

    院中四处寂静无声，我默默地巡着原路，走上了大街。“小姐……”范颐忽然欲言又止。我随口应道：“什么事？”“您刚才喂给木婉吃的噬骨散，真的有那么毒么？”我停住了步，微笑了笑：“那不过是小时候拿来作弄过你的麻经散，只消喝几碗水便没事的。”

    “哦……”他恍然大悟，“怪不得跟那时的症状蛮像呢！不过这次的剂量应该大了些，看她的样子，倒真是蛮难受。”

    我笑了笑，仍往前走。没一会儿到了府门前，萝逸上前去拍门，范颐又问道：“那断肠丹呢？又是什么来的？”

    我闻言脸上黯了黯，沉吟了一下才回头道：“是真的毒药。正如我先前所说，每五天就得服一次解药，否则就没命。”

    “……”

    他怔了怔，没有出声。我将身子正对向他，平静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做错了？”

    “不，不管小姐做的是对还是错，小的都会一辈子跟随小姐左右。”

    我苦笑道：“又犯傻了。如果真的错了，怎能再跟着我犯错？但此事却不一般，眼下我宁愿狠毒一些，也不愿冒险。木婉如果不用这样的法子牢牢控制住，那就只能杀了她。可是真要杀了她……我还是下不了手。”

    “小姐常说小的仁厚，小的倒觉得小姐太仁厚了，她们这帮贼人，害得上官家这么惨，若是我，早就一刀杀了她！”

    我苦笑道：“其实也不能把责任全都落到她头上，她不过是个棋子，如今既到了我们手上，我们便也用来下它一下吧。即使做错了……便由得将来去得报应！”

    他抬头瞄了瞄我：“小姐为着皇上如此费心，却不知皇上心里头晓不晓得……”

    我幽幽叹了一气：“我只求他平安就好，至于他知不知道，这倒随缘。——好了，我进去了，萝逸在唤呢！”

    “好。——哦，还有，祈王府那里……”

    我一听，神色又黯了下去。呆了好久才道：“先……缓两天吧！——我明日进宫一趟，先去会会姬百合再说。”

    “……是。”

    ————————————————————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四十三章 谁知心伤御花园

    “流烟，把皇上以前给的那块令牌拿出来。”

    “是。”

    我在椅子上端坐了一早上，直到时近正午，才终于决定进宫。流烟很快把令牌找了来，噘着嘴递到我手里：“从前小姐入宫根本不需要这些个东西的！现在……”

    我接过来看了看，揣进袖笼里，满不在乎地笑笑：“如今不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赶明儿小姐当了娘娘，叫他们好看！”

    “你呀，这把嘴就是不饶人！”我点了点她的额，嗔道：“赶明儿把你嫁了出去，碰上个恶婆婆才好！”

    “小姐！”她脸红红地扭着身子，“奴婢不嫁人的，奴婢一辈子都留在上官府，一辈子不离开小姐……”

    我摇摇头，笑着催道：“走吧，还磨蹭什么？”

    才出到大门外，却见门口停着辆绣轿，正狐疑着，轿帘被一双手拂开，走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看，居然是戚宁宁。还真是让人大感意外！自从上官家出了事以后，她可再没有来过这里。

    “表妹，你这是上哪儿去呀？”戚宁宁一摇一摆地走了过来。我含笑唤了声：“宁表姐，您这又是上哪儿去呢？”戚宁宁居然很温和地笑了起来：“右仆射莫大人的夫人邀我上她家喝茶，我路过这儿，停下来看看。”我恍然道：“哦……原来如此。我说呢，表姐平日娇贵得很，也难得绕到上官府前来一趟呢！”

    她强笑了笑，道：“表妹你也勿怪，其实我家中也是大事小事一大堆，如今夫人病倒了，我娘又不管事，府里上下竟是许多琐事都要我处理呢！一天到晚尽忙得我真是连出来转一圈都抽不开身。”

    我表示理解地点点头：“表姐聪慧过人。理应施展施展地。”

    她掩嘴笑了笑。抬头看了看我道：“你上哪儿去呀？”

    “我随便走走。”

    “哦。听说姑父地法事已做到二七？你瞧我最近忙地。也一直都没有来吊唁。——干脆等到三七那一日再来吧。听说皇上和朝中百官们都会来。到时府上可就热闹了！”

    ——又来了！我暗暗呼了口气：“表姐。这种事情。我倒宁愿没那么热闹地。如果你想看热闹。不妨上战场去看。那里会热闹得让你睡不着觉。”

    她扯了扯脸皮。看似把一口气给忍了下来。转而说道：“说起打仗。如今外头可乱得很。你可别随便乱走。我听说……”

    “好了，我知道了，多谢表姐。”我挥手打断了她，“我们还有些事，表姐既然不进屋，那我就走了。”说完我拉着流烟就疾步上了马车，也懒得再理她在身后叫唤。

    到了宫门处，果然被守门的侍卫拦住不让进，我掏出了令牌，他们才放了路。流烟朝他们使脸色，我拉住了她。

    “小姐，您如今可是越来越那个了！”她噘着嘴道。

    我挑了挑眉：“哪个？”

    “就是……越来越规矩，越来越不像您了！”

    我不由失笑：“规矩些不好么？如今还能由得我不规矩？你这丫头，还以为是老爷在世的时候呢！”

    “小姐……对不起！”

    她垂下了脑袋，我瞄了瞄她，笑着望向了窗外。宫中的景象一如往昔，恢宏的宫殿，奢华的雕饰，无处不显皇家的雍容气派。马车停在招接处，我对抬轿的太监摆了摆手，“不劳烦几位了，我们走过去就好。”

    去未央宫的路须得经过皇帝的承乾殿的石砌围栏，此时菊花正在园中盛开，微弱的阳光下，有蜜峰在嗡嗡汲蜜。几个宫女在园中侍弄花草，不时地传出一两声嬉笑声。

    “小姐，这就是皇上住的宫殿吧？”流烟好奇地问。我点了点头，缓缓朝前走着。“也许会刚巧碰见皇上呢！”流烟朝我挤了挤眼睛。我报之一笑，仍旧不语。

    转过围栏，便是硕大的御花园，各处亭台楼榭，精致绝伦。流烟赞道：“上回来的时候是晚上，有五彩的灯光照着，固然美丽，但眼下这番光景，又是秀美无比了！”

    我闻言想起被敌军侵蚀掉大半的国土，不由叹息起来：“皇宫虽美，到底不如锦绣江山之风姿，若是皆像你这般安于一隅，这大周天下岂非随时都会成为别人的？

    她吐了吐舌头：“奴婢没读过书，哪知道这些道理嘛……小姐是皇甫太傅的得意弟子，见解自然是好的！”我轻睨她一眼，说道：“房里又不是没书，自己不读？”“人家不认字嘛！小姐要是肯教奴婢，奴婢就千恩万谢了！”“你呀！”我戳了戳她的额，“回头我要是教你你不肯学，看我打不打你！”

    她捂嘴笑起来，忽地目光一闪，指着我身后道：“咦，小姐，皇上在那儿呢！”

    我顺眼望过去，可不是！龙袍都还未曾换下的李君武此时正在园子里呢！他仰躺在一张榻上，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看起来，似乎颇为惬意。一方假山石挡住了他身前的茶案，虽然只看得见半副茶壶，但还是能很容易猜到他正在喝茶。

    我扬唇想了想，向流烟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提着裙子轻轻走过去藏在假山石后，准备吓他一跳。

    “皇上，这几日事务繁多，让您忧心了吧？”石后忽然响起一道温柔似水的女声。

    李君武微闭着双眼，轻轻摇了摇头。那女声又道：“臣妾见皇上这几日心事重重，特地点了这柱龙涎香，好让皇上安安神。皇上——您可喜欢？”我往外看了看，一个穿着黄色锦服的窈窕女子从他对面站了起来，缓缓坐到了他身边，而因为她背对着我，所以看不到她的五官。

    “太妃……有心了！”

    ——太妃！我心里不由咯噔了一声……

    “皇上，请直呼臣妾的名字就好，叫太妃……倒显得臣妾很老了似的！”那女子媚声媚气地道，一见李君武仍是笑而不语，遂又伸手抚向了他的脸庞……

    “太妃，请自重！”他终于正了正色，把身子往里挪了些。那女子一怔，接着又轻轻贴了上去，“皇上……您总是对臣妾不理不睬……臣妾也不知哪里做错了，难道，皇上是嫌臣妾生得太丑了么？”

    “太妃……”

    那女子再靠近了一些，一张脸几乎就要贴上他的胸膛……他仍是往里面退了退，但后来，竟是也停住了……两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对视着，再也没有移动分毫……

    “小姐！”

    流烟蓦地伸手扶住了我，“您没事吧？”

    我无力地摇摇头，右手扶住冰凉的石壁，眼眶忽然很热，一颗心却凉到了最底。“走吧，我们回去！”

    “皇上……”

    身后又传来了勾魂摄魄的低唤，但我已没有力气再听下去了，而是咬了咬嘴唇，快步走了出去。迎面似乎在人在唤我，我也无心搭理，一路跑到了招接处。

    “回府！”

    “小姐！还有我呢！”流烟喘个不停地在下面拍着车辕，我懵然看着她上了车，又坐了下来。

    一路上，车厢里沉默得似乎连呼吸都不曾有过，我紧闭着双唇，直到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小姐……到家了。”流烟小心翼翼地唤了唤我。我木然地抬眼看着她，而后仍是坐了半晌才下车。

    走到湖畔，我扶着石栏停住了。“小姐，也许皇上……”流烟吱吱唔唔地。我回头面朝她：“也许什么？”“也许、也许……唉！都怪那个雪妃娘娘，那么不要脸地缠着皇上！”她气恼地跺着脚。我微微一怔，“你也认出她是雪妃？”“那么狐猸的女人不是雪妃还会是谁？奴婢头一回见她就觉得她不正经了！”

    我无语地在石凳上坐下，呆呆地望着湖面。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四十四章 侍郎之友好书法

    “小姐，文大人派人送了封帖子来。”

    流烟把一个信封送到我跟前。我躺在躺椅里，眼皮也没抬，“说什么？”“……说请您下午过府一叙。”我静了半晌，说道：“知道了。”“小姐！”她傍着我身边坐下，“您都在这里躺了两天了，还不打算活动活动么？”

    我又是一阵默然无语。流烟叹了口气，“皇上来了你也不见，郡主来了你也不见，这样下去，怎么办嘛？”

    “怎么了？”萝逸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唉，快来劝劝小姐吧。”

    “劝什么劝？我想歇息会儿都不成吗？”我没好气地放下手臂，把身子侧了过去。“小姐，您这么生闷气也不是办法呀，”萝逸也坐了下来，“皇上毕竟是男人，自古至今，哪一个君王不是妃嫔成群，就算……就算如今跟雪妃有了什么，按照两人的年纪，岂非也是……”我无奈地坐起了身子，“你们俩都很闲？——很闲就给我去守灵堂，没我的指令不准回来！”

    两人悻悻地出了门，我瞪着她们的背影，复又仰躺了下来。

    “对了，小姐！”流烟忽地又噔噔噔跑了回来，“那日在宫中遇见十四公主，她问您那天为什么没上相国寺去，害得她在那里苦等了你一下午。还说，您务必得在这两日见她一见，她有事要跟您说。”

    我瞪着门口：“罚你守灵两日！”

    “……”

    被她们这样一捣乱，我又躺不下去了。便索性爬了起来，坐在妆台前扒了扒头发，——也懒得束发髻了，任它披散着。步出了房门，云际射出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找了一处凉亭坐了下来。杏儿路过见我在此，便端来了一壶茶，几样点心。

    “你吃了吗？”我抬头问道。

    “奴婢吃过了。小姐慢用。”她挺着肚子。恭谨地道。

    “坐吧。”我指了指身旁地凳子。“这两日感觉如何？”

    “多谢小姐。奴婢好多了。大夫说。胎儿也很稳定。”

    “唔……”我塞了一大口香酥糕放进嘴里。边嚼边点头：“安心养胎吧。有我在。就算清扬回不来也苦不着你地。”

    她低了头：“奴婢知道。有小姐在府里。奴婢是一点也不怕地。只是小姐也要注意身子。发生了这么多地事。也亏得小姐才挺得下来。”我轻笑道：“挺不了也得挺不是？如今这苦日子只怕还得熬些时候呢！情况如果能不再坏下去。那么我便谢天谢地了！”

    她蓦地睁大了眼：“小姐何出此言？”

    我望了望她，将手上沾着的糕粉屑轻轻一拍：“没什么。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她迟疑地道：“奴婢怎么发现，皇上这两日来找小姐，都被小姐给拒之门外……奴婢斗胆问一句，可是皇上惹恼了小姐？”我垂了眼皮道：“我只是不舒服，不太想见客。你不见我连李骄阳也没见么？”

    “那就好。”她笑了笑，“皇上对小姐的痴情大伙儿可都看在眼里，府中上下可都等着小姐和皇上这对有情人能早日成眷属呢！”

    我闻言扯了扯嘴角，撇开了脸。

    下午正琢磨着要不要去趟南风山庄，文铁山却又派了人来催，便还是携萝逸去了文府。

    一进门，丫环就径直带我入了那日的小院。院子显然已被认真打扫过，四处干干净净，墙下还种着花。“这文大人倒像是愈发勤快了！”我停在花墙前，扬唇笑道。

    “哈哈……上官小姐大驾光临，文某哪敢怠慢？”文铁山闻言从屋里走了出来，我向他微微施了一礼：“文大人。”“上官小姐，请进屋里稍坐歇息。”

    我抬脚上了台阶，随着他进了前厅。

    丫环上了茶以后，文铁山便挥手让她退了出去，我见此状，便也让萝逸退了下去。“文大人，今日唤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文铁山拈须笑道：“小姐不要着急，今日文某邀请小姐前来，乃是向小姐介绍我那位好友。”

    “哦？”我饶有兴致地道，“阁下那位贵友现在府中？”

    “正是！”他点着头，扬声朝侧边道：“贵客已到，锦世兄，请出来吧！”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侧边的门口，只见随着他的话音刚落，那扇门就轻轻被推了开来，里头赫然走出一位面如冠玉的青年男子！“这……”我瞪大着眼睛看看那男子，又看看文铁山，满脸的不解。

    文铁山呵呵笑道：“这就不用我介绍了吧？上官小姐应该很熟悉我这位好友才是！”

    “锦儿？！”

    “你嘴巴该合起来了。”皇甫锦一脸淡然地走过来坐在我与文铁山之间的那一方，抬眼瞟了瞟我。

    我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道：“这个……你是怎么跟文大人成为好友的？”“这些私事也要告诉你吗？”他下巴抬得高高地，看也不看我。

    “绿鸠的毒是你认出来的？”

    “很稀奇吗？”

    “你怎么会识得它的？”

    “你怎么会识得鹤顶红？”

    我点点头，“这么说，其实你也对药材很有兴趣？”

    “应该不比你少。”

    我撑起下巴，低头呷起了茶，良久后叹了口气道：“我发现，我真是越来越不了解你了！”

    他面无表情地：“你本来就没有了解过我。”

    我苦笑着点头：“也是！”

    文铁山又呵呵笑起来：“上官小姐不是说，想跟锦世兄请教绿鸠这种毒药么？这回碰了面，便可畅所欲言了！”

    我看了皇甫锦一眼，笑了笑：“本来是的，但是如今，我又不想问了。”

    “为何？”

    “为什么？”

    他俩齐声问道。我唇边笑意加深，安然说道：“因为，我忽然对绿鸠又没兴趣了。”皇甫锦白了我一眼：“死性不改！”我仍是笑了笑，暗叹着撇开了头。

    “师父的丧事都处理完毕了么？”我望着外头的园子，口中幽幽地问道。

    “前日已落土安葬。”他说完又低了一下头，问我：“上官世叔……”我蓦地把头掉回来，微笑着打断他：“你该叫上官爷爷，因为我是你师姑。”他没好气地道：“你明明比我小！”“但我辈份比你大。”

    文铁山忙打圆场：“二位还真是小孩心性。——锦世兄平日可不是如此的，温文有礼，谦逊和蔼，怎地今日见了上官小姐，却这般顽皮起来？”

    我朝他笑道：“文大人不知，我这位师侄骨子里就是顽皮的，别人不敢做的事他会做，别人不敢想的事他也会做，外表根本看不出来。”边说我边朝皇甫锦看了看，笑得意味深长。

    他却仍是那副不想搭理我的样子，望着房梁漠然说道：“却不知是谁经常被我爷爷训导？！”我一听，忽地放下了手肘，“我今日本想去南风山庄找你的，却不想在这里也遇见你。”

    “找我做什么？”

    “想你了。”

    他嫌恶地挪开了手臂：“少来！八成又是想什么法子来整我！”

    我幽幽叹道：“你怎么总是不相信我呢？”

    他轻哼道：“我就是因为太相信你，所以才常常被你整！”

    我低头不语，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文铁山笑道：“文某只听说过一杯接一杯喝酒的，还没见过像小姐这般一杯接一杯饮茶的！”我挑眉道：“文大人以为，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呢？”

    文铁山沉吟道：“心怀愁闷的时候吧。”我点点头，也道：“那么我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便也可看作是消愁了！”文铁山笑了，皇甫锦却默然不语。我拉住皇甫锦的衣袖：“锦儿，我这两日想我二哥了，偏巧手指头又被烫伤，你帮我写封信好不好？”他看了我一眼，道：“他在边关，写了也收不到，有什么用？”我继续央求着：“就算收不到，我也能写来自己读读聊表慰籍呀！——好不好嘛？”“……没纸又没墨，怎么写？”

    我连忙抬头，朝对面道：“文大人，可否借文房四宝一用？”

    “当然！——春香，上文房四宝！”他拈着须道：“早就听闻锦世兄的书法堪比太傅，今日能得一见，也算是文某有幸啊！”

    没一会儿，丫环端来了纸墨，我把它移到皇甫锦面前，伸手替他磨起了墨：“都来了，写吧！”他没好气地瞟了瞟我，提笔沾了沾墨汁：“说吧，写什么？”

    “就写：二哥……”

    _____________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四十五章 孤女难闻双亲音

    时间在我的忐忑中一分分度过，约有半柱香时间，他缓缓停了笔，朝我道：“好了，写完了。”我拿过信纸，仔细看着上头的一笔一画，每看上一眼，心口就变得更疼一点……

    “怎么了？”他问道。

    我摇摇头，将信纸缓缓对折，再对折，放进了袖筒里。“多谢了。”抬头时，我笑了笑。他轻轻别过脸，不再看我。我站起身来，朝文铁山说道：“我府里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皇甫锦一脸讶异地道：“你不再多坐坐？”我看着他脸上的坦率，心口又开始微微作疼，当下含笑道：“不了，还有一堆事情呢。”他垂了眼，道：“那好吧。我过两日再去你府里找你。”我点点头，“也好。”

    文铁山送我出府，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我朝天空的方向缓缓舒了口气。文铁山见状道：“小姐今日似有心事？”我咬唇不答，却问：“大人跟锦儿……是怎么结识的？”他沉吟道：“我与锦世兄相识于今年六月，那时我去城东办差，正为一个疑案伤透了脑筋，碰巧在茶楼遇见了他，然后相互一聊，居然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我的疑惑，此后便成了知交。”

    “六月……那岂非还不到半年？”

    “正是。不过文某相信结交知己要看缘分，而不在时间长短。”

    “嗯……”

    我含糊地应着，道了声“告辞”便上了马车。马车里，我仰躺在榻上，呆望着车顶，忽然觉得一阵透心的凉意浸透了全身，禁不住将脸埋在枕头里，曲起双臂抱紧了身子……

    回到府里，天色已近黄昏，我在门口略站了站，抬脚往灵堂走去。

    和尚们此刻正在里屋歇息，李伯和墨香拿着纸笔在院中点算着什么，整个灵堂静悄悄的，于这暮色当中看起来又更为冷清。我跨进门槛，在灵前跪了下来，屋里四处已点上了白蜡，火苗在空气流动中微微晃动，像是人摇摆不定的心情。

    我一动不动地静默了好半晌。末了才咬了咬牙。俯身拜了几拜。缓缓站起身。

    一个中年和尚在我面前道了句：“阿弥陀佛。”我弯腰还了一礼。和尚道：“贫僧大悲。乃乾元寺方丈大观之师弟。此番带领一众弟子前来超渡上官老施主。”我语带哀伤地道了声谢：“有劳大悲师父。”

    “小施主不必多礼。令尊在世时与我师兄素来交情匪浅。贫僧也曾与施主有过数面之缘。如今贵府遭此大难。还请施主节哀。”

    我垂眼抚着灵案。说道：“多谢大师。但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这哀。只怕是节不了了……”大悲和尚叹息道：“小施主。生死自有天定。令尊有此一劫。也属天意。施主何不看开些。就此放下心结。大而化之呢？”

    我轻嗤了一声：“杀父之仇如何能大而化之么？大师如今虽已身归方外。但从前也在俗世里为人子女。这种情结。莫非大师不能领会？”大悲道：“阿弥陀佛。施主一片孝心固然可嘉。但红尘之中。各人种下地恩怨情仇。如何理得清？施主本是尊贵之人。何苦纠缠于这些俗世情仇。落得一心悲苦？”

    我沉声叹息：“人生在世。自有那当做不当做之事。上官玉虽为一介女流。但自小受父亲与师父教诲。也略懂得恩义二字为何物。大师今日地苦心劝导。玉心中自感激万分——”说罢。我深深向他施了一礼。

    “施主不必多礼。”大悲也叹息了一声，“贫僧来前，方丈师兄也曾嘱咐过，若是见着小施主，必需代他转告几句话。”我恭谨地道：“不知大观方丈对上官玉有何教诲？”

    “方丈师兄说：‘令尊既已遭难，施主应当暂且放下悲痛，以固家声。施主是富贵之人，逢此乱世，将来必有不寻常之际遇，一切恩怨皆有因果，无论如何，施主定当谨慎行事。老衲与上官老施主深交已久，小施主若有闲暇，亦可上敝寺来散散心。”

    我俯身道：“多谢。请大师转告方丈，就说方丈所言，上官玉已谨记在心。数日之后，待亡父丧事料理完毕，必定亲上贵寺聆听大师教诲。”

    “阿弥陀佛……施主还请珍重，贫僧告退。”

    大悲走后，我望着案后灵柩，又自怔了怔，方才步出堂外。

    才转到廊下，李伯就迎了上来：“三小姐，这是这个月的花销，请您过目。”我接过来看了看，俱是些日常所用之物，便道：“李伯，往后这些事情你就自己处理吧，要领银子跟萝逸流烟去拿便是。如今管家也走了，你便代替他的职责，替我打理这上官府上下一切琐事。”

    李伯一听，摆了摆手：“老奴多谢三小姐的厚爱，不过，老奴这把年纪了，打打杂还行，管家是万万做不来了。”

    “但这偌大的上官府也得人负责打理才是——李伯，你就别推辞了，你是让我最放心的人。”我诚恳地说道。

    李伯一脸难色：“蒙小姐不弃，如此看得起老奴，可老奴拖着这副病体，也不知哪日就去了，因而实在难以胜任。如今府中奴仆极少，许多院子都已经荒废，恕老奴斗胆，老奴觉得小姐还需另请一名年轻能干的人来掌管才是……”

    我垂眼寻思了一阵，心觉他所言极是，便点头道：“既如此，此事便日后再议。在未定下管家人选之前，目前府里的帐目花销，你且仍跟萝逸核对就好。”

    “老奴遵命。”

    回到房里，萝逸已备好了晚膳。我随口问道：“流烟呢？”她掩嘴轻笑：“那丫头被小姐罚了守灵两日，此刻刚回屋呢！”我停了箸道：“是么？——得了，唤她明日不必去了。”

    “是。回头奴婢再去告诉她。”她说着，从袖筒里掏出一本帐簿来，“范大哥方才来过了，他把这个月飞凤楼的帐目送了来，呈给小姐过目。”

    我头也没抬地道：“进帐如何？盈利多少？念念。”“进帐总共八万六千三百一十两，盈利三万四千八百二十三两。”我顿了顿，抬头道：“这么少？——比起上个月，竟是又少了三万两！”

    萝逸道：“范大哥说，这些日子竟是再也及不上从前那般兴旺了，一个月能有两三日满座就已不错。”我不由放下牙箸，皱紧了眉：“别家的客栈茶楼生意如何？”“也是一落千丈。自从周军开始兵败，难民开始流亡起，各处生意就已每况愈下，奴婢出去买杂物的时候，街上竟是连商贩都不见几个了，到处都是乞丐，成群结队地，见人就行乞。”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咱们一共还有多少银子？”“唔……加上这一笔，应该还有两百八十万两左右。以前赚下来的银子小姐并没花多少，是以还余下这许多。但近来府里所有开销都从这里支出，每个月怎么也得两三千两。加上茶楼生意日渐不好，只怕往后日子得紧着些才是了。”

    “范颐还说什么没有？”

    “范大哥还说，木婉已经放走了，估计这几日便会入宫。他还问，小姐进宫见雪妃情形如何……”

    我脸色黯了黯，把碗往面前一推，站了起来。

    “杏儿在哪里？”

    “在房里呢！今日似有些作呕，连晚膳也没吃。”

    我拂了拂衣袖，一挥手道：“走吧，去看看。”

    ——————————————

    杏儿的房间就在流烟房间过去的第三间，此刻天色尚早，屋里却已熄了灯。

    我在门口站了站，收回了推门的手，“想必睡下了。”欲回头时，屋里又传出些极轻微的动静，我扬声道：“杏儿，睡了吗？”里头并没人答话，更是连之前的声响都已静了。

    萝逸狐疑地推了推门，门是虚掩着的。但屋里很黑，我们在门口略站了站，复又把门关上。“这个杏儿，怎么睡觉连门也不关？”萝逸轻声说了句。

    “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这时，杏儿的声音忽然在廊下响起，我怔怔地看看她，又看看屋里，“你还没睡呀？”杏儿道：“奴婢刚刚去厨屋喝了些汤水。不知小姐过来，奴婢该死……”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四十六章 杏儿床前飞白菊

    我摆摆手道：“没那么严重。我听萝逸说你身子不大舒服，所以过来看看，——怎么回事？”杏儿皱巴着脸道：“奴婢也不知为何……按理说，四个多月了，该不会有反应了才是，但今日下午，奴婢进了些汤药之后，便开始作呕，肚子里直闹腾。”我拿起她的手把了把脉：“如今呢？”“如今又好了些，刚才便又下厨去喝了些药。”

    我握着她的手腕，眉头蹙了蹙，“仍是有些不稳。自己要当心些！”“是……”我回头指了指房里，说道：“怎地连灯也不点？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她“咦”了一声，道：“奴婢出房的时候明明是点了灯的呀……想必被风吹灭了。”

    萝逸道：“门都掩上了，风怎么吹得进？再说今日可没刮风！”

    杏儿被她这一抢白，噙泪低下了头。我横了萝逸一眼：“你快进去把灯给点了。”萝逸掏出火石，率先进了屋。我回头朝杏儿道：“方才听见你屋里有些声响，还以为你睡下了，正准备走呢。你既还没睡，我便进去坐坐。”

    杏儿受宠若惊地搀着我：“小姐，小心门槛……”

    我边走边道：“萝逸那丫头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平日被我放纵惯了，但我身边这几个丫头心地却都是极好的，所以有什么冲撞，你也别往心里去，小心怄气怄坏了身子。”她擦了擦眼泪，说道：“小姐这么说，奴婢万死也担当不起了。小姐是菩萨心肠，萝逸与流烟两位姐姐人也都是极好的，这个奴婢何尝不知？尤其是流烟姐姐，平日因住得近，更是时常来嘘寒问暖，奴婢心中可是感激得紧！”

    我欣慰地道：“那就好。我竟不知流烟那丫头竟对你如此上心，你们相处得好我也高兴。”

    萝逸搬来凳子让我坐下，随后让杏儿也坐了下来：“你倒是好命！小姐一年到头都不会上我那屋里去一趟呢！”杏儿低眉顺眼地道：“小姐待奴婢的恩情，奴婢必不敢相忘。”

    我轻笑了笑，朝酸溜溜的丫头嗔道：“你这莫非是怪我待你不公？”丫头噘着嘴：“奴婢可不敢……”杏儿也道：“小姐待人最是厚道的。”

    我一听“厚道”二字，心下不免一叹，当下移开了目光，环顾着四周的摆设。屋子里只有着必备的家具，一桌一床两柜还有几张凳子。屋子本不只这么简陋的，在整个上官府，最奢华的地方要算是这沐曦阁，往日上官明安与清宇清扬都极疼惜我，有了好东西总会先问我要不要，不要再收回去。加上李君武也时不时地赠我些东西，到我房里摆不下的时候，便分赐给下面的丫头。

    记忆中，这屋子本还有些玉器，但显然抄家的时候全都给搬走了，而李君武当初承诺过登基之后会将运作之物尽数归还给我，也没有再提起。

    “小姐。你看什么呢？”萝逸推了推我。

    我抬了抬下巴。望着床前地上一个小小地白色物件道：“那是什么？”

    萝逸捡回来一看。愕然道：“是朵花……”我狐疑地接过来：“这是灵堂里地花。怎么会落在这里？”杏儿也凑了过来。说道：“这就怪了。奴婢经小姐吩咐。不必去灵堂。是以至今还未去过。这花是从哪里来地呢？”她又望望我与萝逸地头上。“小姐和萝姐姐头上地花也都还在呀！”

    我想了想。释然道：“这不过是园里种着地普通白菊。不经意被风带了进来也是有地。”萝逸杏儿皆点了点头。我起身道：“好了。你先歇息。我回房了。”

    “小姐慢走。”

    出来时了无睡意。半路便又折去书房。拿了本药经来看了看。直到近夜半时分。才懒懒地踱到了廊下。时近月底。天边唯挂着一弯残月。微微照亮着静寞地院子。我趴在栏上。幽幽地看着天空。回廊尽头忽然传来些许声响。侧耳听了听。竟像人地脚步声。我定睛望着来处。果然轻悄悄地走来了一个人影。

    我低喝道：“是谁？”

    来人显然吓了一跳，停在原地没有再动。我壮着胆子走了过去，那人忽然唤了声：“小姐……”是流烟！“你在这儿做什么？”她吱吱唔唔地，手指头绞着手绢没有答话。我皱眉打量她，只见她仍是一身齐整的装扮，唯有头发凌乱了些许。我又看了看她的发髻，凝眉问道：“你去哪了？”“奴婢……奴婢睡不着，就在园子里坐了坐。”

    “当真？”我冷声道。

    “奴婢……不敢瞒骗小姐。”她愈发局促不安起来。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而后边走边说道：“既然回来了，就赶紧歇着去吧！”

    —————————————————————

    书案上摊着一大堆名贴，翻了翻，全是七七那一日要来吊唁的宾客。我心烦地往旁边一推，仰靠在椅背上发起怔来。

    “小姐，您看看这个……”萝逸又递来了几笔帐目，“这些花销有些超支，是可以不用批的；还有这个，——七七那日必然要开几席酒宴，来的人包括各人的随从，大约有近两百人，小姐想怎么安排？”

    我抚额想了想，“你跟李伯去安排吧！”

    “可是，到时宴席上谁陪席呀？小姐是女子，不能作陪，府中又没有男主人，管家又不在……”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偷瞄了我一眼，又指着案上的名贴说道：“还有这些名贴，都还没处理……”

    “你有什么高见？”我眯眼问道。她嘟着嘴道：“奴婢哪有什么高见呀？只是觉得小姐一个人扛下这个事儿肯定很辛苦，心疼您罢了！再说准备时间也只有十天了，这两日小姐私下又还有别的事要做，奴婢担心……”我闭起眼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随着房门被关上的声音，我睁开的眼睛再度闭了起来。如果清宇清扬回来的时间有所拖延，那么，是该请个管家了。

    “小姐小姐！”萝逸又推门进来了，一脸惊色的嚷道：“宫里来人了！”

    “什么人？”我皱眉道。

    “是承乾宫的李公公……”

    ——承乾宫？我又靠回了椅背上，垂眼问道：“有事么？”

    “李公公送来皇上的口谕，说老爷七七那一日的所有开销由宫里支出，到时皇上会派人前来安排相关事宜，包括当日需要用到的奴仆都从宫中派来……”

    我侧了头，愕然看向她。她一脸的喜不自胜：“小姐！这可是皇后的娘家国丈府才有的待遇耶！建朝以来，历代皇妃都不曾享受过这等殊荣，皇上这么做，难道、难道……”

    我清了清嗓子，移开了目光：“他这不过是讨我开心罢了，哪里就表示什么了？”“小姐！”萝逸跺着脚，凑到案前来：“皇上毕竟是皇上，您都还未与他成婚，能够这么待您，就已经不错了……”

    听完后，我蓦地苦笑了笑，低头不语。

    “小姐，皇甫少爷来了，刚刚去灵堂吊唁完老爷，现在在前厅等候您。——小姐？”流烟走过来推了推我。

    ————————————————————

    前厅靠右的位置坐着一个侧对着门口的年轻男人。他此刻正专心观赏着茶几上一盆秋兰，对于我的出现，似乎根本未曾发觉。

    “锦儿。”

    “……你来了？”

    皇甫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我视若未见地笑了笑：“我这盆兰花，怎么样？”

    “不错。枝繁叶茂，很旺盛。”果然不愧是皇甫世家的子弟，只那么一瞬间，就已恢复了镇定。

    我在主位坐下，面对着他：“锦儿就跟师父一样，为人处世从来都这么一丝不茍，你我这么熟了，也还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他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我招手让萝逸过来，“换壶茶吧，天凉，茶也容易凉。”

    “算了算，锦儿倒有好几个月没来过上官家了。”我一手执壶，一边说道。

    “你还是叫我皇甫锦好了！”他没好气地道。我叹了叹气：“叫你锦儿，会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一起玩的情景呢。人一长大，总是难免会变得生疏，有些时候，也只能暗自回味回味了！”

    “……你好像变了些。”他狐疑地看着我。我扬了扬唇角，说道：“每个人都会变的。锦儿你，——不也是吗？”他听后默然不语。我缓缓垂下了眼眸，又问：“师父的丧事……后来为何又发布了？”“这是二叔的意思。他说爷爷承受皇恩浩荡，理应通知宫里的。”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四十七章 上官堂前还玉笛

    我低头笑了笑，忽地问道：“丁香——怎么样了？”他停下举杯的手，倏地定睛看着我：“什么丁香？！”我又笑了笑，说道：“南风山庄院里的那棵丁香树，——可还在？”

    他挪了挪坐姿，道：“还在……那是爷爷种下的，没人敢动它。”我点点头，低叹着：“也不知将来我死了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记得我？”他怔了怔，斥道：“说什么傻话？好端端地，什么生呀死呀的！”我以手撑额，幽幽说道：“生死的事，谁知道呢？如今世道这么乱，眼下我虽还坐在这屋子里喝茶，说不定下一刻就被人害死了，你说是不是？”

    他惊愕地看着我，然后把头撇了开去。“谁会来害你？你一没欠人钱，二又没欠人命。”

    “非得欠人家的才会被人害么？……”

    我呵笑不止，低头时心疼得难受，暗中咬了咬唇。

    有些事情实在不想提及，更不想捅破，否则，那对我而言，又是另外一种难以言喻的伤痛。

    木婉包袱中的那封信，落款是“金帛”，合起来就是一个锦字，皇甫锦的字迹我见过不少，但初见时仍是不敢相信，师父的孙子、从小跟我一起玩耍的师侄，他是那么温文有礼、秉性仁厚，怎么会跟吕新棠一样，跟敌国有勾结呢？

    木婉在说这些的时候，我仍是半信半疑，直到后来又借故让他亲笔写了一封书信，拿回来两相一对照，才不得不忍痛认下这个事实——我所信任的皇甫锦，他当真参与了陷害上官明安的阴谋……

    “有些事情，也许永远也没法子解释的。”他低着头，闷闷地说出这句话。

    我半晌无语，良久后才道：“那就不要解释。”

    “上官……”他忽地面向我，语含殷切地道：“假如我做错了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我呆呆地看着地面。眼眶开始发涩。“那你可以不要做错事……”

    “假如我也是不得已……”

    “没有不得已。”我站直身子。背朝着他：“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犯了错。就要担当得起！”

    “上官！”他站在我身后。讷讷说道：“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回转身。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明白。你出身世家。要名有名。有利有利。要前途有前途……为何竟要……”

    “我说过，我是不得已！”

    “好一个不得已！”我冷笑道：“一个不得已就可以把所有的责任推卸掉，你真是枉为皇甫仪的子孙！”

    “我……你可以杀了我！”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拍在桌上。

    我抚着桌沿，长长叹了口气：“我不会杀你，我要杀的人是吕新棠和东欧皇帝。但是——”我从袖中拿出一支玉笛，伸到他面前：“你认得这个吗？这是师父最后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赠与我的，他说当年师祖相赠于他，本意在于同门弟子应当互相爱护，可你……今日，我将它赠还给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把笛子塞给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上官！……”

    ————————————————

    日子转眼又进了十月，算了算，清宇清扬离京竟是已有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不要说赦免他们，朝庭竟是好像连想都想不起来了似的。我攀着栏杆，看着园中几乎已落尽的乔木，心中不由渐生凄凉之意。

    “玉儿。”

    身后传来熟悉的温柔嗓音。我身子僵了一僵，缓缓回过头，弯腰拜道：“皇上。”

    “终于肯见朕了？”

    “皇上……”我略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含笑走过来，说道:“朕先前还在南书房批折子，一听说玉儿召唤，马上就放笔赶过来了。”我微嗔：“皇上这么说，玉儿哪担当得起？不过是几日都不见皇上过来，想看看是不是皇上忘了玉儿了！”

    李君武轻刮我的鼻子，“你这丫头，想要朕忘了你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呢！”我低头不语，任他握住我的手掌。“朕来了几趟也没见着你，你说说，倒是跟朕怄什么气呢？”我嘟嘴横了他一眼，说道：“皇上自己不知道么？”“……那朕想想。——是不是为了令尊的事？”我摇了摇头：“不是。”“那是为了什么？”

    我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背对他道：“皇上心里根本没有玉儿。”“这话从何说起？”他绕到我身前，俯身道：“这天下谁不知道你是朕的珍宝？”

    “我看未必呢！”我不满地扫了他一眼，抿了抿唇。

    “好了，玉儿你快说吧，朕到底哪里做错了？”

    “皇上若是心里有玉儿，为什么对我两个哥哥不闻不问呢？哥哥们在边关受苦，我在这京中受着皇上的宠爱，怎么能心安？”说着，我撇开了头。

    “原来是为这事……”他忽地又笑起来，退后两步在石凳上坐下。“这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朕已有安排。”

    我闻言道：“这么说，皇上并没有忘了我哥哥？”

    “他们是你的哥哥，朕怎么会忘呢？”他唇边噙着的笑意渐深，“再说，朕总不能在成亲的时候，还让朕的国舅流落在外吧！”

    “国舅？！”我顿时僵住身子。

    他招手唤我过去，“傻玉儿，朕已经定好日子了，下个月十九，咱们就大婚，朕要立你为后！”说罢，他轻轻揽过我，在我额间落下一吻。我怔怔地道：“可是，眼下朝局这么乱……”

    “再乱，朕也要把你留在身边……没有人可以夺走你。”他在我耳畔低语，声音里充满了魅惑。我好不容易定住了心神，把身子坐直，“皇上这话的意思……倒像是有人要抢走我似的，可普天之下，谁有这个胆子呢？”

    他撩起我的长发在指间缠绕着，紧闭双唇默然不语。我瞧了瞧他的神色，疑道：“皇上，难道真有这样的人？”他目光忽地闪了闪，语气低沉地说道：“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我见他神色凝重，便也不再多问。他既已说过会安排清宇清扬回来的事，我心里那片乌云也就稍稍驱散了些。只是他说的大婚的事……又让我心里有些踟蹰。

    “玉儿？”

    “嗯？”

    “想什么呢？”

    “哦……我在想，近来流寇增多，皇上在宫里要加强些侍卫才是。还有……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皇上对身边的人，也该多留个心眼儿。”

    他微笑着揽过我的肩膀：“玉儿所言极是。宫中近来也不平静，那日侍卫在雪太妃的未央宫附近发现了一具宫女的尸体，把太妃吓得够呛，一连几日都惊惶不定地。”

    我强笑道：“皇上时常见到太妃娘娘么？”

    “……也不是。偶尔有空便听她抚抚琴，她的琴艺真真算得上出神入化，朕烦恼的时候一听，心情都会变好不少。”

    “看来，太妃娘娘倒是蛮得皇上的欣赏。”

    “嗯。从前倒不觉得，如今接触多了，却不难看出她是个恬静淡泊的女子。”

    “是吗……”

    我百味杂陈地应着，把头轻轻别向了一边。

    ————————————————————

    晚饭后范颐来了，一起坐在书房里边喝茶边谈了些事情。

    说了些琐事后，我问道：“茶楼近来生意如何？”

    “愈发不景气了。”他叹息道。“前方战事虽已暂停，但是流民们却越来越多，时常生些搔扰，有钱人家也大都闭门不出，前门大街两三家客栈都已关门，其余商铺生意也都很萧条。”

    我沉吟着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寻思了一阵，回头朝他道：“既然如此，你这两日便把茶楼给关了，把雇工们解散掉，一人打发些钱，让他们各自安身立命去吧。”

    范颐诧异地紧盯着我：“小姐……”

    我朝他点了点头，“这个事我已经考虑很久了。飞凤楼在京城乃数一数二的茶楼，难免有些树大招风。再说瞒也瞒不了一辈子，往后让人察觉了，反倒不好收场。反正也已经赚不了多少钱，倒不如关了它，免得再生些麻烦。”我顿了顿，又道：“关掉以后，你便即刻回府来，如今府里正缺个管家，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合适。”

    “小的遵命。”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四十八章 深宫后院血染地

    “你是不会懂的。”我轻轻摇头，看着他：“你道我果真贪恋这君宠么？——范颐，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母仪天下的至高尊荣……等到父仇一报，我便自有打算。”我抿紧了唇，遥望着远处的点点灯光，又幽幽叹道：“——只是皇上断断不能被那帮奸贼所伤害，大周如今也是再经不起风浪了，假若皇上此时再有个三长两短，就无异于把整个大周江山拱手送与他人。”

    “除了这个，小姐心中也还是很关心皇上的吧？”范颐偷瞄了我一眼，飞快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我微微一愕，不置可否地撇开了头。他假咳了两声，又道：“假如我们把姬百合的恶行告诉皇上，或者公布于众呢？”

    “谁会相信？”我回头盯着他，“皇上会相信么？大臣们会相信么？朝中有那么多吕新棠的人，只要他振臂一呼，到那时，我们便成了造谣生事的一方，而吕新棠也更有理由为难我。姬百合很有手段，我们现在明着斗不过她，只能暗中来个釜底抽薪。”

    “眼下两国已经在商议和亲，也许他们不会再伤害皇上……”

    “和亲之事我总觉得不够稳当。东欧如今离踏平大周只有一步之遥，东欧皇帝野心勃勃，不太可能会因为一场政治婚姻而罢手。再说这件事情又是他们先提出来的，此举很是有违常理，我也摸不透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那依小姐这么说，就算和了亲，大周往后岂非还是得提心吊胆地？”

    我苦笑出声：“我也希望不是……但愿吾皇英明吧。”

    ——————————————————————

    “流烟，你跟我进宫一趟。”

    我大步从外面跨进来，朝屋里唤道。流烟正在埋头收拾一堆药材，见我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手里的一把麝香也差点掉在地上。“现在去吗？”她望了望外头的天色。我点点头，坐在妆台前梳了梳头发。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备马车。”

    没一会儿。马车便载着我们进入了暮色中。流烟好奇地问：“小姐。咱们进宫有急事吗？皇上去了太陵。又不在宫里。咱们去找谁？”“去未央宫。”“又去？！”她吐吐舌头。“奴婢还以为。小姐再也不想见那个狐狸精了呢！”我轻斥道：“好了！不知道就不要乱说。被人听见了显得上官家地人多没有教养。”

    进了宫门。我们径直往未央宫地方向走去。御花园地长廊下已点起了灯。但一路上并没遇见什么人。“小姐。宫里好像安静了很多。”流烟环顾着四周。我不在意地说道：“大约都歇息了吧。”“可现在还早着呢！”“别啰嗦了。快走吧。”

    到了未央宫。没想到更安静。宫中连灯也没点。我不由有些狐疑。催着流烟点着了火石。“人都去哪儿了？”我低头自语。流烟有些害怕地拽住我地手臂。我反手牵着她。向里走去。——人不在也好。正好可以趁机搜搜她这屋子。

    进了正殿。我先在屋子中央凝神听了听。发觉并无动静。便让流烟点起屋里地烛光。灯光一亮。流烟就讶异出声：“怎么这屋里这么乱呀？”我瞧着被推翻在地地各样家具。也禁不住心头生疑。难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了？再仔细看看地上。满地地陶罐几乎完好无损。并不像有过剧烈地打斗——如果真有过打斗。也一定避不过宫中巡逻地侍卫。除非……

    “走。进里屋看看！”我果断地拉着流烟。穿过回廊进了里屋。一路上倒并无可疑地地方。只是才跨入姬百合地卧室。里面地情景就让人毛骨悚然起来！

    “啊——”

    我急忙伸手捂住流烟惊叫的嘴，轻声说道：“别怕，别出声！”等到她终于点头，我才放了手，回头望向横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我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定下心神，轻轻走了过去。两具尸体里并没有姬百合，死的只是两名宫女，显然是被利器所杀，胸口有着两处深深的伤口，而且看上去死了还不久，因为伤口处还在往外冒血。

    “小姐，那、那里还有——”流烟突然惊恐地指着垂帘后的软榻。我顺眼看过去，垂帘后果然还露出一条沾满血迹的手臂。我举步走过去，这又是一名被杀的宫女，我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微微有些热气，连忙从绣包里掏了一粒参丹放入她嘴里。片刻后，她微微睁开了眼睛，一看见我，马上目露惧意：“你……你是谁？”我朝她笑了笑，“你别怕，我不会害你的。你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宫女先是有些不信，后来大约见我并无恶意，才道：“来了一个……男人……带走了……娘娘……”“什么样的男人？”“不……”

    一句话还未说完，她就已垂下了身子，再一探，竟是已没有了呼吸。我把她平放在榻上，蹲在一旁静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身来。“我们快出去！”

    ————————————————

    “您是说，姬百合已经逃走了？！”

    飞凤楼的大堂里，范颐惊诧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而我则捧着杯子，怔怔地半天没往嘴边送。

    “这么说，那几个宫女也是姬百合杀的？”

    “不是她杀的，也必定是来接应她的那个人杀的。——眼下我们该知道的是，她为什么突然离开？是不是又有了别的什么计划？”我焦虑地轻捶着桌面，一时间也失了方寸。

    “要不找木婉来问问？”范颐建议道。我不赞同地摇摇头：“她如今不是在芳草居等待入宫么？此刻必定有人看守，只怕很难带得出来，不要徒惹麻烦了。”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四十九章 荒郊野外追妖姬

    我烦躁地推开了身旁的窗户，张大口呼吸着暗夜里的空气。时近凌辰，窗下的街道一片寂静，除了街灯，四处皆是漆黑一片。我想了想，回头吹灭了烛光，问道：“所有人雇工都已经打发了么？”

    “都已经走了。”

    我点点头，“既如此，你便尽快回府去。”

    正摸黑说着，窗下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我探头一看，是辆平常的马车，停在了前面不远处。“这么晚还有赶路的？”我皱眉道。范颐也凑了上来：“好像是一男一女……只怕是哪户人家私奔的罢！”“私奔的干嘛又在这大街上停了下来？”我不太认同。

    “咦！”范颐瞧着瞧着，忽然惊疑起来：“又有人来了！”

    我一看，街头果然又来了一人一骑，在马车前停了下来。三个人看起来是相熟的，站着互聊了一会儿，那骑着马的人便把长发女人抱上马背，然后跟另外一个男人坐上了马车。

    “这倒奇了！哪有让一个女人单独骑马的？”我蹙眉道。

    那女人骑着马，在大街上蹦跶了两步，然后走到我们窗下，回头朝已远去的马车上两个男人微笑着挥手。我们只是坐在二楼而已，所以，就着门口挂着的灯笼，我完全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女人的面孔。

    “范颐……”我一动不动地盯着楼下的女人，左手一伸紧抓住范颐的衣袖：“——姬百合！”

    “什么？”

    我又指着楼下笑大魇如花的女人：“姬百合在楼下！”

    范颐趴在窗沿上。惊疑地道：“她就是姬百合？！……”

    马车渐渐消失在街尾。姬百合调转马头。拍马往城门地方向而去！

    “快追！”我拉起范颐就往楼下跑。可是冲出了大门。到了大街上一看。已经看不到她地踪影！我回头果断地朝范颐道：“你快去把马车上地两匹马给解下来。那边是东城门。她肯定是逃往东欧！——我们快追上去！”

    “小地遵命！”

    ————————————————

    我们快马扬鞭到了城门前。城门已然紧闭。我朝守门地将士出示了李君武地御令：“方才是不是有一个骑着马地女人从这里经过？”“是是。往官道上走了……”“走多久了？”“刚刚过去……”“快开门！那个女人是逃犯。我们奉命前去追捕！”

    将士再看了看我的御令，迟疑地让开了路，我朝范颐使了使眼色，抢先冲了出去！

    巡着官道追了大约有五六里，终于隐约听到前面有马匹的声音。“可能就在前面。”范颐指着远处道。我点了点头，又朝马尾上甩了一鞭。

    走了不远，月光下果然有了一人一骑的影子，范颐策马赶了上去，横在那匹马的前面，我跟在后头，断住了后路。范颐朝我点了点头，大声道：“小姐，是她！”

    姬百合慌道：“你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我冷笑道：“姬百合，你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她蓦地一回头：“上官玉，是你？！”“不错，是我！”“你们想干什么？”“我想干什么？我倒想问你，你身为后宫妃嫔，不安分守己待在宫中，深夜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冷声道：“我该呆在哪里，不关你的事。你们让开！”范颐横刀立于路前：“想让我让开，没那么简单！说，你来这里做什么？”她上下打量了范颐一番，忽然脸色一转，柔声道：“这位壮士，百合与你无怨无仇，何苦跟百合过不去呢？你看今晚这月色正好，百合不过是想出城散散心而已，不想却被壮士阻挡在这里……”

    “孤身一人深夜出城散心？骗小孩去吧！”我陡地冷喝道：“姬百合，你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你对我上官家做的那些孽，还有勾结吕新棠设下的那些阴谋，简直死有余辜！今日你休想我会放过你！”

    她冷哼道：“知道了又怎样？你以为凭你们两个就能奈何我么？我既然敢孤身一人出城来，自然是早就有了安排，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否则到时可别怪我的将军们对你手下无情！”

    我双眼一眯，已懒得跟她啰嗦，抬头朝范颐道：“你还不动手？”

    范颐把头一点，挥刀就靠近了姬百合，不料姬百合也会些马上功夫，身子灵活地转了几转，就利索地避开了范颐几招。范颐见如此，手下也使了劲，几招快刀挥过去，就把姬百合逼下了马来！

    “范颐，要抓活的！”

    我双手作喇叭状，朝场中大声叫道。话音刚落，远处的官道上竟又出现了一辆宽大的马车，我惊疑地望着它渐渐靠近，先头以为真是来接应姬百合的东欧军，后来一看那缓慢的车速，竟又不像是了！

    车子渐渐在不远处停靠下来，我站在原地，已能清楚地看见车帘上绣着的“祈”字。随着车子停下，一个身披鹅黄斗篷的少女掀帘露出了脸庞。

    “阳阳！”我失声惊叫道。车里的李骄阳一见是我，当下弯腰走了出来，“玉儿？……你怎么在这里？啊——你干什么！”

    “阳阳！”

    正被范颐逼得落于下方的姬百合一见李骄阳走下了马车，当即一个转身把手中的匕首架在她脖子上——“你们别过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我气极地大叫：“姬百合！你要是敢乱来，我绝对将你千刀万剐！”

    “玉儿……”李骄阳被她挟持得步步往后退，眼中已经冒出了泪光。“阳阳！——范颐，你快想想办法！”范颐也是急得咬牙切齿，举着刀却又不敢靠近。

    姬百合单手执刀横在李骄阳颈间，另一手牵过身旁的马匹，挟着李骄阳跨上了马：“上官玉，你要是不想她死，就别再跟来！你总该知道，我姬百合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驾——”

    “玉儿……”

    “姬百合！”

    我咬牙怒视着远去的马匹，回头朝范颐恨声道：“追！”

    然而姬百合一骑才跑了不到一里路，就又停了下来。她面前的路被另一辆马车给挡住了，从马车上缓缓走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执剑男子，我定睛一看，心下不由暗喜。

    “放开她！”那男子冷声道。

    “刘齐！快来救我！”李骄阳高兴地叫道。

    “你又是谁？”姬百合不由往后退了退。刘齐一步步走上前来，在离她三步远处站定。“我是谁你不用管，你要做的，是把她放开！”“好大的口气！”姬百合冷笑道：“你有本事便从我刀下夺走她，要想我放手，做梦去吧！”

    “我若是出手，你便没命！”刘齐的声音愈发冷咧。

    “那不妨试试……啊——”

    说时迟那时快，月光下只见光影一闪，刘齐手中的剑就已削向了姬百合的大腿，随着她一阵惨呼，李骄阳已稳稳地落入了我怀中。再一看场上，姬百合已瘫倒在地，鲜血已沿着腿部缓缓流了下来。

    “你……使西越皇宫的剑法……你究竟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我说过，我出手便会要你的命！”

    刘齐说完就扬起了剑，眼看着姬百合就要命丧这荒郊野外，路边的树林里忽然飞出一颗石头，不偏不倚打在落下的剑刃上，剑刃应声弹开，姬百合趁机往侧边一翻，从树林窜出两个蒙面人来，挟起她跳上马，飞快地逃远了。

    我正待要追上去，刘齐拉住了我，指着远处道：“那边有埋伏，不可靠近！”

    李骄阳已经回过了神来，怔怔地看着我们，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大半夜的，玉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轻轻避开了她的话锋。

    “我们刚从甘兰苑回来，爷爷身子好了些，忽然说要搬回来，我们没法子，便连夜上路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嘛？”我撇开了头，没有说话。“刚才那个女人，不是雪太妃么？她怎么会武功？她怎么会也在这里？她怎么会跟你们打起来的？还有你跟范颐……”

    她问了一长串的问题，我知道她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但仍只是默然地牵过了马，一抬腿跨了上去。

    “玉儿，你快告诉我呀！”她仍在扯我的衣袖。我抬头望着前方，忍住心头一丝苦意，痛心地道：“阳阳，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为什么？……喂，你等等我！”

    ————————————————

    从夜出郊外回来的第二天，范颐就回来了，按照事先约定的方式，在王府大街演了出“浪子回头”的戏码，接着我大大方方让他进来当了管家。

    这时候他正在园子里指挥工匠里修葺围墙。萝逸看了看外边，忽然说道：“小姐，奴婢今日听到一个消息。”“什么消息？”我正在看药方，漫不经心地应道。

    “奴婢听说，东欧国这次和亲，原来是指定了人的。”“哦，指定了谁？”“这个就不清楚了。只是听说，为了这件事，东欧使臣已单独跟皇上交涉了几次。而且，”她凑近了我，压低声道：“据说皇上还因为东欧使臣的要求大为光火……”

    “是吗？”我有些心事重重，对于她口中的消息并不甚感兴趣。窗外围墙已经修得差不多了，范颐背着手在那里踱步，我往外抬了抬下巴，说道：“把范颐叫进来。”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五十章 左右为难报深仇

    萝逸去到窗外，范颐朝我在的方向望来，回头交代了一声，跟着她进来了。我冲他道：“木婉现在在何处？”“应该被派进安圣宫了。”“太后宫中？”“如无意外，便是在太后身边。”

    我咬了咬下唇，道：“你想法子进宫，把这一次的解药给她。”“是。”范颐垂了垂头，又说道：“皇上派人来商榷丧宴事宜，如今单子已拟好，晌午便可呈上去，到时可趁此机会见一见木婉。——那单子小姐可要亲自过过目？”我摆手道：“不必了。你进宫时，试探下皇上对雪妃失踪一事的反应，平白无故丢掉一个人，又多了两具尸体，不可能没有动静。”

    “遵命。对了，”范颐俯了下身，从腰间摸出包药末来，“这包麝香是早上五儿从杏儿房里捡到的，来路颇有些可疑……请小姐定夺。”我皱眉接过一看，果然是麝香。“有没有查查，这是哪里来的？”我沉声问道。范颐迟疑着拱了拱手：“小的说不好。这药乃是孕妇禁忌之物，杏儿跟了小姐已有些日子，定然知道此物使用不得。小的推测，只怕是有人故意所为。”

    我凝眉想了想近来发生的一些状况，又看了看手中的药方和麝香，心头不由一拧，咬牙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傍晚范颐从宫中回来，便急匆匆地冲进书房找我。

    “木婉出事了！”他抹着额上的大汗，语不停地道：“昨日夜间她被太后责骂了一顿，就被关进了宫人监，听说如今被锁在牢里，现已被打得半死不活！”

    “她进宫不过两天，如何会出这样的事？”我不免惊诧起身。

    “听安圣宫的太监说，木婉进宫后，太后就安排她在房里侍候，这本是一般新进宫女求都求不来的恩宠，谁知才不过一天，她就因打碎了太后心爱的一只碧玉杯，使得太后大怒，被押进了宫人监的牢房，如今竟是连茶水都没得派送！”

    我深觉事发突然，追究别的已经来不及，便道：“她眼下已到服解药的时辰，你无论如何得想法子把药给她送去……不能让她死！”

    “是……小的遵命。”范颐领命而去。

    范颐走了之后，我望着暮色的心情七上八下，正在屋里来回踱着步，萝逸推门进来：“晚膳备好了。”我向后摆了摆手：“先不吃。”踱了两步，转身一看她还没走，便道：“还有事？”她红了红脸，“范大哥呢？他不是回来了么？”“……他出去了。你找他有事？”她又把头低了一些：“今天是范大哥的生辰，我给他下了碗寿面……”

    我微微一愕。心下陡然生出些歉意。“今天他生日么？我竟忘了……”“近来事务繁多。小姐不记得也是正常地。”萝逸偏头含笑道：“既然他出去了。那奴婢先端下去。回头再给他重下一碗！”

    我支唔着没有答话。拖过椅子坐了下来。

    萝逸又上前来。凝神道：“小姐。李尚书又拐进巷里地小院子了。”“……几时地事？”“就是先前。奴婢在街上亲眼所见。”我缓缓垂下头。双眉拧到了一起。

    “小姐。”萝逸担忧地道：“还是快些定夺吧！奴婢知道。您是因为骄阳郡主所以才这么举棋不定。可是老爷地七七眼看就到了。凶手还一个都未曾抓到。皇上现在又……听承乾宫地掌事太监说。李尚书马上就要被派往西越国去。到时咱们……”

    我怔怔地望着地面。良久无语。半晌后才叹息着起身：“走吧！”

    ——————————————————

    王府大街比起数月前更为安静，尤其是在这深秋的寒月下，因为街上住的全是贵族，流民们早被远远地驱逐到别的地方去了，间或有一两个乞丐，也是一身哀愁地静坐在墙角，就着谁家门前的灯笼发呆。

    我在阶前略站了站，看着隔壁王府门廊下挂着的版匾，脚下又有些迟疑。萝逸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姐……”我默叹一声，跨下了石阶。

    才走到街上，祈王府的大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我遁声回头一看，出来的正是李骄阳和她的贴身丫环。甫一见她，我面上就有些怔怔地，被萝逸拉着站在原地。

    “玉儿？我正要去找你呢，你上哪儿去呀？”李骄阳一脸单纯地走向我，一阵寒风吹过，扬开了她的银色斗篷。我伸手替她拢好衣领，闷头说道：“出去走走。”

    “这么晚了，外面又不安全，还是别出去了，——走，咱们上你屋里说说话去。”她说着就来挽我的手。我下意识的把手反握住她，但下一秒又挣脱了出来。“怎么了？”她问我。我笑了笑，移开目光，“改天吧……改天再一块儿说话。”她狐疑地松开了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

    “郡主，小姐刚刚用完晚膳，忽觉有些胸闷，想出来逛逛，并没有什么事的。”萝逸抢着说道。

    李骄阳轻睨她：“你这丫头，今日竟也没规没矩起来。”萝逸抿着嘴退到了我身后，我回头望着李骄阳，轻声道：“夜晚天凉，你身子又弱，回屋去吧。”她朝我瞪了瞪，拖着长音道：“好——你去散你的步吧。——别走太远了，早点回来。”

    我微笑着点了头。

    出了街口往左的巷子深处，只有一处不太起眼的小院子，土砖砌成的围墙，墙内伸出来一篷紫藤枝，横搭在墙头。院门是普通的木板，也没有门楣，看不出是什么样的人家。屋里点着灯，窗纸上微微有人影晃动，在门前站着，透过围墙中嵌的透风窗望了望，约有三四人在屋里的样子。

    “小姐，你看！”萝逸指着院中一道门口前放置的靴子，凑到我耳边道：“那不是正是朝中二品官员的官靴么？！”我定睛瞧了瞧，果然不错，正要答话，里头的门却打开了，走出来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文士，朝屋里一个站在昏暗处的女子抱拳说着什么。

    “是李景毓，快躲到一边！”我边说边拉着萝逸藏在一丛垂下的紫藤枝后头。没一会儿，李景毓迈着方步走出院子，脸上有着看不出内容的表情。待到他跨出院门，掉头向巷外走去的时候，我忽地从紫藤枝后站了出来。

    “李大人，哪里走！”

    李景毓身子一震，显然被惊吓得不轻，遁着我的话语转过身来。我寒霜覆面，示意萝逸抢到前头拦住了巷口，再道：“李大人，莫非连我也不认得了么？”

    李景毓看清是我，强笑了笑：“玉儿，是你在这里……天都黑了，怎么还在外头？”

    “李大人呢？”我冷声问道：“大人天黑至此，莫非是有什么公干？”

    “这个……我来会个朋友。你们这是？”

    我冷笑一声道：“该不是来会东欧国的朋友吧？”

    他身子又是一震，面色尽失：“什么……你胡说什么？！”

    “是我胡说吗？”我向前了两步，定定看着他：“我问你，我爹是怎么死的？是谁下的杀手？”他向后退了退，目光开始躲闪，“你爹……我不知道，他的案子是文侍郎经手的……这个你要问他……”

    “你还狡辩？！”我双眼喷火地瞪着他：“案子虽然是文铁山经办，但亲手杀死我爹的人就是你！你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早就与吕新棠一伙跟东欧国勾结在了一起，做下叛国害臣这大不道的勾当！你故意在刑部落下埋伏，暗击范颐，又故弄玄虚打开停尸房的门，等待我们上勾偷我爹的遗体，并且又把阿琪给害死——阿琪是你害死的这冤枉你吧？！——李景毓呀李景毓，枉我唤了你十几年的叔叔，如今你连同外人一块来陷害我上官家不说，竟然还狠毒至此，硬是要将我上官家至于死地——你说！这笔帐，我要跟你怎么算？！”说到最后，我已是怒不可遏，沉声喝了出来。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五十一章 化血浓情骄阳抵

    他的脸顿时面如死灰，原本挺直的肩膀此刻也颓败地垂了下来，我咬牙望着他，想起上官明安躺在棺木里的惨相，眼泪已夺眶而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欠我家一条命，那么就得还！——今日你是自行了断，还是要我来亲手杀了你？！你自己选择！”我说着就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紧攥在手中，将刀刃直对向他。他瞪大着眼睛看着我，颤声道：“玉儿……我也是被逼的！”

    “又是被逼的！”我冷哼了一声，仍将刀刃正对向他，“你身为皇亲，又深得皇上信任，还有什么样的人可以逼得到你？！别再为你的罪行狡辩了！今日我若不跟你算清这笔帐，就决不会善罢干休！”

    “他们在我爹的药里下了毒，我没有办法，只好听从他们的，让吕新棠进了大牢，并且……并且绞死了你爹爹！——但是我没有叛国……我发誓！”他激动得叫喊起来，“为了得到他们医治我爹的药方，我才不得不这么做！你爹、你爹就算我不杀他，他也会被吕新棠派别的人给杀死！”

    “你为了保住你爹的性命，难道就可以罔顾我爹的性命吗？！”我也大声喝道：“我总当你是个正人君子，原来事到临头，也是自私卑鄙的小人一个！”

    “是！我是小人！”他蓦地跪倒在我身前，抬起头来两眼直视着我：“为了这件事，我早已是寝食难安，我跟你爹几十年的交情，没想到最后却死在我的手里……你杀了我也好，也省得我下半辈子在不安中度过……”

    我听完眼神一凛，咬牙把刀子高高举起，然而望着他的脸，李骄阳和上官明安的脸又交替在我眼前出现——杀了他我无法面对李骄阳，不杀他我无法再见上官明安……刀子在半空瑟瑟发颤，我的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身前的李景毓也流出了眼泪，哀伤地道：“你跟阳阳从小玩到大，这件事她完全不知情，我死以后，你不要告诉她……你们是好姐妹，不要因为我而变成仇人……冤冤相报，永无止息，你们以后，还是要好好相处……”

    “爹！玉儿！——”

    这时，李骄阳突然从墙角后冲了出来，扑倒在李君毓身边，哭喊道：“爹！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陡然一见她，便已痛哭失声，抓刀的手不觉往下垂。李骄阳返身紧抓住我的裙摆，凄厉地唤道：“玉儿！不要杀我爹！求求你……”我低头望着她，心痛如绞：“……你不该跟来这里的！”

    李景毓拉着她道：“阳阳，你快回去！这是爹作下的孽，爹来偿罪！”她挣脱李景毓的双手，拧转身子又朝我哀求：“玉儿，你别杀我爹！我可以替他赎罪，我做你的奴婢……为你当牛作马来赎罪，好不好？……求求你不要杀他……”

    我手臂一软，匕首差点掉下了地，萝逸猛冲过来唤道：“小姐！老爷可在天上看着咱们呢！”我抬头看着她，心中的意念又渐渐坚定了起来，匕首再次握紧，不带丝毫犹豫地往下扎去，然而眼前忽地一花，匕首之下多出了一个纤细的人影——

    “阳阳！”

    “郡主！”

    刀子“咣啷”掉在石板路上。带着一抹血在地上滚了几滚。我身子晃了晃。呆望着地下。倒在地上地那道身躯。其右胸正在突突冒着鲜血。流在地面地大片红色是那么耀眼。那么醒目。哪怕是在月光底下。也显得那么触目惊心。银白地斗篷上。被染上了点点地血迹。被泪眼一模糊。看上去活像雪地里盛开地朵朵寒梅……

    “阳阳……”我才从嗓子干哑地挤出两个字。便已跪坐在地上：“你怎么那么傻！……”

    “玉儿……”她躺在泪流满面地李景毓怀里。虚弱地露出一抹笑容。“如果……你一定要报仇……那么。我代替我爹爹……也是一样地……要是我死了……”

    “不！”我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摸出一把参丹塞入她嘴里。又唤萝逸回府拿伤药。回头狂流着眼泪对她道：“我不想你死！我不要你死！……”

    “我……我爹……杀了你爹……你恨我吗？”

    “不！我不恨你！我从来不恨你！你不要说傻话……”

    “玉儿……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我抬起泪眼，紧握住她的手。她闭了闭眼道：“你别杀我爹……行吗？”“好！我不杀！……我不杀了！你不要闭上眼睛……萝逸很快就拿药来了，你要坚持住……”

    “玉儿，咱们……”

    “小姐！药来了！”

    回到府里，已是近凌晨时分，直到替李骄阳洗了伤口，敷了药，确定她无大碍之后我才携萝逸离开祈王府。

    府门已经关了。

    我失魂地抚着廊柱，回头望着祈王府的飞檐发起怔来。“小姐，奴婢该死……”萝逸哭着跪在我脚前，“要不是奴婢催促，小姐就不会动手，郡主就不会受伤，小姐眼下也就不会伤心了……”

    我呆呆地望着前方，缓缓摇了摇头，“不怪你……也许，是天意如此。”

    萝逸仍在低低地哭诉，大门却在身后开了。

    “小姐，您回来了。”是范颐。

    “怎么样？”

    书房里，我捧着杯热茶，问道。“木婉……死了！”

    “什么？！”我两手一松，茶杯倏地掉在地上：“你再说一遍？！”

    “她……已经死了！小的去晚了一步，到达的时候，正碰上狱卒抬了她的尸体出来……”

    “怎么会这样？！”

    我颓然跌坐在凳子上，两眼失神地看着前方，我本没想要她死的，但如今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的双手也沾上了血腥！我也跟李景毓一样，我也是杀人凶手！

    “小姐！”范颐在惊惶地唤我。

    我扑在桌面不住地干呕，脸上泪水夺眶而出，跌在桌上落下一大片水痕……

    ————————————————————

    “小姐，药来了。”

    萝逸端着一个陶制汤罐，小心地捧了进来。我揭开看了看，“水稍多了些，她不喜欢喝的，下回少放些水。”

    “是。”

    “拿去吧。”

    我把药罐还到她手里，看着她出门后，转头又对着窗外出神。

    杏儿进来收拾屋子，说道：“骄阳郡主伤势怎么样了呢？伤得这么重，还好有小姐的神药……小姐跟郡主的感情真是好呢！日日这么亲自配药熬好送过去，有些亲姐妹可都还及不上这个……如今兵荒马乱的，到底还是少出门的好，万一也像郡主这样，碰上个执刀的刺客，那可就麻烦了……”

    我托着手肘，一边听着她在屋里絮絮叨叨，一边任风吹进窗来。因为木婉的死，近来我已经很少说话了。

    一片红叶随风吹进来，落在窗沿上，我信手拈起，放在眼前细看着。园里的枫叶已经尽数火红，我忽地又想起了安十三，——这个霸道又强势的男人，虽然总是我行我素，但是在枫林里一起度过的那个黄昏，却无疑是让我开心的。

    也不记得是谁说过，一个骄傲的人绝不会屑于做卑鄙之事，傲气凌人的安十三，他应该不会是坏人吧？他所做的一切，到底都是维护着我的，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也许我们可以是很好的朋友——哦，是了，眼下停战和亲了，那么，我似乎真的已可以把他当成朋友，不管东欧皇帝满不满足于这场政治婚姻，至少，安十三本人没有领兵来侵占我大周的国土，更没有杀害上官明安……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五十二章 君恩御赐有惊喜

    我心头忽地浮起一丝欣慰，扶着案头坐下，提笔在红叶上写了个“安”字，把它挂在笔架上头，幽幽暗叹了一声。

    “小姐，别在那儿吹风吧！”杏儿收拾完毕，在我身后说道。我抬头看看她愈发挺起的肚子，托腮问道：“这几日可有出什么状况？”“就是前些日子有些呕吐，胎象也不甚稳，这两日倒又好了。”她抿嘴说道。我移开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流烟还时常上你屋中么？”“这两日没怎么去呢，想是太忙了罢！”她陪笑道。

    我拨弄着桌上一朵干枯了的白菊，说道：“呆会儿让萝逸把我外屋那张床收拾收拾，你从今夜开始，搬进房来陪房。”杏儿抬头看着我：“这……奴婢哪里来的资格……”我不由分说地：“我让你进来就进来，快去。”

    没一会儿流烟嘟着嘴走进来，“小姐，怎么杏儿进来陪房？您不是一向都不喜欢有丫头陪房的么？”我瞄了瞄她：“现在喜欢了，不行么？”“要陪也是奴婢跟萝逸进来……她一个外房丫头，又挺着个大肚子，怎么都不合适呀！”

    我凝眉望着地面，沉声道：“我若再不把她看紧点，只怕她肚子里清扬的这点骨血早晚要没了！”

    流烟身子晃了晃：“小姐……这，这话从何说起？”

    “你心知肚明。”我寒着声音，瞪了她一眼。

    她闻言脸色刷地变得苍白，扑通跪倒在地：“小姐……奴婢……奴婢……”

    我将案上的白菊丢到她身上，又从橱柜里把那包麝香执在手里，“这些你都认识吧？”顿了顿，我又冷哼道：“杏儿怀的是上官家的骨肉，你却屡次在她药中下药，——这朵花就是那天夜里你仓惶中留下来的，而这包麝香也是你从药橱里拿的——为奴者谋害主子，你可知该当何罪？！”

    “奴婢……”她失魂地看着我手中之物，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我扶着案台，无力地撑着额：“你说吧，为什么要这么做？究竟是我上官家亏待了你，还是我上官玉亏待了你？”

    “不。都不是！……”她蓦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我。“上官家和小姐都不曾亏待奴婢……亏待奴婢地是二少爷！”

    “……清扬？”

    她微微冷哼了一声。“小姐只道二少爷与杏儿早有牵扯。却不知道……在这之前。二少爷却与奴婢早已有过肌肤之亲。就在少爷被押走前地那一晚。奴婢、奴婢就与少爷在一起……他当时允诺奴婢。等过些时候便向小姐要了我回去做侍妾。按照府里地规矩。男主子只可在丫环们当中挑选一人作为侍妾。可是如今却冒出个怀了少爷骨肉地杏儿来。奴婢怎能让她用这样地卑鄙手段抢走少爷？！”

    我愣愣地看着一脸幽怨地她。惊诧得半晌作不得声！

    “……二少爷本待奴婢极温存。只要杏儿地孩子一掉。那么奴婢自然还可与少爷在一起……奴婢也不求别地。一辈子能守在少爷身边。便也知足了……如今小姐既已知晓此事。奴婢也自知罪无可恕。要打要罚。便随小姐处置……”

    她跪坐在地上不停抽泣。我靠在椅背上。疲惫地仰望着屋顶。缓缓闭上了眼睛。

    ————————————————

    晌午过后，李君武来了，脸色不甚好，一进屋便纠着眉坐进了我平日坐的躺椅里。

    “皇上有心事？”我端了杯茶给他，伴着他坐下。

    “东欧国要跟大周和亲，你可知道？”

    我点点头，“知道一些。商谈得怎么样了呢？”

    他重叹了一气：“谈是谈妥了，只是眼下却不知道派哪个公主过去？！”

    “不是说有指定的人选么？”我侧头看着他。

    他微微一愕，移开了脸。“他们指定的人，不能过去！”

    “为什么？”我讶然道：“有麻烦吗？”

    “嗯……”他含糊地应着，随后又道：“朕打算派十二公主过去，可是太后却不同意，说十二公主乖巧伶俐，舍不得她远走。”

    “也是呵，谁愿意远离自己的家乡，一辈子生活在那陌生的深宫里呢？——可是如果东欧国真的能因此而停战，为了整个大周国的安危着想，个人的这点得失也不算什么了！最可恶的是那东欧皇帝，居然用这样的法子来要挟咱们大周……”

    “玉儿真是深明大义！”他拉过我，目光里闪过一丝莫明的柔光，“如果他们要求玉儿去和亲，玉儿会照做么？”

    我正色道：“如果真是这样，我自然照做！但是——玉儿却舍不得皇上……”

    “……好玉儿！”他忽然动情地揽过我，“朕也舍不得你！”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饱含深情，容不得半丝作假，但这目光与那日在御花园里的目光又何其相似！——“皇上，茶凉了！”我撇开头，轻轻推开他起身。他笑着放了手，任我坐开在旁边的围椅上。

    “听说未央宫出了事？”我瞄了瞄他的神色，状似随意地道。“是啊！”他扶椅站了起来，双眉皱得生紧，“朕出宫那两日，宫里闯进来一帮劫匪，不光杀了几个宫女，还劫走了雪太妃，如今仍是下落不明！”

    我侧头看向窗外落光了叶子的枯树，道：“太妃也不知怎样了……”

    “只怕凶多吉少！太妃年纪尚轻，又艳冠天下，匪徒们是有备而来的！”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命，皇上也——”

    “好了，朕也要回宫了。”他抬手止住我的话头，说道：“和亲休战之事一日不定，朕这心里就一日不宁。”

    我点头道：“皇上也要爱惜身子。”“不妨，倒是你，朕听萝逸说，你时常站在风口里，仔细伤风了！”他捏捏我的鼻子，说道：“这两日朕会有惊喜给你，你且耐心等着！”“皇上又想送什么给玉儿？”“这个……说了是惊喜，那就先不能告诉你！”说完，他就转身跨出了门槛。

    李君武走了以后，萝逸唉声叹气地走了进来，“烟丫头这两日把自己关在房里，滴水未进，今日去看她，又哭得枕头都湿了……奴婢劝也劝不动。”

    我漠然道：“由她去。咱们去灵堂！”

    “小姐，”萝逸急道：“流烟到底犯了什么错？您倒是说说嘛！”

    我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在院门处一株梧桐前陡然站定，“她错在不守本份！——你们往后都当以此为戒，杏儿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次，否则，无论是谁，也休怪我无情！”

    “……”

    萝逸跑步追上来，愣道：“难道烟丫头也……”

    我神色一凛，闭口不语。

    ————————————————————

    “小姐！大喜！”

    范颐冲进书房，把正在捣药的我吓了一大跳。“什么事？！”

    “大喜呀小姐！”

    我瞧了瞧他惊诧万分的神情，皱眉道：“你这副样子，看起来倒像是‘大凶’。”他急急摆手道：“大少爷二少爷回来了——”

    “什么？”我腾地踢凳起身，“你再说一遍！”

    “小的说，大少爷和二少爷回来了！”

    “你没骗我？！”“小的万死不敢骗小姐！眼下两位少爷已至前厅，正往这边老爷的灵堂赶呢！”

    我二话不说，提起裙子就往门外迈去。“哎，小姐！”范颐一把拉住我，“皇上也快到了呢！先去迎驾吧！”我急得跺脚，“你去迎不就行了么？我得去见我哥哥！”

    灵堂里梵音如歌，两道颀长的背影哀恸地伏在地上，随着呼吸一抖一抖地。我扶着门框，眼泪禁不住已夺眶而出。

    “哥哥……”

    “玉儿！”

    清宇清扬齐声回头，张臂迎着我扑过去的身躯。“哥哥，你们都受苦了……”我伏在他们双肩之间，哀怨地朝他们低诉。清宇抚着我的背，“哥哥们都好。倒是玉儿一个人……一个人在府里，受苦了……”

    我拉着他们起身，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回来的？怎么也不来个信……如今府里四处萧条，早些通知我，也好准备准备。”

    “我们五日前收到皇上的圣旨，当夜便动身，一路车马未停，就怕赶不及爹的丧宴。”清宇红着眼眶，抬眼扫了一圈厅堂四周，“才数月时间，不料我上官府里却已物是人非……”

    “大哥……”一语未毕，彼此又是一阵神伤。

    “皇上驾到——”

    清宇拉着我和清扬伏倒在地：“罪臣叩见皇上！”

    “免礼！平身，快赐座！”

    “谢皇上！”

    灵堂的侧室一时成了会客厅，李君武叹息：“前方两国正在对阵，两位归京时一路可平安？”

    “谢皇上厚爱，一路上虽有些麻烦，却无大碍。”

    我在旁边倾听他们谈话，边向李君武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李君武含笑扫过我的脸庞，转而又朝清宇清扬道：“你们车马劳顿了几日，想必也累了，先在府里好好歇息，明日早朝过后，上南书房来见朕，朕与你们好好聊聊。”

    “罪臣遵旨。”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五十三章 兄长双双把家回

    李君武扶案起身，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微笑点头，跟着他步出了灵堂。花园回廊下，我深深行了一礼：“多谢皇上！原来皇上那日所说的‘惊喜’，就是指这个！”他两眼含笑地用手指摩挲我的脸道：“朕答应你的事，总要做到的……今日已议定了和亲的人选，等到停战书一签，玉儿你便好好在府里等着朕来亲自迎你入宫！”

    我脸红红地低下头：“皇上把清宇清扬赦免了回来，玉儿就已开心不已了！如今上官家什么官职也没有，以平民身份入宫为后，只怕不能服众。这件事，皇上还是从长计议……”

    “玉儿的意思是，要朕给清宇清扬赏个官职？”

    “不！玉儿可不敢……”我忙道：“我的意思是说，皇上要迎娶我的事，万一太后不同意——”

    他闻言果然皱起了眉，“太后那里……这个朕自然会去说明，你不要担心，朕定会好好处理此事！”

    “嗯……玉儿只是不想皇上夹在中间为难。”

    “朕知道。你先回屋跟清宇清扬好好聚聚，他们都是深具才干之人，往后，朕还是会重用他们的！”

    我忙撩裙下拜：“谢皇上！”

    “快起来！”他伸手来搀我，“怎么如今在朕面前，越来越恭谨了呢？朕可还是惦念你从前天真顽皮的模样……好了，方才来的时候，太监说刑部出了点事，朕得赶回去看看。”

    他说完，冲我笑了笑，转身大步走了。

    我瞧着他的背影，在原地愣愣地看了半天。清扬走到我身旁，叹道：“皇上对你，倒还是如从前一般，真是难得！”我幽幽垂下了头，转身朝沐曦阁走去。

    “范颐已派人收拾你们地院子去了。你现在且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你干下地好事！”

    “二少爷……”

    厅堂口。杏儿手足无措地嗫嚅着。清扬睇见她挺起地大肚子。蓦地瞪大了眼睛：“杏儿！你……”

    “二少爷。您可回来了！”杏儿流着泪道：“奴婢、奴婢……”

    “你肚里这孩子……”清扬看看杏儿又看看我。我没好气地道：“问你自己吧！”说完便转身往门外走了。走时轻轻替他们把门扣上，无意中听到里面传来的情意绵绵的话语，又不禁想起后头屋里正以泪洗面的流烟，心头涌起了一抹疼惜。

    “问世间情为何物……”缓缓走在廊下，不由苦笑，杏儿必是要配给清扬为妾的了，可是流烟怎么办？我的流烟，她也是个苦命的傻孩子……府里的规矩又不能破，按照往例，出现这样的情况，便是要被赶出府去的！

    我忧心地望了望后院的窗口，深深叹了口气。

    “小姐，大少爷的峻笼轩和二少爷的青峰阁都已经收拾好了，大少爷现在在峻笼轩，请您过去呢！”

    “知道了。”我遂与她一起，往峻笼轩走去。“流烟怎样了？”

    萝逸迟疑地道：“她一听说二少爷回来，便收拾着出来了，奴婢让她先在沐曦阁呆着，等候小姐示下。”

    我停步道：“就让她呆在沐曦阁吧，哪儿也不许去。也不许不吃东西。”

    “是，小姐！”

    峻笼轩在晚枫阁右侧，清宇喜欢石头，当年便购置了大量的太湖石在院中，布置成了一座奇石遍布的园子。我们遁着各座石峰之间的小径进到厅堂，此刻小厮墨香正在替清宇整装。

    “大哥。”我缓步进屋，看着面前的伟岸男子。清宇回过身，朝我笑了笑，脸上的刺青非常显眼。我鼻尖一酸，撇开头在桌旁坐下。“很丑陋吧？”他苦笑着摸了摸脸庞，“玉儿一向都爱美，大哥如今变得这么丑，是不是吓着玉儿了？”

    “大哥！”泪珠从我眼眶滚落下来，我嗔道：“大哥就算再丑，也是玉儿最敬爱的大哥，玉儿才不会嫌弃！何况，要除去这点刺青还是难不倒我的……只是瞧着大哥这一身痕迹，想是在那边受了不少的折磨，玉儿心里难受！”

    “好了，”大哥宠溺地替我抹去脸上的泪痕，“现在咱们不是又在一起了么？爹虽然已不在了，但只要咱们兄妹团结一心，那么还是会把上官家发扬光大的！”

    我点点头，“那些迫害过上官家的人，一定得不到什么好下场……当官也好，为将也好，总之伴君之侧，总是吉凶难料……倒不如平平安安地过个小日子，还省心些！”

    “玉儿说的何尝不是……”他苦笑着，背手伫立在门前，良久了也一言不发。

    范颐垂首进来，道了声安，欲开口向我请示什么，我朝清宇的背影努了努嘴，范颐遂朝清宇道：“大少爷，午膳已经备好了。”清宇闻声回过头来，含笑朝范颐道：“知道了。——范颐到底还是个忠厚之人，上官家逢此凶劫，别的家奴尽作鸟兽散，你反倒回府来了，真不枉玉儿当年相救你一场。”

    范颐躬身道：“小的蒙小姐大恩，蒙上官家大恩，此生必不会做那忘恩负义之事。”

    清宇点头称赞：“我上官家有你这样的忠仆，也算是一大幸事！——走，一起用膳！”

    出了院门，在湖畔遇上正好走过来的清扬，趁他们俩走在前边，范颐偷偷扯我的袖子道：“适才何意？”我往前方望了望，回头低声道：“少爷们既回来了，上官府的主人就是他们，往后府里的事情就向他们禀告、请他们定夺便是，若与我无关，便无须再问我了。”

    “……是。”范颐拱了拱手。

    ————————————————

    翌日一早，跟清宇清扬去灵堂做了例行跪拜，出来时清宇留在前厅听范颐回禀家事，我则拉着清扬到了湖畔。

    “杏儿的事你打算办？”我抱胸问道。“……除了收进房里，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他有些讪讪地。“那流烟呢？！”我把声音微微提高了些。“……”他呆望着我，“——难道流烟也有了？！”

    我狠瞪着他：“没有！但你打算把她怎么办？”

    他沮丧地捶了下栏杆，没有出声。我没好气地道：“你就不能少造些孽么？杏儿流烟还有万香楼的楚楚，于莫愁要是知道了，我看你怎么解释！”不料他苦笑一声：“你以为以我如今这副模样，莫愁还会嫁给我么？就算她肯，她家里也断不肯的！”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下又有些不忍。他再风流花心也是我的亲哥哥，何况我知道，他是真心喜欢于莫愁的，可是他欠下的这些风流债，也都是很现实的问题。楚楚那里还好办些，她只是个痴情的傻女子，只要清扬时不时去看看她，她便再没有别的要求。可是这样一来，于莫愁知道了必然会伤心，清扬又是断断见不得她伤心的，——他口里虽说与莫愁已没有可能，但心里却还是有着期待。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他伏在栏上，双手抱住头髗，“杏儿有了身孕，我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可是流烟——我心中也是极喜爱她的……”

    我仰头长呼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收了杏儿罢——等爹的丧事一了，就给孩子的母亲一个名份。流烟那里，我来处理……”“玉儿，”他眼中抹过一丝感激，“……我知道烟儿对你来说很重要，就算是我无情无义、负了她吧！将来你再代我替她觅个好归宿，二哥薄待了你房里的人，也算二哥欠你一份人情！”

    我摆摆手，黯然道：“杏儿毕竟已怀了上官家的骨肉，——所幸流烟并不像她，否则，我也饶不了你了。”

    “我知道——”他叹了声气，“杏儿的事情我会好好处理。烟儿就拜托你了！”

    “好了。”我转了身，幽幽说道：“——大哥他们正在前厅议事，我拉你出来这么久，你快回去吧。”

    跟清扬分别后，我独自沿着湖畔缓缓走着，心里仍为这一摊子乱糟糟的事情烦恼。流烟早上一起来两眼肿肿地，怔怔地立在我身前，对于我下发的禁足令有着一脸的委屈。这模样本已让人看了揪心，究竟要怎么跟她解释清扬的决定，我心里真是没有一点头绪！

    “快点！快点呀！好热闹……”

    将行至大门前时，五儿与阿牛等几个丫环小厮笑着跑出来，一边指着门外一边相互呼应。我拉住五儿问道：“一惊一乍地，发生什么事情？”

    五儿一见是我，缩了缩脖子，指着大门外说道：“回三小姐，朝庭派去东欧的送亲队伍会从王府大街经过，我们想去看看和亲的公主长啥样子……”“送亲的队伍？”我蹙了蹙眉，“和亲队伍应该走午门，怎么会绕到这里来？”

    “奴婢们也不清楚……只是听老金说，队伍已经转进街口来了，奴婢们好奇，所以就出来了。”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五十四章 自古多情伤别离

    我心中疑惑突升，当下直起身子，侧耳听了听外头，果然传来了恢宏大气的国乐之声，且有愈来愈近之势。五儿催促道：“小姐，就快到府门前了，一起出去看看吧！”

    我不置可否地低头看了看她，随着她的脚步出了大门。

    门外早已聚集了大批的百姓，分站在街道两旁，同时向街左处缓缓行驶过来的车驾队伍翘首相望。队伍前一小段是两队高举着御牌的宫人，宫人后头是数骑身披银甲的侍卫，侍卫后头，又有两队手捧一盒花瓣的彩衣宫女，直到宫女后面，才是一座高大的、装饰得金碧辉煌的披着红绸的坐辇。坐辇里端坐着一个珠环翠绕的宫装少女，装扮得竟如画上的人儿一般美艳，只不过远远地看不清楚面容。

    队伍继续向前行驶。眼看着御牌宫人已经走了过去，侍卫队就要到达眼前，车替上的美人儿却玉臂一伸，唤了声：“停！”队伍便整齐有素地停了下来。梯下的宫女连忙提裙上辇，躬身在美人面前相询，美人儿吐唇说了几句什么，那宫女便频频点头，转身下了梯。

    街道两旁的百姓本来俱都张大了眼睛一语不发地瞧着热闹，此刻一见队伍忽然停了下来，顿时议论纷纷起来。我站在府前的石阶上，左手搭在五儿肩头，微微向车辇处探首相望。只见那宫女下了辇后，与身旁另一宫女说了两句话，随即一同朝这边走来。

    “请问是上官小姐么？”两个宫女径直走到石阶前，唤开人群，盈盈向我拜道。

    我眨了眨眼睛，有些讶异地道：“我是。二位有何事？”

    “上官小姐，婢子这厢有礼。”宫女再度行了一大礼，才道：“我们公主有话与小姐说，想请小姐移驾过去一趟。”

    “……你们公主是谁？”

    “我们公主是吴巧宫的十四公主。”

    ——李婉仪？！我乍一听，顿时就僵住了，——李君武居然把她送去东欧和亲？！

    “上官小姐……”

    我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撩起裙摆走下了石阶。一路小跑地蹬上了车辇。攀住车辕定睛一看。那端坐在凤辇之上。微垂着妙目地美丽女子不是李婉仪又是谁？！

    “婉姐姐！”

    我哽咽着失声唤道。李婉仪缓缓抬起眼睛。侧过头来。“你来了。”我咬着下唇。噙着眼泪点了点头。“婉姐姐。怎么会是你？皇上他……”她微哼了一声。又转过了头去。漠然说道：“是我。——你很奇怪吗？”“皇上他不该——”

    “他不该派我过去是么？”她蓦地打断我。唇角微微翘起。脸上划出一丝冷笑。“你说地对。本不应该是我去。该去地那个人是你！”

    “我？！”我瞪大了眼睛。一时不能明白她地意思。

    “东欧皇帝本已指定了你去和亲，以此作为无奈皇上执意不肯，便拖了我当替罪羔羊……上官玉，你总是这么好命，而我……”

    “婉姐姐！……”我闻言跪坐在她身旁，紧抓住她的双手，哭着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又怎样？”她黯然冷笑道：“如果知道，你会主动请去么？如果知道，皇上又会让你去么？——我生在这帝王家，自小便只跟这一个哥哥亲近，也只有你这么一个稍亲密些的朋友，但如今，我的哥哥却为了维护我的朋友，而将我狠心地推到那山高水远的地方去！——所谓帝女，原来也不过是稍体面些的一个工具而已……”

    我听得无言以对，紧抓住她双手的手掌也已渐渐松开，她脸上布满了凄然，双眸里是我不敢长久对视的哀伤……我颓丧地低下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切不是我想要的，和亲之事我虽一向漠不关心，但是如今事关李婉仪，又事关我自己，却不能不让我对她抱有了无限的歉意……

    “你也不必如此。”彼此沉默了良久之后，她忽然叹息出声，“其实，这也未必是坏事！除了我母妃，我对这大周后宫早已没有了丝毫留恋，这世间尽皆薄情一片，去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可是这一去，我却不知要何时才能见到你了……”我颓然低语，缓缓抬头看向她。她移目凝视着远方，复又叹息了一声：“有缘的话，自然还可再见。”说罢，她缓缓抬起下巴：“我今日特意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来见你一面，本还有些话要告诉你，但先前几次你都未曾来找我，如今在这路上，竟是已说不了了，——前方护亲官已然在催，你回去吧！”

    “东欧皇帝脾性残暴，婉姐姐也要多保重！”

    我站直身子，边迈步下辇边含泪不舍地跟她道别。直到队伍重又启动，浩浩荡荡消失在街道尽头，我才抬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黯然朝府里走去。

    —————————————————

    承乾宫里，李君武正伏在书案上批奏章。我在门口徘徊了两步，踟蹰着出了声。“皇上……”

    “玉儿？”李君武一脸惊讶，随后放下了手上的笔，招手唤我道：“快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绞着衣摆走了过去，蹙眉道：“我要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你说。”他拉着我坐在他膝上，手指头顽皮地绕着我垂下的长发。我轻瞪他一眼，轻轻夺过头发，“东欧国要求和亲的事……你怎么没有把真相告诉我？”

    他笑着把脸压向我，一张俊脸在我鼻尖前一寸处停住，“因为朕根本没想过要答应安若亭这么无耻的要求！——玉儿今日著了这身白衣，真美……”我身子蓦地一僵，被他压得呼吸都乱了起来，脸上也开始发烧，话都说不好了：“皇……皇上，这、这里是承乾宫，快放开……”

    他却眸色一黯，偏不放开，反而俯身轻轻吻住了我的双唇……

    “玉儿的柔美，实在让朕情难自禁……”良久后，他松了松手，轻轻在我耳畔吐气。我将一张羞红的脸紧紧埋入他的肩窝，狂跳过的心情还未因他的放手而平复下来。“……这里人来人往的，若是被人撞见，玉儿可就羞死了！”

    “这有什么？天下人早都知道你快是朕的人了，还总是这么害羞……””他轻笑着，又在我耳后印了一吻。我微嗔道：“皇上，别闹了！我话还没有说完呢！”“还要说什么？”“大周那么多公主郡主，你怎么就把十四公主派了去呢？”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来，把我扶着坐好。“派婉儿过去，是太后的意思。”“可是，难道皇上也认为这样很好么？”我闷声道：“婉姐姐只跟你最亲近，你平时也很疼她的，怎么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帮她跟太后说说？”

    “玉儿，你不懂……太后的懿旨，朕不得不尊从……”他喃喃出声，眼望着地面出神。我仍是甘心地道：“可是婉姐姐却只跟你最要好我，而且刘太妃也只有她一个女儿……

    “好了，”他吁了一口气道：“朕昨日已经吩咐了掌事司，让他们送了几箱子绸缎绫帛过去，算是一点心意吧！”

    正说着，门口进来个太监，“皇上，刑部侍郎文铁山求见。”

    “哦，让他进来。”李君武朝他挥了挥手。我放下手臂，从他膝上起来，“皇上有事，玉儿便先告退了。”他伸手一拉我，轻声说道：“让侍卫送你回去……回头朕再去找你。”

    我含笑道：“不必了。明日即是我爹爹的七七丧宴，皇上明日早些来即可。”

    “也好。”他笑着点头。

    出到门外正好见到躬着腰的文铁山，我瞧瞧左右无人，低声问道：“何事？”他一见是我，顿时垂下眼帘，也将声音放到最低：“跟令尊遗体失窃一事有关。迟些再细说。”

    ——————————————

    傍晚在饭厅跟清宇清扬用完晚膳，我拿出两盒药物来分递给他俩，“这是擦洗刺青的药，每日早晚各用一次，不能间断。”

    清扬接过去看了看，怀疑地道：“光擦擦，有用么？”我轻瞟他一眼，不作回答。他身后的杏儿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姐说有用，自然就有用，二少爷只管照用就是了！”

    清扬回头朝她笑了笑，伸手捏了捏落在肩上的小手。我见状皱起了眉，清宇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散了吧！都回房歇息去。”我率先起身，半路在清扬耳边骂了句：“死性不改！”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五十五章 安君再现变修罗

    出到门外，萝逸正跟范颐在廊下说话，见我一出来，两人忙急步走过来：“文铁山来了。”我闻言望了望后边，见他们还在门口商议着什么，便回转头道：“在哪里？”

    “正在小花厅候着。”

    我沉吟了一下，说道：“我们的事情知道的人太多了不好，还是不要在府里谈了，——范颐你去跟他说，就说日间他说的那件事情请他自行处理就好。如今两位少爷回府来了，说话多有不便，改日我再上文府去找他。”

    “是。”

    萝逸随我步回沐曦阁。我问她：“郡主伤势怎样了？”萝逸回道：“奴婢今日送药过去，见到郡主已经能坐起来了……她今日向奴婢问起您，她问您近来可好，奴婢照实答了。”

    我默然点头，在园中一处石桌旁坐下。自上回过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李骄阳，有好几次出到了门外，又都折了回来。该报的仇未报，却失手把她伤了……她父亲和她，一个欠我的，一个是我欠她的，我实在不知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去梳清这样一种复杂关系。

    “小姐，您跟郡主，以后都这样下去吗？”萝逸支唔着道。

    我垂头望着地面，摇了摇头，“眼下……还是不见面的好。将来日子久了，也许就没有痕迹了罢。”

    “可是您跟郡主曾经那么要好……奴婢看着她也伤心，您也伤心。”她懊恼地掐着自己，“当初都怪奴婢多嘴，要不是奴婢……”

    “好了。”我挥手打断她，“我跟她之间，是迟早的事。——回屋去吧。”

    进了沐曦阁，萝逸去卧房铺床，我则转身去了书房。已经很久没有在母亲画像前坐坐了，这个夜里，忽然很想静静陪她一起呆会儿。书房是南边角落的一间屋子，窗口正对着府里的大园子。我穿过一丛芭蕉，踏上了回廊。

    屋里还未点灯。我摸黑从书案上找到火石。把蜡烛点着。屋里渐渐亮了起来。我举着烛台往里走去。才开始抬步却突然被斜倚在书案后地人影给吓了一跳——

    “你——安十三？！”我停下脚步。失声叫了起来。“你不是回东欧了么？！”

    “我又回来了。”他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喜怒。此刻正低头把玩着手里一张片状地物事。我仔细一看。竟是那日被我写下了“安”字地红叶。脸上便有些讪讪地。上前欲夺回来。“还给我。”

    他把手臂一举。红叶便被他高高夹在指间。“这个‘安’字。可是写给我地？”

    “你少臭美了！”我白他一眼。仍想把叶子抢到手。眼看着就要够着了。不料身子一歪。我整个人就倒向了他怀里……“这么急着投怀送抱？”他玩味地道。我气恼地想站起来。却被他伸手紧紧揽到了胸前！

    “放开我！”我低吼。

    “不放。”

    “……放开！”

    “自五年前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放开你……”

    说完，他双目一黯，伸手将我的衣领唰地撕开，缓缓俯身下子，将脸埋在我的肩上。我被他的气息弄得心神不稳，而他接着就在我左肩上狠咬了一口——

    “你！——”

    “李君武背信弃义，我就要让他知道，他造成的这个后果，会有多严重！”

    “关他什么事？他何曾允诺过你什么……”

    他垂眼望着我，一手钳住我裸露的肩膀，表情是我看不出含义的高深莫测。我被他紧紧钳在怀里，已惊恐得说出不话来，只懂得张大眼无助地看着他。他的手指在我皮肤上轻轻滑过，引起我一阵不小的颤栗，我下意识地想挣脱开来，却分明丝毫不能动弹。我难过得流出了眼泪，哭着低喝道：“你放开我……”

    他捋下我的外衣，又在我背上啮咬了一下，才在我耳畔许下誓愿似的说道：“你曾在我手上咬过一口，如今你身上也有了我的齿印，这一生一世，我们彼此便都只属于对方……”

    我被他咬得疼出了眼泪，也顾不上心中滑过的一丝莫名的激荡，拼命紧咬着下唇，紧瞪着他的下一个动作。他扶起我，俯身吻去我脸上的泪水，说道：“别怕，我不想伤害你。我只想让你知道，你注定是我的！”

    我抬起头，怨忿地瞪着他，咬牙说道：“安十三，往日我竟是错看了你……”

    他叹了口气，把我放在躺椅上，以手撑着扶手、俯身向我说道：“要怪只能怪李君武！本来……”

    “公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安十三回头冷喝道：“什么事？！”

    “有人来了。”

    “……知道了。”

    他回头望着我，伸手拂开我脸上的发丝，又拿起丢在一边的衣服替我掩上，“我要走了。等过些日子我料理完所有的事务，再来接你。”说罢，他又欲俯身吻我，我猛地掉转了头，他便停在了半空，“好吧。——玉儿，别生我气……”

    房门开了又关，屋里又回复了静寂。我咬着嘴唇，摸了摸肩上那道屈辱的痕迹，愤怒地将案上的物品尽数扫落在地……

    “小姐——”

    萝逸推门跑进来，见我衣衫不整的模样，抱着我就是一番痛哭。我扶着案头，有气无力地道：“你去哪里了？”萝逸一路抽泣着：“奴婢、奴婢一直都在门外……被人用刀抵住了喉咙……小姐，奴婢来迟，害得小姐遭受奸贼侮辱，奴婢该死……”

    我怔了怔，顺势坐在椅子里，挥了挥手道：“那贼人……并未得逞，此事不要声张。”

    萝逸拼命地点头，跪行着上前伏在我膝上，我伸手抚在她发顶，凝眉望着窗外发呆。

    ————————————————

    第二日便是上官明安的“七七”，因为清宇清扬已然回来，这场丧事便已不须我再操心什么。而我因为昨夜安十三让人意外的举动，总有些神思恍惚。

    “小姐，戴这对倒挂琉球的耳坠可好？”流烟替我梳妆，从匣子里拾起各种首饰问道。我看着镜子里她瘦削的下巴，心下不免又是一阵叹息。“流烟。”

    流烟抬起头，两只大大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神采，“流烟在。”我拉过她，让她站在身前，“过几日，杏儿就要被二少爷收为妾侍了，你……”流烟移开目光，痴痴地望向窗外正在忙碌着的清扬，一张俏脸上有着让人心酸的绝望。

    我起身面朝她，幽幽说道：“清扬生性风流，任何一个女子跟着他，都必然要吃些苦头的。我知道你于他有情，可是，我却希望你能有更好的归宿。”

    她猛地垂下头，眼眶里蓄满的泪水毫不迟疑地跌在妆台上。我将手覆在她的手背，继续狠心说道：“事实上，清扬的心里只有一个人，但那个人却不是你，所以就算没有杏儿也没有府里的陈旧规矩，你也还是得不到他的心。——你是个聪明女子，定然知道这里头孰重孰轻，不如把这一段给放下，就当没有发生过。”

    “若是皇上待小姐如此，小姐也能放弃皇上吗？”她忽地出声，一双泪眼定定地瞧着我，“世间情爱若真能如此拿得起放得下，又哪来那么多荡气回肠的故事？”

    我微微一愣，也不由低了头。扶着椅背想了想，还是抬头道：“事已至此，再执着也是没法子的……就算清扬肯不顾家规再纳你入门，大哥也必不会同意，到那时，你更是连留在府里也是不行了。——还是听我的话，别再傻了。”

    她紧咬着嘴唇，看得出来正在极力忍住心伤，我怜惜地拍拍她的手背，默然走了出去。人常说情之一字总是害人匪浅，站在流烟的立场，也许会觉得这世界太不公平，——但这世间原本就是不公平的，如果怀上身孕的是她而不是杏儿，那么天平的一头便会跷向她这一边。命运这东西虽然玄乎，却也很关键，它只要跟你使使小性子，你便拿它无可奈何。

    就像我眼下对着突然冒出来的戚宁宁也无可奈何一样。

    “表姐好兴致。”我看着挡在廊下的她，面无表情地说。“表妹别来无恙？”她朝我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勉强挤出一抹笑来，淡淡说道：“多谢，尚可。借过。”她却偏走了过来，殷勤地道：“表妹还是这么……呵，算了，我今日跟父亲一起过来吊唁姑父，刚在堂前与表哥打过招呼……”

    我瞄了一眼她那身打扮，冷笑道：“表姐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你是去哪喝喜酒的呢！”

    戚宁宁面上一僵，讪讪地走了。

    清扬在我后面出声道：“她还打算缠着老大不放？”我回过头，冷哼道：“她若有这么痴心，我倒也认了！”“怎么说？”我长舒了一气，抬步往灵堂走去，“她月初已经单方面跟清宇解除了婚约，并且已与右仆射的大儿子订下了亲事，往后可以再也不用担心她会成为我们的嫂子了。”“……”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五十六章 灵前但见凶音起

    按规矩，未婚女子是不能随便见客的，以前府里没有男主人，于是我不得不照男子的礼数待客，——但是如今不同了，清宇已经回来，所以，我就算去了灵堂，也只能呆在侧室里跟女客们寒暄。

    “玉儿真是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哪里，舅母过奖了！”

    “三小姐一看就是命中富贵之人……”

    “多谢陈夫人谬赞。”

    “上官小姐跟咱们皇上可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璧人……”

    “……莫太妃，请用茶！”

    我端坐在主位之上，挂着浅笑，一一应付着各府的妻眷，“舅母”便是戚宁宁的母亲，莫夫人是右仆射的夫人，——莫太妃便是她的姐姐，也是七王爷的母亲，七王府就在隔壁街上，太妃今日也随王爷一道来了。

    “皇上怎地还未来？”太妃望了望门外，说道。

    我含笑应着：“想必还有些事要忙的。”

    正说着，园子里就此起彼落地传来了一路传唱声：“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太后也来了？众人一听这呼声。相互间无言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站起来迎向门口那一行人。慕容太后一脸微笑。回头朝皇上点了点头。进了这边地侧厅。

    我乘机瞄了瞄灵堂里地情况。只见百官们已经来了不少。本来都聚在另一边地侧厅里闲聊喝茶。此时一见李君武来。立刻起身分跪在两旁。“皇上万岁！”“平身。”李君武瞧也不瞧地越过众人。一脸肃穆地拈起一撮香。在灵案地烛火上点燃。俯身郑重地拜了几拜。

    我略感欣慰地扬了扬唇角。把搭在门框上地手放下。可才要转身。眼神却扫到了一个人——人群里正一眨不眨将双眼直视着我地。正是那日被我一语断交了地皇甫锦。他又来了？！我蹙了蹙眉。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还来做什么呢？因为歉疚吗？呵……眼望着与他之间地那一片空气。我不禁吐出了一声冷笑。

    “玉儿。进来陪哀家说说话……”

    我低头调整了下表情。然后微笑着回头朝屋里端坐在首位地贵妇走去。

    祭拜仪式进行了相当地时间。各项规矩很冗长也很繁琐。灵堂里从头至尾都是清宇在张罗。而清扬和范颐则负责午宴和招待地事宜。我一边在侧厅陪众人寒暄。一边则倾听着外头大厅传来地一切声音。

    仪式完毕之后，便是宣读圣谕的时间，——圣谕内容无它，无非是对上官明安的褒奖与怀念之类的话。太监在宣读圣谕的时候，厅里一片安静，我趁着屋里众人也正在凝神倾听，便找了个托词走出来站到了人群最后的角落里。

    三轮叩拜之后，太监让众人都平身。吕新棠就站在领首的位置，他的左首是右仆射莫玄恩，右首是李景毓和吏部侍郎吴良庸。在我站的位置，看不到各人的正面，但是若留心的话，还是能察觉到吕新棠与身边人的暗中交流。吕新棠朝左侧的莫玄恩偏了偏头，莫玄恩则仿佛明了了什么似的点着头，朝正在上方抚棺而叹的李君武躬身拜道：“皇上，微臣近来听说一事，与上官大人遗体失窃一案有关……”

    “哦？什么事？”李君武凝眉问道。随着莫玄恩这一句话，我的心也突地提了起来，私下里双手不由绞紧了帕子。莫玄恩说道：“微臣听说，上官大人的遗体被盗，其作案者并非外人，而是上官家的家奴，而大人的遗体此刻也并非在别处，就在这灵柩之中——”

    “放肆！”

    李君武一声厉喝，打断了莫玄恩的声音。然而灵堂里的所有人却已经议论纷纷起来，惊讶的目光在棺木上转转又在清宇脸上转转，清宇此时也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道：“莫大人如此说，是有根据还是道听途说？我上官家的人绝不是这等肖小之辈，做出这等违律之事！”

    莫玄恩与吕新棠对视了一眼，又道：“哼，是也不是，打开这棺盖瞧瞧便知！——皇上，为了一证虚实，还请应允微臣这一不情之请！”李君武脸色乍变，待要发作，一看见吕新棠开口便又停了下来。吕新棠说：“上官大人遗体失窃之事，老臣也有责任，此案交给刑部查办已久，如今仍是遍寻不见，使得上官大人泉下流离，老臣这心里也是日夜不安，今日莫大人既然有此线索，老臣便一道请求皇上允准！”

    李君武回头看了看清宇，说道：“你看……”

    清宇凛然道：“皇上，罪臣亡父无故惨死本以令人发指，如今若还要使得他老人家泉下不宁，臣为人子女，断不能在家父之灵前容忍这等事！”

    吕新棠阴惨惨地道：“上官世兄不肯揭棺盖，是不是因为心虚？”

    清宇朝他怒目而视：“上官清宇倒没有什么可以心虚，我看心虚的倒是阁下吧！”

    “你！”吕新棠被他这一噎，懊恼地望向李君武：“皇上，请明断！”

    我瞧了瞧李君武的神色，沉吟了一下，绕过人君就往前走去，跪倒在李君武身前：“皇上，我父亲惨死，家道惨败，全都是因为受到了奸贼的迫害，如今上官家没落至此，各位大人还要这样苦苦相逼，但不知他们究竟居心何在？难道竟是要将我们逼得无路可走么？”李君武心疼地搀起我，“你怎么来了？”我含着眼泪朝他道：“爹爹生前最疼爱我，如今他连死了都不得安宁，我能不来瞧瞧么？”

    吕新棠一见此状，便道：“上官小姐这么说，可就折煞老臣了！老臣也不过是为了证实这个传闻而已——”

    我冷哼道：“如果吕大人执意要开棺，上官玉也不是不能答应，但是，假如棺内没有我爹爹的尸体怎办？吕大人该如何在我爹爹的亡灵前谢罪？！”

    “这……”吕新棠愣了愣，大约一时间也想不到说什么，便将目光转向了李景毓。李景毓却垂眉望着脚尖，一言不发。

    “棺木内若果真无遗体，便罚吕大人跪拜三十次！”侧厅门口传来了一道威严的声音，一脸正色的太后在众人的簇拥下从侧厅缓缓走出来，站在我们面前，“宇儿玉儿不必担心，吕大人也是为了上官家的声誉着想，外面谣言四起对你们也不好，如今趁这个机会辟一辟谣，岂非是件好事么？”

    我望着她藏在笑意之后的那双寒光凛凛的眸子，木然失了神……

    “开棺！”莫玄恩趾高气昂地扬手一挥，人群中便立时站出来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兵丁。清宇正要上前阻拦，大门外又传来一阵躁动。

    “慢着！”

    众人纷纷往后张望，只见门口处不知何时忽然出现了一主一仆两人，领头身着玄黄色锦衣，头戴玉冠，作王孙公子打扮的赫然是昨夜闯进我书房的安十三！而他身后腰跨一柄弯刀的冷面侍卫则是那日送我回府的青槐……

    我心中猛地咯噔了一声，侧首望了望身旁的李君武，他此刻却正面无表情，紧盯着从容走过来的安十三与青槐。安十三目不斜视地走到灵案前，拈香恭恭敬敬拜了几拜，口中朗声道：“敝人素闻上官丞相为官正直，今特地为君拈香三撮，以敬丞相在天之灵！”说完，又伏首拜了拜，方才起来面向我们。

    我一路紧张地盯着他，只见他朝下方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又忽地回头朝李君武咧嘴笑了笑：“大周皇帝，别来无恙？”这下子，不光是李君武，就连底下端茶倒水的奴仆都吃惊地顿住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李君武凝眉喝问道。

    安十三背着双手，唇畔的轻笑转为了冷笑：“青槐，念！”

    青槐道了声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件黄帛来，朗声读道：“奉天承运，东欧皇帝诏曰：东欧与周朝疆土相连，如若一母同胞，此番朕欲与周朝皇帝联姻结好，以止战乱，无奈周皇言而无信，擅自违约，故朕决定，即日起向周室皇庭发兵，一月之后，攻至京城幽都，月半之内，踏平周室皇城！皇历正月初九，定时于幽都登基，并行一统天下之大业！钦此！——”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五十七章 风云突变战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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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读完毕，安十三挥手让青槐退了下去，朝李君武道：“李君武，这回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安若亭竟敢如此猖狂！他将我大周当成什么？！”李君武的脸色已经由惨白变成了铁青，一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担忧地将手搭上他的手臂，却被他狠狠一瞪又吓得收了回来。

    “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他忽地拧转身子，冷若寒冰地面朝我挤出这么一句。我脸色陡地变白了：“我……”“他是东欧贼子，你却骗我他是清宇的朋友？！”我被他怒喝得步步后退，却又无力辩驳，因为，他说的全是事实！

    “李君武，迁怒于人并非君子所为，要知道言而无信的是你而不是别人！何况……”安十三瞟了瞟我，又道：“她事前的确不知我是东欧人。”

    我闻言望了望他，向他投去了一丝感激，心中却不明白为何昨夜他那般轻薄我、此时又为我撒下这个谎？

    “来人啊！快把这两个贼子拿下！”一直站在后头的慕容太后此时突然出声，原先那几个准备开棺的武士便又齐步朝这边走了过来。我来不及再理会李君武的痛心，瞪大了眼睛瞧着场中的情景。那几个武士已渐渐靠近，安十三却安之若素，挑眉与青槐对视了一眼，复又冷笑起来：“拿得下我的人，这天底下还没有几个！青槐——”

    “是！”

    青槐拔出腰间的弯刀，二话不说就朝武士们挥了过去，只见一阵刀光寒影过后，武士们已经是死的死，伤的伤！底下众臣们被惊吓得挤在了一处，一帮羽林军从门外冲进来护驾，一部分挡在李君武身前，一部分人加入了打斗。

    而这时清扬和范颐也冲了进来，范颐一看见安十三，顿时愕了愕，眼神望向我，我朝他蹙眉摇了摇头，然后瞅空往四周搜了搜吕新棠的影子，却遍寻不见。我沉吟了一下，招手唤过清宇，凑在他耳边道：“姓吕的狗贼可能有诈，你快去寻寻他！我担心他会对皇上和太后不利。”清宇点点头，走了出去。

    我抬头看了看李君武地神色。心猛地往下沉了沉。他明明知道我在看他地。但就是不肯望我一眼。我咬唇转过了身子。却又正对住了太后地目光。太后冷冷看着我。说道：“你倒是人缘不错。连敌国地奸细都勾搭上了！”

    我忽然有些颤抖。十月底地寒风虽然不甚凛冽。却丝丝刮入了我地心！“娘娘……”我嗫嚅地唤道。太后却嫌恶地斜睨我：“看来吕新棠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祸水！你爹娘都因你而死。如今我大周又要因你而亡国。你这样地女人。留下来终究是个祸害！”

    “娘娘！……”我一听她这话。便跪倒在地上。“娘娘饶命！玉儿真地不知情呀……”

    “就算你不知情。但你命中带煞。哀家也是留你不得了！”

    “母后！”李君武忽地也跪了下来。恳求道：“这不是玉儿地错！是皇儿地错。求母后饶了玉儿罢！”

    我看着一旁心伤地他。眼中不由蓄满了泪水。“皇上……”“玉儿！”我再也控制不住地扑进了他地胸膛。任他抚着我地颈背。

    “好一对苦命鸳鸯！”头顶忽然响起了安十三充满讥讽的声音。我蓦地从李君武怀里直起身子，一看场下，青槐还在和羽林军缠斗，而安十三却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我们身后。我惊恐地看着他，他眼神复杂，也看不出什么含义，但是下一刻，他却忽地从地上踢起一把刀握在手里，寒影一晃，刀刃就架在了李君武的脖子上！

    “安十三——”我被吓得大声叫起来，安十三冷眼望了望我，又瞟向李君武。李君武一动不动地道：“要杀就杀吧！朕何曾怕过你？！”刀刃停留了约摸片刻，又忽地被移开。“我不杀你。——要杀你，也不会是今日。”

    我抬头瞧了瞧安十三，他垂了垂眼眸，又背着手走了出去。“青槐，撤——”

    我一见他们要走，心下又安定了些，正要伴着李君武起身，灵柩后方却忽地窜出个手执匕道的蒙面人来——

    “皇上小心——”

    我失声惊呼一声，拖着李君武又滚翻在地。“啊，皇上！——快救驾！！”四周顿时响起了一片尖叫声，羽林军一涌而上，那蒙面人一刺未成，便欲再刺，而我们已背抵到了墙角，再也没有后路可退……我抬头望了望李君武，朝他露出安心的一笑，然后翻身飞起一脚，踢中了刺客的手腕，匕首被踢飞到空中，落下来时到了赶过来的清宇手里！清宇大步跨上灵案，往刺客身上一刺，那刺客惨叫一声，从厅里滚出了厅外。清宇赶上前去将他的面巾挑开，众人便“哗”地一声惊叫起来：“吕丞相！是吕丞相！！”

    身中了一刀的吕新棠匍伏在地上，趁着众人都在错愕之间，朝正欲离开的青槐道：“青槐将军……救我……”青槐回头看了看安十三，又看了看地上。我失声叫道：“安十三！把他留下给我！”吕新棠惊恐地回望我一眼，愈发焦急地哀求青槐。安十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我慌神地奔过去想要制止青槐，但他已经扛起吕新棠，冲出了灵堂……

    “安十三！！”我气极地朝天怒吼。

    ——————————————————————

    “啊！——”我从恶梦里陡地惊醒过来，张大双眼望着帐顶。

    “小姐，您醒了？”流烟走过来，轻声问道。我虚弱地点了点头，望望窗外，正在下雨。“今日什么日子了？”

    “十月廿九了。”她替我擦了擦额上的汗，端来一杯茶，递到我唇边，“您一病就病了三四日，赶紧喝些水罢！萝逸正在熬粥，这会儿想是快好了。”

    我摇摇头，问道：“皇上怎么样？少爷们呢？还有那帮叛臣余孽，可都有将其绳之以法？”“皇上很平安，日日都会来探望小姐，还唤了宫中太医来为小姐亲自诊病。皇上说，上官家此番护驾有功，于是破例擢两位少爷官复原职，那日圣旨一下，少爷们就进宫谢恩去了，到昨日，大少爷又被提拔为御前大将军候，二少爷则已经在户部行走了。右仆射莫玄恩等人因吕新棠通敌叛一事，已被收押入监，皇上嘱令刑部尚书和文大人还有吏部的于大人一同审理此案，并由二少爷监审，还下旨说一个也不放过！——小姐，咱们上官家又重新光耀起来了呢！”

    “是吗？”流烟难掩兴奋地说着，而我撑着床板，呆呆地哦了一声，便无它话。吕新棠一日不死，我便一日都放心不下，可恨的是即将要取得他的命，却又被安十三给救走了！

    “大哥在哪里？”我抬头问她。

    “在前厅会客呢！”她含笑指了指北边，讥诮地道：“这几日府上的人客可是川流不息，一听说上官家又入朝为官了，马上便又如撕不掉的牛皮糖一样粘了上来！”

    “是这样的……”我垂眼木然地道，“趋炎附势，人之常情。”

    “小姐，”流烟坐在床沿，略有些后怕地道：“那吕贼居然身藏凶器进来，是不是早有准备要谋刺皇上？”

    我凝眉向她，怔道：“他若是要谋刺皇上，有很多机会的，不必非选择这么多人的场合……我想，那凶器只怕本来是预备对付我们兄妹的吧！”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让他揭棺。”

    “……其实，棺木里又没有什么，揭开看看又有什么呢？”

    “你还看不出来吗？我这么布署，是想逼他现出原形，哪怕不能现出原形，也至少要让太后和皇上对他产生疑心……只不过，我没想到太后会出面助他，更没想到后来还有安十三会出现。”

    “真没想到太后也会帮着吕新棠！——对了小姐，那个安十三，究竟是什么人？”

    “东欧国的南安郡王，安若亭的堂弟。”

    我轻叹了一声，低头呷了口茶。萝逸端着食盒推门进来，咦了一声道：“小姐您果然醒了？刚才林太医还说差不多该醒了呢！——菊花莲子粥，您最喜欢的！”

    晚饭后清宇神色凝重地进了书房找我，“东欧已经发兵了！就在他们下了战书的第二天。”

    “……情况如何？”我哀然道。

    “目前卢元帅的兵力还能对抗一段时间，但是东欧的势力太强，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如今打了这么久的仗，前方粮草也成问题，将士们每日只发两顿干粮，基本上都是饿着肚子上阵。”

    我默然低叹了一声，然后问道：“大哥来找我，莫非有事？”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五十八章 将军又自踏征程

    他点点头，说道：“皇上派我领兵去前方助阵，因事情紧急，明日午时便要动身。”

    “嗯，也好。”我沉吟道：“前面在打仗，我知道你也是呆不住的。”他将手心落在我的头顶，怜惜地道：“大哥这刚一回来，就又要离开，也照顾不了玉儿了！”我忽有些心酸，抽了抽鼻子道：“无妨……我已是大人了，何况还有二哥在，大哥不用担心。”

    他叹道：“皇上如今也是心急如焚，昨日派了我去前方阵上，今日又催派祈王世子李景毓速去西越求援，这几日，想必就要动身了！”

    “西越国会同意施援吗？”

    “难说。西越与大周一向交好，历代都有姻亲关系，加上西越国老皇帝又与先帝私也不错，如果兵力足够的话，施援是没有问题的。但如今东欧兵马强大，据说也已屡屡向西越发起挑衅，所以他们目前有无能力外派兵马，也是件没有把握的事……”

    ————————————————

    清宇领导的援兵将在午时准时出发，早膳过后，我们都聚在大门口送他出门。

    “大哥，祝你旗开得胜！”清扬紧抿着嘴，含笑鼓励一身英武的清宇，“我们都等你回来！”清宇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兄弟，家里就交给你了，千万要照顾好——但愿回来后我的小侄儿已经出世，大哥就能荣升为伯父了！”

    杏儿挺着近六个月的身孕，含泪朝清宇福身下拜：“大少爷，一切请当心……”清宇笑了笑，说道：“你已经是我弟妹，往后唤我大哥即可。”杏儿又自拜了拜才起身退后。

    “大少爷……”萝逸与流烟皱着鼻子上前来，一人端了一杯酒，“奴婢们也没什么好说的，请大少爷喝了这杯酒，把东欧军们杀个狗血淋头，让他们再也不能欺负我们大周！”

    清宇笑着一饮而尽，流烟又拿出一副护胸来，说道：“这是奴婢连夜为您赶制的一副护心镜，请少爷带上。奴婢知道，小姐因为少爷要出征的事情心里很担忧，但是又不能阻止少爷，所以请少爷一定保护好自己。”

    清宇接过护胸。眼睛看向一直默然不语地我。忽地搂住我道：“好妹妹。大哥会当心地！幽都虽然尚算平安。但流寇甚多。你千万要注意安全。”他放开我。又指着清扬道：“一定要保护好玉儿。玉儿要是出了事。回来我一定唯你是问！”清扬道：“放心吧大哥。玉儿也是我地小妹。若有丝毫闪失。我立刻提头去见你！”

    出征地队伍在百姓们茫然无助地眼神中渐渐消失在城门外。围观地百姓们一反常态地鸦雀无声。也许在生活在皇城脚下地他们心里。当中有些还感觉不到战争带来地灾难。他们不知道。这场战争并不同于往常一般地撕扯之战。这一战。已极有可能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他们当中地那些人。有年仅几岁地孩童。也有年方十五六岁地妙龄少女。他们心中对生活原本都有着极美地憧憬。但是世代悠然居住在天子脚下地他们。就算是看见街上出现了大批地难民。就算是一再地听着街坊茶庄里传出地各种关于战争地话题。就算是看着一路路身披盔甲地出征队伍穿过东城门。也仍然以为那不过是另一个世界地事！

    繁华地洛河两旁。挂着五彩愰子地勾栏院里琴声不断。各间青楼门前宾客穿梭。言笑嬉戏。热闹非凡。在这里。你绝看不到一丁点即将亡国地痕迹。也闻不到战场上一丝丝非死即伤地紧张气息。那些浓妆艳抹地女子。她们地笑容一如既往地甜美娇柔……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当老鸨领着我和范颐踏上了万香楼地楼梯地时候。我不由幽幽低叹了起来。“公子。这边请——”老鸨有了我递过去地十两雪花纹。便非常热情地招呼我们。

    “楚楚。你看谁来了？”老鸨满脸堆笑地领着我们进了楼上一间精致地绣房。楚楚正在抚琴。抬头一看是我。妙目中微含了一丝讶异。接着便抿唇一笑。袅袅娜娜走过来福身拜道：“奴婢向三爷请安。”我笑着扶起她：“楚楚姑娘。好久不见。”

    老鸨端了茶进来。又请我们坐。“两位公子请慢用。老奴就不打扰了。”说着一扭一扭地摆了出去。我让范颐守在门口。然后带上了门。楚楚为我倒茶。姿势优雅又婉约。“三小姐。请用茶。”我接过来细品了一口。赞道：“好清香地龙井！”楚楚含笑道：“奴婢素知三小姐喜爱龙井。故一直收着没曾喝。”“多谢姑娘。”

    我放下茶杯，诚恳地道：“我今日过来，是为上次求助于你的事情致谢，——这里有一面玉牌，是我自小所用之物，据我爹说，这玉是难得一见的古玉，上头刻有我的名字，我知姑娘也是好玉之人，若是不嫌弃，便请收下作一纪念吧！”

    “这如何使得？”楚楚推辞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三小姐以此贵重之物礼赠，楚楚断不肯收！”我拉起她的手，把玉放进她的手心：“收下吧。如今这时局，将来也不知各人天南地北了，留下作个念想而已，姑娘不必不安。”

    楚楚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收了下来，问道：“对了，楚楚一直不知，小姐为何要那么做呢？小姐两次让楚楚将夜闯刑部盗取遗体的谣言传播出去，岂不等于作茧自缚么？”

    “我是存着破釜沉舟之心的。”我握着茶杯，苦笑了一声，“我本打算利用我爹的丧宴，将迫害我爹的凶手一网打尽，——你知道我自小学过些功夫，所以要想行刺他们，也不是很难的事——就算最后逃不出羽林军的枪茅，但只要能杀了吕新棠，我死也是无悔的。只是没想到，最后事情却突然起了变化……”

    “那一日的事情，楚楚也有耳闻……事后楚楚还一直为小姐感到后怕呢！”楚楚一脸忧心地望着我，“吕新棠已经不知去向，不知小姐往后又有何打算呢？”

    “我总有法子要找到他的……”我抚慰似地朝她笑了笑，“现在又开始打仗了，只怕祸事会延及幽都，你也要早做打算才好。”

    她黯然低头，“我无家可归，除了万香楼，已无别的地方可去，若真的打进来，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叹息着起身，转身背对着她：“过些日子，只怕我也要出京一趟了……”

    ——————————————————

    “小姐，郡主派人送来一封信。”

    才踏入府门，萝逸就拿着个信封在我面前扬了扬。我夺过来打开一看，腾地站直了身子，再细看了一遍，便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

    “小姐！您去哪儿呀？！”

    “祈王府！……”

    我一路飞快地跑着，脑子里不断浮现着李骄阳信中的内容：“玉儿：我要走了。我爹被皇上派去行使西越，我也想跟着一起去……这些日子我们一直都没有见面，但是，我一直很想念你的……我知道，你虽然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但其实你天天都在挂念我的……

    “你不要担心，你送来的药我都乖乖喝了，身子已经大好……对不起，我爹做出了那样让你伤心的事，我又让你这样难过……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当我是朋友，我很害怕跟你相见时，你会当做看不见我……所以，我决定跟爹爹一同行使西越，你知道吗？原来刘齐也是西越国人，所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会住上几年再回来，这样回来以后我们再见面，也许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忘记了……玉儿，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再见！”

    我一口气追出了府门，来到了大街上，祈王府的大门在我到达时刚刚关上。我回身望向街头，那里正有两辆马车往街口驶去。我来不及多想，提着裙摆就追了上去。

    “阳阳、阳阳——”

    马车越来越近，已能看得见车子后篷上大大的“祈”字，可是我已经跑得气喘嘘嘘，再也无法跑得更快一点追上马车……

    “阳阳——”我对着寸步未停的马车大声呼叫，泪水在我眼眶里一涌而出……渐行渐远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街头拐角处，我缓缓蹲下身子，抱臂伏在膝上失声痛哭。一个月内接连失去两个好友，让我心中陡然空洞起来——我以为还有时间让我平复对李景毓的仇恨，却没想到她却突然作出了这样的决定……“李骄阳，我恨你……”

    “小姐，咱们回去吧——”萝逸哽咽着嗓子来拉我，她手里还攥着李骄阳留下的书信。我回头望望祈王府空寂的大门，心里又有了物是人非的凄怆和哀惶……

    ————————————————————

    根据前方发来的奏报，东欧军于十日之内，就已攻破了京城幽都周边十一城，周军节节败退，四乡百姓流离失所，如今正大批逃往京都避难。而周营中粮草供给已严重不足，周军将士被逼无奈，只得自行寻野草野果充饥，现已有大批患上了水肿虐疾等疾病，因病而死伤的将士不在少数。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五十九章 一朝纵马别故乡

    “前方这么危急，我们是不是也该想想法子呢？”清扬撑着额头，忧心地道。我回身朝流烟挥了挥手，片刻后流烟捧出个匣子来。我伸手把匣子打开，推到他面前，“这是一百万两银票，拿去做军饷吧。你如今是户部侍郎，交给你没错的。”

    清扬瞠目结舌地道：“你哪来这么多银子？”我瞟了他一眼，道：“你收是不收？”“收！收！”他忙不迭地把匣子抱了过去，“我的乖乖！这可是好几万石粮食呀！”

    “还有这些——”我又从流烟手上接过一个包袱，“这是些治疗水肿虐疾的药，你快一并拿去给皇上吧！”我把包袱塞到他手里，催他道。“是！得令！”他兴奋地抱着匣子和包袱就冲了出去。

    我收回目光，抬头一见流烟仍在痴痴地望着门口，便拉着她进屋了。

    晌午过后清扬回了来，一进门就过沐曦阁来了：“皇上派我做了押粮官，负责筹备和押运粮草的所有事务。”

    “这担子不轻。”我呷着茶道。

    “的确。但皇上既然信任我，我就要做好。”

    “去吧！”我含笑朝他点了点头。

    仗已经打了十六天，大周已损失了二十三个州县，安若亭看起来并未在战书里说大话，甚至可以说，他的说法还算是保守的。而我心中却日见沉重。不光是我，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是，就连原本漠然对待战争的皇城百姓，如今也是个个都面有忧色，一谈及打仗二字便竖起了耳朵。于是听得多了，便开始有这样的议论：“……皇帝真是昏庸！为了一个女人，居然宁愿跟人打仗！害得我们这样惶惶不可终日……”“是啊是啊！人家皇帝是宁要江山不要美人，我朝皇帝倒好，宁要美人不要江山……”“自古红颜为祸水！——那个女人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祸害得我大周得此劫难！……”“世兄所言不错！古有烽火戏诸候，如今倒又来个双龙夺美战，自古君王亦难过美人关哪……”

    我坐在洛河畔的水飘榭里，听着隔壁桌上的高声议论，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小姐……”萝逸噘着嘴，委屈地瞪着那些人。我低声叹了口气，起身道：“走吧！”

    “小……少爷，我们这是要去哪里？”萝逸一身书童打扮，骑在马上问我。我牵着马缰，默然地看着江面。“那边是东欧国的方向吗？”我指着东边道。“是……往东一直走就是东欧了。”萝逸担忧地看着我：“小姐，你该不是想去东欧吧？！”

    我定定地看了看东方。蓦地回头笑道：“怎么会呢？——走。回府。”

    清扬从被提为押粮官那日起。就明显忙碌了起来。天天四处筹集银两粮草。几天下来。人都累瘦了。我驾马回到府里。正碰上他在青峰阁里数排骨。一见我就心痛地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上边儿地肉全不见了！”我抱胸瞧着他用衣服蒙住腰肋。笑着捅了捅那突起地一条条骨头。“你还笑。都是你那皇帝夫君给害地！”他白了我一眼。我转过身子。背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二哥。以后别说这样地话了。”

    “怎么了？”他凑过来。把面朝向我。“没什么。”我把身子又转了过去。他撩了撩我地公子髻。说道：“你最近可喜欢上这身装扮了哈！还好老大不在府里。要不然。我又得挨骂了！”

    “你粮草筹措得怎么样了？”我回身问道。他叹了口气。依着我坐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筹到了五十车粮食。明日晚间就要送去了。”“难怪你今日有闲呆在府里。”我瞄着他道。他朝我挤了挤眼睛：“皇上让我早些回来休息。说明晚事关重大。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点点头。“地确如此。不过皇上交给你地任务要完成。自己地安危也很重要。——千万要小心。”

    “知道啦！你替我照顾着杏儿些。她地胎象总有些不稳。我担心她早产。”

    第二日黄昏，我把萝逸流烟都叫进了房。“我要出城几日，有件事你们必须要做好，那就是杏儿的身体，你们听着，她怀的是我上官家的骨肉，我不许她有任何闪失，明白了吗？”

    丫头们闻言都惊诧地看着我：“小姐！您要去哪里？”

    “这个你不必问。总之，二少爷今晚要出府，我也要出城，府里便就只你们几个，你们若是还认我素日待你们的情分，便好好听范颐的话，一切以他的指示是从。”

    “小姐！您带奴婢一起去——”流烟忽地跪了下来，“奴婢不知小姐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但是请小姐一定带上奴婢，也好有个照应……”

    “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说了！——去叫范颐进来吧！”

    片刻后，范颐神色凝重地在我身前站定：“小姐……当真想好了么？”“自然。”我叹息着望了望他，“我这一去，多半是回不来了……府里一切事情暂由你主，直到大哥二哥他们回来为止。杏儿如今算是你的主母，你必当好生照顾着……别让我放心不下。”

    范颐垂着头，半晌未出声。我又柔声道：“那两个这丫头我都甚是喜爱，萝逸素来对你有情，我把她许了给你也不算委屈你。范颐，我就这么两个老实的丫头，流烟痴傻，仍对清扬念念不忘，你要替我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做傻事……”

    “小姐放心！”他忽地扑通跪下来，朝我磕了几个响头，“小姐所嘱之事，小的一定竭力办到。但小的仍恳请小姐万分保重自己，小的就在府里等待小姐平安归来！”

    ——————————————

    晚膳过后，清扬就跟众人告辞出府了。我入房换了装扮，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也悄悄驾马出了城门。

    此时城门还未关闭，我纵马一跃，一路奔驰到那日追踪姬百合的小树林前勒住了缰绳。天上挂着一弯新月，映得大地一片惨白。我静立于驿道旁边，满心平静地等待着押运粮草的车队经过。

    约摸有一柱香时分，后头传来了车马的行走声。我回头定睛一望，果然缓缓行来了一队人马。待他们将行至身前，我纵马上去，拦住在队伍前面。“你是什么人？”粮官问道。我双手抱拳：“烦请通告上官大人一声，有人求见。”片刻后清扬骑着马赶上来，瞪着我道：“玉儿……你怎么来了？”

    我微笑着道：“我来护送你们一程。”他不耐地挥手道：“快回去快回去！胡闹什么，这也是好玩的？”我笑道：“是不好玩。但你不让我跟我也会跟的！”说着，我往回一调马头，扔下他们继续往前方奔去。

    “玉儿！……该死的，快赶上去！”

    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天亮时分，终于在离京一百多里以外的宁州境内等到了他们。清扬赶上来与我并骑一行，嗔骂道：“真不知道你跑来干什么？万一磕着碰着，你老哥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用！”我又自笑了笑，默然不语。

    路上络绎不绝地有着逃难的难民，我们为防生事，绕开官道走了通往祈连镇的燕南山。过了祈连镇，再往南走八百里，便是前线所在的重地——留城。眼下，清宇和卢元帅正在那里领着将士们空着肚子在城墙上顽强抵抗，然而照我们这行走速度，就算不停不歇，只怕也要走上五六日，到那个时候，别说打仗，只怕连站立都成问题了！

    我忧虑地朝后方招了招手：“后面的车马跟紧些！”清扬比我更急，索性亲自纵马回头去催。“快点快点！兄弟们可都在战场上饿肚子呢！过了这道山口再歇息！”

    此时天色已大亮，到了山上的景物已看得真切，清扬唤住前面领头的粮官：“别莽撞，先去探探路！”粮官领着数人呼啸着上了山，片刻后回来报告：“山上确有一帮绿林人士，但听属下说明乃前方军用之物，便直言告之但行无妨，并肯护送我等过这山口。”

    清扬大喜过望：“绿林中竟有这种侠义之辈？！”

    话未说完，山上就冲下来几骑人马，一见清扬，便俯身拜道：“草民余大勇参见大人！”“余英雄请起！”清扬下马扶起了余大勇。“闻说余英雄肯助我等通过贵宝山，本官在此多谢英雄了！”“大人哪里话！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大人请！”余大勇长得粗壮威猛，我本担心他有诈，但当他目光移过来与我一对视，我便又打消了疑虑。他眉间隐含着一股正气，双目圆睁，似是看不惯人间鬼魅横行的钟馗。“这位官人好生年轻——”他上下打量我，然后问清扬。清扬道：“这是本官之幼弟，此番跟本官出来历练历练。”

    “哦——真是少年英雄！”余大勇敬佩地朝我拱了拱手：“公子请！”

    我也抱了抱拳：“余英雄请！”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六十章 夜阑林中遇凶险

    燕南山上的路不是一般地难走，路不过四尺来宽，驼着粮食的马车得极小心才能勉强通过。不过有了余大勇等山路经验丰富的人帮忙，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只花了半日功夫，全部人马就毫发无伤地下了山。

    “多谢英雄相助！本官返朝之后必定上奏皇上，为众英雄请功！”清扬抱拳向余大勇施礼。余大勇谦逊地道：“大人过奖了。请功倒不必，若是大人到时能奏请皇上，将草民被州衙那厮强行夺去的良田归还给我们，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好！……本官在此立誓，返朝之后，定然将贪官之逆行尽数禀报皇上，请皇上严办！”

    “如此就万谢了！”余大勇一帮人又感恩不尽地跪了下来。

    到了祈连镇已是日中时分，镇上人迹罕至，许多店铺都已关张，民房里也俱是关门闭户。我们寻了一处空房歇了下来，进了些食物。到了晌午又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又上了官道，因为已无他路可走。流民渐多，一个个望着我们的马车虎视眈眈。清扬不住地提醒将士们注意，一旦发现不轨份，立即拿下。然而又不能处罚得太重，因为也怕激起众怒，是以通常都只以驱赶与吆喝为主。

    可是到了临近夜半时分，大伙都疲倦了，行走速度愈发缓慢起来。我看着后头垂头低脑的官兵们，跟清扬道：“找个地方歇歇吧！总不能真的不睡觉。”清扬看了看后边，扬声道：“就地歇息！各甲队分头搭营帐，天亮再出发！”

    一听到歇息二字，众人都精神了起来，才一顿饭功夫，二十来个帐篷就已经搭好了。清扬指挥队伍分两班，轮流看守粮车，我则进了独立的一个小营帐，和衣躺了下来。没一会儿，清扬进来了，从我包袱里摸出一个绣包来，“哪一颗是参丹？给我几颗。”我伸手夺过绣包，冲他道：“你不打算睡觉吗？”“我哪睡得着呀！——来，快给我！”

    我想了想，摸了四五颗拍在他手心：“那你守上半夜，我来守下半夜。”他嗤道：“你还是给我老实在这儿呆着罢！”我瞪他一眼，拿起他的剑就走了出去。“哎哎——”他一把拉住我，又赔着笑脸道：“好了好了，让你守让你守，行了吧？把剑还我。”我将剑抱在怀里，甩也不甩他。“把剑给我嘛……”他急得团团转，一会儿又面若灿花地道：“来来来，好玉儿，二哥给你件好东西！瞧瞧——”我斜眼瞧了瞧，也不禁喜弯了唇。他手里提拎的是只草编的憨态可掬的小猴子，只有拇指头大小，但却编得非常精巧，两只眼睛还骨碌骨碌地，一看它胸前，还有个“玉”字！“喜欢吗？”我点点头，他把小猴子放到我手里，喜颠颠地道：“就知道你会喜欢！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小兵在折着玩，我想到你属猴，就让他特意给我折的！”

    我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剑还了给他：“说好了哦，下半夜我来守！”“是是，你守……”

    临睡前我将小猴子挂在了腰间的香囊上，才又放心地入睡。然而醒来时却已天亮了，我忽地想起清扬，赶紧跑出去一看，他正跟两三个粮官聚在一起说笑呢！

    “干嘛不叫醒我！”我把他叫了进帐里。恶狠狠地问道。“我忘了。”他一脸轻松地道。我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还没上路吧？赶紧歇会儿！”“这就上路了！”说完。他就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这一天赶路赶得很紧。因为清扬觉得晚上歇息耽误了不少时间。到了晚上。我们又在驿道旁地树林里搭营帐。不过今天晚上我却没给他任何取巧地机会。二话不说我就拿起他地剑坐在了帐外。他拗不过我。只好乖乖地爬回帐里。

    到了黎明时。微有些困意。我掏出一颗参丹塞进嘴里。起身往四周转了转。守夜地将士亦都无精打采地。见我一来。又立马挺直了身子。“三公子。”事实上。他们都是知道我地身份地。因为上官家并没有什么三公子。只有三小姐。——也因为如此。所以他们才对我毕恭毕敬。我掏了一把参丹出来。给他们一人含了一颗。“当心些周围地动静。这会子最有可能被贼人盯上。”

    我转了一圈。见并无异样。便又绕回了清扬帐外。里面传来他轻微地鼾声。——想必是想坏了！我找了个草垛坐了下来。抬头望着天上地明月。心底涌现出一股异样地落寞。

    “什么人？！”

    正在游思之间。粮帐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我蓦地弹跳起身。执剑冲了过去。“什么事？”半路上我一把抓住惊慌失措地小兵问道。“三公子。有人劫粮！”

    “快叫人来！”

    我扔下他，疾步赶去粮帐。才到达帐外，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兵刃交搏之声，我挥剑划断了门帘，站在门口一看，来劫粮的是一帮蒙着面的黑衣人，约摸有二十人上下，值班的将士已与他们战到了一处。那帮黑衣人身手利索，看上去训练有素，眼看我方士兵已被他们的弯刀砍翻了几个，我再也无法袖手旁观，拎着剑就下了场。然而无奈功力有限，才不过几招就败下阵来，一个彪悍的黑衣人眼看着就要把刀砍向我的脖颈——说时迟那时快，门外突然传来清扬惊雷般的一声怒吼：“何方贼寇，敢动我大周军粮？！”然后那黑衣人的弯刀就停在我胸前一尺处，接着又被一条木棍挑翻在地！

    我回头一看，清扬手握一条车辕，如煞神般地立在我身后。我从地上站起来，将手里的剑交还给他，“二哥，贼人很厉害，小心些！”“无妨……”说着，他就挥剑迎了上去，领着众粮官与黑衣人们交战在一处。

    我守在帐口，紧张地看着里面的情形，我方只有十二人，而他们却有二十一人，基本上每一个人就要对付两个敌人。而场下除了清扬尚且游刃有余之外，其余官兵身上都不同程度地挂了彩。

    “二哥，把他们引出去！”我忽然指着清扬身后，朝他大声叫道。清扬望了望我，顿时把营帐划开一道口子，把黑衣人逼到了帐外，而其余官兵大约也领会到了我的意思，一同默契地照做。

    “啊——”

    没过多久，惨叫声就如意料之中不断传来——粮帐后头是一道悬崖，当时把粮帐设在这里，正是我的主意。我绕过帐布，到了悬崖跟前，探头一望，底下漆黑一片，半点动静也无。

    “三公子，多亏您机智，否则卑职们还真怕对付不了这帮人呢！”一粮官笑着朝我抱拳。我还了一礼，忧心地朝清扬道：“此处离行军大帐还有多远？”清扬微叹道：“如今周军节节败退，因而咱们距离大帐也不远了，——约摸还有两百里的样子，我们要争取在明日晚间将军粮赶送到大帐！”

    我们一路往宿帐走去，一路谈论着刚才的事故。“我怀疑这帮人是东欧军中的人，因为他们使的刀正是东欧的兵器！”我肯定地说。清扬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那个南安郡王安玄真，素来诡计多端，极有可能是他指使的！”“安玄真？”我愕然停住了步，“敌方主帅是安玄真？”

    “是啊！这一次的主帅是安玄真。唉，看来，安若亭是动真格的了，——大周堪忧啊！”一向洒脱的清扬此时脸上也布满了郁色，他抬头望着远方，久久没有再出声。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六十一章 黄沙千里遍英骨

    “假如西越肯施援就好了……”我喃喃地道。他背对着我摇了摇头，忽地低头一看，“糟了！我的剑还留在粮帐后头……”

    于是我又陪着他回到了先前踢落黑衣人的悬崖旁边，但此时地上却空空如也，别说是一把剑，除了荒草，竟是连一根树枝都没有！“这就怪了！刚才明明落在这里的呀！”

    正说着，树林处又传来了一阵悉蟀之声。清扬目光一闪，拉着我躲在帐布后头，再悄悄探头过去一望——好家伙，树上又跳下来数十个黑衣蒙面人。那领头的黑衣人左右一望，自语道：“咦，刚才还有人声，怎么眨眼就不见了？”

    我惊恐地望着清扬，清扬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指在我手心写着：“快去叫其他人过来。”我一脸倔强地望着他，不肯走开。他瞪了我半天也拿我没法子，只好捏了捏我的脸蛋，在我耳边道：“好玉儿，你再不去，咱们可都要被他们给捉了！”我又迟疑了几秒，才乖乖爬起来往外头去了。

    片刻后待我领着众人往粮帐里赶时，半路就已听到了打斗声。我心中暗道了声不好，挥手让身后的两百人马成包围之势围了过去。“二哥！我来了！”我一瞧见场中被十来人缠斗得已渐渐不支的清扬，便朗声叫道。清扬回头朝我一笑，手下又变得果断起来。官兵们已经将黑衣人们包围在场中，然而这帮人果然不是好对付的，他们根本看也不看周围，只全神贯注地盯着与自己交手的对象。没一会儿，我方官兵就又死伤了一批！

    我担忧地看着场内的情景，一时也并无法子可想。而清扬这边倒是渐渐顺利起来，他几招凌厉的招式一扫过去，便已挑翻了三个！我看得心头振奋不少，禁不住为他鼓起掌来！

    “小六子，你即刻骑快马前去周军大帐，向卢元帅讨些救兵来！”我拉住身后一个小兵，吩咐他道。小六子当下就骑马上路了。

    我再回头看看场中，此时黑衣人们久战不下，已有了些躁意，我乘机朝清扬喊道：“二哥！卢元帅的援兵已经在十里以外，我派了小六子去接应，很快就能赶过来杀贼了！”

    清扬会意，当下也朗声笑道：“让卢元帅慢些来吧！你二哥我杀敌还没杀过瘾呢！”

    “卢元帅说了，这帮贼子，无论是谁，杀一个赏银十两，杀两个赏银二十！”

    “哈哈！那太好了！且看二哥今日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我们就这么一唱一和地对喊着。官兵们听了士气大振。而场下地黑衣人攻势却越发凌乱。有些甚至已不成招数。跟清扬对打地那个黑衣人正是他们地头领。只见清扬虚晃了一招。那黑衣人以为有机可乘。便抡起弯刀就挥了过来。却不知正好中了清扬地下怀。清扬反身朝他颈上就是一扫。明晃晃地刀刃就在他肩上划下了一道！

    黑衣头领惨呼了一声。退开了几步。其余黑衣人见头儿挂彩。便也顾不上恋战。挟着他退到了七八步以外。欲往林深处窜去。清扬乘胜追击。我正待跟上去唤住他。却只见月光下寒影一闪。就闻见他“啊”地惨叫了一声。向后仰翻在地！

    “二哥！”我一见出了意外。当即不顾一切地跑到了他身边。只见他左胸上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正突突地从伤口冒出来！“二哥！……”我失声尖叫着。众人也早围了上来。一同将他抬回了营帐。

    我跪坐在他身边。颤抖着查看他地伤势。可是这一看。竟越发使我绝望了！——伤口周围已迅速发黑。很明显匕首已淬过剧毒！我被这一幕吓得全身冰冷。这么厉害地毒药。就算是在京城也不见得有法子治好。何况如今身处这荒郊野外……

    “玉儿……”清扬咳了两声。鲜血从他嘴角一汪汪地往外流。我掩面大哭。抱住他地身子不断悲吼。“玉儿……你替我……照顾杏儿……和……孩子……”我跪在他身边。听他这么一说。便更加激动起来：“你不要死！我不让你死！”他微微一偏头。说道：“转告大哥……清扬……不是……只会贪图……享乐地人。清扬去了……没有……照顾好……玉儿……来世……再……再……再与你们……做兄妹……”

    话音刚落。他地头就无力地往枕畔一偏。再也没有了呼吸！

    “二哥！！——”

    ——————————————————

    冬日的黄昏总带着些难言的寒冷与凄楚，我骑在马背上，任马儿驼着我往前方大帐里走去。四处山林寒风呼啸，送来树梢对空气的声声呜咽。山坡上已堆积了不少土堆，那是阵亡将士们灵魂最后的归宿。

    “三公子，翻过这座山丘就是卢帅和大将军候的大帐了。”前来接应的林副将恭敬地朝我道。我木然看了看他，仍然不发一言地随着马儿的脚步走。粮车已经先行到达了，林副将陪着我在后头慢慢走着。

    山坡上忽然出现了一群人影，领头的将军先是停步顿了顿，而后一路冲了下来大叫道：“玉儿！”我一听这呼声，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了，勒住马头，看着一脸憔悴的清宇眼含泪光站在马下，便失声哭了出来，“大哥，二哥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先回去！”

    清宇抱我下马，滚烫的眼泪不小心洒在我手背上，烫得我眼泪又流得更凶了。

    “上官玉参见元帅。”周军阵营的总帐里，有一位年逾六十的老将军，他便是曾经威震四海的大将军王卢定勇。一进大帐，清宇便带我去见他。

    “免礼。”卢元帅一脸威仪，语气却很和蔼，“这就是玉儿？多年未见，世兄要是不说，老夫竟真真是认不出来了。——此番押运粮草途中，老夫听闻你可是巾帼不让须眉，一路上多亏了你啊！粮官们个个可都夸你来着呢……”

    “元帅过奖了。我并没有做什么，都是些力所能及之事。”我老实说道。

    寒暄了一阵，我就借口出来了。不是我不喜欢这个元帅，而是里面有种莫名的衰败气息让我胸闷。传说中的卢定勇是个果敢英明的将领，可今日见着他，我却颇有些失望，——到底年纪大了吧，连说话也啰嗦起来。一个连说话都啰嗦的元帅，用起兵来……

    第二天晚上，我跟清宇在军营中特意为我辟出的营房里说话。“情况怎样了？”“极其不妙……”清宇难过地抱着头，“如今东欧军又向前推进了三百里，周军阵营所有将士加起来不过四十万，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日，敌军必定攻破幽都！”

    我怔怔地看着摇曳的烛光，一颗心跌到了谷底！“这么说……大周已无回天之力了？”“除了拼死抵抗到最后一刻，已别无他法！”“可总不能像这样傻傻地把命都赔进去……”我幽幽叹道。“难不成投降么？我倒是宁愿战死，也决不投降的！”他咬牙切齿地捶着桌面。

    清宇走了以后，我又对着烛光发了好半天怔，直到鸡鸣时分，才和衣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

    一大早林副将为我送来早点，是两个粗面馒头。“三公子，营里的伙食并不如城里，请将就些用。”说完，他就要躬身退出去。“哎——”我出声唤住他，随意似的问道：“你们都吃了么？”“……吃了。”

    我点点头，唇畔露出一丝笑意，“我想四处看看，林副将能带我出去转转么？”

    “……遵命。”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六十二章 寒夜凝霜赴敌营

    阵营四周被围栏围了起来，将士们都在围栏以内的地方习军或歇息。我仍作男子装扮，指着围栏外头的山坡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山坡上长满了野草，草尖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发抖。我随手捋了一朵蒲公英，朝空中吹了吹，蒲公英的绒毛便往四处飞散开来。我回头朝有些发怔的林副将笑了笑：“东欧军的大帐在什么方向？”

    他红了红脸，指着西南方向以外的一片白色物道：“就是那里——那里本是我们的总帐，前日我们与他们交战，被他们逼退到了这里。”我定睛望着那片看起来只有丁点大的营帐，呆立了半晌无语。

    从山坡上回来后我就回了营房睡觉，一直呆到日落时分才起来。冬天的太阳下山得早，而且天黑得也快。晚膳后清宇来我房里坐了坐，便又回去了。我静躺到夜半时分，悄悄穿衣起床，摸到马厩里牵了马，趁着四周悄无声音，跨马就往围栏外奔去。

    “什么人？！”大门处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喝问声，把我吓了一大跳。那人举着火把朝我脸上照来，“是你？！”我一看，竟是日头陪我出去的林副将，当下便安了安心。他皱眉道：“三公子，这么晚了，您这是上哪去？”

    我咧了咧嘴角道：“我睡不着，想出去骑骑马，请打开门吧。”

    “……公子还是回去吧，夜深了，出去不安全。”

    “无妨，我只在周围转转。一会儿便回来。”我语辞恳切地说完，又微微朝他笑了笑：“林将军不必担心，我不会走远的。”

    林副将犹豫了良久，才道：“要不卑职唤几个随从跟你一块儿去吧！”我笑意渐深：“人多了就没意思了，我是因为情绪郁闷才想去转转的，有人在旁边岂不讨厌？”

    林副将抿了抿嘴，为难地开了门，“好吧。不过公子一定要注意安全。”

    “多谢！”

    门一大开，我就一扬鞭狂奔了出去。没一会儿，周军大帐便已被我远远抛在后头。我站在山坡顶上，勒马回头看了看凋寂的周营，含泪道：“哥哥……保重！”

    “前方来者何人？！”

    我勒马停在一座高大地营帐之前。抬眼望着门前高挂着地一个大大地“安”字。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难言地情绪。

    “喂！你是什么人？！”

    守门地侍卫执刀向我喝问道。我睥睨地垂眼瞧着他。问道：“安玄真呢？”“你——你竟敢直呼我们王爷地名讳？你不要命了！”我冷哼一声。把头撇了开来。“叫安玄真出来！就说上官玉来了！”

    “谁在那儿嚷嚷？”帐里忽然走出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地高大男子。那侍卫一见他。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王……”那男人伸手止住他地话头。抬眼望着马背上地我。“你是何人？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安玄真呢？叫他出来！”我半点也不带含糊地。

    “你找安玄真？”那男人背着手走下了台阶，“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找他自然有事，你若不愿去叫他，便任我在这里等，不要管我。”我紧盯着大帐，就等安十三一出来便策马冲上去。

    “这么说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我有些不耐地瞪着那男人，瞪完又移开了目光。

    “请问阁下怎么称呼？”他忽地客气起来，还朝我拱了拱手。

    我眼皮也没抬地：“上官玉。”

    “哦？阁下莫非就是传说中京城上官家的那位三小姐？”他眼神忽地一闪，身子也往前倾了倾。

    “不行？”

    “不！——当然行！”他摸了摸下巴，又搓了搓手，原地踱了几步后道：“那……既然上官小姐不远千里来此，不如进帐喝杯茶暖暖身子？”

    “你是什么人？”我鄙夷地瞧着他。

    “我……我是安玄真身边的人。”

    “叫安玄真出来！”

    “这个……他出去了，最快也要明日一早才能回来。”

    “那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他出现为止！”

    “……上官小姐这又是何必呢？莫非小姐怕我暗算你不成？”

    “不。”我轻轻吐词道：“我只是不想与强盗同处一室。”

    “……”

    那男人见劝我不动，便转身进去了。而我就这样坐在马上，一直在外头呆了一夜，直到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也出现了狂奔而来的两人两骑。

    “玉儿！”我抬起疲惫的脸，看向来人，——是他，是安十三。

    他跨下马来，一把把我也抱下了马。“怎么这么傻？在外头冻了一夜！青槐——快拿热茶来！”他解下斗篷，把我包在里头，又连着斗篷一同将我抱在怀里，伸手接过青槐递来的水壶，缓缓将茶倒进我口中。

    “安十三，我是来找你的……”

    他执壶的手顿了顿，而后在我头顶叹息着：“我知道……”他将水壶往后一抛，接着打横抱起我进了大帐旁的一顶黄顶营房，然后将我平放在一张铺着锦被的床榻上，替我盖好了被子。我一把紧握住他的手：“安十三！——”他蓦地回头，一双眼直直地望向我眼窝深处。“先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睡醒再说。”

    我咬着下唇拼命摇头：“十三，你带我去见你们的皇帝！他不是指定要我和亲吗？大周皇帝虽然失信于他，但是现在我自己来了！请他不要再侵占我的国家……”

    “玉儿！”他忽地睁大了眼睛，“你是偷跑出来的？”

    我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哽咽道：“你别管我是怎么出来的，求求你，求带我进东欧皇宫，把我交给你们的皇帝吧！上官玉无论生死，只要能保得大周皇室平安，保得皇上平安，其它便别无所谓了！”

    “你！”他忽地站了起来，似有些气闷地来回踱着步子。我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再度央求他道：“安十三，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一次，你就当帮帮我，也帮帮整个大周的黎民百姓……”

    他闻言停住了步子，一张脸变得铁青，“你肩上的齿印不在了么？”我下意识地按住了肩膀，张大了眼睛瞪着他……他缓缓走过来，伸手在我肩头按了按，正当我惊恐之间，他又叹息起来：“玉儿……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我失声道。

    “因为……因为我不想把你交给别的男人。”

    “你怎么这么自私！”我竭力吼道，“你知不知道那些无家可归的大周百姓有多凄惨？你知不知道我二哥在押粮的路上已惨死在你们的刀下？如果战争再不停止，说不定我也会死于战乱之中？——你怎么可以这么没有人性！……”

    “不！你不会死的。”他背对着我道：“你二哥的死我感到很抱歉，但这的确不是我有意为之，杀他的那名士官回来后就已被我亲手处死——玉儿，我决不会让你死的，就算我死，我也决不会让你死。”

    我眼望着地面，伏在枕上哀哭不止，胸中早已没有了任何支撑我的力量……

    ————————————————

    “吕新棠呢？”

    安十三出了帐后，我在营房外截住了牵着马的青槐。青槐看了看我，躬身道：“小姐，您还是去问公子吧。”我抽出他腰间的弯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道：“快说！”他一动也不动地：“您就算杀了属下，属下也不会说。”

    我见他果真不怕，便咬了咬牙，忿然将刀撇在了地上。

    “把马给我。”走了两步，我又回头道。他仍是有些迟疑，我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缰绳，抬腿跨了上去。“驾——”

    才出到围栏外，就碰上一辆大马车驶了进来。我下意识地把缰绳一拉，让开了路。那马车忽地在我身前停住，帘子撩开，从里头露出一张绝美的脸。“上官玉？！”那女子惊讶出声。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六十三章 偶得密报急传信

    我回头定睛一瞧，顿时愣了愣，这女人不是那晚从刘齐剑下逃走的姬百合又会是谁？！——真是巧了，居然会在这里遇上她！

    “姬百合，是你？！”我蹙起眉尖，拉紧了手里的缰绳。

    姬百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答我的话，且扶窗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关你的事！”

    我不想跟她纠缠，扬起马鞭就往营外冲去。安十三不肯带我入宫，我总不能死守在这里，我身后还有几十万名周兵，周兵里还有我大哥的性命。

    狂奔了约摸有一个多时辰，远远地已能见到有城镇的模样，心下便稍安了些，速度也放慢了下来。路边是条溪流，溪水蛮干净的样子，正想跳下来歇歇，却突然从后头追上来一匹快马，挟起一路长长的尘沙，然后如疾风般地挡在我身前。

    “你想去哪儿！”

    “回大周！”我恶狠狠地瞪住前面人眉心那颗小红痣，那如血的痕迹衬着发怒的脸，愈发鲜艳。

    “这明明是去往东欧国京都的路！”

    “是又怎样？！”我气恼地吼道。

    他愤怒地跳下马，一伸手将我也拽了下来：“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瞪大着眼睛怒视他：“你不肯带我去见安若亭。难道还不准我自己找过去吗？！”

    “不准！”

    他蓦地在我耳畔一声怒吼。一把将我挟上了他地马。然后紧箍着我地腰。又一路疾驰奔回了东欧阵营里。

    “从现在起。你哪都不许去！只要你踏出围栏一步。我就杀周兵一千！”

    到了营房。他将我扔在锦榻上。把脸停在我一尺开外。咬牙切齿地道。我反手抓过一个枕头。奋力扑在他脸上！“安十三。你这个混蛋！……”

    ——————————————

    “青槐……”

    营房里，我沐浴完毕，换回了女装，对着妆台上的鸾镜梳飞仙髻。青槐垂目立在我身后五步处：“属下在。”“安十三在哪里？”“……公子在元帅大帐。”

    我撇开他起身，掀开了帐帘。帐外比前两日多了不少将领，并且个个战甲披身。我略一沉吟，停步往四处一扫，远远跟着其中几个副将往营帐后的演兵场走去。一进到操场，立马就被东欧阵营的队容所震憾——几万人的兵马此时正在场下演习，其队列齐整，士气迸发，呼声震天，其气势与周营中的那股颓败完全不同……

    “难怪周军不敌了……”

    我在心底哀声叹息，扶着木栏转身欲走，身后的将军帐里却传来两道高亢的声音。

    “还是咱们皇上英明神武啊，开战才不过二十五六日，就已逼近了周国都城！看来咱们东欧离一统天下的日子不远了，哈哈！”

    “段将军所言极是！想那卢定勇再厉害，无奈也已年老体衰，怎能及得上咱们皇上和王爷的威武呢！”

    “今日晚上这一战，可谓至关重要，只要成功拿了下来，那么东欧帝军就能长驱直入，踏平他李君武的皇城！……而周军得了粮草，连日来紧闭城门养兵歇息，其士气只怕有所上扬，王爷指派胡将军为先锋将军，真是重任于肩呀！——来，小弟在此敬将军三杯，愿将军顺利攻破留城城门，为主力军取得获胜之路！

    “请……”

    我在帐外听得心惊胆颤，一双手握紧了拳！“小姐，公子有请……”青槐追到我身侧，诧然望着我的脸：“您的脸色好苍白，——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紧抓住木栏，极力稳住心神，回头朝他勉强一笑，“没事……只是忽然有些头晕。”

    我随着青槐踱回了营区，脑子里纷纷乱乱一片，不知道是该坐着还是该站着，青槐守在门外，不时隔着帘子问需不需看军医。我在房里转了两圈，终于掀帘道：“请带我去见安十三。”

    青槐领着我来到了一顶精致的圆顶帐外，朝我道：“公子就在里面，小姐请。”我低头顿了顿，迟疑地掀帘入内。帐里并不只有安十三一个人，姬百合此时正半伏在他肩臂上，正与他同阅着一本书。他们看正得入神，并未发现我进来了。

    “十三……”我嗫嚅着启唇轻呼，声音仍微有些发颤。

    “玉儿？”安十三一抬头，撩下手里的书和身边的姬百合就走了过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他将手心覆在我额上，又握住我的手掌，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生病了？——走，快回屋，让青槐去唤军医！”

    我拉住他的袖子猛摇头：“不！……”

    他揽我入怀，手指从我眼角轻轻滑过，然后拦腰抱着我出去又进了黄顶的小营房。我坐在榻上，抓住他的衣襟不让他走开，“你是不是，还要跟大周打仗？”

    他身子微微一顿，说道：“你听谁说的？”我流泪摇头：“没有人跟我说，是我自己看到的。那么多整装告待发的士兵，还有那么战马，这一切都告诉我你在准备一场恶战。——你说不准我出去，我就不出去，你说让我乖乖呆着，我就乖乖呆着，可你为什么还要残杀大周官兵，致我大周于死地？”

    他听我说完，一言未发地转脸面向了帐门。我拉着他的手，使劲攢着，片刻后，他才回转身来，极缓地吐了一句：“战书上明言一个月内攻入幽都，如今时间已到，所以，我必须出兵！”

    我怔怔地听完这席话，心中渐渐涌起了如潮水般巨大的绝望，我无力地松开双手，张大眼睛盯着他，就像盯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他蹲下身子与我平视，双手轻抚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天冷了，也许这两日将要下雪……等我打败了李君武以后，就带你去东欧皇宫，然后去上林苑赏梅，我知道你最爱梅花的，那里已种下了许多棵梅树……”

    “还有那一日吗……”

    我苦笑一声，从喉间低吐出一句。

    安十三走后，我和衣躺在床上，拖过被子蒙住了头。先是哀伤了一阵，后又慢慢平息下来，被子下的黑暗让我渐渐清醒了些，脑子也逐渐懂得思考，——东欧军要今日夜间才发兵，现在还不到晌午时分，假如此时找机会回周营送信……

    我忽地坐直了身子，两眼紧紧盯着眼前的黄绫帐布，——这个突来的念头狠狠振奋了我，使我几近枯死的心又生起了一线希望！——也许，只要我及时把消息传送过去，清宇和卢元帅他们就会严加防备，那么这一仗是不会输的，并且东欧军也攻不进幽都！

    我激动地跳下锦榻，双手交握着在屋中来回踱起了步子。直到心中渐渐拿定了主意，才决然地掀帘走了出去。

    外面仍然有许多人在来回走动，我装作随意地往四周一扫，并未发现安十三与青槐的踪迹，便放心地瞄准了一个手牵着马匹的少年士兵。

    “你的马很漂亮。”我微笑着道。

    少年有些腼腆地低下头，伸手抚了抚马背：“它叫‘红鹰’，是匹赤兔马。”

    “‘红尘’？——能让我摸摸吗？”

    “当然……它喜欢人家摸它的下巴。”

    我好奇地伸手在赤兔马的下巴上摸了几下，它果然很享受地侧了侧头，温驯地看着我。

    “它已经认识你了。”少年害羞地道。

    “上官玉，你跟我来。”身后忽然传来姬百合的声音。我没有回头，依然跟少年说着话。可是少年一见她，脸色却变了变。“姬姑娘……”

    姬百合缓缓走到我们中间，看了看被我抚摸着的“红鹰”，皱眉斥道：“还不把它送到马厩去？”少年闻言，连忙牵着马走开了。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六十四章 绝崖绝命绝红尘

    第一卷还剩下5000来字，不好分两章的，便一起发了。第二卷开始故事氛围会有些许变化，请耐心往后看。此书共分三卷，稿子已完成得差不多了，故绝不会太监。请放心收藏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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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身子猛地一震，抬头看着她，冰冷又平静的语调从口中一字一句响起：“姬百合，以后你若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必要找机会杀了你，——你不必怀疑我的决心，要论手段，我绝对可以比你狠毒上十倍！”

    “你！——”她气得双眼睁得老大，也许被我的话吓到了，两条腿也不自觉地往后移了移。

    “好！既然你想杀了我，那么我便先杀了你！”她身子一拧，从身边路过的一名士兵腰间“呼”地拔出一柄刀来，毫不犹豫地架在我脖子上。

    “这是干什么！”

    正待下手，忽然从围栏门口处走来一个男人，带着些不悦的口气喝道。我侧目瞧了瞧，原来是我刚来那一晚站在大帐外跟我对话的那个人。他背手立在我们三步开外，眉头皱得很紧。姬百合一瞧他，便停住了手下的力道，咬牙说：“她要杀我，我只好先杀了她！”

    “胡闹！”

    那男人恼道，伸手以极快的招式弹开了姬百合架在我脖子上的刀。“让他知道了又有你好受的！”

    “他……他就是不讲理！”姬百合眼中忽然蓄满了泪水，跺了跺脚道：“为什么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却连正眼也瞧我一下？她究竟有什么好，又惹得他为她做那么多？！”

    “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法子讲得清楚？……好了好了，快回去。”

    我听着他们地对谈只觉得莫名其妙。“他”来“她”去地我也不知说地是谁。想起心底待做地要事。便转过身子。悄悄走开了。

    “上官小姐。请留步！”

    我停住脚步。等着那男子走到跟前。“你——有事？”“在下想与小姐聊聊。不知小姐肯赏脸否。”他含笑看着我。彬彬有礼地样子。我想了想。勉强道：“可是可以……不过要晚些时候。”“小姐眼下不方便？”“我……有些不舒服。想出去透透风。”“哦。那我便晚些时候才去寻你。”“嗯……好。”

    好容易才摆脱了这个男人。我看了看天色。已是晌午过后——时间不多了。得赶紧行动才行！然而要找到匹马跑出去却是件麻烦事……安十三一定早就吩咐了所有人不准我出门地。所以我就算能找到马也很难出得了去！可我又不能凭两只脚走出去。那样简直毫无半点胜算可言。因为出去没多久后必定会被安十三发觉。也必会派人把我抓回去。

    究竟怎么办好呢？我抓着木栏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可行地法子。

    正在踌蹰之间。姬百合又来了。转眼她已经换了副脸色。脸上似还有些歉意。“先前地事。真是对不住了。我也不是真想杀你。只不过那会儿正在气头上。——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像瞧怪物似地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大约看出来我不相信，于是接着又笑了笑，说道：“记得我们头一次相见时，你还说要我直呼你的名字，虽然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但如今在这里又再相遇，不能不说是缘分，你说呢？”

    我木头似地点起了头，她则愈发对我亲热起来，拉着我的手道：“其实我一直想有个妹妹的……你如今反正是回不了周国去了，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个姐姐如何？”

    “……好啊，有你这么漂亮的姐姐，我求之不得。”我回过神来，按捺住心头的冷笑，眯着眼道。她一见此状，眼神里立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太好了！那咱们之间就冰释前嫌，再也没有芥蒂了！”

    “是啊，百合姐。”我紧盯着她灿若春花的笑靥，也咧了咧嘴。

    “你这几日老呆在这营里，一定闷坏了吧？我知道外头有一座小树林，走，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她一把拉起我的手，提议道。而我经她这么一说，原本的万分不解此刻也在心里变得如明镜一般了！这个蛇蝎女子，想必是在这里杀我不成，又在想诡计要将我拖出去下手了！

    而我反倒因此变得安心起来，因为只要能出得去，我就能找机会摆脱她，逃回周营。不过我口中仍迟疑道：“可是安十三不准我出去……”

    “这个不用怕，他正在大帐里跟将军们议事。再说你跟我一块出去，无人敢为难你。”

    “走路去吗？”

    “那林子有些远，我们骑马。”

    “可我不习惯跟人共乘一骑……”

    “那我们一人一匹。”

    片刻后，我在马厩里挑了那匹赤兔马出来，喜滋滋地在门口与姬百合会合了。“你怎么挑了这一匹？！”她惊讶地指着我身后的马儿道。“怎么了？”“……这是他的马。”“哪个他？”“……‘安十三’。”

    “哦？”我闻言又回头瞧了瞧马儿，它也正一眨不眨地瞧着我，我伸手爱溺地拍了拍它的脑袋，说道：“我就喜欢这一匹——是他的马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们快走吧！”

    出围栏时官兵们果然不敢上前来盘问，我心下暗喜，双脚一夹马肚，马儿便载着我如疾风似的往周营的方向狂奔！直到冲出了身后东欧军的视线，我忽地把马头一高调，扬鞭又往周营奔去！

    “上官玉——”姬百合在身后大叫，我理也不理，唇边渐渐露出一丝得意。

    “上官玉！站住！……”

    到了一座险峻的山崖之上，我也不敢走得太迅疾，回头看了看，姬百合已经追了上来，便停步朝她道：“姬百合，请你回去告诉安十三，就说我走了！”

    “你以为你走得掉么？”

    她忽地冷哼道，“实话告诉你，今日我诳你出来，就是为了要你的命。”“你真有信心能杀得了我？”我并不在意，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她望了望我身后，慢悠悠地说道：“就算我杀不了你，但有了你身后那八个武士，你就是再厉害十倍，今日也逃不掉我的手掌心了！”

    我闻声回头一看，适才安静的丛林里，突然跳出了七八个执刀的彪形大汉来！

    “他们都是姬府里的侍卫，曾受过我爹的亲自教授，你想不想见识下他们的实力？”

    她忽地咯咯轻笑起来，身子在马背上微微乱颤，我被这突然出现的情况弄得有些六神无主，——说实话，就算光对付她一个人我都没有把握，何况如今身后又被这么多人包围。

    “你究竟什么时候在这设下埋伏的？”她没理由知道我会走这条路，而我偷听到军情的事也没有一个人知道，自然也更不会有人料到我敢跑回周营去送信。

    “就在你去牵马的时候。其实不光是这条路，在东欧阵营四面八方的路口我都设下了埋伏，为的就是杀你。”

    “看来为了我，你倒真是煞费苦心了……”我不由低头叹息，“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呢？”

    “因为我相信没有了你，这世上会平静许多！”

    我咀嚼着她的话，沉吟一笑：“多谢抬举。但是现在我还不能死。”

    “这可由不得你！——给我上！”

    随着她的招呼，那八个杀手就提刀欺上前来，一个个如凶神恶煞般纷纷向我头顶砍落，我急调马头，回身往山上奔去。赤兔马似乎颇通灵性，载着我奋力躲避杀手的追杀，马蹄踏落的碎石纷纷弹到两旁，滚入陡峭的崖下久久不见回音。我伏在马背上，不住地扬鞭催着马儿向前跑，尽量不去看路旁的悬崖。

    跑了约摸一盏茶时分，回头一望，身后的杀手已紧紧跟了上来，而前方是一道绝崖，探头望望，竟是深不见底！眼看着太阳已快落山，此刻又陷入这困境，我纵然大胆，也不由心急如焚起来！

    “上官玉，你还想跑吗？”

    姬百合停马在我身后一丈处，冷冷说道。

    我望着山谷，夕阳的余晖落在对面的山尖，凄美难言。

    “上去！手下利索点儿！”

    身后，姬百合又在催促。随着一阵疾速的脚步声，杀手们已迅速将我的后路封死，就算我不会坠崖而亡，也会死于他们的乱刀之下。我仰天一叹，缓缓道：“姬百合，你要杀我就亲自动手吧，何必假手于他人？！”

    “有人动手的时候，我又何必亲自下场？——给我上！”

    杀手们一听指令，八把钢刀就径直向我头上砍落，我下意识地往后一退，马蹄已踏到了悬崖边缘！就在这时，山下响起了一阵狂乱的马蹄声，那声音直朝山顶而来，似有不可阻挡之势！伴着蹄声，还传来一道浑厚如雷的声音：“住手！”

    杀手们顿时停手，纷纷往后看去，而出手极快的两把刀已经划过我的身上，将我的左臂划开两道口子，鲜血沿着我的衣服直流而下，我身子一晃，几乎就要掉下马来。

    “姬百合，你好大的胆子！”

    来的人是安十三，他身披战甲，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扬起手里的银鞭朝姬百合身上就是一抽，姬百合一声惨叫，立时跌下马背，滚落在“红鹰”前不足三尺的地方。安十三跳下马，指着倒在地上痛呼的姬百合朝身后的侍卫喝道：“把她给我押回去！”然后快步跑过来，将我抱落“红鹰”，放在地上查看我的伤势。“这个贱人！”他一边在口里怒骂着，一边伸手撕下一方战袍，绑在我臂上替我包扎伤口。“啊——”他猛一用力，我禁不住痛呼出声。他抬手拂开我额上的碎发，在我脸上轻轻印下一吻：“玉儿，忍一下，不缠紧些止不了血……”

    “你要出兵了么？”我绝望地看向他一身整齐的戎装，含泪问道。

    他身子微微一震，眼神随之黯了下去：“事实上……先锋军已经提前出发，这时只怕已将攻破留城。如果不出大的意外，十日后东欧军便可按计划攻入幽都皇城之内……”

    我张大眼死命地瞪住他，眼泪从眼眶里狂泻而出：“你这个强盗！”怒吼完毕，我将他向后奋力推倒，挣扎着爬起来，悲伤地望向远方——历时四百多年的大周皇朝就将要灭亡，这一段人类历史，终究还是以这样最原始的方式结束……大周百姓究竟犯了什么天条，何以要承受如此巨大的浩劫？

    我浑身充满了悲恸，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安十三站起来，将身子渐渐下滑的我搂入怀中：“玉儿……”

    我越过他的肩膀，失神地望着前方。姬百合站在几步开外，脸色已变成雪白——她挣开围上来的侍卫，双眼噙着泪光，愤怒地瞪向我。我乍然一见她面上的神情，仿佛明白了什么——前世的余百蕙，当罗铭颐与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曾对我露出这样可怕的眼神。

    安十三拦腰抱起我，在耳畔柔声道：“玉儿，我们回去，让军医替你疗伤……”他将我抱到红鹰背上，拍了拍红鹰的脑袋，然后牵起缰绳，准备离开。

    “站住！”

    我还来不及表示抗拒，姬百合就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挡在我与安十三之间，拿起钢刀横在自己颈上：“你要带她回去，我就死在你面前！”安十三双眉一拧，冷斥道：“让开！”“我不让！——今日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我呆呆地望着这一幕，抚着伤处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哀伤已使我无法分心顾及他们之间的纠葛，此刻，我的心中只有着对故国深深的痛惜和担忧！

    安十三双拳紧握，脸色已成铁青，“你知道我不会杀你！——快让开！”“你不杀我我自己也会寻死！”姬百合失声哭了起来，因为太激动，刀刃随着身子在微微颤抖，看上去，倒是随时都有划破颈部的可能。

    安十三伸手来拉她，被她反手从手里夺过红鹰的缰绳，紧紧拽在手心。红鹰被他们这一拉扯，脚步又一个踉跄，再次退到了绝崖边沿。随着一片碎石坠落，我“啊”地一声惊呼，吓得安十三大惊失色：“玉儿！你先下马！”可是姬百合根本不给我机会，她一个转身，就欺到了马下，使得我根本无一寸立足之地。安十三一见此状，想是也怒了，双目一瞪，举起手里的马鞭就朝她卷去——

    乘着落日最后一道光芒，银鞭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银色弧线，缠在了马前一腔执着的女子的腰间——姬百合被马鞭一卷，手中的弯刀陡地脱手往后一抛，猛拍到了红鹰的肚上，红鹰受惊一跳，带着我一同失足翻下了山崖——

    “玉儿！——”

    “皇上——”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六十五章 寒冬谷下拾残魂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被落在脸上的一阵瘙痒和几声粗气唤醒。睁眼一看，红鹰正半躺在我身边的草垛上，伸出大鼻子蹭我的脸。

    我复又闭起眼睛，默默回想了一下，当所有事情都尽皆重现于脑中的时候，便再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猛地坐了起来——“红鹰，我们没死……”我激动地抱住红鹰的脑袋，含泪吻它的眼睛。红鹰用鼻子推搡我，大约是想让我站起来，我试着站立，脚下却忽地一软，再也站不了了！

    “红鹰，我的腿骨摔断了……”我伏在它背上，疼得哭了起来。

    好容易止住了哭泣，看了看天色，此时将近黎明，天色仍然很暗，不过还好，天边还挂着一弯残月，依稀可以视物。

    这里是谷底，我们命很好，摔下来时正好落在一座硕大的干草堆上，草堆像是猎人们用来休息的茅草房，覆的草层很厚，所以除了我右腿骨折、上身蹭破了几处、还有红鹰的左前腿也摔脱臼以外，倒并无性命之虞。

    我爬到红鹰身前，替它看了看伤势，然后摸着它的关节处说道：“乖，别怕哦，会有一点点疼，不过疼一下就没事了。”红鹰温柔地看着我，任我轻轻抚摸着，我看力道差不多了，使劲一拉、再一推，只听咯得一响，脱落的关节便已接了上去。红鹰疼得嘶鸣了一声，我执起它的左腿活动了几下，然后拍了拍它的肚子，“好了，起来吧！”

    它就地翻身一滚，接着威武地站了起来，在草垛下蹦嗒了几下，又兴奋得窜上来蹭我的脸。我皱起鼻子笑着推开它：“别闹了……快蹲下来，咱们得赶快离开。”

    我挪到已蹲在草垛下的红鹰身边，咬着牙待要抬腿跨上去，回头一望沾满了血迹的草垛，又停下来从腰间绣包里摸出一块火石，擦着了投到干燥的草垛底下，一把火将它烧了。

    “我不会让你找到我的……”

    我驾着红鹰，专找荒僻崎岖的山路往下走，然而一路上的颠簸，使得我身上的疼痛渐渐加剧。

    直到天亮时分，我们才终于绕出了山谷，看着面前一片广阔的田园，我再支撑不住，眼前一晕倒在了山脚下一间简陋的茅舍之前。

    ——————————————————

    再度醒来时。我已躺在一间飘着粥香地屋里。木格钉成地窗外飘着雪花。一丛翠竹半掩在窗前。叶上落着积雪。

    “姑娘。你醒了？”

    一道慈蔼地声音忽然在床前响起。我移目一看。是个面目非常慈祥地老婆婆。我吃力地支起胳膊。想要坐起来。老婆婆伸手阻止我道：“姑娘。躺着吧。你身子骨受了伤。郎中刚刚才替你扎好了伤口。别又扯开了。”

    我试着移了移双腿。左腿果然有些硬梆梆地。似是有木板缚住。而身上地伤包括被姬百合地杀手割伤地手臂。也都被一一上了药并包扎完好。“多谢婆婆……”我想努力挤出些笑容向她道谢。然而脸上地肌肉却被我扯得一阵生疼。抬手往右脸摸去。却只摸到一层厚厚地草药。轻轻一按。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婆婆！我地脸……”我张大了惊惶地眼睛。

    老婆婆叹着气道：“姑娘，安心养伤吧。郎中说，只要好好调养，还是能恢复的。唉……多好的一个娃娃，怎么伤得这么厉害……”她瞧着我的脸庞，疼惜地替我拢了拢头发。

    我抹去泪水，抬脸问道：“请教婆婆贵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夫家姓洛，大家都叫我洛阿婆。这村子叫天水村，原本是大周的地方，后来东欧军被占领了去，如今也成了东欧的国土了。”

    我闻言一震，“阿婆可知道，东欧军现在打到哪里了？”

    洛阿婆一边舀起锅里熬好的粥，一边说道：“昨日我听从城里卖柴回来的大贵说，已经打进幽都城外了。——姑娘，喝些粥吧，你都昏睡三四天了，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好东西，我熬了些小米粥，你先吃着……”

    我小心翼翼接过阿婆递过来的粥碗，凑在唇边轻轻吹着，眼前被粥面冒出的热气烫得一片模糊。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乡哪里？”阿婆问。

    “我叫上……阿婆，我叫阿鱼（玉），来自津川。”津川就在幽都隔壁。

    “奶奶奶奶，我要吃糖！”

    门口跑进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童真的声音一路飘进屋里。他进来后便偎在洛阿婆怀里，连糖也不要吃了，只顾好奇地睁眼看着我。“你这孩子，又跑出去疯了！”阿婆擦着他额上的汗，佯嗔道。“跑得一身汗，看阿鱼姐姐不笑话你！……”小男孩抬头看了看阿婆，又回头抿着嘴看了看我，目光里除了好奇，又有着一般小孩子面对陌生人时的羞怯。

    ————————————————

    “阿鱼姐姐，给你甜饼。”天真的孩子手举一块酥饼递过来。

    “阿休，你吃，姐姐不吃。”我微微一笑，把酥饼推了回去。

    雪化尽了以后的晌午，天气很好，阿婆扶着我出了屋子，在院里晒太阳。

    今年的雪好像下得特别多，这已经是我住下来后的第三场雪了。一晃又在天水村呆了一个多月，如今已是近年关。

    村子比较闭塞，外面的事情多数难已得知，而我也似有些抗拒听到外面的消息，——我害怕听到大哥兵败，害怕听到东欧军占领幽都，更害怕听到九哥哥丧国自戮……我无法想象李君武要如何面对这样的奇耻大辱，也不敢想象他要如何独自去承受这样深重的痛苦……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会如撕扯般地疼痛。

    我渐渐喜欢上乡下的宁静安恬，在这里，我仿佛可以忘记自己是上官玉，忘记身负的仇恨，忘记所有不愉快的一切……那些俗世繁华，如今在我眼里，还比不上眼前的一桌粗茶淡饭。

    “姐姐。”

    “嗯？……”

    我回过头，看着轻轻扯我袖子的阿休。“姐姐，你在想什么？”“姐姐在想，要是能永远在这里住下去就好了……”

    “闺女，只要你愿意，阿婆的家就是你的家！”洛阿婆端着药碗，在我身旁说道。我感激地朝她笑了笑，接过药碗：“阿婆，谢谢您！”阿婆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看着我欣慰地道：“才几十天功夫，这伤就好的差不多了，看来还是你自己的方子有效！”

    我想了想，放下药碗，从手腕上褪下只金镯子，塞到阿婆手里：“没有阿婆的照顾，阿鱼也好不了这样快，——阿鱼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点心意，请阿婆无论如何要收下。”

    “这怎么使得？！”阿婆急忙退开几步，把头摇得像拔浪鼓：“快收回去！——要是再这样，就是看不起我老婆子！”说完，回头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厨下。

    因我腿伤仍未好利索，只好又将镯子收了起来。阿休好奇地看着我的脸：“姐姐，你脸上的药几时才能清干净呀？”我刮刮他的小鼻子：“怎么了？”“阿休好想看一看，姐姐长什么样子……”“现在看不到吗？”“现在……现在那边脸都全部涂上药了，看不到。”阿休侧着头，一双眼睛澄净得犹如清泉。

    “再过几日，姐姐就能拆药了！——阿休今天喂过红鹰了没有呢？”

    “喂过了！”阿休兴奋地点头，“我喂红鹰吃草，红鹰还亲我的脸啦！”

    洛阿婆家就她和阿休两口人，儿子和媳妇三年前得疫病死了，阿婆就靠替人做做针线、上山采点药材卖钱过活，日子过得非常清贫。如今又多了我和红鹰，想当然就更加拮据了。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六十六章 采菊东篱恋乡村

    这日晚膳过后，我跟阿婆坐在油灯下拉家常。“阿婆，村里好像没有诊病的大夫？”

    阿婆替阿休洗完脸，拿起针线篮做起针线来，“是啊，村里自从那年发疫病，原有的两个郎中自己也病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过郎中了！村民们要看病，得走到七八里外的镇上去，——唉，如今这世道，刚刚打完仗，四处兵荒马乱的，也没有哪个大夫会来这山沟沟里了……”

    我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试探地道：“阿婆的院子靠近路边，阿婆又识得药草，若是有个懂医的在此开个医馆，倒也是件利民的好事。”

    “是倒是……但如今家中就只剩我跟小孙子，哪里有懂医的大夫呢？”阿婆抬起头，眉间有一丝凄然。

    我笑了笑，说道：“阿鱼倒是懂得些岐黄之术，若是阿婆相信我的话，咱们不如合计一下，挂个行医的牌子出去，以此赚取些日常用度的花销，也可解解困境。”

    阿婆闻言望着我，浑浊的眼球上蒙上一层惊喜：“闺女，你真的肯……肯帮我们？”

    我拉过阿婆的手，一字一句真心地道：“阿婆于我有救命之恩，待我如同亲人，我做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再说，——我暂时又还没有走的打算，在这里吃穿用度都要花钱，阿婆年纪这么大了，阿休又还小，我怎么忍心吃现成的呢？”

    阿婆紧攥住我的手，眼中有泪光闪烁：“只要你不嫌弃我老婆子，爱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只要有我老婆子一口吃的，也不会让你饿着！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这山沟沟不是你长呆的地方，迟早是要走的……”

    “阿婆，这可不一定哦！阿鱼是真的很想住下来的……”我一时也有些动情，吸了吸鼻子，说道：“——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过几日，咱们便将牌子挂出去！”

    过几日，“三木医馆”的牌子真的挂起来了。日子选在腊月二十六，村里的大爷们说，这是个好日子，于是欣然选之。挂牌那一日村民们都来表示祝贺，洛阿婆乘机替我吹嘘了一番，说我医术如何如何了得，村民们一听，一个劲儿地说以后有个三病两痛的就方便了，再也不用大老远跑去镇上寻大夫。

    日落后我在院门口瞧着牌子独立了好一阵，——为什么叫“三木”，是因为暗自有些怀念在沐曦阁时，萝逸流烟为我收药捣药的日子。三木二字照现代人的习惯摆在一起，乍一看，便像个“沐”字。然而不敢深想，因为害怕思念泛滥成灾。任何一样东西一经泛滥，带来的总是祸事，哪怕只是一种对过往生活的怀念而已，也足已使我心痛良久。

    也不知她们怎么样了……

    ————————————

    晨光里。我坐在木桌旁。小心地将脸上地药糊剥下。对着镜子细细清洗脸上地药渣。“姐姐……”阿休站在桌前。有些惊呆似地望着我。

    “怎么了阿休？”我偏头向他浅浅一笑。

    “你……你是仙女吗？”他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喃喃地道。

    我不由轻笑了。伸手点他地额头：“你见过拄拐杖地仙女吗？”

    “……可是姐姐你长得跟仙女一样好看！”

    “阿休见过仙女呀？”我有些好笑地放下镜子逗他。

    “阿休——”阿婆端着水盆走进来，“别老缠着你姐姐，——快给奶奶搬张小板凳来！”

    “奶奶，我没有吵姐姐，奶奶，你看姐姐是不是仙女？”阿休滑下板凳，拖着阿婆往桌旁走来。阿婆被缠得没法子，一路不住的唠叨：“你这孩子——闺女你……”待到了桌旁，阿婆也呆住了，“伤得那么重……怎么就一点痕迹也没有呢？啧啧……过来点儿，让我仔细瞧瞧……”她伸手来触我的脸蛋，我顺势将身子往前面倾了倾，好让隔着桌子的她能够着。

    “还真是半点疤痕都没落下……闺女，你有这么好的医术，天水村的人真是有福了！”

    阿婆出去以后，我复又坐下，从桌上的木匣里拿出一张微有些透明的胶贴细心地贴在脸上。

    “姐姐！你的疤又长上去了……”阿休攀着桌沿，嘟着嘴道。

    我对着镜子左右瞧了瞧，满意地站起来，低头朝他微笑：“阿休，做仙女是很累的……”

    过了没几日，便到了新年。新年一过，我心里又犯了毛病，——安若亭曾在下给李君武的战书上写着，开年正月初九，将于幽都皇庭登基，今日已是廿三了，也不知……

    我甩了甩头，趁着早春的微风，缓缓抬起脚步出了屋子，在草堂里接待了今天的第一个病人。

    医馆开在这人口并不太密集的村子里，想当然生意不会太好，但因为方圆七八里以内仅此一家，所以也不会太差。乡民们得大病的很少，大约因为长年劳作的缘故，身体都比较强壮，通常都是些磕伤碰伤的，和妇人小孩的弱疾比较多。

    “食欲如何？”

    我把手搭在病人的脉搏上，问道。病人自称陈大牛，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一身长工打扮。“就是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陈大牛有气无力地道。

    “肠胃有点弱，得慢慢调养。”我一边提笔，一边说道：“先开个方子你吃吃，完了没好再过来瞧。——喏，方子给你，诊金五钱，——多谢，——过去抓药吧。”

    “多谢大夫！”

    陈大牛点头哈腰地道完谢，去了阿婆所在的药房。不过有些奇怪的是，他临走时好像特意望了我两眼。

    “阿鱼姑娘，我女儿今早起来有点发烧，烦你帮我看看！”

    没等我多想，村里的季大嫂急匆匆地抱着她三岁的女儿过来了。我急忙招手道：“让我看看……”

    ————————————

    我现在开始理解，东晋名士陶渊明为何会辞官归里，过着“躬耕自资”的生活了，“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这样怡然的日子，实在让人着迷的。

    到了二月开春的时候，我的腿伤已经大好，不用扶持也能完全独立行走，甚至偶尔来段小跑都没有问题。时下正值农忙，医馆也清闲了些，我便时不时地让阿休领着在附近走走，而四处杨花拂面，垂柳夹径，实在是诗意盎然。

    “姐姐，你是从山外来的吗？山外是什么样子的呢？”阿休忽然摇着我的手问道。他的问题使我原本轻快的心情顿时黯了下来，我缓缓蹲下身子，抚着他的头发说道：“山外没有杨柳，没有池塘也没有青蛙，是个很凶残的世界。”

    “可是妞妞的爹爹从山外回来，却说山外的城里很漂亮，很热闹。”

    “那是……那是妞妞的爹爹逗你们的。”

    “妞妞的爹怎么会逗妞妞呢？爹爹都是很疼爱小孩的……”他抿着嘴，声音越说越小声。

    我蓦地一愣，看着面前这张清秀又落寞的面孔，忽而有些心疼。几个月的相处下来，已使我对这个自小失去父母的孩子产生了一种不同一般的感情，他澄亮的眼眸里总是闪着让我疼惜的善良，而透过他的眼神，仿佛又能看到他胸怀着一颗敏感的心，——这样的眼神，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姐姐，奶奶叫我们回去吃饭了！”阿休把脸凑到我耳边，轻轻说道。

    我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牵起他的手一道往回走去。

    “闺女，多吃点！最近又瘦了……”阿婆嗔怪按住我将起的身子，又替我乘了一碗饭。我不忍拂她的意，端起碗来勉强吃了下去。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六十七章 春风桃李花开日

    “姐姐，你吃鱼——”阿休使劲够着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我知道，姐姐爱吃鱼。”

    我忙不迭地接过来，嘴里道：“阿休也吃……”

    阿婆欣慰地看着阿休，说道：“我们阿休也懂事了，——闺女，这鱼可是村头王大婶专门送来给你吃的，你可得多吃点儿！”我微讶道：“王大婶？”“就是上回被锄头弄伤了脚趾头，肿得老大，结果你只用了三颗消肿丸就帮她治好了脚的王大婶呀！”

    “哦，是她呀！”我点点头，想了想说道：“她家有个儿媳妇，生孩子时落下过头昏症的是不是？”“对对对！就是她二媳妇！”我扒了口饭，说道：“回头要是见着她，再让她来拿几颗药去吃吃，头昏症没那么快好的。”“今儿可不正说着呢！”阿婆一拍大腿，说道：“她儿媳妇也来了，见你出了门，便说晌午再来。”

    晌午过后，王家媳妇果然来了，跟她一同来的还有个妇女，也是身上不舒服，瞧完病又唠了会闲话，接着开了方子，又掏了十颗蜡丸出来给王家媳妇。“按时服用，吃完便可无事了！”

    “多谢阿鱼姑娘！姑娘真正是医神娘娘再世啊……”

    “不客气，应该的。”

    我微笑着送她们出门——“……唉，多好的姑娘啊，只可惜一张脸被毁了……”我站在门槛上，回头时听见风儿送来她们的低声谈论，即于无人处嫣然一笑，端坐在案前。

    王家媳妇走后，阿婆一脸奇怪地走了进来，“闺女，今天老有个人在院门口转悠，又不像瞧病的，也不知道做什么？”

    “在哪儿？”我站起身子，往外看去。

    “喏，——在那儿，就是他！”

    顺着阿婆指地方向一看。果然有个衣着整齐地年轻男子在那儿走来走去。一双眼睛还不时往里面张望着。瞧他那身打扮。倒不像是本村人。更不像是下田地农夫。反而像是哪户有钱人家地公子少爷。他身后还站了个书童。也是一脸焦虑地样子。

    我心里犯了疑。左想右想也想不出是什么来头。再望了望。谁知他也正好望了过来——甫一跟我对上眼神。他便立刻红着脸把头撇开了。还一手掩口假装咳嗽。

    “这位公子。请问您可是身子有何不妥？”

    我提着裙摆。走到那人面前福了福腰。开口问道。

    “我……”他好像很害羞。才一开口便就红了脸。“我……我手臂上起了些疹子。吃了好些药都不见好。前些日子我地家奴曾来这里请姑娘看病。回去说姑娘医术极好。我。我今日便自己过来了。”

    我含笑问道：“既然来了。公子为何不进屋呢？”

    “从小师傅有教，非礼勿视……非礼勿为，那疹子生在在下肩臂之上，须得除衣方能看见……在下，在下忽又觉得在姑娘面前赤身裸体有违师训，故此……”

    ——原来是个书呆子！

    我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在医者眼中，只有病症轻重之分，而无男女之别，公子若是因拘小节而延误了医大病，莫非不怕将来如古时蔡桓候一般，悔之莫及？”

    男子听完，忽地朝我作了个大揖：“姑娘为人果然与众不同！实不相瞒，当日我那家奴回府之后，当即向我推荐姑娘，说姑娘不仅医术高明，才学出众，更兼是如同世外仙姝一般高洁的人物，今日一见，此话果然不虚！”

    “过奖。”我还了一礼，问道：“敢问公子的家丁是哪一位？”

    “他叫陈大牛，是邻村人氏。”

    ——陈大牛？！

    “……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敝姓楼，楼如风，家住洛丘城郊。”

    “哦，楼公子，里面请——”

    楼如风患的是一种叫做龟血病的血燥症，这种病不会危及生命，但是一遇热就极痒，有些与湿疹相似，但比湿疹顽固得多。而且这种病并不很常见，我也是以前在府里翻医书时偶尔翻到过并且记下了医治的方子，要不然也没有办法。

    他的患区已经几乎扩散到整条手臂，上面布满了红色的斑斑点点，乍一看极为恐怖。我拿了冰片散先替他敷了敷，然后去药房挑了几味药材，拿给阿婆到厨下煮了满满一盆药水，然后又捻了几颗解毒的大元丹下去，和匀之后，将他整条手臂浸入药水中不停擦洗，直到药水变温变冷，才将他已经退去了将近一半疹子的手臂抹干，又涂上了一层药末，再用布巾将手臂全部包裹起来。

    “好了。回去后像这样认真擦洗，然后上药，连洗十次之后，应该就可好了。”

    我一脸平静地落下衣袖，整了整衣衫坐在医桌前。

    他摸了摸包住的手臂，惊喜地道：“果然不痒了！且满袖清凉，其药入鼻芬芳……姑娘真不愧为‘妙手仙子’！”

    我挑眉笑了笑，心里琢磨着要收他多少诊金才好……“我给你开了十天的药，连诊金一共十两银子。”我咬了咬牙，把方子递给他。没想到他居然挺大方，略显激动地道：“十两银子未免太少！以仙子的医术，替我解除了这项顽疾，当值五十两！——十日过后，在下再来登门造访，告辞！”

    楼如风说完，仍向我彬彬有礼地作了个揖，然后将药交给身后的书童，转身走了。

    而我看着摆在桌面的那五锭沉甸甸的银子，也不知是该感叹自己今天财运特好呢，还是该感叹这位“如风”兄家里钱太多？

    但是不管怎样，到了第十一日，他果然又来了。

    一进来他便俯身向我道：“阿鱼姑娘，在下的顽疾果然已全好了，多谢姑娘施以医治。”

    那时正碰上我在分拣药材，我一听便也很高兴：“不必客气，这是我份内事。”

    “这里是五十两纹银，并锦帛两匹，糕点十盒，请姑娘笑纳。”他说着，从书童手里把一件件东西拎上来摆在我面前。而我饶是再怎么想敲他的竹杠，此时也不好意思起来。“楼公子，您太客气了！不过是看了场病而已，这样大可不必！”

    楼如风道：“姑娘请先不必推辞，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公子请讲。”

    “在下的祖母，年逾九十，近日也患上了年老之症，在下与祖母感情至深，故而想请姑娘过府一趟，好替我祖母诊诊弱疾，不知姑娘愿劳烦一趟否？”

    “出诊？”

    “正是。”

    我只不过想赚点小钱贴补家用而已，可从没想过要出诊……我有些犹豫，于是推辞道：“楼公子，因我面容丑陋，只恐到时会令府上家眷生厌，故恕难从命。”

    “以姑娘的人品，岂是一般庸脂俗粉所能比拟的？在下认为，观人当观其行，而非观其容，在下家教也历来如此，向来不主张以貌取人，故而姑娘完全不需担忧，敝府上下无一人是此等势利之徒。”

    楼如风说得恳切，我也不好再找借口，当下走进药房跟阿婆商量了一下，阿婆不肯，怕我被人拐了去。我失笑道：“阿婆，您瞧我现在这副样子，谁会那么不长眼睛偏偏拐了我呀？”

    阿婆轻轻瞪了瞪我，放了手：“那早去早回，别让阿婆担心……”

    ——————————————

    楼如风是驾了马车来的，路过马棚时他好奇地看了看里面的红鹰，“这是匹宝马。”他一口断定。我连忙跟他打马虎眼儿：“哪里！不过是长得顺眼些罢了……”

    那时有人想从我手里买走红鹰，我当时想也没想地回绝了他。红鹰是匹有灵性的马，况且伴着我一起经历过生死劫，我怎么舍得将它卖掉？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六十八章 人生难得一知音

    我提着医箱上了马车，楼如风则自己骑马跟在车后。约有半个时辰的功夫，马车停了下来，楼如风在帘外道：“阿鱼姑娘，敝府到了，请落步。”

    楼府是座不太大也不太小的府邸，——当然，这是在当地比较起来，若是放到幽都，那就算是小的了，更别提跟上官府比起来。

    “姑娘请。”

    楼如风领着我进了前厅，又穿过厅后的花园，最后到了一处庄重典雅的院落。“这便是在下祖母的居所，姑娘这边请——祖母，孙儿给您请大夫来了！”

    在呼唤自己祖母的时候，儒雅的楼如风也露出了如孩童般撒娇的语气。

    “老夫人好。”

    楼老夫人看上去真的已极老，眼下正半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盯着我们。“风儿……”“祖母！”楼如风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朝她微笑道：“祖母，孙儿请来了一位极好的郎中，为您医病。”

    “我已经去日无多了……还费这些功夫做什么……”楼老夫人摆了摆手，不太赞同地道。

    “祖母！”

    楼如风不依，楼老夫人便息事宁人道：“好好好……让她过来……”

    我走上前，替她认真把起了脉。一会儿后，替她盖好了被子，走了出来。“姑娘，我祖母究竟得的是什么病？”楼如风一路跟着我到了园子里，面露焦急之色。我找了一处凉亭坐了下来，看着他道：“你祖母年事已高，只是有些气虚之症，吃副药调理调理便可。”说完提笔写好方子，递了给他：“按时让老夫人服用。”

    “多谢……”

    “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趟。”一个小厮模样地少年从廊下走来。

    “知道了。这就来。”楼如风眉间略紧了紧。回身朝我拱手道：“既是如此。便请姑娘先至厅内歇息片刻。我去去就来。”

    “公子请便。”

    小厮领我到了前厅。奉上来一壶热茶。我闻香一看。居然是壶上好地龙井。入口弥香。甘润如露。“想不到在这城郊以外地地方还有这等好茶……”我微微弯唇。对楼如风地这番款待极为受用。

    片刻后。楼如风抱着拳过来了。“因巡捕房地金捕头来询问些事情。家父唤在下过去应了应。耽误了一阵。让姑娘久等了！”我冲他一笑。以示无妨。

    楼如风在左首坐下，小厮也替他斟了盏茶。我问道：“看来公子也是好茶之人？”楼如风含笑点头：“在下可谓嗜茶如命，友人曾戏称为‘茶痴’。”“那就难怪了，——这泡龙井，怎么说也算得上极品了！”我捧起茶杯，向他举了举说道。

    楼如风笑了笑，“姑娘好眼力！这茶乃是去年深秋去幽都舅父家的时候，在有天下第一茶庄之称的‘千云茶庄’购来的。”

    “公子的舅家在幽都？”

    “正是。我母亲是幽都绸缎商霍家的女儿，我祖上本也是幽都人氏，只是近些年家中生意渐渐转移到洛丘，后来举家便搬了过来。——对了，还未请教姑娘是哪里人？”

    “哦，我来自津川，——‘千云茶庄’的龙井我也有一罐，只不过忘在家里了。”

    “洛丘人少有几个会品茶的，到底上京的子弟雅致一些，连女子也兴茶道，上回买茶时遇到的一位小姐是如此，今日遇见姑娘，又是如此，可见皇城四处果然尽集人间之钟灵毓秀啊！”

    “公子过奖。”

    楼如风说完，却又叹道：“只可惜呀！大周皇帝却因一念之差，导致国家沦丧，国土被占，如今，这历尽几百年沧桑的皇城，竟是已成了他人的国都了！”

    我听完心里猛地一沉，失神道：“大周江山果然易主了么？”

    “不错。东欧军于去冬腊月十二攻到幽都之后，大周皇帝亲自领兵对阵东欧皇帝，无奈此时大周气数已尽，奋战了六天六夜之后，东欧皇帝终于率兵攻进了幽都。据说我皇失守之后，在宫门内欲自戮向天下谢罪，却被及时赶到的大将军候给劝住，之后便失去了消息。如今，安若亭已将东欧、前周合并，并在幽都重新建国，国号为天，前后才不大半年的时光，想我大周百姓，竟已全数成了天朝子民了……”

    “前周大臣们的命运如何？”

    “曾奋力抗战过的大臣们统统被收押入监，家眷们全部为奴，已婚的赏给各朝中大臣，未婚的则送入宫中。主张投降的那些人有些已被提拔为官员，另一些则赏以田地，贬为庶民。”

    “难道都没有人去打听皇上的下落吗？！”

    我想此时我脸上已开始有了一些急色，因为楼如风看着我的神情里有抹浓浓的讶异。但他仍回道：“据后来宫中逃出来的太监说，皇帝是在大将军候的护佑下离开的，当时宫门内只留下一柄龙泉剑，还有一摊血迹，其余并无更多的痕迹，后人就算是想遁踪查探，也根本无从查起。”

    我心口忽地一阵揪疼，眼眶已忍不住有些发热。楼如风倾了倾身子，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暗吸了一口气，回头勉强朝他笑道：“只是突然听说亡国了，心中有些难受……”

    楼如风沉吟了一下，说道：“要怪也只能怪李君武。他身为一国之君，理应以国家为重，却为一个女子而丧权辱国，这样的君主，着实昏庸！”

    我闻言不禁哑然，喃喃道：“你怎知是为了一个女子？”

    “此事天下百姓已全都知晓，这场亡国之战，全是因为上官明安之女引起，据说此女生得堪比西施再世，李君武甚是宠爱于她。只不过此女在开战之后不久，也已不知去向，如若传闻不虚，在下料想，只怕已经凶多吉少！”

    “这样的祸国女子，死了岂不更好……”我低头苦笑道。如今人人只道这场战争是为我上官玉而起，却不知，李君武最终不肯妥协只是因为不愿受人挟制，而安若亭执意开战却是因为他对大周王土的虎视眈眈。“其实作为一个女人，哪有那么大的力量去引发一战争？男人为了掩饰自己的野心，也只好将无辜的女人拖来当幌子……”

    楼如风默然半晌，说道：“姑娘见解独特，实在令在下汗颜……不过姑娘心中似有难言之隐？”我摇头笑道：“哪里，大约同为女子，对她的遭遇有些心生同情罢了。”

    ——————————————

    从楼府回来后，一连几日天气都很不错，这日兴之所致，我也上山去采了些药材，才回到院门口，便见阿婆跟几个邻家大婶在那里说话。阿休一见到我就扑了上来：“姐姐，你回来了——”

    “有没有听话呀？”我一边牵着他的手，一边顺口道。

    阿婆一脸忧色地拉着我进了屋，“闺女，今日来了一个陌生人，拿着这张图，说要找一个人，还跑去看了看那匹大马……”

    我接过阿婆递过来的图，定睛一看，身子猛地晃了晃——这画上的人……是何等熟悉！“阿婆！——来人长什么样子？”

    “有这么高——二十多岁，很客气的……”阿婆一边回忆一边比划着，“不过我说没见过画上这人，后来他四处看了看就走了。”说完，她抬头瞧了瞧我的脸色：“闺女，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我定了定心神，抬头淡淡说道：“没事……阿婆，我饿了，可以吃晚饭了吗？”

    “好了好了，早就好了，就等你回来！……”阿婆进了厨下之后，我再次看向手里的画，原本恢复镇定的双手又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再次再次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六十九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天一亮，照常开诊。然而已有些心神不定，替人把脉的时候居然走了神，把“当归”也写了“幽都”。病人疑惑地道：“大夫，有‘幽都’这味药么？”我一看，只好随口扯道：“当归，别名也叫幽都。”那病人居然也信了，笑了笑说道：“怪不得了……”

    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天，到了晌午，楼如风带着一罐茶叶来了。

    “还是那罐龙井？”还未开盖，我就嗅到了那股清香。楼如风笑道：“好茶自然也须有个识货的主人。姑娘既然独爱龙井，在下便将它拿来赠予姑娘。”

    我不由推辞：“怎好意思夺君所爱？”

    “姑娘言重。”

    楼如风是个风雅之人，不但爱茶，对书画的研学也俱都精通，这一点与我有相通之处，——不是我吹嘘，皇甫师父的弟子没有一个是不学无术之徒。因此，这大半个下午的时光，与在他在一起聊得实在是惬意。

    “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日落时分，他起身向我辞行：“今日与姑娘的一番畅谈，让在下心中深感畅快，今日就此拜别，改日再来与姑娘说话。”

    “公子慢走。”

    从那以后，楼如风果然隔三差五就来了，聊得多了，彼此就成了朋友。我因为有他在，心中那股担忧不知不觉已消失，而大概因为我脸上恐怖的“疤痕”的缘故，他跟我相处时，对我竟完全没有一丝一毫跟异性同处时的尴尬，而是将我当成了推心置腹的知己，连儿女亲事都说给我听。

    “世间情之一字，害苦多少人……”我手握棋子，幽幽叹道，“李家姑娘如此钟情于你，无奈你心中又对她毫无情意，这种事情，只怕老天也奈何不得。”

    “谁说不是呢？”他落完一子后，苦笑着：“我也不想害人家，但家父却一再地催促我将她娶进门来，为了这事，我这几日真是烦不胜烦。”

    “姻缘自有天定。你也无需烦恼。该是你地就是你地。”

    “阿鱼心中可曾爱恋过人？”他忽然问我。

    闻言。我执子地手怔了怔。良久才缓缓落下：“我跟他。此生只怕已无缘相见了……”

    “……何出此言？”

    “我……在他准备娶我地时候。我离开了他。如今他也已不知去向。纵然想念。也不知彼此身在何方。”

    “既然对他仍未情灭。为何不去找他呢？”

    “……”

    我呆呆地望着棋盘，已木然无语。不是我不去找他，而是不敢去找，我害怕看见他面对我时痛苦失望的眼神，更害怕找到最后的结果是他已不在人世……

    ——有很多伤痛，我都在选择避免承受。

    ——————————————————————

    这一日晚间，阿婆笑微微地举着一件衣裳走过来，“来，闺女，瞧瞧合不合身？”

    “给我做的？”我高兴地接过来一看，料子是那日楼如风作为诊金送来的锦缎，做工非常精致，“谢谢阿婆！阿婆的针线缝得真好！”阿婆笑道：“阿婆我年轻时候，可是这一带有名的绣娘呢！”

    衣服很合身，我试了试，又脱下来小心地折好。“怎么又脱下来了？”阿婆问。我抿唇说道：“阿婆做的衣服，阿鱼不舍得穿。”“傻闺女！”阿婆嗔道：“像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年纪，正是好好打扮的时候，还收着做什么？快换上！”

    我违拗不得，只得重新穿戴好。阿休在旁拍手道：“姐姐穿新衣服好好看……”我轻捏他的脸蛋：“我们阿休也生得很好看！”

    “咚咚咚！”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谁呀？”阿婆边答应边走了出去。“你们——你们这是……”

    随着一陈杂乱的脚步声，门被大推开了。“阿婆，什么事呀？”阿婆没有回答。我疑惑地走出门外，却见几个捕快拿刀挡住了门口，而阿婆正被他们押在一边——

    “奶奶！”阿休哭喊着跑了过去。我没来得及抓住他，一眨眼已经扑到了阿婆身边，被身边的捕快狠狠推了一把，倒在地上哇哇大哭。

    “你们要干什么？！”

    我又急又怒，正欲冲过去，一个看来像是捕头的人一伸手拦住了我，“你是什么人？”

    “我正要问你们是什么人！”我不由大怒，冲他道：“半夜三更你们擅闯民宅，意欲何为？”

    “我们是洛丘府衙的巡捕，怀疑你跟我们抓的逃犯有关，今日特来将你带走！”

    “……什么逃犯？”

    “上月城里失掉了一批官银，根据线索，疑犯逃到这里后就不知所踪。而方圆五里内，只有你一个人是从外地来的，因此本捕头有理由怀疑你跟此案有关。”

    那捕头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地说着，颇有一股替天行道的架势。我不由冷笑道：“大人如此说未免有些武断，我虽然是从外地来的，但众乡亲谁不知道我足不出户，日日守在这家中？”

    那捕头也冷哼道：“白日里人家虽能见得到你，但半夜三更的，谁能作证？有了马棚里那匹大红马，去洛丘城来回一趟也不过几柱香的功夫，你能说你不具备作案时间？”

    “但是，作案条件呢？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能从大人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官银？”

    “……少啰嗦，先跟我们回衙门再说！”那捕头一招手，旁边的捕快就要来拖我，被押住的阿婆急地大喊道：“闺女！你别跟他们去……”捕快拿刀把粗暴地连捅阿婆的肚子，阿婆顿时疼得倒在了地上！

    “阿婆！”

    “奶奶！”

    我跟阿休齐声大叫，无奈门口被挡住，过又过不去，便回头冲那捕头道：“欺负一个老人家，算什么好汉！”捕头丝毫不为所动，仍然要捕快将我带走，而那边的阿婆显然被他们打的太重，此时已几近昏厥。我咬了咬牙，抬手把捕快们推开，冲到阿婆身边，扶住她上身道：“阿婆，你还好吧？”

    阿婆嘴角流下了一汪血迹，身子弯曲着靠在我怀里。我急忙伸手替她按摩了一下腹部，却不料她忽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奶奶！你怎么了？奶奶……”阿休跪在阿婆身边号啕大哭，而阿婆已连伸手抚一抚他的头顶的力气也无！

    “你们这帮强盗！”

    我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指着他们骂道：“安若亭得这大周天下就靠你们这帮混蛋吗？！”

    “大胆刁女！竟敢直呼天子名讳！押下去！”

    捕头抬手一挥，捕快们便将我反剪着推了出去，锁进了停在路边的囚车。左邻右舍闻得声音，早已围了过来，一见阿婆倒地不起，我也被押，顿时纷纷跪在地下告饶：“大人，你行行好啊！阿鱼姑娘菩萨心肠，她不是坏人啊……”

    捕头钢鞭一扬，将乡亲们赶开：“妨碍公务，小心本捕头一并将你们抓获回去！”

    我看着众人如此，也不禁热泪盈眶：“各位大叔大婶们，请替我照顾阿婆和阿休，如果方便，还请去洛丘城郊的楼府通知楼公子一声，请他务必出面保我出来……”

    临行的时候，那捕头忽地又跳下马，去马棚里把红鹰牵了出来。我气得牙痒痒：“快放下我的马！”那捕头道：“这马十有八九也是赃物，一并带回去！”

    当天夜里，我就在县衙冰冷的大牢中呆了一宿，直到天亮时分，狱卒们才带我出了监牢，押到公堂候审。然而一进了公堂，抬头一望见公案后的人，我就傻眼了——公案后头坐在左首的那个锦袍男子，不是青槐又是谁？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七十章 一朝忽为阶下囚

    “底下所跪何人？”一脸严肃的县令拍案相问。

    “医官阿鱼。”我低头道。

    “家住哪里？”

    “天水村。”

    县令问了一番，青槐忽地出声：“请姑娘抬起头来。”

    我迟疑了一下，把头抬了起来。青槐紧紧注视着我，眼神里有着疑惑又有着不敢置信：“上官小姐？！”

    我一脸平静地没有出声。青槐又道：“姑娘是不是复姓上官？”我开口道：“大人，民女姓张，不姓上官。”他目光闪了闪，随即走下公堂，站在我面前仔细端详我，“请问张姑娘的赤兔马是从哪里得来的？”

    “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我垂了双眸答道。

    “什么人的手里？”

    “一个卖马的商人。”

    “在哪里做的交易？”

    “……留城。”

    问完后。青槐又要我抬起头来。“你脸上地伤疤是怎么留下地？”

    “从小被火烧地。”

    “闻说姑娘医术超群。为何没将自己地伤疤医好？”

    “此乃旧疾。时间太久。无法治愈。”

    青槐转身回到公案后坐下。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我。然后朝县令说了一句什么。县官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卷画轴来。缓缓打开送到我面前。“画上这个女子。你见过吗？”

    我看了看，说道：“没见过。”

    县官此时已软了软口气，指着画上的人道：“这位女子是这匹马的主人，也是这位青槐将军与本官的主母，数月前因为一桩意外而失了踪，如今主上因为心中担忧主母的下落，日日寝食难安。姑娘若是有她的消息，还请告之。朝庭必有重赏。”

    我想了想，说道：“民女曾听马商说，这匹马是从一座山谷中捡来的，当时它前腿受了伤，躺在一处石头下，看样子是从高山顶上摔了下来。”

    “那姑娘可曾听他说，马身旁边还有没有人？！”一闻此言，两人都面露紧张之色。

    “马商说，在离马不足三尺远的地方，还有一具摔得血肉模糊的女尸，头发很长，身上穿着玄黄色的宫衣，看起来像是宫里出来的。马商出于恻憬之心，不忍见她曝尸在外，便将那尸体一把火烧了。”

    案后两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内脸色变了好几变。我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摊在面前的那幅画。画上画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高大，眉心有颗红痣，正站在一颗枫树下面带笑容地替身旁长发垂膝的少女擦汗，少女手里执着一把水壶，两眼含嗔的看着男子。

    “姑娘。”

    青槐一声轻唤，惊醒了出神的我。“民女在。”我朝地面低了低头。青槐抚案说道：“在下想以重金收回这匹赤兔马，不知姑娘同意否？”我摇头道：“民女极为钟爱此马，不愿出让。”

    县官猛拍了一下惊堂木：“放肆！此马本为主上所有，如今大人肯以重金赎回，你还不从？！”

    我冷笑道：“无凭无证，我怎么知道事实是否真如你们所说？这天下强取豪夺的大有人在，并不稀奇！”

    县官待要发作，却被青槐按住了：“姑娘所言有理，如今主上不在，确也难以证明。但无论如何，这马是一定要收回去的，这里是五十万两银票，已是三倍于此马的价钱，姑娘请收下。”他把银票塞到我手上，然后率先走出了公堂。

    县官看着我手里的银票两眼放光，见我脸带讥嘲地望着他，便咽了咽口水作罢。“来人啊！把这刁妇先给我锁回牢里去！”

    衙役迟疑着走上前来，在案前拱手道：“老爷，楼公子在后头求见。”

    县官拈着胡须，想了想道：“退堂——”

    一顿饭时间过后，楼如风站在门口迎接我。“他们可曾虐待你？”“没有。多谢相救！”我向他行礼致谢。“何需说这些？！我一接到消息就赶来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我黯然低头，朝他道：“走吧，先回去。——也不知阿婆怎么样了？”

    ————————————————

    “阿婆！阿婆！……”

    我冲进屋里，村口王大婶正在厨下煎药，见我回来，便拉着我哭道：“姑娘，你可回来了，快去看看阿婆，她只怕、只怕……”我闻言大惊，撇开她冲进房里。

    阿婆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阿休在床边不停地哭着叫奶奶。我心头猛地一酸，赶紧过去抱开阿休，替阿婆抚了抚脉搏。阿婆缓缓睁开眼睛，以微弱的声音唤道：“闺女……你……回来了……”我擦了擦眼泪，道：“阿婆，我回来了！”

    阿婆面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因为激动，又引发了一阵急喘，口里又喷出一口血来。我颤抖着把阿婆的手放进被窝，缓缓转过了身子。外面天色已尽暗，楼如风站在门口，担忧地望着屋里。

    “怎么样了？”

    我难过地摇摇头：“只怕，不行了——可恨这帮狗官，竟如此不将老百姓放在眼里！”

    “……你有什么打算？”

    “我得走了，这里已不能再住下去。等阿婆的事情一料理完，我马上就走。”

    “是因为今日在公堂里的事？”

    我抬头向他，缓缓道：“是。”

    他叹息了一声，说道：“我早知你不是寻常女子，那日你去我府上的时候，金捕头也拿来了一幅画像，跟今日县令手中画上的女子为同一人。画上女子跟你颇有几分神似，但也直到今日，我才有些疑心你就是她。我虽不知你身世，又不知你为何与官府扯上关系，但是在我看来，你却只是我楼如风的好友。因此就算你真的就是那名女子，只要你不想说，我也会帮你隐瞒。”

    “有你这番话，我也就满足了。”我也轻叹了一声，接着道：“你才学过人，又如此机智聪敏，怎么没想过去朝庭求个功名呢？”

    “伴君如伴虎，还是做个乡野闲人自在。我本也是胸怀抱负之人，但朝政瞬息万变，一个不小心，像前朝那已故的上官丞相一般，不但数代功名毁于一旦，反落个家破人亡，岂不让人心寒？”

    我怔了怔，说道：“可是如此一来，你这满腹才华却被埋没了。”

    “你也知道，我并不是那贪图名利之辈，不强求那些功名利禄。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如果为君者乃一英明君王，我自然也会为国家出上三分力。”

    我点点头，赞道：“这话不错。”

    “姐姐，奶奶是不是要死了？”阿休两眼泪汪汪地跑出来，拉住我的手问。我抚着他一耸一耸的肩膀，擦去他脸上的泪珠，问他道：“奶奶要是死了，阿休怕不怕？”“不！阿休不让奶奶死！奶奶——”他哇地大哭起来，回头又跑到了床边。

    “阿休……”

    楼如风一直陪伴我到天亮。子夜时分，阿婆终于没能撑过来，带着浓浓的不舍而去了。而阿婆死后，阿休却没再流一滴眼泪，也许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已渐渐对生死离别有了自己的理解和感受。就像我，曾经面对上官明安的死亡时，也是悲痛欲绝，但是事后，对生命的态度又自淡然了些。

    “阿休，跟姐姐走吧？”

    安葬完阿婆之后，我蹲在静静坐于门前的阿休身旁。他抬起彷徨的眸子看了看我，又把头低了下去。我顺势坐在他身边的门槛上，抬头看着遥远的天际，那里有一片火红的晚霞，像是一篷燃烧的火焰。

    “阿休，奶奶会在天上看着我们……”

    油灯下，楼如风看着我们收拾行李。整个晚上他也没有说几句话，只是默然地撑着头，时而递过来一两声提醒。东西拣好以后，我让阿休去了里屋睡觉。

    “以后我要怎么找你？”他叹了口气。

    我想了想，说道：“我会先去幽都。”

    “不回津川吗？”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七十一章 隔年又踏红尘路

    “事实上……我是幽都人，”我抱歉地看了看他，又道：“有些事情不得已瞒了你，请原谅。”

    他愣了愣，点头表示理解：“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告诉我。——回幽都后住哪里？”

    “城北王府大街。”

    “……那可是前周贵族们的聚集地！”

    他有些讶异的看着我，我点点头，缓缓在他对面坐下。他沉思了一阵，忽又抬头道：“关于你的姓氏……我至今还不知道。”

    “日后相见，自会知晓。”

    ——————————————

    天亮后，我把洛家院子拜托给王大婶照看，并请她顺带照看着阿婆的坟茔。然后牵着阿休上了楼如风的马车，他会送我们到城里。到了洛丘城，我们雇了一辆马车，往幽都赶去。临行时他又塞了张五百两的银票，我没有推辞，收下了。

    洛丘离幽都相距八百多里，算了算起码需要七八天的时间。而期间我们需要在不同城镇之间换马车，加上阿休没出过远门，因而一到傍晚，我就会选间客栈过夜。

    “姐姐，天又黑了。”阿休看着车窗外，落寞地道。我不希望他总是如此忧伤，便道：“前面好像就有个镇子，我们在那下车，吃完饭姐姐带你出去逛逛。”“嗯。”他攀着车沿，乖巧地向我点头。

    郊外人迹并不多，行人们之间相互打着招呼，看起来多半是附近的乡民，只是多数衣衫褴褛，笑起来也显得辛酸。这便是战争之后留下的创伤。任何一场战争无论以着什么样的名义而开始，受苦的总是百姓，而百姓则是国之根本，安若亭这一仗虽赢了，但他接下来的却也是个烂摊子，十年内不下重本整治，恐怕恢复不了元气。

    “姐姐。后来有人来了。”阿休指着后面急驶而来地几骑快马说道。我探首望了望。扶着他坐好。“不与我们相干。我们别管。”当马驰近之际。我放下了车帘。

    然而他们却偏偏在我们车前停住了。一道男音说道：“车内坐地可是三木医馆地阿鱼姑娘？”

    我闻言不由一阵讶异。跟阿休对视了一眼。掀帘道：“阁下是——是你？！”

    为首地马上坐着地是青槐。我呆了呆。然后把身子停在车门处。他跳下马。朝我拱了拱手道：“在下有些事情想请教姑娘。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迟疑片刻。回头朝阿休道：“姐姐下去一下。你在这儿等我。”

    青槐领着我走到一片树林边站定。我回头望了望不远处地马车。才问道：“不知大人找我有何事？”他顿了顿。说道：“姑娘这是要去哪里？”我冷哼道：“阿婆被你们地人给害死了。如今我要带我弟弟去亲戚家。”

    他脸上顿时有些讪讪地，“此事在下也是今早才知道……在下今早去天水村寻找姑娘，却听村民说你已经走了，因此便追赶了过来。”

    “你找我有何事？”

    “实不相瞒，在下总觉姑娘与画中之人有些关系，不知姑娘是否可将实情告知在下，也好让在下回去在主上面前交差？”

    “实情我都已经说了，却不知大人还想要什么实情？”我转过身子，将侧面对向他。“画中女子是什么人，我一概不知，天色已不早，请大人不要耽误了我赶路。”

    “可我总觉得你就是她。”

    ——好眼力！我不由在心里赞道。我的脸如今已有大半被“疤痕”覆盖，能将这张脸跟画上的上官玉联想在一起，除了楼如风，也就是他了。

    “大人请看清楚了，”我指着脸上的疤道：“我是个无盐女，画上女子千娇百媚，你难道认为仅凭你自己的臆猜就能使我代替她？你家主子不长眼睛的么？”

    他面上忽地僵了僵，想是被我几句话给噎住了。我趁机向他道了个万福，说道：“我还得赶路，失陪。”

    我快步回到车里，催车夫道：“快走。”

    车子驶动之后，我掀帘望了望后头，只见青槐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扶刀把看着我们的马车。

    进了城门，我就拉着阿休跳了下来，付了车夫的钱，然后徒步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为了担心青槐又跟踪在后，因而几乎一夜没睡，到了天亮才合了合眼，就又雇了辆马车往幽都赶。

    十天后，马车进了文天门。

    “姐姐，这就是京城吗？”阿休好奇地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

    我心神有些恍惚，口中嗯了一声，转头望着大街上的一窗一户。

    天子脚下的百姓们，不久前虽然历经了江山的改朝换代，脚步却依然从容。商贩们又开始在街旁吆喝，上街的人流量明显比战时要多。但商铺仍然少有。车子路过前门大街，原来的飞凤楼在嘈杂的街景之上，显得静寞非常。

    路上不时有巡逻的官兵经过，态度却出人意料的好。连我们的车子不小心蹭到了领首的官兵时，他们也只是让开两步，和善地要车夫注意避让行人。

    我心里愈发感伤。在大周的军队里，从未见过如此爱民的巡逻兵，也许除了骁勇善战之外，治军严明也是安若亭能拿下这片北国江山的原因之一。李君武身上多了些风度，却少了些霸气，比起征服天下，他显然更愿意以权术治国，在无外患的情形下，君王的权术是制约底下臣子的不二法则，但是大周那时已处于穷途末路，他的为君之道似乎并未应用在合适的时间。

    “姐姐，那里有卖包子的。”阿休指着路边一家点心摊，咽了咽口水。

    “饿了吗？”

    “嗯……”

    我们打发了马车，进了城中一家叫悦香盏的酒楼，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酒楼想是新开的，因为记得战前是万珍楼，后来飞凤楼的李厨子便是从这里被范颐挖去的。

    “姐姐，你怎么不吃？”

    我看着两腮被塞得鼓鼓的阿休，抚了抚他的头发，“好吃吗？”“真香！”他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看来真是饿坏了。“慢慢吃，到了这里，不着急了。”

    大堂里人不多，正值午饭时分，也只稀稀落落坐着几个食客。食客们正在谈论时局。

    一个说：“……近来黄河两岸又遭泛滥，历年来久治未果，如今江山易主，看看南边来的这皇帝又将怎么整治！”

    另一个说：“哎，黄河泛滥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理好的！换了是神仙，也得给他腾云驾雾的功夫……”

    先前那人又道：“王大，你这话听起来倒像有些袒护安家的意思？”

    王大拍着大腿说道：“哎呀老李，不是我袒护谁，大周跟东欧打了四五年，闹得天下百姓们个个怨声载道，我王大不管谁做皇帝，只要能体恤咱们老百姓，我都拥护！”

    这时又坐下一人，挥手制止他们道：“好了好了，争这些个有什么意思？——你们有没有听说，当朝天子又下了旨，说要免了前周境内所有百姓三年赋税？”

    “听说了，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老李和王大对视了一眼。

    “是真的！适才已将皇榜贴到各大城门了！”

    食客们一听说，顿时结帐起身，相约往城门而去。

    “姐姐，我吃饱了。”阿休放下碗，指着我面前一动未动的食物，“姐姐，你根本没有吃。”

    “姐姐不饿，——我们结帐。”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七十二章 王谢堂前燕归来

    出了酒楼，我拉着阿休默默踏上了王府大街。各府门前冷清寂寥，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热闹与繁华，只有一两家门口还挂着元宵时的灯笼，——火红的灯笼在春天湿润空气的渗透下，已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同时另显出了一种惨淡的黄。在这阴暗的晌午里，两只静垂在门下的褪色的灯笼，更是将那些曾经无比欣荣的门楣显得异常地凄凉。

    经过祈王府门前时，我顿了顿脚。王府大门紧闭，朱漆大门上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已久未住人。李骄阳应该还在西越吧？这个时候，我反倒不希望她回来了，因为这样悲凄的王府大街，她看到后必也会和我一样，难过得将一颗心紧紧揪成一团。

    上官府的大门也紧闭着。我拉着阿休的手开始发抖。“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姐姐的家。”

    随着一声“吱呀”，大门忽然开了，从里头走出来一个袅袅娜娜的纤瘦少女。少女端着一个水盆出来倒水，转身时看着高高挂着的牌匾，忽地伤心叹起气来：“少爷，小姐，你们到底在哪里……”

    我鼻头猛地一阵发酸，眼眶有热液流下。“姐姐，给……”阿休递了手绢给我。我接过来拭去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道：“走，我们先去找地方住。”“我们不回家吗？”他不解地问。我侧过身子，说道：“咱们不能回这个家了……”

    傍晚，我们在王府街头处找了家客栈住下。晚饭后，我领着阿休出了门，在上官府对面的巷子口站定，把手里一个信封塞到他怀里：“阿休，去敲开门，把这个交给一个叫流烟的姐姐，然后让她把信交给范颐。快去快回，姐姐在这里等你。”

    看着阿休敲开门进去了以后，我往巷子里退了退，靠在墙上呆望着天空。这条巷子，就是当初吕天龙意欲轻薄我的所在，也是在这里，我遇见了安十三。事隔不到一年，如今想起这些，竟然恍若隔世……

    大门又“吱呀”开了，阿休与日间倒水的少女一同走了出来，急急地往这边赶。“流烟。”我步出巷子口，轻唤了一声。流烟两眼垂泪，一我呼唤，当即扑通跪在地上，“小姐！”

    我心头也一阵激动。拉起她端详了好一阵。“怎么瘦成这样了？”“小姐也瘦了……小姐地脸……”她说着又哭起来。我叹了一气道：“这里不是说话地地方。信呢？交给范颐没有？”

    “范颐出去了。奴婢把信给了萝逸。——萝逸本来也跟着出来。但奴婢担心范颐回来不知情。便让她留在屋里了。”

    “眼下多有不便。你也先回去。在这呆久了恐让人生疑。”

    流烟依依不舍地离开之后。我拉着阿休。又回到了客栈。

    事实上并没有过多久。范颐就敲窗进来了。“小地拜见小姐！”他一落地。就跪在地上伏地不起。阿休一见这状况。伸手拉着我地袖子。躲在我身后。我扶起范颐：“起来吧。”

    起来时他却已泪流满面。情绪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抿了抿唇。牵出阿休：“阿休。姐姐跟这位哥哥有话说。你先去屋里歇息。”

    范颐疑惑不已，看着阿休道：“这孩子是？——”

    “说来话来……”

    我在油灯之下，将离京之后所发生的事向他详说了一遍。他边听脸色则不停变幻，当听到清扬已死时，已禁不住扶案而起，一双拳头握得生紧，而听到我在安营之中被安十三禁足那一段时，更是一脸气愤，拍着桌子咬牙低骂。最后又说起我脸上的疤，我便呷了口茶水，将坠崖之事连同被洛阿婆所救那一段和盘托出了。

    “这该死的安十三！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他一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看着我的脸又不忍地揪紧了眉。为了缓和他的情绪，我扬了扬唇，将脸上的伤疤揭下，“这只是我将计就计用来掩人耳目的，原先的伤都已好了。”

    “但……他毕竟差点害得小姐没命，这笔帐，我非和他算清不可！”他略微放了一些心，但提起安十三，仍是咬牙切齿。我叹了口气道：“若是要算，这笔帐也得排到最后了……我与他之间的恩怨，一时也没法子理得清！”

    范颐张了张口，又闭口不语。我问道：“先说说幽都的事——大哥和皇上去哪儿了？”

    “前线被东欧军一举击溃以后，大少爷和卢帅带领帅兵退守到幽都，奋力守住城门。卢帅亲自上阵，不料中了敌人暗箭，因伤重不治死亡，皇上悲伤之余，便御驾亲征，披上战袍上城楼指挥作战。苦守了五天之后，城门终于被安若亭亲自攻破，大少爷保护皇上退回皇宫，皇上见加东欧军已攻至宫外，大周回天无力，便欲在宫里自残，还好少爷及时赶到，夺下了皇上手中的剑。”

    “那后来呢？”我难掩急迫地问道。

    范颐紧盯着灯火，悲痛地道：“那天夜里，小的与府里上下尽皆无眠，当听到皇宫内传来了九十九响长鼓时，便知东欧军已经顺利夺取了皇城。小的那时以为皇上与少爷已然殉国，便领着众人在祠堂里朝祖先叩拜。不料正在满室痛哭之时，浑身是血的大少爷忽然带着受伤的皇上闯进了院子，小的不敢迟疑，当下带着他们进到里屋暂避。在府里避了一天一夜之后，因外面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皇上的下落，大少爷和皇上便第三日凌晨时分悄悄出了府，走时连小的也未告知，只留下一张字条，嘱小的好好看家，不必盼他回来，如有必要，介时他自会来寻我，并命小的待风声小些的时候，四处查探小姐的下落——”

    “那后来再也没有消息吗？”我胸膛一起一伏，互握的双手已有些冰凉，“他们出逃时有没有遇上官兵？还有他们究竟去了哪里？这些你后来有没有打听到？”

    “自他们走后，小的再无他们的消息，数日后小的挂念他们是否安然出城，曾上街去探听过，倒并未听到有抓获可疑人的传闻。”

    我忧虑万分地低垂着头，沉思了半晌，又问起府里的情况，“如今还剩下哪些人在？”

    “只除了老金夫妇回乡下了以后，其余人尽皆都在。”

    “嗯……”我点了点头，又问：“如今府里共还有多少银子？”

    “大少爷临走时拿走了五百两……理应还有五千两上下。——往日那五十几万两银票都因银号关闭而作废，因而只有这些现银了。”

    我摆摆手道：“省些用也能撑些日子了。府里已不能再住下去，青槐已经怀疑上我，我担心还会找上门来。你回去后，明日一早就把其余人遣散，除了流烟和萝逸留下以外，每人分发两百两盘缠，让他们各自谋生去吧！我们再另觅地方居住。你办妥之后，让杏儿她们收拾好一些随身所用之物，然后你明晚再来此一趟。”

    “小的遵命！”

    范颐走后，我对着夜空又暗自伤了一回神，才回到屋里和衣躺下。阿休忽地睁开眼睛，在枕上定定地瞧着我：“姐姐，你是大官的女儿，你是千金小姐吗？”我怔了怔，抿唇答道：“姐姐的爹爹已经死了，姐姐已经不再是千金小姐。”

    “可是刚才那位大哥哥向姐姐下跪，还叫姐姐为小姐。”

    “那是……那是因为大哥哥是个忠诚的人。”

    “姐姐的将军哥哥回来以后，姐姐会不会不要阿休了？”他忽地这样问我，眼神里浓浓的孤单和无助把我吓了一跳。

    我扶着他坐了起来，手搭在他的肩膀向他正色道：“阿休，你听着，你是姐姐最疼爱的弟弟，姐姐永远都不会不要阿休。”

    “姐姐……”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七十三章 玉兰飘香绕杏魂

    翌日一早，整好了妆容之后，我把阿休唤醒，吃完早点一道下了楼。

    “姐姐，我们去哪儿？”

    “去找我们的家。”

    凭着记忆，我找到了城南的民宅区，逛了一圈之后，在一处种着梧桐树的小小院落前停了下来。院子并不很新，但小巧精致，也很僻静。在邻居家找到了房主，是个年约六七十岁的老大爷。

    “这院子是我叔伯兄弟的，一年前他们搬去了津川，这房子便空了下来，托我遇到有中意它的人，便将它卖掉。”大爷走路颤巍巍地，说起话来却很利索，“这院子里面三进，最里头三间正房，四间厢房，还有两间小房，中间是客厅，厨屋，杂房等，外头就是这院子，——里头也还有个院子，这么大地方，你们一家子六七个人住，足够了。”

    我随着那大爷一同迈了进去，里面也还干净，墙角因久无人住，稀稀长出来几根杂草，但无伤大雅。院子中央还有棵极粗的玉兰树，时下正盛开着一树的白花，随风送来阵阵幽香。

    “姐姐，好香的花哦……”阿休开心地捡起一朵玉兰朝我道。

    “阿休喜欢这里吗？”

    “喜欢！”

    我微微一笑，转过身问那老大爷：“多少银子？”

    “一口价，五百两！”他斜睨着眼睛，伸出叉开的左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沉吟了一下。从包袱里把楼如风给地那张银票拿出来拈在手里。“把房契给我吧。”

    晌午后去了趟东山。在上官明安地坟茔上默坐了一阵。想起棺木中上官明安地惨象。一时间过往地悲伤又一一涌上心头。扰得人好一阵心伤。

    入夜。我在客栈房里等范颐。阿休拿着一柄木剑在那里玩耍。我见他玩得有模有样。便道：“阿休想学武功吗？”他点点头。“想！”我摸摸他地脑袋道：“那以后就让大哥哥教你武功。好不好？”

    “好！”他高兴得眯起了眼睛。这孩子。就算再开心脸上也还是有些忧郁。

    我拉他坐在膝上。柔声道：“阿休很聪明。将来一定能成为有用之材。等我们安顿下来以后。姐姐再教你识字念书……”

    等了约有半个时辰。范颐来了。我拿起包袱跟他说：“去后街那里等我。我已买了座房子。我们现在过去。”

    没一会儿，我结了房帐出门，到了街上，会同范颐一同到了日间买下的小院内。“我们以后就住这里，这里叫烟雨巷，我们就在这里等大哥的消息。你现在趁着天黑，速回去把杏儿她们接过来，然后把府门前后都锁上。拿些小件的物品来即可，不要坐府里的马车，去外面雇。——记住，一切有上官府标记的东西一律不要带！”

    “小的知道，今早遣散了众人之后，小的就已将所有贵重又不便携带的东西尽数锁入了地窖，少夫人和流烟她也都收拾好了，就等小的把小姐的指令带回去。”

    “那事不宜迟，你速去速回。”

    临近黎明时分，屋外终于有了马车滚动的声音，接着便是范颐在叩门。我领着阿休提裙出屋，开了院门将她们迎了进来，不料个个一见我就哭成了一堆。

    “先进屋。”范颐一边往下搬行李，一边朝她们嘘声道。

    后院一间厢房里燃起了油灯，三女一见我的面容，掩面又是一阵痛哭。杏儿的肚子已经很大，看样子，这几日便要临产。我想起早逝的清扬，还有他临终时留下的嘱托，此时也禁不住落下泪来。

    “小姐，二少爷呢？”杏儿忽地出声。

    “他已被埋在留城的营地里……”

    “什么！——”杏儿脸色忽地变得雪白，也不顾身子不便，腾地起身就绕过桌子转了过来：“什么埋在营地里？！”

    我张大眼看着失魂落魄的她，又看看正站在他身后的焦急不已的范颐。一看萝逸和流烟，也是一脸的紧张。我立时呆住，——原来他们都还没有将清扬遇害的消息告诉她……

    范颐不停地向我咳嗽示意，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杏儿突然两眼圆睁，扶着桌子滑倒在地上，捂着肚子不停痛呼起来！

    “快让开！”

    我拔开凑上来的流烟，赶紧替地上的杏儿把起了脉——“范颐，快将她抱到床上去！快点，她要生了！流烟，赶紧去烧水！萝逸，帮我把包袱里的药匣打开……”

    刚刚重聚的惊喜刹时变成了一场紧张的战斗，经过五六个时辰的忙碌，直到正午时分，孩子才终于呱呱落地。“母子平安……”打开房门，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虚弱但却欣喜地朝守在院里彻夜未眠的其余人道。四月的阳光刺得我一阵眩晕，一个站立不稳，几乎就要跌下地去，流烟在身后接住我，焦急地唤道：“小姐！您没事吧……”

    我闭了闭眼，站稳了身子，摆摆手道：“没事……你去熬点汤给杏儿。——范颐你过来。”

    范颐垂首立于身前：“小的在。”

    “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我微有些怒意，拧紧了眉道，“你瞒着杏儿也要知会我一声，——还好没出什么大事！”

    “小的知错……”

    ——————————————

    “杏儿，该喝药了。”

    我推开房门，领着端着药碗的流烟一同进屋。杏儿目光痴痴地盯着帐顶，一言不发，孩子躺在她身边，小小的手脚正在微微蠕动。五天过去了，自从孩子生下来以后她就一直没有主动说过话，——清扬过世对她的打击太大，尤其是发生在这个时候。

    我低叹了一声，把孩子抱过来，将小脸贴在自己脸上，疼惜地亲了亲。孩子长得比较像清扬，才丁点大的人儿就看得出眉清目秀。我回头望了望满面悲凄的杏儿，柔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如今有了这孩子，还是坚强些吧。”

    她缓缓闭上两眼，从眼角滑下来两颗豆大的泪珠，接着又更激动起来，连肩膀都一抖一抖地。

    “吃药吧。”我不忍再看，示意流烟把药拿过来。

    “小姐！”杏儿忽地起身，流泪跪在床上，“二少爷就这么点骨血……杏儿无能，自知无力抚养，求小姐看在二少爷的份上，疼惜这孩子，将他抚育成材吧！”

    “你这是做什么？”我慌忙说道：“快起来！我与二哥从小兄妹情深，如今他不在了，他的骨肉我自然会万般疼惜，——你不用担心太多，还是好好把身子养好。”

    她摇头不肯起身，仍痛哭道：“奴婢自知出身低微，不敢居少夫人之位，此子长大后，还请勿要告知其母生世，以免其心生自卑，小姐如能答应，奴婢千恩万谢！”说罢，她又朝桌沿不停磕起头来。

    我连忙将孩子放在一边，把她拉了起来：“你胡说什么！常言道子不嫌母丑，做子女的还有嫌弃生母出身的么？！若是他将来如此忘恩负义，我定不轻饶他！”

    “杏儿，有小姐在，还有事情好担心的呢？快把这药喝了吧，小姐亲自为你熬的。”

    流烟端了药上前，坐在桌沿欲喂她。杏儿一看流烟，又忽地抓住她的手道：“好姐姐……我知道你素日疼我，这孩子……也请你替我好好照顾着，来日……来日……”

    “好了，”流烟也落下泪来，“这些都不用说了。你我姐妹一场，不必如此……”

    偕同流烟出来后，我担忧地叹了口气，“杏儿这样只怕有些糊涂，你们得看仔细些！”

    “奴婢也这么觉得……”

    然而，无论我们再怎么仔细，杏儿也还是选择了一种极端的方式去追随清扬，她带着对清扬的思念，也带着一股无法自拔的悲伤，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将生命高高悬挂在玉兰树杈上，让魂魄变成了一股飘香的清风……

    “杏儿！”

    清晨，当范颐将她已然冰冷的尸体放置在廊下时，我痛心地大呼起来。这个痴傻的女子，在她娇弱的身躯里，原来还藏着一种让天地也为之变色的坚贞，而我以往则以为，她对清扬的爱只是一种在诱惑下情不自禁的肤浅的爱，根本经不起打磨，也经不起现实的摧残。这个平凡女子的不凡举动震惊了我，也许有人会认为她愚昧，但是在我看来，这却是一种了不起的付出！——因爱而付出，在施爱的人心里，又是何等的光荣与幸福……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七十四章 前尘往事未随风

    “硕儿，你一定要健康长大哦……”

    安葬完杏儿之后，我给孩子取名叫做天硕。天硕极爱笑，像极了开朗的清扬。日常有萝逸和流烟照顾天硕，我自不必操劳，但每日仍会跟他在一起呆几个时辰。

    我让范颐给他请了个奶妈。“小姐，奶妈到了。”我在屋里给楼如风写信时，范颐在门口禀道。他如今在我的授意下已蓄起了络腮胡，面容跟以前一比竟是变了许多。“嗯，你安排就行了。”我复又低下头。他一直将家事打理得很好，就是稍有些啰嗦，什么事情都要来问我一遍，生怕有什么处理不当。“但是要的月钱有点高……”

    “多高？”我偏头问道。“她说要五两银子一月。但一般奶妈的月钱都在二三两左右。”“她凭什么要这么高？”我仰靠在木椅上，问他。“她……她奶水足，而且身体没有毛病。还有就是，她因为是个寡妇，家里人都在战乱中死了，女儿刚生下来就夭折，一个人孤苦伶仃，所以希望能兼做厨娘，这样就值五两银子了。”

    “你觉得怎么样？”

    “府里正好缺个厨娘，小人觉得合适是合适，只不过……一个月五两银子还是有点吃紧。如今不像以前，洛休少爷开始去学堂念书，小少爷身子又一直都不太好，往后花销会越来越大，关键是眼下没有收入，小的想来想去还是要想法子赚些钱才好。”

    我放下笔，叹了口气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你先去吧，要是那奶娘合适就留下，也不差这三五两的。”

    “是。哦，对了，”他临走又转过来身，“小的刚才在外头听说，吕老贼已回了幽都，好像跟宫里还扯上了点关系，也不知是真是假？”

    “是吗？！”我目光一闪，盯着案前的花盆皱紧了眉。“他住在哪里？”

    “这个还未曾打听到……”

    信写完后，我把它交给萝逸送去驿馆，然后又回屋发了回怔。吕新棠回了幽都，这个消息让我的心又重新沸腾了起来——在洛丘那段日子，我内心确已将仇恨放下，吕新棠也好，姬百合也好，甚至安十三也好，安若亭也好，我统统都抛在脑后，然而一当回到幽都，曾经所有的往事又都一幕幕尽皆浮现于眼前，那些伤痕犹如被匕首一刀刀刻在了心上，欲忘不能……

    “流烟。我出去一趟。”

    我梳了梳头发。在脸上弄了弄。换了男装。然后就出了门。

    ——我当然不是要去找吕新棠。我只是要去找楚楚。

    然而楚楚不在。老鸨也不在。——万香楼已改名叫怡香楼。楚楚已不知去向。

    “公子。咱们怡香楼也有不少温柔地姑娘。像香儿呀玉儿呀珍珍呀。个个都貌美如花善解人意……”

    戴着大红石榴花地老鸨堆着笑。一对**随着身子地扭动一颤一颤地。——这个年代地女人装扮极为开放。春夏装普遍流行抹胸式。尤其是在这种香艳场所。那身体要多露就能有多露。但楚楚却不同。她是个误落风尘地婉约女子。也因为她地与众不同。才赢得了我地敬

    重。

    出得怡香楼来，外面飘起了细雨。我没有带伞，便一路冒雨走着，所幸雨不大，微微地更像是雾。然而到了紫安大街，雨点忽然加大起来，我以手遮头，跑快了几步，准备冲进一家客栈避雨，不料走得太急，跟前方一人撞个满怀。

    “对不住……”我低头向他道歉。

    “无妨。你没带伞吗？”

    这声音好熟悉……

    我抬头一看，刹时有些失神，面前的执伞男子长身玉立，身着一套月白锦衫站于身前，眉间的红痣里隐隐藏着一抹哀愁，乍一看见，直叫人心摇神曳……

    “公子？”他身后的挎刀随从唤了唤我。“我家主人问公子是否愿同往客栈避雨？”“哦不……”我下意识地拒绝，抬头时却又被他眼中的诚恳所降服。“好……略坐坐，亦无不可。”

    客栈还有最后一间包房。他点了一壶茶，叫了几碟点心。侍卫守在门外，我们相对而坐。“公子怎么称呼？”他吹了吹茶面，眼睛望着窗外，随口问道。

    “敝姓洛。”

    “家住城中？”

    “是。”

    然后俱又无语。我开始相信，他的确只是为了找个人陪他坐坐才邀我进来的了。但是这样的偶遇，却让我心乱如麻。因为按理，我本不该如此平静地与他坐在这里的。

    “公子似有心事？”他看我一眼，把茶杯放到桌上。我心头一跳，缓缓道：“没有。只是这烟雨天气，使人有些烦恼。”“的确……”他微微叹了一气，又看向窗外。

    窗外雨幕渐止，我起身告辞：“多谢款待，洛某就此别过。”

    他伸手阻住我站直的身子，道：“我与你一同下去。”

    下得楼来，他却仍未准我离去，而是望了望仍有些阴暗的天空，幽幽说道：“我今日心中极为烦忧，你随我去个地方，陪我喝一盅。”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并未念及我只是个路人，语气里还是一贯的强势。

    我咬了咬下唇，心中极是不愿跟他再走在一起，于是抱拳道：“在下还有事，便不相陪了……”

    他回头看着我，也许正因为我只是个路人，所以眼神里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机警和谨慎，而是流露着一股受伤的光。“好吧……”我撇开头，终于又点头应允。虽然下一秒我又在后悔，但是望向他眼神的那一刻，我的心肝却揪在了一起。

    他轻轻咧开嘴笑了，唇线在坚毅的脸上划出温柔又好看的弧度。“来吧，上车！”有辆奢华的金篷马车驶了过来，他先行上了车，然后在车里含笑看着我。我略低了头，提起衣摆跨了上去。

    我们去的地方是万灵山腰的听香小榭。这里是著名的赏月的地方。

    但是此时是下午，并没有月光。

    “我们似乎来错了时候。”侍卫在一边给我们倒酒，我执起一只玉杯，眼神望向山谷。

    “如果为了等一轮月亮而放弃喝酒的心情，那我会觉得自己是傻子。”他蓦地看着我，有些玩味地说道。“何况，又遇上你这么一个有趣的人。”

    他的神情让我想起在书房里他撕开我衣服的那一夜。我有些微的羞忿，咬着牙捏紧了酒盅。

    “你脸红了。”他呷了口酒，又说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在下不知，何来‘有趣’之说？”

    “你是个女子。”

    他忽地这么说道，平静又了然的语气把我吓了一跳。“你不用慌，这个很容易看出来。没有哪个男人会提起衣摆走路。而更有趣的是，你到现在为止，都还未问过我的名字。”

    我羞恼地瞪着他，他轻笑起来，指节慵懒地敲起了桌面。“像你这么粗心的女子，实在少见，——幸好我不是个坏人。”

    “你若是个坏人，我一定饶不了你。”我用眼神狠狠地剜他。他盯着我看了看，然后脸上的笑意忽地收了收，“你有些像她……”

    “谁？……”

    “她……你气恼时的神态，与她一般无二。”他忽地蹙起了眉，眼神不知望向何处，内中似有着一抹不舍，“只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她，去哪儿了？”

    “死了。”

    语气是被冷毅紧紧包裹着的一股忧伤。

    我眼眶忽地有些发涩，便把脖子扭开，望向了雾气氤氲的山脚。山脚浓雾迷离，白色的水汽已淹没了来时的路。

    傍晚前我们下了山，我谎称住在城西，马车便送我到了城西大街。

    “多谢你。”临走前，他向我道谢，看着我身上的男装，唇边又挂上了那抹玩味的笑。我红了红脸，道了声“客气”，站在街头目送马车远去。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七十五章 人间恩怨总难休

    回来后连发了两天怔，到这日天气突然变好，才又蓦地醒了回来。

    “你这两日去大街上看看，有没有空置的铺子，我们赶紧赁一间下来。”我跨出院子，唤来正在忙碌的范颐。他跟萝逸正在清理竹筛，——阳光正好，可以晒晒置久了的药材。

    “是，小姐。如今外面空铺很多，想来很容易赁到，只是……”他站过来垂手而立，眼里却有着问询，“咱们要做什么营生？”

    “开医馆。”我一边检视着筛子里的药材，一边说，“不要太大，也不要太远，地头好些，然后方便些就好。”

    “遵命！”

    范颐做事我总是很放心，所以，第二天开始我就在筹备开铺的一切事情。生意是小，但琐事有点多，不紧不慢地也准备了四五天。

    十天之后，“洛氏医馆”就静静在南门大街旁的梧山街开张了。有了先前三木医馆的经验，这一次更是顺利。头半个月虽没什么生意，但到了后半月，看过病的熟客们就渐渐把医馆口碑给传出去了，许多街坊都成了常客，到了第三个月，医馆就已开始盈利。

    季节渐渐步入盛夏。天气相当炎热，如果不是急病，晌午时分基本上没有什么人来，闲暇时我便教流烟和萝逸识药，让她们轮流看守药房。

    在铺子里呆的时间一长，丫头们便跟左邻右铺混熟了，商户们时常会来串串门，聚在一起说些家长里短什么的。隔壁绸缎庄王掌柜的夫人尤其是个爱串门的人，日日总会有两三阵功夫呆在医馆前堂，向我们传达些街头巷尾的消息。

    这一日，大街上前呼后拥地驶过一辆车辇，看样子，里头即便不是皇妇诰命也是哪位高官的内眷。王夫人正好在店内喝茶，一见那车辇便开口骂道：“这个叛国贼，当初好人不做，偏做人家的走狗，如今人家也不拿他当回事了吧？！”

    “那人是谁呀？”萝逸好奇地问。

    “就是前朝丞相吕新棠呀！这是他女儿地车辇。他跟着沾光呢！”王夫人鄙夷地瞥了外头一眼。

    我正在伏案写字。一听吕新棠地名字便倏地抬起头：“吕新棠？他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么？还被人给杀了。如今哪里又多了个女儿来？”

    王夫人叹了口气道：“洛家小姐你们是外地来地。可能不知道。这吕新棠原本地确只有一个儿子。可是谁也没想到他多年前还在外头留下了一个私生女。并且还是当朝天子大统之前地枕边人。天子登基之后。便将他这个女儿立为了嫔妃。但是他却从此被皇帝撂在一边。什么好处也没捞到了！”

    “怎么会这样呢？”我目光频闪。状似淡然地道：“灭周时他出了大力。按理说。当今皇上该重用他才是啊！”

    “唉。朝廷当初不过也就是利用他而已。你想想。当今天子可不是个糊涂人。还能把生了一头反骨地这么一个人留在身边？”王夫人扬起手绢。在脸畔不停地扇风。“依我看哪。他这就是活该！”

    流烟端了碗茶给我。低声道：“吕新棠失势。咱们岂不有机可乘？”

    我瞟了对坐的王夫人一眼，以碗掩口：“……先弄清楚再说。”

    ————————————————————

    是夜，看了一阵阿休的功课之后，我起身唤了范颐出来。

    “查到吕新棠的住处了没有？”

    “这个老狐狸，大概亏心事做的太多，不断地换地方住。”范颐朝地下啐了一口，忿忿地道。

    “继续查。如今他无官在身，我们要下手会比较容易。”

    “小的知道。”

    后来因为忙碌，也没再过问这件事，又过了半个月，转眼到了八月十四，因为第二日就是我的生日，流烟他们一早就嘱咐着我们早些回去，好提前把中秋过了，第二日专门为我庆生。

    然而对于生日，我已无所谓了，因为去年中秋时的热闹情景仍然历历在目——有些东西，似乎去了就永远回不来了，尤其是时光。我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享受众星捧月的生活，也不可能再有显赫的家族让我依仗，我知道，我的幸福终止在十五岁，就像夕阳下了山。

    可我不想让他们失望。这一年来流了那么多的眼泪，也是该找个机会笑一笑了。

    于是早早地准备打烊，吩咐萝逸收拾好了屋子。

    “谁是大夫？”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装腔作势的声音。我遁声抬头，是两个家丁打扮的人，说话的那个留着八字须，他身后是个瘦子。两人俱都背着手，抬着下巴站在门槛处。

    我抬眼扫了扫，又低下了头。“谁是大夫？！”八字胡又道。萝逸端着药盘从里屋出来，迎了上去，“请问有什么事？”

    八字胡斜睨她一眼，爱理不理地：“咱家老爷身子不适，大爷我要找个大夫进府瞧病，你唤他出来！”

    萝逸回头瞧了瞧我，见我没搭理，便道：“真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请另外找一家吧。”

    八字胡倏地瞪起了眼：“什么？！另找一家，你知不知道这地方的大夫都死绝了？大爷我跑了三条巷子才找到这么一家？！”

    “真对不住，我们家中有事，真的要打烊了。”萝逸低着头，从声音里能听出正在极力忍耐。

    “死丫头片子！你知不知道咱家老爷是谁？要是耽误了瞧病，小心你小命都不保！”

    “是吗？”

    我忍不住抬起头，从柜台后射出两道冷冷的目光：“我倒要听听，你们老爷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又是谁？”八字胡跟瘦子对视了一眼，上下打量我道，“这医馆里怎么全都是些黄毛丫头？没个男的么？”

    萝逸气得不行，横了他们一眼，转身回来站在我身旁。我将手里的笔“啪”地扔到台上，冷声道：“阁下嘴里请放干净点，洛氏医馆可不是你家！——萝逸，送客！”

    “是，小姐！”萝逸一听我指令，立即抬高了下巴走到门前，一手叉腰一手朝外道：“请吧！”

    那八字胡气得胡子乱舞，指着我道：“你你你——你这个丑八怪！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跟咱们吕府作对！你们等着瞧，回头我就来查封你这破医馆！……”

    “吕府？！”我一听这两个字，眉头皱紧了些，语气却放轻了些：“哪个吕府？”

    “这京城上下，还能有几个吕府？”八字胡冷哼了一声。

    “……可是吕新棠？”我加足了注意力。

    八字胡一听，伸手一拍桌面，喝道：“大胆！竟然敢直呼咱家大人的名讳，你不想活了？！”

    随着他拍的那下桌子，我心头猛地一惊，倒不是被他拍桌子吓到，而是被他口中承认的事实所震惊——真有这么巧的事……吕新棠居然真的自己找上了门来？

    萝逸推了推我，张大着眼睛看着我不出声。我缓了缓神色，转头朝八字胡道：“原来是吕大人的府上……小女子多有得罪，还望勿怪。”

    “哼！”八字胡频频冷哼，脸上愈发得意起来，“知道怕了么！知道怕了就赶紧把大夫唤出来，乖乖跟大爷回府去！大爷我也许还能饶了你——”

    我想了想，转出柜台，面露一丝微笑朝他道：“小女子就是医馆的大夫，敢问吕大人有何不适？”

    “小姐！”萝逸紧张地拉住了我的手臂，我安抚地朝她一笑，又抬头望着八字胡。八字胡先是有些不信地睁大眼睛瞧了瞧我，而后道：“你就是大伙口中的洛大夫？”

    “不错，我就是洛鱼。”我点了点头，愈发把脸抬了起来，坦然地望着他们。“那快跟大爷走吧！——”八字胡想是已无疑虑，拖着长音朝我一挥手。

    “二位请稍候片刻，洛鱼这就随二位去到吕府。”

    “小姐——”我正准备转身去医具，萝逸却拖住我不肯让我走，两只眼睛不停向我打眼色：“小姐！你不能去……要去奴婢也跟您一块儿去！”

    我咬了咬唇，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只是去瞧个病。你先回去，让大家先吃饭，不必等我。”

    “小姐！——”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七十六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吕府的马车停在医馆外头，趁着暮色，我略带嘲讽地登上了车，八字胡与瘦子坐在车头，似也不太想与我多说话。

    不过也对的，像我如今这幅模样，换了我是别人，也不会太搭理，——生得丑不是错，但是丑到让人看都不想多看，也就没什么意思。

    马车出了梧山街，便径直向城中央驶去。吕新棠从前住在城东，与上官府相隔三条街，但是自被安十三带往东欧后，那宅子就被朝庭给封了，到战时，又被些激烈的百姓放火给烧了。

    “吁——”

    城中栗山大街的一扇朱漆大门前，马车停了下来。我跟着八字胡下车进了大门，低头走在他后面。府邸占地虽不算太大，但里头的布置却堪比当年上官府的奢华，连花园里的矮栏也采用的是汉白玉。长廊下不停有奴仆们穿梭，檐下已挂起了灯笼，并且同样点的是蜡烛，而不是灯油。

    八字胡带我在一座种着大篷牡丹的楼前停住了步。“你在这儿等着，大爷我先前去禀报一声儿——”他两眼朝天一翻，进了门槛。我微微转开了身子，双手紧抓住手里的医匣，两眼定定地瞧着廊前那一片牡丹。

    “进去吧！——”没一会儿，八字胡又拖着长音出来了。我略低了低头，随着他一齐进了前厅。前厅里并没有人，八字胡又带着我转向了左侧的偏厅。

    “老爷，大夫请来了。”

    偏厅里，正中垂下了一道长长的纱幕，隔着纱幕，隐约能见到里面靠窗的锦榻上躺着一个白衣的人影。八字胡卑躬屈膝地朝里面禀了一声，接着里头便传来吕新棠那道嘶哑的声音，“嗯……咳咳！让她进来——”

    “进去吧！”

    八字胡面朝着我，忽地又把腰挺得笔直。我答应了一声，掀开帘子入了帘内。

    帘子后不知是因为空气太不流通还是因为别地什么缘故。扑鼻而来一股让人忍不住蹙眉地气息。但纵然是这样。我还是没有迟疑地往吕新棠身旁走去。而当我越走近他我地心里就越有些激动。——这个在心里已被我千刀万剐无数次地、害得大周和上官家族沦落到这步田地地元凶。此时正半睁着浑浊地双眼。带着一抹莫测地冷光。半掩着被子看着我一步步靠近。而我。即便是已暗中将他千刀万剐过无数次。但算上这一次。也还仅是第三次与他面对面地对阵。

    “站住。”

    他忽然出声。

    我在离他约三步远地地方站定。“你叫什么名字？”他抬起眼皮。缓缓开口问我。我略略弯腰。浅行了一礼。“小女子洛鱼。特来为大人医病。”

    “这世间。少闻有女子行医。你一个未出阁地闺女。缘何学人抛头露面。选了这行当？”

    “回大人。小女子家中世代行医。到了我这一代。家中仅我一女。家父便将衣钵传予了我。”我眼望着地面。不急不缓地道。

    “嗯……”他口中嗯着，眼睛却又将我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这么说，你的医术倒是颇为了得了？”

    “了得倒不敢当。”我低了低头，说道：“不过经小女子医治的患者，绝大多数已经康愈，洛氏医馆开创至今，街坊们口碑倒并不算差。”

    他闭了闭眼睛，片刻后缓缓睁开，接着掀开了被褥，趿着木屐下了地来。

    “我这上腹旧年曾受过重伤，当时因延误了医治，故而落下了毛病，一到寒凉时节腰腹处就隐隐作痛。你且帮我瞧瞧，替我开几个方子，我倒看看你是行还是不行——若是行的话，自然有重赏，若是不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一边阴惨惨地说着，一边从桌上举起了宫制细晶瓷茶壶来倒茶。

    我微微笑了笑，将手里的医匣放在身旁的案上，“大人不妨先试试，若是吃了我的方子果真无效，我亦甘愿让大人封了我的医馆。”

    他隔着茶盅斜眼睨我，并不吭声。我也不在意，左手撩起左边的袖口，朝他道：“眼下为大人诊脉，大人请——”他伸出枯瘦的手臂，半天才放到我身前，我淡淡笑着，将手指覆了上去。

    半晌后，我将手收了回来，“大人此症乃是血气亏损导致元气大伤之致，想必大人当日重伤时，必然受了些寒凉？”

    “……不错。”他扫了我一眼，点头道，“当时我受伤之后，恰遇天气骤冷，而当时又因流血过多陷入了昏迷……是以之后一度还曾进入危急状态，所幸遇上了一个好大夫，才渐渐将我的伤治好。”

    “敢问大人伤于何时、因何而伤呢？”我紧接着他的话问道。不料他听完，迅速将目光对准了我，眼神里也忽地多了一丝锐意：“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一见此状，当下缓了缓神色道：“大人请勿责怪。医者医病，非得将伤病之前因后果了解透彻了方好下药，否则，如若因用药不当而延误或加深了病情，岂非后悔也晚矣？”

    听我说完，他紧盯着我的那双鹰目已渐渐没那么锐利，片刻后，果真又开口说道：“伤自于旧年十月下旬，因利器入腹而伤……”

    而我暗地里已经开始咬牙切齿，——为何不该死的人全都死了，似他这般早该千百次的奸贼却又活了下来？老天如此不长眼，往后让我如何信它？！

    “洛大夫，可还有别的问题？”

    阴沉的声音又开始飘入我耳中，我咧嘴强笑道：“没有了……大人的病还需好好静养一阵子，我先开半个月的药，你连日服用，不可间断。”

    我提笔沾墨，略微迟疑了一下，将方子一丝不茍写了出来。边说边道：“我今日正好带了些丹药出来，大人伤虽已久，但此药是补气养中的良药，服下后大有益处。大人此时服下，半个时辰后便可见效。”

    说着，我从药匣里摸出两颗小指头尖大小的药丸来，递了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我，然后放在鼻尖前嗅了嗅，“果然如你所说？”

    “信不信由大人，反正，用温水服下后，只需半个时辰便可知我所说之言是否属实。”

    “吕安！”

    他招手唤来了八字胡，“去，冲壶温滚水来！”

    吕安屁颠屁颠地捧着壶温水进来了，“老爷，刚温好的……正好入口。”

    我坐在桌子这边，看着吕新棠将药吞入了口中，心底忽地又涌起些乱意。

    “吕安。”

    “小的在。”

    “先带洛大夫去用膳。”

    吕新棠吞了药，开口说道。有了他的指令，吕安显然不敢怠慢，当下也换了副笑脸对我：“洛大夫，这边请……”

    我起身推辞：“吕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去吧。”他闭目朝我挥了挥手，“用罢膳再回这里来。”

    半个时辰后，我又随吕安回到了偏厅。吕新棠此时似已躺在榻上睡着，手中一本帐薄也滑落在地上。

    “老爷，”吕安上前轻呼，“老爷？”

    吕安连呼了好几声，吕新棠才从睡梦中醒来，待看清了我们，便伸了个懒腰从榻上坐起。“老爷，”吕安笑得谄媚，“您可是许久都未曾睡得这么香了！”

    “嗯——”吕新棠点点头，拈着胡须站了起来，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又抬手活动了一下筋骨，最后似深感满意地说：“此药果然灵验！洛姑娘，看来你并没有说大话，我要重赏你！吕安——”

    “小的在！”

    “去帐房提五十两银子，赏给洛姑娘！”

    “多谢大人……”我适时地弯腰道腰，又从药匣里摸出四颗药来，“既然有效，那大人便再服四颗，十日之后，自当回复龙马精神。”

    “甚好甚好，——洛姑娘的神药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他拈着胡子，两颗三角眼笑得眯成了一线。

    吕安很快拎了几锭银子来，放在我面前：“洛大夫，请笑纳……”

    “多谢。”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七十七章 从来无巧不成书

    我收拾了医具，正待要告辞，门外却传来一声娇呼：“昭仪娘娘驾到！”

    昭仪娘娘？……一听到这声传呼，我忙碌的双手又停了下来。

    “爹。”

    随着一阵香风，一道身着浅紫宫装的高挑身影盈盈映现在门口。

    “香儿，你回来了？”

    这一声“香儿”在吕新棠父女之间本显得正常已极，然而，这简短的两个字却将站在窗口处的我敲得冷汗直冒——你道这女子是谁？原来她竟就是当初在安十三身边侍候、在紫藤阁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丁香！而丁香居然是吕新棠的女儿！！

    一时间，我的脑子仿佛停止了运作，整个人木头似地立在地上，两眼竟是连眨都不能眨一下了！

    这个真相来临得那么突然，就像信手剥开了一个桔子，然百却发现里头长着的是一窝蛆虫一样，我有什么理由不被震惊得目瞪口呆？！

    “爹，晚膳后女儿听太监们说您身子又不适，所以特地回来看看。你可好些了？”昭仪娘娘，——啊不，丁香，丁香娇声软语地在吕新棠身边依了下来，姣好的面容比起旧年更焕发出了一些光采。

    “眼下好多啦！”吕新棠拍了拍丁香的手背，含笑道：“今日晌午还疼得爹直冒汗呢，到这会儿，竟是一点也不觉得疼了！”

    “哦？”丁香面上浮起一丝诧异，手里的团扇轻轻抵住了下巴，“那是什么原因使得爹爹好得如此之快呢？”

    “那是因为。爹爹今日寻到了一位妙手神医。”吕新棠拈须微笑道。

    “那位神医在哪儿？”丁香闻言倏地坐直了身子。语气也迫切起来。吕新棠一看。便指着我道：“喏。就是这位洛姑娘。——她地医术十分高明。不光一眼瞧出了我身上地病症。还凭两颗丹药就令我精神百倍。着实是位难得地好大夫！”

    我一听吕新棠这样一赞。便推辞道：“大人过奖了。小女子只是略懂些脉理而已。大人身体能早日康复。才是对我最大地鼓舞。”

    丁香顺势也看向我。当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她微微一讶。但紧接着又恢复了平静。“洛姑娘是吗？”

    “是。昭仪娘娘。民女姓洛名鱼。”我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看不出来洛姑娘年纪轻轻。竟也有如此过人地医术。”她朝我笑了笑。态度尚算温和。

    我也以礼待之：“多谢娘娘赞誉。民女只是在药材上下过些苦功夫，因而制出的丹药俱都有些不一般的功效而已。”

    “哦……”丁香缓缓点头，忽然又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吕新棠一见，便道：“女儿今日眉间有些不畅，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丁香抬起头，撑着下巴叹了口气道：“还不是皇上……”

    “皇上怎么了？”吕新棠面上立刻显出紧张之色。

    “皇上这几日有些伤风，可是又不肯喝汤药，还说太医都是些窝囊废，瞧着就心里烦。身子不妥脾气也不好，这几日女儿呆在宫时，正忧心得紧呢！”

    “不肯瞧太医，又不肯喝药？”吕新棠贼眼儿一转，当下就指着我道：“那不如请洛姑娘去看看？”

    丁香放下手臂，望着我含笑点头：“女儿也正有此意！”

    我一听要我进宫，不免愣了愣：“娘娘太抬举民女了！皇上连太医都不肯看，何况是我……”

    “洛姑娘，”丁香站起来，和善地道：“你不用怕，皇上不让太医看病却不一定不让你看，何况你的丹药如此灵验，还怕医不好皇上的伤风么？到时龙体安康之后，皇上必然会重赏你，就是我，也会感谢你的！”

    “……”

    ——————————————————

    吕府的马车送我回到烟雨巷时，已时近夜半，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空，寂静而无语。

    “小姐！你回来了！——”

    是流烟开的门。随着她的乍呼，屋里人全跑了出来。“小姐，您没事吧？！”范颐拨开她们，担心地挤到我身前。阿休跟在他身后，也张大着眼睛叫姐姐。

    “我没事。”微微朝他们一笑，我把手上的医箱递给了萝逸。“怎么还没有吃饭？”一跨进院子，就看见摆在月下的一桌连动都未动过的饭菜。

    “我们都吃了一些……”流烟抢着说道，“这是为了等小姐回来，特意又做的！”

    我回头问阿休：“饿不饿？”

    阿休抿着嘴，扑到我怀里：“姐姐没回来，阿休就不饿，姐姐一回来，阿休就饿了。”

    “好弟弟……”我鼻尖一酸，牵起他往桌旁走去，“来，咱们吃饭！范颐拿壶酒出来——”

    吃罢饭后，我让阿休先去睡了，其余人都留下来坐在院子里。

    范颐率先问起去吕府的情况，我将前后一说，他们都自惊呆起来。“丁香是吕新棠的女儿？！”萝逸不敢置信地。我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道：“千真万确。”

    她们听了面面相觑，范颐却微垂下头来，沉思了一阵：“那照这么说，吕新棠叛国的动机和意图似乎又有新的解释了！”

    “不错！”我赞同地点起了头，“起先我也觉得他叛国的举动有些突兀，因为他年逾六十又无子嗣，就算安若亭能给他天大的好处，他也无福消受，可是如今一想，源头竟是在这里了！——丁香原是安若亭的侍婢，跟东欧朝庭接触之前，吕天龙虽还未死，但他只是个绣花枕头，想让他来光耀吕家门楣，自然是不可能的。然而有了丁香，吕新棠的想法却又不同了。”

    “小姐的意思是，吕新棠想借着丁香的关系，在安若亭手下站稳脚跟？”流烟跟萝逸对视了一眼，说道。

    “但丁香也想借着吕新棠在宫里站稳脚跟。丁香是私生女，其母只是个庶民，像她这样的身份，就算肚子里小聪明再多，在宫里也很难吃得开。因为皇宫里根本就是一个讲究身份来头的地方，要想在宫里头抬起头来过日子，那么你就得有个强硬的靠山。如果我猜得没错，东欧朝庭当初就是因为这层关系而找上了丁香，而丁香接着就找到了吕新棠。”

    “可是如今吕新棠却并没有因为当了奸细而受到重用……”

    “吕新棠没有受到重要，但是也不会有生存之忧，安若亭虽然没有给他官职，但是却赠予了他大量的珠宝钱财等物，从这点也能看出来，安若亭并不只是个有勇无谋的人。”

    “怎么说？”范颐沉吟道。

    我拂了拂被风吹到胸前来的长发，望着玉兰树梢说道：“因为如果完全冷待吕新棠，不给官职又不赐予财物安抚，吕新棠则必有微辞，如今朝官中仍有一部分是前周遗臣，介时，那些人也必会对安若亭的过河拆桥心存不满。”

    “小姐，丁香让您明早去宫里为皇上瞧病，也是为了吕新棠吧？”

    “总之是为了吕家。对于进了宫的女人，事实上，她们的命运跟家族的命运也是息息相关的，一荣则俱荣，一损则俱损……”

    第二日，我早早去了医馆，收拾了医具准备入宫。跟丁香约好了巳时三刻在朱雀宫门口相见，她会带我去宫里。流烟萝逸要跟着去，我为了怕宫里还有认得她们的人，因而阻止了。

    范颐雇了辆马车，一直将我送到宫门口。临走还一脸担心的样子，迟迟不肯回去。我回头朝他笑了笑，拿着丁香给的入宫令跨进了宫门。这座皇宫我进了无数遍，哪一个地方我没有去过？又有哪一根草木我不熟悉？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七十八章 归来池苑皆依旧

    心情不好，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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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势磅溥的帝宫，还如从前的样子，青砖翠瓦，绿树红墙，四处都有站岗的侍卫和翩然穿过的宫女，那一丝不茍的表情和着装，毫不掩饰地显露了宫内主人的态度，而其排场，却似乎更甚从前一些。而高高筑起的擎天宫，似乎也并没有因为更换了主人而改变些什么，它仍然冷冷地直视着中原大地，其一砖一瓦所传递出来的含义，也仍然是君临天下的霸气，和统领四海的尊贵。

    绕过擎天宫，往右再走就是朝阳宫，再直走往左，便是朱雀门。我提起布裙，上了回廊，丁香已经在廊外的八角亭里等我，宫女们眼尖，一看我在廊下出现，便向她示意。

    “洛大夫！”丁香向我招手。

    我赶上前去向她拜了一拜：“娘娘千岁。”

    “快起来！”她又让宫女替我看茶，面向我的瓜子脸比起昨日愈发柔和。她是属于那种冷艳型的女人，气质与姬百合的柔媚很不一样。“洛大夫，皇上正在承乾宫，咱们这便就过去。”

    我低了低头，道了声是。

    承乾宫离朱雀门不远，也就一刻来钟的功夫，穿过几条长廊就是。随着宫门的愈来愈近，我开始有些紧张，这个与李君武对阵疆场的安若亭，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是否真如传闻所说，是个凶残暴虐的人？我低头看着已抵到门槛的脚尖，一颗心在胸膛里猛跳起来。

    “娘娘。”

    门口有轮值的小太监在行礼。我暗暗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将心情平复下来。丁香在前面垂眼问道：“皇上呢？”

    太监看了看她。微垂地面上有丝迟疑。“禀娘娘……皇上正在歇息。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

    “任何人？”丁香轻哼一声。又抬高了下巴。“也包括我么？”

    “这个……”太监脖子一缩。“娘娘……奴才不敢隐瞒。皇上为了黄河沿岸洪水泛滥之事连日来龙心不悦。如今正在里头训斥督察官呢！奴才恳请娘娘晚些时候再——”

    “住口！”丁香双眉一竖。斥道：“我要不要进去。还用得着你来安排么？！”

    太监一见此状。顿时吓得跪了下去：“娘娘！娘娘恕罪——”

    “掌嘴！”

    那太监无法，只得抬起手来朝自个儿脸上扇去。直到扇够了，丁香才冷哼了一声，昂首挺胸进了门槛。我迟疑了数秒，便也跟了上去。

    才进到门槛内，远远地就传来一阵瓷器掉地的哗啦声，丁香停了停，但见后来又没了动静，才用回头看了看我，继续朝内厅走去。

    “你们这群废物……三十万两银子就这么被你们白白扔进了河里，黄河两岸的百姓还吃什么？！”

    “皇上饶命！……”

    “滚！——”

    屋里传来的一阵怒吼又将我们的脚步止住，片刻后，两个身着五品官服的大臣逃也似地从里面窜了出来，蓦地看见我们这一行，脸上的惊恐之色还未退去，两条腿筛米似地直抖。

    然而丁香并未却步。她只是略站了站，便又大无畏地跨上了内庭的台阶。

    内庭的地面上一片狼籍。宫女们都退在帘幕外头，太监们则蹲在地下忙着收拾。隔着长长的帘幕，一道穿着玄黄色日常宫服的颀长身影背朝门口而立，而即便只是道背影，他所散发出来的那种霸气也不由让人心底生畏。

    这就是安若亭！——我的心没来由地抽了抽，透过这层帘幕，我仿佛闻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的气息……

    “皇上……”丁香柔声唤道。

    安若亭微微侧了侧头，嗯了一声。丁香缓缓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含笑道：“皇上为了国事连日操劳，也要顾着些身子才是。”安若亭没做声。丁香又道：“皇上，臣妾得知近日您龙体欠安，特地从宫外请了位好大夫为您瞧瞧。这位大夫……”

    “出去！”

    “皇上……”

    “滚！”

    安若亭猛地一拂袖，丁香吓了一跳，退开了几步。我一瞧这状况，颇有些难堪，便在安若亭掀帘出来之际走出了庭外。庭外秋菊盛开，于太阳底下发出耀眼的粉泽。

    我撩开了裙摆，顺势在栏杆上坐下，秋日的阳光温柔地覆在我脸上，闭上眼后的感觉犹如十五年里在沐曦阁廊前度过的任何一个秋晨，那时候上官家族多么荣耀，上官玉多么幸福……

    “你是谁？”

    一道懒懒又充满威严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打断了我的遐思。我蓦地睁开眼睛，有个穿着蟒龙服饰的男人站在我身前，背着手好奇地看着我。

    我从栏杆上跳下来，从容面对着他。是的，我不惊慌，因为我见过他。

    “王爷千岁！”廊下的宫女弯腰向他行礼。他就是安营中安十三身边那个男人，曾经从姬百合的刀下救过我。只是，我却不知道他也是个王爷。

    碍于身份，我也向他行了一礼。他等我站直了身子，才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望了望内庭，回道：“民女是在宫外开医馆的大夫，因吕昭仪娘娘传召，特地入宫来为皇上诊病。”

    “吕昭仪？”那王爷挑眉道，“……既如此，你为何呆在这外头？”

    “这……”

    我又望了望内庭的方向，正好丁香满脸寒霜地往这边走来，我便稍稍往后退开了一步。“王爷也在呀——”丁香一见这王爷，脸色也缓了下来。而王爷也朝她尊称了一声：“昭仪娘娘。”

    “洛大夫，你先回去吧。皇上今日有些事要处理，没有空诊病。”丁香跟王爷打完招呼，转身朝我道。我道了声“是”，拎着医箱准备离开。

    “哎，——慢着。”那王爷抬手唤住了我。我停步回头：“不知王爷还有何事？”

    “看你的背影……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他盯着我，皱着双眉在那思量。我一听却禁不住心头猛地一跳，站姿也不自然起来，“王爷……真是说笑了，民女从未入过宫，王爷怎么会见过呢？”

    “但是你给我的感觉，的确像是在哪里见过……”他低头冥思起来，我则有些心虚地微微侧过了身子，故意将脸上的疤痕面对他这边。

    一旁的丁香似是仍有些气闷，勉强朝“王爷”笑了一下，说道：“王爷也真是……您是来找皇上议事的吧？洛大夫也进来这许久了，我先送她出宫去。”

    “王爷”点了点头，看着我们转了身。

    到了承乾宫外，我本想跟丁香打听下“王爷”是什么身份，可是一看她紧绷着个脸，便又住口了。然后仍是在朱雀门外分了手，她回了紫竹宫，我则出了宫门。

    这一天医馆并没有开门，到了晚上，范颐他们为我庆生、个个喝得畅快淋漓不说，且说第二日一早，萝逸陪着我才去到医馆，却突然在门前遇到两个太监。

    “小姐……”萝逸惊讶地指着他们。

    太监们手拿拂尘站在门口，年纪都不大，一个二十来岁，一个十六七岁。仔细一瞧，年纪轻些那个还有点面熟，再细想想，原来竟是昨日在承乾宫被丁香罚掌嘴的那个小太监。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呢？我不禁迟疑了一阵，那小太监眼尖，一见我站在石阶下，便推着身旁那人道：“就是她。”

    我闻言一怔，心道敢情他们是来找我的？正琢磨着，他们就过来了，一见我便俯身道：“请问您是这洛氏医馆的洛大夫么？”

    我点了点头，说：“是啊，我就是洛鱼。敢问二位公公有何事？”

第一卷 亡国篇 第七十九章 一入帝宫伤心色

    大些的那个太监道：“我们是皇上身边的奴才冬旺、冬喜，奉皇上与南安郡王之命，特来请洛大夫进宫替皇上诊病。”

    “南安郡王？！”

    我一听就不由呆住了，安十三……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呢？还有，安若亭昨日不是不瞧病么，怎么才隔了一夜，就又改主意了？……然而不管怎样，我还是不愿再去了。那地方是我心头的一颗刺，一碰就心疼。

    “二位公公，”沉吟了片刻后，我向他们行礼（向太监们弯腰，这可是骄傲的上官玉从前连想都未曾想过的事），“请恕我有事在身，不能从命。皇上的龙体依我看并无大碍，只需服些静心养气的药调养几日即可，公公们也可劝慰南安郡王与昭仪娘娘大可放心。”

    “这——”

    冬旺冬喜面面相觑，顿现为难之色。“洛大夫，”年长的冬旺又道：“这是皇上口谕，洛大夫若是不去一趟，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有抗旨不遵的嫌疑……”

    我听他这么一说，想起昨日在承乾宫内庭见到的粗暴的安若亭，又不禁犹豫起来。抗旨不遵是大罪，上官家族已经不存在了，如今也不是李君武的天下，我没有本钱再任性，——就算不顾及自己，我也得顾及身后那一大家子人，眼下，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为一时之气而连累他们的……

    “洛大夫？”

    冬旺又在催我。我无法，只得叹了口气，点头应允了：“请稍等……”

    ————————————————————

    “洛大夫。这边请——”

    再一次踏进承乾宫时。我心里已经不那么紧张了。相反地。也许是已经来过一次地缘故。脚步甚至比昨天更从容了些。

    承乾宫前地菊花仍然开得很旺盛。冬旺冬喜很客气地将我引进了菊花旁地内庭。“洛大夫请在此稍候。且容奴才们入内通报一声。”

    “二位公公请便。”

    我一丝不苟地行着礼。

    外庭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宫女们都规规矩矩站在廊下，微垂着头看着地面。

    没一会儿，冬喜出来了，“洛大夫，这边请。”

    我跟着他跨进内庭，屋里已没有了昨日的戾气，点着龙涎香的香炉上，正缭缭升起了几缕烟雾。

    安若亭站在一座书架旁边，背朝着门口翻书。“皇上，洛大夫到了。”冬喜垂首说。但这并没有打乱安若亭手下的动作，他只是轻“嗯”了一声，然后又缓缓将手里的书盖起来插进了书架里。

    书架左边的案台上，摆着一些经史子集，一本摊开的《诗经》正放在一盆茂盛的墨兰下方。墨兰右首，是座一尺来高的羊脂玉雕，雕的是个低头的长发少女，其玉通体莹白，温润无比，显然是极上等的玉质。

    然而我看着看着，却觉得这雕像忒地眼熟，那姿势那神情，分明就是……就是去年中秋节我生日时，李君武送给我的那尊雕像啊！当时朝庭抄家将它一起给收了去，我还以为早落入了吕新棠的囊中，——如今怎么会在这里？！

    “咳咳……”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咳嗽，我慌了慌，赶紧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就是洛鱼？”

    这声音好熟，慵懒的语气里还带着一抹让人不可小觑的威严。我把头更低了一点，答道：“是，民女洛鱼，叩见皇上。”

    “起来。”

    穿着黑底起龙纹短靴的双脚慢慢映入我低垂的眼帘，然后停在我身前不到三步处。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避开他的直视。

    “抬起头来。”

    他带着一丝戏谑地。我迟疑着没抬，只是把头往窗户的方向侧了侧。

    “你好想很怕朕？——难道，朕就真的那么可怕？”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气势逼人的君王，从前的老皇帝和后来的李君武，他们身上都不会让人产生有想要远离的冲动，但是安若亭会，他身上的气息似乎也都带着一丝霸王的味道，仿佛离他更近一点，危险就会多上那么一分……但是，这越来越熟悉的声音又让我在这陌生的氛围当中莫名安心起来，就好像、好像从洛丘回到幽都之后的那天晚上，听见了流烟的声音时一样亲切！

    然而，这又怎么可能呢？面前这个人是害得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会对他产生像亲人一样的信任感……

    “你倒是有个性！”面前的黑色龙纹靴又踏近了两步，声音里已露出了一丝寒意。

    我身子微晃了晃，想起烟雨巷里的小院，只好抿着嘴抬起了头——

    “怎么，朕长得像鬼吗？”

    静寂的半晌过后，面前的桀骜男子终于带着浓浓的不满冷哼出声。

    我扶住身后的花架，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可眼前紧接着又是一阵眩晕，它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猛烈，以至于我几乎就要失声惊叫出来——面前站着的这个人，这个传说中的东欧之帝，他就是安十三！安十三！！

    我心头有一刻的窒息，双眼紧盯着他眉心的那颗红痣，死命地咬住了下唇。

    “怎么回事？”

    那颗鲜如滴血的小红痣，稳稳地贴在两眉之间，它红得那么耀眼那么触目惊心，使我觉得，那里头流的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上官明安和清扬还有在这场战争中惨死的许许多多大周子民的血！

    “不……”

    “朕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他已经停在我身前，同样也盯着我的双眼，眉心又轻蹙了起来，而神色却较之先前缓和了些。

    他的问话打断了我想脱口而出的抵触，——但我想我不能慌乱，不能让他看出破绽，更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还要等清宇和李君武……

    “皇上想是记错了，民女自认并未瞻仰过圣容。”

    紧绞着丝帕的手指渐渐松了一些，虽然心还在猛跳，但我已听见喉间发出的声音开始趋于平静。然而，他接下来的动作又使我不可避免地慌乱起来，——他将背着的双手松开，伸出右手挑起了我的下巴，迫使我的双眼直视着他，然后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久，才又以梦幻般的声音喃喃说道：“玄真说得没错，太像了！”

    我不安地撇开双眼，一颗心已似要蹦出胸膛。他看出什么来了呢？上官玉的面容？还是那个四月烟雨天里偶遇的扮了男装的陌生女子？

    ——可这是不可能的，我掩饰得这么好……

    “喝茶吗？”

    他摒退了宫女，撩袍在案后坐下，执起一把玉壶问我。我对他这番突来的随和有些无所适从，但又不想表现得太乖张，便弯腰行了一礼：“民女不敢。”

    他从红木几上翻过来一个玉杯，径自斟了杯龙井推到我面前——我已经闻到了茶香，的确是龙井。“这里没有别人，你但坐无妨。”

    我迟疑了一阵，终于也坐下了。“皇上，民女今日入宫，乃是为皇上诊病而来，——请赐脉象。”

    “不急，先坐坐……”他眉心此刻已舒展开来，脸色也变得很平静，伸手一指我的茶杯：“尝尝吧，江南新呈上来的贡茶。”

    我只得点头谢恩。执杯碰唇，目光随意一晃，又落到了那座玉雕身上，那玉表面光滑细润，看起来，像是时常被人把玩。“来吧！”他忽地轻叹一声，微微闭目仰靠在椅背上，将手臂伸了出来，脸上似有无限的倦意。

    我抿了抿唇，缓缓把手覆了上去。当碰到他手腕的皮肤的时候，我手指莫明地微微一惊，颤了颤。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是跟在听香小榭喝酒时一样的迷离。

    “你的眼睛，真像她。”

    “像谁？”我心头乱跳地躲闪他的目光。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八十章 残阳落处恨无穷

    “玉儿……”

    他喃喃道罢，身子居然向我缓缓前倾，左手抬起抚向我的眉目……

    “皇上！”我猛地站起来，也不顾胸口的起伏，一闪身就绕到了案侧：“皇上请——请自重！”

    由于心慌得紧，我脱口而出说了这么一句“欺君犯上”的话，说完后自己也懊悔不已，心道这回只怕惹恼他了，谁料他却叹息了一声，说道：“竟连性子也如此相像……”

    我呆了呆，正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却又面朝我幽幽说道：“你可知道，昨日是她的生日……朕这几日来，连日心烦，一半是为了国事，一半却是为了她……吕昭仪请你入宫，南安郡王昨日也提起了你，说你生得极像‘她’，朕不好拂了他们的意，你便就开几味药留下，有用无用，朕都不会怪罪于你。”

    我盯着那座玉雕木然无语，——他居然还记得我的生日！他……是了，他是安若亭，那么昨日庭院里的“王爷”自然就是安玄真了。

    “这里有些静心安神的药，请皇上早晚服用一次，有助龙体安康。”我从药匣里把药丸掏出来放在案上，沉吟了一下，然后又道：“还请皇上保重龙体，有些事情过去了，就不要再放在心上。”

    “嗯，放下吧。”他从椅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并不太在乎的样子。我一见此状，欲再开口相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皇上——”

    冬喜忽然在外头唤道。

    “什么事？”

    “孙大人在承乾宫外等候召见。”

    “嗯……让他稍候。”

    “遵旨。”

    安若亭说完。便将头转了回来。而我则准备告辞：“皇上。药已经开好了。若无他事。民女便就此告退。”

    “慢着——”

    他沉吟了一阵。而后抬头说道：“也好。你先回去。改日朕再找你。”接着。又唤了冬旺进来：“去拿五百两银子。一对紫玉镯。赏给洛鱼姑娘作为酬金。”

    冬旺答应着，欲等我一块儿出去，我却跪下指着那座玉雕道：“皇上，民女不想要银两和玉镯，民女想斗胆请皇上将此物相赐……”

    他蓦地一转身，两眼直直地看向我，又看向玉雕：“你想要它？”

    “是……请皇上恩准。”我伏首贴地，沉声请求。

    “为什么？！”

    “民女……民女一眼便喜爱上了此物，故，故此相请皇上……”

    “不，这个不能给你。”他又在屋中来回踱起了步，最后叹息了一气：“朕可以给你十件玉器，但是这一件，朕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你的。你，下去吧！……”

    ——————————————

    半晌后，冬旺捧着一大匣赏赐送我出了宫门。“多谢公公。”我仍恭谨地向他行礼。

    “洛大夫不用客气，”冬旺小心翼翼地笑着，“皇上今日重赏了你，看来很是赞赏洛大夫，奴才也跟着上脸儿了！”

    我接过赏赐，强笑着跟他道了别，雇了辆马车。马车上，我又掀开帘子呆呆回望着身后那座沧桑的宫殿，先前被紧紧压抑着的思绪一股一股涌了出来，倾刻又如潮水一般袭向了心头……

    “姑娘，去哪里？”

    “……城南——啊不！去城东，枫山脚下……”

    到了山脚，我呆呆地下了车，抬头一望，山上的枫叶又开始转红了，浅浅的黄色挂在树梢之间，像是褪了色的工笔画。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怎么来了这里，只是忽然很不想回去，很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我拎着那包沉甸甸的赏赐缓缓步上了山，遁着从前走过的路线，辗转到了山顶。夕阳正有西斜的意思，透过云层微微地射过来，将我孤单的身影长长投射在山石上。

    四周很静，山上的野草好长，我坐靠在山石下，混乱地思索了半晌，忽然被一股巨大的疲惫袭卷了身子——无力地趴在屈起的膝上，眼泪已如洪水般地往外流泄。

    为什么是他？！

    怎么可能……那个在东山顶上，为上官明安移棺入土的伟岸男子，竟然会是害死上官明安的元凶；那个在我最痛苦的时候，陪我上这里看夕阳的温情男子，居然正是害得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认真怀疑过他的身份？！为什么我还一度将他视作一个真心的朋友？！

    也许，是我自己太傻了吧！……其实想想，他也有过许多疑点的，只是那时候并没有放在心上，譬如他在枫山上说的话，譬如他的自负和骄傲，譬如在书房里被李君武撞见时的那一派镇定自若，还譬如我坠崖之后山顶传来的那一声“皇上”！……还有许多许多，这一切只消稍微细想一下，便不难猜透他的身份。

    但可惜的是，我并没有深想，而且还可笑地跑到前线阵营，自以为正确地独闯进他的大帐，要求他把自己送到安若亭面前去！呵……难怪他不肯答应了，原来他要的根本就不是我，而是大周江山！难道我以为自己很重要吗？以为自己有本事力挽狂澜吗？不！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的！想想那时候，他只差最后一步即可夺取全天下，有何理由会因为我的傻气举动而停止这一切？！

    而我做下的这一切，又是多么可笑！

    如果说，当时在楼如风面前说我自己不过是个幌子时心中还略有些负气的话，那么到了眼下，我已是不得不接受这一个事实了！……是的，我不过是安若亭用来掩饰称霸天下之野心的借口，他明知我与李君武之间有情，却故意要特指我去和亲，以此让李君武为难，接着便有借口来对大周进行挑衅！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没错！

    他接近我，只不过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好让我臣服于他！

    他指使姬百合来暗中作乱，就是为了打跨上官明安！！

    他收买吕新棠，就是为了让上官家家破人亡，让我无家可归！！！

    ……

    ——他就是个魔鬼！！

    “安十三，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朝着天空痛声大呼，将手边的一大包赏物品奋力丢到了山下，泪水在我面上狂奔，呜咽声渐渐盖过了山风呼啸的声音，歇斯底里的情绪冲击得我瘫坐在地上，再也无力站起……

    ——————————————————

    “小姐，你回来啦！小姐……”

    近凌晨时分，我才又恍恍惚惚推开了烟雨巷的院门。流烟很快出现在门后，看样子，她竟是一直坐在院子里等我。“小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发生什么事了……”她一路慌张地追问我，而我头也没抬，木然地径直进了卧房，把房门栓了起来。

    “小姐！小姐！你开门啊！”

    我反靠在门后，泪水又禁不住地往下流。也许……我可以拼了命进宫去杀了他，但是，流烟她们怎么办？阿休和天硕还是个孩子……清宇如今生死未卜，天硕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上官家可就断了后！这样一来我如何对得起清扬，对得起上官明安？还有阿休，洛婆婆救了我的命，我答应过把阿休当亲弟弟看待，我怎能为了把一己之私仇，而撇下我的承诺和责任？

    ——何况，我也没办法再入宫接近他的……

    “流烟，回去吧，我没事。”

    我止住眼泪，极力平静地说道。她又坚持了一阵，才又在我的劝说下离去。

    是夜，无眠。

    天亮后，阿休来敲我的门。

    “姐姐，你哭了，”他偎在我身前，抬手摸我的眼睛，“大大眼都变小了。”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八十一章 西苑南庭遍秋草

    我心头一热，眼中又有涩意，才六岁大的孩子，说话已让人心疼得紧。于是揽过他的身子，柔声道：“姐姐只是睡得不好……不要紧，过一阵就又变大了。”

    他放下手，停了停，看了会儿地面，又看着我道：“姐姐不要哭，奶奶说过，女人的眼泪是流不尽的，流也没用。”

    “好……姐姐不哭！”我抬手擦了擦眼眶，唇边有抹强笑：“奶奶说的对，眼泪流再多也没有用，我们大家都要好好活着！”

    “阿休会陪着姐姐的……”他也帮忙替我抹泪，稚嫩的小手在脸上留下一抹温暖，“姐姐没有清宇哥哥在，也不会孤单。”

    “是……谢谢阿休！”

    我一把搂紧了他，直到心情彻底平息下来，才将他放开。“功课怎么样了？范大哥教的武功日日可都有练？”

    “阿休很用功哒！”他偏着头，一本正经地道：“师傅交待的功课我都按时做好了，师傅还夸我来着，说洛休是个好聪明的孩子！范大哥教的功夫也都有练，——姐姐，大哥好厉害哦，居然会耍大刀！”

    “嗯，这就乖了！”我欣慰地刮刮他的鼻子，“阿休一定要坚持用功，长大后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将来还要保护小天硕，不让他受人欺负。”

    “嗯！阿休还要保护姐姐……”

    正说着，流烟端着水盆推门进来。“小姐，您起来了？”打完招呼，一看坐在小板凳上正抬头望她的阿休，便也弯腰轻点他的额头：“——阿休少爷也真是哒，这么早就把姐姐吵醒！”

    阿休嘟着嘴分辩道：“阿休没有……”

    “谁说没有呀？明明就是阿休吵醒了姐姐。还耍赖——”流烟继续逗着他。一边又替我翻了干净地衣裳出来。我爱溺地看着侧头盯着流烟背影地阿休。摸了摸他地小脑袋。“烟姐姐逗你玩儿呢！”

    萝逸也抱着天硕一脸兴奋地进来了。“小姐。小少爷冲奴婢笑了呢！您瞧——”

    我刚凑过去。阿休就急不可耐地张开双手：“姐姐。把天硕给我抱抱！”

    一屋子地温馨不知不觉让我忽略了心头地怨恨。我冲着阿休一笑。把天硕接过来。又交到他手中。“天硕以后就归阿休保护了。阿休能做到吗？”

    “能！”阿休重重地点着头。“姐姐要阿休做地。阿休都能做到！……”

    日子便在这样平凡地生活当中如流水般一天天过去。然而处境未变。我地心念亦是没变。

    安若亭日渐安稳地坐在紫光殿的龙椅之上，清宇和李君武却仍然没有消息。偶尔与流烟悄悄跑去上官府内瞧了一眼，那满园子肆意猛长的杂草又让心里陡生凄凉。

    晚枫阁庭前的芦苇已有半人来高，早已找不到上官明安围着木栏散步过的痕迹，而青峰阁里也落叶满院，清扬最爱呆的书房里，不时有鼠虫在乱窜……就连沐曦阁内，窗外的桃树也因无人打理，而把枝节生得光怪陆离，月光下看去，其面目竟有些让人心惊地狰狞——再好的屋子长久不住人，也会如美人一般，经不起岁月的摧残。

    禁不住扶栏一声叹息。抬眼望去，偌大的府第已如一座庞大的坟墓，曾经显赫的上官家族已全部被埋在夜空底下，带着曾经的荣华富贵，带着几代人的显耀历史，永远在此沉默……

    又是一阵心伤。低头时却无意督见了地上的一条扇络儿，拾起来一看，是件男子挂饰。细看之下，挂饰上的龙形纹路却并非为上官家人所有。那么想必已是有人进来过了。然而并不意外。这么显眼的一座宅子，说不见人就不见人，难免让人猜疑。

    但，心总是凄惶的。经此一趟，心底隐约又多了许多隐恨，不为那些失去的荣宠，只为那些不该消失的生命……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整个人已是如月下的故园一般，变得默然而忧伤。

    期间楼如风也到了京城，找到了烟雨巷。跟他在玉兰树下把酒相谈了一夜，顺便告诉他我就是世人眼中的祸国红颜上官玉，他听到扣却只怔了怔，然后咽下一大口酒了事。

    “不管你是谁，你总是我楼如风的知交！”

    这是他在树下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便骑着马离开了。而我面对着空空的酒盅，心底又有些失落。

    一晃到了九月中旬，这一天，医馆外突然走进来一行人，细一看，领头的却是承乾宫里的冬旺。他急匆匆地进了来，带着些迫切的语音高呼道：“洛鱼接旨——”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长唤把馆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我抓着一把药草站在柜台后面，两眼愣愣地看着他还有他身后的两名带刀侍卫。——接旨，接什么旨？

    我狐疑地再看了看冬旺，他却挤眉弄眼地示意我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医者洛鱼，医术超群，性贤德淑，朕极喜之。因进献神药有功，今特命尔为御宫内苑七品女官昭训，即日起入候承乾宫，随侍圣侧，以供圣遣，钦此——”

    一道诏词念毕，我跪在地下已是目瞪口呆，连磕头谢恩的礼数也吓忘了——他要召我入宫随侍？……他，到底想干什么？

    “洛昭训，还不快接旨谢恩？”

    冬旺又朝我挤眼，慌乱中，我“哦”了一声，颤抖地接过圣旨，伏在地上道了声“谢万岁”。

    “平身——”

    身子甫一站起，流烟与萝逸就冲了上来：“小姐！您要入宫？！”

    我木然无语，只将双眼望向冬旺。店里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有的咋舌，有的惊羡。“这位公公，”流烟带着点怯意地急问冬旺：“究竟是什么回事？皇上怎么突然要召咱们小姐随侍？”

    “皇上吃了洛昭训的灵药，伤风很快就好了，这几日老念叨着昭训，赞她温婉纯良，今日一早便下了召，要召昭训入宫……”冬旺看起来挺高兴，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那咱们小姐还能不能回来？！”

    “这个……一经入了宫封了号，就不能出来了！除非有皇上的特许——”

    “怎么会这样？！”

    我恍恍惚惚依着桌子坐下，任流烟与萝逸在失声惊叫。可是她们的声音把正在后头捣药的范颐也招了出来，他端着药钵几步冲到冬旺跟前：“咱们小姐不能跟你们走！”

    “你是什么人？”范颐的举动引皱了冬旺的双眉，“这是皇上下的圣旨，任谁都不可以违抗！”

    “我说不行就不行！”

    “对！”

    范颐的强硬也取得了两个丫头的一致力挺，他们三人分站在我与冬旺之间，已稳稳地形成了一道隔墙。

    “好大的胆子！你们竟敢抗旨么？”

    冬旺的声音已有些怒意了，我闻声一望，正见他朝身后的挎刀侍卫招手，侍卫们一得令，立即满脸寒霜地想要拔刀上前。

    “慢着！”我蓦地起身一喝，伸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不要为难我的家人，我……跟你们走。”

    “小姐！”

    “小姐！！”

    范颐猛地将药钵一甩，冲上来紧抓住我的手臂，一双眼睛睁得滚圆，那眼神里有着诉不尽的惶恐与担忧：“你不能进去！”

    我定睛望了他半天，然后缓缓退开，从他的紧握中抽身出来，以平静而坦然的语气，轻声说道：“照顾好家里……尤其是阿休和天硕，我家——可全都拜托你们了！”

    “小姐！”

    流烟和萝逸扑到我身上哭了起来，我拍拍她们的背脊，淡淡一笑：“好好地，哭什么？这不是好事么？能进宫侍驾，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事，你们应该高兴才是……”

    “小姐，我们不让您去……要去，也带奴婢一块儿去！”流烟一向爱哭，而这会儿，眼泪更是如泉水般直流而下。我叹息着抱住她的肩膀，找了个冬旺见不到的角度在她耳畔幽幽吐气：“听着，你不能去，你要跟范颐和萝逸带好两个孩子，也要他们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靠在我肩上的身子僵了僵，她抬头委屈地看着我，我怜爱地替她拂开被眼泪沾湿的碎发，又笑了笑：“去吧，替我收拾些东西，冬旺公公还等着呢！……”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八十二章 鸳鸯瓦冷霜华重

    “禀皇上，洛昭训已入宫来了。”

    一进承乾宫，冬旺便直接将我领进了内庭。彼时，一身黑色起金纹宫服的安若亭正在伏案写字，闻声，看了看我，放下了笔。起身时层层叠叠的衣袂带起了一阵悉唆之声，打破了一屋子的沉静，也盖过了我的心跳。

    “洛鱼叩见皇上。”我跪在地上，恭谨地施礼。

    “来了？——平身吧。”

    他绕过书案，背着手在我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厅中的锦榻上坐下。“你可曾读过书？”

    我微一顿，答道：“四书五经，略有所通。”

    “可知诸子百家？”

    “幼年时有所涉猎。”

    “嗯……难得。”他点点头，随手拿起身边一本《春秋》，“你以后就在朕身边掌管朕的宣传奏启，每日申时至酉时两个时辰，随朕身旁侍驾，不得有误。”

    “……是。”

    “浣溪宫尚且无人居住，此处离承乾宫倒是便利，朕便将它赐予你住吧。”

    “谢皇上。”

    “好了！——”

    他落书起身。又背手在我身前走了两遭。才说道：“先过去收拾收拾吧。朕还要去南书房。一堆折子要批。”

    冬旺在旁一听。忙率先走出了门槛。我落在后头少许。又被安若亭唤住：“记得明日申时准时来伴驾。”

    “是——”我躬身咬紧了嘴唇。

    ————————————————————————————

    浣溪宫地处承乾宫的东南侧，是座绕着御苑河而建的宫邸，宫内有座紫荷池，池畔有数株桂花树，清晨一推窗，迎面便是一阵扑鼻的香味。

    但事实上，我并不喜欢桂花香。

    自踏入宫门口的那一刻起，从此便开始了我的女史生涯，每日须定时去安若亭身边侍驾两个时辰，替他整理些书籍资料，有大臣来奏事时，便替他接待并记录所奏事之要领。

    这两个时辰他通常都呆在南书房，批批奏章，阅阅史书，除了有事要吩咐，极少与旁人交谈。即便是有话说时，也是语气淡淡的，带着七分的霸气与三分的漠然。而我随侍了五天，也没有再见到他再大发雷霆。

    我极小心地隐藏自己，在所有人面前都慎行微言。哪怕是尚书省的人见到安若亭身边多出了这么一个奇特的我，朝我露出了嫌恶惊诧的表情，我也只是以眼角余光扫了扫，依旧不言不语地磨我的墨。

    “李国林，你在看什么？”

    书案后头又传来拖长了的淡漠音调。

    “哦，皇上！”李国林谄笑着弯了弯腰，“皇上身边又多了个女史大人，微臣看着竟觉得眼生。”

    “这么说，朕还得替你们找个眼熟的？”

    伴着话音，空气里飘来了一丝寒意，沁得李国林连连发抖：“啊不不！微臣该死，微臣该死！”

    他今日似有心事。一向心思缜密的人，方才批折子时居然写漏了一个字，而那是给黄河沿岸百姓拨款的批文。“好了。”我低了低头，把手下的砚台往前面推了推，又将双手交叠于膝上。

    “瞧瞧你办的什么事！”

    案上的奏本突然飞到了李国林脸上，他避之不及，被掀翻跪坐在地。“皇……皇上……”

    “朕给你三日时间，再去查清楚！要是还办不好，你这吏部尚书也不必当了！”

    “是——是——”

    李国林身子如筛糠似地爬了出去。

    宫内传来了清晰的钟声，暮色已渐浓，带着些霜意。随风飘进来一股浓烈的气息，正是盛放的桂花香。

    我该离开了。

    “洛鱼告退。”我以手撑地，躬身往后退了一步站起。宫里就是这点不好，还是沿袭了前朝的风格，以坐地为主。

    他抬头看了看我，说道：“下去吧。”

    我走到阶下，又一回头，踟蹰地望着案上那一叠批好的奏章。

    “还有事么？”他问我。

    我嗫嚅了一声，收回了目光。但最后还是踏上了台阶，从那一叠批文里面抽出一本来，翻开至某一页：“这里——似乎本该是捌拾万两纹银，而非拾万两——”

    他接过去，看后双眉揪结在一起：“不错——正该改过来才是！”

    我又自垂了垂头，退出宫门之外。

    在掖庭里与其他女官一道用过晚膳，又回到御花园。园里霜叶正红，扶着廊柱略站了站，才转身往浣溪宫走去。宫里各处的景致并未因安若亭的进入而大作修整，只除了承乾宫改造了一番之外，其余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天边开始现出一弯清冷的残月。籍着幽暗的月光，在紫荷池畔坐了坐。荷叶早已枯了，但叶茎仍萎败地留守在水中。水面有三两只仙鹤在觅食，伴着“哗啦啦”的划水声，而在这寂静的角落听起来，倒像是愈发静寞了似的。

    李君武的生母小慕容妃，生前极为爱鹤，于寢宫苑内亲养了数只，日日亲手喂食，当年老皇帝一见，便遂了她意，将她的寢宫也改名为“千鹤宫”。她死后，千鹤宫便无人居住，但那些仙鹤却仍是一直有人照料。

    浣溪宫与千鹤宫相隔不远，仙鹤们想是从那边飞过来的。只是我有些惊奇，当大周的宫眷被尽数驱逐出宫之后，这些仙鹤们居然还在！

    “小三，小四，别跑远了——”

    沿着荷池走过来一个对着仙鹤大声唤叫的宫女，看样子，竟是跟它们很相熟。我从亭下站起，走到亭外光亮处，那宫女越走越近，就着庭园灯光，已是能看得清她恬淡安宁的笑容。

    “你是——”

    我出声相问。这宫女好生面熟，隐约在哪里见过。宫女一见我，微微一讶，接着便停步施礼：“您就是洛昭训吧，我是千鹤宫的宫女，我叫盈紫。”

    “盈紫？”

    哦……我想起来了！老皇帝甲子大寿的那一晚，在宫里我是有见过她的。还是她先告诉了我姬百合会在宴会上献舞的消息……只是，她居然还留在宫中。

    “盈紫，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平静地问道。

    她嫣然一笑，指着湖里的仙鹤向我解释：“浣溪宫以前没有住人，小三小四总爱到这里来戏水，如今有洛昭训在，盈紫跟它们说了很多次，可它们就是不听，如今打搅了昭训，真是对不住了……”

    我闻言也点头道：“无妨，我也是极喜爱它们的。”

    “昭训既这么说，那盈紫就多谢了！”

    “不必客气。若有空，便上浣溪宫来坐坐。我偶尔也有些无聊，咱们可以说说话。”

    “要是昭训不嫌弃……”

    我当然不会嫌弃。先不说曾经已对她颇有好感，但说现在，在这熟悉的宫廷却又陌生的人群里，能遇到一个故人，那心里头的感受自是又不同的。何况，她又是李君武亡母宫中的宫女。一想到这点，就觉得有条无形的线将我们牵到了一起似的，在两片空气之间，总算有“李君武”三个字让我们有了个交结点。

    当然，盈紫是不知道这一切的。相处了月余，她也只知道我叫洛鱼，入宫前是个医者。

    “飞雪宫的宣妃娘娘好像病了。”

    这一日用罢早膳，盈紫与我同在紫荷池畔的凉亭下喝茶。跟她聊了会儿药典医经之后，她忽然指着园子南面，这样向我说道。“什么病？”我漫不经心地问了句，然后低头细品着杯中花茶的清香，——“昭训”不过是个七品官员的身份，在宫里没有资格享受上了等次的茶叶，我便从园子里摘了些鲜花来自制了些花茶。

    盈紫也喜欢喝。她执壶自斟道：“听你方才所说，应像是血气不足之症。”

    “皇上没唤太医去开方子么？”

    “……皇上不大理会宣妃。”

    “哦？”我拂了拂茶面，略为讶异。

    安若亭的后宫并不热闹，总共也就只有这宣妃与丁香两个。和亲过去的李婉仪早已没有了踪影，据说，在安若亭攻入幽城之前，就已将她打入了冷宫，永居在东欧。这的确像是安若亭会做的事，因而暗自为她垂了一夜泪之后，到了天一亮，竟也是无法可想。

    不过，这个宣妃我也没见过。

    “宣妃娘娘性子要强，皇上冷落她，她也不肯去告诉皇上，就这么拖下来，这两日病情就加重了。”

第一卷 亡国篇 第八十三章 玉容寂寞泪阑干

    但，加重了也不关我的事，那是安若亭该负的责任。

    桌上茶汽氤氲，伴着晨雾，在湖畔洒下了一幕茶香。盈紫一向恬静的眉尖拢起了一丝担忧，“宣妃身世极苦，在宫中又没个亲近的人，想想也极是难过的。”

    温柔的嗓音仍在向我绵绵诉说，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去看看的。但是，这与我有什么相干呢？安家人的生死我统统不予理会，哪怕她不得宠爱，也哪怕她身世极苦——身世极苦，那也是个出身贫寒的平民女子吧？

    “盈紫，你知道我性子一向冷漠。”我闻着茶香，伏在桌上幽幽生叹。

    她淡淡一笑，也伏在我对首，“可是，救死扶伤乃医者之本。”

    我一动不动地望着对面相隔不足一尺的她的凤目，停了半晌，然后坐直了身子：“申时到了，我该去承乾宫了，皇上昨晚批过的折子还未整理。”

    “没关系，我会等你。”她浅笑着，眼神里有丝调皮。

    我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拾起茶具回了浣溪宫。

    到了南书房时其实还早。安若亭还没有来，书案上昨夜留下的奏册散成一堆，有的还滑到了地上，我弯腰一一拾将起来，然后跪坐在案旁仔细分放整齐。南书房一向不给人随便进入，就连冬旺冬喜，无事或无人时也不得入内，于是宫女们打扫尘土时也只能等到屋里有人时。

    宫女们擦拭完毕，退了出去。我信手从书架上抽了本诗经出来，坐在案侧翻阅。然而等了很久安若亭还未来，而我因昨夜被睡梦惊醒，已有些昏昏欲睡。

    “皇兄——”

    门口传来地一道高唤陡然吓醒了我。我把书放好在案上。垂首站了起来。

    进来地是有过数次面缘地“王爷”。安玄真。这是我进了承乾宫侍驾后第一次见他。“叩见王爷。”

    “洛姑娘？……果然是你。”他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觉得在意料之中。等到我站起来。他又盯着我看了半天。神色间已没有了进门时地急切。

    “皇上不在么？”

    “……还未过来。王爷或可去内庭看看。”

    “我正是从那边过来。冬喜说他已经往这边来了。——你。在这宫中可还习惯？”

    “多谢王爷，一切安好。”

    “玄真？”

    门口传来安若亭的声音。我提裙步下台阶，接过他身上的斗篷，吩咐宫女递了茶上来之后，躬身退到后侧。“把前几日腌的那罐酸梅拿几颗出来，朕今日有些作腻。”

    “是……”

    酸梅是我腌的。那日在野的各地官员纷纷进来述职，在里面一呆就是大半天，我候在外头，因为见书房外的腊梅熟了，便摘了些下来洗净，封在陶罐里用密汁浸了。他本是不吃的，但是大约酸味儿闻得多，也时不时地会衔上一颗。

    “来，你也尝尝吧。”

    他举着罐子递给安玄真。安若真好笑地看了看他，从善如流地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皇兄如今怎地也……不错，入口生津，甘香扑鼻。”

    “是鱼儿做的……”他挑了挑眉，唇边似有浅笑一朵。

    安玄真闻言望向我，而我早已是十分地难为情——进宫十来天后，安若亭终于开始叫我的名字，可他不是叫“洛鱼”，而是叫……这声“鱼儿”叫得实在太过亲昵，直到现在，我仍有些不安。

    “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他随意地坐于案后，一腿撑地屈起，一臂搭于其上，绣着紫色暗纹的宫袍就那么敞开着，不经意地覆住了膝腿。安玄真则举着茶杯，仰靠在榻上，两道浓眉开始微微蹙起：“百合在栖梧山呆了一年了，皇兄是不是该赦免她回来了？”

    百合……姬百合？！

    “此事免谈。”他的语气依然淡漠。“姬百合以后就在天心观修道，永不得回宫！”

    安玄真闻言叹气：“她虽然是过份了点，但是上官玉坠崖之事也不能全怪她，如今人死也不能复生，她既已在天心观修了一年道行，皇兄还是赦免她算了吧！她爹姬万灵可是朝廷的功臣，如此重责于她，似乎说不过去——”

    “哼！”安若亭猛地一拍桌子：“朕不杀她，只将她罚去天心观，就够对起他姬万灵了！”

    我平静地拾起被拍翻在地上的茶盅，转身拿了条布巾，小心地擦拭着案上的茶水，又将布巾抖开递给外头的宫女，才又重新端了杯新茶过来，稳稳地放在案上。

    “皇兄还是忘不了她……”安玄真又叹了一口气。

    屋里陷入一片沉默。窗外天色灰暗阴沉，两只大雁落在前面的宫顶飞檐上歇息，带着些疲倦，又带着些对天空无奈，面对前方迟缓地扑腾着翅膀。

    入夜后，我又径自回了浣溪宫。

    盈紫果然又坐在大门处等我。看见我来，便慵懒地站起了身子，笑着道：“回来了？等你好久了。”

    “等我做什么？”我诈不知。

    她抿嘴一笑：“宣妃娘娘那里，去看看吧！”

    我停止了说笑，看着她默然不语。不明白一向恬静的她为何独对宣妃如此上心，若仅只为了她的身世可怜，这说不过去。但是面前这个人是我目前唯一的朋友盈紫，她不是别人。

    我的冷漠开始有松垮的迹象。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伸出左手食指，坚定地竖在她眼前。

    “好的，谢谢你，洛鱼。”她向我微笑，语气诚恳得几乎把我淹死。

    飞雪宫在承乾宫的南面，一处其貌不扬的宫邸，大是大，就是空旷了点。从前是一位失宠的太妃在这里居住，当年人烟也极少。宣妃既被赐住在这里，想来也的确是不受宠的了。

    一路上盈紫也未曾与我说起宣妃，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些的琐事，面对人时，脸上总有着如淡月般的笑容。她似乎就是这么一个女子，哪怕是此刻在带着大夫去替人瞧病，也是从从容容不急不徐。

    “若水，开门，我是盈紫。”宫门已紧闭，里头却透出了灯光。

    “是盈紫姐姐！快进来！”

    叫若水的小宫女一脸惊喜，将我们让了进去。“若水，这位是承乾宫的洛昭训，快引我们去见宣妃娘娘。”

    若水看了看我，怯怯地向我施了一礼。“两位姐姐这边请——”

    正殿内，一灯如豆。凤床上斜躺着个年轻女子，长发散下盖住了小半副面孔，略略看去，一副娇躯已瘦脱了形。

    “娘娘，今日可好些了？”

    盈紫看来与宣妃挺熟，也不行跪礼，径直就走过去轻声唤了唤。“是你。”宣妃虚弱地回了句，声音有些嘶哑，似是哭过的样子。盈紫挡住了她的脸，我看不到五官，但是听声音，身子骨真的挺孱弱。

    “怎么这么晚还来了？”宣妃又问。盈紫站起来，回身拉了我过去：“这是洛昭训，入宫前她京城有名的大夫，我特意将她请来了，为娘娘瞧瞧身子。”

    “洛鱼拜见娘娘。”

    我弯腰向宣妃行礼，抬头时一瞧她的脸，却忽地愕住：“婉仪？！”我惊诧万分地望着那病榻上躺着的美丽女子，就算她再怎么瘦，我也还是能一眼认出她就是被送去东欧代替我和亲的李婉仪！

    原来她根本就在宫中……安若亭并没有无情得将她遗弃在东欧！

    我好一阵激动，挽住医具的双手也有些颤抖起来。

    李婉仪也是一惊：“你——你怎知我的闺名？”

    听她这一问，我蓦地记起了自己的身份，——是了，我还不能与她相认的！当下便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惊喜，掩饰道：“您是前朝的公主，我，我曾经在相国寺见过你！”

    “哦……”

 第八十四章 寒梅似血入尘埃

    她轻咳了几下，平住喘息道：“谢谢你还记得我，但是，我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了。”

    上官玉微微一笑，说道：“娘娘，公主就是公主，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您永远都是深受大周先皇疼爱的十四公主。”

    李婉仪讶然望着她，心情也似有些激动，柔唇微颤道：“谢谢……”可这一激动，又有些不太好了，脸上忽地涌起一股潮红，并不像是正常的气色。

    上官玉侧身看向盈紫。盈紫眯眼一笑，以手轻搭着她的肩说：“天色不早了，请昭训快为娘娘看看吧。”

    李婉仪伸了手腕出来，上官玉仔细诊了诊，倒并未得什么大病，只是肝气郁结导致了气血亏虚，便提笔刷刷开了个方子给她。“多出去散散心，会对身体有帮助。还要这屋子近水，比较潮湿，对身子骨无益，还是换间向阳的屋子住吧！”

    说完见她有些倦意，两人便双双起身告辞。

    一路垂柳之下，上官玉与盈紫道了别。然后沿着曲廊慢慢走着，免不了想起李婉仪，又想起和亲那天她在车辇上说的话，心下又是一阵悲伤。

    她料不到安若亭竟会对李婉仪如此无情，再不济，她也是前朝的公主、大周皇帝的爱女，李君武将她许配于他，也不算埋汰了他，可这样一个无比尊贵的金枝玉叶，到了安若亭手里，却也落得如此下场……

    垂头对着湖面叹息了一声，她隐隐又开始自责。她没有实现对李婉仪的承诺，李婉仪的母亲刘妃在宫门被冲开之前，已自缢于宫之内，被人发现时，已经死去两日。

    也不知李婉仪还恨不恨她……

    “倒碗茶来。”

    冬日地承乾宫里。安若亭躺在院中看书。上官玉在一旁侍候。园里地腊梅正在做最后地盛放。一点点血红缀在深黑地枝头。宛如幽闺中地美人唇边绽放出地一朵凄凉地花。

    “鱼儿？”覆着锦袍地人戳了戳她。“没听见么？”

    “哦。洛鱼该死！请皇上恕罪。”

    上官玉忙不迭地伏地请罪。安若亭卷起书来轻敲了敲她地肩膀：“起来吧！朕又不吃人。怎地进宫这么久了。还这么怕？”

    她顿了顿。遂磕头谢恩：“谢皇上。”

    “去。端碗茶来。再拿点吃地。坐了这半日。又有些饿了。”他以肘撑着扶手。坐起来一点。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那颗红痣落在两眉之间。此刻看来。竟似如腊梅般血红夺目。

    上官玉回到殿内，唤宫女兰田拿了三只碧玉小碟，分别装了些合桃酥、杏仁糖和腊梅干。又沏了一碗老君眉。

    “皇上，茶来了。”

    他闻言坐了起来，将身上的袍子扯下，一招手让她也坐在旁边。“这点心不错，哪来的？”他拈起一块合桃酥放入嘴中里，信口问了句。

    上官玉垂眸答道：“是宣妃娘娘送来的。因为皇上喜欢吃核桃，所以娘娘特意做了这个派人送过来。”

    “宣妃？”

    他停住咀嚼，眉尖若有所思地蹙起。片刻后，又恢复了一贯地漠然神态。将剩下的半块糕吞了下去，然后接过上官玉递去的丝帕擦了擦手。“她怎么样？”

    “身子一直不大好，也没有唤太医……这两日倒又有些严重了。”她张口扯谎。

    “哦？”微垂的双目无波无漾，透过眼帘也看不出一丝情绪。

    “皇上，”上官玉踟蹰了半晌，方才开口：“娘娘身子那般虚弱，还是唤个太医过去瞧瞧吧！”

    “嗯。”他又拈起一颗腊梅干，说道：“那你就让冬旺去趟太医院。”

    “是。可是……”

    “走！”他忽然拍了拍手掌上的碎屑，腾地站了起来：“今日日光这么好。随朕去清泉宫！”

    “皇上，昭仪娘娘在殿外求见。”上官玉正迟疑着，冬喜却拿着拂尘，躬身站在后面三步处。安若亭停住抬起的脚，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摸了摸鼻翼，半天没有言语。他踱了两步，说道：“宣她进来吧！”

    没一会儿，丁香便挟着一阵幽香迈下了台阶。“臣妾叩见皇上。”上官玉也随着向丁香施了一礼。丁香看了看她，没有表示。

    安若亭换上了一副笑容。朝她点点头，“天气这么冷，怎么也过来了？”丁香遂含笑道：“臣妾听说皇上在梅英殿赏梅，想着许久也没来这瞧瞧了，便带了罐南边新上来的茶叶，送给皇上尝尝。”说着，她便从身后宫女的手里接过一个细白玉瓷瓮，交给了冬喜。

    “嗯，有心了。”安若亭又点点头，也不让丁香坐下，仍只在原地慢悠悠地踱步。丁香一见此状，面上略有些讪意，但仍强笑道：“臣妾还有一事，想请示一下皇上……”

    “什么事？”他背着手挑了挑眉。丁香说：“臣妾想……”她边说又边看着一旁的上官玉。上官玉会意，悄悄从安若亭身畔退了出去。

    冬喜也跟着出来了。他跟她打了声招呼，便偷偷朝园子里地丁香撇了撇嘴，“说什么送茶，肯定又是来求皇上了！”上官玉听了不免生疑，“求什么？”冬喜抿了抿嘴，脸上又有些怯意，但想了想，还是朝她凑近了些说道：“跟昭训说说也无妨。她老子吕----”

    “冬喜！路总管在掖庭等你呢！”

    “哦！知道了！”

    冬旺远远地一声招呼，打断了她正想探听的话。冬喜匆忙道：“路总管在掖庭等我核查承乾宫的宫女人数，我先过去，回头再说！”

    上官玉瞧他一路小跑地出了去，只好耸耸肩，进了侧殿。

    侧殿外地廊下，宫女太监们此刻都闲着，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她一出门槛，又都渐渐收了声，一个个向她施礼。待到她将转身离去时，声音又起来了：“……户部胡尚书突然得急症，这回只怕是不好了！”“可不是……去年秋天就闹过一回，皇上还去看望过……”“胡尚书一去，这下户部这个肥缺，人人都想争了……”

    上官玉驻足听了一阵，禁不住又转身走了过去：“你们在聊什么？”

    “哦，洛昭训！”一个叫玉雪的小宫女微微缩肩，垂首答道：“胡尚书昨日夜间忽得急症，刚才胡府来人通报，我们，我们在……”“胡尚书得急症？”上官玉凝眉打断她的吱唔，问道：“前两日不是还进宫来了么？”

    “是啊，昭训姐姐，可是胡尚书这是老毛病了，”另一个在内庭司服的宫女吟香说，“去年时就闹过一次，太医费了好大功夫才将他救回来，这一次，只怕真的不好了呢！”

    有太监也说道：“依我看哪，昭仪娘娘这回来找皇上，只怕是为他爹请职来了！”“就是！”旁边的宫女们也都附和着，看样子，竟似都看不惯这丁香素日的为人。

    上官玉沉吟了一下，淡淡道：“好了，昭仪娘娘还在里面呢，小心她听到。”

    “是……”

    宫女们吐了吐舌头，纷纷散开了。上官玉在空荡荡的廊下站了一会儿，一看时候差不多了，也跟值事房的宫房交待了一声，出了承乾宫。

    晚膳后在浣溪宫附近转了转，而后又遁着月色去到飞雪宫坐了坐。李婉仪已下地了，面色好了些，拉着上官玉在窗前说了会儿话，但言语间仍是带着些疏离。

    “娘娘似乎有心事。”上官玉琢磨了好久，才试探地道。她微微扬了扬唇，把药盅缓缓放到雕花几上，又拿了丝帕印了印嘴角，才单手撑在几畔说道：“什么叫有心事，什么叫没心事？我不过是留着这副躯壳，在世上苟延残喘罢了。”

    “娘娘……”

    上官玉难过地望着她那对似水地明眸，透过表层薄薄的水雾，仿佛看见了枝头欲调的腊梅。“娘娘如此消沉，皇上知道了，必定十分难过……”她这声皇上，指的其实是李君武，但李婉仪显然听成了安若亭：“他？”她轻哼一声，拔下头上的步摇，信手丢在几上，“他何曾为我难过过？入宫这一年来，他又何曾与我在一块静静呆上一阵子？你可知，他的心里，从此到尾也只有她一个……”

    上官玉愕然无语。她口中的“她”让我想起了白日里的丁香，丁香从前就跟在安若亭身边，感情自是又不同的。但是，庶出地丁香又怎比得上婉仪的高贵雅致呢？尤其婉仪在这宫里又是孤身一人，而后宫里的情形向来如此，任你是公主还是郡主，一旦失宠便连奴才们也不待见。安若亭如此厚此薄彼，此刻李婉仪心中的痛，她倒也能感受一二了。

    “娘娘，皇上今日跟太医馆下了令了，吩咐派人过来替娘娘瞧瞧。”为了使她宽心些，上官玉如此说道。她忽地将眉眼略向这边偏了偏，瘦削的下巴微有些颤抖，“是么……他真的，这么做了？”

    “是啊，娘娘。明日一早太医就会过来了。”上官玉强笑道。

    “嗯……”下一刻，李婉仪便也在唇畔漾开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上官玉稍稍宽心，起身告辞。

 第八十五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你只是看起来冷。”盈紫撑着下巴，像淡月扫窗般地含笑看着上官玉，“我知道其实你的心比谁都柔软。”

    上官玉冲她妩媚一笑，以掩饰心底的波动，然后掀被跳下来床来穿衣服。“小鱼，在你的脸受伤前，你一定是个美绝人寰的女子。”盈紫看着她束衣着裙，眼神里闪过一丝微讶，而后又极平静地说。

    上官玉含笑看她，又低头束着腰带，“你提我的脸，难道就不怕我伤心？”“不会的，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她又以那种不容否定的语气说道：“你就像朵蔷薇花，美在骨子里。”

    “美在骨子里”，多么动听的一句赞美。一个人若是能被人认为美在骨子里，而不是在表面，那该是种多么强大的荣幸！女人之间的赞美要么最虚伪要么最诚恳，在恬淡的盈紫面前，上官玉对于这句话的惊喜远远多过它带来的虚荣心的满足。

    谁都希望得到朋友真心的肯定，她也是。

    于是，上官玉就怀着这份怡人的喜悦，轻快地到了承乾宫。

    “昭训姐姐，您来了！”吟香在门口与她打招呼。她停步道：“吟香，皇上在南书房还是？”“在漱玉阁……姐姐，你最好还是等会儿再进去。”含香的脸有点红。

    上官玉疑惑地：“怎么了？”“因为，”吟香偏头指了指里边，“昭仪娘娘还在里面侍候皇上更衣。”“……现在？”上官玉愕了愕，还是把身子转了回来。吟香说，“娘娘在承乾宫陪皇上共进午膳，后来……就去了漱玉阁。”

    “哦……”听到这些，上官玉忽地有些尴尬，先前的好心情也跑得没影儿了。南书房的宫女茗儿走过来：“洛昭训，京兆尹罗士安求见皇上。”

    上官玉眨了眨眼，朝里面望了望，张着嘴半天也没出声。茗儿又禀：“昭训。罗大人……”“让他先回去吧！”她一语答之，“皇上正忙着，让他晚些时候再过来。”

    “谁说朕正忙着呢？”

    身后传来一道不悦地语气。上官玉回头一瞧。安若亭正衣冠整齐地背手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丁香站在他身侧。依旧也是不苟言笑地样子。

    上官玉从容下拜：“洛鱼叩见皇上。”宫女们也从之。

    安若亭却只轻哼了一声。理也不理地就往南书房方向走去。众人都被他这番举动顿时弄得没了反应。看看丁香。从她脸上也是瞧不出什么端睨来。只是眉眼间略带了些藏不住地喜色。

    丁香在拿眼睛睃上官玉。上官玉朝她弯了弯腰。见她无话说。便跟上安若亭地脚步到了南书房。

    门口处。安若亭忽地往四下望了望。一见无人。便揪着眉心没好气地冲上官玉道：“今日为何这么迟？害得朕差点……”上官玉张口结舌地看着他：“皇上----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安若亭看了看我。又没说下去了。到了书案后一坐下。他若有所思地发了会怔。而后道：“去。传太尉安世永进宫。”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安世永进宫来了。他已是个花白胡须的老头了，不过眉眼之间却一片刚硬之气。虽然也姓安，却跟皇室并无关系。

    “老臣叩见皇上。”

    “免礼！给太尉赐坐。”

    冬喜搬了凳子进来，又退了出去。安世永道：“不知皇上召老臣进宫，有何吩咐？”

    安若亭依旧屈腿坐于锦垫之上，似乎很烦恼地揉了揉额头，“尚书省归太尉所管。如今空了户部一职，太尉有何想法？”安世永低眉顺目，眼望着地面：“户部尚书一职，掌管天下赋税，此一职关系到国家的财政运营，老臣以为，当需选拔一个清廉刚正之人方可。”

    “嗯。那么太尉心中可有心仪地人选？”

    安若亭敲着桌面，不急不徐地问道。而上官玉听到他们议起这个，心里也开始生起了波。

    “这个……”安世永瞧了瞧安若亭。迟疑地道：“老臣心中暂时并无人选。”

    “既然没人选，那朕给你举荐一个如何？”

    “……但不知皇上推举的是哪一位？”安世永的眉尖如上官玉的心一样，愈发收紧了起来。想必，他也是对丁香与吕新棠的意图有察觉了罢！

    但是，难道安若亭真要把吕新棠提上来？上官玉咬牙望了望他的神色，他又在沉吟，但下一秒，他就将目光坚定地投向了安世永：“朕要举荐地，就是前朝丞相吕新棠。”

    “啪啦！”一只翡翠茶盅蓦地掉到地上。摔开了一地幽暗的花。滚烫的茶水洒在上官玉膝间。透过衣服浸入紧绷的皮肤……好疼。

    “鱼儿！”那闯了祸的男子一声惊呼，拽过敞开的龙袍手忙脚乱地擦吸她衣服上的水。上官玉强压住心头的颤抖。双手撑地站了起来：“皇上……洛鱼该死！”

    “快坐下！”安若亭紧抓住那对皓腕，又将她拉着坐了下来，也不顾底下还有正看得目瞪口呆的安世永，脱下那身绣着金龙地玄黄袍子就覆在她腿上。“怎么搞的？”他蹙眉埋怨道，直到地上的水都已被擦干，才又以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地姿态回转了身子，朝太尉安世永道：“吕新棠为官多年，朕想他做个户部头儿还是能胜任的。”

    “哦……”安世永好不容易回了神，恢复了神色道：“吕公在前朝为官多年，且对我朝也颇有建树，做个尚书理应是完全可以的。只不过，老臣以为……”

    “以为什么？”冬喜又端了碗茶进来，安若亭接过，凑近唇边。

    “吕公为人心狠手辣，且私欲难填，臣以为，此等人不宜提作户部之用！”

    安世永一鼓作气，将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

    上官玉抬眼望了望他，在他坦荡的眉间停留了数秒，收回了目光。安若亭并未生气。他甚至还很平静地在唇边浮出了一抹笑容，“太尉真是快人快语。不过，此事朕已经决定，任命吕新棠为户部尚书，鱼儿，拟旨-

    无疑，安若亭的这个决定再一次勾起了上官玉心底深重的恨意。对吕新棠的提拔在一定程度上体显了他对吕家父女的重视，这样一来，她再想杀掉吕新棠就没有那么容易。当初上官玉肯奉旨进宫，也是看中了进宫后会对复仇有利，因为只有进入到这一团漩涡的核心中来，她才有机会让他偿命。然而安若亭此举却又等于将吕新棠套上了一层保护壳……上官玉地信心开始有些动摇，在丁香宠冠后宫的情况下，她已经不确定是否还有机会将吕新棠拉下马，退一万步说，就算能拉得他下马，为了日后还要抚养年幼的天硕和阿休成人，她又要如何才能做到全身而退？

    何况，吕新棠还不是她最大最难对付的敌人。

    “昭训姐姐，承乾宫送了一盒蟹粉糕来，说是皇上临出宫前特地吩咐送来给你的。”

    小宫女青娥捧着个食盒进来，放在梳妆台上。她是浣溪宫新进的宫女。年关前各宫殿里都按例分派了一些宫女太监，浣溪宫虽无别的主子，但也给指派了两个。青娥便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一个叫红袖。

    “放着吧。”上官玉瞟了瞟，淡淡说道。元宵刚过，天气依然寒冷，这两日安若亭去了孔庙祭拜，她推说身子不适，留在了宫中。算了算，他起码也要到今日黄昏才能回来，她便索性也懒得梳妆了。

    而上官玉是真的生病了。盈紫说是因元宵那夜在露台下吹久了风，她却自知是心病。因而这几日都病恹恹地呆在屋里，哪里也没去。也许，心中抑郁的情绪被压制得太久，也需要病上一场来舒缓一下，这样，你就有理由消沉、哭泣、忧伤，甚至沉默。

    这会儿她正在屋里沉默。

    铜镜中，映现出地是她慵懒的身影，宽大的袍子松松套在身上，衬着晦暗的天色，有着说不出的阴郁。她发了半晌呆，忽地抬起手指，从脸上的“疤”一路轻抚到肩部，停住，再缓缓撩开衣领，顿时，一段如雪的肌肤便无遮无掩地显露在昏暗的天色里，而这天色却仿佛衬得她的肌肤更加白晰细嫩，连肩颈处一道浅紫色地牙痕也已清晰可见----这便是安若亭当年在沐曦阁地书房里留下的印迹，却不知为什么，过了近两年，这道印痕依然还在，而她，似乎也没曾想过要想法子除去它。

    “小鱼，我来了。”

    盈紫披着件羊绒坎肩走了进来，上官玉一边回头一边将衣领拉上，看着她将绘着红梅地纸伞放在屋角。“外头在下雪，咱们去栖雪斋那边赏梅。”

    盈紫伏在她对面，睁着一对带笑的凤目轻摇我的手臂。

    上官玉点点头答应了。

    栖雪斋在御花园最东边的紫云山顶。说是山，当然只是个稍高些的假石山。山上的红梅开得确实很好，衬着纷纷降落的雪花，极有意趣。上官玉素来极喜爱梅花，此时一见，便爱不释手，索性折了两枝下来。

 第八十六章 寒梅恨作去年花

    两人在上面呆了一阵，又往四处转了转，不料中途盈紫被千鹤宫来人唤走，上官玉只好拈着枝红梅独自下了山。到了御泉附近，一看承乾宫就在不远处，便打算绕过去看看。安若亭几日未曾进去理政，想必南书房已是折子参奏一大堆了。

    “洛昭训，这么冷的天儿，你也来了？”冬喜站在宫殿前的廊下跟我招呼。上官玉淡淡一笑，捧着梅枝跨上了台阶。弯弯曲曲的回廊里除了站岗的禁卫军与几个缩着脖子的太监，再无第二个人影。天太冷了，都不愿出来。

    转弯时远远地望见走来两个人，领先一个披着件黑绒斗篷，后面一个一身劲装，像是侍卫。走近了一看，原来是安玄真主仆。“洛昭训？”安玄真率先跟她打起了招呼。他停离她身前三步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中的梅枝，“你这是上哪儿去了？”

    上官玉微一颌首，回道：“栖雪斋的红梅开了，我去逛了逛。”

    “哦？”他望了望栖雪斋的方向，又看着她：“果然美极。”上官玉迟疑了一下，没出声，他又语意双关似地道：“梅花香自苦寒来，此句的确精妙。”

    上官玉目光一闪，也微低头道：“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此句也极耐咀嚼。”“……你果然不是一般女子。”他缓缓点了点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又多了抹深沉。上官玉忽觉有些失言，便朝他盈盈拜了一拜，“洛鱼班门弄斧，让王爷见笑了。”

    “不……”他撇开脸，眯眼看向廊外的飞雪，半晌后才道：“你很让我吃惊。”

    上官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王爷……此言何意？”

    安玄真回过头来，伸手拔了拔从她怀里伸出来的梅枝，扬唇道：“那日在南书房。你收拾残局时的那股镇定冷静，就已远远超出一般女子的自制力，而今日这句寒梅恨，又使我不得不重新认识你了。”

    她低头望着脚尖，鞋底沾住的冰雪已在地上融化成一滩水渍。“王爷，太抬举洛鱼了。”

    安玄真幽幽叹了一声。越过她走向了司宫监。

    而她亦继续往承乾宫走去。

    将南书房整理完毕之后。上官玉找了个羊脂玉长颈花樽出来。将两段梅枝仔细插好。放置在书架与书案之间地角落。

    到了掌灯时分。安若亭与大臣们一行才从孔庙回到幽都。入宫时已近亥时。回来后他独自在承乾宫呆了一会儿。却又领着冬旺径直往浣溪宫地方向走来。

    那时上官玉已准备就。听青娥一说。又马上穿好了衣服。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呢？在他进门之前。她难免有丝紧张。这浣溪宫自从她住进来以后。他还从未踏进来过。那么今夜……可是想了想。她不禁又暗恼起自己地疑心来。----宫里那么多端正地女官。他再不济。也不会对她这副模样产生兴趣。

    “鱼儿。”

    安若亭带着些酒气走了进来。上官玉在门内撩裙下拜：“洛鱼叩见皇上。”

    “嗯，”他背着手看了看她，又伸手道：“起来吧。朕有些心烦，上你这儿来坐坐。”

    上官玉依言起身，又亲自端了茶上来。“皇上，请用茶。”

    他揭盖一闻，疑道：“花香？----什么茶？”

    “蔷薇、海棠、雏菊等花瓣晒干后制成的花茶。”上官玉双手交叠，站在他前侧。他尝了一口，扬了扬眉：“不错。也是你制的？”“是。”

    “唉……”他忽地叹了一口气，将茶杯放于桌上。“她以前也喜欢弄这些，连前朝的太后也只用她专制的胭脂……你们太相像了。”

    上官玉低头跪坐在锦垫上，替他盖上碗盖，然后看着微曳的烛光幽幽说道：“皇上所说地她。可是前朝丞相上官明安之女上官玉？”“你也知道玉儿？”他微讶地看向我。她点点头，依旧看着烛苗，淡淡说道：“传说她坠下山崖，连尸身也已不见。皇上何苦还对她念念不忘？”

    “朕与她有过终生之约……如何能忘？”

    安若亭苦笑一声，仰头靠在椅背上，眉间的那点红痣在烛光下已变得黯淡无光，再也没有了平日的莹泽。而她垂下眼帘，没有接话，然而心中却波澜骤起。良久也未曾静下来。

    “知道吗？你的体态以及眼眉俱都像极了玉儿。只是你比她沉静，她爱笑。但朕却极少见你笑过。如果不是青槐回来禀报说，她已不在人世，朕就几乎要将你当成是她了……”

    安若亭忽然定定地看着她，这样说道。而她侧开了头，不想让他见到她的目光。“洛鱼一介庶民，如何能与上官小姐相提并论？皇上、勿要折煞了洛鱼。”

    上官玉绞紧了手指，胸中如沸海翻腾。

    一壶茶尽，安若亭走了。

    上官玉扶着窗沿又呆站了半宿。窗外被雪覆盖成一片惨白，一眼望去，带着些无奈，又带着些苦涩。

    终生之约……呵！

    这场雪一连下了三日，足把承乾宫的外庭盖得也如覆了棉絮般严实。

    南书房内生了炭火，倒也不觉得寒冷。安若亭伏案看了会儿书，忽然掉过头，指着书架下的梅瓶道：“是你摘来的？”我随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点头答道：“是。”

    “今年倒是开得艳……”说着，他站起来走到梅瓶前半蹲下身子，左手手指挟起一段梅枝来看了看。上官玉默然不语，静静看着梅枝在他手上投下一束清瘦地影子。

    他忽然掐下一朵半开的花，走回来夹在案上摊开的诗经里，随后，又另捧了一本《孟子》在手中默读。

    天色渐晚，外面已起风。上官玉正欲起身去关窗，他却忽地出声：“朕已经吩咐下去，将你升为才人，即日起领五品官禄，加赐太监两名。”

    她半站起地身子顿时停在空中，一双眼直直地盯住了案上的玉雕，“……为什么？”她喃喃出声。他侧目瞟了瞟，微哼一声道：“朕要给谁升个官，还用得着理由么？”

    上官玉讶然无语。他的神情又让她看见了心底那个自负骄傲的安十三，安十三只是个率直霸道的男子，他不像后来的安若亭这般无情与残忍，----最起码，他曾经埋葬过上官明安。

    出得宫来，面前的景象已是一片模糊。

    低头出门槛时与一素衣女子擦肩而过，不小心碰到她，连忙赔了声不是。那女子娇柔地道了声无妨，上官玉便颌了颌首出了殿门。因为眼中含着泪水，因而也未曾留意她的五官，只是一路匆匆回了浣溪宫。

    正殿廊下果然多了两个小太监，垂头躬腰地浑身一股怯意，看见上官玉，远远地跪下行礼。她深吸一口气，道了声“起来”，然后径直进了里屋。

    青娥红袖也向她道喜，连“姐姐”也不叫了，叫姑娘。她不置可否，望着屋子里披着红绸的赏赐发呆。青娥一脸喜笑地凑上来：“按例新封地才人只有黄金三十两、白银一百两，并锦缎丝绸五匹，可是皇上给咱们宫里的赏赐除此之外却还多了一对玉瓶，五支金钗，可见姑娘真的很顺皇上的意呢！”

    “是么……”

    上官玉失神地抚着几上的彩帛，抿出一丝苦笑。顺意又如何？她的心早已被他杀死了。

    “姑娘还不知道么？”青娥绕到她身前道：“如今大家都在说，除了被派去南边督察灾情的青槐大人以外，姑娘就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呢！”青娥说完又掩嘴一笑，“如此一来，我和红袖也跟着沾光了！”

    正说着，门外又来一阵说话声，小太监进来禀道：“禀才人娘娘，飞雪宫的宫女们过来道贺了----”

    闻言，上官玉皱眉轻斥：“别叫我娘娘！”

    那小太监吓得脖子一缩，慌忙又道：“是，洛……洛姑娘……”

    “洛才人，奴婢们跟您道喜来了！”

    飞雪宫地若水领着几个在李婉仪身边侍候的小宫女笑着走进门来，齐齐向她下拜：“娘娘还派奴婢们带来了两盆津川产的墨兰，送给才人！”上官玉伸手扶起她们，推辞道：“连你们娘娘也惊动了，倒真是难为情。”

    若水笑了笑，上前了两步，“才人荣升，娘娘也很高

    上官玉想了想，回头进屋里拿了罐清心丹出来，朝若水道：“走吧，我也去看看宣娘娘。”

    飞雪宫庭前的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地面湿湿地，沾了我一脚的泥。

    “娘娘，这几日身子可好？”

    上官玉停步立于李婉仪身前，替她将身上披的袍子拉紧了些。李婉仪抬眸淡淡一笑，说道：“你怎地又过来了？”“一个人呆在浣溪宫很是冷清，我便过来坐坐。”如今很难得见她微笑，此时一见，她心里也略觉欣慰。

    只是下一秒她又换上了忧伤的神色。“我倒是冷清惯了，纵然这偌大的殿里只剩我一人，也不觉有什么。”

 第八十七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

    上官玉心头黯了黯，想起她的苦处，一时也无话说。她忽地又道：“我倒羡慕那些平民女子，在家时有父母兄弟疼爱，出嫁后又有个夫君怜惜，日子虽平凡，倒也知足……”

    就着阴暗的光线瞧去，她的眼神迷离，映着屋外飘落的雪花，竟似如梦幻般柔和。

    “娘娘，你……”上官玉心头有些微疼，轻咬着下唇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出宫去呢？去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过着很平凡的生活……”

    “出宫？”

    李婉仪讶异地看了她，仿佛听到了一件很使人向往却又很难以抉择的事，然后又将目光缓缓移向窗外，那眼神透着让她忽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这里就是我的归宿，兜兜转转，我离开又回来，想来，我已是注定要一辈子守在这里的了……”

    “娘娘！”

    上官玉忽然很想哭，为她的绝望，也为自己的心疼。

    傍晚时的浣溪宫，青娥与红袖正站在廊下说话，连有人进来了都没有发觉。青娥说：“……真的很美呢，虽然做了道姑，还是跟朵海棠花儿似的！”红袖道：“啊，我真想去看看……”

    “看什么？”

    上官玉站在石阶上，抬头望着她俩。两人被吓得一惊，回头抚了抚胸口道：“姑娘，你回来了！”她点点头，站到廊下与她们平视：“你们在说什么？”

    “宫里今日来了个大美人儿，是个好年轻的道姑。”青娥说道。

    “道姑？”上官玉眉头一皱。心里犯了疑：“怎么会有个道姑？知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听冬旺说。那美人儿叫百合……”

    姬百合？……一定是她！她不是在栖梧山么？怎么也回宫里来了？

    上官玉心里顿时闪过无数个疑问。进殿后转了几圈仍然静不下心来。索性又拿起斗篷。打起纸伞往外走去。

    她要去地当然是承乾宫。姬百合回来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求安若亭放她下山。但。她是不能允许安若亭在这个时候答应地。姬百合一旦插入进来。那么必定会将她排挤出南书房。到那时她想要做点什么。就更加不容易了。

    心里这么想着。脚下也加快起来。平日要走到两刻钟地路程。这一遭才花了一刻钟。

    暮色中的承乾宫外停着两辆金顶丝绒软轿，看得出是南安郡王府的轿辇。安玄真也来了，这倒并未使她感到意外。当年在安营中就已觉得安玄真对姬百合颇为关心，因而，眼下他要陪她来见一见安若亭，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这样一来，只怕安若亭看在他的面子上一口答应了也未可知！踏上了汉白玉石阶。又穿过了朱漆长廊，远远地，已经见到了正殿的大门。我收起纸伞。递给了门口地宫女，然后抬步往内庭走去。在门内遇到冬喜，便问道：“听说……姬姑娘回宫来了？”

    冬喜一听，立即指着园子里的一处花亭道：“在那儿呢！王爷也在----”

    我别过了他，一边往内庭走，一边状似无意地看向花亭，----花亭里安玄真正背着手跟一个白衣道姑说着什么，一看那道姑的面容，果然是姬百合。

    姬百合正在低头垂泣。素颜的她此时站在雪地旁边，倒真有些梨花带雨的清丽气质。上官玉看了两眼，一见安玄真望了过来，忙又撇开头，抬脚进了内庭。

    安若亭正躺在锦榻上闭目假寐。一听见她的脚步，便睁开了眼。“你怎么来了？”她站在原地顿了顿，说道：“忽然有点闷，便出来散散步，一走就走到这儿来了。”

    安若亭忽地一笑。招手叫她过去，然后伸手刮了刮跪坐在他身前地她的鼻子：“你散步是假，看人是真吧！”

    上官玉面上僵了僵，低头没有出声，只是执起壶来替他斟了杯茶。茶仍然是龙井茶，飘香四逸。“外面跟郡王爷在一起的那位姑娘，就是姬百合姬姑娘吧？”

    “除了她还有谁？”他脸上露出一丝不耐，接过茶轻轻吹着喝了起来。见她没再说下去，又问：“怎么不问了？”

    上官玉淡淡说道：“我一向少话。皇上又不是不知。再说姬姑娘的事。我也没有权力过问。”

    “哦？”安若亭撑着身子定定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似的。上官玉因为脸上作假。不免有些心虚，便低下了头。他忽地轻笑道：“放心，她还是得回去的，朕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皇兄----”

    “皇上----”

    门口齐声传来两道呼唤，原来安玄真与姬百合也进来了。两人看见正偎在安若亭身侧的上官玉，都怔了怔。上官玉从容起身，朝安玄真福了一福，他和善地露出一抹微笑，然后做了个不必多礼的手势。

    “姬姑娘。”上官玉也朝姬百合行了一礼。姬百合看着她，忽地也笑了笑：“你就是洛才人吧？原来是你呀。”上官玉微讶道：“姬姑娘见过我？”“当然，”她面上又现出在大周宫中时的那副柔媚笑容：“下午你在廊下经过我身前时，我曾见过你。”

    哦，那个被她碰到素衣女子原来是姬百合！上官玉眼珠儿闪了闪，又道：“真是对不住了！”

    “无妨，哪里就碰到了呢？我见才人这一身气度，倒是人间少有，难怪皇上如此器重你了！”姬百合一边说着，一边又拿眼睛瞟了瞟安若亭。安若亭却状若未闻似地又闭上了眼睛。

    姬百合微有些气恼地回头看了看安玄真，安玄真假咳一声，移开了目光。姬百合咬了咬牙，撇开上官玉走到了安若亭身边，跪坐在她先前地地方低声道：“皇上……”

    安若亭一动也未动。姬百合带着哭音再道：“皇上，你真的忍心让百合在那山上呆一辈子么？百合这些日子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皇上，皇上！你就饶了百合吧……”

    姬百合说得情真意切，上官玉在一旁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回头一看安玄真，他却也正一脸复杂地看向她。

    “朕说过，你必须为你的罪行赎罪，朕罚你三年，已是轻饶了你！”

    安若亭忽地一坐而起，指着一脸悲凄地姬百合道。姬百合单身撑在地上，似有无限的怨恨与不甘……“皇兄！”安玄真快步走上去，扶起姬百合，朝安若亭道：“百合好歹也跟咱们在宫中一块儿长大，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何苦还要耿耿于怀呢？”

    “玄真……”

    姬百合一声哀哭，却又招来安若亭的满腔怒火：“朕绝不会原谅你，你快给滚回栖梧山去！……”

    上官玉站在殿门口，一语不发地看着这一切，幽幽叹了口气，出了殿门。

    外面雪已停了，御园的灯光将灰暗天空照得如霓虹般艳丽，连浮云也已开始游动----明天，想是会晴了。

    渐渐地天开春了，天气一好，在园子里呆的时间也多了起来。安若亭新近又下了旨意，将上官玉侍驾的时间又增多了两个时辰，也就是从午时起，一连四个时辰直到酉时，这期间他去哪里她就随侍到哪里。

    吕新棠已经走马上任了，上任那天，丁香特意到浣溪宫来告诉上官玉。上官玉处变不惊地敷衍了她一阵，她便也讪讪地走了。

    丁香走后，上官玉扶着门框发了好一阵呆，丁香想炫耀的并不是吕新棠当了官，而是在暗示上官玉，她已经有了个当大官的老子，她这位子是越坐越稳了，而上官玉是没有资格与她争宠的。在丁香看来，上官玉已经对她地独宠造成了威胁，但是她根本没有想到上官玉留在宫里只是为了复仇。

    争宠？……她志不在此。她的心里只有九哥哥一个。

    这日是三月初九，是李君武的生日。上官玉在园子里等候安若亭下早朝时，看着御花园里兰亭榭下那株紫藤树不禁又发起呆来。这棵紫藤树，是他十四岁那年时，他们一起种下的。如今七年过去，树干已有她的两只手臂合起来那么粗了。

    物是人非。当年在树下嬉闹时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每一年他的生日上官玉与清宇清扬都会陪他在兰亭榭里喝酒聊天，那时，他儒雅俊秀，她天真娇憨，他执着她的手在树下发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眼下，紫藤树下站的人还是她，而他，却不在了。

    想到此，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哀伤，抚着树干就垂起泪来。

    “鱼儿？”

    身后忽地传来安若亭地声音，上官玉眼泪也来不及擦，就那么急急地从树下回转了身子来。“皇上！”

    “你在哭？”他微微蹙起了眉。她不安地低下头，说道：“我，我忽然想家了……”他愕了愕，“你还有家人？”上官玉骤然顿住，闷声道：“瞧皇上这话说的！莫非洛鱼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哦不，朕只是以为……”他微讪了一下，又道，“那，你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第八十八章 物是人非思悄然

    “呃，还有一个七岁的弟弟，家兄嫂都已过世，却留下一个一岁的侄儿让仆人在照顾着……”她这么说着，又黯然低了头。

    “原来如此！”他颌了颌首，转身踱了两步，又蓦地转身道：“朕准你两日假，回去看看吧！”

    “皇上----”上官玉惊讶出声，不敢置信地：“皇上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他扬唇笑了笑，递了条帕子过来，“快擦擦吧，----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即可出宫，两日后朕要在南书房见到你！”说罢，他背手步下了兰亭榭。

    上官玉低头望着手里的丝帕，一把将它攥紧在手心里。

    “小姐！”

    宫里的马车才到了烟雨巷口，流烟等人就一起迎了出来，“小姐！您可回来了！”

    “流烟，萝逸……”上官玉一把搂住她们，再也禁不住热泪盈眶，“你们都好么？”

    “好，我们都很好……”

    萝逸才挽着上官玉到了玉兰树下站定，那边厢范颐又抱着个婴孩走出来了，在他身后还跟着长高了许多的一脸焦急的阿休……“范颐！阿休！”

    “小姐！”

    “姐姐！”

    阿休愣愣地看了看她。然后哇地一声扑进她怀里：“姐姐。阿休好想你----姐姐！”

    上官玉流泪蹲了下来。替他擦着眼泪道：“姐姐知道了……姐姐也很想阿休啊！”

    一旁地范颐拭了拭眼角。一见上官玉站起来。便兴冲冲地将手中地婴孩递到她身前：“小姐。你看。天硕小少爷已经一岁了！”上官玉欣喜地将天硕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阵。还不到地一岁地孩子。见了许久未见地她眼中却满是镇定。小脸上也笑呵呵地。两只手正远远地向她张开。上官玉心头掠过一抹疼惜。将脸轻贴在他地脸上。轻唤着他地名字。

    “天硕。姑姑回来了……”

    “小姐。小少爷还认得您呢！”萝逸惊喜地道。“平日在医馆见了生人。他可是怎么也不肯让人抱地！”上官玉含笑在天硕脸上亲了一亲：“天硕是姑姑地命根子。要是连姑姑也不记得了。姑姑该有多伤心？”

    “好了好了，进去再说吧，小姐都还没进屋地呢！”范颐抬起下巴朝萝逸说道，萝逸遂又与流烟一同挽着上官玉进了屋里。

    上官玉环顾了一下四处，俱都还如离开前一样，虽然简陋。但却干净整齐。

    “医馆里生意如何？”

    她问递茶过来的流烟，流烟在一旁坐下：“生意是大不如前，因为如今不看诊只卖药。不过也还过得去。加上我与萝逸闲着时也揽了些针线活来做，度日倒并无问题。”

    “真是……难为你们了！”上官玉难过地道。伸手又拿过身旁的包袱来，打开推给她们：“这些是我平日积攒下来的，你们先拿着用，往后每个月，我自然会送些银钱出来。”

    “小姐----”流烟惊异地看着包袱，又与大家对视了一眼，“这么多……您不用花么？”

    “我在宫里哪用得着？天硕和阿休如今还小，我不想亏待他们。你们替我好好照顾着，日后，上官家自然会记得你们的好处。”

    “小姐！”

    范颐听后，领着大家一块跪了下来：“昭顾少爷们是我们的责任，小姐如此说，实在是折煞奴才们了！”

    上官玉伸手扶起他们，正色道：“我知道你们是天下再也难得一见地忠仆，但是上官家的人一定会记住的！”她抱了天硕在怀里，又拉过阿休。“包括阿休和天硕，虽然他们还小，但等他们长大后，也须得回报这份情意。----阿休，你听到姐姐说的话了么？”

    “阿休知道，阿休长大后，要和天硕一起，报答大哥哥和大姐姐。”“好孩子……”上官玉抚着他的头发，又对众人道：“此后。阿休就改名为上官洛休。你们都记住了？”

    “奴婢们记住了----”流烟伏地下拜后又起身：“可是小姐，难道。你要一辈子呆在宫里么？”

    上官玉眼神黯了黯，挥手让洛休先出去，然后叹了口气，才道：“出是会出来的……但在我完成使命之前，我还不能出来。”

    “什么使命？”

    她冷眼望着他们：“你们忘了上官家的仇恨了么？”流烟恍然大悟：“小姐入宫，原来是为了复仇？！”

    “不错。”她转身坐下，右手撑起了额，“只有进了宫里，我才有更好的条件复仇。如今大哥又没有消息，也不知……总之，在我出宫之前，你们必须替我照顾好两个孩子，等将大仇一报……我们再一起去找个地方住下来，从此再不踏入幽都半步！”

    “那，假如大少爷回来了呢？”范颐沉吟了一下道。

    “如果回来……那我就立刻下手将吕新棠和安若亭给杀了！”

    “小姐！”大家都瞪大了眼惊恐地望着她，“这样很危险，你会没命的！”

    她苦笑道：“那又有什么可怕地呢？大哥一回来，我就不用再担心你们的安全，就算死，我也可以死得放心……”

    “不！”范颐站起来，凛然道：“我们不能看着您这么做！”

    “但这个仇我总是要报……”上官玉眼中燃起了雄雄烈火，烧得眼眶一阵刺疼，“你们知道吗？安十三就是安若亭……就是他，害我们家破人亡！”

    “原来是他！”怔了半晌，范颐咬牙道：“我早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这下子，果然成了仇人了！”

    “我无一日不记着他带给我们的伤痛和仇恨，如今我只等着能有个极好地时机，让我将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然后能抽得身出来。”

    “小姐！”流烟忽地跪爬到上官玉面前，哭着道：“您带奴婢进宫吧！让奴婢陪在您身边！”

    “不……”上官玉扶起流烟。缓缓说道：“你不能进去，安若亭见过你，会认出你来的。”

    “可是您孤身一人在宫中，岂不很危险？！”

    “傻丫头，我会小心的……”

    入夜，上官玉正在原先住的房里出神。范颐拈了封信进来。

    “谁的？”

    “是洛川寄来的，放了好久了。也不知是谁？”

    “洛川？”上官玉想了想，急忙把信拆了开来，----是楼如风！她蓦地一笑，把信看完又装了起来。“日后如果有位楼公子来找我，便让他留下名字和在京城的住址。”

    “这位楼公子是……？”

    “我的朋友。”她笑了笑。把手交叠在桌面上。

    在小院里呆了两天一夜，第二日黄昏，宫里地马车终于来接人了。阿休偎在上官玉怀里，软软地道：“姐姐。你几时再回来？”

    “……很快。”

    她抚了抚他地头顶，登上了马车。

    “小鱼----”

    掌灯时，盈紫拖着长音进了浣溪宫。将双手交托在上官玉身前，眯眼问道：“回家的感觉好吗？”

    上官玉抿嘴浅笑道：“好，很好。”

    “好成什么样呢？”

    她看看外面的新月，又看看她洁如盈月的脸庞，说道：“就像飞倦的鸟儿归了巢。”

    “倦鸟归巢……听起是很不错。”盈紫放下手肘，眉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忧伤。上官玉这才忽地想起，她还从未问过她的家人……

    “盈紫，你为什么一直在宫里呢？前周灭亡时，你怎么没有回家去呢？”

    “这里就是我的家呀----”盈紫又笑了。眼中的忧色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在宫里生活得很开心，既然很开心，那一辈子做个宫女也没什么不好，对不对？”

    上官玉怔怔看着她，片刻后伸手替她拂去眼角地一缕发丝，“你说的对，做宫女也没什么不好……”

    翌日早朝过后，安若亭正在园子练功夫。上官玉撩起裙子轻轻踏上了石阶，默然等候在廊下。

    “回来了？”他头也没回地道了句。上官玉微微颌首：“是。”

    安若亭握着把偃月大刀，在院子里舞得虎虎生威，身上只着了件单衫，浑身上下连一丝汗迹也无。天空本没有刮风，但经他的大刀一挥，四周的树木顿时也摇摆起来。

    上官玉站在廊下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练功，直到约有半个来时辰过后，他才将刀递给了身旁的侍卫。擦了擦脸。上了台阶。

    “朕去濑玉阁沐浴，你吩咐下去。让吏部李国林即刻入宫，去南书房候驾。”

    “是……”

    “哦，还有，”他忽地停步转身，“传朕地口谕，命户部即刻将去年的粮钱赋税总帐交上来，再拟一道旨，拔十万两白银予兵部，用以添置马匹兵器，着户部侍郎与兵部侍郎一同办理。”

    上官玉微诧道：“兵部去年年底不是已经购置过一批种马了么？”

    “别提了！李国林干的好事，一千匹种马买回来不到三个月全都病死！”他一边大步走着，一边气愤地道。上官玉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见他如此恼怒，一时也不敢出声。

 第八十九章 宝马啸尘君王殿

    到了内庭，安若亭先入濑玉阁去了，吟香从门内迎出来：“洛才人，兵部侍郎于大人求见----”

    “什么事？”上官玉皱了皱眉。

    “他没说。我猜想，可能是为了跟户部吕大人的事……”

    “吕大人？”她眯起了眼，“他俩怎么了？”

    “吕大人的管家抢了于大人的一个丫环，不料那个丫环却是于大人的侍妾，如今于大人为了这件事正火冒三丈呢！”

    “那他找我干什么？”

    “还不是想让才人在皇上面前替他讨个公道呗！”吟香指了指屋里道。

    上官玉想了想，说道：“让他直接跟皇上说去吧！”

    说罢，她就去了南书房拟旨。

    没一会儿，安若亭进来了，上官玉把拟好的旨递给他看，他一边擦手一边瞄了瞄，让她把玺印盖上。

    “拿去给冬旺，让他去传旨。”

    李国林就趁着安若亭坐下喝茶地功夫进来了。他睁着一对鼠目望了望上官玉。谄媚地朝她行了一礼。上官玉装作没看见。接过安若亭喝尽地茶盅走了出去。

    “微臣叩见皇----”

    “哗啦！”

    刚跨出门槛。里头就传来一堆杯碟落地地声音。我略略回头望了望。平静地拿着圣旨出了大殿。

    宫门外地石阶下站着一个三十来岁地男人。作武将打扮。正在那里跟冬旺说话。我站在门口唤道：“冬旺。”冬旺忙不迭地跑上来：“才人。有事么？”

    “把这个送去政事堂。兵部吏部同宣。”

    冬旺正要走，先前那武将又唤住了他：“冬旺公公，小官托付之事……”冬旺一拍脑门，说道：“说曹操曹操到，您看，这位不就是洛才人娘娘么？您直接跟她说得了！”

    那武将一听。转过身子面露喜色地朝上官玉一拜到底：“兵部侍郎于世英拜见洛才人！”上官玉狐疑地站定，上下打量他，按官职来说，他侍郎的品级是高过我的才人的，要行礼也是上官玉向他行礼才是，可这----哦。她想起来了！

    “于大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她清了清嗓子问道。

    “下官有一事相求，洛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上官玉想了想，让他到了宫门左侧的回廊之下。

    于世英给她让了坐，而后站于她身前将所求之事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末了，他恨恨地道：“吕尚书欺人太甚，下官心中怨忿难平，想当年下官随着皇上与王爷东征西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却被这前朝的叛臣给踩在脚下，下官实在不服！还求才人能在皇上面前为下官说上两句公道话。也替诸位立过战功的兄弟们讨个公道！”

    上官玉沉吟了一下，起身说道：“于大人所求之事，我只怕办不到。”

    于世英大惊失色：“莫非才人不肯相助下官么？”

    上官玉微微低下头：“于大人，不是我不肯相助，只是我洛鱼人微言轻，而且吕尚书又是昭仪娘娘地父亲，你让我怎么说？”于世英道：“才人何必自谦？如今宫里宫外，谁不知道皇上如今身边最信任的人就是洛才人您呐！”

    “于大人太抬举我了。”她望了望远远走来的婀娜人影，说道：“大人还是请回吧。我还得回南书房侍驾，失陪了。”

    “才人----”

    上官玉撇开他，利落地进了宫门。

    南书房地上一片狼籍，一只翡翠玉壶被摔在地上，只剩一个壶把儿还看得到原形。李国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张脸变得雪白。安若亭则铁青着脸，坐在书案后狠瞪着他看。

    上官玉重新沏了杯新茶，放了些干花下去，端去放在安若亭身前。闻到花香。他侧头看了看她。她冲他温婉地一笑，将茶杯再往他面前送近了点。干枯的花瓣在热水的浸泡下已尽情舒展开来，一朵朵温柔地浮于杯面，安若亭端起来凑近鼻下，深深嗅了嗅，而后抿了一口入喉。

    “怎地这么久才回来？”他低垂的脸上神色舒缓了些，声音虽然还很低沉，但起码有了一些暖意。上官玉柔声说道：“在廊下略站了站。”言罢见他欲提笔写字，又替他挽了挽袖口。可是一看他写在纸上地批文。落在他手臂上的手瞬即顿了顿。

    “怎么了？”安若亭察觉到了异样。她垂眸摇了摇头：“鱼儿不敢说。”

    “说吧！朕准你说。”他转回头，把笔放了下来。她于是抿唇说道：“鱼儿觉得。李大人罪不致死……”

    安若亭脸色忽又变得铁青，朝底下的李国林看了半晌，才回头道：“理由呢？”

    “李大人所购之种马乃经户部吕大人举荐，鱼儿觉得，如要获罪，吕大人也难辞其咎。”

    底下的李国林忽地瞪大眼睛望着她，脸色瞬间变了好几变。

    上官玉看了看安若亭的神色，接着说道：“李大人虽有失察有罪，但是作为同僚，同样是皇上手下的大臣，吕大人也不该向李大人举荐此等病马，此举不但害得国家遭受损失，就连奉旨办差的李大人也间接受害，故此，鱼儿以为，要重罚则一起罚。”

    安若亭揪着眉心，沉思了半晌。上官玉朝正在万分期待中的李国林望了望，他趁着安若亭正在出神，抬起衣袖来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呆呆地向她拱了拱手。

    上官玉收回目光，依然平静地抬手磨墨。

    “李国林，先滚回府去，等候发落！”

    安若亭一声厉喝，吓得李国林又是一抖，瞬间后明白了他话语中地意思，又一骨碌趴在地上：“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李国林的命基本上就这么保下来了。吕新棠一连几日也安静了些，名字也淡出了宫女太监们之间的话题。但丁香似乎听到了些风声，遇见上官玉地时候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冰冰。不过上官玉并不在意，依然遁规踏距地在守在安若亭身边。

    这日是端阳节。

    早朝一落。安若亭前脚才回到承乾宫，吕新棠后脚就跟进来了，不过去的是丁香的月岚宫。上官玉在御花园里遇见了他，只见他行色匆匆，脸上似还有几丝得意之色。彼时她正好领着两名太监抬了些各宫的月赏去安排发放，想了想便绕开了另一条路。

    等她傍晚再回承乾宫时。才进了内庭门槛便已听到安若亭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这马，是从哪里来地？”

    “皇上，这些马都是微臣费了好大功夫从大宛马商手里买来的。”

    是吕新棠。听声音，倒是七分的惶恐加上三分地谄媚。上官玉扶住门框，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只听安若亭又道：“大宛马商？大宛可是西越的国土，你怎么识得他的？”

    “微臣……微臣曾在前周朝庭为臣时，向他买过马。”

    屋里静了静，随之响起一阵衣袂摆动之声，想是安若亭在踱步。

    “在哪里？”

    “……啊？”吕新棠显然不明所以。

    上官玉也不明所以。他们在说什么呢？听起来又不像是那批病马地事。如果是。安若亭不会有这么好的脾气，哪怕面前站着的是丁香的爹。

    “朕说这单子上列的八匹马，在哪里？”

    “哦。就在宫门外候着-

    吕新棠的声音开始有了兴奋地痕迹，而且听起来还略有些颤抖。安若亭嗯了一声，又顿了顿，然后道：“走，看看去！”

    上官玉一听脚步声往门口处靠近，于是退开了一点。安若亭跨出门槛，一看见她便招手道：“鱼儿，陪朕一同去看看大宛来的名马！”

    上官玉颌了颌首。抬头时看见松了口气的吕新棠，也默然垂了垂头。

    紫金殿外地空旷处。一溜儿出现了好几匹大马，匹匹是高大威武，精神无比。而其中有一匹枣红色的，更是瞩目。

    “皇上，这就是大宛来的汗血马，曾被某朝皇帝赐名为天马。”

    吕新棠躬着腰，提着袍角引着安若亭到了马前。安若亭背着手在每匹马前巡走了一圈，又再走了一圈，脸上却还是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走到第五圈。连吕新棠地额上也开始冒汗的时候，安若亭才停下来，伸手掰开其中几匹马嘴看了看。

    “不错，是好马。”

    “……谢皇上！”

    吕新棠等这句话似乎等的很辛苦，等安若亭说完后，一双原本紧蹙地眉头此时就松松舒展了开来，腰却弯得更低了：“皇上，这几匹马，请皇上都给赐个名儿吧？”

    安若亭又背着手走了一圈。最后终于在枣红马身前停了下来。那马似乎也跟他一样地骄傲。一颗头扬得高高地，看也没看他。他围着马身走了半圈。在马腹处站定，伸手拍了拍马头，那马甫一受惊，立刻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就要向他踢来。

    “皇上，小心！”

    吕新棠赶紧小跑上去，挡在安若亭身前。安若亭脸上却忽地露出了一丝浅笑，伸手将他拔开，接着一个纵步，整个人就已经飞跨上了马背。

    “皇上，小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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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 含情迟伫惜韶年

    “皇上----”

    吕新棠追着马儿跑了几步，然后也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上官玉看着场上剩下的七匹马，一时也出了神。

    “洛才人，你说皇上他……他……”

    吕新棠忽然赔着笑脸指着安若亭消失的方向问她。她恭谨地颌了颌首，说道：“吕大人放心，皇上会记得你这一片忠心的。”

    “可是……”

    吕新棠还想说什么，可是安若亭已经骑着红马奔驰回来了。“这匹马以后就是朕的坐骑了！鱼儿，你来替朕给它取个名字！”

    安若亭带着畅快的笑意，坐着马上看着马头下的上官玉。上官玉福了福身，想了想说道：“如果皇上没有意见，就给它取名叫做赤龙吧！”

    “赤龙？----好！就叫赤龙！”

    “你献马有功，朕也不能白要你的马，赏你点什么吧。”

    隔日，安若亭又在南书房召见了吕新棠，那匹“赤龙”看来已极好地讨得了嗜马的[安若亭的欢心，至少因那一千匹病马而对吕新棠产生的不满也暂时被揭过去了。

    上官玉端着参汤进来时，便见到安若亭正摸着下巴在案后思索。而吕新棠立在阶下，花白的胡子喜微微地颤抖着，“皇上，微臣不敢求赐……”

    安若亭忽地轻哼了一声。身子懒懒靠在案台上。说道：“你献马不就是来求赏赐地么？到这会儿怎么又推辞起来？”

    吕新棠面色一僵。吱唔着说不出话来了。安若亭舒了一口气。轻伏在案上。望着他说道：“王府大街还有许多空置地宅子。朕特赏你一座。作为你地尚书府如何？”

    吕新棠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地跪下来谢恩。上官玉心里突地跳了一跳。安若亭想赏哪一座呢？除了上官府与两三家又有人在朝中为官地宅子以外。其余地十几座都已经被朝庭收回去了。连祈王府也未能幸免。

    “前周祈王府。占地十八亩。----还满意吧？”

    上官玉脚步顿了一顿。

    “满意。满意！谢皇上隆恩！”吕新棠不住地伏在地上磕头。

    上官玉咬了咬牙，将手里端着的参汤放在案上。“皇上，该进汤了。”

    安若亭看了她一眼，把汤端起来喝尽。“吕新棠，先下去吧。”

    吕新棠躬着腰退了出去。

    上官玉端起碗，默然站了起来。安若亭拉住她：“陪朕去园子里走走。”

    可是上官玉答应了盈紫还要去飞雪宫，于是犹豫了一下。安若亭回头一问：“怎么不走啊？”她便只好抬起脚步跟了出去。

    到了园子里，安若亭又不说话，只是背着手一路从内庭逛到了御花园。

    上官玉跟在他身后。也是不言不语。吕新棠如此作为让她感到忧心，安若亭虽然并未对他的谄媚做出诸如升官之类的更多表示，但是将仳邻上官府的祈王府赐予给他。这便让上官玉心里有了没来由地刺疼。

    但如今丁香独宠，吕新棠能够坐大也是必然的事，今日是赐府第，下一次说不定就是直接提官，他的官越做越大，上官玉报仇也就越来越难了。

    假如，此时能有另外一个人与丁香分庭抗礼就好了，那样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丁香，而身为前朝旧臣的吕新棠到时也不敢有太出轨的想法……但是这个人会是谁呢？安若亭虽然是个再正常不过男人。但是平日似乎也不怎么近女色，甚至，上官玉自进宫以来就没见他宠幸过任何人，宫里的女人大把，而且长得都不错，什么样地人才能跟丁香平分秋色呢？

    上官玉想到此，心里又迷茫起来。

    安若亭进了园子里的凉亭坐下，宫女适时奉上了香茗。“宣妃……身体怎么样了？”他呷了一口茶，问垂首站于身前沉吟不语的柔婉女子。

    上官玉稍稍抬起头来。答道：“娘娘一直都在调养，不过有太医的方子，已经大好了，前日还曾到浣溪宫与洛鱼下棋。”

    “你们时常在一起？”安若亭挑了挑眉。上官玉颌首回道：“蒙娘娘不弃，十日里倒有六七日是与洛鱼呆在一处的。”安若亭忽地笑了笑，将玉盅又沾近唇边。

    “前周老皇帝的这个金枝玉叶，如今也懂得跟弯下腰来了么？”

    上官玉怔了怔，想起李婉仪从小养成的偏激和高傲，也不禁默然。但李婉仪毕竟是她的婉姐姐。更是因为替她和亲才被安若亭冷落至此。因而就算知道安若亭有心忽视，她也鼓起了勇气说道：“皇上。不如……也去飞雪宫坐一坐吧！”

    安若亭随口嗯了一声，望了望远处掩映在树木之中的飞雪宫地屋脊，又低下头来喝茶。上官玉一见，横了横心又说道：“娘娘论姿质才情，都堪为后宫之首，可是却日日独守在飞雪宫中，也是很孤寂的。皇上既然娶了人家，就应好生照顾着才是，不然洛鱼见了，心里也不好受。”

    安若亭听她说话，眼神也徐徐凌厉了起来，他手放在石几上说道：“是她让你来说的？”

    “不！”上官玉抬起头，双腿跪了下去，“洛鱼只是见娘娘受皇上冷落，心中不平而已，此事跟娘娘无关，皇上要怪就怪我！安若亭定定看着下方地她，脸上并无表情，沉默了半晌之后，他忽然前倾了身子，双肘撑在膝盖上，望着她说道：“起来吧，朕不会怪你。”

    上官玉盯着离她不足一尺的这张俊脸，又垂下了头。安若亭轻笑一声，拉起她的手，握在手里以拇指摩挲了两下，才又道：“朕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上官玉身子一僵，慌得把手抽了出来：“皇上！----”

    “你这么怕做什么？”他直起身子，仰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神情居然有一丝丝落寞。“要是她还在……”他这样叹息。

    上官玉呆了呆，站了起来。安若亭站起了身子，朝她挥手道：“走吧，一同去飞雪宫看看。”

    “皇上驾到----”

    飞雪宫廊下，若水正在给鹦鹉换水。一听到这句传呼，手上的水碗都差点震落下来。直到看见一个身着黑色宫服的高大男子与一名纤秀婉约的女子同时出现在门口，她才惊慌得大叫着跑进屋里。

    “娘娘！皇上来了！娘娘，皇上来咱们宫里了！”

    安若亭听见她的声音，皱眉看了看身边的上官玉。上官玉面上有些赧然，她也不知道若水居然会如此激动地。

    然而李婉仪并没有迎出来。安若亭顿了顿，便背着手踏上了石阶。宫殿里的光线很昏暗，宫女们大约怕李婉仪身子弱，受不得风，故而连窗外也未打开。

    安若亭停在正殿中央，往四周打量了一下。若水这才扶着一身白衣的李婉仪走出来，李婉仪俯身跪在地上下拜，安若亭叹息了一声，说了声“免礼”，然后在围椅里坐下。

    上官玉双手交叠，站在安若亭身后。李婉仪起身时看了看她，她朝她温柔地笑了笑，而后又垂目。

    “宣妃，坐吧。”安若亭头也没抬地，脸色是一贯的冷凝。

    李婉仪道了声谢，在安若亭下首坐下。宫女倒了茶上来，一人递了一杯。李婉仪捧着茶碗，双手微微有些不稳。看得出来，安若亭的突然驾临，她是完全没有想到的，但是她内心如此激动，倒又让一旁的上官玉有些意外。

    “朕听说你身子不好，过来看看你。可好些了？”

    安若亭大约也看出了她的紧张，因而口气也转柔了些。李婉仪颌了颌首：“多谢皇上关心，臣妾无碍。”安若亭看了看她的气色，点头说道：“无碍就好。朕近来因国事繁忙，疏忽了你，你也别往心里去。”

    李婉仪轻轻撇过头，“皇上这么说，臣妾可不敢当了。莫说是一年半载，皇上就是三五十年都不曾来，臣妾也已经认命了。”

    安若亭一听，眉头皱起来了，声音也变冷了些，“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婉仪轻哼了一声，胸膛一起一伏地，再一看，眼中竟还有了泪光。“我没什么意思。自大婚当日，你将我独自撇在喜宫中，站在门外大喊着她地名字那一刻开始，我就没再对你抱过什么希望。你的心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既然忘不了她，如今又何必跑来说这些假惺惺的话？”

    她一口气将这番话说了出来，到最后，竟是已经控制不住地流起了眼泪。

    安若亭握紧了拳，脸色已变得铁青，接着，拳头砰地砸在桌面上，把茶杯都震跳了起来！“你是成心找死！”

    上官玉站在他身后，惊讶地望着两人，而心中也是起伏不定，李婉仪明知会激怒他，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而且，他们大婚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上官玉发怔之间，李婉仪又流着眼泪开口了，“你要是想杀我，便只管杀了我，反正，我留在这世上也只算孤魂野鬼一具，倒不如让我死了的好！”

 第九十一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安若亭腾地站起身子，扬起巴掌就要朝她的脸扇去，上官玉急忙走过去挡在李婉仪前面：“皇上！不要这样----”但安若亭的手势她又怎么抵挡得住？话还没说完，巴掌就扫到了她右边脸上。

    上官玉被他甩翻在地。李婉仪被吓得停住了眼泪，等到回过神来要去扶起她时，安若亭已经一步冲了上去，揪眉望着上官玉的脸，伸手擦去了她嘴角的血迹，“你这是干什么？！”

    上官玉拉过一旁的李婉仪，跪起来求道：“皇上，求你善待宣妃娘娘吧！您是她的夫君，她在这世上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求皇上好好对待娘娘！”

    她说着说着，也哭了起来。

    李婉仪惊讶地望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要这般护着自己。

    安若亭咬紧着牙关，瞪着上官玉好半晌，然后拂袖站起，沉哼道，“这是朕的私事，你身为女史，已经逾矩了！”上官玉一怔，顿时低头不语。

    安若亭又道：“朕要罚你禁足十日，任何人不得探视，即刻起执行！”

    李婉仪一听，急急拉住他的袍角：“你要罚就罚我！不要责怪无辜！”安若亭冷哼一声，把袍子扯了出来，“你也老实点！再吵，小心朕将你打入冷宫！”

    安若亭说一不二，当天下午，上官玉就被冬旺带回了浣溪宫。安若亭有令，她不得踏出浣溪宫一步，其余人也不得前去探视，茶水和食物都得由青娥或者红袖送进去。总之，她真的已经被当成牢犯一样地被监禁了。

    不过与监牢不同的是，她还可以看看书，也可以在不大的宫阙范围内走动走动。但更多的时间被她用来发呆，成日搬了张躺椅坐在太阳底下。对着满园子的梧桐想从前的旧事。

    青娥总会借送茶水的时机呆上一会儿再走，顺便也跟她说说宫里头的事情。上官玉由此知道，自那日过后，安若亭并没有再责怪于李婉仪，反而还太监们送了些人参、燕窝什么的过去，上官玉听了。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心里还是觉得安慰。因为她心里还是在为当年地事感到歉疚，目前虽不能为李婉仪做得更多，但是只要有机会，她还是想尽力保护她。

    不过。对于安若亭对她下地禁足令。她却不甚理解。值得这样恼羞成怒么？

    上官玉拍了拍身上地落花。将眼微闭了起来。

    “在想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把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皇上……”

    上官玉看清来人。转而跪了下去。安若亭握着把扇子。绕到她身前。且不说话。也不叫她起来。就那样看着她。上官玉移开了目光。随意落在梧桐树下地秋千上。

    安若亭抬起左腿挑过一旁的小软凳，像个老百姓似地顺势坐在她跟前两尺处，问她：“是不是生朕的气？”一股熟悉又独特地男性气息不经意地飘进上官玉的鼻孔，引来她一丝心慌，她垂下头来：“皇上……鱼儿不敢。”

    安若亭笑了起来，笑得像个少年一般地天真。“朕就是想看看你生气的样子！”

    她暗暗咬了咬下唇，默不作声。安若亭又笑了笑，说道：“好了，不逗你了，朕来看看你。”说完拉了她起来，又直起身子，坐在她先前坐过的躺椅上。

    “明日朕去西南围场狩猎，你也一同去，朕带你骑马！”

    上官玉抿着下唇。闷声说道：“皇上，洛鱼不能一同去。”

    “为什么？”他讶异地看着她。

    “因为皇上下的禁足令共有十日，自古讲君无戏言，今日才第七日，还有三日洛鱼方能出门。”

    安若亭目瞪口呆地听她说完，脸上也不知是什么表情。上官玉低眉顺眼地站在旁边，也不再说话。

    蓦地，安若亭一扬扇子，轻骂道：“鬼丫头！”

    上官玉低头抿着唇。眼睛却弯了一道弧线。

    翌日一早。盈紫就欢呼着推门进来，“小鱼。恭喜你出监！”

    上官玉转过对着铜镜的脸，冲她笑了笑。盈紫拉着她在窗前仔细看了看，笑道：“几日不见，好像又更可爱了！应该把这个消息赶紧告诉宣妃娘娘，她一直很担心你。”

    上官玉继续梳起了头发，“娘娘怎么样了呢？”

    盈紫将手搭在她肩头，说道：“娘娘很好，没想到自那日吵过以后，皇上反而对娘娘好了起来，这几日还不停唤太监送了些东西过去。而且昨儿晚上，皇上还在飞雪宫过夜，直到三更后才回承乾宫----”

    “皇上宠幸了娘娘？”上官玉蓦地转过身子，定定望着她，手里待插的珠钗也停在半空。

    “是啊，”盈紫微笑着坐下，“真替娘娘高兴。”

    上官玉愣愣地回过了头，把珠钗放在台上。不知怎么回事，她心里忽然有点乱。这是为什么呢？李婉仪得到安若亭的关注，她不是应该像盈紫一样感到高兴吗？怎么心里好像还有点失落？……

    “吕才人，你收拾好了吗？”冬喜忽然捧着拂尘到了门

    盈紫推了推上官玉：“叫你呢！皇上等你去围场狩猎该等急了吧？”“哦……这就来！”

    上官玉回了神，抬头再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

    安若亭早已经一身劲装等候在承乾宫门前了，侍卫牵着马匹跟在身后，身子站得笔直。

    丁香远远地走过来，在安若亭身前一拜，陪笑说道：“皇上，怎地还没出发？王爷该等急了吧？”

    安基亭松了松绑在颌下地冠带，望着左侧长廊里的人影说道：“急什么，鱼儿还没有来呢！”长廊里的那人娉娉婷婷地走来，安若亭看着。唇角竟是浮出一抹浅笑。

    “洛鱼也要去？”丁香皱起了眉。

    安若亭一听，脸色又变了，“昭仪娘娘，鱼儿如今已经被朕封了五品，你也该尊称她一声才人才是！”

    丁香一怔，忍气不语。安若亭轻哼一声，两手背了起来。

    远处地女子已经走近来了，一见两人这般脸色，本待绽开的浅笑又隐了回去。“皇上，洛鱼来迟，请恕罪。”安若亭单手托起她下拜的身子，说道：“不妨事，朕也是刚刚弄妥，---冬喜。牵马来！”

    冬喜得令，从墙后牵了匹高大的枣红马出来，那马被冬喜牵在手里。头扬得高高地，站在稳重高傲的赤龙旁边，竟衬得像个顽皮可爱地少年。----红鹰？！

    上官玉瞪大了眼睛望着它，身子僵了僵，心里却禁不住汹潮澎湃起来！这匹马儿，就是当初在洛川县衙里被青槐收去的红鹰啊！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没想到在这里，居然又看见了它！

    上官玉激面上虽然平静，心里却好激动。而红鹰也是，它似乎也认出了上官玉，一见到她时蓦地愣了愣，然后就把前蹄扬得高高地，挣脱了冬喜手里的缰绳，几步奔过来把个头塞进她怀里蹭来蹭去，嘴里还不时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抱着红鹰地头，上官玉差点就落下泪来，一旁的安若亭与冬喜面面相觑。惊奇得不得了。安若亭说：“鱼儿！红鹰认识你？！”上官玉稳住心绪，说道：“不……我，我只在马厩里见过它……它叫红鹰吗？真好听地名字……”

    冬喜兴奋地：“皇上！这真是奇了！红鹰平时都不睬人的呢，从前在营里的时候王爷想骑它都被甩下来了，今儿个还真是怪了！怎么一见洛才人就这么亲热呢？”

    安若亭一听，非常高兴，笑着击掌道：“想不到朕的红鹰竟跟鱼儿这么有缘！既如此，朕就将它赐给你，作为你的坐骑！”

    冬喜连声向上官玉道贺。上官玉含泪跪下谢恩。丁香却走上来两步道：“皇上，红鹰从前可是御驾。按理要赏也只能赏给有朝中有功的大将，怎可随随便便赏赐出去？”

    上官玉一听，站起来了。冬喜看了看她，也有点尴尬。安若亭眉头蹙了蹙，说道：“有功之臣们都已赏赐过，无须再赏。”丁香却仍然道：“皇上这么说，只怕会引起大臣非议……”

    “放肆！”安若亭猛地一拂袖：“你今日似乎成心与朕作对？”

    “臣妾不敢！”丁香慌忙跪下来，磕了两个头又道：“皇上，臣妾是为皇上着想啊！”

    “为朕着想？”安若亭冷哼一声：“吕昭仪，你们吕家还能有今日也不容易，有空回去劝劝吕新棠，还是安安份份过日子，可别再有什么狼子野心，告诉他朕可不是李君武！”

    上官玉听到这里，一颗心又砰一声被砸疼了。安若亭说这番的意思当然是暗示丁香，对于吕新棠地小九九他摸得很清楚，而对于丁香的拦阻他也是明白得很，可是，他提到李君武……他怎么可以在她毫无防备地情况下提起他的名字呢？这……真是让人难过！

    “鱼儿，你还在磨蹭什么！”

    在她出神之际，冬喜已经服侍安若亭上了龙辇，安若亭微倾了身子，伸手拉着她上去。上官玉坐稳了以后，抬头望了望辇下，丁香跟身后的宫女仍然伫立在青石地砖上，面上看不出表情。

 第九十二章 御林丛中踏马行

    上官玉忽地有点内疚。丁香毕竟与安若亭有夫妻情份，而且在后宫里她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可是现在却被她弄得这样难堪，同样作为女人，她其实是不忍的。

    可是一想到吕新棠，还想到他们曾经作下的诸多恶行，她的心肠很快又硬了起来，丁香今天受的这点冷遇算什么呢？比起那么多条人命来，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要知道，现在还只是一个开始，往后还有很漫长的要走，而丁香，她也绝对不只是受点难堪而已。

    “皇上，昭仪娘娘……”上官玉抿了抿唇，又没说下去了。

    “怎么了？”安若亭在看书，听见她的话，抬了抬眼皮。

    “皇上将红鹰赐给洛鱼，洛鱼是不是因此得罪娘娘了？”上官玉一脸懊悔地低下头，“本来，吕大人为朝庭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皇上应该赏赐于他才是，洛鱼似乎没有资格承受皇上的恩宠。”

    安若亭把书丢在一边，闷声道：“这个吕昭仪，如今也跟吕新棠学坏了！一天到晚就知道争宠，从前的那点伶俐劲儿全没了！”

    上官玉低着头，把书捡起捧在手里，“皇上这么说，可就伤了天下女子的心了。”

    “……怎么说？”

    “在天下女子眼里，皇上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她们的偶像，昭仪娘娘陪伴皇上那么多年，如今却得来皇上这么一句评语，这外人听了，岂不都替娘娘伤心么？”

    上官玉娓娓道来，听上去真是一副替丁香不平的样子，加上她又娇娇弱弱地两眼含怨，与平日的恭谨谦顺的模样大是不同，此时自当又别具一番风情。安若亭望了望，竟是撇开了头。

    皇家围场在京城东郊以外，靠近前周皇陵的地方。这里自古来都被列为禁地。整座山头都有营队在这里把守，为的是怕有不轨之徒混进围场，惊了圣驾。

    到达围场之后。安若亭和上官玉就换上了各自地马。冬旺冬喜则和侍卫们跟在后面。这个朝代骑马成风。因而对于上官玉娴熟地马技。安若亭也并未表现出过多地惊讶。只是点头赞了句：“鱼儿骑着马。倒跟个男孩儿似地了！”

    彼时上官玉时特地换了身窄袖地利落马装。长过腰臀地长发也松松地挽了起来。只随意垂了两束发丝在前胸。看起来地确是英姿飒爽。冬旺一听安若亭这么说。便也笑着赞道：“是啊。奴才冷不丁儿这么一瞧。还以为红鹰驼着地是哪一位王孙公子呢！洛才人这一身贵人气。真正是旁人怎么及都及不上地！”

    上官玉面上一红。恭谨地朝安若亭颌了颌首。她知道冬旺与冬喜一向都暗中瞧不起丁香。这会儿说下这番话。竟也是看着她如今得宠。一方面踩丁香一方面又讨好她呢。安若亭笑了笑。目光忽地一闪。话中有话似地说道：“冬旺说地不错。鱼儿地确有过人之处。做个五品地才人也真是委屈了她了！”

    冬旺乘势道：“是啊。皇上！奴才觉得。洛才人为人端正贤淑。禀性才华又是后宫中无人能及。光凭这两点。就是当个后宫娘娘也是半点也不过份地呢！”

    上官玉一听这话。心头猛地一怔。正担心安若亭一时高兴之下会有什么反应。这时不远处却又急驰过来几匹快马。一眨眼地功夫。数匹马就停在了跟前。

    领头地大马上是个身着劲装头束金冠地年轻男子。他脸上洋溢着柔如春水地微笑。眉目间英气勃勃。“皇兄。洛才人。你们竟是先到了啊？”

    安玄真坐在马上，朝他们打了个招呼。上官玉也朝他道了个万福：“王爷千岁。”安玄真看了看她，眼神闪了闪，露出一丝惊讶。安若亭笑道：“玄真你怎地才来？朕跟鱼儿可是已在这里等你好久了！”安玄真一笑：“昨夜林将军跟周参军来府，一块儿多喝了几杯，早上竟是起迟了！”

    安若亭哈哈一笑，抬手一扬马鞭：“走吧！今日咱们兄弟俩比试比试，看看日落时谁的猎物多。谁来做东请吃酒！”说罢。赤龙马就已载着意气风发的他往树林内急驰而去。安玄真被激起了兴致，也大笑着跟上去了。

    上官玉随意。手里拿着副弓箭，被几个侍卫护着，遁着安若亭地路线往前走。冬喜被安若亭派来跟着她，虽然打猎是不行，但一路上陪着说说话，倒也不闷。

    “才人，你瞧，前面有只兔子！”上官玉正在东张西望，冬喜忽地指前面悄声说道。上官玉定睛一看，树丛下果然有只毛绒绒的小白兔，那悠闲懵懂的样子看起来可爱极了！

    上官玉笑了笑，抬手吩咐后面地马匹止步，她怕惊扰了这只可爱的小精灵。----可怜儿见的，想是饿了一早上了吧？她看着看着，脸上竟有了一丝宠溺，就像面前的小白兔是跟洛休和天硕一样可爱的孩子。

    可是正在她停步期间，树林后却“嗖”地飞出来一支利箭，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箭头就正中了小白兔的耳朵，箭头穿过小兔的耳朵直入地面，竟是将它钉在了地上！

    上官玉慌忙跳下马，跑过去把箭拔出来，将丝绢包住了小兔子受伤的耳朵，然后朝林中怒喝道：“是谁？！”

    树林后很快跳出来一个束冠男子，满脸笑容地道了声：“是我。”上官玉一看，又愕住了，这人居然是安玄真！

    但是即使是安玄真又怎样？哪怕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南安郡王，上官玉还是有丝不满。她蹙了蹙眉道：“王爷应该去射那些猛兽才是，怎么跟只小兔子过不去？”

    安玄真笑了笑，把兔子从上官玉手里提拎过来看了看，从怀里摸了瓶金创药给它撒了上去。“好了，它会没事地，我只是见你喜欢，想把它送给你。”

    上官玉面上僵了僵，讷讷地接过兔子看着他，而他却温和地一笑，又转身走了。

    “王爷真是好人……”冬喜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感慨地道。

    上官玉抿了抿嘴，跨上了马。

    围场里的路都设有指定的路线，路两旁才是狩猎的所在。从前上官明安还在时，上官玉没少跟着清宇和太子他们来这里玩，因而这里的环境已是非常熟悉。

    时近中午，太阳渐渐猛烈了起来，虽然才四月中，却也让一向怕晒的上官玉有些难以承受了。

    还要翻过前面那道山头，才能到达围场山庄。上官玉抹了抹汗，加快了马步往左边的林子里奔去。如果她记得没错，树林深处还有一座小木屋的，那是当年李君武还是太子地时候，侍卫们为他专门搭建的歇息地。她凭着记忆，让红鹰驼着她跨过了一道道茂密的草丛，到了开阔处一看，木屋果然还在，虽然因多年未做修葺，已有些陈旧，但是给一国太子准备的地方总是差不到哪里去，遮遮阳休息下是足够了。

    上官玉跳下马，在屋前踟蹰了一阵。这屋子，竟也让她有丝类似“近乡情怯”的感觉了！推开门，屋里尚算干净，除了些灰尘，倒并未发现有什么虫兽出没。

    冬喜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上官玉幽幽一叹，答道：“这是从前太子狩猎时的歇脚处。”

    “……才人怎么知道的？”

    上官玉一怔，回过头狡黠地一笑：“我做梦梦见的！”

    冬喜搔了搔头，把小兔子交给了身后的侍卫。

    上官玉围着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在后墙地墙角前站住。墙上有个一尺见方地小洞，小洞外是个手掌大的小花盆，里面种着一株很纤秀地草。“居然还在呀你……”上官玉浅笑了笑，小心地将花盆拿进来，捧在手里。

    “咦！”正在擦拭椅子上灰尘的冬喜凑过来，指着那草左看右看，“这是什么草？怪好看的。”

    “这是双心草。”

    “双心草？哦，怪不得有两朵心状的花儿。”

    冬喜点点头，搔了搔脑袋又退回去擦凳子。“好了，洛才人，坐下歇歇吧，这里有些糕果点心，你先吃着垫垫肚子。皇上跟王爷指不定上哪儿打猎去了呢！”

    冬喜一屁股坐了下来，顺便招呼了侍卫在檐下坐着进食。

    上官玉将双心草的花盆用缎带小心地绑了起来，然后又挂在外面的马勒上。

    “皇兄！进这木屋里头去歇歇吧！”

    她才要转身进屋，就听到了林子里传来安玄真的声音和马匹的呼哧声。敢情他们也寻到这里来了……上官玉微一心慌，脚步就顿在了门口。

    安若亭与安玄真骑着马从林后跳了进来，一见门口的上官玉和檐下的侍卫，也不由惊奇，“你们也在这儿？！”

    冬喜一听见声音，马上跑了出来，“皇上，王爷，快进来歇歇吧！这屋子可凉爽着呢！”

    冬旺侍候着安若亭下了马，又递了面巾上去帮他擦汗，安若亭拂开他的手，走到上官玉跟前一笑：“听说你也猎了只兔子？”上官玉面上一红，看了看安玄真，安玄真却正背对着她指挥侍卫们整理猎物。

    “皇上，快进屋吧！”上官玉只好这么说。

 第九十三章 芙蓉如面柳如眉

    在小木屋休息到晌午后才出来，安若亭兄弟又自去打猎。因为打完便一齐回京去，因而这一次上官玉跟在安若亭他们身边。

    兄弟俩一边走着一边说话。安若亭问：“各大野营里的练兵情况怎么样？”

    “情况尚可，只是兵力新旧难以交接。攻打大周时我军将士死伤十八万，剩下的也多是些老兵，我如今头疼的是，如果真的要攻打大月国，我们该上哪找那么多兵力去？朝局刚刚稳定，百姓们也还在对安姓皇庭持观望态度，何况，他们当中有些人暗中还对咱们存有不容之心，要召集兵力，的确是件麻烦事！”安玄真蹙了蹙眉。

    安若亭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大月国是肯定要打的，他们跟咱们几代的宿仇，先帝在世时就交代过，一定要将大月国拿下，统一中原，不过如今还不是时候，民生刚刚安定，不宜起战，先休养生息个十来年，再起兵不迟！”

    “这十来年内，不光是要休养生息，还需要大力发展生产力与经济才行，不然，到时军营的后备也成问题。如今不像在东瓯那时候了，捡了大周这么个烂摊子在这儿，少不得要被他拖拖后腿。”

    “是啊！”安若亭哼了口气，说道：“不过，时间也要抓紧，这营盘的兵就不能闲着！闲得太久，日子过舒服了，将士们都会惫懒起来，没有了士气的阵营，也就别再枉想打胜仗----别忘了前周就是吃了这个亏呀！----对了，还有前阵子户部采买回来的那一匹病马的事儿，虽然朕已经不再追究，但事实上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因为此事说明，朝中的大臣们之间已经开始出现了蝼蚁，你可要好好看着点。大臣们之间的私交最好也能透明些，特别是与外番有交结的那些人。因为前周国君李君武还未有下落，朕担心他还没死，因而万万不能大意。”

    “这一层兄弟知道。只是如今吕新棠似乎还贼心不死啊，昨日在早朝时提议要册立皇后的事儿，臣弟猜想，他这八成是想扶昭仪上位呢吧！”安玄真仍是那么一副笑容。只是唇畔隐隐多了丝不屑。

    安若亭轻笑道：“吕新棠身边就这么一个女儿了，这么想也是正常的！改明儿朕再赐他几房姬妾，让他再生几个出来，省得他成日里闲得慌！”

    安玄真失笑：“这招不错！----只不过封后的事，皇兄也该考虑考虑了，后宫不可一日无主……”

    安若亭笑而不答，扬起马鞭往前冲去。“鱼儿！跟上---

    从围场狩猎归来后，安若亭与安玄真果然开始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将国策暂时转向稳定民心为主。一方面大力发展商业农业，另一方面鼓励生育，一时间。朝野内外亦都在称赞这一举措，并且也获得了百姓们地支持。

    仅仅一年时间。农业水利各方面地建设与成果就已初见成效。农民赋税下降。良田回归。使得农民耕种地积极性大大增强。而民间婚娶习俗也从以往地平民不得娶妾而适当放宽了政策。有房屋田地者均可视情况娶妾一房。并且实行生育奖励。凡生子一名奖励耕牛一头。如此一来。民心大悦。同时也扩充了国库储备。

    安若亭很满意。将在野地有功劳地各地方官员均加了饷银。朝中部分出谋划策过地臣子也升了官。这其中。就包括皇甫锦。天朝建立之后。安若亭对皇甫锦很赏识。让他任职御史大夫。到了扶持农桑这一举措出台后。他又特地写了一本一寸来厚地折子专呈至南书房。安若亭看过后。拍案道好。在第二日地早朝上当众宣读了他地折子。并且任命他负责这项专务。以一年时间为限。验证绩效。

    事实证明。皇甫锦地确是个人才。因而到了一年期满后。安若亭便将提拔为了吏部尚书。官至二品。

    这一日是他入宫述职地日子。上官玉正好去南书房侍驾。冷不妨就在廊下遇见了他。

    眨眼间。上官玉进宫又快两年了。这两年地宫中生活已经让她习惯了将自己地一切情绪包裹在表面地温驯恭谨之下。

    而近一年来安若亭忙于政务。也无瑕料理后宫之事。对于她。除了日常地生活愈发依赖了些以外。别地也没有什么特别地事情发生。不过他如今倒是时常会去飞雪宫坐坐。与李婉仪说说话什么地。丁香那边也照样去。而且他还真地赏赐了几名姬妾给吕新棠。以御赐地名义。上官玉永远记得吕新棠在当着丁香地面向安若亭磕头谢恩地样子。那时丁香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而吕新棠却是急得汗都出来了。当时上官玉就在感慨。做为一个女人。自己地丈夫替自己父亲找小妾……这样地事情。换了是自己。会是什么样地心情？

    不过不管怎样，上官玉当时心里是冷笑着的。

    她地心肠似乎越来越硬了，面对承乾宫台上那尊玉雕时，心里也没有了感觉。这或许是因为范颐带来的那个消息所致。那一次她获假回家，范颐拿了一封信吞吞吐吐地说，上官清宇和李君武现在正身在西越，而李君武已经做了人家西越长公主的未婚夫。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上官玉拿着信纸冲着范颐歇斯底里地大叫，屋里的一切器具全部被她扫落在地。

    可是看着范颐不语的样子，她突然听见“砰”地一声，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跌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死心踏地爱着的李君武，一声不响就跟别人订下了亲事，她傻乎乎地在这里等他们，他们却在西越国当起了王爷，你要她怎么想？要她怎么办？！

    这个消息足足让她不言不语在床上躺了三天，眼泪流成了河，心伤也成了河。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不会变地呢？她以为她还能等到他的，结果等来的却是一个让自己死心的消息，----敢情，这世间的承诺竟全是假的……

    有了这一层，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变得铁石心肠起来？

    所以哪怕是碰见皇甫锦，哪怕他是她无比敬爱的师父的孙儿，更哪怕他是曾经参与杀害上官明安的凶手，上官玉此时也已经是波澜不惊地了。

    “洛才人。”皇甫锦向她施了一礼。上官玉淡淡回了一句：“皇甫大人客气了。”

    皇甫锦望着面前这个温和谦恭地女子，心里又闪过了一丝异样。他这是第二次见她了，前一次是在御花园里陪安若亭下棋时，洛鱼端了两盏茶过来。当时皇甫锦远远看着，还以为是在做梦，因为她那袅娜的身段，眉间微颦地神态，竟是跟“她”一般无二！皇甫锦当时走了神，安若亭敲了敲桌子他才回过神来，也是那时候安若亭说起，他才知道，这个像极了“她”的女子名叫洛鱼，不叫上官玉……

    “大人----”上官玉轻咳了一声。

    皇甫锦缓缓颌了颌首，“下官先告辞。”

    上官玉倚着栏杆，望了望他依旧挺拔的背影，收回目光，进了南书房。

    “你来了？”安若亭抬头时看见了她，唇畔又开始不自觉地漾出了笑意。

    这个温驯又带点倔强的女子，面容残损，但却总是让他感到舒心。可让他唯一感到不解的却是，她从始至终也未对他的示好表现过任何一点回应，难道，她就真的那么不愿与他更亲近些么？

    “皇上，江南各省的盐茶案奏报，是否还需再复审一次？”

    上官玉轻轻打断了黯然发呆的他。

    他近来似乎常棠会发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朝局如今渐趋稳定，偶尔有些小争端，也根本不成问题。难道，他是在担心后宫之间的矛盾么？前阵子，太宰大人与太尉以后宫过于空虚的名义，各自将自己的孙女送进了宫来，他也就笑了笑，照收不误，将她们一人给了个美人的称号，分置在逸宛宫与乐陶宫。

    只不过，两个娇滴滴的美人进来三个月了，他却还一次都未曾临幸过，反倒是她们跟丁香之间倒时不时地闹出些小磨擦来，惹得承乾宫老是要出面调停。

    而册立皇后的事，也至今未有眉目。

    安若亭清了清嗓子，“这个已经吩咐皇甫锦去办了，到时他将数目汇报上来，你核实一下即可。”

    “是。”

    上官玉直起腰，退在一旁。

    “皇上，安美人请求见驾……”

    冬旺从门外走进来，吞吞吐吐地说道。安若亭眉头一皱，不耐地道：“又有什么事？！”话音才落，一个十七六岁的宫装美人就眼泪汪汪地冲了进来，跪倒在他身边。

    上官玉把两脚挪开了些，低眉顺目地站在她身后。

    “皇上，昭仪娘娘又欺负人……”安美人抱着安若亭的胳膊，边哭边投诉，随着身子的摆动，肩上的衣领已经滑了下来，露出如羊脂玉一般细腻的肌肤来。而她宫袍里面只围了一围抹胸，此时看去，一副酥胸竟是若隐若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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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章 复宫深殿晓风起

    安若亭抬头望了望垂目不语的上官玉，然后一把将安美人揽到怀里，含笑解开了她的胸围，将手探进了她的腰间。安美人讶异中带着几分羞怯，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恩宠，她难免会喜出望外的，于是当下便偎进了安若亭怀里，自发将袍子褪了下来。

    “皇上，臣妾……”

    玉体在怀，安若亭似乎很满意，唇角浮现了一抹莫名的笑容。上官玉低头向他颌了颌首，轻轻退了出去。

    又是仲春，外面的阳光很温柔，上官玉站在廊下，想起了那一年在书房里的情景。安十三说，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安十三还说，这一生一世，我们彼此便都只属于对方。

    上官玉心中忽然有一种被烙铁烙过的痛，热热的，又狠狠的。

    也许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还是有着一般女人的虚荣心吧，哪怕她不会爱上他，甚至还想杀了他，但是做为一个女人，还是希望对她许诺过的男人对她实现承诺。

    ----早就知道，不该相信再男人的承诺的！靠在墙上，她面向天空闭上了眼睛。

    坐在书案后的安十三看着那道纤秀的背影走了出去，随着房门轻轻关上，他的笑容也渐渐收了起来。横躺在他腿上的安美人见他忽地停止了动作，又伸手将两条玉臂勾住了他的脖子。“皇上，臣妾为您宽衣……”

    安若亭一把捉住两只滑落在腰间的手，扯过一边的衣服罩在她身上，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凝。“把衣服穿好，回宫去！”

    安美人身子一僵，一双含怨的水眸瞪得老大：“皇上是不满意臣妾的身子么？皇上您仔细瞧瞧，我有哪点不如昭仪娘娘……”说罢，竟又大胆地将衣服抖落，将一副赤裸的身子大喇喇呈现在他眼前。

    安若亭眼中寒光一现，冷笑着伸手捏住她的左胸，安美人娇呼一声。面上顿时涌起一股潮红，正待又将自己送上来，安若亭却忽地把她一推，沉喝道：“滚回宫去！”

    上官玉站在廊下。斜阳懒懒地晒在她身上。使她有点昏昏欲睡。里面地人一时半会儿想是还出不来地。她这辈子虽还未经人事。但是不代表她不了解这些。一个医者。这些事情是必须掌握地知识。

    她想进侧殿去歇歇。正待举步。却见冬喜急匆匆地走过来。神秘兮兮地道：“才人。李国林在廊下求见。”她沉吟了一下。回头望了望书房门。才往廊下走去。

    “李大人。”上官玉唤了唤正坐在廊下栏杆上地李国林。李国林抬起头拜了一拜。“下官拜见洛才人。”上官玉也不客气。受了这一礼。自从一年前从安若亭笔杆子底下救了李国林一命之后。他就自发与上官玉站到了同一阵线。至于上官玉为什么要拉拢他。他认为这是她想统领后宫地缘故。一个女人。官做得再大。到了一定年龄若是还未被皇帝宠幸。也只能按例赐给朝臣们做妻妾。瞧瞧上官玉地心高气傲。自是不肯屈居为臣妻。李国林暗自分析过。凭安若亭如今对她地宠信。她想做个娘娘是轻而易举地事。而且凭她地才情。统领后宫也不是不可能。而他若是稳稳地站在上官玉这一边。那么上官玉一旦做了娘娘。对他也是极有好处地。

    “洛才人。这是下官近日从南边巡查时带回来地一罐茶叶。敬送给才人尝尝。”

    李国林将身边一个木匣双手奉上。上官玉知道这是上好地龙井。可是她却没接。“李大人。还是先送去给承乾宫给皇上吧。”李国林一愕。“可这……下官只带了一罐回来---

    “那也要送去给皇上！”上官玉沉声道。

    李国林愣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频频点头：“是是！才人所言甚是！下官这就送去给皇上！”

    “慢！”上官玉唤住他，“安美人眼下正在南书房内侍驾，你晚些再去。”

    李国林又一怔，停住脚步想了想，试探地道：“皇上宠幸安美人了？”

    上官玉抿唇不语。李国林叹息道：“可恨倒让那太尉家的抢了先了！”

    “好了，别说些有的没的。”上官玉挥手制止他。

    “对了，洛川知府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安美人走后不久，安若亭也出了书房。走到廊下一看，却只有冬喜在。

    “洛才人呢？”

    冬喜躬身道了个安：“禀皇上。宣妃娘娘有些不舒服。才人说过去瞧瞧。”

    “又不舒服？”他皱起了眉。踱了两圈，看了看天色。却道：“走，朕也过去瞧瞧。”

    到了飞雪宫外，老远就听见了一阵琴声。门口的太监一见安若亭到，欲要进内禀报，却被安若亭抬手制止了。他顿了顿，背着手进了正殿。

    李婉仪正在窗下抚琴，屋里却没有上官玉的影子。

    安若亭咳嗽了一下，惊断了琴声。李婉仪回过头来，微微颌首道，“皇上来了。”

    “嗯，朕听说你不舒服，过来看看。”安若亭自行在软榻上坐下，接过宫女奉上地茶喝了起来。李婉仪起身过来，跪坐在案旁。“谢皇上关心，臣妾只是偶感风寒，无甚大碍。”

    “哦。鱼儿没过来吗？”他扫视了一圈屋内。

    李婉仪咬了咬下唇，回道：“臣妾今日并未见洛才人，皇上若是寻她，可去别处看看。”

    安若亭看着她躲闪的目光，不由哑然，片刻后道：“你是不是也在怪朕薄情？”

    李婉仪低下头，“臣妾不敢。”

    安若亭轻叹了一声，复又捧起了茶盅。

    上官玉听完李国林的奏报之后，原本是要去飞雪宫地，只不过半路上却遇见了来找她的丁香。

    “昭仪娘娘请坐。”

    上官玉将她请进了浣溪宫，又唤青娥上了壶极品铁观音。

    丁香端坐着，却打听起手中的茶来，“这是福州敬上来给皇上的贡品吧？妹妹真是好福气，一个五品的女官竟喝起贡茶来！”

    上官玉脸色平静如初，颌首道：“谢娘娘赞誉。”

    丁香见她如此，又有些为自己的冲动后悔起来。因为她的来意并不是想刁难她，相反，她是来示好的。

    人人只道安若亭独宠她一人，连飞雪宫那位也比不上，但是这其中的苦涩，谁又知道呢？安若亭只将她当成了一个承欢地对象，她奢望在他脸上发现一丝爱意，结果也只看到他满眼的迷离。她想过，既然如此，那就生个孩子下来也好，可是到目前为止，任她如何哀求，他也从未同意过让她怀上他的子嗣。她开始绝望，虽然宣妃那边也没有动静，可是朝庭上下瞄上皇后这个位子的人很多，而张、安两位美人的进宫无疑是为夺后之战拉开了帷幕，听爹爹说，其他大臣也开始虎视眈眈，私底下都在想法子将自己的女儿孙女侄女等送入宫来，到那时，她想必会连这样的独宠都不再有了吧？

    “昭仪娘娘，不知此番来找洛鱼有何吩咐？”

    上官玉看着黯然神伤的她，又想起了下午南书房的事。“自古君王多情种”，皇帝地妻子，从来就不是那么好当的。事实证明，他们绝不会把自己整个儿交给你，就像蜜峰绝不会只停留在哪一朵花上。

    丁香抬起头，看着上官玉说道：“第一次看见妹妹时就知道，妹妹是个有福之人，如今妹妹深受皇上宠信，几乎所有人都须看你的脸色行事，因而我常想，当年带你入宫的决定还是对的。”

    上官玉呷了口茶，淡淡笑道：“是啊，当年多亏有了昭仪娘娘，否则，洛鱼又岂会有今日？”

    她这话说得语带双关，不过丁香听不出来，见她一笑，当下略略放了心，又说道：“这也是各人的缘分，妹妹跟这皇宫有缘，我也只不过做了个牵线的人而已，一切还都是妹妹的造化。”

    上官玉放下茶盅，两手交握说道：“昭仪娘娘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吧！”

    瞧着上官玉了然的神色，丁香脸上微微一讪，低下了头。同在宫中呆了两年，她隐隐感觉，面前这个女人不是简单地角色，不管是皇亲还是国戚，她总跟所有人保持着适当地距离，通常都软硬不吃。这会儿要是说出来，也不知她肯不肯？……但她心里踌蹰着，嘴上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既然妹妹这么爽快，那我直说了。我想让妹妹在皇上面前为我进一进言。”

    上官玉神色不变，“可是为册立皇后之事进言？”

    “正是！”丁香心里一跳，说道：“妹妹真是个伶俐人儿，一猜就中。妹妹知道，这东宫一直以来都虚位以待，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到如今竟还是不选定个人住进去，介时后宫里嫔妃一多，没个掌事地主，还不都乱套了么？”

    上官玉听完，低头笑了，笑得有点莫测。“册后之事，娘娘早些说大约还好办些，如今只怕有些难办了。”

    “这话怎么说？”丁香张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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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五章 昭仪临驾浣溪宫

    上官玉幽幽叹了一气，说道：“娘娘还不知道，皇上今日已经在南书房宠幸了安美人，只怕……”

    “什么？！”

    丁香腾地站了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定定看着上官玉半天出不了声。上官玉也缓缓站起来，为难似地说道：“洛鱼觉得，娘娘若是想荣登这皇后之位，还须管一管这后宫才是，否则，就算是洛鱼进言，皇上也未必听得进去呢！”

    丁香咬紧了牙关，恨恨道：“小妖精竟然悄悄下了手……看我不收拾她！”

    上官玉又道：“娘娘还是不要冲动，安美人既已承君恩，皇上自会护佑于她，娘娘行事也得小心为上。”

    丁香转过头来看着她，点点头道：“妹妹放心，妹妹的一番心意，我全领了，定不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便是。”

    上官玉含笑点头，送她出了宫门。

    这天早上，上官玉收到了范颐从宫外送进来的信，看完后趴在窗沿上，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

    信中说大家都很好，萝逸已经生下了一个女儿，范颐很高兴，请上官玉为孩子取名。

    上官玉默然看着园里的树木，忽然有了恍若千年的感觉。仿佛才一眨眼的功夫，上官明安就已经死去三年了，上官府想必早已经一片荒芜，沐曦阁的院子里也茅草遍地。天硕已经快三岁了，小小的他已经知道姑姑在城中最大的房子里住着，也知道了那个绝世美人的传说，他童稚地说，姑姑就是娘亲，娘亲就是姑姑。

    阿休已经九岁，前次再回去时，他已经长到齐她的胸前这么高了。小伙子长得很俊秀，一脸的温和谦恭。他也开始知道，姐姐在做着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以后，他就可以跟姐姐一辈子在一起。

    只是流烟……仍然让她放心不下。她在她跟前立誓说。此生再也不嫁。生是上官家地人。死亦是上官家地鬼。引得上官玉好一阵伤心。才十八岁地女子。多么美好地年华。难道忍心看她就此孤单一生么？然而流烟却不这么认为。她望着上官清扬地牌位说。她不孤单。因为有小姐和二少爷。她往后地愿望只有一个。就是能一辈子陪在小姐身边。

    上官玉叹了口气。将托住下巴地双手挪了挪。窗外下着小雨。雨点落在芭蕉叶上也没有什么声音。不过却浸湿了泥土。把从外面奔回来地红袖脚上沾上了一脚地泥。

    上官玉抽过一张纸。提笔在纸上写下“雨侬”两个字。范颐和萝逸地女儿。就叫做雨侬吧！烟雨巷里。夫颐妻逸。你侬我侬。浊世相依。红袖推门进来：“姑娘。逸宛宫地张美人说。说……”

    “说什么？”

    “说让你过去一趟。”

    红袖说完。也不安起来。她家洛姑娘虽然官职才及五品。但是里里外外地人谁不敬她三分呀？那个张美人不过才进宫三个月。居然仗着自己父亲是朝中太宰。也跋扈起来。刚才逸宛宫地宫女临仙在紫荷池畔颐趾气使地嘱咐她时。她心里就很不爽了！

    果然，上官玉仍望着雨幕一动不动。红袖便道：“姑娘。这个张美人是不是太放肆了些？趁皇上不在宫里，却指使起姑娘来！”上官玉垂下双眸，幽幽说道：“她自放肆她的，关我何事？”红袖点点头，“奴婢知道了！”

    安若亭去了南安郡王府，今日是安玄真二十九岁的生日。安若亭去郡王府的时候，是从来不会带上上官玉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倒乐得清闲，像这样地雨天，她宁愿呆在屋里。

    晌午后盈紫来坐了一阵。一块儿坐着下了几盘棋。盈紫告诉她，丁香最近似乎跟乐陶宫较上了劲。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上官玉笑了笑，跟她说了安若亭临幸安美人的事。

    盈紫惊疑：“皇上不是这样地人！他不会乱来的！”

    上官玉一听，也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

    盈紫却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了。

    是夜安若亭临近子夜才回到宫里，后来青娥说，回来后就去了宣妃处。上官玉暗暗一叹，径自出了门。

    这一天又是雨天，安若亭已经早早坐在了南书房里。洛鱼还没有来，桌上的折子全撒成一堆，他有点烦躁。“冬喜！”

    冬喜忙不迭地跑进来：“奴才在----”

    “洛才人怎么还没来？”

    “呃，皇上，按照规定的时辰，还得有两刻钟呢。”

    “去催催！”

    “是----”

    冬喜刚转身，上官玉就出现在门口了。安若亭招手让她过去，“洛川知府刘永庄弹阂吕新棠的那本奏折，朕怎么找不到了？”上官玉一听，伸手从书堆里翻出了一本来，“皇上前日说，这折子要好好看看，竟是放下忘记了。”

    安若亭点点头，看了看又盖上。“近日吏部和言官也有诸多弹吕新棠的折子，着李国林好好查查，弹阂他的究竟是些什么人，奏本是否属实。”

    “是。”上官玉颌首道：“不过依洛鱼看，皇上还该亲自查问一下才是。此事虽乃李尚书职责所在，但因吕大人身份特殊，有些事情还不好出面。这样一来，岂不影响了公务。”

    安若亭想了想，说道：“这样吧，青槐过些日子也该回来了，就着他奉朕的旨意去办理。”

    上官玉心下一惊，说道：“青槐大人要回来了？”

    安若亭点头道：“黄河沿岸的水利治理已经在控制范围，他这一去去了两年，也该回来了！朕身边虽然有了你，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他呀！”

    上官玉怔了怔，原本平静地心情顿时浑乱起来。青槐一回来，她就无所遁形了。就算他不会当场揭穿她，但是事后必然也会去调查她，如果查到了烟雨巷，那就什么底都露出来了！当然，她也知道，瞒是瞒不了一辈子的。但是青槐回来得太突然了，她都还没有想到什么好的法子掩饰身份……

    “京兆君当街打死两名老百姓的事情，刑部也要去好好查办，这种事情的影响太坏了！官吏们的行为必须严加管束……鱼儿？”安若亭说着说着，发现上官玉走了神，于是伸手推醒了她，“想什么呢？”

    上官玉吱唔着道：“我……没有……”

    “什么有没有的，有话就说呀！”安若亭皱起了眉。上官玉很难启齿似地说道：“昭仪娘娘前几日找到我，她说。东宫也该有位女主人了，想请考虑册立皇后地事。娘娘还说，宫里论起身份来。她当之无愧……”

    安若亭脸色一变，手里的折子啪地丢到案上，说道：“这是她说地？”

    “是……”

    上官玉伏地不起。安若亭暴怒起身，踢着桌脚道：“她这是吃饱了撑的！”上官玉伏首说道：“还是请皇上早些定夺吧，论恩宠，昭仪娘娘也的确是当之无愧的。”

    安若亭铁青着脸，拍着桌子道：“她这是恃宠生骄！告诉她，朕地皇后已经死了，这一生朕都不会再立皇后。让她跟吕新棠都死了这条心罢！”

    上官玉的心随着跳起的桌面震了震，再也无语。

    打这过后，安若亭也不大理会丁香了，丁香急得跟什么似的，一天到晚想着法子接近他，却次次都无果而终。上官玉看在眼里，痛快在心里。把丁香从安若亭身边拉开，这只是她报复吕家父女的第一步，只要丁香失了宠。那么，对付吕新棠就好办多了。朝庭里如今有李国林作为她地帮手，加之安若亭愈来愈看不惯吕新棠，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来陷害他，也并不是什么很难地事。

    只不过，这第一步还未算完全成功，至少安若亭还会时不时地搭理一下她。凭他们之间多年的情份，很难说丁香不会再度得宠。所以上官玉还得找机会推波助澜一番。

    可是，还没有等到她再有所动作。青槐就已经回来了！

    “青槐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青槐，快起来！”

    安若亭喜不自禁地绕过书案。快步上去将青槐从地上扶了起来。青槐眼含热泪，说道：“皇上，皇上龙体可好？！”

    “好！好！”安若亭拉他在榻上坐下，“这两年可辛苦你了！鱼儿，沏壶茶进来----”

    青槐含笑道：“属下在工地时，曾听说皇上身边多了位得力地女史，却不知是哪一位？”

    安若亭笑着指着门口进来地人影，说道：“就是这一位洛才人。”

    青槐转身往门口处一看，蓦地怔了怔，这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

    上官玉捧着茶盘进来，面色非常平静，她将茶放在几案上，又替二人斟好了茶。只是在收茶盘时，靠近青槐的右手微微抖了抖。青槐忽地惊疑出声：“你是洛鱼洛姑娘？！”

    上官玉微微一笑：“青槐大人，别来无恙？”

    安若亭惊奇道：“你们俩认识？”

    上官玉回头朝他一颌首，率先说将起来：“洛鱼在洛川亲戚家小住时曾经见过青槐大人一面，不想大人还如此好记性，事隔三年还记得贱名。”

 第九十六章 蛾眉婵娟又宜笑

    安若亭疑惑地看向青槐，青槐微一思索后，点头道：“洛姑娘说的不错……”

    上官玉端着茶盘退了出来。

    退出来以后，摊开手掌一看，掌心的汗水竟似如同下水洗过手一般。她不知道青槐会不会再跟安若亭说些什么，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见一步走一步了！

    黄昏后青槐出来时，又意味深长地望了廊下的上官玉一眼，上官玉被瞧得心烦意乱，撇开了头。接着安若亭又唤她进去，她忐忑不安地跨进门槛，安若亭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地吩咐她拟一道划拔治水银子的圣旨。

    她默然地提笔写着字，安若亭斜倚在一旁看《春秋》，她忽然觉得今夜这屋子静谧得不像话。

    “皇上，拟好了。”她将锦帛递到他面前，又低头将双手交叠在膝上。安若亭看了看，将圣旨卷了两卷丢在案上，收手时却不小心碰到了砚台，里头的余墨染了上官玉一身。

    上官玉急忙起身擦拭，安若亭一动未动，只是闷声说了句：“天黑了，回宫去吧。”

    上官玉颌首退下。

    整个晚上，她都在分析安若亭的反应，青槐心里已经有八成认定了她是上官玉的，那么他有没有把这些告诉安若亭呢？他那么忠心于安若亭，按理说，不可能不会把心中的疑虑告诉他，可是安若亭后来的表现，却又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就算掉下来了一砚墨汁，平日里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他那么平静，甚至捧书时连手指头都没有抖一下……那他应该是不知道的吧？如果知道洛鱼就是上官玉，以他的性子，让人糊弄了这么久，一定是怒不可遏，当场就会质问她的……

    应该是的……入睡前。上官玉宽心地想。

    接下来几日，上官玉留了个心眼暗中观察安若亭，见他仍然还如从前一样，而青槐见了她也并未再提起洛川之事，便也渐渐放下心了。对于青槐不再提起这件事，上官玉自己的解释是。大约他与安玄真一样，都不愿意再让安若亭记起自己坠崖之事，以免总是心存不安。

    上官玉对着天空舒了口气。想不到这件事居然就这么平平安安过来了。连她自己都有些讶异。她本来还做了最坏地打算会被安若亭关进掖庭里去呢！

    “你今天是怎么了？”盈紫坐在她对面。托腮问道。“一会儿见你叹气。一会儿又见你一个劲儿地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大约天气好地缘故吧！”

    她又笑了笑。盈紫眯着眼道：“你是不是得罪了张美人？”

    “怎么说？”她挑了挑眉。

    “我今日路过承乾宫。听见有宫女在说张美人地父亲张太宰大人在皇上面前告你地状。说你跟吏部尚书李国林勾结一块收贿鬻官。收受了地方官员两百万两官银地贿款。”

    盈紫不遮不掩地说着，半点也不怕上官玉生气的样子。而上官玉也的确不会生她的气，对于真心地朋友，她从来不希望听假话，哪怕是善意的也好。

    上官玉蹙了蹙眉，“是承乾宫的宫女说？”

    “嗯。不过似乎是新来的，我没见过。你是不是得罪张美人了？”

    上官玉说道：“前些日子她叫我去她宫里，我没去，不知道算不算得罪？”

    “那大约是了！”盈紫点点头。“张美人骄蛮任性，受不得旁人半点冷落，想也是因为这个事儿，所以她父亲才诬告你的。”

    盈紫不疑有它，一味地为上官玉解释。上官玉沉吟了一下，又问：“还听到一些什么？有没有说皇上什么反应？”

    “没有了，我只是路过那儿听到的，你不用担心，皇上肯定不会相信他们的话的。”

    上官玉浅笑了笑。撇开了头。

    安若亭通常都没有午睡的习惯，但是近来几天晌午总要小睡一会儿。

    近来天气又热了，上官玉站在廊下扬起丝绢儿扇风，冬喜走过来：“才人，昨日你不在地时候，太宰大人入南书房来了。”飘扬在空中的丝绢停了停，说什么了？”“好像是李国林诱使洛川知县卢云山向太尉行贿，买官进爵的事儿泄底了。”冬喜低声说。

    上官玉哦了一声，丝绢儿又扬了起来。“怎么连太尉也扯进去了？不是只有吕新棠么？”冬喜道：“吕新棠如今跟太尉傍到一起了。昨儿个太监春田还在前门大街见着他俩在醉仙楼喝酒来着！”“此话当真？”“千真万确，您没见这两日昭仪娘娘跟安美人也不吵不闹了么？”上官玉怔了怔。疑道：“安太尉不是一直都跟吕新棠不和么？前阵子还弹阂他来着呢！”

    冬喜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奴才听说，安太尉似乎有什么把柄握在吕新棠手里，所以才不得不跟吕新棠和好。”“这么说，受贿地事是吕新棠与太尉一同做下的了？”

    “十有八九。您想啊，吕新棠才不过一个户部尚书，管的不是吏部啊，可他跟吏部尚书李国林是生死对头了，这会儿他要想鬻官得银，自然只有去找太尉了！”冬喜顿了顿，又道：“原本这事的证据咱们是握得牢牢的了，却不料李国林那边出了篓子，被太宰得了消息，这会子李国林可又有大麻烦了，而才人你也被太宰参进了折子！”

    上官玉沉吟了一下，“皇上是怎么说的？”

    “皇上……皇上当时看完折子后，不咸不淡地问了太宰几句话，就没再有别的什么旨意了。”

    冬喜搔了搔头，扬了下拂尘。冬旺远远地走过来，说道：“才人，郡王爷稍候就到了，问皇上醒了没？”

    上官玉停下扬帕子的手，说道：“应该快醒了。我先进去，王爷来了就请先到南书房稍坐。”

    寝殿里安若亭正侧躺在锦帐之内，一床丝被滑到了胸下，衣领也敞开了，看样子还未醒。

    上官玉走上前，轻轻替他将被子拈起来搭在胸腹上。想是被吵到了，他翻了个身，又仰躺在枕上，将一张俊秀逼人的脸庞毫无防备地呈现在上官玉眼前。

    上官玉拈被地手顿了顿。这样沉睡的安若亭她还从未见过，平日里穿着龙袍的他总是一副强硬刚毅的君王模样，此时在睡梦中，脸上除了俊逸，竟是还带着抹无害的浅笑。

    上官玉忽地也笑了笑，因那笑容让她想起了孩子的天真，她又想起了顽皮的他牵着她的手奔走在枫林里的那个黄昏。三年过去，记忆里地金黄还未褪色，她还记得曾经有个不羁的男子叫做安十三。

    “玉（鱼）儿……”

    安若亭嘤咛了一声，上官玉面上红了红，心头忽地有一股暖流滑过，----他是在唤“玉儿”还是“鱼儿”呢？应该是鱼儿吧……玉儿都“死”了那么久了。

    安若亭缓缓睁开眼，抬眼望着床边坐着的柔婉女子。

    上官玉甫然见他醒了，一双目光还未来得及收回来，脸上便愈发灼热起来，慌忙退到床榻之下，俯首招呼了一句：“皇上……您醒了？”

    安若亭并未有答话，上官玉不敢抬头，凝神等候着他的反应。她仿佛听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那叹息声里似还隐含着一股浓浓的忧愁。“鱼（玉）儿，你进来很久了么？”

    “……刚刚才进来。”

    上官玉语气里仍然有一丝心虚。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现在叫她的时候，“鱼儿”的音总是在向“玉儿”的音靠近，乍一听，倒像是坐在沐曦阁书房内地安十三在亲昵地唤着俏皮地玉儿似的。

    这让她更加心慌。

    她又开始琢磨起让她思索整夜地那件事来。难不成，青槐已经把事实告诉他了么？

    她有些浮躁地蹙起了眉头。

    安若亭坐直身子，披衣起身。她上前帮他束冠整衣。“你的手在发抖。”安若亭说。“不……”落在锦袍上的纤手闻言停了下来，十根葱指踟蹰着不知是该放还是该收。

    安若亭忽地伸手将那双手一把握紧在掌心，连带着身前的玉人儿也一并搂了过来，贴紧了自己的胸膛。“鱼（玉）儿……”安若亭在她耳畔落下魅惑的呼唤。她觉得自己的心瞬间已经狂跳起来，而那副宽厚的胸膛里，也正藏着一颗沸腾的

    “不……皇上！”

    好不容易，她找回了意识，试着推开包围着自己的那副身躯，“这样不可以……”

    安若亭默然了片刻，将手松了开来。上官玉慌忙退开两步，稳住心神站到了一边。“对不起……”安若亭忽然低语道。上官玉怔了怔，不明白他今天是怎么了，一向自负的他，何曾向人道过歉？

    但是安若亭的神态很认真。上官玉低了低头，说道：“皇上一定是把洛鱼当成另外一个人了吧？”

    安若亭点点头，回头时忽地笑了，笑得云淡风清，“是啊，想是朕太过思念她所致，朕不是有意轻薄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第九十七章 微雨草堂会故人

    上官玉点点头，惊惶未定。

    “禀皇上，郡王爷到了。”冬旺俯首走了进来。

    安若亭回道：“知道了，这就过去。”回头看了看仍是垂头不语立在高出一阶上的上官玉，笑道：“好了，下来吧！”说罢伸出一手来，做出要牵她的姿势。上官玉抿了抿嘴，将左手递与他的掌心中，他便又宠溺地一笑，稳稳地包住那只柔胰，牵着她抬步迈下了石阶。

    南书房内，安玄真正要坐下，眼角却扫到安若亭和上官玉一道走了进来。

    “青槐呢？”安玄真望了安若亭身旁的上官玉一眼，问道。

    “朕给了他钦差的职，让他去查朝官贪污受贿的案子，如今待在政事堂，不在承乾宫当差。”安若亭接过上官玉递来的茶，浅尝了一口，然后抬头朝她说道：“鱼儿先下去吧。”

    上官玉微微一愣，垂首退了出来。自她侍驾以来，安若亭召见群臣还从未让她回避过，那么今天这是？……她直觉想到了洛川知县买官那单案子。

    安玄真进宫当然不是谈买官案，可是安若亭的做法是不是说明经张太宰参本之后，他已经开始怀疑起她来了呢？

    这可有点不妙，她在暗中皱眉。李国林这个饭桶，事快成了还要捅个窟窿出来！安若亭要是较起真来，岂不是坏了她的大计么？

    这会子饶是冷静如她，也不由在廊下踱起了方步。但，又能怎么办呢？她现在是万万不能去找李国林的，甚至连一张字条都不能带出去，要不然被张太宰的人抓到手里，那就全完了。而她，现在却连那窟窿是怎么捅下的都不清楚，自然也不能冒然实行补救的措施……

    “咦？才人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呀？”

    吟香捧着一个大花瓶经过。问道。上官玉强笑着停了步。“这是皇上屋里地玉瓶。你拿着上哪儿去呀？”吟香道：“送去逸宛宫给张美人。”

    上官玉皱了皱眉：“皇上赏地？”

    “嗯。昨天皇上还赏了好多东西给逸宛宫呢！首饰啊绸缎啊什么地。张美人说喜欢承乾宫里这个羊脂花瓶。皇上就一并也赏给她了。”吟香指着廊下候着地宫女道：“瞧。张美人身边地小茜就在那儿候着呢！”

    上官玉这会儿不只是眉头皱了。几乎连心都皱了起来。安若亭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替太宰父女扬威么？还是借此警告她跟李国林。他要正视太宰地弹阂？

    吟香拜了一拜走开了。上官玉又踱起步来。

    就在踌蹰之际。安若亭与安玄真肩并肩出来了。安若亭一见她就蹙了眉：“日光这么晒。怎么还在这里瞎转悠？”上官玉一怔。垂下双手交叠于身前。安玄真含笑赞道：“洛才人如今是愈发稳重了。”

    上官玉吱唔出声：“王爷见笑了……”

    安若亭背着手送了安玄真到殿门口。

    而阶上站着的上官玉望着天边，神色一点点黯了下去。

    夜深回到浣溪宫，上官玉和衣躺在床上。灯也没点，就摸黑望着屋顶。

    安若亭根本没有跟她提起过卖官受贿的事，非但没有提起。反而好像对她更加宽容了些，连写错了的圣旨都只和善地嘱她改了过来，而并未有一丝责怪。

    可是他越是不提这件事，上官玉心里就越焦灼。他到底想怎么样呢？一方面大赏张美人，另一方面明知她被牵了进去，却又不闻不问。他这是在等她自首么？可是，这种时候，傻子才会不打自招呢！眼下拼的就是耐性，谁沉得住气。谁地赢面就更大一些，不过此事正好发生在安若亭严惩官吏不良作风期间，查出来之后，势必会有一番不小的动静。

    安若亭会杀了她和李国林么？

    可是她不能死，就算李国林死，她也一定不能死----至少，她现在还是要好好活着，而且还要越来越好地活着！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实行她的报复计划。

    “唉……”她幽幽叹起了气。

    吕新棠如今与太尉结了盟。事情又难办了些。丁香近来也“乖驯”了许多，虽然安若亭还是只保持着每月五六次的频率去紫英宫，可是很显然，也不再如前段日子那么排斥她了。这一次卖官的案子若是水落石出，吕新棠与太尉安世永收受了人家十万两银子，安若亭又该怎么处置他们？此事乃因她与李国林从中使了些计谋，老奸巨滑的吕新棠十有八九会反咬一口，将责任全部推到她和李国林头上来，而死到临头的李国林……他必然也会把责任再推到她头上！到那时。为了圆满结案。安若亭只怕也会毫不心软地将她处死吧？

    她不由打了个微颤。

    ----安若亭……他会吗？

    “砰啷----”

    正在她脑中混乱之际，寂静的窗外突地响起了花盆跌碎的声音。

    “谁？！”

    她腾地坐起来。侧耳听了听，却隐约听到有一串脚步声在往院外而去！

    可是等她起身追出门外，院里却漆黑一片，再也没有了丁点动静……

    翌日一早，上官玉去到承乾宫跟安若亭告假，说是想回家看看。安若亭正在看书，听她说完后沉默了片刻，还好最后答应了她地请求，只是嘱咐她晚膳前一定要回宫。

    从承乾宫出来后，她回浣溪宫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宫去了。临走时没忘了将妆台上一把金锁揣在怀里，这是她一早准备好了要送给范颐女儿的礼物。不过，出了宫门后，她却没往城南的方向走，而是先让马车拐进了东门大街。

    东门大街从街口数过去第四户人家。门楣上挂着“微雨草堂”四个字地牌匾。上官玉跳下马车，上了石阶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爷站在门内。

    “姑娘，你找谁呀？”

    “你们少爷在吗？”

    “您找我们家少爷？姑娘贵姓？”大爷眯起眼睛来打量她。

    “我姓上官。”

    老大爷一听，怔了怔，又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上官小姐？……快请进快请进。我是这儿的管家，我家少爷早就吩咐过了，有姓上官的小姐来访，就直接请进……”

    上官玉低头道谢，随着殷勤的管家进了宅子里边。“小姐，这边请----”管家带她到了内院一间房门前停了步，“少爷正在屋里，请容我通报一声。”管家说完，举手敲了敲门：“少爷。有客人来了。”

    “谁呀？”里面传出一道清朗又温和的声音。

    “是----是上官小姐。”

    里面陡然静了一静，上官玉正等着回音，房门却忽地大开了。一个儒雅俊朗地年轻男子一脸不置信地站在门口：“鱼儿！真的是你！”

    上官玉朝他含笑点头：“如风，是我。”

    原来上官玉今日来见的人，竟然是自那年烟雨巷里分别之后就一直未再见面地楼如风！

    楼如风伸手拉了她进屋，一脸欣喜地说道：“怎么直到今日才来？”上官玉浅笑：“你知我身在宫中，出门多有不便，今日也是实在坐不住了，才告假出来的。----你可还好？”

    “我很好！”楼如风忙不迭地吩咐下人端了茶水进来，回头又简单说了下别后经过：“去年祖母过世之后，我又因与李家的亲事跟家里闹翻了。后来就收拾行李悄没声息地到了幽都，置了这处宅子安顿下来。安顿妥当之后，我就去了烟雨巷，将住址写给了范管家，本想着你过不久便会来探我，却没想一等就等一年多！”

    楼如风说完，略带责备地摇了摇头。上官玉不由说道：“是我地错。本应早些来才是，只不过你知道我在宫中，行动也不由自主。尤其是顶着这副面容，凡事又不敢莽撞，别人做得的事，到了我这里，至少要打三分折扣，否则一出了什么意外，非但是我自己性命难保，连我家中的家人们也要遭殃。”

    楼如风看着她叹了口气：“宫廷内苑里，的确是万分凶险的场所。加上你又是这样的身份……你这样孤身一人在里面。着实让人担心！不如让流烟跟着你进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上官玉摇摇头。“流烟现在不能进去，----你还记得在洛川时押我去官府审问地那个钦差大人吗？”

    “青槐？”

    “对，他现在已经回宫了，并且见到了我。我担心，他会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安若亭听，安若亭是个异常聪明的人，有了青槐所说的这些，他便不难猜出我地身份----”

    “那他认出你没有？！”楼如风略有些急切地问。

    “我也不清楚……”

    上官玉揪着眉心，将心中的疑虑细细说给了楼如风听，顺便又将洛川买官一案也一并说了，末了道：“你的心思一向缜密过人，你说说，他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呢？”

    楼如风却也一脸凝重地踱起了步，踌蹰了半晌，才说道：“照你这么说，他毫无反应地话，自然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根本还未发觉，要么就是，他已经完全确定了你的身份，只是表面不说透了----不过，他若是真的确定了你地身份而又能如此平静地面对你，我楼如风还真是不得不佩服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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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八章 玉庭兰香伴风起

    上官玉想了想，于是摇头道：“既然你也这么说，那他应该是没有发觉的了。要不然，他那么暴躁的一个人，是不可能掩饰得这么好的。”

    楼如风望着她，低头叹了口气。“其实目前重要的事倒是买官那单案子，我很担心你。吕新棠与太尉太宰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有尚书李国林也是，你一个人毕竟势单力薄，就算安若亭会包容你，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是宫里有了那两位美人在，我只怕经过这件事以后，他们还会排挤你。”

    上官玉揉了揉眉心，说道：“宫里头各宫之间的斗争，我并不想参与，我的目的是朝堂之上，我要借在南书房侍驾的机会，将吕新棠一党彻底整垮。”

    “可是你这样实在很危险！”楼可风紧揪着眉心，“目前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案子，你都已经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了，往后若是你要下更大的手劲来掰倒吕新棠，到那时候出了什么差错，你可怎么办？！你隐瞒身份入宫这本身就是欺君之大罪，若是再加上谋害朝臣一事，光是大臣们的口水就足够淹死你了！你就算再聪明，再冷静，又怎能敌得过满朝文武的攻击？何况还有安若亭和安玄真两兄弟，他们俩都是傻子么？难道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这些事他们不会忍无可忍？”

    听楼如风一串炮轰完毕，上官玉咬了咬牙，说道：“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会走下去的！我在爹灵前发过誓，我一定会手刃凶手来为他报仇，如今又有了这样好的机会让我亲临皇权中心，我不可能就此放弃！”

    “你总是这么倔强！”

    楼如风有些气恼地站起来，背着手转了两圈，又恨恨地坐下。上官玉见他如此生气，当下也不言语。于是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觉得坐得够久了，楼如风才轻轻叹了口气。

    “让我陪你去吧！”

    上官玉闻言张大了眼睛，倏地抬起了头。楼如风看着她，无奈地闭了闭眼：“我陪你复仇。----眼下这个案子你要是平安脱了身，你就赶紧想个法子，把我弄进政事堂去。什么官职都可以。只要进去了，我就有法子站住脚跟。”

    “可是你，你不是一向都很看不惯官场的么？”

    “我只是看不惯，并没说做不惯。”他瞟了一眼上官玉，说道：“我好不容易有了你这个朋友，不想看你白白地送了命。”

    上官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了头。

    “谢谢你。如风。”

    从微雨草堂出来后。上官玉就去了城南烟雨巷。

    流烟和阿休迎了出来。一个个高兴得跟什么似地。“姐姐。你今日怎么包袱也没拿就回来了？”已经是小小少年地阿休拉着上官玉地手。盯着她左看右看。“姐姐又瘦了！”上官玉轻抚他地头。柔声说道：“姐姐是回来看小娃娃地。呆会儿就走。”

    才走到玉兰树下。萝逸就抱着婴儿走出来了。一见上官玉忙着要下拜。被她拦住了：“你刚生产完。身子还没恢复。拜什么拜？”萝逸红着脸嘤咛道：“小姐！”

    “把孩子给我看看。”

    到了屋里，上官玉刚坐下就把手伸向萝逸。萝逸双手递给她，说道：“自她生下来后。奴婢就日日盼着小姐回来，小姐给雨儿取的名字真好听，范大哥说，一听到这名字，就像是看见长大后亭亭玉立地雨儿一样了！”

    上官玉抿唇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金锁，又取下颈间的一条金链把它穿上，挂在雨侬的脖子上，“小雨儿。这块金锁是我小时候戴过的，有它护佑你，你一定会平安长大！”

    萝逸又忙不迭地谢恩。流烟端了参汤过来，上官玉接了，又拉着她到了门外说话。“傻丫头，还那么倔么？”上官玉抚了抚流烟的额角，说道。

    流烟含笑道：“奴婢早说过了，这一辈子只跟着小姐，哪儿也不去了！”

    上官玉抿了抿嘴。叹息道：“先呆着吧。有合适的机会，我再想法子把你弄进宫去。----知道吗？你进去也是个麻烦。十四公主在宫中，她是认得你地，而我现在还没打算让她知道我是谁。”

    流烟点点头：“奴婢知道，奴婢听小姐的吩咐。”

    上官玉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臂膀。正要进屋，流烟忽然又道：“小姐，皇上是不是又要提你的官职了？”

    上官玉停步，疑惑地道：“什么意思？”

    “前些日子，宫里来了两个太监，奉旨送了些金银和绸帛过来，还说是洛才人侍驾有功，朕特此赏赐，惠及其弟洛休、其侄天硕什么的，如今那些赏赐还都在您那屋里呢！”

    上官玉惊异道：“有这等事？我竟然不知道？！”

    流烟也皱了眉：“原来小姐不知道么？”

    上官玉快步进了自己的那间屋，屋中间果然堆了好些系着红缎的木匣，打开一看，俱是宫里御用之物！上官玉心头猛跳，怔怔地不发一言。

    “小姐？”

    流烟推了推她，她定了定心神，站直了身子。流烟道：“小姐，发生什么事了么？”

    “不……没有，没事……”她有些语无伦次，“我先回宫了……有空再回来……”

    “小姐！----”

    流烟愣愣地看着跨出房门的上官玉，心下蓦地升起一丝担忧。

    上官玉回宫之后，去承乾殿跟安若亭谢了恩。

    她本以为会从安若亭的反应中猜度出一些什么，却没想到安若亭只是挑了挑眉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写起了字。她静等了半晌后见他还未抬，便也知道是探不出什么来地了，于是作罢。

    半个月过去了，楼如风愿意入朝相助她这件事仍让她激动。然而她暗暗查了下政事堂的名录，一时却找不到有合适的空缺，而重要地是她一时也还没想好怎么跟安若亭提这个事。

    再说，卖官那个案子还未了结，这始终是个心头之患。回宫那日晚上，安若亭留她在承乾殿侍驾陪膳时，青槐拿着本厚厚的帛本进来了，安若亭放下筷子领着青槐进了书房，两个人关着门在里面交谈了多久，上官玉就在外头怔了多久。直到夜深时安若亭一脸莫测地背手走了出来，上官玉才放下手里的玉箸。

    “回宫休息去吧，这么晚了。”上官玉一听，便怀着逃也似的心情迈出了门槛。

    但是，接下来的半个月却又忽然没有了动静，如果不是青槐时不时地被安若亭召进宫来，上官玉几乎都要以为他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直到今日早上冬喜说，早朝的时候，安若亭又在明里暗里地提起官吏们行为举止方面的事，并且还说一旦有违反者，如有确凿证据定将严惩不怠，上官玉才意识到，这件事并不可能被粉饰太平。

    上官玉坐在花栏上，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就像积满了一堆乌

    朝臣们都知道，这件案子发生在眼下简直非同小可，对于吕新棠和太尉，大家都开始了有意识地回避。而太宰父女的气焰却日渐嚣张起来，早前几日，张美人闲着无事跑到飞雪宫去坐了一阵，挖苦了李婉仪一番，昨日又在御花园碰见丁香，又软中带硬地砸了几句不好听的，丁香哪堪这一气？当下就走到承乾宫来告了一状，安若亭却轻描淡写地说，“凝儿比你小好几岁，你让让不就没事了吗？”张美儿闺名叫凝儿----丁香碰了这么个软钉子，吕新棠跟太宰地矛盾便也就愈发明显了。

    如果上官玉没有参与这件事的话，这该是一个多么好的拉拢朝臣的机会。但是，此时她显然靠哪边站也不是，加上又摸不透安若亭的心思，真是让人烦躁。

    眼下安若亭又在里面召见吕新棠和太宰两个。想起下完早朝回来时他铁青的脸色，还有青槐连大气也不敢出似的神情，她又不由颓然了。

    她相信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青槐早就查清楚了，因为对于步步惊心的官场中人来说，她这点手段本就属于雕虫小技，套路很简单，当初肯这么做也是想着万无一失，却不料最后----何况，冬喜早上还说过一句很重要地话，早朝之上，李国林已经被当场押入了大牢，而洛川知县也已经被收押，----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安若亭绝不可能姑息养奸。

    看起来，这个案子怎么着这两日都会有一个结果的了。你说，到这个时候她还能侥幸地认为自己会平安无事吗？……要是楼如风在的话，倒也罢了，那她自然不会像现在这般心烦意乱，可是……唉。

    她随手揪起一朵蔷薇花，捻在手心里揉搓了几下，心烦地往前一扔。

    蔷薇花落在一双穿着黑色锦靴的脚前。脚的主人顿了顿，讶异地弯下身子拾起了花。

 第九十九章 词中有誓两心知

    “洛才人？”

    “哦……皇、皇甫大人。”

    上官玉猛地站直身子，朝皇甫锦低头行了一礼。皇甫锦也恭谨地回了一礼，“洛才人何以在这园子里独坐？”上官玉敛神答道：“皇上与大臣们在议事，吩咐我在这里听候差遣。”

    上官玉一脸淡淡地，又退回了栏内。皇甫锦见她这样，不知为何，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落寞。

    “洛才人……极像下官一位故人。”

    走到石阶上的皇甫锦忽地缓下了身子，停在门口与花栏之间。

    上官玉顿了顿，唇角渐渐升起一丝讥嘲般的笑意。“皇甫大人世代贵胄，莫非也有结交如洛鱼这般奇丑之人么？”

    皇甫锦身子一震，一颗俊秀的头黯然低了下来，“才人如此说，竟是将下官贬作了那势利之人。”

    上官玉微一颌首，道：“洛鱼不敢。皇甫世家的子孙，天下人无不称其为温良敦厚、至忠至义之君子，洛鱼哪来的资格评判大人您呢？大人的人品如同大人的才学一样，高居于世人之首，洛鱼景仰不已。”

    皇甫锦听到“忠义”二字背上又自僵了一僵，竟是在阶上站立了好半晌，才又挤出一句话道：“下官、既然皇上此刻分身无暇，下官便改日再来面见圣上，告辞……”庭前风拂柳，檐下花弄襟，很快，园中又只剩下了一庭繁华的花木与她。

    上官玉垂目站在廊下，看着那双精致的黑色锦靴步出了花栏，头也渐渐抬了起来。

    “洛才人。可见到吏部侍郎皇甫大人进宫来了么？”

    皇甫锦才消失在宫门外。冬旺就急匆匆地过来了。上官玉瞄了他一眼。问道：“找他有什么事？”

    “是皇上传召他。按说这会子早就该进宫来了。怎么还不见人影儿？皇上都催急了！”冬旺口里一边叨着。一边伸长着脖子往宫门看去。

    上官玉一听。喃喃道：“是皇上召见他？我怎么不知道？”

    冬旺擦了擦额上地汗。说道：“皇上今日下了早朝后。就吩咐了皇甫大人申时整直接入宫面圣。想必是一回来就忙着召见太宰和吕尚书。皇上忘了告诉你。”

    上官玉心里咯噔一声。暗怪皇甫锦先前又不明说。但一想到他一向来都是那个臭脾气。又叹了口气。“他刚刚出去。你快去追吧。”说完后。她也不管满头雾水地冬旺。径自进了殿去。

    安若亭并没有真的要她在这里值守，她只是因为心烦而出来了而已。

    “……李国林的审问交给青槐与皇甫锦一同办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他若是有什么狡辩推脱诬赖旁人之辞。罪加一等！”

    里面的议事已经接近了尾声。上官玉才走到殿内，就听见安若亭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吕新棠与太宰张煜站在玉阶下。俱都神色惶惶，青槐则站于安若亭左下首，俨然又是当年安十三身边的首席御前侍卫。

    “此案涉及到地人，只要查证后一切属实，一律严办！朕要给你们杀鸡儆猴----”

    上官玉心里那片乌云又上来了。她踟蹰着脚步，正在思考要不要出去，安若亭看见她了，“----鱼儿，你又去哪里？”

    上官玉一怔。垂头走了过去。经过吕张二人身边时，上官玉瞟见他们抬起了头，四道目光齐刷刷地望着她。

    “皇上，皇甫大人来了。”

    她才刚在书案旁坐下，冬旺就喘着气儿进来了。安若亭皱了皱眉，挥手让他带进来。

    “微臣参见皇上。”

    皇甫锦规规矩矩地向安若亭行礼。上官玉看见他抬头时送过来的目光，假装没看见，一派淡然地收拾着案上散落的纸张。

    “皇甫锦，审理洛川知县梁荣买官一案。朕就交给你与青槐了，你须得秉公办理，不得有一丝差错！”

    “微臣遵旨！”

    对于安若亭特地将此案面呈给皇甫锦亲办一事，上官玉心中其实很费解。但不管怎样，上官玉的乌云是散去了不少的，因为，既然此案是由从小就以皇甫老夫子之命是从的皇甫锦来主审……那就好办多了！

    上官玉心情一放松，唇角居然不自觉地浮出一抹晨光般地浅笑。而她却不知道，此时有一个人却将这一幕完全收进了眼底。并且在他的心底。也同样升起了一缕阳光。

    晚膳后上官玉并没有先回房，而是去了飞雪宫探望李婉仪。顺带拿了些清补的药丸过去。李婉仪看起来精神气还不错，拉着上官玉陪她下了盘棋。正要走，恰逢盈紫又过来了，她便又多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上穹顶才出来。

    一见到宫外站着的侍卫，盈紫忽然说，“今日宫里出了件事，你知道么？”

    “什么事？”上官玉问道。“莫愁宫的一个宫女跟侍卫私通，让尚宫局的人发现了，被赐毒毒死了呢！”

    “真有此事？”上官玉有些吃惊。

    “唉，我还能骗你么？”盈紫撩了撩湖畔的柳丝，“如今宫里主子不多，宫女们闲着就四处瞎闹，跟太监们在一起闹闹也就罢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只怕尚宫局会来大清查呢！”

    上官玉一时无语，她想起那夜浣溪宫里的脚步声，也不由皱起了眉。

    “吕昭仪怎么说？”

    盈紫说道：“那个侍卫是昭仪宫里地人，她自然不好说什么，不过这两天都没怎么见她出门，想是也有些不太好受了……”

    二人在柳下略说了几句，便又各自回了宫。

    上官玉进了廊下，又去青娥红袖还有太监刘德刘芳的房里查看了一番，刘德刘芳已经睡下，回头一见二女尚在灯下绣花，便又拿起来赞了两句，才又让青娥侍候着回房歇息。

    转眼又是三日过去。皇甫锦与青槐据说日日都在刑部审案，连刑部大门都未有出过。上官玉难免又犯了心思。这一日偏巧又染上了伤寒，便连承乾宫也未去，就在浣溪宫内将养。

    到黄昏时，安若亭来坐了一阵，闻见红墙内一株老桂飘香。叹了口气，居然唤人将桂树给砍了。

    “鼻子好受些了吗？”

    桂树被侍卫们拖走过后，安若亭回过头问侧边的上官玉。上官玉一怔，点了点头。

    她素来不喜欢桂花，从前上官府里是一株桂树也没有地，本来晚枫阁还有几株，自上官玉三岁那年说“桂花好臭”以后，上官明安便将仅有的这几株也给挖掉了。

    “皇上怎么知道洛鱼不喜桂香？”

    “朕知道的事情，比你想像中还要多得多。”安若亭背着手。一脸地意味深长。

    上官玉神情一黯，一颗螓首也垂了下来。

    天边的斜阳已渐渐落下山去，阶上的二人却仍然未动。

    “皇上。您说，洛鱼还能活多久呢？”

    轻淡的嗓音缓缓划破了暮色下地寂静。安若亭转过身子，背握的双手抬起扶在她瘦削的肩上，“你会陪着朕一齐到老，那会是很久很久……”

    初秋地晚风开始呼啸，却也吹不动廊下相对凝视的二人，有一种复杂的而又让上官玉害怕地情绪，悄悄掠过了她的心头。

    进入八月以后，天气就已渐渐凉爽。京城周边四大军营的将领联合上奏，请求将军营兵力与将领作统一安排再分营调兵，以便规划管理，安若亭思考了一夜之后，觉得自战后以来军营还从未曾重组过，如果按照他十年养兵的计划，那么眼下的确有必要大作整顿，于是这些日子他与安玄真便一直忙于召见各路臣子，忙得不亦乐乎。

    直到中秋前两日。安若亭才清闲下来，看着园里遍地盛开的菊花，却忽然又起了兴致，当下吩咐冬旺下贴给安玄真并朝中一帮才子们中秋日进宫侍驾，在御花园内设下三丈长案饮酒论诗。

    天子下贴，自然没有人会拒绝，于是御花园内一时人声鼎沸，盛况空前。午宴过后，到了晌午。安若亭又吩咐宫里设下了晚宴。以招待进宫来地全朝文武，开国以来第一场宫廷宴会就这样操办起来了。

    上官玉在一旁看了一阵。便回了南书房内整理书籍。看见案上的玉雕，不禁拿起来捧在手里。“他到底还是把你给遗忘了……”她意兴阑珊地撇了撇嘴，伸出食指点了点玉像的额。

    御花园里，安若亭望了望南书房地方向，呷了一口青梅酒。

    “皇上----”青槐看了看他的神色，欲言又止。

    “说吧。”

    青槐抿了抿唇，说道：“既然已经确定了她的身份，皇上为何不让她知道呢？”

    安若亭执杯地手顿了顿，才说道：“你以为朕一说，她就会承认自己是上官玉么？她那么倔强，甚至是伤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个性却一点也没变，----朕想，还是让她自己说出来好些。”

    “可是皇上，没有一个女人会愿意提起自己的伤处吧？何况，上官小姐从前还是那么好看的一个人，现在变成这样……”

    青槐看着他眉间紧紧揪起地结，暗叹了一口气，也说不下去了。

    “朕打算册立皇后了。”安若亭忽然说。

 第一百章 执袖小作秋玉诗

    青槐大感惊讶：“是……是上官小姐？”

    安若亭含笑道：“朕说过，朕只有一个皇后，那就是她。朕今日召这帮书生们进来，命他们以玉为题，写下三百首好诗，为的就是要给朕的皇后庆生。”

    “今日是……上官小姐的寿辰？！”

    “不错。”

    安若亭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唇畔一直有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笑容，青槐在旁边看了，欣慰地想，也许，这就是幸福的意思吧？历经了这么多坎坷后，命定的人却还是被老天送回了身边，这就是有情人的心里感到最满足的事。

    不过，想起上官玉对吕家还有对安若亭之间的恩怨，青槐还是隐隐有些担忧。

    “李国林卖官一案，该怎么处理比较妥当？”

    安若亭不在意地道：“李国林贬为庶民，发回原籍。梁荣赐死，吕新棠、安世永削官一级，罚俸一年。”

    “可是上官小姐怎么办？该想个什么法子……”

    “这个你不用担心，”安若亭挥了挥手，望着前面正背手察看各文臣们诗篇的皇甫锦道，“有皇甫锦在，定会使玉儿脱身得干干净净。”

    “可是，皇甫大人应该不知道洛才人就是上官小姐吧？而且上官明安之死皇甫大人也曾参与……”

    “他们俩从小在一块读书。交情很情。除了面容之外。玉儿地其他方面并无大地变化。皇甫锦不可能一点疑心也没有。念着这份旧情。再加上对上官明安之死地愧疚。朕可以说。他这会儿就已经开始着手写结案奏本了。而且。里面有关玉儿地罪状都会全部抹去。反写成她才是受人诬陷地一方。”说到这里。安若亭地唇角又微微扬了起来。

    青槐恍然大悟：“原来皇上特地交待皇甫大人去办此案。乃是想----”

    安若亭制止他把话说下去。“这件事关系到她。没有把握朕决不会做。”

    这一整天。上官玉都难得地没被安若亭栓在身边。从南书房出来之后。远远地望见园内地衣香鬓影。驻了驻足。见时候尚早。便又回了浣溪宫。

    “青娥。给我下碗面。”

    青娥与红袖正在收衣服。一见她回来。又吃了一惊：“姑娘。你这会儿怎么回来了？不在前面陪皇上么？”

    上官玉无精打采地坐在凳子上，说道：“先给我下碗面吃。吃完我再回前面。”

    好歹今天也是她十八岁生日吧？既然没人替她庆祝，那她就自己庆祝，有碗面吃也不错。虽然青娥的手艺比起流烟来是差了点。

    流烟在就好了。

    上官玉幽幽地放下牙箸，回房对镜子发了会儿呆，才又出了浣溪宫。

    御花园内正准备开宴，安若亭与安若真在承朝宫大殿内与众臣们闲话。吕新棠与太尉并不在其中，太宰张煜坐在安玄真下首。

    上官玉从群臣后方绕过去，进了侧殿。不想却碰上皇甫锦正与两个文士正在评选诗文。皇甫锦见她进来，手下顿了一顿，拈起的纸张飘起在风里，倒有丝茫然地感觉。

    上官玉朝他及另两位文官点了点头。别开了脸。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他手中那篇字迹刚劲的诗文，一时起了好奇之心，也凑上去看了看。

    这是一篇七言句，上写“怀玉”，其诗奔放柔婉，二者兼之，词澡华丽不失庄重，看得上官玉也频频点头。“好诗。”她将诗章放在案上，看了看名字。靳不言。

    “这靳不言是什么官？”上官玉侧头问。

    “礼官的一个员外郎，是太傅大人的门生。”

    上官玉再看了看，又翻起了其它的诗章。只见所有诗篇都有着同一个“玉”字，她心下生疑，问道：“为何？”皇甫锦说，“皇上今日拟玉为题，着朝中三十文臣各自拟诗三首，以助中秋夜宴之兴。”

    上官玉蹙了蹙眉，随手又翻了翻。确实有不少妙句。一时兴起，便也坐下看将起来。

    皇甫锦一看。遂道：“洛才人也是我朝有名地才女，不妨挑几章点评一下如何？”

    上官玉侧着头，挑了挑眉，“在有天下第一才子之称的皇甫大人面前，洛鱼如何敢称才女？不过这里头有几句倒真是颇合我意。比如靳不言的这句玉树长飘云外曲，霓裳闲舞月中歌，岂不正将今夜的景致描绘出来了么？还有这句借问离居恨深浅，只应独有庭花知，此句虽显沧桑，但照此看来，这人倒是个性情中人。”

    皇甫锦赞道：“才人之评真是一针见血，短小而精。此靳不言出身寒门，却心性清洁，投师于太傅余洋门下，极受太傅钟爱，是以年初将他提拔上来补了礼部员外郎的缺。”

    上官玉点点头，忽地拿过一张白纸，提笔在纸上写下“秋玉”二字，又说道：“我也作诗一首，皇甫大人与二位大人一同帮我评一评？”

    皇甫连说不敢，但却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上官玉落笔，似也很是期盼她的文采。

    只见，“秋风淡月西江上，轻掀玉颜去时浪，西山为水水为尘，不是人间离别人……好诗！从头至尾浑然天成，无一处刀工斧凿之迹，真是难得……”

    皇甫锦望着上官玉在纸上收了最后一笔，神色竟然忽明忽暗起来。上官玉站起来将纸轻轻吹了一吹，递给两位文官，回头又问：“皇甫大人，不知我写下的这几句，尚可得圣上亲阅否？”

    皇甫锦微微一笑，“洛才人的文采，连在下都要退让三分。”

    上官玉道：“洛鱼今日班门弄斧了，一时儿戏之作，大人撕毁即可，不必当真。”

    皇甫锦但笑不语。上官玉又自细看了一阵，冬喜急匆匆地进来禀道，“才人，皇上四处寻你呢！”上官玉道：“有什么事么？”“皇上没说，只叫你过去。”

    上官玉朝皇甫锦欠了欠身子，随着冬喜出了门槛。

    大殿里各臣子们相互间正在高谈阔论，安若亭招手让上官玉到了身边，让她坐于右首，含笑问：“皇甫锦还没有弄好？”上官玉道：“大约快出来了……”

    正说着，皇甫锦与两位文官已高捧着一个长条锦盒出了来，三人跪下后道：“臣等奉旨拟选诗稿，现已完毕，评选出三首上佳之作，呈与皇上过目。”

    安若亭一挥手，冬喜便上前将锦盒捧了上来。上官玉帮着打开，三卷诗章里面果有靳不言那一首。安若亭接过去细看一阵，也不由点头：“我朝果真才学辈出，有了尔等高士一同辅政，朕何愁国家不会傲视天下？这三首诗俱都为上佳之作，尤以这首怀玉为最佳，朕须得好好奖赏你们才是。”

    于是满朝文武尽皆跪下谢恩。安若亭挪了挪身子，又道：“朕打算，不日之后便册立皇后，而今日之筵席，也是特为朕的皇后所设，所以既然要赏，朕今日便以皇后地名义，来赏赐各位----”

    安若亭此话一出，莫不等于在殿内投下了一枚惊雷。上官玉抬起眼望着他，却见他神色自若地看着殿内顿时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群臣们，看起来并非像说笑的样子……

    “皇上，臣等不知，皇后究竟会是哪一位娘娘呢？”

    中书令曹云领头问道。殿内地各人顿时又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翘首以待望着安若亭。左首的安玄真也面露讶异之色，也许他也不明白，他这位一向与他无话不谈的皇兄究竟想做什么？而底下的皇甫锦此时也是神色莫名，看起来也是对安若亭此举颇感费解。

    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不明白……

    青槐在一旁轻咳了咳，安若亭与他对视了一眼，朝群臣说道：“到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此事先不议。现在，传朕的口谕，赏入选诗文头三甲官员白银一千，玉斗十樽，赏皇甫锦等三人白银五百，珍珠五斛。”

    靳不言与另外两名名唤秦连、罗高的言官站到玉阶前与皇甫锦等三人一道谢恩。想是也承袭了师父皇甫仪的爱才之心，一见靳不言上前，上官玉便暂且放下了“皇后”之事，特意瞧了瞧。粗一看，倒隐约有点楼如风的风骨，但细一瞧，却又比楼如风多了几分恭谨，少了几分洒脱。

    上官玉在心中暗暗度量此人的底蕴，却不知那边厢皇甫锦却又将另一卷纸卷儿递了上去。“皇上，臣这里还有一份佳作，请皇上垂览。”

    安若亭“哦”了一声，伸手接了过来。“秋玉？”

    上官玉一怔，回头望了望安若亭手里地诗章，----可不就是她即兴而作的那首诗么？皇甫锦怎地将它也给拿来了？上官玉不禁微恼地瞪了他一眼。

    “这首诗怎么没有署名？”安若亭疑道，“倒是篇不可多得的妙作，也足可与靳不言那首怀玉一较高低了！”

    靳不言一听，便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皇甫锦无视上官玉的暗示，说道：“臣斗胆，请皇上说说此诗妙在何处。”

 第一百零一章 人间天上终相见

    安若亭又看了一遍，才叹气说：“朕一见离别人之句，顿时已生凄楚沧凉之感，多情自古伤离别，人间自有这离别之苦，最是让人难熬……想这人必也是有着让人难以触及的往事，才写得出这直击人心之句！----到底是谁写的？快站出来，朕同样有赏！”

    群臣们一听，又自个个面面相觑，互相一问，居然都不是！

    皇甫锦听完，看了垂头不语的上官玉一眼，缓缓说道：“其实，诗的作者此刻就在皇上身边，她就是，洛鱼洛才人。”

    “鱼儿？！”

    安若亭惊讶地回过头，望着一脸讷讷的上官玉。而底下各人又开始惊讶暗赞起来。

    靳不言也抬起了头，看了这个面有残容的恬静女子一眼。

    “洛鱼一时手痒，写了几个字，不想就被皇甫大人拿来了……请皇上勿怪。”

    上官玉低着头，不急不缓地说着。

    安若亭朗声一笑，说道：“朕怎么会怪你？放眼当今天下的女子，也只有你这个学贯古今的洛才人，才有这个本事得到才子皇甫大人的垂青啊！哈哈！”

    满朝文武一听皇上都这么说，自然也忙不迭地吐起赞辞来，一个个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上官玉却很纳闷，安若亭如此煞有介事地在群臣们面前抬高她的身份，是为什么呢？

    “皇上。筵席已经准备妥当。”

    冬旺进来禀报。安若亭率先站起身子来。由安玄真与上官玉青槐等人簇拥着。与众臣一同进了御花园。

    此时华灯初上。宴席上觥筹交错。衬着这满园子地佳节花灯。着实热闹非凡。

    上官玉坐在安若亭身边。一时听听附近臣子们地说笑。一时又看看场中地霓裳舞姿。倒也自在。这样地场景本就属于她原来生活地一部分。因而再热闹地场合她也只会觉得习惯。而不会觉得拘谨。

    酒过数巡之后。安玄真很是佩服她地淡定大方。于是说道：“皇兄。以洛才人之姿。若生为男儿。怕也能与咱们兄弟把酒论英雄呢！”

    安若亭望着他微醺地脸。笑道：“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这酒量不行！这才几杯？”

    安玄真笑着摇了摇头，靠着榻背仰躺了下来。

    宴席直摆到亥时三刻才散场。安玄真被安若亭亲自架着上了王辇，临走前嘴里还醉醺醺地直嘟哝着谁地名字。

    安若亭看着王辇远去，回头对着身边的上官玉道：“朕还没赏你。你说，想要什么，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上官玉面上一赧。说道：“皇上，那不过是洛鱼一时戏作，不需要赏赐。”

    安若亭笑了一笑。领先往殿内走去，“朕说过的，都要赏，怎么能例外？”

    深夜，浣溪宫里的人还没有睡。

    上官玉伏在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那座玉雕。

    安若亭说要赏赐给她的东西居然就是它，这真是让她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想当初，她问他要的时候，他是一口就回绝了。现如今把玩了两年，看来他也腻了。

    不过，她还是高兴地，因为这是李君武送给她的礼物中身边仅存的一件了。想起李君武，她又心潮澎湃起来----这世间的情爱，到底都是骗人的……

    “姑娘，水已经放好了，夜深了，快沐浴去吧！”

    青娥拿着木桶从里间出来说道。“哦……”上官玉直起腰。叹了口气，“你先回房歇息吧，不用再侍候了。”

    青娥福了福身子，轻轻将门带上。

    就着烛光，她坐在妆台前，将脸上的“疤”轻轻揭了下来，抬头时见到铜镜里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庞，也不禁怔了怔。这张脸，竟似比从前又更耐看了一些似的！

    她又自叹了口气。起身将袍子褪下。只披了件薄薄的纱衣进入里间。里间是平日用来憩息看书地地方，出去就是内花园。此时就着屋外的圆月。可以看见被轻风卷起的长长帘幔，和屋中央放置好地浴桶。

    水温刚刚好。她一进入桶内，全身就已被那股巨大的温暖所包围，这股舒适让她连双眼也已缓缓闭上。

    “嘶----”

    殿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帘幔被撕裂的声音。

    “谁？！”

    她心下一惊，眼睛也倏地睁了开来。

    面前已经多了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他手握钢刀，一双眼紧盯着浴桶内惊惶失措的上官玉。

    “你是谁？！”

    上官玉觉得自己牙齿都在发颤了。那人却一句话也没说，挥刀就向她砍来----

    “啊！----”

    安若亭躺在床上，正嘴角噙笑地想着送玉雕给上官玉时的情景，冬旺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了。

    “皇上，浣溪宫……浣溪宫出事了！”

    “什么？！”

    安若亭腾地一下跳到了龙床下，揪着冬旺的衣领问：“什么事？说清楚点！”

    “洛才人她……她遇上刺客了！”

    安基亭手一松，也不管身上才穿着一身亵衣就跑了出去。冬旺被他的力道一推，猛地跌坐在地上。

    浣溪宫此时已经围满了人，几个宫女太监正在廊下抹着眼泪，而冬喜和尚宫局的人还有大批地侍卫正守在门口。安若亭领着一批侍卫到达的时候，正碰上丁香和安美人也姗姗过来了。

    “皇上，听说洛才人……”

    安若亭板着脸拔开她们，大踏步上了石阶。众人一见他到，纷纷伏地下拜。安若亭冲进正殿，却见李婉仪脸色苍白地颓然坐在锦凳上，呆呆地望着地面。

    “玉儿在哪里？！”

    安若亭冲着她急急问道。李婉仪一听，漠然抬起了头。指着里面：“在里屋……”

    安若亭正要冲进去，李婉仪却一把拉住他道：“皇上！您不能进去……”“为什么？”他沉声喝道。李婉仪手掌一松，喃喃道：“她……她……”

    没等她说完，安若亭便撇开她冲进了门槛。“玉儿----”

    “皇上！”

    屋里有两个宫女正守在一个大浴桶旁边抹泪，见到安若亭陡然进来，吓得慌忙站到了一边。

    浴桶内的人却让安若亭吓了一大跳。

    上官玉此时头微微侧在桶沿上。双目紧闭，左肩上受了一道刀伤，早已是晕厥了过去。只是……安若亭望着那副宛若仙颜的玉容，还有那具白皙如雪的娇躯，脸色瞬间变得比寒冰还要冷凝，两排钢牙也不由咬得生紧。

    “皇上！----”

    跪在地下的盈紫看见安若亭面色铁青地伸手抱起了水淋淋片缕未著的上官玉，不由爬上前几步：“皇上，求求您……”

    “回宫去！”

    安若亭沉声道。

    盈紫脸色变得异样惨白，但手下扔着抓着安若亭的手臂：“皇上。求求您放了她……段盈紫愿意一世为奴----”

    “你没资格跟朕谈条件！”

    “皇上----”

    上官玉从恶梦中幽幽醒来时，不禁叹了口气。

    她居然又梦见坠崖了，那种整个人轻飘飘在空中翻滚地感觉。

    睁开眼外面是一片漆黑。只有桌上一只夜光杯还泛着冷冷地光。她挪了挪身子，还好，只有肩膀有点不适。看来青娥进来得很及时，那刺客只来得及在她肩膀落下一刀，而并不能要她的命。

    她下了床，从案上摸索着点着了灯。对面铜镜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她呆呆地看着，眼睛忽然越睁越大----她脸上的疤……

    “啷----”

    烛台掉在了地上，火苗挣扎了几下之后。熄灭了。

    “什么人？”

    几个侍卫拿着刀冲进门来，看见站在屋中脸色惊惶得如同身上的白衣一样地上官玉，也是一惊。“上官小姐，你醒了！”

    上官小姐？……他们叫她上官小姐！

    上官玉颓然坐在桌畔，两眼空洞地望着地面。

    侍卫又退了出去。

    门再次被推开来时，进来的是安若亭。

    他的脸淹没在夜色里，看不出神色。但是，上官玉还是觉得屋里有一股逼得她直想逃走的气息，紧紧地压在她地身上。这股气息是一种包含了许多种不同情绪地洪流。它被安若亭所带来，随着他的第一道呼吸，侵吞了上官玉身上每一个细胞。

    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上官玉在秋玉宫里想起这一幕来，还是觉得那样地安若亭比起战场上的安若亭更为可怕，但这种“可怕”却被多年后地上官玉所赞赏，只因为在那时候的她的眼里，安若亭地“可怕”早已经成为了她的骄傲。

    上官玉扶着窗沿站在屋角，没有说话。而安若亭也是背手站在门口。一动未动地盯着她。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良久后。他终于开口了。上官玉眼神骤冷，调开了目光。

    “说话！”

    上官玉恨恨道：“你要我说什么？要治我的罪。你只管痛痛快快杀了我便是！反正我爹和我哥都已经被你杀了，也不差我这一个！再说当初也不是我想进宫，也是你仗势将我拉了进来，难道还怪我么?”

 第一百零二章 红颜相思知不知

    安若亭咬牙切齿地道：“你明明五官完好，为什么要将自己整成这样？你明知道我在四处打听你的消息，为什么人在我身边，还要装作不关己事？”

    “这是我自己的事，你无权干涉！”

    一阵咆哮过后，屋里倏地又静默了下来。安若亭双拳紧握，连连冷哼了两声，从齿缝里挤出像冰一样冷的一句话：“好！既然你不让我干涉，我便就干涉给你看看！”

    话刚说完，上官玉还未来得及领会他话中的意思，左臂就已经被他一手紧箍住，拖着往外走了。“你要干什么？！”

    安若亭板着脸，一言不发，一直将她拖到一间久未住人的空屋内，才猛地一松手。上官玉跌坐在地上，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他：“安若亭，你到底要做什么？！”

    安若亭蹲下身子，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冷漠而邪魅地说：“朕要征罚你！从今以后，你就住在这间屋子内，哪里也不准去。若是想跑，让朕发现一次，那烟雨巷的那个小院子里，便要死人一次！”

    上官玉惊呆了，当看见安若亭转身出门的时候，她终于冲着他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安若亭，你就只会拿这个来胁迫我！……”

    浣溪宫外，盈紫与青娥不停地哀求门口的侍卫：“侍卫哥哥，求求您了，让我进去看一眼吧？我保证只看一眼……”

    “不行！快点走！”

    “侍卫哥哥！”

    “快走！要不然我们可把你也抓去尚宫局了！”

    “侍卫哥哥……”

    远处柳荫下地李婉仪一见此状。徐徐走上前来道：“盈紫。先回去吧。我去承乾宫求求皇上……”

    “娘娘。听说小鱼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她身上还有伤……”

    盈紫这一说。李婉仪也忍不住鼻酸起来。//　一旁地安玄真和青槐一见此状，对视了一眼，也不敢出声。

    “滚出去！一个月内不将此人抓获，你就给朕滚回老家去！”

    李承修捡起跌落的头盔，逃出似地抱着奏本出了宫门。

    安玄真这时才摸了摸下巴，说道：“皇兄，这个……”

    “皇上，张美人来了。”

    冬旺进来打断了安玄真的话。安若亭方才舒展了些眉头又皱了起来，“什么事？”“张美人说，想见一见上官小姐……”“见什么见！又不是什么稀奇物儿，有什么好见的？！让她回去！”

    “是……”

    冬旺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殿门外，李婉仪看着神色惊惶的冬旺和一脸不甘心的张凝儿，停下了脚步。“冬旺，皇上在么？”冬旺拜道：“宣娘娘，您来了。皇上在屋里呢！不过……”

    “不过什么？”

    “娘娘最好晚些再进去，皇上现在心情不大好。”冬旺抹了抹额，心有余悸地说道。

    李婉仪点了点头。张美人见到她，微微扯了扯面皮：“宣妃姐姐。”李婉仪道：“张美人也来见皇上？”张凝儿抬起头，一双凤眸微微闪动：“臣妾听说上官小姐被锁在浣溪宫内，便想求皇上恩准前去探望……”

    李婉仪冷笑一声，闭唇不语，双眼直视着殿内。张凝儿见她这副神情，心下好没趣，便也住口不语了。“冬旺，麻烦通告皇上，就说我宣妃请求面圣。”

    冬旺一听。惊得脖子都跳了起来：“娘娘，您还是晚些再来吧！奴才担心……”

    “上官小姐与我乃故交，皇上也知道的。烦请公公通传一声。”

    “好……吧，奴才这就去。”

    张凝儿望着冬旺的背影。脸上浮出一股看好戏的神情。李婉仪瞟了瞟她，也懒得与她计较。趁着冬旺进殿通报的当口，张凝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姐姐跟上官小姐是故交？”

    李婉仪淡淡道：“前周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十四公主与丞相府地上官玉是打小地交情？”

    张凝儿笑道：“是啊，姐姐不说，我倒忘了，姐姐你还是前周皇宫里地金枝玉叶呢！只不过，可惜呀。皇上心眼儿里的人却是那位上官小姐。而不是姐姐你……”

    李婉仪闻言脸色骤变：“张凝儿，假如皇上心中没有我，那就更不会有你！”

    “你！……”

    “你们这是吵什么呢？！”

    宫门处突然又多了一道清冷地嗓音。来的却是丁香一行，娇怯的安美人安如华也站在她身旁，眼圈儿红红地。似是哭过。

    李婉仪一见丁香，简直就像没见到这个人似的。把脸又扭了回来。丁香对这两人心里都有气，便道：“宣妃姐姐，你怎地也跟张美人红脸了？人家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得罪了她，只怕你也没好日子过。”

    张凝儿一张粉面涨得通红。李婉仪却冷笑道：“莫非我不得罪她，就有好日子过么？这宫里头的女人，几时有过舒心的日子？”

    丁香一听，倒也叹起气来，“姐姐说的是，这后宫本就不安宁了。如今再加了浣溪宫那一位。咱们往后，也是难有好日子过了……”

    安如华这时也娇嗲嗲道：“难道在皇上心里。真地就再没有人比得上那上官玉么？咱们姐妹几个不管站到哪儿亦都是不输人地，凭什么那个上官玉就占尽了风头？”

    然而众人一听，却都各怀心思地静了下来。丁香叹了口气，与李婉仪对视了一眼，四道目光这一交汇，彼此也都领会了各自的心情，----连姬百合都争不过人家，你小小的安美人又算得了什么呢？李婉仪垂了头，想起与安若亭大婚那夜的情景，脸上也已无表情。

    “宣娘娘，皇上同意您进去了！”

    一抬头，便见冬旺舒了一大口气地快步走了出来。李婉仪顾不上再与众女说话，赶紧提着裙摆随着冬旺进殿去了。

    “臣妾叩见皇上。”

    安若亭漠然坐在案后，看着跪伏在地上的李婉仪：“你来有什么事？”

    “皇上，臣妾想请求进浣溪宫探一探玉儿。”

    “朕说过，谁都不准进去探视！”

    “可是，皇上，玉儿还有伤在身啊！”李婉仪抬起头，蹙眉望着咬着牙地他，“玉儿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委屈，皇上若是对她尚有情份，又何苦这般折磨她又折磨自己？”

    “伤药朕日日都有冬喜送进去！什么折磨不折磨地，她什么时候跟朕低头，朕便什么时候放人进去！”声音还是一样的冷冽，但似乎语气已不是那么坚决。

    “皇上，玉儿已经有两日没有进食，臣妾与她是打小地姐妹，您就让臣妾进去劝劝她吧！”

    又是一个黄昏。

    上官玉望着窗外渐黑的天色，心里忽然又有了那种很庞大的悲哀的感觉。黑夜总是让人寂寞的，就像当年得知上官明安死讯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被反锁在屋里，痴痴地望着漆黑的夜。

    那时候她真的很寂寞很孤独，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可是，那时候她还有流烟和萝逸在，也还有李君武和李骄阳在，不像现在，全世界真的已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像被孤独死死地按压在黑暗里，动弹不得。

 第一百零三章 无情有恨何人见

    想想当初，她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呢？好像死了之后，她还见到了自己血肉模糊的躯体，和满地殷红的血。但这些大都已经不记得了，只剩下了一个很粗略的印象，十八年的时间虽然不算很长，但也绝不算太短，已经足够让她忘记前尘往事。何况她还记得一些。

    如果她死了，她还会回到以前那个世界吗？或者，又是另外一个年代？

    她知道自己已经得了重病，也许拖不过几日了。因为病重，感染了肩上的伤口，整个左肩已经红肿不堪，炎症让她有了噬骨般的疼痛，脓血也开始渗出了她的衣衫----但是，她一声未吭。相反，那股疼痛反而让她产生了一些依赖，因为只要有痛感，那便能使她清醒。

    她几乎爱上了这股痛感。就像现在，她一边望着窗外的树影，一边却在品尝疼痛带来的嗜血的快乐，----就算死，她也要亲眼看着生命从自己身体里一点点消逝。

    可是，谁又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呢？看上去，一动未动的她就像坐在地上的一座雕像，在残月的衬托下，绝美的脸上散发出一抹淡淡的晕泽。

    而且，从门口的角度看去，她甚至还微微地笑了，眼神就像在向往着一件非常美好的事物一样，洋溢着一道飘渺的希翼的光。

    李婉仪扶着门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玉儿。”

    上官玉仿佛听见有人在叫她。但她以为那是幻觉，因为正好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李骄阳。骄阳也是爱哭的，又胆小，只可惜，她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又笑了笑，眼角有滴晶亮的水液滑下。

    “玉儿！”

    李婉仪又唤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你怎么……”

    上官玉这次回过头来了。当看清是李婉仪。她又怔了怔。微弱地道：“婉姐姐……你怎么来了？”

    李婉仪咬着下唇。替她拂开了披散地长发。“我听说你不吃东西。所以去求了皇上。进来看看。”她打开手边地食盒。从里面端出几个小碟来。“这是我宫里地丫头做地。你快吃点

    上官玉摇摇头。苍白地笑了。“你来了。真好----婉姐姐。对不起。我骗你了……”

    李婉仪鼻子又一酸。别开脸道：“不要说这些----快吃些东西。这个鲫鱼羹是我做地。你尝尝！”

    碗里地热汽氤氲了上官玉地双眸。她缓缓低下头。轻轻含住了送入口中地碧玉汤匙。“怎么样？”李婉仪柔声问道。上官玉含笑点头：“好吃……”“那把它都吃了！”李婉仪听了很高兴。一口接一口地喂完了一小碗羹汤。然而再让上官玉吃别地时。她却一手推开了。

    李婉仪也不勉强。复又将食盒盖上。正要再与她说话。冬旺却进来了。“宣娘娘。咱们快走吧！不能耽搁太久……”“知道了。我这就出来。”李婉仪回头道。

    上官玉问她：“你是瞒着他来的？”

    李婉仪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去求他。他执意不肯，我便让冬旺带我进来了。”

    上官玉垂下头，又将脸埋入一片暮色里。

    “娘娘----”

    “好了，来了！”李婉仪答完冬旺，又道：“我先走了，你记得要吃饭，我会再找机会来看你----”

    上官玉点点头，默然地看着房门开了又关上。

    直到屋里又一次变得寂静，她才再也支持不住那一阵愈来愈强烈的眩晕。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入夜之后，安若亭在屋里看书。

    冬喜战战兢兢地在一旁整理资料书籍。安若亭忽地把手里的书一扔，喝道：“小声点！”冬喜吓得脖子一缩，跪了下来。

    安若亭瞧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心情愈发烦闷，拂袖起身道：“起来吧！去转转。”

    冬喜诚惶诚恐地起了身，跟着他出了门。他没有说去哪里，冬喜便也不敢问，只一味地垂头跟在他身后。直到七弯八拐地到了一座湖畔时。冬喜一看那满湖地残藕。才知道原来不知不觉竟是到了浣溪宫前面。

    安若亭在宫门前转了两圈，冬喜也不知他要做什么。是进去还是不进去？看他的样子像是很想进去，但看他的脚步，又不像要进去。冬喜也纳了闷。

    “她……吃了饭没？”

    冬喜心头一跳，答道：“奴才，奴才听冬旺说，晚膳又是没动……”

    他轻哼了一声，转身欲走，却又停了步。“她的伤呢？”

    冬喜抬了抬眼皮儿，瓮声道：“皇上进去看看，不就全都知道了么？”

    安若亭瞪了瞪他，冬喜以为又要挨骂，于是缩了缩脖子，可是等了半天却又没听见有下文，偷瞄一眼，原来正发着呆呢！

    “……进去看看。”

    “是！”

    冬喜屁颠屁颠地让安若亭进了门。他在开了锁的门前略站了略，叹了口气，才又示意冬喜把门打开。

    “玉儿！”

    安若亭进门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昏倒在地上的人影，他急步冲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喝道：“----冬喜！快传太医！”

    “是！”

    “玉儿……”

    被他一把搂在怀里的上官玉因为伤口被碰到，已经幽幽醒转过来，她无力地看着安若亭的脸，说道：“你，你来干什么？……”

    安若亭紧揪着眉心，见到在一捧乌发掩映之下她地刀伤，当下大惊出声：“你没有上药？！伤口居然烂成这样……你不要命了？！”

    “你不让我走……我死还不成么……”上官玉强撑着吐了一口气，但下一秒，她又闭上了眼睛。她实在太难受了，浑身就像被火烧一样，烧得她已经睁不开眼了。

    “你怎么总是这么倔？难道非要跟朕对着干你才高兴？！”

    他猛地一声低吼，忽觉眼角已然发酸。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咬牙说道：“朕带你回承乾宫！冬喜已经去唤太医了，你想死，也要问问朕同不同意！”

    “我不去……你放我出去……我要回家……”

    眼泪随着她虚弱的挣扎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滴落在他的胸前，又透过他地衣衫又浸到了胸膛。烫得他禁不住把双手也收得更紧了些，语气也由之前的强硬变成了化骨的温柔：“玉儿，你还不懂我的心么……”

    上官玉又做恶梦了。

    似乎她一昏迷就会无一例外地会做恶梦。这一次她梦见的是自己被撕成了两半，鲜血从分开地躯体中间源源不断地流出来，遍地殷红。身子左边是一辆后世的汽车，右边是一把空空的龙椅。

    “啊----”

    她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身子也随之而坐起----

    “玉儿，你醒了？”

    坐在床沿下的安若亭倏地站起来，抬起衣袖轻轻替她抹去额上地汗。上官玉怔怔地任他擦拭着，也不动弹。“冬喜！快传太医进来！”

    一旁站着的冬喜头一点，飞快地转身出去了。

    太医很快拎着药箱进来了。隔帘查看了一番上官玉地伤势和脉象后，朝安若亭道：“回皇上，才人娘娘的身子已经大好，再调养几日便可。”

    “嗯，这几日你便候在承乾宫，随时听候传唤。”

    “微臣遵旨。”

    没一会儿，人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满室的药香，还有一脸木然的上官玉和神情柔和的安若亭。

    外面在下雨。

    窗外的风又吹进了帘栊。微湿的空气带来一抹泥土地芬芳，把屋里的人也浸得润润地。

    安若亭坐在床沿，看着面前这副苍白纤弱地娇颜，终于难捺心中的激动，轻轻揽过她的身子，将下巴抵在她地耳畔说道：“对不起，是我害苦了你！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补偿你，再不让你受一点点委屈……”

    上官玉任他抱着。不哭不笑也不出声。安若亭吻了吻她光洁的前额，小心地将她放下，使她平躺下来。她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这会儿，心中许是想着太多太多的事情，又许是空无一物，总之，她的眼神是说不出来地沉静。

    “皇上，皇甫大人请求见驾。”冬喜在玉阶下禀道。

    “让他回去！朕不是说了么？玉儿在养病。不能打扰。还三番五次地跑来做什么？！”安若亭脸也没扭地说。

    “可是……”冬喜停了一停，又壮了壮胆子。“皇甫大人说，此番来是为了册后大典地事。”

    安若亭听了，看了上官玉一眼，朝冬喜道：“先去南书房候着。”直到冬喜答应着去了，他才又回头柔声说：“你先歇歇，我去去就来，药放在这里，等我回来再吃。”

    上官玉蓦地抬起了眸子，望着他：“你要立谁做皇后？”

    安若亭捏了捏她的手掌，说道：“当然是你。我说过，我只有一位皇后，除了上官玉以外再无二人。”

    “不！我不要做皇后！”

    上官玉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我不要做你地皇后！我不要！”

    安若亭一听，身子站起，一双眉毛也是倏地拧紧了起来：“你能不能别再闹脾气！”亲位，投张粉红票票吧

 第一百零四章 拒入东宫凤缠枝

    “安若亭，我没有跟你闹脾气，”上官玉定定地看着他，口里无比清晰地说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做你的皇后，甚至要是可以，我连这道皇宫门都不想再进！”

    “为什么？”安若亭握紧了拳头。

    “因为我厌倦了这皇宫里的斗争，看透了这世间的丑恶！我不做皇后也不做妃子，你让别人来做，你放让我出宫去！”

    “你以为你想不做就能不做吗？”

    安若亭也咆哮了，“朕说了是你就是你！你想出宫，除非朕死了！”

    “安若亭！你非要逼死我你才甘心吗？”

    上官玉扯着嗓子大声叫道，情急之下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一串串掉在床沿上，蹦成了一簇簇泪花。安若亭不忍再看，撇开头长袖一拂出了殿外。

    “安十三！----”

    上官玉跳下床，气愤难忍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叫。这一声呼叫几乎耗掉了她大半的力量，当那道身着黑色龙袍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迈出了殿门之后，她终于将摆在床头的一个琉金丝青玉花瓶愤然摔到了地上，两尺来高的大花瓶一碰地面，瞬即发出了一串清脆刺耳的声音，震住了床畔的上官玉，也震住了门外的安若亭……

    廊下的安若亭眼前一昏，扶住廊柱，一口腥甜的热液顿时从心头涌了上来，忍也忍不住地冲出了喉咙。

    “皇上！您怎么了皇上？！哎呀----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慌什么？！”

    安若亭稳住心神。睁眼喝住已慌得六神无主地冬喜。可是侍卫们和太监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看见他下巴和前襟上地血迹都惊呆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太医！”

    “别吵！玉儿还在养病……”

    承乾宫地侧殿里。安若亭躺在榻上。翻看着厚厚地一本奏折。 朕现在想听的是你的心里话！你跟玉儿从小就在一处念书。又同获你祖父皇甫仪地喜爱，这份感情自是与别人不同，对于你这位小师姑即将与朕大婚，你难道没有一点想法么？”

    皇甫锦一揖到底，无比镇定地道：“玉儿师姑师出皇甫世家，得家祖父悉心传授功课，如今师姑幸得皇上垂青，荣封为后，皇甫一家亦深感与有荣焉。臣与师姑自幼一处研读功课。感念其屡逢劫难之后，仍以一人之力撑住上官一家之家风，其情可嘉，其志可敬，臣相信皇上亦定能怜惜师姑之羸体弱质，并护佑师姑一生平安，臣谨在此叩谢皇上！”

    皇甫锦说罢，果真跪拜在地，伏首朝安若亭拜了几拜。安若亭也不推让。淡然受了他这一礼。只是，听完后却又拿着手里的奏折在几案上轻击起来。

    没有得到平身的旨令。皇甫锦一时不敢站起来，仍然伏首在地，将一张脸深深地埋于地面上方，一动未动。

    好半天之后，安若亭才懒洋洋地开口：“起来吧！离吉日已不足二十日，赶紧去操办。办得好了，是你这个礼部尚书的面子，办得不好，失的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面子了，介时整个礼部上下，可都得给朕站稳喽！”

    “是……臣遵旨。”

    “下去吧，明日朕再传旨下去，册后大典之一切开销户部按需供给，以便你顺利操办。”

    “谢皇上！”

    皇甫锦又再恭身拜了一拜，方才退出殿门。

    外面已经有了日光的影子，安若亭挥了挥手，让冬喜将窗幔撩开，却见冬旺又领着太医走了进来。

    “皇上，该进药了。”太医伏在地上说。安若亭嗯了一声，眼睛仍盯着手上的奏折，扬了扬手示意递药上来。

    冬旺将三颗丸药双手奉上，太医在一旁说：“皇上连日劳累，导致肝火旺盛，气血亏损，这几日还须安心静养才是，切勿劳累。”

    安若亭接过药，正要往口里送。半路上看了看却又停住了：“玉儿呢？”

    冬旺垂首道：“回皇上，娘娘……娘娘也是刚进完药，这会儿想是正歇着呢。”

    “她，情绪怎么样？”

    冬旺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了头：“娘娘……好像跟之前变了个人似的，也不笑。也不说话……”

    安若亭面色一黯，将手里地药丸轻拍在案上，沉声道：“即刻传朕的口谕下去，着礼部户部以及尚宫局尽快筹备册后大典一事，不得有误！”

    皇甫锦才回到府里，管家就迎了上来，“少爷，黎将军来过了。”

    “又是为了西越国的事？”皇甫锦一边换着官服，一边淡淡地道。“跟他说迟两个月再来吧，眼下皇上也不得空理会他。”

    管家欠了欠身子：“黎将军说，这件事还须与少爷当面说才好。所以请少爷务必抽个时间见他一见。”

    “嗯……再说吧。”

    他换了身家常地袍子，在榻上坐了下来。丫环又递上来一壶茶，轻手轻脚替他点起了一炉龙涎香。龙涎香的青烟在屋里冉冉升起，他嗅着那香味，缓缓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就在他眉头深蹙之际，后院忽然传来了一阵缠绵轻婉的琴声。

    是她。他轻呼了一口气，眉头舒了舒。

    尚书府的后院，每一个角落都不输江南山水地灵秀。芭蕉盈翠，修竹成林，涂了白灰的女儿墙上爬满了藤萝，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在院中星罗群布，斜阳正婉约地照在树梢，将它们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上。

    长发覆腰的女子背对着长廊坐在蕉叶下方，十指纤纤在抚琴。

    一阵清风拂过，吹落了一树梧桐秋叶。琴声忽止，那女子忽地伸出手掌接住飞舞地叶片。幽幽叹道：“又是一秋……”

    皇甫锦背着手走下石阶，轻轻唤了一声：“楚楚。”

    “公子！”

    楚楚回过头，面现喜色地望着面前地他，“公子今日，可回得晚些了。”

    皇甫锦点点头，伸出手指在琴面上拔出一串不成调的音符，说道：“刚刚那曲《惜花吟》，倒是让我觉得仿佛又回到了洛水河畔。”

    楚楚粉面微垂，柔声道：“公子倒还记得那些时日……”

    “洛水河畔。杨柳飞花。卿本佳人，何以事它……前周的那些日子。我又怎么忘得了？”

    楚楚听了前半句，本来面上又欲飞红，可是听至后半句，神情却又顿了顿，“公子今日，似有无穷心事？”

    他微微一笑，在她先前坐着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抬手又自抚了一曲。

    楚楚听罢，轻轻叹了口气，“其曲荡气回肠，曲毕仍让人心神俱摇，我在这曲中，竟是嗅到了一股缠绵悱恻的气息，像是面对着一件破碎的珍器，又像是一种割舍不下的情怀……公子的琴艺，总是这样直叩人心。”

    皇甫锦手抚琴头，悠悠说道：“这世间万物，饶是人再淡泊，也总有那么一两样让人难以割舍……”

    “公子莫非，遇上了难以割舍之事？”

    楚楚妙目一转，试着问起来。

    皇甫锦轻笑了笑，抬臂起身，将琴案旁地斗篷摊开来轻轻披在她地肩上，“天凉了，小心身子。”

    楚楚低着头，垂下的刘海遮住了她的双眼。皇甫锦在她肩上轻拍了拍，转身又上了回廊。

    “公子！……”

    皇甫锦缓缓站定回头：“还有事吗？”

 第一百零五章 重楼深锁迫承恩

    楚楚咬着下唇，鼓起勇气说道：“公子心中既有挂念的人，又何必将这份情错放在楚楚身上？”

    皇甫锦身子顿了顿，将目光别了开去。“别胡说。”

    “楚楚没有胡说！”她情急地上前了一步，抬起头向着皇甫锦：“我虽是个遭人唾弃的风尘女子，可是对于情之一字，向来也是极为尊重，楚楚再笨再傻，也看得出公子正在为儿女之情烦恼，只是不明白凭公子的人品与风采，何以还有能令公子为难之事？”

    “你不会明白的……”

    许久之后，长廊里才传出这样一声低低的叹息。

    阳光明媚的清晨，整座皇城还被沐浴在一片清新的晨露里，值夜的宫女也才“吱呀呀”地打开了厚重的宫门，一骑快马就已经如箭一般的冲过朱雀门，在紫光殿前的玉阶下停了下来。

    “我要见皇上！”

    “不……皇上还未散朝，你不能进去！”

    “让开！”

    紫光殿内，安若亭正俯视着殿内一众文武百官，他脸色冷凝，目光也微含冷意。“还有什么事要奏的？”

    “臣有本要奏！”

    右相林奉站了出列。安若亭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淡淡说道：“你所奏何事？”

    “皇上册立国后一事。臣认为其人选须再斟酌一二！”

    林奉此话一出。殿内臣子们之间便都沸沸扬扬起来。却独有前排地太宰、太傅与太尉等人眼观鼻、鼻观心。并未有过于惊讶地反应。

    安若亭地眉头很明显地皱了起来。声音也变得阴冷：“你有什么高见？”

    “皇上。那上官玉改名换姓潜入宫中。蛰伏在皇上身边为女官。此乃大不忠之举。犯下了欺君之罪。论罪当诛！此其一；其二。众所周知。上官玉乃前朝旧臣之女。论身份。亦不宜入主东宫；其三。加上前周覆灭之前。上官玉本与周后主李君武有婚约在身。按天朝旧例。已有婚约之女子。不得入安室宗庙！有此三条。任先其一。上官玉都决非母仪天下之人选----”

    “放肆！”

    安若亭耐着性子听完，到底忍不住暴喝出声，连案上的一堆奏折也给拍翻了起来：“谁说她跟李君武有婚约？谁给你的胆子？！”

    “皇上饶命！……”

    林奉原本还仗着身后有靠山，说起话来的时候也是振振有词。这会儿看见他这般暴怒，当下两腿一软趴倒在地上，却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好了。

    其余的百官们也早就跪了下来。一个个伏在地上，高呼着万岁。

    “皇甫锦！”安若亭望着底下仿佛事不关己的人道：“你们皇甫家素来跟李家和上官家交往颇深，你来说说，上官玉是否与李君武有婚约，是否不能伴驾左右，母仪天下？”

    皇甫锦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当下挺直了身子说道：“回皇上，上官玉与李君武并无婚约，上官玉之兄上官清宇自幼陪李君武一起读书习武。是以与上官家来往颇多，外人不明所以，婚约之说纯属道听途说之言。臣以为，上官玉为人端正，贤良淑德，聪慧过人，为入主东宫之最佳人选。”

    皇甫锦说完，又伏地拜了三拜，最后停了停。方才缓缓直起身子。

    安若亭垂目冷笑道：“你们可都听见了？”

    “臣等听见了。”

    “还有没有人要反对？”

    大臣们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全都集中在为首地“三公”与吕新棠身上。太宰张煜整了整衣襟，斜眼看了看其余几位，但到底忍不住，伏地说道：“皇上，臣----”

    “我反对！”

    张煜才刚开了个口，只见大殿外就闯进了一个人来，满含着委屈娇呼道：“皇上，我不同意你立上官玉为后！”

    全朝文武又一次哗然。站在最前端的安玄真本来一直都凝着神色没有出声。此时一听这道声音。脸色又不由变了！

    她来了！

    安若亭看着殿门口手执马鞭的姬百合，脸上已是青筋暴露：“冬旺！”

    “奴才在！”冬旺一头冷汗地跪在地下。身子如同筛糠一般地直哆嗦。

    “谁让她进来的？朝堂之上的规矩，你不知道吗？！”

    “皇上饶命啊……奴才……奴才拦不住姬姑娘……”

    “来人！将他们拖下去！杖责三十！”

    侍卫们正要下手，安玄真急急上前道：“且慢！”回头又朝安若亭：“皇上！姬姑娘……此举虽不妥，但这三十杖下去，她可就没命了！皇上忘了当年对姬将军的承诺了么？”

    安若亭咬着牙道：“她擅闯朝堂，本就犯了弥天大罪，朕就算将她治死，也合法合理！”

    “皇上！”安玄真跪了下来，“臣弟认为，既然上官玉之罪可赦，那么，姬百合此举亦可赦！”

    “南安郡王！你是在将朕地军么？”

    “臣弟不敢！”安玄真叩首道：“只是臣弟认为，既然上官玉没死，那么当年惩治姬百合入庵为尼之事也可告终，姬将军为安室皇庭鞠躬尽粹舍身为国，身后只遗下这一女，皇上隆恩浩荡，既然允诺了姬将军要善待此女，何不趁此机会，一并赦免？”

    姬百合本来脸色都吓青了，一看到安玄真站了出来说话，马上也嘤嘤地哭起来：“皇上，百合知罪，不该擅闯朝堂，请皇上饶命！”

    安若亭一看这模样，心烦地一拂袖：“下去吧！”

    “退朝----”

    南书房里，姬百合跪在玉阶下，抽抽答答地抹着眼泪。

    神色黯淡的安玄真抬眼望了望案后低头阅着奏章的安若亭，将脸习惯性地往门口撇了撇。

    “起来吧起来吧！”安若亭将笔搁在笔架上，不耐烦地道。

    “不！皇上要是不答应百合的请求。百合就跪着不起来！”姬百合轻轻噘着嘴，跟安若亭做起了讨价还价的生意。

    “那就随便你！”

    “皇上！”

    姬百合没法子，只得站了起来，身子又往安若亭身边蹭去：“百合不明白，为何皇上对那上官玉如此爱护，却对百合如此薄情？”

    “你是你。她是她。”

    安若亭不咸不淡地撇了这么一句，把姬百合给噎住了，“皇上这么说，难道百合连个妃子竟也是做不成么？”

    “朕已经有了皇后，不需要再有什么妃子！过几日，朕会好人做到底，赐个东阳郡主的名号给你，再赐予你封地及府第，你此后就在郡主府安安份过日子。有合适的人，朕再给你指婚。”

    “不！我不要做什么郡主！我要在皇上在身边，跟皇上一辈子！”姬百合一时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亢了许多。

    安若亭听到那句“我不要做郡主”的话，心中却忽地揪疼起来，玉儿在抗拒册后之事时，岂非也曾说过“我不要做皇后”？

    “皇上，求求你，不要把我扔到宫外……”姬百合这会儿是真伤心起来，因为她知道，安若亭决定的事情极少有改变地时候，尤其是事关这件事……

    安玄真叹了口气。由始至终都并未插言说什么。他知道皇兄这么做，也是再合适不过地决定。姬百合一旦入了宫，那么势单力薄的上官玉要怎么生存下去？她已是那么柔弱，比起三年前在较场上看见地一脸稚气的她来，眼下的她更像一株历尽千帆而绝望的绛仙草……换了是他，也是不忍心地吧？

    一时间，三人各怀心思，将殿内的气氛搞得愈发沉凝下去。就连殿门外偶尔拐进来的秋风，也显得有些多事了！

    而正殿那边的内庭里。上官玉痴痴地望着撩起的帘幔，倒又觉得这秋风太怠慢了，她只想让这悲凉再多呆一会儿，呆到她心神静下来为止。

    这个皇后，她是当定了吗？当昨夜安若亭又一次来看她时，告诉她天硕、阿休连同范颐他们一起全部搬回了上官府居住，那个时候，她就彻底绝望了吧？当她最致命地弱点被他牢牢抓住了时，她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呢？可知眼下。她连死都已不能轻易死了。“你要是弄伤了自己，朕就去把上官天硕跟上官洛休关进大牢。让他们来替朕的皇后获罪！”

    由此，她已经是被囚禁了，而且是一辈子！

    “娘娘，喜服已经缝制好了，请娘娘试穿。”

    尚宫局的嬷嬷们捧了一长队的服饰进来，在上官玉面前站成了一排。大红地凤袍静静躺在为首嬷嬷的盘子里，上面的金丝珠绣发出了冷冷地光华。

    “我不试，拿下去。”

    “娘娘，喜服须得试一试，方才知道合不合身。”那嬷嬷规规矩矩的说道，连语调都不带半点起伏。

    “我说了，不试！”

    “娘娘----”

    “玉儿。”

    空荡地大厅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柔和的回音。

    上官玉站起来，木然地看着站在殿门处的李婉仪。

    李婉仪走上前，拉着她的手看了看，然后无言地垂下眸子，默默地拿起盘中的喜袍，摊开披在她身上，缓缓帮她穿戴起来。“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别惹他生气。”

 第一百零六章 母仪天下主东宫

    上官玉看着她，又想起前周时的那些日子，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我知道你还在惦记着他……”李婉仪叹了口气，替她结上了最后一个衣钮，“我也惦记他。可是如今他生死未卜，你也……罢了，也许这就是宿命吧，由不得我们违背。”

    “婉姐姐……安若亭是你的丈夫，你不恨我么？”

    李婉仪身子一顿，脸色也白了些，但下一刻，她又落寞地叹起气来：“轮不到我来恨。当年，我本就是冒着你的名嫁进了东欧皇宫，可他要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所以在大婚那一夜……他指着我说，我是李君武送给他的耻辱，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而我……也同样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掀了我的盖头之后，就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跟我说起了你的点点滴滴，最后，还冲到了殿外，大叫着你的名字！

    “我本来是恨的，恨李君武，也恨你。世上有哪个女人遇见这种事情不会恨呢？可是想想，恨来有什么用？本就是我自己命该如此……”

    她啜泣起来，上官玉陪着她哭，然后又道：“姐姐，是我对不起你！……”

    李婉仪强撑出一抹笑来，拍拍她的手背：“好了，别哭了，穿着喜袍是不能哭的，不然会煞了喜气。”伸手替上官玉抹去了眼泪，又说道：“姬百合也回来了，被赐封了郡主，住在宫外的郡主府，我刚刚从南书房过来，他让我来跟你说说大典的一些仪程，你心里再不愿意，也且记着罢……”

    一转眼，册后大典这一日就到了。

    一大早起来，皇甫锦望着灰灰的天色发了会儿呆，才又穿戴好衣冠坐上轿子往皇宫而去。今天这么重要的庆典。他是主仪，无论如何，也不能容许有一丁点儿的闪失。

    进了玄阳门后，轿子抬到紫光殿停下。雄伟的宝殿此时已被装扮得一片喜庆。无数的宫女太监侍卫正在殿内做着最后一道检查。大家心情都一样，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万万不能出一点儿差错。

    “皇甫大人，早哇！”

    皇甫锦才巡视了一圈。吕新棠就来了。看样子。也是刚刚到。

    “吕大人早。”皇甫锦回了回礼。

    “皇甫大人看来是越来越受皇上地器重了！连这么大地事情都交给了大人你来主仪。大人真是前途无量啊！”吕新棠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吕大人承让。”

    皇甫锦别过吕新棠。又往宴会厅内巡视去。百官们已经渐渐到达。聚在紫光殿左侧地飞阳殿歇息。

    正礼定在巳时正。现在才辰时过半。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宫里准备装束了！皇甫锦一边在殿内地小偏厅里歇息。一边在心里做着揣度。　 她终于要嫁给他了。无论他在暗中怎么阻止，也没能改变得了天定地命运。看来祖父皇甫仪当年的话是对的，他没有力量与天抗争……认识了“他”近十五年，可他至今也没有斗赢过“他”！……

    “大人，这些百合花要放在哪里？”

    一名年长的宫女抱着一大抱百合到了面前。望着眼前鲜嫩欲滴的花朵，他从中缓缓抽出了一枝。熟悉的浓香直沁入他的脾肺，使他不禁微微闭上了眼睛。

    “大殿各处，可放置的地方全都摆上！……”

    再睁开眼时，已是巳时正。

    一十八响喜钟准时敲响，百官依次入殿，大红地毯从玄阳门直铺到紫光殿内地玉墀之下。在整座已被装扮得分外喜庆的大殿里，数百名宫女挽着花篮撒下了五彩的花瓣，成队的梨园子弟奏响了罄鼓韶乐，换上喜庆服饰的太监各执拂尘。恭恭敬敬地次第站立在殿门前九十五级地汉白玉阶梯之上，准备迎接这场庆典的一对主角。

    已时一刻，帝乘辇入殿……

    已时二刻，礼部尚书并尚宫局一同携旨入宫，凤辇迎后……

    巳时三刻，后至殿前下辇，手执如意荣登宝殿，帝行至殿门，与后并肩拜天……

    “皇后驾到----”

    司礼官拖着的长音掀起了又一阵乐潮。

    金色的朝阳里，绝色的宫装女子身着长长的喜服。伴着响彻天际地喜乐。一步一步端走在玉级之上。九尺长的红色裙袂，在垂金挂玉的衬裙底下翻起殷红的浪。像夕阳，像晚霞……

    两旁司仪的宫女，满眼里俱是艳羡的目光，直暗叹世间为何只有这唯一的一个女人，拥有着这无上的尊荣与至极的恩宠……

    她是整个皇城注视地焦点，是令全天下人惊叹的女子……

    有人说，她任性，倔强……

    也有人说，她美丽，善良……

    还有人说，她是祸水红颜，于国不幸……

    更有人说----更有人说，她不配为后……

    像走过了一条漫长的路，抬起头时，身着金龙绣蟒喜服的他已立在身前，深幽的眸子里有着惊艳有着激动有着期待还有着心满意足……透过他微颤的帘冠，她看见大殿里点起了两支巨大的红烛，那上面，刻着龙凤呈祥！

    “玉儿，你来了……”

    温柔得逼人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甚至，那低沉里除了温柔，还有着一半的魅惑……

    跨过宫门，她就是他的妻子。◆　 ◆她是他地妻子，从此，她便不再有资格去怀念另一个男人。

    他爱她吗？她爱他吗？

    视线忽然变得朦胧，像再也驱赶不及地湖面的晨雾，氤氲了眼睛还有眼睛后面地心。

    “别哭……”

    宽厚的手掌抹去了垂落的珠泪，轻吻如蝴蝶一样落在额间……低头间，执绢的左手已是落入了温暖又坚定的掌心……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红红的地毯，红红地帘幔。红红的烛光映着红艳艳的人……恍惚中，礼成了；恍惚中，宴罢了；恍惚中，天色近黄昏了；又恍惚中。晚宴也散了。

    “娘娘，皇上已至殿门外了，奴婢告退。”

    偌大的凤仪宫内，红红地喜烛照亮了凤冠之下木然的娇颜。妆台上的玉雕散发着碧莹莹的光，咫尺之间，一个冷，一个艳。

    “皇上----”

    门外响起了请安的声音……他来了。

    她微微垂下了脸，手指头不由握紧了些。

    安若亭在门口挥退了宫女们后。略顿了顿，才跨进殿来。

    “玉儿……”

    锦榻旁站着的女子螓首低垂，面对他的靠近微微缩了缩肩膀。

    “从今天起，你便是朕的妻子！……”

    发间地凤钗已被他取下，一头长发顿时如乌云般飞落下来。带着鲜花的芬香，带着温暖的气息，毫无遮掩地直垂到榻上。他埋首在那段凝如白玉的脖颈之间，将轻吻落在那滑腻温润的肌肤之上，露肩地华服边沿，除了一道隐约可见的刀伤。还有一道浅紫的牙痕……他顿了顿，怜惜地抚摸这道印记，然后才打横抱起她，走向了锦被叠铺的凤床。

    上官玉微微颤了颤。

    罗帐里，他俯身下来，欲解她的衣衫，但是当目光落在面前的娇颜之上，那丰盈地朱唇又诱使他停手覆唇轻吮起来。

    “不……”

    面对这样温柔又肆意的深吻，她平躺在锦被之上。已有些难以控制的喘息。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想将他推开，可是，那副坚定有力的身躯半躺在身侧如同稳稳的磐石一般，又如何能推得开？

    她的脸在发烧，身子也在发烧……她急得快要哭了。

    “十三……”

    而安若亭听到这一声“十三”，心下忽地涌出了一股热流，专注的目光也变得更加深邃起来。

    “玉儿，别怕……”

    落在耳畔的声音依然充满着魅惑，修长的手指划过她地鼻子她的嘴唇她的脖子、直到……她的胸前！她被他揽在怀里。腰间忽然一松。层层叠叠的衣衫已被一件件褪下，再一睁眼。自己已是无遮无掩。

    炽热的身躯已经覆了上去，两颗狂跳的心交叠在一起，一个泪光盈盈，一个饱含怜惜。

    “疼吗？”

    “唔……”

    “乖，别哭……”

    紧咬着的下唇被另一张嘴唇轻轻启开，紧绷的身子在巨大的温柔地包围之下，已经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而他仍然在极力忍住心底地冲动，只为等待她的不适从身体里全数消失。

    良久后，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抚向了他地脸庞。他伸手握住那只柔胰，低头在她唇畔落下一吻，闻着飘入鼻内的那股幽然的体香，便再也忍不住地将满腔的热情全部激发了出来……

    窗内，红烛复高照。

    窗外，凉夜已如水。

    翌日，上官玉几乎是跳着起来的。

    屋里未燃尽的红烛还在，长长的红色喜幔也还在，满眼还是一片红色的海洋，就连新换上的床褥……也是有一片特别红的。

    他的衣服还在，黑金纹的龙袍镶着大红的里子，随意地搭在她被解下放在枕畔的金丝绣凤的抹胸上，有着说不出的暖昧。

    上官玉禁不住把脸撇开，手指紧拽着袖

    该死的这居然不是一场梦！

    “奴婢（才）给娘娘请安！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一百零七章

    屋里忽然进来十数二十个宫女太监，由尚宫局的三品女史领着齐齐跪在地上朝她行礼。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个朱漆盒子，盒盖是打开的，里面装的全是些金银珠宝锦缎绫罗。

    上官玉扫了一眼，转脸看向几案上盛开的百合。

    “娘娘，今日是皇上携皇后一同接受各宫嫔妃拜谒的日子，请娘娘更衣。”

    为首的宫女捧着镶金嵌玉地华服上前，谦恭地将漆盘举高了些。她顿了顿。伸手拂起垂下的长发，蹙眉在妆台前执起了玉梳。

    侍衣的宫女轻轻褪下她的中衣，见到随意高挽起地发髻下面点点的晕红，微微垂下了头。她也低了头。低头之际唇角浮出一丝苦笑。

    玄黄凤袍披上身，原来也不过如此。

    “娘娘，请梳妆。”

    垂膝的长发里除了花香似乎还有他的气息，只一思索，便木然地抹上了些香油将它掩盖；而唇畔也还有残红，也接过宫女递上沾湿的锦帕，用力的将其拭去。如果可以，她不愿意有这一夜的记忆。

    没一阵功夫。正装宫髻挽上去了，凤摇步摇也插上去了，镜子里映出来的人影风华绝代，惊怔了一众宫人。

    “禀皇后娘娘，凤仪宫四名贵级宫女、八名荣级宫女、八名福级太监并十六名粗使宫人均已在殿外跪候懿旨。请娘娘示下。”

    伶俐地女史撩起了喜幔，一幕幕挂上了帘栊。

    绝美的螓首缓缓转过来，怔怔地望着帘外阶下跪着的一大片身影。

    “就，按照宫例安派。”

    女史奉了口谕出到阶下，满殿顿时响起了谢恩之声。而下一刻又接着高呼着三声万岁，呼声才落。穿戴齐整的安若亭就背手走了进来，双目含笑站定在她面前。

    上官玉看见他，很有些不自在地侧过了身子。

    “起床了？”他轻笑一声，揽她入怀嗅了嗅她的发香，然后将手中地一枝雕纹奇特的金钗插在她的左鬓上方。她低着头，轻轻退开了一步。

    “好了，走吧！”

    又再凝望了一眼，他才牵起了她的手，往承乾殿走去。

    所谓的内宫朝贺。也就是指宫内已有的低品阶嫔妃向皇后见礼。大婚三日，皇帝休假不上朝，第二日皇后在宫内接受妃嫔觐见，第三日在凤仪宫接受在京命妇觐见。辰时正，上官玉已端坐在承乾殿外廷地正殿里，接受后宫内李、吕、安、张四人的拜谒。

    “臣妾李氏婉仪，叩见皇后娘娘，愿娘娘福寿安康，千岁千千岁！”

    上官玉看见肃颜而拜的李婉仪，凝滞了一早上的面孔终于有了些波动。“婉……宣妃平身。行赏。赐坐！”“奉皇后懿旨，赏宣妃----白玉如意一对。翡翠对耳瓶一双，珍珠十二斛，黄金三百两，苏绣十幅---”太监拖着长音宣罢，宫女搬来了梨花凳，放于李婉仪身侧，而李婉仪仍然规规矩矩地谢了恩，方才坐下。

    接着是吕丁香与张、安二美人。有了宣妃在前，三人纵是心有不甘，倒也不好表露出来，也是恭恭敬敬行了礼，领了赏，退立在一边。

    上官玉仍然看着李婉仪的方向，盈紫站在李婉仪身后，朝她微微笑了笑。

    按例，内宫朝贺见礼完毕，后妃之间通常都会进行一阵时间的闲谈，但，上官玉与其余三人之间并无甚可说，至于李婉仪……她此时也不知跟她说些什么，于是最终也只有一同寒暄了几句作罢。

    “盈紫留步。”

    当众妃嫔跪安之后，上官玉唤住走在最后的盈紫。盈紫回头望着目光殷切的她，放下提着裙摆的手，留下了。

 第一百零七章 前世一滴心头血

    然而两人一时又都未有说话，空荡荡的大殿里各人都只在默默地呼吸着自己的呼吸。直到良久之后，耀眼的阳光开始慢慢射进了殿里，她才忽然抬起头笑眯眯地道：“盈紫还没跟娘娘道喜呢……”

    上官玉微微一怔，木然的神色变得黯淡起来：“你也要这样说么？”

    “娘娘……”

    “别这么叫我！”

    盈紫顿了顿，然后笑着拉起她的手合在自己两掌之间，“上官小姐？那我还是叫你小鱼吧！小鱼，你别太忧虑了，把心房放空一些会快乐得多，你要是把心塞得太满，幸福会进不去的……”

    “幸福？……”

    上官玉缓缓站起来，轻轻甩了甩头，“身边最重要的人全都已经离我而去，我还有什么幸福可言？盈紫，我如今只是一个会呼吸的躯壳而已。”

    “小鱼！”盈紫站了起来，攀住她的肩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相信皇上也都知道---不，我是说，小鱼，你要是想完成心里想完成的事，那就必须想法子保全自己，这宫里----这后宫里的艰苦你也清楚，尤其是你的身份……你何不试着对他好一些，让他知道，他对你的爱护是值得的……”

    “不！”

    上官玉听完，一口回绝道：“我做不到！我----我恨他……”

    “小鱼！”好了盈紫，我们不说这些。”上官玉回过头，强挤出一抹笑，“你要是还把我当朋友，那就不要再劝我了……”

    盈紫轻叹了口气。说道：“我当然把你当朋友。算起来。多年前我就认识你了。你出身高贵。于我而言就像天上凤凰一样。高不可攀。而后来宫中地这两年我也只知道你是洛鱼。所以虽然看得出你总是满腹心事。却也摸不着头脑。如今既已知道你是谁了。冲着清----冲着往日那一面地情份。自然又更加亲切了许多。”

    盈紫今日说话地时候。言语中总有些将说未说地意思。但上官玉因为情绪落寞。理会不了这许多。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盈紫。你愿不愿意来凤仪宫？”上官玉期盼地问。

    盈紫愕了愕。“我……”

    “你不愿意吗？”

    “不----不是。是我已经奉了圣旨。要在千鹤宫终身为奴……”

    大婚过后约有半个月之久，上官玉才渐渐适应了皇后的身份。只是安若亭夜夜宿在凤仪宫，让她仍然不能习惯。她仍然很被动也很木然。但安若亭显然毫不在意，反倒时时变着法子讨她欢心。

    “在想什么？”

    魁梧的身子轻轻拥住倚在窗前的她，耳鬓厮磨中。低沉的嗓音又在耳畔响起。

    轻轻啮咬着那颗粉嫩的耳垂，他地唇角眉梢俱是藏不住的笑意。天可怜见，他已经在南书房走了一下午神了，没有她在身边，看不见她的影子，他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终归是属于他的。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着前所未有的满足，而这比较起拿下李君武的江山来，又更加让他志得意满。要怎么述说这种心情呢？大婚之夜，当怀里地她沉沉睡去之后。他思索了很久，却还是没有得出一个结果。他想没有一个合适的词能够形容他的快乐，他也开始明白，李君武为何当时执意不肯拿她来换取大周的前途----他们都爱她，这是老天犯下的错误。大周的灭亡，不过是身为输家的李君武付出的应有的代价而已。

    所以，失眠了一整夜之后，他也还是没能控制住内心地喜悦，趁着微弱的晨光回到了南书房----他拥有了她。他便要给予她最好的一切，哪怕顶着朝中百官地反对，也要对她的恩宠福及她的家人----她是他的，同时，他也是她的。

    记得十六岁那年攻打叛臣的途中，路遇一个游方和尚，和尚指着他眉心的痣说：“这是颗情痣（字），也是颗孽痣（字），你前世欠了一个人一滴血。注定要与她纠缠一生一世……”于是。他相信她就是他命定的那一个人，他们注定会生生世世像这样纠缠在一起……

    “玉儿。朕已经下了旨，将你的侄儿与义弟分别御封了阳郡候与鲁国国公，你可满意？”

    怀抱里地身子微微一僵，低垂的眉眼里洋溢的不是惊喜，而是无奈。他在她身上套下的枷锁，是越来越沉重了……

    “朕已经派了人去鲁国府修葺园子，再过几日，便让司天监选个好日子，陪你回去省亲……”

    省亲……省亲！如果爹爹和哥哥们还在……

    “朕还命皇甫锦采买了五十个男女家仆进府照管园子，省亲的时候，你顺便看看还有哪些不尽如意的，记下来交代皇甫锦去做。”

    不尽如意的，便是心中的结……皇甫锦能解么？你能解么？

    “玉儿，”环住她身子的胳膊又收紧了些，“别生我气了好吗？我会把从前你受过地委屈一一为你补回来，相信我……”

    生气？呵！

    她终于转过了身子，长舒了一口气，“天不早了，安歇吧！”

    “昭仪娘娘！”

    丁香正由宫女陪着在园子里散步，张美人远远地向她打起了招呼。

    “张美人。”丁香停住脚步，不冷不热地回应了一声。

    “昭仪姐姐今日好兴致，也看起这满园子的菊花来了。”张美人手执丝帕，作势印了印唇角的细汗，不过口里这么唠着家常，一双丹凤眼却不住地打量着丁香的神色。

    丁香笑了笑：“张美人不是也好兴致么？要不然，又怎么会这么巧在这里相遇？”

    “姐姐说的是……”张美人讪讪笑道：“臣妾也是因宫里两个闲得慌的小蹄子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得心烦，见今儿这天气不错，就出来了。”

    丁香缓缓抬步往前走着：“宫女们不懂事，你也该训斥一番才是。怎地由着她们胡来？这要是让前面知道了，只怕不太好吧？如今我是管不了这碴儿了，但咱们前面那位主子，可也不是好对付的主儿。”

    “姐姐说的是，正是这个理儿……”张美人陪笑附和，顿了顿又试着道：“像姐姐这么直爽地人。底下人就算犯了错，只要不碰规矩，想也是不打紧地，如今这一位……又怎比得上姐姐的通情达理？按说姐姐陪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哪点不比她强，不想反而……”

    丁香正色道，“张美人这么说可就逾矩了，皇上喜欢立谁那还是皇上地事？想你也是个大家闺秀，怎地说出如此小家子气的话来？”

    张美人一怔。喃喃道：“臣妾，臣妾也是替姐姐委屈……”

    丁香暗地冷笑了一声，口中却柔声道：“好了。算了！我也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是这样的话往后还是少说为妙，眼下咱们可惹不起她。”

    张美人一急：“姐姐本是最聪明勇敢的人，此时在这上官玉面前，怎地也怕事起来？她当了皇后又怎样，难道皇上就是她一个人地么？”

    丁香叹道：“不怕事又能怎样呢？人家毕竟是皇后，你我连飞雪宫那一位都不如，万一得罪了她，像咱们这样的官阶。削官降级的事她可是一口就能说了算的。”

    “可是，难道咱们就要一辈子这样下去么？”

    “唉，”丁香又叹了口气，转过身子面对着她，“只要有她在，咱们这几个人，大约是注定要守一辈子活寡的了！”

    张美人紧咬着牙根，胸脯一起一伏，“我进宫已快一年了。皇上却连一次都没有宠幸过我，我不甘心！”

    丁香亲切地拉起她的手：“好妹妹，不甘心也得甘心哪，自从皇上六年前在洛河边遇见了她开始，就已经喜欢上了她，苦苦追寻了这么多年，你说本来她坠崖之后没有生还也就好了，可谁知……唉，既然她大难未死。凝儿妹妹。你还是死了心吧！”

    “死心？”张美人轻哼一声，“我都还没有开始争。怎么可能就死心？”

    丁香看着她拂袖而去的背影，目光已渐渐变得深沉。

    “昭仪娘娘。”

    丁香回过头，微笑着面对立在身前的安美人。“你都听见了？”

    “臣妾听见了。”安美人乖巧地点着头，“依臣妾看，她只怕早就打算好了！”

    “嗯。听见了，那就再下点功夫！”

    “是，娘娘！”

    “鸾舞，娘娘呢----”

    盈紫捧着一个小漆木盒刚跨进凤仪宫，门口的宫女就伸出指头向她做出噤声地动作：“盈紫姐姐，娘娘刚歇下。”

    “大白天的，也躺下了？”

    鸾舞愁眉苦脸地说：“入冬这几日，娘娘越发睡不好了，总是睡到半夜就醒来，然后直坐到天亮。”

    “那皇上呢？”盈紫怔了怔。

    “皇上也陪着，连唤了好几名太医过来，也是没有什么起色。----哎，姐姐，这几日你上哪儿去了？怎么也不见你过来？”

    盈紫“哦”道：“以前娘娘在千鹤宫种下的一些药材成熟了，我这几日就在宫里拾掇那个。”

 第一百零八章 今生眉间万缕愁

    鸾舞拉着盈紫进了侧殿之内，二人坐着闲聊了一阵，又看了看鸾舞的绣工，这边已听见内庭有了动静。

    “盈紫姐姐，娘娘唤你入殿。”

    司服的小宫女进来传禀，盈紫抖了抖衣衫，拿起身边的小木匣进了内廷。

    “你来了。”上官玉斜倚在榻上，静静地望着她，右手轻轻一挥，宫女们俱都退了出去。盈紫在榻旁坐下，担忧地拉起她的手：“听说你睡不好？身子又不舒服？”

    上官玉轻轻摇头：“不是。这是吃了加了千叶草的药的缘故，不碍事，过几日就好了。”盈紫神色一凝：“不吃不行么？”“不行。”上官玉长舒了一口气，螓首疲惫地靠在榻头，一双盈水的美目幽怨地看着窗外----虽则幽怨，但又极清澈，至少透过那层水雾，盈紫还看到了背后的坚韧。

    盈紫低下头，把手里的木盒揭开，从里面掏出几个纸包来，“这里是你种在千鹤宫的药材，我都晒好了，给你拿了来，你没事的时候，也还是弄弄这个吧，打发时间也好。迟些我再去弄些药材种子，种了给你。还有……”最后，她从匣子最底部拿了一个小瓷瓶，迟疑地握在手里，“这个，我也给你带来了，可是你----”

    “没事。”上官玉安抚她似的点了一下头，把小瓷瓶接过去塞在枕下，又说道：“放心，没事的。”

    盈紫点点头，眉间却掠过一丝忧心。

    不过又过了半个月，上官玉果然已渐渐精神起来，不但睡眠安稳，更连体质也恢复了不少。安若亭也高兴，近来因为照顾她，他也实在是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一听太医说身子完全大好，便喜滋滋地赶回凤仪宫陪她晚膳。入夜后自是又少不了一番温存，只是上官玉仍然淡淡地，就连躺在他怀中时呼出的气息也是淡淡地。

    安若亭吻了吻她的脸颊，揽她在怀里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上官玉睁眼时，罕见地发现枕畔的人还未曾起床。

    她怔怔地望了他眉间地红痣半晌。身子迟疑了一下。又微微动了动。只是他身子一翻。又将她收进了怀中。

    “那个……不用早朝么？”她想了想。还是推了推他。

    “不早朝了。”他在她脸畔亲昵地蹭了蹭。眼睛却仍未睁开。看样子。像是已经醒来很久了。

    “从此君王不早朝么？”她忽地笑了起来。不知怎么。脑子里蓦地想起了这句话。没来由地让她感到了一股轻松。

    他也笑了。睁开眼睛咬住她地耳垂。轻轻啮咬。“终于笑了……你这一笑。朕从此以后就算真地不早朝也不算什么了！”一句话含糊地说完。手下已是将她地亵衣褪下。修长地手指在微颤地肌肤上划起圈来。

    上官玉按住他地手。下意识地想阻止他地进一步动作。却被他一反手将自己地手掌轻扣在枕上。身子也覆了上来……

    良久，猗的内廷才又恢复了平静。

    “你就不怕成为昏君？”略带抱怨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安若亭揽过那具柔若无骨地身子，轻笑道：“傻丫头，你夫君手里的江山，可没那么容易垮掉的！”

    无心的一句话，倒又勾起些沉积在心底的心思。上官玉暗叹一声，将眼睛又缓缓闭上。

    “起来了。”

    他凑到她耳畔说道。她摇摇头。仍然闭着眼睛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起来。”

    “真不起来？”不安份的手又在光滑如玉的背上游走。

    “……不起。”

    “那，朕也不起了！”

    “……你为什么不起？”

    “今日是皇后省亲的大日子，举城欢庆，可眼下皇后在赖床，难道让皇上一个人坐着龙辇替她省亲去么？”

    上官玉腾地爬了起来：“省亲？！”

    “对呀！”他老神在在地撑着脑袋，一双眼神却不安份地老在她胸前游来游去：“五天前司天署就已经定好日子了，估计这会儿皇甫锦已经领着大伙儿在承乾宫等了吧！”

    上官玉愕了半晌，回神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一张小脸顿得红了个透顶----原来刚才坐得急。都忘了身上正寸缕未着呢！

    她忙不迭地伸手衣服掩住胸口，正要披衣下床，却又被不正经地他一把拉了下来：“别遮了！----朕还有什么没见过的？”

    “皇上----”

    “别急，还有时间……”

    磨蹭到了辰时末，帝后二人才终于手牵手迈出了宫门----虽然事实上上官玉仍然不停在抗拒，但无奈那只手掌实在太厚实太有力，她挣不掉。

    皇甫锦领着礼部与尚宫局并若干大臣在承朝殿门口，远远地望见缓缓步行过来的两人，目光蓦地变深凝了些。身子却站得更直了些。

    这样恩爱地两人。实在让人嫉妒……

    “请让我自己走。”

    上官玉望着殿门口候驾中的大批人马，终于低声开口。安若亭却偏不。反而稍稍用力捏了捏她的掌心，“咱们是夫妻，你怕什么？”

    上官玉咬了咬牙，“这样……有失体统。”

    “呵！”他边走边轻笑道，“这样的体统的也配来束缚我？”

    上官玉一噎，不出声了。

    “微臣（奴婢）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起驾！”

    随着司礼官的一声长音，龙辇在前，凤辇在后，在一路长长的人马的簇拥下，稳稳地抬出了玄阳门。

    上官玉撩开辇幔，望着沿路的风景，心情又开始起伏。

    从皇宫到王府大街这条路，她曾经走过不知多少次，这地上地每一块砖每一棵树，在她眼里都是那么的熟悉。而每一次入宫来，几乎也都是为了“他”……还记得最后一次经过这里时，是上官明安“七七”丧事的前夕，因为李婉仪的事情进宫找他，那一日两人在南书房里耳鬓厮磨……而如今，半个时辰之前，她才从另一个男人怀里离开！

    三年的时间，漫长得多像过了三百年……

    “停辇----”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沧桑的上官府门前，管家范颐携鲁国公上官玉天硕与阳候上官洛休伏首跪在殿前，他们的身后，是高高挂起的“鲁国府”的牌子，和匍伏在地地大批家仆。

    有那么一瞬间，上官玉有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那时候老皇帝时常来府，上官明安也这样带着清宇清扬和家奴们跪在门口迎接。

    只不过，那时门楣上挂的是“上官”二字，不是什么公候府也不是什么郡候府。

    只是这样顿了顿而已，上官玉接着还是端庄地走了过去。走到安若亭身边，他伸出的手掌容不得她迟疑，又握住了她的手。

    上了阶，进了门，入了大厅，一左一右于上首坐下。

    皇甫锦捧着圣旨在厅堂中央高声颂读着天子的恩宠，礼部侍郎与户部令官共同点发各项赏物，琳琅的名称直点到百余项为止，陪在洛休天硕之侧的范颐自是又称谢不绝。但，知他的上官玉却透过他地恭谨仍然看见，那微垂地坚毅的面庞上有着强压地愤然与深深的无奈。

    她缓缓垂下了双眸，心愁微舒，----他们到底也是知她的。

    各项礼仪完毕，安若亭唤了直勾勾望着上官玉的洛休与天硕上前，弯腰柔声问了几句功课，见对答如流，吐词清晰，当下也龙心大悦，另赏了些饰物与叔侄俩。

    “休儿少年英姿，材质出众，等你大些，朕让你跟着南安郡王去磨练磨练，他带出来的铁骑军，真可谓是无敌之师呀！”

    洛休抬着望着高大的他，眼神中升起一丝向往，而看了看一边默然不语的上官玉，眉目间又隐隐有了一丝矛盾。

    上官玉抱着一脸天真的天硕，轻轻唤过他，抚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庞，“阿休，可想姐姐？”话才说完，喉头却又已哽咽。

    “想！”

    洛休扑上去伏在她的肩头，咬着牙忍住了眼眶里的泪珠。他已经满了十岁，个头又窜高了许多，早熟的他虽未曾理解姐姐与这个英武男人之间的纠葛，但是从姐姐的隐忍里他也能体会得到，她其实是多么地想念他们，可是好像在了某些不得已的原因，又不得不离开他们！

    安若亭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三人，又看了看徘徊在门外的几道急切的目光，转身示意皇甫锦和范颐：“朕听说这园子不错，你们陪朕去转转。”

    看着屋子里的人走空了一半，流烟与萝逸才含泪紧奔进来：“小姐！”

    上官玉放开天硕，伸手扶起跪地的二人：“好好的……哭什么！”话虽这么说着，自己却先哭了起来，好一会儿过后，才又道：“如今还能在这园子里得见，岂不好么？”

    “好，当然好！……”

    相握着互道了一番别后之事，几个人又一同去了沐曦阁。看着沿途再也不见往日的荒凉，上官玉心下也极感欣慰。“你们如今住哪个院子？”

 第一百零九章 暗香浮动玉影来

    “范大哥与萝逸带着孩子住在百草院，奴婢仍住在沐曦阁中原来的房间。”流烟款款说道，“天硕少爷住原来二少爷的青峰阁，有奶妈侍候着，离百草院也近。洛休少爷住在湖心居，他自己挑的，说是从那里去藏书阁很方便。”

    “那里没人住么？”上官玉望着冬阳下一片寂静的晚枫阁。流烟摇摇头：“那里是老爷的院子，只有等大少爷回来才能去住了。”

    “大哥有消息么？”她蓦地回头，紧盯着她们。萝逸跟流烟对视了一眼，黯然道：“自从去年来了那封信之后，竟是再无消息……”

    “哦……”

    上官玉垂下头，半晌才抬起脚步往前走去。

    午时左右府里设好了宴席，一同用罢膳后，安若亭在书房内召见天硕与洛休，上官玉便又由皇甫锦与萝逸流烟陪着，往园中四处走了走，各院里都看了一回，直到夕阳临窗，方才摆驾回宫。

    回来后便开始了天雨的日子。

    冬雨也像春雨一样下个没完，日日淅淅沥沥地浸泡着大地。再过一个月又是新春，近来宫里倒并没什么事，----本来这后宫也不热闹，平静些想也是正常的。

    上官玉很少见其他宫的人，她通常都只窝在凤仪宫的吟风殿里呆着，极少召见谁，更未曾出门去见过谁，包括李婉仪----不是她不见，而是她发觉李婉仪跟她在一起也已日渐沉默，似乎，在本应更为亲密的她俩之间，不知何时起也已经筑起了一堵墙。

    而她，多少也猜到了一些。

    天下君王，本就不是只属于哪一个女人，当初她也是从李君武眼中明白了这个现实，所以才下定了决心跟随清扬去了沙场---爱是爱的，但是能不能忍爱跟别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就算李婉仪不在乎安若亭。但他终究也是她的丈夫，怎么着也会有些不舒服吧？

    不过。另位三宫地人却一直都规规矩矩地。晨昏定省。恭谨谦卑。倒也让她有些纳闷。尤其是丁香。她地言行举动看起来都那么恭顺。简直不像是吕新棠地女儿。

    上官玉披着貂裘坐在吟风殿里落地地长窗前。望着窗外雨中初绽地寒梅。想起了省亲那日。皇甫锦趁着身边无人地功夫。在园中所说地话。

    那时她正背对着他坐在石桌畔喝茶。他忽然说：“你还恨我吧？”

    她当时愣了愣。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会提起这些。于是淡淡说了一句：“你很在意？”

    “我当然在意！”他绕到她身前。激动地道：“我知道你还恨我。但是上官。无论你多么恨我都好。从今往后你一定要与我站在一起！”

    “凭什么？”冷冷一句。

    “就凭你还想复仇！”

    她身子一震，一双眼死盯着他：“我复我的仇，你做你的二品尚书，井水不犯河水！”

    “上官，相信我！只有我才能帮你顺利杀了吕新棠……”

    杀了吕新棠……多么诱人的一句话！但是，她还能相信他吗？

    上官玉斜坐在地上，手臂搭着窗沿，看着窗外绵绵的雨丝，蹙起了眉尖。

    “禀娘娘。盈紫姑娘来了。”

    盈紫提着裙摆，轻盈盈地跨上了玉墀，跪坐在她对面。“坐在风里，不冷吗？”

    上官玉摇摇头，说道：“这下雨天地，你怎么来了？”

    “你省亲回来，我还没来看过你。”盈紫将手臂搁在矮几上，眼睛也望着窗外，“你家里人都好吗？”

    上官玉垂头为她点了壶茶。幽幽道：“算好吧。”

    盈紫明了地点点头，而后又抿唇道：“你大哥……还没有消息么？”

    “没有。”上官玉黯然摇了摇头。

    不知为什么，盈紫眼中也闪过了一丝落寞，那是上官玉从未在豁达的她脸上见过的表情。这也许盈紫是在陪她一起难过吧！她心想。

    入屋直到最后，盈紫也没有笑过。盈紫走后不久，雨就停了。天色也亮了些，照得殿内亮堂堂地。

    上官玉站起来拂了拂长发，又扶着帘栊发了回怔，方才回头对鸾舞道：“去承乾宫。”

    鸾舞听了很惊讶。却也不敢说什么。点头称是，拿了件斗篷替她披上。

    承乾宫里此时也很安静。安若亭在伏案批文，身旁却有张美人坐在往日上官玉坐着的地方为他研磨。冬喜守在南书房门口，不时地注意一下屋里的动静。

    “你回去吧。”低沉的男声听起来像屋里的气氛一样平静。

    “皇上----”

    安若亭把手一挥，略显不耐地道：“朕已经知道了！回去让你弟弟张允文潜心念书，争取下一届考取个功名，若真是个有用之才，朕自会重用于他！”

    张凝儿又欲再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只乖巧地道：“是，臣妾记住了，谢皇上隆恩！”

    “下去吧！皇后今早有些咳嗽，朕也要早些回去……”

    冬喜侧回头，唇角浮出了若隐若现的笑意。回头后却正望见姗姗而来的一群倩影，为首地高贵女子眉间凝着一缕轻愁，如同空谷幽兰迎世而独立。

    冬喜忙俯身下拜：“奴才叩见皇后娘娘！”上官玉停住脚步，正视着他：“皇上呢？”

    冬喜微微一怔，声音低了些，“禀娘娘，皇上，皇上在殿内。”

    上官玉轻“哦”了一声，信步往里走去。只是才到门槛，抬眼却见到正偎在那副宽厚身躯旁的美艳女子，脚步便又踟蹰了。

    “娘娘，奴才进去禀报一声……”

    她摇了摇头。转身又出了殿门。

    空气仍然湿冷，走在透风的廊下，寒风直嗖嗖地往领口袖子里钻，上官玉拢了拢衣领，眯起了眼睛。鸾舞以为她又自心伤，便怯怯地道：“早知如此。倒不如呆在宫里了。”

    上官玉垂首，淡淡说道：“我既不在意，你又必在意？”

    鸾舞噤声。

    一路上地人，见了深居简出的她赫然出现在这园子里，个个都惊讶又惶恐地伏地下拜。直到出了外殿，入宫面圣的大臣们也是远远地如同膜拜女神。

    然，她目不斜视，依旧以不急不徐的步姿行走着，出身高贵的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就是再盛大些场合，绝对也能处变不惊雍容自若。

    或许。天底下再也没有人能比她更适合坐在这皇后的宝座上了，甚至可以这么说，她天生就是为了这“皇后”二字而存在，她地端凝，她的果敢，还有她地绝色，也难怪他和他都会……

    “微臣叩见娘娘。”

    靳不言伏在承乾宫前的玉阶之下，闻着空气中那缕渐行渐近渐清晰的幽幽香氛，恭谨地道着安。

    上官玉行走在石级上。对一路的道安声俱都视而不见，然而这一道清郎又刚正地声音，却让她缓缓停下了脚步。“你是？”

    “回娘娘，微臣靳不言。”

    “哦……是你。”她想起来了，是中秋宴上那个“诗魁”。于是随口问道：“你的诗写的不错，如今在哪里当差？”

    “谢娘娘谬赞，微臣现在礼部公堂手下行走。”

    礼部，那是皇甫锦的手下。她唤他平身，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见他一身凛然正气，言辞又兼温文谦和，便道：“以你的才学，若做个侍郎倒也合适。”

    靳不言深深一揖，胸膛微微起伏，“谢娘娘！”

    片刻后，他直起身子，怔怔地望着那抹已移步走向远处地身影，微一吸气。却觉空气中还剩下一缕渐行渐远渐无影的幽香。

    黄昏时。天又下起了雨。虽则寒冷，但若是泡上一壶茶。点上一炉香，坐在生着暖炉的窗下坐着听那铮铮琴声，倒也自在。皇甫锦坐在矮几旁，望着窗外的霪霖细雨，随着琴声微微曲指敲击起了桌面。

    “公子。”

    楚楚奏罢最后一个音，缓缓起身到了他身边，替他已空了地杯中续满了茶。皇甫锦却还在发呆。直到她将茶杯递上来时，才蓦地伸手接了过来。

    “公子，这是千云茶庄的极品龙井，难道不合公子的意么？”

    “哦，这龙井……不错。”

    这龙井，相当不错。正因为不错，那些年他才会年年去到“千云茶庄”订下最极品地一批，以最及时的速度送给最爱龙井地她喝。然而，千云山庄他已久未去了。

    楚楚端起茶盅，看着他眉间落寞地神色，心下同样也已变得落寞。

    她从来不知道，皇甫锦原来也认识上官玉，而且二人还有着同门之谊……自从两月前册封皇后的诏书诏告天下之后，皇甫锦便日渐沉默，原本洒脱地性子也显得深沉了些。

    上官玉还没有死，她和他一样震惊。年初在塞北的荒漠上遇见上官清宇，清宇却说她已经坠崖而亡，她当时很心痛，心道那个不服输的美丽女子，离京之前将玉佩赠予她时，说的也不知将来何日再见到底却一语成谶……

    恍然如梦。再听到她地消息时，她已成为了高高在上的一国皇后，而她，历经了颠沛流离的战乱逃亡之后，却被他路过带回了府里，成了他的侍妾。

    “公子，我也想见见皇后娘娘，不知可以吗？”

    “娘娘不太见客，你要说什么，我替你捎信进去就是。”皇甫锦放下茶盅，淡淡说道。

    “捎信倒不必了。”楚楚略显失望地垂下眼帘，“我只想见见她，说说话……”

    皇甫锦捏着杯沿的手顿了顿，“好吧，这两日我入宫时请示下皇上和娘娘。”

    楚楚这才又微笑起来，妩媚地往香炉里添了块香。

    管家进来道：“靳不言求见。”

    皇甫锦一听，遂穿鞋起身：“请入书房。”

    到达书房时，靳不言也正好由管家领着往这边走来。皇甫锦率先进了门，靳不言进来之后，丫环们上了茶水，便俱都退了出去。

    “去过承乾宫了？”

    “皇上召见，卑职刚从宫里出来。”

    “礼部递交的缺职名单，他怎么说？”

    “皇上的意思，礼部人员暂时不增，户部吏部与工部各增员五名，且各地方长官均不得由朝臣近亲或学生担任。”

    “哦？”皇甫锦挑了挑眉，片刻后道：“你怎么看？”

    靳不言恭了恭首：“卑职以为，皇上此举乃是为了防止再有内外私通的现象发生，毕竟皇上如今的精力大部分放在发展农桑、制造、与赋役之上，以求十年后能顺利统一天下，而十年地时间如今已过一年，虽则有成就，但古往今来因安生骄而拖累国计者大有人在，以皇上的性格和眼光，自然会提防这样的局面产生。”

    皇甫锦点点头，“不错，他的目的就是先扫平大月国，然后统一天下。只不过，现如今他这么做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有其它的原因。”

    “大人所指的是？”

    皇甫锦抚着桌案，叹了口气：“如今许多大官府里的公子都已经到了可入朝任职的年龄，如今难得有了这么多地空缺，他们不可能不削尖了脑袋往里钻。以太宰张煜和太尉安世永为例，张煜地二公子今年十八岁，早已够了年龄，而安世永的嫡孙安怀礼也已十七，至今也无功名爵位，他们不可能放弃这个这么好地机会。”

    “这么一来，便将造成重臣专权的局势，有他们的人挡路，皇上培养不了自己的人，施政时便如同束缚了手脚。”靳不言接着他的话头说道。

    “不错！”皇甫锦又点了点头，“加上如今后宫里一人都有个美人在，将来万一怀上了龙种，产下了龙子，那么外戚专权的可能性就会更大。皇上要的是自己绝对掌权，他根本容许不了皇权旁落。”

    “所以，皇上就来了个先发制人，首先下了诏，禁止朝臣亲从执掌地方！”靳不言目光炯炯地望着背手而立的皇甫锦。“可是，皇上如今不是只独宠皇后娘娘一人么？大人觉得宫中其余妃嫔还有机会？”他又想起了承乾宫前那一道纤秀的身影。

    皇甫锦神色一黯，叹息道：“只要她们人还在宫里，还在皇上身边，就不能说完全没有机会。纵然可能性不大，但咱们也不能冒险。而目前我们要做的是……”

 第一百一十章 楚楚女子捎信来

    万分抱歉今早一大早接到任务，临时出差，现在才更，真是惭愧不过请亲们放心，不管再晚，千麦也会天天更新的

    楚楚被太监领着进入凤仪宫的时候，上官玉正穿着一身淡粉黄的宫衣在吟风殿靠西边的长窗下吩咐宫女捣药。敞开的窗子里，寒风撩起了帘子，也撩动了她柔媚的发丝。

    楚楚以为她至少会有些激动，但她没有。她看见她时脸色很平静，只是微笑着道了句：“你来了。”

    楚楚要下拜，被上官玉拦住了。“还能见到你就很好，再拜，倒把往日那些情份也给拜没了。”

    “谢娘娘……”楚楚被她拉着在铺着锦垫的玉墀上席地而坐，双手紧张的不知怎么放才好。上官玉柔声道：“不必拘谨。往日你去上官府时，咱们也不曾拘束的。”

    说起上官府，楚楚抬起头来，“上个月贱妾曾去看过天硕少爷……长得可真像二少爷。”上官玉点点头，“二哥总算有这点血脉在世。他当年有负于你，难得你还如此有情有义。”“贱妾出身低贱，本就难与少爷比翼齐飞。娘娘如此说，真是折煞贱妾了！”

    一时间二人又无语，想起那些往事，各自在心里沉沦。

    “贱妾……贱妾有句话想告诉娘娘。”楚楚忽然抬起头说。

    “什么话？”她随口问道。

    “贱妾，后来见过清宇少爷一面。”

    “清宇？！”她失声相问，忽觉身后还有捣药的宫女，于是挥挥手让她们退了下去。“你在哪里见到的？他们是不是两个人？”她略有些急切地坐近了些。

    “娘娘。贱妾见到清宇少爷地时候他是一个人……今年初春。贱妾从塞北回来地路上遇见了他。当时他身边没有人陪同。”

    “今年……”

    那是在收到他们从西越捎过来地信之后地事！他一个人。那么李君武呢？他去哪儿了？清宇为什么会去塞北？他为什么不回来？

    可是楚楚显然一概不知。她只是“在路边地洒肆里偶遇了他。他坐着静静喝酒。依然气宇轩昂。看起来既不落魄也不悲伤”。他告诉她“玉儿已经被安若亭逼得坠崖身亡。安若亭欠下了上官家三条人命”。她根本不知道李君武是与他一起逃出了安若亭地包围。更不知道李君武已经在西越寻求到了庇护。

    上官玉当然还没有跟她说这些。她只是任心潮暗暗起伏了数下。又将其拼命压住了。

    窗外寒梅怒放。于轻风中将黑压压地梅枝缀上了点点殷红。恍惚间。又像极了飞洒在清扬和清宇战袍上地斑斑血迹。

    楚楚早已走了。

    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斜阳已经懒懒地照了进来，她才缓缓从地上站起，伸手拔乱了屋中那一副珍珠串成的长长的帘幕，成串的珠子在空荡的殿里响起一片哗啦啦的声音，许久都未曾落下。

    安若亭下了早朝。习惯性地往承乾宫走去，走到门口想想却又无事，便又折往凤仪宫来。才走到半路。却见冬旺急匆匆地挽着拂尘跑过来了。

    “皇上，王爷在承乾宫久等了！”

    安若亭看他跑得满头是汗，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步转身回了宫中，却见安玄真正一脸轻松地在廊下逗八哥儿。“朕正要去凤仪宫呢，倒让你给诳回来了！”他佯装生气。

    安玄真笑了笑，跟着他进了殿。“皇嫂可好？”

    “好……就只日日窝在那宫里头，朕担心闷坏了她。”他一边换着朝服，一边说道。

    安玄真停了停。说道：“皇兄何不携皇嫂一同出去走走？

    “朕也想啊！可她前些日子身子骨欠佳，加上近来朕又忙于政事，也无瑕顾及。本来册后大典过后，按例要去祭拜一番先祖地也还未去成，只能等到开春过后了。”

    他扬起宽袖，在锦垫之上落坐。安玄真也跟着坐了下来，看见案上摆着的折子，“咦”道：“各部的官员还未定好？”“没呢！这不就是各部呈上来的名册么？可朕瞧着他们，也都无甚过人之处。”安若亭扬起册子说道。说罢又随手翻了翻册下的一叠文章。

    “你今日可还有事？”他忽地又问。

    安玄真摇头：“无事。军中暂无要务，王府里也闷得慌，就进宫来寻你了。”

    “王府闷得慌，莫非是朕那两个弟媳侍候不周？”安若亭取笑起他来。

    安玄真摸了摸鼻子，笑笑没有说话。

    安若亭拿着那叠文章站起身来，“既然无事，咱们便去皇后那里坐坐！”

    就在安若亭先前在御花园里转身回承乾宫的时候，凤仪宫内却也来了位不速之客。

    “娘娘，安美人觐见。”

    上官玉正在让宫女梳妆。鸾舞进来道。

    “……宣吧。”

    她拿起一支碧玉钗在发间比了比。插上去的时候，安美人便已进来了。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说罢。她转身让宫女奉了茶，然后在榻上坐下。路过时，她听见了她娇怯的嗓音之下的微颤。

    “安美人，找我有什么事？”

    “娘娘，臣妾来给娘娘请安……”安如华垂着头，不敢逼视对面那副艳光四射地面容。在这个端庄稳坐的女子面前，饶是同样出身富贵的她，也不免自惭形秽。

    “不是说了，免了请安了么？往后不必如此。”

    上官玉捧着茶盅，轻轻吹了吹杯面地雾气。

    安如华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见鸾舞捧了点心上来，忙又不安地道了声谢。无事不登三宝殿，上官玉知她有事。却也不催她，任她先踟蹰了半晌，直到她将说未说了，方才将半温的茶盅放下。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安如华抬了抬头，说道：“娘娘可知，最近三省六部新出了不少缺职？”

    “这是朝廷的事。”上官玉垂了眸。摆明不想论政。

    “娘娘，”安如华不安地挪了挪身子，“臣妾想求娘娘一事……”

    “如是谋官之事，你直接去求皇上即可。”

    “不！”安如华忽地挺直了身子，让人意外地说道：“臣妾不是为了替家人求官而来，而是为了娘娘。”

    “为了我？”这倒奇了。

    “正是。娘娘与礼部尚书皇甫大人乃为同门，与大人自当情同手足，如今大人身居高位，又兼才倾天下。手下弟子门生成群，此次本有这极好的机会选拔几个出来为国效力，却因皇上的一道禁止朝臣举荐亲从的圣旨而失却良机。娘娘何不向皇上进一进言，请求皇上下一道特旨，允许大人推荐一两位门生？如此一来，娘娘便也不至如此孤单了！……”

    上官玉听完，微微一笑，“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到。”

    安如华见她露出这并无一丝笑意地笑容，心下又踟蹰了，“娘娘，臣妾……”

    “等到皇上开了恩。准了皇甫锦举荐的时候，你父亲便也可以以一视同仁的理由去向皇上请旨了是吧？到那时，无论你安美人地弟弟也好，张美人的弟弟也好，俱都可以顺顺当当地请个官来当当！”

    “娘娘！”安如华心头一慌，身子也俯了下来：“娘娘……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

    “好了！”上官玉微叹着一摆手，“回去告诉支使你来的人，你们过你们地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不必老惦记着这里。”

    “娘娘！臣妾、臣妾……”

    “这是怎么了？”

    门口响起了不太悦耳的一道声音。安如华背上一僵，脸上的神色更是慌张了起来，连忙跪爬着将身子调转了方向：“臣妾……叩见皇上……”

    上官玉见到跟在后面的还有安玄真，便也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你怎么过来了？”

    安若亭背着手问跪在地下的安如华。安如华身子又是一抖，颤声说道：“臣妾……臣妾……”

    “安美人过来请安，刚刚到。”上官玉平静地接过了话去。

    “哦？难得你有心……起来吧。”

    安若亭微笑了，示意安玄真一起在外殿坐下。上官玉待安如华起得身来，看了看她，也自迈下了玉阶。

    安如华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走到安若亭与上官玉面前道：“臣妾告退。”安若亭也不挽留，“嗯”了一声以示恩准。上官玉则更是没有什么可说地了，点了点头便看她走了出去。

    鸾舞奉了新沏的茶上来，恭恭谨谨退到一边。安若亭招手向上官玉：“过来，老站着干什么？”上官玉望了望偏着头望向一边的安玄真，端端正正坐到了榻上。

    “安美人过来有什么事？”他忽然问道。

    上官玉正在为他俩点茶，一听他问，便幽幽地道：“皇上既已生疑，必已猜到所为何事，又何须再问我？”

    安若亭道：“果然是为了六部补缺之事？”

    上官玉不答，分别递了茶放与二人面前。安玄真欠了欠身子，以示回礼。完了摸着下巴道：“安世永地孙子安怀礼，今年正好一十七岁，我可听说，安世永盯着户部侍郎这个位置很久了！”

    安若亭斥道：“四品的侍郎官，凭他那个成天花天酒地的安怀礼，也想来做？”

 第一百一十一章 何人幍略失宫前

    “安怀礼年纪虽轻，但是他后台硬啊！有当三公的爷爷，还有当嫔妃的姐姐……”安玄真忽然古怪地在二人之间来回睃了一圈，“要是哪天再怀上个龙种……”

    安若亭一听最后一句，正待要拍案，不知怎么却又停住了，也是有些古怪地看了看上官玉。“玉儿，太医开的药你可有吃？”

    上官玉见他忽然提起这个，有些懵然，只好点了点头。安若亭嗯了一声，忽地将手里的物件递过来：“这里是此次参选各部缺职官员们递上来的文章，你帮着看看，挑些好的出来。朕实在是看厌了！”

    上官玉便低头翻了起来。

    安玄真笑着摇头，“这些文人可厌不得，他们那张嘴，还有手里的笔杆子，有时可比任何刀枪都厉害！”

    “哼，一个个陈腔滥调，无甚可用之辞！”

    两兄弟捧着茶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边厢上官玉看着看着，忽然也叹起了气。安玄真一见，便道：“皇嫂，何故叹气？”

    “这些文章，莫说皇上，就是我也看不下去。”她轻飘飘将那一叠纸章丢到一边，唤来了鸾舞，“去把那个拿来……”

    很快鸾舞就捧了一小叠对折的纸上来递予了她。她随手翻了翻，微微笑了一笑。安若亭与安玄真对视了一眼，问道：“这是？”

    “这里也是一篇论天下大统的文章，你们看看，这人的才学如何？”

    安若亭望了她一眼，伸手接了过去。只见他看着看着，身子缓缓站了起来，眉尖也微微皱了起来，在屋中踱了几步后，却又点了点头，而后眉心舒了又展，展了又舒。安玄真见他看着认真。不禁好奇，“皇兄，此文究竟如何？”

    安若亭转身落座。放下纸卷。恢复了神色。“这是哪里得来地？”

    上官玉道：“那日我经过玄阳宫。见一个书生匆匆路过。袖口跌下了一沓东西也未发觉。我捡起一看。却是篇难得一见地好文章。便欲唤回那人。谁知早已不见人影了。怎么。皇上觉得如何？”

    安若亭掂了掂。叹道：“此人之才学。绝不亚于皇甫锦！”

    安玄真惊奇地道：“果真如此？”安若亭将文章递给他。“你仔细看看便知。只是此文并未署名。朕要想寻回此人。却也极难呀！”

    上官玉低头喝茶。安玄真边看边击掌叫好：“果然是大气磅。符合皇兄地一统大计呀！不知皇嫂可还记得此人相貌？”

    “不记得了。”上官玉摇摇头。“只是见到了背影。二十多岁地年纪。其余再无印象。”

    “可惜了……”安玄真叹息道。不过下一刻他眼睛又亮了：“皇兄，咱们可以招榜啊！将此文摘取一部分下来，贴在城内各处，若是有人对一字不差地补齐了全文，岂不就是此人无疑了么？”

    “好主意！”安若亭拍案道：“玉儿觉得如何？”

    上官玉朝安玄真笑了笑。又对安若亭点点头：“此计甚好。”

    皇榜招贴出去后，头两日外头均未有动静。然而朝堂上却炸开了锅。除了三省六部在心神不定地议论纷纷，其余各司也都在好奇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皇甫大人，依您看，那皇榜所贴之残文，其义究竟如何？”

    在等候早朝的时间里，太宰张煜走到皇甫锦身边，低声问道。皇甫锦拱了拱手，“此君文采学识。自不必说。其提出的攘外安内之举，也极符合当前国情。依下官看，倒是一位极其难得的饱学之士。”

    “嗯，老夫也这么认为。”张煜捋了捋胡须，说道：“若论才学，天底下无人可及得上皇甫大人你，而此番皇上略珠玉而就顽石，如此青睐于他，老夫倒想替大人看看。此人究竟是个何等样人？”

    皇甫锦道：“大人此言差矣。天下怀才之人何其多。区区一个皇甫锦算什么？就说大人你，当年不也是东欧朝上除太傅大人外号称第一才子地大学士么？”

    张煜忙着摆手：“惭愧惭愧！皇甫大人可不要再提起当年那些事儿。那都是当年一帮同窗互相嬉闹时留下的绰号，不必当真，不必当真！”

    他虽然在连连推辞，但是眉前眼角俱是笑意，看起来又对皇甫锦这番话感到颇为受用。皇甫锦笑了笑，说道：“闻说此君年纪尚轻，朝廷里的规矩自是有诸多不解之处，大人德高望重，介时自然少不了要多多教诲了。”

    “哪里哪里！老夫……”

    正说着呢，前呼后拥而来的安若亭已经登上宝座了。

    早朝并无要事，刑部奏报了几宗杀人越货的案子之后，安若亭当场朱笔批了，再循例问了问有无事再上奏，便已宣布退朝了。

    出了宫门之后，皇甫锦坐在轿子里，吩咐人将他抬到了前门大街一家新开的茶楼前停下。

    茶楼叫“清水居”，看样子像新开不久。小二看见他一身气派地官服，殷勤地过来招呼：“大人，里边请……”

    皇甫锦要了二楼一个雅间。随着小二上楼梯的时候，一个头戴黑色斗笠的壮汉也正好下楼，他走得比较匆忙，拐弯处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对不住！”汉子低声道着歉。宽边的笠沿挡住了他大半张脸，皇甫锦只看得到他被刮得干干净净的棱角分明的下巴。

    “不要紧。”他下意识地礼让道。细一想又觉得这声音挺熟，然而待到再回头来看时，那人已经大步走出去了。

    “皇甫兄？这么巧！”

    一个显然也来清水居喝茶的年轻文士打断了他的遐思，他回头忙道：“原来是刘兄！……”

    “刘兄”已经结完帐了，等他的友人下得楼来，便一同跟皇甫锦道了声告辞：“改日再一起聚聚！”

    皇甫锦抱了抱拳，转身跟着小二进了雅间。小二上了茶水没多久，帘子就又被人撩开了。

    “锦世兄！”

    “子骞！”皇甫锦面带笑容地站了起来，看向站在门口地潇洒男子，“半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男子笑着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地拈起一块点心塞入嘴里。“三日前辞别我表兄，昨日才刚刚回到京城，早上就让管家给你送信去了！”皇甫锦替他斟了杯茶，“这大半年没有见你，我心里可真是闷得慌！尤其是眼下……对了。你表兄出监回乡之后身体如何？事情都办妥了么？……”

    “娘娘！”

    盈紫交握着双手，还没进门就张口嚷了起来。“天儿这么冷，你怎么尽站在那风口里？”上官玉正站在窗下，对着满园的雪梅吹笛，听得她如此说，便缓缓止住了笛声。

    “一日百花尽，残红遍西窗。不知……”她幽幽叹了口气，将笛子搁在案上。今日这天，的确好冷。

    “不知经年处。余香复何香！”盈紫张口接了话去，也叹了口气，拉着她在榻上坐下。“这么冷地天儿。偏也就你们这些天仙似地人儿不怕冷，一个个在雪地里走得比谁都精神！”

    上官玉斜睨她道：“谁去雪地里了？我今儿可连廊下都未曾去过。”

    “不是你，自然还有别人啊！”盈紫笑道。“我刚刚从承乾殿过来，看见姬百合进宫来了，带着个蛮漂亮的男孩子还有几个丫头去了南书房，听说还要上凤仪宫来拜见呢。”

    “姬百合？”上官玉将眉紧皱了起来，“她带个男孩子来做什么？”

    盈紫将手合在暖炉上，说道：“我听说，她自被皇上赐封为东阳郡主之后。大概对皇上心灰意冷，开始在郡主府里眷养起了男宠，日日饮酒作乐，夜夜起舞笙歌，还在府里专设了一处院落作为男宠的居所。如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也不知是真是假。”

    上官玉呆了呆，“他不是说会替她指婚么？”“你呀！”盈紫轻嗔道：“皇上日日夜夜跟你在一处，有没有赐婚下去你都不知道，还问别人！”

    她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神。“你去承乾宫做什么？”

    “千鹤宫丢了两只小仙鹤，害得我一大早到处找。听说跑到承乾宫那边去了，结果一看，还真在那里窝着呢！差点没让进宫的太监给踩着……”

    “玉儿！”

    正说着，安若亭披着斗篷进来了，手里还握着几张卷起的纸。一进屋子，他便大步往吟风殿而来。

    “皇上。”

    盈紫退后几步，伏在地上叩首。安若亭嗯了一声，道：“你也在呀？”然后就在上官玉对面落坐。看她地又手冰凉。便又紧握着暖了好一阵。

    盈紫悄悄退了下去。上官玉将手轻轻抽了出来，微微撇开脸道：“今日怎么这么早？”

    “想你了。”他将她揽过来。下巴抵在她额上，轻轻吻了吻她的眉眼，才又磨挲着她地脸庞说道，“瞧瞧，眉毛都冻凉了……昨夜朕没有过来，有没有生气？昨夜张煜呈了一批揭皇榜的补文上来，朕在承乾宫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已是早朝时分……”

    “皇榜的补文，可有对得上的么？”上官玉看着窗外。雪花又在飘落，梅枝只露出一半黑黑的枯枝在外，余者已全被积雪覆盖。

    “正是因为对上了，所以朕才没有过来，一整夜都在看他的文章。”他含笑道，“到今日早上，朕已经宣召这人入朝觐见了，果然是个卓尔不凡的饱学之士！”

    一阵风吹过，撩动了枝头地梅苞，看着那抹红点在风中颤了颤，上官玉的心仿佛也跟着动了动。

    “他叫什么名字？

 第一百一十二章 雕花木匣内藏书

    “楼如风。祖籍洛川，现居幽都。”

    安若亭将手里的纸张放到上官玉面前，“你看，这就是他补上来的文。朕已经亲自查对过，确实无一错误之处！”

    上官玉看了看，点头道：“看字迹，果然是一样的。但不知你给了他个什么官做？”

    安若亭一笑，说道：“朕一开始要赏他个御史大夫，他不肯受，称自身资历太浅，不敢居高，朕便让他去吏部当了个侍郎。”

    上官玉左手搁在案上，默然无语。安若亭道：“你觉得怎么样？”她摇了摇头：“这是朝政之事，后宫不宜插言。”安若亭想了想，还是道：“你以前是朕的女史，可以以女史的身份说。”

    “好吧。”上官玉便侧转了身子道，“依我看，侍郎的官倒还是太大了些，此人才华虽有，但终究初出茅庐，若真的才华过人，那么等磨厉个一年半载再擢升也不迟。不然的话，仅凭一篇洋洋数千言的文章，如何能让朝中一帮老臣们心服？”

    安若亭听完沉吟了一阵，点头道：“你说的对。朕本是因为难掩爱才之心，故而将他升为了侍郎，怪不得他领旨以后又是一副勉强万分的表情了……可如今吏部却也缺两个侍郎，一时也没有人选！”

    上官玉又道：“上回中秋作诗的那个靳不言，看模样倒也诚恳。”

    “他倒是合适，只不过他是太傅的弟子，如今又是皇甫锦的手下，朕有旨有前，类似这等情况此番不予提职。”安若亭接过鸾舞奉来的茶，用杯盖拔了拔水面。“我不过是以女史的身份向你推荐而已，他既不是我的弟子也不是我的属下，是谁的人都我无干，你爱用不用。”上官玉淡淡说完，缓缓站起了身子。

    安若亭伸手拉住她。“行了！朕知道了！”一把将她拖进怀里，一脸无奈地叹着气道：“皇后娘娘都这么说了，朕还敢不从？”

    三日后，朝廷果然下旨，公布了新进一批官员的名录，着各部遵旨执行。除礼部外。各部均进三人，靳不言入了吏部侍郎，楼如风则补了户部郎中的缺。

    安若亭与安玄真青槐一道在御花园里地秋海榭宴请所有新进五品以上地官员们。而后凤仪宫那边也来了人。鸾舞领着几个太监捧来了好些赏赐。说是皇后代皇上高兴。奖赏各位臣子。安若亭见上官玉如此。当下喜不自胜。与安玄真青槐二人又对饮了好几大杯。

    而群臣们则对着凤仪宫地方向大拜了几拜。感谢娘娘封赏。同坐在一席地靳不言和楼如风望着那座如月宫琼宇般地宫殿。也是各存着自己地心思。“二位兄台。可是中秋诗魁靳先生与洛川文士楼公子？”坐在靳不言下首地一个年轻男子拱手朝他们笑道。靳不言忙起身回礼：“兄台客气。还不知如何称呼？”

    “下官叶子骞。初入朝堂。日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

    本来端坐着喝酒地楼如风此时也侧了侧目。“这位可不是同我一道入吏部地那位兄台么？”

    叶子骞道：“正是！小弟不才。与楼公子在吏部同任郎中。”

    楼如风笑了笑。与他对饮了一杯。接着三人便又攀谈起来。酒过三巡。面上已是畅快之色一片。

    宴会才到一半，首位上的安若亭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唤过冬喜来道：“去看看娘娘在做什么？用过膳没有？……”

    凤仪宫里。上官玉刚刚用完膳，正在看刚刚鸾舞送赏时带回来的一个小锦盒。这几日她总有些心神不定，仿佛总要发生些什么事似的，但使劲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小锦盒是楼如风悄悄放在装赏赐的盘子里的，此刻她手握着它，看着盒盖上刻着的一条鱼一匹马，总算分散了一些注意力。

    冬喜捧了一个大大地食盒走进来，“娘娘。皇上吩咐御膳房做了几样您爱吃的点心，让奴才送过来。”

    “拿回去吧，我吃过了。冬喜将食盒递给一边的鸾舞，“先热着吧，呆会儿皇上一回来，娘娘就肯吃地了！”

    上官玉盯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地出了门，吩咐鸾舞将殿门掩上。这时却又来了个捧着食盒的太监，“娘娘，皇上吩咐奴才送了些新鲜瓜果过来。给娘娘尝尝鲜。”

    鸾舞望着蹙起了眉头的上官玉。回头朝小太监“嘘”了一声，把他打发走了。小太监临走却还不放心地叫道：“娘娘。您一定记得吃啊----”吓得鸾舞忙不迭地掩上了门。

    上官玉犹自在灯下把玩着锦盒。“娘娘，这食盒里有张字条儿呢！”鸾舞不敢拆看，恭恭敬敬递了上来。

    “什么字条？”

    她狐疑地接过，一看上头那熟悉无比的字迹，心下顿时猛地咯噔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站立起来，仿佛是那冰雪中的寒梅，迎着寒风瑟瑟发抖！……

    “是哪个盒子里的？！”她失神地望着鸾舞，脸色已经由红澜一瞬间变得苍白。鸾舞一见她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是吓住了：“就是……后来的那一个……娘娘！出什么事了？！”

    上官玉睁大了眼睛，望着那食盒半晌，然后快步冲过去，揭开盒盖一看，除了几样瓜果之外，却也无别的异物！她将食盒倒转，里面地果子一个个跌到地上，滚得四处都是，可是，那里却还是没有别的东西！她呆呆地坐在厚毡上，脑子又开始混乱了……

    他回来了！该死的他……居然回来了！

    她紧抓着身上的羊毛地毡，不知不觉，眼泪已从她的眼眶泉涌而下。

    鸾舞走过去，缓缓跪在她身边，“娘娘，那纸上到底写什么了？”

    “玉儿……”

    安若亭回到凤仪宫时，上官玉已经躺下了，闻见他一身的酒气，不禁蹙了眉，“你喝多了。”

    “朕高兴！”他躺倒在床上，笑着拉过了她。“朕今日是真高兴！玉儿……”轻吻不断地落在她的脸上额上，就像捧着一件无比贵重的珍宝一样，他连吐气都小心翼翼。

    “快睡吧。”上官玉轻轻推开他。

    宫女们早就已经退了出去，而他身上却还未脱衣裳。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替他解下了玉带，除下了玉冠，又脱下了龙袍。正准备帮他盖被子时，却被仅着中衣的他又一把抱住了。

    “好玉儿，你竟是头一次替朕宽衣……”

    这声音听起来竟有丝隐隐地委屈，上官玉心头一软，手掌抚上了他的眉际。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看着手指尖下这张在脑海里日渐深刻的脸，她缓缓俯下脸在他唇上印下了一吻。他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侧身将她紧紧扣在了怀里。

    有些酸楚。

    她把他的衣襟撩开一些，将脸紧贴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上，柔唇吻住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没有一个时候像此刻这样能让她心甘情愿地这么亲近他，就算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是朋友。

    眼泪顺着眼角流出来，灼烧了她的心。

    安若亭在睡梦中不安地挪了挪睡姿，口里又道：“玉儿！别走……”她心里一震，难忍心底的难受，微启贝齿啮咬着下唇。

    翌日一早，安若亭醒来后不久，上官玉也坐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安若亭一边让宫女更衣，一边意外地说。上官玉苍白地笑了笑，“睡不着了。”

    “小瞌睡虫今儿转性了？”他刮了刮她地鼻子，又拖过被子替她盖好，“昨夜朕醉酒了，一定没少吵到你，再睡睡，中午朕让人来接你上承乾宫用膳。”

    她微点了头，脸色却仿佛更加苍白了些。安若亭此时已穿戴完毕，见她仍望着他发怔，便失笑道：“你要是再这么望下去，朕可就又要不早朝了！”

    她这才红了脸，撇过了头。

    然而等他出了殿，估摸着已到了紫光阁地时候，她也下床了。鸾舞替她更衣梳妆完毕，将一袭斗篷披好在她肩上。

    “娘娘去乾元寺，可要带多少侍卫才合适？”

    “一个也不带。”

    她取下鬓间的“九灵凤钗”拿在手里，看了看之后放下在妆台上。这是大婚第二日安若亭插在她发间地那一支，后来安若亭告诉她，这是安室皇朝历代皇后所用之物，太祖定下的规矩，每一代的皇帝都须送一支九灵凤钗予他的皇后，以示恩爱毋忘。

    鸾舞面上起了些异色，“娘娘，不带侍卫，岂不很危险？”

    “我去乾元寺，只是去上上香，并不想弄得兴师动众。咱们骑马去就行了，没人会注意的。”

    “那让奴婢跟您去吧！”

    “不必！”

    鸾舞心下只觉大有不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六神无主地跟着她出了殿。

    太监早已牵了马出来，红鹰原本正在啃墙头下的草，一见上官玉一到，便扬起蹄子来欢厮个不停。上官玉抱住它的头，拍了拍它的颈子然后跨上了马，然后马鞭一扬飞奔出了玄阳门。

    “娘娘！……”

    鸾舞下意识追了几步，看着她消失在门外，心里忽地空落落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乾元寺中泪满襟

    “大哥！”

    上官玉冲进乾元寺的禅房，望着那道背着门口的高大身影失声唤道。那身影猛地一僵，然后缓缓转过身子来，深邃的眼中满是悲情，可不正是她的大哥上官清宇！清宇望着泪流满面的她，也是难以自控地急步上前抱住了她：“玉儿！”

    “大哥……你怎么才回来？！”上官玉扑进他怀里，互抱着痛哭起来，直到好一会儿过后，两人才渐渐平复了情绪，对坐在禅房内的蒲团上。

    清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哽咽道：“玉儿，你可还好？”

    上官玉拼命摇头：“不好！我很不好！大哥，你带我走吧！我今天出来就是不打算再回去的了，我们去上官府里接回天硕他们，然后一起走！”

    “不！玉儿，你先不要激动！”清宇按住她的肩膀，直到她终于又坐定了，才说道：“你先听我说，皇上也回来了，难道你不想先见见他么？”

    “他……”上官玉心儿一跳，两眼茫然地望着一脸关切的清宇。

    清宇放开她的肩膀，伸手击了两下掌。随着暗门开启的声音，上官玉缓缓回过头，望向那门里走出来的一个满眼含泪的男子！

    “玉儿……”他低声轻呼，依然俊美的脸庞此时被痛苦挤成变了形，但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明亮，虽然多了些沧桑，但是那里面还清清晰晰有她的影子！

    是他……真的是他！

    上官玉瘫坐在地上，泪如泉涌地抬头望着一步步靠近的身影，她隐忍了一整晚----不！是整整三年！这苦苦压抑三年的心痛此时再也没有任何阻拦地爆发了出来，通过她的泪眼，她的无助，还有她几近中断的呼吸全部都涌了出来！

    “李君武……”

    她地心在撕扯着。又在被慰籍着。这两股激烈地情绪冲击得她几乎昏厥过去。李君武急步上前拥她入怀。流泪道：“玉儿。对不起……”

    清宇抹了抹眼泪。起身走了出去。

    “你就只会说对不起……”上官玉无力地靠在他身上。伸手拳头拼命地捶打着他地胸膛。“我受伤地时候你在哪里。我被人欺负地时候你在哪里！我苦苦等着你回来。你却杳无音信。更做了西越公主地驸马！难道你忘了亡国之耻了吗？……”

    “我没有忘！”李君武低吼起来：“我什么都没有忘！亡国之耻也好。对你许下地誓言也好！我统统都没有忘记！……玉儿。我没有一日忘记过你……自城破之前你悄无声息地离开幽都同。我就像发了疯一样地思念着你……后来清宇回来。听他说你去了沙场。又独闯进了东欧军营。你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吗？直到忽然接到了李景毓地来信。然后去了西越……请你相信我。娶景伦公主那只是个权宜之计。我们要雪耻。势必需要借助他们地力量！公主也是个通情达理地人。大婚之前。我已经跟她说了。等到复国之后。我地皇后还是你！”

    “你……你要复国？”

    上官玉止住哭泣，呆呆地听完这一番话，像望着陌生人一样地望着他，“复国……那天下百姓又要遭受一次浩劫？他们还怎么生活……他们才刚刚安定下来！”

    “可是他安若亭侵占了我们大周的国土！这样的耻辱，身为亡国之君的我，如何能在他人的国土上且偷生？”

    上官玉别开头。无语地望着地面。

    是啊，站在他的立场，也许是理所当然，可是……

    “九哥哥，你带我走吧！带我去西越！我不要再一个人在这里了……”她扑在他地肩膀上哭起来，李君武怜惜地替她擦去眼泪，脱口说道：“好……九哥哥带你走，以后咱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不！皇上。玉儿不能跟我们走！”

    清宇忽地推门进来，沉声说道。李君武一听他这话，面色也黯了下来。

    “为什么？”

    上官玉失声叫道，“大哥，你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

    清宇叹了一口气，说道：“皇上，你难道忘了昨天晚上我们说好了的么？”

    李君武也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了身子。“我没有忘，我只是实在不忍心放玉儿一个人在这里受苦……何况。还是在他安若亭的身边！”他握紧了双拳。脸上地肌肉也已紧绷了起来，“我的玉儿……居然被他无耻地……我怎么能再让她继续在宫里受他的折磨！”

    “可是皇上。正因为有玉儿在安若亭的身边，对我们复国才更加有利！”清宇回转身子，双手扶住已呆在原地的上官玉的肩膀：“玉儿，听哥哥说，咱们是大周的臣子，是大周的子民，哥哥知道这样会委屈了你……可是，为了复国，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所以你要听哥哥地话，不但要继续留在宫内，还要努力做好安若亭的皇后，让他为了你……为了你无法自拔，然后……你懂哥哥的意思吗？”

    上官玉瞪大了眼睛，一步步往后退：“你们……你们这样卑鄙？！不……我不！”

    “玉儿！”清宇气极地道：“他现在是你的丈夫，你这样做并不算什么！而且你是为了自己的国家，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你也知道他是我的丈夫！可你为什么要我这么做？复国之后，你们会怎么对待他？是不是将他杀了？”上官玉也大叫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算计早上还嘱咐她好好休息的安若亭，她就有些慌乱起来。原来，她早已不想杀他了么？

    “好了，清宇！你吓着玉儿了！”李君武上前揽过上官玉，轻声说道：“玉儿，他不是你的丈夫，他只是强娶了你！”

    上官玉抬头看着他，“你还没有告诉我，复国成功之后，你们会将怎么样？”

    李君武迟疑地看了看清宇，清宇微一蹙眉，说道：“复国之后，他若是肯乖乖退回东欧，那我们便放过他。”

    “若是不呢？”

    清宇抬手做了一个“杀”的手势：“那就只好----”

    上官玉脸色刷地白了，她知道，清宇是不会手软地！于是她抬起头，望着他们：“我是不是，一定非留在宫里不可？是不是一定要帮你们拿下政权不可？”

    清宇点点头，“非但如此，必要的时候，你最好还要利用自己的权利影响一下朝堂，安若亭身边的安玄真，这是个极为关键的人物，此人掌领全国军队，号称战神，有了他在，必定会成为大周复国的强大阻力，你必须想法子先除掉他！”

    上官玉颓然道：“总之，弄垮现在的整个天朝就对了，然后将全国百姓又再推入一场如火如荼的战争之中，是么？”

    “玉儿，你要想想，是安若亭造成了如今的局面，是他让上官家家破人亡，又使大周百姓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清宇见她神情低落，尤自劝说着。

    上官玉长叹一声，点点头，“大哥，我知道了，我定按你说地去做便是。此后，安若亭只是我地敌人，而不是我的丈夫，更不是我携手终生地人……你既已不愿带我走，身为上官家的儿女，我除了留下来以外，自然再也没有别的希求，我如今只望你能将天硕带走，他是二哥的骨肉，他跟你走了，我就是死，也是无憾了！”

    “玉儿，别说傻话！我不让你死，不准你死！”

    李君武紧紧地拥着她，一时激动得无以言喻。上官玉微微叹息，将他的手松开，泪眼朦胧地道：“你有生之年，但若能记得往日与我的情分，我便是终生长守在那暗无天日的宫里头，便也知足了！”

    李君武也是一阵伤心，拼命地点头：“我李君武对天发誓：此生此世断不负上官玉！复国之后，必将迎娶你为东宫之主！拜上官将军为御兄大将军王，如若有违此誓，愿受身首异处之天遣，成为沙场一缕亡魂！”

    “皇上！”

    清宇一听，当即跪了下来：“微臣……不敢当！”

    上官玉却擦了擦眼泪，上前搀起了他：“哥哥，你们会停留多久？我好将天硕交付于你！”

    清宇摆手道：“我们明日晚间便会出城。玉儿，天硕也不能跟我们走，因为他如今是安若亭亲封的郡候，他要是突然失踪，你怎么跟他解释？为了不打草惊蛇，你只能仍旧让范颐照顾下去了！”

    “可他是二哥的亲骨肉，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

    清宇长叹一声：“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好了，我们在这里耽搁太久，恐引人生疑。你也早些回去吧！”

    “哥哥……”

    上官玉望着一脸不舍但又无可奈何的二人，眼泪又涌了出来。清宇揽住她道：“好妹妹……哥哥很舍不得你，往后这几年里，没到一切都准备妥当的时候，我们也不会再进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上官玉环住了他的腰身，失声痛呼：“哥哥……九哥哥，你们也要保重！”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回头又是伤情处

    “娘娘呢？”

    安若亭一进凤仪宫的寝殿，就朝前来服侍的宫女问道。宫女支支唔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来。安若亭不由感到奇怪，“怎么都不说话？”宫女才道：“娘娘一早就出宫去了。”

    “出宫？！”他蹙起眉来，“朕怎么不知道？”

    “娘娘临走前不让告诉皇上的……”

    “她去哪儿了？”

    “这个……”宫女望了望走过来的鸾舞，没说话了。鸾舞过来道：“皇上，娘娘去乾元寺上香了。”

    “上香？”安若亭拍案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上香还没回来？你们这些奴才，怎么也不跟着？就让皇后一个人出宫？！”

    鸾舞带头跪了下来，哭道：“皇上，娘娘临走前一再不让奴婢们去告知皇上，还将皇上新赐的九灵凤钗也留了下来奴婢们也不敢擅作主张……皇上，请您快快下旨派人去接娘娘吧！”

    安若亭惊得手都发凉了，伸手将旁边妆台上的东西一扫落地：“你们这些蠢货！----冬喜！速速传朕的口谕去御卫队，着人前去乾元寺迎回皇后！还有，将这些奴才们全部押下去，等候发落！”

    “是！”

    宫门外的侍卫得令，一涌上前，将一众太监宫女统统围了起来。

    “慢着！”屋里本都已乱成一团糟了。殿门处却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地娇柔地嗓音。这声音并不大。但是却让所有人都停住了手下地动作。齐齐望了过来。

    “玉儿！”

    “娘娘----”

    上官玉苍白着脸。像寒风中一朵不堪风雨地冬梅花一样。无力地扶着门框。失神地望着屋里这一切。

    安若亭大步冲上前来。双手紧握着她地手：“你去哪儿了？！”还未等她嗫嚅出声。就已将她一把扣进怀里：“怎么出宫也不说一声？朕中午等你一起用膳。没见你来。心里就不踏实了。下次可……”

    上官玉推开他。怔怔地往殿里走去。一进了门槛。反手就将门给关了起来。将跟在后头地安若亭关在了门外。

    “玉儿！你怎么啦？”安若亭使劲地拍着门。但里面却悄无声息，直到宫女们将灯也点起来了，上官玉才在门后道：“皇上回去吧，今天我想一个人呆一呆。”

    安若亭的手掌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终于忍住了再出声的冲动，叹息道：“好吧！朕回承乾宫去，明日再来听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了何事。”

    上官玉坐在地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泪水又一次止不住地滑落下来。

    “小鱼！”翌日。上官玉才打开殿门，就看见门外跪着一大片人，一个个憔悴不堪。想必是跪了整晚。盈紫也来了，也是一脸苍白地站在门口，看见两眼空洞地她，连肩膀也忍不住微颤了一下。

    上官玉呆站在那里，好一会儿过后，才让她进了殿。

    “小鱼！你昨天去哪儿了？”

    见到殿门再次关上之后，盈紫脱口问道。上官玉看着她，然后又低下头，喃喃地道：“我去见他了……他回来了……我本来没打算再回宫的。可他们一定要我回来……”

    “你----他们、他们真的回来了？”盈紫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手掌也禁不住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在哪里？他还好不好？”

    盈紫说着说着，竟然流出了眼泪来，上官玉怔了怔，只觉她今日也很奇怪，“盈紫，你，你怎么了？你问的是谁？”

    “我……我问你哥哥！你昨天一定有见到清宇的对不对？他一定也跟李君武一道回来了对不对？你快告诉我，他还好不好？”

    “清宇？！他？----”

    上官玉脑中顿时懵然一片。盈紫跟清宇……这----这是什么时候地事？她呆怔了好半晌，才又缓缓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他很好，可是你们之间的事，我竟是半点也不知道……”

    盈紫抬手擦了擦泪水，说道：“这本就是没有人知道的事----包括他，他自己也未必知道……”

    “清宇不知道？”

    盈紫平息了激动的情绪，幽幽叹气道：“他的心里从来就只有忠孝仁义，何曾在意过这些儿女情长之事？那些年。他还在宫里伴读的时候。我是李君武宫中的侍婢，日日看着他们在一起谈论时政。吟诗练武，他唤为做盈儿，也让我唤他做清宇……五年的时光，怎能让人不动情？我虽然自知这段情必将无果而终，但心里由始至终也只有他一个，如何不牵挂，不思念……”

    “盈紫----”

    上官玉听得泪如雨下，一把抱紧了她：“为什么你也、你也这么傻？”

    “咱们都是女人……”

    两人相拥痛哭了许久才放开，盈紫问起了一些心念之事，上官玉都一一答了，而后又相互感叹了一回，又谈起他们此次回京，谈起了李君武。

    “你打算怎么办呢？”盈紫担心地问。

    她也只有叹气：“还能怎么办呢？谁让我是上官家的人？我们家世世代代是大周地臣子，何况，安若亭与他身边这一帮人都与我有杀父之仇，我没有选择。”

    “可是，你真的忍心吗？”

    盈紫握住她的手，满心地担忧似乎也借着手掌的温热传递了过来。一阵寒风自窗口吹过，上官玉微微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收紧了袖口。

    “没什么忍不忍心，既然决定了，那么往后的现实也容不得我去犹豫！”

    安若亭下完朝，刚回承乾宫换完衣裳，兵部侍郎于世英便请求见驾。

    “进来吧。”

    于世英进来行礼之后，朝安若亭道：“微臣已奉旨去过乾元寺，在寺里前后里外都搜查了一遍，结果在其中一间禅房发现了这个----”

    这是一件内绣着紫金蟒龙的锦袍。衣领下方用金丝线绣了个“武”字，安若亭甫一见到，双眉就紧皱了起来，一把将其夺过来看了看，心中已知分晓，却仍是问了句：“这是谁的？！”

    于世英俯身道：“据微臣断定。此物必为前周后主所有，并据臣带回来的和尚透露，前两日寺中的确来了几个生人借住，不过这些人乃方丈的客人，因而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所为何人。只知这二人一身贵气，绝非寻常之辈！”

    “果然是他！”

    安若亭听完，咬牙将衣裳丢在地上，抽出墙上的龙泉剑，狠狠在上面刺了几剑。而后将剑愤而丢在地上，大吼道：“果然是他！她果然是为了去见他！！”

    于世英见龙颜大怒，当下吓得退到一旁不敢出声。安若亭反身又将书案上地一切物事尽皆扫翻在地。冬喜冬旺听见声音，俱都跑了进来，跪在地上不停哆嗦：“皇上……息怒……”

    “滚！都给朕滚出去----叫兵部即刻带人包围城中各个出口，抓到李君武给朕就地宰杀！”

    冬旺冬喜偕同于世英忙不迭地退了出来。一个个面无血色，口不能言。

    “娘娘，冬旺公公他们来了……”

    鸾舞朝正独坐在吟风殿画画地上官玉禀道。“有什么事？”她淡淡回了一句。鸾舞迟疑地道：“好像承乾宫那边出事了……”

    上官玉猛地回过头来：“出什么事？唤他们进来！”

    “娘娘----奴才叩见皇后娘娘！”冬旺二人缩着脖子跪了下来，不折不扣地叩了三大个响头。上官玉才觉得事情严重，起身道：“到底什么事？”

    “皇上……皇上龙颜大怒，将自个儿关在南书房里发火呢！谁也不能靠近。否则就杀无赦……”

    “为什么会这样？！”

    “自从兵部侍郎于世英一大早领兵去搜查乾元寺回来面圣之后，也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回来，皇上看了就大发雷霆，现在那边宫里可跪着满屋子的人呢……”

    “搜查乾元寺？……”

    上官玉身子陡的一震，心头渐渐发凉……他派人去查乾元寺？那他们----

    “皇上……说什么了？”她呆呆坐在榻上，死命地咬住了下唇。

    “朕说什么，你想知道吗？”

    这时候，殿门口传来一阵骚乱，安若亭一身怒气大踏步走了进来。直走到失神的上官玉面前一把紧箍住了她的手臂：“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在想着他！还在对他念念不忘，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吗？！”

    “你放开……”

    “皇上----息怒啊皇上---娘娘身子受不住哇----”

    冬喜二人急忙跪爬过来，抱住了安若亭的腿不停哀求。“滚出去！”安若亭一声怒吼，就痛哭流涕地二人一脚踢开了好几步，“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许进来！”

    上官玉已然颓败，任他抓住了胳膊不停摇晃。“你说话！”透过泪眼，他看起来暴怒难忍。上官玉从来没见他如此生气过。她不知道该怎样来解释，怎样来挽回这样地局面……

    “这是什么？！”

    忽然。他发现了案上未完的画像，看了一眼之后，更是面色铁青得无以复加，一口钢牙已是咬得咯咯作响。

    “既然还想着他……既然还想着他那你为何还回来？！你怎么不跟他走了算了？！”他举着画像猛摔到她的身上，愤怒地咆哮着，“他李君武值得你念念不忘，值得你魂牵梦萦，朕什么也不是！你还回来做什么？！”

    上官玉经他一松手，已经收不势地跌到了地上，她望着如此震怒的他，本当坦然的心此刻却莫名的揪疼起来，禁不住支起身子面朝他道：“不……十三，不是这样的----”

    “别再叫我十三！这个名字只有我爱地女人才有资格叫，而你，已经不配！……”

    安若亭咬牙切齿丢下了这一句之后，就大步跨出了殿外。

    “撤掉凤仪宫内皇后供给，按才人之例补给！上官玉禁足吟风殿，等候圣旨发落！”

 第一百一十五章 栖凤之于平阳犬

    上官玉望着那两扇沉重的殿门缓缓关上，仿若自己的心门也从此关闭了起来，永无天日。

    她以为这道圣旨至少会让她等上几天，可事实上，当天晚上承乾宫的传旨太监就过来了，带着惋惜的目光，带着废后责令出宫的圣旨。

    “娘娘，皇上交待了，命你三日内就收拾好东西出宫……还说，不必请求面圣，求了他也不会见……”

    当太监说出最后一番话，上官玉已然绝望颓然。

    安若亭果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废后……出宫……她本来并不在乎，可是当在乾元寺见过了清宇和李君武之后，她还能作如此想吗？

    “娘娘……”

    鸾舞推开殿门进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皇上……太狠心了！”她扑倒在默然失神的上官玉膝下，哭得情真意切。

    上官玉环视了一圈这座宫殿，缓缓站起了身子。

    “娘娘！你真的要出宫吗？”鸾舞惊惶地问。

    她睁着空洞的双眼，对着与鸾舞之间的那片空气说道：“他的圣旨……我能不遵吗……”

    曾几何时，他的圣旨由她而为他执笔，那时候，她根本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这么一道圣旨会落在她的头上……她与他，已然缘尽了吧……他走得那么决绝，看似已毫无牵挂……这道圣旨，就像是割开他与她之间联系的利刃，他写的绝情，她看的寒心……

    也好！出了宫。万事皆休……报仇也好。复国也罢。从此便与己无干……她。依然去做与宫庭官场无干地上官玉。去做依恋田园地洛鱼……谁说离宫不是件好事？谁说。她地心也会痛……

    “娘娘！您没事吧？”

    鸾舞扶住几乎滑下地来地她。失声叫道。她虚弱地摆摆手。“没事……别再弄得人人皆知……”

    “可是娘娘。你看起来脸色好苍白……你是不是生病了？”鸾舞开始慌了。准备开门去叫人。上官玉一把拉住她。“别去！我没事……你去帮我收拾几件东西。我……出宫去！”

    “娘娘！”

    鸾舞扶起她来。小心翼翼让她在榻上坐下。然后含泪道：“娘娘。你真地要放弃这一切么？皇上他只是在气头之上。过两天消了气自然就没事了。他待您那么好。怎么会舍得你走呢？”

    她抬头叹了一气道：“他从来说一不二，既是已下了旨，必是不肯再转寰的了……你不用担心。我原本就不想做这个皇后地，如今废了倒也好……”

    “可是，皇上如果真心舍弃您的话。他不会还给个三天时间的！”

    “……好了，鸾舞，别再说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回头在妆台前默默梳起了头发。就算是被废出宫，她也要体体面面地出去。

    鸾舞擦干眼泪，接过梳子替她细心地梳了起来。铜镜里映出她清丽的影子，还有那头乌云般垂膝的长发。这长发，还是为李君武而留的……只可惜。她地情还在，他却已非故人。即算是有了那对天发下的誓言，但那，又与从前不一样了吧？到底像是过了花期而开出的冬梅，嗅起来总已不是那股味道了……

    她从针奁匣里拿起一把剪刀，撩起胸前垂落的一小把发丝，齐着肩下喀嚓剪了下来。鸾舞正忙着为她绾发，见她突然剪下了发丝又放在台上，不由“呀”地惊叫出声：“娘娘！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酒阑方悔负君情。万缕千丝随梦行。”

    午时整，掖庭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来的太监告知正停在宫门外。

    空荡荡的吟风殿里，鸾舞拿了件斗篷替她披上，哽咽着跪了下来：“娘娘！一切保重……”

    上官玉点了点头，“不要再叫娘娘了，我已经不是娘娘。”

    “哟！皇后娘娘今儿出宫了呀？”

    门外传来丁香满带刻薄的声音，上官玉蹙了蹙眉，却只看了看她而没有说话。虎落平阳被犬欺。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解释呢？

    鸾舞向丁香行礼：“奴婢见过昭仪娘娘。”丁香无视于她。径直走向上官玉：“你也有今天！”

    上官玉淡然视之，抬步走出了门槛。

    一路过了宣阳殿。承乾宫，紫光殿，最后仍是迈着不急不徐地步子到了玄阳宫门前。一路上遇见了许许多多的人，这些人平时见到她都无比的奴颜婢膝，此刻却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道路。

    她知道世态炎凉，她知道。

    马车静静地停在玄阳门地空地上，蓝绒布的帘子已经被撩开，面生的宫女见她来到，做出了请的姿势。她平静登了车，平静地端坐下来，又平静地放下了帘子。

    “鱼儿！”

    才驶出宫门，帘外就响起了由远而近的激动的男音。她迟疑了一阵，才缓缓掀开了帘子。“如风，眼下你应该在朝上的。”

    楼如风看着出现在帘内的她，情急地将双手撑住了车辕：“我已经告了假！……怎么会这样？！这……都怪我，我还是进来晚了，你到底还是出了事！……”

    “不！”她忙道，“如风，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也许我合该如此……”

    “这才两日功夫，就出了这么大地事！你要是不在宫里，我还做这个劳什子官干什么？！”他狠狠地捶了一下车杆，那并不甚豪华的车子随之摇晃了一下。上官玉望了望车头的太监，叹道：“是我对不住你，把你也给牵扯进来了却又不负责地走掉……但是，这件事真的太突然，眼下说话不方便，等日后我再详细说与你听……”

    楼如风垂下头，难过地揪起了眉心，“你这样。真的让人好担心……”

    “回去吧！”上官玉勉强挤出了一抹浅笑，“我没事，你还是好好把这个官做下去吧，我知道你心中也是有梦想的……不要因为我，放弃了这样的机会。好了，我走了……”

    “鱼儿！”

    马车再次驶动。马儿们拖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跨上了大街，驶向了尽头，又消失在遥远的拐角之后。楼如风望着车马离去地方向，久久未曾动弹。

    承乾宫里。

    冬喜焦急地却又惶恐地在书房门外踱着步。冬旺推着他：“你老转圈有什么用？进去跟皇上说呀！不然就来不及了！”“我……你……你道我不想去么？里头那位正憋着一肚子火呢，我一开口他还不发火烧死我？！”

    “死死死，你就这么怕死！也不想想娘娘平日里待咱们的好处！”冬旺气恼地拍着他的脑袋，口里不停地轻骂起来。“来人！”

    两人正磨蹭呢，屋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暴喝。

    “来……了……”

    冬喜吓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应了一句。进了门。安若亭正臭着一张脸坐在案后，拿起案头的茶盅摔在地上，“叫半天没人！都死去哪儿了？”

    冬喜扑腾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皇上饶命！……”

    “滚出去倒碗茶来！”

    冬喜连滚带爬地到了外边，冬旺急忙上前问道：“怎么样？”冬喜朝他做出了一个砍头的姿势，急匆匆地倒茶去了。

    “这水这么烫，怎么喝呀？！”

    好不容易端了茶进来，才退开一步，那茶杯连水一块又摔到了地上。冬喜又扑通跪下了：“皇上！求求您饶了奴才吧！皇后娘娘今日奉旨出宫，娘娘待奴才们一直很好，奴才想去凤仪宫看看来着，这心里难过……呜呜……”

    “什么？！”

    安若亭忽地拍案而起：“皇后出宫？！”

    “是啊！”冬喜抬起泪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不是皇上您昨夜下的旨废了娘娘地皇后之尊，又收回了皇后绶印，然后责令她出宫的么……”

    他忽然呆立在地上，脸色由青转白，由白又转青，最后蓦地抬腿踢了冬喜一脚：“你们这些猪脑子！”静悄悄的凤仪宫内。

    鸾舞正在收拾殿内地东西，上官玉走时一件东西也没带，包括首饰和所有赏赐。她必须整理好这些，将名单上交给承乾宫。

    “砰！”

    殿门突然被打开，发出地巨响吓了她一跳。她回身一看，惊跳起来：“皇……皇上……”

    “玉儿！玉儿！----”

    安若亭一进门，便直冲进殿内寻找他思念了整整两天两夜的身影，但是，空荡荡地大殿内除了那些冰冷的摆设和一脸凄然的鸾舞之外，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皇后呢？！”

    他忽地转身问默然不语地鸾舞，鸾舞含泪跪倒：“皇上。娘娘已经奉旨出宫了！……”

    “已经……走了？！”

    他心底一沉。颓然坐了下来。跟在后面的冬旺冬喜气喘嘘嘘地冲进殿来，一见这情景。心下已是明了，看见安若亭面朝妆台紧握着拳头，顿时已只有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

    他一把抓起妆台上的一小束青丝，不由大惊。鸾舞说：“这是娘娘从自己发上剪下来地，她说世间的事情如若像剪发这般利落就好了，一刀下去，便再也不会有纠缠，不会有不舍，也不会有九转回肠……”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把青丝诉卿心

    安若亭握住那束发丝的手已在发抖，一旁的冬喜冬旺赶紧上来扶住他，“皇上！您保重啊……”但他猛地推开了他们，怒喝道：“你们为什么不拦住她？！”

    “皇上！”鸾舞上前：“娘娘才刚出宫门，现在派侍卫们去追还来得及呀！若是晚了，奴婢只怕娘娘……她不肯回来了……”

    他呆呆听完，忽地转过身子，冲出了门外。

    “皇上！皇上----”

    当马车转过了街角，已然看不到楼如风了以后，上官玉才微微松下了肩膀，闭上了眼睛，任马车在石板路上轻轻颠簸。

    忽然车轱辘一顿，车子停了下来。“娘娘，前面有人阻住路了……”太监跑下马来，在外头禀道。“是什么人？”她本不想开口说话的，想了想还是出声问了句。

    “是辆马车……也不知是什么人……”太监是个新入宫的，说话支支唔唔。上官玉抚了抚额，“去说一声，请他让一让吧！”

    透过厚重的帘幕，听到了太监咚咚跑开的声音，她仍是呆呆地坐着，如同一尊雕像。一会儿，太监又跑回来了，说话更加支唔：“娘娘……那、那个人……他说他不让……”

    一口气停在喉间，她被噎住了，----怎会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只是她此刻却只轻轻叹息了一声，幽幽说道：“那就停下来吧，等能过再过。”

    于是，两辆马车就这样以相隔十几步的距离面对面地停了下来，哪边都没再有动静。上官玉不急，反正，再穿过一条街，她就回到家了。也就是说，只须一阵子的功夫，她又回到上官府做回了她的三小姐。

    但是。她等了约半个时辰，对面那车也还是没有动。她微微稳动了一下手臂，有些想要掀开帘子瞧一瞧。她可以不急，等上一整天也无所谓，可是随行的太监和宫里的马车却是要在限定的时间内回宫复命的。虽然，那小太监此时是一声也未出了。

    她开始考虑下车走回去。反正。也只差一条街了。就当作散散步也好。心里打定了主意。便伸手掀开了帘子。走下了马车。

    小太监和司马官看着她下来。脸色僵了僵。但她也不以为意。朝二人浅浅颌了颌首。说了声：“回去吧！”而后便就于寒风之下拢了拢斗篷。举步朝前走来。太监含糊地唤了声“娘娘”。她也没有回头。而是依然用着平素里地步伐走向了对面马车与墙身之间地狭窄地路。

    这条街并不很长。她只要越过三步之前地那辆马车就能出到街口。可是。就在她走到马车侧方地时候。车里忽然伸出一条胳膊来紧紧抓住了她地肩膀！“你就非要这么倔么？！”

    上官玉身子猛地一顿。是他……

    她缓缓抬起头。全身已开始微颤。眼眶似乎也有些发涩。那胳膊地主人倾身下来。双手一用力。不由分说将她抱到了车内。

    “你……来干什么？”她地胸脯一起一伏。心情已是如沸海般翻腾。

    安若亭将手掌托在她脑后，将她的脸压向自己。口气很恶劣，目光却柔得滴水：“为什么这么急着离开？”

    “圣旨所述，不敢不遵。”她望着他的双眼，一句话说完，那双眼中竟仿佛有泪花闪烁，直咬了好一会儿牙，才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朕不让你走！”说着，已是控制不住地将她整个人塞进了自己的怀抱。

    “为什么……”她趴在他的肩上，眼中也有滚热的液体溢出。

    “因为……十三只爱玉儿一个人！”

    “你说我已经不配……”

    “不……”他愈发搂紧了她。双眉紧紧地揪结在一起：“玉儿，别再用我的浑话来惩罚我！……可知你心痛的时候，我的心比你更痛……”

    上官玉已然泣不成声了，与安若亭之间纠缠了这么久，她心中头一次有委屈地感觉……

    “……咱们回宫。”

    盈紫和鸾舞听到了冬喜送来的消息后，早早地站到了宫门前。

    也不过才一两个时辰，她们却已觉得过了好久好久。“哎，来了！盈紫姐姐，你看-

    盈紫抬起头。望向宫门处。只见被侍卫队簇拥着驶进来的马车停在阶下后，冬旺先伺候着身着便服地安若亭先从里面出来。而后安若亭才将上官玉轻轻抱下车。

    “娘娘！”

    盈紫与鸾舞早已摁捺不住地迎了上去，朝二人拜了一拜。安若亭朝二人道了声“平身”，将上官玉又一路从玄阳门抱回了凤仪宫。

    “不累吗？”经过御花园时，她忍不住轻声问他。“再走上十里也不会累！”他柔声低语。

    盈紫与鸾舞跟在后头，见二人这般，不觉互视一眼，深深放下了心。

    废了整两天的皇后回宫之后，再次由内监处风风光光地送回了绶印，各项供给无一纰漏地恢复，甚至，在原来宫规的基础之上，还由皇上特批可以享有与皇帝同等的部分待遇。

    这样看起来，便像是上官皇后不仅逆转了局势，反而通过与皇上闹下的这一个风波，更加稳固了自己的身份。

    于是，宫廷内外人等，见突然之间事情又再次急转直上，反应快的已是又换了脸儿过来请安，而那反应慢的，纵然还在暗中踟蹰，却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娘娘，今儿元宵了。”

    一大早，鸾舞喜滋滋地向已经睁开眼却还躺在床上的上官玉说道。“元宵……”她在嘴里回味了一遍，唇角微微弯了，拍了拍旁边空了地枕头，说道：“皇上起来时，怎么不叫我？”

    鸾舞勾起罗帐。含笑道：“皇上说，娘娘睡觉时不要吵，让您好好睡。”

    上官玉又笑了笑，撑着身子坐起来了。“娘娘，皇上临走时嘱咐了，今儿是册后大典之后第一个元宵。按例会在承乾宫一起用晚膳，各宫娘娘都会来，请娘娘务必早些过去。”鸾舞边替她拿衣裳边说道。上官玉抬起的胳膊稍稍停了一下，然后才说：“过年的时候不是已经聚过了么？”

    鸾舞伺候她下了床，接着又铺起了被褥，“过年时是整个皇族的成员同聚，今儿是元宵，是皇上和皇后自个儿家里的事，所以那天除了各宫娘娘外还有南安王爷和其他王爷郡主们。而今天却没有。”

    上官玉穿戴打扮完毕，正在用早膳的功夫，就有人上门来了。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安如华恭恭谨谨地跪在阶下。上官玉放下碗筷。让鸾舞扶起了她。

    鸾舞正要倒茶给上官玉，安如华忙上前接过茶盅，殷勤地亲自递到她面前。上官玉微微蹙眉，“你不必这样的。”安如华抿着唇，退后一步交握着双手站在旁边。

    上官玉道：“你来有什么事么？”

    “臣妾……臣妾来向娘娘请罪！”

    “请罪？”上官玉放下茶盅，“请什么罪？”

    安如华扑通一声跪倒：“娘娘！臣妾有罪，当日在浣溪宫伤害娘娘地凶手就是……就是昭仪娘娘指使的……”

    “什么？”

    上官玉没有出声，鸾舞倒在旁边惊呼起来，当日地情景她也在在场目睹。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是----

    “鸾舞，你们都先下去。”

    “……是。”

    上官玉站起身子，缓缓说道：“把你刚才所说的，全都再说一遍。”

    安如华抬起头，浑身仍是一股娇怯之意，一双泪眼却紧盯着她：“娘娘当日遇刺，就是吕昭仪买通的侍卫，当时我也在场，她交待侍卫必要杀了娘娘。还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而她为了能顺利做成此事，事先还曾暗中摸透了娘娘的习惯……”

    “你为什么会在场？”上官玉问。

    她支唔低头：“原先娘娘在承乾宫做女史时……吕昭仪因为忌恨娘娘，使了花言巧语拉拢了我过去----不过娘娘，臣妾并未做下任何伤害娘娘地事……”

    “也就是说，你的确曾参与过吕丁香的阴谋？”

    安如华脸色刷地变白：“娘娘……臣妾会被吕丁香拉拢，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皇上直到现在，也未曾临幸过臣妾……不光是臣妾，包括宣妃娘娘和张美人，俱都还是完壁之身……娘娘。臣妾们也是嫁入宫中的女人。皇上同样是咱们地丈夫……”

    “啪啦----”茶盅倏地掉在了地上。“你说----宣妃娘娘和你们……都还未曾承幸？”

    安如华一脸凄然地道：“娘娘若不相信，且看臣妾手臂上地朱砂痣……”说着。她果然除去外衣，高高挽起了袖子，上官玉顿时木然无语。“娘娘若是还不信，自可召司宫监的掌薄太监来问问便知！”

    “你为何特地来跟我说这些？”

    良久，她才算是找回了自己地声音。李婉仪与他成婚已有三年，他居然……

    安如华抹去泪水，磕了个头才说道：“臣妾今日来见娘娘，是想请娘娘救救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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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七章 帝宫君赠紫龙珠

    “安太尉？”上官玉凝神敛目，“他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皇上命令刑部彻查此案，事情目前已到昭然若揭之际，吕昭仪担心事情败露，联合了吕新棠将此事嫁祸于我父亲！”

    “太尉在宫外，吕家父女如何能将此事嫁祸到他身上？再说，太尉可是位列三公，吕新棠纵有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做下这等蠢事吧？何况，吕家父女就算是真要嫁祸于人，依你与她之间素来的亲近，又怎么会找你下手呢？”上官玉淡淡道来，将安如华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娘娘……臣妾知道如今说什么娘娘也不会相信，可是，这其中之事，娘娘还有未曾知晓的。那行刺的侍卫是臣妾家管家的儿子，而臣妾自幼与这侍卫在一处长大，曾听他说与丁香已做下那不轨之事。前两日他来找我，说丁香似想杀他灭口，然后以畏罪自杀之名将此事上禀给皇上，说是受我父亲暗中吩咐而来刺杀娘娘！”

    “胡说！”上官玉捏紧了杯子，“吕丁香乃皇命诰妇，怎么会与下人做下这等苟且之事！你血口喷人，就不怕我将你治罪么？”

    “娘娘！”安如华哭着跪爬上前，情急地道：“臣妾今日若是有半个字的假话，但凭娘娘将我押入天牢，处以罪刑！”

    上官玉站了起来，在屋中踱开了步，良久后，她才忽地掉头道：“你既早已知道此事，为何不早些来告诉我？非要等到现在才说？”

    “臣妾……知罪！因那侍卫是臣妾家奴，臣妾纵然知道此事乃为大逆不道之举，于情却又不忍见他获罪，再加上，臣妾初入宫中，尚有许多不明事理之处，在宫里……那时只能依附她……娘娘蕙质兰心。定能理会臣妾的苦衷……”

    上官玉渐渐冷静了下来，扶着榻背坐下，“安太尉现在怎么样？”

    “昨日早朝时候，皇上已然将我父亲革职查办，并且将那侍卫也已经押入刑部大牢候审，而今早臣妾收到的消息。却是那侍卫已经死在了牢中！而刑部一大早已经奉旨将家父带走了！……”

    安如华说到这里，激动地哭了起来：“臣妾本想，若那侍卫仍在，那么我父亲仍有翻案为自己洗脱罪名的希望，可是如今……如今吕新棠却又伪造了好些罪证出来，臣妾父女已是有口莫辩……”

    “你怎么不直接与皇上说？”

    “皇上……皇上不肯见臣妾。娘娘在凤仪宫里不知情。昨日臣妾在南书房外跪了半日。也没有等到皇上地旨意……”

    上官玉望着泪流满面地她。叹起了气。“你还是把这些跟皇上说去吧。今儿晚上。大家一起都在承乾宫用膳。趁此机会。你将事实都说出来。求求皇上。”

    安如华抬起泪眼：“娘娘……”

    “回去吧！”

    上官玉挥了挥手。走进了吟风殿。

    这种事情，她还是坐山观虎斗好些吧？

    这一天天气都非常好，虽然冬天刚刚过去，但温暖的太阳照在梅枝上，已隐约有了些春意。

    黄昏时。上官玉在盈紫与鸾舞的不停鼓动下，稍稍打扮了一番，摒弃了平日慵懒的垂云髻，换了身粉嫩的宫装，到了承乾宫。

    他正在南书房里。

    上官玉在门前略站了站，便又进了内庭。冬喜忙不迭地端茶送水上来，笑嘻嘻地道：“娘娘真像仙女下凡！”她也大方地浅笑一下，接过了茶。

    “皇上在召见谁呢？”

    “工部侍郎林一海，户部郎中楼如风、叶子骞。”

    “……什么事？”她侧了侧目。

    “大约是为了在东欧旧都建造新行宫地事。”

    “建行宫？”这个消息可没听他说起过！----不过。似乎近来很多事情她都已经不知道了……她目光闪了闪，问道：“皇上近来很忙么？”

    冬喜嗯了声道：“好像是挺忙的，天天不是召见兵部议练兵训马的事，就是召见户部整顿赋税钱粮的事，还有这几日倒是时常召见户部这两位郎中，似乎蛮待见他们的！”

    上官玉心下一宽，却道：“这又是为了何事，从而如此青睐有加？”

    “那日皇上突然去户部巡查，关心起京城四周钱粮赋税的事儿。结果户部尚书不知跑哪里去了。皇上龙颜不悦，这时这楼、叶二人却不慌不忙从司账阁里取来了账薄。将数目一条条陈述给皇上听，皇上当时不住地点头，满意极了！后来，正碰上南边建行宫地事儿，皇上就直接指给他们俩负责银钱的事了！”

    “是这样……”上官玉点了点头，又一笑，“去通报一声吧，就说我来了。”

    冬喜道了声“是”，转头进了书房内，没一会儿又喜滋滋地出来了：“娘娘，皇上说请您进去，还说以后娘娘来了都不必再通报，娘娘想进去便进去就是！”

    上官玉颌首，进了书房。

    阶下站着的三人正垂首恭听安若亭的旨意，余光中见了她来到，俱都微微抬起了头，跪倒请安。上官玉也随意扫了一眼，工部尚书又已本份地垂首，楼如风脸上是平静的，目光里有些安心又有些复杂，而那个叶子骞……他好大的胆子，居然正抬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她。

    上官玉不免多看了他一眼。相对于朝官来说，他很年轻，大约二十二三岁，乍一看似还有稚气未脱，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有着难测的深奥。

    一向来铜臭熏天的户部里除了楼如风外，居然也还有这样地人……

    “皇后来了？”

    安若亭脸上很镇定，眼中却满含着笑意，迎面看向盈盈走过来的她。“皇上。”她微微笑了笑，倚坐在他的身侧，就像从前为女史那样，为他磨起了墨。安若亭不着痕迹地轻捏了捏她地手，露出一道浅笑，又提笔批起了文。

    “所有建造所需一切物资，须有清晰明了的账目，每一笔款项需有楼如风叶子骞二人的共同署名，此账每月一审，交由户部尚书，再依时呈交上来。”

    三人俱都应声：“臣遵旨！”

    “好了！散了吧！”安若亭把笔一丢，拉着上官玉的手站了起来：“今日是元宵佳节，你们也早些回去，陪陪你们的家人过过节，前些日子滇西进供上来一批茶叶，朕赏你们每人一罐，拿回去尝尝！”

    “谢皇上隆恩！”

    安若亭笑着与上官玉下了玉阶，“难得娘娘肯出来一趟，朕要陪膳去了！”

    手拉手出了南书房，离开席还有些时间，安若亭又拉着上官玉进了内庭。“朕有好东西给你！”他抚着她的肩膀在榻上坐下，然后献宝似地说。上官玉一脸好奇：“又是什么？”“看了你就知道了！”转身他就进了内殿。

    出来时他左手是握着的。上官玉看着他走近，又看着他将屋内烛光都吹灭，然后才在一片漆黑中缓缓摊开了手掌。

    “啊！好美……”对着扑面而来的一幕紫光，她竟不住轻轻惊呼出声。

    他宽大的掌心上，静躺着地是一颗足有鸡蛋大的明珠！从小锦衣玉食的她，不会没见过夜明珠，但平常的珠子发的是白光，而他手心的这枚珠发的却是幽紫的莹光，那光亮度很大，却又非常柔和，屋里景象被映得清清楚楚，却又被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粉紫当中，看起来真是美轮美奂……

    “喜欢吗？”他问道。

    她点点头：“这珠子一定非比寻常。”

    他含笑道：“它叫紫龙珠，是朕为太子时，先帝传予朕地。”

    “这名字……果然很配它。”听了这话，她越发仔细地看起来。他却直接把珠子放进了她的掌心，又将她的手掌合了起来：“朕要你替朕好好收着，将来咱们的太子出世，便以父皇母后的名义转赠于他。”

    “太子？……”她木然了。

    “是。太子，咱们的孩子……”

    他伸手揽过她，轻轻叹起气来，“玉儿，替朕生个子嗣吧！无论是皇子还是皇女，朕都会将皇位传于他……”

    上官玉僵直在他怀中，半天不能动弹，----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默然了半晌之后，她才艰难地推开了他，将手心仿佛有些烫手的珠子放回他手中，低头道：“我……我会努力……”

    “傻玉儿！”他忽地轻笑了，目光里含着一丝邪气：“该是朕要努力才对！这都好几个月了，太医又不停地调理，怎么还是没有动静？你说，是不是……朕努力不够？”

    说着那双手就又准备来探她的腰间，她红着脸避开了：“你、你别闹了！呆会各宫都要到了，撞见了成什么样子？”

    安若亭笑了笑，停止玩闹，拉着她同坐在榻上，敛色道：“她们来了便更好！除了这紫龙珠，朕今日还有个大大的礼物要送给你。”

    “是什么？”

    他却又不说了，只笑道：“好玉儿，朕知道你想要什么，放心，朕会让你如愿地！”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仇血终将洒刑场

    会让她如愿？他真的知道她现在想要什么吗？

    上官玉带着些突来的抑郁的情绪，跟安若亭一同到了御膳厅。李婉仪等人已经来齐了，许久未曾见她的面，各人脸上都有着一层难以言说的神情。

    “臣妾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见礼完毕，各自依次坐下。太监上了膳食，规规矩矩替帝后布菜。上官玉的心情始终有点恍惚，不知为什么，今日的气氛总有些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沉重。“玉儿，尝尝这个----”全桌子人，似乎只有安若亭一个人是淡然的，至少他还有心思替她挟菜。

    上官玉稍稍有些难为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并且还是他的嫔妃……这样做始终不太好。“谢皇上，我自己来。”但是安若亭不管这么多，仍是将她的小琉璃碗中堆得满满地。

    “听话，多吃点，你太瘦了，这样下去怎么替朕养皇子？”他平平淡淡地说出这样一句话，却把满屋子人全都给震住了----

    上官玉心中砰地一跳，抬眼扫了一圈众人，李婉仪脸上是一贯的平静，但是眼眶里却似有泪光闪烁；丁香脸色发白，已经在微微颤抖；张美人举着牙箸在半空，那箸上夹着的似乎不是白玉凤翼，而是无穷无尽的绝望……安美人安如华，她低着头咬着牙，瘦小的身躯似乎越发瘦削……

    她转头望向一脸安然的安若亭，想从他脸中眼中发现点什么，可是除了坚定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内容。

    “安美人，不是有话要面呈皇上么？”她看着对面那道怯懦的身影，说道。

    安如华猛地抬起头来，连眼中的泪水也还来不及收回去，“娘娘……”“说吧，趁着大家都在。”她垂下眼帘，手指尖拔弄着桌布上的刺绣。

    “皇上……”安如华得了授意。于是跪倒在地上，将先前在凤仪宫那番说词一字未改地说了出来。上官玉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吕丁香的身上，她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丁香的脸色从开始受惊的白变成了愤怒地红，再变成惶恐的青，最后直到冷汗浸湿了她的前额。

    “砰----”

    身旁有东西被狠狠砸到了地上。那是安若亭气愤已极投下地玉盏。上官玉收回姿势。看着丁香跌倒在地上不停地磕头。直磕到汉白玉铺就地地面上赫然有了殷红地颜色。

    上官玉不觉得心痛。更是未曾出声制止。反倒是李婉仪。让人意外地陪跪在丁香旁边。哭求道：“皇上！此事还未曾查清。万不能相信一面之词……”

    安若亭摔下玉盏之后。却似已不再那样生气。只是冷喝道：“一面之词？！你当朕真地不知情么？在那死去地侍卫身上。还有她吕丁香地饰物！二人若不是真有私情。又作何解释？”

    “皇上！……”

    吕丁香哀叫一声。已然昏倒在地。上官玉仍然不为所动。看着安若亭要如何收场。他会杀了吕丁香么？应该会地。他那么强势霸道地一个人。怎么能容许自己地女人跟人私通？不过这样很好。

    安若亭说：“把吕丁香与安如华一同拉出去！交给刑部，等朕用过膳再下旨定罪。”上来一帮侍卫，将人事不知的吕丁香和惊惶失措的安如华扶起拖了出去。这场景够凄凉的，上官玉抿了口茶。

    “坐下。”

    跪着地李婉仪早已被这突来的事故震呆在原地，听到这一声冷冰冰的命令，这才睁大着眼慢腾腾地站起来坐下。

    “今日朕原本也有旨意要宣布，从此以后。后宫中撤除各宫妃嫔，只保留凤仪宫皇后娘娘。两位美人遣回各自府，赏封县主，宣妃另赐郡主府居住……朕原想膳后再说此事，但既然安美人与吕昭仪此时被降罪，那便先说与你们听……”

    这下子，上官玉再也无法无动于衷了，撤妃？！他……究竟在做什么？！她看向桌子对面地李婉仪与张凝儿，但见她们俩却像早已得知了此事似的。听到旨意后，只是垂着头默不作声！直到过了很久，张凝儿才咬牙垂起泪来，而李婉仪脸上却是木然一片……

    “皇上！你、你……”她震惊得都说不好话了，只懂得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为什么这样？宣妃她们做错了什么？”

    “她们留在宫里，朕也不会临幸她们，放她们出去，择人行嫁娶之礼，不好么？”安若亭轻松地执起酒盅。抿起了酒。“朕刚才不是说了。会给你个交待的么？”

    “可是这样一来，天下人会怎么看我？”她几乎就要咆哮了。“婉姐姐是与你拜过天地的妻子，你这样做就不怕伤天下人的心？”

    “朕的家事，何必管别人怎么看？”安若亭冷哼一声，接着说道：“朕不需要那么多妻子！这事就么这定了！”

    “皇上！”

    上官玉忽地跪了下来，“算我求求你！把婉姐姐留在宫中吧？她一个人……”

    “不！上官玉，我不要你替我求情！”李婉仪腾地站起来，“我李婉仪不需要别人可怜！就算是从此孤独终生，我也宁愿出宫去！”

    大家都默然了。上官玉无意识地垂下了肩膀，颓败地半坐在地上。安若亭冷喝道：“你既然这么说，那朕就偏要你在宫里！”

    “皇上！”元宵宫宴的结果，最终以眼泪与悲鸣收场。安若亭说一不二，果然第二日就下旨诏告天下，清除了所有嫔妃的封号，并将张美人送反了太宰府，旨意中称，将择日为其指婚。李婉仪仍留在宫中，降为昭仪。

    只是意外的是，他并未将吕丁香被下旨赐死，而只是交由刑部按罪处理。如果是交由刑部，那么将并不会考虑她与人私通之事，仅仅是唆使行凶一案，吕丁香尚且罪不致死。

    但上官玉要她死，不但要她死，更要吕新棠死。

    “你若是不将赐死这二人，如何为皇室尊严正名？吕丁香指使人刺杀我事小，但她与人私通这让皇室颜面何在？介时，天下人必会认为你是个不明事理、感情用事地人，如今筹备南征大月在即，若是失去了民心，又失去了朝中大臣们的拥护，这场仗怎会有胜算？”

    南书房内上官玉的一席话，说得一旁的安玄真也连连点头：“皇兄，皇后此言极是，这吕新棠本就是前朝叛臣，当初任他为官也是因了他作乱有功之故，如今丁香作下这等有损我安家颜面的事，不能再姑且下去了。”

    安若亭曲起指节，敲着桌面，轻瞟了端坐在一旁的上官玉一眼，忽地笑了笑，说道：“好吧！”

    于是，一个月之后，吕丁香在牢中被赐毒酒一杯。吕新棠则因被连座而推上了断头台。

    行刑那天，上官玉特地易了妆去刑场看了。吕新棠披头散发地被捆在刑台上，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一股绝望。上官玉上前去拿扇柄轻拍他的脸，就像当年他在上官府里看着上官明安被押走一样，睥睨地望着临死前浑身发颤的他。

    “你也有今日。”

    这是那天吕丁香在凤仪宫门前甩向她的话，如今，她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了吕新棠。“是你……”吕新棠说道。看见了她，也许他也该明白自己是绝无活路地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上官玉望着天空说。

    这一天，她等了整整三年又三个月，实在太漫长了，漫长到让她看到了他在虎头铡下留出的血，看到了滚落下来的他的头，心中也已没有感觉。

    对于复仇，她似乎已没有了感觉。她并不会感到更快乐一些，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满足感，眼前看到的，仿佛只是事不关己的一幕街景而已。甚至，以往对于上官明安的那种近乎疯狂执着的怀念，也似乎没那么深刻了。

    吕新棠地血仿佛只是替她对过去做了一个交代，而她，也需要这样一个交代。“娘娘！娘娘！”

    这天早上，一向娴静地鸾舞提着裙摆一路从宫外跑进了吟风殿。梳着堕云髻的上官玉正在埋首绣着一幅枕面，听见她地声音头也没抬。“什么事？”

    鸾舞气喘嘘嘘地指着外面：“娘娘，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边说边拿起了另一根玄黄的绣线，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穿进了针眼。

    “可是娘娘……皇上也来了！您还是出去看看吧！”

    鸾舞说得急切，上官玉却仍是不动。直到宫门口传来了一声激动又喜悦的呼声，她才蓦地张大了眼睛，抬起头来。

    “小姐！”

    是流烟……居然是流烟！她……她带着阿休天硕进宫来了！

    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惊喜，她的身子几乎就要往一旁倒去，流烟哭着上前来及时地扶住了她：“小姐……奴婢来了！奴婢再也不离开您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苍苍穹宇晚霞飞

    “流烟……你们怎么来了？”上官玉步下台阶，先是抱着洛休和天硕亲吻了几下，然后起身握住流烟的双手，“你们怎么会来的？”

    流烟笑着擦干眼泪，说道：“是皇上下旨让我们进宫来的，皇上说……”

    “朕说，阳郡候与鲁国公年纪尚幼，皇后乃郡候国公之亲，为抚养便宜，今接二人入宫，以便皇后亲自照养。其婢魏氏流烟，同时奉旨入宫，赐尚仪，伴皇后侧。”安若亭的声音在宫门处适时地响起，带着些欣慰，也带着些期盼。

    “谢皇上……”

    上官玉含泪望着面带笑容的他，几欲跪下去，却被他伸手扶住了：“朕说过，你要什么朕都会给的……”

    “你要什么朕都会给”，安若亭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无比清明无比坚定的，正如上官玉所理解的那样，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因而这份坚定一直维持到十年之后的那个黄昏，在尸横遍野的沙场之上，她手持匕首刺入他胸膛的时候，他也还是没有一丝悔意。

    “今后，洛休和天硕就住在凤仪宫，朕会替他们请个好先生，好好教导他们成才。将来长大了，让他们建功立业，成就大天朝一统江山！”

    他的声音回响在宽大的正殿里，震动了所有人的心，上官玉拉过洛休天硕，让他们跪下谢恩。三叩完毕之后，安若亭体贴地先走了，只留下四人在一起叙旧。

    安若亭这样的安排无疑真正切中了上官玉内心的隐忧，清宇为了方便行事，不肯带天硕去西越，交由范夫妇来带天硕始终不是办法，诗书武功之类，上官玉还是想严些把关，而洛休也已是个懂事的少年郎，有些事情必须让他明白了。

    “洛休。往后咱们就要一起在这宫中生存，你要好好跟在姐姐身边，学你该学的，做你该做的，知道吗？”

    “洛休明白，洛休一定听话……”

    三月十八。是安若亭三十岁地诞日。这日晌午一过。皇甫锦便又急匆匆地进了宫来。只是车马上。他还在回想着昨晚楚楚说地话。

    “我要走了。”

    紫宵阁里。她说。那时候残月地光晖斜斜地照在她美丽地脸上。是一片多么哀婉而动人地风景。“为什么？”他记得。那时候他地心也微微跳了。但是也还是在望着她----或者。是与她之间地那片空气。

    “我想去追寻自己地生活……”她幽幽地望着窗外。树影摇曳。带来一幕迷茫。却似也不及她眼中地失望来得深重。“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他垂头抚着窗沿。声音也有着不同往日地沉重。“你知道地。我现在还……”

    “我知道！”她急忙转身道：“我知道地……你不必再说！我走以后。还是希望你……一切安好。去做你想做地事。去……保护你想保护地人。无论在哪里。我也还是会关注你地消息……”

    “你可不可以不走？”

    “不！我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为自己安排过任何一件事，现在我要去过我想过的日子，为我自己而活。”楚楚说完后，便披着一身朦胧的月色，出了紫宵阁。

    “少爷，到了----”

    马车停在了玄阳门内，小厮上前撩起了车帘。皇甫锦在车内整了整仪容，一丝不地下了车。紫光殿内又是张灯结彩，彩绸一直延伸到御花园内。再到承乾、太极、午阳三宫。四处衣香鬓影，人头耸踊，宫人们成队成队地捧着各式器具出出入入，见到他都无一例外地俯身拜道：“太尉大人……”

    是的，如今他已经是位列三公的太尉了，与太宰张煜、太傅段伦平起平坐。安世永与吕新棠倒台地好处，便在于让他更顺利地接近了自己的目标，也让手下的幕僚也找到了更合适地位子。

    安若亭并不是那么无敌。在他眼里，统霸天下的人应该是永远将江山权力和天下放在第一位。儿女情长等抛却一边的人。但安若亭显然不是这种人。他骨子里太执着太重情。重情的人难免感情用事，有些时候。毁灭和继续存在就在于人心的一念之间。所以要摧垮大天朝的根骨，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哪怕他有个被称作“战神”的弟弟，只要有人比他们更重权势，更无情更懂得取舍，那么铁打的江山也会被摧出几道裂口来。

    但可惜他皇甫锦也不是这种人。

    今天地司仪是户部侍郎楼如风，此刻他正在大殿里翻阅太监递上来的礼单。

    这是个才华横溢却又极不简单的人。皇甫锦每每见到他，都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他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还只是个小小的侍郎，在高官如云的朝庭上人微言轻，却又谨小慎微地走好自己的每一步。他忽然有些想要纾尊降贵过去打声招呼的念头，这样地人，如果不能拉拢过来，将来只怕会让人感到很头疼。

    皇甫锦不想有个这样的敌人。

    “太尉大人。”

    楼如风已经先见到他了，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皇甫锦含笑道：“楼侍郎不必多礼。我看侍郎虽然年轻，却颇具大家风范，实在令人景仰。”

    “大人过奖。”楼如风也笑道：“卑职初入朝堂，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望大人不吝赐教。”

    “楼侍郎无须如此客气。往日在朝堂上相见，却也不曾交谈，但心中实早已生敬意。我早闻侍郎有七步之才，日后若是得闲，可否赏面，邀上几位同僚，同坐下来谈诗论经？”

    楼如风欣然道：“大人相邀，何敢不从？”

    这一来一去之间，两人虽各存心思，但却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台阶。在一定程度上达成了共识。

    正宴定在晚上。黄昏时候，宫里各处人影愈发多了起来，伴着三月的春景，人人面上也是春风一片。

    凤仪宫里，鸾舞在伺候上官玉更衣。一旁正在叠着一套玄黄衣裳的流烟说：“今日人这么多，也不知要闹到几时才散了。小姐要不要加件衣裳？”

    鸾舞道：“流烟姐姐，有皇上在，冻不着娘娘的，咱们皇上宁肯自己冻着也决不肯让娘娘冻着呢！”

    流烟笑了笑，依了她，将衣服收起来了。

    洛休牵着天硕走进来：“姐姐，我们都穿戴好了！”

    上官玉含笑将他们牵过来，替他整了整头上略歪的银冠，又拍平了天硕的衣摆说道：“你们是跟我一块去承乾宫呢？还是随冬喜公公先去？”

    “姐姐。我想先过去……”洛休脸红地低下了头，“皇上昨天说……今天要带我和天硕去看他的大红马……”

    “原来是这样……”上官玉与身后地鸾舞流烟都笑了，“天硕也想去吗？”天硕笑嘻嘻地点头：“姑姑。天硕也要去看大马----”

    门口冬喜闻说，赶紧上前来拉住他们地手：“我地小祖宗哎，奴才这就带您们过去！”

    流烟与鸾舞再替上官玉整了整妆容，直到一切都妥当了，便也催道：“今儿可不能太迟了，听说皇上还有事情要说呢，小姐快过去吧！”

    上官玉到达承乾宫地时候，臣子们几乎都已到齐了，三三两两都聚在一处说话。安若亭不在宫里。想是已经去了司马监。她正要往内庭走去，一帮命妇赶上来见礼，便吩咐派人带了同往望月殿里稍坐。一回头，却看见了皇甫锦。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

    “……平身吧。”

    然而打完招呼，却又如以往般默然无语。上官玉站了片刻，举步欲走，皇甫锦忽道：“清宇他们……可还好？”

    上官玉停住了，蓦地回身：“很好，难得太尉大人有

    皇甫锦还待要说什么。两个宫女上前来向上官玉拜倒：“皇上在淮阳宫，请娘娘移驾过去。”

    安若亭在淮阳宫里跟安玄真和叶子骞说话。叶子骞朝上官玉拜了一拜，几月不见，神色比起先前的毫无忌惮收敛了些，但仍是有些无拘无束的样子。

    “皇后，朕打算将东阳郡主指婚给骠骑将军莫方，你说怎么样？”

    东阳郡主不是别人，正是姬百合。不过那个莫方虽然带兵有方，但是她曾经听流烟私底下说过。他的为人……呵。不过，若他娶的是姬百合。那就没什么不妥当地了！上官玉沉吟了一下，说道：“皇上指派的婚事自然不会差，我听说莫大人年轻有为，品性皆佳，想是会善待郡主的。”

    安若亭点头道：“莫方出身世家，曾经立下过赫赫战功，百合下嫁于他，也不算委屈了她的。”他抬头又朝下方二人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叶子骞奉旨筹备郡主大婚，玄真---你有空也上郡主府去看看她吧！朕听说她这两日闹得更加不像话了，她素来跟你合得来，你也去劝劝她。”

    “是。”

    “另外还有，你手下的各大军营的训练要加紧，十年之内，我们必须拿下大月！”

    “臣弟遵旨！”

    “好了，前面只怕也差不多了，咱们出去看看！”

    于是，上官玉被他牵住了手掌，共披着一身五彩的霞光，与他并肩走出了殿门。

    抬头一望，苍穹之下，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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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章 恍然一梦经年后

    春去秋来，又是几个寒暑。

    古幽都的帝宫里仍如往年一样，软软的柳丝悄舞，轻轻的杨絮飘飞，四处洋溢着一片明媚的春色。

    凤仪宫外的长廊下，这时走来了一个神采飞扬的弱冠少年，他头戴候爵银冠，身披银甲，腰间还佩着一把宝剑，虽则是一身戎装，脸上却有着和蔼无比的神情，端的是一位尊贵且教养极好的少年将军。

    “姐姐！”

    少年似乎有什么高兴的事，面带笑容快步进了宫门。他身后的太监吃力地跟在后面，不停地招呼着：“爵爷，您慢点儿！等等老奴……”

    少年顾不上与上前来的宫女打招呼，径直走向了里面的吟风殿。殿里，此时正倚窗背坐着一位红衣少妇，站在殿门口的位置，恰恰好可以见到她的小半边侧脸，而仅只需这小半张侧脸，就足已使人魂牵梦绕了。

    “姐姐……”

    少年望着沉思中的美妇纤秀的身影，静静地唤了一声。“洛休！”美妇缓缓转过身子，黯淡的大殿内似乎因了她脸上浮现的浅笑而突然显得光华四射，夺目而让人神往。

    似乎无论经过多少年，无论经过多少坎坷，这张绝美的容颜也决不会因此而改变分许。

    也许，只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让一国之君起兵、灭国、废后、独宠的女子，而这女子名叫上官玉。

    “你回来了？路上还好么？怎么没有派人提前告诉我？”上官玉拉着洛休的手，温柔地拿着手里的丝绢抹去他额上的汗。洛休抿着嘴道：“休儿实在在江南呆不住了，好不容易等郡王爷拔营归来，我就率先骑马回来了。----休儿好想念姐姐！”

    上官玉疼惜地摸着他地脸。说道：“姐姐也想念阿休----吃过饭了吗？芸儿。快下去告诉流烟。让她把早上温着地那壶玉莲羹拿过来！”

    洛休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姐姐。这是阿休在江南买下地小玩意。给姐姐解闷……”

    上官玉好奇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两个陶捏地小人儿。胖乎乎地。模样可爱极了。她看上去很喜欢。把玩了好一会儿之后。便让身后地宫女仔细装了起来。

    “江南那边地兵营。如今怎么样了？”她看着日渐高大地洛休。开始问起了正事。“当年皇上说十年内要灭大月。如今已过去了八年。幽都近郊地四野营已然万事俱备。再有三个月。马上就要出征。江南地三大防守营这时候可万万不能出差错。皇上委派你此番与郡王爷同往巡查。你可有长些见识？”

    洛休沉吟道：“阿休这番去。地确学到了许多在京城学不到地东西。江南军营地训练以水战为主。而北方军营却是以骑术为主。大月位于南方。我估计。此战须得以江南方面地兵力为主攻方为上策。”

    上官玉赞赏地点头。接过了一旁宫女递上来地香茶与他：“先喝口水。瞧你这一路风尘仆仆地！回头去见过皇上。他这几日也念叨着你呢！”

    “洛休少爷，你回来了！”殿门处传来了一声娇柔的女声。洛休回头一看。却是个梳着宫髻的低阶女官，于是含笑迎了上去：“流烟姐姐，洛休好想你！”

    流烟一把抱住他，喜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可天天儿地盼着你呢！这凤仪宫少了你和天硕少爷呀，真像是空荡了不少！”

    “天硕去哪儿了？”他接过她手里的玉莲羹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流烟与上官玉含笑对视了一眼，说道：“你猜猜？”洛休停住动作，“去婉姐姐那里了？”流烟摇头：“不对。”“那是去上官府了？”流烟还是摇头：“也不对。”

    洛休急了，拉着上官玉的衣袖道：“姐姐，你告诉我！”

    上官玉掩嘴轻笑：“他呀。如今跟着楼尚书在习诗文呢！为了方便楼尚书入宫授课，他如今搬去凤仪宫那头的华云宫去住了。”

    “楼尚书？”洛休兴奋起来，“楼尚书如今在教天硕的功课么？我早听说他地才气与皇甫老师不相上下，却一直未曾有机会聆听他的教诲，这下好了，改日我一定去华云宫看看，或者去替天硕作个陪读！”

    “谁要做陪读啊？”

    一道浑厚的男音又在门外响起，洛休一听，赶紧站了起来。规规矩矩立在阶下。朝着身着黑色龙袍地高大男子行了个大礼：“洛休叩见皇上！”

    “嗯，免礼！”

    安若亭背着手在洛休面前站了一会儿。脸色虽然看不出什么，但眼神中却充满了赞赏。“坐着吧！”

    他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太多的印迹，他的脸还是那样棱角分明，目光还是那样炯炯有神，甚至因为上官玉的坚持，他颌下竟是连胡须也刮得干干净净---他总是爱这样宠着她，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也不管她是不是悖离了安家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端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却做着南书房女史的事情。相反，他如今越来越尊重她提出的建议，或为他做出地决定，他自认不是个无主见的人，但是朝政之事，的确有许多时候她比他冷静，也更懂得分析。

    纵然朝中不断有人非议，但他始终认为她是个“贤后”，夫唱妻随，莫不如是？但唯一的一点缺憾就是……皇上，茶凉了。”上官玉将茶亲手端至他面前，看着他接了过去。“这是哪里的茶？”他皱眉看了看。上官玉将他迟疑的手推了推：“快喝吧！是治失眠的茶，我加了些决明子进去。还有些山参，是吏部叶子骞进贡上来的，我看了看药性温补，便也加进去了。”

    安若亭这才一笑，大口喝了下去。“叶子骞当完钦差回来，刚刚才跟朕述完职，却未曾跟朕说起这山参之事，明日见了他，看他怎么跟朕解释！”

    这倒是说笑的。正经地事是无一例外地问起了洛休南边的事情，洛休答得很得体，安若亭更是龙心大悦。

    “硕儿！”

    晚风吹拂的夜幕下，洛休敲了敲华云宫书房的门。里面埋头捧手的小人儿正在念着“关关睢鸠，在河之洲”，听见他的呼唤，顿时笑着奔了过来：“姑姑！小叔叔！”

    后头的上官玉弯下腰来，柔声道：“怎么还在念书呀？”

    “楼师傅交待了要背下这一篇，可我怎么也背不出来……”小家伙眉头皱成了苦瓜皮，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的姑姑和小叔叔。上官玉好笑地抚平他的眉心，说道：“背不出来死背也不是办法呀？楼师傅可不希望你成个书呆子！你得用心去读，好好领会诗中地意思，然后才能记得住。”

    “硕儿明白了！”

    洛休笑道：“明白了，那就赶紧看书去吧，等你记得了，再陪小叔叔说话。”

    上官玉由着洛休在屋里陪着天硕，自己先出来了。她本是要去飞雪宫地，路过华云宫便与洛休结伴而来。

    “小姐，十四公主的身子这两日似乎有些起色了。”流烟跟在身侧，望着不远寂寞地宫殿道。上官玉缄口不语。流烟又道：“公主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别说了丫头，”上官玉停住脚步，正色望向她：“这种话不要在她面前提起，她这是心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而且只怕一辈子也难好……”

    流烟闻言，怔怔地搀起了她的胳膊：“小姐，你也别总是这样了！这也不是你的错。”

    “但终究是因我之故。”

    飞雪宫偏殿的窗前亮着一盏灯，窗户开着，正好看见一脸病容的李婉仪不时在咳嗽。宫女逸芳开了门，恭请了二人进去。“娘娘怎么样了？”上官玉问。“回皇后娘娘，昭仪娘娘今日仍是咳喘不停，不过比起前两日来，已好些了。”

    “太医来过没有？”她边说边往里走。

    “晌午时来过了，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开的方子。”

    屋里弥漫着一股药香，薰得人身上也带着股药味儿。李婉仪撑着身子，坐在锦榻上，看见进来的上官玉与流烟，淡淡道了声：“这乌漆摸黑的，还过来干什么？”

    “休儿回来了，带了些南边的药材，我熬好了给你送过来。”

    李婉仪垂下眼眸，语声里开始有了一起微澜：“何苦这么麻烦……休儿呢？”

    “与硕儿在一处呢，呆会儿也会过来的。”上官玉接着流烟手里的药盅，接开盖，醉人的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她拢着嘴，轻轻吹了吹，直到盅面上的烟雾淡了，才倒入了逸芳递过来的琉璃玉碗。“趁热喝吧，加了许多红枣，不苦的。”

    见逸芳接过去一勺勺地喂起来，她才理了理鬓发，幽幽说道：“骄阳也来信了，西越皇帝的丧事已经料理完毕，太子已经登基，刘齐被封了亲王，他们的孩子也被封了郡王，一家人很好。她问起我们，问起你……”

    李婉仪却垂眸道：“瞧瞧人家小孩子都生了两个了，大的都七八岁了，你却至今一点动静都没有，敢情这八年时间你全用去发呆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角声满天春色里

    又是这么晚，真的真的万分抱歉……

    上官玉愕了愕，一时似不知该如何接话。

    “河东营方面的战地局势勘查得如何？”

    承乾宫内，屋里气氛严峻，安若亭正在召见各部臣子。兵部道：“已勘查完毕，粮草也已准备齐整，只等皇上的圣旨一下，马上便可拔营南进。”

    “作战地图呢？”

    “地图在此，请皇上过目。”

    兵部将地图双手交给冬喜，冬喜又转身呈给了安若亭。他俯首仔细看了看，眉尖忽紧忽舒，最后交给了安玄真：“你来看看，这场役你是主帅。”回头又朝阶下道：“户部需设立一个单独的银库，以供战地所需物资，靳不言，这个事你得替朕办好了！出了差错，诸如战地粮饷供应不及等，朕唯你是问。”

    “臣领旨！”

    靳不言站出列来，接过了冬喜递过来的谕文。

    “据闻大月也早已调兵备战，其主帅是当年与先帝交过手的叶赫凌，此人心性奸诈，须嘱告我军中兵士，切要提防他的旁门左道。先帝在护国那一战中就是因中了他们的埋伏而伤了心肺，这一战咱们是要复仇，是以万万不能再有闪失！”臣等谨记！”

    “皇兄----”安玄真看完了地图，走至龙案前，“我觉得咱们应该先夺下商宛……”

    华云宫里。天硕正在背诗文。蓄起了短须地楼如风坐在太师椅上。全神贯注地聆听他地背诵。“好了。今天地诗就讲到这里。明日再呈交一篇短赋。给我看看。”

    “是。师傅。”天硕规规矩矩地行礼。完了笑嘻嘻地抬头望着他。“师傅今日不去承乾宫陪皇上。那带硕儿去骑马可好？”楼如风忽地一笑。摸了摸他地小脑袋：“今儿下雨。如何骑马？”“雨不大。咱们也可以骑地！……”

    “硕儿！你又胡闹了。”门口传来地温柔嗓音打断了天硕地粘缠。天硕回头迎了上去：“姑姑！”

    上官玉宠溺地牵着他地手一路进来。一如当年年少地清扬牵着她自己。“玉儿。”无人时。楼如风仍然这样称呼她。上官玉也总是嫣然一笑。这就是一种默契。在朋友之间。是不需要太拘泥于世俗礼节地。因为他认识她地时候还不是皇后。

    “硕儿。你先出去玩。姑姑有话与楼师傅说。”

    流烟知会地领着天硕出了去。宫女们上了茶水之后也退下了。殿内只余下二人。上官玉说：“开战地日子定在十日后。你可知道？”楼如风苦笑摇头：“不知。此番兵部得了他地授意。将发兵地时间保密得很好。我竟是派人打听了三四次也未打听得出来。”上官玉轻“嗯”了一声。似乎意料之中。“我本来也不知。是昨天休儿告诉我我才知道地。这回他被派去安玄真身边做副将。顺便进了兵部。”完了也是轻叹一声：“这消息我要是想知道地话本也是不难地。但外面既然已有人说我干涉朝政。我便不能再主动打听了！”

    楼如风却冷笑道：“还不是太宰张煜挑起的那帮人？朝里有我，这个你无需顾虑。眼下倒是得想法子把消息传去那边---”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西边，“这一次如果能趁机将他拿下，那接下来便好办多了！”

    她握杯的手忽地颤了颤，有些心烦意乱地站了起来。“也许也不一定要杀死他吧？这么多年了，他毕竟，毕竟对百姓无甚过错。”楼如风却道：“但是有他在，我们的目标绝不会那么容易实现。复国不是说复就能复的，在敌我实力悬殊的情况之下，只能一步步来。”

    “好吧！那就去做吧。”她忽地又叹起了气。垂头喃喃道，“知道吗？我有时觉得自己很卑鄙……”

    “玉儿！”夜晚，安若亭从外面进殿，习惯性地呼唤道。上官玉从吟风殿内走出，手捧着一个陶罐。“你回来了。”语气自然得像寻常人家小夫妻的对白。安若亭随手接过陶罐放在案上，拉着她在榻上坐下：“每天就见你捣鼓这些东西，承乾宫也不去了！”她浅笑道：“也只是近来这几日没去了，你不是有事要召见朝臣嘛！”

    安若亭扬唇轻哼了一声，别开脸望向了殿内。

    “天热了。这两日朕将事情安排妥当。便与你去华清山避避暑，在那住上两个月。”他边解衣襟边说。上官玉帮着他将厚重的龙袍脱下来。微愕道：“不是要出征了么？如何还有闲功夫避暑？”

    “出征自有玄真去，又不是没打过仗，只要准备功夫做足了，区区一个大月，并不在话下。----哎，你今日身上这件水绿衫子，着实好看得紧，快脱下来别压皱了……”

    “这……”

    案台上地烛苗摇曳了几下，那娇小的身子便已被人拦腰抱进了寝殿。

    屋里的宫女见怪不怪地退了出去，体贴地将殿门掩好。

    半晌后，红绡帐内才又传出了微喘地说话声。“还这么害羞？……”他抬手笑着抹开她额上的发丝。她也轻笑了，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你胡子又长起来了，扎得人好疼。”

    “是吗？”他真的摸了摸下巴颌，说道：“明儿一早剃吧。”接着将手放下来，正好落在她的纤腰上，于是干脆再挪了挪，抚住了她平坦的小腹。“这里……怎么还没有住人？”他试着问了句。

    上官玉有一瞬间的错愕，接着垂眸不语。他又不忍心了，轻叹着将她搂了过来，吻住她的前额说道：“对不起，朕不该催你……”

    她闭上眼帘，覆住了满眼里复杂的情绪，将脸紧贴在他紧实的胸膛。

    良久良久之后，她又将手臂勾住了他地脖子，张开贝齿，轻轻啮咬着他的胸膛。“玉儿---”他被这一刺激，浑身打了个颤，接着用臂膀将她一把卷了起来……

    “你可真是个折磨人的小东西……”

    翌日一早，上官玉懒懒从床上爬起，就看见了旁边空着的枕头上摆着的一捧蔷薇花，花下还压着张字条：越来越想做个昏君了！她不由掩嘴轻笑起来。“小姐，想不到皇上还这么孩子气！”流烟过来勾帐幔的时候，忍不住打趣起来。她摇头笑道：“都说男人再大也是女人的孩子，皇上再尊贵也是个男人。”

    流烟忽地缓下了手，说道：“如果是李家那位皇帝……不知又会怎样待小姐？我如今倒觉得，老天现在这样安排，也是不错的。”

    手里的蔷薇花忽然跌落到了地上，引来上方一声幽叹。流烟望着这张黯然失神地脸，没有再像以往那样一味地赔不是，而是说道：“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又经过了这么多年，谁才是真正值得你留在身边的，小姐心里应该清楚才是。复国只是我们的使命，并不是我们的一切，有时候错过了一个人，会像是毁了自己一生。无论小姐最终怎么选择，流烟都会矢志不渝地跟在小姐身边，希望小姐幸福，可是流烟觉得，李家皇帝那里并不是小姐的归宿……”

    “一大早，说这些做什么？”她偏了偏头，似已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小姐！”流烟索性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虽然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心里痛苦。其实你也很想生个小皇子的是不是？可你为什么不生呢？这样的话，也许到时皇上跟大少爷他们起了冲突的时候，你还可以请求大少爷看在孩子地份上手下留情啊！”

    “傻丫头，你太天真了！”她冷哼道：“复国是李君武和清宇他们唯一地目标，他们岂会为了一个小孩子而改变计划？他现在已经越来越不像从前的清宇了，从他拒绝带走天硕地那个时候起，我已经不对他们抱有幻想。----再说，他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会凭借这样的机会而苟且偷生？”

    “可是，我看得出来，皇上是真的很想很想有个小皇子的！瞧瞧他对洛休和硕儿那么好就看得出来……再说，他已步入中年，也该有个子嗣了……”

    “不！”她仍然摇着头，说道：“我不能有他的孩子，而且……我也并不想有！”

    “小姐！”

    “好了，去吩咐人上来吧！我要起来了。”

    不耐烦的人掀开了被子，站下了地来。流烟边扶着她边嘟囔着：“你就固执吧！将来可别后悔去……”

    这时却来了宫女禀道：“启禀娘娘，司天监的胡公公求见。”

    “司天监？！”

    二人顿时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齐呼出声来。

    “让他先在殿外候着，我这就出来！”上官玉先回神，吩咐了下去，回头深深地望了流烟一眼，后者会意，将宫女们又遣了下去，亲自替她梳洗起来。“小姐，是不是……”流烟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上官玉沉吟了一下，说道：“差不了……也是时候来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花飞满天似情浓

    殿门外站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太监，怀抱拂尘卑躬屈膝地面向门内。他是胡司良，在司天监内当差，入宫十几年了，却还是头一次到这凤仪宫来，而皇后娘娘的名头虽然日日都不绝于耳，但想到马上就要一睹凤颜，心里也难免有些七上八下。

    “胡公公，皇后娘娘传见，随我来吧。”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官身份的宫女出来道。“谢流烟姑娘。”胡太监作了个揖。流烟笑了笑，转身先进去了。

    正殿首位正坐着一个身穿米黄衣裳的女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她的面容仿佛都完美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她头顶梳着慵懒的堕马髻，余下的发丝则随意地垂在脑后，看上去，她并不像是已过了二十岁年华的人，岁月似乎就独独偏爱地停留在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十七八岁的那两年。

    “奴才叩见皇后娘娘。”胡司良虽然暗中惊艳不已，但长年的宫中生活却未让他失去方寸，该怎么做事该怎么保命他也许比谁都清楚。

    “起来吧。”那凤案旁边站着的另一个女官说道。

    “谢娘娘。”

    胡司良起了身，恭谨地垂首站在下方，却听上方有娇柔却不失威严的声音道：“让她们都下去----还有，给胡司良赐座。”

    殿内顿时又恢复了安静。胡司良正要抬头，上方却先说话了：“胡司良，你终于来了。这么说，清宇已经有指示下来了？”

    “娘娘……”胡司良嗫嚅了一声，低头道：“是----奴才昨夜接到了大将军的信，不敢怠慢，一早就过来了。”

    凤案后方沉默了许久。然后，胡司良听到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信呢？”

    “在这里----”胡司良将信递呈给了步下玉阶地流烟。“大将军派来地人说。皇上和将军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一下场。定然按计划行动。”

    上官玉接过信来。先看了看封口处地标识。才信手撕开。看完又将它叠起交给流烟点火烧了。

    “你回去吧。”再度沉默后地嗓音似乎更加低沉。

    南征大军已按既定计划拔营了。洛休随军出发。临行前上官玉万分不舍。他却笑着道。姐姐放心。休儿一定不会有事地。因为还要回来保护姐姐。他对主帅安郡王提交了自己地意见。得到了首肯。此时正踌蹰满志。

    上官玉只好含泪笑道：“知道就好。”

    军队出城门地时候。她带着流烟去看了。同样地一道门。当年清宇是带着大周军队去攻打东欧地。如今是东欧带着这道门去打大月。朝局早已腐朽不堪地大月地结局会是怎样。却不须细作思量。

    回来经过太尉府时看见回府的皇甫锦，门口的女子嫣然迎上他，柔声唤着“老爷”。那是楚楚。当年她离开太尉府一段时间后，捎了信来给上官玉。上官玉哀叹一声。吩咐人速去山东维城将她给接了回来，并求了圣旨赐婚。

    她知道这是她想要地。毕竟多年前她们曾是朋友，多少是了解的。冲着往日的情份。她既然知道了楚楚这番心思，也明白这是风尘女子惯用的欲擒故纵的手法，却也心甘情愿地为她推波助澜一回，哪怕是被利用也好。

    越是到现在，越是矛盾着，她越是懂得去感恩。当年在上官明安的灵堂里，大悲和尚说的“一切都是宿命”，她已渐渐领会。她来到这个世界是宿命，认识了安若亭是宿命。上辈子辜负了她的罗铭熙投胎到了这一世、终究因她而死，也是宿命。还有姬百合、李婉仪这些人，所有人的命运，都早已被老天一一安排好，而她如今要为了自己地哥哥、自己的前度情人而算计着深爱自己的丈夫地江山，也是宿命……也许你会觉得她懦弱了，无情了，甚至狠毒了，但她只能强迫自己这么想。因为要做的事她还是得做，没有选择，哪怕她已经为他失了心。

    因为发现自己已失了民，所以在接下来剩下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她一定要为了自己而与他好好地过，直到那一天来临。那么等到将来，她至少还可以捧着这些回忆一天天一月月消磨余下的时光。到那个时候，她一定是永远地失去他了，而她却没有勇气再想下去。那时候的他究竟会怎样地恨她！

    人躺在床上。眼泪已止不住地流出，湿透了鸳鸯枕。努力压制着不敢哭出声。因为旁边还躺着熟睡中的一无所知的人。他的眉眼还如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般刚硬而自负，眉心小小的红痣也还是那样润泽鲜艳----那时候她还是个多么天真娇蛮地小丫头，而他也是个多么爱管闲事的路人甲……

    往事不堪回首。

    “小姐，醒了？”流烟轻轻走过来，问了声。上官玉连忙竖起了手指：“嘘----”

    这里是华清山。天气再热，皇家避暑山庄里也总是四季如春，凉爽怡人。精致安静的长生殿里，晨光透过薄幔，柔柔地射到了地板上，仿佛还捎进了露珠的清新。

    “我起来了。”她轻声说，接着小心翼翼地跨过他，悄悄下了床来。近来她总是早早地就醒了，似乎日子越往后过就越连赖床的兴致也没有，而华清山不需早朝，他也就无需早起。她站在床上，又心疼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替他将被子拉好了些。

    梳妆在隔壁殿内。她忽地想起从前在吟风殿梳妆的日子，说道：“鸾舞呢？好久也没入宫了。”流烟笑道：“前日听靳大人说，大约是有喜了呢！”

    她便也笑了：“怪不得了！回头让刘方拿些人参燕窝去尚书府给她，就说身子好了再来宫里。”“是。我前几日听宫女们说，姬百合好像生病了呢！似乎还挺严重。”

    “什么病？”她淡淡地应着。

    “不清楚……但大约是不好说出口的那一类，不然怎地连太医也不唤？却在城里找大夫？”流烟有些鄙夷地道。

    “不用管她。”她拿了些胭脂点在手心，正要往脸上抹，想了想，却又拍掉了。“随便挽个髻就好了，又不是在宫里，不用太拘谨。还有，派人回宫一趟，今日是盈紫的生日，传我的旨，让御膳房准备一桌菜送去千鹤宫。”

    “是。还有别地东西要捎吗？”

    上官玉想了想，“把我那支衔珠紫金玉钗并那两幅苏绣给捎上吧。别的就不必了，她也不稀罕。”

    两人正家长里短地说着，安若亭却慵懒地出来了。“怎么这么早起？”他将身子伏在上官玉肩上，闭眼嗅着她的发香。“睡不着了。”她轻笑着躲开那股搔养。

    流烟行过礼后，问道：“早膳是端进殿来还是入膳厅吃呢？”

    上官玉望着他，他挑了挑眉：“入膳厅吧！呆会儿朕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我都来这么多次了，还有哪里没去过？”她不信地嘟了嘟嘴。

    安若亭忍住那股恨不得就要咬住那鲜艳欲滴的红唇的冲动，清了清嗓子道：“你去过的地方全是山上，别的你哪有去过？等一下去了你肯定不会后悔！”

    安若亭说的是对的。当膳后上官玉被他领着到了华清山后一道山谷前地时候，她先是被那浑然天成地美景愣了愣，接着就已经撒开了他的手，抛开身后地侍卫队快步走进山谷里去了。

    “玉儿，慢点儿！”

    这是一片桃树林，山谷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晚，此时桃花才刚刚开放，粉红的花瓣随着清凉的山风在空中飞舞，仿若一个梦幻中的粉色的世界。树林旁是一道清澈无比的溪流，她蹲下身子伸手在水里划了划，清凉沁骨。“十三！这里还有鱼！”她开心地大叫。

    安若亭快步走过来，凑近她身边：“在哪里？”“哪！在那儿！”上官玉抱住他胳膊，指着水面道。“那么小……”安若亭好像很看不起那鱼的样子。“小也是鱼！”她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转身往林子里走去。

    满鼻子都是花香，满眼都是花朵，徜徉在这样的美景里，连人都轻快不少。她就这样信步走着，将红尘俗事与沉甸甸的心结全都隔绝在花墙以外，甚至，她又找到了一丝儿时顽皮的天性。

    “十三，看这里……”

    她藏在树后，看见安若亭一个人过来了，便欢笑着将收集了一大捧的花瓣一把抛向了他，顿时，一阵花雨飘落，花雨两端的人，都怔怔地看着如同从仙境走来的彼此，看着彼此从模糊走向清晰，从感官走向心灵。

    花瓣依然在风中飞舞，有些像偷窥红尘情事的仙界精灵，一瓣又一瓣，一朵又一朵，滑过了两人的眼帘。

    “玉儿……”

    难抑热情的人终于忍不住一把揽过那柔软如花瓣的身躯，带着些迷朦的眼光，在娇美的花靥上定住。当两双眼的距离已不过半尺，暂停的呼吸却压不住心跳，十年如昨，浓情一如当年。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天之宿命滴血情

    关于结局，千麦有话说，请亲们看看作品相关。谢谢！
    桃树为障，花木为屏。林子里的嫩草很柔软，尤如凤床的舒适，青草地带来的清香，似乎完全有能力摧毁一个人的意念。那双漆亮如星的眸子就定在面前，带着些狂热，一些压抑，缓缓地模糊在眼前。当手指顺着大脑的欲念抚上那浓密的双眉，意识陡然清醒：“这里……不妥……”
    然而那双唇已然在啮咬着她的耳后，她的脖颈，那一波波热潮袭击得她全身酥软，使得喉间的抗拒在这广阔的天地之间也显得那般渺小。“没有朕的命令，谁敢入内？”他邪魅的眼神继续挑逗她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对视了数秒之后，她终于败下阵来，娇羞地将脸藏入他的胸膛。
    良久后的林子又恢复了鸟语花香，几缕阳光也透过叶隙慵懒地探了进来。“我爱你。”他忽地在她耳畔这样说道。声音真挚得让她心疼了许久。有多少年，她没有再听人这样说过这句话？为什么，他和她的结局将会操控在别人的手里……“怎么又哭了……”他吻在她的眼眶，将男性的气息轻轻塞满她的心房，又再品尝了一番那道红唇的甜美。
    “我……我……”她鼓起勇气，多么想告诉他她也爱他，可是她的勇气原来是那么的不争气，只够她将话停在口边。她实在不忍心让他再爱她多一点点，或再疼惜她多一点点，因为每多一点点，这就意味着她将会伤他伤得更深更狠十分！
    “我什么我，”他全然不知她内心起伏地轻点她的俏鼻，嗔着怀里的她：“当皇后都这么多年了，对宫人也都还我我我的，不知道皇后该自称本宫的吗？”
    “我……”一句话还是没能顺利地说出口。眼泪却又已流出来了。“好了，真不知你眼泪怎么那么多……不知道你一哭，我这里就会疼的吗？”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眉心也果然皱了起来，看上去似乎真的在忍着痛。“真地吗？”她此刻也有些将信将疑起来，每次她哭的时候他都会这么说。还以为他只是在怜惜她。
    “是真的。”他点着头，“自从跟你在一起之后，就有这毛病了。太医也治不好。”
    “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因为我是个不祥之人？”她支起身子，哭着道。
    “傻瓜！”他搂她过来，“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那年在出征的时候，遇见一个游方和尚，说我这一生必会遇见一个像你这么样的人，要用一世地情来还她的一滴血。当时我不信。但是后来真的遇见你了，而且那一次你掉下山了在山上哭，你还记得吗？还有安葬你爹爹的那一晚。你那么伤心，当时我就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但当你不再哭了的时候，我也好了，这时我才相信那和尚的话没错，原来你就是我的债主。”
    上官玉怔怔地没说话，他却又笑着道：“你可知道，当时我有多高兴，我早就听说大周丞相上官明安的女儿倾国倾城。可是不信，于是那一年就偷偷上幽都来看你，谁知在洛河边就遇上了，原来竟是个刁蛮的小丫头！”
    “洛河？”她仍是有些失神地：“不是在王府大街？”
    “傻丫头。那年我二十二岁。你才十岁。我在洛河边遇见了带着范颐上街地你。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只那么一个照面。我就认定是你了。后来一打听。果然没错。”
    “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王府大街那一次才是第一次是不是？”他轻笑起来。一边拿起旁边散落地衣服替她穿上。一边说道：“那一次不是偶然。我是早就在那里等着地。只想等你一出来。便将你带回东欧成亲。可是没想到后来没曾如愿。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你才回到我身边。”
    她地脸腾地红了。伸出地胳膊也定住了。“那和尚地话你也信。人家诳你地呢！好端端地。你怎么会欠我地血？上辈子我又不认识……”你。但到底没把最后一个“你”字说出口。一般没有人会相信带着前世记忆转世成人这回事吧？
    “我相信我们前世见过。”他就像赌气似地替她束好了腰带。还捏了捏她地小脸。
    上官玉一脸无奈，由他闹脾气去了。
    在山上的日子果然比呆在宫中要自在，虽然安若亭每天仍会有两个时辰呆在书房里批奏折，但是不用早朝，也极少见召见臣子，除了随行的政事堂地臣子们日日会将下面的情况上呈之外，余下的时间都会与上官玉在一处，要不就是再叫上天硕一块，骑着马在围场内教教他骑术。
    每每这时，上官玉则牵着红鹰在一旁静静看着，时不时地摸一摸红鹰的脑袋。红鹰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不会再动不动就兴奋地扬蹄，但却更多了些温驯。
    “哪，你拉弓的时候手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硕儿觉得这样子拉比较有力……”
    “那姿势是不对的！把你那小胳膊抬起来……”
    “可硕儿习惯了，改不过来……”天硕仰着小脸儿，皱巴着眼眉。
    安若亭叉腰望了望天，挥手叫过来旁边的佩刀将军：“娄副将，你过来教教这孩子！----怎么倔得跟头驴儿似的！”
    众人在一旁掩嘴轻笑起来，他们见过拍桌子踢凳子暴跳如雷地皇上，也见过骑在马上扬起马鞭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皇上，还见过紫光阁内不怒自威潇洒自如运帱帷幄的皇上，几时见过像眼前这般对个小孩子都束手无策要找帮手的皇帝？
    “皇姑父！硕儿真的习惯了……”固执的孩子还在嚷嚷。
    上官玉也笑了，幸福地望着这一大一小，恍惚中，已觉温馨满天地。安若亭将天硕交给了娄副将，自己看了两眼之后，便走过来了。从几上拿了茶喝起来，问，“兵部今日来人了没？”
    上官玉摇摇头，接过空了的杯子，“开战既然顺利，想是无甚大碍，何况有玄真在，理当不会有事。”
    “但朕总觉得今日这心里头有些忽上忽下的……”他又喝了一口茶，望着前方说道：“但愿不要出什么娄子。”
    上官玉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倒跳了跳。开战已有一个多月，要发生的事也应该发生了。“怎么了？脸色居然这么苍白？”他担心地握住她地手，又在她额间摸了摸，“进屋去吧，再晒下去只怕要把你给晒晕了……”
    这一天兵部一直都没有递呈军报，派去宫里地人回禀说，战地的消息也还未送来。安若亭草草用过了晚膳，便入书房看起了书。
    上官玉知他心中烦燥，吩咐流烟熬了玉莲羹，亲自端了送进书房。“瑶池里地莲子，碧泉里的泉水，再加了玉儿的心思，快喝了它吧！”她微笑着用勺子舀起递到他唇边。他苦着脸张开口，听话地咽了下去。“不好喝吗？”她放下碗，轻倚在他身旁。
    他放下书，柔声道：“你端来的，怎么会不好喝？哪怕是碗毒药，朕也会觉得香甜。”他这本是随口说的这么一句话，却不料将上官玉的心毫无防备地狠震了一下。“我……我怎么会……”
    但安若亭无暇顾及她的支唔，只是揽过她的身子，将下颌抵住她的头顶，说道：“朕只是心中有事，静不下心来。这一场仗我们一定会赢，朕知道。但究竟能赢多少，朕心里却没底。大月虽小，兵力也不及我天朝，但是也人才济济，这凭当年能有胆犯到我东欧、并将父皇率领的御林军击一举击溃就能看得出来。何况他们的阵营中还有些从前周逃去的将士，对地理各方面都了然于胸，朕只怕，我军也会死伤不少……”
    “两国交战，自然免不了伤亡。一则不打，二则，既然打了，便需承担后果。”她幽幽说道，说完时已感觉握着她左手的那只手掌忽地紧了紧。“朕不是担不起这后果，只是伤亡太多，作为君父，朕于心不安。黎民百姓，俱是朕的子民，前方将士大多都跟随了朕东征西战多年，朕实在不愿见他们将命丢在沙场。”
    “可是，别国的将士性命也是命，如果实在不愿，又何必挑起这场战争？”
    “这是复仇之战，怎么能说放就放？”
    她立时怔住。原来男人心中放不下的永远是复仇，李君武如此，安若亭也是如此！
    “这江山，果真如此重要么？”她不由喃喃出声。身为皇后，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本不该出口，但是你可知道她身上背负了多重的压力，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简直快要在爱恨之间窒息而亡，被道义撕扯，被亲情碾压……就算她不同意做内应，清宇他们也会不停制造事端的，何况，西越国皇帝也已经与李君武签下了盟书，誓血联合对抗安若亭……而她如果不同意，那么清宇必会不管不顾安若亭的性命，先以牙还牙地杀了他再说……到那时，她岂非连想救下他的性命也是不行的了？
    “玉儿，你今日似有些不妥。”那素来温柔的语气果然变冷硬了些。她仿佛，又见到了在军营中那个怀着雄心壮志威震四方的安十三。

 第一百二十四章 江山美人之取舍

    鸣谢支持此文的所有筒子，特别鸣谢天天坚持不懈给千麦投票的筒子，千麦谨代表安十三夫妇向亲们深鞠三躬
    “我只是，不忍再见民不聊生……”
    “那是大月自作自受，是他们该受的惩罚！”他的语气越来越冷，几乎把她冻得发抖。
    好半天，她才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道：“那好！如果这是自作自受，那么，假如前周的百姓又再奋起复国，到那时东欧的百姓，又当如何？是不是也是自作自受？是不是也是你吞并前周的惩罚？”她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这个时候，她已经无法顾及他的反应，只知道，有些话她一定要说出来才好受。
    然而这句话就像石头一样，顿时一下击中了安若亭的心。他定定地望着她，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痛色，很久很久之后，他才低沉地说：“你很希望李君武复国是不是？……你还在念着他是不是？”
    “不！不是！”她断然否认：“我只是……希望你平安。我、我不想一个人到老，剩余的这几十年，我想与你在一起……一直到，以后的生生世世……”
    也许这一番话实在太沉重，压得她已然流出了眼泪来。可知她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将这句话说出口的呀！
    安若亭怔怔地看着她，面色虽然镇定，一双眼眸里却波澜起伏。想是，他也万分未料到有这么一天，她真的会说出对他的情，----原来，她也是在乎他的！也是愿意与他长相厮守的，而不是因为他强迫她！

    “玉儿，有你这番话，我便知足了……”
    环住身子的胳膊忽地又已收紧。她顺从地闭上眼睛。豆大的泪珠从眼睫处落下，重重地滴在两人的衣衫上。“你真的知足了吗？如果我想出宫做个平民百姓，你会不会跟我一起去？”
    “怎么了玉儿？”他身子僵了一僵，担心地扶起她坐直，让两人面对面，“你在宫中住得不开心吗？还是。朕对你不够好，让你受委屈了？”
    “不是！都不是！”她拼命地摇着头。眼泪也跟着挥洒：“我……我不想当皇后了！十三。你也不要当皇帝了好不好？我们去找个没有人知道地地方住下来。我会努力为你生很多很多地孩子。然后一家人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好不好……”
    “玉儿！你今天怎么了？”他愈发紧张起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说呀！”
    “没有……没有事发生！十三。你答应我好不好？我保证我一定不再倔强。不再任性……你把皇位让给玄真吧！我们出宫去。再也不管这些恩怨情仇。爱也好恨也好。我们都忘掉！”
    安若亭怔怔地看着她。就像面对着一个让他束手无策地难题一样。良久没有出声。
    “你该知道。我是一国之君。不可能做下这对天下人不负责任地事。”
    “我再问一次。江山对你来说。真地有那么重要吗？”
    “江山是身为帝王的根本，怎么会不重要？”他如是答道。
    她蹙眉听完，然后猛地抬头，睁大泪眼问道：“那我问你，假如。我是说假如，在江山与我之间，二者只能择其一，你会选你地江山还是我？”
    “……这个假设根本不成立！江山与你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矛盾！”他被这问题弄得有些浮躁起来。
    “你回答我！到底会选谁？”她禁不住扬高了声音：“还是……你根本不敢承认，其实你根本不可能为了我而放弃这张宝座？是不是？”
    安若亭默然不语，转过了身子。尽管质问的声音哀怨得使人更加心伤，也尽管那张泪颜让人止不住地心疼，然。这样的问题你让他如何作答？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的江山与他心爱的人之间，怎么可能会有矛盾呢？怎么可能会让他烦恼呢？可他的玉儿一向不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今日这是……
    “玉儿----”他赶紧止住思绪，唤住了那道满载着失望，缓缓步向门口的落寞身影。
    上官玉停住脚步，默然了好半晌才徐徐转过了身子，远远站在烛光下。用着像陌生人一般疏离的语气静静说道：“臣妾告退。”
    “……玉儿！”
    皇后跟皇上在冷战。这谁都看得出来。
    流烟静悄悄地倒了茶进来后，又乖巧地一言不发退出去了。那边厢还有个气大如牛地人在板着脸训人。她虽然也很怕引火烧身，但是既然被派来作了探子，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回禀一下。
    老远，她就听见了屋里传来的怒吼。
    “……南安王征战沙场多年，对敌上百次，如何会中了别人的暗算？你们这帮废物！朕地王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必将诛你们九族！一个不留！”
    “皇上----”里面已传来了颤抖不止的求饶声。
    “还不快说！王爷如今人在哪里？伤势究竟怎么样了？！”
    “王爷如今已在护送回京的途中……本来……本来王爷不肯下战场……是戚大将军怕有闪失，于是下了死命令，命卑职们将王爷一路送回京……”
    “现在到了哪里？！还有多远？！”
    “卑职昨日才离开队伍先行入京禀报……此刻大约……大约不足百里了……”
    “……滚！”
    室内一阵静默之后，陡地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想是又有什么倒霉物事落地了。流烟正待往回走，屋里人却走出来了，安若亭一眼看见了她，想起了心中另一件牵挂的事，于是急匆匆往外走的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停下了。
    “怎么样了？”
    华阳殿里。

    扰乱的珠帘又渐渐恢复了平静。上官玉斜倚在矮几上，用着不变的姿势看着窗外的夏花。一眨眼，上山两个月了。夏天也已经收尾了，残红正努力在花瓣上涂抹最后一抹色彩。
    一连三天了，她没有与他说过话，晚上也没让他进殿来。她不是在那么小家子气地闹这些脾气，而是，她实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事实上。她并不是想用这个来证明自己对他地重要性。只是，她是在跟自己打赌，赌他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那么这就会是最好的结局，那样大家都会平平安安----只要他们俩走了，清宇和李君武还能把他们怎么样呢？
    但是他不。这样让她……非常地伤心失望，更重要的是让她不知所措。如无意外，清宇突袭安玄真地计划已经实施了，他行事很稳当。并没有莽撞地想要与大月夹击天朝军，而是稳扎稳打地按计划先除去安若亭的左膀右臂，这样才会对将来的大举进攻有利。
    站在同胞兄妹的立场。她不得不承认清宇的确是个出色的谋略者，但是，安玄真是安若亭地弟弟，那也等于是……她的弟弟！何况这些年安玄真对她这个嫂嫂极为敬重，时常会捎些小玩意儿什么地给她解闷，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她这个嫂子的。然而他却不知道，她这个长嫂正在与别人一起算计他的性命……
    “唉……”
    她终于难忍心中的郁忿长叹了一口气。
    放下手，看看外面的天色。却已近黄昏。人生一世，草木一春，瞬间即如云烟，可他们明明时间不多，却还在闹别扭！……想着想着，心里就有些孤单，更有些思念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但是，他们还在“冷战”，哪怕心中已经想念得快要发疯了。可她怎么好意思去找他呢？
    “娘娘，点烟吧？”
    宫女彩莹垂着首问道。她又轻叹了一气，说：“点吧。什么时候了？”“已经是酉时一刻了。”
    “哦……”她意兴阑珊地望了望静静的殿门处，垂下了头。都酉时了，还不进殿来？前两日这个时候，早就来门口打过转儿了，钗子耳环的也贿赂了流烟好几对了，今天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没兴趣了？
    “娘娘，可以用晚膳了。”
    “流烟呢？”她本来是要问“皇上”来着。到了嘴边还是改成了流烟。“流烟姐姐好像跟着皇上地车辇回宫去了。”彩莹边扶着她边说。
    “回宫？”
    她蓦地站住身子。一脸惊疑地道：“回宫做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彩莹忙垂了首回道：“回娘娘，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傍晚时分，皇上跟冬喜冬旺两位公公上了龙辇，流烟姐姐和承乾宫地彩英姐姐也一道去了。”
    他……他居然一声不响地就走了？……回宫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一会儿，她还真说不清楚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满桌子精致可口的菜肴，也半点都勾不起她地食欲。他这算什么？跟她示威吗？
    她心里一阵委屈，才扒了一小口的饭也放下了，碗筷被推到了一边，起身咬着下唇回到了殿内。
    城门口，文武百官皆披着夜色静守在门外，不时引颈相望着远处的动静。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两个时辰了，不但没得坐处，更是连滴水都未进。不是他们愿意这样折磨自己，而是为了头上的乌纱帽，不得已委屈自己的肚肠。
    他们是没有任何抱怨的理由的，因为，在前面那座高高的龙辇之上，还有着一个连午膳都粒米未进的人，并且这个人还是他们至高无上地皇帝。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小小误会知真情

    就在大家都以为自己将要变成化石之际，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大家于是都引颈相望，远处的官道上，月光照着的地方，果然出现了一行人马，正在缓缓向城门驶进。
    “娄副将！派几个人上去迎接！”
    龙辇上的人陡然出声下令，御驾前的娄副将不敢耽搁，立马带人冲上去了。
    不一会儿，车马已行跟前，全队人马均停下来朝龙辇下拜，高呼万岁。安若亭举步下辇，急步上前，掀开了为首一辆马车的帘子，大呼了一声：“玄真！”已是泣不成声。
    车马继续往城内驶去，停在了郡王府前。
    流烟跟着安若亭进了府，在一边帮手照料着，王府没有王妃，只有几个妾侍只顾着嘤嘤哭泣。安玄真已然昏迷，胸腹处身中数箭，血是止住了，不过面无血色，看情形的确伤得不轻。宫里的太医几乎全部出动，正在与随行回来的军医商讨着医治方案，而安若亭则一脸焦急，坐立不安。
    商议了许久之后，太医才开始着手治疗。一时间屋内外都紧张一片，人人都不语地等待着屋里的结果。直到天亮时分，才有太医开门出来回禀：“禀皇上……王爷之伤势已然稳住，臣等开好了药方在此，请皇上过目。”
    安若亭心急地夺过来瞧了瞧，又递给一边的流烟：“你跟着你们家小姐这么多年，多少懂得些医术，你看看！”流烟见他如此，猜想他必是因太过紧张安玄真性命之故，是以竟连太医的话也不敢全信了，便依言接过去，仔细看将起来。
    “怎么样？”安若亭见她将方子折了起来，便问。
    流烟说：“方子想是无大问题，不过，皇上如想王爷早些康复。奴婢觉得倒不如将这方子给小姐看看。”
    安若亭想也没想地：“那好啊！你这便就回山上去，给玉儿看看！”
    流烟看着他。却垂头抿了抿嘴道：“皇上难道忘了。小姐这会儿还在生皇上地气么？”
    “……糟了！”
    这山上地夜一入了秋。就愈发显得漫长。而这偌大地华阳殿里。少了几个人。也更显得空空荡荡。庭前地树影在黎明地天色中。静悄悄地批上了一抹深蓝。----这长夜。竟是连风儿也懒得来袭了！
    晨光渐渐从朦胧走向明亮。将在窗前静守了一夜地人儿地倩影照得清清晰晰。矮几上煮着香茶。茶香随着薄雾在室内飘荡。
    彩莹推开殿门。“吱呀”声划破了满室地宁静。她轻轻跪在几畔。将煮沸地茶小心地沏在琉璃茶碗里。再接过身后宫女捧来地热腾腾地点心。一起往前推了推。“娘娘。吃点东西吧！昨儿到现在。您可是还一点东西都没吃呢！”
    “你也没睡？”
    上官玉挪了挪身子。捧起了热茶。彩莹道：“娘娘不睡，奴婢也睡不着。”
    宫女挽了一篮子花进来，彩莹接过去，将它们细心地插在羊脂玉花瓶里。“哪来的玉兰花？”闻到了独特的香味，本在低头呷茶地上官玉抬起了头。她记得山上是没有玉兰树的，那时候本想找些回来做香料，跟安若亭走遍了几乎整座山头却遍寻不见。
    “娘娘……”小宫女正要回话，见到彩莹的脸色，却又低下头了。“怎么了？”她有些疑惑。彩莹替她又添了些茶水。说道：“这花也不知是谁摘来的，一大早放在门口，奴婢见着还新鲜，便唤人收进来了。”
    “哦……”
    拿来了就拿来了吧，也懒得理它了。“娘娘，”彩莹拿着梳子走过来，“流烟姐姐不在，奴婢来替您梳妆吧！”“嗯。”她依言拔下了钗环。
    只是梳着梳着，却又觉得有些困倦。----到底一夜无眠。到了此刻，被两杯茶暖了暖身子，便有些顶不住了。“我去歇会儿，别梳了。”
    上了床，盖上被子，顷刻间便已觉眼皮有些沉重。迷糊中隐约有人进来，又有人揽住了她唤“玉儿”。大约因为这怀抱太过熟悉太过舒适，她并没有觉得唐突。
    醒来后却吓了一大跳。
    只见满罗帐满床铺都是花瓣，红的黄的粉的紫的。五颜六色十分繁华。花的芬香充斥了整个屋子，通过她地鼻子或者乃至眼睛耳朵直入脾肺。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森林中的百花仙子一般。
    “喜欢吗？”
    忽然有道带了丝怯意的声音在床头响起。她不由张大了眼睛，透过帐幔，外头站着一身便服地安若亭。他此刻垂手站在床下，面色有些黯，乍一看，倒有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有些赌气地低头不语。僵持了许久才道：“你还回来干什么？”可是话一说完又有些后悔，这话听起来，岂不像个跟丈夫闹脾气的小妻子？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山上的……”他缓缓撩开罗帐，借着外头的日光，她这才发现他脸上的倦容。“无所谓，我已经习惯了。”可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口是心非，因而鼻子也酸了。
    “玄真受了重伤，昨夜我们下山去迎他了。”
    “受伤？”她微微一讶，但马上又道：“……你不必跟我解释的。”
    “我不跟你解释，你岂非一辈子都要以为我是个坏人？”
    “你……本来就坏！”该死的眼泪好不争气，只这几个字，就二话没说滚落了下来。
    “玉儿……”那“坏人”轻叹了一声，将她揽了过来，紧贴在自己心口处，低低地说道：“是我不对……咱们以后不要吵架了，好不好？三天没见你，我都快发疯了……”
    “你还要我做什么？反正你的江山比我重要……”她轻轻捶打他地胸膛，以“报复”着自己对他连夜的相思与牵挂。可恨的人，怎么可以让她这么伤心，这么难过，这么为他拿得起却又再也放不下？
    “朕不是一定要当这皇帝不可的----”
    他忽然扶直了她的身子，让她的脸面对着他，以无比认真的神情说道：“在江山与你之间，朕的确很难抉择，因为这天下这是朕带领众将辛苦辛苦打拼下来的，不能说放就放。----不过，朕也想过了，如果你真地不愿我再做这皇帝，那么我不做便是。”
    “……当真？！”
    “自然当真！朕还是舍不得让你失望。只等玄真身子养好了之后，我就听你的，把皇位传给他，咱们回东欧去！东欧盘龙山上的紫龙山庄，是朕早年当太子时私置的宅子，咱们就去那里……你喜欢看夕阳晚霞，那里的山坳便有一处看夕阳的好地方，到时我便可以日日陪你去看……”
    “十三……我……”
    上官玉心中此时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了，她万万没想安若亭会真的答应她舍弃皇位，退归山林……于是再也忍不住地扑进他怀里，哭得好久后还收不住声。“好了，乖玉儿，我此生的愿望就是，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在我身边，我就满足了！”他含笑抚着她披散的长发，说道：“只是我却还是晚了一小步……若是我早些出现，你这头长发便是为我而留，该有多好……”
    上官玉身子一震，抬起了泪眼：“十三，我可以剪掉，再为你留……”
    “傻瓜，----快别哭了，我这心口又疼起来了。”
    当天晚上便回了宫。本来定在第二日，是上官玉要求提前地。原因是为了尽快回去探望安玄真。安若亭很感动，以为她是爱乌及乌，担心着自己弟弟地安危，却不知她其实是心存愧疚，因为设下埋伏刺杀他的凶手就是她地亲哥哥。
    “一共身中了六箭，胸前背后都有伤，其中有一处只离心口相差半寸，看来大少爷这回布置得周密。王爷是命大，要不然别说是战神，就是天神也肯定回不来了。”
    回了宫的晚上，安若亭去了南书房见上奏的太医，临走前嘱咐上官玉留在凤仪宫好好歇息。流烟在替她更衣的当口说起了安玄真的伤势。
    上官玉叹了口气：“我现在也不知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安玄真伤重至此，我心里委实有些于心不安。”流烟却道：“小姐，过你自己的日子吧！就照你想做的那样去做，大少爷……他们来不及心疼你的！”
    “唉……”
    “小鱼。”
    这叹气的功夫，殿外却又来了人。那女子还如八年前一样的淡如浮云，盈盈地提着裙摆，跨过了高高的门槛。“盈紫姐姐！”流烟笑着迎了上去，拉着她说道：“几月没见，连你的生日饭也错过了，哪天可得补上！”
    盈紫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这丫头，我还得向你讨礼物呢！娘娘给了赏赐，你为何不给？”“流烟是想当面给你呢……”
    上官玉由着她们笑闹了一阵，才招呼她过来坐下。“你可是给我送千叶草来的？”她开门见山地问，“你再不来我可也要去找你了！”
    盈紫轻瞟她一眼，从袖兜里掏出个小瓷瓶来，犯愁地看着她：“你哪一天才能不吃这个呢？就算是为了自己……”

 第一百二十六章 自古情义亦难全

    “我已经习惯了。”上官玉勉强一笑，将瓷瓶收了起来。但低头时到底还是失了会儿神。流烟插言道：“小姐总是这样固执。”
    盈紫笑了笑，看看四周无人，回头说：“南安郡王的伤，是不是跟他有关？”上官玉沉重地点点头。“他们……到底是选了这个时候……”
    “什么时候，不都是迟早要来的么？”上官玉的语气里，几乎有了一丝哀痛的气息。
    盈紫望着她，手指着绞紧了手绢，“接下来呢？他们要怎么办？大月京都听说已经就快攻下来了，他们是不是会趁机袭击天朝军？”
    “不……”上官玉站直了身子，幽幽说道：“接下来，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按计划安玄真本是一定要死的，如此一来，他们必会更改计划。总之---我知道，他们是不达目的决不肯罢休的！”
    盈紫垂头片刻，抬头时却也恢复了平静，“无论如何，我只望他能平安就好。他若有事，我便也不能安心。”“盈紫！”上官玉握住她的手，忽然有些哽咽：“你就打算这样守下去么？”
    盈紫轻轻一叹，唇边有了一丝飘忽的笑：“咱们都是痴傻的女子，只道这心中有个情字便将自身都已不顾，但在旁人眼里是痴傻，于我们而言，却是难以言说的愉悦。因为心中有了牵挂，有了思念，一颗心便也有了着落。否则，人生一世，来去匆匆，又能给自己留下些什么呢？”
    上官玉于是放了手，说道：“好……我也不再劝你便是。不过我想，清宇心里也是有你的，不然，便也不会次次来信都会提起你。”
    而盈紫却是淡淡笑了一笑。没有再做声。
    第二日上官玉便随安若亭一道去了郡王府。
    安玄真已经醒了，见到上官玉的时候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上官玉不明其意，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但她肯定安玄真还不知道这背后的凶手与她有关，因为，刺客是混进了大月军队里，穿着大月国将士的衣裳才行刺的。
    “皇嫂……”他挣扎着要起身。但被上官玉按住了。“你别动。好好躺着。”
    安若亭上前看了看他地气色。说道：“比刚回来时好些了……”上官玉从身后流烟手里接过一个药罐来。说：“这是些治创伤地药。你每日定时服下两颗。会好得快些地。”安玄真谢过。而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也该立个王妃了。”她看看旁边服侍地尽是婢女。不由叹道。因为皇帝皇后同来。侍妾们是不可以出来相见地。是以此刻倒显得这殿内有些冷清。
    安玄真面上一赧。旁边地安若亭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皇后说地不错。”安玄真一听这话。却忙着推拒起来：“皇兄。臣弟还不想这么快立妃……”
    安若亭沉下了脸。上官玉觉着有些奇怪。暗中思来想去。却也不知为何。
    直到回了宫里。自言自语似地说了这么一句。旁边地流烟才忍不住道：“小姐。我觉着王爷倒像是心里已经有了人地样子……”“心里有人？我怎么不知道？”上官玉吃惊起来。“平时见他除了跟姬百合交往稍多些以外。并不见与别地女子有什么接触呀！”
    流烟叹了口气道：“小姐，您聪明的时候很聪明。但糊涂的时候也很糊涂！很多事情，别人大约都看得出来，就你看不出来！”说完，竟是起了身，出门去了！
    但，上官玉还是不甚明白。
    直到这一天傍晚，胡司良又来面见她。
    “什么？！”
    当打开胡司良的信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拍着桌案猛地站起来，以绝对地不可置信的目光望着跪在底下的胡司良。“你确定这是清宇送来的信？！”
    “奴才以脑袋担保。奴才绝不敢将来路不明的信传给娘娘“清宇……清宇竟然这样说？！他把我当什么……”
    就是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这世间地亲情也好，人性也罢，居然可以赤裸裸到如此地步！
    上官清宇的来信里说，安玄真早已倾慕于她，因刺杀未遂，是以嘱她利用安玄真对她的好感，借机亲近，而后使计除去他！
    上官玉握着书信地手在不停发抖。这是她的大哥吗？是从小待她如珍宝的清宇吗？是曾经禀性纯良的上官家的大少爷吗？！她完全成了一个奸细。而且是没有任何选择和退路的奸细……不！她一定是昏了头了。居然相信了胡司良的话……“滚出去！滚出去！！----”
    这一夜安若亭直到快天亮才回宫来，而在他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上官玉呆坐在吟风殿内，哀伤得难以言喻。
    安若亭说等安玄真身子好了，便与她归隐东欧，可是清宇却又命令她杀掉安玄真……这究竟让她如何是好？如何才能……两边兼顾？她能不杀安玄真吗？就算她不杀，清宇也会亲自动手的吧！可是那样，对清宇来说便有着深不可测地危险，再怎么样，他也是她的亲哥哥，她真的愿意看着清宇来送死吗？
    她……到底该拿安玄真怎么办？
    流烟流着眼泪劝说：“小姐，你不能哭呀！等会儿皇上回来了，可不太好……”
    是啊，他会回来……不能让他见到她哭，不然他会心痛，是的，不能哭！她抬起手抹去眼泪，对着长空深深地叹起了气。
    “流烟，你说我的存在，究竟是天下的不幸，抑或是我的不幸？”
    流烟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却不知该作何答。
    这一日承乾宫内，上官玉陪着安若亭阅奏章。深秋的晨风徐徐吹进殿里，她拂了拂吹散的头发，看向窗外地目光再一次变得沉静。
    “累了吗？”安若亭忽然放下笔，柔声问道。她摇了摇头，又磨起了墨。“怎么了？”他伸手揽过她，“近来总见你郁郁寡欢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低着头，声音像花瓣轻落一样轻柔，“我只是，想休儿了。前边的战事打得怎么样了呢？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原来是这个！”他轻笑一声，呵呵说道：“快了！还有包括大月京都在内的三座城池。休儿立下不少战功啊！等他回来，朕定然加封他为骠骑将
    “那，还要多久？”她的心忽地有些不稳。
    “最多一个月！到腊月初，咱们便可去城门口迎接他们凯旋归来了！到时候你这个做姐姐的也有面子呀！”他仿似戏谑地说道。
    “我倒不要什么面子不面子，只要他平平安安归来就好……”
    “有那么多将军在呢，你担心什么？他可是皇后的弟弟，谁还敢让他去冒险啊？不过这孩子平时看来文文静静，到了沙场上却还蛮勇猛，朕听回来的人说，冲锋陷阵他可是谁也不输啊！倒有几分像朕……呵呵！”安若亭说到这里，已是禁不住满意地笑起来。
    上官玉皱了眉：“这孩子，真不知天高地厚。”
    “这你就错了！玉不琢不成器，像他这样的年纪，正应该去磨炼磨炼，否则将来怎么担大任？玄真再厉害，也不可能永远守护我朝江山啊！”
    他一说起安玄真，她这心里又是抽了一抽。“玄真地身子，如何了？”
    “已经能下地了，早上还派了人进宫来回禀，说你给地药吃了很是有用，要多谢你。还说近来也不见你去王府了，问你什么时候跟朕一同去坐坐呢！”
    她低头不语。安若亭笑了笑道：“走吧！反正无事，眼下便去瞧瞧。”
    说走就走，两人同乘一辇到了王府，一进门却见安玄真正拄着拐杖在庭园里练习走路。
    一见二人忽然出现，安玄真先是愣了一愣，而后才喃喃地道了声“皇兄、皇嫂。”上官玉因为清宇那封信，这时一见他，心里早已有了顾忌，是以言谈举止也不如往日般坦然。
    “玄真啊，看你这样子，再有月余就好得差不多了。到那时前方战事也该平定了！到时朕再跟你商量件事儿！”安若亭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安玄真笑道：“皇兄有什么事，何以要等到臣弟病好才能说？”
    “那是自然！”安若亭点着头，却又把话题岔开了，指着园子中央地花亭道：“走，咱们过那边坐坐。”
    花亭内，依次坐下，上官玉由头至尾都是静默无语的。而安家兄弟却在议论着前方的战事和朝庭中近来发生的一些事情。
    “皇兄，西越国内最近似乎有些动静，你可曾有所察觉？”安玄真忽道。
    “什么动静？”安若亭放下茶盅望着他，但表情却似并不甚在意。“我还在战场的时候，手下曾经捉到几个从西越来的商人，虽是商人，但形迹可疑，当时我就把他们扣留了下来，原来是一帮贩卖私货的奸商。经他们说，西越皇帝这几年来也是不着痕迹地在整治军队，但目的却不知是为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与君执手梅下行

    “嗬，不过就是怕我天朝进犯他们吧？不只他西越，朕估计，经此一战之后，周边的罗音、大楚只怕在暗中防备咱们了。他们怕的就是朕会真的派兵去踏平他们的国土！”
    安若亭说完笑了笑，看了上官玉一眼，回头又道：“却不知朕其实不是那贪得无厌的人，攻击大月只是为了报当年的宿仇。不过这样也好，不仅借此壮了咱们的声威，同时还震慑了一番他们，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安玄真点点头，道：“若真的只是如此，倒就好了。但臣妾却觉得此事恐非这么简单啊！如果说西越只是为了自保，那它何须如此藏头露尾，连国内百姓都不知其意？如果是为了自卫，不是应该号召起全国百姓来共同对敌才算正常吗？”
    话到此处，安若亭也收起了面上的轻松，起身说道：“其实你所想的，朕何曾没想过？只是如今大战当头，还是不要将咱们的顾虑形之于色的好。此战咱们虽占了赢面，但事实上损失惨重，八十万大军对抗对方五十万，如今死伤大半，算是名符其实的险胜。因此前方将士此时半点也不能分心，一旦分心，咱们必将得不偿失。”
    “原来皇兄早已收到了消息……”安玄真轻轻舒了口气。
    安若亭回头一笑：“莫非你以为朕在京城里头竟是真的成了甩手掌柜？”
    “呵呵，臣妾可不敢……”
    两人言罢，安玄真目光扫到了一旁沉默不语的上官玉，迟疑地道：“皇嫂，是不是咱们谈论的这些话题让你觉得很无趣？……我看这样，皇兄，咱们划船去湖心亭里坐吧！眼下也是午膳时分了，咱们去亭子里边吃边聊……”
    转眼入了腊月中，今年已经下过了第一场雪，腊梅也适时地开放了。点点殷红开放在暗黑的枝头，倒像是遍布在黑衫上的斑斑血迹一样凄美。但有时又觉得，那殷红的颜色又像是他人额间的小红痣，同样的灿烂又鲜亮。
    别怪上官玉比喻得如此血腥，只因为，这时候前方的战火已经渐渐熄灭了。战争带来的后果除了血腥与伤痛以外。似乎再没有别地东西。她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圣人，可是因为曾经亲身经历过战争，亲眼看到过血腥，亲耳听到过流离失所的疾苦人民的痛哭，所以也不免为之哀伤。
    每一场战争无论高举着什么样冠冕堂皇的旗子，受罪的无一例外是百姓。而最重要地是，这场战争的结束，并不意味着从此天下太平，在得胜归来的表面之下。其实意味着另一场更惨痛的战争已经开始。“又是一冬了……”与上官玉对坐在西窗下围炉品茶的盈紫忽然叹道。
    “是啊。年华总是这样不等人。一丝丝像流水般从指缝里流走了。让人来不及快乐。来不及幸福……”上官玉望着大开地窗外怒放地寒梅。也幽幽出声。
    盈紫捧茶地手一抖。几滴茶水激动地跳出杯面。溅到白地手背上。可失神地她却也不觉得灼疼。
    “小鱼。”
    “嗯？”
    “我打算出宫去。”
    “……为什么？……你终于决定了？”
    上官玉听她陡然如此说，有些讶异，却也没有十分讶异。“如果决定了，那就去吧！早晚。我也要出去的了！这宫里头的人，不久之后，又将重新换过一轮……这就是世事沧桑，我们都像是生活在浓雾里，谁也看不见更远处地路……”
    “但你和他……还是会在一起的吧？”盈紫有些担忧。
    “如果他----如果说我们还有以后的话，我，至死不渝……”
    空荡的吟风殿里又只剩下了风摆珠帘的轻响。而这细碎的轻响，却又似乎衬得这大殿愈发萧索。
    盈紫走后，安若亭披着一身寒风进来了。一进来便将拿起件厚厚的斗篷覆在她身上：“走！仗打完了。朕今儿高兴！咱们去园子里赏梅去！”
    上官玉起身，微笑着摸了摸他被风吹凉的脸，“都在外头转了一早上了，不喝口热茶么？”“不用……”他爱恋地搂住她，嗅着身上的幽香：“有你在，一点也不冷！”
    她笑意渐深，在笑容变得苦涩之前，拉起他地手，说道：“好的。走吧！十三。咱们看花去……”
    窗外是一大片的梅林。这是当年安若亭特意吩咐人种下的，十来年过去。到了如今，已经枝桠横生，盘结错杂。但花的确开得很好，也很香。两人手牵手漫步在花树之下，心里有着难得的轻松与闲适。
    “大军几时回京复命呢？”上官玉手握花枝，随口似的问道。
    “朕刚刚下了旨意，拟定于腊月十八启程回京！将士们辛苦了近一年，让他们早些回来与亲人团聚，高高兴兴过个年吧！”他难掩兴奋的说。
    上官玉沉默了一阵，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安若亭又道：“休儿也快回来了，你心中也盼着呢吧？这小子，只怕也壮实了，咱们沙场上回来的人，可个个都是男子汉哪！以后你可别老是瞎担心这担心那地了……”
    他言语之中那股身为将领率兵东征西战的那股豪迈，又一次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让上官玉深深觉得，面前这样的男儿，仿佛就应该是驰骋在疆场上君临天下傲视群雄的奇男子……田园显然并不属于他，就像平原……也并不适合
    被称为山林之王的猛虎。
    “十三……”她忽然停住了步，欲言又止。
    “嗯？”跨前了一步的安若亭回过头来，“怎么了？”
    “你……你……可以不必真的将皇位禅让出去的，我那天只是，跟你赌气……”
    安若亭讶异地望着她，但接着目光又变得更加温柔：“傻玉儿，朕知道你是怕朕不甘心，放心，朕是心甘情愿的。不瞒你，禅位诏书朕都已经起草好了，等大军回来后，犒赏完毕，即可行禅让之礼……”
    “不是！”上官玉抬起头来，急切地打断他：“我是真地胡说地！你不应该做个凡夫俗子，因为你本来就不是凡夫俗子……而我，而我一定也忍受不住山上的冷清地……听我的话，好好做皇帝，好好爱护我们的子民，如果有一天，再上战场……你一定要，要让我骄傲……”
    还有许多许多话想说，要说，但此时此刻又如何说出口呢？说其实是自己太天真，以为不做皇帝就可以得到一世太平……还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在生死之后，我们还能再见面，我只希望你能再唤我一声“玉儿”？晚上六点加更一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忽然夜半凶讯至

    “傻瓜，”安若亭叹息地替她抹起了眼泪：“好端端地，怎么又哭起来？朕真是拿你没办法，放在手里怕掉了，放在口里怕化了，放在心里又怕闷坏了……你说说，到底要朕怎么疼你才好？”
    “十三，你答应我，要好好地骄傲地继续做天下人的皇帝，这样，我才会骄傲……”她扑进他怀里，像是跟父亲祈求承诺的孩子。
    “好……玉儿说的，朕都答应。”
    他宠溺地笑了，将那颗螓首轻扣在胸前。
    “十三，你对我这样好，我却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你不后悔吗？”
    “朕后悔。”
    “……嗯？”
    那螓首在胸前顿了一顿，又抬起来。抬头后却正好对上他满含笑意的目光。“朕后悔，没有早些遇见你，没有早些认出你。朕后悔曾经让你受了委屈，让你遭受了那么让人心痛的坎坷劫难……更后悔，往日没有对你再好一些……”
    一阵轻风拂过，带来一丝寒凉，却也带来了一阵浓浓的花香。花下的人儿却不觉寒冷，长久地相拥于花香之中，恍若天地之间除了彼此，已无他物。
    事情的发生开始于七天后的夜里。
    这一夜天气特别寒冷，外面飘着鹅毛大雪，寒风呼啸着从屋梁下刮过，吹得窗棂似也砰砰作响半夜，上官玉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好几次，每一次睁开眼睛她的意识都很清醒，清醒得几乎怀疑自己是否真正入睡过----也或许，她是根本就没有睡着，只是将身子蜷缩在那具沉睡但温热的怀抱里贪婪地汲取着暖意。
    就在她又一次隐隐约约要入眠地时候。外面传来地一阵急促地声音却不止将她惊得坐起来了。就连身边地安若亭也惊了起来----
    “十万火急！快让我见皇上……”
    “你什么人？……”
    上官玉惊恐地望着殿门处。身子不知是因为寒气逼人还是因为别地什么缘故。已经开始瑟瑟发抖。“没事。别怕……”安若亭扶着她地肩膀抚慰她。眉头紧皱地冲外道：“什么事情？！”
    冬旺慌慌张张地跑着进来：“禀皇上！有军情来报。十万火急……”
    “这时候还有什么军情？”安若亭一手搂着身畔地人。一手接过冬旺递来地报书。“什么？！”撕开才一看。人却也是暴跳起身。立到了床下。
    “人呢？！叫他进来！”
    说着随手拿了件衣服便出了内殿。
    “十三！发生什么事？”她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不安定的光芒。“……先睡吧！”走了两步，他还是倒了回来，替她将被子拉好，“回京的大军在半路被人围剿突袭，将士们猝不及防，已经丢掉了一批性命……乖，别担心，好好睡觉。”
    “……我跟你一起去！”
    她不由分说地下了床，流烟这时也已经过来了。见这模样，心里也是明镜似地帮着她穿衣。安若亭无法，只得等了她一同出去。
    “卑职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
    殿下跪着的人满身是伤。身上的战衣已七零八落，脸上的刀痕在烛光下看起来万分狰狞---看起来，他极像是从一场殊死搏斗中逃出来的，而且是死撑着一路逃回了幽都。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到这一幕，安若亭不由怔了半晌才出声。
    “回皇上……我大军拔营启程的当晚……也就是三天前的晚上……突然遭到了西越国大军的袭击……全军三十几万人，已有大半被包围……卑职是卢将军的手下，正好在包围地军队里边……遭袭后，奉将军之命前来京城报信……将军让我转告皇上……西越此番来势汹汹，显是有备而来……请皇上早下旨意……”
    那将士说完。像是已拼尽了最后一口力气，口里狂吐了一大口血之后，就倒地不醒了！
    上官玉大惊道：“快唤太医！”整个凤仪宫的人听到动静，早已经全都爬了起来。而此时一见这变故，见她这一厉呼，众人也顿时都七手八脚地端水抬人唤太医。
    而安若亭却已是咬紧了牙关，铁着脸在殿中踱起了步：“快传南安郡王进宫！”
    “是！……”
    安玄真在半个时辰后进了宫。安若亭与他进了南书房，上官玉没有再跟去，因为他执意不肯。但这个晚上无论如何是睡不着的了。哪怕是屋子里又被烘得更暖了些，窗房也关得更加严实。
    他们到底是下手了……尽管是意料之中，但这消息入耳时，仍然让人惶恐让人震惊。洛休也在军中……他会不会有事？清宇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而且就算见过，他手下人也很难说不会误伤他地！
    “小姐……”流烟抱住了她抖瑟着的胳膊，脸上是无尽的担忧，“别害怕……休儿一定会平安的！……小姐，少爷他们……会打回幽都来么？”而她沉默不语。双眼空洞地望着地面。
    他们当然是会打进幽都的。不然，又叫什么复国？
    安若亭再回来时。天早已大亮。外面的积雪下了约有一尺来厚，很多残草枯枝都被埋在雪下，包括一些陈年往事。---这个早上，当她回过神来时，试图再回忆起多年前的种种，竟发觉有许多事都已不太记得，包括与李君武的往事，还有他当年的模样。
    安若亭进来时便见她手抚着案上地玉雕，怔怔不语的样子。但他今天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了解她在想什么了，前方的战况比他想象中危急，西越的攻击带有极大程度上的侵略和报复性，但是历代来东欧与西越素无瓜葛，东欧居南，西越居西北，那时候想有冲突也得经过大周的国土。是以，他一时间也弄不清西越国究竟目的是什么？
    “怎么样了？”上官玉终于收回了遐思，抬起苍白的脸庞问道。
    “玄真已经请缨带领兵马前去救援了，今夜就启程。”
    “他……他地身体才刚刚复原，吃得消么？”她的确是有那么一丝担心，因为她知道，安若亭心里比她更担心。
    “朕也不想他去冒险，但眼下也只有他有这个本事控制局面了！”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愤怒，也有着一丝焦急。“西越此举，看来是决心要与我天朝为敌了！但他西越王未免太不自量力，拿着本国百姓的性命来对抗我天朝，岂不是无异于以卵击石么？！却不知他图的是什么！”

 第一百二十九章 红尘一啸至西窗

    上官玉作不得声，只好说：“嘱咐他一声，替我看着休儿一点……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放心吧，朕自会交待于他。”
    接下来的日子宫内外便陷入了一片紧张气氛当中，安玄真于当夜出发往西南的战地奔去，那里正是天朝与西越的边界，据最新传来的消息，西越军已经与天朝军展开了如火如荼的战争，从其阵容来看，显是已将一切都布署好了。
    安若亭近来很明显焦躁了许多，因为战局对己方很不利，对方像是完全摸透了这边的地理形势和行军计划似的，作起战来乱了方寸的总是自己这边。这情形十分糟糕。就算他不说，上官玉也看得出来他的忧心。更何况，朝中如今也有人开始居心叵测地提议议和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安若亭当场就拍案喝斥了他们，但私下议论者仍在，而坚决支持抗敌者倒有楼如风那一众臣子，但是皇甫锦却至今都还默然不语。
    “小姐，就拿这件袍子过去吗？”流烟从衣橱里取了件镶着紫绒的紫貂锦袍拿在手里，随手折了两折。上官玉拈起点了点头，“汤热好了吗？”“热好了，在这儿呢！”
    上官玉揭开桌上的食盒看了看，果然热气腾腾，参香扑鼻，于是挽起来道：“走吧。”
    去的是承乾宫。此刻已近深夜了，安若亭还在那边接见兵部各臣子，为了这堆事情，他连晚膳都没有进，上官玉心疼他，暗地里跟流烟埋怨了几句，完了以后熬了参汤又备了几样别致的小点心亲自送过去。
    承乾宫里虽然灯火通明，但此时却已变得寂静。看起来臣子们都已走了，所以迈进书房。只看到他撑着额坐在龙案后方。
    “十三。”她那么轻柔地呼唤着他，仿似生怕惊断了他的思绪。“哦……玉儿来了。”他放下手肘，看着她将袍子披在了他身上，又将食盒打开，端了汤盅出来。“是我熬的，快趁热喝吧。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伤了身子怎么办？”
    “是你熬的？”
    安若亭本来想摇头。一听她这么一说。面上总算浮出了一抹笑意。“好香……”他喝了一口。赞道。“那就喝完它！”上官玉很高兴。马上又将食盒里地点心一一端出来。“这些都是你爱吃地。我一样弄了一些。你要听话。乖乖吃了！”
    他却抓住她地手。不让她再忙碌。“这么冷地天。你还出来干什么？”“我……我担心你嘛。”她低下了头。
    怀抱收紧了些。一时却又无语。“玉儿。朕打算御驾亲征。”
    “什么？”她怔了怔。倏地坐了起来。
    他抚了抚她地头发。又将她拉入怀中。“前方局势太紧。而玄真大伤初愈。毕竟不如往常。其余地将士也担不起这大任。因而只有朕亲自率兵。或许才有逆转之机。”
    “不！……我不让你去！”她惊慌地抓紧他地衣襟。死死地咬住了下唇。他叹着气道：“朕知道你担心。朕也舍不得你……可这危急之际。朕作为一国之君。决不可放任不理。否则。朕将无颜面对天下子民。”
    “可是我不让你去！会有危险……我不让你去冒险！”她简直已像亲眼看见了前方道路上满了刀枪似的，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背，仿佛一松手，她便要再也见不到他！
    “玉儿，别这样，想想那些你平日时常提起的老百姓。如果朕不去杀退敌军，如何能保得他们平安？”他试着柔声劝说道。对于她地担忧，他也有些束手无措，毕竟，他也是万分不愿意离开她的，这十来年里，他何时与她分开过超过三天？
    半晌后，上官玉才缓缓坐起来，垂着双眸道：“你要御驾亲征。这宫里的事怎么办？谁来主持大局？”
    他起身踱了几步。才停下说道：“让皇甫锦来管事。他身为太尉，理应当此大任。”
    “你。一定非去不可么？”
    末了，她才叹了口气道。但回答她的是一声沉重又坚定的叹息。
    御驾亲征的日子，定在两天后。上官玉没有去校练场，因为她不想让安若亭看见她哭。这是不吉利的，所以她宁愿留在吟风殿里，对着初春的窗外绣着百子锦，也不愿意打开殿门听那号角齐鸣的声音。
    然而每扎下一针就仿佛扎在了心坎上，生疼生疼。
    “小鱼。”盈紫来了。
    上官玉拉了她坐下，看着她却又相对无语。最后还是盈紫先开口：“你不去送送他吗？听说马上就要出发了。”她摇摇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你这又是何苦……”盈紫叹着气，转口又说道：“我也是来辞行地。”
    “你要去哪里？”她抬起头，抹了抹眼泪。
    盈紫脸上浮现着微笑：“我要去找他，我已经想好了，这宫中到底不是我的归宿。”
    “你……你要去战场？”她讶异地望着她，有着一丝不敢置信，“你真的，肯追随清宇？”
    “他值得地，小鱼。”盈紫的目光无比淡然，却又充满着深深的向往，“也许在你们眼中，他是个不近人情的人，甚至为达目的有些不择手段，可是在我看来，他却称得上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一点也不会输给你的安若亭。因为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国家，他地君主，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并不如旁人想的那么冷血。”
    上官玉怔怔无语。她无法对盈紫的话做出反驳。“你准备什么时候走？”自她执掌后宫以来，宫里人的出入便不需再经安若亭批准。何况要走的人是盈紫。
    “明日一早，我便就走了。你不用担心，他会在半路接我。”
    “哦……”
    盈紫走后，殿内又是一片比先前更为深沉的寂静。春风撩动了纱幔，带进来一股夹杂着枯草与新芽的混合气息。
    百子锦已经绣了有大半，绣工虽不见得十分精致，但也妙极。迎着轻风在阳光一照，五彩的娃娃们便仿似在锦上跳跃嬉闹，在这寂静孤清地大殿里显得热闹非凡。再衬着她一身红衣，这情景更有着说不出的美。
    突然，一阵铿锵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奇怪地响起在这长年静谧的深宫内院之中。只一个错愕间，那声音已是到了殿前，窗外的梅树绽放的新芽，被突然狂奔而至的大马一掠，已纷纷刮落了一地。
    “玉儿！”
    那骑着枣红大马，身披王者战衣的男子端坐于马上，如骤然而至的天神一般伫立在窗外，银色地盔甲披在他身上，是那么地合身，仿佛再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身装扮！他带着一些掩饰不住地激动，还有一些些轻狂，微笑着向她伸出了手来：“玉儿！快上来！跟朕去战场，陪朕杀敌！生死咱们都在一起！”
    “我……”
    她不安地搓捏着裙摆，对他的突然出现和突然地要求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为什么？”终于，她还是抬起了头来，以同样热切的目光回望向了他。
    “因为十三舍不得玉儿，玉儿同样也舍不得十三！”
    他那么自信地笑着，伸出的手掌又往前伸了伸，上官玉轻咬着下唇，笑颜顿时如早开的春花一样灿烂，握着百子锦的那一手提着裙摆，另一手递了过去交给了那宽厚的手掌，抬脚踏上了低矮的窗棂，一步一跨，已借着他手中的力量，轻盈地跃上了马背。
    “坐好了？”他笑着将她拥在身前，将马头掉转了个儿。
    “嗯！十三，玉儿坐好啦！”她雀跃着重复了一句，用满腔的欢欣回应了他的期盼。
    风儿开始拂向了脸庞，马鞭一扬，赤龙马又如游龙一般穿过了梅林，奔向了殿外。流烟从廊下惊慌地追上来，娇俏的声音如烟云一般若有若无地飘入耳中：“小姐！等等我！还有我呢！……”
    马背上，满心踏实了的人儿偏头俏皮地回头道：“还有流烟呢！”
    “怕什么！让青槐接她一起上来！……”
    三十万大军赶了三天路，到了西南与西越交界的陨都。一路上车未停，马未歇，到了营帐时，将士们全都迎了出来。为了迎接大军，城门外早已挂了免战牌，大伙趁此机会，也在作休整。
    安玄真因为接连三天两夜作战，引发了旧伤，已经病倒了。
    “玄真！”安若亭一见病榻上的他，顿时急步走了上去。“朕来晚了，身子怎么样？”
    “皇兄----我不妨事----”他强笑着，待要起身行礼，却又被安若亭按住。坐起时瞧见旁边一脸痛色的上官玉，不由吃了一惊：“皇嫂----你、你也来了？”
    “玄真，你快躺下！”上官玉这时也顾不上避什么嫌疑了，走上前去看了看他的气色，又与一边的军医攀谈起来。

 第一百三十章 露重鼓寒声频起

    “王爷身子怎么样？”上官玉问随行的军医。军医犯愁地说：“本来倒并无大碍，只是王爷的身子尚在复原当中，还需些进补的药材强身，可如今兵荒马乱的，找些药材也不容易，这么拖着，倒也让人头疼。”
    上官玉一听，心下也是苦恼。因为出来的匆忙，平日里那些成药都没来得及带上，流烟想必会带的，但可惜她还有百十里之后。
    “这里有些什么药，先尽着给王爷用，回头我再吩咐人回京去取。”
    “谨遵娘娘旨意！”军医欣喜地拜倒，“如此一来甚好，将士们的创伤便可一并医治！如今就是愁着没有伤药，所以耽误了好些兄弟呀！”
    军医下去后，安若亭吩咐了所有将领入大厅去议事，上官玉则回了东边的后院里歇息。
    因为是在城内，所以大军选了一座靠近城门的大宅子作为行营大帐。前院全部屋宇是各大将的住所，后院本为安玄真与洛休所专用，如今中间又被划分了开来，供安若亭与上官玉使用。
    上官玉进内换了衣裳，马上唤来了一个副将：“鲁国公呢？他怎么还没有来见驾？他去哪儿了？”那副将回道：“禀娘娘，鲁国公早上还在盼着皇上和娘娘呢，可后来又不知去哪儿了，属下这就去替娘娘寻一寻他。”副将正要出门，门外就传来了一声兴奋的声音：“姐姐来了？在哪里？快前边带路！”
    上官玉急忙迎往门口，只见洛休手握着一把野花走了进来，一看见她，就高兴地扑了上来：“姐姐！……路上还好吗？休儿好想你！”
    “姐姐也是！……几个月没见，休儿黑了，也瘦了！”上官玉含泪笑着拍着他的肩膀，望着那不知何时已高出自己半个头来的健壮少年，满心满眼里都是欢喜。
    大男孩这时已经卸去了平日里身为将军酷酷的模样，在自己最最信赖的亲人面前。仿佛又是那个如阳光般和煦的小小少年，手里的野花高高举起，口里嚷道：“姐姐你看！这是我刚刚去外面采来的，我知道姐姐喜欢花，可找遍了大半座城，却只发现了这个，也不知道姐姐喜不喜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上官玉将花接在手里，闭上眼深深地嗅了一口。赞道：“好清香的花儿……许多年没有闻见过这么自然地香味了，我好喜欢！”
    洛休马上便又笑开了颜。
    相互道了一番别情后。洛休免不了谈起了眼前地局势。忧愁淡淡地洒在这个少年地眉间。让他看起来已有了超越年龄地成熟。
    “我们收回了地大月地国土。如今竟已有了大半到了西越地手中。他们那边似乎有个颇为厉害地军师。屡出奇兵。使咱们每次出手都遭到了不小地损失。有时连王爷算准了地攻击点。也会被他们估中。是以咱们剩下地五十万大军。几番恶战下来。已不足三十万。对方虽然也有损失。但相对较小。王爷就是因为连夜苦思制敌良策而病倒了地。皇上要是再不来。咱们最多也就再坚持一个月。一个月后。城门必会因苦守不住而被人攻破。”
    “对方……果真有如此厉害吗？”她地声音忽地有丝颤抖。洛休宽慰似地笑了笑：“姐姐别担心。皇上这不是来了么？有他在。再强大地敌人咱也不怕！”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洛休还被蒙在鼓里。他不知道他面临地敌人正是他最爱地姐姐地亲人。他也不知道。这场战役到最后地结局很有可能就是天朝地灭亡！她不知这一切该如何说起。
    每日地膳食是厨下做好了端进各自地屋里吃。随行有四名宫女。照顾上官玉与安若亭地起居生活。冬喜也跟着来了。跟随在安若亭左右。
    到达战营的第二日夜间。就在流烟他们刚刚到达之后，西越就发动了又一次突袭。战争地角号惊住了正在为安玄真调药的上官玉，那号角声的低沉哀恸，使得她的手中的药丸几乎洒了一地。
    “皇嫂，不要怕……”
    半躺着的安玄真望着她苍白又绝美的脸，忍不住安慰了这么一句。这么纤弱地人儿，实在不该来这种地方地，她不该被血腥所惊吓，不该被兵刃交碰声所惊扰。
    上官玉回过神，将药一颗颗分好，递到他手里，“快吃了吧。”安玄真接过，一把倒入口中，就着小兵递来的温水，一口吞了下去。
    “好好歇息。”临走前，上官玉例行交待了一声。
    外面天色已黑，安若亭自然正在前院大厅里指挥打仗，她携同流烟，慢悠悠地拖着步子，迈向自己所住地院内。
    “你端些点心送去给皇上，我怕他又没吃东西。”进了屋，她到底还是放不下他，回头朝流烟叹着气道。流烟抿嘴一笑，赶紧去了。
    挥挥手让宫女们全都退了出去，她挨着贵妃榻躺了下来。忽觉有些疲惫，边等流烟回来的当口就边眯起了眼睛。这几夜地确是睡不好，换了地方有关，心里沉重也有关。
    恍惚间烛光一闪，门被推开又关上！睁眼一看，面前已是多了个面蒙着黑巾的人！
    “你是谁？！”她不由大惊失色。那人伸手捂住她的嘴，吹灭了烛光，在她耳边低声道：“玉儿，别慌！我是清宇！”
    上官玉身子顿时猛地一僵，连挣扎了忘了。清宇扯下面巾，缓缓放开了手。就着外头的月光，他的五官清晰地呈现在上官玉面前。
    “大哥！真的是你！”她几乎哭了出来。自从九年多以前在乾元寺见过他一面之后，两人一直都只以书信暗中往来，中间并不曾见过。如今陡然一见，怎不让她失措？
    “大哥……你变了……变得玉儿都快不认识你了……”她手抚着他愈加苍桑的脸庞，已然禁不住呜咽起来，“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你是不是都不把玉儿当妹妹了？”
    “玉儿！”清宇捉住她的双手。心疼地道：“你是大哥唯一的亲人了，大哥怎么会不当你是妹妹呢？我是不方便来呀！你听我说……”
    “不！你先听我说！”上官玉止住眼泪，望着他道：“你先告诉我，你接到盈紫了没有？”
    “……接到了，她如今正在骄阳府上。”
    “那你再告诉我，你究竟想把我丈夫怎么样？”
    清宇怔了怔，半晌后，他叹气道：“玉儿。你是不是对他动情了？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爱上他了？”
    “是！我是爱上他了。”她一字一句清清晰晰地说道：“他就是我认定了此生陪我白头到老的人……你告诉我，你会不会杀了他？你会不会让我孤独终老？”
    “可皇上一直在等着你！”
    “不！他不需要等我，而且，他等的是他地江山，并不是等我！”她伤神地扶着桌沿，掩饰不住内心的哀恸道：“我知道你们一直想杀了他，因为你们担心放虎归山必有后患。可是，他现在是我的丈夫！将来是我孩子的父亲！我没有你那么高尚，一心只想着光复大周，我跟天下所有的女人一样，只有着平凡的心愿。希望自己的丈夫平平安安，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个没有父亲疼地野孩子！”
    清宇木然地望着她：“你、你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不是嘱咐过你。不能这样的吗？！玉儿！你这是害了你自己！”
    “为我心爱的人生孩子，是害了我自己吗？”她将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抬起脸道：“我不这么觉得。有他的孩子，我觉得很幸福！----清宇，我告诉你，如果你杀了他，我会恨死你一辈子！”
    清宇望着她一脸坚定的神情。只觉得面前的玉儿是那么地陌生……
    “你真的已经有了身孕？”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认真过。”她用着毫不退缩的目光望着他。以图让他明白她的决心。清宇哑然了半晌，才道：“好！我可以答应你。但前提是你必须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才可以在皇上面前替他求情。”
    “什么事？你说！”
    “十日之内，你必须除掉安玄真！否则的话，我也帮不了你。”
    门一开一合之后，屋里又恢复了平静。上官玉呆呆地站在屋中，望着窗外那一轮明月出神。
    流烟缓缓推门进屋，带着些哀伤走到她身前，“小姐，你撒下地谎言，真的可以救皇上么？万一、万一李君武听到了这个消息，反而更加不肯放过皇上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只能竭尽所能……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必须保全他……”她喃喃地回答着，眼泪已经再也收不住地淹没了整个脸庞。他们……真地是计划要杀他的！她没有猜错，原来他们根本就没有在意过她的人生她的幸福！哪怕那个人还是她的亲哥哥……
    “小姐……苦命的小姐……”流烟也忍不住心头的悲痛，抱住她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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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一章 豪情美酒庆功宴

    皇帝亲自督战，将士们顿时士气大振，这一场仗打完，总算有了一个比较好看的结果。伤亡虽然也有，可是对方显然更多，而且还抓到了一批俘虏，也算是为之前的败仗出了口恶气。
    第二天晚上便举行了一场庆功宴。
    虽然只是宰杀了几头猪羊，备置了几十坛水酒，看上去简陋了些，但大家都兴高采烈地点起了篝火，在营地里围着坐成了一圈。
    安若亭和安玄真也很高兴，高坐在首位一杯接一杯的对饮。上官玉坐在二人身侧，微笑着替二人倒酒。“皇兄亲自出马，给了他西越一个下马威，这可对咱们十分有利呀！”安玄真轻抿了一口杯说道。他面色还是有些虚弱，不过身子看起来倒是已大好了。
    安若亭说：“赢了这一仗并不代表咱们就掌握了全部，事实上主动权还是在他们手里，咱们还是很被动，所以接下来还要更加警惕他们的动作。”
    “皇兄所言极是，臣弟自当嘱咐大伙当心！”说罢，他又举起了酒杯：“来----今儿这么高兴，臣弟就陪皇兄多喝几杯……”
    “行了，你还是少喝点吧！你病刚刚好，酒量又不行……”安若亭这里正说着，洛休却一手执壶一手执杯跑上来了，口里笑呼着“皇上、王爷”，手下却忙不迭地给他们满上了酒。
    “来呀！将军们，咱们一同来敬皇上三杯！愿我大天朝与天同寿，与地同岁！”
    众将当即伏地：“臣等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愿我大天朝永世传承！”
    气氛就这么被洛休一席话给调起来了，安若亭与安玄真两人愈发高兴，更是走下了台阶与大家一同畅饮起来。
    台上的上官玉望着那两道把臂言欢的背影，渐渐收起了笑容。低头叹息之时，有只温暖的手掌覆在了她肩上。抬头一看，却是洛休。
    “姐姐。别担心。有休儿在呢！”他微笑着说了这样一句话。仿似有意。又仿似无意。
    上官玉还是微微惊了一惊。想问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却又实在不好怎么问。便只好点了点头：“无妨……我只是有些累了。”
    “休儿送姐姐回去歇息吧！”
    她正要点头。却见安若亭拉着安玄真走了回来。“怎么了？”她望着脸通红通红地安玄真。问道。安若亭扶着他。摇头叹起了气：“酒量又不行。还硬在那儿死撑。这不就喝醉了？----休儿正好在这里。你送王爷回屋去！”
    “是。休儿遵命！”
    洛休扶着安玄真抬步正要走。上官玉唤住他：“等等！我跟你们一块儿回去！”回头面向安若亭。伸手正了正他地衣襟。柔声道：“我有些累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喝着可好？回头我让休儿再出来。”
    安若亭捏了捏她的鼻子，宠溺地道：“去吧！路程也近，朕就不送你了。----休儿你看着你姐姐点！”
    “知道了！”
    于是三人别过了安若亭，又带了几个士兵扶着安玄真一同往前边不远处的宅子走去。安玄真本来还没有很醉，这会儿倒伏在士兵肩背上呼呼睡起来了。到了他那屋里，一齐将他扶上了床。
    出得门来，上官玉吩咐洛休等人回场地去了，一看这边屋里也没个宫女照应着，觉着还是有些不妥，便唤人去了东院。让流烟带两个宫女过来侍候着。
    在等待流烟到来的时间里，她一直在廊下来回踱着步。她到底……要不要进去杀了他呢？眼下有这么好的机会，以后要是再想动手。肯定就没这么容易了……可是，他又何其无辜！
    “来人……”
    屋里传来一声模糊地呼唤，在这寂静的夜里，又显得那么清晰。她咬了咬下唇，推开门走了进去。
    安玄真已经坐了起来，身着白色中衣怔怔地坐在床沿上，眉心揪成了一团。似乎头很疼的样子。“倒水来！”他以为进来的是宫女。于是头也没抬。上官玉默然倒了杯茶水给他，看着他喝了。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看起来酒还未醒，因为神情完全不是以往的样子。但他一时又还没有再睡地意思。上官玉踟蹰着，不知该不该就这样退出去。
    “我的肩膀好酸，你过来替我捏一捏……”
    给小叔子捏肩膀？上官玉犯了难，站着没动。“我让你……”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面前这个女子……却怎么一点也不像那些婢女？她长发垂膝，看上去，仿佛似曾相识……
    “玄真----”
    “你叫我名字……你是……”
    “我是你皇嫂。”
    看着他落在她身上的痴迷的目光，她忽然有些紧张。这样的状况……究竟是不是她所能驾驭的？
    “玉儿……”他忽然叫起了她的小名，就像平日安若亭叫她时那么自然……她低下头，朝地面深深了一口，直到心里已经摸定了主意，才哀伤地抬起了沉重的头，回望着他。
    “玄真，是我！”
    “真的是你……”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压制不住内心地激动，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玉儿……我一定是在做梦……”话一落音，已是将她整个人搂入了怀里……
    屋内烛光摇曳，扬起了一室的暖昧，那窗外的清风也惊诧万分地撩起了帘子，似乎也不敢确定这一幕的真伪。
    窗外的廊下，流烟放下落在门页上的手，紧咬着下唇轻轻扣上了门。
    这个夜里仿佛一直都很安静，月色照进窗户里，投落在妆镜前轻梳着长发的女子身上。只有远处不时传来的几道笑声，在说明这场庆功宴还未有完全结束。
    女子身后的大床上床幔低垂，侧卧地男子正徘徊在梦乡，御赐的龙泉宝剑斜挂在壁上，在夜色中闪着寒亮的光。
    面前地铜镜里，映出上官玉空洞地双眸。她呆呆地望着自己，仿佛望着另一个不相识的人。长叹一声过后，她抚着桌沿起身，乘着月色，回到了床畔。
    她推了推熟睡中的人。“玄真？”片刻后，安玄真醒了，他朦胧地看着身旁的女子，一时有些迷茫。等到意识完全恢复清醒之后，他倏地坐了起来：“皇嫂！”
    “玄真，你的酒可醒了？”她含笑柔声道，手指轻抚在他地脸庞。他终于记起了熟睡之前地事，大惊地跳下了地，“皇嫂！我……对不起！我是畜生！我去皇兄那里请罪！”
    她黯然垂下双眸。低声说道：“我也没有怪你……你这一去，让他知道了岂不更加恼火么？”“皇嫂……”
    他紧握双拳，痛苦地敲着自己地头。片刻后，再抬起头来时，却是也长叹了一口气。再看着面前娇弱的她，想起已经记不起来地那番缱绻，心下一阵激荡，忍不住又伸手揽她入怀。
    “玉儿……”
    上官玉任她环抱着自己，听着远处已经渐渐消退的欢闹声，闭上了眼睛。聚集地泪水从她眼帘下滑落。带着一股充满了纠结的温热，落在衣袖上。
    突然，身后的房门砰地一声推开了！两人回头一看。却是紧咬着牙关睁大了眼睛的安若亭！“皇兄！……”安玄真赶紧放开上官玉，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上官玉以为安若亭会上来将她拖走，可是等了好久，他也只是如同一座雕像般静立在门口，唯一有些不同的是，那双原本时时充满着爱意的双眸里，如今爱意荡然无存。已充斥着的是化不尽的痛苦和绝望！
    她知道她伤他了！这一次。远比任何一次来得深重。但她还是哭着道：“十三……我们……我们没有……”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祈求，但是她的眼神。却满是心疼！十三，原谅我。我不想杀你的弟弟……
    “来人，将皇后带回东院。”
    他说话时的声调那么平静，简直不像是他本人……“皇兄！这一切罪过在我，不要为难皇嫂！”安玄真扑通跪了下来，咚咚磕了几个头，凛然说道：“是我酒后乱性，侮辱了皇嫂，请皇兄赐我一死！以洗兄嫂之耻！”
    “你地确该当一死！”安若亭咬牙挤出了几个冰冷的字。“但朕如今还不杀你……”
    “皇兄！皇兄若不下手，那臣弟只好自刎于兄嫂面前！”说罢，他一个急步转身抽出了床头挂着的龙泉剑，横在自己脖颈上：“这剑是皇兄当年封臣弟为王时所赐，如今就让这把剑来洗清我地罪孽！”
    “住手！”上官玉冲上前，抓紧他的手腕：“如今大敌当前，你怎可一死了之？有罪的是我……该死的也是我！你们倒不如将这剑插在我的胸口，让我也不必再面对这世间的丑恶！”
    “把她拉出去！”
    安若亭的声音更加冰冷，但身后地人却一个也不敢动。安玄真望着跪在地上地上官玉，脸上一半悔恨一半心痛，抬头道：“皇兄！你就饶了皇嫂吧！她是无罪的！”
    安若亭望着他不出声，缓缓走到他身边，夺过了他手中地宝剑，拿在手里看了起来。
    “这剑，是当年先帝爷从三皇叔----也就是你爹爹手中夺过来的，这剑是你爹爹地心爱之物，先帝夺他所爱，心中不安，于是下诏，三王爷之子世代袭爵，南安郡王之位与皇位同承！可是……”说到这里，他将剑挽了个剑花，将剑尖指准了天上，又道：“可是眼下，朕却不能不用这剑来要你的命了！”
    话还未说完，那剑却已经在空中划出了一条银练，剑尖已指向了他的胸口！
    “十三！----”
    看着安若亭果然将剑朝静跪不动的安玄真刺了下去，上官玉虽则已有准备，但仍是禁不住惊叫出声！
    “多谢……皇兄！”
    安玄真闷哼一声过后，面上浮现了一丝微笑，他捂着胸口，伸手握着剑刃，剑尖猛地被抽出来，一股鲜血顿时如泉水般往外涌出，染红了一身雪白的中衣，也染红了铺着锦毡的地面！
    “玄真！”
    从西院回来之后，上官玉所期待的安若亭对她的征罚一件都不曾有，没有禁足，也没有斥责，甚至连盘问都没有盘问一句。
    他只是不理她而已，不再当她存在了而已，也变得消沉了而已。
    还有什么惩罚比漠视一个人来得更为苛重呢？尤其是，当你是被深爱的人所漠视，那种被忽略、那种被随意待之的痛苦，不是谁都消受得起的。
    但是上官玉不抱怨，也不怪他，看着时常坐在屋里沉默不语的他，反而在心里暗暗心疼他的消瘦。因为这都是她早就应该接受的惩罚，自她答应清宇和李君武复国一事开始。
    她是个罪人，可安玄真不是的。他没有义务替她或他来承受这样的责罚，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无辜被拖下水的人，就因为是安若亭的弟弟，是东欧的大将军王，便被清宇当成了非除不可的眼中钉，被蒙在鼓里的他，引起了她心中多么深重的罪恶感！
    可悲的是，如今他因伤昏迷不醒躺在床上数日，他的皇兄却连他也一同漠视了。五天过去，安若亭既不曾过去探视一眼，也不曾过问一声，仿佛，那个根本不是与他同生共死过的弟弟，也不是他最敬佩的三皇叔的唯一的儿子。
    “流烟。”
    上官玉跨进西院，唤住正在往里面走的女子。“小姐，你来了？”流烟驻足等她上来，“药已经煎好了，但是王爷还是喂不进药，怎么办？”
    “休儿呢？让他帮帮手。”
    两人边说边进了屋，昏暗的暮色里，安玄真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蜡。
    洛休端着药走过来，唤了声：“姐姐。”头又低了下去。----也许，他也在为有这样的姐姐而感到羞耻吧？
    上官玉苦笑了一声，说道：“好好喂药。”然后垂首走了出去。姐姐！”
    才跨出门，洛休又从后面追了上来，激动地道：“姐姐，你放心！不管出了什么事，休儿一定会保护姐姐的！就算皇上不要姐姐了，休儿也一定会跟着姐姐一起走！因为休儿知道，姐姐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上官玉望着面前这张绷紧了的纯真的脸，眼泪已然盈眶。

 第一百三十二章 黯然心伤悼英魂

    一晃十来天过去，安若亭仍然还是对二人不闻不问，而安玄真的伤也一直是有越拖越严重的趋势。这情形实不能不令人担忧，上官玉寻思着，这心病连着伤病一起，只怕要离开这里才能好的了。但安若亭是断然不会理会这些的，而她也实在不好再开口。
    到了这天中午，她正坐在屋里绣那副耽搁下来的百子锦，流烟进来了。
    “小姐！王爷怕是不行了！……”
    “什么？！”
    上官玉丢下绣锦，急忙跟着流烟到了西院。
    屋里已经围满了人，军医们都在，见到她来，都自动让开了路。上官玉顾不上理会这份难堪，径直到了安玄真病床之前。只见原本健壮的一个男子，如今已瘦脱了形，而他双眼紧闭着，此时正如有猛鬼索魂般，咬紧着牙关不停地冒着冷汗。
    “娘娘……王爷怕是……不好了！”有军医上前来道。她不予理会，伸手把了把他的脉，又探了探他的额，凝眉沉思了一下，唤流烟拿了个小而精致的药罐来，从里掏出一颗鸽蛋大小的蜡刃，捏出里面的药仁让他服下。
    众人眼睛都没眨地望着床上的动静，没一会儿，只见他安静了下来，汗也止了，只是脸色却比先前更难看了些。上官玉放在他腕间的手指不着痕迹的跳了跳，心下微微平定了些，---这一刻终于来了。还好她并没有料错！心念一动，回头朝众人叹息道：“都退下去……替王爷料理后事吧！洛休留下。”
    众人哀哭着退了出去后，她又平静地回过身子来，面朝着床上。洛休无声地哭着，望着一动不动气若游丝的安玄真，哀求她道：“姐姐！真地没有一点办法了么？王爷是个好人啊……”
    上官玉面如止水：“你起来。”
    “姐姐……”
    “起来我才好与你说话。”
    洛休呆呆地站起。泪水却仍是止不住地流。上官玉叹了口气：“你已经是大人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涕涕像什么样子？！”
    洛休马上不哭了。抽咽道：“姐姐想跟休儿说什么？”
    “我要你去做一件非常重要地事。必须保守秘密。此事只须成功。不许失败。你明白吗？”上官玉眼望着窗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
    洛休被她地认真神情所震住。但是他也懂得这事必定是十分重大。所以姐姐才找他去做地了。因而郑重地点头道：“休儿一定拼死做到！但不知姐姐要休儿做什么事？……”
    上官玉从西院出来。带着一身沉痛地气息。慢慢踱回了东院。
    东院的厅堂里寂静如常，只是，今日那案后却多了个撑额沉思的人。
    上官玉驻了驻足，望着那似乎日渐陌生日渐遥远的身影。片刻后又抬足准备进去。
    “站住！”他忽然出声。声音虽然低沉，但还是把上官玉震了一震。
    “他怎么样了？”他放下手肘，憔悴的脸面向过来，那眼神里有丝担心，但更多地却是颓然。
    “他……”她咬着牙，告诉了他这个噩耗：“半个时辰前。已经过世！”
    短短的一句话如同炸雷，炸得他恍然失魂。“死……了？”
    一股深深地哀愁和悲伤瞬间包围了他，将他紧紧地按压在这让人透不气来的暮色里。上官玉忽而有些不忍，这样的打击对他来说，未免太过沉重。他当然是不想安玄真死地，虽然不理不睬，但那毕竟是他的手足。
    隔着两丈远的空气。上官玉也能嗅得到他身上的哀凄的气息。她觉得自己犹如地狱魔鬼般罪恶。
    “朕要去看看……”
    他扶着桌沿起身。可是一阵眩晕又使他站立不稳，差点跌到地上。上官玉急忙奔上前去扶他。却被他一掌拂开。这一掌来得那么决绝，那么愤然。使她都已经没有了从地上站起来的力气。
    他踉跄着走出厅门，夕阳下他的背影呈现着那么孤寂的黑色，仿佛是贴在天际的一道剪影。
    安玄真地葬礼进行得很简陋，因为环境所致。遗体被派了一队人马护送回幽都，上官洛休率队。少了一个人的阵营仿佛越发萧瑟，虽值夏日，却凉风刺骨。
    战争又再持续了三个月，双方僵持不下。但天朝军显然因失去了安玄真，加上安若亭的日渐消沉，而渐渐呈现了败势。营中各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别无它法。而朝庭那边，表面看起来倒是风平浪静，只是粮草也逐渐筹备的不如以往充足了，毕竟在打大月时已经耗去了不少的财力。
    到了九月底，洛休也回来了，看到营阵中如此的状况，于是连同了其余众将一起上书给安若亭，要求其振作起来，合力击败西越军。
    “是啊，该振作了。”油灯下，安若亭捧着奏书，叹息道。
    “这场仗打了这么久，相信西越国地损失也不小，他们的国力本就不如咱们，所以我们只要重新拟定作战方案，给他们来个狠狠的痛击，势必能挽回逆势的。”洛休意气风发地说道。
    安若亭望着面前的少年，微微笑了起来：“明天晌午之前，将你的方案呈上来。全营所有将军通过后，立即准备开战。”
    “是！”洛休高兴地出了营帐。
    安若亭望着他的背影，又一次想起了他地姐姐，那个无时无刻不让他感到心痛如绞地女人。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究竟该如何待她，舍弃她么？又不舍啊……可是不舍，他又能再像从前那样爱她么？他能忘记这一切么？……最爱地女人跟最亲爱的兄弟，嗬！这老天未免也太会捉弄人！
    洛休地作战方案第二日清晨就递上来了，安若亭召集了各将入营，商讨了一整天，终于到最后确定了一个都认为比较稳妥的战术。
    开战时间定于三日后，也就是十月十四这一日的黎明。
    这一仗有些破釜沉舟的意思，各路将士都作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即，成则收复失地有望，败则万劫不复。好在将士们都很齐心，见君王重振旗鼓，顿时军心大振，誓言要与西越军拼战到最后一刻。
    这一仗，听上去就带着些悲壮色彩，更毋论长年征战的将士们面上此刻因向往和平而生起的视死如归的决绝。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战地的风霜总显得特别浓重一些，一道道刮在脸上，狠辣又辛酸，像人担心出现的结局，更像人担心将要面临的分离。
    后天的黎明，就是开战的时候了。外面的月光多么清冷，它一如既往地向大地释放它的冷漠，仿若，这人间的一切都只如雾里看花，不值得它动情，动
    世事沧桑呵！扶着窗棂，上官玉微微低叹。
    过了明天，也许她就见不到他了。他赢，她得走；他输，她也得走。她已没有法子带着他对她的厌恶再回去做他的皇后，也不可能，在他明白了一切真相之后，还有心力留守下来做为痛苦的回忆日日刺伤着他。这场战争唯一注定了的结果，似乎便是她与他的分离。
    曾经，她是多么不愿意对他动情，却不料后来，整颗心不知不觉地失落到他的身上，他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无不说明她是在被这个不可多见的男子所宠爱的。问天下，何人不希望被另一个人深深眷恋着呢？可是她不配，实在不配。总以为受伤害的是自己，但其实，她才是伤人伤得最深的那一个吧？这一别，不知道多少年以后，她才能得以再见他……假如清宇能够兑现对她的承诺的话。
    但她会想念他的，会撕心裂肺地想……也许，她此时也该留下些与他和她有关的东西才好，这样，将来便见物如见人……可是见物，倒不如见人的好！
    满目凄然的她忽地笑了笑，是的，见“人”才是最好的。
    她转过身子，对镜拢了拢头发，独自走出了门。
    对面厢房的灯正亮着。窗纸上透出一个模糊却高大的身影。她在门前微微驻了驻足，终于推门进了去。
    他在擦剑。微低地头那么认真，剑眉深蹙，似有无限忧思。看到了她进来，他稍稍怔了怔。放下剑。缓缓在案后坐下了。
    “十三。”她轻呼着。那曾经高扬地嗓音此刻那么卑微地吐出来。倒又难免让人心生怜惜。
    安若亭头也没抬。“你来干什么？”
    “十三。你是不是很恨我？”她紧揪着裙摆。看得出来心里是紧张地。
    安若亭没有出声。眼神却有一刹那地游离。
    “对不起……”她走近了些。将手搭在他地肩上。低声道：“求求你……不要恨我了。我知道自己罪无可恕。不过。你不要因为恨我而折磨自己……我。我还是会心疼……”
    “行了！”他不耐地站了起来。背对着她道：“我不需要听这些。你。回房去吧！”
    “十三！”
    她地心在滴血。可是。这又怪得了谁呢？这是她自作自受。不能怪他的……“十三，求求你，再爱我一次……”她从他背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眼泪那么快那么急地涌了出去，沾湿了他的背。
    他身子陡了僵了一僵，待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十三……我爱你，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她的眼泪越流越凶。而他的心。也越来越疼了！----该死地，他还是会因为她而心痛。听见她在哭泣，他还是忍不住搂她在怀里。忍不住想要亲吻她……
    他这是怎么了呢？明明那么恨她，不是吗？他应该推开她的，而不是任由心底对她的爱意再一次泛滥，他也应该对她的主动说“不”的，毕竟，她曾对他不忠……
    可是，她是他今生今世唯一爱着的人哪，他忍受的内心地煎熬难道还不够多？难道，他还要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孤独幽暗地角落对着往事继续悲伤？为什么，他不可以放弃理智，任由对她的无限的爱意来支配自己……爱她，这才是他想要的呀！
    他将双手缓缓覆在她的手背上，那柔若无骨的柔胰，还如往日般的腻滑，她是他的死穴，他怎么也逃不开……转身面对她，双手还如从前那样轻柔地拂去她地泪，那张梨花带雨地娇颜，仿佛是蛊惑他的毒药，那样致命，那样夺魂！
    “傻玉儿……”环臂揽紧她，自己地眼泪也禁不住洒下，声音伴着心痛在她耳边低声呜咽：“朕终究是舍弃不了你……”
    深夜的灯火幽暗，灯苗摇曳，他再也忍受不住这股思念她地冲动，将她抱起，置入罗帐。而她，也是含泪而笑，回应着他的需求
    伴着浓浓的夜色，锦帐内的喘息似乎彻夜未止，那声声的娇吟，让两个怀着不同悲伤的心一起在慰籍彼此……
    天边亮起了鱼肚白，悠悠醒转的上官玉望着枕畔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一颗从梦里悬着出来的心忽然变得踏实。她往他胸前蹭了蹭，似乎极为依恋那股温暖。
    安若亭被她的长发搔醒，睁开眼，在她额际落下一吻，“你还在，真好！”这股依恋使她越发舍不得披衣起床，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时刻，让她如此不愿离开他的怀抱。
    “爱你……”
    他又覆上了她的身子，带着一股浓浓的气息，将她淹没。
    她是多么希望时间就停留在此刻，再也不要动，明天永远也不要到来……就像这样，一生一世！
    “累了吗？”
    激狂过后，他爱怜地用手指抚过她的脸庞，像顽皮的孩子，在逗弄着可爱的小百灵。她娇笑一声，不语，被下的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眼神中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惆怅……会的，一定会的，她相信。
    转头看着他重放光彩的面庞，把手移出来，拍拍他的脸，“胡子又长了，我不喜欢哦。”
    他一听，停了停，马上跳了下床，拿着刮刀就刮起来。片刻之后跳回床上，指着下巴：“你看看，干不干净？”
    上官玉故作认真的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唔……过关。”
    “过关了，那你就要喜欢我，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要喜欢我！”他捏着她的小手，亲吻那柔滑的掌心，像没有安全感的孩子，祈求大人的保证。
    “当然，我会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会想你，喜欢你，爱你。直到这个世界不存在，直到海枯石烂……我也会如此刻这般的爱你！”
    她那么认真的看着他说，不容半点置疑。安若亭定定地看着她，足有半柱香之久，那眼神，仿佛是要将此刻的她永远刻在脑海里，直到这俗世红尘灰飞湮灭那一刻也难以抹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遥望九州齐点烟

    开战的时候到了。寅时正，大军准时拔营，天色还很黑，上官玉送了安若亭到营前，将手里的头盔递了给他。却望着漠漠黄沙，又忍不住潸然泪下，“你一定要好好的……”
    安若亭抚着她的脸，“玉儿，你就这里等我，哪儿也不要去，就等我回来。”
    “十三……”她扑入他怀里，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背，只觉得有股再也难以自抑的离情逼迫着她，碾压着她。
    但是再不舍，也还是要出征的，再深重的离情，也挡不住战士出征的脚步。
    西越国的阵营就驻扎在城门之外十余里的地方，站在城楼上，也是可以观战的。
    上官玉站在城楼，就着朦胧的晨色，望着大军朝对面的阵营而去。秋风呼啸，伴着战旗飘飘，那长长如游龙一般的队伍，渐渐淹没在朦胧的浓雾中。
    天明时分，七八里外的战场响起了号角声，刀枪碰击之声远远传来，一声声敲进了耳膜里，刺在了心坎上。上官玉站在寒呼啸而过的观战台，一步也不离开地注视着远处战场的动静。留守的将士也是一脸的紧张之色，他们也在担心着这场战争的结局。
    仗打了两天两夜，还是在继续，到了第三天晌午时分，突然有匹快马奔到城门之下。马上的人朝着城楼上拉弓蓄势待发的将士喊道：“快开门！我要找皇后娘娘！我是盈紫……”
    早已疲惫得无力站起的上官玉一听见手下人的传报，马上站了起来----盈紫！她怎么会过来呢？回到城楼上一看，那底下稳骑在马上的女子果真是盈紫。“小鱼！是我！快开门啊！”盈紫又大声叫道。
    “快开城门！”一声令下，守门的卫兵已将她放了进来。
    上官玉踹跚着步下楼梯，激动地抓住她的手：“盈紫！真的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盈紫跳下马。喘了喘气。急急地说道：“我是听清宇说地。我有要紧地事要告诉你。你快带我去个方便地地方！”
    上官玉领她来到了城门口地一门荒废地小屋子里。看着她一脸地急色。也禁不住问道：“什么事？你要告诉我什么事？”
    “清宇和李君武在阳山城设下了埋伏。要对天朝军不利！他们一早听说是皇上亲自挂帅。还设下了计谋要置皇上于死地！而且在幽都方面。皇甫锦也已经呼应了李君武。把持了朝庭地天上政权！”
    “什么？！”上官玉听说清宇要害安若亭。几乎晕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问道：“皇甫锦也……到底是什么阴谋？！他们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将皇甫锦也收买了！”
    盈紫着急地扶住她：“小鱼。你先别激动！快快想法子要紧啊！我昨晚在大帐外听到地消息。李君武是想亲手杀了皇上地。而且还特地召集了两百名死士。非要夺他地命不可！如今仗已经快打完了。只怕……”
    “他……他真地这么说？”上官玉死命地咬住了下唇。愤怒地大叫：“李君武他真地这么说？！”
    “是！小鱼……我们……小鱼！你去哪里！”
    盈紫突然大喊，可是上官玉已经急速牵过了她的马，狂奔着出了城门。
    黄昏时候地阳山战场，除了些零星的打斗声，已经听不到什么厮杀的声音。长长的黄沙坡上尸横遍野。暮色开始笼罩了大地。只余夕阳在天边静静的哀伤。
    上官玉无力地伏在战马上，已然精疲力尽。她身上的斗篷沾满了血迹，长长的头发已经披散，脸上也挂上了几道血痕。她在寻找安若亭。可是，她几乎找遍了所有有人去到地地方，也都没有见到他地踪迹。她发疯似的翻着地上的尸体，可是也找不到他！
    西越军已经胜利了。用他们卑鄙的手段，将天朝的军队击溃得四散奔走……大军似乎已经闯入了城内。直逼了京都！上官清宇和李君武得逞了！他们居然无耻地借用了当年东欧军的诡计。与一手掌权的皇甫锦来了个里应外合……而这一切，却被他们做得天衣无缝。是连她上官玉都丝毫不知情！
    她原来是个被排除在外的可有可无地棋子……事实上没有她，李君武和上官清宇也同样能以别地途径击垮安若亭……可他们却还是要逼她这么做！把她逼得去伤害安若亭。伤害这一世她最爱的人……他们何其歹毒！
    而她----多么愚蠢！以为牺牲自己便可以救下他来，却不知，她做得更多也扭转不了一点他们要杀他地决心……他们早就已经想好了，想好了要杀他，想好了要让她生不如死，让她悔恨终生……
    “咳……咳！”
    一阵激动过后，带出的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寒风正呼啸着刮过她的身子，让她在这一堆黄沙英骨之中看起来更加寂寞更加萧索。
    “在这边！快，跟上！……”
    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队人马的奔跑声，她努力撑起身子，定睛望了望他们的着装……是天朝军的战袍！没错……是的！为首的好像还是个将军……
    她禁不住心头的兴奋，向那边挥舞起手来：“站住！站住……”
    因体力不支，她呼唤的声音并不太大，对面的将士好久才回过头来。“呀！是皇后娘娘！”那为首的将军急纵过来，跳下马拜倒在地：“微臣救驾来迟，请娘娘恕罪！”
    “皇上呢？他在哪里……”她顾不上问其它，一双眸子紧紧地盯住他的神色，生怕他有一丝隐瞒，“快说！他在哪里？！”
    “禀娘娘……属下也正在寻找皇上的下落，晌午过后皇上追踪一队敌军来了这边，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属下等方才在坡下树林里召集了一批残兵散将，赶紧过来找寻来了！”
    “带上我……往前继续找……”
    “娘娘，您已经很虚弱了，要不先去林子里歇着吧……”
    “快走！”她拼力挤出了一声厉喝，那将军便也不敢再嗦了，领队继续往前走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爱恨情仇漫黄沙

    没走多远就听到了一阵兵器交碰之声，众人停下来打量了一番，见场下数十人，中有三五人穿的正是天朝军的服饰，为首的那个高大男子正挥舞着一把寒光烁烁的宝剑，虽然被敌人包围，但却丝毫不露怯意，刺向敌人要害的一招一式快准狠，恍若当年霸王再世！
    “十三！”上官玉看到那把青龙剑，激动地叫出声来，而跟在他身边的，却是洛休。旁边的将士也欢呼道：“是皇上……没错！是皇上！”为首的将领将马一拍，豪气冲天地道：“走！护驾！”
    一行人行至打斗场的旁边，将士们已经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了。“玉儿！”敌方的一个首领惊讶地叫道。上官玉定睛一瞧，那立马摘下头盔来的男子不是李君武是谁？！十年未见，他略微显得沧桑了些。
    “玉儿！你怎么来这里了？”李君武激动地跑到她马下，伸手道：“来，下来！”
    上官玉定定地坐在马背上，冷眼瞧着他，也不动。“怎么了？”李君武神情里有丝诧异：“快下来呀！你大哥也在这
    “他不是我大哥！”她冲口而出。
    李君武愈发惊讶了：“玉儿，你在说什么？他不是你大哥是谁呀！”
    “他是你的臣子，是大周皇帝的忠臣，是上官家的骄傲，却不是我的哥哥！”她边说边跳下了马来，手握缰绳面色冰冷。
    李君武怔了怔，黯然道：“你恨我们么？”
    “难道我不该恨么？”
    “可是，我是爱你的……我一直是在等你的！”
    她微微冷笑了一声。没有作答。一双眼睛痴痴地望向场中英勇杀敌地男子。安若亭也看见她了。大声朝这边喊来：“玉儿！快回去！……”她含泪笑着。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回应：“十三……我在这里等你！”
    她仿佛看见他笑了笑。就像看见大人在身边就安心了地孩子。于是她也笑了。在夕阳下那样痴迷而凄美。
    “你。爱上他了？”李君武声音倏地变冷了。
    “是地。”她回过头。坚定地望着他。“我爱上他了。从来没有人让我如此地深爱过。紧张过。在乎过。哪怕是你。我也从未如此。”
    “可是是我先爱上你地！”他歇斯底里地大呼。眼睛闪烁着不可置信地目光。
    “那又怎么样？”她轻哼一声。“这种事莫非还有先来后到之说？何况。你也早已经背叛你地誓言了。你娶了别地女人。而这仅仅是为了夺回你地政权。你跟西越国之间地交易究竟是怎么进行地我不知道。可是我鄙视你。你不算是个男人。而我地十三不同。”她望着远处地安若亭。脸上地轮廓也变得柔和。“他可以为了我放弃皇位放弃一切。他最爱地是我。可是你。你只是想利用我来巩固或者收回你地皇位。你爱地是你自己。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爱他呢？”
    末了，她带着点轻蔑地眼神望向他，而他，那双曾经清澈过的眼睛在此刻已变得复杂而莫测。上官玉看不懂他的意思。虽然曾经她爱过他。也了解过他，可是经历了沧海桑田。那份了解和默契早已经在岁月里荡然无存。
    “你就不怕我杀了他？”他咬着牙这么说道。
    她却微微一笑，“如果你杀了他。那么最好连我也一起杀死。否则，我誓必会为他报仇。相信你已经知道，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等我的孩子长大了，他同样会带兵来掠杀你的子民，践踏你的国家！”
    “你！----”他皱起了眉，眉心间露出了狠意，“你真地怀上了他地孽种？！”
    “你很意外吗？你该不会以为十年来我跟他日夜在一起，却还守身如玉吧？”她望着他冷笑。
    “玉儿！”安若亭快步走了过来。原来场下已经交给随后赶到的那些将士们去处理了，他因为担心她，所以赶紧奔了过来。
    “站住！”
    李君武这时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刀架在了上官玉的脖子上：“你再进一步，我就杀了她！”
    “李君武！你放开她！”安若订亭怒吼道。
    李君武冷笑道：“安若亭，你听着，她是我的人！十三年前是我的，十三年后乃至这辈子，你也休想得到她！”
    “你这个混蛋！你弄疼她了！”安若亭望着皱眉不语的上官玉，急得大叫。“你再不放开她，我就将你碎尸万段！”
    李君武冷哼道：“你已经是我手上的一只蚂蚁，别忘了，你已亡国了，你跟十三年前地我一样，成了亡国之君！为你卖命地安玄真也被你亲手杀死了，你将遭到天下人的唾弃，将众叛亲离！今日地阳山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你以为你还有本事来杀我么？”
    “你倒是试试！”
    安若亭一声怒吼，李君武却又没有了动作。从坡下又快马驰来一人，到了跟前一看，正是上官清宇。“玉儿！”看见李君武刀下地上官玉，他的眉头也不禁一皱，“皇上，你这是……”
    李君武将上官玉放开，将她扶到清宇身边，“你照看好玉儿，我去跟安若亭决斗！今日不是他血溅黄沙，就是我魂归此处！”
    “皇上！----”清宇望着一脸狠意的他，竟也不知如何出声制止了。“十三……”上官玉欲冲去安若亭身边，被清宇一把拉住：“玉儿！你还不死心么？！”
    清宇拉了她退到后面的空地上，这里有枯草满地，黄沙满天，却再无丝毫的亲情安在！
    “玉儿，你，肚里的孩子还好么？”清宇突然这样问。
    “不劳你过问。”她冷冷回道。
    清宇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你是我妹妹……我何曾想害你！”然而上官玉仍然一脸漠然，他又说道：“皇上今日是存了必杀安若亭之心的，他的剑身上……已经淬了毒，安若亭身上任何一处皮肤只要一碰上，便会毒发身亡……”
    “你们居然这样卑鄙！”上官玉气得身子发抖：“这就是你对你妹妹的爱护吗？这就是你的所谓的不想害我吗？”
    “你听我说！”清宇摇着她的身子，想使她冷静下来。他回头望了望正在交手的两人，好像接下来说的话让他特别的为难一样，胸口也禁不住地一起一伏。“听着，大哥并不想让你肚里的孩子失去父亲……听我说，眼下如果要救安若亭的命，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她虽然对上官清宇满怀恨意，但听到这话，还是张大了眼睛。

 第一百三十六章 俩俩相伤烟色里

    安若亭和李君武交手了已有半个时辰，胜败已渐现，围观的两国的士兵也不住地替自己的主帅一方呐喊助威，为了这场决斗，他们似乎也已经忘了誓要将对方消灭的决心，从而不约而同地关注着这一场胜败。而无论是西越一方还是天朝一方，都看得出安若亭已经占得了上锋，似乎打败一个李君武只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而李君武见自己落败，反手一剑就要往他脸上刺去，他伸手就要来抓，忽听场外传来了一声急喝：
    “住手！”
    安若亭听见是上官玉的声音，于是顺势往后边一退，躲开了李君武这一剑。“玉儿！”安若亭急跑到她的身边，将她揽进怀里。上官玉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四周渐渐靠拢的一批手执泛着寒光的大刀的武士，泪水止不住狂涌了出来。
    “十三……”
    “玉儿！”安若亭根本没有发觉周围的情形，眼下的他只沉浸在与上官玉重逢的喜悦当中。上官玉推开他，望着他的脸，只觉得这一生这一世就只有这一面了，那目光那么痴迷那么纠结，仿佛决心要纠缠生生世世……
    “安若亭，拿命来！”
    身旁的李君武突然执剑朝安若亭的后背刺来，上官玉惊叫了一声，抱着安若亭滚到了一边，李君武的剑落了空，又再要向前刺，却被上官玉厉声喝道：“你不用这么急！我替你杀了他就是！”
    说罢，她就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把匕首，趁着众人还在懵然之中，一回身就将刀捅进了安若亭的腹部……
    “姐姐！”
    “皇上！”
    四周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呼声。而李君武也是惊呆了。手上地剑也垂了下去。可是众人都靠不近来。因为那些死士正都死死地围成了一圈。
    上官玉呀”地一声。哭叫着抽出了匕首。看着捂着胸口地安若亭带着些懵然。痛苦。还惊愕等等各种情绪。缓缓倒在了黄沙地上。坡上地寒风仍在呼啸。风里有着沁人地冰冷。还有着无尽地心伤！
    “为什么……”他用着不敢置信地目光。望着哭得痛不欲生地上官玉。那里头没有责备。却有着无边无际地不解。
    “安若亭！我……我恨你！我恨死你！我要杀你……为我爹报仇……”她跪在他身边。身子伴随着哭声。剧烈地颤抖着。他地血在不停地流。流到了她地手上。她地臂上。再一直流进了她地心里……“我恨你……我恨你！”
    她对着长空放声哭喊。虽然说着恨他。但看起来却更像是悲伤得难已自抑……
    “你……当真还……恨我？”他拼着最后地力气。稍稍支起了身子。面前地她还如往日那样倔强又任性。就连此刻。浑身也还透出些不甘地气息。
    而她歇斯底里地狂呼，而那哭喊声直透苍穹：“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玉儿！你让开，让我再补上一剑！”
    李君武见此情景，举剑上前，边说就边将剑刃对准了安若亭的胸膛！上官玉听见他的话，急速转过身来，下意识地挡在安若亭身前，而那刺过来的剑刃。就刚好扎在了她的心窝上……
    “玉儿！”
    “玉儿！”
    “皇嫂……”
    上官玉身子猛然一震。接着就觉得有股冰凉迅速进入了胸膛，随着身子倒下地弧度。她仿佛看见了挣扎着爬起来的安若亭，看见了冲过来的上官清宇和洛休。还看见了……天边的夕阳，和披着晚霞领着兵马急驰而来的安玄真……
    她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直到一切已变得模糊。
    “玉儿！”安若亭哭了，胸口虽还在淌血，可他想抱住她，然而他再也没有了力气，连挣扎着坐起来也不可能……上官玉看着努力爬向她身边的他，想要笑一笑，但那笑意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一丝颤抖。

    她伸长手臂，紧抓住那只伸过来地手掌，泪水顺着脸庞往下流，顺着她地嘴角流出的鲜血，一起滴到颌下的黄沙上：
    “十三……不要……忘记我……”
    伏在地上的安若亭反握住她的手，紧紧地交缠着仿佛永生也不愿放开，那悲愤的声音也和着血泪，一颗颗洒在热土里：“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我爱你……”
    在上官清宇俯身抱起了她之前，她望着他的眼睛，告诉了他这最后一句话。
    “皇兄！……李君武！我要杀了你！”
    耳边隐隐约约又传来了厮杀之声，但她已经听不到了，唯一还能证明她的灵魂尚在地，只有那双与被救上了战车地安若亭对视的眼睛----天边有她最爱地最美的夕阳，她看不见；跟在她身旁有哭着喊着叫她姐姐地洛休，她也看不见；她只看见同样也在痴痴回望着她的那双眼睛，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最宝贵的东西……是她全部的爱，是她愿以生命来交换的弥世珍宝……
    然而老天还会不会让他们再见面呢？她心里如苍茫一片，多年前，她曾经死过一次，她明白自己的生命已将要到尽头……尽管时隔了二十八年，但那种生命从身体里渐渐消逝掉的感觉，她此刻又已在重温……“再见……十三……”
    夕阳已随着暮色的来临而落了下去，渐渐地，照在黄沙地里的晚霞也消失殆尽……
    人世间的爱情总如夕阳般凄美却又让人惆怅，总有些得到的也有些得不到的，还有些得到了却又没及时珍惜的，更有些珍惜着的到最后却是让人徒增遗憾的，但无论如何，人世间的情与爱总让人变得痴狂，生出些傻气的想法，做下些在旁人看来不可理喻的事情，但也许爱情唯有如此，才显得它的与众不同与高贵美丽。它不像亲情可以包容一切，因为在情人的世界里还有着它特定的必生物如嫉妒和自私，它也不像友情般温淡如水，因为爱情本身就是件能让人变得冲动和异样的奇迹，在这样的一种巨大的情感操控之下，极少有人能理智地去爱一个人，而爱一个人若是还能保持理智，那便也不是爱了。
    （下一章完结）

 第一百三十七章 执手相伴夕阳红（完结）

    第一百三十七章
    初春的阳光照耀着幽都城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历经了数载沧桑的上官府邸。虽然它身为一国丞相的主人已过世多年，但那大气的门楣和高高的围墙还是彰显了它的气派。
    “这园子里的梅花怎么又开了？”
    沐曦阁里，一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俏丽女子指着窗外开得正艳的腊梅，朝斜躺在躺椅里的女子道：“小姐，这可真奇怪了，现在正月都快过完了，这梅花怎么还开了呢？”
    那被称作小姐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虽然看不到她的面容，但透过她的动作，却不难猜出她正在笑着回应婢女。“花开花落，自有花神主张，你操心这些什么？”
    那俏婢道：“也是……对了，小姐，王爷昨儿有信来。”说着，她从斗柜上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小姐”。“昨儿晚上休儿在这里磨蹭了半天，我都没肯给他，他这会儿指不定还生我气呢！”
    “流烟姐姐太会开派休儿了，休儿哪敢生你的气呀！”
    俏婢正掩嘴轻笑，门口又走进来一个头束银冠的俊秀少年。那少年跟流烟打完招呼，又趴向躺椅旁边。“姐姐，你今日可好些了？”
    躺椅上的女子当然就是上官玉。一觉醒来之后，她就发现自己到了阔别十多年的家，院子还是那座院子，树木也还是那些树木。甚至连大小高矮都被修成了十三年前的大小，以至于，她睁开眼的时候还以为只是经历了一场梦，一场太让人心念百转千回的梦。
    但紧接而来的身上的伤痛却明显的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醒来后地一整天时间里，她都用来了回忆从前的一切。而日渐好起来的伤口，又让她忍不住感伤。
    不管她相不相信。愿不愿意，李君武已经复国了，他跟西越签署了永久的协议，便是，身处中原的后周（如今国号已改回周）必须无条件提供西越国粮食与牲口为期五十年。而溃败地天朝军已经退往原东欧境内。安玄真适时的出现挽救了东欧的命运，也挽救了……他。
    “小姐。你当日来了个移花接木。让休儿将王爷暗中护送回了东欧。想不到竟是这么关键地一环。我当时还直为小姐担心呢！”流烟端了碗茶给洛休。欣慰地笑了。
    洛休得意地说：“那当然。因为是我姐姐嘛。流烟姐姐你还不知道呢。当时姐姐拉着我在王爷病床前说这个地时候。我也被吓到了。因为王爷看起来根本就是奄奄一息了。没想到姐姐居然给了灵药王爷吃。顺利地瞒过了皇上。”洛休咽了一口茶。又道：“后来到了半路上。我又偷偷掉了包。将王爷送回了东欧。等王爷好得差不多了以后。我又把姐姐地信给了王爷看。王爷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就命我先行回了军营。”
    上官玉望着窗外地梅花。淡淡笑了：“你们谈起这个。仔细让人听到。”
    洛休闻言跟流烟对视了一眼。笑道：“不怕！这屋里没有外人敢进来地。”
    “谁说地？”
    正说着呢。门口就响起了一道娇音。洛休急忙回头一看。又拍着胸脯道：“骄阳姐姐。你就会吓人！”一身少妇装扮地李骄阳牵着个八九岁地小男孩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你这小子。就是欠吓！”
    上官玉由始至终都没有转过头来。直到李骄阳母子出现。“宣儿，快叫玉姨姨。”李骄阳拉着小男孩。指着躺椅里的上官玉道。“玉、姨、姨！”小孩子奶声奶气地拖着长音，大声叫了。上官玉面上浮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拉着小男孩的双手，倾身问道：“宣儿今日可来晚喽！”
    一边地李骄阳看着流烟，轻声笑道：“你觉不觉得，玉儿如今越来越喜欢小孩子了？”
    流烟望着拿点心给宣儿吃地上官玉，也抿嘴笑了，不过却什么也没说。
    “玉儿的病到底好得怎么样了？我才回来两天，也不是很清楚，你给我说说……”
    “小姐的伤倒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只是心病还须心医呀……”
    李骄阳和流烟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耳边。上官玉单手覆在小腹上，含笑望着宣儿：“好吃吗？”
    “好吃……”
    她刮刮他的小鼻子，又缓缓躺了回去。
    窗外的梅树只有两株，远不够形成林子。但这足以使她忆起凤仪宫，忆起吟风殿，还有西窗外的夕阳和梅林，那里有她所有的美好地记忆。李君武已经登了基，后位空虚，凤仪宫应该还是从前地样子……可虽然近在咫尺，她却再也不愿踏进那处地方。
    只因斯人不在。
    她夜夜做梦，总是梦见与他在一起的时光，醒来后却只遗满腔地惆怅，让人赶也赶不及，避也避也不了----或许，是她根本不想躲避，也许她就愿意让他不时地这么来折磨一下他，以让她谨记着自己对他犯下的过错。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觉得肚子里有了一阵异常地跳动。她怀着惊喜又忐忑的心情替自己把了脉，禁不住心头的一阵狂喜，又唤来了流烟：“你帮我看看……究竟是不是？”
    流烟激动地将手指覆上她的脉搏，片刻后，她颤抖着张大了眼睛说：“小姐……千真万确……”
    那一刻的心情，她该如何用言语来形容呢？她将自己在屋里整整关了一天，因为实在压抑不住这股兴奋，而她又不能让别的人知道，甚至已成为她嫂子的盈紫……清宇已经被拜为大将军王，坐享一等候爵，她若是将消息走漏，势必又将引起一场风暴……想当初她谎称自己怀了身孕因而得清宇相助救下了安若亭，事后都闹出了一番不小的风波，此时若是真的被他们知晓。那这上官府便又不得安宁了！
    她实在是高兴的，因为这是她与他的孩子，是她为他生的孩子，在相隔遥远地她与他之间，终于有了一条联系的纽带。那是他的骨血，一天天在她身体里被孕育……这样的感觉多么奇妙，原来，她还是可以幸福的……
    “小姐，皇甫大人来了……”流烟迟疑地在身后禀道。
    上官玉没有表示，仍然是淡淡地神色。一身便服的皇甫锦走进屋里，也同样没能调动她的目光。
    “玉儿……”皇甫锦坐在之前洛休坐过的凳子上。望着面前苍白得让人心疼的人儿，“今日外面天气不错，可愿出去走走吗？园里的梅花开了，是你最喜欢的……”
    上官玉没有理会他，甚至，也眼睛也未有眨一下。
    皇甫锦默然坐了片刻，站起身来。叹息着道：“你还恨我吗？你是愈来愈恨我了吧？”
    上官玉仍然没有答言。流烟在一旁道：“皇甫大人，小姐今日有些咳嗽……改日再出门吧？”
    皇甫锦点点头，垂头走了出去。直到他出了门，上官玉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里到处都充满了前周地气息，而不是她所依恋的那个男人的王国，有时候，她甚至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尽管这是她的家。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旁。听他对她的爱恋，感受他对她视若生命般地怜惜。她地全身心包括灵魂都已交付给了这样一个男子，此生不渝……她应该回到他身边的。无论怎样，他们之间有过生死与共的承诺！
    “流烟。”
    当夜幕已经来临，屋里只剩余彼此二人的时候，上官玉站起来拔亮了一些灯光，唤了一声正在铺床叠被的女子。流烟头也没回：“怎么了，小姐？”
    “我要离开这里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她望着她平静地说。
    流烟愣了愣，手下的动作也停了，回过头来站直身子：“小姐去哪里流烟就去哪里。”
    上官玉点点头：“那就收拾东西吧！”
    “现在走？”
    上官玉淡淡一笑：“为何还要等明天？”“好了，可以走了。”流烟挽了两个小包袱，朝上官玉道。
    开了门，外面一片漆黑。流烟挽着上官玉，跨出了院门口。只是门前忽然多了两道黑影。
    “是谁？！”流烟惊吓了一跳。
    “是我。”
    洛休点亮了手里灯笼，很淡定的望着二人。他的身旁还站着天硕。
    “休儿，你这是？”上官玉不由问道。
    洛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姐姐说过，无论去哪里都会带上休儿，休儿不知，姐姐说过地话为何又要食言？”
    “休儿……姐姐，姐姐这一走，也许不会回来了，你还在留在这里好些……”上官玉烦恼地搜索着词语。
    “姐姐怎么知道休儿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姐姐怎么知道休儿不是更想呆在皇上姐夫身边一些？”洛休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有些激动。这时一边地天硕却也说话了：“姑姑，硕儿好想念姑父……硕儿不要留在这里，姑姑带硕儿一起走……”
    上官玉愕了愕：“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去哪里？”
    洛休闷声道：“姐姐若不是去盘龙山庄找皇上，还会去哪里？”
    上官玉跟流烟对视了一眼，顿时无语。

************尾**声
    东欧境内的盘龙山上，向来是皇家禁地，这里不光有全国最好地山庄，也有最好的风景。
    靠西面地观景崖边，面向夕阳独坐着一个身形伟岸的男子，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直拉到身后不远处陪侍地一群宫人身上。
    男子看起来正在出神，手里捧着的茶水早已经凉透。完全没有了一丝热气升腾。
    这时从后面的长廊里又走出来一个腰间挎剑的男子，他望着那道寂寞的背影，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皇兄，有客人来了。”
    “什么人？”那男子回了神，缓缓答了一句。
    挎剑男子沉吟了一下。才说：“你转过头来看看吧。”
    那男子微微舒了一口气，似乎勉为其难地回过了头----只是这一回头，却使他几乎心跳失控！
    在长廊地尽头，挎剑男子的身侧，立着一个瘦削纤细的身影，那身影那么熟悉，完完全全吻合他内心刻下的那个轮廓……只是。更加瘦削了一些。
    原来她还在人世……原来她没有撇下他！……可是该死的，她为什么直到今日才来？为什么直到今日才让他知道他并不是孤独地独存于世？！
    他……他这次是一定不会原谅她的！
    “十三……”
    挎剑男子退了下去，宫人们也退了下去，上官玉望着思念了千万遍的斯人，声音已禁不住颤抖。却不料她听到地声音却异常地平静。
    “你怎么来了？”他说。
    她怔了怔，有些不安地揉搓着裙角，“我……我想你。就来了……”
    “还想我做什么？”他抬眼看了看她。又垂下了眼皮。
    “我……我是你妻子，难道不可以想你吗？”她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恼了，也不管他是不是还在恨她，一股脑儿就说了出来。“谁规定你不可以被我想？谁说我不可以来？我们是夫妻，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地方---
    安若亭望着面前这么“霸道”的她，险些下巴都合不上了：“你还真刁蛮……”
    他说她刁蛮？是了，她做下了那么多错事……他如今嫌弃她了……
    上官玉抓住住裙角的手握得更紧，眼泪也逼出来了。“是。我是刁蛮……我本不该来的。对不起，打扰你了……我走就是！”说罢。便是含忿一转身，就要往山下走了。
    “站住！”安若亭一把拉住了她。
    “你拉我做什么？”她回头咬唇瞪着他。
    安若亭叹息了一声。说道：“别瞪了，再瞪，我身上就又要多几个窟窿了！”
    她甩手挣扎：“你既不想见我，那就让我走，又拉着我做什么？”只是下一秒，身子却落入了他地怀抱里，温暖又厚实地胸膛几乎让她眩晕！
    “我怎么发现，你还跟十几年前上官府里的那个小丫头一样地任性……是不是你夫君我管教得不严，嗯？既然如此，我只好委屈点，把你栓在身边一辈子，再也不让你离开半步了……”
    那熟悉的充满魅惑的气息萦绕在她耳边，那是她生生世世也逃不开的魔咒。抬起拳头轻捶他的胸膛，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你……你这个坏人……捉弄我……”
    “我只是在惩罚我离家太久的小妻子，没有坏……”
    天边的夕阳徐徐没入山后了，而余晖却更加灿烂，幸福地人儿牵手坐在岩石上，肩并着肩望着这华光美景。
    “十三，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嗯，你说。”
    “我跟玄真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地？”
    “玄真告诉我了，他说是在你给他的信中说地，因为你想用这法子让李君武相信玄真真的被我杀了----真是个傻丫头！---而且，那天我在他房里拉你地时候，你身上也并没有丝毫酒气。所以我知道了。”
    “……那你还那么久不理我？”
    “他喜欢你，我也生气嘛！”
    “……小气鬼！”
    “我是幸福的小气鬼！”
    “嘻嘻！不要脸。----十三，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你说。”
    “流烟和休儿和硕儿他们都来了，就在山庄里，你要管他们的饭。”
    “……你不是说了，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地方么？你的人当然也是我的人。”
    “嗯。十三，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你今天说的事可真多，不过说吧，我喜欢听。”
    “那我说了？”
    “说吧！”
    “你要当爹啦！” 
   （全文完）  

  （看了全文后有疑问的亲可以在书评区留言，千麦会在最快的时间内给出答复，另外稍后本文作品相关里会有一篇完结感言，有兴趣的亲们到时可以再回来看一看。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是你们伴随千麦走过了为期四个月的寂寞的写作之路，千麦感谢你们的所有关注。最后请亲们继续支持千麦新书《狐落君床》aspx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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