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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缺如玦
　　作者：汀兰若

年少抛人容易去 

　　我有一个完美的家，世间所仅有的完美。
　　
　　我的父亲是大周朝的皇帝，英武非凡，我的母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雍容典雅。
　　
　　世间都说皇帝薄情，可这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父亲身上，他仅有母亲一个皇后，从来不纳妃子，就是前皇后病逝，父亲也是一年以后才续娶了母亲，父亲总是很温柔的对我们，不管是子奉哥哥还是子孝哥哥，父亲从来都没有苛责过什么，他爱着母亲，宠着我们这三个孩子，父亲创造了皇室的一个神话，他真真正正给了我们一个家。
　　
　　我从来不怀疑自己的幸福，我的天空都充满了琉璃的色泽。
　　
　　从小我就和两个哥哥一起学习诗词，学习骑射，父亲没有因为我是女儿而冷落我半分，相反，他总是爱抱着我，笑着对母亲说：“紫荃，瞧，我们的灵儿长得越来越像你了，性子却像极了先皇，傲得很呢。”
　　
　　而母亲斜倚在花间的凤塌上，眉眼都是笑着的，语气微嗔得说：“还不都是你骄纵得厉害，恐怕将来嫁都嫁不出去呢。”
　　
　　父亲的笑意更浓了，爽朗的声音里都揉进了化不开的甜蜜：“我的灵儿要嫁个疼她爱她的男人，能够给她幸福的男人。等灵儿长大了让她自己选，我承诺让她一生幸福！”
　　
　　“你的话呀，我信，我们灵儿会幸福的。”母亲的脸上漾着满足，和这春日的花丛映成一片。
　　
　　那时候我还小，我不懂什么叫嫁人，我也不懂什么叫幸福，我只是觉得母亲美得像误落尘世的花仙，而父亲就是那个温柔的护花人，如果我将来能够露出母亲那样的笑容，那我想我就应该是幸福的了。
　　
　　而今我早已及笄，早已懂了什么是嫁人，甚至我已经选好了我自己的良人。
　　
　　他是镇国将军卫长信的二公子卫伏遥，从小经常招到宫里来陪哥哥们学习，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哥哥卫伏宸，可是与张扬灵秀的伏遥比起来，卫伏宸却总是显得异常淡漠，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当我第一次知道那个空灵淡然地卫伏宸居然是个英勇无敌的将军时，我诧异得想去探索，可我蓦然发现我的心里已经默默驻进了一个卫伏遥，别人是将军也好，是王子也罢，都已经入不了我的眼了。
　　
　　并且我很欣喜地发现，卫家与皇室结亲也是早有的事情了，父亲的故皇后就是卫长信的亲妹妹，因为身体孱弱生产子奉哥哥的时候便去了。
　　
　　而今我是大周国的安国公主，也是大周国唯一的公主。
　　
　　而他是镇国将军的二公子，虽没有战功，但是我愿意等，等他军功累累，策马凯旋的那一刻。
　　
　　所以及笄已有两年，少有世家的女子到了这个年龄还不嫁的，可我有宠我的父亲，我相信我相中的良人会带着千军万马凯旋而归，会在殿上拜官的那一刻求取当朝的公主，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上天一直眷顾着我，当佑荃十年胡族的铁骑踏往周朝边境的那一刻，我突得热血沸腾起来，也许我骨子里是不安分的，父亲说我从小傲气，像极了祖皇，是的，祖皇是一个马背上的男子，一生征战杀场，我身体里流畅着这皇家高贵的血液，所以我的良人注定要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听到伏遥跟父亲请战的消息，我一点都不惊讶，甚至是期许的。
　　
　　他是懂我的，从小便懂我，我们又是何其的相似，一样的高傲，一样的矜持，一样对这世间万物充满了美好的向往。
　　
　　“公主，该起了，卫将军今个儿该回皇城了。皇上命所有的皇室成员都要迎出宫门的。”剪秋怯怯的声音在外屋响了起来。
　　
　　我的思绪蓦然被打断了，整夜的思绪让我感到有点疲惫，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好几年了，而今他要凯旋了，我又怎能安睡。
　　
　　“剪秋，去泡杯雪山君针，有点乏了。让叶儿挑隆重的宫装拿进来。”我起身揉了揉眼睛，慵懒得招呼丫鬟们进来。
　　
　　剪秋是我的大丫鬟，跟了我两年多了，是我及笄礼上从子奉哥哥手里救下来的女子。
　　
　　子奉哥哥平时对我很好，但他那好色暴虐的脾气我是最清楚的了，许是幼年丧母，父亲母亲便加倍的宠他，便养成了他****古怪的品性，这些年宫里大小的宫人也都怕了他。
　　
　　当年我的及笄礼办的很是隆重，当朝的文武百官全来观礼，礼毕母亲就带着百官的家眷们到御花园看戏去了。
　　
　　戏子本是不允许进宫的，可为了能够亲自点一曲《凤求凰》给伏遥听，我拉着子孝哥哥跟父亲闹了好几天，子孝哥哥最是帮我，性格温润如水，跟父亲很是相像。
　　
　　而当初弹唱这一曲《凤求凰》的就是剪秋，当时她的艺名我已不记得了，只是第一眼看到这个瘦小单薄的女孩子的时候，我莫名得想到了飘零的秋叶，“细剪一叶秋”，这也是我赐给他这个名字的出处。
　　
　　她的嗓音是极好的，将那曲子的婉转悠扬发挥到了极致，像极了伤春的鸟儿鸣求着自己的伴侣。
　　
　　“公主，你这么瞅着我，我都不好意思了。”剪秋捧着脸盆满面羞红得站在那里。
　　
　　我这才意识到我一直坐在床边上盯着她，叶儿她们也已经取来了四件宫服让我挑选。
　　
　　“剪秋再给我唱一遍《凤求凰》吧，两年多没听了，词都快忘了呢。”我边说着边起身走到了梳妆台前坐下。
　　
　　剪秋甚是乖巧，放下脸盆，对着镜子给我细细梳着头，一边细腻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清晨的宇清宫甚是安静，优美的曲调回荡在宫殿内，又溢出到了兰芷园，连园中的小鸟都忘了鸣叫，清风过处，又将这曲调吹到了空中，吹回了两年以前，吹起我平静心湖的层层涟漪。
　　
　　两年以前这首看似柔和的凤求凰不仅改变了剪秋的命运，也给我宁静的生活平添了一丝波澜。
　　
　　我知道伏遥会懂我的意思的，所以第二天我收到伏遥给我的信的时候并不惊讶，可我诧异的是同时我也收到了一把折扇。
　　
　　当我将这两件物品摆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情极度复杂。
　　
　　一张大大的宣纸上，工工整整的用隶书誊写的凤求凰词，我知道这是伏遥的字，他一直练得就是隶书，笔划有力，苍劲古朴，看着这幅字，我甚至能感觉到伏遥下笔的沉重，这是他对我的承诺，这也是我所求的。
　　
　　而那把折扇，背景是一幅高山流水，空白处填的也是凤求凰的词，字体却是柔和的小楷，我盯着这把折扇良久不知所措，这是卫伏宸的字，那圆润的小楷像极了他的人，永远的温润柔和，淡雅空灵，可是，这不是我所能承受的。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既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就不应该再去招惹一些不应该的是非，人心是很小的，小到只能容纳一个人，也只会牵挂一个人。
　　
　　不久卫伏宸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我携着凤尾琴在兰芷园里弹奏了一曲高山流水，意指伯牙子期之友谊，曲毕我亲手将凤尾琴赠给了卫伏宸，我笑着望向他，聪明如他怕早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卫伏宸只是淡淡得接过了琴，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指微微调试了一下琴弦，便开始弹奏起来，应着这琴声，卫伏宸温润的声音徐徐唱了起来，赫然又是一曲凤求凰。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才充满磁性，和剪秋得莺声燕语形成鲜明对比，少了哀婉，却多了一份沉稳。
　　
　　我思绪万千，没有想到一向淡然的他会如此固执。
　　
　　想了千万种婉转的语言来拒绝他，可曲毕卫伏宸却抱着琴站起来向我一躬，声音一贯柔和道：“公主既引我为知己，那公主友情在的一天，伏宸的情意便在，公主无须介怀。”
　　
　　语毕便抱琴长身立在那里，眼神温和的看着我，微微上扬的嘴角似是表明他的心情很好。
　　
　　在这初夏日光的照射下，我突然一阵眩晕，这样一个男子，如此的坚持固执，却又如此的无欲淡然，我这才明白一直以来我最看不透的是他。
　　………….
　　
　　友情在，情意便在吗？
　　
　　两年多过去了，他还是待我如以往的十五年一样，而我与伏遥的感情却与日俱增。
　　
　　正如他所言，我无需介怀，他也未曾做让我有一丝介怀的事情。有时候我会想，那个繁花盛开的夏日也许只是我梦了一场。
　　
　　…………..
　　
　　“灵儿姐姐，发什么呆呢？大清早听到你这里就有歌声传出来，日子真是荒靡呢，亏了皇叔昨儿个还夸你……长大了，越来越有公主端庄的气质了。”说到最后一句时还特意模拟着父亲的说话时的爽朗，可由她那天生尖细的声音发出来却像极了宫里的太监。
　　
　　我被她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用回头我就知道萱儿那丫头听到歌声跑过来了，也只有她会如此调皮，如此口没遮拦。
　　
　　“呦，原来是我们的雪公主来啦，刚听那声音我还以为是罗公公来催我了呢。”罗公公是父亲身边的老宫人，和父亲的娇宠比起来，罗公公则从小扮演着黑脸的角色，我们这群被他唠叨怕了的公主王子最不待见的就是他，平时开玩笑总拿他说事。
　　
　　我话音刚落，旁边的叶儿就笑出声来，剪秋却抿着嘴满面羞红的说：“公主这话让皇后听了又要说你了。”
　　
　　萱儿起初愣在那里，听了剪秋的话才后知后觉得发现我在拐着弯骂她，小脸立马垮了下来，不依不饶得拉着我说：“萱儿笨，灵儿姐姐老是带着叶儿欺负我，我不依，我不依……”
　　
　　萱儿是叔父禄王爷的小女儿，从小活泼可爱，天真单纯，是叔父的心头肉掌中宝。
　　
　　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宇清宫刚刚建成，父亲宴请了比较亲近的一些大臣皇亲，并当众将宇清宫赐予了我。从那天起，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当朝皇帝对安国公主的宠爱，然而从那天起，所有观礼的大臣们却都知道了雪公主的存在。
　　
　　……………
　　
　　“皇叔，这个雪人是我送给你的。”一个粉嘟嘟的十岁左右的女孩子站在那里，不知天高地厚得指着皇帝宝座上的一个新堆的雪人奶声奶气得宣布。
　　
　　刚刚去兰芷园欣赏雪景的大臣们一回来就被这样的场面惊呆了。
　　
　　连一向从容的叔父也吓得脸色惨白。
　　
　　父亲却温柔得抱起把自己搞得一团脏的女孩，笑着问：“小萱儿，为什么要送我这个雪人阿，外面那么冷，小脸都冻红了呢。”
　　
　　“因为母妃告诉过萱儿，受了别人礼物就要回礼。刚才皇叔送了我雪狐斗篷，所以萱儿现在送个雪人给皇叔。皇叔喜欢吗？”女孩儿一本正经的说着，最后还不忘问一下父亲对这个礼物的评价，那无辜的样子恍惚让大家觉得往皇帝宝座上堆雪人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表妹，我记得那时父亲爽朗的笑声响彻了整个宇清宫，而萱儿那可爱的笑脸让我觉得这个寒冷的冬日也洋溢着温暖的气息。
　　
　　父亲当场册封萱儿为雪公主，并留她暂住宇清宫。
　　
　　而这一住就是五年。
　　
　　我们是在欢笑声中搬到了宇清宫，又在欢笑声中由少不更事的孩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可是萱儿那单纯可爱的性子却一点都没有变。
　　
　　我常想，也许萱儿真就是天上飘落的雪花幻化成的，纯美得不搀一丝杂质。
　　
　　…………….
　　
　　我向来对撒娇发嗲的萱儿束手无策，看着她拉着我一副委屈的样子，我总能想起很久远以前的那个雪人。
　　
　　“萱儿你看你再拉，剪秋都没法给我盘头啦，我的衣服还没选呢，一会要是罗公公来催，你听他唠叨去。”我怕误了迎接的时辰，便不再和萱儿胡闹下去。
　　
　　果然一提罗公公，萱儿便调皮得一吐舌头不再闹我，拉着叶儿去挑我的宫装，一边还啧啧有声得说：“灵儿姐姐穿白色的这件吧，很飘逸；恩….要不青荷色的这件也行，好清雅的；还有还有，鹅黄色的这件也行，贵气………”
　　
　　“拿那件雪色雀丝裳，外罩正红罗纱衣。”迎接他的凯旋，我当然要穿正红，而且，正红也是婚嫁的颜色……想到这一重，我心里暖暖的，脸颊却如火般烧了起来。
　　
　　打扮停当，我望向镜中的女子，红纱广袖，衣抉翻飞，云髻高耸，绰约婀娜。
　　
　　我恍惚间想到了母亲。
　　
　　萱儿怔怔得盯了我半晌，才呢喃道：“好像皇婶……”
　　
　　“不似紫荃那般端庄恬静，却多了股英气俊秀。”父亲柔和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骄傲。
　　
　　我一楞神的功夫，屋里屋外的太监宫女们已经呼啦啦跪了一地。
　　
　　我忙拉着萱儿迎出了屋子，诧异得问：“父亲怎么来这里了，不是要去宫门迎接得胜归来的大军吗？”
　　
　　“我先来瞧瞧你，伏遥要回京了。”父亲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却又暗含深意。
　　
　　带兵的是卫长信，得胜的是卫伏宸和卫伏遥，而父亲却单单只提一人，想来是问我的意思来了，看来卫家已经有了求亲的打算。
　　
　　而这些年我和伏遥的情意，父亲也是全看在眼里的。
　　
　　我咬唇，耳后却直热上来，双颊隐隐发烫。最终一低头，轻声说道：“女儿全听父亲安排。”
　　
　　听完我这话，父亲舒心得笑了起来：“那我们这就去宫门吧，别让你母亲他们等急了。”
　　
　　我扯着一脸迷惘的萱儿随着父亲出了宇清宫。萱儿这傻丫头永远弄不懂我跟父亲的哑谜，就如她一直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坚持叫着父亲母亲，而从来不叫父皇和母后。
　　
　　宏伟的宫门口停满了鸾车，皇家的明黄华盖，羽扇宝幡层层通向甬道尽头的高台。
　　
　　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俯视着宫门外的大军缓缓入城，虽然镇国将军只带了少数铁骑回京，但这场景却足以让我深深震撼，我第一次如此近得感受到了战场的气息。
　　
　　而我朝思暮想的人此时正策马当先，提僵前行，他身着白色战铠，腰佩墨色重剑，盔上的白缨在绚丽的日光下熠熠生辉。脑海里伏遥玄服广袖的俊朗模样逐渐淡去，只余朝阳下这一人一马，缓缓向我走来。
　　
　　我看不清他的样貌，辨不出他的表情，却紧张得忘了呼吸，手心里渗出了细汗。
　　
　　直到他侧身下马，解下佩剑，一步步登上台阶，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心跳，余光扫去，看到子奉哥哥和子孝哥哥还怔怔得盯着缓步走上台阶的三个人，我心中顿时无比自豪，我的良人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他迎着朝阳走近了宫门，我和他近在咫尺。

　　陌上开花蝴蝶飞

　　几千大军黑压压得立于城下，整个皇城笼罩在肃穆的气氛之下。
　　缓步走上高台的三人在鸾车前停下，微微低首，单膝跪在了父亲面前。
　　子孝哥哥徐徐走上前，展开黄绫，宣读犒封赏赐。
　　他的声音低沉润泽，如春风拂面般沁人心肺，在这肃静的高台上，则显得异常得威严而又不失亲切。
　　对于那拗口的御昭我只字未闻，只是专心打量着鸾车前的三人。
　　一身黑甲的卫长信跪在最前，表情严肃而认真，我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甲胄上的风霜征尘，他浑身洋溢着凌烈而内敛的霸气，这是只有浴血杀场，身经百战的人才具有的气息。卫长信半生征战疆场，抵御南北各蛮族的侵略，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是当之无愧的国家支柱。父亲早年便册封其为镇国将军，意指其镇守国家，匡扶社稷。
　　右侧的是年轻的大将军卫伏宸，从进城到现在我第一次把目光落到了他身上，而只一眼我就被惊呆了。
　　他居然只着一袭简单的白布长袍，随意得跪在那里，表情一贯的淡定。
　　我诧异的仔细打量他，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朴素如未经丝毫雕琢的白玉，浑然天成却自是高洁无瑕，一双眼睛清澈幽深如碧潭，却无波无绪、无欲无求。
　　这样一个人，何以成为周国最年轻的大将军？
　　我读不懂他，亦如当初。
　　而左侧的那个人，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一身银甲的伏遥恍若从天而降的兵将，朝阳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光华，仿佛他随时将腾云驾雾而起。
　　他浑身散发着朝气蓬勃的气息，俊美无伦的脸上带着一丝雍容闲适的浅笑，从容而优雅，一双漆黑如墨玉的瞳眸正温和的看着我。
　　他，居然轻昂着头望向我！
　　我突然心如鹿撞，脸颊蓦得烧了起来，视线却未曾离开他，就这样与他隔着整个皇族对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没有了三军的肃穆，没有了皇家的威严，剩下的只有两个人的温情脉脉。
　　良久，他的嘴角上扬，眉眼全揉进了笑意，整个人越发的张扬灵秀，而眉宇间却始终笼着一份高傲。
　　我略一扬头，回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御昭很快就读完了，父亲起身亲自扶起了卫长信，长身立于台上，清朗若风吟般的声音徐徐响起：“镇国将军辛苦，边关战乱平定确是功不可没，让黎民百姓受苦朕亦深表不安，而今将军回京，大军依然驻守北疆，朕希望犒赏能达至边关，亦表朕的关切。”
　　父亲总是这么一个慈善而温柔的人，对母亲，对子女，对天下亦是如此。
　　我从不怀疑父亲是一个好皇帝，也安然享受着父亲治理下的太平盛世，歌舞升平。
　　在铁骑震天的三呼万岁声中，父亲引领着三个凯旋的将军和文武百官齐齐向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我知他们是要早朝议事了，便拉着萱儿登上了母亲的鸾车。
　　母亲此时正蹙着眉头斜倚在座位上。
　　安姑姑脸色焦急得立在她的身侧，茫然无措，甫一抬头看我进来，便急切得跟我说：“公主快来劝劝皇后吧，从今个早起听了罗公公的禀报后就一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怎么劝都没有用。皇后身子弱，不易思虑过重，一直这样子早饭都没用，真让人担心，我也没敢让皇上知道。”
　　我心疼得牵起母亲的手，柔柔得抚平她的眉心，一边撒娇得娇嗔道：“母亲是不是想灵儿了，昨儿个偷懒没去韶华宫看母亲，母亲就愁成这个样子啦，那回头灵儿要是出嫁了，母亲岂不知要想成什么样子呢。”
　　“你这小丫头，都这么大了也不知羞，这两年多少王公贵族求亲你都不允，怎么今儿个倒拿出嫁来唬我。”母亲握着我的手，脸色已经有所缓和，苍白的双颊呈现出不健康的潮红，我怕母亲郁结于心，冲发了旧疾，便想着说些吉利的话逗她开心。
　　一旁的萱儿却抢先扯着母亲的袖子急道：“皇婶，我才不要灵儿姐姐嫁人呢，她要是嫁人了，我可怎么办呢，宇清宫那么大，我自己多无聊啊。”
　　我不禁哑然失笑，萱儿是打算在这宇清宫住一辈子了，可怜叔父每年都从遥远的西城封地赶来看她，每次都提出要接她回家，却不成想萱儿根本就没有离开的念头。
　　母亲怜惜得抚摸着萱儿的额头，柔和得说：“傻萱儿，等今年冬天你及笄了，也要嫁人的，别学你灵儿姐姐，眼瞅着明年就十八了，却还赖在家里不走。”说到最后，母亲却微笑得看向我。
　　我知母亲其实什么都明白，我等伏遥的这两年多她也是看在眼里的，每每母亲总是叹息得说我固执，而今天却一反常态得微笑着打趣我。
　　看来我的幸福已经写在了脸上。
　　我轻笑着低了头。
　　罢了，罢了，我本就不是喜欢隐藏情绪的人，而这件事情，天下尽知又如何。
　　萱儿见我和母亲都笑着不说话，便坐在一边低声嘟囔道：“我才不要嫁人，子奉哥哥和子孝哥哥都还没册封妃子呢……子奉哥哥都好老了……”
　　站在一旁的安姑姑啼笑皆非，“这话让大王子听到了可要跟小公主急了。”
　　母亲也笑了起来，语气温婉得说：“看来，子奉是该纳妃了。”
　　对于子奉哥哥纳不纳妃这件事我却并不在意，以子奉哥哥的性子，纳了妃只是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发妻，姬妾是从来不会少的，现在我已记不清他有几个歌姬，几个侍妾了，我见惯了父亲温软专一的坚贞，不免苛责子奉哥哥的滥情，而对于他那些浓妆艳抹，争芳斗艳的姬妾我也向来都没有好脸色。
　　记得因为剪秋的那件事情，我曾严厉的指责他道：“子奉哥哥你如此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怎是滥情一词了得。”
　　那次子奉哥哥沉吟了半晌，最终也没生气，只是徐徐得说：“那个唱戏的丫头我不要也罢，就是觉得我宫里的女子没有这般娇羞惹人怜爱的，便想搜罗了回去，于爱不爱却是没有关系，滥情一词我确是当不起的。”
　　我为之气结，从此对他的收姬纳妾不至一词。
　　与子奉哥哥的糜烂相反，子孝哥哥却从来没有对任何女子动情，甚至同母亲的侍女言谈时也恪守着礼仪，有的时候我觉的子孝哥哥像极了迂腐的书生，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他温软的如同女子，父亲常说子孝最像他，而我却不以为然。
　　父亲的专情是我所向往的，弱水三千，吾独取一瓢而饮。
　　子奉哥哥的滥情是我所厌恶的，而子孝哥哥的无情却是我所担忧的，温软怯弱如他，怎能无爱一生，怎堪孤独终老。
　　幸好我有伏遥，懂我，爱我，知我，怜我。
　　鸾车到达韶华宫的时候已过半晌，一路上萱儿逗得安姑姑开怀大笑，母亲则恢复了往常的温婉娴静，掩袖低笑，姿态秀雅。
　　甫一下车，玉兰花芳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母亲性喜玉兰，整个韶华宫里种满了白玉兰，此时恰值春季，玉兰花开满园，入目处清白片片，白光耀眼。一片绿意盎然中开出大轮的白色花朵，迎风摇曳，神采奕奕，宛若天女散花。
　　在侍女的拥簇下，我们踏进了这个雪白的世界，望着这纯白的花朵，闻着这阵阵清香，我恍若走进了人间仙境，虽然日日都来这韶华宫，可每次来都会被这如玉般的美景所打动。
　　母亲缓缓地步入了那水晶碧玉雕琢而成的烟谢阁，望着母亲那风华绝代的背影，我有一丝恍惚，烟谢阁，父亲的故皇后闺名就叫如烟，卫如烟，怎样的一个女子呢？是否如母亲一样凤仪卓绝？
　　我曾听父亲酒醉时念过如烟这个名字，后来再入烟谢阁我总有一种纷乱的错觉，那个叫如烟的女子已经逝去了，可在父亲心中她是否真如烟一般消散，如花一样凋谢？
　　而今父亲早已到了不惑之年，我却执着于一份二十多年前的短暂恋情，也许是我对爱情过于追求完美，我不断得想探究白玉兰花海里那个逝去女子的份量。
　　而母亲对此却从来不过问，仿佛这个烟谢阁并没有蕴含着这段前尘往事。
　　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母亲：“子奉哥哥的生母是个怎样的女子？母亲可有见过？”
　　母亲当时正在绣一幅锦绣山水图，听见我的话，她的神情丝毫没有波动，动作也没有停顿，只是细致的用针挑起一根线，轻柔得绾着花结，神情安逸得对我微微一笑：“我那时候还远在河西并未出阁，怎会见过她，不过一些传闻确是听说过的。”
　　我心底涌出丝丝紧张，翘首等待母亲说下去。
　　母亲却不再看我，低头细致得绣起山水瀑布，良久，我以为母亲已不想再谈，正欲岔开话题，忽听到母亲如云般飘缈的声音响了起来：“故皇后风姿高洁，举世无双。出阁前曾跟随卫将军亲上杀场指挥，巾帼红颜，当之无愧。”
　　顿了顿，母亲又幽幽得补充道：“这些，全天下的人都是知道的。”
　　我不禁默默悲叹红颜薄命，却也暗暗诧异如此刚烈的女子同如此飒然的父亲是如何相知相恋的。
　　而这些我是断然不会去问母亲。
　　看着母亲弱柳扶风的侧影，我一阵黯然：“在女儿心里，母亲才是最美的。全天下的人如何看待并不重要，母亲不必介意。”
　　母亲绣花的手突然顿住了，偏头望向我，笑靥如花：“傻丫头，又说浑话。”
　　“那……在父亲眼里，母亲才是最美的，这总该抵得过全天下的人了吧。”我眨眨眼睛，调皮得扯着母亲的袖子。
　　母亲怜惜得将我揽在怀里，语重心长得对我说：“傻孩子，我从来都未介意过，既然他已放下，我为何还要耿耿与怀，于人于己，徒惹烦恼。”
　　我伏在母亲的怀里，感受着她怀抱的温暖，母亲一直都是这样一个容易满足的女子，然而数十年的深宫生活囚住了她的心，打理繁多的后宫事务耗尽了她的精力，十年前太医就已经诊断母亲气血过虚，思虑过重，郁结于心，需要好生修养调理，这些年来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卧病在床。
　　可是这皇宫里的任何事情都比别家来的复杂，皇家无私事，虽然在父亲宽大的羽翼下一切都看似风平浪静，可是随着两个哥哥先后及冠，立储成为迫在眉睫的事情。
　　我日日穿梭于两座华丽的宫殿，赏花，抚琴，吟诗，做画。两个哥哥一如既往得对我好，但我却能隐约感觉到他们彼此的疏远，而母亲只有看到我时那紧蹙的眉头才会舒展。
　　整个皇宫里只有我和少不更事的萱儿还生活在绚丽多彩的琉璃幻境，不同的是，我看到了那裂痕，却不忍心打破，萱儿却是真正最无忧最快乐的人。
　　我抬头仰望天空，目光穿过那碧绿的花枝，雪白的花瓣，蓝天白云辽远澄明。
　　微风吹过的时候，一片片花瓣优雅的飘落，如雪花一般轻盈无声得落下，一片花瓣打着旋儿从空中落到了我的眉心，带起微微的酥痒，我伸手捻起那片雪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提裙拾级而上，缓缓步入烟谢阁。那里有我盈若如水的母亲，至少此刻，我能给她带来欢乐，这与我，就足够了。
　　从韶华宫出来已经过了晌午，我遣叶儿她们先送萱儿回了宇清宫，只留剪秋陪我漫步在这绿柳如茵的宫道，我漫无目的得走着，惴惴不安而不想回宫。
　　我第一次对早朝的议事产生了兴趣，怀着一丝不甘，又带着一丝期许。如果自己的婚嫁就这样在朝堂上被那些刁钻朽儒用来做了政治的筹码，我不甘心；可跟伏遥相知相恋了这么些年……如若没有今天，我亦不甘心。
　　不管在世人眼里我与伏遥多么相配，甚至情深意重，无双璧人。可在朝堂之上，没有情意，只有政治，这些年我听多了，也见多了，心境早已不如年少时那般天真，我不愿打破那琉璃幻境走进世俗，而如今我已不能再蒙起我的双眼。
　　公主嫁与手握兵权得胜而归的将军，于我是英雄美人，于他们是笼络军心。
　　我不愿自己完美的恋情蒙上一丝尘埃。
　　我心思烦乱，微暖的春风亦抚不开我心里的郁结，我加快了脚步，想甩开心里不安的念头。
　　“公主，小心！”剪秋的惊叫声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我回身望她，这才发现刚才自己已经是在小跑，而体弱的剪秋已被我落下了好一段距离，此时她脸色涨红，气喘吁吁得朝我奔来，满脸焦急。
　　我正奇怪她为何如此紧张，脚下却一空，我的身子顿时失了平衡，直直向下栽去。我这才记起，我应该已经到了青荷塘。
　　这青荷塘本是四周围满金雕镂花栅栏，一条弯曲的栈桥通到幽然亭，取了曲径通幽之意。子奉哥哥却嫌栅栏毁了荷塘的灵气，栈桥失了亭子的自然，三年前便命匠人撤了栅栏，拆了栈桥，只放一条双桨小船于塘边，并将亭子更名为怡然亭。
　　夏天荷花盛开时，独驾小舟于花间，或登亭赏荷，都是一件惬意而美好的事情。
　　当时我还夸子奉哥哥道：“遗世而独立，故怡然也，子奉哥哥原来也有这样的胸襟。”
　　而子奉哥哥却毫不领情得大笑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粘身，方怡然也，妹妹却是会错了我的意，有趣有趣！”
　　自那次以后我发誓再也不将子奉哥哥做的事情跟高雅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但是我却爱上了这个青荷塘，恋上了这个怡然亭。
　　后来我便常常去那怡然亭弹琴，十次有九次是伏遥充当船夫，伏遥武艺绝佳，对划船却是拿不准力道，每次将那小船划得原地打转，或颠簸起伏，我在船上一阵眩晕，却也乐在其中。
　　起初大片的荷花荷叶被他打残，我在船上笑他不懂怜香惜玉，后来他索性丢了船桨，揽着我的腰将我搂在怀里，足尖一点便飞身上了怡然亭。然后一脸狡黠得笑着对我说：“谁说我不懂怜香惜玉。”
　　我满面羞红得推开他，却也不再言语，低头去调试琴弦，不敢对上他那灼灼的目光。此时我的心头仿佛被一只小手不轻不重得捏了一下，酥酥的，痒痒的，麻麻的，一时之间我不知所措，从未有过的愉悦感溢满了我的心间。
　　这青荷塘见证了我和伏遥太多的美好的往昔，不期然的乱走，竟也走到了这里。
　　身子跌落下的那一瞬，我目光扫过怡然亭，仿佛又一次看到了他那狡黠的笑容。
　　我心头豁然开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何须在乎那些世俗的东西，此乃怡然。
　　我蓦得闭了眼，准备感受那清凉的池水，脸上却不自觉得洋溢起灿烂的笑容。
　　手腕突然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道从侧旁一拉，一旋身我便跌进了一个坚实而宽广的怀抱，未来得及睁眼，便听到头顶上低低的笑声：“看来我救错了，笑得如此开心，可见公主正乐在其中。”

　　琉璃幻境终成空

　　温和的声音揉进了笑意，像极了我魂牵梦绕的那个人。
　　“伏遥……”我并未挣脱那个怀抱，却反手紧紧得搂住他，将脸颊贴在他那坚实的胸膛，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抱他，因为紧张手脚都有些发抖，整个心“突突”得像要跳出胸膛，我清楚得感受到他整个身子微微僵硬，心里不由一阵酸楚，便也不管不顾得偎在他的怀里低喃道：“伏遥，我想你，我好想你……”
　　他的心跳急促而有力，我静静得听着，一下一下得仿佛落进了我的心底。我贪婪得嗅着他身上的气息，一股淡雅如兰的清爽顿时将我包围，渐渐驱散了心里的阴霾。
　　“怎么在边关呆了一年，连熏香都换了？”记忆中那浓郁的龙涎香味总是令我一阵眩晕，相传龙涎香具有安神的效果，可我每次闻到却总是魂不守舍，心神不宁。
　　他却并不回答，轻揽我的双手却缓缓松开了，我诧异的抬头看他，却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眸子，幽远而深情，脸色却还是那般风平浪静，无波无痕，嘴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衬得他整个人越发的飘逸出尘。
　　他……卫伏宸，怎么会在这里？
　　我慌忙挣脱了他的怀抱，双手却不知如何摆放，“你笑起来的声音很像伏遥……”待说出这句话，却又觉得气氛更加尴尬。
　　他却一句话都不说，就这样盯着我。
　　我反而进退不得，感觉跟他之间突然横亘着一段无形的墙。沉默良久，我正思忖着要不要立时转身离去？
　　这时候卫伏宸却突然开口了：“公主今天怎么到这里来了？春季的荷花不开，往年你只在夏天才来的。”
　　我怔了怔，心里划过一丝暖意，却也微微有点心痛：“心里有点乱，随便走走，便过来了。”
　　卫伏宸听了也便不言语了，转身望向荷塘，看了一会，才慢慢地说：“早朝只是商议了和亲的事。”
　　他一句话便说进了我的心底，仿佛洞悉了我的思想。
　　“和亲？”我诧异的重复道，这件事我一点都没有听说过。
　　卫伏宸的声音很平静，“胡族此战大败，便嫁了公主过来，以表求和的诚意。和亲历史上早就有，不过以往常常是我族的公主嫁去胡族而已。”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口突得一阵慌乱，早晨母亲那眉头紧锁的样子又浮现在我的面前，我顿时恍然大悟，母亲忧虑的原来是这个。
　　以父亲的性格，肯定是不会娶那公主，可是两国和亲这等大事，父亲不同意却也是万万不行的。那么按照历来的规矩，便要许配给当朝太子，未来的国君，可是立储这件事至今悬而未决，此时和亲又迫在眉睫，立储的事情便再也拖不下去了。
　　会是子奉哥哥还是子孝哥哥？
　　在我看来那公主嫁与子奉哥哥是万万不会幸福的，可是嫁与子孝哥哥呢？兴许会好一点吧，即使无爱，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能安稳一生，日久许也会生情，总好过跟一大群姬妾共享一个夫君。
　　可是立储这是关系国家社稷的大事，旁人又岂会在乎一个女子的幸福，如若在乎，便也不会将一个孤弱女子远嫁他乡。
　　我心里轻轻叹息，不禁同情起这个我素未谋面的公主。
　　“贵为公主，却也要受这种飘零之苦，也是个可怜人。”我略一偏头，望向乖巧得立在远处的剪秋。
　　卫伏宸转脸瞥了我一眼，神情古怪的对我说：“胡族人称她为明月公主，说来性子上跟公主你还有几分的相像。”
　　我洒然一笑道：“我却觉得那公主定是特别的很，居然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可见必是不一般。”
　　卫伏宸也笑了起来，神色一下子清朗了不少，“公主见了她便知了，想来应该很快，她这次本就是随我们一起来的皇城。现在就驻扎在城外，同行的还有胡族的王子。”
　　“奥？胡族的王子也来啦，想来是待他妹妹极好的，不远万里送嫁。”我微微得笑了，想起了两个哥哥，从小也是这般的疼我。
　　“可是，怎么能让他们就这样驻扎在城外，不是理应接入宫中厚待的吗？”我转念一想，便又不解得问。
　　“是明月公主自己拒绝入城的，连呼烈王子劝说都无用。她只让父亲带一句话给皇上。”卫伏宸整个人还是侧立在塘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突然眼神异常柔和得盯着我，嘴角上弯，像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我顿时对明月公主的那句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张嘴正要问，他却又移开了目光，接着说：“呼烈王子与明月公主驾临周国皇城，虽不求周国皇帝亲迎，但至少也要王子出城接驾，岂有悄无声息进城之理。”
　　卫伏宸的这句话说得不急不缓，无波无绪。
　　我听后却变了脸色，语气微怒道：“战败之国，还要做如此嚣张之态，她这是来和亲的，还是来摆公主架子的！”
　　而卫伏宸却笑意更浓，语气悠然得说：“当我听到她说这句话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公主，性子上果然还是有几分像的。就连公主现在的反应，也与我当时所想无二。”
　　我诧异的盯着他，没料到他居然会如此想。正要出口反驳，话到了嘴边却突然索然无味，如若我和明月公主换个位置，我也会如她这般维护皇族的尊严。而如今，不管是作为明月公主的决绝，还是作为安国公主的高傲，他终是都猜到了。
　　而对于他，我却什么都没看透，枉他视我为知己。
　　我惭愧得低了头，轻声道：“伏宸哥哥还如小时候那般了解我。”
　　他眼中星光一闪而过，最终归于澄澈，“公主却好多年未这般称呼我了。”
　　“我们都长大了……”少不更事的我可以拉着他撒娇让他抱，而今却不能了。及笄礼一过，我便不再称呼他和伏遥为哥哥，但在我心目中，他却至今是哥哥，而伏遥从来也未是。
　　我们俩并排站在青荷塘的岸边，一时默然无语，我细数着塘里新发出来的大片荷叶，思忖着待到夏季是否又能花开满目。
　　良久，我站得有些乏了，也便觉无趣，侧首要跟卫伏宸告辞，却见他还在默然得望着荷塘沉思，便也不想打扰他，索性转身轻轻得招呼剪秋回宫。
　　待我走出一丈远，却隐隐听到一句飘渺的话：“夏日你总爱来这青荷塘弹琴，见不到你的时候我便会这里看看，时间久了便觉得这里的一花一草都有了你的气息。”
　　我心头一滞，猛然转身，却发现他还是那样附手立于塘边，微风吹起他那雪白的宽袍广袖，衬着满塘碧绿的荷叶，宛若青莲临风。我便有了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仿佛他并没有说过任何话，然后心头刺痛的感觉却犹在。
　　待回到宇清宫，我已经又累又乏，昨夜整宿未眠，加之又操劳了大半天，勉强跟萱儿聊了两句，便在偏阁的美人塌上睡着了。
　　临睡前模模糊糊还记得萱儿正在叽叽喳喳得跟我说今年春蚕节打算穿什么服饰，我随便应了两声，便熟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洒下金色的余晖映得整个偏阁富丽堂皇，萱儿已经不在阁里了，连一向贴身跟随我的剪秋亦不在身边，我起身笈了丝屡，随便罩了一件白披风便走了出去。
　　方走进院子便看到叶儿正带着几个小宫女折梅插花，我一时玩心大起，便蹑手蹑脚得从回廊绕到那大丛金梅花的后侧，待叶儿过来折枝的时候唬他一跳。
　　我刚在花丛后站定，便听见她们细细的聊天声，本不怠理会，一声略带不满的讽刺声却钻进了我的耳朵。
　　“那剪秋还真是个狐媚子，两年前勾引大王子不说，跟了公主这么多年，却还是死性不改……”听这尖尖细细的声音像是荆儿，那个平时总讲逸闻趣事逗我开心的丫头。此时听到狐媚子三个字从她口里说出，我不禁皱了眉头。
　　“人家是戏子出身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拿手本事就是勾引男人，而这诺大的宫殿里，除了皇上，便就剩两个王子了，这还算是委屈了她了呢……”又一个柔柔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软绵绵的却带了邪气，我愣在了那里，一时辨不清这是哪个宫女的声音。
　　“姐姐你快别说了，主子们的舌根你也敢嚼。荆儿你也莫跟着起哄，宇清宫的规矩你也不是不知，如若不想呆了，我禀了公主送你出去便是。”这声儿我听得真切，是叶儿，她一向与剪秋亲厚，此时听她的声音已是微微愠怒。
　　一时之间那边便没了声音，我顿时也没了玩兴，待要冲出去训斥一顿，却实在又不想管这些琐事，反倒落了暴戾的名声，这事还是私下里吩咐叶儿多加管束妥当。
　　一念及此，我便沿着回廊又悄悄退回了偏阁，路上忽又想起子奉哥哥幼年时丈毙嬷嬷的事情。
　　当时我还小，只是觉得苏嬷嬷人温和善良，自那次之后我去华清宫就再也没有人给我讲故事了，那时候我还缠着子奉哥哥要苏嬷嬷，而哥哥只是冷冷得回答：“死了！不管好自己的嘴巴，不弄清自己的本分，死有余辜！”诺大的宫殿里顿时寒风彻骨，我清楚得看到了华清宫宫人们的战栗，我虽不明白子奉哥哥何以如此生气，但却知道：死了，便是永远也看不到了。我瑟缩着肩头怆然若泣，而子奉哥哥却转而温和得安慰我。
　　这是我第一次清楚感受到了死亡，那个温柔的嬷嬷只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便丢掉了性命，多么残酷。
　　自那之后，整个宫殿的下人都怕极了性格古怪脾气暴虐的子奉哥哥，而我却因着他对我的宠爱，每每看到的总是他风流不羁的一面。
　　叶儿端着插花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案边临摹字帖，如若我刻意模仿伏遥的字，倒有九分的相似，只是差了神韵。
　　“摆那吧。”我漫不经心得瞥了案角一眼，便提笔写了一个大大的“矜”字，用的是我惯常练得柳体，瘦挺清劲。
　　叶儿将那瓶黄灿灿的金梅摆放妥当后，便乖巧得在旁研磨，待看清我写的字，神情微微愣了一下，张嘴正要说话。
　　我放下笔，冲她摆了摆手道：“记着就行了。”顿了一下，便又问她：“这会儿该用晚膳了吧，怎么却不见人了？”
　　“呀，我倒是把正事给忘了，二王子都等了公主一下午了，这会儿应该还在兰芷园跟剪秋下棋呢。”叶儿边说边端水给我净手。
　　我一听便来了兴致，未及换装便向兰芷园走去，急得叶儿在后面跺脚，直嚷着外面风大，让我回去多穿点。
　　子孝哥哥的棋艺是绝佳的，就连伏遥跟他下棋亦勉强平局。我一般跟他下三盘便不再继续，也只有剪秋那样的好性子才能陪他下到尽兴。
　　来到兰芷园的时候，果然看他俩正杀得不亦乐乎，子孝哥哥手执黑字已经占尽优势，见我过来，便扬了扬眉毛，笑着对剪秋说：“剪秋姑娘想好了没有？可愿降？”
　　剪秋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飞快地在子孝脸上一绕，低头便落了一子，“壮士断腕。”
　　子孝哥哥神情一黯，轻轻得叹了口气，似是不甘心的问：“舍弃这么多，却连平局都不一定保得住，值得吗？”
　　剪秋只是淡淡的笑了：“言而有信，落子无悔。”
　　子孝哥哥蹙起秀扬的眉梢，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忧伤，又似乎很是宽慰，终是说了一句：“也罢，多谢剪秋姑娘赐教。”
　　我听了他俩的话，隐隐捕捉到了点什么，细想却又毫无头绪。
　　子孝哥哥与剪秋是由下棋而相熟的，剪秋刚跟着我那会儿还很羞涩，几乎一句话都不说，就如同我的一个影子，有一次我被子孝哥哥连杀了五盘，着实懊恼，便借口出去透气，让剪秋替我一会儿，结果我便一去不复返，而自此子孝哥哥便经常来兰芷园找剪秋下棋。
　　我曾含蓄得暗示剪秋：“丝萝非独生，可愿托乔木？”
　　而剪秋憋了半天，脸蛋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方才说了一句：“吾非丝萝，子亦非乔木。”
　　而子孝哥哥亦只是说：“我待她与别人不同，只因她待我与别人相同。”
　　后来我终是懂了，他们两个何其相似，都是如此的温软柔和，含蓄内敛，高山流水的知己，伯牙子期的友谊，大抵就是如此。
　　“子孝哥哥，来了也不叫我，怎么，有了剪秋陪你下棋，我这个妹妹便可以不要啦？”我撒娇得在子孝哥哥身边坐下，一边还不忘打趣他道。
　　“小丫头衣服都不穿整齐了就跑出来，当心着凉！”子孝哥哥却不像往常那样笑斥我口没遮拦，只是帮我紧了紧白色披风，转头却对剪秋说：“剪秋姑娘，麻烦去给灵儿取一件厚点的外罩，夜了，风露重。”
　　“二王子严重了。”剪秋起身深深一福便退了下去。
　　我诧异得盯着子孝哥哥，他故意支走了剪秋，定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我说，而我也隐隐感觉出他今天确实同以往不同。
　　而他却只是望着院子里那大片的蝴蝶兰发呆，良久却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这兰花开得真美。”
　　我顿时哑然，这兰芷园内种满了兰花，各系品种都有，故而四季芬芳，此时正是春兰花开的时节，故而整个院子里香味浓郁而纯正，但春兰花瓣却极小的，不如墨兰和寒兰来得美。
　　我知他此时心不在焉，自己未必真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便也不答他的话。
　　良久，他又说：“韶华宫的白玉兰也开了。”
　　听他忽又提到白玉兰，我有点沉不住气了，子孝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太含蓄了，说话总是说三分， 留七分，让人捉摸不透。
　　“那白玉兰开了都有些时日了，今儿个子孝哥哥却是特地来告诉我的吗？”我有点无可奈何得说。
　　他终于将目光从那兰花上移开，转而看向我，但我却觉得他并不是在看我，目光仿佛落向了未知的远方，而那空洞的眼神却让我有一丝惧怕。
　　“但是我今天才发现母亲跟那白玉兰其实是很像的，兴许只比那白玉兰更白更纯。”他幽幽得对我说着，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我顿时警觉起来：“母亲对你说什么了吗？”
　　他惨然一笑，继而低喃道：“母亲说，子奉年龄长了，该纳妃了。”
　　我心头顿时一团乱麻，母亲难道想要子奉哥哥娶明月公主？那就是要立子奉哥哥为太子了，可是……
　　“可是父亲明明中意我！”子孝哥哥激动地握住我的肩头，一字一顿得道：“你和我，是她亲生的子女。”
　　是啊，父亲中意的是子孝哥哥，这些年，虽说没有立储，可但凡需要太子做的事情，父亲都指定子孝去做，任谁一眼都能看出父亲对他的偏爱。
　　“也罢，他的背后毕竟有着整个卫家军。”这最后一句话，却是被他压在喉咙里，几乎不可耳闻，而我却看着他的唇型读了出来。
　　一时之间，我如遭雷击，无声的一句话却震得我头晕目眩。

　　浮生一梦醉眼看

　　这个皇宫就像一个华丽的大牢笼，圈住了父亲，囚住了母亲，上一代的恩怨还未结束，这一代的纠葛已经开始，我的亲人，我的爱人，全被扰在了里面，像一汪池水，越搅越浑，越扰越乱。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好，噩梦连连，一幅幅静止而间断的画面不断得出现在我的梦里，有孩提时的青梅竹马，有年少时的谈笑晏晏，到如今的疏离猜……我看到了儒雅的哥哥反目成仇，算计毒害；我看到了淡定的伏宸挥剑斩下了伏遥的头，狞笑得逼近我；我看到母亲披头散发得跪倒在父亲的脚下，声嘶力竭得叫喊着什么，父亲却冷漠得甩了甩袖子，一脚将母亲踹开，母亲扑倒在地上，咳出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了整个韶华宫，沾满腥味的白玉兰花瓣依然不断飘落，飞舞在空中，泛着沉沉的暗红……
　　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双手紧紧拽着那柔和素雅的青荷背面，因为过度用力，长长的指甲已经折断，此时稍稍一动，疼痛便钻心而入，我抬手抚起罗纱帐，低低得唤着剪秋……
　　剪秋却已经披衣从外间进来了，随手在桌上斟了杯茶，却又嫌太凉，便搁到暖炉上捂着了。
　　我招手让她坐到床边，她却已看到了我手指尖的殷红，匆匆取了剪刀帮我修理，一面用丝帕轻柔得擦拭。
　　我满脸迷惘得望着窗外的月色，良久才轻轻得叹道：“剪秋，你说这皇宫是不是很可怕？
　　我让自己沉浸在绚丽的梦境，一梦十七年，可是人是会长大的，梦也是会醒的，我终是要面对的啊。“
　　这话与其说是在问剪秋，其实更像是说给我自己听。
　　剪秋却柔柔得握住我的手，轻轻得拍着我的手背说：“公主莫怕，无论如何我是陪着你的，梦境也好，现实也罢，公主依然是那个善良而坚强的公主阿！”
　　我的眼中泛起点点星光，分明看到剪秋晶莹的眸子里，含着澄澈的笑意。
　　我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心头顿时温暖起来，“是呀，活着就要坚强，不管他们如何，我始终是我。”
　　宁肯清醒的痛苦，也不要糊涂的幸福。
　　我倦怠得闭了眼，心头的种种牵挂也如满天星斗般慢慢沉落，最终归于宁静。
　　微凉的春日里，我只笈丝屡，衣衫单薄，却并不感到丝毫的寒冷，我漫步在一片白色的花海里，见惯了牡丹的艳丽，秋菊的高洁，墨兰的清雅，我一时之间辨不出这是什么花，一棵一棵望去，只看到大片大片的雪白，花开满树，娇艳夺目，甚为壮观美丽。
　　我一时留恋而不知返，一步一步得向花海深处走着，丝制的绸裳垂在地上，拂着满地的花瓣，漂浮摇曳在我的脚边。
　　渐渐得，我听到了林子里孩童稚嫩的声音：“母亲，母亲，快日暮了，父亲说晚风紧，叫珞珞来唤你回去。”
　　我循声望了过去，原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双丫发髻，五官小巧精致，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甚是可爱，珞珞，应该是她的名字了吧。
　　我不禁又将目光投向了女孩儿跑去的方向，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大半个身子掩映在这嫩白的花树中，只能勉强看到其侧脸的轮廓极度柔和，但是气质却高洁出尘，宛若飘然降世的仙子。
　　我诧异得走近了几步，努力想看清女子的样貌。
　　没曾想那女子却回头冲我粲然一笑，我顿时一阵眩目，周边满树的花朵也为之失色，这一笑衬得她的整个人却越发轻灵如仙，但是眉宇间流露的，却是一股忧伤的气息，蝶翼般深重的睫毛下，偏带着些许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疏离和落寞。
　　我看得有些痴了，浑然不觉自己的失礼，那女子也笑着看向我，最终却是她先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我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便怔怔得说：“我不知道，这里是哪？”
　　“夕苑。”她只淡淡得答了两个字，却依然挂着暖暖的笑容，温柔得看着我。
　　夕苑……我绞尽脑汁回想皇宫里是否有一片叫夕苑的林子，却依然迷惘。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吹来，顿时满树的繁华凋落殆尽，落英缤纷，我诧异的伸出手，想挽留住这美好的景色，却只接住了一片娇嫩的花瓣。
　　一种物是人非的伤感跃然于心，我捏着手里的花瓣，唏嘘不已。
　　“此花名曰日及，照开幕落，恰似荣华转瞬。”那女子已不再看我，也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却是慢慢放到了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沉默了片刻，那女子似看懂我的忧伤，便又缓缓得说：“其实，你也不必伤感，虽然花好无几时，却给人留下了永恒的美丽。”
　　我的心头突得一下明朗起来，望着这日暮的颜色也不再昏沉，整个天空像被晚霞洗涤一般空旷。
　　而那个叫珞珞的小女孩却过去扯着那女子的衣角，撒娇道：“母亲，母亲，花都落了，我们回去吧。”
　　那女子宠腻得抚着珞珞的头发，眼中蓄满温柔的爱意，像极了母亲看我的眼神，我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敢问姐姐芳名？”
　　那女子转身携着珞珞缓缓得消失在这繁华落尽的树林，只留下了两个字：“如烟。”
　　如烟……我徐徐念出了这个名字，没来由得心头一震，卫如烟？不会的，她不是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吗……
　　我的心蓦得一抽，终是清醒了过来。
　　原来又是一个梦，我微微的松了口气，睁眼一看，天已大亮。
　　我揉了揉微涨的额头，起身下了床，在镜中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一夕之间，居然憔悴至此，我便让剪秋给我着了淡妆掩饰。
　　叶儿端着脸盆，站在我的身后，满脸的欣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看她忍得难受，便懒懒得问：“叶儿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以你的脾气原也是憋不住地。”
　　叶儿调皮得吐了吐舌头，冲着镜中的我撒娇道：“皇上早朝商议说明天要去皇城外的围猎场围猎十天，全部皇室还有大臣都要参加，公主你可一定要带我去，往年围猎只有两位王子的份，华清宫里的姐妹们都挨个去了个遍，这会儿我也想去看看呢。”
　　我不置可否得扬了扬眉毛，漫不经心得问：“奥？围猎？可是去皇城北边邛城附近的那个围猎场？”
　　“是啊，是啊，公主就是聪明，一下子就能猜到是去邛城的那个。公主的骑射那么好，这次肯定能让皇上刮目相看，说不准以后次次都带公主去呢，我和剪秋就去给您端茶倒水，揉肩锤背什么的，你说是吧，剪秋。”说完便用手肘拐了一下剪秋，一边还冲她挤眉弄眼得使着眼色。
　　我看着一阵好笑，便也不再逗她，“你和剪秋是一定要带的，将珮儿也带了去吧，她做的小糕点很是可口，我怕明月公主吃不惯这里的东西。”
　　叶儿和剪秋却一阵愕然：“什么明月公主？”
　　她俩人头一次这么齐刷刷得说话，说完不禁又互相瞅着笑了起来。
　　我也莞尔：“这些呀，你们就甭管了，按我的吩咐做就是了。我平时练习骑射惯用的东西带齐了，带上蹑景吧。”
　　“别，蹑景性子烈，还是让卫二公子来领吧，马棚的小凌子都不敢碰它。”叶儿听了我的话不由瘪了瘪嘴抱怨道。
　　蹑景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千里马，当时伏遥好不容易寻了一对日行千里的名驹，母马便送与我，赐名蹑景，公马赐名追风，这两匹马性子都是极烈，一旦认了主，其他人便是碰也碰不得的，能把蹑景带去邛城的恐怕也只有伏遥了。
　　“午膳后差人让伏遥来领便是了。”说完，我又顿了顿，便又吩咐道：“这会儿先派人去看看子奉哥哥在不在华清宫里。”
　　叶儿领了命刚退了出去，片刻便又回来了，表情一派的不自然：“公主，大王子在偏殿等您了，说是下了朝便过来了，二王子一起来的，不过现在在前院赏花呢。”
　　我站起身来，“剪秋你去收拾围猎需要带的东西吧，叶儿随我就可以了。”说完便领着叶儿往偏殿方向去了，绕过回廊的时候，我看到子孝哥哥长身站在花丛旁边，金梅花瓣在风中懒懒得飘着，风中的气息清新而芬芳，但他的背影却如此的疏离而悠远，我怔怔得看了半晌，突听到偏殿传来子奉哥哥爽朗的笑声，我回神转身入了偏殿，而子孝哥哥身子只是动了动，终究没有转身。
　　入了偏殿，笑声更浓，我挑帘进去的时候玉儿正在给子奉哥哥奉茶，荆儿则在一旁笑语嫣然得讲着笑话，一双黑眸子弯成了月牙的形状，煞是好看。
　　子奉哥哥低头喝了一口茶，抬眼看我进来便又哈哈大笑起来，毫无翩翩佳公子的斯文之态，但绝美的面容却丝毫没受影响，依然流光溢彩，风华出众，动人心魄。
　　我一直认为，如果子奉哥哥是个女子的话一定是周国的第一美人，全然不似子孝哥哥的斯文儒雅，他好似生来就是这么妖艳，一举一动都殊色夺目。
　　长相如女子般阴柔，偏生行为又放荡不堪，脾气又古怪暴虐。
　　不经意的一次，我听父亲叹息道：“这副样貌，如若是女子便好了，真真跟如烟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可脾气却不知随了谁。”父亲的语气沧桑，神情黯然。
　　我一失神的功夫，子奉哥哥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绕着我来回转了几圈，驻足在我身侧，却是看了又看，方才高声吟唱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未待他说完，我便笑着打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罢，今儿个哥哥又有什么事求我帮忙？”
　　他却忽得一抬浓密的眉毛，敛艳的目光似笑非笑得看着我，幽幽得说：“伏遥跟我说那明月公主的性格跟你有几分相似，我倒是觉得，要是相貌有妹妹的七分，我便娶了来。”
　　我刚要戏谑他好色，他却又兀自大笑：“如若是个丑八怪，我倒是死也不娶的。”这话响彻整个殿堂，穿过了回廊，却不知子孝哥哥听到没有。
　　“奥？哥哥向来很懂怜香惜玉，围猎这个法子也是你想出来的吧，明月公主故意刁难，你却与她打太极，借着围猎，既行了奉迎之礼，又全了周朝的面子。你们俩却倒是没见面，就过了一招了。”我转眉望向他，故意打趣道。
　　他听后，抚掌笑道：“还是灵儿最了解为兄。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灵儿也！”
　　我顿时笑啐他：“快别这么说，你那些春花秋月的思想我是真真了解不了的。哥哥们来不是约我一同去看望母亲的？你却是在这里跟我闹起来，白白让子孝哥哥在外面等。”
　　他扯了我边往外走边大声说着不相关的话：“女人我是向来不少的，如若明月公主自个儿选了中意的人，我也是不会强求的。”
　　听了这话，我脚下不由一顿，却被子奉哥哥大力拉扯下一阵踉跄，我抬头望向子孝哥哥那落寞的背影，他终是回了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串串明黄色的金梅在他幽深的黑眸前摇曳，摇曳得看不清他眸里掩藏的内容。
　　在母亲宫中用了午膳，我便匆匆回了宇清宫，说是累了歇着，却在榻上辗转难眠，听着院中萱儿尖细的声音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心中顿时一阵烦闷，说话也没了好脾气：“萱儿别闹！你这么吵，我哪里还睡得着。”
　　很快外面便没了声音，轻轻地脚步声却停在了偏阁的帘外，“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帘外的声音雍容而闲适，只吟了一段，便低低得笑了起来，那声音宛若环玉相击，清越如乐，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得扣进了我的心里。
　　我将他的话略一品味，脸便不由得红了。
　　我恼他回来两天都不来见我，而今却笑我因为思念而辗转反侧，便也绷着脸不说话，心却仿佛被抛到了云端，飘飘忽忽。
　　良久他见我不答，便又吟唱：“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他往帘内踏入了一步，便又吟：“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那声音越来越接近，我被他扰得心头怦怦直跳，见他伸手要撩帘子，便“噌”得从塌上坐起，语气微怒道：“好个不知羞的家伙，你怎知我思念的人是你。如今却贸然跑来扰了我的清梦，你道说说我缘何要喜？”
　　帘外的人被我一通抢白，手便僵在了那里，伸也不是，放也不是，终是捏了捏帘子，沉重得叹了口气。
　　我听了他的叹息，整颗心不由一沉，以为他恼了。
　　却不承想他爽利得一扯，将那通透柔软的纱帘生生拽了下来，他的身形慢慢从薄雾中淡了出来，由一个模糊的影子转化成一个笑如春山的如玉少年，他的眼里蕴着不加掩饰的似水柔情，让那温润如玉的面容，更浮着一层近乎眩目的流光。
　　我在伏遥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斜坐在塌上的纤弱女子，痴迷地望着自己的心上人，散发着如珠似玉的美丽光泽。
　　他打量我半晌，却是狡黠一笑：“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终是不如这般赏心悦目。”
　　我脸颊一阵羞红，却也不服输得抬头回望他，并故作失望得低喃道：“边关一年磨砺，还以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原来却还是个口里花花的纨绔少年，倒越来越像子奉哥哥了。”
　　他却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眸如星子般闪亮。那灼灼的注视，渐渐让我无措，而我无措间，他忽然低下头，在我额上轻轻一吻。
　　“你……”我又惊又羞，握紧拳头便往他胸上锤，他却一把拽着我的手腕，往怀里一扯，便又紧紧地箍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原来还如以前那般娇蛮，却还是个小孩子，这可如何做我的妻子？”他皱眉似是沉思了一下，然后低头如孩童般一脸无辜得对我说：“那便再等几年长大了，许我再考虑考虑吧，如果你还是嫁不出去，我便娶了你。”
　　他几句话把我气得半死，可任我怎么挣扎却也脱离不了那个怀抱，他的臂弯强健而有力，如此紧得拥着我，却也不曾弄疼我半分。
　　最终，我认命得伏在他的胸前，缓缓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我们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的幸福，良久，他将脸埋于我的发间，轻轻地问：“恼我？”
　　我点了点头，又怕他看不到，便重重得“嗯”了一声。
　　他低低得笑了起来，“看来恼得不轻。”
　　那笑声牵动着他的胸膛阵阵起伏，我伏在那里，感受着他的快乐，便也不说话了。
　　“恼我回来后没有马上来看你？还是恼我没有让父亲请求赐婚？”他却又问。
　　我想也不想得答道：“都恼！”答完便又扬起头认真得对他说：“我不想听你找借口解释。”
　　他柔柔得看着我，“嗯，是我错了，本来就是我错了。”

　　心悦君兮君可知

　　“等和亲的事情一结束，我便让父亲请求赐婚。从此以后，天涯海角，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伏遥轻轻拥着我，目光遥远而迷离，仿佛看到了那美好的未来。
　　“和亲的事情，只怕不简单吧。”我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却也不无担忧得叹道。
　　“当然不简单，明月公主虽然刁蛮一点，却也只是任性，并无什么政治目的。可那个呼烈王子，送嫁送到周国的皇城来了，要说没有什么别的打算，任谁也是不信的。”一谈到国家大事，伏遥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显示出运筹帷幄的睿智，一双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宛若九天的繁星。
　　对于那个呼烈王子我也是非常好奇，便也借机问道：“那个呼列王子应该不是胡族的储君吧？如若是储君，怕是再怎么疼妹妹，也不会来周国的境内。”
　　伏遥眼光灼灼的盯着我，道：“可惜我的灵儿生为女子，不然周国太子之位必然属于你。身在闺阁，却比一般的男子都明事理。”
　　“我却觉得子孝哥哥也不错，虽然有时候优柔了点，可这些年军国大事上也是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故意抬起头，留意着他的脸色。
　　伏遥听了我的话，神色也是一滞，轻轻叹了口气道：“二王子这两天确实变了许多，我与他自小相交，却从来没见他这般阴郁沉闷，这二十多年来，他凡事都是温润得体，可是……其实也难怪，本以为捏在手心的东西了，却一夕之间失去，任谁也是受不了的。”
　　“谁说就一定失去了，子奉哥哥根本无心这国家，本来就是一个想要，一个不想要，你们何必弄得如此复杂！”我心头闪过子孝哥哥那落寞的背影，不由心里一痛，虽然知道这皇位牵扯了许多我无法触及的东西，但此时还是不忍出口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伏遥脸上的无奈之色一闪而过，旋即温柔得抚摸着我的秀发，语气坚定得说：“我只是觉得灵儿不是普通的宫闱女子，所以才愿与你讨论这些，但却不想你难过，有些事情，是由不得人的，你且乖乖的，等过了围猎，我便娶了你过门，从此宫廷的一切烦心的事情，便与你无关，你便一生是我卫伏遥的妻，无论旦夕祸福，都有我伴着你，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一下一下得敲击着我的心头，如若平时，我定伏在他的怀里，脉脉温情得诉说此情不灭，此志不渝。
　　可是此时，我却有点茫然，晚春的寒气已不盛，而我依然感觉浑身一阵冰冷，忍不住缩了缩肩头，往他怀里钻了钻，想汲取更多的温暖，可是心里冰凉的感觉更甚。
　　终还是忍不住幽幽得说了一句：“子奉哥哥不会是个好皇帝。”
　　我明显感觉到他的怀抱一僵，只是一瞬他便复又温柔得拥着我，故作轻松的说：“大王子其实很不错的，灵儿这么说可就偏心了。”
　　这话刚说完，他便又转移了话题：“你不是问那呼烈王子的事嘛，我虽对他了解不多，可是一路走来，多多少少我也猜出一些东西，不知灵儿可否感兴趣？”
　　我也不想再逼着他谈立储的事情，便也顺着他的话打趣他：“背后说人坏话，可非君子所为。”说完便斜着眼觑他的反应。
　　伏遥却爽朗的一笑：“恰恰相反，我要说的是，这个呼烈王子是难得一见的人物，胡族的王位迟早是他的。”顿了顿，他便又说：“胡族的储君呼雷王子我虽未见，可就凭他中了哥哥的反间计，临阵换将，我便断定必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奥？！既然是这样，那胡族的王将来让呼雷来做更是合适，而今呼烈王子既然来了，何不……”我一念及此，便脱口而出，待反应过来，却也被自己的话惊出了一身冷汗，手捏着丝帕捂着嘴，暗暗懊恼。
　　伏遥感觉出了我的不自在，便轻轻拍着我的手背以示安慰，“此时胡族新败，但辛律那人却还没死，什么时候他死了，周国才真正去了胡族这个大患。”
　　我略一皱眉，正要问辛律是谁，他却已经解释道：“辛律是胡族王的堂弟，被誉为草原上的狼，一支寒餮骑更是胡族侵略周国的主力。年前胡族王病急，哥哥抓住了这个机会调派潜伏在胡王宫殿的暗人，施了个反间计，那呼雷王子却当真信了辛律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谣言，居然临阵换了主将，这才导致了大败。”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既已结下了这段仇恨，呼雷王子在位的一天，辛律便不会重掌军权，那我们更是要千方百计保住呼雷王子的诸君之位才是。”我心里思忖着那辛律到底有没有谋反之心却是无法深究的，那呼雷有勇无谋也不一定，但却不能顾全大局，这种人，即使将来做了王，也是没有什么好惧怕的。
　　“所以呼烈王子要杀，但此时却不能杀！”伏遥淡淡的说，脸色无波无痕，仿佛说得不是杀人，更不是杀堂堂的胡族王子。
　　我心里不由惴惴，边关一年，一些东西还是变了的，他那青涩的少年之气还是磨砺殆尽了。可转念又一想，杀呼烈王子不也是我心里的想法嘛，只不过他直言说出来了而已。
　　“现在不能杀？是怕做得太过，逼急了辛律果然造反了，那便得不偿失了。”我凝眉想了想，便说出了我的看法。
　　“灵儿果然聪明，我看那呼烈王子也是猜透了这些，才敢明目张胆得来皇城，心里必定也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所以……”话说了一半，他突然顿住了，目光在我身上游疑不定。
　　所以要尽快立储，还要装作一团和气，恐被那呼烈王子钻了空子。
　　我心知他不愿在我跟前再提到立储的事情，便也主动接着他的话往下问道：“那他必然不会在周国呆太久吧？”
　　“那是自然，待到明月公主大婚后，他必然归国的。”伏遥很快答道。
　　“放虎归山，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情知如若真让我派人杀了呼烈王子，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可心里却已然算计到了这里，兵书里常说的妇人之仁便是如此吧，任我心思再灵透，可出谋划策是一回事，当真做起来，却来不了那种狠决。
　　伏遥却未料到我的心思已经转到了别的地方，只是笑着安慰我道：“这一路来，虽然呼烈王子多加掩饰，但他的一个致命软肋却是让我发现了，说来也不是什么缺点，但被敌人发现了，却是犯了兵家大忌。”
　　言已至此，他却微笑得看着我，半晌又补充道：“其实我也有那么一根软肋的。”
　　我知他在卖关子，便轻锤他的胸膛表示抗议。
　　他抬手摁住我不安分的双手，喃喃道：“那人太重情了，送明月公主来皇城，也有一半是出于真实情谊的，明月公主在周国的一天，那便捏着呼烈王子的一根软肋。他与明月公主是一母所生，呼雷王子那么多妹妹，却单单送了呼烈王子从小相依为命的亲妹子，这里面也是大有深意的。”
　　我一听这话，心里却有点透不气来了，为了王位，兄弟之间互相算计不说，还搭上自己的妹妹，一股怒气顶着，便毫不客气得说道：“明月公主嫁了过来，便是周国未来的太子妃，我的嫂子，怎么对付呼烈王子我不管，这个女子我却是不允许人动的。”
　　“灵儿……”伏遥低低唤了一声，目光阴晴不定得盯着我，我毫不退让得回望着他，这是我最后的坚持，生在帝王之家，很多事情已是身不由己了，男人们的争斗就要光明正大，何必总拿女子做牺牲品。
　　伏遥握住我的手紧了紧，半晌终是无奈得说：“这些事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发生呢，我们却现在就争执起来，何苦呢。我们分开也有一年多了，就不谈这些烦心事了吧，不如去兰芷园赏花如何？”
　　一提到赏花，我心里的烦闷之气便减了几分，想到此时春兰开得正盛，整个兰芷园可谓香气宜人，便也附和道：“我也好久没抚琴了，不若我就弹一首吟兰曲给你听如何？”
　　口里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人却已站起来，拉着伏遥的手便往外走。
　　伏遥也任由我拉着，神情极尽宠腻，临到门口时，他却是懒懒得问：“这么拉拉扯扯的不怕外人看到嘛？”
　　“原来卫二公子是怕了奥……”我转身上下打量他，一副玩味的表情，看了好一会，我才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原来卫公子也是怕羞的人呢，是灵儿唐突了，还请原谅则个……”我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的，并且摆出一副酸儒之态，惹得伏遥哈哈大笑起来。
　　我正得意间，他却一伸手拦住我的腰，笑眯眯得说：“这样可好？”
　　我却顺着他的手臂一个旋身便已出了殿门，边嘻嘻笑着往兰芷园跑，边回头张望道：“你唤剪秋去书房给我拿琴去，我不跟你混闹，反倒坏了兰花的清雅之气。”
　　伏遥一把抓了个空，手臂却还僵在那里没有收回，看我已经一阵风似得跑了，一面还振振有词，便也失声笑道：“这位兰仙子，你且慢些跑，留心着点脚下，别摔着！”
　　“记得带笔墨砚台，去年你还欠我一幅画呢，不若现在就送给我吧！”我临拐入回廊的时候又不忘补充道。
　　从我懂事开始，每年的生日，伏遥都会作一幅画送给我，我的书房里已经足足挂了九幅，从无忧无虑的天真女童到青涩懵懂的婷婷少女，每一幅都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而去年我生日的时候他却去了边关，一去便是一年，这幅画我也惦念了一年，总觉得凑足了十幅便也就能够十全十美了，而今却是九幅，所以总觉得差点什么。虽然叶儿总是笑嘻嘻得跟我说：“九嘛，便是天长地久，却是没有比这九来的更好的。”我每次总红着脸不理她，心里却还总记挂着这第十幅画。
　　我永远会记着这个春日的傍晚，夕阳洒下的片片余晖，将整个兰芷园笼罩在一片金色当中，安静宁谧的亭子里，我抚琴，他作画，周围的花朵仿佛都在含笑望着我们，我脉脉得凝望着他，他含情得描绘着我，一笔一笔，细细勾勒，他的神情温柔而认真，每画一笔总会思索半晌，他说他要将我的每一根发丝，每一个笑纹都画进去，他说他在画他最宝贵最珍爱的东西，他不允许出现一丝一毫的瑕疵，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为公主作画，从此以后他只画他的妻，画到满头白丝，画成耄耋老妪。
　　他的话如同温润的春风，吹拂着我心头，吹皱了一江春水，漾起了层层波纹，一圈一圈散开，漫无边际。
　　很久以后我会想，如若当时他画的快一点，也许真会十全十美，而终究他是没有作完这幅画，我也没有得到我的天长地久。当安姑姑宣我去韶华宫家宴的时候，伏遥刚刚将我的最后一根发丝勾勒完，画里没有精雕玉琢的亭子，没有四季常开的繁花，没有宏伟华丽的宫殿，只有我一个人抱着琴孤零零的对着一片空白……
　　当时的我却是笑容灿烂的收起这幅画，眉毛一扬，半真半假得对伏遥说：“记住了，这画还未完，你终是欠我的，不许赖，总有一天我会讨回来的。”
　　很普通的家宴，却是十七年来最冷清的家宴，父亲叮嘱了围猎的事情，母亲絮絮得说着和亲的事宜，一拨一拨的宫女穿梭在这高旷的殿堂，端着华丽的菜肴，报着素雅的菜名，一切都是如此的唯美，却独独少了温暖，那家便不能称其为家了。
　　子孝哥哥依然的安静祥和，缓缓得答着父亲询问。围猎的每项安排，还都是子孝哥哥在负责，他依然一丝不苟，每件事情都做得堪称完美。
　　而真正提议围猎的子奉哥哥却随意得坐在那里，对每一个菜肴都细细的品尝研究，或夸菜色，或改菜名，时不时作上一两句优美的诗词，却也是自得其乐。
　　家宴便没有了家宴的感觉，大家各怀心事，却都是意兴索然，放下筷子的时候，菜肴还在源源不断得往上端，父亲落寞了半晌，终是一挥手：“撤了吧！”语气沧桑而悠远，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寒暄了几句，两个哥哥纷纷告辞回宫了，我因为有事要问父亲，便呆到了最后，未待我开口，父亲便发话了：“酒气有点蕴，灵儿陪我去廊里走走吧。”回头又捏着母亲的手安慰道：“今晚风不重，无妨。”
　　我和父亲一前一后得走着，父亲不说话，我便也不言语，只是默默得跟在身后。
　　小的时候，父亲在我的眼里总是温润如水，从容不迫，仿佛没有什么事情他办不到似的，我仰望父亲，就如仰望天上的星星。
　　渐渐大了，我看到了父亲酒醉，看到了父亲因为战乱而彻夜不眠，我才猛然发现，父亲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只是那些皱纹细细的，柔和的，仿佛岁月都不忍心留下深刻的痕迹。
　　我那温柔一生的父亲，此刻的背影却如此的孤寂落寞，看得我一阵心酸。
　　“这里……”父亲停了脚步，眼神落在远处寂静的宫殿，低喃得说出了两个字，却似陷入了回忆般不再言语，脸色似喜似悲。
　　我抬头顺着父亲的目光望过去，却是父亲日日上朝的永和殿，除了在夜幕的衬托下显出无尽的肃穆冷寂，无甚特别。
　　我正诧异间，父亲开口了：“我第一次遇到如烟就是在这永和殿，那时候我还是个年少风流的太子，我从来不曾知道世间竟有如此女子……”
　　在忽明忽暗的宫灯下，我发现父亲的脸色微微泛红，仿佛回想起了青涩的少年往事，我心头不由一颤，父亲也曾风流？
　　“确是有过不少风流韵事的，直到遇见了如烟。”父亲回头冲我坦然一笑，似看透了我心里的疑惑。
　　“她同卫长信一同出征，回朝赏封的时候，便是我在这永和殿上宣读的诏书。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站在高高的殿堂之下，我打量着她，却已觉得秀美绝伦，眉如远山之黛，唇似三月桃花……可当她抬头应旨的那一刻，我却只觉得那眼睛纯澈的如同一汪江水，那神情高雅而不可攀附，比我这当朝太子也要高华上几分。”父亲淡淡得笑了，眼神却一阵迷离，他微微抬起右手，僵了一阵，却又放下了，仿佛他说的那个女子就在眼前，而他却不敢触碰。
　　我心里一阵酸涩，猛然间想起了母亲的一句话：既然他已放下，我为何还要耿耿与怀。
　　真的放下了吗？
　　我却已不想再听，不管是父亲的年少风流还是曾经的红颜知己，我都不想知道，我心中的美好梦幻已经破碎的一丝不剩，我现在只想跟父亲说，保住这个家吧，过去的事物再美好终究是过去了。
　　十七年来我第一次不耐得打断了父亲的话：“无论故皇后如何风姿高华，子奉哥哥却是不适合做皇帝的。”我的话铿锵有力，字字惊心。

　　细算红尘千万绪

　　父亲猛地回身看着我，脸色阴沉，眼中似有波涛涌过，半张的嘴唇微微颤抖，看来是被我的话气坏了。
　　我知他要斥责我，索性也毫无顾忌的继续说：“子奉哥哥根本就无心帝位，即使勉强给了他，他也做不来，更瞧不上。你常说子孝哥哥跟你像，你本也是中意他的，难道就因为对卫如烟的感情，你就要转而立子奉？或者是因为忌惮卫家？卫家虽然手握兵权，但大部分兵力却在边关，且如今太平盛世，难不成他们还会造反不成！而且卫家三代忠良，我观卫长信固然豪雄，却也是忠义之辈，孰轻孰重却还是分得清的，经年动乱的边关刚刚安定，却要引发内乱，我瞧他还没傻到这种程度。你常提的那几个官员，不也是支持子孝的？对……还有方肃方统领。真不懂你跟母亲到底在担忧什么！”
　　我一口气说完，不敢有间歇，怕被父亲打断我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来了。
　　父亲看我的眼神由恼怒，到诧异，再到平和，最后他居然弯起嘴角低声得笑了起来，那嗤嗤的笑声在这宁谧的夜晚显得异常的诡异，仿佛在嘲笑着我的无知。
　　我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罗公公提着宫灯上前拉住我，拢着手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公主就别为难皇上了，皇上心里苦啊！”他那原本尖细的声音此时却微微沙哑，一成不变的严肃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担忧，我这才恍然发现：这个跟随了父亲三十多年的老太监，也许比我更了解父亲。
　　父亲笑着笑着，却也别过脸去不再看我，只是望向那巍峨的永和殿，“因为你所说的全错了……全错了……”父亲的笑声依旧，我却已经品出了苦涩的味道。
　　生于帝王家，长于深宫中，我所知道的外界事物都是两个哥哥还有伏遥伏宸他们描绘给我的，居然全错了！可是哪里又错了？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顿时感到茫然无措。
　　片刻，父亲便转身看着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淡雅温和，“幸亏灵儿是个女子，可惜太聪慧了，我宁肯你笨一点，却能快快乐乐的，一生无忧。”
　　父亲看我依然无措，便安慰得拍了拍我的肩头，苦笑着说：“我本就是想立子孝的，可是这几年局势动乱，原想过两年平定了再立储，可现在看来是不能了，但也不是没有转机。”
　　我迷迷糊糊得听着，却不知为何会局势动乱，边关不是刚刚平定吗？
　　父亲见我还是不说话，便疼惜得说：“这些事情灵儿就不要担忧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全你们，我只希望你们都能快快乐乐的，一家快快乐乐的便好。”
　　我突然心里一阵酸楚，这个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一直糊里糊涂的幸福着，每个人告诉我的都是美好的东西，可是究竟这些美好以外还有什么，我却从来没想过，我自诩聪明，却原来是个双眼被蒙蔽的傻子。
　　望着消瘦的父亲，我尽量让自己笑容璀璨：“我相信父亲，但是灵儿也长大了，也可以帮助分担一些事情了。”
　　“好，但现在不许胡思乱想了，夜了，该回去休息了。”父亲宠溺得摸了摸我的头，便吩咐宫人送我回宫，临行前又嘱咐道：“明天卯时便启程去邛城的围猎场，晨里却是很冷的，须穿件轻暖的狐裘。”
　　我应了一声便由宫人引着往宇清宫的方向走，行了一段路，待我再回头，父亲还痴痴立在那里，不知是在看我，还是在看那永和殿。我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告诉自己：不哭不哭，要坚强，这样才能分担别人的忧虑；要快乐，因为好多人都希望我快乐。
　　回到宇清宫的时候已近亥时，本以为萱儿肯定睡了，不承想她却还在为不让她去围猎的事情闹，整个宇清宫还是灯火通明。
　　我刚进宫门，佩儿便迎了出来，满脸焦急的跟我说：“公主你可回来。茜雪阁现在热闹着呢，这会儿剪秋在给雪公主唱曲儿，刚才荆儿还讲了半天笑话，可雪公主说不让她去围猎她便不吃不睡了，可是她的身体……太医都说要卧床休息的。”
　　“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向身体很好的，怎么突然便病倒了。晌午那会还活蹦乱跳的，晚膳的时候便发烧不能下床了，刘太医来过了？”我边往茜雪阁走边问佩儿。
　　“晚膳之前便来过了，说是感了风寒，只不过来势比较凶，现在烧是退了，可还要休息一段时间，药单子上写的清楚，说要驱寒散热，卧床休养。”说完佩儿便将药单呈给了我。
　　我刚要看，便听到萱儿哭哭啼啼得嚷道：“剪秋你也欺负我，你们都去围猎了，让我一个人闷在宫里。灵儿姐姐晌午的时候还嫌萱儿闹，便不让我去了，我要等她回来跟她说，你们别净哄我睡觉。”
　　我随便说的一句话她却还记得，心里不由愧疚，便匆匆撩开帘子进了内阁。
　　此时萱儿正斜倚在床边，肩上披了厚厚的裘衣，小脸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见我进来，便挣扎着要起来，可稍一用力，整个身子便又颤如筛糠。
　　我不禁又心痛又懊恼，慌忙过去握住她的手，扶她躺到床上，他的手一片冰凉，身子却是滚烫。
　　我转头问剪秋：“不是说烧已经退了？怎么还是这般烫，”
　　“刚好不容易哄她吃了点糕点，可又不肯睡，闹了半宿，所以又开始发热了，熬了药她也不肯喝，公主你快劝劝吧。”剪秋端起桌上的汤药，一幅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接了过来，一勺一勺哄着她喂了下去，并信誓旦旦得保证明天烧一退便带她一起上路，可能她也是累极了，跟我絮叨着便阖了眼，嘴里还呢喃道：“萱儿要去围猎场，陪着灵儿姐姐和伏遥哥哥……”
　　我也是身心俱疲，回屋便和衣躺下了，叶儿轻声唤我起来更衣，我却懒怠张嘴说一句话，就这样仰卧在床上，看着精雕楼花的顶罩，思绪也似停滞了一般。
　　沉沉得睡了一宿，晨起的时候精神已是大好，趁着剪秋给我梳头的时候我叫叶儿把宇清宫里几个伶俐的丫头唤了进来。
　　一阵的功夫，一排水蓝色宫装的丫头便站在了我的面前，为首的是玉儿，荆儿等。我惯了剪秋和叶儿服侍，佩儿和玉儿原是萱儿身边的，现在萱儿病重，虽说围猎只有十天，可心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玉儿，你知雪公主的脾气，我不在的几天，好生服侍着，勤让刘太医来诊治，这些年萱儿的身体都是刘太医调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我坐在铜镜前，逐一的嘱咐着。
　　“荆儿你向来嘴儿甜，萱儿可能会闹上两天，你多哄哄便是了，她一向喜欢听你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你就先跟过去吧。”
　　“对了，这些天虽然暖了，可早晚风露还是很重的，萱儿又感了风寒，你们还是贴身给备着暖炉……”
　　……
　　“佩儿，你现在去备些糕点留下吧，昨儿夜里也忘了嘱咐你，现在也不知来不来得及……”我一边还在絮叨着，叶儿却已经沉不住气了，“公主又不是不回来了，就十天不见，等公主回来啦，一定能看到活泼健康的的雪公主。”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己今天特别的啰嗦，就分开十天而已，自己却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也便笑着让丫鬟们都退下了，只留了剪秋，叶儿给我描眉装扮。
　　片刻，园外便有了喧哗声，清一色的一队小太监奉命来搬运围猎十天需要的东西，剪秋自是引了他们去取。
　　我知此刻鸾车必定也停在了宫外，便也不做耽搁，携了叶儿和佩儿出去了。
　　这是我十七年来第一次出宫，心里难免激动，而叶儿他们已是欢呼雀跃，还未出宫，车窗的帘子已经被频频撩起。
　　剪秋却是依然淡淡的，我这才想起，剪秋本来就来于民间，自来了宫中她不提以前的事，我便也不问，现在在车里干坐着也是无聊，我便起了兴趣，“剪秋，给我们讲讲民间的事情吧，自由自在的可好玩？”
　　叶儿和佩儿自小在宫中长大，又受身份限制，拘束得比我更是厉害。此时见我问，便也探着脑袋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剪秋却面色一阵发窘，想了想才回道：“确实比宫中自在，可是并不好玩。”
　　“奥？还是宫中更好？”我不料剪秋会这般回答，便接着问道。
　　“自然不是，这宫里太压抑了！即便有锦衣玉食，却也不会快乐！”这次剪秋倒是回答得很迅速，可说完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用丝怕捂着小嘴，一双大眼睛窘迫得看着我。
　　我知她说的是真心话，也是实在话，便摆了摆手让她继续说。
　　“公主，我讲讲我的身世吧，那民间的生活你便明白了。”剪秋顿了顿说道。
　　我点了点头，她便继续道：“我出生在漓东，家里兄弟姐妹一共五个，待到我八岁被卖给人牙子的时候，就剩下一个哥哥了……连年饥荒，人全饿死了。”
　　我一怔，细细端详剪秋脸色，却见她神色稍微一黯，便又面色如常，“后来我被人伢子带到了讼城，是离皇城不远的一个小城镇。然后就被戏院的老板相中，买回去调教了两年便登台了。跟我一起被卖的小姐妹好多去了青楼，做粗使丫鬟的算是好的。后来发生了好多事情，让我觉得幼年的艰苦也不算什么，身体上劳累点，肚子饿一点，其实远比精神上受屈辱要强。”
　　饥荒，饿死人，卖儿卖女……这就是现在民间的生活？ 不，是漓东的。
　　我慌忙问：“漓东可是在周国南部，怎会如此穷困？”
　　“其实漓东还算是周国比较太平富足的地方。”剪秋轻轻的说了一句，便低了头。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剪秋跟了我两年却从来不提她入宫前的生活，如何提？痛哭流涕，这不是剪秋的作风；愤怒控诉，怕是嫌命太长了；惟有沉默，却还是默默排斥宫里的一切。
　　鸾车里此时静静的，车轮咕咕的声音一下一下得传来，偶尔还会碾过石子产生轻微的震荡，我便知已经出宫了，宫里的路面平整的犹如镜台。而此时我却没了撩开帘子看风景的兴致，紧了紧狐裘，我懒懒得斜靠在华丽的寝车上，微微闭了眼，心思却已经转了千里之外。
　　局势动荡看来已经是父亲掩饰后的说法了，剪秋小的时候便是如此，那便是十六年以前，父亲登基已有二十五年，怎会不堪至斯？
　　父亲满腹经纶，品质高尚，谦谦君子……怎能不堪至斯！
　　我转念又一想，这些都不是作为一个帝王所必须的，帝王所该有的狠决无情，谋略手段父亲却都没有。
　　古云：为政，不在于用一己之长，而贵于有以来天下之善。
　　我暗暗叹了口气，不由又考虑起动乱的源头：
　　外邦侵略，南有蛮夷，北有胡族，西临突厥，东接高丽，到底除了胡族还有多少国家欺辱我朝？
　　天灾人祸，这些年气候确实反常，闹饥荒也是可能的。可偏偏宫里却奢华惯了，未见丝毫节省，皇家毕竟脱不了华靡享乐的风气，父亲也不例外。
　　内乱战争……
　　我正思索间，鸾车突然停了，周围也有了喧哗声，我诧异的睁开眼，叶儿刚好撩开车帘，入目处是大片明黄色的鸾车华盖，不断有侍女上下穿梭，车驾两旁有大队禁卫军护着，偶尔有几个粗衣百姓往这边探头探脑，也很快被禁卫兵赶走了。
　　我扭头问剪秋：“可是出了皇城？”
　　“刚出了城，可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停了，离邛城可还有一段距离呢。”剪秋也皱眉不解道。
　　我听后便抚掌笑道：“哈，可是要见着那相传的呼烈王子和明月公主了，我可是巴巴盼了两天了。”
　　现在剪秋叶儿她们也略微听闻了一些和亲的事情，便也不再诧异，却都好奇得探头探脑。
　　我一侧身看父亲已经从鸾车内下来，罗公公跟在父亲身后端着明黄色的诏书，两个哥哥跟在父亲后面，身后又跟了浩浩荡荡的一队卫兵，他们徐徐往侧前方行去，想必那里该是皇城外的驿站了。
　　这个阵势去迎接呼烈王子和明月公主，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却也是摆足了架子，可于情于理都是无可挑剔。
　　我一抿嘴笑了起来，稍坐了一会，思忖着此时奉迎的诏书该读完了，便由剪秋他们搀扶下车，径直去皇后的鸾车请母亲进去。
　　我搀着母亲一步步走上了台阶，雪白的丝裙扫过地面，带起丝丝灰尘，我偏头略微一提裙角，镶珠凤头玉簪上衔着的水晶步摇便触到脸颊，冰凉的感觉沁入肌肤。
　　此时驿站的门已打开，我垂首跟着母亲走了进去，还未站定，便觉得犹如实质般的目光紧紧盯着我，我余光一扫，便知是那身着深紫色华服的高大男人，想来定是呼烈王子。
　　我正奇怪这胡族的王子怎么身着中原服饰，却见他突然向我走来，我还未及反应过来，他便已执起我的手，轻轻一低头触到我的手背，嘴里还呢喃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怔怔得站在那里，使劲一甩手却仍未挣脱，心里顿时一阵恼怒。厅里的气氛也立时尴尬起来，母亲初时讶然，后来脸上已有愠色。
　　那呼烈王子却一脸虔诚，半晌才慢慢得松开我的手，遂对我歉然鞠了一躬，这才笑着对父亲说：“安国公主果然皎然如月，真如我族月神宫里的圣女雕像一般秀妍。”
　　父亲也不好追究，便也笑着说：“呼烈王子缪赞。”
　　我微微气恼，便仔细打量起这位被伏遥夸赞过的王子，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并不出奇，眼睛太深，并且是奇怪的淡紫色；眉毛太挑，有点张扬不羁；鼻梁太挺，显得过去有棱角……
　　半晌，我终于从外貌上否定了这位呼烈王子，论儒雅不如子孝哥哥，论妖艳不如子奉哥哥，论俊朗不如伏遥，论温润不如伏宸。
　　可是再一看，却又觉得这样的男子也是与众不同的，紫色的蟒袍，紫金玉冠，再配上他那紫色的眼睛，甚是卓逸高贵。
　　而那呼烈王子似是察觉我在看他，回头冲我一眨眼睛，悠然一笑，便转身去扶明月公主，那明月公主却淡淡得瞥了我一眼，神情高傲得跟母亲一鞠，“明月公主见过皇后娘娘。”她的语气生硬，看来是语言不通了，呼烈王子的中原话说得倒是标准地道。
　　母亲亲昵得握起明月公主的手，怜惜道：“旅途劳累，明月公主今次就跟我同乘一辆鸾车吧。”
　　明月公主却求助得望向她哥哥，呼烈王子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略有所悟得点了点头，母亲以为她同意了，执起她的手刚要走，她却又磕磕巴巴得说了一句：“多谢皇后娘娘，琪儿跟哥哥同乘一辆，以后……见不到了……”
　　我听后一阵眩晕，这兄妹俩也太没礼数了！
　　这就是伏宸和伏遥都说跟我性格有点相似的明月公主？
　　而那位呼烈王子就是伏遥所说的难得一见的人物？
　　待我气呼呼得回到鸾车，佩儿则一脸憧憬得问：“那个明月公主长得什么样子啊？草原上的明月啊，肯定很美吧。”
　　不想剪秋却答道：“很特别，那个呼烈王子也很特别。”

　　巾帼岂肯让须眉

　　到达邛城外的围猎场时已过晌午，朝中大臣们已经在围猎场门口迎接，我掀开帘子往外看，青黑色官服乌压压站了一片，一个个都垂手低头站在那里，我张望着寻找伏遥的身影，可还没待发现安姑姑便过来了，说母亲携着女眷先进围猎场的临时行宫，让我也快些过去，我无奈得放下帘子，心里也是失望之极：朝中的身份比较高的大臣都来了，虽说离皇城也不远，可这么大张旗鼓得围猎作乐，简直就是将朝堂搬到了围猎场。现在想来周国的朝堂果然注重享乐，昏聩甚深。
　　我一边由安姑姑引着往行宫走，一边侧头问剪秋：“这里离邛城多远？”
　　“很近，大约一里的路。此处三面环山，只留一侧修作城墙，倒也是天然的围猎胜地。”剪秋粗略的说了一下情况，我便也不再说话。
　　刚一进入围猎场的殿门，我便好奇得打量起四周，果然山清水秀，一派旖旎风光，行宫便座落在一汪清湖的旁边，虽不似宫中的殿堂华丽，却多了一种雄伟挺拔的气势，宫门的正中央悬挂着一块镶金红木的大扁，上面龙飞凤舞得写着“璋武殿”三个烫金大字。
　　待安置好了一切，罗公公又来宣我跟母亲以及明月公主去观看比试，从早晨忙碌至今，我已有倦色，而母亲更是略显病容，本想推了不去，可明月公主却兴高采烈得招呼侍女们更衣取弓箭，我也只好对母亲说：“母亲你且休息下吧，有我陪着明月公主呢。”
　　母亲倦怠得点了点头，便由安姑姑搀着回寝了。
　　一阵的功夫，明月公主便一身劲装出来了，红衫似火，素颜生辉，朝我绽开明媚的笑容，我顿觉的好似初春的阳光般明亮，她有朝气，有着飞扬跳脱的活力，难怪胡族王宠爱得称她明月公主，我也回了她一个浅浅的微笑，“明月公主好雅兴，是要参加比试嘛？”
　　她却又是一昂头，嘲弄得说：“哥哥说你像圣女，比我还美上三分，我却不服气。你可有胆量跟我比骑射？”
　　我被她的语气略微激怒，却还是耐着性子答道：“骑射我也是略通，却难登大雅之堂，如此场合却要贻笑大方，我们私下切磋尚可。”
　　“你们周国的女子都这般扭扭捏捏的，一点都不爽利吗？”她小巧的鼻子一皱，不满得哼了一声。
　　我正待要答，却听到呼烈王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琪儿的中原话说得原来这般好了，我却被你一路诳来了。昨儿个听不懂的话，现在道是都会说了。”
　　我一转身，便看到呼烈王子正慵懒得倚在门框上，口里虽是在指责明月公主，可眼睛却直直的盯着我，嘴角挂着邪气的笑容，明显是一幅看好戏的表情。
　　可明月公主听了这话却气恼得一跺脚：“哥哥尽帮着她，就算你真想娶她，我还要试试她够不够格做我的嫂子呢，别回头娶了一个病美人，只能摆着看的琉璃花瓶。”
　　我听了这话一阵尴尬，脸颊一阵火热，却仍斜眼去瞅呼烈王子，道要看看他怎么解释明月公主的话。
　　而呼烈王子却一摊手做出一幅无奈的样子，摇头叹息道：“我承认我是来娶她的。因为周国就她这么一个公主，我也是没得挑了。倒是听说还有个雪公主，可其一她还没及笄，其二她的身份也不对……”
　　“呼烈王子！”他的胡言乱语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怒喝道：“你……”
　　“叫我辛逝就好了。也别一口一个明月公主了，她年龄跟你差不多，可你将来要做她嫂子的，就叫她琪儿吧。”他却一点不以为杵，仍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怒急反笑：“好！既然你承认你是来娶周朝公主的，那我还要验验你够不够格！今儿个就比骑射，以你们胡族之长教我周朝之短，如若输了，也无怪乎是战败之国，你跟我道个歉，刚才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辛逝本是笑眯眯得看着我，可待听到“战败之国”四个字，那笑容便顿时僵在了脸上，眉间似有些纠结，那淡紫色的双目对我射出凌厉的光芒，全然不似刚才的纨绔无赖。
　　倒是辛琪很爽快得问：“如若你输了呢？”
　　“任你处置！”我冷冷得对上辛逝的目光，毫不退让，“不过，明月公主你听清楚了，我不是要和你比，我是要和他比！”我一抬手指着辛逝，只一瞬间我便一甩袖，朗声道：“剪秋，更衣，备弓箭，牵了蹑景来！”
　　辛逝也没料到我会跟他比骑射，目光一滞，凌厉之势顿减，却也是冷冷得回道：“也不用任我处置，收回战败之国四个字即可！败的是一个人而已，胡族几时败过！”
　　我却不再理他的话，一转身回了内阁。
　　待我收拾停当来到殿前的时候，比试已经开始，我缓缓得坐到子孝哥哥下手的席位上，父亲正在与辛逝评点场上的胜负，并未注意到我，辛逝却是冷冷得扫了我一眼便又若无其事得同父亲说笑。
　　子孝哥哥却一脸诧异得盯着我问：“灵儿怎么这幅装束？还有那明月公主也是劲装着席，你们俩是要比试？”
　　“子孝哥哥过会儿便知了，现在嘛，天机不可泄漏……”我故意调皮得跟子孝哥哥卖关子，一来是怕他担心，二来却又怕他阻挠。
　　“你俩阿，一个红妆似火，一个白衣胜雪，呆会儿比起来可真是美不胜收，结局无所谓，过程倒是肯定绝美。”这句话却是上首的子奉哥哥说的，他倒是咬定了我是要跟辛琪比试。
　　我抿嘴不答，转头望向场内，便见两个壮年武士正在比剑，身着胡服的那名男子已经明显不支，而着粗布短衫的青年却依然气定神游，出剑也越发变幻莫测，身形更是飘忽不定，逐渐将那胡族人逼得捉襟见肘，不肖片刻，青年便将剑尖指到了那胡族人的喉前，却是潇洒得一收剑，抱拳说了句“承让”。
　　接下来又有比刀，比拳，比骑，比射……
　　一场一场看下来，我便发现，中原人胜在轻巧灵活，而胡族人则以体力气势见长，单打独斗固然容易取胜，可到了战场上，拼得是气势，要得是体力，胜负就难已决断。也难怪胡族敢常年侵战周国边城，刚才图一时口舌之快羞辱了辛逝，可细细想来到底是周国战败的时候居多，而再一想到那辛律带领的寒餮骑便更是咋舌，能跟卫长信边关对战数十年，寒餮骑不简单，辛律更是不简单……
　　一念及此，我便不由又瞥了一眼斜座的辛逝，此时他虽谈笑晏晏，却自有一种高贵的气度，眼神倨傲不羁，缓缓扫过每个人，却又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呼烈王子要杀，但此时却不能杀……
　　昨日的话尤在耳边，而说这话的伏遥也一样高傲而自信，那么辛逝终究是要死的吧，不是死在战场上，却要死在皇室的勾心斗角中。
　　我正兀自沉思，辛逝却已缓步走到了场中，冲父亲一躬，高声道：“请皇上见证，我与安国公主约定比骑射，现在两国比武既已结束，接下来的便是我辛逝同薛涟灵的个人比试。”
　　他的话音刚落，台下便一片哗然，我隐隐听到子孝哥哥不耻的声音：“与女人比骑射？！这话也是男人说的……”
　　而子奉哥哥却不置可否低喃：“灵儿的骑射嘛……倒是有好戏看了！”
　　……
　　我起身，伸手接过剪秋递上来的弓箭，徐徐走到台前。
　　我用的是一柄宝弓，名曰鹊画。父亲疼爱我，知我喜欢骑射，特地下令让周国最好的铸弓大师用了一年的时间打造。此弓最是轻盈，但却不失威力，弓背晶莹剔透，绝非普通的兽骨，用起来自然十分顺手。
　　高耸巍峨的殿台之前，众人顿时寂静无声。
　　父亲沉默了半晌，见我已行至殿前，终是无奈的说道：“既是约定，那便如此吧。”
　　“公主定比试的规矩吧。”辛逝转身侧向我，目光肃穆，削薄得嘴唇紧紧得抿着，
　　我左手握弓背置身后，右手高高一指台下的两侧，曼声道：“两侧分别立二十个靶子，距离百丈远设十个障栏，以一里路为限，边骑马跨越障栏边射靶子，二十个全中靶心者赢。若两人都中了，先到终点者胜出。”我定完规矩，便侧首望向辛逝。
　　“好，那便如此！”他似并不介意我怎么定这规矩，但望向我的眼神中却少了一份孤冷，多了一丝玩味。
　　说完，他便转身取过他的弓箭——铁胎弓。我不由得一愣，学骑射的时候，我倒是听说过，这种弓的弓身完全是铁制的，甚至在弓弦里也混杂了金属丝，具有极强的射程和威力。而且据说能用铁胎弓的人，两臂需有十石以上的力道。恐怕整个大周朝也没有这样的能人，难怪我们每每和胡族交战，会败多胜少。
　　台下的布置片刻便已完成，当我牵着蹑景立在起点时，辛逝正悠闲得理着着马鬃，回头定定得看了我一会，眼里却又多了一股邪气，“很配你……雪白的罗衣，雪白的骏马，若跟我去了草原，便是胡族的圣女了……”
　　我狠狠得瞪向他，他却哈哈大笑着翻身上马，一勒马僵，那棕马便前蹄跃起，一声长嘶，他便回身冲我朗声道：“阿索上马，让我看看你的本事，配不配我叫你一声阿索。”
　　我并未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也翻身上了马，望着前方的落日，灿红的云霞，心中顿时豪气万丈。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阿索在胡语里的意思就是“心目中的女神”，我与辛逝的情缘纠葛也随着这声阿索而拉开了序幕，不管辛逝起初想要娶我有多么深的政治目的，也不管他此情此景下的一声阿索是否发自内心，我与他的这段情，注定了剪不断，理还乱。
　　我看了一眼终点的方向，侧首又望见百步之外的箭靶。蹑景的前蹄不停踏着地，我知道它有些耐不住了，便拍了拍它的头，让它安静下来，另一只手摸到背后箭筒里的二十支柳叶箭，觉得已经准备妥善，就紧了紧缰绳，等待发令。
　　辛逝却不似我这般细心地准备比赛，仍是侧着头看着我，讨厌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父亲大约看到我们都准备好了，示意传令官下令比赛。
　　刹那间，擂鼓声和助威声在耳边响起，蹑景还不待我挥动缰绳，就闪电般的冲了出去。蹑景训练有素，即便在这样的疾驰中，依然平稳。此刻，我无暇顾及擂鼓声和对手的马蹄声，我只是从容且冷静的抽箭，搭弓，看准了最佳的时机放箭，柳叶箭“嗖”地的命中靶心。
　　转瞬，我已射出十余支箭，都稳稳地命中靶心，其余的几个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此时我更关注的是辛逝，这个胡族的王子总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输给这个周国的公主吧。想到这里，我侧首望去，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他竟然赶在了我的前面，我并不知道他的箭是否都中了靶心，但就看他搭弓射箭手法的娴熟和流畅，每发一箭都是一气呵成，毫无停顿，我就知道他的箭法必是在我之上。
　　辛逝的马一直是在全速奔跑，单论奔跑，蹑景必不输它。可蹑景知我在骑射之中，不敢放开全速，而且我每次搭弓，它故意减慢速度保持平稳。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即将输掉比赛，虽说如此，我却并没有放弃的念头，对手的强大反而激发我的斗志，我伸手重重拍了一下蹑景，让它加快速度，同时集中精力在最后的几箭上。
　　二十支箭都射完的时候，辛逝落我有四五个马身的距离，而他离终点已不到百步，我心中很是着急，左手抓紧了缰绳，右手在蹑景的屁股上又重重的拍了两下。蹑景很通人性，知道箭已射完，而我们却落在对手身后，便奋力追赶，身后扬起蔽日的尘土。
　　这场比赛的结果出乎了我的意料，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们俩终是都中了靶心，并且同时到达了终点，他灼灼得望着我，眼眸如星子般璀璨，深沉而凝重得说了一句：“你是第一个跟我站在同一起点的女人，也是第一个随我一同到达终点的女人，也是此生唯一的一个！”
　　“其实蹑景是匹千里马……”我叹了口气，如实得告诉了他，憋了半天，我还是兑现了我的诺言：“战败的是呼雷王子，你无须自责。”
　　他凝望了我半晌，道：“骑射我们是平局，抑或我真能胜你。可我终在气量上输给了你，罢了罢了……就算真是我赢了吧，赖你一个道歉。”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认为，更没想到如此无赖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自有一番霸气。
　　恍惚间，他已策马回身，只留一句话若有若无的话萦绕在我耳边：“现在我是真想娶你了，不过我要让你心甘情愿的嫁给我……”
　　自殿前比试后，辛逝便不再对我那般随意无礼，平日里他与父亲哥哥们入山林行猎，倒是很少见了，偶尔见到一两次他也是毕恭毕敬得跟我行礼问好，我也自然以礼相待，彼此也是相安无事。但是几天下来我与辛琪倒是相熟了，她今年刚满十六，年纪虽然小，却没有一点儿小女儿情态，更没有世族名媛的矜持，言行举止透露出一派的磊落率真，隐隐又有一股属于皇室的贵气傲然。
　　当天的晚宴，辛琪便主动坐到我的旁边，低声跟我道歉：“今天琪儿多有得罪，还望公主见谅。琪儿本以为你们周国人都如卫大将军一样深谋远虑呢，却不想公主这般洒脱爽利，骑射也是这般了得，居然能跟逝哥哥平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冷冷得瞥向斜下席位的伏宸，那“深谋远虑”四个字却咬得异常清晰，分明想说伏宸“诡计多端，阴险狡诈”。
　　而此时的伏宸却依然白袍如玉，静静得坐在一片喧哗当中，徐徐得为自己斟着酒，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便向我和辛琪的方向望了过来，待触到辛琪敌视的目光，他的眉心微微得皱了皱，却漾起了春水般温和澄透的微笑，如山谷幽兰般吐着纯澈的芳香。
　　我也冲他粲然一笑，遥遥得向他举了举杯子，他笑意更浓，举杯一饮而尽。
　　我浅浅的抿了一口酒便放下了杯子，而辛琪那弯弯的眉毛终是对他不屑得挑了一挑，眼中却漫漫涌出茫然般的雾气，嘴里低喃道：“真搞不懂……要不是亲眼看到，我都不相信他便是我们胡族人尽皆知的恶魔将军。”
　　“恶魔将军？”我低声重复道，不禁诧异得皱了眉头。
　　“是呀，公主你可能不知道，逝哥哥说他说句话都能杀人，以前的镇国将军只善守，而他却是攻守兼具，我皇叔一生只有过两次败绩，我临离国的时候去看皇叔，他气得把膘骑将军的帅印都摔了呢！”辛琪却毫无忌讳得将自己的见闻讲来给我听，神情坦然。
　　真是跟那辛逝是一个样子，别人藏着掖着的阴谋算计，他俩却都能大大方方得说出来，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让人生气之余却不得不深深佩服。
　　忍不住又想起辛逝那无赖的嘴脸，仿佛在挑衅似得跟我说：我就是来娶你的，我就是算计你来了，又能怎样，终究你是要心甘情愿乖乖嫁给我的！
　　抿嘴吃吃笑了起来，暗叹世间居然有这么一对兄妹。
　　辛琪却不明所以，见我但笑不语，却以为我不信，扯着我袖子急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公主你别被他现在一幅温和的样子蒙蔽了。这种人公主以后不要给他好脸色看了！”
　　“我与他自小相识，算起来也是相交十多年了，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至今不清楚，可我信他，敬他，如同我的亲哥哥一般。”我盯着辛琪，一字一顿得告诉她，立场不同而已，辛律在我眼里是匹草原上凶狠的孤狼，而在她的眼里，却是至亲至爱的皇叔。
　　辛琪见我这般说，也不再纠缠，却是笑着对我举杯：“那我们就不管他，我欣赏的是公主，与他无关。”
　　难得见到如此坦荡的女子，我也举杯应道：“以后叫我灵儿便好，大婚之后，你便是我嫂嫂了，那就是一家人了。我也称你一声琪儿可好？”
　　辛琪听后，爽快得答道：“好！”说完便率先喝了酒。
　　我见她听闻大婚也并无黯然之态，便知辛琪此时并无自己的心上人，方才放心得饮了酒。

　　为君沉醉又何妨

　　晚宴还未结束，辛琪就已微醉，红扑扑的脸蛋在烛光的照耀下艳若桃花，再看两个哥哥，一个一派儒雅斯文，正襟危坐；而另一个则懒散得斜倚在座塌上，眉目波光流动之间妩媚无比，倒是比女子还要娇艳。而辛逝此时于伏遥却侃侃而谈，俨然一副知己好友的样子，如若他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谋略算计，或许真可以把酒言欢，而此时到底有几分真心便不得而知……
　　懒怠再看下去了，我起身悄悄离了席位，不知不觉便走出了璋武殿，夜色中，月光皎洁，繁星点点，湖面波光粼粼，信步往湖边走着，便越发宁静，身后的喧闹繁华渐渐远去，我忍不住闭了眼深深得嗅着这清新的空气，整个人都感觉洁净了。
　　良久，有人轻轻得给我披了件厚重的外套，我以为是叶儿，便也不理会，身后的人却似不耐得说：“公主今天……玩得很尽兴吧……”
　　我一听便知是伏遥，却从没见过他如此阴阳怪气得说话，仿佛压抑着怒气却又发泄不得。
　　我诧异的回头看他一眼，此时已是晚春，天气已经转暖，但那眼光中竟带着冰的寒意，让我不由自主得觉得一阵森冷。
　　“伏遥，你今天怎么啦？说话怪怪的。”我不解得问。
　　“也没什么，灵儿高兴就好。”他轻轻得将我揽在怀里，眼神宠腻得盯着我，语气也温柔了下来。
　　我顺势斜倚在他的怀里，懒懒得问：“不是心里话吧，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呀？”
　　“知道了还问，我不高兴你跟那呼烈王子走得那么近。”伏遥恨恨得答道，“灵儿是我的，别的男人连想都不许想！”
　　“走得近？我把他惹怒了才是真的……”我顿了顿，接着说道：“他也把我惹怒了，所以今天才会比试，哪里有走得近？！”
　　伏遥听我这么说，也不再纠缠，沉默了半晌，却是又问道：“那你觉得呼烈王子是个怎样的人？”
　　“骑射很不错，怕是也在你跟伏宸之上；”我如实地回答，想了想便又补充道：“为人很坦荡，如果他不总说些胡言乱语的话，我会觉得更好。”
　　“奥，胡言乱语的话？”伏遥漫不经心的问道，但搂着我的手臂却蓦然收紧了，右手紧紧得箍着我的肩膀。
　　我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心里顿时甜丝丝的，便也诚心逗他：“他说她想娶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他的手臂猛一用力，我顿时被勒的透不过气来，肩膀也感觉到了钻心的疼痛。
　　“哎吆……伏遥你弄痛我了……”我挣扎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却被他箍得更紧。
　　他对我的痛呼恍若未闻，反而搂得更紧，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嘴里却是低喃道：“他休想！灵儿注定是我的妻子，今生是，来生还是……生生世世他都没有机会……”
　　我听了他的话便也不再挣扎，默默得承受着他的霸道，心里的柔情慢慢涌出，温泉一般潺潺着。
　　一辈子太短，那便生生世世……
　　良久，他慢慢松了怀抱，却是直直得望进我的眼睛，“灵儿，嫁给我吧！”
　　“不是早就答应嫁你了……”我也回望着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每次或认真或玩笑得问我愿不愿意嫁他，我都告诉他：我愿意，我一直在等你来娶我啊。
　　晚春的夜色，绿柳如茵的湖边，我们俩人无语凝望。
　　凉爽的春风吹过湖面，吹起了阵阵涟漪，吹拂着我鬓前的青丝，一根一根划过脸庞，微微的痒。
　　伏遥抬手轻柔得拂开那纷乱的发丝，却是一低头温柔得轻啄我的唇，我的面颊，我的颈项，喃喃道：“灵儿，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会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的心跳怦怦如鼓，这是伏遥第一次吻我的唇，虽然只是轻轻的触碰，却已经让我意乱情迷，半晌我才低喃着回应：“此生非君不嫁！那你也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能抛弃我，直到我们都满头白发了，我还要你待我如珠如宝。”
　　伏遥的眼神变得迷离，语气却坚定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是我卫伏遥唯一的妻，此生此世我只疼你爱你，不离不弃。”
　　在皎洁的月色下，我们痴痴相拥，忘记了战乱流离，忘记了朝堂纷争，忘记了所有不相关的事物，心心念念记挂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鸟儿忘记了鸣叫，溪水忘记了流动，微风也不忍心吹拂，整个天地都静静的，静静地……生怕吵到了我们，吵醒这个春日迷醉的梦。
　　这样过了许久，伏遥突然说：“那个呼烈王子，以后你不要理他了。”口气霸道得如同小孩子维护自己的玩具。
　　“伏遥，你在吃醋哎……”我在他怀里撒着娇，幸福的感觉溢满心间。
　　“我没有！”伏遥快速的回答，却又怕我不信，便补充道：“他算什么，他才认识你一天而已，怎能跟我们十七年的情分相比，我才不会吃他的醋。”
　　这样子的伏遥，像极了被人说穿心事却死不承认的小孩子。
　　我笑咪咪得看着他，却不发一言。
　　伏遥的脸顿时变得通红，长吸了一口气，便又说：“我……他……我知道灵儿不会喜欢他的，所以我根本就没吃醋……”
　　“你很别扭哎……”我紧紧得盯着他，一向骄傲自信的伏遥此时窘迫得半张着嘴，想说话反驳却又想不出要说什么，修长的手指轻轻揉搓着他那好看的鼻子，一下一下的，我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别扭起来的样子很可爱。”
　　各种神情在伏遥脸上一闪而过，有诧异，有羞怯，有好笑，有无奈，有希翼，又有疼惜。最终他执起我的手，低声道：“是，我吃醋了，我在乎你，我怕失去你……而且，呼烈王子，确实是个强劲的对手，战败了还有机会再赢，可是对于你，我输不起！”
　　“伏遥，我信你，无论何时我都信你。那么，只要你信我，这就行了，没有输赢，只有信与不信，你信我，我便是你的，你若不信我，我又怎会是你的。”我反握着他的手，轻轻得告诉他，我爱他，他只要相信这一点，那就够了。
　　伏遥深深得注视着我，那乌黑明澈的眼睛闪着灼灼光芒：“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那一夜，我反反复复想着伏遥的这句话，痴痴地，傻傻地，梦里恐怕都会笑出声来。
　　随后的两天便如同在宫中一般无趣，白天父亲和两个哥哥带领大臣们行猎，晚间便是长长的晚宴，算是将皇家的享乐奢华发挥到了极致。而我则陪着母亲说说话解闷，辛琪也经常来看望母亲，深得母亲喜欢，大部分的时候却是我跟辛琪在说，母亲只是微笑得看着，满脸得慈爱祥和。
　　辛琪果然吃不惯中原的食物，连着三天的晚宴后便跟我叫苦连天，我让佩儿做了小糕点端过去，自此辛琪便缠上了佩儿，两天下来，辛琪居然自己能够做一些简单的中原小点心，虽说味道并不甚佳，但却也有模有样。
　　可辛琪毕竟是草原上自由惯了的女子，在璋武殿里憋闷了六七天后，眼看着围猎也即将结束，她便终于沉不住气，央了我多次要我陪她到山上转转，而我也早有意图要去，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剪秋叶儿不会骑马，我跟辛琪两个女孩子偷偷溜出去又不安全，想来想去，我决定让伏遥想法子推掉明天的围猎同我们一起。
　　第二天，我跟辛琪照常去看望母亲，呆到父亲他们一行人都整装出发后，我们便也找借口告辞了，匆匆回去换了衣服，俩人便一人一马朝中山悄悄进发，因为只是为了看风景，我便只带了一把短剑防身，而辛琪则带了一幅小巧的弓箭。
　　待到了中山的山脚，我们俩顿时松了一口气，偷溜出来的刺激让两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公主兴奋不已。
　　从山下往上看，便见山上草长莺飞，林木森森，一派欣欣向荣，强压着心头的激动耐心得等待伏遥，半天却仍不见人来。
　　“既然卫将军有事情不能来了，不如咱们现在就上山如何？”辛琪一幅跃跃欲试的样子。
　　“还是再等等吧，我们不知道父亲他们去了哪座山，万一随便走遇上了，我会被责罚的……再说了，我们又不认路，很容易迷路的。”我尽量找着理由说服辛琪，也说服我自己。
　　辛琪低头想了想，便答道：“那好吧……”说完她便伸手从旁边的树上摘叶几片叶子，炫耀得冲我晃了晃，眨着眼睛调皮得对我说：“我会用两片树叶子吹曲儿，可好听了呢！”
　　我被她的话逗乐了，“哪里有自己夸自己的阿！”
　　“真的很好啊，不信我吹给你听。”说完她便选了两片宽薄的叶子，两只手各执一侧，便放到了唇边，轻轻得吹了几个音，起初并不成调子，可随着她手型的调整，一曲《秋水》便悠然响起，虽不似琴声那般圆润细腻，却也干净利落，清新自然。
　　听着听着我便痴了，这悠远绵长的曲子居然还能演绎出这般的沧桑，细细品来，却又暗含着一股哀怨的情思。
　　我抬头细细打量辛琪，眉宇间并忧伤之色，但一向飞扬活脱的她此时却异常地安静恬淡，如玉的眸子此时被低垂的睫毛掩盖着，看不出是喜是悲。
　　曲毕，我正要问，她却已经恢复了往昔的朝气，朝我明媚一笑，“若何？”
　　“曲子是很好的，琪儿吹得也很好……”我衷心得夸赞了几句，心里却思忖着如此俊美大气的她怎么吹出如此哀婉的曲调，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琪儿可有什么心事？”
　　听到我的夸赞，辛琪已经笑逐颜开，可待我问道她的心事时，她却明显得愣了，半晌才问：“灵儿姐姐为何说我有心事？”
　　“这首《秋水》源于中土，却也是失传已久，即使中原人会的亦不多，并且《秋水》属琴曲，琪儿却能以树叶的声音将其演绎出别样的韵味，实属不易。可是，曲由心生，音律最能反映一个人的心性，方才琪儿的曲调虽然平和悠扬，细微处却有着别样的婉转，尾音亦比原曲拖长，细品便有如泣如诉的感觉，所以我说琪儿必有心事。”我微笑着看着辛琪，将我所听出的余韵娓娓道来。
　　辛琪的脸色一阵发白，憋了半天，终是一咬牙无奈得说道：“灵儿姐姐太聪慧，我终究是瞒不过你。其实我只会这一首曲子，至于它的渊源我却不得而知，为何曲调会发生略微的变化我也是不知道的，因为逝哥哥教我的时候便是这个样子。”
　　我一怔，没想到会是这个缘由，心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却转瞬即逝，我苦恼得摇了摇头。
　　辛琪见我摇头，便噌得红了脸，嗫嚅道：“我不是存心要骗你的，小的时候听逝哥哥吹这个曲子，我便很喜欢，磨着他学了好久，刚才我也是觉得无聊，所以吹给灵儿姐姐听的。”
　　“辛逝很小的时候便会？”奇怪的感觉更盛，我便随口问道。
　　“逝哥哥长我十岁，我从懂事的时候便听他吹，想来那是他也不过十五六岁。”辛琪想了想便答道，却一脸茫然得看着我，显然不懂我为何要问这些。
　　“这曲调定不是辛逝所改，一则当时他年龄过小……”刚才一闪而逝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我脱口而出：“二则嘛，他也不是这样的人，他跟你一样，是个心胸坦荡的人，虽然总是看着邪气的很，行事却磊落如君子。试想这样一个飞扬洒脱之人，怎会做出如此细腻婉约的曲子？”
　　辛琪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幽幽得说：“灵儿姐姐却是比我还懂逝哥哥……我自小由哥哥带大，却也不曾了解他至斯。”
　　我听后哑然，认识他不过几天，说的话也屈指可数，而有大部分时间却是针锋相对，我甚至曾经起过杀他之心……
　　可是脱口而出的话却也是我内心最真的想法，辛逝终究是个很不错的人，也是个注定了的敌人。
　　一时之间，我默然，辛琪也不说话。
　　“咚”的一声水响打破了这片宁静，我和辛琪同时诧异得循声望去，却见水边的绿柳下静静的站着一个人，玄服华裳，此时正转身笑着望向我们。
　　我也笑着问：“何时来了？却也不吱声，害我们白等。”
　　“有一阵了，听到明月公主正在吹曲儿，便也不想打扰。”伏遥依然笑如春风，但我却看到了一丝勉强。
　　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我的内心一阵慌乱，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偏对上了他幽深的双眸，掩饰不住的忧伤，却也夹杂着点点的希翼，我不禁偏了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方才想要说的话却也忘记了。
　　初春的上午，明晃晃的阳光从头顶的树影细细筛下，点点碎碎得洒在他那俊朗的面容上，有些模糊，又有些遥远。
　　“两位公主快些启程吧，再耽搁恐怕天黑就赶不回来了。”伏遥轻声催促着，打破了这阵尴尬。
　　再望向他时，眼中的痛惜已经尽逝，还是一贯的宠溺。
　　他缓缓得牵着追风走过来，蹑景已经按耐不住，一阵小跑得迎了过去，亲昵得通追风互相摩擦着颈项。
　　“原来这两匹马是一对啊……难得啊！居然都是日行千里的名驹。”辛琪不知我与伏遥的关系，此时却兴致勃勃得看着追风和蹑景耳鬓厮磨。
　　“是啊，很难得的一对！”伏遥笑得意味深长。
　　辛琪看了看伏遥，又望了望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也不问，潇洒得翻身上马，道：“我们今天去哪座山玩？中山，东阳山还是西月山？”
　　“我刚从东阳山过来，皇上和王子他们都在那里。我们便去西月山吧。”伏遥边说边拉开了蹑景，轻扶我上马。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便策马向西月山的方向出发，因为有辛琪在的缘故，伏遥故意落后几个马身，以示尊卑。
　　而辛琪则与我并行，瞅准机会，她便低声得对我说：“原来灵儿姐姐中意的是卫将军，确是逝哥哥自作多情了，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他对女子这般认真。”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阵，便又接着说道：“灵儿姐姐这般好，原也是家里的几个嫂嫂比不上的。”
　　这回倒是轮到了我诧异：“辛逝已经娶妻？”
　　“逝哥哥都二十六了，当然已经纳了几个侧妃，正妃却还是未娶的。寻常世家公子十五岁便会有侍妾，难道中原不是这个样子？”辛琪奇怪得看向我。
　　“是，是这个样子的。”我这才想起来，侍妾，侧妃，本来就是每一个王子必不可少的，子奉哥哥今年二十五，姬妾已经快塞满了华清宫，就连子孝哥哥也在及冠那年收了一个侍妾，我素来对这些事情不往心里去，现在猛然间被点醒，心里不由惴惴，伏宸今年也二十六了，虽未娶妻，想必也纳了几房姬妾，那么伏遥呢？伏遥今年也已经二十一岁了阿……
　　不由回头望了他一眼，而他也正温柔得望着我，目光交织在一起，转瞬便又分开，而我的内心却安定下来：不是说信他嘛，那还瞎想什么呢！
　　心理却又暗暗嘲笑自己：原来，我也会吃醋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

　　西月山位于围猎场的西侧，三面高耸入云的青山将璋武殿已及整个皇家行宫围在中央，说起来便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山谷，只不过将谷口筑上城墙，派官兵把守，而三面的高山险峻，便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从山脚往上望去时，只见山腰上是形势险峻的悬崖，高不可攀，灰蒙蒙的晨雾似袅袅炊烟，缠绕在山顶，山峰时隐时现。
　　其中这西月山相对比较低矮一些，饶是这样，我跟辛琪刚刚爬到半山腰便已经体力不支，靠在树边大口的喘着粗气。
　　“要是能骑马上山就好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爬这么高的山呢……”辛琪边喝水边抱怨道。
　　“这山上的风景真是自然大气，我倒是很想爬到山顶看看。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到了山顶俯瞰这行宫，这天下，定别有一番滋味。”我虽也是累极，却仍然被这山中美景深深诱惑。
　　“灵儿姐姐，你饿吗？”辛琪听完我豪气万千的话，却是可怜巴巴得望向我。
　　被她一问，我顿时饥肠辘辘，这才记起出来的时候忘了带午饭，而此时已过晌午。不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伏遥。
　　伏遥被我瞪了半晌最终无奈得叹道：“娇贵惯了的，出门也不带个丫鬟，好歹也带点糕点充饥阿……”
　　“你也没带！？”辛琪听后惨呼。
　　“我在东阳山上谎称身体不适才得以回来，膳食都是那些宫人们拿着的……”伏遥微微窘迫得答道。
　　我这才意识到，三个世家公子小姐出门不带丫鬟是件多么失误的事情，伏遥武艺超群，我只看到他能护我们周全，能识途带路，却忘了一直以来他也是一个不理琐事的世家公子。
　　三个人顿时大眼瞪小眼，最终伏遥提议道：“我们猎取野味，就地烧烤如何？”
　　“好啊……我带了弓箭！”辛琪欢快得拿出她随身携带的小巧弓箭。
　　“嗯，我只带了短剑，也是可以派上用场的……”我也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露天烧烤野味，倒也是一种很不错的体验。
　　伏遥见大家一致通过，便接过辛琪手里的弓箭，道：“公主在此地歇息吧，我去去便回，切勿到处走动。”说完便足尖一点，飞身跃出数丈。
　　我跟辛琪便选了棵繁茂华盖的大树，坐在树荫下望着这午后山林春意盎然的美景，尽情享受着青草发芽的芬芳气息。
　　“琪儿，你在这里等着便好了，我就在附近拾些干枯的树枝回来。”我见干坐着也无聊，便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往山上走去，而辛琪可能是真累坏了，便也懒懒得应了一声便赖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往山上行了一段距离，但见草木欣欣向荣，并无多少枯枝，不知不觉便走远了，待回头望向山下，也已经看不到辛琪的身影，下意识得按原路返回，却猛得听到一声喝问：“什么人？”
　　我吓了一跳，心里不安得想着，难道父亲他们转而来了西月山，那理应在上山的途中便碰到了，怎么声音却是从山上传下来的？如若不是父亲他们，那又会是何人？这里是皇家猎场，寻常人是不得入内的……
　　我不由停了脚步，入目处一丛花木开得繁茂，我便毫不犹疑得缩身钻了进去，强忍着枝叶扎刺的不适感，屏息侧耳倾听。
　　外面的人似乎为数不多，淅淅琅琅的脚步声传来，似乎是在搜查周围，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喘，透过密密的花枝，隐约能辨清来人身着粗布麻衣，短袄紧衫，而叮叮当当的兵器撞击声使我更加肯定，他们绝对不是宫里人，并且个个拿着兵器，看来来意不善。
　　有刺客混进了皇家猎场！城门防守严密，绝对不会是从那里进来的，如若翻山而过的话，那西月山便是最佳选择，虽说艰难一些，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可是他们意欲何为？一万禁军随行保护，单凭几个刺客肯定讨不到什么好处，若说是武艺高强，进行暗杀，那要暗杀的是谁？朝中有势力的大臣都在，每个人都有成为暗杀目标的可能……
　　外面不断有人搜查而过，我的脑中已经飞速转过几种可能，身体却僵直一动也不敢动，不管他们的目标是谁，一旦发现我得悉他们的行踪，那第一个杀死的便肯定是我了。
　　“萧先生，没有人啊，会不会是你听错了？”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看来是搜查无果了，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期待他们速速离开此地。
　　“是啊，宫里的暗人传出消息说今天皇帝老儿和那帮朝中大臣会去东阳山，这西月山理应最安全的。”另一个男人也出声附和。
　　而我听后却不由倒抽几口冷气，死死得咬住嘴唇，不让惊呼声溢出口来。
　　他们用如此不敬之辞称呼父亲，那定是逆贼无疑，看来他们所要刺杀的很可能是父亲，我得心噗噗得狂跳，恨不得能立马飞到父亲身边提醒他小心提防。可一面又暗暗吃惊，宫里存在暗人，居然知悉父亲的行踪。想起伏遥曾跟我说过，胡族的皇宫内有着我们的暗人，那时我并不惊讶，可是当听闻自己身边也有暗人，却着实惊吓不小。会是谁呢？一个个想着身边的宫人，却又毫无头绪……
　　突然之间，外面一片死寂，我甚至怀疑刺客们已经全部走光了，可脑中绷紧的神经一再提醒我，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整个世界死一般得寂静，时间缓慢得漏过，我的腿脚已经酸麻，身子也几乎立不稳，摇摇欲坠间，一个清朗低缓的声音响起：“可能是我多虑了，风乌你往山下再搜查一段距离，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是！”那个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只说了一个字便就向山下走去。
　　一瞬间我几乎惊得站起来，辛琪就在山下不远的距离，如若被他们抓到，那情势便大大的不妙了，牵扯到胡族的公主，那就不仅仅是内乱，刚刚平定的边关很可能再度动乱，与胡族那本来就仅存于表面的友好关系很可能会土崩瓦解……
　　就在我焦急万分的当口，那个清朗的声音便又响起：“越二哥那里如何？”
　　我思忖着，这人便是刚才提到的萧先生了，应该也是这帮刺客里的首领。
　　“一切进展顺利，刚刚已经有飞鸽传来准备就绪的消息。”另一个声音响起，顿了顿却又不满道：“我们还要在这个林子里憋到什么时候，都三四天了，越大哥那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又是一个让人诧异不已的消息，我却已不再慌乱，心里暗暗盘算着他们的目的，围猎刚刚八天，他们却已经进来三四天了，看来不是暗刺这么简单了，听他们的言语好像是有三波人，并且是有组织的……
　　我不由竖起耳朵仔细得听着，多知道一点他们的计划，便多一分胜算。
　　可那萧先生只是意味深长得说了一句：“万事具备，只欠东风。现在便要看越大哥那把火烧得旺不旺了。我们耐心等便是了，休要管那么多。”
　　众人便不再言语，我也听得一头雾水，搞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心里默默祈祷他们快些离开，却又怕那叫风乌的人发现辛琪。
　　突然之间，一声鸟雀凄惨的声音划破长空，紧接着便有大量鸟儿扑腾着飞起，我的心蓦然抽紧，伏遥危险了……
　　兵器之声不绝于耳，那帮人定是全都抽出了刀剑，而山下也传来风乌的声音：“萧先生，东面有人狩猎，我这就去搜查。”
　　“所有人全部向东搜查，一旦发现，杀无赦！”萧先生冷冷的声音响起，仿佛严冬的寒风，猛烈得抽打着我的心，我一阵哆嗦，身形已经不稳，刚想站起来，却反而跌坐在地，压折了身后的一丛花木，清脆的断枝声响了起来，我的心一片冰冷，看来我跟伏遥都在劫难逃，却不知辛琪是否能安然度过此次劫难。
　　我抚开身上的花叶，理了理头发，从容得钻出了花丛，死也不能死得太狼狈，倒要好好看清这帮反贼的样貌……
　　待出来四下一打量，我却不由愣了，周围居然一个人也没有了，一句话之间便消失殆尽，这帮刺客的轻功是何其了得，仅凭伏遥一人之力肯定是不敌的。
　　我要救伏遥！
　　可是怎么救？我除了骑射了得，武功却是半点不会的，现在回去求救也必然来不及，伏遥未带兵器，身上只有一柄短弓，而我身上也只有一把短剑，怎么衡量都是毫无胜算。
　　恍惚间，我却已经向东跑去，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他一个人死去，危险又如何，我总要陪着他的，即使真要命丧于此，那死在一起总是好的……
　　刚跑了几步，我便又想到了辛琪，她如果等不到我们必然会上山寻找，那也是死路一条，不行，辛琪要救，辛琪必须救，为了父亲，为了大周国的黎民百姓，我也不能让辛琪死在这里。
　　我转身向山下跑去，因为焦急屡屡绊倒，雪白的衣裳已经沾满泥泞，裙角衣袖也已经被树枝挂破，我从来不知道时间过得如此之快，短短的路途却变得如此遥远，当远远得看到辛琪时，我“哇”得哭了出来，泪水止不住得流，模糊了我的视线，辛琪扶住我的时候我已经全身脱力，只知道双手紧紧得抱住她。
　　她被我哭得手足无措，只是一遍一遍的问：“灵儿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哭什么啊？”
　　半晌，我止住了哭声，“没什么，摔了一跤，疼！”
　　辛琪顿时啼笑皆非：“灵儿姐姐不哭奥，回去让剪秋给你敷药。”
　　我听了她的话更是一阵酸楚，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哽咽道：“伏遥打猎受伤了，他总是这么笨，让人担心……”话便说不下去了，心里已经肝肠寸断。
　　“啊……伤势如何，灵儿姐姐快带我去看看。”辛琪扶着我焦急得问。
　　伤势如何？恐怕已经没命了吧！
　　“琪儿你可认得下山的路？”我哆嗦着扶着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境，不哭不哭，伏遥没事，伏遥肯定没事。
　　“认得阿。”辛琪不明所以得答道。
　　“伏遥的伤势有点重，你现在下山去，禀告父亲，让他钦点一千禁卫兵来西月山接我们。”我紧紧得握着辛琪的手，不管来不来的及救伏遥，这群刺客是一定要剿灭的。
　　辛琪茫然的看着我，张嘴要问什么，我却抢先说道：“好妹妹，你务必要帮我这一次，你记得告诉父亲，他自己千万不要来，让方肃方统领带兵过来，对……还有方拓，他也要过来，他的武功是我们几个中最高的！”
　　“方肃……方拓……”辛琪喃喃得重复着。
　　电光火石间我想到了伏宸，便猛得打断了辛琪的低喃：“其他的都不用记了，你只记得告诉卫伏宸一句话‘八公山上，草木皆兵’，他就应该明白了。”
　　“八公山上，草木皆兵……什么意思？”辛琪也察觉到了我的紧张，一脸严肃地问道。
　　“伏遥的伤势很重，琪儿就别耽搁了。等我晚些时候回去便解释给你听……”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坚定得说：“而我，要去陪着他，你快些离开吧。”
　　辛琪感受到了我的坚持，便也不再问，转身朝山下走去，只留下了一句话：“我会将这句话带给卫伏宸的，灵儿姐姐保重。”
　　卫伏宸，他会明白我的意思的。这个默默地守候着我的男子啊，在最危险的时刻，我最信任的还是他……
　　望着辛琪远去的背影，我深深得吸了一口气，向东方走去。

　　比翼连理当日愿

　　浑身乏力，脚步沉沉得，却依然坚定，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伏遥还没有死……还没有死……
　　越过了一棵又一棵的树木，却迟迟没有看到人，我焦急得跑着，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了……我已经能够看到伏遥上下翻飞的身影，仅凭一柄短弓却支持到了现在，他的衣衫已经破碎，玄色的华服上染满斑驳的血痕，墨缎般的头发已经披散下来，随着他身形的变换在空中飞舞……八柄寒铁重剑齐齐得攻向他，他一个旋身险险得躲了过去，断了弦的弓柄却趁机袭击了一名刺客……
　　顿时看到那名刺客捂着脸惨叫得退了回去，口里却还叫嚷着：“萧先生，快些出手，这人武功了得，恐怕与你不相上下。”
　　我这才看到原来还有一人未曾参加战斗，那人身着青色儒衫，手执一柄折扇，就那样定定得站在那里观看，似乎并不打算动手。
　　那便是他们口口声声叫的萧先生了，我毫不怀疑如若他动了手，伏遥很可能命丧当场。
　　我提气，猛地加快脚步冲了过去，冷冷得喝道：“住手！”
　　所有的人顿时楞了，手里的剑也停了下来，我趁机过去扶住伏遥，他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浑身颤抖，看到我，却是低头对我暖暖一笑：“傻丫头，你怎么过来了……”
　　他的脸上沾满了鲜血，浑身散发着腥甜的气息，整个人像是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恶魔，那双漆黑如墨玉般的瞳眸也似被鲜血染透，但是那笑容却如阳光般温暖，轻拂着我的心，我也对她甜甜一笑：“黄泉路上怕你太寂寞。”
　　伏遥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我终究看不清了，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他的手轻柔得拂着我的泪水，“别哭，有我陪着你，不怕。”
　　“萧先生，这……”那个叫风乌的男子开口了，却只是迟疑得叫了一声，便说不下去了，目光阴晴不定。
　　我终于止住了眼泪，回头望向那个青衫折扇的萧先生，只一眼却让我着实吃了一惊，却原来还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容姿俊美，峨冠博带，微风吹过宽袍广袖款摆飘动，不似嗜血的刺客，倒仿佛风雅名士。而此时他那亮晶晶的眸子纯澈如孩童般，嘴角却挂着戏谑的笑容，仿佛他看到的不是生死搏斗，而是一场好笑的闹剧。
　　“一个女人而已，杀了便是！”少年淡淡得说了一句，手中的折扇却已张开，扇锋朝我的颈项扫过来，而他的整个人却还是笑着，戏谑得笑着，仿佛所有的事情在他看来都是那样的好笑。
　　我不闪不避，嘴角也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杀了我又如何，今晚便是你们的死期，禁卫军围剿西月山的时候，怕你插翅也难飞！
　　“当”的一声响，伏遥手中的弓柄已经断成两截，而那把折扇停在我喉咙前半寸，却也终究没有下去。
　　伏遥伸手将我揽在怀里，昂起头冷冷得对那少年说道：“我还未死，你休想碰她！”
　　“好一对亡命鸳鸯！”少年手里的折扇已经合拢，吧嗒吧嗒得敲着手心，低头沉吟了半晌，道：“在下萧容，这位可是卫大将军卫伏宸？刚才我全力一击，你居然用一柄残弓便接下了，可见传闻并不假。”
　　“在下卫伏遥，官拜将军，卫大将军乃是为兄。”伏遥淡淡得回了一句，便不再言语，却是紧紧得将我搂住，大半个身子挡在我的面前，右手紧握着另一半弓柄做出了防御的姿势。我便知这萧容武功当真了得，刚才伏遥怕也是费了全力才接下了那一击。
　　伏遥护住我的姿势引起了萧容的注意，他便仔细打量起我来，良久却是笑道：“这位便是安国公主吧，闻名已久，今日得以相见真是荣幸之极。”他口里虽这么说，面上却并无恭敬之态，眼睛只是在我跟伏遥的面容上转来转去。
　　我也并不答他的话，只是恶狠狠得瞪着他，双手紧紧得抱住伏遥。
　　良久那个面容受伤的男子却是沉不住气了，迟疑得问：“萧先生，这两人既然身份如此特殊，现在杀了还是捉回去给越大哥处置？”
　　“玄墨，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插嘴，这两个人是我制服的，便是我的，与越大哥无关，更与你无关。”他连看都不看那名叫玄墨的男子，口气却是阴寒森冷。
　　而那名男子似怕极了萧容，只是一低头退了回去，并不出口反驳。
　　萧容也不再说话，继续一瞬不瞬得盯着我和伏遥，良久，他突然大笑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你居然是三代忠良卫家的人，而你居然是安国公主……哈哈哈哈”
　　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心里顿时一阵恼怒，“你这刺客，私自藏匿于皇家重地，却是意欲何为？”
　　“安国公主，你先别恼，我倒是要问问你，刚才你在哪里？又怎知你的心上人在这里？”他那闪亮的眼睛直直得盯着我，像是要看进我的内心。
　　我顿时抿紧嘴唇不发一言，如若让他知道我刚才已经偷听了他们的谈话，那以他的猜忌怎可能在此坐以待毙，怕是杀掉我们便转移去别的地方藏匿了。
　　萧容见我不答，却也不急，“那我刚才听到的脚步声便是公主的了……却不知你藏到了何处？竟然没有被我们搜到。”
　　听了这话，伏遥疑惑得看向我，眼里满满得全是担忧。
　　我心里一阵焦虑，这个萧容也未免太聪明了！既然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更是必死无疑，那即便晚间伏宸带兵上西月山，恐怕也捉不到他们了。
　　那萧容仿佛看透了我心里的忧虑，叹息道：“如此看来，那便留不得你了！”
　　话音刚落，他的扇子再度展开，直直向我扫来，伏遥右手握弓急急挡在我的面前，没成想他的扇子在即将触及我颈项之前却转攻伏遥，狠狠得扫在伏遥的肩上，顿时血流如注，伤口深可见骨，伏遥闷哼一声，手里的弓柄便再也握不住了，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倒了下去。
　　我慌忙去扶，却连我一起带倒，温热的鲜血喷撒到我的头上，脸上，颈上……灼烧着我的心，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我嘴里发出。
　　“灵儿，别哭了……我没事……”伏遥温柔得看着我，声音却已经断断续续，待到眼神落向萧容时已经一片冰冷：“鸿鹤萧家的人果然名不虚传，却没想到灭族这么多年，今天还能看到传人，真是万幸……”伏遥浑身剧烈得抽搐，大口大口的鲜血汩汩得流出，眼睛却死死得盯着萧容，“我会记住你的！”
　　萧容皱眉盯了伏遥半晌，却是蹲了下来，表情少有得严肃：“你最好记得我，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好，黄泉路上我也会等上你一会……”伏遥嘲弄得说完便又吐了一大口鲜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手里却是死死得抓着我不放，我的心像堕入了无底冰窟，躯体仿佛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意识也渐渐模糊，嘴里却反复低喃：“伏遥，你别走，不是说好相偕至老的嘛……我不要你死……”
　　伏遥伸手抚上我的脸庞，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嘴角的鲜血慢慢淌下，又是多么得惊心动魄，“灵儿，我做到了，至死我也没有放开你……下一世，你还做我的妻……生生……”他的话还没说完，手便无力得垂了下去，我一惊，伸手去揽，却终究没有抓住，他的手重重得落到了地上，又仿佛砸在了我的心头，望着血泊中的伏遥，我终于支撑不住了，摇摇欲坠间，一只修长如玉雕般的手却抚上了我的脸颊，“公主你也记好了，我叫萧容，今儿个是我萧容放了你，那你这条命便是我的了，我用到的时候自然会来取！”
　　我厌恶得甩开他的手，仿佛听笑话一般，冷笑连连：“放了我……你杀了他，便如同杀了我……”说完我猛地抽出腰上的短剑，毫不犹豫得往颈上抹去……
　　此生分离，此情不渝，生不同衿，死当同穴……
　　萧容并不拦我，只是淡淡得说道：“他倒也不一定死，能不能活，便要看他的造化了。你们两个人承了天命，生死关系到中原的千万百姓，故而我不杀你们，可他的存在定然破坏我的计划，所以我伤他至此，而你……却是无关紧要的……”说到最后，他不屑得看了我一眼，悠然起身，嘲弄得说：“你若还想死，那就自便，如若还想救他，救你的父皇，大可回去将你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得说给他们听……”
　　剑锋已经扎破了我的皮肤，温热的血珠从我的颈项流下，如死灰般的内心突然又噌得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萧容的话，字字骇人，句句惊心……
　　什么承了天命？他又是怎么知道的，他到底什么来历？鸿鹤萧家的人……他明知道我知悉了他们的事情，却毫不畏惧……
　　我茫然间，他已经转身离去，那八个刺客也不发一言得跟着他，倒是那个叫做玄墨的男子心有不甘得回头恶狠狠得瞪了我几眼，我也无心理会，看着萧容的身影慢慢消失，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萧容，我不管你有什么阴谋诡计，却也休想害我的亲人！”我竭尽全力得喉完了这一句，身体已经虚脱。
　　“阴谋诡计嘛……明天你便知道了……”萧容的身影已经不见，声音却清晰得传入我的耳中。
　　待他们全都离去，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伸手抚上伏遥的脸庞，他那俊秀的面容苍白如雪，嘴角还粘着血迹，我轻柔得擦拭着，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得躺着，神情安详如同睡着一般，我担忧得用手指轻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几乎不可察觉，而肩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得流着鲜血……
　　我慌乱得撕下裙摆给他包扎，一层层白纱全被染红，他的伤口终于止血，身体却已经冰冷，我颤抖得抱着他，紧紧地，生怕一松手他就离去了……
　　“伏遥……你冷吗？小的时候你总帮我暖手，你的手很大很温暖，紧紧得包着我的手，我便觉得整个人都温暖了……”
　　“伏遥……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抱我啊……不是在船上的那次啦……就知道你肯定不记得了，因为那次我是故意的，故意将自己冻得冰冰凉，十三岁的那年冬天，恩……那时候你应该十七岁了，萱儿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在兰芷园打雪仗，堆雪人……还记得吧，子奉哥哥好笨，雪人也堆不好，还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堆的，堆了两个，我将自己的狐裘脱了给其中一个披上了，你便心痛得抱着我……叫我傻丫头……”我的泪水吧嗒吧嗒得滴落下来，落到了他那如玉的额头，记忆却似开了闸门。
　　“后来两个雪人都化了，变成了一滩水，我好伤心，你却告诉我，它们两个永远在一起了，那些水无论流到哪里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总是能够陪着我，安慰我，高兴的时候你陪我笑，伤心的时候你便千方百计得逗我开心……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一年里，我好想你，做梦都能梦到你……你知道吗，我以为你回来便会娶我，从此沧海桑田，永不分离……”
　　“可是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个皇位有什么好争的阿，为什么胡族和中原就不能和平共处，天下真的很乱吗？这些突然而来的刺客又是怎么回事……伏遥，我真的好难过，好迷惘……”
　　“如果你能醒来，我们便离开这里好不好，你不要做将军了，我也不当公主了，我们做一对平凡的夫妻，我会学着做饭，学着缝衣……真的，我现在才明白，你是最重要的，只要是你便好了……”
　　我的心从来没有此刻这般柔软，我愿抛弃一切，只盼与他携手连理，我喋喋不休得诉说着往事，我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不敢去想失去他的痛苦……
　　时间一点一滴得度过，夕阳慢慢落下，明月挂上了梢头，树影婆娑，清光满地，空气清新洁净，却也带着春日的微凉，山中渐渐起了一层薄雾，打湿了我单薄的衣衫，微风吹来，冻寒切肤，伏遥的身体越发的森冷，我无助得望向山下，算起来，卫伏宸也该来了，如若再耽搁下去，伏遥怕是撑不住了……
　　“伏遥，我给你唱曲儿好不好？不如剪秋唱的好，你可不准笑话我……”我将他轻轻扶起斜靠在我的怀里，两个人面对那月光，我便低低吟唱起来：“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
　　绿荑带长路，丹椒重紫茎。流吹出郊外，共欢弄春英。
　　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裾。
　　……
　　鲜云媚朱景，芳风散林花。佳人步春苑，绣带飞纷葩。
　　罗裳迮红袖，玉钗明月珰。冶游步春露，艳觅同心郎。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
　　开春初无欢，秋冬更增凄。共戏炎暑月，还觉两情谐。
　　春别犹春恋，夏还情更久。罗帐为谁褰，双枕何时有。
　　……
　　“
　　歌声悠悠得在山上回荡，长长的曲词句句含情……
　　渐渐得我听到了脚步声，整齐而有序得从山下而来，我顿时精神一振，声音便陡然提高：“
　　秋夜入窗里，罗帐起飘飏。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别在三阳初，望还九秋暮。恶见东流水，终年不西顾。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
　　蹑履步荒林，萧索悲人情。一唱泰始乐，沽草衔花生。
　　昔别春草绿，今还墀雪盈。谁知相思老，玄鬓白发生。
　　……
　　“

　　山穷水尽疑无路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身上盖着轻软暖和的锦衾，清雅的熏香若有若无得在屋内缭绕，我环顾四周，是璋武殿我的寝宫，一切都还是那么柔和安静，但是我却隐隐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我缓缓起身，脑袋却一阵肿痛，轻轻揉着额头，一只手习惯性得抚开床前帘子，刚要张嘴唤剪秋进来梳洗，却猛然间记起剪秋昨天的背叛……
　　我不由苦笑着摇头，连剪秋都不可信了，那我身边还有谁能信。
　　缓缓下床披了件薄纱披肩，轻推开案边的窗户，刺眼的阳光晃得我眼前发白，我慌忙扶住案几，昨天的事情却一点点地涌入了我的脑海……
　　我终于记起我漏掉了什么，是了，萧容，还有萧容所说的话……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为何如此安静？
　　我慌忙转身，碰翻了案上的笔墨纸砚，屋里顿时一片狼藉，我也无心理会，急忙向屋外走去，却撞上了闻声而来的叶儿。
　　我抓住叶儿的胳膊，劈头便问：“皇上在哪里？剪秋呢？现在又是什么时辰？”
　　大概是我的脸色过于骇人，叶儿吓得结结巴巴得答道：“现在……已经快晌午了，皇上……皇上在正殿与大臣们商议事务，剪秋与佩儿刚刚临时调去了皇后娘娘那里。”叶儿说完这话，却是低着头不敢看我，我一阵疑惑，不由厉声问道：“为何去母后那里？你速去将她给我找回来！”
　　“公主……皇后娘娘病危了……”叶儿还是低着头，却不断地偷偷抬眼观察我的脸色。
　　母亲病危了……
　　我犹如被人当胸锤了一拳，“腾腾腾”踉跄连退了几步，方才扶着床沿稳住了身形，颤抖着指着叶儿叫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叶儿看我如此，脸色已经变得惨白，还没回答我的话，却是已经跪倒在地，“咚咚咚”得磕着头，嘴里不断得说道：“是奴婢不好，奴婢该死，奴婢说错话了，皇后娘娘只是受了惊吓，多多休养便会好了，皇后娘娘吉人天相……”
　　“够了！”我不耐得打算了她的絮叨，上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却不成想这一用力反而使我头晕目眩，站立不稳，扑倒在地，我伏于冰冷潮湿的地面，丝丝凉意传到身上，冰得一阵颤抖，泪水不由自主便滚了下来，一滴一滴得落在地面，很快便又消失了，仿佛不曾存在过。
　　“公主……”叶儿扶起我，怯怯得唤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收了泪水，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母亲受了什么惊吓？”
　　“奴婢不知，只是听说早膳的时候突然有急报，皇后娘娘听后便晕倒了，皇上守了一上午，那帮大臣们多番派人才将皇上请去了前殿，怕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商议……”叶儿顿了顿，便又补充道：“现在大部分侍女都在皇后娘娘的寝宫侯着呢，随行的御医也全在那里……”
　　不待她说完，我便急急道：“快点扶我过去！”
　　叶儿吃力的扶着我，我的整个身子几乎全靠在她身上，脚下发虚，想来昨天的药力还没有过。
　　怎么突然间母亲又晕倒？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母亲惊吓到如此地步？大臣们几次三番得来请父亲议事，那定是发生了重大的事情了……
　　“阴谋诡计嘛……明天你便知道了……”萧容的话犹在耳边。
　　我猛地顿住了脚步，沉声道：“扶我去前殿！”
　　叶儿顿时不知所措：“公主，皇后娘娘的寝宫马上就到了……前殿那里商议政事，是不允许去的……”
　　“哪里来的这些废话！扶我去前殿！”我训斥道，脚步已经走向前殿的方向。
　　这些年来我也未曾对叶儿如此严厉过，她从小便跟着我，个性温和与人无争，剪秋来后我便一味得宠剪秋，她也从未抱怨。我因着剪秋会下棋，会唱曲儿，会作画，每每总是忽略了叶儿，现在想来心头便一阵酸涩，再看她此时已经被我训斥得怆然若泣，我不由歉然道：“叶儿，今天我的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但是你且听我的便是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父亲。”
　　叶儿嗫嚅了半天，终是扶着我上了前殿。
　　远远得我便听到殿前的争吵声，脚下不由加快了步伐。
　　“河西已经被农民军占领了，军情刻不容缓，请皇上速速下旨吧……”这是卫长信的声音，紧接着我便听到了跪倒的声音。
　　河西……河西……河西是外祖父管辖的地区，难怪母亲听后会受惊。
　　“镇国将军只善守边关，攻城的事情还是让方统领另外调派人选吧，拓儿年龄也不小了，可堪当此任。”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得说道，我甚至都能想象到他此时捻须微笑的样子，真是个食古不化的老朽儒！
　　“方拓虽然较之伏遥还要年长，但他从未亲身经历战事，此时……此时万万不是启用新将的时候，请拨随行的八千禁卫兵给老臣，臣这就领旨兴兵河西，清扫叛乱！”卫长信的声音已经隐含怒气。
　　“卫上将军！随行一万禁兵，你便要带去八千，你未免也太不将皇上的安危放在心上了！”又是那个苍老的声音，此时已不再悠闲。
　　心里不安的感觉更盛，我不耐得大力推开了虚掩的殿门，随着“吱呀”的一声门响，大殿上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不由齐刷刷转身望向我，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诧异。
　　此时父亲正焦躁得坐在大殿上的龙椅上，双手不安的揉着额头，看我这般衣冠不整得贸然闯入正殿，脸上顿时有了愠色，望向叶儿的眼神一派冷冽，我还未来得及出声辩解，叶儿便又“扑通”一声跪倒了，失去了她的支撑，我顿时摇摇欲坠，站立不稳。
　　子孝哥哥眼疾手快，一飞身便已落到我的身旁稳稳得扶住我，却是沉声低斥：“你就知道胡闹！昨天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害得母亲担忧，现在身体还没好便又来这里添乱，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
　　“子孝哥哥，你先告诉我，河西农民军的首领是不是姓越？”我不理会他的斥责，却是焦急得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众人顿时都哑在了那里，卫长信却霍然抬头紧紧得盯着我，语气紧绷绷得：“公主如何得知？除了在场的几位大臣，这个消息恐怕还没有泄露出去。”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我猜对了，那便应该还来得及。
　　“父亲，河西农民军那边暂不去理会，今天我们班师回宫吧！”禁卫军绝对不可以调离，否则便正中了萧容的调虎离山之计。
　　我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子孝哥哥便倒抽了几口冷气，道：“河西的府尹是外祖父，灵儿难道忘了！”
　　“现在启程回宫，晚间便可到达，明日一早再兴兵河西，也不迟在这一天。”我坚持着自己的看法，寸步不让。
　　那边卫长信却沉不住气了，道：“河西府尹的头颅已经悬挂在城门多时，家眷也尽数被俘，全城的百姓现在还身处战争之苦，公主你倒是说说为什么现在急于回宫，却将战事搁置一边？”
　　听了这话我如遭雷击，扶着子孝哥哥的手已经止不住得颤抖，噩耗一个接着一个，我已经快承受不住。
　　慈爱温和的外祖父已经死了……舅舅，舅母还有桓云表哥他们也都已被俘……战火居然在自家的国土内烧了起来……
　　萧容，你逼人太甚！你我之仇，不共戴天……
　　我望着卫长信良久无语，抬头望向父亲，父亲脸上也是一片凄苦之色，更多的却是担忧焦虑，静默半晌，父亲开口，声音沙哑：“皇后的身体怕是撑不住了，现在回宫细细用药，慢慢调理，许是来得及……”
　　父亲的话说得异常低缓，仿佛连自己都不确定，于是我知道，母亲是的确病危了……昨日因为我的事情，怕是已经受了惊吓，今日再得知外祖父身亡，舅父被俘，连我都几乎承受不住，更何况母亲那几近枯竭的身体……
　　泪水再次浸润了我的眼眶，我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胸口却似被铅石所堵一般憋闷，悲愤地感觉在心里激荡，仿佛随时都会喷薄而出。
　　“皇上……必须发兵了，耽误不得啊。”声音苍老而语重心长。
　　我微怔，他刚才不还在极力反对卫长信用兵，怎么现在却变了主意。我忍不住偏头打量他，他身着玄色官服，佩带以正红为主，一看便知身居要职，人却已经垂老，头发也已花白，但是腰板却挺得笔直，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悲悯，仿佛对这天下百姓的疾苦感同身受，这样一个人，刚才却是和卫长信争执什么？
　　“是早该发兵了，却不知南宫丞相从刚才便一直阻挠在下，却是为何？”卫长信的口气不善，咄咄逼问。
　　原来这位玄服老者便是南宫泉南宫丞相了，两朝元老，在朝中也算德高望重，此次种种，难怪卫长信责问，我的心里也不禁产生了疑惑。
　　“禁卫军是直属皇上管辖的！”南宫泉无奈得叹了口气，一直拢着的袖子狠狠一甩，便偏头不再看卫长信。
　　卫长信听后，脸上的神色变幻万千，却终究一句话都没说便低了头，眼角刀削般的皱纹却仿佛又深了许多。
　　一时间，我心念百转，五味杂陈……
　　卫长信手握兵权多年，在朝中怕是早已引起忌惮，此刻，怎能再将禁卫军军权交给他，南宫泉顾虑的对，即使农民军平定，军权也会全落到卫长信的手里，皇族的势力便彻底被架空了，而父亲也将面临变成傀儡的命运……
　　可是再望向卫长信，我又觉得南宫泉的顾虑实在是多此一举，卫长信为国尽忠数十载，怎能连这点信任都不给予。
　　“卫长信，你以八千禁卫军真能胜那河西农民军三万之众？”父亲的声音疲倦而无力，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整个人却显得如此孤寂而落寞。
　　“是，臣定当尽力！”卫长信单膝而跪，语气凝重却掩饰不住激动。父亲选择了信他，这对于一个臣子来说是多样的荣幸。
　　南宫泉无奈得摇着头，却也不能再阻挠。
　　父亲挥手刚要下旨，我却轻轻抬手制止道：“我固知发兵河西刻不容缓，但现在只想问一个问题，鸿鹤萧家的人到底什么来历？”
　　我的声音不大，柔弱而无力，周围的人却全都僵了，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偌大的宫殿顿时静悄悄的，我环视四周，却发现大家都深深得低着头，而父亲的脸色也变得异常苍白，子孝哥哥在旁边拽着我，使劲给我使眼色，我却依然不明所以。

　　只言道在他方妙

　　大军从围猎场出发的时候我正在寝宫里喝着叶儿熬的参汤，压抑着想出去同父亲告别的念头，我心不在焉得同剪秋聊着天，却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我一直很细心得观察剪秋，却发现她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如以前一样。偶尔几次我故意提到萧容，她的神色也是泰然自若，我甚至都怀疑自己弄错了，可昨晚的那碗清粥还让我心有余悸，此时已是风声鹤唳，我更是大意不得。
　　“今儿个晌午的点心还没给明月公主送去呢，要不现在奴婢这就去，省得呆会儿她来了倒闹得公主休息不好。”佩儿边收拾碗筷便跟我说道。
　　我正兀自沉思，听后便习惯性得点头道：“嗯，好。”
　　待佩儿都走出了内阁，我才跺脚急道：“叶儿，快去将她叫回来，快去阿！”
　　辛琪此时已经离开了璋武殿，大概在回宫的路上了，诺大的宫殿里除了我，便只剩几个随行的宫女和太监了，佩儿现在去送点心，怕是要大吃一惊的。
　　我正跺脚的功夫，大开的窗户猛得窜进一个人影，惊呼声还未出口便觉眼前一花，一双修长的大手已经覆住我的双眼，紧接着便是男子低低的笑声：“哈哈……灵妹妹猜猜我是谁？”
　　那双手修长却粗大，掌心结满了细细的茧子，此时覆在我的面上便觉得硬硬的，而我的心里却一阵喜悦，方拓来了……
　　这个方拓，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年龄比伏遥还长，性子却比萱儿还纯真，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一年见不到几次，每次却都是这样……
　　“方大哥，下次见到我的时候能不能换种方式打招呼阿……”我无奈得说道，话里却饱含笑意。
　　“无趣，还是萱妹妹好玩，她每次都要猜老半天！”方拓收了手，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瘪着嘴抱怨道。
　　我一时啼笑皆非，只有萱儿那么傻的人才能跟他玩到一起，有时候我会很诧异，方拓在江湖漂泊近十载，心性何以依然如孩童？
　　他常说自己喜欢自由自在的，懒得入朝为官，每每将方肃气得跳脚，他却便又跑去了天涯海角，可是赶上宫里有什么大事，他却能准时回来陪我们这帮儿时的玩伴。
　　“还有啊，为什么你每次来看我总是要走窗户？”此时我的心情已经大好，方拓的出现缓解了紧张的气氛，宛若又回到了年少时一起随方肃习武的时期。
　　方拓捧起桌子上的茶盅，一脸神秘得答道：“灵妹妹这就不懂啦，江湖上就是这个样子的，武功低的才走正门，你方大哥我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所以要走窗户！”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却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我只知道……正人君子是走门的，却不知道走窗户的是什么？”
　　旁边的剪秋倒是反应快，低低得接了一句：“采花贼……”
　　“噗……”方拓刚刚喝入口的茶全喷了出来，顿时剧烈咳起来，脸涨得通红，却不知道是因为羞怯还是咳嗽。
　　他神情古怪的打量了剪秋半天才自言自语道：“这小丫头不会被采过吧，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已经笑得喘不匀气了，而剪秋的脸都快低到了胸前，仿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灵妹妹，别听她瞎说，我走窗户是从一开始就养成的习惯，才不是什么采花贼。”方拓看我们都误会了，便一脸焦急得辩解道。
　　我看他憋得有趣，便故意戏谑：“如果方大哥是采花贼的话，估计方统领更高兴才是，也省得他着急，央着父亲强行赐婚。”
　　“赐婚！？灵妹妹别吓我，你方大哥的胆子很小的，那这次我带你回宫后便去草原上玩个一年半载的，让父亲冷静冷静先！”方拓已经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足无措得大呼小叫着，一面还很认真得考虑起逃婚的计策。
　　我听了他的话差点厥过去，每次跟他开玩笑他总当真，而每次方肃一让他娶妻纳妾他总消失得无影无踪，久而久之，方肃也不敢再逼了，生怕有一天媳妇没娶上，儿子却没了。
　　记得多年以前方肃第一次给他选了个侍妾，他吓得连家都不敢回了，躲到子奉哥哥的华清宫里一呆便是一个月，后来有感于华清宫里的女人更多，便再也不去了，转而开始漂泊江湖。
　　后来萱儿倒是问过一次，而他当时的回答让我们笑了半天，“我！方拓！品貌俱全，武艺绝佳，要娶便娶天下第一美女，那些庸脂俗粉我躲还来不及呢。俗话说，宁缺勿滥……子奉，你听到没有啊！”
　　……
　　“方大哥，其实我有点担心，那个萧容武功很高，又神出鬼没的……”看着方拓不断纠结于逃婚，我的思维却慢慢恢复正常，总感觉方肃没有跟他说清楚状况。
　　“别担心，有我呢！拼了命也不能让灵妹妹受欺负的！”他拍着胸脯保证着，想了想却又补充道：“咦？这个萧容什么来头，怎么名字这么耳熟？”
　　耳熟？难道萧容也在江湖上很有名？
　　也是，他是刺客，方拓听说过也是正常，也许父亲他们不愿透露的事情可以通过方拓知道。
　　我的好奇心又起，忙问方拓：“他是鸿鹤萧家的人，方大哥听过？”
　　“鸿鹤萧家？有印象……”他低头沉思着，半天又说了一句：“记得以前父亲教诲我的时候说起过鸿鹤萧家，还叮嘱我让我以后不要提……”说完他便又冥思苦想起来。
　　我耐着性子等着，大气都不敢喘，怕打扰了他的思绪。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却是理直气壮得说道：“不记得了！”
　　我想，天底下没有比方拓再让我无可奈何的人了，对于方拓，根本不用阴谋算计，他自己就会把自己绕进去的，我再次肯定，方拓的武功在江湖上定是数一数二的，不然以他的心性，怎会活到现在。
　　“方大哥你再想想，既然方统领提过，你仔细想想肯定会记起一些的。”我循循善诱道。
　　他的回答却异常坚定：“不记得了，父亲当时说让我以后不要提，那我还记它做什么，当时就没好好听，现在倒是一句也记不起来了。”
　　我已经开始后悔问方拓这个问题了，从小到大十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方大哥，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晚些时候我再找你商议事情。”我一边按耐自己发火的冲动，一边柔和得下了逐客令。
　　方拓自小便话多，此时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我忙又补充道：“剪秋，你带方大哥去客房，方大哥肯定有好多江湖趣闻，你陪他聊聊吧。”
　　而我，需要一个人好好静一静了，下意识得支走剪秋，以前凡事我总同她说，现在却不得不时时提防，两年多的姐妹情谊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便只有猜疑和利用。
　　望着剪秋离开的背影，我心里微微得感伤，但经过刚才方拓的搅和，这几天来我脑中时时刻刻紧绷的弦已经慢慢松弛，而以前没有想到过的问题便浮现在脑海。
　　萧容的这招调虎离山虽然绝，却并不动能达到刺杀父亲的效果，仅剩的一千人对付九个刺客也是绰绰有余，不管武功怎么高，总有体力耗尽的那一刻，所以说，接下来肯定还有后招，刺杀之前定要引开剩余的一千兵力，估计这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越二哥的目的了。
　　可是，怎么引……
　　河西兵变那是一把大火，挑起了整个事端，调走大量的兵力，如若站在萧容的立场思考，此时父亲定是没有围猎的心思，必然会于明日班师回宫，那么便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以大量兵力于途中伏击，这招好归好，可是刺客潜入围猎场便是多此一举了，可见萧容是想亲自刺杀父亲了……
　　想到这一重，我顿时浑身直冒冷汗，这是怎样的仇恨，必须亲手杀了才能解除心头之恨……
　　那第二种可能便是引开剩余兵力，大军离开一段时间后便要立刻行动，行动早了可能会引发大军回救，晚了父亲便会撤离回宫……那么，便是今天下午……今天下午隐藏的第三波势力便会行动……
　　我惊骇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得踱着，一时之间心思全乱了。
　　他们会如何行动？
　　而我又该如何是好？
　　……
　　这个问题在我的脑中猛烈激荡，却也丝毫理不出头绪……
　　直接派兵攻打围猎场？可能性不大，这里三面环山，城门坚固，易守难攻，除非以大量兵力不计成本死攻，而这个方法，虽胜犹败……
　　……
　　此时，一缕悠扬的箫声突然从殿外传来，如天籁般钻入我的耳中，细品之下又似曾相识，我不禁好奇，循着箫声出了殿门，慢慢往湖边走去，箫声越是清晰，清和委婉，宛如天空中流过的浮云，渐渐地，便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良久，曲毕，我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景色，原来这璋武殿外的青湖上居然有一方小亭，湖边绿柳如茵，倒是遮盖了这别致的亭子，此时我走得如此之近，方才发现这六角小亭中居然设了案几，除了茶水，还有整洁的鲜果，排放在玛瑙盘中，带着凉意，清香诱人。
　　亭子上写着“栖凤”两个字，而此时辛逝便倚着栏杆，随意得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洞箫，见了我，便扬了扬眉毛，笑道：“这首《秋水》用洞箫之音来吹奏，却又如何？”
　　我这才恍然，难怪有熟悉之感，昨日刚听辛琪吹过，现在虽换作洞箫，却也知实则比辛琪高出一筹。我偏头回想了一下，便道：“琴音细腻，箫声苍凉，用洞箫之音吹奏却又更显凄婉。这首曲子，实在不适合你……”
　　他听后也不言语，低头把玩手里的玉箫，半晌才抬起头来幽幽的说：“我知道，琪儿跟我说过的。”
　　我料想辛琪定会将我昨日的话转述给他听，便也不觉诧异，但见他一副落寞之情，却也吃惊道：“你……可有什么难处？”
　　“难处”两个字刚出口，他便霍得站了起来，大步走出了亭子，却是望着远处的高山又陷入了沉思。
　　我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解得望向他，这春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挺拔英武的侧影，我便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春风徐徐得抚过我的心头，却也带起轻轻颤动。
　　不知何时，他已转身，目光灼灼得盯着我，却是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公主，你信命吗？”
　　“命？什么是命……”我低喃着，略略沉思便坚定得答道：“我不信命，我信我自己。”
　　他听闻我的话，似开怀般大笑道：“好个安国公主，不仅有气度有胆识，却还有这般的胸襟。”
　　语毕，他便单手指天，豪气万丈道“我命由我不由天！什么样的困难都不算什么，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我命由我不由天嘛……”我低头细细得品着他的话，心里陡然感慨万千，此情此景，辛逝是在安慰我吗？
　　我此时面临的困难，亦或他的困难，都不算什么……因为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
　　我屈膝一福，感激道：“多谢呼烈王子赐教，今日之言，我定当铭记于心，他日如若有缘，我们便可把酒言欢，而现在还望你速速离开此地，跟随父亲他们回皇城。”

　　百年往事如浮云

　　辛逝听闻我的话，若有所思得打量我半天，才道：“皇上现在很安全，我刚才与他们行了一段距离才回来的，按时间算来，大军应该快要到达珉城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再说有卫大将军护送，公主大可放心。”
　　有伏宸和方肃护送，我很放心，可是，辛逝为何又折了回来？
　　不放心我，为了救我？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便羞愧得暗暗咒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有心思想这些，他胡烈王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怎么会为了一个女子而身犯险境……
　　然而心里还是暖暖的，嘴上却毫不退让：“周国此次兵变虽形式险峻，可也由不得别人趁机钻空子，如若胡烈王子留下是为了刺探军情，那大可不必，此地凶险，恐是得不偿失。”
　　辛逝不料我会如此说，顿时脸色大变，又气又窘，淡紫色的双目充满怒火得瞪着我：“你这女人……什么叫不知好歹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说完他狠狠得一甩袖子转身便走，可刚行了数步便又折回了亭子，往那案几前一坐，居然悠闲得吃起了瓜果，不时还挑衅得瞪我几眼。
　　我深深折服于辛逝的纨绔无赖，看来想把他激走是不大可能了。
　　轻轻叹了口气，我无奈得问道：“你回来就是要在这凤栖亭吹箫吃瓜果的？看来呼烈王子真会选地方。”
　　辛逝此时正捻着一粒葡萄，闻言便也不吃了，将那葡萄狠狠往玛瑙盘中一掷，斜睥着我没好气得说：“你这女人，怎么每次见到我总要竖起那么多的刺，跟个刺猬似的！”
　　刺猬……我一阵哑然……
　　他却又摆摆手，一幅不跟你一般见识的样子，但话语中却依然隐含怒气：“算是我回来还你人情的吧，这个解释公主可否满意。”
　　看来他还惦念着我救了辛琪这件事呢，呼烈王子重情重义这个传闻果然不假。
　　“嗯，也好，我也不能耐你何。”在日光下站得久了便觉有点乏，我抬脚步入凤栖亭，徐徐为自己斟了杯茶，便也端着茶盅斜坐在亭边。凉意阵阵的微风夹着绿叶芳草的甘甜，拂过湖面，吹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金光粼粼，两岸的垂柳绿意盎然，一条条的枝叶轻轻扫过水面，带起细细的水气，笼着这凤栖亭氤氲一片。
　　“我瞧公主也是无聊，不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辛逝的声音缓缓在身后响起，没有了刚才的赌气，却是一本正经。
　　我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便不置可否得“嗯”了一声，却也不回头望他，只是盯着湖面上的美景，享受着这短暂的安逸。
　　“几百年前，存在这样一个世家……不……也许更久远一些，他们号称能够看透天命，观人眉宇，算人命格，这个世家的家主代代为相，辅佐各朝的皇帝，可是在乱世到来之前他们又能准确把握住运势，改投新主，辅佐其创立新的朝代，这个家族一度成为神话，世人纷纷尊其为天人。”辛逝的声音不大，在我听来却犹如惊雷，掷地有声。
　　“你们两个人承了天命，生死关系到中原的千万百姓。”萧容的话徘徊在我的脑中，我的心不再平静，握着茶盅的手微微颤抖，险些将那茶水泼了出来。
　　我猛得回头，目不转睛得盯着辛逝，焦急得问道：“你说的可是鸿鹤萧家？”
　　“正是！”辛逝望着我，轻轻点了点头便又娓娓道来：“可是一百多年前，你们薛家的人却毁了这个神话。传言得萧家者得天下，因为萧家只会辅佐得天命者，周国始皇帝昔年仅为一洲郡主，论武力论财力都不足以角逐天下，却独独被萧家的人看上了，于是几年之间便推翻前朝，自立为帝，而萧家自然也因开国功臣而被尊为周国之相。可是又过了几年，萧家一夕之间灭族，始皇帝毫无征兆得带兵围剿了相国府，老弱妇孺也全遭残害，一时之间，天下哗然，而始皇帝只下了一道谕旨，称萧家有谋逆之心，祸国妖臣，自称天人，妖言惑众。然而这不足以平息天下之人的恐慌，朝中群臣的猜忌，于是始皇帝再降一旨：若有再提鸿鹤萧家之人，以共谋之罪，诛九族！于是这桩不明不白的案子便算了结了，从此无人再提”
　　辛逝说得不急不缓，而我却听得冷汗涔涔，难怪父亲和朝中群臣一提萧容便变了脸色，本就是薛家的人理亏在先，不……不仅仅是理亏，灭族之仇，怕是已经恨之入骨了，昔年以为已经灭族的天人，现在却有了后人，复仇已是必然，恐怕天下大乱也再所难免。
　　我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紧紧得咬着下唇，却也一句话说不出来。
　　而辛逝却捧着茶一抿，哂道：“所谓兔死狗烹，卸磨杀驴便是如此了，其他的全是借口，这始皇帝不仅狠辣无情，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找。”
　　我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事情虽是如此，可辛逝的话也太大逆不道，张了张嘴想说些维护的话，却发现他句句在理，我无从反驳，不禁轻叹道：“难怪萧容要杀父亲，还布了如此大的一个局，我怕他志在天下也未可知。”
　　听闻我的话辛逝也不答，只是将那茶盅在手中把玩半晌，却话锋一转，嘲讽之意更盛：“功高震主，恃宠而骄……这些为人臣所不该犯的错误，萧家的人全犯了，处世之道也不见得高明到哪里去，天人之称怕是浪得虚名；既能观人眉宇，算人命格，却为何不能逃避灭族之灾；既能看透天命，却为何不自己问鼎中原……所以说，萧容也不见得厉害到哪里去，况且已灭族一百多年。”
　　“他是以有心算无心，胜率总是大的。”我不无担忧得说道。
　　“公主既不信天命，怕他作甚……再说……”辛逝口气一贯得自信，此时却有一丝吞吐，“再说……再说还有我呢！公主若信我，我定能保你全身而退！”
　　说完他忐忑得看着我，目光隐隐包涵着一丝不确定，却也满含希翼。
　　不管是萧容的武功，计谋，或者他的冷酷我都见识过，而今辛逝却说这样的话来宽慰我，并且明知萧容底细却还义无反顾得回来救我。而我怕是猜忌他太深了，让他处处顾虑，他这话说得明明白白，只要我信他便可……
　　可是我能信他吗……
　　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低头瞪着手里的茶盅，数着里面片片飘起的茶叶，慢慢道：“昨天你不是还说不知鸿鹤萧家的人吗？怎么现在倒是了解得如此清楚。”
　　“我……我今天上午遣人调查的，也是刚刚在路上得了汇报，才知你并未跟我们一起上路，却是以身做饵唱了这出空城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担忧。
　　然而我的心里却冰凉一片，遣人调查……短短的几个字却包含了太多的意思，他一个胡族的王子在周国能有什么人供他调遣，那些送嫁的使臣并不能擅自行动，而要调查的却是从始皇帝便下令不得提起的萧家，他仅用了一个上午便将资料搜集得如此全面……辛逝，真的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敌人，即使现在不是，可终究要是，我能信他吗……
　　我自嘲般得笑了笑，抬头对上他的双眸，冷冷道：“萧容是冲着我们薛家来的，呼烈王子何苦牵扯在内，我还是劝你早些离开此地，以免误伤！”
　　辛逝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最终迸发出愤怒的火花，仿佛要灼烧我的心，他捏着茶盅的手青筋暴起，“喀嚓”一声，茶盅破碎，茶水溅湿了他的紫袍，粘着片片青色的茶叶，衬得他无限狼狈。
　　我竭力忍着不去看他，却也掩饰不住得难甚，伸手摸了摸袖子，捏到一方绣有墨兰的丝帕，犹豫了一下，终是缓缓递了过去，道：“对不起……”
　　他伸手接了过去，但并不擦拭衣服上的茶水，只是轻轻得捻着这丝帕，低垂着眼睑，却依然掩饰不住脸上的失望之色，良久，他缓缓道：“你这女人……难道不知道女人太聪明了太要强了一点都不招人喜欢吗……也难得卫伏遥居然能忍你十多年……”
　　伏遥……细细想来这十多年我与伏遥产生分歧的次数倒是很少，偶有几次，却大多是我掩了锋芒，不与他争执，反正不牵扯到实质性的矛盾，我便乖乖做一个幸福的小女人，享受着他的无限怜爱。
　　“在我心里他是与别人不同的。”我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起身走出了亭子，不欲再与辛逝纠缠这个话题。
　　“公主留步！”身后传来辛逝慌忙起身的声音，紧接着便觉手腕一紧，被他死死得抓在手里。
　　我转身狠狠得瞪了他一眼，他却并不放开，反而伸出右手与我十指相扣，口里呢喃着胡语，脸色异常的神圣，眼眸低垂虔诚无比。
　　我愣愣得站在那里忘了反抗，待他吟诵完毕抬眼看我时我才慌忙甩开他的手，怒道：“我不懂你们胡族的礼仪，俗话说入乡随俗，呼烈王子你一而再再而三得做出这样的行为，却是与我们中原的礼仪大为不合，以后休要再冒犯我！”
　　而辛逝再看向我的眼神一派冷冽，说话的语气也平淡了：“我只是想告诉公主，你现在不必猜忌我，我想与周国建立盟约，借助中原的势力登基为王，所以我现在必须保你们周国无恙。我救你，实则很利于我与周国谈条件，而现在，你只能信我，没有别的选择，日后如若为敌，那既便你死了，也与我无关的！”
　　又是政治利益……也罢，是我先不信任他的，他现在说出这样的话也是正常。
　　我无力得闭了闭眼，轻声道：“好，我信你，你随我进前殿吧，我跟你分析一下现在的局势，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好。”辛逝简短得应了一声，便随我走向璋武殿。

　　冷面玉容天人萧

　　“你的侍卫真聒噪！”萧容那清朗低缓的声音徐徐传来。
　　我一惊抬眼望向殿外，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来了，萧容还是青衣折扇，面带微笑，而他身后的八个墨衣劲装的刺客却脸色凝重，不发一言。
　　“别来无恙。”我客气得跟他打了招呼，却并不打算站起来，但旁边的方拓却早已跳了起来，站在高高的殿台上俯身打量着众人；剪秋，叶儿和佩儿则乖巧得立在我的身后，低眉垂首，默不作声。
　　“这话应该我问公主才对，昨晚睡得可好？”萧容笑吟吟得望着我，语气谂熟，宛若多年不见的好友。
　　我气得咬牙，却依然笑容灿烂，道：“拜萧先生所赐，甚好！”
　　“卫将军也好？”萧容一幅好脾气的样子，说话不急不缓，从容而优雅，双眸清澈纯净，如若不是昨天亲眼见识了他的冷酷模样，还真难以想象这样一个风雅的少年居然是个杀手。
　　“好，他也很好，劳烦萧先生挂念。”他以礼相待，我亦礼数周全，进退得体。
　　萧容的笑意更盛，黑水晶般的眸子微微弯了起来，道：“公主可否一直念着在下？”
　　“那是自然，时刻挂怀，铭记于心。”我满含怒气得盯着他，每一个字咬得异常清晰，仿佛是由牙缝中挤了出来。
　　“如此甚好，公主莫急，等我拜见了为父，再与公主叙旧。”他满意得点着头，手里的折扇拢着，却是轻轻把玩着扇柄端坠着的玉佩。
　　我由衷得笑了起来，慢慢得平复了心境，温婉道：“着实不巧，家父今早便已回京，倒是我兀自顽劣，便留了下来。这大殿里，除了本公主，怕是没有萧先生的熟人了……奥……不对，确实也还有的，不若萧先生找她叙叙旧可好？”我故意将话说得半真半假，却也语带嘲讽。
　　我此话一出，除了方拓外众人都变了脸色，剪秋，叶儿和佩儿具是惊疑不定，手里不安的绞着帕子。
　　那八名玄衣刺客也是一脸狐疑，低声讨论着。而萧容的脸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继而平静如初，却是缓步踱了进来，毫不客气得在正中一张雕花红木椅子坐下，徐徐道：“公主的话真真假假，在下如何敢信。风乌，玄墨，隶隐，你们三个人进去搜查一下，有什么情况速速报于我。”
　　“遵命！”三名刺客齐齐向后殿走去，全然不理会我们，我神色依然淡定，方拓却沉不住气了，噌得跃下殿台挡在他们面前，单手横剑，巍然屹立，怒目而视。
　　那三名刺客刚想动手，萧容却开口了：“这位侠士轻功不凡，气势更非普通剑客所有，想必在江湖中也是鲜有对手吧，怎会屈尊为别人的侍卫，皇族的走狗！”
　　走狗二字刚出口，我顿时怒不可揭，而方拓的长剑也已出鞘，却是并不攻击，只是轻蔑得说了一句：“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啪啪啪……”萧容赞赏似得轻轻鼓起了掌，口气却依然淡定：“你便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花狂’吧……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够狂，却不知道有没有对我说这话的资本。”
　　臭名昭著……花狂……这话说的是方拓？我完全不能将这两个词同他对应到一起，方拓不一直说自己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嘛，怎么又臭名昭著了……花狂又是指什么……
　　我不由自主将目光落到方拓身上，却发现他已经不如刚才那么从容，长剑还是横在那里，手腕却僵了，刚毅的脸庞憋成了酱紫色，偶尔瞥向我这边的眼神也飘忽不定……
　　我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不管方拓到底在江湖中的名声如何，萧容此时说这些话却是在攻心，看方拓那表情，至少这攻心之计成功了一半。
　　“冷面玉容的萧先生果真也名不虚传，杀手组织居然与农民军联手了，真是稀奇，看来萧先生也是领导有方啊。”我不由出声反攻，杀手向来高傲，就算是萧容为了一己私利与农民军联手，他手底下的刺客却不一定是心甘情愿的。
　　此话一出，那帮刺客果然面色有异，而萧容也显然一愣，没有料到我会跟他说这些，接着便低头沉思起来，不再理会我和方拓。
　　我心里暗暗欣喜，此时已过申时，如果行程够快父亲他们应该已近皇城，而邛城之战怕是已经开始，萧容即便发现我故意拖延时间也都是爱莫能助了。
　　而方拓却被现在的状况弄得有点急燥，跺脚嚷道：“到底打不打，你这杀手怎么这样婆妈……原来那帮女人都喜欢你这个调调……”
　　“果然花狂，三句话不离女人！”萧容不耐得打断了方拓，却是站起来冲我抱拳一礼，道：“公主果然好手段，是我轻敌了。我们走，皇帝已经不在这里了！”话毕，他广袖一挥，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我也猛得起身，俯看着他，冷笑连连：“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追得上？”
　　“攻打邛城还是来得及的，邛城一旦失守，皇城便是囊中之物。”他头也不回得大步离去，看都懒得再看我们一眼。
　　我跺脚急道：“方大哥，拦住他们！”
　　我话音刚落，方拓已经身形一转堵在了门口，持剑与萧容缠斗了起来，萧容却不攻，只用扇骨格挡，一面却如流星般飞退回室内，而那八名刺客见如此情况，也纷纷持剑攻向方拓，萧容此时扇面打开，冷然道：“玄墨，你不是还忌恨昨晚的仇嘛，上面那个女人便交给你了，她那几个丫头也不错，玩够了记得留条命便可。”
　　此话一出，我一阵恶寒，浑身不由瑟缩，刚退了一步便跌坐在榻上，叶儿他们也噤若寒蝉，颤抖得扶着我，与我挤作一团。
　　方拓便不敢恋战，飞速得退到殿前，长剑一出，“咣当”一声劈飞了玄墨手里的寒铁重剑，玄墨顿时捂住颤抖的右臂双目喷火得盯着他，额头的汗珠却密密得渗了出来。
　　“你……无耻！”我深吸了一口气，怒斥萧容，声音却依然颤抖。
　　“多谢公主缪赞！”萧容此时悠闲得摇着扇子，笑着望向我，显然我的狼狈让他很受用，连那无比漆黑的眸子都像被点亮一般，熠熠生辉。
　　哗……哗……哗……
　　十道墨绿色的身影突然窜进了前殿，以扇形排开，团团将殿内的人围住，他们手里的龙牙大刀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光，晃得我一阵目眩。
　　居然还有人……方拓护住我们尚且需要竭尽全力，而这突然冒出来的十个人又是怎么回事，真是天要亡我……
　　我恶狠狠得瞪向萧容，死便死，却休想侮辱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萧容的脸色也异常的严肃，此时也正冷冰冰得望向我，两道目光一胶触，他便道：“原来公主还有后招，今天我认栽，是我低估了你，轻敌本乃兵家大忌。”
　　我惊讶得张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那边身着墨绿劲装的几人已经开始跟八名刺客动起了手，一个像是首领模样的人却绕到了我的跟前，单膝跪拜道：“奴卑该死，护救来迟，让公主受惊了。”此人说话雄壮有力，中气十足，一听便是武艺上乘之人。
　　“你们……是谁的手下？”我这才回过神来，愣愣得问道。
　　而那人明显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与下面的几位兄弟原是胡烈王子的暗探，刚刚得到王子的召唤，全速赶来，应该还有别的兄弟正在路上。”
　　“全力突围！”萧容沉声道，而手中的扇子已经飞快得舞了起来，不消几招就重重得扫过一名暗探的脖颈，顿时血流如注，喷洒在这大殿，那名暗探扑倒在地生死未明，但那颈部的鲜血依然汩汩得流着，血腥味渐渐弥漫了起来，越来越浓，浓得令人作呕……
　　方拓急忙纵身直奔萧容，手中长剑如飞，剑光顿时如星河落雨，密不透风。萧容凌空一跃，堪堪躲过，突然间手中寒光闪烁，等我再看清楚的时候，那萧容的扇子不知去了何处，手中却多出一柄软剑，果然是非同寻常的刺客，腰间竟然还带着软剑。
　　方拓见萧容抽出了软剑，知道对方不敢小看自己，更添了斗意，抖剑直取萧容咽喉。萧容
　　也不甘示弱，身子闪开剑锋的同时软剑挥出，那软剑就犹如从手中飞出的一条银蛇，屈曲盘旋，散出无数的剑花，一时间无法分辨那剑尖究竟在何处。方拓转身抽剑刚隔开对方的剑锋，萧容的剑招一变，剑身未动，但剑尖直指方拓的肩胛。方拓只得侧身用长剑相迎。眨眼间，萧容转守为攻，而且进了十几招，虽都被一一化解，但方拓招架起来也并不轻松。萧容招招狠毒，加之他的软剑较方拓的长剑灵活自如，使得武功本来在其之上的方拓处处制肘，不得全力施展。
　　与此同时，萧容的刺客与辛逝的暗探也在激战，十多人刀剑并举，武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其中还夹着令人窒息惨叫声，倒在地上几个人血肉模糊，满地鲜血映红了整个宫殿。
　　我整个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手脚已经僵硬，大脑中一片的空白；当又一个人惨死在我面前时，无边的恐惧充斥了我的全身，眼前一暗便晕了过去，最后落入眼帘的是那绿衣首领全力奋战的背影。
　　辛逝啊……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未曾料到的……

　　身陷囹圄命途舛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风乌的声音由窗外传来：“萧先生，辛逝带着禁卫军马上要入璋武殿了，我们是否速速撤离？”
　　我清楚得听到萧容不满得冷哼了一声，紧接着便松开捏着我的手，却是快速的在我的穴道上点了几下，我顿时浑身僵直，动弹不得，张了张嘴，却发现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萧容扣紧我的双肩，冲着窗外吹了声嘹亮的口哨，道：“全部撤离，每个人携带一个宫女掩饰，出了璋武殿分头向不同的方向。”
　　接下来我便觉得身子凌空悬起，耳边尽是咧咧风声……而辛逝紫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他就骑在当首的战马上，身后是上千的禁卫军。
　　萧容居然缚着我向围猎场的城墙飞去，其他三人分别冲向西月山，东阳山和中山的方向。
　　辛逝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状况，一时之间也辨不清哪个是我，只听他急急下令道：“兵分四队，每队二百人，尽全力救下这帮刺客手中的女子！”说完他便一勒马缰率先追向西月山方向的刺客，看来他先入为主得认定潜往西月山方向的便是萧容了。
　　此时萧容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胡族的王子是吧，你的心上人现在在我手里呢，不想让他死的话你便老实一点，至于把她换回去的筹码嘛，容我再考虑两天先……”饶是我正被他抱在怀里，依然辨不清声音的来源，而那边的禁卫军早已乱作一团。
　　渐渐得马嘶声便被抛到了身后，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萧容依然潇洒得上下翻飞，我却已经被颠得开始头晕，而他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如此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我终于忍不住开始呕吐，清晨喝的那点粥全吐到了萧容的衣服上，刺鼻的异味顿时弥漫在我们周围。
　　“你这该死的女人，真麻烦！”萧容低声地咒骂了一句，便一甩手将我扔了，我的身子顿时急速下落。
　　萧容，他想摔死我吗！
　　然而，没有接触到想象中坚硬的地面，却是堕入一汪冰凉的青湖，寒冷的湖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水从眼中，口中，鼻中迅速灌入，我浑身酸痛，眼前发黑，最后的意识里，是萧容悠闲得脱着衣服，他大概是想清理一下污物，而我，却要被淹死了。
　　……
　　两天之内，晕倒三次，并且全是拜萧容所赐，而现在我浑身发烫，忽冷忽热，瑟缩在草堆里，听着屋外几个口音各异的农民军首领正在商讨怎么处理我。
　　“那狗皇帝只图享乐，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屋里那女人是他唯一的女儿，不若我们押送给越冲越大哥，他此时正在河西与卫长信对战，有了这个女人当护身符，卫长信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不行！越兴都快死在他们手里了，我觉得还是应该先换回越兴！”
　　“那个胡族王子不是好相于的人，我们骗了他一次，他定不会再信我们的话，想交换出越兴怕是不容易了。”
　　“我倒是觉得不会，这可是他的心上人，命都不要了都要赶回来救她，我看为了她心甘情愿钻圈套也有可能。”
　　“怎么处置倒是其次，屋里的女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公主，金枝玉叶，不如我们先尝尝鲜……留她一条命再做别的打算……你们说如何？”这是玄墨的声音，我顿时想起他两次受伤后瞪我的眼神，恶毒如蛇蝎，现在他要落井下石了！
　　屋外顿时响起一帮男人猥琐的笑声，我的脊背寒意陡升，冷汗涔涔。
　　原来，有一种民是刁民，不值得同情……
　　原来，辛逝的话是对的，只有真心爱我的人才会疼我宠我，无条件包容我……
　　原来，这种感觉便是孤独，平日里前呼后拥的宫女侍卫一大堆，而现在我却是孤立无援……
　　千百个念头在我脑中徘徊纷杂，恐惧与孤独充斥了我的整个身心，从未有过的害怕，从未有过的无助，我狠狠得咬紧了唇，不断得告诉自己，不哭不哭，我会活下去，活着回家，活着看到父亲母亲，两个哥哥还有伏遥……然而泪水终究顺着眼角滑入鬓中，我无声得啜泣。
　　这一刻，我想到了所有默默关心我的人，谁都好，只要能来救救我……
　　甚至是，辛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的锁“哗啦”一声开了，我惊恐得瞪着门口，不是玄墨他们，我暗暗的松了口气，可待看清来人，我的心便又高高得悬起，这个萧容简直就是我的噩梦！
　　萧容此时已经换了衣服，不再是青衣折扇，只是松松得披了件白布长袍，他的头发亦没有梳髻，松散得披了下来，如乌玉倾泻。
　　显然他是刚刚沐浴过，而我却被他扔到河里衣服还未干透。我淡淡得扫了他一眼，冷笑道：“我还未死，也跑不了，用不着你亲在来看！”
　　萧容听后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徐步走到窗边的旧椅子前，拂去上面的灰尘，含笑落座，道：“我来是想找公主谈谈，没有别的意思。另外，外面的那些人你大可放心，他们不敢拿你怎样。”
　　而我，也有好多问题想问他，见他没有什么不轨的举动，只是端正的坐在那里，我便也强忍住浑身的不适，正色道：“那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可好？”
　　“好，请说！”他略微偏了偏头，冲我浅浅一笑。
　　“方拓怎样了？”我脱口便问出了心里的担忧，如若方拓出了事情，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跟方肃交待的。
　　“他很好，就是傻了点，中了我的毒，不过以他的功力，现在应该已经逼出来。”他泰然得坐在椅子上，口气依然淡定。
　　“你果真是鸿鹤萧家的后人？”紧接着我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顿了顿，我又补充道：“那你是否真能看透天命？”
　　萧容显然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却并不着急作答，只是低头凝望自己修长的手指，半天，他才抬头苦笑道：“我希望我不是，可是很不巧，我是！我也希望我什么都看不透，可是很不幸，该看到的和不该看到的，我都清楚。”
　　萧容嘴角常常噙着的嘲弄笑意已经不见了，他苦笑起来的样子看来竟像个受了委屈的邻家男孩，纯澈而无害，其实他真的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我本想继续追究那所谓的天命为何，但见了他那有些虚弱的笑容，便不由道：“你今年多大了？”话一出口，我便暗自懊恼，问这个做什么……
　　萧容自己也怔住了，眼中眸光微闪，犹豫了片刻才道：“跟你一样，快满十八了。”
　　那么两年多前他也才十五岁，却已经开始独自闯荡江湖了，也是个可怜之人。我一时沉默无语，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镶边锦纳的绣鞋已经湿透，还沾染着河里带出的泥巴，忍不住又想起他对我的多番折磨，顿时气鼓鼓得嘟起嘴巴，低喃道：“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未曾想萧容耳力极佳，却是听了个真切，看向我的目光陡然变得幽深，眼中似有波涛涌过，看不透，悟不出，然而他说话的声音却低沉了许多：“我哪里可怜，我能看透你们的命，你们……才是真的可怜。”
　　我抬头，凝视着他的双眸，道：“可是你看不透你自己的命吧！”
　　他猛得抬眼，与我对视，微微眯起的双眼目光灼灼，如同野兽遇到危险般。于是我泰然得笑起来，看来我猜对了，这便是他们一百年前灭族的原因了，而这也注定了他们永远只能依附于人，却不敢自立为王，问鼎中原，多么可悲的一个家族，因为看透了天命，所以太信命，便只能循规蹈矩得紧跟着历史的脚印，虽然保住了暂时的荣华，甚至得了天人的美誉，却永远只能对别人摇尾乞怜，当别人容不下他们时，这个神话般的家族便如同泡沫般消失在这个乱世，甚至都没有挣扎，可怜亦可叹！
　　他就这样盯了我半天，方才冷冷道：“你的胆子果然不小，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杀你？”
　　“是，你不会杀我，亦不敢杀我！因为你信命，甚至维护着天命，你曾说过我的生死关系了中原的千万百姓，那么，我便不会死在这里！”我笃定他信命，而我却不信命。
　　他的冷笑凝在了唇边，似有片刻失神。我知道，我赌对了，至少此刻，有萧容在，我的性命便无忧。
　　正午的阳光温暖和煦，从窗口投射而入，打在他的眉梢和侧脸的轮廓上，将他脸上的料峭寒意染得柔和。
　　我突然想到了菟丝草，永远只能依附别人生存，一旦失去了可依附的东西，便会烟消云散，这与这个家族是多么的相像。
　　心中陡然有丝伤感，我忍不住出声道：“如果是我，我愿做一棵大树，努力得生长，汲取阳光，做别人的依靠。”
　　萧容听闻我的话，浑身一震，目光灼灼如火，笑容却阴冷逼人，“可惜，你此生只能做菟丝草！”
　　我豁然抬头，如被雷电击中。
　　“本来我不打算跟你说这些，可是既然你如此固执，那我便将你的命告诉你，至多五年，便由不得你不信！”萧容望向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却依然逼视着我，目光如霜刃，“你命中拥有泼天富贵，却注定一生永不得自由，出嫁之前，贵为公主，出嫁之后，一国之母！”
　　出嫁之前，贵为公主，出嫁之后，一国之母！
　　这是什么话，难道我注定要嫁给辛逝，余生困于胡族？
　　这一惊着实不小，我的心中骇然跳突，却依然高高昂起头望着他，望向窗外的阳光，坚定道：“很可惜，你所谓的天命，我不信！”

　　庭院深深深几许

　　萧容闻言看了我半晌，方才起身在屋里来回得踱着，他的脚步有序不乱，但是说话的口气却带着微微的烦躁：“想不到软弱无能的皇帝居然有这么个刚烈而聪慧的女儿。不过你终究会屈服于命运，时间会抹平你所有的棱角，你注定要做一个贤良淑德，温婉高华的国母。”
　　“好……我等着，你也等着吧……”刚才的惊吓再加上先前的受凉，我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头也一阵阵的发晕，浑身不断得冒着冷汗，勉力说完那句话便不愿再发一言。
　　看着萧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我便有些眼晕，但见他只是那样沉默着，我也不想去招惹，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任他踱去吧，我无可奈何得闭了双眼，顿时觉得昏昏沉沉得，倦怠得只想入睡。
　　这些天我实在是累坏了，从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到受尽□的阶下囚，这个转变来得太快了，仅仅半个月的时间，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我还是以前的那个纯真顽皮却又高傲任性的安国公主吗？
　　我已经失去了少女该有的快乐和青涩，天真和无忧。
　　父亲曾经说我错的厉害，现在我才明白，什么事情都不是以前我想得那么简单，一个接一个的计策，一个接一个的阴谋，我离那清雅高洁的公主越来越远了，我为了维护那被万人唾弃的家族，为了保住这风雨飘摇的大周国，不得不伸出了自己的利爪，让自己明澈如星子的眸子涂抹上一层又一层的灰暗……
　　其实，真的是有点累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抓起我的手腕，就那样捏了半天，我顿时一阵恼怒，使出浑身的力气反手一掴，一边怒斥道：“萧容，你别得寸进尺，你们都有完没完！”
　　“啪”得一声脆响惊得我睁开了眼，入目处是萧容那苍白俊美的面容，此时他左脸颊通红，眼神愣愣得，显然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我一时也呆了，居然这么容易就打到了……我望了望被震得火辣辣的手掌，这些天来所受的委屈阴霾一扫而空，心里顿时畅快淋漓。
　　可是……萧容貌似不是好欺负的人……
　　果然，报应很快就来了，萧容发了疯般得将我猛得拽起，拽到他面前，暴怒道：“别跟我摆这种臭架子，就凭你也敢打我！”说完他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便要掴下一掌。
　　他拽我力道奇大，我整个身子如折了翅的蝴蝶一般直直得跌扑在他的怀里，眼见他一掌将要掴下，我惊恐得挣扎着，憋足了力气猛得用手肘撞向他的胸口，脚下一边剧烈得踢打，我简直是在于萧容近身格斗。
　　出乎意料，那一掌终究没有掴下，他冷哼一声将我狠狠得推倒在地，优雅得拂了拂被我弄皱的外袍，方才道：“你真是不知死活！不过看你这么有力气这么凶悍，应该病得也不重，继续在草堆里呆着吧。”
　　我伏在地上怔怔得，原来刚才他是在帮我把脉，而我却跟他打了一架，从小到大第一次打架，居然是跟萧容，这个江湖上闻之色变的杀手……
　　好半天，我动了动，觉得浑身酸痛，如同散了架一般，勉力支撑着爬了起来，却还没待站稳便又摔倒了，如此反复几次，萧容终于忍不住伸手过来抓我，我霍然抬头，目光冷冷得扫了他一眼，便兀自挣扎。
　　萧容讪讪得收了手，脸色阴晴不定，嘴里低喃道：“明明是你打了我，却还一副受了委屈，理直气壮的样子……”他边说边转身朝门外走去，临关门的时候还在纳罕：“还金枝玉叶呢，连普通的大家闺秀都没有你这么凶悍的。”
　　见他终于走了，我无力得瘫软在地，刚才是跟他较劲，现在才觉得我着实发烧的厉害，再这样下去不用他们折磨我，我自己就先病死了。
　　门外依稀传来萧容冷冷得声音：“风乌，你清理出一间客房给她住，这些天你便贴身照顾她吧，玄墨和邹大哥他们若想意图不轨，你直接收拾了就好，不必向我汇报……嗯……还有，麻黄四钱，白芷四钱，辛夷五钱，桂枝二钱，防风四钱，苍耳三钱，按照这个方子抓药给她喝，如若她不喝，直接灌下去！”
　　萧容是杀手还是大夫？让风乌做我的贴身丫鬟？江湖中的人真的是很奇妙……
　　我心知自己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了，便也放心得在草堆里睡了起来，睡惯了高床软枕，这草堆实在是扎得我浑身不舒服，然而确实倦怠得厉害，不久便也迷糊过去了，睡得却不安稳，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却都如迷雾般，看不清也猜不透，只是觉得有一双温柔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像伏遥，亦像辛逝……后来，我看到了母亲，她笑着坐在花丛中，慈爱得看着我，我心里一喜便扑了过去，却扑了个空，母亲的身体如云烟般渐渐消逝，最终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中，我吃惊得大呼，却留不住半分，滚烫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母亲，你这是怎么了……
　　一觉醒来的时候风乌便已立在我的身旁，我抬头扫了他一眼，只觉得脸上紧绷绷的，触手一片干涩，我想我是真的哭出来了。
　　风乌用担忧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一面低声得劝说道：“公主，跟我去楼上的客房吧。”
　　这个风乌我倒不是很讨厌，人看着蛮冷的，却并不奸邪，刚才我睡着的时候他就应该已经进来了吧，所以这会儿才担心我会寻死觅活，可惜他料错了，相比而言，我更想好好得活下去。
　　我拍拍身上的草屑，爽利得站了起来，微微笑道：“好，你前面带路。”
　　风乌本以为要费一点周折才能将我弄上去，却没承想这么顺利，讶然得张了张嘴便乖乖得去开门。而我却因为起身太猛眼前一黑又险些跌倒，慌忙扶住墙苦笑道：“你还是回来扶我上去吧，我身子有点虚。”
　　我明显看到他身形一顿才缓缓回身搀住我，脸上的表情极度得不自然，心里不由暗暗好笑，当杀手当到伺候人的份上，也算你可怜，而我嘛……萧容说我注定富贵，虽然我不信，可该摆的架子还是要摆的。
　　我缓缓得走出屋子，便开始四下打量起周围，这里不像是野外废居，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别园，而我刚刚被关押的地方像是柴房，出了门便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小院子，院中碧绿的竹影摇曳，微风过处飒飒做响，虽然不如兰芷园清香宜人，却自有一番幽静的雅致，我深深得嗅着竹叶的清新芬芳，暗暗赞叹此间主人果然高雅，忍不住偏头问风乌：“这个院子是萧容的？”
　　“是！”风乌沉沉得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我张嘴想再问，不远处却响起一阵喧哗声，我抬头眺望，只见竹林间隐约设了一方石台，形态各异的石凳散落周围，毫无章法却又自成情趣，然而大煞风景的却是坐在石凳上的那帮人，他们个个身着粗布麻衣，灰头土脸，面目可憎，此时正冲着我奸邪的笑着，时不时还有亵渎的话隐隐传来，玄墨也在其中，正狠狠得瞪着我，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的样子，我倒是兀自纳罕，除了伏遥伤了他的脸，方拓伤了他的手臂，我好像没有得罪他，怎么每次见到我总是这样凶神恶煞，难不成又牵扯了一段祖上的仇恨……
　　我不安得甩了甩头，不再理会那帮人，随着风乌便上了阁楼。
　　这客房的布置虽不如我的闺房，但相比下面的稻草我已经非常满意了，最让我高兴得便是屋子的正中央竟然有一桶热水，床上还摆着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而旁边的桌子上是一碗热汽腾腾的清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熟悉的饭香顿时令我饥不可耐，我这才惊觉自己大概有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风乌扶我在桌边坐下，我便不顾形象得大口吞咽着米粥，然而喉咙却如火烧般肿痛，刚吃了几口我便不得不放下了碗筷。一直默不作声的风乌趁机递上来一碗黑糊糊的汤药，我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捧了过来，皱眉盯了半晌，一咬牙便灌了下去……
　　真苦……比辛逝喂我的那碗还苦……
　　一想到辛逝我便又想他现在定是想尽办法在救我吧，可是任他怎么聪明也不会想到我在萧容的别园，而这里恐怕也不是好找的，连我自己都不知身在何处。萧容抓了我仅仅是交换越兴那么简单吗？还是另有所图？我观他与农民军并不是一条心，只怕是利用的成分居多，却不知越兴和越冲在他心中又是什么份量，难道这就是他要辅佐的下一个朝代的新君？
　　一念及此我自己都惊骇住了，萧容不光是要报仇，他更是在履行他们家族世世代代的使命，他要辅佐新君推翻大周朝。却不知他们的所作所为是顺应了天命，还是造就了天命，恐怕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了吧。
　　“公主的衣服……萧先生让我……”风乌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沉思，说话却是吞吞吐吐的。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要沐浴！”我不耐得打断了他的话，挥手将他赶了出去，摸索了半天解开衣带裙钗便没入水中，温暖的热水柔柔得抚摸着我的肌肤，驱散了我心头的不快，我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不管以后的事情如何，我现在要考虑的便是如何脱险回宫，虽然逃跑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可是在等待救援的同时我可以先摸索这里的情况。
　　走出浴桶的时候我已经神清气爽，一面挽起湿漉漉的头发，一面打量着床上那套衣服，这时我才真正知道了风乌想说什么，这分明就是一套男人的衣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萧容的，在这里只有萧容才穿这种宽袍广袖的儒衫，可是，这让我怎么穿……
　　正犹豫间，外面响起风乌低低得催促：“公主，萧先生命我带你过去，还请公主动作快一些，不要让我为难。”
　　我望了望地上潮湿肮脏的衣裙，又望了望床上那干净清爽的儒袍，气得一跺脚便抓过来披在身上，冲着门外怒道：“要见本公主让他自己来，我懒得出去！”

　　窗间斜月费思量

　　望着那宽大的袍子在我身上晃荡飘摇，长长的下摆拖到地面，袖子松松垮垮得挂在我的臂上，我顿时气鼓鼓得暗自低咒：“即便让我穿男装也该找件合身的啊，要是这样出门外面的那帮人又不知道要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我一面诧异这个风乌倒听话，居然真去请萧容过来，一面盘算着萧容又要见我的目的，算来我被他掳来已经一天，辛逝那边定是乱作一团了，越兴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如若打算用我来换回越兴，我想也算是皆大欢喜，但是璋武殿这一场苦战便再所难免……不过辛逝要是能从越兴口里套出这个别院的位置，让方拓前来营救那便最好不过……想到这里我不由起身去推桌边的窗户，居然没有拴死，我心里一阵窃喜，轻轻得将两扇窗户开到最大，凉凉的夜风徐徐吹入，下意识紧了紧外袍，探头往庭院望去，此时月色正好，清朗的月光洒在这片竹林上更显得绿意盎然，整个院子静静得，天际若隐若现得繁星调皮得眨着眼睛，我突然想到越兴那锐利的眼神，如此得桀傲，如此得倔强，我这才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可笑，越兴那样的凌然不屈的人，辛逝即便严刑拷打也不一定能得到半分有用的消息吧。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正想关窗，突然发现竹林里徐徐走出一个人，起初辨不清身形，可随着那人慢慢走近阁楼，萧容那如玉的面容渐渐明朗，月光非常温柔得洒落在他身上，他的眉宇间清朗若华，又笼着一股如梦般忧郁的清气，他轻轻得徜徉在这浓郁的夜色之中，就这样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得，雾气从他的身上慢慢氤氲开来，衬得他越发的不真实，仿佛幻影一般。
　　我不禁被眼前的景色打动，痴痴得看呆了，这个时候的萧容，宛若从天际走出来的嫡仙，没有了平时的邪气无赖，奸诈狠毒，纯澈得真如天人一般。
　　“风乌，你放我进去！当初我们结盟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如今越兴遇难，你们便想这样不管不顾了？我知道你说了不算，所以你放我进去，我亲自跟萧先生说……”一声不和谐的高呼打破了眼前的纯美，我循着声音望向院外，发现一群黑影在那里僵持不下，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饶是我身在阁楼，亦能清楚耳闻。
　　“邹齐说得对，本来这计划是萧先生定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邛城没有拿下，越冲那里也在苦战，而越兴……都已经快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他娘的胡族人都是恶狼，没有人性的，为了个娘们居然将越兴弄成那样……”
　　风乌的声音不急不缓，却也冰冰冷冷的：“萧先生正在静修，不宜打扰，你们有事的话明天再来吧！”
　　“明天！越兴此刻还被缚在城楼上鞭打呢，其实人家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一命换一命，萧先生为什么要扣着那丫头不放，好歹也给我们个说法。”这声音大概就是邹齐邹大哥了。
　　“这个姓萧的也是没人性的种，八成是被那小娘们迷上了……”这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惨呼代替，紧接着便是萧容慵懒而邪气的声音：“张三哥，废你一条手臂算是警告，你说话不检点我倒是管不着，既然扯到我了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锵锵锵”众人纷纷亮出了兵器，楼下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我揉了揉眼努力想看清那边的状况，然而在夜色的掩映下却依然一片模糊。
　　楼下静得可怕，我的心思却飞速急转，看来辛逝是真的对越兴用刑了，农民军那里看来是极想用我换回越兴，可为什么萧容却从中阻挠，我实在想不出留着我还有什么用处，威胁父亲交出皇权？就怕父亲肯卫长信和南宫泉也不会同意；解越冲之围，威胁卫长信退兵？可我怎么看都觉得萧容不是同农民军站在一条战线上，眼前越兴的死活都不顾了，更不会去管远在河西的越冲。
　　那萧容到底在等什么？
　　一声阴戾戾得笑声突然响起，惊得我浑身一阵战栗，萧容的声音再度响起：“邹大哥你进来说话吧。风乌，隶隐，玄墨，凌阴，其他人你们好好招待一下。”
　　兵器撞击的声音顿时不绝于耳，我想下面应该打起来了，是不是该趁乱逃走……一念及此我慌忙跑过去拉门，却只听到锁链哗哗的声音，门却纹丝未动，匆匆又赶至窗边，摸索着能不能攀下去。
　　渐渐得打斗声越来越远，很快便听不见了，邹齐的声音略显为难：“萧先生，你看……关心则乱，关心则乱……是不是别打了……”
　　萧容却悠闲得在竹林边的一个石凳上坐下，淡淡道：“风乌他们自有分寸，邹大哥不必担心。”言毕便冷冷得盯着邹齐。
　　而此时邹齐只是讪讪得站在那里，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张狂，酝酿了半天，终是说道：“我怕越兴挺不住了，总得想个法子营救吧。”
　　“邹大哥放心，越兴将才之命，不该绝于此，你们的担心纯属多余，受了这次的磨砺，对他兴许是好的。”萧容的话依然冷冷的，不卑不亢，徐徐道来，但在别人听来未免太危言耸听了，连我也不免停了手上的动作，呆在那里。
　　萧容顿了顿，接着说道：“况且，我也没说不救，你们再耐心等几天便是了。而楼上那个女人，她是我的饵，就看大鱼上不上钩。”说完他微笑着往我这里瞥了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揶揄，仿佛野兽玩弄自己的猎物。
　　我顿时如堕冰窟，浑身嗖嗖得冒着寒气，一命换一命，笑话！一直以来我都忽略了一个问题，璋武殿里有萧容的暗人，而辛逝甚至连我在哪里都不知道，敌暗我明，棋差一招。而萧容要钓的大鱼是谁，我实在猜不透，懊恼得揉了揉额头，我突然发现在萧容的层层阴谋中我变成了一个傻子，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可是，萧先生，邛城之战前你也曾信誓旦旦得说此计策天衣无缝，现在却是这样的结局，这次事关人命，我实在不敢轻视。”邹齐也是一脸迷惘，却是语气坚定得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他是真的担忧越兴。
　　我对邹齐的看法迅速改观，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也难怪他不信任萧容，那所谓的天衣无缝的计策现在看来是一点好处也没讨到，反而损兵折将，真真是偷鸡不成反蚀米。
　　萧容却并不因为邹齐的话而恼怒，只是大有深意得望了我一眼，道：“上次是我自大轻敌了，这次却不会。”说到这里，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冷冷道：“因为你们只有信我，别无他选！”
　　邹齐被噎在那里，半天方才回神道：“好，如若越兴安然回来，我们越家军与你的盟约便还有效。但如果越兴真的出了事情，那便是玉石俱焚！”邹齐几乎是恶狠狠得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大步而去，只余下萧容一人笑吟吟得坐在月下，半天方听他幽幽道：“玉石俱焚……只怕你们还没有这个本事……”
　　此时竹林里又只剩下萧容一个人，然而刚才的美感却荡然无存，我想我一定是疯掉了才会觉得这个阴险狡诈的杀手是嫡仙是天人，我气愤得刚想关窗，却见萧容抬头望向我，轻轻得道：“早些睡吧，别费脑子想怎么逃跑了，你喝的那碗药里有我秘制的毒药，乖乖得跟在我身边，我自会保你无恙。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信，不过万一毒发的时候你找不到我，日子可就不太好过了。”
　　我不信！他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卑鄙的小人！他想让我害怕求饶吗，可惜我不会，我面无表情得对上他的眸子，冷冷道：“萧先生刚才说要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情吗？”
　　“不是，刚才是有别的事情，不过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不必再向你求证。”他此时的心情似乎特别好，耐心的回答我的问题，还一面细细打量着我，眼中满是玩味，半晌，他满意得笑了笑，道：“你穿上我的衣服果然美多了，以后让风乌直接从我这里拿衣服给你，穿久了慢慢就习惯了。”
　　我已无心理会他话里的亵渎，惊问：“你还打算囚禁我多久？”说完我便气恼得拍得窗户嘎嘎作响，转念一想便又道：“你不是说我将来要做国母的吗？你不放了我，我怎么嫁给辛逝，你这是扰乱天命，你懂吗？”
　　我的话引起他哈哈大笑，好半天，他终于笑够了，可说话的时候依然饱含笑意：“你就这么着急嫁给那个胡族的王子？女人的心真是善变啊，前几天还恨不得与卫伏遥同生共死，怎么一听能做国母便这么快另投怀抱了……”
　　一提伏遥我的心顿时紧作一团，可刚才那话又是我自己说的，我被他气得嘴唇哆嗦了半天，狠狠得一咬下唇不再吱声，跟萧容说话，永远是说多错多，最好的方法便是索性不发一言。
　　“你有没有想过，我完全可以自立为王，留下你做我的王妃，岂不是更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面色清淡，真假莫辨，然而我却依稀捕捉到了他那闪烁的眼神，如此的飘忽不定。
　　我冷眼睥睨，语带嘲讽：“你不敢！因为你是懦夫，你只是个任命运摆布的玩偶。”说完不待他出口反驳我便迅速得关了窗户，不想再和他做无谓的纠缠。
　　然而窗外就一直静静得，静静得，没有预想的滔天怒火，只是异乎寻常得静，良久，我想他已经走了，便也转身上床休息，辗转反侧，心心念念着萧容最后那句话，不知何时迷迷糊糊便睡着了，梦里是漫天的迷雾，越来越浓，浓得辨不清自我，只有铺天盖地的孤独。
　　接下来的几天也是出乎意料得安静，除了风乌按时给我送来食物和日常用品，我没有看到任何人，那帮农民军没有再来打扰，萧容亦没有再出现，我甚至怀疑这个院子已经无人踏足。
　　然而第五天的傍晚来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当看到那个人出现在门口时，我手里的毛笔垂然坠地，飞溅起的墨汁染花了乳白的长袍。

　　帘外竹影思归处

　　“公主……”他单手扶着门，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然而漆黑的眼眸中依然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就那样看着我，悔恨，懊恼，不甘，愤怒……参杂了太多的感情。
　　他站在那里定定得望着我，只是唤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仿佛跟我说一句话就要费很大的力气。
　　我慢慢从惊讶中缓过神来，这才细细得打量起他，几天不见，他整个人萎顿了不少，挺拔的身材几乎骨瘦如柴，漆黑的紧装包在他的身上更显消瘦，他的头发齐顺得束在脑后，脸部棱角分明，只是苍白得可怕，唯一不变的是那锐利的眼神，此时正迸发出仇恨的火花。
　　没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自嘲得笑了笑，从容不迫得提了提衣袍，转身道：“越首领……我还是叫你越兴吧，没想到萧容这么快就把你救出来了，你找我是来报仇的？”
　　他的手依然紧紧得捏着门框，骨节发白青筋暴起，我甚至觉得下一刻他便会抓向我的喉咙，然而他依旧一动不动，削薄的嘴唇抿得紧紧得，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愤怒。
　　我实在不明白他此刻的言行，如若憎恨我曾经羞辱过他，大概早就对我动手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何必还要忍耐。也许他更憎恨辛逝对他的折磨，而这些也是我间接造成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越兴，你我立场不同，我虽欣赏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也不后悔对你的所作所为，不管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我受着便是。”我无奈得笑了笑，语气淡淡得说完便俯身拾起地上的毛笔，皱眉叹息，好不容易让风乌弄了笔墨纸砚过来，这会儿估计不能用了吧。
　　好半天他似乎平复了心境，这才踉跄得进屋，沉沉道：“公主，我尊称你一声公主，是看在翩翩的面子上。你与辛逝对我的羞辱与折磨，我不计较，我来是想请你救救翩翩。”
　　翩翩？谁是翩翩？这个越兴是不是傻掉了，说的话不仅语无伦次，而且没头没脑，我怜悯得望了他一眼，叹息道：“别说我不认识那个叫翩翩的女子，即便认识，我一个阶下囚又能帮上什么忙。”
　　“奥，对，你不知道她这个名字，我说的是剪秋，她已经被辛逝关押起来，现在也只有你能救她，那个辛逝疯了……居然对一个弱女子用刑！”越兴急切得说着，整个人几乎都哆嗦起来，他的眉眼里全是担忧，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翩翩……剪秋……原来他们果然早就认识，再看越兴那表情，他们分明就是一对恋人，现在，即便不问我也能猜出大概了：辛逝对越兴的折磨让剪秋终于忍受不住，她想尽办法放了越兴，自己却身陷囹圄，性命垂危，而脱险后的越兴亦筹划着营救剪秋了，好一对舍生忘死维护对方的恋人！可惜越兴选错了人，除非我疯了才会答应去救剪秋，那个三番两次负我的昔日好友。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苦笑连连：“萧容的暗人还需要我救吗？越兴，你现在应该去找萧容，他那样的人应该舍不得白白折损了自己的棋子。”
　　“什么萧容的暗人，我不懂……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越兴的脸色一片迷惘，语气却依然坚定：“我只知道现在只有你能救她，她追随你两年多，重情重义……你……你不能见死不救。”
　　重情重义……我突然想起剪秋那如水的眸子，每次在我午夜惊梦的时候总是她默默得守护着我，安慰着我。我不懂柔弱的她何以如此坚强，后来我知道了，因为她早就经历了万千疾苦，尝遍了人间冷暖。我曾经以为她是丝萝，现在才明白她实则是外柔内刚……
　　……
　　公主莫怕，无论如何我是陪着你的，梦境也好，现实也罢，公主依然是那个善良而坚强的公主阿！
　　……
　　昔日的话语犹在耳边，可是现在听来多么可笑，原来从一开始便是骗我的。
　　我扶着桌子想哭亦想笑，心里的感觉怎么也说不出，酸甜苦辣，五味杂陈。半晌，我轻轻得搁了手中的毛笔，冷冷道：“何为重情重义，她放了你便是陷我于万劫不复。没有了你作为挡箭牌，璋武殿的一千禁卫军如何能挡得住你与萧容的联手合攻；没有了你作为筹码，辛逝凭什么救出我；她对我分明就是无情无义，我为何还要救她。”
　　“你……”越兴的手猛然拍向桌面，震飞了一桌的纸张，白纸零乱飞舞，轻飘飘得落在地面，好像一片片秋叶划过我的心头。然而越兴却突然伏在桌头一阵剧烈的咳嗽，削瘦的身躯蜷缩，脸色惨白近乎透明，顺着嘴角流处的鲜血更显出鬼魅的妖艳。
　　我终是不忍得伸手扶住他，幽幽道：“给我一个救她的理由，只要能说服我，我便尽自己的全力。”
　　越兴伏在桌子上喘息了半天便狠狠得甩开我的手，厌恶得瞪了我一眼，道：“就凭她如此憎恨皇室，却心甘情愿得服侍了你两年；就凭她临放我走的时候还叮嘱我要善待你；她何曾有半点辜负你，你们薛家的人都如此的冷血吗？”说完他不待我回答，便又冷冷道：“况且我又不是在求你，不需要你的怜悯，我来是要跟你做一笔交易：我救你，你救翩翩。如何？”
　　听完他的话我突然又觉得自己真的可能误会剪秋了，总感觉自己陷进了一个很大的圈套，层层的迷雾将我包围，拉远了我同所有人的距离，而被囚禁的这几天，我一直在努力得思考，却越来越迷惘，无形中一张很大的网将我罩在里面，隐约感觉萧容似乎在布局，棋子便是我，越兴，伏遥，也许还有更多的人，可是，他是在同谁下这局棋？目的又是什么？
　　我甩了甩头，不再去理会那些复杂的事情，眼前我首要关注的应该是我和剪秋的命，望着越兴那憎恶的眼神，我想我和他隔了太多的仇恨，只怕此生都不可能化干戈为玉帛了。
　　也罢，抛去这些扯不清的感情，单单做一笔交易也不亏。
　　既然下定决心，我便不再犹豫，爽快道：“好，只要你能放了我，我便偿你所愿，救出剪秋，以前的恩怨情仇一笔勾销，将来的事情如何暂且不去管它。”
　　“好，公主果然爽利。”越兴的双目慢慢恢复神采，语气也渐渐缓和，他低头艰难思考了半天，才皱眉道：“不过风乌日夜看守着你，很不好办，我的武功现在也废了大半，单打独斗都成问题，况且还有玄墨他们……”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得盯着眼前这个信誓旦旦要跟我做交易的男子，他根本就没有想好救我的计划，这口气倒像是在询问我。我不由重新审视了一下越兴，除去先前我比较认可的那些优点，他绝对是一个做事欠考虑容易冲动的人……这便是萧容口里的将才？
　　我抚着额头努力让自己镇静，好吧，人无完人，我承认这个样子的越兴还是蛮可爱的，最起码没有心机九曲，让人一眼能望到底。
　　其实以越兴的身份想要营救我并不难，真正的问题是萧容到底给我下了什么毒，可转念一想，如若我回了皇宫，各色珍贵的药品加上御医的治疗，定能保我无恙。所以我偏头略一思考便提议道：“你回去后即刻召集萧容他们议事，中途你可假借身体不适离开，今晚三更便来找我，风乌我自会遣开。你在院外给我备一匹黑马，只需告知我具体的路途，大概一刻钟我便能回璋武殿。”萧容掳我到此地只用了一炷香，快马的话应该差不多。
　　越兴讶然得看着我，眼神中满是戒备，好一阵才说道：“公主真是心细缜密，我们现在就在邛城，出了城门西行绕过一座山便能到达皇家围猎场，确实只需要一刻钟。”
　　邛城，原来是邛城，我竟然在辛逝的眼皮底下被关押了五天，不过现在的邛城还真是个绝妙的藏身之所，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并且这里可以随时观察禁卫军的动向。
　　可是我不禁又纳罕：萧容一个江湖中人，居然会在邛城有这么雅致的别院，看来邛城之战他是策划已久，不过整件事情却也透着蹊跷，难道萧容真想自立为王？
　　越兴见我沉思不语，便冷冷出声道：“你不必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围剿这里，我们不会傻到坐以待毙。”
　　我冲越兴微微一笑，道：“你多虑了，我只是想提醒你，萧容这人不可信。令兄与你苦战一场，别到头来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眼见越兴的脸逐渐涨红，隐约又有发怒的迹象，我顿时识趣得转移了话题：“你……与剪秋何时相识？”
　　越兴不假思索得答道：“两年多以前，那时候她还是个伶人。”一提到剪秋，越兴的怒气顿时荡然无存，满脸陶醉的样子倒像个初解人事的大男孩，我凝神待要听他继续讲下去，他却一转身出了大门，只留给我一个落寞的背影和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呆了半晌便追出阁楼，却发现越兴已经不在了，望着院子里郁郁葱葱的竹林我顿时意兴阑珊，信步走到石台边坐下，良久，隐隐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懒懒得伸展腰肢，转身挑眉道：“风乌，去萧容那里寻件深色的长袍过来，白色的我穿厌了！”行夜路穿白色未免也太扎眼。
　　这时候的我定是像极了刁钻娇蛮的公主，风乌楞在那里脸色千变万化，我也不理他，起身甩了甩宽大的袖子便回了屋。

　　碧楼晚月踏风去

　　已经三更天了。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懒懒得望向窗外，此时一弯新月如钩，高悬于天际，淡薄的清辉洒落在我的身上，在屋内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偶尔微风吹过，抚弄着我披散的发丝，宽大的袍子也不安分的舞动着。
　　正如萧容所说，这些天来我果真习惯了穿这种松散的长袍，就连以前总是梳理得异常精致细腻的发髻此时我也懒得绾了，就任由那满头的青丝披散在身后，有的时候我会想，其实这样也不错，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
　　我正兀自沉思间，萧容的声音缓缓在身后响起：“公主可是在等越二哥，如果是的话我劝你不必等下去了，越二哥伤势未愈已经歇息了。”他的声音清冷的，却也透着一丝炫耀般的喜悦，我想他现在大概以挫败我为乐趣。
　　我轻轻转身，无奈得笑道：“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萧容一愣，问道：“什么？”
　　“我虽未料到你真敢明目张胆得违逆了越兴，但此时此刻见到你也并不惊讶。”我信手抚弄着桌子上的一方砚台，心里虽是微微失望，却也不觉诧异，也许我已经先入为主得神化了萧容的能力，总感觉对于他，我毫无还手之力。
　　“原来公主是期待见到我的。”萧容笑眯眯得冲我说着，一面还抬手拱袖一揖调笑道：“佳人有约，何其荣幸。”
　　我不想理会他的戏谑，抬头淡淡问道：“越兴怎么样了？”
　　“你总这么关心别人吗，每次先问得总是别人如何，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会怎么处置你？”萧容已经失了刚才的好脾气，口气微微恼怒。
　　望着他那冷冷的眼神，我轻叹道：“我很想知道你为何囚禁我，如果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我冲他挑了挑眉毛，巧笑道：“所以我便索性不问了。”
　　“你……”他似乎被我气坏了，怒急反笑道：“好！好！既然这样也省得我多费唇舌，你现在便跟我走吧！”说完他便拉起我的胳膊大步向外走去。
　　我被他拖得一阵踉跄差点摔倒，而他全然不顾我的感受，几乎像拖曳着货物般将我拉到了个阁楼外面，我一阵小跑才稳住了身形，怒道：“你干什么！？我有脚，自己会走，再说你要带我去哪里？”
　　萧容被我吼得顿了身形，转身道：“你不是不愿意呆在这里嘛，那我便带你走，也省得你费尽心思想要逃离这里。”
　　“你要放了我？”我惊得睁大眼睛盯着他，一时之间忘了挣脱手臂，便就这样被她拉着，在如水的月光照耀下，说不出的暧昧。
　　话毕，我便意识到我问了一个多么蠢的问题。
　　而萧容的嘴角顷刻间上弯，哈哈大笑道：“可能吗！？”说完他更是毫无顾忌得笑得前仰后合，一面还念叨着：“笨！笨！真是笨！”
　　我被他笑得心里一阵发堵，使劲一挥手甩开他的手臂，窘道：“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回去救剪秋。”
　　我气恼得拧身往阁楼里走，转念一想便又回身轻轻问道：“剪秋是你的人，你总不至于眼睁睁看她死，你会去救她吧？”
　　萧容尤自没有笑够，听闻我低声求他，心情更是大好，嘿嘿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剪秋是我的暗人，她的死活也与我无关，就是不知道她怎么得罪了阮佩，非要置她于死地，阮佩那丫头自小毒辣，这招借刀杀人用得也不错……”
　　阮佩？又是谁？
　　我听得一头雾水，连连皱眉，萧容见了便恍然，拊额笑道：“原来你竟不知，你身边的佩儿本姓阮，是我的师妹，她善于用毒，你中的毒还有雪公主的毒都是她下的……”
　　萧容还在那里洋洋得意得夸着他的师妹，我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双耳嗡嗡作响，脑袋一阵发晕。
　　原来，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只有我想不到的事情。
　　阮佩在宇清宫潜伏长达五年，到底意欲何为？萱儿现在怎么样了？剪秋呢？辛逝会杀了剪秋吗？一连串的问题仿佛无形中串成一条线，然而我却理不清，心中好似一团乱麻，解也解不开。
　　抬头望向萧容时，他正狡黠得冲我眨着眼睛，笑着说道：“其实我认识公主已经五年了。”他兀自高兴着，而我想死的心都有了，怪不得这几天风乌端过来的食物都是我喜欢吃的，连拿过来的笔墨纸砚都是我惯常喜欢用的。
　　我被人算计了五年居然毫无所觉……
　　我盯着萧容那绝美的面容，恨声道：“说……你监视了我五年，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不管你想怎样，我都不会让你得逞的！”我的双手紧紧得攥着，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身上，以泄我心头之恨。
　　萧容听完我的话，却是不以为然得哂笑道：“你别自作多情了，我才懒得打你的主意，她们奉命看管的是雪公主。”
　　“萱儿？她现在怎么样了？”我已经无暇理会萧容的嘲讽，惊叫得问道。
　　萱儿在宫里理应没事，她没有来围猎场，应该是最安全的，我此时如此庆幸自己带了阮佩上路。
　　萧容怜悯得望了我一眼，也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转身向竹林的方向踱去，半晌他重重得叹了口气，却也并不停下脚步，背对着我问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亲，最爱，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你，你还会这般天真得只考虑其他人的安危吗？”
　　父亲，母亲，两个哥哥，伏遥，伏宸，萱儿，方拓……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浮现在我的脑海，这些都是我的亲人，最最信赖的亲人，我从没想过背叛他们，也从没想过他们会背叛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该怎么办？
　　剪秋……我猛然间想到剪秋，因为我的不信任，她很可能已经死去了。
　　我的心里顿时一阵酸楚，狠狠得甩了甩脑袋，坚定道：“我相信我的亲人，你不用挑拨离间，他们不会背叛我，我也永远不会背叛他们。”
　　萧容听完我的话身形顿了一下，却也不理我，只是兀自往林子里走，一直走到林中的那方石台前，这才停了下来，回身冲我说道：“林荆已经带了雪公主出宫了，你们到达围猎场的当天，她们便已经走了。”
　　林荆……这次不用萧容解释，我也知道他指的是荆儿，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爱女孩。
　　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上抽离，我萎顿得低下了头，呢喃道：“萱儿她还是一个小孩子，你们抓她做什么？她……她只是我叔父禄王爷的女儿，并不是正统的皇室血脉，不要把她牵扯进这场权力的争斗……”
　　萱儿在我心中如雪花一般纯净，我不忍心看到她那明澈的眸子染上任何杂质，而如今……
　　“她本来就一直处在权力争夺的当口上，你们皇室的人，又有哪一个能够逃脱得了……”他说话的口气孤寂而落寞，有着超出年龄的老成，此时他看向我的双眸又恢复如孩童般的纯澈，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是苦涩异常。
　　我想，他定是又看到了什么，可是我不敢问，也不想问。
　　我轻轻得叹了口气抬步走进了竹林，径直走到萧容跟前，仰头望进他的双眸，冲她璀璨一笑，诚挚道：“你不必自苦如此，你也许真能看透一些东西，你信了，你照做了，你便困了进去。你何不放开，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随意，望天边云卷云舒。这样岂不更好。”
　　萧容的眸中波涛汹涌，望向我的眼神陡然变得幽深，仿佛要将我深深纳入眼底，我不闪不避得与他对望，我的眼神诚挚而真切，我想告诉他，我不想与他为敌，如果这场争斗避无可避，为何要将不想卷入的人强拉入局。
　　萧容，如果能放得下仇恨，看开所谓的天命，本就是局外人。
　　而他，是我最惧怕的敌人。
　　可是，放得下灭族之仇又谈何容易……
　　良久，萧容的脸色慢慢平复，最终淡定从容，他挥袖一指旁边的石凳，道：“公主坐下与我下一盘棋可好？如若赢了我，我便带你去见雪公主，到时候你便全明白了。”
　　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些什么，但是一提到下棋我便大皱眉头，我连子孝哥哥都赢不了，凭什么能赢得了萧容……
　　萧容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嘴角不免勾起一抹讥诮，哂道：“怎么？不敢下？还没开局便想认输？”
　　我冷哼一声，甩袖坐在石台旁，洒然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不会因为怕失败便不敢入局。”
　　萧容意味深长得看了我一眼，便也悠然入座，石台上迅速摆开一盘棋局。
　　结果可想而知，我不仅败了，而且是惨败，比以往任何一次败得都惨，都说智者善棋，而父母从小便夸我聪慧，琴，书，画也是无所不通，独独这“棋”却让我大为头疼，每每子奉哥哥大笑着揶揄我，我也是兀自纳罕不解。
　　望着那惨淡的棋局，我懊恼得一摊手，抬头望向萧容，无奈道：“我输了。”
　　“公主，棋局已经展开，你，我，任何人都已不能退场，赢要赢得漂亮，输也要输得有尊严。”萧容的眸光闪烁，手执黑子，一幅运筹帷幄的样子。
　　我一凛直直望向他，他说的是棋局，亦是人生。
　　“我不管你们争夺些什么，图谋些什么，我只想要我的亲人能够平安快乐。”我猛得起身，深深得望了萧容一眼便转身离去，走向那碧玉般的阁楼。
　　萧容在那里呆坐了半晌，才幽幽得叹道：“真够倔的！”说完他猛地起身追上我，一把扯住我的胳膊便往院门口走，边走边笑道：“走吧，走吧，刚才本来就是要带你去见雪公主的，你却死活不去。输了就输了吧，你一个女孩子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啊……”
　　听了他的话我为之气结，但一想到能见萱儿，我便任由他扯着出了院子。

　　迷途不知身何方

　　“萧容，你下去！难道你就不能再找一匹马吗？”萧容满不在乎得跟我共乘一骑，我却别扭得挺直腰杆，一面怒气冲冲得赶他下马。
　　“这马是我的！我就这一匹，要不你下去！”他理直气壮，一面已经勒起马缰策马前行。
　　“很远吗？也许我们可以走过去。”我不依不饶。
　　“很远！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在后面跑。”他不咸不淡得顶了我一句。
　　“我们可以坐马车……”我已经开始妥协。
　　“要租马车的话那也得到了下一个城镇。”他已经开始不耐烦。
　　“要么……”
　　“闭嘴！”
　　……
　　我气得咬牙，心一横，胳膊肘使劲往后一拐，狠狠得撞在萧容的小腹上，随即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和他低低的吸气声，我心里顿时畅快淋漓，一面却不胜娇弱得抬起左臂以手抚额，做弱柳扶风状，痛苦道：“在宫里坐车坐惯了，不会骑马，颠簸得我晕……”
　　萧容盯着我足足愣了好久，手里的缰绳也松了，马匹“得儿得儿”的踱着轻快的小步子，宛若在散步。
　　就这样悠哉游哉得晃了好久，我终于忍不住了，回头瞅向萧容，催促道：“你愣什么呢，我不晕了，快点吧。”
　　萧容的眼神从未有过的温柔，就那样脉脉得盯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我慌忙回了头，拉过马缰，双腿一夹马肚，随着一声长嘶，马儿开始驰骋。
　　“我在想，如果你的下半生只能呆在华丽的宫殿里，坐着宝幡鸾车，任由岁月磨平你所有的棱角……也许，这个结局我不喜欢……”他的声音幽远而深沉，仿佛在我耳边低喃。
　　我没料到他会说这些，手里的马缰不由紧了一紧，转而哂道：“我也不喜欢。”
　　萧容也不接话，又静默了半天，才轻轻得从我手里接过马缰，低笑道：“终于有一件事情我们达成共识了。”
　　凉薄的月色下，我与萧容策马驰骋在寂静无人的道路上，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知道这段旅途的终点有我的亲人，萱儿是我心中最纯真的美好，不管这乱世如何纷争，我只希望她永远梦着不要醒来。
　　东方的天际泛出淡淡的晨曦，当第一抹耀眼的光芒挥洒在大地上，我们已经到达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
　　在一家客栈前萧容纵身下马，优雅得向我伸出了手臂，我也不想当众驳了他的面子，便也轻扶着他的手下了马。待立稳身形后，我便四下打量着周围，街道上并无多少人，偶尔有几个路人也都是行色匆匆，此时客栈的小二已经迎出门来，笑眯眯得招呼道：“贤伉俪来得真早啊，正好本店还有一件上好的雅间，条件绝对让夫人满意，价格也公道，不如夫人您先去看看吧。”
　　我不知道他凭什么断定我跟萧容就是夫妻，还一口一个夫人叫得甚欢，而萧容只在那里笑嘻嘻得听着，似乎并不打算澄清，我略微恼怒得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小二道：“要两间……”
　　然而我话还未说完，萧容已经刷得冷下了脸，将手中的鞭子往地上一掷，不悦道：“我们家我说了算，连她都得听我的，你这个小二真没眼色，净巴结她做什么！今天老子不爽，那个雅间我包了，给她在旁边开间下房……”说完他好像炫耀似得一把拽过我的胳膊，连拖带曳得便将我拉了进去，撇下小二一人在门口目瞪口呆得愣了半天，方才低声呢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么美的男子居然虐待夫人……”
　　我也被萧容惊的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这又唱得那一出啊……
　　半天我回了神，才生气得甩开萧容的手，狠狠道：“大白天的你却来住客栈，还要做戏给旁人看，鬼鬼祟祟得怕什么呢！”
　　萧容紧紧得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待将我拽进房间后才道：“宫里一下子失踪了两个公主，现在风声鹤唳，我如果还想平安得将你带回去，便只能这样……你也不看看你穿的衣服，让人不怀疑你是我夫人都难啊……”
　　我甩了甩袖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衣服，又将萧容环顾了一遍，这才捶胸叹息，如若将我的长发扎成发髻，便是一个小一号的萧容了，同样的款式，同样的质地，甚至连颜色都一样，我已经开始怀疑这是萧容故意的了。
　　然而我脑中又飞速想到了另一件事情，我何不故意引人怀疑，这样没准可以获救……
　　“你不用胡思乱想，首先你身上的毒只有我能解，其次你忍心抛弃雪公主？她现在可是生死未卜……”萧容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得，一边悠闲得坐在桌边喝茶。
　　我明知道萧容是在要挟我，可无奈我也只能受着，逃也逃不得，打也打不过，在他身上耍心眼也是白费，从小到大，还没有人给我这么多气受，也没有人这般将我压制得死死的，他好像是我命中的克星，躲也躲不了。
　　我懊恼在椅子上坐下，恨恨道：“你放心，我不跑，我倒要好好看看你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有一句话你可别忘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嗯，我记得了！”他漫不经心得应了一声，低头皱眉沉思半晌，便眼睛亮亮得盯着我道：“其实我还是觉得咱俩住一间屋子更保险，不若你今天就留下吧……”
　　“啪”的一声，我扔下刚拿到手里的茶杯，慌忙起身告辞道：“你歇息吧，我昨晚也一宿没睡了，乏得很，你晚上赶路的时候再来叫我。”说完便快步离开了他的房间，多同他呆一刻我都怕发生什么变故，像萧容这样卑鄙下流，厚颜无耻的人，什么样的事情都是能干出来的。
　　我气鼓鼓得回到自己的屋子，甫一进房门便禁不住捏着鼻子叹息：下房果然是下房，脏就脏吧，乱就乱吧，居然还有异味……
　　我皱着眉头收拾的功夫，小二便进来谄媚得笑道：“夫人，要不要吃点什么，小店里各色口味俱全，东西南北……”
　　“一碗清粥，一碟笋脯，一碟溜青菜，一盘芙蓉糕。”我尽量挑最常见的菜样叫，点完后便继续拉着那床臭嗖嗖的被子，实在忍无可忍了，我拦住正要离去的小二，吩咐道：“这个屋子的被褥铺盖全部换新的，让人来将桌椅板凳擦一遍，再拿点熏香过来，要淡雅一点的，最好是兰香……嗯，帐跟隔壁的一起算就好了。还有还有，端个浴桶过来，多烧点热水，我想洗个澡……”望着小二越来越惊恐的眼神，我识趣得闭了嘴巴，其实我还想让他拿点桂兰香精加到水了……
　　小二愣愣得离去后，一阵儿便进来一个打扫的小童，大概十几岁的样子，我眼珠一转便打算从他的口里套一些外面的情况，于是和颜悦色得问道：“小弟弟，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啊？这里离皇城远吗？”
　　小男孩边收拾着屋子边答道：“这里是过君镇，离皇城好像不近，店里采办的叔叔每次去都要两天才能回来。”
　　“那……皇城里最近发生什么大事了吗？”我心情忐忑不安，期许得望着眼前的小童。
　　小男孩迷惑得挠了挠头，说道：“前儿个有官兵来搜查，说是要找两个年轻的女子，画像我倒是看过，美得跟天仙似的，怎么会跑到我们这种地方……”小男孩继续打扫着房间，全然没有发现我就是官兵要找的女子，看来萧容将我改造得非常成功，身着男装，披头散发，定是与画像上金枝玉叶的安国公主大相径庭。
　　我跟萱儿都失踪了，父亲定是要担心死了，母亲的病也不知怎么样了，伏遥的伤势好了吗？璋武殿还被围困着吗？河西那边的战争是胜是负？越兴有邹齐他们应该没事，那辛逝会杀了剪秋吗……越想问题越多，我的脑袋涨涨的，忍不住起身在屋里踱了起来。
　　“咦，我倒是忘了，昨儿个说是立了太子，还大赦天下，摆宴群臣了……”小男孩绘声绘色得说着，末了还叹息道：“也没见有什么好处，娘亲和家里的几个弟弟妹妹照样还得饿肚子……”
　　我望着小男孩落寞的小脸一阵酸楚，在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找到值钱的东西，最后索性将腕上的一只镯子捋下来送给了他。
　　小男孩顿时感激涕零，跪下一个劲给我磕头，我连忙将他扶起安慰了两句。然而自己心里却是沉甸甸的，父亲终究还是立了子奉哥哥为太子，子孝哥哥此刻远在河西战场，心有意而力不足，我当时看似无意的安排却将子孝哥哥拉离了那个皇位，然而，自始至终我都是支持子孝哥哥的啊……
　　我苦恼着揉着额头，脑中不断闪现着两个哥哥的面容，心里却忍不住低咒：现在都内忧外患了，各方势力还在进行着拉力赛，权力着实让人疯狂，河西覆灭，子孝哥哥便失去了最后的依持，而卫长信那一脉却异军突起，所以立子奉哥哥为太子实在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啊。
　　我心不在焉得扒拉着饭菜，暖暖得热水澡亦没有让我舒服一些，当我一头扎进那崭新的被子中时，正午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打在我的脸上，仿佛想要照进我的心里，拂开我心头的阴霾。
　　不大一会我便迷迷糊糊睡着了，然而却不甚安稳，总感觉子孝哥哥赤红着双眼盯着我，怨恨道：我是你的亲哥哥！你为什么要帮他，故意将我调去河西，还有母亲，你们都背叛了我！他儒雅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我心痛得想去拉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尖声叫道：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我惊骇得从梦中醒来，发现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粘得我好不舒服，翻了个身待想继续睡去，却隐隐听到隔壁有异样的声响，仿佛是几个人在密谋着什么。
　　我轻轻揭开被子，蹑手蹑脚起身走到墙角附耳倾听，却不甚明了，潜意识里觉得萧容一定还有什么算计，我忍不住悄悄出了门，蹲到隔壁屋子的窗下开始听起了墙角。
　　“萧先生，越大哥那里已经渐渐吃不消了，卫长信果然厉害！九千禁卫军被他用得神出鬼没，越大哥吃了几次亏便不敢迎其锋芒，现在只能紧闭城门等待外援了。”这声音阴沉沉的，像是玄墨。
　　“方肃带兵支援璋武殿，邹齐他们已经撤退前往河西支援越大哥了，就是越二哥有点倔……”这是风乌的声音。
　　“不管他，邹大哥他们会处理好的。”萧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却透着说不出的自信。
　　“卫伏遥的伤势已经大好，那些药我也是按照吩咐偷偷下到水里的，没有旁人知道，不过我不明白，你既然伤了他，却又为何要救他？”另一个声音响起，我辨不清是隶隐还是凌阴，然而心里却似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无论如何，伏遥没事便好。
　　“这个你不用管，他不能死，用得着他的时候我自会去找他。”萧容说话依然神秘莫测，我也依旧一头雾水。
　　“卫伏宸已经前往边关，胡族那里应该不敢轻举妄动。”这对我来说也是个好消息，伏宸终究还是没有辜负我。
　　屋里良久无语，我正考虑要不要退回去时，萧容的声音便又传来：“这丫头，打算的还真周全……”说完他便低低得笑了起来，话里的赞赏之意表露无遗，我不禁在心里衡量他口里的丫头是不是我。
　　“萧先生，可是……这样贸然将她带回去，主人会不高兴的……”玄墨的声音犹疑得响了起来，我却是吃了一惊，主人！萧容他们还有主人？
　　“这话你不该说！”萧容的声音冷冰冰的，说完他便起身慢慢走到窗前，大力将窗户一推，语气一转，悠然道：“隶隐，你刚从卫府回来，说说卫伏遥和他那侍妾的事吧，我想，对于这个公主应该更感兴趣！”
　　伏遥……侍妾？
　　我霍得起身，冷冷得盯着萧容，喝问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我在外面！？”
　　“是，刚才那些话你听到了没关系，何况我也偷听过你一次，所以这次便让你偷听回去，这样我们就扯平了！”他笑着分析给我听，全然不理会我的滔天怒火。
　　我伸手指向他，想要怒斥他一顿，嘴唇哆嗦了半天，却找不出该骂的话语，然而泪水却不争气得流了出来，我附手擦去面上的泪水，冲满屋子看笑话的男人吼道：“我不信！伏遥不会那样对我！我不信！”说完我便转身冲回了自己的屋子。

　　万丈情丝寸寸碎

　　伏遥真的有侍妾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居然不知道，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告诉我？
　　不会的，不会的，萧容在骗我……
　　然而无论我如何安慰自己，成串的泪珠却依然飞快地落下，因为我知道，萧容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骗我， 那么，伏遥是真的有侍妾了……
　　可是他的心怎么能分成两个，一面跟我山盟海誓，一面还要金屋藏娇。从小到大，我们青梅竹马，几乎从懂事便已相恋，为何还会发生这种事情？
　　以后我要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他？
　　我不知……
　　泪水渐渐得迷糊了我的双眼，我坐在床上，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也不想看清，其实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起码可以不伤心，然而我终究不想糊涂的幸福下去，我以前这样觉得，现在依然坚定。
　　蒙蒙胧胧看到有人影走进我的屋子，慢慢走到我的床前，似是怜悯得看着我，又好像夹杂了些许的无奈，但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得叹了一口气便坐在我的身旁。
　　良久，我慢慢平复了心境，伸手抹去面上的泪水，转头问道：“我们上路吗？”
　　“不，再停留一天，你……也好好休息一下。”萧容的语气幽幽的，也似十分伤感，他坐在那里犹豫了半天，最终问道：“你……恨我吗？”
　　“薛家于萧家的仇从一百多年前便开始了，你不能放下灭族的仇恨，而我也不能原谅你同越冲合谋杀死我的外祖父……”我冲他惨然一笑，眼前的这个少年与我有着血海深仇，已经不是一句恨与不恨能够化解的了得。
　　他深深得看了我一眼，起身走了出去，帮我关门的时候，他又轻轻地补了一句：“以后你要经历的更多，幸亏你够坚强……”
　　萧容的话里暗含深意，而我却已经懒得去深究，此时我的心已经片片碎开，鲜血一滴一滴得落在我的心头，痛得我几乎窒息。
　　我静静得坐在那里，透过窗户望着漆黑的月夜，思绪仿佛停滞，然而往昔的种种却一幕幕得在我脑海中闪现，清晰而真实，如同昨日一般。
　　昨日种种，似水无痕。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我以为我要一直这样坐到转天的深夜，然而事与愿违，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尽情得挥洒在我的床头，我便看到了一个最不愿看到的人，确切地说，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师兄，你也不等等我，都五年没见了，你就一点都不想佩儿啊？！”阮佩的声音响彻整个客栈，我从来没想到宇清宫里那个恬静的佩儿撒娇撒得这么娴熟，正如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如由此痛苦落寞的一天。
　　“小二，我要住师兄旁边的那间房。”阮佩的声音盛气凌人，全然没了昔日的温柔，我想我是真的不认识这个人了。
　　“不好意思……那间房里住着他的……夫人。”小二大概被吓坏了，说话都结巴起来，却意外得突出了夫人二字。
　　“啪”的一声，紧接着是小二的惨呼声和求饶声。
　　“胡说！我师兄并未娶妻，哪里来的夫人！师兄……到底怎么回事嘛……”可想而知，最后那句话定是冲着萧容说的，连我听后不免骨头都酥了。
　　“阮佩，别闹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萧容还真摆起了师兄的架子，开始对他这个“调皮”的师妹进行谆谆善诱的劝导。
　　脱去了伪装的温柔，这个阮佩还是蛮泼辣的，就不知那林荆是个什么样子。
　　我摇头苦笑，瞧我这些年被她们骗的多惨，就连伏遥也骗了我……我将自己所有的信任给了他们，却得到了这样的回报。
　　“咚咚咚”低低的敲门声传来，然后便是萧容舒缓的声音：“你起了吗？”他的声音从未有过的低沉，仿佛心情并不好。
　　而我的心里却一阵冷笑，萧容哪次进我的屋子敲过门，现在师妹来了，便做起温润君子的样子来给谁看！我扬声冷冷道：“进来吧！我没睡。”
　　萧容推开门，缓缓得走了进来，他还是昨日的装束，举止也依旧得淡定从容，然而眉宇间却笼着一股淡淡的忧愁，浑身散发着从未有过的感伤，令我捉摸不透。
　　“公主如果休息好了的话，我们现在上路吧。”他轻轻得走到我的身旁，说完后顿了顿便又补充道：“刚才被阮佩一闹，这里怕是呆不下去了。”
　　“我是囚犯，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我的语气依旧冰冷，心里的憋闷之气喷薄欲出，我想如果萧容再在这里呆下去，我会将积压了一晚上的火气全部发到他的身上。
　　然而萧容却屹立不动，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抬头瞥了他一眼，气道：“你有话就快说，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扭捏！”
　　萧容难得的好脾气，我如此怄他，他也不反驳，只是涨红了脸才憋出一句：“那些事情……反正你早晚要知道的……所以……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过……”
　　没想到？萧容这样七巧玲珑的人居然有没想到的事情？这个借口找得可真拙劣……
　　而他现在要干什么？欺骗我的是伏遥，他解释什么……
　　“其实那个胡族的王子也不错，有抱负，对你又好，你要是喜欢他也行……不过他的侍妾侧妃好像比卫伏遥的还多……其实你将就一下就好了，将来做了国母要统管后宫的，怎么能连这点气量都没有……”我这里还没弄明白他上句话的意思，他那边自顾自得又絮叨开了，而且句句挑的都是我最不爱听的。
　　于是我恍然，萧容是嫌昨晚气得不够，今天来一鼓作气再接再厉的。
　　“好！你不走我走！”我气得翻身下床便冲着门口奔去，他的话我再多听一句都要疯了，什么侍妾，什么国母，管他卫伏遥还是辛逝，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便是萧容，自从遇到他我便一直霉运连连，几乎将我以往十七年来未曾受过的疾苦全尝遍了，他绝对是我的命中克星！
　　然而还未待我冲出门口，他便又一把将我拉回，往椅子上一摁，郑重道：“不管你喜欢的是谁，我都保证尽量让你嫁给他，你放心好了。”说完他又低头自言自语道：“你这女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大了点。”
　　而我却被他的话彻底弄懵了，不知道他作何居心，呆呆得坐在那里看着萧容转身离去，只留给我一个寂寥而萧索的背影。
　　半天我方才回了神，然而被萧容这样一折腾，心里便不如方才那样堵得慌，待想起伏遥的事情已经不是那般撕心裂肺，只是觉得心口麻麻的，仿佛破碎开来的心又补了回去，然而即便复原如初，受过伤的地方也会永远留有疤痕。
　　破镜也许可以重圆，可是那些裂缝却永远无法再弥补……
　　伏遥，你懂吗……
　　待我收拾妥走出客栈，萧容已经牵着马匹在门口等候，此时阮佩正不耐烦得踢打着路面上的石子，一看到我出来便不满得冷哼：“还以为自己是公主呢，端这么大的架子！”
　　我淡淡得瞅了她一眼便也不理会，径直走到萧容跟前，张嘴正要说话，阮佩却已经怒气冲冲得惊叫起来：“你居然穿师兄的衣服？你凭什么穿师兄的衣服！”说完她便恶狠狠得瞪着我，眼中闪着嫉妒的火苗，仿佛想要生生将我灼化。
　　于是我知道，宇清宫里的那个佩儿真的已经死了，我将她的眉眼好好看了一遍，叹息道：“佩儿，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佩儿，我只想告诉你，其实你温柔恬静的样子比现在好看多了。”说完我便一握马缰翻身上马，不再望向她一眼。
　　“你……”她气恼得一甩手里的长鞭便向我袭来，然而鞭尾堪堪擦过我的鬓角勾起一缕发丝，倒是将马匹惊得长嘶一声开始狂奔，于是那一绺长发便生生从我头上拽了下来，疼得我闷哼一声，眼泪便迅速充盈了眼眶，随着马儿的颠簸大颗大颗的跌落下来，飞溅在空中。
　　我冷然回头，扬眉笑道：“阮佩，你记好了，今天的事情连同你那五年骗我的，我会讨回来，变本加厉！”
　　我不知道笑着流泪是什么样子，但是我清楚地在阮佩的眼里看到了仓皇和惊恐，她就那样无措得举着手里的鞭子，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却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萧容却是伸手接住了那一缕发丝，轻轻得握着，细细得捻着，望向我的目光意味深长，令我看不穿，悟不透。
　　我回身，策马急驰，将他们远远的甩在身后，我不奢望能够逃脱，只想让扑面而来的春风穿过我的发丝，一根一根得飘摇，如同心中的情丝，永远不再纠缠。
　　我义无反顾得爱了，如果得不到回应，我便选择放弃……
　　只是在放弃之前，我会听你的解释……
　　我会学着去原谅，如果不能原谅的，我便要将所受的讨回来……

　　似此星辰非昨夜

　　我从来不知道春天可以开这么多种花，漫山遍野，艳红似火，冷白如雪，明黄灿烂，淡粉娇羞，大大小小的花朵迎风摇曳，散发着春天欢愉的气息。
　　然而大多数的花草我并不认识，一朵一朵望下来，却都各具特色，惹人怜爱，心情不由慢慢转好，便也索性放慢马速，细细辨认起来，一边还吟着我知道的花名，总是觉得素净的花朵配上清雅的名字好一些，可又怕太俗了……
　　就这样流连了一会，萧容和阮佩他们也赶了上来，由于我独自骑着一匹马，萧容和阮佩便也只能共乘一骑，此时他俩悠哉悠哉得如同春日游玩一般，阮佩那张苦大仇深的面容终于放晴，时不时还绽放出如花的笑靥，望向萧容的眼神亦是温情脉脉，而萧容也是毫不吝啬自己的温柔，举止温润有礼，眸中流光闪烁，似多情又若无情，他双手轻握着马缰的，两臂柔柔得绕在阮佩的纤细腰肢上，时不时还低头在阮佩耳边轻声低语，惹得阮佩脆笑连连，白皙的双颊飞起一抹嫣然的红晕，恰如初浴爱河的少女。
　　原来萧容温柔起来也是别有一番风味，我玩味得打量了他们一番，越看越觉得他俩真是般配，抛去长相不说，单论这狠辣的脾气绝对是难得的一对，又是自小的师兄妹，阮佩的情意一眼便可看出，而萧容嘴边那一弯温柔多情的笑意亦彰显无遗。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们低低的话语我也依稀能够耳闻。
　　“师兄，佩儿年年都记得你的生日，昨天为了能够及时赶过来，我还差点没命呢……”阮佩呢喃得撒着娇，一面还不胜娇弱得靠在萧容的怀里。
　　“嗯……”萧容不置可否得应了一声，便低低得笑道：“就你下毒的本事，别人不吃亏就好了，谁还能欺负得了你。”
　　“师兄偏心……”阮佩不依不饶得轻捶着萧容的胸膛，语气微嗔道：“刚才那女人就欺负我了，你怎么不帮我？”
　　“她？她是公主……我可得罪不起。”萧容的笑意更浓，抬头瞥了我一眼便又补充道：“实话说，这世间，我独独拿她没办法……”
　　“师兄……”阮佩小鹿般跳跃的眸光透露出不安，她轻轻得问道：“你不会喜欢她了吧？”
　　“相比之下我喜欢你更来得实际一些……”萧容爽朗得笑了起来，一边还轻轻环住阮佩的纤腰。我却听得连连皱眉，这个样子的表白也太不含蓄了点，并且总觉得他调笑的成分居多，不像是出自真心实意。
　　然而阮佩已经羞得钻到了萧容的怀里，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完全没有刚才的泼辣劲。
　　我苦笑着摇头，热恋中的女人果然会变傻变笨。一念及此，突然又觉得我自己不也是这个样子，只知道将头埋在伏遥的怀里，享受着他给予的幸福，却忘了抬头环顾一下周围，直到伤了痛了才幡然醒悟。
　　我幽幽叹息，拍马前行，不想再看到他俩的脉脉温情，也不行再听到那些甜言蜜语。然而心里略微一思索阮佩的话便明了：原来今天是萧容的生日。
　　生日？可是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跟萧容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天下居然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我扼腕叹息的功夫萧容他们便又追了上来，阮佩已经探着脑袋在那里嚷道：“喂！明天便能见到主人了，到时候你不准放肆！嘻嘻……说起来你还是认识的，不过也是你绝对想不到的！”说完她便洋洋得意得笑了起来，更是衬得清雅淡泊的萧容高深莫测。
　　我确实想不到，也不想去想，而此时我更是懒得与阮佩纠缠，便也不答她的话，策马扬长而去。
　　“你不想知道剪秋怎么样了？”她却不肯放过我，高声问完后又似自言自语般嘟囔道：“自然是死了的，辛逝那般爱你怎么会让她活下去，可惜我走得早了，不能亲眼看着她死去，不过一想起她再也不能用那狐媚的眼神勾引人，我真是替荆儿高兴。”
　　剪秋死了？这一惊着实不小，我的身形险些没有立稳，马儿颠簸得我的心七上八下的，剪秋是无辜的，自始至终都是阮佩施的反间计，只是恰巧她与越兴相恋而已。
　　如果我足够的信任她，如果我能及时赶回去救她，如果……然而终究没有如果，我紧紧得咬着下唇，眼泪却大滴大滴得落了下来，突然之间我是如此得憎恨我自己。
　　“你别哭了，她不会有事的！” 背后传来萧容低低的叹气声，他只是淡淡得说了一句便不再言语，亦不做解释。
　　我诧异得回身望他，而阮佩也惊声问道：“师兄你为什么这么说？不可能的！”
　　而我也变了脸色，沉声问道：“你是不是又预见到了什么？”
　　“哪里有那么神奇，我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预见到。”萧容浅笑，然而语气却依然坚定：“我只是坚信辛逝不会识不破这么小小的一个计策，否则接下来的游戏便不好玩了。”
　　居然又将辛逝扯了进来，可是他只是一个失了权势的胡族王子，萧容算计他做什么？我低头沉思了半晌，依然不明白辛逝有何利用价值，然而有一件事情却是肯定的，萧容在引辛逝上钩。
　　而阮佩已经迫不及待得问出了我心里的疑惑：“师兄想利用辛逝做什么吗？”
　　萧容却不理会阮佩，盯着我笑着说道：“那就要看他对公主你用情够不够深，我说过你是我的饵，钓的便是他这条大鱼，当然，还有卫伏遥……”他望向我的眼神陡然又变得幽深，而那墨玉般的双眸仿佛罩上了轻纱，雾蒙蒙的。
　　“杀了他对你没什么好处，对大周国的百姓更没什么好处，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你也会做？”我冷冷得反问他，然而我实在拿不准辛逝会不会追来，亦猜不透萧容的用意。
　　“谁说我要杀他，有一句话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我便要做那渔翁。”萧容的眼睛晶亮，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自信。
　　他是想坐山观虎斗了，可是他口里的鹬与蚌又分别指谁，辛逝，抑或是伏遥……
　　邛城之战刚刚结束，河西之战还在进行，风雨飘摇的大周国已经元气大伤，而萧容却又开始了新的谋划，而且次次他都只是旁观，胜亦好，败也罢，他都是最终的胜利者。然而谁终究会成为他辅佐的新君……抑或是这一次他真想自立为王……
　　我还在思索，阮佩已经禁不住出声犹疑道：“可是，主人……会不高兴的吧，他只想要雪公主，你却将她也带了回去。”
　　“无妨。”萧容只简短得答了两个字便策马加速，路过我身旁的时候却转头对我狡黠得眨了眨眼睛，无声得对我吐了两个字，我依着口型辨认出是“莫怕”，一时之间我百感交集，对萧容终究是不如以前那般厌恶了，凭心而论，他对我真的算是不错的了。
　　我们三人两骑尽情驰骋，晚间的时候便到了一个郊外别院，我好奇得四下打量了一下，才发现这个院子居然很大，就是破旧了些，古朴的院墙爬满绿色的蔓藤，棕红色的大门已经有些暗淡，正中的牌匾写着“鸿鹤居”三个大字，却也是十分陈旧，隐隐约约可见裂纹。
　　我猜这应该是他们鸿鹤萧家的旧居了，可萧容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转头正要问，却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开门迎了出来，嘴里还絮叨着：“公子你终于回来，老奴还以为有生之年看不到你了呢……”说着说着他浑浊的双眼开始泛起了泪花，萧容连忙下马扶住他低声说了几句话，便见那老头开始打量起我和阮佩，最终定格在我的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得细细看着，那眼神仿佛要将我剖开来，一会儿的功夫我便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讷讷得下马冲他叫了声“老爷爷”便不知如何是好。
　　而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激动得叫道：“少夫人啊，老奴居然能活着看到少夫人，我还以为以少爷的眼光定是哪家姑娘都瞧不上呢，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又是这身衣服惹的祸……
　　我被他这样抓着不放，整张脸都快要扭曲了，当然脸色最难看的当数阮佩，而萧容居然也少有得尴尬了起来，扭捏得扯着那老头的袖子低声说道：“苍爷爷，你越老越糊涂了，她是当朝的安国公主，她姓薛……”
　　一听这话，老头的手如被火烫般得缩了回去，满脸戒备得望着我，疑惑得低喃道：“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也是薛家的，薛家的不行，薛家的不行。”说完他又蹒跚得走到阮佩旁边，高声得问道：“这位姑娘，你姓什么呀？”真是拿足了长辈的架子，看得我啼笑皆非。
　　阮佩此时却高兴起来，慌忙下马搀住老头撒娇道：“苍爷爷，我姓阮，叫佩儿，是你们家少爷的师妹，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我可了解师兄了，这不专程跑来给他过生日嘛。”
　　听完这话老苍头才眉开眼笑得扯着阮佩的手笑道：“青梅竹马的好哇，少爷居然以前都没跟我说过，害我白担心……快进来，快进来，我煮了好多面，年年今天我都等，今年可让我盼回来了。”
　　说完大家便步入院子，老苍头与阮佩在前面说得开心，萧容却含笑凑到我的旁边，道：“这个院子我只带过两个女人回来，公主你算一个。”
　　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得说道：“那真不幸，你居然将我跟阮佩放在同一个层次。”
　　“呵呵，她挺好的，对我又有情。”萧容满不在乎得答道。
　　我一听这话便冒火，讽刺道：“对你有情的多了，你难道个个都要调戏一番？”
　　“好，说得好，我争取！不过到目前为止我只调戏过你，还是未遂……”萧容笑得有一丝无奈，却依然眯着眼睛望着我，“你发窘的样子挺好玩的，这是我调戏你的心得。”说完他便蹿得离我远远的，那样子好像生怕我扑过去打他。
　　我被他孩子气的动作逗乐了，便也不跟他计较那些话，倒是越来越觉得他像个没开窍的大男孩，哪里还有半点风流倜傥的样子，看来阮佩的漫漫情路有的追了，不过转念又想，既然萧容愿意带她回这个老宅，心里定是待她与别人不同的。

　　为谁风露立中宵

　　饭毕的时候已经月上九霄，老苍头还在拉着萧容和阮佩说话，呆坐了片刻我便感觉我在这里纯属多余，于是便跟他们歉意的笑了笑起身离席，而阮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萧容好意得提醒了一句：“后院里有一片松林，你可以去那里走走。”
　　我不置可否得走进院子，信步徜徉在如水的月色下，心里微微有点发堵，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度过十八岁生日，而父母他们在宫里定也是急坏了吧，伏遥伤势好了以后会来救我吗……没来由得一阵刺痛，我捂着胸口靠到墙边上喘息了好久才慢慢平复，再抬头入目处是两副竖扁，龙飞凤舞得两排大字，我略略退了几步抬头轻声念道：“鸿鹄轻腾高万里，白鹤展翅出凡尘。”
　　鸿鹄志高而道远，白鹤圣洁而高雅，真难以想象百年以前鸿鹤萧家会是什么样子……
　　我低吟着这两句诗，不知不觉便真走到了后院，这里的古松千奇百怪，每一棵都粗及一人，少说也要长了上百年，从外面看进去黑漆漆的，我甚至都能听到里面鸟兽的鸣叫，这样诡异的林子让我进去散步？
　　除非我嫌命太长了！
　　我毫不犹豫得转身往回走，身后林子里怪异的声音更甚，惊得我一阵战栗，脚下也不由加快了步伐，却猛得撞上一个白影，紧接着便是心惊胆颤的惨叫：“啊……”
　　“天哪，你别叫了！整个宅子里只有四个人，你怕什么啊！”萧容慌忙伸手捂住我的嘴，一面还低喃道：“苍爷爷和阮佩都睡下了，你把他们都叫起来我就不能陪你过生日了……”
　　过生日？怎么听他的口气倒像是背着夫人出来跟情人偷会……
　　一念及次我的脸噌得红了脸，懊恼得甩了甩头，低咒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萧容看我摇头晃脑得也不说话便笑着问道：“我们两个居然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算不算得上很有缘呢？”
　　“即便有缘的话那也是孽缘。”我忙出声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要是再跟他扯上点别的关系那简直就是噩梦，我已经被他害得够惨了。
　　他却不以为怵得嘻嘻笑了起来；“孽缘更好，定是你们薛家欠我们的太多，让你来还债的，我考虑了一下，既然是来还债的，那不如……”
　　“萧容！你能不能拿出点杀手剑客的样子！冷酷一点……或者是深沉一点……就跟你开始的时候装得那样高傲儒雅，我都勉强能够接受。”反正都比现在这种气人的样子好。
　　“你既然都知道我那是装样子了，再说那是装给外人看的……”
　　“那你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就现在这个样子啊。”
　　“我还是更喜欢那晚在月光下看到的安静样子……”
　　“……”
　　“……”
　　“……”
　　良久，我终于忍不住了，怒道：“你干吗非拉我站在这里？”
　　“我现在安静吗？”
　　我彻底崩溃了，他却开始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才问道：“心情好点了吗？”
　　“如果你不总是来惹我的话我的心情会更好。”我已经开始咬牙切齿了。
　　“如果我不逗你开心，你会哭的，你哭的样子很丑，我看了不舒服。”他说话的口气淡淡的，声音也不大，但却震得我的心轻轻颤动了一下，有种酸涩的感觉。
　　月光下他望向我的目光含情脉脉，我难以置信得盯着他，讶然道：“萧容……你不会喜欢我了吧？”不是我自我感觉良好，而是他今晚的表现太奇怪了。
　　“怎么会……”他嗤之以鼻，冷哼道：“我喜欢的类型是温柔娴淑，安静恬美，蕙质兰心……反正你一条就不符合。”
　　我怎么觉得阮佩也一条都不符合。不过我识趣得没说出来，撇了撇嘴巴揶揄道：“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要求还那么高。那些女孩子全都被你的假象迷惑住了啊，真惨真惨……”
　　“你……你再气我，我就把你丢那个松林里，看你刚才害怕的样子，以前不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得嘛，哼哼，原来也是装样子！”萧容继续冷哼，一边还摸着下巴打量我。
　　我心有余悸得回头瞅了一眼那个林子，低声问道：“那片松林里有什么啊？感觉阴森森的。”
　　萧容见此却更来了兴致，扯着我就往林子里跑，周围黑漆漆的，古松盘根错节得生长，有几次我都险些被绊倒。跑了半天萧容终于在一棵古松前停下了，而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却很高兴得围着那颗松树转了好几圈，喜滋滋得跟我说：“这棵古松有千年的历史，是我们家族的祖先亲手栽种的，每一代的继承者都会来参拜这棵松树，我很小的时候就在这里玩耍，它见证了我的成长……”
　　我讶然得打量这棵千年老松，真真是“修条拂层汉，密叶障天浔”，苍劲挺拔，饱经风霜却依然生机勃勃，忍不住伸手抚上粗糙干裂的树干，由衷感叹道：“饱历冰与霜，千年方未已……可歌可叹……”然而转念又想这定是他们萧家的圣物了，我随便触碰怕是不好，所以便犹疑得缩了手，退得远远的，斜倚着一棵小一点的松树看着萧容。
　　萧容也不理我，抚着那颗松树陷入了沉思，整个人也显得异常的沉静，我忍不住又想起了那晚月下他清朗若华的身影，嘴角不禁勾起一摸淡淡的微笑，难得他如此安静，又离得如此之近，我从头到脚好好将他瞅了一遍，这才不得不相信，那些传言果然不虚，只怕连女子的长相都不如他完美，教子奉哥哥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少了那种魅惑人心的妖艳，多了一份不识人间烟火的飘逸……
　　我正看得出神，他却仿佛察觉一般转头冲我邪邪一笑，于是刚才那种飘逸的美感荡然无存，瞬间由仙人跌落成无赖的混小子，我皱眉摇头，他果然还是安静的时候好一点。
　　他的心情依然大好，面向我靠着树干坐下，笑道：“你现在可以问我三个问题，我在这里不会撒谎的。”他随手捡起一根松枝在地上胡乱得划着，闪亮的眸子却紧紧得盯着我，仿佛含着隐隐的期许。
　　我听后精神一振，脱口便问道：“你的主人是谁？为什么要抓萱儿？”
　　“这算是两个问题，你确定要问这两个？”他笑得很无害，却仿佛故意撩拨我一般反问，一面拿着那松枝轻轻得铺扫着地面。
　　我低头略微沉思，一咬牙坚定道：“对，你先回答我这两个问题，我再问第三个。”
　　“好。”萧容的口气依然淡淡的，“我没有主人，他只是我腾飞万里的一个垫脚石，他想得我们萧家的辅佐登上帝位，我想借助于他的权力达成自己的目的，相互利用而已。”
　　我未料到萧容会这么说，然而那句“鸿鹄轻腾高万里”却蹦入了我的脑海。
　　这次他们萧家的人真得不甘居于人下了……
　　我望向他的目光千变万化，抛却百年前的仇恨不说，此刻他想推翻大周朝，而我是想要安国兴邦的公主，果真是势不两立，这种短暂的和平相处以后怕是永远都没有了。
　　他似察觉出我的疏离，深深得看了我一眼，声音平静而低缓：“他便是你的叔父禄王爷，一个觊觎皇位二十几年的人，那么他为何千辛万苦从皇宫里救出雪公主便不用我多做解释了吧。”
　　我的叔父禄王爷想谋反……
　　我噌得站直身子，声音因为惊讶已经变了调：“你是说他实则是救自己最宝贝的女儿，而阮佩和林荆也是从一开始就安插进去照应的……”
　　“是，你以为你父亲当年真是喜欢华阳郡主才册封为公主，并留驻宇清宫的吗？雪公主一直都是个人质，压制着禄王爷不得谋反，而今，禄王爷羽翼已丰，救出雪公主便是他的第一步，接下来用不了多久西城便要兵变了。”他回答得干脆利落，与我却是惊吓连连。
　　可是，父亲是真的喜欢萱儿啊，我不信温润善良的父亲会如此。
　　然而萧容的话由不得我不信，此刻也不是追忆往昔的时候，萱儿已经是再安全不过了，那我便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我要回宫，我要通知父亲他们小心，河西的农民军还未镇压，西城又要兵变了……
　　我仓惶踏前几步，握住萧容的胳膊低声求道：“萧容，放了我吧，既然你不是真心辅佐禄王爷，你便放了我吧。”我从未如此哀求过人，此时因为心焦说话也不免颤抖了起来。
　　萧容手里的树枝“啪”得一声折断了，他赌气一般得将那树枝扔得远远的，方才冷冷道：“不放！”脸色亦如三月寒冰一般森冷。
　　“为何？你囚禁我到底是为何？”我一把甩开他的手臂，跺脚怒道。
　　萧容不甘示弱得瞪着我，大声吼道：“我都告诉你多少遍了，我要引辛逝和卫伏遥上钩，你这女人是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我被他吼得有点愣，半天回了神后一跺脚便又吼了回去：“你到底想拿辛逝和伏遥他们怎样？”
　　漆黑的松林里撒下点点月光，我与萧容怒目而视，恨不得一口将对方吐下去，我与他和平相处果然不可能。
　　我们俩对视了半晌，萧容居然脸颊红红得低了头，嗫嚅道：“我想知道辛逝跟卫伏遥哪个爱你更深，我也想知道你喜不喜欢辛逝，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们统统引来，我来个坐山观虎斗，没准他们两败俱伤，而你跟我相处久了反而发觉我比他们都好，然后死乞白赖得要嫁给我呢……”
　　这种假设他都能想得出来……而我这次是真的被他的话惊呆了，讷讷得问：“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是啊，我是不喜欢你，不过被女人喜欢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他满脸的陶醉，仿佛那些离夙小姐，初雪姑娘和露月美人们统统站在他眼前一般。
　　就为了这个理由便囚禁我？
　　我忍无可忍挥掌便向他打过去，他却早有预料般飞身跃出老远，一面还气喘吁吁得大笑道：“你居然信了，哈哈……你居然信了我刚才的话！你的三个问题问完了，第四个问题我是骗你的……”
　　我望着他毫无形象得大笑着，然而胸口又一阵刺痛，急忙扶住旁边的松树才勉强稳住身形，疼痛却越来越剧烈，直到绞得五脏六腑翻腾，我“哇”得吐了一口鲜血，身体便再也立不住了。
　　还未待我跌到地面，萧容便扑过来一把将我抱住，满脸的焦急心痛之色，我勉强抬头望了他一眼，虚弱道：“我想是你给我下的毒发作了，快给我解药吧，我死了便没有用处了。”
　　“胡说，我根本就没给你下毒，我骗你的，我每次骗你你都信，你怎么这么傻！”他紧紧得将我抱在怀里，发足急奔。
　　我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渐渐得有点失去意识，然而终究忍不住苦笑道：“原来又是骗我，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说过真话……”萧容的嘴一张一合得说着什么，我却听不清，只觉得脑袋沉沉的，胸口说不出得痛，仿佛有一只手不断得拧着我的五脏六腑，痛得我四肢冰冷，浑身抽搐……
　　我伏在萧容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体些微的颤动，慢慢得便失去了知觉。

　　倒是无情却有情

　　这一觉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我不断穿梭于各种梦境，真实的虚假的我已经分不清了。
　　先是父亲跟母亲，她们坐在花丛中笑着，我听到父亲爽朗的声音：“我的灵儿要嫁个疼她爱她的男人，能够给她幸福的男人。”
　　这个男人会是伏遥吗？现在我已经不确定了……
　　我犹豫的功夫又听到伏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和亲的事情一结束，我便让父亲请求赐婚。从此以后，天涯海角，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你便是我卫伏遥唯一的妻！”他的声音宏亮而坚定，仿佛立誓一般。
　　唯一的妻……我心里酸涩，眼角似要流出泪水，猛然回头想要质问他侍妾的事情，却对上了伏宸那淡雅温和的双眸：“公主既引我为知己，那公主友情在的一天，伏宸的情意便在，公主无须介怀。”
　　望着他那温润的面容，我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低喃道：“伏宸，你放手吧，你的情我受不起，真的受不起……”
　　然而他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望向我的目光依然温柔如水，整个人便如泡沫般渐渐消失，最终只剩下一句若有若无的话：“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伏宸……”我讶然得追过去，却一把被一个紫袍的男子抓住，他抱得紧紧的，并且说着我听不懂得话，可是我居然知道，他一定是在说：“我只想让你快乐，你跟我回胡族吧，我定要把你捧在手心里，永远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一时忘了挣脱，幽幽得叹了口气，无奈得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你是第一个跟我站在同一起点的女人，也是第一个随我一同到达终点的女人，也是此生唯一的一个！”似曾相识的语言在我耳边回荡，他那特有的紫色双眸紧紧得胶着我，那样怜惜和包容。
　　有一瞬间我的心几乎沉沦，真的想知道，如果嫁给他，他会对我有多好……
　　那样豪气万千的霸者，对待我的时候却如此包容与迁就，他的情我如何还得起。
　　不，不，我不能就此沉醉在他的怀抱。
　　我用力将他推开回身便跑，然而周围却响起了萧容那如同咒语般的声音：“出嫁之前，贵为公主，出嫁之后，一国之母！”
　　“不！”我捂着耳朵高声尖叫，“我不信，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实话，你骗我！”
　　……
　　“薛涟灵，我就是骗你了，你有本事就起来打我啊，拿出你那股凶悍劲来……”有人在焦急得冲我喊着，我竭力睁开眼睛想看一下，却虚弱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我张开嘴，叫了声“伏遥”，却没有人回应，而急急呼喊我的声音嘎然而止。
　　是了，他是萧容，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样叫过我，此时从他嘴里吐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薛涟灵……我猛然又记起辛逝也这般叫过我。
　　辛逝此是定去了皇宫，子奉哥哥立了太子，辛琪的婚期也快近了，也好，他早应回胡族了，这里毕竟不是他该呆的地方。
　　“你不是想走吗，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就放你走！”萧容的声音再度响起。
　　“又骗我，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了……”我皱了皱眉头，勉强睁了眼，对上了萧容那阴沉的面容。
　　萧容见我醒了，一句话也不说转身便走。
　　我倒是急了，挣扎想要爬起来，一面出声道：“你不是说要放了我吗？”
　　“反正你认为我是骗你，那就全当是我骗你吧。”他沉声答完便走出了门，连头都不回一下。
　　我泄气得躺回床上，一面思索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既然不是萧容下的毒，那便是阮佩了，她骗了我五年，现在还要置我于死地，真是够狠毒，而萧容定是不舍得责难她，难怪刚才脸色那么难看……
　　突然门“吱呀”一声响了，有人轻轻得踱了进来，似乎还犹犹豫豫得，仿佛不敢靠近一般。
　　我顿时一肚子的火，怒道：“阮佩，你是来看看我死了没有吧，托你的福，还剩半条命，一时半会还没事。”
　　“公主……你别怪师姐了……她从小便喜欢师兄……”林荆的声音迟疑得在帘外响起，然而等了半晌也不见我的回应，她便又出声解释道：“主人和雪公主此时正在路上，我是先来通报一声的，恰逢公主身体不适，师兄便让我先来伺候几天……反正……反正这五年我也一直在公主身边伺候。”
　　我无奈得闭了双眼，不知道还应不应该相信她，毕竟她是叔父的人，又是阮佩的师妹，我在这里已经孤立无援，萧容不可信，阮佩时时刻刻想杀我，叔父更想拿我来要挟父亲，萱儿天真无邪，怕是还没明白这里面的谋略算计，我也不想让她牵扯进去，那么林荆也许是我唯一可以拉拢的人了。
　　再睁眼时我已经做好打算，努力平复了一下心境，便轻声吩咐道：“荆儿，端碗水进来，我渴了。”
　　“是，公主。”林荆脆脆得应了一声，便去桌边倒茶，端过来的时候还特意抿了一口，笑道：“刚刚好，不烫。”
　　我情知她是故意先试一下以示茶里没毒，便也舒了一口气，林荆这是向我示好了，我虽不知道她意欲何为，但起码现在她还是念旧情的。
　　我呷了几口茶便抬头打量她，一身浅绿色的衣服，松松得绾着发髻，腰间佩了一柄短剑，更显她的俏皮，倒是比那一身水蓝色的宫装好看多了。
　　“萱儿还好？”我斜靠在床边，不露声色得试探她。
　　林荆垂手低眉，轻轻答道：“雪公主很好，就是一直在路上颠簸，身子有点虚。”
　　“叔父呢？”我低头望向手里的茶盅，心里沉甸甸的，年年都会见到入宫朝拜的叔父，他总是那样从容不迫而又慈爱祥和，我从来没想过他也是一个追逐权力而疯狂的人。
　　林荆讶然得抬头望了我一眼，满脸惭愧之色，声音也微微颤抖：“公主原来知道了，主人见到雪公主很高兴，应该不会为难公主的，毕竟皇上对雪公主也很好……”
　　西城兵变的时候那便难说了，眼前的战争一触即发，无论战胜战败，我都是叔父手里一张很好的牌，他能为了萱儿隐忍五年而不发兵，父亲为了我定也会多番顾虑，投鼠忌器。
　　“再说，师兄应该不会将你交给主人的，他……对你很特别。”林荆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脸蛋红红的。
　　“是很特别！”我摇头苦笑，若有若无的情愫，蓄意的撩拨，又毫不留情的利用，再加上自始至终的欺骗，我也只不过是他成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一块他杀不得又弃不掉的垫脚石。
　　“公主，你别怨恨师姐了，她只是想陪在师兄身边而已，师兄对每个女子都好，但是独独对你特别，所以师姐才会吃醋的。”林荆嗫嚅着帮阮佩开脱。
　　我听了这话有些好笑，抬头哂道：“原来萧容还是谦谦君子呢，对每个女子都好，单单对我又打又骂的，劫持我，软禁我，利用我，欺骗我……于是乎你那师姐就吃醋了，然后便要下毒将我害死……”我越说越觉得荒谬，怎么竟遇到这样别扭的人。
　　林荆吃惊得张着嘴巴瞪了我半天，最后傻傻得问了一句：“师兄真的这样对公主啊？那肯定是师姐误会了，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看来阮佩对萧容用情已经很深，那么她想得到的东西我偏偏让她得不到！
　　一想到如何整治阮佩我心里便喜孜孜的，语气不由温和了下来：“我们也别净说这些了，荆儿你给我讲讲近来宫里的事情吧，我也好久没有父亲他们的消息了，心里挂念得慌。”
　　“宫里……大王子立了太子，与明月公主近日就要完婚了，二王子此时还在河西战场。”尽管林荆语气淡然，但我依然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那这份落寞是为了谁，子奉哥哥还是子孝哥哥……
　　我正要出声询问，门外却又响起了风乌的声音：“林姑娘，主人已经来了，不知道公主此时放不方便去前厅晋见？”
　　林荆看了看我，深知我此时体虚得根本下不了床，却又不敢违背了主人的意思，正沉吟着不知道怎么回答，萧容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风乌你退下吧，王爷过会儿便会亲在过来，林荆你去将厨房熬好的药端过来。”
　　林荆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而萧容却只是站在门外不进来，良久他重重得叹了口气，道：“那药是我亲自熬的，你放心喝吧，我没下毒。”
　　我不应声，有些闷闷得望向窗外，此时我实在不想见到叔父，如此局面下，我不知道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昔日的亲人，说什么都已经显得多余。
　　然而，当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我下定了一个决心，我要将昨晚萧容跟我说过的话告诉叔父，“鸿鹄轻腾高万里”，农民军已经被他利用了，叔父也只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大家争来争去，只是为他人作了嫁衣……

　　家国天下两相较

　　我透过窗格看到叔父高大的身形穿过回廊走近我的屋子，晨光下他依然从容，却是少了原有的谨慎多了一丝威严，我拂了拂额前纷乱的发丝依然望向窗外，即便知道他走进了屋子亦不回头。
　　良久，叔父走到窗前，问道：“灵儿，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连我进来了都不知道。”
　　我抿嘴笑了笑，抬眸望向他，似不经意间问道：“后院的松林叔父可曾去过？”
　　叔父大有深意的望了我一眼，便转身看像窗外，幽幽道：“十多年前我便去过，那时候萧容还是个孩子，可是已经睿智得不似孩童。”
　　“叔父信他？”我盯着他的背影，淡淡得问了一句，然而内心实则已经不安至极。
　　“不信！”叔父转头展眉笑了起来，“你我同为薛家之人，即便我坐了皇帝那还是大周朝，天下依然是薛家的天下，他们萧家的灭族之仇依然未报，所以我不信他！”
　　我未料到叔父会如此坦诚，更未料到他居然从一开始就不信任萧容，而双方都不信任的盟约何以维持十年之久。
　　叔父似看出了我心头的疑惑，侧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方才说道：“自古成王败寇，结盟本就建立在双方共同的利益上，一百多年前薛家胜了萧家，故而薛家为王，萧家为寇，一百年后亦会如此！”
　　我震惊于叔父的话，嗫嚅了半天只吐出了两个字：“可是……”
　　“灵儿，你要明白，何谓家天下，那便是以天下为家，天下的百姓全是自己的子民，而文裕实在不是一个好皇帝，他的心里只有家，没有天下，他为政二十五载，大周国由强盛衰败至此，与其被外族攻陷，不若由我来接管这天下！”叔父说这话的时候恰有一缕阳光透过窗格打在他的身上，我突然感觉到他是如此的耀目。
　　家天下，而能做到家天下的又有几人？
　　我亦执著于自己的家而忽略了全天下的百姓，亲情与大义孰轻孰重我不知，然而大义灭亲我做不到，但是我也不能否认叔父的看法，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绕过叔父望向窗外的阳光，坦然道：“叔父，你会是一个好皇帝，但是请你小心萧容。也请你在发动这场战争之前想清楚，这样的选择，一生不悔才好……”
　　叔父深深得望了我一眼，赞赏道：“灵儿，你比你那两个哥哥都聪明，而子奉……可惜了，一点都不像如烟……”
　　“卫如烟？”我惊呼出口，从叔父口中听到“如烟”两个字实在让我诧异不已，前皇后的闺名怎会被当今禄王爷如此亲昵的唤出。
　　叔父似有片刻失神，待听到我的惊呼后尴尬得轻咳了一声，忙起身道：“灵儿身体报恙，应该好好休养，过两天同我们一道启程去西城，王府里的药材比这里齐全。”
　　果然要带我走，昔年父亲扣押了萱儿，而今他又怎会放弃我这个人质。
　　我苦笑，垂首答道：“全凭叔父安排，我同萱儿也多日未见了，可否容我看看她？”
　　“好，萱儿也吵着要见你，过会儿我便让她来探望……”叔父满口答应下来，却又迟疑了，犹豫了一会儿才嘱咐道：“萱儿什么也不知，我只告诉她是回家养病。她还太小，一些事情没必要懂……”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答道：“萱儿是我心中最纯真的美好，我永远不会去伤害她，叔父放心好了。”
　　他冲我点了点头便出了屋子，绕过回廊的时候我再次看到了他的身影，我想我今天才正式认识了我的叔父，一个心怀天下的人，也许他真的比父亲更适合当皇帝。
　　我静坐了片刻，庭院里隐隐传来萱儿尖细的声音：“荆儿你好慢呐，把药给我，我端过去。”
　　“雪公主，小心烫……”然而林荆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瓷碗落地的破碎声，我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起来，萱儿这丫头总是这样毛手毛脚的，以前在宇清宫的时候不知道砸碎了多少花瓶，后来她的茜雪阁里便不敢再摆瓷器了，而今又听到她熟悉的尖叫，宛若又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我们都还年少……
　　“呀，荆儿，怎么办怎么办……刚才你那师兄阴着脸好吓人奥，我又洒了他的药……”萱儿那无辜而又不知所措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的眼角已经有了酸涩的感觉，不知不觉我们都长大了……
　　我愣神的功夫萱儿已经进屋，一脸做错事的样子，慢慢得噌到床边撒娇道：“灵儿姐姐好点了吗？荆儿让她师兄再去熬药了，你先歇着吧，萱儿来陪你说说话。”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细细得打量了一番，无论是在宫廷还是在乱世，她都纯洁的如同云朵一般，五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如今什么都变了，唯一不变的只有她。
　　“萱儿，我没事，你倒是瘦了许多。”她原本胖嘟嘟的小脸已经纤细了许多，呈现出尖尖的下颌，更显得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神采飞扬。
　　萱儿沮丧得握着我的手说道：“我上次大病了一场就瘦了，也没能跟你们去围猎场玩，父王说你们都很忙，就接我回西城养病，等我病好了就跟着灵儿姐姐回宇清宫。”
　　“傻萱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及笄以后就要嫁人了，怎么能一辈子呆在宇清宫里。”我笑得有点苦涩，萱儿都快及笄了，不知世间哪个男子能有幸娶到她。
　　“我才不要嫁人！”萱儿不满得嘟起了嘴巴，大声说道：“我要一直呆在宇清宫里，这样就能天天看到你们，伏遥哥哥也得胜归来了，我们大家就又能凑到一起，多好啊，灵儿姐姐。”
　　“好，好……”我笑着问道：“那让我先随你到西城住些日子可好？”
　　“真的啊！太好了，太好了，到时候我带灵儿姐姐到庆央湖去玩……”萱儿已经高兴得在我的床边蹦了起来，一面还绞尽脑汁回想西城好玩的地方，奈何她都五年没有回去，大概也记不清了，皱巴着小脸的表情让我开怀笑了起来。
　　然而抬头望向门口的时候我便笑不出来了，此时萧容如同门神一般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身后跟着一粉一绿两个娇俏少女，粉装的阮佩眼睛红肿着，正死死得盯着我，眸中高蹿着仇恨的火苗，仿佛要生生将我灼化。
　　我狠狠得瞪了回去，现在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可是我，她生哪门子气，喜欢萧容是吧，我就偏要棒打鸳鸯，拆散你们！
　　“你不能走，必须留在我这里养病！”萧容阴沉着脸走了进来，完全无视了活蹦乱跳的萱儿。
　　我抬眼，挑眉笑道：“奥？可是叔父很想让我去西城玩两天呢，萱儿妹妹也想我，我也答应要过去了，这事你恐怕要去跟叔父说。”我揭露告密的事情都干了，再挑拨离间一下也无妨。
　　萧容的脸色黑如锅底，但又碍着众人在场不能发作，而萱儿一直都是最没有眼色的人，此时竟拍着巴掌附和道：“那是，灵儿姐姐自然要去我家的，你凭什么管她，在宫里皇叔都管不了她，更何况你！”说完还冲萧容嗤之以鼻得哼了两声。
　　萱儿真是够胆量！我忍不住在内心为她喝彩。
　　可是怎么听她那话都不像是在夸我，我有那么刁蛮任性吗？
　　砰的一声，萧容重重得将那碗汤药放在桌上，冷着脸说道：“林荆，你去喂她喝药。”
　　我饶有兴趣得看着萧容，他不敢拿萱儿怎样，只能忍着了，真是有趣……萱儿什么都不知，跟萧容说的事情压根都不沾边，什么叫秀才遇到兵今儿个算是见识到了。
　　“你这人真没有礼貌，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啊，灵儿姐姐要跟我去西城，你管不着，是吧，灵儿姐姐……”萱儿转头冲我努了努鼻子，拿出了十足的公主架子。
　　我不置一词，低头含住林荆递过来的勺子，苦苦的汤药入口时，我禁不住皱了眉头，用力摁住胸口，才勉强没有吐出来，俯在床边干呕了两声，五脏六腑又翻江倒海起来。
　　林荆急忙伸手轻抚我的后背，萱儿也无暇与萧容置气，焦急得扒着床沿，关切道：“灵儿姐姐怎么了？怎么病得这么重？”
　　我稍稍缓了口气，冲他们摆了摆手，宽慰道：“我没事。”然而甫一抬身便对上萧容那满含笑意的眸子，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我猛得一凛，一种古怪的感觉涌上了心头，总觉得自己又掉进了萧容的圈套。
　　这药肯定有问题！我一把推开林荆递上来的药勺，冷冷得盯着萧容，我居然又信他……
　　萱儿不明所以得看着我们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半天终是沉不住气了，问道：“怎么了？你们两个怎么了？”
　　萧容这次倒是很爽利，退后一步，冲萱儿一鞠到底，诚挚道：“雪公主，实不相瞒，公主的病着实很重，恐怕不宜远行，即便我倾全力来救，她的双腿怕也很难保住，如若不卧床休息的话，怕有性命之忧……”
　　他言词诚恳，语气激昂，声情并茂，我却彻底被惊呆了，他接下来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谁能告诉我，萧容刚才给我吃的药里到底放了什么……

　　问君能有几多愁

　　待我再次回神时，萱儿正俯在床沿心痛得抚摸我的双腿，林荆端着药碗不知所措，萧容和阮佩远远得站在桌边，笑得像一对奸计得逞的大灰狼。
　　我气得咬牙，将他俩来来回回瞪了半晌后，便出声说道：“萱儿，既然这样我恐怕不能跟你去西城了，你就跟叔父解释一下吧。”再说我也打心底里不想去西城，当人质可不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灵儿姐姐……”萱儿怆然若泣，抽抽嗒嗒得说道：“你不会有事情的，等你完全好了再到西城找我，我会天天盼着你的。”
　　我怜惜得摸了摸她的脑袋，宠腻道：“好的，萱儿要乖乖得听叔父的话，不要跟以前那样天天胡闹了。”
　　“嗯。”萱儿使劲点着头，一面依依不舍得看着我。
　　“萱儿，荆儿本来是在我身边伺候的，我管你把她讨回来如何？”我承认我此时动了坏心思，所以就笑得愈发无害。
　　萱儿瞅了瞅旁边的林荆，爽快道：“荆儿本来就是灵儿姐姐的人嘛，跟了你也是应该的。”
　　“那佩儿还是跟着你吧，她做的糕点萱儿不是最喜欢了嘛。她在宇清宫里也伺候了你五年，萱儿以后可不准亏待了她，等到了年纪一定要替她找个合适的人家配了，算是我帮她讨个人情吧。”我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得盯着阮佩，看到她咬牙切齿的表情心里一阵舒服。
　　我尽力扮演着一个体恤下人的好公主，一面却在心理偷着乐，月老你可莫怪我，即便你在他俩的脚上系了红绳我也要拿着剪刀狠狠得剪断，谁让阮佩几次三番得得罪我，还把我害到这种地步，棒打鸳鸯算是便宜她了。
　　我们一干人等打着哑谜，萱儿却兴高采烈得拉着阮佩的手保证道：“灵儿姐姐放心吧，我回了西城就帮阮佩找个好婆家，让父王做主把她嫁过去，肯定不会亏待了她。”
　　有了萱儿这话我就放心了，阮佩是禄王爷的人，嫁给谁还不是主子说了算，她一定会找到一个很好的婆家的，阮佩你就认了吧……
　　而此时阮佩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她气愤得指着我嚷道：“你……你……”，然而她终究是不敢把话说完，狠狠得一跺脚便哭着冲出门。
　　萱儿一脸迷惘得站在那里，诧异得问道：“灵儿姐姐，佩儿哭什么呀？”
　　“没事，她估计是舍不得我，你让她自己好好静一下便好了。”我望着阮佩哭泣的背影有点意兴阑珊，果然拆散别人的姻缘自己心里也不是很好受的。
　　坏人原来也不好当！
　　我将目光转向萧容，挑了挑眉毛，无声得询问：难道你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师妹被我欺负？
　　萧容还在那里维持着那亘古不变的微笑，见我望向他，便笑得越发像一只狡猾的大狐狸，“多谢雪公主对师妹的厚爱，我那师妹性子烈，最好帮她找个将门的婆家，练过武功的更好，省得挨欺负……”
　　我一口气没喘匀，气恼得望向他，这什么人啊……
　　而萱儿已经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吧，佩儿跟我情同姐妹，我怎么会让她挨欺负呢。”
　　我想萱儿是彻底误会了，挨欺负的只能是阮佩未来的夫君，不知道哪个可怜的男人有福消受。
　　“两位公主，我想先出去看看师姐。”旁边的林荆已经沉不住气，放下手里的药碗便垂首恳请道。
　　“萱儿你也跟去看看吧，我身体有些不适，想歇息了。”这场闹剧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此时我只想问问萧容他到底给我吃了什么，难道真要废去我的双腿？
　　“好奥，灵儿姐姐你休息吧，我过会儿再来看你。”说完她便拉着林荆到院中找阮佩去了，临走的时候还特意抚了抚我的双腿，让我的整个心都感觉暖暖的。
　　待她们都离去后屋里便又恢复了宁静，萧容已经大大方方得坐到椅子上开始喝起了茶，似乎并没有打算要跟我谈论一下那碗汤药的问题。我瞅见他这个样子就一阵恼怒，顿时没好气道：“萧容，就算我体内的毒不是你下的，可你也不至于再火上浇油吧，难道真想置我于死地？”
　　萧容端起茶盅细细得晃了晃，慢悠悠得喝完一口茶后才道：“你真不识好歹，刚才明明是我在帮你，难道你真想去西城做个阶下囚？”
　　“在这里还不是一样，被你囚禁和被叔父囚禁应该差不多……”实话说对于现在的处境我有一丝沮丧，说话的口气也不免消沉。
　　萧容见我这样也没心思喝茶了，皱着眉头无奈道：“刚才看你整治阮佩的时候不是挺有精神的嘛，怎么现在又愁眉苦脸的，还在担心那碗药呢？”
　　我狠狠得瞪了他一眼，气道：“知道了还问！”
　　他听完我的话低头沉吟了半晌，方才站起来踱到床前，认真得说道：“我虽然掳劫你，欺骗你，利用你……可是你仔细想想，我可曾做过一件故意伤害你的事情？有些事情不得已而为之，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立场。”
　　是啊，萧容说的对，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是因为立场不同，大家谋求的利益不同而已。
　　我望着他沉静的面容，幽幽得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终究不是一类人，你的心机深沉，要算计的东西太多，河西之战，邛城之战，西城兵变，我的父亲，这天下，还有胡族的王子你都要筹算一番，从中谋取一些利益，你难道活着不累吗？”
　　萧容猛得一震，眸光幽深得望向我，仿佛融进化不开的忧伤，有一瞬间我感觉他眼中似要有泪珠滴落。
　　这样凝望了他半晌，我终究是于心不忍了，转头望向床帐上绣的素雅云朵，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理解……”
　　“不，我没有什么苦衷，我只是不甘心，我想报仇，报一百年前的灭族之仇；我也不死心，我不信萧家之人就不能称霸天下。没有人逼我如此，萧家仅剩的这一脉隐居了一百多年，只是我自己不甘心而已……”他苦笑摇头，说话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淡定从容，说不尽的沧桑。
　　我没想事实居然会是这个样子，仇恨能够使人失去理智，权力能够使人疯狂，而萧容这两样全占了，让这个原本可爱的少年如此早慧，如此痛苦……
　　“你难道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你要知道，心中装的东西太多了反而会顾此失彼的。”他狠，他绝，他无情，他看似风光无限运筹帷幄，然而他亦痛苦与无奈着……
　　其实，烦恼都是人自找的，这一刻，我明白了。
　　他低着头，思考了好久，最终慢慢得，轻轻得舒出了一口气，似乎想通了什么，再抬眸时他已经沉稳如初，只是少有的安静：“是的，一开始我真的只是为了争一口气，我甚至都不确定我想不想要这天下，要来能做什么，我又不贪图荣华富贵。我不断得巧取豪夺，谋略算计，抓紧一点一滴的机会笼络权势，是已我仅凭一人之力创下了这些，有了逐鹿天下的资本，可是我却迷失了自我。”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缓缓得俯身蹲在我的床前，轻轻握住我的右手，柔柔得唤道：“灵儿，我现在知道我要什么了，我要这天下，不为别的，只因为你命中注定要嫁给王者，我承认，我喜欢你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是我是真的喜欢你了……我否认过，徘徊过，但是看到你伤心哭泣我就不舒服，你中毒吐血的时候我的心就痛了，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是……”
　　我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神思突然有几分的恍惚，抬头望向他，对上的是柔如春水的眸光，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泛起阵阵涟漪，一层一层得荡漾开来，然而最终归于虚无。
　　“是的，你不应该！我以前问过你，你能放下灭族的仇恨吗？现在我还是问这个问题。”我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内心却是冷静之极，是的，我不喜欢他，厌恶他，痛恨他，鄙夷他，甚至可怜他，可我从来没有起过喜欢他的心思，因为我从来没有把他当作朋友，而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能让我喜欢得起来。
　　他默然了，只是低垂着头。
　　我依旧平静得看着他，冷淡道：“我也曾说过，即便你能放得下灭族的仇恨，我也不能原谅你曾经密谋杀害我外祖父。”
　　他猛得抬起头，面色白得发青，眼中似有不甘之色。
　　我知道，高傲如他怕是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的拒绝。
　　我抽出了自己的手，继续说道：“我爱伏遥，欣赏辛逝的豪迈，怜惜伏宸的温润，可我独独瞧不起的便是你，你阴谋算计，不择手段，你说你喜欢我，可你何曾对我说过一句真心话，你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停止过利用我，你这份喜欢从何说起，又如何让我信服。”
　　“你！”他噌得站了起来，眼中冒出愤怒的火花，他的手紧紧得捏成拳头，青筋暴起，却只是步步后退，退到桌边的时候，他突然一挥袖子扫落了所有的茶具，一时之间一片狼藉，水珠从桌子上滴下，敲打着地面。
　　萧容转身冲出了门，不愿再看我一眼。
　　我无力得靠住枕头，听着水声“滴答……滴答……”不绝于耳。这下萧容铁钉是恨死我了，不知道还会不会给我解毒，不会真要死在这里吧……
　　不知不觉我便靠着枕头睡着了，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屋里静悄悄得没有人，我却已经饥肠辘辘，勉强撑起身子叫道：“荆儿……荆儿……”然而反复叫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
　　我拖着病弱的身子下了床，扶着墙壁走到窗前，又高声叫了几句：“荆儿……林荆……”
　　这次回应我的却是风乌低沉的声音：“公主，萧先生和林姑娘去给主人送行了，晚间才能回来，你有什么事情先吩咐我吧。”
　　叔父和萱儿他们已经走了，这么快！没想到萧容居然还愿意保住我……
　　转念一想又不对，没准我跟着叔父更安全一些，萧容现在估计恨不得一掌拍死我，真不知道他那所谓的一点点的喜欢能否让他大发慈悲，手下留情。
　　我苦笑着摇头，道：“风乌你先给我端些饭菜过来吧，我饿了。”说完我也不理他，径直爬上了床，思索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辛逝和伏遥不来我便要在这里一直困着吗？可是他俩一个在皇宫里参加妹妹的大婚，一个重伤初愈，谁会找到这里来……

　　子欲养而亲不在

　　我在这个古朴的院子里又平静得度过了好多天，偶尔见到萧容站在窗外我也不理，自打那次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进过我的屋子，倒是林荆还跟以前在宫中一样天天来伺候着，就是话少了些，也不如以前活泼了，我猜想她大概还记恨我整治阮佩的事情呢，可是天知道我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阮佩如果真跟了萧容，会幸福才怪，还不如找个平凡人家嫁了。
　　这些天我的毒也渐渐消了，但是汤药还是一天三顿得端到我屋子里，并且一次比一次苦，我都开始怀疑萧容是不是在公报私仇，变相得整治我。
　　春天已经过了，渐渐进入初夏，荷花要开了，紫薇花也要开了，兰芷园内此时应该盛开白兰花了吧，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如此怀念那个呆了十七年的宫殿，贪恋那里的一草一木，思念那里的亲人，甚至追忆在那里的每一次欢笑。
　　有人说过，当你开始回忆的时候，就说明你已经老了。我想，我还不老，只是孤单了些，有一次我跑到院子里想找寻一朵花，随便什么样的都好，我只是想知道夏天来了，可是入目处却全是百年古松，松劲挺拔却也给人一种难以攀附的疏离，我蹲在那片古松林里嘤嘤得哭了起来，我是真的想家了。
　　那一次苍爷爷轻轻得拍了拍我，领着我到了一个雅致的别园，在那院子的角落里，悄悄得盛开了一株雪白的花树，白花绿叶，香气浓郁芬芳，但是我却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我蜷在那棵花树下，听苍爷爷讲一些古老的故事，有萧容父亲母亲的故事，还有萧容小时候的故事，具体的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我在花树下睡着了，做了许多甜美的梦，宛若又回到了童年，天真无邪，不谙世事……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一棵栀子花树，它代表了永恒的爱与约定，正如它的花朵一般，平淡，持久，温馨，脱俗，却蕴涵着美丽而坚韧的生命。
　　后来林荆告诉我，那棵树是萧容临时移植进去的，因为鸿鹤居里从来没有过花。
　　萧容说过，看到我哭，他会难过，可惜我不信，正如我不信那棵临时移植进来的栀子花树会活到来年一般。
　　我被困在这个院子里昏昏噩噩得生活着，然而五月的一天，望着屋外明媚的阳光，我突然非常得想抚琴，因为今天是伏宸的生辰啊，三年前的今天我拒绝了他，而今，我被困在萧家的老宅，他却在千里之外的边关。
　　“荆儿，能给我一副琴吗？”我转头望向她，许久不同她说话了，现在突然望向她才发现她瘦了许多，眼睛也红红的仿佛刚哭过一般。
　　“是，公主。”她应了一声便出了屋子，不一会便拿回一副古琴，虽不能同凤尾琴相比，但音色已经上乘，我满意得调了调弦便信手弹了起来。
　　一曲清丽婉约的《凤求凰》顿时响彻了整个院子，我又念起了伏遥，那个带走了我少女所有梦想的男子，而今，他还好吗，是否也挂念着我？
　　相遇是缘，相思缠绵，相见却难。山高路远，唯有千里共婵娟……
　　再弹一曲的时候，赫然是辛逝吹奏的那曲《秋水》，悠远绵长，凄凉哀婉。
　　我猛然记起，《秋水》是思念故乡的曲子，此情此景我弹奏起来，应时应景，催人泪下。
　　泪水充盈了我的眼眶，我却依旧一遍一遍得弹奏。
　　泪珠滴落的时候敲打了琴弦，发出叮咚的声音，琴声便嘎然而止。
　　“公主，别弹了……今天是大王子的大婚之日，你应该高兴才是啊！”林荆用丝帕擦拭着泪水，哽咽得劝说我。
　　原来今天子奉哥哥便要迎娶辛琪了，宫里肯定非常热闹，除了我跟萱儿，人也差不多都聚齐了，可惜我看不到……
　　我轻轻拭去面上的泪水，拉着林荆在我旁边坐下，强颜道：“荆儿，给我讲笑话吧，子奉哥哥大婚我应该笑的，可是我笑不出来，你逗我笑吧。”我犹记得林荆在宇清宫的时候活泼好动，善讲趣闻，每每总是逗得大家开怀大笑，而她自己也笑得眼睛弯弯的煞是好看。
　　“好，好……”林荆坐在我的旁边挽着我的手臂，便开始讲起了趣闻，然而今天她讲的故事，我听了总有一种心酸的感觉，于是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洒落。
　　“公主，我爱上了一个我不该爱的人，那是我永远都不可企及的啊！”林荆俯在我的手臂上哭着肝肠寸断，哽咽得近乎窒息。
　　我轻轻得将她揽在怀里，任由她哭泣，我已经知道了，林荆爱上子奉哥哥，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因为只有在子奉哥哥跟前的时候，她笑起来的样子才会那么甜美，只是那时候的我还还小，眼里除了伏遥再也没有旁人了。
　　这一天，是卫伏宸的生辰，也是当朝太子的大婚之日，两个女子在屋里相拥而泣，一个男子站在窗外痴痴而立，心痛了，因为又见她落泪……也许喜欢不只是一点点……
　　我想我不该在子奉哥哥大婚那天哭得，也许不添那晦气母亲就不会过逝，然而这终究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我永远记得五月十七那天的正午，我正在那棵栀子花树底下小憩，闻着醇美的芳香，望着头顶上那四角的天空，我好想化身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冲破这个囚禁，也冲破所有禁锢我的牢笼。
　　林荆犹疑得走到我身旁，站了好久，却也不说话，半晌便又缩手缩脚得走了，还没走出别院却被萧容拦着了，他站得远远得，也不望向我，只是沉声同林荆说了一句：“告诉她！她早晚也要知道！”
　　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直觉有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不自觉得瞥向萧容，却发现他的面色阴郁，削薄的嘴唇紧紧得抿着，少有的严肃。
　　林荆再折回我身边的时候眼圈已经红红的，哑然道：“公主，皇后娘娘薨了……”
　　只这一句话便震得我两耳轰鸣，我有些木讷得抬头，看到林荆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得说着什么，我听得到，真的听得到，然而却又觉得整个人没了知觉，耳朵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听到了声音，却理解不了她说了些什么……
　　“母亲……”我嘴里呢喃着，然而这声音也仿佛不是自己的，缥缈而虚无。
　　“公主，二王子已经从河西回去守灵了……你别这样……公主你别吓我……”林荆惊慌失措得扶着我，发了疯得使劲摇晃。
　　我迷糊的双眼渐渐回了神，望了一眼焦急的林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没怎么样啊，只是刚才仿佛看到了母亲在向我招手微笑，母亲根本就没有死，还是那么清雅美丽，只是瘦了一些，只是瘦了一些而已……
　　“母亲很好，荆儿你别哭了……”我伸手抚去她面上的泪珠，木然得便要往外走。
　　“公主……你醒醒……皇后娘娘死了……你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林荆一把拉住我，使劲得晃我，晃得我有一些眼晕。
　　我仰头望向天空，幽幽得说道：“我的母亲是世界上最纯美善良的女子，她那么得爱父亲，爱得义无反顾，爱得忽略了不相关的所有……她那么得爱她的子女，宠腻着我，包容着子孝哥哥，怜爱着子奉哥哥……她怎么舍得离开这里……怎么舍得……”
　　在那澄澈的天空中，绽放了母亲如花的笑靥，美得霎那遮盖了所有的芳华。
　　我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母亲啊……你撑着一口气就为了看到子奉哥哥的大婚吗？而今你放心得去了，可我跟子孝哥哥怎么办，怎么办？
　　父亲呢，你舍得他……
　　“我从来都未介意过，既然他已放下，我为何还要耿耿与怀，于人于己，徒惹烦恼。”我又看到母亲拿着针线绣那副锦绣山河图，她说父亲治理下的大周朝锦绣万里，歌舞升平，她仰望父亲如同仰望九天的繁星。她说父亲放下了，只因为她自己从来未曾介怀过，父亲的心里有没有别人她都不介意，因为她爱他啊……爱他的全部，甚至爱卫如烟的孩子，只因为父亲从来都未曾忘了卫如烟……
　　经历了这些天，一些以前看不懂理解不了的事情我渐渐得懂了。
　　我的母亲是世界上活得最苦的女子，偏生她又整天那样知足得笑着，连死之前也是在替子奉哥哥做打算。
　　以前我不懂事，总是在各个宫殿玩耍，有的时候甚至几天都不去给母亲请安，我从来没想过母亲有一天会离开我们，而今想见也见不到了。
　　我退后一步跌坐在树下，震落了片片栀子花瓣撒落满襟，我突然想到了那雪白的玉兰花，纯美而圣洁，恰如母亲的一生，绝美而来，纯澈而去，从来都没有沾染尘世的半分污浊……
　　而今，玉兰花落的时节，母亲去了……
　　“我们的灵儿会幸福的！”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说过这话，而我也真的一直很幸福，很幸福……
　　可是现在……
　　我的胸口突然一阵憋闷，感觉有腥甜的液体从口中流出，我也懒得去擦拭，只觉得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声音也听不真切了，眼前也开始模糊，最终，昏暗一片……
　　我伸出手来在眼前摸了摸，触到一双修长的大手，指尖冰冰凉凉的，我狠狠得甩开，扶着身后的树干站了起来。
　　“公主……你……”耳边响起了林荆的尖叫声，我都能想象得出她小手捂着嘴巴惊吓的样子。
　　“没事……”我伸手想拍一拍她，却又触到那双冰冷的手。
　　是他！密谋了河西兵变，杀死了我外祖父，逼死了我母亲！还想篡我父亲的皇位！
　　我反手一掌掴向他，只听清脆的一声响，手心里便火辣辣得疼。
　　“师兄……”林荆的声音已经开始打颤。
　　“这是我欠她的！”萧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手指尖的冰冷传到我的肌肤，凉彻心扉。
　　我扶着墙一步步向院外踱去，我要出去，我要回家，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萧容，我们薛家欠他的，他欠薛家的，百年的恩怨，已经算不清了，算不清了……
　　“把她扶回屋子里，看顾好了！”萧容冷冷得吩咐完林荆便拂袖而去。
　　他不会放了我的，我对他还是有用处的……
　　我苦笑了起来，嘴角的粘稠更盛……
　　母亲，女儿不哭了，女儿会好好活着，即便只有我自己，我也要活得幸福快乐！

　　一寸还成千万缕

　　我回了屋子便一直昏睡，反正眼睛也看不到了，辨不清白天黑夜，昏昏噩噩得感受着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却也并不觉得孤单，仿佛母亲一直在我身边……
　　迷迷糊糊间醒了过来，感觉有人在屋子里走动，脚步纷杂而絮乱，扰得我有些心烦。
　　我的身子略微动了动，他便已察觉，俯身上前将我扶起，我憎恶得推开了他，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在我床前僵了半晌，最终轻轻得叹了口气，幽幽得说道：“如果你的眼瞎了，我便赔你一双……”
　　“别……你那眼睛还得留着观人眉宇，算人命格呢，我担不起！”我偏头侧向里，即便看不见也不愿面向他。
　　屋里又是一阵死寂，我听到他脚步的声音，不一阵又折了回来，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我便又将头向里偏了一偏，拒绝喝他递上来的汤药。
　　“喝了它，你的眼睛还有一线希望……”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我想他大概是内疚了。
　　我突然鼻子一酸又想哭，真是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争气了，我昂着头，将心里的酸楚硬生生压了下去。
　　萧容在我身旁坐了下来，将药碗递到我的手上，道：“你是悲伤过度，再加上毒未清除干净，应该没什么大碍的。”
　　我反手想将那碗摔了，却被他一把拦住，他冰凉的手指触到我的手腕，就那样僵着，半晌，他轻轻得松了手，无奈道：“喝了它，只要你能看到一丝阳光，明天我便放你走。”
　　我已经再也不信他的话，再也不会喝他递上来的药了。我的手一倾斜，整碗汤药便全倾倒了出去，大概是泼了他一身，立刻便听到了他恼怒的声音：“你……”
　　他噌得起身便向屋外走去，一面冷冷得说道：“明天你便可以走了，不要再折腾自己了！”
　　“为什么？”我轻轻得问了一句。
　　他顿了身形，沉默片刻方才答道：“你想走，我放了你便是，如此而已。”
　　“萧容。”我急急得唤住他，整个身子探出床外，颤声问道：“是不是伏遥来了？”萧容这个人冷酷无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说要放了我，便是目的已经达到了，何苦作那些悻悻之态，骗得了我一次两次，但我终不会傻到次次都上当。
　　萧容转了身，就那样盯着我，我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但我知道他的目光定是冰冷的，寒芒如针般向我刺来。
　　然而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无波无绪：“你倒是了解我，只不过这次来的，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位。”
　　“辛逝……他来啦？”我轻轻得问了一句便跌坐回床角，心里微微的失望，为什么不是伏遥，他此时在哪里，在干什么……
　　“他现在已在路上，明日午时便可到达，在这之前你好好休息便是！”他说完便转身离去，似乎不想再在我的屋里呆上片刻。
　　辛逝，何苦呢，居然都找到了这里，可是让我如何回应他的那份感情……
　　我依在床角苦笑摇头，慢慢便又迷糊过去了，只是这次睡得不甚安稳，总觉得有人在我床头一直叹气，起初我以为是萧容，可挣扎了半天也爬不起来，我想我是做梦魇着了，索性便躺在那里不动。
　　“你难道就真得那么瞧不起我……”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又响起，“难道我在你心里真就是那种毫无感情之人……”
　　“我很小的时候，有一些慕名而来请父亲出谋划策之人，父亲全都拒绝了，我看到了那些人背后指指点点骂萧家的人懦夫，灭族之仇不敢报，乱世来临不敢动，如乌龟一般缩着脖子逃避现实……我，咽不下这口气啊……后来父母他们被逼死了，我便发誓决不会再让任何人瞧不起……”我听到了呜咽的声音，却不甚真切。
　　猛然间我记起苍爷爷在栀子花树下给我讲的一个故事，天纵奇才的男子爱上了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子，女子想让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平庸下去，脱离那受了诅咒的命运，于是那男子便放下了仇恨放下了报复，将满腔的热血化为对妻子的浓浓爱意，男耕女织，隐居世外，如此逍遥数十载，待到仙去之时留下遗训：不可左右朝政，不可干涉天命，世世避世不得出。
　　这便是萧家百年前的祖先了，却不承想到了萧容父亲那一代却发生了一场变故，萧容刚一出世便被父母带回老宅参拜圣树，他的母亲喜这里的幽静便居住了下来，但是纷至沓来的族僚却打破了这份宁静，待到萧容长至四岁时，他的父母便决定带他隐居避世，然而在路上却出了意外，有一家世族设计抓了萧容的母亲逼迫其出山，却未曾想他的母亲原是个烈性女子，为了不拖累夫君与幼儿，当即咬舌自尽，他的父亲痛失爱妻，郁郁寡欢，将幼儿交付老管家后便也自刎随妻子而去，临终前交托老管家不可将这些祖辈的恩怨告知萧容，让他平平淡淡得度过一生，却没曾想萧容居然都还记得……那时候他仅有四岁而已……
　　我当时只是感叹，萧的男儿世世代代都有情有义，却出了萧容这个无情无义之人，生生糟蹋了这份好相貌，然而大抵只是当故事听了，却并未真往心里去。
　　此时似醒非醒，似梦非梦间，我却全记了起来。
　　感觉身上的被子紧了紧，似乎有人俯身上前，我大惊，却依然动不了，也喊不出声音。
　　毫无征兆得，嘴唇突然被覆上了，柔软地，细腻的，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温润，仅仅只是唇与唇的触碰，并不曾用力，也不曾侵犯。
　　我惊恐得瞪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慌乱间，他的唇徐徐渡过来一粒丹药，用内里催动着，缓缓得滑入我的咽喉，半晌，他有一丝恋恋不舍，轻轻在唇边咬了一下便离开了。
　　我想如果我能动，我一定会再次挥掌掴向他。
　　然而他终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他抽身离去的时候只是淡淡得说了一句话：“其实今晚那句话我是发自内心的。”
　　我彻底迷糊了，皱着眉头努力思考，却觉得不甚灵光，脑袋晕晕沉沉得便又睡了过去，总觉得那不是梦，却又像个梦。
　　也许我瞎了之后便分不清梦与现实了……
　　早晨的时候我是被林荆摇醒的，眼前还是昏暗一片，只不过面上多了一层纱布，我揪了半天没揪下来便也不去理会了。
　　林荆也不说话，只是尽职尽责得为我梳洗打扮，她伺候我穿衣的时候我便知道，从今以后再也不用穿萧容的衣服了，这么些天来，我第一次着女装，梳了繁琐而别致的发髻，熟悉的感觉溢满心间，但却总也感觉不自在。
　　当林荆给我往头上插步摇的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道：“昨晚可曾有人进我的房间？”林荆一直在我外间候着，如果萧容进来她没有理由不知道。
　　“没有，公主多虑了。”她手上依然干净利索得扶正步摇，点缀上簪子，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什么不妥，我想昨晚可能真是我梦了一场，罢了，何苦去追究。
　　我伸手扶了扶鬓角，道：“帮我把覆在眼上的纱布揭了吧，这个样子也没法见人。”
　　“师兄说你的眼睛需要包裹几日，不能让强光刺激，公主还是听他一回吧。”她嗫嚅着，仿佛怕说错了话惹我生气。
　　“罢了，扶我到院子里走走，我想透透气。”我伸出了手臂，林荆很快便扶住，缓缓得引着我向屋外走去，嘴里还低声提醒着我脚下。
　　我们两人在院中漫步，感受着夏天清晨的凉爽，慢慢将昨晚的憋闷不快洗涤一空，只是心里还是空空的，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走着走着，我便嗅到了栀子花的香气，循着方向走到树下，静静得在那里站了好久，我突然间想到一件事，于是便脱口问道：“荆儿，你可愿意跟我走？”
　　大概我的问题太突然，她挽住我胳膊的手紧了紧，呆了半晌方才道：“我愿意！”
　　我伸手摸到树上的一朵栀子花，轻轻得抚弄着，心里说不出的酸涩，语气幽幽道：“我虽然可以帮你隐瞒身份，保你平安，可是却不能保证子奉哥哥会喜欢你，那么你此生便只能困在皇宫内做一名侍女，你还愿意吗？”
　　“我愿意！我不求他喜欢，我原本就是配不上他的，只要能偶尔看到他我就知足了！”林荆突然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双手紧拽着我的裙角，嗫嚅道：“我原本不就不该有这种非份之想，而今公主愿意原谅我，那我伺候公主一生也无妨，只要能让我偶尔看到他……就跟以前一样，给他讲讲趣闻，看到他笑，我就知足了……”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间不关风与月。阮佩对萧容情，林荆对子奉哥哥的痴，叶儿对方拓的恋，又有几个才是两情相悦，就算剪秋与越兴也被生生拆散在这乱世……
　　而我与伏遥该何去何从，我不知。
　　我伸手将林荆拉了起来，叹息道：“如果有一天你看开了，厌了倦了，只怕要后悔的。”
　　林荆默默地站在我的旁边一句话也不说，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倔强，她的坚持，而她仅仅是想站在所爱的人背后守望着而已。
　　“我带你走，带你回去！”我反手握住她，坚定得说道：“爱就是爱了，后不会后悔那是将来的事情，原来竟是我糊涂了，做这些悲秋伤春之态。”
　　我想，不管将来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后悔将林荆带了回去，而她也未曾后悔过。

　　三分天下定中原

　　我花了整个上午将这座鸿鹤居走了一遍，因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也不是怀旧之人，只想用心来感受一下这座百年老宅，而今我瞎了，也只能用心来感受。
　　晌午吃饭的时候，我便听到院子里刀剑撞击的声音，心里竟有了一丝欢快，脑海中又浮现出辛逝英武挺拔的身姿，刚毅的脸庞，棱角太过分明的样貌倒是正好配他那豪放的性格……
　　我低头抿嘴笑了一下，便也没了吃饭的心思，放了手里的碗筷，招呼林荆道：“你拿好要带的东西扶我去前院吧，大概我们要走了。”
　　林荆轻巧得挽着我的胳膊，刚走出房门便碰到风乌，他那低沉的声音更添了严肃：“公主，萧先生让我带你去前厅，得罪了！”说完一把寒铁钢刀便架到了我的脖子上，吓得林荆惊叫连连，定了神方才斥责道：“风乌，你大胆！公主的眼睛都这样了，你还……”
　　“萧先生让我如此的，还望林姑娘别为难我！”颈项上的钢刀更近了一步，冰冷的触觉带起一阵麻麻的痛，大概已经有血珠渗了出来。
　　林荆似乎还想反驳什么，我却不想让那把钢刀离我再近了，于是一挥手打断道：“萧容想拿我要挟辛逝，刀剑加身也是应该的，我倒是很想知道我值个什么价码，而那个落魄的呼烈王子有什么值得压榨的！”
　　“那便请公主左拐，林姑娘扶好了！”风乌说完便后退了一步，刀刃离我稍稍远了些。
　　我扯了旁边的林荆继续前进，刚拐了几个回廊我便听到了辛逝的声音，语气尽是嘲笑与讥讽：“你跟我做的这笔交易恕我不能同意，一句话便想借我胡族三次兵，未免也太儿戏了！”
　　萧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淡定从容，不急不缓道：“我想呼烈王子你听错了，是一个王位换三次出兵，你是很赚的。”
　　“呵……笑话！你的一句话便能助我登上胡族的王位？可惜我一点都不信，并且我今天也不是来跟你讲这些的，我来是接走我的大妃的！”辛逝冷冷得哼了一句，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而我却听得一阵发愣，什么大妃？我什么时候成了辛逝的大妃？
　　我疾走了几步便摸到了门框，颈项上的那把钢刀依然如影随形，也难为风乌在我踉跄前行的时候居然保证不伤我。
　　“灵儿！我终于找到你了！”辛逝的惊呼声夹杂着控制不住地欣喜，大概是他仓皇起身想靠近我，脖子上的刀刃已经切进了我的肌肤，温热的液体滴滴滑落，顺着颈项流了下去。
　　“你把她怎么了？她的眼睛怎么了？！”辛逝暴跳如雷，声音说不出得震怒。
　　萧容悠闲得呷着茶，我甚至能想象出他那气人的样子，不止一次让我有打他的冲动。
　　我却趁机脱口问道：“辛逝，你先别管这些，伏遥呢？他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
　　大厅里一阵沉默，连喝茶的声音都没有了，半晌，辛逝重重得叹了一口气，道：“卫将军他很好，此时正带兵抵抗西城的大军，分不开身过来。”
　　原来叔父已经发动了西城兵变，朝中大臣多为文官，方肃要留守，便只有伏遥有带兵经验了，也不能怪他不来救我
　　然而虽知如此，整个心依然涩涩的，仿佛被雨水浸泡了一般胀着。
　　“皇上有言，当朝安国公主被掳劫失踪，凡是能成功救出公主者便……便让出半壁江山……”辛逝说这话的时候吞吞吐吐的，仿佛做了坏事一般。
　　半壁江山……母亲的过逝定是给了父亲太大的打击，这样的话居然都能说得出来，大周国已经支离破碎成这样了，还要再割出半壁江山给胡族人，父亲为了家人真的是抛弃了国家，在胸襟上已经败给了叔父。
　　“可是我不要那半壁江山，我只要迎娶你做我的大妃，我这次救出你后便直接带你回胡族。”辛逝终于鼓足勇气把话说完，我被彻底震惊在那里了，走还是不走，真的成了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我们沉默之际，萧容便开口了，讽刺道：“真没看出来呼烈王子还是个如此痴情之人，好个要美人不要江山，萧某人受教了。”
　　“别说这些废话！三次出兵，换她的命，这笔交易我做！”辛逝的声音铿锵有力，却震得我有些头痛，我不能跟他走，我不爱他，怎么能嫁给他。
　　我烦躁得揪着面上的白纱，总感觉被什么束缚着，想快些解开来透透气。
　　沉默，又是让人难耐的沉默，那被我揪了无数次的白纱终于松松垮垮得落了下来，一缕耀眼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慌忙伸手去遮，却依然阻挡不住那钻心得疼痛，眼前模模糊糊得能辨得清人影，这才发现整个前厅已经剑拔弩张，辛逝身后跟着贺元昊几人，而萧容身后跟着玄墨隶隐等人，手里都紧攥着刀剑。
　　他们刚才居然在这样的环境下悠闲得讽刺着对方……
　　眼前突然多了个人影，萧容虎着脸一把将我扯到他旁边，怒道：“你个笨蛋，告诉你别动那白纱，你想当瞎子是吧！”说完他将手里的茶杯狠狠得掷在地上，气鼓鼓得看着我，全然没了刚才的从容不迫。
　　辛逝也没料到萧容居然发这么大火气，有点不明所以得盯着我们，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得使劲揉着眼睛。
　　“啪”萧容一把打落我的手，吼道：“不准碰！轻轻得睁开眼睛，那粒丹药算是费了，以后白天都要用纱布包着，晚上方能摘下来，如此修养几个月才能完全视物，你要是再如此糟蹋自己估计几年都不能好全！”
　　“你……”我忍无可忍，原来昨晚他真的进过我的房间，还做出那样非礼的事情！
　　“灵儿……你……”辛逝已经完全搞不清状况了，犹疑得打断了我和萧容的对话。
　　萧容尴尬得咳嗽了一声，又将我推给风乌，方才道：“我需要借胡族的三次兵，但都是在近五年之内，而你五年之内当不上胡族的王，所以你这笔交易我不接受！我要做的交易是，我保你一年内当上胡族王，你借我三次兵，别的免谈！”
　　一提到王位之争辛逝便又恢复了豪气万丈的样子，慨然道：“我会靠我自己的真正实力打拼天下，不需要你那些阴谋算计！”
　　“你别装的如此清高，你想娶她不也是阴谋算计，在胡族失了权势便想借助周国的力量，可惜我明明白白得告诉你，这个办法行不通，大周国现在什么样子你也看在眼里，你虽然命里注定为王者，但却要困顿萎靡十几载，待到不惑之年方能登基成为胡族的王！”萧容又开始他的宿命论了，我早已经见怪不怪，只怕辛逝听了还要震惊一阵子。
　　然而辛逝却嗤之以鼻得哼了一声，也明明白白得回了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既然谈不妥那我们便硬抢！”说完他便一闪身向风乌攻过来。
　　风乌也不闪不避，只是压在我颈项上的钢刀更近了一步，硬生生得将辛逝逼退在一丈之外。
　　而萧容嘴角勾起一抹料峭，继续侃侃而谈：“可惜你的命不好，你若是纯正的胡族血统此时怕早就继承大统了，你的母亲应该是个中原人，这就导致了你是所有王子中最不可能登基为王之人，你也许不甘心，接下来的十几年与呼雷王子进行了血流成河的战争，这便是你所谓的凭借自己的实力？”
　　辛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望向萧容的目光森冷异常，他攥紧拳头，哂道：“呼雷王子也配跟我抗战十几年？”
　　“不，你是一个混血的王子，胡族除了一个人，没有人会帮你。那人便是辛律，可惜他现在被削了兵权，你也无甚依持。”说到这里萧容顿了一下，低头思考片刻方才说道：“根据我的调查，辛律的寒飱骑虽然长期攻占周国边境，但只是扩张领土，并未为难中原人，所以我猜测辛律此人定是没有种族的偏见，那他便是你最后的底牌了。”
　　听了萧容的分析，辛逝的脸色千变万化，最终只是涩涩的说了一句：“若说偏见，皇叔更偏向中原人，以前我不懂一个女子何以让他如此，现在我懂了……”说完他遥望着我，眼神温情脉脉。
　　而我现在也突然间想明白了好多事情，难怪从我认识辛逝至此他一直都是中原服饰，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的中原话便已经相当流利，那首《秋水》也定是他母亲教他的，思念故乡的曲调，凄凉哀婉，原来竟然是个中原女子……
　　那他皇叔辛律所爱的中原女子又是谁……
　　我还在皱眉思考，萧容却又开口道：“辛律应该很欣赏你吧，如若你在周国遇到危险他定会奋不顾身救你，所以我教你的办法便是逼反辛律，你派亲信去胡族散步假消息，声称呼列王子在周国遇害，生死未卜，辛律必会夺取兵权功打周国，你再适时回去接管，反扑呼雷王子，不出一年，你定可登基为王！”
　　“不可！”我惊呼出口，几个月前我同伏遥便已经认定，呼雷王子压制着辛律，辛律如果反了，那大周国危矣！
　　辛逝深深得看了我一眼，朗声道：“我不会算计自己的皇叔，让他背负叛乱谋逆之罪，留个千古骂名。”
　　“君子无罪，怀璧有罪，辛律功高盖主，呼雷王子定是容不下他，你逼反了他是救了他的命，千古骂名算什么，自古成王败寇，谁还会在乎过程。”萧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绝对得不利于大周国，而我偏生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当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便知道，辛逝会被他说动的，因为在邛城之战的时候辛逝便曾跟我说过同样的话：要的只是结局，自古成王败寇，过程如何谁去追究。
　　我看到辛逝低了头，皱眉思考起来，于是心里说不出的愤恨，转头冲萧容怒道：“逼反辛律大周国就完了，你还是不是中原人，居然替胡族人出谋划策！”
　　“公主，你错了，我是在替自己做打算，辛律攻打过来的时候有卫伏宸在边关顶着，中原即不至于有沦陷的危险，同时又牵制了卫家军，卫伏遥带领的几万禁卫军便不会有后援，禄王爷此战必胜，但是攻打皇城还是有困难的，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战结束，禄王爷便可以西城为中心建立西周，那时候周国便会一分为二，外加胡族，正好构成三分天下之势，所以我要胡烈王子的三次出兵之约。”萧容边说边走近我，他的黑眸闪亮的，充满了对皇图霸业的渴求。
　　我顿时生出一种无力感，萧容已经将天下大势分析得如此透彻，大周国难道真的要亡了吗……
　　我抬头，冷冷得问道：“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像上次那样打乱你的计划？”
　　萧容定定得望着我，暖暖一笑：“上次是我小瞧了你，如果这次你还能破坏我的计划，那我即便被你杀了也是心服口服的。”
　　此时辛逝也猛得抬起了头，道：“你的计策我采纳，三次出兵之约何时兑现？”

　　流水无意恋落花

　　萧容转头望向辛逝，笑着说道：“需要之时我自会派人去胡族通知你，你且留下三样信物即可。”
　　辛逝想了想，从腰间掏出一枚紫玉，道：“此玉乃家母所传，每一个纹理我都识得，你派人拿这枚玉佩来寻我就好，三次之后我再收回。”
　　“如此甚好。”萧容满意得从辛逝手里接过那枚紫玉，突然又转头问我：“公主，你还想不想走？”
　　我做梦都想离开这里，当然要走，可是一偏头又对上辛逝期许的眸子，我便头疼起来，然而心里衡量了一下，他终归是从未骗过我的，就连要娶我的事情他也是在第一面的时候便说了，一念及次，我一咬牙，道：“走，并且我要带走林荆。”
　　萧容并没有太过诧异，只是眸中伤痛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便说道：“那你们可以走了，你想走，我放了你便是，如此而已。”说完他便不理我，转身向院中走去，只是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他坚决不同辛逝以我做交易，难道只为了兑现这一句话？
　　突然间发现我从来都没有懂过这个少年，他的哪句话是真心，哪句话是假意我根本就猜不透。
　　“走吧，灵儿，跟我回胡族吧，我不要你们周国的半壁江山，只要娶你做我的大妃。”他跨前一步拉起我的手，放在嘴边柔柔得亲吻了一下，满脸的柔情蜜意。
　　我这厢刚要好好跟他谈清楚，贺元昊众人已经急急跪在了我面前，齐声说道：“卑职见过大妃，恭喜王子殿下纳娶大妃。”
　　辛逝顿时抬头大笑起来，说不出得豪迈。
　　“可是……”我瞥了一眼跪着的众人，终归不忍心在他的手下面前驳了他的面子，重重得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辛逝赞同得点了点头，回头吩咐贺元昊他们道：“元昊你留下陪同我们一起赶路，其他人火速潜回胡族散布假消息，皇叔一夺取兵权立即前来通知我。”说完他便牵着我的手向院外走去，我被他这样拉着极其别扭，回头求救般得望向林荆。
　　林荆这次倒是机灵，上前一把拽住我，轻声说道：“王子殿下，公主的眼睛不能见强光，此时正午外面阳光足，我还是帮她蒙上白纱吧。”
　　辛逝心痛得看了我一眼，道：“回胡族后我定会找大夫好好诊治，现在还是先蒙上吧，要好好爱护自己，以后别任性。”
　　他如此轻声细语反弄得我不好意思发作，心想忍忍吧，忍忍吧，不就牵个手嘛……
　　然而终究没能忍住，我一甩手挣脱开来，问道：“胡烈王子向来言而有信，是否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一句话？”
　　辛逝一愣，低头望着被我甩开的手，半晌才道：“记得，我说过，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嫁给我，如果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强求的……”
　　“好，既然你记得……”我定了定心神，一字一顿告诉他：“我很欣赏你，也很喜欢跟你做朋友，但是不涉及到男女之情，我不爱你，也不想嫁给你。”
　　“为何？！”他猛然抬头，冷冷问道：“为了卫伏遥？他根本就配不上你，你身陷险境，而他在干什么？这个世界上能为你而死的唯我辛逝一人而已！你为何就抛不开过去，看一看眼前的人！”
　　我抿嘴不答，也无甚可说。
　　他逼前一步，咄咄逼人：“你的心为何如此冷硬？我不顾生死，丢弃权势，甚至抛却尊严，却换不回你对我的一顾……为何？”
　　我轻轻得叹了口气，幽幽道：“无关的，我爱一个人不是因为他为我付出了多少，他不负我，我不负君，他若负了我，我也决不会痴缠！”
　　辛逝顿了脚步，诧异得望向我，叹道：“你远比那半壁江山更让人值得珍惜。我看得出来，那个萧容对你也是动了情的，可惜江山与你之间，他选错了……”
　　我哑然……
　　辛逝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既然你无意于我，那我也不会痴缠，你只需记得，如若那个人负了你，别难过，抬头看一看，我总会站在你不远的地方。”
　　闻言，我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强颜欢笑道：“你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温柔了，我还真不习惯。”
　　“我一直都这样，你可别忘了，琪儿是我带大的，哄小孩子我还是会的……”他宠溺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哈哈得笑了起来，可是我却觉得他笑得那么痛苦，仿佛要窒息了一般。
　　凄凉的笑声久久回荡，更添这百年老宅的孤寂，然而他笑着笑着，却笑出了眼泪，只有一滴，徘徊在眼角，终究不肯落下。
　　我不忍再看下去，出声催促道：“我们走吧，萧容这人反复无常，这里不安全的。”
　　“好！”他短促的答了一句便转了身，大步走出了院落。
　　我扯着林荆匆匆跟随其后，当抬脚迈出大门的那刻，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萧容，天人，鸿鹤居……往后都与我无关。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我仓促回头，只隐隐约约看到苍爷爷佝偻着身子不住摇头，最终连这模糊的影子也被夹断在门缝中。
　　“上来吧，我送你回宫。”辛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呆了半晌，赧然得回头，入目处是一辆豪华的马车，翠绿的华盖，樱红的流苏，车前的四匹骏马也是气势非凡，虽比不上蹑景，但是也是百里挑一的神驹。
　　辛逝伸手将我扶上马车，安置到车厢内，刚坐定，贺元昊的声音便在车外响起：“王子殿下，此时东面是战场，回皇城的话怕是不方便。”
　　战场……我低头略有所思。
　　辛逝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笑道：“想都别想，乖乖回宫去。”说完他抬头冲车外扬声道：“那便从南面绕一下吧。”
　　“回王子殿下，南边是河西战场，卫长信带的兵正被农民军围困在那里……”贺元昊的声音又起，我却有点坐不住了，如若辛律再攻打边关，那大周国就是三面临敌，禁卫军怕是已经调空了，皇城的防守薄弱，再也经受不住任何冲击。
　　“那只能从胡族的边境绕了……”辛逝低头沉吟。
　　我收了思绪，笑着答道：“那就从胡族边境绕吧，我还怕你将我虏劫回去不成。”
　　他听后抬头嘿嘿一笑，刻意压低声音说道：“还真被你猜中了，我确实起过这个念头。”
　　我知他是在开玩笑，便也笑着打趣道：“难不成你府里的几个侧妃都是抢来的？”
　　“也可以这么说。”他笑了笑，懒洋洋得倚在车厢的靠垫上，悠闲道：“我们胡族的传统便是，看到中意的女子直接虏上马来抢回家去，十天之后如果女子还是抵死不从的话，那便要放了她，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不再滋扰。”
　　这种传统倒是好玩，我转了一下身子，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翘首等他继续讲。
　　林荆也听着有趣，探着小脑袋上下打量辛逝，半晌不以为然道：“八成被你抢回去的女子最后都走了吧。”
　　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林荆喜欢子奉哥哥那种妖艳的男子，那她定是瞧不惯辛逝的棱角分明，我觑眼打量辛逝，看到他依然一幅不以为然的样子，笑眯眯得望着林荆答道：“我总共虏劫过五个女子，而今我却有六个侧妃，另一个嘛，则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听后哑在了那里，没想到胡族的民风这么开化，胡族的女子也是不拘礼节，居然率性至此，不知子奉哥哥娶了辛琪会是什么光景……
　　林荆讶然得张着嘴巴，瞪着大眼睛在辛逝的面上转了半天，最后居然说着这样一句话：“大王子华清宫里的女子何止六个，六十个都不止……”
　　我听后气得咬牙，先不说辛琪已经嫁给了子奉哥哥，问题是哪里有攀比这个的，林荆的脑袋八成是傻掉了。
　　辛逝的眉头稍稍皱了皱，幽幽道：“有几个不打紧，只要他真心待琪儿便可。”
　　他既已说出这样的话，倒是正好触及林荆的伤心事，于是众人便沉默了，林荆低着头只顾盯着翠绿裙角外的绣鞋，手里的帕子却是绞得厉害。
　　我宽慰得拍了拍她的手臂，便闭目养神。心里想着，萧容定是又骗了我，现在我的眼睛已经几乎能正常视物，他却非要让我蒙上那白纱，不知道又打什么如意算盘……
　　听着车外骨碌碌得车轮声，我的心慢慢安稳下来，回家吧，回到亲人的身边，这一路的风尘见多了，只想好好歇一歇……
　　车厢里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叹息，紧接着便是辛逝低沉的声音：“年少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如今太明白了，反而缩手缩脚起来。”
　　他这话说得含糊，我有些不明所以得睁开眼睛望向他。
　　他冲我暖暖一笑，伸手往怀里摸去，半天方才顿在那里，有些许失落。
　　我知他是在找那枚紫玉，本想找些安慰的话，却又念起了母亲，心里顿时酸涩异常，便也低头沉默了。
　　片刻，他却扬起嘴角笑了起来，道：“我的母亲便是父王在战场上虏劫回来的女子。一个虏得大大方方，一个留得心甘情愿，小的时候日日听母亲弹奏《秋水》，凄凉哀婉，我傻傻得问她，既然在这里呆得不开心，何不回去。母亲笑着答道，逝儿，知我为何给你起名逝吗，那便代表往昔已经逝去了，我的家就在这里，无论生死，都伴在你的父王身边……”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一般，笑容更盛：“琪儿跟母亲长得很像，只是性格上差很多，大概是被我跟父王宠坏了。”
　　我恍然醒悟，道：“你的眼睛是淡淡的紫色，应该是随了你父王吧，琪儿的眼睛却是黑的，原来竟是随了母亲。”
　　“这也是我同意她嫁过来的原因，她看着完全像个中原人，待在胡族终究要受欺负的，我不能护她一辈子，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他依然笑着，却添了一丝无奈。

　　螳螂捕蝉黄雀候

　　一路上听着辛逝讲述胡族的风土人情，在加上林荆时不时得嬉笑两声，倒也是悠闲自在。况且贺元昊已经特意绕开了战场往胡族边境赶路，所以我并没有看到太多杀戮，只是经常遇到大群逃避战乱的难民，开始的时候还善意得施舍些财物，可见得多了，我心里愈发沉甸甸的。
　　朝纲乱，药石无医，怕只能破而后立。父亲于叔父之争，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何况背后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之人。
　　辛逝知我见多了罹乱场景定会烦躁，后来索性只走荒野，到了天黑方才进城住宿，如此行了数日，边境已经近在眼前。
　　我好奇得撩开窗帘看去，入目处是白茫茫的天，绿油油的大草原，一望无际，汇于远方。
　　这种辽阔的感觉顿时让我心明澄澈，耳目一新，连带旁边的林荆也是惊叫连连，只嚷着午时不要进城，在这里用餐就好了。
　　我与辛逝相视一笑，算是默许了她的要求。于是贺元昊驾着车子想找个庇荫的地方停靠，奈何四平八稳的大草原上连棵树都没有，除了绒绿的草，便是烂漫的花，最后我们一行人停在了一汪清湖边上，清凉的水解了夏日的暑气，虽然依旧烈日炎炎，却也并不感觉燥热。
　　贺元昊同林荆打理午餐的时候，我与辛逝漫步在湖边，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天。
　　“辛逝，你们住的地方也全是大草原吗？好美……”我抬头望向远方，再次有感于大自然的神奇。
　　辛逝也随着我的目光望去，笑着说道：“胡族的都城跟你们的皇城是一样的，熙熙攘攘的人和密密麻麻的房屋，出了城以后便是草原，辽阔无边的草原，我很喜欢这种坦荡的感觉，所以经常带领元昊他们去打猎，野外扎营而居也是常有的事。”
　　“奥？倒也有趣，那元昊定是会烤野味唠。”我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贺元昊，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上次在西月山的时候伏遥也是要猎取野味，却遇上了萧容，还险些丢了性命，接下来便是无休止的战争与奔波，几个月的劫难，虽然心境已经大不如前，但难得偷得半日闲，又远离了所有的纷争，我心里不由起了野餐的念头。
　　辛逝细细瞅了我半晌，便哈哈大笑起来：“馋了？待会儿我弄给你吃……”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远处一支骑兵队飞驰而来，踏着碧绿的草，速度骇人，马蹄声如惊雷，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我惊讶得望了过去，漫天波涛中，看不清来人，却能感受到肃然的杀气。
　　旁边的辛逝已经警觉得一把将我揽在怀里，冲远处的贺元昊吼道：“有敌来袭，速度上车离开这里。”说完他抱着我飞掠到马车旁，利索得将我推上车，再解了一匹烈马翻身而上，动作一气呵成，干净练达。
　　贺元昊也很快将林荆送入了车厢，扬起马鞭飞一般得驰骋开来。
　　我被突如其来的状况震得有点懵，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林荆手里还拿着跟烧了半截的柴火，碳黑的顶端燃着火苗，熏得整个车厢有点呛人。
　　我伸手夺过那根柴火，撩开车窗的帘子便扔了出去，正好看到辛逝策马疾驰紧跟在车厢之后，于是便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嚷道：“后面那些是什么人？你怎知是冲我们来的？”
　　辛逝抬头望了我一眼，表情复杂，猛得抬手扬鞭狠狠抽向马臀，骏马飞驰，紫袍随风猎猎，而他那刚毅的面容少有的严肃，不理会我也不回我的话，只是冲贺元昊吼道：“加快速度入胡族境内，我来殿后！”
　　贺元昊沉声应了一句，回手扔给辛逝一幅弓箭后便发了疯似得抽打着马匹，我的脑袋探在车厢外面被草原上的狂风刮得几近耳鸣，强忍着不适向后方看去，但见那队飞驰而来的黑衣人越来越近，与马车相隔不过几百丈。
　　此时我倒是看清了，他们个个黑衣蒙面，腰间配着长剑，手里长鞭高扬，身下铁骑铺天盖地得踏裂了整个草原。
　　我再傻也看出他们来意不善，而辛逝已经故意落下了几十丈的距离，按箭搭弓，“嗖嗖嗖”连射三箭，瞬间便见对方一人跌落马下，淹没于无际的草原。
　　“元昊，给我一幅弓箭！”我侧头迎风冲贺元昊大嚷，此情此景我不能龟缩在车厢内，对方人数众多，如果放任辛逝殿后的话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然而不待贺元昊答话，辛逝已经暴怒得吼道：“给我乖乖呆在车厢里别逞强，这些人我杀得，你杀不得！”
　　我心里一阵讶然，不明白他何以如此说，那些人摆明了是冲我们而来，会否是萧容？
　　一念及此，我恨得咬牙，都说小人言而无信，萧容将所有的缺点占全了，果真是个贻害万年的祸害。
　　我正恼怒着，林荆在车厢里拉我，好不容易将我拽进去后便焦急得问道：“公主，怎么办，入了胡族境内我们还能回来吗？呼烈王子还会放我们回来吗？”
　　我却忽得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急忙抓住林荆的胳膊问道：“先别管这些，你看一下外面这些人是不是你师兄派来的？”
　　林荆依言望了出去，只一眼她便惊呼道：“不好了，胡烈王子被他们围住了。”
　　我被她嚷得心惊肉跳，忙起身拉开车帘出了车厢，站在贺元昊赶车的位置向后眺望，一百丈远的距离，辛逝已经同那帮人缠斗到了一起，来人众多，且全使用长剑，辛逝也弃了弓箭改用剑，然而毕竟寡不敌众，虽然还未受伤，但已呈败象。
　　我急得跺脚，扭头要夺贺元昊手里的鞭子，却被他轻巧得避了过去，继而挥手一掌将我击到车厢内，吩咐林荆道：“林姑娘看好公主，王子殿下既然嘱托了我，我便誓死要将公主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这一掌不轻不重，却击得我有些晕，林荆已经顺势将我抱在了怀里。而我迷迷糊糊间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几个月前在西月山，遇难的是伏遥，也是为了保护我，而今换成了辛逝，且整个事件透着蹊跷，上次萧容为了袭击父亲，这次又是什么目的，明明他俩前几天刚达成了合作协议，没有理由再出兵攻击我们啊……
　　我越想越觉得古怪，林荆恰在此时低声呢喃了一句：“不是师兄派的人，风乌玄墨他们都是使寒铁重剑，可是后面那些蒙面人全部使用轻巧的长剑，并且师兄行事从来不蒙面，他才不怕担骂名。”
　　她这话倒是正符合我的猜测，那现在追杀我们的人到底意欲何为。
　　电光火石间，我想到了一个人，俊朗的面容，淡淡的语气：“呼烈王子要杀，但此时却不能杀！”
　　伏遥曾经说过想杀辛逝，但那时候他是胡族的来使，送嫁明月公主的兄长，而今，辛逝来了西城境内，属于叔父禄王爷的管辖范围，且此时伏遥与叔父正在对决西城，正是杀辛逝的绝好时机，既能免了后患，还可嫁祸叔父，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想着想着，我突然浑身颤抖起来，这样的伏遥好陌生，生杀决断，运筹帷幄，萧容阴谋诡计无所不用，而伏遥这一招也恰能打乱他的所有计划，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人能算无遗算，聪明的人比比皆是，萧容的阴，伏遥的狠，相比辛逝是最让人放心的一个，豪迈之余不失坦荡，狠绝当中又见真情。
　　为了整个大周国我是应该看着他死去的，可是私心里又真的不希望他死，毕竟他是为了救我才会到鸿鹤居，才会跨过战场到达西城境内。
　　我闭了眼睛，内心无限翻滚，原来辛逝救我是冒了如此大的危险，先是邛城之战的相伴，而后鸿鹤居的相救，他果真是不顾生死，丢弃权势，甚至抛却了尊严。
　　而我，回应不了他的真情，却也不能恩将仇报。
　　我睁开眼，恍惚又忆起了叔父从容的面容，威严的语气：“灵儿，你要明白，何谓家天下，那便是以天下为家，天下的百姓全是自己的子民。”
　　亲情与大义孰轻孰重？这两难的选择终于摆在了我的面前。
　　良久，耳边只闻马蹄的疾驰声与车轮的辘辘声，林荆依然抱着我，只是有些无措，我想，她大概还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吧。贺元昊也不知，不然他不会拼了命得保住我，其实，现在最危险的是辛逝。
　　而我，大概是最安全的，无论伏遥如何对别人，对我，他绝对不会算计伤害，这一点，我坚信！
　　突然，我抱着林荆只想哭，却又一滴眼泪也流不下。
　　“公主，你怎么了？别怕，那些人没有追来。”林荆搂着颤抖不已的我，轻声安慰着。
　　听闻她的话，我哆嗦着开口了：“大义灭亲我做不到，我是自私的，我只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那些家国，那些天下，在此时根本抵不过一条命，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我呢喃着，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林荆不明所以得盯着我，突然抬头厉声质问贺元昊道：“你刚才那掌用了几分力气？怎么把公主伤成这样！”
　　贺元昊依然默然不语，只闻马鞭“啪啪”抽打之声。
　　我猛得挺直身子，高声喝道：“贺元昊，掉头回去，如果你不想你的主子死的话就送我回去，一旦他死了，保着我也无用！”
　　扬鞭之声一滞，我感受到了他的犹豫，于是又将声音拔高三分，几乎是嘶哑道：“你若不快些，恐怕他便真要命丧大周，散布的那些假消息便也要成真了！”
　　片刻之后，马车再度飞驰，却是朝着来时的方向，我端坐在车厢中努力平复着心境。
　　辛逝，还不了你的真情，可我还欠你两次救命之恩。

　　生离死别一线间

　　凌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我内心焦急，索性便出了车厢站在贺元昊旁眺望远方。
　　二十几匹骏马乌压压得围作一团，时不时传来马匹的长嘶，震惊草原，辛逝大概被他们围在中间，我根本辨不清身形。
　　看到如此情景，贺元昊也急了，忙解了一匹烈马冲着战场飞驰而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乱世，一个权字，一个利字，谁也逃不开，成王败寇也只在一线间。
　　望着眼前越来越混乱的场景，我伸手拔下发髻中的一根簪子，在车前的两匹烈马臀部各刺了一下，随着两声疼痛的长嘶，马车如离弦之箭一般直直冲了出去，冲着战场，不偏不倚。
　　我站起身子迎着狂风高声喊道：“周国长公主在此，所有将领听令！”如此反复喊了几次，我的嗓子已经哑了，而那些黑衣蒙面之人也停止了战斗，一个个手握着长剑，讶然得盯着我，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勒马四散开去，被围困在中间的辛逝则仰头怒目而视，提着剑便冲我飞来，那样子恨不得生啖我肉。
　　林荆也惊骇得从车厢里爬了出来，尖叫道：“公主，马匹惊了，我们跳车吧！”
　　我忙一把拽住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此时辛逝也已经飞身掠上了马车，几剑挑向拴马的缰绳，两匹烈马顿时疯狂得奔向远方，而马车也轰隆一声触地停了下来。
　　辛逝狠狠得捏着我的胳膊，怒道：“你真是个疯子，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我也侧身瞪着他，沉声道：“疯的恐怕是你！想活得话用剑抵在我的脖子上，现在离胡族境内只有几里之遥，以我为人质速速潜回去。”
　　辛逝忽然一愣，继而眼神犀利得盯着我，问道：“既然你猜到了这些人是谁派来的，为何还要帮我？”他捏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仿佛要将我捏碎一般。
　　我低头，苦笑道：“还你的恩情而已。”
　　他依然紧紧得钳制住我，周身弥漫着骇人的杀气，良久，他松了手，叹道：“你……妇人之仁了……”
　　我愕然抬头，这才发现，原来他已经做好了我弃他而去的准备。
　　此时，那群黑衣人已经下马，围着毁坏的马车跪倒在地，高声呼道：“属下护驾来迟，万望公主恕罪。”
　　护驾？他们居然说是护驾！
　　我转头冷眼打量他们，喝问道：“来将何人？作何藏头露尾！”
　　那帮黑衣人一愣，纷纷摘下了面上的黑布，一张张年轻的面容风尘仆仆，却因为杀戮而扭曲着。当首的一人仰头看向我的时候，我顿觉得面熟，却一时又记不起来。
　　旁边的辛逝却嘲讽得冷哼了一声，哂道：“秦副统领，邛城之战后一别数月，原来是攀了高枝，难怪现今如此神气！”
　　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禁细细打量那人，可不正是邛城之战被我提拔而起的秦易，那时我让他担任辛逝的副将，想来他俩应该是极熟的，且秦易见过我，伏遥派他来追杀辛逝可真是用心良苦，但就是不知他是如何到了伏遥手下任职。
　　此时秦易正愤怒得盯着辛逝，嘴唇紧紧抿着，手握长剑，伺机而动，旁边的众人也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奈何我紧紧挨着辛逝，大家都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气氛一触即发，林荆紧贴着我大气都不敢喘，贺元昊也慢慢靠拢车厢，手里的龙牙大刀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我紧捏着刚刚拔下的簪子，突然手心一阵刺痛，粘稠的血液瞬时渗了出来，我心一横，将那簪子往地上一掷，厉声道：“秦易，你这是做什么？胡烈王子乃当朝太子妃的兄长，胡族的来使，大周国的上宾，你们竟胆敢刀剑相加，以下犯上，反了不成！”
　　秦易一凛，忙低了头俯地答道：“公主息怒，末将奉卫将军之命前来迎接公主，未承想胡烈王子百般阻挠，属下怕公主被胡族之人劫持，故心急失了分寸，还好并未伤及王子殿下，望王子殿下恕罪。”他虽然毕恭毕敬说着话，然而手里的长剑一刻都未放松。
　　我暗暗观察着他们的动向，心里衡量着救走辛逝的可能性，显然秦易并没有放弃这次的追杀任务。
　　而旁边的辛逝却非常得不配合，懒懒得一拥我的肩，调笑道：“还真被秦大人猜中了，我正是要将贵国的公主掳劫回去做大妃的，你们有本事便来抢，既然卫伏遥摆明了跟我撕破脸，我也懒得跟你们这些人打官腔，要战便战，不死不休！”
　　我听完他的话顿时怒了，低咒道：“你是嫌自己死得慢了，还要胡乱编造这样的话来激怒他们。”说完我顺势一拉他搭在我肩头的手掌，将两指扣在喉咙间。
　　现在我摆明是要救辛逝，秦易他们也定是看出来了，众人一阵默然，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良久，秦易猛得站起身来，抱拳道：“卫将军托属下给公主捎句话，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望公主三思而后行。”
　　听闻此言我顿时愣了，伏遥竟料到我会救辛逝，且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该怎么办……
　　十几年来，我与伏遥的立场终于产生了冲突，理智上，我知道要杀辛逝没错，可情感上，我又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众人僵持着，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辛逝就那样从后面紧紧得抱住我，紧得让人窒息，良久，他突然狠狠得推了我一把，惨笑道：“你这臭女人，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女人太聪明太要强一点都不招人喜欢！就凭你还想保护我，我不需要！”他边说着便往车厢后飞掠，贺元昊也紧随其后，意图逃开二十几人的围堵。
　　我被他如此一推便站立不稳，一头栽下车拴，旁边的林荆也跟着我一块摔了下去，秦易反映迅速，快步上前扶了我一把，嘴里却高声吩咐道：“卫将军有令，速去追杀胡族王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听着那冷硬的话语，我一阵战栗，眼前不由呈现出伏遥俊秀的面容，此时的他，已经颇具大将风范，不再是那个同我青梅竹马的纨绔少年。
　　只可惜，这次分歧我也不想退让。
　　我猛得甩开秦易的手，冷笑连连：“你口口声声所说的卫将军到底是哪个？！大周国的卫将军至少有三个，可你要知道，不管是哪个，都是皇族的将领，都是我薛家的属下！所谓的命令，舍我而取他，你们想造反不成！”我故意拔高了声调，将每个词咬得极其清晰，在旁人听来应该是字字惊心了，就连林荆也猛得一阵哆嗦，我与伏遥的感情她是最清楚的，也无怪乎她会如此惊讶。
　　而那帮黑衣将士也全愣在那里，不知道是追还是不追，辛逝于贺元昊已经飞掠出几十丈，他望向我的眼眸忽明忽暗，神情隐讳复杂，隔着好远，他冲我朗声道：“阿索，璋武殿的栖凤亭内，你受过我十指相扣之礼，便注定是我辛逝的人，早晚我会回来找你的！你记住了，我只希望你能快乐，不高兴的事情就别去做，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顶着……”他的声音越来越飘渺，遥远得如同天籁的梵音。
　　我盯着那紫色的身影，突然间觉得好似永别，于是便不管不顾得扯着嗓子嘶哑着吼道：“你回胡族追求你的皇图霸业，我在周国做个惬意的公主，以后，尘归尘，土归土，老死不相往来！我只知道，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天塌下来我自己会接着，不需要你操心！”说完，我顿觉的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体力不支得斜靠在林荆身上。
　　秦易也终于回了神，紧握手里的剑扬声道：“兄弟们，追过去！为那些保卫边关而死的将士们报仇！你们都是随卫将军同胡烈王子对决过的，他若死了，那些命丧寒餮骑铁蹄下的同胞们也就瞑目了！”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豪情万丈，众人顿时被鼓舞得热血沸腾，纷纷上马扬鞭追击而去。
　　秦易望向我的目光有一丝游移不定，最终只是沉声说了一句：“我的兄长便是死在边关，死在辛律同胡烈王子的手里。”快速得说完之后，他便也翻身上马，冲着胡族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十人如黑潮般翻滚而过，马蹄无情得践踏着脚下的绿草，直直冲着辛逝逃离的方向飞驰，瞬间便消失在远方，正如他们来时一般疾速。
　　这次，我没有出声阻拦，也阻拦不下。
　　秦易的话如同一柄大锤重重得敲击在我的心头，邛城之战他是压下了多大的忌恨才会于辛逝配合得天衣无缝，乃至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而今，恨不得辛逝挫骨扬灰的也是他。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不堪历史的重负，这乱世间，果真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辛逝，你我情谊至此，谁欠谁的早已算不清，那便这样结束吧。今日你死你活，且看造化了。
　　站在宁静的大草原上，风，若有若无得吹着，层层草波上下翻滚，慢慢湮没在我的脚下。
　　林荆挽着我的胳膊，轻声问道：“公主，我们怎么办，回宫吗？”
　　我转身望向西城战场的方向，若有所思，良久，我抬手指向远方，笑着说道：“去那里，那里有我朝思暮想的人，我有好多事情要问他，相信他也有许多话想对我讲。”
　　是啊，太多的事情需要尽早说开，等到误会越积越深，那便没有机会了。
　　虽然立场不同，分歧过了，感情还存在着，我只想问他，他是否愿意为了我而妥协一次。

　　烽火徒扰浮世情

　　我同林荆即将启程时，秦易一人一马从远方归来，只是手上多了一个包裹，我盯了良久，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是没问，林荆也默不作声得理着马鬃。
　　秦易翻身下马，低头沉声道：“末将护送公主前往卫将军营地，将军已经等候多日。”
　　我不置可否得“恩”了一声，拍了拍身旁的骏马，这是辛逝方才骑过的，此时它正烦躁得踢着马蹄，不安得在原地踏来踏去，不知它的主人此时怎样了。
　　半晌，秦易埋着头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才惊觉自己失了神，抬头淡淡得应了一句：“那请前面带路，我同林荆骑马，会快一些。”说完我便翻身上马，望向远处灿红的云霞，失了豪气万丈，多了莫名心伤。
　　不知不觉间，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挥洒天际。
　　三人策马急驰，扬鞭猎猎，初夏的晚风微微得凉，扬起身后的发丝飘摇不歇。
　　草原的宁静，战场的杀戮，城镇的荒凉，百姓的恐慌……一路走来，比比皆是，然而我知道，这乱世方才开始，三足鼎立之局一旦形成，接下来便是无休止的争霸战乱。
　　故乱世，方现英雄，辛逝，萧容，伏遥都开始慢慢崭露头角，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而我，会否真如萧容所说，顺了天命，纠葛与这场战乱，最终湮没于历史的洪流。
　　我扬鞭策马，昂首以对，面对命运，没有人甘愿低下高贵的头，人生苦短，当歌则歌，该笑则笑，当哭则哭，做真正的自己，不为世俗所困扰。
　　伏遥，若你愿意为我而妥协一次，管他什么公主，将军，天命，我们离了这乱世，携手天涯，笑看红尘，从此夫唱妇随，我愿为你而妥协一生。
　　======
　　踏月而行，天明即至，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场景，惊喜，讶然，乃至喜极而泣……可惜，统统没有。
　　望着立于营地前的那抹淡淡的身影，我蓦然感到心安，不由自主得放缓了马速，生怕惊破了清晨的宁静，惊醒了这个绮丽的梦。
　　马蹄声清脆，踏着浅草，抖落晨里的露珠，迎着初夏的第一缕阳光，我慢慢靠近伏遥，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人。
　　模糊的影子逐渐转化为清晰的轮廓，最终咫尺之间。
　　他，依然是玄服广袖，俊朗如昔，只是蜕尽了少年的锐气，敛了张扬灵秀，沉静的面容无波无绪，见了我，他的嘴角上扬，整个瞳眸里荡漾着笑意，却只淡淡得说了一句：“灵儿，你终于回家了。”
　　我回了浅浅一笑，轻声答道：“是啊，我回来了，外面行得好累，所以回家了。”
　　此时此刻，我知道，我们都长大了，他已经不是那个身披白色战铠，傲慢雍容的少年，经历西月山的一役，他彻底蜕变成一个安静内敛的男子。而我，也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公主，更不会再要求自己的夫君做个挺天立地的大英雄，我只愿能够与他携手以伴，沧海桑田，永不分离。
　　伏遥静静得望着我，良久，他缓步走上前伸出手臂，幽幽叹道：“几月不见，却好似隔了一生，当真比边关的一年分离还难熬。”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不肯离开我的面容，目光灼灼，似乎要将我深深纳入眼底。
　　我扶着他的手掌，侧身下马，纵有千言万语，此时竟一句话也问不出口，只是这样任由他轻轻得拉着，手心与手心紧贴，不留缝隙。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柔和，浓得化不开得柔情蜜意，我在他的注视下，心轻轻得颤抖了，生离死别都经历过后，方懂得珍惜，两只手牵到一起，便永远不想再松开。
　　“有没有受委屈？”
　　“你的伤口还疼吗？”
　　伏遥轻声的讯问与我的关切之语重叠到了一起，辨不清谁先开的口，却也都没有作答，只是相视笑了起来。
　　伏遥的笑声爽朗，我亦莞尔，牵着手，我们不约而同得向军营走去，彼此不言语也都了解对方的心意，配合默契无间。
　　然而，越是幸福的时刻，越会患得患失，我心里始终有一根刺，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伏遥，我想问你一件事情，你要如实回答。”我低着头，望着摇摆的裙边，内心恐慌，不确定自己能否够承受的住真相。
　　伏遥偏头，笑着望向我：“我几时骗过你。”
　　我咬唇，双颊隐隐发烫，将头埋得更深，轻声问：“你是新纳侍妾了吗？”原本理直气壮的话此时却说的细若蚊蝇，仿佛犯了错的是我，心中不由暗骂自己不争气，可是又怕若真是那样，我该怎么办……
　　忍气吞声，或者翻脸无情，我都做不到。
　　“是！”我还在兀自纠结，他已经爽快地回答完了，也不做解释，只是牵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愕然得呆在了那里，思维瞬间停滞，甚至都忘了心痛。
　　良久，他有些担心得晃了晃我的胳膊，低声辩解道：“你别生气，我没有碰过她，父命难违，到了年龄总要挑一个的……”
　　“多久了？”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幽幽问道。
　　“我及冠那年。”这回轮到他没了底气，垂头丧气，全然不似方才的从容不迫。
　　听闻这话，我顿时有些恼，轻轻挣脱开他的手，苦笑道：“一年半多了，你骗得我好惨，原来你去边关之前就有了，却一直都瞒着我，如果我不问，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一口气说完，我默默得盯着他，企盼他给我一个原谅的理由。
　　伏遥被我问得有一丝愣，讶然得张了张嘴，脸上无奈之色一闪而过，最终长长得叹了一口气，不再做任何解释。
　　望着他那黯然的神情，我茫然了。夏日的暑气渐渐得蕴了上来，我却依然感觉浑身冰冷，忍不住缩了缩肩头，转身进入营帐，不想再同他争辩一句。
　　伏遥紧随其后，一把扯住我的手腕，轻声说道：“不要再离开我了，别再离开我，我这里痛……”他的语气近乎哀求，手上不免用了力气，紧紧得拽着我不放。
　　我心里一酸，却仍赌气不肯看他。
　　他伸手握住我的肩头，强迫我望进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得说道：“我曾经说过，你是我卫伏遥唯一的妻，此生此世我只疼你爱你，不离不弃，别人绝对插不进半分！”他的话一字字得敲击在我的心头，带着些许的雾气，氤氲在心间。
　　我突然哭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飞落，我自恃高傲，可是喜欢了一个人，却会卑微到尘埃里，即便爱得很痛也还是舍不得放手。
　　罢了，只要他还爱着我……
　　我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泪眼婆娑道：“只要你不放手，我就一定不会放开你的手。此生此世，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眼泪模糊了双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被他紧紧得抱在了怀里，紧紧地。
　　“得妻若此，夫复何求。”他说，气息扑在我的颈项间，宛若悠然长叹，“若我此生负了你，必受万箭穿心之苦……”
　　我的心似被针尖细细得扎过，不由仰起头，静静得问他：“西城之战结束后，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你不做将军，我也不当公主，我们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好不好？”我望向他的黑眸，诚挚而真心。
　　他抱着我的手臂一僵，眸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旋即温柔得笑了，“好！”
　　只这一个字抵得过千言万语，我……知足了。深深将脸颊埋入他的肩头，我长嘘了一口气，过去的已经过去，将来的还在继续，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我屈从于现实的温暖，不想纠葛与往昔的无奈。
　　======
　　午膳过后，我将萧容的谋划算计细细得跟伏遥诉说了一遍，他沉吟良久，叹道：“辛逝不除，必有后患！他那个属下倒也衷心，拼死断了后，不然那首级……”我闻言黯然低了头，伏遥的话便没再说下去，彼此心里都明白，辛逝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另一道墙，我不追究他的侍妾，他也不问我那日在草原上与辛逝的情缘纠葛，只等时间来冲淡这一切。
　　然而，贺元昊死了，那个寡言少语却刚正不阿的男子死了，救过我数次，最终却因了我而死。
　　我苦笑着摇头，抬头望向伏遥：“快马急书伏宸，边关只留半数兵力，调一半兵来西城救援。”攘外必先安内，西城的这股势力必须铲除，叔父想要这天下，可是霸业也并不是唾手可得。
　　伏遥静静听完我的话，细长的手指敲击着案上的地形图，半晌，他犹疑道：“边关防守薄弱，会否被胡族钻了空子？那便得不偿失了。”他的秀扬的眉梢紧蹙，满目担忧之色。
　　“怎会钻了空子，胡族即将内乱，辛律夺取兵权后必会攻打边关，然而歧狭关易守难攻，伏宸以少数兵力死守，支撑数月应该可行，届时呼烈王子接管兵权反扑呼雷王子之时，边关之围自然而解，所以将卫家军疾速调来西城也未尝不可。”我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娓娓道来，与我而言，西城之战形势实属险峻，叔父镇守西城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想要一鼓作气连根拔起必须动用卫家军。
　　伏遥沉吟之际，秦易奏请入了主帐，人还未立稳便轰然跪倒在地，：“镇国将军在河西被困数日，脱身不得，刚刚来书请求支援，恳请将军速速定夺！”
　　这个消息无疑于一道惊雷，震得我呆在那里，西城之战已经举步维艰，哪里还有兵支援，河西那边的农民军居然顽强至此，硬撑数月，生生拖垮了卫长信，九千禁卫军怕是已经弹尽粮绝了。
　　伏遥也霍得立起了身子，不安得在帐中踱了起来，片刻他便定了心神，扬声吩咐道：“即刻拟书卫大将军，边关十万镇国军遣派四万疾速赶来西城。”说完，他转身疾步走到案前取了军令状，朗声道：“秦易听令，速去军营调一万禁卫军前往河西，兵贵神速，父亲行兵稳健，你务作耽搁，一旦汇合，两万兵力击垮那些乌合之众绰绰有余。”他的声音昂扬自信，举手投足都散发着威严。
　　我立于他的身侧，淡然而笑，兵行险招，出其不意，萧容想用辛律牵制卫家军，那我偏反其道而行，攻其不备。
　　秦易沉声领命而去，营帐里又恢复宁静。
　　伏遥偏头静静得瞅着我的面庞，眸光流转，仿佛细致得描绘我的轮廓，良久，他轻声问道：“怕不怕？现在我们只剩下三万的兵，西城禄王爷手下恐怕八万都不止，而且萧容还未参战……”说话间他牵起我的手，柔柔得安抚着。
　　我侧头展眉而笑，反手握住他的掌心，坚定不移。
　　他一愣，旋即爽朗得笑了起来，眼底却泛起狡黠之色，“原是我多虑了，从小到大你何曾怕过，老虎的胡须你也是敢上前撩拨的。”他边笑边说，语气极尽宠溺，偏生又带了些许调侃，听得我不由嘟起了嘴，不满道：“伏遥，你欺负我！”
　　“我欺负你？！”他佯装诧异，眼神极是无辜，继而摇头叹息道：“倒不是不想，实则是在下没有这个本事，十几年来被你欺负惯了，你反倒恶人先告状……”
　　“哼……你就拐着弯骂我吧，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一般见识！”
　　“那是那是，我的灵儿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住嘴，不许再嘲笑我！”
　　……

　　帘中月静染青丝

　　军中没有女眷，勉强在伏遥的主营旁腾了一间给我暂住，甚是简陋，我也没多大在意。晚膳过后，林荆去收拾住宿，我依然呆在伏遥的营帐中。
　　其实相处了一天，说的话很少，可就是喜欢这样腻在一起，于是便有了家的感觉。
　　思念及此，我窝在宽大的椅子中偏头偷偷瞅他，此时的伏遥正埋头整理文书，面容严肃而认真，倒是让我想到了儿时他为子孝哥哥伴读的时光。
　　那时候子孝哥哥已是少年老成，益发衬得伏遥少不更事，遇到争执的时候他总是眉毛挑得老高，做事又一向得张扬灵秀，鲜少看到他如现在这般内敛沉静，大有古井无波之意。
　　伏遥确实是变了，大概我也是变了的。
　　半晌，伏遥的眉梢微微上扬，却是放下手中的笔，无奈叹道：“等你歇了我再整理……”说完他浅笑着望向我，提议道：“夏日的星空很好，不若我带你出去走走……”
　　我听闻他的话连忙摇头，“昨夜赶了一宿的路，今儿个想早些歇息，林荆收拾好了我便回，你也早些睡……”我抬眼打量他，面容已见憔悴，为了等我回来，不知已经几宿未眠，早晨在军营前见他等我之时便已明白，虽然他只字未提。
　　“那……我陪你说话吧，省得你无聊。”他将身子斜靠在帅椅上，一幅懒洋洋的样子。
　　我没好气得瞪了他一眼，摊手无奈：“我可没说自己无聊，你瞎想了。军情紧急，你现在可一点都不像堪当大任的样子，真是令人担忧……”
　　“那是因为你打扰到我了。”伏遥抿紧嘴唇，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话也说得似真似假。
　　我一撇嘴，索性将自己整个蜷在了椅子里，眼睛也闭了起来不再理他。
　　片刻，便觉有一件薄薄的衣物盖在身上，我也懒怠睁眼，只是笑着问道：“我现在不瞧你了，你可否安心办公？”
　　“不能。”他的声音低低的，就在耳边。
　　我顿觉害羞，眼睛忽闪着却不敢睁开，内心里怦怦跳个不停，嘴上却不肯服输，满不在乎得问道：“军情延误了无妨吗？”其实此时哪里还有什么军情，该派的兵已经派了出去，救援的卫家军最快也要十日以后方能赶到，现在最关键的是稳，是守……
　　“无妨。”他说话的气息已经喷洒到我的颈项，痒痒酥麻的感觉让我不禁格格笑出声来，缩着脖子推他，“伏遥，你离我远点，天气热着呢。”我的面颊已经如火般烧了起来，自己都分不清是因为天气闷热还是别的什么……
　　他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顺势摸了下我的额头，喃喃道：“果真很热……”他低低的笑了，半晌才起身离去，片刻便听闻帐内呼呼啦啦的声音，仿佛在翻找着东西。
　　我愕然睁开眼，诧异得问道：“你做什么呢？”此时伏遥正在翻着案几上的一大堆文书，不时还蹙眉瞅上两眼，而后又顺手扔到一旁，一副不甚满意的样子，不消片刻，他便将那一大堆文件弄得七零八落。
　　“这里没有扇子，我找个趁手的东西帮你消消暑……”他一边漫不经心得答着，手里也终于找到了一张他认为大小合适，硬度适中的纸张。
　　这一瞬间我没了言语，只是觉得以后如若能日日如此相守，即便粗茶淡饭也应该是很快乐的。
　　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都在试着为对方而改变，直至相互之间完全契合。
　　夏日的夜晚静悄悄地，营帐外时不时响起脚步声，井然有序，料想是巡营的士兵。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唧唧”的虫鸣声，却显得整个夜益发得安静而宁谧。
　　帅营的主帐内，伏遥坐在我身侧轻轻得扇着风，一下一下得抚着我鬓前的发丝。
　　那一刻，心如春水荡漾，人如舟上沉浮，恍然悠悠。
　　如此一生，真的很好……
　　我静静得望着伏遥，只觉得一阵恍惚，索性便主动抓住他的手，撒娇道：“伏遥，我是真的无聊了，你给我讲故事吧。”我轻摇着他的手臂，拉住不松手。
　　伏遥手里的文书顿时凝滞住了，样子有些呆，“厄……”他挠了挠头，慢慢说道：“不若我给你讲边关一年的见闻吧。”
　　“嗯，好。”我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得闭眼小憩，我想听的不是他讲的事，而是他的声音，所以说什么都好，只要能让我感觉到他就在身边。
　　伏遥已经开始轻声得讲了起来，我听得不甚真切，只觉得迷迷糊糊的将要睡去，手于手紧紧得交握，蓦然心安。
　　再度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看到清凉的月光，帐中的窗帘被卷了起来，月色熏然，撒落满室光华，我有一丝朦胧，不记得自己身在何方，抬头望向窗外，宁谧的夜色下营帐点点，恰如满天的星斗。
　　月已中天，原来已经下半夜了。
　　我翻了翻身，想继续睡去，却猛得撞进了一个人的怀抱，坚实的胸膛，有力地心跳，熟悉的气息。不用抬头我便知道，那是伏遥，他就睡在我的身侧……
　　我突然觉得异常窘迫，整个身子僵直起来不敢动弹，生怕将他惊醒了便更加尴尬。
　　绞尽脑汁得回想昨晚的事情，才心虚得发现自己是听故事的时候睡着了，这里大概是伏遥的床榻了，怎得就睡到了一起……
　　我咬着唇，心如鹿撞，思忖着是继续睡下去还是悄悄离开。头埋在他的怀里，嗅着那熟悉的龙涎香气，居然舍不得离去。
　　算了，继续睡吧，明儿一早醒了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或者反咬他一口，说他轻薄，本来嘛，我睡着了也是应该送我回自己的营帐，哪里有宿在他这里的道理……哼……孤男寡女的也不知道避嫌，男女授受不亲他又不是不知道，说到头还是他做错了……
　　心里翻滚了千万种想法，身体却不由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打算再度睡去。
　　然而，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我心里还打着鼓，全无睡意。
　　不由得有些恼，侧耳倾听伏遥沉稳的呼吸，心里更是跳得厉害，隔着薄薄的单衣，我感受着他身体的热度，深深印入自己的肌肤。
　　又是半盏茶过去了，我想我是失眠了。
　　蹑手蹑脚得打算起身离去，却听到伏遥低低的声音：“别动……”
　　我霎时怔在了那里，原来他没睡，那我刚才心思不属，辗转反侧的样子岂不是全被他看到了。
　　我又羞又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又听到他温柔的声音，只是有一丝沙哑：“灵儿，别动……”
　　这次，我是真得动弹不得了，因为他已经紧紧得将我拥在了怀里，紧得我有点透不过气。他的心跳我的心跳混在了一起，“怦怦怦”得乱作一团。
　　以前也曾紧紧得拥抱过，他也蜻蜓点水般触碰过我的唇，却都没有如此紧张，此情此景，醺醺撩人的月辉洒落满寝，我与他，同床共枕，相拥而眠，于是思绪全乱了，糨糊一般。
　　半晌，我缩在他的怀里不敢抬头，他的呼吸却慢慢平稳，最终，他低头轻吻了我的额头，带着轻微的笑意，道：“睡吧……”他的声音宛若一声长叹，在这宁静得夜里听起来魅惑异常。
　　我缓缓抬头，对上他如玉般的黑眸，那上面蒙了一层我看不懂的薄雾，黑白分明，却氤氲着青青如水气般的迷离。
　　我抬手，柔柔抚摸着他的眼睛，良久，他一把摁住，轻吟浅笑道：“你不想睡？”他的喘息已经有一丝浓重，揽在我腰间的手掌越来越热，仿佛要将我溶化在掌心。
　　“睡不着。”我如实得点头，第一次有如此亲密的行为，整个人都迷糊一片了，精神却出奇的亢奋，怎得都睡不着。
　　伏遥低头，轻轻吻着我的颈项，喃喃道：“你在诱惑我……你知道吗……”他温柔得吻着，由颈项一寸寸得上至耳垂，再到脸颊，温暖的唇点点濡湿了我的肌肤。
　　我只觉得喉咙发紧，不自觉得喘息了起来，而心跳却在一瞬间仿佛停止了一般。
　　他的手，由背部上滑，攀上了我的秀发，拔掉了仅剩的一根簪子，乌亮如墨缎般的头发铺洒满衾，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动人的光泽。
　　我不安得蠕动了身子，他的手却不肯放过我，开始来到身前解我的衣衫，凉凉的空气扑在□的肩膀上的时候，我终于惊觉不能再继续了，床第之间的事情，我虽不懂，却也并不是全然不知。
　　伏遥的唇已经覆到我的唇上，灵巧的舌慢慢游走载我的舌齿之间，柔软细腻，吻得我心神魂荡。
　　“伏遥……别这样，我怕……”我好不容易找回了呼吸，嗫嚅着喘息着，一面伸手去推他，他似也觉出了我的抗拒，恋恋不舍得离开我的唇，柔柔安慰道：“别怕，别怕，你如果不原意，我绝不碰你，我等你。”他轻轻掩上了我的衣衫，一粒一粒得为我系着扣子，动作温柔而缓慢，仿佛在努力平复着心境。
　　我顿觉愧疚，低声唤他：“伏遥……”
　　伏遥不动，依然拨弄我前襟的扣子，良久，他将我揽在怀里，长舒一口气：“灵儿，别怕，是我冲动了。”他轻抚着我脑后的发丝，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然而那剧烈的心跳却出卖了他。
　　我将手抵在他的胸口，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快乐。
　　“睡吧。”他又拍了拍我的肩，像哄小孩子。
　　我不答，因为根本睡不着。
　　终于，他又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既然你睡不着，我们一起来看月亮，你躺在我怀里，什么时候想睡便睡。”
　　我偏头望向窗外，正对上一轮明月，安静皎洁，整个心顿时柔软如水，忍不住也伸手抱住伏遥。
　　这次，伏遥倒是低低得笑了起来，佯装恼怒道：“小妖精，别再诱惑我，宫里教习的嬷嬷没教过你吗。”他依然把玩着我的发丝，用手指一根根梳理着，小心而谨慎。
　　我赧然得低了头，小鹿一般得眯着眼睛，久久不愿言语，只是用心感受着伏遥的温柔。
　　月洒床帐，染青丝，万缕萦绕，心头漾。

　　且将书剑话从头

　　转日里醒来后，伏遥已经不在内帐，林荆端水进来伺候我梳洗时眼神怪怪的，暧昧不明，我索性佯装不知，打着哈欠只嚷乏，却没承想林荆的脸登时红了个透，头埋在胸前连看都不敢看我了。
　　我正思忖着，貌似害羞的应该是我，怎么她反倒比我还不好意思。
　　“公主……起了吧，营里来使者了。”林荆憋了半天，看我也没有要动的样子，便轻声催促起来，手里已经利索得拧着毛巾。
　　“使者？！”我登时由迷糊状态清醒了过来，直直得做起身子瞅着林荆，大概起身有些突然，反将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也停滞了下来，一本正经得回答道：“据说是禄王爷派来的使者，卫将军一大早便亲自去接待了。”
　　我有些难以置信得瞪大眼睛，昨儿个刚将一万禁卫军派了出去，今早叔父的使者便来了，时间拿捏得也太准，要战还是要和？我有些紧张得捏着裙角，反复考虑了半晌，最终一侧身下了床，吩咐林荆道：“取便利一点的衣服给我，头发直接盘在脑后，不用加簪子步摇之类的饰物……”说到这里，我顿住了，总觉得自己还有未顾虑到的地方，内心不安的厉害。
　　林荆来到床前，将半湿的毛巾递给我，犹疑得问道：“公主……是要打仗了吗？”
　　我有些心不在焉得接过毛巾，信口说道：“应该不会，估计那使者是来劝和的。以叔父的傲气，要战便直接攻过来了，何来使者下战书一说，岂不多此一举……”我慢慢擦拭着面庞，微凉的湿气使我清醒了不少，但心里依然惴惴不安，于是便开口催促道：“荆儿，你先别担心这些，速速给我梳妆，我出去看看便知。”
　　林荆大概有些害怕，动作干净麻利，不肖片刻便已将我打理妥当，当真是英姿飒爽，直接骑马上战场都是绰绰有余的。
　　我抿嘴笑了笑，领着林荆出了内帐，中间隔了层中帐作为伏遥处理文书之地，再外层便是帅营，我行至中帐的时候便听闻外面朗朗的说话声，林荆已经焦急得上前撩开了帐帘，我匆匆一瞥，心便沉到了谷底。
　　“公主，来得是凌阴，看来是师兄派的人。”林荆扯着帘子低声说着，我淡淡得扫了她一眼，定了心神，稳步进入帅营。
　　伏遥此时正端坐在帅椅上把玩一方折子，见我进来只是笑了笑，将那折子往案几上一丢，朗声道：“禄王爷想得倒是妙，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用兵之绝胜……”说到这里，伏遥冷冷得瞥了一眼斜下座的凌阴，语气一转道：“可是折子上所说之事，在下位卑官小，实在做不了决定，还望缓些时日，我修书一封上报皇城。”
　　我观凌阴的脸色已经起了变化，便走上案前拿起了折子，放一展开，便看到龙飞凤舞的几排大字：“西周成皇帝，诏：内邦之争数月，战乱流离，百姓疾苦，外族虎视眈眈，恐养虎为患，故请休战讲和，以示生产，休养生息……”我拿折子的手忍不住哆嗦起来，下面的内容便看不下去了。
　　原来，叔父已经称帝了，周成帝……相对于父亲的周景帝，可笑！真是可笑，休战议和的文书居然下的帝诏！现在双方兵力悬殊，这分明就是迫降！
　　我狠狠将文书往桌面一掷，怒道：“要战便战！大周国只有一个，并且永远不会有投降的懦夫！”我知道，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妥协，即便担下暴戾昏聩的骂名也不能投降，一旦妥协，便是承认了西周的存在，大周国从此便要一分为二，正应了萧容的三分天下之说，再者还有辛逝三次出兵之约，那天下大势所趋，国将亡矣。
　　凌阴抿着嘴不答我的话，只是紧紧得盯着伏遥，一字一顿道：“兵书云，将在外，君命有所受。大丈夫俯仰与天地，功名利禄，豪情云天，可首先当要效忠于明君，若是助纣为虐，那便是愚忠，当不起将才之称！”
　　他的话字字如惊雷，敲击在我的心头，什么助纣为虐，什么明珠暗投，叔父分明是在拉拢伏遥，希望其倒戈相向。
　　我心里一阵冷笑，挥袖一扫想要将那文书扫落在地，却没承想被伏遥一把摁住，另一只手轻扯我的袖子将我拉至身前。
　　我一惊忙回头，只见伏遥面色淡然，眉心稍稍皱了皱，旋即笑了：“这话说得也在理，我们现今已是瓮中之鳖，逃是逃不掉的，垂死一搏也是两败俱伤，议和也不失为一个好提议。”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轻轻的揽上我的腰，安抚得拍了拍，以示让我心安。
　　我慢慢吁了口气，虽不明白伏遥心里谋划些什么，但却选择了信他。
　　凌阴见伏遥口气已经缓和，便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卫将军心思灵透，萧先生说您即便此时想不通，但总有想通的一天，他一直在等着那一天早些到来！”
　　我一听他提到萧容顿时皱了眉头，不耐道：“他都搞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却偏要说些大道理教育人。他认命到死，我却死不认命！”
　　凌阴听完我的话，面色不改，只是毕恭毕敬得呈上一包什物，垂首道：“萧先生托在下带话，以公主的脾气定不会按时敷眼，所以特奉上此药膏以备不时之需。且他在鸿鹤居所说的每一句话万望公主记住了，不久的将来，他会一件一件印证给公主看。”他双手将那包裹举至头顶，轻声转达着萧容的话，令我不禁又想起鸿鹤居的几个月生活，古老的院墙，碧绿的蔓藤，岑天的古松，寡言的苍爷爷以及气人的萧容……
　　然而，我并不想去接那包裹，只是任由凌阴举着。
　　良久，林荆终是沉不住气，转头瞅了瞅我，又望了望凌阴，跨步上前接下来呈到了桌面上。
　　包裹打开，一瓶药膏，一方丝帕内包着几缕青丝和五朵栀子花，而那丝帕上面写着两行字：鸿鹄轻腾高万里，白鹤展翅出凡尘。
　　我盯着这些东西彻底愣了，不明白萧容想要对我说什么，发丝是当初阮佩用鞭子从我头上钩掉的，栀子花是萧容临时移植进院子里的，而那两行诗则是他们萧家千百年来传颂的……这样奇怪的搭配能说明什么？
　　我皱眉思考时，伏遥已经拾起那玉脂瓶的药膏细细端详起来，半晌，他竟又笑了，声音低低的，狭长的凤目半眯着，遮住了瞳眸，“我只听说过禄王爷，萧先生是谁？”伏遥温和的声音徐徐响起，手里轻摇着玉脂瓶，那样子悠闲自在，看似是真的忘了萧容。
　　我诧异得望向他，只触到一脸温润，平和而无害，然而心底却无端生出一种恐惧的情绪，今天的伏遥，一直温和得笑着，却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真的好陌生……
　　凌阴整个身子明显一滞，低头很快便答道：“萧先生乃西周国丞相，在下的家主。”
　　“哦……”伏遥若有若无得应了一声，将药瓶放到桌上，慢慢道：“如此，还要多谢萧先生前些天对灵儿的照顾，而今还记挂着特送来灵丹妙药。”
　　凌阴又是一滞，垂首不知如何作答。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伏遥端坐帅椅，俊眉朗目，举止安详，凝眸流转，又多了份清逸不群，可偏生似真似幻，高贵而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轻轻叹息一声，正色道：“东西我收下，烦请你也转告萧容，月满则亏，盛极则衰，弓不能拉得太满，话也不要说得太绝！”
　　相传世世代代辅佐王者的天人萧家终究还是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尚未及冠的萧容位居西周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真是鸿鹄轻腾高万里。
　　而今，萧容正一步步趋近他梦寐以求的皇图霸业，而伏遥呢……仿佛也越走越远，几月之别，所有的都变了，他已褪尽少年的青涩之气，举手投足间流露出高贵威严，而我，却已不再固执得坚守那份高傲的矜持，只想平淡生活。
　　我垂眸思忖着，不知何时凌阴已经退出主帐，林荆也随后跟了出去，而我依然兀自不觉。
　　“想什么呢？”伏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偏头似笑非笑。
　　我抬眸，目光灼灼，“我在想，如果你投降，负了我，负了大周国，我定会一箭射死你！”
　　是的，亲情与爱情之间我选了亲情，我要的不是昙花一现的激情，而是细水长流的相守，爱情终究是要转化为亲情方能长久。
　　我守护着自认为最重要的东西，那便是我的家，即便全世间的人都唾弃它，然而对于我，它依然是最重要的。
　　伏遥凝视我半晌，眉头深深得皱了起来，沉吟着，他突就问道：“你被掳走的这些天是不是受过什么委屈？怎么现在如此疑神疑鬼。”
　　我一凛，未料到他思虑及此。
　　伏遥却并未待我做答，只是伸手将我揽至身前，轻拍着我的背劝解道：“天大的委屈都已经过去，现在有我，你就别顾虑那么些，等这场战役结束后我便带你走，我们隐居山林去。”他微微笑着，声音宛若悠然长叹：“我的灵儿是人世间最美的精灵，不应该被世俗所困扰。”
　　我心头一动，却佯装恼怒得推他，嗔道：“伏遥，死都不准投降，听到没……”
　　“死……”他皱了皱眉头，啧啧叹息：“我都死过一回了，现在最想好好活着，再说如若我死了谁带你归隐山林啊……”
　　我顿时破泣为笑，推搡他道：“伏遥你落俗套了，须知大隐居廛市，何必深山守静孤。我说要跟你做平凡夫妻，可没说要去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
　　“厄……”
　　“去林子里居住也行，白色的日及花海，花开满树，朝开暮落……”我微微眯起了眼睛，宛若又进入了梦境。
　　“日及……”伏遥低头沉吟不已。
　　“那片林子叫夕苑。”我尤记得梦中绝美如仙般的女子念出的名字。
　　“还有……”我羞赧得低了头，“……就叫珞珞吧。”
　　“什么？”伏遥抬头期许得盯着我，眸光闪烁，熠熠生辉。
　　我抿紧嘴唇不再说话，挥袖而去，行至帐门的时候，隐约听到伏遥的喃喃低语：“不欲碌碌为玉，珞珞为石……珞珞……好，无论男孩女孩都叫珞珞。”
　　珞珞……
　　我心头甜丝丝的，脚下却不做停留，撩开帐帘出了帅营。

　　新仇旧怨总难休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出奇，伏遥偶尔出去巡视军营，大部分时间却是对着行军图皱眉沉思。
　　而凌阴往返于两军多次，议和已成定局，我多番试探伏遥的意图，他也只是但笑不语，有一次被我问急了，他便板起了面孔：“灵儿，你曾经说过，无论如何你都信我。那么，只要你这次相信我，我定会活着兑现自己的诺言。”
　　如此，我便再也没有问过，然而内心却着实不平静，特别是此次，凌阴来时携了叔父的亲笔文书，伏遥又特意支开我，两人于帅营已经商议半天。
　　我在自己的营帐内如坐针毡，林荆静静得陪着我，偶尔说几句话，却都没往心里去。
　　伏遥是要诈降吗？可这招太险，败则必死，即便胜了也是声名扫地，虽说两军相争无所不用以至胜，然而降之又反，只会落下阴险狡诈，反复无常的骂名，那便是自毁前程，以后恐怕都难以立足于朝野……
　　我起身踱了几步，有些担忧。
　　“公主……公主……”我懵懵懂懂得听见林荆叫我，自觉失了神，于是止了脚步转身笑笑：“荆儿，我想喝菊花茶。”
　　林荆瞪大了眼珠，一脸的难以置信，迟疑了一会儿，她说：“公主……方才我说，你可以……找一下我师兄，他其实人不坏，对公主又特别，你跟他说句软话……”说到这里她怯生生得抬眼瞅我，生怕我生气的样子。
　　我慢慢摇头，沉吟着说：“我求了他，对他服了软，那又能怎样？”战场无父子，何况薛家与萧家几百年的世仇。
　　“只要公主肯求师兄，他定会放了你和卫将军的。”林荆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末了还重重得点了点头，仿佛萧容真会如她所说那样一般。
　　见她郑重其事的样子，我不禁莞尔。
　　林荆却低了头，小声得说道：“师兄只是不善于表白，其实他是喜欢公主的。”
　　听闻她的话，我愣住了，许久，我才轻轻笑了起来：“我知道……可是我现在更想喝菊花茶。”
　　林荆疑惑得看着我，迟迟疑疑得往营帐外走，临出帐门的时候小心翼翼得说了一句：“公主，师兄曾放过你两回，所以，这次他也一定不会伤害你……”
　　我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心里忍不住轻轻叹息，伶俐如林荆却也参不透情之一字，我若真去求萧容，那让伏遥如何自处，即便苟且活了下来，感觉也是不一样了。
　　生当同衿，死便同穴。西月山的时候我愿陪他死，现在亦然。
　　======
　　临窗独坐半晌，林荆还是没有回来，我想了一想，这才忆起此时是夏季，又在军营，哪里来的菊花茶，我的要求实在是难为她了。
　　正思忖间，伏遥带着侍从进了帐内，我有些愕然得望向他，问道：“凌阴走了？”
　　“嗯，他再也不会来了。”他恬淡得笑了笑，转身从侍从手里接过茶壶，随意在我面前晃了一下，“菊花茶没有，但这是禄王爷刚刚捎过来碧螺春，灵儿将就喝吧。”
　　在他静静的注视下，原本想问的话一句也问不出来。我抿嘴微笑，从桌上拿起茶盅。
　　伏遥为我倒茶的功夫，侍从们也退了出去，一个个低眉顺眼，仿佛做了亏心事一般。
　　我懒怠理会那些，只是轻轻得用茶盖抚着水面上的几片茶叶，看着雾气慢慢蒸腾。
　　“去珉城等我好不好？”伏遥坐到了我的身侧，轻轻得挨着。
　　我不由顿住，细细思量，却毫无头绪，只顾茫然得摇头，“我不走，我要同你在一起。”珉城在哪里我并不知道，只是在邛城之战的时候听说过，卫长信带兵去河西，父亲从围猎场回皇城都是走的珉城，想来应该是个军事要地。
　　伏遥若有所思得看着我，正色道：“可是我们首先要活下去，你先去珉城等我，无论战败还是战胜，我都会活着去见你，那时候我们便远走高飞，我带你游历天下，好不好？”他的眸光盈盈，仿佛闪烁着璀璨星光。
　　“可是……”我张了张嘴，他却立即反驳道：“没有可是！”语气霸道而坚持。
　　“伏遥你诈降？！”我终是忍不住惊声问了出口，手里的茶盅险些没拿稳，洒落几滴茶水，润湿了地面。
　　伏遥留神得看着我，面色淡然：“我若不诈降拖延时日，边关的卫家军即便赶来也是于事无补的。”他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喝茶吧。”
　　“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有些恼，“无论胜败，你一辈子的前程都毁了。”
　　他听完我的话，突然笑了：“我的前程便是带着你四海为家，那里是毁了，是成全了才对。”
　　我的心里一热，却惴惴得厉害：“可是……万一战败了……”我不敢说下去，战败了便是死啊……
　　伏遥突然长长得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阴沉，“我说过，死过一次的人是不想再死第二次的，并且我也要让你好好活着。所以，即便战败了……我也不会轻易死去，因为我答应过你，等到我们都满头白发，我还要待你如珠如宝。”说到最后，他笑了，一扫面上的阴郁，云淡风轻。
　　无论如何，都想相伴终老啊。此一战，伏遥会失去名誉，地位，乃至武将的尊严，只为伴我漂泊天涯，整个心轻轻颤动了，却蓦然的感觉有些痛，本应该是极快乐的事情我却体会到了辛酸，于是泪水便止不住得流了下来。
　　我忙举起茶盅轻抿了一口，泪水顺着脸颊滴落水中，消于无形。
　　垂首时，耳边的一缕发丝滑落腮边，伏遥伸手轻轻帮我捋到了耳后，温柔道：“乖乖在珉城等我……”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林荆便跌跌撞撞得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脚边，低声哀求道：“公主，救救凌阴吧，卫将军要杀他，他现在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她瑟缩得匍匐在我脚边，头也不敢抬，仿佛受了很大的惊吓。
　　我未料到事情突然转变成这个样子，诧异得望向伏遥，却见他正冷冷得盯着林荆，眸中杀气一闪而过，眼光中带着冰一样的寒意。
　　“自己选，自尽还是凌迟？”伏遥的声音仿佛骤然间被冻结，寒入骨髓。
　　我愕然，“伏遥，她是荆儿，从小一起长大的荆儿……”
　　“军中有内奸，她的可能性最大！秦易刚带走一万禁卫军，禄王爷的使者便来了，那时候我便觉得事有蹊跷，而今，凌阴要杀，她也要杀！”伏遥的语气冷然，不带任何情绪，如同不认识林荆一般。
　　突然间我想到了几月前被我冤枉的剪秋，受尽委屈且险些丧命，现在，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林荆虽然是萧容的师妹，可一路上亦是真心待我，且对子奉哥哥有着那样的感情，我不信她狠得下心亡了大周国，毁了子奉哥哥的天下。
　　我俯身挽起瑟缩的林荆，将她拉至身侧，抬头望向伏遥时，语气坚定：“没有真凭实据之前，我不许人动她！”
　　伏遥拂袖而起，“非常时刻，我宁肯错杀一万！”他的声音由我的头顶传来，冷酷而威严，听得我一阵恍惚，萧容阴险，辛逝爽直，而伏遥是我在这乱世中所见最狠辣的一人，明知很可能错，却还是要杀，全然不顾念多年相识的情分，且为何又要杀凌阴……
　　我仰起头来，一字一顿得告诉他：“伏遥，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这是为将者应遵的原则，所以凌阴不能杀；作为男人，不能杀手无寸铁的女人，所以林荆也不能杀。”我不知道伏遥何时变得如此狠绝，令人生畏。我对他，时而陌生时而熟悉，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令我失落异常。
　　伏遥的嘴角微扬，似是嘲讽一笑，“禄王爷乃大周国的逆贼，何来两国相争一说，所以凌阴必须斩；林荆身怀武艺，长年藏匿皇宫意图不轨，罪已致死，即便军营的内奸不是她，也是该杀！”他朗朗得说完，却又口气一转，轻声道：“灵儿，这件事情交给我处理，你现在即刻启程去珉城，凌阴一死，禄王爷便会攻过来，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去珉城？我还要去珉城吗？
　　我茫然了，温柔的是他，狠毒的是他，运筹帷幄千金一诺的也是他，草菅人命……辣手无情……他还有多少事情我未曾料到……
　　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原来，其实我并不真正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我的头晕沉沉的，眼前是伏遥俊朗的面容，却又如此陌生。
　　“公主……求你救救我们，荆儿是无辜的，凌阴也只是王爷的使者……求求你……”林荆不管不顾得摇晃着我的胳膊，整个身子因为害怕而颤抖了起来。
　　我很想告诉她“别怕，有我在……”，然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身子也软绵绵得坐立不稳，斜斜得歪在塌上。
　　伏遥柔和得望着我，眸中满是怜爱，他上前，广袖一挥，将林荆扫落一旁，揽腰抱起我，冲营帐外扬声吩咐道：“朱副将听令，速带五千精兵护送公主前往珉城。如若敌军攻至珉城，誓死守护，等待卫家军救援，最迟两天，卫大将军的四万救援兵便会抵达，届时依然死守，同河西镇国将军的兵力形成统一战线，共同进退。”他的话语刚落，帐外便有将士高声应答，下跪时铁甲撞击声清晰耳闻。
　　猛然间觉得伏遥似乎是早有预谋，我挣扎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却发现浑身像被抽去筋骨般软弱无力，手里的茶盅也跌落到地面。
　　“咣当”一声，茶水泼了一地，我顿时意识到，茶里下了药，伏遥居然对我用药！
　　我抬头恶狠狠得瞪着他，无声质问。
　　他望着我的眼睛，突然神情一松，仿佛很是欣慰，又仿佛痛苦异常，良久，他淡淡道：“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
　　他注视着我，从未有过的深情，“我确实对你隐瞒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爱你是真的，我愿意放弃一切陪你走也是真的，如果你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如果你还愿意接受这样的我，那便在珉城等我，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便带你走，全心全意待你……”他抱着我，缓缓得步出营帐，穿过黑压压的军队，来到一辆马车前。
　　我看着他，千万种情绪涌上心头，乱糟糟得挤做一团。
　　他轻轻将我放在马车上，默然以对，再开口，声音低沉而嘶哑：“如果你想走，那便走吧，回皇宫，去胡族，或者去找萧容……但我，只要有一口气都会去珉城。”言已近此，他不再留恋，转身绝然而去，留给我一个陌生而熟悉的背景。
　　蓦然，铺天盖地的恐惧，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大口喘息，依然如涸泽之鱼。
　　原来，自始至终，我最不懂的人居然是他，我最熟悉最亲近的人……

　　万般纠缠为哪般

　　然而，我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思考伏遥的为人。在药力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得睡了一觉，再睁眼时，只见人仰马翻，五千精兵俱已筋疲力尽，我浑身亦被颠簸得如同散了架一般。
　　车队飞速前进，昼夜兼行，不眠不休，三日之后，珉城在望，骑马的将士也终是挺不住，于是朱副将同我商议，在途经的一处山隘里扎下营来，歇上一晚。
　　然而众人刚刚安顿下，巡视的警卫兵便“咚咚咚”得敲起了锣鼓，警示有敌来袭。
　　我木然得坐在帐篷中，听着外面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竟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我闭了眼再睁开，就会发现所经历的一切原来是个梦，一个噩梦而已……
　　“公主，公主，请快上马车，禄王爷的人追来了！”朱副将的声音已经不再沉稳，可想而知此时外面形势如何险峻。
　　我闭着眼睛沉默了，再睁眼时一切如初，锣鼓声，喊杀声，兵刃交错声……声声刺破我的耳鼓。
　　原来，一切真的回不去了，我何苦还要自欺欺人，逃避现实。
　　我霍得立起身子，扬声吩咐道：“不必硬拼，且战且退，争取天明前抵达珉城！”即便天要亡我大周，那我也要逆天而行！
　　朱副将高声传达了我的命令又急急得催促道：“公主，你且上车先行，我领一千人滞后拖住敌军，定不会有问题……”他的话还未说完，我便疾步出了营帐，冷笑道：“不！我要留下，我倒要看看这战场是如何的血腥，这乱世是怎样的流离！”
　　我虽不是男儿，却不愿输给任何人，乱世豪杰争霸天下，既然避不开，我且分一杯羹！
　　朱副将显然未料到会如此，焦急得只跺脚却又不敢违逆我的意思。
　　我望着营地战火的方向，昂首冷笑：“取马备弓，命全体军士速速集合！”即便来的人是叔父，那我也要战上一战！
　　“公主，你避一避吧。卫将军命我无论如何保护公主安全，这是军令。”朱副将沉声说完便垂了首，不敢触碰我的眼神。
　　我转身，望着山边打斗的人马，铠甲鲜明，刀锋闪亮，凉薄的月色洒落大地，映成一片怪异的光芒，每个人的面孔都是扭曲的，嗜血杀戮，哀鸿遍野。
　　“将士们！大周不幸，国生叛贼，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安国公主愿于众将士共存亡！”我大声疾呼，望着刀光起，血光落，月影惨淡，整片大地朱红一片。
　　奋战中的将士受到鼓舞，齐声应诺，震惊八方，旁边已有一名士兵牵过一匹马，双手奉上了一幅弓箭。
　　我翻身上马，冲那士兵微微一笑，赞道：“好！你且传令下去，所有军士退至营地中央，半圆形守住，一路东退，抵达珉城我们便胜了！”说完，我颌首，高声道：“这是皇命！”
　　以前，我娇生惯养，锦衣玉食，未经世事，只觉天空都是澄明的。而今，鲜血淋漓的战场见多了，我坚信，女子并非一定要养在深闺中，我手里的弓箭不仅可以用来比赛打猎，更可用来杀人！
　　父亲的天要塌了，那我便给他撑起来，前十八年，他给了我一片琉璃般明澈的天，以后，让我做大树，他来乘凉。
　　我催马前行，紧密注视着战况，朱副将策马紧紧相随，手执长戟，挡过所有人对我的偷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身侧的将士越聚越多，大家围成拱形慢慢后退，然而敌军不断追击，外围的将士一个个倒下，用血肉之躯挡住敌人的前行，内层的护卫手起刀落，头颅飞起时，鲜血淋漓泼洒天际，如同一幅凌乱不堪的泼墨画。
　　如此血腥的场面我见过，璋武殿的时候见过，那时候我吓晕了，现在我漠然以对，按箭搭弓，寻找着敌人的目标，“嗖”的一声响，箭离弦，瞬间便见一敌将滚落下马。
　　我高声大喊：“今日一战，不是他死就是我忘，大周国的将士没有懦夫，永远不会屈服！”我的声音徘徊在山隘的战场，尖利异常。
　　旁边的朱副将诧异得瞪着我，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然而手上的动作却更疾，高扬战戟，连连斩敌，但见血肉纷飞，所向披靡，周围的士兵俱是振奋，喊杀声震惊山谷。
　　我凝神逡巡战场，按箭找寻下一个目标。
　　此时，人命如蝼蚁，瞬间即殁。
　　我的命亦如此！
　　想要活下去那便战胜敌人，不怯懦，不屈服，不求饶，赢要赢得漂亮，输也要输得有尊严！
　　噌……一箭堪堪擦鬓而过，射向身后的朱副将，瞬间便听大叫一声，我忙回头，只见他右肩中箭，鲜血汩汩，手里的长戟已是握不住，咣当一声落地，连带整个身子也是摇摇欲坠，险些坠马。
　　我抬眼望向箭射来的方向，心头骤然变冷。
　　执弓者身着墨色劲装，面容严酷，正是照顾过我的风乌，而他身侧的那人，青衣广袖，容貌俊美，清淡月光投于他身上，越发显得气质超卓，雍容尔雅，正是那天人如玉的萧容。
　　西周国的萧丞相！
　　我气得咬牙，狠狠得瞪着他，眸光冷冽。
　　他却手握马缰稳坐马上，静静得望着我，嘴角分明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意。
　　我缓缓得举起弓，另取了一支箭，毫不犹豫得射了出去，箭离弦的那一刻，我扬声道：“风乌，这一箭还给你！”紧接着，我听到了风乌的惨叫，他捂着伤口望向我的眼神森冷异常。
　　伤不致死，但右臂已废，以后恐怕难以用剑。
　　我嘴角含笑，按箭搭弓，又是一箭，直冲萧容而去。
　　只见他略一侧身，箭角擦过他的衣袍落到远方，我取箭再射，次次直逼他胸口，直至整个箭囊空了，他依然面色淡然得看着我，眸光隐含深意。
　　我紧紧得捏着弓，遥遥眺望萧容，恨声道：“大家全力撤离，莫要恋战，珉城就在后方，那里易守难攻，入了城我们便有一线生机！”其实珉城何种情况我并不知，但是此时最重要的是给人生的希望，方能激发出无限的潜能。
　　众将士高呼：“誓死守护公主，誓死守护大周国！”每个人的眼睛都赤红，近乎疯狂。
　　我丢了弓箭，顺势从旁边的侍卫手里接过一杆长矛，连连戳刺。如此近的格斗我自是吃亏，不消片刻，身上已经充满划伤，发鬓也乱了，披头散发的样子想必更加癫狂。
　　再抬首，我见萧容面色已有些苍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愕。
　　身旁的朱副将痛苦得握着伤口，嘶哑着嗓子劝道：“公主您先走，不然来不及了，守住珉城才是关键！”他的面孔因为疼痛扭曲着，脸色红的骇人。
　　我突然意识到，萧容并不是来追捕我的，他大概也未曾料到我竟然出现在战场，那么他此行的目的便是攻占珉城，在此与我一战实属巧合，纠葛怨恨，偏又狭路相逢。
　　看来珉城果真是军事要地，不然怎会出动萧大丞相。
　　我嘴角勾起一抹料峭，挑衅得望着萧容。
　　我发誓，此次我便是死了，也不愿沦为你的阶下囚！破釜沉舟，鱼死网破，珉城我守定了！
　　而朱副将已经嘶哑着吼道：“内围的第四队与第五队听令，火速护送公主前往珉城，紧闭城门誓死守护！”
　　战场的士兵失去理智得狂吼：“喏！”瞬间便聚拢到我周围。
　　我知军情紧急，不可再延误，便也不做言语，扬鞭策马，冲着东方而去，身后是上千的军士，铁蹄声震耳，浩浩荡荡。
　　突然，我听到萧容冷冷下令：“隶隐出列，速带一千人从侧方围堵安国公主，只需活捉，不可伤及性命。”
　　我变了脸色，侧首望他，原来，他依然不肯放过我，可笑林荆居然认定他不会伤害我。
　　萧容喜欢我，他自己说过，辛逝说过，林荆说过，甚至连伏遥也在怀疑……可是惟独我知道，那不是喜欢，是一种对得不到事物的执着。我对他从未卑躬屈膝，曲意逢迎，故而激起了他的征服欲望，特别是我与他世仇，他想看到我对他屈服，向他求饶，甚至奉上自己的真心。
　　做梦吧！
　　自从遇到萧容，我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刺杀父亲的是他，逼死母亲的是他，挑拨离间的是他，扰得天下大乱的也是他，囚我辱我的更是他！
　　我与他的仇，不共戴天！
　　我冲他笑了，笑得冷冽，他也盯着我，紧抿了唇，弯出的弧度极是刚毅，看不出一丝感情。
　　我回首，策马急驰，迎着淡淡的晨曦，将纷乱的战场抛置身后。
　　萧容，珉城见！你断定边关的兵力不敢动，届时伏宸的四万精兵一到，那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往后，这乱世，我谁都不会再依靠。伏遥，以前你是我的天，你是我的地，为了爱情我放下身段，卑微如同尘埃，如今，幡然醒悟，我剖开真心，完全将自己展现开来，到头来却并不知你是怎样的为人，以往的十八年，我看到的居然只是一个面具，一个专门戴给我看的面具。
　　我爱的那个人，他是否真的存在过……
　　天边的朝阳如一抹妖娆的粉红渐渐舒展开来，延伸成耀眼的红霞，濯濯日光中，我看到了珉城，巨石砌城墙，巍峨壮丽，粗重的门板渐渐敞开，迎接着我的到来。
　　身后隶隐的一千人马紧紧尾随，却也鞭长莫及。
　　片刻，孤城闭，连角起，我卸尽妆颜，劲装挽发，立于城楼，俯瞰城门越聚越多的敌军。
　　我知道，朱副将以及留下断后的那些将士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江山尤是昔人非

　　战鼓擂动。
　　禄王爷的大队人马兵临城下，整齐列队，人人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刀光闪闪，杀气腾腾。
　　萧容稳坐高头大马，衣抉翻飞，眸光沉静，仿佛千军万马中的一个过客。
　　我立于城头，袅袅俯瞰，视线在半空中相遇，交击出火花，我与萧容，终究还是站在了完全的对立面上，这样的结局从一开始便注定如此，即便我多次努力想要改变，而今依然与他两军对垒。
　　城下的几万大军纹丝不动，静若磐石，却层层将珉城包围了起来。我缓缓扫过，内心不断变冷，难以言喻的苦涩，再抬头，望向北方，悠悠白云，朗朗晴空，丝毫不知战争即将来临。
　　“禀公主，珉城守卫三千全数全数到齐，等待示下。”沉声的汇报打断了我的深思，幽幽回神，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容，青涩稚嫩，略显紧张，紧握的拳头中是不安，是倔强，更是不屈。
　　又是一个铁血的男儿，我静默，乱世中，无数人葬身在马蹄下，脱颖而出的永远只是霸者，古来将士马革裹尸，无数战争中已经分不清对与错，只有胜与败，胜者为王败者寇，立于城楼的那一刻，我终于深切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真正涵义。
　　“公主？”垂首的将领又是一声轻唤，游疑中似有话要说。
　　我点了点头，淡淡道：“敌众我寡，兵力悬殊，稳住军心是关键，可是……”我蹙了眉头，问道：“珉城难道不是军事要地？怎会只有三千守卫？”未承想如此少，加上护送我的四千禁卫军也不足一万，如何同城下的几万大军对决？
　　“回公主，珉城历来是军事要地，可数月前镇国将军路过此地时调走了大批人马护送回皇城，至今，兵力尚未回调……”他简短的汇报完，但其中原委并不知晓，而我是最清楚不过，几月前父亲同卫长信一起启程，抵达珉城后再回皇城，调派兵力护送也是应该，但不知为何几个月尚未归来，此事确有蹊跷。
　　然而此时此刻并不是细思其中原委曲直之时，城下已经帅旗飘扬，号角长吹，汹涌的兵潮不断变换着阵形，攻城的巨木石车也缓缓的从军中推了出来。
　　如此情景下，城楼上的士兵已是沉不住气，那将领也激动得跨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卑职有一计，或许可解珉城之围。”
　　我斜睥城下的一举一动，悠然笑道：“说！”
　　“卑职愿意带领少数前锋军由东门突围，而后向其他的城郡求救，或者皇城也会派兵而来。”
　　“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轻轻叹息一声，眼神定定得望向萧容，潮水般的大军中，他一马当先，脸色如常，看不出端倪。
　　我顿时了悟，扬声道：“计谋大可不必，将七千人马全部聚齐城楼，只备强弓劲弩，死守到底！”我眯起眼睛，再度望向北方，“援兵嘛，会来的……”
　　萧容惯用计策，每件事情往往做到算无遗算，我自认思虑及不上他，便也不必班门弄斧，否则只会弄巧成拙，现在看来东门是安全的，可以萧容的算计断不会留下如此大的纰漏，怕只是网开一面，诱人上钩而已。
　　面对他，唯一正确的选择便是以不变应万变，乱中求稳。
　　我思忖的功夫，将士们已经纷纷在城楼排开，手执弓箭，做好防御，只等主帅一声令下。
　　城楼局势刚变，叛军中已经支起一队巨盾，堪堪行在攻城巨木之前，这种一攻一守的阵势缓缓前进，辘辘的车轮声沉稳有力，仿佛碾过千万人的心头。
　　我紧紧得盯着巨轮，刚进射程，我便扬声高呼道：“放箭！”
　　劲弩齐发，疾矢如雨，倾泻而下，将城门罩在密不透风的箭雨中。敌军倚仗巨盾开路，依然源源不断涌上，然而箭矢所到之地，已见血光，城门前的荒芜之地顿时斑驳一片，黑的铁甲，红的鲜血。
　　密集的箭雨依然在下，勇悍的敌军浴血前行，攻城巨木在厚盾掩护下，一次次蓄足攻势，猛烈撞击城门。
　　一轮轮的强攻之下，死伤者越来越多，敌军中渐渐聚起一队弩车，遥遥对准城楼。
　　“火……敌军要用火攻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恐慌之气顿时笼罩了全城，箭雨地气势稍缓，敌军又是一轮抢攻，城门岌岌可危。
　　我循声望去，方见几十架弩车上装的全是燃烧的火箭，火苗高蹿，烧红了半边天。
　　我一惊，内心骇然跳突。
　　“备水，备水！”刚才向我汇报的将领红了眼睛，手握长弓，大步上前，对士兵们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恐慌，坚持住，援军马上就会到了！”
　　然而水还未端上来，敌军的战鼓便“咚咚咚”得响了起来。
　　瞬间，便见流箭飞驰而来，红的火，黑的烟，纷纷落在城楼，我一个躲闪不及，险些伤了肩，周围更是惨叫一片，翻卷的伤口，猩红的血污，充斥满眼。
　　我眼前一阵模糊，身躯微晃，暗暗扶着石柱，才摇摇欲坠地站稳，耳边却莫名其妙得响起萧容的声音：“你还要跟我对抗到什么时候，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明知我不会杀你，你明知道我不会杀你……”他的语气恨恨的，说道最后却又似低喃。
　　奈何我不会隔空传音，只能狠狠得瞪着他，无声得传达我的愤怒。
　　他是从来没想过要杀我，可所作所为又次次将我逼入绝境，我根本毫无选择，被动的承受，抵抗……除此之外，我还能怎样……
　　交战激烈进行，那名将士挺立城头，指挥弩兵反击，水也源源不断得端了上来，起火的地方渐渐扑灭，然而我身后依然有一杆大旗飘摇不倒，迎风猎猎。
　　“我不想伤害你的……”萧容继续喃喃得说着：“可是新的帝王命格已经诞生，周国注定要亡了，你为何还要如此固执，死守着破败不堪的王朝，历史是向前发展的，不会因为你一个人的意愿而停滞不前，也不会因为我一个人力量而急转直下，一切的一切自有它运行的道理……”
　　我一滞，垂眸不语，我的心不够大，装不下天下，装不下百姓，更承受不了历史的重负，我所追求的爱情，我所维护的亲情，居然不容与历史的洪流。
　　“鸿鹄轻腾高万里，白鹤展翅出凡尘……”他似乎是笑了笑，声音爽朗起来：“五年以后你便知道了，我明白自己想要什么，非常明白，没有争取就放手我做不到的！”
　　每个人都在追求自我价值的体现，原来萧容亦不例外。
　　我心头明朗开来，望着眼前的战乱硝烟，坚定了信念：活着，便要向前看，面对困难永远昂首以对。
　　每个人都有最珍视的东西，无论好人坏人，心中都会坚持着一样最珍视的东西，一旦遭人侵犯，必会全力维护，不惜以命相搏，如我现在一般。
　　“另外，我并不是认命到死，那你也不要死不认命，要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笑了，很开心的样子，与眼前的惨叫连天丝毫不相称。
　　我已经厌倦了这场只有他独白的对话，而他好像还乐在其中。
　　城墙上已经开始架起了攀附的梯子，乌压压的敌军不断向上攀爬，守城的士兵有半数已经挥舞着明晃晃的刀砍了起来，箭雨顿时也弱了气势，巨木一遍遍的攻着城门，每一下都能听到门闩断裂之声，珉城岌岌可危。
　　我俯身捡起扔在地上的一副弓箭，瞄准萧容就要射，只想让他闭嘴。
　　他却先我举起了弓箭，箭尖直直对准我，嘴角是一抹邪魅的浅笑。
　　两箭齐发，“咄”的一声，萧容射过来的箭插在了我身后的旗杆上，我瞄准了他，他瞄准的却是我身后的旗帜。
　　“快了……”他笑得邪气，我知道他在说城门快破了，可依稀又觉得不单单指这个。
　　战争由清晨持续到午时，最后一轮疯狂的强攻终于在大门的轰隆声中骤然停歇，步兵蜂拥至城下，与甬道内的守卫激战一团。
　　我无奈闭眼，城门破了，大势去矣……
　　蓦然间，一声低沉的号角声由北方传来，响彻天地。
　　大地传来隐隐震动，炎炎烈日中，地平线上慢慢飘起一杆帅旗，龙飞凤舞的“卫”字在日光下熠熠光华，旗帜招展处，一排排铁骑兵马重装列阵，疾速而来，马蹄声撼动了整个战场。
　　当首一人，白袍如玉，翻飞的衣角宛若青莲临风，恍惚的感觉犹如隔世，我眼前却骤然模糊，似有泪水涌上。
　　卫伏宸，他来了……
　　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唯一一个不曾算计过我的人，他来了……
　　然而萧容的目光如锋芒般刺了过来，“女人，有胆识！居然调动了边关的大军！”半晌，他又哂道：“无非是拆了东墙补西墙，你会后悔的！”
　　说话间，城楼内的战鼓催动，号角齐鸣，众兵将齐声呐喊，声震四野，“恭迎卫大将军亲临……”
　　我死死得盯着萧容，只见他淡淡得瞥了一眼伏宸的方向，眼神中似有怜悯之色，最终一抿唇，冷冷得下令：“撤！”
　　伏宸大军到来之时，只见潮水一般的退兵，而珉城的守卫激战了一上午，已经精疲力竭，我更是无意追杀。
　　萧容悠忽而去，只是策马而行时转头又说了一句：“快了……”他的眼神飘忽，似看向我，又似穿过了我。
　　我诧异得回头，方才发现那插在身后旗杆上的箭头居然穿着一张字条，此时正迎风招展着，几个鲜红的大字若隐若现：“祸起萧墙”。
　　我一惊，浑身战栗起来。
　　萧容说快了……如果说叔父谋反是祸起萧墙，那便已经发生了，可是……
　　我想到了远在皇城的两个哥哥，浑身又是一阵颤抖。
　　我又想到了珉城调去数月未曾归来的军队，顿时如堕冰窟，七月的天，骄阳似火，我却感受到比严冬更寒的冷意。
　　不会的，我抚着起伏不定的胸膛，强自镇定，狠狠得瞪向萧容，却只看到一个藏青色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我的视野。
　　我回身，猛得撕下那张字条，朱红的大字如鲜血一般，仿佛要流畅进我的手心，我顿觉如火一般灼伤，手也不由松了，任由字条随风而去，飘向遥远的天际。
　　我僵直了身子站在那里半晌，只觉得伏宸入了城，缓缓上了城墙。
　　“伏宸……”我低声轻唤，第一次，我没有叫他卫伏宸，也没有叫他伏宸哥哥，我幸福的时候，他默默站在远方守护着我，我最软弱，最困难的时候，他又来到了我的身畔，这些，已经足够。
　　然而，来人身子一僵，垂首答道：“启禀公主，卫大将军有书信捎来。”说完，他毕恭毕敬得将一封信举至头顶，神情肃然。
　　我这才发现他并不是伏宸，只是穿了伏宸的衣服，身形酷似而已。
　　我接了信，忐忑得问道：“卫伏宸呢？”
　　“大将军安插在胡族的暗探有报，近日胡族内部动荡，恐边关有战事，不敢贸然脱身而来，故派属下假借大将军之名带兵而来，万望公主赎罪！”来将低垂着头，仪态恭敬。
　　我心里涌现出一点失望的情绪，瞬间蔓延开来，整个人都失落起来，不耐得摆了摆手，“何罪之有……”说完，我颤抖着打开了信封，抽出薄薄的一页纸。
　　展开，只有一行字：
　　“
　　灵：
　　边关无恙，勿忧。
　　宸“
　　泪水终于涌了上来，一滴滴落在纸上，墨渍渐渐蕴了开来，一片狼藉。
　　邛城之战之前，他说过“我定不辜负公主所托，有我在的一天，便不会让胡族的铁骑踏进大周国半步。”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是那样冰冷，而今，他却依然坚守着。
　　我握着这一页薄纸，有些失魂落魄得下了城楼，思来想去，十八年来，他并未曾对我说过“喜欢”二字，我与他之间，仿佛从来都是与爱无关，是知己是好友，唯独不是恋人。
　　如果今天他真的来了，会否是另一番光景……
　　我不知……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我抬头望向天边的一抹浮云，幽幽叹息，战事结束，珉城无忧，这里，我是否还要留下，或者，那个人，我是否还要等……

　　天阙惊变归去兮

　　然而，上天似乎打定主意不让我在这个问题上深想，关于伏遥的为人，关于我与伏遥将何去何从，每当我稍作考虑，便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接踵而至，扰乱我的思绪。
　　战事结束的转天，伏宸派来的将领已经重新部署好珉城的防守，一面尽力同卫长信取得联系，而伏遥那里的战况却没有丝毫信息，他的整个人也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我惴惴于皇城的情况，始终不肯相信两个哥哥会如萧容所说的那般，父亲与叔父之争已经是血淋淋的教训，他们怎会步其后尘。
　　很快，我便没有心思担心这件事情了，因为皇上已经颁了遗诏，宣称病体虚弱，恐不久于人世，故将国事暂且交由二王子处理。
　　一时之间，天下大惊，人心惶惶，太子刚刚册封，如今却将国事交给二王子，且当此战乱纷争之时，周国的命运完全维系在外戚卫家一脉，如此的安排当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珉城当首的几位将领纷纷揣测圣意，同时也暗暗联络卫家的三位将军，寻求指示，大有未雨绸缪之势，看得我一阵心惊，却也只能视而不见，佯装不知。
　　此时最让我挂心的是父亲的身体，母亲新丧，我再也经受不起亲人的亡故，所以消息刚传来时，我毫不犹豫得选择了回宫，我与伏遥那一团乱麻的感情一时半会儿是解不开的，也许，缓一缓，我会考虑好……
　　在飞驰的马车中，我回首望向珉城，内心说不出的苦涩，失落的情绪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没有等伏遥，或许我选择离开的那一刻便毁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携手笑红尘的誓言成为妄谈，几天前的温情脉脉如今只剩下满目的苍凉，十八年的朝夕相处也已成往昔。
　　当我还纠结与他那侍妾时，我是在乎他的，现在，那名侍妾已经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因素，只因为失了坦诚与信任，所有的感觉全变了，一切都不复存在。
　　我在马车中凝神歇息，耳边是辘辘的车轮声，疾驰的马匹一刻都未曾歇息，昼夜兼程，连日来的颠沛流离令我生出一种四海为家的感觉，看尽了人情的冷暖，尝遍了天下的疾苦，人也慢慢坚强起来。
　　人，总归是要长大的，大概，我已经开始变老了，不然，怎会有了沧桑的感觉。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身边的人渐渐远去，儿时的伙伴所剩寥寥，同生共死的战友转瞬即变，青梅竹马的恋人越来越模糊，就连我所珍而重之的那个家也支离破碎，母亲逝去，父亲重病，两个哥哥不和……
　　我轻轻叹息着，迷迷糊糊只想睡去，罢了罢了，此一生，唯求不悔，皇城里即便天塌了下来，我也撑着就是，人生没有迈不过的坎，也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
　　疲惫的感觉让我昏沉睡去，再醒来时心思逐渐灵透，轻轻揉了揉眼睛，让自己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才不要整天愁眉苦脸，怨天尤人只会老得更快。
　　——————
　　三日后，马车已经抵达皇城，高墙銮瓦的宫殿近在眼前，青色的城墙高耸，无数间楼阁亭台的翘檐依然金碧辉煌，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灿烂光彩。
　　然而，出乎意料，城门紧闭，失去了往日的熙熙攘攘，偶见几个路人也是东张西望，缩手缩脚，唯恐大祸降临一般，整个皇城都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
　　护送我的将领出示了腰牌，于是一路畅通无阻得抵达宫门，有侍卫远远看见了，却不来迎接，持枪肃然以待，仿佛如临大敌。
　　眼前诡异的气氛令人愈来愈诧异，我忍不住跳下马车，冲着那侍卫走去，细看之下，居然都是生面孔，心中逐渐涌现出不安的感觉。
　　而那些侍卫显然也是不认得我。
　　正思忖着如何进宫时，门前缓缓走出一名细长身形的男子，笔挺的腰板，崭新的制服，腰间的佩剑缀着红缨，一副内廷侍卫长的装束。
　　“桓云表哥？！”我讶然惊呼出口时，心里依然不敢确定这是不是梦境，毕竟几个月前他被越冲所俘，那时我便以为他死了，而今却活生生得立在我面前。
　　他明显一惊，上上下下打量我半晌方才犹疑得轻声道：“灵儿？！”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我重重点了点头，跨前一步急切想要询问父亲的病情，却没承想他劈头盖脸便扔下一句话，“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该回来的！现在走，快点走，兴许还来得及！”他推搡着我，死活不让我进宫。
　　我被他弄得有点懵，愣愣得任由他拉扯，身后护送的将领却纷纷拔出了刀，怒目而视，我这才找回了神思，讷讷问道：“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何不回来，宫里这是怎么了？”我离宫刚几个月，这里却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往的记忆越来越久远模糊，仿佛我不曾在这里呆过一般。
　　桓云无奈得瞪着我，脸上的表情悲哀莫名，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此刻全无神采，益发衬得他整个人清瘦异常。我这才发现，他瘦了，瘦了好多，简直是骨瘦如柴，同以往那个风神俊朗的他判若两人。
　　怔了一会儿，他才迟疑着说道：“宫里一切都好，皇上的身体……其实很好，你大可不必回来的。”他慢慢得说着，仿佛在思忖着用辞。
　　我被他那吞吞吐吐的样子弄得更加不安，忍不住跺脚急道：“我不同你磨蹭，你快些带我去见父亲，这些时日不见，他定是心焦的。”我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只觉骨节嶙峋得突起，竟硌得我手生疼。
　　大概是我的脸色起了变化，桓云宽慰得笑了笑，语重心长道：“你跟着胡烈王子走，或者伴在卫伏遥身边，都比回这里要好”他轻轻叹息一声，又接着说道：“皇上现在在韶华宫里，我也无权带你过去，若你执意要见，便先去乾清宫里看看子孝吧。”他只将话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而我却完全明白过来。
　　祸起萧墙……
　　果然是祸起萧墙，子孝哥哥逼宫了，历来只有帝王能够居住乾清宫，他竟然搬了进去，而父亲却被囚禁到了韶华宫，伴着母亲的一缕芳魂。那子奉哥哥呢，还有刚刚嫁过来的辛琪，那个火一样豪爽热烈的女子……
　　正午的天空骤然阴沉了下来，阳光也隐到了乌云的背后，天际隐隐传来雷声，夏日的雨来的突然，却也理所当然，正如子孝哥哥的所作所为，其实我早该料到的，从一开始他那阴郁的眼神中我便应读懂，他是不甘心的，不甘心自己唾手可得的权势化为乌有。临去围猎场的前些天，我一直隐约捕捉到什么，那时候不甚了了，现在想来顿觉清晰，他恨母亲的不争，怪我不帮着他，叹父亲又是如此怯弱，箫容策划的阴谋恰恰给了他一个锲机，一个通过逼宫而走上九五之尊的绝好机会。
　　“轰隆”的雷声逐渐清晰起来，天也开始淅淅沥沥得下起了小雨，逐渐浸湿了我的衣衫。桓云扯了扯我，轻声道：“变天了，我带你进去吧。”
　　我抬头笑了笑，望着眼前的亭台楼阁在烟雨中朦胧起来，“是啊，变天了……”
　　我施施然得走在条条熟悉的宫道上，任由雨水打湿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脸上，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心里却似麻木一般，只觉得事情真的发生了，反倒不再提心吊胆，只是有丝凄怆。
　　果真是“父不父，兄不兄，上留田，蝥贼生，徒陟冈，泪峥嵘……”
　　就这样默默走了半晌，雨渐渐大了，却有一柄伞撑到了我的头顶，我轻轻偏头，瞥见剪秋正在用衣袖擦拭着眼角，她哭了，这个外柔内刚，韧如丝萝的女子哭了……
　　这个宫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于是我拍拍她的手臂问道：“我不在的日子，宇清宫里的兰花开得好吗？”
　　她吃惊得望着我，面上挂着一滴未擦净的泪珠，她一定不明白如此情景下我问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愣了半晌，方才怯怯答道：“很好，公主不在的时日，我常常回去清理打扫。”
　　我笑了笑，轻轻点头，“好……”实则我是真没有话要说，只是不想看到她哭，很多时候，我觉得我亏欠了她，若不是我，她很可能已经与越兴双宿双栖，怎会依然困在这牢笼一般的宫殿中，这里是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没有铁血的男儿，只有阴沉的算计。
　　一念及此，我又补充道：“越兴也好，大概已经在叔父手下做了将军。”话方出口，我才惊觉自己对萧容的话居然慢慢开始相信，他说过越兴是将才，那此时定是做了将军，西周国的将军……
　　剪秋涩然低了头，手上的纸伞却轻轻颤动了一下，抖落下几滴雨珠，跌碎在平整的宫道上，溅起一朵水花。
　　此时，乾清宫殿门近在眼前，桓云却突然收了脚步，转身对剪秋恭敬道：“劳烦姑娘进去通报一声。”
　　我转头讶然得望着剪秋，不知说什么好。我曾问过她，丝萝非独生，可愿托乔木，那时候她拒绝了，只因为心里已经有了越兴，而今，天阙惊变，她却委身了子孝哥哥，是真心？还是假意？抑或是无奈……
　　她在我的注视下垂眸进了殿堂，我望着她消瘦的背影，蓦然明白了她方才的泪水。
　　我抬起衣袖擦了擦脸，拾级而上，不顾桓云的阻拦。
　　“子孝午休的时候不许人打扰，灵儿你耐着性子等会儿……”他有些急。
　　我扬起脸，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划过我的面庞，我瞪大眼睛，一字一顿得告诉他：“我是他的妹妹，他是我的哥哥，家人见面是无需通报的，他若怪罪下来，大可将我同父亲囚禁在一起，那自此我便没了他这个兄长！”
　　他轻轻得吸了口气，眼神突然有了光彩，“唯独你……还跟以前一样……”
　　我一言不发得转过身，向着殿内走去。
　　我的哥哥，你要的真是这座冰冷的宫殿吗，可是你又能守得了几时，外面乱成了什么样子，你可曾看到过……

　　物是人非千秋曲

　　我走进内阁的时候，子孝哥哥正盯着一盘棋局出神，剪秋静静得立在他的身侧，同以往在兰芷园中一般。
　　我缓缓上前去瞅那棋盘，另一侧的一个红衣女子忙退身让了让，于是整个棋局便展露在我面前，黑子占尽优势，白子偏居一角负隅顽抗，然而大局已定，任是再高明的手段也是毫无寰转余地了。
　　我看着那棋局也是愣了，原来他明白，棋如人生，人生如棋，大局已定，大局已定……
　　子孝哥哥神色黯然，沉吟良久，他抬头望向我，幽幽问道：“如果是你，明知道舍弃很多却连平局都不一定保得住，你觉得值得吗？”
　　我一愕，想都不想便答道：“如果是为了权势地位，那我觉得不值得！”
　　“可是飞蛾明知道会死，还是奋不顾身得扑了过去。”他微眯了眼，忽而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温润儒雅。
　　我未曾想温软如同女子的子孝哥哥对权力是如此的执着，竟然到了痴迷的程度，叹息声不自觉发出口，“那你觉得值的吗？”
　　他轻喟道：“我觉得值得！昙花美在霎那，我若不争，终其一生也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我赌上自己的命，只为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他柔和得笑笑，眼中满是清澈宁和。
　　“即便只是骂名？”我咄咄逼近，想要将他看个透澈。
　　“是！骂名也罢，我只想留下活着的痕迹，不想埋葬在浩瀚的历史洪流中。”他抬起头，目不转睛得望着我，笑容淡定，“将来我的庙号就用‘殇’吧，灵儿你替我记好了，莫让那些史官胡乱捏造。”
　　周殇帝……
　　我仓惶退后一步，呆呆得望着他，竟忘了言语。
　　良久，他挥手让阁内的人全部退了下去，温和得说道：“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便向你讨个人，剪秋姑娘以后便跟了我。”他的语气坚定，全然不是征求我的同意。
　　我低头盯向棋局，依稀弄懂了子孝哥哥隐藏的感情，他这个人，为何总要把所有事情深埋在内心，要知道感情一旦错过，便永远也追不回来了。
　　“为何是她？为何是现在？”我终究问出了口。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下棋赢过我的人，因为我只有现在，以前要活给父皇看，往后要活给天下人看。”他回答得干净利落，却掩饰不住淡淡的忧伤。
　　突然想起辛逝曾说我是第一个跟他站在同一终点的女人，我从来不懂他何以对我如此执着，现在看来，男人跟女人的想法果然是不一样的。
　　在我看来，下棋赢了他又如何，这真是个荒唐的理由，于是我考虑片刻，决定告诉他实话：“你的棋艺很好，别人赢不了你也是正常，再者，剪秋她自己是不愿意的。”
　　他似乎料到我会这么说，意味深长得说道：“若我当皇帝，整个卫家军也是不乐意的，可那又如何，天下没有完满的事情。”他伸手捻起一枚雪白的棋子，用手指轻轻转动着，好久好久，我以为他不想再说这件事情了，他却又添了一句，“并不是每个人都赢不了我，我不是傻子，别人有没有让棋给我，我是看得出来的……”
　　在他长长的叹息声中，我终于明白过来，然而还没待我说话，他又似是嘲讽的一笑：“起码卫伏遥从未曾真心待过我，每次总是棋差三路，他算得可真准。”
　　听闻他这话我真正惊呆了，伏遥是子孝哥哥的伴读，俩人自小亲厚，所下过的棋成百上千局，我犹记得有一次伏遥勉强与子孝哥哥平了局，我乐得嘴都合不拢，嘻嘻笑着打趣他，一向张扬的伏遥却只是矜持得笑了笑。
　　原来，在我看不到的背后，事情居然是反过来的。
　　我与子孝哥哥都静默了，乾清宫里说不出的寂静，只闻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似乎是越下越大，恰如我心中的感觉，湿漉漉的。
　　其实衣衫头发都是湿的，方才一股气顶着，此时方感觉到冷，身子也不由自主哆嗦起来。
　　子孝哥哥看在眼里却并未动，只是沉声唤道：“弈棋，送公主回宇清宫，让桓云调派禁卫兵好好守护。”话毕，只见方才那个红衣女子袅袅进了内阁，轻立在我的身侧。
　　我抬袖拭了拭额头，静静说道：“我要去看父亲，还有子奉哥哥。”
　　他看了我一眼，转头望向窗外，半晌，他叹道：“好，父皇在韶华宫，子奉还有方拓他们在华清宫，让桓云带你过去会方便一些。”他就那样一直盯着窗外，绵绵的细雨丝将天空染成水墨色，又带了些阴沉的凉意。
　　此刻，他是伤感的，我相信那是真的，但如果将事情从头再来一遍，他还会如此，这，我也相信。
　　我转身离去的霎那，他又说道：“灵儿，先回宇清宫换件清爽的衣服，你这样……父皇看了会心痛的……”他的声音很低，很轻，飘渺的如同云端。
　　我心头一滞，回眸望向他，他却依然那样望着窗外，仿佛精雕的蜡像一般。
　　我猜，他是不想让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无颜面对亦或是不愿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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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宇清宫收拾妥当后已近傍晚，夜幕降临时，整个宇清宫冷清得如同一座坟墓，萱儿不在了，伺候我的那些宫女侍从也不见了踪影，而那个叫弈棋的红衣侍女却一直跟着我，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软绵绵的，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而我也实在是懒得细想，便任由她服侍着。
　　桓云巡视完宫里的防守后便带我去了韶华宫，绿意盎然的白玉兰树，水晶碧玉雕琢而成的烟谢阁，一切还是如此奢华美丽，只是少了那个温柔婉约的女子，我的母亲。
　　我进去的时候，父亲正坐在一棵玉兰树下喝酒，喝一口，又望着那烟谢阁出神，眼神沧桑而迷惘，甚至见到我的时候，雾蒙蒙的眼睛都未曾清醒。
　　半晌，他猛得抓过我的手叫了声“紫荃”，继而又摇了摇头，轻轻得唤着“如烟”。
　　于是我知道，他是真的醉了。
　　他絮絮叨叨得念着如烟，便真把我当作了卫如烟，于是反复只说这一句话“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们上一辈的恩怨我是猜不透的，可是看到这样的父亲，再想着亡故了的母亲，我的心便酸了。
　　良久，他说累了，便又喝起了酒，直到夜深了，天上闪起了璀璨的星光，整个大地被雨水洗涤一般清澈空灵，我蜷在父亲怀里，听他“咕咚咕咚”得大口喝着酒，从未有过的豪爽洒脱。
　　我抬头望向满天的星斗，喃喃得说道：“父亲，我错了，我以前跟你争论时说的那些话真的全错了，错得离谱……竟然没有一句是对的……”我自嘲得笑了笑，其实到现在我都没有完全弄懂那纷乱的朝局，大概是因为我的棋艺真的不好，参不透罢了。
　　父亲只管喝着酒，并不理会我，有时候会说起我和两个哥哥小时候的事情，很高兴很自豪的样子。
　　他断断续续说着，似乎把我当成了卫如烟，又似乎只是在寻找一个倾诉的对象。
　　“紫荃啊……紫荃，你是我见过最傻的女子……”父亲轻轻叹息着，靠在玉兰树下慢慢迷糊了，“其实我真的早就放下，她宁肯念着别的男子抑郁而终，却不曾将我瞧进眼里半分，我……比不上她心里的那个人，也从来都不是个好皇帝……这样的结果，也好……”
　　凉凉的风轻拂而过，我缩着身子打了个寒颤，父亲认命了，他放手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结果，我想我是时候该离开了，两个哥哥都是至亲，我不想扰进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斗，徒惹伤悲……
　　那一夜，我很晚才离开了韶华宫，罗公公扶着父亲进入内阁的时候依然冷着脸一言不发，只是安姑姑拉着我的手送出了好远，她不停得叹息着“真是天作孽啊……天作孽……”
　　天作孽吗？我抬头看了看天，安静澄明，明明是人做的孽，为何总是怪天。
　　子孝哥哥清楚自己的命运，甚至连死后的庙号都准备好了，我也不得不承认，他这石破天惊的一举无疑是将本来混浊不堪的时局扰得更乱，卫长信能容得下他吗，毕竟子奉哥哥才是他嫡亲的侄子。而叔父和萧容更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时机，外贼未除，内忧又生，谁的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势已去。
　　大周国百年历史，此时虽是外强中干，可萧容也说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亦不敢带兵强攻，可是而今，不用他们从外面杀进来，整个朝堂的内部已经乱了。
　　天边渐渐升起第一缕晨曦的时候，我一个人静静得站在兰芷园里，这里盛满了我太多的回忆，太多的不舍，童年的天真，少年的风流，而今的凄凉。
　　我要离开这里，用另一种方式离开。
　　公主嫁与手握兵权得胜而归的将军，于我是英雄美人，在政治上而言，那便是笼络军心。
　　我不甘心……我是真的不甘心！
　　我并未解开与伏遥之间的死结，而今却不得不嫁给他，挽救这个破败局面的唯一方法便是政治婚姻，我将我自己一生的幸福做了筹码，只愿平息卫家的不满。
　　当这个想法蹦入我脑海的时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气，这段姻缘一开始便是注定了的，只不过绕了很大的一个圈，大到我们都以为不会再有将来时，却又猛然间回到了原点。
　　桓云表哥说我不该回来的，我现在才明白他话里的真正意思，子孝哥哥算计了我，我嫡亲的哥哥假颁圣旨，谎称父亲重病诱我回来，只因他需要我这个筹码，从小到大，他是了解我的，他设的圈套我会乖乖的往里钻，即便现在悟透了，也还是会跳下去。
　　智者善棋，智者善棋，我终归还是笨人一个，不够聪慧，不够狠绝，看不穿，悟不透，拿得起，却又放不下。

　　尾声

　　佑荃十二年夏，周国皇帝病重，拟旨传位于二皇子，改元清平，原太子孝廉贤德，依旧居于华清宫，奉养父体，以待天年。安国公主赐号靖华长公主，下嫁镇国候次子卫伏遥，皇恩浩荡，隆宠不衰。
　　镇国将军卫长信平定农民军功不可没，官至镇国候，特赐府邸豪宅，俸千石。
　　另一方面，禄王爷西城称帝，建立西周，原华阳郡主赐号雪宁公主，丞相萧容，将才越兴，越冲，邹齐众人。
　　胡族膘骑将军辛律谋反，夺取兵权后急攻边关，大将军卫伏宸誓死守护，强撑月余，寒餮骑忽而转攻胡族的都城，呼雷王子负隅顽抗，血流成河之时，消失许久的胡烈王子振臂一呼，诸侯响应，顿时拉开了王位争夺战的序幕，至此，战火烧至浩瀚的大草原。
　　不管外面闹得多么沸沸扬扬，宇清宫里依然冷清，桓云倒是经常来看我，却也没有多少话说，但就在那极少的言语中却清楚得透露了外面的情况。
　　对于他的话，我绝少回应，只是百无聊赖得弹着琴，有一次我盯着他那瘦骨嶙峋的身子叹道：“虽然舅父舅母不在了，你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他瞬间又瞪大了眼睛，好像想起了什么恐惧的事情。
　　我同情得看着他，歇了琴，淡淡道：“越冲是吗？将来我会替你讨回来的。”
　　他有些吃惊，后来便很少来看我了，他明白我是不需要别人保护的，而我对外面那些所谓的传闻也实在不感兴趣，传闻背后真正的事实我太清楚，因为我一直都在很清醒得看着这一切发生。
　　关于子奉哥哥，我也无需担心，方拓日日守着华清宫的大门，根本没人进得去，而子奉哥哥自己也全然不关心，依旧每日同宫里的姬妾歌女饮酒作乐，沉醉在温柔乡里不理世事，倒是可怜了辛琪，无端被卷入这场中原的动乱，英姿飒爽的她为子奉哥哥伤透了心神，全然没了昔日的潇洒坦荡。
　　在这宫里，每个人都是茫然的，他们忙里忙外，奔进奔出，却都并不确定自己有一个什么样的前途，九五之尊的皇帝可以瞬息沦为韶华宫的囚犯，暴虐风光的新任太子也会被困在自己的宫殿寸步难行，而心比天高的靖华长公主此时只能乖乖呆在宇清宫里待嫁。
　　大概，在别人眼里我是最幸运的一个，因为这是一段好姻缘，不仅门庭匹配，而且两情相悦。
　　于是晨昏朝暮，每个人都在忙碌着我的婚事，唯独我，心里变得很平静很平静，仿佛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伏遥回来后，我只见过他一次。
　　那日午后，我在兰芷园里呆着无聊，突然想起了青荷塘，于是便起身往外走，叶儿正在收拾我的嫁妆，看我走了出去，便也放下了手中的活，我回来后的转天她便从华清宫里出来了，而我也终于知道那个叫弈棋的女子根本不是侍女，而是子孝哥哥及冠那年挑选的侍妾，美倒是美，只是软绵绵的声音里透着邪气，总是无端让我忆起金梅花丛中那句尖尖的“狐媚子”……
　　我边走边想着，忽又觉得自己真是多虑了，像子孝哥哥这样的人物哪里用得着我操心。
　　再抬头的时候，我远远得看到怡然亭里立着一个人，黑色的衣衫，乌缎般的发丝，索性连冠带也换成了黑色。
　　我定定得看了一会儿，从来没觉得黑色如此适合他。
　　半晌，他察觉了我的存在，便飞身掠回了岸边，矜持得笑了笑，疏离而陌生。
　　我偏头望向他，晃眼的阳光直直打在面上，于是我眯起眼睛也笑了，看不清他的表情。
　　两个人都沉默着，只余荷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许多往事在脑海中纷乱的闪现，心里流畅着淡淡的哀伤，我明白自己仍是爱着他的，只是那已经过去了。
　　而他那坚毅的面容上也满是平静，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转身离去的时候，听到了他轻轻地叹息，“如若皇上没有病重，你会不会在珉城等我？”
　　我想了想，如实答道：“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只是片刻，却又问道：“如若没有那道赐婚的圣旨，你还会嫁给我吗？”
　　我轻轻得点了点头，“会的。”我要嫁给他不是子孝哥哥逼的，是我自己衡量着选的，只是所衡量的是政治利益，与爱无关。若我再狠一点便会选伏宸，弄得镇国候府兄弟不和，到时候连见面都会尴尬，更甭说图谋大事。
　　此时，我只知道要提防叔父和萧容，很多年以后，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养虎为患……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淡淡得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他离去的脚步声响起时，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只看到炎炎的烈日下，阵阵微风夹杂着些许暑气，拂过湖面，吹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金光粼粼，煞是好看。
　　我以为我跟他的一生便要如此栓在一起，岂料所有的恩怨纠葛只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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