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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夜色如水，谁逃得过？
　　作者：依君于樱

夭色

雾里桃夭带春归，

桐华一路香凝醉。

灼灼落尽成秋色，

冬雪终消一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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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是鲜妍的海棠，海棠无香，
而你，香可靡靡；
更不会是袭人的茉莉，茉莉过素，
而你，绝艳无双；
是牡丹，国色天香；还是芍药，嚣张无格？
是芙蕖，清净寡情；还是寒梅，傲骨天成？
谁能告诉我，雾一样的你啊，到底是卡门，还是玛丽亚？！
*
假如不曾有拥过精彩的怒放，又怎会出现花落时满池的缤纷？
请不要笑我太过痴狂，苦苦守候着枯萎的枝丫，任凭往事转转成伤。
寂寞，它太会见缝插针。
放眼烟火，这姹紫嫣红，这花浓血染的喧嚣红尘，却原来是一片失了火的天堂！
这人间，好一座荒城，任我上下求索，却寻不到一个怀抱可投奔……
又到夜深，世界都熄了灯，
只剩我亮起一盏黯淡的灵魂……
恍然临水，终换来一句低迷的叹息：
阿水，我的阿水……
告诉我，这夜凉如水，谁逃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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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小二，这里！再来坛白的！”
　　东街头的一家简单的饭馆里头，蓦地响起一声高扬的娇叱，那女子勾着尖细纤素的手指，身姿摇摆着歪趴在食桌上，一双幽深的眸，此刻却是定定的，直勾勾地望着满桌的膳肴。
　　一盘切得齐整匀称，金黄飘香的麻油鸡。
　　一叠碧绿通透，尾缀红星的清炒时令菜。
　　一盅柔嫩香滑，入口即化的虾仁豆腐羹。
　　还有，那一碗醇厚饱满，细腻无比的蜜汁红豆沙。
　　……
　　琳琅的菜肴布满的一张食桌，可是桌边的人却愣是没动过一口。
　　“哈哈哈哈……”那女子显然已经有些微醺，晃悠悠地点着眼前的菜，越笑越大声起来，“麻油，菠菜，豆腐，红豆……你不吃的东西还真该死的多。”
　　“就你讲究，呸，你那哪叫讲究，根本就是挑嘴。今儿是你生辰，我还就挑你不爱吃的点。怎么着？你来跟我竖眉毛啊，你来骂我啊！有本事你现在、立马，就给我出现在我面前来骂我！你听到没有？！”
　　眼看着那窈窕的女子情绪渐渐狂躁起来，早长了心眼的店小二赶忙迎了过去，“夭娘，没事儿罢？”
　　那女子恍惚地抬起一双迷离的眼，愣愣地瞅着这立在旁边小心致志的小二良久，良久……
　　忽然，她猛地站起了身，那一声凳子翻到在地的巨响骇了所有人一大跳！
　　慢腾腾地从袖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往外一抛，便急急地往店外跨去。
　　在身后慌乱接了饭钱的小二，急急地跟了上去，“夭娘，今儿这菜，你又一口没动呢！”
　　那女子一定身，回首牵起那妩媚艳丽的唇角，无意地一笑，“不吃了，不吃了，我怎么能吃阿水不爱吃的东西呢……”
　　“老板，这几年了？怎么年年这样？您说她自个儿一开客栈的，要啥菜没有？每年都跑咱这儿来这么折腾一回，真是有点让人想不透啊！”小二终于从她那醉里展眉一笑间，那蜻蜓的魅惑里清醒过来，蹭到掌柜的面前，小声嘀咕着。
　　“谁心里没个事儿呢……”老板望着那袅娜离去的纤瘦背影，抚髯叹息，“你快去她店里，把桐淅找来接她，免得晚了又四处寻人不到。”
　　“得了，我现在就去！”
　　……
　　是谁说，这世上的喜乐大都多过忧愁？
　　是谁说，烟火人间里，总有一个让你温暖的怀抱。
　　寂寞它见缝插针，我们要拿什么，来与它抗衡？
　　熙熙攘攘的闹市街头，万里无云的晴空下，放眼望去，却像是只有一座空城。
　　终有一个动人的女子在荒芜里，笑着蹲下身，依稀似珠泪成川，流过那一只忧伤的血蜻蜓……
　　朦胧里，却有一声谨慎忐忑的问候，“姑娘，你怎么了？”
　　朦胧里，仿佛有泪水抹灭了视线的晴朗，掩不去灵魂的空枕，世界，熄了灯。
　　“阿水，阿水，你到底在哪里？我好想你……”

　　第一章、历史的尘埃

　　很多的话语，说得越情真意切，到头来，当我们追忆往昔，却越是一句一伤……
　　—————————————————————————————————————
　　“吱呀——”
　　一块块木板卸下，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长江尾”又要开始一天的生意。
　　门内，一名身形娇妖，着装明丽的艳妆女子，在一个慵懒的伸展后，怔怔地眺望着门外那一方碧蓝的天空，没有成片的浮云，没有悠然的鸟群，没有刺目的金芒，什么都没有。
　　然而，她却站在那里，望了好久好久，若非那一盆不知是什么的水，大伙儿倒是真想瞧瞧，她能在这半点景致也无的清风里，立上多久！
　　“喂，没长眼啊你，怎么倒水的？！”暗自庆幸自己的警觉性，雾夭瞪大了深邃的瞳眸，盯着方才自己所倚靠的那处地惊声斥道，现在那里可变成了一片水泽。
　　“泼的就是你这个妖妇！”那手持木盆的女子梳着简单的妇人发髻，一副苦大仇深地模样，恨恨地拿眼刀戳着对面女子那张惑人心神的面庞。
　　“我是妖妇？那你可不是名副其实的泼妇了？”雾夭嗤笑着冷哼一声，那女人刚要骂搡起来，却被她下一句话给截断，“哦哟我说，我是哪里煞到你了？”
　　“你，你个不要脸的婊/子、贱女人，光天化日下勾引我男人！”那女人像是一想起来，气得嘴唇都抖了起来。
　　雾夭乍一听，皱起了一双斜飞入蝉鬓的黛眉，然而转瞬却又积攒起了无尽的讥诮笑意，“借问你男人哪位啊，敢情我勾引了人，还不晓得是哪位？”
　　“老板，昨儿我在街上找到你的时候，那男人正问你怎么样呢。”桐淅冷不丁地冒了出来，似笑非笑地瞥了那骂街的女人一眼，伸手指向了站在她几步外那个欲上前劝阻又畏畏缩缩的男人，口气凉凉道，“这大概就是她指的‘她的男人’，呵呵。”
　　“噫……原来就这么个孬货？”雾夭轻笑着啐了一句，那声儿大抵只有与她靠得最近的桐淅听得清了。
　　她朝前轻移了几个步子，步履间一阵香风细细贴近那女人，只见雾夭温和地笑着靠去，道了句“你等等啊……”便婷婷往客栈内屋后院走去。
　　众人皆以为这雾夭是打算拿点银两来息事宁人，只有那始终懒懒站在墙边的桐淅一脸高深莫测地往着那傻愣愣立在原地的女人和一众围观看热闹的人群，眼里的笑意却一丝丝地泄漏进了周围的空气里。
　　不一会儿功夫，雾夭拎了个牡丹花绘的描金桶出来，款款走至那女人身前，悠然打开那绞丝镂金的盖子，手臂一用力……
　　“哗——”一声剧烈的水声砸地，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傻了眼，自然，也包括那被从头到脚淋了个遍的妇人。
　　“哎呀，你这人，怎么也不晓得自个儿闪一下？真是笨死了！”雾夭葱白的指尖点上半张的樱唇，一脸的讶异状，还十分戏剧式地跺了跺脚，“这可是我新买的恭桶，正准备洗干净了再用的，还好，还好，还没用过……”
　　“你这人尽可夫的破寡妇！老娘跟你拼了！”那女人的爆发似的张牙舞爪终于打破了一人独白的平静，可惜的是，她所有“拼命”的举动却在下一刻，被某个未卜先知的人中断。
　　于是，那不能动手的泼妇便只能动起了口，雾夭在她的一阵骂骂咧咧里，无所谓地转身往里屋走去。
　　却偏有一句，戳进了她的脊梁骨，“你个脸上刻图的妖女，克父克母克男人，扫把星！”
　　“今儿怎么这么客气？我还道你会拿昨儿的洗脚水呢！”耳畔倏然刺入一声只有她听得见调笑，是桐淅。
　　“昨儿的洗脚水早倒了，哪个还会留到现在？”雾夭回眸没好气儿地白了那人一眼，“你倒是变出来我看看？要真有，我还会跟她客气？”
　　“呵呵呵呵，这才像你么。”
　　恼人的低笑在耳际掠过，雾夭挑眉望他，右边的眉头额角上那一只血蜻蜓，也仿佛扑簌着美丽的翅翼，“你，给我摆平这里，打扫干净，开店！”
　　“是！”桐淅笑着低喝一声，顺手把那泼妇往旁边杵了许久的男人扔去。
　　一场频繁上演的闹剧，终是拉下了帷幕。
　　桐淅深沉地望着那个昂首挺胸，刻意走得笔直的柔美身段，把叹息再次埋进了心海。
　　……
　　山的一头，蜿蜒着一条路，青松苍翠，
　　四月的微风，梦那般轻柔，
　　吹去了桃枝上点点的灼华，
　　无边的细雨，啜吻人的面庞。
　　人在亭里，落花在亭外，
　　共睹这风雨送走的呼唤。
　　“你看，那儿的荼蘼架，是我和阿水一道搭的，那花种也是我们亲手播下的，只可惜还未开，纵然如此，却也已经是叶碧藤绕了，再过些时候，大抵就要盛放光华了，到时候该是多美啊！”雾夭如玉的纤手往前方一指，用她那对翦翦的明眸良久地凝视着亭外，粼粼水波在眼眶里微荡，不知是否是雨丝飘进了眼底，些许迷雾弥散开来。
　　“一定很美！”桐淅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着这空谷里细雨飘摇的柔软枝藤和郁郁葱葱的薄薄叶儿，神色里却是无尽的感伤，怔忪着低喃，“怎么会不美呵……”
　　似叹息，又像自嘲……
　　那两人就这般并排直立在亭中，宛如在佛前静候花开花谢那般，虔诚地端详着那些烟雨朦胧里未开的荼蘼，就好像只要没有人惊扰，哪怕就这么一生一世地守下去，都无怨无悔……
　　大约过了几个时辰那样久，又或许只是燃尽一柱香的短长，桐淅首先回过神来，刻意清了清嗓子，侧脸将目光投诸于另一旁缤纷的桃花/径中，随即唇角便牵出一道自然的弧线来，“花开当有期，你瞧瞧，此际娇娆绝色之最的自是莫属桃夭了，还有哪个能出其右？荼蘼虽好，毕竟花信未至，再者过于凄迷，不似桃花，生就一种天真的妖娆。就如你一般。”
　　就如你一般，美得纯粹极致，从不做作遮掩，风韵里自有一种天真的妖娆！
　　桐淅的最后一句，微微震动了雾夭，她的耳畔边却跌宕起了阿水曾对她讲过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澈如洗，却也是因为这样刻骨铭心，才会一句一伤……
　　雾夭猛地昂起来头，狠狠将眸中的酸楚迫回眼眶。
　　桐淅不可能感觉不到她战栗的双肩，上前来，轻轻握住拍抚，以示安慰，却被她反射地回避着推开。
　　雾夭自己也是一愣，却也只能以略略歉意地目光去看他，对上他释然的眼色，可那一眼，还是教她看清了那眼底的感伤。
　　其实桐淅并不知道，这些桃树，每一棵每一株也莫不是阿水亲手为她栽下的。不必说出来，她懂得，其实说出来，不过是让他更难过罢了。
　　“雾夭，往前看罢，就像此刻我们看不到你期盼的荼蘼，却也没有错过这桃之夭夭啊，有些事，有些人，再思念再怀念，抓得太牢只是折磨自己，要学会去遗忘。”
　　猝然瞠目的雾夭，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惶然去看桐淅的表情，发现眼前迷蒙了一片，才惊觉就在前一瞬，落下一脸泪来。
　　抬起一身赤炼香纱的半方衣袖，胡乱拭去满面水迹，另一只手早已在震惊里失措地抓住了桐淅右手的那只宽大的袖口，待要发问，张口说些什么，却忽闻不远处骤然跳出一道不失尖锐女音！
　　“花雾夭，果然是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在做什么？！”
　　雾夭没有转身，仰面挑眉，语气疏懒地对着桐淅低语，却诡异地一扫先前的愁容，竟笑得比正在争艳的春桃更灿烂十分：“我说桐淅啊，真是赶巧了，这可是今儿第二个骂我不要脸的人，我今日心情欠佳，原就存着一肚子火，你拉我来这儿散心，却又被人打搅。偏偏，这来的，还是我这辈子最最讨厌的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桐淅在心底暗叫一声不好，附耳沉道：“雾夭，她好歹是个侧王妃，别惹事！”
　　话还没说完，那名出言不逊的女子已气焰嚣张地冲到了他俩的面前，指着雾夭的鼻子，“你这个贱女人，荒郊野外，光天化日之下，跟个男人拉拉扯扯，真是伤风败俗！你自己不要脸就算了，竟然还纠缠桐淅，败坏别人的名声！”
　　“哦，我纠缠你了么，桐淅？”雾夭的一双黛眉挑得更高了，难以察觉地跳动着，“跟我住在一起这么久，你还有名声能败坏么？”
　　捕捉到她口气中的些微苦涩自嘲，桐淅对她低喝一声：“雾夭！”随即转身耐着性子向着那装扮华丽，似要剑拔弩张的女子道：“诚王妃，切记祸从口出，我们两个之间清清白白，桐淅俯仰无愧于天，雾夭一介女子，名节一事担不起你信口雌黄。”
　　桐淅说话甚是平缓，然而出语的口吻却掺进了很大的压力，隐隐有警告的意味。
　　“我信口雌黄！你看看你们勾搭的衣袖，眉来眼去的样子，哪一个看了不恶心？”
　　两人俱是立即低头看去，才晓得，原来雾夭适才捏着的衣袖到此刻竟是都忘记撒手，而方才两句对话一问一答间，一个踮脚，一个附耳，却是定格成一幅暧昧不已的画面。
　　耸了耸肩，笑笑甩开手去，不忘再瞄一眼那片被蹂躏许久的衣料，一眼之下又不禁再一眼，定睛一瞧，那袖子已是惨不忍睹，皱得没了原样，更有斑斑驳驳的水渍，怎一个丑字了得。
　　这下，雾夭可憋不住了，素来风度潇洒的桐淅被她弄成了这么个尴尬的样子，于是，一面嗤笑还一面颇为不好意思地伸手去试图将那处的布料展平。
　　桐淅知她随意惯了，也不甚在意，只是微笑地看她从往事的伤心里转换出来，博君一笑倒也值价了。
　　不想，这般场景落入已然醋意大发的某人眼中，不啻于在其头顶炸开一道响雷！
　　“你，你！”
　　“你还没走？这里没人欢迎你，识趣的还是快走罢！”雾夭看也不看她，嘴角一翻继续道，眉目间暗含冷笑，“我不知道你怎么进来的，但是，再没有第二回了。再说，你堂堂诚王侧妃，来这种荒郊野外，怕是比我们更有瓜田李下之嫌罢！王府贵族深门豪宅，戒律森严，你我都是明白各中滋味的！难道，该不是你真想要一枝红杏出墙，弄得诚王爷脸面无光，那下场可就跟我这个寡妇不一样喽！”
　　说到此处，雾夭讥诮的眼神转为嬉笑，有意无意地朝桐淅面上拂去。
　　猛然一只巴掌凌空在风里挥过，下一刻，这唰唰的疾风便戛然而止在另一只如玉的手掌中，雾夭狠狠地捏着那女子同样细瘦的手腕，猝不及防里，反手便是一个凌厉无比的耳光！
　　啪——
　　这一声响亮的耳光，回旋在雨滴声里，叫人久久无法醒过来。
　　“桐淅，我打算听你话的，只是现在，是她惹我的。”
　　这是只有桐淅一人能听到的低诉。
　　霍然一大步，跨在被扇得来不及防备跌倒在地的女子跟前，雾夭眯起一双明艳的桃花眼，俯首冷冷盯着地上的人，浑身满是肃杀之气！
　　“花香凝，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你不知道，十二岁以前，那个任你欺辱宰割，挨打仍不知还手的花雾夭，早就成为历史的尘埃了么？！那个十六岁被你设计赶出相国府冤屈求诉无门的花雾夭，早就已经死得干干净净了！就算是为了我最重要的人，我也决不允许自己再被你欺负一分一毫！”
　　“你知道我是谁？我堂堂诚王妃，花雾夭，你这是找死！啊！！！！！！！！！！”
　　花香凝的厥词被她自个儿的尖叫打破，他们知道，这是因为她抬起来，恨恨撂狠话的时候，终于看清了正对着她的雾夭的脸。
　　“你，你，你竟然把自己的脸弄成这个鬼样子！这是什么，蜻蜓？！你竟敢去纹面！这是对杀人越货作奸犯科的重犯才会实施的刑罚！疯子……花雾夭，你这个疯子！”花香凝死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将一对原来是杏眼的招子硬是瞪得滚圆滚圆！
　　“是，我是疯子，你可以滚了。”雾夭轻蔑地瞅着吓得魂不附体，双膝发软扶着亭柱勉强才能摇摇晃晃站起身子的花香凝。
　　“诚王妃，请罢。”从始至终冷眼旁观的桐淅发话了。
　　“桐淅你……”
　　“诚王妃，请自重，我与你更是毫无瓜葛，你不该只呼在下名讳，请罢。”桐淅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强硬地摆出一个“送客”的姿势。
　　“花雾夭，你给我记着，我会让你后悔的，一定！”
　　花香凝厉目剜了一眼雾夭，留下一句再俗不过的落败者不甘心的套话，做出一副施施然的，提起她名贵的裙摆，离开。

　　第二章、永不遗忘

　　为了不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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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这样看着我，你这么一副欲说还休的表情，好像我要藏着掖着什么似的。其实，这些陈年之事，我是不介意说的，当然，我也不会为她说一句好话。你是知道我的，我只要你相信，我说的全都是实情。”
　　桐淅的神色一凛，毫不犹豫地颔首，“当然，我定然是信你的。”
　　雾夭定定地望着桐淅的眼睛，带着探究的神色，她试图在那里面找寻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那里一片宁静无波，那种全无防御的坦然，那仿佛天经地义的信任，终使她不禁生出许多感动的心酸。
　　“好，那你想知道什么，就问罢。”
　　抬袖拂去亭中一张石凳上被微风送来的细碎花瓣，雾夭轻提起她茜桃色的裙摆边，就着石桌便悠然坐下。桐淅跟了过来，挨着她旁边的位子落座。
　　“当年和现在一般，我也只知道她是你的妹妹。”桐淅沉吟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我认识你们那一年，你十五岁，还未及笄，却是女儿家青春的年华。你爹是前朝相国，而你，本该是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雾夭随手接住几瓣风中飘来的花骨朵，状似无心地重复了一句，视若珍宝地温柔凝视了片刻，却又面无表情地信手往外一抛，前一瞬还仿佛极尽呵护，下一刻便被当作废物般无情地丢弃，任它们孤单飘零在这凄风苦雨之间。
　　“虽然，我的娘亲是我爹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元配正统相国夫人，而我也是府里所谓的嫡长千金，可是我娘去得早。花香凝她娘说白了只是个妾，她也顶多是个庶出，然而从我娘亲撒手人寰的那日起，我的日子便也比侍婢好不到哪儿去了。所以，你说的相国府的金枝玉叶，是她，从来都不是我。我，不过是个被放逐的花家下人。”
　　“雾夭！你何苦这样自贬自贱，这世上总有珍视你的人。”
　　“有过，明明承诺过会陪着我，可这黄泉碧落间，却杳无音信！”雾夭的眼神瞬间转利，不自觉地长身立起赌气对着他泣声叫嚷，可是话一出口，便哽咽了，一出口，自己又先后悔了，偷偷瞥了一眼桐淅，又是懊丧，又是歉然，多少神色在那双晏晏的桃花妙目里飞过，终成一片混沌，颓然坐回原位。
　　“对不起……”
　　两人默了久久，空气里，满是低迷萧瑟的气息，时间的沙漏如一湖在底里涌的水，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各自的思念与眷恋，追忆与爱恋。
　　“雾夭，你说你是被设计逐出相国府的？是怎么回事儿？”
　　雾夭深深地看了桐淅一眼，“桐淅，你要小心，花香凝对你，绝对是心怀鬼胎。打小，只要是我的东西，她都爱抢，衣裳也好，首饰也好，吃的用的，无一例外。而凡是与我走得近的人，她必定眼热，无一幸免。长久以来，除了你，也只有……罢了，总之你要小心，那年她见了你，就没有忘记过。并且，她对你，似乎并不像维语他们那样单纯。至于，怎么被赶出来的，不过是我‘英明’的父亲大人信了一些人的话，认定我命中带煞克人，害死了娘亲，最终将祸及自身乃至整个家族。一些不入流，却很有效的伎俩呢……”
　　雾夭无所谓地一笑，藏在衣袂里头的粉拳悄悄捏得通红。
　　桐淅忧心地偏首望着她，娟秀分明的眉骨，一双微微上翘勾魂摄魄的美眸，眉峰略略偏下，右脸的眼梢赫然停驻着一只精致的血色蜻蜓，随着她妙目的眨动，仿佛微微扇动着翅翼，蠢蠢欲飞的模样，栠般地栩栩如生，叫人忍不住感叹创造者的鬼斧神工，忍不住为之拍案叫绝！
　　可是，可是，更让人拍案的却是眼前这个楚楚动人的女子，是怎样的决绝的情怀，是多么刻骨的因缘，让她生出这样的一种念头，教她做出如斯惊世骇俗的举止，以一个女儿家最珍视的面庞，这样一张洁净无瑕的芙蓉面作纸，忍着的利针千百次戳刺的点点痛楚，这火一般赤红的蜻蜓，有多少是染料的浸淫，又有哪些地方，融进了她滚热的鲜血？
　　“雾夭，那回我出门归来之后，我从未问过你，原来是怕你伤心，可是后来，我才晓得，竟是你自己找针神楚冥郁刺的。这血蜻蜓……”桐淅探出一根手指，以生怕惊飞了眼角那只蜻蜓的力道颤颤巍巍地抚摸着。
　　这一回，雾夭没有躲开，只是蜻蜓的薄翼抖动得更明显了。
　　“因为阿水……”
　　那手指一缩，倏然自那张莹白的面颊上抽离，桐淅不自觉地倒抽一口冷气，纵然早猜到这样的缘由，然而亲耳听闻却仍旧用一种重新认识的眼光怔忪地来回打量着雾夭。
　　这一刻的商桐淅是震撼的，全然的震撼，也是全然的动容。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怀着这样烧不尽毁不去的情愫。
　　他也从不知道，一个人，会依恋一个人到如斯地步！
　　一个女子，会为了不遗忘，不惜以纹面这样一种绝然的手段来提醒自己不能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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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大的风雨也会有停歇的时候，
　　再念念不忘的往事也终有暂停追忆的一刻。
　　风住雨消
　　回客栈的路上，两人漫漫行路，一前、一后。
　　雾夭在前，桐淅在后。
　　喧嚣的街头，桐淅叫住雾夭。
　　“雾夭，我也懂得这其中的不易，只是，你再这般下去，终有一日，要被往事困死。”
　　“桐淅，你觉得，这里热不热闹？”雾夭转身微笑着，冷不丁问出这么毫不相干的一句来，鲜艳俏丽的衣衫被身后微暖带湿的清风拂起。
　　桐淅皱额，以为她要转移话题，刚要出声，却被她泠泠的声线盖过。
　　“你可知晓，在我眼中，却只一片荒芜。这人间，就像一座空城，我听得到花开的声音，闻得到雪的芳香，却独独感觉不到人的气息。阿水说，人心原本都是温暖的，是柔软的。然而我，早就没有兴趣去凿开心外那些厚厚的铜墙铁壁。因为，答案与否，与我一点儿都没有干系。如今的我，只想要不辜负，努力让自己活得随性满足，至少，只要像我自己，就好了。”
　　雾夭怅惘地喃喃道，在某一瞬不经意地朝后无意一瞥中，却再也没有回转过眼神来，越到后来，那眸光里便加深几缕空洞，那飘忽的神色里，满是浑浊，微愕、讶异、心疼、无奈，再后来，竟升起一丝诡谲的兴奋。空空的语句说到最后，已然不自知地战栗。
　　她的眸中晕满了红霞，一道道凄艳的火光从中燃起。
　　桐淅狐疑地顺着那视线投去浅淡的一睥，入目的竟是不远处那熟悉的方位窜起的一阵阵滚滚浓烟，当清醒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立刻一变，提气运功疾速飞奔而去。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错过雾夭那一声几不可闻低语：
　　“阿水，我没有说错，这红尘，果然是一片失了火的天堂。天堂或许存在，但在人间，它落下凡尘的时候，便已失了火，于是，天堂，也不再是真正的天堂了。”
　　……
　　幸好，早过了用饭的时辰，伙房里的厨子们都散了，没有人受伤被困。
　　幸好，这场大火是在这湿凉的雨天里燃起的，走水的只是伙房连着部分后院那一块源发地。
　　厨房的墙，被浓烟熏黑；
　　所有的食器酒器大都变了形；
　　房梁烧没了好多根，没烧断的柱子摇摇欲坠地立着；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随时要倒塌的感觉，残垣断壁，莫过于此。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焦炭气味，伴着这被烈火烤过的高温，隐隐摧出人本能的一种呕吐的欲望，黏腻刺鼻。
　　雾夭便站在这门栏尽毁的危房前，静静地掩住口鼻，不发一言。
　　虽然这是一件祸事，但是，不可否认，适才那冲天的火光吞噬一切的气势，让雾夭的心底纾出一番畅快淋漓，这一场火，焚尽了她一天里所有的憋屈……
　　“没有延伸到酒窖，真是万幸了，不然，就是一场浩劫了。”桐淅不知她的心思，试图以言语慰之。
　　雾夭璀然一笑，“是啊……”接着正色道，“不过这场火，怎么也不像天灾。”
　　“这是一个伙计在厨房外拾到的，他以为是你的，你瞧瞧。”桐淅说着，平直地摊开掌心，赫然两截断了的镶紫金钗头凤躺在那里。
　　雾夭素白的纤手拈起那截雕凤的钗头，翻来覆去细细端详了半晌，末了冷哼一声，不甚在意地丢手掷回，“是我的，又不是我的。”
　　“怎么说？”
　　“从前，是我的爱物，后来被花香凝通过我爹夺了过去。此刻弄断了扔在此处，分明是告诉我，这火是谁放的，向我示威呢！”
　　“她……”桐淅有些不解，“会不会是弄错了，或是他人有意……”
　　“不可能，如果是一只完整的钗，那我还会怀疑，是其他人。可是，现在这样……”雾夭扫过桐淅仍未合起的手掌，轻鄙着，就像见过几百回这样的场面般 ，淡然道，“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就算是一只钗，就算是她不要的，也不许我得到。再者，你忘了她临走前的话了？睚眦必报是她的习惯。”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当年刚认得你们的时候，她是那么单纯，只是一个未解世事的小女孩啊！”桐淅自言自语地低叫了一声。
　　不巧，却被雾夭听了去，于是，她脸上的笑再次绽开，明亮而苦涩，“你错了，不是她变了，她从没有变过，她的心计从五岁起便展露无遗，只是你们看不透罢了。”
　　桐淅微微哑然，“这是何道理？”
　　雾夭抬起头，用了很大的劲儿，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以一丝很轻、很轻的音量，对着茫茫的苍穹，叹息：
　　“因为，你们都是男人。”
　　……
　　“老板娘，修缮伙房的工匠们找好了，厨房的东西都清理完了，还有，厨子伙计也都先暂时安排了打散工的去处。”一名伙计在雾夭的指挥下，井井有条地完成了她交代的诸事，向她汇报着结果。
　　“很好，辛苦你了，客栈大抵要好一阵子不能营生了，你也回家去罢，我会跟东街那家饭馆的老板打招呼的，以后的那段时间，你就先去那儿罢。还有，这些银子，你拿去分给大家，就当是我给大伙儿烧去的物件的赔礼了。”雾夭点头称好，取出一个钱袋，递给那伙计。
　　伙计接过，却有一事不免踟蹰起来，“老板娘，这客栈的客人我都解释了退了房钱请走了，可有一个，是今儿您出去的时候来的，任我说破了嘴皮也不请不动，您看这……”
　　“这厨房都烧没了，吃饭都成问题，还住着做什么？你去把人给我请下来，我去跟人说。”雾夭一蹙眉，满眼的错愕。
　　“都安排好了？”桐淅也把留下的少数没去处的伙计安排妥当，见到雾夭一人杵在大堂中。
　　“嗯，差不多了，就是有一个……”忽然，她眼尖地发觉了桐淅手里仍捏着那两截断钗，恼道，“不是叫你扔了？”
　　“扔了多可惜！好歹那上头的宝石和金子都是货真价实的。你说得有理，这个也当不了什么凭据去指正一个王妃，不过，我们可以当作是作为修缮房间的一点补给，就是拿去化了也是值些银两的啊，咱不能便宜了她！”
　　雾夭一时语塞，仔细一思量，倒也有几分道理，再看看桐淅，噗哧一声，笑了。
　　“到从来不知道，你也这般腥气铜臭的！”环视一圈这四周，不禁发出一语感概，“是得好好修一番，无论如何，这间客栈可不能毁在我手中，不然，我就对不起亲手把他交托给我的厉怀明，死去的厉怀明了！”
　　“话虽如此，可是雾夭，你嫁他……”
　　“老板娘，这就是那位客人。”
　　“这位客人，你也知道这里的厨房走了水，您再在这儿住下去，饭食的问题都会难以解决，您还是退房另寻他处罢。”雾夭边说着，边打量着那位客人，而那人也正以同样的目光审视着她，与之不同的，是那人一眼便认出了她，而雾夭，却在这一番话里，渐渐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的人，虽然她并不能清晰地记起他的容貌，但是，他必然曾在她的生命里真实地出现过。
　　因为雾夭，记得他的眼睛。
　　那双冰栗色的眼睛。
　　“桐淅，让他走！”
　　缄口良久的雾夭，拂袖而去，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
　　“雾夭，他不肯走，我没办法了。”
　　这是桐淅万般无奈下，最终的答复。
　　然而他却不曾捕捉到，她抖动的余音，
　　“这是命运所赐予我的，最不堪的邂逅……”
　　这是雾夭一生中，最沉重的自语。
　　……
　　翌日
　　酒窖里传来桐淅气急败坏的怒声：“是谁干的？！谁把酒窖里的酒坛全敲碎了？”

　　第三章、谁是道？谁是魔？

　　总有一些情况，在你意料之外，往往让你不得不去接受。
　　但是假如它令你非常不满，那么，就千万别客气，迎头痛击罢！
　　—————————————————————————————————————
　　“雾夭，出事了！我们酒窖里的酒坛子全给人砸了，那些金盘露、三白酒……统统坏了，连放得最妥贴的‘卧醉荼蘼香’都没……呃……”
　　春日的早晨，桐淅一贯的沉稳被狠狠打破，情急之余，误闯了女子的内室。看到的却是披着单衣的雾夭一人孤零零地立在窗边，脸上还留着宿夜的残妆。
　　似乎是一夜未眠的模样，晨间的凉风吹起她散落的鬓发，原本明艳动人的桃花妆被空气里的露珠晕得雾蒙蒙的，那微微化开的酡红里便隐约显现出更洁净的白皙来，十分的容貌，于是又添三分。
　　此刻她的表情是平静的，或者说，是平日里自信张扬的她所没有的迷惘，就像森林中一头失去了方向的麋鹿。
　　以十二万分的速度，退出房间的桐淅，叹息着摇了摇头。
　　……
　　重点檀唇胭脂腻，
　　云髻梳罢罗衣更添香，
　　艳晶晶花簪八宝钿，
　　一对玉臂比这春，更撩人情。
　　正坐在大堂中，享受着隔壁包子铺远近驰名的早点的商桐淅，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心头只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
　　花雾夭，始终都是花雾夭。
　　他递了一个茴香素菜包给她，雾夭懒懒地坐下，顺手接过小小地咬了，随即皱起了好看的眉，白了他一眼，丢开那只遭了她唾弃的包子，拈起一个作了标记的招牌肉包，细细地嚼了起来，冲淡口中恼人的茴香味儿。
　　“雾夭，酒窖那事儿出得古怪，你没瞧见，那水漫金山似的场面，这么多酒，悄无声息地就给砸了，那人破坏得还真够高明，在坛底敲了一个铜钱大小的洞，让那些佳酿就这么水一样哗哗地流走了。你说，会不会是花香凝又……还是那新来的客人有问题？”
　　桐淅的声线略略被他提高，背对着客房楼梯的他直直地盯着雾夭把视线投注在楼梯口的那双淡淡的眸。
　　雾夭睨着的，是伸着懒腰松着肩膀走下来的“客人”，而桐淅的话，有一半儿也是说给这位新来的“客人”听的，然而，他更想要探究的，却是雾夭眼中的，这位“客人”。
　　那人起先一怔，却是仿佛没听到般，也懒懒地走近他们正在用早膳的饭桌，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拿起盘中一个正冒着热气的肉包。
　　雾夭的眉心又拧起了一个小小的疙瘩，她没有把任何的目光放到那人身上，而是坦然地望着商桐淅，“不是他，砸坛的人，是我。”
　　“不可能！”
　　“是我。”
　　相对于桐淅绝对的大惊失色，雾夭显得太过冷静，于是，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诡异而紧张。
　　“好好的，做什么砸酒坛？招你惹你了！”桐淅连连翻了几个与形象极不相符的白眼，“你没处撒火，也别这样啊！”
　　“不是撒气，本来也不想弄坏这么多坛子，只想倒了酒了事，可惜那些坛子，实在太沉，我搬不动，所以……”雾夭两手一摊，很是无辜的样子。
　　“所以你就砸光了所有的酒器？！”桐淅死死得瞪着她，浑身陡然生出一种绝望的无力感，说话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大有要将肺气炸了的趋势，揪起她的衣襟，“不是酒坛，那就是那些酒跟你有仇了？为什么把酒倒了，你今日不要给我说清楚，看我以后还会理你一句！”
　　雾夭笑靥如花地拍开他愤怒的爪子，侧首间，冷冷地望进那双冰栗色的瞳孔，朱唇轻翕，“因为，他是酒仙，酒仙——方尽秋。他为‘醉卧荼蘼香’而来，我就毁了这里所有的佳酿，请走这尊大佛。”
　　“你是酒仙？！你竟然是酒仙？”桐淅不可置信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质地一流的真丝绸缎，整个启曦手工最一流的撷霞坊出品的锦衣华服，只是这人懒散无谓，一张面孔倒是轮廓比一般人更为鲜明，浓眉挺鼻，特别是那双微微向里凹的眼睛，镶嵌着一对色泽纯净的眸子，糅合着一些异族的味道，相貌的确不凡，只是那唇角微微上翘一脸讥诮。
　　天生风流反骨
　　这是商桐淅自打认识他的一眼，就给他下的定义。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番定论，还算是比较中肯的。
　　“是，我是方尽秋，爱酒的方尽秋。”方尽秋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到了这时，方尽秋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而实际上，他也从来没有打算隐瞒过什么，他只是想要知道，面前这株美丽娇娆的桃花，是否还记得一些事情。
　　“很好，既然你已经承认，那么，立刻就收拾行囊给我走人！”雾夭柔柔地笑了，然而与她遍布笑意的眼神所截然相反的，却是她强硬的、刻不容缓的语气。
　　“走？为何要走？”与桐淅同样高大的方尽秋偏首玩味地睥着较为娇小的雾夭，索性一屁股坐下，稳稳地翘起了二郎腿。
　　“因为，这里没有酒了，更没有‘醉卧荼蘼香’！”
　　忽然感到雾夭生气的样子不但十分有趣，更是美艳俏丽的方尽秋心底萌发出一颗不太善良的种子，他斜眼注视着她因为怒气而被激红的一片薄薄的耳垂，当下决定不放过另一边。
　　“酒，可以到别处去买，‘醉卧荼蘼香’，也可以再酿，至于这店，我还就非住不可了！”
　　“滚，这里不欢迎你！”
　　他成功了。
　　成功地完全激怒了雾夭，连带一张完全被恼怒薰得红艳艳的桃花面，更附送了一叠不太熟练的咒骂……
　　“你开客栈的，打开门做生意，竟然敢走客人，叫客人滚？”方尽秋指着自己的鼻子，挑眉假作惊讶，一双特征明显的眼睛盈满笑意地投向雾夭，“这店的声誉你要还不要，可别辜负了某些人的心愿啊！”
　　桐淅的眼中不经意地闪过一道蓝芒。
　　“我客栈都烧了，还招待你个鬼么？”雾夭七窍几乎生烟，气得跳脚。
　　“烧的是伙房又不是客房，少爷我说能住就能住！”
　　“客房也要重新修缮……”张口欲辩的雾夭，堪堪止住了高昂的嗓音，脑中流光似地一转，立马镇静下来，再悄悄一琢磨，便已拿定了一个主意。她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让还全不知其意图的方尽秋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一颗心霎时被阴云笼罩起来，寒得全身的肤发都自发自觉地站了起来。
　　“客房也要大修，你要住么，也行，只不过，你看看书啊，打个盹儿的时候，落下一点墙皮，或是头顶掉下几许瓦砾，不小心淋个一身沙泥什么的，别怨老板我没给客官你提个醒过。”
　　方尽秋懵了，呼啦啦的眼前开始浮现的全是花雾夭所述的那些“不能怨她”的画面。
　　“你也别说我这个老板不近人情，这间客栈后院没被火烧坏的房间，除了我这里留下来无家可归的伙计，也只有柴房一间了。房间倒是不小，只是少爷你身娇肉贵的，怎么担待得起，所以，还是赶紧退房罢！不然，我就叫桐淅，连人带包袱，都给我扔出去！”雾夭掰着莹白细长的手指，闲闲地瞄一眼呆若木鸡的人，把刁难的话说得啧啧有声。
　　“柴房就柴房！破庙荒郊都睡过，本少爷还怕了不成！”方尽秋瞧着她志得意满的璀璨笑颜，一咬牙。
　　那话音一落地，果然见到雾夭再次变脸。
　　“怎么？花老板说出的话想反悔？柴房都不给住了？本少爷纡尊降贵……”
　　雾夭一拍桌子，“谁说我反悔了？方尽秋，走着瞧！我看你能撑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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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你会知道，什么叫做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哎，对。桌子放墙边，靠墙。”
　　“床？ 床当然是搁在最里面啦？难不成要少爷我在门口睡？笨！”
　　“你，对，就是你！我要的是梨花木的衣柜，你怎么给我柚木的？给我去换！”
　　……
　　日照当空的正午，太阳与此刻站在柴房中央趾高气扬的男子一般，让人无法忽视。丝缕一样连绵不绝的金色从柴房小小的窗口铺洒进来，拂照了他一身的骄傲。蟒袍玉冠的人，从来便不知隐逸他的财富，就像从来都不掩饰他的自信张狂一样。
　　在他这样的人眼里，所谓的虚怀若谷，不过是伪君子们可笑而寒酸的面具。
　　也正如那些“谦谦君子”们鄙薄他那样，他对那些虚伪的面目更是不屑一顾。
　　当花雾夭被后院丁零当啷的响动引过来的时候，目睹的便是方尽秋嚣张得近乎狂妄的笑容，当下那笑容，高傲得使人错以为亲眼见证了俯瞰着渺小众生的神祇！
　　“谁准你动我柴房里的东西？！”
　　当雾夭终于找回自己游离许久的意识，掌握了此刻这间除了房门，都俨然如客房的，不，是比客房更精致华丽的布置，旋而，整理出了所有的脉络。
　　“不，从今早开始，这里就已经不是柴房了，而是我的客房。这可是你自己允诺的，看花老板的样貌，这般年纪，记性应该不会太差罢？”
　　这一回，方尽秋已经做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
　　“我只答应你住下，没有答应你能随便动我这房里的东西！”
　　雾夭额头的青筋微微跳动，这是她薄怒的征兆。
　　“那你之前也没说啊！”方尽秋接下一招。
　　“那我现在说了！”
　　“晚了，有句话说得好，逾期不候！”方尽秋似乎仍嫌不够痛快，凉凉地又添了一句，“花老板可别妄图使用暴力，小心自打嘴巴！”
　　“你！”雾夭气结，一双桃花妙目以与容颜极不相衬的仇视的神情在他身上戳了千百个洞，眉尾那儿赤色妖冶的翅翼也一歙一阖地扇动着。
　　雾夭竭力地、试图着，让自己不再受他挑唆，慢慢控制住自己无端迸发的怒焰，眼光在屋子里兜兜转转了无数个圈子之后，蓦地横生一念。
　　“这是柴房，你这么一弄，柴放哪儿去？”
　　“自然是放在外头。”方尽秋没料到她会突然这样问。
　　“不行，这万一遇上雨天，不就全废了？”
　　“那……那就挪去伙房里！”一拍脑门，尽秋知她有意刁难，不禁为自己的灵机一动窃喜。
　　然而，他不知道，雾夭的刁难哪里是能够这样容易就打发的？
　　“你脑子进水了，伙房都烧了，屋顶的瓦都揭了！”
　　尽秋心内暗道不好，情急之下竟然忘了这一茬，看来这个女子对自己的影响不在渺渺。
　　“那就客房？大堂？”
　　“都不行，客房要修缮，放在那里，工匠们极是不便，放在大堂，会绊倒人。”
　　踯躅了半刻，方尽秋冷哼道：“干脆扔了得了！伙房都不用了，还要柴做什么？”
　　“烧洗澡水，本夫人每日晨昏按例两回沐浴，缺一不可！”雾夭有意为难，但说得颇是一字不假。
　　“这么爱干净，还每年都喝得酒气熏天的，当年……”方尽秋小声地嘀咕着，却对上雾夭一时倏然空蒙的眼神。
　　“方尽秋，你可知道，我是多么多么地希望，从来，都不曾遇见过你！”
　　雾夭的话和她的眼神不同，一字一字，都像是从牙关，从灵魂里迸裂出来的痛楚，绝望、而撕裂。
　　尽秋惶然地有种着了一锤的感觉，败下阵来，放软了口气，道：“你待怎样？”
　　同样感觉到自身的失态的雾夭，迅速收拾起泄露的心绪，抬高了优雅的颈项，理所当然地道：“该放哪儿，便放哪儿。你挪窝，我的柴也不挪窝。”
　　“好罢……”
　　这是方尽秋一生中，最勉为其难，也最最后悔的应承。因为，以后的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他都是日日与柴为友，夜夜同柴相伴。
　　总之，打那日开始，鼎鼎大名的酒仙方尽秋那精美舒适的房里，便多出了那么一堆极不和谐的劈好的木柴。
　　……
　　“出来罢！”
　　目送雾夭出门步履娉婷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力极佳的视线内，方尽秋气定神闲地掸了掸衣袖，对着右方，不高不低地喝了一声。
　　“尽秋，我警告你，莫要打雾夭的主意！”
　　尽秋长身倚着门栏，兴味地观察着满面忧色的桐淅。
　　没有得到他的回答，桐淅更是焦虑地进一步说道：“她不适合你，你别招惹她，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尽秋一呆，随即正色道：“你爱她？”
　　“不，我不爱她。”桐淅失口便否认。
　　“你撒谎！”尽秋想不到，他所认识的商桐淅竟会是这样一个不敢去承认爱的男人，他想不到，他会是这样一个懦弱的胆小鬼，因此，他为之动怒，“如果不是，你怎会这样注意她的一举一动，这样急切地来警告我，不许靠近她？你这个没用的孬种！”
　　“不该靠近她的不是我，是你！你知不知道？除了那个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雾夭这样专注地对待一个人？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在面对不计其数的人的蜚短流长里花雾夭都是面不改色，安之若素的，她与你争吵叫骂，她与你斗智斗法，用的是一种那个人离开以后，我从来都没有见识过的热情？对，正是热情。方尽秋，你对她，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力。可是，我却恰恰不想看到这一点，因为你，不值得！”桐淅的激动并非全无道理，他开始担心雾夭，可能会被带上一条更不堪的道路。
　　“哼，还说不爱她，这么紧张，鬼才信你。”尽秋嗤笑一语，像是听惯了那样的评价，面不改色，静默了半刻，一双净眸渐渐吸张如鹰隼，复又不动声色地问，“她，真的嫁过人？”
　　“嫁过。”桐淅沉重地颔首，话锋便又转回，“所以你，莫要再纠缠于她。”
　　“那人呢？”
　　“死了。你不会不晓得她是寡妇，连这客栈是谁托付于她的你都晓得，少给我装傻充愣的。”
　　尽秋点头，笑答：“我只是想要确认真伪。”继而眉心一动，敛容道：“她那脸是怎么回事？”
　　这，才是他最想要求解的疑惑。
　　桐淅了然地一扶眉，明白他是在问雾夭纹面的事。
　　然，桐淅的作答却是——
　　“这个，我也不能告诉你，因为你，没有资格知道。”
　　方尽秋面色一僵。
　　始终不放心的桐淅，忍不住终究还是问他：“方尽秋，你是怎么认得雾夭的，未纹面之前的雾夭。”
　　换来他冰冷的一句：“这个问题，彼此彼此。”

　　第四章、破抹布

　　那些在情里颠簸的人，再是惠质兰心，不过是学会下一回，少受一点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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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问她，她会告诉我的。”
　　方尽秋轻佻一笑，无所谓地随口道：“哦？是么？请便。”
　　春日里，商桐淅那被玉带束起垂下的，略略披散着的发，被一阵阵清风拂动着，似泼墨的柳，那副强健中不失潇洒的骨架将一袭青衫撑得如当风的玉树，他从来都是丰神兼俊朗的。
　　即便，是在生气地时候；
　　即使，那怒意与这忽而转疾的风一般，将他的衣袂牵扯如帆。
　　若是，以这样一副模样站在街上，不知会颤动多少少艾易碎的芳心。
　　遗憾的是，偏偏不曾包括他最想要触手拥抱的那一颗。
　　她从未看懂过他的优秀，抑或者，纵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他的好，却再不愿更跨出那一步，真正去领略。
　　她不是资质驽钝，更不是眼盲心盲。
　　而是慈悲，因为慈悲，所以选择冷酷。
　　“莫要招惹雾夭，这是我，最后的警告。”
　　尽秋痞气地一笑，说话的口吻，是惯常在油里滚过的圆滑，和漫不经心。
　　“我有说过，我盯上她了么？”
　　他百无聊赖般地斜靠在后院屋外的那棵香樟老树上，头顶的一怵天宇被那大团大团碧青的叶笼罩着，隐隐绰绰望不清那张风流倜傥的脸，只映出一片被阳光揉搓过的绿荫。
　　“尽秋，你应该回家去。这也是我，对你的忠告。”
　　桐淅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遮挡起来的阴霾，尽然的不放心，但是，除此之外，又能怎样呢？
　　感觉到那人的气息消失在百步之外，方尽秋懒懒散散地挨着年迈的香樟缓缓向下，最终一屁股便坐在了那枝枝节节露出地面的根茎之间的空隙里。
　　虽然是嫩芽吐新的春，香樟毕竟是老了，再清新的妆容，也掩饰不了满身的沧桑。这是岁月留下，所不能避免的烙印。
　　就像他一样，被时间的挫，一丝、一丝，磨出了一些棱角，也抹去一些锋。
　　没有人会有这样的体会，也没有人会如他那样，静静地看着老树斑驳枯燥的树皮，便在一瞬，忘却了所有。携带着半分好奇，他用那双绝不能称为好看的手，那对常年泡在烈酒里的手掌，去摩挲那些几近剥落的薄片。
　　粗燥的手心，对着粗砺的树皮，他的心内，却蓦地长出一片从未有过的柔软，无端的柔软。
　　他昏昏欲睡，就着某一刻无意识的，环抱的姿势，在树根的缠结里，肆意酣眠。当真的以天为被地为席。
　　那凉薄的唇不自觉地勾勒出上扬的弧度，梦里，似在嘲笑着什么。
　　“你活得，也不容易啊……”
　　那语气听不真切，谁？说得失谁？
　　这呓语，来得无根无由，仿佛天幕里惶然投落下的大片星陨。蓦然砸中了，遗忘了东西去而复返的，雾夭……
　　她甚至没有靠近去一步，只默默然地在后院门前立了小半刻，然后阖上门，返身离开。
　　那个午后，从没有人知晓，也不曾有人来过，更不会有人记得。
　　老树作证，风作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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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不是人人都知道，方尽秋是传颂中，大名鼎鼎的酒仙。
　　但在国都，人人必定都认识，晟康第一“天梭布庄”方家的少爷方尽秋。
　　更不可能不知道，沉湎酒色，不惜一掷千金流连花街柳巷，迷醉温柔乡的方尽秋。
　　当商桐淅用以万分厌恶的语调向雾夭说出方尽秋已经接连十日未归，夜宿当地最富盛名的销金窟，晟康最大，也是最优质的勾栏，“盼君归”时，他的心中，是长舒一口气的。
　　方尽秋仍旧是那个不知检点的方尽秋，如此一来，至少，雾夭看清了他的恶习，便不会行差踏错。
　　而事实上，听到这一番叙述的雾夭，亦是松了一口气的。
　　并非是如桐淅所预想的那样，看清了方尽秋靡烂的本性。
　　而是她，惟愿此生，永远都不必看懂他！
　　……
　　倦鸟终须归巢，妓院毕竟不是一个久住的地方。
　　尽秋还是回来了，其实他忘了，这间被火焚过，只余下柴房可住的客栈，从来，也都不会是称之为“归宿”的地方。
　　你若是问他，为何非要待着，实话说，他也想不清楚。
　　是因为日子无趣闷得发霉？
　　是因为隔壁垂涎欲滴的肉包？
　　还是因为那一眼的意念的不受控制？
　　一些东西，一些人？
　　闹不清楚，他真的没有答案。
　　方尽秋是一个懒惰的人，想不明白的事情，就让它们不明白。
　　事上不能懂得事，何止千百，何妨，再添上一件。
　　这是一个樱飞如雪，红霞遍天的傍晚，尽秋踩着一路香软回去，偶有风送声声，将飘扬的樱花瓣掷向他的脸颊，如剪屑。
　　行至半途，便止步。
　　他记起走出“盼君归”的门口时，花魁柳莺莺往他手里娇羞塞入的一只荷包，摊开掌心略过一眼，想不到这柳莺莺不但有一副啼莺婉转的好歌喉，一具酥媚勾人的好身子，连这绣工，也算是卓尔不凡了。
　　尽秋一笑，不愧是“盼君归”的人，如是换了大家闺秀的身份，个个也都是亮得出手的佳人，倒是值得花上那么多得真金白银春宵一度。
　　只不过……
　　方尽秋的笑不再那样清描淡写，而是由讽意聚拢起来出一个，仿佛是笑的样子。
　　只不过，她送错了东西，也送错了对象。
　　荷包是定情的，而他方尽秋能往里装的，只有金银玛瑙翡翠石。人人都知道，方尽秋是只谈风月不谈情的。
　　尽秋嗤嗤怪笑，这柳莺莺才与他数日相好，便遗忘了当谨记心头的律。这女子索要的，未免太过贪心，他，又岂会给予。
　　“柳莺莺，不过流莺一只。”
　　锦绣的荷包，跟错了主子，从此委身脏污的尘嚣，嫁予满地的湿泥，戚戚等待着下一位同是遭受着炎凉世态逼迫的乞儿主人。
　　“看来，下回再去，得换个人了。”
　　是啊，下一回，你须得睁大了一双眼睛，瞧仔细了……
　　……
　　“不要脸，不要脸！”
　　这尖厉如鬼魅的叫声，正向人昭示着女子此刻怒不可遏到极点的心情。
　　也正是这一声尖叫，和随之下意识地寻找，让尽秋当机立断，迅速闪身到一旁，他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偷偷摸摸地观看花雾夭对一个男子突如其来主动的亲吻，和另一个女子因愤恨而扭曲狰狞的面孔。
　　“还不滚？想要继续看下去？没问题！”雾夭的笑是渗进砒霜的蜜，粘稠的，灿烂得凌驾于一切之上，她加重的，火热的吻，让与之接触的男子沸腾，让狰狞的面孔落荒而逃。
　　而她自己，笑得没心没肺，眼里，无情，亦无欲。
　　那男人忘情得搂紧了雾夭不胜盈握得柔软腰肢，雾夭感受到他鼻息间灼烫的温度，当他的手掌开始忘情在她敏感的脊背上游走，当他的唇舌开始忘情试图挤入她扣紧的牙关。
　　当那两人之间的距离恍如相贴的一刹那，雾夭狠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推向了一边。男人跌跌撞撞，趔趄退后了许多步，才勉强稳住了几欲摔倒的身躯，他粗重急促地喘息着，发红的面孔上，一对惊魂未定的眼瞳散逸出迷茫的光，瞋视地望进雾夭冰凉如水的眸。
　　“梁维语，时至今日，你认为你对于我，还有任何的吸引力么？”
　　这个名叫梁维语的男人，直到此时，才倏然省悟，但是，似乎还企图做出一些无谓的挣扎。
　　“雾夭，你别忘了，我们以前……你爱过我的。”
　　“以前怎样？”雾夭捧腹，笑得前俯后仰，笑得溅出了几许泪星，忙不迭地洇去，从衣袖后再次露出的，却是比神佛更冷漠的容色，却夹带着一点嗅到腥臭般的嫌弃，“跟我提爱？你不配！”
　　“你！那你方才，便是利用我，利用我……”
　　“不错，我确实是利用你。”雾夭毫不愧疚，冷笑依然，“当年，花香凝利用你狠狠打击了我一番，如今，我也不过是在她众多欠我的债里收回一小笔，一报还一报而已。至于你，你我心知肚明，我这样做，也算是客气的了，再说，你也没吃亏不是？”
　　“可是雾夭，我爱你……”梁维语仍旧不死心。
　　“别，你别跟我提这个字，你提这个字，只有让我恶心！”雾夭拧紧了眉头，厌烦地把脸扭到一边，于是，隐藏在暗处的尽秋，恰好将残阳下血色蜻蜓的凄艳尽收眼底，一时间忘了呼吸。
　　幽然而平静的语言混合在风里，像隔了一层雾，却又轻易地穿透灵魂。
　　“你爱，曾经爱我相国府嫡长女的光环，爱我这张值得令你炫耀的脸孔；后来你爱，爱，爱花香凝给你争取来的功名利禄，爱她在相国面前举足轻重的说话份量，更爱她清纯堪怜，天真无邪的样子，她是这世上最最纯净善良如同圣洁的玉兰花一样的姑娘，可惜，美丽的玉兰，终究爱华，选择了高贵的王爷。你这才恍然大悟，她不是喜欢你，而是喜欢我所中意的你，只要是我的，哪怕换了千百个对象，她都会想要得到，而你，不过是用完便扔的其中之一。”
　　缺少了彼时激烈的疼痛，如今早已全不在意的雾夭，只是冷静而透彻地分析着那纠纠缠缠，她悔之不迭的荒废了多少本该与阿水相伴，弥足珍贵的光阴，因为她的不开窍，引得阿水多少忧愁的叹息。
　　“如今的你，又爱上了我什么？”
　　雾夭抬眼望向苍茫的天宇，跟随着一只南归的大雁起起伏伏，面上，融入一些欣慰的笑意。
　　总还是有希望的，最终的最终，春暖花开的时候，总是要回来的罢……
　　“看清了花香凝真实的面目，我悔恨自己曾受过的迷惑。雾夭，原谅我，我不介意你是寡妇，真的，只要你肯原谅我当年幼稚的失误。”
　　“不，我不肯，并且，永不原谅。”
　　平静无波的表情，坚决无转圜的口吻。
　　“为什么？我都没有嫌弃你曾委身于他人，你有什么资格不原谅我？！”梁维语的失控，是在他多年的虚荣自信被彻底粉碎的当下。
　　当一个男人无法以言语打动一个女人，颜面冰裂的那瞬，他们往往会不约而同地选择以暴力来令人俯首称臣。
　　结果只有两种，第一，是女子真的屈服。而第二种，则是不惜玉石俱焚的反抗。
　　懦弱胆小的女子通常会是第一种，但雾夭不是，所以是决计不肯让他得逞的。
　　梁维语在气怒、羞恼，与欲望的摧动下被冲昏了脑袋，不顾一切地将雾夭扑倒在郊外布满野草的地上，那些在她玉白柔滑的颈项间来回吮吻的接触，立刻引来她厮打的反抗。那些浑浊刺激的气息令雾夭一阵阵的眩晕。
　　不断蹬踢的腿，被那人一次又一次牢牢地制住，尖锐地指甲一次次抓破那人手背的皮肤，然而压在身上的人，往昔只是一个清瘦文弱的书生，此刻却凶猛嗜血如一匹饿了数天骤然被放回森林里的狼！
　　他的眼，散着血红的光，被扎破皮的肌肤，大力地扯开那诱人的衣襟。
　　仓惶失措的雾夭，尖叫着，用一种穿破人耳膜的声音。
　　“滚开，你给我滚开！”
　　她的身躯抖如筛糠，张牙舞爪在男女间力量巨大的差异面前，一概成了花拳绣腿的摆设。
　　她开始泣血般地喊叫，是的，是泣血。
　　却不是泣泪。
　　然后，一声出自她口中最最绝望的悲鸣，却使她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那绝望里，她所呼唤的，是一个她永生都不希望在此情此景下，见到的人。
　　“救我！阿水，救我……”
　　阿水……
　　雾夭不再闪动任何光泽的瞳眸随着她不再抗争的身躯，一眨不眨地望向日暮渐渐下沉，东方俨然有月的，昏灰的天幕……
　　此刻的尽秋，是失望的。
　　他也不懂得自己，为何要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寻求一个结果。
　　早在那男人眼色激变的一霎那，作为男人的他，便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之所以按捺住立即冲上前阻挡的举动，便是想要看看雾夭的反应，他想要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去看清雾夭的本性。
　　起初那剧烈的反抗，让他的心里一轻，然而将他无端的期许一股脑地砸进脚下的泥地里的，是她那一声呼嚎之后的戛然而止。
　　那反抗终止得突如其来，尽秋很想再等一会儿，再给他一些时间，让他能够看懂这个女子，这个特别的女子，究竟是对命运的妥协，还是她心底仍有不愿承认的留存的爱意。
　　可是，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当那只禄山之爪在扯散雾夭的衣襟，解开她的裙带，继而伸向那充满致命的魅惑的亵衣的时候，他几乎，就冲了上去！
　　然而，有一个人，比他更快。
　　商桐淅。
　　与方尽秋不同的是，商桐淅是感到雾夭的晚归，一路寻来之时，突然听闻雾夭凄厉的呐喊，狂奔飞驰而来的。
　　是以，可想而知，大怒之下，他在梁维语身上拍出的那一掌，会有多狠，多强而有力，只打得那人远远飞落在一丈外的荒草堆里。
　　“雾夭，你没事儿罢？”桐淅的声音颤抖着，眼光不知该瞟向哪处，“你说话啊，别吓我，你要出了事，我……”
　　桐淅的语无伦次的话使雾夭有了些许的反应，她的眼眶干涸，微微充斥着血丝，缓缓地，颓唐地阖上了眼眸，红色蜻蜓轻轻颤抖……
　　半盏茶的功夫之后，当再次张开，那双招摇的桃花妙目便又恢复了素日的明眸善睐。
　　三两下整理了衣衫，她回头看了那梁维语一眼，黛眉微颦。
　　桐淅知她心思，立刻插了句，“死不了。”
　　雾夭轻轻颔首。
　　再也不看那人一眼，默默地走在桐淅前头。而商桐淅，则是静静地跟在她后头。
　　了解商桐淅武功厉害的尽秋知道方才是桐淅把全副心思都放在雾夭身上才没察觉到他，而现在不能再躲下去了，得找个法子走出来。
　　有意弄出些许响动，方尽秋立刻飞步出去，仿佛亦是急切中闻讯而来的模样。
　　见到那两人，与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那人，假装一愣一惊，再一吁气。
　　……
　　客栈的门口
　　桐淅先行进去，忙着去招呼伙计为雾夭烧一些沐浴用的水。
　　待到此时此刻的方尽秋，终于压制不住心头莫名燃起的怒火，他不知道为何这件事情会令他如此介怀，更不知道此刻压抑不住的愤慨是对着雾夭，还是自己！
　　总之，终是昏头昏脑地憋出了泄愤似地那么咬牙切齿的一句：
　　“当年那样洁净无垢的一匹雪缎，如今，真成了一块肮脏的破抹布！”
　　雾夭悚然一震，瞬而，她的神情，像被投入过巨石之后，依旧、永远银镜面般的丝毫无澜的深冷的湖泊。
　　她冰冷的视线只是一瞬不瞬地凝聚在尽秋微怒而绷紧的脸上。
　　“但你千万不要忘记，是谁，在那上面，留下最浓黑刺目的第一笔！”

　　第五章、不能不疼痛

　　人间从没有绝路，只在是否看破。
　　永远，都会有第三种答案。
　　—————————————————————————————————————
　　是谁？
　　是谁！
　　是谁……
　　别人不知内情，难道方尽秋还不清楚么?
　　雾夭清冷如许的双眸里，倒映出尽秋煞白如雪的脸，她的眼中仿佛曾有泪滴，却早在脱落眼眶之前便已凝成了冰，风干消失，来去无踪。她忽而展颜一笑，那样娇贵美丽，宛如天降的牡丹仙子，吐出的却非芬芳，而是尽然的冷泠话语：
　　“况且，大抵我生就是那么一个烟视媚行的女子罢。”
　　那笑容是冰封的水晶石，硌得尽秋骨骼酸痛，那话语是锥，猛地戳进他肉身，待到在拔出，便是一片猩红，那血，却不知是谁的。
　　她，
　　还是他。
　　趁他发愣难堪的那会儿功夫，雾夭转回身，一步一步，将自己拖回了房间。
　　尽秋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无端地感受到一丝不忍，与难过。
　　是不是因为愧疚，曾经的，此刻的，
　　可是，这样的情绪，他方尽秋还会有么？
　　然而方尽秋更不知道的，却是雾夭没有述完的话语。
　　接受与反抗，这人间，其实并不只有两种选择。
　　那个人曾语重心长地告诉过她：我们可以去遗忘，那些原本就不在意的，甚至伤害我们的，从来都不该去抓住一根尾巴。雾夭，你总问我在看什么，你以为我看的是一块石，其实，我一直在看又怎么都看不透的，却是“破”。既然如此，在那之前，我们应该先让自己学会好过，学会去遗忘。
　　……
　　“就当我提前预付的房钱，可是这件事得瞒着雾夭。”
　　商桐淅无法理解他话里的含义，只揪起一对浓黑俊朗的剑眉，去横对提出这种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建议的方尽秋。
　　“这不可能！”
　　“那就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尽秋一意孤行着，似乎不想给桐淅丝毫否定的可能性。
　　“不行。”桐淅反复地摇着头，坚决反对，“你不知道雾夭最憎恶的就是欺骗，我不想这样对她，哪怕，是善意的。”
　　“你这个蠢蛋！”尽秋简直被这个不知变通的男人气到肺开始要熊熊燃烧起来，“你是瞎了眼，没看到她这两天为了重建客栈的银子发愁啊？你没看到你们的米缸已经要见底了啊？”
　　“我知道，可是……”
　　桐淅仍旧犹豫着不肯应允的话，被尽秋凌空一挥，不耐烦地打断，“可是个屁！你个大男人，还在那边唧唧歪歪什么啊？你是有本事立时弄来足够的银子，还是想要她愁死？”
　　“就算你想要帮忙，也没的这么偷偷摸摸，大可以直说啊！”
　　“要能这样，我还绕过你，浪费我这么多唾沫？！”尽秋瞪着眼，可惜找不着可供吹起的胡子，“少爷我难得发一回善心，你自己看着办，是要还是不要，做还是不做？”
　　诚然，现实总教人低头，桐淅勉为其难。
　　“好罢……”
　　……
　　尽秋不是没有主动示好，提出要借银子给雾夭，只是，他还没说完，便被一个恶狠狠的“滚”字轰了出去，平白吃了一鼻子灰，直翻着眼暗自感叹：
　　这世道，真真是好人难为。
　　钱，他有的是，但毕竟不是长久之策。
　　“威逼利诱”那商桐淅收下他的借款，这又谋划起客栈不能住客时的其他营生，酒仙的拿手好戏自然是酿酒，但众所周知，这酿酒是要耗时间的。所以，这是尽秋为雾夭设想的长远。
　　他不在乎她是否领情，只是一味地想要借以消除一些莫名的烦躁。
　　相处的时间不成，又火药味浓重的，他到底不是顶顶了解雾夭的那类人，却偏偏扮演着点燃爆竹的那条引绳。
　　“对，要慢慢地揉，细细地捣，水不可一次加太多，要一层一层地铺洒，得注意水温，不能过热，这‘千重结’才能变幻出不同层次的口感，才是上佳。”
　　创造着美酒时的尽秋，洗尽铅华般地褪却了一身吊儿郎当，放浪无形的恶行恶像，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指导着桐淅，在他遵照嘱咐而行，试着酿制的过程中，不时加以点拨，将其中诀窍一一耳提面命。
　　商桐淅，有片刻的困惑，他静静地往洗净搅匀的稻谷注着水，直到方才才释然，人总有不同的面孔，区别只在于，他想不想曝露在你面前，让你看个透彻。
　　时间，在莲花水漏里缓缓倾斜而过，嘀嗒嘀嗒地打着鼾，睡得香甜。
　　蓦然却有一把毫无暖意可言的嗓音，将这静谧打破，两个正沉浸在各自世界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回首，去寻找那熟悉的声源，那瞬间落入眼球的，恰恰是那双独一无二的桃花美目，只是此时，却旷漠如沙海。
　　“你们在做什么？”雾夭飘渺地重复了一遍，眼眸的光，沉甸甸地定在桐淅的面上。
　　“我们……”桐淅张口下意识地便要隐瞒遮掩，可是，当他明明白白地看清了雾夭手里拎着的那一只很不陌生的包袱，方尽秋给的包袱，所有的话，便那样活生生地卡在了喉咙口，再憋不出一个字来！
　　“发现不对劲，我冒昧地闯进了你的房间，但是假如能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宁愿从未逾矩，也从没有见过这些刺眼的白银！”雾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桐淅，满怀黯然，“我没想到，你也会骗我，瞒我。这世上，到底是阿水待我最真，桐淅，你不应该。”
　　她扣住包袱的五指倏然放开，任凭那鼓鼓的包袱坠落下去，
　　咚——
　　那声闷响，震荡着桐淅忐忑的心，一如那绝然而然的定论。
　　“雾夭，为什么？接受别人的帮助，是这样难的一件事么？”桐淅有些慌张，他不知该怎样去说，但他觉得自己接纳方尽秋善意的襄助，并不是一件错事，至少，也不能算是一件坏事。
　　“也许我，可以勉强接受别人的帮忙，但是，这个人。”雾夭青白的手指，徐徐伸向前方那个静观其变的人，“我死也不要！”
　　尽秋白净的脸色，在刹那间泛过道道阴郁的红，“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雾夭的尖叫声划破了长空，让尽秋的急辩不能再继续下去，“方尽秋，我在乎的不是一个女人的名誉，而是一个被我珍逾生命的约定！”
　　“雾夭，你在说些什么？名誉，约定？”桐淅隐隐感到不对，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正在被激烈地争吵着，但他仍旧觉得这些与尽秋的好意无关，“雾夭，你说清楚，要不，就接受。”
　　但是雾夭，却好像并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地用尽全力地吼着，她的声音，像空懵的隔着雾的号角，悲凉的，撕裂的绝望，“方尽秋，你可知道，我的一生里，从来都没有恨过谁？但是你，我恨你！是你！是你让我再没有脸，去见阿水！”
　　她的泪，訇然如泉涌。
　　“雾夭，你说清楚！”桐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冲上前去，一把拉住雾夭颤抖的臂腕。
　　雾夭这才将所有的目光汇聚到眼前的人身上，她狠狠地闭一闭眼，挤去所有的湿漉，迷离复杂的神色全然照进桐淅的眼睛。
　　遽然一咬牙，她的利甲一扯，滑过翩然的衣袂。
　　裂帛的刺耳的“嘶”声，在空中吟出一语绝唱。
　　雾夭，怪异地笑着，恍如鬼魅，把她那只曝露在撕下衣袖的空气里柔白无暇的右臂伸到了桐淅的眼皮底下。
　　“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雾夭幽幽地望着他。
　　“手臂。”桐淅微怔，脱口答道。
　　她把那只玉臂，更近地凑向他的鼻，他的眼，“手臂上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雾夭静默地注视着他完全不解的神态，晦暗泼了她满身，“可是，那里曾经有，那是一颗鲜红的痣，一样高门贵府里的女孩，都应该也必须有的东西！桐淅，你也出身世家，应该懂得，那是什么……”
　　守宫砂！
　　那些大家闺秀的女孩，势必会在出生之后，由长者郑重点上的守宫砂，它是一个少女清白贞洁，最神圣的见证。
　　可是，它却从雾夭那美丽的皓腕中，铅痕一样，沾了水轻轻地抹去了。
　　“怎么会？！”桐淅试图稳住自己惊骇的情绪，他面沉如水，然而那般焦灼的神情，沁入了句句语声，“你怎么会，不可能是厉怀明啊，你嫁他的那日，已是他弥留之际了，第二天他就去了，断断不可能是他！可是其他人，其他人……”
　　雾夭的冶滟带魅的星眸在这一刻冷硬似斧，她不愿再看一眼，瞧一眼那个在误解与孽缘里，随意采撷去她的纯真的人，她只是僵硬地盯着桐淅又惊又愧的神色，留下一缕飘忽而悲辛的叹息，“时至今日，没有什么好瞒你的，有些事，得让你晓得。我一直按捺住满怀的愧疚，不敢道出各种内情，因为我痛，我怕，我没有勇气。可是，桐淅你不一样，也许除了你，在这个世上，我也不能再对第二个人倾诉，忏悔。毕竟，你是这样地了解我们两个。我要告诉你这梦魇般的一切，包括我悔恨丢失的贞操，和阿水离去的缘由……”
　　“你跟我来，去我房里说。”她那对妩媚的眸雾气绰绰，倏然亮起幽蓝的芒，那是一种癫狂的迷乱，是一种绝痛中，燃起火种，救赎与毁灭任选其一的，只求速死的果决，她一把攫住沉浸在黯淡悚然里的桐淅的手，往某个方向匆忙而去。
　　大力阖上的房门，启动了打开记忆之锁的钥匙，将商桐淅从一个惺忪不觉的迷梦，骤然拽入另一个雾夭每晚都要沉沦其中的魔魇里，不能解脱，不被原谅。
　　那是一段比墨更黑，比夜更深的往事。
　　红润的樱唇泛着凄艳的光泽，毫无规律，一张一翕。
　　“就是你恰巧有事离开的那一个月，阿水远走后的第三个年头。生辰那夜，我自斟自饮了许多，跌跌撞撞地走在街上，谁知误闯了那条烟花柳巷，遇上了将我误以为是妓的方尽秋……”
　　……
　　雾夭的低喃是枕边稍纵即逝的风，来得无足轻重，却把凉意渗进脑中，教人头痛如宿醉，辗转反侧，恨不能劈开头颅揪出那些找不出伤口，却欲死而不能够的痛。
　　而商桐淅，找不到一个出口，教这如斯的痛，奔泄如这春日的潮水。
　　雾夭感到熟悉的窒息，于是，打开了所有的门窗。
　　暮春的傍晚，扬起一阵阵缠绵的雨，与杨柳风。可她却觉得无端的凉，交抱着双臂试图抵御阵阵寒意，却只圈住了满怀的湿冷。
　　人之成长，不能不失去。
　　不能不疼痛。
　　不能不付出代价。
　　这是一种源自骨骼的，最真实的疼痛，但偏偏，却始终要牵扯上情与意，从此痛彻心腑。
　　于是，让纪念越发铭刻，让疼痛越发深刻。
　　……
　　尽秋不敢躲得太近，他也尝试过屏息聆听，却全然无用。
　　他并不是不想要再靠近一些，可是十步，房门前的十步，已经是不被商桐淅发现的极限了。尽管那些不真切的，迷离的话语让他的心，拧了一下。但这一回，他不敢再贸然造次。他无法预料，那个光艳逼人的女子的反应。
　　因为他每一次的试探结果，都是那样截然不同，而这次，他不敢也害怕再试。
　　凝重的心情，纷乱的思绪，显然大大降低了他的警觉性，所以，当雾夭砰然洞开那两扇硕大的朱漆门扉时，他依然呆呆地立在原处。
　　双手抱臂的雾夭乍见他，两人俱是一怔。
　　尽秋敏锐的目光快速地梭巡着雾夭的脸，不见泪痕，是干净的、姣丽的，清晓如画，亦明如春华，这是怎样完美而怪异的融合。
　　他不懂她，一如看不清雨幕里，那触目惊魂的血蜻蜓。
　　两人对视的当口，商桐淅不疾不许地踱了出来，雾夭未曾侧目，只是隔着冷风劲劲的雨帘，拨转着沙沙的嗓音。
　　“无论你是出于怎样的意愿，就算去卖身为婢，我也不会收一钱半两，因为，我不是勾栏里的卖唱女。你我之间，永远都不要存在金钱的关系，那只会使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有多脏！我的贞操再寻不回来，我已经愧对阿水，我不想在肉体之外，把我的灵魂也弄污。所以你，再也不要跟我谈钱。”
　　雾夭将灰色阴沉的苍穹浅浅看过一眼，默默关上了木门。
　　几乎是同时，商桐淅的身形迅速一闪，晃到震动中的方尽秋眼前，然而，他只是以极其平静的神色直视着尽秋。
　　雨，一直下。
　　两人静默地站着。
　　直到桐淅侧身，无声地离去。
　　……
　　尽秋循着感知，悄悄地走向一处，良久之后，在路的尽头的那堵坚实冷硬的砖墙上，找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深深的坑。
　　他知道，那是桐淅侧身时，蓦然挥过他耳畔的风……

　　第六章、廉价的爱

　　是什么金贵的爱情，比命还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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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际他的眼睛不似平日的寥若星晨，掺着淡淡的雾色，直望到那仿佛明媚的眸底，即使是在那最忧郁的倾诉里，也依旧清澄，即便蒙上了雾气，也依然光明的眼。
　　它们，从来都不曾是一潭谧静而无望的秋水。
　　是那个人，教会了她活着，可是那个人……
　　“不，我要留下，陪你，保护你。”桐淅的唇一动，仍是做出了这样一个艰难的决定。
　　“桐淅，你还是离开罢，其实，你也只是个普通人。继续待在这里，你会痛的，离开这儿，去到一个全新的地方，开阔天空，说不定便会渐渐遗忘，也说不定……”
　　雾夭不忍桐淅失意的消沉，真正的男人，他们巨大的伤痛，往往不表现在骨立形销、衣带渐宽的憔悴，或是酩酊大醉里疯狂的嘶喊呼嚎，而是隐忍的，打落牙齿和血吞般的克制，他们努力让自己如平素那样生活，做事。
　　那般的隐忍克制，那么艰辛，比痛更痛，令人心疼。
　　商桐淅听到雾夭真诚善意的提议，惨然一笑，始终驻留的眸光不曾有半刻的游离，“遗忘？雾夭，如果你能，那么，大约我也可以了罢……”
　　这样的答案，仿佛模糊，却清晰得叫人骇然。
　　可以遗忘的，其实都不用费力。
　　可是有些人，有些事，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忘，也不能忘的。
　　就像血蜻蜓，就像她的阿水……
　　亲爱的，如果你曾遇见，遇见这一生最好，最必需，最无法或缺的人或事，那么你必会明白，他们之间的相遇。而当你想念，当你铭记，当你在深夜，失魂地叹息、无声地哭泣，也必定是为那个人、那件事……
　　那么，告诉我，要怎样去忘记？
　　要怎样，才能忘记？！
　　“可是……”雾夭觉得自己顿时失却了全部的反驳的理由，终于，千言万语也只有化作那一句怜悯的，“好罢，只要你受得住这时时刻刻见到我时，那宛如触景生情的刺痛，我自然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
　　连日来，尽秋都被雾夭穿过雨幕的那番话震得不敢“轻举妄动”，他是第一次想要帮助一个人，发自肺腑地想为她做一两件事情。
　　愧疚也好，弥补也罢。
　　他不在乎动机，也没有意图去将自己的心思一条条分析，一分分琢磨。方尽秋做的事，通常只有想，与不想，没有为什么。
　　可是，现在有一件事，偏偏是他想做，而不能做的，这样的局面，让他何其难受烦躁。就像无法忍受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忽视甚至漠视的感觉很糟糕，他到底，还是意难平。
　　可是，这样的意难平之外，更多凭添的反而是对雾夭那无端的惦念。他每每去翻看那消耗得飞快，几乎要空了的米缸，心里，便恍然萌生出一种恨不得将它立时填满的古怪感觉。
　　纵使那样迫切地希望，他还是不敢。
　　虽然，他早就已经不晓得他怎么还会残留着这样不符合他性情的东西，但那就是扫除时旮旯里的灰，那一点点、一些些，在平素的日子里是决计不会见到的，却并不表示它不存在。忽地被搜出来，却发现，碍眼得不容忽视。纵使不喜，厌恶地除去，下一次的某个时刻，依旧会这样突兀地跳进你的眼帘。
　　尽秋屡屡见到雾夭那一付气定神闲的姿态，便想要隔岸观火她到底有什么过墙梯。
　　……
　　黛眉轻扫，粉颊微匀。
　　青丝高绾，一支牡丹花簪，沐浴在日光下，与照夜的双珥，煜煜垂晖。
　　上着茜色罗衫，下拖八幅湘裙。
　　雾夭，袅袅婷婷地走了出去。
　　她的打扮与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天出门的时间很早，随意用了些早点，她就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功夫，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总之，是有了定论，是瞥见了她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些犹豫和凝重。这才有了方尽秋，偷偷跟踪一个女子的经历。
　　雾夭是个急性的人，可她走起路来却永远都很慢，慢到尽秋甚至感到即便是闭上眼打个盹，再睁开，他也能准确无虞地锁定到那个窈窕无双的倩影。
　　她走在闹市，穿梭不止的人群里，都抹不去只属于她的那一份独特的明丽。
　　雾夭是自信的，是随性的，张扬的。
　　相同地，她也是脆弱的，虽然你很难发现，
　　她是忧伤的，不见血的伤。
　　她是雾夭，雾里的桃花。
　　只肯让你看她的美，但从不给你看到真。
　　当然，她也是聪明的，警惕的雾夭。
　　“跟得够久了罢？就到这里为止罢。”
　　雾夭已经在那间玉器行的门外伫立了许久，尽秋想要再凑近几分，好将她此时的神色尽收眼底，不料，却愚蠢地曝露了自己。
　　既然明白已经不能再假装从未到过，脚底抹油，尽秋干脆用他非同凡响的厚脸皮和无所谓见招拆招了。他大大方方地自小巷的壁角走了出来，眼角觑过那店金光闪闪的招牌。
　　“你怎会到这里来？这可是晟康三大玉器名店之首，那里头的每件货品都价值连城，你要买玉？”
　　“这个我岂会不知。”雾夭满面的讽意即刻被彰显无疑，保不留情地掷向他，紧接着便是簌簌飞过的嘲弄，“只是我要做什么，就用不着你费心了！”
　　尽秋实在没有心情与之拌嘴，他更关注的是她的动向，他不被允许过问的打算。
　　“井水不犯河水。”
　　雾夭的语气淡得也像水，有着冰的硬度。
　　尽秋不解，是以，她将话儿挑得更明。
　　“别再出现在我眼前，别再让我看到你。就算你不愿意走，也请避开我，我想其实那对你，很是容易。而我，不愿再想起你，我早已选择了忘却，你是我这一生不得不承认的污点，洗不干净，无法拭去，因此只能掩埋，只好回避。”
　　尽秋返身疾走，突然被一个横冲出来的淡妆女子抓住，那女子想要拉住尽秋，却被他连带着踉跄拖出好几步。拖拽之间，他的鼻息前飘过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那是一股他不太陌生的香味，然而确定了那人之后，他重重甩开被攥住的胳膊，极不耐烦地将人推开了去。
　　那女子站立不稳，一狠心，蹒跚着倒向地面，却没有换来一星半点的怜香惜玉。
　　猛然坠地的疼痛，却还没有让她清楚地意识到男人不在乎时的残酷。
　　“秋郎，我是莺儿啊，你怎么可以这般待我。”那女子檀口一开，果真娇美如莺啼的嘤泣，透漏出无限的春情与幽怨，“难道你不记得我们之间的情……”
　　“什么秋郎、冬郎的，叫得让人浑身起疹子。”方尽秋没有一丁点停步的打算，却冷哼一声，“柳姑娘你可别搞错了，我们之间，是我买你卖、银货两讫的交易关系，各取所需罢了。情？你是疯魔了罢？跟我方尽秋谈这个！”
　　“我马上离开，从今儿起，再不主动出现你眼前，就算避无可避，也必定调头离去。”
　　这后头一句，是显然说给仍立在店门外冷眼相对的雾夭听的。
　　雾夭一蹙眉，倏然闻得一道悲痛的呼喊：
　　“不！我爱你！我是真心的，并且，我会用我的决心与毅力向你证明的！”
　　雾夭被她陡然迸出的表白骇到，与之相同的，还有数不尽的路人，纷纷向这位年轻貌美的青楼名妓投去惊悸而轻蔑的眼光，而雾夭递去的，是一缕怜悯的情绪。
　　她深吸了一口气，跨进了那间不会迎来送往自称一格的玉器店。
　　……
　　“麻烦你帮我叫你们的老板出来。”
　　“真是不好意思，这位夫人，我们老板这两天出去了。”
　　雾夭皱着细长秀丽的眉，叹息道：“真是不巧，那劳烦你等你们店家回来时告诉他一声，有个叫花雾夭的人，来找过他。”
　　提起裙边要走，却被那伙计忙不迭地唤住。
　　“夫人且慢，稍等片刻，待我去请我们掌柜来接待。”
　　雾夭狐疑地定了定脚步，但思及家里的情况，也就留在了原地。
　　那伙计来请她入内店，说是掌柜有请。
　　雾夭简略地环视了一翻，愕然地发现这第一玉器行的内室竟布置得再简朴素雅不过，但每一处，大都透出玉器的精致温润来。
　　“夫人自称，花雾夭？”
　　那掌柜一把年纪，眼神倒是俐落精明，不愧是生意上的第二把交椅。
　　“是，有何不妥？”雾夭微恼，暗啐一声，心道难不成这世上还有人要冒充花雾夭？
　　“夫人莫恼，莫误会。我家主人早年就留了话，若有一名为花雾夭的女子临门，无论提什么要求，都须得不遗余力地满足。”
　　雾夭一惊，随即便皮笑道：“那若我要你家主人全部的资财，你们也给？”
　　那掌柜一顿，又郑重说道：“双手奉上。”
　　这下，雾夭倒是真懵了，“我倒不知是这样，只是阿水告诉我困难时来这里寻求帮助，又不亏欠我什么，也没施予什么大恩大德的，你家主人为何要这样帮我？”
　　“却是夫人意喻所指那位，对家主有救命再造之恩。”
　　“原来如此……”雾夭这才恍然大悟，然，又想起另一茬儿，“你们只晓得我是花雾夭，可花雾夭也不是不能冒充的，就不要个凭证什么的么？”
　　“我家主人说了，只要说出夫人名姓即可，恩情不能作假，感情不需要凭证，而他的报答一点也不会掺水分，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这短短数语，被掌柜复述起来铿锵有力，听过几千几万遍之余的驾轻就熟。
　　阿水啊，你到底帮过多少人，到底拥有怎样的一颗心？
　　让这样强烈震撼的报恩得以来到我这里，让我这样羞愧地享受你的救赎。
　　“夫人，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请尽管开口。”
　　虽已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雾夭仍是踟蹰了一会儿，才道：“我只想要向你们店里借一些修缮我们客栈的银两，是这样的……
　　……
　　当然，我也不能白要那些银子，客栈重开后，便予以返还。另外，我想能以一些劳力来代替银子所要付出的利息。”
　　“夫人，不必如此……”
　　“不，你听我说，既然阿水是你家主人的恩人，那么我就更不能使之蒙羞。况且我花雾夭从来都不亏欠别人的，这一次，更不能。所以请按我说的办罢，否则，我的燃眉之急也只能另寻他法了！”
　　掌柜原本平静的眼神，渐渐荡起丝丝敬重，雾夭嫣然一笑，她感到无上的喜悦，因为她，不曾丢了阿水的脸，反而使别人的尊敬更加饱满。
　　……
　　雾夭抱着满满一包沉甸甸的银子走出店门口的时候，不期然瞥见在她进去之前，便一直维持着那一个双膝跪地姿势的柳莺莺。
　　那女子花魁的倨傲在这样一种鬟散鬓乱，狼狈不堪的模样中荡然无存，她脸上的粉黛尽是泪液沾染后晕化的痕迹，一块一块堆积在脸上，像辩驳的树皮。
　　她执着地跪在那里，似佛前虔诚的静女，但她乞求的，却是连佛也不能赐予的爱情。可是她的表情，又是隐约夹带着方寸的不甘，她幽幽地怨怼着那个走得毫不留恋的狠心人。
　　雾夭轻轻摇头，从她身旁走过。
　　她不打算管这等闲事，自己都是个是非缠身的人，能避当避，没得去管这等破事。这女人爱跪就跪着罢，等她彻底领悟了男人的绝情，就会死心了。
　　装可怜，不过是男人虚伪时候才奏效的消遣品！
　　但是，当那辆从远处疾驰而来，几乎近在眼前的马车飞速地向柳莺莺逼近的时候，她还没有半分动弹的意愿，雾夭这才意识到了这个女子的惊人的倔犟！
　　“这个傻子！”
　　雾夭大骂一声，再顾不得许多，抱着满满当当的银子包袱，猛地发力朝她撞了过去，两人一道被这股强势的力道跌飞出去，堪堪躲过了被马车倾轧辗过身体的致命危险。
　　摔得七荤八素的雾夭，第一反应，是查看怀里被她护得死紧的白银，见到它们都安然无缺地被自己环在胸前，才舒了口气。
　　不自觉地哀叫了一声，然后，她忍着被银子硌过，和肉身着地的浑身的酸痛，拍着满身满手的灰，挺起了腰板。
　　然后，阴郁的目色定在那伏卧在尘土里，怅然流泪的女子，立时气不打一处来，终憋不住地破口大骂起来：
　　“是什么金贵的爱情比命还紧要？
　　看你一样是女人，不想你丢了身为女子的颜面!
　　我告诉你，你的表白不值钱，你的爱更是廉价！你道是伏低做小就能得到爱？你只不过是把自己的脸面往地上扔。谈爱？回去把你的日子过好，把你以后的生活安排好再说罢！
　　爱，是有钱人才享有的奢侈品。
　　回去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张惨不忍睹的脸！连惟一可取的美貌都不见了，你说你还有什么？还能抓住什么？！”
　　掸掸衣袂，雾夭不再多言。
　　诚然，也没什么好再说的了。
　　很多事情，旁人只能劝诫，点拨，或是以激烈痛骂，但那大彻大悟醍醐灌顶的一瞬，终要靠自己本身，去体味，和经历。
　　而这，也是阿水曾告诉她的事。

　　第七章、她想她是向日葵

　　辉煌的呐喊与挣扎，永恒的渴望与追求。
　　明明是来自阳光的色彩，却积聚成惊心动魄的沉痛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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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再去理会柳莺莺如丧考妣的样子，自怨自艾钻牛角也好，通晓世情想开了也罢，个人有个人的活法。
　　管不了，又何须去管！
　　雾夭踏着暮春纷乱流落的碎花，沉稳地走开，走她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正午热烈的阳光，让雾夭的心，一扫阴霾。春日的骄阳并不焦灼，暖暖地薰人，自带些许温热的手感。她的脚步不停，却不自觉地携着点欣喜，腾出一只素白的手掌，全心地浸淫到金色的日光里。
　　她在空中虚握起拳，抓住、又松开，反复如此。
　　雾夭热爱这样的姿势，这样的感觉，似是同阳光更加的亲近，每当遇上这般晴空金芒，她便恨不得更用力地去回应，她是那样渴望被太阳拥吻的感觉。如同那个人，温柔环抱住年幼的她。
　　阿水，是大地那样深沉广博的人。可是身上，却有着太阳的气息，那是雾夭思念与迷恋，不可自拔的诱人气息。
　　所以，被阳光拂照的时候，她便会无端地高兴起来。
　　雾夭爱红，牡丹的红，太阳的红。
　　红得那样娇娆美丽，那样飞扬张狂，红得教人，不敢逼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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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已经离开了很久，我舍不得放弃，
　　你说你不能再陪我，我也从没忘记，
　　曾答应你会好好活下去。
　　你是否去好远的地方？
　　现在，日落的时候，再没有人陪着我，
　　躲避夜的寒凉。
　　我想要紧紧握住所有回忆不放，但发现那并不容易。
　　所以我，就开始一遍遍去想，分毫不遗落的。
　　所以我，要在天黑之前回去。
　　雾夭在不远处的饭馆用过午膳以后，便在那条街上逗留了许久，走过一间店，路过一个摊，便是一段沉沦的追忆。
　　恍恍惚惚，晃晃悠悠，不知不觉，便这样渡过了整个下午。
　　感到一丝冷意，不经心抬头的雾夭，见到了天边那红日已然西移，被大团大团的云挡住，只若隐若现地露出些些醉态的红颜。她的心一拧，立即加快了归程的脚步，所幸此处，离客栈已并不遥远。
　　苍穹被大片大片的云笼罩住，人间瞬时晦暗起来，雾夭柳眉一皱，那双蛊媚惑人的桃花目，便倾泄出一丝懊恼。
　　不知是哪个方向吹来的缕缕东风，扇得骨骼都颤抖起来。
　　生意人见到这天色，这天气，纷纷手脚麻利地关店收摊，路上闲逛的人大多形色匆忙闷头赶路，谁都不认得谁，谁也不体会谁……
　　雾夭觉得，这灰败的尘世，仿佛只剩下她一人踽踽独行，永无尽头……
　　……
　　“你没事罢？”
　　早在雾夭踏进门那刻，方尽秋就已知晓，只不过他记得一件事情，是以，也不敢轻易现身，惹恼她。
　　清明的视线远远掠过雾夭微湿的罗衣，出门前那件茜红的衣裳，湮成了点点绛红的颜色，如朵朵沾雪的梅。这雨丝儿长，却不知她，可是泪珠儿淌？
　　粗头乱鬓亦不掩国色的容姿，除却眉尾处的蜻蜓薄翼上的零星露水，没有半分泪痕。她像是微雨红尘中一位无感无觉，谪将凡间只为护花而来的牡丹仙子。
　　只是，那血色的蜻蜓为她端庄雍容的面孔无端凭添诸多妖冶的神采，而她怀护的，也只是一堆冰冷刺眼的白银，而非多情堪怜的鲜花。
　　可是，这样的她，反而让尽秋更为担忧，终究忍将不住，在她撩开门帘向后院而去时，在背后轻声询问了这乍听上去毫无意义的一句话。
　　若是平常的方尽秋，是根本不屑去问这样的废话的。
　　无事，你就是狗拿耗子；若真有事，她断断不会说与你听。
　　一问，只怕换来的，亦只是几个白眼。
　　可是这一刻管不住自己的方尽秋，宁愿用这些微无伤大雅的受气，去换雾夭一个答案。
　　雾夭僵硬地维持着那个把帘子要放不放的姿势，站了片刻，才僵硬地道：“原来你跟了我很久，都看到了。”随即背对他发出一声十分清晰的讥笑，“那你还真是不一般的冷血，要出人命了都不出来救。”
　　尽秋没料到雾夭仅凭一语看似无关的问话，便听出了他不曾远离的事实。说出离开那句之后，尽秋确是彻底消失在了雾夭的视线之外，然而，他只说不让她看到，却没有答应不再跟着她。
　　当他安静地潜伏在角落里，等待着雾夭的打算，等待着结果的时候，那所有的所有，没有一样逃出他眼底。
　　他见证了一切，
　　雾夭手里那赫然多出的包袱，柳莺莺那些自以为痴情的愚蠢。
　　雾夭的漠视清冷，柳莺莺的执迷不悟。
　　柳莺莺的“以死明志”，雾夭的撞人相救。
　　柳莺莺的伤心落泪，雾夭的破口大骂。
　　雾夭的愤怒，雾夭的指责，
　　雾夭的犀利，雾夭的善良，
　　雾夭的那些道理，
　　雾夭的……
　　尽秋就那样没有自觉地追随着她一路，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平白得了失心疯，这样像个贼偷一样跟踪一个厌恶甚至怨恨着自己的人，为的只是满足自己看到她更多的姿态。除此以外，还得偷偷摸摸地赶在她回来之前，回到客栈。
　　他想他的血，的确是冷的。
　　被雾夭的话，冰封住的冷。
　　“我也从来都没有说，我是个好人。”尽秋抵御唾骂的能力，并不比雾夭逊色多少，更何况只是这般程度的冷嘲热讽，适当的时机，他还懂得予以还击，“我只记得应允过一个人，说好不出现，便怎样都不会出现的。”
　　“听你这话的意思，倒是我的错了？”雾夭一颤，微微拔高了声线，“怎么？就因为这个，阻碍了你去救人？你倒会真会寻借口，如此便宜便将过失推给了别人！你的意思是，倘若那时我不在那处，你就会救人了？”
　　“不，不救。”
　　尽秋回答得果断干脆，雾夭却面色一白，她为女人的痴心而不值。
　　“她要是，她要是就这么给撞去见了阎王？难道身为一个人，你不会内疚，不会感到良心不安么？”她虽明了男人绝情时的狠心，但到底不曾测探过那狠心的深度。
　　尽秋默了一会儿，他认真地思索着，然而胸臆之中，甚而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半分所谓痛的成份。也许会遗憾，但也只是对一个年轻的陌生人的死亡而感到的一点点惋惜，而已。
　　内疚，也许会有罢，但他很清楚，时间必然不会久长。
　　从未放在心上的人，怎么会留下印迹？
　　“不知道，就算有，也多不到哪里去，这样无所谓的人，无所谓的事……”
　　尽秋看不到雾夭的眼眸之中闪烁着怖人以极的光，他不知道此刻雾夭的心中流窜而过的是怎样汹涌几欲喷薄的火焰。
　　死亡，竟然是这样，来轻于鸿毛的！
　　雾夭千千万万次地痛骂着自己，竟然会让自己的清白，那个人粉骨碎身般尽力维护的清白，那么那么糊涂地毁在这样一个男人手里！
　　她好恨！
　　无垠的悔恨，在她的身体里绝望而凄厉地惨叫……
　　她不能去恨自己，因她许诺要好好生活。
　　她也不能恨他，阿水说，憎恨别人，是一种折磨。
　　于是她恨酒，所以她曾不惜毁灭见到的所有的酒，来宣泄满腔的愤。
　　“其实，并没有人在意你这样一个人的承诺。”雾夭缓缓走至那面纱帘之后，风拂过流苏，晕湿了她的颊，那段段长纱线猛地在风里翻滚坠落，那纱帘，原来被骤然放下，却因用力过猛，翻飞如旌旗。
　　“承诺，你？”
　　雾夭渐远的声音，是玉珠落盘，也是滑天下之大稽式的嗤笑。
　　……
　　雾夭没有直接回房，径直地向桐淅的房间步去。
　　她湿冷的袖子在木门上洇出道道水痕，葱白的手执起铜环，轻轻扣响。
　　“桐淅，是我。”
　　一盏茶的功夫后
　　门“哗”——地开了，商桐淅用微笑着眼神站在门里，望向茕茕孑立在正稀疏滴雨水的屋檐下的雾夭。
　　“有事？”
　　“唔。”雾夭踏进门去，随意地在最近的一张扶手椅上端坐好。
　　“是这样，我今日去找熟人借了些银子，但是要帮他们办件跑腿的事情，我想拜托给你。”雾夭不想再跟桐淅提起阿水，她怕他再添伤悲。
　　“借银子？跟谁？”
　　“润谦玉器行的老板，我认识他，但我不想欠太多情，他有一笔难缠的帐本来要去收，但是恰好去了别处，就让他交给我去办了。”
　　“他人都不在国都，你怎么问人家借银的？”桐淅对她话不是很明白。
　　“早些日子，我就书信知会他了。”
　　“怪不得你这么胸有成竹，敢情是瞒着我早有‘预谋’，害得我净是瞎忙一通了。”桐淅淡笑地念叨了一句，眼中蓦然划过一抹晦涩，稍纵即逝的，他不想雾夭再一次经历那回忆裂肤刮骨的幻痛与内疚。
　　“是啊是啊。”雾夭为自己惊险“过关”而松口气，忙不迭地附和，又不住追问道，“你倒是去不去？给我个准信啊。”
　　“还是让别人去罢，我不想再离开你，若是再有一次闪失……”
　　“不行，别人办不成的，再说，我也不放心，老板相信我，我也只信任你。”雾夭急迫地打断他，看来这两人，都对那段往事恐惧到了不约而同达成共识，再不将之提起。
　　她的紧张蔓延到了颤抖的唇齿，但仍说着安慰的话，“你放心，我会很好的，其实我也，再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雾夭……”
　　“你就当出去散散心罢，就在淮州，不过十来天的行程，很快的。这样紧要的事情，我也只有托付与你……”雾夭冰凉的手指柔弱无力地抓住桐淅的袖子，祈求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好罢。”
　　桐淅的首肯如福音降世，雾夭心里一动，“谢谢你，桐淅。”
　　谢谢你，让我保全了他人对阿水的尊敬与感激。
　　谢谢你，还肯这样忍着心伤留在这样的我的身旁。
　　“对了，那玉器行的老板不会是个男人罢！收帐是小事，他该不会对你另有不轨企图罢？”桐淅警惕地问她。
　　雾夭莞尔一笑，站起身，跳到门口，调皮地回头喊了一句：
　　“是个男人，一个年纪足够当我爷爷的男人，哈哈哈……”
　　桐淅一愣，也跟着笑了，不再追出，看来是准备起出行的细软了。
　　雾夭沿着屋檐，慢慢离开，走到天空下，朝着房间的方向。
　　她掩袖遮挡落到脸庞上的雨，默默地走着，不快，也不停滞。
　　她用露出的手背那块雪肤，去体会雨的触感。
　　雾夭讨厌雨，如讨厌无用的泪、寒凉的夜，可是这些，谁能逃得过？
　　就像阳光里，同样不可或缺的沉痛与不甘。
　　可是她，花雾夭，还是讨厌雨。
　　她想她是向日葵，对这充满希望的太阳，痴心不悔……

　　第八章、悲情面具

　　不同的面具，上演不同的戏，
　　是谁在编剧，主角是我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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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老爷病重，让小人来请您回府。”
　　方府的家生下人自来都是晓得他家少爷的脾气的，唯唯诺诺地站在一侧，瑟瑟地抖着，期期艾艾地垂着脑袋，眼角的余光至多也只能看全方尽秋的脚尖。他的心里早就哭诉抱怨了几百回，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美差”。此刻那人只管低着头，即便是半晌都没听少爷吱一声，也不敢稍稍抬起眼，一径儿的冷汗唰唰已流到脖颈尾处，顺着背脊湿了个遍，也不敢拿眼神去瞄那主儿的衣袍下摆的花色。
　　“请我回去？做什么？看他死没死？”方尽秋忽地厉声一喊，眉眼间俱是浓浓的讥诮与嘲弄。
　　“是，啊，不是，不是……”那下人慌乱里一阵口舌纠缠，却越急越忙，怎么都没法把那意思给表达清楚，焦急得浑身的冷汗都开始要冒起热气来了，只恨自个儿口笨嘴拙。
　　“好了，不用再说，你滚罢。等他哪天真的死了，再来告诉本少爷一声，待我心情好时，自会去坟前再看他一眼的。”尽秋蓦然变得阴暗无光的眼色，呈满了嘲讽，还有一缕极淡的心哀如死如流星般片刻闪现而逝。
　　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把那人撂在了门外，他的表情瞬间急转如电，嬉笑着，以极其轻松的口吻，嘀咕了一声：“这么多汗，是我老子要死，又不是你老子，这么伤心，儿子也让你当算了。”
　　那人已然麻软的双腿，在这一刻终禁不住浑身越发剧烈的战栗，“噗”一声便跌坐在了潮气的青石板砖上。这下惨了，回去可要怎么向老爷夫人交代呦！
　　难道要照实回禀？
　　那人在脑中预想了那画面，不由得颤抖着缩了缩脖子，此刻他的脸抽搐着，不自知地比哭更要难看骇人。
　　雾夭放轻了脚步悄悄地退回了大堂，又是一出人间闹剧，她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朵讥讽而鄙夷的笑。
　　……
　　桐淅去了淮州三日，客栈里除了那些伙计，就剩下雾夭和尽秋一主一客。才刚相安无事了数天，一大清早客栈外的门排就给人拍得咔咔有声，等到雾夭拾掇好出来一瞧，发现那扣门之人已被拎小鸡一样拽到了方尽秋自己的房门外。
　　雾夭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处，没有靠近，但也七零八落地听清了个大概。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方尽秋他爹快不行了，让他回去。
　　不过这个不肖子孙，似乎巴不得他爹尽快去见阎王的样子。
　　待他关上房门，雾夭也什么都没做，只回到了大堂，若有所思的坐了很久。
　　花雾夭再明白不过，这世上的事情有千种模样，你以为是这般，却实则是那样。你听到的是一回事，保不准事实却彻头彻尾换个面目。很多时候，亲眼看见，都是做不得数。
　　只不过，方尽秋那几句话，恶毒的程度无可比拟，跟那些阴损的长舌妇也不相上下了。
　　……
　　五天后
　　一个肖似的晨间，客栈的大门，再度被方家的另一名仆人敲开。
　　晨间的风里，充满了露水清新芳香的气息，拂面虽稍稍夹带着一丝凉意，倒也让人感到舒畅自然。可是这份舒畅，并没有映射到方尽秋的心中，他定定地挺立在微熹的晨光里，一道道脆弱淡黄的芒，泼在一身绛紫缠金的蟒袍上，那圈围系于腰间的白玉鲤鱼扣带上，云纹织锦里的银线，正随着他的呼吸，若有似无地闪着银光。
　　“少，少爷，老爷是真的病了。另外，夫人让小的来传话，说，说你娘回来了。”同样战战兢兢的下人，尽管大舌头了数回，还是忍住了所有恐惧，把夫人交代的话说了个遍。
　　“回来了？她回来了我就要回去？”方尽秋愤然一拂袖，字字咬唇地道，“要再有方府的人来这里，我就要你们好看！你立刻给我滚，在我认得你的脸之前。”
　　那仆人的心肝一颤，掉过头撒开腿便往外跑了起来，这一瞬的他，只怕晚一秒，就让方尽秋认识了他。
　　至于夫人老爷那里……
　　算了，宁可对不起老爷，也不能得罪了少爷，这已经成为方家人人谨记的教条。
　　要知道，没完成老爷交代的事情，最多就是不在方家做活。
　　可他大少爷不一样，有钱有势更有时间，他要是瞧你不顺眼起来，就会盯上你直到绝路，而你的身边就会发生很多很多即诡异又恐怖的事情。
　　比如没来由地就占了无盐丑女的便宜，闹得满城风雨非娶不可；
　　再比如做什么事情就都弄砸，直到没有一个东家肯收，只能回家对着几口贫瘠的农地发愁；
　　还比如……
　　那些“血淋淋”的例子，总之，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前车可鉴啊，前车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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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的面具，上演不同的戏。
　　扮演的角色，哭泣多于欢喜。
　　“呜……呜……”
　　断断续续的箫声，在暗凉的夜幕里，回旋得凄凄切切，它是那些垂死之人的呜咽，是未亡人的悼词，抑或，是那些等待的人，思念至极时最悠远的叹息……
　　是谁写下“谁家玉笛暗飞声，吹入春风满洛城”？
　　雾夭痴痴地笑了，盈满一座城的，怎么会只是那若有还无的笛，只有这音里最沉重的怅惘与想念，才会引起一座城的共鸣呵……
　　而这哀婉忧伤的曲，吹入的又怎么会是冰冷的街道，无情的楼阁，只有流淌着热血的那一颗颗心，才会将这些绵绵的情意去收拢起来呵……
　　她的阿水从前常常对她这样说过：人心常有自私，但是我的雾夭，请不要怀疑，它亦是红尘里最美丽柔软的东西。
　　“阿水，阿水……”
　　对不起，说好不再碰酒的。
　　可是这样沉的夜，阿水，没有了杜康，我又该怎样去一点一滴地捱过？
　　莲花漏里的时间，流走得这样缓慢，若是从此刻开始数，到底要滴到第几颗水珠，月神才会携着她的优雅与冷漠款款而去？
　　夜色，是湖面般的宁静。
　　雾夭在房里点起了所有的油灯，倚在一张湘妃塌上自斟自饮。她其实并不嗜酒，只是她已经习惯，习惯依赖醉酒时的飘然无感，比起整宿整宿夜不能寐地立在窗边，或是杵在案边等着天亮的感觉，她宁可承受翌日醒来缠绵的头疼。
　　许多人都说，黑暗，是隐藏自己最好的幕布。所有的龌龊，所有的阴霾，都会被埋葬在夜色里，所以，黑夜，往往让许多人感到自在。
　　然而雾夭，拒绝这样的黑暗，比起忍受夜给予的寒冷，那种无端扎根在内心使尽全力都拉拔不出的寒冷，一点一滴渗入骨血的寒冷，她情愿所有的丑陋被□裸地曝光于太阳底下。
　　花雾夭，便是这样一个烈性而脆弱的女子。
　　一些东西，雾夭都有，比如夜明珠，娘亲给她的夜明珠，但她从来都不用。就是缘于不喜它们仅有莹然皎洁、熠熠生辉的光华，却独独缺少光与火的暖。
　　“呜呜……呜……”
　　那奏箫之人依旧在用忧郁的乐音无声地低叹，那是一种只有雾夭这样的人才能懂得的，无言的哀愁。
　　突然间，雾夭的心里生出了一种渴望，她想要循声而去，找到那个惆怅的奏乐人。那是种既不炙烈，又不轻疏，一种不浓不淡的渴望，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
　　醉醺的雾夭，在步履趔趄中微晃着支起柔弱的身躯，云鬓散披发乱，一只步摇百黛生，樱口红绽，玉粳白露，行行复行行，每一步，俱是可人怜。
　　屋外的风，抖落了她桃花面上微醺的酡红颜色，微蓝的月光里，血蜻蜓扇动着梦幻般的双翼，她踉跄地走着，手里仍捏着那一只琼浆俱满的鎏金五蝠樽的把手，小心地怀护着，不愿洒出些许来。
　　恨的时候，她毁灭所有触碰的可能，决绝而刚烈。
　　爱的时候，她又……
　　如此爱憎分明花雾夭，遇上阿水，遇上梁维语，遇上厉怀明，遇上商桐淅，遇上方尽秋，是何其有幸，也是如此不幸。
　　那箫声缱绻的，忧伤的，吹出一曲引诱，对雾夭的引诱。
　　雾夭费力地扳开后院的门销，跌跌撞撞地摇了出去，却惊喜地发现，原来那箫声，是在这样亲近的地方。数丈开外不远处的，那棵老香樟的枝干上头，正坐着一个人，他的手指时快时慢地舞动着，而他的手指滑移的舞台，是一只长长的竹箫。
　　无边的暗夜里，雾夭望不清那人的脸，自然更看不清那竹箫的颜色*，只能瞧见一个大约的轮廓。
　　揉了揉眼睛，雾夭试着将她那双晶亮如星云的美目睁更大一些，好再看得真切一些。莲步不停歇，她却走得不快，这样相似的心境，她只是来瞧一眼，停留须臾，便已满足。她不想去打破什么，搅乱一支怅惘而充满深情的曲。
　　所以，当她来到离那百年古木两丈远的地方，她便悄然凝住了自己不稳的脚步。
　　然而，那牵魂的箫声，却不期然地停止住它的幽叹，被生生切断一般。
　　那个奏箫的人，与此同时，利落轻盈地自那高耸的枝桠上，落入人间的土地，他怔然地立在那里，却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梦，梦里的他，回到了三年前那个绮丽的夜。
　　“是你！”醉眼朦胧的雾夭，顿时，清醒了半分，折身欲走。
　　可是，她又怎么快得过一个练武之人的速度呢？
　　尽秋，在乍见她离去的一刹那，便整个身心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凉风拂过两人贴紧的，交缠的青丝。他静静地从背后，牢牢地环住雾夭不堪盈握的腰肢，贪婪地用鼻息汲取粉颈所散逸出的阵阵冷香……
　　“别走，让我就这样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尽秋的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雾夭方才那些美丽的醉态，娇又软的腰肢，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一如晚风前的垂柳。
　　骤然感触到人的体温，使雾夭不禁瑟缩了一下，她有些凄凉地发现，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人的温度。这样的发现，教她鬼使神差地往后依偎了过去，她想要更贴近，贴近一些温暖。此刻的她，除了酒，太需要这样的温度。
　　岂料？
　　这样容易令人误解的举动，蛊惑了浮想联翩的尽秋，男子的本能让他失控，只一瞬，欲望便无间地抓住了他！
　　陡然被反转过来的人，升高得不同寻常的体温，和她的唇上，狂风暴雨般突如其来的他的吻，猛然让雾夭的酒，醒了大半！她尖叫着，推搡着，激剧地扭动挣扎着，拼尽全力地将他与自己的距离拉开一道缝隙，反手，便是一个脆生生的耳光！
　　狠狠用衣袖抹了抹自己的唇角，雾夭瞪着他的脸微微有些扭曲，死握住的拳里，攥着一枚新断的指甲，“要是再一次让你得逞，我就不是花雾夭了！”
　　尽秋怔忪地盯着她许久许久，末了幽幽喟叹一声：“那你走罢。”
　　说罢，他转身走到那老树的身边，悠悠地盘腿而坐，抬头望着天边那轮阴云里幽蓝的月，重又呜呜噎噎地吹起那只长长的竹箫来。
　　“怪人！”雾夭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她举步要走，远远避开这个放浪的变态，然而莫名的一瞥，却让她的心思，被渐渐引了过去。雾夭轻轻阖上眼眸，重新细细地聆听起他怅惘忧然的乐音，整颗心，呈现出一片祥和的宁谧。
　　这个人，必定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悲伤罢。
　　原来，他也怀揣着一张悲情的面具啊……
　　她蓦然张开轻颤的眼帘，悄然向那棵香樟的另一面走去，夜风撩动她飘逸婉转的裙摆，掠过碧青的绿茵，鲜嫩的野花，发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方尽秋不可能不晓得，但他却没有停下他的吹奏，只一心一意地专注在他的思绪里。
　　雾夭，在与之相对的树旁坐了下来，她骨瘦的背，慵懒地倚在那树干上，无言地听着那淡淡的哀愁。
　　阿水呵，
　　人只有一张脸，却有千张变幻莫测的面具，而无论是谁，总会有那么一张，悲情的面具。
　　那么，我情愿它，只是一面具，而不是我的脸。
　　悲情的面具，扮演的角色，永远是哭泣多于欢喜。
　　我的阿水呵……
　　你可知道人生的剧本不在我手中，我们脸上所带的面具，却会随着剧情，随时让我们改变自己。
　　雾夭迷离地饮啜着手中的酒，沉浸在箫声与追忆的夹缝中，然后，以极慢极慢的速度，阖上了困顿的眸。
　　阿水，我的面具不会哭泣，所以它无悲无恨，无怨，亦无悔。
　　寂静的夜里，一只金樽缓缓地滚落，馥郁芬芳的玉浆，偷偷地投奔了大地的怀抱……
　　“雾夭，你不懂，酒的甘味，如生命，在于浅尝辄止。”
　　这一夜的最后，是轻柔的叹，和风过树叶的沙沙……
　　那两人抵背酣眠，隔着一棵美丽的香樟，却似天与海的距离，那么近，又这样远。
　　*如果问雾夭为何断定是竹箫，那是因为竹箫的音色和玉箫是不一样的。

　　第九章、人间没有公平

　　人间没有公平，幸福的人睡得安稳，醒着的人却被冰疼。
　　有人夜夜笙歌，有的人，却永远瘦尽灯花、枯坐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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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尽秋的箫声一连持续了五个夜，每一夜，都伴随着雾夭身上迷人的淡淡酒香，尽管，那会给她的第二个白天带来无法克制的头疼。
　　她偕同失意与醉态而来，莲步飘忽，身姿娉婷，偶尔因脚下虚浮而不自觉凌空里虚抓，试图维持平衡的样儿，像极了翩跹起舞的花仙。
　　专注于奏箫的尽秋，常常为此而恍惚出神，因为这样的雾夭，是在平素绝不可能见到的。自信的她、张扬的她、不甘示弱的她，满身戒备的她，往往总在这样的时分，脱下一身金灿灿硬梆梆的铠甲，就像那个梦幻般美妙的晚上。
　　可纵然拥有着这样私密的关系，他仍旧是读不懂她，这样的感觉让尽秋有些挫败，甚至怀疑起自己那双“毒”眼，起初他以为她是风尘海棠，不久又觉得她应是名花倾城，后来更发现她是一株野地里的红蔷薇……
　　或许是那样一种荣幸，让方尽秋看到了她，不同的她，然而，却还不是所有的她。
　　尽秋无休无止地吹奏着那只长箫，这长箫，也是那长宵。
　　他的箫，幻化成无数的柔线细丝，穿过这星河灿烂的、或者寒烟笼月的幕色，化作无尽的风，袭向清冷的月。他记得很小很小的小时候，他躺在娘的怀里，她也是这样对着皓月长空，无间无隙地吹着竹箫，她说，每一个情之追随者，都是信仰月亮的。
　　因为它，是夜的诗人。
　　他的母亲，便是那样一个吟游诗人般的奇特的女子。
　　因为讨厌世俗的羁绊，而郁郁寡欢。但她终究是忍受不了日复一日的禁锢，当爱情在她的心里褪色的时候，她终于折箫而去，没有丝毫的不舍与留恋，那样的无畏，潇洒若风。
　　……
　　“他们说你娘回来了，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雾夭在背后，轻轻抿了口酒，她的酒意开启了好奇之心，这一刻的她，蓦然很想要知道，这个活得如此轻狂放荡的男人，究竟是被怎样的一个人孕育出来的。
　　箫声倏地停下，空旷的野地瞬时变得一片死寂。
　　这，也许是方尽秋一生里，最不愿触及的话题，因为话题里的对象，是他最不愿提及的人，那个一心向往爱情与自由的女人。
　　然而，就在雾夭以为这个话题将在死水般的沉默里无疾而终时，方尽秋高昂起他的头，开始了他此生仅有的一次对月而叹：
　　“我是别人口中‘有爹生没娘养’的最标准的典型。我娘，她出生在海的另一边，一个不知名的岛上，她的母亲或许同她一样，是中原的商人与当地女子一夜激情后不小心留下的恶果，这种事情，在那里，是并不罕见的。”
　　“那里的人信奉上帝，相当于，我们这里的神佛。像她这样的孩子，通常的选择，是自生自灭，放进盆中，是生，或是死，都来自上帝的审判。可是我娘却不是，她被留在了生母的身边，尽管与母亲一起受人指责与耻笑，但她却没心没肺般地活着，没心没肺地长大。活得那样热烈，活得那样精彩，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她在夜空里拥抱大风的姿势，和她那些来自于灵魂的呐喊。
　　她说，我只是一个自由与爱情的信教徒，这一曲爱情的歌唱到了尾声，为什么我却要呆在这样一个没有了自由的地方？为什么？要知道，没有失去了自由，将比死亡，更让我恐惧！
　　她是被人卖到中原的，遇上的第一个人，便是我爹。她说，十四岁那次为了爱情跟随一个男人而偷偷离开了她自己的母亲，她感到有一点歉疚，但是却不后悔。她不断地去爱，也不断地四处漂泊，每一次的辗转都是那样欣然，尽管有时受到了欺骗，也只是一笑，因为她也许爱过他们，但已经成为过去，与之相比，她更爱的，是自由。
　　我的父亲，在见到有着一头火红的卷发，和一双冰栗色眼眸的母亲，和她一身浪漫迷人的气息后，便自此无法自拔。他买下她，爱上她，却没有娶她。不是不想娶，更不是因为家有主母，而是我的母亲，激烈的反对。她不愿意成为一个附属，更从来没有打算让自己属于谁。
　　她说，她是天生的流浪者，她有一颗，被放逐的心。她不会属于任何人，她希望自己带着爱情与自由，安然地沉溺在孤独里。
　　而当我出生，多年没有子息的父亲欣喜万分，然而她却发现她的爱，开始像旧纸上的墨迹，慢慢变得浅淡，不再浓烈的情，让她开始躁动。那一点点微弱的母性，日复一日地在她的爱与自由里挣扎着。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年，终于有一日，败下阵来。
　　然后，她就走了，在一个星云流转，月色皎洁的夜。
　　她摸着我的脸，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瑟漫，原来爱情和酒一样，都会被岁月偷偷喝掉，涓滴不剩……
　　我不知道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的唇齿，在母亲走后的时间里，为何成为了父亲讨厌他的独子的理由，他憎恨，憎恨我与他深爱的女人相似的容貌，所以总是回避他唯一的儿子，憎恨我和他深爱的女人相似的性情，所以一味地漠视与忽略，阻挠与呵斥。
　　我在无数的失望里，变得不在乎，不在乎，就能活得快乐，和我的母亲一样。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比谁都活得像样，我那么地羡慕她，却又怨着她……
　　……”
　　尽秋的声音在夜幕里低沉地，不停歇地回荡着，他也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会一发不可地叙述着这些从不为人道的故事，那些他深深掩埋在心底准备沉睡一世的他的秘密。但是，他觉得有一些重量，就这么随着他的阐述，如一汪潺潺的溪流，倾泄出去。
　　于是，他的心，也变得轻了，那些用箫声无法送出的话，也不再紧紧地抠住他的呼吸。
　　他的话音，消失在风里，雾夭久久地静坐着，疏懒地，将脸贴向老树。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树叶的沙沙清晰得像在心头擂的鼓，久到尽秋，以为她已经堕入新梦，才发出一语模糊地喟叹。
　　“我也羡慕她，一个心无挂碍，只为自己而活的人，又怎么不值得人歆羡？”雾夭的感概十分诚挚，若不是此情此景，她几乎不敢去相信，这世上，竟还会有如此纯粹的人，这样可怕的真实……
　　“先不说她的对错，可是纵使她抛弃了亲生的你，难道你的怨念，还能阻挡你的思念么？”雾夭突兀的笑声在此时响了起来，她的笑里却不知浸淫了多少感触，和意味深长，“不要因为你所谓的自尊心，去急着否认，你夜夜吹奏的不同的曲，到最后，却往往回归到同一支，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那支曲子，定然不会与你的母亲，没有一点干系罢……”
　　“所以，你还是回去看看罢，对于你，这样的机会，也许不多的。人啊，该珍惜的时候，就不应该放过，否则必然，悔没终生。”
　　她的笑，止于此。
　　尽秋不曾再开口，只是拿起那支曾经被折成两段的箫，不间断地，吹着同一支曲子。
　　雾夭，渐渐困顿，缓缓地睡去。
　　尽秋总会在这时，给她盖上一件御寒的披风，直到第二日清晨，她会把披风置于他的身边，在他睁眼之前离开。这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古怪的默契。这两个人，都有着相同的执拗，与天真。
　　春夜里没有蝉鸣的清脆，只有满地强韧忧伤的野草，安详地被银白的月拂照一身。但是，连月光都不是公平的，总会有一些阴暗的，不被呈现的地方。而花草，用各自身上晶亮的夜露点妆华彩的衣裳，那些闪烁的光泽，亦有着浓淡的分别。
　　但它们，从不会抱怨，大自然的馈赠何其珍贵。
　　有，或是无，都不能阻止他们努力地去生存。
　　多，抑或少，都无法构成自怨自艾的理由。
　　月上中天，尽秋，仍旧没有睡意。
　　他的曲子从深重幽怨，渐渐变得安恬自如。他不信神佛，却觉得这是获得平静的心潮，唱出的最祥和的梵音。
　　猝不及防地，又是那样自然而然地，远远的风里，飘来了另一列相和的箫音，与之共鸣一首往日的旧诗。
　　尽秋的指尖一颤，一个音划出了曲调……
　　但很快地，他收敛心神，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上。
　　朦胧中，他看到一张模糊的面容，那双深邃的，冰栗色的眼。
　　这样的伤感，也许能杀死你。 让人像迷失在神秘的丛林里，黑暗的看不到天，找不到出口。 沉溺在这样的黑暗里，像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路边大树的阴影下，静静地看路上人来人往。 别人看不到你，你也不想被看到。 因为你害怕，因为，你孤独。 你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的事，但只有这样，受伤的心，才能感到一丝安全。 而这样的孤独，一直在诱惑着你……*
　　尽秋以为，他几乎已经将这些听过无数回的诗句，淡忘得连影子都不见了，可是如今，再次拨开记忆的泥泞，却发现尘归尘，土归土，依然清明得，如新刻下的篆章。
　　他不懂，为什么她总爱不厌其烦地吟诵这样一首诗，她造就的伤害与她所受到的，无法去权衡，而她的存在，就是一种强烈的光芒，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藏匿在大树的阴影下……
　　……
　　当清新的暖风拭去雾夭额角的细珠，当血蜻蜓优美地颤动着翅膀，她从无梦的夜里醒来，习惯地站起身，掸掸衣袂，撸一撸鬓发，要将身上所覆盖的厚重披风，归还给那个也许假装尚未清醒的人。
　　然而今日，她却发现，温暖的阳光里，不见了他的踪影。
　　她懒散地回房去梳洗妆扮完毕，才招了个伙计，若无其事地吩咐去买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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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夭的身边，永远都会发生一些“鸡飞狗跳”的事情，这是桐淅，历经上千个数百个日月，得出的哀怨的结论。
　　“她肯定是趁怀明病重，骗他把所有的资财给他。不然，一个非亲非故的女人，怎么可能？”老头吹胡子瞪眼，说得煞有介事。
　　“可不是，才成亲一天，人就死了，摆明了谋财害命。”另一道高亢的声音赶紧帮腔道，仿佛是正义的化身，颇有些义愤填膺的意味。
　　“就算不至于谋财害命，也是趁火打劫！”
　　雾夭冷冷地盯着眼前的三人，一老两少，厉怀明乡下来的土亲戚，张张贪婪龌龊的嘴脸，阵阵呕吐欲汹涌而上，滚滚翻腾在喉咙里。她忍住了，只是嗤笑地望着他们，最后轻描淡写地道：“说完了？骂完了？那就请便了。”
　　“什么？要赶我们走？！”
　　“爹，这女人想独占怀明的财产！”
　　那两个儿子，扯开喉咙尖叫道，像是他们的爹耳背一样。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老头，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
　　“我的亲侄儿，你怎么就去了，一生心血让这么个黑心的女人强占，让我怎么跟你爹，我九泉之下的哥哥交代！”
　　那老头哭得惨烈，真真是老泪纵流！
　　“他自个儿会去交代的！你要这么着急，兴许现在下去说说情，也还来得及！”
　　雾夭讥诮的嘲讽，似乎瞬间教那老头抓到了什么把柄般，边抹着鼻涕边叫骂着：“伙计们，你们听听，这女人有多狠毒，咒老人家死，你们评评理，我侄子怎么可能不是她害死的！”
　　伙计们不吱声，大都不会相信他的鬼话，傻子也听出他们贪慕老板的客栈和钱了。只不过老板娘没发话，就隔岸观火一阵，必要时候，再动手。
　　“呸！我看你是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雾夭从来都不是挨打不反击的人，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大骂，“当初人死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看一眼？好歹是嫡亲的侄儿，都不肯来收个尸？现在晓得有利可图，巴巴地赶来了？告诉你们，晚了！该散的散，肯给的给，该拿的拿，要埋的，也早埋了！还痴心妄想来分杯羹？我看你是烂泥糊的脑袋，被门轧过了罢？”
　　雾夭咄咄逼人的骂着，一双娇妖的美目此刻虎视眈眈地戳着眼前的三个人，什么阵仗没见过？还会任人把屎盆子往脸上扣？当她是好欺负的主？瞎了你们的狗眼了罢？
　　她想起厉怀明去时，孤零零的模样，目色骤然又凌厉了数倍。
　　她忽然冷笑数声，唇边开出一朵妖冶十足的花，“他的钱确实在我手上，而你们来这里，难不成不是龌龊地想要他的钱，不过，你们听清楚了，老娘可不是你们穷乡僻壤宗祠里的小女人，面粉团子一样任你们搓圆压扁！想要钱？送你们两个字，做梦！”
　　那些人没想到这里的女人是这等厉害，一通狗血淋头之后，便是全然的老羞成怒。当虚伪的脸面被撕裂，那些丑陋而狰狞的现实，往往血肉模糊，不忍足睹。
　　雾夭早有防范，在那两个儿子向他冲过来的时候，便已向伙计们施了眼色，让他们携同戾气陡然挥出的拳头，化成最软绵的风，轻轻与雾夭的脸，擦肩而过。
　　就在她讥笑着那两人不用脑子的愚蠢野蛮的同时，百密一疏，忘记了，还有一个原本够不成任何威胁的老头，使劲地一个拐杖敲腿。
　　从方家回来的尽秋，目睹的，恰巧，正是雾夭如此狼狈的一幕。
　　来不及反应，眼看那些杖击便要如斧般砍在她摇晃的身上，他已经提气疾步，将吃痛的她，迅速带到安全的范围之内。
　　两个年轻的，被伙计们扔了出去，而老头，在触及尽秋恶狠狠的吃人眼神后，也识相的哆哆嗦嗦地，灰溜溜而去。
　　雾夭大口地喘息着，散了一众，咬牙，一瘸一拐地朝房间的方向走去。
　　尽秋上前要搀她，却被一把甩开，握上她细瘦如枝桠的胳膊，又被用力挣开，复而再三，两个人暗中较劲，谁也不肯依从了谁。
　　他隐隐生怒，有意施力，握紧她的柔荑，低喝道：“你也不是不知事的孩子了，难道不知道分寸？怎地就这般任性张狂，不考虑后果。不是替他们留脸面，也不该把自己扔进那该死的危险里啊！”
　　“哼，我今儿是晦气，遇上你，大约就是我倒楣的源泉！你知趣地快走，少在我眼前晃悠，看见你就心烦。”雾夭赶苍蝇似地一撂手臂，嫌恶而懊恼地气道。
　　“把你弄回房间上了药，自然就走了，少爷我还不愿意待着呢！”尽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滚开，谁要你的假好心，还不是看我笑话？”雾夭拿他的话去喂狗了，继而寒笑着，“不晓得是谁许诺，说不出现在我眼前，现在这算是怎么回事儿？”
　　“承诺？”尽秋一怔，复而哈哈大笑起来，一双冰眸透着桀骜与放浪，笑得雾夭毛骨悚然起来，“我的承诺在你心里，值几两银钱？”
　　“‘承诺就是个屁，放的时候很爽，放完了，也就完了。’难道你不是这么想我的？”
　　雾夭横眉冷对着他，却自有一股心惊，惊诧于他的话一语中的，因为她，便是这样想他的。
　　尽秋了然而阴冷地一牵嘴角，随即走到她身前，猝不及防地，便把她背了起来。
　　“你这个浑蛋！”
　　“别跟我鬼扯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们什么关系你自己清楚！还有，你这么脚高脚低地走，能比这好看，我看你还是省点力气罢！”
　　不知是听进了夹枪带棍的哪句话，雾夭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乖乖地让他背进了房间。尽秋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咬破了下唇的皮肤。
　　倒腾着跌打药酒的尽秋，在雾夭的小腿上仔细地涂抹着，间而抬起头，望了她一眼，随后淡淡地道：“你到底，是怎么嫁给他的。”
　　雾夭知道他所指的，是厉怀明。
　　才要以一句“干卿底事”回击他，恍惚记起昨夜，他潺潺的叙述，末了，低垂下柔淡的眸。
　　“那夜我和你相遇之后，便对女人一生循规蹈矩的路，彻底死了心。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地生活，安静地等一个人。所以我需要一个身份，一段让我不用面对成亲初夜的婚姻，和一个我不需对其为已失去的清白付出歉疚的男人。机缘巧合之下，我认识了病入膏肓的厉怀明，我们早已相识，他去前的那一日，我终于踯躅着，向他提出了我的恳求。
　　我是那样地恶劣而自私，对着一个明明对自己心存好感，却奄奄一息的人，提出这样残忍的请求。我没有想过得到他的谅解，可是他，竟然将所有的一切，都诚心地留给了我。
　　我想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那是我第一次，利用了爱。
　　尽秋浑着浓郁药酒味的手掌，不自觉地，覆上她的。
　　“雾夭，人间没有公平一事，端看你，要怎么去活。”
　　*此诗来源于《nocturn》的一段介绍，而非本人创造。

　　第十章、凡尘男女

　　区别只在于，你快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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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馆，素来都是迎来送往蜚短流长最主流的聚集地。
　　客栈的客房，尚未修缮完毕，而伙房却已是焕然一新。这是雾夭的决定，先将厨房恢复，好继续一些生意，免得等到坐吃山空的境地，才便是一种耻辱了。
　　并且客栈的生意，从来都是极好的。
　　走进走出的客人，有的为了闲话家常，念一念他人的是非短长，向来是芸芸众生所喜闻乐见，而不能克制的欲望，譬如食与色。
　　而有另外一些人，却是来领略这里的老板娘魅惑的风情，传闻中，妖精一样顾盼生辉，引人遐思的女子，她是人面桃花，情致两饶，纵是粉黛不施亦色如朝霞映雪。
　　花雾夭，不见得是个长袖善舞的人，却是一个永远不去避忌他人眼光的女子。然而这样的女子，在这样的尘世，便意味着鹤立鸡群，极容易地做了一些腐儒虚假的道德下口诛笔伐的众矢之的。
　　可是这一些，对于雾夭来说，实际上不过是比沙土更微末的伤害。尽管她的坦然无畏，被指摘成为不知廉耻，而她的依然故我，被笑话成为不懂进退。而雾夭，肆意地一拂连凉意都不曾有的雪花，照旧珠围翠绕，铺红叠黛，回眸间巧笑嫣然，绣履遗香。
　　这般发自肺腑的漠视礼教舆论，使得一向狂放不羁的尽秋也感到一丝费解，若是一个男人，那便也罢了，如他，纵然是花街常客夜夜春宵，也最多落得个风流之名。然而，她是一个女子，拥着“淫娃荡妇”的头衔，遭人背后指戳，她竟也能处之泰然，无动于衷。
　　却不知，是她的涵养功夫练就得炉火纯青，还是装傻充愣的本事天赋异秉。
　　“在意什么？”
　　雾夭手持一双乌木箸，梭一样飞快游走在菜色丰富的八仙桌上，眉似新月，血蜻蜓安静地低伏在眼梢。
　　“流言蜚语。”
　　尽秋的眼神未尝离开雾夭褐色的瞳眸，也就没有错过她不经意投来的一睥，雾夭的筷子半刻不休憩地忙碌着，虽说用膳的时候，不应该有言谈，但她还是忍不住地呵呵笑了出来，“怎么？你也会去偷听那些无聊话？”
　　“无聊话？”尽秋怪叫一声，瞅着她心满意足地享受美食的模样，心肝脾胃连同嘴角一道儿抽搐了起来，“你不知道他们说得有多难听？！说你和许多男人不清不楚，商桐淅是一个，如今也说到了我头上。”
　　“哦？这难道是委屈你了？”雾夭纤眉微束，一双灼灼美目里漫溢着嘲弄的笑，“你有撇清的立场么？也不晓得那一日，是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么一句话，还不避讳男女之防将我背起，这会子倒像是来声讨我的不是了！”
　　恍然记起那一日，虽然外人听不甚懂但暧昧之情彰显无遗的那句：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难道还不清楚？”
　　他有一瞬的懊恼，自己向来是随性所欲万事不顾的，没成想给她又添上一件腌渍事情来。
　　“我说还没吃饱呢，你怎地就这么闲？富商家的大少爷。”雾夭打算将冷嘲热讽进行到底，目不斜视地一心盯着桌上的佳肴，“与其琢磨这些没用的，不如早点给我卷铺盖走人，你不是酒仙么？回去酿你的酒去。”
　　“我的酒，品种不论，统共一年只出五坛。这个世上，人人都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我方尽秋，自是也不会免俗。”尽秋冷冷一笑，复又狐疑地瞄了雾夭一眼，“你真的半点都不在意他们的指指点点？”
　　“若是当面来寻衅的，我自然也不会跟他们客气。”雾夭感觉到尽秋不自觉地颔首，眯了他一眼，视线随即又回到自己的碗里，“至于背后的那一些，其实我都不知道。”
　　“不知道？！”尽秋几乎拿捏不住手里玲珑的瓷碗，手忙脚乱地去抓稳那险些跳脱出掌心的碗底，沉吟了许久，才歪着脖子斜睨她，低低道，“你若非开玩笑，便是戏耍我。他们谈论你早不是一两月的事情，也不是一两年的久长了，你怎么可能全然不知道。莫非，你是聋的？”
　　雾夭却漫不经心地替自己盛了一碗鲜香的竹笋鸡汤，轻轻撇着上头的浮油，面色很是平淡自如，“这次倒不是骗你耍你，而是我，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
　　尽秋不相信，身处这样一种复杂的环境，她会不清楚别人的言辞恶劣，雾夭不是桃花源的方外之人，也不是天界来的至纯仙子，她是红尘市井里最懂得察言观色的花雾夭。
　　她浅浅地舀了一口，送入唇中浅啜，试了试烫度，才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这优雅高贵的动作悠悠然，看得尽秋一阵心急，又不好催促她讲什么，只得硬着头皮静静地等下去。
　　他望着她的眼眸，从澄澈渐渐转为雾里看花的迷蒙。大约半柱香之后，她这才如梦初醒般，偏首与之对视了一眼。
　　她说：“因为，你所不知道的事，不会伤害你。”
　　尽秋的心，被一剑击中，猛地紧绷了起来，硬得要成了颗石头。
　　“可是，如果你只看那些你愿意看到的，就会变成最厉害的欺骗。”
　　“但那样，我却会活得更自在快活。”雾夭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俊逸出色的面容上，似一颗流星不偏不倚地滑入了他冰栗色的瞳仁中，“假如我知道，我便会为此而百思不解，茶饭不思。假如我知道，我便会为此而羞恼气闷，郁结伤怀。假如我知道，我就会在那些与我毫无连系之人的言语攻击里受到莫大的伤害，然而凭什么？凭什么我要为他们无心无德的言辞自我黯然，郁郁寡欢，然后辗转反侧，形容憔悴。他们不过是当成茶余饭后的一些解气的唾骂，甚至连许多附和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攻击的是世上哪一个此刻供他发泄的倒楣鬼。若我真的为此而这般在乎，才笃定是无聊呢！”
　　“人活在世界上，没有没错处的，也都无一例外地会被人指摘，中伤总是会存在。我们没有办法去避免，就像挡住了漫天的大雨，却遮不住尘嚣的沾染。但我们从来都不是为了中伤我们的人而活的，我们，是为自己的命运与情绪负责的，凡尘男女。而我，花雾夭，是一个只为自己的心而活的，世俗女子。
　　其实，这尘世间，哪个人不会偶尔自欺，又有哪一个永不被欺，宁愿相信一个不可及的梦，执着着一些不可能的事，即使希望渺渺若尘。”
　　但是，其中的区别，在于你快不快乐。假使有一天，当一切都无法控制的时候，我们能牢牢掌握的，不过是自己的一颗心。”
　　雾夭，轻轻地放下手中仍剩下半碗的汤汁，施施然地站起身来，转身离去。
　　阿水，我不会忘记你所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字，都不会。
　　尽秋若有所思地瞧着一桌的残羹剩菜，苦笑了起来，“从她的食欲看来，她还真的是满不在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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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中谁寄锦书来
　　多少日子过去了，雾夭一遍遍算着桐淅离开的时日，心中的不安，便阴云般缓缓笼上心头。
　　“这么些天了都，就算有什么耽搁，也早该回来了。”雾夭将一本年历翻来覆去地捣腾着，烦躁得几乎要循着记忆去翻查桐淅出发那日，究竟有没有写着，不宜出行了。
　　尽秋冷眼瞅着她焦燥的模样，心里也不自知地慢慢浮上一些郁气，于是，讲起话来也不由得瓮声瓮气，摆出一付讥诮她的紧张的模样，“不过就晚了十日都不到，用得着这么提心吊胆的么？他又不是三岁毛孩，弱质女流，还会被人卖了或者打劫砍伤不成？”
　　雾夭闻言，凌厉地甩过一记眼刀，尽秋早知会如此，故意装作没看见地昂首望向高远碧天，与疾走的流云。
　　起初，只是眼落在随处一点上，渐渐地，浩瀚的天宇便一点一点地融入了他冰湖般的眼波里，那广阔的蔚蓝，随着洁白的云一块儿浮动着，像极了涤净心灵的圣泉，汩汩流淌过尽秋微烫的血液。
　　他想，若是世上有这样的水，让他拿去酿酒，创造出的，合该是怎样一番极致的风味？
　　清朗碧空疏解了他无端端的郁闷的心绪，末了，他平和地开口，试图劝慰雾夭道：“不会有什么事端的。就像我说的，他不是孩子了，再加上他的那身武功，哪里会出了差错。莫不是给什么事情耽搁下来了罢？”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他一个大男人，那个人做事，向来极有分寸。只会挂心你，不会让你去为他忧心的。”
　　雾夭微侧过面庞，不露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却并未再开言。
　　……
　　果不其然，其后的第四日，心焦如焚的雾夭，终于等到了桐淅的一封信。
　　信上的意思，确确表明他是遇到了一些其他状况，故而还不能返回晟康。
　　雾夭一颗心头大石落地，轻松的笑意染上红潮晕满了整张芙蓉面，两颊的笑涡似在霞光中荡漾，与血蜻蜓那绝世娇艳的美丽交相辉映。
　　见到她这样勾魂摄魄，仿佛要将人沉溺在真挚的喜悦里的笑容，就连见惯了千娇百媚的情场老手——方尽秋，也瞧得不禁痴了……
　　“值得这么高兴么？”
　　尽秋思及两人云泥般的差别待遇，酸溜溜地在一旁扇起风来。
　　雾夭却自顾自地高兴着，丝毫没有察觉到那人古怪的口气。然而，或许即便是她注意到了，也依然会这么讲罢，因为，那是事实，不可伪造的事实。
　　“那是自然。除了茫茫不知何处念兹在兹的那一个，如今，这世上我所关心的人，也只有这位了。”
　　所以，当她捧着那薄薄的一张纸，金贵而安心地按在自己的胸口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的时候，从没发现尽秋瞬间变得微微扭曲的脸。

　　第十一章、上帝的玩笑

　　那一次狭路里的相逢，但愿，是上帝开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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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枝头，夜风微荡过精美飘逸的幔帐，紫金纽耳香薰炉里，缓缓弥散着阵阵馥郁的麝香，风穿过帘，敲击着璎珞坠饰，拂动如堤旁的青青柳絮。
　　尽秋已经在这美丽的画舫湖上，逗留了一日，又一日。
　　他记不清自己，饮下了多少杯琼浆玉露，这香艳旖旎的花船换过多少条。沉湎在肉腻骨香中，纱帐内无数次的被翻红浪，那些娇喘与呻吟，从不让尽秋感到羞耻。然而，无论是前一刻多激烈的情事，都无法使他酣然入眠，不管是多特别的花魁，都不能在他的印象中留下深刻的一笔。
　　尽秋借着微弱的月色，望向因疲倦而睡得沉入梦里的美人。
　　凌乱狼藉的织锦床褥上，那女子自然地侧躺在内侧，鬓云乱洒，柔软白嫩的酥胸半掩在薄暖的丝被下，艳丽的面容大抵因着激情时候的汗珠微微有些晕染开来，娇嫩的脸颊泛着一层桃红的胭脂，却在汗湿过的雪肤上，透出淡淡的清秀之色。
　　月光，是浅浅的蓝。
　　映在人身上，却有一种圣洁。
　　那种，不可触摸的美丽。
　　冷风吹过尽秋冰栗色的眼，渐渐使它蒙上了一段雾色，他痴痴地望着，欲将秋水望穿般，不肯眨眼。
　　倏地，床上那女子在梦中无意地嘤咛，将他所有的思绪一股脑儿地拽了回来。
　　他才发现，月仍旧是那若隐若现的白，哪里又照得清床上之人的容颜，至于那些仿佛真实在眼前的画面，却不是此情此境下，而是属于往日的记忆，一段在他心头挥抹不去的痕迹。
　　尽秋坐起身，在床阶上摸索着自己紫红的缎袍里一颗半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拿起来对着躺在身边的女子，久久地低头审视着。
　　一样的娇媚迷人，一样的冰肌雪肤，却仍是觉得少了什么。
　　怅然若失地移开明珠，尽秋仰首向窗外眺望，只有月儿疏淡的影子。
　　他很费解，费解自己为何，总是不自觉地去缅怀那个，上帝开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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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重夜色，碧雕栏映银塘。
　　灯火荧荧处，香烟隐隐。冷冥冥，梨花春影，伤感煞一径归途。
　　尽秋独个往柳巷而去，那是花影初更时分，风沉露，云暗门，月勾星，昏蒙蒙一阵香风中，蹒跚步来一位绝丽的尤物，初觉是远山芙蓉、章台玉柳，待她近了，才晓是夭桃穠李，一顾倾国……
　　那女子一身红妆，飘逸的绡纱外袍，压色的提花贡缎，雪白的底面上，大片大片张狂冶艳的红，肖似一朵朵烧灼的芍药。
　　羊脂玉般白皙的花容月庞，一张檀口胭脂残褪却犹有朱红韵味，樱桃吐焰般呼出缕缕酒香，若不是这熟悉的酒气，与她眼眸中潋滟的迷醉，尽秋定以为她是自地府而来，专门勾引年轻男子的妖魅女鬼。
　　尽秋一笑，就算是真鬼，牡丹花下死，也不枉此生了。
　　此时斗转参横*，却是月朗清空，繁星熠熠，尽秋借以灯火照映女子酡红的醉颜，桃花初露，海棠拂风。
　　尽秋的心，蓦然一惊，又一动。
　　“姑娘可是这花街之人？”尽秋硬是摁下无端加快的心跳，上前平静地试探询问着，虽是心动已极，亦知这莺莺燕燕为兜揽嫖客而各出奇招的无所不用，但也不敢莽撞贸然行事。
　　佳人举步轻摇，行路间婀娜翩跹，一对滟晶晶的眸子酒意阑珊，似跌宕凌波的碧湖，笼着一方烟雨雾色，反而诡谲地凸现出万千诱惑的色彩。不曾顾盼流转，却在回首一瞥里，诉尽亿万孤寂。
　　尽秋微微一笑，了然地随之而走，也不管那醺醺然的花精艳妖，将会带他去往何处。总之，刀山火海，地府鬼门也不怕闯上一闯，摸不准还会是个瑶池仙境，别有洞天呢！
　　都说春深似海，尽秋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她，却觉这重重春色叠起，也及不上她艳冠群芳的袅袅娉娉。饶是阅人无数的方尽秋，也被不自觉挑逗得心猿意马起来。
　　这女子好生了得，神色纯真如稚，那张脸容却是靡颜腻理，真真桃羞杏让，难掩入骨入髓的酥媚风韵，直教人心痒难搔。
　　道前，隐隐绰绰显现出一间质朴的宅子，占着小小的一处土地，玲珑得很。尽秋见她脚步不滞地径直前往，便已七分确认，那是她的住处。
　　本以为应当是座风格迥异，至少也当是桃花深处那般秀丽的住所，却没预料到，是这么简洁平常的地方。
　　不过转念一想，他便又明了的几分。想来若真有那气派美丽的房子，又怎么会受苦来干这等自伤的营生？
　　美人莲步摇曳，煦色韶光，气若幽兰。
　　尽秋紧随其后，心浮意动，血脉贲张。
　　然而，那妙人儿轻轻打开门扉进入之后，却没有给他任何进屋的余地，而是转过身，嫣然一笑，便要阖上……
　　尽秋心头一撞，再顾不得许多，只道她是欲擒故纵的柔媚手段，便微微一施力夺门而入……
　　他又哪里晓得，那时酒气上头的雾夭，酩酊的她只道他是桐淅，又或是善心送自己回家的好人，那一笑仅仅为了感谢之情。岂料，这倾城一笑，倒笑出了一场永远无法弥补的误会。
　　雾夭只以为自己关了门，踉踉跄跄地去摸床榻，昏昏然什么都瞧得模糊不已，一不小心便给高高的木阶绊了，身形一晃，便栽进了七彩锦绣的蚕丝被褥上。可是醉意隆隆的她，也索性倦懒地蹬了牡丹的绣鞋，便扭动着柳腰蛇一样往床里钻去。
　　这等绮丽魅艳的举止，无意流露的惺忪娇态，映衬出那张樱唇格外地诱人采撷。
　　尽秋又不是什么柳下惠，欲望，在一刹那，便死死揪住了他。
　　是以，他毫不犹豫地覆上那引人入胜的娇躯，贴上那吐气如兰的红唇……
　　女子身上的香气原本馥郁而浓烈，混着此刻的酒气，不断地刺激着尽秋全身的感官。
　　那样刺激的香味，就连正规勾栏里的姑娘都不敢用，合该薰得人头晕眼花，连连作呕了。但是她的香味却是那样特别，牡丹芍药掺半、幽兰为底，更有罕见的荼麋袭人一身，完美地融合在一块儿，并不使人察觉到半分突兀，另一味花卉的名字，却是让尽秋怎么也思忆不起来。
　　并且这样的场合下，尽秋哪里还会去管它是甚么味道，只一心索取女子口中的芬芳蜜酒。
　　尽秋觉得热，异常地热，他晓得，欲念一旦控制住一个男子的心神，将要用多少强悍的意志，才能够克制住它。但是他，却全心放纵，没有任何要去阻止的打算。
　　一连串清浅的啜吻滑过雾夭娇柔的面颊，似羽毛温和落入花堆。长长的红绡帐帘微然风动，让人分辨不清那窸窸窣窣的究竟是吻，还是风。
　　从她绀黛羞春的华眉，到迷离仿佛微嗔的眼角，从高高拢起的秀丽鼻尖，到滑不遛手的云鬓乌发，尽秋的吻，渐渐从温柔婉转到激烈汹涌，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的逗弄与索取搅得醉意浓重的雾夭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撇过脸颊，去躲避那灼烫的攻击般的热吻，却立刻被尽秋扳了回来。
　　他的舌蓦然闯入雾夭皓白的贝齿间，像是索求无度般捣弄着她被美酒浸泡得稍稍发麻的口腔，也正因为这样，因为没有丝毫的痛觉，雾夭，才没有任何的防备与警醒，让尽秋的误会发展到了最后。
　　他的喘息开始急促粗重起来，于是他，不再仅仅满足于那些不够亲密的触碰，撑住床的手腾出一只来，灵巧地勾挑去她一袭赤红如火的罗衣的系带。再来，是素雪色的中衣悠然剥离她纤瘦无瑕的双肩。
　　尽秋边吻边解，当亵衣尽然褪去，骤然感到下腹一紧！
　　他预料她会是美艳不可方物的，却没有想到，这青莲盛放般绝美景象后，竟是这样一付令欲将世间男儿发狂的完美胴体。小怜之玉体横陈，大抵也不过如此！尽秋眼神一闪，下一刻，火热的唇便狠狠地吮上了那一弯性感媚人的锁骨。
　　这样的香肌玉体，给看不给吃，才是要把男人逼疯的罢！
　　他方尽秋，自然是不肯把自个儿逼疯的，更何况，这样稀罕的美人儿，正是他良宵求欢最梦寐以求的女子。
　　他的吻接连不断，而他略显粗砺的手掌，一点一点徐徐地游走过雾夭雪白的脖子，来到她那对饱满圆润的酥胸上，微烫的食指轻轻触过顶峰娇红如樱的花蕊，那美丽的色泽，与她无意识下敏感的一声嘤咛，将尽秋的呼吸，彻底地打乱了。
　　他吻上那娇嫩鲜艳的一点，不知不觉，竟拿出了许多从不曾有的温柔。
　　雾夭只觉得热，一些不属于自己的重量，和一丝迷蒙的不自在。于是，她不舒服地伸手去推拒那给她造成负重的热源，双手反而被尽秋握在手心，隔开一些距离地举在头上。他常年与酒打交道，那双长期泡在酒里的手，也随着汗湿散发出浅浅的酒味，而这熟悉的味道，倒教雾夭略略安心了。
　　尽秋感到她不再抗拒，细碎的吻更是自上而下，如痴如迷地游弋到雾夭纤襛得衷的酥软腰肢上，把她的一身的软玉温香吻成了柔淡魅惑的粉红色。他流连在雾夭小巧玲珑的脐上，只因为雾夭的肚脐，特别的干净白嫩，不似其他成年的女子，更像是婴孩幼滑的肌肤。
　　情事高手方尽秋明白，其实女子的肚脐，也是一个刺激她们欲念的敏感地带。然而，他却从没有试过触碰那里，因为青楼的女子，是不注重清洁那些不被人注意的细节的。
　　可是雾夭不同，她的肚脐那样干净，那样玉雪可爱，使得尽秋忍不住，便将温软的舌头探了进去。
　　“唔……”雾夭迷糊地惊叫了一声，温热的娇躯猛然间狠狠地一颤，不由得教尽秋也骇了一跳。
　　当那声娇喝落入沉寂，她只是眨动了下纤长的眼睫，瞬息失神地张开放大，散乱的眸色却未有一刻的清醒。
　　直到她再次阖上眼帘，尽秋才确定她仅是缘于强烈的触感而起的反应，而此刻，仍旧是睡意沉重。
　　然而后来的雾夭，曾经也因为这样，而一千一万次地悔恨着，怨怪着自己，没有在那一刻惊醒，从而铸成大错。
　　热度徐徐漫延到她的小腹，尽秋轻柔分开雾夭缠绕在罗裙里的双腿，手指辗转于最幼嫩细滑的腿根肌肤，稍作停顿，便将一指慢慢地推送入内。
　　手指在那干涩□的甬道里缓缓地抽动着，引得雾夭无意识地娇吟喘息着，更夹带着无数痛楚的呓语。
　　惊异于她非同寻常的紧/窒，尽秋根据自己的经验，稍稍让手指退出一些，并以拇指在她的花蒂上温柔抚弄按摩了许久，直到她受到感官刺激的花穴内泌出透明润滑的水泽，才让那异常敏感的花穴，习惯了他手指的抽/送。
　　终于，他轻解佩饰，以极快的速度将自身的衣物除尽。
　　当他的欲望，牢牢地抵在雾夭的花穴之前，他还细致地不忘将雾夭脑后的碧钗宝簪满头珠翠给一一摘下，置于香枕一旁，以免一会儿的动作，伤到她。
　　然而，当一切就绪，当尽秋，将他的火热汹涌送入她的幽穴，那一刹绝不能忽略的阻滞，与雾夭眼梢勃然迸发出的滔滔泪珠，瞬间将尽秋浑身的血液都冰冻了起来。
　　巨大的后悔湮没了他，他知道，这一夜，方尽秋打破了自己的原则。方尽秋，风流放荡的方尽秋，御女无数的方尽秋，从不触碰贞洁的女子，哪怕是妓女，他也从来只招红倌不叫清倌，破处开苞的那档子事，方尽秋是万万不干的。
　　没有人知道，他竟会是这样一个，珍惜并且尊重女子贞洁的男人。不是妻子的女子的贞操，他是绝对不会去碰的。
　　可是，纵然有再大如天的原则，这一刻的方尽秋却是骑虎难下势如破竹了，这身子已破，他亦是无法停下滚滚炙热的欲念，理智被冲刷着。
　　“阿水，阿水，我好痛……”雾夭在梦中哭得泪眼婆娑，不断地呓语，晶莹的泪如溪涧一般潸然而下，蜿蜒成川……
　　尽秋听不清她的低喃，却将她的泪看得分明，微蓝的月光里，她妩媚柔弱的模样不禁牵动他心魂里，无限的怜惜。他吻去她带着荼麋香气的泪痕，在她的耳畔，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紧紧地抱着她，循着浓浓的□在她的身体里缠绵地厮磨着，撞击着，不断制造出欲仙欲死的快乐。巫山的云雨，极致的情事，或许便是这样一种难以自拔的契合，尽秋觉得自己，是如斯迷恋她美丽的娇躯。
　　她，是这样地令他销魂……
　　天色微白的时候，尽秋才从沉眠中惊醒过来，他讶异于自己毫无警觉的入睡，借着不甚清晰的日光，方才看清了屋里的摆设。
　　硕大的玄木小姐床，紫檀的空镂多宝格，红木的靠背椅榻上随意一掷的水红连珠弹花暗纹的缎裳，这屋里的陈设素雅而精致，绝不是外头看上去的那样贫寒。假若昨夜，他能稍稍用心瞧上一眼，就一眼，他也许就不会这样糊涂而恶劣地做了那一次恶事。
　　尽秋对自己深恶痛绝着，满心的歉疚，却不敢面对这位佳人醒来时的反应。
　　当他留恋地，再回首深深痴望了她一眼，便逃也似地冲出门去，比他夺门而入时更为急切。他没有留下任何的银两，只是潜意识地，觉得不能。
　　因为昨夜，她不是妓，而他，自然也就并非嫖客。
　　尽秋无法面对自己生平犯下的最惨重的错，一时不能想清楚该去怎样处理这段旖旎的邂逅，于是，选择了逃之夭夭。他觉得，这是上帝，跟他所开的最忧郁的玩笑。
　　然而，当岁月变迁，尽秋回思往事的时候，才清楚痛楚地意识到，这一逃，却才是他最惨痛的错失。
　　门扉在晨间的冷风里摇曳着，吹皱了清薄的纱帐，也不经意地撩起一角来。七彩锦绣的丝被上，那个慵懒卧躺的女子，却缓缓张开了绝望深邃的眸……
　　她尖利的指甲，已经抓破了那片被褥上被落红洇开而早就微微泛黑的绸布。
　　她死死地盯着门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雾夭，祈愿她忘记有过这么一个人，出现在她的生命中，然而，她却隐隐懂得，那一双冰栗色的眼眸，终将扎根于她的心腑，用尽一生的时间，都难以忘却。
　　她的耻辱，她的贞洁，将会随着那双眸，像一根刺，永远刺痛着她的心。
　　*斗转参横：指夜深

　　第十二章、何妨再错

　　如果爱你是错，我不要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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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秋出去“鬼混”之前，客栈的客房便已然修缮完毕，又开始了迎客。而他自己，住惯了偌大的柴房，也就懒得挪动那些考究舒适的家什，于是，一切都维持着原样。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踏着柔淡的晨光，走在街景里的尽秋，口中不自觉地吟出这样一首熟烂的诗句。
　　然而，这端午早过的时节，又到哪里去寻得一枝半朵的桃花？
　　连尽秋自个儿，也不禁一怔，随后半是自嘲地笑笑。
　　当他悠闲地慢慢踱到客栈的后院，打开门锁进入。钥匙是他跟雾夭讨的，说他的房间离后门近，进进出出也不必去搬动大堂的排门，又会打扰了大家。雾夭开始没有吭声，后来琢磨着也有些道理，便把钥匙给了他。所以，他也一惯是从那里进客栈的。
　　可是，今日回来，他却莫名地感到些微诡异的气氛。
　　静。
　　是的，太静了！
　　照理来说，就算还没到开店的时候，尽秋刻意仰头望了望碧蓝的天宇，和那轮高挂的红日，这个时候，都早该起来了罢？怎么一点动静也无？
　　“雾夭？花雾夭？”尽秋提声喊雾夭的名字，但没有人回应，没有任何一点声响，就连店里的伙计，也没有出来一个答应他的。
　　抬脚往大厅处跨去，尽秋撩起帘子，可是那里竟也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影。
　　他的脑中一凉，连昨夜豪饮的残余酒气，都立马随着一阵阴风，散了个遍。这件事情，太不寻常！
　　莫不是花雾夭打算远离他而携同伙计遁走？
　　尽秋仍是觉着不对劲。再怎么样，他也没有如此大的能耐，让花雾夭这么做。纵然是再怨怼再憎恨他，可是这家客栈，是厉怀明留给她的。她发誓要好好地打理，口口声声的对那个逝去之人的歉疚，断断不会是伪装的！
　　那么……
　　人呢？
　　为何这里的人，统统地不见了踪影？雾夭自己也好，伙计们也好，连客人，也都一个不见？绝不会是出去办事儿了。
　　“惨喏……是昨儿个晚上，突然……”
　　“千真万确，暴毙了……”
　　“唉呦呦，那么一个女子，就给人……都是这……”
　　模模糊糊的嘈杂之声，自外头由排门的缝隙间透过来，尽秋的耳力再好，也听不清门外的集市上，七嘴八舌的议论。他想要卸下门，却发现，那片片木门都被铁钉给钉在了门框上，不能移除。原想要将之拍裂，径自从门口出去，探个究竟。
　　转念一想到雾夭气得跳脚，破口大骂的模样，脑袋顿时胀开来，她生气的样貌虽说是艳丽生动，但毕竟被骂的对象是自己，不见得会有多高兴。到时，一个硬碰硬弄得僵了，可就下不来台了。
　　那只爆虾，还是少惹她为妙！
　　尽秋是个性急的人，一旦决定便立刻付诸行动，从后院又唰唰地绕回了客栈的正门。早知道门外围聚着一大群的人，倒没有料到，那声势竟然如此浩大。本以为，是雾夭又招揽了什么鸡飞狗跳的事情，不经意间的一瞥，两张长长的官府封条半是强迫地挤入了尽秋的眼帘。
　　他的面色，蓦地一白。
　　不想，竟是这等，比撒泼骂街更严重的事情！再听旁人一些言语，暴毙？莫不会是雾夭她出了……
　　尽秋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仿佛遭到雷殛般，心头无端惊痛起来。
　　“这位大叔，这家客栈是怎么了？是不是这里的老板娘她出事了？”他急忙忙地拉过身侧一位年老的长者，忐忑地询问着。
　　“昨夜里，这儿的一个女子突然死于非命，听说死时样子特别骇人，气孔流血凄惨已极。”老人叹息地摇了摇头，说得尽秋心里大恸，只恨不得蒙住双耳，将这一切丢在身后。然而这老人，却接着道：“仵作验出那客人是被毒死的，所以县令大人便将客栈里的人全都抓了起来，包括那夭娘。”
　　这话一出，尽秋骤然感到喜忧参半。
　　如此说来，雾夭此际当是身陷牢狱了？只不过，人还活着，便一切能够从长计议。
　　再不耽搁，尽秋轻功施展，马不停蹄地赶往大狱。
　　原来是，桃花不再笑春风，人面咫尺天涯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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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已经四天过去了，雾夭也不晓得怎么样了。
　　那一日，尽秋在重金之下，才使狱卒勉为其难地放行，匆忙见了她一面。可也不知是为何，到了第二日，那些狱卒便怎么都不让他再进去了，无论给他们多少的银子，都死守得固若金汤，咬紧牙关不让里面透露出一点风声出来。
　　奈何尽秋钱财万贯，却独独缺少了威风凛凛的权势，不能得知雾夭的近况，是以他便更加焚心似火，直将天下阶级权贵骂了个遍。
　　彼时的他，霍然想到了同是权贵的商桐淅，一封陈书便奋笔疾书一蹴而就后，匆匆赶去驿站。
　　也许是紧张，也许是不安，也许……
　　总而言之，当尽秋来到驿站的门口，五月的天，和煦的暖风，却使平素举重若轻的他，静静自额角，流下了细密的汗水。
　　耀眼的阳光下，有他挺拔的影子，久久地伫立在原地，他感到他的脚，惯了铅一样，沉得抬不动一步。连绵的往事飞转而过，他怔怔地望着驿站送信的马棚里的马，又盯着手里早已捏得汗湿的信封，犹豫不决。
　　当日头渐渐洗练过他戴着紫金冠饰的头顶，直射在他楚楚的朱雀绣锦袍上，当他修长的影子越缩越短，只聚拢成脚下，一个小小的圆。
　　他终于闭上他冰栗色的眼睛，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再不看这驿站一眼，飞快地奔离而去，仿若迟一秒便会危及性命的逃难……
　　不管是谁，对不起……
　　方尽秋是自私的，自私的人，不愿意让商桐淅这个名字在花雾夭的心里的烙印越刻越深。他想要自己去救那个女人，他不想桐淅与雾夭的情感，因为这件事情，更加亲厚。
　　如果这么做是错，他宁可抛弃对。
　　早在数年之前，他就在那个女子那里失去了原则，那么何妨，再错上一次？而这一次，却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
　　森严阴郁的大牢门口，威武地立着两个衙役，他们的职责，是看守那些被关的人。是非曲折，从来都与他们无关，诬陷迫害，他们也看不见。只要，不放入一个不该进的人，不放出一个不能出的人。但他们时而铁面无私，时而和善通融，这其中的关键，便在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官。
　　狱卒也是人，他们也要养家糊口，不能为了一时的收贿，砸了长久的饭碗。
　　而面对他们这一张张冰冷僵硬的脸，尽秋，恨得牙痒。多少人被查清了无罪释放了出来，店里的客人早就无事，伙计们也一一被送了出来，只有雾夭，一个弱质女流，迟迟没有半点音信。
　　问过所有的伙计，才了解到，原来，她是被单独关在了一间牢房里，至于确切的情况，竟古怪地无人知晓。
　　尽秋的担心，终于膨胀到了极点。
　　若今日，这些人再强硬地不予放行，那么他便只有明闯一条道儿了。
　　“发生命案的那间客栈的主人，在里头？”骤然间，一道不能算是陌生的嗓音出现。
　　“梁大人！”两个狱卒见到来人，鞠躬行礼，恭敬地称呼道。
　　尽秋回过头，看到了梁维语的面孔，此时的他，意气风发地穿着官服，好大一付官架子。
　　这一刻的方尽秋，瞬息间脑中辗转过无数的逻辑推理，倏地怒火中烧，高涨的怒焰张开火舌吞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不计后果地，便是一掌拍去。
　　幸好梁维语有些焦急地朝牢门贴去，伸头张望了下里头黑洞洞的环境，使得尽秋凌厉的掌风只劈过他的一肩。纵然是分去大半力量的一掌，也教文弱的梁维语的肩膀“咔咤”一声，骨裂内伤。
　　梁维语浑然不知情由，只觉得被斧子重重砍过一刀，虽未见血，那左半边肩膀却剧痛得失去了知觉。狱卒手里的戟在下一刻，便指向了尽秋的脖子，被他冷笑着捏断。
　　“你这个卑鄙小人，得不到雾夭，便害她，将她抓起来！你以为这么做，她便会从了你？我看你别白日做梦了！”尽秋的拇指与食指，死死捏住梁维语的喉管，控制住他的呼吸，转眼的功夫，他的脸色便憋得青红交加起来，“你给我快快放她，想诬陷她是凶手，我让你知道，谁死得比较快！”
　　懵懂不解的梁维语，越听到后头，便明白，是眼前这个狠厉得欲取他性命的男人，要来换取雾夭的释放。
　　他虽然恐惧死亡，却仍有些问题不怕死地问了出来。
　　“你是什么人？和雾夭什么关系？”
　　“轮得到你管？眼下你该回答我，是放，还是不放？”尽秋两指的距离又微微地靠近了一些，他眯起眼盯着眼前呼吸困难，但追问不止的男人，完全漠视欲将悄然离开去通风报信的那名衙役。
　　“停下！”
　　没有想到的是，阻止的人，却是此刻这个命运被掌握在尽秋指掌之间的人。他下意识地伸手掰着尽秋的指，试图挤出这样一点点声音。
　　所有的人，俱是一震。
　　但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既然梁大人这么放话了，反正旁边还有一个佐证的同伴，不怕到时候说不清，那也就不要多事了。
　　见那逃开的人，乖乖地回到看守的位置，梁维语邃放下心来，用窒息得泛青的唇，吐出一句话来：
　　“我是来救她的，不是来害她的！”
　　这句话，偏偏戳中了尽秋的脉门，他的手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但是方尽秋不傻，他不可能完全相信他的话，很多时候，人为了逃命无所不用其极，更枉论是，撒个谎。
　　梁维语感觉到了他手指压力的些许舒解，便又正色道：“我怎么会要她的命？没错，我的确是想得到她，可是若在她陷入牢狱之后，我大可将她软禁到别的地方，这样，才不失周全，才能做得滴水不漏不是么？”
　　“但或许，你并非不想，而是来不及？我也不能相信，今日你到这里来，不是这样打算的。”尽秋看着他，笑得冷然。
　　“你说得对。但是，请你想想，如果你真的认识雾夭，了解雾夭，那便会清楚，这个世界上，比我更执着雾夭，并且想要她不幸的人，会是谁？”梁维语的眼睛里满是忧色，这样的眼神，是不能伪装的。
　　尽秋，没有说出来，然而，他放开了手。
　　“花香凝，极端地憎恶着雾夭的花香凝。我想，一个王妃，已经有足够的权利了。”梁维语叹息着扭转了下已然僵硬的脖子。
　　“让本官进去。”梁维语命令道。
　　尽秋冷眼瞧着，心里却有一缕期盼，他想他或许已经病急乱投医了，把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未知而暗藏隐患的人身上，但不管如何，当务之急，将雾夭弄出来，最为紧要。
　　两个狱卒互看一眼，其中一个站出来为难地陪笑道：“大人，纵然小的斗胆放您进去，可您也知道，上头，就是您说的那一位，吩咐了，随便哪位，都不能把人带走。”
　　那人算是知趣的，把事儿都挑明，也肯定了梁维语的猜测。
　　“哼，你们倒是出息了，任她是王妃还是什么，让你们这般言听计从的？”梁维语冷冷带着嘲讽地呵斥着，强忍着折肩的剧痛，硬生生按下了尽秋怒意的爆发。
　　“冲他们没用。”梁维语清秀的眉淡淡皱起，良久之后，抬起头，他对尽秋道，“看来，唯今之计，只有去找诚王了。”

　　第十三章、还想要怎么样？

　　要原谅，我已原谅。
　　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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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的年华里，你曾是我心上提线的绳索。我为你怦然心动，我为你伤怀落泪，我为我自己稚嫩的心融化在你的温和儒雅里，而无数次的喜悦欣然，又为这曾经的痴迷与爱恋而悲痛交加。
　　我恨过你的背叛，也怨过你的无情。
　　可是现在，我的心里，已经不再有你的影子，你却又这样来追悔当年。
　　你真的还爱我么？你是真的，爱着所有的我么？
　　过往的伤害，我能够不再计较。
　　而你所要求的原谅，我也可以统统都付与你。
　　谢谢你的帮助，算我们已经互不亏欠，然而你无法再来要求更多。
　　不然，如今的你，还想要怎么样？
　　……
　　这几天的时光，方尽秋帮梁维语接回被他拧得脱臼的手臂，跟随着梁维语出入来去，甚至愿意，假作小厮的模样，同他去求见诚王。起初，他也会怀疑维语的别有用心，但是，明眼人都瞧得出，不管维语打的是什么样的主意，但他要救出雾夭的心，却是万分的真。
　　其实，以梁维语如今工部侍郎的身份，要见一见诚王并非难事。只是，“偏巧”这些天来，诚王北上，赴约好友把酒言欢而去，这便耽误了不少。而梁维语官威再甚，坐的是这么一个肥缺官位，却与刑部无半点交集，这身份再高，自然也高不过一个王妃来。
　　然而，雾夭在牢里，多拖一日，便是多十分危险。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干出来的盐渍事儿，身为官场里洞悉已久的维语，又岂会不知？
　　他实在是担心雾夭在里头，严刑逼供，甚而秘密处决了，都不是没有可能。是以，在得知诚王离开京畿之时，便在狱卒县令那里施加了压力，不得动雾夭分毫。县令自也是老奸巨滑的主儿，立刻瞧出其中暗涌流波，诺诺称是。
　　诚王虽明面上，与梁维语交集甚少，但其实许多人都不晓得，他现今这个侍郎的位子，还是诚王提拔的。维语知道，诚王向来明哲保身，轻易不参与重大政事，免得落下个觊觎皇位的映象。他也从不去王府拜会，避免被人疑心诚王结党营私。
　　但此际事出突然又十万火急，最麻烦的是，牵扯上了诚王侧妃，维语便顾不得许多，草草写下事由，在早些时候，便已派心腹加急送去，千叮万嘱务必交到诚王本人手中。
　　尽秋看在眼里，有惑。这般事情，诚王会扫兴赶来处理么？又不是军机大事，就是真处置了雾夭，以他一个王爷的地位，神不知鬼不觉地掩盖过去，不也是一种手段？
　　维语明白他的不解，望着窗外瑟瑟的青叶，风里微荡的竹枝，凝神叹了口气，“诚王最重名，他是不会容许自己的侧妃仗势欺人而毁坏了他的清誉。自然，如若真的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以权压人将此不被人曝光，永远深埋在地底，也是十有八九的。所以，我这一封信，不仅仅是求助，也是变相的，威胁……”
　　告诉他，若不赶紧回来处理他的“家务事”，那么假如发生了万一，他也得全数担当，梁维语虽然在他眼里不值一提，但诚王的“表里不一”便要被公诸于众了。
　　后面的话，梁维语一个字都没有提，而心细如尘的尽秋，已然明了。此时的他，不得不又加深了打量维语的目光，他冰栗色的眸中，幽然释放出几星寒意。
　　这个人，不知与雾夭，又有几许纠缠。为了救出囹圄中的雾夭，不惜赌上自己光明的前途，以及触怒一朝王侯的杀身之祸。
　　到底是为情，还是只因为亏欠？
　　尽秋确定，必然，不是后者。
　　他无法了解，就连他自己的心，他都不能知晓。
　　……
　　诚王归返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要快上不知多少。他所去的目的地在数千里之外的纪州，从维语的心腹出发日算起，信交到他的手中，不分昼夜快马加鞭也至少要经过三日的行程，然而，仅到了第五日，他便奇迹般地，出现在尽秋他们的眼前。
　　“维语不甚感激王爷如此爱民，实在是事出紧急，此番行为，望殿下海涵。”梁维语嘴上恭谨地说着，乍见诚王风尘仆仆衣裳也来不及换一件，眼里的疲惫在数度暗藏下仍旧泄漏出几分，心头的大石，算是从喉咙稍稍回落到胸口。
　　“你心上所说的那名被关押的女子，是香凝的胞姐？”诚王素来都是个云淡风清的人物，略显疲倦的脸上，流露出几丝担忧。
　　“正是王妃同父异母的长姐，花雾夭。”
　　“莫再耽搁，随我去大牢。”
　　诚王一听，立起身便脚步匆忙而去，扔下这样一句。尽秋与维语互掷一眼，皆疑，瞥见那王爷已翩然远去，不再犹豫，立刻尾随而去。
　　……
　　当尽秋与维语将形容憔悴，弱不禁风，衣衫脏污浑身狼狈的雾夭，扶出一间单独的牢房，两人下意识地动作，一个要抱她，一个要去背她。
　　她的神色，很是平静，全不似刚渡过了数日牢狱之苦的人。谁也不会知道，她是怎样顽强而淡然地吃进一餐餐难以下咽的馊食残饭，又是怎样每日在幽暗密闭而狭小的空间里，尽可能地活动手脚，防止自己浑身的麻痹。
　　她不知道，谁会来救她，也预料不到，哪一天或许还能出去。但是，她唯一所能懂得的，便是活在世上一日，便不会放弃希望，放弃自己。
　　那个晚上，那女子死心投缳，将自己高悬在客栈房间的横梁之上。雾夭是悲悯的，那一刻，她其实已嗅到了阴谋的气味，但她没有去阻止。
　　在初入牢笼的时候，那些酷吏施与的皮肉伤，并不让她惊慌失色，只是在面对那些人脸上的狞笑时，她绝望地意识到，或许这一辈子，清白这样一个词，早已离她远去。
　　可是，要强好胜的雾夭，依然不甘心。她又一次与自己的人生，打了一个赌，因为她不相信，上苍就算是瞎了眼聋了耳，难道就再没有不取乐凡人的时候？
　　于是，她以极其冷然淡定的口吻，对那些贪婪美色的人道：“此刻动我，你们必会后悔。我知道给你们下令的是诚王侧妃，但她，也只是一个女人罢了。如果你们不想丢了手里的这碗饭，或是自己的命，就不要傻到做了别人手里的利剑。且等上三日罢，我向你们保证，三天之内，必定有人会来救我，并且他的身份是你们的县令大人也需得退让三分的。”
　　那些人，被她老神在在的高姿态蒙混过去，然而那时的雾夭，不过是想着能拖到几时便是几时。在她的心里，或许还有几分是对于桐淅的期盼，可事实上，她也明了这样的期许并不实际，就在数天前，她还收到了他意欲逗留淮州的家信。
　　纵然她有能力将消息传到远方，他也只恐鞭长莫及。
　　她的心里，终究再没有可期待的人，如果，如果……
　　没有如果，雾夭黯然地发出深长的叹息，那个人。
　　因此，当她在黑暗的牢笼里，闻到了阴冷腐朽的气息里突兀的松明火把的味道，用她已不太适应光亮的眼睛感受到了骤然的光线。方尽秋和梁维语双双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感到片刻的恍惚。
　　她疑虑自己是在做梦，然而她的梦里，也很久都没有显现出这两个人的样子来了。她自嘲地笑了起来，些微湿意抖落满面尘土。
　　想梦的梦不到，不想见的总是出现在你身边，也许，这就是生活。
　　她只是有些气虚，连日的残羹冷炙造就出她不同以往的羸弱，这样的我见犹怜引起了那两个人的怜惜，雾夭不需要的怜惜。
　　早在很多天以前，便没有一个狱卒再来，她坐在湿软的草堆上，仰头注视县令大人古怪的眼神，心里就有了数。这时见到两人，虽有微讶，但也算是情理之中。
　　那两人，谁也不让谁，维持着各自僵硬的姿势，眼中的火星擦过，撞击出无数的电光，噼里啪啦。雾夭头也不抬，伸手抓住牢房栏杆，一格一格走过，脚步虚浮，意念坚固。
　　尽秋与维语，苦笑地收回眼中的刀枪，不约而同地上前去扶。
　　没有人，能倔犟过花雾夭，没有人。
　　雾夭暗暗想要挣脱，这一次，却被两人用力握住一边一只手臂，怎么也不松开。没有多余的力气与他们缠斗，只不过搀扶一把，雾夭不再作它想。
　　牢外的清风，是雾夭多日没有闻到的芳香。暖人的阳光，是雾夭最最想念的依偎。
　　尽秋盯着她狼狈里温婉和煦的笑容，再一次见证了她对太阳的热爱，无端地心上一紧。
　　“对不起。”
　　雾夭缓缓张开困顿的眸，给了眼前之人一个清明的视线。文质彬彬的诚王，有着与她相似的倦意，但那样的倦意，阻隔不了他眼中浓厚的歉疚。
　　雾夭低声地笑了起来，望着他的眼睛满是空洞的冷漠，“没什么，我已经历了许多，这不过是她比较聪明的一次。”笑声止，而她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多谢你亲自放我出来，那么，我要回去了。”
　　“对不起，我，又欠你一回。”
　　维语早让轿子在外候着，而诚王踌躇的声音，被雾夭挡在了帘外。
　　……
　　这样的感觉，是否便如“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花雾夭并非宦海沉浮的男子，可是这样一个如花美貌的她，却陡然吟出这样沧桑的诗句。是否，也是红尘里的女子，最大的悲哀？
　　轿帘掀起，客栈的门口，两只手同时伸向了雾夭。
　　她用倦怠的眼光，游移了多次，终于，把自己干燥冰冷的手指，递给同样粗糙宽阔的手掌。尽秋的心中暗自升起窃喜，然而他却不露声色地扶起她，慢慢往客栈那被他撕下封条的大门走去。
　　他们缓缓经过梁维语的身侧，刻意忽略他仍未收回的悬在半空的手。
　　然而那只手，却在擦过雾夭的衣袂之时，倏然转过方向，牵扯住那只单薄的左臂。
　　初夏的午后，阳光将他雪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根地拓在了雾夭脏兮兮的袖子上。她轻笑着摇了摇头，眼角上扬斜睨着维语，“梁大人，还有何事？”
　　空气里不再有风的踪影，热烈的阳光散播着灼烫的气，烘着鞋下的青砖，不时飘溢出刺痛脚心的炽热。维语的心一凛，手指便又扣得紧上三分。
　　桐花夹杂着茉莉的香气，太过馥郁刺激，扑簌簌地涌进他的鼻息间，似也有一股被太阳烤焦的气味。去而复返的风，四处游弋起来，卷起雾夭分不清原本面目的灰黑裙裾，她的头花步摇不知落在了哪里，满头的青丝只留下一只用来勉强固定的象牙骨钗。散落的发丝，也是黏湿油腻的，已无法根根分明地让你看清。
　　可是，这样的雾夭，却显得那样婉约，消退了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强势与压迫。
　　有一些话，无论怎样，维语觉得自己定要在今日讲出来，此番若是错过，也许，便是一生。
　　“雾夭，上一回，我是因为恼羞成怒才对你冒犯，我知道我不是一个正人君子。可是我是真的爱你，过去的一切，我曾犯下的错，我愿意去弥补。只要你能原谅我。”在朝堂上能够对政敌虎视眈眈的维语，在这瞬间，却不敢去看雾夭明亮如星辰的眼。
　　“我原谅你。”
　　雾夭的轻声细语就这样猝不及防飘了出来，维语和尽秋同时一惊，纷纷望向她无澜的目光，和满面的淡然。
　　“你，你是说，真的？”
　　维语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嗓音，或许自己，也无法弄清自己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这样轻易付与的原谅，是在他一千一万次的想象里，都不曾遇到的。他几乎不能，也不敢去相信，这种原谅的真实性。
　　“是的，我原谅你了，所以，你可以安安心心，大大方方地，从这里离开了。”雾夭抬头望着天宇，明亮的光将她满面的尘埃掩盖，那样的冠冕堂皇，她的脸，让人恍惚间觉得洁净无瑕。
　　只有眉尾的血蜻蜓，迤逦蜿蜒出忧伤的色彩。
　　“你的原谅，让我如释重负。可是雾夭，我还不能离开，不想离开。因为，这么长的时间里，我是真的爱上了你。我已经错过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维语闪动着无限情愫的眼，在明媚灿烂的阳光里，幽深迷离。
　　“梁维语，世上的感情都有机缘，不是你想要便要，想不要便扔掉的。如果是那样，我想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雾夭的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触摸上自己右颊的颧骨，摩挲蜻蜓翅翼金色的边缘。
　　蓦然，她偏首凝望着维语压抑着希冀的神情，面色郑重起来，
　　“豆蔻的年华里，你曾是我心上提线的绳索。你是我第一个倾慕恋上的男子，我曾为你怦然心动，曾为你伤怀郁结，更为我自己稚嫩的心融化在你的温和儒雅里，而无数次的喜悦欣然之后，又为这曾经的痴迷与爱恋而悲痛交加。
　　我恨过你的背叛，也怨过你的无情，恨你怨你为了功名利禄斩断我纯洁美丽的爱情。
　　可是现在，我的心里，已经不再有你的影子，你却又在这里在这年月，这样毫无意义地来追悔当年。你真的还爱我么？你还能确定，你是真的，爱着所有的我么？爱一个此时不再纯洁，将来也不复美丽的我？
　　过往的伤害，我能够不再计较。而你所要求的原谅，我也可以统统都付与你。
　　谢谢你的帮助，算我们已经互不亏欠，然而你无法再来贪婪要求更多。
　　维语，人是自私的，但贪心是不被纵容的。
　　我也曾给过你许多的机会，是你自己一一错失的，所以我不会再给。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而不是神，也缺乏一颗菩萨的心肠。我已经放弃追究，不再计较，你却又如此苦苦纠缠。
　　我很累，但我想除了原谅，你从我这里也再不能得到什么。
　　并且，以你我那样尴尬的过去，以你所造成的伤害，我倒要问一句，
　　不然，如今的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你还想怎样？
　　还想怎样……
　　雾夭字字含冰的话，激荡在维语空洞洞的脑中，自酿的苦酒，终要自己来尝。对于雾夭的指责，他无从反驳，也无力反驳。
　　半晌后，他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艰涩的，略带沙哑的。
　　“你所说的，都是事实，是我无法辩解的罪孽，但即便骂我厚颜无耻也好，雾夭，经历了这许多，我也不再是过去那个我。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如何，我是都不会放弃的。”
　　维语看到雾夭在瞬息转身，冷笑着推开尽秋，一步一步，踏进了大门之内。
　　门徐徐被阖上，惟有尽秋冰栗色的眸与之对视良久，各自眼底都是如海的深沉……
　　夏的炎热，并没有贯彻到他们的眼中心头，轻风悠然地搅动他们羽冠下的发，吹散在空中，隐约有几缕阴冷。不远处桐花枝头，拂落下几朵浅色的花瓣，随风而来，带着阳光的热度柔柔地贴在面颊上。
　　尽秋抬臂想要挥去，却听一声重重的开门身，一眨眼的功夫，便看那方才衣着褴褛但从容优雅地消失在门后的身影，此刻却踉踉跄跄，如离弦的箭般，跌跌撞撞朝街的另一头冲去……

　　第十四章、他的伟大

　　伟大这种事，只有极少的人，才会去做，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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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夭，去哪儿？！”
　　尽秋不经意地大喊一声，惊醒了同样呆立在原地的梁维语，骤见维语拔腿追在她身后，尽秋一顿足，屏息追逐不落人后。
　　蓦地一阵劲风，摇曳满树桐华，辗转零落飘洒在人身上。金芒里干燥的香气，若隐若现地钻入鼻息，然而凛凛的风里，只听得见急促虚弱的喘息。
　　雾夭一个劲儿死命地狂奔着，热烫的风刺在脸上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偶尔贴上她面颊的花瓣，也没有功夫去甩开。她只是拼命地奔跑着，朝着淮州的方向，不顾一切地跑着。
　　脚下被晒得失去了水分的枯叶，踩得咔吱咔吱作响，踏出满地的芳香，脏脏的绣鞋，辗过仍有一些湿润的花朵，三番四次地打滑着。甚至，当她月桂粉色的下裙上星点浮绘的白兰拖了一路，被青砖缝隙里的湿泥青苔印染成不堪的绿，上襦红中带黄的纁色从火红的腰带滑落出来，而她赤色的大袖衫早已在这样肆无忌惮的奔跑中，被风粗暴地牵扯着，掺杂着刚出囹圄的褴褛与狼藉。
　　她不断地踩到到自己拖沓在地的裙摆，不断地踉跄被绊倒，也不断地迅速爬起，继续疯了一般的狂奔。她的眼里，心里，不再有其它，只有一个方向，向着淮州。
　　又是一阵风吹过，尽秋的轻功了得，忽然感到那尽在咫尺的女子，与他的距离已不到一臂，不假思索地便伸手去拉她。
　　岂料，她却陡然生出不知从哪儿来的巨大力量，将他重重甩在身后。
　　尽秋的步子趔趄退后几次，满目惊诧地瞪着那个疯狂奔跑的女子，和适才的拉拽中她脱落在他手心长长蔓绕，半是鲜妍半是污浊的霓虹披帛。尽秋不禁回首望一眼被远远抛在后头却不依不饶追赶的梁维语。
　　冷笑着手心一收，便再不犹疑地加快步子。
　　他想他还是有些优势的。
　　……
　　“你疯了么？！你到底是要去哪里？！”
　　尽秋死死地捉住雾夭挣扎欲逃脱的双臂，不管她是踩他或是咬他，都不肯松开一个手指头。他望着形如疯妇的雾夭，满眼惶惑与痛楚的神色，不由得心也揪了起来。
　　“你这个混蛋，放开我，放开我！”
　　雾夭的情绪已然失控，仿佛他所阻挡的是为父母千里送终，见最后一面的道路。她尖叫地撕吼着，用女子独特的锐利嗓音，几乎穿破尽秋的耳膜。尽管如此，她的歇斯底里，反而让尽秋确定不能放开她的手。
　　她可知晓，这样的她，会是多么令人担惊受怕。较之她鄙视的花香凝，所表现出来的疯狂，更是有过而无不及！
　　“告诉我，你要去哪儿，我就放了你。”尽秋试图与之沟通，试图让她的心绪平缓下来，通过他低沉缓慢的语气。
　　也许有些奏效，雾夭的身子遽然一抖，她抬起那双早已湿透的桃花妙目，朱唇一颤，便滚落出几个哭泣的音符，话未出口，便已经凝噎，仿佛千言万语梗在喉口，一开口，便要珠泪成行，潸然而下。
　　尽秋的胸口登时如临一记闷棍，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你，你放开我，我要，要去找阿水，淮州，桐淅说在淮州！”她的话说到这儿，便再无法延续，失声的叫起，带着鼻音，在一瞬间蓬勃爆发。雾夭已经尽数忘记了她的倔犟，她和他纠缠复杂的关系，也忘记了扭动的挣扎。
　　这一瞬的她，湮没在巨大的悲伤，巨大的激动里，这漫长的岁月里，终于得到了一个微渺的消息，她知道她是应该欢喜，就算不笑，也不能这般地放声似悲绝的呐喊。
　　可她的情绪急需释放，如若不然，她觉得自己，就会被这沉重的悲痛与伤怀埋葬起来。
　　雾夭从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这样窘迫地软倒在方尽秋的怀里，并且抽噎得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这应该是好事啊，商桐淅做事素来一板一眼，既然他写信告诉你，便是千真万确的了。既然已经找到了你这样惦念的人，相信桐淅一定会将他带回来见你的。你这样盲目地赶去，说不定，也就错过了。不如在这里乖乖等他，否则，你可是要后悔死了。”
　　尽秋无心地说着一通劝慰的废话，如悠哄一个无知的孩童。但他的舌头，却微微有点发硬，像是呼噜噜猛地灌下一大碗黄连，苦得完全失去了味觉。
　　“是么？”
　　雾夭空洞洞的眼神，像一只警觉而迷惑的兔子，不肯轻易相信。
　　“是。你要想想，纵然你不信我，也该信商桐淅罢？”
　　尽秋这个哄骗功夫一流的高手，有意装出比兔子还要纯洁无辜的眼神，循循善诱着迷失的“兔子”。
　　雾夭愣愣地瞅着他许久，直到梁维语气喘吁吁的呼吸，传入他们的耳中，才收拢起纷乱的思量与情绪，微微颔首。
　　正沉浸在雾夭或许会与失散多年、牵挂多年的心上人重修旧好的苦味里的尽秋，在心里，一边唾骂着冥顽不灵不知变通的商桐淅，又为他比自己更难堪的处境而深深同情。精心守护了多年的女子，要亲手交换给她的爱人，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情。
　　商桐淅的“伟大”，和厉怀明一样，都令他方尽秋甘拜下风，也断断做不来！
　　无奈地瞅向赶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梁维语，他的心里，便又好受了几分。如斯想来，他不过是其中，最轻松的一个，因为他，还没有陷入无法抽身的局面。
　　而梁维语今日的一番心迹表明，如此便算是真真切切地投进井里了。
　　他扶着雾夭回家，经过维语的身旁，悄悄抛下一句话。
　　“梁维语，原谅不代表伤害的遗忘。爱情，也像青春，再不能两次，机会只有一次，而你，早已用完。”
　　尽秋的笑，拥有幸灾乐祸的恶质，他看到梁维语用深邃收藏起的痛疚的眸光，笑得更加讽意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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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夭以为，既然桐淅送来这样的信，必定是有把握将那个人带回来的。那么，他们重逢的日子，便已经不再遥远。
　　她是那样的痴痴盼望着，每一日，每一日，都不顾自己尚未调养过来的身子，傻傻地站在门前，苦苦地守望着。像麦田里一株，无心的稻草人。
　　太阳总是升起又落下，看尽了朝阳看晚霞，后来，她木木地坐在香樟老树下，只用迷醉也令人迷醉的眼，呆呆望着淮州的方向。
　　尽秋悄悄地观察着她，每多瞧一眼，便怪异地觉得她，神似他母亲诗歌里，吟唱的那个孤独而忧伤的女子。他知道她的悲伤，但尽秋，却终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
　　可是，若是你问他，雾夭，又该是怎么样的？
　　他会张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回答不上来只言片语，然后只得沉默地闭上嘴。
　　时光如白马过驹，一晃眼，便又是半个多月。
　　此刻的雾夭，开始处于一种极其焦虑不安的境地里，她的担忧她的紧张每时每刻都有一种怂恿她夺门而出的冲动，就在她终于忍不住被那样的焦急啃噬入髓，强烈的念头就要成为现实的一刻，仍旧是尽秋，坚决地阻拦下她冲动的行径。
　　那是一个月朗星稀，蝉声不停鸣叫的夜晚。
　　雾夭无意惊动任何人，她只想要早些启程，或许便能早些见到她念兹在兹的人。这段短短的日子，比起过往漫长的几年，更欲将她逼疯。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抬眸，整片天幕，太阳，月亮里，都是那人的脸，她合眼，耳边就倏然充满了柔情的叮嘱。
　　雾夭，我的小雾夭，你要勇敢，要坚强，要学会一个人快乐地生活。
　　“你倒是说说，究竟为何，三番五次地阻挠我去找桐淅和阿水？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方尽秋？”雾夭捧着匆忙里简单收拾的包袱，恨恨地瞋视着他，目染血丝。
　　“为什么？”尽秋一震，却轻松地挑起一侧的眉峰，讥笑地俯首望她，“如果我是为了商桐淅那个傻瓜呢？”
　　“我并不是拦着你不让你去找你的爱人，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殷切的心情，是否会刺伤他。你的阿水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是谁保护你，照顾你。他已经这样伟大到替你找寻你的心上人，难道你就不能再多等一些时候，难道你非要连最后的一点信任，一点顾念都不肯施舍给那样一个伟大的傻瓜么？”
　　起初的尽秋，在情急之下，厚颜地拿桐淅来说事儿，这一点，连他自己都忍不住佩服自己的厚脸皮。然而，渐渐的，他的口吻与情绪，竟奇异地真的被带动进了那样的愤怒与难过里。那些话里，亦融合着他莫名的思想，他是为桐淅“打抱不平”，或而，同是为自己无端端的在乎介意而愤霾。
　　雾夭不再言语，只是惶然看了尽秋一眼，想要说什么的样子，却又螓首垂眸，摇头叹息着颓然放下手中的包袱，推开房间的门，走了回去。
　　……
　　然而，谁又知道，月上中天时，那扇门，却又被心神不宁的人儿，悄然开启。
　　雾夭，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身上怀揣着另一个收拾妥当的包袱。
　　她站在银白的月光里，回眸望向身后这座熟悉的院落。
　　对于这里，她不是不留恋。
　　对于桐淅，她不能不抱歉。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不能磨灭她渴望见到阿水的心。
　　“桐淅，对不起，纵然对你，会有一千一万份歉意，我还是要来淮州找你们的。”
　　雾夭低喃着她发自肺腑的歉疚，放轻手脚去扳开后院的门扉。
　　今夜，她要远走，到明早买一匹上好的马，奔赴一场她渴慕已久的相逢。
　　当她在万籁俱寂的夜，在旁人酣然沉睡的时刻，悄然离开自己久居的土地，却没有一丝遗憾。
　　然而，促狭的上天，往往都不肯遂了人心。
　　隆隆的马蹄声踢沓而来，在子夜空旷的草地上，发出仿佛振聋发聩的响动。就在雾夭为这样惊心动魄的响声也许会曝露，她的离去会被极易警醒的尽秋发觉而忧心时，她却骇然发现，那个驰骋在马上的人，倏然自马鞍上跌落下来，粗暴地让自己与野地亲近了一番。
　　他试图爬起，但显然无力。
　　雾夭听到那蹄声远去，偷瞄一眼毫无动静的屋子，没有任何的灯亮起，便安下了心。本来，她也不愿多管闲事的，但见那人或许受了伤，便鬼使神差地发起了善心，轻手轻脚地凑了过去。
　　“喂，你没事儿罢？是不是摔伤了？”
　　雾夭的低问，明显引起了那人的反应，但是他再也动弹不得。汩汩的鲜血，从他的身上多处的伤口倾泄而出，直到有缓缓濡湿了她冰冷的手掌，感受到这不寻常的温热，才骤然惊觉。
　　“天哪！”
　　雾夭倒抽一口冷气，却仍在迟疑着，要不要为了救眼前的人，而放弃趁夜离开的机会。她知道，今夜要是不走，必然会被尽秋看得死死，也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颤抖着双脚，怯怯地退远了几步，小跑起来。
　　不要怪我狠心，也不是我伤的你，我只是从来没有见过你。要是帮你，我就见不到阿水了，阿水才是最紧要的，阿水……
　　雾夭猛地煞住了浮乱的脚步，无尽的暗夜里，她恍然看见那个人充满着慈悲的目色，却慢慢洇上了些许责备。她的心，仿佛忽然被人抓在指掌间，挤压般的疼痛。
　　迷惘地踏着凌乱的步伐，雾夭回到了那个人的身边，却依然拿不定主意，考量不出这样的做法，是否会令自己后悔。
　　可是，当她听到那人熟悉的嗓音，和他奄奄一息的低叫：
　　“雾夭，雾夭……”
　　她整个人，都顿时如遭雷殛。
　　“桐淅，桐淅！”
　　她的声音因为没顶般的恐惧而变形扭曲，月光在碧青的草地上，泛着幽蓝的光辉，雾夭藉着深沉的月色，六神无主地拨开那人零乱的发，露出一张失血惨白的面容。

　　第十五章、没办法

　　这回你欠了我，下次我欠了你，人生就是这样诡谲的循环。
　　谁也不情愿，但谁也，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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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夭失措地轻轻放下他在月光下青白交加的脸庞，连滚带爬地踉跄奔向后院，用尽全身的冲力撞破了门栅！
　　她趔趄地扑进院子，也不管这沉寂如海的深夜，熟睡中的人们，是否会被这样的举动惶惑惊醒，或堕入梦魇。她穿行在幽蓝的月色笼罩的阴影里，一扇接一扇的门，被无礼而狂暴地拍响。
　　“起来，快起来！小瞿、顺福、阿鑫、定平，快起来！”
　　雾夭那带着哭腔，几近凄厉的叫喊，呼啦啦点亮了一盏又一盏房间的灯火。随后，便是好一通衣料布匹磨蹭所发出的窸窣之声，甚至有人就简单穿着中衣草草披了件短褂，边开门边系着边带，心焦地问：“老板，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自打客栈发生命案那晚后，每个人都闭口不提，却有了极高的警觉性，稍有异动，便会醒来。全不似从前睡得那样沉。
　　“快，跟我走，桐淅受伤了，你们几个帮我把他抬回来！”
　　雾夭慌乱下一把拽住第一个冲出来的阿鑫的袖，竭力维持着自己的理智，试图把话讲清楚，好让众人了解现状。话音尚未落地，整个人又急急往商桐淅沉静躺卧的那片草地跑去。
　　几个伙计，丝毫没有迟疑，赶紧跟着她出了后院。
　　她的一足才跨出院门的瞬间，幽暗的黑夜里，尽秋紫色的锦袍，便在泛蓝的月光里，一闪而过。
　　……
　　“桐淅，你听不听得到我说话？”
　　“桐淅，你还清醒着么？”
　　“能不能睁开眼睛，跟我说句话？”
　　雾夭简直不敢去仔细观察桐淅此刻雪白如纸又沾满血污的面容，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教她几欲崩溃！
　　“你不能死啊，你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你教我怎么办？不行，你不可以死的，阿水杳无音信，如果连你都要离开，那么花雾夭在这个世上，还有谁是知心的人？你走了，我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我的寂寞，我的孤单，我的思念，我的伤悲，要向谁诉？你我知交，纵然不是红尘爱人，却胜似亲人，我对你的感情，也只比那个人少一点点……”
　　伙计四人抬不起已然失去了意识的桐淅，他的血液在向外流淌，他的生命也在一分一毫地消逝。雾夭悲戚地倒在他满是污泥和血渍的衣襟旁，握着他冰凉的手，这记忆中完全陌生的触感，撕心裂肺地痛。
　　“够了，我看你不是在留人，是在催命罢？！”尽秋实在观望不下去，带着一些忿懑与无奈，遏止她语无伦次的哭诉。
　　这一刻的他，心中一把无名之火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他几乎不能确信，这个世上会有雾夭这样的女人，铁石心肠到如斯地步。此刻躺在地上浑身浴血，重伤危急的男人，是爱着她护着她多年，甚至不惜为了她的幸福而替她找寻失踪的爱人的人。
　　可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是只想到自己，只惦念那个她所深爱的人，话里的意思是不想他出事，但说出来的却是伤人不已。
　　是因为不爱，所以无所顾忌么？
　　尽秋一声不响地上前，小心横抱起那个傻子一样的男人。
　　他的双臂突地一沉，步子稍稍有些浮。再虚弱，流的血再多，也毕竟是一个七尺昂藏的男儿身，尽秋抱得微微吃力，屏息加快了脚步。
　　雾夭恍恍惚惚地跟在后头，脑中徒留一片空白。她隐约记起儿时那个道士的批命，难道她，真的是命中带煞，克死了母亲，祸害了阿水，如今连这唯一剩下的朋友都要遭遇不测，难道那道士并非胡扯，而是真的……
　　她想起许多的往事，每一件每一桩，又令她的颜色煞白几许。
　　尽秋让桐淅仰面躺在他房间的黄花梨六柱式架子床上，他的柴房是离院门最近的一间屋子。
　　他用自己那双冰栗色的眸，久久凝视着床上一身狼籍的桐淅，神情里写满了复杂与挣扎。
　　“救他，你不是会武功的么，你救救他。”
　　雾夭失魂般地请求，刺痛了尽秋，倨傲高傲如她，忘却了下跪的卑微，在这间精致华丽的柴房里，她平生第一次忘记了恩怨，抛弃了尊严。她倾情的哀求，抽泣的哽咽，她要救眼前这个岌岌可危的人，是因为桐淅，也不全为了桐淅。
　　假如，要用任何的东西来交换他的生命，雾夭觉得，无论是什么，她都会愿意。
　　尽秋的双眼因为极度的惊讶而睁得更大，他微微张开吃惊的双唇，伸出手指朝桐淅身上的几个大穴迅速点去。
　　血，在顷刻间，被止住。
　　不再如泉般汹涌地自桐淅的身体里泻出，那些在雾夭眼里恐怖似洪涝的血水，终而停歇下奔流的步。
　　“皮肉上的伤口其实并不紧要，只是他的内伤颇重，不容小觑，似乎是五脏六腑俱震，几条关键的经脉被打断，恐怕，有性命之忧……”尽秋踯躅着，斟酌再三，仍是将最后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他本是练武之人，只需一眼，便能诊断出桐淅的伤势。
　　“救他，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求你，救救他！”雾夭双目含泪，却硬是没有掉下一滴来，但她的语气，已经到达了哀求的地步。那样悲怆的哀求，是令人无法不动容的。
　　然而，雾夭的请求，也只不过换取了尽秋片刻的犹豫，没有多久的功夫，当他望着床上呼吸渐轻但仍然绵长不息的人，和跪在他脚边满眶湿润的雾夭，冷着眉，僵硬着嗓子，道：“我又不是大夫，半点医术都不懂的，怎么来救？我也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了，他要是不想死，就一定能活下来。”
　　几乎是逃避雾夭谴责怨尤的眼光，尽秋转头便轻掠而出，闷热的风里抛掷下一句低微的话语：“我去找大夫。”
　　还有隐隐的一句自言自语式的低吟，
　　“我也没办法……”
　　……
　　“定平，小瞿，你们也都到药铺医庐去敲门，快些请大夫回来。这样完了，可能人都歇下了，但不管用什么办法，都给我弄一两个回来。要快，明白么？”雾夭仰面望着雕花刻兽的房梁，生生摁下了几要逼出眼眶的泪液，保持着最后的一丝冷静吩咐道。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之后，满头大汗的小瞿拖着一个同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进了屋子，那人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诊箱。
　　雾夭了然地一颔首，让开了床边的位置。
　　那大夫见雾夭给桐淅严实地裹了好几条被褥，下意识赞同地点头，“你做得很好，若是受了风寒，伤势定然恶化得更快。”
　　那大夫从温暖的被里拿出桐淅的一臂，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脉搏上，须臾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和周围不敢喘气的气氛一样凝固起来，慢慢冰冻。
　　“在下医术未精，实在无能为力，夫人若想要将他从鬼门关拉回，只有请御医了。否则，”那人顿了一顿，抬眼觑向雾夭倏然撑大的泪眼，心一横，“还是早些准备后事罢！”
　　呆若木鸡，是雾夭此际惟一能够做出的表情。
　　轰隆隆一道雷，劈在脚边，雾夭僵立在原地久久，忽地一足猛地一蹬，便狠狠将自己投入到如水的夜色之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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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红的大门外，座立着两头威武的石狮，目色幽冷地望着遥遥的远方，就这样没有目标地望着，望尽了白天门庭若市的人潮，和夜晚静静绽放的野花。
　　气派庄重的朱门、金砖铺就的石阶，和顶上钩螭画蟠的门檐，还有那一块金光熠熠的牌匾，“诚王府”三个硕大的篆体，在月夜里，红色纸灯笼的照映下，显得那样刺目，令人心浮，教人气燥。
　　当雾夭香汗淋漓地半弯着瘦弱的身躯，终于在门前停下了步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在呼吸稍稍安定后，便重复起半夜时分，在客栈后院的行径。
　　值夜当差的王府下人，被这样剧烈暴躁的拍门声惊吓，状着胆子大喝一声：“放肆，谁敢半夜惊扰王爷！”
　　“快些开门，我要见诚王！”
　　那人一听是个女子声音，又觉她不知高低，竟在这黑漆漆的午夜，来见王爷。莫不是个疯妇？
　　便随即哂笑着满口讽语：“我家王爷什么人物，是你想见便见的？就是在白天，也得通报了得了允许才行，你这般鲁莽冲撞，浑不知半点规矩。简直是痴人说梦，我说，你还是快滚罢，莫要惊动了管家，到时赶你，就是好一顿苦头要吃了！”
　　雾夭默然稍顷，就在那人以为她已离去时，豁然提高了清亮的嗓音，凝重的语气里暗藏着雷霆。
　　“你个不长眼的东西！不知道姑奶奶是什么人？！去跟仲孙诚讲，老娘有了他的种，要不要负责，自己看着办！”
　　那人夜半的瞌睡，登时如兜头一盆冰水，簌簌浇了个遍，飞得魂都不见了！
　　这要是真的，那……
　　那人不敢再耽搁，心急火燎地通报了正在梦里神游的管家。然而，这样的大事，管家却也不敢造次，擅作主张。王爷一正一侧两妃，成亲多年，但膝下却无一儿半女。
　　这要是真的，那……
　　掂量了数度，管家也只得问了雾夭姓名，悄悄派陪夜的下人转告了王爷。
　　雾夭抬起夜露里沾染了湿气，纤细微凉的颈子，仰望着那块代表着权势与富贵的牌匾。这就是花香凝追求的荣华，因为雾夭不屑，她更是怀恨在心。花香凝并不明白，她们的爱好不同，性情不同，但是她们的命运，却又要无数次地被牵扯到一起。
　　无论什么人，什么东西，那个女人都是想尽一切方法从雾夭的手中抢夺，而她所拥有，也绝不允许雾夭去染指。
　　那么，这一次，这一个谎言，便算是对她火烧客栈，陷她入狱的小小回敬。
　　虽说对诚王，会有点不方便，但是雾夭并不觉得抱歉，因为，他们总是互相欠下人情，明明能够拒绝，但又似乎无计回避。
　　听到里头的骚动，雾夭樱红的唇，不经意地牵拉出一抹上扬的弧线。

　　第十六章、惟一的暖

　　我们的欢笑与眼泪，是这尘世里，最最奢侈，连高高在上的神明都艳羡的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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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外头有一位女子自称是您的外宅，她说她有了身孕，等你定夺。”
　　管家用隔空传音的方式向诚王报告，虽然是隔着厚厚的围帐，里面亦是漆黑一片，什么都无法看清，他仍旧恭谨地压低了脑袋，目不斜视地盯着脚上的布履，木无表情的样子。
　　内室的紫铜青鸾飞云烛台上，火光骤亮，随后送来几句模糊不清的对语。
　　接着，那蓝绫光珠帐帘便给人缓缓掀了开，披着一件墨绿的丝绒披风，高傲的鹤栩栩如生地直立在那微微飘荡的布料上。诚王褐色的眸，扫过低垂着头颅，大气不敢出的管家，不密不疏的眉，似要皱成了一个圈。
　　“夜半三更，说什么诨话呢？”诚王快速地走至门外，机灵的下人立即上前将门阖上，他的低斥那样有力笃定，全然不是什么“好事”被曝露的遮掩的恼怒。
　　管家的心头略略浮上疑虑，见到自家王爷如此表现，不禁慌张起来，莫不是那女子信口雌黄，这般打搅了王爷安歇，这下可如何处置。顿时仿佛一阵热气涌上头顶，脑门唰唰地都挤出了汗滴。
　　“那，小人去赶走那疯妇？”他试探着征询，生怕是自己误解了王爷的意思，犯下什么过失。
　　“慢着，你先头在屋里说，那女子叫什么名儿？”诚王拧着眉头怔了怔，也不知在思索什么的模样，过了稍许时候，才不经意地问了这么一声。
　　“她说她叫花、花雾夭。”
　　诚王的眉头倏然一动，脚步便也动了起来，管家诚惶诚恐地替他张灯打道，一众家丁也是动作利索地跟在后头。
　　“吱呀——”一声，象征着辉煌与权贵的大门，向雾夭，洞然敞开。
　　诚王微愕地瞧着夜风里衣袂飘摇如红烛的雾夭，鬟间鬓上都是湿润的露水与汗水，愣得说不出话来，而一张口，却只有半句囫囵的问语：“你怎么？”
　　“仲孙诚，今夜，我是来讨个人情的。请你帮助我，召一名医术卓绝的御医跟我走，拜托你，现在，马上，立刻！”
　　雾夭的语气，比热锅里的蚂蚁更急迫三分，却教人确辨不清她的语气究竟是恳切还是命令，那样放肆的口气，甚至直呼王爷的姓名，搀合阴凉的夜风，所有的人，都因为无限的惊骇而不禁一颤，无声地吸了口寒气。
　　惟一安之若素的，只有看清了她蒙尘的面颊上，显而易见的焦虑与恐惧，他并不对于雾夭的口不择言而着恼，只是被她，身陷牢笼都泰然的她面容上这样的惊惶的表情给震动。但诚王，始终是那个沉稳冷静的性子。
　　“好。”
　　所以，他当机立断，一招手向身边掌灯侍立的人使了个眼色，八面玲珑的管家瞬间便接收到了主子的命令，即刻吩咐下去，着人去请他最信任最熟识的御医陆盘。
　　“跟他去罢。”
　　诚王朝雾夭轻轻颔首，用眼神安抚她此刻迷乱的情绪。
　　“谢谢你，我走了。”
　　雾夭轻道了声谢，来不及再瞧他一眼，便匆忙离去。
　　诚王站在阶前，向眼前这条黑洞洞的街眺望了一会儿，并没有要回屋的意思。管家，偷偷地循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却什么都不能明白。诚王的眼睛里凝固着太多难解的心绪，像是水墨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地晕开，找不到源头，寻不到尾端，更数不清其中如丝如缕的隔阂。
　　暗云笼天毕竟遮不住满月，风幡淡淡摇拽，远山外的寺中，遥遥地传入耳，似一声声的梵音幽叹，终而眠于花荫。一株雪色的梨花，渡过了春华，片片白色寥落之后，仍就是翠生生的一大片。这树就默立在街前路旁，白日里的阴凉，成了此时的萧瑟。
　　仲孙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年花府高门的姹紫嫣红，那灿烂的一树芳华，和树下天真娇柔的堪怜静女。
　　管家也不敢出声提醒诚王，战战兢兢地候在一旁，偷瞄着前厅外院子正中，庞大的紫铜鎏金鼎里，不灭不息的香火，淡淡飘散的烟气，和那香渐渐的缩短。
　　直到那箸一样粗的香火足足矮下一根中指的长度，诚王才忽地拉回了自己游离的神思。
　　“关门罢。”他淡然地说道。
　　“那王爷是要回……”管家提着灯躬身走在前头，轻问。
　　诚王的脚步一滞，下意识地朝着适才出来的侧妃的房间掠过一眼，沉吟少许，才深长地叹了口气，道：“不了，去书房罢。”
　　“是。”
　　……
　　王府的夜，再度恢复了先前的宁谧与安详。
　　人散了，风，也凉了。
　　惟有那些临风摇摆的照不到月光而突显出阴暗湿寒的修篁林后，悄然露出一袭奢华美丽裙角，和女子一双充满了恨意与血色的眼。
　　……
　　“大夫，快。”
　　雾夭已完全忘记了接连奔波的双腿是怎样的酸痛，她像风一样拽住被蓦然叫醒而依旧没有从惺忪里清醒的大夫，死命地往客栈的方向赶。
　　什么男女之防，什么礼仪道德，都被她统统抛在了脑后，她抓住大夫的手，如同生命的曙光，哪怕有一丝的希望，都不肯让他就这样熄灭。
　　因为那是她在尘世间，仅仅能够全力去守护的了。
　　……
　　“水，水……”
　　密不透风的被子里，桐淅的身躯不易察觉地战栗着，原本那张丰神俊朗的面孔却在橘红的灯色下，显得格外苍白，并且微微泛起乌青的颜色。这是失血过度的人，生命垂危之际最平常的徵兆。
　　正是这样一付陌生的模样，使得雾夭不敢轻易上前，她害怕面对死亡，更害怕面对巨怆，就像许多年前，那个无月的夜，水一样的冰凉。
　　冰窖般的寒冷，冻得雾夭瑟瑟发抖，一直凉到了心灵最深处。
　　“大夫，快，快看看他。”
　　雾夭在身后指尖哆嗦着，推了那御医陆盘一把，那珍珠般的贝齿，便咬紧了下唇，不能再发出一语。
　　桐淅干燥的唇起了皮，裂痕中略略沁出点点血丝，他不断地嗫语着，但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尽管这是初夏的夜，但他依然觉得冷，生命力随着大量的血液流逝而去，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痉挛着。
　　陆盘不愧是名医，了解了状况之后，迅速上前望闻问切。他扩开两指翻开桐淅的眼皮，观察到瞳孔微微的散大，暗暗皱起了眉头。然后一手搭在了病人的脖子处切脉，过了不久，三下五除二地掏出针包里的一根极细的金针，在油灯边靠近火烫了烫，便利落地对准了某个穴位扎了下去。
　　桐淅的身子，在一刹那，猛地向上弹了弹。
　　他英挺的剑眉缓慢地抽了抽，青紫的唇，也被遽然抿成了一条直线，仿佛正忍受着巨大的痛楚。他的肌肉僵硬着，但却不再抽筋。
　　直到他的身体渐渐放松，那散开的瞳仁渐渐收拢起来，御医才似长舒一口气，干脆地拔出了插入他颅顶的那根救命针。
　　“他的性命应该暂时无虞，只是失血实在太多，再加上，他体内的经脉被高手震断，那人下手狠辣毫不留情，是真的想要取他性命的。至于他能不能醒来，何时醒，我也都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还有，就算痊愈了，他的经脉我也没法接上，这辈子，能不能在练武，一切也只能看造化了。”
　　陆盘中肯地说着他的诊断，将实情毫无保留地叙述与雾夭，他只能保证床上的病人能活下来，至于后续的事情，都不是他能够掌控的了。但他也相信天外有天人外还有人的道理，说不准哪一日，这人还能碰到更卓绝的杏林高手，留点希望给人家，总归是没错的。
　　“我现在开个益气补血的方子，你们差使一人去我家里取药，那里药材是俱全的，那样能快一些。现在你们让他喝些水罢。”
　　雾夭唯唯点头，脱下了平日凶悍张狂的外衣，她只是个兰花一样柔软脆弱的女子。
　　当小瞿适时地递上一碗清水，对她道：“老板，水，商先生一直要着水，可是我们喂他，他却咬着牙关喝不下去。我们不敢掰开他的嘴，你有没有别的法子？”
　　雾夭愣怔地看着昏迷里，不断呓语低唤的桐淅，眼前早已雾煞煞一片，她揉了揉湿漉漉的眸，放下莹白的手腕，露出一侧揪紧的眉，那眉尾的血蜻蜓，竟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收拾起张开的翼。
　　托着碗底的手轻颤着，骨节分明的指，扣着薄薄的瓷碗碗口。她静静地走到床头，俯身瞧了瞧那两瓣干裂惨白的唇，在皓白牙齿的映衬下，更引出她多少的潮湿忧伤的心情。她望着这个保护了她多年的男子，他是那么的好，那么的优秀，并且，与她有着一样的深情与痴心。
　　可是……
　　雾夭打着颤，缓缓从袖里取出一方丝帕，就着碗里的纯净清澈的水，沾了沾，温柔而细致地，涂抹上他的唇。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抓药的，抓药去了。煎药的，也去准备了。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大夫，临走前暗自的嘀咕也被留守在床侧的雾夭收囊。
　　他说：“奇怪，明明是被点穴止血的。要是能及时送一些功给他，或是再早些救治，也不至于弄到这般严重，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地步。”
　　伙计替她搬来一张束腰罗锅棖方凳，雾夭于是在桐淅的床头，默默地坐了下来。不远处紫檀四方八足珐琅面灯台上的烛火，安详地燃烧着。雾夭一脸残妆，迷离望向窗外的眼神流露出许多纯真和无助。
　　皎洁莹亮的月华透过窗棂照耀进来，满地的清辉，让雾夭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
　　阿水，你总说人的一生，是悲喜交加，甘苦交织出来的辉煌，我们应该有身为人的骄傲，因为我们有七情和六欲，那些欢笑与眼泪，是最最奢侈，连高高在上的神明都艳羡的珍物。
　　可是，若你能看到桐淅，他这般伤，这般痛，可会觉得不值，可会悲悯劝阻？
　　雾夭收敛起离散的心神，将视线长久地禁锢在桐淅憔悴的脸庞上，摸索着取下胸前悬挂的羊脂玉刚卯，用微冷的手，系上了他纸色白的脖子。
　　正月刚卯既 央灵殳四方
　　赤青白黄 四色是当
　　帝令祝誦 以教夔龍
　　赤蠖刚瘅 莫我敢当
　　这是她出生的时候，就佩戴在身从不拿下的平安。
　　桐淅啊，我把平安赠你，你就要收到平安。你会没事的，一定会安然无恙的醒来，对我露出那些怜惜与叹息的微笑。只有你了，仍旧陪在我身边，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承诺这种东西。
　　我收藏起的眼泪，并非不愿为你而流。
　　而是我懂得，爱我怜我的你们，更愿意见到是我盛放如海棠的笑靥。
　　而是……
　　没有阿水的日子里，你是我惟一的暖。
　　不能再失去，我无法再次承受这样绝然的失去，所以，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醒来。
　　一定……
　　玉刚卯：一种长方形的四面体，高约三厘米，上下有一通心穿，四周刻有铭文，如正文里的四句，正月刚卯既央，灵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夔、龙，赤蠖刚瘅，莫我敢当。是古代人们佩戴在身上做辟邪压胜用的一种配饰。

　　第十七章、一样的人

　　一个没有希望的人，是旁人再怎样百般的劝阻，都不会放弃他追寻死亡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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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很长，终究也要离去。
　　夜再凉，都将被朝阳驱散。
　　只有沉沦在夜色里的人，
　　脆弱地感觉不到晨风的暖。
　　清新的风吹过柴房的屋檐，拂响了系在横梁上祈福的花铃，那些喜庆的红色纸张，是一双苍白的、冰冷的手小心地裁出。
　　有人轻声地推开了门，于是，架子床边勾挂起的帐幔上落地的璎珞流苏便随风悠悠地飘摇在空气里，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半截扳指大小的残骸，红泪斑驳凝固在灯台里，无声地睡去。
　　黑漆描金书柜式多宝格边上，是奢华的嵌染牙插屏式座屏风，那上面搭挂着一件格格不入的衣裳，一件用血洇成黑色的白衣，微风透过这件触目惊心的衣，飘渺出一缕缕荒凉的味道。
　　雾夭，一眨不眨地张着氤氲的眸，整宿都没有阖上过半刻。鸡翅木插肩榫翘头案上的莲花漏嘀嗒着，她就那样僵直地坐在没有靠背的凳子上，望着桐淅安详病弱的脸，把往事回首了一遍又一遍。
　　定平来叫用早膳，雾夭稍稍犹豫了片刻，嘱托他替她照顾桐淅。
　　步履匆匆地来到院子里，在盛水的缸里舀出几瓢水在铜盆里，随意地洗了把脸，将一夜的迷思随着洗脸水倒进了低凹的沟渠。
　　她抖擞起精神，目色清明地来到了大堂那张八仙桌旁坐下，端起一碗温热的香米粥，小口地轻啜。
　　巳时一刻，隅中的时候，屋顶和大地被炽热的阳光笼罩，到处都是穿堂入室的，刀锋一样的光线，青草被晒成了棕黄，也把雾夭指尖鲜艳的丹蔻染成了红中泛金的色泽。她的手中捏着一只雪白的馒头，才咬了一口，便傻傻地盯着自己分外凄艳的手指，恍惚觉得和昨夜桐淅身上的那件白衣那样刺痛人心。
　　她是那样怔忪出神，以致于完全没有发现倏然出现在她眼前的一袭华服，与华服上那枚熟悉的衔花孔雀带饰。
　　她来不及反应，手里的馒头便被面前的人一掌挥落到地上，雪白立刻沾染了风尘的肮脏。那个弱质纤纤般的女子梳着华美繁复的缕鹿髻，悉心描绘的涵烟眉下是精致的仙蛾妆，但她此时此刻的表情却与那些精心的妆扮极不相融。
　　品色暗纹的纱衣上绣着朵朵娇美逼真的海棠，在茂密葱郁的枝叶里分外诱人，然而那华丽的衣袂之下，那只白皙纤瘦的手，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她尖利的指死死地扯住雾夭经过如此疲惫的一夜早已微微凌乱的衣襟。
　　几乎是触到衣料的刹那，她便移动起穿着丝履的脚，大步地拖着雾夭往内院的方向走着。雾夭不得已踉跄地跟着，挣扎着却怎样都摆脱不了花香凝陡然变得疯狂的力气，一路上横冲直撞，不知踢翻了多少矮凳，撞歪了多少方桌，她无法阻止这样恶意的磕磕碰碰给她带来的痛楚，一夜的疲倦、惊惧、奔波与守候，让她精疲力竭。
　　轰——
　　一张圆凳又失去了平衡兀自在地上打着滚。
　　雾夭就那样无力地被她拖拽着前行，花香凝完全不顾她是否摔倒或是跌伤，这样狼狈的雾夭，却并没有达到她想要报复的万分之一！
　　门槛尽在眼前，她有意加快了步伐，牢牢地揪着雾夭的衣襟，企图趁她方才被椅子绊得趔趄仍未站稳时，让她的双膝再一次承受被门槛绊倒在又冷又硬的青石板上，她想让地上粗砺的沙石割伤雾夭的膝盖，她想要看到她因为疼痛而流出的鲜血。
　　只有那样，只有那样，她心头炽烈燃烧的火，才能得到些许的平静。
　　谁也不能够明白，高贵的花香凝，堂堂的诚王妃，是因为什么，这样憎恨卑贱低微的花雾夭，一个不堪的寡妇。
　　然而雾夭不只是一个寡妇，她能够漠然地面对他人的流言蜚语，但决不会对任何恶意隐忍分毫。既然无法改变倾倒在地的趋势，也挣脱不开那双恶魔般的手，那么以牙还牙，便是她此刻惟一的手段。
　　就在她的脚交触到高起的门槛那一瞬，她猛然伸出自己离得较近的那只手，一把揪住花香凝盘得妥贴精美的发丝，那缕鹿髻在顷刻散乱在风里，吃痛的花香凝在那一瞬里不由得停滞下脚步，也是在那一瞬，注定了她将和雾夭一同滚落在尘嚣的泥污里，并且被雾夭狠狠地撂在了下面。
　　叮——
　　一道清脆扎耳的碎裂声在风中扬起，那是一只雕功卓绝的翡翠盘肠簪，无辜藏身在一场恶意的发泄中。
　　两个美丽的女子，难堪地在风尘里打了个滚，立即从仙子堕落成疯妇。
　　客栈所有的人，除了昏迷中的桐淅，都惊慌地围上来，分开那两个蒙尘的人。伙计们客气地驱散了无关的客人，将雾夭与花香凝远远隔开一段距离。
　　雾夭善睐的妙目眯起，化作冰冷的箭射向眼睛瞠得滚圆几要滴出血来的花香凝，脸上的笑意如冰锥钉骨，“花香凝，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来招惹我。想要安心地做你的王妃，就给我滚回去绣花养鸟，不要逼我使出什么阴损的手段来，到时候没脸的可不只是我，看看是谁，下场更落魄！”
　　“花雾夭，我堂堂王妃难道还怕你么？想威胁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花香凝披头散发站在院子中央尖锐地叫嚣着，她的理智已被逼疯，“你这只骚狐狸，说我来招惹你，也不想想你配么？我只道你寡廉鲜耻，却不知你竟是胆大包天，勾三搭四到诚王头上，你以为做了他的女人就能跟我一样荣华富贵？呸！你这个寡妇，就是给他生十个儿子，这辈子都别想进王府的大门半步！”
　　“就算不进门，只要他待我始终这么好，我又不在乎这些狗屁名份。你爱抱着你侧妃的名份到死，你尽管去好了，老娘我还不稀罕呢！”雾夭不点破她，循着她的话死命地刺激着她，忽而一个年头在脑中遛过，嘴角骤然牵起一抹诡谲的笑，声音也变得瓮声瓮气，“对了，诚王府还有一个正牌的王妃呢，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你这个小的来过问罢？”
　　她的话锋一转，语气霍然变得凌厉阴狠，“要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你会嫁给他？莫要真以为你自己高贵到哪里去，你不会忘记了，在一般的人家，你这样身份就跟你娘一样，只不过是个‘妾’！”
　　香凝一生，最恨人提起这个字。
　　这是她一生，最大的耻辱。
　　她恨她自己，也恨她的娘。
　　然而偏偏，是她最憎恨的花雾夭，狠狠地将这个字眼戳进了她的心。
　　血液，在她的胸膛里逆流，奔腾着将怒焰扩散。
　　“你以为你又高尚到哪里去？花雾夭，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去，一点都没有内疚的心情，你以为，你的良心你的人性又比我高深到哪里去？”香凝虎视眈眈地瞪着无动于衷的雾夭，嘴里溢出一声哂笑。
　　原来，那一夜客栈里的那个自缢的女子，在死前遵照香凝的吩咐，有意让雾夭看到了她投缳的所有动作。然而，雾夭却完全没有去阻止。
　　她的话，让雾夭忆起了那个晚上，她呆呆地站在客房的窗边，隔着一道微弱的缝隙看着那个痴傻的女子一点一点把自己的颈子送进套索，然后决绝地蹬掉了脚下的凳子。她的指甲断在了木窗棂里，却直到那个失魂落魄的女子咽了气，都无法动弹去挪动一步。
　　雾夭飘忽地笑了起来，但她的神色却意外地平和清明，“如果她要死是她的心愿，我的阻止只是她不愿意见到的障碍。你可以拦下她一次两次，甚至几十此，但却无法停止她对死亡的渴望。她的眼中已经完全失去了对人世的眷恋，希望在她的心底泯灭。一个没有希望的人，是旁人再怎样百般的劝阻，都不会放弃她追寻死亡的脚步。”
　　“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花雾夭，你也不过是个见死不救的小人！”香凝对雾夭的这番话，不屑一顾。
　　雾夭沉默了。
　　是的，她是一个小人，还是一个伪善的小人。她以为的成全，不过是心中魔鬼的作祟。
　　尽管她多么了解那女子眼中的无望，尽管她是多么深刻地知晓死亡惊人的宏伟的诱惑力，尽管那女子心里是多么想就这样安静地远离凡尘。
　　但是，但是，她也仍旧应该破门而入，打断她了结的念头。
　　可是她没有。
　　因为她不敢，不敢见到一个求死不得的人绝望空洞的眼睛。
　　因为她也想要知道，死亡过后，究竟会不会是解脱。
　　她的阿水曾告诉过她，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然而她却觉得希望是那样虚无，那样奢侈，活着的人，有多少明白生命的意义，他们都是行尸走肉，碌碌无为在这尘世奔忙，却不知因何，为何……
　　她是那样迷惑地看着将自己挂在屋梁上的女人，第一次怀疑阿水的话，面对那双与她有着相同孤寂的眼，饱含着沧海桑田般的苦楚，还要去谈什么人生的意义。她的无望震慑住了雾夭，在她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走进客栈的霎那，牢牢抓住了雾夭同样疲累的心。
　　可是，当衙差的到来，和纷乱的噪杂声响起，被惊醒的雾夭就已经后悔了。因为她的迟疑，她的迷惑，一条生命就这样逝去了。
　　无论她活得多么艰辛，多么痛楚，都不应该这样对待自己，草率如斯。
　　不，也许，她是在经过了千丝万缕的考量之后才做出的决定，也许她已经为她可怜的稚子在花香凝那里安排了锦绣的出路，她可以不用再面对暴力的丈夫在赌庄欠下的巨额的赌债，也能够一次解决自己病入膏肓的种种折磨。
　　但她却没有仔仔细细地去考量过自己，再痛苦的境地也终会有一条出路，再多的被泪水浇灌的生活也会偶有欢笑哪！
　　她怎能够，怎能够，这样草率地对待自己！
　　雾夭晓得，这一生，她都将为自己犹疑的旁观而追悔莫及。她自认没有自挂东南枝的魄力，也不敢违背对阿水的承诺，所以，终将为那一瞬的怀疑而愧疚永生。
　　雾夭的心里的悲悯潮汐般涌起，然而对着花香凝，她却永远也不会显露出一分一毫。她们不是一个娘胎里来，各自拥有不同的风韵，不同的面貌，却独独从骨子里，拥有相同的骄傲，相同的倔犟。
　　就像一叶双生的花，从一开始，就抢夺着对方的养分，对方的一切来生存，那样的残酷，那样的惨烈。
　　雾夭冷哼了一声，才抬高小巧的下巴，斜眼瞥向衣衫不整的香凝，露骨的讥笑，从眼角倾泄出来，“我这样一个小人，却这样招你眼热。你瞧瞧你自己，绫罗上的海棠，孔雀的坠子，翡翠的盘肠簪，还有脸上的涵烟眉，哪一件哪一样不是我当年所爱。让自己活在我的影子里，做出顾影自怜的样子，真能教你如此高兴？当初，若不是我看上了仲孙诚，你还会毫不犹豫地成了他的侧妃么？”
　　她们两个的刀光剑影经年累月，雾夭感到厌倦，于是不想再说，懒得再看一眼她落魄的模样，转身走向柴房。
　　其实，她倒是希望，这一番闹腾能够将昏睡中的桐淅吵醒，虽然，这样的希望非常渺茫。
　　“他，还好罢？”理智似乎又再度回到了花香凝的身上，她对着最最怨恨的人，口气艰涩地问。
　　“你是不是还没明白自己的身份是该怎样的谨小慎微，他不是你能过问的人。”雾夭摇了摇头，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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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晷渐渐失去了用处，暮云低垂时分，红日在晚霞的簇拥下缓缓地隐匿在西山的那一头。月亮还没有冒出头来，这是一个日月交替的，红尘最为晦暗的时刻。尚未点燃烛火的时候，天地堕入了茫茫的寂寞，光明被驱赶，暗夜终又到来。
　　阿水，太阳再强烈炙热，终有下山的时候。
　　无论我多恐惧，凉如水的夜，也终要再来的。
　　雾夭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静静地守候在桐淅的床边。她想着他能够听到她低低的话语，断断续续地说着她的思念和寂寞，她更渴望桐淅能够醒过来，然后露出怜惜亲切的表情安慰她，听她讲述所有的心事。
　　她抱着他的手，那暖度，是他活着，最好的证明。只有这样，雾夭才能够有一丝的安心。
　　尽秋出现在她身后的时候，她是那样地专注在神思里，白日里的争吵扭打耗费了她渐进极限的体力。她担忧着桐淅的同时，也支撑不住自己浓重的睡意，可是她不愿意去休息，她不愿怀揣着无尽的担心入梦。即便能够睡去，也会在最后，变成梦魇。
　　所以她不睡，她用无边无际的往事，克制自己的倦。
　　“你怎么还坐在这里，阿鑫说你一直都没有歇息过，回房去罢，我替你看着他。”尽秋走到床前，在雾夭的身侧站定。
　　可惜他关怀的神色，并未换来雾夭的星点感谢，在听到他的声音的那刻，雾夭快速地偏首望向他，未施脂粉的脸上凝着厚重的寒霜。
　　她浅淡地瞭了他一眼，目色幽冷。
　　“你去客房罢，我不放心你照顾他。”
　　这已经是她能够表现出来的，最客气和善的态度，但她的话却仍然很是尖锐。
　　尽秋的背脊一凉，有些呆滞地凝视着她微微拧起的秀眉，脸色微青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讥诮爬上了雾夭的眼，她把眼里的刀锋甩向那双冰栗色的瞳孔，“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个练武的人，你只要运功给他，要不是耽误了时辰，桐淅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已经那样地求你，可是你却是这样冷酷。方尽秋，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尽秋明白了她的怨怼，她的指责却是可悲的事实。
　　他的确是可以救他，但是，他没有。
　　他不想，也不能。
　　被捉住痛脚的他，蓦然吃吃地笑了起来，那样的眼神忽然让雾夭感到陌生，那诡异的笑震荡着雾夭的耳膜，刺激着她此时已不堪负荷的神经，那不假思索的反唇相讥，就这样伴着那剧烈的笑声，闯进了雾夭的耳朵。
　　“花雾夭，我们似乎是彼此彼此罢。你不会是忘记了，见死不救延误诊治的人，不只是我一个。也包括你，企图对躺在野地里岌岌可危的他视而不见的你！”
　　“雾夭，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不会责备你，你自然，也没有指责我的立场！”
　　尽秋疾风般出了房间，伴着重重的一声关门声。
　　一切都恢复了沉寂，不同的，只是被哀伤涂抹过的血蜻蜓。

　　第十八章、孤冷的背后

　　孤冷的背后，睡着温柔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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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淅，你洁净温暖的灵魂，可仍沉睡在身躯里？再怎样声势浩大的喧哗却不能将你叫醒，晚蝉切切的悲歌也无法使你离梦。
　　天幕里满是闪烁的星辰，一点点密密地挨近着，像人间渺小的沙砾，填满雾夭满身不见血的伤。天空是烟波优美的蓝色，洁净的一块丝绒，一条悠长潺动的溪流，隐隐勾勒出一弯白月。
　　悄悄地，有云纵身合抱住月，紧紧地，仿佛勒到了自己的血肉里。幽蓝的月色，从云的身体穿过，那样毅然决然，至死不悔。
　　伤害在所难免，有人硬下心肠，有的人，软弱逃离。
　　云不悔，因为他终于被成全了一次亲密接触，即使是以身殉葬。
　　月也不愧，所以拥抱过后，她一如既往，遥遥地静立天际，用悲悯的眼神俯瞰远去的云。
　　那么桐淅，你，可曾有悔？
　　雾夭从不显山露水的泪滴，不由自主地滑入他发白的手心，这一只也许不再强硬有力的手心。这一刻的她，多想要用力地摇醒眼前无声无息躺在床上的人，施以最严峻的“拷问”。
　　凄凉的夜，在莲花漏的点滴轮转后，消散在晨光微熹里。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直到打更的人，也收拾铜锣，走向回家的路；直到红日在清爽的鸟鸣里，娇滴滴地冒出了头。
　　雾夭揉着又是一夜未阖的眼，眼仁上的缕缕细线恍如血蜻蜓身上的红，她的眼中有网，纠缠着旧日的好时光，然而被困住的，也同样是她自己，是她自愿做茧，被深情与温柔捆绑。
　　他们都是念旧的人，为旧的人自伤。
　　晨露盈睫，氤氲雾夭清澈的眼眸，扑簌来整片暖热的色调，这样刺如猫爪的阳光，雾夭却丝毫不以为杵。这样淋漓的贴近，是她所怀念的梦境般的温暖。她就是这样，姿态绝然地立在万丈的柔芒下，虔诚地仰起面容，接受着最完整的洗礼。
　　“老板，外头有一位梁公子，自称带来了一名仙医，能治好商先生，说是不但能让他醒过来，还能够替他接筋须骨重新恢复原来的样子，也不知是真是假，你看……”
　　定平的声音，在面前响起。他们早已看惯了雾夭这般忽而怔忪的模样，也不以为奇，虽然，并不清楚她在做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他们的老板虽然是个女人，即便比不上原来的主子厉怀明经营生意的手段，但凭她自己的八面玲珑，一个寡妇的窘迫身份，支撑起偌大的客栈，不可谓不令人敬佩。她的脾性纵使不算温婉低顺，但自有一种教人折服的魔力。因为相处的日子，一点一滴，他们都能体会到，她张扬炽烈的性情背后，体贴的善良。
　　雾夭蹙眉，顺手正了正桃心髻上固定的一支剔红的蝶恋牡丹钗，她的眼整宿都没有离开过桐淅冰封般的脸孔，甚至让人能感觉到，连她的吐息都是跟随着桐淅微弱的呼吸，不深不浅地消融在淡淡的瑞脑香里。
　　除了用井水洗了把脸，草草梳了个简单的发式，连朵珠花都失去了佩带的心思。
　　早风拂过她正发的指，轻轻地一颤，那双魅惑的桃花妙目便蓦然流露出几番希望的光芒，像是受到了金芒的感染，连黑色的瞳孔都照映得更清浅澄澈了几分。
　　“在哪里？请他们进来！”
　　……
　　当梁维语微微压低头，穿过后院大堂间隔的那面彩绣樱桃茜红底锦帘，踏上后院干瘪的青苔之时，一眼望尽的，便是这双写满了欢欣的眸子。他的心一紧，有些想要收回跨出的步子，但似乎，为时已晚。
　　“你说得是真的么？”雾夭欣喜地快步跑到他眼前，乍见他不甚明朗的脸色也跟着一僵，所说的话也不由得硬邦邦起来，“你该不会无聊到特特过来耍我罢？”
　　维语的眼瞬时放大，紧接着却失意地摇头，缓缓地朝一侧退开数步。
　　慢慢地，慢慢地，在纱帘的中央那片阴暗的地方，露出了一张月亮一样清冷姣好的面孔。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只要见到了她，便会觉得安宁在心底永久驻扎的女子。
　　她的头上不着珠翠，也不用任何的簪钿，因为她的三千柔丝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披散在身后，璎珞一样垂在一双莹润如雪的脚边。
　　是，她□着双足，踏着一对玲珑的木屐，在一身雪白的纱裙下，被扬起的风时有还无地撩起边缘。于是，那双惑人的足，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显露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这样的奇装异服，这样大逆不道的行为，却不敢有任何人说出一句指责的话语，她由内而外的一身圣洁，便已教人自发自觉地屏息，保持肃穆的姿态。
　　雾夭痴愣地望着她，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怀疑她是千年之前，以身补天的女娲，但那一点点诱人，又仿如广寒里孤冷的嫦娥，终年抱着不会言语的玉兔，和不断伐树的吴刚，吞噬着无垠的寂寞的嫦娥。
　　那女子，淡定地对应着她痴愣的凝望，眼中不笑也不愠，不食人间烟火的平静。她也默默地打量着站在一袭猛烈骄阳下雾夭，渐渐地，那沾满了金粉的血蜻蜓捕捉到了她的视线。雾夭分明感觉到了她停驻在刺青上的眼神，却刻意一眨不眨地张大双目瞅着她每一瞬的反应。
　　然而她所有的反应也只是清润的眼眸里，叠盖上了一层怜惜的忧思，甚至连刹那的讶异都不曾表现出来。
　　雾夭的心，蓦地就被溶化了。
　　“你就是那位仙医？”
　　雾夭走近她，颤巍巍地问，态度从来都不曾有的这般小心翼翼。
　　“我并不是一位真正的医者，但我能救他，姑娘，你可信我？”女子温和地看着她，沉静的眉眼里浸淫着月之光华，她泠泠的嗓音才出一句，天地里的未开的花卉便次第绽放。
　　但雾夭与维语，都是最普通的人，他们听不到花开的声音，也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去注意脚下微渺的生灵。
　　雾夭下意识地颔首，她在与之相视的瞬间，便看到了女子无澜的眼中湖泊一样的温柔，似曾相识。然而，她樱红的唇微微开启，却踯躅着半晌不敢发声。
　　这样无凭无据，她不能轻易将桐淅的性命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手中，即便她觉得那个人是那样亲善。她想她是一个拥有纯净灵魂的女子，若此时伤重的是自己，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是对象是桐淅，所以她不可以。
　　“姑娘不知可听过望月一族？”
　　不知为何，那女子明明看到雾夭脑后妥贴简约的发髻，但始终称她为姑娘。
　　此话一出，雾夭恍然忆起什么似的，眼中的信任便又加深了半分，她颇为迟疑地探问，“那你是……”
　　“圣女，塔雅若。”
　　“太好了，请你救他，桐淅他不能这样一直不醒的，他也不能失去一身武学，否则，他会难过的。你会救他的，对不对？”雾夭叨叨地说着，轻轻拉着若，向柴房走去，全然忘记了她的身旁，还有一个梁维语。
　　“我会救他的，我，正是为了这个而来到这里的。”若的语气有些不易察觉的古怪，她的话像是叹息，悠远的，深长的。
　　“雾夭，你先出去，我医他的时候是不能分神的，否则，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若静静地注视着床上苍白的人，然后，慢慢侧过月般皎洁的脸，用她特有的神圣语气，温和地对雾夭这样说道。
　　“可是，我担心……”雾夭欲言又止，所有的话被她没有表情的表情打断。
　　“没有可是，不用担心，除非，你不想要救他。”若的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她将两种选择明白地摆放在雾夭的面前，让她选择。
　　“不，我想，请你救他。我，我……”雾夭急切中不自觉地伸出欺霜赛雪的手，扯住她素净翩然的衣袂，口吃起来，“我出去了。”她稍稍转过脸，飞快地瞄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怯怯地退了出去。
　　……
　　“你怎么找到她的？”
　　雾夭站在门外的屋檐下，轻声低问在她身旁与她一起，静静地望向墙角的那株葡萄藤。大片大片繁茂的叶子，遮盖住高高的支架，有细长的茎绺绺垂落在半空，每一丝下，都生长着青绿的果实。
　　时机未到，现在的葡萄酸涩难当，无人敢尝。
　　雾夭等了半晌，却不见任何反应，于是去寻他的目光。维语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说半句话。
　　雾夭深深地望了他再一眼，讪笑地走开，来到郁郁葱葱的架下，轻柔地抚摸着一片肥厚的饱满的叶子，兰花作势的么指不经意扫过被烈阳曝晒得枯黄的另一叶的边缘。小小的圆圆的果实，在她食指的戏弄下，翻滚摇荡在空中。
　　倏地，一个不留心，那脆嫩的茎便被拉断，那滚圆的青葡萄便恰好顺着她的食指尖，滑落到她微有一层薄茧的掌心。
　　她于是好奇地用指甲掀开那层薄薄的透明的果皮，拈出里头翡翠般剔透的果肉，徐徐送入口中。轻轻地嚼了一下，满满的酸之极涩之至的汁液瞬间刺激着她的味蕾，她皱着纤细的秀眉，忍不住将舌尖翻搅的涩物吐回了掌心。
　　雾夭含着略略发麻的舌头，怔怔地注目于掌心的残物，唇边扯出一抹相同味道的笑。
　　葡萄酸涩最难尝
　　一尝百味断人肠
　　这原来，便是青葡萄的味道，从辛酸到心酸，相思般入骨。但其中的微小清甜，却更教人惦念入髓。因为不易，因为难得，所以愈加不能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一双无瑕的柔荑无声无息地推开。
　　雾夭敏感地回过头，看到那个依旧孤高清冷如月的女子，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她赶紧迎上去，还未来得及开口，若已经像是了然她担忧的心事，便向她说明了情况。只是沉默寡言的她，依然惜字如金。
　　“三天后，他就会醒来，就像原来那样。”
　　像原来那样？
　　身强体壮，行动如风，拥有最有力的臂膀去保护，最善良的心来安慰她，是那个样子么？
　　那么，她能不能更过分地请求让桐淅回到他们几个相识之前的样子，那么他的人生，便不会有这样美好的忧伤，无悔的触碰。
　　但是雾夭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世上连人生若只如初见都无法实现，又何来最好不相见？
　　只有傻瓜，才妄图回到过去，连神仙都不是随心所欲的，更何况是烟火人间卑微的凡人？
　　“好，多谢你。”雾夭注意到了她表情始终不变的脸，比进去时更白净许多，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几近透明的颜色，仿佛再照耀片刻，她全身的筋骨就会在透澈的肌肤下彰显，一览无遗。
　　雾夭看出了她的疲累与虚弱，邀请她入店里最好的客房小憩，被她婉言谢绝。
　　若迈着沉稳娴静的步子离开，半道上不知为何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遂不再迟疑，飘然而去。
　　雾夭切切地进了房间，看到一些红润的光泽回复到了桐淅的脸上，这么一张不再惨白如缟素的脸，几乎教雾夭喜极而泣。
　　桐淅仍旧静默地合眼躺着，但雾夭晓得，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她终于卸下了心头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大石，桃花般娇妖的眼眨动着欢快的情绪，连右颊上魅惑的血蜻蜓，似乎也欢欣地扑闪着美丽的翅翼。
　　只是，当她替桐淅再次掖紧被角的时候，却在无意间摸到了桐淅枕边的被褥上，一大片湿漉漉的水泽，透明的一大滩水迹，还有丝被边角被人抓得泛起一道道褶皱的印子。
　　雾夭感到疑惑，低头细细地浏览了一番，又在床蹋的夹缝里发现一朵拇指大小的盛放的血花。那猩红的颜色，教她的心遽然一耸，慌忙地拉开被子去检查桐淅的伤口，然而无论是血块还是血丝都找不到半点，甚至连汗水都不见一滴。
　　她不记得房间里有任何的水，那些喝过的茶用过的水，都被人拿了出去。
　　她也不记得塔雅若离开的时候，随风飘扬的发丝没有一点贴在鬓间，而她的袖上，倒是有隐隐的……
　　难道若对桐淅……
　　雾夭情不自禁地捂上了自己的口，将抽气声泯灭在微凉的掌心里，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光华，久久地望着桐淅。
　　如果……
　　雾夭无法抉择，也不懂得桐淅所有的心思。然而，无论如何，她都会微笑地祝福他，她只希望他能够找到也得到配得上他的好。
　　……
　　在床边又守候了一些时候的雾夭，突然感到有些累。但她不想回到自己冰冷寂寞的屋子里，她突然有些想念那段日子她每夜都安心依偎的老香樟。
　　雾夭走到了后门，轻巧地抽出插销，一点点打开了把自然和居舍隔开的大门。
　　野地的风，柔柔地送了过来，将雾夭轻薄的纱裙吹起，她带着和煦的微笑，信步走了出去。然而，就是那一瞬，面上的笑意被凝固了起来，她的眼里，满是迷茫的情绪。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对立着两个雾夭十分熟悉的人。
　　一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的若。
　　另一个，是昨夜摔门而出的方尽秋。
　　那样远的距离，尽秋不足以发现将自己藏匿在门板后的雾夭，然而雾夭也听不清那两个表情冷凝的人低声地在说着什么。
　　呆呆地杵在原地许久的她，在突然结束了她的恍惚，匆匆离开了客栈。
　　……
　　站在梁府门匾下的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就扣响了维语府邸的大门。然而，面对维语诧异而惊喜的表情，她却开门见山地问他：“维语，若走了，她是你替我找来的，难道走前没有向你辞别么？我想知道她的去向。”
　　因为不想得到隐瞒的答案，这么多年，雾夭终于不再用那种极其疏离的口气连名带姓地唤他梁维语。
　　“她那时就走了，你不是也见到的么？”维语显然也意识到了她对自己称呼的转变，说话也殷情了起来。
　　“她没有再单独向你辞行？”雾夭确认地又问了一遍，灼灼的目色真挚而期待地望着他。
　　“没有，我与她其实也并不熟悉的，她又怎……”维语摇头，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
　　雾夭的眼睛渐渐地变得犀利，她敛容定定地望着维语尴尬的脸，不发一言，却教人不自觉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维语良久良久看着她熟悉也陌生的脸，最后只好深深吸一口气。
　　“不是我寻来的她，而是她无端找到了我这里，要我带她来见你。”

　　第十九章、遗弃了忧伤

　　女人啊女人，善变、又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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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碧空如洗的午后，雾夭就这样娉娉婷婷地，玉立在维语算不上大的院落里。他这里也有一株半高的葡萄架，这般地巧合，兀自疏懒而狷狂地舒展开连绵的藤，避目的叶。略略有几片翩跹的浮云被金黄色的阳光染成了精致的石榴红，随着仲夏铺天盖地的炎撒向人间，吹影镂尘。
　　葡萄的果，依然是一色的翠碧，瞧不见半分红紫。
　　啊，连声势浩荡的阳，都无法浸淫青涩，季节不对，便什么都只是错。雾夭努力地张望着那鳞次栉比的果实，蓦地看花了眼，遂露出仿佛冰释的笑。
　　她收揽回久凝的眸光，向维语轻松一笑，转身欲离。
　　只要桐淅能够安好，其他的，又有什么紧要的呢？
　　是为谁而来，怀揣着何种目的，若不是来伤害的，又何必去介怀？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想说的，而那些不愿意吐露的，又有什么资格去过问呢？做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已经那样疲惫，何苦再给自己增添一摞摞的心事。
　　雾夭微笑地朝大门而行，她的步履满含透彻后的松快，她的眼底全是金黄色的明亮，像来到了空旷的野沃，赫然发现了足以果腹的麦芒，更似观桃不成的失望之后，用清晰的视野挖掘出了一片灿灿的油菜花圃。
　　有很多收获，只在心如电转的一瞬，这也许就叫做“悟”。
　　也许从这一个明烈的午后，太阳不仅晒干了她潮湿的心，也弥散开那陈年最后的一缕怨懑。
　　从这一刻起，她的眼里心底，不再有对梁维语的丝毫怨怼，她的年少所倾注的收不回来的情，会向涓滴的水珠，汇聚到生命源远的尽头。或许，在更漫长的岁月之后，她依然是倔犟的雾夭，爱憎分明的雾夭，但也是懂得为自己解锁的雾夭。
　　所以，当留恋的维语再一次情不自禁地牵扯住雾夭微凉的手，他感到对方冰冷的掌心里，不再透出她眸中对自己不变的寒。
　　人的改变，人的痊愈，或者极其漫长与痛楚，但也可能来得全无诗意迅速干脆，可能就在一个晴天的午间，也许就在一条燥热的青石路上，一座未熟的葡萄架前。
　　只是那样的一眨眼，所有的一切，已改变于一颗变幻的，释然的心。
　　“雾夭，先别走。”企盼在维语通透的眼里洋洋洒洒，雾夭却在那须臾里生出千万的不解，为什么这么多年，经过了欺骗背叛，经过了尔虞我诈，他还是那样幸运地拥有一双明澈的眼睛，这样的瞳眸，不是该只有桐淅那样的人，才会有的么？
　　为什么那么多年，他还能流露出这种感染人心的眼神，与他长袖善舞时的浑浊虚空般若两人，这，到底是他的狡猾，还是她花雾夭特殊的“荣幸”？
　　雾夭望着这个曾以为是会与她栖息相关的人，习习的暖风吹过沉静的眉眼，萌生出浓浓的倦意，于是她听到自己不含任何厌与怨的情绪的声音，和其中淡淡的疏离。
　　“有事？”
　　她的意思很容易使人明了，他们之间已经无须再废多余的唇舌。许多许多的话语，说了，不如按捺在心，不复重提。
　　可是，雾夭她忘了，维语竭力试图靠近她的心，又怎会被这样的三言两语打发？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摇摆不定的男人，也许是时间替他做了选择，虽然他的心确实让人难以琢磨。
　　“原谅我，曾经兰艾不分地看错了每一个人，空长了一对健全的双眼。”
　　雾夭蜿蜒的眉，不经意地斜斜挑起，绺绺灼灼的阳光烫贴着她白玉无瑕的颈，线条优美而动人。她微侧过被绿荫遮敝的炎阳映得深深浅浅的桃花面，将淡漠的目光无言地投了过去。
　　“我说过，我已经原谅你了。你这般一遍又一遍地道歉，难道不是在替自己求得心安的同时，增加我的困扰？”雾夭眼色不变地凝视着他，看见维语仿佛被针倏然刺到般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展平了唇角悠悠上扬的弧。
　　最后一抹犀利在她的眼角融化，被仲夏狂烈的太阳，雪一样地融化。
　　“如果你说当年你没有看清花香凝的真实面目，那么今时今日，你便真的能看懂我了么？”
　　“维语，人是会变的。女人往往更是善变，一千种人自有一千张不同的面貌，而女人的心，更是捉摸不定，可是一旦她们被刺痛，但凡经历了创伤与背叛，信任就再难以持续。弹断的瑟能够再续，摔碎的玉固然能够用金镶嵌，但你认为，他们还会是原来的模样么？”雾夭低迷的嗓音，像是缅怀，如同一个年长的母亲站在梦里看见自己稚嫩青涩的女儿时。
　　维语沉默了，良久地望着雾夭茕茕孑立在清翠滴绿的葡萄架下，素手圈绕着璎珞流苏样低垂下来的藤蔓，般般入画的天真迤逦，年华在她的眸中留下刻痕，月复一月的时光里，眼前的佳人，已经不再是青春少艾，她已嫁过夫郎，做了别人的女人。她的天真犹在，她的端丽依然，但许多事情，终究还是有所改变了。
　　他在心海默默地追问着自己，此刻波涛似的留恋与情愫，究竟还是不是爱情？是在醍醐灌顶之后连绵不放的深情，还是良心赋予他的千层叠浪的追悔？
　　雾夭只是透过明亮的光线，疏疏淡淡地打量着他陷入迷思的面容。若是当初，或是在这个释然的下午以前，此刻的她，必定会略带负气地向他说出一句：“既然无话可说，那就什么都不要再说，不要开口，不再相见，便是我们最好的结局。”随之，拂袖而去。
　　可是雾夭啊，你又何苦如此决绝，男人偶尔的摇摆其实无伤大雅。他的心中不一定没有你……
　　可是我要的是只有我……
　　遐思回转的雾夭，忽地就深切地惦念起桐淅来，她无意的呢喃如堕烟海：
　　桐淅，那么会不会有一日，连你也会摇摆，也会改变？
　　她的心中五味尘杂，她想他收获到应得的幸福，却不希望由他去打破爱情最后一颗水晶球。
　　“好罢，你慢慢地去想，如若是有一天，你有了答案，来告诉我。届时，或许我会给你，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也说不定。”说这话的雾夭心里是没有确凿的把握的，但只要她还愿意说，已经是她跨出的最不易的一步。
　　维语的眼底闪过狂喜，然后，他怔怔地瞅着雾夭氤氲的媚眸，才舒朗开的眉便定格在原处。沉下心的他，有一些了悟雾夭的无可奈何，而她的机会，也是如坐云雾，若即若离。
　　她的步履和她的话语一样飘渺而去，香风掳去了旧年他们之间所有青春美好的情缘，徒留下一地疮痍的伤疤。只是她，再不会感到苍凉的遗憾，也不再会为昔日的疼痛所伤，因为，她不再对这个人，怀有希望。
　　她所能够给予的最多，只是一个微渺若沙的机会。
　　梁维语愿不愿，能不能去把握，只看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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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年轻的时候，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
　　请你，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
　　不管你们相爱的时间有多长或多短，
　　若你们能始终温柔地相待，那么，
　　所有的时刻都将是一种无瑕的美丽。
　　若不得不分离，也要好好地说声再见，
　　也要在心里存着感谢，感谢他给了你一份记忆。
　　长大了以后，你才会知道，在蓦然回首的刹那，
　　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
　　如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
　　月光在水面盈盈地走过，踩着屋顶的片瓦，趾间灵动，滑过年光的印记。
　　雾夭又这样不眠不休地坐在床边，不厌其烦地用干净的丝绢将桐淅泛白的唇濡湿，除了男女大防的沐浴由店里的伙计代劳，其余为避免他醒来以后僵硬，手脚肩背的按摩都由她隔着单薄的衣物，面红耳赤地完成。
　　她相信桐淅倘若醒来是不会为此而责怪她的，至于她自己，也只是一些轻微的羞赧。尽管她清楚地晓得他们之间是多么纯粹的友谊，不沾染半分悱恻的情丝，但这样身体的触碰仍是会让生涩的她拘谨脸红。
　　这是一份，与她素日的坦荡安然不一的羞涩，也是罕为人见的一番风光。
　　油灯同样不眠不休地燃烧着自己，不时呲呲地发出响动。雾夭痴痴地望着桐淅安详闭目的俊秀容颜，幽幽地呼吸着一室迷漫的瑞脑香。
　　这么多年了，似乎只有你，不曾改变。
　　想问你啊，桐淅，你是怎样做到的？
　　年少时，自己那张收藏起怯懦与伤心的明媚容颜，和花香凝眼含刀枪柔弱不胜风的模样，复杂地叠沓在一起。那些被丢弃在记忆角落里的事情，恍如被束的章册蓦然断了系绳，脆响着摊开在人眼前，不得不正视。
　　想要卷起，却已不及……
　　……
　　她和梁维语的初识是在十四岁那年，她的自信她的热情最鼎盛的年华里。当她头一次被这个男子暖风一样习过身旁，当她见到平生第一回有一个男子，对她施以那样温柔的笑眼，她的心倏然一颤，便猛地抖落在那人身上，从此遗失。
　　直到数年之后，她决然地收回，爱意不再，变成泪意纵流生生剥离的心死。
　　她的生命里，永远都有一个阴魂般不散的花香凝，鲸吞蚕食着她所珍视的一切。
　　她用全部的心意感恩生养她的娘亲，却又同时怨恨着她出生的时刻，娘说，这是命。
　　但雾夭不信命。
　　可是，苍天是最促狭的神，以捉弄人取乐。然而使她更不理解的，却是人，她最最应该疼爱她的亲人。那个她该尊崇恭敬地称呼一声父亲的人，为她亲手刻上了山人批下的一道煞命。他昏庸至斯，相信姨娘舌燦莲花的谗言与那道貌岸然的道士的话，而最终为的都是他的最小偏怜女。
　　她的记忆里，从没有被这个男人爱怜地抚摸过脑袋，也从没有听到过一句疼惜的温言软语。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生下来就是个谬误。难道生得早，也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
　　她有的花香凝自然从来不示弱，但是香凝所得到的，永远都不会有人记起她。所以在娘亲过世的那段日子后，被变本加厉地当成奴仆的她，也从未得到过关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集尽宠爱于一身的香凝，总是用那种妒嫉的眼神来看她。难道，她半点都没有瞧出自己眼眸之中的落寞和歆羡？
　　如果可以，她是多么渴望用自己倾国倾城的貌，来换取她多愁多病身所获赠的怜惜之情？健康茁壮不见得是一件好的事情，因为你很好，好得不需要别人来关心。而那我见犹怜的女孩，是多么像易碎的水晶，需要所有的人众星捧月呵护在怀。
　　起初的她只是一点点的羡慕，尽管她多么怨恨父亲的不公，却从不把火苗波及到那个幼小堪怜的女孩身上。后来，在日积月累的时间长河里，终于在某一日，她看见花香凝四下无人是才在注视着她的眼中，泄露出那些无遮无挡的寒锋。她霍然发现，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所以，当她见到梁维语牵过她的手的手，是那样柔情地搀扶着花香凝弱不禁风的身子，看过她的眼的眼，用相同的蜜意抚过香凝清淡的眉。那两个花前月下，相互依偎的身影，和香凝踌躇得意让雾夭的心如蝴蝶片片于火中碎裂焚烧。
　　她失声嚎啕着投入阿水洒满阳光般气息的怀里，将所有的委屈投诸于那一袭雪白的衣袂里。日复一日的消沉，她以为这已经是她生命里最大的厄运，谁知道，一连串的不幸，会这样不留情面地纷至沓来，包括命运予以她的最严重的一次打击。
　　晴空里最振聋发聩的一道霹雳……
　　花香凝，你真是我最难缠的恶梦。就好像大多的人以为相比年幼的妹妹懵懂无辜，小鹿一样的纯洁善良，姐姐更可能自私，贪婪，心机深沉阴霾邪恶。
　　殊不知，心计与年龄，从来没有关联。
　　“所以，在更小的时候，当你无端走进我的院子，摔倒在地上。所有的人，都在第一时间冲出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你柔声安慰，反过来指着我的鼻子，责骂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我。亏我还愚笨地去担忧你可曾摔疼，微颤颤地上前欲探，却被老头一掌挥倒在地上。”雾夭不知道自己疏冷的笑里尽是浓浓的自嘲与悲哀。
　　“你用一个假意的跌倒，换成我真实椎心的痛，将那句潜藏的诅咒演绎得淋漓尽致。”
　　长大了以后，你才会知道，在蓦然回首的刹那，
　　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
　　如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
　　可是连她的阿水也没有把握，雾夭能否把这样的青春视作无怨，她不想要怨恨，所以也不想要看见那轮静静的月。
　　所以，她选择阖上月色照耀的一地的殇，然后恬淡微笑第看向床上的人，在她的身后，月亮悄然落入水底。
　　她立志做一个善变的女人，随意遗弃了忧伤。
　　*该诗为宝岛作者席慕蓉的《无怨的青春》

　　第二十章、谁能掌握命运？

　　有些人活着，但她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于是被人忘了
　　我们想要扼住命运的喉咙，却连命运的衣角，都不曾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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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日日的门庭若市让雾夭在担心桐淅的日子里，眉宇渐渐舒朗，很快地，她就积攒到了向玉器行借来的银两数额。当她捧着满满当当的包裹，郑重地交付到掌柜的手中，她羞煞春华的眉绽放出了罕有的夏日的璀璨。
　　烈日明朗的午后，客栈便成了供大家歇脚和消磨时光的茶肆，都是聚拢着来侃话和游戏的人，早已用过午膳的，或而饮一碗凉茶，夸夸其辞地东长西短，剩下的，便是那些爱好叶子戏，又称马吊的赌搏游戏。
　　雾夭常常自若地周游在大堂里，一身雪白的冰肌，薄如蝉翼的绡纱却是一身如火颜色，在这样酷暑的季节，也只有她，会把一袭赤红的绫罗莎裙穿在身上，也不教人看了觉着烦躁闷热逼人。而世上却也只有她，能将这样刺目的衣裳衬出一番媚而不俗的风情。
　　仿佛她天生，就是应该着红衣，履红鞋，那样霸气而张狂，却美丽动人，教男人惊魂摄魄看痴了神，连最腐朽的儒士口诛她伤风败得时也在心里觊觎这样一位天生尤物，她也教女人恨得牙痒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她自有她的智慧与魅力。
　　绣房里她总能画出最好看的花样子让人量身替她裁衣，选料，她也能一眼就挑出最适合自己最漂亮的缎子。她的头饰纵然不是最金贵的，却永远是最特别的，玛瑙里戳出个孔眼镶入剔透的水晶石，嵌在琉璃的步摇上，在阳光下一照，居然能看清水晶里的另有斑斓如生的蝴蝶。
　　当然，雾夭最偏爱的，仍旧是黄金。不为她珍贵值钱，只因为，雾夭痴恋它同阳光一般的颜色，和这烨烨光华带给她的满盈的暖意。
　　她的客栈里，永远会拿出别家见不到的稀罕吃食，酸甜爽口的鲜果龙船，拿冬瓜做成龙船，枇杷、龙眼、葡萄、樱桃加酱调味，清爽鲜美的松鹤延年，熟香菇批片，黄瓜打成扇，装成松树，烹制完成的鸡脯、蛋白、黄瓜拼成鹤。
　　珊瑚鱼秋、乌云吐珠、金堂白玉……
　　层出不穷的美味，汇成“长江尾”中最精妙绝伦的饕餮，从来没有人，能点得完客栈里的菜品。而这些菜色点心的做法和名字，无一不是来自雾夭的神来之笔。
　　称这是神来之笔，却是因了她只会说不会做这一桩。
　　而教会她这些的人，倒也同样若此，有其师必有其徒，便也没什么好嗔怪的了。
　　花雾夭，这一个奇特迷人的女子。
　　她从容而妩媚，静静地穿梭在茶肆的每一个角落，适时地拈起兰花般的指尖，嘱咐伙计给这里的客官续上半空的茶杯，为那个客官递上一块试汗的巾子来揩面醒神。
　　她会穿着一身夺目的红妆，香风细细在每一个客官身旁兜转过去，来到店里的人，有些只是来坐一坐，听她用嘤然酥软的嗓音讲几句温言，或是用铃铛清涧般舒畅动听的笑声扫去心底的郁气，都感到极为的妥贴受用。
　　她的脚步轻盈如柳絮，款款莲步之间微微摆动婀娜的蛮腰，和那被削出来似的粉肩，雾夭玲珑的锁骨弯成一道妖娆的媚弧，举手投足都散射出令人迷陷的风韵。她的每一举手投足，都是只属于她的韵味。就连蹙眉揉眼、懒腰撇嘴、端茶抹桌这样细微的动作，别人做起来难免掉了美态，但是她，别有一番滋味，丝毫不让人觉得不妥。
　　男人见她，眼里冒出火来，心痒难搔之余却也无可奈何。他们总觉得，这样的女人不是平常的男人能碰的。她是美丽的狐媚，罕有人能压制得住她的煞气。
　　女人见他，忍不住唾骂一声：骚货！
　　同时又不能不被她精致美艳的妆容，和浑身恰到好处的裙衫配饰吸引，因此歆羡不已。
　　在雾夭的店里博弈、马吊、赌博，甚至是吞云吐雾的烟斗或是水烟，她都是笑吟吟地不置一词的。她觉得这是烟火里的人间，既然如此，芸芸众生里又怎么会缺乏炊烟之外的迷雾，红尘里，或许有可期待的幸福，但是，也不能否认那些粗鄙却实在的事物。
　　比如赌博，就像避无可避的粗话。
　　善恶美丑永恒的双生双立，谁也不会把谁消灭。与其用伪装的清净来欺骗自我，雾夭，宁愿睁大眼睛看清这个人间的丑恶，她透过略略呛人的缭绕烟雾，不愠不怒地看着这茫茫的人生。娇妖的桃花面平静恬然，看似深深地驻扎在红尘的最中央，又宛如游离在人世九霄之外。
　　她走过每一个人的身畔，夏日里一抹清凉的秋风，一丝清新的春雨，便扑簌簌地吹面而来，薰得人如痴如醉。
　　这时，输了钱的人，便会皱着眉头怨艾道：“夭娘，你看今日手气糟透了，要是输光了，你们店里可可怜我招待顿好的？”说着，趁势拉起雾夭嫩白如温玉的妙手，摸了一下。
　　“赵爷说得这样作孽，若是真这样手背，教雾夭怎么好再赚你茶水钱。只不过，您也不似那没运的人，摸不准下一盘就给翻回来了。”
　　雾夭对他揩油的举动也不以为意，只是巧妙地抽开了手，嘴上噙着一绺吟吟的笑，说着几句安抚的话，瞬时便将那人的抱怨展平开去。
　　她是一个最称职的客栈老板，从来不会有失偏颇地得罪任何一位客官。她能够长袖善舞，细致周到地照顾每个人的情绪，让大家从心里有一种宾至如归的轻松惬意。所有的人，纵使不能与她多亲近，但是她却能让每一个人都尽兴而归，不管是满载的人，还是输光了的。
　　雾夭是一阵诡谲的柔风，用她半点不沾染世间情，却具有无限魔力的的神采和语调，宽慰着厮杀正酣恍如梦死的每一个人，在这个像整个人间一样华丽而糜烂的客栈，充斥着烟火气息的人间。
　　除了她偶尔面临挑衅与直面的侮辱时狂风暴雨般的回击，其余的时候，她都是那样一个周身充满着挥散不去的吸引力的女子。
　　淡淡的风是雾夭轻盈盈的脚步，插科打诨，嬉笑怒骂，陪着所有人调侃娱乐，是她驾轻就熟且不感到厌烦的事情。
　　她时而专心，也时而抽离。
　　她愿意让人在她的店里得到快乐，也愿意把自己所有的快乐融入其中，既然脱离不了这滚滚的尘嚣，何不在俗事让自己轻松一些。
　　“阿水……
　　人真是奇怪又自私的东西，寂寞的时候想有人陪，但喧闹的时候，面对一张张虚假的面孔，却宁愿一个人独处，然后又因为无法忍受孤独，找到另外一群人。不断地循环，不断的重复，没有任何的意义，但是也无能为力去改变。
　　那么就不必改变了，好么？
　　你看到了么？我活得很好，真的很好。
　　这样游刃有余，在这喧嚣的世界，不再是那个棱角锋利却最先划伤自己的雾夭。”
　　雾夭呢喃着，对正赢牌赢得踌躇的客，露出一抹恍惚的笑，而她的耳边，却传来一声闲谈间微弱的唏嘘。
　　“夭娘，先前在你店里自缢的女人也挺可怜的，听说在家停尸了好多天，今儿才要下葬呢。”
　　雾夭肩上的媚弧轻轻摇晃，她像被刺了下，但她唇角嫣然的笑意却毫厘未改。
　　可怜？
　　这样虚妄的怜悯只不过是优越者表示善良的施舍，他们以此炫耀自己的善心，他们的可怜之后，从来也都不会伸出任何助益的援手。
　　雾夭望向门外晴朗明艳的天宇，无声而笑。
　　她身后的帘幕之后，却有一双冰栗色的眼眸，对她投射以一种意味不明的神色，怔忪地望着她良久良久，因为出了神，而忘记了挪动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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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面尘灰烟火色
　　两手苍苍十指黑
　　哭声阵阵地响起，将一间小小的破旧的房挤得几乎转不过身来的人，又有几个是真正悲痛饮泣的？
　　那女人生就没有一付好色相，无论脸蛋，身形，都只是差强人意。青春年少嫁了一个平平的夫郎，原只道清清静静地相夫教子，侍奉完了这一世，便也还是要去见阎王的。只是，自打丈夫嫌弃自己无盐而苦于无出入娼门之财，一经触碰立刻沾染上了赌习，无可自拔。
　　自此，家无一日宁。
　　动辄得咎的日子尚且能忍，一不称心便拳打脚踢的日子吞声念着三从四德憋一憋气也算熬过去了，可是，赌庄的那些煞星，日日上门来讨债，连她可怜的一双儿女都不放过，稚子何其无辜！
　　女人的绝望被倾刻点燃，她的死不仅仅是为了花香凝满口的答应，也是怀揣着多少的怨念，因为她恨雾夭。
　　恨雾夭，让她的夫郎见识到了与她有天壤之别的人间绝色，从此嫌她弃她视她如履。
　　她更恨雾夭，让她的夫郎触碰了赌博这样世上最万恶的游戏，从此她的天地倾塌陷烈，万劫不复。
　　所以，她要死在雾夭的客栈，死在雾夭的面前，她可怜又可笑地试图用自己的死亡来笼罩那间高朋满座的客栈。然而，她却不懂得，三教九流穿巡的客栈，从来都不是一块清净的地方，她的死除了她的儿女，再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丝毫的影响。
　　华丽糜烂的红尘，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死亡而改变。
　　最终，她也至多是人们茶余饭后一声表达唏嘘的感概。
　　当然，在这一段很短的时间里，她的苦和泪，还是感染到了一部分的左邻右里。那是一种较感同身受程度轻上许多的厌恶，一种难解的搀合着所谓的正义的厌恶。
　　所以，当雾夭踏着细碎的步，如一阵香可靡靡的熏风飘荡进那间破屋子里，换上一袭诡异的黑纱，出现在恸哭声习习的时候，每一个呆若木鸡的人都不由得让开，留给她一条通往薄棺赫然的“奠”字的路。
　　却见她婷婷步至薄棺之前，肃穆着一张绝魅的面容，她也没有携带什么祭文来，只是向那口棺深深地看了片刻，然后沉静地拈出三根香，深深地朝那棺木鞠躬了三次。
　　熙攘的人中不乏愤懑的、惊恐的，那里的人都晓得花雾夭不是一个平常的女子，但哪个也万万没料到，这个女子竟然有如此强悍的胆魄，不但闯进了这个让人指她为凶的地方，更用不以为然的态度，来面对她的行为接踵造就出的这种剑拔弩张之前无声激烈的气氛。
　　所有的人，她都仿佛视而不见了，包括那些闻讯赶来，围在门外的人。
　　他们瞋目结舌地注视着雾夭，并极度讶异于被她艳如桃李的容颜，和冷若冰霜的神情所震慑的那股无名的魔力。
　　雾夭的脚像无根的浮萍轻缓飘移到两个稚子的眼前，幼小柔弱的妹妹还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女子是怎样一个特殊的人，只是流淌着晶莹的眼泪，声声啜泣着母亲的死去。而那个将妹妹揽护在怀的男孩，却睁大着一双充满仇视的眼，从他的父亲身上转移到雾夭的脸上。
　　当他将雾夭面上的血蜻蜓看了个仔细的时候，毕竟年幼的他，不经意地瑟缩了下他的脖子。但是，他仍是顽强地瞪着雾夭，把自己的妹妹紧紧地护在身后。
　　雾夭美丽的桃花目一眨不眨盯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倔性十足的小男孩，稍稍蹲低了身子，平静地望着他，缓缓开口。
　　“你不认识我，但可能知道我。今天，我把你当成一个可以保护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的男儿，来跟你说几句话。”雾夭无视于男孩防备中夹带一丝狐疑的眼神，飘飘渺渺地说着，“如果有一个女子来帮助你们，并且当你们愿意，你可以选择带着你的妹妹跟她走。但是，如果你觉得那里并不好，过不下去了，记住，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死也不会来求你的！”男孩仍旧倔犟，断然拒绝了雾夭。
　　雾夭淡淡地看着他，也不着恼，轻轻地贴近他，叹息地道：“人生从来没有绝对的事情，你没有掌握命运。如果有那样的一天，想想你的妹妹，你所疼爱的人，很多事情或许就都不同了。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无辜又无奈地活着。”
　　“记住，长江尾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雾夭最后的话，止于男孩的耳畔。这样从头至尾的一番对话，没有第三个人能听得到。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手苍苍十指黑。
　　她不愿意像这个女人一样，因为不配的男人，失去了自己和自己的快乐，和她向阿水承诺的幸福。
　　可是，谁又能掌握命运？
　　我们想要扼住命运的喉咙，却连命运的衣角，都不曾摸到。
　　命运有多乖桀，连最灵巧的捕蛇人的手，都无法捉住。
　　……
　　街的另一处，熟悉的客栈里。
　　尽秋的满心满眼里，都是雾夭在客栈迎来送往游刃有余的模样，还有她那双眼里说不清的迷思。
　　他不能懂得，究竟是怎样的一段往事，怎样的一个人，将雾夭变成了这样一个充满着故事的人。
　　他怔怔地站在葡萄架下，不经意地望向柴房，也是在那一瞬，那里的门，却被人轻轻打开。
　　尽秋见到那个已经昏迷了很久的人，青衫冠发缓缓地从里面走了出来。让他不免去怀疑，这也许是神的旨意。
　　因此，他走过去，迎向大梦初醒的桐淅。
　　他问他：“为什么，雾夭会这样？她对往事有着不可自拔的眷恋，那个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桐淅的眼神，在阳光下，弥散出病弱之外的忧郁的低迷气息，他望着尽秋冰栗色的眼，与雾夭神似的恍惚的笑容里，尽是无限的深情。
　　“因为雾夭和我一样，都中了一种叫做‘伊带水’的毒。她甚至，比我更深入心脉，病入膏肓。
　　因为，水是一个比雾夭更离奇动人的女子，一个像神一样的女子。”
　　*本章部分描写仿照白先勇的《永远的尹雪艳》

　　第二十一章、她之遇见她

　　我只能让你知道开头，但没有办法告诉你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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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曾遇见，遇见你那一生最好、最必需、最不可获缺的人或事，那你必会明白，她之于她。
　　雾夭常常对桐淅说，阿水是她最绝望的黎明之前，那一道神圣无匹的曙光。如果没有伊带水，她的人生她的命运她的性情，就会在无边的委屈与寂寞，哭泣与哀伤里，沦陷。
　　那一年，商桐淅还是一个离家闯荡的剑客，他像所有血气方刚的少年，不愿意被家族的名利权势所摆布，痴迷武学的他，无怨无悔地走向了侠客的梦境里。
　　那一年的那一日，桐淅经历了数年的漂泊，从远方回到晟康这座美丽的都城，哦不，那个时候，这片同样权欲喧嚣的土地，还不叫做晟康。他回来了，一切都仿佛是旧日的模样，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那样熟悉。
　　唯一不同的，是那片儿时记忆里的山谷。
　　原本空旷荒芜的谷地上，赫然座立起一间优雅的凉亭，从那隐蔽的出口蜿蜒着丛丛簇簇迤逦的花，牡丹与芍药竞相怒放着，如同在炫耀它们各自烧红般的夺目。而不远处的大地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娇妖的桃花树。
　　那铺天盖地的嫣红桃色引诱着他走进了那片惊心动魄的桃花坞。桃花的香味清浅得几乎无法辨别出来，春风跳着优美的舞步踮着轻灵的脚趾尖踏过点点的魅人的花瓣，离枝的花翩跹在空中，偶尔飘洒在桐淅玉冠束起的乌发上，若有还无的香气，无声无息地钻进了他的鼻息之间。
　　冥冥中，有一种神力，或许也是一股魔力，诱惑着桐淅的脚步，一点一点踏入那片伊甸园般的桃林。
　　银铃一样的笑声在雪海似的桃红里悠然地撒向天幕，桐淅确定，林里必然有女儿家在此嬉戏。桐淅一直都是一个木讷的剑客，他的眼中，只有武学和兵器，而他的心里，只装得下公理与正义。
　　可是头一回，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探寻，在这片梦幻般的桃林深处，会出现怎样的一个女子。儿女情事，在他澄澈的眼眸里，忽然便蒙上了一层诱人的充满幻想的纱，勾引着他，蛊惑着他所有的意念。
　　而那些舒畅动听的笑声，翩然地回旋在桃林的上空，无疑更催促着他懵懂的心。
　　花瓣或粉或白，悠扬地飘逸在暖暖的空气中，仲春的时节，是桃花开得最盛的花期。杨柳风徐徐穿过一众树丛，河堤边湿漉漉的雾气沾上了它的衣，飒飒娑娑的桃芝拂动出一片波澜壮阔的胭脂海。
　　绮丽似红霞的花海里，袅袅娜娜穿梭着一个红衣盛火的女子，她有一张和桃花一样娇美绝艳的容颜，蛾眉曼睩，凝脂皓齿，尽态极妍，分明是狐媚似的一付俏模样，但乌眸不动时而凝两眉，全然是铅华销尽，惟见天真。
　　桐淅觉得，这个连笑声也这么明丽动人的女子的身上，会有一些非同寻常的经历。她艳丽的妆扮下，必然存在着一颗不同于表面的善良的心。无端地，没有任何的缘由，桐淅便是这样认定的，就像当他第一眼，撞进阿水深邃如神的眸。
　　如果雾夭是太阳底下努力汲取光芒并随之闪耀的星子，那么伊带水，就是笼罩在水雾里温柔深沉的恒星，她的身上永恒散发出无法抑制的大地的亲切气息，所有的见过她的人，都会忍不住想要靠近，汲取那从心底泉涌的阳光般的温暖。
　　她的眼眸里的意境苍茫如沙漠、辽阔如海洋，然而她只是淡淡地坐在桃树下，和蔼地望着雾夭娇笑的模样，眼光深邃而迷离，而她的周身，却会不自觉地弥漫出一股最原始的暖，能够烘干人心里最潮湿的地方。
　　多么古怪而完美的融合，像是世上最不可思议的水火相容！
　　见到雾夭明媚笑脸的桐淅，从心底生出的是疼惜般的喜爱，但是当他把眼眸的光，头一次落到阿水那张净白宁谧的脸上，心旌神动之间，仿若一支利箭射向他尚未开窍的情爱之门。而她望着雾夭那轻愁的笑，成为了他心河里一朵根深蒂固的睡莲。
　　那张梳云掠月的面容上，从来都不曾有任何大起大落的情绪，她总是淡淡地，以一种悲悯的眼神，望着这满是烟火的人间。她对待每一个人，都是那样慈和，那种宽广到极致的温柔，是母者的眼神。
　　但是，每当她宁静安详的目色专注在雾夭烂漫纯真的笑靥里，她的目光里，又会多出一抹不同寻常的疼宠和忧思，她那双神一样深邃的眼眸里，便会添上许多莫名的伤感和忧郁。
　　桐淅自此，深深迷恋上了这个圣洁的女子，和她身上浅浅的荼蘼香气，她总是白衣胜雪静静守候在雾夭的身后，默默地以呵护的姿态，凝视着雾夭的一切。
　　雾夭他们都不知道她对阿水来说，是怎样的一种连系。但桐淅清楚地懂得，对于雾夭，伊带水几乎就成了她人生的所有。
　　是阿水，在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母亲一样搂住雾夭瘦弱颤抖的肩膀，为她拭去满面凄楚的泪。
　　是阿水，在她众叛亲离的放逐里，挚友一样为她亲手助起一道道保护的垒，替她将凄风苦雨统统遮蔽。
　　更是阿水，在她痛彻心腑的绝望中，神明一样救她扶她，告诉她人生的路还会有许多的幸福。
　　伊带水，是雾夭最依赖的亲人，最坚定的朋友，最眷恋的爱人，她像神明一样，捍卫着雾夭所有的伤痛，指引雾夭走向幸福的彼岸。她们之间的情感，是除此之外的第三个人再难以言明的，她们彼此牵挂彼此爱护，这是一种比亲情、友情，和爱情更声势浩大的感情。而雾夭，比阿水更深埋下许多的倚赖，所以，在阿水离开的日子里，她便是这般不可自拔地弥足深陷着。
　　如果不是遇见雾夭和阿水，桐淅永远都不会晓得，在这个尘世间，会有一种友情能够刻骨铭心。会有一种情谊，能够如此令人感动到饮泣。
　　桐淅的嗓音像是点水的蜻蜓，在午后的绿荫下，轻轻翕合着，午蝉不断地喧哗着，时不时地盖过了他飘忽不定的声线。
　　他流水潺潺地讲述着那一段相遇的美好，只不过，不露痕迹地隐去了他所有对阿水的感情，很多事情，人们并不愿意事无巨细诉与他人听。
　　“那一次在桃花林里见到了她们，我便一次次地打听着。直到有一天，我在一行娉婷的踏春女子里，再度见到了雾夭的身影。雾夭的脸上失去了初遇是灿烂的笑意，她举步轻摇在一群人的最后，水只是远远地跟随着在更远的，不被人发现的后头，而走在最前面的，是被人小心地搀扶着的，柔弱清秀的一个女子。后来我才知道，她便是雾夭庶母所出的妹妹，花香凝。”
　　尽秋不答话，他的眼睛也并不望向桐淅，只是呆呆地盯着头顶那一排翠绿的葡萄藤叶，那迷蒙而肃穆的神色，像极了也曾站在这里的雾夭。
　　“雾夭的父亲，是前朝的相，但在他的纵容之下，姨娘的欺凌香凝的心机，没有给过她一天的省心日子。她唯一的快乐，便是和阿水在一起的时候，此外，便是曾经一段对梁维语单纯爱慕的时光。只是后来……我想你必然也已经了解过了，我也不便再提。”
　　尽秋回首，安澜而视，于是，桐淅听到了他镇静平淡的问话。
　　“那么，她又怎么会被赶出花府的呢？”
　　桐淅的叹息，像蓦然天降的一阵凉雨，吹皱了尽秋英朗的眉心。
　　“命运永远都是公平的，如果没有遭遇过友谊的背叛，阿水稀世珍贵的情，又怎么能教雾夭这般沉沦？”
　　桐淅的答案，似是而非，但聪明的尽秋已经心领神会，不再追问。
　　只是，无法理解的他，问出了最后一个使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他冰栗色的眼眸因此，变得更脆透清淡，如散射光辉的水晶。
　　“既然那个女子如此珍视并呵护着雾夭，她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看顾着雾夭的成长和幸福，又怎么忍心一走了之，从此让她所怀护的人，陷入这样悲伤思念的境地？她这是爱么，爱，就是这样来诠释的么？”尽秋的语气里尽是感同身受的抑郁，他的情绪渐渐激烈，迅速扩散在炙热的空气中。
　　桐淅的声音不再响起，他保持了很长、很长的一段缄默的时间，然后，用他清澈如泉的目色，意义绵长地眺望向满架沉甸甸的青色果实。
　　“我只能让你知道开头，但没有办法告诉你结尾。我能够说的，已经到此为止，如果你还想要挖掘什么，就只有去问雾夭自己。因为，这是雾夭与阿水之间的事情。假若有一天，她愿意告诉你，那么……”
　　那么……
　　桐淅没有再说出什么来，只是黯然地瞅着尽秋缩紧的瞳孔。
　　尽秋误会了他的意思，所以他用带刺的语调，冷冷地对桐淅道：“这恐怕只是你的私心，想要在我和雾夭之间，在筑起一道芥蒂的围墙罢？”
　　桐淅直愣愣地打量着尽秋异常愤慨的面孔，在须臾之后，突然发出一阵爽利酣然的笑，他的头不自知地摇着，完全遗忘了大病初愈的昏晕感。
　　“认识你这么多年，我从来都不曾想过，原来你方尽秋，也会露出这种忌妒的表情。可惜，你的妒嫉完全用错了地方。我所深深深爱的，是那个像神一样的女子，那个像雪莲一样端立在山的最顶峰天的最尽头的女子。”提起阿水，桐淅眼底的痴恋，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了人的，他落寞的语气阐述着深藏在海底最沉重的情感，“假如我所爱上是雾夭，那么这一切或许都不同了罢。阿水也许不会离开，而雾夭也必然不会是今世今日的孤寂。”
　　“雾夭是这么傻，用一个有名无实的寡妇身份将自己永久地圈禁起来，又把我这样一个委实不会产生情缘的人推出去迷惑世人的眼光。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孤独地、倔犟地，以为能实现对阿水许下的，要她快乐的诺言，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憨傻。
　　至于我，数年如一日地陪伴在她的身边，只是因为我切实地体会到她需要一个可以倾诉思念和寂寞的对象，一个真正能保护她关心她的朋友，这是超脱男女的知交，也是我对水的承诺。”
　　尽秋傻傻地看着这个为情为承诺而活的男人，心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与之有着同样心情的女子。
　　这是怎样的一些人？
　　为视若生命的承诺而活的人，所以他们相聚相遇相知相守，所以，他们相濡以沫互相扶持？
　　尽秋的心神被桐淅的话彻底地震慑住了，良久，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如果你对雾夭存着什么样的想法，最好趁早打消了念头。她不是一个你可以触碰的人，她并没有你见到的那样坚强勇敢，她内心的柔软，是她绝对无法从张扬热烈的外表窥探出一丝一毫的。
　　你们都是性情倔犟强硬的人，但内心，却是绝然的不同。所以尽秋，放弃罢。雾夭她，真的不适合你。”
　　……
　　遥遥可望的天边，火红的太阳不再滚烫，却将绯红的余辉，擦在了每一片云的身上。晚霞如血般红得凝重，压得云色也渐沉。暮霭低低地罩在头顶，雾夭走在回客栈的道上，连翩的衣袂被留有余温的晚风牵牵扯扯，走出一抹清浅漠然的暮影。
　　夕阳，是雾夭难舍的。
　　而黄昏，永远教她郁郁。
　　转角处的小巷里，另一道踯躅的影子，在微暗的青石地上，来回地晃动着，终于，在雾夭远离数十步的时候，佝着头，忸怩地走了出来。
　　“雾，雾夭……”
　　雾夭听到一列似曾相识的嗓音，下意识地回眸望去，却在看清了那女子低垂忐忑的面容后，即刻扭头而去。
　　“等我一下，雾夭，请你先别走。”
　　女子慌乱中急急地奔向她，窘迫地拉住雾夭的衣，微散了一头绾起的发。
　　雾夭只得无奈地转身，用淡漠裣衽的语声，和疏离无神的神情，轻飘飘地问：“楚馨婕，不，钟夫人，我们两个在七年之前，已经割席断袍，事到如今，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第二十二章、以爱的名义

　　每一种创伤，都是一种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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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是陌路之人，你此番出现在我面前，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你想跟我说，雾夭，别来无恙？”雾夭冷淡地乜斜着她立在夕阳的余辉里，疏疏落落的影子，轻声而叹，“楚馨婕，现在的我们，已经成熟。”
　　那钟夫人，乌黑的云鬓，簪着一对滴绿通透的翡翠，轻罗烟纱的衣袖在薰然的晚风中，没有规则地飞扬着。她是那样的震惊，以致于那对痴愣愣的眼，将雾夭在记忆里的模样翻出来与现实对比着，却发现那样多令人惊耸的改变。
　　不止是那通身令人发怵的黑色绛纱袍，尤其是她脸上那枚教人惊魂的刺青。
　　她怔怔地凝望着雾夭那惟一清晰如昨的眼神，那是一种沦陷在孤独里，渴望着光明的眼神。许多年以前，当她还是一个小小的少女的时候，就是被雾夭这双寂寞的眼神吸引住了脚步，而决心帮助她，成为她可以信赖的朋友。
　　谁知道……
　　楚馨婕的眼里散布着无限的疼惜，悔愧的疼惜。
　　那一年，楚馨婕还是士大夫家一个最受偏怜的小小女孩，在他们的家族里，她是众多兄长弟弟中惟一的掌上明珠。
　　无数人的呵护与疼宠让她像一块至纯的玉一样无瑕而纯真，她以为，世上所有的女孩儿都当是受到父母长辈的恋爱，兄友弟恭般的谦让，她是在高深的保护强下，成长起来的善良女孩。
　　待她最是偏疼的父亲，曾搂着年幼的她说，女孩儿，是父母亲最最贴心的小棉袄。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是棉袄，但她用自己那双迷茫的眼睛，深刻地读懂了父亲对她的爱。
　　所以，当她第一次，在比父亲的官位还要大的相府里，见到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病弱的花香凝的时候，才会单纯地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她见到香凝的父亲，会像自己的父亲那样，和煦着挤出一张微有细纹的脸，亲柔地拂过香凝柔软的发丝，和她泛白的面孔。
　　然而，有一次，当她不经意地转过粉嫩的脸蛋，却在花香凝的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一个比她略大一些的美丽女孩，正忽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向香凝和蔼的父亲。那双眼睛里，充满着引力，让人看了，便再移不开目光。
　　平凡无奇的淡黑色眼仁，雾一般地被笼罩着，仿佛人间里，所有的阴霾，所有的忧郁都倾泻在这个女孩华如桃李的脸孔上面，她惊人的韶颜，绝然不像是一个十岁的女孩的面貌，那是一张，在她们这样的年华只能痴慕不能企及的光鲜娇妍的姿色。
　　但是，就是这样一张美不胜收的桃花面，却在那对雾煞煞的眼眸所不断喷薄出的寂寞与悲伤冲刷着，失去了日月星辰般的光辉。那也是一双，任何一个十岁的女孩儿，从来都不可能拥有的眼。
　　馨婕呆呆地望出了神，直到雾夭收回了自己忧伤而极度渴切的眼光，发现这个女孩朝她痴看地双眸，两个人俱是被这交叠的实现吓得一惊，顿时略有尴尬地收回了各自迷梦般的神思。
　　雾夭提着她红色襦裙的下摆，一低头，小碎步地跑开，但馨婕的目光仍是紧紧不放地追逐着她。她感到十分的奇怪，她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个魅惑人心的女孩，而花香凝作为这里的小小女主人，也从来没有向她们这些玩伴提起过她。
　　直到雾夭消失在她好奇的视线里，直到香凝的父亲在表示自己的爱怜之后，也任他们玩耍，自行潇洒地离开，馨婕的脑海里，始终都不断倒映出雾夭那双雾一样的眼睛。
　　她被那样强烈的好奇驱使着，从此，走进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当她趁着大家专心嬉戏的时光，用如厕的借口脱离了喧闹的众人，悄悄在花府的院落里观察着探寻着，试图找到那个奇特的女孩。
　　凭借着不急不燥的坚持，最后的最后，她推开了花府已故的正室的院门，那是一间东厢最犄角旮旯的院子。春日的尾声，雪色的梨花零落了满地，寂寞的空庭显现出最凄凉的美丽，那么萧索，那么冷清。
　　与花香凝他们座落在西厢最华丽的院子，那些假山湖水的景观被能工巧匠精心布局的院落，存在着天渊之别。
　　馨婕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的中央，霍然发现自己踏破铁鞋所寻找的神秘女孩，竟然落寞地坐在屋前冰凉的台阶上，当她敏感地听到渐近的脚步声，朝她缓缓地轻盈地走来，被动地抬起了那对迷样的萧瑟的眸。
　　“你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
　　雾夭彼时皱着两弯纤娆的柳眉，用小猫一样细弱防备的语气，一眨不眨地瞅着馨婕略为局促的脸色。
　　一个是自小谦恭有礼却无礼闯入私院的窘迫；
　　另一个，是许久没有被理会关心，忽然面对这样一个同龄人的陌生。
　　那两个单纯的孩子，在落英数度飘零，白色的花瓣将她们娇小的身子洒成了两个或立或坐的雪人样子，才相互用善意的目光，吃吃笑了起来。
　　馨婕蹬脚跳了跳，浑身的花瓣不需拂掠，便已经去了大半，乖巧地亲吻脚下的青砖去了。她迈着轻灵灵的步子，跳着走到仍没有起身的雾夭的身畔，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我的名字是楚馨婕，我很喜欢你。”
　　彼时天真的楚馨婕，并不知道，她这样的一句话，曾给雾夭带来多少的感动。雾夭呆呆地侧脸睇向她真挚的神情，长年忧然的眼眸里，泛出了朦胧的雾气。
　　“我叫花雾夭。”
　　雾夭鼓起勇气，说出了她足以令自己难堪伤痛千百次的名字。
　　雾夭，勿要。她是花府和父亲，不受欢迎，不愿接受的孩子。
　　但是，当她瞧着楚馨婕依旧炯炯有神地看着她的笑意，和这张粉雕玉琢的脸上期待的目光，她犹豫着，说出了自己同样尴尬的身份，“是花府里……花香凝的，姐姐。”
　　这两个懵懂的小女孩，就是经过一次极其简单的交流，之后很长很长的一段时光里，她们成为无比亲密形影不离的手帕交。
　　两年的时光里，她们的友情像隽永的细水宁静无声地流淌过去。她把十岁的雾夭带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因为她玲珑的个性和纯真的善良，和花香凝伪装得让人不易察觉其中内悉的欣然接受，雾夭走入了一群姹紫嫣红的女孩中间。
　　但雾夭永远是最美丽，但最沉默的一个。
　　虽然沉默着，但她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感动和愉悦，那样的时候，即使是默默无声的时刻，她也会扬起淡淡的微笑。
　　雾夭懂得朋友这样一个名词的涵义，并非来源于阿水，而是从馨婕的温和关切的眼神里，第一次感受到的。
　　曾经一度，她以为那些围绕在她周围的女孩们会是世上最最友爱的伙伴；
　　曾几何时，她以为楚馨婕会是她最最亲密信赖坚不可破的挚友闺密。
　　然而，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馨婕看着雾夭的神色渐渐变得纠结，变得捉摸不定。许多时候，她会直直地望着雾夭娇妖粲然的笑靥很久很久，然后猛地撇过自己秀丽的面孔，狠狠眨一眨眼，仿佛甩去映入眼帘的那些漫溢而出的笑意般，狠狠地眨眼。
　　起初，雾夭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快乐无法感染到馨婕。
　　后来，当她知道了，那是因为阿水的出现让她们平静温婉如水的友情之间，横出了一条突兀的鸿沟。
　　但她依然不明白，十二岁的她，对爱情毫厘未知，但对友情，也是懵懂不解。她不明白，为什么友情，也要去面对选择……
　　后来的后来，她才在经历了人世沧桑之后，豁然开朗。
　　因为她们都是人，人是自私，人要占有。人会试图为自己和身边的人画上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将自我和他所在乎的人，死死地圈在一起。
　　可是，那样深刻的、疯狂的、绝然的情感，不被称作是爱。
　　那只是占有的作祟，人性中无可避免，却必须超越的欲望。
　　然而，彼时的雾夭并不理解馨婕眼中的难过和不甘，她天真地以为时间会让一切变得光明，就像她灰暗的幼年，和遇见馨婕之后美好的少年时光。
　　所以，她无法去体会馨婕的嫉妒，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十年寒窗痴心等待着金榜题名最后却是为他人代考的秀才，呕心沥血赋得一篇锦绣文章，临了，倒替他人做了件绝妙华美的嫁衣。两年的岁月，对一个小小的少女来说是那样的漫长，她倾尽了自己所有的关心，所有的心疼，一心一意地想要她摆脱过往的忧伤，想要她艳色绝世的脸上真心流露出喜悦的笑。
　　雾夭笑得那样明媚，连满园的春色都艳羡，可是馨婕却觉得，她的笑容离她好远好远……
　　瘦田无人耕，一经耕开了，便有人来争。
　　雾夭的笑，应当是只属于她的所有物，她不愿雾夭在任何人的面前露出那样倾国真切的笑容，任何人！
　　馨婕愿意耗尽所有的心里去填补雾夭内心的惶惑和寂寞，但绝不与他们分享她们友情的一分一毫。
　　当这种无端的嫉妒，啃噬着馨婕的心，当雾夭为难而默然地面对她提出的选择，满腔的愤懑终于再也压抑不住，馨婕用她十多年来恪守的教养克制住自己一不留心便会汹涌迸发的诘责，她毅然绝然地转身离开。
　　并且，选择了一个更为决绝的手段，彻底地刺伤了雾夭年少柔软的心。
　　她配合了处心积虑整治雾夭的花香凝，在她们的父亲面前，演了一出伪证的戏码，淋漓尽致地参与了一场背叛的伤害。她以一个闺中密友的身份，“大义凛然”地站出来，指认雾夭是将香凝恶意推向假山石，导致她头破血流性命堪虞的元凶！
　　花香凝这数年之后的另一次假摔，自此，将雾夭打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开始了漫长的被放逐的生活，直到花府破败人丁萧条后，也不曾再踏入那片让她黯然伤心的土地。
　　“馨婕，人的一生里，并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够被原谅的。我不会否认你曾给予我的好，只是当你用爱的名义要我只亲近你而远离阿水，当占有欲填满了你的心怀，我们之间的结局只剩下了陌路。”
　　“馨婕，每一种创伤，都是一种成熟。今世今日的我们，早已学会成熟。”
　　占有欲很狡猾，它常常会把自己打扮得无比华丽、无比绚烂，伪装成爱的模样，悄然架起一根又一根挣不断的铁丝，筑成一个封闭的牢笼，将所珍视的人深深囚禁。所有的毁坏，只要以爱的名义，难道都是可以被原谅的么？
　　雾夭浅浅地笑着摇头，夕阳在她离去的缓慢行走的背后，泻下了一地蓝色的忧伤。
　　馨婕毕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间小女子，而阿水，世上也只得一个伊带水，绝无仅有。
　　雾夭想：自己是不幸的，但自己也是何其幸运，才能与阿水相遇相知相惜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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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花狼籍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雾夭曾经希望，用酒浸泡自己纤弱敏感的神经，但在酒里醉死的她，尝到的却之惟有寂寞之后加倍的孤独，思念之后更深的眷恋。哪怕宿醉的头疼脑裂，哪怕结出罪恶的果实，都无法克制那琼浆的依赖。
　　酒是瘾，酒是毒，酒是雾夭，难舍的麻沸散，止住她钻心挖脑的疼。
　　“你错了，我想雾夭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脆弱，脆弱到需要你亦步亦趋的呵护，人生的道路由自己去走，也理所应当由自己来负责。她是一个懂得该怎样才能让自己生活得更好的女子。”
　　尽秋笃定的口吻，和严肃的表情，使他变得让人颇有些陌生。他懒若无骨地倚在门边，落日的金光斜照在颀长的身上，将他冠起的发丝，漂洗得熠熠生光。紫色的锦衣，裹在他健硕的身躯上，竟然教临立对面的桐淅显现出一份单薄。
　　桐淅仍是幽幽迟疑着，无法拿出一个抉择，他为雾夭担心着，也同时对为救自己豁出性命的若衍生出无限的歉疚。他的心，莫名地催促着他去看一眼，那个圣洁如雪的女子，那个眼神疏淡但情意绵绵的女子。
　　雾夭踩着最后的余辉，从街上，袅袅娜娜地走进了客栈。
　　听到了背对着她的尽秋的那一番话，同时，也心思细腻地看到了，站在纱帘的后面，那个她夜夜祈祷着能够醒来的人，苍白的面容上，挣扎的表情……

　　第二十三章、他们都不要后悔

　　我是我，我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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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么？”雾夭略低下扬起的脖子，平行的视线里只剩下尽秋回首悠然走过身侧的一袭被夜色笼得发暗的紫袍。尽秋沉默着，一言不发地离开，留下无尽的沉寂，再沉寂，给予他们。
　　客栈里没什么客人，雾夭用她明亮如璀璨星辰的眼，透过那面微微飘荡在空中的透色的纱帘，幽幽地望着桐淅瞬间凝起的双眉。
　　“还是有什么，是我所不该知道的？”
　　她的语气小心得无法再小心，谨慎得不能再谨慎，生怕一不留神，便触到了桐淅的什么伤心之处。他们彼此信赖，彼此维护，他难过雾夭也会跟着心疼，他受伤她也会随之悲凉。虽然大多的时候，都是相反的情形。
　　他们是这样习惯于为对方着想，忧彼此所忧，想对方所想。
　　诉与旁人听，谁，又会相信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可是，事实却偏偏如此。
　　桐淅曾对雾夭说，爱情是一根弦，却不是每一双手能都撩动。有一天，当你感到你的心，抖动如音弦的颤，那么你，便是深深地陷入了爱情。
　　在遥远的过去，有那么一天，雾夭曾强烈地感觉到那种激荡的心潮，那个时候她用一腔至真的爱，恋上一个名叫梁维语的男子。只可惜，他们只有开始，却没有结局，他们有缘，但没有份。
　　“不，雾夭，你知道的，我是不会瞒你什么事情的，就像你对阿水和对我那样。”提起阿水，桐淅总是略略苦涩的，哪怕是在昏迷时不住的呓语，都是那样教人心酸。
　　但是，他不会因为这一碰就痛的心伤，而隐瞒雾夭什么。
　　“是若，那个救我性命的女子，她因为救我，却要提早遭受死亡的呼唤。”
　　雾夭的脑中，倏然闪过那一日，脚边的床阶上，那抹不详的猩红的血迹。
　　“你想去看她？”
　　雾夭的了然和理解，使桐淅纠结的心松了几分。他不知道，只是在那之前，万分地担心，若是面对雾夭强烈的反对，他又该如何去选择。
　　她不冷酷，反而，有一颗像金子般柔亮的心。但是雾夭，她纯粹，她会用尽所有的一切去维护她所在乎的人，不惜一切。也是很多的时候，人们常常会因为保护自己珍视的人的同时，伤害到别人。那样不顾一切，那样无可奈何。她虽然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但不代表她不会用自己的方法去守护。
　　桐淅不自觉地拉开随风飘送的丁香色的纱帘，不自觉地迈动着双腿走近雾夭，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
　　这样的宽容，让桐淅恍惚感到，或许尽秋说的是对的，雾夭早已不是昔日的小女孩，她懂得该怎样去对人对自己，懂得把爱分散，给别人留出一些空间。
　　其实，他也忘记了，在雾夭不惜一切要守护的人之中，他也是稳如泰山地行列在内。
　　“对，我不想让自己跟着愧疚和遗憾，走过漫漫的一生。”
　　雾夭缓缓地转过身，飘然走到一张桌旁，轻轻地坐下。她微微地昂起头，让门外的月色洒满了血蜻蜓的身子，她晶亮的眼眸，幽幽地望着黑漆的夜色，街的两边点起的橘色的温暖的灯火，但那一点点热度，暖不进她的眼里，只有淡淡的火光闪绰着。
　　桐淅看着她白玉无瑕的一半脸，和另一面的，他的角度那勉强露出的一点点魅惑的红光的微高的颧骨，和她闪动着火光的惆怅的眼眸。
　　他想起那些他曾不在的日子，雾夭所遭遇到的伤，和那些排山倒海般的悔愧，他的心一紧，便生出一种要将方才那些暂离的念头统统打消的冲动。
　　但他的那些话语尚未脱口，已被雾夭会心的微笑截断。
　　“那好，那你就去罢。不要让自己后悔，千万不要。”
　　雾夭深切地体味着，悔恨是怎样的一种，痛彻心扉将人的意念鲸吞蚕食的心情。它会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悲怆，也会是逼人嚎啕落泪的头一等缘由，是所有回首往事的人避之不及的针尖，不设防地刺得人痛不欲生。
　　“只是，你要答应我，保护自己，让自己安全。不要让我再见到你那样虚弱重伤，性命垂危地出现在眼前，那不啻于是另一个教我魂散的噩梦。桐淅，你也不要能让我后悔今日所作的决定，好么？”雾夭眺望着街两旁灼灼的灯火，低迷的声线在风中飘渺如烟，渐渐发出缕缕难以察觉的哽咽，“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不管是生离，还是死别，因为我所拥有的，已经这样地少……”
　　桐淅不禁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向她，他握住她放在桌上那双微微蜷缩的，始终冰冷的手，用他的手温为她驱散夜的凉气。他用他无比疼惜的视线，胶着在她脸上那只翅翼边缘仍旧泛出闪耀金光的血蜻蜓，雾夭的眼睛满是她不自知的空洞和孤寂。
　　桐淅情不自禁地伸出另一只手掌，遮挡住她没有焦点的视线，遮挡住从那里涌现的奔流而出的虚空，而他自己，却因为不忍心，再也无法正视难过地撇过头。那是一种比无望要轻，比忧伤却重，夹杂着不甘的释然，犹带疼痛的放开。那些掺了杂质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因为不纯粹，所以这般空蒙。只是她不晓得，这样无神无心的表情，却比单纯的痛苦悲伤，更让人不忍去目睹。
　　而只有在迷思出神的时刻，她才会极少地显露出这样的神色，并且，也不是一般人能够亲历。
　　“雾夭，你这样，我会放心不下的。”
　　墙角的五足内卷的香几上，莲鹭香炉冒出冉冉的烟，悄无声息地投入了夜雾的怀抱。街上遥遥散出的亮光，和门外悄悄挂起的红灯笼，已经无法提供客堂里足以视物的光线，伙计也不敢出来点烛，怕打扰了两人充满低落情绪的谈话。
　　银色的月光，浮在雾夭乌黑的鬓边发上，泛出浅淡的幽蓝光泽。
　　直到一个赶路的客人气喘吁吁地跨入大门，叫着晚膳和住店，她才忽地一回神，匆忙起身燃起西面壁角的油灯。
　　又是招呼伙计好一通忙活之后，不经意地一回头，却见桐淅仍双手抱臂怅然地望着她，才意识到自己给桐淅加深了多少的负担，立时歉疚地扯出一个明晃晃笑容。
　　“桐淅，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儿你就去罢，迟了更揪心。不必担心我的，我会照顾好自己。”顿了一顿，又添上一句，“你也清楚，我是不会让自己难受吃亏的人。你走了，不是还有那个方尽秋么，再怎么样他也是住在这里的一份子，难道还会眼看着这里被拆了不成？再说……算了，你赶紧歇息去罢。明儿一早要出发呢。”
　　雾夭不知为何，无端地想起方尽秋那张总是微带着嘲讽笑意的风流的脸孔。以致于不小心，便要将桐淅不在的那段期间，她曾被诬入狱的事情漏了出来。已经过去的事，她不想他再担心一回，更不愿他由于得知这些而使自己内疚终生。
　　或许，雾夭刻意装作轻松的语气，让桐淅再没有翻覆的理由，他紧着浓密斜扬的眉，轻微地点了点头。却说：“雾夭，你要答应我最最重要的一条，你若是不点头，那么我宁愿让一生的愧疚湮没，也不能离开。”
　　雾夭痴愣地瞧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随即敛色，道：“你说。”
　　“我不在的时候，不许再喝酒。”
　　桐淅用了不许这个字眼，那么严重，仿佛定下一个最性命攸关的誓约。他是在怕，怕雾夭，在没有他照看的日子里，再一次因为那些蛊惑的酒液，深重地伤害到自己。
　　“好。”
　　雾夭清浅地笑，重重地颔首。
　　她何尝不明白桐淅的苦心，这样郑重其事，用这般强硬的口吻，定下保护她的约定，她又怎会不甘之如饴地去服从接受，怎能不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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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檐凉薄。
　　疑清风动竹，故人来邈。
　　渐夜久、闲引流萤，弄微照素怀，暗呈纤白。
　　银瓶恨沉断索。
　　叹梧桐未秋，露井先觉。
　　抱素影、明月空闲，翠冷红衰，怕惊起、西池鱼跃。
　　他就那样再一次闯入了那片幽冷深邃的森林，然而和第一次不同的是，他知道他要找的一定在里面，因为寻找的对象变了，变成了那个森林尽头那片桃源般的人们所崇敬信仰的圣女。
　　庄里的一个老人将再度到来的他，和蔼地引到他想要去的屋前。
　　没有什么繁华复杂的装饰，根本构不成一个独立的院子，只是一些散发出清竹香的篱笆，将一间简单精致的屋子，寥寥稀疏地围了起来。屋前的窗棂上，多了一串贝壳和花瓣制成的护花铃，在徐徐的暖风里发出叮咚的脆响。
　　桐淅的眉心，倏地跳了一跳。
　　他忐忑地，想要推开那扇单薄的门，走进去。
　　“姐姐，你是月神赐福挑选的圣女，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男子，便舍弃了那样宝贵的灵力。难道你忘记了，你这羸弱难负的身子，是依靠那一点珍贵的力量，才能得以保存性命。现在，你的灵力耗尽，你的生命在像水一样渐渐地流逝，你怎会不明白，你会，你会……”
　　屋里那嗓音恬美温柔的女孩，不由自主地伤心啜泣起来，桐淅隔着透出木香的门板，可以想象出那姑娘，五月梨花般纷落的泪。他的手指，紧紧地抵在门上，不自觉慢慢地陷了进去。因为无法将“死”那个字说出口，所以只能用嘤嘤的哭声来打断。
　　“薇，我明白的，可是我不后悔，因为我爱他。”
　　若清淡的声线，如出岫的烟云，她低低的安慰像门外簌簌的修篁被清风柔和摇曳的自然连绵，具有符合她身份的神奇的安抚圣力。
　　只不过，那些在短句里搀杂的咳嗽声，和急促的喘息声，引得那叫薇的姑娘，又是一阵丝雨般的抽泣。桐淅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地捏了起来，无法呼吸。他的一生中，从来都没有如此愧疚过，是他，让这样圣洁如雪的女子，即将在这般如花的年华枯萎凋零。
　　这是他，怎样才能还清的债哪！
　　“姐姐，爱情这样可怕，那我不要爱情。它像一条盈满剧毒的蛇，对你吐出血红的信，可你，却这样心甘情愿地奉献出自己，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薇，一个不懂爱，咳咳……没有拥有过爱的人，又怎么会是一个完整的人？爱情不是毒蛇，它只是一朵需要养分来长大的寂寞的花，咳咳……就算有些花也许看不到它霞光万丈的绽放，但我们留下了缠绵的根茎，只是看着它努力地长高，就已经心满意足。”
　　若的声音越来越轻，蚊吟般的喋喋低语，却仍然逃不脱桐淅专注侧耳的灵敏耳力。
　　“我要把圣女的职责传承于你，咳咳……再过些日子，等到满月那夜，咳咳……就举行祭祀传位仪式。只有这一次的机会，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我不要，我不要当圣女，我只想我的姐姐你，好好地活着！”
　　房门猛地被拉开，那个哭泣惊叫的姑娘单臂掩面，垂着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乍见到桐淅来不及闪开趔趄的脚步，骇了一跳，露出一只通红湿漉的眸，轻薄的湖绿色衣袖淋濡了大片水渍。
　　她匆匆地跑开了，大抵是不愿再让自己的悲痛触动到若的忧伤。
　　桐淅再也不迟疑，踏入了那间之前不敢去正视的屋子。
　　屋里的布置和那些隐约的记忆相同，还是那样质朴幽雅，丝毫瞧不出任何奢华的氛围，鲜丽夸张的色彩。
　　若无力地斜靠在床上，骨瘦纤纤的身子疲倦地歪着，一色黛青的云鬓旁依旧不着半点饰物簪钗，一条素白的蚕丝缎被里露出几片月白色的布料，与肩头披着的那件银线绣的兰花罩衣有着相同的颜色。衬着她细致但微泛起姜黄的脸色，在幽静暗淡的墙边，令人不得不悲伤。
　　桐淅事先准备的冷静在亲眼见证的刹那彻底绷裂，他受到的冲击是前所未想，他善良的心，狠狠跌入了深渊。
　　若微眯着一双清澈的眼，直到听到尽在咫尺的脚步声，才缓缓地颤动着眼睫，张开眼帘。
　　“你……”只是须臾的微愕，她不是个情绪易激动的人，即使是面对深爱的人，也只是在那瞬间的思索之后，轻叹了一声，“你刚才在门外听到，咳咳……薇和我的话了罢？”
　　桐淅下意识地颔首，表示全部都听到了。
　　若疲软地半阖着眼，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就像我说的，我不后悔，所以你也不必感到歉疚。”
　　桐淅为她淡淡而绵绵的体贴温柔感动到凝噎，他痴痴地看着那张洁净如空谷幽兰的脸，和眉眼间那淡泊静谧的神色，还有那极其相似的神一般高贵的气息……
　　若平静的眼波终于闪烁出一抹忧郁的情绪，那样轻微，却打破了桐淅的遐思。她自然是晓得，他在想着谁。
　　“你要看清楚，我是我，我不是她。我爱着你，却并不因此卑微到做她的影子。”若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失去了神力的她，陡然具备了人的意念，微末人心的嫉妒与人心的不甘，让她突然更像一个真实生活在烟火人间的人。
　　虽然，伊带水是她和她的部族所敬仰。
　　桐淅为他无心的伤害万般羞愧着，在心底暗暗地发誓，一定不能眼睁睁看着若，就这样在自己面前死去。
　　她们都是那样高贵圣洁如大地的人，万恶都不能将她们伤害。

　　第二十四章、最后一坛

　　月光是微湿的银钩，却会淌出太阳的眼泪，斑驳撒向人间，遂成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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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如明镜，一晃便是深秋。
　　雾夭又去了那个幽静的空谷，只属于他们三个不容他人染指的美好记忆。她是一个太过念旧的人，总是不能忘记一些应该淡忘才能让自己过得好的事情。阿水和桐淅不在的日子，她就是这样不断去触景，不断去寄情。
　　那谷中的每一株妖娆的、清新的花木，都是阿水亲手栽种下的。除了那片精心布置的荼蘼架，阿水替雾夭开辟了一片仙境似的桃林，用尘世间最温暖的语调最温柔的眼神告诉她：
　　“雾夭，你并不是被丢弃的孩子。你是雾境里最繁华的桃之夭夭。就像这片极致灿烂的桃花坞，美丽到令人屏息赞叹，却不是每一人都能有幸看见那样的美。青眼也好，白眼也罢，你始终还是你。既然投生来这烟火的凡尘，请为了我，好好做一个快乐幸福的女子。”
　　那一刻的雾夭，傻傻地望着阿水恍惚有泪影的棕红眼眸，懵懂点着头。
　　然后，她会忽然乖静地走到坐在树下的阿水身旁，轻轻地蜷缩进阿水充满阳光气息的怀抱，雾夭最爱这样的温暖，枕着阿水柔软的腿，任她缓缓抚摸自己光滑乌亮的发丝。微微的风吹过的时候，会有落叶悄悄沾在身上，阿水会拥着她，用自己的背去抵挡落叶拂到她的脸上，以免打扰她安恬的睡意。
　　雾夭深切地思念着那样美好的午后，如果人生能够再有一次那样的重复，她也许便再无遗憾了。
　　此际的荼蘼，早已过了花季，惟剩下许多半黄半碧的叶子枝茎，纵横交错地蜿蜒向上攀爬，再从高过人头的竹编架子上，微微地垂落下来。
　　缠缠绵绵，如缕不绝。
　　如同雾夭日复一日的客栈生意，和夜复一夜的无垠思念。
　　日子过得这样无波无澜，安稳得让人感到一丝沉闷和颓废。
　　打道回府的雾夭，路经郊道，忽然想去看看满山火红的枫。
　　雾夭偏爱红色，张狂炙烈到极致的红色，石榴、木棉，落日融金时分烧得滚烫的晚霞，有一种焚天的气势。阿水说，人间没有天堂，却有最真实的幸福，所以人间很好。
　　可是，如果还有机会，如果雾夭千百万次的祈求能够得以实现一次，再见一见她的阿水，她很想对她说：没有了你的世界，暖到发烫，也只是一方失火的天堂。
　　失了火的天堂，不再会是天堂。
　　人间的烟火再多，也终有夜。
　　谁逃得过？
　　谁也逃不过……
　　……
　　“老板，天儿都要黑了，你这才回来。”
　　在门口探头张望了许久的顺福，擦着额头因为焦急而生出的汗水，乍见雾夭归来的身影，放心之下，忍不住小声地对她抱怨起来。
　　“怎么了？我是老板你是老板？出去溜达一圈还要你来管束？”雾夭咯咯地抿嘴笑着，单手插腰，拍了拍他的脑袋嗔道。
　　“哎呦，我哪儿敢。这方圆没有百里少说也十里，谁不晓得我们客栈有只最好看的母老虎啊！”顺福嬉皮笑脸地怪叫起来，见到雾夭心绪轻松高昂的样子，也不禁打趣没了正型起来。
　　雾夭一瞪他，伸手揪过他一边的耳朵，笑骂着：“你这小猴崽子，作死了不成？拿姑奶奶开涮，敢说我是母老虎，看我不拔了你的皮！”
　　撩起袖子，作势就要拧他。
　　顺福一瞧这阵仗，耳朵一脱手，便撒丫子飞跑进了后院，反正店里还有定平他们照顾着，自个儿还是后院找点事儿做做，不然可真得仔细皮了。
　　“呵呵呵呵……”雾夭瞧着他慌不择路鞋子踩脱了都不敢拔一拔的样子，实在忍俊不禁，好一通畅快地笑了起来。
　　客栈里的这几个，早就被她当作了自家嫡亲亲的兄弟，嬉笑怒骂，那是半点没有隔阂的。小瞿和顺福都尚小，定平和阿鑫都要到娶媳妇的年纪了，阿鑫有个亲梅竹马的心上人，雾夭盘算着他们也该到成亲的时候，下回放例的时候，要添个红包让他去购地置屋娶妻。定平那里，也该找个媒婆好好物色个品貌端丽的好姑娘。
　　这几个男人，都不自觉地把客栈当成了家。他们自己想不到，可雾夭又怎能自私不为他们想。
　　其实，当你的身边，还有能够去关心的人，本身，已经是件幸福的事情。
　　客堂里的客人们，大多是外来投宿的，有家的人又怎么会来客栈用晚膳？这种时候，家里的灶台几个不是炊烟袅袅，又怎么会舍弃那份温馨和满足，来这种四处皆是路人的地方。
　　客栈，只是偶尔落脚的地方。
　　给不了家的温暖。
　　所以，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客人，无一不是满面惊色地盯着雾夭光鲜亮丽的笑和她魔魅风情的容颜，更莫说她与男子大庭广众下的推搡调笑，何况还是店里的一个伙计，而不是她的夫！
　　雾夭丝毫不以为然，伴着一串动听的笑声，走到正忙着抹桌子的小瞿旁边。
　　“那位大少爷呢？吃饱喝足又找姑娘去了？”雾夭不屑地牵起嘴角，眼中写满了对那人温饱思□的鄙薄，“走了的话，别忘记晚上锁门啊。”
　　说着，伸伸懒腰，朝着门帘就要进后院去。
　　小瞿快手快脚地收拾着，听到雾夭的问话也不停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抬头见雾夭懒洋洋地掀帘子，便拉高了嗓门喊了声：“没，从一个时辰前就一直待在酒窖呢！”
　　“酒窖？”
　　雾夭顿住了脚步，蹙起一对纤长的秀眉，看向最近的站在掌柜位置的定平。
　　定平立即会意，解释道：“今儿来了个客人，却不是来客栈用饭住店的，指名道姓地要找方公子，说是请他酿一坛鹤寿酒。”
　　他们都管尽秋叫公子，但称桐淅为公子，那是由于桐淅曾耐心教会他们认字，打从心里尊敬他。
　　雾夭一声冷笑地眯了眯眼睛，唇角不自觉上扬得更高，“那个人，想要他的酒，定是代价不小的了。”
　　定平一滞，极为赞同，颔首便道：“是，金锭十斗，白银三十箱，外加热血一碗。”
　　雾夭的眼前闪现过相应的金银数额，和它们在阳光下将会绽放的光彩，不禁一阵眼晕。便又是一通好笑，口中俱是嘲讽：“好色和贪财，永远都是不分家的亲兄弟啊。”
　　说完，却又一愣，回过头来，看向定平算帐的样子，“你说热血一碗？什么意思？他要谁的血？”
　　定平才低下的头复又仰平，正视着雾夭，缓声道：“他要那个求酒者的血，说是既然诚心尽孝，那就证明给他看。方尽秋的酒，不给无心诳语之人。还说，莫要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切不可伤这样的屁话搪塞他，酒要不要血放不放，自个儿看着办。说着就叫小瞿拿了只碗出来。”
　　雾夭默了会儿，怅然的样子，过了许久，才嗤之以鼻道：“硬是为自己的爱财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什么破酒，什么酒神，沽名钓誉声色犬马的混蛋！”
　　说出混蛋两个字的雾夭，咬牙间磨刀霍霍。
　　……
　　夜像绵延不断的山峦，永远望不到头。雾夭想起白日里一叠鲜艳欲滴的红枫，飘飘洒洒在山林的路边，一重山，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红透了双眼，雾夭热爱这样努力坚忍的红，那是无数不屈的生命力，把美丽燃烧到极致的宽广博大。阿水说，很久很久以前的她，就是穿着一身赤红的衣，等待着一个流浪的人。她已经忘记，年复一年空掷了多少光阴，但她不悔，和雾夭一样不悔。
　　酒窖，永远是客栈最冷的地方，雾夭讨厌寒冷，所以她从不愿到那里去，即使是要酒，也是让小瞿他们去取的。
　　时现时离的箫声，悠荡在寂寞的夜空里，雾夭记着与桐淅的约定，所以今夜，听得特别清晰。她是一个被思念冰疼，无法入眠的女子，在这般孤独的空闺，找不到心灵出口。她的心无处依托，她的不眠之夜，虚空难耐。
　　自从有了那个约定，睡不着的她只能在夜里，在寂寞的空闺随手抛出一百枚铜钱，然后，再在不甚明亮的房里，一枚一枚地去寻找，去历数。那样全神贯注，那样殚精竭虑，直到找齐那一百枚的铜钱，晨光已然大亮，而她眼窝的乌青，又不禁浓上一层，以致于不得不用铅华日复一日地遮盖那思念的痕迹。
　　但是今夜，她不想要再捡了，哪怕是与那个令她难堪的人同眠于一棵寂静的树下，她都不想要漫无边际地捡起那一枚枚因为手心的汗液而散发出锈味的钱币。她太想要一个困顿的夜，睡一个没有心事的觉，她不得不承认，那些在香樟树下听着箫声睡去的夜晚，是她在这七年里，睡得最安稳的时光。
　　她愿意赞同那是酒的缘故，箫的缘故，树的缘故，惟独，不肯承认与人有关。
　　“你娘呢？还在方家么？”
　　箫声骤断，蝉微弱缓沉地低鸣着，呜呜咽咽地叫了一个秋。风里，传来了尽秋讥诮般的叹息：“怎么可能，若是，她就不是她了。”他的口气多少带着一点自嘲的意思，缺少了从前的怨怪，但多少还有一些自己留不住的难过。
　　他们两个，都是倔犟的人，不肯轻易吐露最柔软的心事。
　　“她是一片随波逐流的浮萍，自由地飘向天涯海角。”尽秋惆怅着，沉沉地低语，末了，又插了一句嗤笑，“即使我家老头拿病入膏肓唬她，也面不改色静如深潭。”
　　“你爹没病？”
　　“有病，神志不清！”尽秋啐道，眼梢在黑暗里大幅挑起，“差点就骗过她了，只不过被我拆台揭穿了，从今往后，更恨我了罢。”
　　雾夭习惯地背对着他，突出的脊梁对着香樟壮实粗砺的树干，香肩轻轻一颤，就给硌得生疼。她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只是睁大一双眼，炯炯地望向挂满星子的天空。苍穹不再碧蓝如海，失去了白日明窗几净的清亮。
　　数不尽的星，是数不尽的心事，每个人都有的心事，汇聚起来，竟变成一条浩瀚如斯的银河。
　　沙沙——
　　头顶上的树叶被风徐徐地涤荡着，蓦然飘来一阵暗香，渐渐便由清淡转为馥郁的芬芳。雾夭不自觉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让这般迷醉若酒液琼浆的香气，彻彻底底在身体里兜转一周，才悠然地释放。
　　一些强烈的风，将不知扎根何方的桂子，推向他们。衣衫上，脸颊上，发丝中，暖香袭人阵阵。
　　是不是衣香鬓影这个词儿，原本，便应该是这样的一种解释？
　　她深深地吐息着，渐渐有些醉了……
　　“你知道么？从前，我最喜欢桂花酿温甜馥郁，可是桂子偏偏长在秋里。尤其在这样迷离的深秋，阿水常常会不自觉地落泪。她总是说，秋是七分的雨水三分泪，引出无边的伤怀。可我从小，不，从出生都是不爱落泪的，也是因为这样，我爹才觉得我不仅命硬心也硬。”
　　“你这样也未尝不好，哭哭啼啼的女人，才最是烦人。”
　　但显然尽秋的安慰是不合时宜的，他不懂得安慰的技巧，所以，只能引来雾夭的讽刺，“是啊，哭着纠缠你的女人，最是烦人，你大少爷不是最擅长得便宜卖乖的么？”
　　尽秋索性闷声不吭，不去与想找人拌嘴的她争辩，只当充耳不闻，转移话题。
　　“你不提桂花我还不记得，忽然想起了一味总也试不成的酒方。好罢，既然你这样说，那今年十坛的最后一坛酒，我就送你了。”
　　“是什么酒方？你会这么好？送我？”雾夭吃吃地笑起来，仿佛他说了个极逗趣的笑话。
　　“送你，但那酒的原料，我想这世上若你没有，那便也没有哪个会有的了。”尽秋难得正经的语气使得雾夭不由一呆。
　　“什么东西？”
　　“超过二十二年的女儿红。”
　　雾夭腾地跳了起来，绕到他的面前，死死地盯住尽秋懒散斜靠在树上的姿态，和他沉着踌躇的表情。眼眸里的光，慢慢汇拢成一条湍急的江，滚滚地席卷着所有的情绪。
　　这是国人的风俗，每家的女孩儿呱呱坠地的时候，家里的大人总会埋下或多或少的女儿红，等到将来及笈后出嫁的时候，再开封供亲友畅饮。
　　但是，雾夭的出嫁却是在一天的筹备里仓促完成的，她和厉怀明都是没有亲人的人，招待伙计的酒，也都是客栈酒窖里搬出来的别样佳酿。而雾夭的女儿红，至今仍静默地躺在花府东厢院子的那树梨花的地底，不见天日。
　　若非尽秋这么一提，她早就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件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的女儿红还在？”
　　雾夭冷冷地盯着他，尽秋毫不闪避地回视着，这漆黑的夜，两人在彼此的眼中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猜的。”
　　尽秋的回答这样简约直白，尽管他真的是猜的，他直觉地认为那场仓皇的婚礼，一个不爱的男人，不会动用到她的女儿红。但是这种简单得近似潦草的答案，在雾夭的耳中听来，却有八分的狡黠。
　　然而，当夜晚的凉风拂过她细腻的额头，她却不再有任何的激动，其实，她自己，也很想去瞧瞧，那坛代表她比常人漫长许多的过往的酒，到底会是怎样醇厚浓郁。
　　“好罢，明日，你随我一起去取。”
　　雾夭慢悠悠地又坐回了原先的位置，然后闭上眼，聆听这重复了一个夏天大半秋日的蝉鸣……
　　“你那酒，叫什么名字？”
　　迷迷登登的雾夭，在陷入梦里之前，含糊地问他。脑后，依稀送来尽秋同样迷蒙的声线。
　　“金风雨露。”
　　金风雨露啊，原来是金风雨露……

　　第二十五章、正大光明

　　岁月总会为人披上一层又一层的铠甲，即便当初的你，是那样软弱如蚕。
　　——————————————————————————————————————
　　这里的梨树依然在，和原来一样，萧萧伫立在院子的角落里。疏然横斜出一些枝桠于墙外，可惜此刻是深秋，见不到雪色的花意盎然，和风动之间满地的银霜。
　　这梨树，原是雾夭的娘亲最喜爱的，而雾夭，将它当成了母亲的化身。
　　还是稚子时的她，常会偷偷地躲在树下回想母亲的样貌，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像一个醉心书法的学生，不厌其烦地临摹着大师的字帖。
　　雾夭是一个极其专注的人，一旦付出便是毫无保留，一旦用情便是入骨入髓。
　　当年她思念娘亲，好比今时今日，思念阿水。
　　她与方尽秋，在这面露出梨树枝桠的外墙角边傻傻地站立了很久。雾夭明艳艳的脸庞，迎着淡黄的日光，不是雨润烟浓的一日，但天上的云却似灌了少许的铅水，沉寂着浮动不起来。那往日明晃晃的阳光透过这样一道朦胧的阻隔，震慑大地的力量顿时减去五分。
　　那墙上有新砌过的痕迹，平整的，浅淡的青色。墙根处漫生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花，脚下点点青苔已变成苍然的棕绿，点点染着枯黄之色。
　　雾夭讷讷地走到那丛掩着枯草的墙边，缓缓地蹲下身来，撩开翩然的衣袖，从中探出一双冰肌玉骨的柔荑。拨让开那些高高长长芒一般的野草，在那处显然被人潦草忽视未经重整，使得颜色不一的墙砖上试着轻拍了几声。
　　意味不明地淡笑了笑，随后，掌心向天张开五指，慢慢地捏住青砖的一条边缝，动作那样伶俐悠然，不费吹灰之力地，便将那一整块青砖抽了出来。
　　雾夭的动作重复了多少次，便有多少湿腻深色的砖，从那面黛青干燥的墙上，抽离了出来。
　　尽秋愣怔地望着她双手落下的灰，一地散乱的旧砖，和墙上渐渐明显的一个半身不到的窟窿，僵立当场。
　　“雾夭，你说来取酒，该不是来钻这狗洞的罢？！”把嘴越开越大的尽秋僵着那张风流俊俏的脸，忽然说话只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雾夭没有理会他吃惊且僵直的表情，但终于停下搬那些墙砖的动作，只不过是伸头向那墙洞里头看了看。
　　怔怔地。
　　半晌之后，才敲敲略微发麻了的腿脚，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的视线，始终纠缠在那个可笑的洞上，不肯分出丁点儿的精力，去瞧一眼方尽秋快要抓狂的脸，和他微微抽搐着眉眼。
　　末了，她自言自语地低喃了一声，“这儿现在可是别人家的宅院，非常情形自当用非常手段。”
　　“那也不必钻洞进去啊！这般偷偷摸摸，要教人发现了，可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的！”尽秋用光了全身的力气，才压抑住想要大声谩骂的冲动，为免引起他人注意，才不得不由狂暴的怒吼，改成无力的哀嚎。
　　“可是……”雾夭慢吞吞地转过那张魅惑人心的月貌花庞，糅入三分歉意七分委屈的眼光久久凝视着尽秋已然扭曲了的脸，嗫嚅道，“可是如果不，我们是没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进去的。再说，就算这家现在的主人肯通融让我们入府，又怎么会肯把那么一坛子好酒白白让我们取走呢？”
　　她咬了咬唇，最后，落寞地低下了头。尽秋看不清她螓首时的神色，却听见她惆怅的叹息，“我是被花府扫地出门的人，不愿再提及过往的事情。那么，我又要拿什么样的身份，对这家的主人说出我们的来意呢？”
　　泫然欲泣的姿态和口吻，霍然揪紧了尽秋的心，所有的怒意与窘迫在一刹那，烟消云散。他有些无措，踯躅着不敢上前，因为深知自己抚慰的本领。
　　雾夭的软弱、她低眉承让的模样，似一条无形的绳，就那样锁住了方尽秋所有的张狂不羁，登时显现出不为人道的局促。
　　“你别哭，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就是个圈，少爷我还过不过去么？！”尽秋手脚都不知道哪儿放了，暗自在心底呸了声，真是个没出息的，怎么就见不得她的眼泪呢！
　　说着，搓搓手，就靠过去猫着身子比了比，一点点地挪过墙去。
　　他的手抓住墙壁间凹凸不平的那些石块，起先还是很顺畅的，尽管他的身姿本就修长，六尺都有余的模样，但他的身型却是属于清瘦一类的。所以，当他努力蜷缩起自己的身体，便以为钻过那洞还算是容易的。
　　但是，这样一来，他所保持的匍匐爬行的姿势，不得不教他十分尴尬。
　　他勉勉强强地前进着，大半张脸已经露在了那座落木萧萧的院落之内，然而，身后的雾夭蓦地传来了一列惊呼，他与她一墙之隔，却分明听到了那声音里的惶惑。
　　“快点，有人来了，快点！”
　　骤然一道力量，将他从狭窄的洞中推了过去，猝不及防地，尽秋只来得及拿手去支撑趔趄的身躯，于是，粗砺的砖石轻蹭过他的掌心，针戳般刺痛着……
　　他呆呆地站了起来，将手上沁出的血丝，晾在微凉的风里。
　　过了许久，都没有再听到雾夭的声响，他以为雾夭怕人发现踪迹，先行藏匿了起来，却无法看到雾夭抬起弧线微翘的唇，和那双灵动脱跳的眼中，那一抹顽皮狡黠的笑。
　　……
　　雾夭并没有离开，她只是撇了撇红润诱惑的樱唇，嘻笑着咂咂嘴，从那处狼籍的墙根，绕到了旧日花府的大门前。
　　再一次站在这方土地上，如同看着自己的往昔。雾夭不会去怨天尤人，她懂得，对她来说这里既是片伤心地，但同时，也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些人带来。
　　“梁府”，据说，这是一户商贾之家，没什么大名声。
　　但在这个世上，默默无闻，也许才是最大的福气。碌碌无名生活安泰的人，也许才是最有福的人。
　　而花家的人，没有一个会有这样的福气。
　　雾夭茕茕侧立在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台阶前，她高扬起细白如玉的颈，望向门檐顶上，那曲曲折折、蔓绕连绵的饕餮石饰，和鸟雀纹雕，笑得有些飘忽。
　　父亲啊父亲，你可曾有一丝的后悔？
　　在你的有生之年里，可曾生出半缕的想念？
　　想念一个不被你偏怜的女儿，一个被你放逐的人？后悔对她狠心的亏欠？
　　如果，如果他还活着，雾夭她知道一定会去亲自问一问，那个被她十数年尊称父亲的男人。今世今日的她，不再只是一个对他充满着敬畏与恐惧的小女孩，为他的不喜而忧郁，因他的怒气而战栗。
　　她会昂首挺胸地站在他的面前，问他一句为何。
　　为何同样是女儿，却存在云泥之别，厚此薄彼都不堪述。
　　可惜，只可惜，如今人走屋留又易主，空自门前长嗟叹。
　　但是雾夭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她自若地昂起头，看向密云遮蔽的苍穹，对着静默无声的天空，郑重地说道：“我回来了，我要拿走属于我的东西。并且，我不会选择偷偷摸摸地潜入，我要正大光明地，再一次走进那扇门里。”
　　听到扣门声的家仆，在一盏茶的光景之后才反应过来，平日里府前门可罗雀，极少有人造访，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清。因此，当他慢慢悠悠地打开大门的时候，雾夭已经因为那长时间的静待而将天空望出了神。
　　那家仆一开门，便见雾夭偏头仰望天际的侧脸扑簌进自己的眼，那张精雕细刻的面容仿佛神赐。一个不识字的家丁，实在想不出什么华丽的辞藻去表达，羡煞芙蓉赛过海棠堪比牡丹？这些都是他生平所见过的最好看的花，可他发现，那些花加在一起，都不能形容出这女子的美。
　　她的美里，五分魅艳，三分端丽，一分风情，再加一分天真。
　　家丁傻傻地瞅着她沉思的模样，沐浴在轻浅的日光下，那一抹渐渐释然的笑，不由得忘记了一切。
　　直到雾夭意识到什么，微微偏转过面容，直到她右边的眉眼间，那只血红的蜻蜓，毫无预警地绽放在那人的眼前，他突然如见鬼般，将一双如坠迷梦的瞳仁，撑到仿佛要挤出眼眶的样子。
　　轰地一声。
　　大门被他反射地关了起来，紧紧地闭起，手中的门板立时成为了将妖魔鬼怪阻挡的盾牌。他以为雾夭是勾魂的妖精，用那张美得不似人间女子的脸孔，骗取男人的灵魂。
　　每一个正常的人，都是贪生怕死的，浅薄如他，更是如此。
　　雾夭无奈地笑，扬手轻拍门扉，这样稀松平常的反应她早就见怪不怪，当初在决定纹面的时候，那位巧匠也不只一次地提醒她，要她再斟酌清楚。因为纹面所带来的后患，不是一般的人能够承受的。
　　雾夭不介意那样无礼而粗鄙的行径，她甚至觉得那人躲在门后簌簌发抖的模样，都是那样真实有趣。她不好意思地笑着摇头，为自己捉弄尽秋的延续而不好意思。
　　“我是长江尾的老板，也是从前住在这处的花家的女儿，我有一件东西，走的时候忘了拿走。”
　　雾夭放声地说着，隔着门缝，她能够看到家丁偷看她的样子。
　　“我家主人搬来的时候，这地方什么都没有，你休来蒙我！以前花家的老爷死了之后，人都散走了，哪还有什么亲眷的。”那小厮额头的冷汗齐唰唰地淌了下来，背身嘀咕道，“该不，不会，真的是，是个女妖精，要拿走谁的命罢？哎呦，这可怎么好啊！”
　　“青天白日下，哪有不怕阳光的鬼啊！”雾夭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家的小厮真真太逗趣儿了，竟像模像样地念起了阿弥陀佛。
　　她的话让小厮犹疑了好一阵，仍是哆哆嗦嗦不敢开门，又叽叽咕咕了一通，临了，跺脚笑道：“幸亏没给她骗了，妖精又不是鬼魂。只听说怕日的鬼怪，没听过妖魔也怕太阳的。这等子凶事儿，还是找管家去处置罢！横竖都不会丢俺的命。”
　　小厮窃喜着溜开，泥鳅一样滑走了，徒留下耳力极佳的雾夭捧腹，差点没笑成个滚地葫芦。
　　……
　　再度打开大门的，换成了一个髯须的长者，好像所有的管家都长着那样一对精明的眼。他们往往是一个店铺，一家商行，一座府邸，头等紧要的人物。八方六路地掌握着一切大小事宜，并且要懂得天衣无缝地去处理各种事宜。
　　如若不然，那便不是一个好管家。
　　所以，玲珑八面的管家门，通常都不会缺少一双伶俐洞悉的眼睛。
　　雾夭灼灼地盯着那双清明的眼，看着那里惊起的涟漪在瞬息的时间里便湮灭得没了踪迹，她的唇角牵起了一道明朗的弯。
　　“雾夭自知唐突，但是此番前来，却是要取回遗留在这里的花府旧物。”
　　“不知夫人要拿走何物？”管家沉吟了半刻，却不放心地问。
　　“女儿红，我的女儿红。”
　　雾夭坦然地迎向他明显狐疑的眼光，她高高绾起的发髻，证明自己不再是一个未出阁的芳龄少艾，如若是常人，又怎会还有这女儿红？
　　“是不是真的，我们一道去东厢最偏的那座院落的梨树下，挖出来瞧个究竟，不就好了？”雾夭笑着欲踏入门去，被那管家伸手一拦，再不好前行。
　　“我家主人不在府里，就算如夫人所言，那也要等他回来才能定夺。我乃区区下人，不敢专擅行事，私放外人入府。还请夫人见谅。”
　　管家见雾夭一介妇孺，身份未明，不肯让她入内。眉宇间的厌烦，昭然若揭。
　　雾夭蓦地脸色一沉，显是听出了那状似恭敬的话里，那点子看不上女人的傲慢，随之冷笑地讥讽道：“俗话说，来者皆是客，这便是你们府上的待客之道？你且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要是没那眼色，就找个有眼力的来。总之，今儿这酒，我非取不可，至于这道门，进也得进，不进，我也非进不可！”
　　雾夭徐徐探手入袖，摸出一锭硕大的马蹄金，在老头眼前招摇地晃了晃。见他瞪着这灿灿生光的金子，面色微僵，心中真是解气不已。
　　马蹄金，王侯贵族才有的东西。是皇帝赏赐的为数不多的宝物。
　　这世上罕有人见识过真正的马蹄金，但却无人不知其样貌，无人不知马蹄金。这是一件象征权贵的器物，是只有高高在上的一群人，才能使用的钱财。平民富商都渴望得到，但从没有人敢去伪造，因为，那是要杀头的。
　　那管家是何等眼色的人物，立时不敢再造次。迟疑了片刻，终是让开了身，任雾夭大摇大摆地去取她所要。
　　早听说官大一级压死人，雾夭窃窃地笑着，原来耀武扬威是这样的过瘾！
　　谁又能晓得，当初那人给她这个流通不便，换不来银子吃食的摆设，遭了她好一通抢白。之所以收下，不过是因为阿水的缘故。
　　雾夭极为熟稔地走在步向那间院子的路上，意料之中的骚动，在这时，响了起来。
　　她加快了脚步，竭力掩盖起满脸忍俊不禁的笑。然后，向天神一样，出现在正跟那家的下人们缠斗着的，那灰头土脸，并因乍见到她施施然从前门而入，顿时大惊失色的尽秋面前。
　　梨树下的地，被掘开了一个浅浅的坑。
　　恍然大悟的尽秋，阴骘着那双冰栗色的眸，磨牙霍霍地盯着眼角按藏不住戏谑笑意的雾夭，恨恨地说了一句。
　　“我是蠢到姥姥家了，才会信你的鬼话！”

　　第二十六章、无泪

　　哪怕她已不爱，她已不痛。
　　但是每一个人，都不希望别人说爱她的同时，却无法接受自己沐浴阳光的背后，那潜藏的影子。
　　———————————————————————————————————————
　　他就那样冷冷地站在萧然的梨树下，肃杀的秋里，只有无边随风舞落的枯叶，与旧时的落英共座做了那护木的泥。尽秋蓦然抱胸疏懒地往后一靠，把整个身子的力量都赋予了沧桑斑驳的树干。他轻轻地拉起唇角边一丝微弱的弧线，然而冰栗色的眸中，却尽是气怒之后忽闪即逝的霎那间，全都隐没成了一片茫茫的沉寂。
　　秋一般，阴霾的沉寂。
　　雾夭在那一瞬间便似被刺到般，收拾起了所有顽皮的得意与取笑。她愣愣地回视着那一张风流邪气的面容上狼狈的灰尘，和那双冷眸中那深不可测收敛起的情绪，忽地有些后悔。
　　是否，这样的玩笑，有点过头了？
　　雾夭重重地撇过头，轻嘲地笑了起来。
　　比起他所做过的，这一些，又算什么？
　　秋风在两人之间不到五步的空间里飘过，齐齐将两人长长的发丝在一侧扬起，深浅不同的发，在透明的画纸上，交融纠缠成一幅相牵的水墨画，画的不是山，也不是水，而是那纠葛不清的意念。
　　相互碰撞的、尖锐似刀锋的意念。
　　他和她，静默地站在彼此面前，眼光可及的对面，那样暗藏号角，金戈铁马般的对阵，像是比谁的腰板能挺立得更直，更磊落不愧，而谁的目光，又更深、更冷……
　　秋风，在青丝的缠绕间，被卷成了冷冽寒风。
　　最终，谁也没有败阵，谁也不会妥协。
　　因为他们两个，一个是方尽秋，另一个，是花雾夭。
　　大约是那片不明就里的黄叶莽撞地拂上了尽秋充满着煞气的眉宇，惊动了眼沉如海的他，和亭亭立在对面的她。
　　尽秋倏然松开沉郁的脸，秋日闲散的阳光映在他通透的瞳仁里，却幽冷得能把人冻伤。毫无徵兆地，他就轻缓邪肆地笑了起来，只是雾夭感到，他伸手拽回自己与她纠结的发时使出的力道，竟是那样地大，大到她不得不也出手去捏住自己被缠绕的发的一部分，否则，竟是似头皮要被扯下的发麻生疼。
　　他悠闲地撩袖掸一掸自己身上零落的尘嚣，随后转身，足尖点地，轻巧一跃便落在了人头高的枝干上。再一闪身，恍若御风而去，便那样翩然潇洒，不带分毫流连地消失在雾夭涩然的视线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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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浅浅水，长悠悠，来无尽，去无休。曲曲折折向东流，山山岭岭难阻留。 问伊奔腾何时歇，不到大海不回头。
　　“老板，今儿回来得可早啊！”
　　顺福还未见到雾夭娉婷绰约走出客堂，便已经透过叮咚的水晶珠帘，嗅出了她身上独有的暗香袭人，于是，笑呵呵地朝她打招呼。
　　“嗯。”
　　雾夭心不在焉地应着，连脚下的路也没有瞧清的样子，不期然粗心撞上了抱着坛子迎面过来的阿鑫，阿鑫反应得快，猿臂一挑手上落脱出去的坛子，兜兜转转一周，又稳稳回到了掌心。
　　只可惜，坛里装的汁液和那些香气十足的米，洒了大半。
　　“可惜了一坛好酒。”雾夭抱歉地望着阿鑫，但说话的音色里半点没有为他趔趄淋湿的内疚，而是桃花般的美目里忍不住溢出浓浓的笑意。
　　她不是有意，然而阿鑫此刻状似落汤鸡的模样，实在太过有趣，惹人发笑。
　　阿鑫半是无奈地朝雾夭翻了个白眼，声音里有些无力，但难免为她的“不知悔改态度不端”微微不满愤概，是以没好气地斜眼睨她道：“是可惜了我的新衣，还有差一点摔碎的上好的坛子！”
　　“至于这酒……”阿鑫口气里的无奈，倒突然转变为不耐，“本就是那位少爷吩咐倒掉的，所以最不可惜的，也就是它了！”
　　“什么？倒了？”雾夭靠过去，端起被他随手放在藤荫下石桌上的那坛子酒，用力拔开了塞子，把头凑近了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果然是扑鼻馥郁的酒香，只是真要喝，实是尚早，这才酿了没几天。
　　好端端要倒了？
　　又抽什么疯了？
　　雾夭烨烨眨动着长睫，扑闪如妖娆的蝶翼，那两弯微颦的如烟黛眉，入了画似的。
　　她低声地念叨着，却教阿鑫以为是在问他，于是也微鼓起一边的腮，同时将嘴角也挂高起来。
　　“哪里知道原因。只说是今日我们打扫酒窖的时候，拿手去搬动坛子的时候，手温改变了酒味，所以香气和味道都坏了。一堆古怪的由头！把小瞿那小子唬得一愣一愣，那个搬酒的人就是他。”阿鑫没见过方尽秋酿酒，十足不信这么移一下酒坛会有什么问题，只道他是“装神弄鬼”，所以讲话时的表情也写满了不屑和讽刺，“也就那小子信他，被人当后路，我看他是唯恐到时酿不出好酒，好推到客栈的头上！”
　　雾夭眉心一跳，转念又懒懒摆手，气定神闲道：“你去罢，这坛子等着你刷完要用罢？我们且瞧他这所谓的酒仙是否浪得虚名好了。”
　　她说最后那句的时候，脑中倒是飞过桐淅的话：雾夭，每个人都有别人所不易见到的一面，我们不可能了解到所有。
　　她，是不是该去瞧一眼，专注于酿酒的方尽秋？
　　就像她那时，不断地去问梁维语，爱的，可是所有的她？
　　尽管她已不爱，她已不痛。
　　但是每一个人，都不希望别人在说爱她的同时，却无法接受自己沐浴阳光背后，那潜藏的影子。
　　因为，那也是她，不可分割的她。
　　……
　　及膝的大缸里，盛着被甘甜清冽的泉水淹没的谷米，木瓢悠悠地搅拌着，一圈、又一圈，那样缓慢，细腻，仿若没有尽头。当细碎的赃物，和那些米壳与杂质一一浮现在微浑的乳白色的水面上，就会被用筛子撇出，丢弃在一旁的低洼沟渠里。
　　任那些不被需要的，流向堆积着花泥的芬芳。
　　雾夭听说，尽秋已经回来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当她迟迟疑疑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已经将米蒸熟烂至八分的他，正端起蒸笼离火给熟米浇着水，从水汽滚烫逼人的最中间，徐徐浇向竹笼周围。
　　不知道为了什么，雾夭不愿意上前，走近，去打破一些氛围。她定定地站在灶房门外头，只睁大着一对桃花一样潋滟的招子，怔怔地望着那个沉浸在酿酒世界里的人，只觉满面的陌生。
　　更令她自己讶异的是，当那个人返身在厨房的另一头要取过预先放置好的冰格时，脚下生风，不自觉地就悄然把自己隐藏在了门后面。
　　她不想教方尽秋，看到这个偷窥他酿酒的，连眼角眉梢的柔和都收敛不起来的花雾夭。
　　尽秋背过身，准备拌曲的时候，雾夭恍惚忆起那一日，她携揣着满腔的惊怒和委屈，跑去酒窖见到正在指导桐淅酿酒的他，那张棱角分外清晰，轮廓深邃却往往流露出狂妄不羁的面容上，也是这样一付沉静平和到极致的神情。
　　这样的方尽秋，蝉蜕一样。
　　雾夭娇妖明媚的眸倏然浮动起来，波荡如水中的明月皎皎，并不真切。她抬起雪白冰凉的一只手背，反复地在眼上揉了好几下，才怅然放下。她确定她不是看花了眼，然而这样的确定，却隐隐不是她所愿意见到的。
　　那双干净但并不如一般阔绰子弟柔软的手掌，那种娴熟潇洒的姿势，和他眉目里满足安详的静谧，渐渐在无形中，侵蚀摧毁着雾夭抗拒生恨的意念。
　　她觉得，半日之前，他们那场不分胜负的干戈，就要教她败在了这样不经意的，突如其来的温柔眼神里。这种温柔，并不是男人在情场中的蜜语甜言，也非他们踌躇满志时刻意表现出谦和大方。
　　而是对于生活，最平凡的知足。
　　这份知足，用在方尽秋的身上，融入尽秋的神情，听上去都使人感到诡异，但是，有缘见到的人，却找不到一个反驳的词出来。
　　雾夭的腿脚生了根，牢牢地扎在那里，看着他为每一粒米恰到好处地拌着酒曲，待到一切妥当。才笃定地取出一支木棒置于缸中央，缓慢从最边缘装米入缸，轻轻拍压着填实，直到铺满，才小心细致地从中心抽出那木棒。
　　最后，拿了一块上好的素巾盖上，用压上软圆的草垫。
　　这回那人求取的祝寿酒是“金玉满堂”，单从浸米所用的常年无雨处的高山溪涧水，气候温暖宜人的东南地方所出的雪米，和他多年制酒所专用的金贵酒具，还有那些细小到素巾要用全棉万不能掺半点麻，连那软草垫都是要经过反复的蒸煮至无味，才能使用。
　　只道是简单的过程，谁又能了解到其中万般的讲究？
　　雾夭虽不懂酿酒，但他对材料的“挑剔苛刻”却是领教了的。
　　正在愣神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猝不及防地回首，抱起那沉沉米香的缸，准备走向客栈惟一的冰窖。他从雾夭的身畔走过，不做须臾停留，真正的熟视无睹。
　　雾夭暗脑，但也自知半分理亏，尴尬地不好跟在他身后，只驻足傻站着。她想过要道歉，但是心里始终觉得自己的过错比起那人来，只是九牛一毛，不甘地憋着气，尤其是想到三番两次见他因为自己泼皮沁血的掌心染污了拌的米，而微皱着眉头，重新来过。
　　心里，不能说是没有一点悔意的。只是那悔意，还构不成什么深重的歉疚。
　　是以，她就这样要说不说地站在原地，将气氛弄得很是古怪滑稽。
　　“那个，女儿红我拿回来了，你……什么时候，给我金风雨露？”
　　雾夭捏着绣着一朵怒张的芍药的金边丝绢，嗫嚅地说出这么一句。
　　尽秋没搭理她，径直向冰窖而去。
　　眼梢上的血蜻蜓，惨艳如红花吐蕊的伤痕，手中的芍药在斜阳里，触目惊心地交相辉映着。雾夭的表情是空白，说不上伤心，更谈不上凄凉，只是一些落寞的空白，夕阳的余辉里，迷惘的空白。
　　烧得滚烫的红日在最后一次绽放光芒之后，陷入了沉寂的时刻，宇宙洪荒再一次回落到如水的静默。
　　可是雾夭傻傻地站着，不做事，也没什么可想的，只是站着。反正这瘦尽灯花的一夜复一夜，在哪里醒着，对她都没有分别。
　　或许，忘记了夜露风凉，忘却了俗事悲伤，只是静静地站着，像立在佛前拈香默诵，也未尝不是她的另一种寂寞长夜的选择。
　　尽秋终于还是走了出来，满心的恨恨，还是会无法自控地对她产生三分怜惜。只是三分，然而对于方尽秋来说，却已经多得不可思议了。
　　“别傻站着了，天都黑了，去用膳，或是回房罢。”
　　尽秋别过头就要走，突然顿了顿脚，遂又添了一语：“我答应替你酿制金风雨露的，一定会做到。但是我想，这颇费一番功夫，缺少了一味至关重要的材料，要得到它有时候或许不难，但也可能万分艰难。但若是无他，金风雨露，只会是个迷。”
　　“是什么？”
　　雾夭低低地问他，她有些不相信，这个世间，还会有比二十二年的女儿红，更难得的酿酒材料。
　　尽秋不语。
　　黑蒙蒙的夜空里寻不到半颗星，只有一弯凄迷微淡的月，漠然睡在苍穹。那泛着幽蓝的月光，淋落在尽秋缓缓回首的冰眸里，瞬时，一道幽冷的目光递向雾夭同样在月之阴影下，惨白不清的容颜里，那雪肤冰肌上，轻轻摇曳着不远处修篁萧瑟的稀疏暗影，明灭斑驳。
　　前所未有的肃穆语气，从尽秋的口中飘散了出来，幽幽回旋在两人的身旁。
　　“相思泪，两滴，相思泪。”
　　夜色如水，雾夭在月所照不见的暗影里，苦涩地牵出一抹笑。
　　他说得对。
　　他们都没有的，相思的眼泪。
　　方尽秋不懂相思，所以不曾有泪。
　　雾夭的相思曾经汲满了泪珠，那是对梁维语。后来，当她思念阿水，悱恻深沉，辗转难眠，但这不是爱情的思念，也再无法教她早已干涸的眼眶，流出半滴眼泪。
　　她是那样地思念入髓，却流不出半滴泪。
　　当她悲伤，当她痛苦，当她陷入深深的悔恨和绝望，雾夭的泪，却早已死去。

　　第二十七章、那起子孽缘

　　他们在空间里划出一条线，在心里留下一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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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蓝的天空下，雾夭的心猛地一撞，浩荡的喧嚣狂风般席卷过胸臆，衣不禁风般地瑟瑟抖着。雾夭美丽的眼眸，在风驰电掣似的瞬间突然放大，她那绵绵不绝的寥落眼光，像影子一样追随着尽秋冰栗色的瞳仁。
　　他们的视线，在黯黑的夜里，紧紧地胶着在一块儿。
　　“你是故意的……”雾夭贝齿紧扣，森郁的眸光牢牢地粘在他的脸上。
　　月色这样朦胧，寒烟覆盖了苍茫的大地，那样飘渺的蓝色，柔静得像一袭最高贵的天鹅绒。这样超凡脱俗的烟波之蓝，落入雾夭被疼痛冻成水晶石的双眼，只剩下全然彻骨的寒。她惧怕月神惨淡而毫无暖意的笼罩，恐惧天宇里鬼火般闪烁隐绰的星子，更是不由自主地躲避着凄清的秋夜时刻，冰凉如水的世界。
　　雾夭对于寒冷和死寂，满怀着与身俱来的悸怖。
　　“不，如果没有相思泪，那么世上便不可能会有金风雨露。除此之外，还需要经过中秋皓月的三尺月光拂照，所以金风雨露于这一年，注定无缘。”
　　微月出岫，随着烟云的飘浮，渐渐在天地间变幻出不一样的光华。
　　她站在霜一样冷的月下，然而他却已长身玉立在月光之外的黑暗角落里，原本银色的长阶，被完全地浸没在漆黑的世界之中。各自的眼中，都诉尽了岁月的印痕，他们都不是少年，在彼此所不曾交集的年轮里，走过一圈又一圈的悲欢离合。
　　可是他们依然迷惘着，寂寞着，不敢不肯爱，也无力祈求被爱。
　　尽秋一步一步，无声地走向雾夭苍白迷茫的眼神，凉风渐渐随着那样无意识的靠近，渗入了雾夭的眼底。她想要轻轻阖上眼帘，因为这个人，会给自己带来一些错觉。当这个人缓缓朝她走来，尘嚣的一切都变得寂静，不远处，客堂里热闹的声响，被无形地吞噬，再没有一丝一毫，能够钻入她耳中。
　　本能，雾夭本能地战栗着，然而一双明媚懵懂的眼，竟着了魔似地转不开眼光去。
　　“我没有骗你，雾夭，看着我的眼睛，你就会知道，有没有欺骗。”
　　他的眼睛，冰栗色的眼睛，在月光的折射里映出了她脸上那只张狂鬼魅的血蜻蜓。雾夭在他的眼中，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的所有意念，都在那一霎，被自己惊心动魄的神色所摄。
　　雾夭立刻如被火舌烫到般，仓惶地背过身去，她不只是不愿意理清他眼中纷乱的情绪，更不想要看透自己那眼底，蛰伏的痛楚和濒临破壳而出的绝望。
　　这个人，是雾夭一生，最羞耻、最难以释怀的痛与绝望。
　　那毫无防备的痛，像一把凌空而来的利箭劈裂了雾夭被寂寞冻得僵硬的心，连皮带肉的撕扯，血流成河的疼痛。那一道眼神，割裂了雾夭长久以来伪装得天衣无缝的面具，在凄寒入骨的夜空里，悄然划下了一道横。
　　“我看不到，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雾夭听到风中自己的声音，刻意的沉着却还是掩饰不了地轻颤着。
　　她下意识地推出手掌，将那双摄魄的眼眸，挡在了自己的眼前，可是，手背按在颤抖如音色的眼上，她的脑中，仍旧浮现出了他深邃的眼中，不断激起涟漪水波的情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但也从未启齿的情愫。
　　这个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究竟，还想要将自己的生活搅乱成什么样子？
　　“方尽秋，我不是你可以心血来潮耍弄的玩偶，我讨厌你闯入我平静的生活！”
　　雾夭的话语一转，终于将所有外泄的情绪拉了回来，那张面具已失去了初始的圆滑，但至少，她的情绪，不会再失去控制。
　　她走得很快，快得忘记了提起曳地的裙摆，厚重柔滑的真丝织锦，深刻触目的红色，在稀星的月夜里，凝结成死水般的漆黑。
　　天幕更静了，把墨一样的黑也重重涂抹在了身上。突然，原本静谧无垠的天宇中凭空闪现出两颗绚烂耀目的星陨，那灼灼熠熠的璀璨光芒，震动了半片天空，将头顶上的苍穹照耀得忽如白昼。
　　头顶上隐约传来了雷声隆隆，当两颗相互纠结缠绞的流星，紧咬着不放，双双坠入更遥远的沧海桑田。星云在人世陨灭，那梦境般的美好不复存在，然而随之伴来的，却是倾盆淋漓的大雨。
　　果真是天凉好个秋！
　　曲未成，人已散。
　　那方狭小幽静的庭院里，不见彼此的踪影，仿佛从不曾有人茕茕而立过，更不曾有人不经意地泄漏出什么。
　　今夜没有那古老的香樟树下淡如烟尘的箫声，更不会有一个女子，带着满身凄迷的醉意，痴痴地倚坐在树下，沉沉睡去。月神隐起自己清冷的表情，那叹息着沧桑红尘的三千情结，低吟着人世间无奈凄凉的悲悯之情，俱化作阵阵刺骨的凄风、淅沥的苦雨，敲打着满身伤痕散发出腐湿气味的窗棂。
　　尽秋呆呆地坐在柴房那扇简陋得唯一与他的房间极不相衬的窗户边，托着下颔，直到被大雨浇湿洇皱打穿的纸糊窗的片屑，经受不住狂风的摧残，飘落。
　　蓦然跌落在手背上的湿冷，惊醒了尽秋的怔忪，忽然就有这样的一刻，他也向雾夭一样，厌烦起这样的夜。
　　在光明所照耀不到的地方，这样的夜，和心一样狂乱，让人难以自控。即便明白自己有很多的不该，但总是忍不住地，想要，想要去靠近那一个看似火热坚强的女子，和她寂寞背后那躲起来低泣的悲伤暗影。
　　没有一个人的笑，会是十足的快乐。
　　她战栗的指尖，想必撩拨过墙上那张沉重的旧瑶琴。这样滂沱的雨中，她才会嘈嘈切切地付情于琴，只有在这样隆重的掩盖下，她才会放一回真实浓重的哀伤。
　　悲悲切切谁家怨？忧忧郁郁何处音？
　　似将隐隐心中事，弹作凄凄弦上声。
　　尽秋运用自己深厚的内力，屏息而全神贯注地侧耳聆听着，可是那样深的情，他才刚刚开始丝缕的体味，他听得到她的琴音，又何尝听得懂她的心事，连她自己都不能懂的心事。
　　可是，那一瞬的尽秋，却生出无限的后悔。
　　月华惶惶被雨洗涤得倏然清彻起来，银色的月光里，尽秋起身缓缓走出了房门，他走到那一间正传出微颤的琴音的门外，只是一味涩然地呆立着，后悔着。
　　他后悔没有更靠近雾夭，他后悔自己放不下满身的骄傲和狷狂，后悔他们曾经有过这样贴近彼此的一瞬，当雾夭的眼中看不到其他，只剩一个自己降临在世界中央的时候，却让她逃离，让彼此就这样寂静无言地擦身而过。
　　他们一个降生在诗礼簪缨富贵族，另一个，成长于披金带玉繁华地，同样地骄傲、同样地倔犟，哪一个又肯稍稍低下高昂的头颅？他们各自脸上的面具一层又一层，谁，又肯相信谁？
　　雾夭的心里没有他的痕迹，可是尽秋呢？
　　那恐怕是他，不得不承认的一个烙印，只属于雾夭的，由他亲手从她的身上转移的烙印。
　　尽秋的目光，就着这潇潇的雨幕黯淡下来，他的心，像身上斑驳的紫衫，微微的窟窿，微微地刺痛。
　　他是多么希望时间、感情能够在这一瞬统统停滞，他只想要做一个清浅无心的人，如果有所选择，方尽秋断断不愿拥有雾夭那样刻骨铭心的情谊。那么深那么沉的爱，折翼断足般的眷恋追思，并且执迷不悔。
　　所以他挣扎着，狠狠地挣扎着，抗拒着步入那个使人疯狂的漩涡。
　　因为一旦爱上，就会是这样生不如死，转转成殇。
　　与其人生伤感数十载，不如红袖添香，芙蓉帐暖。
　　……
　　冷风过去了许久，尽秋终是讪讪地一笑，一拂衣袖，快步走开，顺道经过自己的房间，抬臂轻回带上了房门。
　　“孽缘……”
　　那倜傥风流的背影，默默消失在寥落无人的街头。
　　厢房中仿如山峦起伏的琴音，在顷刻间顿了顿，复又呜呜咽咽地蒙混在风雨声中，绵延不绝。
　　长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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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疏疏地落在雾夭的脸上，这暖意稍嫌不够，让她在趴在石桌旁，在困顿的午间休眠里，不自知地紧抱着自己的手臂，妄图汲取一些夏日里锋亮如猫爪的骄阳带来的火热。
　　一片硕大的阴云，遮蔽住他渴望的温暖，困倦中很是不满的雾夭，像只慵懒妖媚的猫，撅嘴在上方的空中挥了挥，试图拂掠开这方阴影。
　　然而那阴云，却轻轻捏住了她冰冷的指尖，轻轻地将它们合在了掌心。
　　雾夭一惊之下，立刻张开了一双渴睡的眼，她疑惑地去搜寻这烫贴手温的主人，却在看清来人时，顷刻欢快地叫出了声儿！
　　“桐淅，你回来了！你不是说，你不是说……”
　　雾夭从石凳上雀跃地蹦了起来，满眼激动地盯着眼前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人。前几日，桐淅还写信来说，若的的病恐怕还得耽搁一阵。
　　“我回来了，回来看看你如何。只是明日我还要走的，若的病……”
　　桐淅温柔地瞧着雾夭，充满了怜惜，在他的眼中，雾夭永远都是初遇时那个天真美丽的女孩，一朵娇艳纯真的奇葩，他将她看作是嫡亲的妹妹般，真心相待，倾力呵护。
　　只是每一个所想要保护的人，都不能幸免地仍旧是受伤了。桐淅感到无能为力，他的忧伤感染到了素来敏感纤细的雾夭，原先的喜悦，马上被冲淡了不少。
　　“是不是若她，她不好？”
　　雾夭的话那么委婉、涵蓄，仍旧戳中了要害，桐淅的头，灌铅一样点了下。他清冽翦翦的水眸里氤氲出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
　　“是，所以，我恐怕要离开一段更长的时间。因为牵挂你的安好，所以想要亲眼再来看看你，看看你有没有好好的，看看你，有没有瞒着我偷喝酒。”桐淅微笑地拉过雾夭的另一只冰凉的手，握在掌心，他想他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能照顾她，为他做一些兄长能够做到的琐碎的事情。
　　桐淅发自内心的抱歉使得雾夭满心感动，她明镜似的眉眼，与阳光浑然一体，也为他这般的善良叹息着，桐淅是那么一个让人不忍辜负，却又被辜负的人。他澄清的眼中，永远都会为人留下一抹淡淡的柔意，不同于阿水超然悲悯的眼光，而是人心上一点最温情的暖。
　　对不起，桐淅，我代阿水向你说一声歉意。
　　莫要再留恋往事，因为你，值得更好的幸福。
　　雾夭痴痴怅怅地望着这个河流一样宽广，大地一般坚实的男人，心中的唏嘘似浪迭起。
　　“桐淅啊，我们都是遭遇错误时间的人。”
　　“你说什么？雾夭？”
　　桐淅发现雾夭的红唇微微地抖着，却听不清那转瞬即逝的只言片语。
　　“我说，我怎么会偷喝酒。倒是你，要去便去罢！什么时候这样婆婆妈妈了，还回来看什么。你只要隔几日给我来一封信保平安，我也就放心了。话说回来，我像是会说谎骗你的人么？”
　　雾夭借机岔开令彼此哀伤的话题，笑盈盈地望着他娇嗔。
　　桐淅的目色一柔，心口不禁一跳，便脱口道：“我怕的不是你骗我，我只怕你，骗你自己，雾夭！”
　　起风的当口，尘土在空中四处飘飞，旋转，渐渐迷了眼，点点落在雾夭微颤的唇上。她眯起被风沙吹得越发干涩的眼，然后狠狠地，绝然地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桐淅一怔，感觉到她的战栗，但胸口没有任何水泽带来的湿濡感。他知道雾夭正在释放自己的悲伤，除了阿水，他们从来都无法看见的悲伤。可是，这样压抑着的排遣出的伤感，又怎及她心里的万分之一？
　　“雾夭，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若是难受，就哭罢。”
　　雾夭在桐淅的胸膛里拼命地摇着头，始终不能自已地颤抖着，让桐淅，不得不长叹着将她更紧地圈入自己的怀中。这一刻，她只是一个需要被安慰的小小女孩，而不是一个经历了世事变迁而袖善舞的女子。
　　在他的眼里，雾夭只是雾夭，他们竭力想要保护的雾夭。
　　他们都期望雾夭，能够有一日怀揣着她美丽的希望，精彩地一一去绽开、去盛放，而不是像现在，收藏着荡气回肠的思念，在岁月的长河里一点一滴地飘零凋敝，最终碾作一地的香尘……
　　他们都期望雾夭，能够永远烂漫芳华，保存那份天真的妖娆，直至白发苍苍的时候。那样的女子，才是既幸福，又快乐的女子……
　　守护了多年的桐淅，没来由地因为心痛而感到疲惫，这么多年，这么多的春夏秋，这么多的昼夜，为什么雾夭和他，仍是这样痴缠着过往，不肯放开手。纵然有那么那么多的道理教他们懂得，这样的执拗，只是一把毫无意义的桎梏，但是谁，又能够潇洒地松开手？
　　他觉得很难，而雾夭，却是死都不愿也不能。
　　……
　　萧索静默的庭院里，雾夭窝在坐在石凳上的桐淅怀中取暖，她的脸和脸上妖魅的血蜻蜓一起，紧紧地贴在桐淅宽阔的胸膛，感受着那隔着层叠的衣衫所穿透过来的热度。这个阳光被剪得细碎的午后，桐淅的手在雾夭的长长的青丝间轻轻抚摸着，顺着发顶缓缓地沿着发线划到颈下，再悠悠地回到顶端。
　　雾夭曲臂趴在桐淅的膝上，像一只娇气的猫般蜷缩着，她需要他以一位兄长的身份，来圆一次渴求父爱的梦，那个渺茫不再的年幼的梦。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最纯洁无瑕的安慰，但是在外人看来，恰恰构成了极其暧昧的一副场景。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剧烈声响，雾夭慢条斯理地睁开了惺忪的双眸，平静地看着兴冲冲而来，此刻却怒气重重的梁维语，和他周身一地的狼籍。
　　风里，不知谁发出了一句轻微的低叹：
　　“孽缘……”

　　第二十八章、不一定是过客

　　匆忙而来，却只是惊鸿一瞥仓猝而去的人，不一定是你生命里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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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人来去匆匆，来时的脚步快如轻舟，去时的姿态仓惶似逃难，雾夭猜不出梁维语的来意，只是眉目淡静地远眺着他猝然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不是没有看清那步履的狂乱，却只是更深地，把淡漠着表情的一张雪颜，埋藏进弯曲层叠的双臂间，倚靠在桐淅温暖的气息里。
　　“不去追他，向他解释？”
　　雾夭怅然摇头，隔了许久，才听得到她低低的声线起伏在耳畔，搀合着辛酸的悲凉，“我当初为他所伤的心，又何止这一些。原谅不代表，我可以再一次义无反顾地去付出。爱情收不回来，但早已如雪消融，如沙风化。现在，请求再一次机会的人，是他，若连这一点都无法承受，无法谅解，那我不再贞素的身躯，我嫁过人的身份，他又怎能打心底接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继续互不相干的生活罢。
　　其实，雾夭自己，都不敢去想像，梁维语再一次进入她的生活的情景。
　　她软软地立起，踱步走入阳光里，倩影在那疏落的光晕里，衍生出艳红之外的斑斓，浓烈炙热得几近哀伤。那张桃羞杏让的容颜里，挂的俱是灿烂柔媚的笑，桐淅想要打破她的笑里无边的沉默，喉结动了动，终是开不了口。
　　他想要她真正地体会到快乐，想打破这样明媚到迷幻刺目的笑意，却不敢上前，因为他也害怕，害怕雾夭没有了这伪装的笑容，会变成一个脆弱绝望的女孩。
　　十二岁的悲伤绝望，还会有许多绮丽美好的希望；
　　但是雾夭二十三岁的悲伤绝望，要遇见什么，才能弥补回来？
　　水，你在哪里？
　　你真该来看一眼，这个被你珍而视之，呵护备至的女孩，现在却因为你的离开，关上了自己的心门。让任何人都，再踏不进去。
　　这样的她，又要拿什么去让自己幸福？
　　……
　　一只碧色的蜻蜓，流连在雾夭魅惑的右颊上，随着她轻眨的眼眸，挥之不去，依稀是以为遇见了美丽的配偶。
　　雾夭轻轻地抿嘴笑了起来，微抬起一枚纤细的指头，任那弱小而美丽的生灵，匍匐在自己缠绕的指尖，翩然煽动者清透的翼。
　　如若人心，也似蛇虫鼠蚁，花草树木这样单纯，那么人间迷蒙的烟火里，是不是就没有这样多难解的情，难诉的怨？
　　“站在那里看这么久，怎么不进来？”
　　雾夭没有转首，一身厚重的红衣，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清清洌洌，她站在这僻静的香樟古木下，随手一振，那翡翠色的蜻蜓，就幽然地飞了出去。雾夭伸手，挡住自己脸上那只喋血的蜻蜓。
　　渐渐地，那通灵般的碧玉色虫儿，便失落地隐没在金黄的草丛里，缓缓离去。
　　雾夭以清明的视野目送那知情知意的虫儿离开，才徐徐放脱掩饰得完美的刺青的雪白手掌，她微笑着，却有凉凉的惆怅漫过心扉。
　　“雾夭，我走了，你要自己小心。”
　　“去罢，不必为我忧心，如今我的生活，与青灯古佛实属无异，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澜。再说，能失去的，我都已经失去，没什么再看不开的。何况，我也不是那为难自己的人。”
　　雾夭真实的话语，和她脸上柔淡素净的笑，刺痛了桐淅的眼睛，他始终都不能安心，对于这样看似顽强洒脱的雾夭，内心不死不灭的执拗和自弃。
　　她的口中说着放心，要他放心，可他又怎么放心？
　　但是，桐淅也没有办法，因为远处的一座冷寂无争的村庄里，还有一个教人更放心不下的女子，她为他面临死神的召唤，又为了他，反反复复挣扎在生与死重重的折磨里。
　　这个世间，总有一个人，会愿意为你做尽一切，只因为爱。
　　而我们所需要的，只是等待对的时间。
　　所以，不用心急，会有那样一个人，是你永远的彼岸。
　　会有的，只要你肯打开心门，耐心静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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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一条归路，尽秋已经在这样一段算不上长的岁月里，踏过无数遍。
　　雾夭的客栈是介于街头的最外面，经纬分明的分界处。客栈的一边，是紧挨着的人家和铺子，而另一头，却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地花木，在这萧瑟的凄清秋末，疯长出无数苍凉的芒。
　　偶然风过，吹起如无数白茫茫的雾，柳絮样飘飞天地。
　　过去的过去，尽秋从不知道家是什么，他以为家对他来说，就和他那美貌奔放的母亲一样，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他觉得只要有一个睡觉的地方，哪怕是青楼，都无所谓。现在，他依然会夜宿勾栏，但是，当晨光微熹，当金黄的太阳，照耀在他释放过后的脸，他的心便会猛地一撞。
　　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驱使着他离开那帷红绡绣帐，那张幽韵撩人的柔软香簟。榻上的美人无论多么丰盈窈窕，但似乎千娇百媚都敌不过流星般掠过他眼前的那张桃花面。
　　那时的他，每每迫不及待地穿戴齐整自己的衣袍玉带，好不留恋地离开那个他渡过空寂长夜的地方。他急不可耐地希望见到那张浮现着冷淡笑意的面容，时而气怒，时而忧郁，却维持着那一分定格般笑意的脸。
　　尽管他，是多么真切地能够体会到，雾夭笑容里的杂质。但是她的笑容里，除了源源不断的不自知的引诱，更多的是，渴望光明的纯真。那一笑，百媚失色，枯草也会变得欣欣向荣起来。
　　……
　　“妇德？当真是好笑！”
　　雾夭挑眉托腮，看见蹙着眉头走过来收走茶盏的定平，瞪了一眼，见到他把欲出的话咽回了喉咙，才缓缓收回了自己的眼光，侧脸去看僵硬地站在桌旁的维语。
　　她的红衣，迤逦拖在地上，像天际一道明媚的霞光，伴着她轻巧立起的身姿，蜿蜒至维语的面前。
　　她的眼睛，于是这样无礼地占据了维语所有的视线，当雾夭的瞳孔映在了维语的眼底，他望见了雾夭的笑容里，所无法望见的火光。
　　“我不相信，我身后传出的蜚短流长，入你梁维语的耳中，会删减去多少。你可以凭借旧时的记忆，无尽的想像，将我定格在从前，但是维语，时光总会在人的身上心底留下一些东西，有一些是你赫然能见的，而有一些却是渗入骨血的。但是它们，同样都不可能在改变。嫁过人的花雾夭，成为寡妇的花雾夭，你真的能够包容，可是花雾夭的心中，再也没有所谓的三从四德。”
　　雾夭的轻蔑在那一刻彰显无疑，她檀口中缓缓吐露的芳香微热地喷洒在维语颈间的肌肤，一阵阵地战栗。
　　“如果，你不能做到平等相待，你不能去接纳一个不依附于男子，不为你左右的花雾夭，那么我们之间所谓的重新开始，只会是你一厢情愿的事情，只是一场空谈！”
　　雾夭知道，她是在刁难维语，她用这般惊世骇俗的语言挑战着一个男人的神经。但是其中，也不乏她的真心，至少，她是真诚地告诉他，自己如今的改变。
　　如果，他想要的，是简单无忧的那个少女时代的雾夭，那么，不如回家偎被长眠，作一场大梦来得实际。
　　“莫要跟我大谈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屁话，女人不识字，不懂得吟风弄月，便是不懂情趣，成了夫君外宅纳妾的情由。女人不会女红，不知针黹之妙，便更是公婆眼中粗鄙不堪的罪证。一个女人，容貌超绝，在男人眼中便已胜却人间无数，然而，当他们看厌了那张脸上唯一的风情，不擅长琴棋书画的她们，更早早地下了堂。
　　这个人间，这样的时空里，男人不会花心思去了解女人的想法，她们的需要。所谓的品德，所谓的性情，不过是男人在玩弄女人之余，约束她们红杏漫墙的戒律。
　　凭什么？凭什么女人们，就要枯守着一口井，在寂寞的长夜，空等着那些不回家的男人。而那个时候，没有才的女人，连聊以□的事情都找不到一件来做！
　　何等的凄凉，何等的委屈，你们又想过没有！”
　　雾夭迷离的神思回荡到稚气的年岁里，娘亲那张孤独忧伤的脸庞，她为所有的女人不值，为女人可悲的命运而发出尖锐的抗议！
　　“没有才，便只能靠德来乞求男人唯一的施舍。天下的女子都是一般的傻，一般的情痴，她们以为让自己变笨，便能在无视和谎言里得到安宁和平静。抱着所谓的德，浑浑噩噩过一生，无限地煎熬。
　　殊不知，有了才，懂得了诗词道理，才能真正明白别人的心思。哪怕是一个低贱的妓女，惟有掌握绝妙的歌喉，高超的琴技，有了出口成章妙笔生花的能耐，甚至是与众不同的合欢的本领，才能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花魁！
　　妇德不能给女人带来幸福，它至多带来拘束的尊敬，却换不来男人留恋的一眼，和女人所祈求的爱。”
　　雾夭痛恨这个冠冕堂皇的字眼，因为它曾经赋予她温柔大气的母亲，海一样深的苦楚。然而，她也蓦地意识到自己来不及收敛的情绪，发泄到了一个似乎无关的人身上。她将自己的情殇和为母亲的那份怨，死死地纠缠在一起，不可剥离，一股脑儿地掷向了呆若木鸡的维语。
　　雾夭噤声不再言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与他擦肩而过。
　　维语傻傻地望着雾夭挺直的背影，脑中不断冲击着她那些惊耸的话语，深井水般喷薄而出的张扬的怒气。
　　客栈外，几不可察地飘过一角黛紫色的衣摆，那男子牵起唇角颇有些幸灾乐祸意味的笑，绕向另一扇通往客栈的门，那里有一棵年轮沧桑的香樟，默默地看着人间一代又一代的交替，演绎那一出又一出荒诞的、真实的悲欢离合。
　　……
　　傍晚的入夜时分，尽秋刻意等到雾夭缓和了所有的情绪，才将极不情愿的她，拉出了客栈的门。
　　一路上越来越昏暗深沉的天幕，让不想在被笼罩在夜色里的雾夭心乱不已，她三番四次地试图挣脱尽秋牵着她的手，想要按着来路时的脚印，一点一点摸索回去。她并不害怕循着这条熟悉的路，尽秋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但是，现在是清寂的夜。
　　雾夭，到了缩回自己的壳的时候，她讨厌把自己这样□裸地浸泡在漆黑的夜里，看不到一盏照明的灯火，一束微热的光。
　　“你放手，你这个强盗，你这个流氓，方尽秋，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加色胚！”
　　雾夭惶恐地叫骂着，或许连她自己，都无法弄清自己唾骂的内容，她只是依照直觉地叫嚷着，扭动着，试图让那个人放开她的手。
　　“承蒙夸奖。”
　　雾夭登时脑中一热，被他这不咸不淡的话烫到，猛地朝他撞过去，直颠的尽秋胸口发闷趔趄了好几步。幸而，他的手从没有松开过，哪怕是遭到袭击的刹那。否则，狡黠如狐的雾夭此刻定是像脱兔一般，飞驰而去。
　　“勾栏院里的女人满足不了你？这么黑的天，你拉着我一个寡妇去哪里？方尽秋，你给本夫人放手！”
　　“你也当真好笑！”尽秋轻嘲地将她白日的话复又还给了她，只可惜惊惧和焦燥中的雾夭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挂了个名，真以为是人家的妻子了？还口口声声称什么夫人夫人的，本少爷听了就不耐烦，你给我闭嘴罢你！”
　　“我管你听着顺不顺耳！方尽秋，最后一遍警告你，给姑奶奶撒手！”
　　“我也最后一次告诉你，闭嘴！”
　　“松开，听到没……啊——”
　　尽秋的低喝，没有起到任何的效果，但是雾夭持续的叫骂却在随后的一瞬被生生切断。只因为，尽秋已经利索地将她整个人都倒驮在肩上，高高地扛起便施展开轻功飞掠在布满草丛的地上。
　　“你……”
　　“干嘛？”
　　“方尽秋！”
　　“哎！”
　　疾风自耳边匆匆而过，将他们一来一往，一个咬牙切齿，一个嬉皮笑脸的对话抛落在郊野的荒草里。只是下一刻，换了一列更为洪亮的嗓音，以变形的音调十分惨烈地叫了起来……
　　……
　　“到了，到了！你可以松手了！”
　　尽秋翻着白眼捂着自己被捏红肿的耳朵，放下双目更为赤红的雾夭，那一腔燃烧起的怒意一触即发。
　　然而他只是无所谓地往外一指，得意的笑盈满了空旷俱寂的四周。
　　“你仔细瞧瞧，我要带你看的，便是这个！”
　　雾夭循着尽秋手指所示的方向，不耐烦地转头望去，可是，在下一秒，却被慑住了心魂。
　　莹莹点点的亮光，从隐没的草丛里投射出来，没有星光的烨烨璀璨，但是它们却是流动的，飞舞的，自由而烂漫。
　　雾夭情不自禁地探身上前，蹑手蹑脚地拨开簇拥在一块的草丛，一片不同于夏日萤火的微弱的，然而生生不息的光亮，就这样，毫不遮掩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尽秋在夜空下，看着雾夭专心致志的表情，悄悄揉着自己的耳朵，淡淡地笑了。

　　第二十九章、秋之萤火虫

　　是想爱的力量让它撑过了夏，变成了秋天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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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们在初春的时候爬上岸来，娇弱的幼虫，和世上所有的生灵一样，渺小而柔弱。它们喜欢栖息在那些潮湿温暖的草木繁盛的地方。夏天来临的时候，它们常常会流连在湖泊边，水池旁，还有那些长满了青葱湿润的水稻的地方。
　　小小的萤火虫啊，对爱那样执着，把握仅有的一个夏季的生命，用力去发光，一直到寻找到生命里的另一半。当普照大地的阳光沉睡的时候，就是它们的爱恋倾诉的时刻。求偶的雄性闪动出亮光，每一次的照明，便是一句表白的话语，它们不厌其烦地诉说着，直到有美丽的异性回应它们热烈的爱情。
　　短暂的夏日里，雾夭常常喜爱这白昼的延长，而无论是多么闷热的黑夜都无法驱散心头的寒冷。所以，在阿水走了以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些身后挂着荧灯的可爱生灵们。
　　因为惧怕黑夜，所以雾夭，下意识地拒绝着一切与夜晚相关的事物。
　　她以为所有的萤火虫都是五天至十数天的生命，最长寿的，也不会超过二十日。雾夭的记忆，停留在多年以前，和伊带水一起在天阶之下，小屋之前，悠闲地扑流萤的时候。她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看到这些渺小，但执着的生物。
　　可是，她也不曾预想过，在这样月朦胧夜朦胧的时刻，在这片熟悉但又陌生的地方，她会亲眼见证到，秋天的萤火虫。
　　在暗暗之中所寻到的丝丝微弱的萤火虫光芒，仿佛让人能感觉到希望在这里开始。
　　每一个人，从见到它们的第一眼起，都会不自觉地追逐着那些光芒。
　　弥足深陷于黑暗里的人哪，对于生存，都是那样地迷惘。
　　当他们被那些轻舞飞扬的微小光芒吸引，就会懂得，要努力地去生活。
　　即使，还没有找到意义。
　　即使夏天早已远去，但总有一些微渺的光芒仍在执着。
　　执着地绽放着生命里最精彩的光辉，不可思议地，留在了这样寒凉的秋。
　　这样的光芒，给雾夭带来了力量，她晶亮如星辰的媚眸，在凄冷的寒夜里，在这样迷离的月色里，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些苟延残喘般，不断散发出爱恋与光明的生灵们。
　　它们飞舞，如翩跹的落叶；
　　它们停歇，似绰约的烛火。
　　它们是最深情的爱侣，为爱而甘愿拼却一生的心血，春蚕吐丝般，杜鹃啼血般，至死方休；
　　它们也是最勇猛的战士，在爱的战场里，与时间搏斗，和死神较量，不眠不休地，争夺着爱情的机会。
　　溪流边大团的萤火虫环抱拥挤在一起，在这么风寒露重的夜里，它们懂得依靠别人，也被别人依靠，互相取暖，互相安慰。
　　幽幽地，有一只独特的小家伙，显然生命力仍然很强，晃晃悠悠提着它的小灯笼，便好奇地朝雾夭凝足孑立的方向，飘飘然地飞去。
　　它扇动着轻薄透明如蝉翼的翅膀，在雾夭恍惚的、温柔的眼前，不断地在凄迷的风中划着不规律的弧线，自由地绕行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缓缓地，围着雾夭打转。
　　雾夭的脸上浮出会心的笑意，她也不停地移动着双脚，追随着这美丽动人的小家伙旋转，时而踮起脚尖看它飞向更高的天幕，时而瞧它喘息地匍匐在黑黢黢的草叶上，任剔透的风露沾染它一身，涤去一世的尘嚣。
　　雾夭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样专注，以致于忘记了站在她不远处，那一箭之隔的尽秋。她就那样痴迷地凝神着，一个恍惚，竟像是看清了那萤火虫脸上祥和的表情，和它对爱情不悔的追求，陡然暗生出一些羡慕，对简单的羡慕。
　　如果，如果这凡尘中的一切都像这些微渺的生灵那么简单，那么人世间的烦恼、忧伤、和孤寂，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地沉重？
　　秋夜凛冽的强风吹袭着萤火虫柔弱的身躯，但它们，依然那样执着，执着地散发出所有的光明，即使那些希望，即使它们在秋天里存活下来的同伴是这样的稀少，即使没有意义……
　　阿水啊，我记得的，你说过，就算是为了能成为某个人幸福的小小契机，也要微笑地活下去。
　　“雾夭，人间虽然不是天堂，但也没有爬不出来的绝望深渊，在了解疼痛、悲伤以及无限大的孤独意义之前，或许，可以因为追逐这小小的光芒，而不再对黑夜感到漫无边际的恐惧。”
　　尽秋的眼光就这样直直地伸入到雾夭的灵魂最深处，但雾夭回过空洞挣扎的眼，和他那对冰栗色的眸不期然一撞，那两道夜一样凄迷的视线便紧紧地胶着在了一起。
　　可是雾夭，傻傻地望着那依稀月光里水晶般通透的眼，却怎么夜看不清被黑暗遮蔽起来的她那张鬼魅妖冶的脸孔之下，那镜花水月般难以触摸的，更真实的自我。
　　因为如此，雾夭心底的酸意，在刹那间便一股脑儿地自心口涌向了被冷风吹得冰凉泛白的鼻尖。她的胸臆、她的眼眶没有一点泪意，然而她的心却和她的鼻子一样，酸涩得很。
　　她不是不明白，尽秋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安慰她竭力湮灭的忧伤。可是，他又怎么能知道，她的忧伤和她的眷恋，她那愚昧也美丽的青春，被一起编进了人生那条最踏实的毯子？
　　雾夭因为这些，惧怕黑夜的同时，也每每按捺住心痛反复地去回忆着过往，甚至是一些常人不愿意再去回首面对的往事。
　　但是雾夭不，她希望记住每一桩，每一件，因为那一道道一条条，俱是她生命所走过的痕迹。她记得阿水的话，她要做一个有过去的人。
　　深深地记住那些不可抛弃，不可追回，她深深爱过也恨过的过往。
　　但是，这样的缅怀和收藏，同样也抑制不住她内心的疼痛、悲伤和孤寂，雾夭不绝望，她只是心灰，心灰地感到无边无际的寒冷，特别是在没有了阳光气息的夜。
　　“这些萤火虫确实令人赞叹并为他们的顽强而感到敬佩，可是，我的心所追逐的并不只是那一段微弱的光芒。方尽秋，你不明白，我对夜的恐惧并不是因为它遮挡一切的黑暗，而是这水一样凉的夜色。”
　　雾夭落落寡欢的叹息里，也是不小心触碰了寒霜般的凉。
　　尽秋稍顿了片刻，又嗖嗖两步窜到了她的前头，他俯身探手去轻触那些因为太过年老而显得慵懒的萤火虫，兀自地说着另一些毫无联系的话。
　　“人们都以为，萤火虫不管有没有找到另一半，都不可能撑得过夏天，因为生命的短长是必然的，就像人不过百年，就算是天子，口口声声被人叫着万岁，也不过是痴心的妄想。”这里没有朱檐翠瓦，没有香烟缭绕，更没有人世喧嚣，这样空寂无人的旷野，足以让原本不羁的尽秋讲出任何发自他内心的大逆不道的话，他的语气却倏地一柔，渐渐透露出一种礼赞的神韵，“可是雾夭，就在今夜，你却能够亲眼看见了这些，这些坚强熬过气候与环境的不适，而生存下来的萤火虫。你知道是为什么？”
　　尽秋的清眸一转，流盼过草丛，如水中望月，温柔得滴出水来。
　　他的薄唇微张，随即轻轻地道出一句话来。
　　他说：“是想爱的力量，让它们撑过了夏，变成了秋天的萤火虫。”
　　雾夭的身姿，在楚楚的风中不自觉、也不被人察觉地一晃，她的心，像被车轮辗过一样地疼。
　　爱？
　　多么奢侈而复杂的字眼！
　　这是一个多少人欲诉而不能够，想说也来不及说的字眼……
　　她曾经深切地渴求，但最终一一失去的东西。
　　这样一件充满诱惑力的珍宝，却早已被雾夭摒弃于路边。
　　她不想要爱了，因为爱，太痛了。
　　“爱情的酒只有一杯，而它，也早已变成了苦酒，被我饮尽。”
　　尽秋似乎没有听到她低沉的喃语，只是轻松地道：“这样难得才能见到，真像奇迹一样。雾夭，不如你许个愿罢，也许会实现的。”
　　尽秋看不清雾夭无神的眼中掩埋得极深沉的思绪，但是雾夭在这样的黑夜里，却恍然见到了夜花在她的脚边，悄然地一朵朵盛开，幽幽地迭送出凄艳迷离的香气。
　　极致的魅惑，如她。
　　但在这样凄风的晚上，散放着与众不同的诡异。
　　隐隐地释放……
　　稍稍一顿之后，浓郁的悲伤在瞬息被她收回，雾夭一点、一点抬起她冰雪般的下颔，她的眉眼里，堆满了轻嘲的笑。所有的让人感到窒息的忧伤在她明净的双眼中，只剩下一列模糊不清的痕迹，然而那痕迹，也在一瞬而逝的时间里，沉入了海底。
　　她讥笑地看着他风流难掩的眉目，撇一撇唇，轻屑地道：“所有的事情都祈求神助，神也会忙不过来的。大少爷，你这些无知的话，还是拿去哄骗那些蠢真无识的小女孩罢！”
　　雾夭略一敛眉，与尽秋对面错身走过。
　　“看也看了，我要回去了，你走不走，随你。”
　　月黑风高的也，她看不清来时的脚印，这条路曾经是她无比熟悉的小径，通向她和阿水共同拥有的小屋。雾夭螓首胡乱地挪动着脚步，背离着往客栈的方向而去。
　　人去楼空，人去楼空。
　　她和她，都已不在那里，不在从前。
　　雾夭走得那样踉跄，这一刻的她，宛如回到了学步的年岁，摇晃地，跌撞地，奔向不可名状也无法预知的未来。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而此时此刻的她所有拥有的，却是二十多年前，她所不存在的过去……
　　过去抓住她，虽然只是一个短暂得只有一个比今夜要明朗的夜，她的过去。
　　他一下子紧紧地勒住她的婀娜的腰肢，那样紧那样沉，以一种炽烈的渴望与深刻的疼惜，试图穿过雾夭的身体狠狠地拥抱她的骨骼，她的灵魂。
　　尽秋从来都没有这样，这样希冀去触摸一个人的内心。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带着几分火一般的炙热，猛地惊住了雾夭，她本能地想要甩开，可是尽秋抱得这样紧，这样温柔，他宽阔的双肩好像最坚实温情的大地。这一秒开始，雾夭不无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抗拒不了任何的温暖。
　　她不由自主地向后偎去，这虽然不及阿水，不及太阳的体温，但也终是将她心底的雾气，渐渐驱散了出去……
　　尽秋手上带着淡淡酒气的蔓延着，铺天盖地地自雾夭的肩头侵进她微冻的鼻息。
　　他期望这一刻能够永恒，停在这个飞舞着秋萤的夜，他给予雾夭炙热的暖，换取她所传递给他的无端的安心。
　　他看着雾夭空蒙寂寥的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坐在木格子的窗边，对着清冷银白的天空独自吹箫，承接一地的月辉。
　　也许雾夭，真的就是母亲歌里的那个女子，坐在路边孤独的大树下，寂寞地看着人来人往，不管别人怎样看她，不管别人怎样想她。
　　霍然如梦初醒一般，雾夭惊跳了一下，便猛地脱离了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
　　天空里的云层渐渐在变厚，那些闪烁光芒的萤火虫夜不知在何时，悄悄地隐匿起自己娇柔的身躯。
　　先是丝丝缕缕的风伴着细小的雨，飘洒下人间，点点伏上旷野里枯涩的潜草。慢慢地，土地也泥泞起来，月亮却分外地明亮起来，清辉圣洁地照在雨幕潇潇的时空里，让人的心，也不由地跟着潮湿起来。
　　蓦地一道龙蛇狂舞般的闪电，在天宇流窜而过，然后一声惊雷，响彻九霄！
　　熟悉如梦魇的小屋里，雾夭瑟瑟地颤抖着。
　　尽秋在银杏木雕嵌染牙屏风的后面，打开衣橱，翻找出一套素色的衣裳，递给雾夭。
　　她怔怔地，过了许久，知道尽秋把那衣服伸到她的胸前才轻轻接过。
　　轻盈流苏垂地，那樱桃彩帐缓缓放下，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幽暗的屋子里满是尘埃，只有半截烛火，没有被点亮。尽秋静静地看着窗外淋漓的大雨，如豆滂沱。一件湿透了的长衫被斜斜软软地搭在他正坐着的雕番莲云头搭脑手扶椅的靠背上面，尽秋是隔空坐着的，雨点的寒气，毫不客气地拂了他一脸，但他仍旧没有关窗的意图。
　　那件湿漉漉的紫衫，是他脱下替雾夭挡雨的，尽管如此，她还是被激烈的雨，染湿了衣襟。
　　雾夭撩开帷幕，蹬着一双锦绣的丝履，从里头缓缓走出来。
　　他这才起身迎了过去，雾夭的看着他湿淋淋的发，眼里闪现过意味不明的目光。
　　檀口张了张，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他们坐在挨近的两张椅子里，一张属于雾夭，另一张从前是阿水的。她坐在阿水的玫瑰椅上，而尽秋把她的椅子搬到了她的身边。
　　他有试着让雾夭去床上休憩，然而那张多年不变的床里，却怎么也抹不去她昨日的梦魇，她的痛她的伤她的悔，统统都凝聚在那张高贵的床上。
　　因此，躺在那里，原就难以入寐的她又怎么能安然睡着？
　　所以，后来，他们坐在一边，静静地听雨。
　　风的低诉，雨的缠绵，直到她不知不觉地，靠在他的肩上，沉沉入眠……

　　第三十章、凄艳的杜鹃

　　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希望你活着，那么你就没有理由不为此而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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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下了雨，雨丝在衣褶发缝里安歇，一晃就过了百年。
　　像是一个梦，一个长得无法再醒的梦，远处的山峦吞没了你的身影，也吞没了我撕裂的心。
　　这荒凉的原野上，盛放的是什么花儿？
　　夜夜都是带泪的月华……
　　在梦里醒来的雾夭，慢慢张开了浓密纤长的眼睫，血蜻蜓轻轻地扇动着双翼。待揉了揉惺忪的眼，雾夭才发现自己曲臂作枕，大半个身子都越过了玫瑰椅的扶手，蜷缩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尽秋仍旧阖着那对透澈的眸，似乎是丝毫没有察觉到雾夭的清醒，兀自沉睡在迷梦中。
　　金黄色的光晕铺在了被淋湿了一夜的窗棂上，一摊水泽在阳光的照耀与反射下，正熠熠闪烁着晶莹明亮的色泽。还有一滴滴小小的水珠，同样被照射出珍珠般的美丽光华。
　　但并非每一滴水珠都能雨露均沾，有的多一些、有的要少一些，还有更多的，不曾被日光宠幸便已消逝，就像这墙内壁上沾染的水滴。人世总有一些不公平，但我们，无法索要公平。
　　公平求不来，至于向谁去讨要，更是不得而知。
　　雾夭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以最大的努力不去惊动此刻正在熟睡的男人，一边低头暗自埋怨自己的失态。
　　她想不通自己怎么会三番四次地在这个男人面前沉沉入梦，仿佛整宿整宿的失眠，在与这个人大吵一架，或是静静聆听箫音之后，都能够让心沉淀下来，回复到最安宁平和的状态。
　　雾夭无法理解这样的自我，也不敢再想下去。
　　于是，从紫檀凤纹的衣架上取下昨日被弄污，但经过了一整夜已被阴干的一身红衣，利落地把自己身上那套属于阿水的衣裳换了下来。
　　帐帘再次高高挂起，那套白衣已被珍而视之地叠好，她捧着这袭素净的衣，微凉的手指温柔地拂过衣上简洁精致的用银丝线勾勒出同色花纹，那是一朵朵美丽无瑕的空谷百合。
　　雾夭摩娑着那些流畅的线条，心中一阵难掩的疼痛，她的怅惘在寂静的小屋里，散发出一股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息。艳若桃李的脸颊，颤巍巍地贴上那片柔滑服帖的衣料，雾夭把她一副如画的眉眼，都埋进了这件衣裳里。
　　尽秋的心，骤然一紧，那对紧闭的眼却也不敢睁开。于是扭了扭脖子，假装在睡梦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窄小的椅子，发出了唧唧的摩擦声响。
　　雾夭猛地一惊，立时色变，将衣服抱在胸口，反射地去瞧尽秋。仔仔细细地瞧上了半天之后才长吁了一口气。缓缓立起走到橱前，将衣衫放了进去。
　　她掸掸裙摆上干结的泥块尘土，端起同是紫檀木的高面盆架上的铜盆，走了出去。
　　直到这时，尽秋，才徐徐睁开清明的眼眸，见到了今日的第一缕阳光……
　　轻巧地将桶扔了下去，再悠悠地推着摇杆，粗实的绳索一点点地变短，将盛满了冰冽的清水的木桶一点点地往上提起。
　　哗——
　　清新微冷的井水被倒进了铜盆，些些水珠溅上雾夭未经梳理的云鬓。她尚且来不及去擦拭，只眯着眼睛，拿着素巾在盆中反复洗了几遍，多年不用的东西此刻已积满了厚厚的尘埃，一盆原本清晰见底的水被捣洗得浑浊泛黑，显现出泥浆的颜色。
　　微黑的水在雾夭的指尖穿梭，铜盆看不出有多脏，但她的手，却比原本龌龊了许多。
　　哗——
　　换过一盆清水，那冰冷的触觉让雾夭下意识地缩回手指，可是瞅了瞅自己满手的泥泞黑物，仍旧是咬牙将一双手掌都伸进了那彻骨的水中。
　　到那盆再度变得锃光瓦亮、半点灰尘都不染的时候，雾夭的手也被这一盆盆的冰水洗得通红。她换了块崭新的布，投进了又一盆清水里，润湿之后再绞干，轻轻地拭去一宿的残妆。
　　红的胭脂白的水粉，在水中溶化，还以雾夭一张娟秀洁净的脸庞。
　　即使血蜻蜓在这样一付素净清纯的眉眼里，更显出无限的突兀与鬼魅。
　　临水照了照，她的眉便已经微微蹙起，雾夭不习惯将自己这样毫无防范的面貌曝露在别人的眼前。这么多年，她习惯了伪装，用那些鲜妍的红色将自己包裹起来。
　　素巾遮盖住她的脸，雾夭仰着头怔怔地站在井边。却在这时，尽秋伸着懒腰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一面打着哈欠，一边向她打招呼：“早啊。”
　　雾夭的身形一僵，心头蓦然生出许多的慌乱，此刻的她无法抉择，这脸上的巾子是该取下，或是继续遮挡住这张苍白如玉的面容。
　　“面巾在木桶里，你自己打水洗脸罢！”
　　雾夭的声音闷闷地，因为她那块素巾依然捂着脸，并且那声音随着她进屋的脚步渐渐变小。
　　尽秋听了，下意识地去瞧水桶，果然里头正躺着另一方崭新的帕子。
　　啪——
　　门被关上了，尽秋虽然满心的疑惑，到底不敢去追看炮仗一样火爆的雾夭，耸耸肩俯身打水去了。
　　远处起伏的峰峦朦胧可见，大片大片地纵立在眼前一般，却又遥遥地，搜寻不出一个具体的轮廓。所有的人所见到的山，不过是草树生长的形态，与山无关，只是草木。
　　风从远方吹来，打开院门，尽秋久久地伫立在门前，瞭望草坡上的芒，像是白日里笼罩野草的暮霭，灰白的，永不绝断永不改变的苍凉。但是，尽管如此，那四处盛开的无名的野花，却让尽秋唏嘘起来，这样一个森寒的秋末，竟然还会有花朵开得如此炙烈，让人不由得不感叹生命的强悍！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再一次被人打开。
　　蛾眉淡扫，青丝重新被绾上，胭脂点上檀唇，妩媚妖艳，那女子的倾国容颜在阳光里，一笑便是一朵花的开放。
　　她情愿编织出华丽的面容，不露出一丝褪色的悲愁。
　　“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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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笑地再做一次回首，回首那颗曾彷徨凄楚的心。
　　群山延绵，丽日当空，将一夜的雨水之气化作乌有，整个世界都是那样明快，全然不让昨夜早眠的人猜出曾拥有过一场激烈嚎啕的雨。江河依然奔流不息，而湖泊是不变的宁谧安详，所有的生灵还是昨日的就模样。
　　只有，只有这迎风飘来的蒲公英，一生一回的短暂飞翔之后，生命便已结束。
　　雾夭走在回去的路上，尽秋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头，两个人都一语不发地走着，他们各自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阿水，蒲公英又在眼前，哪一日，才能再见到你凝视着我，凝着掌心的它们，那双温暖含泪的眼？
　　透明如醇蜜的阳光下，飞扬着娇嫩不堪一握的白色花球，它们随风荡漾在空中，轻轻擦过人们或是欢笑，或是哀伤的面孔。
　　微风带起雾夭绚烂的衣裙和额前细碎的发，他们静静地沿着河堤而行，氤氲的雾气在那片通往客栈必经的湖边流动，伴着一抹藕荷色的倩影，那样娇弱清新，如一朵山前初绽的小花。
　　猝不及防地，就在那不经意的一瞥之间，那清新的人儿便已经将自己轻盈的身躯毫无留恋地整个投入了水里，向丢一块废弃的石子般，把自己扔了。
　　那样的决绝，那样地迅速，甚至让雾夭都来不及叫喊一声。
　　那声剧烈的击水声送入雾夭的耳中，下意识地想要叫出声，却发现瞬间找不到了自己的声音，呆若木鸡的雾夭转身，对上了与之面面相觑的尽秋愕然的眼神。
　　他们快步地跑向女子落水的地方，伸头一探，阵阵涟漪在碧绿的河里散播着，随着她起起伏伏的身子本能扑腾出朵朵飞溅的浪花。
　　“你快，快下去救人啊！”雾夭一跺脚，慌张地看向皱眉而望的尽秋。
　　尽秋不作声，只看着那女子呛了几口水，拼命地在水里翻腾，张牙舞爪，冷笑着回视雾夭，道：“凭什么是我？”
　　“你不下去，难道要我一个女人下去么？”
　　雾夭气得大叫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尖，怒目向她瞪去，一张脸因为着急微微变形。
　　“男女还授受不亲呢！”
　　尽秋抱臂歪着头看着身旁的雾夭一张气极的面孔，挑眉撇嘴。
　　“少来这套！你什么时候会顾忌这些了？”
　　“我不会游水！”
　　“放屁！”
　　“我真的不会！”
　　“少废话，你给我下去救人罢！”
　　雾夭也不等他回话，眼见那女子没了挣扎的力气，娇小的身子一点点往下沉，幽深寒冷的河水转瞬间已经没过了她白皙的颈。情急之下，走到尽秋的身后，一脚便将他踹进了河里！
　　也是在那个瞬间，他们的身边，遽然闪过一道人影，在尽秋来不及反应跌下去之前，一扎猛子便重重地跃入了水里。
　　雾夭愣愣地，两眼一瞬不眨地盯着河里的那些人，她在混乱的水花四射的河面上，看到那女子突然被人抬高了一些，没过额头的身子浮出了半张脸，看到那个自行跳入水里的人的手穿过了女子的胸前，经过腋窝再绕回，将那名已吸入好多水的女子夹在身前，拖带着慢慢往河堤的方向游动，尽量将她抬高，避免她的口鼻再与水接触。
　　当他们渐渐迫近堤岸，雾夭快步地走动着，跑下河堤高高的阶梯，走到最靠近水泽的地方。待他们到来，伸出双臂，帮助那人将女子弄上岸来。两人一推一拉，一个犹豫了一下送出，另一个毫不犹豫地接过，终于将那名女子带回了大地的怀抱。
　　雾夭佝偻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衣袖胡乱擦拭过自己汗津津的额头，终是将心里的一块大石，放了下来。她眯着眼，扫过那女子青白凌乱的面孔，才讶然发现，这不是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而是一个尚未及笈的小小女孩。而那个施救的人，同样也是个一脸稚气的男孩，只是比女孩略大一些，眉宇间的硬朗倔犟，和他凌厉警戒的眼神，可见一斑。
　　男孩用悲伤的眼神看着女孩，他的忐忑从他轻拍着女孩脸颊却止不住地颤抖的手指可以窥探，他们一定不是陌生人，一定有着很深切的关系。
　　女孩咳呛着吐出几口脏污的水之后，悠悠地转醒，雾夭走到男孩的身边蹲下，微凉的掌心轻拍他战栗不已的肩头以示安慰，男孩的身子一顿，下一秒，更紧地将小女孩拥进了怀里，贴紧。
　　“不要救我，我不要活着，让我死罢，哥哥，求求你，让我死，我要去找娘。”女孩的哭泣在她的苏醒之后，爆发出来，她挣扎着，抽噎着，比在河水中沉沦时的反抗更为激烈。
　　男孩倔犟的脸上，蓦然簌簌流下了两行冰冷的泪水，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摇头，再摇头……
　　“你真自私！生死是我的权利！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活着？！”女孩的眼圈通红，她恨恨地盯着自己最亲的人，为他的残忍感到愤怒。
　　“你给我闭嘴！”雾夭冷冷地望着吵闹中的小女孩，这样的任性，把生死当作是讨要糖果的筹码，当作儿戏，这样的行径和语言使雾夭不堪忍受，以致于忘记了年龄的差异与本该循循善诱的语气，“生死不是你自己的权利，你娘把你生下来不是让你这样去死的，你哥哥拼尽全力保护你救你更不允许你这样死去！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希望你活着，那么你就没有理由不为此而生存下去！”
　　目瞪口呆的兄妹二人，一同傻傻地望着雾夭因为忿怒而变得酡红的脸庞，她艳丽如霞的眉眼在阳光温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雍容华贵，具有威慑力。
　　女孩果然不再作声，默默地闭上了眼。不知是被雾夭的气势骇到，还是雾夭的话弄得哑口无言。
　　男孩则以一种莫名的，复杂的感激目光望着她，久久也没有言语。
　　周遭一下子变得寂静，连风都没了声音，空气中充满了和谐的美。
　　然而这时的雾夭，忽地想起那个被她抬脚踹入河里的人，顿时面孔煞白。河面死一般地宁静，没有一丝的波澜，先前是要搭救这女孩，雾夭无暇去注意他，可是直到这一刻方尽秋始终都没有在水里露出脸过。
　　“我不会游水！”
　　“我不会游水！”
　　真的不会……
　　这句状似调笑的话，一刹那间，在雾夭的脑中深刻，并且无限制地放大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回旋在耳畔。
　　“喂，大少爷，你可以出来了！”
　　“你会游水的，别给我装蒜！”
　　“方尽秋，你在哪里，回答我一声！”
　　“方尽秋！”
　　“尽秋……”
　　尽秋，尽秋。
　　雾夭六神无主地扯着有些破碎的嗓音，内疚在顷刻间抓住了她的心，她懊悔自己没有理会他的话，自以为是地认定他的话只是见死不救的借口，她不知道原来他真的，真的……
　　河面里，几不可查地伸出一指中指之间，在河水上下起伏着，被雾夭眼见地发现。
　　再不迟疑地，雾夭倾身钻入水面，如一尾优雅灵敏的蛇，摆动着细软的腰肢，迅捷地朝那个呼救的方向游去。那岸边的男孩刚要尾随，身姿却是一滞，不知为何，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救我！”
　　雾夭听到了尽秋略略沙哑的呼唤，朦胧的声音隔着浮动的水面。她的心一揪，更是奋力地拨开面前的水浪，脚尖划着水，离弦的箭一样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然而万分焦急而失措的她不能看见的是，方尽秋深藏在水下悠然自得的身躯，和一脸狡猾的笑意。
　　是的，他要用这样一次的捉弄，算上一次雾夭让他钻狗洞，和这一回又把他踹进河里的帐。
　　有仇不报非君子，一向是他方尽秋遵循的要义！
　　“雾夭，救我……”
　　尽秋在水下，微笑地扯着嗓子叫，他在幽冷的水里，不能把头探上去，所以，也看不清雾夭和岸上的一切，但他可以依靠那些向他涤荡过来的水波判断出雾夭正朝着他游动前行的方向。
　　他所想做的其实也不是什么恶事，不过是等她游到身边救他的时候，猛地浮出水面，再孩子气地泼她一脸水。尽秋像一个幼稚的小孩，去挑衅雾夭，用这样的方式见到雾夭那些因为愤慨而变得生动活泼的表情，而不是那些永远都戴着一张人皮面具一样僵硬的虚空的笑容，暗藏哀伤的的笑。
　　但是，他的愿望尚没有达成，便惊觉到那些始终晃动着的水波，突然间，便再也没有了动静。倏然恢复到雾夭入水之前的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不好！她好像游不过去了！”男孩清亮的声线霍地出现在河面上空，从岸上远远地递来，微颤地，带着一些紧张。
　　尽秋脑中顿时一凉，一头钻出了水面，看到那原本猜到他不曾溺水的男孩脸上，惶惶的神色，心头更是一块大石轰地压了上来！
　　那女孩是他推向水面，虽然时间极其仓猝，但他熟练的游水姿势，是骗不过那和他曾靠近咫尺的男孩。所以，当这个男孩流露出这样一份焦急的时候，尽秋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回身望向四周，一望无际的平稳水波……
　　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重新扎入了这冷冰冰的河里……
　　尽秋在水里反复地寻找着，他找寻了很久、很久，越找越是心慌意乱，他始终都没有见到那个红衣如火的女子，他的胸口开始发紧，幽碧秽浊的水浸透那双冰栗色的眼眸，但他却不敢眨动一下。
　　阳光只浅浅地落在水面，那些折射出的光华照不过微末的深度，白昼与夜的巨大差别。尽秋费力地瞪着眼游行，黑暗，黑暗，满世界空洞洞的黑暗。
　　就在这浑浊彻骨的水激荡着他五脏六腑的时刻，眼前突地现出一团水墨般柔媚的纱，在那暗色阴沉的红绸之中，有一个美丽到妖冶与魔魅的女子，正紧闭着眼眸，沉浮在水面之下。
　　雾夭的髻散了，顺滑的青丝水草般围绕在身边的水域里，有一些漫然地浮上河面。尽秋的心一凛，张惶地靠近。
　　“雾夭……”
　　喊她，没有回音。
　　尽秋的第一反应便是将她同样往上推，谁知他抱着她的腰才轻轻游动了一下，便骇然地发现了她的脚踝处，竟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止他向上。
　　原来，不只是雾夭精疲力尽，原来罪魁祸首竟然是这样不起眼的水草，它们深深地扎根于数丈深的河底，那些泥泞的土壤里，然后蔓延出这样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牵绊住雾夭前行的步，将她深深地拖入了死亡的沼泽！
　　尽秋在混沌的水域之中，望着雾夭宁静安详恍惚若亡的脸庞，凝结成最后一抹轻愁的笑，这样的宁静与安详让尽秋的惊耸迅速扩散到了最大的程度，铺天盖地般向他袭来。雾夭眼梢的血蜻蜓也不再扇动它魅惑的翅翼，死一般匍匐在那里，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不！
　　尽秋的恐惧海一样涌入他的胸腔，他颤抖着双手，用力去拉扯她足间纠缠的水草，这不知名的植物带着些微的刺，割破了他的手，但他一点儿都没有在意，只想要尽快地将它们与雾夭分离，越快越好。
　　缕缕的鲜红的血，穿过他的掌心，泻进这冰冷的河水，不经意间，氤氲着，幻化成无数啼血的杜鹃花。
　　雾夭轻愁的笑，成为了尽秋心中的荒漠一朵盛放的杜鹃，无数啼血的杜鹃中，那最凄艳的一朵……
　　……

　　第三十一章、身心皆是

　　生命是一首悲喜交加的歌，但是他们的生命，能不能拒绝乍喜乍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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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小都知道“情之一字，伤人伤己”的道理，眼观着父亲，回想着母亲，还有家里那位贤惠懦弱的父亲的“糟糠”。
　　生命是一首悲喜交加的歌，一个心里怀着情、眼中含着爱的人，又怎能不为对方的一举一动牵挂神思？自懂事以来，方尽秋便发誓绝不走到爱的禁区，爱是那样沉重的一种东西，需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绝对的忠诚和守护。
　　他害怕被束缚，也不想要有挂念，所以他自诩为一个不想有家的人。家是负累，家是一群生活在一起却不了解对方的人，家，是一座冰冷没有生气的宅，甚至，还比不上青楼的热闹。
　　尽秋宁愿做一阵流连花丛的风，不被任何的人牵绊，更不为任何的人停留。他便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春宵暖帐、被翻红浪，销魂蚀骨。
　　偶尔，会觉得有一些索然无味。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每当这时，尽秋都会耸耸肩，然后轻佻地笑起来，他望着眼前衣着霓裳，舞姿如梦似幻的姑娘们，歪坐在酒案之前，随意地举起一杯佳酿，缓缓送入口中。有时，会有一两个娇媚的女子趁着轻越的舞步，跳入他的怀中，他便会嬉笑着将口中未咽的酒渡入那些舞姬的香唇里。
　　三分醉意，七分清醒。
　　如果纸醉金迷也能构成一种生活，那么方尽秋，毫不介意在其中醉生而梦死，因为这可能是世上，这嘈杂而又荒谬的烟火人间里，最动人的活法。
　　他不敢爱，一颗心为了某个人忽上忽下、乍喜乍悲；
　　他不敢爱，爱，教人绝望。
　　……
　　这是秋日的最后一天，他被雾夭踹进了河里，为了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这是冬来到的前一天，她被水草缠住了脚踝，为了方尽秋一个报复的恶作剧。
　　她的发缕在冰冷的河水里，飘散如水草。
　　她红艳艳的脸庞，褪色成郁结不散的惨白。
　　尽秋在迷蒙中，开出了心上凄艳的杜鹃花。
　　拉不开的水草被他钻入底下一口咬断，让触觉变得迟钝的水下，他搂着雾夭逐渐僵硬通体冰凉的身子，匍匐似地一点一点游向堤岸。
　　这一刻，他的头探出水面，带着失去知觉的她，迫切地想要投入那布满了喧嚣和晦涩的红尘，那里的确有失意，有困苦。可是，岸边枯萎而日渐腐烂的柳絮，它的颜色却像极了温暖坚实的大地；树梢墨黑的鸦群扯着沙哑的嗓音，那样的熟悉与亲切；堤上每一撮泥泞的黄土，都是他们生命存在的见证，泛出安心的气息。
　　那一对本来陌生的兄妹，正用难以掩藏的焦急担忧的眼神望着他们，此时此刻，显得那样可爱纯良。
　　人心原来是最难揣测的东西，但在某一些时刻，却能仅仅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窥视全貌，这，就是人心的至真力量。
　　男孩欲再度跃入河中帮助，被尽秋以眼神阻止。他需要在到达岸边的时候，有一个站在石阶上的人，接过他支撑起来的人儿，不教她溺入水中，那女孩显而易见，并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河水的寒意将他手掌上划破的伤口冻得失去的知觉，也不再流血。
　　可是他仍旧觉得痛，高高地将顶在背上，伸手换过胸肩一路划水过来的人举起，他仍是觉得痛。飞快地踩着石阶，张臂微微施力，便接回雾夭娇柔却发沉的身躯，他的力量犹在，然而双手仍旧刺痛着。
　　轻轻地把人放下，使她仰面平躺在柔软的沙泥上，他看着她静静地阖着平素里桃花一样灼灼的眼眸，那些顾盼流辉转瞬便定格成了那抹飘忽的轻愁的笑意。往常舌灿莲花的樱唇，青白发紫，不见半点血色。
　　尽秋疼痛地搓着手，随后颤抖着食指指尖，去试探那不见起伏的鼻息。
　　“快，我把她扶起来，你稳住她。”
　　尽秋快速朝男孩使了个眼色，当他感觉不到雾夭任何吐纳的气息时，他的心猛地震颤了一下。尽秋急急地走到雾夭平躺着的头顶的位置后边，捧着她的双肩，将她扶坐起来，那男孩很是机灵地靠过来定住她。
　　尽秋的手指在她的背骨后仔细摸索了一阵，蹙着两道斜飞俊秀的眉来来回回施力摸了许久，蓦地眉心一抖眼中闪过一线光。
　　“噗噗”两声，他点住了她的两个穴位，随后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男孩以为这样便是急救的时候，却瞧他眉头一揪，一对冰栗色的眸在瞬间瞠得硕大，掌心忽地散溢出一股凌厉之气，狠狠地，重重地，挥出……
　　拍向了雾夭的心口后方，两尾蝴蝶骨的中央地带……
　　“哇——”
　　被吃进的水，突然被那股强大的冲击力逼了出来，雾夭咳呛着，侧过苍白如雪的脸庞，一口一口地呕吐出吸入胸腔里的那些发涩的水。
　　见到她不再像个木偶般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尽秋，长舒出一口气。他用这辈子头一回挖掘出来的全部温柔，轻轻地横抱起雾夭。
　　他用自己双臂中所蕴藏的最后的力量，稳稳地将她托揽在胸前。湿的衣贴在她的身躯上，缕缕凉风袭过，雾夭感觉到冷，在他的怀中不住颤抖着，然后，那对显现出只有半分清明的眼睛，却直愣愣地凝视着他。她的咳嗽渐渐变得缓慢，也越来越少。
　　终于，当她睁着那双游离的眼，在空中瑟瑟地伸手抓住了尽秋同样湿漉漉的衣襟，他的衣襟被攥在她的手心，那样紧，握成一枚分不开的拳头，青筋曝露的拳。
　　雾夭握着拳，说了一句话，在那之后，便偏首将最后一口水咳到了衣袖之内，然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段令人揪心的昏迷。
　　她说：“方尽秋，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一字一顿，伴着急促的呼吸，刺痛了尽秋。
　　可是，当他在她晕过去之后，感觉到顺着她的衣袖跌落尘埃的水中，那一道一道猩红的血丝，他才懂得。
　　他懂得了，原来自始至终，那个隐隐作痛的地方，并不是掌心，而是来源于另一个，他所万般不愿意触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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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坐在莲花上，淡看着滚滚的凡尘。
　　人在世间游走，悲欢、真伪，是他轻渺的一笑。
　　尽秋觉得，是他那掌握不了轻重的一掌，震动了雾夭娇弱的心腑。他抱着她，在风烟迷离的午后，一条通往客栈后门的疏径一阵的狂奔。
　　古旧的树木一如既往地寂寞伫立在坡上，只不过这一次，他再没有心思去分辨空气中香樟独特的味道。
　　这样一个寒冷的下午，注定因为这一场变故而骚乱起来。
　　尽秋抱她去过医馆，大夫替雾夭诊过脉，只说她吐血只是冰水激到了肺，并没有什么大碍的。回去换身衣裳，好好照看着，倒是这样受凉，先开副驱寒的药剂服下为好。再瞧她过会儿有没有热症，若没有是再好不过。要是发起热来，就须得再探脉医治。
　　尽秋点着头，拿了药便是一刻不耽搁地带她回去，出门之前，想了想，又冲到附近自家的布庄里买了条最厚实的丝被，将人一裹，沿着人少的小径，就回去了。
　　饶是再偏僻的路，还是引来旁人的侧目，毕竟他这样一个男人抱着一条被在路上狂奔，不仅滑稽，还是荒唐。更有极少的人发觉了那被子里竟依偎着一个脸色煞白如纸的女子，更是震惊。
　　但是尽秋哪里是会顾忌他人的人，只管一路飞驰回客栈，即便是如此，仍旧免不了遭受一顿客栈伙计们的白眼。
　　……
　　暮色降落，沉沉的月沉沉地压了一地，世间仿佛已再无飞花，四季尘封在凄寒的冬。寂静的房里，燃着寂寞的烛火，一室无言的寂寥。
　　床上的人睡着，口中的胡话随着坐在床边的人的心焦，渐渐混乱了起来。
　　尽秋的掌心摁在雾夭的发旁，企图固定住她狂乱摇动的头颅，但他又不敢用力，怕男人的力量，再一次伤到这个倔犟到骨子里，却反而易折的女人。手上的肌肤不小心地，便触碰到了那细滑的颈，与遥远的记忆中所不同的触感和热度，同样惊烫到了他。
　　“请看着她，我去找大夫！”
　　简单地抛下一句托付式的话语，他便消失在茫茫的街头。
　　定平皱眉走进了雾夭的房间，想不透方尽秋是用何种身份何种立场来对他说出这般命令与嘱托交错的话，不顾他们的反对坚持请求待在雾夭的房里照顾的他，又怎会害她以这样骇人的面貌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样深的夜晚，他又到哪里去找大夫？
　　“定平，外面有人说要找老板！”
　　小瞿的叫声在沉默的夜里响起，定平一呆，快步走到房外带上门不让寒风入侵暖室，微恼地瞪着不知轻重的小瞿，沉声道：“没瞧着人病了么？天大的事儿，明天等人醒了再说。这会儿又烧起来了，那位少爷心急火燎找大夫去了，人这么昏沉着，天王老子来了都见不了！”
　　“我也晓得，可那少年带着个女孩，怪可怜的。还说，是老板许他们在客栈待下来的。”小瞿少见定平这样恼怒，摸摸一鼻子的灰嗫嚅着，一边还为这样平白的被训而愤愤，撅着嘴不乐意地同是恨恨，“都怪那个大少爷，要是商先生在，哪里会出这样的事情。商先生一走，这客栈就走了霉运。”
　　小瞿毕竟少长了些年岁，多年来，只道老板对桐淅特殊，便私以为是郎情妾意。若真是如此，客栈的人，也是乐见其成的。
　　其实，店里怀揣着这种心思的，还不只他一个，至少顺福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惜，事实却不是他想的那样。定平的年纪最大，自然看得也透彻许多，他是明白的。
　　“胡扯什么！既是称老板请的，就让他们进来罢，先瞧瞧再说。”
　　男孩带着女孩第一回踏入长江尾的大门，见到的不是雾夭，而是掌柜。
　　定平看着男孩镇定的眼神，眸中闪烁过一丝赞许，也从他不卑不亢的语气中，知道他没有撒谎。
　　“在我娘下葬的那一天，是那个女人走到我面前对我说，这里会接纳我们。我曾经因为对她的愤恨而拒绝，可是今天我却想通了，既然生活得这样痛苦，为什么不换一个地方，去试一试？我天真的妹妹因为我的固执而要去找我们的娘亲，虽然白天里，那个女人并没有认出我们，可是，她站在河堤的石阶上躬身向我们伸出的手，却让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让自己最亲的人过得幸福安稳最为重要的事情，再没有什么，比人的生命更宝贵的东西。”
　　定平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眉宇中刻画着英气，说话间饱含深思熟虑的男孩，这个不能被称作是男孩的男人，依稀记起雾夭在某一日的午间，微笑地向他提起的一个男孩，和一句交待。
　　“好，你们留下罢，今晚先在客房里休息，明早我再替你们收拾房间出来。虽然可能时间长一些，因为后院再没有干净的空房，连柴房都给人占了，只剩下新修出来的那几间堆放杂物的房间，但是我想收拾出来，会很不错的，至少是宽敞明亮的。”定平拍拍男孩的肩，又让阿鑫给他们找了间空着的客房。
　　他要回屋照看着那个失了常态的雾夭，转身才走了几步路，又听到男孩的声音响起。
　　“请问，能不能给我妹妹找个大夫，她今天受寒了，我到药铺给她抓了药，实在是，没有银钱再……”
　　“好，等大夫来了，让他替我们店家和你妹妹都瞧瞧病罢，需要热水热茶或吃食的尽管开口好了。我要去看着那病人了，你们回房里休息去罢。”
　　“谢谢。”
　　男孩的道谢很轻，也很低，低得少有人能听得清。
　　然而定平却摆了摆手，“只是她交待过而已。”
　　……
　　“定平哥，大夫来了！”
　　小瞿清亮的嗓音又一次在房里响起，定平看到一个背着药包的长者踏进门来，侧身让到一边。
　　“倒是挺快。”惊讶于如此快速便找到大夫的事实，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一转头，不经意间，却瞥见了另一张不算是陌生的脸。
　　“天，又一个孽缘来了！”
　　定平叹息着摇头，将挤到窗前不识趣的小瞿拉到了门外。
　　“怎么能没人看着呢！”
　　小瞿着急地瞪他，却给他没好气地剜了一眼，“看什么看，要想害人还会这样，必然是早候着，就怕有人去寻大夫，知道情况不妙，才进来的。这么一付木头样的躺在那里，还怕会出什么事儿。再说，我们都在呢，又不是死人，你还担心什么呀。走，到院子里守着去。”
　　“这……”
　　“这什么这，走！”提溜着小瞿的耳朵，定平把他拽到了后院和大堂的帘子之后，这么冷的天儿，别到时候又一个冻病了的。
　　……
　　老大夫果然高明，几根金针下去，人也没抖得先前那般厉害了。
　　药煎好了之后，维语捧着那瓷白的药碗，拿着汤匙撇一撇上头的沫子，舀起一勺来，吹了吹后，便轻柔地贴上雾夭因为发热而干燥泛白的唇。温热的汁液，带着缕缕药香，流淌进雾夭樱桃的檀口中。
　　他是那样耐心而仔细地，喂一点点，暂停片刻，待到她蹙着眉吞咽下去，再缓缓地送入一些。
　　维语的眼，始终不曾离开雾夭苍白的脸，这样一张生疏的容颜，怎么会是他所认识的高傲明媚的雾夭。从前的他，曾希望她便是这样一付柔弱纤细的模样，和她的妹妹一样，让人生出无限的疼惜，不自觉地想要呵护。从前的他，曾迷恋过花香凝弱不禁风的病态，弱柳扶风的身姿。
　　可是如今的他，才发现，他所爱的人，从来都是这个明艳到张狂的女子。这样一个满心热情，用真情点燃生命的女子，却苍白地躺在他的眼前。这样的事情，刺痛了维语的眼，刺痛了他的心。
　　他后悔着，后悔错过那些美好的青春，眼睁睁看着她曾经最真挚的爱情离他而去！
　　他不想再放开她的手，可是这一次，他必须重新先握到她的手。
　　但是，能不能偷偷地，就这样偷偷地，在她陷入梦眠的时刻，握上一会儿，让他能够追溯到那个斑斓的年华所留下的浅浅的脚印。
　　于是，维语他便是这样心怀忐忑地做了，而他的身后，那一道细微的门缝外，却是方尽秋那一对挣扎的，冰栗色的眸。
　　他握着拳，推门的动作反复了许多回，最终，还是倏地回过身，朝着大堂的方向返回。
　　“谢谢你请来的大夫。”
　　男孩对着尽秋道谢，尽秋冷着眉眼淡淡地摇头，淡淡地道：“不必客气。”
　　“你，能不能，替我看着我妹妹，我想要去住的地方取一些属于我们的东西。”
　　“现在？这么晚？”
　　尽秋望着男孩坚决的态度，不再说话，心里早已因为那房里的一幕而烦躁不已，又怎么会有闲心去管其他。只是点头，算是答应了照看，至于那男孩为何会放心自己芳龄少艾的妹妹交给他一个大男人照顾，不怕毁了清誉，也不会是他的考虑范围。
　　所以，男孩离开之后，尽秋便走到客房，对着沉闷的房中，冉冉的香烟，发了一夜的呆。
　　……
　　雾夭在翌日的午后，张开了如蝶翼扇动的眼睫。
　　她的房里，终于空无一人，她怔怔地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绣着的五彩的花瓣，和美丽的百灵鸟儿，怔怔的。
　　手上仿佛仍有那人余温，而她的眼前浮现出的，是一双狂奔的颠簸里，冰栗色的瞳。
　　他和他，谁是她的悲？
　　哪一个，又可能成为她的喜？
　　悲和喜都模糊不清，雾夭只觉得疲惫，身心皆是。

　　第三十二章、荒谬绝伦的动心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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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季更迭轮回一遍，总会到这最冷酷的季节。雾夭对冬天，有着极深的恐惧，那样寒冷的天气，每一掠风，都仿佛是凄凉的呼啸，蹭过人的脸和手，鞭抽骨剜地疼。
　　阿水说，冬天虽然这样冷这样疼，但若没有了它，我们的夏季又怎会被渲染得如此张狂炙热。雾夭，你需要一个绝对温暖的人，来吞没你心中的阴霾。这个人，不在春秋，更不属于冬日，他只属于夏。
　　早晨的太阳从云霞里破空而出，天幕被晕成了一匹紫色的绸缎，火热的红、忧郁的蓝，数不清的千变万化，直直地投向凡尘。
　　炊烟袅袅早晨，家家户户的灶间的烟囱里升起人间最平淡的烟火，一缕缕，一道道，似天女抛落的水袖，高高地送入九霄。
　　在自己的床上昏迷了一整日，又睁着眼度过一整天的雾夭终于起身，拉开云纹描金黑漆的衣柜其中的一扇门，摸索出一件厚实的冬袄和雪色的毛皮围脖，仔仔细细地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雾夭的冬衫，绫罗绸缎上等的做工，精致的绣花样子，不变的，仍旧是那一色跳脱惹眼的红。只是，那细白的颈间披挂的雪色围脖，在窑中灼烧般滚烫的红里，不期然显现出平所难见的温和。
　　是温和，而不是寡淡。
　　这样强烈的对比，衬着雾夭仍有些微烧而酡红的脸，不自知流露出几分内心的柔软。
　　胭脂在盒中细细晕开，指甲挑出星点，在掌心揉开，她轻轻拍上微高的颧骨，遮盖住脸上病态的苍白。雾夭对着五屏风式镜台上菱花镜，牵动着两边的唇角，淡淡地笑起，那样轻，那样浅。
　　镜中的女子，睁着一对晶亮璀璨的星眸，忽闪忽闪地，望向自己的脸。纤指停留在右颊的蜻蜓，明镜如水恍惚不清。
　　雾夭，不要让你明净如星的眼变得黯淡无光，它们那样美丽，能够媲美世上所有的美好。人间的烟火气，人间的喧嚣尘埃，其实也何尝不是一种试炼。不要一味去学着超脱，风走雨过，或许会拂乱你的衣，沾湿你的袖，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阿水，风雨沙尘，不过是一些细微的情节，我们只要掸一掸衣挥一挥袖便能除去。可是人呢？这一路上，我们所遇过的人，又怎么可能不留下一些特殊的痕迹。如你如桐淅，还有梁维语，和方尽秋……”
　　雾夭缓缓地推开门，走向充满了阳光的院落，葡萄早被采摘完，那些甜美饱满的果实，早已忘记了是在哪一个同样暖金色的午后，被大伙儿分享了。
　　此际，只留下空荡荡的枝条，无生气地垂落在头顶，随着冷冬的烈烈寒风战栗着。
　　“老板，你总算醒了！”
　　端着水盆跑来后院替早起的客人打水的顺福乍见雾夭一个人定定地立在院里，斜着琳琅珠翠的髻发，神色无波地望着高高撑起的葡萄藤，眉色一喜，蹬蹬地跑到她身边。
　　“醒了，却也没醒。”
　　顺福并没有听清雾夭的喃喃自语，更听不懂她话语里的惆怅，只是傻傻地问：“老板，那个梁……”
　　雾夭晓得他要说的，然而此刻的她却并不想再听到他们的名字，心头的烦躁怎么都压抑不下去，挫磨着她混乱的思绪。
　　于是，她只是五指并拢地抬手阻止了顺福的话，微笑着道：“昨儿那女孩怎么样了？”
　　在意识模糊的那段时间里，她偶尔会在迷梦里产生了无线的幻觉，但尽管如此，很多时候，雾夭的感知依然十分敏锐，她知道是谁抱她去了医庐，也清楚维语是何时到来的，甚至是那男孩的事情，也是在小瞿叫唤定平的时候，倏然记起的。
　　怪不得，前日虽然那两人湿得落汤鸡般狼狈，可却隐隐地给予雾夭一种熟悉的感觉。
　　雾夭分明记得数月前的那一日，男孩倔犟防备如小兽的表情，那双眼里所装出的强势与凶悍，却不能不让雾夭了解到他们的孤苦与渴求。那样熟悉的眼睛，那样熟稔的情绪，一如幼年时的自己。
　　为了不受到伤害，而强装出的刺，那些其实并不能保护自己的刺。
　　“退烧了，那男孩刚回来，可要叫他来见见？”
　　雾夭迟疑了一瞬之后，太阳的金芒照射到了她的眼眸中，再没有浮动。
　　“好。”
　　……
　　“有娘崽儿着绫罗，无娘野崽冻脑壳。”
　　雾夭抿着嘴低低笑了起来，为自己不经意冒出的话，这是许多年前，她听到花府家的下人家乡的土话小曲儿，哄孩子的时候无事哼的几句。彼时的她，默默望着那比她略小几岁的垂髫的小儿脆生生地跟唱着那歌，截然不同的心境。
　　有娘的孩子，哪怕再穷再苦，又哪里会懂得那些曲中的道理。
　　她虽说锦衣玉食，却也是空有其表，始终，也不过是个没了娘的孤苦女孩。
　　沙沙的脚步声拽回了雾夭的迷思，她慢慢抬起头，放眼便望见那目色炯炯的男孩子向自己走来。
　　拎起微烫的茶壶上包裹着藤编的把手，在面前的石桌上又取过一只瓷杯，柔荑微抬，一股清绿芬芳的水流，便沿着那翘起的壶嘴缓缓倾泻入杯中。水柱接近杯口的时候点了点，收手放平，雾夭侧过脸，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壶。
　　一手将那新倒的茶杯放到身旁的凳子在石桌上对应的位置，另一只手捏起自己的杯，浅浅地啜了一口。
　　“她对你们不好么？答应了你娘给你们安逸的生活，给你光明的前途，王府的待遇想来应该不至于让你妹妹去投河啊。”雾夭见到男孩怔了一怔之后，规矩地在她手边的位子坐下，轻轻地问他。默了一会儿，又说，“再说，你娘又帮了她这样大的一个忙，她虽非什么善心之人，我想也不至于苛待你们，脸面这东西，她还是很在意的。”
　　男孩捧起茶盏，捂在手心里，目光在雾夭的脸上停留了一阵子，才低低地开口：“那一日你走了之后，她的确就来了，说是答应了我娘安顿我们兄妹，我想了想再呆在那样一个家，恐怕我妹妹往后都要在被爹爹卖掉的担惊受怕里生活，那个赌鬼！
　　所以，我便领着妹妹跟她去了那座奢侈无度的王府。在那里，我们见识到了所谓的珍珠如土金如铁，我们可以再也不用为吃饭儿发愁，不必担心没有御寒的衣。我和妹妹，却必须得生活得小心翼翼，在那样一个不属于我们的地方呼吸，都变得比往日来的微弱。害怕他人动辄得咎，害怕做错了什么惹人厌烦，所以，活得像一只惊弓之鸟。
　　起初，我是觉得，只要我的妹妹能够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那么再畏畏缩缩的，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可是，可是她竟然因为不喜欢我的眼睛，而要把我们兄妹分开！
　　侧王妃说，她讨厌看到我看她的眼神，她说，这让她想起一个她最厌恶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便想到，这个人，或许就是你。”
　　男孩的眸中没有讽刺，只是平静，他凝视着雾夭，试图在她的一双妙目里，找寻到自己的影子。
　　雾夭同样也在看他，免不了暗自惊讶地发现，或许花香凝、或许小男孩说的，是对的。那是一种对不公的抗议，是面对好像比他们尊贵的人时所不希望见到的不卑不亢的态度，也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
　　这样的高贵，不在于身份，不在于穿着，只关乎人格。
　　“讨厌你的眼神，就要把你们分开，这真像是花香凝做出的事情呵！”雾夭不由得嘲弄一哂，“因为要与你分离，所以妹妹就选择去投河？”她不咸不淡地说着，明亮的眼里有着惋惜，“看来你将她保护得太好，才使她这样随意地拿自己的命去玩笑。都是同样任性的，被疼宠着的幸福之人哪！”
　　“不过，也难怪她，毕竟年幼，才失去了娘亲的庇佑，尚有一个浑噩的爹，身单力薄也只能倚赖你这个哥哥。如若你都要离开她，小小年纪，又教她怎么去面对充满了刀光剑影的世情。蒲叶本为一体，花香凝，分茎断根这样的事情，你怎么做得出来？留下诺诺听话的妹妹，而送她的哥哥去远处，你怎能这样做？”
　　雾夭含糊地低语，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水微波荡漾，凉意缓缓搅入心肺里。
　　“浦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
　　她叹息着，回眸撇了男孩一眼，终是放下手里的凉茶，嫋嫋起身，幽冷的空气里，一列暖香掠过男孩的鼻息，并在他的身后停留。
　　“我说过，世事总会有改变，不要因为自己的倔犟而伤害到了你所在乎的人。我自认不是什么慈悲之人，但我懂得没娘的孩子的苦处。人哪，只有认真地去生活，才能让自己过得好。我这里没有不劳而获，也不会给你锦衣玉食，但你可以不用看人脸色做事，更不需生活得忐忐忑忑。只有一点，你越是努力好学，你们的生活才能真正改变，才能有一天，不需要靠着别人立足在这碌碌的凡尘。”
　　脖子上忽地多了一道混合着幽香的暖，雪白的围脖搭在男孩的脑后，不顾他的满心错愕，雾夭蹲下身，为他系上那厚实的毛皮。
　　然后，她淡笑着立起身，一如那一日拍拍他尚且瘦弱的肩。
　　“有娘崽儿着绫罗，无娘野崽冻脑壳。即便穿不上最好的绫罗，我也不能够代替你们的娘，但是，总不会教你们挨饿受冻了去。”
　　雾夭笑意嫣然，步着病愈时候微微虚浮的步子，离开了男孩呆滞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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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有一日，不管是站着、坐着、躺着和睡着，眼前总会一不防备便跳脱出一个人的模样，满眼的他，满心的烦燥。即便明白，心里的某根弦早在不经意间被绷紧，但却仍是不明白那样复杂的情绪里，到底有多少是关于那个字眼。
　　雾夭便是这样，反反复复从头至尾在心里思索了无数遍，却始终想不出个道理来！
　　但雾夭却颤抖地意识到，也许在不经意的某一个时刻，她心里的一些情愫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这样一个放肆□的男人！他的种种行径和言语常常轻描淡写地便触及到雾夭内心难以碰撞的隐痛，雾夭恨他这样一针见血地戳破自己平静的伪装，但同时也感到被他多次的触动之后，她的生活在悄然地改变着。
　　以前的雾夭只用五分情绪，可是现在，很少的时候，她会难以克制地流露出全部的情绪，她对他生气，她全然的笑容。尽管那样的情形少之又少，但这对于擅长伪装的雾夭，已经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边缘。
　　她不能想像，假如有一天，这个男人赋予她的影响与桐淅和阿水那样深重，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个纵情声色的男人，她又能如何面对！
　　纵然她的贞素已被错落在他的手中，但是她的心，绝不再贸贸然地交出去。
　　“让时间证明一切，阿水，我花了七年的时间都忘却不了你一分一毫，那么，又要用多少年的时光，才能看清这份荒谬绝伦的动心，连我自己都匪夷所思，无法置信的动心！”
　　雾夭倚在榻上自言自语，厚重的毛毯笼在膝上，她的发披散在身下所铺垫的柔软的褥子上，有几绺透过靠背的缝隙，垂坠到了地上。
　　她的心，开始乱了。
　　尽秋进屋的时候，所见到的雾夭，便是这个丝发散落，恬然假寐的女子。听到推门所发出的木头吱吱的声响，她微眯着一双眼，见到一抹熟悉的紫。
　　“你好些了没？那天，那天是我不好。”
　　尽秋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那写尽风流的眉宇间，满是不协调的忧虑，进门之前，他听见雾夭微弱的咳嗽。
　　雾夭半张开盈盈的眼睫，目色安宁地打量着他抱歉的神色，浅笑着道：“想不到你也会认错。”
　　不知为何，在触及这般为她忧虑的目光的刹那，雾夭原本饱含讥讽意味的话，便转为了柔软的揶揄。她不是个大度的女人，相反，别人待她的好，待她的坏，一分一厘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锱铢必较。
　　可是这样一个下午，尽管眼前的这个人欠她良多，尽管她仍是觉得他很惹人厌，但她却不想再跟他拌嘴发脾气了。
　　吵架也会吵累的，雾夭静悄悄地望着他略略变得窘迫的神色，自然地笑了起来。

　　第三十三章、谁先说

　　一件衣裳的温暖，想来是世间最平凡但最不平淡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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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他，都不会是她的夏，维语是秋一样的深沉的过往，尽秋是过尽了秋天，辗转冬季的彻骨的懊悔，她对那一段伤痛的过往似乎已经可以平静相待，心如止水，可是对待那个与她曾有过最深的肌肤之亲的人，那样多的针锋相对之后，她的心中，却泛起了一丝波澜。
　　“阿水，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今世今日的我的内心深处，还会留有这样一星对于爱情的渴望。理智告诫我，经历使得我，不想要去爱，我只怕，只怕到头来又是一场水中捞月镜中拈花！”
　　夜色在雾里透出阵阵的凄寒之意，雾夭在黑暗里睁大着双眼，看不清世事，看不透未来，只能自语叹息。
　　鸟必要经历火炼才能成为凤凰，所有的青春必要愚昧，所以这世间的爱情，也总是让人忧伤。
　　然而她已经经历了一回，那样一段追悔不及的爱情。尽管，她的阿水总是温和地劝诫着她，世间的所有都不需要去后悔，因为不能挽回，所以更没有必要让它去影响今后。彼时或许会感到痛楚，但是却不能否认，它也曾赐予你快乐。
　　人要懂得满足。
　　雾夭的心在进退里沉浮，她不敢踏出那千斤之步，却发现那两人日渐殷情的态度，实在又让她退无可退。雾夭不由得苦笑，曾几何时，她这样一个孤单的寡妇，都这般炙手可热？
　　该如何去选择，或是说，她该不该去选。
　　雾夭的彷徨着，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她也是一个遇到难题便试图让它顺其自然的人，因此索性不说也不做，她在等待，静待着命运的抉择。很多的时候，雾夭都是一个被动的，纵使她那样张扬，看上去热烈如火。
　　……
　　“你把这些看完，随后告诉我那些是错的。”
　　一摞厚厚的帐本堆起在男孩的面前，雾夭微微气喘，因为搬运那一沓厚重的书册。放下了重物，她无所顾忌地捏着衣袖在冒出热气的额角洇了洇，暗色的水迹在红色的袖口开出一朵小花。
　　她一手扶住腰，一手点着那些账册推了最上头的那本到男孩手里，“临辉，前些日子我让定平教你一些记帐看帐的方法，不知你是否心领神会，今儿我就拿来这些誊错过帐目检验你学习的成果。等到你把这些帐目上的东西全都清楚，还会嘱咐定平教你掌握一些店铺的管制和手段。”
　　临辉呆呆地瞅着雾夭认真的眼神，不禁脱口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教我这么多？在王府的时候，别说是这些，连读书写字都没人教的。你，难道不怕我把这些都学会了，再凭着对你的仇恨，夺走你心血凝结的这家客栈？”
　　雾夭听了，抚胸哈哈而笑，花枝乱颤的模样娇媚如春桃，只见她媚眼如丝，眼线也微微地上翘，“我这间店哪里比得上王府，能有那么多宝贝给你觊觎的！你若真的好学上进，智谋过人，将来有一日拿走这家客栈，便尽管来试试！倘使真有这等本领，我花雾夭无怨无悔，绝不对你半句诋毁。只怕是到了那时，你出息了，便对这么一间老店瞧不进眼睛里了。”
　　“而且，就算是没了这店，我也不见得就失去了过活的手段。守着这里，只是因为对某个逝去的人，唯一的承诺，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放弃的，但是就算有一天被人夺去，我也可以为他再建造这样一个他视作是‘家’的地方。只要你的心还在，就没什么是不能失去的。”雾夭说话的语气渐渐郑重起来，她清明如许的眼眸，直视着临辉半是疑惑的眉宇，转眼投向喧哗热闹的大街。
　　人来人往，人聚人散，川流不息的人群，像是流走于心中的河。
　　雾夭会心一笑，对着苍茫纷繁的街，轻轻叹息：
　　“有一些东西，是别人想方设法都永远也抢不走夺不去的，而那些能夺走的，其实也就不那么珍贵了。属于你的，怎么都是你囊中的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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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夭又去了山谷，她在枝桠枯萎草叶凋敝的桃花林里呆了一会儿，荼蘼花架上零星点缀着几片翻卷的枯叶，光溜溜的藤百转千回地缠绕在细竹枝编成了的撑杆上头，那些繁密的藤条虽是空空落落，但望着它们，却能想起七月荼蘼次第翩然开放时，迷醉沉沦的香气。
　　不浓也不淡，却是销魂蚀骨般，令人难以忘怀。
　　就像，就像阿水那样，淡然而温暖，高贵又亲切。
　　爱上荼蘼的香气，因为一个令自己眷恋至深的人。
　　那么，今后的她，又会不会因为爱上一些人，而不再抗拒寒冬，恐惧黑夜？人，会随着生命的路途中所邂逅的不同的人而改变自己，不自知地改变着，只有在默然转身回首的一刻，才惊异于自己无端的变化。
　　此刻，站在无花开放的芍药庭，雾夭却依稀窥见了往昔燕转莺啼，乱煞年光遍的光景，那一簇簇花中之相怒炽春红，何等的美艳！
　　可惜花无百日好，再美再艳也终有凋落成泥的一刻。
　　抚摸过最后一片干枯的荼蘼叶，雾夭绝然地转身离去。这一年，她再也不会踏入这里半步，她不能忍受这个与阿水一起发觉创造的幽谷面临严冬时，无可避免的凄寒颓废。她不能亲眼见到这里所将要变得萧索枯败，花枝在凛冽的风里东倒西歪的模样。
　　雾夭其实是个胆怯的人，尽管在遇到阿水之后，那些年幼时的懦弱被融化得只残留了一个影子，但终不能彻底地将之抹灭。
　　她不敢面对黑暗、丑陋、和衰败，她宁愿将记忆停留在那烟丝醉软最美丽的时刻，那些斑斓温暖的岁月里。
　　……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没好呢，怕你冷，我是来给你送件衣裳的。”
　　雾夭的脚步一顿，夕阳的影子落在她的脚跟，那金线绣成的靴被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如此，她便收回了步履，堪堪停在了尽秋淡淡低语的身侧，雾夭的右脸和她贴得那样近、那样近，近得一低眉，便能看清血蜻蜓翅翼上隐约的点点莹紫。
　　尽秋怔怔地专注在她的眉眼之间，这样恍惚的时刻，他仿佛能够看见那个旖旎的夜，容颜还是玉雪无瑕的雾夭，迷醉的脸庞。
　　谁道是一甲子六十年，一弹指六刹那，实无分别？
　　为何尽秋却觉得，仅仅是电光火石般的两个瞬间，记忆里姣美清透的容颜，便染上了血色的殇。这样的悲伤，是他所赋予，被她，画在了眼角。
　　然而雾夭，偏过头，夕阳的余辉散落在血蜻蜓火红的身躯上，她的眼睛，一瞬不眨地锁住了那双冰栗色的眼，她探入一些深处，能够窥探出内心的深处，试图看到眼前的这个人，心里的想法。
　　可是雾夭不是神，她所能观察到的，只有这个男人，窘迫地妄图遮掩情感的眼神。
　　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爱的影子。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把那个字说出口，他们心内的爱意，只是连自己都无法弄清的程度。他们都是寂寞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排解着夜复一夜的孤独。想爱又怕爱，所以谁也不肯轻易地将那一个宝贵的字从自己的口中流泻而出。
　　哪怕，哪怕只是一个字。
　　好像谁先爱上，谁先说爱，便成了输家。
　　即便，他们已有爱心。
　　雾夭哪里又会不晓得尽秋的心，两个同样骄傲而充满防备的人，不可能了解不到对方的心思。雾夭淡然而笑，淡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他。
　　她能够明白“我为你送衣裳来”这样一句稀松平常的话语，是他“纡尊降贵”最委婉的表现，他的关心往往隐匿在最不易察觉的动作背后，雾夭早已意识到他对她的情愫，但她却不点破。
　　她要他自己说出来，说出那个没有保障，却能够抚平疮痍的字。
　　她要他先低头，来劝服自己那颗彷徨的心。
　　这一次，雾夭不要先说爱，她不想再输。
　　雾夭定定地站在尽秋的面前，他们的视线融合在一起击撞出无数看不清火花，这一次，不再是激烈的争执，而是情感如漩涡不断地翻搅着，交错纠缠。
　　踟蹰了片刻，尽秋抖开手中一袭只属于雾夭的，鲜艳的红披风。雾夭下意识地伸过手要接，却被他躲开。尽秋移步至她的背后，亲手，温暖地将她裹了起来。
　　厚实的披风覆盖在雾夭纤瘦的肩头，重重的，沉沉的。那一瞬，雾夭似乎听到了自己的灵魂，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
　　日头斜斜地铺撒过一阵淡红色的光的，天有些暗了，把人的脸藏进了疏疏的背影里，夕阳的余辉洒在身后发间，泛着柔和的光泽。
　　雾夭一步一步悠悠地走在前头，尽秋总是在三步远的身后，静静地跟随着她。
　　好像他们就这样一路走，寞寞无声便能走到生命的尽头。
　　雾夭留恋这夕阳晚景，因为白昼在这样的时节变得更短暂，所以她格外地珍惜能够见到太阳的时候。如果世上只有黑夜，她无法想像自己的恐惧，但是如果有人告诉她，人间从今日起再也不会升起太阳，那必定会是她的末日。
　　因为有着对于光明强大的渴望与希望，她才能在凄清的夜里，一点一滴地熬过那些冰冷彻骨的寂寞。
　　“雾夭，虽然喜爱与你拌嘴的乐趣，可是我们不要再置气争吵了，好不好？”
　　尽秋的声音自后面传来，轻轻的、低沉的，宛如叹息。他对这样一个美丽而倔犟的女子感到无力，她是特别的，不管是她本身，还是对于他。尽秋不希望，自己的心想要去触碰的人，每一次与他都是那样针锋相对，不欢而散。
　　“并不是我想同你争吵，与我过不去的是你。方尽秋，过去的我每一次见到你，只想远远地避开。我承认每一次看到你，便会让我不由得想起那不堪的过去，但是每一次都是你来招惹我，令我惊痛。为什么，我们不能当作是陌生人，我只想要与你井水不犯河水地生活！”
　　雾夭，明知道自己的心里有所改变，依旧这样倔犟，任性不像是一个年过双十的女子，甚至她仍旧是那个花府里被放任自流的小女孩。
　　“你撒谎！”
　　“不，我没有！”
　　雾夭大叫地转身，怒视。
　　尽秋静静地望着她红红的眼，缓缓地开口，“我，不喜欢你那样笑。那样不真实，将悲伤统统尘封的笑。”
　　雾夭一震，顿时沉默下来，太阳最后的一线强光落在她的脸上，曲下双腿，她缓缓地蹲在了满是沙土地上，夕阳罩在她躬起的背脊上，落下一个圆圆的，灰暗的影子。
　　闷闷的嗓音，从抱成团的臂膀缝隙中透出来，她说：“可我已经改变不了，就像我不会再哭泣，这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与生命的一部分。”
　　万物都是双面，这人间的虚情假意逢场作戏数不胜数，几个人能辨明？眼泪、笑容哪一样又是不能作假？然而，那些伪装出来的笑意之中，从来也不会半分真情绪都不掺的，哪怕是笑着自己的痴傻，或是一些幸灾乐祸的不怀好意。
　　世人，无不以自娱，和愚人的方式来糊弄生活。
　　那么雾夭伪装的笑，又何尝不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嘲笑。
　　世间的情有几分真，世间的人又有几许真，一些难以捉摸的笑，不过是雾夭留给所有人，满不在乎的假相。她以为她不再需要爱情，她以为一个人生活很简单，到了现在，她开始彷徨。
　　夜夜凄迷的思念和孤独，满心疲倦。
　　然而她却想，或许自己只是寂寞了太久，而需要一个能够陪她在孤独的夜里说话，倾听心事的朋友。爱情和友情，都曾是她心底难掩的伤痛，雾夭是那样地矛盾，既想要得到真情，但因为过往而极度懦弱害怕再受伤。
　　生活在这个凡尘的人们，哪一个又不是这般想爱，又不敢去交付真心呢？
　　雾夭如是，尽秋如是，所有的人，皆是如此。
　　但是人，不是独自生活在世上的个体，终归是需要有旁人的陪伴和依靠。哪怕再抗拒伤痛，也终是抵挡不了温情的诱惑。
　　“你，用过晚膳，到院子里来，我想听你吹曲子，好么？”
　　雾夭落寞地抬起头，仰望背着斜阳的尽秋，高大颀长的身影，风流倜傥的相貌，潇潇地立在那里，仿佛在吸尽太阳的光华。
　　看得雾夭一阵阵地眼晕。
　　……
　　纠缠如丝线的箫声，飘飘洒洒似轻雨，一幕一幕般洒入空荡荡的院子里。
　　一片寂静的客栈后院里，失去了烛火的照耀，满世界的漆黑和冷清，雾夭默默听着这曲调孤冷的夜曲，夜晚笼罩着拈箫的尽秋，她的星眸中，疏疏落落地映出他静坐的样子，和隐隐绰绰的枯枝断茎在夜风中左右摇曳。
　　两个人挨坐在一起，于是阐述着孤寂的曲，都不那么悲哀了。
　　“进屋罢，起风了。”
　　箫声暂止，尽秋的低语稍稍打散了雾夭浓重的困意，扯回不清醒的意识，她飞快地瞥了尽秋一眼，犹豫着，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款款地走回房间。
　　她以为这一夜没有了箫声的陪伴，注定无眠。
　　只是，木门缓缓阖上以后，那缠绵的箫声不想又呜呜咽咽地响了起来，淡淡的情思，淡淡的抚慰，从房外的廊下飘进雾夭房间的窗棂里。
　　那箫声如缕不绝，伴着雾夭的酣梦。
　　……
　　月上中天的时候，冬风凌厉地割着人的脸。
　　“吱呀”一声
　　雾夭的房门倏然被人从内拉开，一方在月辉的照耀下恍如鲜血般刺红的衣摆踏了出来，袅娜地走出一个披发红妆的女子，无声地站在了那个倚墙落坐在门边冰凉的石廊上的男子的身旁。
　　“进来罢。”
　　雾夭的目色一柔，低叹着对他道。
　　尽秋摇摇头，箫声并不断绝。
　　“进来。”
　　她目不转睛地俯望着他，眼中只有坚持，没有放弃。
　　“你怎么还没睡？”
　　尽秋放下了手中的箫，皱眉看向她，懒懒地扶着墙站起来，拍拍衣后的灰屑。
　　“睡不着。”
　　这是雾夭头一回，听着这幽幽的箫声而无法入眠，门外的这个人，不断地吹着，就像冷风不断地拂过他的身躯，颤动着雾夭的心。
　　所以她辗转反侧，所以她怎样，都不能入梦。
　　尽秋别过头，他怕自己男性的本能再次伤害到雾夭，于是仰面望向夜幕里同样孤寒的月。
　　“我还是不进去了。”
　　雾夭走到他的身后，伸手推了推他，“寡妇门前是非多，流言于我，从来都是多一条不多，少一条不少！我从来，也都不会看人脸色去过日子，不然，早就没办法活了。”
　　面对雾夭孩子般天真的言语和举动，尽秋苦笑着跨进了她的房门。她的信任有如千斤，压在了他的心头，风流成性的方尽秋可以想象，今夜的他会有多难熬。

　　第三十四章、他不是听话的男人

　　真的是你所说的那样么？
　　人对自己不愿意接受的，总是习惯于否定甚至中伤，也正是因为这样，人说的话从此十分里有八分，是不能够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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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满国都的女子来到长江尾的时候，画着浓淡适中的晓妆，一套修短合度的曲裾，鹅黄的长衣，玉涡色的袄裾，身披着一条浅黄金绣孔雀穿云帔袭肩，石榴色宫绦长穗。嵌翡翠的金色步摇在阳光下躲在被梳弄得繁复华丽的发式中，一步一款曳曳生光。
　　乍见这美丽娇软的女子，尽秋的眼前一亮，然后待他认清来人是谁，那英气的眉宇，不自觉地便拧了起来。
　　“秋郎，你帮帮我罢。”
　　美人儿一开口便如啭莺啼，不愧是扬名以歌艺，几声低低的啜泣宛若出谷的黄鹂，山间的清溪，叮咚悦耳，令人如聆仙乐。
　　尽秋冷眼瞧着她眼眶里的泪流溢出，潸然地滑下细白的脸庞，一道透明的水泽缓缓地蜿蜒在那精心描绘的妆上，渐渐晕湿了大片。
　　柳莺儿见他无动于衷的面目，顿时心中一颤，脑中慌乱了一片，瑟瑟地开口续道：“那李然不过一介铜臭商贾，霸着有几分财势，要我去做他第四房妾！他已付了半数的赎金给妈妈，大把的银钱入兜，妈妈自然是喜笑颜开地答应了。我早不再是年轻少艾，不过是凭着几分姿色和歌喉还没有成为她眼里的废物，等到年老色衰的那天还不知会是何凄凉下场。如今既然有人要高价赎我，她自然是巴不得早早打发了我。”
　　说到情动处，想起自己半世辛酸，她便不禁又是悲从中来，哽咽着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既然青楼不是一世可依的地方，有个安居的好去处对你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尽秋的语调不轻不重，不咸不淡，慢腾腾在石桌边坐下，跷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头，斜斜地睨视着柳莺儿。
　　“第四房妾啊！那人是有名的欺软怕硬，欺善怕恶之辈，最令人不齿的，是他常在官员面前逢迎拍马，那谄媚的模样，我见了一次，便再也不愿目睹第二回！”
　　“柳莺儿，自命清高已不适合你这样的女子了，我方尽秋倒并非瞧不起窑姐儿，只是你这般未免也太过虚假！你们那地方进出的人，包括我自个儿，有几个会是干净的货色？这样的人，这样的场面经年累月下来你们所见识的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这么一点小毛病便让你无法忍受。那这么多年的花魁，你倒告诉我，你是怎么当的？”
　　尽秋横眉嗤笑着，冷哼一声，又道：“真的是你所说的那样么？人对自己不愿意接受的，总是习惯于否定甚至中伤，也正是因为这样，人说的话从此十分里有八分，是不能够相信的。那人我可认识，不过是有些商贾利字当头的通病，你又怎知方某不是如此？只怕你不过是嫌人家样貌不够俊朗，是个不识诗书的白丁。第四房妾？想他正室早去，多年未曾续弦，你当我不晓得是因为哪个么？那两个填房不过是正室在的时候摆样子的。如今你这般加油添醋地来寻我，算是什么意思？”
　　尽秋一甩衣袖，一付极不耐烦的模样，转身要走。
　　柳莺儿呆呆地望着她一心放不下的男人，早知他薄情，却不知竟冷酷至此。
　　郎心如铁。
　　郎心如铁！
　　早知他的嘴毒，没成想，竟是这般不留半分情面，往昔她所以为的情，便是这样被他弃之如履。她早该了解，那一日当街而跪险遇马车都不出来相救的人，待他还能剩余几分情谊。她不信，只是不肯相信，才来这最后一搏。
　　如今，这样简单地便要她放弃，她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秋，不，方公子，你帮帮我好么，如今只有你才能够帮我！我所爱的人是你，你怎么能眼看着我去嫁一个不喜欢的人，然后郁郁而终？”
　　她哭泣着，追上前扯住他的袖，在他的背后柔弱地叫喊着。
　　尽秋的脚步蓦地一滞，他回过头的锐利眼光直直地射向泪眼朦胧的女子，她以为他会心软，然而，他只是微微牵起右侧的唇角，定定望着她。
　　“你知道的，我从不把那个字放在心上，那对我，不过是个笑话。况且，就算我能够帮你，可是我，凭什么要帮你？”
　　“我……”柳莺儿咬着唇，闭了闭眼，才嘤嘤抽泣着道，“只要帮我赎身，我保证从今以后，都不会再来纠缠于你！
　　“你我本来就是阳关道与独木桥，毫无干系，你不来纠缠我是理所当然，然而要我帮你赎身，却不是必然！”尽秋为她的话，感到无比的可笑与荒谬，这个口口声声说爱的女子，让他很是厌烦。
　　“姐姐，你救了我一次，莺儿感激你。那么这一次，你可否帮我再说服说服方公子，让他帮我这一回。来生我作牛马，也必定回报你！”
　　柳莺儿滂沱的泪容楚楚可怜地偏往其他的方向，尽秋顺着她的眼光而去，发现了那个柔桡轻曼的女子，妩媚纤弱的风韵俱刻画在一张桃花面上。 她的冶容不同于他人，多姿的鬓发乌黑端庄，娉婷走来，芳香盈满一路。
　　这两个女子，仿佛月兰与牡丹，各有千秋，然而虽然谁都没有讲出来，但是所有的人都能隐隐感觉到，方尽秋那颗冷酷的心，早已偏向了后者。
　　雾夭默默地走到他们两个的中间，她站在柔弱堪怜的柳莺儿之前，一双娇妖的桃花明眸无声地停驻在尽秋微微蹙眉的脸上。
　　在客堂里招呼客官的雾夭，是被柳莺儿嘤嘤的哭泣声，到后来声嘶力竭喊叫引过来的，她本无意打扰他们的对话，趟入这浑水，直到柳莺儿向她求助的时候，她不得不现身出来，然而她的心中，仍是抗拒着介入这些关于他的事情。
　　然而，当她瞧清楚柳莺儿眼底郁结的爱恋，这样一个痴心的女子，仿佛刹那间使她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在爱情的伤痛里那样无助和无望，这个小小的眼神，刺进了雾夭的心。
　　所以，她决定试着去劝说，劝说这个冷酷强硬的男人。
　　“你，帮帮她罢。”
　　雾夭的神色间难得的充满了柔软，一双妙目潋滟地晃动着，这劝说与其称为劝说，不如说是惆怅的叹息。
　　尽秋似乎不相信这会是她所讲出的话，久久地怔忪着，最后别过头，仍是断然地拒绝。
　　“不可能。”
　　“为什么？”
　　“这是她的事情，与我无关。她的人生，不该由我来负责，我不会掺入任何一个阶段，不想，也不愿。”
　　“你真冷酷，爱上你的女子，注定要承受比常人多得多的难堪与伤痛。尽秋，我想知道你对于任何人，难道都是这样的绝情么？”
　　“我不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尽秋下意识地摇头，与雾夭对视的眼神良久都不曾收回，他看着她充满魅惑力量的脸，不自觉地苦笑，“但或许你，是特别的。不然，怎么会连她，都看出来了。”
　　他的手在空中指向柳莺儿，女子不禁瑟缩了一下。
　　“是么？我有什么特别的？如果我对你是特别的，那么算我请求你，就帮这苦命的女子一次罢，我和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同的孤苦无依，而我，不过是出身高贵了一些，也幸运地遇到了怀明和桐淅这样的人，否则，我不知道我和她会有什么样的分别。我从来都不觉得她们低贱，她们只是没有生在丰衣足食的人家，必须要靠着自己的青春美貌艰辛生存在人间的苦命女子。帮她，就等于帮我。你就帮她这一回罢。”
　　雾夭落寞地说着，似乎是回忆起那些被赶出花府之后，阿水也远去了的日子伊始，生活的艰难。
　　尽秋的脸色变得十分怪异，他的心中顿生无数的挣扎，他的眼里是对雾夭的疼惜，他也不愿意见到这样没有朝气的雾夭，可是到了最后，万千思绪化作嘴边的话语，却还是最初的坚持。
　　“无论你相信与否，你在我心里，和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她是她，而你，永远只是你，花雾夭。我不帮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可怜你的恳求不够真诚，更不是因为我所说的你的特殊只是一句谎言，而是我方尽秋，从来都不是一个听话的男人。对父母是这样，对女人，也是相同，哪怕你是……”
　　他没有再说话，折身走过两个美丽的女子身畔，随手掀开客堂的厚帘子便走了出去。
　　有些东西，是性格里的顽石，是驻扎在人灵魂里的礁，平日里不见，然而任何的大浪都冲不走移不开。
　　就像这厚重的布帘，任凭西风怎样地吹送，都是岿然不动地垂在那儿，不透出一丝进入客堂。
　　……
　　雕梁画窗金银台
　　明镜绣屏翡翠带
　　雾夭站在极尽奢华的勾栏院大门内，望着四处富丽堂皇的布置和景致，眼光复杂地瞥向站在她身旁的柳莺儿。
　　这块挥金如土的销金窟，与花府早年的风光也一般无二了，从这样一个金玉雕砌的地方走出去，柳莺儿，真的还能恢复到幼年时那般简单朴实的生活么？
　　雾夭不禁深深地怀疑着，怀疑着她对于平凡的承受力，都说由奢入俭难，柳莺儿一身的绫罗绸缎，一个红牌花魁，穿金戴银不说，必然也有属于自己侍女，这样一个如富贵门里娇养着的小姐一般的女子，将来走出了这勾栏的门，未必还会照顾自己的生活。
　　花香凝，便是不肯放弃旧日的富贵，被自己一激，嫁给了诚王，做了一个她本来自诩绝不会“沦落”成的侧室。
　　雾夭冷笑着环顾着眼前的一切，那涂脂抹粉的老鸨看得出年轻时候确实定然明艳动人，只不过岁月依旧不饶人，如今这再厚的水粉胭脂，也掩盖不了肌肤的松弛褶皱。乍见雾夭这么一个倾国绝色的人儿偕同莺儿一道回来，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星陨一般。
　　“我不说废话，我是来替她赎身的。”
　　雾夭不喜那老鸨身上的花油味道，退后一步，顺手往近旁一指，淡声道。
　　“赎身？”鸨娘一眉微翘，幽寒的眼光投向莺鸟般怯怯，把脸躲到雾夭身后的女子，细瘦的手掌一摆，“对不起，已经有人为莺儿赎身了。”
　　“我知道，是一个叫李然的商贾。只不过你们青楼也是打开门做生意的，自古交易都是价高者得。那位公子出多少，我就出他的双倍，而且还是今日尽数给你。你可想清楚了，别和钱过不去。”
　　雾夭笃定的眉色望向老鸨，顺势侧过身将柳莺儿拉了出来，她看得出女子对这个半老徐娘十分惧怕，但若今日她便要走出这里，就无需再害怕与这里有关的一切，包括眼前的老鸨，在这里的过往。
　　如果不是挺直了腰板，堂堂正正地走出去，那和逃走又有什么分别？
　　纵然雾夭当年是被父亲赶出家门，倔犟如她，都是手里拎着她的尊严扬长而去的。哪怕在后来无数的夜里，她伏在阿水的怀抱中抽噎，出门的那刻，她都是问心无愧，顶天立地的。
　　老鸨眯着眼，被雾夭出的价钱所蛊惑，当雾夭一侧身，她脸上的血蜻蜓便赫然撑开了她的眼眶，她的视野里雾夭脸上那鬼魅的血蜻蜓，狠狠镇住了她。因为起初的她只以为那是女子花黄一样画上去的妆，待到她看清了究竟，心中便猛然一荡。
　　她以为，这样一个对自己的脸都心狠手辣的女子，必定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她不了解雾夭背后有何势力，或是她本身有什么辣厉的手段，但她相信她绝不是一个好欺负好打发的女人。这也是她身为女人的直觉。
　　于是，这桩买卖在雾夭面上的纹身惊人的威慑力下，和她潇洒抖落出一沓足足有两万两白银的银票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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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天里，雾夭总是一个人徜徉在屋后空旷的野地里，无端的不安抓住了她。每每她随意地静卧在枯败如麻的干草地上，就恍惚能看见天宇中悬挂起一匹匹殡葬的白幡，耳边隐约有凄凉的埙的音色缓缓钻入耳中，探入骨髓，不知从何而来，使人经不住地战栗，战栗。
　　蓦然一道人声响起，便会驱散尽这雾一样迷蒙混沌的恐怖。
　　“你怎么又躺在这里，虽说是草堆着，这地上还是很凉的！”
　　尽秋无奈地见到雾夭满不在乎地摇头，雾夭折过身拍了拍旁边的地，对他微笑。他只得撑手坐了下来，与她一同仰面望向天空。
　　“你说，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爱望月，却从不爱望日？”
　　雾夭望着漫天遮蔽着太阳的白云层层，怔怔地问他。
　　“因为太阳的光太过强悍，强悍到使人的陋处往往暴露无遗，每一个人都有不愿意被人见到的遗憾与过错，所以他们更愿意夜的黑替他们隐藏起那些丑恶。雾夭，日月的光辉不同，但是，它们各有所长，你不能因为自己倾向而苛责别人同你一样，都能在‘敌人’面前不表现出一分一毫软弱。”
　　雾夭默不作声了许久，终于偏首凝视着尽秋俊美的侧脸。
　　“尽秋，我终于明白了你的想法，这一次，就算是我帮她。因为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厚厚的银票递回到尽秋的手心，这些，是尽秋偷偷填入客栈的银票，不多不少两万两。他不肯出面帮助柳莺儿，但他也不想雾夭为此而损失什么。
　　柳莺儿的爱恋，是他所不能消受的。
　　他宁愿连雾夭都看清他的残忍，但他不愿意伪善地去假装出一份善心，何况那样只会给他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
　　尽秋不是一个听话的男人，在他所坚持的领域里，他从不妥协。
　　哪怕，是在爱情面前。

　　第三十五章、渡河

　　今宵月色依旧如水，而这潇潇的丽水仍要由她身畔流过，流入她，不眠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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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晟康古城外的城墙脚下，绕流过一条青色的河，名为丽水的河，河里的水流围过城墙款款注入江，然后再静静地奔流入海。雾夭，从没有离开过这座新旧两朝的京畿要地，她没有见过海，传说中波澜壮阔的海。
　　从前的她好奇过，但阿水却说她不愿再见海。
　　后来的她也想过，但她却不敢离开，因为她怕，怕她离开，阿水回来的时候，会与她生生地错过。
　　阿水说，她是从海的另一边过来，可是她不是坐着船而来，她跨过一扇封存的门，从漫天的风沙中而来，为了见她。
　　城外的那河上筑起一道低低的石桥，原来是那样典雅而气派。那是一座跨度很大的五孔桥身，散淡地在静默的河面上落下一笔青色的暗影。桥头的石狮子在几年前的那场改朝换代中，那些重兵从桥上经过的推入丽水中，等到一场变革过后，那成双的石狮早在河中浸泡了多日，虽然在上游找了回来，但上头终归是留下了一些斑驳的痕迹。
　　那是一场刀光剑影，无限的缩影。
　　不为人知的，也不能知的。
　　两旁的栏杆上头，古朴的石雕，一些鸟兽麋鹿的图腾，情态各异大小也不相同，像是睁着各自的明亮的眼，望着一代又一代的更替，任时光缓缓地如丽水流逝，一去不复回。
　　那桥与渡口依水而望，雾夭立在渡头高耸的石牌之下，静静地望着河面上船来船往，她多么希望，其中会有一只，会是伊人踏水归来的载引。
　　“这位夫人，你在这里站了一天了，不是要渡河的么？”
　　这已经是摆渡的老人第七次回到这岸的渡口，依旧见到这个红衣似火的女子，茕茕孑立在这里。从日中到此刻的黄昏，痴痴地站着，一双如星璀璨的眸，怅然地望着远方，不知是为了什么。
　　雾夭歉然地一笑，“老人家，我不是要渡河，我只是在等人。”
　　“等人？怎么会这么久还没回来？该不是夫人你记错了地方，从别的道回来了罢？”
　　雾夭低下了头，迷离的双眼凝视着自己的足尖，窅窅古渡，氤氲着升腾起一层层稀薄的雾霭。脚下是一地晕黄的明亮光影，夕阳簌簌地流下，抚住她动人的脸庞，却是那般地苍白，带不去沉郁的寂寞。
　　“不是的，我只是在等而已。不知道是哪一日，她，又会从哪条路回来。而我，已经回不到原来的地方。”
　　看来今宵月色依旧如水，而这潇潇的丽水仍要由她身畔流过，流入她，不眠的梦里……
　　她的想念，她的忧郁，是数不清的川流的水，渡不过的宽广的河。
　　老人哑然地望着这个美丽的女子，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尽秋踽踽独行在这黄昏前的雾岚里，湿漉漉的水汽蒙上了他的眼，一些飘忽的情绪，拂向苍苍的丽水。他不近也不远，疏疏地站在河岸边，遥遥地望着雾夭。她站了多久，他，就望着多久。
　　尽秋怎样都不能明白，为什么每一次提及伊带水，雾夭的表情，她的情绪，都会蓦然变得这样深沉与悲伤。
　　他在想，或许阿水的远去只是雾夭一厢情愿的幻想，难道那个人其实已经……
　　尽秋不敢问，因为他无法预料雾夭会在接收到如此问话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种激烈的反应。他们的关系才刚刚有所好转，他不愿轻易去破坏这和睦的气氛。
　　“你冷不冷？把你的手给我。”尽秋刻意放重了脚步，他走到雾夭的面前，对她伸出宽大的手掌。
　　老人微微讶异地看着这对古怪的男女，默默地摇着船，离开。
　　雾夭返过身去，盈盈的眼睫傻傻地盯着他的手掌，那双粗糙的，干净的，散出淡淡酒香的手，良久地迟疑着。
　　先是尽秋对忽然变得忸怩的雾夭不耐烦起来，手指捕捉到她冰冷的指尖，待到掌心合贴在一起，随即用力地握住。那样紧，那样牢，教雾夭无论如何地挣扎都摆脱不了般，她像一只惊弓之鸟蓦然被惊醒去甩脱他的手，可是为时已晚。
　　更何况，这样诱人的温暖，从来都不是雾夭能够抵挡的。
　　她可以抗拒一切的屈辱、反击所有的污蔑与唾骂，可是对于这柔软的温暖，她不能，也不舍。
　　挣动着的手指在一通不能算是剧烈的反抗之后，轻轻地相扣在一起，蜜色的肌肤里有雪白的影子，淡淡地，缠绵地圈绕在一起，一点、一点地交汇，融入……
　　……
　　从那一天开始，尽秋像天花一样，迅速地传染着，扩散着，穿插在雾夭的生活里，不知不觉之中，早已无处不在，恍然如空中飞舞的尘嚣，并不妨碍雾夭，但却处处影响着她。
　　她的生活看似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但只有她才知晓，这一切的改变。因为他，或是说他箫声的陪伴，她的夜似乎也不再如原先那样寒冷。许多许多的事情，尽秋会像桐淅那样去照顾她。
　　她的思念虽然仍在，却不会再被孤独填满。
　　所以，她不言不语，默许着尽秋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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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悲伤已揉进我的
　　如月色 揉进山中
　　而每逢夜凉如水
　　就会触我旧日疼痛*
　　冷风过境的漫漫黑夜里，他们两个人，各自搬了一张软榻，卧在暖意薰人的屋子里。雾夭静默地蜷缩着身躯，像一只娇气的猫，慵懒惺忪。
　　这一夜，尽秋舞动着纤长的指，按着竹箫的孔，悠悠地吹着那支万年不改的曲。却发现雾夭用她厚厚的香色百花被蒙着头，微弱地颤抖着。
　　箫声戛然而止，尽秋放下竹管，轻声走到雾夭身边，一点一点试探着，掀开她的被。
　　“你冷么？”
　　雾夭的衣袖挡着脸，她微微地摇头。
　　尽秋的心恻然一动，温柔地带着强硬的力道，掰开她遮挡的衣袖，慢慢地，露出一张雪白空茫的脸，一双干涸而空洞的眼。
　　“今天不吹了好么？你不要跟我一起难过，你的难过钻进了箫声里，我，我……”雾夭无措地伸出手，霜雪一样冰凉的手，抓住尽秋探过她额头的手掌。迷失的目光里倏地，便荡漾如丽水的涟漪。
　　那目光闪烁着，是道不明也说不清的悲哀。
　　她的话让尽秋霍然一震，他的身子微僵，从她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那冰栗色的眼眸里，浸淫出的，那些没来由的伤悲。
　　尽秋，忽然觉得不认识自己了。
　　他被那空洞的眼神蛊惑着，她的眸，她眼中的那个自己，那双无法言语的眼睛。尽秋缓缓地，缓缓地用他温热的手掌覆上雾夭颤动的眼睫，血蜻蜓盈盈抖着脆弱的翅膀，手心的阴影笼罩住雾夭的双眸，灰暗的，糅合着一些山峦般的黛青，随着雾夭一点一点阖上眼，渐渐缩小，渐渐地贴近。
　　淡淡的酒香轻掠过雾夭的鼻息，她的眼前是一片暗暗的红，黑夜里的烛火静默地燃烧着，照亮了一室的光，在她合起的眼帘里裹上一层淡淡的红。雾夭愣愣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她的心倏然沉得似丽河中的水，那样重，重得脑中只剩下浩瀚的苍白。
　　微烫的唇覆上她的，雾夭却以为这是一个幻梦，任凭尽秋身上陌生的男子气息将她包围。几分麝香味在一室的暖意中若有似无，悄悄地融入了珐琅鎏金飞花暖炉中，掺了少许薰香的气味。
　　他小心翼翼探入她樱红的唇间，无意触碰到皓白微凉的贝齿。雾夭的唇角微微一动，她瑟瑟地抖着，尽秋闭上眼，温热的唇静静地含着她那片薄薄的下唇，轻柔地，极尽呵护般地，仿佛舌尖上流转的，是一枚鲜艳甜美的樱桃。
　　他是那样轻，那样轻的，浅浅啜吻过她的檀口，善舞的舌极富技巧地，舔舐过她唇瓣的每一丝纹理，缠绵起伏，流连不去，像一只贪恋着芬芳的蝶。
　　雾夭的心，颤抖如被投石的湖，一阵阵的波澜泛起，飘荡如湖上的船，船上的帆。心头的浪花悄然溅起，洒落在她湿软的唇上。尽秋的吻，那样强悍，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诱惑。他的另一手，轻轻地捧住雾夭的后脑，片刻前还捏着竹箫的纤长手指，根根滑入那头乌亮柔顺的发间。
　　抵在她发中肌肤的指尖散逸出阵阵暖热，细流般汩汩转入雾夭的脑中，涌向四肢百骇，一身柔嫩的冰肌雪肤，从脸颊到颈项，再到衣内望之不见的地方，都不经意染成了淡淡的桃花柔粉。
　　尽秋的舌尖，溜过她口中光滑的上颚，捕捉着，轻柔地纠缠着她湿濡香甜的舌，他们的吻那样缓慢，那样深入，两个各自强大的灵魂，一缕缕地吸引着对方的步履。他们拉锯着，各自站在河的两岸，么指上缠绕着纤细的彩线，他们都想要获得彼此，却不敢轻易地渡到对方的彼岸。
　　他们渴望对方跨出那艰难的一步，争强好胜是他们襁褓里带来的倔犟。
　　于是，谁不肯妥协。
　　谁，也踏不出那忐忑的一步。
　　他们的足尖下，是滔滔的江流，他们走不到开满曼珠沙华的彼岸，生怕一不小心，便重重跌入了那深渊，自此万劫不复。
　　提防着一颗心，怎能开出爱情的花？
　　感觉到雾夭细微的抗拒，尽秋轻轻地移开手，直起身，打开门，阖上。
　　那一夜之后，直到第五天，尽秋才踏着朝阳归来。
　　他们彼此反复着，矛盾着，挣扎着！
　　平静地度过了一整个寒彻的冬，却渡不过心中蜿蜒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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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
　　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
　　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
　　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
　　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吴文英 《风入松》
　　冬去春又来，雾夭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带尽秋去她和阿水的幽谷中看一看。他们在冬季许多个黑蒙蒙的夜，诉说着彼此惆怅的往事。他们相似又不相同的幼年，他的娘亲，她的父亲，被人刻意无视和无心漠视的少年，他和她，像两头偶遇在森林中的麋鹿，低低地对语，深深地触动到对方的心事。
　　这样互相倾吐的夜，让雾夭感到不再漫长得逼人发疯。
　　有时，他们会絮絮地聊着，静默地望着窗外的天，从幽冷的墨蓝色，一点点露出鱼肚白，然后那红日便悄悄地透过层云，千手观音般洒向迷离的凡尘。
　　晨曦过后，又是一个清亮的白昼。
　　雾夭的夜之寂寞得以疏解，可是她依然不快乐，因为他们彼此都悄然埋藏起了一部分的自己。比如阿水，比如他们不肯言明的爱。
　　她将自己的心牢牢锁进金雕玉砌却冰冷的匣子里，妥善安放细心保管，以为这样便会得到安宁。这样的她不会受伤，但也不再快乐。
　　她总不肯对尽秋提及阿水，她觉得，这是一个与他无关的秘密，她一生珍藏的秘密。面对尽秋，数年前那场荒唐的交欢，总在她渴望他的温暖时，却害怕着他的欲望。她撩起的火，总是让那个不善于管束自己的男人，叫苦不迭。
　　雾夭常常在一些他夜不归宿的翌日清晨，站在后院的门外，静静等着他，直到望见他一身沾染着一身酒气与脂粉香地出现在眼前。尽秋静静从她的身旁走过，推门而入，而雾夭，也从不追问与诘责。
　　她只是木木地望向坡上那棵古老的香樟树，云雀冲上高耸的碧霄，她知道，她没有资格。
　　况且，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些什么……
　　那一日，尽秋未归，而雾夭依然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孤单地站在树下。身后的门，被人轻悄悄地推开。雾夭回过头，安静的视线，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维语。”
　　她下意识地吐出他的名字，来人见到她，眼光一柔。
　　“雾夭，我是来告诉你，我已经想明白了。不管今时今日的你如何改变，我都还是要你。不管是泼辣的你，倔犟强硬的你，把对我的感情收起的你，我统统都不能忘怀。我爱你昔日纯情娇美的俏模样，更爱你如今敢说敢为的真性情。我想要好好照顾历经沧桑的你，不管还有没有资格，我都想要把你旧日的情谊用真心偿还你，我想要爱你，疼你，保护你，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天。”
　　“你……”
　　雾夭傻傻地盯着蓦然爆出这么流畅的一番话的维语，他说得情真意切，那样连贯，想必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是啊，这样长的一个冬，都过去了，若非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的目光又怎会有这磐石的坚定，他表白的语气又怎会如发赌誓。
　　他是怀着一颗极真挚的心而来，精心细致地将自己的感情铺在了雾夭的面前。
　　“你是令人夜夜难眠的心事，是我举箸前莫名的伤悲，为了曾经的错过，我的悔恨比天朝最宏伟的城墙还要高，比最世上最广博的海还要深！
　　雾夭，你是我记忆里，一场不愿散去的筵席，是我不能饮不可饮，也要拼却的，一醉。*”
　　风在这里静止，雾夭的肩颤抖如秋叶。这样一番话，从这样一个人的口中款款而出，这是多年前，那些郁郁葱葱的岁月里，她无数次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幻境。
　　在历经了这样沧桑变化的年轮里，她终于还是，听到了。
　　可是，有很多事情，都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然而，然而雾夭，依旧被他的话里满盈的爱意与真诚所感动，她所期盼的安定，无处不潜藏在维语的吐露中。雾夭渴望被爱，渴望被人一生保护，一世疼惜，她知道如今的维语，必然有这样的能力，让她不会再四下流离将心放逐。
　　所以，她彷徨，她迟疑，她呆呆地眼睁睁看着维语要牵她的手，而来不及反应。
　　“不，你让我再想想，拜托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雾夭慌乱地将自己推离他的身边，仓惶地抬起一对闪烁的妙目，惊鸿般看向他。
　　维语不声不响地收回手，他只是专注地凝视着雾夭，眼光里只有平静的包容。
　　他说：“好，我等你。因为雾夭，我欠你，更爱你，所以不管是多久，我都会等的。只是请你要记得，这一回，我，永不放弃。”
　　雾夭赫然感到她和维语之间，又是另一条沧浪潇潇的河……
　　*改自席慕蓉《爱的筵席》

　　第三十六章、你是我的女人

　　请告诉我，两个没有心之牵绊的人，怎样来属于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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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好，我等你。因为雾夭，我欠你，更爱你，所以不管是多久，我都会等的。只是请你要记得，这一回，我，永不放弃。”
　　雾夭呆呆地望着眼中仿佛容纳了千言万语的维语，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维语满意地微笑着，转身推开门的时候顿了顿步子，又回首，给了她一个亲切而温暖的拥抱，这种感觉，和桐淅给予她的关怀一样，让她不由得安心而忘却了推开。
　　“哗哗”的声音在风中响起，这是门板轻摇的响声，雾夭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内院外，拥抱的暖意仍停留在手背的肌肤上，一时怔然。
　　灶房的炊烟缭绕地上升，迷离的烟火，直立在这喧嚣而沉默的婆娑世界，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她想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些她渴望的安稳和平静，不曾有一个人用那样真诚饱满的情感说出口。而她的腕间沉甸甸的微凉，却提醒着她，那的确不是一个梦。
　　冰蓝色的梦，像天、像海，像博大的胸怀，这不是梦的梦，逼着雾夭做着不愿去选择的选择。
　　雾夭，爱着一个人，但不一定是会和他在一起的，这一切都是缘分，不能勉强，也无法改变。
　　阿水的话又在耳边回旋着，雾夭微微地仰头望着与那镯子一般颜色的天宇，痴痴地微笑起来，可是她的笑，却没有半点的笑意。那飘忽不定，脆弱如稚子的表情，像极了旧日说出这话的阿水，水晶般的透明易碎，如出一辙。
　　这有在这时，阿水才会像个人一样，表现出她的喜怒与哀乐。
　　一柱香的时间之后，雾夭收敛起所有复杂的情绪，浅笑着摇了摇头，手推着正准备跨进门里，倏然身子被人猛力一拉，有人从身后伸臂穿过了她丰满的酥胸，绕住了她雪色盈香的脖颈，扣住了她的肩。
　　“嘶”一声，雾夭一个下意识地挣扎，发间的赤金镶珊瑚珠的流苏簪子，悄然滑落，直直地往下坠去，在触碰到两人扭动的身子、手臂，和腰胯，往外弹去，接着笔直地深深地扎到了脚下的泥中。
　　风里，萧然地披泻下一匹激荡的瀑布……
　　……
　　风静的时候，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地停止了纠缠扭动，雾夭无力地把身子倾后，靠在他的怀里。早在他抓住她的一瞬间，她便认出来了来人，尽管隔着层层的衣物，雾夭，却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这个人的体温。
　　方尽秋。
　　她稍稍地将脖子倾斜过一个角度，侧脸去捕捉他的眼神，然而他同时反射性地抬起了下颔。
　　尽秋藏得太快太好，让雾夭什么都看不到，看不清。
　　雾夭静默着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脸，想弄清楚他到底是要做什么。
　　“不要答应他，雾夭，不要。”
　　尽秋终于开口，然而他的话甫一出口，雾夭便如醍醐灌顶般了解到了他此刻异常的反应，原来，原来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他都已经看到，甚至听到。
　　维语的那些表白，那个轻柔温和的拥抱，还有雾夭，不自觉地点头，统统都被他看到。
　　但是雾夭不明白，为何他会激动至此，平日里的他，不是没见过客栈里的男人，向她投以的更露骨的淫邪眼神，也不是不晓得那样一个轻微的拥抱，甚至抵不过客人有意的揩油来得严重。
　　那些东西，他都不在乎了，此刻，又为何表现出如此的愤怒？
　　雾夭确实不能懂得尽秋的心思，从那双坚定而专注的眼中，尽秋能够深深地知晓梁维语对于雾夭的感情，和他许诺时的诚恳。他们那个依偎的相拥，或许是，也或许不是，梁维语有意向他发出的挑衅，因为他在乎。
　　但是尽秋所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让他感到慌乱而愤怒的，是雾夭在那样一个人出现之后，她的心中便忽然忘记了所有，她忘了自己走出这院门，站在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为了等谁！
　　所以，当雾夭摇着头反身走回去的时候，恐惧在刹那攥住了他的心，他害怕梁维语那番感天动地般的言语，让雾夭彻底扫开他在她心中的丁点位置，最后，连尘芥都不剩了。
　　可是，要强的他不肯表现出他的惧怕，因此，他只能用愤怒的情绪强行替换。
　　他的话里，不敢掺入任何的命令，因为他同样没有立场，但是他也不愿低头表达出卑微的请求，所以，尽秋的声音木木的，像是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的口气，对雾夭说出了那样一句话来。
　　与其说是对雾夭讲，倒不如说他在无意识地低喃。
　　然而，与他贴得那么近那么近的雾夭，又怎会听不见他的话，除非，她是耳聋。
　　雾夭不是聋子，所以她听得分明。
　　她的心，咯噔一下，一朵绚烂凄绝的海棠在心里缓缓绽开，雾夭平静地道：“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
　　身后的人毫无反应，也没有任何放松手臂的趋势。
　　雾夭感到偷不过气来，深吸了一口气，起伏的胸臆带动着酥软擦过尽秋的手臂，不经意使他颤了颤。
　　“放开罢，这样僵持着也没有意义，此时不放，总有要放开的时候。但是，若我们把话讲清楚了，说不定，就算你放开了，我依然还是不会走的。”
　　雾夭仰面朝向明朗的天空，眼里全是不安定的涟漪，曾几何时，她的双眸里，又开始晃动起这样飘荡的情绪？
　　曾几何时？
　　尽秋闻言，终于缓缓地抽回了禁锢她的胳膊。
　　雾夭翩然回眸，波光粼粼的目色沉沉地停驻在那对冰栗色的眼睛里头，她牢牢地盯视着他，徐徐开口：“你是凭什么让我不要答应他？方尽秋，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对我说出这句话？”
　　“我……”
　　雾夭见他又开始回避，这一次决定不再放过他，于是紧逼一步上前，她灼灼的视线胶着在他浮动的眼神里，逼问着他：“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你对我，又是什么？”
　　“我……”
　　他始终我不出一个字来，下意识地随着雾夭的逼近后退了一步，这样的举动，于是真正地触怒的了她。
　　“你可以夜宿青楼，我为何不能选择他为我的归宿？如果是陌生人或是朋友，那么你的闲适未免管得太宽，我的人生，不需要这样的置噱！”
　　“可是我……”
　　“你什么？”
　　“我……”
　　“说啊！”
　　雾夭一步步地往前踏去，她就是要逼他，逼着他说出那一个字来，因为她知道，连那个字的保障都没有的爱情，如海市蜃楼，岌岌可危，风吹便倒，雨落则散。她的心太彷徨，她的人生太飘摇，绝不允许她再作一次错误而不安定的抉择。
　　她也知道，就算说出口，也不过是万千之中的一个平凡的字眼。但是，只要他说了，雾夭知道，凭着她对感情的执着，或许就能打败那些维语对她的许诺，给她的保证。
　　雾夭的目光紧紧地逼视着他，尽秋霍然抬眉与之相望，她心中的海棠花在那一刻哗然盛放，露出最娇嫩的花蕊。
　　然而她听到他说，
　　“你是我的女人，而我，是你的男人！”
　　下一秒，便是这下一秒，天上云霞般绚烂旖旎的花朵，轰然枯萎，迅速凋败。雾夭听到一列极其尖锐刺耳的裂帛声，在心腑内响起，她的心颤颤巍巍地露出了面目，却在一眨眼的功夫，被裁成了碎片。
　　雾夭的脑中一凉，惶然感到背后顿失所有支撑的力量，趔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停住。她的一双软缎绣花鞋，深深地踩在了泥里，她的一头青丝长长地垂在了火红的裙衫背后，随风摇曳。
　　血蜻蜓拍打着美丽的翅翼，俨然振翅欲飞的姿态，盛怒下的雾夭，眯起明晃晃的妙目，瞪着他。
　　“很好，我是你的女人，露水的其中一滴！你曾是我的男人，但是，方尽秋，你且记住，你也同样不会是惟一！”
　　雾夭拂袖而去，尽秋愣愣地俯身拣起狠狠扎在地上的她的发簪，按在心口，对着足下那方褐黄泥泞的土地，苦苦地笑了。
　　他不是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可是他说不出口，他就是说不出口，他不敢说，因为他不懂得爱，也不知道怎么去爱。这些连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承诺，又怎么能够说出口？
　　因为他的母亲，他对于爱情那么那么失望；
　　因为他的父亲，他对于爱情那么那么绝望。
　　所以，他只能令雾夭，感到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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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薄如蝉翼的清晨，山上晨雾渺渺，林间竹风徐徐，池里莲韵隐隐，溪旁水声潺潺。雾夭独自拾级，走向山顶那座悠远的古刹，她不记得这是她第几次，去那座庄严得令人战栗的寺庙。
　　不是因为去得多而记不清，而是恰恰相反，距离上一回的拜访，实在太久远，连记忆都被擦去一样模糊了。
　　雾夭原来都不信神佛，即使是年幼到只有六岁的她，都不相信这个世上还有没来由的救赎。如果这世上有神，那么她无数次的乞求，乞求父亲能够多看自己一眼，给予一个关心的安抚，便不会无一不落空。若这尘世真的有佛，那么他们又怎会忍心，收走她唯一能够依靠的母亲，留下一个孤单幼小的自己，孤零零地挣扎在这世上？
　　只是后来，当她遇到阿水，她开始相信，或许只是因为她太渺小，而神所要管辖的事情太多，施云布雨、改朝换代，那么多重大的事情要去忙碌，又怎么会来理睬她这样一个沙砾般的愿望。
　　可是，有了阿水，遇见了阿水，她开始懂得这个世上，还有神。
　　只要你相信，你的善良，你的坚持，必定会得到属于自己的缘分。
　　雾夭愿意自己，是一个无面目的人，她要虔诚地在佛前朝拜，她要静默地在佛前拈香，直到问清自己的真面目，读懂自己的心。
　　……
　　雾夭捡了一枚石子，用脚尖一路踢着下山，那石子骨碌碌地滚着。有时滚得快，她便加急了步，匆匆追去。林间传来淙淙的水声，空气里是清甜如女性鼻息的花竹香气，还有些许淡淡的蝉鸣，时不时地悠扬在这一片幽静里。
　　骤然一块凸起的山石，在雾夭踢着石子的脚下，设下一道自然的陷阱。是她的心不在焉，和机缘巧合，重重地绊了她一跤。
　　失衡的她一阵恐慌中，摇摆着柔软如风中竹叶的身姿，往后倒去。
　　雾夭的五指，下意识地抠住了近旁的一根瘦竹，那竹子承受不了一个人的重量，立即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啪——
　　就在竹枝折断的电光火石之间，她反应极快地顺势一弹，狠狠地纵身扑向旁边那棵高大苍翠的树。雾夭躬着背脊，模仿着熊的姿势，牢牢地抱住了那棵树，也因此获得了平稳。
　　这才长舒出一口气，抬起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珠，微微的刺痛感从手心传出。
　　点点细小的血丝，从掌心中渗出，雾夭轻轻在出了宝刹才又披上的赤色外袍上洇了洇，甩甩腕子，埋头走向回客栈的小径。
　　……
　　临辉他们两兄妹在客栈已经住了好一段时间，大家都很喜欢临辉机灵懂事，他的处事待人，简直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够掌握的成熟。但是，大伙儿仍是很看重他，他的大家风范，在雾夭有意的熏陶下，日渐展现出来。
　　而他的妹妹，天真柔弱的青韵，更像一朵洁白的小花。她被临辉照顾得很好，也保护得很好。所有的人，都喜欢她的单纯与洁净。当她眨动着一双灵净如小鹿般的大眼睛，用一种渴望的眼神望着你的时候，便再没有人能够拒绝她的要求。
　　客栈后门外，雾夭轻轻地推开木扉，然而却倏地，停下了脚步。
　　就和他对她一样，总是那么凑巧，也那样不凑巧，这难道就是缘份？她自嘲地笑了起来，这似乎，又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回归，她总是听到了一些，本不该知道的话，看到一些，不该见到的场景。
　　譬如此刻。
　　“方公子，我知道我不够漂亮，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可是我是真的，真的很爱慕你。”
　　青韵那小女孩独有的柔嫩嗓音在前边响起，雾夭的唇边，露出了一抹说不出悲喜的笑，她和她，都在等待那个人的回答。
　　然而，尽秋却一语不发地望着女孩，怔怔地微启开口，良久都没有说出一词。
　　女孩热烈而缠绵的目光，黏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她颤着一双嫩白的手，牵住尽秋的衣袖。
　　“请相信，相信我的真心。我爱上了你，也不奢求你的回应与承诺，我明白也许你爱的另有其人，但是，只要让我爱你。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其他的，都不再要紧。”
　　女孩饱含深情的话，带着几分哽咽，雾夭讶然地望着他们，心中有连绵的柳絮因风荡起，她的掌不自觉握成了拳。
　　尽秋依旧不动如山地站在那里，低着头，望不见真实的表情。
　　青韵见他没有反驳，胆子稍稍大了一些，于是踮起脚尖，对着他，送上了自己清新可口的唇。她的唇，在他的上面留下了一个淡粉色的印迹，并且停留不去。
　　雾夭蓦地生出了拔腿逃离的念头，然而在转身的一刹那，她却赫然清晰地看见了女孩望向自己，眼中散射出的一道诡谲的冷光。青韵的嘴角，悄然地扬起了一缕极淡的笑意。
　　正是那一抹笑意，凝住了雾夭的脚步，她如遭雷激，脑中赫然跳脱出多年前相似至极的一幕画面。雾夭猛然回过头，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去，然后在他们吻得最忘情的时候，静静地停下。
　　雾夭微眯着一双桃花美目，闲闲地抱臂，嘴角泛起一丝讥诮的笑容，她看了很久，然后凉凉地说出一句话来。
　　“亲够了没？亲够了，就把我的男人还给我。”
　　她的语气，那样平淡，淡到仿佛只是向青韵索讨一样自己出借的东西，不甚紧要，但是有必要宣告一下自己的所有权。
　　她的眼中没有挑衅，只有一些对于不自量力的怜悯。
　　这个女孩是有意的，尽管她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在那个瞬间，她感觉到了她的不善。她本来或许是想要雾夭气愤伤心，并且远远地躲开。但是，她愚蠢地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
　　这一趟上山，她虽仍旧没有问清自己的面目，耳濡目染佛韵的香气，倒是提拔了看别人的本事。
　　女孩早以为雾夭已黯然离去，那里知道，她不仅没有避开，更是直面地站在了他们身边，俨然一付看好戏的模样。惊羞交加的她，踉跄地捂着脸，奔了出去。
　　只留下两个冷静得出奇的人，无声地对视。
　　尽秋默默地用袖子擦去女孩在自己唇上留下的湿滑，骤然晶亮如星辰的深邃的眼，淡淡地望着雾夭。
　　而雾夭，只是耸耸肩，摊手无辜地道：“这可是你自己说过的。”
　　她脸上的表情全都归于了平静，在那弹指一挥的转身时刻，死一般的面无表情。而她自始至终都握成拳的手，丝丝缕缕的痛楚，却从未松开。

　　第三十七章、人世无常

　　两个人相拥，同样是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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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跪坐在像前默语低问：
　　缘何所见是为所不见？缘何众生皆苦所求而不可得？
　　佛望她，笑而不语。
　　着百衲衣的老僧闻之，肃然合掌一礼，慈眉指引。
　　无常，诸法无常，人世无常。
　　人生一世，看尽风华，看的是什么？
　　看无常。
　　每一朵花开花谢，既是因缘，也是无常。
　　……
　　“这话，诚然是我所说。可是雾夭，今日你这样说出口，是不是我们之间，还有转环的余地？让你的人留下，让你的心，不会随他离开？雾夭，你的心中，可曾为我留下一个位置？你可对我，有一星半点的欢喜？”
　　雾夭凝结成冰的表情，被这样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语击中，细致的眉尖微提，旋然回眸，层云覆盖的苍穹下，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刀锋般锐利锃亮。
　　一手握着拳，蹬蹬地走到尽秋的面前，柔软似柳絮的身姿战栗也似风中的枝条，她像一只被捋了倒毛的猫，惊跳过来。雾夭眼中熠熠的光，蓦然灼痛了尽秋冰凉的眸。
　　“你这算是什么意思？方尽秋，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可笑？连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怎么还有脸来要求，向我要求一个位置！”雾夭单手捏住他的衣衿，不知怎么，初夏的风，将她挺拔娟秀的鼻子冻得泛红。
　　“雾夭，我……”
　　“你？你又是这般吞吞吐吐，怎么见你红绡帐暖的时候，没有这样犹豫的？方尽秋，你究竟是不是个男人？！”
　　雾夭气得口不择言，指甲用力地抓着，险些要戳透他质地清薄上佳的衣料。蓦地，雾夭恨恨地撂开了手去，使劲地推了他一下，碰到脏东西般跳离他身前。
　　尽秋微微地晃动了下，静静地站在原地。
　　雾夭冷笑地看着他僵硬的面孔，吃吃地笑出声音来，她一手搭在腰后，握拳的掌依旧紧紧地攥着将散乱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你少自作多情了，你，凭什么的哪一点让我喜欢？成为你数不清的女人之一，是我花雾夭毕生的羞耻！喜欢？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雾夭气冲冲地掀了帘子，走向门外热闹得沸反盈天的客堂，走进东拉西扯的人中，顿了顿步子，转瞬换了一付表情和神色。
　　她又开始微笑，笑得不像她自己。
　　……
　　定平在雾夭进入大堂之前，迅捷地回到了掌柜的位置。直到清楚地看见走进来的她，遽然换了一种容色，微微地蹙眉望着她，几次欲开口，却不知如何开口。
　　这期间，来投宿的，问路的客官打扰了好几次，终于等到安排妥贴，才磨蹭着，悄悄步至她的身旁。他的手在空中迟疑了几分，最后轻拍了她的肩。
　　雾夭兀自呆呆地坐在角落的一张桌边，感到重量击在肩头，惊了惊，急忙昂首而视，赫然发现正郑重盯着她的定平，哑然一笑。
　　“有事儿？”
　　定平乍见前一刻还被忧郁笼罩的美丽女子，下一秒便整个神采飞扬起来，仿佛所有的愉悦都写在脸上。然而，也只是写在脸上，没有映在她的眼里心上。他们是这样熟悉亲近犹如家人手足的关系，别人尚且不得而知，可是他们，又怎么会不明白她？
　　“又跟他吵了？”
　　雾夭一愣，随即回过身去垂下头，完好的手掌静静托腮，看不出表情。
　　定平暗自摇头叹息了一声，撩起衣摆，坐在她旁边的一张凳子上。
　　“我虽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事情，但是隐约也能猜出几分来。雾夭，世事无常，人心更无常，你何必，非要求那么一句并不牢靠的话。就像青韵那女孩，或许并不若我们看上去的那样天真单纯。”
　　雾夭微侧过身子，偏首望向他，讷讷道：“原来方才，你都看见了。”
　　“对，一点都没少，我正要去后院，见到他们在说话，觉得古怪，就没过去，没想到你回来了，更没想到……”
　　“我知道。其实不过是小女孩的一些小把戏，我只是从她的身上，突然看到了从前我妹妹的影子。只是，若是她自己的一些小心思，记着她娘亲的仇因而心生怨恨于我，那些戏法我还不看在眼里。我只怕，她被花香凝利用，倘若真是那样，就要小心了。总之，定平，你做事仔细谨慎，帮我注意她。若不是什么出格的事儿，也不便需要管束什么。毕竟，都只是可怜的孩子。”
　　雾夭抚眉低叹，忽地又想起一则，“至于临辉那里，也不必告诉他或是惊动他，我看得出来，这个少年是可造之才，虽性情直爽刚强又倔犟，但是心地很是善良，路子邪不到哪儿去。”
　　定平对临辉也确实颇为欣赏，边听边颔首。待到雾夭说完，沉吟了许久，都没再说话，然而一开口，又是不小的一道惊雷！
　　“雾夭，那假如青韵不是要报复你，也不是为诚王妃利用，而是真的思慕方公子，那……”
　　他的话，再没有说下去的必要，因为已经呼之欲出。
　　雾夭猛地瞪大了眼睛，鬼魅的血蜻蜓，在一室明亮的光线里，翅翼闪烁如明镜，一滴冷汗，自她的鬓脚流向眼梢，蜿蜒过高起的颧骨，滑落莹白如玉的脸颊。
　　她张开双唇，闷热的空气纷纷在一时涌向她，阻挡了她的发声。
　　血蜻蜓的辉芒渐渐黯淡，一如雾夭，沉寂下来的眸光。她徐徐地合上娇艳欲滴的红唇，没有再说出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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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阿水，
　　有谁能，替我告诉你，
　　今夜的歉疚和忧伤，
　　距离那样遥远迷离的过往，
　　灯火一样辉煌……*
　　夜被投进了墨水里，初夏闷热的熏风原本还吹拂着慵懒的气息，忽而孩子性情地激动起来，大街两旁的招牌被摇荡得哗啦啦，哗啦啦。
　　续续的悠远蝉声似是约好一般戛然而止，呼啸的狂风卷起石板路上的零落的碧叶，狠力朝天空振臂一挥，连石缝间的碎草花瓣都不肯饶恕。这夜中时分，路上没有半个行人，客栈里的人，也早已安置。
　　独独雾夭一个，一双美得摄魂夺魄的眼睛在黑黢黢的夜里闪闪发亮。又是一个黑沉沉的夜，静悄悄的房间，死去一样的寂寞。
　　她并不知道大片大片蔽天的阴云在顷刻间占据了整个天宇，有没有它们，夜色都是这样漆黑。
　　所以，当第一道雷，横空利斧一样自九霄劈落，伴着不容抗拒的浩大声势砍向人间，雾夭的心，如虚谷震荡，轰然的气势使她惊惶地尖叫了一声。
　　只是，她的叫声又怎能匹及惊雷的巨响，她的尖叫被湮灭在一道道汹涌的雷声之中。
　　雾夭扑向窗棂，一把将木扉推开，天上，闪电似凶暴的游龙在浓墨的天幕翻腾，恶狠狠地宛如将一块极品的墨绸割裂成片，撕裂、撕裂，撕裂！
　　撕裂般的痛立时攫住了雾夭，时而明亮割裂如银河的，又时而混沌至蛮荒时代的天空里，雷电爆裂开来，金银色的烟花在天际绽放。
　　雾夭怔怔地仰着头，恍惚似看到了灰飞烟灭，天上的，人间的。
　　令人惊悚的雷阵中，黄豆般的雨滴子毫不留情滴随之砸向人间。雷神仿佛敲锣敲上了瘾，震耳欲聋的雷声一列接一列，滂沱的雨眨眼在屋檐瓦砾的低洼凹槽汇聚成川，顺着两边倾斜的角度，倒向广博的大地……
　　雨帘在雾夭的眼前倾泻如瀑，陡然有一些击在了走廊的地上，雨势大得惊人，大得，那些冰凉的雨飞溅起来，纷纷散入开启的窗棂之内，冷风没有吹醒发怔的雾夭，雨水的寒冷，蓦然浇醒了她！
　　这一惊之下，雾夭登时想起一些什么。顾不得任何，猛力推开门，便要冲入茫茫的暴风雨中。苍天的咆哮回荡在天地之间，门才一开，一阵彻骨的寒风扑将淋漓了一身，原本就畏寒的雾夭，立刻连血液都冻结了起来。
　　狂风逼得她退了两步，堪堪地站定下来，手背挡在眼前眯起，她的发纠结凌乱，但已顾不上。咬一咬牙，便要往外冲！
　　“该死的，这么晚了，这样大的风雨，你要去哪？”尽秋焦急惊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的眼中充斥着同样焦灼的情绪，“花雾夭，你疯了？！”
　　陡然被禁锢那湿漉漉的怀中，因为摆脱不了他的钳制，阻止她出门使雾夭对他的愤恨瞬间高涨。她心头的担忧与焦燥难以疏解，恐惧在刹那如蛇，迅猛地钻进她的心……
　　“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凑巧！你撒手，我要出去！”
　　她只以为是一个巧合。
　　雾夭情急，左右挣不开，看也不看重重地往他脚上踩去！
　　尽秋吃痛，手臂的力量稍稍一放，雾夭低下头照着他的手臂又是狠狠一口。完全甩开钳制的她，立刻像一匹脱缰野马，踉跄地飞奔了出去。
　　只不过才跑出门廊，便又给一把拽了回去。
　　“啪——”
　　尽秋紧紧地关上门，反手插上销，用身体抵在门前，紧紧地勒住她乱踢乱打的身子。
　　“你让我出去！”
　　“不行，这么晚，这样大的暴风雨，会出事儿的！”
　　“我没空跟你争，你放手！”
　　“不放！说什么都不放！”
　　雾夭的双目已然赤红如血，目眦欲裂地仰头瞪着尽秋，肩膀一抽一抽地跳动着，她急促地喘息着，表情像一头最原始的兽，染满了攻击神色。
　　尽秋的心一颤，随着她身躯的起伏一起呼吸着，苦涩地低问：“为什么要出去？”
　　“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告诉我，就更别想出去！”
　　尽秋也发了狠，凶恶地与她对视着，谁也不肯让谁。
　　惊恐在雾夭的眸色里晃动着，半晌，她才恍惚地憋出三个字。
　　“荼蘼架。”
　　“什么？”尽秋愣愣地望着她。
　　“我说荼蘼架！阿水的荼蘼架！要是我不去，那些花会死的！”雾夭颤抖着双唇，几乎是带着哭音，但是她的眼中，还是没有任何的湿意。
　　真正的哭泣，未必有眼泪佐证，渗进了血里，流动在体内。
　　“你真是个疯子！”尽秋大叫了起来，更是箍进了双臂，决心死也不让她出门，“为了几朵花，没有感情的花，在这样骇人的夜晚出去？！我说什么都不让你去！”
　　若是让这样仓惶的她在这样风雨交加的晚上出去，尽秋难以想象会出现多么不堪设想的危险，雾夭已经失去了理智，他必须要困住她，阻止她这疯狂的行经！
　　“不！它们不是没有感情的花，它们是阿水最喜欢的，它们是我的希望！”雾夭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大幅度地扭动着，“我不能让它们死去，不能！”
　　“不行，它们还没死，你就要先出事了！”
　　“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能懂得阿水对我的重要！”
　　雾夭哭叫着，白天里被刺破的掌心，再次因为磨蹭而出血。
　　“我是不懂，我怎么会懂！你从来，都不肯跟我说，你让我怎么懂，怎么懂？！”
　　尽秋的咆哮回旋在雾夭的耳际，她登时安静了下来，傻傻地凝视着他落寞失色的脸庞，失魂落魄地。
　　“花死了，可以再种。希望，希望总会有的。就像今夜狂风突然降临，明日或许仍旧是个艳阳天。人世那么多的无常，谁能肯定，那些荼蘼不能安然度过今夜，况且，它只是你的寄托，这些死了，还能另外的仍活着。”
　　尽秋低沉的嗓音诱惑着雾夭，安抚着她躁动狂乱的心。
　　“雾夭，荼蘼不是你的希望，你的希望，在你心中，意义，也在你心中。”
　　雾夭傻傻地盯着他，良久，才哆嗦道：“真的么？”
　　“是。”
　　尽秋用最肯定的语气抽去了她口气里的不确定，用最诚挚的表情，打散了她心中的惶恐。
　　雾夭哆嗦着，挪到了矮榻上，双腿一软，整个人都倒了进去。
　　尽秋立即关了窗户，在屋里重新燃起被风熄灭的微弱烛火。他站在窗边，忧郁了很久，才缓缓地走过去，轻轻走到她身旁。雾夭背着他，一动不动地侧躺着。宽阔的软塌足够容纳两个人，他静静地也躺了下来，伸出手搂过她消瘦的肩，发烫的胸口贴着她的背脊。
　　雾夭一惊，要跳弹起来，却被他牢牢固定而不能动。
　　“乖，我只是抱着你，你就不会冷了，你放心，什么都不会做。”
　　他低醇的声线在夜的房间里飘荡，雾夭果然不再挣扎，瑟瑟地仍是抖。尽秋紧紧地抱着她，所有的热度，隔着他微湿的衣，传入雾夭的背脊和整个肌肤，可是那一整夜，她还是不住地颤抖……
　　两个人相拥，同样是寂寞。
　　两个人相拥，依旧是寒冷。
　　雾夭此刻的愧疚与忧伤，快要将她灭顶，她感觉不到一丝的暖，即使他，紧紧地抱着她。
　　……
　　雾散雨歇，晨光划破了云端。
　　雾夭在明媚的骄阳烈日下，急匆匆地赶去幽谷，她的脚步与她的心一样，焦急而胆怯。她恐惧看到一地狼籍，看到那些倾注了她无数感情心血和思念的荼蘼花，经过风雨残败如被辗作泥的模样。
　　入谷前的瞬间，她甚至都生出打退堂鼓的念头，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哆嗦着双脚，一步一步，忐忑地走了进去。
　　一睁眼，雾夭便惊呆了，她见到的不是一地的残骸，而是完好如初的群芳，若非地上少许被击落的花瓣，她会以为这里从不曾经受过昨夜风雨狂暴的洗礼。
　　而在那些美丽嫣然的花丛不远处，那个苍翠幽静的亭中，石桌边趴睡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狼狈的人，他安详温和的侧脸，正对着不远处这显然被人精心保护过的荼蘼架。
　　雾夭惊呆了，愣愣地望着他安静的睡脸，低喃道：“维语……”
　　*改自席慕蓉《揣想的忧郁》

　　第三十八章、心事如泉

　　竹不需要呵护，风雨之下，立如怒龙。
　　等到云淡风清时候，依然挺直如初，它是君子、是隐士，
　　一节一节，都是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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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宇在头顶淡淡一笑，会心的祥云缓缓浮动游过，换来一缕清新的风。仿佛，人间的是非恩怨都已成昨夜的事，快意而忘仇。
　　可是雾夭的步履，久久地凝住在远处的谷口，绿荫交蔽，繁花掩映的地方，她深深地望着那个一脸倦容，沉沉酣睡的男子。她不敢上前，也不敢动，风过的草叶沙沙声，都使她心惊，不是怕惊醒了那个熟睡的人，而是不知待到惊醒他后，自己要做些什么又说些什么？
　　谢谢？
　　自然是要谢的，可是雾夭懂得，维语对她的所求，又何止一个谢字。
　　什么都不说？
　　更不应该，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一个如此狼狈的他，记忆里的他永远永远都是那样衣冠楚楚，形容妥帖。那一身的湿气和泥污，深浅不一的印迹伏在他的衣上，落在阳光的辉芒里，让雾夭蓦然睁不开眼。
　　雾夭傻傻地站在原地，揉一揉发疼的眼，待到再张开，她轻放下的手，竟不自知地紧紧捏住了旁边的衣裳，指尖深深陷入衣褶，刺到了肌肤。
　　可是疼痛那样模糊，模糊得如同旧时的记忆，雾夭恍恍惚惚地，幻想着是不是又回到了十五六岁的斑斓年华，在那里，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模样，风度翩翩，温柔多情。维语的衣裳此刻是那样的狼籍，可是雾夭透过丛丛的花木，还有那长长的距离，却忍不住以为又回到了相恋的时候。
　　她对他的恨，早已烟消云散，心中不是没有残留的爱情的影子，然而斗转星移，日月都已经沧桑，今时今日的她对他，再难谈爱。
　　雾夭感动，但她也觉得讽刺，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要等到失去，才懂得去珍惜，拼尽一切地去挽回。
　　他是这样，而她，同样这般。
　　雾夭扶发悄然回首，低着头不触碰到横斜而出枝桠，脚步轻缓地退回了谷外。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爱情，被爱的准备。
　　一袭风雨将乾坤舞得大动，风雨过后，花依然开得鲜艳，草依旧碧青，人间的树木，还是苍翠挺拔，静默安稳地看着树下人来人往，寂寞如旧。
　　雾夭不曾离去，只是站在谷外的小径上，她藏身于一棵高耸入云的银杏树后，静等着他的离开。
　　真真是碧空如洗，她想象这是一湖翡翠春水，被活力四射的红日，照得波光粼粼。雾夭背靠着大树，仰起头用最大的角度望向天际。
　　如果能够，顺着这高高的树，扶摇直上，那该多好。
　　雾夭希冀躲进遥远的云端之后，随着八方的云，八方而去，不论是洁净的，污浊的，从流飘荡般，任意东西，那样随性自由，心无挂碍。这无常的世界，三千烟火红尘，富贵荣华，思慕眷恋，统统放下，羽化而去。
　　可是，雾夭不会爬树，她是来自官宦大家的女儿，没有受重视的地位，依旧要受到许多的禁锢。并且，纵然富贵如浮云，一朝皆散，可是，她的希望，她的思念，她的眷恋，真的能放下么？
　　不能。
　　雾夭的心，在为她自己作答。
　　于是，她只得苦笑起来。
　　无垠的天，盖不住海的激情;茂密的相思林，遮不住月的孤寂。
　　就像梁维语，无法不对雾夭的气息敏感，她是所爱的人，再深邃的丛林，都挡不去她对他的吸引。
　　维语站在树前，他的手摸上树皮粗砾的斑驳，醒来出谷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着他所惦念的甜美气息，他晓得，雾夭一定在这里，而他也知道，她一定，站在这苍然的树后，痴痴地望着天。
　　从前的雾夭，从来不会这样，可是他变了，她也变了。维语不想要再瞻前顾后，他早就反复地思量过了，千百万个变化，千百万个理由，都抵不过他爱她。
　　他爱她，他愿意接受她的改变，不再依偎在树下，那就站到她身旁，静静地陪她望天。
　　他懂得她的局促与尴尬，困惑与不安，所以他安静地抬头瞭望明鉴般的天，自言自语地道：“雾夭，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闯入你的禁地，这恐怕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当然，我希望它不是。”
　　维语的语言微微地错乱，全然失去了在朝堂之上振振有词掷地有声的口才和气势，和井井有条的镇定。
　　“总之，对不起。我希望你一直都不知道，或是某一天当你知道，也请你不要因此动怒。”
　　维语低低的叹气声徘徊在雾夭的耳际，她听到他渐渐离去的脚步声，心头倏地一紧。分明是他为她做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可是他的语气竟然只有自责！
　　“雾夭啊雾夭！曾几何时，你微凉的心，竟然让人这样感到蛮不讲理了？”善良如她，不由得扪心自问，一时间，巨大的歉疚，涌上心田，成了一方泽国水乡。
　　“你，为什么只有你一个呢？为什么不找人来帮你？你的官位那样大，就算再大的风雨，找人也不会有什么困难的。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来，难道是因为你的狼狈，而想要向我邀功么？”
　　固执倔犟的雾夭，违背自己的本意，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此刻的她，俨然一个不讲理的小姑娘。她颤抖的心事，丛树后悠远地传入维语的耳中，惶恐而又懊恼，并且，对他不自觉地在自己的心上又加上沉重的砝码而心生埋怨。
　　维语没有转身。
　　“因为不可以，这里，是你们，是你所珍藏的私密，我已经这样无礼地闯入，不能再让其他的人来污染打搅这里的美丽与宁静。这里，是你心中的花园，我将为你筑上高高的屏障，不再让你受伤，不再教你悲伤。”
　　“我不明白，此时的你表现得这样君子，可是，可是那时候，怎么会做出这样无礼的行为。”
　　维语知道她意有所指，身子一僵，方才发出闷闷的嗓音：
　　“对不起，雾夭，因为我也是个男人。我承认，那是我对你所做的最后悔的第二件事，因为爱着你不被你所爱而愤怒，因为你有意的利用而失去理智。彼时的我，确实没有想清楚，也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心。可是现在，雾夭，请你相信我，那些错误我断然绝不会再犯。
　　雾夭，爱与被爱，从来，都不是对等。”
　　爱与被爱，从来都不会是对等。
　　雾夭一震，惊乱里扶住身后粗糙的树干，掌心的伤口，再一次，被轻轻地蹭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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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家六叔，借个银罢，利息算你四五厘
　　西门三嫂，赊个酒罢，喜事给你留一席
　　南巷二兄，抬个轿罢，来春帮你锄耕地
　　北村大婶，做个媒罢，生儿唤你天老爷
　　娘子，我买不起霞帔，我不短你柴米。*
　　雾夭喜欢这支穷人家的曲儿，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满腹的才气，只有平实而令人神往的和睦美满。小的时候，她不懂得，等到明白的时候，却为时已晚。如果有那样一个郎君，她一定嫁。只是，待到如今这样迷离的岁月，人事早以历经变迁，一切都已似尘埃落定，无可转圜。
　　纵然是懂得几分飘渺爱着某个人的心，雾夭也从不做如是想。而面对维语情深意切的许诺，她的心，如地动，似山摇，望着这红艳艳的一场花嫁喜事，她才发现自己对于一个温暖的家的渴望。
　　然而，雾夭生为一个寡妇，她犹豫着，无法踏出这一步。
　　客栈今日张灯结彩，热闹得沸反盈天。今日是阿鑫娶亲的好日子，两个月前，雾夭就偷偷地帮他把客栈附近的一间简单舒适的小院张罗好了，家什也一应俱全。雾夭拿着地契交到他手里的时候，盈盈地笑着，说是要替他们挑一个黄道吉日，让他去提亲，文定礼，亲事的筹备他们都会出力，一样都不用他烦心。
　　雾夭不是没瞧见阿鑫因为惊喜激动和感恩，眼中波动的湿意，她只是含笑拍了拍他的肩，道：“成了家，可要好好待你媳妇，不然你就是连我也对不住了，对不起我的一番心思，和大伙儿的劳心劳力。”
　　阿鑫郑重地点这头，默了半晌，又道：“可是，我不想离开客栈。”
　　雾夭嬉笑着捏手点了点他脑门，故作没好气状：“你想得美！娶了媳妇就不用干活了？我还等着你当牛做马回报我的，哪儿那么便宜你小子！”
　　说完，还白了他一眼，只是又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转眼，迎新娘拜堂的日子，便近在眼前，雾夭这才感到流光飞逝。目送小瞿他们几个带着唢呐阵阵的迎亲队，带着轿子走向新娘的家。雾夭微笑着走到正紧张得来回踱步的阿鑫身边，重重地在他一身鲜红喜服的背后拍了一掌，戏谑地道：“瞧把你紧张的，又不是别人家，没见过新娘是圆是扁，生怕讨到一个丑八怪，或是身缠恶疾的。”
　　阿鑫一个趔趄，回过头无奈地看着雾夭，手挠着后脑勺，嗫嚅道：“我是怕娶个老板你这样的母老虎……”
　　“你说什么？！”
　　雾夭的双手俨然已经插上腰际。
　　“没没没。”阿鑫吓得噤声，连连摆手，窘迫地道：“其实，我也不晓得为啥，就是觉着心咚咚地，要蹦出嗓子眼一样。老板，你说，这是不是不太对啊？”
　　雾夭见他的脖子都红了起来，笑道：“哪里见过你这样迎亲的，再说，我又哪里知道，我当初……“
　　雾夭忽然不作声了，阿鑫也立刻意识到什么，慌忙望向她陡然变得深远的眼睛，填满了数不尽的心酸。
　　“老板，今儿是我大喜的日子，咱不提不高兴的事儿！来来，帮我瞧瞧我走来走去，这衣裳乱了没。“
　　雾夭一笑，走上前去，替他正了正衣冠。心里想着，今日是阿鑫，再过些年，定平、顺福、小瞿，都是要成亲的了，真好。只是，到时候的自己，又不知会是什么样子了。
　　她轻轻地替阿鑫掸去衣上的灰尘，抬腕之间，赫然发现，自己一身赤红的衣有些不合时宜。犹豫了下，便要往客栈走。
　　“老板，去哪里？”
　　阿鑫见到她离开，有些纳闷。
　　“我去换身衣裳再来。”
　　雾夭猛地被人拽住衣角，阿鑫他们又哪里会不晓得她除了红色的衣裳哪里还有其他，换来换去，只怕是一个人避起来了。她是那样为他和小茹的婚事尽心，他们的筵席上，怎么能够少了她！
　　“不用换了，我不在意，小茹不会在意的，我们客栈里的人，就更不会在意了。你若是真的一个人待在客栈，才令人不放心。老板，你说要让我结不成婚么？！”
　　阿鑫刻意加重的口气和凝重的表情，令雾夭蓦地忍俊不禁。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不走。留在这里，讨一杯喜酒。”
　　……
　　轿子终于回来，里头端坐着阿鑫最美丽的新娘，长长的乐队在前头开路，提醒着接亲的人，新娘的到来。
　　雾夭真挚地笑着，望着他们结为连理，在天地面前跪拜，在彼此面前行礼，定下一生的誓约。雾夭微笑着祝福他们，举案齐眉，恩爱不移。
　　娘子，我买不起霞帔，我不短你柴米。
　　这是多么令人感动的一句话，来自一张张最平凡的嘴，沁入一颗颗最柔软的心。
　　雾夭举杯，反复地饮着，一杯接着一杯，在这铺天盖地的喜气红色里，这喧腾欢愉的氛围中，美酒佳肴的筵席前，笑得倾国绝艳，飘渺迷离……
　　……
　　相思林遮不住月的忧伤，夜的黑暗在空气里尽情地流窜，这一个喜庆的夜，依旧凉如水。闹洞房的人，去闹洞房，回家的人，早已回家。
　　筵席上，杯盘狼藉，待人来收拾。
　　雾夭睁开惺忪的眼睫，摇摇晃晃地踏出门，朝客栈的方向回去，只有一个人，像一阵梦游的风，记忆如空城。
　　风里的精灵揪住她微乱散落的发，轻轻地飘摆。
　　维语、尽秋，那两个截然不同的男子，扰乱得她，心事如泉。
　　*简媜《霞帔》

　　第三十九章、我们敷衍自己

　　我们敷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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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夭仰颈饮尽最后一口酒，火辣辣似薄刃划过咽喉。
　　天幕是烟波的蓝色，在遥远而望不见的碧落里高悬起一弯银白的月，懒懒地，像是人间静悄悄挂起的灯笼，然而这皎洁的光辉，只是广寒瑶池里泻下的幽冷的泉。
　　雾夭跌跌撞撞地走着，妩媚飘摇的身姿弱柳扶风，更似月华盈盈流转水面，一点点滑过。她的脸上，是幻梦一样的笑。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宁可对残破的生命吟唱浅笑，也不会对别人吐露出一丝的忧伤。
　　可是，这相似的一个又一个深夜时分，她势单力薄，渺小得可怕，她无法扑杀那些连绵翩跹的记忆，什么也湮灭不了，什么都不能埋葬，即使对命运微笑。
　　当人欺骗不了自己的时候，他（她）便会敷衍自己。
　　……
　　院子里的修篁在飒飒的风里站得又稳又直，与蓦然推门而入那左摇右摆的人，一静一动。漫天的星辉密密地散落下来，披在她的衣上，明灭可见，恍如衣料上原来就有的美丽装饰。
　　雾夭的身子软软地向前，脚步打跌着，颠踬不已。
　　守在客栈里的临辉在听到这凌乱的脚步声之际，早已披衣而起。推开窗，便一眼见到雾夭在一袭眩目缤纷的银辉里走来，轻飘飘的步履俨然似广寒里走来的凌波仙子。只是她一身的红衣，和一张迷醉妖冶的面庞，仙子便顿时立减三分，尤是眼角眉梢那鬼魅的血蜻蜓，在星辰的辉映里，熠熠生光。
　　她是妖，不是神；
　　她是精，不是仙。
　　她是人间，最令人迷惑的女子。
　　临辉快步走过去，堪堪扶住她直往前倒的身子，雾夭睁着一对满是浓重醉意的桃花妙目，花开的嫣然一笑里，一身宛如嫁衣的红衫，殷红如血，心襟震荡……
　　“你怎么也这么早就回来了？”
　　雾夭醉了，她以为，临辉也跟着他们一起去见证了阿鑫那一场甜蜜美满的婚礼。她忘了，还得有一个人留下来替她看着这间怀明郑重交托给她的客栈。
　　“嗯，对。”
　　临辉明白她醉得不清，只是含糊地敷衍着她，不要去和醉酒的人争辩与解释，他深深懂得这一点。这时候的他们，往往是最顽固与任性的。
　　他只是一面搀着雾夭轻盈的身子，步履蹒跚地走着。默默地望着她桃花般娇妖的容颜，眼光深邃。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雾夭酒醉。
　　卸下一身防备的她，有一双和脸孔截然不同的眼，水晶一样的纯真，甚至比他年幼的妹妹还要像个小女孩；而她的表情，更是水晶一样的易碎，令人不敢去触碰，触碰她的心灵世界。
　　终于架着她，踉踉跄跄地送进她房间的一张圈椅里。雾夭张着惺忪的眼睫迷瞪瞪地朝前望去，模糊的视野里要离开的临辉，她的意识突然回转过来一些。
　　“能不能帮我去烧些热水？我想要沐浴。”
　　她晓得这些烧水的事情，本来没有道理让临辉去做，只是这一刻的雾夭，迫切地想要洗去一身的黏腻汗湿和那些爆竹扑鼻的喜气。所以她用了询问的口气，而不是安排。
　　临辉的脚步停了停，答应了一句“好”便慢慢地走了出去。
　　……
　　孤冷的窗棂里，淡淡的苏合香在紫金九桃小笼里冉冉弥散出一股股的熏风，月灼银光，悄然嘱托风神，暗自吹开了窗户的一角，将整片莹莹的月华，洒入寂寞的空闺，萧然铺了一地。
　　满室芬芳的氤氲水汽，一点一点蒸腾而起，浮上高耸的雕梁房顶。迷幻般的月光拂照下，黄杨木色的硕大的木桶边，那妙曼袅娜的女子，裸足踩着娉婷的莲步，点点嫣红的丹蔻在玉雪可爱的脚趾上，闪烁出迷离的光华。
　　她纤细雪白的腕子一抬，一头如墨的云发倾泻，静静滑落，披散在只着一件小衣的背后。那素色的小衣，褪开在蜜腻圆润的肩头，那轻解的系带软软搭在那一弯酥媚的锁骨，蜿蜒垂落而下……
　　乌黑的发缝之间，是那蛊惑人心的嫩滑如绸的冰肌雪肤。那小衣徐徐落下，十五女儿般的柳腰，丰盈如玉的香臀，匀称修长的双腿……
　　雾夭背着窗，醉红的脸缓缓转回望向窗外烨烨的月光，她的眸色在莹亮幽蓝的月下涨起营火般的红，香艳迷人的唇边微微牵起一枚妖冶而天真的笑，魔魅宛如曼珠沙华的盛放，让人只惊鸿一瞥，便失了呼吸。
　　然而她的眼神那样虚无，星月辉映的光芒撒入游离酣然的目色里，进不到眼底……
　　满地狼藉散乱的华裳小衣，沉湎中的雾夭，终于收回了痴缠月色的视线，一步一步缓缓踏入高大的浴桶。水声铃铃，暖热没过纤细伶俐的脚踝，光滑小巧的双膝，一点点漫上平坦得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柔若无骨的玉臂慵懒地掬起清澈的水，徐徐浇上浑身莹彻如凝脂的肌肤……
　　打湿的青丝似水草浅浅地飘浮在水面上，雾夭轻抬起手背抚上淳浓似染春烟的云鬓，一滴水珠自发脚潸然滑下，又滴落回到微波荡漾的水中。
　　朦胧的雾气里，她雪色的容颜与月辉融为一体，恍惚里乍成一色，只是脸上那潮红的腮晕从血蜻蜓的周身蔓延开来，渐渐吞噬了月的莹白。水泽上，朝霞映雪的酡红醉颜下，纤长妖娆的玉颈。澄澈幽香的波澜，不时地在那对引人遐思的酥软前起伏着，那一对雪白的双胸，恰如潮汐之中静卧在沙滩之上的鹅卵石随着海浪自由地逐流沉浮……
　　微烫的热流将雾夭的肌肤蒸成了花瓣一样鲜嫩的粉红，晃动的波澜，挡不去一片绮丽的景致，窈窕绰约的胴体，渐渐散逸出兰薰桂馥的醉人香气。几近透明的水泽之下，那两团细白秀挺的嫩乳上，樱红如豆的□，安静地潜伏在平稳的热流中，羞涩颤动如夜露里含苞待放的蓓蕾。
　　寂静的房中，雾煞煞的浴桶中，悠悠传出一声呢喃轻吟般的喘气声，一双善睐的明眸目光钝钝游弋着，随后，缓缓昂首凝睇于热气消失的天花板。
　　高高的房顶上雕梁画壁，雾夭惬意地坐在这温热的水中，嫣红的肤色在削葱似的指下渐渐遍布全身。软绵的指腹轻缓揉搓着，自上而下，从诱人的徐徐探入水中……
　　所谓软玉温香，最勾魂的视觉盛宴，不过如此！
　　这一片旖旎的风光，配上雾夭那张美得慑人，美得教人战栗的脸，是所有的男子都逃脱不过的销魂诱惑，令人血脉贲张。
　　只是这样美艳到极致的女子，慢慢地低头，落寞地呓语。
　　“阿水，阿水，阿水……”
　　然而这一次，她眼前幽然浮现的，却是令一张邪美的面容……
　　……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临辉陡然一声厉喝在冥冥的暗夜里响起，划破了月色与雾气一同弥散的长空，夏日的蝉声反复地吟诵着充满佛意的梵曲，这一个和煦的宁夏里，他的这一声惊喝，于是更突兀起来。
　　尽秋呆呆地，长身立在雾夭的房间窗口外面，心中的暗涌一波一波，渐成千叠的巨浪，汹涌冲入脑中。骤然听到临辉的怒喝，才惊觉自己入了神，全然忘记了注意周遭的变化，尽秋猛然仓惶地转过身，满心满眼是方才夺魄香艳的曼妙胴体，才恍然不觉已对上了临辉惊诧 又恼怒的眼光。
　　二话不说地冲过去，揪住尽秋的衣襟往走廊外拽，别看他年纪尚小，两人身高的差距也相去稍远，但尽秋一个不防备之下，竟也堪堪被他拉下了石阶，两个人相互较劲着，站在院子凉凉的青石砖上头。
　　“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做这种龌龊下流的事情！”
　　临辉瞪大了一双炯炯的眼，眼里尽是不屑，又暗藏着一些莫名的愤怒。
　　尽秋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
　　他那高傲漠然的姿态，立时点燃了临辉胸壑中所有的怒火，爆发出来的怒焰，齐齐袭向眼前纨绔放荡的男人，他的身上，还残留着那些浓香脂粉的气味。
　　凌空朝他挥去一拳，尽秋实没有预料到平日稳重乖巧的少年，会对他举拳相向。然而那一拳，还未待尽秋稍稍移动步伐闪开，突然一道清影在布满星辉的月夜下窜出，豁然撞开了尽秋眼前的临辉。
　　“青韵，你！”
　　临辉愣愣地瞋目看着自己的妹妹，见她微张开双臂，挡在尽秋的身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那荒唐的保护姿态令怒气高涨的他，瞬间啼笑皆非。
　　“哥……”
　　青韵往日总是懦懦地凝视着哥哥的眼底，这一次，闪烁着坚定。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才张嘴，所有的人，便听见背后传来一道轻微的推门声。
　　一只金履绣鞋缓缓够出门缝，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雾夭在这短暂的争吵里倏然酒醒，匆匆穿上柔滑的绸衫绸裤，披了一袭薄如蝉翼的纱便打开了门，来不及洇干的发一路走过，留下一线湿漉漉的水泽……
　　雾夭径直走到临辉的面前，轻声叹了口气，上前捏了捏他仍旧握紧拳头的腕子，“去罢，去睡罢。”
　　临辉原本仍严厉地瞪着青韵的双眼猛地抬向与她同高的雾夭，不可置信地紧盯着那对微闪着篝火荧光的眼。
　　“可是，可是他……”
　　雾夭哪里又会听不出临辉语调中的指责与戾气，飘忽地一笑，“去罢，我知道的。”
　　临辉闻言，慢慢放下了拳，悄然转身，后又不放心地停下，静静地望着青韵那对他瑟缩的身影。
　　“你先去罢，我会让她回去睡的，放心。”
　　像是受了蛊惑般，临辉终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警告般地向青韵投去了最后一眼，关了门。
　　“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雾夭翦翦的明眸浅望着青韵柔弱的身影，婉转的嗓音在夜风里飘飘荡荡。
　　青韵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兀自在一边盯着雾夭的尽秋，雾夭等了一会儿，见她仍不说话，回转身，慢腾腾地走向房间。
　　尽秋不自觉地跟着她，哪知下一刻，登时泪流满面的青韵便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坚实有力的臂膀。尽秋轻轻一甩，便将她甩脱开，可是她不甘心，又一次如蛇般纠缠上来，迫得他不得不再一次用力地甩开。
　　“尽秋，你先进我的房里。我有话要对她说。”
　　雾夭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一切，但是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女孩不愿意她见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一回头，所有的颜面便已丧失。
　　尽秋一呆，接着，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她的房间。
　　“你真的爱他么？如你所想的那样爱？”
　　雾夭等了很久，才一点点回身，她以为这段时间里，青韵会已经擦干了眼泪，谁知道，桃花般娇媚的眼睛，对上的，依然是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庞。
　　“青韵，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也不想管。只想告诉你，身为女子，眼泪不能唤回尊严，掉完泪之后，记得把你的尊严找回来。因为男人，不值得。”
　　“真的么？真的是这样么？！”青韵遽然惊跳起来，气竭地拔开哭得喑哑的声线，她指着雾夭的鼻尖，闪亮的眼眸充斥怨恨的凶光，“花雾夭，你这个虚假的女人，欺骗不了自己，就用不爱去敷衍么？”
　　雾夭的脑中一凉，仿如一根钢针戳入脊梁骨的痛。
　　“教我不要流泪，你这个连哭都不会的女人，还算是女人么？！”
　　青韵带着恶毒的讥讽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狠狠地关上了门。
　　雾夭惶惑地回眸看向自己房间那扇轻阖上的门，无端地瑟瑟颤抖。

　　第四十章、无法抗拒

　　I can resist anything but your tempta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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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这样静，静得，连微弱的风都消失了。
　　雾夭一身的冰鲛赤绡，在漫漫的长夜里，一个人傻傻地站了很久，久到夏夜残余的温度将她湿淋淋的长发烘得半干，久到连天上的月都爬上了最高处，变得格外地明净圆融，那迷茫的光晕里，一切是那样不真实。可是雾夭脑中的一段段飞逝而过的思绪，却如冰雨纷纷击打在心头，抽丝拨茧生生地疼。
　　庭院里的石榴花枝上零星的鲜艳花瓣，在月夜里淡淡地散着美丽的光华，柔雅招展着……
　　她忽而闭了闭眼之后，轻轻地迈着莲步，走向那个正有人等着自己进去的房间。
　　那个她所不愿意弄清楚，却不得不面对的男子。
　　……
　　雾夭伸出一根纤细水嫩似葱白的指，静静抵在房门上，她踯躅着，纵然明白终究是要进去的，可是她却筹措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做他们的开场白。
　　什么伶牙俐齿，素日的舌燦莲花，在自己所在乎的人面前，统统都失去了用武之地。思及此处，她的心登时缩成了一块石头，密不透风的窒息感笼罩住她的全身。而她的指尖，却如触碰到了炉火，骇得一颤，便轻而易举地将本就没有锁上的门，震了开来……
　　雾夭一步步地移进了屋子，挟带着惑人的月色，柔和的鹅黄色月光悄悄泻了一地，伴着碎银般闪闪烁烁的星辰，她就这样踏着凌波的步子，缓缓地走入了尽秋的心。
　　同样的一个人，同样一个如水的夜，尽秋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初那难以忘怀的晚上，她带给他的销魂蚀骨，她带给他的惊涛骇浪。
　　可是今夜，他们谁也没有醉，他没有碰过酒，而她迷醉的酒气，也早散入了沉沉的暗夜之中。
　　在雾夭进房之前，尽秋的魂魄已被方才那个在绝美的月华下沐浴的女子慑住，她惊世骇俗的美丽丝毫不逊于天上的月，那些极其普通的洗漱过程，却恍如一幕幕极具勾引意图的画面冲击着尽秋的视觉神经。
　　连他自己，都感到莫名的恐慌。
　　多少年了，女子娇媚的、丰盈的、清瘦的身躯，他又有哪些是没见过的。深谙“及时行乐”这条准则的尽秋，又有哪些场面是没有见过的。然而惟独眼前这个女子，每一次不经意的举动，都会收揽起自己所有的注意力。
　　雾夭并不是世间惟一的美丽，更不是惟一的魅惑，然而对于尽秋，却是致命的吸引，不受控制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吸引力。
　　因此，当他经过她的窗前，透过那扇窗棂之间细小的缝隙，那短暂的一瞥，便令他再也移不开眼去。她的柔媚，她的妖娆，她的甜美与天真，像一条钻入他脑中的毒蛇，用最软绵的身躯和温柔的方式，游荡在他的脑海中，盘踞了整个思想，教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她是他在这世上最防不胜防的鸠毒，芳香甘美令人无法抗拒。
　　是以，直到出现了临辉与青韵那般的插曲，他都不曾将思绪分一分出来，整颗心里，只不断地晃动着雾夭那充满诱惑的倩影。
　　雾夭一步步像他走来的时候，尽秋正呆呆地坐在雾气氤氲的房间里，起初他还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更真实了一些，双眼迷蒙地望着她，略有几分憨傻的味道。
　　深含着一口气，回到屋里的刹那，雾夭垂眸怔了怔，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所脱落的一地的凌乱衣衫，蹙起未来得及细细描绘的蛾眉，一袭翩然皎洁的月光里，蓦然抬头瞧见一脸痴迷的尽秋，不由得又是一怔。
　　像是蓦然惊醒般，尽秋眨了眨眼之后，方才想起什么似地低声说道：“刚才，我，我都看到了，对不起。”
　　一时间说话变得磕磕绊绊的尽秋，却不经意发现雾夭只是神情一滞，不想竟难得地未曾流露出半点的不悦与怒意，这一刻的他，恍惚在她微散开红色光晕的瞳孔中看到一缕缕罕见的爱恋。
　　她，是爱着他的么？
　　尽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生怕那一抹稍纵即逝的眼神，只是自己遐想中最美好的幻觉。
　　可是，他已经等不及了，等不及去弄明白雾夭的心，耳下纤细的神经突突地弹跳着，只觉得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的肌肤，都叫嚣着对她的渴望。
　　欲望如山洪般爆发，在那一眼之后，将尽秋的理智点燃。
　　月光里的精灵因为一个炙热的吻连连却步，想要转身逃开。然而一道突如其来的关门声，阻碍了她逃离的企图。他，像一只迅捷无比的豹，在电光火石间给门上了锁，攫住她瞬息出于敏感而远远逃窜的娇躯。
　　“唔……”
　　他们推搡的纠缠止于那仍旧热雾腾腾的浴桶，雾夭柔软如棉的腰肢抵在黄杨木桶的圆边上。尽秋的连绵的啜吻似缠绵雨滴追逐着闪躲中雾夭颤动的红唇。
　　此刻的雾夭俨然是一只受惊的小雀，左右地冲撞着，试图突破他沉重而严实的包围。纤弱无骨的双手用力地将欺身上来的男子往外推拒着，连指尖都战栗得失了方寸。
　　这个男人，明知道不是个君子，明知道他对自己所求，却因为一个透明的眼神而心软地放他进屋，这么多的长夜，他的心思，她哪里又会不清楚！
　　他一直都在按捺着，按捺着欲望疯狂的嘶吼。
　　然而自己，却痴傻地“引狼入室”。
　　雾夭的脑中像被人不断地装填进棉絮，一层层乱得拨不开，热气蒸腾的迷雾在晶亮的眸前潮湿了一片，雾夭看不清自己的心意，看不清渺茫的未来，惟一可见的，只有这个与她隔着绰绰雾气，肌肤不断相亲的男人。
　　他的力气大得骇人，雾夭闪避的脸色苍白如纸，渐渐在急促的挣扎的喘息中转为淡淡的潮红。夏天轻透的衣料掩藏不了她令人癫狂的优美曲线，胸口波动的起伏，深深蛊惑了尽秋的思维，冰栗色的眼蓦然一暗，那烫人的手，已不自知地覆了上去。
　　雾夭的瞳孔中的迷离烟色在这灼痛肌肤般的热度里，猛然烟消云散，她惊跳起来，身子一阵剧烈地颤抖，一声尖叫才沾唇舌，便被狠狠地吞入了他的口中，他的皓齿咬着她甜蜜诱人的唇，鲸吞也好，蚕食也罢，这一秒开始，尽秋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放过她。
　　今夜，他不会再让她逃离他的怀抱，他，放不过自己。
　　“雾夭，你真是天生的狐媚，生就有做狐狸精的潜质。”
　　尽秋含糊的呓语在他们相连的唇齿间溶化，快得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讲了什么，他灵活的舌激发出吞噬一切的气势，在雾夭甘美香甜的檀口中风卷残云扫过每一寸湿热，将自己的气息深深埋入她的口腔。
　　无边无际的惶恐袭来，雾夭反抗着，扭动着，被动的舌试图将他的顶出去，却在转瞬间反而被无休止地缠上。与他的舌同时进行的，是他正缓缓探入衣襟的灼烫的手指，雾夭疯狂撕打着推搡着的身躯，因为全心的反抗腰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木桶上。
　　痛得立刻躬下身的她，慢慢地蹲了下去。
　　尽秋的手指突然就那样缩了回去，就在她以为他会这样作罢的时候，那暖热的手掌竟随之轻柔地落在了她的腰后。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揉着撞疼的肌肤，然而却带着她一个移步，两人便已互换了位置。他的手强而有力地架着她往下委顿的身躯，如缕不绝的吻，使雾夭感到一阵阵地眩晕。
　　涂上鲜红色丹蔻的指甲在这剧烈的挣扎之间深深嵌进对方的肉里，尽秋却感觉不到肩膀任何的刺痛。这一次，那炽热的掌心钻入了雾夭的纱裙顺着她的小衣在肚兜外有技巧地摸索着徐徐蜿蜒而上，轻巧地便钩挑松系带。
　　赤红的纱飘然飞舞在空中，连带着雪色的绸衣，悄然降落在满地湿泞的雕花理石砖面上。那潮湿的吻，沿着下颔优雅的温度，渐渐辗转至隐约散发出兰香的脖子。那片敏感的地方，在他的唇轻轻一触之下，便绽放出朵朵娇娆的桃花。
　　他灼人的手终于又回到了那一片令他心旌震荡的酥软地带，那挺翘的雪峰，美好的形状和饱满丰盈的手感充塞在尽秋整个掌心之间。
　　面对雾夭发疯般地踢打与挣动，他更是中邪一样痴缠着她妖魅的胴体。
　　隔着锦绣的肚兜，雾夭觉得自己如雷的心跳也一并由最敏感的乳/尖，一丝丝传入尽秋的火焰似的手心。
　　雾夭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的羞耻，自己的柔弱，更为自己的愚蠢。他的欲望这样强悍，强悍得令她深深陷入恐惧，然而那肌肤之间勒得生疼的温暖却让雾夭羞耻得想要获得更多。她的心这样彷徨，在理智与感性的天平之间，摇摆不定……
　　尽秋没有给她任何思索的时间，他的灵魂指引着他想要占有她的欲念，今夜，妄图能得到她的念头，将他逼疯。
　　洁白的牙齿借助伶俐的舌轻松扯开了裹在胸前的肚兜，尽秋以唇带手，终于梦寐以求地一亲芳泽。微微粗砾的手指，在她光滑如绸缎般的背后游移着，探求她更多出乎意料的反应。那胭脂色的茱萸在他飘散出淡淡麝香的口中吞吐着，戏弄着，构成一副极刺激香艳的图画。
　　雾夭的秀靥艳比花娇，仿佛被夺去了所有呼吸的胸臆大幅地起落，情潮冲击着她所有的感官，来不及抗拒分毫。
　　她无法摆脱他的触碰，虚弱地往下坠的身子在摇晃中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战栗如严冬的叶片。
　　下身倏地一紧，尽秋忽然蹲下身去，手臂轻微一勾她的膝，便已将其打横抱起。
　　他是那样迫不及待到将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扔进了厚软的被褥里，急色得像初尝云雨滋味的毛头小子，这样的情形，是他头一回遇到，也从不可能会想到。飞快地除去了两人的薄透的丝履，那床松软喷香的被褥便随着他的入侵，深深地陷了下去。
　　雾夭捧着被子尝试着坐起来，却被一把摁了回去。
　　“不要，雾夭，我要你，不要拒绝我……”
　　尽秋的话在雾夭的耳畔流水般回旋着，雾夭想要问一句“凭什么，方尽秋，你凭什么能够这样，对我为所欲为？”然而，她的话被他不愿离开的吻吸附在口中，只得无奈地咽下了喉咙。
　　雾夭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挣扎正慢慢地消退着，而她的愁容却抑制不住地崭露出来。要知道，她从来都是只肯编织出华丽的面容，不露一丝褪色的悲愁……
　　尽秋早已剥下自己的衣衫，充斥着情/欲味道的吻蔓延到她平坦紧致的小腹上，湿濡狡猾的舌一下便捅进了那玲珑可爱的肚脐里。
　　雾夭一声惊呼，迷散的瞳孔豁然张得滚圆硕大，急遽收缩起自己的修长的双腿，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压抑琐碎的低吟从雾夭的口中点点送出，尽秋那张邪肆俊美的脸在她的腹前一滞，复又流连在她散逸出幽香的桃色肌肤上。
　　雾夭滴滴香汗细微地渗出玉肌，口中的娇吟，销人心魄，这是她头一次初尝情/欲的滋味。其实，除了那个酩酊的晚上，年过双十的她，根本连男人是什么样，都还不清楚。
　　她只模糊得记得，他有一双强劲的手臂，和燃烧一切的炙热。
　　雾夭的抵抗渐渐不再明显，她累了，再没有力气，只是张大雾蒙蒙的眼睫气喘吁吁地仰面躺在柔软的床上，任由身上的男子为所欲为。
　　她以为她能够像块木头一样对他无动于衷，直到这场纠缠的终点，可是雾夭忘记了，她所面对的尽秋，不是一般的男子。
　　出其不意地，他的吻又回到了那红梅映雪般的蓓蕾上，用力的吮吸。霎时猛烈一颤，遽然一道电流穿过雾夭的身子，一汪透明的水泽在香汗淋漓的雪峰盘踞的胸腔里漫过，经流腹部，直涌向下/体！
　　那一秒，雾夭始终紧紧揪住下褥的雪白细瘦的手，终于颓然放开。
　　一声缱绻的叹息，在寂静无声的暗室里，飘然涤荡。
　　雾夭的浅吟娇腻如蜜糖，萦绕在尽秋的耳边，而他探入她亵裤的手，恍然摸到一片湿滑，全身的热血齐齐奔向那贲张勃发的欲望。
　　不断攀爬的体温，雾夭妖冶火辣的娇躯勾魂摄魄，她脸上的血蜻蜓，缓缓煽动着殷红的双翼，宛然如数滴血红的泪，静静淌在她白玉无瑕的颊上。
　　尽秋的手抚上她丰满柔滑的臀，灼热的欲望，正蓄势待发地抵在花香的幽谷口。他感觉到了雾夭的妥协与默许，逐渐将火热一寸寸慢慢地推了进去……
　　“你……”
　　爱我么？
　　雾夭的沙哑的喉咙间满是干涩，忽然开口，努力地挤出一个字，便再也无法继续。不仅仅是因为烫得冒烟的喉咙，更是缘于话语中卑微的乞求和期许。
　　雾夭还是问不出口。
　　爱么？
　　不爱么？
　　阿水，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忽然开始害怕这个男人的答案，颤抖的指尖一点点地攀上了男人宽厚微烫的背脊，她紧紧地、紧紧地，用渴求温暖的力气，拥抱他。
　　熟稔的兽欲本能催促着尽秋一次次猛烈地抽动，他在雾夭的紧实温热的身体里头攻城掠地制造出一波波难以自禁的奇异快感。
　　雾夭渴望他的温暖，然而她更渴望的，是他的爱。
　　她痴傻地，想用自己美丽的身躯，来停泊他的爱。
　　“你爱我么？”
　　雾夭的声音微微地哽咽，一室的寂寞。
　　他在她体内□的力道忽地由猛烈转为凝缓，徐徐轻柔地离开，再重重地深入甬道，可是每一次都仿佛直抵雾夭幽穴的最深处。雾夭生涩地迎合着承接他的欲望，许久之后，直至一声低吼，滚烫的热流决堤而出，汹涌贯入娇嫩的肉身。
　　雾夭在黑暗里，恍惚地摇他的肩，她缩紧的心，在等待一个答案。
　　“I can resist anything but your temptation.”
　　她听到尽秋低沉的呓语，释放过后的他一身疲惫，紧拥着雾夭，沉沉地睡去。
　　风，又静了，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只有耳边的男子酣然的呼吸声。
　　雾夭听到自己在凄迷的夜空里，坚定而微弱的嗓音。
　　“我爱你……”
　　凄迷的夜空里，雾夭更听到自己的心里，钟声一样地鸣响。
　　怎么，怎么就爱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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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微熹的时候，尽秋自沉沉的美梦里醒来，满室金色的阳光，从窗边穿堂入室，斜照到他笑意灿烂的俊脸上。
　　雾夭已经不在，可是她的味道和余香还残留在自己的手上，鼻息间，还有依稀□交欢迷散出的麝香。
　　尽秋披衣而起，整理妥当后，踏着轻松愉悦的步伐走出了她的香闺。正准备回房洗漱，再到客堂用早膳，途经小院，却因为耳朵异常的敏锐听到后院的门外，隐隐传来人声。
　　雾夭盈盈站在旷野之上，神色复杂地，望着正用虔诚而执着的眼神注视着她的维语。默了半晌，终于郑重地，说出那句又一次改变她一生命运的话。
　　“好，我答应你。我嫁你。”
　　维语感觉到不真实，惊喜地忘记了呼吸，说话也结巴了起来，“雾夭，你是说，你是说，真的，真的么？”
　　“对，我嫁你，我做你的妻。”
　　雾夭微笑着看着他雀跃的模样，维语一时激越，竟孩子气地冲过来，一把抱起雾夭，兴奋地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过了好久，两人晕眩的劲头都没有缓过去。
　　“雾夭，你等着，我这就去准备。你答应了，可不能反悔！”
　　她的眉眼恬淡，浅笑如一弯新月，目送他激动的离去，在他的身后保证般又喊了一句：
　　“不后悔，你去罢，维语，我是真的决定要嫁给你！”
　　* 我能够抗拒一切，除了你的诱惑。

　　第四十一章、锱铢必较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所以不曾替后悔半分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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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么？
　　不爱么？
　　她想她是爱的。可是每一个女人，当爱与被爱的双重足音跫然向她走来，她会跟随的，她应该跟随的又是哪一个？
　　爱？被爱？
　　雾夭在那个滚烫而冰冷的夜晚，一遍遍地在心里问着阿水，然而这一次，阿水没有给她任何的答案，任何的指引，她只能强迫自己面对那些错综复杂的心事，和心上那一道道难以磨灭的伤口。
　　雾夭承认，她和所有在爱里彷徨的女子一样，软弱地投降于被爱。相比热情洋溢，对待爱情充满了遐想的青春少女，更对这强大得令人胆寒的情感，深怀恐惧与内疚。
　　她想要平安喜乐，她想要岁月静好，当她的心中无时无刻不泛起爱恋的波澜，当她潜藏的爱意得不到相应的保证，当她用自己洁净的躯体去迎合他的欲望，于此同时，忍容他在繁华与虚幻交叠之后浮出的欢场气味，当她的耳边最后一次听到他呓语般的低喃。
　　所有的一切，似尘埃落定。
　　……
　　这个迷幻般的秋夜，没有绵密的惆雨，一地的月光金色和细碎的黄花，黄花飘篱落，金粉不兼香。
　　他推开那扇森冷的门，透过熠熠的花烛柔光，颤抖着走向那个一身襛纤得衷的赤衣嫁纱、柔情绰态的女子，勾人心魄的幽兰芳蔼伴着绵延的风，扑面而来。
　　他可以想象那覆着红色轻纱的凤冠下，是怎样一双生辉的美目，怎样一对积翠的柳眉，只要一闭上眼，那张轮廓鲜明见之忘俗的容颜上，那道血色的殇便烙印般灼烧他的眼，深深沁入他冰栗色的瞳孔。
　　尽秋傻傻地抬臂，脑中空白地，向她伸出微凉的指尖……
　　雾夭在瞥见他绛紫色的衣袍的刹那，美艳绝伦的脸庞，顿时面沉如水。
　　然而这样冰凉的表情，并不能阻挡他向她靠近的脚步。
　　尽秋一步步地朝前，每一次的更接近，使她惊骇圆睁的双目放得更大，他每一步的欺身而来，便是雾夭不自觉地一颤。
　　喉头一阵烈酒的辛辣感，雾夭惶然举目，突然再也受不了这近乎窒息的空气，就在她与他之间，咫尺相对的距离，霍然站起身来。
　　他掀了她的红盖头，而今夜，她却不是他的新娘。
　　雾夭一让，与他错身拉开距离，尽秋的眼在这到处洋溢着喜事喧腾的阴冷地望着她，而雾夭，也用同样的眼神回视着他。
　　“方尽秋，你僭越了。”
　　雾夭的声音清碎如冰，缓缓背过身倚窗而立，月光亮得足以将人冻伤，空气里弥漫着吉时爆竹喜庆的烟火气息，一丝一缕渗入肺腑。
　　“为什么？我以为你是成熟的，不会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开玩笑！”
　　尽秋愤发的热气烫不到雾夭冷伶伶的身躯，两枚同样冰冷的指尖相触，微弱的火花在心海里渐渐淹没，然后沉沦。
　　“我没有开玩笑。我想了很久，不是什么一蹴而就的决定。”
　　雾夭妩媚的笑，如冰雪，然而她眸光里的坚决，显然在告诉他，她的深思熟虑。
　　“可是……”
　　“方尽秋，没有可是。”
　　手指悄悄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她巧妙地挣脱了他的掌控，正如远离那些与之相关的命运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一夜，我们明明都……”
　　他的五指深深地陷入了冠玉的发中，头皮的绷紧，难以言诉内心的纠结。
　　“对，那一夜，我给过你机会。可是方尽秋，我所祈求的，你什么都没说，你不肯说。”
　　漫漫然回首勾唇一笑，茜红的窗纱倒映出暗青色的影，那双仿佛吸纳了日月双重光华的眸，灼烁地盯视着他，这一刻的尽秋才看清，雾夭的瞳孔有一圈木棉的光晕，火红的，兼蓄柔婉与壮烈的风韵。
　　他，张口结舌。
　　他，无言以对。
　　尽秋风流俊气的青红交加，再也撑不住那些故作镇静的表情。
　　“方尽秋，你说我是天生的狐媚。
　　方尽秋，不是每一个女人，都具有狐狸精的潜质。可是，我要告诉你，每一个女人，无不渴望成为爱人的唯一，他唯一的妻！
　　我不是你承欢的姬妾，更不可能容忍你荒唐的欲望。
　　爱，不能成为寂寞时暧昧的借口，更不是想要拥抱时一个随随便便的理由！
　　我承认那个夜晚，所有的一切都是出自真心，可是，那一切，却并非源于彼此的爱。所以，我不能再这样，这样的错误与悲哀倘若再来一次，对阿水的愧疚会将我逼疯！”
　　尽秋愣愣地听着雾夭的话，才恍然惊觉那一夜他低迷的喃语，尽一字不落地进了雾夭的耳，入了她的心。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可是欲念之下，他的话却极端容易使人误解。
　　“不，雾夭，不是这样的。我，我是爱着你的啊！”
　　再没有什么言语，能勾画出他的悔不当初。
　　他的话，像铁锤钉的钉，倏地击中了雾夭的心，可是此时此刻的雾夭，却已是一位沉疴的病人，只能用最平静的面目去面对死亡的影子，这稍纵即逝的情缘的夭折。
　　雾夭淡漠地一哂，深沉如大地的眼色，散溢出褐黄色的光芒。
　　“晚了，尽秋，这一切都已经晚了。”
　　不是晚在良辰拜堂之际，那双踏出的紫锦金靴缩回的那刻；也不是晚在她收拾起心情，决定去做维语的妻的那时；更不是晚在那个艳阳高照的早晨，她答应维语求亲的那一秒。
　　而是，而是那个癫狂旖旎的夜，他对她说出诱惑的那个瞬间。
　　再坚强倔犟的女子，都希望拥有一片足以长年停泊的宁静安定。
　　雾夭要的是爱，他的答案，却是用“诱惑”这样色彩鬼魅的词藻偷换去那虔诚神圣的情感。她的悲哀，是她的心为这个不敢将爱说出口的懦夫颤抖，这样一个方尽秋，教她怎样去相信，他能够给予她幸福，为她建筑起一片她所希冀渴盼的天空，一个温暖的家？
　　她对他如果只是诱惑，那么，这一次，她是决定离开。
　　决绝地转身。
　　雾夭懂得，纵然是时光逆转，回到任何一个时刻，他们的性情都不可能有所改变，而这样的结果，是必然。
　　所以，这一次，她没有冲动，真的是深思熟虑。
　　“你走罢，这里是我和他的新房，你待在这里，显然是不合适的。”
　　雾夭冷淡地送客，柔润的月色下，莲步回到那张古朴精致，而对她来说，很是陌生的床榻上，直起腰背端正地坐着。
　　凤冠上红色的薄纱，再一次被她轻柔地翻起，静静地垂落，遮挡住煦色韶光，再也看不清她的媚眼如丝，红唇欲滴。
　　尽秋僵直地立在原地，注视着她翩跹婀娜的身姿，望着她望不清五官神色的面貌，傻傻地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一次回眸，只觉得神经似浮草，吮尽了霖雨承载了重量，和脚步一起不断往下沉。
　　“I will never forget you , and I will never forgive you .”
　　雾夭飘渺冷冽的音色，自背后送来。
　　尽秋跨出门槛的步履，零乱里，骤然踉跄……
　　他终于明白，他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同时，也错过了什么。
　　……
　　“方尽秋，世俗如我，锱铢必较。”
　　……
　　厅堂前院的酒肆筵席仿佛与雾夭没有半点干系，雾夭独坐寂寥的夜空里，这陌生又熟悉的房间，让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月华如洗，晚风彻冷，夜蝉悲歌，红蓼暗沉。
　　玉雕的床榻珍珠簟席，壁上异彩纷呈的琉璃盏，这一些她从前碰都没有资格触碰的东西，明晃晃在眼下的月光里，刺痛她的眼。
　　雾夭有一种想哭的心情，无关悲喜，只是唏嘘。
　　唏嘘四季的更迭，人事的变迁。
　　带着微醺的酒意，维语蹒跚地走进了他和她的新房，肩上，还静卧着一片醉金的落叶。大抵是醺然从前头走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银杏被风拂动，萧然辞世的一片枯叶。
　　沉浸在雀跃般的愉悦里的维语，带着几分涩然的忐忑，一点一点掀起雾夭覆面的纱，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一点一点在月华灼亮的房间里，崭露出恬静的笑。
　　雾夭闪亮如星陨的眼眸，静默地注视着他熟悉的样貌。浅笑地端起托盘里的一双合卺酒，将左手中的那杯，朝他递去。
　　维语颤着指尖，轻轻地接过。
　　两人的双臂，温柔地绞缠在一起，各自仰颈，那甘美的琼浆，缓缓注入了咽喉……
　　“不早了，累了一天了，雾夭，你早些休息罢。”
　　一阵怔忪之后，维语放下酒杯，幡然清醒般，起身绕到角落的一面墙边，将色彩斑斓的琉璃盏扳过一个倾斜的角度，与书房相通的暗门，徐徐在他们的眼前打开。
　　雾夭讶然，清亮的眸瞅着笑得满足的维语，咬着红艳艳的唇，续续抖出几个音：“你，怪不怪我？”
　　维语宁和一笑。
　　“我晓得我曾犯过多大的错误，你都肯再给我机会。难道我就没有这一点度量这一些容忍，让你慢慢地打心底接纳我？”贪恋似地望着雾夭的脸，维语笑得安然，“雾夭，我们都已不是稚嫩的少年，我们之间，毕竟横亘这么多年。我不逼你，我只想要照顾你，爱护你，并真心期盼有一天，你可以敞开心扉接受并回应我的爱。但是我不急，我会等待，我会遵守我们的约定。”
　　“我对你的爱，从这件事做起。”
　　雾夭的眼前，恍然是那个陌上初熏的少年，记忆中难以磨灭地对她谦和温柔一笑。
　　她确定他是真的爱着，他君子地遵守着他们的约定，给她一些时间，去遗忘一些事情，准备一些心情，不经她的允许绝不碰她。然而这个约定，没有期限，是多少男子匪夷所思的要求。
　　雾夭决定，让时间去冲淡一切，证明一切。
　　而她所收到的第一份惊喜，便是这座曾经属于前朝相府的府第，她没有想到，花府的新主人，会是维语，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不仅登堂入室，更名正言顺地成为了这里真正且唯一的女主人。
　　夜风凉凉地吹着，维语的身影悄然走过那道门，又是一个辗转反侧的夜。
　　“星月明证，一年，给我一年的时间，就算不能把他从我心底掘去，我会报答你的爱，维语，如果你仍不嫌弃。”
　　***************************************************************************
　　你把忧伤画在眼角，
　　我将流浪抹上额头，
　　你用思念添几缕白发，
　　我让岁月雕刻我憔悴的手。
　　《邂逅》
　　“这个，给你的。”
　　尽秋将小心怀揣的瓦坛，轻放在雾夭的手上。
　　雾夭面无表情地接过，掂了掂这不起眼的坛子，问他：“这是什么？”
　　秋日素淡的阳光，斜照在他落寞的脸上，冰栗色的眸掩藏起旧日的光华。他依然是那样潇洒倜傥的他，没有差别，多少女子爱慕的眼神依旧如昔火热地投注在他的身影里，然而尽秋瞳孔里的色彩，却变得深邃厚重。
　　他顿了顿，过了良久，才轻吐出四个字，四个令人头皮一紧的字。
　　“金风玉露。”
　　雾夭的眼，瞪得似铜铃，依稀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般。
　　“你……”
　　“我要走了，离开一段时间，我还有事要去做。如果你有需要，我会回来的。”尽秋淡淡的语气不见一丝波浪，蓦地他自嘲地一笑，“这样的可能多么渺茫，就像我们的爱。”
　　“算了，不提也罢。”尽秋站在明晃晃的金芒里，朝她邪气而明亮地一笑，“我希望他能待你好，让你在每一个夜里，不那么孤单，那么寒冷。不再因为思念和忧伤，而无法入睡。”
　　四季可以被安排得极为黯淡，如果太阳愿意；
　　人生可以被安排得极为寂寞，如果爱情愿意。
　　“我可以永不再出现，如果你愿意。”*
　　他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和阿水一样，头也不回。雾夭呆呆地捧着他留给她的酒坛，张口欲言，却不知要说什么。
　　酒坛里盛着最迷醉芳香的金风玉露，而这美妙的琼浆里，只有他们知道，融入了他的第一滴相思泪。
　　雾夭没有哭，她不会哭，也哭不出来。
　　她只是痴痴地站在孤寂的香樟树下，一手抱着那冰冷的酒坛，抚上眼角眉梢绚烂的殇。血蜻蜓一动不动地匍匐在那里，映照着落落的余辉。
　　右腕间，恍如吸进夕阳最后的一丝暖意，温存地亲吻着她的肌肤。雾夭傻傻地螓首，赤红的衣袖内，依稀露出一截深沉的琥珀色彩，一只，与左手的冰蓝色神似的猫眼镯子。
　　这是他，送她的最后的礼物。
　　雾夭一直站着，一直站着，直到不经意见到维语静待着她的身影，才跟随着他，举步离去。氤氲的双眼微笑着，向着尽秋离去的方向再作一次回眸，再看一眼自己那刻曾彷徨凄楚的心。
　　那个洒满夕阳晚霞的傍晚，从此在她的记忆里斑斓成诗。
　　虽然，即使在很多很多年后，她也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不管是在她的身旁牵过她手的人，还是那个飘然远去的人，她都不曾后悔过。因为这一次的雾夭，是深思熟虑的。
　　他和他，她对谁，都没有后悔。
　　后来的雾夭才明白，那一刻的她是幸运的，这或许是来自血蜻蜓的庇佑，更是阿水日日为她祈愿的拂照。
　　只是彼时的她，心里难免割裂的痛。为了安稳的幸福，她放弃了她的爱。
　　所以，直到多年以后，当忧伤在她的眼角褪去，当鹤发鸡皮的她坐在暖洋洋的小院里，淡淡望着天空，回忆这一段错乱变化的时光，她的脸上所洋溢的，却是那似曾相识的笑容。
　　*席慕蓉《空缘》

　　第四十二章、大梦谁先觉

　　没错，人有各种天性，但如果一个人想要过得好，非得要超越那些天性不可。
　　——————————————————————————————————————
　　岁月真是可怕，不管你是笑着、哭着、快乐着，悲伤着，都会推着时光的车轮来得不容反抗，走得头也不回。
　　只有人，那些用生命缅怀过去的人，被撇在了记忆的河道里，溯洄。
　　他们身似浮萍，他们始终忧郁。
　　即使，他们过得很好。
　　长眠般的缅怀，这一梦，谁能够先醒来？
　　抓住过去不放，是人的天性。
　　……
　　她还是她，裹着厚厚的冬衣，白雪落在肩头，她会瑟缩地收回手。雾夭可以在最酷热的夏季，亲切地迎视刺灼双目的骄阳，却做不出半分，拥抱冬日的姿势。
　　她无法伸出皓白如玉的手，以拥抱的姿势，欢迎冬季的到来。
　　雾夭沉默地坐在人声鼎沸的客堂里，双眼平静地观察着人来人去，微煦的笑冻成了最通透的水晶石，定格在落座的一瞬间。
　　噼里啪啦的算盘，忽地停下了珠子敲击的响声。
　　定平又一次皱着眉抬起头，一对犀利的眸投向那道静坐的暗影。他转头，对上了顺福同样关切而担忧的眼色。
　　轻轻推开了眼皮下的算盘，定平掀开案板，从掌柜的位子上走了出来。顺福会意地把临辉叫了出来，帐目的核对，于是交给了他。
　　“我们不反对你再嫁，可是我们所不愿意见到的，是你的一成不变，甚至反而越发的沉静。”定平走到她的对面，视线与她闪亮的桃花美目，直直地撞上，“雾夭，如果是这样，我们情愿你是从前的你。”
　　“从前的我？”
　　“改嫁之前的你，那位大少爷日日宿在这里时候的你。”定平叹息着，眸光一刻都没有移开她静如止水的眼，“这样的你，让我们所有的人担忧。”
　　雾夭扬起惊愕的眉峰，下意识地将柔淡的目光扫向客栈里的这些熟悉的人，无一，不是正偷偷地拿隐晦的眼神窥视着她，他们的关心，因为没有足够的立场，而无法说出口。
　　收回视线的雾夭，略略歉疚地朝他柔婉一笑，“可是，你们一点儿都不需要担心，你瞧，我过得很安稳很满足啊。维语他是个好夫君，纵容我的任性，包容我的脾气，甚至，都不反对我回到这间令我眷恋的客栈，不介意我以官夫人身份闲坐这熙熙攘攘的人前抛头露面。能够找到这样一个维护你，包容你至此的人，我还能够有什么不满足的么？”
　　雾夭径自微微摇头，仿佛是对更多的贪念，不能苟同的批评。
　　“是啊，是啊，他很好，他没有禁锢你。可是雾夭，你知不知道，你把自己捆绑起来了！”定平不耐烦地瞪着她，语气稍稍不善起来，他不想要看到这样一个一点都不像老板的女人，更不愿意见到她的人生，自此如死水一般。
　　快乐呢？
　　她口口声声，对某个人所应承的快乐呢？
　　他们是相互依靠与帮助的一群人，又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见到她这样日益明显的忧郁？
　　雾夭瞋目，呆愣愣地瞧着眉头深锁一脸“义愤填膺”的定平，不明白他的生气从何而来，然而她的呼吸，却渐渐不顺畅起来。
　　“我……”
　　一个“我”字咬了半天，再也接不下去。
　　“从前的你，就算总是乐意隐藏哀伤地去欢笑，但至少那时的你，是懂得要让自己快乐的。你看看你，在这里无声无息地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甚至呆呆地，连茶也不饮一口。雾夭，你在想什么？”定平一副表情，就好像是听到自家妹妹被外人欺负了的模样，“你的开朗呢？你的活力呢？被这一段无趣的婚姻，磨得失去了棱角和光泽了？如果是这样，我们宁愿你向从前一样把自己灌醉，可以大笑，也可以大叫，但是请你，不要像一个木偶一样，惹我们心疼。这间客栈里的每一个，都是一样关心爱护你的人，如果你仍旧是这样落落寡欢，要我们怎样相信，那个人，是一个好丈夫？”
　　雾夭干涩的眼中，蓦然滑过一丝红色的星芒，在这样实实在在的关怀，潺潺的一道暖流从心河蜿蜒像指尖的神经末梢。
　　她依旧安恬地摇头，却小声地道：“他的确是，而且我想可能鲜有人，能做得和他同样出色。”
　　雾夭想起了他们的协定，心中难免再度微荡出一缕歉意。
　　定平的话，再接不下去，只能哑然地凝视着她，时常被人误解为烟视媚行的眉眼，妖冶艳丽得宛如罂粟的敛容，隐约散发出有心人才能察觉的单纯，修剪得圆润平整的手，微握起拳。
　　“雾夭，你可以欺骗我们，欺骗你自己，欺骗任何人。可是你却欺骗不了，每一个凉如水的夜里，你的寂寞、忧伤和思念。”
　　他们都知道他，他们，都是关怀她，懂得她的人。
　　可惜，都对将她拔出过往那深潭沼泽，无能为力。
　　“寂寞忧伤与思念的同时，雾夭，你不再像你自己。不再是傲然站在风口浪尖上，活得激情澎湃，活得充满张力的你。”
　　雾夭，你的张力，去了哪儿？
　　定平不忍再看她，缓缓地起身，不忍心再刺痛她，更不忍心，在看一眼，这个安静得像空气一样的，花雾夭。
　　……
　　这个西风啸啸的午间，到处的银妆素裹，树的干枯枝桠上垂挂着根根坚实的冰凌子，屋顶上，窗框边，积满了厚厚的雪。脚下硬硬的，虽是扫开了雪，仍旧有碎冰的痕迹，走起路来，还需得小心谨慎，以免不仔细就摔个四脚朝天。
　　雾夭捏着暖和的袄裙及地的摆子，一步步小心轻缓地踩在雪粒子稀稀疏疏的青砖上，只是无聊地来回踱着步，安静的眼神，偶尔瞥一眼铅云低垂的天空。
　　客堂里嘈杂的人声，吵得她头晕脑热，有些透不过起来。
　　烤起碳炉的一室暖，让人醺醺然，连思绪都铁锈般发沉。
　　雾夭使劲搓着一下子就给冬风吹红了的手，怎么搓，都没有办法把满手的沁凉搓出一丝热气出来。呵着气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白茫茫的雾气，在她的呼吸之间，悠然飘向苍穹，就像阿水所在意的蒲公英一样。
　　以前的房门，紧闭着，严丝合缝。
　　雾夭再也没有将它推开，那间和郊外的小屋相同的，令她难堪而不愿回望的房间。被她和他，用荒唐玷污的房间，她无颜去正视。
　　“外头这么冷，傻站着做什么？”
　　雾夭惊然地回头，找寻声音的来源，怔怔地瞅着这个才过了半年的时光，便已快速地窜高过她半个头的少年。
　　“原来你们，已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时间，过得可真快。”雾夭低声地唏嘘着，一缕寒风吹过，刮乱了临辉额前的碎发，雾夭下意识地挑着指尖替他拂开遮挡住眼睛的发绺，心不在焉地问，“还没问过你，还习惯么？”
　　临辉被她反射般的动作弄得一震，这个女人，真的胸臆中从不曾装过什么芥蒂，与怨怼。她的脾性那样直来直往，但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她都愿意去给予一些她所能给予的扶持与容纳。
　　她不记仇，甚至是对于那个恨她入骨的同胞妹妹。
　　尽管道路坎坷，偶尔会抱怨命运，但她，不会去苛责任何人。
　　“很好，谢谢。”
　　临辉轻声作答，清澈的眼神，是不解的光，他定定地看着雾夭微翘的眼尾，血蜻蜓也仿佛冬眠般，慵懒地伏在她的脸上。
　　“终有一日，我将卸下看顾这间客栈的责任，在那之后，我想要将它交托给你。”雾夭微笑地，语调平稳而自然，似乎是思量过后的决定。
　　“不，我说过了，我不会要的。”临辉的神色一凛，口气比往常的任何时刻都要坚决，“我所拥有的，须得靠自己的双手去挣。我不想要你的馈赠，从前也许是因为一些小小的情绪和积怨，可是如今，我觉得我开始有些了解你之后，更不能。这个地方，是你永久栖息的净土。不管你在或是不在，独身还是成了别人的妻子，始终都不会改变。”
　　鼻息冉冉吐出的氤氲雾气，看花了雾夭的眼。
　　四周静极了，连风打过树梢，一枚冰凌子落地的声音，都那样昭然。
　　蓦地，雾夭轻轻柔柔的笑语，在冷冽的空气里回荡起来。
　　“好。”
　　“青韵，还好么？”
　　雾夭斟酌着语句，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最直白不过的话。
　　“她……自从方大少走了，就越发安静了。跟你，倒是有点像。”临辉觑了雾夭一眼，陡然有些后悔自己说露了嘴，他不是不知道他们的一些纠葛，不知多少次叮嘱青韵，不要浑入其中，只不过她的心，连她自个儿都掌控不了，更枉论是他这个哥哥。
　　“安静了，也消停了。”临辉补充地又添了这么一声。
　　雾夭默默颔首，扶发的手，悄然一顿。
　　“你去忙罢，客栈事儿多，你去帮帮他们，不用管我。”雾夭摆摆手，将他送走，眼瞧着背影消失在落地的香色门帘后头，才漠漠然地开口扬声喊道：“出来罢。”
　　墙角的树影之后，翩跹走出一个清晓如画的少女，一件月白的短褂夹袄下，配着一条玉兰色的画裙，半垂的发辫，娉娉婷婷地来到雾夭跟前。
　　人清瘦了不少，看得出的憔悴，一双明净清透的眸子，竟有几分与雾夭极其相似的神情。
　　“他，走也走了。你纵是再守着执念，也是无益。”
　　青韵的眼光，落在雾夭脸上鬼魅的血蜻蜓上，她徐徐地开口，道：“你知道么？其实，我妒嫉你。”
　　雾夭一呆。
　　“因为他爱你。因为，你总是这样光芒四射，让人无法不因为注意你，而忽略了其他人。我能够理解，理解诚王妃对你的怨恨。我们羡慕你，也不得不妒嫉你。”
　　这不是一个未出阁的小女孩，所能够讲出的深刻的话，可是却这样真实。
　　“不要去妒嫉，就算这是人的天性，也不要，那只会让你过得不好。没错，青韵，我承认人有各种天性，但如果一个人想要过得好，很多时候，就非得要超越那些天性不可。试着去放下，放下一些没有结果的感情，放下一些天性里的挣扎。”
　　“也许你说得对。可是，你也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是么？”青韵眈眈地盯着雾夭，不肯放过她软弱的回避，“如果真是那样轻松，你又怎么会沉沦在过往里，至今都不能到岸上来？”
　　雾夭的眼神，渐渐哀伤，阴沉沉的天幕下，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与一个二八都未及，拥有相同的困惑与忧郁。
　　难道她，至今都没有长大，那么那些疼痛，那些岁月的疼痛，又是什么呢？
　　一场大梦谁先觉？
　　恐怕，也只有她们彼此知道了。
　　但她们，毕竟都还是幸运的，因为还有人，会像临辉、维语那样呵护着她们的人守候在身旁，还有定平那样关心雾夭的人们，让她感到温情的流淌。
　　雾夭是满足的，只是还不能醒来。

　　第四十三章、幸福，不快乐

　　微皱着眉头讲快乐。
　　——————————————————————————————————————
　　她一直以为，幸福与快乐，应当是如影随形的。
　　就像雨水和乌云，茶杯及茶壶，还有爱与欲。
　　时光在莲花漏里，一滴一滴地流过，渐渐地，渐渐地，雾夭才懂得，原来并不是自己所以为的那样天真。她笑自己曾拥有的娇憨，也笑自己的痴傻。
　　乌云密布的时候，压得人喘不过气，黑沉沉地霸占了苍茫的天宇，那样多那样广阔，但并不一定真的会落下老天的泪来，不是每一次的愤怒与积郁都能够得以宣泄；
　　渴极了的人，是不会在乎有没有茶杯的，单手拎起弯曲的柄，就着圆溜溜的壶口，咕噜咕噜也就灌下了不知味的茶水去，不是每一个动作，都必须那样讲究端庄的；
　　尽管，尽管她答应过阿水，会好好珍惜自己，不要把自己宝贵的身躯交给不爱的人，可是她的两次排山倒海的经历，分别于迷醉与清醒的场合，与那同一个人交颈。
　　方尽秋……
　　第一次，是糊涂；
　　第二次，是荒唐。
　　第一回，是她无心的错误；
　　第二回，是她无奈的俯首。
　　向爱情俯首。
　　……
　　孤灯如豆，细碎的火光似星光，点缀着雾夭落寂的脸庞。
　　月上三更，一本早已核对了三五十遍，书页都翻烂翻黄了的帐本，静静地被摊在桌。雾夭又开始在房间里摸索着，捡那些被她随手抛落在各处的铜板。
　　床底下，几案边，毯子与地砖的缝隙处……
　　所有的铜板，像记忆一样被聚拢、拾回，散发出被长年捏在手心，浸淫过无数汗液之后，淡淡的陈旧锈味。
　　“哒哒哒——”
　　微弱的扣门声，全没有引起雾夭的在意。
　　“哒哒哒——”
　　又是几声加重了的敲门声，维语一个人站在灯影绰绰的屋外，徘徊了许久，因为担忧，久无应答之后，却不敢冒然推门。徘徊着，心底生出一丝荒诞的胆怯，他不愿因自己的卤莽而惹恼了雾夭，这么多年的隔阂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他并不很了解她。
　　为什么只爱着红衣；
　　为什么留恋荼蘼香；
　　为什么追逐太阳光。
　　为什么，为什么？
　　这么多的为什么，没有答案，只有满满的心疼和爱怜。
　　雾夭缓缓地抬起头，半跪在毛茸茸的地毯上面，在这之前，她正搜肠刮肚一样找寻着一枚枚寂寞的铜板，那么专注到，不放过每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
　　凄冷的夜，随着大门的敞开，一丝丝入侵，吹散了屋里碳炉的干热，沁出点滴的凉。
　　雾夭像个懵懂的孩子，被大步跨进房门的维语，很快地搀扶起来。他蹲下身，替她拍去膝上沾染的灰尘及细毛，将她轻轻地按坐在床上。
　　“这么晚了，我见你房里的灯还亮着才进来的。怎么还不睡？”
　　维语的口气颇有几分责怪的意味，手指轻点她的额头，如同对待任性的小女儿。他低头睨着雾夭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低声地叹道：“睡不着？还是这么大了，仍要人哄着睡？”
　　他晓得很多官家的闺门千金都是在乳母的哄诱下，才能入睡的。
　　“你放心，我只是看着你入睡。”
　　维语沉稳地帮她卸下了脚上的靴，看着她慢慢仰面躺下，再替她盖上松软喷香的被褥。雾夭的身体，始终僵硬着，牢牢握着拳，手背上纤细的青筋微微凸起，清晰可见。
　　维语的眉头稍稍锁起，拉过她的手，五指紧密合拢的缝隙间，是不属于肌肤颜色的铜黄，在阑珊的灯火下，泛出青黑。温柔地，但不容拒绝地将那些紧紧被她在手心里攥出汗的铜板一枚枚抠了出来，归拢整齐摆在桌上，视线可及的地方。
　　雾夭傻傻的，不看那些被收走的铜板，也不看他，只是傻傻地，瞪着眼前的帷幕帐顶，绣着一幅硕大的富贵牡丹图。她的眼睛那么明亮，汲取了日光般，闪闪灼灼，不愿闭上，全无困意。
　　收藏珍宝那样，维语小心地将她的手安放入被窝，温热的掌包裹住冰凉的五指，不紧不松地握着。
　　“睡罢，再不睡，天都要亮了。闭上眼，听话。”
　　这些日子，他才知道她会在夜里睡不着，房里的烛火，燃烧不断，续续到天明。这个最最寒冷的夜里，维语头一次下定决心，去干涉雾夭独自在死寂的屋子里用找铜板的方式消磨夜的挣扎。
　　她的笑容仍在，只是依旧苍白，他知道她是真心的微笑，然而那样的笑，遮挡不住眼圈下淡淡的乌青。
　　雾夭甩不掉夜的折磨，哪怕他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哪怕，她是真的感到幸福。
　　……
　　晓月西移，渐渐只剩下一圈极浅的光晕，宛若美人脸上那弯轻愁的眉，疏淡而腼腆地一笑，化不开郁结眉梢的清冷，反而，萧萧抖落下一地残碎的记忆瓦片。
　　维语放轻手脚，悄悄扳动了琉璃盏，临去之前，不免回头再看了一眼，雾夭恬静的睡脸。
　　他知道她不想说，他也就什么也不问。
　　维语更愿意，让时间，一分分去解开雾夭心里的结。
　　不管多久，一生一世，他都愿意等。
　　修长文雅的人影，被暗门缓缓地隔离在房间之外。静悄悄的房里，卧在床上的人，缓缓从柔软的被窝里抽出纤瘦的手，光滑玉雪的手背抵在了额头上。
　　**************************************************************************
　　直到如今，她才明白，
　　幸福不是快乐的源泉。
　　记忆不曾干涸，
　　涓涓似星光闪耀，
　　想要飞，
　　却始终都飞不出记忆。
　　有人陪伴的寂寞，变得不像是寂寞，再无法诉说。
　　尝到了幸福才晓得，本该快乐的快乐，望而却步。
　　天上人间，黑夜白天，她轻声对自己说，要知足。
　　那一日，琳琅的膳食缤纷上桌，都是可口的小菜，没有什么大鱼大肉，只有雾夭偏好的清淡佳肴。
　　雾夭一手端着薄脆细白的瓷碗，竹箸轻拈，臂间的手钏玉镯叮咚作响，奏出一叠动人轻灵的乐音。
　　左手的腕上，冰肌雪肤衬着那只皓蓝的镯子，若隐若现，将雾夭的柔荑映得分外白净无瑕，湛蓝如晴空的色泽，令雾夭头一回见到，便看得痴了。夹菜的右臂叮叮咚咚，一众的环佩掩在广袖中，却极为悦耳。
　　离得稍远的菜色，够不着，雾夭探出的手，又渐渐地缩了回来。
　　因为她知道，这筷子再伸出去一分，右臂上的另一只手镯绝对有可能突兀地冒出头来。她不想让维语看见，原因很是复杂。
　　单纯地不想。
　　其实，雾夭不是没有试过，她用过所有的办法，但是双臂上的任何一只，都取不下来。打碎，她舍不得；就这么戴着罢，慢慢戴成了习惯。
　　正在神游魂外时候，一低头，才发觉碗里，竟不知何时已多了少许原来想要去夹的那碧绿蔬菜。呆呆地送到嘴里，才恍然惊觉应该说一声“谢谢”。
　　举目才要开口，视线便坠入一潭温泉之中，话也说不出来了，察觉到了那话里的生分是会刺痛眼前这人的，于是噤声不敢再吐露什么。
　　望了一眼面前的鱼肉，轻轻也夹起一块，慢慢地顺着竹箸倾斜的角度，滑入维语的碗中。
　　他也是一怔，抬眼向她一笑，热烈地盯视着雾夭。受到这般凝视的她，眉色一敛，转开头去，一味地关注饭碗里的米粒去了。
　　……
　　又一日，雾夭端茶给维语，却见他正奋笔疾书着，头也不抬地埋在了文案中，连砚台里的墨快干了都不晓得。
　　雾夭放下了手中的托盘，缓步踯躅着走到他的身边，在滚珠羊脂莲盂里小心地蘸了些清水滴入砚台中，捏着那搁在砚上的墨，细细地研磨了起来。
　　两个人，一个书写，一个磨墨，各自专心着，浑然没察觉有什么不妥。
　　直到维语的随从推门而入，对着堂而皇之站在他身旁的雾夭大惊失色，才猛然惊觉，原来他正下笔有神的，是一份朝呈的奏折。不知道是否至关紧要，虽然雾夭未曾看上一眼，但她也懂得，这些东西，是看不得的，甚至在写的时候，连进书房都是要避忌的。
　　可是她就这么贸贸然地闯进来了，还站在余光便能清楚瞄到内容的位置，这样长一段时间。
　　维语随意地一摆手，那随从便闭了嘴。
　　雾夭不由自主地顺着维语的眼光，看清了那几个因为墨磨得时间不够久，较其它的痕迹显得淡上许多的字。
　　晶亮的眼眸，不由得一柔。
　　……
　　又是一年春来到，草长莺飞，岸芷兰汀，万物复苏伊始。
　　一场春雨将冰雪消融，一度杨柳风引走了冬天最后的脚步。
　　“夫人已经出门了？”
　　维语如往常般直奔书房，随手摘下头上的官饰，递给了一旁的下人，并着官服上的玉带围一道收拾好，置入惯常的柜子里。刚刚早朝归来的他，一脸的神清气爽，回府的途中，不经意看见路边开放了几朵娇艳的山茶花，不知怎么地，心情也被感染得愉悦起来。
　　维语想起他那一次在旧日花府百卉争春的庭院里，姹紫嫣红的锦簇间，雾夭漫漫然举步回眸，美得似柳摇花笑润初妍。
　　那惊鸿的一瞥，自此，深深刻在他心头。
　　“没，在府里呢。”
　　维语一听雾夭还没走，儒雅的脸上，既是高兴也带着几分意外的疑惑。
　　“在房里么？还没起？”喃喃地折身向门外，步子一滞，“难道是病了？”
　　“没，也不在房里。”
　　维语跨出门槛，立在走廊的台阶上，皱着眉脚步定定地在门口杵了只一会儿，便朝东厢最后边的那间院子而去。
　　哗啦的水声，从半掩的木扉篱笆后传出。
　　雾夭双袖挽起，细长的丝带固定在手肘处，一大截的柔荑玉肤曝露在明晃晃的春日阳光里，照得人花眼。握着木瓢的手，从盛满清水的桶里，舀出一勺，随后悉心均匀地浇洒在新叶翠嫩的梨树下。
　　明媚的春光里，维语脚步不停，渐渐靠近这个比风娇似水媚，风姿绰约的女子，他名正言顺的妻。只要想到这，维语的心，便安静而满足。
　　雾夭是个太专注的人，对人、对事，皆是如此。
　　直到她背向着维语，一手提着木桶来到井边，将其投入井中，想要再打一桶井水上来，直到维语快步走上前去，淡笑着握住摇杆，示意她走开一些，才恍然发现他的到来。
　　快速地撸起衣袖，手轮转动了三两下便停住，维语拎起装得满当当的一桶水，返回到枝繁叶茂的梨花树下。
　　雾夭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却只得傻傻地立在旁边，静看着他表情怡然地浇水。
　　一瓢，又一瓢……
　　悉心地灌溉着。
　　早间清新的风里，雾夭软软地倚在梨树旁，树影婆娑里，是她的夫君，替她尽心地为心爱的花木浇水。
　　他总是这样，用他的方式讨好她，用最温柔而体贴的方式，呵护她。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金色柔芒，承载着他柔和的爱，漫溢的幸福。
　　微风将发缕贴向粉颊，右手下意识地去捋，雾夭一抬腕，通透出夕阳色的褐黄晶石，蓦地刺伤了她的眼。
　　亮堂堂的光反射过维语的脸，两人俱是微微一震。
　　雾夭无措着，慌忙拉下挽高的袖，牢牢地将之遮挡起来，琥珀色的光华尽收，维语轻摇了摇头，继续着前一刻灌水的动作，淡然地微笑着。
　　然而雾夭，却徐徐螓首，无力地把身子抵在树的躯干上面。
　　她深深体味到自己是多么地幸福，安逸平和的生活，不正是她所期许与所求么？维语，嫁给了这样一个男子，她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可是雾夭也知道，并为此而不断地责怪自己，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贪婪，像只无法餍足的兽。
　　但她是真的真的，依然快乐不起来。
　　幸福，却不快乐。

　　第四十四章、快乐的秘诀

　　耐心总有被消磨完的一天，别让誓言变成悔不当初的记忆。
　　——————————————————————————————————————
　　“定平，不要再说了，你所说的我都懂，可是，有很多事情，都是我们所无能为力的。人不是想要快乐，就能快乐得起来的，如果真的是这样，快乐，就不会是这样奢侈的事情了。”
　　雾夭双手捂住了耳朵，轻轻地驳斥他的言语。
　　她的消沉，看在他们的眼里，像是明珠蒙了尘，滚落到沙堆里，变了个模样，成了一颗包裹住自己封闭的石头。
　　她不再和人有说有笑，常常沉默地坐在客栈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去一次幽谷，脸上的寂寥与失意，就更深地嵌在眼圈浓重的乌青里，多少敷粉都遮不去的憔悴。
　　“没有你想象得这么复杂！”定平微微地气恼，他还是不明白这个看似精明的女子，为何常常被那些全无意义的烦恼困住，“只不过是你自己，不想要让自己高兴起来罢了。”
　　“你瞧瞧顺福，再看看小瞿。”定平随手一指，便点向穿梭在店里忙活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朝气蓬勃的样子，跟春季复苏的野草，没有什么两样，而他们年轻光亮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挂满了愉快的笑容。
　　“他们不都是身世飘零的人？哪一个没有一段辛苦心酸的过去，一些难以言喻的经历？”定平不耐地抓过雾夭的胳膊，将她推到门口，“你看这街上摆摊营生的商贩，哪一个不是起早贪黑就为了养家糊口，混一碗粗茶淡饭？还有，睁大眼睛瞧瞧，那些褴褛的乞丐，衣不蔽体，没有食物充饥的人，你倒是去问问，他们哪一个还会去惦念快乐不快乐这种事情？！”
　　“雾夭，你就是太闲了，闲得发慌发闷，才整日里寻思这些有的没的。厉怀明把这家店留给你，是让你有一个依靠，不是要你有空就瞎琢磨的。我瞅着你是生计不愁，反倒是时间太多，才在这里悲秋伤春，你从前也不这样啊，就算不愿意跟别家女子一样绣花弄琴，那也别傻坐着，帮忙收拾碗盘也好啊！”
　　定平嘴巴不停，把雾夭唬得一愣一愣，哆嗦着，真的走到桌边，木头木脑地接过小瞿手里的墩布，拾掇起来。
　　半晌之后，“哇”地一声高叫，无缘无故地笑了起来。
　　“好啊，想造反哪你！竟然指挥你老板我做事情？！”雾夭脸颊微微抽搐，忽然将手中的布又塞回了呆立在一旁的小瞿手里，气势汹汹地往定平面前走去，玉扇一样的手掌凌空挥了挥，清脆的响声落在他的肩头，眉峰一紧，迭声嗷嗷地叫痛。
　　雾夭这才收回无影掌，面有得色。
　　“叫你收拾收拾怎么了，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听到定平边翻白眼边嗫嚅着，雾夭嫣然一笑，双手不自觉地往腰间一插，“我是老板你是老板？让我干，哪天颠倒过来再说罢！”
　　“真是惟女子与小人……”
　　“惟，惟你个头！”雾夭扫一眼他扶额故作无奈的表情，自然晓得他又要讲那句话，“那孔老鬼早就黄泉说书去了，你还掉着他的书袋当有趣啊？你要搞清楚，现在是我养着你们，干得不乐意，明儿你找别家去！”
　　定平脑门一黑，只觉得女子那边，阴风阵阵袭来。
　　“怎么会，我是在这儿赖定了，你就是拿扫帚赶我，我也是不走的。”定平陪笑着，嘴上油滑，心里却是高兴她这些生气又回归了。
　　他盯着雾夭，满面的笑意盈盈，把佯装怒气的雾夭，也感染得心绪飞扬起来。
　　“原该如此的，多笑笑就什么都好了。别老一个人闷着，和人多说说话，要是哪一天你把人说到烦了见你就躲了，光看那人的样子，也准保教你乐不可支。这就是快乐的秘诀，雾夭，快乐其实很容易。”定平眼角也含着笑，对望着雾夭同样收不住的神采。
　　“就像顺福这样？”
　　“没错。”
　　雾夭挑着眉，歪着头去瞧邻桌边，正对着客人滔滔不绝侃山海经的小子，只差没将唾沫星子飞散四溅，那客人显然饿得慌，急着等他上菜，哪知他就是不走，杵在那里自顾自跟那显然是外乡来的客官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
　　雾夭假装咳嗽了一声，哪晓得那小子还是不会看苗头，愣头青似的，还不去叫菜。看那客人言语有些不通，直急得上火的模样，真真是滑稽。
　　凑过去，一巴掌拍上顺福的脑袋瓜子，力道很小，口气却很凶：“叫菜去，又偷懒！”
　　顺福吐吐舌头，摸着后脑勺，缩着脖子走开。
　　“这臭小子，怎么跟个话痨似的！”
　　雾夭嘀咕着，定平耳朵尖，凑过脑袋，道：“他这样其实很好，废话多，才容易快乐。”
　　雾夭撇撇唇，全然不信的神情。
　　“我可不是说笑和你打趣。你自个儿想想，一天能有多少正经事情可以讲，人说的，大多不全都是废话么？顺福这么爱说，喜怒哀乐，开心不高兴我们都能知道。你啊，就是什么都憋在心里，越积越深，早晚得憋出病来！”
　　“你少给我危言耸听！”雾夭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句，“现在的日子，已经是我觉得最好的了。定平，我是真的，过得很好。”
　　雾夭一字一顿地保证着，说给定平听，发誓一样；
　　也说给自己听，借此抚平那些疑虑的躁动。
　　定平不想跟她辩驳，因为每当这时，她都会孩子气地重复她很好。
　　不管你认不认同，都要相信她。
　　必须相信。
　　就好像，你信了，她才会让自己觉得那是真的。
　　定平跨出客栈高高的门槛，晴空万里的阳光下，淡淡一回首，瞭一眼她微微消瘦的模样，和眼底散不开的倦意。
　　“雾夭，爱，医治不了不爱，你想要快乐，只有自救。”
　　雾夭的耳边，恍如一击闷雷锤过，悚然而惊！
　　她的眼前，倏然，倏然浮现出的，是那个春光明媚的早晨，维语替她浇完了水，靠近在树下负手侧立的她，伸手牵过她的，带着她往院外走。
　　微凉的五指，渐渐被他所给予的温暖中和，细碎的脚步跟着他移动着，怔怔地。
　　忽然他就那样停下了，在那轻摇的木扉前，温润的瞳孔里映照出热烈的眼光，他定在那里，视线缠绵地望着雾夭的脸。
　　慢慢地，慢慢地，呼吸靠近……
　　一个清淡的，温柔至极的吻，便要落到她的唇上。
　　然而，呆滞的她却在那时，陡然回过神来，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一掉头，那吻便自她的下颔堪堪错过！
　　唇瓣错开的一瞬间，雾夭忘不了维语眼中，难以隐藏的失望，深沉的无奈与无力。从那一刻开始，她对他，无端生出一种，叫做抱歉的情绪。
　　因为不爱，所以无法接受他的相亲；
　　因为不爱，所以歉然。
　　定平说，爱，医治不了不爱。
　　带着琥珀色镯子的右臂，轻按在乌青发沉的眼窝上，雾夭的笑容那么拘束，被缚住了手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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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姿袅娜十分娇，可惜风流半节腰。
　　却恨画工无见识，动人情处不曾描。
　　“大人，有人找。”
　　随从的低喊引起了伏案之人的注意，过了很久，维语才搁下朱砂色的笔，从悉心描绘的画轴上挪开视线。
　　“他说是夫人店里的伙计，有事要找你。”
　　维语闻言，徐徐自那藤纹插肩翘头案后走出来，打开门，“请他进来。”
　　“你是雾夭店里的伙计？”
　　维语端着茶，也不喝，只是眼光打量着眼前的人。
　　“是，我是长江尾的掌柜，我叫封定平。”
　　定平与他四目相对着，同时也是第一次审视这个雾夭决心将往后的日子交托的男子，这个官威赫赫的男子，确实有几分气度，他的眼神，是一种睿智的沉稳。可是无论他多么地优秀，作为雾夭亲人一般的他，所关心的，更是维语对待雾夭的心。
　　定平瞄了一眼被关上的门，视线停留在维语坦然接受扫视的脸上，斟酌了一会儿语句，方才缓缓道：“她一直对我们说，她过得很好，也许你所给她的照顾是很周到的，但是梁大人，你有没有发现，她瘦了，也沉默了。”
　　维语自然清楚那话语里的“她”所谓何人，定平盯着他聚拢的眉，口里讲要说的话，一骨碌地说了出来，“我今天来，也没什么避忌的。至于来见你，是出于我们对她的担心。客栈里的人与她相处多年，自从她与你，还有那方尽秋遇见，她就开始在变。我们无法探知你们与她之间的纠葛，也不知道是谁对她的影响更深，但是不管是变好还是变糟，她既然已经嫁给了你，那就请你，务必要好好待她。”
　　“我了解以一个平民的身份不能要求你一个官老爷什么，这样的说法是很不合适的。但是我看得出，你是一个能够保护她，并且爱她的人。否则，也不会愿意背着一些流言去娶一个寡妇，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我们不明白，但也猜得到，这也许，会让你成为被人攻击的把柄。但是你心甘情愿地，依然那样做了。”定平偏首，视野里进入的，是案上未干的那幅半身美人图，鲜妍夺目的色彩，精心描绘着那个他们所熟悉的女子，“我是代客栈里，所有和她朝夕相处的，感情笃深的人，来向你要一个保证。”
　　维语的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是情理之中的了然。
　　“她心里，也许还有别的人，但是请对她，拿出多几倍的耐性。”定平叹息着，想起雾夭那些彷徨如稚子的神色，“因为她是倔犟的花雾夭。”
　　维语默默颔首，肃穆写在面颊上。
　　“我向她起誓过，我愿意用一辈子等待。”
　　定平听到他的话，又是一阵沉默，等到很久之后，才轻摇了摇头。
　　“我们都清楚，她是一个对承诺异常认真的人。所以，不要轻易对她起誓，也不要高估自己，你们今后的日子，会是一场激烈的拉锯战。她的固执，远非你所能够想象，她存活在自己的记忆里，活在有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女子的世界里。”
　　如今，又添上一个纠缠情爱的方尽秋。
　　定平在心里，如是添上一语。
　　“耐心会随着时光一点点被消磨殆尽，届时，誓言往往就变成了悔不当初的记忆。”
　　“如果有一天，你的耐心用完了，你想要放弃了，那就请你也坦然地放手，千万不要用背叛的形式，来割断她最后的一点期许。”
　　这是定平，所最担忧的事情。
　　然而维语，却是字字掷地有声。
　　“不会，绝对不会，有那样一天。”
　　因为他也深深懂得，有些错误，是万万不能犯第二次的。

　　第四十五章、惊梦

　　没有自由地爱，剩下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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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语一直是这样以为的，他以为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关心，静心等待一个人的归属，就能够在最终顺利地收获到爱情。
　　他的保证，那样诚心，那样坚定。
　　但是他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他所希望的爱情，是雾夭的。
　　不是别人，是二八年华对爱失去了信心的雾夭，是一夜之间将歉疚与思念溶入了骨血的雾夭，是为了不再动情决心成为寡妇的雾夭，更是在两轮生肖时候爱上了一个荡子的雾夭。
　　雾夭在安逸平稳的日子里，感激维语，也觉得亏欠他。
　　因为对于爱情，她已无可奈何。
　　这个世界满是尘烟，布满了离别的愁绪，和想念的印迹。她在这样的俗世之间柔婉微笑，笑得寂寞悲凉。
　　暮春的时节，绿树交加，山鸟相啼，晴风荡漾，落花纷飞。
　　野百合盛开在黄昏的山巅，每一个红霞弥散的傍晚，雾夭都会不由自主地期盼能够突然化身，成为迷蒙月色下的桂树，来逃过这夜夜折磨人心的思念。
　　她的阿水，和那双冰栗色的眸。
　　……
　　桐淅的信渐渐来得不那么频繁，但字里行间，雾夭能体会到他的平安与犹豫。若不必再面临冥神的召唤，可是桐淅却并没有因此而动身归来，也许他的心，和她有着相同的彷徨，相似的挣扎。
　　雾夭选择了怯懦地放手，但是桐淅，她也没有把握。
　　她要改嫁给维语的时候，桐淅赶不回来，因为那个时候，若正是生死垂危之际。可是如今，他仍是传信回来却不见其人，雾夭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彼时，桐淅离开的那一刻，当她看到他眉目里的因为内疚而聚拢的忧伤，雾夭便知道，他也许再也抛不下那个与阿水有着相同气息的女子。
　　她和桐淅，是一样的。
　　一样放不下，一样难以忘怀。
　　但他们，又不一样。
　　因为若和尽秋，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若的眼神里，那浓重的爱意，任谁都无法去怀疑，可是尽秋，却那样费人疑猜，让雾夭的心如帆飘摇。
　　所以，他们的结局，大抵也应该是不同的罢！
　　桐淅遇上若，不知，是她遇上尽秋，还是维语……
　　雾夭自嘲地摇头，思及定平挤兑她的话，不由得抿嘴一笑。封口的蜡在微弱的烛火上，慢慢融化，雾夭熟稔地抽出一页薄薄的纸笺，在空中上下甩了甩，轻松地抖开，展平之后，方一字一句细细地读了起来。
　　桐淅的信，总是简短而明了的。
　　每每先告知雾夭他的安好，然后近些时日，又添上若的近况。
　　“雾夭，如今的你，还是夜不能寐么？有一件事情，原本不应该告诉你，我知道，那必定会打破你此时平静的生活，因为我也是这样。可我左思右想，忧虑你日后会责怪我，怨我。我得到了关于阿水的消息，长江南面的一条分支，婺江的边上，有一座小城，她也许，就在那里。”
　　雾夭无声地，把心念乱了，后颈的神经突突地跳动着，渐渐发麻。
　　她瞪大了一双明艳的瞳仁，一只手抖抖缩缩地捂在了唇上，那些蚊蝇一样小的字就在一片颤动里，无形放大，放大着，贴到了离圆润的鼻尖，只有一寸远的地方。
　　“收到消息的那一瞬，我恨不得立刻赶去那片从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小城，可是当我真的想到要那样做的时候，若的脸庞却浮现在我的眼前，她的眼神很忧伤，有一些像阿水，又不是很像，但是那一刻我知道，我却步了。我想要找到阿水，再看她一眼，却不想见到若为此而伤心。雾夭，我很矛盾，我不知道到底，会不会爱上两个人。对阿水，思念沉沦，却不晓得有多少爱，对于若，更不清楚究竟有没有爱……”
　　桐淅的字句错乱无章，雾夭恍惚地咀嚼在口中，喋喋不休般，一颗心，也是翻江倒海。
　　“婺江边上。”
　　雾夭娇妖的面容上，忽地闪现出欣喜若狂的神态，这是她在放下纸笺后，酝酿了许久，才在一片眩晕里，做出的最后的反应。
　　“维语，我要去婺江！”
　　雾夭提着娇艳的细罗裙，一路飞奔，腰前的深红色的缠金如意结，也沿路在风中激越地翩跹着。
　　维语乍听她的呼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喜悦从她的呼唤里蔓延开，回荡在房间的屋顶上方，维语的随从从来不会拦雾夭，所以当他匆忙地拾回散乱的神思，雾夭，已经激动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说什么？”
　　他确定地问她。
　　“我说，我要去婺江。阿水在那里，我必须去找她。”
　　雾夭兴奋得像个孩童，但是难道，她不该兴奋么？终于有了那个人的消息，终于能够再见她了，终于终于又可以……
　　雾夭是多么希望，像个襁褓中的婴儿一样，窝在阿水温暖的怀中，然后沉沉睡去。
　　“不行。”
　　维语的脸色蓦然一沉，铁块般冰冷了下来，雾夭雀跃的笑，狠狠地僵在了脸上。她有些惊疑，满怀着不确信，向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维语，竟然这样不假思索地拒绝她。
　　雾夭冷冻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反复搜索着。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是要去的，而此时此刻，我只是来知会你一声。”
　　雾夭的口气，也倏然强硬了起来，她的眼光似利刃锋刀反射过，刺伤他的眸。
　　“不行，婺江那么远，你一个女人，会有危险。”
　　维语又一次卑微地低头，在她的面前，他的语气那么软，像是恳求。精明睿智的神采，在无奈中，蒙了一层灰。
　　“那你陪我去。”
　　雾夭并不清楚婺江和晟康究竟是有多远，可是她盯着维语的眼睛，胸口忽然一阵发紧，她想她或许又伤了他，但是无论如何，那都改变不了她要见阿水的意愿。
　　“你看。”维语指尖的方向，是翘头案上那堆高高隆起的文书，奏章草案，“雾夭，我是真的脱不开身。”
　　“那我让定平他们陪我去！”
　　这是最后折衷的法子。
　　可惜，有人依然不接受。
　　“我还是不放心。”
　　她的脸色骤然一变，深感这一回，是他刻意的刁难与挑衅，尽管他的表情里，仿佛全然是对她安危的担忧，但更多的，恐怕是他的有意牵绊。
　　“把你交给任何一个人，我都无法放心。”
　　啪啪啪——
　　维语僵硬地望着她，惊呆了的样子，他望着雾夭抚掌，红润的嘴角讥讽的弧线微微勾起，心里登时湿凉了一片。
　　“多么动听的借口，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梁维语，你只不过，是想要将我圈禁在你的眼前。不管是怎样，我告诉你，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雾夭一摔衣摆，抬脚大步地想要离开。
　　重重踏了数步，陡然感到身后一股劲风袭来，整个人便在一刹那，给拖回到了原处。她的后脑，被他紧紧地控在手中，被迫与之四目相对。
　　阳光把他的眼映进了她的眸底，疼痛与失望，甚至是一些流泻的阴骘，一点点渗进她的瞳孔，如同控诉与声讨。
　　他就这样无言地凝视着她，久久地，直到风吹乱她的碎发，遮住了眼眸，直到她疲惫地阖上眼帘。
　　“雾夭，人真的，连一次错都不能犯么？即使他后悔了，认错了，改过了？”
　　低沉而气息发紧的声音，在暂别光明的雾夭耳中，清晰鲜明。
　　同样的一句话，她不明白，怎么又这样不期然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恨，但也别无选择。
　　雾夭摇头，轻轻撇去那模糊的影像。
　　“维语，我不是别的女子，我需要自由。”
　　雾夭觉得累，明明是这样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却恍如隔世般地远。
　　他变了，往好的地方变，最重要的，是他爱她了。
　　可是可是，她却不爱了。
　　她要的生活，他给了，应该满足了，却不快乐。
　　如她的笑，像被缚住了手脚，他对她的关切，他对她的好，于是成了负累。
　　“自由？你自由过，而且非常自由，但你扪心自问，比现在好么？”
　　维语知道她动摇了，对这样一成不变，温水一样缺乏激情的生活。他不允许她动摇，因为他们美好幸福的往后，不允许她的缺席。
　　他晓得不该，但是，他还是要了。
　　她若是离去，那他，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雾夭似一根针般，顿时戳在了原地。
　　是啊，太多的自由，正是她和方尽秋那段孽缘不得善终的根源，也许，还有他们彼此的胆怯和推拒，但是，那其中，放荡的自由，依然是责无旁贷的祸根。
　　雾夭苍白了一张脸，却只能喃喃地低语：“可是维语，没有自由的爱，剩下一具尸体。我甚至觉得自己，早已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这样子的尸体，你还要？”
　　维语的面色，亦是一片青白，咬着牙，一开口。
　　“我要。”
　　爱是自由飞翔的鸟，整片苍穹都是它的家，而我们总是害怕天空太广大，怕心爱的鸟儿永远不再飞回来。
　　爱，变成了监禁。
　　从那天起，雾夭被他软禁，捆绑在爱的中央，不能动弹。

　　第四十六章、各自歉然

　　是不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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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软禁，只是变相地保护而已。并不是自此不让她出门，而是无论何时何地，雾夭的身后，总是多了两个精明干练的彪形大汉，寸步不离地跟从她。
　　除了茅厕和幽谷，是他们无法踏足的地盘，可怜雾夭没有飞天遁地的本领，恼得只差没有捶胸顿足。
　　开始的急不可待已经过去，渐渐地也稍稍收了心，只能寻思着等到维语放松了警惕，再作筹谋不迟。她是定要去寻阿水的，只不过，她也不想太伤维语的心。
　　毕竟，他们是夫妻。
　　毕竟，他那样爱她。
　　爱是没有错的，雾夭只是渐渐怀疑，她是不是又做错了。因为在尽秋那里，得不到归宿，便像浮木一样，抓住了爱着自己的维语。
　　雾夭感到自己的卑劣，深深地惭愧。
　　“维语，总有一天，你会厌倦的，对我，也对这爱情。”
　　她忆起那日他们争吵的最后，她扶额忽然脱口而出的话语。维语惨然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那是他们成亲之后的第一次口角，并且，也是唯一的一次。
　　“雾夭，我亏欠你的，亏欠我自己的，都要如数补偿给你，就算你视如敝履，就算你不放在心上，我都会疼你爱你，一直一直……”
　　这样一个梁维语，让她陌生，即便在最初的缠绵里，都不曾崭露。
　　或许，他始终是她那个陌上初熏的少年，只不过，空自一段缱绻。
　　……
　　不是不知道，不该想的，可却控制不了自己。明知道，这会是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凝噎过、呐喊过，叫嚣着试图说服自己，无奈这颗破碎的心，已无力去回应。
　　不是不知道，早就应该忘了你，可你不知不觉，竟深深埋进我心底，无声无息就那样窃走了一魄。
　　常常在漆黑的夜里，回忆阿水的每一句，她说前世的缘今生来续。
　　可这一世的孽呢？
　　决定在来世里等你，哪怕，是天与地的距离，我都一定找到你。
　　欠了我的，来世再跟你讨，你定要记得，不能遗忘，不许遗忘……
　　雾夭知道，这辈子，她是一定要再见一面阿水的。只是尽秋，这个带给她震撼与伤痛的男人，却是只能深埋在心底的人了。
　　哪怕有一天，他们在街头再一次邂逅，却也不再不堪，不再彷徨，从此，从此萧郎是路人。
　　雾夭不明白，是从哪一日，哪一个时刻，或是哪一眼，就爱上了。
　　爱得全没道理，爱得不知所措，爱得，失去了勇气。
　　思念里，自此根深蒂固地植进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阴魂不散般，连皮带肉都拔不出，桃白的五指摁在胸口，抵住根根分明的肋骨，那些山峦般的凹凸曲线，像是心坎里难掩的起伏。
　　雾夭揪进了衣衫，左手按在右手，十指纤纤抓不住那道魅影，从未有过的怨念，即使对花香凝，也从未有过的怨念，一点一点戳进肺腑，与思念交融，幻化成世间最疼痛的媚毒，蛊惑着灵魂。
　　她不原谅，永不。
　　即使对着世上最残忍的杀人犯，对着花香凝最得意的眼神，她都可以置之不理，她都可以含笑相对。可是那双冰栗色的眸，却像一道符咒，一枚世上最惊悚的图腾，烙印在雾夭凄凉的夜。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再没有什么良夜，从阿水离开的那刻起。那句迟到的爱你，自此再看不见银钩。
　　她的良夜，更凉了，寒得似水，灭顶的沉沦。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临别那刻，阿水流下的清泪，她最后一次温暖的拥抱，还有那滴从来只有她看的见的朱砂痣。
　　“我的雾夭，这一刻，你是真的该学会长大了。我想我再不能照顾你一辈子，我想，我的火儿，这一次，我是真的要走了。荼蘼花还是蒲公英，不管是忧伤或者希望，都不会永恒，九垓八埏之间，没有亘古不变。”
　　这不是爱情的至深情缘，温润过雾夭枯竭憔悴的心，可是她走了，留下一片苍白。被方尽秋，重新晕染，重新在那半寸之地奢侈地画作，一刀一刀刻进了骨髓。
　　雾夭是莹白的冰雪，至阴至寒，将自己小心地包裹牢牢地冻结，她也最是脆弱，轻易抛掷粉骨碎身，不堪一击，遂化成碎粒薄霜。直到现在，他们才明白，只消一缕阳光，便能融化成温润的水泽。保全她，也留住她。
　　梁维语，一直都在，努力地做这一缕柔照的光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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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那笺在青天白日点起的烛下渐渐吞没在明亮的火舌里，维语很快地抽出一张纸，浓墨未成便潦草疾书起来。
　　停罢，小心地封起，递给了来人。
　　那始终恭谨垂首立着的人，放置妥贴后，照旧躬身离去。
　　快得，仿佛眨眼之间，又依稀不曾来过。
　　维语怅惘地吹灭了那静卧烛台上独自垂泪的红烛，头一次生出心力交瘁的感慨。他不是垂暮的老朽，却依旧有一片心境的苍凉。
　　稳稳地下笔，心却不知飘向了多远处。素白的宣纸上，钩钩缠缠的笔画，无意识地挣动，一笔一笔，渐渐断了痕迹。
　　那墨未经研磨，一字比一字黯淡，一笔较一笔模糊，终于在某一处消失不见。像是天上游弋的纸鸢，一不当心挣断了线，一点一点飘出了视野以外的浩瀚。
　　维语痴怔地凝注在那干透的砚上，那一日清风爽朗，房间也蓦然明艳了起来。雾夭桃白的指尖握着那一方两寸的薄墨，一圈一圈绕着，绕着，像是两人的圆，徐徐被她动人的手环起。那一瞬，维语在不敢移动眼眸的余光里，恍惚遇见了琴瑟和鸣。
　　他怕这是一个梦，一个难以企及只可远观的梦。而这个梦，又仿佛已做了好多年。
　　约指一双银，耳中双明珠，香囊系肘后，绕腕双跳脱。佩玉缀罗缨，素缕连针脚，金薄画搔头，耳后玳瑁钗。而今，绾臂的双金环上，又多了他所馈赠的“晴空”。他知道，雾夭爱极了金光漫照的朗朗晴空，千方百计为她寻了来。
　　维语的嘴角噙着笑，柔软得能化了雪，他知道雾夭急切，知道她对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女子的深切的想念，然而于他，那一点点的心软和不忍心，已经是走进她心窝的重大一步。
　　维语自信着，终有一日，雾夭会动容的，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子，更是一个懂得人心，珍惜所有的人。她会明白他的付出，他想用他的爱，一寸一寸去填补她的寂寞。
　　直到她的世界，不再是空城一座。
　　……
　　寒塘里涟漪轻浮，一点秋雨上了青苔，长风万里掠过成阵的秋雁，橘柚深碧，老了梧桐。燕子在梁上萧然而立，灰暗的夕照乱了明流，千嶂万嶂，俱是那萧瑟肃杀之气！
　　那人使尽了心力想要得到的东西，竟让诚王一惊，烫手山芋般丢给了他。
　　维语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危险又珍重的匣子，在这潇潇的寒雨里一通疾走。
　　得此物者得天下，也不知何时开始流传起来的，无端滋长了无数人的勃勃野心。少时伶仃失怙，大雪的天饿极寒极倒在了沐王府的门外，是那人给了他性命的延续，一碗热汤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际遇。
　　那恩，要报。
　　那人的野心，也不得劝阻，无力遏制。
　　世上的人，又有几个身在其位，仍能如诚王这样，将那至尊看得通透，那张针毡样的椅子，不坐也罢，偏偏有那么多的人，智能超群的人，看一眼，就被那金漆玉雕的华贵镇得挪不开眼去。更何况，是他那样的，更添一分对故国的难忘。
　　他放不下，他不甘心。
　　总有放不下，总有不甘心，谁都如此。
　　维语讪然一笑，口中滑过一丝雨珠，嚼出点点枯涩。
　　“怎么淋着雨回来的？”
　　雾夭蹙着眉迎上来，他走到门口，却见她撑着一柄油纸伞归来，一暖，又是一惊，反射地将怀中的东西，藏得更紧了。
　　下人们开了门，他也来不及去瞧她一眼，只想尽快将这危险的东西收起，一抬脚大跨步地便走了进去。
　　雾夭一愣，见他这般反常，倒是不放心起来，巴巴地跟着，拉高了声线，“到房里换件衣裳再处理事情罢！”
　　“不用了。”
　　这是他头一次回避她，他不想将她卷起来，这些让他心力交瘁的事情，不能让她知道。维语从没有这样犹豫过，一直以来，每一次无论多艰难多危险，只要是他交代的，维语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是现在，他却渐渐害怕，害怕这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会牵累到这个，他一心想要呵护的女子。
　　晴空，雾夭不该再浸淫再风雨飘摇里，她的世界，应该放晴了。
　　所以他怕。
　　维语在这样黑沉沉的院子里，眼神哀戚地望着雾夭水晶一样的瞳孔，他们各自内疚地，对视着。心里，是不能言明的歉然。

　　第四十七章、一辈子

　　百花绣尽皆鲜巧，惟有鸳鸯绣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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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各自歉然，各自怀疚，维语的心上扫不去那块黑色的危险，而雾夭所欺瞒着他欺瞒着自己的，是那一抹纠缠的紫色。
　　朗朗的明光下，那一回眸的刹那，霍然觑见的，是那一抹飘然消逝的紫，只属于一个人，晟康第一布庄出品，并且从不出卖。那厚重而别致的颜色，隽永地刻在雾夭的心尖。一切她所忽略的，她所以为不重要的，都在这日复一日沉寂的生活里，无限萦绕着，一匝一匝箍进了她的神魂心魄。
　　雾夭不得不承认，安稳了，幸福了，心，却是空了。
　　萧萧的雨中，他们彼此对视着，眼光里晃动着雨帘一样迷离的情绪。
　　而他们之间，也确实，隔着低垂的雨帘。
　　维语站在廊上，面前，是叮咚作响的一排水晶珠帘，雕梁画栋的房间外，头顶上方那卷曲外翻，姿态高傲的屋檐，孜孜不倦地轻推着苍天的涩然。
　　湿冷的风，扬起雾夭的发，她撑着那伞，挤不进两个人的一柄小小油纸伞，她一人的世界。她就站在那伞下，茕茕地站着，周身不断下坠的，一线线，一道道，亦俱是老天的叹息。
　　他们隔着那两道错综的，在这弥散不清的雾气里，在彼此难以触碰的眼神里，默默低下了头。
　　琤琮瑽瑢的环佩随着飘飘荡荡的衣袂，却如千斤的跫音，一脚一脚击在她荒凉的心城里。发间的玛瑙与珠翠，叮咚如雨，拂了雾夭满身。
　　那似是寂静，却震动心腑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荡开……
　　雾夭也一分一分，扬起了幽若远山的眉，她迎视的淡然微笑里，永远都是一些别人所猜想不到的东西。
　　当夜，子规声吹动着残月，这一个连银钩都分辨不清的漆黑之夜，维语扳动那流光溢彩的琉璃盏，如以往那般走向卧房通向书轩的那一扇暗墙。
　　雾夭轻盈起身，蓦地点起烛台上那一只嵌花的红烛，倏然明亮的一室。
　　维语缓缓移开遮蔽骤然而起的强光的五指，那柔黄的烛火，将他所深爱的女子，一点一点，映进了他褐色的瞳仁里。
　　她真像火红的木棉，壮烈而柔婉，应该属于炙热与温暖，或者说，温暖是她所不能失去的。
　　雾夭含着笑，裸着白玉一样无瑕的双足，徐徐向他步去，袅娜多姿，娉婷迤逦。衣衫半褪至香雪的肩头，将那与视觉截然相反的冰凉体温，一丝一缕地钻入他的怀中，那一片承诺永远接纳她的栖息地。
　　维语的脑子，像和了树脂与水的浆糊，黏得纵然抽丝剥茧，也不能再找回清醒。
　　柔荑圈过那微僵的颈子，下定决心似地轻捏一下置于他脑后的手心，雾夭妩媚地浅笑着，将自己绝艳的面容贴向他的，而她柔媚娇嫩的樱唇，也踮起趾尖，悠悠地送了上去。
　　他的怀抱里，是他所朝思暮想的妻，他所深爱的女子。
　　起初，是下意识地护围着，怕她跌倒，怕她疼痛，到了此刻，那些浆糊一样的思绪，早已腻得湮没了神志。维语分明听见了，自己的脑中，弦断的声音……
　　感到唇上倏地一热，他的吻便这样渴切而深刻地覆了上来，雾夭没有任何的躲避，渐渐阖上了黑漆的瞳眸。
　　一年的时间，到了。
　　这是雾夭，给自己定下的约定。
　　选择只有一次，而她早已做出。她成全不了一段爱情，却不能辜负一个爱她的人。因为她知道，每一段感情都应当被尊重，每一段感情，都应当被守护。
　　就这样罢，让一切随风，让往事掩埋，让黑夜被这寂寞吞噬，直到，再看不清那一片氤氲的紫，模糊在眼前，腐烂在心灵最深的魂魄里。
　　……
　　红绡帐里，她和他交颈合抱，他的啜吻似寒窗外的雨点，坠落在她的冰肌玉骨上，雾夭闭着一双璀璨如星辰的眼眸，帐顶上，百花绽放。
　　雾夭的耳边，依稀仿佛有裂帛的声音，撕扯着，她觉得痛，恍惚的痛。这痛的名字，叫做幻痛。
　　百花绣尽皆鲜巧，惟有鸳鸯绣不成。
　　惟有鸳鸯绣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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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茫的天空中，隐约映下你的倩影，用泪水回忆那个夜晚。
　　你美丽的脸庞和婉转的嗓音，在我记忆里还是那么地鲜明。
　　我含着一种苦涩的，被称为时间的毒药，硬是想把你吞下。
　　但却无济于事，你依然如昔，依然沉重地微笑。
　　这更让我心痛，原来不是所有的毒，都甜美。
　　长长的宫绦缠绕在腰上，长长的画轴渐渐在女子的手中颤动如这一季的枯草，明净的光线洒在她略施粉黛的清秀面容上，绫罗绸缎的富贵气逼得人缓不过气来，不意忽略了那眉宇间的狰狞。
　　哐——
　　那用色绮丽的画卷，被狠狠掷向案头，卷轴拖拽着墨绿的玉石竹节笔筒，不留情面地堕落。
　　书架上的册子，一本本落地，黑漆描金书柜式的多宝格被翻查一空，所有的摆设齐齐移了位。她还在不厌其烦地翻找着，阒无一人的书房里，阳光在她秀丽的脸上，一双水灵的眼睛渐渐像一只满是怨仇煞气的猫，泛出冷冷的黄光。
　　也是笔筒击碎在地的脆响声，惊动了侍郎府的下人，直到此刻，他们才惊觉，本该在客厅前堂安坐的客人，姿态高高在上的诚王妃，不知何时，已闯入了主人办理公务的书房。
　　梁维语外出未回，而夫人也去了客栈，瞧一眼天色，估摸着得要等到半个时辰后，才回府。对那气势迫人的王妃如斯回禀，但她执意要见主子，高贵的身份压在那里，管家无法，只得款待她在前头安坐品茗。
　　谁知，她竟然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书房。
　　陡然踹开门的，却不是管家，而是才回到府邸，便突然闻见书房那处一记巨大裂响的梁维语。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厉喝在背后惊起，花香凝脊梁一僵，下意识地回眸。
　　才要开口，却发现他的目光凝滞在冰冷的地面上，那一幅凌乱散开，沾染了玉屑的半身像。
　　她的眼睛一眯，脚步一动，便故意狠狠践踏了上去！
　　“你！”
　　维语捏起了拳，满眼阴骘地瞪着她，她那张扭曲的面孔，永远都不如脚下的那一张，哪怕是已然被睬脏，依然芳华明动。
　　“把那匣子交出来！”
　　尖利的指，掌心向上，摊在他的眼下。她就是那样一步步地踏在那张画上走来，一步步刺痛着维语的神经。
　　“什么东西？”
　　“你少给我装傻装蒜，那个东西，是他给你的，我是他的妻子，自然有权力问你要回来！”
　　敷衍着她的维语，终于意识到她把这一室翻得如此狼藉的目的，她在找那个危险的匣子。
　　“你要它做什么？你还是太太平平回家去，做你的诚王妃去！”
　　维语心痛那画，只不过画可以再做，那匣子，断不能交给她。
　　“那是我翻身的希望，我要当皇后，我恨这侧室的位子。只有仲孙诚当上了皇帝，我才能登上最辉煌的宝座，才能摆脱和洗刷去妾室这个污秽的名份！”
　　花香凝的指甲抠进了维语的衣料里，吃痛的他，遽然一甩，将她整个人都甩到了地上。
　　“别傻了，你以为皇帝是这样好当的？仲孙诚是个聪明人，才将这烫手的山芋抛给了我，你却想要瞒着他取回去，你知道你会替他替诚王府，带去多大的祸患和灾难？”维语冷眼看着她，一点都没有将那纤纤弱质的女子扶起来的意思，他只是撇着唇角，为诚王感到担忧，“正王妃已经被你压得只是一个摆设，在你之后，诚王也没再纳过其他人，你够了，花香凝，适可而止罢，不要让这些见不得天日的东西弄得世人皆知，不要来引火自焚！”
　　感觉到花香凝的木然，维语一怔，才赫然一丝冷汗自额上垂落。
　　她的目光所凝聚的地方，正是他暗藏在书架底下，镂空的繁复花纹中所深深镶嵌进去的那只黑匣。
　　反应极快的他，迅捷如豹地冲了过去，而花香凝，也是一骨碌地爬了起来，朝那同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终究是男人的脚程快，迅速地揣着那匣子，维语便头也不回地跨出了书房。他知道，一定要离开，将这见不得天的东西转移。
　　可是花香凝魔症了般，疯狂地追着他，忘记了一切的礼教和危险，纵身便向他扑去，扯住他的衣袍，失去理智一样，再不放。
　　维语一发狠，撕去那被抓的衣料，她便寻了另一处落手点，“锲而不舍”地缠上来……
　　院子里飒飒娑娑的，惟有树的响动，除了这两人无声的推搡挣扎，再不见第三个人。
　　维语在进来之前，便预感要发生什么，吩咐了所有人不准靠近这东厢半步。那两个人死命地推拉着，又怕事情和黑匣曝露，院子里太静了，鸦雀无声般。
　　优缓的步子，如梵音，像这一处踏来。
　　维语的心一颤，他太熟悉这脚步的频率与轻重，他看着花香凝一付势在必得的表情，更是心乱起来。
　　当雾夭的一袭红衣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之中，当她艳若桃李的脸庞映入两人的眼帘，花香凝的唇角轻牵起一抹得意的笑，老天都在帮她，不是么？
　　还未弄清情况的雾夭，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片刻，骤然感到颈间一凉，冰冷的利器抵在皮肉上的触觉，这不算是陌生的触感，一下子将她拉回了那个撕心裂肺的夜晚，她的表情顿失，匕首贴着脖子的冰冷蔓藤一样延伸到指尖。
　　仅仅是一眼，维语便瞧出了雾夭的不对劲，他的焦燥伴着恐惧，和她一样慢慢地散逸出来。
　　“你想做什么？纵使你是诚王妃，杀人还是要受到最严重的判罪的！你放了她，她与这一切，都没有任何的干系！”
　　维语的声音在风里颤抖着，他害怕刺激到眼前的花香凝，可是他不明白，任何关于雾夭的事情，都会触动到这个弥足深陷的女子。
　　锋利的刀刃哆嗦着，划拉在那纤细美丽的颈间，滚热赤红的鲜血，一点点洇了出来，沿着那冰冷的匕首，徐徐涂抹。
　　“没有干系！怎么可能和她没有干系！”花香凝癫狂地笑了起来，她看着满面忧色的维语，一字一句都是从牙关里榨出来般，“我的一生，都活在这个女人的阴影里。她比我先出生，拥有正统而珍贵的身份，她比我美丽，吸引着更多人的目光，她甚至比我幸福，不管是谁，都愿意把她当作唯一，就连爱，都比我多得多！”
　　“我恨她，有我在的这个世界，就不该存在一个花香凝！”
　　“你住手！”
　　维语惊慌地高叫，惟恐这疯癫的女子手起刀落，就断送了雾夭的性命。
　　“那好，你拿你手上的东西来换！”
　　“不行，你有了它，也当不了什么皇后，你放了她，或许还有别的办法，让你当正妃！”
　　“不，我就要当皇后，用天下女人最尊贵的身份，压死她，压得她喘不过气！”花香凝吃吃地笑起来，她丝毫没有意识到，捏住雾夭的后颈把刀刃架在她脖子上的这一个动作，就已经让她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很多时候，你想要做一件事情，你以为很难，其实你却不知，你早已做到。
　　“好，我给你，我给你！”
　　维语叠声地叫着，那殷红的血丝，顺着刀柄滴落在他的心头。
　　“拿过来！”
　　花香凝的力气一松，抓着雾夭的头发往下一拉，将她苍白的脸更清楚对着维语。他的心一痛，捏着那匣子，一点一点朝那两个人走去。
　　“你放了她，我来替她！”
　　这一句极其普通的话，却似一把铁锤猛地袭向混沌中的雾夭，又似一根针将迷蒙的她瞬间扎得惊跳起来，戳破了那个恐怖的夜，记忆的碎片刺进她的血肉！
　　“不，我不要被代替，阿水，我不要！”
　　雾夭的嗓音像极了冬夜里的寒鸦，嘶哑而悲痛，悲凉而粗犷不似女子的声线，那撕裂而绝望的呐喊震彻云霄，惊天动地。
　　万般想不到始终安静无声的人，会这样急遽地不管颈前这威胁到性命的匕首，一把推开了全无防备的花香凝。
　　维语趁机捞过那迷失一样的人，雾夭瑟瑟地抖着被带入怀中，便是那一惊吓，花香凝反射地握紧了刀柄，在这弹指一挥间，狠狠将那刀锋刺向雾夭。
　　凌空飞来一只短箭，击向花香凝的手腕，金属的光泽在明朗的日光里反射出清晰的弧线，花香凝一惊，翻手用匕首一挡，那锋芒毕露的箭，在金属面上叮地一偏，戳向了另一个方位。
　　誓不罢休的她，猛一施力，那匕首便脱手而出，刀头的方向对准了雾夭仍旧未镇定下来而彷徨的脸容。
　　嗖——
　　嗖——
　　两只箭几乎同一时刻发出，分别射向两个不同的方向，意欲打落那第一枚短箭和那把夺命的匕首。
　　铛——
　　铛——
　　又是两声。
　　唴——
　　那匕首被狠狠地击落到地上，弹回的箭转向一脸错愕的花香凝，怔忪之间，那利器已逼近眼前，是有人揽腰一卷，将她牢牢地收入怀中。
　　淋漓的血流如柱，汩汩地从诚王的肩头倾泻而出。
　　花香凝惊呆了，一张嘴想要尖叫，却被另一道清啸的嗓音掩盖。
　　“维语！”
　　那四来寸长的箭头，不偏不倚地戳进了梁维语的心窝，手中拿捏着黑匣，他的眼里俱是雾夭流血的脖子。
　　所以，在轰然倒地的那一瞬，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雾夭傻傻地抱着他，来不及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巨大重力，手臂上的晴空与那箭尾一撞，咔嚓便是一列脆响。
　　维语惨白着一张脸，倒在她的腿上。
　　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这一切变化地太快，猝不及防得令人惊惧，教人难以接受。
　　雾夭望着顷刻间便躺在自己怀里奄奄一息的人，满手的鲜血渗进晴空碎裂的缝隙里，维语胸口上的破洞，正止不住地淌出一地的鲜红。
　　第一个走进院子的人，雾夭绝对想不到，竟然是久别的桐淅，而跟在他身后的，是若。他们的脸色勃然一便，下一秒，桐淅便冲到了他们的面前，而若也跟了过来。
　　“把这个，交给凌公子，我想你和你的妹妹，应该认识他。告诉他，我的恩，报完了。”
　　维语哆嗦着手，将掌心所握的匣子，交托到若的手中。他的眼睛转得很慢很慢，难以聚焦的样子，最后，艰难地接触到了雾夭呆若木鸡的脸。
　　“我想我还是错了，软禁过你一次，牵绊住你的脚步，现在，我放你走，你自由了。我说过，要照顾你一辈子的，但是，我的雾夭，我却忘记了，我的一辈子，却不一定是你的一辈子。”
　　我的一辈子，不是你的一辈子……
　　咔……
　　晴空碎了，伴着维语无力阖上的眼。
　　我们拥有的那些回忆已足够，我忘记不了你，也无法怨恨你，只求你，再次回到我身边，再次爱我。
　　整夜都在挣扎的夜晚，你的香气，你看着我的微笑，还在眼前浮现，想都忘记 但我真的做不到。
　　悲伤的夜，痛苦的心，只留下深深伤痛的毒爱啊，即使到世界末日也爱着你。
　　请离开我，请忘了我，没有我也没关系。*
　　而你的快乐，终会回来的……

　　第四十八章、如水的夜色

　　如果，如果还能再遇见你，我会羞愧地流泪。
　　——————————————————————————————————————
　　所有的成人最后，都不得不刺上纹身，如果，如果再遇见你，我会羞愧地流泪。也许，是因为知道，你仍然会急着要原谅我。为那荒芜了的岁月，为我终于无法坚持，为所有终于枯萎了的蔷薇。*
　　时间，在这个四周明亮却中心昏黄的院子里，寞然禁止。
　　桐淅与若，皆目不转睛地望着雾夭空洞洞的脸庞，时光一分一秒地流转逝去，她仍是抱着那个停止了呼吸的人，呆呆地盯着一地淋漓的鲜血。
　　“他，他真的死了么？”
　　终于等来了雾夭的声音，可是一张嘴，竟是这般犹疑彷徨的语调，微微地变音，空懵的眼神。她的目光所投射的方向，是桐淅深切担忧的面孔。
　　雾夭看到他沉重地颔首，抓着维语衣襟的手，蓦然一紧。
　　她不信。
　　她，怎么能信？！
　　须臾之前，还是生龙活虎的一个人，说过要给她幸福的那个人，竟是就这样草率地撒手人寰了。她只以为，方才那些虚无缥缈的话，只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幻觉，而不是那短促而郑重的临终遗言！
　　“他还没死，对不对？”
　　雾夭的红唇颤抖着，乞求的眸光凝结在桐淅的面容上，怀里的人失去了呼吸，可是她仍将最后一丝希望投注在桐淅的身上，她期盼有一个人，能够出声，去否认这个可怕的事实！
　　桐淅的眼色一凝，顿时有种无措的感觉。
　　他不想骗她，但是又不忍再一次去提醒她，这个伤人的现实。
　　“对，他死了，他死了！”
　　“死了，死了，死了！”
　　破空的尖利嗓音，来自花香凝疯了般的吼叫，每一个“死”字犹如一枚毒镖戳进雾夭的心，疼痛至极的毒，瞬时蔓延至全身。
　　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了那些恶毒的语言，猛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站了起来，她的眼神里写满的是千刀万剐的凛厉，花香凝瞪大了一双水灵此时却狰狞的眸，与她对视着。
　　“带着她滚，马上。”
　　这是雾夭所能说出的，最客气的话语，连她自己，都无法置信，她的意识里，还会留有这最后一丝冷静。
　　“他心口的箭，不是香凝射出的那一支。”
　　诚王看了一眼无声无息躺在地上的维语，毫无气势地对着一脸寒霜的雾夭，说出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所以，带着她快点滚出我的视线，否则，我不保证，还能维持这最后一丝冷静！”
　　“害死他的人，是你！”
　　花香凝瞠目而向，目眦欲裂，情绪显然失去了控制。
　　诚王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出什么，拉着她便要离开。谁知花香凝猛然回转过身来，尖锐的指甲，狠狠陷进了雾夭的血肉里，她把她纤瘦的颈子，紧紧地握在双手之间。
　　“你叫他们，把那匣子，还回来！”
　　雾夭冷冷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心里遏制住崩溃的那根绳，终于被一刀一刀地割断！
　　“花香凝，我们两个的孽债，看来是还不清了！”
　　雾夭再不管什么，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却卯足了全力，用同样尖利的指尖，重重掰开她的双手，然后，猛地抬起一脚，将她踹到了地上。
　　仅仅是一瞬间，形势便翻转了过来。
　　雾夭的脖子一点一点渗着血，可是她的手心却掌控着花香凝的呼吸。
　　“没有人是面团，任你搓圆轧扁！没错，得黑匣者得天下，但是你想当皇后？你少给我痴人说梦了！你知道这五个匣子都是谁的东西？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是阿水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要别人‘还回来’？！”
　　雾夭的指尖扣住她的喉管，每一次的力量都随着尖叫的高扬而加大，花香凝憋青了一张秀丽的面孔，却依然眯着眼凶恶地瞪着。
　　雾夭掐着她的喉咙，将她用力拽了起来，高叫的声音，越来越歇斯底里，“你恨我？！我们是彼此彼此罢！你得到的，哪一样比我少？！你娘护你到及笈，父亲自小疼你如珠如宝，赞赏歆羡的目光，何时少了你？！是你不曾真心，那就不要妄图得到真心的朋友。这个男人，你的夫君，难道待你不好么？你可知道当年是他的真诚请求打动了我，才愿意配合他试了个激将法，让你嫁给他。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宁愿从没有帮过他！你有什么资格配得上这么一个爱着你，宽容你的男人？！你何德何能，让这么一个堂堂的王爷，为你做尽一切！花香凝，我告诉你，你不配！”
　　雾夭使力一推，花香凝便感到脚步一阵踉跄，立刻跌回了那个熟悉的胸膛里。
　　“你看看这个人，看看他流的血，你都做了些什么？！那支箭不该是他为你挡下，像你这样心如蛇蝎的人，应该报应在自己的恶果之下！死的人应该是你，而不是维语！”
　　桐淅的脸色陡然一变，他偷偷地朝着诚王施了一个眼色，诚王是何许人，立时会意地将暂时处在呆滞状态的花香凝紧拥着带向院外。
　　“不许走！你不是恨我入骨么？今天我们就做个了断，非要一个人消失才算完！”
　　雾夭崩溃了，把一切都豁出去，她是答应过阿水要快乐地生活，也答应过阿水绝对不做舍弃生命的傻事。可是，她的生活再经不起这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打击，也许快乐如定平所说的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然而于她，却是那样遥不可及！
　　不待花香凝回答，诚王早已带着她离去，连一步都不敢耽搁。
　　这两个女人，仿佛生来便是相克的一样，谁也不应该靠谁太近。
　　雾夭跌跌撞撞地追过去，却被桐淅拦下，用整个胸怀的力量牢牢地锁住这个被厄运击倒，由不甘、愤懑、咒怨支配了的可怜女子。
　　“雾夭，不要追了，没用的。我知道的，你哭罢，哭出来。”
　　此时此刻，在这个世上，或许只有桐淅，能明白雾夭。但是他，并不了解她，他以为雾夭是因为隐忍的倔犟才不掉一滴泪，他不知道，其实她，是个不会哭泣的人。
　　“维语他，真的死了么？”
　　雾夭的视线，被桐淅宽厚的肩头遮挡住，桐淅下意识地把她煞白如雪的脸，埋进了自己的肩窝里。
　　“是。”
　　一连串的泣音从她的口中迸发出来，清脆碎裂似铜豌豆的翻滚，点滴震荡着听者的心。那不是春潮般的宣泄，没有一泻千里的声势，也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是呜咽的，细若蚊吟的凄迷嗓音，却跟揪痛了他们。
　　桐淅的肩头，感觉不到半分的湿濡，可是他却能触摸到雾夭那铭心的痛与疚。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来救我，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就跟阿水一样，用自己的牺牲来保全我，甚至来不及，让我说一句对不起……”
　　桐淅扳回她的脸，右颊上荧光闪烁的血色蜻蜓，恍然间刺伤了他的眼。
　　便是这一闪神，雾夭便挣脱出他的怀抱，用她最声嘶力竭的嗓音，喊出那个让她战栗的名字：“方尽秋，你给我出来，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毁掉我的人生？！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嘶喊震彻碧霄，仿佛是云雀最后冲向苍穹的凄厉啸声，那些凄迷的回音不断地飘荡在院子的上空。高高的蟠龙梁顶之后，飘然而出一抹独特的紫，乘风而立在雾夭的眼前。
　　那双冰栗色的眸，总也看不够般贪婪地注视着她，却有一缕缕愧疚渐渐掺杂在其中。
　　“你不说永不再出现的么？是你，是你打落的箭戳进了维语的心窝，在我慢慢开始去接受他，接受这样的选择以后，又让我失去他！你总是说我不告诉你阿水的事，好，我今日就告诉你，告诉你一切，告诉你因为你我失去的不只是处子的贞素，更是我对阿水最深的歉疚！告诉你，统统都告诉你！”
　　雾夭的瞳仁，缓缓地，不知不觉，竟变成了一片赤红，在灼灼的阳光里，与血蜻蜓辉映着，一张倾国绝艳的脸，战栗着染上隐约的妖气！
　　……
　　那是一个同样凄冷的夜，自从雾夭被逐出家门，又亲眼目睹了维语的背叛，一蹶不振之下，整日整日地痴缠在琼浆玉露带给她的甘美之中，那些轻飘飘的幻觉让她抛却了所有的烦忧。
　　“雾夭，你是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整天沉湎在酒液里？”
　　“雾夭，你醒醒罢，伤心过了，应该学着去放下。”
　　“雾夭，这样醉醺醺的，要是出了什么危险，可怎么好！”
　　……
　　阿水叹息而忧虑的话语在耳畔重复着，可是雾夭却依旧控制不住地从店里买了脂酒，一面摇晃着步向她们远在郊外的小屋。
　　那一夜，月牙轻勾，微白的银霜撒向浮世，黑夜掩盖了白日的尘埃。
　　飘泊的人，盛不住夜露的寒凉，仓皇的脚步错落在空旷的荒野上，不醉不归。
　　昂起头，又是一口甘冽的清流，灌下去的仿佛是水，但是这清澈的液体，却使人迷醉，带着人，渐渐进入梦幻的遐想。
　　沉醉的美人儿，踏着月光的碎影，却不知一步步正逼近着危险。
　　见色起意的几个男人，早已一路尾随，只等着她走出人群穿梭的街头，没想到，醺然的她，竟自己来到了这片四野无人的境地，遂了他们龌龊的心思。
　　浑然不觉的雾夭，落寞地前行着，黄昏的夕阳早已落下西山，天色很晚了，悲凉的风，桀桀地吹拂着她一身华丽轻柔的衣袍，不经意地勾勒出那姣好诱人的曲线。
　　晚蝉陡然在丛中悲鸣了起来，雾夭张着迷离的眼睫，惊惶地发现自己，被几个男人团团地围了起来，依稀的星光下，那些人脸上淫靡的笑，颤动了她的魂魄。
　　酒，立刻醒了大半。
　　然而此时却已不及，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半点武艺也不懂，如何能挣脱这蓄谋已久的围堵。
　　她的手，被人抓住……
　　她的发，挣得乱了……
　　她的袖，被扯断了……
　　她的衣，撕得破了……
　　绸缎一样滑嫩的肌肤，被分不清的手扶过，沿着她魔鬼般的曲线……
　　“阿水，阿水救我！”
　　那一声满是惶恐的凄绝求救，将她无助的声音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然而就算不是这样，阿水依然能够感应到雾夭的危险。
　　于是，她来了。
　　在雾夭最脆弱无助的那一刻，在她最难堪窘迫的时候，天人般，降临在他们的面前。
　　色欲熏心的男人们，起初没有发现踏着凌波步，翩然而至的女子。
　　阿水一步步朝他们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祭祀的红毯上，那样无惧而绝然。彼时的雾夭，只以为阿水到了，她们便会安全的。
　　她天真地认为，凭借阿水的力量，要逃过这一劫，易如反掌。
　　但她却不清楚，获得了神力封印的阿水，却不能伤人，哪怕是为了救人，都是不被允许的。而要拯救雾夭，便只剩下一个办法。
　　“雾夭，我的火儿，你的贞素不能丧失在这些人的手中，那样珍贵的东西，一定要交给你爱的人。”
　　懵懂中，雾夭听到阿水如诉的低语，接着她便感到自己被什么托起，渐渐地，那些围着她作恶的男人们，一个个突然都被弹了出去。她呆呆地收紧了身上零乱的衣衫，望着那些同样错愕的男人们。
　　“她是一个可怜的姑娘，放过她罢。”
　　阿水柔软的声线，不像是在命令，也不像是请求，一如既往的，叹息的语调。
　　“放过她，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到嘴的肥肉，还能不吃？”
　　其中一个男人猥琐地笑着，他们望着雾夭身旁紧紧拥着她的阿水，意识到方才应该是眼前这个女子阻碍了他们。阿水的话，更让他们觉得荒谬，他们已经盯上雾夭很久了，从午后她跌跌撞撞出了酒店，一直“锲而不舍”地跟到了现在。
　　她妖娆的美貌，诱惑着他们，此时色欲熏心的男人们，又岂肯放过。
　　“我不会准许你们动她分毫的。”
　　男人们瞧着阿水在月色里绝美的容颜，顿时也是一阵垂涎。
　　有人不禁咽了咽口水，对着阿水严肃的表情嗤笑着：“你？凭什么？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们啊，小姑娘！”
　　一伙人闻言，都嘿嘿地笑了起来。
　　“不，我不能杀人。”
　　“我看你是没那本事罢！”他们根本不会相信，样貌文弱似阿水，会有杀人的能耐，有恃无恐地盯着两个落难的弱女子，蓦地有人眼珠一转，“除非，你来代替她！”
　　阿水侧过脸，冰晶一样的瞳眸，久久地凝视着雾夭。
　　低垂的疾风擦过荒草，无力地在夜里飘摇。
　　“好……”
　　雾夭猛地瞋目，死死地盯着阿水，万分希望她是在说笑，然而雾夭却知道，阿水从来都不会说谎的，对任何人，都不会。
　　“不！”
　　雾夭一把抓住阿水雪白的衣袂，惶惑地高叫起来。
　　“呵呵呵……”有人的笑声在夜空里蔓延，“你还真信，由得你们选择么？你们两个，一个也跑不了。今夜两个绝色佳人，让爷们好好乐乐！”
　　那些人一步步围过来，阿水缓缓地站起身，目光无惧地迎视着他们淫邪的脸。
　　“雾夭，待在这结界里，不准出来。”
　　刹那间，雾夭的周身不知为何轻溢出一阵阵的微白的波光，并且一点点地放大蔓延至一个三尺宽的结界。
　　“不，他们是我引来的，如果是这样，就冲着我来罢，向你求救，不是要你来代替我的！阿水，你放我出去，让我出去！”
　　透明的介质将雾夭笼罩起来，她亲眼，看到阿水的衣衫，被那一只只邪恶的手剥落。雾夭奋力地捶着面前无形的墙，声嘶力竭的喊叫，一遍一遍渐渐如砂石磨砺的岩！
　　她想要冲出去，可是无论她怎么撞，都不能踏出去半步。
　　“阿水，你不能这样，不能啊！你说过的，有什么苦我们要一起来担的，我不要你只身为我挡去所有！”
　　“雾夭，闭上眼，不要看，不要让这罪恶的污秽，染污了你的心。”
　　阿水的叹息，一丝丝探入雾夭的耳中，回旋在隔绝的结界之中。
　　“蜻儿，保护好火儿，对不起，这一次，要把你留在她身边了。”
　　凄美的月色下，通灵般始终跟随着阿水的那只血色的蜻蜓轻轻地落在了结界的上空，那透明的空间，渐渐氤氲得模糊起来，可是，可是雾夭，分明听出了，阿水平静的语调里，那罕见的颤抖。
　　这夜色，突然变得这样冰凉，冻住了雾夭浑身的血肉和骨髓。
　　试图接近她的男人一次次被奇异的力量弹回，于是，他们不敢再接近她，齐齐围住了不作抵抗的阿水。
　　漫天的蒲公英洒落人间，破碎的星光照着一地的狼籍与殇痛……
　　从始至终，尽管隔着一片模糊，雾夭都骇然地瞪大了通红的眼，目睹着这撕心裂肺的一幕。
　　雾夭的红色丹蔻在透明的结界上留下一道道修复得越来越缓慢的印痕，一如她累累的心，无法自抑地剧痛与哀恸。
　　那些激烈的冲撞与嘶叫，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曾停歇。
　　“不要，阿水，不要，我不要这样……”
　　……
　　血蜻蜓，猝然陨落在面前，耗尽了灵力般，无声地逝去。
　　星光的碎片染上阿水的素衣，雾夭捧着她衣摆的血红，筛糠地抖着。她的衣裙，终于再一次有了颜色，可却是这样一种壮丽凄美的色彩。
　　雾夭抱着虚弱的阿水，嚎啕得像个孩子，清冷的月下，阿水脸颊上的朱砂痣，随着她的歉疚和疼痛烙在了灵魂里。
　　冽冽寒风，惶然将心撕碎。
　　*节选席慕蓉《成长的定义》

　　第四十九章、一场闹剧

　　我们所想要的，不一定是于我们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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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与影，日与月，交替着。
　　一甲子六十年，一弹指六刹那，实无分别。
　　雾夭哀戚的嗓音，幽幽回荡在这光天化日里头，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太阳的暖意，桐淅紧紧攥着拳，紧紧闭着眼，这悲伤仍是再次坠入心底，蔓延出一种骨骼被挫磨的痛。
　　“她就那样微笑着，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阿水来到这里，是为了找寻她爱恋的等候了多年的那个人，可是因为我，她觉得她失去了资格。”
　　尽秋的眼光流连在雾夭破碎的眸色里，她的悲哀就那样，一点一点地糅进了那双冰栗色的眸，让他不忍不愿看见，却又避无可避。
　　“她走了，我的歉疚和思念与日俱增，直到那一夜遇见了你，才明白什么是万丈的深渊。尽秋，你真像是我劫难的源泉，短短的一年多，我就被你改变。我乱了，也怕了，决定要投向一个安稳的怀抱，可是到头来，却变成了这样。”
　　“尽秋，因为你，我的人生，好像变成了一场可笑的闹剧！”
　　雾夭不再看他，回身趔趄地走到维语的身旁，颓然地蹲了下去。她捧着那张苍白的面容，冰凉的指尖，剧烈地抖着，怎么都扶不稳的样子。
　　“雨之后还是雨，忧伤之后仍是忧伤，我要怎样收回那颗彷徨凄楚的心，怎样去从容面对，这别离之后的别离？”
　　雾夭的话，字字如碎冰，瓢泼在尽秋的心上，扑簌簌地兜了满头。
　　刺骨的寒冷冻僵了他，将他如铁钉般定在了三步之远的距离，他不敢上前，面对这样无助的雾夭。
　　“等等，或许，他还有救。”
　　若那轻轻柔柔的声音，却似四月霏霏的春雨，灌溉了雾夭枯竭的心田。俨如一道福音临世，将雾夭带入了希望的海洋。
　　“真，真的？”
　　若已经站在那里，在维语的身边观察了很久，晴空的碎片，发出了太阳底下瞧不清的幽蓝光华。她曾是望月的圣女，拥有一双对月的眼睛，才能在这样日光下，看见这微寒的光芒。
　　也正是晴空冰蓝的碎片触及的地方，维语胸口前汩汩的鲜血才不再漫溢而出。她才确定，原来，这真的是晴空。
　　“桐淅，你看，这是晴空。”
　　若弯腰，拈起一枚剔透晶莹的晴空残骸，朝桐淅示意。
　　桐淅很快地接过，细细地打量起来，然后肯定地颔首。
　　“晴空？那是什么？”
　　雾夭呆呆地望着他们两个，全然不知，这与救维语有何干系。
　　“神器，也就是拥有灵力的神物。”若的神情微微凝重，苍茫的目色轻掠过桐淅一眼，才幽然道，“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将夏雪与胧月留给了我们。”
　　雾夭依然听得一片迷糊，求助的眼神，望向桐淅。
　　桐淅徐徐地撸起袖子，渐渐崭露在雾夭的眼前的，竟然是一只与晴空神似的冰绿色的镯子，而若缓缓伸来的柔荑上，挂着的是一只相同的黄晶镯子。
　　“你们是说，这两只除了颜色几乎和晴空一摸一样的手镯，就能救回一个人，让他起死回生。不，你们是在说笑么？”雾夭睁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说法，晃动的眸光里，是数不尽的疑虑。
　　“不是的，雾夭，你知道的，我不会骗你的。若她，就是靠那些奇异的力量，才好端端地站在你的面前的。”
　　“真的？”
　　“真的。”
　　连雾夭自己，都觉得荒唐，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个六神无主的孩子。
　　“你可以不信，但这或许，是惟一的希望了。雾夭，现在的我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桐淅的劝说，打动了雾夭。
　　“那么靠这两只镯子，就够了么？”
　　若沉吟了片刻，才娓娓道：“虽然没有试过，但是根据望月的典宗，我曾在那上面见过令人起死回生的法子。只有夏雪和胧月，是不够的。可是晴空碎了，如今惟一的希望，便是烬阳。”
　　“烬阳？”
　　“烬阳！”
　　雾夭不由得瞟了一眼与她同时出声的尽秋，目光焦灼地盯着若。
　　“是，烬阳，那只传说中褐色的镯子，样子与这三件，如出一辙，皆是上古的神器。”
　　“是不是这个？！”
　　雾夭下意识便翻起乘风的轻纱衣袖，无瑕的藕臂上蓦然显现出一只与描述极其相似的东西，她的眸光在下一秒便追寻着那双冰栗色的瞳仁而去。
　　若和桐淅，傻傻地瞪着她手腕上琤琮作响的褐色圆环。若忽地一把拉过她的手臂，反复地审视着，过了良久，才不可思议地喃喃道：“天哪，对，就是这个，我肯定，就是这个！”
　　“雾夭，你是从哪儿得到的？你见过阿水了？”
　　桐淅疑惑地问她，雾夭一惊，下意识地伸出一指，指向同样不解的尽秋，“是他，他给我的。”
　　“你？你又是哪儿来的？”
　　“我娘给我的。”
　　尽秋的回答让所有的人哑然，因为有些答案，怕是再无从问起。
　　然而，雾夭迫切关心的问题却不在此处，“那是不是有了这些，我们就能救维语了？”
　　若转过脸，表情凝重地望着雾夭，直看得她的心中一阵阵地发寒。
　　“不，还需要一个武功卓绝的人，把功力化入他的体内，护住他被箭重伤的心脉。”
　　雾夭带着乞求的目色，转向桐淅。
　　“他为了救若，早已武功半失，不行的。”说话的是尽秋，雾夭的肩一颤，接着，她便听到了他自语般的低叹，“还是我来罢。”
　　“他的武功，确实比我高得多。”
　　桐淅如是道，把雾夭又是一惊。
　　“不行！”
　　若的断然拒绝，引起了桐淅和雾夭的侧目。
　　“若！我可以。”
　　尽秋的嘴角，隐隐浮现出一抹苍凉且陌生的笑意，但那笑意，却蕴藏着无边的温柔。待到此际，雾夭才恍然发觉，眼前的人，这个被她深藏在心里的男人，真的改变了许多。
　　“可是……”
　　“不用可是了，就放手一搏罢！”潇洒不羁的笑，又辗转回到了尽秋的脸上，然而他注视着若的眼神，却是那样虔诚地恳求，“这灾劫由我引起，也由我来了断罢。就让一切都回来原来，这是雾夭所希望的，也就是我的心愿。”
　　“雾夭啊……”
　　若小心翼翼地揣摩着语句，为难着，却不知该怎么去对雾夭说出口。而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怎能不诱发出雾夭的怀疑，她的眼神不安地在这些人的表情中来回扫视着，终究将视线停落在不会欺骗她的桐淅身上。
　　只是，连桐淅都不清楚这两个人，所隐瞒的是什么。
　　“你们，是不是又隐瞒了什么？”
　　“没有的事，我怕我今日要是不救他，这一辈子，都会同样活在内疚里，无法自拔。”虽然他不知道，他的一辈子，还能有多长。
　　“就这么决定了。”
　　尽秋轻松的口吻，含笑的神情，俱是不容置噱的坚决，两人暗语般的对话，教桐淅和雾夭不禁面面相觑。
　　“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我只希望，你们谁都不要后悔！”
　　“不会。”
　　最后，若深深看了他一眼，撩开衣袖，示意桐淅托起维语已经略略变得僵硬而冰凉的身躯，走向他们的卧房。
　　……
　　“雾夭，你过得好么？”
　　虽然禁不住相思，已经悄悄跟了她一段时日，然而尽秋却依然不觉得这是一句废话。
　　他也忍不住地苦笑自嘲，一向自诩风流多情的方尽秋，从哪一日起，竟成了这般情痴？
　　维语的死被这样神奇的变故淘洗之后，雾夭对尽秋的怨怪一旦减弱消逝，那些埋葬在心魂深处抑制不住的思念与疼痛，便再也无法抵挡地涌上心来。
　　“你不在的日子，都是幸福安稳的。”
　　是幸福，是安稳，但好不好，连雾夭自己，都不得而知了。所以，雾夭垂眸，只能给出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的答案。她怕，怕他冰栗色的眼眸，轻易地映入她的眼底，叩动她悱恻的心事。
　　“给我罢。”
　　“什么？”
　　雾夭一愣，反射地低问。
　　“烬阳。”
　　仓惶地褪下腕间的镯子，交到他的掌心，他握着，就那样静静地握着，却没有要收回手的意思。
　　秋日的阳光有些吝啬，萧索地照着大地，丝丝光线穿过高远的云层，空有明艳的色彩，却忘记了给予应有的温暖。雾夭半眯着眼，视线胶着在那只为她奏过箫，酿过酒，更在那绝美的月华下，毫不留情地抚摸过自己每一寸凝滑肌肤的手，修长的五指微微的薄茧，岁月的沧桑。
　　雾夭不知道，沐浴在阳光里的她，永远都是那么魅惑人心，似仙又似妖，更像是火中的精灵。
　　是什么？
　　用火热烫贴了她冰冷的唇，他的瞳孔恍恍惚惚地，依然陷入了雾夭的眼中，那样咫尺，又像是远隔天涯般。雾夭下意识惊骇地去推开，却挣不过他的力道。尽秋的唇，如缠绵的风，附着在她的唇上，一分分将她柔软的樱红唇瓣收纳入自己的气息之中。
　　炙热凝视着她的幽瞳，似一汪琥珀色的潭，渐渐吸引着雾夭堕入其中。
　　她着魔般地凝视着，也慢慢忘记了拒绝，拒绝这个让她舍不得拒绝的吻。
　　眨眼间，他将她搂得紧密，他的吻一点一点用力，心里便开始一点一点地隐隐作痛，这明媚的日光里，雾夭眼角的血蜻蜓若隐若现，扇动着深重的忧伤。
　　她的双臂摩娑着勾住他的脖子，忘情地开始回应着这舌与舌的纠缠，唇与唇的牵绊。然而，却也徐徐地阖上了眼眸，最终，将他分辨不清的眸色，隔绝在黑暗之外。
　　她忽略了他所不愿意教她看见的，最后的绝望。
　　“雾夭，你可以忘记我。”
　　“但请你要记得，我爱你。”
　　他的话，柔柔消散在风里……
　　房间的门，被缓缓地合上，雾夭猛地睁开了颤动眼睫，浩瀚无垠的恐惧在一刹那攫住了她，将所有的不安扩散到极致。她想要冲过去，推开门，阻止什么，可是维语苍白的脸，却教她望而却步。
　　乱过，烦过，怪过，怨过；
　　甜过，苦过，爱过，恨过；
　　拥有过，失去过，流连过，也斩断过；
　　在那无数的夜里，反复说着不能原谅，可是，可是却也从来都没有一刻，忘记过啊！
　　雾夭的唇上，还留着他的味道，可是那人，已被关在了门里……
　　……
　　“雾夭，你还是这样，被感情牵引着，让我们在为你动容的时候，又深深地担忧。”站在门外，与雾夭一同等待结果的桐淅，满面忧色地望着她。
　　“桐淅，你好么？”
　　到了这一刻，他们才有了单独说话的时机，桐淅宁和地一笑，坚定地吐出一个“好”字。方才的一切，太让人惊慌，让他忘记了要告诉雾夭一些事情。
　　“将那信寄出之后，我就开始后悔，因为我发现，这并不是阿水所希望的。我考虑了很久，才明白自己的心，其实早就潜移默化般地爱上了若，就算心底仍旧忘不了阿水，但是爱，却不再了。直到若告诉我，阿水来过，又走了，她不想惊动我和你，不想要搅乱我们的生活。我才真正懂得，我们所想要的，不一定是于我们最好的。我爱若，若也爱我，这，才是最好的。”
　　只有互相爱着彼此，才是最好的。
　　雾夭傻傻地望着阳光下真挚无比的桐淅，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嘭”地一声，房门猝然洞开。
　　雾夭和桐淅齐齐转身望去，然而谁也没有出来，七彩斑斓的光芒从那门里冲出，铺天盖地地撒向庭院……
　　一道极其惨烈的呼声，随之自门内传出……

　　第五十章、半面妆

　　也许，我们的心中从来就没有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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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时才能看清自己的心，何时，才能够幡然悔悟？
　　若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地走向雾夭，当她望着她追问的眼神，却又不知该如何去作答。那魔幻般的光芒，晃了人的眼，将门外的两个人击昏。待到醒来时，雾夭看见了寂静躺在床榻上面，呼吸微弱的维语。
　　可是那个人，却不见了萍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雾夭眼前过一般。要不是那个如挫如磨的吻太过真实，她定会以为他还在坚持着那个永不出现在她面前的约定。
　　“若，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雾夭焦虑的嗓音，如潺潺的流水，清幽，也断断续续。
　　“他……”
　　“不要骗我，更不要企图敷衍我！”
　　她战栗的手指捏着若的衣袂，眼光执着地盯着她，不肯放松。若的掌心微温，覆在雾夭凉透了的手背上面，竭力镇静住她的颤抖。
　　“我答应过他，不告诉你的。”倏地肌肤被握紧般一痛，是雾夭抓紧她衣袂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紧，“可是你们这个样子，让人见了，真是于心不忍。何苦，何苦，这般折磨着彼此！”
　　若轻轻摇着头，握着雾夭的手，指尖一点点穿过她捏紧的四指，与她交握住，想要用手心的暖意，传达给她几分慰藉。
　　“其实，在很早以前，我和他就认识了。”若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雾夭，叹了口气，絮絮道，“想必，他没有告诉过你，他的身体里有一种蛊。那一年，我的年岁也很小，他的娘亲带着他来求助上一任的圣女，要求拔除那蛊毒，可是连圣女都束手无策。这种蛊很是诡异，附在女子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的异常，但是内功再深厚的男人，也活不过而立之年。而且，他的武功，不能有一点外泄，否则，便是要危及性命的。所以，那一次桐淅受伤，他……”
　　雾夭猛地一震，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是因为这样，才不顾她的哀求对桐淅见死不救的。此时的雾夭，终于读懂了那一夜尽秋脸上挣扎的表情。
　　“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他死了么？”
　　“不，那蛊虫，受不住神器的力量，生生被迫从他的眼睛里钻了出来，然后在冰冷的地上，化作了一摊浓浓的血水。”
　　雾夭想着那画面，被完全惊住了，捂着嘴瑟瑟发抖。
　　“他不让我告诉你的，可是我觉得，雾夭，你应该醒醒了。爱情是不能施舍的，并不是谁为你受伤，谁为你赴死，就爱谁。如果是这样的爱，谁都不会稀罕的，因为真正爱着你的那些人，是不希望用这些来收获怜悯的感情的。”
　　若那始终平静的语调，渐渐泛起波澜，她很庆幸，桐淅终于明白了这一点，然而雾夭，却依然沉浸在这样的迷茫里，不能醒悟。
　　“雾夭，你去找他罢，我说过，放你自由，不管是我死，还是我生。”
　　维语虚弱的声音，飘荡着送入雾夭的耳中，雾夭回眸凝视他依旧略显苍白的脸庞。
　　“维语，我……”
　　雾夭想要辩解什么，舌头却忽然打结了。
　　“我放你走，不是为别的，而是希望你，能寻回你的快乐。雾夭，不要否认，尽管我万般不愿意承认，但他，或许真的是你的快乐。有他在，你的笑，你的怒，才情倾意惬。”
　　“雾夭，不要再在这爱的漩涡里迷惘挣扎，连维语都看得出来。你得承认，有他在你的身旁，你才会安心，才会快乐。”
　　许许多多的时候，痛苦与迷惘，并不是因为我们不知何去何从，只是缺乏行动的勇气。永远都是宁愿用尽全力，去忍受旧的痛楚，也不敢踏出那一步，不敢承担一点点新生的苦痛。
　　是他们彼此对爱情的胆怯，生生错过了彼此。
　　可是这样的错，难道还不该结束么？
　　“雾夭，去找他罢，你们的确，是该有个了结了。”
　　他们的话如擂战鼓，敲打着雾夭的肺腑，然而她却倔犟地凝望着若，“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去找他？难道只因为他受了伤，我就要低头认错？而他所做过的，就应该得到原谅么？连爱，他都是那样巍巍缩缩，又让我怎么去相信他的心？我，我只是选择了爱我的人，这样就错了么？”
　　“为何要这样计较呢？雾夭，难道你拿你的婚姻惩罚他，还不够么？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更不是你逃避爱情的浮木！他欠了你，难道你就不曾亏欠过他么，你有对他说出过你的爱么？你的心，他知道么？”
　　若的话一针见血，深深地戳进了雾夭的脑中。
　　他说他爱她，可是她，却对爱从来都只字未提。
　　若长长地叹息着，盈盈走到雾夭的跟前，对着她，附耳低语了一句。
　　“雾夭，其实她有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她说，……”
　　雾夭骤然抬起了头，定定瞠视着若，呆呆地立了一柱香之久，让人猝不及防地便提着裙摆，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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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好几天，雾夭都偷偷地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闲逛，看着他寂寥地走在铺满了秋叶的小径上，看着他吃饭，看着他熄灯。
　　她做着他曾对她做过的事情，那时的尽秋，遵守着与雾夭的承诺而不敢上前，然而雾夭，却是因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出现在他的眼前。
　　若告诉她，尽秋的左眼，再也看不见了。
　　她不在乎，但她却无法确定，尽秋在不在乎。
　　他们之间，十数步的距离，隔着茫茫的人潮，隔着岁月的变迁，隔着他们之间聚不拢却也斩不断的爱情！
　　庙会过后，灯火阑珊，他走在嘈杂的人流里，默默地低着头。雾夭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几次想要拨开人群，走到他的身后，牵扯住他的衣角。
　　绚丽的灯火映进雾夭的眼眸，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地加快了脚步。
　　馄饨摊主收了摊子，扛着担子急急往家赶，却在这时，不小心撞到了左眼不能视，来不及闪避的尽秋。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将他不设防地撂倒在地上。
　　混沌中，尽秋愣怔地半坐在地上，佝着头侧目望着脚下的青石砖，连馄饨摊主迭声的道歉也恍若未闻。
　　雾夭亦是一怔，却在下一秒，反应极快地随手扯下卖面具的摊架上的一只鬼面，盖在了脸上，将几枚铜板扔给了老板后，三步并作两步随着反方向的人流离开。
　　她知道，无论如何，他都是不希望她见到他此刻的狼狈落魄的模样的。雾夭懂他，就像懂得自己一样，就像他说过的，他们，是一样的人。
　　雾夭快步地走着，头也不回。
　　她明白，这一刻，她所能做的不是上前搀扶，而是远远地避开他的视线。
　　因为不扶，才是最大的搀扶！
　　……
　　一只兔毫笔，调着黛青的颜色，纤长蜿蜒的眉，在一边细细地描绘，薄薄的脂粉轻敷面上，桃心珐琅的瓷胭脂盒里，深深浅浅的红，精心地调制着，雾夭素雪的食指抚上一颊，鎏金花架鸾凤水银镜前，端详着自己的右脸上的妆容。
　　过了许久，终是满意地放下笔，袅袅娜娜地走了出去。
　　这间亮堂堂的屋子，是如今那个人起居的处所，自从那一天开始，失去了半边光明的他，也开始习惯在夜里，把灯火燃得通明。
　　雾夭在门外徘徊了片刻，含着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
　　乍然见到她的尽秋，是惊讶的，却也不是十分惊慌的。尽管功力早就失去了大半，但是这样久的时间，他还是察觉到了雾夭的气息，只属于她的味道，让他无法不敏感。
　　“我考虑了很久，终究还是忍不住来告诉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开什么玩笑，我可不要……”
　　“不要我同情的施舍？”雾夭笑得嫣然，柔黄的灯光下，一步步朝他走去，“我才不可怜你，难道你有什么值得我可怜的么？”
　　“方尽秋，我只是来告诉你，我欠你的一句话。”
　　“我爱你。”
　　“不管我们曾经历过什么，守护过彼此，伤害过彼此，我并不想要原谅你，你也不需要谅解我，可是，我仍是克制不住地爱你。不是因为你伤了，残了，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富商也好，乞丐也罢，君子也好，流氓也罢，我这一辈子，都栽在你手里了！”
　　雾夭的笑容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灿烂，她慢慢地走着，然后在他的眼前停下。
　　“你……”
　　“我们两个，一个疯子，一个傻子，原来，是世上的绝配。”
　　雾夭娇笑着，徐徐偏过脸，温和的烛火将她的眼睛映得温暖起来，桃花般娇妖的眸子，专注地盯视着他那只看不见事物的血红的瞳孔。
　　“你，你的脸！”
　　尽秋定睛瞅着她的脸许久，惊惶不定地对着她低呼了一声。
　　“昔日徐妃因爱生恨，用半面桃花妆来讽刺萧绎。而我，想让你看看我未施粉黛的天然面庞，这一眉一眼，这鼻这唇，你可欢喜？尽秋，这是我头一次，在别人面前洗尽铅华露出真颜，这一路，我都是青丝披面而来的，只因为，我的真面目，只想让你瞧见。
　　至于你所看不见的右脸，和我颊上的血蜻蜓，再也不会是刺痛你我的伤痕，从今以后，它再也不会横亘在你我之间，成为我们无法逾越的鸿沟。这曾是我追悔不及的烙印，却不该再成为我们人生的羁绊。
　　所以，在知道你失去一半光明的时候，我虽然有些难过，却并不悲伤。你不会改变，你依然是你，而我，却开始放下了一些不必要的执拗。
　　尽秋，听我说，让我们，重新来过，好么？”
　　尽秋无声地捧着雾夭的脸，反复痴看着，最后，终于做了长久以来最渴望的一件事情，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
　　他们从来都不是拘泥的人，此时此刻，他还能不答应么？
　　他只是圈住她的肩，重重地颔首着，他知道，这一次紧拥，便是再不放手了。
　　尽秋觉得，在这个烟火弥漫的人间里，再没有什么酒液琼浆比眼前这无形的一杯来得让人迷醉。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就让他永远都不要醒。
　　如果这是一次醉，那也让他永远都不要醒。
　　一直一直梦下去，醉下去，直到红颜白发，直到垂垂老矣的时候，都不要醒来。
　　不要醒来……
　　氤氲的烛光下，雾夭把她的下颔抵在他的肩窝里，清浅地笑起。
　　她说：“你知道么？你不在的每一个夜，我都是那样辗转反侧。夜色如水，没有你，我怎么逃得过？”
　　尽秋无言，手臂将她揽得更紧。
　　她问：“尽秋，你是不是生在冬天？”
　　尽秋侧目，一张嘴。
　　“夏尽秋才来，我是尽秋，自然出生在夏天。我的母亲，才会唤我Summer 。”
　　雾夭微震，柔润的唇角，缓缓浮现出果然如此的美丽笑容，尽秋知道她听得懂，而她，也确实听懂了他的话。
　　“啊，我还要回去一趟！”
　　雾夭突然惊叫起来，尽秋拉住她，不无醋意地问：“回去做什么？”
　　“取我埋在梨树下的金风雨露啊，你这么小气做什么。”雾夭言笑晏晏，好笑地剜了他一眼。
　　“我小气，要不是你的决定，我又怎么会让了他这么久。”
　　她听到他暗自的嘀咕，笑道：“维语比你好多了，他是个君子。”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告诉他，但是，她也不打算说了。其实那一夜，维语只是拥着她一夜，因为他不忍心，他看出来她的挣扎。
　　雾夭灼灼含笑地看着他，双眼明净娇妖。但是她不告诉他，她不想让他更得意，知道她，真的是他一个人的女人。
　　如水的夜，恍然似照进了红日的辉煌。
　　不管这人间的尘嚣再多，烟火气再浓重，我们都可以用水去洗净，心有多真，水就多清澈，如若提这水去浇花，绽出的无数花瓣，也会永不凋零！
　　寂静的夜，雾夭的笑，拓进了尽秋的心里。
　　也许，也许我们的心中从来都没有悲伤，只是寂寞让人无所适从，爱不是生命的全部，我们应该在孤独中看清爱，这样才能牢牢把握住自己，只有不依附于爱的人，才能勇敢去爱。
　　她梦想拥有一份爱，澄澈透明，全心全意奉献；自由无羁，让心长出翅膀 ，得以驻足于真爱所在的地方。
　　真爱，是永不止息的风，自由自在，穿梭来去。
　　让人了解，世界的角落有人为你而活，让人勇往向前，追寻爱的所在。
　　让人无惧，行走无垠星河之中。
　　让人坚强，赴汤蹈火不顾一切。
　　即使，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在如水的夜里，都能让你，永远摆脱孤单。
　　这，就是
　　真爱

　　尾声

　　数年后
　　“桃花坞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香樟树下，一身红衣的美丽女子被吵醒，慵懒地倚靠在树干旁，把娇小的身子窝在盘踞围绕的老树根上。她伸了伸懒腰，睁开惺忪的眼，打着哈欠，才插腰清了嗓子，笑骂沿着小径回来的年轻小子。
　　“你这个臭小子，尽学你师傅念歪诗！”
　　“师娘，你不知道，师傅他又去那花街柳巷寻欢作乐了！”
　　见到雾夭的少年立刻一脸谄媚地迎来，这是尽秋心血来潮收的弟子，东华。他说这小子天赋异秉，在酒的造诣上，将来定能够青出于蓝。只是这脾性，却和他师傅一般无二，油嘴滑舌，痞气得很！
　　但是雾夭知道，他们的心，都是金子一样闪亮的。
　　听到他的话，雾夭白了他一眼，佯装凶恶地拧他的耳朵，“既然这样，你也不给我好好看着他，等他回来，师徒两个一块给我跪算盘！”
　　打算小报告的东华，不禁哀哀嚎叫了一声。
　　雾夭和尽秋，在客栈里成亲数年，生活幸福又快乐，嬉笑怒骂日日不断，连客栈的伙计，徒弟都忍不住起哄着。眼瞧着尽秋耐不住新鲜，每次都忍不住去看一眼新出的花魁，虽然什么都不做，只是喝杯酒，但终是惶惶，回来又得硬着头皮与夫人斗智斗勇，只可惜每一次无不被识破，受到应有的“惩处”。
　　一边嘟囔着“看看怎么了”，一边只得揉着发麻的腿，在心里嘀咕“家门不幸，家有恶妻。”
　　但也没一次，敢说出声来的。
　　徒弟笑他畏妻，也只能拿出师傅的威严瞪他，“畏妻怎么了？我就是畏妻！怎么了？！”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东华随着雾夭进了客栈，一把熟悉的嗓音由远及近地传来。雾夭嘴角噙笑，一甩袖，冷哼道：“记得回来了啊！”
　　东华讪笑着跟在她身后，一出客堂的门，却发现师徒的面前，婷婷玉立着一个姱容修态，婉风流转的女子。一眨眼功夫，一个轻柔的吻，便落在了他脸颊上。
　　“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他没有再念下去，来不及反应似地瞪着眼前的女子，忘了推开，只是下意识地偏首望过来。
　　东华拿眼觑着雾夭，为师傅的遭遇在心里表示无限的默哀。
　　那女子风一样地离去，师徒两人，皆忐忑地望着雾夭面无表情的脸，唯恐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熙熙攘攘的闹市街头，喧嚣热闹的客栈门口，万里无云的晴空下，只有天宇中那金芒万丈的阳，渐渐用红光吞噬苍莽的天，那闪闪烁烁出的光，太阳的热度，第一次烫痛了雾夭。
　　那云淡风清的碧空里，苍苍茫茫似送来天人般飘渺的声音，那一句由若传达的话语，转变成阿水那宛如清扬的嗓音。
　　悠然。
　　叹息。
　　“雾夭，五蕴离散，诸行无常，世事原本如斯，惟‘因缘’二字，奈何，奈何？”
　　而尽秋他们，惊恐地发现，她颓然地笑着蹲下身，却转眼珠泪成川，流过那一只忧伤的血蜻蜓……
　　“阿水，不，魃，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我……”
　　雾夭死死地按在心口，却仍是止不住地疼，今生的第一滴泪，顺着血蜻蜓忧伤的身躯，缓缓坠入尘埃……
　　尽秋并没有听清雾夭的低语，他起初以为，雾夭至多是揪着他的耳朵一顿臭骂，谁知，竟然会这样，反而是自己先慌了，手忙脚乱地上前将她揽在怀里，像孩子一样低哄起来……

　　后记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终其一生，雾夭都不可能去忘记阿水，她是何其幸运，拥有过这样一个难忘的人，一段超脱友谊与爱情的缘，那么奇妙，那么美好。阿水是我们每一个人，一生之中对于朋友与亲人所渴望的巨大缩影，让我们无法不神往，无法不孺慕。
　　行文至此，我不禁有些叹息。
　　我想，大家也许发现了，这一本书里，几乎没有什么大的阴谋诡计，这一篇文，几乎都是由一件一件小事串联而成的，但不能否认，这也许就是人生的全部。雾夭是个颇受争议的寡妇，独具个性却仍不成熟，与其说她倔犟，不如说她是个害怕寂寞的小女孩。
　　写这些人物的时候，我常常问自己。
　　这是爱么？
　　可是，这难道，就不是爱么？
　　我想没有人能够真正评价爱情，看穿爱情，但谁也不会完全懂得别人的爱情，了解爱情。因为我们都是烟火人间里的芸芸众生，所有我们有共鸣，有着相似的心绪。
　　没有人的爱情，是一样的。
　　我想，也没有人能掌握爱情，就算伟大如传说中的莎翁，精致如张爱玲女士，执着如三毛，都无法给爱情下定义罢。粗鄙如我，自然更不得法。
　　而我，只想要告诉大家一些烟火俗世里的，某一些孤独的人的爱情。
　　脆弱彷徨的人，面对深爱的人：你爱我么？
　　你是真的，爱着所有的我么？
　　佛罗姆曾在《爱的艺术》中写道：惟有能在孤独中自处的人，才能掌握爱的艺术，不致在爱的旋涡中幻灭与迷惘。
　　我们可以选择所爱，或是被爱，但是却不能因为寂寞而草率。
　　祝愿大家都能够把握住属于自己的幸福与快乐，不要因为胆怯，让爱错失在指缝之中。新生固然痛苦，但是没有割舍，不拿出勇气，又怎能挣脱过往的枷锁？
　　勇敢一些，请相信，我们最终，都会得到快乐的，就跟雾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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