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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柳歌吹少年行
　　作者：桃都

　　第 1 章

　　我叫柳尹，字言之。
　　据娘的贴身丫鬟小翠说，我呱呱坠地那天，家丁一溜儿小跑去告诉我爹我没缺胳膊少腿的喜讯时，我那个状元出身的爹正倚在府中青石上看垂柳。听得这个消息，吟了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对家丁悠然一笑道：“就叫柳依吧。”
　　家丁在漫天飞絮中被他笑得恍惚，一愣神忘了告诉状元大人我其实是个大胖小子。于是柳依这名就定了。
　　我从小就生得很水灵，娘经常抱着我去给七大姑八大姨捏脸，边捏边夸说这孩子长大了一定和他爹一样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娘就在一旁开心得合不拢嘴。可惜我实在讨厌被捏，放开了嗓门一通海哭，非把大家都哭散了才肯罢休。
　　五岁那年，爹请了夫子来家里教我认字读书。那时我家有个借宿的远房表兄，叫宋然，大我三岁，却偏偏也喜欢学七姑八姨来捏我的脸，捏完还摇摇头说，柳依你是个女孩吧！你爹是不是梁祝看多了让你女扮男装来读书的？
　　他第一次问我这话时，夫子正晃着脑袋在背人之初性本善。我听得火大，捏紧拳头就朝他的脸砸了下去。
　　结果被夫子拿戒尺打手心，边打边唾沫星子横飞地念叨，人之初性本善，我都白教你了？？
　　宋然就在一边拖着腮帮看着我，眼睛一眨一眨，很同情的样子。
　　娘原本指望夫子的戒尺能唬得我从此头悬梁锥刺股，捉萤火虫当烛火照，有朝一日金榜题名给家里再添个状元。只可惜事情发展逆了她老人家的意，我俨然成了个小霸王，爬树掏鸟蛋，跑进厨房撒把灰在锅里，无恶不作。
　　我娘深信名字跟性格养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名字太文静的长大了肯定隔三差五上房揭瓦，于是硬闹着要给我换名字。爹每每嫌麻烦都懒得再想。正巧有一日，赶上他和礼部尚书在院里下棋。想来应该是个云淡风轻的天气，爹心情甚好，终于打算重新考虑考虑我的大名。他拈了颗棋子，看了一眼尚书大人道：“那就改成柳尹好了。”
　　荣尚书正捧着茶盅饮茶，一口水全喷在棋盘上，放下茶盅对我爹怒目而视。我爹也捧起茶盅，笑吟吟地看着他。据说二人对视了有半晌功夫，荣尚书终于败下阵来，拂袖摔门而去给自己的小儿子荣尹换了名字。
　　以上便是我大名的曲折来历。
　　说来惭愧，想我柳尹何德何能，才五岁就跟改名为荣斌的尚书小公子结了梁子。这梁子随着我和荣斌的成长日渐鲜明，包括书坊间偶遇掐架，上酒楼争席位等等等等。爹和荣尚书又彼此心照不宣互不干涉，依旧你来我往，下棋喝茶不亦乐乎。还是我娘先沉不住气，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扔到爹面前。
　　“看看你儿子！”娘指着我被扯成毛边的袖子冲爹道：“你也不好好管管他！就知道下棋喝茶淘书。到赶明儿他考不上功名，丢的可是你柳大学士的面子！”
　　爹从书堆里抬起头来，用手揉揉眉心，叹了口气。
　　“送夫子回去罢。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跟爹做学问自然比不得跟着夫子。被夫子罚可以同娘撒娇讨吃的，被爹罚就只能自认学艺不精。好在爹就像所有拿模板刻出来的大才子一样，温和融畅，端良如玉。既然如玉，自然是不会随便拿戒尺抽人的。所以除了经常被罚抄书外，我的小日子倒也过得很滋润。
　　爹身为本朝大学士，公务繁忙，时常不在家中。我常常趴在窗棂上看爹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等消失不见之后，就迅速溜去书房翻爹珍藏的绣本连环画看。书房的大箱子里放的全是坊间很难淘到的古本善本，整整齐齐摆在那里。我一边看一边后悔，早知如此，何必天天去书坊为了本子和荣斌倒腾，来这里不就好了。
　　这事儿后来被娘知道，狠批了我一顿，罚我一天不许吃饭。我觉得很委屈，委屈自己不小心，拿出来当书签的一幅画忘了放回去。我饿着肚子诅咒害了我的罪魁祸首，想啊想啊，突然明白了秀色可餐是怎么一回事儿。画上那个人——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的话——跟我爹一样好看，唇角眉梢都带着一团和气。落款是个“洵”字，想来应该是爹画的。
　　爹的画原来画得那样好。

　　第 2 章

　　少年时光总是特别容易过。几年桃花开了又败，几回青草绿了又黄，草长莺飞燕子又开始在屋檐下筑巢的时候，科考这个重担就落到了我头上。
　　放榜前夕，我日日坐在蔚秀楼靠窗的雅座里看风景。
　　蔚秀楼是京城最大的连锁酒楼，有最香的酒，最好的菜，最风雅的布置，最勤快的伙计，最漂亮的老板娘，更重要一点，这里的价钱也是全京城最贵的。平素里达官贵人都喜欢上这儿来摆桌席，一来显得体面阔气，二来如果能跟老板娘搭上几句话，这饭也就吃得格外香些。也正是这一点，让蔚秀楼成了京城里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指不定哪个位高权重的人酒醉随口说的一句话，听在相关的人耳朵里，也就成了救命稻草。
　　上京赶考的考生把这事儿摸了个透彻，经常要杯茶水就赖在角落里不走，任凭小二脸臭得赛过了京城胡记有名的臭豆腐，我自岿然不动。
　　其实和科考有关的事，我本来也没什么兴趣。不过我这人素来爱看热闹，又喜欢听八卦，赶上这种时候，有故事听不说，旁边还有一群陪听的人，跟着各种风吹草动左右乱晃，稍微有点重要的消息就一弹老高，一窝蜂跑到门口去，发现没自己什么事儿，再垂头丧气地回来，继续窝在角落里当石头，我自然是不能错过。
　　一日，我要了坛上好的女儿红，一个人坐在窗边品得正香，顺便听邻桌两个人闲聊。京城的人有个毛病，一到快放桂榜的时候，就喜欢把以前一些陈年旧事翻出来说。谁谁谁为了科举闹得倾家荡产又逼着老婆领着儿子出门卖豆腐啦，谁谁谁考到六十多岁再不中举没准儿就能和孙子当同年啦，等等。他二人聊得兴致勃勃，我这边听得漫不经心，又倒了杯酒，正要喝，却被一把横过来的折扇给挡住了。
　　我不快地抬头，果然不出我所料，荣斌带着个书童嬉皮笑脸地站在我面前，伸手拿折扇挡住我的杯子，还吊儿郎当地摇了一摇。
　　我右手从他扇子旁绕过来，把酒送到嘴边品了一口。果然是蔚秀楼自己酿的女儿红，味道都比别家更纯正些，也不知道用的什么秘方。荣斌扇尖在我桌上敲了敲，不客气地说：“你爹不是朝廷重臣吗？还用得着你亲自出来打听消息？”
　　我看了他一眼，晃了晃酒杯：“你不也来了？”
　　荣斌一愣，这才发觉一句话把自己也给套进去了。我又喝了口酒，故作关心地问他：“荣贤弟你今日一路上可还安全，没被狗追吧？”他脸色红得跟猪肝一样，我摇摇头，起身抱起酒坛：“可惜了这么好的酒。”荣斌捏着拳头便要发火，被他的书童拦住了。
　　荣斌小时候很怕狗，刚巧尚书府到学士府的必经之路上，有户人家养了一只西域来的恶犬，凶恶无比，且偏生看不惯荣斌，每每当他经过时就蹲在门口一阵乱吠，就算荣斌穿得再金玉华贵都不管用。
　　那时我和荣斌虽说经常打架，他却也喜欢来找我玩，一次两次不厌其烦。有一日，荣斌路过那户人家时，那只狗没拴住，叫着追他追了半条街，荣斌一路狂奔到学士府，一条小命都差点跑掉。后来幼小的心灵便从此留下了阴影，每日路过那儿都一阵狂奔。我心肠软，看他每日跑得实在辛苦，便告诉了他个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办法。
　　“喂，”我大人样地拍拍他的脑袋，“你下次再遇到狗可别跑，蹲下来随便捡颗石头，多大都行。它看见你捡石头了，以为你要砸它，就不敢上来了。”我还生怕他记不住，摸着他的小脑袋又重复了一遍：“记住哦！千万别动！”
　　荣斌很听话地记住了。一连几日都信心满满地往学士府跑，希望再路遇恶犬，好投石退敌。这就好比演义里的主角，偶然练得绝世奇功，再去闯荡江湖，便总是手痒，指望四处寻人试试拳脚。只可惜那户人家因为冲撞了尚书府的小公子，便对狗儿看管得格外严格。荣斌日日从他门前经过，一人一狗也只是相互挑衅，从未正面交锋过。
　　然皇天不负苦心人，一日荣斌刚走到巷口，便听见一阵狂吠之声，那狗龇牙咧嘴向他扑去。此情此景，荣小公子甚是欣喜，一改往日夺路狂奔的劲头，从容不迫地蹲下来开始找石块。
　　可惜京师盛地，天子脚下，清晨各家自扫门前路，放眼一望，一水的四四方方青石板，别说是石头石子，可怜荣斌连把灰也没摸到。着急了再想站起来逃跑，哪里还来得及，直接被那只大狗扑了个四脚朝天。好容易爬起来，带着一脸狗唾沫，一路哭着就回去了。
　　后来，荣斌自然是向我爹娘狠狠告了我一状。爹罚我将“君子敏于事而慎于言”写了满满一日，翌日带着我上门告罪。看着荣斌摔得一脸青紫，我心下也实在很歉然。回家之后，爹爹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以后路遇恶犬，一定火速退却，切记不可道听途说云云。

　　第 3 章

　　几日后，城楼前终于贴出了榜文。
　　榜文刚放出来，便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反正不急，等到午后人快散尽时，起身晃过去看了一眼。红纸上的大字分外招摇，我一眼便瞟见我的名字也在那张红纸上，招摇地迎着太阳金光闪闪，于是心满意足掉头往家走。前三名这种好事当然轮不到我头上，不过好歹侥幸中了进士，我就已经准备去祭祖谢天了。
　　路过娘喜欢的糕点店，我顺道给她买了些云片糕。回到家中，爹娘早已经知道了此事。娘大喜，正打算做满满一桌子菜慰劳我和我那个劳苦功高的爹，看到我带回去的云片糕更是开心得合不拢嘴，觉得我长这么大终于懂事了一回。至于爹，他虽然没怎么太夸奖我，不过看得出他对这个结果也挺满意，不至于给他丢脸，也不至于嚣张得让人家以为他把考题给顺了出来。谁不知道几年前我还跟荣斌闹得鸡飞狗跳热火朝天的。
　　我坐在学士府门外的台阶上等开饭，靠着大石狮子对着天上红彤彤的日头发感叹。自从那年偷看连环画被娘发现后，爹管我就管得尤其严，这不许那不让，每天不管回府多晚都要抽查我当天的功课，就算是我已经睡了，也要把我从被窝里揪出来，不分春夏秋冬，日日如此，真真是苦不堪言。我辛苦熬了这五六年，终于算是熬出了头，人一得意，就格外想念我的死对头荣斌。我哼着小曲往尚书府那边走，打算去问问他近况如何，突然觉得不对劲。眼瞅着走在我前头的宣榜队伍敲锣打鼓就进了尚书府，一口气顿时涌上来堵得我晃晃悠悠，差点没背过去。
　　你大爷的荣斌，居然中了状元？！
　　难不成我爹没胆干的事儿让荣尚书干了？
　　尚书府内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就连府门口停的麻雀跳得都要比往日欢悦几分。死对头中了状元，我顿时如同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喝了几三四碗鸡汤，吃了七八块五花肉，这才缓过劲来，临走还拿了几个大李子。
　　我怀里揣着李子回房，窝在红木椅子上吃着，随手拿了本书边吃边看。少顷，下人来禀，说荣状元来了。
　　他来的倒快。生怕人不知道么？我吐出个李子核儿，冷笑一声：“老子胃疼！”
　　下人恭恭敬敬拱着手道：“老爷吩咐了，只要少爷还能说话，就是拖也要把少爷拖出去。”
　　我淡定地站起身，淡定地走到床边，淡定地躺上去：“有本事你就拖。”
　　他一脸惊恐退了出去。
　　我得意洋洋，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继续边啃李子边看书，正看到情节跌宕起伏处，顺手抓了个李子塞进嘴里，却听见房门吱呀一声，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言之你这从小便时不时胃痛的毛病，实在让人担心。”
　　我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叼着半个李子见那说话之人施施然跨进门来。
　　门外玉阶生露，好风如水，细雨流光。

　　第 4 章

　　晋和二十二年八月廿七，我的官场生涯就此拉开帷幕。
　　初次登场，自然要带着几丝超凡脱俗的书卷气，几分天子门生的忠肝义胆，几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正直风骨。好在有个模板的爹，倒也可以学得像模像样。我就这么端着到了城门口，往恢弘的皇城里一望，着实觉得这架子给了我几分底气。
　　我抬脚正准备往里跨，突然觉得眼前一亮，身边施施然掠过一个水蓝色身影。我脱口而出：“荣兄！”
　　他回过身来，看见是我，也一般的神色飞扬，上前来和走在我一道。
　　尚书府长公子荣洛，字子岑，少时颇有灵气。毕竟是玉树生于庭，尚书大人寄厚望于他，待他也与其他子嗣不同些。我幼时与他交往甚密，不过后来他被一隐士高人看上，收作弟子。自那之后，荣洛久居先生处，每次回家都是行程匆忙，我也无从再见到他。
　　不过可想而知，他如今也该是这样一副端方俊美的模样。
　　说是要同行叙旧，不过我和荣洛毕竟分别了太久，再加上昨晚他到学士府来拜会时，我叼在口中那半个李子竟因为惊喜过头忘了吐出来，实在太丢面子。二人兜来转去寒暄了多时，也不过是“今天天气真好”“圣上龙体安康”等等。一路上不停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恭恭敬敬拱手喊一声“荣状元”，接着便继续赶路，完全视我于无物。我琢磨着我要是变成荣洛腰间那块玉佩，说不定还能多赚两眼关怀。
　　跪在金銮殿上领旨做官实在很折腾，我跪得双脚发麻，那宣旨官却越念越慢，好像跟人商量过，定要让我多跪一会儿。好在圣上俨然一个礼贤下士的典范，甚是和蔼可亲，弄得我不小心多看了他几眼，越看越觉得亲切，似乎稔熟得很。当今天子发现我在看他，笑吟吟地看回我，只是那眼神颇耐人寻味。我被慑得心里一凉，赶紧闭眼叩头谢恩，心道真龙果然是真龙，眼神都不是随便人能有的。
　　圣旨下来，新科状元荣洛，授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从六品。
　　柳尹进士二甲第八，授翰林院庶吉士，入翰林院修习，由掌院学士柳洵授教，三年后再试。
　　金殿之上柳大学士持象笏站得笔直，六亲不认的架势看得我心里瓦凉瓦凉。
　　领完旨磕头谢恩，退出大殿。我刚走两步，听见身后一阵喧嚣，众大臣作鸟雀朝凤状，围着状元郎也走了出来。
　　我一眼便瞧见人群中的荣洛，意气风发却也不失谦和，行为举止恰到好处，就连面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缕春风。他望见我，唇角一弯，春风就又更盛了些。我站在一旁等荣洛应付完那些前来道贺的大臣，便想寻个清净地方慢慢叙旧。
　　我们并肩走在京城熙攘的人群中，秋日照在身上却也有十足的暖意，我转过头看了看走在我身边的荣洛，他发现我在看他，侧过头对我抿嘴一笑，好风迎面而来，顿时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我拉着他在京城最大的茶楼要了个临窗雅间，点了壶上好的白毫银针。茶楼伙计显然是见过荣洛穿红袍子骑高头大马游街的，在他面前大献殷勤，一口一个“状元爷”，桌子抹得噌亮，连肩上的搭布也比平时要白净许多，看那架势，恨不得让荣洛拿狼毫在自己身上题两句。
　　“荣兄，”我起身给他斟茶，顺势拦住直往他身上凑的伙计。
　　“你下去吧。再擦桌面就破了，当心店家找你赔。”
　　荣洛笑得春风和煦。
　　被占了便宜都不知道，不晓得哪个隐士高人教出这么个呆子。
　　滚水倒入，茶叶翻浮上来，少时又缓缓沉下，立于杯底。
　　“好茶。”荣洛端起杯盏闻一闻，赞道，“清雅醇和。”
　　“确实。”我顺着他的话，“生晒的茶叶，少了些人间烟火气息，更能定气安神。”后面那句“适合你的脾性”被我硬生生吞进肚里。
　　“还未恭喜荣兄，就以茶代酒了。”我举杯敬他，“翰林院修撰家父之前也做过，你若不是真要变成少年柳洵了？”
　　他微微一笑。
　　少年柳洵这个词，荣洛大概听了无数遍。不过娘说其实我刚出生的时候，爹却也还是个风流才子的模样。想想也是，如果爹生来就是个模板，我和荣斌的梁子也就无从结起。晋和二年，九王爷颢昕与内阁首辅夏承商，都御使赵丙仗着势力庞大，欺负幼帝太后孤儿寡母，结党预谋逼宫夺位，史称商丙之乱。当时的中书侍郎柳洵洞察其险恶居心，将叛党一举歼灭，稳固了帝位。柳洵从此誉满天下，官拜大学士，成了所有读书人的榜样，辅佐皇帝整治江山社稷的中流砥柱。
　　再后来，大概因为行为世范，爹的性子就愈来愈淡，愈来愈恭谦。我在心里描画当年风流倜傥的爹会是什么样子，听见对面一声轻笑。
　　“想什么呢，茶都凉了。”
　　“哦！”我猛然回过神来，略有些尴尬，伸手端起茶盏。
　　“想起些旧事罢了。”我喝了一口，茶的确凉了，很有些涩口。
　　荣洛看在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荣兄，你此番回来，为何不告知小弟。”我招手叫小二上茶水，转回身问他。“难道是与小弟生份了？”
　　荣洛噙了一口茶，笑道：“说到生份，言之为何还称我荣兄呢？”
　　我讪笑几声，伸手揉揉鼻尖：“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对了。”放下手，定定地看着他：“子岑。”
　　子岑二字，这十年来我几乎是随时都会想起。年幼时天真烂漫，经常在屁颠屁颠跟在荣洛身后四处跑，把子岑两个字念得格外顺口，还为了争第一跟班的位置，多少次跟荣斌大打出手。后来荣洛离京，我虽然没有再见他，年少时候那个小小少年的模样却一直刻在我心里。
　　荣洛自然不知我心中所想，伸手摸了摸我的茶盏，笑道：“又凉了。言之今日时常走神，看来这叙旧挑的不是时候。”
　　我摆摆手，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碍事。今日能和子岑畅谈，我心里感慨得很，想的也比平时多了很多。”
　　子岑笑道：“原来是为此事。”顿了一顿，又道：“我这些年和荣斌相处甚少，这次既然回来了，到底应该尽些为人兄长的义务，于是整日都留在家中，未曾出府。”
　　我点点头：“理应如此。”人家到底是亲兄弟，不是我多打几次架就能抢得来的。
　　话说完，便有些冷场。我左思右想，竟找不出半句接下来的话。子岑坐在对首，只是含笑看着我。在一旁候着的伙计知道我们茶凉，便又涎笑着走上来添滚水。我起身再去拦他，才发现天色已很有些暗了。
　　明日正式上任，今晚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不能在外逗留太晚，我只得依依不舍同子岑告辞。好在来日方长，他这下入了翰林，从此便要久居京城，我便也可以时常见他一见。如此一想，不由得心旌荡漾，一路脚底腾云地回了学士府。

　　第 5 章

　　翰林院落在京城西北的永顺东街，临着御泓桥。潺潺流水，青青翠竹，果然是文翰之林，比别处来得雅致。
　　我念着见子岑，到的略早，站在桥边等开门，不想遇到面圣时在我右边，与我同年的庶吉士李喆。我刚想转身溜走，他拱着手就上来了。
　　“这不是柳兄吗？久仰久仰。”
　　“哪里哪里。”我堆笑。
　　“在下少时得柳兄墨宝，文章灵秀，有旷世之才，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我面上一阵抽搐。少时墨宝，少时我还在掐架呢。
　　一番寒暄下来，我笑得脸都有些僵硬。伸手拍了拍，穿着墨蓝袍子的荣洛施施然和爹一道过桥来了。李喆见到我爹，顿时呼吸急促脸色绯红，拱着手就又往前冲。我忙上前把荣洛拉到身边来。
　　“言之到的好早。”他道。
　　“太兴奋睡不着。”我实话实说。
　　荣洛微微一笑：“看来不只有我一人如此。”
　　我奇道：“我还以为子岑你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呢，原来也会为了这事睡不着。”
　　他莞尔：“言之当我是神仙么。”
　　待新近授命的翰林纷纷到齐，学士大人便开始领着众位同僚参观翰林院。
　　新晋翰林们毕恭毕敬跟在爹身后，每到一处，听了爹的讲解，先是赞叹一番，再问问没听懂的地方，最后便纷纷表示能在此处与众位同僚一道，是莫大的荣幸，三生修来的福分，祖宗坟头上冒了青烟。
　　我本是漫不经心走在队伍最末端，听到这感叹顿时觉得胃疼。爹大概已经习惯了这个场面，心平静气地等众人抒情完毕，便往下一个地方走。
　　翰林院虽不大，转完却也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爹又分了各人的职责，这才命众人散去。
　　荣洛掌修国史，平日便呆在编检厅中，正好与讲读厅遥遥相对。我坐在讲读厅里，看见他抱着一大叠通史通鉴经过长廊，正想起身，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李喆一个箭步上前，殷勤地帮他把书典接过来。
　　碍眼，着实碍眼。
　　我正在心里给李喆扎小人，忽闻门外高声传报：“皇上驾到——”
　　刚接过书简的李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众卿平身。”
　　穿着明黄缎子的皇帝悠悠然跨进门来，等众人陆陆续续站起身，便又转向我，笑道：“柳卿可还习惯？”
　　我受宠若惊，连忙揖道，“一切安好，劳烦皇上挂心。”
　　“这倒也是，”皇上颔首笑道，又悠悠然望向我爹，合上折扇在手中轻敲了两下。
　　“有学士大人在此，便和在学士府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我一惊，之前想好的应对之词全堵在喉咙里。爹在一旁微叹一声，接过话来。
　　“皇上言重了。”爹撩袍跪下，“翰林院本是清贵之地，微臣寒舍简陋，岂敢与之相提并论。犬子愚钝，蒙圣上隆恩，授予他翰林院庶吉士，微臣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当更为严厉才是。”
　　“爱卿这是作甚，”皇上哈哈一笑，伸手扶爹起来，“朕不过与学士大人说笑，何必如此紧张，倒显得朕不宽厚仁慈了。”
　　“臣不敢，皇上宅心仁厚，圣泽无边。”
　　皇上又是一笑。
　　“得了，场面上的奉承话朕也听多了。许久不来，柳卿陪朕逛逛园子可好。”
　　说完便摇摇扇子径自走了。
　　我等小辈从未经历过这场面，被唬了个紧，等得爹陪着皇上走远，方才长吁一口气。子岑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眉间浮起一丝担忧的神色，我大笑两声，拍拍他的肩，替他把落在地上的本子拾起来。
　　然，子岑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
　　在宫里呆了几个月，入耳也就自然有些流言。按照惯例，翰林院大学士本应担任内阁首辅大臣之职，而本朝自九王爷同夏承商谋反以来，辅宰之位却一直空缺。对于此事，私底下有两种说法，一是说自商丙之乱后，圣意眷浓，要拜中书侍郎为宰，被婉拒，只得封其为翰林院大学士；另一种说法，则是说柳洵本就深受儒生爱戴，又在商丙之乱时立下大功，圣上恐其功高震主，有意打压他的气势。
　　而无论是哪种说法，对柳家而言都极为不利，难怪爹变得如此小心谨慎。几十年寒窗苦读鞠躬尽瘁都比不了天子一个眼色，朝廷最不缺的便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只要半点不留意，弹劾的折子就是铺天盖地，到时候，能让你卷铺盖辞官告老还乡已是万幸了。
　　其实这些流言蜚语，爹不会不知道，可虽然如此，他却还是整日忙里忙外，将一块模板做得再好不过，我也只得继续每日坐在讲读厅中。好在正对面编检厅里那道修长的水蓝色身影时时映入我眼帘，让人觉得甚是赏心悦目。也不晓得翰林院最初究竟是谁设计的，布局真真是深得我心。如果哪日让我查出来，一定给他府上送块牌匾。
　　不过心思一浮动人就容易走神，堂上被点名，站起身来经常如在云里雾里。好在我本就是个立志要当蛀虫的人，也不在乎这些事。平素里经常偷闲抓子岑一道，坐在御泓桥的桥头，看流水，看落红，看穿着紫色红色官袍的大臣来来往往，看无数人费心尽力开得这天子脚下的承平盛世。
　　一日，我懒懒地靠在御泓桥的雕花栏杆上，那些清浅的往事突然又冒出头来，我于是随口问子岑。
　　“若那日你松了手，不知会如何？”
　　他听见这话，合了书稿望着我，唇角带出一抹笑意，“是啊，那便如何？”
　　初见荣洛，是在我爹三十寿辰那天。学士府来了很多人，上上下下挤了个水泄不通。我被娘攥着手在门口迎客，“叔叔好”“伯伯好”一通乱叫。少顷，荣尚书带着他的两个儿子也出现了。两个小公子穿一青一红，青衫的那个看上去要略长一些，对我爹恭恭敬敬鞠了个躬，道声“寿比南山”，穿红的那个和我差不多年纪，听着娘叫我尹儿，两颗滴溜溜的大眼睛便虎视眈眈地瞪着我。我被他瞅得浑身不自在，鼓着腮帮瞪了回去。
　　事后我才知道，这就是被我抢了大名的那位荣小公子。
　　宾客都纷纷落了座，那天携家带口的人多，娘便专门给小娃娃们也安排了桌席，挨着女眷的桌子，上的都是特别吩咐的精致餐点。正巧荣斌就坐在我旁边，于是继续和我大眼瞪小眼。
　　我正和荣斌较劲，丫鬟端上来一盘粉色的甜点，说是江浙一带的米糕。娘过来给大家一人分了一个放在小碟子里，分到荣斌那儿，他突然指着我的碟子大声说：“他的米糕比我大！我要他那个！”
　　“我不干！”我回答得很是爽快。
　　荣斌一听，这还了得，小手在桌上拍得碟子碗叮当响：“我就要他的就要他的！”
　　娘赶紧把我的碟子和他换过来，荣斌却还是不依不饶，看得我心里一阵烦，对着他的小凳子一脚踹下去。
　　荣斌被我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傻了两秒，扯着嗓子哭起来。哭声引来了一群人，娘面子上挂不住，非要罚我，却看见穿青衫的小公子轻轻巧巧走了过来。
　　“荣斌你不要闹了。”小少爷很有些大人样，把荣斌从地上拉起来，帮他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又对我娘道，“伯母，是荣斌的错，您就不要怪柳尹了。”
　　周围的大人一阵笑，说不愧是礼部尚书家的长公子，小小年纪就这么乖巧懂事。我也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很好奇，仔仔细细看了他几遍，觉得这小哥哥的眼睛真好看，亮亮的好像泛了水光一样。
　　娘又狠狠地训了我几句才离开。大家吃得差不多，便跑到池子边上去看金鱼。荣斌脸上泪痕也干了，看了一会金鱼又觉得无聊，便去扯都御史千金的辫子。小姑娘被他扯得眼泪汪汪，又不敢还手。我在边上看着这小霸王实在头疼，冲他大吼一声，“荣斌你干什么！”
　　他朝我吐舌头，继续伸手揪辫子。
　　“你放不放！”
　　“你凭什么管我！你看上她了？”荣斌阴阳怪气地叫，伸手指着都御史千金，小姑娘委委屈屈一眨眼，豆大一滴眼泪就顺着睫毛滚下来了。我过去想把她从荣斌身边拉开，刚走到池子边上，荣斌猛地一推，我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就掉了下去。
　　水瞬间就没过我的头顶，四周一片绿幽幽的，安静得有些诡异。我脑中一片空白地往下沉，觉得领口一紧，然后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待我悠悠转醒，一个焦急的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
　　“小少爷您倒是放开呀。”
　　我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小翠正拉着一个小孩的手，正是荣家长子。那青衫小公子蹲在我旁边的空地上，半截袖子湿漉漉的，右手仍然死死攥着我的衣领，也不知道究竟攥了多久，只是怎么劝都不肯松手。
　　于是我也就到底再没逃开。
　　后来荣洛便经常和荣尚书一道来拜访我爹，成了学士府的常客。荣尚书和我爹摆棋盘对弈，他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看，不动也不说话，看得很认真。他头一次来府上时，我只敢躲得远远的偷偷看他，后来被娘牵着出去向他道谢，这才熟了起来。于是他以后再来，我便拖着他四处玩，给他看我新发现的各种玩意儿。起初他还很惦记荣尚书和我爹的棋局，经常玩一会儿便朝那边望两眼。我娘很疼他，给他做许多热气腾腾的糕点，吃不完就带回家去。这个爱好娘一直到现在都没改掉，后来荣洛离了京，她便整日来喂我。荣洛也很乖，一口一个“伯母”叫得我娘甜到心里，恨不得拿我去跟荣尚书换个儿子。
　　荣洛那时便很崇拜我爹，在学士府里遇到我爹，经常目不转睛地看很久，也常常抱着看不懂的书来问爹。再后来，荣洛被爹推荐给一个很厉害的人当学生。只是那人终日闲云野鹤不喜庙堂，定要荣洛跟他一起去山里住。荣尚书望子成龙之心过于恳切，也就遂了那人的意。
　　我记得荣洛离京的那日，京城大雪漫天，下得远天近地都是一片白茫茫。荣洛背了一个小包袱来跟我道别，也没有撑伞，于是飘了满身的雪花。
　　至此，一别就是十年。

　　第 6 章

　　晋和二十三年五月，某日我回到学士府，却发现府上多了一人，穿着墨绿的袍子，玉树临风站在前厅中。
　　“半年不见，表弟越发风流倜傥了。”
　　我傻傻盯着那张小时候被我狠命砸过的脸，此刻正笑得花团锦簇。这人不好好在江南做他的官，跑到我家来干什么？
　　娘刚好端了茶点出来，看见我便笑道：“别站着发傻，宋然在江南办事得力，被调上京来做六品典仪，就先住在学士府了。你们今后兄弟两有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
　　宋然一手搭在我肩上，笑得畅快：“那是自然。”
　　第二日，我陪他去皇城。
　　宋然心情好得很，一路走来，对着金色的琉璃瓦大发感慨，听得我耳根一阵生疼。皇城又不是给人踏青的地方，他倒兴致盎然得很。
　　“小尹，”他用胳膊肘撞撞我，“翰林院在哪儿呢？”
　　“你在前面右转往南再左转再左转过个桥就到了。”我奇道，“你要去翰林院么？”
　　宋然点头：“我去看看姨夫跟你平常呆的地方。”
　　“喂你等等，”我一把抓住他，“你不是要面圣么！”
　　宋然头也不回，指指天上的日头：“时辰还早。”说罢脚底生风就往前走，我只好摇摇头追上去。
　　紧赶慢赶跟着宋然跑到翰林院门口，我撑着腿弯腰一阵喘气。宋然不愧是个武官，看他小时候文文弱弱的样子，哪晓得如今会变成跑死人不偿命的主。
　　正想着，一片水蓝色袍角飘进了我的视野，荣洛的声音在我耳边笑道：“言之这是在晨练？”我赶紧把腰直起来。
　　“宋然。”
　　伸手往院内指了指。荣洛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原来宋大人也来了。”
　　正巧宋然从门中钻了出来，看见荣洛，大剌剌地就上去打招呼。
　　“哟，荣状元，好久不见！”
　　他伸手就把荣洛搂过来，一副亲热的兄弟样。
　　“宋大人。”荣洛笑道，侧过身子揖了揖，宋然的手便从他肩上滑下来。
　　“不知是哪阵风把宋大人吹到这翰林院来了。”
　　“皇恩浩荡，提拔我到京城来做官。”宋然在荣洛肩上拍了拍，朗声道：“我本想看看小尹平日呆的地方，日后他要是闯了什么乱子也方便寻他。如今看见荣状元也在这儿，我便放心了。”
　　荣洛抿嘴一笑道：“原来如此。”
　　我面红耳赤，走上前对宋然吼：“你不要乱讲话。子岑他忙得很，没有功夫跟你胡诌。”
　　宋然挑起一边眉毛：“子岑？”
　　“就是子岑啊！”我莫名其妙。看他跟荣洛一副老熟的样子，难不成连荣洛的表字都忘了。
　　宋然拖长腔调“哦”了一声，接着对我道：“时辰不早，我该去面圣了。”
　　总算是要走了。我赶紧点头把他往门外送，生怕他又改变主意，留下来继续揭我的底。
　　荣洛也一道出来送他，待宋然走远，对我笑道：“宋大人倒是把言之的脾性摸了个准。”
　　说罢，便云淡风轻地跨进翰林院去了。
　　我在他背后把宋然诅咒了十万八千遍。
　　自宋然闯翰林院十日后，皇帝再次亲临此地。
　　众人照例在园子里跪得四平八稳。李喆跪得尤其近些，刚刚在皇帝脚边。正巧近日里京城飘杨絮，我跪在地上偷偷瞟见李喆被杨絮弄得直想打喷嚏又不敢打的样子，不由在心里暗暗好笑。皇上看一眼团团跪着的众人，看一眼这满园子乱钻的白絮，似乎兴致不错，笑着让众人起身，金口一开：“柳卿，朕记得那年与众臣结诗联句也是这样飞絮如雪的时候。”
　　我站得远，听皇上叫柳卿，头不抬，身不歪，专专心心踩着地上毛茸茸的一团，耳中听得爹恭正地答：“是，那年雪如飞絮……”
　　皇帝与我爹闲话家常，自然没有我等什么事。我跟着众人，小心思四处乱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跟飞雪柳絮有关的一桩旧事。这事儿说来有点丢脸，乃是我小时候太过天真烂漫惹下来的一个烂摊子。
　　九岁那年冬天，皇上有日心血来潮，将我们一干朝廷栋梁的苗子宣到尚书房，御前应对。
　　那日尚书房外白雪纷飞，尚书房内温暖如春。皇上陛下坐在桌前噙了口茶，说了些好好读书将来报效国家的场面话，接着便要考考晚辈的学识。考的题目倒也简单，出了个上联道：“白雪纷纷何所似？”
　　这本是个先贤考自家儿女的对子，我爹在家也曾经给我说过的。只可惜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锁在大箱子里的连环画，左耳进右耳出，瞬间就给忘了。眼见着形势不对，我小步小步地就往荣洛身后挪。挪到一半，皇上御手一指，恰恰就把我给拎了出来。
　　我站在皇上面前左手拧右手左脚踩右脚，皇上也不急，端着个茶杯慢悠悠地喝，时不时拿眼瞟瞟我。爹说的故事突然电光火石出现在我脑袋里，我大喜，心一横，眼一闭，脱口而出：“撒糖空中差可拟。”
　　身后站着的荣斌噗哧笑出声来。
　　我盯着皇上，他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大学士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赏。”
　　话音刚落，进来一个侍女，端着一碗亮晶晶的东西，边上放着一个小金勺子。
　　皇帝陛下笑吟吟地继续道：“柳尹你爱吃糖么？”
　　我拼命点头，捧过碗舀了一大勺就放进嘴里，顿时觉得一阵寒气顺着喉咙一直钻到心里去，胸口冷得一阵生疼。接着便听见“碰”的一声，碗被我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一群小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一动都不敢动。我冷得嘴唇发颤，狠狠地盯着还在玩弄茶盏的皇上。身边一阵衣料窸窣之声，一个穿锦蓝袍子的小公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荣洛曾经读到过一个先哲教子的故事。先哲云：‘婴儿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者也，听父母之教。’荣洛虽然才识浅薄，但听皇上教诲之心不曾有异，想来柳尹也是如此。皇上如今以雪代糖欺之，非所以成教，还请圣上明察。”
　　皇上终于放下他的茶盏，把目光转到荣洛身上来。
　　“礼部尚书之子荣洛？”
　　“是。”荣洛小小年纪倒也不卑不亢。
　　“此话是何人教你？”
　　“是荣洛自己读到的。”
　　皇上微微颔首，眼中笑意甚浓。
　　“如此说来，朕若不讲信用，岂不是连幼童都不如。”圣上哈哈一笑，又瞟了我一眼，“至于柳尹，你就留着那柄金勺当个纪念吧，以后当勤勉用功才是。”
　　我傻傻站在那里，荣洛走到我身边，拉拉我的袖子小声道：“还不快谢恩！”我才回过神来，赶紧低头拜了下去。
　　当日在尚书房听得荣洛一席话，一群小孩对他的敬仰憧憬简直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断，荣斌尤其得意，把自己的宝贝哥哥护了个紧。荣洛固然是有匪君子，如琢如磨，而我身为整日围在他四周嗡嗡闹的众跟班之一，委实觉得太掉价了些。
　　正想着，荣洛在我边上开口道：“言之，可还记得那年飞雪？”
　　这？莫不是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我笑嘻嘻回道：“记得记得！撒糖空中差可拟嘛！”心中一得意，声音也就大了些，不巧被皇上听见了。
　　皇上似笑非笑道：“今日翰林院一游，果不让朕失望。许多年过去，柳翰林还是如当年一般烂漫活泼，这蒙蒙飞絮何所似，还是撒糖空中差可拟啊。”
　　爹在旁幽幽叹了口气：“犬子不才，让皇上见笑了。”
　　圣上也跟着叹：“也是朕不好，巴不得柳卿你凡事事必躬亲，耽误你教子。”
　　爹微微皱眉：“皇上，微臣……”
　　皇上又笑：“不过柳尹如今能入得翰林院，也算朕当年那柄金勺没有白赐。”顿了顿，又道：“朕当年看着荣卿甚是欢喜，小小年纪不仅懂得以诚而教，更懂得爱护同僚的道理。如今看着后起之秀如高山流水，朕更是觉得自己当年做了件好事。”
　　我听得圣上此话，心里一阵高兴，扭头看看荣洛，他还是一副山崩于前也不改面色的架势。我偷偷叹了口气。皇上又询问了爹几句日常事务，便起驾回宫。荣洛这才转过头来。
　　“那一日见你哭得委实凄惨，我便把皇上赐的雪花糕也分给了你，想来应该解馋了吧。”他笑。
　　“唉，子岑你不知道。”提起这个，我实在万分懊恼，“那日你用方帕包给我糕点，我看着粉粉绿绿实在漂亮，舍不得吃，每日拿出来看一看再放回去。后来也就没吃上，就剩下，就剩下……”
　　就剩下那包着糕点的方帕，被娘洗得干净放在我衣橱之中。不过我也不是赖着不还，只是后来人多事忙，荣洛又一别经年。可这话毕竟说不出口，我顺了口气，接下去，“只剩下对这雪花糕的无限憧憬而已。”
　　“你……”
　　我一席话说得荣洛万年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有些变色，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

　　第 7 章

　　日子如水流淌。自从我在翰林院与荣洛一道怀完旧之后，闲闲又过了几日，荣洛的小厮便开始往学士府送雪花糕，粉的白的绿的花的，用大红漆木食盒装着，比起荣洛幼时分给我的那些，显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荣洛不爱吃甜食，也不知道他去哪里弄来的这些点心。
　　我初次收到雪花糕时，实在很欢喜，兴高采烈地与众人分了个干净。接下来便日日如此，每天从翰林院回府，桌上都有一盒精致的雪花糕在等我。心花怒放吃到第八日，我再看见那个红色的漆木食盒，胃里终于不由自主地翻上来一丝腻甜。其实硕大个学士府也只有我和娘爱吃甜的，爹跟宋然都只在第一天稍微尝了点，称赞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我二人吃得实在惆怅，终于决定谢绝荣洛的好意。我冥思苦想，好不容易琢磨出来一肚子说辞，正想找个机会跟他表达一下感谢和歉意，荣洛却突然忙起来了，在翰林院走路往往步履匆忙目不斜视，哪怕是遇到我，也就象征性地点点头然后绝尘而去。我只来得及张口说句“子岑”，剩下的话就都随着他远去的背影飘散在风中了。
　　如此一来，煞费苦心想好的话只得容它烂在肚里。我靠在讲读厅的门框上惆怅地叹了口气。
　　修国史都能忙成如此模样，荣大状元，我该说你什么好？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在长廊外守了许多天，终于守到荣洛抱了一大叠书简从藏书库过来。我赶紧冲上去帮忙，顺便还瞅了瞅四周，免得李喆又不知道从哪条缝里钻出来了。
　　荣洛抬袖擦了擦额上细细的汗珠，开口道：“多谢。”
　　“好说，好说。”我将怀里的书册往上抬了抬，接着对他道：“子岑近日送了我好些雪花糕，不知能不能赏脸去学士府吃顿便饭，我也好聊表谢意。”
　　我生怕他推说最近忙不去了，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一边说一边盯着他。
　　荣洛望了我片刻，悠然一笑道：“甚好。”
　　我喜上眉梢。
　　好容易捱到了时辰，我便去御泓桥头等荣洛。树上的鸟儿应景一般叫得十分欢畅，我望着从大门里出来的若干人等，却左右瞧不见荣洛。这边太阳都要落山了，也不知他还在忙些什么。眼见着人越来越少，我索性直接去寻他。
　　荣洛正坐在书桌前，望着一摞书卷发呆，连我进房都没发现。
　　我迈步上前：“不是说好到学士府吃晚饭么？”
　　他一怔，回过神来。我见他神色有些古怪，便走到他身旁坐下。
　　“怎么了？”
　　“没事。”荣洛答得倒快。
　　我笑嘻嘻地看着他。
　　“我虽不是你肚里蛔虫，但你有心事，我又岂有看不出来的道理？”
　　他听得这话，笑着摇了摇头：“告诉你也无妨。想你凡事都要弄个清楚的心性，瞒着你只怕更要出乱子。”
　　荣洛指了指摊在面前的那堆书稿，开口道：“关于晋和二年，我发现些怪事。”
　　我眼睛一眨不眨仔细地听。
　　“有关商丙之乱，文稿都有详尽记载，却唯独将一个人草草带过。若是一本如此，还勉强说得过去，可偏偏本本如此，难道是巧合不成。”
　　他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继而指着一本书稿对我道：“九王爷原本身为乱党之一，后来中书侍郎柳洵晓之以大义，遂与其合力将夏承商斩于殿上。如此便没了下文，如同九王爷凭空消失了一般。”
　　我好奇地凑过去看他面前的书简。果不其然，所有提到九王爷的地方，都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九王爷犯上作乱在先，力斩乱臣在后，接着便断了。
　　“倒也真是奇怪，”我摸摸脑袋，又看了看书简，“我一直以为九王爷死于那场叛乱之中，原来却是连个确切的说法都没有。”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子岑你正好要去学士府，何不去问问我爹？晋和二年之事，想来他应该清楚。”
　　荣洛点头称是，于是便合上书简，随我一同往学士府去了。
　　娘很久不曾见到荣洛，今日便格外开心，佳肴美酒上了满满一桌子，还非要荣洛坐在她边上，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好像荣洛才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我倒是她从路边随手捡来的一样。
　　吃过晚饭，爹和荣洛在厅中喝茶闲谈，我也陪着坐在一边。荣洛心里想着九王爷一事，说了两句就把话题引了过来。
　　“子岑最近修史遇到些不解之处，还请柳大人指点一二。”
　　接着便同我爹细细道来。
　　爹听完荣洛所言，缓缓开口道：“九王爷，确是死了。”
　　我望向荣洛，他神色有些动容，顿了顿，继续问道：“既然如此，史册中为何毫无记载？”
　　爹微微皱了皱眉：“晋和二年乃多事之秋，其间是非曲折众说纷纭，史官记载不明也不为过。”
　　荣洛听爹如此口气，不便再说下去，只好起身向爹告辞了。
　　我送荣洛出学士府，对他道：“爹今天，似有些奇怪。”
　　荣洛往府内望了一眼：“晋和二年，对柳大人来说，想来也不易。”
　　我点了点头，突然记起差点忘了正事，忙道：“子岑你日日送来这雪花糕，我实在感激不尽。无奈肠胃享不了这个福分……”
　　荣洛道：“你不说，我却也忘了。这雪花糕原本是皇上赐的。”
　　我顿时大为感慨：“皇上居然知道我记着雪花糕。”
　　荣洛瞥了我一眼，挑眉道：“你以为全天下都知道你爱吃甜的？前些日子我读通史通鉴，心中有些想法，便写了封上疏与皇上。没想到入了圣听，皇上要赐赏。你上次既然没吃到雪花糕，我便请皇上再赐了份，差下人送到学士府。不过皇上天天叫人送来，倒也出乎我的意料。”
　　我“哦”了一声，继续感慨：“原来是子岑你惦记着。”抬手恭恭敬敬地对他揖了揖：“子岑如此待我，言之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不负厚恩。”
　　荣洛展颜一笑，回尚书府去了。
　　按我对荣洛的了解，爹敷衍了事的回答断然不能解他的惑。第二日我便起了个大早，急匆匆赶到翰林院，果然又看见荣洛在藏书库里翻文稿，袍子上粘的满是灰尘。他见到我，朝我招招手，又继续低下头去翻书堆。我在他身旁坐下，顺手抄起本通鉴，漫不经心看了几行，忽然听得院外一个声音高喊：“圣旨到——”
　　翰林院修撰荣洛，念其勤奋上进博览群书，着赐其翰林院侍讲，正六品，即日起不必再负责任何修撰国史之事。
　　荣洛跪在地上叩头谢恩，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我巴巴跪在地上听宣旨官读圣旨，小心思乐得如花怒放，眼瞅着宣旨官后脚跟迈出大门，便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
　　“子岑，”我开心得很，围着他两眼放光道：“看这势头，我今后非找你做靠山不可。”
　　荣洛笑笑，没说话。周围的同僚满是羡慕的神情，恨不得掀开我来找荣洛取经。我纠结挣扎了很久，终于决定自我牺牲一下，往边上象征性地挪了那么一点点，人浪便一窝蜂涌上来，把荣洛围了个严实。
　　四周顿时人声鼎沸，李喆声音尤其的高，中气十足跟练过似的。“荣兄，今晚就由小弟做主为你庆贺了！”
　　荣洛很客气地谢绝他，无奈周围太嘈杂，众人又太诚恳，他的婉拒很快就被人声淹没了。我在人群外呆了一会儿，见众人丝毫没有散开的意思，便又使劲往里挤。好容易挪到荣洛身边，听得他自言自语道：“可是巧了……”
　　“可不是巧了么？”我费力地把夹在人缝中的手臂抽出来，“你我正好做官满一年呢！”

　　第 8 章

　　同僚盛情难却，荣洛又委实不擅推辞，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于是这日傍晚，一行人大摇大摆上了蔚秀楼。
　　荣洛是主角，大家自然如同众星捧月。虽说是同僚吃饭，位置却也分的很讲究。荣洛身边都是一心想早日在庙堂上混出个名堂的国家栋梁，至于我这个各种迹象表明是瞎猫撞到死耗子捡来的进士，相比之下自然是颗没什么光亮的小星星，被扔在老远一个人喝闷酒。荣洛被围得□乏术，也抽不出空来搭理我。
　　我无聊喝了两盏，摇摇酒壶发现空了，开口叫伙计也没人理。抬头望望李喆那边，一伙人敬酒正敬在兴头上，举着满满一杯酒豪气直冲云霄，猛地站起来，顿时天一半地一半，真正入口的其实也没有几滴。桌子边上三四个小二搭着白布严阵以待，恨不得他们赶紧把酒浪费完了好上新的。
　　我又等了等，心道他们怕是注意不到我了，干脆自己动手去拿。走到楼梯口，看见两个小二正靠在栏杆一脸诡异地说着什么，我走过去想叫他们送酒上来，不想却偷听到了几句。
　　“……我真没骗你！”左边那人面红耳赤小声吼。
　　另一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在榆钱胡同！骗你是畜生！”先前那人握拳在栏杆上重重捶了下，好像很恼火的样子。
　　第二个摇摇头：“李三，不是我不信你。你没事去那废胡同巷子做什么。再说了，你看看这是哪儿？京城！天子脚下，有你说的那么玄乎吗！”
　　“你摆明就是不信！我可是亲眼看见那穿白衣服的一晃就没了！”
　　我本来无聊得很，听见李三这话，精神猛地一震，赶紧接着听。第二个伙计依旧不屑地摇摇头：“就算真是那什么，有皇上镇着呢，你怕啥？还不如好好招呼几个客人，多给你点赏钱。”说完一甩搭布就走了，经过我身边还瞟了我一眼。李三在原地愣神，手握着栏杆一会张口一会闭口，就是说不出话，估计是被气得够呛。
　　不过他不在乎，不代表人人都没兴趣。
　　我大概回想了一下，发觉上一次夜探还是不到十岁的时候。那时候人小胆子也小，探来探去都是这个府那个府，跑完了假山跑柴房，弄不好几十米开外还有家丁守着，哪有今天这个刺激。榆钱胡同，那可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白天都八百年没人去，夜晚更不用说。我兴致勃勃，正打算上楼说给荣洛听，走了两步却又顿住了。
　　荣洛跟我不同。我从小不务正业，就爱翻笔记杂文看，对各种奇闻野谈早就心向往之。他可是读圣贤书长大的，狐妖鬼怪这种事情，他一则可能没兴趣，二则说不定会觉得我幼稚，小孩子心性。更何况他现在被围了个严实，断然不可能跟我去玩什么夜游，我又何必自找没趣。
　　楼上依旧热闹非凡喧嚣依旧。我朝那灯火辉煌处看了两眼，动身去了榆钱巷。
　　打我记事起，榆钱巷就是个荒废之地。我小时候很喜欢吃陈记的麻花，经常瞒着娘抓了宋然一道来买，顺便拿他做挡箭牌。榆钱胡同偏偏就在就在陈记附近，给生意兴隆的陈记做了个背景陈设。那时我踮起脚可以远远望见巷子入口，断瓦颓垣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面上都是白灰。有时候巷子里刮过堂风，吹得巷口阴蒙蒙，白灰都飘在空中。陈记的店家看见了，就摇摇头叹口气，一边拿纸包麻花给我，一边念叨些什么话。我也听不懂，只是盯着面前的麻花流口水。如今想想，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今晚夜色不太好，月亮被云层遮住，只稍稍露了个边。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天色越来越暗，双脚越来越麻，不由感叹年纪果然大了，比不得小时候吃麻花的疯劲儿。走着走着心里便开始打退堂鼓，刚要转身，眼神一晃看见个红烛火照亮的“陈”字，顿时大喜。
　　到了。
　　往前再走得大概百来米，我便见着那根小时候再熟悉不过的断壁。这么些年，这里居然还是老样子，也没有休整休整。我费力地走在高高低低的瓦块上，伸手拨开疯长到我面前的野草，脚下突然踢到什么。那东西被我踢得在地上滚了几滚，我定睛看，原来是个破了的灯笼。这灯笼就这么躺在一个旧园子的大门口，门是虚掩的，右边廊檐下还挂了个灯笼，和这个大概是一对。我提起袍子走了进去。
　　园子不大，进门是天井，一个破八仙桌摆在天井边上，里边厅的门也是半敞开的，让人很想进去看个究竟。我好奇心大起，这果然很符合志怪小说的各种说法，弄不好里面真有个狐妖也不一定。我兴冲冲又走了两步，冷不防看见一个黑影从厅门中飞快地窜出来，撞上了我的腿，直直地从院门冲了出去。我被它撞的生疼，倒吸一口冷气，往边上挪了两步，回头想看看那是个什么东西，脚下却猛然一空，心道“不好”，接着便整个身子都掉了下去。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头在墙壁上磕了老大一个包。伸手揉一揉，等眼睛慢慢习惯周围的黑暗。谁能想到这小院子里还有口枯井，正巧让我跌了进来。好在这口井并没有像怪志小说里写的那样，井底下都埋着人骨头。我定了定心神，开始细细打量。井其实并不深，只不过壁上都是青苔，特别滑，除非我长了翅膀或是会一身绝世轻功，不然还是没办法出去。可这榆钱巷多少年没人来过，想要被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柳言之这辈子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儿，难不成要命丧于此？
　　我叹一声苍天，双手捶地，却碍到了什么。抓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居然是把折扇。上面题了几行字，可惜月色太昏暗，看不清楚。
　　我突然想起李三说的那个白衣服，身上一阵冷。这扇子莫不是他掉的。
　　这么一想，越发觉得四周寒气袭人，索性开口叫两声给自己壮胆。
　　“有没有人啊！”我放开嗓子喊，声音在井中回荡了一会，然后消失在黑暗之中。我心里一阵后悔，早知道安安稳稳坐在蔚秀楼喝闷酒不就好了，好什么奇跑出来夜探；就算是跑出来夜探，也不该自作聪明不跟荣洛说一声，白白丢掉一个被救的机会。我想啊想啊，越想越惆怅，走了这么远又实在累得很，一阵睡意上来，就歪在井壁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阳光晃得我难受，睁开眼，果然还是在井底。我叹了口气，本来还祈祷睁开眼一切都是一场梦境，这下可好，一生弄不好都转眼成梦境了。
　　我抬手揉揉眼，却发现那把折扇还被我攥在手里，扇柄有些磨损，应该有些年头了。张开扇子瞧了瞧昨晚没看清的题字，居然是毛诗。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字倒是苍劲有力，只是这题字着实酸了些。难道那白衣服还是个相思鬼？我笑了笑，继而发现自己实在很乐观，身处这种悲惨境地还能笑得出来的人，世上怕是不多了。
　　九月虽说还算凉爽，可顶着正午的太阳一直晒，却也实在不好受。我被晒得昏昏欲睡，身上忽冷忽热，一晚上加半天没吃东西，饿得心里发慌。起初还撑得住，到后来，人就有些恍惚，嘴里喃喃说着话，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耳边嗡嗡作响，觉得周遭的声音被放大了许多，就连由远而近的脚步，都觉得其吵无比。
　　我心里一震，神智稍微清醒了点。这脚步？
　　我仰头，眼睛对上日光，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赶紧伸手挡住。一个人影从井口探出半边身子来。我顿时激动得想大叫，出口却还是喃喃的声音。
　　他把我从井里救上来，坐在井边轻轻开口叫我。我躺在他怀里，死死抓着他的手臂，眼前一阵发黑，好半天才看清楚眼前的人，忽然觉得他平日里经常笑得花团锦簇没个正经的脸，此刻看起来居然那么亲切。
　　“宋然……”我开口叫他，嗓子干得快生烟了。
　　他笑，伸手拍拍我的头：“你睡一会儿，我们回家去。”
　　“你……这样子，看起来……”我咳嗽两声，缓过劲来，便接着笑他：“有什么大事？”
　　“你无缘无故失踪，难道还不是大事？”宋然微微一笑，背起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尹。”他叫我。
　　“恩？”我靠在他肩上，睡意铺天盖地。宋然接下来说的话，我是半句也没听见。只是觉得真好，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 9 章

　　宋然把我背回学士府时，我正趴在他背上睡得昏天黑地，忽然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惊醒，一个人猛地扑到我身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我往死里捶：“你就那么狠心丢下娘啊！学什么不好学别人自尽……”
　　“姨，”宋然柔声道，“小尹是不小心失足，不是故意的。”
　　我动了动，半睁开眼睛，看见娘如花似玉的脸哭得全是泪痕。她听见宋然的话，稍稍宽慰了些，突然又扑上来把我往死里捶：“你说你！平时闯闯祸也就算了，现在怎么连路都走不好……”
　　“姨，”宋然忍住笑，“小尹需要休息，您等他养好病在好好教训他。”
　　我大概是被太阳烤糊涂了，恍惚中突然觉得宋然这么多年来终于说了几句人话。
　　他把我背回房放在床上，我心里念着事，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宋然把我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改天再说，你先好好休息。”
　　他灌了我两碗汤药，便关上房门出去了，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我实在累得很，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闭上眼整个人都像是飘在空中。可心里有事惦记着，总觉得睡不安稳。
　　人一脆弱，一些旧事便开始走马灯一般在我脑子里走过场，却偏偏都是和荣洛有关。他与我重逢时的俊秀清朗，他在金銮殿上领旨封官的意气风发，他的温润淡雅，他的端方融畅。其实自放榜那日与荣洛再次相见后，我虽然欣喜若狂，却也明白不能对他有过分的念想。于是每每与他欢笑畅谈之后，背地里却暗自伤神，然而却又狠不下心来就此相忘于江湖。
　　如此心绪烦乱辗转到半夜，身上便开始发热。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阴冷黑暗的井底，我靠在井壁上焦急地等，天放亮时候，果然等来了救星。他眉目如画，穿着一袭水蓝色的长衫，站在井边向我悠然笑道：“言之。”
　　我猛然惊醒，才发觉自己仍然躺在床上，夕阳斜洒进窗来，宋然正坐在窗边的红木椅子上削苹果，见我醒来，开口笑道：“醒了？是不是闻到厨房的瘦肉粥香了。”
　　我伸手抹了一把脸，冰凉的很。
　　“我睡了这么久。”
　　“恩。”宋然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拿了个空杯倒水给我。
　　我接过水道：“你这个典仪当得实在很清闲。”
　　宋然还是笑得没有半点正经，索性就坐在我床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待我精神慢慢好转了些，他才终于开始跟我说起昨晚的事。
　　原来昨日自我离开蔚秀楼之后，荣洛就发现我不见了。他以为我无聊先回了学士府，于是也没有太上心，等到宋然去寻他，才知道我还没回去，赶紧同他一起去找。
　　宋然坐在一旁剥橘子。
　　“我是方寸大乱了，见你半夜还不回来，直接一脚就踹开了蔚秀楼的大门。”
　　我听得好笑，说他装腔作势。他凶我道：“你从小花花肠子一大堆，鬼知道你会跑去哪里。要不是被蔚秀楼的伙计逮到你偷听他们讲话，我就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
　　接着又道：“荣状元其实也很着急，他是书生，体力比不得我，我让他先回去休息，他也不肯。我同他找遍了你平日常去的地方也寻不见你，只好再回蔚秀楼去打听情况。正巧遇到荣府的小厮守在那儿等他，说圣上下旨，急召荣洛入宫觐见，于是才只剩了我一人去找你。”
　　我点点头。宋然放下剥好的橘子对我道：“我先去看看，开饭了就来叫你。”说完就起身推开房门。
　　我叫住他。
　　“谢谢。”
　　宋然没说话，也没转回身，只是顿了顿，便推开房门走了。
　　吃过晚饭，爹到房中来看我。我实在很过意不去，爹整日操劳国家大事，我还给不停他添堵。
　　爹坐在床边，开口问我：“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我恭顺地回答。“劳爹操心。”
　　“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爹笑着摇头，“只是你为何要去榆钱巷？”
　　我摸摸鼻子讪笑道：“心里有事情，想四处散散心，不留神就走过去了。”
　　爹“恩”了一声：“以后多加小心。”目光落在我枕边的折扇上。
　　“这是？”
　　“哦。”我把扇子拿递给爹：“这是我在井底捡到的，没想到被宋然一起带回来了。”
　　爹打开折扇，看见扇面上的题字，微微一怔。
　　“也不知道是谁落下的，被我捡到，算是有缘吧。”我道。
　　爹又将扇面仔细看了看，这才收了放在我枕边。又与我闲聊了几句，起身回房。我在床上躺了片刻，听见娘的脚步声，刚想掀被起来，却听见娘说：“洛儿？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呢？”
　　接着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荣洛和娘一道进来了。
　　荣洛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官袍，眉间有明显的倦色。他在红木椅子坐下，望了我半晌，方才开口道：“你清减了。”
　　我一怔。荣洛的声音明显有些浮，是因为昨晚一夜未眠么？
　　“是我不好，”他气息似有些不稳，“我明明知道你不见了却没有多想。”
　　“子岑……”
　　“不过救了你一次而已，就总觉得自己与你跟别人不同。这次若不是宋然找到你，我……”
　　“子岑！”我截住他的话。
　　“这事是我不对，应该提前知会你一声的。”我苦笑，“也算是个教训吧，以后万事可千万不能再瞒着着荣大状元。”
　　我的话终于逗荣洛面上的神情和缓了些，他又望了我片刻：“此刻见你安然无恙，我也算是落心了。”
　　我却是满心惦记着另一件事。
　　“听说你被急召进宫，一切可都还好？”
　　他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我本打算亲自给你说。”
　　荣洛之前曾与我提起过，说他写了封上疏，还因此得了皇上赏赐，讨了一堆雪花糕给我。我今日才知道，他写的上疏是与漕运有关。
　　本朝田赋一直不重，尤其到了晋和年间，皇上体恤民情，减轻国用以再次减税，农家又是年年五谷丰登，百姓有了好收成，日子好过了，漕粮负担其实也很低。可近日有人向皇上密报说湖广一带漕粮有以差充好之疑，而此前也曾有人上疏说过湖广一带官商勾结严重。皇上有意派爹出巡去查个明白，正巧赶上荣洛参了奏折，便急招他觐见，让他打点一二，和我爹一同去湖广巡查。
　　我听在心里，瞬间便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九岁那年面圣的时候，我依旧还是那个无知的少年，只能站在一旁仰视比我高明得多的荣洛。想我整日只顾着当个天下第一闲人，却不知道荣洛已经开始关心民生，计较国家大事了。我在旁崇拜了一会，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查巡漕粮怕不是个好差，容易开罪人吧。”
　　他点点头：“的确。而且此事不宜大张旗鼓，只能暗中进行。所以我只说与言之你一人听，还得小心谨慎才是。”
　　我认真听着，心里不免埋怨皇上，派谁去不好。不过转念一想，荣洛此次若是能立功，得到皇上赞赏，今后仕途不也通坦了很多。皇上一片苦心，差点叫我误解了。我伸手拍了拍脑袋，继而豪情万丈地对荣洛说：“我爹和你都那么厉害，此事一定能查得水落石出。”
　　荣洛轻笑出声道：“哪有那么容易。倒是你，我去了湖广，你也少了个人照应，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我哈哈一笑：“你放心去做大事，我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惹是生非。”

　　第 10 章

　　自我从榆钱巷回来，在家中休息数日后，所有的事情终于又慢慢步上了正轨。荣洛依旧每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我依旧每日手托腮帮在讲堂上神游太虚，宋然也依旧当闲典仪当得自在逍遥。
　　至于那日道听途说跑去夜探一事，自然是成了笑柄。宋然经常时不时地拿出来点评两句，生怕我给忘了。只是这事儿给不明就里的李喆等人着实留下了阴影，以为我不胜酒力，喝酒喝出了乱子，后来再要喝酒，也不敢拉我一道。
　　十月初，天子校猎，翰林院放假一日。
　　宋然和爹一大早就出了门，我在房中看了会书，发现屋外日光甚好，索性去尚书府找荣洛。刚走到拐角，便听见有人叫我：“柳兄。”
　　我回过头看，发现是个十三四岁的陌生少年。他叫的倒是熟络得很，见我一脸疑惑，眉梢轻轻一挑：“柳兄不知道小弟，小弟可是知道柳兄的。”
　　我更加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个弟弟。他倒是很不客气，大大方方走上来，双手吊上我的脖子：“柳兄，我实在无聊得很，你陪我玩玩可好？”
　　我把他从我身上扯下来：“你是哪家的孩子？”看他穿的倒是干净体面，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怎么跑出来在大街上胡乱搂人。我皱皱眉，现在的孩子，比我当年还厉害。
　　他见我不大想搭理他，哼了一声：“你们都这样，翰林院尽是一群无聊的人。”
　　我讶异，翰林院？这么说来他当真认识我？于是放温了声音问他：“你想玩什么？”他听见这话，顿时大喜，又跳上来搂住我。我正打算再次把他扯下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一旁开口道：“言之，你在做什么？”
　　“子岑！”我异常惊喜，“我正打算去找你。”
　　他点点头，看了一眼还挂在我脖子上的人：“你这是？”那少年看见荣洛，愣了两秒，冷不防又欢快地朝他扑过去，把荣洛撞得后退了两步。
　　我继续把那少年往下扯：“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小疯子。”
　　“你才是小疯子！”他厉害得很。
　　扯不动。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荣洛气度真是极好，也不恼他，他在荣洛的脖子上吊了一会，自觉没趣，这才乖乖松手下来。荣洛伸手把他肩上不知道在哪里沾的枯草摘下来，柔声道：“四殿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伸手揉了揉耳朵。他喊的可是四殿下？
　　荣洛看我如在云里雾中，便跟我解释道：“你一直在家中养病，还不知道。圣上派我去给四殿下做侍讲。夏日里四殿下有次来翰林院，正巧遇上了我。”
　　我听在耳里，又将那少年细细打量了一番，对荣洛叹道：“如今的皇子们，一个两个都学皇上当年去翰林院门口逮人了。只可惜盛夏景致一片大好，比不得圣上当年在大雪中苦等那么让人感动。”
　　说罢又看了四皇子一眼，他也正躲在荣洛身后偷偷看我，一脸的精灵古怪，一定不好对付，看他方才把自己往荣洛身上砸的架势就知道。荣洛那么瘦，怎么经得起他那样砸。
　　那少年自然不知道我正对他耿耿于怀，兴致盎然地对荣洛说：“子岑，你上次跟我说护城河边的垂柳好看，我们去看柳树吧！”
　　“子岑”二字听得我顿时内伤。
　　荣洛仍旧好脾气地回他道：“现在是秋冬交际，比不得二三月时候的垂柳。”皇子殿下当然不依，眼巴巴地看着他。
　　荣洛想了想，又道：“也好。各有各的景致，此时说不定也别有一番趣味。”又笑着望向我：“今天天气正好，言之若是无事，一同前去如何？”
　　我自是欣然前往。
　　秋冬时节的护城河和垂柳，我其实没少见。小时候爱玩水，经常不分季节地往城边跑，玩得一身湿淋淋再喜滋滋地回家给娘骂。不过就算是玩水，我也很有偏好。比如春天的时候，护城河边放眼望去，沁人心脾的翠绿之色无边无际，映着碧波荡漾的水面，一片生机勃勃之景。我便很欢喜，往外跑得也勤些。到了冬天，北风一吹，冷的人浑身直打斗，看着河水也就不太敢下手。
　　不过眼下四皇子显然不在乎这些，正蹲在水边捡石头打水漂。无奈技术太烂，石子经常都是“咚”地一声就沉了底，他也不着急，依旧玩得不亦乐乎。荣洛坐在我身边笑着看他，对我道：“四皇子虽然有些顽皮，不过却很聪明，和言之你小时候有几分相似。”
　　他说这话大概是夸奖，可我听在耳朵里，心中却觉得老大不爽快。随手捏了根草用手指转，一边道：“这样不是挺好。子岑你从小护着我，现在……”
　　接下来的话便堵在喉咙里，荣洛莞尔一笑，点头应道：“你也知我从小便护着你。”说罢便起身去找四皇子回宫。
　　我一口气噎在胸前，见他走到护城河边，含笑看着兴高采烈奔过来牵起自己手的四皇子。小皇子正玩在兴头上，虽然不情愿就此打道回府，却也很听子岑的话。何况看这时辰，校猎也差不多快结束了，被皇上逮到他偷偷出宫，指不定要受什么惩罚。
　　把四皇子送回皇城，我便邀荣洛去府上吃晚饭。我们有说有笑地拐过学士府门前最后一个弯路，却猛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府门口站了很多带刀剑的侍卫，排场大得有些离谱。我狐疑地看了荣洛一眼，他皱着眉摇摇头，表示并不知情。我紧赶两步跨进府门，果然看见正厅中间坐着个穿明黄缎子的人，我拉过荣洛便跪，心道莫不是四皇子出宫被发现，皇上找我二人算账来了。
　　圣上的心思却明显不在我身上，挥挥手叫我俩平身，眼睛一直盯着厅门。过了一会儿，一个白胡子老头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宋然跟在后面，一脸焦急。皇上猛地站起来，往前跨了几步，抓住那老头问道：“孙太医，情况如何？”
　　老头喘了几口气，揖道：“拖皇上洪福，情绪还算是安定。”
　　我浑身发抖，也上前去抓了宋然问：“怎么回事！”
　　宋然眉头紧锁：“狩猎时出现几个刺客，学士大人替皇上挡了一剑。”
　　我松开他，踉跄地往爹的卧房跑。
　　“言之，”荣洛闪身出来拦住我，“稍安勿躁。”
　　孙太医咳嗽了两声：“荣状元说的对，柳大人要等得今晚平安过去，方才能完全脱险。”又转身对皇上说：“微臣先告退了。”
　　圣上脸色阴沉，一手砸在几案上：“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给朕救回他！”
　　我在院子里发呆，荣洛在一旁陪着我。
　　“柳大人洪福齐天，孙太医医术又是极好，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拼命点头。
　　正厅那边依旧灯火通明。圣上丝毫没有回宫的打算，一干人也只好毕恭毕敬在厅里站着陪他。不过也好，有皇上和荣洛在这儿，我总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一行人再等了等，眼见得天就要蒙蒙泛亮，孙太医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终于有侍卫忍不住，请皇上保重龙体起驾回宫，被皇上一脚踹了出去。
　　“朕白养了你们一群侍卫！紧要关头，还不如柳卿一个文臣！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也不必再跟着朕了！”
　　龙颜大怒，哪里还有人敢开口。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道爹可真了不起，能让当今皇上担心成这样。可想起爹如今生死难料，又是一阵伤心，泪水在眼眶里滚了几滚。荣洛见我如此模样，抓过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我微微一怔，确认似地又捏了一捏。
　　孙太医那边还是没个音信，周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皇上也坐不住了，起身在厅里来来回回踱步。刚踱了两个回合，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扑到他面前来，扶起来一看竟是孙太医。皇上被他的模样唬了个结实，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柳卿如何了？”
　　孙太医跑得两眼直翻白，一口气没提上来，半天说不出话。皇上急怒攻心，再顾不得天子气度，一伸手揪住他衣领吼：“到底怎么了！”
　　孙太医一口气终于顺过来，嘴里吐出句整话。
　　“柳……柳大人……醒了。”
　　爹躺在床上，皇上坐在床边。
　　爹脸色苍白，额上全是汗水，我拿帕子给他细细地擦。爹欣慰地看了我一眼，眼光又落到皇帝身上。
　　“皇上受惊了。”
　　圣上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白得像是擦了过年时裹饺子的面粉。他盯着我爹半晌，突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倒是不怕死。”
　　爹微微一笑：“臣一条贱命……”
　　皇上大喝一声：“你胡说什么！”我正拿了帕子去换，被吓了一跳，手一抖，险些掉在地上。皇上见我还在房里，压下火气说：“你先出去。”站起身走到几案边坐下来。
　　我应了一声，赶紧溜出门，刚舒了一口气，房内又传来皇上的声音。
　　“朕已经派人去查了，大概是夏党余孽。”
　　接着便冷笑了一声：“贼心不死！十多年前杀不死朕，十多年后又能闹出什么名堂！”
　　爹淡淡道：“他们哪里动得了皇上。不过能杀了微臣报仇，也是好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皇上长叹了口气：“你就是存心气朕。”
　　“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皇上低喝一声，又缓下语气道：“如今乱党卷土重来，内阁首辅之位，你就莫要推辞了。如此朕也好名正言顺给你加派些护卫。”
　　“皇上还记着此事。臣何德何能，不过食君俸禄忠君之事而已。首辅重任，应由能者任之。”
　　“你还在怨朕对九皇兄太狠？”皇上语气阴森，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说九皇兄，莫不是九王爷？
　　果然，片刻之后，听得爹缓缓开口：“九王爷已死，皇上又何必同过世之人计较。”
　　“碰”地一声，茶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皇上开了口，声音冷如寒冰:“他纵是死了，也有人一直惦记着。倒是某些活着的人，在有的人心里，便也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许久没听见爹答话，房中却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皇上一声急喝：“太医！”
　　我大惊失色，赶紧冲了出去。

　　第 11 章

　　孙太医在前厅整理医药箱，铺了一桌子的瓶瓶罐罐，把整个屋子熏得都是药味。老人家折腾了一晚上，到现在饭都没吃上一口，好容易得了个喘息的机会，偷闲倒了杯凉茶，正喝着，看见我脸色像鬼一样从后院冲过来，无可奈何摇了摇头，抓起桌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又全塞进药箱里，拎着和我出了门。
　　孙太医颤巍巍走进我爹的卧房，颤巍巍把了把我爹的脉象，又颤巍巍看了看我爹胸前刚敷好药的剑伤，捋了捋胡子，一字一拖地对皇上道：“无大碍，乃是急火攻心，咳嗽又牵扯到伤口，略有些开裂。”
　　老头眼神一瞟，晃到地上摔得粉碎的茶盏上，又跟没看见似的晃回来。“柳大人需要静养，心气要平和，不能惊着气着，也不能过度劳神。”说完揖首道：“皇上若是没别的事，老臣先告退了。”
　　皇上点点头，孙太医抱着药箱退了下去。爹合着双眼躺在床上，似是睡着了。
　　我走到几案边上，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皇上在一旁看着，突然开口道：“这茶具朕看着有些眼熟。”
　　我边捡边答话：“这是十年前皇上御赐的青白釉茶具。平时舍不得用，都放在书房里供着。”结果却被圣上自己给砸了。
　　皇上“哦”了一声：“想起来了。景德镇的贡品，朕瞧着素雅得很。”说罢又看了那堆碎瓷片一眼。我手中的青白瓷块映着皇帝陛下的目光，顿时骄傲得熠熠生辉。
　　我实在头大，转身劝皇上道：“皇上操劳一夜，龙体要紧，也该回宫歇息了。”
　　皇上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大学士，又看了眼窗外终于开始泛亮的天色，叹了口气，起驾回宫。
　　我收拾完毕，回到自己房中。荣洛斜靠在椅子上，用手撑着头一脸倦色地打盹。我小心翼翼翻出件罩衣给他披上，不料荣洛身子动了动，睁开眼睛。
　　“还是把你给弄醒了。”我惭愧得很。
　　“知道柳大人无恙，心里一轻，不小心便睡着了。”荣洛似有些歉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站起身来道：“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言之你熬了一夜，记得好好休息。”说罢便要推门出去，我赶紧把手中的罩衣递给他。
　　“早上天冷，你披着，当心着凉。”
　　荣洛点点头，接过衣服转身走了。
　　我一觉睡到下午，胃里半粒米没有，饿得生疼，便爬起来去厨房找吃的。府上安静得很，一路走过去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我嘴里叼着馒头慢悠悠往房里走了两步，转念一想，把馒头胡乱塞进嘴里，拐上通向爹卧房的小径。
　　爹的卧房在书房后边，中间隔着亭台水榭。爹爱在亭子里下棋，于是石桌上便常年备着一副棋具。我从青石小路绕过来，远远看见亭子里坐了个人，边上还站着个，不由好奇。
　　我再走了几步，看得更清楚了些，那低眉顺眼站在一边的人，居然是皇上身边的王公公。我额头冒了几滴冷汗，坐着的那人捏了几颗棋子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地瞟了我一眼，一身装不出来的贵气，除了皇上还会有谁。
　　我膝盖一软便要跪下，皇上开口拦住我道：“朕就是散朝了过来坐坐，礼就免了。”
　　我应了一声，学王公公一样毕恭毕敬立在边上。
　　棋子又在皇上手中转了两转，皇上好像有心事，眼神落在湖水上半天也没收回来。我偷偷斜眼看了看王公公，正巧他也在偷偷看我，两人交换了一会同情的目光，继续恭恭敬敬地在一旁呆着。
　　圣上看了片刻湖水，手指一弹，棋子安安稳稳落回棋盒中：“回宫。”
　　送走了圣驾，我再赶到爹的卧房，他已经醒了，散着头发披了件衣服靠在床头看书。
　　我泡了杯淡茶给爹：“方才皇上来了，在湖心亭坐了会，又走了。”
　　爹接过茶盏道：“可曾说了什么没有。”
　　“没。”我搬了把凳子坐在床边，“皇上对着湖水走了回神就回去了。”
　　爹微微一笑，端起茶噙了一口。
　　皇上的心事要在学士府才能解，这事多半与我爹被刺有关。听皇上昨日的口气，不太像是担心乱党生事，那很可能，便是担心荣洛前些日子告诉我的漕运一事。这事原本打算差我爹去办，可他现在身受剑伤，不能长途跋涉，此事大概也得从长计议。
　　我虽是个万事不上心的性子，那日听得荣洛一番话，回来便也仔细想了想。我打小爱看故事，史书读得尤其多，便知漕盐矿商容易出事，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尤其是想借此捞油水的贪官污吏，更是多得如同蝗虫。湖广此次漕粮出了岔子，大概也是哪个贪官太过嚣张，以为天高皇帝远，得了银子便乐昏了头，把皇上同满朝文武都当成了傻子。
　　我如此关心此事，其实还有另外一层缘由。一年前荣洛回京，我本以为可以从此同他朝夕相处。谁料皇命一来，眼瞅着就要再次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我怅然思索了很久，终于想出个办法。此趟巡访湖广，皇上如此重视，可巧湖广巡抚又刚好在京师议事，我若是好好准备一番，也学荣洛上书一封，入得圣听，说不定也能一道被派到湖广去。
　　我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赶紧去书房喜孜孜地研磨铺纸，一字一句斟酌了半晌，终于写得一封上疏，交了上去。
　　此后，第一日，我心焦火燎等了一天，等到太阳落山繁星铺满天，没有任何回音。
　　第二日，宋然约我去喝酒，我破天荒拒了，一心一意守在学士府等，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第三日，圣上到学士府同柳大学士密谈了两个时辰，又宣旨召荣洛觐见。我眼巴巴在尚书府守荣洛守到天黑，终于守到了消息。
　　湖广巡抚方昭信率翰林院侍讲荣洛，前去湖广省考察民政，宣讲孔儒孝道，隔日启程。
　　我在护城河边送荣洛，揪着他的袖子痛心疾首道：“你此番前去，务必保重，茶凉了不要喝饭冷了不要吃不要随便看热闹走路小心钱袋家中还有爹娘在等你要早些回来……”一边听着的巡抚大人脸都绿了，我终于依依不舍放开荣洛，又不甘心地叮嘱一句：“凡事小心。”
　　荣洛水蓝色的衣角在秋风中瑟瑟地飘。

　　第 12 章

　　桂花谢了，菊花开了，天要下雨了，都御史千金要嫁人了。
　　我僵在座椅上，干笑看着对面戴着大红头花的媒婆，她一脸桃红胭脂搽的如同怒放的鸡冠花，扯着一方桃红色的手帕，正满脸堆笑跟我娘说媒。张御史显然很疼自家女儿，挑女婿明明白白列了三个条件：重臣之子，相貌清贵，名登黄甲。不才我柳言之勉勉强强算是合格了。
　　鸡冠花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夸得那御史千金简直有如花容月貌蕙心兰质，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顺带着还有旺夫运，娶回家来小夫妻俩必定如鱼得水举案齐眉早生贵子儿孙满堂。我撑着听，脑子里怎么想却都是我和荣洛初见那次，长着一张粉嘟嘟的小脸，被荣斌扯辫子扯得眼泪汪汪的小女娃娃。一个没撑住，笑得过了些，媒婆听我笑出声，越发说得眉飞色舞。
　　宋然坐在我斜对首，捧了杯热茶喝着，时不时在雾气中抬头看我一眼，笑得叫一个喜庆，满脸写的都是“幸灾乐祸”几个大字。
　　好容易找到个借口打发媒婆走人，宋然负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背后灵似的从偏厅跟到门口，又从门口跟到书房，明显想找个机会打趣我几句。我被他跟得心里一阵发慌，干脆站定了等他开口。他果然慢悠悠地过来了，开口却问了句丝毫不相干的话。
　　“方巡抚已经到了武昌府，你大概也知道吧？”
　　原来他是要同我说正事。
　　我点点头，宋然一手搭在我肩上，面色沉痛地道：“不凑巧啊不凑巧，荣状元再迟几日上路，那媒婆说不准会换个人逮，小尹你也不用忍受这水深火热，当真可惜啊可惜。”
　　我真后悔小时候没多揍他几拳。
　　下午闲来无事，上茶馆听演义。说书先生一张嘴皮子耍得溜索，说的乃是晋和二年柳洵救主之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四周一片刀光剑影，柳侍郎一手持剑，一手把皇上护了个紧。夏承商恁个反贼，只道柳洵一介小小中书侍郎，怎料他使剑功夫如此了得……”
　　我呛了一口茶。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我爹使剑功夫要是当真了得，岂不去做御前侍卫了。一旁围着听说书的人不管这些，只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掳袖子蹦到书里头去当路人甲乙丙丁。
　　我身后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会儿高声叫伙计，一会儿又嫌茶凉。我嫌他二人聒噪，正想挪个地方，忽听得一人道：“柳大人当真不简单。”
　　另一个接过话茬：“可不是！如今能有这太平日子，多亏了柳大人！”
　　我皱眉。京师重地一向人多耳杂，怎能如此毫无顾忌地说话，于是回过头看了他二人一眼。左边那个发现我在看他们，稍稍往另一人处挪了挪，声音却是丝毫未减：“所以说当今天子倚重他，柳大人一日不应，这首辅之位便给他留着……”
　　我“砰”地一拍桌子。那两人吓了一跳，撇头瞧见我一脸怒色，慌忙压低声音，把头凑到一块去。
　　说书先生还在绘声绘色地讲：“……夏承商白亮亮一柄长剑在手，剑锋直指面门而来，中书侍郎竟是不躲不闪，护在皇上身前，眼见就要性命不保——”
　　调尾一扬，醒目“啪”一声拍在案上。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茶楼之外，京城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前些日子圣上秋狩遇刺，事后查明果然是夏党余孽。那余党不仅胆子大，而且还蠢到家，行刺都不忘带着十几年前互通消息的信物，结果逮了个正着，顺藤摸瓜又查出来几个，禁卫军也因此加强了防范。然时隔多日，京城之内却始终一片平静安和，再不见任何动静。或许真如皇上所言，一两个漏网之鱼果真成不了气候。
　　孙太医奉皇上的旨照顾柳大人，往学士府跑得勤快。爹的伤势日渐康复，可以时常下床走动，因有圣恩眷顾，剑伤未愈之前不必上朝。可圣上却俨然把学士府当成了尚书房，隔三差五上我家来，经常和孙太医撞个正着。老头医病人尽心尽责，生怕我爹劳累过度，一有机会就暗里明里劝皇上少来几次。皇上自然是听不进去，孙太医每每怄了一肚子气无功而返，第二天再来时脸都要黑几分。
　　至于那日被摔得粉碎的青花瓷茶器，皇上后来又差王公公送了一副一模一样的来，依旧供在书房里。
　　算一算，那青花茶具供了快一个月，荣洛离京也有二十多天了。
　　荣洛此番离京与上次大大不同，很够义气地每隔几日便写封书信给我，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写写他在途中的见闻。我从小到大只在记不清事时被娘抱着回过江南老家，此番收到荣洛介绍各处风土人情的信，眼红羡慕之余自然是如获珍宝，每日翻来覆去读几遍，隔日还要再捧出来温习，把几封信背得滚瓜烂熟。
　　荣洛此行到目前为止，一言以蔽之，曰：清闲。方巡抚是个和善之人，待属下极好，各种嘘寒问暖，吃少了怕饿着吃多了怕噎着，尤其看着荣洛身子单薄，每日都要很关切地叮嘱他多吃些。荣洛吃得很惆怅，我看得也很惆怅，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帮他一起吃。
　　两日前，我又收到荣洛书信，信中说他已抵达武昌府。据地理志记载，武昌府乃湖广要冲，依山傍水，有内河最大的港口，因此商船集散，漕运通达，是楚中最为繁盛之处。不过我对武昌府最大的兴趣，却是在黄鹤楼上。
　　我小时候读诗词，一概不求细品只求强记，背下来好给爹交差，早早上床睡觉。有一日读到“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幼小的心灵突然生出些感叹，捧在手里摇头晃脑又读了十几遍，从此便把黄鹤楼记在心里。后来书看得多了，方知此楼甚是有名，古往今来多少迁客骚人都赶场似地去此楼作怀古伤今状。
　　我当时虽不怀古，却也很有些伤情，于是对此楼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现下既然荣洛去了武昌府，心里便觉得同我自己去也没太大区别，于是提笔写信，把对此楼的憧憬细细说了一遍，结尾还不忘千叮万嘱，让他一定要上黄鹤楼去随便找个栏杆在上面替我提两句。
　　一封信写下来，眼见着小时候的梦想就要成真，自然无比畅快。我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好揣在怀里，打开书房的门，宋然正阴魂不散地站在门口。我今天心情甚好，懒得同他一般计较，走上前朝他嘿嘿笑了两声道：“我叫子岑代我去看黄鹤楼。”
　　宋然阴着脸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嘴里吐出几个字：“媒婆又来了，快逃。”
　　“重臣之子，相貌清贵，名登黄甲。难不成御史千金真的相中了我？”
　　我实在很想不通，逃命之中抽空问道。
　　宋然伸手弹在我脑门上：“想得倒美。”
　　“我不娶！”
　　我大义凛然站在厅里，一副抵死不从的模样。娘作势上来揪我的耳朵。
　　“小兔崽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想娶媳妇儿，娘还想抱孙子呢！”
　　“好男儿志在千里，管什么儿女情长！”我一脸正气地躲开她伸过来的手。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当然是先成家再立业！”不愧是娘，从小揪我耳朵揪到大，下手其准无比。我耳朵被拧得生疼，歪着脑袋瞥见正躲在茶盏后偷笑的宋然，伸手一指：“要娶他娶，他都符合！”
　　宋然笑到一半的脸顿时僵在那儿。我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神色略有些变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对我娘道：“姨，您小心别气坏了身子，小尹就交给我来劝吧。”
　　娘听得这话，终于放开我的耳朵，狠狠剜了我一眼，走了。
　　我仰天长叹一声，瘫在椅子上。
　　身边几声脚步响，宋然的脸出现在我眼前，离我还不到一寸。我往后蹭了蹭，在椅子里陷得更深些，抬头看着他。
　　宋然似笑非笑道：“重臣之子，相貌清贵。小尹你当真觉得我都符合？”
　　这人难道被媒婆说动了心，看上了都御史千金？我恍然大悟，一个劲地点头。他冷笑一声，直起身来拂袖走了。
　　我一人靠在椅子上发呆。娶妻生子这种事，我一直没上过心。倒也不是真觉得好男儿应该把儿女情长搁在一边，只是我满心都是别念，自己伤心也就算了，又何苦耽误别家女儿，于是能多拖得一日也就继续这么拖下去。可想来总有一日，宋然要成家，荣洛要成家，我也是要成家的。
　　念及此，我轻叹一声，把揣在衣襟里的书信又拿出来看了两眼。
　　“……子岑离京虽不足月，却似已别数年……盼早日事成还京。言之顿首。”
　　信送出没几日，荣洛的书信却先到了。
　　我靠在水池边看信，宋然自我身边路过，一团和气地上来跟我打招呼。此人自从被我洞穿了一点小心思之后，在学士府躲我跟躲妖怪似的，隔老远见到我就绕道走，今天倒又肯理我了。
　　他大大咧咧靠过来，我往边上让了让，宋然瞟了一眼信纸，靠着我问道：“荣状元替你去了黄鹤楼没有？”
　　我把信死死攥在手中，吐出两个字：“去了。”
　　宋然凑过来又看了几眼，打着哈欠道：“楚地人杰地灵，文人墨客果然遍地都是。”
　　我捏了信纸一把，咬牙切齿地道：“那是自然。”

　　第 13 章

　　荣洛的确去了黄鹤楼。
　　而且还不是只身一人，同行还有一个叫宁玠的，乃是湖广总督的幕僚。
　　宁家是有名的望族，即便是远在京城的我也有所耳闻。宋然不愧是八卦热爱者，又在外地过了一段时间，知道的比我多，据他说宁家几代单传，宁玠他娘前后生了六个千金才得了他这么个宝贝儿子，宁老爷子自然把他宠上了天。
　　不过这宁玠倒也真不含糊，仗着自家财大气粗，把富家子弟的谱儿摆了个实在，吃穿用度全都是最上等，且偏生从小体弱多病，昏倒咳血那都是家常便饭。多亏了他生在宁家，还能靠白花花的银子续着一条小命。宁家平时都不敢轻易让他出去走动，若是一不小心出了岔子，哪怕只是芝麻大点小事儿，全家上下都得一起受罚。
　　这样一个娇贵的人，居然当上湖广总督的幕僚了。
　　“这真是奇了，”宋然盯着“宁玠”二字确认了半天，“宁老爷子居然也肯放他出来走动，莫非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我“恩”了一声，抖一抖拿在手中的信纸。望族世家，书香门第，难怪可以邀得荣洛同游。
　　我揣着一颗愤愤不平的心上床睡觉，介怀到半夜，做了个梦。荣洛和一年轻公子携手登高望远，荣洛眉目如画，公子白衣翩翩。我被人拦在楼下，只能抬头仰视外加扯开嗓子拼命喊。荣洛却跟没听见一样，依旧同他吟诗作对，吟得我十分憋屈，搓着手在黄鹤楼下踱过来踱过去。
　　接着我就醒了。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沿边，翻个身就能滚到地上去。平日放在枕边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被我扔到了另一头，我弯腰过去拿，有下人来报说荣公子到了。
　　此荣公子非彼荣公子，乃是我的死对头荣斌。我老远便瞧见他在前厅等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明显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我在池边喂了会儿金鱼，在路边捡了几片落叶，气定神闲地跨进前厅，荣斌一张脸拉得老长，憋屈得跟才从我梦里爬出来似的。我走上前异常亲切地道：“荣贤弟所为何事？”
　　荣斌丝毫不跟我客气，一把揪过我开门见山道：“都御史千金的婚事，你可应了？”
　　我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顿时欣喜若狂。
　　荣斌站着，我坐着；荣斌讲故事，我听着。
　　他说得万般恳切，我听得十分怅然。想我柳言之从小听说书听到大，什么姻缘没见过？梁祝楼台来相会，薛樊烽火结良缘。荣斌同都御史千金这从小扯辫子扯出来的爱慕，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荣贤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正色。
　　荣斌正在滔滔不绝地表达对御史千金的情意，听见我这话，神色一滞，立刻向我请教：“柳兄此话怎讲？”
　　“柳兄”二字叫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我颤了一颤，答道：“贤弟你既然有意，为何不托媒婆去说媒呢？”
　　他长叹一声：“小弟不才，鲁莽愚钝，岂敢高攀。”
　　小子居然跟我拽起文来了。我继续正色：“荣贤弟与御史千金门当户对，怎能说是高攀？何况爱情本就不分贵贱，最重要的是真心，至于什么世家望族，什么相貌官阶，都是身外之物，不过浮云耳。”
　　荣斌指天誓日：“我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我拍掌道：“这自然最好不过。”
　　荣斌听了我一席话，双眼放光脚底生风地出门去寻媒婆。我目送他出门，心下实在感叹万千，就连荣斌也在琢磨着讨老婆过正经日子了。只是我说服他前去说媒，他若成功，那宋然岂不是又要多等些时日。
　　还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后来宋然听说了此事，得知我因为帮外人抢了他的未来老婆而对他心怀愧疚，一双眉挑得都可以当钩子来挂腊肉了。他很严肃地教育我说，人生苦短，声色如花，何必如此积极主动要讨老婆给自己套龙头？
　　一席话说得君子坦荡荡，跟当年夫子教导我们要忠君报国时没有两样。
　　我景仰之情油然而生。
　　十日后，正值黄昏时分，我和爹坐在湖心亭中下棋，天边晚霞似火，烧得学士府上空一片血红。我拈了一颗白子在手，正苦苦寻思究竟该往哪儿落，却见荣斌滚着就进来了。
　　我歪着脑袋看他，他一手扒在石桌上，张着嘴却说不出话，脑门上急得满是豆大的汗珠，落在桌面上摔成了几瓣。
　　“荣贤弟的婚事说得如何了？”我好心提醒他。
　　他抓着我爹的袖子直直地就跪了下去。
　　今日早朝时，监察御史上了一折奏本，参翰林院侍讲荣洛借湖广巡抚方昭信之名索取贿赂，搅浑官场。御史从荣洛住处搜出了两盒贡茶大红袍，人赃俱获，已按律交由府衙收押。
　　我拈着棋子漫不经心地听着，心里还在寻思爹是不是在哪儿给我留了条活路，荣斌抖着声音说出来的那句话，我一时竟没弄明白，“翰林院侍讲荣洛”几个字，听的似乎也有些模糊。
　　爹被荣斌揪着袖子，却也还是平常那般云淡风轻的神色。
　　我嬉皮笑脸地对荣斌道：“你再说一遍？”
　　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山响。
　　我手中的棋子砰一声砸在棋盘上，竟是完败，不留丝毫余地。
　　龙颜有没有大怒我不清楚，朝堂有没有哗然我也不知道，但是看着面无人色的荣斌，我心知事情一定不妙。荣洛毕竟只是个六品侍讲，犯了如此大事，皇上就算要砍了他的脑袋来以儆效尤，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过以正风气而已。
　　爹看着荣斌，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回去吧。”
　　荣斌听见这话，拽着我爹袖子的手紧了紧，头磕得又更快了些。
　　我手脚冰凉坐在一旁。爹不是一直与荣尚书相交甚好，又很疼爱荣洛，此时为何却大有想撇个干净的架势。
　　荣斌一双眼急得通红，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爹微微皱了皱眉，站起身来，居然径自往书房去了。
　　我上前去扶起荣斌，他抖得跟秋风中的落叶似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坐在石凳上一个劲哭。我被他哭得心如寒霜，半天都找不出一句能安慰他的话，只能望着爹渐行渐远的背影，深吸一口凉气。

　　第 14 章

　　不出一日，此事便传遍了整个皇城。
　　翰林院内分成了两派，一派力保荣洛，说他历来君子风尚，不媚权重，不附势盛，监临此番上奏必有内幕，望圣上明察；一派则认定知人知面不知心，荣洛平日的端方做派刚好说明他以此掩饰其叵测居心。
　　两堆人越说越激动，眼瞅着就要去掀翰林院的房顶。
　　资质甚老的学士郭征气得吹胡子瞪眼：“老夫敢以性命担保，荣洛品性再纯良不过！如今官场一潭脏水也就罢了，竟然搅到翰林院来！”
　　不远处一人高声道：“郭学士如此护着荣状元，怕是另有隐情。”
　　“你……”
　　郭学士脸涨得通红，随手抄了本书循着人声就要砸过去，一旁的人赶紧抢下来。
　　那人冷笑了声，又道：“理屈词穷，郭大人谦谦君子，难道也想动手？”
　　于是又闹起来。
　　我坐在墙角看着，一颗心甚是忧愁。往四下里望了望，爹却不在园中。翰林院闹成这个样子，他身为掌院学士，竟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不过现下翰林院中群情激昂，众人大有嘴上说不过就抡胳膊上的势头，的确不宜久留。
　　我从人群中找了个缝，钻了出去。
　　过了御泓桥，顿时觉得耳根清静了不少。
　　监临所参的那封奏折，我是半个字都不信。荣家世代为官，荣尚书和荣洛又都是清正之人，何必去他武昌府索贿？更何况荣洛离京之前曾向我透露过，他此番湖广之行，面子上是宣讲，实际则是肃贪，怎么可能肃贪不成反将自己陷了进去。他现在既然不明不白被参了一本，多半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抢在他之前倒打一耙。此事爹也是知道的，想必比我更清楚。
　　我于是直奔学士府，丫鬟说爹一早便进了书房，不曾出来过。我在书房外将要对爹说的话斟酌了一番，方才推门进去。
　　爹正在研墨，砚台边放着一块黑铁牌子。我走上前，把准备好的说辞跟爹细细陈述了一遍。爹听我说完，把墨搁在墨床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一怔。我讲了老半天，爹莫非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只好重头开始：“子岑说……”
　　爹“嗯”了一声，分明带着一丝疑惑的口吻：“你不是说圣上令他暗中行事？”
　　我点头称是。
　　爹从笔架上拿起一管紫毫笔，舔了墨道：“既是暗中行事，你又从何得知？”
　　我心里一急，往前跨了一步道：“爹当真不肯救子岑？他从来只喝白毫银针，又怎么会收了别人的大红袍？”
　　爹不答话，铺开一张宣纸，目光落在那块黑铁牌上。
　　我也看了那铁牌一眼，用红线穿着，锈迹斑斑，上头是个“昕”字。
　　昕。颢昕。九王爷。
　　我猛地抬头：“这是从刺客身上搜来的信物？”
　　爹款款落笔。
　　我心下一片凉薄：“爹当真不管子岑的死活。过年的时候我也曾送过他上好的白毫银针，不如禀明圣上，将我同子岑一道办了。”
　　行云流水的笔微一滞。
　　我冷笑一声，摔门而去。
　　爹那里行不通，我只得另想办法。漫无目的低头看着脚四处走，走着走着，似乎又听见了翰林院鼎沸的人声。我还以为我逛晕了头，一抬眼却看见御泓桥和潺潺流水，还真是又回来了。
　　我踏进门，郭学士的声音便顺着风飘过来。老头带着保荣一派奋战了这么久，却依然精神矍铄。李喆也在一旁，激动得恨不得爬到窗栏上去。我看着猴子一样上串下跳的李喆，脑袋里突然蹦出了几个大字。
　　我奋力地挤到郭学士身边，他正和人打嘴仗打得热火朝天，看见是我，便抽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难怪，自从我第一日在讲堂中被他问得瞠目结舌，他便认定我是一块朽木，教我还不如回家去卖红薯。
　　我心一横，豁出去厚着脸皮对他道：“郭大人，下官有一想法，不知是否可行，还请郭大人指点迷津。”
　　老学士眯着眼嗤道：“所为何事？”
　　我正色：“荣洛遭人陷害。”
　　他眼睛一亮，第一次拿正眼看我：“小子有何想法？”
　　其实，我的想法倒也简单。往通俗了说，叫联名上书，性质其实和戏里常演的告御状没有什么两样。既然大家都认为荣洛此事大有问题，那索性闹开了也好。闹到皇上那儿，他明知荣洛此行别有目的，自然不会莽莽撞撞就治了他的罪，定要派人去查个清楚，这事也就有了缓解的余地，便也可以还荣洛一个清白。
　　我将想法说与郭大人听，自然省去了荣洛此行的真正目的那段。郭大人大为赞同，摸着胡子道孺子可教也，仿佛当初逼得他要辞官卖红薯的另有其人。
　　郭大人迅速地钻进书房写了封奏折再钻出来，众人纷纷上前，提了笔就往上签自己的大名。有些人先前本是听着哪边声音大就跟着掺合两句的墙头草，活了那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热闹之事，本着重在参与的精神也抓了笔上来签，瞬间便把奏折写了个密密麻麻。
　　郭大人眼见签得差不多了，振臂一呼，众人便齐刷刷往太和殿去了。
　　太和殿内，郭大人昂着脖子跪在最前头，后边黑压压跟着一大票人。
　　皇上坐在龙椅上看折子已经看了半天了，郭学士一颗脑袋扬得甚是辛苦，却抵死不肯放下架子，一双眼死盯着皇上，仿佛盯穿了圣上手中的折子，荣洛也就翻身脱了罪。他身后一群人跪得齐整，我跪在队伍最末，一颗心被皇上吊得七上八下的。
　　众人又跪了些时辰，我担心地看向越来越颤巍巍的郭大人，再这么跪下去，联名上书眼瞅着就要变成死谏，皇上终于慢悠悠开了金口。
　　“郭大人这是替荣状元请命来了？”皇上合了折子放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老臣恳请皇上彻查此事。”郭学士叩了个响头，他身后一群人立马跟着叩，叩完还齐声道：“请皇上彻查此事。”丝毫不比演告御状的差。
　　皇上瞟了一眼众人，向后靠在龙椅上：“朕倒也觉得此事蹊跷，也正打算派人前去查一查。”
　　我心中一喜，又听得皇上道：“众位卿家，可有自愿前去的？”
　　我柳言之一生遇到过多少事，加在一起都不如此刻反应快。腿一弹便站起来，嘴里一个“我”字刚喊出声，却看见跪在最前头一个穿蓝色官袍的人起身揖道：“臣愿领旨前往。”
　　圣上目光似乎望得更远了一些，悠悠然就要朝我这边过来，我赶紧迈了两步跨进殿门。
　　“臣万死不辞！”
　　事后想想，我可能也许大概声音是大了点，动作是夸张了点，壮志雄心是明显了点，一声“万死不辞”喊出来，满朝文武都跟看戏似的看着我。
　　皇上似笑非笑地挑眉，我突然想起领旨做官那天，圣上也是这副叫人琢磨不透的表情，一颗心于是又往上浮了浮。
　　皇上笑脸一沉：“传朕的旨，右副督御史万瑞同翰林院庶吉士柳尹，前往湖广调查荣洛索贿一事，翌日启程！”
　　此事得到了解决，众人也纷纷散去。我走得最晚，刚退到殿门口，王公公一脸堆笑地上前来，小声道：“圣上有旨，让柳大人在书房候着。”
　　于是，自九岁那年雪如飞絮的寒冬之后，我再次踏进了尚书房。
　　爹也在，穿着绯色官袍站在书房内，似乎正和皇上商量着什么。圣上坐在书桌后，见我进来，照旧把玩了会儿茶盏：“你可知朕为何偏挑了你去？”
　　我摇头道：“臣不知。”
　　话说出口，突然想起放才在书房研墨写东西的爹，莫非……
　　我先前口不择言顶撞了爹，不由得心虚，望了爹一眼，他面色沉静如水。皇上洞穿了我的心思，用茶盖拨了拨茶叶道：“却不是你爹来替你当的说客。”
　　说罢对爹道：“你来跟他说。”
　　爹应了一声，对我道：“荣洛此番前去，还有别的因由，他大概也已经告诉你了。”
　　我点头。
　　爹继续说道：“最近我又细查了秋狩抓获的刺客，发觉他们所谓的信物，虽与夏党极为相似，却是仿造的。行刺一事也透着古怪，与其说是行刺皇上，倒更像是冲着我而来。”
　　我心里一惊。爹缓声道：“我有些起疑，刺客的目的大概是让我不能去巡查湖广，后来荣洛被参，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他们已嚣张到这个地步，荣洛的处境怕是有些危险……”
　　皇上放下茶盏道，“你在朝堂上自告奋勇的那个架势，叫朕不答应你都难。”
　　话锋冷冷一转，又道：“小小一个庶吉士，风口浪尖你也敢上！此次被柳卿预先料到也就算了，今后若再遇到这种事，你有几条命够你胡闹！”
　　我被圣上训得目瞪口呆，爹替我接过话来，对皇上道：“谢皇上。”
　　唇角又微微一弯：“不过就算臣不能先知，臣还是会为皇上挡剑；至于犬子，若再遇到这种事，风口浪尖他大概也还是会上的。”
　　皇上看了爹许久，终于冷哼一声对我道：“你此番去湖广，记得收好你的莽撞性子，小心办事。”
　　我回到家中，学士府顿时炸开了锅。
　　娘坚决不让我走。打我出生时她就认定我只要单独一人便会闯祸，虽然后来各种事实证明我闯祸的能力并不取决于此，但是至少有人看着我，就算掉到井里，也有人把我捞起来。现在要是放我一个人离京，不出三天定会听见我落水了掉山崖了被人贩子抓了。眼瞅着她辛苦拉扯大的儿子就要给人抢去当压寨夫人，娘柳眉一挑，指着宋然道：“你给我拦下他！他敢出门就打断他的腿！”
　　宋然抱着手斜斜倚在大门上看我，一双眼看得我心里晃晃悠悠。
　　我硬着头走上去对他道：“我若是不去，子岑他……”
　　宋然眉间浮起一丝笑：“路上小心。”
　　我心里念着荣洛，一夜没合眼，守着鸡叫了第一声，便同爹娘告辞去寻万瑞。
　　右副督御史也是个尽忠守职之人，领了圣上的旨，连夜便开始准备各项事宜。我到他府上时，他正红着眼对着一张纸核对行李，满院的包裹木箱从小到大按颜色一字排开。我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样子，实在感动，一颗心又踏实了几分。

　　第 15 章

　　事不宜迟，我和万瑞立刻赶往武昌府。披星戴月跑死了三头骡子四匹马，眼见刻着武昌府几个大字的牌匾就横在眼前，心下一阵快慰。
　　牌匾下一人白衣执扇，迎风而立。
　　我伸手揉了揉眼睛。几日没合过眼，此时莫非被累出了幻觉？
　　往前又行了两步，那白衣公子走上前来，两片白得不见血色的薄唇动了动。
　　“在下宁玠，在此恭候多时了。”
　　我向他回了个礼，客气客气，久仰久仰。
　　一阵冷风刮过，宁玠抬袖掩面咳嗽了两声。宋然曾经说过，宁家七少爷一条命全靠真金白银续着。我还以为宋然说话夸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现在看来，他难得诚实了一次。
　　万瑞从马车里钻出来，在一旁慢悠悠地点行李，数着数着就摸到马车后头去了。
　　我自从看见武昌府那块牌匾时起便心急如焚，现下再也按耐不住，扔下万瑞快步冲上前去，一把按住宁玠的肩道：“荣洛被收押在何处？我要见他。”
　　宁玠目光落在我手上，我方觉失态，赶紧把手拿下来。
　　他揖道：“在下奉湖广总督杨邵庭大人之命，前来迎接两位钦差大人。”
　　我急道：“荣洛可好？”
　　宁玠眼皮抬了抬，未曾回话。
　　万瑞终于检查完了行李，又慢慢地从马车后面摸了出来，对宁玠道：“我等此番是来彻查荣洛索贿一事的。劳烦宁公子引见。”
　　宁玠对万瑞恭谦地点点头，继而笑道：“杨大人正在总督府恭候二位，请随宁玠前往。”
　　说罢往后退了一步，抬手请万瑞先行。
　　我抬脚跟上万瑞，宁玠在我身后，冷着一张脸摇他的白折扇。我在心里嘁了一声，刚刚还见他咳嗽来着，大冷天扇扇子，也不怕装文人装风雅装掉一条小命。
　　宁玠一路走着，不断同万瑞讲解湖广的民俗风情，地域特产。万瑞也十分配合，看新鲜看得意犹未尽，仿佛他不是从京城派下来的钦差，倒像是才从穷山沟里爬出来的落魄书生。
　　宁七公子不愧是世家子弟，简直伶牙俐齿舌灿莲花，不过我实在没有心情去搭他的腔，光顾着低头走路抬头看天。只可惜他一张折扇偏生好死不死地一个劲在我眼前晃悠，指完酒楼指茶馆，遮完我左眼挡右眼。我心里直冒鬼火，伸手就去抓。不巧宁七刚巧介绍完某家茶楼的花灯题字，扇尖只朝那方向稍稍点了点，便很适时地收回怀中。
　　我的手于是僵在半道上。
　　宁玠手中折扇在胸前摇了一摇，分明笑得不怀好意。
　　我咳了一声，对着天上稀稀落落几颗星叹道：“这湖广果然是好地方，夜色也比别处好些，果然是手可摘星辰。”
　　万瑞一张脸变绿变黑再变红，半晌方才恢复了正常模样。
　　宁玠笑称谬赞，我干笑着道了声好说好说，转过脸狠狠剜了那折扇一眼，刚巧它正面朝向我，素白扇面上，我再熟悉不过的墨迹飘若游云。
　　何况今朝杏园里，闲人逢尽不逢君。
　　一根刺顿时死梗在我怀中。
　　宁玠仍在一旁有说有笑地同万瑞聊天，一脸油嘴滑舌的谄媚模样，着实可气可恨。话本里巴结上头的小人是何模样？我今天总算是有幸见到了个活的。
　　我闷声不响跟着宁七来到湖广总督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杨邵庭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二位钦差舟车劳顿，杨某在酒楼设了桌便饭，替二位大人接风洗尘。”
　　湖广总督果然财大气粗，花银子如流水，一桌酒席摆得跟宫宴似的，边上还安排了几个人吹拉弹唱。纤腰水袖，一舞艳群芳。
　　我心里念着荣洛，一边吃一边听万瑞和杨大人谈话，却都是闲话家常。聊来聊去，聊得席间酒上了几轮，汤都凉了，才终于聊到正事上。
　　杨大人瞧了宁玠一眼，笑容可掬地对万瑞道：“二位大人在湖广这段时间，就请下榻宁府别院，如何？”
　　宁玠正端了一杯酒要敬万瑞，顺势接过话来：“寒舍简陋，烦请二位大人将就几晚。”
　　口气谦和温顺，眉间眼底尽是笑意。
　　我抬手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我陪着几位显然在兴头上的人吃完了我有生以来最丰盛的一顿“便饭”后，杨总督便提议让宁七带两位钦差前去别院歇息。我本就心急如焚，现在又听见他说这话，赶紧坐在桌边冲万瑞挤眉弄眼作暗示。
　　万瑞方才同宁七聊得畅快，杨总督设的一桌酒席他也没少吃，此刻却丝毫没有吃人嘴软的意思。他拿起桌上的方帕抹了抹嘴道：“不忙，我等奉圣旨下来查案，应该立即着手调查，先阅卷宗才是。”
　　杨邵庭一愣。我一脸感激地望向万瑞，我就知道他是个实在人，连点行李这种小事都要亲自上阵，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邵庭嘴角抽了抽，宁玠伸手又斟了一杯酒递到万瑞面前，露齿笑道：“万钦差尽忠守职，在下好生景仰。”
　　我拎了个空杯在手里，斜眼看着宁七，你一个大男人，学别人施什么美人计。奉承话说完，下面该入正题了吧。
　　果然，宁七调子一转，接着道：“不过两位钦差日夜兼程，想必已十分困倦。若现下去查卷宗，事半功倍不说，怕是会累坏了身子。不如好好休息一夜，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在下必将卷宗尽数送到别院去。”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我在心里暗暗道了声厉害，难怪此人能让宁老爷子当宝贝，又让湖广总督奉他为上宾。
　　万瑞被他绕得有些犯晕，眼见着便要脱口而出“甚好”，我赶忙站起来，对杨大人道：“既然如此，那今晚不查卷宗，先见见荣洛再说。”
　　杨邵庭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种要求，眼睛飞快地转了两圈，宁玠在他身边张开折扇，晃了两晃，故意有些为难地道：“不瞒大人，收押荣洛之处，实在有些远。此时天色已晚，怕是雇不到轿子，若是要让二位钦差步行前往，岂不是折杀了总督大人。”
　　我看着他的扇面就来气，冷笑了一声道：“宁公子口气颇有推辞，难道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宁玠道：“在下不过是替二位大人着想。”
　　万瑞此时大概酒劲上头，脸上一直红到耳根处，想是看不成卷宗了。听着我说要见荣洛，便点头道：“如此甚好！先见见荣洛，看他有何说法。”
　　杨邵庭略有些皱眉，宁玠笑了笑，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如此，便由在下领路罢。”
　　一行人出了酒楼，在夜色中走了片刻，我才发觉让宁玠带路实在不是上策。他起先还能同我和万瑞客套客套，之后便越走声音越小，索性不再说话，喘气声倒是越来越粗重，还时不时地夹着几声咳嗽。
　　我看了宁七一眼，他对我笑了笑，一张脸白得跟纸一样。此人方才在酒楼那个伶牙俐齿的妖孽劲儿，倒让我忘了他是要靠药材续命的。我虽然不怎么待见他，可让他因为走个路而横尸街头，却也实非我所愿。
　　我无奈地叹了一声，拉住他道：“得了，你回去好生养着，我们明日赶早过去。”
　　宁七嘴角微微一弯，抬手道：“谢二位大人。”

　　第 16 章

　　宁府别院同我们吃饭的酒楼不远，宁玠身子不好，走得更是奇慢，半天还在酒楼跟前转悠，一听我说不去见荣洛了，立刻笑嘻嘻地打转往别出走。
　　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声，方才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现在倒又精神了。
　　万瑞显然很怜惜美人，眼见着天冷，便自告奋勇要冲到马车里去抓一件袍子给宁玠披上。宁玠客气地摇着头说不碍事，我翻了翻眼皮，对宁玠道：“久闻七公子身体不好，宁家富甲一方，七公子为何不在家静养，要出来干这辛苦活。”
　　宁玠笑了笑：“坐吃山空，再大的家底，耗得多了，怕也撑不了多久。”
　　看了眼万瑞，又道：“在下只是身子单薄了些，替钦差大人带路，倒也无碍的。”
　　万瑞立刻点头，免不了又顺着他的话赞了两句。
　　我冷笑了一声。无碍，的确无碍，你不是还有力气去爬黄鹤楼么。
　　一行人来到宁家别院，管家早已经守在门口，见到我们，眉开眼笑地上来抬行李。
　　宁玠站在门口，对管家细细吩咐了几句，便同我和万瑞告辞。
　　我看他一脸惨白，偏生还无所谓地笑得风情无限，心道了一声你何苦，这么强撑着给杨邵庭做事，难道好过回家当你的纨绔子弟。
　　这么想着，管家上来请我去房间休息的话，我便听漏了几句。回过神来再问，他脸上一晃而过几分嫌恶的表情，估计对着他家少爷发过呆的人也不只我一个。
　　管家掌着灯走在我前面，一边拖了长腔道：“不瞒大人，我家七少爷，那真真是顶顶矜贵、一流风雅的人物……”言下之意是像你这种俗物，就别动歪心思了。
　　我嘴角一阵抽，你跟我说个什么，去同万瑞讲还恰当些。
　　宁家别院虽然久不住人，房间却也收拾得十分齐整，桌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我真心地夸了几句，管家一激动，杵在房里开始跟我口若悬河地介绍宁家多少年沿袭下来的各种习惯，顺便又大赞七少爷待人温和有度，一屋子佣人都对他忠心耿耿服服帖帖。
　　我听得一阵反胃，好容易把他关在门外面，他又在门缝里冲我念叨了几句，这才意犹未尽地走了。
　　第二天清早，我神清气爽地醒来，一只鸟停在我窗边的树梢上，很欢快地捉着同样早起的虫儿。
　　我在床前伸了个懒腰，收拾停当出门去，院子里背对我站着个白衣公子，摇着把白折扇悠闲地在听鸟叫。
　　我好精神顿时没了一半，糊着声音同他打招呼：“哟，宁公子，这么早。”
　　宁七摇着扇子转过来。
　　“柳大人也这么早。在下是来送卷宗的。”
　　树上的鸟儿顺着他的调子继续叫得欢畅，宁玠一双眉眼笑得甚是亲切：“顺便，也替柳大人备了顶轿子。”
　　我眼睛一亮，大步便出了门。
　　几个轿夫抬着两顶小轿子走得飞快，我在轿子里坐着，觉得湖广的街道甚是复杂，几个人抬着我左弯右拐，似是没走什么直道。我正想掀帘子问问宁七，轿子一停，却是被搁了下来。
　　我拉开轿门，几个轿夫居然不见了，难道学了飞天遁地术。我奇怪，围着轿子转了一圈，那边宁玠也下了轿，伸手顺了顺袍角，站在轿边看着我。
　　“到了？”我朝宁七走过去。难道轿夫嫌银子给少了，商量好把我俩扔在半路上？
　　“就是此处。”宁七笑道。
　　我抬眼望四下里看，无人小巷，斜对着巷口，有个挂了红灯笼的酒楼。
　　“这……”我干笑，“莫非荣洛被收押在酒楼里？”
　　宁玠笑笑，不答话。这人一大清早雇了轿子跑到别院找我，难不成是专门前去调戏的。
　　我拉下脸色道：“宁公子这是有意跟在下过不去么？”
　　宁七摇着折扇道：“非也，非也。”
　　我道：“如果不是，却为何三番四次阻拦在下。”
　　宁玠笑道：“我若是让柳大人去了，此时此刻，怕是正在给柳大人坟上添新土罢。”
　　我一惊，继而怒火中烧，正想上前揪着他问个明白，耳旁突然响起一个日思夜想的声音。
　　“言之？”
　　我呆了一秒，愣了片刻，继而喜上眉梢，循着声音猛扑过去。
　　“子岑！”
　　我抓着荣洛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多日不见，荣洛略有些消瘦，想来受了些苦。他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像是要确认眼前站的真是我这个本该远在京城的人。
　　我很有些得意，荣洛这种表情，可不是人人都能看到的。
　　不过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
　　宁玠在一旁清咳了一声，道：“二位且慢些，先莫急着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叙旧，找个客栈酒楼也好。”
　　荣洛这才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抬手对宁玠深深行了个礼：“七公子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宁玠轻轻一笑：“没齿难忘就不必了，算是在下以此报子岑题字之谊。”
　　说罢，应景似地将折扇在胸前晃了晃，又道：“若是适逢佳节，子岑你在月下花前与人畅饮之时，能想起宁七片刻，在下便再知足不过了。”
　　荣洛不说话。
　　我赤着一双眼看宁玠，他也不在乎我，依旧摇着扇子笑得婉转风流。
　　宁府管家碎碎念的话突然浮现在我脑海里。
　　“我家七少爷，那真真是顶顶矜贵、一流风雅的人物……”
　　“不过，”宁玠调子一转，“有些事情，已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子岑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
　　荣洛微微一笑，道：“宁七公子也是个聪明人，在下的心思，自然是再明白不过。”
　　我站在一旁被这两个人绕得眼前冒金星，宁玠却是笑意一凝，收了折扇对荣洛道：“若是如此，望子岑珍重了。”
　　荣洛回他道：“彼此彼此。”
　　我还在一边琢磨宁玠那句花前月下，荣洛伸手，将我从小巷里带了出去。
　　我一路低头无言。
　　荣洛将我带到巷子对面的客栈，客栈老板看见我面色铁青就奔了进去，赶紧冲上来要关门，生怕我是来劫财劫色的。
　　我突然火起，掏出银子，一手拍在桌上：“两间上房！”
　　老板抖着声音道：“小……小店还剩一间……”
　　我终于忍住没有一脚踹翻他家柜台。
　　客栈里，荣洛坐在桌边，我坐在离他老远的角落里。
　　我不开口，荣洛也不说话，坐在那儿似是出神。
　　我一颗心思来想去，纠结了半晌，方才不动唇地吐出几个字。
　　“你怎么在这儿？”
　　原本也没指望荣洛回答我，却听得他悠然笑道：“总算肯理我了？”
　　又道：“是宁七偷听到有人要杀我和你灭口，才迫不得已放我出来的。”
　　我怀中一根刺于是愈梗愈大。明明说什么花前月下，说什么不逢君，却偏生好像是我自己闹的别扭。
　　“哦，”我一双眼瞟向地上，“他倒是个好人。”
　　“是么？”荣洛淡淡地道，“原来你也觉得他是个好人。不过言之你可知道，这个好人到底唱的是哪出？”

　　第 17 章

　　据荣洛所言，他随方巡抚一行人抵达武昌后，翌日便开讲，第一讲自然设在了黄鹤楼下。
　　荣洛是翰林院侍讲，又是去年的状元郎，开讲自然是座无虚席。各家各派，师从各大名儒的弟子汇了个齐整，更有甚者恨不得把他扛回家摆在香案上供着。
　　眼看着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挽着袖子就要上来，众人忽然自动闪开了一条道，一个白衣公子摇着折扇走了出来。
　　我听着，在心里骂了句“做作”，想他宁七原来是招摇惯了。
　　荣洛见我目光闪烁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笑了笑道：“来人便是宁七，言之你也猜到了。”
　　“恩。”我咳了一声，问道：“然后呢？”
　　“此后他便邀我同游黄鹤楼，请我替他题扇面，再请我去宁府住。”荣洛道，“我因为皇上交待的差事，便也没有过分推辞。后来慢慢同宁七交好，也逐渐同众人熟络起来。”
　　荣洛喝了一口茶，又道：“宁七也曾很隐晦地暗示过笼络过我，不过被我装作听不出他话中之意，敷衍过去了。”
　　我点点头。宁七绕弯子说话的功夫我也见识过，此人能把死人说成活的，能把他敷衍过去，也着实不简单。
　　荣洛道：“宁七暗示不成，便也有意无意开始和我疏远。我本打算回到客栈去住，不料我在离开宁府前一日，凑巧撞到宁七与湖广总督一番密谈。他们贪了漕粮来作私用，手上又握有兵权，怕是在做什么大逆犯上的打算。事关重大，我临时决定连夜动身赶往京城，却在当晚被他们从我在宁府的住所搜出了贡茶，被收押。”
　　我揪着一颗心听荣洛讲，听到“大逆犯上”四个字，更是心惊肉跳。官场水太深。连荣洛这样小心谨慎的人，遇到老狐狸，也变得如此被动。
　　荣洛接着道：“直到今日清晨，宁七突然闯了进来，也不知用什么方法支开了护卫，告诉我说有人动了杀机，要杀你我灭口。”
　　荣洛摇摇头叹道：“我从被收押的那天，就没有想着能活着回京。只希望皇上能有所察觉，别让他们阴谋得逞。”
　　说完，深深看了我一眼：“谁知皇上竟派了你来，若是连累了你……”
　　我听得心里一紧，屏住呼吸听他接下来的话，荣洛话语却突然一顿，再开口，便又换了个话题：“只可惜我查到目前为止，搜出的一星半点能作实证之物，却也只有宁玠的扇子。”
　　“扇子？”我心里略有些失落，掩盖似地搬着椅子往荣洛身边挪了挪，“宁玠的扇子我也见过，却是如何？”
　　荣洛看着我，缓声道：“那扇子骨，似是象牙做的。”
　　“象牙？”我失声道，“那不是贡品吗？”
　　“不错，在黄鹤楼上题字时，我只是怀疑，并未确实。事后我再想找宁七借来一看，他却是诸多借口，几番推辞。”
　　我使劲点头。既然宁七公子的扇子是贡品，那宁老爷子估计也脱不了干系。宁家连贡品都敢贪，还敢嚣张地握在手上满世界招摇，若是没有足够硬的后台，怎么会大胆到如此地步。
　　我蹭地站起来：“那我去拿了宁七的扇子！”
　　荣洛摇头：“那扇子宁七甚是宝贵，除了请我题字那次之外，从不离手。而且宁府护卫武艺高强，你若前去，岂非自投罗网？”
　　我急道：“难道就一直这样？宁七虽然肯放你走，其他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拖得越久越危险。万一他们再诬告你畏罪潜逃，该如何是好？”
　　荣洛冷着声音道：“你不能去。我再另想办法。”
　　我一腔热血被迎头浇熄，荣洛一贯最明白事理，这会儿怎么如此固执。
　　“子岑你是戴罪之身，又要有人杀你灭口，宁七他之前虽然说得一片赤诚，谁又敢保证他不会后悔！”我使劲吸了一口气，又道：“我堂堂一个奉命查案的钦差，谅那人面子上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荣洛也站起身来，看着我，一字一顿地道：“你是定要拿自己性命来赌一赌？”
　　荣洛声音里有强忍的怒意，我吓了一跳。他生气了？他这生的是哪门子气。
　　“我……”
　　我开口，却又不知如何回答。正僵着，房外突然有人敲门道：“公子，小人是来加茶水的。”
　　我叹了一口气，对荣洛道：“你先好好休息。我出去走走。”
　　武昌府的大街上车似流水马如游龙，挂着大红灯笼的酒楼一字排开，布坊和绣庄内琳琅满目，赌坊同当铺面对面摆了个齐整。街边还有小贩摆着各式各样的摊点，馒头包子桂花糕加上武昌特产，顶好的胭脂发钗香囊和折扇；时不时有挑夫挑着沉甸甸的担子一路吆喝着过去，路人赶紧让开一条道，生怕蹭脏了衣裳。有位黄衫公子站在斜对角的摊边，挑了一支发钗，正同摊主讨价还价。
　　这一切，本是极生动的，我极向往的，此刻却忽然都似成了梦境。
　　我顺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满心都在想着方才那番话。
　　荣洛不让我去宁府，自然有他的道理。宁玠狡猾如同狐狸，十个我加起来也斗不过他。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且不说已然别无他法，荣洛有罪在身，就算能想到有用的法子，又要如何执行？
　　我一路皱着眉冥思苦想，不小心被一人撞了个满怀，他手上拎的东西也被我撞得滴溜溜滚了老远。我帮他拾起来，却发现原来是药包。
　　那人接过来，一个劲地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小人赶着去救人，一时心急……”
　　我顺着他来的方向望过去，道边赫然立着一块牌匾，悬壶济世。
　　我心思转了两转，对那人道：“你赶紧去救人吧。”又顺着街边走了几步，便回客栈去了。
　　我在楼下叫小二准备晚饭，然后回到房中。
　　荣洛仍坐在原处未动，见我推门进来，对我点点头笑道：“回来了。”
　　我在桌边坐下，呆呆地看着他，这样温和的笑容，我到底有多久不曾见过了？
　　荣洛见我发呆，便起身走到我身边来。
　　“言之。”
　　他一手放在我肩上，“我真的不曾料到，你会来找我。我实在不想你被牵扯进来，方才说话才有些心急，言之莫怪。”
　　我心中浮上一丝温暖，如沐着春日里和煦的阳光。
　　我抬头望着他，荣洛目光如水，我恍若回到了十多年前，被他从池水中救出来的时候。
　　“子岑你从小便护着我，”我轻声道，“如今，也该我护你一回罢。”
　　夕阳西下时候，小二送来了酒菜。
　　荣洛这些天来想必过得很是折腾，我也就挑着点了些清淡的饭菜。
　　他胃口不好，稍微吃了些，更多时候便只是在一旁笑着看我。
　　“我菜点的不好。”我懊恼得很。
　　荣洛笑着摇摇头：“我这些天来，还数这顿饭吃得最为惬意。”
　　我哈哈一笑：“子岑这句话可千万别被宁七听了去。”边说边动手给他夹菜，“子岑你多吃点，日后也有精力同他斗智斗勇。”
　　荣洛也笑出声来，顺着我的意又吃了些，放下筷子皱了皱眉道：“不知为何，从方才起便突然困得很。”
　　我忙着舀汤的手忽然顿住。
　　荣洛抬手扶着额头笑道：“见到言之，人便也放松了么。”
　　我抬眼望着他，荣洛弯起的嘴角竟带着一丝慵懒，便也多了几分我不曾见过的别样风华。
　　我不答话，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荣洛勉强对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眉心，脸色突然一变，猛地抬起头来。
　　“言之！”
　　我心里一痛，快步走上前。荣洛身子一歪，刚好倒在我怀中。
　　子岑，事到如今，不管是于公或于私，我都宁愿代你去会会他宁七。
　　就当是我柳言之又任性地胡闹了一次，你从来都随着我，这次应该也不会太介怀吧。
　　我把他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又站在床边怔怔看了他一阵，转身出了门。

　　第 18 章

　　夜深人静时，我站在宁府朱漆大门外，长长叹了口气。
　　宁家果然不同凡响，站在门口放眼望过去，连院墙的拐角都看不到。硕大的园子，我到底要从何处找起。也怪我无事爱玩夜探，今年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我探头探脑地背着手在宁府外晃了一圈，宁府西墙外有棵树，同院墙实在亲热得很，恨不得伸一朵红杏入墙去。我大喜，借着小时候掏鸟蛋练出来的功夫，顺着树枝翻进了院子。
　　不得不承认，宁府实在大得让我惆怅。想我柳言之乃京城人士，学士府也好歹是御赐的宅子，可跟这宁府一比，不明白的人还当皇上小气了。
　　我大为感慨，天高皇帝远是不假，宁家十足的高调嚣张也是真，可好歹也要心疼心疼自家银子，宁七不是前两天还说过再大的家底也经不起耗么。
　　我躲在棵歪脖树后一阵摇头，突然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群巡院护卫打着灯笼顺着石径走了过来。不过这几人实在很不尽责，说是巡逻，眼睛就直直地盯着正前边，昂首阔步地走，也不说左右打量一下。
　　我就地捡了块石头，捏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使劲朝远处扔去。
　　那群护卫立刻警觉起来，兵分拔腿就跑，两人冲向我扔石头的方向，另外两人却下意识地往另外一个地方狂奔。我在心里得意地大笑了几声。
　　投石问路，我还是会的。
　　我寻着后面那二人跑的方向，也追了过去。
　　我跟着他们来到一处屋檐下，房中亮着烛火，一个护卫站在门外高声道：“似乎有外人入府。七少爷可还好？”
　　宁玠的声音从房中传出来：“吵什么！还不滚！”
　　我啧舌。宁七今天这是咋了，这么大的火气。这小狐狸原来也是会露脾气发火的？
　　两个护卫对望一眼，扮了个无可奈何的脸，继续打着灯笼回去昂首挺胸走院子玩了。
　　我站在窗边，正想用手戳个窟窿来看一看，突然听得宁七道：“还躲什么？进来罢！”
　　我大惊，难道被发现了？
　　宁玠继续道：“柳大人，您再不进来，我只好亲自出来邀请您了。”
　　这都点名道姓了，我只好硬着头皮嬉笑着推门进去。
　　“宁公子好久不见。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宁玠靠在床头，黑发落在白色的被褥上。
　　“柳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湖广的夜色，前两日想着摘星，今晚难道升华到捞月了？”
　　死狐狸！拐弯抹角骂我是猴子么！
　　我板着脸瞟了他一眼。宁七蹙着一双细眉，嘴唇紧抿，明显在忍受痛苦的样子。我柳言之大人有大量，便也懒得跟他计较。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将眼神瞟到放在他枕边的折扇上，正打算移开，宁玠开了口。
　　“柳大人此番，难道不是为了折扇而来？”
　　爽快，爽快，打开天窗说亮话，此人终于不做作了一回。
　　我背了手站在门边，对躺在床上的宁玠正色道：“宁公子乃世家贵胄，读圣贤书长大，却为何甘心同流合污，自毁清白！”
　　我昂着头把一席话说完，突然想起自己是偷偷摸摸翻墙进来的，现在反而在人家地盘上教训人家不做君子做小人，顿觉有些汗颜，赶紧看着宁玠，生怕他从床上跳起来要绑了我去交官。
　　躺在床上的宁公子既不看我，也没有按照以往的惯例，礼尚往来地将我呛回来。
　　莫非有戏！
　　我赶紧清了清嗓子，将背挺得又直了些，继续说下去：“宁公子登黄鹤楼，请子岑题扇面，想必也是风雅之人。风雅之士心中自有天地，有明理，有可为不可为。宁公子，是也不是？”
　　宁公子一双眼里风云变幻，终于幽幽叹了口气。
　　“柳大人，你信命么？”
　　他轻声笑了笑，似是自嘲。
　　“这几天在下时常在想，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句话，大概是对的。”
　　我皱眉。这人莫非病糊涂了。
　　“七公子你生在宁家，便是含着金砖长大的。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句话，与你实在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宁七微微一笑，又道：“在下最近这几日却常常想，我若是没生在宁家，做个闲云野鹤之人，或是很多年前便因为病痛缠身，撑不下去了，也好。”
　　“人生苦短，总该好好善待自己才是，这些无关的事情，原本就不该多想。”
　　我说罢，立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我不是找他来要扇子的么，怎么突然善心大发，度起人来了。
　　宁玠又是轻轻一笑，不知是不是因为面色太过惨白的原因，看在我眼里，居然觉得有些透心的冷意。
　　“宁七先前对柳大人如此，柳大人却能以德报怨来安慰宁七。难怪能让子岑念念不忘，在黄鹤楼上题扇面，心里想着的却也还是故人。”
　　宁玠今天总顺着我说话，我心中一阵受宠若惊的窃喜，不过现下正在装君子，不好露出马脚。我往前走了两步，温着声音道：“陷害子岑一事，七公子想来……”
　　宁玠冷笑一声：“我纵是拿命去换，也不会让子岑伤到分毫。”
　　不知为何，我心中突然泛起一股莫名的伤感。宁七到底是善？是恶？我怕是永远也猜不透了。
　　宁玠又道：“柳大人若是要着扇子，便拿去吧。我也累了。”
　　他话里隐约透着淡淡的伤情，我又往前迈了几步，走到他床边。宁玠一双眼望着我，我犹豫了片刻，对他道：“此事我一定会奏明圣上，请圣上对宁公子你从轻发落。”
　　宁玠轻轻笑了一声，不再理会我，竟掀开被子站起来，穿着里衣便出房去了。
　　我摇摇头。病成那样，现在又出去吹风。此人如此不看重自己身子，难怪真金白银都养不好。
　　我拿起他枕边的折扇，翻来覆去欣喜地看了看。此事解决得如此顺利，当真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正准备打道回府，走到宁玠房门口，突然又停下了。
　　折扇这个东西，就算真是贡品，说到底，却也只能单治宁家。若是宁家不肯供出其他同党，那荣洛受了这么多天的苦，便是白费了。所谓做事情要善始善终，我既然决定来偷，当然要偷个透彻。
　　我在原地打了个回转，走到书桌边，开始细细搜索起来。
　　搜了才知道，那管家说的没错，这宁七公子果然是个雅到不能再雅的人。
　　我惋惜地摸着他放在桌上的善本书，也不知道它主人还能再风雅多久？
　　我于是这么一本一本地翻下去，经史子集，却是没有一本有用的。我擦擦额上的汗，换了一堆书继续翻，翻着翻着，却突然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还夹着一股怪味。
　　我疑惑地回头，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宁玠房门处不知道何时窜起来一股火苗，舔了门栏一下，突然顺着墙边窜过去，变成了一道火墙。我又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心里突然一凉。
　　菜油。
　　我手里抓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宁玠宁七公子，老子就知道你不是个善类！
　　屋子周围的火越烧越旺，噼里啪啦一阵作响，浓烟呛得我一阵撕心裂肺地咳嗽。我手里抓着宁玠的扇子，几次想冲出去，却都被火势逼了回来。屋外听不见人声，看来宁七当真要置我于死地。
　　黑烟熏得我直流眼泪，有几颗滴到扇面上。
　　何况今朝杏园里，闲人逢尽不逢君。
　　是荣洛的题字。按宁七的说法，这题字，是在思念故人。
　　故人。
　　莫非……
　　我干笑了一声，摇摇头。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他宁七能骗我去死，难道还会对我说一句真话。
　　火沿着墙壁越烧越大，我内心一片空明，心道无论如何逃不出去了。长叹一声，颓然倒在藤椅上。
　　我不曾想过宁家的藤椅居然这么不结实，人又处在极为颓废之时，倒在藤椅上时便用了十二分的力气，结果那椅子被我直接砸翻在地上，给我摔了个四脚朝天。想必是习惯了宁玠这个轻飘飘的人物，遇到像我这般踏实厚重的，便没了办法。
　　我一头撞上放在藤椅斜后方的青花瓷罐，心想这下一定是头破血流了。那瓷罐却并没有碎开，而是顺着我撞它的方向整个歪了下去，横在那儿不动了。
　　身后一阵响，书柜朝两边分开去，一个黑乎乎的大洞出现在我眼前。
　　密道。
　　我脑海中瞬间闪过我听过看过的所有江湖话本和传奇轶闻，爬起来摸着门边细细确认了一遍。
　　果然是密道！
　　我欣喜地握住扇子，一头栽了进去。
　　密道很长，又漆黑又潮湿。再加上我放在被火烤了半天，此时更加觉得冷。被烟熏过的双眼还在不停流泪，止都止不住。
　　我踉跄地跑了许久，终于望到一扇木门，一丝光亮，透着木板缝穿了过来。我盯着那缕微光，心底泛上一阵让人窒息的激动和紧张，顾不得多想，打开门便冲了出去。
　　密道在地底，我走了一段路，又爬了几级颇为陡峭的台阶，终于来到地面。呼吸到夜晚冰凉的空气，喜从中来，再抬头看看满天繁星，突然觉得天地是那么的美好。
　　离我不远处，赫然已是一片火海，宁七的房间已然再没有半点原来的模样。
　　我暗自庆幸一番，把扇子揣在怀中，一鼓作气冲到大街上。
　　宁府门口院墙外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对着大火指指点点。有人看见我，眼睛里突然流露出一阵嫌恶。我知道我此时一定披头散发，脸上乌黑，衣服到处是洞，不过我好歹也从火海里逃了出来，还带出来件不得了的东西。
　　我哼笑了几声，抬腿往客栈走。行了两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猛然回头，一个水蓝色的背影站在夜色里，衣衫单薄，发还未束，被火光照得透亮。
　　双眼还在流泪，我抬手抹了一把。真是被烟熏出了毛病，看什么都在抖。
　　连那映着熊熊火光的身影，也都在抖。
　　“子岑！”我欣喜地大叫一声。
　　那穿着蓝衫之人猛地转过身来。
　　“子岑！”
　　眼泪又流下来，我再也走不动，努力睁开眼望着他，欢喜地扬了扬手里的扇子。
　　水蓝色的身影猛地一震，接着便朝我快步奔过来。
　　“你看我拿到什么了！”我兴高采烈地喊。他冲到我身前，我正要献宝一般把扇子递过去，却突然一愣。
　　荣洛面上似有水光。
　　我一迟疑，反应慢了片刻。荣洛直直地撞上我，双手搂过我的肩膀，紧紧将我抱住。
　　“子岑，”我被勒得喘不过气，憋着喉咙喊他，“你看你看……”
　　荣洛抬起头，我身上一松，正要把扇子递给他，他对准我的唇便压了下去。

　　第 19 章

　　在学士府再次遇到荣洛时，我震惊过；他跟宁玠去了黄鹤楼，我震惊过；荣洛被参索贿，我仍然震惊过。
　　所以，若是用“震惊”来形容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实在颇没有分量。
　　荣洛的唇就在我之上，我脑中“嗡”地一炸，握着折扇的手一软。
　　折扇掉在地上，一声清响。
　　过了很久，荣洛终于放开我。我呼吸困难，脸上一阵热，心跳得如同擂鼓，盯着荣洛和他身后的漫天火光，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火光映得荣洛一双眸子越发清亮，他望了一眼我手中的折扇，悠然开口道：“言之你，何时也学会下麻药了？”
　　客栈房中，荣洛坐着，我站着。
　　“子岑。”我干笑，殷勤地把扇子放在桌上。
　　荣洛看都不看，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对我道：“下麻药？你说书还真听了不少。”
　　从小到大，我只见过荣洛端方温和的样子，说话都从来不带脾气。现下突然见他这样，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
　　荣洛道：“你倒是真惦记这把扇子。”
　　我诚实地点点头。我当然惦记，我从跟宁七第一次见面就惦记上了。
　　我点头点得爽快，荣洛的面色却是越来越冷，仍旧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急，抓起桌上的折扇，张开摆在他面前道：“子岑你既然跟宁七题了这种扇面，方才在宁府外又为何……”
　　话说到这儿却又打住，方才在月夜下，火光前，很丢脸地变了石头的人，好像是我。
　　荣洛静了片刻，突然轻轻握住我按着扇柄的手。
　　“闲人逢尽不逢君。言之，我很挂念你。”
　　我于是再次没出息地僵住。
　　他微微一笑，松开了手。我顺一口气，绕到荣洛身旁坐下，像模像样地端起一杯茶，就着荣洛方才那句话一口喝了下去，抹了抹嘴唇道：“子岑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把扇子偷出来的？”
　　荣洛没说错，我的确听了不少书，把说书先生的腔调架势学了个足，再加上说的是自己的壮举，于是更加眉飞色舞，故事讲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荣洛靠在椅子上含笑听着，听到我睁着眼睛说白话忽悠宁玠，不由笑出声来。
　　我接着继续讲，讲到翻书时发现屋中起了火，荣洛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淡了下去。
　　我看了他一眼，嘿嘿笑道：“还好老天爷眷顾，让我歪打正着，撞上了那个机关。”
　　荣洛失笑道：“这瞎猫撞到死老鼠的事，于你也不是第一次。”
　　接着顿了一顿，叹道：“还好你撞上了那个机关，否则就算把湖广总督绑了扔在我面前，我又岂会有半点在乎。”
　　我干笑道：“子岑你今晚说话的风格好生奇怪。”
　　荣洛合了扇子，轻轻敲在我头上：“装糊涂么？”
　　差点被宁玠呛死也好，几乎没了小命也好，换荣洛今晚这么些话，值了。
　　我端着一杯茶堵住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荣洛出神。回味了许久，荣洛笑了笑，把茶杯从我嘴边拿下来：“你先别忙着发呆，尽快去找万瑞。”
　　我一拍脑袋。方才太过激动，竟把正事给忘了。
　　此时虽然夜深，宁家别院却居然灯火辉煌。我敲开别院大门，顿时又呆住了。
　　不得不说，在湖广这几日，过得着实跌宕起伏，走到哪儿都只有被惊吓住的份。我这才一天不在，别院就突然多出来了七八个人。
　　荣洛也跟了进来，拉着我的手往里边走了两步，便看见万瑞一脸诡秘地大步走上前来，迅速将我和荣洛拉进前厅中。
　　我瞪眼看，一人端坐在上首，客座上还坐了个。
　　客座那个我认识，我前些日子还教过荣斌去讨他家千金当老婆。
　　上首那人腰间佩剑，我虽从未见过，不过看他这气派这架势这身骨，绝对也是大有来头。
　　万瑞对我道：“这位是镇国将军。”
　　我抹了一把汗。
　　乖乖，连镇国将军都来了。
　　将军对我和荣洛点了点头，让我二人入座。我一动不动坐在最外边的椅子上，听他同都御使和万瑞谈话，顿觉云开月明，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皇上的心思真不是我等可以琢磨透的。
　　话说我同万瑞刚动身离开京城，皇上那边便秘密派出了另一批人马，同样彻查此事，打头的便是此刻坐在上首的这位。
　　不过这批人马所查的线路和我与万瑞不同，乃是顺着那日爹在尚书房提过的刺客一事。他们来头大，官场混得又熟，再加上我在这边十分高调惹眼地和宁玠斗智斗勇，他们便借着掩护，轻车熟路地查了下去，抓同伙，搜证据，直接追到了湖广总督的老巢。
　　我听着，伸手又抹了一把汗，感情我和万瑞那就是用来打草惊蛇的棍子，引蛇出洞的诱饵。
　　“皇上原本没有指望柳尹能查出来什么。”
　　听听，这便是镇国将军的原话。我转过头去无可奈何地看了荣洛一眼，他抿唇一笑。
　　镇国将军没瞧见我红一阵白一阵的脸，专心致志地对万瑞继续道：“柳大人的猜测也是如此。荣洛此番来湖广，必定是先被笼络，若笼络不成，自然是找个机会尽早除掉，免生后患。”
　　都御史杜方点点头道：“我等在湖广总督家搜出了名册和账本，也算是证据确凿。不过若是能有其他物件佐证，更是再好不过。”
　　我顿时双眼放光，一句话梗在喉咙里不晓得该说不该说，正巧镇国将军的眼神瞟到了我，我一激动，抓着扇子就站了起来。
　　“贪的贡品算不算？”
　　他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我射过来。
　　我吞了口唾沫：“我……我手上，有把扇子。”
　　万瑞一把接过我递过去的扇子，翻来覆去看了看，顿时大喜。
　　镇国将军在上首摸着佩剑道：“还等什么？速度前去端了湖广总督府和宁家！”
　　万副督御史果然是办实事的人，更何况顶头上司在此，办事更要勤快些，见到我和荣洛呈上的证物，二话不说就去宁府抓人。我跟在他身后，趾高气昂地踏进宁府大门，宁老爷子和宁玠坐在正厅中，似乎在静候我等大驾。
　　宁玠依然一身白衫，不带半点杂色。他靠在椅背上幽幽望了荣洛一眼，狠狠道：“不错，火是我放的，是我要杀柳大人灭口。”
　　我拿着证物折扇在手中敲了一敲，冷笑道：“七公子莫非以为说话声音大点儿，口气狠一些，就是真的了？”
　　宁七一番话当然是怄气说的，引火烧身惹得杨邵庭要杀人灭口的自然也不是我。
　　宁七得知杨邵庭要害荣洛后，直接去找宁老爷子狠闹了一阵。宁老爷子当然是不答应的，可惜天大地大，心上人最大，宁七公子脾气一来头脑一热，便自作主张把荣洛给放了。
　　无奈沆瀣一气之人本就互相提防，猜忌心又重，湖广总督见宁玠放了荣洛，害怕他从此倒戈相向，自然不能容他胡来一气。正巧我夜里去宁府一阵闹，气得宁玠离了房，虽害他受了风寒，却也救了他。
　　至于宁老爷子，自然是不能坐视有人要取他家独苗的小命，于是心一狠，干脆一拍两散，见到镇国将军和都御使领着证物找上门来，二话不说便招了。
　　天快亮时，我从宁府回到客栈，心情大好，一觉睡到正午，梦中杨柳歌吹，我和荣洛在垂柳岸边缓步而行，荣洛衣袂飘飘，一眼望去，与水天同一色，赏心悦目，沁人心脾。
　　我一阵痴笑，迷糊中翻了个身，扬手打在一人身上。
　　荣洛的声音在我床边笑道：“还不起来？”
　　我跨步出了正厅，日光正好，照得身上暖洋洋。我抬头看了眼万里晴空，转身对荣洛无限感慨地道：“子岑，我们回家吧。”

　　第 20 章

　　于是，我同荣洛二人历经好一番辗转，终于回到了京城。
　　娘穿得很是喜庆，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荣洛，从门口一路走进去，笑得眉眼都是弯弯的，也不知是因为我好歹完整的回来了，还是因为一推门便看见了不是亲生胜是亲生的荣洛。
　　她抓了我二人按在椅子上，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对荣洛检查得尤其仔细，恨不得连头发丝都数清楚。
　　我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对娘道：“您亲儿子我一切安好，多谢挂记。”
　　我还故意将“亲儿子”几个字念得格外重些。
　　娘正扯着荣洛的袖子找线头，听见我这话，方才记起边上还有个可有可无的我，一双丹凤眼一瞪，颇有气势地在荣洛对面坐下来，一拍桌面。
　　“小兔崽子，看你那瘦猴样儿，吃苦了吧，快给老娘从实招来！”
　　我讲得轻描淡写，娘却偏偏万事都要刨根问到底，恨不得把我每顿吃了多少吃的什么是哪个园子种的菜都套出来。我绞尽脑汁地想着，心里一阵惆怅。早知道叫娘去审贪官，不出一个时辰绝对一清二楚真相大白，也省得我大费周章去偷那个折扇。
　　我口干舌燥嗓子冒烟，伸手摸向桌面，才发现茶早已被我喝了个干净。
　　无奈地叹一声，正打算收回手去，手指边却一暖。我抬眼，荣洛在腾腾热气中对我笑了笑。我感激地接过来。
　　又喝了两口茶，便说到我从宁府逃出来，遇见了荣洛。这几天来，我一直躲着此事，从湖广一路回京，也是半句都没有再同荣洛提起过。现在万不得已被娘问道，我满脑子便都是那日我死里逃生后，荣洛突如其来的一吻。
　　我不仅当时石化了很久，日后也经常想起，半夜做梦也会不小心梦到，醒来便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我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娘一双细眉越挑越高，正准备伸手拎我耳朵，厅外便出来一阵脚步，我眼前一亮，一道墨绿色悠然晃进我眼中。
　　我如同见到救星，赶紧冲上去，很不讲义气地把后面部分留给了荣洛，反正他对付娘比我厉害得多，这点小事定难不倒他。
　　我冲到宋然面前，热情洋溢地对他道：“好久不见！”
　　宋然好像被我突然迸发出来的热情给吓到了，盯着我半天不做声。
　　我凑得近了些，冲他龇牙咧嘴地笑道：“宋然？”
　　他终于反应过来，伸手直接拍在我后脑勺上：“去那么久，连封家书也没有！”
　　我捂着脑袋干笑了几声。
　　回京城来自然要向皇上回禀事宜。
　　王公公老早就守在端门等我们，踮着脚遮着眼终于把我们给盼来了，赶紧领我二人去尚书房。
　　多日不见，皇上还是喜欢折腾杯子，照旧坐在书桌后淡定地赏玩了一阵，这才挥挥手叫王公公退下。
　　我和荣洛便又认认真真把方才同娘说的话简明扼要地重复了一遍。
　　皇上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到宁府着火，便也有些讶异，有些怒色。后来再听到我无意找到暗道，带着扇子逃了出来，顿时龙颜舒展，扔下茶盏哈哈笑了一声道：“朕派你去，果然是对的。”
　　“皇上英明。”我拱手。
　　皇上被我夸得受用，对我和荣洛说了好些话，接着便吩咐我二人次日记得上朝，说是要大赏。
　　出了尚书房，我对荣洛奇道：“封赏还要上金銮殿的？莫非我俩此次真的办了件大事？”
　　荣洛笑而不答。
　　第二日上朝，众大臣在殿上站得十分齐整，东文西武，爹站在东面最前头。
　　我和荣洛跪在殿中间，听天子封赏。宣旨官捏着嗓子念圣旨，噼里啪啦将我二人在湖广的光荣事迹娓娓道来。群臣听得时而惊喜，时而焦急，时而恼怒，跟我在茶楼听说书没有两样。
　　我跪在地上沾沾自喜地偷笑，宣旨官在殿前清了清嗓子，继续宣下去。
　　多日不见，皇上突然变得无比大方，给我和荣洛加官进爵，还赐了一大堆东西。宣旨官一口气说下来，越念声音越小，听得我一口气吊在胸前，很是担心，照他这样念下去，还没念完我估计就没气了。
　　好在他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想，很给面子地停了下来。我大喜，正准备磕头谢恩，宣旨官却又飘飘然吐出来最后一句话。
　　我磕到一半的头顿时停住，咧开了一半的笑脸也突然僵在那儿。
　　荣洛跪在我身边，还是老样子，不带半点波澜。
　　殿里文武百官无不歌颂皇上洪恩浩荡，都御史更是一脸受宠若惊的喜色。
　　我如被五雷轰顶，猛地抬起头。皇上坐在龙椅上笑嘻嘻地看着我，脸上还是那股我熟悉的，颇值得玩味的神情。
　　皇皇皇皇皇上……他他他居然下旨给荣洛赐婚！

　　第 21 章

　　夕阳西下时，蔚秀楼中。
　　我搂了坛酒在怀中，整个人几乎瘫在桌子上。
　　白日金銮殿上，眼睁睁地看着荣洛面不改色磕头谢恩，我心中越发烦闷，耿耿于怀终于等到皇上散朝，本打算拉了荣洛就走，谁料我实在低估了我朝文武那见风使舵拍马屁的功夫。
　　皇上对荣洛又是封赏又是赐婚，欣赏之情溢于言表，恨不得从龙椅上走下来把荣洛拉到一边去好生谈一谈。我朝自柳洵之后，还没有人得到过皇上这般厚爱。荣洛他年纪轻轻尚能如此，按这势头再过个十年八年，谁能保证他不会长江后浪推前浪，取代柳洵柳大人的位置？
　　更何况柳洵处在官场中这么些年，耿耿一片忠心从来都只是为了皇上着想，从来都拉不拢，也很少有人敢去打他的主意。
　　而今这初入官场的年轻后生，显然比柳大人好对付得多。
　　于是百官散朝后都堵在门口，一个两个排着队过来，一个恭贺完了另一个立马接下去。
　　都御史更是乐得嘴都合不拢，站在未来女婿身边，脸上散发出满足的骄傲的自豪的光芒，耀眼得恨不得让正午的太阳扯片云来把自己遮住，让都御史去发光发热，福泽四方。
　　想到都御史那副嘴脸，我又冷笑了一声。
　　“皇上，他……他不就是……跟我，过……过不去么。”
　　我抱起坛子又灌了一口，酒滴得衣襟湿了一大片。
　　“说赐婚……就赐婚了……”我右手抓着酒坛口，身子一斜，手一歪，酒坛倒在桌上，泼出来大半，滴滴答答顺着桌腿流到地上。
　　我埋着头，前额搁在桌子边缘，两眼瞪着地上的涓涓细流，突然觉得生疼生涩得紧。
　　桌子对面，一个人轻叹了一声。
　　我于是又扒着桌沿爬起来，咧着嘴笑道：“有什么嘛……这样，好得很……”
　　桌对面于是又没了声息。
　　我心里一阵恼，索性扔了酒坛爬到他边上，伸手勾上他的脖子：“赐婚啊，你说，皇上啥时候也给我赐个？”口中一阵酒气，连我自己都闻得到。
　　他不答话，抓过酒坛，仰头也喝了一口。
　　我使劲一拍他的肩膀：“痛快！”
　　借酒消愁这句话，究竟有没有道理，我是不知道。不过人心里抑郁之极，总要找个什么发泄一番。蔚秀楼有好酒，我又有人作陪，就算喝个东倒西歪生不如死，黄泉路上不是也好歹有个伴。
　　想到这儿，我心中顿时大为畅快，斜眼瞟了瞟正襟坐在我身边的人，豪气干云地抓过一坛酒就塞进他怀中。
　　“咱俩今天，不……不醉不归了！”
　　那人轻笑了一声。
　　我仍旧勾着他的脖子，他一声轻笑，呼吸轻轻吐在我面颊上。
　　我浑身一颤，整个人猛地一弹，离了他老远。
　　“你笑什么……”我伸手在桌子上胡乱摸。
　　“从来就是笑，”我终于摸到个酒坛，心满意足地抱过来，“赐了婚你就高兴成这样……”
　　“恩？”对面那人终于说了句话。
　　我斜靠在桌子上，仰着头倒酒。这坛子原来是空的，难怪这么轻。我使劲摇了摇，终于倒出来几滴。
　　“既然这么高兴赐婚……那在宁府前面，你……你……”
　　我“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面的话，好容易抖出来的几滴酒，也都撒在我嘴角边上。
　　“你，你是对天下人，都好了。”
　　我把空酒坛子扔在桌上，它骨碌碌滚了几滚，摔在地上，一声脆响。
　　“对宁玠好，对御史千金也好……对谁都好……那我呢？”
　　我看着那摔成几瓣的酒坛，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大概也就是那么个模样，成了几瓣了。
　　对面那人还是不动声色，不惊波澜。
　　我于是又爬过去。
　　“你……你有什么，就说呀……”
　　我抓过他的胳膊，把脑袋伸到他面前去。
　　“亲……亲了，就算了么……”
　　我右臂又勾上他的脖子，对着他一阵嬉笑。
　　“胆子那么小，敢做不敢认……”
　　“老子，老子就敢认……”
　　我伸手掰正他的脸。
　　他眸子亮亮的，灯火摇曳。
　　“我就是喜欢你，一直喜欢，喜欢了十几年，十几年了……”
　　我对着那双映着灯火的眼，使劲亲了下去。

　　第 22 章

　　人不同，酒量不同，喝醉酒后上演的戏码更是不同。
　　比如荣斌，他喝醉了便一定要闹得鸡飞狗跳，非他娘拿竹竿打他不能罢休。
　　比如宋然，他喝醉了便一反常态，不声不响抱着酒盏酒壶酒碗酒坛发呆，素日里一张花团锦簇的脸往往惆怅得让我唏嘘不已，恨不得上手去捏两把。
　　再比如荣洛，他喝醉了便……
　　如此说来，我似乎，还没有见他喝得酩酊大醉过。
　　当真遗憾。
　　待到他大喜之日，定要同他一醉方休。
　　我抬手搭在额前，我昨天似乎也喝高了，却是不记得我喝高之后都干了些什么。
　　我从床上坐起来，头疼欲裂。早知要如此，当初又是何苦。
　　宋然端了一杯水进来，见我坐在床上发愣，也没搭理我，放下水转身就走。
　　“哎，宋然。”我叫他。这人脸为何拉得老长，难道我昨夜喝高后，偷了他的私房钱？
　　他手停在门边：“何事？”
　　“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你？”他笑了一声，索性转过身子靠在门上。
　　“你昨天一身酒气赖在府外捶门，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我干笑了两声，伸手去端茶。
　　宋然抱着手，似笑非笑道：“连这都不记得，看来更不记得哭了我满身鼻涕眼泪的事了。”
　　刚入口的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我赶紧放下茶杯拍胸顺气。
　　这下丢脸可丢大了，莫非我喝醉了便爱抱着人哭？宋然是个颇讲究的人，自以为风流绝代举世无双，从头到脚穿戴无不同崭新的一般，一丝不苟得衣服上连个褶子都看不见。这样的人居然被我蹭了一身污秽，难怪会臭着一张脸。
　　我讪笑道：“莫非是你把我从府门口扛进屋的？多谢，多谢。”
　　宋然脸色似乎又更难看了些。
　　“我替你向翰林院告假了，你今天就在家好生歇着。”
　　他阴测测地扔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走了。
　　我继续坐在窗边发愣。脑中一阵疼，却偏偏还有些模糊的印象。记得昨夜蔚秀楼中，映着万家灯火的一双眼，却实在想不起究竟是谁了。
　　他似乎，安静地陪我喝了一夜酒，听我发了一夜牢骚。
　　还似乎，被我勾肩搭背地非礼了一番。
　　我出了一头冷汗，喝高了就算了，难道还摇身一变成了采花大盗。只可惜人家采完香，潇洒地挥一挥衣袖就走了，我却如一滩烂泥一般，连自家的大门都打不开。
　　更要命的是，这副糗样子，还不知道被谁看了个一清二楚。
　　我喝着水，心里暗暗琢磨。此人必定不是荣斌，否则今天我定不是自然醒，而是被娘揪着耳朵起来的，弄得不好还要去跪祠堂。
　　也不太像是宋然，他不会纵容我那样把酒当白水灌，而且，他见到我那模样，估计就光顾着幸灾乐祸去了，断然不会在一旁抱着个酒坛同我一起做伤心状。
　　琢磨告一段落，我一颗惆怅的心瞬间又苍凉了几分。
　　如此说来，这个人，十有八九，是荣洛。
　　宋然曾经对我说过这么一番话，他说我从小花花肠子一大堆，真让我去折腾点事儿出来，又怯场了畏缩了没底气了，属于有贼心没贼胆的典型。
　　我当时很佩服宋然，觉得他认识我这么多年，看似吊儿郎当没个正经，原来却这么了解我，分析得这么透彻。
　　只可惜，我俩都没料到，酒的确是个能给人壮胆的玩意。于是乎，我在荣洛面前没出息地絮叨了大半夜不说，还上房揭瓦，得寸进尺地调戏了他。
　　我镇定地端起水，镇定地喝了一口。
　　这下好了，荣洛大婚之前，怕是都不用再见面了。
　　中午吃饭，宋然坐在我边上，仍旧拉着一张脸，懒得理我，就是夹菜，也生怕碰到我。我心中一阵后怕，还好昨夜陪我喝酒的人不是他。此人如此斤斤计较，我若是不知死活地非礼了他，估计现在坟头上长的草都可以拿来放羊了。
　　吃过饭，我留在厅中陪娘聊天。
　　娘道：“圣上给洛儿赐婚了？”
　　我点头。
　　娘又道：“赐的可是都御史千金？”
　　我继续点头。
　　娘冷笑了一声：“高攀。”
　　我头皮一阵麻，就算皇上把公主赐给荣洛，娘估计也还是看不顺眼。
　　“尚书夫人都没说什么，你打什么抱不平。”
　　娘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话不能这么说，我看洛儿这孩子是最好不过，怎么能随随便便娶个姑娘回去。想当年你爹……”
　　我翻了个白眼，这故事娘不知说过多少遍了，无非是说当年心仪我爹的姑娘多得如同天上星，而她便是那最闪亮的一颗。
　　娘说的乃是二十年多前。我爹还是个风流才子，写得一手好字，吟得一口好诗，没中状元之前，声名就传遍了整个京城，随便一篇手稿，流传在书坊间都是炙手可热的宝贝，家门口的路经常被前来观瞻的倾慕者挤个水泄不通。
　　我祖父柳默轩那时尚在人世，当一个内阁首辅当得权倾朝野，连先皇都要忌惮他几分。巴结他的人更是踏破了门槛，费心费力想把自家女儿塞进府来，即使要给柳家少爷做小，那也是心甘情愿。可惜祖父眼界太高，众位千金竟没有一个能入他的眼。
　　爹也无所谓，依旧当着他的风流才子，到了春闺之日便去参加科考，桂榜一放，争着抢着要给他当岳父的人，脸齐刷刷没了颜色，眼睁睁地看着我爹红袍加身，看着荣华富贵离自家女儿原来越远。
　　只可惜我祖父帮着皇上辅佐江山社稷，实在太耗心力，终于有一日没撑过去，扔下我爹孤零零一个人便撒手人寰。先帝被我祖父欺压了一辈子，好容易熬出头，乐极生悲，没几天也跟着他驾鹤西去了。
　　等到新帝登基，上来第一件事便是将朝廷大张旗鼓地调整了一番。除了中书侍郎柳洵之外，凡是同柳默轩走得近的，先撤下来再说，态度强硬得如同先帝是被我祖父气死的一样。
　　往日里巴结柳默轩的人没料到新帝如此雷厉风行，说撤就撤，更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我爹日后会青云直上，以为柳家就此败了，于是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前来说媒的人便如同约好了似的云消雾散。
　　再后来，便是连三岁小孩儿都耳熟能详的晋和二年。
　　夏承商之事一出，柳洵从此名声大噪，彻底稳固了在皇上身边不可动摇的地位。圣上一高兴，提了他当翰林院掌院学士，又让他入了内阁。一群人悔得肠子都是青的，每每上朝，见到柳洵，都恨不得在金銮殿里挖个地缝钻进去。
　　柳洵飞黄腾达，当然也有人看不过眼，不甘心被一个年轻小辈蹬鼻子上脸，踩在脚底下。于是暗地里拉帮结派，号召了一群人，倚老卖老，跪在金銮殿恳求皇上从长计议。
　　皇上倒也很爽快，直接廷杖伺候，有一个打一个，有两个打一双。
　　皇上初登帝位时换掉柳党的强硬态度大家都还记忆犹新，又这么声势浩大地打了一场，于是便再没有人敢说半句话。
　　接着便有人自以为猜到了皇上的心思，想给皇上做个顺水人情，上折子说柳洵至今未娶，皇上如此关心臣子，是不是也该顺道关心关心他的终生大事。
　　只可惜马屁拍在马腿上，皇上刚刚登基，江山社稷都不太稳定，显然不想让朝廷的主心骨被杂务缠身，耽搁了正事。于是找个小错，罚了那人半年俸禄，折子上说的赐婚之事也就压了下来。
　　无奈朝廷这片稻草堆乃是一点就着。我祖父做人做得左右逢源，朝廷虽说经过了一番改头换面，却仍有许多人念着他的旧情，眼见着柳家怕是要因为皇上的一念之差断了香火，便前赴后继锲而不舍，换着人每天给皇上递一封。
　　皇上迫于无奈，装模作样地同众臣商议了三个月，未果，正打算再压它个半年一年，当时的内阁大臣之一，林起，也就是我外公，自荐说他家有小女，容貌不算太美，只堪比西施；才华不算太高，勉强能比得上卓文君，品性不算太贤淑，唯愿相夫教子而已。
　　此话一出，群臣哗然。谁不知道林起家有个千金，惊才绝艳，多少皇室子弟去说媒，都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原来是心有所属，看上了人家柳学士。
　　于是再没有半点争执，齐刷刷地奏请皇上成全此天赐良缘。
　　皇上又拖了六个月，终于点了头。
　　这一点头，点碎了多少男男女女的心，也点得林起林大人心满意足地卸甲归田去了。

　　第 23 章

　　人怀旧起来果然是感慨无限，娘喝了三壶茶，讲了近一个时辰，终于讲到正题上来，靠在扶手上，笑得异常得意地对我道：“我，便是那惊才绝艳，让世家子弟排队拿八人大轿抬回家的林家小姐。”
　　我不由自主地一颤，继而十分恳切地对娘道：“麻烦娘你下次换个结尾，我耳朵里的茧也会稍稍薄一些。”
　　还有半句话没敢说出声，只稍稍在心里讲了一遍。
　　娘坐在上首冷笑道：“你眼光一阵乱晃在想什么？觉得你娘我配不上惊才绝艳四个字？”
　　我吓出一身汗，急忙为自己辩白：“我哪里敢！我是在遗憾自己晚生了二十年，没能一睹娘的绝代芳华。”
　　娘这才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和小翠到后院赏梅去了。
　　我起身走到厅前的小院中。冬日里日光正好，流泻在地上如碎金铺开。墙角栽的那棵梅树，居然一夜之间便悄无声息地花满枝头。
　　这棵梅树是荣洛在离京那年同我一起种下的。我那时不知他第二日便要离开，一心只顾着扛树填土，忙出了一身汗，还对着一棵枝叶都还没长全的梅树笑得格外开心。
　　谁料刚种下的当日便是一夜北风紧，大雪骤降，压得那株小梅树几乎连影都寻不见。我在院中扫了一早上雪，终于在雪堆里寻见那株梅树枝桠尖上冒出的点点绿色，喜不自禁。
　　待到回房抱了炉子暖手，荣洛便也来了。寥寥一席话，说完便是从此十年再不相逢。
　　等得时光偷换，到如今，这棵梅树竟然也有这么高了。
　　我怅然坐在梅香中。十年前荣洛离京，我很没出息地躲在这墙角大哭了一场，十年后眼见着荣洛便要大婚，我难道要抱着这棵梅树哭个肝肠寸断？
　　正想着，大门吱呀一声，一个人匆匆闯进院中，差点撞翻了前去开门的小厮。他箭步如飞，直奔我而来。等我看清来者何人，心中顿时感慨良深。我还道我是古今伤情第一人，却是把他给忘了。现在看他来势汹汹，我这排位大概要往后挪一挪。
　　我靠在梅树上抬头看他，他急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苦着一张脸对我道：“柳兄，这便如何是好？”
　　我叹一口气，缓缓摇头。荣贤弟，实在不是我不想帮你，可天子一言九鼎，纵然是我，一张脸差不多也快愁成苦瓜了。
　　荣斌见我周身有如笼着一层阴云，很感动地坐下来，一拍我后背：“柳兄如此感同身受，小弟实在感激涕零。”
　　我于是又干笑了几声。
　　“柳兄，”荣斌又往我身边挪了挪，凑到我耳朵跟前来。“小弟有一打算，就是觉得行起来有些不便。”
　　“哦？”我斜着眼看他。
　　他一双眼炯炯有神地看回我，嘴里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私奔。”
　　我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土，抬脚就走。
　　“柳兄！”荣斌一蹦老高，赶上前抓住我的胳膊。
　　我头也不回地道：“告辞告辞。”
　　荣斌急道：“柳兄这是为何！”
　　“荣贤弟，”我终于停下脚步，转身语重心长地对他道，“你此番与都御史千金私奔，纵是郎情妾意坚如磐石，万一被皇上抓回来，也还是要掉脑袋；就算皇上抓不回你，你当惯了纨绔子弟，要你突然隐姓埋名流落市井，不出三日，你必定被人劫财劫色，到那时身无分文连个包子都买不起，还是要去见阎王。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为兄我虽然热衷于戏弄你，但好歹也与你有这么些年交情，实在看不下去，容我先走一步……”
　　荣斌一张脸越来越黑，我面色沉痛地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荣斌又揪住我的袖子。
　　“柳兄可有什么妙计？”
　　妙计？我若是能有妙计，大冬天里何苦还坐在这梅树下发呆？难不成是为了酝酿咏梅诗？
　　我回头白了荣斌一眼。他脸上表情甚是丰富，既有对都御史千金辗转反侧的爱慕之情，也有戏水鸳鸯等着被棒打而无能为力的苦闷之意。
　　我于是，突然有些唏嘘。
　　自我五岁同荣斌结梁子起，虽说一直互相看不顺眼，但说到底，其实也没有深仇大恨。小时候掐架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日子久了便成了习惯，见到荣斌，不抢白他两句，总觉得对不起自己的一张嘴。
　　可此时此刻，他心恋御史千金而不得的满腔愁绪，与我心中所感，实是没有半分差别。
　　我长叹一声，对他实话说道：“在下心中何尝不着急，不积郁，不惆怅，不太息。可是……”
　　可是，纵是顶顶矜贵、一流风雅的宁七公子，也曾说过“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句话。更何况是平凡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你我二人。
　　微风起，暗香浮动。我和荣斌对望着，忽然觉得这些年，这些事，都是黄粱一梦，总有醒过来的一天，总有不得不认命的一天。
　　荣斌仍旧不甘心地道：“我就不信了，月老连的姻缘线，难道还能硬拆开？”
　　我苦笑，你怎知她姻缘线那端连的究竟是不是你。
　　荣斌大步往门外走：“月老连的姻缘线！”
　　我目送他。
　　大门又是吱呀一声响，荣府的小厮趔趄着跌进来。
　　“柳公子。”那小厮跑得半死不活：“长公子可在府上？”
　　我摇摇头，问道：“你有急事？”
　　他点点头：“都御史和夫人都来了，在尚书府候着呢，非要见未来女婿。”
　　我心里一凉，瞟了眼站在前头的荣斌，他显然大受打击。
　　也为难他，过不了多久便要改口叫梦中情人“嫂夫人”，换了我也得吐它半盆血。
　　我走过去拍了拍荣斌以示安慰，又问那小厮：“子岑人呢？”
　　他一脸狐疑道：“长公子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要来柳府找柳公子，原来不在么？”
　　我笑道：“你家公子是拿我当幌子了。”
　　那小厮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都御史和夫人非要找公子……”
　　我正色道：“急成这样，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小厮心虚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对他怒目而视的二公子，提心吊胆地道：“都御史千金……不见了。”
　　院内静了一阵。我定了定神，对一旁变了木头的荣斌道：“啧啧，私奔……你的意中人，莫不是跟你想到一块儿去了？”
　　话一出口，枯木立刻逢了春。
　　我对喜笑颜开的荣斌道：“你先别忙着开心，赶紧找到她才是上上之策。”
　　荣斌得意之色连遮都懒得遮一下：“都说是姻缘一线牵了，我要去面圣！”
　　我赶紧伸手拦住他，无奈此人脑袋不好，倒是有一身蛮力，我和小厮两人死命拦都拦不住，被他拖着一步一步往院子外挣扎。
　　门外悠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不用了。”
　　我一惊，一方水蓝色随着人声施施然飘进院来，荣洛在冬日淡淡暖阳之下，笑开了一片清冷的梅香。
　　“我刚从尚书房回来。面圣一事，子思你就不用挂心了。”

　　第 24 章

　　荣洛突然现身，一院子的人都呆了片刻。
　　他负手站在门边，对院内抱成一团的三个人道：“皇上那儿，我已经前去陈过情了。”
　　一干人等于是又回过神来，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小厮道：“长公子你可回来了都御史在府上候着你要拉你去他家千金今儿找不到明儿还要接着找……”
　　荣斌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扯过辫子我来配我是铁了一颗心了不然哥你同我再去面圣一次……”
　　我躲在二人身后，扔给荣洛一个飞扬的笑脸，转身拔腿就跑。
　　荣洛气定神闲地道：“跑的那个给我站住！”
　　一句话喝得我如同中了定身咒，乖乖立在那儿。
　　荣洛瞧了荣斌一眼：“子思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请都御史先等一等，或者回家瞧一瞧，说不定他家千金只是出门买个脂粉，过会儿就回来了。”
　　荣斌从小到大最听他哥的话，荣洛指东他绝对不敢往西，于是乖乖地领着小厮走了，走之前还十分得瑟地看了我一眼。
　　我仍然呆在原地，荣洛往门里迈了一步，对我笑道：“你见到我逃个什么，难不成我会吃了你？”
　　我讪笑道：“不是不是，我好像听见我娘在后院喊我……”
　　你虽说不会吃了我，但我那晚仗着酒醉对你上下其手，以你这万事不认输的性子，又岂会善罢甘休。
　　我眼神在院里左晃右晃，晃到那棵梅树上，便死盯在那儿。
　　荣洛也瞧见了那株梅树，赞道：“这树梅开得极好。”
　　我点头：“整个学士府我最爱的就是这树。”
　　荣洛道：“它刚栽下那年被你呼天抢地地折腾过几回，还能如此茁壮成长，当真难得。”
　　我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对荣洛道：“子岑你十年前离京，连个提前的招呼都没打，现在却又来搪塞我。”
　　荣洛微微一笑道：“言之说的是，的确是我不好。”
　　我回身在梅树边坐下来，挥挥手招呼荣洛道：“子岑你前去面圣，所为何事？”
　　荣洛也在我身边坐下：“自然是为了赐婚一事。”
　　我不知为甚，听得很有些提心吊胆，斟酌了半晌，方才开口问：“子岑你……同皇上说了什么？”
　　荣洛向后靠在梅树上，定定地看着我：“我同皇上说我早就心有所属，此生绝不另娶他人。”
　　我僵着脸干笑了两声：“却不知是哪家千金，修了几辈子修来的好福分。”
　　荣洛“恩”了一声，点点头道：“先不说这个，我还有一事问你。”
　　我道：“子岑你有话尽管说，言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荣洛微微挑眉：“你当真言无不尽？”
　　“一直以来，我可曾有什么瞒着子岑。”我说得很是诚恳。
　　“且容我想想。”荣洛轻笑了一声，“比如，你抓了子思当挡箭牌，怂恿他前去提亲？”
　　这——
　　我伸手摸了摸脑袋。事情不妙，荣洛怕是找我算账来了。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难得荣贤弟他一片深情，我当然要安慰他支持他鼓励他。”
　　荣洛笑道：“那还要多谢你了。”只是笑容中颇有些深意。
　　“不敢不敢。”
　　怪哉，明明是冬日，我同荣洛说话竟说出了一身汗。荣洛今天似乎话中有话，难道和宁七呆久了，也学了宁七无事便爱拐弯抹角的毛病。
　　我心中一阵焦躁难安，一个激动，索性站起身来。
　　“除此之外的，是真没有了。”
　　荣洛斜斜靠在梅树上，依旧漫不经心地道：“言之你不记得，我便好心给你提个醒。比如，蔚秀楼中……”
　　我心里一惊，他果然来找我算那晚采花的账了。
　　荣洛道：“那晚在蔚秀楼中，你喝个烂醉如泥，又对宋然道了真心，却是转身就忘记了？”
　　他轻飘飘扔过来一句话。晴空一道天雷闪过，顿时劈得我外焦里嫩。
　　荣洛似笑非笑道：“若不是我前去寻你，刚巧看见你死攥着宋然衣襟不肯放，口口声声说仰慕了他许多年，我还不知言之你原来对他一往情深。”
　　我如被五雷轰顶。
　　宋然……宋然？宋然！！
　　难怪宋然一脸想生吞了我的表情，原来原来，我不知死活调戏的人当真是他？？
　　我站在原地连脚都迈不动，宋然宋然，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宋然，居然破天荒陪我喝了一夜闷酒。而且还挑了个再好不过的时候。
　　如此说来，我剖心掏肺说的一席话，借酒壮胆表的一片意，却是统统找错了对象？按宋然这没个正经的性子，难保他不会某日茶余饭后，拿出来调侃一番。
　　我抹了一把汗，屋漏偏逢连夜雨，赐婚的事还没解决，现在又多出来一件。御史千金也不见了，所有的事突然像赶场一般凑了个齐全。
　　荣洛在梅树下的淡淡花香中淡淡地对我道：“言之你，可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第 25 章

　　荣洛斜靠在梅树下。
　　我瞠目结舌。
　　荣洛站起身来对我道：“言之若是无事，我先回府去了。”
　　我眼睁睁看着那袭水蓝色渐行渐远，十年前刻骨铭心的分别之景已然历历在目。
　　少年荣洛站在漫天飞雪中对我道：“我此番前去，从此天涯路远，言之千万珍重。”
　　而事到如今，他却是连句“珍重”都懒得再同我讲。
　　眼见荣洛的背影转个弯就要消失在我视线中，我突然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股勇气，冲上前攥住了那片水蓝色的衣角。
　　“你……你难道不知道么！”我死死抓住他不肯松手。
　　“你最聪明，玲珑七窍的心眼，在湖广能跟宁七比着绕心思，让人家心甘情愿地放了你，还对你月下花前地念念不忘。”
　　我冷笑。
　　“十年前一声不响就离开的人是你，在宁府前亲我的是你，要大婚的是你，现在来兴师问罪的还是你。”
　　“我是在蔚秀楼里喝了个酩酊大醉，是借着酒疯胡乱说话。可我心里究竟喜欢谁，你难道一点都不明白吗？”
　　我越说心中越感凉薄，终于撒了手。
　　“子岑你既然有非她不娶的人，又何苦折腾出这许多事来。言之在此恭祝你二人能得上天眷顾，成结发之好。之后的话，说再多也无宜了。”
　　我转身便走，却被人伸手抱住。
　　荣洛在我身后柔声道：“于是，你发脾气说了这些话，最后却还是要装糊涂装到底么？”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荣洛在我耳边轻声笑道：“你既然讨厌绕圈子说话，自己却为何又别扭成如此模样。”
　　我微微动了动，从他怀里挣出来。
　　荣洛眉目含笑，蓝衣如水。
　　墙角那株梅树凝了一缕暗香，正悄然绽放。
　　片刻后，我回过神来，对荣洛道：“还要不要去找御史千金？”
　　荣洛道：“料想子思应该知道她在哪儿，只是不便告诉你我罢了。”
　　我感慨：“看不出来，荣贤弟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倒也真是个情种。”
　　荣洛笑道：“你还是万事爱操心的毛病。之前在湖广，你从宁府出来后替宁七足足唏嘘了一整夜，现在莫不是又惦记上子思了？”
　　我讪笑着摸摸鼻尖：“宁七乃是难得一遇的妙人，至于荣斌……”
　　我抬头看荣洛：“你去面圣陈情，皇上可答应了？”
　　荣洛道：“你终于关心起正事了。”伸手摘下一瓣落在我发中的梅花。
　　“子思一事，我已将实情禀明皇上，皇上也乐得成全他们。”荣洛笑了笑，忽然不着痕迹地伸手把我往身边带了带。
　　我正讶异，突然听得背后一个爽朗的声音道：“正好都在了，也省得朕在差人去叫。”
　　一个“朕”字说得我浑身一抖，赶紧转身跪下来。
　　皇上穿着件锦紫色的袍子，用两个手指玩着把折扇，慢悠悠地进门来。爹跟在皇上身后，仍旧穿着一身绯色官袍。
　　皇上笑盈盈地道：“今日柳卿府上着实热闹。”
　　爹答道：“犬子近日才回府，又恰逢圣上驾临，想不热闹也难。”
　　皇上玩着折扇道：“朕也有些日子不曾来了吧。”
　　我在边上陪皇上笑得脸上一阵麻。他不是前些日子还把学士府当成尚书房使么。
　　爹在旁微微笑道：“皇上日夜操劳民生社稷，甚是辛苦。微臣寒舍简陋，万一照顾不周，微臣实在惶恐。”
　　皇上挑眉道：“柳卿这是嫌朕跑得太勤了？”扇子在手中转了一圈，接着笑道：“那朕也该好生再斟酌斟酌。”
　　皇上话虽这样说，对学士府却是再熟悉不过，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房，推门进去。
　　我跟在爹身边，偷偷看了荣洛一眼，他倒是见惯不惊，依旧淡然得很。
　　皇上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看了看那套青白釉茶具，随手把手中的折扇扔在桌上。
　　“你们且看看，认不认得这扇子？”
　　我一脸狐疑地走上前，打开扇子看了一眼，顿时惊道：“这不是宁七的折扇吗？”
　　皇上颔首：“正是你冒死从火里带出来的扇子。”
　　伸手又指了指扇柄，对道：“你可曾见过下面那个图案？”
　　我将折扇反转过来细细看了看，方才发现扇柄最末端有个红色印章。我摇头道：“臣虽说将折扇带出宁府，却也只草草看过几眼，若不是此时听皇上说起，臣还不知道有这蹊跷。”
　　我将扇子递给荣洛，他也摇头。
　　皇上并不惊讶，换了个姿势靠在红木座椅中，懒洋洋地对爹道：“他二人不认得，柳卿你想必应该很熟悉吧。”
　　爹立在皇上身边，看也不看那折扇一眼，只是深深一揖：“微臣先前并不知此事。”
　　皇上笑道：“柳卿不必如此诚惶诚恐，朕只是随口一说。柳卿既然能为朕挡剑，朕又怎会怀疑到你头上。”
　　爹抬起头，皇上又道：“朕不过睹物思人，想起些旧事罢了。”
　　爹道：“事已过去了二十年，臣以为皇上早已忘怀，没想到……”
　　皇上悠悠开口道：“有些事，刻在人心里，便如同酿酒一般，时日越久，越是回味无穷。朕现在每每想到那日榆钱巷中之事，都仍然百感交集。”
　　冷笑了一声，瞟了一眼静立在一旁的绯衣重臣，又道：“这二十年来，柳卿你真正能够忘怀的，又有几日？”
　　我战战兢兢低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身旁那片水蓝色也是一般的静默。
　　爹突然走到皇上正前方，撩袍端正地跪下来。
　　我大吃一惊，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
　　爹跪在地上缓缓道：“臣只是想不到，这些年过去，皇上依旧耿耿于怀。可臣一片赤诚，对皇上从不曾有二。皇上若是不信，剖开臣的心来看看便知道了。”
　　皇上一手砸在桌案上，怒道：“朕不要你这样的赤胆忠心！”
　　书房中沉寂了片刻。爹长跪不起。
　　皇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爹的双肩，落到我身上来。
　　“你二人在宁府，可曾还见到过类似图案？”
　　我提着一颗心，又是一阵摇头。荣洛拱手对皇上道：“敢问皇上，这纹章有何深意？”
　　皇上冷笑道：“你不如问问无所不晓的柳大学士。”说罢，竟是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人，拂袖扬长而去了。
　　我赶紧上前去扶起爹。他眉间微有些倦怠，望向门外道：“皇上微服出宫，并未带侍卫。你派人小心跟着。”
　　我连忙应了一声，退出房去了。

　　第 26 章

　　我吩咐完侍卫回来，荣洛还在书房中等我，爹却是不知去向。
　　我拿袖子擦擦额上的汗，对荣洛道：“皇上的脸色怎么跟七月的天色似的，说变就变了，连个预兆都没。”
　　荣洛笑道：“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你以为是胡乱诌的么。”
　　我哼笑了两声，走到书桌边坐下来，问荣洛道：“关于那印章，爹可曾说了什么？”
　　荣洛道：“柳大人只说是当年夏党滋事时，主谋者之间互通信号用的。事关晋和二年，我也不便多问。”
　　“唉。”我摇摇头，“又是晋和二年。每次说到这个，皇上就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荣洛本是端坐在我对面，听见我的话便笑出声来：“你倒是胆大，也不怕传到皇上耳朵里。”
　　我放下手中书卷对荣洛正色道：“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上次爹遇刺，我在爹屋外听的明明白白，晋和二年之事，皇上处理得似有些偏颇，而且至今仍然耿耿于怀，说爹不肯当内阁首辅，乃是因为怨皇上对九王爷太狠。”
　　荣洛微微皱眉道：“言之这话对我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莫叫旁人听了去。”
　　我点点头，顺手翻了翻桌上的书，突然眼睛一亮，拿起一本书兴高采烈地道：“我还以为它不见了，原来在这儿。”
　　荣洛坐在椅子上笑道：“什么书值得你一惊一乍的。”
　　“子岑你不知道，”我一片怀旧心登时大起，摸着书面对荣洛道，“我幼时常常躲在这房中看书，有一日翻出这本书来，里头还夹了幅画卷。结果看完后单单只把书放回原处，拿出来的画却给忘了，结果被娘逮了个正着，狠狠训了我一顿。后来再要找来看，却是书和画都不见了。”
　　我拿着书信手翻了几页，突然欣喜异常：“你看，居然连画也在。”
　　荣洛笑了笑，起身走到书桌旁，俯下身子和我一起看。
　　年幼时候跪祠堂跪出的感慨瞬间又浮上心头，我侧首对荣洛道：“那时我还想，这人相貌甚好，都快赶上爹了。”
　　荣洛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并不答话。
　　我洋洋自得道：“子岑你从小便崇拜我爹，莫不是此时看到他的画变傻了？”
　　荣洛食指抚上画卷：“此人……我似乎见过。不过……”
　　我大吃一惊，我还以为这是爹随手胡乱画的，原来竟真有其人？忙抓了荣洛一连串地问：“你见过？在哪里？什么时候？不过什么？”
　　荣洛又出神地看了片刻画卷，方才对我道：“不过这画到底有些时日了，我也不太确定。”
　　我顿时大为失望，原以为又有故事可听，没想到被荣洛草草便敷衍过去了。
　　荣洛放下画，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尚书府去了。”
　　我于是小心翼翼地收好书卷，随他出了书房。
　　冬日里天黑得早，太阳落山后便格外冷些。一阵寒风刮过，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转过脸对荣洛道：“子岑不留下吃晚饭么？”
　　他笑了笑：“子思那里怕是还有些事要处理。御史千金不知找到了没有，皇上那儿大概也还要再去探探口风。”
　　我“恩”了一声，继续低头走路。
　　荣洛并肩走在我身旁，侧首看了看我，问道：“从书房出来后，你便闷声不响，可是有心事？”
　　我如同被谁用手在心上轻轻捏了一把，微叹了一口气：“我从方才起便一直想起宁七。”
　　荣洛道：“却是为何？”
　　我闷声道：“之前我夜闯宁府时曾对他说过，会恳请圣上对他从轻发落。谁料他却偏偏撞上了皇上的禁忌。他好歹救过你我一命，我实在心有愧疚。”
　　荣洛缓声道：“兹事体大，非你力所能及。你也知皇上颇忌讳此事，还是小心为上。”
　　我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他如此待你，也不过是盼你能够时常记起他。”
　　我与荣洛相交多年，他口中虽不说，却一定是牢牢记着宁七的这份情意。这位婉转风流的白衣公子，我尚且久久不能忘怀，何况被他以命相救的荣洛？
　　我默不作声地将荣洛送到门口，他回过身来看着我，轻笑道：“宁七的恩，我会想办法还。不过花前月下，能与我小酌或者畅饮的人，却永远只有一个。”
　　我心头一暖。子岑啊子岑，他当真把我满怀心思揣摩了个透彻。
　　我怀着一颗热气腾腾的心送他出了门，一回头，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墨绿袍子的宋然阴森森地背着手站在我身后。纵然我在夜色中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却也能在十万八千里外便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阵阵凉气。
　　我倒退一步，后背抵在大门上，哈哈干笑了两声道：“宋然，你站在这儿作甚。是喊我去吃饭么？”
　　他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出声。即便黑白无常拿链子索人命时，怕是也要比他和蔼可亲几分。
　　我生怕他跟我提起蔚秀楼之事，脑中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心一横，打定主意死不认账赖到底，抬脚便往府内跑。
　　只可惜，我虽然头脑灵活身形敏捷，却仍然快不过打小蹲马步练飞镖的宋然。他站在原地这么一伸手，便将我牢牢抓在手心里。
　　我险些跌在地上，宋然顺势扶了我一把，挑眉道：“你跑什么，这么黑的天色，不怕撞到？”说完便抓了我一起往饭厅中走，竟是只字未提蔚秀楼一事。
　　我提心吊胆地跟他来到饭厅，佳肴美酒照例又摆了满满一桌子，我挪开一个凳子对娘道：“皇上不在这儿，子岑也走了，准备这么多菜，难道还有别人要来？”
　　娘白了我一眼：“从湖广回来后就成天魂不守舍，过的连日子都忘了么？”
　　小翠端了一大碗面条出来，笑盈盈地道：“公子，今儿是腊月二十二。”
　　我看着她手中捧的长寿面，突然回过神来。
　　宋然在一旁瞟了我一眼，悠然道：“你年年都羡慕我好福气，刚好赶上过年能吃香喝辣。今年却给忘了。”
　　经宋然这么一说，我倒也记起来了。他小时候寄宿在我家，每逢生辰，娘都会给他准备满满一桌好吃的。又正巧赶上过年，年货都差不多办了个齐全，吃食也就格外丰盛些。我在旁看得很是羡慕，恨不得换个生辰八字来和他一起过。宋然那时候也很讲义气，有好吃的一定分我一份，我还常常为了分多分少跟他斤斤计较。
　　我嘿嘿笑了几声，找了双筷子拿小碗盛了寿面，递到他跟前。
　　“宋然，”我道，“记得我第一次同你过生日时，你还没这桌子高，当真是时光如梭，白驹过隙，世事变迁哪。”
　　宋然笑着接过碗道：“时光如梭是不假，不过青山易改本性难移，小尹你这兴致上来便爱瞎发感慨的毛病，要是也能变迁变迁，为兄我就该替我的耳朵谢天谢地了。”
　　我横着一双眼看他，你自己还不是从小便有无事爱呛人的毛病，嫌小时候挨打挨的不够么？
　　在一旁看热闹的娘羡慕之情溢于言表：“你们表兄弟从小感情就那么好，当真难得！”
　　我和宋然对看一眼，立刻一人抱了一碗面扭过头背对着背吃。
　　娘继续感叹：“连动作都如此默契。真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
　　我恶狠狠地咬断一根面，宋然黑着一张脸扭回头，将娘的后半句感慨瞪回肚子里。
　　“要过年了啊。”娘用手撑着腮帮，换了个话题。不亏是我娘亲，爱发感叹的习惯爱好跟我一模一样。
　　“过年好！”我也扭回头，“喝茶看戏吃果子，再闲适不过。”
　　“闲适？”娘哼哼冷笑了两声，“少把自己当只会调戏良家妇女的二世祖使，明儿一大早起来给我写春联！”
　　宋然在我对面一脸端庄地坏笑。
　　我颇为懊恼地白了他一眼，转过身接着吃寿面去了。

　　第 27 章

　　腊月廿三，小年，有大雪。
　　我支开一边窗户，捧了个暖炉在手，叼了一根毛笔坐在书桌旁，呆呆地望着屋外纷飞的大雪发愣。
　　难怪昨儿送荣洛走的时候冷成那样，原来是要给这场鹅毛雪做个粉墨登场前的铺陈。
　　手中暖炉似渐渐没了热度，也不知我究竟神游了多久。我将炉子翻了个面，把冻得冷冰冰的手背贴上去。
　　过年第一天就如此凄惨，大清早就被娘从被窝里揪出来写春联。屋外寒风刺骨雪如飞絮，娘的心情却好得如同四月里的艳阳天一般。摆完一桌子的笔墨纸砚便把我关进房中，临走前还喜笑颜开地叮嘱我“没写完不许出来”。
　　我叼着毛笔上下点了两点，墨汁滴到宣纸上，晕开变作一团。
　　我从嗓子里哀嚎一声，抓起宣纸顺手揉了扔到墙角去。
　　写春联，写春联，想我柳言之好歹也是进士及第，又在翰林院耳濡目染过些时日，为何此时却满脑子“千堤绿柳，万树桃花”。
　　我颇为惆怅地看着面前两张红得格外喜庆的纸，突然觉得其实就这么一尘不染地贴到大门口去，过年的气氛也不会因此差它分毫。
　　只不过，我若是斗胆真这样做了，怕是要被娘拿竹条抽得从小年到十五都只能趴在床上。
　　手中的暖炉已然毫无热气，冷得如同摆在我面前书桌上的一方砚台。我把暖炉扔在桌上，哈了一口热气暖手。一人在窗外笑道：“冷成这样却偏要开窗子，我都不忍心说你自讨苦吃。”
　　我连忙抬头看，他早已顺着窗沿绕到门边来了。
　　“你看你，”他推门进来，我指着窗外对他道，“刚刚还是好好一整片的素白，你偏要在上头踩几个脚印，甚是煞风景。”
　　宋然顺着我指的方向望了两眼，道：“这可实在有些为难，难不成让我飞檐走壁过来？”
　　说罢，又侧过头看了看摊在书桌一角，被我蹂躏得分外蹉跎的一幅春联，连连啧了几声道：“寒自晚梅香中尽，春从新柳绿里回。这就是你憋了一早上憋出来的？”
　　我气鼓鼓把那春联抓过来：“看不入眼你自己写啊！”
　　宋然笑道：“写得甚好，为兄甚喜欢，决定把它贴到我房门边去。”
　　我把毛笔扔进笔洗中，对他宣布：“收工。”
　　宋然唇角带着一缕笑意，拿着我写的春联，和我一道出了门。
　　学士府内墨竹浸新雪，白梅缀红墙。宋然今天破天荒穿了一身锦红，和束发的玉冠相映成趣，站在雪地里倒也甚像是一幅画卷。
　　我站在屋檐下等他，冷得直打哆嗦，他大步跨过来把我揪进厅中。
　　我和宋然围着炉火磕了几盘瓜子，吃了一叠果脯，喝了两壶淡茶，家丁便前来通报说有客到了。
　　要说过年里我唯一不喜欢的，大概就是陆陆续续前来拜年的人。其实这也怪不得别人，爹平时清正惯了，送礼一概不收，对来客也都是温水一般的态度，让人摸不透彻，于是只好顶着拜年这个再好不过的幌子，携弦外之音以汹涌之势而来。
　　不过爹尚不在府中。皇上今日不知为何心血来潮，竟然在这种冷死人不偿命的大雪天里，抓了一群大臣陪他游御花园，也不怕冻坏了诸位国家栋梁。
　　我拍了拍粘在袍子上的瓜子壳儿，起身对宋然道：“一起去看看吧。”
　　正厅中站着个身穿鹅黄袍子的人，双手花里胡哨地拎了许多东西，沉甸甸的恨不得把他那细胳膊细腿给压折了。
　　我抬手上前道：“失礼失礼，阁下此番把学士府一年的用度都给拎了过来，在下未曾远迎……”
　　那人抬起一张与鹅黄袍子颇为映衬的笑脸，我一愣，接下来的客套话便滚回肚子里，指着他道：“李喆？”
　　他拎得实在辛苦，一看见是我，便也没了先前那般规矩，二话不说把手上拎的年货全扔在圈椅上，伸出被绳子勒肿的手使劲吹。
　　我凑上前去语重心长地道：“李兄你来就来了，何必如此破费。”
　　李喆手疼得连眼皮都在跳，听了我的话，立马客气道：“学生特来给柳大人拜年，怎能空手而来。”
　　好家伙，自作主张就收自己做我爹的门生了。我转身对着宋然一阵偷笑，李喆这才瞧见我身后还跟着别人，埋头一个箭步跨上前，拱手道：“在下翰林院李喆，敢问这位是……”
　　我忙道：“这位是在下表兄，姓宋，单名一个然字，现在是六品典仪。”
　　宋然很客气地回礼道：“久闻翰林院多文人雅士，今日得见，果不其然。”
　　李喆双眼精光四射，拱着双手不肯放下来：“哪里哪里，宋兄才是人中龙凤，再世潘安。”
　　我在一旁听得牙齿直发酸，宋然今天的确是有些打眼，不过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脾气恶劣得非常人所能企及，李喆果然是年纪太轻涉世不深，比不得我的一双火眼金睛。
　　李喆仍然举着手拦在宋然面前：“今日与宋兄虽是初见，却是倍感亲切，宋兄何日若是无事，可否赏脸去小弟府上一聚？”
　　我蹑手蹑脚地绕到宋然身边，拿胳膊肘撑在椅子靠背上，对李喆道：“择日不如撞日，你二人既然一见如故，李兄干脆在府上吃个便饭如何？也好与我表兄毫无顾忌地畅谈一番。”
　　李喆满脸喜色道：“甚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哈哈大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宋然，他依旧很客气地笑着，把我的手从肩上拿下来，很客气地拧了一拧。我吃痛，赶紧收回来看，手背上明显一块紫红。
　　李喆还在啰里啰嗦地同我表达谢意，我咬着牙，朝他狞笑了几声。
　　半个时辰后，我才明白宋然拧我那一下实在是有先见之明。这李喆着实是个话唠，说话语速奇快且中途不用喝水不用休息，半个时辰不带喘气地说下来，从翰林院平常谁到的最早，一直说到京城最东头宝钱胡同二号姓陈那户人家养的那只猫。
　　宋然倒是十分悠闲地边喝茶边听。李喆虽说自从落座后，眼神就盯在他身上没挪开过，却不知为何并不抓宋然聊天，说到兴头上，往往把话头丢给我。
　　我硬着头皮同他聊了片刻，实在接不下去，便朝宋然使眼色求救。
　　宋然端着茶盏，不着痕迹地往茶几边靠了靠。我立马感激涕零地偏过头去。
　　宋然把茶盏送到嘴边，吹了吹面上的浮叶，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句话。
　　“自作孽，不可活。”
　　李喆用余光看了我一眼，甚是关切地道：“柳兄可还好？看你面色有些发白，是否忽感身子不适？”
　　我在一片漆黑中猛然寻见了一丝亮光，正要脱口而出我昨夜睡觉凉了胃现在浑身发冷头脑发晕心跳气短恶心想吐请容我先行告退，李喆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前厅中悠然晃进一片锦蓝一道浅绿，荣洛拍了拍落在肩上的雪花，站在厅门口笑道：“过年果然热闹。”
　　宋然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笑道：“荣状元也来了，小尹这下盼来了救星。”
　　我眼巴巴地望着荣洛，如获大赦地点了点头。

　　第 28 章

　　其实这过年，说白了也就是过个吉利过个喜庆过个热闹。图热闹自然要人多，李喆这种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话唠要有，宋然那没心没肺纯粹靠皮囊骗人的祸害要有，荣洛这一表人才温良端方的少年才俊更是万万少不得。
　　我脸色由忧转喜，李喆站在我斜对面，第一次把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宋然身上收回来，对荣洛道：“在下正要去尚书府拜会，谁料竟在这儿先遇上了。当真凑巧，荣兄请上座。”
　　荣洛笑道：“多谢李兄。”他身后那团青草样的浅绿也跟着像模像样地回了个礼。
　　我走上前去，压低声音对那团青草道：“御史千金可找到了？”
　　他赶紧点头，又对我耳语道：“月老牵的姻缘，不怕。”
　　我看着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心中实在颇替他担心。这人莫不是听故事听魔怔了，怎地如此念念不忘在天上扯红线的白胡子老头儿。
　　荣洛瞧了瞧正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我俩，笑着问宋然道：“柳大人也不在府上么？”
　　宋然应了一声：“一大早便被皇上宣进宫了，说是要同众卿逛御花园。”
　　荣洛道：“原来如此，家父也是接了这样的旨。如此大雪天气……”
　　我立刻把那团青草丢在一边，回头对荣洛讲八卦：“子岑你有所不知，皇上似乎每逢下雪天，心情就格外的好，想法也就格外的多。”
　　荣洛笑了笑，宋然回身坐下，端起茶盏道：“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
　　我目光闪闪脱口而出：“蔚秀楼！”
　　荣家两兄弟来了，娘自然不肯轻易放他们走。李喆正一门心思拉着宋然絮叨，一时半会也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于是我柳言之便迎来了人生中最热闹的一次小年。
　　娘吩咐下人把从来没用过的桃木八仙桌翻了出来，大家和和气气围了一圈。娘坐在上首，左右两边自然是荣家的两个儿子。我坐在荣洛边上，宋然在我旁边，顺带还搭了个穿得如同咸蛋黄似的李喆。
　　娘在上首笑吟吟地看了一圈，心满意足地道：“不错不错。”又转头对李喆道：“伯母最爱热闹，家里人气旺，来年运势也要顺些。”
　　我扯了扯荣洛的袖子，小声问他：“子岑你上次说那幅画里头的人看着眼熟，究竟是谁，好歹说来听听，也免得我这过大年的睡不好觉。”
　　荣洛轻笑了一声：“你又惦记上了这事儿。吃完饭我告诉你。”
　　我听见荣洛这话便放了心，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耳中听见李喆连珠炮似地道：“说到这红烧肉，用料和火候可是大有讲究……”
　　宋然坐在我边上，一张脸绿了又黄，黄了又红，却又不好对李喆发火，只得强忍着。
　　我又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宋然碗里，眉开眼笑地对他道：“你且尝尝，咱家厨子的火候和用料可还凑合？”
　　荣洛在一旁轻咳了一声，端起一杯酒在我耳边轻笑道：“你还敢招惹他，那晚蔚秀楼里的事他还没找你算账吧。”
　　我一惊，转过头压低声音对荣洛道：“幸亏子岑你提醒我，不然我可该吃不了兜着走了。”说罢偷偷看了宋然一眼，他似乎也没怎么恼我，只是盯着自己的空酒杯出神。
　　李喆捧着酒壶给他斟了一杯，诚心诚意地道：“宋兄不必客气，这酒似比蔚秀楼的酒还要醇香些。”
　　我正跟荣斌喝酒，听见这话，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他倒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宋然不声不响，抬手就将满满一杯酒干了。
　　李喆一拍桌子，赞道：“妙啊！宋兄颇有酒仙之风！”抱着酒壶又给他斟了一杯。
　　荣洛道：“急酒伤身，如此美酒，慢慢品味方能更觉甘醇。”
　　我随声附和道：“就是就是！喝那么多伤身！”。顺便把李喆手里的酒壶抢过来。宋然端着酒盏抬眼看了看我，冷笑一声，手一扬，又是一杯酒入喉。
　　我抱着酒壶眯着眼看他，宋然今天究竟哪根筋不对，如此喝法，就算他酒量再好，酒醒了以后也够他受的。
　　娘在上首发话道：“大过年的，稍微喝点酒不碍事。哪有主人抱着酒壶不肯给客人喝的，说出去也不怕人笑你。”
　　李喆忙道：“无妨，学生今日与宋兄一见如故，一时欣喜，言行举止实有些冒犯，还望宋兄多多包涵。”
　　娘飞刀一样的眼神死死盯住我，我无奈，只得把酒壶还回去。于是又是一番酣饮，到了散席之时，菜几乎没动，酒却喝了不少。
　　娘说她有些东西要捎给尚书夫人，正巧荣家兄弟来了，便抓了荣洛和荣斌同她去后院拿，也省得再跑一趟。李喆酒足饭饱，与我客套了几句，也告辞了。宋然喝得最多，脚步有些踉跄，道了声抱歉，直接回房去了。
　　屋外雪已经停了，景致一片大好。我兴致盎然地沿着小径散步，听着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积压声，觉得甚是有趣。不知不觉走了许久，等回过神来，发觉已经走到宋然屋前了。
　　宋然的屋门半掩着，屋外冷飕飕的寒气长驱直入。我摇了摇头。他早上还说我大冷天开窗户是自讨苦吃，现在自己喝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便也忘了关门了。
　　也不知他到底醉成了什么样，要不要喝点解酒茶。
　　我一脚跨进门中，回手把门带上，随口叫道：“宋然？”
　　屋内静悄悄的，也没人搭理我。我又往里走了两步，来到他床边。宋然床上被褥叠得齐整，却是不见人影。
　　我觉得蹊跷，转身想出门去寻他，身子却猛然一歪，被一个锦红色的身影压在床上。
　　“喂喂喂！”我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推他，无奈喝醉酒的人力气大得没谱，又重得跟小山似的，怎么推他都纹丝不动。
　　我被宋然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好用双手胡乱挡在他胸前，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日在蔚秀楼内，映在他微醺眼眸中的万家灯火。
　　宋然嘴角一勾，带出一抹笑来，在我耳边轻声道：“自作孽，不可活。小尹你三番四次招惹我，当真以为我不敢对你如何？”

　　第 29 章

　　我花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来琢磨宋然口中所说的究竟所谓何意。
　　从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阵阵酒香，我可以断定，他此时十有八九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从他烂泥一般压在我身上的姿势来看，他就算真想要“对我如何”，大概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现今住在学士府，就是不看我的面子，也要想想我那个声音大脾气更大的娘。更何况今天过年头一天，荣家两兄弟还在府中逗留，他再怎么也不能当着外人砸了自家台面。
　　我费力地把手从他胸前抽出来，按住他的肩，十分肯定地给他下了结论：“你，醉了。”
　　宋然不费吹灰之力便把我的左手按回身下，继续在我耳边轻轻吹着气丝：“醉没醉，你马上就会知道。”
　　一阵酥麻瞬间自我耳垂游遍全身，我吓得魂飞魄散，右手使劲抵在他脑袋上，大叫：“宋然！宋！然！”
　　他微微抬起头，双眼似含了一水清泉：“你的胆子呢？先前在蔚秀楼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是谁？”
　　我使劲往外挣，边扑腾边没出息地扯着嗓子喊：“我不知道！不认识！没见过！”
　　宋然醉笑道：“那，莫非是我记错了？”
　　我胳膊被他压得一阵酸痛，却又实在挣脱不开，难不成要向他告饶。
　　“恩？”宋然挑眉。
　　我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他：“我不该在蔚秀楼轻薄你，不该拉着你胡乱说话，不该死不认账，不该顺着李喆的话挤兑你。”
　　“宋然，”我对着屋顶上的横梁颇为诚恳地道：“你既然在蔚秀楼陪我喝了一夜酒，那，我心中所想，你不会不明白。”
　　宋然没有接话，只在我鼻尖前顿住，呼吸中还带着一缕醇香，轻拂我面颊。
　　“我知道你从小便待我极好。可我心里只有子岑一个，那晚……”
　　我心里如同擂鼓一般，实在讲不下去，索性闭上眼睛等着宋然将我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身上却一轻，先前压着我的大山终于是走了。
　　我睁开眼看，宋然站起身来抖抖袍子，抱手靠着墙笑道：“真是无趣。”
　　我一愣，也从床上坐起来。
　　宋然道：“你小时候揍我的狠劲呢？这么快就把实话招了？当真无趣。”
　　我继续发愣。宋然把我从床上拎起来，淡淡地挥挥手道：“蔚秀楼的账就算是结了。”
　　我傻呆呆地站在床边，他重新躺回床上，伸手遮住眼睑：“走吧走吧！越大越无趣……”
　　我怔怔地在他床边又呆了片刻，方才怔怔地出了门。
　　屋外雪地映着天光，白亮白亮，很有些晃眼。我深一脚浅一脚，晕乎乎地走在雪地上，身后都是坑坑洼洼的脚印。
　　用我早些时候教育宋然的话说，如此良辰美景，就被你给糟蹋了。
　　我第一次见宋然，还是在四岁那年。孩提时候不太记得事，于是现在回想起来，也只有些微的印象，像是隔了层云雾看花景，花再好，却也是朦胧的幻影，辨不分明。
　　初此见面时，宋然还是躲在我娘身后，抓着我娘衣角笑得分外腼腆的小孩，我好心好意捧了桂花糕过去给他，他却跟死活不肯吃，还教育我说三餐之外不能再吃别的零嘴，让我很是郁闷了一阵。
　　再后来，我稍大点，便喜欢撒丫子满京城乱跑，正好有宋然在，便常常拿他替我挡风挡雨，挡爹的责罚娘的臭骂。每每玩得忘形，灰头土脸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把宋然往娘面前推，边推边察言观色，看见形势不对，扔下宋然就往外窜，死活不敢回家。在外头晃到商铺酒家都打烊关门，就随便找个角落蹲下来哇哇大哭。
　　印象里，好像每次都是被宋然寻到我，好声好气地安慰我几句，再牵着我的手往回走。
　　我越想越觉得脑袋发胀，步履凌乱又行了几步，一头撞在梅树上，梅瓣纷扬似雪，落了我一身。
　　那日廊下和风里，宋然对我花团锦簇地笑言：“半年不见，表弟越发风流倜傥了。”
　　当时年少，绿似去时袍，回头风袖飘。
　　我颓然坐在雪地里。
　　原来，我柳言之从小到大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玩意儿。

　　第 30 章

　　我痴坐在梅树下，不远处一声“言之”唤醒梦中人。
　　我抬头看，“子岑。”
　　荣斌在一旁大惊小怪道：“柳兄，片刻不见，为何便一副苦大仇深状？”
　　我难得这会儿没有心情去抢白他。荣洛有些担心地望向我，我打起精神朝他道：“子岑你不是要告诉我和那画儿有关的事？”
　　不管如何，只要能糊弄过去就好，老天保佑荣洛千万别和我一样是个万事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脾气。
　　荣洛笑了笑，伸手拉我起来，“雪地景色虽好，你我却也并非要借景抒怀，何不先找个温暖处所。”
　　荣斌在一旁插话道：“你们既然有事相商，我也不便打扰，先回府去了。”
　　我瞟了他一眼，你的那点心思路人皆知，何必装模作样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荣洛道：“也好。都御史那儿，你也好先去拜个早年。”
　　荣斌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眉飞色舞地去了。
　　我微笑道：“荣贤弟当真一颗心全在都御史千金身上。”
　　荣洛也微微一笑，“茫茫人海，能遇到心系之人，实属不易。”
　　我揉了揉鼻尖，讪笑道：“子岑你莫再故弄玄虚，那画中人到底是谁，快说来听听。”
　　荣洛道：“言之可还记得我年少时为何离京？”
　　我道：“这如何能忘，不是说拜了不喜庙堂心系浮云的人做老师……”
　　荣洛含笑看着我，我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那画中人……”
　　荣洛颔首：“正是家师。”
　　我目瞪口呆看着他，荣洛又道：“不过那画像上的更要年轻些，我一时也不敢确认。后来又仔细想了想，应是家师无疑。”
　　“原来如此。”挂念了这些年的事情终于水落石出，我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一片梅瓣自我发间飘落下来。
　　“你本就是由我爹引荐的，他和我爹若是旧识，想来在情理之中。”
　　“不过，”我围着荣洛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方才叹道，“难怪子岑你这般……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者，说的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荣洛悠然一笑。
　　不远处一阵匆忙步履声，看门的家丁急急跑了过来。
　　“少爷，皇上今日大宴群臣，宫里派人来请少爷和荣公子。”
　　轻雪带风斜，皇上果然好兴致。
　　我扬着眉毛伸手拍了拍荣洛：“我说什么来着，蔚秀楼里的消息还真是从没错过。”
　　皇上有此雅兴，宣众臣陪他一同过个小年，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这过年本该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年饭，皇上这样每家每户抽几个出来，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我跟在王公公后头，小声对荣洛道：“不晓得今晚娘又会恼成什么样子了。”
　　说来，此番乃是我头一回进宫赴御宴，当真是开了眼界。各色菜肴不愧是出自御厨之手，色香味意形都格外讲究些。水萝卜雕得跟牡丹似的，好好的青菜还非要折腾成龙凤呈祥的模样。菜名也都着实下了一番苦心，不是承平盛世，便是国泰民安。比如这银耳莲子汤，也要别出心裁想个新鲜名堂，撒些花瓣进去，摇身一变唤作雪融春红。
　　我乃微乎其微一介小小庶吉士，能来赴宴大概是沾了爹的光。我拉了荣洛坐在席末，眼巴巴地顺着流水长龙似的桌宴望过去，御席最尽头皇上笑得和乐融融。
　　六部尚书也都到了个齐整，荣尚书坐在爹边上，不知道悄悄跟爹在说些什么。
　　皇上清咳一声，端起酒盏，众人都静了下来。
　　皇上笑吟吟地道：“朕今日心情甚好，邀了众位卿家一同赏雪，众卿且随意些，不必如此拘谨。”
　　说罢，拿着酒盏在手中转了转，又道：“当年也是这么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上天赐朕一位良师，一面明镜，每每想起，朕心甚欢哪。”
　　席间一人款款起身，抬手对皇上揖道：“皇上此话，臣愧不敢当。皇上乃明君圣主，臣惟愿政通人和，海晏河清。”
　　青衫墨冠，云淡风轻，正是当年被皇上拜作帝师的柳大学士。
　　皇上身子向前微倾，笑道：“柳卿不必如此谦逊，你辅佐朕安邦兴国，治理天下，又三番两次救了朕的性命，难道还担不起朕这一句实话么。”
　　说罢，御手一挥，竟让宫女把自己面前那盅白玉酒瓶给柳大学士送了过去。
　　席上一片交头接耳之声，坐在对面的大臣们目光嗖嗖地向我这边扫过来，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半是不解。
　　我在心里替爹捏了一把汗。皇上跟爹说话，哪回不是和气开场，说到最后却往往暴跳如雷。这些人不知就里，以为有圣恩眷顾是天大的福气，却不知皇上历来喜怒无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既然能捧得你扶摇直上青天，便也能随时把你从云端扔下来。
　　爹眉间带了一丝疏淡的笑意，接过酒盏谢恩。皇上呵呵一笑，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佳肴美酒，自是回味无穷。
　　荣洛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在我耳侧轻声道：“目光闪烁，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漫不经心地回荣洛：“鬼主意倒是没有，有些感慨罢了。”
　　荣洛笑道：“言之你小小年纪，怎的如此老成，动不动学人感叹人生。”
　　我嘿嘿一笑，回过头对荣洛道：“不说这个。我在想，你老师居然是如此逍遥自在的人物，什么时候也替我引荐引荐？”
　　荣洛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我道：“不方便么？”
　　荣洛有些迟疑，停了片刻，方才道：“家师曾对我说过，我此番回京，莫要对任何人提起他。若真有人问起我师从何处，便回答说他乃是一方闲云野鹤，名不见经传，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哦”了一声，随手夹了个名为“团团圆圆”的糯米丸子送进嘴里。

　　第 31 章

　　我吃了糯米团子，又喝了几口甜羹，撇过头又同荣洛商量道：“子岑你过年难道不去拜访先生么？”
　　荣洛道：“临行前家师也曾吩咐我，此去不管前路如何能否入仕，都不要再回头寻他。”
　　我按住他持箸的手，激动道：“子岑，莫非你当真遇到了山中仙人？”
　　荣洛抖了抖手腕：“仙人可是会变老的？”
　　我悻悻收回手，心中仍觉不甘：“说不定他念了个诀，把你糊弄过去了。”
　　荣洛笑道：“是是是，家师用纸折的鸟吹口气就能变成活的，还会飞。”
　　我双目发亮，又要去按他，荣洛手微微一晃，笑道：“言之这么容易信人，我实在有些担心。”
　　我手失了准头，按在桌沿上，瞪着眼看笑得如沐春风的荣洛。一年前与他初次在茶楼饮茶时，他也是这般春风和煦地笑着。不知他当年与我在学士府中一同栽下那株梅树时，有没有想过终有一日能与我再相逢？
　　其实说到梅花，倒也与荣洛很有几分相似。梅乃花中君子，虽然清逸淡雅，但不经意间却总有那么一缕幽幽暗香，让人一不小心，便会沉溺其中。
　　拜会仙人的希望就此破灭，我继续埋头喝甜汤。银耳莲子汤里面洒的也不知究竟是哪种花瓣，红的粉的，吃起来口有余香绕。
　　我犹自浸在一片花香中不能自拔，那头众大臣却已纷纷起身，看来这御宴差不多也到了尾上。我拿起碗边备好的帕子抹了把嘴，打算同荣洛一同去谢恩，王公公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柳大人荣大人请先留步，皇上那儿另有吩咐。”
　　我伸长脑袋又望了一望，皇上已经离席，上首就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明黄座椅。
　　王公公在一旁恭敬地道：“二位大人请稍等片刻。”
　　我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片刻之后，王公公将我同荣洛引至偏殿，殿中一人身穿紫袍，头束玉冠，正风流无限地晃着手中一把素折扇。
　　我双眼发直，荣洛道：“敢问皇上这是……”
　　皇上唰地收了扇子，笑得一脸神秘道：“朕突然，想看看平凡人家是如何过年的。”
　　我张口结舌，实在不知如何去接皇上的话。柱子后缓步走出一人，缓声道：“皇上不是曾经见过？”
　　皇上道：“那都是旧事了，如今国泰民安，想来应是另一番和乐景象。”
　　青衫之人道：“臣以为不妥。皇上忘了秋狩之事？”
　　皇上笑道：“柳卿方才不是还说现今政通人和？”拿着扇子转了转，又道：“朕也懒得去偏僻之处，只在近处繁华街道上逛逛就好。”
　　皇上扇尖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直直地找我指过来。
　　“你可识路？”
　　我忙点头称是。京城里有几条大路几条小巷，我十岁时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皇上唇角上扬，又向青衫之人望去。
　　爹微微一笑，应道：“如此也好，比不得秋狩张扬，也可让皇上看看苍生子民。”
　　于是乎，我，荣洛，爹，还加上一个心血来潮微服出巡的皇上，四个人大摇大摆地去了长安街。
　　长安街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主道，蔚秀楼正落在这条大街上。今日小年，又逢大雪，街边的小摊小贩数量实在比不得往日。不过皇上兴致正浓，一路拿着折扇边点边评，说说这家春联题得不错，那家横批尚待琢磨，很是热闹。
　　爹在皇上身边，含笑望着皇上扇尖指的方向，有时也顺着皇上的意思再略加几句。
　　我跟在一旁，心想那几户人家若是得知自家春联被当今天子如此点评了一番，不知会作何感想。
　　蔚秀楼前灯火通明，大红灯笼亮得有如彤日。皇上奇道：“这便是蔚秀楼？”
　　荣洛道：“回皇上，这蔚秀楼乃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
　　皇上道：“这便是了。十多年前朕半夜出宫在京私访，觉得肚饿难耐，寻了许久才寻到一家尚未打烊的，端出来几碟凉菜给朕充饥，虽然朴素，却也甚是可口。朕当时还同柳卿说，这小店日后定会生意兴隆，果不其然。”
　　爹随声和道：“臣也记起来了。晋和四年的陈年往事，皇上好记性。”
　　皇上意犹未尽地回头看了那大红灯笼一眼，转身笑道：“原来是晋和四年。”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几步，蔚秀楼斜对面有家小店，门前摆了一排扇子，各式各样的都有，纸面绢面的折扇，女子用的团扇，吊着花花绿绿的坠穗，锦花缭乱。皇上眼睛一亮，快步走了上去。
　　我拉拉荣洛袖子，悄声道：“皇上甚爱折扇。”
　　荣洛道：“我曾听说皇上还亲自题过扇面，也不知是真是假。”
　　皇上站在店内，随手挑了把扇子，看了看扇骨，又张开扇子晃了晃。扇面上一朵牡丹怒放，衬着皇上的紫色锦袍，很是亮眼。
　　店家在一旁殷勤道：“这位大人，本店的扇子可是全京城做工最精致的。各式各样的扇面都有，花鸟的，山水的，名家题字的更是不少。”
　　皇上道：“名家题字？那可有柳大人题的扇面？”
　　店家一愣，接着陪笑道：“大人说的可是那位柳洵柳大人？”
　　皇上微微一笑，并不开口。店家又堆笑道：“那位大人的墨宝，小店也曾想要谋这么一把，无奈着实难得……”
　　我也往架子上瞟了几眼，随口对荣洛道：“这些折扇，还比不上我那把。”
　　爹在旁悠然道：“你那把扇子，不提也罢。”
　　皇上看了爹一眼，对我道：“你的扇子原来胜过这京城最精致的？”
　　我照实回答：“其实那扇子也不是臣的，乃是臣在榆……”
　　爹在旁清咳一声，对皇上道：“景大人，时辰不早了，是否回府？”
　　我心里一跳，皇上最忌讳榆钱巷，我却这般口无遮拦，幸亏爹开口拦住了。
　　皇上并不动身，挑眉看着我，似在等下文。
　　我硬着头皮答道：“是臣在一口枯井里凑巧捡到的。那折扇虽说素净，却也分外别致。扇面也甚好，虽说是子衿一诗，题字却极有风骨劲道。”
　　皇上手中扇子一滞，皱眉道：“素面折扇？”
　　我点头，爹在一旁含笑不语。
　　皇上将扇子放回架上，瞟了我一眼，冷声道：“时辰确实不早了，柳卿，回宫！”

　　第 32 章

　　从皇上冷下脸道回宫时，我便知事情不妙。果然，皇上回去路上虽说仍时不时地同爹聊几句，但面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我跟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荣洛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我愁眉苦脸地看向他。
　　“一得意就忘形！”我悔不当初，“哪壶不开提哪壶！”
　　荣洛道：“皇上今天心情甚好，你也并未真犯禁忌，不必太过担心。”
　　“皇上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我往荣洛身边靠了靠，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说风就是雨，这该如何是好。”
　　荣洛不动声色道：“且先观动静再议。”
　　皇城内乾清宫中，皇上坐在上首，慢悠悠端着一盏热茶，揭开盖子吹一吹，又在缭绕雾气中笑了笑，盖上杯盖随手放在一旁。
　　茶盏搁在托盘上轻轻一震，我很识趣地上前，低眉顺眼跪在殿中间。
　　皇上似笑非笑道：“朕还没开口，你为何便先跪了？”
　　我对着面前镂空的红木椅子腿坦白得着实爽快：“微臣方才在扇子店里说错了话。”
　　皇上看似漫不经心地道：“你说了什么？”
　　我眼观鼻鼻观心，慢吞吞回话，“微臣方才说……”
　　一旁站着的锦蓝色身影一步跨到我面前，抬手截住我的话茬，“此事说来，其实是臣的错。”
　　“哦？”皇上嘴角又上扬了几分，“为何又要怪荣卿？”
　　荣洛道：“臣那日与言之喝酒，不知他不胜酒力，一时兴起，劝酒劝过了头。后来言之先离席回家，没想到酒劲上来寻不着路，落在井中险些出事。臣一直心有愧意，此事实在怪不得他。”
　　皇上依旧懒洋洋地道：“朕一句话没说，你们倒先一个两个争着认错。跟朕微服出巡了一次，便如此诚惶诚恐地仔细朕的脸色。难道朕以后再想出去走走，除了柳卿之外，竟带不得别人？”
　　我脸色发白，荣洛也一时语塞，爹终于出来救场，淡淡地开了口道：“皇上这话，叫两个后辈如何是好。”
　　皇上抬眼看他：“柳卿觉得朕言重了？那朕且问问，柳尹你那扇子，究竟是在何处枯井中所得？”
　　我再不敢隐瞒，低着头道：“臣是在榆钱巷里拾到的。”
　　皇上俯身看着我：“你为何要去那巷子？”
　　我趴在地上数椅子腿上的镂空格子：“臣那日在蔚秀楼凑巧听得伙计说榆钱巷有白衣人出没，臣自小喜爱志怪传奇，各种杂本读了不下百遍，一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说不定能遇到狐仙……”
　　皇上似乎听得饶有兴趣，接着问我：“哦？那白衣狐仙，可让你给寻到了？”
　　我回皇上：“不曾见到，不过让臣碰巧拾到了那把折扇。”
　　皇上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朕倒也想瞧瞧那把扇子。”
　　我狐疑地抬头，听皇上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说这样就算了结了？
　　荣洛仍正正挡在我面前，我喜不自禁，忙道：“臣这就去给皇上送来。”想了想，又真心赞道：“那把扇子当真不错，便是家父，初见之时也细细赏玩了许久。”
　　皇上那儿似乎静了静，继而呵呵一笑道：“你二人若是无事，便先回府去吧。”
　　我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皇上拿扇尖在圈椅扶手上敲了敲，笑道：“朕今天兴致甚好，柳卿你且留下，陪朕下几盘棋。”
　　爹展颜一笑，抬手躬身道：“臣遵旨。”
　　我道了一声“臣告退”，紧赶慢赶回到家中，冲进房便去拿扇子。娘跟在我身后推了门进来，问道：“什么事这么十万火急的？”
　　我头也不回只顾找：“我要去给皇上送扇子。”
　　娘奇道：“大冬天的，皇上要扇子做什么？”
　　我把扇子从一堆书册里翻出来，转身气喘呼呼地回娘道：“皇上就说要看看。”
　　娘没好气地道：“那便罢了。”
　　我走上前，娘拦在门口，我干笑，“今晚没陪娘吃小年饭，只留下娘和表兄在家中，儿实在过意不去。”
　　娘挑眉道：“你还知道跟我说这个。让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的娘一个人过小年，亏你狠心。”
　　我本是一只脚已经跨在门外，听了娘这话，便又折了回来。
　　“宋然呢？”我抵在门框上。
　　娘叹了口气道：“他下午突然收拾包袱，说记起来一件要紧事儿，要去京城朋友家小住。我叫他过完年再去，他说来不及；我问他是哪个朋友，他也不愿说。哎，这大过年的，你说他去哪儿能比得上留在自己家……”
　　我一怔，手中扇子险些掉在地上。
　　“宋然走了？”
　　“是啊。”娘难得露出这般意兴阑珊的模样，关了屋门和我一道往外走：“这孩子，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为何不跟我说呢。”
　　我低着头走在雪地里，积雪已有些结冰的迹象。夜色清冷，无月也无星，与白日银装素裹玉砌冰琢的天地相比，便少了几分悠远意境，多了几许孤冷清寒。
　　我心里一阵空落。事已至此，今后怕是在看不到宋然临风轻扬的墨绿袍角，看不到他没心没肺的笑容，听不到他漫不经心地叫我“小尹”了。

　　第 33 章

　　第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仍觉得没睡饱觉，迷迷糊糊中勉强半睁开眼瞧了瞧。今日无霜无雪，暖阳当空，我打了个呵欠，拢了拢被角。化雪天比下雪天更冷，此话当真不假。
　　倦意压身，我翻了个身继续睡。昨夜天寒地冻，我拽着荣洛半夜三更乐颠颠地去给皇上送折扇，跑到乾清宫门口却被王公公给拦住了。王公公挑着灯朝我俩挤眉弄眼，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说皇上正同柳大人下棋，闲杂人等不许打扰。我往门里头看了一眼，一个宫女正小心翼翼地端着热气腾腾的糕点往里走，不一会儿，又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面上表情紧张之极，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我于是兜着扇子在乾清宫外又转了两转，实在冻得受不住，便开始围着王公公说好话。横竖也不是头一遭同他打商量，这次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通融。
　　“柳大人，不瞒您说。”王公公着实一脸挖心掏肺的实在模样，“奴才服侍皇上这么些年，也难得看见皇上像今日这样开心。皇上开心了，咱们做下人的日子也好过些。柳大人这么一闯进去，皇上脸上若是有半分变色，咱这一群做下人的，这年还过得了过不了，可都没个准头了。”
　　我冷得直跺脚，双手前前后后搓了搓，王公公身子一躬，眼瞅着就要老泪纵横把那苦情戏来唱，老奴我也单一颗项上人头，哪有胆弄个惨兮兮来胆战心也寒。
　　我柳言之从小到大，浑身上下唯一颗良心最软。实在狠不下心来逼人在这喜庆节日里唱哭戏，无奈之下只得把折扇交与他，又仔细吩咐他不能折了不能损了，这才无限萧瑟地往那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的乾清宫里望了望，流一行清泪，同荣洛一道悻悻回府。
　　我躺在与昨夜重寒有如天壤之别的温暖被窝里又翻了个个儿，自觉喉咙一阵干疼，咽唾沫也比平时要费力些。抬了抬眼，视野中一片浑噩朦胧，一人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在床边放了碗不知何物，又退了出去。
　　屋里空气冷得似要渗到骨髓里。我一把拉上被子蒙住脸，寒气虽说被挡在外头，口中呼出的热气闷得人更加困乏。
　　我犹在恍惚间，不知为何，竟想起了宋然。宋然那日把我自枯井中救起，也是这样轻声进来，放了碗汤药，再一声不响地推门出去。
　　我伸手拈了拈被角。也不知宋然此时究竟在何处，若是真在京城旧识家中，有朋相伴，按他的性子，应该是能轻易放下与我之间的不愉快事，从此天阔地广，依旧逍遥乐平生吧。
　　如此，也好。
　　我昏沉沉再度入睡，梦中似有人在旁轻轻拍我。我嘟囔一声，抬了抬压在头顶抓住被角的手臂，那人轻声道：“起来先喝药，再睡不迟。”
　　这声音听得我浑身一个激灵，险些掀开被子坐起来。无奈身子实在不舒爽，软绵绵不受我控制。我从被窝中探出脑袋，“子岑！你怎么来了。”
　　荣洛端起床边的汤药，放在嘴边吹了吹，笑道：“言之你从小身子不好，受不得风寒。昨日本该听我的话，让我跑一趟便是。”
　　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床上，对荣洛道：“这是皇上吩咐的，我若托你去，皇上怪罪下来，岂不是连你一起骂。”
　　荣洛笑了笑，舀了一勺药送到我嘴边来，“今日天气放晴，皇上在御花园为太后设了戏台，也邀了很多大臣前去。不过纵是有天大的热闹，你今日怕是也得委屈委屈，在家休养一日了。”
　　我拧着眉头喝了他递过来的苦汤药，可惜道：“子岑你不告诉我倒还好，现在我知道了，怕是又要惦记些时候。”
　　我同荣洛窝在房中避寒聊天看书卷。我捧了本书两个时辰不见翻页，热茶倒是喝了很多，话也说了一箩筐。其实这也不是我二人头一次在一起过春节，却总觉得与往年不同些，虽说无非是我装模作样扮风雅同他聊聊阳春白雪，他且谈且笑去清高与我谈谈下里巴人。然这一年里，一同经历的事情多了，站在年尾巴上这么唏嘘慨叹地回眼一望，顿觉岁月悠悠无尽远，我与你二人一路相携，言笑吐华芳。
　　于是捧着热茶又同荣洛热火朝天地畅谈了一番，宫里搭台子唱戏之事早已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不料我难得一日不稀罕这热闹，却也有人死乞白赖地跑来同我唠。等李喆从宫里看完戏，眉飞色舞地冲到学士府同我八卦新鲜事儿时，日头都快落山了。
　　李喆坐在我床边抹了一把急汗，只顾捧杯子喝凉茶，沾了一嘴的茶叶末。我看着他唇边一圈茶叶，实在好笑。他自茶叶堆里向我咧嘴道：“这宫里搭的戏台就是好，场面大得离谱不说，就连罩台子的红布，都格外鲜艳些！且愚兄今日终于能在近处得见太后凤颜，着实慈祥和蔼平易近人，抱了小皇子坐在身边，一边拍着皇子的小手，一边还饶有兴致地跟着唱几句。天伦之乐，融融和和，实在让愚兄颇有感触。”
　　李喆一脸痴迷地沉浸在回味之中，我失笑道：“那李兄今天看的是哪出戏？”
　　李喆擦了擦贴在唇上的一片茶叶道：“我今日最爱的，乃是十二皇子回京。”
　　说起这戏里唱的十二皇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本朝高祖的最宠爱的儿子。高祖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此后虽说事态大局尚且稳定，但边境小族贼心不死，痴心妄想要把高祖打下的江山再夺回来。高祖大怒，命十二皇子领八万将士出征，铁骑到，战鼓擂，银枪白马，杀得蛮夷之辈人仰马翻措手不及。一年之后，大胜还京。
　　十二皇子领兵班师回朝，高祖率百官在京城百里外迎接。此后更是不顾老臣“立贤不立长乃乱之根源”的苦谏，力排众议立十二皇子为太子。这位太子便也不负厚望，高祖驾崩后登了帝位，不仅将大好河山治理得仅仅有条，更是创建了前所未有的盛世风华，年号“永宁”。在位三十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姓夜不闭户，道不拾遗，天下大同。
　　李喆说的乃是实话，无奈我实在看不惯他洋洋自得的模样，非要同他抬杠。
　　“李兄此言虽在理，却也有失偏颇，不能一概而论。宗法制‘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自有它的道理。李兄也是读过万卷书的，史书中废长立贤以致酿成大祸的，难道还少了？”
　　李喆被我一阵抢白，顿时面红耳赤。荣洛伸手拿过我手中书卷，对李喆笑道：“李兄莫听他胡诌，他也不过是逞强耍嘴皮子，李兄切莫放在心上。”
　　我瞪着一双眼看荣洛，我说的也是实话，他却为何尽帮外人。
　　李喆脸色由红转白，哈哈一笑道：“哪里哪里，言之心直口快惯了，我哪里会当真。”说罢又同荣洛讲了几句客套话，又劝我好生休养，接着便急匆匆地回家去了。

　　第 34 章

　　我转脸向荣洛道：“谈古论今罢，子岑你太小心了些。”
　　荣洛拿书卷轻敲在我头上，“还嘴硬。当今皇上也是立贤不立长，你却给忘了？”
　　我伸手挡了书卷，干笑道：“一时口快。”
　　荣洛看了我半晌，悠然道：“你如此心性，看来我实是不能有半点松懈了。”
　　我先前动作大了些，身后枕头便咕噜噜滚到一旁，我忙着抓枕头，漫不经心问道：“子岑你说甚？”
　　荣洛微微一笑，将书卷放在我床边，起身道：“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府了。”
　　我连忙扔了枕头掀被起来，随手抓过一件外袍胡乱裹在身上。“我送你。今日在家闷了一天，也该出去走走。”
　　荣洛也不推辞，伸手替我紧了紧衣襟。
　　今日天色乃是极好，虽说空气清冷，但无风，便少了凛冽之气。寒冬一过，想来又是春暖花开，杨柳回绿桃花红。
　　我拢了袖子望着荣洛，他也侧过头看我，身后斜阳微半，万里灼灼红霞漫天。我叹道：“子岑你看……”仰头正巧对上荣洛清浅的眼，心思猛然间有些微颤，脸上一阵热，荣洛柔软温润的唇便轻轻覆了上来。
　　荣洛衣衫中透着一缕淡香，府中白梅傲雪，苔痕幽绿，与那日大火直冲天际的宁府相比，又是另一番情境。
　　我神不守舍地送荣洛出了学士府，再轻飘飘地回屋去，一路细数自湖广之行后与子岑的点点滴滴，心怀荡漾之中也不曾看路，等到再回过神来，发觉已到了爹书房后的亭台水榭前。湖中尚有浮冰未融，亭角边也还有积雪未消，水中寒意更重，想来并不适合赏景思怀。
　　然，亭中却坐着个再逍遥自得不过的人。此人显然正乐在其中，随意捏了颗棋子在手中把玩，看着湖面的薄冰，面上还带着笑意。
　　我心中一惊，府上下人越来越没规矩了，皇上来了也不知通报一声。赶紧躬身上前道：“臣罪该万死，不知皇上驾到……”
　　皇上笑道：“是朕不让通报的。来了便来了，在亭子里看看景致也好。”
　　我略放下心来，对皇上道：“不巧家父才去了荣尚书府中……”
　　皇上把棋子放在棋盘上，抬眉道：“你且坐下，陪朕聊聊天。”
　　我应了一声，在皇上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皇上继续从棋盒中往外拈棋子来摆棋局，也不开口，我眼睛转了几转，“听说皇上体恤大臣，今日邀众臣观戏同乐。”
　　皇上夹了颗黑子，漫不经心道：“朕今日也没去，听说唱了出十二皇子回京，太后大喜，给了挑戏本的人不少赏钱。”
　　我当然不敢跟先前同李喆说话似的再对立贤立长发表一番高谈阔论，只好饶有兴致地凑上前去看皇上摆出的残局。白子已然落在下风，有几处落子极为草率，显然心思不在结果胜负上。
　　皇上道：“你看这棋局如何？”我不敢贸然开口，只得唯唯诺诺道：“臣学艺不精，只觉这白子似有些心不在焉……”
　　皇上拊掌大笑道：“连你也看得出心不在焉！好得很！天底下敢心不在焉同朕下棋的，大概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了。”
　　我赶紧改口：“能同皇上下棋，自然惶恐，一颗心不能全用，也是因为皇上真龙的天威……”
　　皇上瞟了我一眼，“奉承话就不用了，朕此番是来听真心的。”
　　我内心深处汗如雨下了一把，恭敬道：“臣遵旨。”
　　皇上轻轻推开棋盘，目光远望，晃悠悠落在天际浮云之上，“其实，柳卿最为擅长的，也非下棋。”
　　我甚是好奇，家父与人对弈，向来完胜于风轻云淡不动声色之中，荣尚书一度见到我家棋盘便绕道走，这都不能算是最为擅长，那……
　　皇上在一旁悠悠开了金口：“柳卿最善画，山水自有其高远，人物自有其风韵，神到之处，不能不谓灵毓，意至之时，不能不言情钟。”
　　圣上一席话听得我也很是激动，一手按在石桌边上道：“皇上这么一说，臣也记起来了！家父的画确实好。”
　　皇上笑道：“朕却记得柳卿在你出生之前便封笔再不作画，你又是看的哪幅？”
　　我如数家珍道：“乃是一副人物画，画中是个神仙般的丰神俊朗之人，衣袂翩翩立于墨竹林中，笑得风流婉转。”
　　皇上眼中笑意微一凝，我瞧在眼里，也微微顿了顿，方才接着道：“只不过此画落款是个洵字，我当时还好奇了很久，爹为人作画，想来应是极好的交情，落款却为何不署表字？”
　　皇上双眼于是又弯了弯，“柳卿如此，自有他的用意。”说罢，满不在乎地向后靠了靠道：“你说的这幅画，朕其实也曾见过。”
　　我千思万想也料不到皇上会说这话，当即脱口而出道：“如此说来，皇上也认得子岑的老师？”

　　第 35 章

　　湖面无端旋起一阵急风，吹得我瑟瑟发抖，这才想起方才惦着送荣洛，胡乱摸了件薄外衣就出来了。
　　皇上眼中猛然浮上一丝戾气，粗声问道：“你说什么？”
　　上次看见皇上这副脸色，大概还是在爹秋狩被刺的时候。我纵是再蠢，现下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哪里还敢再说一遍，直接顺着石凳滑下来，四肢伏地一动不敢动。
　　皇上一声怒喝：“画中人乃荣洛老师，是不是！”
　　我里衣瞬间汗透，哆嗦着趴在地上道：“皇上……”
　　不远处王公公乐颠颠地跑了过来，眉开眼笑对皇上揖道：“柳大人回来了……”然后一转头，看见跪在地上抖得跟稻谷筛子似的我，话尾一顿，后头的话便尽数吞进肚子里。
　　“这……”王公公抖着嗓子陪笑道，“皇上这是……”
　　圣上依旧不说话，僵坐在石凳上只顾飕飕地往外冒寒气，双眼死盯着水面，恨不得把那片好容易才融化的湖水再给冻回去。王公公小步小步挪到我边上，冲我一阵挤眉弄眼，然后趴在我身边，放大声音对皇上又重复了一遍：“皇上，柳大人回来了。”
　　话音刚落，亭外一人开口道：“夜色昏暗，天气尚寒，皇上为何不回屋去？”
　　皇上坐在亭中连头都没抬一下，只管冷飕飕地回道：“柳卿还知道关心朕？”
　　湖面上那片薄冰终于承受不住真龙天子的慑人目光，啪一声碎成了两半。
　　爹眉头微皱，躬身上前道：“皇上何出此言，臣……”
　　皇上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又想说，你对朕一片忠心，一片赤诚！”
　　爹轻叹一声，在皇上面前跪下：“皇上还是不相信臣。”
　　皇上拿余光瞟了爹一眼，又是一声冷笑，“身在曹营心在汉，柳卿你又是何苦忍了这么些年。”
　　爹猛地抬头，“皇上为何……”顿了顿，又苦笑道：“臣仍是那句话，皇上若是不信，剖开臣的心来一看便知。”
　　皇上“砰”一声拍在棋盘上，大怒道：“你以为朕不敢么！”
　　棋子滴溜溜滚过来，转了几转落在我膝盖边上。我急道：“皇上，是微臣说错了话……”
　　皇上喝道：“你住口！”
　　王公公在一旁偷偷扯了扯我的衣袖，爹突然轻笑出声来，“原来，皇上不过惦记着臣的一颗脑袋。”
　　皇上赤红着一双眼看他，爹微微笑道：“从晋和二年起，或者是从更早的时候？皇上若是不肯信臣，纵然是看到了臣的心，皇上也可视若无睹。”
　　皇上咬牙切齿地道：“如此说来，是朕自欺欺人？朕只问你一句话，颢昕没死，你究竟知不知道！”
　　我大惊失色。九王爷原来没死？那么说来，荣洛的怀疑竟是有道理的？难怪当时会被突然升官，原来是为了让他不再纠缠此事。
　　王公公在一旁揪着我的袖子不停发抖，爹坦然回答：“臣知道。”不等皇上开口，又继续道：“救九王爷原本就是皇上的意思，臣之所以瞒着，乃是不想让皇上为难。”
　　我越听越奇怪，王公公越抖动静越大，似乎颤巍巍地就要上前去把爹给拖走。我连忙按住他，皇上突然大笑起来。
　　“好啊！你好得很啊！”
　　我赶紧抬头，皇上一双眼里如同被泼了血一般，“你不愧，是天下第一才子，不愧让朕当年为了你的字画被先帝禁足。朕一举一动都在你意料之中。”
　　爹不答话，皇上狠狠地看着他，“你同颢昕高山流水遇知音，朕姑且罢了；你同他作画相赠，朕也罢了；他要朕的位子朕的命，你虽没与他同流合污，但这么些年，你何时又让朕忘记过！”
　　爹缓缓道：“不放过自己的，不正是皇上么。”
　　皇上厉声道：“朕是错了！朕当年就应该处死他！哪怕你柳洵就此归隐山林杳无音讯，也好过时时刻刻在朕面前让朕想起那桩旧事！”
　　爹也抬头看着皇上，缓声道：“九王爷他从未图过帝位，更未要过皇上的命，皇上念着兄弟手足之情，臣这么多年都只有感激，别无它意。”
　　皇上冷笑：“你莫给朕戴高帽子，你替颢昕感激朕，朕难道还要给你再送块牌匾？”说罢，慢慢站起身来，一字一顿道：“柳洵，朕今天只问你一句话，他颢昕是哪点强过你柳大状元柳大才子，竟然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把荣洛送过去给他做学生！”
　　我犹如五雷轰顶。颢昕，荣洛，学生，九王爷……难道，荣洛的老师，竟然就是九王爷！难怪他会说莫对人提起他，难怪他会闲云野鹤不喜庙堂。我一阵晕眩，我方才同皇上说的那句话，究竟……
　　爹长跪不语。皇上赤红着一双眼道：“你不是有雄辩之才吗？你倒是给朕一个理由啊！”
　　爹缓缓揖道：“臣无话可说。”
　　我急得大汗淋漓，皇上幽幽开口道，“那么，朕给你个理由。柳洵，你口口声声忠君，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朕本也不稀罕当这个皇帝，但既然当了，便也容不得你这样口是心非的忠君！”
　　皇上说罢，对跪在我身边的王公公淡淡道：“传朕的旨，将翰林院掌院学士柳洵，押天牢候审。”竟是看也不看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一眼，拂袖大步而去。

　　第 36 章 番外&#8226;苏卿

　　永宁二十八年。
　　十一皇子颢祥坐在钟粹宫对着幅画发呆已经发了两个时辰了，没人敢上前去打扰。有个不知死活的端着碗粥去劝皇子吃饭，直接被连人带盘子踹了出来。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王二叹了口气。又禁足，今年这是第几次了？
　　十一皇子不声不响继续对着画发呆，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得王二心头一阵发麻。命不好啊，被派来伺候脾气如此古怪的皇子，在宫里走着都不待见，跟人说话，还没开口气势就先低了一截，就连刚进宫的小太监也敢给他脸色看。
　　树上鸟儿欢快地叫了一声，王二心中泪长流。无奈这十一皇子不争气啊，微服出巡上上书坊也就罢了，还可以跟皇上说是去考察民情，看看天下儒生。好端端的，你为了一幅画跟人掐架做什么？一个皇子，掐架掐得惊天动地，连官兵都来了才被护送着回宫。你让皇上面子往哪儿搁？
　　靠窗对画发呆的十一皇子终于咳了一声，王二精神头一振，立刻冲了过去。十一皇子唇角动了动，“去请九皇兄过来。”
　　呆了两个时辰的祖宗终于发了话，王二应了一声，又立刻冲出门去。
　　少顷，九皇子颢昕来了，后头还跟着个趾高气昂的小太监。那小太监见到王二，向上翻了翻眼，一双眼珠子差点没翻到眼皮外头去。王二在心底骂了一声，蹑手蹑脚过去对十一皇子道：“九皇子到了。”
　　颢祥立刻从窗边站起来，捧着画得意洋洋对颢昕地显摆：“九皇兄，我怎么说来着！”
　　颢昕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也同他一道捧着，细细端详了半晌，真心诚意地赞叹道：“还真让你给弄到手了。”
　　颢祥眼神黏在画上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便是被父皇抓去打一顿，我也心甘情愿了。”
　　颢昕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上次首辅同父皇论画，后来便也献了一幅。你不是还在边上么？”
　　颢祥点头，伸手将画举得远了些。“就是因为一见不能忘怀，才心心念念想要收藏一幅。”说罢，又皱眉想了想，走到书桌前把画平摊开，又依依不舍地回来对颢昕道：“别在画旁边闲聊。”
　　九皇子微微一笑，回身在椅子上坐下来。
　　颢祥也跟着坐在边上，端起茶噙了一口，又道：“不过这人着实古怪，流传在坊间的字画从来只属名不属表字。除了我上次在首辅那儿瞧见的那幅之外，便再也没见过了。”
　　九皇子笑道：“这也是个人习惯，你何必纠结。”
　　颢祥也笑：“听说他爱上楚砚斋淘书册，过两天我再去寻寻他。”
　　楚砚斋是个再风雅不过的处所，有假山池水，有梅兰竹菊，还有个顶顶风雅的老板。不过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天下学子纷纷慕名前去，三分是为了在别处打着灯笼都寻不到的善本书，七分却是为的不知何时才能撞大运碰上的柳家公子。
　　最初也不知是谁传出去的信儿，说柳大才子不爱别处，唯爱楚砚斋里竹林旁的一间小屋，有道是文人雅士不可居无竹，柳公子有时来这儿挑书，便也会在小屋中同老板饮饮茶、谈谈风月。此后这小屋便一直打扫干净替他备着，闲杂人等莫再想进来。
　　却每天都有人眼巴巴地转来瞧几圈，屋子若是大门紧闭上着锁，便悻悻而回；屋门若是半掩，便喜上眉梢，三五成群呼朋引伴地跑来看，远远站在竹林后头连出气都小心得很，生怕扰了柳大才子的清净。
　　颢祥便也在那群人中，穿着一身紫色的薄衫。六月太阳不大，一团人挤在一起却也闷得慌。颢祥皱着眉头踮着脚往那小屋望过去，依旧半扣门扉，柳家公子丝毫没有现身的迹象。
　　有人在一旁“嘁”了一声道：“恃才放旷，不就是能写几个字画几幅画么？”立刻有人对他怒目而视，如数家珍地把柳大才子的往事一一道来。颢祥听着，又望了大门一眼，突然心中一动，抬脚走上前去。
　　后头有人低喝：“你你你你你，干什么！”颢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知为何，身后人群虽恼怒，却也没人敢上来拦他。他走到小屋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空气中透着一缕淡淡的佛手香，屋中二人正坐在对面窗下的木桌旁有说有笑地聊着，一人穿白衣，一人着青衫。阳光透过窗子淡淡洒在桌面上，似笼着点点缭绕之气。佛手乃香中君子，颢祥如此想着，忽觉有些恍神。他贸然闯入，白衣那人略有些蹙眉，青衫那人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窗外翠竹葱葱，绿水潺潺，流水滴于石上，发出悦耳的清响。青衫之人在一片雅色中对颢祥含笑道：“鄙姓柳，单名一个洵字，表字苏卿。敢问高姓大名？”
　　颢祥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拱手道：“在下颢……呃……景祥，表字……”他灵机一动，胡诌道：“表字怀临。”
　　柳公子悠然笑道：“怀者，有容乃大；临者，福至四方。在下原来遇上了贵人。”
　　颢祥看着他，一时间唇干舌燥，竟不知如何答话。柳公子邀他同聊诗话，他便浑浑噩噩地坐了，浑浑噩噩地同那二人聊到夕阳西下，再浑浑噩噩地回了钟粹宫。
　　此后颢祥三番五次地便往楚砚斋跑，却再没有遇到过柳家公子。
　　再听到柳家公子的消息，便到了永宁二十九年，他却已非昨日，摇身一变成了新科状元。颢祥在琼林宴上也曾遇到柳洵，草草说了两三句话。柳洵似乎忘了曾与颢祥见过面，一口一个十一皇子叫得分外客气。
　　再后来，颢祥便从小太监王二那儿听说，皇上有意要让柳洵给九皇子做侍读。初听到这个消息时，颢祥正在喝茶，手没拿稳，茶盏飞出去砸在王二脑袋上，砸出来桃胡大小一个硬包。
　　王二忍着没敢叫疼，生怕一嗓子嚎出来惊到十一皇子，再飞过来个盘子碟子啥的。王二当晚在钟粹宫外对着月亮流了一夜辛酸泪，次日偷跑到九皇子那儿去探风声，被小太监一顿讥讽之后坐实了这个噩耗，完败回宫，从此见到十一皇子便绕道走。
　　只可惜，这绕道绕多了便会出事儿，他家祖宗显然也不是会老实呆着的主儿，于是，在某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王二绝望地发现，自家祖宗又丢了。
　　颢祥裹着个毛氅守在御泓桥边瑟瑟发抖，一路人来人往，都好奇地偷偷回头看他，却又没人敢上前搭话。颢祥又是踮脚又是抬眼，却是望穿秋水也没望到想见的人，只得心灰意冷坐在桥头，恍恍惚惚地念着记忆中的佛手香。半晌之后忽觉眼前微微晃动着一片蓝色衣角，惊诧之中抬头，漫天飞雪中一人对他含笑道：“景公子，别来无恙？”
　　眉间眼底，尽是温暖和煦的笑意。
　　回到钟粹宫后，颢祥便发了高烧，小太监王二战战兢兢守在床边上，三天没合过眼。十一皇子身上烫得可以烧炭火来暖屋子了，却还混混沌沌张口说胡话，喊来喊去都是什么什么书，王二也没听清，只觉得自家祖宗实在了不得，病得神志恍惚还惦着经史子集。
　　颢祥如此喊了三天，终于退了烧，一个消息紧接着传进钟粹宫，说皇上着柳洵做十一皇子侍读，圣旨接着便下来了。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颢祥长吁短叹一阵，直挺挺倒在床板上。
　　王二也长吁短叹了一阵，直挺挺地……宣扬十一皇子病痛中仍不忘圣贤书的光荣事迹去也。
　　然，自打柳洵做了十一皇子的侍读之后，九皇子便也三天两头往钟粹宫跑，带着他家趾高气昂的小太监，气得王二浑身从里疼到外。
　　颢祥也觉得此事让他咯腾得慌，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九皇子每次来都分外客气，捎这个带那个的，尤其见到柳洵，一双眼弯得好似柳叶。小太监王二不爽快，十一皇子更不爽快，唯独柳洵却很和善，事事顺着把钟粹宫当自己家使的九皇子，还常常被抓去跟九皇子一道坐在宫前石台阶上对月赋诗，赋得颢祥连操家伙往外轰人的心都有。
　　如此赋诗赋到第五个月，九皇子便同柳洵稔熟起来，颢祥每每在一旁都觉得没自己啥事儿，横看竖看都像个多余的人。
　　“苏卿，”他站在书桌边对柳洵开了口，“你要是想去给九皇兄做侍读，我去同父皇说。”
　　柳洵依旧含着满眼笑意同他道：“十一殿下可是对苏卿不满？”
　　佛手的清香在空气中悠悠散开，颢祥明显底气有些不足，“你同九皇兄不是很好嘛！”
　　柳洵弯起一双眼道：“高山流水，万里春红，人间自是美景无限，十一殿下是都爱，还是情有独钟？”
　　是夜，月明星稀，九皇子同柳洵在钟粹宫外一夜彻谈，清晨抱着一幅画卷不动声色地回去了。
　　颢祥穿着单衣坐在窗户跟前生了一夜闷气，王二守在宫门口，心中哭爹爹告奶奶，苦不堪言。
　　一件罩衣搭在颢祥肩上，柳洵在他身后轻笑道：“如此便恼了。在下给景公子赔不是。”
　　钟粹宫内漾开一缕墨香，书桌上平放着一幅画卷，画卷中春风拂江岸，万里桃花红。
　　落款处二字翩然，墨迹仍未干透。
　　颢祥呆了半晌，回头道：“苏卿。”

　　第 37 章

　　皇上话刚出口，王公公一张老脸登时变了颜色，手脚并用爬着就上前去拉皇上。
　　“皇上……”王公公打定主意要哭肿一双眼，抱着皇上双腿死都不肯撒手。“皇上息怒，您就算什么都不顾，也要念着柳大人晋和二年为皇上挡剑，二十三年又为皇上挡剑啊……”
　　皇上被王公公攥着走不动，气急败坏地伸手扯袍子。爹在旁淡淡道：“微臣一条命本就是皇上的，皇上如何处置，臣心甘情愿。”
　　皇上身子一僵，冷笑一声，“你不要命，朕就成全你。”抬脚掀翻王公公，扬长而去。
　　晋和二十四年腊月廿五，翰林院掌院学士因故犯上，被打入天牢候审。
　　至于究竟为何关了柳洵，皇上不说，众臣也不敢问，有胆大心细的偷偷去向王公公套口风，被王公公紫幽幽一双核桃眼给唬了回来。
　　此事一出，天下哗然。柳大人乃当世鸿儒，行为正派，断不会作出因故犯上之事，必是狼心狗形之辈设计陷害忠良。皇上如此误信偏听错勘贤愚，连个切实的罪名都不查证就直接打入天牢，实乃不明善恶不辨忠奸。
　　学士府前已浩浩荡荡聚了一大批人，义愤填膺要去替柳大人讨回公道。爹的门生个个一袭白衣一脸悲怆走在最前头。郭征上回签万言书签上了瘾，二话不说领着翰林院众人又上了血书一封，一步三叩首地捧着去给皇上看。跪到殿门口才发觉自己万事俱备，只差来迟了一步，最佳地理位置已落入他人之手，只得携众翰林屈尊跪在门槛外头，双手高举血书，目光灼灼，头顶青天，一身浩然正气。
　　皇上在太和殿里坐着，板着一张脸看御阶下跪得整整齐齐的众臣。六部到了，御史台到了，翰林院也到了，皇上不开口，众臣也不开口，就这么僵着，百官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皇上也半分没有要放人的打算。
　　台上阶下从清早僵到天黑，皇上沉着脸一挥袖子往内廷去了，扔下一干目瞪口呆的大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郭征在殿外举血书举到手软，见皇上走了，终于颤巍巍起身。
　　“言之啊，老头无奈，帮不了你咯。”
　　郭学士连胡梢都带着苦笑，把血书折起来揣在怀中。
　　我对郭学士深深一揖，老头使劲拍在我肩上，对着空荡荡的龙椅愤然大声道：“明日！老臣明日再来！”
　　荣洛面色凝重站在我身边，一语不发，似乎另有所思。
　　我同荣洛回到学士府，府内上上下下，只要是能动的还有一口气在的，也都跟着爹的门生去堵端门了。
　　“是我害了爹。”我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就这么一句话。屋外寒风肆虐，枯树在黑夜中张牙舞爪鬼影幢幢。
　　荣洛轻叹一声，走上前来抱住我。“你且等我四日，我一定竭尽所能。”
　　我抬头看他。荣洛低声道：“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千万沉住气，万事先同我爹商量。”
　　我点点头，他圈住我的双臂又紧了紧，终于松开手，头也不回往地外走。我呆呆看着他在狂风中的背影，忽然浑身发冷，喊了一声“子岑”便追出门去。
　　学士府外天地一片空茫，哪里还有荣洛的影子。
　　我颓然跌在门口，门边大石狮子踩着绣球，一脸趾高气昂。我突然想起桂榜初放那会儿，我靠在石狮子上叼着狗尾巴草看喧嚣尘世，万里彤云。街那头锣鼓喧天唢呐响，有人一夜红袍加身金榜题名。那时一切都还安好，我不曾再遇见子岑，不曾入得翰林院，不曾去湖广，不曾惹出这许多麻烦，爹也还是朝廷的中流砥柱，皇上身边不可或缺的贤臣。
　　清冷的街道上缓缓响起脚步声，一人在我面前停下。我抬头看，宋然在苍茫暮色中对我道：“小尹。”
　　我茫然站起身，“子岑说，让我等他四日……”
　　宋然站在阶下，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恩，那就等他四日。”
　　四日后，正值除夕，街边挂起了大红灯笼，一家人调馅擀面包饺子，一锅煮沸，热气腾腾端上桌来，和和气气团团圆圆围成一桌吃年夜饭。穿着大红棉袄的小孩一路欢声笑语，挨家挨户串门子，粉嘟嘟的脸格外惹人疼。
　　我揪着一颗心守在学士府门口等荣洛，宋然负手站在我身后，不声不响。空气中飘散着炮仗燃尽的气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辞旧岁，迎新春。

　　第 38 章

　　我在学士府外守到残烛将尽，荣洛却是丝毫没有要现身的迹象。
　　宋然皱了皱眉道：“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变故”二字听得我心惊胆寒，伸手抓过宋然六神无主道：“什么变故？”
　　宋然朝我无奈地笑了笑，“我只是随口一说。”寻思了片刻，又道：“他临走时可曾对你嘱咐过什么？”
　　我强装镇定地想了想：“子岑只说，万事先同荣尚书商量。”
　　宋然应了一声，转头进屋拿了件氅裘给我。我心绪烦乱望着路上冷冰冰的石板，宋然轻轻拍了拍我以示安慰，“你别急，我们先去荣府打听打听。”
　　荣斌正眼巴巴地守在荣府前头，看见我和宋然，眼睛顿时一亮，“是我哥回来了？”
　　我惨白着一张脸摇头，荣斌急道：“这该如何是好……按时辰也该回来了……”背后却响起一声清咳。荣尚书负了手站在院中，和声道：“进屋再说。”
　　荣斌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爹……”
　　荣尚书对他轻轻摆手，面上却是不见担忧之色。我定了定心神，跟着荣尚书进到前厅。
　　他示意我和宋然坐下，我早已心急如焚，哪里还坐得住，在厅中来回走了几步，对荣尚书道：“子岑他究竟去了哪里？”
　　荣尚书端起茶盏轻轻吹气，“他，去寻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我盯着荣尚书手中的青花茶杯，突然恍然大悟。“子岑去找九王爷了？”
　　荣尚书依旧缓缓吹着热气，不置可否。宋然在一旁疑惑道：“九王爷？”
　　我转过头去：“子岑的老师便是九王爷，爹也是因为此事才被关进天牢的。”
　　宋然“哦”了一声，又开口道：“不过，姨父为何不收荣洛做学生？”
　　荣尚书将茶盏搁在桌上，神色平静地道：“这都是当年的旧事了。你们且留在这儿，洛儿若是回来了，就说我去请贵人，叫他稍等片刻。”
　　事态紧急，我也顾不得弄清究竟是哪位贵人，只能一叠声地同荣尚书道谢。他向荣斌草草交待了几句，便动身出门。
　　案上清茶渐凉，荣斌陪我二人等了片刻，实在按耐不住，便又冲到荣府大门边去了。我呆坐在椅子上，心情千回百折。自我入翰林院这一年多里，皇上和爹平素虽说也有过不爽快，却向来都是隔夜便忘了，再遇到时仍是一脸和气，口口声声地叫“柳卿”。时日一长，我也习惯了，每每见到皇上发怒，都觉得他不过是一时火气上头，等爹好言好语相劝几句，铺几级台阶让皇上下，皇上恼一阵子，便也很给面子地领了这个情。
　　只可惜，仍然是那句老话，自古伴君如伴虎，受不受你这个情，都只在皇上一念之间。
　　我双肘撑在膝盖上，红着一双眼盯着自己的衣角。等这次救出爹，我一定要劝他辞官归隐。爹这辈子鞠躬尽瘁，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却因为皇上不能解开的心结而被打入天牢。江山社稷也好，天家恩情也罢，难道重要过自己一条性命。
　　我正兀自胡思乱想，院中却传来慌乱声，荣斌叫道：“爹，皇……皇上。”接着便是一阵急快的脚步声。我心下一凛，荣尚书所说的贵人，难不成竟是皇上。
　　厅门被猛地撞开，寒风长驱直入，皇上一眼便瞧见我和宋然，冷笑道：“竟然来了个齐整。”
　　话音刚落，门外却又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不来个齐整，又怎能说服你回心转意？”
　　皇上猛地转身，一袭白衣悠然跨进门来，皇上神色骤变，抬手怒道：“你竟敢……”
　　白衣人似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却仍是这么个暴戾的性子，当真难为了苏卿。”
　　皇上气得手指都在发抖，面上却偏还带着冷笑，“好啊！好得很！为了他，你竟也不顾自己性命！当真是高山流水，鼓瑟琴音！”
　　荣洛一身风尘跟在九王爷身后，仍轻轻喘着气，我目瞪口呆地回过头，九王爷在皇上对面似笑非笑道：“我早就当自己是死人了。当年你救了我，此份恩情我虽说一直记在心中，却也由不得你如此待苏卿。我自是满目河山空念远，也好过你从不懂惜取眼前人。”
　　皇上唇色发白地怒斥道：“你好大的胆子！”
　　九王爷依旧神色自若，“我此番前来，是要同你说清楚前尘往事。你若愿从此善待苏卿，我便任凭你处置；”话锋一转，语气中便瞬间带了寒冬中的凛冽霜寒，“你若是不愿，要让他继续这样忍气吞声，我颢昕此生定不会放过你。”
　　皇上面无人色瞪了他半晌，终于声音喑哑地开了口，“朕只要你一句话。你隐居便罢了，他为何要千里迢迢送荣洛前去拜你为师！”
　　九王爷悠然笑道：“弟子事师，敬同于父。更何况，子岑他本就是姓颢的。”

　　第 39 章 番外&#8226;晋和二年

　　永宁三十年十二月，柳默轩病逝。
　　皇上吊着一口气躺在床上，颢昕和颢祥红着一双眼跪在床边，身后齐刷刷跪了一群呼天抢地的大臣，一路伏到殿外去。
　　皇上身子一震，猛地咳了几声，被褥又溅上几滴新血。皇上狠狠盯着那滩血迹，突然大笑起来。
　　“柳默轩！你果然到死都不肯放过朕！”
　　颢祥心头跟着一震，身后那群哭天嚎地的人声音似乎又大了些。皇上撕心裂肺地咳了几声，居然挣扎着支起身来。
　　“父皇！”颢祥赶紧伸手扶住他，却被皇上一把掀开撞在床头，身子骨险些散架。
　　再没有人敢上前去。皇上浑身发抖，却依然死命撑着身子，抬手越过那群嚎啕大哭的臣子，向着湛蓝一片浩渺苍穹。
　　“审言……”
　　殿外天朗风清，床边一只手无力地垂下，史载最清明繁荣的三十年就此走到尽头。
　　三日后，小太监王二甚为感慨地守在钟粹宫外头，荡气回肠地叹了口气。
　　先帝子嗣不多，统共排到十一皇子那儿就到了头。小皇子们生下来都一副病怏怏的模样，身子极弱，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始终治不好。能安安稳稳活到志学之年的，数来数去竟只有四个。永宁二十四年，先帝立皇长子为太子，不出三月，薨了。二十六年立五皇子为太子，秋狩遇到意外，被鹿角穿胸而死。此后再不立嫡。
　　而现今，先帝遗诏下来，王二打了两缸水洗了两个时辰耳朵才敢相信这个事实。
　　天地祖宗在上，他王二居然，真的，翻身了。
　　颢祥坐在钟粹宫中发呆。他原本也是个不操心江山社稷的，父皇却为何把这沉甸甸的担子尽数扔给了他？
　　九皇子在一旁含笑道：“以后就要改口称皇上了。”
　　王二听见“皇上”这两个字，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耳朵，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正月，太子登基。颢祥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裹着衣服在乾清宫中踱来踱去。一干宫女太监在殿外日日强撑着守到腿麻，王二尤其担心。他家祖宗能折腾其实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别人没伺候惯，他难道还不知内情？只是这柳侍郎尚在服丧中。父丧三年，他一介儒生，自是孝悌为本，绝不可能大半夜来陪自家祖宗下棋。
　　王二想到这里，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命不好啊，之前是十一殿下时也没见祖宗悠着点，现在当了皇帝，莫不是要把京城都折腾得翻个个儿。
　　颢祥和衣在乾清宫中又走了几个来回。也不知是哪个不长心眼的奴才忘了关窗子，于是灌进来一股冷风。颢祥抬眼往空荡荡的宫殿里看了看，寒夜灯火中再没有那个人温暖的笑容，只有凛冽风声在颢祥心里幽幽地响。
　　颢昕当年虽说是个比十一更不关心社稷的皇子，却十分挂念自家兄弟。实是骨肉连心，兄弟两虽说不是一个娘所生，却也算是心心相通。颢昕现在虽已被封了王爷，住在宫外，却经常往宫中跑，陪着十一喝茶下棋，往往一下就是通宵，聊的也都是往日做皇子时逍遥自在的快乐年华。
　　如此下了几月，皇上心情终于好了，终于放弃了折腾下人的念头，安稳入睡。王二此后每每再见到九王爷都觉得格外亲切，跟再造父母似的，就连之前给他脸色看的那个趾高气昂的小太监，王二也突然觉得他没以前那么尖嘴猴腮了。
　　所以说，皇上同九王爷的关系乃是极好，喝茶都能用同一个杯子，皇上只消说前半句话，九王爷就能顺顺当当地接出来下半句。有道是孝悌为行仁开源，行仁为达道之本。朝廷上下无不欣慰之极，以为可以再翘首盼来又一个昌平盛世。
　　不料，盛世没盼到，却盼来了晋和二年，商丙之乱。
　　内阁首辅夏承商与都御使赵丙仗着势力庞大，欺负幼帝太后孤儿寡母，结党预谋逼宫夺位。如此忠心耿耿的老臣会反，王二不信，颢祥更加不信。于是揣着这样一颗满怀信任的心，笃定地上了太和殿，笃定地看见浩浩荡荡的反贼涌进宫中，眼睁睁看着大殿之上夏承商那柄长剑向自己刺来，颢祥方觉心底一片空明，不起波澜，眼前忽然晃过那人温暖和煦的笑，和桃花遍野的万里春红。
　　夏承商长剑落地之时，挡在颢祥身前的人也颓然倒下，白衣之上大片鲜红如繁花绽放。颢祥抖着一双手抱住他，忽觉天地间万物都黯然失了颜色。
　　苏卿不在，他便是坐拥江山又何用。
　　柳洵在他怀中气若游丝，却偏还微微笑着抬手去抚他的脸。
　　“纵是臣不在，皇上也要同先帝一样，做一代盛世明君。”
　　慈宁宫中，太后大发雷霆。夏承商胆敢造反，不过是仗着自家女儿的身份。九王妃又如何？胆敢犯上，有几个头都不够砍。
　　颢祥站在慈宁宫中一脸坚定地道：“颢昕不会反。”
　　太后冷着一张脸，“夏承商必是受了九王指使！九王若是做了皇帝，他女儿就是皇后！夏家能把女儿拱手嫁过去给他当王妃，难道就不能拱手送他一片江山？”
　　颢祥眉头深锁：“九皇兄不会干这种事，母后莫要再提了。九王妃如今尚有身孕，母后纵是再恨，也不能亲手掐断皇家血脉。”说罢便拂袖往乾清宫去了。
　　太后在他身后咬牙切齿道：“皇上是要哀家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丧命于他人之手吗！”
　　颢祥坐在乾清宫中，少顷，王二来报，太后坐在慈宁宫垂泪，茶不思饭不想。
　　一个时辰后，王二来报，太后在慈宁宫大怒，摔了七个盘子六个碗。
　　两个时辰后，王二又来报，太后不知从哪儿扯了条白绫，要上吊自尽，被一堆脸吓成猪肝色的宫女太监给抢了下来。
　　颢祥额角一阵生疼。一哭二闹三上吊，母后身份如此尊贵，却也乐于用这种方法来威胁自己。他微服出宫，去了柳府，苏卿仍在昏睡之中，神色安然。
　　自己若是赐了颢昕死罪，这辈子与苏卿，便也算是到了头了。
　　颢祥从柳府跌跌撞撞出来，正巧遇上发足狂奔而来的王公公。太后打碎了插花的瓷瓶，拿着碎片割腕，妇道人家力道不够，割了半天没割破，又被面无人色的宫女太监给抢了下来。
　　颢祥冷着一张脸，“她不就是想看颢家断了香火么。朕成全她。”
　　当夜，圣旨便下来了，九王爷颢昕乃乱党之首，其罪当诛，翌日执行。
　　九王爷倒也干脆，吃完死前最后一顿牢饭，自杀谢罪。
　　京城百里郊外的一间小屋中，柳洵守着张竹床一语不发。王二在旁急得直搓手，“时辰早到了，为何还不醒过来呢！”
　　柳洵眉头轻蹙，对王二道：“九王爷最后饮的茶水是什么颜色？”
　　王二愣了愣：“微青，透着点黄。”
　　柳洵一手拍在竹床上，怒道：“你究竟放了多少？”
　　王二委屈成一团：“大人吩咐半包，奴才便只放了半包……这菜是皇上亲自点的，说这是九王爷生前最后一顿饭，奴才也不知道……”
　　柳洵一怔，接着便笑了。
　　“好，那暂且再等一日。”
　　这几日慈宁宫内，太后也没睡着觉。她毕竟是吃斋念佛的人，颢祥当日一句掐断皇家血脉说得她心惊肉跳，终于恩准九王妃生下孩子再死。无奈九王妃乃是个再刚烈不过的性子，得知九王爷的死讯，借口前去柳府探病，打算投护城河。
　　此时，京城礼部荣侍郎府内也是一阵乱，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不是因为九王妃，而是为了荣家夫人。荣家夫人难产，从昨儿下午开始叫唤到今天傍晚，一屋子人都被急到脱力，稳婆一个接一个往府上请，硬是生不下小少爷。家丁抹了一把汗，扭头冲出去找城西头最后一个稳婆，打开门却发现了晕倒在府门口的九王妃。
　　九王妃被安置在夫人隔壁屋里。少顷，稳婆到了，颇有气势地拿扫帚将闲杂人等轰出院子，就留了荣侍郎一个在门外守着。一个时辰后，婴儿呱呱坠地，哭得震天响，荣府上下一片欢呼，险些掀了荣家的房顶。
　　荣夫人昏迷了半日幽幽转醒，刚睁开眼便看见荣侍郎抱着个大胖小子喜笑颜开。小孩在襁褓中闭着眼睡得分外香甜。屋外头有人幽幽地哭。荣夫人问起，荣侍郎便换上一脸惨淡愁容。
　　昨儿荣府里里外外忙上忙下，便也腾不出心力来管九王妃，谁料倒水的丫头前脚刚出门，九王妃后脚便为九王爷殉了情，只可怜一尸两命。颢家本就子嗣不丰，如此又没了个。情状太过凄惨，太后派来验尸的人只敢草草看一眼，便白着一张脸去回话了。太后仍不甘心，怕皇家子嗣流落市井街头，正派人在百姓家里一户挨一户地搜，恨不得掘地三尺挖出个小孩来。
　　荣夫人听得心惊肉跳，赶紧伸手把儿子接过来，抱在怀中摇了摇，又认认真真看了看，终于一颗心落定，喜上眉梢，抬眼对夫君道：“可取个什么名字好？”
　　荣侍郎站在床边，也瞧了自家儿子一阵，开口道：“就叫荣洛吧。”

　　第 40 章

　　我瞠目结舌，“……啊？”
　　荣斌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重重地撞在门板上。
　　皇上本是匪夷所思地愣在那儿，被荣斌撞门声震回神来，顿时怒道，“你满口胡言些什么！”
　　九王爷看了皇上一眼，“你让我给你个理由。我给你了，你却不信。这么个多疑的性子，别人也就罢了，苏卿他又是哪点对不住你。”
　　皇上手扶在椅背上，指节处微微泛着白，“他……”
　　九王爷清冷的声音道：“苏卿是最温润和善不过，他既知道了，又怎会忍心坐视我与子岑骨肉分离。倒是你……”
　　九王爷负手在厅中缓缓踱着步子，“你明知他心绪重重，却选择漠视冷眼旁观；明知他不肯做内阁首辅，却偏要空留辅宰之位来给他徒增负担。他说到底不过是个书生，你却把家国天下连同自己的喜怒哀乐一并抛给他。”
　　九王爷停下脚步，轻叹了一口气，“颢祥，做人不能如此不留丝毫余地。”
　　有人在身后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子，我转过头，荣洛对我使了个眼色，拉着我和荣斌悄悄退了出去。
　　王公公正一脸焦急地等在院中，见到我们，顿时换上一副谢天谢地的表情。
　　“皇上可还好？”王公公忠心耿耿，开口便先问自家主子。
　　我敷衍应了一声，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对荣洛道：“九王爷所说之事，子岑你……是何时知道的？”
　　荣洛道：“三天前。”
　　我“哦”了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想不到，子岑你竟是皇家血脉。”
　　荣洛轻笑了一声，“于是你又要与我生分了么？”
　　我于是又苦笑了一声：“十年前你离京时我便想，若是能等到你回来，我柳言之此生……十年前是我不懂，如今看着皇上和爹这么过来，听着九王爷说出曾经过往，心下忽然悟了。人生虽说有如浮云朝露，却也有实在不愿割舍的。”
　　我终于说出这一席话来，顿觉心中一片清明透彻，抬眼定定望着荣洛。
　　“我这辈子，再不能放开了。”
　　荣洛双目如水，王公公在一旁干咳了一声，道：“奴才且去守着，二位大人慢聊。”
　　我这才想起身边还有旁人，脸上一阵热，有些尴尬地扭过头，却刚好撞上宋然似笑非笑的眼神。宋然似轻笑了一声，对王公公道：“有九王爷前来相帮，此事说不定有转机。”
　　王公公一脸回忆过往浮生的感慨神色：“九王爷同皇上，那可是极好的交情啊！后来闹成那样，我们做奴才的看在眼里，心中也不好受……”说罢，拿袖口抹了把老泪，破涕为笑道：“快好喽，快喽……”笼着袖子便往前厅边去了。
　　荣斌在原地支支吾吾了半晌，似想要上前来对荣洛说什么，犹豫了半天，却也没开口。荣洛笑了笑，对荣斌道：“我与子思二十多年的兄弟之情，断然不会是假的。”
　　荣斌登时大喜，乐颠颠地也跟着宋然去了。
　　寒夜如水，我同荣洛守在院中等消息。前厅中隔窗烛火摇曳，人声低语。我下意识地攥着荣洛，竖起一双耳朵仔细听着厅中动静。众人都是大气不敢出，静等九王爷说服皇上。
　　厅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我惊呼了一声，快步上前，一抹黄色却猛地冲出来，自我身边飞快地掠过。我急忙回头，皇上早已经奔出老远，看不见面上的神色究竟是怒是喜。九王爷从屋内跟出来，面上带着微微淡笑，对我和荣洛道：“还不快跟着？”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荣洛在我身旁对他深深鞠了一躬，同我转身追圣上而去。
　　天牢外出乎我意料围了许多侍卫，正推推搡搡挤作一团。猛然见到皇上，先是一惊，接着便立刻跪下来。
　　我气喘吁吁地跟在皇上身后一路小跑，此时方才冲到人群前。皇上眼中含着分明的喜色，用多日不曾听见的和蔼声音对最近的侍卫道：“柳卿在哪儿？”
　　那侍卫想必很少见到皇上天颜，更不曾被皇上亲自问过话。此刻战战兢兢跪在皇上脚边，只知一个劲地伏地叩头，却不知答话。
　　我无奈地望了荣洛一眼。皇上半夜来查巡虽说在意料之外，却也不必惊惶到如此地步。皇上耐着性子又问了他一遍，无奈这侍卫被惊吓得十分彻底，张口结舌吐不出半个字。皇上微微皱了皱眉，却又立刻换上微笑，抬脚径直跨了进去。那侍卫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调转头，跟在皇上身后也跪了进去。
　　牢中空气很是沉闷。皇上屏住呼吸向最深处走去，墙边灯火忽明忽暗，角落里一人和衣面墙侧卧，依然黑发如墨，褭褭青衫。
　　皇上放慢了步子上前，轻声道：“苏卿，朕来接你了。”
　　火光轻晃，一切都仿若笼着一层微薄的似幻似真的雾气。皇上面上笑容不变，在他身后顿了顿，又轻声道：“苏卿。”
　　皇上似乎把脚边跪着的众侍卫都当成了无物，只顾轻声对那人说话。
　　“苏卿，是朕不好。朕如今想通透了，朕不逼你做首辅，朕也不要你委曲求全，朕只要你……”
　　皇上眼里透着温暖的火光。青衫墨发安然不动，似再不愿理会尘世喧嚣。皇上又往前迈了两步，伸手想要叫醒他，不料跪在一旁的侍卫却突然不要命地叩起头来。
　　皇上眼中温柔依旧，只落在面前熟睡的人身上。我呆呆地看着侍卫们死命叩头，一颗心突然没来由地空悠悠往下落。子岑眉头微蹙，伸过手来握住我。打头的侍卫终于忍不住，狠狠用额头又撞了两下地面，终于战战兢兢地吐出句整话来。
　　微弱火光中，那道黄色身影似是毫无反应地静了半晌，忽然猛地一震。

　　第 41 章 番外&#8226;浮生

　　“你当真不干？”
　　乾清宫中，颢祥一脸厉色看着面前的绯衣大臣。柳洵静默了半晌，终于摇了摇头。
　　“柳洵！”颢祥微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三番四次回绝朕！”
　　柳洵对皇上深深一揖，“辅宰事关重大，微臣身轻力微，实难当重任，能留在翰林院便已心满意足了。”
　　颢祥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无可奈何道：“你退下吧。朕再想想。”
　　柳洵道声谢皇上体恤，退了出去。
　　颢祥负手站在乾清宫的回廊上看斜阳，暮色微半，漫天彤霞。颢祥叹了口气，自己和苏卿，究竟是如何走到了这般地步？
　　当年他瞒天过海，用一道圣旨要了九王颢昕的命，终于安定了群情激愤的满朝文武，也哄得太后再不提此事。颢祥按捺着激动要去同那人说，等走到柳洵面前，却又突然犹豫了。
　　苏卿同九王的关系，他颢祥不是不明白。苏卿是个半点不掺假的文人，九王文采虽不如苏卿，但毕竟是出身皇家，从小便在诗书堆里耳濡目染，又很爱舞文弄墨。高山流水，知音难觅，颢祥心中再清楚不过，却偏偏有着那么点执念，总希望苏卿哪日也能同自己抬头望月，低头赋诗，倒一壶清酒闲话平生。
　　这原本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在颢祥心中扎了根，盘枝错节将他纠缠在其中。若是让苏卿以为九王已死，按着他的性子，虽会悲痛一段时日，但家国天下，孝悌忠义，哪一个又是他能狠得下心来置之不理的？
　　是夜四下无人，苏卿站在他面前，微微含着笑问他，九王当真死了？
　　颢祥看着他一双清眸，忽然一阵心虚，生怕苏卿接着便说要辞官去同九王归隐，硬着脖子脱口而出，九王作乱犯上，朕赐他鸩酒已是念了十分的兄弟情谊，前尘以往，苏卿此后莫要再提。
　　苏卿微微一怔，收了笑意垂下眼睑，抬手缓声道，若是如此，臣无话可说。
　　苏卿身后，淡淡一弯残月如钩。颢祥的一点希望一股执念，便在这清冷月色下，在苏卿不动声色的话语间，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逝去。
　　几时归去作闲人。自己也好，苏卿也罢，这辈子怕是再不能够了。
　　晋和四年，天下始从商丙之乱中平复，渐渐走上平和安宁。正逢上元灯节，颢祥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去看花灯会，顾不得柳洵再三劝阻，只带了他一人便微服出宫去了。
　　护城河边火树银花，沿河岸望去，粼粼波光之上，尽是星星点点的灯火。提灯上画的是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吊灯上转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河边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放天灯，轻轻松开手，灯火便徐徐升上夜空去。放灯的人目送着天灯越飞越高，双手十指紧扣靠在一起，脸上是再幸福不过的笑容。
　　颢祥目不转睛走在这片热闹之中，神思恍惚地开口道：“苏卿。”
　　月朗风清，身边一阵微风拂过，却不见人答话。
　　颢祥心底一凉，慌忙朝四下里望去，苏卿站在河边不远处，抬眼望向护城河上空明灭的漫天灯火，眼底眉间尽是淡寞的寂寥。
　　晋和七年，内阁老臣许悭递了一封奏折，上说柳洵仗着自己晋和二年有功，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行事嚣张目无法纪，作风不正扰乱朝纲。
　　颢祥坐在龙椅上一阵冷笑，“按许卿的意思，柳洵他救了朕的命乃是扰乱朝纲，倒是许卿这类袖手旁观坐看风云的人，才称得上是朝廷贤臣？”
　　许悭抖着白花花的胡须道：“忠言逆耳，老臣这是为了皇上着想。”
　　颢祥又冷笑了一声，甩手将奏折扔回许悭脚下，淡淡地开口，“拖出去，廷杖五十。”
　　柳洵从人群中走上前来，道：“皇上，不可。”
　　颢祥一脸戾气，伸手砰地砸在龙椅扶手上，“廷杖一百，立即执行！”
　　许悭铁青着一张脸对柳洵啐道：“老臣宁愿死，也不要你替我说话！”
　　颢祥从龙椅上缓缓站起来，眼睛盯着御阶下正躬身求情的人，“还有谁对柳卿不满的？尽管开口。”
　　柳洵抬起头来望向皇上，不易察觉地喟然了一声。
　　深夜乾清宫中，颢祥守着一把素白折扇发呆。
　　这把扇子是花灯会时，他在护城河边的小摊铺上见到的。他嫌太素，柳洵却说这扇子素得好，素得温和雅致。柳洵说这话时，双眼笼着河边淡淡水雾，颢祥心思一颤，二话不说便将折扇买了下来。
　　温和雅致，就仿若身边这个永远温良如玉的人。
　　颢祥披着衣服在乾清宫中又转了两转，走到书桌旁，缓缓提笔。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之后，他便也经常去那榆钱巷转悠。榆钱巷原是九王爷府的所在，后来九王伏诛，王府便也废弃了。住在榆钱巷里的人嫌晦气，一个月之内竟然搬了个干净。
　　颢祥怅然若失地坐在枯井边上，瞧着天井中那方破旧的八仙桌。这桌子原是他赐给九王的，不想物是人非，桌子还在，九王却是已不知身在何方。
　　如此便走了，倒也干净，倒也洒脱，只是空留下这么些牵挂，乃是颢祥始料未及的。
　　颢祥在苍茫暮色中叹了口气，身后一阵脚步乱，他一惊，蓦然站起身来，随身带着的素白折扇却自怀中滑落。慌忙伸手，却已然迟了一步，只得眼睁睁看着那折扇落入井中。一瞬竟似看见那温润清雅的人同自己渐行渐远。
　　着实干净，着实透彻，竟是不愿留给他半点留恋。
　　荣尚书府中，颢祥越想越觉胸闷，额角更是一阵生疼。九王坐在对面，依旧缓声道：“你便是纵容自己任着性子发脾气，这么多年，也该够了。”
　　颢祥伸手扶住额角。是啊，这么些年，也该够了。秋狩那日看见苏卿闪身拦在自己面前时，颢祥简直魂飞天外，随之而来的担心和后怕，每每回想起，都与二十年前没有半分区别，甚至更觉心惊胆寒。
　　而苏卿却偏生还笑着说，微臣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
　　苏卿他究竟是心冷到了何种地步，才能面带微笑风轻云淡地说出这四个字？
　　纵是臣不在，皇上也要同先帝一样，做一代盛世明君。这是晋和二年，苏卿在大殿之上留下的话。可盛世如浮云，十年后，二十年后，又有谁记得？
　　颢昕道：“你始终对那幅画耿耿于怀，却不知那画原是我向苏卿讨的一个想念。他那晚已同我将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认定了，便再没有悔改的余地。只可惜他对你一片真心，却时时刻刻被你怀疑猜忌。我原以为你总有一日会懂，却没想到我不过是自欺欺人。”
　　颢祥僵在椅子上，忽然想起小年夜里，苏卿在乾清宫中漫不经心下的那局棋。心思明显不在棋局之中，用意也全然不在胜负之上。他又何尝看不出，只是不敢相信，害怕到头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都是他自己那点可怜的念想。
　　颢祥猛地撞开椅子，站起身来冲出门去。事到如今，已再不用多言一句。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苏卿，且待我同你笑看江岸回暖，柳绿花红。

　　第 42 章 最终章

　　“小尹！”
　　我坐在山边青石上看层峦叠嶂，云卷云舒，听见背后有人叫我，一脸淡定地回过头，果然又看见宋然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我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土，“作甚？”
　　宋然掂了掂手里两个果子，扬手抛了个大的给我，“又在想什么？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你日日在此看云，看得沧海桑田颠来倒去换了好几轮了，却仍是没兴致去山下走走？
　　我不答话，只拿袖子将山果胡乱擦了擦，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山中野生的果子究竟脆爽得很，入口生津。宋然笑了笑，也踱到山崖边来。
　　“小尹，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话语里带着沉重，半点不像他宋然。
　　我侧首看他。宋然眺望着浩瀚云海，道：“皇上驾崩了。”
　　我回过头，淡淡地道：“如此，也好。”
　　如此，不过作一回过客，等人生望到头，一切便都化了浮云，雨飞雾漫。
　　宋然对我道：“等足月后四皇子登基，山下大概又会是另一番风景气象。我此番上山前，有传闻说四皇子有意拜荣洛为帝师，你不如还是搬回京城住吧。”
　　我笑了笑，“此处有山石有流水，有木屋有竹林，近观苍山覆雪，远看日落星沉。能见得如此人间美景，言之此生足矣。京城喧嚣之地，于我怕是不太适合。”
　　宋然微叹了口气道：“你果然……”
　　我开口拦住他的话，“你今日只来看我便是。过去的事，莫再提了。”
　　木屋后有一方石桌，几张石凳。宋然挑了个凳子坐下，我从屋中找出茶叶，与他沏茶。水是山涧溪水，甘甜清冽，茶叶是子岑有次上山时带来的，白毫银针。
　　宋然端起茶噙了一口，赞道：“此茶甚合荣洛。”
　　我笑着放下茶壶，“我那日在茶楼中也是这样想的，可惜不曾告诉他。”
　　宋然道：“他心思清明，你纵然不说一句话，他也能猜个十分。”
　　我也端起茶盏，茶香绕进山间云雾中。“道理虽说如此，但日日猜下去，免不了有一日会变得凉薄。终究也是人心，一旦累了，怕是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宋然又喝了一口茶，“你如今倒是看得通透。”
　　我笑了笑，道：“也多亏子岑耐得下性子，知道如何逼我说出心里话。不然，若是长久闷在心中，怕是也要……”
　　话到此，捧着茶盏的手却微微一顿。宋然仍旧看着杯中浮叶，不做言语。我干笑一声，放下杯子对宋然道：“屋中还有些洗净的山果，我去拿来。”
　　我起身往屋内走，宋然却也站起来，伸手拉住我道：“小尹。”
　　我站定。
　　三月前的那晚，我和子岑前脚刚追着皇上一道去了天牢，宋然和荣斌后脚就跟去了，跟得甚急甚慌，似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等他们一路冲到天牢门口，却被个不知好歹的侍卫给拦下了。
　　荣斌是个急性子，开口就叫，一声高过一声，把个侍卫叫得一张脸瓦白瓦白，却还是死扛着既不肯向皇上通报，也不肯放他们进去。
　　天牢内一片死寂，宋然突然回过神来。
　　后来的事，我其实也记不得太清楚。只知道恍惚间看见那道黄色身形晃了几晃，周围突然人声鼎沸，接着便被子岑扶出天牢，带回了学士府。
　　再后来，便是在灵堂之上，听得皇上极寒极狠的声音。“你凭什么带他走！”
　　九王爷只是笑，一直笑，伸手抱起那青衫墨发之人，缓缓走到灵堂门边。
　　“事到如今，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这句话。”
　　宋然红着一双眼站在灵堂内，一手死死握拳，掌心里一张薄纸，被浸的透湿。
　　柳大人有危险，慎防。
　　是宁七冒死从狱中托侍卫带出来的消息，一路紧赶慢赶，却还是迟了一步。
　　如此，都是命中注定。
　　宁家本是九王的人。那时先帝尚在人世，九王还是皇子，奉先帝之名出巡湖广，在武昌与宁老爷子结成忘年之交。宁老爷子虽精明，一副精铁算盘打得通天响，却是个心眼实在的人，认定了九皇子，满心便只有一个念头，要为九殿下指日可待的江山出一份力。
　　结果没盼到九殿下继位，倒盼来了晋和二年。轻飘飘一张圣旨，便断送了曾经在月下江边与他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也葬送了宁老爷子倾尽全力要为天下社稷做一番贡献的热忱。
　　新继位的皇帝宁老爷子不是没见过，少年俊杰，器宇轩昂，倒也颇像个明君，颇像个有担待的人。只可惜斯人已逝，他与朝廷庙堂已再无半分念想。
　　等到多年后的一个深夜，湖广总督杨邵庭秘密私访宁府，要与他商讨大事时，他居然侥幸地想，若是事成了也好，也算是为那翩翩少年报了仇。
　　后来他最宠爱的独孙不知从何处翻出来九殿下忘在宁家的一把折扇，甚是喜爱，拿在手中招摇过市，他也破天荒没去管，毕竟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些年，还记得那白衣殿下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鬼使神差，真真是鬼使神差。
　　阳春三月，我跪在学士府院中，求皇上对宁玠网开一面。许过的诺，承过的情，也算是我柳言之再不欠任何人。
　　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皇上的声音却有如一潭死水。可这么多年来，承受这附骨之疽，切肤之痛的，又何止皇上一人。
　　慈宁宫中，太后端着香茶甚是和蔼地对我笑道，哀家听说有人替宁家老七求情，又听说有人对立嫡以长还是以贤有着再妙不过的看法，柳卿你以为如何？
　　我缓缓躬身道，此事于圣上于臣民于社稷皆极为不妥，微臣自知行事鲁莽，顽固乖张，请圣上恩准微臣辞官以谢罪。
　　太后噙了口香茶，又笑道，柳卿此话说的，倒像是哀家越权干涉政事了。
　　我在护城河边同子岑道别。一壶清酒，十里长亭。
　　在湖广时，宁七公子曾说过这么一番话。花前月下，适逢佳节，子岑你与他人小酌或者畅饮之时，只要能记得在下半分，在下便已心满意足了。
　　原来竟是一语成谶。
　　木屋后，石桌旁，宋然拉住我，“小尹，我此番，是来与你告别的。”
　　我定睛看他。他道：“我被派往金陵去做安抚使，不知何年才能回京了。”笑了笑，又道：“来年荣斌与御史千金的婚礼，我若是抽不出身回京，你定要替我送一份大礼。”
　　我笑：“这是当然。”
　　宋然呵呵一笑，我便又开口问他，“金陵？我记得宁七也去了那儿。”
　　宋然点点头，我心思动了动，道：“宁七只身一人，身子又弱，你去了金陵，若是能寻到他，万事烦请多多照料。”
　　我送宋然来到山路口，宋然回身望着我，半晌方才开口道：“有些事，我本不应同你讲。”
　　我继续坐在屋后山边看天高地远，缥缈尘世。宋然远去的身影早已淹没在青郁树海中。
　　宋然说，子岑回绝了四皇子拜他做帝师的一番好意之后，便不知所踪。没有同任何人辞行，也再没有人见过他。
　　石桌上，白毫银针仍在风中散着袅袅清茶香。
　　那年茶楼上，这一缕茶香之中，我那一点兜兜转转的心思，一段隔了十年的念想，一番失而复得的欢悦，大概都被那袭蓝衫看在眼底，着实看了个清明透彻。
　　我自嘲地笑了笑，有人在我背后道：“言之。”
　　声音清朗温润，沐着春日里和暖的风。
　　我微微一怔，回过头去。忽然记起几年前那个月朗风清的夜晚，他也是这样施施然走到我面前来。
　　那时清辉月色都化作他含在唇角眉梢的笑，屋外正是好风如水，细雨流光。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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