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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倌夫
　　作者：圣罗雅

　　渡春

　　错落的沉泽黑瓦掩不住腊尽春回的气息，馥郁的桃色缀满了枝桠越过白墙露出窈窕无双。折下一处，手中把玩。丝丝的馨香染满了哪家姑娘的芊芊玉手。微风飘过，四散的樱红粹染了多少风华。
　　祥和的美景在一串爆竹声中磅礴生机。古道上孩童调皮的踩着虎头鞋，穿着娘亲的新作衣在路边玩耍嬉戏，满地的红屑衬着红扑扑的脸上分外喜气。周边的店主、小儿手脚麻利的抽起木板准备开门做生意。朗朗上口的叫卖顷刻间在巷子里徘徊。黑黝黝卖糕儿点的小哥挑着担儿，脚步轻盈，迈到哪家门前，逢人咧嘴道：
　　“哟！张老板，李大婶，新年行大吉大利啊！这不，刚出炉的碧寿糕还冒着烟呢。来两个尝尝？不好吃分文不收。嘿嘿！”憨憨的傻笑在众人眼里富有朝气和亲和力，想不到卖糕的小哥长得像庄家汉子。两老鼻尖在担子前凑成一块儿。香！糯米独有的香气掺杂了桃花的味儿，撩开布头，栩栩如生的糯米兔崽映入瞳孔。嘿!张老板小心捏起一只，平放在摊开的手掌间，约莫目测，粉色的兔子拇指般大小，透着热气和香甜。伸舌一舔，不够味，整只进嘴里咀嚼，倒是齿间留香，回味无比。一旁的李大婶见张老板陶醉其中，忙不迭咬上一口，甜而不腻，带了点酸沁人心脾。试问里面的酸味，汉子大方的揭晓谜底：
　　“你们看兔子的红色眼睛。”两老蹲下身，任由衣摆沾上灰尘，几名三、四岁大的孩童含着手指，盯着粉色的兔子咽下馋水。张大爷瞧不出里面的意境，伸手拨下一枚朱色圆珠，软软的，含进嘴里，一股酸甜蔓延在舌尖，大叫：
　　“梅子！梅子！”汉子乐呵呵的点头道：
　　“张老板说的是，这是俺冬天采集的梅子，封在酒罐里加入祖传的秘方腌制而成。”李大婶一听秘方二字，眼前陡然一亮，怪不得那味儿清香肆意，余味颇长。怕是里面的酒香融合着花香醉了梅子。再者是什么样的酒，种在哪里的桃花能盛产出这般滋味。啧、啧、啧……酒的酿制不乏千种。随土地的质地不同，花色花香花期更异。瞅着活灵活现的糯米兔子，再琢磨着外表的巧夺天工，谁都会认为汉子的心比女孩子家都细。
　　“小黑子啊，你面粉里是不是加了点其他的料啊！”李大婶扳开馅儿，里面和外面逐一色彩，心子当然是碾碎的梅碎包成一个果圆。
　　汉子刚要开口，张老板抬手作拦状，捻捻青须左右停顿点头：
　　“不得说，不得说啊，嘿嘿！”李大婶突然明了，老脸皱成菊花，重复着张老板的话：
　　“恩，不得说，多亏张老板提个醒，老毛病又犯咯！”这秘方怎能到处说，说了就不稀罕了。瞧汉子颊上两酒窝，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笑。觉得大伙儿和乐，他也不自觉裂开缺了门牙的嘴。
　　“黑小哥儿～我们姐妹也想尝点糕点！快来快来，我们在楼里等你～”斜高处飘下一抹风情的软语，举眼一群花娘顾盼生姿，燕语莺声好不热闹。
　　“好好好，就来！”汉子扯开嗓子回应。张老板和李大婶塞了点铜币给他，急急道：
　　“糯米兔子是粉色的，你称它为碧寿糕何意啊？”汉子不慌不忙的在糕点上盖上遮灰的布头，蹲下身，用肩抬起担子，一手握着前端的绳子，一手捏着后端。回头道：
　　“俺肚里墨汁喝的少，取了个谐音讨个口彩。碧寿糕，吃了必长寿的糕。好嘞，张老板，李大婶，俺先走一步了。”两老点着头趁热把油纸包里的糯米兔子分给屁股后头转了半天的儿孙。
　　“嘻，人人都想福寿安康，京城的街巷就此挤宽了几尺哟。二姐，我顺个人情给你，叫那卖糕的贩子买几个给我们尝鲜，到时有了效果，孝敬爹娘还夸我们做女儿的贴心呢！”
　　“哟，我们家的三姑娘嘴馋。一个人独食还怕羞呢，想吃就买呗。大过年的，爹娘忙里忙外顾不上我们。你个姑娘家坐没坐相，当心脖子给扭了。”春家的二小姐春月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坐在榻沿，手执红色方纸，熟练的一叠三折成三角，抄起剪刀有节奏的发出“咔嚓、咔嚓”。
　　雕栏的木质围杆上伏着一名二八年华的少女，平字眉下一双瞳人剪秋水。秀丽的鼻尖掩不住诱人芳泽的桃唇。两鬓的青丝整齐的梳在脑后挽成一个蝶式，淡粉的丝带绕着发尾系成花结，余下的瀑布般长发披散在腰处，随着风起舞。此时的她伸出脑袋，盯着并排的花楼蹙眉不屑：
　　“哼，男人下面都一个样儿！色！”嘀咕了一句，少女调整不雅的坐姿面对自家的二姐。左看右看，那略施粉黛的红颜比铺展的窗花还要生动。柳眉星眸，娇俏明艳。一身青色的素装衬得花儿笑靥如蜜。
　　春月无奈的摇起头，嗔怨小妹尽学些俗语，闺里的姑娘不全羞死。小心婆家嫌弃她哟。
　　“敢说我春家三姑娘俗气？错了！瞧我这身芙蓉罗裙才叫个俗字了得。”春家三姑娘春晓作势在阁中转了一圈，粉色的纱裙翩翩舞动，仿若春天里的蝴蝶，娇小可怜。
　　“官家的陆千金嗜粉色，从头到脚彰显了女孩家的纯真和文静。至此，京城上下未出阁的少女多多效仿。娘亲看你刁蛮成性，希望你定下性子，少惹是非。好说我们春家世代为皇帝奉瓷，做的是饭碗的生意。有钦赐的皇恩牌匾，打的是祖先留下的老号子。算得上富甲一方，有头有脸的皇商。而我们做儿女的就得为父母贴金，嫁出去可是泼出去的水。则门当户对看中的便是家世和教养，你啊待字闺中，学的东西多着呢！”春月掩嘴轻笑惹来春晓如数的金鱼眼。
　　其实春晓更爱蓝，她的衣箱里塞满了天空的色彩，仿佛挥挥衣袖带走不了一片云彩，洒脱的犹如江湖儿女，却生在商家，从小在夫子的戒尺下熟读三从四德和七出之条。宰相的肚里能撑船，她最多能撑到岸边已是过得去了。隐喻自小只捧女经，认得的字也不多，非书富五车，仅仅遵守着美人无才便是德的可笑理论。
　　“小姐，夫人唤你下去！”春晓的侍女金梅在楼下呼喊。春晓吐吐舌头，用手隔开珠帘：
　　“我知道了，马上来！”歪头蓦地朝扎在女红里的颜如玉——春月粲齿作告别。
　　春晓一路三跳的蹦下楼梯，暗哑的木头发出悲悯好似在提醒活泼过头的小丫头莫要摧残。
　　有时，春晓路过烂漫的桃花枝头，喟叹商街尾住着有名望的春家，后头住着龙长的花街柳巷，有道是保暖思□，方便好做事。她不懂做个生意为何要选择乌烟瘴气的场所，只晓得勾栏院里竟是些肮脏龌龊的风气。
　　春夫人有三女，春锦、春月和春晓。大姐春锦难产致死。哎，白发人送黑发人爹娘伤心得老泪纵横，姐夫郁郁寡欢，帮着年迈的爹爹打理商行。春晓每每见着他，总是流露出同情的眸子，俊帅的容貌渐渐萧索，立在苍天大树下，恍如新芽脱变呈凋零的残叶落地归根……
　　令春晓越踱越慢的行走原因是爹爹。本以为生下来是个男儿生想不到又是一女子。那时她还是襁褓里的娃娃，周围的事无关痛痒。吃饱就睡，醒来往往是一臃肿妇人环着自己坦露愁容，春晓只会好奇的咯咯傻笑。好容易等到爹爹想通，再次抱起她时，春晓开口的第一声叫的是：爹爹。顿时，孩子她爹如沐春风，紧紧的抱着小小春晓又亲又笑，伴随着春晓哭得嗓子都哑了，因为爹爹拿青渣刺她的小脸。自此，春晓见着爹爹，心中惶惶不安，即使青渣换成了黑白交杂的胡须，幻想着突然间变成致命的钢针，冷不防的哆嗦了身子。
　　人面桃花相映红。春夫人拉着春晓越瞅越标致。女大十八变，感慨做娘的得托媒寻良人咯。
　　“晓儿啊，明天大伯、二叔、小姑要到我们家作客。帮你娘一个忙，去观音庙里还愿，这是香油钱，拿稳了，别掉了。这里的碎银子你留着路上买零嘴儿。知道你丫头嘴馋，喏，我前面在花街小贩那买的碧寿糕，离吃饭还要些时候，先垫着。”春晓的手里多了两只粉色的糯米兔子，心里称赞娘亲用零嘴儿诱她办事，岂知屡试不爽，她就爱撞刀口上心甘情愿。
　　小鸡啄米似的答应后，春晓摸到一棵桃树倚着坐下，上好芙蓉罗裙就被她给糟蹋了。闻闻兔子上的味儿，春晓闭上了眼。睁开后，发现府里的木长工窥视着她。两手一插做茶壶状。
　　小木匠嘻嘻赞道：“真美……”
　　不知赞花美还是夸人美，画意诗情。春晓未恼，别人夸她，当然厚脸皮的接受，管他夸的是谁，对的位置是她就成。喷香的兔子一骨碌滑到肚里，食不知味，舔着手上的粉末。一阵风淹没了即将酝酿的少女情怀……

　　香遇

　　西郊山野上有座观音庙。每逢佳节，香火必要旺上几成。祈愿或还愿的善男信女往往手持一份瓜果、糕点的篮子，跪在蒲草编织的团蒲上，虔诚的向莲花上的泥雕三叩头。清烟索绕，春晓主仆在娘亲的叮嘱下，无比庄重的躬身上香，遂十指合拢，保佑上苍庇护他们春家世代平平安安。
　　跨出庙堂，中央有口黑鼎。点点星火相击，周身的长香灼灼其尘，覆盖了厚厚一层。院落旁的小沙弥拧着惺忪的眼睛，手上是做惯了的清扫活儿。春晓立在陈腐的朱色大门前，清晨的湿气洗去身染的香烟，回过头，目光穿过黑鼎圆孔间的抖动火苗正对上庙堂内的菩萨，里边是雾锁烟迷。春晓绽开两颊的酒窝，佛祖自有心中留。
　　方圆几里外是野草丛生，苍天大树下的年轮年复一年，新冒的嫩绿在料峭的春风中摇摆不定。金梅抖抖身形，忙不迭给自家的小姐整整披肩，怕她受凉。春晓乐得金梅把自己包个严实。小丫头与她同龄，做事毫不含糊，嘴甜心巧。俩个丫头片子凑在一块儿话多，一路上打打闹闹。
　　这上山简单，下山难。踩在烂泥地里分外不踏实，污泽点在精工的绣鞋上特扎眼。春晓拧眉在一块石头前停下，小心的抬脚在坑坑洼洼的棱面上刮弄。金梅大呼：
　　“小姐，你这等刮来刮去，可糟蹋了一双好鞋啊！”从胸口摸出白布，不嫌脏的抓起她的脚擦拭。
　　“别擦了，你瞧都韵开来了。回家让管事再添一双。”金梅点点头，淘气的接口：
　　“小姐，清晨湿气重，泥土松懈容易路滑。金梅扶着您。”金梅摆好架势，等着春晓伸手，谁知自家小姐就爱逞英雄，立刻拒绝。
　　试着走快几步，春晓嫣然道：“我一不残废，二不柔弱。金梅太大惊小怪，我春家的三姑娘怎与小家碧玉，二门不出的孱弱女子比拟。”金梅无计可施，任由小姐耍性子行事。
　　主仆二人吸着纯净的空气，免不了东张西瞧。绿油油的广无边际。
　　迎面黄衣袂袂，擦肩行过。恍如一阵微风袭来，携了股淡香钻入鼻尖。春晓好奇的转头，不料脚下一趔趄，你绊我，我绊你似的摔趴在地上。一时的变故金梅反映稍迟，赶忙蹲下查看小姐的近况。
　　“哎哟！疼，你、你轻点！哎哟哟……”春晓岂止跌个狗吃屎，脚裸处隐隐做痛。仿佛千把针扎在骨头上，稍有移动，五官定是扭曲变形。黄豆大的汗珠涔涔落地。暗想：今日定是忌外出，忘翻黄历铁被娘亲算计。哎！早知就该忍住食物的诱惑。现在后悔，已是无用了。
　　“姑娘，你怎么了？”淡香飘到春晓的跟前。抬起下巴，一名眉目清秀的青年认真的探视春晓手捂的伤处。春晓茫然的凝视生人。青年低头闻姑娘不发一言，仰起头。四目相对，一个呆一个愣。恍如万物变迁也无法阻扰两者相交相融的复杂情绪。
　　金梅骤然焦急，致使打破小姐的情窦初开：
　　“你是何许人也？敢对我家小姐不敬！”青年闻言一蓦，知自己失态，迅速收起自己的目光，抱拳：
　　“鄙人姓柳名千枝，途径偶闻你家小姐的悲鸣，便过来查看。姑娘莫要当我是坏人。仅是路人至此。”春晓颊边浮出不自然的红韵，黑白分明的眼珠此刻正打量眼前的儒雅青年。挑眉凤眼，悬胆挺鼻，其人最特点的双瓣菱唇略小却丰满秀气。布质黄衣衬得此人皮肤白皙，气、貌偏于穷者文人，也算得上俏儿哥了。
　　“姑娘，不介意给鄙人看看你的伤否？若伤了筋骨，提早医治可免去日后的病根。”春晓微点头，湛蓝色的流苏罗裙向上提起几寸。柳千枝小心翼翼的帮她脱下绣鞋。果然脚裸处肿起个大包，瞥了眼春晓，两指按在紫红的大包上，猛得春晓发出惊叫。金梅胸口一缩，推了把柳千枝，抱紧春晓骂道：
　　“宵小之辈，竟敢吃我们家小姐豆腐！我要抓你去见官！”春晓摸摸鼻子，一时痛楚难忍，未免有失身份，仰天长啸。柳公子约莫摸索骨头是否断裂，仅此而已，却由春晓杀猪般惨叫引得金梅误会柳公子的一片好心。春晓拍拍丫鬟的肩头，示以抚慰。
　　“一场误会，金梅，是我自己没有忍住，你也晓得我怕死怕痛的老毛病，莫怪柳公子。”金梅悟自己鲁莽开口，造成别人以为小姐善恶不分，不讲道理。刚想道歉，柳公子莞尔挥手，他觉得主仆俩趣味横生，小姐天真烂漫，丫鬟护主心切，情同姐妹。就他个外人眼里都觉得世态炎凉的京城，上下有别，别说一些有钱人不把下人当人看，守院的狗也比他们趾高气扬有福气——有吃有住。
　　眸中流光溢彩，回归沉淀的凝望春晓，柳公子沉吟道：
　　“小姐的腿无碍，扭伤最好是用冰袋来敷，方能消肿。”金梅吃力的扶起春晓，弯腰称谢。随后，蹲下身子，要背春晓下山。好歹干惯了粗活还是有点力气的！可惜，子不语怪力乱神，她非神人虽有力气却始终能力有限，且春晓和她的身形相差无几；天上的太阳未照满大地，雾朦朦，湿气重。露水浸没泥地，一个不稳，两姑娘滚下山坡，想想就觉得后怕。
　　柳千枝怎容得两个姑娘冒这个险，瞄了眼远处的黑瓦青烟，空灵的钟声回荡在头顶，万丈光芒冲破云隙，扫去凡尘的阴霾，增添了些许暖意。
　　估莫辰时，柳千枝决定助俩人下山。好在三人在半山腰相遇，路程大大减少了一半。轻松背起春晓，赫然觉得背上多了个暖炉，错，应该是温香软玉。姑娘家的体香在颠簸的路途中时隐时现，灼灼的气息喷在颈间痒痒的。
　　柳千枝坐怀不乱，心中坦荡。金梅并排踱步，轻手捻巾拂去春晓额头挂着的晶莹。
　　一入城，热闹非凡，走街串巷的小老百姓吊起红灯笼，小贩儿排成行，见着客人自卖自夸，可说是琳琅满目。春晓嘴儿馋，伸长脖子瞻前顾后。柳千枝察觉背上的动静，余光一瞄，小姑娘黠黠的盯“咬”着刚出炉的翠饼，锦糖，红绯葫芦。柳千枝心头偷乐，脚步一点儿也没落下。余光再次偷瞄，一睹春晓噘嘴悬壶死死的怨眸，着实捉个正着的目光心虚不已。
　　“柳公子，前面就是我们春府了。”金梅指着前方，饶有兴致的提醒。柳千枝傻傻回应，两脚儿直奔青堂瓦舍前的炯炯石狮。
　　金门大开，管事瞳孔圆睁，三姑娘怎么挂在男人的背上？成何体统，迎上去质问金梅在路上发生了何事。草草说明原由，一边春晓被颠得坐歪了身，整好形在金梅的搀扶下落了地，一时忘了脚伤，落地前直击软肋，一阵龇牙咧嘴。
　　缓和痛楚，柳千枝相继告别。春晓拐着脚脖子不舍道：“别急着走，我该好好谢你，没有你，我回不了家呢。”知恩图报是春家优良的传统。金梅附和着小姐，希望柳公子进府一聚，告知老爷老夫人好好恩谢他的大恩大德。
　　柳公子纵观府匾上的金字，心中了然。并下意识的抵触那些有钱人。凝眸佳人的期盼，他还是坚定自己离去的方向。本出身低贱格格不入以成定局，何需撞破头，小恩小惠不足挂齿。
　　“谢过小姐的美意，鄙人有事在身，就此拜过。”躬身作揖。柳千枝去意已决，春晓双手撑着金梅的肩，探身喊道：
　　“我叫春晓，柳公子莫要忘了我啊！”
　　隐在人群里的“黄”转身挥挥手，像是告诉她，他听见了……
　　柳千枝、柳千枝，春晓嘴里喃喃反复，喜上眉梢。尽管爹娘呵斥自己出个门不长心眼，其实她的魂早跟着跳动的黄给勾走了。
　　然，懵懂的情爱悄然在指尖滑落的花瓣无声浮沉，荡开的涟漪乱了思绪。一见如故与一件钟情本是两码子的事，则春家的三姑娘少不经事动了凡心，却弄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只当是对那人有了好感。
　　金梅拿着冰袋敷在她的脚裸，冷冷的，舒服极了。重心倚在榻边的木栏，春晓垂下目帘定睛俯瞰门前洋洋洒洒的落瓣似笑非笑。

　　元宵

　　修养两日，春晓的玉臀在光滑的椅面上磨蹭耐心。无奈禁足，活动的范围缩小于闺房和院子大小。柱着拐杖，翘起受伤的小腿磨蹭了半天，偷偷移至大门口，贼似的回眸左右。不见下人经过，立马眉舒目展，半脚刚跨出去，突兀的埋怨声在背后响起：
　　“小姐你今儿敢踏出大门半步，我、我就告诉老爷！让他治治小姐的坏毛病！”金梅苦着一张脸，斩钉截铁的告诉春晓自己是没了办法，但是老爷的威严深入人心，想过他一关，先问问他老人家能否放行。
　　春晓赌气的移回半脚，即转身扔掉手中的拐杖大步流星的往回走。金梅掩嘴偷笑，好歹自小服侍小姐，小姐的喜恶没有比贴身丫鬟更清楚了。
　　别看春晓走起路来脚底生风，其实再敷上几日消肿的草药便可恢复常人。可现在虽能走路却颇容易酸疼，恢复期间忌长时劳累，小姐啊，金梅是为您着想，莫耽误自己的病情。
　　春晓可是个好动的主，又熬了一天半日心痒难耐。支开金梅，自个儿假装午睡——摊开被子，塞上几只大枕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看惯的屋瓦青石板，再听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新鲜感与日倍增。丢出几枚铜板，口里含着棉花糖，想象天上的白云犹如嘴里化成甜丝的滋味相近。
　　春晓远眺一窝人围在告栏前，心奇的往人堆里钻。这耳听八方加之亲眼所闻，明晚的元宵节比往年更盛。春晓迫不及待的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正欲突破人海，春晓无意间发现明黄的布衣从眼前飘过，急切的推搡阻碍的人群，等她挤出来早没了踪迹。春晓颓然的踢着小石子，步伐渐缓。
　　拐进回程的另条大街系着男人的温柔乡。蛋黄悬于半空，花街上人影绰绰。春晓弓腰敲腿，怪罪它的不是。
　　“姑娘你不舒服吗？”低沉浑厚的嗓音挽起记忆的契机。春晓旋即抬头，借着斜阳余辉，俩人皆属一愣。
　　“是你！”异口同声，俩人忽觉京城之大，碰上实属缘分。纷纷抒发欣喜之情。
　　“柳公子还记得春晓么？”春晓淘气的指向自己。柳千枝点头回应：
　　“恩，春姑娘，二日不见，你腿伤？”目光扫过姑娘家的裙摆。春晓脸上的红潮仿似炖在小火上闷熬的汤，食指卷起肩头垂下的青丝掩饰心中的慌乱和惊喜。
　　“好的八九不离十了，多谢柳公子的关心。柳公子唤我春晓便是，勿与我客气”春晓瞥了眼他怀里的酒壶，眨眨眼：
　　“柳公子好兴致，过年小酌几杯空对明月，沾喜气养心性，诗情画意。”柳千枝摇头，雅兴合乎奢侈，他就一跑腿的……思绪万千：
　　“春姑……喔不、春晓莫要笑话鄙人，这举杯邀明月的才情非鄙人之享，乃是给楼主打酒助兴。”春晓一听，原来会错了意。柳千枝既然不是秀才文人，那他是……酒肆做工的小二么？不像，衣着谈吐较为朴素的公子，唯一令人怀疑或称之为线索的体香让她打了个醒，本想脱口询问，哪知到了街口，柳千枝婉言自己赶着给老板送酒。春晓故作矜持也不好挽留，想起布栏上的消息，忙出口邀约：
　　“等等，春晓有一事想请柳公子明晚舍出点空闲。听说明日挨家挨户悬灯结彩，辰时摆龙舞狮，走马灯谜，各地小食冗长贯通至城楼底。比往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皇恩浩大，春宵一年仅一次，岂等热闹，柳公子别急着回绝我，还望斟酌。”柳千枝低眉抿唇，仿佛很认真的参酌春晓的话语。半饷堆起笑容朝蓝衣少女点头。春晓叠手捂胸，敛目舒出一口长气，首度邀约一名男子供游的勇气心存芥蒂，会不会显得姑娘家不知羞耻？凡事闷在肚里并非所意。只是自己的心情得到了回应，事后因紧张屏住的呼吸终于得到了释怀。
　　柳千枝在空中比划俩人会晤的约定地，随后相继告别。背对背的阴影在没入地平线的残夕拖出欲远欲离。
　　傍晚天空的色彩涂上一抹浓色，春晓挑剔的从衣橱内抖开一件金线交领的高腰罗裙，袖口、领缘缀满密集的小花，及跟的水蓝罗裙绣着弯曲的植腾，俏皮中融汇了文雅的气息。套上后仿佛量身定做般衬得春晓方桃譬李 ，淡雅脱俗。
　　拉着金梅匆匆来到约定的地点，约莫时辰未到，街头已门庭若市、鼓乐喧天夹杂着鞭炮声引得主仆二人提起脖子，踮起脚尖。
　　回溯之前金梅顶着腌菜脸不发一语的瞪着春晓，此时硬拉软磨出了门，小丫头脸上由阴转晴，瞳仁扑闪扑闪。春晓暗暗的为自己找了个帮凶，躲在阴影处奸笑。遗憾的是金梅错过了小姐算计的神情，一反兴奋样的极目远眺。
　　巷口里传来“吱呀”的关门声，一条黑影二步并一步的的出现在春晓的面前。
　　“呀！春晓，让你久等了。”柳千枝慌忙赔罪，想不到春晓会准时出现。金梅有礼的唤了声柳公子，算是打声招呼。
　　“不碍事，庙会开始咯！我们快跟上。”春晓首当其冲，金梅紧紧的跟在后头。柳千枝启颜跟上她俩的衣袂。
　　三人犹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见什么都想瞧瞧摸摸。挨着人流，三人敏捷的仿若游鱼穿梭其中。灵悦的笑声由街首流到桥头。怀里揣着几袋小食，嘴里鼓囊着蜜饯吐出含糊不明的词句。烟火在楼瓦上迸裂迤逦的星火把京城照亮，虎头娃们又叫又跳。百姓的脸上无一不添了许璀璨的亮泽。
　　拱桥下的河流顺着流线型的涟漪向外推泛，与岸边的火树银花交相辉映。皓月当空，徐徐莲灯乘风浮水，飘往无人知晓的尽头。
　　柳千枝坐在桥墩上欣赏佳人美景，周边笙歌鼎沸，急竹繁丝。春晓瞭望对河的皮影戏，那里坐满了人客。余光撇见丰神如玉的柳千枝，悻悻道：
　　“今晚，柳公子心情大好，小女子的功劳无可厚非，你说你要怎么谢我？”女儿家的矫情表露无疑。柳公子扬长一笑，眼角弯成柳月，露齿答：
　　“春晓这般玲珑心思的姑娘是如何察觉出鄙人的两重（读：chóng ）心情？”
　　“眉目。之前你的双眸里藏着万缕惆怅。现在，你的眸中清澄富有生机。柳公子，你觉得呢？”春晓浅浅噙笑。柳千枝木然的凝视她，溢出微笑：
　　“酒逢知己千杯少，如果鄙人手上正有坛酒，就能……”没说完，一旁的金梅闲暇的插嘴：
　　“柳公子，酗酒伤神，不如吃点肉团子热热身！”
　　柳千枝眼珠一转，附和道：“金梅姑娘说的是，春宵元宵圆子不能少。”双脚落地，弹弹衣尘。春晓一听团子大名，垂涎三尺，拨弄金梅的粗袖，兰花一指，悬挂的招牌赫然立在三人的鼻前。
　　三个糯米圆子囫囵进肚，三人挺身抚腹。一目了然的肚囊比以往要凸起三分。酒足饭饱之迹，一名高帽金袍踱着碎步的铜臭商人邪佞的与旁人高声畅谈：
　　“现如今的小倌一点教养都不懂，明明犯了错被喝令禁止接客。谁知他不安分的守在楼内，出来拐骗些小姑娘。嘿嘿，那些丫头片子懂什么肉欲情爱，反过来让那些小倌吃干抹尽，油水捞得比我们租田收税都来的容易，你说对吧，千鸟！”肠肥脑满的商人话尾急转圆子摊上坐着的三人之一。倾身上前，浊眼尽显迷恋贪婪的扫视柳千枝的细颈柳腰。舔舐厚唇，正举毛手准备占人便宜。
　　柳千枝僵在原位，一动不动，惹得春晓一拍木桌，三碗米汤颤动波纹。商人落在空中的手一握，挺起水桶腰，眼里满是挑衅之意：
　　“没看见我在办事么！”
　　“这里没有千鸟！金梅，柳公子我们待会去后街逛逛，老板算账！”
　　“好嘞！”老板听见结账飞身过来，手儿刚要碰上铜板，商人重重拍覆在几枚铜币，其余震得跳起来。老板见俩人针锋相对，摸摸鼻子退到后处，小心的偷瞄，手里攥着账本，小盈小利就怕赔了生意。
　　“原来他没透露给你他的身份啊。啧啧、人我碰上了，今我做个好事姑娘拆穿眼前的伪君子，呵呵呵呵……”后面的随从跟着主人赔笑。春晓只觉笑声扎耳，蹙眉屏息。柳千枝呆滞的盯着空碗。
　　“他叫千鸟，御楼馆的小倌，惊采绝艳小有名气。可惜不懂人情世故，光是得罪客人，始终爬不到高处，卑微的等着其他……男人千人骑、万人压！哈哈哈哈……”果然春晓微启红唇，心中惊讶。睚那商人贼心不死，手自动掠去拍掉那只毛抓在桌角猛蹭，又油又腻，恶心死她了。
　　“我管他到底是谁，在我眼中他就是一名穷秀才，姓柳名千枝的公子！无关他的出生、相貌。”起身拉起金梅与发愣的柳千枝迈出门槛。商人一把桎住春晓的手臂，话未开口，换来春晓急狠得一踹。
　　大腹便便的商者向后一仰，四脚八叉的压在爪牙的肉垫上扑腾手脚。四个精壮的家丁吃力的半拖起主子的金身，商人梗咽着嗓子口：
　　“啊呸！咋现今的小姑娘忒比我王二还狠！奶奶的晦气！小兔崽子，把我扶起来！！”
　　迈了几步，柳千枝甩开春晓的柔荑，背着身不敢瞧身后的两双眸子。
　　“柳公子，我春晓发誓在团摊上说的是实话！”金梅扯着春晓的袖子，希望小姐与此人再无瓜葛。可春晓的倔脾气是有话直说，从中饱含了诚恳和真挚。
　　“如今春姑娘已经知道鄙人的真实身份了，别公子前公子后，鄙人惭愧，不配姑娘用敬语相称。”
　　“人若出生富贵或贫贱早在上天安排好的，柳公子应该朝前看。世事难料，贵人也有摔在地上的时候。风水轮流转，我知公子非愿坠入红尘，要不然你给我一词许诺脱离红尘，我定一掷千金助你拿回自己的清白身。”柳千枝转过身，不可置信的盯着春晓的面容。坚毅的表情半无虚假。他柳千枝何德何能让春家三姑娘一词掷千金呢。激动万分，却摇晃起背脊的墨丝：
　　“春姑娘的心我领了，崇敬之情鄙人陌生难忘。”柳千枝恭敬的躬身作揖。
　　“柳公子莫非有难言之隐？只求你说出离开花楼的打算，我必定雪中送炭，求爹爹万两黄金。因为你不但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你口中酒逢知己的红颜……”春晓说到最后一句时，脸蛋犹如煮熟的虾子，立在风口，显得楚楚动人。
　　一席刨心对话，三人心事重重。人来人往的喧闹抛到了耳后默默无声。柳千枝虽感谢春晓的好意，这一出红门，他曾深思熟虑，到底自己能做什么，又如何去报答她的好意。何来的清白掩埋于大风日下。人心叵测，姑娘家的名节何其重要，花街柳巷以脏污狼藉之气，被勾上点浊污必风言风语，大肆败坏。矛盾纠结缠绕在心头。
　　三人荡回原地。春晓以为他还在烦恼，不免有些失望。
　　“柳公子，我还能找你玩么？”柳千枝一滞，春晓眼圈泛红。毕竟春晓还是个孩子，遇事分析浅薄，亦，他才年长春晓三岁，已然保守沧桑的心油然在海上寻无浮板。
　　一滴清泪触地，柳千枝心疼难安。搭着她的肩抚摸她的长发：
　　“对不起，我不该惹你伤心。如果你还看得起鄙人，鄙人自当满足春姑娘的小小心意。”春晓头上的青色蝴蝶饰轻轻颤动，算是回答了柳千枝。细腻的指腹悠悠的拂去脸上的泪痕，随之嘴角扯开一个弧度，春晓愣愣的对着近距离的笑容发呆。
　　“既然我们和好了，你要叫我春晓！春晓！”重复两遍，柳千枝幽幽的唤了她名字。
　　约好下日游玩，春晓的心情立刻拨开云雾，突然觉得肚子扁扁的，唤起金梅快点儿跟上。金梅移了两步停住，春晓好奇的注视她。
　　“小姐，老爷不会允许你与花街的乌合之众有所牵连，请自重。”
　　春晓浑然未觉话中的告诫，冷冷的睨了眼金梅：“我自会处事，轮不到你来教我。”
　　金梅张目结舌，第一次在春夜里品尝了寒冷。

　　分离

　　杏花春雨掩楼阁，化帘欲分凡尘事。
　　春晓孑然一身坐拥窗棂后，悉数拨弄探进头的花瓣，露珠晶莹；耳边沉寂雨沐纷至沓来的铃叮。楼旁街市廖廖乌笠一晃，仿若牵绕的思绪皆湮没说书人背后的故事。
　　回溯上个月前的西郊坡上，那是春晓与柳千枝相遇的初点。两头顶着太阳有说有笑的路过河畔溪边，突觉唇干口燥止不住轻舐上下两瓣。蹲下身，照映在水面上的两具容颜俏丽俊逸，粼粼的波纹泛着银光，双手浸在水里弯成勺状，盛满后喂入口中。
　　起身环顾四周，一片花林映入眼帘。俩人好奇之余，步子已然自动迈了过去。越近，一股芬芳便扑面而来。俩人相视一笑，将跑代替了走。错落的树林挡不住奇花争艳。两条身影在花丛中翩翩追逐，扬起的花瓣“粘”着他俩形影不离。
　　柳千枝折下一条桃枝摆好架势。顾名思义以枝替剑，舞一段“剑舞”。春晓默契的的寻了块平地，周身的野花挨着她昂首吐出芳香。
　　只见柳千枝足尖轻点，转身即弓腰旋转。手捻缀满桃花的枝桠向后一仰作“剑”刺，呈九十度的腰韧稍一停顿，枝头上的花朵不堪力度的挥撒纷纷脱枝离瓣。春晓拍手笑道：
　　“现在还真像把‘光亮’的‘剑’呢。”柳千枝闻言一笑，半空画圈倾身跃进落瓣的范围，手腕灵活的翻转犹如灵蛇肆机扭动的脖颈在玩弄回天转地的褐色枝条。春晓被眼前曼妙的舞姿呼吸一滞，待那人不知不觉来到跟前，触目的一朵桃花粘在枝头，春晓未细想他是如何办到的，探身朝花朵吹了一口，缓缓飘散在风中寻无踪迹。俩人视线交融，一丝柔情闯入心中的柔软，浮游在空气里的甜味醉酥了心田。可惜了那朵吹散的花，毕竟是柳千枝第一次送给她的礼物。
　　见他鬓上插着花瓣，春晓大胆的依附在柳千枝的胸膛，踮起脚取下。他身上散发的余香使得春晓忘情的多吸了两口。隐隐觉得热气喷在发鬓上的柳千枝免不了心猿意马，如同心窝里驻扎的小虫噬骨难耐。
　　分开后俩人竟互相闪躲眸子，外人看来还以为是两小无猜呢。
　　玩累了趟在花丛中，眯着眼遥望万里无云的天空，太阳暖暖的晒在身上，好似盖上透气的被褥助春晓因昨夜兴奋无眠画上一个句号。
　　飘香四溢的馨香让春晓描绘起庙会临别的情景。忍不住询问柳千枝拒绝她好意的原由。遗憾的是，对头的人闭上眼发出均匀的呼吸。春晓翻身支腮，端祥柳千枝的五官，细细描摹他人的眉眼。她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虽淡，却能平和一颗躁动的心。
　　金梅这小丫头也不知生什么气，本想带她一块出来，忽觉私心做崇决定单独赴约。再过一年她就要十七岁了，如果日子天天像今天这般那该多好啊……
　　偷偷藏起柳千枝用过的桃枝。即便花没了还有枝条能顶替那份微薄的心意。
　　临走前，俩人再睹春色花雨……忘不了的笑容致使与美景浑然天成。
　　“小姐，院子里的那根枝条居然发芽了，不晓得会种出些什么。”金梅倒了杯香茗端给春晓。杏仁眼儿始终落寞的盯着花瓣，则雨水打湿了袖边。
　　接过茶，金梅一眼就瞧出袖管的异样，忙摸出白布擦去水珠徒留点点水渍。
　　“柳公子已经走了一个星期了，小姐别再多想他的事了。为得这种人跪了一夜祠堂，金梅我都心疼死了。”春晓一反往日的活泼，眉间增添了许恬静，红唇微启：
　　“我愿如此，夫复何求。”短短字句表达了春晓心甘情愿。金梅明白小姐怅然若失的心情，何尝不是小姐自己的好心造成的！做丫鬟的要为主子着想，柳公子走了最好别再回来。时间一长，春家三姑娘必定忘了此人。两个门不当户不对，柳公子再怎么相貌堂堂也配不上我们家小姐。
　　金梅抬手越过小姐的发顶欲将窗门关上。春晓拦在跟前摇头：
　　“你就让我静会吧。”金梅收回手，有礼的退出房门。
　　百无聊赖的坐在楼梯口听着雨声，眸光透过木门仿似又见小姐落落寡欢的神情。如此神伤系着一个“念”字。伴随着“滴嗒、滴嗒”，近期的往事粒粒在目。
　　记得那天入夜戌时三刻，小姐脱衣解带并随手丢她一件男装叫她换上。金梅丈二摸不着头脑，等小姐换上她手上相同的式样端坐在铜镜前打理长发时，愣是明了小姐的意图，可姑娘家穿着男装去哪晃呢？
　　“别磨蹭，换上衣物出去便知！”金梅利索的套上最后件外袍，黑色“麻花”甩到脑后扣上黑边帽子。主仆俩贼头贼脑跨门先兜了个圈，紧接着春晓腰板一挺，书扇一开，大步向前无一不散发着文质彬彬的气息。金梅有样学样，就连小姐对着众人嫣然一笑也学的八九不离十咯。
　　半路上，春晓拉住一路人问御楼馆的方位。金梅好奇，那是什么地方，名字好似在哪听过。跟着小姐在花街七走八拐突然停住脚，放眼望去，诶哟！她的小祖宗，她的好小姐不会想去勾栏院吧！
　　门边的花娘小倌无一不穿得透风，白脸就跟漆了几层面粉似的掉渣，脸上还有一口醒目的红唇，仿能滴出血来的可怖。金梅扯着小姐的袖管，头状似拨浪鼓猛摇。
　　春晓瞪着上方的牌匾放光，一个劲儿勒着金梅的衣襟往里拖。门口未到，一群花娘围个水泄不通。金梅舍身挺在小姐面前“护驾”。哪知春晓左拥右抱绕过金梅的保护区直接迈进楼里，顿时金梅傻了眼提起衣摆急急追上。
　　进了内堂，浓烈的脂粉香淹没了新鲜空气。淫靡的话语随处可见夹杂着君子不所为的动作频频在眼前上演。不由得使春晓皱眉挑眼。
　　堂中一名略施薄粉且华丽装扮的男子迎了上来。其特征的颈间喉结泄露了他的性别。
　　“两位公子面生，是不是第一次来我们楼寻欢作乐啊。呵呵我是御楼馆的鸨公，任客官瘦燕肥环随便挑。”细细的嗓音尖利的砸进春晓的耳朵里，一哆嗦，嘴巴顺口道：
　　“我啊，我就要千鸟那一种的！”鸨公一愣，奇怪，千鸟算得上小有名气，就是慕名而来，大家可都冲着馆内的头牌来着，哪轮得到千鸟的气势压过顶上的红牌？细细打量陌生的公子，嘿，皮肤吹弹可破好比姑娘家的玉肤，啧啧，这等尤物，在楼里几个红倌才会有的肤质。匆匆一瞥，发现公子哥的耳朵上有两个小孔，心中喝然，诶哟喂，原来真是女儿家，哪有男人穿耳洞的。想起前些日子王员外说千鸟在外面骗了个小姑娘。嘻，他都没找千鸟算账，后脚相好便出现了。
　　金梅见鸨公不怀好意的窥伺他们家小姐，立刻站出来吼道：
　　“开门做不做生意，我爷等急了为你试问！”鸨公眉目转动，立刻点头哈腰：
　　“两位公子性儿急，当心吃不了热豆腐。嘿嘿，想要千鸟那样的，奴，马上安排。茉儿秀儿，快点带两位公子去竹楼！”其实春晓只要千鸟本人，但怕打草惊蛇。等会得守口如瓶，别乱了阵脚，下意识整整胸前的衣襟。
　　“是、是。”两个花娘眉目传情，扶着春金二人上楼。金梅恶心的甩掉她们的手，恶寒自己的遭遇。
　　“两位公子，等会人就会上来，奴家为您斟酒打发打发时间。”丰腴的体态压了上来，春晓忙推拒：
　　“不用不用，我们会自己喝酒，你做你的事去。”春儿秀儿面面相观，好生奇怪两公子的反映。青楼好歹是男人寻花问柳的地方，进楼的男人无一都是叮花的蜜蜂，难不成他们只好分桃？
　　“奴家做的事就是服侍公子您啊，既然公子看不上我们姐妹，那奴家下楼催人上来，好早点伺候公子。”话音刚落，花娘福了福莲步移到门外。主仆倏然呼出一口长气，春晓手上的扇子摇得更勤了。
　　竹楼的门吱呀一响，屋内俩人赶紧一惊一乍的挺起腰杆，佯装喝茶。
　　“春晓，你们快回去。鸨公要是知道你们是女的就麻烦了。”柳千枝关上门，压低嗓门急切的握起春晓的柔荑。俏丽的公子哥脸一红：
　　“我带了银两，放心……”话未说完，柳千枝即刻打断：
　　“不是银两的问题，一个姑娘家去这种地方有损名节。你是未出阁的姑娘，沾染些不干净的到时会被婆家嫌弃。为了你好，快跟我从后门偷偷出去。”柳千枝已在楼上一眼认出了她俩，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再鄙人自称，亦是个“我”字。
　　“可是……”
　　“别可是了，小姐。柳公子说的对，这地方脏，我们快离开吧。”金梅的话深深刺进柳千枝的心里，虽然那是事实。受伤的神色不过是一瞬。
　　三人正要潜逃，竹楼的门一开。
　　“哟，千鸟啊，想带两位客官去哪啊？”
　　“我、我……”柳千枝舌头打结，我了半天没了下文。鸨公横眉一竖：
　　“哼，以为我不清楚你在外面打野食嘛。想走，没门！御楼馆不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门外突然闯进几个打手，几番拳脚制服了柳千枝。春金俩人惊惧的缩在一角。
　　鸨公拍拍手，唤人全部出去。竹屋里好似窒息般沉静。坐在上座的鸨公翘起二郎腿，手指敲击臂下的木倚。
　　柳千枝扑通跪倒在地，恳求楼主放她二人出去。要打要罚，悉听遵便。春晓装着胆子拉扯他，男子膝下有黄金，跪他不如跪天！打着窥测柳千枝生活的处境，想不到里面灰烟瘴气，淫辞秽语。
　　“你敢动他，我就要你好看！”春晓插腰，容不得别人欺负柳千枝。鸨公一听来劲：
　　“小嘴儿挺横。我鸨公教训条狗，外人无权插嘴！”哼，他家御楼馆可是有贵人罩着，公然叫板，这姑娘还嫩着呢。讥笑的回她一记挑衅的眸色。
　　拍拍手，一名手下从屋外送来一条粗鞭。鸨公甩了甩，作势在柳千枝的脸上划出一条红痕。春晓瞪大瞳仁，不敢置信。又一响亮的鞭声，春晓捂唇极欲痛呼的呻吟在隐忍心痛的撕裂感。仿若抽在她的身上，倍感焦灼。
　　柳千枝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豆大的汗珠布满额头，唇色泛出诡异的清白。
　　春晓喊着：“别打了！别打了！”背后的金梅死活拽着小姐。鸨公无动于衷，手上的鞭子利落的抽在柳千枝的背上，裂开的白衣露出红色的翻肉。叫人闭上眼都能察觉出空气里的血腥味。
　　金梅见小姐挣开她的束缚，趴在柳千枝的身上，自己也跟着扑了过去。鸨公被跑出来的程咬金吓了一跳，因惯性作祟，鞭子如期落了下来。金梅惨叫一声。屋内刹那又恢复了安静……
　　不久爆发出春晓的怒吼：“金梅！你哪痛了，告诉我，告诉我！”鸨公唯唯诺诺的开口：
　　“谁叫你们冲到我鞭子下！自、自找的！”
　　春晓抬头忿恨：“你再下手毒打，我就上报地方官员，告你私自动用私刑！”
　　“好说好说，姑娘动气伤和气。”官家他惹不起，即便仗着贵人为非作福，鸨公显然是多一是不如少一事。见他扶软，春晓趁火打劫：
　　“我春家三姑娘要跟你做笔买卖，你只有答应的份！”
　　“好、好！姑娘您说！”鸨公头次觉得自己特孬，明明是自己的地盘，气焰低过对坐的一个正经八百的姑娘家，讲出去同行耻笑。
　　五个手指头硬是扳掉了三指，杀价比爷们都狠。
　　“不能少了，二百两亏本生意啊！”鸨公大肆尖叫。外面人头攒动，好奇屋里的喧闹。
　　“小气！瞧他被你打得伤痕累累。做生意讲的是厚道。烂了坏了卖给我，我还得出钱又出力。摆明坑我！我要找官家持公正明算账！”
　　“一百五十两，再少大不了“同归于尽”！我倒要看看你背后的硬台有多强”鸨公压根吃了黄连，脸上的薄粉遮不住岁月的凋零。
　　柳千枝靠着金梅的身边，茫然的听着他们讨价还价，脑中一片空白。
　　最后由春晓与他说了几句话，只字片语一概没有听清，唯有红唇一张一合。
　　柳千枝在屋中养伤，二天后，春晓穿着男装再次站在他的跟前。挥挥手中的卖身契，原来自己被卖了啊。转眼，卖身契塞进自己的掌中：
　　“柳公子，纸我已给你了收好咯。以后你和我一样是自由人了。有什么打算么？”春晓的笑仿似一场梦境？他终于脱离污泥了吗？他此时应该放声大笑，可嘴角始终提不起记忆中的弧度，心中的洞好像又挖掉了一大块，坠的更深了。
　　“我在这里没有亲人，我准备回乡做些小本生意，你那一百五十两加利息我定会还你。春晓的的大恩大德我柳千枝铭记于心……”春晓叹了口气，眼里的惆怅因他的话语慢慢沉了下去。
　　“你是我的朋友，银两别急着还。既然你要回乡，我好做准备为你送行。”
　　“麻烦春晓了……”
　　“无碍无碍……”
　　当晚春晓在账房预支的一百两让她爹爹知道了，发了好一阵火，春晓跪在堂厅。母亲一边抹着泪花希望春晓说出实情。春晓嘴硬，偏说是自己要买布做新衣。春月通过金梅口头叙述了解了事情原有，却帮不上妹妹的忙。立在母亲身旁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为了这个男人，你值得么？春月好想问问妹妹心中的答案。
　　爹爹罚她跪祠堂，她认了。交代金梅去街边买些干粮，顺便去码头问下船夫何日前往柳公子的故乡。
　　天蒙蒙亮，春晓还跪在祠堂闭目养神，大腿以下的麻痹感被一夜磨去。金梅跨进祠堂告诉小姐今日是柳公子启程前往家乡。
　　春晓一惊，怎么那么快，转念一动问题出现在……：“你……！！”
　　“小姐，金梅这样做是为您好。柳公子终究是要走的人，长痛不如短痛。金梅自作主张，小姐打我骂我都行，看在我为小姐挡下的鞭子份上。小姐你……”
　　“我没让你挡！可恶……！”春晓推开金梅，急着赶路，脚下一个蹒跚跪倒在地。金梅马上重新扶起，春晓本想挣开她的手，撇见金梅满脸糊着泪水。哎，笨丫鬟，她的心何尝不是酸涩的呢。
　　金梅扶着一跳一拐的春晓来到码头，好在船悠悠驶了一尺距离。春晓大声呼喊甲板上立着的人。柳千枝听见熟悉的喊声猛得抬起头，手卖力的挥舞。她终于来了。昨日金梅到客栈找他，交给他一个包袱，里面什么都有，吃的用的，竟然连盘缠的银两也给了他。高兴之余金梅冷冷的诉说明日开船的时辰，骤然心凉了半截。
　　到底自己做错了何事，让春晓急着要他离开？晨曦，自己背上包袱。码头上冷冷清清。上了船，未见佳人的身影。无奈心中带着寂寥离开这片土地。
　　低头寻思，听见佳人的呼喊不由得抬头相望。她果然为他送行了，举手挥舞作最后的道别。
　　春晓，一个善良可人的女子深深印刻在柳千枝的心头。而他什么也给不了……
　　离码头渐远，柳烟花雾笼罩了一片江海，犹如相隔了千重山，万里地。更是带走了一份思念。

　　引见

　　膝下承欢乃一个家最为贴心、怡悦的天伦之乐。尤其环绕在鸟语花香的水榭楼台独据天水一方。梁、柱空架设于水面之上将大理石稳稳撑起一座四方平台，围成一圈的小型湖泊固然中心一点接连九曲小桥。岸边杨柳吐翠，两雀相逐，嬉戏般“蜻”点水面，惊扰湖中绽红，却无法阻碍它们络绎冒头的趋势。
　　凝眸远望，黑瓦古亭中的倩影温雅端坐，上身略微前倾。走近一看，腿上枕有一桃色玉人，闭目养神挂着微笑。岁月垂怜熟妇的痕迹逐渐爬上眼尾，或多或少幽叹孩儿成长为如今的少女姿容来暗示她青春的不复。执着木耳勺轻轻掏弄，春晓舒服的直打盹儿。
　　“晓丫头……”娘的呼唤，春晓顿觉老话重提，三句未离一个“姻”字，好在先前刮了些“积茧”。随便哼几声算是应了。春夫人皱起鼻子，用布拭清耳勺放置于木桌，佯装不满：
　　“怎爱理不理，告诉娘实话，心里有人了是吧？”春晓惊异，一屁股坐正，撇了几眼她娘的神色。仿似戳破的女儿家心思毅然展现在她娘亲的瞳仁里，脸上堆满你怎么知道的字样。春夫人扑哧一笑，指着春晓：
　　“我们春家出了个傻妞。傻的可爱哩！要想瞒过娘得收起你的含春眸子，水灵灵现给谁看？！你娘我一把年纪，成天跟在你屁股后费尽口舌，你到投其‘歪门左道’——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摆个大乌龙赏给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诶哟诶哟！我的胸口一吸就倍儿疼！”春晓撒娇的捂上娘亲的胸口揉啊揉，胸口疼——装呗，她一头两个大呢。虽然春晓存心做给娘看，希望她摸出点门路主动揭发，索性不负众望，娇羞的在娘亲耳鬓上蹭，趁着视线角度见不得她作怪歪嘴儿的得意样。
　　“哪家的公子？姓啥名什？家中谁是主事，做何生意？有无官家备史……”话音在春晓一个劲儿的甩头动作后悄然消音。
　　春夫人戳着春晓的脑袋碎碎念：“死丫头，谁把你养这么大的！消遣你娘好玩，改明儿让你爹好好鞭策你！省的败坏大家闺秀的名声～！”
　　“娘，我认错。晓丫头是最乖最听娘话的孩子，莫要劳师动众惊动了爹爹。嘻嘻，娘，听我细细说来，他叫柳千枝，柳暗花明的柳，千古流芳的千，枝……枝繁叶茂的枝！”则枝唯一联想到了树枝，怨自己书读的少易词穷。几个成语使得春晓绞尽脑汁大力的修饰柳千枝一番，好似从名字的解释中循循善诱，示意娘亲此人是他择木良栖的一颗好树。
　　春夫人眉目微挑，揶揄春晓那丫头：“听你说得字字珠玑，我只当是棵千年树妖呢，不过是个好妖！哈哈。”春晓鼓腮嗔怨：
　　“娘你真坏，没个正经。我还未说完呢……”
　　“好好好，闺女恋慕君子的娇态，足见已经开窍咯，娘以后只管等着你们凤翥鸾翔、举案齐眉、开枝散业！”春夫人说到最后四词成语已是眉开眼笑。仿佛在脑中绘制出儿孙满堂的年画。加上春家的二小姐春月喜结良缘，怀中也抱个大胖小子……她和老爷便是喜上眉梢，三代同堂啊！这等美事当务之急！当务之急啊！
　　“娘，想什么入神呢，我说了半天，当我是空气哩！！”
　　“没没，你说到哪了……？”春夫人尴尬的回问，思绪不一会又飘到哪个梦境里去了。
　　“我说他年方十九，才艺惊绝，称得上世代书香，可惜家中败落，遂背井离乡。与之邂逅西郊，我因故扭伤脚，自此他义无反顾的送我回家。为人正直，忌贪便宜。我就欣赏的他才情和性情。娘，这等隐没他人的才能，我们春家有强力的手腕可助他一把。”春晓把柳千枝的身世说的尤为可怜，正直。个中真假参半，串联的剧情颇为真实。
　　“这……”春夫人犹豫了，落魄公子有才却无财，晓丫头跟着他只会受累受苦，若是入赘……哎，对于柳千枝的境遇，春夫人的确同情的掬一把泪，唯独介意了他那两袖清风，带给不了春家任何收益。基于春夫人无从定夺，再者春晓渴望得到娘亲的认可，心中期望高过头顶皆始料未及的失望一念之差。
　　娘亲起先没有答应，不过她有兴趣接见这位迷倒他们春家三姑娘的男子。
　　邀约相见一事春晓觉得成功有了一半，起码娘亲愿意去接触他，那她就有机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春晓来到码头，在人群中寻找柳千枝的身影。同样发现他另一面的坚毅性格，尽管货物很重，压在肩上催使他屏住气咬紧牙关，直到背进货仓卸货才舒出一口长气，抹抹汗珠重回码头。粗布贴在皮肤上厮磨，柳千枝已然习惯。看见春金二人立在他的面前，醒觉事态的发展是不可避免的。恭敬的朝工头拜别，柳千枝回小屋换上干净的衣服，草草与她们进城。
　　别说，一路上多少只眼睛拂过他们的面，这对郎才女貌，惹人觊觎。春晓更是满意柳千枝穿的行头。青衣外袍，干净利落，毫无画蛇添足。白鞋白底，未曾染尘。头发束包于后勺，插上云纹木簪，营造了一份浓厚的书生气。犹自忆起春晓拖着他选衣为今日的排场做准备。当时她被光鲜的衣物所惑，一头热的扎进衣堆里为柳千枝挑选配得上容貌的衣物忘了初衷。你看过穿得那么好的落魄书生吗？非也非也，只怕刚跨进门槛就被春老爷看破真伪。当下，柳千枝选了件寻常书生装自发的换了起来。春晓见了立马丢去手中的华丽料子，转头对着柳千枝泛起红潮，夸赞他的眼力，甚是嫌刚才手中之物为俗衣。柳千枝摇头，华丽的衣裳哪有不好看的。人若套上金装才显得身价非凡。他扮演的角色是名书生，就该有相同的打扮配上同等的气质才是上上选。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原是艳阳的天气在他们进了春府掩上一层乌云。路边石阶坐着的老头吸口烟嘴，瞅着灰蒙蒙的烟圈消散在空中自言自语：
　　“黄梅季节雨纷纷，俺家的衣角啥时能不滴水哟。”背后传来嬉笑声，老头起身拍拍灰尘进屋收衣服，近儿个小丫头片子就爱欺负老人家，顺带收下衣服也懒得动手，害的他这个赶车小老头被东家嫌恶几天没换衣裳了。

　　姻缘

　　春晓熟门熟路的领着柳千枝进了正堂。两位高堂早就接到下人的通报，一派悠闲的坐在堂中喝茶。闻春晓介绍柳千枝时，两老欲放下杯子，好生打量男子的样貌。
　　面若冠玉，举止得体。春老爷捋着黑色胡子，耳中响起柳千枝不卑不亢的礼貌施礼。心中鼓捣着前些日子夫人和他商量小女的事。他们春家说什么也不同意春晓嫁给一个囊空如洗的男子。
　　“小生拜见岳父！”柳千枝作揖，神情自然。春晓站在一旁偷笑，他终于没把鄙人挂在嘴边。爹爹翻翻眼皮，小姑娘骨头轻，假咳数声以作威严，顿时堂内安静无声，小辈听候上座的当家老爷问话。
　　“我才不是你岳父！！咳咳，恩，你是哪个州哪个县出生的啊。”春老爷听到岳父两字没中途跳起来，敢攀登他们春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会让你这穷秀才如愿的！哼哼哼！
　　“呃……回春老爷的话，小生是珺州钱塘县人。”柳千枝察觉春老爷的敌意感到莫名。
　　“钱塘县啊……我知晓那里虽名钱，却一点和钱打不上杆子，穷人到是不少哩！你家家世如何啊？”春老爷嘴一歪，高高在上的一副商人嘴脸引得柳千枝稍稍敛眉。春晓意图给娘打个暗号，眨动睫毛。娘亲腰板坐的直挺，好似置若罔闻。
　　“小生书乃香门第……”春老爷不耐烦的挥手打断：
　　“恩恩恩，我听春晓她娘提过，就一落魄书生，书香不书香已曾往事，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们的答案！柳公子，你无权无势凭什么娶我们家春晓！这门亲事免谈！”一边的春晓大呼：
　　“爹，您怎可以小人度君子之腹！”春老爷瞳仁一瞪，三姑娘竟拐着膀子帮外人，爹的脸面何存，嘴巴坏坏道：
　　“你爹我是商人，君子填不饱肚子！你记着，我们春家不养闲人！”
　　柳千枝禁不住动怒：“春老爷的意思是说小生是闲人？”果然有钱人势利眼，他就是看不惯，握拳隐忍。
　　“倒扎门的无用功，惟恐你何年马月考上状元郎，我们家春晓等不起。你还是另寻良人吧！”
　　“书中自有黄金屋，看不起读书人，你们商人见识浅薄，除了钱身上满是铜臭味！”
　　“嘴硬！哼，既然你讨厌我们身上的铜臭味，你大可不必委屈自己娶铜臭的女儿！失了你的身份，无端怪罪我们！”柳千枝理屈词穷，猛然间想起今天来的目的，暗叫坏了。一时的缄默换来春老爷心中的快意。
　　春晓不满的控诉：“爹，你存心欺负千枝！我讨厌你！”
　　“我是就事论事，看在他曾救过你的份上，爹会好好报答他，严管事去账房提几锭银子送给柳公子！”
　　“是老爷。”严管事即踏出正堂，柳千枝倏然谦躬：
　　“谢春老爷的好意，小生心领了。”
　　“既然你不要赏银我也无法将春晓许配给你！她是我看着长大的，要嫁就嫁给麒英。我们舍不得她吃苦，一番苦心希望柳公子明白，出了春家门便于我家春晓断绝关系，再无往来。柳公子，你真的不要银子了吗？我看得出你本性纯良，银子放在身边总归有个照应！”春老爷从他的眼眸和话语中了解了柳千枝的品性，心中暗暗升起好感，可惜他们的身份悬殊。内人推推他，惋惜的与之对望。
　　春晓死活不愿意，奔到前头拉着父亲的衣角：“爹，晓儿非他不嫁，那些王孙公子不就有几个钱嘛，我们春家有的是钱！爹，你就成全我吧！”
　　“胡说，你懂什么情爱。就是不喜欢，婚后也可以培养。爹爹希望你嫁个好人家！”
　　“娘啊，帮女儿劝劝爹爹，我不要嫁人！”春晓的泪水糊满脸，跪在爹爹脚前乞求。
　　“你要我们春家无后吗？春晓，过几天我安排你跟徐公子见面，他呀家世好，人品佳，你一定会喜欢！”春老爷甚是光火，孩子咋就不听话！埋怨的投给内人一眼。春夫人扶起春晓，耐心说道：
　　“你爹的话是为你将来精打细算，娘骗你是小狗，别哭了，多浪费了一个漂亮的脸蛋。”春夫人摩挲春晓的泪痕，怜爱的抚慰颤抖的背脊。
　　春晓见眼泪攻势无效，咬牙使出杀手锏：
　　“爹！我肚子里有了千枝的孩子！我非他不嫁！”炸弹般的内容轰得堂内所有人哗然！柳千枝睁大瞳仁：
　　“春晓你……”姑娘家的贞洁何其重要，她就算不嫁，也用不着拿自己的贞洁说谎。他认为春晓的爹娘都是说理的人，何不静下心，听听互相的想法呢。
　　春老爷勃然大怒：“混账！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气死我了，春晓，你再敢说一句有了哪个男人的孩子，我打死你！”作势举起双手。春夫人恐慌的拦在春晓前：“使不得啊，老爷！”
　　春晓仗着胆子重复：“娘，我春晓发誓非他不嫁，爹爹打死我也认了。女儿不孝，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春老爷失魂落魄的往后一坐，当即朝桌上狠拍：
　　“给我把她关进屋子里！没我的命令不许喂她食物！堂堂春家竟发生这等丑事！来人啊来人啊！把堂中的男人撵出去，沾污我的女儿，还有脸站在这里！”冒出来的家丁扯着柳千枝。春晓奋不顾身的扑过去抱着柳千枝。
　　“金梅！还不快拉住你家小姐！”春老爷肝胆欲碎，桌子拍得又重又颤，手掌红肿也无可替代心中的打击。
　　金梅等其他丫鬟冲上来挟着春晓。春晓死死与柳千枝交握。他的心仿佛心如刀锉撼动每条神经。手中回应似的紧紧绞缠。
　　两端的猛扯猛拉上演了一幕棒打鸳鸯。春老爷走到他俩中间，五官扭曲着扳弄缠绕的手指。分开后，俩人皆是绝望不舍的表情。
　　不知何时，外面骤风暴雨。金门扔出一抹青色，伴随着轰隆一声仿如架起一块厚墙。柳千枝一动不动的立在合拢的大门前接受雨水洗涤。他忘不了那双凄楚的眸色，扰乱心湖。他好想帮她，刨开心似的想把她救出于水深火热之中。一种强烈的使命感致使他做出跪在大门前的决择，像是为人请命。动荡的脑海里深深雕刻了一种求生，或是说冲破牢笼的信念触动了他。
　　雨水顺着他密长的睫毛淌进眼框，等它蓄满后顺着眼角与脸上的雨水汇合。那是他的泪么？不，是老天悲恸。
　　春晓拍打着木门无休喊叫，金梅守在外头默默无声。虽然焦心跺脚，起码她早已预见这个结局的悲剧。
　　“……放我出去！千枝……放我出去！千枝……千枝在等我……千枝……千枝……”到了最后只听见喃喃呼唤自己心爱的名字，仿若舍弃了挣扎，靠着木板软弱的锤着木板一声又一声。金梅只觉得敲在她的心里头哀痛，悲伤。
　　老爷的棒打鸳鸯整个府上无人不晓，春月正准备关上木窗，视线掠过大门外跪倒的青衣。仿佛一动不动的经受风吹雨打，宛如死物。
　　明月躲藏在乌云中使得整个京城暮色苍茫。忘记关上木窗的春月探头，光线若明若暗看不真切，猜测人已经走了。
　　一天过去，屋檐的缝隙积满雨水悄声滴落在楼下，方今春月刚收拾好家事打开窗看天色。阴沉的天空下着密集细雨，陡然视野里跳出一点浓色，他——柳千枝低着头跪在大门口。春月捂住唇，诧异他究竟想干什么。身上的衣物与昨日的色彩重叠，浸透了变得更深。
　　春月来到春晓的阁楼前，门上多了把锁。金梅有礼躬身，两只硕大的黑眼圈顶在头上。脚边的一碗粥和几个包子早无热气。喟叹春晓的倔脾气同爹爹如出一辙，遂命金梅把早膳热过再送去，莲步轻移。金梅目送二小姐的离去。
　　等金梅端着新作的膳食发现春月站在门前，手上多了把钥匙。金梅露出笑脸，难道老爷想开了？春月一手推门，一手接过膳食迈进春晓的闺房。说来，爹爹那张臭脸是摆给家仆看的，刀子口豆腐心，听见她说春晓绝食立马给了她钥匙，春月问爹爹他怎么不去看看三姑娘，还不是那张老脸拉不下生自己的闷气。
　　放下膳食，春月发现春晓倚着床墙，两只眼儿肿成核桃状。
　　“那人还在大门口跪着……”床上人动了动，忽然扑了上来捉着春月的肩：
　　“真的？真的？”见二姐点点头，春晓的泪又决堤了。
　　“你看你弄成这副鬼样子，我快认不出来了。吃点东西。”
　　“吃不下……二姐，求你放我去见他！求你了。”春晓抱着春月，此时她使不上力，整个人虚脱般挂在她身上恳求。
　　“你啊，中毒太深，他要什么没什么，他看中你，八成是为了我们春家的财产，你醒醒吧，这样的男人值得你去爱吗？”
　　“千枝不是你想的那般龌龊，二姐我不许你侮辱他！”春晓气若游丝的辩驳。谁都不能看轻他，只有她知道他对她的好。
　　“一个人的好坏，表面是看不出的，暗地里说不定在窥伺……”
　　“你出去！出去！”春晓红着眼眶，指着大门心中窝火，她不想听到有关柳千枝的任何批判，全是子虚乌有的事。
　　春月不恼，提醒春晓膳食趁热吃。退出门，春月交代金梅，门锁她先收了去，只道是她想去哪就去哪。
　　随同雨声的连绵迎来了第三天，金梅告诉春月，小姐昨日大门未出，膳食也没动，叫人发急。春月沉吟：
　　“金梅，你帮她梳妆下面容，等会叫她到大门口来！”
　　“可是……”
　　“你别管，问起来就说是二小姐的命令。”美人黑发一甩，举着油伞离去。金梅注意他手中另把油伞，思虑她的用意何在，脚上已经跨进屋内。
　　踩着小步，春月站在大门前。柳千枝颓然的低着头莫不作声，春月把伞丢在他的身旁，开口道：
　　“你对我家三姑娘有何意图？”柳千枝缓缓仰起下巴，一脸疲惫憔悴尽收眼底：
　　“小生……没有……”
　　“你爱春晓吗？”春月再接再厉。柳千枝有些对不准焦距，眼前忽闪忽闪。他好像听到一个爱字？他爱她吗？迷惑的在脑中画出个问号。
　　“我很喜欢她。”柳千枝坦言。
　　“只是喜欢？没有一点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爱吗？”柳千枝想挪动脚裸，可惜跪的时间太长，一时无法动弹。
　　“爱太过深沉，喜欢是一点点积累。就像她的纯情，她的可人。淡淡的，给人一种清爽和轻松。不由的受到吸引，并喜欢上她，想和她在一起。”
　　“我懂了，但你却不懂。”春月吐气如兰，略带忧郁。柳千枝疑惑。
　　“因为你未爱到深处，所以你才喜欢她，宠着她……”春月解读着柳千枝的感情，心也跟着掉入看不到尽头的黑洞。她爱痛了一个人，却无法得到回应，记忆中那个男人同样在透过她思念另一个女人，不敢越池一步。
　　“千枝，千枝！”在金梅的搀扶下，春晓不情愿的出了门。当他看见雨中跪着的柳千枝，她激动的推开金梅，奔进雨帘与其相拥。春晓无视雨水砸在她的头上，染湿衣物。牢牢的抱紧柳千枝，唤着他的名字反复吟唱。
　　同样柳千枝环上春晓的柳腰，倾听耳边的细语。眼睛则锁在春月的脸上，脑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她沉浸在雨幕里的忧伤反而触动他的心悸？她是谁？她又是在想谁？他怀里的温暖恍如梦境。
　　一场雨，纷乱了多少的思绪。一场梦，才刚刚揭幕……

　　好事成双

　　经过春月的一番苦口婆心，再加上内人的枕边风，春家老爷不得不放下姿态，扳着脸坐在红木椅上再次接见堂中跪着的俩人。
　　咂咂嘴，心里头好似扎了一根刺。嫁，他舍不得女儿吃苦。不嫁……一双眼睇到女儿的肚子上。哎！家有丑事不可外扬。传出去，外面那些长舌都不晓得会说些什么难听的话。要不趁女儿肚子没有显形，喝药堕胎？不成不成……想起自家大女儿春锦难产而死。他一把老骨头受不了晚年丧子的悲痛了。前些日子听说隔壁家的大户小女被人搞大了肚子，胎是堕了，流了大片血呢。现在还半死不活的藏在深闺里不许露面呢。
　　春老爷冥想挣扎，非重蹈覆辙害了春晓。咬牙切齿的盯着柳千枝，怎么看就怎么厌恶。沉不住气，春老爷一拍掌站起来。春夫人拉着她的衣袖轻轻唤着：
　　“老爷！”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春老爷在众人的眼中徘徊于堂内。春月上前勾着父亲的手臂，撒娇：
　　“爹！你就别走来晃去，女儿我头晕。这事的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
　　“叫我成全，是吧！但你们怎么不成全我？我为我女儿着想，你们怨我棒打鸳鸯拆散他们，真不晓得这个男人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尽帮着外人说话！你们气死我才甘心么！”春老爷艴然不悦。
　　“此言差矣。世间上真情难求。柳公子是个痴情的种子，凭他在春府外冒雨跪了三天！可见他对春晓的情是真。爹爹，虽然您疼惜春晓并无过错，但人非草木，喜欢上就是喜欢上了，哪能说离就离得开的。肚里的孩子总得落地，无辜的孙儿少了父亲，缺一份关爱。以后别人问起，您让孩子该叫您啥？还是您不想他认祖归宗，藏着他一辈子或是说爹爹您狠心要春晓伤了身子打胎！！”春月抑扬顿挫，讲到最后吊起嗓子，令其他人的目光瞬间化成刀身直逼老爷。
　　“看……看我……做啥……我又没让春……春晓怎……怎么样……”春老爷心虚，摸着鼻头佯装镇定。春夫人听他结结巴巴，清楚他家老爷心里想过，戳到心门。顿时脸一沉，像敷了一层黑底锅盖：
　　“我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爱她们还来不及。你敢动一根毫毛，我明天就回娘家！”
　　“老婆，我们不是在说春晓那事么，熄火熄火，我咋会动孩子的歪脑筋。生，一定生！”春月瘪嘴一笑，实在惹不住抽肠子：
　　“爹，您又生不了。”
　　“我一时心急口快，你娘真会折腾我！”老夫老妻抱一块，说来怪变扭，春老爷连忙正襟危坐。
　　“爹，为了春家的香火，你答应吧！”春家几年不出一子。春锦带着肚里的孩儿香消玉损；春月未嫁；春晓即便生米煮成熟饭，要与否最终等春老爷的决断。
　　香火一事的确重要。春老爷的视线飘向柱边默不作声的锦衣男子身上。他正是春家唯一的女婿崔煊。为人彬彬有礼，身上一套华服色彩素雅，无须金边勾勒衬得此人玉树临风，教养甚好。一块翡玉镶在腰间其暗示身份的祥贵。独一醒目的老旧香袋勾画出牡丹纹路且泛着同等花香。他神情略忧，指腹摩挲香袋的底纹仿似睹物思人。在春老爷眼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至情人，虽是娃娃亲娶了他家大女儿，但婚后和睦。
　　哀叹天不从人愿，崔家老太爷药石难及归土入眠。孝子崔煊在坟上悲痛交加，大女儿春锦勉励并支撑着他走过一段颓丧的阴霾。被荒废的家业重新拾起却发现失去了多少老主顾。大女儿有心提议合并春崔两家，反正做的都是瓷器生意，互相照料。随后他们夫妻俩住回了大女儿的娘家，崔煊发奋打理商行，把生意越做越大独占鳌头。春老爷也放心由女婿全全包揽，除了些大生意，崔煊会与春老爷一同商量，给足了面子，里子更是看得出他非娶了媳妇忘了爹娘的那种人。到了最后……哎，春家对不起崔家，连半个子嗣都没留下啊。
　　春老爷瞅瞅柳千枝，如果他没看错，这个小伙子不是做商的料。人倒是诚恳：
　　“柳公子，你会做什么生意或者有什么特长，告诉老夫听听。”柳千枝循规蹈矩，沉吟道：
　　“小生只会琴棋书画……对于行商一窍不通……”
　　“爹，你别为难千枝了，他不会我来教嘛！”春晓大言不惭的拍拍胸口终于轮到她说话了，见爹爹心中已有动摇，只要推一把，事就成了。春晓难耐的揉着酸麻的膝盖。
　　“你！哈哈！原来我老眼昏花，我们春家的三姑娘是个商业奇才啊。依你了！”春老爷仰天大笑。既来之则安之。先天不足，后期培养。很快他的孙子出世，春老爷跃跃欲试，准备亲手教自己的儿孙拨金算盘。
　　“真的？爹？你同意了？”春晓满脸喜色，凋零的桃花一瞬间在她的脸上绽放。她与柳千枝互视，仿佛心从胸口里蹦出来，充满了喜悦。
　　“恩，不过约法三章！春家不养闲人。你瞧我们家活生生的标榜崔煊——你姐夫。学着点，春家就靠你们这些新血来维持生计咯。崔煊，以后帮着点。”
　　“是的，爹，我会尽力。”崔煊谦恭的曲身，脸上终究没有喜悦或者厌烦的表情。春月、金梅等人扶起跪着的俩人。有人喜有人忧。
　　八月秋高仰仙桂，六旬人健比乔松。
　　甲子重新如山如阜，春秋不老大德大年。
　　好一副对联龙蛇飞动，贴在寿字两旁预祝寿老福寿康宁，年年益寿。六十年来如一日，身强力壮。俗话说的好，身是铁饭是钢，则病来如山倒。赚再多的钱，无福消受才是种罪过。
　　瞧春老爷红光满面，别人羡煞他家财万贯，骄女明艳动人。脸上的亮泽可比祭祖方桌上的烤乳猪泛油泛光。嘴角一裂，山羊胡子抖啊抖。跪拜完先祖，待众人一个接着一个归位于饭厅。偌大堂内，人头挤挤。每二十桌上各摆二坛女儿红，山珍海味更是齐聚一堂。
　　午时开席，春老爷执酒杯说些场面话，洪亮的嗓音回旋于堂内上空。人人堆满笑容有礼的静候春老爷说完。话止哄闹声便炸开了锅。春家下人鱼贯而入，端着热菜上桌，不到一会儿功夫，下人捧着食盘比肩系踵的来回。春老爷是眉开眼笑，碗中的鸡腿啃了两口便钻进人堆里敬酒，这酒过三巡众人多有醉意。说起话来更是豪迈不羁，脚上打飘，心里头就两个字——高兴。
　　春夫人三寸金莲，嘴也不闲着。两旁围着同龄夫人或是刚进门的少妇扯东扯西，好不热呼。就像个大杂烩，你说你的，他说他的。柳千枝还真是第一次见有钱人的排场，连连咂舌。眼睛所到之处，唾沫横飞。春晓一身绫罗绸缎，对这场仗恃见怪不怪，手上的动作锻炼的炉火纯青，柳千枝一不留神低头瞅着自己的碗里堆成小丘，侧脸迎来春晓盈盈展露的小酒窝。贴心是大，胃口是小，柳千枝无计可施的含着食物，余光扫在春晓另一手边的春月。竖儿倾听，好似几个姑娘家畅谈女红的各种技法。
　　一阵笑宛若打嗝般引起春柳的注意，目光射去，竟是他们的大姐夫崔煊，红脸关公正配得上他现在的处境。透过木门仿佛朝霞印染了耳朵渐变到脖子根。心头的湖波起了涟漪，一种打破昔日的形象重塑了崔煊。原来他也是会笑的呵……
　　春晓禁不住幻想大姐夫的那种独特笑容可以再一次上演。
　　是的，崔煊再一次醉眼朦胧，笑着祝贺她与柳千枝的大婚之日。
　　同样的笙歌鼎沸，与之爹爹大寿的热闹情景重叠。多了份暧昧，由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双喜临门糊窗儿贴。爹娘是肚里藏不住话的人。记得爹爹寿辰那晚，趁着酒兴宣布春晓与柳千枝大婚在一周之后，全场哗然。
　　柳千枝闻此消息，身子不由一僵，犹如被点了定身术，口中如同嚼蜡。明明知道趟下这淌浑水，必然是结局已定。春晓为他赎身，自己本该以身相许。做人凭良心讲厚道，即使迷茫一闪而过，他反复提醒自己知恩图报。眼睛怯怯的溜到春家二小姐的脸上，她红粉青蛾，眸同子晨星空，扑闪扑闪传达了祝福的意味。起身扶着崔煊到桌前坐下，软语劝说他少喝些酒。
　　柳千枝收回目光，仅仅半盏茶的功夫，百束目光朝他投来。春晓娇羞低头，未曾注意身旁的脸色划过抑郁的神情。小心肝扑通扑通，直至红帕盖在凤冠顶上遮了满脸红韵，春晓依旧紧张的按着胸，怕它经不起快速跳动休克……呸呸呸，大婚之日怎可咒自己的死。乖乖的端坐在红纱帐里。回顾刚才俩人握着同心结的红绸跪拜天地，高堂和对拜，脚上的鞋就跟长了眼爱踩裙边，差点儿出了洋相。
　　外面丝竹管弦其作乐。金梅在新房里守着春晓。许久，酩酊大醉的柳千枝终于出现了。两条腿犹似踩在棉花上使不出力，喜婆收了春老爷的喜钱，眼儿倍儿亮，见姑爷被一堆闹新房的人们簇拥着推进新房。立刻招着房内的金梅快出来。她可不希望闹过头，新娘独守空闺。
　　轰退凑热闹的一群人，喜婆摇着小扇，扭着肥臀招呼他们回饭厅继续吃下一顿。
　　柳千枝摇摇晃晃的走到床榻边，拿起喜杆挑起红帕。桃色玉人骤然成了妖娆美人，粉色的唇上包了一层胭脂令人向往。酡红的腮迷醉了柳千枝的眼睛。头越靠越近，只差一寸，突想起交杯酒未来得及喝过，头一仰，拉着春晓渡到桌前。春晓尚沉浸于羞答答的境况。
　　“晓儿，喝了这杯交杯酒我们算是完礼了。”春晓接过他的酒杯，眸里刻着柳千枝的神韵。红烛摇曳，两绰黑影举手勾腕，甘甜的液体滑入喉中扬起辛辣，暖了身子。
　　柳千枝抬手抚摸春晓姣好的面容，嘴里呢喃：
　　“你今天真美，美得有如血凤凰。”说着，气息倾了上去。春晓氤氲的凝视着他，嘴里吐出：
　　“千枝……”火热的唇封住了蜜语的呼唤，甘甜的琼浆互相传递着。灵活的粉舌卷着丁香小舌不断爱抚。紧紧搂抱，带着春晓向后数退，碰上榻沿，俩人皆倒了下去，压在春晓温香的玉体上，柳千枝贪婪的嗅着她颈间散发的芬芳。一股淡淡的花香游走于自己的神智，淡定的闭上眼，神游太虚会周公去了。
　　身上的动静停止了，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伴随着空气发酵的酒香。怎么她也迷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千枝……千枝？”唤了几声，春晓推开身上压着的重量，见柳千枝睡倒在一旁，她欲哭无泪，满心期盼的洞房花烛夜不过如此。娘啊，你教教她，她该怎么办啊。
　　春宵一刻值千金，看来忧的是她，喜的是外头吃肉的人客。春晓放正了柳千枝，吃力的帮他脱去红袍，熄灯灭火，屋外灯火通明，她垂恋喜宴上的袅袅香味，此时的她恨不得吃下柳千枝解馋，可惜人睡死了，胃里免不了叫嚣，告诉她，其实她这里也饿了……
　　头顶上的凤冠随着身动发出叮叮当当，却也隔着一丝寂寥。

　　新婚燕尔

　　次日，嘤其鸣矣。
　　春晓闭着双目，伸手摸索身旁的位置，指腹传来冰清水冷不复该有的热度让她为之一震。睁开眼，刺目的光束扰得她拧眉遮下眼皮，眨动数下才缓解清醒一刹那的不适。
　　坐起身，春晓透过朦胧的红帐发现屋内空荡荡的。随便披了件衣裳撩开纱帘，视线豁然开朗。疑惑自己的相公去哪了？四周的摆设未有变动，推开窗，作势探头外面的景色。
　　门“嘎吱”一响，春晓转过头，一看是柳千枝端着一只水盆进来了。春晓扭过身子，甜甜的唤了声相公。柳千枝淡然一笑：
　　“我瞧你睡的熟，起来没敢惊扰。估摸时辰差不多给你打了盆洗脸水，快来梳洗下，刚才院子里碰见金梅，说是等会要去爹娘那儿奉早茶。”柳千枝拧干绵巾走到春晓面前。春晓含情脉脉的望着他，手不曾抬起接过。扬起下颚好像等着相公帮她擦脸。
　　“长不大的娃！”柳千枝小刮她秀挺的鼻尖，托起下巴，随附冒着热气的绵巾轻柔的拂过脸蛋。春晓亮晶晶的眼中满是柳千枝认真的表情，遂心驰神往，自感皮肤经过热气的熏染，不由拭好露出的地方碰到空气稍嫌冷觉。
　　一共擦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仔细拂拭，下手轻重相宜。春晓很是享受现在的关爱。并且耳里再没有出现鄙人、小生等等称谓。果然一个我字抵消了她与他之间的身份悬殊。顺耳又动听，八成是金梅指点的吧。举手让柳千枝擦拭手指。完罢，柳千枝端着水盆即将出去，走前叮嘱她快换上衣服小心受冷。这等粗活明明是下人干的，春晓以为他爱她才会讨她欢心。
　　雀跃的对着铜镜开始淡扫蛾眉，两条平眉修画成柳叶，略施脂粉，再朱色一点桃唇，衬得她面如垂涎欲滴的仙桃，粉嫩又水灵。
　　梳着齐腰墨发，三两下便服帖在背后显得一张脸轻怜重惜，惹人疼爱。春晓在镜中勾起嘴角，难掩幸福的笑意。金梅敲门推入。拿过小姐手里的牛角梳，将一刀平的刘海分为三七，多余的碎发压在头顶用夹子固定，熟练的执起几缕秀发挽起，珍珠黑夹定在左右脑旁。捧起勺后黑发编成几股鞭子，向右旋转成涡顶在头上，两旁的鬓发弯曲垂荡在耳畔，发梢用夹子固定于漩涡之中，接着嵌入一块大小与涡口合楔的银饰，上面雕着缀满桃花枝头的图纹，最后两端插上银质流苏的簪子。只要一有动作，流苏跟随着碰撞，音色脆哑。小巧的耳垂挂上悬吊的玉珠。
　　镜中的少女立刻化身为少妇。套上小碎印花绸缎，金梅连夸小姐脱胎换骨的风姿。春晓挑眉，总觉得这一身打扮，宛若增了些岁数。有点儿嫩脸老扮的模样。金梅清清喉咙：
　　“小姐，你已瑰姿艳逸，无人可比。老爷夫人还等着你们呢。”屋外的敲门声响起，春晓一打紧，拦着金梅，自个儿蹦到门前拉开。
　　柳千枝突的一愣，醒悟姑娘家婚后装扮稍许有作改变。第一次见春晓少妇装束，软软的大手抚摸她的头，算是夸赞。春晓一高兴，捉着他的手蹭来蹭去。柳千枝一吓，慌张抽出手来，春晓莫名的看着他，他慌忙答道：
　　“那边在催，我们别过了时辰。”
　　“听你的！”春晓主动牵起柳千枝的手，两边的梨涡加深了。
　　“都日出三竿了！竟然让我们老人家等他们这些年轻人，成何体统啊！”春老爷佯装生气，板着脸吹胡子。
　　“老爷，不碍事，这春宵一刻值千金，隔日身有不适也在所难免。来，喝点茶，熄熄火。”暧昧的朝相公拍拍手，示意稍安勿躁。瞥头甩了个有数的眼神递给自家女儿。
　　春晓跪在地板上接过一盏茶，托起杯底朝爹爹的胸口送去：
　　“是女儿的错。爹爹请喝女儿的罚茶，喝了便是不生女儿的气了。”春老爷瞟了她一眼，慵懒的恩了一声，捏着茶盖悠悠刮着水面飘着的叶梗。直到爹爹的嘴凑到杯沿，喉结上下滑动，春晓即刻拍马：
　　“爹爹喝了茶，就是原谅了女儿哟。”春夫人笑嘻嘻的的插嘴：
　　“小事一桩，父女哪有隔夜仇。”春晓耸耸肩，端着另一盏茶：
　　“娘，喝茶！”
　　“乖——。”春夫人眼儿弯弯，忙不迭的饮下女儿奉上的孝茶。
　　轮到柳千枝奉茶，老两口更是满怀期待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虽然有点害羞，他们也不会为难他。
　　“爹、娘，请喝茶。”柳千枝大气不敢出，做着与春晓刚才相同的举动。
　　“乖——！”这次换成了春老爷拖着音说话，喝完入赘女婿的茶，一只红包塞入柳千枝的手上。
　　“爹！”柳千枝本想推拒。春老爷瘪瘪嘴，食指晃动。春晓赶紧拽柳千枝的手收下。
　　笑也笑过了，茶也喝过了。账房先生邀春老爷检阅西街新开的商铺在此也不多留。春夫人一刻闲不住，忽然想起箱子里的宝贝，茶香未散离了席。
　　之后他们没事情可做，该怎么办？
　　春晓击掌，眺望蓝天：“相公，我们去游湖好不好？”柳千枝犹豫了下，启唇：
　　“既然天气甚好，我们俩人游湖太过单调，叫上二姐带上金梅如何？”春晓听来不愿意，她是打算和柳千枝单独相处。黑白分明的琉璃珠在眼眶转了一圈，猛挽起柳千枝的手臂一路小跑。
　　“怎、怎么了、娘、娘子……？”柳千枝一个蹒跚，未等他站稳咯。使劲的向前赶。
　　“我们今儿不游湖，我们泛舟！金梅，跟上！”
　　金梅压低话音，换气道：“小姐，你跑太快了，当心肚、肚子露馅！”春晓马上停下，装模作样的缓慢行进。
　　顺着静谧小路，三人一拐二转脚步驻留在九曲桥头。一片人工小湖映入三人的视野使之空旷起来。留意半饷，这旖旎林园尽管小却春色撩人。
　　白蝶翩翩，不乏混有工蜂扑闪着剔透羽翼在采蜜。朗朗天空，毋须遮阳，晒在身上香暖适益。桥边木桩拴着一根麻绳，前端锁着一叶小舟。
　　“我想起自家小湖，即便小游一番也别有风味。”说罢，春晓提起裙摆上前跨入小舟，轻微的动荡引得柳千枝迅速迈开脚一手勒住绳子，另一只试图抓稳船尾。好在木桩上的绳索栓得紧，即使柳千枝不用力拉着，小舟也无法挣脱束缚远去。春晓稳定身形：
　　“上来，船稳着呢！待会让金梅把绳子解了。船内有两桨，我们游到湖中央去。”柳千枝使出臂力，提脚踩着尾部突起的一块挡水木板，春晓撑着他的手掌落在甲板上，小舟翩摇。春晓使了个颜色，金梅当然懂得小姐的意思。解开绳索，后足一蹬，双手伸直一推。小船随着水流缓缓沉浮。
　　渐行渐远，柳千枝抄起船桨慢慢划动。湖面波光闪烁，宛若厚厚覆了一层波浪纹的银箔，阳光在水面上跳舞。小舟驶于湖心，船桨收回任由其游荡。
　　春晓状似伸个懒腰，头上的银饰泛着刺眼的亮泽：
　　“相公，我们家住的习惯吗？”春晓本想询问昨晚洞房花烛夜的事，一时窘迫，不晓得从何问起。
　　“娘子有劳。春家家业大，是有名有脸的大户人家。我只是一个碌碌无奇的人，有幸入赘你们家，我谢过娘子，不，应该称你为春晓。你嫁我不过是想脱离春夫人的说媒再者好心帮我一把。你对我的好，这份情什么时候能还？所以我决定既然现在没有银两还你，我先把欠你的好意用情来还，我会勤勤恳恳工作，筹款还债。不管春家两老怎么为难你，我都会站在你一边，帮你。直到你找到有缘人，我……我会离……开……”春晓食指点在柳千枝的春上，莞尔一笑：
　　“相公，你没感觉出我对你……”
　　“哈哈，春晓的家世好，相貌佳，不可能喜欢上我这等下贱的人。”柳千枝未等她说完，即刻打断。心中难免失落。他高攀不起！
　　春晓心一揪“你听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如果不喜欢，我不会拿自己的贞洁在爹爹面前开玩笑。我相信你的品行。你的才情深深的吸引了我。包括一开始我就对你一见钟情。后来发生的事，虽掺杂了同情，但都是因为我，你才落到那步田地。”语毕，春晓出人意表的表白砸晕了柳千枝。他欣喜，胸口涨开说不出的满盈。
　　“我、我也……”春晓霎时冲进他的怀里抱个满怀。柳千枝揉着她的背，侧脸贴着她的额边。原来他们是两情相悦啊……眯着眼，耳边传来湖中翻腾的鲤鱼。他贪恋这一刻的宁静。
　　金梅在岸边远瞩俩人相拥的情景，神色复杂。背过身，迈了几步，抬脚踢着路旁的小石子，反正小姐正享受温柔乡，有她无她都一样，赌气似的离开。
　　俩人贴在一起默默无语，身体暖烘烘的，加之小舟随风随浪徐徐轻移，舒缓而又宁静。
　　不知不觉天色越发金灿，低沉。空气犹如凝固般沉闷，突然的变故让俩人察觉周身的蜻蜓飞的很低。天空上的艳阳被云彩遮盖，乍然突兀的刺白。
　　春晓认为时辰不早了，忆起自己想问的话始终没脱口，忙挺起腰板：
　　“你记得昨晚我们干了什么？”柳千枝百思不解的回答：
　　“昨晚、昨晚是我们的洞房、洞房之夜……可惜我喝了太多酒，被宾客推入新房……然后……喝交杯酒……”
　　“再然后呢？”春晓急切的盯着柳千枝眸子。柳千枝慌乱的吐着：
　　“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了……”春晓消沉的哀叹一声。
　　柳千枝柔情蜜意的搭着她的肩：“我然后怎么了？”春晓鼓起腮帮子：
　　“不就是你……”亲了她……哗啦啦……骤然的倾盆大雨唰的下来，淹没了她的后半句话。俩人皆属一惊，仰头一看，天还算亮着，这岂不是太阳雨。俩人狼狈的回到自己的座位，挪起船桨，春晓帮着柳千枝一同划动，船只晃荡的厉害。俩人无惧，死命的朝岸边划去。
　　等他们上了岸，一路回屋小跑的路上碰见支伞的娘亲和二姐。八只眼睛不由得撞在一起。
　　“黄梅雨说来便来，你们这是刚从哪回来啊？”春夫人见他们的衣服被雨水浸湿，粘在前胸后背的无措样。春月旋即把自己的油伞递给柳千枝，自己跳进娘亲的伞内：
　　“我和娘共撑一把，你手里的先和春晓用着。”柳千枝环着春晓的肩，连声道谢，眸子好似粘在春月的脸上，心中陡然。
　　“还愣着做啥，当心生病。”春夫人蹙眉，这孩子呆了不成，女子是用来疼的，不是跟他来受罪的！柳千枝回神，娘亲嘱咐稍等要来见春晓。颔首，双双离开。
　　春晓一回屋，蓦地扒起身上的衣裳。柳千枝刚歪头，扫到春晓胸口的金丝兰花小肚兜。手里长衫捣弄一裹，准备提脚出门。春晓不明，喊道：
　　“你何故不换衣服，外面下着雨呢！”柳千枝眼珠溜转不定，唯唯诺诺：
　　“男女授受不亲……”
　　“笑话，我和你已经是夫妻了，这里没别人，你穿着湿衣到处晃，感染伤寒，爹娘又要唠叨你的不是了。”春晓把他扯回来，柳千枝即管住自己的眼睛，平视前方。明明方才俩人互诉衷肠，亲密的抱在一起。现在怎想撇清关系，不敢看春晓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呢。
　　“我、我、我还是先出去，你先换！”带上门，柳千枝窜了出去。春晓来不及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哆嗦，打了个喷嚏。
　　柳千枝一边快步向前，一边向后看，早忘了天公不作美，密雨点点。巧的是与金梅相撞。
　　“啊……”呜咽的声音颇为熟悉。金梅定睛，竟发现姑爷衣衫不整的趟在地上，卒然捂着眼睛跺脚：
　　“姑爷，你穿成这样真是折煞金梅的眼睛！老爷在书房找你，你快点去。”柳千枝张惶的再套上外衫，脸色涨成猪肝色。
　　“对比起金梅，我就走！”柳千枝胡乱的扣着胸前扣子，急急忙忙的跑去。金梅啐了一口，快步移进春晓的屋里。
　　书房里点着袅袅熏香，春老爷盘算着如何培养女婿，负手背立。闻背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侧头望去，柳千枝忙不迭站稳，衣摆滴着水花。秀发腌菜似的贴在颊旁。春老爷诧异他这是唱的哪出戏？

　　言志轻情

　　春老爷命丫鬟拿些干衣裳递给屏风后的人。自己则是捋着胡子，垂目摇头。这等人进了他们春家有益否得看他的造化。放下心，春老爷渡到书桌前，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刚磨好的砚散着墨香，浓稠的汁液映照出满是细纹的老脸。墨里加了树胶，可控制渗痕，而墨痕深浅不一，使得宣纸上的图保留长久兼此用法的来源是通过老爷子四十多年与画匠目治手营、研精覃思的经验。镇纸石下压着轻似蝉翼白如雪的宣纸。砚旁的书架挂着从细到粗的毛笔，每一支齐备尖、齐、圆、健四个特点，让使用者运转自如。
　　春老爷不惜重金购买，除了寻常写写字，旁人眼里更是挥金如土，做足了漂亮场面。无非是让别人以为他不仅赚得铜臭生意，而自身的修养却向文人雅士靠拢，多有欲盖弥彰之意。
　　上千两的古董花瓶起到蓬荜生辉的作用，瞧那娇艳的彩瓷在他人踏进门的第一眼便识得它的价值。白墙上吊挂着名人名画的真迹。一副山水画卷由屋中袅袅香烟索绕，仰视欣赏，仿佛山水置身在云雾之中，就连不懂意境的春老爷甚觉仙境，赞叹自己买画的眼光独到。
　　柳千枝整整衣袖迈了出来。余光瞟过正面的屏风仙鹤图，心下一凛，方才他换衣便奇怪屏风怎么正面对着里……
　　春老爷听到响动，瞥头发现柳千枝好奇的盯着屏风看，遂环着他的肩，捻须说道：
　　“嘿嘿，我这里都是好东西，这苏绣乃双面，巧夺天工，每一针每一线隐含了一个绣娘的技艺精拙，譬如我们春家做的是瓷器生意。它的形它的色都是由德艺双馨的师傅神工鬼斧制成。莫说他手上练了十年功，要做出一精品，下的功夫和汗水往往是寻常人的几倍。我知道贤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我这老爷子就爱看文人舞墨。来来来，给我提几个大字。”柳千枝谦恭的颔首，跟着春老爷移步到书桌前。
　　撩起袖摆，执起鼠须笔点过墨汁，待圆满如枣核的笔毫微吸满后在砚边刮去多余墨汁，移到纸上静候春老爷开口。
　　春老爷清清喉咙，嘴巴一撅一撅抖动胡须，思忖写什么字好呢？好一会他露齿微笑：
　　“我喜欢李白，能不能写点关于他的诗？”话落，柳千枝眸光一亮，躬身信手拈来：
　　太山嵯峨夏云在，疑是白波涨东海。
　　散为微雨川上来，遥帷却卷清浮埃。
　　此情此景相辉映。虽是选段，则聆听屋外雨声畅游山水画中的滔滔美景，春老爷的胡子抖得更厉害了。掩不住的笑声散在四周。柳千枝的笔锋隽秀且有力度，刚柔并济不为过。
　　“不亏是书香门第，有才华！”春老爷毫无吝啬的夸赞，就连眼神也变的慈祥起来。这叫爱才惜才。柳千枝虚心作揖。他肚子里也就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倌馆里学的都是三教九流，淫诗则讨恩客欢心，增加情趣。想起来不忘作呕一番。如今嘴里吐出较为正经，抒情的诗句全靠曾经的一名书痴恩客前来以琴会友。他并没有看不起他，纯属因琴而聚，谈的是意境和音律，其他并无逾越。诗美，柳千枝自然是喜爱。不由省下私房钱用来读书写字，仅限于偷偷摸摸。书痴恩客见他好学，略微提点有助于他文学造诣。
　　往事粒粒在目，这名书痴恩客，整整一年撒银子耗在风尘里。即柳千枝用水在桌上写字到触及毛笔舞文弄墨，短短光阴感叹不复从前。一曲弦音引知己难求，最终他还是离开了……青楼楚馆。水润的眼眸望着恩客离去的身影，犹如关上的金丝笼，连呼吸也滞待、沉闷。徒留纷乱的羽毛冷冷的趟在原处，自怜。
　　“千枝啊，字我是审过了，画一副山水或人物如何？”春老爷笑咪咪的催促。
　　“不可、不可，我的劣技怎比得上爹眼里的名家书法字画！”当柳千枝知晓春老爷用“审”字，必定是有事交给他！自知手拙难登大雅之堂，献丑无非是暴露出他胸无点墨，一事无成的样子。晃脑欲打消春老爷的期望。
　　春老爷是恨铁不成钢：“男儿志在四方，叫你画就画呗。”见他一再推脱，春老爷稳下心，叹口气：
　　“我实话说了吧，我们春家一向是子承父业。内人接连生了三个女娃，我已不做奢望，只求她们快点生个孙儿个给我继任祖业。你与崔煊成长的环境不同，但同样吃住在我们家，作为家中的一份子，就应该学会丰衣足食，自食其力。我一直在考虑把你安排在哪个位置，突然想到晓儿提起你是文人，在文墨方面自然是手到擒来。今日的审核，除了测试下你的真才实学，又是检核你是否适合干这份活儿。我已经老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多担待点。总有一天你们会超过我，春家会越发的赫赫扬扬。”
　　柳千枝动容，他虽是无名小卒，“嫁”进门便是春晓的夫，是春家的男丁，当尽力而为：
　　“爹，儿婿不才，还望包涵。”柳千枝换笔狼毫蘸墨在宣纸上勾勒图形。洋洋洒洒几笔，看似线条简单，却飘逸流畅，很快脸型头发勾画出轮廓。两撇弯眉由粗转细，一目隔一目，笔尖滑出弧度，尾部上翘，补墨两点黑睛赫然传神。悠悠两条竖线不浮不躁，婉约秀丽的鼻浮现在纸上。沾点水，再次提笔描绘樱桃小唇，淡淡补上一层墨色，渐变唇泽。稍作修饰的青丝贴在脸旁露出娇小的耳朵。五官秀美、纯粹，毋须娇柔做作，独有一种韵味潜藏其中。
　　春老爷捻起画角，抖似细绸不闻声。注视图中的清雅姿容，宛若哪口锅配哪口盖相得益彰。五短身材掠过古董瓷瓶突兀举起窗棂边那不起眼的白瓷小花瓶。
　　素净的颜色未染尘埃，恬静的立在一角。常常会被忽视的物品要如何夺人眼球，春老爷计从心来，炯炯的投给柳千枝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
　　另一头，春晓依偎在母亲身侧，坐在床榻边促膝长谈。金梅整理小姐换下的湿衣略施礼节跑后院找洗衣娘去了。
　　春晓足足盯着几件衣裳，愣是没把嘴巴合上，惊愕中她不停打量这是给谁穿的……大胆的裹胸式，下面是宽松的腰身剪裁并未有束腰带，长裙及地，外罩广袖丝袍。起码有三、四件长的和这套相差无几。比比自己的身材，春晓悻悻的对娘亲眨巴着眼睛：
　　“娘，这是你穿还是我穿啊……？”春夫人柳眉一横：
　　“没大没小！买给你的就穿着呗。到时肚子显了型正值夏季，那些衣服轻透，穿在身上神清气爽。”春夫人自鸣得意，敦促某人快点收下。
　　“但是它太大了，不符我尺寸啊！”春晓比划着。春夫人戳着她的脑袋，没好气的说：
　　“笨死了，我怎么养出你个没脑子的娃。大肚子，自然体型会有变化，加上多吃多睡，孩子才会变得白白胖胖。”春夫人边说边抬手在半空中形容起她即将的身型和孩子出世后的体型。春晓捂住胸口，咯噔咯噔的传来紧张的讯息。生个孩子，还要整个肥胖体型，太恐怖了。转念捂着肚子，她可是腹中扁扁空空哪来的孩子，一滴冷汗悄然滑下：
　　“我不要！”春夫人以为她爱美，怕怀了孩子体型不保，立马翻眼嗔怨：
　　“无稽！你说不要就不要，好歹是条生命，春家第一个孙子！娘和你爹盼了多少个日升月落，你舍得让我们老人家伤心么。你还是我十月怀胎的种呐，要是我说不要，你在哪也指不定呢！”春晓鼓起腮帮，动不动就扯到娘亲自己。恩！娘亲最伟大，生了大姐、二姐和她。她应该谢天谢地，报效娘亲未动邪念堕了她。她当然知恩图报，蹭着娘亲的藕臂：
　　“娘啊，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颁个一品夫人给您啊？！”春夫人拧了记春晓的腰，不重，痒痒酥酥，惹得她花枝乱颤。
　　“那也轮不到你，得看你爹……”难得春夫人烟视媚行，扭捏着袖口。春晓睁大瞳仁，诶哟！老大不小的人竟有小女儿家的娇羞。怪不得别人说越活越回去，越老啊也越可爱哩。贼贼的哼哼。春夫人回神，一个重栗敲在她头上，叫她忍着笑！忍到内伤她可不管哟。
　　春夫人不厌其烦摸着春晓的手背，“你现下有了身孕，行夫妻之礼可注意点，多满足夫家，等你肚子成型，就不能时常你侬我侬了。忍着点，做女人是苦，但嫁个好相公是你一辈子的福分，他会疼你爱你。你爹啊是刀子口豆腐心，千枝这孩子沉稳老实，你爹不会为难他的。”春晓乖巧的点点头。想起相公，仿佛嘴里含了蜜，抿唇吞着唾沫。
　　闺房密语直到柳千枝踏进门才结束。春夫人迎上去拍着儿婿的手背：
　　“千枝啊，我把女儿交给你，你得好好待她。”诚恳的眸子里泛着晶莹。一个母亲终于放下心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她的另一半，希望她永远幸福，脸上刻着日不落的笑容。
　　柳千枝微笑着反握娘亲的手，信誓旦旦的说：“娘，我会好好照顾春晓，你勿用担心。我将真心实意去爱她、宠她。”边说目光边锁定在旁立着的春晓，三姑娘面红耳赤。春夫人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
　　娘亲走之时，雨已经停止了。天际射出几缕馨光穿过云层，挽留一片残阳照红了云彩，柔和了一双双翘首仰视的清凉眸子。
　　春晓拉着柳千枝在椅子上坐定，亲自倒了杯茶递给他：
　　“相公，金梅告诉我爹爹找你有事。如何？让你管账房还是跟着大姐夫验货？”柳千枝闻言摇摇头，喝了口茶润喉。春晓楸楸他的衣角，有点兴奋有点紧张：
　　“你快说啊!”柳千枝启颜：“画匠。”
　　“画匠？爹爹要画像吗？”柳千枝不疾不徐的回答：
　　“差不多，不过是为瓷器点‘妆’。”春晓蓦地站起来，黑下脸：
　　“说的好听，点‘妆’。明摆着让你干粗活，小三子使。怎么说你是我夫婿，做也得做那些上得了台面又不辛苦的活。成天和工匠们混一起，爹是存心欺负我们。别拦着我，我帮你讨公道去！”作势，人气鼓鼓的转脚即走。柳千枝捉着春晓的手安抚道：
　　“稍安勿躁。呐，画匠也是一门学问。我觉得挺好，能发挥所长。爹用人之准，一看我不是块做商的料，遂命我明天去后山上工。”柳千枝露出的笑意让春晓质疑，这有什么好的。至少，他的身份提升了，是春家的三姑爷！并非是下人，恣意使唤。
　　“你真傻……”春晓环着柳千枝的腰，头靠在他的胸口为她相公不值。
　　柳千枝明白春晓对他的好，回应似的牢牢抱着她。
　　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相公，今晚我们……”柳千枝‘腾’的剥离怀中美人慌张的手舞足蹈，黑瞳闪烁其词：
　　“啊哈哈……晚膳后我要练习一下笔锋，娘、娘子，你先、先睡。”春晓眉宇皱成一个川字：
　　“我啥都没说，就判我独守空闺，相公，你嫌弃我么！”
　　柳千枝忙接口：“怎么会嫌弃你，你待我的心日月可鉴。我惟有帮春家做点事，以表我对你和春家的知遇之恩。也为锻炼自己做个有出息、顶天立地的男儿！”一席话烙在春晓的心窝，她万分支持相公抱负。
　　温文的外表下原来有一颗赤诚的跳动燃烧着一个人。不管曾经如何，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是她唯一相伴到老的人。
　　殊不知柳千枝避重逐轻，好似在拖延夫妻间的圆房。春晓闷在鼓里，总觉得哪儿出了问题。

　　外圆内方

　　泥泞的沙地刻印了无数的足迹，参差不齐。即使一波波风沙遮掩，新的痕迹又会冒出来宛如踩出了一条路标记。中间深半寸凸两道的轨迹纵横交错，而它们的行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后山瓷坊。纵观满山野的无名花草，不由得赞叹这块土地上所孕育的财富，广袤到看不到边际全全属于春家个人的资产，并且造就了数以万计的珍品，打响了【玉春观】的休声美誉。
　　回想花街头商街尾毗邻相衔，那纯金题匾上赫然雕有镂菱皇帝的亲笔御印，由宫廷御用雕刻师傅精雕细琢，打磨成品，涂上金漆，犹似万丈光芒。每每大老远的望去，字没看清，却被几道刺眼的光亮引向匾门上。眯着眼，一拍脑门：这不是【玉春观】嘛！
　　有了“金衣”披挂，春家的生意欣欣向荣。当然光有朱阁青楼不够，里面摆的可是真材实料，美则美矣，价格可观。仅仅一年的收入是平常人家的十倍，春氏一族挤身于京城首富。通常进的了【玉春观】的门槛都是些腰缠万贯、富贵骄人，他们大手大脚的挥霍仿佛能预见娃儿方才塞入的果肉，则橘子皮随处丢弃，不当回事儿。反观同样揣着鼓鼓荷包，跨进店内的暴发户一口三舌与店老板攀谈价钱和瓷器的价值，逐一问明后，思忖及此。询问他想买哪种的，这才举棋不定的指向一物。往往店主心里正骂着守财奴浪费他的口水，好说歹说竟选了个最便宜的……暴发户可不这么想，即使他一点也没审美观念，觉得花花绿绿朝屋里一放，显得自己脸上贴金，过了把该有富人的阔气，易忽略了它与周围的摆设格格不入。整个宅子透着铜臭熏天，路过的白丁张望着雕阑玉砌触目兴叹。
　　柳千枝几乎在脑中对比萧瑟的后山景致和纸醉金迷的繁荣市井。白花花的银子幻化成浑浊在空气里的沙粒，原来现实就这般污浊不明。
　　注视春家的大女婿崔煊的背影。颀长的走在他的前头，腰板挺直，耳边衣袂猎猎作响，袖口捂住口鼻。柳千枝效仿他阻挡沙尘的动作，眼前衣摆翻飞。百里的路程走到了尽头，视野豁然开朗，耳际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目光驻足于众多忙碌的影子。黑瓦土墙并排一座隔着一座，没有门，敞开着能看清里头的工人埋头苦干。柳千枝好奇的扫着他们手里的工具。
　　“小心地上的碎瓷。”姐夫瞥头，不冷不热的提醒道。果然脚边叠放着废弃瓷片，色彩陈旧沾染了许多尘土。破碎而形影相吊。损坏的瓷器露出锋利的裂口，不小心踩上去扎得你血泪盈襟，呜呼哀哉。
　　一名头包麻布的粗衣工人迎上来，拍着手上的白灰任由扑簌簌的落地。脸上皱成橘皮，粲齿：
　　“哟，崔爷，我们正等你来验货呢。对了，穗李县那批货前阵子赶出来了，堆在后院暗房里风干呢。”
　　“恩，我们去看看。”三人穿过几排工坊，进入石墙铸成的屋舍。所谓的暗房并非是四面无光，不过是略微阴沉，照不到太阳的屋子。里面空气流通，借着窗口的几缕阳光投射在屋内的地板上。崔煊谨慎的脱起碗底。迎光仰视瓷身与花纹。柳千枝独自蹲腿弯腰，环顾桌上琳琅的碗碟、瓶杯。心下赞叹制作工艺的精细与弧度。
　　侧手的包头老工唤名愚公见上头满意的勾唇，乐呵呵的开了话匣子：
　　“嘿，我们师傅可是照你那要求做的。色彩艳丽为主经久不衰，再由金边勾勒花卉纹饰，既洋气又符合俺们对典雅的口味，当初拿到图纸，俺们师傅看得眼都红了，自从制成一个成品后即废寝忘食的赶出一批货物，边做边嘴里叨念，喊什么法、法印还是法浪来着？”
　　“珐琅。一个由西域商人路经镂菱京都做买卖生意，说来巧，我在大街上碰上他后对他们的制瓷新花样很感兴趣，花重金买了图纸与制作过程。师傅们不愧是能手巧匠，一个月半便掌握了它的制作工艺。效果比我相像的还要佳，不管是色泽形状都和我看到西域商人拿出的珐琅器是一模一样，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崔煊熠熠生辉的眸子仿若见到了宝。毫不吝啬的夸赞【玉春观】的制瓷师傅。柳千枝渡到他身边，附和着点点头，打从心里觉得它美。
　　愚公瞅瞅崔爷身旁的小哥，唇红齿白，本认为是他带的小厮，见他东张西瞧，随性的很。细瞧那身衣裳，虽不是上等衣料，但也比布衣好上几倍。看着看着，手下意识探进衣衫中挠起来，粗布磨肤容易犯痒。家里的老婆子是洗了褪色，闻着香穿着难受。此等不良举动，崔煊只是转眼背过身，作势摸了摸其他瓷品：
　　“把五个珐琅碗装进锦盒里，我等会让店里的人过来收。”
　　“好嘞，我们办事，崔爷放一百个心！对了崔爷，听说春老爷子今儿个派了个新人，都快巳时了不见影子，去猫哪儿打盹了？”柳千枝闻声站得笔直。崔煊拍着柳千枝的肩，一副云淡风轻的启口：
　　“喏，就是他啊！”柳千枝有礼的作揖。愚公不可置信的指着柳千枝：
　　“他？”看起来挺年轻……忆起他似懂非懂的跟着崔爷附和，以为是哪家的儒雅公子批发瓷器。睨着他身上的穿着愚公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上面交代这名新人做的是画胚上釉的工作，他穿得这么好干什么？摆谱显示身份等级不同么？
　　一股无名之火冲上心头，愚公立马射出眼刀掂量眼前的年轻人。哼，他管你是谁介绍的，在这里做工人人平等。穿的再好也就一干粗活的。柳千枝不明那位老者锐利的视线代表着什么，耸耸肩挥退不自在情绪。
　　“他姓柳名千枝，愚师傅多教教他，良师必出高徒。近期我与春老爷子商量做一批白瓷瓶。”三人跨出屋舍，迈着缓慢的步伐方便柳千枝观看、熟悉每个屋子用来做什。愚公嘴里碎碎：“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轻不可闻，转音盖过前话，扯开嗓门：
　　“白瓷瓶？就是放在角落形同虚设？观音菩萨捧在手中的白瓷么？”
　　“正是！”崔煊略微颔首引得愚公大咧咧的掏着耳窝，狐疑耳洞被屎给堵了：
　　“别！破财消灾也没你们这样撒钱的！稳赔啊！”
　　“此言差矣，愚师傅不相信小辈的话也得相信春老爷子的算盘，我相信【玉春观】不打没把握的仗。白瓷瓶雪白娇小，只要稍加修饰化腐朽为神奇，固然价钱合宜，只会有普通百姓上门。”愚公恍悟，原来上头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果然生意人——精。
　　“那我们这儿师傅都是手艺倍儿棒的，请个新人又是为了什么？”崔煊只当转述春老爷的话中意思：
　　“貌似春老爷审过他的手艺，发觉正合适用在这次白瓷瓶上。”愚公摸摸鼻子，不经意丢给柳千枝一个复杂的眸光。柳千枝新奇倾身看着师傅压着模子。一系列的做工甚是专业和有趣。柳千枝蠢蠢欲动的在脑中回想过程。
　　一名小厮匆匆跑进瓷坊，上气不接下气的吞着口水向崔煊报告：
　　“爷，钱家‘小霸王’出来闹事，指着【玉春观】叫嚣着呢，店里的伙计怕是撑不住了！”此乃万分火急，他原本在店里等着主子回来捎搬货的消息，哪知钱家的‘小霸王’钱禄大摇大摆的走进来，眼红死对头大把金银流进兜里那叫个酸啊。紧张的防着他带来的家丁意图不轨。果真应验了横殃飞祸，更是验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俗话纯属是放屁！回想当时情景，跋扈的领头‘小霸王’挥动爪子，店里人心惶惶，忌惮五根手指套着的戒指被他挥出来砸人。千钧一发之际，店里的管事英明的把他踢出门外，叫他去寻主子回来。小厮摸着摔疼的屁股朝管事行了个大礼，由衷感谢管事的深明大义，那张置身事外的萧索脸孔永远刻画在心中。俩人愣愣的在原地凝望，管事佯装提脚，小厮终于明白管事心疼他，不想要他趟这淌浑水，遂赶紧跑后山，找救星。
　　崔煊凸凸两旁太阳穴：“店里请的护卫家丁呢？跑去哪了？”柳千枝静静的立在他身后隐隐觉得大姐夫散发着怒气，几欲克制，话里头未免藏不住一丝焦虑。
　　“回爷的话，他们正与‘小霸王’对峙。‘小霸王’那伙人揣奸把猾，手里举着花瓶左看右看，动不动上演手滑的戏码。家丁几次上前楸人，他们便稳当的捉住瓶口放回原位，大伙就跟吊起脖子的鹅，叫苦不迭，真是捏一把汗啊。”
　　“他们欺人太甚！你跟我先回【玉春观】！”崔煊忿忿的甩起衣袖，快步离去，根本就忘了柳千枝呆傻在原地。小厮两步并一步的跟上主子。柳千枝彷徨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莞尔找到自己的声音，柳千枝必恭必敬的问愚公：
　　“愚师傅，请您带我去画胚上釉的作坊。”愚公收回目送的眸子，撇眼恩了一声，面对柳千枝的谦恭态度，稍稍挣得愚公‘一丁点’的好感。松下脸皮，随手扯过一旁脏布扔过去。柳千枝牢牢接住，抖开一瞧，一件沾满泥印色污的连衣围裙。犹如当头棒喝，低头正视身上干净的长衫，羞赫的朝愚公抿嘴。
　　愚公本欲揶揄新人几句，倏然老脸一红，眼珠宛若凸起的金鱼泡，大拍脑门：
　　“招邪了！招邪了！”好在老婆子不在这，否则揪着耳朵兴师问罪呢。前面对人家冷眉竖眼，现在怎就变了味，嘿嘿，这小哥长的到是标致……
　　“来来来，跟我走就是！”愚公摆出长辈的姿态，高视阔步。柳千枝慢条斯理的在他背后套着连衣围裙，心中亦是满足于现状。

　　送暖偎寒

　　柳千枝的个人作坊异常简陋非土墙搭建，亦是用稻草棚临时设立于空地上。正午的太阳最热，大刺刺的火球挂在空中，柳千枝与愚公躲进草棚里，阳光踩着他们的影子无影无形。
　　愚公从粗衫内的腹间拔出烟管，他老就好这口，点燃烟丝，含着烟嘴吸上一口，耽溺的吐出烟圈散在棚内。闻者呛鼻，柳千枝数咳几声掩住口鼻。劣质的烟味无所遁形，愚公自认囊中羞涩，不过抽了十多年也认了，时不时的吸上两口，一身清爽仿若游仙。要不是刚才崔爷在这，他哪敢打肿脸充胖子，熏死澧兰沅芷的崔大爷。熬了一上午的解脱，他迫不及待的对着柳千枝吞烟吐雾起来。
　　旧木桌上林林总总的摆放着几盏颜料，五彩斑斓。愚公举着烟管指向桌上的用具：
　　“喂，我不跟你废话。呐，这里的东西都全，至于你画什么，春老爷子应该向你个提了才是，架上有几只坯，你先练练手去，画完后到前头倒数第三个屋来找我。”柳千枝愣愣点头。棚子里略微凌乱的摆放，不由得忧郁起来。
　　愚公未等他反悔一溜烟拍屁股走人，浓重的余香索绕。柳千枝谨小慎微捏起细笔蘸上火炎红，抽出一张纸摊正随意画勒线条。笔儿方碰到纸面，笔尖便分了岔。柳千枝皱起好看的眉，在笔洗桶里甩了甩，两指抚顺笔尖，仔细看有长有短，换一支，同样拙劣。
　　无奈叹口气，转身在角落里寻得一把剪刀，指腹摩挲刀刃到还锋利，禁不住怀疑有人推想他会用。靠‘墙’倚坐，剪刀灵活修葺，整改完毕后浸到水中，摒弃稀疏的断毛，重新点色试笔。
　　满意的再次丢入笔洗桶内，柳千枝移到木架前，一层厚灰引得他凑嘴一吹，朦胧的尘埃飞散在空气中，骤然吃了一身灰，撑着板沿低头闹咳，两排扇形黑睫微沾潮湿。眨眨眼，小心翼翼的握着白瓷瓶，突见十指上的黑色，柳千枝摇摇头，走出棚外探秘清水踪迹。犹在后头找到一口大缸，只取一瓢洒在掌中洗濯。
　　抖抖水露，柳千枝拿起桌上的白布火速擦拭，即端坐在椅子上开始画瓷。白瓷的表面虽光滑却失了份光泽，称作为剧坯。柳千枝提笔稍作思量，不久笔尖没入黄篾灰调水。听说此颜料在烧窟内的高温下隐形。昨日他在书房徒手绘制几副人像，能够说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游刃有余的运转笔锋，婉转而细腻，飘逸则生动。约莫一盏茶的时辰停笔，挪到外面吹干。
　　柳千枝蹲下身，直至目光触及颜料不复湿泽，用手背探按后重新上色。黑色由木炭粉调制成颜料做主体色。微兑水轻描淡写的细致覆盖或调整线条的位置。接着加重色彩厚度，拖出层次。最后一口樱桃小唇抹上美人醉的红色。唯一之点亮，使得灰蒙蒙的色彩因暖色点缀忽然活了起来。
　　满意的凝视白瓷瓶，柳千枝心里说不出的满足。想起愚公临走前的嘱咐。他立马揣着瓶底瓶颈跑出草棚。
　　数着土墙：“一、二……、三……”果然愚公正与一名师傅攀谈，左手不离那支烟管。袅袅青烟，旁侧的画师聚精会神的在扁胖的瓶身上印花，中间却夹了一层透明的薄纸。转年视线飘了过去。愚公暗想那小子手脚挺快。瞧他那副呆样，怕是画不出什么‘鸟’来。趾高气扬，头长顶的说道：
　　“怎样？是不是很奇妙啊？画瓷也是门手艺，你是新手，情有可原，喏，那去瞧瞧这纸儿的妙处。”愚公抽出一张递给柳千枝。他诚惶诚恐的放下手里瓷瓶，伸出两只手必恭必敬的接过。
　　表面甚是普通，待深藏机关无非是老者出言对着关照。细密的小孔射入几道刺眼的光线。柳千枝赶紧眯起眼儿。“愚师傅、周师傅忙着呢？！”熟悉的嗓音吐气如兰。远远的，一抹白衣袅袅娜娜向他们走来。
　　“这不是春二姑娘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愚公忙摆正腿儿站起来。脸上覆上笑容迎上去。稀年头，风吹日晒的，娇滴滴的姑娘上了门，大老爷们收起蛮架势，给人留个好印象。
　　“瞧你说的，姐夫蒙您照顾。听说今日做了一批珐琅器，称得上是惊鸿艳影，我啊一睹芳容，到底是它美还是我美。”春月眸含秋水，笑比褒姒。身未到，一屡幽香随风飘至。
　　“诶哟，春二姑娘是琼姿花貌、秋水伊人。死物终究是比不上活人的。说到照顾，远不及我们这些人靠着手艺糊口饭吃，没有上头的赏识，空有手艺枉是白搭。”柳千枝掩嘴格格笑出声。愚公那老儿六十有余掉了老牙照样甜嘴儿。愚公扳起脸孔，欲把笑声当成对他的嘲讽，好似在说他溜须拍马：
　　“笑什么笑，毛都没长齐嫩着呢！”不知是指手艺还是甜言蜜语，柳千枝无意迁怒于他，抿嘴缄默。春月拍拍柳千枝的肩，笑靥如花：
　　“是啊，愚师傅。我们家三姑爷是年轻了点，自然你们得好好教导他，省的木讷成这里的瓷器。”话一出，老者们哗然。三、三姑爷……他们没听错吧。弱不禁风，斯文呆滞的青年竟然是三姑爷？！一名围上来的佝偻老头指着柳千枝：
　　“对对对，我见过他！就在未月上旬春三姑娘的婚礼上。”佝偻老头是瓷坊里一把刷之一，性子就爱凑热闹。当日他们安排在院子里摆席。大家一高兴，整一群人喝高了，新郎过来敬酒，场面为之热闹。两眼儿晃悠对不成焦。嘴里喊着喝，其他的事忽略不计……佝偻老头其中之一，虽醉眼朦胧，好歹离新郎站的近。两眼睛一鼻子都瞧个透儿。
　　周师傅不由自主的停下手中的活儿，仔细端详。柳千枝被愚公瞧得犹如煮熟的虾子，搔弄头皮。春月偷笑，听愚老对柳千枝冷落呵斥，便晓得他们对柳千枝的背景一无所知，一帮子老匹夫欺负新人有悖师傅的称号哟。柳千枝既然是入赘了春家，他们春家也不是任由他人呼来喝去的。
　　“有眼不识泰山啊！”愚公颓然的坐在凳子上，眼皮儿垂吊。周师傅安慰的拍拍他的背，笑的那叫敦厚。
　　“白瓷瓶挺漂亮，谁画的？”春月拿起它端视。众人的眸光全全集中在小瓶上。愚公首当其冲凑上下巴。心里打定主意，就是黑的也要说成白的，上头爱听呗。
　　话头堵在喉口，什么黑的说成白的，还红的的呢……线条是简单了点，但画面栩栩如生。姑娘的眼儿深邃，红唇鲜嫩。乍一看，白瓷瓶幻化成艺术瓶。放哪儿都觉得惬意，耐看。
　　这里大大小小的师傅，就画坯那一部分手艺比柳千枝好上几倍，画惯了山水花卉，可谓名家的山水借鉴意境描绘得惟妙惟肖，用在瓷品上浮翠流丹，上等中的一流。却无法画出线条之简易，生动仿似真有其人一样。而他们注定简单复杂化。他们走的是典雅大气，未想到柳千枝的人物丹青如此灵气，舒怡。
　　“还……还行……”愚公拉不下脸诚心称赞柳千枝的画风比他相像的要好时，脑中蓦地磬石相击，忘了此主的身份令他懊悔不已，舌儿不长记性，能怪他么。吸口烟尴尬的笑笑。
　　春月衷心的表扬了一把，敌人再强，不能输气势。她可是为三妹夫打气，搓搓那些大师的威风。柳千枝心下感激，对春月的好感又多了许。
　　“愚老，我们是不是该烧瓷了？”柳千枝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迫不及待的想完成它。
　　“是、是啊，哎，越老越没记性，我们现在就去定窑。春二姑娘是否同行？”春月宛若瞻前顾后，却又不想让人瞧出个动静，愚老唤了数声，未见她回应。柳千枝低头转述，着实吓了春月一跳，未曾熟稔男人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有点儿变扭，脸上浮出可疑的红：
　　“呃……千枝啊，姐夫不是和你在一起的么，他人呢？”柳千枝如实答道：
　　“他走了好一会了，【玉春观】的小厮说是店里出事。说什么叫‘小霸王’的人前来捣乱。”消失即纵的失望仅是一瞬，春月强颜勾起嘴角：
　　“早知道他要走白白浪费我一上午的辛勤做了午膳……哎……”柳千枝心跳的更厉害了，春月亲手做的食物。预示着他今儿个有口福了。
　　“二姐，别糟蹋了你的心血，我一定全部吃掉！”柳千枝拍拍胸脯，仿佛肚子里装满了春月的手艺等着邀功。秋月扑哧一笑：
　　“你真像个大孩子！呵呵，整整两人份的！说话算数，你得消灭干净哦。”春月拍拍篮子，个挺大，柳千枝吞吞口水，觉得肚子有点饱了。咋呼着扭头对走在前头的愚公喊：“愚老，您也来点？”
　　“不啦，我胃里兜着老婆子做的狮子头未消化呢！”愚公敬谢不敏，手里的烟管灭了插回远处。
　　柳千枝端着食盒扒饭。六只眼挤在一口子瞅着一小铝镜子，随着热度的不同，匣钵内的白瓷瓶产生截然有异的色彩。惊讶于黄篾灰调水遇热后逐步消失的底纹。愚公地道得每过一会儿便从窑顶窥测。看腻了，春月俨然与柳千枝探讨‘小霸王’是何许人也。
　　钱府是西街赫赫有名的地主，生意的规模云集在各处，做的比较杂但不精，样样欠缺了些火候，他频频挑衅我们春家的招牌纯属是在瓷器那块地胜之不武，老想着凌驾于【玉春观】。并不说钱禄愚笨，他乃是一介莽夫，性子卤莽、易怒，好在钱家易主。敌人换成前当家的，春家也占不了首富的位置。
　　柳千枝用心过滤春月的话尾，不得不赞叹姜还是老的辣的道理！
　　俩人来到距十多尺的柴口，凝视噼啪嘈吵喧斗的火星子，头顶窑门上的两只火眼烧得灼灼，映红了俩人的腮。
　　“好期待你的瓷瓶出炉。”春月凝睇火光，目光有所沉滞。柳千枝恍如鬼使神差的脱口：
　　“既然你喜欢，我送给你。”春月微怔，把脸移至于左侧对上柳千枝的瞳仁，坚定未又不舍。她快速低下头迟疑的摇动凤钗，再次抬起时，星眸闪亮：
　　“这是你第一次完成的制品，应该留作纪念或是送给春晓。”婉转的拒绝柳千枝煞有心虚，一种对不起春晓的感情在作祟，他不敢多言，只怕开口掩饰不了自己另一份心境。真实的内心强行压抑着什么，不闻、不思。
　　终于待愚公一声吆喝，瓷瓶出炉了。他钳出一只通红的匣钵轻放于水沟上浮游降温。春月一高兴，伸手遂碰，愚公惊恐的大叫，柳千枝眼明手快的抓住她的手制止：
　　“刚拿出来烫。”春月的粉颊咻得烧起来，挣脱他的手，步步后退，退至门口蚊蚊细语：
　　“天不早了，我、我先回去了……”柳千枝怅然若失的瞪着自己的手掌，好像能戳出一个洞来。愚公手忖击打柳千枝奸笑：
　　“小伙子勿动手动脚，吓坏姑娘咯。”柳千枝忙甩手于原位。
　　“愚老，我、我我……”再我下去，天都黑了，愚公打断柳千枝的辩解，严肃的说：
　　“再上一层釉，烧几个时辰就行了！赶吃晚膳，手脚利索点！”柳千枝接“令”，由忘适才出炉的温度，手指触摸瓶身，咋呼着跳起来捏着耳朵喊疼。愚公这下乐了，肠子笑得直打结。
　　柳千枝抱怨的睇了眼幸灾乐祸的愚公。当下，愚公被他那眼儿瞪得岔了气，老脸憋屈的红。
　　柳千枝顺顺当当的回了春府，大红灯笼高高挂，悠悠的发出微弱的光芒。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脚步生风的转进自个儿窝里，半路上一黑影砸进他怀里。
　　“相公，你可回来了，等你半天也不出现，菜饭都热了两回了。”春晓噘嘴蹭着柳千枝的胸口，一天没见他，心儿堵的慌。
　　“等等，稍会吃饭，我有东西给你看！”柳千枝摸摸她的发髻。春晓诧异，激动的说：
　　“真的吗？我也有东西给你看哟！”俩人手牵手，旋风似的跑进屋里。刚迈进屋，柳千枝掏着袖口，春晓背身捣弄小抽屉。最后一窝蜂的坐回椅子上，拆着布料。
　　“先看我的！”柳千枝殷切的向春晓献宝。春晓注视着布料解开后的陈旧锦盒。不知那份焦急谁感染了谁。春晓刻不容缓抢过打开，一只艺术瓷瓶‘睡’在里面，指腹拂过它光洁的表面，她爱不释手的拿出它描摹上面的图案。
　　“真好看，就跟瓷娃娃似的。通体的白，洁而无暇……”
　　“恩，你喜欢就好。”柳千枝笑逐颜开，春晓一句一个喜欢，一句一个喜爱够他回味无穷了。
　　春晓回魂，喜形于色的她递给柳千枝一个细长的锦盒，翻开里头趟着的一支黑色细杆毛笔。握起来很是顺手，枣核状的坚硬，因为未开封，只须用水泡一下。春晓托腮盯着他的脸，欣喜这一个晚上互送礼物，让她欢呼雀跃，心有灵犀。
　　柳千枝作势在桌上假装墨者诗兴大发，在半空中挥舞惹得春晓花枝乱颤。屋外传来俩人的欢声笑语。
　　倏忽之间，不起眼白瓷瓶荣登【玉春观】的宝座。平民百姓更是蜂拥挤进楼内，水泄不通。春家每个人都红光满面。可是好景不长，借着风儿矛上来的大有人在，只道是春老爷吐血也吐的干脆，这不，怒气冲冲的跨进正堂，嘴里喑噁叱咤：
　　“可恶，钱家小儿忒不识抬举，我们春家定睚眦必报！！”众仆纷纷退避，唯有崔煊立在一旁，面容冷峻。
　　山雨欲来风满楼，刚入夏的清晨，春府仿若被打入冰天雪窖，吹啸起阵阵料峭寒风。

　　转行

　　谁都无可惘闻堂内怒气横生的春老爷，周身好似形成一股气场告诫他人严禁踏入。就连春夫人这等贤惠内人做刚做柔，中间的方桌仍旧拍得“四脚”颤悠，如是一名大侠，怕是当场演绎砍柴、喔，不，是废桌的内力……
　　“哪个丫鬟泡的茶，难喝死了！”气冲牛斗的泼了一地，刺耳的破碎声委实像春老爷“狮子”吼，下人抖三抖。一名头盘着两个包的丫头唯唯诺诺的收拾残存的碎片，嚅动颤栗的唇：
　　“老……老爷……我给您再换……换盏茶……”
　　“喝喝喝，老爷我喝饱了！竟然拿次货充数，我们春家是没钱还是吝啬？我、我——让你喝个够！”春老爷低头张望，见桌上另一盏茶，未动搁着冒烟。一把抢过，粗鲁的扣着丫鬟的下巴灌了下去。
　　可怜的丫鬟被滚烫的茶水呛得喉口焦灼，溢满领子的湿印远不及她汗洽股栗的身形，犹似急风中的残叶。嘴里呜呜啊啊，只能发成破嗓的单音，一波轮着一波的烫水，反复被推入锅子里煎炒，陷于水深火热。躲在暗角的下人们畏畏缩缩盯着足尖，没人敢上前救下落难的“同僚”，狠心转过头，无言的用意念“传送”：再忍忍，杯子快见底了……
　　春夫人看情况屁股是坐不住了，瞧那嘶声力竭不成调儿的呼喊，泪水糊满了巴掌大的小脸，好歹丫鬟也是人养的，他们此般对待，上天有好生之德，必定降下灾难。猛得上前挥去春老爷手中的杯子制止一场暴行：
　　“你乱咬人有个分寸，瞧你把娇滴滴的姑娘弄成什么样了！”春夫人小心的用丝巾轻擦丫鬟下颚的水渍。那为名翠儿的丫鬟泪掉得更凶了，唇与下巴又红又肿直到颈部，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她倚靠在春夫人的怀里，吃力的摇着头，痴肥的嘴唇一张一合宛若有重要的事向春夫人坦言。春夫人难免感到眼眶潮湿，任由相公的发泄让她心楚难安。可怜的眸子递给翠儿，哀叹女娃的嗓子要养上两天了。
　　翠儿惶恐，赶紧挣出春夫人的怀抱三跪九叩，即使错不在她，罚也罚了，她不希望因小失大，被春府以受伤的名义送点银两打发。她上有老下有小，家里等着开灶，没了她，他们全家都得在大街上挨饿。她痛哭流涕，额头磕出道道血痕就为了每月的几个铜板咬紧牙关，打落的牙齿惟有往肚子里吞。作为下人，她遵行自己的命运，主人要她往东她不可往西。
　　春夫人心里倍儿难受，逼人于绝路她妇道人家心软，她懂得翠儿眼里的绝望和希翼的指望。招人把翠儿架了出去，临走前春夫人软软的说道：
　　“你放心的乖乖养病，这春府有我春夫人一天，少不了翠儿的伺候。”翠儿感激涕零，连连要向春夫人福身，两腿哆嗦着软趴趴，说是施礼倒像是蹲了两蹲，两手臂在他人的肩上撑着。最后撇了眼春老爷，翠儿自始至终施礼退堂，未有夹杂一丝怨恨，心中充斥着喜悦感，往后的着落是一辈子待在春府，服侍老爷夫人小姐姑爷。
　　“爹，您气消了琢磨着给个定夺，柳千枝按在那一处并不是长计，瓷坊里人多嘴杂，不买账的师傅大有人在，竟是些长舌妄断东家看人的眼光。钱禄是个缺德的主，坏脑筋动到咱们的新货，摆明了投机取巧，抢春家的生意。”崔煊由方才冷着一张脸，甚是对刚才的施暴镜头无动于衷。
　　三姑爷大名一提，春老爷立即跳起来，谴责柳千枝的总总不是，别人一瞄便偷画了去。钱家无良没品，照葫芦画瓢，居然上架打出个买一送一的优惠政策，即刻【玉春馆】少了大半买家，这笔帐算他记下了，咬牙切齿的握拳：
　　“由于问题的源头出在柳千枝，简单的画风任谁画不出？就连三岁的娃也会用笔点出两字眼睛一只鼻子和嘴巴。得，来人把柳千枝给我叫来。”门外应声消失。
　　巧在春老爷正气头上，柳千枝画人的功夫可是看惯了花街美人的一举一动记在脑中描绘，颇具灵气；则画惯花卉山水的师傅笔触较硬，营造恢宏大气；亦，摆摊绘制肖像的画师奉行静物的描摹。大相径庭的技法却被混为一谈，春老爷宛如一道圣旨，顷刻间判定柳千枝不如他人。
　　内院里雀鸟枝附影从，透过柳暗花遮的雕栏窗棂，两颗头凑成一块，足足盯着瓶颈上簇拥的小花，层层叠叠，沾有水露衬得无名小花滋润娇艳。乍一看去犹如美人戴了顶花帽，灼灼其华。似街上黄毛蓝眼的异人，华服贴身，缀着可爱蝴蝶结与珍珠的蓬松裙摆，双肩拢成一个圆泡，腰如杨柳般盈盈不堪一握。走在大街上，支一把花边雪伞，优雅的走姿嘚嘚作响，春晓骇怪她们穿的是木鞋么？或者异人时兴的装扮在镂菱风靡一时，黑眼镜黄皮肤的贵妇纷纷效仿。有道是镂菱皇帝开港迎外国通商，兴隆我朝。洋装洋物比比皆是。
　　春晓与柳千枝四目相对，欣然男女干活搭配不累。水是柳千枝盛了半瓶子，花是春晓在自家的花圃里采的，企图想把那颗桃枝拔出来，斟酌瓷瓶托不住它的重量，遂犹豫放弃。鼻尖闻着芳香，俩人凝视的眼波绞缠于空中，就差那么一丁点，不合适宜的敲门声分开吹拂在脸上的热气。春晓拨了拨眉前的刘海，起身开门。
　　金梅与府里的另个丫鬟立在门前，神色凝重。那丫鬟只说了爹要见千枝，其他一概不论。春晓心口跳得快，不放心相公，启口问：
　　“爹这老就爱吓唬人，常常招人聊磕，我和你一块儿去瞧瞧爹又在耍什么伎俩。”柳千枝轻笑，这姑娘怎离不开身呢。
　　随了她的意。他们沿路跟着跨进正堂。春晓掠过众人的表情，忐忑不安昭然于心。春老爷开口便是：
　　“我是让你叫柳千枝，没要你把三姑娘也唤来，耳朵长脓了么！”火药味十足，领路的丫鬟跪在堂中不敢则声。
　　“爹，你老是找千枝，也不关心下女儿，偏心！”春晓嘟唇，壮胆朝春老爷撒娇。柳千枝躬身施礼，俨然感受到堂内紧张而压抑的氛围。
　　“没你的事少掺和。回屋里去，我有话跟千枝说。”春老爷耐着性子。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面说？爹，你糊涂了你，我跟您姓，自家人，非外人道也。”春老爷磨牙，平时看不出她牙尖嘴利，护起短来到有点他那味儿，横竖女子应当相夫教子，男人事女人别多管。使个眼色，春夫人翻翻眼皮，一连惊叫：
　　“我的姑奶奶哟，给你备的衣裳怎不穿呐？肚子甭管是大是小，掐到孩子可不好。”春晓一听孩子，背脊虚汗连连。娘亲一起身，她旋即向后退了一步。
　　“娘，肚子还小，还小……”春晓嗫嚅着轻如细蚊。
　　“这里你爹招呼着，跟娘回屋换衣裳。”春夫人又踏前一步，春晓汗毛直竖，躲到柳千枝的背后：
　　“相公，娘子我自身难保，先走一步！爹那脸像钉铁板似的，非好即坏，你定要挺住啊。”说完，拔腿跑人，省的春夫人捉着她的小辫子一看究竟，到时入馅，谁都吃不了好果子。
　　“跑啥，你个死丫头怀孕乱跑，你想我孙子没命啊！”春夫人已然追了过去。柳千枝暗求老天别让丈母娘给逮着。
　　常言道小人与女人难养也。方才的妇人是这一窝家的第二核心人物，她们偏闹个叽叽喳喳，男人共商大事女人插嘴既是丧德，他是一家之主说一不二，将大男子主义发挥到极致。
　　“千枝，你明儿个不用去瓷坊了。”硬生生的打断柳千枝的思绪，数个问号从头顶冒了出来。
　　“爹？难道是孩儿犯错了么？”柳千枝不明白自己的过错，怯生生询问。春老爷眉宇打结，嘿，天下没有不透的墙，如果连风声都无从掌握，岂是孤陋寡闻来形容，他一副呆滞模样更像是无知，罢了、罢了，春老爷简略的叙述：
　　“新货出了点篓子，毕竟你画的太过简单，给别人剽窃了去大肆低价脱手。造成我们【玉春观】在名誉和利益上的受损。我不想追究谁的不是，反正楼里不卖外面买的便宜货。你先调往账房，和着你大姐夫学学。”语毕，柳千枝面如菜色，千算万算要他算账，还得算的准算的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况今非昔比，春家做的是大生意，进出万把金银，交给他，未一天就要破财消灾咯。
　　“爹，我，我不擅长算珠……”柳千枝坦诚相告。
　　“你看看，崔煊，文人顶个屁用，这不会，那不会，空有墨汁，纸上谈兵头头是道。实践方能瞧出一个人的用处和本质。不会就细心求教，站在这里的不是木头人。要想荷包变得鼓鼓的，得想着法子从别人的口袋里攒取。镂菱重文轻武，则士、农、工、商，商字排尾，摆明看不起商人，啐，国库存着的大把银款，我们商人交的最多，贡献最大，朝纲法纪何时站在我们商人这边。”一串连珠带炮的驳斥为商者平反。柳千枝认为事分好坏，国有国法，此番话从商人的角度来看，他们形似受了委屈，但往往质的背面靠钱来疏通关系或者光有财气未有助国增砖添瓦，思想局限于你是地主，搜刮民脂民膏，兼自己被国家压榨，国以民为本，没有人民哪来的国家开垦富强，反思恶果循环，造成谁都是弱者的想法。柳千枝不发一语，智守中立。
　　春老爷决定的事不容更改，胡子一颤，眼一瞪，到嘴边的话全数咽进肚子里。本欲与愚公约好教他做瓷的其他手艺，怕是泡汤了。
　　不知何时，崔煊来到他的身边：“你随我去账房。”大姐夫做事认真，上头发了施令，他立马实行。乖乖尾随其后，除了哀悼自己的不幸，柳千枝稍许顾忌春老爷往后的日子频繁气血翻涌、内火旺盛……
　　回到内院，春晓紧张兮兮的迎向柳千枝。灰鼻子耷脸知道相公受了委屈。讨好的抚顺柳千枝的胸口：
　　“爹爹老了，你就顺他的意，较真你得不偿失。”
　　柳千枝后怕坦言：“我无法胜任账房的事，爹偏偏让我来做，怎么办？”搓着手，煞有毛躁，忧心忡忡。
　　“你啊，慢慢学，大事有大姐夫挺在前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努力得为咱俩争一口气，莫让人看低咯。”春晓捶捶他的胸口，倒也精瘦结实。梨涡笑的更甚了。
　　“恩，争一口气不能被人看扁了。”柳千枝给自己打气：“晚膳后我找姐夫研究账本！”
　　“又、又又晚膳后？”春晓睁大铜锣眼，几乎扳着指头：
　　“昨天……前天……大前天……哎……”无来由的惆怅，春晓仰天长啸。柳千枝已得到莫大的鼓励，见不得他人在面前唉声叹气，诚恳的问道：
　　“怎么了？郁郁寡欢，什么事难着我们娘子了？”笑的反义是哭，还不是因为他……
　　“如何能怀上孩子啊……”期望的眸子里泛着水光，她揉着肚子，尽量做的可怜相。
　　“怀孕啊……呃……”柳千枝突的怔忡，这事得缓缓，他不想因为欺骗而毁了春晓，她是那么的天真烂漫，喜欢和爱的横定好难，自始至终他记着雨中与春月的对话。他曾经想过喜欢是爱的过渡，为什么抱在怀中却是另一回事，踌躇的一拖再拖。
　　春晓因他神色异常，思忖半天，莫非他不想和她做亲密的事吗？略带哭音的抱着柳千枝：
　　“你不喜欢我了吗？”柳千枝疼惜的搂抱，他怎不喜欢她呢？她的一举一动感染着他，她在她心中有种特别的存在。
　　“你绝不后悔么？我是个不净的人……”浑厚的嗓音传给人一种安心。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是我选的，怎会介意你的从前。”春晓垂下目帘，窗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那好……”
　　“什么？”春晓狐疑。
　　“没什么。”仓猝的否定，双臂环紧。
　　春晓粲齿，以为柳千枝在害羞。夫妻之礼有望了……

　　欺骗

　　若干个夜晚柳千枝挑灯拨珠，手中奋笔疾书。掉落的宣纸揉成一团，渗出细密的数字仿如眉宇纠结成数“劫”却不得解的烦恼。目光绞在账本上催化着神经进入休眠，他用力抓着头皮，殊不知顶上的发丝越弄越乱，颓然的姿态仍是咬着笔杆不停的算数。
　　事实证明柳千枝非商材的料，小谋小利还能应付着。这大笔款项除了一一核对，十根手指头扳不过来，见无人经过，脱袜的冲动昭然于心，总比对着上珠下珠子犯困。
　　古有悬梁刺骨，则柳千枝捏着鼻梁强打精神，半个哈气声在他扭动大腿肉的瞬间抵回肚里。痛能集中神智，嘴里叨念着加减乘除的口诀。字字铿锵到了春老爷面前全打了水票，响屁不响——着急。劈头盖脸的享受春老爷的口水滋润，小树苗虽笨，但很勤奋。可惜勤奋建立在多学多用。而他听了一连串的珠算程序傻了眼，孤零零的弃在账房里自生自灭，连个问事的主也无从找起。原先的账房先生发配到店里作帐，埋首于层叠的厚账书里喟叹少年不识愁滋味。
　　月明星稀，四处闻静，摇曳树影不敌丛中穿梭点点绿光。女香浮动，入眼账房内的灯光微弱却坚毅。朱唇勾勒一抹笑意。扯了扯肩头的外衣，举步向厨房内院移去，散衣香于夜风，与圃中的芳香融为一体。
　　账门大敞，里边的人不曾左顾右盼，全神贯注的盯着案前书本。清脆的敲门声唤起他人的注意，抬头瞥见春月端着一盅青瓷，婉约的浅衣在星夜里蜕变成银白。脸上挂着温雅的笑容：
　　“我瞧你这儿还亮着，知晓你没睡，我炖了点参烫趁热喝着吧。”柳千枝受宠若惊，起身迎上去，接过食盘：
　　“怎麻烦二姐劳心，千枝过意不去。”春月笑容可掬，直道是：
　　“自家人，哪有客气归客气。我春月并非有心，无非食材有余，浪费了可惜。补的太甚，反而伤身，所以顺便送你一盅，莫让妹夫嫌弃。”俩人渡到桌前，柳千枝把食盘搁置在桌上，心口源源不断传来一股温暖：
　　“嫌弃说得我们太过生疏，自家人可是你提的，千枝绝对不客气。”作势开盖，捧着瓶身仰头喝上两大口，甘苦的味道残留在舌苔，沁脾润肺。身子也顿时暖和起来，眸中深邃如星空璀璨。
　　“姐夫近儿忙帮不上，我常常听见爹呵叱你，是为你好，世人有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春月委婉诉说，希望柳千枝了解爹爹那番恨铁不成钢。更不期望自家人因为不快意而阋墙。柳千枝领会她意，摇摇头：
　　“我岂会生爹的气。他对我的严厉是一种鞭策，激发我的斗志要强争胜。哎……我性子软弱并且才疏学浅，就跟开不了窍的榆木疙瘩。他急我也急。你瞧桌上摊着的，我算了半天，一个数我竟能求出不同的答案，今晚又是白搭了……”泄了气的皮球做啥都没劲儿。柳千枝攒眉苦脸，春月感同身受真想帮他点忙，可是她擅长女红，珠算一概未碰过，说来她还是商人的女儿，望着祖家吃饭的工具迷茫不已，好在心胸开朗，通晓三个臭皮匠敌得过诸葛亮，豁然展颜：
　　“别急，我们一起研究下。”青葱的手指摩挲光的发亮的算盘，哒哒的碰撞声好似运筹帷幄。柳千枝信以为找到了的救星，殷切的发现左胸口处面临前所未有的悸动。膨胀中带着喜悦的色彩。
　　正当俩人头靠头，认真的拨算于其中，熟悉的女香闯了进来。怔愣的定在门槛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发酵的酸弥漫在空气里。他们的笑，他们亲密的贴在一块儿做事。她理应喝然，却觉得自己理解错了或者是自己尴尬的无理取闹？！
　　春晓正视一旁桌上的青色瓷瓶，怀里的东西攒得更紧了。负气眼不见为净，双瞳倏然覆上一层水汽，悄悄的独自离开。
　　行径中遇见金梅，春晓未抬眼便与她失之交臂，就连金梅的呼声置若罔闻。她跨进厨房，顷刻间她觉得厨房的锅碗瓢盆甚是碍眼，作势挥下料理台上的器具，脚步蹒跚的来到木桶前洒掉自己亲炖的八宝桂圆汤，咬牙瞪着倾斜的皓腕，只差一点，耳根子软了起来。
　　隐约听闻门外的猫叫声，好不可怜。算了某人没福气，她呀用大补汤喂猫——值。春晓略降底气的说服自己。果然一只小花猫徘徊在门处，春晓轻手轻脚的走过去，蹲下身。猫见有人在，敏感的收住前腿，瞪着春晓的举动。煞是可爱的警戒让春晓报以偷笑，多可爱的小动物啊，毛茸茸的“虎”纹脸上嵌着一对溜圆的珠子，在朦胧的月色中闪着幽光，增添了神秘的气息。粉嫩的三角鼻头一吸一张，几根银须耀武扬威的轻颤。
　　春晓招招手，三角猫头紧张的向后缩脑，耳朵直挺挺的竖着，尖利的鸣叫仿佛虚张声势。春晓解颐，挪开瓶盖一歪，数颗红枣和莲心随着粘稠的汤汁滴落在地上，春晓友好的再次挥动她的“爪子”嘴里发出不明所以的“喵、喵”。花猫闻到香甜，踌躇中它迈着僵硬的四条腿。春晓了然它的警戒心，如有动静，怕是它拔腿就跑，所以未做大幅度的动作刺激它，只管撒食诱惑。果然这只馋嘴小猫轻易上钩，低头舔着地上的汤汁，尾巴嚣张跋扈的伸得笔直，前腿玩弄着浑圆的红枣翻弄囊肉。不清楚是厨房哪个下人养的猫，春晓啧啧嘴有心慰劳守卫厨房的小英雄，老鼠见了猫，夹紧尾巴逃、逃、逃。
　　春晓蹲得腿脚发麻方站起身，花猫立马悬心吊胆，一不留神它猛得跃起，亮出锋利的爪子。春晓张惶，瓶子一个没拿稳蓦地从指尖滑出摔个粉碎，花猫惊叫一声，撒丫子窜进花丛中。呆滞的瞅着碎片，又想起刚才暧昧不明的俩人。春晓沉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蹲身拾取，脑中回溯千万个不愿，她绝不容许其他女人的靠近，犹似妒火中烧的嫉女不经握紧碎片边缘的残痕，假装坚强的任由指尖浸满血色。
　　角落中金梅自树影里冲了出来，她一直默默的凝视着小姐逗猫，那份强颜欢笑的外表下掩藏不住的落寞使她伤心和愤怒。手帕缠绕在伤处做简单的包扎，春晓略感疼痛的暗吁。
　　“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春晓严肃的给她打个醒，金梅忿恨：
　　“八宝桂圆，小姐不是亲自炖煮送给姑爷尝尝的嘛，怎么在这喂猫？”
　　“我突然觉得食材不新鲜，不想让我家相公品尝了，算不算理由呢？”春晓放下手，多言无益，准备提脚走人。背后传来金梅颤栗：
　　“撒谎！你撒谎！”春晓未有回头，睨向斜长的影子：
　　“我毋须向你交代一切，金梅，你何必耿耿于怀呢。”语罢，金梅看着春晓的背影隐没在黑暗中。她望着满月，心中徒然空虚，因为她忘了自己只是一名丫鬟，规矩是做下人的本分。
　　“猜猜我是谁？”冰冷的指节遮住了柳千枝的眼睛，他没有急着拨下恶作剧的手，笑着挺起腰板子：
　　“披着羊皮的大灰狼！”眼骤然恢复光明，伴随着猛烈的推动：
　　“呐，我哪点长的像大灰狼！”春晓不甘的推搡。柳千枝无辜耸肩：
　　“笑起来很像！”春晓噼里啪啦的捶捣，顺利的扯下柳千枝的头带，笑的奸诈。
　　“对、对、就是这个笑！”柳千枝也不恼，披头散发的举起两根的食指在嘴前比划。春晓咯咯笑地掏出一把木梳，显然曾回过内院：
　　“坐好咯，我的相公是人中龙凤，丰神如玉。”春晓撩起黑亮的青丝，木梳扎进发根一梳到底，活像个兢兢业业的媒婆，差点附和着喊：一梳白头到老，二梳早生贵子……其实心里暗暗念着，因为渴望所以渴求。
　　“这话听来像在说别人！”柳千枝好不习惯他人的赞美。
　　“账本的活儿做得还习惯吧。”随口询问柳千枝倒是言不由衷，吱唔着说道：
　　“还行！”
　　“真的吗？”柳千枝颔首。
　　“痛……”突然间，柳千枝捂住自己的发根，攒眉蹙额。春晓半饷回神，放开绷直的发根：
　　“对不起……手拙，弄痛你了吗？！”抚摸柳千枝的头发，温顺柔滑。春晓爱不释手，哪知柳千枝一把握住她方才受伤的手，春晓呜的咧嘴吐出声音，柳千枝惶恐的放开她，心急如焚的扳过她的身子：
　　“哪被我抓疼了，给我看看。”春晓把受伤的左手缩进袖口，不自在的神色未能使忧形于色的柳千枝放下心。
　　“不碍事，来，转过身，我继续给你梳头。”半迁半就的扭回原处，柳千枝心神不宁，却道不出个所以然来，俩人皆再无对话。
　　直到头绳绑定墨发，春晓右手指向春月遗留下一盅参汤：
　　“这是哪来的？”
　　“喔……噢，这个啊，我一时肚子饿去了趟厨房。”蹩脚回答换来春晓翻翻眼皮，点点头的应对。调开视线，春晓脱下身上的外袍盖在柳千枝的背上：
　　“早点回来睡，今晚起风。”柳千枝惊愕，她的态度虽表明了对他的信任，为什么她的目光掺杂着一丝哀戚，模糊中好似等待。
　　“呃，知、知道了，你先睡。”同样的话语反复上演，听者何时才会腻味？
　　柳千枝不敢多想，他的欺骗纯属是自尊心的做崇，他不想让春晓失望，可现实阶段，他处于低人一等，会犯错，会消极。指望着他人能拉他一把，而在喜欢的人面前他又想塑造一个完美或者高大的形象。尽管是自欺欺人，何尝不是忘了人无完人的说法？
　　春晓失措的退出账房，心疼得犹如刀割。
　　为什么要欺骗她！为什么……

　　床尾合

　　人心若是能轻易玩弄于股掌之中，世间的悲欢离合岂等揭破事实后的残虐叫人心痛。春晓好似站在秤砣上，随着惶惶终日，心情跌宕于谷底。她找不到错误的初点，呆滞的瞧着窗台上的白瓷花瓶嗤笑自己根本就没有了解过柳千枝，遂被表象所迷惑，终究两个人生活在一起，贪图的不过是延续一同快乐的时光。如果这也算错，那她期待着错误会转变成正确。嘴里喃喃叮嘱，千篇一律的告诫自己要相信他。
　　莫不是因情而动，再多的不信任化成绕指柔，这床头吵架床尾合，一股脑的破事全丢进海里喂鱼。孰说女子善变，柳千枝一成不变的温柔就跟个磨刀石，棱角才露尖尖角，先蹭掉一层扼杀在摇篮里，无知却浑然天成的把那晚的事带了过去。一个人的好运，方指天为命，或是遇贵则祥。
　　柳千枝经由和事佬的点拨，春晓自当他开了窍乐开了花烧香拜佛。鼓捣着被压在床榻上左亲右亲，糊了满脸的口水不闲多。脸红心跳的往往是个小插曲。本以为他未注意……好几天过着消沉的日子，渐渐淡忘时，喜悦感又冒上心头。闺房密语，打闹怡情，夫妻相好，坦诚相对。
　　载笑载言，里面退下外袍，帐外掩的扎实。烛苗亮着暧昧的光韵，渲染着一角的旖旎双影。红腮粉颊，胸口遮着一块绸兜，双脚藏在薄被里绕着柳千枝的腿腹。后续的进行，春晓满怀期待。柳千枝不慌不忙，掏着袖口里的夹层。春晓惊疑他磨蹭何事，凑上下巴，见他拿出毛笔。柳千枝神飞色舞的说道：
　　“我会好好保藏这支笔。”摩挲杆尾上的细小刻字——送君念晓。他禁不住动容竟忽略了春晓对他的情意，之前忙到火烧眉毛，哪会注意到小细节，多亏了愚老。
　　愚公，愚老，再称和事佬。当日，柳千枝挥着笔墨，早早开始账本珠算。一日之计在于晨，趁前日与大姐夫潜心研究珠算口诀，现儿没忘抓紧复习实练，果然小有成就。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落的清净独占账房，算着算着欲罢不能。熟悉的公鸭嗓在门口响起：
　　“原来人躲在这里，怪不得我小溜半天没见影子。”柳千枝诧异愚公的到来，刚想起身便按回原位。愚公一口烟圈猛得扑了上来，柳千枝扭头咳嗽，愚公的嘴儿裂得好不得意：
　　“咋地嘞，舞文弄墨啊。字到是和人一样清秀。怎不见三姑娘啊？”愚公作势环顾空荡荡的四周，笑得邪乎。
　　“她睡着呢，今儿你怎么来了？”柳千枝疑惑的问出口。
　　“没良心的，你不来看我这个糟老头，我只好亲自登门拜访。顺便料理我底下一批货出了点小问题，春老爷子传我问话呢，嘿嘿，事儿解决了。特地询问崔爷，你的近况，好在账房设在外院，我个下人可不敢在东家闯东闯西，坏了规矩，可得挨板子。”愚公觉得自己忒糟心，自从春家三姑爷不来瓷坊少了点乐趣，平时斗嘴的性儿就跟缺心眼似的提不上劲。
　　“解决就好，我跟您的遭遇几乎八九不离十，珠算要的是智慧，画瓶要的是灵感。提不上劲也得提，吃饭的伙计，要真放弃咯，改明回家种地得了。”柳千枝琢磨着后路，回头烦心事还挺多。
　　“种地？你看我细胳膊细腿，白胡子一大把，锄个几下就快嗝屁的老家伙行么？你呀，悠着点，吃大米吞大肉的在春家混口饭吃，谁容易啊。地主还不让人活呢！你整日整夜的瞎折腾，准没尽责疼你家娘子。我家老婆子要是没醒，我继续陪着她睡，直到她醒了，我们一块吃青菜萝卜干，然后分开干活。多恩爱，哪像你那笔尾上写的念晓，睹物思人，却是糟践别人心意。一大早见不着人，想想都心寒。”愚公吸口烟，嘴里絮叨个不停，柳千枝听得羞愧又惊诧。
　　“哪的念晓？”执着笔杆，柳千枝瞪眼寻找。
　　“哇！你大爷的！当初你用这只笔流畅作画，我就觉得是只好笔，多瞅了两眼，发现头上有字，以为你知道没提，想来你眼睛长在头顶，居然没看见，不是伤人心么。”愚公默哀的捶着心肝，谁说柳千枝稳重他跟谁急，他呀，一小鬼头。柳千枝懊丧的摊在椅背上，双瞳注视着四字“送君念晓”：
　　“可她送我时为什么不说？”
　　“黄鱼脑袋，她想给你惊喜呗，我就没瞧过像你这样笨的人。姑娘伤都伤心死了。”愚公握着烟管敲击他的头，说不定能敲醒一代“情圣”呢！破词儿，柳千枝要是情圣，那他岂不是“情尊”，教个年轻人谈相思，他呀皮厚，贼儿乐。
　　“愚老，这事咋办，都过了那么长时间。我如何补偿是好啊？”柳千枝也有懊悔之心，暗骂自己迟钝。愚公搓搓斑白渣须，嘴一歪：
　　“哄姑娘凭的是手段，她喜欢啥你就买啥。我家老婆子一生气，亲两口包她满意，哈哈。”柳千枝满脸黑线，为老不尊的话明显是色诱。不过说得有道理，他在风尘里打滚时，没少见甜姐儿收到公子哥的礼物不眉开眼笑的。锦衣玉食的春府从不缺衣少食，他这个做相公的送的礼物虽廉价，但赋予了一片真心诚意。唯独少了夫妻之间的温存，铁铮铮的事实不让人打嘴巴自己也说不过去。
　　“愚老，承蒙你的提醒，我柳千枝感激不尽。”说完，便要冲出去，愚公赶紧扯住他：
　　“你去哪呢?”
　　“我去买礼物。”愚公张了口黄牙，投给他一个白眼：
　　“急啥，礼物是附注品，亲亲抱抱才是重头戏，你身上几两银子？”
　　“十、十多两……”柳千枝吞着唾沫，口齿不清。愚公不敢置信的讥诮：
　　“啥？才十多两，把你卖了了都不够买礼物！”柳千枝一急：“瞎说，对街的葱油饼能买一百个呢！”头上即刻赏了一个爆栗：
　　“你想拿那种油腻腻，黄兮兮的葱油饼撑死三姑娘？”见柳千枝斩钉截铁的点头，愚公脸上憋的通红，暗地里笑的肠子打结。有趣，有趣，整一个乡下人京城。春老爷哪找的入赘女婿。
　　“春家是有脸面的人，送葱油饼太寒酸了，起码是鹅蛋那样大，比星星还要亮的珠宝才算是礼物嘛。”愚公越往下说，柳千枝更是拧着衣侧，他哪有那么多钱啊……去偷去抢，卖身都不足够买拇指大小的珠宝……面如死灰的盯着足尖，愚公不好意思的撇撇唇：
　　“别泄气，我那是信口开河，逗着玩呢！甭提礼物了，老婆本就是用来疼的，床上多下点功夫就行。”愚公正经的拍着柳千枝差点背过气去。
　　好容易憋到太阳下山，柳千枝早已蠢蠢欲动跑对街买几只葱油饼。外叫小贩多包几层油纸塞进袖子里。
　　用了晚膳回了屋，柳千枝乖乖坐在椅子上喝茶，春晓困惑：
　　“平日你不是这时候回账房么，怎么转性了？”柳千枝搭着她的肩移坐榻边，深情脉脉：
　　“我忙于账事，许久冷落了你，我非常过意不去。今晚我想陪你安寝，娘子是否愿意？”心儿扑通扑通，顿时跳漏了一拍，春晓像是走出了阴霾，眼前阳光普照。送子观音显灵么！
　　落帐宽衣，春晓即将告别处子之身则紧张万分。当他拿出那只她送他的毛笔，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心里有她，她好高兴，越来越深信柳千枝非有意欺骗，纯属是个误会。
　　随着指腹抬高下巴，朱唇相印，犹如干柴烈火般吞吮着互相的琼浆玉液，掠夺密不可分的鼻下空气。大掌吸附于春晓的裸背游移。舌尖绞缠滚烫，忘情的把怀中人吻的全身酥软，靠在胸口一起一伏，感受相贴的肌肤由摩擦唤起最原始的欲念陌生而又熟悉，一阵的热潮团聚在□。春晓勉强支身，不料，手掌压到了腻软的东西，遽然举手凝视，蓦地大呼：
　　“你藏了什么东西在床上！！”油腻的占在掌中，汗毛粼粼。柳千枝稳下呼吸，低头下视：
　　“啊！葱油饼！！”“葱油饼？”春晓跟着低头，上面印有自己的五指印……
　　“有点冷，放明天让厨房热热。”柳千枝勾起嘴角，笑得纯真。春晓戳着巴掌大的葱油饼：
　　“你被人宰了？那么小？”某人质疑。
　　“哪有，我就啃掉外圈一层焦边，硬且没味儿……你定不爱吃，所以我啃了不浪费……”春晓木然，天，这个男人……傻的好可爱……她直起身扑了过去，叼着他的唇，压倒在榻上。照着方才的吻，她舔舐柳千枝美好的唇形。柳千枝一手捏着葱油饼探出帐外，另一只撑着她的后勺，伸出舌头作出回应。
　　肚子“咕噜”一声，柳千枝霎时疼得一机灵。春晓瞧他神色异状放开他：
　　“怎、怎么了？”柳千枝捧着肚子，挤眉弄眼：
　　“肚、肚子疼……”紧要关头泄了气，春晓虽败兴，但他不似作假，痛苦的纠起剑眉，冷汗涔涔。
　　“我忍不住了……”未说完，柳千枝推开春晓的搀扶，冲出门外。
　　这一来一往，月上树梢。睡意全无，偎墙的草丛中小虫低吟浅唱，春晓坐在门槛上托腮。直到人影倾斜，下盘虚浮的柳千枝出现在眼里，跑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虚脱的抬不起任何一只手来，春晓艰难的拖着他进房。
　　合衣趟在床榻上，春晓拉起被子把俩人裹住，随后牢牢的环着他的腰传递温暖。
　　柳千枝不甘愿的瞪着木梁，嘴里轻哼：“对不起……”春晓闭眼，启口：
　　“留着下次……”柳千枝侧过脸，凝视春晓的睡颜，胸口搭着她的柔荑抚慰心间，传递温情。好久不曾感受到的人情温暖使人安心，不一会他脱力的进入梦乡。好似回到了童年，握着母亲那双粗糙带有稻谷香的手。
　　日上三竿，柳千枝头一次睡的恍恍惚惚。睁开眼瞥见春晓正往肚子上塞枕头。回首嘱咐柳千枝放一天假，她与金梅上街买药，有事喊人。柳千枝苍白着脸点点头，春晓怜惜的喂了他些许热茶，待放平身子掖上被沿，顶着“肚子”出门了。

　　先甜

　　挺着“肚子”的春晓着实像个大腹便便、身怀六甲的少妇，支着腰，悠闲“阔”步的走在青石路上。眉眼弯弯，金梅一瞅便知小姐心情甚好。这阳光灿烂，宛如绽放已凋谢的娇艳春桃，一笑一颦皆为之倾倒。
　　自觉今日神清气爽，吐故纳新。炎炎六月怎会影响得了春晓的心境。假如能咬上一口通透多汁的荔枝，则糖舌蜜口美哉矣，即是立在卖荔枝的扁担前一日也欲罢不能，两眼放着金光，顿时双脚犹如生根。小贩喊得响亮，春晓抿唇舔舐，喜悦感无形在胸口膨胀。
　　转思这良药苦口颇为涩舌，配点甜嘴儿，由赞。遂找了借口买了半斤荔枝，解馋解苦。金梅挑眉，视线落在春晓嚅动的小嘴，那才是正解。
　　撑足了斤两，春晓迫不及待的丢下几颗碎银，跟着俩人的身影被过往行人遮叠。步伐渐快，直到黑匾绿字跃进眼帘。四脚双双迈了进去。好似隔离街市的喧嚣，宁静而又深沉。
　　偌大的草堂，人影稀疏，一名药童垫足于板凳上，摞起袖口，卖力的握着药碾子柄来回在长月形的凹盘中磨药。走近，细细的“喀哧”声诱导着主仆二人嗅着鼻间飘来的草药香，不同于堂中浮游的一色中药味，叫不上名却混为一体。稍显浓重，但非窒息。
　　药掌柜拨开布帘，身后仿佛粘着浓郁药材香，还未站定，已然闻到。两撇八字胡见客人上门，立马尾梢扯向两旁，眼角绷出数条纹路。春晓只觉他的笑容和蔼，并没染上势利，惺惺作态的神情。
　　启口刚要道之，余光中，轻纱隆袖擦肩而过，亦半个脚的距离方在黄莺出谷的嗓音中醒悟。倏然两道女声同时响起：“老板，麻烦您给我配几副药……”药掌柜眨巴着眼，两个挺漂亮的姑娘一块儿开了口，眼拙，另一个该称夫人了……到底先做谁的生意好呢？先来者先得，扁下唇，思忖一大早就面临一个选择性的难题。凡是求个公平，这不，济世救人的药掌柜把自己给难倒了。一旁的药童拿眼斜着药掌柜，暗道：师傅您老慢慢钻牛角尖吧！手下发出欢快的碾磨声。
　　春晓拉长着脸，明明是她先到，突然闯出个身着洋服的程咬金，奇怪她的发音与她如出一辙，顺溜且非怪异。仔细端详她的五官，精致光艳。头上罩着白帽衔接着荷叶边的曲线隐隐探出微卷的刘海，月眉下黑漆点眸，秀鼻挺立，绛唇映日，配合着红润透亮肌肤。不由赞叹此人绝对是美人。可印象中的异人多数为金发碧眼，这黑发黑瞳反而引得春晓胃里泛酸，吃味的向后倾身，睨着及地的蓬松裙摆幸灾乐祸。鄙夷她乃树大招风，多金不怕栽。没几天便是又搓又洗，褪色绊脚，走路没跌个狗吃屎算她走运。
　　“呃……这位姑娘我看你挺急。夫人，您稍等片刻，等她配完了药马上轮到您，行否？”药掌柜抖着八字胡，和气的蘸着墨准备提笔。春晓眼一横，肚儿一挺：“你怎知我不急？凭什么我要让她？”一连两句问话，气焰高涨。春晓莫名为何要针对毫不相识的人，仅仅是一张脸皮生的比她风韵？！金梅跳出来帮着自家小姐辩驳：“就是，凭什么让我家小姐排在后头。分明我们进来的早。”药掌柜战战兢兢的点头，但是……静默间突然有人惊叫：“小姐，您、您别吓小楚啊，哪、哪不舒服？”一个矮小的姑娘穿着比她小姐还要精简的洋服托着主子的忖部，戏剧性的转变叫人讶异得措手不及。煞如白纸的肌肤与一身白色装束色同实异，悚意二字猛地钻进春晓的小脑瓜里。一惊一乍，无非是脚步轻移，举手掩口故作镇定：“我看我们咋么地……恩？……”未等春晓说完，金梅神经质的颔首。俩人皆鸡毛蒜皮掉了一地，害人不浅的勾当，她们做不来，只当吃点亏做回好人。再议她家柳千枝才不是娇生惯养的姑娘。遂清清喉咙道：“我们也是明事理的人，呐，我今天退一步请这姑娘先看。”春晓说得深明大义，底气略虚。药掌柜闻言利索，凑到另一边扶着病怏怏的姑娘进了内堂。
　　春晓寻了个位置抚裙坐下，不久里面出来一名端茶药童。春晓报以笑容，啜了一口递来的热茶稳稳心神。望闻问切因病的程度有所长短，担心府中的柳千枝，忙开口：“等等，除了药掌柜这还有抓药的师傅吗？”药童扭头回答：“不巧，店里尚有一名外出采药的郎中，未到巳时，下不了山。小姐若急，我可帮你催催师傅。”春晓摇头，她不愿再目睹谁又晕倒在跟前，估摸离开草堂另寻他处的可能性大大提升：“不了，谢过小师傅的心意，莫打搅药掌柜救人，你就说我先走了。”春晓恰好前脚起身，药掌柜后脚从内堂跨了出来，迎面客客气气道：“夫人久等了，来，告诉我你想配何药？”春晓犹豫，这么快？半信半疑的目光移向布料相隔的内堂，恍如透过它能瞧出个究竟来。
　　半扶半倚的洋服姑娘缓缓撩开布料，观脸色大有成效，两抹红代替了适才的苍白。药掌柜勒令一旁磨完药的药童抓几幅中药和药丸给任小姐带回去。春晓猜疑，足足盯着那名依偎在她人身上的任小姐奇迹般的“复活”而咂舌，缩着脖子，春晓压低嗓门：“药掌柜有一手啊，短短时间就把人给治好咯，您给她吃了什么药？”八字胡一扯，药掌柜神秘兮兮的趴着桌案：“嘿嘿……商业机密，祖传秘方。要想知道，等您得了和她一样的病！”金梅怒闻，柳眉一竖：“怎么说话呢！竟然咒我们家小姐患病，我金梅第一个不饶你！”手插腰间，挺起胸膛。
　　“哟、哟、对不住，我口不择言。”药掌柜作势掌嘴，春晓逗得扑哧一笑：“药掌柜是妙手回春，我若借使成了那样子，药掌柜必然救得了我。既然是祖传秘方，可否卖点那药有备家中所需。”药掌柜抖着胡梢，挥动手腕：“夫人您岂止是折我寿辰拆我医德的牌匾啊。药的功效取决于一个医者对每个药材的认知，它并非是补品，对症下药则为良药，乱食者，即刻成为毒药。万万不能乱试。”春晓冷不丁颤动背脊：“高，药掌柜的见地是一针见血呐！我想要点止泻药和退热药。您担待着帮我配好的药材，别省银子啊。”春晓调皮的捶着桌案，心情愉悦。药掌柜转身熟练的用纸托着从木屉箱里拿出几味药材，分量准、足，活像个秤杆子。
　　本应携着两三只药包、荔枝直接回府，半路上，金梅“啊”的一声，唤醒春晓几欲忘记的亲娘令！垂头丧气不免眯起眼睛射向金梅的后脑——多事。

　　后苦

　　万般不情愿的踏进八珍楼，一目十行楼内宾客如云，言三语四好不热乎，碟盘相击直往热闹堆里凑。梯正当中，小二、侍者肩摩踵接。店主锦衣马褂，人称肥二，家中排行次子，一身肥肉坐镇京都最大食楼。
　　午时将至，已是人满为患。肥二见老主顾的女儿上门，赶紧逮着一名伙计，要他传话给火房里的大厨加快速度。语毕，人渡到春晓的侧边，放声说：
　　“春三夫人，有幸来八珍楼，使我楼内蓬荜生辉啊！”春晓正瞧着楼里的热闹，闻声吓得跳脚。这人走路怎没声啊。肥二迅速抖动脸部赘肉，勾起一字状的笑容：
　　“真劳力费心走一趟，春老夫人点的那口醉仙煲再煮上半个时辰便好！”半个时辰？天，春晓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半个时辰不是半盏茶的功夫。
　　“我没听错吧，老板，半个时辰！您就不能早点炖在炉子上么！！”春晓堆积的埋怨如泉涌，没好气厥起红唇，难道她注定要站半个时辰么？
　　肥二摸出手绢擦着冷汗：“说来惭愧，醉仙煲的食材讲究新鲜，里面的玩意都得当天抓，当天宰，除了汤汁是熬了八日的浓鲜汤，其余全数新鲜，再配上真贵养生的药材，绝佳的补品啊！”春晓被补品一词勾住了魂，追问道：
　　“真有你说的那样神气，喝了以后有啥效果？”肥二瞧她起了兴趣，眉毛向上顶，得意的颤动颊肉：
　　“里面的玩意品了才知道，我起首卖个关子。疗效除了静心，补血外，润肺滋补，畅通人体的奇经八脉……”
　　“奇经八脉？老板，你呀的武侠书看多了，照你那样侃，我整一个飞檐走壁了！”肥二亦不恼，春晓嘴里直哼哼，认定了老板夸大辞藻，力捧楼内招牌菜。
　　“且慢，这奇经八脉非彼你口中的奇经八脉，它打通的可是大肠小肠，一通到底，排毒又爽快！”春晓唇角抽搐，敢情在饭桌上提大号有损食欲，所以肥二妙想个奇经八脉的词儿来修饰。
　　“那止泻否？”春晓问到了重点，既然一通到底会不会通的虚脱？肥二一愣，速眨眼皮两回：
　　“放心，它是调节和清理内部污秽，拉一次便干净咯。保证小毛小病立刻根除。”春晓盘算着为柳千枝备一煲，喝药伤胃。
　　“老板冲你八珍楼的美誉，我要两盅！”春晓伸出食指和中指，龇牙灿笑。肥二的肉抖得更厉害了，伸手拽过某伙计的后领口：
　　“快快，两盅醉仙煲！！”伙计小鸡啄米似的急转厨房。
　　火候未到，疗效滋味当然大打折扣。所以慢熬慢炖精华全藏在煲里头。春晓磨着性子等待，肥二擦着额头，时不时目光瞟向春晓的肚子。提醒他寻把椅子供着贵人。十月怀胎最忌劳累。春三姑娘可谓是春府里的掌上明珠，而春府的后台有官僚顶着，开罪不起，多要担待。离近的伙计招到跟前，交头接耳一番。接着向春晓进言：
　　“春三夫人，不如等醉仙煲好了，我唤人到府上送去。”春晓自觉已等了些时候，再等个半刻无碍：
　　“你们楼的伙计忙上忙下，哪抽的出来人，别忙活，我要热腾腾的带回去。”肥二的汗珠摸的比之前更勤了：
　　“那、那那，不介意拼个桌，休憩一下，您也走累了吧，这大包小包的……”本想拒绝，春晓根本没走几里地，至于大包小包除了荔枝在手中，药包都栓在金梅的手里呢。金梅扯动她的袖子，用眼色指着她的肚子，顿时春晓明了，硬着头皮点头哈腰：
　　“成，听你的。”肥二顺着伙计的指向领着主仆二人上了二楼，靠窗处果然坐满了人，其中到有一桌空着两位置。肥二作揖的抹着热汗，眼前两姑娘细嚼慢咽的吞着小笼包，致使流传的新词汇“中西合璧”浮现在脑中。啧啧嘴，恍如西洋壁画，浑然天成毫不突兀。
　　“打扰两位姑娘进膳，许某人有个不情之请。”洋服美人停箸，抬眼道：
　　“但说无妨。”眸子认出肥二侧旁的春晓，垂眼睹着她肚子。
　　“贵小楼今日客满，望小姐包涵，搭个桌行个方便。您这顿我免账！”春晓注意到她的眸光，柔荑贴上隆肿的肚子上假意抚摸。肥二的阔气委实让两位见过世面的小姐皆属一滞。春晓低头环视桌上精致的点心，价钱无可厚非。大方的坐在位置上，肥二询问春晓想点些何类膳食，春晓挂念着柳千枝的病情，漫不经心的点了一壶茶，算是为肥二今日的破财补偿点小数点。
　　香茶上得很快，金梅盛了一杯递给春晓。一桌上她吃她的，你喝你的。对桌的姑娘突然大力的咳嗽，春晓见她是噎着了，金梅顺手把自己的茶迎了上去。那姑娘猴急的捧着金梅的手倒进口中。这才止住了咳嗽，红着脸偷瞧自个儿的主子。闻笑，春晓一行也通通粲齿。
　　银铃般的笑声就跟炸开锅的话匣子涌现。端庄的任小姐主动以茶带酒敬谢金梅一茶救命。春晓指手画脚，忍俊不禁：
　　“好说好说，金梅经不起夸，耳根子红呢。”
　　“小姐！！。”金梅嗔怨，拿着杯子扣在任小姐的杯沿下。左手的“一茶救命”连声感谢。春晓嘴咧得大大：
　　“哪的话，多亏任小姐这有空位，我和金梅沾了你不少光。”任小姐啜了一口，眉角弯弯：
　　“非也，非也。我们沾得比春家三夫人的便宜甚多。一桌子点心统统不掏荷包，您说谁沾得多些。方才草堂，你大度‘忍让’，我任雪晴再次谢过。”举茶一饮而尽，春晓心有余而力不足，搜刮肚里谦逊的字句撑足了场面。
　　“你啊别东夫人长西夫人短，听了怪变扭。啧啧，你的名取得挺有意境，我曾经听过一个异人的名特长，读起来舌带卷的呢！好生奇怪。”春晓发自肺腑的赞扬。任雪晴花枝乱颤，解下白帽：
　　“哟，嫁为人妇怀有身孕者称你声夫人，在我这个地地道道的镂菱人面前扮嫩实在说不过去了。当然异人来自于海的另一边，并且他们不称异人，洋人才对！何况你住京城十多年怎会不认识我呢？”春晓惊诧，原来她黑眼黑发是纯种的：
　　“孤陋寡闻，请任大小姐提点。”
　　“镂菱墙门千里外连着商街首花街尾，任府建在商街头，一栋老宅两座‘狮’，我父亲叫任素贤。”春晓不雅的指着她的鼻子：
　　“你是任知县的千金！！”任雪晴颇为自豪的直起腰，他父亲的名字响当当，人品好，百姓爱戴自然她美名策动远播，成批的媒婆像长了顺风耳，变着花样与任知县套近乎。有此任雪晴被养成骄纵的性格。
　　“呵呵，春三夫人是京城第一商贾的女儿，我曾经在婚礼前见过你一面，区区远目一瞥罢了。”偶然间的注视仅此是艳名引起的兴趣，任雪晴性格使然，好强好胜不外乎对同性的攀比心存有芥蒂。
　　一壶茶喝去大半，两位小姐相谈甚欢，即使性格上有所落差，不过畅言爽朗直接，磨合不少二人的脾气。肥二两手各拎一只编带做成的包里面的煲沉沉的荡在腿边两侧，邆邆跑上楼。
　　“春三夫人，您的醉仙煲。小心烫……”肥二谨慎的转递给金梅。春晓整整衣裳，笑着对任雪晴告别：
　　“任小姐后会有期。”任雪晴莞尔：
　　“说了半天话，称呼该换成任姐姐才对，有空找我来玩。”春晓盈盈点头。
　　爱情友情双丰收，小嘴合不拢直至进了屋，乌云铺天盖地的覆了下来。春晓见着春月坐在榻前的圆凳上，手里捧着黑汁，柳千枝半支上身张嘴含着她送去的调羹。春晓瞪着他俩的一举一动，包括柳千枝突生暧昧的凝眸对视叫人恨得牙痒痒的。怀里揣着荔枝，未意料会碰上这一幕，揎拳捋袖企图打醒眉目传情的俩人。公然敞门‘偷情’，当她是瞎子么！
　　一滴药水从嘴角滑落，春月正欲上前擦拭。千钧一发，春晓冲了进去，捏紧那只上前的皓腕。柳千枝诧异：
　　“娘子，你回来了？！。”春月心中一抖，清晰的看见春晓变脸的瞬间，怨毒的眸子叫人心寒。出了何事？为何她要这样看她……
　　乌云转晴，随着皓腕逐渐散开，诡异的笑容越发的张扬：
　　“二姐，药我来喂，你忙你的去。”春月犹如在夏季淋了场冰雨，彻底的浇醒她春晓的眸子为何意……她明知自己的出现会引起妹妹的误会，可是任由柳千枝滴水不沾，缠绵在床地不是个办法。
　　把药转交给春晓。却是像强抢般，泛出的药汁滴落在衣服上，春晓一个眉头也没皱一下。柳千枝吃力的支身前倾，她们姐妹俩干什么呢？以为春月会被劲力推到，张口喊出半个春字刹住了口，不同于昔日的春晓低着头，争夺中一颗晶莹跌入碗里。
　　春晓坐回圆凳，刘海掩盖了她的神情。春月交握自己的双手露出不自然的微笑：
　　“春晓，刚刚……我请了医师为妹夫看病，扎了两针，药早晚两副……你……好好照顾他……我.回屋了……”春月拉开门，别有深意的瞄了眼他俩，关上门。
　　柳千枝凑到春晓跟前，她始终低着头静默不语。伸手触摸脸颊，上面以然糊满了泪水。柳千枝幽幽的托起她的脸蛋，眼睛红的似兔子一样，下睫未抹去的水珠由温热的指腹揩去，不甘的咬着下唇，柳千枝徘徊的轻触温软的粉唇，循循善诱着使她打开牙关。深深的一排印子发人深省。柳千枝不断的抚慰伤唇，殊不知春晓铁了心的咬住他的食指，力气颇大，柳千枝吃痛的委下身不敢喊疼，一种负罪感与惧意操控着他，春晓看出来了吗？看出来了吗？惶恐中手指上的力度越来越弱，缠绕的舌苔缠卷在手指上，滚烫的烙印在左胸口。
　　春晓裹着他的手指吸吮，一丝丝铁锈味尽数吞入腹中，决堤的泪水泛滥成灾，一颗颗掉进碗中。柳千枝按着她的后勺顶在自己的胸口，一遍遍的抚顺她的背。春晓就像个孩子，抱着碗，抵着他人的胸嚎啕大哭，不知何时离手的荔枝散在地上，孤零零的趟着。
　　柳千枝顺手弯腰拾起，在身上擦了擦，小心的拨开它的皮露出透白的囊肉，右手食指上分明的沁出点点血痕。
　　“呜呜……呜呜……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我不出去，就不会……假手他人来伺候！呜呜……我不配做……做你的媳妇……”春晓泪眼婆娑，她真后悔自己的离开，给春月一个好机会，她好恨，恨自己掉以轻心。
　　“傻姑娘……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柳千枝略微梗咽。他不是个东西！明明爱人就在眼前，却贪恋着另一个人眸光。他颤抖着捏紧囊肉塞进春晓的唇齿。
　　表象给予再多的甜蜜，则永远无法割舍内部分泌的苦涩，爱与痛的边缘，纠缠不休。浅尝即止，何尝说断就能断的。抛之于大海的浮板有谁肯轻易放弃，除非石烂江枯，眼穿心死。

　　动之以情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这一日一夜，两两相对，膳食皆属金梅热了送上来。屋内清冷，寡言少语。金梅缄默的放下食盘转身离去，脑中浮现自家小姐发红的眼圈，金梅攒紧门框的边缘带上门，轻不可闻的叹息堵得胸口窒闷。她何尝不怨恨趟在床上的那人。
　　草草的填了些肚子，春晓转手捧着热粥坐在榻边。柳千枝的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眼里汇织着伤感和怜惜。心中更是自省他犯下的过错。春晓微启小口吹拂调羹盛着的稀饭，屡屡白烟散去，清淡的香味递到柳千枝的唇边张嘴含住，调羹稍止退出，作势又剜了一勺在嘴边吹气。柳千枝垂目嚼着稀烂的米粒，温热却仿若烫伤了自己的心。
　　“春……咳咳咳……”本欲唤她名字，刚好被塞入的第二勺呛着食管，打憋的咳嗽。春晓眉一跳，赶忙用手托起他的背，扶顺他的胸口。见柳千枝咳的脸颊通红了，心一软，冷不丁的说道：
　　“我帮你倒点热茶。”一只手立刻捏着春晓的皓腕，阻止她的离去：
　　“别，别走……”柳千枝捂胸，像是在压制喉间的异感，强作无碍。可惜话音不全，有高有低。春晓蹙眉，坐回原处拍打柳千枝的背脊：
　　“少说话，我心里难受……”柳千枝闻言一愣，到了喉口的话尽数截断，犹似犯错的孩童，低头忏悔。心中得悲戚一味的咀嚼春晓的冷淡。他颓然的表情春晓尽收眼底，隐隐做疼的曲起手指抓乱了掌下的被单，莫说她是无意省去几字招致误会，或是有心探查她在柳千枝心中的分量。
　　喂完热粥半饷，春晓伸手抬起他的脸，温柔软语道：
　　“我只希望你永远能陪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直到我白发苍苍，满脸皱褶……”饱含一生一世，祈求着她爱人的誓言。她一字一板，不疾不徐。她要他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总是哭哭啼啼非她所愿，柔弱的表面是疼惜，那骨子里的烈性沸腾的叫人颤栗。她从不觉得为自己的幸福耍手段是种错误，因为争取是她掠夺的本质，得不到，情愿破罐子破摔，走上毁灭。愈发迷乱的眼神猛得惊骇，她怎么会有如此阴暗的想法。思绪里，一片黑暗，唯有柳千枝的身影在面前碎成雪花凋零。
　　春晓收起张惶的心神，下意识拦截上空探来的骨节。鲜明的瘦削皮肉包裹骨指上透出坚毅的温热。春晓忸怩的接口：
　　“时辰不早了，我伺候你擦身洗脚吧。”春晓闪身来到门口。柳千枝一急喊着她的名字，身体挂在榻外，险些落地：“春晓！春晓！！”
　　人无影，烛火相依。一炷香，只字未提。柳千枝已然做出决定。等春晓回来他便告诉她，情与心，爱与意。
　　门外朗星月明，空气清新。春晓输出一口长气，闭上眼，耳边传来小虫鸣矣。手指突感冷意，自嘲的勾起嘴角，原来自己是个胆小鬼，怕听真话，逃了出来。
　　春晓唤了金梅打水烧热，撩起袖口，两手掬水拍打粉颊亦是清醒自己，给自己打气。触到温暖的水温，她有点动容的想要再次哭泣。可是她不甘心，酸溜溜的鼻子抽气。金梅呈上白布，春晓轻点肌肤，拭去水珠：
　　“金梅，装满两盆水回屋。”金梅应声，手脚勤快的倾倒木桶里的热水合着盆里未半的冷意注入汩汩热源。在金梅诧异的张大嘴，春晓蹲身环抱起盆，挺着腰杆向前走了两步。金梅霎时遭雷电击，平素未见千金小姐干过粗活，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侧头西边的天空皎月茫茫，金梅赶紧抱起金盆跟上，水花跃了一地，春晓拧眉薄斥：
　　“做事怎不小心！”金梅干笑着：
　　“我会注意……”
　　春晓放下盆，伸手解着柳千枝的衣带。他惊愕于当场，从她进门前即凝睇手中不应该出现在的东西非但不是幻觉，它正冒着热气。金梅把另一盆放在侧旁，春晓一个眼神，即刻她消失在屋中，徒留柳千枝怔忡的睹着春晓的发顶。
　　灵活的手指很快宽衣解带，露出蜜色的肌肤。春晓瞥眼蹲下搅着湿布，不一会白布覆了上去，仔细的擦拭汗渍。埋头拂过肌肤，均匀的臂膀结实细腻，滑的就跟丝绸一样，所到之处泛着亮泽。
　　柳千枝思不出个所以然，捉住欲擦胸口的柔荑：
　　“为什么？”春晓扭过脸，在红烛暧昧光韵的映衬下颊色桃羞杏让，嗫嚅双瓣：
　　“因为你是我相公，妻子理当伺候。”
　　“春晓，听我说，我不过是出生卑微，是你们春家入赘的女婿。你是金枝玉叶，怎可以做些有失身份的事！”春晓嘟唇，毫无顾忌的揉弄布巾：
　　“古往今来，男人一直扮演着家里的顶梁柱，为我们妇孺撑起一片天，高大的伟岸让我们安心倚靠。而你是我唯一依靠的对象，我爱你，敬你所以想伺候你，不是奴性的驱使，只是想刨心挖肺真诚以待。”
　　“春晓，我对你……”食指压在唇上，春晓果然害怕他急欲脱口的答案，她摇头，在等等，等她帮他洗了脚，擦干净。柳千枝无地自容，凡是都让春晓抢了先机，他有口不得说，郁瘁得苦恼自己被感动得丧失了言语。明明知道她的不安，但内心深处有两股意志在拉扯，若是快刀能斩乱麻，何苦扭捏到现在？真想抽自己的嘴巴，嫌弃今日的口拙之弊。
　　托起脚掌，春晓边抹着趾缝边数着足茧，倘使行万里路，他们又能走多远？有多长？遇见岔口会如何抉择？分道扬镳——摇头，或许她会继续立在原点等待，耗着一口犟牛脾气。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柳千枝，她不知道，也许紧紧的依偎相互取暖，一脉的认为喜欢在一起的感受是那么的简单和舒怡。
　　换上干净的亵衣，春晓催促他躺下掖了掖被角。柳千枝不安分的钳住将要离开的她。春晓浅笑，安抚的拍拍他的手背：
　　“马上来。”柳千枝这次规矩的缩回被褥里。听着脚步一去一来。仿佛等了很长时间，渐渐的柳千枝沉浸在朦胧睡意。
　　春晓站在榻边，痛苦的凝视那张她爱着的脸。不甘的抿唇，双瞳酸涩的揪在一起升起氤氲。方才她故意在外面摆弄水盆，层层涟漪倒影弯月，动中有静，静中有动，不时傻傻的看呆了。
　　回到屋中，春晓脱下外衣，熄灭红烛，轻手轻脚的爬上床榻钻进一旁的空位背身躺卧，松开眉宇，一阵疲惫感袭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臂手环住春晓，炙热的禁锢为之一震，春晓蓦地睁开双眼。背后喷出绵长的热气引领着同寝者安于一隅。春晓咬着自己的唇，乃无声的回应，用行动代表柳千枝的决心，他的意志。春晓转过身，面对面闭着双眸，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贴近怀里。背上的手移到后勺，俩人好似连体婴儿，不离不弃……
　　顺着感受脖间悠长的呼吸，柳千枝始终若一，仿佛把她揉进骨子里化为一体。细碎的月光洒在地毯上圈出点点绮丽，好比自己自己就像那瑕疵的光线，无法发光发热，而春晓就像未月的阳光，注进他体内的最深处。
　　日出东方，迎来翌日。俩人拥着初醒，相视一笑。温存的被褥散着馨香，没人愿意早起，打着盹儿有话没话的搭着：
　　“千枝，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跟我说喔！”柳千枝粲然往被窝里钻了钻俩人平视，额头前倾一顶，嬉笑着说：
　　“你探探……”恣意的伸出舌头舔舐春晓的唇形，轰得犹如煮熟的虾子，瘫软的枕在柳千枝的臂上，下面掐着掩在被褥里的大腿肉：
　　“没个正经。”柳千枝邪气一笑，腹下一热，求饶道：
　　“别乱掐呀，我……”春晓见机在下面乱吃豆腐，顿时陷入擦枪走火，某人不争气的举起灼热，透过丝质的亵裤，春晓好奇的把头埋进黑暗里，刚刚是什么顶着她？硬硬热热的。
　　“千枝，露点光进来，我看不清楚。”被褥下方传来闷闷的声音，攒着被子上头的人裹得密不透风，下面支手遮挡，春晓摸了半天，徒劳无功，险些窒息是被窝里。挣扎着破口而出，春晓没好气的喘气：
　　“闷死我了，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春晓见他异样，抵上额头。柳千枝哼哼几声，也不知道他想表明什么。未解人事的春晓单纯，淘气。柳千枝差点因为朝晨的生理现象化身为狼，他可不想吓坏了春晓。
　　红着脸，见日上三竿。柳千枝吱唔着改起身了。吃着早膳，春晓建议俩人外出踏青，吸收新鲜空气除除霉气。柳千枝眼里满是她耀眼的笑容，遂点头答应。
　　绕过正堂，碰上春月。春晓偷偷打量柳千枝的神色，可惜柳千枝躬身招呼后，就一直瞅着她，怪不好意思。
　　春月乐呵呵的主动启口：“今儿万里无云，是逛街的好天气，敢情你们寻着哪个地方偷懒啊？”春晓略不好意思的的回答：
　　“哪的话，踏青休养生息，你来不来？”另俩人一滞，想不到春晓心胸宽广，翻脸就跟翻书。柳千枝畅言：
　　“娘子开口，相公自当附和，请问春二小姐有意和我们出游么？”俩人一唱一和，春月颇觉得好笑，看来俩人是和好如初。柳千枝看她的眸子已然不同，大大的证明了一切。春月笑着婉拒他们的好意：
　　“我呀得照顾花花草草，省的日后天气阴晴不定，萎顿的不成‘人形’”春晓呢喃着：
　　“这几天天气很好啊……”骤然刹住，春晓明了她的意，怎么，她就爱变扭，打出娘胎，便是这性子。一旦纠结起家史春月也好不到哪去，否则她怎么到现在都没嫁呢？
　　“那好，我们先走一步。”春晓牵起柳千枝的手，一拉一扯唯恐春月突然反悔。避如蛇蝎，急急迈开步子。
　　柳千枝回首望了一眼春月。静静的矗立在红柱旁恰似园中的百合，皎洁、睿智。
　　回头瞥见春晓的嘴裂的比方才要大。柳千枝摸上她的头，知晓她脸上代表着胜利的喜悦。则面对春月，徒有心虚的僵硬笑意流露的太过明显。
　　然，春晓的不自信何尝不是在考验她对柳千枝的信任。

　　游街

　　街谈巷说以成风气，举袖掩嘴道他人私笑他人隐。间隙，春柳途径路过，瞥见四五个妇人金钗丝衣，团扇浅摇。朱唇频频启口随同袖口摆荡，面色红润似是愉悦。
　　若要耳根清静，郊外赏游定是个好去处。显然春晓对荔枝摊念念不忘，回味着肉滑味美宛如蜜汁酿造，每咬一口瞬时捧腮陶醉，唇齿残留的香甜曼妙可人。莫不是存有歹心，借踏青一游故在街中“巡视”。眼珠扫着摊位两旁，余光则偷瞄侧身并走的柳千枝，特意让他行右，是体恤他大病初愈，抵不住日炙久晒。错落的屋瓦与树高的夹竹桃形成一条狭窄的蔽荫，阻隔了光的灼灼，略带清凉。
　　柳千枝含笑牵起她的柔荑，肩并肩挨着走。尽管春晓半只身□于光底，心头却是小鹿乱撞，怡情悦性。不知怎的，春晓越走越慢，柳千枝也随着她的步伐放缓脚程，平视前方。虽默不言语，春晓遐想俩人尚能走到人生的尽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该有多幸福呵。这般真实令人心驰神往，一下子好似充实了未来的一切。
　　抚摸圆滚滚的肚子已成习性，春晓低下头漾起笑意，未几那里会孕育着鲜活的生命。
　　高亢的喊叫声一浪接过一浪，谁家的丫鬟没个教养横冲直撞。险些碰倒春晓，柳千枝眼明手快的抱着她向里扭转躲过一劫，待俩人站稳寻声望去。几名丫头发式的姑娘双臂举过头顶，亮晃晃的金子帖闪灼他人的眼球。
　　她们的主子皆闻声迎上去围成一圈，勾起好奇欲的路人纷纷伸长脖颈，探出视线扫着缝子口里明灭的宝物。春晓耸肩，一概是不为所动。俩人跨了几步，又见一布衣白丁神色欢愉的唤着自己的伙伴，亦手舞足蹈：“张二、小六，你们得抓紧机会，今儿个朴员外的府上发放花贴邀爱花者后日在百花园一聚，王公贵族不在话下，平民百姓有幸一睹众花争艳，甚是少有，花贴有限，一人不可多拿。我好不容易抢破头，你瞧，这帖子做的多精致，放到鼻子底下闻闻，阵阵花香呢。”语毕，他郑重的把帖子凑到友人的鼻下，果然香气四溢，别具一格。临面二人顿时擦掌摩拳，记起好友的话：花贴有限。立马两眼垂涎的盯着金子花帖。布衣白丁赶紧把帖子压在胸口，戒备的注视另两人的举动：“二十两银也不卖，你们少打鬼注意！”两人尴尬一笑，大白天岂敢明争明夺，友人的放声说话无非是引得巡逻衙役握柄厉视且警告怀有与觊觎他人财物的匪盗。心虚使然，俩人向友人讨问朴员外的府址后马上脚底抹油挥别街头。
　　春柳与方才三人站的不远，遂听得一清二楚，旋即春晓对朴员外的百花园起了兴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奇花异树自当悦目娱心。她撒娇着摇动柳千枝的手臂：“相公，听说朴员外的百花园一年供人游一次，里边藏了许多株珍异的繁花玉树，我们去开开眼界如何？”柳千枝抬指为春晓抚清被暖风吹乱的刘海，和煦的笑容迷醉了黑瞳，愈发的深邃：“娘子说什么，我都举双手双脚赞成。与适才几个小丫鬟一个样。”同时他欲抬起胳膊，挤挤弯眉。春晓急急得阻拦他愚蠢的行为，娇嗔道：“少不正经，大街上人看着呢。”柳千枝努努嘴，嘿嘿傻笑。四周仍然沉浸于花帖的风波，大伙奔走相告。
　　春晓熟门熟路的转进几条街，瞥见龙尾排到了暗巷。俩人惟有长吁短叹，仰头望日，估摸暮景未落，花帖早早售完。思忖及此，春晓摇头晃脑，失望的咂咂嘴正想放弃。柳千枝不愿见她露出伤感，主动提议：“娘子，我等排着队，你去对街凉茶铺歇歇脚，耗一下午铁定拿得到花帖！”春晓固然理解柳千枝的安慰。说真的，照这长度，挨到他们是何时。春晓摇摇头：“你病才好就逞英雄，要是你当街昏倒怎么办？”柳千枝心一暖，拍胸自证：“我壮得像头牛，不试试怎知拿不到呢。”边说边推着春晓向凉茶铺走去。
　　远瞩几根木棍撑起的帐篷虽简陋却扎实。除了人丁兴旺，层次又上一阶，不乏冠帽马褂，纱衣绣鞋者使得小小的凉茶铺捱三顶四，不得不在篷前多加几排桌椅，头上架起白布伞避暑遮阳。
　　一行扫去，长龙中粗衣布鞋，高矮不齐。整一队在太阳底下罚站，没挪动半分。春晓喝着旧碗粗茶，心绪不宁。跺着脚，视线死粘着颀长的身影，畏怯柳千枝体力不济，虚倒在大街。
　　刚巧小霸王钱禄瞟见“熟人”，自顾自的在对桌坐下要了碗清茶。水突然喷撒了一地，春晓惊异的扭动脖子，屁股腾地如坐针毡，暗道：冤家路窄。
　　“店家，这茶淡而无味，梗沉底不浮，由似白水。来壶西湖龙井吧。”花甲老翁颤巍巍的离灶向钱禄躬身：“客官，我们经营的是小本生意，哪会供得起上等茶叶。真对不起客官的口，我给您多加点茶叶，好否？”钱禄皱眉，身后的家丁扯着老翁的衣襟：“你爷爷的，连个龙井都没，开什么茶铺，我揍你个老不死的。”老翁惧怕的抖成一团：“客官，饶命，饶命……”春晓拍出几个铜板起身，眼里满是不屑。钱禄拨弄指首的翡翠大板指，闲情的甩手示意，家丁即刻受令放下老翁，亦惯性的一哆嗦向后倒去。
　　“外面酷暑难耐，春三姑……呃，春三夫人不介意和钱某人一起品茶降降热意？”春晓侧身鄙夷：“再好的茶和不喜欢的人一起品是糟蹋茶民的心血同样与你方才所喝的有同工异曲之味。还劝钱公子另请他人！”说着，头也不回的离开。钱禄额旁凸凸，恶毒的嘴脸猥亵一斜。家丁忙赔笑弯腰在耳边吹风：“爷，这妞不识抬举，要不要收拾她？”手在下巴一划，干净利落的暗示。钱禄啜了一口新送上来的茶：“多事！你爷我就中意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够辣够爽，哎哟嘿，我下面来了精神，挺着爷我不舒服。”胯部隐隐凸起一物，家丁溜须拍马的捏起钱禄的双肩，压低嗓门：“爷，她有孩子了，你都来者不拒？佩服啊。既然爷现在‘性’致盎然，小的们开路去花楼？”钱禄翘起二郎腿，遮挡胯部的耸起，闭上眼舒服的哼哼：“你懂个屁，怀孕的女人做起来特敏感。你爷我像饥不择食的人么？猪脑，平时让你们跟着我多看多学，怎么就不长进。老想着发泄，八成刚进脑的东西全给泄出来了！”家丁云里雾里的被批了一顿，有点儿闪神。嘴里倒是已然附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钱禄口言污秽，仿佛日常顺口溜，为人奸诈狡猾却生了一幅人模人样的小白脸，眼梢略长微翘，邪魅的俯瞰蝼蚁，只怕没几个人能入他的眼。加之他父与朝廷有关，养成了刁民的性格，遂沿承上梁不正下梁歪，没有钱办不到的事的公子哥。
　　春府是他老子的眼中钉，自然他耳濡目染，随时随地与春府对着干，总有天踩着春家败北的门匾嗤笑。树上的蝉翼叫得他心口烦，睁开眼逼视蓝衣纱袍，腹部略微臃肿的女人。错开的一刹那，钱禄发现春晓有说有笑的用袖口擦拭黄衣青年的额头，眯起眼睛打量，心中了然，招招手，家丁迅速凑近耳朵：“你去查查哪个男人的底细。”
　　“爷……他是男人……”钱禄挥掌：“你个驴脑袋，叫你查，废话那么多找抽呢！！”
　　“爷，小的知错了！这就去办！”闻身后脚步凌乱，钱禄得意的起身抚抚衣摆，驻留的其他家丁训练有素的跟在其后。钱禄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盒指派一人前去朴员外的府上。
　　春晓踮起脚向人群里看，怎觉得人还立在原地，干着急的碎碎念。柳千枝好笑的吊起嘴角：“你啊，心急吃不上热豆腐。”
　　“瞎扯，我们现在就去吃热豆腐！”连人带拉，春晓等不急含着唾沫补充：“再等下去也于事无补，不如填饱肚子，找其他乐子。”柳千枝背过气，谁教的词，乐子，听来像男人嫖娼等寻乐子一说。
　　酒足饭饱之后，春柳沿途流连于花布小店。既然花是看不成了，大不了把“花”穿在身上，美化自己。
　　的确，她相中一匹深色花布，上面的牡丹刺绣栩栩如生，柔软细腻，胭脂色线层层勾勒，形成过渡，使得花由远由近叠瓣成型。
　　拉几尺贴身上目测，春晓梨涡深浅不一：“相公，你说这红色会不会太艳？”柳千枝向后倾，噙笑回答：“适中，胭脂色并无刺目感，春晓穿起来定像个知书达理的淑女。”春晓嘟唇，眉开眼笑。店主是位老妇，她越瞧俩人越欢喜，什么金童玉女，天生一对的词直往他们身上套。热络的介绍着这匹布的实物。
　　说了一半，春晓的香肩冷不丁被人重重拍下。回首蓦地脱口对方的名字：“任雪晴！”
　　任雪晴大家闺秀的福福身：“正是本小姐！”骄傲的抿唇一笑，神采飞扬。侧视春晓身旁站着的人，任雪晴眨眨眼，笑的贼贼的。春晓莞尔，大方的互相介绍：“他是我夫君柳千枝。而她是我们大名顶顶，貌美如花的任雪晴，任大小姐。”语调抑扬顿挫，煞是可爱。
　　两两作揖福身，算是认识了。柳千枝第一次与穿着洋服的姑娘攀谈，不免暗暗诧异。见春晓与她亲近，他自动缝上嘴，故作一边的听者。三人立在布前，任雪晴用手忖顶顶春晓的垂臂：“你家相公玉质金相，你眼光不赖哟。”春晓顶回去，撇撇唇瓣：“那是，你休想打我家相公的主意。”话刚钻进耳朵里，任雪晴鼻中冷哼不服气：“夸夸你家相公就想东想西。我任雪晴目光独具，高明远识，能给我看上的，是他的荣幸。”春晓见怪不怪，翻翻眼皮听过且过。
　　“你就不思索下我为何出现在这里？”任雪晴卖个关子等着下文。春晓假意思考：“你无事闲逛！”任雪晴扔给她个白眼：“得，你的脑袋和你的胸部成正比！”春晓晃了晃上身：“你羡慕？”任雪晴真该自敲脑门，懂得见招拆招，行啊，抬杠她喜欢，不过她更喜欢看春晓崇拜她的眼眸。刺刺的金字花帖从携带的小洋包里亮出来，整个聚焦点全集中在帖子上，不由得任雪晴翘起鼻子：“喜欢吗？”
　　“喜欢就能给我么？”春晓瞪得眼都直了。任雪晴满足的凝视春晓呆滞的表情，很快她便能享受所谓的崇拜目光，只要一句话：“当然，并且我有两张，只要你唤我一声任姐姐，两张统统属于你。”不期然的对上崇敬的眸子，任雪晴飘飘然。
　　“任姐姐！”柳千枝暗笑两姑娘甚是好玩。搭嘴向店主询问：“做套衣裳要多久？”老妇举起几根手指，春晓猛地一记横眼，指着实物：“帮我改小，我就要这套！”柳千枝咂舌，她家娘子英明又果断，人中之凤啊……

　　百花园

　　百花吐艳，竞相开放，曲径通幽花团锦簇。廊间挨肩并足，爱花者闻香赏艳。
　　□妍骨无不是幽香醉人，天下拢汇的各色“美人”皆藏在朴员外的园中。香樟一角，三四人远眺花海，嘴中念念有词。过往宾客纷纷向正中人颔首施礼。百花园的主人朴员外一袭暗花马褂，美玉腰挂，言笑晏晏诚礼迎客。每个路段点备置数十种花茶和酥饼香糕，供他人自助食用，颇具新意和耗费。众人称赞园主的待客之妙，有吃有看，累了上正堂歇歇脚，自有丫鬟前来奉茶伺候。朴员外向外宣称是借鉴洋人的“帕啼”。别人问何是“帕啼”，他从容的精辟解释：“帕啼，我认为是洋人那边盛产的一种鸟，它的鸣叫能呼朋唤友。致使洋人用来含括他们聚在一块儿的新名词。”语毕，围者惊怪，旁人侧笑。朴员外匆匆踏出一寸步履，摇动食指：“别不信，前一日我被老朋友邀请去驿馆，真是大开眼界，大堂里多数是黄毛绿眼穿着异服的洋人，对对对，就跟任姑娘的装束是一模一样，他们呀在堂中跳着我国所没有的舞蹈，吃的喝的全由自己动手。举办人怀特先生穿的尤为滑稽，前身短，后边的衣袂长及膝腘（guó膝部后面，腿弯曲时形成窝儿的地方)，还是分了叉的。我料想衣服是不是坏了，环顾四周的爷们，嘿，一个样，成、成流行了。头上帽子顶的跟山似的。”朴员外拗口的吐着新学的词，侧身的白衣羽扇摇得飞快，双肩颤抖。殊不知任姑娘笑得肠子打结，盈盈道：“朴老容小辈插个嘴。”稍有停顿，待朴员外眨眼示意，她接口：“怀特先生所穿的燕尾礼服通常在正规场合出现好比官服，但是两者面料裁制非同，洋人体现高贵、优雅。官服相比色多宽松，胸腹中间的纹饰是官阶的象征。不同的国家当然有不同的服饰装扮。再者，洋人喜爱热闹，听说他们的邸宅时常会举行舞会，普遍的利用这层快捷的方式达到应酬的手段与我镂菱帝主喜庆节日，约请重臣一聚用膳维系上下级的关系是同样的道理或者拿在朝的官员私下一起吃饭都是为了维持互相的熟络。”一番对比细说，众人哑然。朴员外赞不绝口，毫不避讳的暴露自己的知识浅薄，术业有专攻，固然，他擅长的利是年轻人无法速求的经验，对于各色的风土人情，他悻悻让年轻人多发挥，从中谋取新的行情。
　　“任姑娘不亏是京城中的貌才双绝，任大人能培养出您那样的人才甚感欣慰啊。说来我家有一子，年方二十有二，无婚配，我啊就盼望着他能娶到像您那样的风华绝代。”勿容置疑朴员外言如心声，算盘打得铮铮作响，攀上官等于攀上财路。他家小子生性不羁，有良妻约束必定下心接手家业。
　　任雪晴羽扇掩唇，眼角弯成月牙：“传闻令公子和寅贾的女儿青梅竹马众所周知的一对儿，朴老您何故跟我开玩笑呢，呵呵。”朴员外附和着笑脸：“谣言，我家儿怎会和那家伙的女儿在一起呐，我可从小教导他遇人要擦亮眼睛。”由那家伙一词，当晓朴员外不喜欢这门亲事，可惜，令郎又没看上她，她干什送上门贴别人的冷屁股，作践。伸手不打笑脸人，打定主意任雪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扫着人群里的熟人，嘴里却从容的婉拒：“谣言？我看是无风不起浪。寅贾的女儿据闻是个美人，种得一手好花，人美花美，理应惜花者赶紧娶回家奉着，娇弱无骨，惹人怜爱啊。”一片“红瓣”落入凡间，任雪晴眼睛一亮：“朴老，您还是答应吧。”说完，任雪晴步如白莲，翩然立定于春柳面前，笑的比众花还要灿烂。
　　春晓福福身，展颜：“谢谢你的帖子，我们俩很是享受群花环绕，馨香扑鼻的仙境。”花帖绝非偶然，春柳昨日回府，金梅告诉她任小姐来府却没提事儿便走了。
　　原本任雪晴收到朴员外的花帖是准备亲自送给一面之缘的春晓作为草堂那日的酬谢。正巧金梅的主子不在问得她家小姐去处，遂碰个运气闲逛，果然俩人有缘，任雪晴发现她进了一家布点，兴奋之余，她装进了袖口里的花帖。
　　趁春晓不留神，任雪晴伸手覆上春晓的肚子。春柳皆属一惊，任雪晴心里咯噔有了底，也不戳破抚了抚道：“晓妹妹累不累，姐姐我给你拿点花糕碧茶。”春晓忙拉下她的手，换自己的双手握着她的玉骨，心虚连连：“有点呢，我们去哪坐坐。”环顾四周，右边十尺的朱陈小亭占满了人影。绿草如茵，鲜花吐芳犹如铺了条斜坡花毯。不知是哪家的孩童兴致盎然的追着坡下的蝴蝶。
　　任雪晴灵机一动：“领你们去见一个人，他知道哪儿清净。”柳千枝略微靠前搀扶着春晓，表面紧张兮兮的护航，其实是唯恐任雪晴这一号的人的突然袭击。
　　引领着来到樟树下，任雪晴福福身插嘴：“朴老，这两位是我的友人，可仿借个安静地说说小话？”朴员外讶异的眈视任雪晴的身后：“你是春……春晓？春家第三个姑娘？”春晓诧异回视，黑白夹杂的头发梳到脑后露出历经风霜的褶皱额头，精神面貌倒是神气，下颚的胡根剔得很干净。
　　“你是？”春晓疑惑。朴员外上前两步：“诶哟，贵人多忘事，你小不点大的时候我曾抱过你！怎么春老头今儿个来了没？话说昨日，我三请四请见不到他人，摆谱呀。听行里说，春老头接了比生意，忙的正欢，连老朋友的场也省得捧了。”春晓愣了半天没想起他是家父哪个平辈的友人。朴员外瞧她迷茫之色，不免尴尬的撇撇唇：“算了，他儿女来我照样欢迎，里面请。”摊掌做了个请的动作，任雪晴一行跟着他的屁股后面，无限风光的迈着慵懒步子。春晓盯着朴员外的背部思索记忆里面孔，任雪晴皱皱鼻子转头吐舌，春晓眨动睫毛，明了借花献佛的事不得在朴员外的面前说。
　　里院靠着外墙有一排厢房，随便推开一宅朴员外和气道：“任姑娘意下如何？”四五人跨进屋内，任雪晴转了一个身：“古得。”古得？朴员外歪着头，一表无知。任雪晴翘起大拇指：“洋文，好的意思！夸奖朴老您有见识，帮我们外寻了个世外桃源。”朴员外一听乐了：“哪的话，您是我们这的上宾，我怎敢怠慢您呐。你才是古得，古得啊！”俩人你来我往的客套最终在管家的清咳声断了线。凑近耳朵悉悉索索，直到朴员外朝管家做了个挥退姿势，满脸堆笑的说：“有点事我要去办，您们坐会，我让下人送吃得上来。”任雪晴顶了顶耳际的垂发:“您忙您的，我们自会招呼。”朴员外与他的随从一走，少时二名下人端着几盆坚果盘子和短嘴瓷壶踏进屋内。任雪晴自发的给春柳二人盛了杯茶，熟练的当起朴员外的代理主人。
　　春晓啜了口温茶甚觉暖胃。雕栏的灵柩上趟着几朵残瓣，暗想浮动，聆听周外的鸟鸣。柳千枝对方才的洋文很是稀奇，忍不住张口询问：“任小姐，您适才说的古得是从哪学来的？”任雪晴挑高眉宇，大雅回应：“我的一位故人是留洋的学生，听他说话简直是一大享受，逗你笑外每每献上几个洋词，听多了，自能融会贯通，说不上精起码理解大意。”柳千枝点头，原来她的打扮取决于跟什么人的交集。
　　镂菱开关码头，仅数月便迎来大批洋人踏上此块沃土，除了金钱物品的流通，带动了镂菱的经济，愈发的繁华。则镂菱上空刮起一股洋服热，有钱的千金、妇人争相打扮成肤质白皙，前凸后翘的姿态，沾沾自衒互相攀比，认为她们是最云锦天章的。丝丝惋惜国人传统的服饰已日渐的衰零。大把大把的烟枪管子有加无已的冒出来。柳千枝今日所见所闻感慨万千。春晓注视着他的眉宇间的恬淡以为他在思考昨晚爹爹调派他与姐夫去盐州的事，顿时精神委了下来，落落寡欢。
　　任雪晴狐疑的窥视俩人的神色，难道他们不爱赏花么？嫣然的用脚在桌下顶顶春晓的花鞋：“怎了，见你心事重重，不妨说来听听，姐姐为你做主。”春晓撅唇睇她一个目光，然后瞅瞅柳千枝的侧脸，沮丧道：“任姐姐，事情您帮不上。我爹爹三五不时来了兴致，把千枝发配‘边疆’……愁死我了。”柳千枝即刻抬头：“是盐州……”嘟哝她篡词了。春晓懒的瞥眼，扯扯嘴角生起闷气：“还不都一样，爹尽找些鸡毛蒜皮的事阻碍千枝留在我身边。可恶！”春晓锤了锤木桌以示自己的愤怒。柳千枝顺顺她的背，老实巴交的安抚：“怎么会呢，爹最疼你了。他让我跟着大姐夫历练是好事，现阶段我已游刃有余的完成账本的活了。盐州新开的铺子人手未够，我们先过去解解急，等请到了人马上就会回来。”
　　春晓耷拉着脑袋：“【玉春观】在京城的分店就有四、五家，人手多得跟虾兵蟹将了，为何要找你，不找他们呢？”任雪晴闻言嗤笑：“你以为京城的人都是你【玉春观】的伙计？”春晓眼一瞪，翘翘上唇：“我不管，千枝去，我也去！”柳千枝一急，语气沉沉：“别闹事，我又不是一去不返，爹爹亲口保证顶多一个月就返城，主要在那把关，召集伙计。”春晓的鼻子仿若浸了醋坛子一阵阵的酸，柳千枝首次对她用了重话，她没有无理取闹，她只想呆在柳千枝的身边，一会会也不行么？柳千枝见她可怜兮兮样子，骤然软了音调。
　　一个月……春晓真想把头埋进臂弯里痛哭，因旁人在不好意思抽抽噎噎。任雪晴搁下茶杯：“像个孩童少不经事，你相公是去出人头地，帮你家打理生意。你倒好，死活粘着跟锦糖似的！给点出息。大不了姐姐我天天窜你家门，谈谈心解解闷。”春晓怔忡，觉得委屈，顶了回去：“你又不是我家相公！”任雪晴一蹬腿，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了。一屋子好似埋了爆竹，四眼儿瞪成金鱼状。柳千枝冷汗涔涔，古说小人和女人难养也，得罪了女人吃不了兜着走。迅速站出来圆场，罪头全往身上揽：“大热天易肝火旺，喝喝茶，消消气，怪我说了重话，娘子不爱听。任小姐也别芥蒂。无心之过……”春晓吃味的拉下柳千枝，自个儿举杯喝闷茶。
　　一段悠扬的筝音飘进屋里，徐徐流水，泻往天际。三人的视线探出门扉。默契的相视寻声而去。
　　此乃即兴的古音引得观花者陆续仰头。楼阁中的窗台隔着一排珠帘，若影若现的美人轻抚银弦。三人来到外院正堂，巧遇探头的朴员外，相继跨出门槛的崔煊着实让春柳吓了一跳，未有言语，单单眼波转动示意，耳畔捉着天籁弦音起伏不定。
　　一曲即止，众人陶醉袅袅余音，好似身处岸边，潺潺溪水小鱼畅游。
　　朴员外回神得意，云杏阁的姑娘妙语十指圆活生花，乐声清幽雅致。突然想起正事，唤了小厮：“小林，你跟这崔爷回春府，小心别把兰花摔着。”小厮应声。崔煊谦和的一手握拳：“多谢朴员外的厚礼，崔煊不再多留，您老莫送。”朴员外挥动袖子目送崔煊。临走前，崔煊向春柳二人点头致意并无话语。
　　任雪晴斜眼睨着朴员外：“您这乐算弹完了？”朴员外转头轻笑：“弹琴须花力气，自然休息会再弹。”
　　“好大的架子。”任雪晴冷眸流转，同启的天外男音飘然而至。何人与她意见一致？一白脸的公子哥舞着扇子缓步走来，冠玉束发，眸光锐利，薄唇勒出邪邪的笑意。手中的纸扇猛的敲在另一只掌中收紧，躬身前倾以猎物的目光锁着柳千枝的黑瞳：“兄台，鉴我观察，你手骨纤长有力，指腹略有细小伤痕，像是摸贯琴的手。”任雪晴讥嘲：“胡诌，我怎么没看出来。”
　　“那是你目光短浅。”钱禄“嚓”的展开扇子，佯装甩了几下。任雪晴扬眉瞬目：“你——”春晓从齿缝间挤出冷话：“钱公子你真是无孔不入，幸会！”
　　钱禄摇摆着渡到朴员外的面前：“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那兄台露一手。我听闻他在倌……”
　　“好！”柳千枝干脆打断钱禄，冲他眸子里的挑衅之色便知他调查过自己的前身。意气风发的等着柳千枝陷入他自己的丑闻里，连带着给春府丢脸。朴员外压根不信，断断续续的的扣问钱禄。
　　春晓恨不得撕碎钱禄那张伪善的面容。柳千枝的前身是做什么的，她岂能不知？
　　“相公，我们走。”春晓牵起柳千枝欲离开，谁知柳千枝非但甩开她的手，坚定的朝阁楼走去。钱禄收扇夹在臂间，拍手叫好。任雪晴扯着春晓的衣摆，压低嗓子：“怎么回事？”春晓已经懵在原地。
　　柳千枝上楼敲击木门。妙语开出一条缝，狐疑的看着面容姣好的公子有礼央求：“姑娘，可否借琴一用。”妙语语塞。未等她说出回绝的句子，柳千枝扳开门缝，说了声失礼即坐在琴后曲肘手于筝弦。
　　妙语的侍女见他抢强，张嘴即喊。妙语立马捂上她的唇。双眼凝视他松弛的背影，这是正确的演奏姿势。
　　左手轻勾上弦，另一手在恰如其分的颤音中齐上，悠悠峡谷，婉转自如。劈与剔的结合，轻与重的变换好似奔流的瀑布飞泻而下。浑厚的音质缭绕天际，恍如描绘锦绣的山河，迸裂出强大的力量。
　　迈出朴府的崔煊遥看红日，感触流淌的乐色比刚才好得多。
　　楼下的百姓仿佛灵魂盾击，震颤的化为洪流中的黄土翻滚磨折。一鼓作气的铿锵恰似战场上铁血厮杀，逐后反转迷音，绵绵蓄力。微风吹散片片花瓣，刻画了一段荡气回肠的悱恻恋情。
　　钱禄嗜毒的眸子“食”着柳千枝的音律，不得不折服他高超的技艺。空灵的想去摧毁坚固的石板。就像他迟缓的靠近春晓，伸出魔爪般环住她的脖子致命一击。
　　显然春晓被突如其来的搂抱僵直了身体。伴随着破空的断弦余声三日。楼阁上的人指着一处怒喝：“放开她！”世人望去，只见身穿胭脂的牡丹少妇被人抱着脖子，慌张的不敢轻举妄动。
　　柳千枝以雷霆之势奔下楼，一把扯开俩人，狠狠的紧抱那抹寒战的胭脂色。柳千枝目露凶光逼视钱禄。
　　小霸王钱禄猖獗的仰起下巴，不足为惧的瞪回去。
　　……
　　何时离开朴府，春晓记不清了。百花园一行，春晓对花的形色已然模糊只记得她问柳千枝弹的那首曲名——《流殇》。

　　访客

　　睁开惺忪的眸子，任雪晴便想起百花园那日的种种。她侧身正趟，隐约透过荷叶纱帐瞅着深色的屋梁。拥抱的一幕记忆犹新，春晓颤抖的身形恍如在雪天里罩着单衣禁不住寒冷打颤。而她就立在春晓的身旁被音色所引，一时不察给小人钻了空子。就在柳千枝曲尾断弦，脑中“啪”的恢复神智的理性。从天而降的怒喊，随之视线撞到了此番情景，叫人怒火中烧。
　　姓钱的厮竟然抱着他人妻，行为不耻。柳千枝的身影翩然扯开俩人，即环抱自己的妻，安抚之。说真的，第一次见着温柔的人目露凶狠，使她想起一个有着相叠目光的人望着她。任雪晴猛力坐起身，下意识裂开诡异的嘴角，瞳孔里交织着撕裂与激进的异样。
　　“小姐。”门外磕门声响起，是她的贴身丫鬟小敏。任雪晴扭头对着门吱声，脸上那抹怪异早已烟消云散仿若幻觉。小敏推开门，任雪琴顺抚腮边的垂发踩上自己的鞋端坐于铜镜前。
　　定睛深注镜中的自己，一头微微卷曲的黑发略显凌乱，抄起木梳刻意的把墨发整理的服帖，奈何绷断的琴弦卷起来似她的头发叫她再次忆起柳千枝深表歉意与窘迫的神情，为了带妻子离开，柳千枝摸遍全身，老实巴交的交代着：
　　“对不起姑娘，我身上没带多少银两，我回府拿给你行否？啊！你要是不相信可以派你家丫鬟与我一同回府。”柳千枝不断的曲上身乞求妙语的原谅。她任雪晴看不过去，好歹他是春府的入赘女婿，身份不同于市井平民。何况妙语是青楼女子，出身低微。那贼人在一旁笑的邪乎一点也没间接害人的自省。怎一个不顺眼的痞相，任雪晴自告奋勇的拦住柳千枝懊悔的劲头说道：
　　“甭弯了，弄坏的琴算在我头上。”柳千枝倒也客气，急切的晃着脑袋不让她掏银子。她乐了，真羡慕春晓找了一位心胸磊落的男人，不过这事她管定了，伸手一叠银票够妙语买个好几把了吧。柳千枝遂愈加干扰，她黑珠一瞪咄咄逼人：
　　“我认定的人就会对他（她）好，再跟我客气我就翻脸了。除非你不当我是你们的友人。”柳千枝抿嘴不答手放回自己的身侧，纠结的眉宇不曾松开。
　　任雪晴嬉笑着注视春晓的背影，小丫头躲在柳千枝的怀里不出来装鸵鸟呢。方才听见她说不当友人，头颅似乎按捺不住的转动让任雪晴抓个正着。忍住笑意，奉上亮灿灿，谁都爱的白纸黑字，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贼人吹着口哨，她自当是对她的赞赏，趾高气昂的抬高下巴斜眼看他。
　　临走前柳千枝啰啰嗦嗦的告诉她会还钱。任雪晴差点儿憋不住捧腹大笑，怪不得春晓那肚子到现在都没消息呢。哎，今儿个不是春晓她相公“发配”盐州么，铁定小丫头昼吟宵哭，她得赶在他们出门前看好戏。
　　然，任雪晴着衣上妆，一丝也未拖沓。
　　春府外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马头聊赖的哼着响鼻，前蹄时不时的刨刨小坑。它侧旁的赶马老头拍着它的头，勒紧马嘴间的扣锁。听到身后的步伐声，转身躬背。春老爷等人站在门口，指着马夫：
　　“呐，这是小马，千枝可唤他马老，一路上他会送你们去盐州。崔煊，到了那发个信报平安。大小事每四五日回一封，我要知道那的进度。我好尽作打算。”崔煊作揖：
　　“放心，爹，我会处理好一切。还请爹娘保重。”鞠躬后，目光移向春月，冷然的样子不知喜乐。春月正窥视着春晓与柳千枝挨在一块儿嘱咐悄悄话，显然是依依不舍惜别在即。春月偶尔收回目光，恰巧与姐夫交汇，半饷她举步上前，撮在手里的香袋冷不防的塞进崔煊的掌中：
　　“一路平安。”通常家人要出远门，春月都会赶制一个香囊，里面封了张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加上干花缝在一起送给家人。崔煊怔怔的看了她许久，春月不好意思的撇过脸，对着柳千枝道：
　　“出门在外必须自得其力，大姐夫看起来虽面冷其实不然。凡是小心谨慎。春月无法同行，遂求上天保佑你们旅途平安。”凑上香袋，春月从容一笑。柳千枝感激的用眼神传达，春晓咬咬唇，乃不擅长女红的她陡然升起学做的欲望，为了心爱的人，她什么苦都敢尝。
　　“真香……谢谢你。”春月扭头见姐夫举起香包抵在鼻尖下，一种说不出的羞赫让她退回爹娘的身后，双眼溜转不定。春晓亲手把香包挂在柳千枝的腰际，拍拍他的衣服，露出浅涡。柳千枝报以澄净的笑容。
　　“咳咳，时辰不早你们好启程了。”春老爷仰头看了看时辰，太阳已浮上瓦顶半寸，鸟鸣声更加的悦耳动听。
　　众目随着俩人钻进马车掩住布帘。马夫灵活的跨坐在横木前，一手拎起缰绳在手中绕了几圈一手执起鞭子伴随着清脆的鞭声，马儿小跑起来。春晓上前追了两步，焦急的喊着柳千枝的名字，窗布撩起，柳千枝探头挥袖。浓浓的情意不以言表，在乎的仅是最后一眼。
　　“晓丫头，进屋了马车行远了！”娘在门口唤叨。马车的影子越来越小，春晓的心空落落的。回身，爹已经不在了，娘亲注视着她，则春月好似和她在看同一个地方。
　　“七七八八，我已收了她十多个香包了。”马车里有人喟叹，垂眼将香包插进胸口间的夹层。柳千枝望着他的行径，视线落在终日未有卸下的牡丹香袋，那里已经失了香味了吧……
　　春晓回身踏上石梯，任雪晴这才从角落里冒出来，一脸兴味：“春晓。”
　　两姑娘抱在一起，任雪晴知道她的苦闷，安慰似的拍着她的肩：
　　“我知你心里不舒服，所以请你过府一聚。”春晓蹭着她身上的花边，闷闷的恩道。
　　走之前，春晓红的着脸说：“我可否换个衣裳？”任雪晴点头答应。姑娘家就是麻烦，居家和外出的衣服换来换去，不怕伤风呢，一步三摇，任雪晴扇子挥了几下，瞅着春晓的走姿偷笑。
　　高而长的屏风半遮挡住外人的窥察。任雪晴走走停停，欣赏着春晓屋中的摆设，其中一白色瓷瓶深得她的喜好。她家也有一两只，称它们为美人瓶，一个个就跟瓷娃娃似的惹人疼爱，栩栩的表情就像是观摩一幅画。有段时间火得大街小巷人人抢购，由于价钱不贵，纷纷抢购导致后来许多无良商家皆翻做【玉春观】的美人瓶，使得一个星期后再无迹象，好似打入了冷宫。思忖及此，任雪晴折服春家的掌权者颇有雷厉风行的气势，做他人所做不到的理念。既然争相模仿，则贴着【玉春观】红印的美人瓶就成了断货，物以稀为贵么。固然可惜，但在外流通的美人瓶连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玉春观】的。仔细看，恍见其人。色彩不浓不淡，光滑细腻。
　　至于妒忌，任雪晴的自恋达到了另一个巅峰，认为她是天生丽质，无人匹敌。她的傲简直是俯瞰众生，蝼蚁皆望而生畏。春晓换好薄裙，肚子毫不掩饰的凸起，可瓜子脸，肚儿肥，上下联系起来看，滑稽滑稽。任雪晴摇头，戳了戳旁边的兰叶。它本是百花园的一物，主人办赏花大会，自然是执贴者配送小花纪念，二三十种任人挑选。此花乃是春晓的相公所选。看来幽兰异众芳，不将颜色媚春阳。
　　春晓执起桌上的杯子渡到窗台，倾倒的那一刻，任雪晴觉得冷冷的，很是舒服。比起炎热，她更爱泡在水桶里洗花浴。
　　当春金主仆踏上任府时，惊讶的合不拢嘴。算不上华丽倒也雅致。春晓曾以为官家的府邸就跟富商的一样，一切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建筑。然而任雪晴的府上花草属凡。没有最为点睛，只有像心像意。任雪晴曲曲手指，对于自家的摆设显然是不为所动，不欣喜也不厌恶。
　　跨入她的闺房，春晓感同身受仿佛走进了一个异国风情。花花绿绿的色彩迷了眼，担忧着自己该立足何位。任雪晴开怀的邀她坐在看似柔软的椅子上。臀刚落，整个身体便沉了下去，吓了一跳赶紧起身。任雪晴端着壶柄倒茶，唇似含丹扬起笑意：
　　“那叫沙发，摆着有些年代了，不过你放心的坐，坐塌了我正好再去订个新的。”闻言，春晓噘嘴：
　　“任姐姐又捉弄我。我轻如……羽毛……呢。”边说边小心翼翼的弯下身，半信半疑的稳稳坐下凹处一个形，姿势前倾，怪异不舒服。
　　任雪晴捧茶递给她：“腰板向后靠，照你现在的坐姿没半盏茶的功夫就累了。”轻轻按着春晓的锁骨向后。春晓“唉唉”几声吞进了肚子，果然躬行实践才知后面软枕的舒服。喝了口红色的茶，赞叹：
　　“酸酸甜甜，好香，此茶唤什么名？”任雪晴在对面坐下，啜了一口道：
　　“有个国家爱喝它，因它的干茶色泽和冲泡茶汤以红为主调，顾名思义，称作为红茶。”春晓抬高杯沿，眯着眼瞅着里面的色泽，她觉得它的色更像夕阳，橙黄橙黄，倍感温馨，这会让她想到晚归的千枝。闭上眼，橙红的液体渗透唇齿间，留香。
　　小敏领着金梅在院子里流连闲逛，主子说没他们事，呆站着傻乎乎不如爱这么就怎么，就是别惊扰了父亲。昨日批了一夜的公文，料想没这么快起吧。
　　春晓看惯了古色古香的排场，鉴于西洋文化，春晓还真被任雪晴吊起了胃口，指什么任雪晴就回答什么。可以说是乐此不疲，活生生的像是在展览西洋文化。免不了春晓问更加深入，比如说她留过学吗？
　　任雪晴一滞，随后摇着头启口：“我十八年来不曾离开爹爹的身边。”春晓疑惑既然未离开国土，何故对西洋的文化清楚到连人带屋整成一个模样？任雪晴从她的眸中读出了迷茫。
　　缓缓的道出她一经提到的故人：“他是一名留洋学生，我给他取了个化名叫韩志忠，他爹爹是洋人，则娘亲是邻国云织的绣房千金，在看望娘亲途中被大海席卷了船只，有幸被渔民救起。那时爹爹装成渔民钓鱼，亲眼所见。觉得他的一身装束很是奇怪，怀疑是邻国的刺探，便把他抓回衙门审讯。后来查明真相，爹爹内疚抓错了人，立刻好心的把他接进府好汤好药的备着。我正直二八，对父亲时常出入的屋子甚感好奇，当我潜进去，发现是个黑发蓝眼的少年坐在床头看书。顿时我就愣在原地，像看怪物似的盯着他的双瞳。他可能闻听声响注意我的存在，他的声音很厚实，他招我过去，不知怎的，我的脚不听使唤，走了过去，他问我是宅子里的人么，我点点头。从那以后我趁爹爹办公，我就溜到他的房里听他高谈阔论，渐渐的我就喜欢上的他的国家和文化。”口干的抿口茶，春晓见任雪晴不再张口，她好奇：
　　“后来呢？”故事言简意赅，显然是一笔带过，比如说如何查证真身……
　　“没有后来。”任雪晴咂咂嘴，由见春晓眼里的春情，她起着鸡皮疙瘩。
　　“任姐姐你骗我，怎么可能就没呢？你是不是被他吸引，然后爱上了他？”春晓大胆的揣测换来任雪晴的冷笑：
　　“那我补充一下，并非爱上，因为他养好伤就走了。”春晓瞪大眼睛，简直不相信任雪晴正儿巴经、不添料作的阐述。那种在染缸里染了多少次的故事已经老掉牙了，没人会用同块布做不同的的袍子和衣裳。
　　任雪晴起身又为自己添了些茶，顺带背着身服下一颗黑丸，仰头饮上半截茶水，另一手簌簌发抖捏着裙边，好似犯病。春晓郁闷的翻着眼皮一马往牛角里钻，未能瞧出任雪晴的异样。
　　移开杯沿，任雪晴红唇娇艳，脸上还未退去的苍白此时又红润起来。

　　千里传音

　　一问一答虽显单一通常发生在两个情投意合的姑娘家身上便觉的是件惬意的事，因为话题并非枯燥。谈论古今不外乎说起市井里的所见所闻，感慨洋人的物品如何的新奇和实用。不断拿国物攀比，春晓的话头总是离不开传递消息，任雪晴猜测这丫头又在想她的相公了。
　　边安慰边举例现有的消息渠道。譬如千里传音，春晓顿时蹦起来双拳在空中挥舞，粉拳秀腿不堪入目，称它为打太极，还真是侮辱道家师门。别人是柔中带刚，她就一错食软骨散妄想弹棉花的“大肚”女。要她现在习武，不练个八九载，铁树啊也难开花。任雪晴随口泼去冷水，磨磨指尖：
　　“武功得打小学，如果悟性不高难练成武学之境界。我爹衙役里头的小捕快天天扯着嗓门喊，数数也没几个功夫好的，倒是脸上的表情愈发练得炉火纯青，大街上一站，眼珠儿一凸，没干坏事的人都心虚自己是不是犯事了。何况我听说书人说千里传音没练个几十年的内力是运用不了的。别人是侠士，闯荡江湖靠的是拳头说话。你爹是商人，女儿自当是大家闺秀，怎同意你胡闹呢。”春晓嘟唇：
　　“我练成了，可以保护千枝，以后爹就放心我跟着他跑商。”任雪晴维持着轻佻的神色，话中带刺：
　　“保护？女人变强了要男人干啥？反过来为你传宗接代么？娇弱的女子惹人怜爱，你进门时有没有瞧见某个精壮，胡子拉碴的男人？”春晓点点头，任雪晴继续道：
　　“等你练完了，也就他另一个范本，不但孔武有力，而且一个胳膊顶你两条腿，你说姑娘家四肢发达，他相公敢要吗？”春晓闭嘴沉默，显然有认真思考其中的利弊。很快便否定习武这条路非适合自己，闻后遗症如此强悍，她敬谢不敏。
　　“那还有什么方法能尽快知道消息？”春晓叹口气，回原位坐下。任雪晴撇撇红唇：
　　“城里有快马送信的人，不过一来一往花费时辰。你爹不是说四五日回封信么，八成是路途遥远不方便，索性数天的事合成一封要来得详细。”春晓眉头不展，她最好是天天晓得那边的情况，一解相思。
　　惜君念君，分分合合。即使他们互相多有误会总在事后讲明化干戈为玉帛，娘亲曾说小打小闹是增加感情。可她却不这么认为。她一心想霸占柳千枝的全部，情比金坚。她当然是希望柳千枝以同样的份量回应她，感同自己被爱着的，眼里惟有她的存在。
　　自从柳千枝病愈后，俩人的感情发生了一系列的转变，淡不可闻的目光会长驻在她的身上，时刻靠着她温柔酥骨，弹一曲《流殇》抚得风流，胭脂牡丹浮翠流丹。吻着互相的眉心道衷肠。世间万物皆情为枷锁，心甘情愿的套上锁链只等命中人一眼万年。
　　哎一声叹一口气，任雪晴的眼波沉静如水，好似她曾经拥有过。门突然被撞开心湖起了波澜，妒忌莫已食髓知味，为什么她又盼望着身边能有一个让她思的人？她何时变得张嘴吐毒？暗嘲自己的心胸以无空缺，填满了叫作恨的词，见不得他人的圆满，反而她喜欢春晓是因为相投的性格，爽
　　来人紧张的喘着粗气，扒着门沿扫着屋内的情景。春晓吓了一跳，瞪大眼盯着一名衣衫不整的中年人。任雪晴漾起高傲的唇，渡到他面前为他整理衣衫：
　　“匆匆忙忙的？不多睡会么？爹。”语罢，注视着身后的小敏与金梅，俩人窃窃私语，对上任小姐的利眼立即挺直腰板。
　　任素贤微微打量春晓，乍然露出微笑显得他分外的热情，他迎上去握着春晓的手：
　　“大驾光临，我是任雪晴的爹爹，姑娘你如何称呼？”春晓忙起身，躬身回复：
　　“回任知……知县的话，小、小女……叫春晓。”啪的一声，手上的温度疏离。春晓抬起下巴，见任知县揉着自己的手背，向春晓赔笑。春晓一愣，举目由见他放宽了心，方才的紧张不知从何而来。舒展眉色，春晓有点诧异，随之任雪晴喝斥：
　　“别动手动脚的！”任知县笑得好不牵强：
　　“女儿，你爹我一身正气，怎可对你娘以外的姑娘、夫人起非分之想啊。”任雪晴鼻子里出气：
　　“我娘在我出世不久前便去世了，我不相信爹没有男人的通病。”意有所指，春晓扯扯她的袖口，这是他爹，莫要顶撞，况且男人三妻四妾本实属平常。任雪晴通过她的眸光明了她的意，启口却是：
　　“要是你相公三妻四妾，你作何态？”春晓一僵。戳穿心底最不情愿听到的事叫她尴尬不已。任素贤见春晓的窘迫，投给女儿一个不明事理的眸光：
　　“哎，对不起春少夫人，雪晴一时口不择言全怪我把她惯坏了，枉为父母官教女无方啊。”他愧对的作揖求得春晓原谅。春晓急忙托住他的手，固然知晓任雪晴的性子，说什么是什么，重来也不晓地拐弯抹角的四字如何写。任知县妻逝十多年，他作父又作母，在京城担任小小的芝麻官，两全倘若相顾则谈何容易。
　　“任知县，你这礼我受不起，任姐姐所言极是，要我与众女分享一夫，我办不到。”换任知县一滞，至情之人莫说生错了年代或许她一开始就投错了胎。
　　三妻四妾？他转头注视任雪晴，心虚的舔舔唇有贼心没贼胆呐。自发的支着春晓的手忖轻推于沙发前邀她一坐。顺便委身对坐：
　　“适才我听闻你们谈论消息？春少夫人有何不快？”任雪晴贴着他爹爹侧身坐下，敢情大老爷们学会躲起来，偷听女儿家的闺中密语？任知县向旁移了移，贴着怪热呼。任雪晴脸一歪，存心让她爹移里边去点，谁叫他坐了她的特席。
　　“我相公前往盐州须待一月，路途万里，他刚走，我就思他殷切。整整把月叫我若何按耐凝神。说出来让您笑话了。任知县叫我春晓便是，长长的称呼怕您拗口。”春晓坦言，玉惨花愁。任知县略微思量：
　　“盐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隔着一条春江，出关万里路改行水路一日，不过去那的船是有官府编制，非天天有船。再者陆行千里进关方到了盐州，快的话需二三日到达。”
　　春晓吐出胸口闷气：“那我岂不是两两相望，盼日盼月。”任知县莞尔，少妇思郎心切。他守寡十多年都未唉声叹气，不曾背着女儿出去打野食，是不是太过可怜了？竟然与女子攀比，他真是活到头咯。身为男人他有时也会多愁善感，毕竟孩子是他一把拉扯大，做娘亲的心他不是没有食过。耸肩倚着软背，任雪晴顶顶他的腰：
　　“我们伟大的青天大老爷有何高见啊。”语毕，春晓仿如救命稻草般锁着俩人的神情。任知县递给任雪晴一个眸子，顺着台阶说道：
　　“不敢当，春晓，你听说过信鸽吗？”一咋呼，任雪晴蹦了起来：
　　“我怎么没想到！！”春晓瞪大铜锣眼，黑睫扬起最高的限度。
　　任知县自得其满，忍不住自夸：“嘿嘿，你爹爹我英明神武，足智多谋，再世诸葛……”
　　“老爷，小姐拉着春少夫人走了。”小敏吱唔着两声，拔腿就跑。任知县正陶醉其中没有醒来，敞开的门外，迎来了几许阳光，屋里回归的寂静，有人阖眼养神，后颈架在椅梁上。双臂弯曲垂趟，紧绷的神经好似软了下来。
　　刚跨入衙门，小捕头踏着一路灰扑了过来。
　　任雪晴抬袖掩鼻，凝起双眉：“客套话免了，带我们去鸽棚。”小捕头方酝酿的开头语统统免了，搔弄后勺，见大人的千金又领着一漂亮姑娘，脸不自然的红了。
　　鸽棚就建在一角落，足未到耳中就传来鸽子“咕咕”的鸣叫。里边虽然打扫得干净，但还是有股味儿。半暗半明的棚离地面半米，春晓撩起衣摆蹲身透过铁栅栏往里看，几十只鸽子窝一块儿。走起路来脖子一前一后煞是可爱，劲侧在几缕阳光的投射下泛着绿色荧光。灰白的羽毛仅仅的帖服身形。比鱼眼般大的瞳仁黑闪黑闪的，禁不住逗弄的起它们。
　　春晓探出一根手指插进栅栏孔里圈动，几只鸽子骤然闪到一旁，咕咕声叫得迫切。春晓纠起眉，手指更卖力的一伸一曲，嘴里学着它们发出的声音诱惑着。鸽子非但没有理会春晓，铺展着翅膀使力从暗处的一间小门飞了出去，落下几根羽毛。
　　春晓吃力的站起来，羞赫的朝任雪晴粲齿。任雪晴凑到小捕头的身边，指指鸽棚：
　　“这一来一往要多久？”小捕头回应：
　　“那要看信往哪寄了。京城的边州衙役都有记录。任小姐是想寄往何处？”
　　“盐州。”任雪晴不急不缓的诉说。春晓举步立在任雪晴的身边，欣喜的眺望远去的飞鸽。
　　“好办，半日便可到达。然而我话说到前头，信鸽身形小，以灵活矫健为特点，您的信可不能写成厚厚一叠，鸽子飞半路上会体力不济容易掉在江里。纸条最为保险。”春晓听得比任雪晴还认真，点着额头，称是。
　　“春晓，你觉得呢？”春晓亟不可待的回答：“总比没的好。”
　　“对了，铺头爷，鸽子怎么到达盐州？它认路么？”小捕头个子小，别人称他爷，顿时来了劲头，拍着胸脯：
　　“我们呀是利用归巢的本性，别瞧这一窝不起眼的鸽棚，里面聚集了四面八方的鸽，只要有个定点，他们就能回自己的窝处着。”春晓惊讶，感觉像在说识途老马。立马把动物拟人化，通灵性呢。
　　一溜神，小捕头从里屋钻出来，手里捏着一只鸽子。两女迅速围上去，众目睽睽下，那只鸽子略显挣扎，双脚一蹬一蹬的。
　　阳光下，鸽子细碎的白绒柔柔的，羽毛光亮类似覆了一层银光。脖子则警戒的四处张望。春晓的指腹顺了顺它头上的细毛。鸽子闪躲的翘起头，状似用嘴去顶。嘴两旁的白球犹如缀着两颗珍珠。
　　小捕头嬉笑着握转它的身，两手掬成勺小心的捏着它的背脊。随后向上一扬，冲开束缚的鸽子在炫目的光线中展开翅膀，柔鸣忽然响起，那鸽子在上空盘旋了几圈落在鸽棚上啼咕。
　　春晓歪着头仔细的察看小捕头嘴里的玩意。俗称：鸽哨。挪开嘴里哨子在衣服上蹭了蹭，举到她们的眼晴：
　　“别看这哨子小，声音软，它的用处可大了。返归的鸽子要是迷了路，哨子一响，方圆百里都听得到，哎，任小姐你别不信啊。我没读几年书，用词浮夸了点。不是说方圆的人听得到，而是一种很玄乎的东西，好像只有鸽子闻声会回来。”任雪晴见他眼里挺真挚的，不像是假话。春晓兴奋的插口：
　　“宛如你提到的千里传音，有异曲同工之妙呀！”任雪晴击掌，这解释精炼。小捕头眨巴着眼，啥？啥么千里传音？
　　春晓的美目里映出鸽影仿佛是绝世高人，俯瞰众生。妙！妙！

　　独念期

　　甲月中旬，夏日可畏。想想身上还绑着一团被枕，春晓不由得挥汗如雨。金梅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叮嘱她不要拿下，酸梅汤三五不时的灌着，近而去茅房的频率愈发的不可收拾。
　　有时被娘亲逮着，两眼就跟狼似的盯着春晓的肚子。她的亲亲宝贝孙子即将出世，熬夜做衣成了她老夫人的兴趣。春晓愧对的在心中祷告：娘啊，女儿不孝……家中谁不通晓春晓最怕他爹，肚子的事哪敢扰他老人家呢。娘亲虽脾气好，但知自己的亲生女儿这般欺骗，会不会扒她皮合着爹爹棍棒伺候？
　　春晓立在茅房口突生寒意。说曹操曹操就到，春夫人左右打量春晓，顺便瞅着女儿的肚子是否大了一圈琢磨着临产期，思索了半响，她探问道：
　　“春丫头，最近是不是吃少了？你肚子怎不长个，上半月我记你肚子这点大，这月……孩子不会是长僵了吧？”春夫人的话犹如料峭寒风，灌进颈口里直打颤。春晓蹦到一边，警惕的注视春夫人逼近的足尖。锦袖里的两只手更是心中的刺，稍稍一有动静，她便是动若脱兔，借尿盾先行。
　　“娘，您找我何事？”春晓赔笑着转移话题。流动于空气里的热潮节节升温，不免额头沁出了热汗。
　　“最近我老听见屋顶上有咕咕声，吵得我午睡不得眠。哎，你那头有没有闻此声呐？安胎图的是静，我正准备找管家商量着赶鸟呢。”春晓唏嘘，怎么商量着到偏院来了。摆明窥伺着她的肚子，不来看看不安心。春晓摇晃着头，揉揉肚子：
　　“娘，您真有心，不过我这安静的像尼姑庵的丈院，放心，我是吃得好睡得好。”春夫人不置可否，接口道：
　　“太安静也不好，容易抑郁。你娘我也没大事可做，陪你说说话如何？”春晓仿若炸开了锅，十指在眼前挥舞：
　　“别，我嗜睡如命。和金梅说点话就犯困，娘，您老别折腾我了。”春夫人拧眉，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好心好意陪女儿聊天，她倒好，当她娘是洪水猛兽，亟不可待的往门外泼。脾气上来了，春夫人爱理不理：
　　“没良心的，娘把你拉扯大就这样‘孝敬’你娘么？不来就不来，我呀的不稀罕。”春晓拉长一张脸，哟，不稀罕还处在这罚站呢。老话重提，谁不知她全身上下都是她娘的。每次提到春夫人把她拉扯大，那股气势就跟伟人圣人站一块的风光得意劲儿。
　　春晓撒娇的挽起娘亲的手臂走了几步：“您不是睡眠不足么，我听草堂的店家说多喝山羊奶加点蜂蜜能治。做女儿当然疼惜娘亲对自己的好，慈乌反哺嘛。”春夫人拍拍她的手背，颇感欣慰：
　　“恩，女儿大了肚子委实让娘亲担心，最近你又一直向外跑就怕你有个三长两短的，你爹老说我东想西想尽做些无用功，可做娘的为孩儿系心有错吗？你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不疼着你，不护着你，枉为做你一世父母啊。”春晓眼眶湿润，垂目睹着娘亲的柔荑，上面已有点点褐斑。
　　“医师嘱咐我多走走呼吸新鲜空气对胎儿好，娘亲多虑了。大不了我以后少出去……”春夫人止步，灿然一笑：
　　“啥，是医师说的呐，那你该多走走，养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出来。”平视娘亲，春晓木讷的撇唇。侧眼扫过春夫人的鬓发，几根银丝穿插其中，春晓抿唇，世界万物皆有衰败，则她们之间的母女情是怎么也分不开的，血浓于水。
　　一手指戳着春晓的肚子一惊，立刻死死握住，瞪着手指的主人：
　　“你、你、你你。”春夫人挣了半天不见女儿松手，又是疑惑又是惊怪这孩儿怎么结巴了：
　　“软的像棉花……哎哟……”话未完，手指上的力道猛的加重。春夫人摒气向后一拔，略有蹒跚后的立定，细瞧自己的手指红了一圈：
　　“你想把我的手指拧断不成？”春晓打哈哈，一个劲的傻笑。春夫人睥睨：“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瞧你个心虚样，说，是不是最近把我买的人参当归全倒墙角里去了？哼，给你补身体，嫌味浓。在过几个月你就快生了，肚子才这样大，孩子不晓得半斤有不，我愁的要死，你还浪费。”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春晓呆在原地捧着肚子不动。批完了，春晓扭着自己的大腿，纠起五官：
　　“娘，我不跟您扯了忘了小解，这会急得我两腿哆嗦。”春夫人见她跑了起来，眉一跳：
　　“跑什么，小心我的孙子。”真是没教养的孩子，春夫人没好气的跺脚转身离去。
　　春晓偷偷的垫起脚尖，挨着茅房木门朝外看。嘘口长气，顺顺胸口的惶恐。转过身，低头望着拢起的地方用手恶性掐弄：
　　“都是‘你’害我提早去会阎罗，明儿个是不是得加大尺码？省的娘亲又说肚子怎么怎么地，烦。”
　　回到自己的院子，春晓从袖口里摸出哨子，仰脸，随之万丈光芒刺花了她的眼。春晓躲进屋檐下，执哨在嘴边吹起。头颅转动，吹了三声。不一会扑哧扑哧的翅膀声和灰白的影子进入视野。
　　落地的灰鸽咯咯的走了几步。春晓上前捉住它，迫不及待的从它红色的脚裸边系着的半截手指高的牛皮小桶里抽出纸条，随后放开鸽子，撒了一地准备好的玉米粒慰劳它。
　　春晓在石阶坐下摊开卷纸，字不多三小行，竖读：闻信略感惊讶，娘子聪颖想得此法，为夫盐州之地倘在平稳进行。勿念君。千枝启。
　　短短字句，报得平安，春晓摸着柳千枝的字迹，徘徊句尾中的念字，如何不去想不去思，独闺的惆怅好似剜去心中的一块地，虚无，寂寥。
　　任雪晴是个好事主，占着春晓静想柳千枝的时候总是拉着她到处晃，不做正事只懂玩乐，白皙的皮肤没有往日的色泽，更添蜜色。春晓抱怨天抱怨地，她人马虎眼儿一脸挑衅，有苦说不出，拿娘亲作挡箭牌换得几日清净。明儿个任雪晴又踏府上来，怕是教唆她娘如何把她赶出去。哎，傻傻的盯着鸽子嚼食完毕后清理翅膀下的白毛，不由得感叹，假使自己有双翅膀那该多方便啊。
　　一大早，任雪晴就请她出府一聚。昨日多加高了一窝棉花，然，任雪晴戳着春晓的肚子笑泪了花，春晓铁青着脸，更诧异的是任雪晴竟然换回了镂菱的装束，不免看呆了去。任雪晴戳着她的蜜桃腮：
　　“怎么？本小姐的天生丽质让您看呆了？”春晓乖乖颔首：
　　“你长的真像镂菱人。”任雪晴几乎踩弯了一地杂草，憋红脸哭笑不得的说：
　　“傻姑娘，我本就是镂菱人呀，不过是换了件衣赏。”
　　“是是是，换了件衣裳，不过更适合现在的你。”春晓嫣然勾起她的臂弯冲进人群里。小敏与金梅有样学样的勾在一块儿跟着小姐们的脚跟。
　　来到杨柳江边，明媚的阳光照射大地，阴暗的影子无所遮蔽亮堂堂的铺了一片。任雪晴侧目春晓，换了件衣服就能博美人一笑，嘿，春晓这姑娘甚是可爱的紧。
　　江边有人围着看棋。任雪晴撑开自带的纸伞蔽日。春晓笑不露齿，今儿个任雪晴仿佛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丝衣玉簪，未有过多的装饰清爽怡人。如情如景，头上遮着水墨伞，淡雅中的风韵配合着杨柳依依，引得看棋人举目相望。
　　人群中，突然有人说道：“老伯，他都弃车放炮了，你的将军挺在兵前头寻死么？”观棋不语真君子，横来又多了一句：
　　“你懂什么，那叫先礼后兵，声东击西，你看那车正等着横扫千军呢。”看来这两名却非君子所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伯，你应该左右四六，攻防要道。”说着挪起刚落下的棋重新布点。另一个声音怪叫：
　　“落子无回啊三弟，那我可翻脸巡河硬拼了。”语毕，一只骨节鲜明的手指捏着棋子忿然移去。
　　两年轻人一来一往的拌嘴，手上也不闲着夺人棋子，惹得两位下棋老翁吹胡子瞪眼，路数都被他们说的干净了，还走得下去么。弃子，指着两个年轻人怒道：
　　“会棋你们自个儿下，到这瞎参合什么！年轻人心浮气躁，一把好棋给你们糟蹋了。”众人一哄而散，棋桌旁空落落的立着两位不肯服输的公子。
　　放眼过去，他们竟坐上方才两位老翁对弈的花岗石椅上，摩拳擦掌。树上蝉喘雷干，树下收拾残局，棋布错峙。
　　任雪晴与春晓好奇他们的棋艺，遂上前一睹风采。谁知瞟上两位公子的玉面，骤然移不开目光。春晓“咦”的一声，任雪晴的小脸浮上了可疑的红韵。
　　任雪晴作势用手扇着腮前，眼睛扑闪扑闪，小声的凑到春晓的耳际：
　　“你热不热，要不我帮你扇扇。”春晓贼贼奸笑：
　　“心静自然凉。”一席话瞥两位公子坐如钟，心思慎密的瞅着棋局。

　　棋缘

　　三十二枚棋煞，六十五格杀道。输赢两极，执棋者乃深思熟虑，人生似棋，生死一念。语云：道之生，无常之变。道之灭，无妄之灾。
　　拼的是谋略，兵家之常事。一盘局里暗藏硝烟，洞悉者恍如在战场上智敌。驾权自己的兵马等同于一手遮天，亦一山不容二虎，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两个年轻人纵横棋道，嘴里皆是义正言辞：若对方放水，便要受到惩罚，听对方一令。
　　象棋的规则在于马走日，相走田，车行千里卒向前。落子定音，不许悔棋。俩人互换着落子，眼中足是错综的棋数不敢轻举步棋，他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任雪晴敛目垂视盘中剩子，脑中则摒除两位公子姣好的面容。对于棋，任春一窍不通，但她们知道下棋有句古话：观棋不语。显然两位公子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即使提速落子也不忘说出自己的棋路。遂一开始姑娘看着他们的脸甚是惊讶，转而听到落子声再看棋局岂是变了个模样，自然是搞不清走了哪个炮，进了几格的马。
　　任雪晴柳眉一竖，瞪着棋盘每一子。当吃掉一枚，任雪晴的眉便拧紧一寸。春晓觉得她太过认真，大热天的一动不动别中暑咯。拍着她的腕袖：“任姐姐，看你睹的认真，你站谁一边呐？”任雪晴回神眨眨浓睫，黑瞳略微酸涩。她瞅了半天，侧抬下巴：“照情势看，我觉得左手边身着黄锦马褂的公子技高一筹。我赌他马上旗开得胜。”说完溜到他身后帮他扇风，那名黄衣公子缓神惊诧，立刻颔首回笑。春晓眼一白，别人说棋子变换多端，她瞧任雪晴是见色忘义。大刺刺的太阳罩在顶上火辣，春晓见另一公子后有柳树遮阴，足尖轻移，躲进黑影里。虽然被挡着身瞧不见棋局的进展，但她认为无所谓，反正不懂棋数，任雪晴的殷勤着实时使春晓退避三舍，不处在那当蜡烛点。
　　“象三进五”朗朗上口，音色非大，且对弈者听得清好似形成一个小圈子。外人看来，到是年轻人摆架势，两姑娘一头雾水作势衬托自己棋艺精湛姿质之伟岸，锁着棋盘的目光远远一瞟，摇头公子哥的棋看不得，烂局。
　　蓝衣交领银边，薄袍广袖着身渲染了公子五官深邃，儒雅姿态。唯独那双眼锐利的眼睛扫着棋子，嘴边荡着不明所以的笑意。
　　“三弟心态甚好，我怎么激你，你都熟视无睹，难道你是在欲盖弥彰，挖好了陷阱等着为兄跳进去？”黄锦马褂面容俊俏，眼梢上启，桃花眼儿轻浮洒脱，正眼儿睽着自个儿的三弟，好似从皮笑肉不笑的脸上寻找突破口。
　　“马三进一。大哥明鉴，我预知自己将败，不过是垂死挣扎，还请你莫笑我撑着脸皮。”对桌的人笑而不答转脸与任雪晴做着怪样，食指点着他的三弟。
　　春晓伸长脖子，不知黄衣与任雪晴说着什么悄悄话。蓝衣余光身后有人，扭过头，俩人一惊。春晓尴尬的灿笑倒也牵强了去。
　　“这倒是，我与你下过几回，每每你输我一子。不晓得是你棋精还是你做惯了我的手下败将。”细屑无意从蓝衣的指下飞了出去。脸上依旧从容淡定。三人未见着他发狠的样子，只当那笑忽悠了过去。
　　“大哥的话点醒了我，狗急跳墙怕是逼出来的。瞧你老兵搜林，刮去了我不少劣将。我歹命承受着你的铁门栓后夹炮的，容易么，哎，狂轰乱炸之即，我突然发现自个儿命不薄——将军。”黄者倾身上前，眼圆睁：“妙啊，趁其不备迷惑视听。”捶胸顿足，喊着自己不小心。以指支额，叹气不已。蓝衣怪笑，射出利眼，大哥戏看多了，懂得在他面前摆谱。任雪晴疑惑，明明吃了蓝衣的许多子，怎会扭转乾坤，打个措手不及。突然间，旁人笑的抬起眼：“三弟你真无趣，我暗叹数声等你落井下石，反而你但笑不语，一脸等着我反击，叫我怅然失去胜利的喜悦。可气、可气。”执士于将前。环顾棋局，皆自己的其他兵卒环成一圈，独留蓝衣的红将。好一个瓮中捉鳖。
　　“果然棋命以定。”三弟起身整整衣摆。任雪晴笑靥如花虚惊一场，果不其然是黄者胜。黄锦马褂也跟着站起来，犹似长松。任雪晴拽过春晓，夸赞胜者：“公子棋艺非凡，小女子刮目相看。”他露白齿，躬身抱拳：“有姑娘捧场，我连某人必全力以赴。”音浑厚悦耳，话虽客套，但引得任雪晴心情甚好。蓝衣瞥了眼任雪晴，知她眸色中的欣喜，打了个颜色进言：“大哥，天干舌燥的，两姑娘陪我们下了一盘棋铁定又热又累，不妨移驾食楼喝茶避暑去。”黄锦马褂觉得提议议不错，转身欲问，任雪晴立刻答应，春晓凝眉。任雪晴与她背过身拍着手背：“两公子谈吐不俗，您啊稍安勿躁。”春晓顶顶任雪晴的手臂：“你不怕遇到登徒子？知人口面不知心哩。”身后传来：“姑娘请。”两姑娘腰一直，笑容僵硬。撇姓连某的人走在前。两姑娘僵持不下，互相扯着袖管。
　　蓝衣望着棋局，嘴角上勾画一个弧度，右手翻过包围圈外的一枚棋子后，再无流连的抬脚走人。
　　两名老翁手里捧着紫砂壶，渴了对着壶嘴饮下，方才的怒火已然浇熄。其中一名老者好奇的盯着棋局上的背子，拍着另一人的肩道：“你猜这背面刻着什么？”那人仔细的审视，忽地怒火又扬起：“我管它是啥字，好好的一枚咋缺了一小块，让我抓到毁子的小人，我饶不了他！”他同伴眉角一抽，这老头爱棋如命。
　　抢过来一翻，老翁瞄着上面的字——马。低头回忆它适才放置的位置，离中间的将并排一格右上，数数谁先谁后，发现此马是最终胜负的关键。顿时俩人面面相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客官，外面天热，来点清淡鸡粥、梅子松糕怎么样？”黄锦马褂有礼的问两位姑娘：“你们觉得如何？要不要在添点什么？”任雪晴喝口温茶，摇头装起了大家闺秀。春秀用足尖顶顶她，见任雪晴一幅羞答答的含苞花朵，准备再顶。谁晓得她的脚收了回去，正顶上另一个探出脚的人。
　　蓝衣向下一扫，春晓马上收回自己的脚丫，端坐在椅子上捧着茶喝。蓝衣未捉到是谁不规矩，举目瞥着其余三人，斜眼瞧见有人心虚的喝着茶，黑白分明的双瞳眼波流转。
　　“三弟，你这样斜眼看人当心姑娘怕了你。初次见面，连某姓连名赐，我三弟连碧。随易叫了些粗茶，姑娘想吃什么待会再叫。”
　　“大哥怪罪的是。”连碧啜口茶收回自己目光。春晓偷撇了眼他头上的玉冠，价值不菲。相较两名公子一冷一热。大哥连赐好似与任雪晴话语投机。枉做矜持挨不住他人的热情发问，随后热衷于二人的话题。
　　春晓两只耳朵倾听，眼波转了一圈又一圈。外面的蝉鸣叫得心烦。无趣的望着楼阶上来的小二。连碧又为自己添了杯茶，环顾四周。
　　“三弟你说说话呢！”连赐觉得桌上的话题冷清。没瞧见一旁的姑娘被凉着么。连碧顺话望去，春晓直视前方，不敢有所动作。
　　“咳咳，姑娘的肚子足月否？”连赐几乎同时吼出三弟的名字，哪有人一开口问这个的，一开始先问姑娘芳名，然后循循善诱：“连碧，我怎么说一句你才动一句，什么姑娘，少夫人，少夫人。”任雪晴笑岔了气，连赐旋即侧脸补充：“对吧，任姑娘。”连碧凌厉的递去眸子：“听你姑娘前姑娘后叫顺了，免不了张嘴同个称谓。”连赐嘴咧的更开了：“碧大爷说话长刺儿，任姑娘，他呀羡慕我跟姑娘关系好。”任雪晴掩嘴：“哪哟，我看连三公子生性稳重，不擅长于女子交谈。我们家春晓见了陌生人一个样儿。”连赐嘴一闭，凑到任雪晴的耳窝口：“是吗？俩人真配。”春晓握杯一饮而尽，这哪是嚼耳根子，四人是听的一清二楚。胸口积郁的不快用茶堵嘴。连碧凝起眉宇间的川字：“我瞧你们话头亲密，不如结为夫妻，我求爹做主了你心愿。”这番随意，首次见面就谈婚论嫁，任雪晴烧红了脸皮子换来连赐的懊恼：“你明知宫……府里的规矩，岂能你胡言乱语。”连赐语毕，对着任雪晴歉意的傻笑。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弟弟戳穿他的美事。
　　连碧心知肚明，挑着浓眉无所谓的耸肩。男人的劣根性他了解的透彻，端详任雪晴，虽骄了点，不乏是个美人胚子。
　　春晓抹着唇上的茶珠，似笑非笑的对连碧稍稍点头，算是感谢他的解围。连碧扣上壶柄为春晓盛了一杯。
　　春晓启口：“谢谢。”声调柔却不软，眸光清澄。连碧突起了兴趣，遂问道：“我刚才失言，少夫人能否告知芳名？”春晓难掩沐桃般的笑容，开合唇瓣：“春暖花开的春，家谕户晓的晓。”连碧有点儿恍惚，嘴里念念有词：“春晓……春晓……春眠不觉晓？”一句诗滑了口边。连赐连忙插嘴：“李白的诗呢，少夫人的名诗意盎然呐。”春晓一会被捧上了天，有些慌乱：“我春季出生由此爹爹喜爱李白，取了这名。非对诗意有此深度的理解。”春晓的谦虚令他人纷纷不以为意，霎时调节了气氛。你一语我一语的说着自个名的由来。
　　滔滔不绝，茶糕散香。无人打断连赐近乎崇拜自己的言语。他爹视他为上天赐给连家的珍宝。久而久之，春晓觉得连碧的话甚有道理。堪称绝配。同样的自傲，同样的自恋。不由得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连碧无可忍耐的捻起糕点塞进连赐的嘴里，蓦然消去那份栝噪。
　　任雪晴见连赐吃东西不说话，表情尤为憋屈可爱，一张娃娃脸看不出已是年方二十二。倒是他的三弟成熟稳重，瞅着比他年龄大。
　　一时的安静同默契的优雅进食，说了半天，肚子想必也饿了。远远传来吴侬软语的叫卖声：“卖花咯……卖花咯……”七夕将至，春晓的思绪略有感触。一个月，千枝会回来陪她过吧。
　　“公子，您买个花送给旁边的姐姐吧。”刹那间声音近在耳际，春晓抬眼望着桌子搬高的花童手持花篮，朵朵娇艳。连赐心从计来，摸了铜板，挑了朵红花博美人一笑。任雪晴受宠若惊，缓缓接过，小心的抚着花瓣的轮廓。连赐以为她喜欢，笑得像个大孩子，害羞的摸着自己披肩的黑发。
　　春晓心下可怜孩子穿着补丁，取了腰间荷包里的几枚铜板买了三支。连赐好奇的问：“少夫人买三支讨自己欢心么？”春晓红着脸：“讨生计非易事，我正好用来装点自己的花瓶。”连赐小鸡啄米，一边掏着铜板，既然帮别人又能讨美人欢心，他乐哉。
　　“这花我全买了。”连碧把一两银放置在她的手中。花童连声感谢，同花篮一起递给连碧。连赐哎哎叫了数声：“我未买呢！！”
　　花童睁着水一般的大眼睛：“公子，今日的花卖完了，您要是喜欢，明天我再带点来。”说完一溜烟的跑了。连赐大有追上去样子：“我只要今日的……”恶狼似的盯着花篮，连赐动起了歪脑筋：“一篮花三弟你留着没用，不如送我……卖我也行啊！”连碧一副冷峻，借花献佛，哼，自己找花童买去。春晓被逗乐了，笑呵呵的注视着连碧。
　　连碧以为她看着花篮，推了过去：“送你。”三人一愣。春晓瞳仁睁大，指着自己：“你不是喜欢吗？送你。”春晓刚碰上篮柄，身后哀怜的呢喃：“春晓……少夫人……春少夫人……”连赐胡搅蛮缠是出了名的，连碧想都未想，合着春晓的手握着篮柄：“有钱自己买，少烦别人。”连赐嘟唇：“哼，你小子我记着，看我不……”手里仿佛揉着空气，咬牙切齿。任雪晴见他们兄弟大眼瞪小眼，只是小打小闹，顺水提议：“花篮的归属权我们可以立个比赛，谁赢谁得。”兄弟俩勾起了兴趣：“比什么？”春晓一脸等待的凝视任雪晴。芊芊手指举向天空：“比这个！”四人望着白云。

　　纸鸢

　　芳草菁菁，涩言涩语。方才的肢体接触偶然中让春晓萌生羞赫。何时放手，眨眼间俩兄弟无比闹腾，遂复杂的思绪还未动起便一扫空去。
　　虽非熟识，却领略他人不同的风采。登徒子一说擦了边际，明眼人知晓连大公子看上了任雪晴。殷勤的叫人不得不怀疑他们上辈子就结了缘。春晓随他们来到一处湖边。
　　树围了湖岸的一圈，外者是一片幽草，空旷且采光度亮。闲来不少白丁在这里踏青游玩。仰头黑影绰绰，眯成一条线欣赏蓝图墨点。突然三人明了任雪晴指向天空的意图。潇洒一笑，环视周围否有驻店。春晓攒眉苦脸，焦虑如何开口，见余下三人兴高采烈，眉梢弯似月牙经不住难言心中的顾忌，怕拂了他们的兴致。
　　待开口之际，任雪晴与连赐双双手里捧着一对纸鸢行来，春晓桃唇半启，顿了顿说道：“任姐姐，有件事说了你不高兴，可我这副样子如何跑如何跳呀？何况我与连二公子一组，我岂不是拖了他的后腿帮不上忙么。”任雪晴几乎立拍自己的脑门一头热。忘了春晓人前人后还绑着一“包袱”，真是难为了她的细心。歉意的皱皱鼻子：“怪我想的不够周到，好在春妹妹提醒我，哎，那怎办呢？”懊丧的用眸光询问连赐。连赐看看她再看看三弟连碧，一时未想到平衡的方法。连碧倒没有显出苦恼之忧，恰似一番怜香惜玉的话语从嘴里冒出来：“花篮本就是我与大哥之间的比试。越能表现自己越能博得佳人的倾慕。春少夫人怀有麟儿，身子柔弱。我连碧皮厚肉燥，小小的纸鸢怎奈何得了我。”口气轩昂，昭显额上两簇剑眉斜飞入鬓，英气逼人。
　　连赐觉得有道理，卷起一截袖子露出有力的臂腕，惊奇锦衣下藏着的精壮身躯毫无赘肉可削，蕴涵着旁人未知的磅礴气势。任雪晴眼睛一亮，拉开嗓子：“不亏是连家的兄弟。既然连三公子以一顶二，先让你在佳人面前露一手，显示公子你的强健体魄。”连碧接过纸鸢，略有诧异的审视糊成黑鹰般大小的玩意，中间的十字细竹杆撑起约莫三个虎口长的身形骨架，嘴弯阴沟，嫩黄尖锐；翅膀尾部皆有竹条固定。通体的黑色只在眼部留下一团白，上面用墨点了两颗黑珠，乍一看去就象天空上遨游的野鹰。身尾系着一根银线卷在木轴里，只需摇动，线可长可短甚是稀奇。春晓摸了摸它的“羽毛”：“盘鹰对初学者来说会不会太难？”众人的视线聚集在她的脸上，连赐兴味的问：“此话怎讲？”春晓瞅瞅连碧：“很简单的道理，老道者即使看了内部的构造也会动手扳一扳检验它的牢固性，连二公子只是翻着看且速度之快。想必眼力再好也未能达到手感与目感通过相互应作来的真实。”众人解惑后的颔首不到一会儿疑惑又起，任雪晴指着黑鹰：“平常不见你博览群书，怎懂得这门手艺？难道你做过？”春晓倏然摇手：“我要是懂，春家岂不是好发展另一门手艺，纸鸢不比卖糕点的便宜，师傅巧手黄金，精细漂亮的足以花二三十两。古书上记载：鲁班削竹为鹊……”话未完，连赐接口：“成而飞云。鲁班是一代能工巧匠，在兵器方面，镂菱不乏战斗的器具出自他的原理。剧《墨子·公输篇》记述，攻城的云梯和水战用的钩强，在战场上发挥着相当大的作用。包括御医和普遍医馆里出现的碾磨等器具倘出自《世本》的记载。可惜他死的太早非镂菱子民，如果活到现世，我朝定会请他来授艺。”语毕，他那番言论惊得两姑娘双瞳圆睁，一个纸鸢竟延伸出打仗的兵器，小巫见大巫，小口惊讶的能塞进一只鸡蛋。
　　一席话让连碧忆起与纸鸢更为贴切的延伸，史书上记载曾有人变木鸢,以窥敌城，就是运用了大型的纸鸢作为刺探军情的工具。
　　任雪晴啧啧称奇，尤其连赐大把的引经据典，胸中之万卷只稍头脑一动信手拈来：“连大公子不但学富五车，对镂菱皇宫里的事情知得深切，是否家中有在朝当官的长辈？”连赐笑着点头又摇头，她人不明所以，旁敲侧击也没理出个概念来。不过能确定连家的公子非富即贵，凭他们的谈吐与穿着便看得出些蛛丝马迹。
　　既然连家兄弟只字不提，难不成以为她们欲攀他势凤凰跃枝？任雪晴有点吃味，硬着肠子，嘴而利索的发话：“好了好了，高谈阔论者收尾，我们该做‘正经’事了！”连赐撇唇附和：“三弟的资历聪慧，铁定不会让大哥失望。来吧，来吧！”连碧眼一凸，沉着气。连赐笑的有些幸灾乐祸，黑仁闪烁。连碧打心眼里不服气，他从小没放过纸鸢，不过适才窥探其他有玩纸鸢的百姓，每个动作记得不就不离十。首先抽点线，捏着一端助跑。
　　长靴在草地上生风似的跑起来。三人翘首盼望，见纸鸢尚有飘起就紧张的欢呼。连碧奔了小段路程见纸鸢一浮一落，未达效果。停下矗立在风中。一开始三人不解，直到他反向奔走时，纸鸢稍有起色，彰显了他刚才跑错了风向。连碧急切的松了些线，一拉一扯，脚步减缓，扭过足尖，但止步过早，线太长索性主人停它也停，打着圈儿落下。
　　连赐嘲笑连碧摸不着道，信誓旦旦自己一定赢得过他。拽着任雪晴在另一处空地准备放飞。一开始连赐也备受打击，俩人互勉互励，春晓瞧着俩人忙活，不禁咯咯的笑出了声音，连碧走到她身旁瞅着他们：“刚饭馆里，我无心抓了你的手，多有失礼，连碧无心之过。”春晓侧过头，有点惊异他迟来的歉意，脑中一转知他性子冷傲，必不会在兄长面前向一名女子道歉，何况是无意之举，大可他不说，她也不会提。
　　“我怎会这般小气，大公子挺爱拌嘴儿，你生他的气，一个不察实属意外。再说大街上人多磕磕碰碰那岂不是你碰我我撞你，对不起不就没完没了了么。”连碧慢慢吊起嘴角，点头同意。春晓凝视他的笑容，呵，温柔中略带清俊。然而她更喜欢柳千枝的笑，同样是温柔却融化了一颗心。
　　连碧垂目扫了一眼她手中的花篮：“我一定先比大哥放上黑鹰。”不由得一句话使春晓收回远目，握拳一震：“加油！我看好你！”连碧第二次助跑，余光一瞬，缓缓送线，脚步没有停止，直到臂上传来一股力，他转身即双手配合着拉引线，渐渐的黑鹰飞上了天，极目望去，黑鹰乘风翱翔，底下的线成了无形。春晓祝贺似的拍手叫好，惹来连赐赌气的大喊：“不算不算，你肯定催了内力。”连碧挑眉，一脸畜生无害的顶回去：“你又没说不行，反正是我赢！”连赐投了记白眼。周身行成一股气推使离头顶几寸的纸鸢，任雪晴乍听内力，一愣绊在一块石泥，以为自己要扑在地上，一双臂腕像灵蛇般卷上她的腰。俩人一对视，仿佛吸住了神智，扯不动分毫。
　　挨着似有似无的麝香躯体，任雪晴耽溺的吐出几字：“你会千里传音？”连赐一滞，随后恢复笑颜，托腰扶起：“呃……任姑娘的话题非常的跳跃性，千里传音这等高深莫测的内力我还须精练尚未到火候。”任雪晴有些失望尽收连赐的眼底，焦躁攀升，他从小围绕在姑娘堆里，不是期盼就是崇拜的眸子。任雪晴的落寞有点儿刺伤了他的自尊，迫不及待问清为何要千里传音。
　　任雪晴簌簌而谈，脸上也挂起了笑容：“喏，春晓的相公最近在盐皱办差，多有思念。我曾提议千里传音，可惜功夫不是一两天就能练成的。我成天找她出去无非是希望她别老呆在屋里等信鸽，发呆长黑霉呢。”连赐笑而不答，看来他越来越喜欢这位美人了，性子投契，关心他人。不由得说了句：“你真美。”任雪晴感觉自己的心肝快跳出来了，固然她称自己不是花痴女，可是对方换成了连赐，波澜不惊的清潭好似被有技巧的丢入一块石头，在水面上弹跳三次荡出涟漪。
　　不知何时，春晓走了过来，伸手抚着任雪晴的脸颊，关注的瞧着她的异样：“任姐姐，你的脸好红……”任雪晴拍去她微凉的手：“天气太热了呗，脸红是自然的。”连赐好笑的指着柳树：“你不你去柳树休憩下？”任雪晴马上勾着春晓远远一坐。连赐扯着线，渡到连碧的身边：“春少夫人很爱她相公呢。”连碧眼都不眨接口：“我以为你喜欢的是另一个姑娘。”连赐翻翻眼皮：“我说你呢！没希望了。”连碧扭头大惑不解：“说白一点，我不懂你那意思。”连赐唾弃的摇摇手中的摇杆：“你送她花，难道不是对她……”一声轻笑打断连赐的猜测，他哪里有对有夫之妇的大肚女产生非分之想？
　　“宫里来消息，你再不按时回去，就等人被绑吧。”连赐峰眉挤挤：“我住你府上有何不方便，他们是石头里挑骨头，吃饱撑着。”连碧向任春的树底溜了一圈：“折腾他们当心记仇，到时吃里爬外上头告你一桩，我不打紧，你可得一年半载出不了那屋半步才叫惨。”
　　“他敢！……起码等个七夕过了再回去。你是我三弟，你能力我相信。”连碧思忖及此，点头答应。连赐舒了心，算着离七夕不愿了吧。
　　春晓提早回了府，心中牵挂着信笺。任雪晴知她就是玩也想着别人，遂放她回去，自个儿做起了导游，离太阳下山还有四、五个时辰。
　　踏入春府，春晓一路行往春月的阁楼，轻轻敲门不见人应门。春晓发现门旁的半窗开着，委身头顶钻进纸窗半开的大缝，脖前倾，挺直怕是低着后面的门框。
　　果然屋中无人影，春水随手抓了一簇鲜花抛置于靠墙的椅子上，余光瞥见雕栏玉架上的一盆兰花，盆色为啡色陶器，好生熟悉。零星的回忆里自个儿屋中也摆了盆小兰花，盆座为陶。心中默数，大姐夫、二姐，相公都爱兰呢。
　　退出窗台，春晓渡回屋，金梅准备好了茶水站在春晓的身边。
　　春晓举起花篮递给金梅，金梅会意，步子挪到窗棂前，另一空手握住美人瓶离开了屋。春晓走到梳妆台轻抚云鬓，随之打开一只锦盒，翡玉簪下压着数卷信笺，铺得整整齐齐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收藏起来。
　　卷开最近的一张，内容充满喜感，上面写到七夕前必回。春晓支腮，铜镜里映照出犹在幸福中等待的神情。夜里做梦不仅会笑醒，春晓自知熬了许久，说不定两人小别胜新婚。一切都会从他回来后顺顺利利，那时放纸鸢、同踏青的人将换成是他而不是别人。

　　暴露

　　已是进入酉月的暖夜，拨开云层，一轮月牙悬在半空透着清冷的光芒。小虫有节奏的低鸣扰人睡意，春晓披衣下榻，蹙眉在半灰暗的屋中寻找解渴的茶壶。
　　酸涩的眼睛略有恍惚，好似蒙了层纱。即使习惯了昏暗的光线，眼珠始终不够清亮。
　　水顺着喉直下，那股清凉让人为之一振，春晓神智集中的聚在手中的杯沿，泛着半圈冷光。方才一着床榻，闭眼便是胡思乱想，遂睁开眼瞅着纱帐发愣，呈现一种半梦半醒的样子。
　　甲月底应是柳千枝回春府的日子，可是人没有等到却迎来了一封信笺。春晓焦急的默读黑字，幽幽的墨香带着一份失落的讯息。
　　坦言他的处境比较忙碌，延期于桂花初开的时候才能够回来。空气里的香甜正是来自于桂花的馨香。四日后便是鹊桥相会，七夕佳节。春晓虽然心中空落，右手夹笔回复：
　　七夕那日回否？自制了桂花酿待你回来品尝。
　　悻悻的把信笺卷成圆筒放置于信鸽脚脖子上的小皮桶里然后放飞。携着希望而去，春晓静候柳千枝的答复。
　　数着天数，想必明日信鸽就能回程了吧。春晓放下杯底渡回床榻。平躺着身体下意识被中的手移到肚子上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即想起这儿确实少了点东西。昏暗中，一抹浅笑却是无人欣赏。
　　转眼，长睫随着眼皮开合的次数越来越迟缓的落下，形成两排扇影，均匀的呼吸不知何时进入了睡眠。
　　清早春晓又一次被任雪晴招了出去，无非是与两位连公子在郊外寻幽探胜。这三天两头的游玩，有时让春晓怀疑连家的公子全是纨跨子弟不问家事。后来因为熟络，亦大胆的提起心中的疑惑。连赐性格豁达，别人说什么他总会插嘴，犹然春晓刚问的话，连赐就顺口接道：
　　“别看我们一身清闲。多少个三百六十五日操劳无度，我可不想过劳死，趁着空档我找三弟一同放长假。休息够了自然会回去。”随之任雪晴紧张的探问：
　　“你们兄弟不住一起的么？”急张拘诸的样子多少让人昭然若揭，可能她并不想藏起自己的感情。春晓觉得任雪晴是名敢爱敢恨的烈女。则她茫然自己在柳千枝面前变了许多，算不得坦率，容易娇羞。面对连家兄弟她如释重负，其中有了任雪晴的范例，她觉得在喜欢的人面前只会表现出好的一面，至于自己本性多有收敛的趋势。然而春晓并没有对连家的兄弟有所复杂的感情。大可张扬自己的个性，抒发内在。
　　连赐踏稳一块石头转身探手：“谁叫连家的子嗣旺盛，一到年纪老爹便把我们踢府外自立门户。”任雪晴垂目看着石旁流动的小溪，小心抬手覆上，一使力整个人双脚跨向连赐脚下的同块石头，立定，两人贴在一块儿，融合着不同的气息。春晓趴在桥墩上看着他们暧昧的一幕，轻笑不语。连碧无意插在大哥中间，与春晓一行，坐在桥墩上背对着他们遥望山景。
　　任雪晴挨着他的单臂又跨上一块不规则形状的石头，启口道：“自立门户，想必前途困难重重，倘若熬出头的定也是出类拔萃。我一直以为侠士居无定所，浪迹江湖。而我听你们的话腔不像是外地，一口浓厚的京都调儿，难不成驻扎在京城做镖局的生意？”连赐大笑。连碧跳下桥墩，扭过头：
　　“非也，我们练武是强身，不做刀口上舔血的生意。买卖行商是京城上下最为广泛的职业，我们大体走的是众人的一条道儿。”连赐附和着颔首。春晓支着下巴，狐疑的又问：
　　“我家行商多年，爹爹常会在府里阐述京城商会的情势，可未听说过连家？我不是有意贬低你们，起码十家里没个姓连的。”连赐耸肩，没有恼怒之态：
　　“枪打出头的鸟。我们行事低调。就是做大也不用连家的名号。”此话一出，春晓自打嘴巴，他人有自己的行规，她是顺时随俗了，憨憨的笑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好了，出来玩就别提正经事，糟心哩。”任雪晴冷在一旁吱声。连赐忙招呼着堆起笑容。春晓莫见怪的走到桥的另一头等着他们跨到对岸。连碧一声不吭的站在她的身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每每午时过后春晓便要回府。因为清晨的空气比较干净，到了中午越发混着油腻。途径食摊饭馆并杂的香味到处散开。娘亲不喜她天天累着，所以春晓借机拿话柄堵着任雪晴，好尽早抽身收她的信笺。
　　突见府前停了一架马车。府里来往粗衣装扮的人搬运着车上的布匹和装饰品，春晓上前询问，驾车人说是从盐州来的。她心中一喜，岂非柳千枝回来了。高兴的迈进府中猜测他们不是在书房就是在正堂。
　　书房在正堂的里边一个院落，顺经正堂，小头往里一瞧，大伙全在这，看来是巧的很啊。
　　“爹、娘。”春晓有礼的唤了声。春老爷举着手里的瓶子，转过脸：
　　“春晓去哪啦？一大早不见人影。”春晓吐吐舌头，眼观八路的环视。春夫人放下手中的珍珠，上前拽着春晓来到大箱子前：
　　“愣着做什，选四五件配饰带带。盐州的货不比京城的坏。”足足几颗龙眼那样大的珍珠压在翡翠玛瑙上。春晓意不在珠宝上，吱唔一声抬头寻人。春夫人嘴一憋：
　　“别找了，他们还没回来。信上说这些是手礼，他们回来带着不方便，索性派人提前运来。”春晓目定春夫人的脸上寻找自己更有利的消息或者说是在刺探娘亲有无隐瞒：
　　“那有没有说何时回来？”春老爷捻着黑须，怀里谨慎的捧着花瓶挤了过去：
　　“大后天是你生辰，尽管七夕与你同日，放心你爹我忘不了送女儿你一份厚礼。他们一时赶不及情有可原，对了……”春老爷倏然凑上嘴一阵耳语：
　　“盐州还附带了信，我读了，他们说七夕前会到，哎，我们三姑娘放一百个心吧。”春晓眉梢一提，圆睁着伸出手顶顶春老爷的胸口：
　　“爹，信呢、信！”春老爷吹吹胡子语气上扬：“你不信你爹说的话？”春晓刻不容缓的捏拳伸食指戳向春老爷的弱点腰际。春老爷就跟触了雷电似的一扭腰：
　　“哎哟！”众人窃笑，春老爷佯装生气：“没规矩，信我烧了。”春晓真想扯了他把胡子，可惜没这个胆，贼心未死只好继续戳，虽幼稚了点，但杀伤力不容小观。春夫人笑得合不上嘴，拍的春晓的肩：
　　“相公，你瞧你把我们三姑娘弄急了，拿出来给她看看定定心，反正你随身携带不就等着献宝给她看么。”春晓一听，心中乐得打起鼓。与院们里养的那条见了肉骨头的狼犬有几分相像——那双渴望的眸子。春老爷穿进袖口里摸出厚厚一叠，春晓一把抢过，走到角落里翻阅。春夫人无奈的盯着足旁几只箱子叹气。
　　这夜，春晓的饭量骤加。春夫人高兴地夹菜往春晓的碗里送。春月卒然放下筷子，扯扯嘴角：
　　“爹，女儿那事你考虑的如何了。”春老爷嚼完口中的米碎，顿了顿说：
　　“一个姑娘去我不放心啊，要不让老曲陪着你？本身我想叫他过几天交接，调到那做账簿。”春月眉宇舒展：“行啊，曲伯伯与我搭个伴呢，谢谢爹。”春老爷继续挖了两口饭在嘴里。春晓困惑他们在说什么遂开口：
　　“二姐要出远门吗？”春月抿嘴点头：
　　“去盐州。”“咦？”春晓一滞，嘴里的东西嚼到一半，侧头就喊：
　　“爹，我也要去！”春老爷没好气的用筷子敲敲桌子：
　　“你在盐州又没友人，你去干啥？过几天他们就回来了。”
　　“我也有朋友啊。”春晓不服气的挺起胸，眼睛掺着火苗。春夫人忙夹着醋溜鱼肚上的肉衔进她碗里：
　　“少添乱，你姐姐是去安慰人的。听闻游姑娘被一个负心男人抛弃了哭得正伤心呢，游家劝不动只好发了一封信邀你二姐前去劝导。那姑娘以前和我们住一个镇的，小时候常来我们家玩呐，春丫头不记得了么？”春晓思虑，不确定的出言：
　　“是……是城东……的游姐姐？”
　　“对对对，住城东的。”春夫人与春月一块儿点头。春晓撇撇唇：
　　“为什么曲伯伯调往盐州？大姐夫不是说在那招人么？”春老爷放下筷子：
　　“哎，家里人总比外头人放心。这银子呐我可信不过外人，千枝是暂时管理，等盐州事平了老曲就去交接，撑着底，煞煞那帮子新人。”春晓纠纠眉头，爹一提起正事两眼就放金光，有点儿奸商的味。
　　晚膳过后，春晓蹲在自己的窝里喝汤。娘亲的贴身侍女立在她跟前，两眼就像审犯人的狱卒，又利又狠。春晓灌着油腻的补汤差点儿背过身一吐畅快。
　　外面的天早早暗了下来，估摸了下时辰，春晓赶紧喝完碗里的汤汁交给那侍女交差。随后在门外吹响哨子却不见鸽子的出现，今夜她又失眠了……
　　翌日，春老爷掌里转着胡桃去谈生意。回来时黑了张脸煞是可怕。春晓远远一瞥不敢问，回屋里呆着。第三天也是，不知是谁惹着她爹爹，书房里摔碎的瓶子如破瓦般堆在一角等候发落。
　　春晓仰头朝着天空，嘴里呢喃信鸽怎还不现“身”？她越想越不对劲。明日便是七夕，任雪晴请她与连家二兄弟游夜市赏花灯。春晓当即婉拒，因为她想等千枝，说不定误了时辰加上信鸽的“消失”是为了给她惊喜。
　　“小姐，天都黑了，老爷招您去吃饭。”春晓无精打采的探出头，傻傻的在桌前坐了一下午，抵不住哈气把头埋进双臂。金梅点着油灯。原来已经用晚膳的时候了。春晓伸了个懒腰：
　　“金梅，千枝回来了没？”金梅摇摇头，春晓一丝愁绪挂在嘴角垮了下来，怎么还未回来。
　　坐在膳堂里吃饭，静的出奇。春晓捧着碗斜望爹爹，竟发现他恶狠狠的瞅着她，春晓立马垂下眼帘盯着碗里的寿面。
　　一紧张，嘴里吸着的面条啧啧声响。桌上“砰”的一击，春晓愣着那碗底重重的敲在桌上发出重音显然吓了一跳。春夫人惊疑她的夫君是怎么了，近来反常的尤为严重，问什么他也不说，生闷气就算了，还拿眼瞪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吃没吃相，你娘怎么教你的！吃饭不许有声音。”一顿训斥砸得春晓目瞪口呆。春夫人焦急的轻拍春老爷的手背：
　　“怎么了，发那么大火，不就声音响了点，犯得着大吼大叫么。”
　　“我在教姑娘家的礼仪，你去看看外面，哪个姑娘像她那样吃饭的。挑三拣四，青椒全给我捡回去吃了！”春晓叫板似的重放碗底：
　　“我一直是这样的，爹你今天老捉我的错处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那我问你柳千枝到底是什么人。”春晓心口一堵，怎么突然间提到了他……一股子戾气仿佛罩在头顶上的乌云愈发的厚重。
　　“算了，当我没问！”春晓张皇爹爹的用意，猛然间想起什么，春晓一下子悬心吊胆，每张一嘴都战战兢兢。
　　“娘……娘我吃饱了。”春夫人一惊，她才嚼了几口……：
　　“晓丫头回来，吃这点怎么行！”娘亲的喊声远去，春晓心有余悸的不敢回首就怕爹爹看出了行迹。关上门，春晓抵着门面急促喘息。她坐回椅子，怔怔的望着烛影摇红。她祈求：
　　“千枝……你在哪里……千枝……”
　　“小姐，夫人吩咐我给你煮了点夜宵，你吃点吧。”金梅叩着木门，春晓一概不理闭着房门不让进。
　　清晨的鸟鸣唤起了春晓，整个身子酸涩劳顿，乍一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了一宿。烛台上的蜡烛烧的没影了，薄薄的一层红辣渣滓粘在放烛的容器边缘。春晓锤着发麻的双腿，微有恢复感觉方推开门深吸空气。淡淡的火药味预示着昨晚的热闹。千枝最终失约了她，冷飕飕的刮了她的心，充满了孤寂。
　　一阵“咕咕”声引起她的注意。春晓踩下楼梯，翘首瞻望。那是只深灰的鸽子，羽毛凌乱不堪。春晓大惊，拿出哨子放唇边吹，那鸽子瞅瞅她，颤栗的扑扑了翅膀掉下翎羽。吹了数声，春晓见它挪了挪位置窝成一团。春晓一急，四周张望。金梅刚进院子口就听见急促的哨子声，马上飞奔过去。见春晓费力的吹着哨子，眼里盯着瓦片上的鸽子心中了然。她眼明手快，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把竹梯：
　　“小姐，这里有梯子。”春晓闻言随声望去。梯子十几斤重，一姑娘抬不动，春晓拔腿上去扶住另一边，合着力架在瓦前倚着。
　　春晓撩起裙摆小心的的向上爬，金梅扶住竹的两边为春晓捏把汗。爬到了顶端，春晓猫着腰用手勾着鸽子的身体。鸽子咯咯叫了几声，飞到一边，春晓膝盖磕着瓦片生疼，然后她坚持着向鸽子的方向爬去。勾了半天，鸽子总是拍着翅膀闪到一边，春晓咬牙慢慢半蹲着身正准备扑上那只不识好歹的鸽子时，一声惨叫在下面响起：
　　“春晓！！”一不留神，春晓一骨碌滑了下来，春晓连忙抓着瓦片，冷汗涔涔，半个身子荡在下面晃悠。春夫人和春老爷惊心怵目，要是春晓这会掉下来，不残也成了肉泥了。
　　两老赶忙跑到楼下大呼：
　　“春晓你别想不开啊，快下来！上面危险。”春晓转过头，心神有点儿恍惚，一个打紧转过头，再看下去说不定就落下去了，使着上身的力，春晓摒气重新朝上爬，可不么也借不上力。双脚乱晃，着实心里惶恐又发急。
　　随着她大幅度的挣扎，一旁的瓦片被她蹭了下来落在两老的脚边开了花，两老即刻亡魂丧胆，春夫人吓得晕了过去。赫然春老爷失了分寸目睚欲裂的盯着春晓，旋即雷霆大吼：
　　“快来人呐！快来人呐！”听见老爷的呼救，下人们涌进院子里，竟看见小姐这般悬在空中的姿势倒抽一口凉气。有些镇定的家丁已爬上梯子准备营救春假的三姑娘。
　　春晓惴惴不安，手臂有些麻痹使不上力气，她想着不能死，拼尽了最后的一口气，臂力突然大增。压迫腹部的软枕因为摩擦缓缓向下挤滑。此时她不再理会有的没的，求生的意志推使她向上爬。
　　最终她覆在瓦上一动不动，脚尖喷得到瓦片却无力动弹，怕再一动滑下去小命休矣。
　　当一个家丁爬上瓦片，背着她爬下来时，她已经全身冷汗，麻痹的抽搐着上下关节。春老爷激动的抱起她软下身子：
　　“春丫头，春丫头。”突然间感应到什么，春老爷低下头不敢置信的望着她：
　　“你的肚子……”春晓微弱的抬起眸子，心中一缩，她的肚子……双手捂着平坦的小腹，看来心惊的还在后面。
　　肚子的暴露一并揭示了她与柳千枝一直埋藏的秘密将面临一场重大的考验。说不定又是一场灾难的开始……

　　家规

　　金梅跪在柴房的角落足边堆积着柴条，昏暗里杂尘在微弱的阳光下浮游。斜上方挂着摇摇欲坠的蜘蛛网随风颤动。对于这地方的狭窄和肮脏金梅置若罔闻，全神贯注的盯着小姐臂上的赤痕。她的心疼得一抽一抽，泪水忍不住从眼眶中滚滚落地。老爷真是狠心，藤鞭甩的一次比一次狠厉。
　　春晓雪白的肌肤上红了大片，颊边直达耳际有一条一寸长的干涸血迹，周围的伤口未经处理已肿成一圈。金梅抽噎着在掌中倒了一些药酒覆上青紫的淤痕搓揉，引得靠在稻草上的春晓呻吟连连。如白漆般的一张脸霎时间变得透白。金梅咬着唇，攒紧袖口伸到春晓的额上擦汗。
　　春晓阖着眼皮，却清晰的看见眼球在眼皮中联动，嘴里呢喃着：“千枝……你在哪里……千枝……”春晓正与噩梦缠斗，滚烫的额头告诉金梅，她发烧了。金梅急忙搓了一块湿布顶在她的额间。白布在她头部不时的转动下滑到侧鬓。背着身金梅缩成一团，脊有节奏的一耸一沉，正面看，脸上早已糊满了水渍，唇色被咬出的殷红仿佛涂了层不匀的胭脂。
　　春晓一会冷一会热的蜷缩在稻草堆里抱着双臂，没敢抱的紧，伤口随处叫嚣着，让人浑沌。一时身边没有裹身的毯子，金梅脱下身上的马甲盖在春晓的身上，立即捧着木盆出了去，准备回屋拿件后毯子来。
　　谁知这一去一回，门上多了把锁。金梅扯了半天不见动静急忙转身去寻老夫人。毋庸置疑锁是春老爷叫人装的，发生了那么多事，春老爷恨不得把三姑娘大卸八块。春老夫人这会也气得不轻。从一大早见自己的女儿爬屋顶吓晕了去，等她醒来后更加不敢置信自己的亲女儿如此的大逆不道把他们蒙在鼓里。
　　回到那日春晓被救下的晨曦，春老爷拥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心中动荡不安，紧紧的桎梏怀中人好似在确认他的女儿没有死。可如遭霹雳的思绪突然鲜明，他颤抖着拉开春晓的距离：“你的肚子……”恍然做了一场梦境，女儿的肚子突然扁扁的，更别说之前的臃肿体态从何而来，难以咽下喉里的一口水，连话都带着颤音。惊慌则聚集起的愤怒陡然间冒了出来，咬牙切齿的化为狰狞使怀中人倏地褪尽全部的血色，苍白中的灰败无助的像秋天的残叶面临众人踩之的下场。
　　春老爷绷紧钳着春晓的上臂：“你肚里的孩子呢！孩子到哪里去了？”吼声扎进耳朵里的刺耳让春晓一震，惊慌失措的敛目不敢抬头。
　　“怎么！不敢说话吗？把头抬起来！”春老爷猛烈的摇着春晓，仿佛想摇醒这个不孝女，进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春晓被捣弄成浆糊，胃里翻倒。昨夜她根本就没怎么吃，早上也未进食，虚脱的有些晕眩。
　　“老爷，鸽子怎么处理？”一名家丁不知何时站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只挣扎的鸽子。春晓下意识过去抢，蹒跚两步，她亟亟的卷出纸条，春老爷立马跟上去，与她撕扯起来。信笺本就是一张薄纸，好容易就撕下一半。春晓惨叫一声，向春老爷的身上扑去。春老爷喊来的家丁架着几欲上前的春晓。
　　春老爷低头卷开撕坏的半张，恰好上面写着柳千枝一行人回来的归期。春老爷突然的邪邪一笑，当着面儿把手中的纸撕成碎片。春晓含泪，圆睁着眼睛瞅着那碎片随风飘去的焦急：“换我！换我！”嘶声力竭的喊叫，周围人只当没有听见。两旁的家丁稳稳的挟着她的双臂。春老爷来到她的跟前，指着她的鼻子：“哼，我原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来老天不容你们瞒天过海，要我这个一家之主来制裁你们这种欺骗行径。把她给我带去正堂！”牙缝里挤出冷言冷语。错臂的一刹那，春老爷始终没有转过身，话音便起：“你有没有想过你娘亲！”春晓仿若当头喝棒，扭过头发现娘亲趟在地上，丫鬟正按着她的人中试图痛醒她。春晓颓然的耷拉的脑袋，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什么，任由家丁拖着她走。
　　春月听到动静往春晓的屋中，恰好碰上拖着春晓的一行人。春月赶忙小跑上去，托起春晓下颚直视淡而无光的眸子：“春晓，春晓，你怎么了？”猛地抬头怒喝：“你们这群下人不好好扶着，欺到主子头上来了！春府是用钱养着你们，你们不知恩图报，竟使蛮力拖的人半死不活，你们统统给放了春晓，收拾行囊走人！”家丁面面相觑后又苦着一张脸说道：“二小姐，是老爷命我们几个把三小姐架到正堂去，我们又不好违了老爷的意。您要是不相信亲自去问老爷吧。”说着晃晃脑袋，躬身准备走人。春月呆怔，爹为什么这般对待春晓？
　　“慢！。”春月抚着的脸，指腹透来一股冰冷。挨着春晓的侧脸，春月低声耳语：“晓儿，你别慌，我这就去找爹爹求情。”春月注意到春晓的肚子已然暴露，怕是东窗事发。爹爹一怒之下，没准儿两小夫妻吃不了兜着走。
　　春晓突然想起什么，抓着春月的衣襟：“快、快，千枝要是回来了，你让他别回府，否则爹爹定饶不了他！求你了，二姐。”说着，春晓强行蹲着身，做出预跪的样子。春月忙脱住她的手。春晓又重复的一遍。哪知春老爷的吼声盖了上来：“你们立在这里啰嗦什么劲！还不快去正堂！”春晓害怕的瞪着眼珠，家丁忙手忙脚的连拖带拽。
　　“二姐，你一定要跟他说！一定……”春晓越拖越远，耳边回荡着妹妹焦急旁徨的喊声。
　　春月渡到春老爷的身旁：“爹，您……”话未完春老爷便摆手：“我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一切事，包括讨饶。”语毕，春老爷煞气冲冲的走向正堂。春月一急，那可是她妹妹，爹爹的亲女儿啊。怎忍心不管春晓的死活。照现在的情形，爹嗔目切齿，火冒三丈，半会听不进她的话，弄巧成拙岂不是火上浇油，遂跟在爹的后头察言观色。
　　春晓跪在正堂中，膝盖磕着冰冷的石板上刺骨的寒冷萎靡的缩在地上。春夫人在上堂坐着喝茶压惊，几名侍女贴着她转悠。她诧异的看着春晓跪在中间，半死不活的样子叫她迫切的问春老爷一个事儿：“春丫头不就爬爬屋顶，至于‘开堂会审’嘛？！老爷，瞧孩子瑟瑟发抖，做娘的安慰还来不及，虽然她的表现吓的我心肝都跳出来了，不过这事过了就过了，人平安至于你犯得着再惩罚么。”春老爷一掌拍在桌上灭了春夫人的音，似哽在喉咙里憋屈。
　　“你教出了好女儿！你看她肚子！”春夫人一惊，她的孙子怎么了？起身走过去，眯着眼瞧。春晓僵着把腿靠拢，双手挡在跟前。春夫人上眉一跳，心里闷的慌：“不会是孩子掉了吧……”刷白的脸好像印证春夫人的话，视线乱飘。紧张的蹲下身往女儿的腹部摸去，春晓顿时挣扎的左右拦着伸来的手臂。
　　“晓丫头，你放手，让娘摸摸！”春夫人急了，这孩儿怎不听话呢。春月预上前准备拦着娘亲的举动，斜上方一个眼神瞪来止了她的步，头、目一甩，两旁的姑娘突然抓着她的手隐在柱后。春月挣了挣，变颜变色，嘴里惊叫：“爹！”春晓朝春月望去，一时不留神，春夫人的手灵活的寻到空处钻了进去，这一摸，吓得老魂不在，向后跌去：“丫……头……春丫头……你的孩儿呢！”春晓木然的转过头与春夫人对视，嘴里想辩解什么，却只能发出：“我、我……”我的单音。春老爷扔下一个包袱，春夫人拿起，愣愣的看了半天：“你手上拿着的就是我们的孙子！”犀利的言语再次戳破谎言，心神巨荡。春夫人捏着春晓的手腕，举起棉花枕：“你把我们的孙子藏哪儿去了？”春晓抿唇。娘亲痛定思痛，扯着春晓的袖子：“你倒是说话啊！你爹爹是不是在吃坏了肚子乱说话呀。”春老爷讽笑：“哼，她是默认！你养出来的东西拐着外人欺骗我们。整整数月耍着我们玩！要不是我发现的早，哼，待临盆时，肚里头的孩子说不定哪街上拾来的孽种呢！说起柳千枝，我倒要问问她，柳千枝这等货色怎么把她给迷住了！”春夫人倒抽一口凉气，牙齿咯咯咬状似磨牙，迸发的怒火简直燃烧着整个胸膛：“我是如何的期盼着孩子的降生，想不到你……你……我们做爹娘的对你不薄，你为何要谎篇你有了身孕？难不成那男人嫌弃你？为了应付我们两老，合着骗我们？”春夫人认定了自己的女儿绝不会胳膊往外拐，准是受了委屈不愿说，而罪会祸首就是那杀千刀的男人——柳千枝。
　　春晓红着眼睛摇头：“不是这样的！”春夫人泄愤般撕破棉枕，春晓的袒护，着实让她忿恨不已。
　　金梅忍不住跪倒，捉着春夫人的衣袂：“夫人，绝对不是小姐的错。要怪就怪那个柳千枝蛊惑我家小姐，我好劝逮劝，小姐不听。着了柳千枝的道儿。求老爷和夫人做主啊！”春晓动怒，使劲推到金梅：“你胡说！柳千枝不是这样的人！”金梅即跪正：“那小姐为何哭泣，不就是因为他见异思迁的缘故。”春晓胸口一凉，感觉一把利刃戳进胸口里止不住的颤抖：“没有！没有！”爆喝叫人不得不相信一名丫鬟的叙述。何况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金梅虽是局外人，可她服侍了春晓几十年，怎会说假话。春老爷咬牙切齿，指尖好似扎在掌肉里不觉得疼。
　　“这种男人应该装猪笼被水淹！窑子出生还想攀上我们春家，啊呸，我们瞎了眼了！真是个赔本货！”春夫人闻言，什么窑子？春老爷居高临下的跨到春晓的膝前：“纸是包不住火的。我告诉你，柳千枝就他妈的‘□’堆里头糊生活的。你知道外面怎么说我们家女婿的么？兔儿爷，缠着小姑娘乱抛媚眼。想不到我们春家有眼无珠应了这门亲事。钱家的小兔崽子唯恐天下不乱造谣生事，说我们的的生意全靠兔儿爷拉的线，我们都得靠兔儿爷吃口粮食！”一口一句兔儿爷，春晓的脸上罩上一股怒气，脸上依旧苍白，挺直腰杆破口道：“我就是喜欢柳千枝，无关他的身份。你侮辱他就是侮辱你的女儿！”春老爷脸色铁青：“侮辱，他值么？一个下三滥。我怀疑当初白瓷瓶的事儿定是他捅了篓子，存心画得怠慢搞得大街上人人仿制成了不值钱的一物。”现在还存在仓库里积灰呢。春老爷想起来就埋怨肆起。先入为主，一顶的绿帽子已套在无辜人的头上。春晓顶嘴：“爹你强词夺理。柳千枝品性纯良，他才不是你口中的伪君子！”春老爷气不过，这孩子不明事理，得一番教训让她学聪明咯！省的结了伤疤忘了疼。
　　“来人啊！家法伺候。”春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了，摇着头可见她对春晓的失望叫人心碎。她跌坐在座位上。管家递上藤鞭。春老爷像在做正义言辞：“你给我记着你今日说的话，我们春家不养吃里爬外的家伙，今次的惩罚是你自己找的，祖上不容你莫非春家的名誉。”眼神示意，几名侍女撩起她的袖子，手指握拳前伸。其中一个握着她的拳头不许她躲避。随后雨点般的藤编“啪、啪”的抽在手臂上，一条一条打得人锁着臂膀然后怎么躲，藤鞭落子其他处，滑破的衣服。春月欲冲上前，却牢牢的按捺在柱后无法动弹，只好哭喊着。
　　春晓摒着泪水，尽管嘴里呼痛，就是硬着脾气不掉泪。春夫人倒在座位上垂目，她不想看见春晓，心里堵着不好受。金梅本想冲过去挡在春晓的跟前，谁料家丁已经把她架在一边，任她如何捶、踢都无法挣脱束缚，眼睁睁的看着春晓受着家刑。
　　虚脱的趟倒在地上，春晓喘着粗气双手环臂。春老爷恶狠狠的质问：“你说你错了！爹就原谅你！”实在是伤透了心，春老爷佯装凶恶的样子，抽在女儿身上，感同身受。可是咽不下这口气，女儿不服弱等于长他人威风。怎么说这事欠虑，众目睽睽下，女儿袒护外人着实让春府在外人面前败坏了名声，在京城立足就不能给人抓住话柄闲言闲语。对于柳千枝，他已经忍无可忍，外人的异眼，女儿的委屈，活活压在他身上产生一种无力感，他施鞭除了教导他女儿脑子生精，别被人欺负了去。并且他也在自我惩罚，遇人不淑。早知会这样，他岂会答应一个陌生人进了春府？
　　春晓铁了心不承认错误，倔强的喊：“我死都不会说！”春老爷攒进了手中的藤鞭像是刻出甲印。
　　一把捏着她的衣襟拉起来：“我再说一遍，你认不认错。”坦言，春晓即便假肚子的事虽愧对爹娘，但是要她承认子虚乌有的污名扣在柳千枝的头上就是不行。春晓吸了一口气，愤怒的眸子蹦出火花：“我不认……”春老爷猛的放开她的衣襟。春晓重重的倒在地上。春老爷喝令把春晓抬进柴房反省，不许喂食。春晓惨然一笑，反正她为了柳千枝不是没断食过。一身伤灼烧着皮肤，她闭上眼因为眼前的景物分成两个，头晕目眩，亦耳边的喧闹隔的好远好远，显得空旷。
　　回忆在金梅寻到老夫人即止，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老妇连声叹气。见金梅出现，她抑制住询问春晓的伤势，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问道：“有何事？”春晓跪在地上，流露出可怜的神色：“老夫人行行好，小姐伤势严重发着高烧。老爷叫人上了锁，一晚上关在里面不吃不喝，小姐的身子哪支的住折磨。”春夫人略微凝眉，老爷的脾气强（JIANG第四声）得很，打完了，无来由的内疚加上金梅的话叫她心头一转：“哎，老爷现在未出去，钥匙在管家身上。晚点，我跟管家要去，你站在那别动。”金梅磕红的额头，眼中泛着晶莹：“谢谢老夫人，谢谢老夫人。”春夫人哼了哼，谢什么谢，春晓是她的女儿，自己没管好是自己的过失。心中难掩的遗憾长叹一声，一朵红花悄然在身后落下。
　　一袭青袍靠着桌案前垂目扫着账本，油灯以烧至一半流淌出透明的液体。望着烛光他迷离了眸子，好似在幻想什么。安静的房里，嗫嚅出一句：“不知晓儿收到了信了没？”
　　明日便是回程的日子，分开之久突然很思念家中的人儿，迫不及待的想要再见到她。他轻笑原来自己不是没有感觉，只是比较迟钝。她的活泼，她的执着叫人无法移开眼，莫说一次次的告白，不知不觉间心跟着越跳越快。
　　譬如俩人通信的鸽子。盐州千和县的捕快时常为他送信，当然跑腿的事总得连系着银子，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并且不是一封两封，大家图个方便和心意。和官打交道，做起事来总有好处。分店里的伙计倒也勤快，他有时跟着大姐夫验货，闲下来的时间便是清账，算算进了多少材料与货物，非精通也算个熟手，起码在一部分的工作里能独当一面。
　　想来回到春府，青袍人下意识上扬嘴角，“梦”醒后，他点点墨汁在纸上重写起笔。
　　静中一声脆裂显得格外突兀，笔尖一歪，纸上勒出一条斜线，他执起笔发现笔身裂开曲折的缝隙……心突然跳的猛烈起来。

　　扫地出门

　　夜深，更夫刚敲响亥时的锣音第一声，很快第二声的打更板尾随其上。黑压压的街巷尽头恍如一个黑洞不见底与天空的深色相连，星斗躲在云雾里好似不肯露面，让人觉得分外萧瑟。
　　此时春府内院的一处闪着微弱的光线，黑影不断的来回于阁楼，就是说话声都压的低低的，仿佛丛中的虫鸣都比她们的对话来得响亮。何时击下更板的第三声，阁楼里的人未注意过。好几双眼睛盯着床上人儿，互递着湿巾擦拭她的额际。
　　春晓已然是烧糊涂了，嘴里呢喃着某人名字轻喘粗气。医师走了半个时辰有余，药也刚送进肚里头，这会床边的人又开始忙活。病痛的身体焦灼神智，昏沉沉的做起了噩梦。春晓梦见柳千枝被爹爹乱棍打死在面前，害怕的抱着冷却的尸体恸哭。她一次又一次的想睁开眸子，可阵阵疲劳袭来，使得厚重的眼皮不听使唤，拧起眉毛，几许光与影隔着眼皮晃动。
　　忽然间春晓后背稍稍向上一弹，挣脱梦魇醒了过来。方映入来自上方的一个人影，那人扭头喊道：“娘，春晓醒了。”春夫人甩下拭巾扑到榻边，一手握着春晓的手，一只覆上她滚烫的额头：“春丫头，你可是急死娘亲了，饿不饿，哪疼不疼。”春夫人含着哭腔，手掌滑到她的颊旁抚摸。春晓张了张嘴，喉间的干涩发出暗哑的的声音：“……娘……”春夫人嘴巴一憋，眼里瞬时蓄满晶莹：“都是娘不好，让你在柴房睡了一下午，你爹心儿硬，我劝不动。你呀好好养病，回头给你爹认个错，指不定气即刻就消了。”春晓舔舔翻皮的唇，神色木然的转到托着她后背的春月：“二姐，千枝回来了没？”春月凝眉，怎这时候还想着那男人，一顿打合着柳千枝的份，三姑娘夜夜盼着他回来，可惜回来也无济于事，摇摇头，嘴里就跟品尝黄连的苦汁蔓延涩味，鼻子直冲酸楚。
　　春晓敛目，嘴里呢喃：“还好还好，没回来就好……”春月为春晓憋屈，好什么呀，一个人承受总比两个人一起面对能互相扶持。尽管她明白春晓的心犹在柳千枝的身上，却叫人闻者伤心。春晓托起她的一只手，眼里不再是迷茫，显出一种无来由的坚定：“二姐，我春晓只求你一事，千枝要是回来，你得拦在前面别让他进。爹爹看见他准会扒了他的皮要了他的命。我那梳妆镜旁的柜子里第二层首饰，一半给你一半你帮我留着给千枝。我怕他回来没地方住。”春月闻言甩了她的手，脸上覆了层寒霜：“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是交代遗事还是把你二姐当外人看！就这点分家产我还看不上眼，你自个儿留着。”春晓见二姐一动气，知道嘴里吐不出象牙惹人厌：“二姐，别，你听我说，是我嘴巴犯贱触了你的逆鳞，我不是急么。那你一定要把那些首饰交给他，我春晓从不求人，二姐，你今次就随了我的意吧！”黄豆大的泪珠扑漱扑漱的掉在毯子上烙下一个深印，她一时急了，你叫她如何是好。手臂使不上力，无助的柔弱再也无法用厚墙堆砌，坍塌在春月的面前化为一个孩子无声的哭泣。春月看到此番情景，心软了大半，春夫人感到痛惜，好好的一个女儿被人拐了一颗心，还要站在理亏的地儿用眸子乞求春月应了这事。
　　春月轻按她的脑袋，使她舒服的倚着自己的肩上抚着她的顺发：“怎么春家出了个你样的傻丫头，二姐不帮你还能帮谁？”春晓咬住唇，喉咙压抑着闷闷的呜咽。
　　哭的累了，春晓搁着春月的肩就地睡去。春月小心翼翼的托着她的身平躺下来。娘亲躬身弯腰帮她掖背角。凉风状似吹干了泪痕，脸侧斜，火光映照出两条泪痕。春月搀扶的春夫人跨出槛带上门。金梅守在外面见她们出来，恭敬的唤了声：“二小姐，老夫人。”春夫人用手揉着眼睛边说：“小姐睡了，里面的东西稍作收拾，别弄出杂音吵醒了她。”金梅旋即说道：“我会小心做事，二小姐、老夫人，您们早点睡吧。小姐的病我金梅伺候着，您们放心。”春夫人与春月点点头，慢悠悠的下了楼，金梅目送着两条人影被黑暗掩盖。
　　一大早春月梳洗完毕准备去看春晓，谁知半路上碰见春老爷行色匆匆的跑过来。那张脸看起来尤为的不耐烦，春晓脚一缩，心里说不出的虚。
　　春老爷来到她跟前便塞给她一个包袱：“我叫人唤了车，你今日就启程去盐州。”春月肩一抖，着地磕着膝盖又重又响：“爹！我……我不去盐州了……”话尾越说越轻。春老爷眉一竖：“这怎么行！商人最讲究信用，你是商人的女儿非但不能背信弃义而且言必信，行必果。游家算得上是世交，她女儿也算是我半个女儿。别人邀你去是看的起你，你敢不去，我就命人把你绑了去。”春月一愣，爹何时变得不通人情？春晓那事出突然，一病不起，远火救不了近水，她只能择其一，对不起另一人。三姑娘是她手足，她要是一走了之她就不是人。爹何苦逼她就范呢。
　　春老爷一把拉起她的臂膀：“外面马车候着，早点走，我打听了今日有去往盐州的船只，你的贴身侍女我让她在外面等你。包袱里的东西我命下人买的，你也别回去收拾了，直接走人，到了日子再回来就是。”春月简直不敢相信爹爹先斩后奏的速度，饶是当她嫁人泼出去的水，何况她都没嫁，用得着赶鸭子上架，一番猴急。
　　“爹，春晓身体弱正病着，我哪走的开。您就答应我留在府里照顾春晓。游家我会发个信表示我晚点去，他们会原谅我一时离不开的原因。”春老爷脚一跺，不悦之色挂在眼角：“春府里那么多下人都能照顾，你凑什么热闹。游家要是怪罪起来，别人还以为我们春家眼高手低，忘了本，忘了情意呢！莫再磨蹭，你给我速速抱着包袱走人！”春老爷佯装挥袖泼水惹得春月恼羞成怒，前倾脖子吼：“你就狠心看着春晓一命呜呼么！什么事才是当务之急，爹你可看得清亲情为何物？虽然春晓理亏，你把她打成这样，我真怀疑爹的心是铁铸的！”春老爷气的不轻，手掌猝然刮上春月的耳根：“翅膀硬了学会顶嘴了。要不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会让你们在我的眼皮底下问管事索钥匙，我却不闻不问。我已经退一步，你何必杵在那硬挤，事轮不着你们这些妇孺管，你尽快给我走。“春老爷指着门口，话全指向一个方向就是别插手。春月心寒，倒头来始终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捂着火辣的掌印撒泪而去，临走前她恨恨的说：“爹，我看错你了……”春老爷低头注视自己的掌印，半饷攥紧。养不教父之过，他是为女儿好，为何最亲的人不懂他的感受呢。
　　春月跳上马车蜷在角落里暗暗生闷气，贴身侍女香铃连忙招呼外面的马夫启程，接着缩回身子，凑到小姐的腮边吹气。
　　曲老适才上了车。他正是半路上收到春老爷的通知去盐州，即刻打道回府，稍整理细软包裹绑在身上出了门。一会儿，马车摇晃着来人，抬眼瞅着二小姐正怒上心头，略有施揖后，打着马虎眼扫着书里的字定神。嘿，曲老见过世面，何时启口何时闭口可是分的清楚。谁哪敢问主子被谁打了，横竖是上头两位。至于是谁，心中有个数。
　　出了关卡几里路，突然春月撩开布帘命马夫停车。春晓抽了点银票塞给香铃。因为介意曲老是爹爹的人，遂凑着香铃细细耳语：“我答应三妹拦着妹夫回府，我现走不开，你偷偷回春府的外墙等着，看见他，你可拦在爹爹发现之前。这点钱是给妹夫的，你先收着。到时吃喝省着用，几日后我自会回来。”香铃严肃的点点头，拾起自己的包袱跳下了马车。曲老放下书，哎哎几声。春晓扬起笑脸：“瞧我记性，忘了带一件重要的东西，所以叫她回府给我拿来。”曲老犹豫的回问：“她走回去？”别小看出关几里路，靠香铃的脚程往返需要四五个时辰，加上马车由四只脚的畜生拉着，香铃才两只脚，等她出关时，他们都在船上吹风呐。曲老老谋深算，虽不知春月用意为何，不过香铃走的再快也跟不上马车的速度。马车颠行，暖风吹乱布帘与窗帘。差不多一炷香，郊外已看不见茶棚，统统四周环树，中间的黄土坡扬起些灰尘叫人直皱眉头。去往码头的方一条路，春月挨在车窗往外探。据说还有几千里路就上了码头，发现官道上多了些行人背着行囊。春月一个个扫着他人的面孔待从中寻到自己要找的人。曲老也不吱声，上头的事他别多管，捧着书津津有味的看着。
　　直到马车停止不前，春月满腹疑窦，照爹爹的态度，柳千枝怕是这几天就回来，看来今次无缘，派出香铃防患于未然。阿弥陀佛在心中默念数声，坐上船，祈求老天保佑。
　　一只深红马车从一条小道里窜出来，不用问，便知马车上的人是柳千枝一行。说来巧，近路与官路隔着半片林子。马夫驾轻就熟的来回于盐州与京城之间。
　　车虽驾的快却不怎么颠簸，一派的悠哉。则车内的人心中闷闷不乐，摸着裂出缝隙的毛笔，柳千枝唉声叹气。崔煊觉得他一路叹了好几次，伸过头瞄了眼那笔。嘴里头吐露出安慰：“你挺喜欢这支笔的嘛。回了京，再买支相同的吧。”柳千枝晃晃脑袋：“不知怎么回裂开口子，心中很不是舒服……”崔煊露出少有的淡笑：“别多想了，这笔铁定是春晓买的劣质货。瞧你说的跟迷信似的，大不了叫她再买支送你。”豁达的话语让柳千枝为之一振。一月多的相处，他发现大姐夫真像春月说的外冷内热，熟了，话便多了。柳千枝露齿一笑：“说的是，大姐夫高见。”收起心，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可又说不上来哪不对劲。崔煊的话微微稳了他的心。今儿个天气不错，不算太热，吹吹热风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几条街，春府高高的楼阁远远看见。柳千枝心中颤动，终于回家了。马车刚停，柳千枝便跳下马车整了整衣摆。香铃躲在春府对街的巷口守株待兔起来，发现一马车停在石狮前，跳下来的人正是柳千枝。香铃混进人群，摸着墙过去，刚唤了声三姑爷。里面跳出十多个家丁围着马车，香铃一激灵扭头立在卖蜜粉的摊贩前佯装客人。眼角偷瞄的着那群人。
　　果真是晚了一步，春老爷杀气腾腾的跨进府外，一令喝下：“把柳千枝给我架进来！”周围的人群看热闹般停下脚步注视这阵势。有些好像认出柳千枝是春府过门的女婿，春老爷亲自抓人，唱的是哪出戏啊，不由得等着看风。崔煊甚觉莫名，爹的表情像是吃人，他们没犯错，家丁为何冲上来捉着柳千枝不放？上前问：“爹，你这是做什？”柳千枝挣不开双臂的桎梏，惊愕的盯着春老爷，心中惴惴。春老爷冷笑：“我终于把你等会来了！害人精。”柳千枝下意识僵在原地，仿若中了定身术。任由四名家丁轻易的把他架进去。垂煊打不定注意，跟着跨进去。
　　好似早已准备，正堂站了两排人。柳千枝随后被人扔在地上，他诚惶诚恐的稳住姿势跪在地上，环顾四周，一些下人对他指指点点，头上的疑窦云云。不安的磨着膝盖，待春老爷坐在椅子上，脸上一抹阴鸷使得空气间的温度直线下降，媲美于冬季。
　　“你欺骗了春家的所有人，有何解释？”柳千枝不明，他欺骗春家？春家人待他为亲人，他以同等的感情回报何来欺骗？
　　春老爷黑着一张脸，竟然在他面前扮无辜，不给他点厉害看看，不到黄河心不死：“你装起来人模人样啊，不愧是在窑子里待过的。”闻言，柳千枝眼前一黑，他的身份已经被揭穿了。骤然升起的恐惧使他扫着春晓的身影。她在哪？出了什么事？她被怎么样了？越急，表面上的动作越夸大，好似在寻求帮助一样。春老爷嗤之以鼻：“没人帮得了你。春晓已经给我关进屋子里，我们春府容不得你吃里爬外，欺负我女儿的混账东西！”柳千枝急欲辩解：“爹，我要见春晓……”语音刚落，春老爷上来便是扣紧他的衣襟：“呸，我才不是你爹!你个不要脸的兔儿爷还敢利用我们家春晓，死了心吧你！我见你打一次，春晓的的肚子是不是你出的坏主意？好啊好啊，我就说春晓怎么变坏了，老护着你，全依附了你那张脸。”语毕，清脆的巴掌上捆歪的柳千枝，鼻尖流出一丝殷红。
　　柳千枝呼痛都来不及，拉着春老爷的衣袖：“我虽然在红尘里打滚过，但我对春晓是真，我从没有想过利用她，贪图春家的钱财。请容我再见一面春晓！”春老爷狠心的甩掉袖子上的手，仿佛像在看臭虫般的目光看待柳千枝。
　　“信你我就是傻子。春晓的肚子就是一个铁铮铮的事实。我容不得你在春府撒野鬼混。上次你跪在春府前三天，是我看走了眼，这次我把你赶出去，你的死活都别想赖在春府的头上。”柳千枝伏在地上，被人踩在头上的屈辱他不是没有尝过。他好担心春晓生于别赶出去的胁迫，他该怎么办。他抬起下巴，看见崔煊用震惊的眸子盯着他时，他知道大姐夫是帮不了他的，因为震惊的眸子背后是嘲弄和鄙夷。柳千枝的心像被剜去一个内脏，撕心裂肺的疼。
　　一切都回到了过去。春老爷不由分说，根本就不想在听柳千枝的解释，命一窝人上前揍他。柳千枝任人拳打脚踢，身体不由得因重击而拱起背。他的呜咽声被掩盖在踢打与喊嚷声。
　　待一声喊停，柳千枝奄奄一息的扑在地上，额侧的血沾在地上尤为触目。颊贴着冰冷的地面，以为就此逝去生命。想来他被苟延残喘的扔在大街上，驻足他人异样的眸光。春老爷不仅在他脸上唾了一口沫子，并且羞辱似的用撕碎的银票砸在他的身上。
　　“你这辈子在敢在春家范围内走动，我就把你的腿打断。”柳千枝刨着石板上的灰尘，留下手指印。嘴中铁锈味充斥胃部即将涌出的胆汁。他无力移动身躯，唇粘着血低低的喊着春晓的名字。
　　金门合上。香铃从后门溜到正门。想不到春老爷怒火一上来，直接把柳千枝丢出来视众，哎哟，家不可外扬，不一会满京城便知道春府的丑事咯。
　　费力的扶起柳千枝，男子以全部的重量压得她气喘。她无关路人的指手画脚，把他扶进一个僻静的巷子里。柳千枝靠着竹篓猛的坐下。看清是春月的贴身侍女，一使力扯动肋骨的拉伤，手却牢牢的抓着香铃的手臂不放：“带、带我去见……见春晓！”胸腔里隐隐做疼，舌头迟钝的说完一句话。香铃同情的探看他一身伤，撇撇嘴：“不行！三姑爷。春府的大门不会让你进的，你还是跟我找个地方疗养伤势！”柳千枝气一急，他才不要在这里坐以待毙，他要见春晓。
　　眼一黑，柳千枝倒向后面的空篓里，摔了个扎实。

　　浮生若梦

　　春晓猛得惊醒，双脚犹如凝结在冰块中。春夫人见榻上的人不安分的坐起，连忙放下手中的空碗转身去按她的肩胛并柔声问道：
　　“怎么不睡了？是不是渴了？”春晓又扬起后背，眼神甚是怔忡：
　　“我做了个梦……爹爹把千枝打得半死，满身血肉模糊，忽然一阵黑暗掩盖了周围的景色，唯有千枝静静的趟在那里，我怎么追，他却越离越远……娘，我好担心呐……”自从春晓闻爹爹支走了二姐，柳千枝的事便像块石头重重的压在心头，终日不安，就怕他回来被爹爹逮个正着。
　　每每睡不到半刻便讯问起身边的人，如得了消息春晓就是死撑也得截人在前。春夫人神色游移，好在昏暗的烛光掩饰住她心中的那抹虚意。她该如何开口，柳千枝今早被相公在正堂中就地正罚，她躲在门外亲眼看见，里头打的凶哪敢跨进去用眼细瞧，嘴里唏嘘不已，交握的手贴着胸前像是在克制全身的颤栗。
　　春夫人虽然悲怨却在拳打脚踢的当口发现人人挂着暴虐与狰狞的样子遂不忍于继续关注，扭足向春晓的内阁走去，情愿服侍女儿也不想看到此番情景。心跳得极快直到春晓的睡颜映入眼底，左胸口的位置终于缓和了许多，坐在榻沿抚着春晓的刘海，沉默的背后难言倾诉。
　　望着春晓空落的眸子，春夫人把她又按回了原处，掖完背角轻拍她的肩：
　　“别担心，他要是回来，娘亲第一个就告诉你，早点睡，明天一大早我再来看你。”最终没有讲出实情，春夫人怜爱的摸摸她的头发，认为春晓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养病，亦安抚一颗动荡的心。
　　春晓轻信娘亲的话，稳住情绪闭上眼。其实她脑中已百转千回，思虑起最坏的打算。要是爹爹赶他出去，她必嫁鸡随鸡一起离开春府，即使断绝关系也在所不辞。
　　事实撑不住几天，旋即从金梅的嘴里走漏出柳千枝的去向。春夫人以为女儿会理解自己的好意，谁知她凶狠的瞪着自己的娘亲，扔着冰枕、毛毯轰她出去。春夫人沉着一张脸，掉高嗓门：
　　“柳千枝！柳千枝！满口都绕着那个下贱的男人！你记着你是姓春，不是姓柳！”语毕，春夫人夺门而出，这次她可是气到了“内伤”，女儿不长进，好心当作驴肝肺。怎么，熬夜照顾她的娘亲就成了外人不成？一手带大的孩儿被人拐了去，心痛无以复加，想起柳千枝揍的不起，春夫人恨恨的回头，咬牙说道：
　　“你爹真是做对了一件事！”春晓的脸一下子刷白，咬住唇又是后悔又是生气。因为娘亲的眼里露出一丝痛楚，是她刚刚发现，一股内疚感升起却由春夫人亲手撕破，恶毒的话钻进春晓的耳朵里，陌生的叫人以为那妇人罩了件娘亲的皮囊糊弄了她的眼睛。
　　之后，春夫人再也没踏进她的门槛，好似成了府里的透明，爹爹就更别提了。春晓倚靠着后枕，敛目养神。当自己不再被人喜爱，身价一落千丈后，金梅倘成了她唯一倾诉的对象。
　　春晓很想知道柳千枝离开春府漂泊去了哪？身上的伤愈合了没？种种的担忧缠绕在脑中影响了食欲，整个人看起来像庄稼地里熟烂的黄花菜，憔悴万分。
　　同时柳千枝亦然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尽管他感谢香铃救了他可是总拦着不许下床，叫人头疼。医师的叮嘱她唯命是从，苦了他缠绵病榻七日有余，即便自己能够行动还是被勒令脚，何时才能挨到门边也是个未知数啊。目光转到门口，一片大太阳撒进屋里顿时眼中炯炯，仿佛看到了希望。则香铃很是破坏气愤的举起夜壶：
　　“三姑爷，你要是想方便，我这有。门外我方开垦了一块地，用不着新鲜的‘肥料’浇，唯恐烧焦了没收成。”柳千枝眉角抽搐，这丫头真会堵人。比起金梅，手腕更高。
　　“我口渴。”香铃接令，直接端了把四脚椅子移置在榻边，水壶和杯子朝那一搁，夜壶靠着椅角的其一，完后，她展颜：
　　“午时我会做好饭来叫你，现在你多休息，有事吼一声，我去院子里给庄家地浇水。”柳千枝哪任她脚底抹油，一把扯住她腰间的带子：
　　“你有没有回春府？”香铃摇摇头：
　　“小姐命我留下照顾你，我岂敢抛头露面呀。何况吃的种的，大婶都会拿来给我们，小数目的银票我换成了碎银，三姑爷你放心，没人会知道我们的住所。”柳千枝绝对相信香铃的万无一失。这里是郊外的一处农家，他们借了一间木屋养病，闲来帮农家的主人照料农产。香铃闲的慌，要了些种子在院子里耕了一块地打发时间，农地对着大门口，柳千枝要想出去，除非香铃自动放人。
　　农家的主人热情助人，也未怀疑他们俩人的身份，猜忌半路上滚落滑坡受了重伤，几百里的陡坡他们是走惯了的。固然香铃有意误导，包袱有意无意的晃动，暗示他们由外地投靠京城的亲戚，可投靠无门，哀叹物是人非。引起农主同情，让他们养完病再走人。香铃送上银票，白花花的银票谁不心动，几辈子也赚不了，一开始假以推辞，香铃一个劲儿塞，只好“勉为其难”的收下礼，并且把自己住的一间大房留给他们，自个儿蹲偏屋和孩子挤挤。
　　晚上睡觉，他们中间隔了块布算是避嫌。会选择农户纯属香铃精打细算，由于不知她家小姐何时回来又不能常常在春府门前蹲点只好估摸着日子，不做正事坐吃山空，银子固然省着买药，自然排除京城上下的住店来消耗银子的速度。
　　过了几日，柳千枝已然跳下床榻，说什么也不能等了，未料香铃神秘一笑：
　　“今天天气挺好，三姑爷是该出去踏踏青，伸伸骨头咯！”柳千枝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她转性子了？香铃客气的拜拜他，含着口水说：
　　“我家小姐回来了，我得跟着一块回去否则露了马脚，春老爷起疑。”提到春老爷，柳千枝明显肩膀一缩，怕是打怕了吧。香铃没瞧出究竟，整了整包袱挎在身上：
　　“三姑爷，我这一走明儿个便回来，你可别乱跑啊！”柳千枝木讷的点头。在她走后不久，柳千枝便于农主打个招呼带上门。
　　刚进城，一如既往的繁华。林林总总的摊贩，小店吆喝着生意。不乏花枝招展的花娘躲在一旁轻言笑语，不抬头，难掩的香气呛得柳千枝连连咳嗽。自知年老色衰的红尘女子时常在白天打扮的格外妖异，在路上勾魂，到了晚上怕是没这么好赚。有钱的主会看上过期货么？不愿承认自己的悲哀，只得到处晃悠说不定碰上个猴急的人，赚点小钱过过瘾。
　　柳千枝与她们擦肩而过，曾经他也流落过风尘，但也曾为红尘迷茫过。可当他有了一切而感到知足时，老天又收回成命把他打入地狱。破天荒的觉得自己贪婪起来，不是贪财也不是贪色，他贪图的温暖顷刻间荡然无存，叫他如何适从命运的变化？他也会有命中注定或者是在意的人。
　　他不是木偶，他的喜怒较为表现的淡泊但并不说明他无知。他忿恨过自己的软弱，隐忍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从为给春晓做过一件事，他想亲眼看见春晓好好的活着，即使心中有一处落寞来自于香铃说过的话，当时他趟在白色被单的长板上，模糊看见一名老者拿针为他针灸止血，他固执的捏着香铃的手腕要她告诉他春晓的近况。通过隐忍的声音她判别出自己力道之重，而耳朵里听到的话确实让自己心中一咯噔。
　　“三姑爷别担心，她呀比你活得还自在，放心放心，春老爷怎会为难自己的亲生骨肉呢，乖乖让医师施针，我可不想拖着失血过多的尸体到处跑。”一句无心的善意谎言催使着柳千枝突然失重的手落在长板上击出闷哼。
　　眼神涣散，柳千枝扯出一抹苦笑：“还好……还好……”任由医师找准了穴位扎上几针，眉未曾皱过。
　　心中的疙瘩非亲眼所见，虽有心听出香铃抚慰的话，受的心伤、皮肉伤不仅仅是印证春晓是否真如她说的活的很好，他就能放心了或者说是死心？
　　没有驻足于街道的任何一地，直接转着迷宫似的的小巷里寻找一家大宅。眼前的春府突然间变得威吓四方，错，仅是威胁到他的内心深处。他不敢跨出一步，来回的走动抬头望着门口的家丁，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耳边传来春老爷的警语：
　　“你这辈子在敢在春家范围内走动，我就把你的腿打断。”不自觉的一哆嗦，柳千枝眨眨眼睛。好似打定了注意，他一鼓作气迈开步子，显然春府前的两名家丁远远向他看来。
　　半道上，一只手扯住柳千枝的衣襟向暗处拐角拽去，然后被狠狠的顶在凹凸不平的硬墙上一动不动。衣襟上的手突然一甩，柳千枝险些坐倒，双掌吸附着墙防止自己软下的身子快速下滑，摩擦中带着生疼的触感。
　　“你不要命了么！”声音的主人带着冷漠。柳千枝立稳身子定定的瞅着崔煊，诧异的咂舌。崔煊不耐烦的甩甩袖口：
　　“就没有像你这么笨的人。别人说怕死不如赖活，不怕爹再赏你一顿打？”柳千枝只当死马当作活马医，崔煊的出现宛若他的救星：
　　“大姐夫，求你让我见一面春晓。”崔煊一愣，这小子还敢提，真不要命了？
　　“绝不可能。”决绝的话断了柳千枝的希望。柳千枝脚下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不起：
　　“大姐夫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崔煊打量着他，觉得他的行为甚是可笑，他要跪的人应该是春老爷，而崔煊不想趟浑水遂冷冷的开口：
　　“那你就跪到死吧！”义无反顾的走出小巷，柳千枝目送着他的背影心中酸涩。他知道大姐夫有自己的难处，何必为难他人，不如身先士卒。爬起来，他走出小巷直接对上那两名虎视眈眈的家丁。
　　未开口，两名人高马大的家丁推着他的肩，皮笑肉不笑：
　　“哟！这是谁家大爷啊！”另一人接口：
　　“是三姑爷，这你都不认识！前几天被我们哥俩揍过，你忘了？”边推边笑话着柳千枝的落魄。柳千枝被推得东一歪西一歪，插不上嘴儿。
　　“诶哟，三姑爷？我记得我只打过兔儿爷！哈哈！他哪像我们府的三姑爷啊！嘿嘿！”越推越带劲，柳千枝一时不察，左脚绊住右脚摔倒在石梯下。
　　身后戏谑的男音突的想起：“我瞧两狗怎么在门外仗势欺人呢！原来在欺负一个手无傅鸡之力的人。”
　　“你说什么！”其中一名家丁叫嚣了起来。柳千枝回头一看，脸上波澜不惊。他并不认为手无傅鸡之力是对他的称赞，反而厌恶感油然而生。此人正是小霸王钱禄。
　　柳千枝转身即走，钱禄未曾阻拦，指着叫嚣的家丁回道：
　　“啧啧啧，你们春府也不过如此，嚣张的日子快走到头了！”柳千枝扭过头看了一眼钱禄，既然他敢在别人的门前大放厥词，有此不得不怀疑他是虚张声势或是来下战贴。而柳千枝恰好堵在他前头妨碍了他的挑衅举措，现捡了个便宜连损带骂回敬给春府的大大小小。
　　买醉常常是因为意志消沉，遂不得愿者。柳千枝喝完酒壶砸在路边，嘴里不禁咒骂：
　　“连老天爷都欺负我！。”对了半水的酒喝的没味，柳千枝发狠似的跺着河堤。
　　走着走着他在一家简陋的小店坐下，要了酒拼命往嘴里灌，一不小心呛得满脸通红，倒像是喝醉人的脸色。
　　“柳公子赏脸请小女子喝一杯？”闻言，此女子捏着壶身对嘴一饮，堪称直爽。不一会便一阵猛咳：
　　“咳咳，好劣的酒……”柳千枝抬起眸子，略有吃惊的盯着她的脸。
　　“任小姐？”任雪晴眼波一转，注视着错落屋瓦间那耸立的八珍楼：
　　“怎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柳千枝又大口饮了一口，辛辣的液体从喉间烧灼到胃部温暖的了身体。
　　“如果……我说我是被赶出来的……你相信么？”任雪晴咯咯笑出了声：
　　“信！以春家在京城的名望，要一个没权没势的人滚蛋是太容易了！”柳千枝惨然一笑：
　　“连你也笑话我……”作势，柳千枝举瓶准备一解愁绪，一只洁白的手挡在他的杯口：
　　“喝多伤身……哎，我几次登门拜访，春老爷开口便说春晓不见客。我知其中的原因，可惜旁观者无权发言而你，我只能说命数！”
　　“命数，归结于老天么？哈哈，托词，全是托词。”柳千枝摇头，他不是迷信的人。任雪晴久久的凝视他：
　　“既然你不信命，为何在这里喝酒！”柳千枝无语，他喝酒是为了麻痹痛楚，一醉方休真能断了烦恼？
　　“那你为何在这里喝酒？难道你信命？”这里破破烂烂，就任雪晴是知县的女儿而言，品酒当然是一流的酒肆。见她露出一丝伤感，柳千枝玩味的笑了。
　　“命数是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只知现在很苦恼，酒中作乐不乏是个乐趣。”柳千枝指指八珍楼的位置，任雪晴会意：
　　“那边的酒不香。”不香？柳千枝一滞，那哪里的酒香呢？任雪晴饮了口，吐吐舌头：
　　“你瞧这儿的人不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看起来多香啊。”柳千枝环顾四周，觉得甚有道理。天渐渐黑了下来，小店的人座无虚席，每个桌上都摆放着好几瓶酒壶，碰撞中，音色清脆唤起柳千枝初遇春晓的西郊外，与空中飘荡的袅袅钟音。
　　人生若是如痴如醉，必定陶醉与酒缸里的芳香，越陈越叫人心驰神往。
　　柳千枝与任雪晴是偶然相遇。这一夜俩人满腹心事却绝口不提问题的所在，喝着辛辣的酒，解这一世的愁。
　　散步于郊外，柳千枝一个劲的傻笑，喉口里打出酒香。临走前，他晃着身形对任雪晴说道：
　　“你是个性情中人，不过太会伪装自己了……”任雪晴的贴身侍女好像刚从外面寻得自家的小姐，正巧看见小姐龇牙想要扑倒柳千枝，她赶忙扶住她，连声道歉。谁知任雪晴挥开小敏的搀扶，用手指戳着柳千枝的胸口：
　　“你不怕我相中你？反正春晓不要你了，嘿嘿，娶我如何？嗝！”柳千枝退后几步，手指在空中画圈：
　　“你又不喜欢我！”任雪晴嘴角一扯，扑上去，好在小敏拉住的快。柳千枝嬉笑着摸出碎银放在桌上，背着身向任雪晴挥手。
　　任雪晴耷拉着眼皮，鼻子哼哼：“无趣，这人……嗝……无趣……”
　　回到木屋，柳千枝用身子撞开板门，“咔吱、咔吱”的摇晃，足以打破深夜中的宁静。
　　“香铃……我……我回来了。”静默无声的黑暗探进几许银光。柳千枝大拍脑门：
　　“对了……她今儿个回去……”说完，他倒在硬板床上蹭了蹭被单，随后缩成虾米状，孤单悄声无息的化为黑暗中的一部分，像一层薄被覆在他的身上。
　　浮生若梦，皆挥断凡尘中的悲哀与伤感，只求自逸与安乐。

　　潜伏

　　沿途泥泞湿滑，带着破晓的日光撒在农家的院子里。鸡鸣数声，柳千枝略翻身吐出嘤咛，突得掀开被子坐起，脑袋整一宿醉而炸开了锅，按着额侧的太阳穴挤压、旋转。
　　许久，疼痛稍缓，柳千枝舒口气倒回床头，眯着眼睛适应屋中的光线。一身子酒臭味钻进柳千枝的鼻子，顿时让他想起昨晚与任雪晴拼酒的样子。虽然他没过问任雪晴喝闷酒的原因，想必同他一样，心中郁结难了吧。
　　打从春府里做事，柳千枝奉行一日之计在于晨，便一骨碌下榻穿鞋，拉开门享受着空气中的冷气。外面雾蒙蒙的，寻得鸟叫声，显得此处格外冷清。
　　“柳公子，早。”农主扛着铁耙正巧出去耕地，柳千枝掬起一抹笑容回道：“您也早，大叔这是去干活呐。”农主走近中间隔着的篱笆，憨厚一笑：“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等明年这时候，庄稼地里金灿灿的一大片，比金子还亮呢。往后的日子省着吃，大部分粮食送到镇上卖，有了钱交地租，余下的给孩子和娘子添新衣。”农主止不住的打开话匣子，里里外外一口气把自己的计划全盘脱出。柳千枝倒是羡慕起他无忧的生活，再者农主上头的地主是位难见的好人，吸血剥削八竿子打不着地儿。柳千枝禁不住脱口：“以后我也种庄稼养老。”农主一愣，粗壮的手腕在眼前晃：“柳公子开玩笑了，就你这身段种田怕是半路晕了去，不适合不适合，养尊处优比较适合你！哈哈……”因柳千枝的的相貌而言，他哪像个做粗活的庄稼汉，别人称他少爷也不为过。柳千枝双眉打结，怎瞧不起他势单力薄？
　　农主见他薄怒，刨刨头皮：“柳公子，怎么今儿个没瞧见你妹子？”柳千枝一顿，他哪来的妹子，脑一转，原来他指的是香铃啊。
　　“她上镇买东西去了。”农主眉一挑：“哇，比咱们起的还早啊！哎，谁娶了她，得了个宝呢。姑娘勤快！呀……时辰不早，咱先去庄稼地了。”柳千枝赶忙颔首：“你走好！”望着远去的背影，柳千枝也已抄起水壶在院子里的一块小地上洒水，心中说不出的轻松。蹲下身瞅着香铃种的小苗发芽了，点点水珠顺着绿茎滴入泥土中。
　　肚里头的饿虫轻快的发出“咕噜”声，柳千枝放下手中物扭头进了屋子。一眨眼他又跑了出来，嘴里含着一只白色包子，望望天，反正没事干，不如试炼下庄稼怎么种，以后说不定会用上。
　　胡乱的刨刨一块空地，停下手擦擦汗顺便大口咬下包子皮在嘴里咀嚼，然后再塞进口中，双手挥动小铁耙，泥土散的到处都是，不乏盖住了旁边一块地上的小苗。柳千枝搔了搔额头，力度的掌握有待提高。拨弄苗上的泥土，他百思不得其解。
　　清新的空气里混着一股耐人寻味的香气。柳千枝的鼻子冲彻着手中的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一名女声打断了正在拯救小苗的柳千枝。
　　“千枝，你在干什么呢？”柳千枝抬眸，当他看清是何许人也时，拔腿冲进屋里关上门，喘了几口气猛地拽着衣襟上的结扣，接着手忙脚乱的从包袱里扯出新衣裳往头顶上罩。
　　门外响起拔高的嗓音：“我种的庄稼怎跟泡在水里的秧一个德行！我的青菜呐……”另一名温柔的女声安抚道：“可能下过雨了。”柳千枝嗅着身上的味立刻把换下的衣服扔进篓子里，封上盖。最后打开门迎了上去：“二姐，香铃，你们这是……”香铃唉声叹气，背着身不看后人一眼：“我一晚上不在，庄稼竟惨遭毒手……小姐你见过雨只下这一块，而其余一点儿也未沾到？”香铃磨着两指间的烂土，欲哭无泪。柳千枝佯装不知：“你们走累了吧，先进屋坐坐。”春月跟在他的后头跨进门槛，香铃死活赖着，说是要救活它们，春月摇摇头随她去了。
　　椅子摇摇晃晃甚是不稳，春月扒着桌子，嘴里和气的问：“住在这还习惯么？”柳千枝从她眼里读出这屋子的穷酸，与春府差了十万八千里哩。一个好食好住的千金小姐住惯了好地方，一时到了穷乡僻壤，难免对味道与装饰显出那种僵硬与尴尬的笑。柳千枝盛了杯茶递给她：“什么都不缺。是不是春晓出了事……”春月接过茶杯放在自个儿跟前没动，因为水面上浮着一层不知是油还是什么秽物飘着，引不起喝茶的欲望仅仅是礼貌性的接过。
　　“我一回去，就被爹勒令不许跨进春晓的屋。娘亲也奇了，竟跟爹一鼻孔出气，数落着我的不是。我今天来就是与你商量个法子。”柳千枝脑中一白，他哪有法子，昨儿个春府家丁拦住他的去路在加上小霸王滋事，那边的消息早断了七七八八，放弃的心都有了。
　　“算了，春晓过的好好的，我何必再去打扰。何况我不是个爱攀贵的人，我与春晓欺骗春老爷在先，这顿打我认了，法子我看我与你们家断了关系比较好，因为我，你受牵连在内，谁都不好过，不如事就这么办吧！”春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站起来打拍桌子：“你个忘恩负义的男人！春晓为你吃了那么多苦，你就这样一了百了？你还是男人么？”柳千枝垂目，内疚的捉着自己的裤腿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你待我向春晓传个话，说我辜负了她，这辈子怕还不清了，延到下辈子就是做牛做马必当十倍奉还！”春月两双眸里喷着怒火：“好一个上辈子下辈子，拍拍屁股走人算是完事了。春晓一身的伤是白受了，她烧糊涂是自找的，相信你的确是我们瞎了眼，我这辈子不想再看到你！”春月拉开门即走。柳千枝一呆，一身伤，烧糊涂！骗人！明明香铃说春晓过的好好的……他悲痛的坐倒，发出好大一声响。春月吓得回头，一时忘了抬脚走人。谁知柳千枝跪走到她的跟前:“她哪伤了？哪疼了！告诉我，告诉我！”春月吃惊，乍然被他激动的情绪给糊弄了，他不是不关心春晓的死活，突然间紧张兮兮的跪在地上。眼神却是告诉她，他对其中的无知，不自觉的启口当日发生的情景：“肚子暴露的那日正巧被爹爹发现，而后春晓吃了一顿家刑关进柴房，半夜她烧糊涂了，我和娘把她抬进屋里疗伤，烧了一夜不见退，身上的伤口化浓，可她嘴里喊着都是你的名字，我是又气又急。烧终于在二天退了，整一虚脱的不成人形，心里还惦记着你，怕你回来被爹爹教训便嘱咐我盯着你回来的马车，谁知爹爹急着把我赶出去，我让香铃接应，可惜仍晚了一步……如今我回了府，春晓那屋外守了一排家丁不让进，金梅鲜少走出院门告诉我确切的消息，但事拖不得，春晓病好了铁定要跟爹爹对着干，她不为自己只为你，你听得懂嘛！”柳千枝感触到眼眶的湿润，瑟瑟的想是要涌出些物质来配合着心如刀割的痛楚。
　　原来她爱他至深，而他竟然听信别人的片面之词便想放弃属于自己一生的幸福，多么的肤浅，他痛笑出的表情让春月觉得自己是个侩子手，伤害别人等同伤害自己挚爱。她相信事实总会划出个口子，不是事后填满就是任凭伤口自动结疤。老天像是给予他们一个考验，能不能在一起是他们的事，旁人只不过起到推波助澜。春晓心中默念：春晓，二姐能帮的都帮了，你可得挺住呐。
　　春月扶起柳千枝，思酌脑中形成的某件事：“要不行，你带着春晓走吧！”
　　“私私……私奔？！”柳千枝略诧异的口吃。脑中描绘他们浪迹天涯的情景，并种种的困难全摊在眼前。生计，追兵，他绝不相信春老爷就此罢休。他更不希望春晓陪着他吃苦，四处奔波。没有爹娘的疼爱，孩子等同于孤儿，就像他一样。春月看出了他的迟疑，太多的可是无法概论私奔以后的事，她觉得不妥，沉浸于思考与权衡。柳千枝蓦地吱声：“就这么办！”春月还想说些说些什么，红唇微启，已然惊讶的说不出话。
　　“你真想清楚了？”鼓捣在耳膜间的问话不容他再考虑，他咬牙肯定道：“是的，我会带着春晓远走高飞，好好待她。”春月凝重的蹙起眉，眼中流露出一丝精明：“那好，我回去筹划，四五天说不定事全办妥。”柳千枝轻点下巴，腿侧的手紧紧握拳，稍底气不足便前功尽弃，趁胸口涨满气势，他豁出去了。身为男人，懦弱只会让自己的女人吃苦。
　　春月一走，他一坐就坐到了晚上，油灯也不点，处在黑暗里考虑私奔这一环的事，他告诫自己事事谨慎，他们只有一次的机会。
　　一哭二闹三上吊，春晓病一好合着金梅唱起苦肉计。谁叫爹娘狠了心，半只脚也不想跨进院门，她便是求家丁，一个个木讷的一动不动，此中同情她的一些人全给春老爷调往外院罚站。现在的一批冷眼旁观，他们只听春老爷的命令。春晓动起死计，上次绝食得到了良好收益，仗着胆子夸口：“金梅，你待回去外面找一根长绳来，我准备完毕，你就领着爹娘过来，我就不信他们任着我寻死！”金梅吓得跪在地：“好小姐，使不得，要是真吊死了，我可怎么办呢！”春晓眼一瞪：“他们不想想我的感受，逼急了我什么都干！还不快去找！”金梅被春晓拽起，推出了门。金梅哀叹主子是越来越不把自己的命看重了！
　　金梅岂敢真把绳子往春晓脖子上套，每回屋里就说没找着，春晓气得直摔屋里头的东西。当她高举白瓶时，手一颤，这是柳千枝送她的美人瓶，怎舍得摔坏。冷下心，捡起地上的碎片压在手腕处：“你不听话，我先死在你面前！”金梅簌簌发抖，立马答应了春晓。逃似的出了屋，却未见春晓邪邪一笑，手中的碎片滑落在地上不屑一顾。
　　金梅好不容易在竹梯旁寻得一根拇指粗细的长绳，撩起裙摆绑在腰上进了内院。其中一名家丁在她进屋前好生打量。
　　地上的“凶器”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没方才的凌乱，便知他们脑筋灵活，防止小姐自杀未遂。不过一排架子上的东西除了未砸完的其余都不见了影。春晓溜到门前透过门缝偷看外面的情形，另一只手招呼着金梅把绳子拿出来。春晓见外面无动静，转身扯着绳子，顺带把藏起来的碗片快速割着一小段。金梅疑惑的刚要提问，又被春晓踢出门外：“别傻愣着，出去把爹娘请来，我倒要瞧瞧是谁的胆子大。”金梅低着头，傻傻的对家丁客套的笑笑，随后扯着手指，心里嘀咕：千万可别出什么事儿吧。
　　“金梅，你们小姐急着叫我们去她院？是不是相通了？”春夫人挨着金梅嘴里反复问道。春老爷冷哼：“早该如何何必当初！”家丁见主子来遂退到一旁，虽疑惑不过还是老实的站在后头。金梅敲敲门：“小姐，夫人和老爷来了！”突然屋里爆发出哭音。三人一惊一乍的推开门见春晓踩在凳子上，手捏着木梁上悬着的绳子。
　　“你——！”春老爷张目结舌，双珠睁的圆大。春夫人直接扑上春晓的脚，扯着罗裙：“晓丫头，你可不能做傻事啊！”春晓泪眼摩挲：“爹，娘，您们就放我出去吧！我心不在此，女儿不孝辜负了你们的栽培。”春老爷一脚上前：“你先下来有话好说，爹不是不愿放你，你要是去找那贱男人，我说什么也不能放你出去。”春夫人见相公死要面子，回头怒斥：“相公！”捏着绳子的手一紧，春晓二话不说，垫足把脖子钻进绳子：“你真不放？”春夫人跪到春老爷的脚边，父女俩都是倔脾气，誓不肯放手：“相公，你狠心看春春丫头上吊不成？她死了，我，我跟你没完！”春老爷锐利的朝春晓一瞪，此时松口，以后会变本加厉，真把他当老糊涂了不成？本以为金梅找他是因为女儿想通了认个错，反而打开门见到这副情景。金梅不是说谎的料，虽然眼睛紧紧锁着春晓，显得紧张万分，疑虑的是她怎不像娘子这般扑过去？明摆着蓄谋已久，帮凶。他倒想赌赌看，这帮子女人耍何花样！
　　春晓被盯得心虚：“我、我真去了……”春夫人劝不动相公，抹着泪水直呼：“你爹不同意，我同意！你想怎么着，娘挺在你跟前！”春晓心动，板着脸的回道：“是娘舍不得我，不是我……”语未完，春老爷插口：“我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你娘是你娘，我不许，谁敢不听，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春晓胸口一缩，话直直的刺进心窝里，鼻子一酸，哭闹着，嘴里却不服软：“爹，我恨你！”说完，脚下一踢。“砰”的一声宛如裂石穿云，春夫人吓得去拽春晓的脚。春晓勒得舌头吐出大半，双脚乱踢。春老爷心惊，出大事了！适才要去亲自救人，绳子传来“啪”的断裂，春晓重重的摔了下来，脸色通红。猛的咳嗽，春夫人抚着她的背脊。春老爷弯腰拾起断裂的绳子仔细一瞧，果不其然，上面有割断的行迹，随后蹲下身，压着嗓子：“下次玩，告诉爹一声，爹会准备一条又牢固又粗的绳子！”春晓惊魂未定，捂着咳痛的胸口百感交集。明明绳子割断了五成，可真套在里头，怎么也挣不断，当时她害怕极了，怪自己为何不割的深一点……
　　现下，春老爷话中有话，在场的人无一不认定了三姑娘是自导自演。起身，春老爷喊着几名家丁：“把她给我关进柴房里！里头的柴火多的是，你要是想不开，自焚绝对比上吊来的好，起码我再也看不见你的死状，这样我也就不用操心了！”春晓脚一软，她瞎搅和反而适得其反，爹爹真怒了。春夫人知道又是女儿使出骗人的伎俩，心里凉凉的，这孩子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她都不愿去计较了。金梅跪在地上求两老成全，两老不动分毫，任由春府上下传来又一阵的悲悯。
　　春府的丑事纷纷扬扬的传播在大街小巷，令春老爷很少再踏出春府一步，这场“火”烧得下人人心惶惶，谁敢做错事，明儿个就给办了。则外头的生意全全交给崔煊。
　　黑暗里的柴房传出一节节的扳断声，是生硬的树枝截断后的惨叫，突兀的回荡在深夜中显得可怖。金梅被贬入下人堆里洗衣。
　　私奔正在紧锣密鼓的悄然进行。而春晓不知，她望着高高的窗户，计从心来。油然春晓是个可圈可点的人，越有难度她越有征服的欲望。
　　遥望同片天空的两人，是思念聚成一颗心，而在下一刻老天是否会狠狠的拆散他们？造化弄人，一切都是以情掌控着两者的命盘。爱与恨的纠葛不过是一念之间……

　　出逃

　　春晓饿了一晚上，心情尤为焦躁，好似胸口的那股怒气填饱了肚子。她拧了拧眼，起身开始“劳作”。首先挨着墙的柴火不动，转身抱起另一捆，发现枝桠错乱死死的纠缠在一起，反而阻碍了分离。春晓蹙额，重新整理那捆柴枝。
　　粗糙的枝身不仔细看，上面竖着一根根小刺。春晓尽管小心的拿着枝条，可是速度不加快的话，她何时才能堆起柴火山？并且捆的时候，不能分的太散，否则自己的安危将面临一个重大的考验。
　　绳子摊直在墙角的柴火上，然后一来一往的揣着木条放置在绳子的中间叠成小丘。手指间分泌的汗水与红色斑驳的“星点”粘满了木屑，来不及弄干净，继续两头搬运。
　　此时的春晓已经忘乎所以，即使木刺扎进肉里也不过微锁眉，手下的动作不曾停歇。好容易叠了一排，春晓挺腰后仰，身背传来一阵“嘎吱”声，瞟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窗框，她舒口气蹲身埋头。
　　下人住的里院连着一口井，方便洗衣娘打水洗衣。金梅这会儿提上一桶水单手一抹额汗，双目可及的屋檐下有着装满衣服的木盆。斜着身用胯顶着手臂，一路艰难的回到屋檐下，桶落地轻放，接着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瞅着指腹的褶皱，略有失神。从大清早手便泡在水里搓洗，几个时辰后，三四盆的衣服全晾在屋后的竹竿上任由暖风吹荡。
　　原本下人进进出出实属常事，说也奇了，二小姐的丫鬟香铃老在她面前晃，好死不死，抬眼与她四目相对，那丫头竟对着她意味深长的笑了。金梅赶紧低头，抄着皂角猛得搓揉衣裳，拢起一层白沫儿，也不见她轻柔。
　　一声尖叫吓得金梅再次抬眼儿：“哇！脱线了！脱线了！”迎上幸灾乐祸的眸子，她真以为自己搓坏了，绷紧唇线低头拨去上面的泡沫看个究竟：
　　“哪有……？”金梅嘴里嗫嚅，自觉被骗，刚想抬头呵斥就被人一指弹在脑门上，又重又狠。那人却笑得嚣张跋扈，捧着肚子喉口打嗝。金梅龇牙，刮起一坨泡沫往香铃的脸上掷去。香铃立刻拔腿就跑，金梅未多思弃盆追赶。屋里钻出两名下人见两丫头疯子似的你追我赶，暗想待会被管事抓住少不了挨一阵批。
　　香铃有意无意让金梅扑个正着，金梅大笑，手中的泡沫招呼在身下的人儿。当鼻子脸上全沾满泡沫时，香铃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调说：
　　“你家小姐的快有出头之日了！”金梅二丈摸不着头脑，哪壶不开提哪壶呀？
　　“怎么说？”见金梅起了兴趣，香铃扭扭身姿，提醒上边的人从她身上下去。金梅领会，拉起香铃，随后见她撸撸刘海上的泡沫渣子：
　　“人多不好说话，好容易诱你追着我打是想透露点消息给你，我们姐妹一条心，有好事自然一同分享！”金梅努努嘴也未附和这缺心眼的“姐姐”。其实金梅与香铃是一对表姐妹，十多年前香铃卖身葬父被二小姐看中，卖进了春府做贴身丫鬟，后来金梅一家揭不开米缸，忍痛卖进了春府，希望香铃能够照应着。不负众望，两丫头生来激灵，看人脸色更是混得如鱼得水，何况自小服侍小姐，脾气的软硬她们总能游刃有余的待人接物。
　　“你不是怕人多么，有话快说！”香铃噗嗤一笑，压低嗓门在她耳边吹气：
　　“别亟不可待呐，哎，我家小姐想了个法子，趁明儿个重阳节偷得锁，子时你带着小姐去后院外等马车，到时有人接应！”金梅一惊，私奔两字差点脱口，好在香铃的手捂得快：
　　“脑子转得挺快，你们家小姐日想夜想的三姑爷，以后啊永远在一起哩，你不为你家小姐开心？”金梅心中一暗，小姐是真喜欢柳千枝，无论任何阻碍都斩不断他们牵缠的红线。小姐宁可为柳千枝吊脖子甚是证明那颗心的坚定，她哪有二心去破坏一段真挚的感情呢！她是很铁不成钢，柳千枝总总的表现老是伤害了小姐那片心，对未来，她始终不觉得看好。太多未解的问题，是不是离开这个家才会迎刃而解？
　　香铃默默的注视表妹，知道她在认真的思考，对于小姐的忠诚，当下人的她绝对是个剖心坼肝的小人物，与有钱人家的下人不同，不会片面的讨好主子，她会分析这件事对主子利益的好坏，敢于进言。而恰好春府里的小姐心底善良，爱护她们。香铃无声的笑了。
　　金梅突然张口：“你与二小姐算是办妥当了？”言下之意，是否安全。香铃重重点头，神情严肃：
　　“我们小姐全安排好了，老爷老夫人以为锁住三小姐就不派人盯着，自然便宜了我们，只要你们动作快，神不知鬼不觉，不抓住机会，更待何时！”金梅好似被说动了，忽然间想把这件事快点告诉小姐，肯定与她心中一样的激动和欣喜。瞬间一种拨开云雾的畅然感叫她骤然握住香铃的手：
　　“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香铃一滞，随后戳着她的脑袋：
　　“小姐不走，我怎能走呢！你呀，笨死了！”后顾无忧的话，金梅说不出，她们真走了，春府岂不是鸡飞狗跳。香铃温柔的抱紧表妹，用体温稳住她的心：
　　“傻姑娘，我生是二小姐的人死是二小姐的魂，你就少操点心，伺候好主子是我们的命。”金梅任她拥住，原来表姐的缺心眼治好了呢……沉浸的美好在冷冷的语调中打破，对，那是管下人房的大婶，指着她们大喊：
　　“呀！干活的人死哪去了！金梅，还不快过来洗衣服，不想吃饭是不！”金梅跳着赶回远处，一头那大婶站在她旁边指画。香铃走过去，冷不防踩上一脚作势蹲下来捂着：
　　“诶哟，谁绊我呀。”大婶瞬时痛呼闻言一堵，她的脚才疼呐，哪个丫头片子恶人先告状！香铃恶狠狠的回头瞪了一眼，大婶认出她是二小姐的贴身丫头，她惹不起，谄笑的痞着脚：
　　“哟，这不是香铃妹子，脚疼不疼？我给你揉揉。”香铃脚一躲，回答道：“我以为是块石头绊我呢，原来是大婶您啊！”圆圆的脚背称之为石头，大婶心中憋屈，毕竟香铃的上头有二小姐撑着，她只得打肿脸充胖子的赔笑。
　　香铃瞅瞅金梅，接着勾起大婶的臂膀边走边道：“哎，我表妹现在在你底下做事，你可得担待点。我这有几片糕送给你老人家尝尝，回头我再拿点来！”大婶受宠若惊的捧着糕，鼻中隐隐闻到一股香甜：
　　“您说是金梅啊！”香铃眉骨上挑：“我就这一个妹妹，不疼她我还能疼谁？”
　　“那是！妹子多操心了。”大婶附和着，偷瞄着金梅。
　　……
　　俩人渐行渐远，金梅倒也不受俩人的影响，做完事，便偷偷溜出院子。
　　金梅贼头贼脑的贴着白墙唤道：“小姐、小姐。”柴房里头的动静挺大，不知小姐在干什，不一会里面的声音静了下来。金梅仰头轻唤，谁知从天而降的木条摔在她在足边，吓得她直拍胸口。很快一只脑袋探了出来，压着音喊：
　　“金梅，外面有人不？”金梅小心的环顾四周：“没人，小姐，你个子什么时候窜那么高了？”语刚落，一只脚伸了出来。金梅一急，伸长臂膀，脚步凌乱：
　　“小姐，小心！”忘了小姐是如何爬上墙头，一颗心悬在空中暗叫千万别掉下来呀。春晓跨坐在窗台上，望着两边不同的景致，刺激油然使她竖起了汗毛。她正巧爬着柴火山闻到金梅的声音，她一鼓作气爬到了顶，恶作剧的扔下手里预备的柴条，果然金梅惊慌失措。待她把一只脚荡在空中，往外一瞧，心中难免起了怯意。因为没有垫脚的柴火，空荡荡的叫人无从落脚。可是她打定主意今天要逃出去，必然仗着胆子两只脚跨了出来，坐在窗台向下俯视，金梅乱了阵脚，一个劲儿走来走去，仿佛春晓立马要跳下来，而她随时牺牲自己成肉店。
　　春晓吸口气，扭身缓缓的放下身子，则两只手臂趴伏的窗台上挂着。余光向下，离地面差不多两个人的高度。金梅在底下喊：
　　“小姐，你别动，就这样。”靠墙举臂有余，金梅仰头目测方位后大喝：
　　“小姐，你跳下来，金梅一定接住你。”春晓下巴搁着窗台，上身往上提了提：
　　“你走开，会压死你的！”不上不下的吼了几句，春晓和金梅的心更悬了。手臂撑不住整个身子的份量，再不下来怕要失重而落。
　　“跳吧！我一定接得住。”金梅坚定的拍拍胸脯。春晓抿抿唇，手臂上传来一阵阵的麻木，怕支持不住了，眼一闭，手一放，擦着白墙身子向下掉。
　　俩人同时发出“啊”的惨叫，碰撞中金梅抱着春晓摔在一块儿，金梅的后勺着地，眼前一阵阵的黑。春晓不管手中传来的热辣，回身托起金梅。
　　金梅眼冒金星，哎，小姐老这么来一回，怕是提早去见阎王爷咯。春晓叫着她的名字，单手揉着她的后勺，金梅好容易睁开眼，春晓欲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全身颤抖。缓神后的金梅由衷回抱起春晓让她放心。主仆间的隔阂顷刻间消散不见，乃互相体谅着对方，紧张感慢慢的静下来了。
　　俩人互持着站起来，觉得此处不能久待，方才的尖叫声怕是引得外面的家丁，即刻出逃。躲闪着府中的下人，俩人悄悄的跑进马厩，那的后院没有家丁把守。金梅首先探路，发现连个影子都没有，真是天助她也。
　　春晓低头朝石槽里的水面来整理仪容，金梅拉开门推着春晓：
　　“小姐，我不能走，要是他们追来，我还能拖住些时间。”春晓脚步一顿想劝她与自己一起走，可金梅什么都不听，推她出去随后合上门。
　　春晓回望着黑沉沉的木门思绪万千，有点儿感伤。她抬步走在街上，该如何寻起柳千枝？可想而知，一没有计划，二没有线索，此时她在原地徘徊，转不出一个圈儿。
　　既然老天帮她，为何不好人做到底，指条明路呢？就在她放弃的时候，眼前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春晓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好像在躲人，行迹甚是警戒。
　　春晓咬着在自己拇指，略微思忖。脚却不由得跟着她，方有点距离。
　　出了城楼，景色越来越青葱。长满草的绿地随时是阻碍自己追踪的绊脚石。不能打草惊蛇，春晓反复告诫。突然间，前面的人一个扭头吓得她弯腰转身，抱着脚缩成一个圆球。嘴唇张张合合不发一语好似在说：
　　“看不到……看不到……”过于紧张反而漏听了脚步声，等她在草丛中探头时发现目标已经不在了。她四处张望，口气唾弃着：
　　“看不出香铃这丫头练过轻功呢！”虽然香铃的行迹在此处断了线索，不过她有感觉，离那个人不远了。

　　泪

　　四周是见惯了的长林丰草，山间狭路，奇鸟莺啼。春晓一路顺着行径前行，心里正纳闷香铃来到这荒郊野外是做什？林中小虫甚多，春晓躲避着飞舞的黑点，两旁的树木干云蔽日，叠合着黑影为路人铺设了一条凉爽之地。
　　春晓顾着周遭的景色，尽头总是白花花的一片。眯着眼，时不时自言自语道：
　　“到底跑到哪去了……”
　　走了会，春晓抬头估摸天时，目光掠过高枝片叶，突然发现有一处青烟屡屡，猜测那里住了人。顿时心中窃喜，准备去问路。她小跑几步仰头瞅着青烟方位，不久寻到一户农家。
　　屋顶上烟囱吐出炊烟，春晓轻轻的唤叨：“有人么？”见无人应，她推开竹门又重复了口中的话，却还是无人相迎。春晓心中打鼓，不是有意擅闯别人的农宅，只是想寻找屋主问个话罢了。
　　见一门敞开，春晓高兴的走到窗棂下即听见里面的对话声，这声音好熟……偷偷的猫腰靠着墙根蹲着，露出两只眼往里瞧，诧异的发现香铃的身影，右手边则是她意想不到的人儿坐在椅子上同对临人谈笑风声。
　　春晓立刻扳过身，背靠在墙上透着丝丝凉意，而胸脯正一起一伏，不知是激动还是惊讶。是的，她看见了柳千枝，他此时对着另一名端坐在椅子上的女子温柔笑语。尽管那女子背朝着她，但香玲的出现必然与他们息息相关，不用想便知女子的身份是她二姐春月。
　　春晓思忖着露面的时机，伴随着耳边传来屋中的笑声使她行色匆匆，碍于心中的芥蒂，春晓暗骂自己像个乌龟僵着四肢。回忆柳千枝出使盐州前的日子，深邃的眼眸映照着她，不掺和其他杂质，相信柳千枝的心里肯定有着她。侧过身，春晓为自己打气，刚提脚，屋中飘来一句话：
　　“三姑爷，听小姐叙述，大前天你遽然同意私奔的计划，虽然表情反之忧虑，让人觉得前后矛盾，你可真想清楚了吗？”四周的空气一凝，仿佛断了生气，静默笼罩在头顶。春晓也是一懵，缩回脚竖起耳朵静听，亦能听见自己心脏的声音。
　　天，这是她认识的柳千枝么？他竟然要带着自己私奔！真叫人跌破眼睛，大概耳朵一并失聪了去，脑中回荡起私奔二字。足以对柳千枝大为改观，不亏是自己看中的男人。感奋之余，贴着墙边的耳朵乍然灵敏了起来。
　　柳千枝轻咳数声，脸上泛起不好意思的红潮：“我想的很清楚，春晓对我的好是这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应该好生待她。假使我回不了春府，始终解决不了她与春老爷之间的不快，就算解决了，想必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叫她如何再嫁人，我不放心……也不甘心……”
　　香玲奸笑：“嘿嘿，我是不知道三小姐如何对你好，瞧你肉麻兮兮的说着不甘心，我呀，疙瘩掉了满地。”春月粲齿，拍着香玲的手臂：
　　“竟知道笑话别人，站着不累么？坐下，我告诉你啊，他为了得到我们爹的认同跪了三日才娶得我们家的春晓，痴情的叫人羡慕呐。”香玲乐淘淘的笑出了声。柳千枝窘着一张脸更为红润，其中略显羞赫。
　　“其实不然，回想那时我觉得自己甚为可笑。”柳千枝一语勾起俩人的疑惑，这种用情之深为何要用可笑来带过。
　　“此话怎讲？”春月做了个请字，方翘起的嘴角收起一抿。
　　“半年前，我曾是男娼馆里的一名小倌，这是我无法漂白的过去，说出来只会庸人自扰，让你们看不起……可也是铁铮铮的事实，我不想欺骗你们。”柳千枝垂目，沉静的诉说起自己不堪的身世。
　　活在谎言里的柳千枝并不好受，当他被春老爷辱骂中伤，心里头宛若撕成两半，披着再美的衣裳，里面却是一经糜烂的身心。那时春晓的出现，仿佛是佛祖化身救赎于水深火热之中，叫他不知不觉间被吸引。
　　春月看见他眼角流露出的一抹痛，不免心酸和同情，伸手覆在他的手背给予慰藉。
　　门外春晓心中一凛，暗暗叫嚣着：我没有看不起你。一点儿也没……想要安慰他，脚定在墙边不动分毫，她想聆听柳千枝的心里话，过早的出现无非是打断柳千枝，遂退回去挨着墙用余光去打量柳千枝。眸光触及俩人亲密的动作，春晓一滞，恨不得拨开他们的手去质问。
　　柳千枝苦笑的摇摇头：“事实上我一直在辜负春晓，害怕着春晓……”说到一半，春晓已经没有支撑自己的力气，柳千枝竟然说他不爱她，害怕她，为什么？
　　同样，香玲喊出春晓的心声：“为什么害怕三姑娘，她会吃人么？”柳千枝一愣，香玲都已半大不小了，怎问出的话如此可爱。
　　“不是。当时我根本就没有爱上她的念头，在我眼里春晓是我的恩人，她的无私让我感到沉重。她帮我赎身，还给我回乡的盘缠，自始至终我处于一种被动，脑中则一直想着如何还她的情欠她的债。我带着银两去了家乡的临州讨生活，一无长处的我不仅做什么亏什么并且盘缠不到半年便用尽，索性偷偷回了京城，在赌坊偶遇了春晓，我不禁想在地里挖个坑把自己的狼狈藏起来。春晓未看不起我，反而更加的关心我的衣食住行，我怀着恩情答应她爹娘的逼婚，没有后悔在春府前跪了三日，我心想自己是喜欢她的吧……当日二姐对我说的话，我发现自己是如此的轻率……”落寞的音调久久不得释怀。香玲纠起眉毛：
　　“你……是为了报恩吗？”她稍停顿，像是在思量后话。随后她十指相击：
　　“怪不得你与三小姐没有圆房，她要假借肚子！”柳千枝一愣，马上挥手。春月严厉的呵斥：“香玲！”
　　此时一个人影抱头鼠窜，当她听见柳千枝说着根本不爱她时，突然什么都说了通了，心虚的逃开了，她不想再听下去，原来一切都是空想。她不敢引起动静，颓败的退离现场，拉开竹编矮门，身后的女声响起：
　　“姑娘，你找谁啊。”春晓脸色苍白的扭过头：“我……我迷路了……”农妇奇怪的盯着她的脸，关切的问：
　　“姑娘，你脸色不怎么好，进来喝点热茶吧！”春晓惊慌的一时结巴，我了半天，她一步一个后退，最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农妇叫了半天也不见远去的人回头。
　　柳千枝听见门外的喊声，走了出去隔着篱笆询问：“大娘你喊谁呢？”农妇略微凝重的回答：
　　“一个姑娘好像迷路了，说来奇怪，我未指路她便没命的跑，她脸色看起来挺难看的，希望她半路别晕了。”柳千枝狐疑的注视前路，发现农妇口中的姑娘早没了影。
　　农妇不一会展颜，原来她看见春月走了出来，娇滴滴的美人胚子：
　　“春小姐，要不要老妇给你添点热茶啊。”春月报以笑容：
　　“大娘，您忙您的我们不渴。对了，刚才是……？”农妇掩嘴，这姑娘又美又懂事，说不定和这位柳公子是一对，急忙说：
　　“哎呀，别跟我客气。柳公子快进屋与春小姐聊聊，大娘炒点青菜，不嫌弃一会吃……哎，一时口快，小姐吃不惯粗人的东西，我多嘴了，嘿嘿。”春月展颜，握着农妇的手：
　　“大娘哪的话，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并不挑剔。”农妇憨憨一笑，想不到城里的小姐彬彬有礼，不嫌弃农家的粗粮。
　　其实啊，物已类聚，人以群分，春月从小就是个温文尔雅的性子。
　　柳千枝颔首，俩人回了屋。香玲一边给自己倒了茶一饮而尽一边招呼他们坐下继续前者的话题。春月心中忧喜参半，迫不及待的说出自己分析的事：
　　“虽然你待春晓为恩人，渐渐你也有所回应春晓了吧。否则你怎会同意私奔，忽略那些后顾之忧带着春晓离开，你骗不了我的眼睛，你是存有私心！”柳千枝眼睛一亮，适才的忧伤是前话，而后话才要真正意义上的开始。
　　“正如二姐的话所说，春晓为我做的太多太多。反观，她的无私是因为爱我才会留下我。放下沉重的包袱，我感觉自己被人宠爱着，说起来，我比春晓的年龄大，此番论述倒像是我在撒娇。呵呵，可能我在不自觉的享受她的包容和爱吧。”香玲托腮，嘴里喃喃：“爱……爱……”眸光朝自家的小姐瞥去，这就是所谓的日久生情，不过小姐爱的比较无力呢，虽然那个男人同住屋檐下，不得不避嫌呐。好在柳千枝的话提醒了她：
　　“三姑爷，我与金梅提了明日子时带三小姐去后院，到时你与马夫静候在门外，包袱什么的可得整理好，莫要忘记了拿，出了城门别回头。小姐已经买通守夜的兵卒，保管你们走得安全。”
　　柳千枝旋即跪在地上：“我不知该怎么谢好，受千枝三拜。”额头“咚咚”磕着地，春月与香玲即刻扶起他，自家人，莫谈客气。
　　好似老天开了个玩笑，春晓犹如从天界掉入地府，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回到城镇，错过了柳千枝今生今世的告白。沮丧中带着震惊与绝望。她做了那么多，求的是什么，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围着他转，换来的又是什么？跪祠堂、挨家法、遭嫌弃，种种的不平等她忍气吞声，自嘲的苦笑，爹爹的打犹在记忆里浮出，那会她为何要顶撞爹爹，认个错是不是可以得到谅解？
　　疯子似的跑回了春府，一路上撞到路人，怒骂中她不闻不问，她想回家，她好恨，她恨柳千枝的欺骗，她更恨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躲起来就没有人知道了，所以她“一定”要回家，一定。
　　在下人的惊呼中，她穿过石廊，狼狈万状的寻找着春老爷的影子，扯着路经的下人迫胁，最后在前厅找到了人，跨进去，众人显然被她的气势慑伏。
　　春老爷竖起眉宇：“你——。”怎么出来的，见春晓一股脑的跪在地上，大理石的闷哼叫人不由得弹起眼皮，那有多疼呐。
　　跪在地上的春晓挺直腰杆平视高堂，但一句话也不肯说，就这么面无表情的跪着。春老爷眯起眸子，顿了顿出口：
　　“谁放你出来的，我就不问了，既然你有悔过之心，我只能说太晚了，你跪下去也是无用。”春晓没有接话，直愣愣的僵着原处。春老爷端祥着她的面无起色，起初看不出究竟，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来也就释怀了，既然她要跪，就任她跪吧。
　　日落于黄昏转为黑蓝色的天际。堂中的花灯被下人点上蜡烛，用撑杆吊挂在木梁上的弯钩中，骤然一片亮了起来。一名侍女在春晓耳边传话：
　　“三小姐，老夫人让您回膳堂完膳。”语落，侍女小心的搀扶起春晓，乖乖任由她扶着进了膳堂，此间也不挣扎。
　　堂中春老爷举目视月，春夫人一副焦急样。当春晓痞腿跨进门槛，春月与崔煊皆是一滞。春夫人连呼：“开饭，开饭。”
　　春月盯着春晓，而她始终低头嚼饭，眼中好像无动于衷。遂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春晓的碗里，哪知春晓直接把肉夹出来扔在地上，春老爷怒言：“不像话！”春夫人拍拍春老爷的背脊安抚，执筷子夹了块鱼肚肉放进春晓的碗里，春晓默默的夹起肉在嘴里细嚼慢咽，倒也相安无事。
　　春月不知何时惹了春晓，只好吃着自己碗里的，余光偷瞄着春晓的反应，待逮着时机问话。
　　“我吃饱了。”春晓放下筷子，细若蚊声的说道。春月趁此环上她的肩：
　　“怎么不吃点。”春晓耸肩挣脱她的束缚，眼中透露出厌烦的情绪，起身将要离开，春月又迎了上去，背着身赶忙把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
　　“近来我没来去你，所以闹变扭了，是不是？春晓……莫气……”春月耐着性子握住那只塞上纸条的手。她知道春晓正在反抗，而纸条随时随地会暴露明晚的事。春月使出吃奶的力气，推着她边扭头道：
　　“春晓害羞了，我们到外面去。”春晓推不过她，不情愿的跨出门槛。直到春月放松警惕，春晓重重的推了把她，头也不回的离开，春月怔忡，这还是第一次见春晓反抗她，仿似当成了仇人一般。
　　春夏回屋卷开纸条，上面写着：更夫一打，子夜后院等候。春晓恨恨得撕碎任它落在地上，随后合衣趟在床上。
　　晨日，春晓醒来便过来问金梅的去处，一名下人回报，昨日她被管家刑了家法正趟在床上不起。春晓忧心忡忡，不像昨日一般的木讷。踏进下人房，里面的人一个不剩，唯独金梅趴在床上，闭着眼眉头不展。
　　春晓坐在榻边抚摸着头发：“金梅，你受苦了。”金梅昨日被仗打二十板，屁股遍体鳞伤，疼得一夜无眠，浅眠的她此时感到一只温柔的手在抚顺她的头发。
　　睁开眼她看见小姐泫然欲泣的样子，顿时胸口升起一股酸楚：
　　“小姐……”暗哑的嗓音在昨日的痛呼中喊破，扯着生疼，可不说话瞅着小姐，心中更疼。
　　“如果我不偷跑，你就不会遭罪！全怪我！全怪我！”金梅揉着春晓的手背，眼眶一阵红：
　　“小姐，金梅是您的人，为您受罪不算什么，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主仆俩带着哭腔怪罪自己的不是。似乎心连着心，谁都不委屈谁。金梅眼角沾着泪珠，噙出一抹浅笑：
　　“今夜子时，小姐要一个人去后院，到时会有人接应出城。金梅落了一身病痛无法跟随小姐，小姐要好生照顾自己。”金梅明显感到春晓一颤，以为春晓是念得主仆之情对她不舍，忙安抚道：
　　“放心，其实我骗小姐的，过一日我便与你会合。小姐的不舍金梅了然，金梅此生伺候您一辈子。”调皮的眨眨眼，金梅想起香玲的誓言，她的一生何尝不是为一个人而活。春晓，她青梅竹马的主子，她一生伺候的人，金梅无福，说谎骗您是希望您幸福，她留着一口气为小姐收场，她可是铁了心的……春晓忧伤的眸子划过她的脸，金梅咬住自己摇摆不定的心。
　　“别说了，好好休息。”春晓站起身。想必这是最后次目送小姐了吧，金梅执着的仰起下巴，看着自家小姐抖落布帘，阻隔了她的视线。
　　夜幕降临，春晓躲在屋中行完晚膳，原因是不想见到春月。走不走她早已打定了主意。费神的趟在芙蓉椅上，春晓不禁叹息自己的愚蠢。别人是为了报恩才对她好的，而她误以为是爱……真是可笑，比看大戏还要精彩。确确实实的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嘴角怎么也扯不出最佳弧度。她摇头如鼓，伤神的凝望美人瓶。幽幽的亮光中，她闭上眼安稳的睡了。
　　更夫敲响一记锣，春晓猛然惊醒，随着响板“哒哒”两声。春晓静下心，扫着四周，蛙鸣与虫鸣在周围合奏。春晓耐着性子等着一更敲完，寂寥的干坐在屋中。
　　过了半柱香，春晓偷偷打开门来到马厩。此时里边有两匹马站立着一动不动。春晓轻手轻脚的抬起木栓，耳朵贴进门，真真切切的听见门外有匹马，一下无一下的打了个响鼻。春晓蹑手蹑脚的走出马厩倏然出现在巡夜的家丁面前。
　　“三小姐，大半夜还不睡啊？”春晓疑神疑鬼的凑到他的耳边：
　　“我听见后院有些动静，我怀疑小毛贼偷进我们府里，一时害怕没敢进去探察。”巡夜的家丁一惊，捏紧手中的纸灯，另一手拔出腰际的长刀：
　　“我去瞧瞧，三小姐你别乱跑。”春晓白着一张脸乖巧的点头。那名家丁举着纸灯在前方探路，眼神早已换上了机警与敏锐。
　　觉察马厩旁的门栓没了，他啐了一口：“他妈的，真进了毛贼了！”说完卯足劲拉开门，门外的马夫手一抖差点挥着鞭子落跑。
　　家丁猜测马车停在这的企图，遂上前喝道：“你们把车停在这做什？不知这里是春府的后院么。”马夫堆起笑：
　　“你说啥？大声点！”家丁又啐了一口：“我说，大爷你是不是停错地了，这是春府的后院！”马夫装傻充愣：
　　“原来是春府后院啊！坏了！我肯定把话听错了！谢小哥提醒！”刚要挥动马鞭，家丁挥着银光喊：
　　“你说的哪家的公子！”马夫啊了半天，回道：“你问我家公子啊，塘西口院呐！”家丁嘿嘿一笑，那不是一处花院么，原来是叫仆人接他家公子回去，想不到跑错了门，看来那公子还能在院里玩些时候。
　　“走吧，走吧！”家丁换上笑容目送着马车，之后关上门落栓。春晓从暗处蹦了出来，家丁吓得落了手中的武器，大叫：
　　“三姑娘，你、你吓死我了！”说完赶紧从地上拾起长刀，脸上罩着青色。春晓压低嗓子又说：
　　“我蹲在原地黑乎乎的，总觉得有什么人闯入，你再去瞧瞧！”家丁吞着口水，点点头，暗叹今晚上别真出了毛贼咯。
　　纸灯渐行渐远，春晓嘘口气靠在木门上。后悔么？她不知，心中几乎填满的虚无，暗暗在星空下默念：
　　千枝……今次放手，我春晓再也不想见到你这薄情寡义之人……
　　城内有一辆马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马夫撩开幕帘：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黑暗中，一双白净的双手覆在脸上，疲累的搓了搓：
　　“去城外。”马夫放下幕帘，里面又恢复了静悄悄的黑暗。
　　“春晓……你为何不跟我走？”柳千枝扣着底座的凉席，言语中有着无人能读懂的惆怅，然，两行清泪无声的滴落在黑夜里……

　　排解

　　春晓可曾后悔？一颗心仿如吃了秤砣般荡到了谷底。虽已放手，则是万般无奈。既然柳千枝不爱她，何苦倒贴了过去有辱自尊。茬苒夜深，她觉得自己好凄凉，拉开门栓，箭一般的窜到大街上。无影无音唯独两旁的屋檐下，悬挂着昏暗的灯光给予她一丝光明。春晓跪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瞩目前方，渐渐的被无止境的黑暗笼罩在其中显得愈发的渺小。
　　斗转星移，春晓拖起疲乏的身体回到屋中，黑沉沉的，脸上有两行泪痕。她爬上床面朝着墙壁侧卧，头则埋进毯子里，眼角再次沾湿了玉枕。
　　金梅左右动着脑袋瓜，天未亮便睁开眼对着门帘，静默中好似坐以待毙，像是在等待管家或是其他人。粗毛毯里的两只手冰凉冰凉，只有臀倒是火辣辣的疼。她担心小姐昨夜是否走的顺利，兀自沉浸于自己的幻想。
　　一只手撩开布帘，金梅能感受胸口中的猛烈涨缩。当两名侍女也注意到金梅的古怪不禁止住欢笑，关切的移到榻边：
　　“金梅姐，怎么不多睡会。”清晰的红血丝布满眼睛，金梅唯恐自己听错了话，张口询问：
　　“昨晚有发生什么事么？”两姑娘一听，乍然喷笑：
　　“你怎与小罗哥一个样儿，动不动疑神疑鬼。昨啊，他说自己捉贼，在府里寻了半天不见贼影，今天啊他邪乎的说是鬼，被春老爷骂得狗血淋头，小罗哥指着你家小姐说是人证呢！”小姐被点了名，金梅险些为小姐捏把汗。
　　“那、那、那后来呐？”金梅结结巴巴的问。一名侍女一脸不在乎的说：
　　“没有后来，三小姐不过说是感觉，哪真有鬼。就算有，大白天的早回了地府去咯。”照她们的话，金梅一顿，难不成小姐没走！震惊后的呆然，一名侍女忍不住推推她：
　　“嘿嘿，金梅姐是不是怕牛鬼蛇神来索魂啊？哎哟，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改明伤好了，求个神拜个佛，洗洗柚子浴除除晦气。”两姑娘有意话指，金梅又是被贬、又是屁股开花，倒霉透顶了，莫传染给她们，先鼓动金梅早做打算。
　　金梅不闻俩人的闲话，爬起身想见春晓。两名侍女按着她：“伤未好，你这是去哪呀？”
　　“我……我要见小姐！”一姑娘拍上她的屁股，金梅吃痛的趴回床头：
　　“急啥，金梅姐是三小姐眼前的红人，三小姐定是个顾念主仆的好主子，指不定病好了要你去伺候，你好生待着。”金梅哑口无言，两丫头趁她煎熬疼痛，把她的鞋与衣裳拿到外面去，说是沾了血迹，时间久了不好洗。
　　金梅唉声叹气俯的伏在床上呻吟，两丫头真毒。
　　春晓大刺刺的出现在膳堂。用完早膳，目光掠过春月惊骇的眸子投向春夫人，从容的流露出温婉笑容：
　　“娘，我今天陪你去买药食，可好？”春夫人闻言欣喜：
　　“呵，转性放聪明哩，窝在家中憋坏了，看准娘亲外出散财特来分羹对吧！”春夫人的宠溺体现在自己的话语里，而春晓害羞的扬起嘴角微微点头。一旁的春月本欲说些什么，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谁知春晓偏脸问她：
　　“二姐，你呢？”春月一愣，好似之前的争执不曾发生过，但还是能探看出她眼中的冷意，遂摇头婉拒：
　　“我还有事做，娘，你们玩的开心。”起身即走。背后传来三妹的奚落：
　　“二姐耀如春华，邀她的公子哥多了去，说不定已踩上两只船，娘，我们就等着喝二姐的喜酒吧。”一番话尤为扎耳，春夫人清楚的看见，春月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略施薄怒：
　　“别乱说，你二姐对你好着呢！”春晓掩嘴咯咯的笑，春月甩袖忿然离去。她没有回屋带着香玲直接出府。
　　春晓与春夫人稍作休息出了门。此间，春晓心情俱佳，扳回一城的胜利感使她有种冲破牢笼的喜悦，并且看什么都对眼。春夫人阔手一出，女儿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春夫人的贴身侍女揣着好几个袋子跟在她们的后头。
　　春夫人进药房买了些鹿茸当归搭配着枸杞给春老爷补身。春晓也没冷落了自己，捏起一个两指粗的须参与店老板攀谈，其间问了如何切片如何熬治。春夫人趁着店家正在包裹药材，凑近春晓灿然道：
　　“好大只，给谁补呢？”春晓脑中好像事先拟好了文稿，顺嘴溜出：
　　“我！”春夫人咂舌：“你就不怕补的虚火过旺，鼻血穷流？”春晓耸耸眉，无动于衷的从袖口里摸出金锭：
　　“给我切成一半装盒。”春夫人摇摇头，到时鼻血横流可别说她没提醒喔。
　　出了药店，春夫人四周张望想着去哪续逛，而春晓在楼梯口垂头，躲避着路人的视线。可想而知，不同方位射来的冷光叫她无从遁形，忍耐着一路观摩和窥觑。
　　走着走着，碰巧遇见某大宅的正门在修葺。几名工人爬得高高的，躬着身子在上面添瓦，春晓直视前方，一不留神踩在地上的瓦片向后仰，春夫人走在前头根本就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一阵惊呼，转过头发现春晓落在一名公子的怀里，迟迟的惊叫换来春晓通红着脸推开公子的怀抱。
　　“娘，你乱叫个什么劲！”春夫人捂上嘴，悻悻的跑过去：
　　“谢公子救了小女一命！老妇再次言谢。”春晓不爽，不就摔倒么，还救得一命，她又没让那公子来救，多此一举。她装模作样的撸撸刘海，默不作声。对方浅笑出声，唤得春晓直起脖子去瞧那敢嘲笑她的人。
　　“连碧！”春晓吃惊的叫出他的名字。春夫人不打紧，看来是熟人，暗暗扯动春晓的衣袖：
　　“原来是小女的友人呐。”连碧收起笑容，恭敬施礼：
　　“春伯母，真对不住，请到连某的府上喝杯热茶，好让连某赔个不是。”春夫人甚觉这位公子有礼大度，明明是春晓不小心踩碎了瓦片，而他却把过失拦在自己的身上，这种人最讨丈母娘喜欢了。春晓岂止看出她娘诡异的笑容，更是不满那瓦片存心散在四周，好巧的踩在脚底，归结错误，她绝对不说抱歉二字！春夫人顶顶她，春晓干瞪着连碧，嚣张的眸子告诉他——不关她事。
　　春晓不上道，春夫人一派笑靥如花蒙混充场：“对了，既然认识，你们年轻人就说说话，我去另一街买点东西直接回府。”春晓连忙喊娘，老妇人闪的贼快，几尺远的距离与她挥别。
　　连碧吊尽收眼底，母女俩真逗人。他吊起嘴角，春晓转头嘟唇：“笑话看够了，小女子这就告辞！”福福身走人，岂知连碧捉着她的肩，摊着手掌指向连府。春晓眼皮一跳，吱唔着：
　　“能不能不喝茶？”连碧莞尔。
　　俩人来到一处花园踏秋。春晓瞥眼偷瞧连碧，方才的不愿脱口而至，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想起自己有夫之妇。周围的景色不再是青葱，鲜红的色彩印染在眸间，瑟瑟的枫叶随着风一浪浪的颤动。
　　连碧起了个头：“看来你不高兴遇见我。”
　　春晓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应：“你住那？”连碧马上回她的话，虽然春晓这小妮子直接无视了第一句。
　　“恩，连家人口众多，多我少我皆一个样，索性买了块地，做大规模的整修。”春晓边听边颔首，硬又断了话题。
　　连碧突然间把话题扭转到七夕：“听说七夕是你的生辰，今日没有准备，容我以花带礼，请春姑娘接收。”春晓扭头，竟见他把摘来的野花递送到她的跟前，表情看不出一点轻慢，叫人突生笑意。
　　春晓扯动腮帮。未语。连碧捻花自发的插进她的发鬓。春晓懵在原地，热气直冲脑门，一个箭步超过他然后停下，手指轻轻的抚摸花瓣。
　　何时跟上她的连碧在她耳边碎念：“美人就应该配花……”春晓当下想拔下花朵，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修得无理！”无理？春晓语无伦次，连碧摸不清头脑，用花赞美人……不适宜么？还是说春晓和他周围的女人不同？连碧思索着自己的措辞。
　　“春姑娘……！”一声低吼喝断他的后话：“不要叫我姑娘。”连碧撇撇唇，在她身边转了一圈，兴致玩味：
　　“我忘了，应该唤你为少夫人……不过……你的肚……”春晓就像踩着尾巴的猫，猛得抬起凶恶的眸子，拔下花在手中捏成一团扔在他的脚边。
　　“我……我失态了，先走一步。”春晓仓惶的抬脚，他的话简直让她再次承受路人的鄙视，怒羞的脸在被连碧扳过身的瞬间变得苍白。
　　“对不起，是我勾起你不好的回忆。街上人人风传你与那名柳公子……如今见到你，以为你并无所谓……可能是我自作聪明了。”春晓的头越垂越低，整个京城通晓了春府的丑事，作为当事人她能够光明正大的走在街上，已是勇气可嘉了。连碧安慰似的的环住她的肩，春晓思绪混乱，抵住他的胸口向后跳去。
　　“连……连二公子，你……”连碧规矩的垂下手臂，未有上前：
　　“事已至此，少夫人应该向前看，别人怎么看你是别人的事，你则是你！”春晓全身一震，他是在安慰她吗？
　　“我则是我……”口中默念。连碧铮铮有声：
　　“你则是你！他们不懂才会看错你，我相信你的人格。”春晓抿唇，别人的支持恍如在身体里融进了一股力，摒弃消沉，多了份坚毅。
　　“只有经受过责难，人才会成长。你是个好姑娘，身世容貌集聚于一身，你大可放宽心去选你自己的所爱，我连某不会说漂亮话来应付你，作为友人，我希望你抖擞精神。做个坚强，洒脱的人。”一番真诚说进了心坎里。敢爱敢恨不是春晓一贯的作风么。她抬起头与连碧对视，这个男人迫力十足，尖利的眸光叫人振奋，而他的心说不定比谁都来的心口不一，气势是无法掩盖一个人的气质。独断独行的字眼特适合眼前张扬的男人。
　　他虽冷，却可在重要时刻一语道破，笼络人心。亦得意时才会展露出自己不同的内在，此刻注视着他邪邪的笑容，春晓不由得收起心神，同样两个人让人琢磨不定，但是所做所为，柳千枝更为纯粹，并非有意为那负心人说好话，只是第一感觉罢了。
　　摇晃脑中的攀比，春晓应该感谢开导她的连碧，旋即毫不吝啬的称赞：“你是我遇到过最有魅惑人的男人。”连碧倏然表情严肃，脸越放越大的靠近，春晓维持的笑容走形扭曲，险些骂道。
　　连碧噗嗤一笑：“你以为我会对你作什？”春晓瞪着那张欠扁的俊脸，鼻子哼出不屑的长音，宛如连不愉快也一同哼出了体外。

　　常日

　　任雪晴不知哪得了风声，大清早杀进春府。下人们统统退避，则“生人勿进”的禁令在春晓安分守己的观察下得以废除，自然官家女的身份着实让人敬畏，索性大门一敞，打个招呼便可寻人，春老爷也不见得去管那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派两名家丁守在大门外，省得混入毛贼。
　　任雪晴与小敏被迎进正堂等待通传。半盏茶的功夫，身穿蓝锦丝缎的春晓跨进门槛，笑容可掬的打着招呼：
　　“任姐姐，几日不见脸怎瘦成瓜子样了？”任雪晴嘿嘿一笑，站起来走向春晓：
　　“当然是想妹妹你啊。哎，昨日听说你出了门，我今儿个就来找你游山玩水去。”一双盈盈秋水的眸子弯了弯，春晓亦有出门的打算。即使任雪晴不登门，春晓定亲自上门赔不是。期间被关禁闭，金梅没少说她拒在门外，春晓为之动容。
　　“好啊，我正闲着无事做呢。”春晓展颜。身后的金梅突觉鼻子搔痒，顺手用袖口去擦，谁知小敏尖叫：
　　“哇！血！血！”哪里的血？春晓见小敏指着她的身后，一回头，瞥见金梅止不住的殷红从鼻间流了出来。春晓抽出丝巾忙往她脸上按去。金梅也是一惊，手忙脚乱的蹭着鼻头，这倒好，弄的鼻下一片污红，似血盆大口般可怖。
　　最终金梅被小敏板正脸，仰着头才止住了血。问起原由，金梅哭丧：
　　“金梅贱命一条，突然大补上好的人参，挨不住药力致使鼻血不止！”春晓拔高嗓音，哀怨的接口：
　　“我也有吃啊，为何我就不流？”任雪晴抽搐嘴角，好心又办坏事了吧。
　　“你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好食好药备着，身体早习惯了滋补养血，然，金梅和你不同，下人吃的东西怎与主子相比，你莫要害她了！”仔细看，春晓略显红润的脸比往常还要色泽诱人，仿佛施了胭脂。则鼻息较热，无非是补得太过，好在身底子硬，未像金梅反映突出。
　　春晓垫脚瞧着金梅通红的脸：“以后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本以为这话会使金梅高兴，谁知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副大难临头：
　　“别！下人的饭我吃的惯！”她哪敢逾越呐，被老爷知道非拔了她的皮，指不定像今儿一样流血过多而死，她可无福消受。任雪晴拍着春晓的肩为金梅解围：
　　“你啊，别惯坏了丫头！”春晓嘟唇，显然是不满：
　　“哪的话，金梅在我眼里就是姐妹。”任雪晴敛目乱点头，不想特意去纠正她的主仆关系：
　　“好了好了，话题就此打住，我们到底出不出去呢？”春晓跺脚，当然是出去，担心金梅遂给她放半天假，叮嘱她洗洗脸别吓了府中的下人。
　　金梅谢天谢地的恭送她们出了正堂，随后用丝巾捂着鼻子，显眼的穿过屋舍回下人房里打水。
　　春晓跟着任雪晴直奔一块地儿，嘴上不问，但心里头知道这路，她昨日有走过。果然任雪晴在未施完工的门前停下，原来放置在前面的凌碎瓦片移了地方，现在留一片空地。春晓举目，赫大的连字使她全身发毛，有意无意的盯着足尖，就怕有人认出她在这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门内突然冲出一个人并且有礼的问道：“任小姐，您来了呀，我家少爷正在屋中，请——。”春晓一顿，照那人的话，任雪晴与连碧不是一般的熟，虽有迟疑，但还是窘着一张脸跨了进去。想必自己回忆昨日说什么也不进他府上，现在……哎，不提也罢。
　　两旁的道路因修葺而便的凌乱，好在中间的路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春晓左右巡视，发现这里的摆设没有想象的奢华，尽显典雅。走过石桥，下面全是花色的鹅卵石，池内未注入清水像是干涸的小河。一旁花丁正躬身在池岸拨下种子。随处都能听见木桩的敲打声，好一番忙碌的情景。
　　入了前厅，连碧已然放下手中的茶，站起：“我说谁呢，一天到晚没事往我这跑，你要的消息我全都毫无保留并且一字一句的说清，就差他几时上的茅房都得向你通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任雪晴错开身的刹那，连碧正巧对上一双无措的眸子，几乎咬断自己的舌头刹住话题。
　　“咦？……少夫人。”任雪晴蹙眉，甚是不满连碧的满腹牢骚：“好生疏的招呼，叫她春晓得了，少夫人都叫老了，何况……”那人跑了，任雪晴猛然止住开合的嘴，偷偷注视春晓的神情。
　　连碧不以为意，迎她们上座。会选择称春晓为少夫人仅是想起自己惹她的不快。并且那声少夫人，说得极具嘲讽，假设春晓没听清话中的意思，为何她会笑得如此僵硬？思忖及此，连碧收起嘴角上的弧度。
　　“偶尔不做生意与友人谈心，有何不对？莫非连二公子嫌我任雪晴太过烦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让连碧讨饶：
　　“连某不敢。”任雪晴佯装冷然，心里头到时急切想说出些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了，先谢谢春晓那半支人参！”春晓猛得回神，傻傻的干笑：
　　“没事，我应该多谢你。反正一支我也来不及吃，好在你不嫌弃收下。”俩人的客气引得任雪晴暧昧一瞥，恍如在看一场刚上演的大戏。
　　“哟，竟然背着我暗度陈仓呐！”春晓旋即晃脑：“任姐姐你误会了。我与连二公子纯属友人关系，正巧昨日偶遇，我感谢他开导我，遂送了半只切好的人参答谢他。”半只、切好是说明她不是有意送礼，纯属手上有现成的，繁琐的解释是希望任雪晴莫要误会。可招来的反映非但没有理清关系，反而越描越黑。
　　“嘿，本以为连二公子话儿少，实在是我没摸清路子，现在看来，其不尽然，对味的人才是真。”闻言，春晓窘红着脸不发一语。连碧露齿一笑，悠哉悠哉的品茗：
　　“那倒是，我对春晓的性格尤为欣赏，多谢任小姐替我说话！”任雪晴瞪大眼睛，瞎猫碰到死耗子，一句讽刺却引出下文，素来牙尖嘴利的任雪晴着了连碧的道，恨得直磨牙。
　　春晓捧着杯底，尽量当作没有听见。任雪晴用眼睛扫着外面路过的工匠，嘴皮子努努：
　　“你哥哥很少来拜访你吗？”连碧慢条斯理回答：“身为长子，交代的事自然多。”任雪晴琢磨着话顺便挑刺：
　　“怪不得你挺闲，什么时候带我们去你哥哥府上拜访？”连碧心里暗道这姑娘大言不惭，明显与矜持挂不上钩。
　　有意无意，两姑娘都爱唤他二公子，明明排行老三。曾经询问俩人唤他为二公子的理由，险些背过气来。说是从没见过连家二公子，则他总是与大哥处在一起遂直接晋升老二……不知该哭该笑，即使唤作二子，甚觉不是滋味，宛如低人一等……
　　连碧隐晦的在脑中思索，可表面上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自然掩饰了一个人的本质。
　　喝完茶，连碧做客请她们在酒楼吃了一顿。因为灶房乱成一通，等补完墙抹上漆，另请厨头方能在家中用膳，到时就不用在楼子里大把吃“油”了。
　　晚膳前，春晓是回了春府。饭桌上心游四处，倒是春老爷老在耳边碎碎念。抬眼抗议，发现春老爷一会喜一会忧，简直是哭笑不得。春晓吞下嘴里的米饭后提议：
　　“爹，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早点寻医，放着小病不治，重蹈亡羊补牢的大错可是有弊无益的。”春老爷闻言一顿，吹着胡子道：
　　“你不懂爹爹我的心情。告诉你，宫里又得换批新碗，几万只呢，作坊里的工匠们赶着货，就等这两三天送上去！”春晓打了个突：
　　“旨意下来了？我怎不知？”春老爷一瞪：
　　“还说呢，一天到晚向外跑，也不来正堂晃晃。说来奇怪，礼部下来的单子怎么换成了黄榜，命我送货的那天接见太子？八杆子打不着一起，我与太子不熟，何故要召见我？”经春老爷一提，饭桌上的人全放下碗筷，速则思索起来。
　　崔煊猜测：“前些日子，【玉春观】好事连连，好几家店主与我们合作，我从中筛选了几家地势佳人气旺的铺子。您看，是不是宫里得了消息，准备全由我们代劳？西临那里的瓷货少了半批生意，据说礼部今年的报单里除名了。”春老爷捻须，点着头：
　　“的确，我们生意蒸蒸日上，往坏处想又寻不到根据。天下掉馅饼吧，我觉得不切实际，京城上下就算独揽瓷货那线头，我绝对有信心，但不乏抢生意暗暗搞手段，我就是不够心安呐。”
　　春月倒是乐观其成，哪的生意不与风险并行的，爹爹白手起家，凡事做的仔细，认真，一次次转危为安，得心应手，这次一定也能化险为夷。春月趁着崔煊的好消息进言：
　　“爹，旨意未判明定论，哪怕胡思乱想无非是不能确诊，浪费精力，不如想着拓宽领域，打着名号办实物扎稳根子。”春老爷莞尔一笑，他们家女儿有经商之道，果然是耳染目濡，幸哉！乐哉！
　　当家之主笑由心生，鼓动着全家人融进欢乐里。食甘寝宁，日子过的何其之快。
　　计划始终赶不上变故，春老爷进宫出宫，整整两时辰磨得大气不敢出，脸色就跟抹了黑炭，臭得人人避之。
　　一桌的菜顿时索然无味。问起发生了什么事，春老爷叹了半天，竟于钱禄那小子有关。想不到他攀上太子，尽嚼他人舌根。这到好，太子拐着弯子问起他们家的私事，句句围着被赶出去的三姑爷。春晓脸色白了又白，掌心出了一层热汗。
　　再问后来，春老爷叫嚣着说太子想见此人，骤然老脸挂不住扭在一块儿，心里叫苦到哪去寻人啊。可恶的钱禄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家出丑，企图用名声败坏他们的生意。
　　春月安慰春老爷放稳心，说她会想办法。春老爷哪会细想这话中的意思，抱头与春夫人唉声叹气，锤着胸口悔恨当初。春晓定定的凝视春月，她当然相信春月有法子寻到他，根本是颠龙倒凤，金屋藏娇。
　　春晓讽笑着握紧拳，尖利的手指戳进肉里提醒自己不能心软。

　　归府

　　春月不负众望，春老爷喜极而泣。偌大的春府像是迎来了曙光，但又在脸上罩了顶面具阻挡乍然的金光。俗话说三分颜色就开染缸，春老爷扮起黑脸像模像样，春夫人憋屈，硬是装作白脸好生慰藉柳千枝，免不了眉角抽搐，显得眼神时善时恶。
　　絮絮叨叨半天，柳千枝终于听了个明白，原来春老爷有事相求，却放不下面子，想来让春夫人做和事佬，明眼人都知道这俩高堂葫芦里卖药。可柳千枝不这么想，反而感谢他们再次的接纳，即使是利用说不定有机会碰见春晓。
　　“柳千枝，你再听我说话吗？”春老爷就差拎着他的耳朵吼了，一副傻里傻气的呆样，又不好打击他，到时不合作，太子问起人来自己该如何交差呀。
　　柳千枝回神后啊了半天。春老爷叹声连连，头脑直晃：
　　“瞧你这身衣服，哎哟……有股酸味呢……”春老爷突的向后一跳，好像怕沾染他身上的臭味，嫌弃似的捏起鼻子。柳千枝略显尴尬的举起衣袖在鼻间嗅着，可能他也闻出点异味，遂僵着嘴脸干笑。
　　春夫人忙不迭的回嘴：“洗个澡，换件衣裳不就行了。”春老爷立刻接上：
　　“还有那胡渣！”春夫人抢过去回答：“是、是、是。”边说边招来身旁的丫鬟带他下去。柳千枝顿了顿，虽然想问春晓在哪，可春夫人一股脑的催促，一半话给她遮了音，另一半话只听见他在喊哪。
　　春夫人不耐烦的向他喊：“别哪、哪的叫，小翠会带你去澡堂！”语刚落，春夫人扭头给相公一个胜利的微笑，春老爷抽抽嘴角算是回应了。
　　突然想到什么，春老爷停下踱步：“春丫头人在哪？”春夫人坐在椅子上抚了抚鬓发：
　　“在屋里蹲着，咋了？想女儿了？”春老爷冰着一张脸，他是好久没去见自己的女儿了，过的怎样心里有数，反正饿不死，不过柳千枝一回来，她怎一个动静都没呢？
　　“我说，住在一个屋檐下，哪会想不想的。或者你是怨恨我把春晓打成那副样儿，暗地里给我抱‘冰块’？我情非所以，体谅下我的感受，行否？我的娘子大人。”春老爷哽着脖子，垮着肩道。
　　春夫人笑呵呵的微启两片唇，举手投足间有着大雅之姿：“原来你还记着我出闺前的名号——冰山美人呐，相公，今晚上吃生鱼片如何？听说师傅从东边的大海来的，拿手活是海鲜，沾着酱吃别有一番风味。”
　　春老爷环抱两臂，不知是冻的还是做出一家之主的风范：“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说完，急着向外跑，嘴里轻声咕哝：
　　“还冰山美人呢……我瞧就一霸王花……”后头春夫人跟了上来，满脸笑容的说：
　　“相公，你一个人碎念些啥?”春老爷直挺挺的朝前走，没敢应话。
　　木桶澡洗得全身热腾，头发未擦干柳千枝便通红着脸，着布鞋冲出屋门，身后的丫鬟大惊，高亢叫道：
　　“三姑爷！你那头发还没擦完，衣服的扣……”柳千枝披着湿发，拉紧前襟垂头快走。俨然别人洗完一身轻何故他如此匆忙，归结于柳千枝自己的癖好，长这么大，头次见女性换水又是按摩的，他老大不愿意，觉得自己给看光了。固然他已不是干净的身子，每回洗澡换水都有男童伺候。性格的扭捏大多来自之前倌馆的大票男人。男人与男人，该有的他全有，何来有羞赫之感。
　　所以他自从入赘，洗澡便不假手于人，通常手脚麻利，趁热快洗也不用麻烦他人。低头走路原本是预察前方是否有障碍物，谁知看到了前面的一双绣花鞋，两只脚便不听使唤，一头往上撞去。
　　好似知道撞倒的人是谁，柳千枝抱着她在原地踉跄了几步。随后稳住，低头看着怀中人。果然足下传来一阵刺痛，柳千枝识时务的放开手，一脸深情的凝视着踩他脚的小美人。
　　远远跑上来的丫鬟气喘吁吁：“三、三姑爷……刮……挂胡……胡子。”柳千枝霁颜，接过她手上的剃刀，偏过头对踩他脚的美人沉声问：
　　“我们到一边聊，我有话跟你说。”推搡着美人的后背，显然她不肯私下与柳千枝攀谈。柳千枝一脸畜生无害的扭头：
　　“对了，姐姐，麻烦打盆清水和拿块普通皂角，我在花亭里剃胡。”那丫鬟吱唔着也不好反对，看着半推半就的三小姐，她只好转身去忙柳千枝交代的事。
　　花亭里，两两相持。热脸贴冷脸，柳千枝毫不在乎对方嫌恶的瞪着他。他晃了晃手中的剃刀，春晓举步向后移去。柳千枝皆上前抬步，春晓再朝后退了一寸，退到无路便挨上石桌，柳千枝更是贴上身，春晓放声想大喊，一只热掌覆了上来，并且那把剃刀塞进春晓的手里，半饷，手掌才悄然从嘴边滑落，而上方的眸子倏地退缩，像是受了伤害。
　　春晓定睛，胸口起伏不定。莫不是处在微妙的境地，她心跳何来加剧。本欲在后院散步，知晓柳千枝已在正堂听候。她不愿见他，自然不会去前院里游晃。
　　倒头来还是被此人吓了一跳，一股湿气环抱，水滴在他剧烈的动作下顺着发尾落在她的脸上，春晓以为哪个不长眼的落水鬼非礼她，一抬头，心不由得缩了缩。放大的脸上依然白皙，只不过下巴多了许胡渣，显得有些憔悴却又增添了些沉稳的气质。
　　难以名状的怒气徒然烧了起来，想也未想，先下手为强，春晓猛得踩上柳千枝的脚背，让他放尊重点。效应不怎么理想，在大力的推使下，她被迫进了花亭，目光则是盯着他手里的剃刀，思索着面前之人的企图。
　　世事难料，俩人不仅对换了身份，春晓捏着剃刀柄，呆呆的见他落寞的神色，好像自己是逞凶的恶徒或是逼迫某人，非杀不可且和自己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而他站在痴恋，忧伤的悲景来博取他人的恻隐与垂怜。
　　直到丫鬟把水奉上，俩人一动不动的对望，仿佛时间禁止。旁若无外人在杵，柳千枝移开眼，转身弯腰。春晓耳边嘈杂的响起水花飞溅的“哗啦”。
　　手中的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春晓清冽的眸子锁在光线上暗想：如果没这人，是不是就不会搅乱一池春水，自己也就不会有所期待？
　　“春晓……”浑厚的嗓音打断她的疑问。柳千枝端坐在石椅上，鼻下有一团白色沫子。春晓眨了眨眼睛，胸中郁闷这人的厚脸皮，他非但不看她脸色，一脸无辜的催促自己给他刮胡，春晓着实惹毛了，冷光一闪，迸发出恶毒的目光。
　　“兹、兹兹。”虽有心想把他解决，春晓始终硬不起心肠，细听着青渣刮落的声音，绷着一张脸，手中毫不含糊的轻刮。
　　突然间柳千枝吹着沫子说道：“那日晚，你因何失约？”春晓手腕一抖，下巴右下角的白沫浸渐红色，柳千枝吃痛的拧起眉，在她呈现怔忡的当口，柳千枝用白布拭去那块沫子，布瞬时留下了殷红。柳千枝倒也不气默默的把布丢进盆里，出声唤道：
　　“继续……”春晓抖着刀刃慢慢接近柳千枝的另边下巴，眼睛却是被那道划痕引去了注意力，心中纷乱，难道他不害怕她再来一刀么？就在贴进柳千枝的脸，握刀的手被他钳住，一惊慌，春晓抽出刀柄，随之飞溅出血珠。春晓睁大瞳仁，把剃刀甩扔在一角，蹲身蜷缩，柳千枝赶紧单膝跪在地上抱住她。
　　春晓害怕的反复碎念：“你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回来……”柳千枝鼓足了劲抱紧她，而他另一只受伤的手任其血流漂杵，耳边温柔细语，像是在安抚春晓涣散的集中力。
　　“春晓我喜欢你，我爱你。”迟来的告白使春晓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奢望终于实现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太晚了，春晓一字一句的低吼：
　　“骗子！你的话全是假的！”柳千枝一懵，他注视着春晓的脸蛋，一双熊熊烈火的眸子是怒是怨，她大力的挣开他的束缚，甩袖离去。柳千枝已然被不相信的眸光如遭电击。
　　曾经追随他的目光温柔不再，竟换上他所陌生的怨恨。怎会如此，他垂目盯着手上的一片血，忽然感到掌心火辣辣的疼，心反而越来越冷。
　　翌日，柳千枝随着春老爷进宫晋见太子。然而无心欣赏宫廷的华美，他垂头恭敬的跟在一位公公的后头，身旁的春老爷小声的询问他的脸色。因为看起来苍白无光，显得弱不禁风。柳千枝只是扬起一抹淡笑，袖口里的手又往里缩去，不细瞧，手掌缠在绷带下的骨节泛白，像是失了血色。
　　赐阳殿前，公公首先通报，接着唤他们进去。春老爷一把掐着柳千枝受伤的手，示意跪下。柳千枝咬紧牙关，拜伏在大理石上忍着痛楚。太子一句平身，俩人再次起身。
　　声音悦耳，柳千枝忍不住抬起头仰望他的尊荣。春老爷上前一步作揖：
　　“太子殿下，此人便是我家三婿。恕小人冒昧，太子为何特意召见于他？”柳千枝旋即低下头，惶恐的不知所措。
　　太子放下手中的卷宗，抽出一旁的锦盒打开后放到柳千枝的鼻前：“这是你画的美人瓶吗？”柳千枝抖了两下，回答道：
　　“正是小人……”空气宛如凝固，蓦地发出大笑：
　　“太好了！太好了！”柳千枝不明，遂抬起头，春老爷唯恐着柳千枝犯大忌，立刻跪下身，头埋在双臂中：
　　“太子殿，小人惶恐，小婿年龄尚小不分清楚，如冒犯殿下，小人给您赔不是。”柳千枝以为是自己闯祸，马上两腿一跪鸵鸟状。太子殿笑声嘠止，托起俩人一臂：
　　“你们太过紧张，本太子不过是问问。”春老爷纠起脸皮，与柳千枝狐疑的对视。太子挪起一只瓶子，拔了塞在俩人鼻下左右摇晃。春老爷纳闷：
　　“太子殿，这香味是……”太子塞上木盖畅言道：
　　“美人识香才是美人瓶，本太子用洋人的香水注入瓶子，闲来在身上抹一点代替香袋，不用则盖上盖子得以保存。这美人瓶在本太子的手中发挥了名副其实的作用，你觉得此方法如何？”春老爷一愣，柳千枝乍然拍起手来，吓的春老爷腿肚又是一软，这合乎礼仪，柳千枝一拍即好，殿中最忌“喧哗”，春老爷拨开他的手，一脸灿笑：
　　“太子英明！太子聪慧！”太子仿若听惯了赞许，两只眼只盯着柳千枝，其他充耳不闻。春老爷闻景，自动闭上了嘴。太子转身整理桌案，接着一排美人瓶依高低排序罗列一行。每一件上的美人表情不同，顿时让柳千枝与春老爷惊讶的张开嘴，犹如能塞进一个鸡蛋。太子亲和的招招手，俩人走过去依次观赏。这些全部由柳千枝绘制而成，简直是记忆犹新，遂不由得展开笑容。太子忍俊不禁背着手说：
　　“我可收集了好些日子呢！话说钱公子曾也送我过美人瓶，几乎不能与这里的相比。想必春老爷认识钱家的大公子吧。”春老爷收起惊讶的表情，疑惑的回是。太子噗嗤一笑，想起钱禄的绿脸，他乐的肠子打结。
　　“可惜美人瓶仿制的太多，一度打票水。好在本太子抢了先机，现在在这里的货全成了断货。称不上贵，到是做的新颖精致，娇小可人，春老爷的退堂鼓打的太早了，觉得网还得撒些时候。”春老爷抿唇不语，自我反省起来。当时不是被钱禄那小子气的，怎会看走眼，少了条钱路，现在那批存货正在仓库里趟着，糟心。
　　“太子殿，您要是想要，我库存里还有其中一系列截然不同的！小人就当是送太子的见面礼。”反正滞留过了商期不如做个人情送给太子。
　　闻言，太子星眸闪烁，笑逐颜开：“那真是谢过春老爷。当然，我还有个好消息跟你说，首先宫里的碗器全由春家经手，不过时差赶得紧，不知春老爷有意接否？”春老爷心中盘算，老脸则佯装敬重，心里头定是乐滋滋的准备回府报喜。一年到头，几万万两黄金，赚翻了过去，亦稳着音调答应。柳千枝欣喜万分，感谢的眸光投注在太子身上。
　　话题一转，太子起意让柳千枝抚琴，听闻钱公子推荐，甚是起了兴趣。柳千枝一概推脱，春老爷忙黑着一张脸，心里头攒着金条也顾不得柳千枝愿意不愿意，柳千枝只好无奈答应。
　　下人送上七弦古琴，琴体为伏羲式，上面刻着朵朵梅花，古韵十足。柳千枝伸出两指拨弄，音色透彻，余声袅袅。当另一只受伤的手架在银弦上，太子猛然喊停，问起原有，春老爷莫名，表情一派关切。
　　太子凝神：“你们该不会欺辱他吧。”
　　春老爷大叫：“怎么可能！”太子严厉的瞅着春老爷，迸射的冷光像在警告他，要是说谎，刚才的事全当没做算。春老爷拿眼给柳千枝使眼色。柳千枝会意，解释道：
　　“太子爱民如子，柳千枝在此拜谢。小人的伤无碍，非春府任何人所为。”太子蹙眉，有点不相信：
　　“听外人道也，你曾被春老爷赶出府？乃真有其事本太子为你做主！”春老爷一惊，在太子身后挥起前臂。不耻钱禄拿丑事摸黑春府，唯恐搞内乱钻空子。
　　柳千枝急急回道：“误传，春老爷派小人去盐州出差，方一回来便于他进宫，由此传话者居心叵测，望太子殿斟酌。”太子嘟唇，半信半疑：“是吗？”
　　柳千枝又加了一句：“是的，太子殿。你且听一曲《梅说》。”感激已于在心。清官难断家务事，柳千枝不想一时的误会搞得春府鸡犬不宁。他受的伤是为了春晓，介于春老爷是她爹，自当好好相处。
　　春老爷随着乐声思虑，本打着利用完就赶他走，现下有小人嚼舌，他也不好自打巴掌，先留下来看看情况。
　　柳千枝冷汗涔涔，背后的衣裳贴着背叫人无法舒心。指间拨弦的力度牵累着未好的伤口震开口子。好在他的拿手活是弹琴，对琴的热爱耗于一生，即使身有不变，始终劲足力弹好每一曲。
　　曲毕，殿中人还未挣脱出春日里的梅花，似香似梦。秋天的凉意即刻打消，拢聚了温情与知音的互动。太子托起柳千枝受伤的手，谛视着修长的骨节。春老爷胸口一突一突的撞击着，好似看到了不该看的玩意，清喉咳了咳，柳千枝不好意思的抽回手，太子眸色流转，几欲想把名琴梅花断送给柳千枝。无功不受赂，柳千枝的情操值得太子重新审视，看来传言并非属实。
　　待俩人出了宫，柳千枝直奔春晓的门外站着，灼灼的目光透过紧闭的门，像在透视春晓。春晓翻了个身，连晚膳一并在屋中解决。
　　半夜，柳千枝拎着一壶酒在楼梯口品酒望月，房中的春晓偷偷的从窗缝里窥探，甚觉柳千枝与自己初识的感觉变得模糊，是她所不熟悉的，喟叹自己又关心起这负心人，不免对自己生起了闷气。
　　久久，春晓注视着柳千枝的背影，仿佛窥觑成了一种宽慰，一种寄托，上瘾般的无可自拔。

　　暧昧不明

　　就因为太子开了金口，春老爷勉强留下柳千枝，暗地里把他骂个遍，说是赔钱货。春夫人抚着春老爷的胸口顺气，谗言道随便按个职位给柳千枝，遂使春老爷定下心，露出阴鸷的笑容。
　　柳千枝发配到柴房砍柴。下人们躲在屋角评头论足，每一句话似是帮着柳千枝，因为同病相怜，身世低贱，看到比自己活的还惨的，难免动了恻隐之心。往往路过柴房的下人，见三姑爷赤着膀子挥刀，撇开有粗有细的木庄子，只看脸和身材，俏姑娘感叹，眼中冒出春情；壮汉长工亦是被他认真、勤劳的样子所吸引。虽然过了夏季，但是□的上身长时间经由日晒，渐渐变得古铜。有时温差反复，背上火辣辣的刺痛着实要抹点药膏凑数。通过汗水的洗礼，上身总会泛着晶亮的光泽。那些望梅止渴的路人甲、路人乙经不住诱惑主动跑上去与三姑爷搭讪。
　　柳千枝习惯了周旁的询问，有一搭无一搭，有时热得不行，盘坐在地上捧水喝。咕噜咕噜的牛饮，嘴角老是漏些水滴，丫鬟们看了，喉口哽的难受，吞起口水发出同样的声响。其中不乏大胆的姑娘，直接用自己的花帕为他擦汗。柳千枝一并挡住伸来手，一碗水顶上去说：
　　“口渴了吧，给！”那些个姑娘突然兴奋的交耳碎念，莫名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更夸张的还在后头，某天柳千枝趟在地上晒的昏沉沉的，依偎在冰凉的墙面打盹糊睡。直到刺耳的鸟鸣惊醒，余晖的映照让他猛然想起未干完的活，乍然额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伴随着连滚带爬寻找着柴斧的响动，倏然映入眼帘的斜对角摆放着整齐的柴火堆。柳千枝蹲身，仔细的瞅着光滑的横截面，搔搔脑袋不知是谁好心的帮他。
　　一连几次后，柳千枝再也不敢闭上眼，问其相熟的下人全不明这位好心人的真实身份，又不想平白无故的接受援助，遂打起精神，数着砍完的木条来挥退乏意。
　　可能精神统统集中在刀刃上，免不了忽略身后慢慢靠近的人。那人轻手轻脚，手上捏着一块白布，就在举起白布，半环着手臂的刹那，一个冷冷的女声唤了柳千枝的名字。
　　来不及收起白布，柳千枝应声回头，当场俩人一愣。春晓移步朝他们走来，那人马上缩到一旁两手背身。
　　“你跑这里做什？”春晓严苛的对着下人质问，眼神仿佛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下人名唤老赵，平素在春府里修补家具。柳千枝当然识得他。
　　有一次，柳千枝蹲在墙角闭目养神，感觉有人从他的手里抽出柴斧，他有点害怕，耳边突自传来木头劈成两半的重音，启开眼缝，他看见老赵正举柴刀对准木桩上的圆木一劈。当下认定老赵就是那好心人，忍不住张口叫了老赵的名字。老赵本以为柳千枝睡着了，现经他一呼，柴刀从手中滑落，柳千枝眼珠一凸，大叫老赵的名，刀狠狠的插在木桩上留下半寸长的口子，险些预被血腥的场面吓破胆。
　　老赵反映快，不照面儿匆匆逃离。柳千枝喊了几声，注视着熟悉的背影确定身份。第二天去道谢，可老赵竟躲着他。无奈做好自己眼前的事才是正事，待碰上老赵再作答谢。
　　老赵偷窥柳千枝数天，已是心浮气躁，由于那次事后，柳千枝像是除却了睡意每天都在辛勤干活。老赵摸索着整理出柳千枝可能是讨厌他了。一股怨气指使着他去扑倒柳千枝，然，准备了白布塞进柳千枝的檀口，幻想着纤腰在他身下扭动的淫靡样。
　　打着坏主意的老赵被三小姐就地抓包，委实恐惧感罩在头顶上，灰败着一张脸。三小姐高高在上的睥睨他，老赵几乎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恍如隔世，三小姐居然放他离开。老赵揣着不安的心向前迈步，两只脚像是锁了两铁球般的沉重。要是三小姐告发他，以后柳千枝会怎样看他。他无声的咧开嘴，转念柳千枝无非是被人玩弄的人，就算被自己如何，春老爷也不会管他死活，想必柳千枝要在春府立足定是被强了也不会透露分毫。找到开脱的借口，老赵的嘴裂的更大了，而眼睛宛如要哭出来般。
　　“等等，老赵！”柳千枝跑上去拍着他的脊，老赵旋即遮上面无表情的面具，偏头疑惑。
　　“我再想你什么时候出现呢！多谢你前几日的照顾！”闻言，老赵眼眶一热，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卑劣和阴暗，心胸狭窄容不下一个曾为男娼的人，更是由爱成恨，对于自己感情的不坦然。面对柳千枝如朝阳般的笑容，老赵未语，只是盯着他的脸看。
　　柳千枝莫不是被盯的不舒服，间隙摸着自己的脸问：
　　“怎……怎么？我脸上脏了？”春晓在另一头催促：“你们说完了没？”柳千枝眨了下单眼，嘴一歪：
　　“娘子在叫我，到时我请你小酌一杯！”老赵木讷的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跑向三小姐。
　　出了院子，老赵抵额痴笑：“哎，我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男人与男人……说出来……乱恶心一把。”清楚的看清柳千枝眼里装的是谁，老赵仰头对着夕阳惨然一笑。
　　柳千枝非常高兴春晓会主动见他，嘴角扯得老大。春晓漠视他的热情，偏过脸双唇紧闭。柳千枝笑着擦擦鼻子：
　　“快传晚膳了，今日的份量无一不落，你不会是来清点柴数的吧？”
　　春晓窘措的启口：“你先把衣服穿上……”柳千枝低头看着自己□精瘦的上身，偷笑着手臂朝袖口里一滑，领子一竖交叠好衣襟，说道：
　　“我好了，别让爹娘久等。”说完，即走。春晓立在原地，柳千枝疑惑的转过头。
　　“怎么了？”春晓顿了顿：“介于你的伤，我抓了点外敷的药……首先药是府里事先备着的，别、别以为我关心你，看在你为我们春府做事，我们绝对不会亏待……”柳千枝冷不丁抓住她的手腕，腕骨处隐隐传来刺痛，使得纸包落在地上无人问晓。春晓抬眸，柳千枝略显怒意的瞪着她。春晓的口气仿若是针对一个仆人叫他心乱如麻。
　　“放开我！你弄痛我了！”春晓锁眉，咬牙切齿的吐出几字。柳千枝放松力道，始终扣着她的皓腕：
　　“我发誓，我爱的是春晓，饶是欺骗天打雷劈！”毒誓出口，春晓仰头细扫他的眉目，不掺和任何杂质的眸子分外澄亮。春晓不屑的直哼：
　　“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莫不是我亲耳听见你说不喜欢我，这辈子我还闷在骨子里给二姐当笑话看。凭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我却要装作不知情，难道你们的心被狗吃了么？”说到最后，春晓泫然欲泣，吃一亏长一堑，她的相信反而姑息养奸，几乎失望透顶，这一切的一切真想重头来过，那时她一定睁大眼看清眼前的事实。
　　柳千枝的胸口上好似压了块大石闷得慌，他承认在春月面前说过，但春晓怎么会知道的呢？脑中思索片刻，一下子片段变得明朗，当时农居的大婶说一个姑娘迷了路，或许指的正是偷听他们说话的春晓，那时说了前半，而后半春晓根本就没有听见，当下柳千枝便知此中的误会。
　　拨开云雾，柳千枝爽朗一笑。春晓恨恨的睚着他，此人怎皮厚成这样，事迹败露，还笑得出来。好一个柳千枝，她忍不住想扑打他，抓破一脸碍眼的笑。
　　“你听我说，我没有骗你！如知真相，你方可叫你二姐与我对质。”春晓愣在当前，二姐和他是一伙的，摆明是为他说话。春晓跺脚，柳千枝不肯放手，奈何那双眼睛练得炉火纯青，说个谎眼皮都不眨。
　　僵持不下，春晓嘴里放软骗他相信。等放了手，春晓弯腰拾起药包递给他。柳千枝信以为真，接过药包小心的揣在怀里。
　　晚上，柳千枝抱着毯子站在春晓的面前，脸上的笑从晚膳时不曾遗失，春老爷骂他的话全悉数过滤。春晓心头冒火，自拿石头砸自己的脚。那夜，柳千枝上了床，春晓黑着脸，叫他别挨着她睡，原因是热得她睡不着。
　　春晓翻来覆去，虽没有验证柳千枝的话，她心中永远存在着背叛的阴影。如果说不爱身边的男人，她大可把柳千枝轰出去。留下他，只是割舍不了那份情，经过几日几夜的窥伺，并无发现柳千枝有沾花惹草的迹象，遂放心让他上了床，却不许他碰她。想必她还无法剖出真心来治疗左胸口里的疤。
　　【玉春观】的副店主沈老遽然染病引退。春晓在春夫人耳面一提，第二天春老爷便赶着柳千枝去顶替空缺，横竖是看店的工作，加以利用柳千枝那张俊秀的脸说不定能增点客官。并且主观打消他的后起培养的手活——算账。
　　柳千枝换上体面的马褂倒有些不适应，觉得束手束脚。相较府中砍柴为了方便行动，而特意穿得粗陋布衣深得人心。站在店门口，点头哈腰，脸上的肌肉笑得酸疼，时间长了，僵在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接近午时，柳千枝猛地在路口看见春晓与任雪晴一行，途中还伴有一名公子。玄衣衬得此公子英姿勃发，两条剑眉斜飞入鬓，脚踏云靴，带起一阵清冽的凉风不沾片叶。
　　柳千枝不由得走到店门口瞩望他们，人群中，三人尤为醒目。远远的，柳千枝发现春晓一行人在牧圈前停下，不知不觉间半个身探出门外，心想春晓不会骑马，何故养马人牵来三匹？
　　玄衣公子直接甩出两定元宝。只见任雪晴“腾”的飞上马，随后是那名公子利落的踩着马鞍，手持缰绳。则春晓显得特别矮小，站在马旁无一动静。
　　柳千枝赶紧给店里的伙计打声招呼，随后撒丫子钻进人群。他气喘吁吁边跑边盯着马圈，途中发现那名公子竟伸手拉春晓，紧跟着俩人暧昧的贴在一起，待抖动马缰，柳千枝已喊出了声。
　　驮着俩人的那匹马在主人勒住马缰时，刨了刨地。春晓寻声望去，见柳千枝死命的向她跑来。
　　“好……好……巧。”柳千枝喘得不成音，双手撑着大腿用力呼吸。春晓俯视柳千枝，淡淡的开口：
　　“你不是在看店么？”柳千枝好容易直起身，硬着头皮问：
　　“你们这是去哪？”任雪晴哈哈大笑，微侧身子，弓腰道：
　　“放心，我们不会拐跑你家娘子，我们这是去郊外骑马散心，哎，不如一起？”
　　春晓立刻打断：“不行，他不会骑马！”语气强硬，气氛显得尴尬。
　　柳千枝颇有点失望，眼神扫过那名公子：“这位公子是？”
　　连碧吊起眉峰，主动回应：“你就是春晓的相公，柳公子吧？久仰大名，我姓连名碧。”柳千枝觉得他口气狂狷，久仰大名？甚是刺耳的紧。春晓扯了扯连碧，示意别在啰嗦，这个小举动适值被柳千枝看进了眼，打翻了五味杂瓶。
　　“相公，无事我们就先走一步了。晚膳你自个儿先吃。”柳千枝应好。接着上方的马鞭一挥，柳千枝吃了一地灰尘。
　　马跑远了，柳千枝呆若木鸡的拧拧进沙的眼睛。养马人抖着衣衫走到他身旁：
　　“客官，马都跑远咯，要不要来一匹追上去？”柳千枝摇头：“我不会骑。”
　　“哎，那就可惜咯。客官，说了你不爱听，那姑娘和公子挺配，算得上是门当户对。我瞧你再另寻佳偶，看你一表人才，不怕有姑娘爱，哈哈。”柳千枝一滞……他与春晓不配么？
　　“小马哥，他们是买马还是租马？”养马人看了他几眼答：
　　“租马，整整五个时辰！怎么，客官想在这等？”
　　“不、不，谢谢了！我待会来。”养马人好奇的看着他的背影，分明没有会意。

　　想入非非

　　天边飘着散云，一阵阵的烈风刮着耳廓“呼呼”直响。春晓随着马背颠簸，心七上八下的跳着。两匹马乘风追逐，飒爽的低喝在耳膜里撞击，像是反复的号令捉着神经，一时半刻不肯松懈。
　　连碧侧目而视，春晓煞白的脸上有着微微的惊恐。他恶作剧的凑到她的耳边：
　　“抓稳咯，得罪了！”春晓的腰圈得比方才还要紧，大掌上传来的温热非但没有安定人心，反而夹击马肚，马鞭狠狠的抽甩昭示着马速逐渐提升。任雪晴在后方大喝，虽不满连碧驾马的冲劲，不过她也乐在其中，身躯伏向马鬃，眼微眯显露出一丝狡黠的精光。
　　好容易追上，春晓忍不住放声尖叫，连碧竟在震荡中爆笑不已，也不怕咬到舌头。任雪晴几乎打散注意力差点儿从马背上滚落。
　　终于两马停在崖顶，春晓托额，双脚打飘，罗圈似的扑倒在草地上。任雪晴系好马绳，精神满满的扶起春晓，香腿枕着她的头，指腹则是整理她碎乱的刘海。连碧笑容不止，盘坐在草地上，春晓发泄般拔起草往他身上扔去。任雪晴递给连碧一个苛责的眸子，示意他没安好心，欺负她家春晓。连碧趟倒在草地上望天，静静的瞅着被劲风吹乱的云朵化为另一种形态，这等变幻莫测印在黑瞳里显得含沙射影。
　　观天观地意为观景，但不说点话儿略较单调。任雪晴困惑春晓对柳千枝态度，遂启口问：
　　“你怎对柳千枝一副凶巴巴的样儿？吵架闹变扭了？”春晓一下子坐起，嘟唇道：
　　“他又不会骑马来做什？”她好像忘了自己也不会骑马，躲在别人怀里哇哇乱叫。任雪晴立即指着自己：
　　“我可以驾马载他！”春晓全身打了个冷战，柳千枝是坐前还是坐后？她就是不想任雪晴与柳千枝靠得太近，遂拒绝任雪晴的好意。
　　“敢情你挺关心我家相公！”一股子醋味在周围发酵，任雪晴吐吐舌头，她是在逗春晓玩存心误导话题。即使载人也轮不到她呀，男女授受不亲。连碧纯属是意外，明眼人知他喜欢春晓，她是爱看戏，所以未加阻拦。
　　“不，我觉得他的样子好可怜，众目睽睽下你不给他面子，男人的脸往哪搁呀。”一番话搅得春晓心绪不宁，倘若真是如此，柳千枝会不会生她的气？
　　连碧侧卧支腮：“你们女子总是情啊爱啊放嘴边，不嫌肉麻！男子已大业为重，为国为民。儿女情长不过是拖累。”两姑娘眼一瞪，任雪晴第一个跳出来：
　　“忘了连二公子是孤家寡人，假使功成名就，想必夜夜孤枕难眠无另一半分享你的成果。”连碧不屑，拿话激他？！夜夜活色生香，只是碍于外人不得道也，何况他现在对春晓有好感，哪会说溜嘴给别人抓话柄。当然塑造成洁身自好，品貌一流的公子。
　　“错！是连三公子。是啊，有些人想听甜言蜜语却听不到，只好从我这里打探消息，哎……我两头奔波为了个义字，那人冷嘲热讽不说，趁机落井下石。哎……任大小姐，你说这种人我还要帮么？”任雪晴闻之色变，好一个能言擅道的毒舌，总有一天，她要把它拧下来泡药酒喝。
　　俩人针锋相对，春晓仿如身处枪林弹雨，劝解他们各退一步。不知是八字不合还是主观不同，为了件小事轻易起了冲突。下意识春晓提起连大公子，因为他在场，连碧的话愈发的少且恭敬。任雪晴也会识时务的闭上嘴，思绪飘远，唤得数声适才回神。
　　吹了半天牛皮，连碧觉得话题无趣，建议三人做点正经事。两姑娘疑惑不解，连碧指着春晓上马，决定教她骑术。
　　春晓兢兢战战的坐在马鞍上勒住马缰，首先连碧会教她骑马的姿势，随后循循善诱，实践中来矫正姿势的误差。那马儿轻快的溜着四蹄子。任雪晴负责实例，稍有不懂，她亲自上马演示。就算悟力不高的者，多看多瞧也懂了七八成了。
　　回程的路上，春晓格外兴奋。其中多亏了俩人教导有方，她已学会放松身子任由马背上颠簸，拘谨的眼眸不再，有心观赏起周围的景色。鼻息喷在脖颈痒痒的，春晓搔弄后领，哪知连碧与他贴得更紧。春晓腮边飞满桃红，突觉有什么东西顶着她。
　　慵懒的磁音贴着她的耳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苗条淑女君子好逑。”抑扬顿挫令人心向往之，春晓低头道：
　　“连二公子好雅兴，那位姑娘要是知道你如此深情，一定欢喜。”连碧着实对二公子的称呼感冒，自嘲道：
　　“乃唤我连三公子，我感激不尽。可惜可惜，那姑娘浑然不知，春姑娘可愿闻其详？”乍然耳垂泛着湿意，春晓一僵，哽着脖子：
　　“天已暗，是用膳的时辰，我们还是尽早回城，抢个好位子坐享美食。”
　　连碧向后移了移：“看来没人想听我的儿女情长，一定是刚才遭了报应。算了，我们先填肚子为上。”说完，连碧不再与春晓搭话，策马隐入林道。
　　三人下了马，稍作与养马人客套几句准备离开。无来由春晓被人伸手一牵，反方向的拉扯。春晓看清是柳千枝，诧异的大呼，引来另两人的注意。柳千枝憨憨一笑，本欲神不知鬼不觉的拉走春晓，看来临走前得打声招呼。
　　“对不住，我特地来接春晓回府，不便于连公子和任小姐同行，就此告辞。”春晓扳着柳千枝的手指，一边笑脸迎人。连碧顿时紧缩眉头，脸色不佳。任雪晴嘿嘿作笑，推着连碧：
　　“夫妻双双把家还！天经地义！我们吃我们的，你们慢走。”连碧甩袖走人，任雪晴手一空即刻脚下一个趔趄，好在连碧察觉的早，回身扶抱。俩人依偎的刹那，春晓觉得俩人挺配，遂打消了心中的烦杂，给予一个撮合他们的机会。
　　挥挥手，春晓任由柳千枝牵着回家。到了门口，春晓甩开他的手掌：
　　“开膳的时间过了，你不会没吃就来接我吧？”柳千枝嘴角一弯：“呵呵，猜对了！”
　　春晓破口大骂：“你个笨伯（笨蛋）！之前我叫你先用膳，别等我，现在倒好，你是想和我一起挨饿呐！得，早知与他们一块上楼吃了。”臭着一张脸，柳千枝觉得她的可爱万分。
　　“消气消气，我拉你回来是让你品品我做的汤圆。”春晓一滞，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会搓汤圆？”边说边跟着柳千枝迈进府门。双手不知何时又牵了起来，拐了几条小径来到灶房。柳千枝把她按在椅子上，回头开启锅盖，执漏勺在锅里捣弄。春晓好奇的瞅着桌一角的半切面团。
　　“圆子来咯！”音尾拉长，柳千枝走着戏子的台步送上一碗汤圆，旋即在对桌按着擀面杖在面团上滑动。春晓忍住笑，用勺尖戳了戳弹性十足的圆子，粘在勺边的糯米拉出短短的一条，接着扑腾掉入白米水里。柳千枝没好气的捏捏她的鼻尖，春晓大叫：
　　“哇哇哇！面粉屑子进去了。”柳千枝赌气道：“你不是饿了么，快吃！”猴急的敦促，是叫她别再“戏弄”食物，他想看春晓品尝他手艺后的表情。
　　见她抬头，鼻子上白乎乎的糯米粉提醒了柳千枝刚刚的举动，他整好心情，像是没事人般在掌中搓着一颗圆球。春晓舀了一勺在唇边吹气，接着启口含住一半，唇齿配合着舌尖的拉扯，另一半留在白勺，露出的心子流出暗红色的豆沙。春晓嚼动几口，舔舔唇继续把另一半送进小口里，甜腻的滋味伴着糯米的馨香覆在舌苔上，春晓满足的舀口米汤来冲淡口中的粘腻，帮助圆子顺利的滑进肚子。
　　又吞了几个，春晓发现柳千枝傻呵呵的盯着她。不由得猜测这人没吃晚膳光看就能填饱肚子。春晓瘪瘪嘴抗议柳千枝的汤圆太甜，其实她也不忍心他挨饿。柳千枝将信将疑，春晓舀起一圆子，柳千枝送上嘴，嚼了几口眼向上斜：
　　“恩……恩，不甜啊……”
　　“是吗？再来个！”柳千枝含着圆子郁闷的咀嚼。直到吞下四五个方醒悟过来：
　　“吃多了当然会甜啊，喝喝米汤就会减淡味觉上的……”春晓抿唇一弯，柳千枝头脑一热，盯着微启的红唇，突然有一亲芳泽的冲动。
　　那时俩人统统前倾着身子，脸靠的极近。桃唇一开一合像是在引诱柳千枝，女子的体香钻进鼻子里混着嘴里哈出的香甜，柳千枝扣住春晓的后脑，擭住双唇。
　　当下春晓脑中一片空白，细密的吻轻啄粉嫩的唇瓣。一时忘了闭眼，眼下是一排长而密的睫毛，沿着眼廓凸显了线条的美好。
　　“我的妈呀！”门外传来春夫人惊吓的嗓门。俩人如电击般分开嘴，四只眼不好意思的在桌上游移。春夫人瞄了眼里面的境况，重新步入，顺手把蒸笼盖在另个灶头上。身后两人不发一语，互相站立。春夫人扭头：
　　“长针眼呐，桌这丁点大，找什么东西花那么大功夫？”春晓蓦地收拾碗勺朝外走，柳千枝盛上一碗汤圆。唤了声娘，春夫人恩了一声，柳千枝释然的回屋嘘口气。面对春晓的爹娘，自然就紧张兮兮，害怕自己做错事。
　　一晚上春晓想入非非，即便天已泛白，她醒来就琢磨着柳千枝那一吻的后续怎么就断了？原以为上了床他会继续，想不到他睡的跟猪似的，不会是在耍她吧。
　　猛地柳千枝的脸换成连碧的，春晓汗毛直竖。最近与他走的太近甚是有些不好，索性在家静静心。她想起娘前些日子开始吃斋念佛，她跟着吃了几天就忍不住叫上任雪晴上楼子吃肉。任雪晴的酒量也越练越大，有时喝歪了，却发现碗里的肉一口都未动。隐隐觉得她心里装着事，春晓几次询问无果，就再也不提。
　　毕竟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时碰上连碧，春晓心虚的夹紧尾巴做人。连碧像是察觉出她有意躲避，直白的烙下话：
　　“你再躲，我就把你从春府里楸出来。”当时任雪晴咯咯笑个不停，醉人的眼眸红了一圈，手指玩弄着瓶身，滚落后伴随着刺耳的碎音。
　　春晓咽下喉口的酒去推任雪晴“你真煞风景！喝高了……嗝……嗝。”
　　春晓和柳千枝什么关系，又和连碧什么关系？脑袋糊搅在一块儿。反正春晓分不清柳千枝何时真何时假，他回来就像变了个人，凡是以她为主，她受宠若惊，得过且过是因为她怕真心的付出换来一篮子空。她与连碧暧昧不明，她不知自己喜欢不喜欢他，和他在一起有着刺激与负罪感。交织的矛盾逼向春晓，她抵不住困意埋在双臂，连碧的声音愈发的遥远。
　　细密的雨滴砸在脸上，春晓浑沌不清，眼睛睁睁闭闭。身边好像有一双臂膀托着她，她灿然一笑：
　　“你怎么来了……”

　　以辞害意

　　春晓歪着脑袋，见旁人不语，又颠了几下头遂问。可换来的还是恬静，雨点打在脸上湿湿凉凉的，春晓略有恼怒的停下步子，一把楸出他的衣襟：
　　“柳千枝！”脚未立定，春晓被他按在身后的墙壁上强吻。霸道的舌头撬开贝齿，反复舔舐牙床，随后大胆的吸允舌尖上的琼浆玉液。春晓登时全身无力，倚在双臂间任由他得侵犯。一场热吻已矣，灼热的气息喷在春晓的脸上使她有种错觉。
　　雨中的空气额外通透，似一股青草味。但贴着她的男人有着稍浓的麝香，是柳千枝所没有的。黑影罩着她的身形掩住后方的灯光，使得面前放大的脸看不真切。
　　湿润的嘴凑近颊边与颈部，仿若嗅着春晓的体香，暗哑的嗓音伴随着唇瓣的翕动饶是痒痒的。他齿冷的笑出声：
　　“看清楚，你面前的人是谁？”春晓迟眉钝眼的望去，发现人影绰绰，却怎么也瞧不出究竟来。下意识的喊出一个柳字，那男人立刻封上她的唇，粗暴的蹂躏起方才品尝过的滋味。春晓糊里糊涂，以为自己猜对了，他才这番热情，即回应着他。
　　耳边炸开的嘶吼，一股蛮力扯开俩人，春晓当下向后仰倒，摔在水坑里。春晓挣扎着坐起，拧拧眼睛，前方呈现两个人扭打在一块的场景。她觉得耳熟，豆大的雨砸在睫毛上微微颤栗，她一遍遍的拭，视线总是模糊不清。
　　白影拨开春晓就朝黑影的颊骨挥上一拳，显然黑影突然遭击，没有防范，便稳稳挨上重力催使脚步后退。
　　“你个衣冠禽兽！竟敢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白影龇牙咧嘴，因怒火手握成拳。黑影轻按嘴边的黑紫，疼痛扭曲了五官，嗤笑着说：
　　“哈！柳公子，你是想说连某调戏你家娘子？笑话，你见她挣扎了吗？我们是你情我愿！”白衣浸湿了雨水贴在身上，很容易看见胸脯一起一伏，柳千枝一怒之下，向连碧扑去。连碧早已准备，钳住高举的手腕一转，右扳。柳千枝疼得闷哼，待起脚却被人下手为强，踩上角，一拳打在眉骨，刺痛就跟针似的，柳千枝残败的向后一退，眼睛眨了几下，眼前一黑一黑。作势柳千枝利用另一只眼锁定对方的位置，再度攻去。连碧毫不留情的抬脚踹在他的肚子上，柳千枝狼狈趴伏在地，呼痛的嘴里流出透明的液体，他忿恨斜视上方，连碧拽起柳千枝的衣襟啐了一口，柳千枝不服气的双腿乱蹬。连碧吃痛，甩了个巴掌上去，扔下头委身抱腿。
　　雨里混着哭声，连碧已然看到柳千枝身后的春晓，漫无目的的喊着柳千枝的名字，遂在她视线不明前，连碧收起防御的内力，待柳千枝咬牙扑上来，坐在他跨上狠命的锤揍他的脸和胸口时，目的已经达到。春晓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摇晃着身躯大喊：
　　“别打了，出人命了！”春晓拉扯柳千枝的肩，柳千枝非但没有停下泄恨，反而是拳头愈发的锋利。连碧的脸上像开了酱油铺，青一块红一块，铁锈味冲彻在喉间。每一锤下来，连碧瞪大着眼睛，呻吟呼痛。
　　春晓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干脆她对着柳千枝挥了一巴掌，这才停下了发疯似的殴打。
　　“醒了没有！再打下去要人命了，我不想去牢房里为你送饭！”柳千枝呆滞的起身，春晓托起连碧的上身。连碧咳出点血沫子七倒八歪的起身。
　　“我，我送你回府……”春晓怛然失色，抖着湿帕为他拭血。连碧歪嘴龇牙，他挥退春晓的手，他疼得不想有人碰他。
　　“咳咳，不用，是我多事送你回来……我应该避嫌……”连碧抵着胸口，吃力的转身迈了两步，扶住墙。春晓赶紧托着他的手：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连碧吸口气：“早点回去，雨大着凉，我有内功护体，你别担心。”春晓的泪混着雨水簌簌往下落，心中又疼又气，她瞪了眼呆然柳千枝，咧嘴道：
　　“我……我管你什么劳什子功夫，有用的话，怎会伤成这样。好狠的心……”最后一句话是奉送给柳千枝，刷白的面孔，孑然一身的立在雨中，柳千枝有些站不住脚了。
　　“柳公子不会武功，我哪会真用功夫欺辱他。”连碧低头撇眼过去，柳千枝犹如当头喝棒！他在说谎欺骗春晓！
　　连碧拨掉支撑他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迈，春晓怔然的直视他的背影。
　　“春晓，对不起……”柳千枝懊悔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让小人轻薄。春晓拿眼讥笑：
　　“我受不起，道歉的话该对连碧说，不知你发了什么疯乱咬人！我真是看错你了。”闪电一亮，雷声轰轰作响。柳千枝像是崩塌了一角，不可置信的摇着春晓的肩：
　　“不是的，是他！他在骗你！他根本是装作无辜取信于你啊！”春晓偏过脸，视若无睹。柳千枝的脸伤的不轻，她不忍再看仿佛想起连碧的一身重伤。她选择退避，移动身形，挣脱柳千枝的桎梏。
　　“你、你去哪？”柳千枝慌张的堵去她的路，害怕春晓再去找连碧。春晓抬起头，目指气使道：
　　“回府，如果你想蹲在雨中站一夜，请便！”说完，春晓撞在他的肩头，朝前走。柳千枝转过头，拧了拧眼角。
　　回府的途中，俩人皆淋着雨，一前一后默不作声。春晓心头沉重的跨上石梯。府门外的家丁搓着手臂，感叹冬天快来了吧，雨打着刺骨。闻见一姑娘停在门口，家丁警惕的阻拦在前，春晓怒喝：
　　“连我都认不出么？快开门！”昏暗的纸灯在旁侧一照，守门的家丁倒吸口凉气，这是他们家的三小姐么？头发蓬乱，松下的几缕头发粘在一起，全身黑污一片，就像落水狗一样的狼狈。
　　启开门，金梅撑着油伞踱步，见小姐湿淋淋的进来，微微一愣。旋即递来油伞：
　　“小姐？姑爷呢？他不是给您送伞去了！”闻后方隐约的抽气声，金梅咋舌。
　　“姑……姑爷……咋弄成这副样子，莫不是你们碰见地痞流氓了？”作势，金梅手忙脚乱的摸着春晓的四肢。刹那的刺痛从袖间传来，未等金梅动手，柳千枝抢先撩开广袖，哪知半截指宽的擦痕凝着衣袖，一扯，血又赳赳的冒出来，疼得春晓痛苦不堪，立马委下身。
　　金梅扶住春晓，柳千枝吓得大喊：“痛就喊出来，都怪我的鲁莽，一定是适才掉水坑里擦破皮。”春晓喘了口粗气，面容苍白的喝斥：
　　“我大喊岂不是惊动爹娘，不想活受罪，快回屋待着。”三人匆匆的拐着小径。正巧春夫人在后头发现三人举止鬼祟，瞧着不对劲，刚要喊，冒出来的香玲来到她面前：
　　“老夫人，小姐让我转告您，豆腐小肉都准备好了。祠堂那边，春老爷等您过去上香。”春夫人唯唯诺诺应了声，带着疑惑离开。香玲回头，见暗处的廊道里已没了三人的影子，遂放心的露出微笑。
　　“好险，好险。”金梅嘴里叨念，手上熟练的拿出绷带和药瓶。春晓拿过烛台面朝光：
　　“他伤得比我重，金梅，你先帮他包扎。”金梅见柳千枝更衣不利索，以为伤了筋骨，亦抄起剪刀从他身上剪了个口子“哗啦”撕扯。
　　春晓伸长脖子吹着伤口的表面，之后握着瓶子拔开红瓶塞，沿着伤口慢慢倒下白色粉末。柳千枝任凭金梅拿着干毛巾在身上按来按去，等吸完了水珠，金梅开始上药。
　　春晓不待金梅伺候，独自扯着绷带在臂上一圈圈的绕着，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柳千枝忍不住想唤她慢点。紧接着，春晓打开橱柜，抽出干衣裳钻进屏风后。
　　金帛的撕裂声，显得油浇火燎。柳千枝有点心慌，无措的从凳子上弹起。金梅剪刀一闪，一只手不留情的按在他的伤处。柳千枝疼得坐倒在椅子上，由金梅束带。
　　春晓在屏风后鼓捣了会，随后站在屋中拽上披风。柳千枝终于坐不住了，两部并一步握住春晓的手臂：
　　“外面下着雨，你要去哪？”春晓不领情的甩手道：
　　“不关你的事！”柳千枝低吼，整个人急得乱了分寸：
　　“为何不信我！他突然装作被我打的样子，就是要你误会！春晓！你别去！”春晓恶狠狠的瞪着他：
　　“你诽谤他不成，还恶人先告状！他被你打得吐血不还手，这是我是亲眼所见！毋须你添油加醋！”决绝的话深深刺中柳千枝的内心。
　　“如果你还爱我的话，就不要去。”柳千枝抖着音调，不敢喘息。春晓一滞，她扫着他的眉眼，原来他……不是没有感觉。他一直是知道的。春晓真想大笑三声：
　　“柳千枝，你认为我心中只会有你一个么？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搞清楚你的身份！”语毕，春晓打开门，带着门边的油伞冲进雨幕里。
　　外面狂风骤雨，柳千枝的内心更是惊涛骇浪。没想到春晓拿身份压他，置于他何地啊。情感蒙上一层厚重的颜色，金梅唤了几声，柳千枝那种绝望的眸光对上她的视线，金梅忽然觉得柳千枝不这么讨厌了，因为心里又她，目光才会如此的卑微和失望。
　　金梅暗暗的为小姐掬了把泪，这两个人真是有情似无情，逗了个圈子，谁都没把对方看清。
　　柳千枝的腹中有一块烧饼大的瘀伤，金梅一走，他大力的用药酒反复揉搓，又辣又灼的触觉麻木着他的痛觉。
　　春晓来到连府，不安的等候下人通报。迟来的连碧客套的请她坐下，自个儿翘起二郎腿命下人上茶。春晓窥伺他脸上清理好的伤痕，嘴皮子磨了半天，不知如何启口。
　　连碧轻佻拍拍袖子：“少夫人那么晚来我连某府上，有点不便吧。”春晓倏地站起来，上前两步：
　　“我知你气我，大不了我任你打，一解你心头之恨。”连碧腾的起身，春晓耸起肩，张皇的瞅着他的鞋，直到撞着她的足尖，春晓闭上眼。
　　转瞬春晓落在连碧的怀里，轻声道：“傻姑娘，我怎忍心打你呢！我不予你相公一般见识是因为误会使然，我不会怪他。”
　　春晓抬头咕哝：“他伤了你，反而你却维护他，连碧，我不会是听错了吧！”侧鬓贴着下颚，连碧眸中带笑：
　　“你能来，亦是对我的宽慰了！”春晓虚晃一笑，推开他的胸口。
　　“真的不要紧么？”连碧目色一变，春晓惊慌失措的向后移。连碧猛的捉着他的手臂：
　　“这样就想走了？”春晓吃痛，两臂举起她手臂，赫然间，袖口一落，露出绑满绷带的手臂。少顷，他换了自己的家丁拿来药箱。
　　春晓含泪的样子着实引起男人的保护欲。连碧扯开松垮的绷带说：
　　“骗你的，瞧你这副紧张样，谁给你包的绷带？”春晓羞涩的垂头道：
　　“我……”两碧揉了揉她的头发，笑意正浓。跨进堂中的家丁一身劲装，两撇眉高高耸起：
　　“又有谁受伤了？麻烦！”春晓闻言一惊，鸵鸟似的不发一语。
　　“原来不是主子您啊！”那名家丁竟大胆的在主子面前说出不耐烦的话。连碧脸一沉，那名家丁闭了嘴，乖乖递上绷带。春晓微微抬下巴，那人公然正经的打量她。
　　连碧张口：“非礼勿视。”那家丁施施然朝外走，嘴边大喝：“要是我知道哪个贼人伤了我家主子，我定杀得他片甲不留！”春晓一抖，惊恐万状的与连碧视线相交。
　　连碧莞尔：“他是我的护卫，哎，都是我惯坏他了，你别见怪。”春晓顺从的点点头。
　　弄完绷带，俩人聊了会，待一杯茶喝完，连碧唤了抬轿人送春晓回去。
　　夜间的雨已停息，轿中人似是彷徨，她该如何面对屋中人……

　　万缕千丝

　　该是庆幸柳千枝不在房里么？春晓穿着亵衣，双手探出薄被外，放置在胸前。外面的雨声顷刻间又下了起来。回来时，春府已然静悄悄的。没有惊动金梅，春晓偷偷的潜进自己的屋中，屏风上挂着撕破的单衣，春晓把那破衣裳放在鼻尖闻了闻，觉得甚是可笑，即刻扔在一旁换洗的衣篓里。
　　清早，春晓一开门便看见柳千枝站在门外，他头发上有着晶莹，衣服看起来有些潮湿。
　　春晓困惑的喊出一个你字，柳千枝突然展颜，笑着对她说：“原来你回来了啊？我换个衣裳去店里做事。”偏过身，小心的不碰到春晓进了屋。春晓有些晃神，明明昨晚她说了重话，柳千枝为什么笑的出来？春晓边想边往膳堂走。
　　此刻，柳千枝收起笑容，半蹲着身子揉弄膝盖，除了酸涩感，关节处像大海一潮一潮打过来得疼。他换下外袍，膝盖上有两个明显的淤红。柳千枝套上马褂，又在膝盖上绑了两棉布，他预感不保护好那里就会发展成风湿或者通风症，这种病随处可见，特别是穷人，为了生计奔波在外。冷暖交替时因为买不起厚衣到了冬天，苦不堪言。
　　湿凉的衣裳正好能抹干头发上的湿意，一晚上的折腾，想必他一个人也在担心春晓何时回府，好在早上他透过窗缝看见春晓睡得纯熟，遂为了不惊扰她，在外面等了颇久。待里面有了动静，他从楼梯口站起，立在门外。并且关节上的痛一阵又一阵，为了不让春晓起疑，笑容背后掩饰着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
　　一夜无眠，柳千枝略显疲惫的捏捏鼻梁，拍拍自己脸振作精神。随后带上门，出了春府。
　　用膳其间，春晓觉得爹娘神情怪怪的。刚咀嚼完一块糕点。春老爷便发话了：
　　“昨晚你去哪了？”春晓一愣，爹爹什么时候关心她的晚归了。思忖及此，她说了个小谎：
　　“我在任姐姐府中。”春老爷顿了顿：“你是不是忘了昨日是什么日子？”春晓莫名，歪着头思索。春夫人怨嗔：
　　“春丫头不长记性，昨晚是祭拜祖宗，迎祖宗回来的日子！”春晓啊的一声，大拍脑袋。从前她可从没忘记过，怪就怪柳千枝惹毛了她，暗哼，一切的责任归结给柳千枝的不是。春晓抹抹嘴上的水渍，佯装乖巧：
　　“那膳后，我去祠堂补个香？”春老爷不悦的张口道：“这到是不用了，昨晚上我命柳千枝替你跪了一夜祠堂，算是将功补过。”春晓哑然，咦了半天没回神。想必自己心中也是一愣，庆幸之感摇摆不定。春晓耸眉，挥退心生的内疚感。鉴于昨晚上柳千枝的一举一动，春晓认为柳千枝是“做”出来给她看的，他受罪无关于她。
　　“柳千枝是柳千枝，我是我，爹一向教导女儿认祖归宗，情意无关轻重，要得是真诚实意。”一番话头头是道，两老回嗔作喜，孩儿是懂事咯！春老爷佯装严肃，颇语重心长道：
　　“恩，没有祖宗哪会有你，凡以孝心为重。少根些不正经的人混在一起，你是有夫之妇，成天抛头露面。虽然我们对柳千枝有些成见，觉得他配不上你，可是经过那一次干戈，想必家丑外扬，再议提亲也是枉然，哎，现下柳千枝和你一个屋，你们抓紧生个娃，我们两老等了半辈子，再等下去，就得眼一闭，腿一蹬咯。”春晓红着一张脸，又气又好笑。她与柳千枝规矩上床，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养娃娃的事急不得或者说俩人的感情已越走越偏。
　　“爹，不正经的人指得不会是任姐姐吧？”春晓单刀直入，窥察春老爷的脸色。春老爷吹吹胡子：
　　“就是她！身为官家女，整日花天酒地不说，带着你去那些龙蛇混杂的地方胡混，他爹更是放任她穿洋装，男女关系不常！”春晓饶有兴致，她的豪放变成了男女关系的不常，其实，任雪晴虽娇蛮了点，性格挺爽快。不过她与二姐一般大，方今不谈婚论嫁，显得有些戏弄人生的感觉。
　　“爹爹说得是，女儿听进去了。”春晓像模像样的颔首。行完膳，起身出了膳堂。
　　来到祠堂前，春晓接过金梅的三炷香，燃烟后对着列祖列宗鞠躬三次，随后跪在软垫上三叩首以示敬畏。紧接着，春夫人踏进祠堂，面朝左面的墙，犹如观音坐莲，一手敲木鱼一手念佛珠。
　　得……得……得……娘亲因何诵经念佛？不知……他人道心诚则灵，佛与道本是一家，佛家弟子四大皆空，亦娘亲带发信奉，不为识人间烟火，只求家人平安，祈上天眷顾。
　　听着单调的木鱼声，春晓恍如心境如水，纷乱的记忆由洪水般淹没了她。她懊丧的站起身，她不愿去思虑，也不愿定下心。年轻人的浮躁皆在春晓的身上体现，不过她并不反对，到了娘亲的年纪，或许会选择面对往事。
　　悄悄的离开，耳边荡着清脆的得、得声，春晓吸了口空气来退散胸口中的窒闷。金梅给她塞了个瓶子，说是化瘀功效极好。春晓知道瓶子给的是谁，但未曾想过受了重伤的他还要替她跪一夜的祠堂。
　　金梅见春晓漠不关心，嘴儿不听使唤的为那人说话：
　　“小姐，你昨晚出去后，柳千枝就被叫到祠堂上香，老爷问您的去处，他只字不提，老爷罚他在祠堂外守夜。此等餐风宿雨，想必他也不会对你说吧……”春晓敛目，他只会独自隐忍，什么都不对她说，就连喜欢统统是她先出口。如果真不喜欢她，爱她，何苦遭罪受。春晓默不作声，她选择柳千枝的理由非常简单，因为喜欢才想延续，可是她却轻视了将来，不保证未来也能继续下去，爱是信任的基础，当纠葛未理的事一触即发，那份信任已经慢慢的崩溃，谁才是最肤浅的人？春晓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谁对谁错？就算面对面也不一定能言简意赅。
　　现实上，柳千枝伤害了连碧，作为友人，她应该负责，但作为男女，这种关系却变得微妙。连碧是个聪明的男子，懂得要什么就会开口，而柳千枝，春晓摇头，他的温柔叫她抓狂，似是朦在云雾里的蛟龙，见头不见尾，一握就滑得跟泥鳅似的。
　　云泥有别，春晓矛盾其中。柳千枝不被家人承认，春老爷遂不让他进祖祠，跪在趟外任风雨吹打。一寸高的杂草被春晓踩在脚下，卡兹声断了春晓的思绪，她回头望着半弯腰的杂草，突然觉得和柳千枝很相配。春晓轻笑，那两个人根本不能比嘛。
　　春晓像是抓住一个欺负人的游戏，她不知道自己的所为是激励还是刺激。在【玉春观】的店外约连碧交接，然后亲手把金梅的化瘀瓶送给连碧。她知道柳千枝会偷看会介意，她要的是他的妒忌，妒忌的对她吼，叫她不许与连碧见面，紧紧的束缚住她，不许去想别人。通常这种思想已成疯狂，然后自己太高估柳千枝的忍耐力。
　　他始终对她笑个不停，春晓不止一次的在心中叫嚣：别在强颜欢笑了！哄哄她就是那么难么！可恶！
　　每每夜晚，春晓可能想都没想过柳千枝趁她熟睡后都会描摹她的眉眼，是怜惜带着哀叹的亲吻贴在她的双唇，他并不懦弱，真正的坚强是将懦弱的部分或丑态直接表现，他不想给春晓造成负担，他要她幸福，所以不多加干涉，痛苦的爱并没有打消自己的退缩，作为男子，他即使站在春晓的身后作为后盾也心甘情愿，他阐述的爱情是包容。
　　指腹覆着眉峰蜿蜒向上，随着眉棱缓缓滑下，周庄梦蝶，春晓，你的梦里可有柳千枝这人？轻不可闻的叹息。睡在同一榻上，俩人衣衫整洁，非但没有越池的举动，昭显彬彬有礼。其实俩人都在渴望着对方的身心，但死鸭子嘴硬，看谁憋得过谁。
　　春晓毅然决定等柳千枝主动求欢，即使自己气得跳脚？
　　原因无他，镂菱的秋季一向短暂，中旬便进入冬至，甚是有些离奇。罗衫加厚了三重，春晓喝着热茶暖暖肠胃。柳千枝刚从书房里出来，脸色并无红润，干干的有些灰白。膝盖处微微作痛，不由得拉紧衣襟路过正厅。
　　刚巧，金梅好似托着某人在路边说话，那人止不住的笑意引来柳千枝的注视。黑影里的人好像也看到了他，颇兴奋的甩开金梅朝他奔来。
　　“嘿嘿，三日不见如隔三秋呐。嗝……春晓也真是的，躲在屋里不……不出来，找不到人说话，我就自己寻过来了，呵呵……嗝”任雪晴满脸醉意朦胧，整个人东倒西歪的往柳千枝的身上靠去。柳千枝万般无奈，托住她的手臂，有意无意的推离自己的身体，偏过头对着金梅说：
　　“快让春晓出来，然后命府外的家丁备好轿子，任小姐这副样子怕是走不回府了。”金梅得令，向门外的家丁打声招呼，之后朝里院跑去。
　　柳千枝扶着她进正堂稍作休息，任雪晴指不定在那动来动去，喝口茶水便栝噪的问东问西。柳千枝耐着性子，独做地主之谊。
　　一杯茶不小心被任雪晴的袖子挥落，任雪晴忙弯腰去捡。柳千枝旋即走上来，怕锋利的瓷片割伤她的手。谁知任雪晴趁机环住他的脖子，不正经的说：
　　“你们男人全是伪君子，‘疼’了人家就随手丢弃。据闻春晓冷落你已足半月，不如我一解你相思？”说罢，红唇抵了上去。柳千枝瞪圆眼睛，双手硬扳脖子上频频缠绕的藕臂。柳千枝多番阻扰，任雪晴遂不得愿微微张开眼皮，猛得瞧见柳千枝身后的人，向后跌去。
　　春晓冷笑：“哼，原来任姐姐言行相诡，其实是早有预谋。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你们继续。”任雪晴犹如泼了盆寒水顿时清醒了神智，她呆滞的坐在地上，目无焦距。柳千枝一把钳住春晓的手腕：
　　“她喝多了，昏聩无能。她只是想找你说说话。”春晓眯着眼：“说说话就勾着别人的相公嘴对嘴，那我喝醉了，可不可以与别人嘴对嘴呢？”
　　“不可以！”柳千枝毫不犹豫的脱口着实让春晓一惊，他温怒的眸光有着厉色。春晓纠起眉结，竟敢对她摆架势，她咄咄逼人的反问：
　　“凭什么管束我，你自己就无资格来批判我的对错！”柳千枝松开手，面无表情的脸色状似威严。春晓气弱的后退一步，干什么瞪她，她又没说错话！
　　“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吵架，我头痛！”任雪晴不怕死的抱怨。俩人同时扭头：
　　“不都是为了你！”春晓与柳千枝互瞪，脚下一跺，春晓首当离开，嘴里不停碎念：
　　“好啊，柳千枝，以为摆个大人样就想压制于我，哼，一颗杂草，我踩得你直不起来！哼！气死我了！”柳千枝赌气的跟着她的后脚出。金梅拉起任雪晴，略有些爬耳搔腮。
　　任雪晴被送进软轿里，不省人事。等她醒来，隐约记得自己惹了麻烦。顶着锅盖偷偷在春府前晃悠，两旁的家丁一副凶神恶煞的盯着她，像在传达：你到底是进不进呐。
　　春晓从不秋后算账，惹到她，今夜便是无眠了。床榻这点大，春晓硬是霸着整张，柳千枝说她是娃儿气，春晓即刻张牙舞爪，柳千枝抱着被子坐在椅子上打瞌。
　　直到头部蓦地的垂落惊醒，柳千枝悄然渡到榻边，摆正她的四肢，接着向里推了推。回头吹熄烛火，爬上床亲吻春晓的额头。

　　催促

　　自从与任雪晴不欢而散，春晓便时常在府中走动。她不像春月整体窝在闺房里绣女红，更不会像娘亲专致礼佛，闲来喜欢往外跑，自然就容易碰上守株待兔的某某人。一指任雪晴，二指连碧。算盘一打，任雪晴高达八成。
　　继而春晓想起春老爷告诫的话，施之而必行，与任雪晴划清界限，另一种说法就是割地，插小旗划什么租界来着。虽然她想不通镂菱何故让洋人如此猖獗，不过此事与她无关，横竖是皇帝老子的事。
　　经过花园口，春晓首先听见里面传来的小声对话。她歪着嘴，身子斜贴着墙，两只耳朵激灵的“竖起”。
　　“呐，你找的人打探过没？嘴巴牢靠不？”一个年迈的声音存心压得粗哑，防备着隔墙有耳。接着一个低沉圆润声音回答道：
　　“爹，别着急……那边还在估量实力。有了消息，我们再与有价还价，保不定能多赚点银两。”只字片语里透露了年迈者的身份。春晓听不懂，好像是爹爹与大姐夫商讨公事，可为何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似的。
　　春晓失望，反正她不爱听，自个儿乖乖走人，一脚踩在断树枝上。春老爷闻言惊叫：
　　“谁！”他大步跨出园外，四周全无人影，则靠墙的树枝一颠一颠，明显是有人不小心碰触了它。
　　“爹，以后我们说话得找个僻静地，殊不知府里藏着内贼。”崔煊踌躇着渡到他的身边，窥察四周动静。春老爷眼下肉陀上提，似乎在思索着。
　　“放长线掉大鱼，这事办的要掩人耳目，爆了光得上官府，虽然贿赂点小钱不算什么，可信誉大打折扣。利索点，积累几年的那些个破碗终为我们春家所用，增砖添瓦。”春老爷痴痴的笑了几声，眼视前方。崔煊顺着春老爷的视线，一并望去，暗想此路若是铺得好，全年的收获是往年的几倍，乃是远见矣，但不否认存在的危险。作为商人，有勇有谋者才能做大事，贪图写小毛鱼的利益，不如回乡种地。
　　春晓狂奔到前院，头不时边跑边向后察看。春夫人在前头叫了半天，无用，俩人撞倒在一起。春夫人哎哟哟的痛呼，春晓抹着热汗，心口里似是蹦出来般。
　　“你咋就定不下心呢？横冲直撞，我这把老骨头都撞碎了。”春晓磨蹭着从春夫人的身上爬起，拍了拍灰伸手去拉她娘亲。
　　“冒冒失失的，头上还扎着绿叶片子，别告诉我，你跑花圃里打滚去了！”春晓皱皱鼻子，不满道：
　　“娘——，我又不是三岁的娃，今年十七，过了年就是十八了！”春夫人拍拍衣袂，抬下巴泼冷水：
　　“怎么哩，十八，我那会孩子都生了好几个咯，你以为自己一朵花，倒头来插在牛粪上。”春晓龇牙，娘亲就生了三个娃，她当是母猪拱一拱就能生一群啊？遂捉着娘亲的语病，调笑：
　　“原来娘生了那么多弟弟妹妹，我怎一个也没瞧见？”春夫人直拍春晓的脑门：
　　“尽做些不正经的事，还不如回屋里给我生一窝娃子。”春晓眼梢抽搐，生一窝崽子拿来“吃”么，说来简单，做起来难。肚子里折腾一回已是掉了半条命，她又不是猫，一窝子折掉多少寿哟。春夫人经验老道，看出她一脸不愿意，以为是空谈论调，此生能生出一个就够她受的。春夫人不急，扁扁嘴道：
　　“我是说得夸张了点，可多生人丁旺呀，到时生下来，你嫌烦，我帮你带着就是。你与柳千枝同房半个多月，下个月就过年了。早点怀上，下一年产子，少了不少病变，多好的事。”简单的说，春夫人一句话就概括了生娃的利与弊，只待春晓生完，后面的事，她老婆子全管了。春晓犹豫的笑了笑。春夫人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你房里就缺了一尊送子观音，我现在就去庙里求一个，顺便卜个卦。你可一定和柳千枝花点功夫在肚子上。否则我把你和他一并踢出府！你娘的手腕狠起来不比你爹茶。”语毕，春夫人抚了抚鬓发，忙活着出门事宜。春晓摇头，这老夫人想孩子想疯了。
　　春晓回院坐在楼梯口支腮，一连三叹：“哎，我怎么就那么命苦呐……”
　　一个男音瞬时接话：“你长呼短叹，因何事而烦恼啊？”春晓木讷的顺口道：
　　“还不是为了子嗣，哎……娘亲的话不可不为。”那人顿了顿，旋即安慰：“船道桥头自然直……”
　　“不说也罢，心烦。”春晓偏脸对着墙，仔细看，掉了粉屑的墙面坑坑洼洼，一住就是十多年，从没有离开京城。这年华似箭，转眼青春就耗在生她养她的地方，除非嫁到外地，可惜人生地不熟，就是被欺负也回不了娘家。
　　楼梯微微的震动，随着嘎吱嘎吱，一人走了上来：“固然母命不可为，不如我们一起生一个吧。”春晓骤然摒住呼吸，视线方朝上一移，乍然胸口憋的一疼，大咳数声：
　　“咳咳……我……我……咳，才不要……咳咳……生、生你的娃呢！”柳千枝立即顺着她背，无辜的舔舔唇：
　　“真的？不怕娘亲把我们捻出去？”春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柳千枝：
　　“你、你、你偷听我们说话！”柳千枝耸肩，直起腰扶着楼梯柄，虽是上下楼的干系显得相差半截头，起码缩短了眼神上的距离，愈发的靠近：
　　“送账本的先生抽不开身，所以我替他回个府送到书房。路过前院，又不好意思打断你们，遂隔着一排树等着话完，不是故意偷听，是不得不听……”春晓气不打一出来，撅唇反驳：
　　“孔子曰：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枉读圣贤书，这种道理岂敢不知。”柳千枝一愣。期间春晓和千金少爷混一起，到长了些墨水。不过柳千枝一反慵懒的样子：
　　“你忘了，我不是读书人。平素只是好些古诗，倘若跟我提做人的道理，我只能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既然我听见了，自然会告诉你。何况夫妻本就该心意相通，我甚觉自己稍有不足，加把力才能得你欢心。”一番不同往日的言语，春晓除了瞪眼就是寻思着顶回去：
　　“嘿，最近变得油嘴滑舌，肯定得圣人指点。”柳千枝不以为意，嘴里叨念：
　　“那是，那是，我正潜心模仿连公子的性格，你不喜？”春晓觉得他在侮辱她，话中嘲讽她见异思迁。
　　“你用不着去学别人！因为你再努力也没法与他比！”春晓吹毛求疵，显得尤为恼火。柳千枝忍住怒意，一双杏仁眼浅浅一眯，化作绕指柔缠着春晓的目光：
　　“动气易老，我没有别的企图，只是想让你回心转意，我不会去学任何人，唯独想做你心目中的柳千枝。”柔柔的传达真心，春晓亦怒气不翼而飞，有的却是小女儿家的娇羞。致使，周围的氛围显着温和。
　　春晓蠢蠢欲动的想碰触柳千枝的手，奈何柳千枝不等她作态，急急解释他还得回【玉春观】。春晓脚下垛出灰尘，自言自语这事没完，柳千枝须得她的原谅看来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达成的，凭得是天时、地利、人和，最重要的是悟力。
　　天要下红雨了，春夫人口若悬河的在饭桌上谈她今日卜的卦。说是明年春府有血光之灾，巴不得春晓快点生娃娃冲喜。春晓含着竹筷，嘟嚷着江湖道士信口开河，太过于轻信就等着烧银子，春老爷也很是赞同的站在春晓的一边，不外面打听打听，他们春府多的就是银子，真要是血光，到时候花点银两做场法事，现在年都未过，这预言的可信度叫人半信半疑，再说了，每年只赚不亏，你当是神人啊，按照账本纪录的数字，小亏的数根本挨不着利息。
　　春夫人斜眼，只道是防患于未然。大伙一致认为老夫人小题大做，春夫人一怒之下，提出两个选择，强迫桌上的人必须选出一个：
　　第一，去安临的清远庙烧香拜佛，吃半个月的素；二，过年不开荤，从小年夜开始吃素到七日后。顿时引起家人的反抗，横竖都是吃素，虽时间长短不一，可过年……说不过去啊！每家每户大鱼大肉，享受着过年的喜气。而他们整七日吃素，稍显有些清淡了吧！假使别人请客呢？难不成饭桌上只夹蔬菜，荤菜一类无视？春老爷吊着嗓门，第一个反对，春夫人眼一凸，一个劲的拍桌。春晓猛然觉悟她娘亲狠起来为何比爹厉害了——长年积压的……
　　之后，大家权衡利弊，说什么过年要开开心心的，遂投了第一个签，反正咬咬牙，半个月一眨眼功夫。春老爷本欲说春府“架空”，有谁管铺子时，春夫人猛得补上一记眼刀，咋呼着店里的上头要是管不住下面还留他们做什，何况盐州那铺子不是好端端的开着，每个月底寄上账本给春老爷核对，哼，京城的铺子就在鼻子眼下，还怕丢了不成？！休得蒙混。春老爷绝望的靠在椅背上垮着张嘴，他人捂嘴偷笑，难得看女主人颇为强悍的压制住一家之主。
　　既然后天动身，春夫人从账房里支了些银两分给大家，用途是买买新衣，到时去临安她姑妈家落点。柳千枝事先要去店铺里交代些事，遂不与春晓、金梅逛街。
　　春晓呼呼手掌，白气儿飘到头上。金梅给她披了件狐狸毛，衬得小脸精致可人。外面的风不大，主要是气温低，春晓搓搓手背，顾盼着去哪个熟店。
　　哪知一群衙役守在大门外，见春晓跨出门就跑上来询问她是否是春府的三千金。家丁握着刀柄圆头，见识了翎羽高帽，红蓝衣着的捕快马上弱了气势。春晓像是知道了什么，她叮嘱守门的家丁不要鲁莽通报。家丁露出为难之色，应声后两两相观。
　　果不其然，她被迎进了任府，并且以礼相待。小敏乐呵呵的邀春晓去园内一聚，而金梅被留下来，说是两主子有话提，外人在不大方便。金梅猜不出任雪晴大翻周折的“请”小姐过府是为了何事，但心里头着实不安，要不回去搬救兵？忽然想到三姑爷，金梅露出忐忑的笑，示意没自己的事，能否让她出府。小敏吊起嘴角，叫她稍安勿躁，她家主子聊完了就会出来。金梅左右踱步笑煞了小敏。
　　走过廊道，视野刹那变得豁然开朗，庭院中的花亭目力所及。飘散的纱帷轻轻晃动，走近一瞧，里面映出一抹纤细的人影。拨开一角，一股子酒香散了出来，春晓略微恍惚，以为任雪晴是泡在酒缸过日子。
　　背着身的她听到脚步声，然，启口招呼，语气中隐隐带着惰性。春晓皱起眉峰，眼前人像足了酒鬼。任雪晴扳过脸，眼圈周围有些浮肿，好似刚哭过一样。
　　春晓夺过她手里的酒杯，冷冷的说道：“你糟践自己以为能换取别人的同情么？我来不是看你这副死样子，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任雪晴瞪着酒杯，伸手便要抢回。春晓一饮而尽，杯子当场砸在地上，成了七零八碎。任雪晴呆呆的仰视，春晓不解她浑沌的由来。
　　任雪晴顿了顿之后哈哈大笑：“真是痛快！要不要再来一杯？”春晓打掉她送来了另一只杯子，黑着一张脸：
　　“我不是来跟你喝酒的！”任雪晴傻笑了半饷，拉她的手臂请她坐下。
　　“你不愿见我，只好出此下策。我的好妹妹……我的好春晓，你就忍心姐姐我自生自灭么？”春晓回了个冷哼。任雪晴苦笑的自问自答：
　　“我知道妹妹念情，呵呵……”语刚落，任雪晴又拿起酒壶灌进杯子里，方对嘴春晓的手覆在杯沿：
　　“我气你什么都不对我说，根本没当我是妹妹。”任雪晴红着脖子打断：
　　“胡说！……嘿嘿，我有样东西送给你……”春晓见她从臀下抽出一个黄册子，抬手接过，适才翻了一页，春晓满脸通红：
　　“你、你、你给我违禁图册……”任雪晴指着她的脸蛋：“红了，红了！多纯情的姑娘，没跟你相公行夫妻之礼？”春晓手腕一抖，涨红着脸颊：
　　“哪有，我们天天有‘行’！”任雪晴噗嗤一笑，全身都在颤动，春晓回她一个鄙视的眼眸。任雪晴几乎要钻到桌底下偷笑，这姑娘分外可爱，哎，上床做的事可多了。
　　“莫把良心当狗肺。你个小嘴里老是埋怨别人不喜欢你，事实上你们全是瞎子和聋子，我好心奉上图册，注意着别弄伤自己！”春晓张目结舌，看她一身轻松，仿佛有经验似的。春晓附耳问道。果然任雪晴处事不惊，边笑边答。春晓鄙夷的骂她背德，任雪晴抵着她的额头，称这是她们女儿家的秘密。
　　不知怎的，她乍然全身一抽，春晓惊慌失措，趁此任雪晴逼她原谅自己，待春晓点头如捣蒜，她这才掏出药丸，合着酒水饮下去。问她得了什么病，任雪晴吱唔着说是老毛病，歇会就好。
　　春晓静下心，从任雪晴对夫妻之礼的熟悉，隐约猜测她有了喜欢的人，然而她并不快乐。任雪晴对于自己的事始终未提，说是图册在手就不能生她的气。这等行贿，春晓哭笑不得，任雪晴趴在桌子上，喃喃春晓要爱惜自己，春晓知晓她累了，也不想打搅她，摸了摸她的头发。何尝她自己不爱惜自己呢？
　　春晓出了任府，交代小敏照顾好任雪晴。金梅狐疑她的脸色，春晓假怒，披肩里紧紧攒着那本图册。

　　临安之行

　　春氏举家“迁移”临安，可说是浩浩荡荡，三辆马车排成行，门口的下人和家丁排成一个冗长的一字，可谓是周边的街坊都知道他们要出远门。
　　出了城楼，前头有四条官道，其中靠左的石头路方能前往临安。一路上颠簸的厉害，没准儿人在左边坐着，不一会人便移到右边，反复为常。路途上只闻鸟鸣，但接近临安关卡时，外面却人声突然鼎沸，撩开窗布，通常会出现菜贩子摆摊的现象。
　　春晓爱凑热闹，整只脑袋探出窗外。柳千枝挨着她的侧脸，注视着临安人特有的热情。放远视野，马车行在古桥上，桥墩宽广，可容纳两边的小摊，则桥下是一条水渠通往临安城镇，是个地地道道的水乡。
　　春夫人的姑妈今年八十，虽已高龄，但除了耳朵不好使外，眼睛忒亮，笑起来像一朵花。春晓刚进古宅前，便猜出门口立着的老婆婆就是她的姑婆。
　　裂口无牙，笑容慈祥，上前问安，老婆婆赶紧往他（她）手里塞零嘴，算是回礼。进了屋，老婆婆指挥着下人帮忙搬行李，提早整出的上房就待她们安顿。古宅中的家具，木梁全由红木制成，春晓惊叹，看来姑婆的生活挺富有，即使下人没有他们府里的多。
　　可能是人丁单薄，姑婆一提起自己亡命的儿子就哭得喉咙打嗝，怨天怨地。据闻她儿子在外生意，因是一场瘟疫而客死异乡。那场天灾，夺走了她唯一的独苗，并且连个尸首也没见着，全烧在乱坟地里。
　　春夫人愁眉苦眼，握着她姑妈的手一同流泪，春老爷已然习惯相处的模式，不附和着哀叹，这两人说不定擦完泪骂他冷血。
　　哎，人终有一死，他姑妈的儿子也就是他小弟死的太早，还未奉养亲娘就撒手人寰。姑妈早年丧偶，老年丧子，一生苦命。他娘子当初想接姑妈与他们一起住，可一天两头抱头痛哭，怎吃得消，遂爱莫能助，也就慢慢的拖着。
　　谈话中，春夫人询问关于清远庙的种种。姑妈的嘴皮一翻，简直是百事亨通，从建史说到灵气，越是邪乎的东西，姑妈说的越带劲，仿佛真有其事。春老爷不屑一顾，姑妈跳起来叫板，遂春夫人总是偏帮着姑妈对他喝斥。春老爷无奈，他的妻有时真不讲道理。她与姑妈比春老爷还亲。
　　当日晚上，菜桌上就放满了素食。他人看来，已没了往日的食欲。春晓只夹着腌萝卜塞嘴，唯有它显得能调米饭味儿。柳千枝不挑食，各夹了些放嘴里食用。春月与崔煊仅仅是捧着碗儿，不怎么吃菜。春夫人见了，拿起公筷给他们夹菜，也不管他们是否爱吃。
　　第一天就这样草草的过去了。翌日，春夫人同其他人去了清远庙拜佛。相继跪在蒲团上的人各怀心思：
　　比如老天有眼，请速改膳食；菩萨有灵，赐她能巧夺天工；更甚者，大慈大悲，下点金元宝；余下，求观音送她个娃娃；或者向佛祖祈愿，保佑他与旁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唯独，一位妇人求上苍保佑春府的安宁。一轮下来，此观音非彼观音，成了春府众人心目中的万能神佛！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投了香油钱，春夫人竟然带着他们与和尚一同就膳，几盆素馒头有拳头般大小，几碗清粥飘点葱花，春老爷猛地拉住一位头有六点戒疤的和尚：
　　“师傅，请问这是早膳还是午膳？”那师傅莫名的刨刨头皮：“出家人不打狂语，施主，此乃午膳也。”春老爷紧紧扯住衣袖，再问：
　　“师傅，可还有其他？”光头和尚扫了遍他们的桌，急急道：“有！有！茄子，豌豆，黄瓜！”闻言，春老爷脚不听使唤的向外跨，春夫人手一伸，一把钳住他的后领：
　　“相公，你这是去哪儿？”春老爷胡子一吹：“加菜……”春夫人狐疑的恩一声，春老爷忙补充道：
　　“茄子，豌豆和黄瓜……”春夫人这才松开手，扯动两颊的肌肉。
　　待桌上的菜上齐全咯。众人侧过身，默默的吃着自己碗里的清粥，桌上丢着咬了一半的素包子，其原因包子馅里裹的是韭菜，茄子，豌豆和黄瓜偏都杂拌着大蒜！闻闻味就冲鼻，那些个花样男女岂敢碰这些不雅之物，吃了不打紧，熏死旁人方市失自己的礼仪。
　　有个小沙弥舔着双唇问：“施主，您们要是不吃，可否施舍给小僧。”春老爷计不旋踵，抄起盘子递给小沙弥。一名大和尚看见了，跑过来叱责小沙弥的贪嘴，春老爷硬是挤出泪，希冀小沙弥馋嘴儿更甚于佛理道德。
　　哪知老和尚顽固不化，对着小沙弥谆谆教导：“佛有五毒，贪(贪念)、嗔、痴(痴迷)、慢(傲慢)、疑(怀疑)。生为佛门弟子，得谨遵戒律，排除邪念即能得道。”小沙弥半知不懂的点头，眼里满是对师兄的崇拜之情。春老爷端的手臂酸，察觉小沙弥倒戈一方，立刻反驳：
　　“你瞧这孩子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你不让他多吃，以后怎么长得大呀！区区几盘蔬菜，又不是肉，还怕庙里吃穷了去？”老和尚两掌相贴，诚惶诚恐的喃喃：“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春老爷一乐，老和尚肯定是憋坏了，长年吃不到肉，听见肉字，动了贪念，借以佛经约束自己。乍然间，春老爷玩心大起，高着嗓门论述平常爱吃的狗肉煲和三鲜海鲜羹，那滋味，啧啧啧……回味无穷呐。
　　春夫人拉扯春老爷的衣袍，以眼神告诫他，别在有辱佛门清净之地，当心十八罗汉跑出来教训他。春老爷回她个没常识的白眼，这又不是少林寺，传闻十八罗汉身抹铜油，他是没见识过，不过他看过小金人，中指般高，金灿灿的磕牙！
　　披着袈裟的高僧恰巧巡视斋堂，听闻另一桌上的高谈阔论，瞥见俗家弟子居然背念梵纲经，亦走了过去。春夫人马上起身，双手合十。
　　“罪过！罪过！施主，菜合你口味么？”诚挚的扣问，春夫人稳声稳气的回答：
　　“合乎！合乎！方丈大师。”高僧戴着黄帽，白胡子一抖，谦虚的笑笑。转头他对老和尚说道：
　　“阿弥陀佛，戒了，为师罚你去灶房里洗碗，莫处在这里扰人！”老和尚一脸悔恨，瘪瘪嘴的答应。
　　春夫人有礼的向方丈大师介绍家人，整个流程昭显了恭敬与谦和的礼数。大师就是大师，一番论调意虽不懂，却能感觉他想表明的内容。短短一句话，春老爷不仅拉长着脸放回菜盘，两根筷子扎进大蒜堆里撩菜。
　　出了庙门，春老爷打了声哈欠，众人捏紧鼻子躲得远远的。春夫人嫌弃的挥着手背，示意他去水渠旁洗嘴。春老爷用手捂住鼻下，又哈了哈，那股大蒜味势不可挡的冒出来，惹人恶心。
　　提着衣袂下石梯，清清的活水里反照出春老爷的头影。舀了些水送进嘴里漱口，两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好似田里的青蛙。等春老爷漱了三次，一行人的动向便往市集涌去。
　　临安的人文气息颇为浓厚，再加上清远庙远赴盛名，自然讹传并夸大亘古不变的鬼怪传说。当然借着风头的迷信生意如火如荼的展开。
　　其中包含了一个神话故事，叙述了此地曾经民不聊生，四季如夏，干裂的土地早已长不出一根草来。龙王驾云上空，俯瞰这人间地狱，刹那被一个平凡的姑娘所吸引，她不觉辛苦，常常从山的另一头取水来解救乡民，不知不觉间，龙王被她的善良所折服，便化身为人接近这名姑娘。那名姑娘很快成了龙王的妻。上界知道龙王与凡人苟合，震怒之余降下瘟疫，顿时人间惨剧，凡体肉胎哪经得住病魔的折腾，那姑娘最终一病不起，龙王趁她最后的日子表明身份，不想欺她，姑娘笑着抚摸他的脸，因为她隐隐觉得他不属于这里，终要一走，遂临死前，她要他忘记她……姑娘死后，龙王悲痛欲绝，泪留满面。感动上苍，观音取杨柳枝轻点圣水，龙王的泪化为净水，滋润这片土地。之后就有了水乡——临安。
　　悲伤的故事里有着缠绵悱恻的相遇，春晓觉得上天即刻薄又宽厚，上天弄人啊。她下意识偷瞧柳千枝，不晓得他们会走到什么尽地……
　　神话被文人渲染得犹如雨条烟叶。既然有神的出现固然就有鬼的出没。每隔着一个摊位，就有神棍算命，久而久之成了这里的风气。
　　倏地亮堂堂的玩意从眼前闪过。春老爷向后一瞟，门框上挂着八卦镜朝他一凛，赶忙伸出五指，把眼睛挡在后：
　　“哎哟，照妖镜！照死人了！”春夫人扭头：“在哪？在哪？”声调颇为兴奋，在春老爷抽出另只手去指时，春夫人已经屁颠屁颠的跑过去了。
　　春老爷一边遮着双眼，一边哎了半天，想必自己多嘴口舌，娘子起了兴趣。众人进了店铺，里面稀奇古怪的道具应有尽有。春晓拿起桃木剑对着柳千枝一举：
　　“看剑！”柳千枝佯装击中，恩啊了半天，神情状似痛苦。春老爷当即喝骂俩人是大小孩，别跟个土包子云云。
　　随后春老爷听见自己的娘子与店主攀谈避邪镜的价钱，他偷偷移到崔煊的身后：
　　“那店主刚说多少银两？”崔煊头歪头道：“不多不少五百两！”
　　“五百两啊……”片刻，春老爷猝然大吼：“五百两！！抢钱呐！”春夫人摇身一变，晃着春老爷的袖口：
　　“相公……怎么哩，不就五百两嘛，当初你拍买一只毛笔近八百两呢，我都没跟你闹……买……买一个吧……”春老爷急红的脸大叫：
　　“那不一样！我跟你说，那只笔是名家用过的，当然要珍惜。你那破铜烂铁，值五百两么？三十两我也不出一个子儿，你最好彻底死心。”春夫人不依，春月旋即开口：
　　“难得娘喜欢一样东西，爹，你就遂了她的愿吧……”
　　“就是，就是，还是女儿贴心。”春老夫人抱住春晓，摸了摸头发。崔煊不倒翁似的歪倒春老爷耳边：
　　“五百两！”春老爷瞪了眼崔煊，扭头又瞪了眼那俩母女，之后耳边又传来春丫头那句：
　　“妖孽，往哪跑！”春老爷眉角抽搐，终究朝着店主爆瞪金鱼眼。
　　“我说这个价如何。”春老爷伸出三个手指。春月与春夫人一拍即合，顿时掩住了春老爷与店主的对话。崔煊甚觉这批买卖不划算，手掌捂住眼睛直晃脑袋。后面喝东喝西。
　　不亏是春老爷三十两敲定，可惜半路上觉得后悔，这破铜烂铁说不定只值十两……越想，心里越不舒服，折返准备退了，春夫人由不得他变卦，勾着他的手腕往前走。
　　足足半月中，有偷跑猫腻的，也有捏鼻灌水的，想来都吃腻了素食。后来春夫人的姑妈请来一个厨子，能把素食做出肉味，自然而然大家也就忍住了那份蠢蠢欲动的心。一起拜佛一起与上辈打唠，瞬息之间，日子转到了年底。与姑妈告别在即，春夫人甚是痛哭了一把，连连邀她来京城游玩，姑妈耳朵有疾，以为她叫自己好生过日子，少念孩儿的亡事。
　　回到府里的第二日，春夫人扳指数数，再过十日亦是过年了。避邪镜被牢牢的定在金门的门框上，人来人往，镜面上映照出一个个扭曲歪瓜的脸。

　　心相映

　　小年夜的晚上竟然飘起了絮雪，整个京城掩在雾腾腾里，透出昏暗的灯光洋溢了冬季里的一抹暖意。春晓在屋里换上新衣，不料抖落了一本册子，“啪”的一声，春晓赶紧收纳在怀里。柳千枝坐在暖炉前，闻声扭头询问，两只手不忘举在炉子上方取暖，炉中央的火光照在脸上红通通的，亦春晓结结巴巴，憋红着一张脸说不清楚掉的到底是何物。
　　柳千枝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想到一件事，顺着眸光他看向床榻：
　　“娘子，以后你别在床上乱吃零嘴，招虫！”春晓探出一个头，不解她何时在榻中放置食物？并疑惑的问：
　　“此话怎讲？”柳千枝方要回答，门嘎吱一声合着一股寒风浇灌了进来，顿时让春晓缩了回去，打了个冷颤。柳千枝烘得手热身体暖，这风倒也无碍。金梅关上门，一种无力感落在心间：
　　“我的小姐姑爷，你们准备一辈子不出屋，在这里过冬么，老爷等着你们一块儿用膳呢！”春晓旋即三下五除二，系上活结，那本春宫册顺手丢进旁侧的衣篓里，然换下的衣服覆在上头，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新衣裳是在去临安前买的，可惜图案太亮不适合在佛祖面前照面，遂当过年的新衣拿来试穿。记得买之前，春晓掌里渗汗，攥着禁书不敢乱丢，脑中索绕着令人喷鼻血的画面，又羞又奇，颇不冷静的想一看究竟，又怕稠人广众下被人知道自己的不良，这种私密事还是回到了闺房里再看。手中的滚烫“山芋”时时提醒着她，使得脸红的滴血，则书册的另一面浸透汗水，皱巴巴任她蹂躏。
　　回了府，春晓也未有试穿的心情，金梅刚把衣裳塞进柜子里，春晓立即喝退她。竖起耳朵，见外面已无动静，又偷偷翻了几页书册，哪知门一开，春晓下意识打开衣柜把册子塞进去，转头对着柳千枝不自然的笑笑。之后临安之行也就忘了这本书册的去处。
　　如今寻回书册，她有些窘措的遮遮掩掩，态度一变，勾着柳千枝快快离房。
　　上坐后，众人对着大鱼大肉有着不同的心境，一副收腹并腿，眼里满是迫不及待的享受美食。盼了半个月，值得啊值得啊。待春老爷三言两语的发表言论后，桌上交错着筷子，透射出谁的筷功了得，谁今晚便是满载而归。
　　春夫人敛目，他们这番猴急样真吃不了苦。然而半个月的素食没把他们的嘴养叼，见什么就吃什么，就连不喜爱的葱炒牛肉片中的洋葱也不放过，顿让春夫人觉得一家人在一起吃饭——香。
　　春夫人注意柳千枝这般细嚼慢咽，不曾在碗里堆菜，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夹了一块牛筋送到他碗里，似暧昧一笑。柳千枝傻愣愣的道谢，放嘴里咀嚼。有一就有二，春夫人夹了许多补身体的菜给柳千枝，那会春老爷含着一口汤，不清不楚的嘟哝，说春夫人偏心，怎不给他夹菜。春夫人拍着他的背，取笑他又添新岁，像个老小孩似的。春老爷赌气说自己老当立壮，不信要春夫人今晚上试试，春夫人咒骂他老不羞。春晓也自然知道娘亲的用意，柳千枝这愣头鹅还开心似的吃着碗里的海参，鲍鱼、淡菜、泥鳅等强精的水产品。
　　约莫戌时，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外面响起，靠门坐的春晓与柳千枝双双转过身，捧着碗筷仰头欣赏烟花的璀璨。五彩斑斓的窜上眼前的屋瓦，在空中倏地展开“花瓣”，犹如昙花一现，连凋谢都来不及喟叹，接踵而又纷乱在夜幕中染上色彩。
　　回忆这一年发生的事，春晓突然觉得身边多了个人。他有着清秀的样貌和才高气清的气质，宛如澄水般的温柔却带着杀伤力，因为性子柔掩饰了真实，她的错意以为自己在小湖上的告白恍如梦寐，当接近最为纯粹的真实，她受不了被人的欺骗，自尊心教会她去仔细观察一个人，渐渐的发现自己也弄不懂他是在诓骗还是真心的付出？半信半疑，像得了多疑症害怕他时时刻刻抛弃自己，那时说不定她会报复。懂得善加利用他人来欺负柳千枝，其实是要他的一口诺言，再也不离不弃，亦君心似她心。
　　她有些浮躁，不让柳千枝碰她，可又偷偷的幻想着，心里头骂他木讷，饶是自己酿成的一部分反而漠视。难不成她要借用娘亲的话，来满足自己想生出他的种的理由么？有了孩子即便柳千枝不再爱她，她也不会悲伤过度，因为孩子是她爱过的证据；有了孩子就能支撑她一辈子的爱恋。春晓偏头注视着柳千枝，他好似感受到旁人的视线，回头噙出浅浅的笑容。春晓暗嘲，想得到的东西本来就应该不择手段，即使是伤害，目的已经得到了。
　　只是由她主动进行，觉得自己怪可怜的……反正折腾来折腾去，不如主动攻击……
　　晚膳的余兴节目是看大戏，请了戏班子在府里演出。春晓阴测测的思索良计，两眼盯着戏台，任谁都看不出她现下的表里不一。柳千枝的后背一阵阵的发凉，要是他知道春晓想吃了他，说不定他会高兴得手舞足蹈，总比每天挨着床头，还得直挺挺的排遣欲望。
　　微微呷些醋意，柳千枝联想起连碧碰触春晓的情景，叫他不自然的咬牙，一只手不服气的移到春晓的手背上。在临安，俩人相处的模式莫过于打闹，称不上情趣。春晓腰一弹，直的太过造作，显然被柳千枝吓了一跳。微微转动手腕，柳千枝心下一沉，摆正脸不肯转头去看她。春晓为了不被柳千枝干扰脑中的计划，遂挣脱他的手，好让她心定。
　　空气中有着明显的不快意，柳千枝瞪着耍长枪的黑胡子，空落落的手蹭着裤腿上下移动，放佛手痒了想打人。连碧这家伙该打，他挑拨在先，一定是为了争夺春晓，不怀好意。红尘中他不知见过多少人的丑态，想必那人的企图或有更深一层，只是苦无证据，表面上连碧成了他柳千枝的情敌，但柳千枝已然认定连碧不仅仅是为了春晓。
　　戏曲完罢，众人散去。春晓与柳千枝回屋歇息。春晓扣着脖子上的结发现衣篓不见了，旋即慌张的探出头问：
　　“你有没有看见衣篓？”柳千枝摇头，春晓的表情似是紧张，他起身过去安慰，哪知春晓像是防贼似的盯着他大叫：
　　“别、别过来！”柳千枝尴尬的停下步子，背身搔着头皮：
　　“呃……里面有什么东西值得你紧张了。”春晓用换下的罗衣捂着自己的前头，吱唔着说：
　　“没事，没事！”这反而引起了柳千枝的怀疑，失踪的衣篓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不会是连碧送她的信物吧！霎时间，柳千枝坐回原处，喝了几口凉茶来驱散心中徒然的怒意，虽然没有亲眼看见，总归是自己看不得的东西，仿若柳千枝被看成了外人。
　　春晓换上亵衣坐在铜镜前梳理青丝，并透过铜镜看出柳千枝闷闷不乐的样子。她轻笑着说：
　　“喝白水不如喝补药，喏，那食盒里有碗汤药，趁热喝了，方能调解和疏通肠胃，明后日的膳食才是重头戏。”闻言，柳千枝一愣，有些后怕自己会被撑死……
　　一口气喝完药，腹中一团热气传到了四肢百骸，叫人舒心不已。梳洗过后，熄灯上床。柳千枝甚觉身体有些闷热，被子被他扯下，而怎么也无法入眠。模模糊糊不知何时闭上了眼，转瞬间屋中光线大白，鸟鸣声格外的嘹亮。身旁有人催促，使劲的摇晃着他的身体。
　　柳千枝眼露一条缝，暗哑的声音显得尤为疲倦：“春……春晓？”春晓拍着他的脸颊，脸色大黑：
　　“睡糊涂啦，快起，今儿个帮娘亲包饺子。”柳千枝艰难的坐起，太阳穴凸凸的疼。他难受的在榻上缓解痛楚，春晓没好气的拎起衣袍往他头上砸去。
　　春夫人最爱厨艺，每每佳节都要露一手过瘾。并且府上人人有份，仆人也能有幸尝到春夫人的手艺。单说饺子里不是每一个都藏有一枚铜钱，吃了多了，固然中奖也就高，但凡过年讨个彩头，其实是另外奖励仆人辛苦劳作的一点小利。由此，有些仆人会空着肚子做些小事，然后留肚子等着大吃春夫人的铜钱饺子。
　　柳千枝边塞肉馅，边不断的哈欠。春夫人观察俩人行径觉得甚是古怪：
　　“昨晚没睡好吗？”正要脱口的哈气连忙捂回嘴，令人偷笑的是，两片唇瓣上圈了一层白屑，看起来像个老爷爷。柳千枝打起精神，毕恭毕敬道：
　　“可能吧……”春夫人心里头莞尔，眼神关注的对着柳千枝：
　　“那药喝了么？”柳千枝顿了顿，点点头。春夫人眼里射着光芒，眼神暧昧的移向春晓的背影。此时，春晓双手用力捣浑着肉馅，脸上只有拼了劲的狠样。
　　春月洗完铜币，卖力的拭清上面的水渍。可能擦累了，她活动颈部僵硬肌肉皆左顾右盼，发现娘亲暧昧不明的盯着俩人，下意识顶了顶娘亲的背，小声说：
　　“露馅了！”春夫人一惊，低头发现手里的饺子给她捏烂了。
　　包了会时辰，春夫人敲着正中腰，显得有些劳累，春月撩着袖子叫春夫人去外面歇息。春夫人嘿嘿作笑，就等着中途开溜好办事。
　　待布置的差不多了，春夫人再回到厨房一起包余下的饺子皮。奈何她等不及想看见些有趣的事，午膳过后又给柳千枝灌了一碗药，叫他好生补个回笼觉。柳千枝受宠若惊，回到屋中，闻春晓正拍着床榻。柳千枝疑惑万分，跑过去发现春晓怀里揣着长生果，红枣和莲心等未熟的果子，而地上还有些碎小米，不禁柳千枝皱起眉头：
　　“你又想把零嘴带到榻上去？”春晓眨了眨眼睛，颇意外的回答：
　　“咦，不应该是你么？”俩人黑线……金梅踏进屋，撇了眼他们，径自撩起厚厚的羊皮垫，三人冷汗沁出，下面粘了一块块黄色的东西，非但垫子周围变黑，粘腻的上面还沾有蚂蚁……金梅不怕脏，捏下一点在两指间细磨，随后鼻下一闻：
　　“枣肉……”柳千枝与春晓眉心纠结，怪不得昨日感觉床下有异物，以为床单没有拉平，凑合着睡了一宿，如今觉得全身搔痒，隔着衣袍抓背。
　　春晓赫然大叫，凶手是春夫人！问其原由，竟是那些果子来的蹊跷，放在一块，女儿家都知道其中的含义——早生贵子！柳千枝犹是咂舌。说不定今晚上过后，他们一个个被虫蚁咬得不成人形。
　　草草换了床垫，柳千枝睡意全无，瞪着木梁直泛愣。到了晚上就寝，连眼珠快瞪出来了，春晓拍着他的胸口问他为何不睡。柳千枝正趟在床上，大叹没有睡意。春晓摸了摸他的颈侧，滚烫得不似常温。柳千枝拨下她的手，忍耐着她手心的冰凉。一股燥热往□冲去。柳千枝猛得跳下地，拉门跑了出去。春晓见他穿着单衣，就是上茅房也不怕冻着。赶紧一骨碌爬起，身上披着及地的披肩，撩起衣袍寻找柳千枝的身影。
　　外面冻极了，春晓哈着白气，冬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春晓冷得只能退避在屋中，等柳千枝回来。半柱香的时辰，柳千枝湿淋淋的跑了回来，春晓一摸不打紧，骂他干什去冲冰水澡。柳千枝就是呼着身体热。
　　火炉浇熄，柳千枝难耐的榻上翻来覆去，那股子燥热没去干净，春晓冷得睡不着，身体挨在他的身侧取暖。一冷一热拥在一起，甚是舒服，不到一会功夫，春晓又被热醒，沙哑着嗓子唤柳千枝放手，然柳千枝圈得死紧，额发贴着额头直冒热汗。
　　挨不到早晨，春晓点亮油灯，惊呼柳千枝的枕头上留有一滩血迹。请医师过府诊脉，居然说是虚火太旺，补的太甚。春晓狐疑，他不过是饮了清肠的汤药，怎么会补太甚呢？医师附耳一说，春晓脸红到脖子根，更是恨死她娘乱放药剂。
　　待医师走后，柳千枝坐起身询问春晓的病因，哪知春晓吹熄烛火，低头解衣。月光下，一袭衣料落在地上。柳千枝咽下口水，摸去额上的热汗：
　　“春……春晓……你何故脱衣？屋……屋里头的火炉没燃黑炭，你小心受冷……”春晓看着他的衣襟挂在臂上，视以锐利的扫着他的胸口，只道是连汗水滑过的地方，也愈发的性感撩人。春晓舔唇，脱得□立在柳千枝面前，柳千枝垂下脸，手下的被褥被捏成一团，像是在忍耐什么。借着月光，他看见了春晓丰满的酮体，不禁有些晕眩。
　　春晓渡过去环着柳千枝的脖子，柳千枝以为在做春梦，下意识伸手托住她的腰，肌肤的碰触着实点燃了下面的熊火。肤如凝脂恍如吸着他的手掌到处游移。落下的吻似轻似重，旋带着刺激他最后的神智。
　　“晓儿……你好美……”女声弱弱的嘤咛，粉色的舌头舔舐着他的颈纹，一点一点的描绘着柳千枝精瘦的锁骨。柳千枝气息越来越粗，猛地把春晓压在身下，吸允她的舌尖，亦伸出一只手探秘似的滑进腿间的幽静。
　　春晓有些害怕，她缩了缩身子，而身上慰烫着灼热叫她不禁意乱情迷。柳千枝难耐的在她耳边低语：
　　“放轻松……我不会弄痛你……”异物的挤压让春晓慌张的攀着他的肩，柳千枝怜惜的亲吻的眉眼，像是吻去她紧张的情绪。
　　春晓尽量放软身子，任由柳千枝探寻她身上的性感带，带动着一波波快感使得她的双腿环上他的腰际。在进入的一刹那，撕裂般几乎让春晓大呼，柳千枝封上她唇，掩住那破碎的呻吟。
　　眼角滑下一滴透明，不知是痛是喜……两个人的喘息融合着倾巢的爱意。不知疲乏的爱了一遍又一遍，那份痛她永远会记得，并伴随着快感，她配合他不断的爬上顶峰，身体的交叠处隐隐传来对方的心跳声，有力而坚毅。
　　“恩……你曾……喜欢……过我吗？。”春晓断断续续的质问，却是显得娇媚柔语。柳千枝听得骨头都酥了一把，似是承诺的反复：
　　“我爱你，时至今世我只爱你一人……爱你……”激烈的撞击身下人，像是传递着爱的程度。春晓紧闭双眸，纵然是欺骗，她也不悔把身子交给了他。
　　这一夜，她身中有他，他心中有她。

　　急转而下

　　俩人蜷缩在床榻中相拥而眠，直到金梅敲响木门，俩人皆是害羞的睁开一条眼缝偷看对方，心有灵犀似的佯装假寐。磨蹭着下榻，俩人眸光似有似无的交错，金梅瞅着俩人奇怪的行径，甚是惊奇。
　　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今儿个沉默无语，玩起了眼神交流的游戏。金梅弄不明白，困惑的撩起被子，谁知春晓奔上去大喊别动……金梅闻言，眼睛却犀利的“扫射”床铺，一抹胭红触目所及，春晓抢过她手中的被角往床铺上一遮，打着哈哈说她自己折被子。金梅撅起唇，心中早有个数，脸色一沉，诚惶诚恐道：
　　“小姐，您从小不折被子，怎么突然心血来潮了？哎，我看还是我来吧。再说了，呈您口令，今儿个府中养的青鱼被打包做礼，您不是要和姑爷一同出去么？”春晓嘴角扯动，双酡不知是被气急所染。
　　“这、这事不急，我叠完了被子也不急于出门那一时。”边说，蛮力一掀，跟着床单也飞了起来。金梅无奈摊手，柳千枝立即跑上去，抽出床单一裹：
　　“有点脏，我拿去洗洗……”金梅拉住一角，眉角往上一挑：
　　“哟，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两主子忽然变得勤快咯。一个帮金梅叠被子，一个帮金梅洗床单……那奴婢该做点什么好？”两眼儿灵活的转来转去，兴味的打量俩人的神情。柳千枝憨憨一笑，臂上使劲儿往怀里带。金梅乍一放手，柳千枝惯性向后退去，不料床单没抓稳，掉在地上，露出灼人眼球的血印子。俩人呆站在原地，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耳根红得像烧红的铁铲，金梅奸笑着卷起地上的床单，嘴角一弯：
　　“恭喜小姐、姑爷。”意有所指。既然金梅知道了，他们也就不再装模作样，春晓呼喝着金梅整理床榻，而柳千枝的那句洗床单不了了之，变相着扣在金梅的头上，全全包揽。
　　春晓戳着鱼身，可怜他们的嘴上穿着细绳，头部鼓囊着两片红腮，则嘴边一张一合似是在大力呼吸，然垂死挣扎的摆动鱼尾，渐渐归于平静。凸起的眼珠，唯独不能漠视嘴上的动静，显然它还活着。两只鱼穿一块儿，送给亲友唤作是年年有鱼，大富大贵。柳千枝提了三对，春晓准备去连府和任府送年礼。好歹他们是她的友人，送点临安的土特产表表心意。
　　途中，春晓反复问柳千枝提鱼的工作累否，柳千枝到作势举了举手臂，那些鱼安分的垂掉着，看不出他吃力的样子。
　　临安是一方水乡，盛产鱼虾，水产资源丰富。这六条大青鱼出自此处的淡水湖泊，并且干净、壮硕。一路上，路人赞叹这青鱼如何如何之大。春晓不由得抬高下巴，有点儿沾沾自喜。
　　拐过几条街，正巧碰上连府外，刚下马车的连三公子——连碧，春晓高兴得差点呼他为连二。连碧一袭雪貂披肩，头戴紫金冠。听见春晓的呼声，倏地回头，不知把什么东西交给里边的人，然后踩着小凳字下来。
　　春晓手一摊，柳千枝握着结头挂在她的手上，春晓几乎同时一个蹒跚，暗骂这一对鱼挺沉。柳千枝旋即在后扶住她的手忖，连碧挺起胸脯，两手张开，后又想起什么，手一缩，整个人隐在貂皮里。柳千枝微微抬眼，狐疑眼前闪过的动作。春晓一惊一乍，虽看见连碧收回手，心中的古怪不及尴尬。春晓干脆主动开口：
　　“临安的特产——青鱼，呃……还有份是给连大少爷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春晓咬牙提到连碧跟前，连碧一愣，显然是没见过那么肥大的青鱼，回神喊了一人的名字，那人接过春晓手中的绳结。春晓伈伈睍睍的垂目，仿佛不敢看那人的脸。此人正是连碧惯坏的护卫小高，春晓记得他曾义正言辞的发誓：把伤主子的人杀的片甲不留。当时听来，一点都不做假，铿锵的嗓音犹如地狱的索命鬼，暴戾之气引得她瑟瑟发抖。何况打他主子的人正在现场，饶是连碧一开口，柳千枝的小命说不定就地玩完。
　　“我兄长不长在我这里借宿，你一并给我，到时我派人送去你的心意。感谢少夫人对我们二人的关心。”一板一眼的客套，眼里似是没有装进挺在春晓面前的柳千枝。他可能介意春晓拎不动两条鱼，遂自主的踏上一步递给那名护卫。小高见他好似不怎么高兴，扳着一张脸，臭臭的盯着他家主子，显然在思索之间的关系。
　　春晓正与连碧说话，发现小高端详柳千枝，心下一凸，骤然转了话题：
　　“活鱼现烧比死鱼来的好食，肉不仅弹性佳又鲜美，你方可尝尝。我呢，趁鱼未将死，我还须去趟任府，送份礼，下次有空再叙。”连碧挨着小高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后小高迈进连府，而连碧吊起嘴角：
　　“择日不如撞日，我瞧这鱼快奄奄一息了，不如我送你们去任府！”春晓不好意思拒绝连碧的好意，况且鱼的新鲜度怕是等不及进锅子哩。
　　坐上马车，连碧收紧身上的披肩贴着车壁。春晓傻乎乎的在车内作笑，原因在于柳千枝横坐在中间，眼睛向上瞟，仿若不屑于情敌同处一室。
　　车轮滚动，春晓撩开布帘看着四周看惯的街道，不由得徒升起期盼。任府不远，只要拐两条大街，乃就可以看见上面的门楣牌匾。
　　突如其来的晃动，着实让里面的人惊慌起来。布帘外的马夫像是加权不住鞭下的畜生，一声声的“吁”字急急脱口，毫无武功的柳千枝与春晓趴坐在羊皮垫上，柳千枝空手一捞，把春晓拥在怀里抵抗外围的摇晃。连碧稳住身形，提脚窜到前面，速撩起布帘：
　　“发生了什么事？”马夫用全身劲儿勒住马缰，扭头蹙眉道：
　　“回……回主子的话……有、有一姑娘冲出来，惊吓了马匹。”好容易安抚好马，春柳二人钻出脑袋，在马夫的指引下，三人看见一姑娘疯笑着撞烂了旁边的摊子，一回头，众人皆惊，跳下马车追上去。
　　喝骂声中，那疯婆子站起身，脚步散乱，指着骂她的人影又是笑又是跳，指不定着绷紧脸大骂他们负心。春晓高声一吼，那疯婆子扳过头，见有人追她，拔腿就跑，全身人模人样，除了那头稻草般的头发和惊吓的眼神叫人觉得突兀。她不管撞倒了多少路人，发了疯似的的向前跑着。
　　连碧见势，脚步一顿，守丹田运起轻功，猛得助跑鼓势，奋力跃上路人的肩头，犹如蜻蜓点水，似是脚下驾风。约莫快要追上人时，翻腾旋转，抱中目标，借力在地上踩着独门步伐来稳住身形，足边顿时扬起一阵黄尘。
　　待春柳二人赶上之后，便看见连碧的怀中人对他又打又踢，愈发的想挣开束缚。
　　春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颤抖的走过去抱住她，嘴里唤着她的称谓：
　　“任姐姐……”她为何会变成这样？头颅转来转去，不安分的一口咬住春晓的耳朵。春晓吃痛，呼救。柳千枝奋力去扳任雪晴的牙关。连碧曲五指去固定她的头颅，终于救下咬伤的耳垂。春晓小心的碰触伤口，抬眸见她唇上留有自己的血迹，并且唇瓣上夹着她的耳坠。
　　春晓一动，任雪晴用舌头把耳坠勾进嘴里。连碧马上掐住她的下颚，迫使她合不上嘴。春晓未多想，也不怕被她再咬，伸两指便去夹耳坠。舌头因惊吓，胡乱的抵挡外来的侵害，促使口水来不及咽下，从嘴角流下粘液。
　　春晓夹出耳坠便对着任雪晴一个大巴掌。任雪晴不解的看着含着泪的春晓，眼神愈发的集中的在一点，迷茫的说：
　　“你为什么打我？……春……晓？”听见她叫出自己的名字，春晓扑上去环住她的背，零碎的破骂声悠悠道来：
　　“你再发什么颠！我是春晓，你的春妹妹，为什么你认不出来了？”任雪晴移到触目惊心的红，突然紧张了起来：
　　“血！血！我是不是又咬人！不要，不要把我关在屋子里！不要……”歇斯底里的吼叫声，愈发的凄惨。春晓摇着她的肩，惊骇的想帮她拉回神智。连碧一记手刀，切断了任雪晴疯狂的举动，阖上眼靠在他的怀里。
　　就在任府兵荒马乱之际，他们的小姐被送回了府，并且睡的很安详。任雪晴的爹，任素贤把他们引领到任雪晴的闺房，并命人了去寻郎中。
　　一番手忙脚乱，任雪晴终得以趟在床榻上休息。任素贤怜惜的抚摸她苍白的面容，心有戚戚焉。春晓握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粘着大把冷汗。
　　“春少夫人、两位公子，今儿个谢谢你们把我的女儿送回。现下我要照顾我女儿，还望你们先回去。等病情好转，我定上门厚谢。”逐客令未能打退春晓一行人。春晓首当站出来指着任素贤：
　　“我管你是不是父母官，为人父母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女儿，她到底生了什么病？你非但藏藏掩掩，而且身为友人的我为何不能知晓她的病情始源，你太过专制了吧！”柳千枝注意到任素贤的疲倦，并且也有些不快。他拉拉春晓的衣袖：
　　“这是别人的家务事，晓儿，少说一句。”春晓偏脸一瞪，凭什么叫她不要管，她看见任雪晴这副样子，心疼的无以复加。她不过出了一趟远门，怎么回来后全变了呢？
　　“我不管，任老爷今儿不说，我春晓就赖着不走了！”看出了她的决绝，任素贤敛目哀叹了声：
　　“她的老毛病犯了！搞不懂备着的药突然就不吃了，现在弄得半死不活，我也想骂醒她！她何故要折磨自己。”春晓哽咽，有些疑惑：
　　“你是说……她是自己停止吃药的么？”任素贤吸了吸鼻子颔首。春晓一时想不通，望着她的脸几番斟酌。看来心病还须心药医。她会一反常态定是因为某个人，而这个人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否则不会在出发前会见到醉醺醺的她了。
　　思量中，春晓发现疑点重重，整件事好似与很久以前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任知县避重就轻，言辞中有所隐瞒，隐约中很少提及病根的史历，叫她无从抓起。
　　可想而知，任知县一定知道事情的前前后后却绝口不提。她只要待在这照顾任雪晴，说不定能从别人的嘴里彻查出原因。
　　言罢，春晓对着任素贤坦言之后会常来看任雪晴，就是府门拴上锁，她翻墙也得进去。任知县拗不过她的倔强，只好作罢。临走前，小敏的眼睛宛如一直泡在泪水里，红肿如核桃。握住春晓的手，不舍春晓得离去。
　　春晓仰视匾额，看来任府这一年过的不似平静。她不懂，追查下去的结果是好是坏。连碧早早的与她告别，看来他心里头也有心事。柳千枝环着她的肩轻拍，像是缓解她绷紧的神经。任雪晴的事，春晓已揽在自己的身上，她希望任雪晴好好的活着，不要肩负着忧虑和烦恼，它们的本质就是耗损一个人的心智。

　　何为真相

　　任雪晴就像初冬里绽开的一朵腊梅，惜不长景，逐渐的在春晓的记忆中凋零。如今的风华好比黄花瘦般让旁人垂泪，何以走到这个地步，无人知晓又或许是他人的禁忌，埋藏在片瓦中，遗失了那抹暗香。
　　她不分昼夜的睁着眼，以常人的精力慢慢耗去心神，催使她不得不趟在床榻，手脚使不出余力，唯有侍女端着汤药，她才会拼了命的反抗，直到汤药落了地一切又归于平静。
　　春晓潸然泪下，她扣着窗棂，遥想起一篇诗，而诗的内容恰恰能形容在任雪晴的身上。脑中默念：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倚遍栏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
　　小敏拾起破碗，一脸愁绪。春晓拍着她的肩摇摇头，换上笑容走到任雪晴的床榻前。数日俩人待在一块儿谈心，即使一时恍惚也能认出春晓是谁来。任雪晴拉着她坐在床沿，像个女娃扑倒在她的怀中寻求安慰：
　　“呜……她们想加害我……给我喝毒药！”话虽如此，掩不住任雪晴在无理取闹。春晓揉着她面条似的墨发，意味深长的说道：
　　“她们怎么会害你呢？这些凝神的药是助你好好休息。任姐姐不乖，以后春晓就不再来咯。”春晓以退为进。疯癫后的任雪晴退其心智，而警戒心愈发的膨胀起来。任雪晴诚惶诚恐，捏着春晓的手腕大吼：
　　“不要！连你都不要我的话……我该怎么办……？”春晓的腕处被掐得通红，眉宇间有着深深的倦容。她知道任雪晴时忽清明时忽浑沌。且不由得会从她的言语里透出另一个人，那人好似抛弃了任雪晴，进而使得她旧疾复发。但疑惑的是……她何故抵触那些汤药？明明之前有饮用，怎突然间对此避之不及？春晓旁敲侧击，问过任雪晴的贴身侍女小敏，则她仅仅叙述了前段时间，有一名公子常来夜访，而且神出鬼没像个幽魂似的，府里的其他仆人不曾遇见过他，想必任老爷也无察觉她小姐与平日的不同。那名公子走后，她家小姐总是郁郁寡欢，直到她自己再也没瞧见那名公子的踪迹，小姐日复一日的消沉逐步浮出水面，痴痴呆呆，整个人仿佛得了失心疯。
　　春晓不断的安抚任雪晴，因为她后怕被人抛弃的滋味所以她才会紧张春晓，亦使力挽留，正是说明她内心的恐惧。惶惶不安的过日子折腾得不轻。春晓命人送碗小米粥，任雪晴身体弱，填填肚子总比没的好，何况进食不多，用枯木来形容也不为过。
　　任雪晴很听春晓的话，除了吃药的事，她都予以配合，就连她老爹喂她，她还嫌弃他粗手粗脚，发起来火来，指不定掀了屋顶。她爹爹觉得自己愧对女儿，天天忙于衙役里的公事，反而忽略了对她的关心，即使回头将功补过，质问小敏也免不了对自己生气。
　　说来，任老爷也不是个无头苍蝇干着急，暗地里他咬着指头私命手下的捕快在外留点心，非找出弃他女儿的负心人，来个大卸八块一解心头之恨。
　　吃完粥，春晓柔声叫她趟下，任雪晴虽照做，但两只眼一刻不肯闭上眼，生怕春晓趁她熟睡便走。春晓把手伸进被窝，用眼神告诉她，春晓绝不会无缘无故的离开，叫她放心的闭上眼。
　　任雪晴一开始半信半疑，未答应春晓阖上眼，呆呆的望着春晓的面容。直至一股倦意袭来，粥里拌的凝神药终于发挥了功效，任雪晴抵不住“厚重”的眼皮进了酣睡。春晓有些身心巨惫的靠着床柱边打盹，则眉峰不曾舒展过。
　　接近黄昏前，任素贤轻轻推开小女的闺房。两姑娘似乎都睡的不怎么舒服。他怜爱的替女儿掖上被角，无声的叹息中，他撸了撸女儿的刘海。鼻子一酸，他的脸皮纠在一块儿，心中大骂哪个兔崽子做出来的事，害他们任府不得安宁。
　　眼神移向春晓，他的目光瞬时变得感激。有她的照顾，女儿也不到处乱跑，好好吃饭。作为父辈，他感受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多半是没有两全的法子，他是官不可能时时刻刻的陪着女儿，所以他略有盲目的宠着她，她要啥，他就会给她买啥，即使闺房、穿着弄的不伦不类，他觉得这是他欠女儿的，只要她喜欢他就不会多问，只管满足她就是。他娘子死的早，如在地府里知晓他这番盲从，怕是从坟墓里骂他教子无方了吧……
　　任素贤红着眼睛，寻了条被单，轻轻罩在春晓的身上。随后他背过身，徒然的乖戾感叫他攥紧了拳头，信誓旦旦要那人加倍的偿还，敢欺负他女儿，活腻了不成？
　　带上门，任素贤在门边驻足。倏地里面听见女儿惊恐的呓语。里边的春晓恍如从猛中脱出，尝试着去摇醒任雪晴。任雪晴四肢在床上扑腾，嘴里念念有词：
　　“呜……杀了你！韩志忠！杀了你！杀！杀！杀！”屋里屋外皆惊。春晓忙着去按她挥舞的双臂，门外一个黑影匆匆从她余光中掠过，春晓打了个突，扭头盯着门。感受到身上的暖意，低头见是毛毯，她呼出一口气，揣测门外人是小敏。旋即倾身去拍任雪晴的脸颊。
　　任雪晴猛地睁开眼，发丝凌乱的贴着她的颊边。春晓用袖子为她擦汗，随后关切的问：
　　“是不是做噩梦了？”任雪晴呆滞的点点头，双瓣努了努。春晓拍拍她的背叫她深呼吸，一起一伏的胸口慢慢缓和，之后倒了杯热茶递去，浅笑着揶揄：
　　“你真把我给吓死了！毕竟我也睡着，听你蓦地喊打喊杀，我以为你和他有深仇大恨呢？他不是离开你了么？怎么想起他来了，嘿嘿，不会是他来找你了吧！”任雪晴心有余悸，迷茫的回问：
　　“谁？我杀谁了？”春晓以为她装傻，笑得不怀好意。任雪晴宛如一副受惊的小鹿，又是期待又是害怕的等待春晓的后话，何况刚梦到就忘，也忒快点了吧。
　　“韩志忠啊，黑发蓝眼的公子哥，你曾经跟我提过，哎，我记得他是混血来着，他爹爹是洋人，娘亲是邻国的云织人。并且伤好了以后就离开了，当初我还不相信呢，以为其中掺杂着情丝……”未说完，任雪晴手中滑落了杯子，里边的热水顺势浇在她的手背上，吃痛的握着被烫伤的手，全身一抽一抽，白皙的皮肤明显有了灼红。春晓错愕的伸手去拿杯子，任雪晴一把握住春晓的双手，黑漆的瞳仁瞪得好似要掉了出来：
　　“相信我，我没有杀他！我绝对没有杀他！”春晓心头一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并不认为任雪晴有胆量杀人，况且这只是梦罢了，春晓安抚她的惊慌，告诉任雪晴，相信她不会杀人，适才让任雪晴定了心，春晓没好气的收拾残局，而任雪晴看着她一举一动的忙碌着。
　　春晓和小敏好容易哄着任雪晴用完晚膳就寝，已是月上树梢。临走前，她看见任知县背手注视着前方的池塘，那里的池面覆了一层薄冰，有些分碎的冰片随着水的流动缓缓移动。
　　“任知县，我可否问你一件事？”春晓鼓捣着心中的话，思来想去甚是无法解惑。任素贤扳过身子，一袭黑袍隐在黑暗中显得晦暗。那张脸波澜不惊，冷漠的仿佛池塘上的冰片，不觉抖了抖身上的寒意。
　　“请说，春少夫人。”春晓以为他的声音含着霜，特硬着头皮启问，哪知他乍然报以微笑，走进后方看清他面容带了丝温度。
　　“我怀疑任姐姐的病与韩志忠有关。”
　　“不可能！”无来由的果断叫春晓吃惊，任素贤知自己失态，颇歉意的扯扯嘴角，然后解答春晓的疑问：
　　“对不住，呵呵……我会如此判断是因为韩志忠已经回乡了！”春晓有些分歧，认为任知县想得也太简单了，遂接口：
　　“他大可回来，如果任姐姐与他有另层关系的话……”任素贤眯起眼，他暗自冷笑，多少年前的事了，他会回来找自己的女儿吗？那名青年断然选择回乡是他自己的事，他没权利阻拦。现下有什么关系会让他有回邻国的打算？恩人么？想起来就好笑。
　　春晓从任知县的表情看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春晓颓然阐述小敏遇见的公子，立刻他紧张的瞪大眼珠，垂目思索，不禁嘴里喃喃说溜了嘴：
　　“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啊……！！”春晓汗毛一竖，她好像听见死字。春晓含了口口水道：
　　“他死……了？”任知县捂住嘴，诧异的注视着春晓。春晓急急的询问：
　　“难不成……”她有不好预感，话到了半句也捂上自己的嘴巴。任素贤作势向前跨了一步，春晓定在原地，张皇的捏着衣襟。任素贤倾身贴着她耳畔：
　　“岂是你想的这般恐怖，他是回乡途中被山盗杀害，与我小女并无干系。”春晓犹如魔音穿耳，脑中一白。闻见与任姐姐并无关系，春晓放下心头大石，免不了瞪着任知县跟她耍花腔。
　　那为何任姐姐害怕成这样？又不似作假，方才的误会春晓信以为真，差点儿九死一生。嘘了口气，放下肩头：
　　“任知县唬人有一套，我几乎着了你的道！哎，吓死我了。任姐姐大概是得了心病，误以为韩志忠的死与她有关，你清楚从中的事态，还望你多多疏导，劝说她吃药。明日我还会来拜见府上。”春晓福福身，有笑又搭。固然知道了原因，就有解决的法子。
　　任素贤微微颔首，唤人送春晓离去。黑暗中，幽幽的眸子愈发的深沉，仿若泛着幽光。遽然对着池塘无声莞尔，韩志忠么……他倒是觉得春少夫人有趣极了，怪不得自家小女爱听她的话。
　　春晓困倦的倒在床榻，并把所见所闻告知柳千枝。由是最近冷落了他，一时喋喋不休停不下来。柳千枝倒是挺享受她的故事会，边用指劲边按着她的穴位按摩。饶是讲到一半春晓自动睡去。柳千枝帮她脱了鞋，如捧至宝的把她拥进怀里一同寝息。
　　这番温柔体贴倒让春晓过意不去，早膳特意叫大厨做顿好的慰劳柳千枝，满心欢喜，俩人眼对眼，嘴里啜着碗里的黑米粥。柳千枝问起她身体的状况，春晓顿时感动的无以名状。尤是每天劳心劳力，不单单瘦了一圈，更别提自由了，任雪晴根本就离不开她。爹娘不理解女儿对外人的用心，酸话儿总围绕着翅膀往外拐，还不如孝奉自己的亲爹亲娘。春晓不再的时候，闲言碎语更是伤人，拐着弯说柳千枝那活儿不行，得加把力。春夫人狠下心，动不动就递上“清肠”的汤药，莫不是上次欲火焚身，现下谁不知那是壮阳的药。柳千枝当着面喝下，回头扣着喉口使劲吐出来。这些事全未告诉春晓，一把冷水澡就能解决余劲。
　　任雪晴一病，柳千枝不但谅解春晓早出晚归，而且也放任她为朋友两肋插刀，重情重义。虽内心寂寥，隐忍惯了，但自然把春晓的事放在第一而克制自己想要的，犹是春晓已经很辛苦了，他不想给她负重，自食其力。当他能独当一面时，他希望春晓能依靠他，这样他就心安理得的用行动告诉爹娘，他不是吃软饭的，他有在努力，作为春府的一分子、以一个家人来看待。
　　近日，任雪晴就像是路边摊卖的牛皮糖，粘着春晓不让离开。到了晚上，牛皮糖的劲儿越演越劣，任知县也亲自出马挽留她住一夜。无奈之下春晓托任府的家丁给春府报信。
　　任雪晴兴奋了一晚上，春晓累得直叹气，一着床榻就睡死了。半夜打更，一双眼皮腾得睁开，任雪晴面无表情的低头瞅了眼春晓，当熟悉了黑暗，她掀开被子拉开门。
　　天空旋着雪花，任雪晴一步一个浅印，不久化成了水蜿蜒在地上。她靠近桥上的黑袍，那人回过头拥住她：
　　“这么晚还不睡，怎么了？”年迈的中音透出疲乏。任雪晴冷冷的哈着白气：
　　“能否有办法留住她？”他看着任雪晴眼中的犀利，惊诧道：
　　“只要你想要……”
　　“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有她了，爹……我是不是生病了？”任雪晴贴在任素贤的胸口，嗫嚅着嘴，双手一片冰凉。
　　“傻孩子……”为什么爹不行？怀中人的眼神已变得歹毒且不择手段，冷漠的不似从前的豁朗。任素贤静静的拥着她，矗立在雪夜之中。

　　云里雾里

　　任雪晴时清时醒，莫不是把药丸磨成沫子加进食物里，这牛皮糖不知退化到几岁。春晓向来喜欢孩子，对于任雪晴的一番撒娇，她没有不耐，有的只是怜惜。一起床，待小敏帮任雪晴梳洗完毕，春晓便是哄着她吃早膳。不知任雪晴学聪明了还是味觉醒觉，有时尝出点药味，直接把碗摔在地上跟春晓赌气，后春晓交代厨房少放些药沫，尽管味不浓能骗得任雪晴，可功效大大减半，所以任雪晴的病倘有起伏。
　　刚挖了一勺送到唇边，任雪晴首先舔了一层米粥，春晓稳住性子看她的神色，直到她张大嘴巴，春晓定是笑容可掬的把粥送进她的嘴里，并关切的提醒她，要细嚼慢咽。这就是所谓的警惕感吧，虽不知任雪晴因何不吃药，不过春晓也不是省油的灯，容不得她拿自己的命来看玩笑。
　　听见外面纷乱的脚步声，春晓敏感的转过头盯着门。人未到只闻其声：“小姐，小姐！那名柳公……”小敏以为春晓在厨房与师傅谈论药的计量，谁知今儿个春晓手脚快，已经伺候小姐的膳食。春晓听见个柳字，忙不迭起身抓着她的肩问：“我相公来了？”小敏不安的垂下眼帘，都怪她多嘴。春晓奇怪她为何低头，又没怪罪于她，索性再问了一遍。小敏抬眸，看见任雪晴冷冷的投给她一个眼色，小敏不由得抖擞了下：“来了……又走了……”春晓不可置信的挑高柳眉，什么叫来了又走了。任雪晴敲敲碗底，引得俩人的目光移驾于她的身上。
　　“春晓，你不喂我，我就不吃了！”春晓知道她在耍性子，无奈先安抚好她，待会问问小敏所知的内情。春晓略有催促的动作叫任雪晴蹙眉瞪眼，春晓当是没看见，心里头有些不安。
　　碗见底，春晓下意识唤小敏把碗送去厨房。一回头，那丫头竟然不在，饶是春晓捧着碗准备出去。任雪晴假装奇怪，阐述可以等下人来收，用不着亲自送去厨房。春晓寻了个洗手的借口出了门。
　　七拐八拐进了灶房，里边的师傅忙着做午膳，挥着铁勺和春晓打招呼。春晓放下碗，随后在门外的大水缸前驻足开盖，舀了一勺水浇在手掌上，芊芊的手指握了张开算是洗过了。之后她在途中寻觅小敏的影子，路过前院，看见任知县在跟门外的护卫说话。春晓眸光一转，不如扣问他来得清楚，何况府中有客，自然是当家公休的任知县来应接。
　　“任知县，小女有话想请教。”春晓有礼的福福身。任素贤对着护卫附耳说完，偏头对着春晓展颜：“恩，我们去正堂聊。”随后俩人并排穿过廊道入了正堂，任素贤招呼春晓坐下。
　　“春少夫人有何事啊？”春晓的下身移了半座，挺直腰杆稍稍前倾，手握着扶柄有些紧张的问：“今早，我家相公是否来过？”任素贤闻言顿了顿，马上回答道：“怎么会呢？有人来，下人会来通报，我坐了一上午恰巧想起事与门外的护卫攀谈才出了屋子。”春晓认为小敏不会说谎，但任知县的为人有目共睹，青天在上，难道俩人全在说谎？摇摇头，既然心处不安，春晓打算回去看看。
　　“任知县，我与你小女情同姐妹，她生了重病，我心里也不好受。我府里有许多奇珍的药材，你让我回个府搬些来。”任素贤旋即笑着说：“怎劳驾春少夫人，再说我府上又不缺银子花，要买的药，只管开口。”春晓赶紧趁热打铁：“哪的话，外面买得多贵呀，我有现成的，去去就来！”春晓起身，眼梢弯成一条线，任素贤拦住她的去路：“当然麻烦，这一去一回要花许多时辰呢！宁可花些钱给小女治病，况且你一离开，小女的脾气上来咯，我挡也挡不住，呵呵。”任知县多方阻扰，春晓有些气恼，好说歹说，任知县总是有办法堵她的嘴。干脆春晓用质疑的口吻道：“任知县，你是怕我一去不复返了？”任素贤瞳孔一收，明显的神色叫春晓不由得害怕起来。
　　“我心系小女，春少夫人得罪了。”春晓动气，一清二白的告诉她——不许离开任府。变相的软禁么？春晓握紧拳头：“你有何企图？”任知县踏前一步，笑脸自始至终挂在脸上，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春晓插腰，等着他的理由。见势头，摆明了打开天窗说亮话，任知县突地收起笑脸，春晓登时弱了气势，警戒的瞪着他的举动。
　　“哎……我哪会有什么企图。春少夫人莫误会了我的意思。你想，小女自从生了病，我这个做爹的帮不上忙，所以尽可能的满足她。她挺喜欢你的，每天粘着你不放，而且半夜醒来瞅你不在，她就乱发脾气，我治不住有求于你。好容易昨日求你住下，小女高兴得对我露出笑颜，你不知我有多欣喜若狂。一喜反而让我犯了错……实话说，我没命人帮你去春府送信……真对不起……我是想多留你在任府。”任知县明知故犯，春晓明白他一番苦心。心中的埋怨顿时烟消云散，可她从未留宿他府，又不通报又不提前打招呼，这下头痛的人该是她了。春晓装作同情的样子：“任知县，你呀的把我害惨咯！你为你小女考虑，我也得为我爹娘考虑，我这不回，不把他们急得团团转！您啊，放心，我春晓说到做到，我一去定回来，顺便跟爹娘表明事宜，求他们让我在这住几天不就成了。”语毕，春晓得意自己的计划。任素贤目光复杂的盯着春晓的脸，其实他并不打算把春晓放走，他希望她永远陪在小女的身边。但是春晓的好心着实感动了他，这样的好姑娘会不会恨他的自私。脑中犹如天人交战，忽然一名护卫走了进来，贴着耳朵向他通报。任素贤显然脸色绷紧，春晓不由得怀疑出了什么事。
　　“不好意识，我先去门口迎个人，你稍等，我马上回来！小敏！奉茶。”未等春晓反对，任素贤跟着家丁跨出门槛，刚巧小敏捧着茶截住春晓的去路。春晓哎哎了半天，气馁的跺了剁脚。
　　“春小姐，您别气，老爷就是这样的人，话总说一半。八成外面来了贵宾，您喝喝茶消消气，等会老爷就回来了。”春晓正狐疑小敏来的正是时候，仿佛躲在门外等着任知县一声喝令。没细想春晓对着杯沿啜了口热茶。
　　“你适才跑哪去了？”小敏两眼移来移去，春晓白了一眼，心里有鬼呐，又加了句：“抬起头来！”小敏猛地抬起下巴回道：“在厨房！”春晓嗤了一声，她刚从厨房回来，怎没瞧见她！春晓接口大喊：“说谎！”小敏仿若惊弓之鸟，边摇头边嘴里重复着：“没、没！”春晓一脸坏笑，其实心中也没个底。
　　骤然一个身影小心翼翼的倒跨进门槛，春晓从他的侧脸认出人来，兴奋之余的叫道：“哟，连碧！有空来看任姐姐呐？”连碧扭过头，有些僵硬的注视着她，春晓起身，奇怪他何要反过来走时，她发现一柄银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春晓起身一指，倏地眼前一片晕眩，徒然心惊事态的变化，两手勉强撑住桌子，眼皮一搭一搭，困倦的宛如潮水般袭来。春晓收紧眉心，侧垂着脸道：“小敏……你……”话未完，春晓摔倒在地上。连碧不管脖子上的冷光威胁，捏着刀刃大喊春晓的名字。架刀人立即命小敏把春晓扶到椅子上。
　　小敏胆颤心惊，兢兢战战的扶起春晓，转身跪在地上磕头：“求老爷大慈大悲！”任素贤扬声说：“找跟绳子绑住她的手脚，我不会为难春少夫人！”小敏手足无措的找了根绳子，连碧怒喝：“你敢绑她！”
　　“有何不敢！”任素贤接口，连碧忿然的转头迎上扑脸的白沫渣，料想不到自己会面临这一遭，遂倒地不起。任素贤蹲下，拾起他握着刀刃的手，上面冒着血水浸满了指缝。他隐晦的脸色上有着犀利的目光，他撩开连碧的披肩，露出里面的藏青色绸袍：“真有胆量送上门！”胸口上的团龙由云纹环绕，委实让人胆丧魂惊，下意识重新遮上。
　　春晓被一阵香气引得睁开眼，环顾四周，不由倒抽冷气，任知县抄着刀坐在她的不远处，桌上的饭菜冒着一缕缕香烟。春晓吞了吞口水，方要起身，发现手脚绑了麻绳，她挣了许久不见任知县有动静。猛的，一颗脑袋砸在她臂上，春晓诈唬着弹到旁边，见连碧歪着身，唇色苍白。春晓托起他的头颅，扇了几巴掌上去。任知县阴测测的笑了数声，春晓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赶紧又推了几把连碧。要她一人清醒的面对任知县，还不如用石头砸晕她。连碧缓缓醒来，眼眯成一条缝儿：“你就是包庇叛党作乱的官员任知县么？你可知罪！”暗哑的声音显得非常吃力，他动了动受伤的手，一阵阵刺痛他的神经，可见这人根本没帮他上药止血，等着他失血身亡。
　　任素贤放下刀，他有些好奇连碧的话，活了半辈子一开口就有人把子虚乌有的罪名扣在他头上，不满意走过去扯他的头发，连碧龇牙咧嘴的瞪着他。春晓瑟瑟发抖的捏着连碧的袖子，壮着胆子问：“任知县，我不懂你为何抓着我们不放？”任素贤搔搔头皮，愧疚的垂下眸光：“春少夫人，我是有苦衷，求你能一直留在这陪伴小女左右。”春晓瞪大眼睛，更想不通一直这个词的定义。一直是永远的意思么？
　　连碧禁不住怒喝：“凭什么，春晓又不是你们家侍女，你们太过强人所难了吧！”门“吱呀”一开，任雪晴闯进三人的视野，移步来到春晓的面前：“爹，他怎么在这，我只要春晓，速速解决了他！”边说，任雪晴边系开春晓腕上的麻绳。春连二人一头雾水，解开束缚，春晓便惊恐的抓着任雪晴的手臂：“到底怎么回事？连碧得罪你了么？为何要杀他？任姐姐，你看清楚！他是我们的友人！”任雪晴拉下她的手，一反温柔：“你与他不同，他该死！天下的男人都不是东西，我恨不得亲手剜去他的眼睛！”连碧从任雪晴的眼中读出仇恨，他不明自己何时惹怒了这个女人。如果说事迹败露，坦言说任雪晴的爹才叫他惊讶万分。
　　连碧认定在他昏迷之际，任素贤有对他做过一身勘察，必然身份暴露。虽然他欲下朝途中，半路接了消息说是叛党入了任府，遂未换衣裳准备照个面来个下马威，有意透露官府的眼线在门口守着，到时本聚齐于任府里叛党不敢轻举妄动，待他与手下查个水落石出就可一举歼灭。谁知他刚进大门，任素贤就关门抄刀，□裸的告诉他，叛党有谋反之意，将计就计反倒是擒贼先擒王。连碧一票手下吃了闭门羹，叫他高声命手下离去，整一个云里雾里，包括他事先透露的身份反而倒打一耙。
　　春晓以为任雪晴又犯病了，怎么也不肯离开连碧的身边。任雪晴拽着她的臂膀说：“他们家全是坏人，跟你说喔，我杀了他哥哥，嘿嘿……他负我，我就杀他！”任雪晴压低的嗓音好似从阿鼻地狱爬上来的魔鬼，春晓愈是听不懂她杀的了谁愈是慌乱。连碧眼皮一跳：“不可能！你有能力杀得了他？我看连近身都难！”两人的话简直是鸡同鸭讲，春晓夹在中间，一直不明白这个“他”到底是谁。后来任雪晴咯咯的灿笑：“你忘了？韩志忠啊，嘿嘿，死的好惨好惨……”连碧止话，显然会错了意。任素贤插口：“看来令我小女成疯的原因是与连公子有关，还是个与韩志忠相貌相仿的人。”春晓第一个想到的是连大公子，因为他们是亲兄弟，虽然他们不像一个磨子里刻出来的，却有些神似。连碧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任大小姐连人都分不清楚！不该说的全说了出来，你们的罪证看来是昭然若揭还要加上一条人命！任知县，你就乖乖的束手就擒吧！”任素贤有恃无恐的挥上老拳：“哼！你才别忘了当下的境遇，不怕我一刀杀了你？”连碧舔舔嘴边的血渍，挑衅的眸光对上任知县，敢动他一根毫毛，他要任府几百口人陪葬。他念得任雪晴一点情意，莫不是他们不识抬举，有朝一日他六亲不认。今日被擒是他大意，但不说这麻绳困不了他，现在他变化策略，亦是深入虎穴为套得有利证据方定他们的罪。
　　春晓的心凉透了，可谓是惊天动地，杀人不眨眼。任知县则是罪上加罪，好好的一个青天大老爷是个包庇女儿杀人和祸害朝纲的乱党，痛心疾首的软下双腿，红着眼乞求他们去自首。任知县坐回椅子，没有反省的言论只有置身于度外的沉默。
　　任雪晴抱着春晓，眼中泛着泪花。她不是有意欺骗春晓，统统是那些男人，他们糟蹋她的真心，她没有做错。只有春晓会待她好，不像那些男人始乱终弃，所以她要春晓留在她的身边陪她。
　　春晓真想一巴掌打醒她，不管她是真疯假疯，杀人是要偿命的呀，她怎下得了手。桌上的饭菜冷了大半，春晓坐在地上闭目，则任雪晴默默的抱着她不肯离去。连碧趟在地上睥睨任素贤，似笑非笑，显然别人伤心难过，他就更幸灾乐祸。

　　诛灭

　　柳千枝发了疯似的在夜巷里奔跑寻找，不舍昼夜直到天空泛白。他仿若撮盐入火，担心春晓面临朝不保夕的境况，更害怕俩人就此阴阳两隔。
　　当前日春晓未回后，一大早，柳千枝迫不及待的踏上任府寻人，通过任知县的口述，春晓用过晚膳便告别府中。闻言柳千枝犹如无头的苍蝇在街上乱转，之后怀着侥幸心理回到春府，可金梅反复的摇头打消了他所有的希望，滴水未沾的他吩咐金梅不要告诉老爷夫人，老人家经不起失去儿女的打击，那时春府必定乱成一窝蜂。交代完毕后，柳千枝又跑了出去。
　　金梅一夜无眠守在大门口候着。难免有人经过问起，金梅草草说是失眠打发了去。坐在石阶上金梅直打磕，却又不敢熟睡。小姐下落不明，姑爷找了大半夜未回，她怎能高枕安卧。她捏了捏自己的大腿，以痛来驱赶睡意。挨到天明，金梅拍着自己的脸颊，鼻头则红彤彤的吹了一夜寒风，她拉开大门张望四处。
　　大街上人影稀疏，冷清寥落。金梅即刻垮下嘴，眼眶涌出的泪仿佛蒸腾了寒露的湿气，模糊了街景。心里不断呐喊：小姐她身在何处？
　　垂目准备关门，只听“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门面上。金梅旋即走出门外，蹲下身看见一个纸团。展开后里面有颗石子，而两只眼亦被纸团上的黑字引了过去。金梅读书不多，就认识几个字。一行中，她结巴的读出个“少”和“任”字。搔着头皮看不明白，她以为有人恶作剧，扭头扫着可疑的人。发现柳千枝正急冲冲的朝她奔来，然后握着她的肩低吼：
　　“她回来了没有？”金梅木讷的摇头。柳千枝的声音沙哑、干涩，眼中布满血丝。他冰冷的双手昭然揭示了昨夜的严寒。金梅噤若寒蝉，柳千枝注视她手中的纸团，也未多想，抢过来看。
　　【少夫人在任府。】六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柳千枝又惊又喜。金梅见他神色有异，犹如救命稻草般扯着他的衣角：
　　“上面写了什么！”柳千枝马上告诉她，春晓在任府。金梅瞪圆了眼睛，莫不是有人相助？柳千枝虽然激动，但很快被不安取代。他问起这纸团是谁给的，金梅把方才的所见所闻，一并告知。柳千枝略微忖量，心脏的跳动未曾减慢。柳千枝暗暗的自言自语：
　　“死马当作活马医！豁出去了！”柳千枝打定主意，预备离去。金梅恳求柳千枝带她去，柳千枝知道此去定有危险，他不能拿别人的生命当作玩笑。安抚金梅在春府等他消息。
　　金梅目送他执着的背影，除了等还是等，她捏紧自己拳头，咬咬牙关上金门。随后她利索的跪在地上恳请老天助小姐度过此次劫难。
　　这番诚恳的样子在途径门口的下人和家丁的眼里，误以为金梅犯了事，上头罚她跪地，殊不知他们的主子正面临着水深火热之中。
　　柳千枝在街的暗角处窥察任府的大门，竟不见护卫家丁在门口守着，整个静悄悄的，与外面初逢的热闹格格不入。柳千枝摸墙溜到后门。他仰头瞅了瞅墙高，随后搜罗脚边花圃里的大石并卖力的搬移到墙根，接着一块叠着一块，差不多叠到膝盖，他扶墙踩上石垫，然后露出两只眼探察府里情况。见无任府的下人，他两臂使力，一脚斜跨上墙。可能太过紧张，翻下来的时候简直是用滚的，一着地便扭了脚。突然一阵脚步声，柳千枝奋力扑进花丛里。微微抬起下巴，由四人一组的护卫从拱门外经过。柳千枝舒了口气，耳中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捏着自己的脚裸，微微的刺痛感叫他隆起眉峰。出师未捷不代表柳千枝会临阵退缩。他撕下衣摆绑紧痛处，最后猛的站起深吸口气，猫着腰探入府中。
　　受伤的脚裸拖累着柳千枝的行动。迟缓的点着足尖，一有动静就往大树，柱子后躲，险些没让那些扛大刀的护卫发现。手中的冷汗一层一层，显然他也很紧张。
　　躲避其间，他发现府里的下人不知去向，反而护卫家丁时常在府中走动。刚要起身，脚步传来疼痛，猛得把他打回原形，坐回原地。倏然两排脚步声从左右两旁过来，柳千枝暗道：不好。前有毒蛇后有猛虎，他窝在一个墙边，眼前是一片盆景，可惜树枝零落根本是遮不住他的形，莫不是趴着，只须一动就露了马脚。现下进退两难，孑然无所遁形，他屏息等待着两支小队的交接。
　　耳畔响起两小队的对话，柳千枝祈望着他们快快离去。忽然其中叫了一声“谁”，柳千枝奋然拔腿就跑，身后有人大喊：
　　“有贼！”柳千枝跳了几步，不管脚上的伤又是穿过几条廊道，逃难中非但没有碰上其他人，而且回头也无追兵，大叹自己的运气好。
　　就在柳千枝谢天谢地的当口，屋瓦上落下一个黑影。他跟着柳千枝的足后混进任府，身手巧妙、敏捷，有意为柳千枝保驾开路。此时的追兵早中了他的定身术，声东击西乃兵家常事。首先丢个石子扰人视听，间接传达给柳千枝暴露的踪迹。接着两批人发现柳千枝的行迹前去追逐，他使出我们都是木头人的精准手法，被石头砸中穴位的护卫恍若周围的假石、树木，一动不动。
　　是敌是友还未分晓，柳千枝只当是自己好运，他跛脚经过一排雕栏屋房，陡然间在镂空的窗内看见自己要寻的人。感觉气氛不对，柳千枝扫着里面的人影。
　　眼皮时不时的惊跳，他看见连碧受了重伤。白墙似的的脸挡不住他锐利的眸子。虽然表情困乏，但紧绷的注意力一直注视着手中拿刀的任知县。柳千枝咬着下唇，偷偷向门口移去。说起来他武器也没有，如何与任知县搏命？他检视地上有否带长柄的器具。侧耳依然倾听里面的动静。
　　春晓抚弄着任雪晴的长发。昨夜三人大眼瞪小眼，一睡怕是身首异处，倒是任雪晴枕着她的腿睡着了。春晓叹口气，并不畏惧任雪晴，因为疯了的她有时像个初生的孩童，脆弱的一捏就碎类似于瓷娃娃般，惹人心疼。
　　连碧投去一个眸子，春晓敛目似是拒绝他的提议。想必春晓没有束缚，大可把任雪晴作为人质威胁任知县放人。但这样做，任雪晴岂不是很可怜？春晓是刀子口豆腐心，认识任雪晴到现在，她从未想过一个骄傲的姑娘会颓然成疯疯癫癫，辜负任雪晴的人就是引发她病端的罪魁祸首。
　　任知县眯起双眸，奸佞的对着连碧道：“你的一双眼珠子是不是不要了！”连碧从鼻中嗤笑：
　　“怎会不要？我还要看着你人头落地呢！”挑衅的话终究是两人对峙的交流。任雪晴微微颤动眼睫，春晓知晓她快要醒了。任知县齿缝里蹦出：
　　“不见棺材不掉泪，信不信我现在就剜去你的眼睛，拔掉你的三寸毒舌！”周身暴涨戾气，连碧喝道：
　　“你敢！我死你女儿铁定给我陪葬！别忘了，你是通敌叛国，该诛九族！”任知县翻翻眼皮，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瞎扯！我不妨告诉你，我这辈子就做错过一件事，也知道你来的名义。不过为了小女，拖一天是一天，等我安排好出路，我自然会放了你们！”连碧咬住他的尾巴不放，啐了一口：
　　“畏罪潜逃！你以为天网恢恢你们能逃去哪里？身为朝廷命官，作奸犯科，你就是掉一百次人头都不够还的！我劝你趁早归降，我欲禀明圣上留你全尸。”任知县大笑，他有胆量扣留连碧，自然把生死抛到九霄云外。春晓已然听出些门道，知晓连碧是官府中人，不幸的是他抓的人是任知县和她的女儿，难叫她怀疑连家公子接近任雪晴是否是事先的谋划。
　　“要杀要刮悉听遵便！我只保小女安全，逼急了，狗急跳墙，兔子蹬鹰！我与你做场交易，你放了我女儿！我随你怎么样！”连碧冷笑，国有国法，家有家法，保大保小由不得一个罪人开脱。
　　“免谈！”不留情面的吐出两字。春晓真为连碧捏把汗。大丈夫能屈能伸，连碧为声张正义弃头颅抛热血，值得他人的赞赏。可他太轻视生命，退一步并不代表事后抓不到人，何故对着干，做些吃力不讨好！为国者，人人崇之，连碧又不是愚笨的人，石头撞石头，两败俱伤。他人说，玩火自焚，毅然他的举动像是站在悬崖边，感觉硬逼着别人抄刀子往喉口上横。
　　任知县狞肉抖了抖，抓着裤腿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良久，他乱下身子，呼出一口白气：
　　“小女没有杀人，人是我杀的……”任雪晴明显在春晓的怀里抖了一下。春晓疑惑的凝视任知县，从中想找出些蛛丝马迹。任知县一脸悲戚，眼神清明，不像是作假，略微遗憾和柔和的目光搅合在一起显得忧郁万分，投注到任雪晴的身上有着淡淡的温情。
　　春连二人静静的等着任知县叙述往事。春晓肯定那是个凄凉的故事，否则怀里瑟瑟发抖的人儿为何紧闭着双眸，手捂着耳朵不去听不去问。
　　低沉暗哑的嗓音下，阐明了韩志忠是任知县当初在海上抓错的人，误以为敌国来的奸细。后来查明真相，有愧而亲自接到府里养伤。起初镂菱未开海关，对于国外的异人颇有芥蒂，认为是天降妖怪，任知县称之为迷信。虽然他对韩志忠的外表有些抵触和好奇，嘱咐家中小女别乱进西边的偏房。谁知这女娃不听话，趁他不在进了屋。
　　等任知县发现时以为时已晚，俩人两小无猜，不分你我。他恨不得把那异人踢出门外，居然蛊惑他家小女！小女哭闹，加上那异人的伤是他的过失，最后软磨硬泡让他们待在府里。任知县公事繁忙，索性随他们去。韩志忠伤好了以后，曾求任知县送他回云织，他问起他女儿怎么办。那个不知好歹的韩志忠竟然说对她的小女并无爱意，只是住在同一屋檐下打好关系，这叫他如何是好。小女的表情明显是坠入爱河，事不好办，得以和小女谈心。小女信誓旦旦的要求父亲一定要留下他，并且有办法让韩志忠喜欢她。遂任知县生平办了第一件错事，就是答应小女的要求。
　　韩志忠一等就是半年，他看出任家父女摆明了不让他回云织，便偷偷托人给云织的母方娘家送信。后来云织派了人来，临走前，韩志忠拐了任知县的女儿，要任知县尝尝失去和软禁的滋味。小女偷听了他们之间的对话，瞬时摸了把匕首在途中刺伤韩志忠……
　　话说一半，故事里的女主任雪晴大叫他的亲爹骗人，重复着韩志忠是爱她的！她是一时失手……因为韩志忠死前说爱她，是希望带她去云织见自己的娘亲，哪知韩志忠气她爹爹软禁他，根本无视他心中所想，最后造成了误会。
　　任知县舔舔干涩的唇瓣，眼中充满悔恨。他扬起头再道：“那时小女的一刀未了结韩志忠，我头脑发热，积郁的怒气没待他解释就补上致命一击，他是失血过多而死，小女当场就疯了……我只是看着满手的血突觉自己错的离谱……”任知县是爱女心切，铸成大错。春晓更是惋惜韩志忠与任雪晴之间误会而惹来的杀身之祸。
　　悲从心来，任知县红着眼眶，呢喃自己不去听韩志忠的话，舍不得女儿远嫁他方。娘子死得早，任雪晴是他一手带大的，他的心结就是容不下一个异人，他由封建的思想左右自己，认为那个异人骗取他女儿的心，他是妖怪，早知道他就不该救他，任由大海吞噬韩志忠！惊怕着不去斟酌韩志忠与他一样是常人，只不过相貌迥异。
　　任雪晴泣下沾襟，双肩微微耸伏。任知县额蹙心痛，伸手想拥抱自己的女儿。迈着沉重的步子，恍然间他变得尤为的沧桑。
　　“啊！”的大叫，柳千枝猝然撞开门，手持断木枝。老实说，他自己怎么进来也不清楚。原本他在树下捡了条结实的木条，曲着腿等待机遇。固然任知县的那番话，他一字不漏的收进耳朵里，颇为无奈的巴望着任雪晴泪眼婆娑的样子。
　　走神之际，不知身后哪来的劲头推着柳千枝进门。任知县闻声扭过头，柳千枝见他手里有刀，下意识举起木条。恰巧与任知县的银刀撞上，显然被削成两半。顿时屋里惊叫，场景混乱起来。明明适才的悲恸使脸色缓和，一下子被闯空门的柳千枝破坏殆尽，唯恐加害他的小女。
　　柳千枝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任知县少时练武强身，对于不会武功的柳千枝几乎是三两下就可摆平。柳千枝混战中逃出屋门，任知县提刀追了上去。
　　柳千枝对府里的地势不明，好像瞎了眼的耗子到处乱窜。柳千枝不禁跑入厨房，任知县面无表情的踢开木门，那片厚木斜挂于一角，吱呀着挑动绷紧的神经，柳千枝之前逃出屋门的原由仅仅是春晓没有绳子绑着，他只要引出任知县，春晓就能救出连碧，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忘记自己该如何逃出升天。
　　急中生智，柳千枝抄起厨房里的用具朝任知县扔去。任知县稳稳躲过，耳边丁丁当当。趁乱，柳千枝攒起面粉掷在他的脸上，任知县一时看不见前方，如野兽般嘶吼。柳千枝使劲的用铲子招呼他。任知县痛哼数声，抹了把眼睛睁开，柳千枝全身一震，他的眼睛红得如同染了血，停罢的动作正好让任知县缓过劲，一拳揍到柳千枝的肚子上。柳千枝呜呼着摔倒在地，任知县刚要用脚去踩，骤然叫起不好。
　　奔回屋，一名黑衣人扶起连碧。任知县不假思索，举刀就砍。春晓抱着任雪晴退到角落，双眼离不开刀光剑影。刹那，门口涌进几名黑衣装扮的人，他们围着任知县，双脚微微移动。连碧扭着自己的手腕：
　　“任知县，你就束手就擒吧！”一窝人朝任知县扑去。衣袂猎猎远不止双刃相击的金属声。任知县抵不过黑衣人的腿脚功夫，连连衰败，衣服残破不堪，血痕让他杀红了眼！他死不要紧，他非得救出自己的女儿。
　　柳千枝犹是横伸的枝节，他捂着肚子窜进危险范围，他的眼里满是惊乍的春晓。不知哪来的勇气，春晓见柳千枝扑来，自己也跟着扑了过去。连碧大骂笨蛋，冲进刀影里。
　　连碧推开春柳，当下被任知县砍上一刀。春晓恐惧的望着血花飞溅，连碧单膝下跪，喝令：
　　“杀无赦！”连片的惨叫声从屋里屋外响起。外围的精兵冲进任府，血洗了所有的家丁。任知县吃了败仗，双手反拗在身后。随着一名带着翎帽的士兵跳进屋内，甩出黄榜。
　　之中有人喊道：“证据确凿，包庇乱党，残害皇族，就地刑罚。”任雪晴跪爬到连碧的身旁，她已吓得口不能言。
　　任知县垂下眼眸，寒战着碎碎念：“我没有包庇，我没有！我没有！”一声令下，血贱现场。柳千枝捂住春晓的眼睛，自己也不忍的偏过脸。任雪晴睁大瞳仁，满眼全是血红。模糊的视线中，她爹爹的头颅滚落在面前。
　　她凄惨的大叫一声，身体向上一提，似是窒息般卧倒在地。任知县的尸体随手一扔。赳赳的殷红蔓延在地上，任雪晴与尸体靠的很近，不一会头便浸在血水里，仿佛她也就这样死去，在场者早已麻木不仁。
　　春晓拉下柳千枝的手，眼眶里的泪水打着圈。她爬到任雪晴的身边抱起她。
　　“三殿下，要不要斩草除根！”春晓把头埋进任雪晴的脖子。连碧拍拍春晓，示意她离开。春晓泣不成声：
　　“我求你，放了她！”一些士兵强行扳着春晓的手指，春晓哭叫着，即便他们肆意拉扯，春晓一概忍受着他们的蛮横。持续着求情的话在屋中回荡，终于连碧一口退兵。任雪晴才放任似的啼天哭地。
　　任府一白三十几口人被诛。留下的仅此是了无生念，空洞而残缺的躯壳……

　　死不足惜

　　春晓本以为任雪晴会消沉的像个死尸，可万万没想到，她一觉醒来仿若没事人般。会吃会笑，单单就是不肯吃药。春晓捂着她的手背与她谈心。虽说避开任知县的话题，是因为春晓心存顾忌，怕任雪晴回想起当日的血景。
　　然而任雪晴活着是铁铮铮的事实。任氏诛九，谋反朝廷。连碧竟然答应春晓的请求就不怕被人抓到把柄，参一本吗？任雪晴揉着春晓的手掌，微微露齿。春晓轻启一个连字，后语则咽进嘴里，怎么说连碧是她的杀父仇人……在于国，连碧秉公办理，一丝不苟；在于情，不外乎是与任雪晴撕破脸皮，杀友之父。
　　夹在国与情，连碧不好做人。春晓更不会为连碧偏说好话，宁可装哑巴，摊了底子，谁都是面目可憎，互相怨恨。如今风平浪静，任雪晴背着初春的阳光，仿佛身廓镀了层金边，亦，整个人看起来温润秀雅。
　　与之前相比，任雪晴多有收敛。即使勾起红唇似是小家碧玉，这样的她让春晓好不适应。张扬的神采已然成为过去，留在春晓的心底只有记忆可描。
　　春府里，除了金梅和柳千枝，其人都不知任雪晴住在楼里的偏屋。就连用膳，金梅独开小灶，特地分成两锅，一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臭豆腐，另一个自然是做给任雪晴吃的小菜。有时臭味太浓，熏得必经之路人人绕之。好在春晓脸皮够厚，当着别人面儿吃起臭豆腐，府里的人统统知晓三姑娘比起吃香的，其实更爱吃臭的。
　　厨子一乐，他们家乡有三臭，逢迎三姑娘的喜好，烧了一锅臭冬瓜。当下春老爷砸碗摔筷子，命账房给他结银子滚蛋。春晓倒是从容的衔着臭冬瓜往嘴里塞，大叹人间之美味。
　　随后春晓啧啧回屋，任雪晴捂着鼻子问她是不是吃了大蒜。春晓扭头对着柳千枝答道：
　　“下次我们出去吃臭苋菜如何？”柳千枝附和着颔首，脸上却没多大的高兴。任雪晴别过头一阵干呕，春晓立刻哈着气去熏她，愈是反映强，春晓愈是想逗她开心。
　　俗话说苦中作乐，假如自觉人生了无生趣，离寿终正寝亦是不远。春晓救下任雪晴是出于同情，但同情的基础上是告诉她要好好的活着，上一辈犯的错何故要赔上下一辈的命！春晓认为不值，人生苦短，好死不如赖活。尽管不能抹杀伤痕，但可以用时间来沉淀。
　　柳千枝曾发人深省的说过一句话：“你要她一生背负父辈的罪么？”当时，春晓像被鱼刺哽住了喉咙。明明她救了一个人，而柳千枝恰恰指出了一个最重要的点。这个点是关于任雪晴的死脉。
　　大街上流传着任氏满门诛杀的消息。任雪晴这个人，这个名字已是见不得光的。她的出现必是拖累春府上下，包括连碧和他属下的一干禁军。如此一来，任雪晴只能过着藏藏掩掩的日子。反而那时她与任知县一同死去的话，现在在场的每个人都会松一口气。
　　春晓木讷的瞅着柳千枝，人心难测，更别说是同枕人。即使反驳，也无法扭转从中的弊端。事事两面，如同双刃。好事也会变坏事的时候，何况自己并不成熟，她只看见了事物的一面而沾沾自喜。直到有人点破深层的意义，挫败感犹是困扰着自己。
　　春晓摇摇头又点点头，救下了就是救下了，难不成把任雪晴踢出门外，等着看她支离破碎吗？骤然柳千枝就成了春晓的救命稻草，拽着他的胳膊嘀咕：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岂要我里外不是人，杀了任姐姐向朝廷邀功？”柳千枝搔搔头皮，侧抬下巴。春晓知他一时想不出法子，噘嘴一甩袖：
　　“得、得、得。对的都是你，错的都是我，我自找麻烦，行了吧！哼！”柳千枝一头两个大，摸着春晓的发顶安抚：
　　“哎，容我想想，你逼我也无用呐。我懂你保她的心意，这事不得操之过急。”春晓瘪瘪嘴，与他站在同一战线。
　　柳千枝瞧着时辰该上“工”了，拍拍春晓的肩，交代自己出门的原由。春晓伸伸懒腰应声后，一起出了门，不过俩人不顺路。一个朝大堂，另一个向偏房。忆起昨日用嘴熏任雪晴，春晓不禁乐滋滋的喜上眉梢。
　　柳千枝边走边想法子。内容是如何将一个大活人弄出府，并且送到没人认识的地方托人照顾。首先马车比较便利，但马夫的人选……思忖及此，柳千枝撞上另一个低头走路的春月。
　　俩人大退几步。柳千枝即刻道歉也不管谁撞了谁，余光视对方手忙脚乱的捧住一盒东西，柳千枝则好奇的抬起下巴，见春月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明显是宝贝怀中的锦盒，旋即摸摸鼻子再次道歉：
　　“对不起，我正在想事……”春月眉宇紧锁，小心翼翼的关上盒盖。柳千枝以为她心中不快，谨慎的询问道：
　　“二姐你愁眉苦脸，是不是被我撞疼了。”春月一滞，立刻甩手说：
　　“无碍，无碍，都怪我没瞧路。我不是急着去……”春月不好意思的顿了顿，柳千枝接口：
　　“急着去？看你挺紧张的样子，莫不是盒里的宝贝出了啥岔子？”春月咧开嘴，大方的掀开盖子，则锦绸里趟着一支翠绿的簪。
　　大户人家的首饰繁多，已是司空见惯，但专程护在怀里，肯定是包含着特别的意义。遂柳千枝认真的打量簪子的外形。突觉簪头有一个泪珠形的凹槽显得突兀的很。春月叹气，指着凹槽念叨：
　　“这里本镶着一颗珍珠，我近日戴在头上也不知怎的，拿下来就不见了。我正准备送到【珍宝楼】去修！”语毕，柳千枝莞尔：
　　“【珍宝楼】的价钱挺贵。不过，我认识一家小店，价格实惠，东西修得甚好，你信的过我的话，我替你跑一趟。因为那里比较龙蛇混杂，姑娘家有些不方便……”春月心下一动，略思后把锦盒递给柳千枝。
　　几日后的下午，一名头戴帽准的老头声称府里的柳公子托的事已办妥，特地送回锦盒。正巧春晓收到连府的信差，说是茶楼一聚。春晓接过锦盒便兴高采烈的冲进闺房，那会任雪晴身穿紫衣悠闲在她房里喝茶。春晓立即坐在梳妆镜前打开锦盒，哇的一声，执起碧绿的簪子左瞧右瞧。任雪晴凑到她身边赞叹柳千枝真有心。
　　春晓乐开了花，刻不容缓的把簪子插进墨发里，随后对着镜子转动脖子。任雪晴望着镜中的春晓，顺便调整簪子的位置。似是摸到什么，任雪晴刚要仔细去看，春晓就跳起来抱住她：
　　“相公第一次送我那么贵重的东西！我高兴的要飞起来了！”任雪晴傻愣愣的颔首。春晓的高兴是飘飘然，巴不得绕场一周，在下人眼里现宝。
　　乍然一张白纸从袖口间飘落，任雪晴眼明手快的拾起。春晓本欲去抢，任雪晴奸笑着高举双手，仰着脖子看信中的内容。登时脸色一变，春晓垫足勾纸，神色旋即紧张。
　　之后只闻白纸撕成两片，俩人面面相觑，默默无声。任雪晴捏着半张纸在春晓眼前挥动：
　　“你打算赴约？”春晓恩了一声。任雪晴古怪的看着她，突然又大笑起来：
　　“你不老实，当心我告诉你家相公！”春晓目光深注，为什么她看见连碧的名字没有一点反映。探究的眸子让任雪晴缩了缩身体，垂目催促：
　　“你还不快去！跟你开个玩笑就当真啦！呵呵！绝对保密，快去快回！”春晓不由得唤出任素贤的名字……声如细蚊，恰好让任雪晴听了个清楚。任雪晴的笑容愈发的灿烂，走到她的身后推着她：
　　“你在说什么？哎哟，别废话了，再不出去，太阳要下山咯！”春晓极不情愿的推出门外，刚回头便挨上木板。疼得她一鼻子酸，内疚之感油然而生，祈祷任雪晴没有听见她适才的话，朝着太阳十指合拢。
　　任雪晴独自立在屋中，半张纸牢牢的，用尽全身的力气握成一团。眼睛无神的盯着远处，静谧中惟有牙齿咯咯作响。
　　春晓怀着崇敬的心理与连碧见面，话中有探问到任雪晴的近况，然而连碧的态度并不热衷，他更喜欢问些春晓的事。春晓再怎么迟钝也知道他的心意，假装糊涂，答非所问。春晓有意退避，连碧瞬时言语犀利，犹如一针见血。春晓如坐针毡，耳畔时不时的传来他关心的话语。
　　春晓忍不住拔高音量。打断后的俩人皆啜一口茶来掩饰静默中的尴尬，随后春晓起身说要回去。连碧扣住她的手腕，凑到她的耳边说道：
　　“你求我，我悉数答应！轮到我，奈何你无动于衷！”春晓结巴着回答：
　　“那……那不一样！”连碧危险的半眯眼睛：“有何不同？你是不是很怕我？”
　　连碧掌握着生杀大权，他不是普通人，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三殿下。而今，春晓刚发现了他的真面目，他并不谦和，他是有目的，即使把任雪晴当作威胁她的筹码。种种迹象，他就像撒了一张大网，等着春晓跳进去。
　　连碧对春晓的感情太过深沉。春晓不止被他玩弄于股掌，软得不行来硬的，却真真切切的暴露了他原来的性格。今日之约纯属是连碧放狠话，说要得到她。
　　众目睽睽下，连碧伸手抱住春晓的腰，绷着唇线说：“你会后悔的！”
　　春晓狼狈似的逃出茶楼，心中动荡不安，全然被最后一句话抽去了力气。惊觉脚一软，春晓摔在地上，并发现前方不远处，任雪晴慌张的向她跑来，并且又是挥手又是喊叫，但就是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猝然冲出的疯马在街上奔跑。春晓听见马的嘶吼，扳过头圆睁着的大眼，当两只前蹄翘起，春晓不禁幻想自己命丧蹄下的惨状。陡然一抹紫色推开她，马蹄落下后踹在任雪晴的肚子上。
　　春晓扑倒在地，头上的发簪飞出去断成两截。春晓惊恐万状的回头尖叫，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有喉间嗑、嗑的单音。任雪晴被马重重踹了两下，力道足够踩破她的内藏。踩上的当口，任雪晴终会弓起身子，双眼爆凸，鲜血猛地喷出唇边。
　　驾驭疯马的马夫突然掉转马头，四周还回荡着恐惧的惨叫。春晓连滚带爬的来到任雪晴的身边，任雪晴一说话，嘴边就涌出大量的鲜血。春晓咬着嘴唇，两行泪水早被方才的恐惧逼出眼眶。
　　嘴巴张张合合，似是有话要说。春晓哭着叫她别在说话，任雪晴使出最后一份力气，把手中之物塞进春晓的手里。春晓握着她的手，颤抖着垂下头。
　　带血的唇吐出微弱的气息：“小……小……心……连……连”另一只手当即垂落在地上，春晓的心仿佛有一角崩塌。
　　为什么她还是死了……

　　簪

　　回到府里的柳千枝，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有无人找他。守在门口的家丁说有个珠宝老板在未时左右曾上府中。柳千枝闻言一喜，又问谁人应接，他们说是三主子。柳千枝惊诧，踱步回屋里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前去饭堂。落座后，他难免对身旁空落落的圆桶椅产生惊奇，方才在屋中也不见春晓的影子，真是一刻闲不住呐。
　　柳千枝径自微笑，溢出宠溺的眸光。春月在饭桌底下轻碰他的足尖：
　　“你一个人傻笑莫不是喜欢那盘黄鳝？”柳千枝偏过头，先是一愣，然后想到春月的事回复道：
　　“你的簪子修好了，成品可能在娘子那儿。”春月贼贼一笑：
　　“啧啧啧，娘子叫的挺顺溜！修好了呀，那我得好好验收一下。”柳千枝挺直腰板，回她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春老爷路过他们的身后清了清嗓子，柳千枝慌忙站起来躬身问安。春夫人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
　　柳千枝摸摸鼻子，整襟危坐。春老爷瞥了眼他的身旁，询问自己的女儿。柳千枝忙不迭回答春老爷的话，春老爷凝起几道纹线，暗想晓丫头安分了几天，老毛病又犯了。
　　门外一个壮实的家丁紧张兮兮的跨进屋里，大叫着：“老爷！不好了！不好了！”春老爷一骨碌没坐稳，差点儿落地。扶着桌沿，瞪着那名家丁。所谓坏事传千里，他心里长“虫”，咬完了就是一虚洞，听不得糗事、糟事。春老爷耐着性子：
　　“哎，你懂不懂规矩，大呼小叫的，天塌了还是地崩了？！”家丁抹着虚汗，诚惶诚恐的嗫嚅：
　　“老爷，三、三小姐把门框上的八卦镜给……给揭下来摔碎了！”
　　“啥？摔碎了？”春老爷胸闷，摔就摔呗，没见过大户人家摔东西呐，投个白眼球过去。小时候晓丫头贪玩，摔碎过他的万两花瓶，他都没计较，摔个破镜子才几个钱？大不了在京城买个一模一样的。春夫人黑着一张脸，不满意相公的轻率。
　　家丁连连挥手，春老爷不耐烦的又问：“怎么哩！有话快说！”
　　家丁神色惊惧，断断续续的颤道：“三、三小姐……杀杀人了……”春老爷一股子气腾得老高：
　　“啊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才杀人呢。我们家春晓一不抢、二不偷，家里家财万贯，杀穷人还是富人啊？”家丁苦着一张脸，老爷怎就不听完他的话呀。春夫人插口：
　　“相公，你就别添乱了，一出口就是银子，俗！咱们出去瞧瞧便是。”全家人起身快步移向大门口。
　　春晓正咬牙切齿的踩着碎片。春夫人猛得一哆嗦，众人的视线投注于春晓的一身血衣。柳千枝立刻跑过去钳住她的手臂：
　　“你这一身红哪弄的？”春晓木然的停下脚上的动作。头则敲在柳千枝的肩上呜咽，并握拳捶打：
　　“她死了！全怪我不小心。要是我身体动一动，她就不会舍身来救我！”
　　“他？他是谁？”柳千枝疑惑，任由春晓发泄似的锤着胸口。她失魂落魄不禁痛煞了柳千枝。春晓唤了一声任雪晴，好死不死让春老爷捂着胸口大骂：
　　“你！你说什么！你竟敢瞒着我们窝藏逆党的女儿！！”崔煊厉声命门外的家丁速速合上大门。春晓辩驳的大喊：
　　“她才不是逆党！任姐姐救了我！是我的恩人！”春老爷怒目而视，指着春晓的鼻子：
　　“那这一身血呢！”春晓颤抖的扯着柳千枝的衣角：“是她的……”未说完，春老爷仰头大笑：
　　“死了就好！敢拖累我们春家，老天有眼收了这妖孽，哈哈哈！”春晓睁大眼睛，她爹爹竟然笑得出来。一条命就在自己的眼前逝去，好歹是有感情的。春老爷见她用不耻的眸子瞪着他，索性硬声回道：
　　“看不惯？哼！镂菱律例，凡包藏叛党者必抄家，动则发配边疆，厉者诛杀九族。如果她不死，我们春府三百多口人就等着殃及池鱼，走错一步，岂是能挽回的。春晓，你可知错？”春晓死死咬紧牙关，谁对谁错，已不是道理能讲得清的。
　　引鉴朝堂之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错与对自在人心，却抵不过王法之大，权高者不容下人违逆，违者就是挑战皇权，与他作对。孰是孰非，已无定论。春晓困倦的闭上眼，春老爷拂袖而去，看来他对自家的小女很是失望。
　　柳千枝揉着她的肩，带她回屋里趟着。春晓半垂眼帘，十指在被褥中相握：“你也站在爹爹的一方？”
　　柳千枝换上笑脸，递上热茶：“你爹说的不无全错，有时候做人不得不低头，你把世态人情看得重于泰山，不代表所有人都这样想，有些人更是傲世轻物。你爹并不冷血，他是想保护这个家，还有你。况且他一路在商界打拼，懂得的人情世故绝对不会比你少。”春晓握着杯子，心里似是被杯面传来的温度所偎热。虽然爹爹的出发点有些自私，但知道爹爹是为了这个家，再大的气也抵不过亲情的牵绊。
　　柳千枝说要弄点吃的来，春晓立即颔首，随后光着脚丫摸入衣篓。她突然想起柳千枝送她的簪子还放在血衣的袖口。
　　回想当时，她坐在大街上抱着任雪晴的尸体泣涕如雨，后来来了一批捕快，说要把尸体先送到义庄收押。春晓二话不说跳起来争论尸体的所属权，捕头绷着脸叫人裹了尸体席子走人。推搡间春晓被推倒在地，当下掌压在断截的一处簪子上，春晓把簪子收进袖夹里，呆然的望着远去的捕快。
　　路人纷纷退避，春晓游魂似的的回了府。家丁见她脸色不对劲，忙上前答问。春晓忍住夺眶而出泪水，佯装坚强的仰起头，这样泪水就不会滴落。可恰巧八卦镜就在头顶上，照得她满眼晕眩，上面的人影扭曲变形宛如在嘲笑她。一动气，春晓即刻抽出家丁胯旁的刀柄，敲碎镜面。散落的银片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凌乱而又黯然。
　　静静的，春晓钻回了被褥坐着，腰后垫着软枕使她舒服的摸着玉簪，哀叹它的早夭。并思索着有否空余的锦盒好把它保存起来。门吱呀一声，春晓不由得把簪子藏在枕底，饶是柳千枝知道，肯定会叹息自己不够珍视它。
　　柳千枝弄来两碗米饭，上面叠了些小菜。春晓踏上鞋坐在桌前，柳千枝自然就递上竹筷，俩人皆开始默默的享用晚膳。吃到一半，柳千枝问起春晓是不是收到一个锦盒。春晓因喜悦而说溜了嘴。柳千枝叫她拿出来，当即春晓懵在当场，尴尬的张口说东西她很喜欢，不用麻烦柳千枝为她戴。柳千枝眨眨眼皮，古怪的盯着她。春晓扒了一口饭，准是想糊弄过去。
　　门外响起敲门声，柳千枝起身拉门。春月矗立在门槛前一副探头探脑，脸上挂着干笑，春晓下意识低头猛吃。不知说了什么话，柳千枝转过头又问那锦盒在何处。春晓被问烦了，不自觉得指着床。柳千枝毅然走过去，春晓一吓，霍得跳起来冲进床头里拿起簪。
　　柳千枝显然惊愕于春晓的动作之快，伸手摊在她的跟前。春晓怔忡的注视着柳千枝：“什么？”
　　柳千枝搔着头皮：“就是簪子啊！”春晓啊了一声，手里的簪子还是攒的牢牢的。柳千枝蹙额，沉声沉气的解释：
　　“这是你二姐的东西，你给我吧！”春晓犹如当头喝棒，脑中重复着是二姐的东西。春晓寻思着说：
　　“不可能，这是你送我的，怎么会是她的！”春月乍然跨进屋子，指着簪子大叫：
　　“这是我的东西，请还给我。”春晓撇了眼春月，转而哀求柳千枝，告诉她这是他送的。柳千枝为难的瞅着春晓：
　　“娘子，簪子真是二姐的。”春晓红着脸，怎么办，簪子给她摔成两截了。春月以为春晓不信，又加了一句：
　　“簪子的头部后刻着一个月字！”春晓拿起一瞧，果然上面刻着一个蚂蚁大的月字。这下子臭大了，春晓随手递过去，趁春月来接时突然松开手。春月错愕的看着簪子落地，柳千枝马上蹲身去捡。春月倏地推开柳千枝，握着两截的簪子捂在胸口：
　　“你、你太过分了！”春晓做贼心虚，硬着头皮为自己开罪：“哪的话，是、是你自己没接住。”声音越说越轻，柳千枝严厉的唤了春晓的名字。
　　春晓鼓在腮帮，他们干啥瞪着她，又不是有心的。柳千枝扭过头对着春月道歉：“对不起，多少银两我来赔！”
　　春月仇视着春晓，嘴里忿恨：“这东西你赔得起么！”春晓吊起眉梢，翻着嘴皮：“你什么意思？我相公好声好气，他赔不起，我赔！不就一只簪子嘛，我这里哪一支不比你的贵！”春月张着嘴巴，忍无可忍的说道：
　　“这簪子对我来说是别有意义，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只要你跟我说声对不起！”从小春晓的自尊心就高，春月有意搓搓她的锐气来平复自己的一腔怒火。春晓气呼呼的回瞪春月，对不起免谈，她没怀疑柳千枝和二姐重蹈思情以是宽宏大量了。何况春月倒过来要她道歉无疑是拨她的逆鳞。
　　“多少银两？”春晓冰着脸，有恃无恐。柳千枝拽着她的胳膊晃：“你怎这样对你姐姐说话！春晓，眼睛抬起来，别看地上。”春晓鼻子哼哼，瞟了眼柳千枝。
　　春月誓不罢休，吱声相激：“春晓！你就是扶不起的阿斗！连声对不起都说不出口的胆小鬼！”春晓环着自己的手臂：
　　“恼羞成怒啊！我就是摔断了，又怎样？任姐姐死的时候，我有多伤心，你们不安慰，反而大泼冷水，一个个面无表情，看着我被爹爹训斥，其实你们心里头都在幸灾乐祸，认为我是麻烦精！”响亮的巴掌声在屋中响起，春晓捂着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春月凶着眸光道：“是啊，我们幸灾乐祸，巴不得看着你挨批，我们都坏人！你是第一大好人，也不瞧瞧你自己长这么大为家里分担些什么！”语毕，春月推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柳千枝收起碗筷，跟着出去，春晓拉住的他的衣角：“我、我……”
　　柳千枝叹了一口气：“我出去一下，你自个儿冷静，冷静。”透心的凉穿过四肢百骸，春晓松开手，独立在门前仿若木雕泥塑。
　　仰躺在床榻，春晓瞪着木梁。旁边已传来均匀的呼吸。虽然她有懊悔过，可他们也不体谅下自己的心情，连一句安慰的话也不肯施舍于她。争持就像柴火中迸发的爆裂声，耳边嗡嗡直鸣。
　　春晓逐渐挨不住困倦，睡了过去。在梦中她又一次经历了恐惧，任雪晴染满了血趟在大街上，她怎么呼救，路人却是无动于衷的在她身边行过。
　　当她一身热汗的惊醒，身旁已是空空如也，无来由的伤感索绕在心间。春晓曲着身宛若腹中的胎儿，被褥罩住整个身形，黑压压的一片。
　　眼下，春晓想为任雪晴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入土为安，希望她在九泉之下能够瞑目。

　　条件

　　任雪晴尚未入土，按照程序应等着上头的公文批下。衙役里的捕快无一不认识她的尸首，暗地里与之交情好的也是低头不见，那座义庄除了仵作出入，鲜少有捕快没事跑进去聊磕，只有碰到不明的尸体，他们才会哼哧哼哧的把尸体运进义庄的停尸房。
　　里面满目疮痍，一口口的棺材并排成两列。白天去，黄朦朦的一片，倒了晚上整一个鬼屋。前任知县虽拨款给义庄修葺，可就是血洗的前日，当下上头的人扣留了这一批银两，待新官上任，修葺的事早被师爷画个圈算是结了。
　　新上任的知县姓谭，此人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打着各式各样的税收向百姓搜刮民脂，且据为己有后请上头的官员喝花酒，贿赂着想往高处爬。可上级全知他资质平庸，小小的知县府弄得乌烟瘴气。一开始还有人击鼓鸣冤，哪知这青天大老爷就是披着羊皮不吐骨头的狼。公堂之上，明目张胆的打着要钱的手势。不给？！他眼睛生到头顶上，反过来要他好看。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有些人气不过，要求转衙再审，可谭知县不愿意，压着公文不让敲章，想转，行呐，手续费二十两。民怨载道，他活活的是个扒皮鬼。天子脚下如此猖狂，无不及前任知县的英伟。可惜啊，前任知县就这么被抄了家，至于里面的情形没人知道，根据黄帮上罗列的罪状，百姓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道是迫害忠良的传言在市井里讹传。
　　春晓怀揣着重布袋立在角落，喟叹任知县身前并非是横赋暴敛之人，留给百姓的是他兢兢业业为民为国的身影。
　　春晓举步踏进府衙，表情立刻换上了公式化的笑脸。果然师爷闻风客套了几句，随后领着她进内堂稍作休息。谭知县一进门，便是热情的寒暄，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春晓手里的重布袋。春晓暗骂这知县的鼻子比狗还灵，就知道袋子里装着银子。
　　何况春晓一早就打听好谭知县的为人，遂挪用自己的小金库去贿赂此人，好办事儿。
　　“春少夫人此来乃是告状还是转案子啊？”春晓两眼一翻，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判案偏着有钱人不说，转案子是自个儿没能力，京城的状师看来要移地方打官司，银子全落在他兜里，要他们做什。
　　春晓做出为难的样子放下布袋，瞬时一个银元宝从袋子里滚出来。春晓立即把它塞原处，俗话说财不外露，只要亮一次面就能勾住见钱眼开的谭知县。果然他咽了口口水，目光时不时的瞟向布袋。
　　“坐、坐！嘿嘿，您说什么都行！”春晓诚惶诚恐的端坐在椅子上，凝眉重复：
　　“真什么都信？”谭知县正经的拍着胸脯，大保镖票。春晓眸光一闪：
　　“哎，我就求您一件事！我想领回任雪晴的尸体。”谭知县胡子上扬，两脚猛得立起来：
　　“这、这有些难度呐！”春晓赶紧推了推布袋：
　　“谭知县，办成了，它可就是你的了，难道你要和它过不去？”吊着嗓子显得春晓惊谭知县的“廉洁”。谭知县唯唯否否，脚步渐渐靠近桌边，触及银两时，老脸皱成菊花：
　　“谁不喜欢哩！别说我没叮嘱您，任氏诛九，你过分亲密去搅合，小心自个儿泥菩萨过江。上头的文书我昨日刚交上去，您现在问我要‘人’，我怎么好答应呢！”语毕，他放回银子，一副爱莫能助却又舍不得的样子。春晓那煮熟的鸭子飞了，马上又撒了一张网亡羊补牢：
　　“谭知县，你是不是觉得这里的不够呀，得，我头上的金钗一并给你，如你还嫌不够，我、我……”边说，春晓边拔着头上的首饰和腕上的鸡血环。谭知县动了鬼胎，双手甩了甩示意春晓稍安勿躁，之后捏着胡梢说：
　　“心到意到，为了一具尸体，春少夫人毫不犹豫的破财真是浮云富贵。那我也不能厚此薄彼，帮春少夫人了却一桩心事。至于文书，我想刑部还未审理，我唤人先取回来。走，我们上义庄去。”春晓高兴得眼角泛泪，此泪当真实心实意。
　　谭知县叫上三、四个嘴巴牢靠的衙役一块儿从后门进。仵作恭敬的站在一旁，由谭知县命人开棺。春晓睹着任雪晴毫无血色的面孔，倏地两行清泪滑下。仵作即刻插嘴，嘱咐春晓别把泪滴在尸体上，说是死者永不超生，尽管尸身上撒了石灰粉防止腐烂。
　　春晓撸着任雪晴的刘海与她说话，一遍遍的埋怨任雪晴走得匆忙。任知县退到一边，搔着耳窝，悄悄与师爷咬耳朵。骤然守在义庄外的一名衙役跑进屋子里，对着谭知县一阵附耳。谭知县不由紧张的胡须一抖，亦命人架起春晓，棺木合上。春晓惊愕失色，大呼谭知县。
　　谭知县挥退那两名衙役，低声说道：“这批买卖我不做了，想不到刑部压着那公文说等批下了才许动！”春晓拽着他的袖子：
　　“不可不可，你收了我的银子，怎能半路拆桥！”
　　谭知县脸一黑：“才这点钱，我官芝麻点大哪敢与上头较劲，看你有心的份上，我选择帮你，现下上面不松口，我就更要以身作则，咬紧不放！嘿嘿，大不了我原银奉还！”春晓错愕的微启唇瓣，好啊，面前说一套后面做一套，摆明了春晓被谭知县这个老狐狸给耍了！瞪着他的嘻皮涎脸，恨不得撕成碎片。
　　重布袋变戏法似的冒了出来，随后塞进春晓怀里。谭知县临走前，乐淘淘的压着嗓门：“有人托我压着这事，所以您一来我就知道事不好办！您啊，还是烧香拜佛吧。”
　　春晓不甘心的放大嗓音：“你给你多少银两？”谭知县蹭到她身边，环视周围，众人习惯性的背过身看着他处。
　　“小声点。”春晓暗啐了一口，还怕丢人么！谭知县疑神疑鬼道：“此事，我就是放一百个脑袋也不禁砍，银子不比命重要，我谭知县混在朝堂不是一两年了，贪什么也别于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命没了，那些个钱有个屁用！”春晓呆呆的注视着他，话中包含着有人以官权阻扰。
　　一时六神无主，春晓突然想起连碧，他虽不是刑部的头头，但充其量身份尊贵，相信刑部尚书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可叫她自己送上门去，连碧肯定以事迫胁她就范。左右为难之际，春晓连踹几颗石子泄愤。
　　渡到连府门前，春晓正踟蹰上门以后的措辞，遂有些苦恼的垂着头。未等她理清思路，高护卫居然跑出来与她搭讪，说是主子有请。春晓真是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跟进门。
　　之后，连碧慵懒的披了件短袍姗姗来迟。春晓硬挤出笑比哭还难看。俩人站在桥墩上，连碧从腰旁的束袋里捻出些鱼食，然后撒在小河里看着鱼头接踵冒出来抢食。春晓凝视片刻，连碧摊手移到她跟前。春晓顺势抬起目光与他交接，黑白分明的瞳仁好似在鼓动她去喂小鱼，可她一点儿兴致都提不上来，所以春晓摇摇头，顿了顿说道：
　　“三殿下，妾身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三殿下能够成全！”连碧讪笑，停止了喂鱼的举动：
　　“成全？有何好处？我与你的交情可直呼其名，突然叫我三殿下，岂于公非于私。公者则秉公办理，私者谈的是交情，奈何你以公与我谈话，那真抱歉让你遗憾了。”春晓掌心沁汗，气势顿时萎了下来：
　　“连三公子……”连碧扭头又撒了一把鱼食。春晓直呼：
　　“连碧，我春晓没求过人，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放了任雪晴的尸首？”春晓的执着委实让连碧重新估量，他细细的看着纠起的眉宇，乍然好笑的启口：
　　“坦言之，我的条件很简单，就是做我的人。”言罢，春晓无力的垂下脑袋，闷不吭声。连碧开口又道：
　　“我不介意是地下情，于情于理，我俩的身份在合适不过了！”春晓怔忡当场，她最厌恶猥亵感情的人，这好比猪男狗女，俩人苟合不容于世。堂堂三殿下竟说得出口，连碧见她发呆，探手抚着春晓的右颊。春晓心中一毛，毫不畏惧的打掉他的手。
　　“你逼我？”连碧揉了揉通红的手背：
　　“我不会逼你。任雪晴的尸首怕是再臭上个几天，或许刑部敲上一个诛九潜逃的图章，接着把尸体挂在城门上以儆效尤，你说，到时候收下来会不会变白骨了？”春晓惊悚的注视着连碧的口型而簌簌发抖。
　　“你——”欺人太甚，春晓害怕的倒退一步。连碧回应：
　　“不下点猛药，你怎知我如此喜欢你，哈哈哈。任雪晴的事，你须一言就可。”春晓摇摇欲坠，勉强撑着桥的扶手。
　　“你绝不骗我！”春晓弱声弱气，心秤摇摆不定。连碧收起笑容：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春晓沉沉的点着头，眼睛寻不到焦距。连碧一喜，托着她的头拥吻。春晓脸一偏，吻“烫伤”了她的嘴角，连碧的胸口正抵着两双手做最后的抗争。连碧放开她，邪邪一笑：
　　“不过是拿个首礼，以后我与你多多亲热，自然就习惯了我的碰触。”春晓捂住胸口跑也似的冲出连府。
　　连碧笑逐颜开，高护卫骤然出现在他的身后：“王爷，就这样放她走了？”
　　连碧转身似笑非笑道：“逼人太甚的后果你知否？”高护卫弯腰作揖：“三殿下明鉴！”
　　连碧说到做到。天未亮，春府外停着一台棺木。春老爷直叫晦气，大骂谁没有道德，竟把棺木停在大门口。春晓拔腿追上送走棺木的家丁。
　　雇了送葬队，一路浩浩荡荡在山野中撒着纸钱，葱绿的野外毅然被白纸片所覆盖，风一吹，青树常在。
　　任雪晴的坟，葬在山庙的不远处，那里是她与柳千枝的初遇。天空定时会响起绵长的钟音还有寺庙里传来的念经声，仿佛能普渡众生，给予一片净土让安眠在此处的人们长息。
　　拱成半圆的泥堆下“睡”着春晓的友人，可惜不能竖碑立牌，显得有些孤单。两根白烛幽幽的颤着，香烟随风而飘，吹干了春晓的泪水独留痕迹。

　　晦涩

　　春晓回了春府，衣未换，一身白袍趟在贵妃椅上养神。脑海中不断闪现任雪晴的那座孤坟，她能做的，全做完了。白烛燃尽已是日落山头。一整日不进食，她的精神略显萎顿。金梅盛了碗红枣桂圆呈上，春晓指着桌不发一语，喉间吸附的粘腻口水总是哽着嗓子没有食欲。
　　闻着香，春晓觉得填填肚子对胃有好处，遂起身执勺，在碗里舀了一口后，发现黄晶晶的玉液被勾芡得如此凝稠，一时间胃里翻搅，有股气冲上喉口。春晓放下碗渡回原处趟着。
　　晚膳前，柳千枝推开门走进屋里，见春晓脸色苍白，不免担忧的摇醒她。
　　“怎不去床榻上躺着？小心伤风。”柔柔的音色安定人心，春晓揉着惺忪的眼睛朝窗口瞧，此时天空披着繁星告知时辰接近卯时。一只大掌覆在春晓的额头，喃喃道：
　　“有些低烧，你想吃什么，我等会给你弄点来。”春晓心中一暖，转动脖子：
　　“吃不下……”柳千枝皱了皱眉，宠溺的抚摸她的发顶，随即转身准备离开。春晓没来由的捉住他的袖边，柳千枝扭头问她怎么了，松开手指，春晓尴尬的摇摇头。乍然间，柳千枝俯身亲吻她的眉梢，告诉她，一会儿就回来。春晓呆呆的应了一声，满脑子都是刚才的吻。
　　春晓蜷缩在椅子上，转而苦恼着如何兑现于连碧。眼下，她心里呕的要死，若是不答应，任雪晴的尸首便暴尸在城楼，然后丢在乱葬岗里随便埋了。平日路经的山村野夫冷不防低头快走，据闻那里的坑比拱包还多，可想而知，每晚山间响起的狼啸会伴随着一群土狼刨坑觅食。
　　不一会功夫，柳千枝端着饭菜推开门，春晓一哆嗦，上身弹了起来。柳千枝以为自己吓了春晓，不由张口道歉，春晓趁此撒娇着要柳千枝喂她。柳千枝长长叹口气，夹了根菜叶子送进她的嘴里，春晓嚼着嚼，鼻头直泛酸。
　　“你原谅我了？”春晓忐忑不安的问出口。柳千枝顿了顿，知道她指的是昨晚的事，便回答道：
　　“你昨晚是说得有点过了，你姐姐方才还问我你怎么了。她呀虽气在心头，可你病了伤了她是第一个关心你，吃完了饭跟你姐姐道歉去吧。”春晓不服气的厥起红唇：
　　“你瞧她昨晚的态度，我才不道歉呢！”鼻子重重的哼出一口气，柳千枝无奈的摇头，夹了些许米饭送进她嘴里。突觉春晓嚼了不咽，两腮帮鼓鼓的，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柳千枝急急问：
　　“快咽呐！”春晓张牙舞爪，脸色涨得通红。柳千枝赶紧起身，拿了木盆塞到她跟前。哗啦啦，口中的秽物全数吐出。柳千枝顺着她的背，焦急的观察她的面色。等春晓吐完了，又恢复了一张白墙似的脸。她接过柳千枝的茶水漱口，那番子恶臭又引得胃里翻江倒海。干脆柳千枝捧着木盆跑出去扔了，使屋里远离那股怪味，春晓独自歪着身子干呕。
　　柳千枝回来后即抱着她上榻，然，转身要去寻郎中，春晓叫着他的名字，听来犹如气若游丝。柳千枝进退为难，饶是春晓百般要求他留下。柳千枝只好脱了鞋，陪她一起躺下。柳千枝侧卧着轻掖被角，防止她受凉。春晓眼眶微湿，睁着眼凝视柳千枝忧心忡忡的面容。
　　柳千枝轻点她的鼻头：“是不是胃里不舒服所致？”春晓恩了声，朝他怀里移了移。柳千枝扬起笑：“你可把我吓死了，今儿个出去是不是乱吃东西了？”春晓咦了一声，柳千枝似乎有些愠怒。
　　“我午时回来用膳，问了金梅，她却不知你去哪，我正思量怎么出去也不带着金梅，原来是怕她抢你零嘴儿。”春晓眼一翻，她又不是贪食的猫，再说了，她和金梅亲着呢，她吃啥金梅就吃啥，哪个主子会做到她这个份上，是三生有幸！
　　春晓用力的瞪他，柳千枝咯咯笑出声，接着温温的说道：“我知你近日心情不好，踏踏青，但我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出事，所以你以后出去一定要带着金梅，知道吗？”春晓翘起唇角，主动吻了吻柳千枝。柳千枝心下一动，压着她的半身，烙下长吻。直到两人大喘粗气，才舍不得的离开。俩人互相对视，面染潮红，被褥下的柔荑不安份往下触摸，柳千枝捉住她的皓腕，低沉的嗓音凑到她耳边：
　　“你身体不适，今晚就免了……”春晓扭动了一下，换手去摸，猛得身子一缩，剩下一对眼探出被子外：
　　“你好像忍不住呢，要不要我帮……你……”话越说越轻，柳千枝惩罚似的含住她的耳垂吸吮挑逗。春晓瘫软着身子，目光迷蒙。
　　“我该拿你怎么办，竟给我乱点火，看我怎么‘收拾’你！”语毕，两手在她的身侧挠痒，春晓裂着嘴花枝乱颤，身子亦躲在被褥里打滚。玩累了，柳千枝拂了拂她额侧的乱发，随后悄悄下楼洗了把冷水澡。他没有碰春晓，正是怜惜她，爱她。
　　春晓在他离开后睁开了眼，她眷恋的把被子裹个严实，因为里面存有柳千枝留下的余温。待柳千枝回来后，春晓闭着眼挨到他的身边，冰凉的肌肤让春晓打了个激灵，不过她没有离开，她想用自己的体温来偎热身边的人。当柳千枝一点点回暖后，两种体温愈发的使被子‘烘’得暖暖的，春晓骤然间有哭的欲望。眼角滑下的泪由一个柔软的物体接住，她的心瑟缩了下。
　　真真切切的感情才刚刚开始，何故这温存来得叫人心虚？不同往时，柳千枝的心里装着春晓，而春晓也再也容纳不得柳千枝以外的人，横生枝节的连碧好比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柳千枝越对她好，春晓越是愧疚，愧疚的私底下早酝酿着一腔爱恋。
　　次日，被褥里还是温暖如春。春晓施施然睁眼竟发现柳千枝没有走，并且他正享受着看她醒来的样子，春晓清清喉咙道：
　　“你今儿不去看店？”柳千枝眉眼一弯：
　　“你病了，我怎可留下你一人，放心，我给爹爹请示过了。”春晓欣喜，用脸蹭了蹭他的衣襟。柳千枝莞尔，顺势坐起身：
　　“人醒了，就起来吃东西吧，一晚上没进食，饿着可不好！”春晓慢慢爬起着衣，手腕稍稍颤抖，明显是提不上劲，柳千枝看出异状，连忙搭了把手。果然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春晓肚腹虚空，满脑子充饥画饼。
　　草草用盐水漱了口，俩人便来到膳堂享受美食。可一见食物上泛油，春晓的恶心感又冒了上来，肚子在叫，又不得不放嘴里咀嚼。在柳千枝深情的注视下，春晓勉强细嚼慢咽，装作好吃的样子。
　　金梅端着厨子新作的酸梅糕进堂，春晓闻味儿就来劲，柳千枝不禁停嘴数着她吃了多少块酸梅糕，直到数到第十，柳千枝一把夺过食盘：
　　“再吃下去你的胃受不了！”春晓舔舔手指，意犹未尽的盯着酸梅糕。
　　之后俩人在花园里散散步，柳千枝刚要称赞花圃里的桃花盛开，耳畔就响起作呕的声音。柳千枝拍着春晓的肩，让她吐了个干净。随后柳千枝蹲身把春晓拉到背上，快步回屋，并且交代金梅处理花园里的那摊秽物，接着自个儿跑出大门去找郎中。
　　医者诊脉，旁人不得在场。郎中捻须，从紧锁眉头到露齿微笑，春晓全看在眼里。郎中瞧她紧张，忙不迭道：
　　“恭喜少夫人，有喜了！”春晓睁圆瞳仁，本以为是忧思郁怒，三餐不准，进而今早过食导致胃气上逆，原来是肚里头有了。不知是该喜该忧。思忖及此，春晓塞给郎中一锭元宝，叫他务必保密。郎中想是少夫人给家人一个惊喜，遂一边答应一边写下止呕驱热的药方。
　　回头交给春府的三姑爷。年轻人就是性子急，哎，噼里啪啦问了一大堆，索性郎中递上药方，拍着他的肩大笑：
　　“三姑爷，您放心，您家娘子是身体虚，多补补就是了。”柳千枝一愣，就这么简单？冲进屋里，问春晓还有哪不舒服。春晓微微一笑，仿若心里掺了蜜。
　　府上老小得知春晓生了病，养身之药材全省下给她补。奈何春晓喝了几帖又吐，反复个数次，大家都不肯给了，意思说春晓浪费药材，补不进还不如不补。春晓巴不得他们收回好意，照他们补下去，忆过年那会，她要像柳千枝一样大流鼻血咯。
　　柳千枝尽足了作为相公的义务，加上春老爷同意他不去看店。至此，柳千枝汤药在手，贴着春晓的身边关怀备至。
　　每晚睡觉，春晓下意识平躺着，可这睡姿容易腰酸背疼。柳千枝提议她趴着给她按摩，谁知春晓就是不愿意，为了按摩的事与柳千枝小吵小闹了一番。
　　柳千枝假装生气跑出屋外，其实是溜厨房里煮药。春晓打着哈气，准备睡个回笼觉。哪知金梅送来一封信，展开后，春晓怔忡片刻，随后揉成纸团，并吩咐金梅把纸烧了。金梅应声，小姐脸色阴怖，她小小的侍女怎可探闻小姐的隐私？纸团在金梅的眼前化为灰屑，混在灶火堆里。
　　后几日，春晓又收到几封信，每一张不气得春晓干瞪眼却不能发作。支走金梅，春晓算准这时候柳千枝要去煮药。她起身把自己包了个密不透风，悄悄从后门走出去。
　　好在人约茶楼，虽然是独间的茶室，只要敌一动，春晓方能扯着嗓子大喊非礼。连碧阴郁的眸光扫过她的面容：
　　“真是千呼万唤驶出来，比我这个三殿下的架子还大！你是不是想违约？”春晓冷硬的回应：
　　“妾身不敢！三殿下是何许人也，我岂敢敷衍！”连碧稍稍缓和表情，沉吟道：
　　“那就好！你要是不守信，我自然会寻上门问候你的高堂。如此一来，我们的地下情可以晋升为众所周知的地步。”春晓掐着自己的虎口，忿恨不已。
　　“我近日身体不适，所以未出门，还请三殿下海涵。”春晓咬牙切齿的起身福了福。连碧挑眉，勾着壶柄为她倒茶：
　　“这里又无外人，唤连碧即可。”春晓低着头，心里早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连碧做了个饮茶的姿势，春晓没好气的一饮而尽。搁下杯底，旁侧突然一阵热气，整个脸扳过去被亲个正着。春晓死命捶打连碧的胸口，连碧不痛不痒，用舌头撬开她的贝齿，之后肆无忌惮的攻袭她的舌头。
　　小二嘹亮的喊着二两小笼包便推开他们的木门。顷刻间，小二傻了眼，不知应对。屋内发出的水啧声惹得春晓羞赫无比，再听门传来的说话声无疑是雪上加霜，手摸到壶往连碧的头上撞去。连碧动作敏捷，已亲吻的动作截住春晓的偷袭，接着一番舐咬后松口，连碧舔舔唇瓣命小二把小笼搁桌上。小二不由瞟了眼春晓，旋即脚底抹油。
　　春晓死命的搓着嘴上的口水。连碧讥诮着说：“我想你的紧，要点补偿纯属常事。”春晓射去冷眸：
　　“恶心！”连碧事不关已的啜口茶：
　　“哎，我倒觉得滋味不错呢！不过，我以后找你，你必须得见，否则我抓住你当街就吻！”
　　“你敢！”春晓气得浑身颤抖。连碧大手一勾，揉住她的腰往怀里带，春晓一个不稳坐在他腿上。刚巧高护卫推开门，连碧嬉笑着瞪了一眼他。高护卫有恃毋恐，绕过桌椅对他附耳一说。连碧一直挂着嘴角，臂力一紧。春晓挣扎途中发现门外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她倏地转过身子对着连碧。连碧紧盯她的双唇：
　　“你终于把脸对着我了，可惜我现下有事，今天给你提个醒，明儿个到府上报道！”春晓一愣，春晓趁机偷香。俩人走后，春晓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发愣。
　　等回了府，两家丁正奇怪三主子何时出的门，一声高喊，府中的三姑爷拽着春晓往门内里进！柳千枝深切的询问：
　　“怎不在房里待着，我煮好的药快凉了，回屋里趁热喝！”春晓被柳千枝牵回屋。望着柳千枝一脸灿笑的递上药，春晓含了一口，按下柳千枝，嘴对嘴的渡了过去。柳千枝惊愕的饮下苦水，不由眉峰一收。
　　春晓指着鼻子道：“苦吧？”柳千枝愣愣的应了一声，大拍脑袋：“我忘了放冰糖！”春晓拧了拧他的鼻头：
　　“吻我！”柳千枝傻傻一笑，乖巧的在她唇上轻啄。春晓不满足现状，大喝道：
　　“抱我！”柳千枝依然照做！春晓又重复了一句，柳千枝双臂收紧，估摸一眨眼，春晓不耐烦的说：
　　“去榻上抱我！”柳千枝搔着头皮，红着脸说：“大白天的……我们……”春晓拉着他的衣襟走向床榻，紧跟着撕扯他衣襟上的扣节。柳千枝钳住她的臂膀，对于此番热情，显得有些反常，亦低头探问：
　　“你这是怎么了？”春晓露出无辜的表情，丝丝幽怜蛊惑着对方，希望此时此刻，她爱的人能填满身心的空洞。
　　“你不想要么？”柳千枝血脉喷张，红唇似是一张一合，娇艳如血。柳千枝抚摸着她那凝脂般的脸颊，一股燥热窜到□。春晓勾住柳千枝的脖子向后带，他压着她倒在榻中。
　　俩人难舍难分的亲吻，手亦是迫不及待的拨掉眼前的障碍物。待俩人坦诚相对时，如同连体婴儿纠缠在一块，床帘遮不住的呻吟从里面传出。低吼和娇喘似是难耐，诱发出最原始的冲动。

　　缠夹

　　昨日春晓与柳千枝鱼水欢好，春晓甚是满足，像是把连碧遗留在脑中的触感全部洗刷了遍，今日虽腰酸背疼，可心里头像塞了棉花，充实而膨胀。
　　柳千枝在俩人完膳后就被春老爷呼来喝去。春晓独自在院中扭着杨柳小蛮腰，舒缓腰部的僵硬。金梅急匆匆的跑进院子，呼：
　　“小姐小姐，连三公子来府上拜访了！”春晓猛的回头，霎时脖子扭了一下，闷哼着捂着痛处一点点缓过劲。
　　“他、他怎么来了……”春晓倏地想起昨日连碧发的狠话，如同灶上的水沸腾的冒泡，她赶紧往正堂跑去，并且嘴里念念有词，连碧这厮逼得真够紧的，她哪敢悠哉的等着他胡言乱语，污蔑她的清白。
　　跑进正堂，春晓搭着门边上气不接下气，耳畔竟是她爹与连碧的欢声笑语。春老爷见他女儿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咳着嗓子以示威严。连碧皮笑肉不笑，眼睛里可是阴沉的很。春晓硬着头皮给两人福福身，随后坐在连碧的对面。
　　春老爷即刻笑道：“真是麻烦连公子跑一趟，我这小感小冒的，送此贵礼，我在这言谢连公子的好意。”春晓吁了一口气，还好他们未说些奇怪的话题。
　　连碧起身从兜里摸出个锦盒交给春晓。春晓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春老爷狐疑的望着他们。连碧随手打开盖子，微微斜着身，好让春老爷看个清楚。
　　“前些日子，我见你脸色不好，遂托人在海原带了颗珍珠回来，不仅能明目、除晕、养颜功效之大。”语毕。春老爷伸长脖子，目探锦盒中的珍珠有荔枝般大，圆润饱满，表层泛着朱色的白光。春老爷“咝咝”唤春晓快点接受，这可是好东西呐。《本草经集》有云，珍珠有治目肤翳，止泄等作用。姑娘家吃了就会有珍珠似的光滑皮肤和白皙的光泽，乃上上之还颜妙药。春晓眸光飘浮，索性春老爷接过锦盒塞进春晓的手里。当下，春晓捧着烫手山芋，嘴角下拉。春老爷挡住春晓，抱拳感谢连碧的一番心意。
　　连碧谦虚的回抱拳，顿了顿说道：“我就不打扰春老爷养身，连某就此别过。”春老爷闻讯立即搭着春晓的肩：
　　“呃，连公子，留下来一起用些午膳吧。”隔着衣袍，春晓拧了记春老爷，并且下了重手。春老爷眉一耸，忍痛反拧了回去，春晓揉着手背，嫌弃的睨着春老爷。连碧雷打不动，定睛视着春晓：
　　“我中午要去西洋公馆参加宴会，正愁着找不到舞伴……”话未完，春老爷重重拍着春晓的肩：
　　“连公子面前不就有一个么？”连碧装做惊讶。春晓偏过头，不予理睬。连碧沉声又问：
　　“这怎行，春晓以成他人妇，会不会太过勉强？”春老爷忻悦，摆手说：
　　“连公子莫嫌弃才是真，你与我们家春晓是友人。借你做舞伴是带她见见世面，学学那些个贵妇的姿态和教养。”春晓暗骂他爹是黄鱼脑袋，避嫌懂不，巴不得把人送进别人的怀里。何况连碧是黄鼠狼拜年，摆明他的话是说给他爹听的，好让他正当要人。
　　“那柳公子……”春晓悻悻的拍胸脯保证：
　　“你也知我家那不成材的女婿啊，反正他正忙着，怎会顾忌我家女儿。连公子放心借用，别太晚回来呀。”春晓咕哝着起身向她爹道别。要是执意留下，连碧说不定会使出鱼死网破，倒时谁都没好脸色瞧。
　　走到半路上，连碧拽着她的胳膊甩到一边：“你行啊，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春晓撞在树背上，后背传来刺痛，免不了咒骂：
　　“你发什么疯！”连碧一时气愤，力道无法掌握。见她气呼呼的瞪着他，连碧软下音调：
　　“疼么？你可知我下了朝就在等你，你不来，我只好亲自登门拜访。我是想见你一面，奈何你总是挑战我的耐心？你是我第一个费足了心思想要得到的人，我不想逼的太紧，若你不见我，我也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春晓心乱如麻，经此一遭，恍如被套上了绳索，别人要你东，你就不得往西。连碧软硬兼施，春晓就怕他利用公职将他们一军，窝藏任雪晴是大罪，就是捅出了篓子，铁铮铮的罪证定是春府上下所担待。
　　春晓并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她感谢连碧帮了她许多事，可是感情是勉强不来的。每每思来，连碧就像是她的避风港，只要她与柳千枝吵了架，她就会去找连碧，久而久之，春晓把连碧当成刺激柳千枝的武器，却无视他也会有心，也会爱上人。春晓不是没有感觉，但心有所属，连碧的爱压得她喘不过气。罪是她找的，她又不得不圆谎。两个人只好慢慢的磨，期望着连碧对她失了兴趣。
　　连碧以为她是默认，不再言语牵着她的手回连府。连碧为她挑了件蓝色的洋装，侍女环绕在屏风后为她更衣，然后稍作打扮，春晓任由侍女梳理她的长发，接着盘在头上插上花夹固定。
　　没有过多的装饰，却衬托了春晓高贵的姿容。连碧也换上了洋服，盯着春晓百般打量。春晓站在铜镜前有些恍惚，仿佛任雪晴的虚影与她重叠。穿上洋人的高跟鞋，迈了几步不由人往前倾。连碧扶住她，在她耳边轻笑。春晓微微红着脸，两只脚不由快速并拢。
　　连碧握起她的前臂勾挽在自己的臂中，春晓想抽回手，连碧旋即夹住胳膊不许春晓动弹。春晓嘟着唇被连碧“押”上马车，向西洋馆进发。
　　西洋馆是一座异人的公馆，它矗立在租界的东郊。墙面上有着花里胡哨的雕纹，两旁是平铺的绿地，中间有个石雕裸女举着水瓶，里面赳赳的清水倾倒而出。春晓小心的踏在红垫上，目光触及喷泉，不时偏过头。
　　进入馆内，舞池中已有好几对盛装打扮的人影在翩翩起舞。俩人就像过过场，巡游一圈。春晓仰头不禁被玻璃灯迷花了眼。高鼻子蓝眼睛多不胜数。加之馆内有两层，上头不乏聊天饮酒，挨着白色木栏俯视舞池。
　　随后连碧领着她来到一处地与旁人聊天。人群中，春晓认出朴员外和几个与爹爹有些交情的大爷。她躲在连碧的身后，瞅着舞池。骤然被连碧伸手一拉，她的真面目在众人亮了相。朴员外暧昧的边听连碧的介绍，边捻着胡须端详。随后客套着伸出手，春晓尴尬的弯腰，行了个大礼。众人窃笑，春晓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别人问一句，她就答一句，冷场的次数不断提升。连碧看在眼里，貌似也不出手，直到春晓的头越来越低。连碧牵着她的手说要带她跳舞，春晓手足无措，她哪会跳西式的舞蹈。俩人一动一摆，春晓似是由隐线牵引的木偶，脚下时不时踩在连碧的鞋上，索性整个脑袋朝下，瞅着连碧的步伐。可就是反应不够利索，不是撞着连碧的胸口，就是踩他人的下摆。
　　最后就连连碧也把她扔在一边。春晓窝在角落里看着其他人翩翩起舞。那些个浓妆艳抹的姑娘看见连碧孑然一身，像见了蜜般往他身上蹭。春晓垂下眼眸，无心扯弄身上的饰物。
　　谭知县瞧着蓝裙姑娘有些面熟，渡过去搭讪，果然是春府的三小姐春晓。春晓装作不认识，歪着头，眼珠乱转。在谭知县软磨硬泡下，春晓横了他一眼示意他安静。谭知县非但没有理解，反而更加栝噪。问了杂七杂八的问题，春晓头疼的托着额，叫他别怀特，金瑞的乱叫，建议他去找连碧，是他带她来的，自然连碧知道谁才是谁。当下，谭知县顺着春晓指端，瞧见一个燕尾服打扮的玉面公子。瞬时他露出与朴员外一样的暧昧笑容。春晓见怪不怪，冷着嗓门三令五申，愈是解释，愈是描黑。谭知县说着说着无趣，神秘兮兮的凑到春夏的耳边：
　　“我刚在外面看见一个人，他呀，就是阻碍你领回任小姐尸首的大官。”春晓诧异的抬起头：
　　“刑部……？你为什么告诉我？”谭知县目扫四周，暗暗说道：
　　“瞧你这姑娘心底不错，给你提个醒，上有头债有主，你惹了谁可别怪在我头上。”
　　“你就不怕我揭你的底？”谭知县翻了个白眼，暗示春晓好心没好报。他不就是爱多嘴，当初见春晓为救一个尸体，不惜把全身值钱的东西交给他，此人一定是至情至性。这样的姑娘得罪了上头，也不知何时大祸临头，不如死也要死个明白，到时化为厉鬼也别找他算账，先撇清干系先。
　　“我意思是叫你多生根筋，别一副牵着鼻子走，等着好事降临。你的仇人官大，你是斗不过他们的，尽早想个法子讨好他们吧。”春晓一头雾水，困惑的反问：
　　“我仇人是谁？”谭知县打开一条门缝，瞟了瞟外面，随后紧张的拍着春晓的肩：“快看！他还在那儿呢！我的妈呀，他朝这里来了，我先走一步！”春晓眯着眼，外面的人影少说有十几个呢！扳过头，谭知县已逃之夭夭，窜得没影了。
　　“砰”门砸在春晓的额上，春晓倒退着一脚踩空，落地后扭到了脚。高护卫骇怪的盯着春晓：
　　“少夫人，你站在门口干什？”连碧那伙人听见门边的惊呼，全数掉头看热闹。连碧瞅着春晓呆坐在地上，赶紧跑过去搀扶。春晓撑着他的手掌颤巍巍的站起，连碧黑下脸对着高护卫质问：
　　“怎么回事？”高护卫一板一眼把方才发生的事叙述了遍。连碧搀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脚是不是扭了？”春晓缩缩足尖，疼得冷汗涔涔。连碧一把抱起春晓，说是回春府。春晓如获大赦，心中暗自高兴，表情显然是我见忧怜。
　　回了春府，连碧诚挚的向春老爷道歉。春老爷反而说春晓不长进，扰了连三公子的雅兴。春晓气不打一处来，被人抬进床榻上休息。柳千枝恰逢其时从外面归来，见春晓小心翼翼的脱着高跟鞋，赶忙接过金梅手里的药酒跑过去。
　　脚裸肿了一圈，柳千枝柔声叫她忍着。春晓答应，本以为一腔怒火皆不怕痛，才揉搓了几下便败下阵来，痛得眼冒泪花，指节泛白。柳千枝抬起她的脚裸吹了吹再搓，直到发热，痛楚渐渐缓和。随后绑了一圈绷带，叫她勿要碰水和下地。
　　半夜，春晓摒着上茅房的欲望在床榻上翻滚。柳千枝在睡梦中醒来，春晓立即装死尸，双手掐着被子沁汗。柳千枝侧卧着摇摇她的身子：“你晚上喝了不少汤汤水水，别摒坏了身体，我背你去茅房！”春晓扭过头，羞赫的点点头。
　　柳千枝套了件外袍，下床做好蹲地的姿势。春晓慢慢爬到床榻，俯身上去。迈着平稳的步伐，柳千枝穿过一条短道就是茅房的所在地。春晓从他背上滑下，便吩咐他走远点。羞耻心作祟，她不希望柳千枝听见她小恭发出的声音。肠道里的水急着出去，哪摒得住水声的大小。
　　完后，春晓套上亵裤拍门。柳千枝以同样得姿势背她回去。翌日，柳千枝重新为春晓上药，介于茅房，柳千枝倒是乐着把春晓背上背下。春晓羞得在床上不起，柳千枝告诫她以后别图个新鲜，连碧送的那套洋服给他扔了。春晓是一点儿也不心疼，自认是柳千枝觉得那衣服碍眼，吃醋呢。
　　某一天，柳千枝忽然关起门对春晓说：“【玉春观】的账本上突然多了好几千两银子。”春晓觉得并不稀奇，悠哉的说道：
　　“可能最近的生意火呢！”柳千枝马上打断：
　　“不、不不，我今天帮爹去书房里晒书，恰巧，送账本的小厮一个没拿稳，账本全翻在地上，我不是有意偷瞧，发现里面的字数和往年有些出入。特别是近几个月的收成，滚了好几倍。难道你一点也不怀疑里面的猫腻？”春晓皱着眉宇，她到是没闻见这几日，爹爹大肆夸赞自己的经商之道，尤为低调做人呢！
　　“这事有大姐夫出面，账本反正都由爹爹亲自过目，还会出啥差池，你呀，别大惊小怪！”柳千枝细想，倒也合乎情理。春老爷都没吱声呢，自己吓咋呼点啥。柳千枝渡到春晓的身边问：
　　“脚好的差不多了吧，出去走走，吸收点新空气。听说门外开了家面食馆。”春晓甩甩手，连碧眼线众多，她怕一出现，二日后就有人传旨意“临幸”她，想起来就哆嗦。柳千枝提议在府里泛舟，春晓双掌一击。
　　连碧的眼线真是胆大到探进她的府里。春晓是哑巴吃黄连，自作孽。连碧只道是糖果、鞭子合着用。嘴里一边柔情密意，手上一边扔给她一件少女衣袍，发式当然是婚嫁前的那种。春晓嘴角抽搐，两眼儿真想把衣袍瞪出两窟窿。
　　他当是穿着好玩呐？其实是京城一日游，到处穿给别人看。她下意识叫侍女把妆化厚咯，这样谁都不认识她。说来奇怪，连碧并不邀她在床榻服侍，口头上说是尊重她，可心里头感觉他另有企图。她又不好多问，省的他人以为她欲求不满。
　　春晓坐在铜镜前，一身嫩装罗裙，不由得叫人讽刺。好容易威胁利诱，春晓不高兴的踏出门，蓦然间，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她轻轻唤沈老。果然那人停了停，匆匆又起步子。春晓确定他就是曾染重病而退其【玉春观】的副店主。她小跑几步，高护卫像棵大树挡在她跟前：
　　“少夫人，我家主子在等你！”春晓抿唇朝相反的地方走去。突然横生一种想法，春晓自哀自怜道：
　　“你家主子为何要折辱于我！”高护卫眼不抬，平平的回应：“少夫人，你可放心，我们主子是真心喜欢你！”春晓翻个白眼，一丘之貉，她真是蠢材，想套话也得寻个高明点的问题，两主仆不都一鼻孔出气，哎，惹得一身腥，鸡皮疙瘩掉满地。
　　大街上丢完脸后，春晓换了自己的衣袍回去，临走前，连碧又赏她一个热吻，索性装尸任他亲，回去找柳千枝消毒去。
　　回府没见着柳千枝，浑身不对劲。思来想去，春晓忆起前些日子她偷听自己的爹爹和大姐夫说悄悄话，这又跟账本上的字数有何关系？加上她今天见到的熟悉背影，春晓不由打了个冷颤，有阴谋的气息。
　　待她一转身，春月站在身后，冰冰的眸子扫着她的脸：“你脸上涂了面粉呀，掉渣！”春晓摸着脸，指上沾着胭脂，扭头准备洗脸去。
　　春月扣着她的皓腕：“装腔作势，我有话跟你说！你要想逃，我就告诉爹、娘！你不守妇道！”春晓怔忡于当场！

　　相煎何太急

　　春月死拽着春晓到花圃一角谈话，那些个错综的枝桠恰好是天然的屏障，挡住外人的视野。春晓不耐烦的甩开她的手，气呼呼的问道：“你有何证据！”
　　春月冷哼两声，讥笑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与连三公子的私通可传遍了大街小巷。你们倒是脸皮厚呀，大大方方的并肩行在大街上，饶是让别人不知你与别的男人有一腿么！你这样做，到底把妹夫置于何处？”春晓轻声沉吟：
　　“那他知道否？”他自然指的是柳千枝。春月眉头紧锁，现下春晓非但平心静气，仿若没什么大不了。她就是胸口堵着一口气，为柳千枝打抱不平，遂犀利的言词再起：
　　“你良心何在，妹夫对你可是仁至义尽。他受的委屈，你哪一天有问过，关心过。当初他为了与你私奔，做足了准备，他是真的爱你，你却辜负了他。回府后，他被人傍观冷眼，你倒是欢快的很，与公子千金频繁玩乐，不知他人辛苦。他替你守一夜祠堂，落下一身病根，你曾见他跛脚走路的样子？夫妻本是同林鸟，已嫁作人妇的你，还有什么脸面背着相公在外面偷腥！”噼里啪啦一顿批，春晓袖中的十指皆弯曲的插进掌心，脸面上势要装作波澜不惊：
　　“怎么，你妒忌柳千枝对我好？！呵，我瞧你与大姐夫眉来眼去，他就没有向你表示？”春月气红着脸道：
　　“你别转移话题，我现在说的是你！”春晓啧啧称奇：“二姐，你恼羞成怒。我呀，无话可说，没事我就先走了。”春月拉住她的手臂，春晓的态度着实惹怒了她。
　　春晓再以言语激道：“你拐弯抹角的教训我，不就是因为我弄坏了你的簪子，怀恨在心！对了，我想起那簪子是大姐夫送你十五岁的寿礼，当时大姐未有难产而死，莫不是那时候你已倾心于大姐夫？嘿嘿，你喜欢有妇之夫，跟我谈什么伦理，你速速让开，休怪我不客气！”粉面带煞，春月狠狠的推了把春晓。春晓凤眼圆睁，下意识揉了下肚子，然后怒气填胸，张牙舞爪。俩人十指交握，脚下一阵乱踢，俩人谁都不服谁，推搡间，春月脚下一滑，往后栽去。
　　远处传来俩人的喊叫，竟是大姐夫和柳千枝。春晓捂着肚子直喘气。柳千枝当着春晓的面儿扶起春月，大姐夫站在春月前头责问：
　　“两个大家闺秀大打出手！像什么话！”春晓挺身张口却被柳千枝转身一挡道：
　　“对不起，春晓性子鲁莽，我代她说不是！”春晓火冒三丈，挤开柳千枝：“明明是她先出手的！”春月低头揉着手臂，双眼被刘海遮住看不清表情。柳千枝扯着春晓的衣角，低声劝道：
　　“我亲眼看见你推倒二姐，眼下，你少说一句。”春晓怒目直视，两男人根本就不信她的话，简直是把春月当成受害者护在她跟前。春晓自觉理亏，目光犹如射出去的冷箭，瞪了一眼后拂袖而去。柳千枝躬身施礼，接着跟上春晓的步伐。
　　春晓目不斜视，正在气头上。柳千枝见势，有些狗腿的环上她的肩叫她别气，春晓一顿足，稳稳的抬脚在柳千枝的脚背上碾转重踩。柳千枝大抽冷气，春晓起脚向前，他不禁猫腰抚摸自己的脚背。
　　两姐妹此时此刻一触即发，府中谁碰见了谁，不禁互相冷嘲热讽。就在餐桌上，脚下不闲着“礼尚往来”，弄得桌脚“一跳一移”，碗盘跟着弹跳。春老爷大怒，困惑这两姐妹怎突然针锋相对。瞧瞧女婿，一个个苦着脸，似是奉劝不住。春老夫人挨着她相公的耳边道：
　　“女子发起火来，比男子有之过而无不及，你吃你的，别管她们，越吵呀，感情越好！”春老爷努努嘴，执筷去夹红烧肉，哪知碗一跳，夹了个空；再夹，桌沿撞在胸口，顺势抖落的肉翻滚着掉在地上。女儿们还在一个劲的数落对方。春老爷大掌拍桌：
　　“你们有完没完！吃个饭都没规矩，是不是想尝尝家法呐！”春月首当出口：
　　“爹，我告诉你，春晓在外面……呜呜呜！”春晓夹着肉圆子往春月的嘴里塞，想揭她底，不跳脚才怪。春晓心里暗骂：吃死你，闷死你！春月一掌甩在春晓的脑门上。这下子，俩人起身便要上演全武行，春老爷喝令，一边拉一个，回自己屋里吃去。
　　春晓急怒攻心，反咬大拇指，哼！别让她抓到春月的把柄，否则要她好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在正堂的拐角处，春晓窥伺大姐夫塞给春月一张小条，春月顿时腮染红霞。揣测间，春晓决定盯死春月的举动，说不定能抓住春月的要害。
　　忙的时候，她命金梅在暗处盯梢，整个人与柳千枝谈话是牛头不对马嘴，思绪早飘向鬼胎里的阴谋。就在金梅报告后的半个时辰，春晓在屋里坐不住了。她利用金梅和香玲的关系，探出今晚上大姐夫和春月在水榭小园内幽会，此等消息，不大快人心？
　　榻未捂热，春晓便摸黑走出房门。莫说一时的兴奋冲昏了脑袋，所谓的常识一瓢子沉水里，难道旁人刚睡下就有可能睡的着么？柳千枝拧了拧眼睛，悄悄跟在春晓的后头。
　　春晓轻手轻脚，选了棵离他们颇近的树，贴着树干偷听。闻声似乎在争吵着什么，春晓好奇的探出半个脑袋，沉住气势必把他们的话整理清楚。
　　目光所及，大姐夫一脸苦恼，耳中不断传来他央求二姐放弃她！春月不可置信的摇动脑袋，抓着衣袖要问个明白。春晓大喜，这不就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嘛！她高兴的想举双手支持大姐夫的决绝。身后响起“咝咝”声，春晓扭头一吓，柳千枝比划着暗示她别去掺和。春晓摇着头，嘴边扯出邪恶的笑，大摇大摆的从树旁走出来。柳千枝失声“啊”了一声。幽会的俩人即刻朝声音望去。
　　春晓吊着眼皮，慵懒的笑道：“俩人真是好兴致呐，不如加我一个？”语罢，崔煊低低说：
　　“天色不晚，我还有事回屋！”春月依依不舍，拽着他的手臂：“我们俩未说清，你不能走。”春晓在他们耳边扇风：
　　“是呀，快点儿说清，断了我们二小姐的‘痴心妄想’！”存心在后四字读重音。崔煊似乎不想待在这任由春晓的独断，遂扳开春月的手指，偏头道：
　　“我自始至终喜欢的是你死去的姐姐……我……我对你没有那种心。”春月哀怨的不肯放手，满眼全是崔煊失措的神色：
　　“你骗我，是不是春晓的出现，你就怕了？告诉我，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就是一点点，一点点也行啊，送我玉簪，兰花……还……还……”崔煊几欲撇清他们之间的关系，即打断：
　　“这都是两码子的事，我送你簪子是因为你寿辰。送你兰花是盛情难却，我并不擅长种植，知你喜欢且会养花，固然是送给你，没有其他的意思。我对你好，是因为我们都是亲人，请你别会错了意！我今天找你出来，就是想把话挑明，我……我与你是不可能的！”决绝的话像是说给春晓听的，而春月更是不能接受。她爱了这么多年大姐夫，倒头来那人心里无她，怎叫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化为春水付诸东流，真是爱痛了一颗心。不懂婉转的话就像是利刃剖开半颗心，连血都是凉的。
　　春晓涩涩的尝着自己的泪，袖子一直掩着脸，有着抹不干的伤意。春晓乍然间笑了：
　　“怪不得二姐不肯上花轿，原来是有了心上人。可惜他对你情薄，大姐仙逝也不见他对你动情，犹叹你根本就代替不了大姐的位置，还是另寻良人吧！不过大姐夫没选你是有道理的，你凶巴巴的样子加上你纠缠不清，大姐夫躲你还来不及呢！哈哈哈”春月倒退一步，泪眸婆娑的朝崔煊递去，崔煊别过头，两手不安的握捏，春月信以为真，如坠冰窟。
　　临空传来柳千枝的叱责，他实在看不下去，春晓竟落井下石。春晓嘟囔自己是好心给她二姐提建议，殊不知是火上浇油。那两人更是越离越远。
　　柳千枝扳过她半个肩头：“你怎可这样说你姐姐，他们的事他们自会解决，被你瞎搅和，好事都成坏事！”
　　春晓噘嘴顶回去：“呵，我被人误解的时候，你站在哪头？你和她其实是暧昧不明！”
　　柳千枝惊怒道：“你怀疑我？”春晓见他不承认，愤慨的大揭旧账：
　　“怎么，我是亲耳在郊外农户家所闻，字字清晰。对你来说我仅仅是个倒贴的，你可想过我的感受！你别不承认你没倾心过她！”春晓指着春月，不由全身颤抖的面朝她相公。
　　柳千枝低下头而后抬起：“是！我是喜欢过，但是……！”未等他说完，春晓发了疯似的低吼：
　　“承认了吧！我就知道你对我是假的！由你这句话，就够了！”天空回荡着春晓的喝声。柳千枝凝起眉，春晓再接再厉：
　　“哼，我能肯定，是你勾引了他！我是你妹妹，你倒好，一船不够踩，还想踩别人的！你的脸皮是丢到哪了！”春晓上前，拼命的摇晃春月。崔煊木然，似是听信春晓的一番话，定在原地，不解的眸光深深刺痛了春月，背身将要离去。春月悲恸的摇晃着头，呐喊着她没有，她爱的是大姐夫崔煊。
　　春晓窝火着大叫：“心虚？你说话呐！是不是我猜对了！你个抢他人相公的妖女！”“啪”的一声，春晓左颊泛起火辣。柳千枝甚是拽疼了她的臂膀。
　　“你可以骂我，侮辱我！当我是外人，但扪心自问，她和你流着同样的血，你在此恶言恶语，辱骂别人。你觉得自己就如此高尚了么？春晓，我讲过很多次，现在爱的人是你。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今日之举，我对你很是失望！”春晓眼眶含泪，施虐般咬着粉唇。
　　柳千枝渡到春月的身边低语：“你不要紧吧！”春月僵硬的恩了一声，走了两步，腿下一软，柳千枝旋即扶住。春月靠在她怀里，已是柔弱的不堪一击。春晓惨然一笑：“我不想看见你们！滚！”
　　柳千枝扶着春月来到她身边：“我先送她回去……”春月扬头吸气，装出清高的样子冷眼瞟了眼柳千枝：
　　“你走就别回来！”柳千枝顿了顿，错开了身子扶着春月隐没在黑暗里。春晓无声大笑，眼珠被泪水润湿显露出窘错的神态。那是柳千枝看不到的辛酸。
　　春晓孤单的锁上闩，合衣趟在床榻上。清泪则从两侧滑下，双手握拳捶着床榻。烛火摇曳，惟有一声声“咚、咚”的闷响，宛若发泄心中的窒闷和痛苦的程度。
　　送到春月的阁楼前，她轻轻伸手搭在柳千枝的臂上：
　　“既然我俩同病相怜，不如你陪我在房里坐坐？”柳千枝退其一步，恭敬的半弯着腰：
　　“不了，春晓那边我放不下心，你早点睡吧！”春月顿了顿，心中显然是缺失了一块，照春晓的性子，柳千枝方才帮着他岂不是给自己添麻烦，遂又问：
　　“她如此不信你，你为何还要回到她的身边？”柳千枝苦笑着抬起下巴：
　　“就因为爱她，所以不能弃她于一顾。我真是一个不牢靠的男人，让她不安，让她出丑，现在还狠狠得打了她，我真后悔那一巴掌为何打得不是我！过去就过去了，适才说的话你也别放心上。春晓我是不会放弃的！”柳千枝微微红了脸，春月甚是明了。
　　“要是当初……我选了你……”不待春月说完，柳千枝摇摇头道：
　　“没有假设，爱了就是爱了，只有努力过方知这份感情的可贵。”黑白分明的眼眸增添了一抹流光溢彩，仿若称赞。春月踏了几节木梯，扭头向那人的背影微不可闻道：
　　“好好珍惜她……”夜幕中，铿锵回应了一个恩字。春月即刻舒眉展眼，好比自身多了份力量，有勇气再对那人说爱。
　　一夜无眠，春晓顶着乱糟糟的墨发起身。她愤愤不平，柳千枝竟然一夜未回。其实她忘了自己反闩了门，柳千枝当然不得近，瞪着木门，哀叹着回偏房睡一宿，待明日天空泛白他就去安慰春晓。
　　春晓自命不凡，既然柳千枝说到做到，她也铁了心，反正连碧喜欢她，柳千枝算哪根葱。作势，凭着一股怨气使然，春晓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出了门。
　　柳千枝赶到屋中，已是空无一人。

　　探查

　　春晓贴着墙一路转过几条街，总觉得有人对着她指手点脚。早膳未食，挺着空腹难免有些虚。前思后想，她正寻着连府的后门，兜了一圈，街巷里堆着杂物。好在一个老奴开门扔出一包东西，春晓立刻上前攀谈，并交代了是连碧嘱咐她从后门走。
　　老奴虽有些半信半疑，奇怪这身锦裘打扮的姑娘，何故被主子命行后门？照主子的个性，这姑娘绝对不是正经人家。莫不想把前门搞的乌烟瘴气，遂开着偏门做些不可告人的事。思忖及此，老奴面无表情的做了个请字：
　　“小姐您随我来！”春晓只觉音调里冷了几分，不明自己如何得罪了他。跟在后头，春晓紧张的握着自己的手，两眼上下瞟着路经的门。老奴微有些驼背，他只管领路，口中无言。有时春晓愣看呆了，发现他已走在很前头，惟有听不见脚步声才扭头等待。致使春晓的步声时近时远，老奴也就见惯了小姐们的好奇，把步子调缓，但恰巧这种习惯方便了春晓行事。
　　趁着老奴背对着她，春晓反着走，见前路要过门廊，索性小跑到别处。然后急急得探察每个窗口，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这里是内院，包括书房、厢房、茅房等，并排着一间间屋子倒花费了她许多时间。愈是四周安静，她愈是无望，因为她要找一个人，可碰上的几率真的好小。尽管希望渺茫，也求得一丝有用的线索。
　　春晓的步子突然止住，前方竟发现老奴的身影，她即刻藏在柱后，见老奴跑进屋子。不一会连碧就跟着老奴跑了出来。春晓见他们走远，跳出来跑进那屋子勘察。
　　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挨瓷缸里杵着四五张画卷。竹柜中塞着后书，两排书架隔着两个人的距离。比起自家的书房用钱堆起来的，这里倒显雅致，不失墨香。春晓扫了边屋中的摆设，随后定格在桌案的白信封。
　　春晓执起，细瞧正面，竟无黑字。不知连碧的信是给谁的，接信封还未封口，两手指夹出信条。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春晓拆开，方一目十行，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怎么在这里？”春晓手指一哆嗦，回身时，信纸跟着划出指缝，飘在地上。春晓杏眼圆睁，背后仰着一动不动。连碧面无表情的拾起信条，收进袖内。然后上前贴着她俯视：
　　“想不到我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贼人，嘿嘿，送官的手续太过麻烦，不如就地惩罚？”春晓全身一颤，抖着音道：
　　“动用私刑……？”连碧挑眉，扬起手掌。春晓咬住牙关，吓得闭上了眼睛，骤然双瓣落下，一只手托着她的面颊。春晓哪知他玩的这一招，闭着眼什么都不明，直觉自己快要窒息而死时，春晓眼一翻，在连碧的怀里昏死过去。
　　连碧苦笑，怎么接个吻都会晕，难道自己的玩笑开大了不成？连碧打腰抱起春晓，不费吹灰之力。随后出了书房，把人带进自己的寝室。春晓猛然间蜷缩在一起，双手捂腹。连碧轻拍她的脸，似要唤醒春晓。春晓双目紧闭，柳眉促向眉峰，嘴里喃喃呼痛。连碧神色蓦地凝重，起身命人去唤府里的太医。春晓虚弱的睁开眼缝，前者说她是佯装昏厥，后者突然腹痛，着实诿了她的意，但这般蒙混过关也不失一个法子，更显真实。
　　太医来后，春晓已是疼得睁不开眼，呜咽的呻吟断断续续冒出喉口。连碧用丝巾为春晓的额头抹了把汗，心焦的瞅着太医诊脉。太医拿出银针，连碧马上拦住：
　　“她得了什么病？”太医看了看春晓，接着附在连碧的而判处说道：
　　“回主子的话，这位小姐已有身孕！我施针为她止痛。”连碧倒吸口凉气，眼皮一跳一跳。盯着春晓痛苦的面容，他不禁升起怒火。太医见他脸色阴沉，移到旁侧，不敢动手。
　　春晓脸色仿若透明，丝丝露出青色的血管。太医向他主子报告病情，自然知道她和柳千枝有了夫妻之实。久久不见太医为她诊治，春晓猜测连碧知道后的气愤。她现在是力气全无，任由腹中作痛，只得自忍、自保。
　　阴鸷的目光一闪而过，连碧霍得抬起掌。太医惊心吊胆，害怕主子要对这姑娘下手。紧要关头，高护卫大呼：
　　“主子！不要！”掌风在半途中停止，刘海受到影响皆飘起后散在两在额头两侧。连碧扳过头，一副吃人的样子。高护卫点醒他道：
　　“万万不可，主子你忘了她的身份背景么？勿激动坏了计划！”连碧哼了一声，低头瞪了眼春晓，之后不悦得跨出门槛。高护卫舒口气：
　　“太医，你还愣着作什？人要是疼死，主子拿你试问！”太医诚惶诚恐，立即靠向春晓身边为她施针。春晓神智恍惚，疼痛如潮水般淹没。她没有听清连碧与高护卫的对话，唯有太医知春晓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哎，看得出主子很在乎她，否则就不会听见她肚中有了孩子，便想毁了她。
　　春晓缓缓转醒，第一个映入眼底的人是满头苍白的太医。春晓轻柔的抚摸腹部，太医低笑：
　　“小姐请放心，肚里的孩子安全。你记住，不能过于大喜大悲，对孩子的生长有莫大的影响。腹中痛得赶紧看郎中，憋坏身子，说不定你也有危险。”春晓垂下眸子，道谢于太医。太医捻须递上药包：
　　“这里有安胎的药，一日服两次。近期不许剧烈运动，孩子虽未成形，不得轻视。”春晓慎重应声：
　　“谢大大夫，您的话我记住了。”顿了顿，春晓扫着陌生的寝室：
　　“请问，连碧他……？”太医领会的露齿：
　　“你休息片刻，主子在外堂候着。”春晓乖乖的阖上眼，享受着微风把薄汗吹干。半柱香的时辰，春晓觉得屋里静悄悄的，好像再无人踏足。
　　她趟在椅榻上，正面对着雕栏的香木。隐约从洞口里探看天空。一点黑色在空中画弧，飞姿优美。再度春日，仿若想起从前，如今已作人妇。一年到头，丰缺必有。刹那间，她感慨最喜欢的桃花无人欣赏，却见燕子，宛若二月的春风似剪，枝桠冒出娇巧的柳芽。
　　春晓慢慢起身，踏进正堂。出入的两扇门敞到最大，堂中不见连碧只闻杯中白烟屡屡。春晓知他刚走，便抬脚迈出了门槛。
　　连碧背手而立，观望桃花的芬芳。春晓嗅着花香，一点一点走近连碧。连碧听到脚步声回头一望，好心情骤然降低，可面子上有些僵硬。
　　“怎不再休息会？”春晓微微晃脑，耳边传来吊饰清脆的碰撞声：
　　“你不愿见我？”连碧好笑的扯动嘴角，迎上去扶住她的单臂：
　　“我一直以为你对那人并无情意，如今，我在反省，是不是自己太自负，被人欺瞒，我还能装得住‘心平气和’。”春晓反握他的手掌，用楚楚可怜的语调换取连碧同情：
　　“你是说……你要放弃？”连碧古怪的盯着她，不懂她话中的意思，更看不明她是开心或是伤心。连碧在尔虞我诈的皇宫里成长，对于他人的城府，只稍作思量便能引得他人漏了嘴风。春晓被视线盯得双颊发热，怨嗔连碧怎不答话。连碧收回视线，怎么说，他是势在必得：
　　“当然不会。我连碧是越挫越勇的人。今次你来找我，定是我在你心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份量。或者说我再加把力，你的心将会站在我这方。”春晓脸上挂笑，心里头喜恶交加。莫不是各怀鬼胎，他们只字不提方才在书房的事。春晓干笑，今次打草惊蛇，连碧八成不会长留于她，索性告别后从长计议。
　　“呃，那你能否送我回去？”春晓撒娇，媚眼如丝。连碧毫不犹豫的答应，脑海中自然是转了一圈，眼下读不出她知道些什么。无非春晓是想退其原地，静观默察。
　　连碧与春晓边走边谈心，春晓下意识双手放在腹上。连碧余光撇过，抱着春晓在路中香吻一个。春晓惊跳，如此乍然的举动有所不妥，直觉不好。
　　果然，春晓木然的歪过脑袋，发现柳千枝站在他们的咫尺。他黑着一张脸把春晓拉在臂旁，春晓愣是一步步被拖着走。反倒是偷鸡不成十把米，春晓不相信的扭过头，连碧竟然露出狡黠的笑意！
　　她怄气的一句不语，柳千枝当她在气头上，反过来安抚：“你一大早去找他了？”春晓气得翻了个眼皮算是默认。柳千枝俯身轻点她的唇，之后把她的肩扣在自己怀里。春晓怔忡：
　　“你就不问我，找他干什么？”柳千枝沉吟：“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话被堵回去，春晓懊恼的拽着袖边。
　　“你何故还能冷静？他亲……亲了……难道你……！”他的指腹轻按春晓的唇：
　　“我知道，是他强迫你的，我不怨你……”春晓骇怪，这算什么，放任还是放弃？春晓推开他，站在路边立定：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柳千枝重新环上她的肩头：“当然是娘子咯！”春晓质疑，却被柳千枝拖了回去。
　　敢情柳千枝误认春晓气他，原由在于从前他对春晓的冷淡，现今则是反过来报复他，也好让柳千枝尝尝她的痛。这般奇怪的逻辑来解释，叫春晓当即想扇他耳刮子。岂不是自虐成狂，谁伤谁，不都是两败俱伤。春晓狠下心，他就这么想被她欺负？行呐，娘子出墙为杏，相公为娘子辩驳谎称惩罚的对，简直是无药可救了。
　　可在床榻上，柳千枝有意磨折她，使她老觉得在痛苦与快乐的夹缝中喘息。春晓曾经怀疑他心表不一，嘴里说不在意，其实是换着法子替他要回委屈。平素倒也安分，凡是以她为第一。那场夜里的忿恨显得春晓自己无理取闹，大伙全知柳千枝疼三小姐疼得紧。就算春晓暗地里使诈，柳千枝怨挨怨打，脸上总是挂着笑。
　　某一日，柳千枝非常的正经的对她道：“今晚上，我们不行夫妻礼。”春晓像被踩着尾巴的猫，憋红着脸顶嘴：
　　“我又没想和你做！”柳千枝一派君子的颔首，扭头递上黑乎乎的药汁：
　　“他人送的药别浪费了，快喝了吧！”春晓骂他脑子有病。柳千枝啜了一口，按住她的肩喂到她口中，惹得春晓春心萌动，安静的等药汁流下喉口。
　　最近金梅不知溜到哪去，柳千枝曾见主仆瞧瞧说话，只要他一出现，她们就立即分开做事，显得神神秘秘。他搓搓手掌，十个茧子磨到掌心酥酥麻痒，低头一看，掌心留着一条深红色的指甲印，只要握紧，那股子搔痒就会被疼痛所代替。他用最大的包容去宽赦春晓。哪个男人不介意自己的女人与其他男人有暧昧关系，只是有些蛛丝马迹提醒了他，若是连碧碰她，柳千枝自然会知道，顺便留下自己的气息消毒。
　　春晓要闹，就是希望他离她远点。她性子高，柳千枝明白她与连碧走的近就容易被人歧视，她希望自己的举措不会伤到柳千枝，但堂堂七尺男儿，即使不牢靠也不代表他不体谅自己的内人。他由不得春晓断章取义，好容易两情相悦，他就是年糕疙瘩也是沾定咯。
　　府里府外，夫人们常把贤内助的字眼挂在嘴边，柳千枝自认做不成大事，不如站在春晓的身后支持她，因为他所认知的春晓是个刀子口豆腐心。她脆弱的时候，连他自己也不受控的抱住她，逗她欢笑，佳人一笑甚是连心情都会愉悦的飞起来。
　　刚过三日，天晴。柳千枝路过书房被仆人小三儿叫住。他近来手痒，逢人就问府里的下人有钱摸把不，可其他人知他抽老千，就不与他玩乐，遂他只好偷偷往外跑。今日，春老爷吩咐他整理书房，他跟人说好在赌场见，怎么办？找人替班呗。
　　小三儿清楚三姑爷心眼好，遂缠着他不放。柳千枝牢记自己的身份，春老爷曾勒令他不许接近书房。小三儿硬说春老爷记性差，收拾完毕叫他就快点闪人。柳千枝拗不过他，只好帮了这个忙。
　　书房其实不乱，柳千枝拿着鸡毛掸子在书上弹灰，尤见春老爷购书纯属当作装饰。瞄了眼桌案上堆积的账本，那奇怪的一连串字数浮到心头。柳千枝告诫自己别瞎搅和，却管不住两眼儿朝那里瞟。最终，鸡毛掸子放胳膊底下一夹，手指快速翻着页数。
　　果不其然，越看越不对劲儿。骤然，一个苍劲的声音喊了一声：“谁让你进书房的？”柳千枝非但没有惧怕，摊着书面凑到春老爷的鼻子底下：
　　“爹，这账本哪来的？为何我以前从未看到过！”本上记录的月份，包括他之前在做账房先生那会。当时有一笔字数根本就不在清单上，显然是一本假帐。春老爷眯起眼，笑的尤为狡诈。

　　析

　　柳千枝见春老爷毫不在意假账的事，倒是多番观察他的表情，足在掂量是否要把真话坦言。不成器不代表嘴巴牢靠，春老爷自然懂得之间的关系，堵口费就免了，现在呐他想拉柳千枝入伙，就近监视还能帮着一起干。饶是连累柳千枝下水，在外面定不会多言。盘算好，春老爷清清喉咙：“被你发现，我就不隐瞒了！怎么样，要不要一起赚白花花的银子？”敢情他在利诱？柳千枝眉梢一挑，直觉这事不好办。春老爷笑得像只狐狸，转身朝椅子上一坐，眼里精光乍现。
　　柳千枝熟虑后未果：“千枝愚钝，还请爹点拨一二。”春老爷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的靠着椅背上为柳千枝解释：
　　“你可知，每年做坏了的或者不受卖的瓷器堆在仓库里，总会越积越多。放眼望去，这些个材料不都需要人力和财力。几年下来的积攒方能多开一家仓库。然而，我们【玉春观】在公意上，呃……摊在台面讲，就是以良好的信誉和质量来迎客，一点点小破小缝根本是进不了店。那做坏和淘汰的的瓷器该怎么办呢？扔了可惜，所以我们找个稳当的中间商七成三的卖，换了底下的印章这么个浑水摸鱼。嘿嘿，破罐子也能发光发亮，为我们大赚了一笔。”
　　春老爷说得眉飞色舞，柳千枝下意识出口：“奸商……”
　　春老爷更是自鸣得意：“无奸不商……哎，年轻人要学会生财之道。你不是卖过身，应该知道做大事是不择手段的。何况竞争激烈，人不多思条路还怎么混。你进了我们春家，说实话，你资质平庸，死脑筋一个，我推想你在男娼馆未做到红牌就人老珠黄咯。好在你的狗屎运帮了你不少忙，女儿被你骗走了，我这个做爹还能说什么！你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复。”柳千枝抿唇，呆呆的听完春老爷的弦外之音，眼神黯淡，缓缓转过身离开书房。
　　春老爷自觉嘴巴毒了点，冲着他的身后喊：“恩，考虑一下，别忘了！”柳千枝充耳不闻，旋即跨出门。
　　两手托腮，柳千枝瞅着过往路人发起了呆。回忆这一年不长也不短，自从身份暴露，春老爷的脸色没一天变好，不管他怎么努力，始终被认为是外人。如果他答应春老爷那事，是不是有婉转的余地？可这种违背良心的生意，他做不来，心里头就是不舒服。
　　望着店里的顾客，他们边指划边笑逐颜开，那样的发自内腑。别人买东西是买个安心，如买到瑕疵的东西，谁还会再次光顾。莫说见不得光，让人知道咯，会影响【玉春观】的生意，信誉上大打折扣。
　　春晓今儿个又出去，柳千枝固然知道她会与连碧在一起，心里头便沉上两分。干醋是喝够了，不过他隐隐有些喜悦。虽不能确定，但通过春晓带回来的两包药中，里边掺和了艾叶、白术、竹茹等安胎之功的药材。如何辨别，曾经他见过一个偷偷怀孕的花娘独自熬药喝，当时觉得味儿浓，还以为是谁受了内伤喝苦药哩。柳千枝心有余悸，遂特地回【玉春观】之前拐到草堂询问药师，照药材的记述，春晓的确怀了他的孩子。怀上孩子的女子是不得磕磕撞撞的，柳千枝多担心春晓粗枝大叶的性格。
　　怀孕期间最忌劳累，春晓整日哈气连天，晚上熟睡后就会说梦话，打呼。柳千枝仿若探听军情，只要她一呼连碧的名字，他就立即醒过来瞪着她的睡颜，伴随着后半句的咒骂，柳千枝转嗔为喜，抱着她的身子，软软的，热乎。
　　气温稍稍转暖，柳千枝把膝盖处的护膝海绵拆了下来。碰到下雨天，还得套着。某一天他偷见春晓点着油灯在房里缝补东西，他刚进去，春晓就立刻把东西藏到身后。柳千枝笑笑，心底很是介意。扭头挪动被子，叮嘱春晓安寝。
　　春晓支支吾吾回应。柳千枝回头，注意到她的手指被针戳了个洞，柳千枝干脆含着她的手指，舔清上面的血渍。春晓顿时烧红着脸，眸光乱飘。
　　柳千枝没有埋怨春晓隐瞒肚里的孩子。因为他从春晓断断续续的梦话里，理解出些不欲人知的线索。特别是关于连碧的，春晓好像在怀疑他，而柳千枝早就看出连碧城府颇深。
　　近来春晓常常向柳千枝打听父亲做的生意，这么一通气，难不准有些奇怪的事浮出水面。想着想着，柳千枝一拍脑袋，春老爷黑卖的事会不会让别人瞧出来？
　　申时必然回府用膳，柳千枝在途中琢磨着如何把知道的消息转述给春晓。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掠过，柳千枝伸长脖子，春晓与金梅俩人正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
　　柳千枝移步过去，大大方方的顺着她们视线，触及人影。
　　“这不是沈老么？他病好了？”春金一惊，赶紧把柳千枝拉进角落。沈老头听见有人唤他，扭头扫视人群。春晓与金梅背着墙面，立得笔直。柳千枝刚要发话，春晓捂住他的唇，接着探出一只眼睛，拿余光去扫。
　　谁知人不见了，春晓不相信，整个头伸出去。柳千枝疑惑的拨开她的掌心：“在玩……躲猫猫？”
　　金梅气得直跺脚：“姑爷，我们这是在跟踪人呀！”春晓回了记眼刀，勒住柳千枝胸前的衣襟：
　　“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现在……哎！人给跟丢了！！噢……噢噢！怎么运气就那么背呢！！”春晓松手锤着墙壁，显然柳千枝呆头呆脑的样儿提不上劲。柳千枝安抚的拍拍肩：
　　“别气，是我不好，先回去吃饭！”春晓懊恼的改为捶胸顿足，金梅哭丧着脸：
　　“小姐，大不了我再熬个几晚去盯梢！”春晓摆摆手，金梅眼下重重的黑眼圈提醒了勿要伤身。身体是资本，她们有的是时间抓别人的小辫子。
　　边走，柳千枝边提问：“你们何故跟踪沈老？他不是离开【玉春观】了嘛。”春晓撇了眼他，有些话真不好说。柳千枝见她防备，又说道：“你不是怀疑罪会祸首是连碧么，查的如何了？”春晓睁成牛眼，诧异的回问：
　　“你、你、你怎么知道的！！”柳千枝不好意思的搔搔头皮：
　　“还不是你夜夜强迫我听你说梦话，反正听惯了，你但说无妨！”春晓的嘴越张越大，宛如能吞下一个鹅卵石。
　　她顿了顿，低下头偏向她的肩：“告诉你，没问题，千万别走漏风声！”
　　连碧竖起三指：“我可以发誓！”
　　春晓按下他的手：“少来！你知道乱党的动向么？”柳千枝一诧，忙脱口而出：“我怎会知道！”
　　“那就对了，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任家父女死的惨烈，却一点风声都没！你记得任知县有提过叛党一说么？”柳千枝思索片刻，摇摇头：“你觉得是有人诬陷？”
　　春晓紧张的颔首：“绑架那天，我根本就没看见其他人，任知县整晚与我们关在一起，何来连络叛党？官兵踢门进入，杀了府里所有人，眼下死无对证！”柳千枝搓搓下巴，拢起眉峰：
　　“这么一说，当初我去救你时，竟然一个下人都没碰到，只有护卫家丁。而且中途我被人发现，却无人追上来。更奇怪的是，我明明在门外偷听，好像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只好硬着头皮举木棍来着。”春晓觉得事情蹊跷，一步步分析：
　　“你是说，你没看见下人？但听闻连碧的禁军血洗了任府，一个不少。看来任知县预想会出事，叫人躲了起来，可被官兵发现，不管是不是乱党，全部杀之而后快？妇孺为多，男子皆是些手无寸铁，不会武功的下人。”
　　“所以说里应外合，绝不可能咯？”柳千枝插嘴。春晓说对了九成九，她没看见过下人，何来通风报信！除非一起灭杀在下人堆里。
　　但有个疑问，任知县临死前坚决不承认自己包庇乱党。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说不出来的呢！狗逼急了还会跳墙呢，何况他只供认自己杀了韩志忠，杀人偿命是死，包庇乱党也是死，横竖都要砍头，不如大放厥词成口舌之快。反而任知县临死关头，嘴里重复着“他没有”。
　　世事难料，任雪晴为救马下的春晓献出生命，当时她怎么会跑出来的？陡然又引出一个疑问，春晓想到金梅那日在府中。
　　“金梅！任姐姐死的那日，你在哪里？”金梅含着一口水道：
　　“记得小姐出去好些时候，突然外边一个家丁把一封信交到我手中，我正奇怪信封正面怎没落款，直到反面写了个小小的任字。我没细想，就把信交给了任小姐。她看完，突然发疯似的撕烂信纸，冲出门外，我拦都拦不住。”春晓困惑，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内容……但绝对和连碧有关。
　　柳千枝的目光游走于她们主仆间，看来他们有做捕快的天分。笑了笑，扣上春晓的腰：
　　“今天累不累，回去我给你捏捏穴位，保管你一夜好眠。”春晓倏地停止脑中的思索，沉吟颔首。金梅偷笑，小姐这是假正经哩。果然是吵吵闹闹，感情愈融，真是鸳鸯不羡仙呐。春晓瞥眼瞪着金梅思春的样子，暗笑。
　　柳千枝的按摩功夫炉火纯青，春晓惬意的直哼哼。提到今日爹拉拢柳千枝的事，春晓顿忧形于色。看来这事得早点弄清楚。
　　连碧那边她下了不少功夫，譬如官家爱玩的躲猫猫，趁机溜进连碧的寝房查证，未料刚踏入半步就被人抱进怀中，并坏坏的说抓到了，然后扯下蒙巾，拽她回外院。他存心让她看得到却吃不着，气得牙齿咯咯作响。
　　换法子——煲汤，乃要看火候。春晓亲自做厨，闲杂人等一律勿进。打着看火的时候春晓趁机潜入别地探察，连碧直接命人盯着灶头，叫她往他怀里一坐就行了。春晓连吐血的心都有！
　　不得不佩服连碧的攻无不克，似是没有漏洞。查来查去，一筹莫展不说，有些漂白了寻无根据。春晓握着她娘亲的算命桶不停摇晃，祈祷连碧这厮快出纰漏。小吉棒子落地，春晓振奋的塞进胸襟夹层里，她今儿个一定要找到证据。
　　上天不负有心人，连碧带她去书房里欣赏字画。一反少语寡言，连碧像是话匣子觉醒，口若悬河，两眼盯着山水画出神。春晓以为他真的很喜欢这几幅，遂三心二意的巡视桌案上的书籍。她犀利的看见两本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她脸对着前方，用余光目测手指离它的位置，接着两指一钳。此刻春晓激动，心脏差点儿从嘴里蹦出来。
　　“晓儿，你在听我说话吗？”恰巧春晓的一只手缩进袖口。连碧邪佞的朝她走来：
　　“手里攒了什么？摊开给我看看！”春晓干笑着摇头，连碧嘿嘿作笑，猝然捏起她的左腕，露出握紧的拳头。连碧催促：
　　“不让我欣赏下宝贝吗？”春晓忐忑的问：你真要看？”连碧不容拒绝的点点头，春晓慢慢张开手掌，却什么东西也没有。连碧嬉笑：
　　“晓儿真会捉弄人！”春晓奸笑，连碧怜爱的刮刮她的鼻子，渡到另一张悬挂的字画前侃侃而谈。春晓呼了一口气，好在她手法快，信纸捏在另一只手中。
　　出了连府，春晓迫不及待的找了一个角落蹲足，展开信纸！果然上面写着连碧交代沈老做的事。得赶紧回府，跑了两步，刹那肚子一疼。春夏扶住墙大力喘气。
　　她知道自己一时鲁莽，动了胎气，这会她得自求多福。扶着墙，托住肚子一步一步行走。
　　骤然春府外多了许多百姓，有些竟然扛着锄头，怒火冲冲的拍着大门！
　　“你们这些黑商！给我滚出来！”
　　“还银子！还银子！”
　　……
　　叫嚣之声不绝于耳。春晓方要警告他们不要在春府外撒野。一个手掌覆到她的唇上！春晓大惊失色，呜咽着被拖入小巷里。
　　“你！”
　　“嘘！先跟我从后门进去！”春晓略显回神，跨进门槛，回头望着表情凝重的柳千枝栓锁。

　　东窗事发

　　揭竿而起的怒喊砸在心上，不禁全身震颤。即使栓上门锁，却不保证下一刻会有人冲进来。春晓愣愣的瞅着门，柳千枝环上她肩，抚慰道：
　　“别怕，还有我在你身边！现今春府十万火急，门外的百姓暂时不会离去。我们先回正堂，爹娘、二姐、大姐夫统统在那！”春晓的心头仿若吊了十五桶水，七上八下。她急促的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握着柳千枝的手，手劲陡然加大：
　　“为什么他们要闹我们家？”柳千枝短短叙述：“你还记得，当初我告诉你，爹黑卖的事吗？”春晓诧异，难道东窗事发？可明明那信，连碧还未叫人送出去，怎会就这么快败露……
　　俩人一进堂，却见着春夫人扯着春老爷的衣襟呼天抢地：“你说！你在外边干了什么缺德事！你每次叫我放心、安心，今次捅了篓子，你叫我怎么活！死老头子，你倒是说句话呀！呜呜！”春老爷脸色不甚好，狼狈的扳着春夫人纠缠的手指，眼神则直视大门。
　　门口有家丁护着，手里提刀持棍。门外被敲击得犹如雷响，众人忌惮，口水艰难的往喉口下咽，耳膜尽是喝骂与狗吠。突然门外“砰”的一重击，护卫吓的连连后退，春老爷一屁股滑下座位，似乎也被吓着了。
　　“黑商，你呀的快开门！竟然卖次货给我们！你可知弄不好要出人命的！喂！耳朵聋了呐！快出来！否则我们撞门了！”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孩子的哭啼声，一名村妇嘶叫：
　　“你们这些见钱眼开的商人！我用了你们的碗喂孩子吃饭，刮了嘴皮子，害我孩儿满口是血，今天你得赔我银子！”一票人立刻起哄：
　　“对啊，对啊！赔银子！赔银子！”声声鼓势，春老爷慌忙站起来朝外喊：
　　“别让他们攻进来！你、你！快点压着门！”府里的小黄狗冲着大门龇牙咧嘴的狂吠。两名壮汉靠在门板上，门时不时被撞击的露出一条缝，谁都不敢往外瞧。门板弹在面颊上，牙齿都震得生疼。
　　春老爷踱步，见崔煊低头思索，便嚷着斥责：“那个陈老板怎么做事的！收了我们的银子，还倒咬一口！还有，你手下的一批工匠，怎么没把【玉春观】的印章弄干净就把货交出去了！”
　　崔煊猛一抬头，一副强装镇定的是说：“爹，陈老板虽然是我选的，可你是确认过我才与他磋商！你妄不能把过错全推到我身上！关于印章，我有查过，我们根本是按照你的意思悉数把印记全磨光了交货。至于这印章会出现，爹你应该怀疑陈老板才是！”
　　春老爷底气不稳：“是我……我选的，那又如何？我是相信你的眼光，才没有怀疑！明显是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崔煊有点火大，好歹他帮春老爷打理了八年，没辛劳也有苦劳，敢情春老爷是翻脸不认人！他多少斤两，当然知道。
　　“爹！你这番话和过河拆桥的陈老板有什么不同？要我背黑锅行呐，大不了我在众人面前指认是你迫我做的！”
　　“你！！”春老爷气得脸色铁青。俩人公堂推卸责任，叫旁人为之唏嘘。春月拽着崔煊的衣角：
　　“姐夫，你怎么能这么跟我爹说话！”崔煊哼了声，偏过头。春月心里不好受，抚着她爹的胸口顺气。春夫人抽泣，喃喃家门不幸，春晓抱着春夫人轻拍。
　　柳千枝上前一步，问：“爹，我有一疑问！”春老爷不耐烦的扳过头，示意他问。
　　“大姐夫，您那批工匠会不会吃里爬外？仿冒印章？”崔煊惊乍：“你怀疑我？笑话，我崔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们都是从【玉春观】建起后便在那。而且我们发的银子有够丰厚，不怕他人挖角。就提这次卖出去的碗碟，只需磨掉印章即可，根本就用不到画匠。”柳千枝微微点头，崔煊不屑冷哼。柳千枝又道：
　　“印章可有备份？”春老爷闻言，眼珠提溜一转，拉着衣摆朝书房奔去。家眷们一同移驾，看来柳千枝的话问到点子上了。骤然，春老爷一脚踩进去，发现小三儿偷偷摸摸的把手里的玉章放进锦盒里！
　　“大胆！刘三，你敢偷拿府里的东西！”小三儿手一抖，锦盒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音色。
　　“老爷，饶命，小三儿以后都不敢了！”春老爷气得拳打脚踢，小三儿滚在地上痛呼。柳千枝赶紧拉开春老爷，扶起刘三：
　　“小三儿，你老实告诉我，你拿这印章出去做什？”小三儿垢面蓬头，带着哭腔回答：
　　“小、小的前些日子去赌坊，手气臭，银子花光了。那边的管事叫我抵押一件玉器，否则就打断小的腿。哎，穷途末路之下，动了歪脑子。老爷不是有个章是玉子做的，体型小又不常用，索性拿去抵押了。不过，不过，我今天手气贼好，玉章也赎回来，刚想放回原处，就被老爷瞧见了！”小三儿唉声叹气，眼里满是后悔。春老爷上前又是踢了他两脚：
　　“好啊！坏事动到东家头上了！刘三！老爷我平生带你不薄！你竟然偷东西，我踹死你！你再躲，我、我！”春老爷正气在头上，抄起镇纸石作势要丢。小三儿一吓，以爬姿窜到桌案下抱头尖叫。
　　柳千枝拾起锦盒，拿起里边的玉章仔细查看，果然凹槽处有着没清理干净的红料，显然是被人用过。春老爷发狂叫着：
　　“我要杀了这小兔崽子！放手！放手！”柳千枝把手上的东西搁在一旁，转手和崔煊架着失控的春老爷好言相劝，春老爷怒急攻心，手上一抛，镇纸石“哐啷”碎了一地。小三儿惊恐万状的大叫起来，拔腿往门外跑。
　　柳千枝高呼小三儿的名字，春老爷趁机挣开俩人的束缚，跑着跟上去，暗地里唾骂：哼！跑啊，给他抓到咯，打断他的狗腿！
　　小三儿跑到大门口，一群家丁守在那，身后是春老爷催命似的怒吼。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压着门的家丁，开闩拉门！春老爷气得跳脚！
　　“还不快拦着！你们傻了不成！”小三儿见者门外又一群人，愣是站着不动。门外的百姓即刻趁着门半开，全部跑了进来。当下小三儿被拥挤的人群踩在脚下，连呜咽声都省的哼了。
　　局势被破，春老爷扭头就跑。家丁们哪拦得住横冲直撞的百姓。买来的及跑进内院，有两个布衣打扮的汉子扯着春老爷的后领。远处，春夫人悲凄一呼，摇摇晃晃的朝春老爷扑去，两手抓着一汉子的脚裸，死命不让他们把自己的相公拖走。
　　两汉子面面相觑，即刻果断的大喝：“来看呐，我抓到那黑心商了！”语毕，人多力大的百姓们推开春府里的家丁，朝他们冲去，其中有一个妇孺扯声喊：
　　“他们不赔银子，我们拿光他们府里的财物！”人群顿时分成好几批，有的冲进院子，屋子；有些跑过来对着春老爷吐唾沫，场面尤为混乱。春老爷哀鸣不断，耳畔传来物体摔碎声和人群强抢的吆喝声，急红了眼，遂勃然大怒：
　　“你们这群野蛮人！我要报官抓你们！”一汉子迅速把他的手一转，勒着春老爷自个儿的脖子。此等巧劲，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百姓所能使出的，春老爷哪会知道他们的身份，早被怒火冲昏了头，叫嚣着挣扎。柳千枝和崔煊跑的比较快！伸手去扳开夹持春老爷的两人。春晓肚子隐隐发痛，猛地坐在地上不起。春月急忙扶住她，直问春晓哪不舒服。
　　柳千枝捡起地上乱扔的木棍朝两汉子的身上打。两汉子见这架势，马上向后一跳，崔煊趁势拉过春老爷。柳千枝绷紧神经，掌中冒着热汗：
　　“你们敢再上前一步，棍棒伺候！”两汉子根本是对柳千枝的威胁置若罔闻，其中一个脸色黝黑的汉子得意的笑道：
　　“你们春府也有今日！哈哈哈，就算官府来了，你们自身难保，我们最多关上几天就出来，你们呢！说不定还要砍头！”春老爷一震。柳千枝看不惯他们落井下石，遂张口回应：
　　“国有国法，你们擅闯春府又强抢豪夺，我不信，官府能轻易放得了你们。我们春府可是皇商，你们敢动一根毫毛，我、我们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一派言语说得嘹亮，无非想阻止动乱。他人闻见，皆半信半疑的止住手，害怕春府与朝中哪位大人尚好，反过来告他们一状。两汉子见旁人停止了动作，对领头的妇人使了个眼色，随后阴沉着脸喊：
　　“故弄玄虚！你们春府就在今早被天子革除皇商的封号，以示布栏公告。”宛若晴空霹雳，春老爷提着说话人的衣襟：
　　“不可能！不可能！”柳千枝自然知春老爷激动万分，乍然想不出法子干着急。人群又晃动起来，手里揣着花瓶，椅子牢牢的。
　　汉子毫不留情的推开春老爷，春老爷失神的摇着头，打击甚大。春夫人依偎在他的肩头恸哭。待府里席卷一空，两排整齐的衙役窜进府里，带头的询问这里出了什么事，柳千枝一一叙述了遍，心里倒是奇怪他们来的凑巧，衙役转头向队伍命令一声，即刻窜出府外，固然柳千枝没有看见带首的捕快露出一丝奸邪的笑容。
　　崔煊与春夫人扶着春老爷进堂，步态蹒跚，四周只剩下残痕的杂屑。柳千枝半抱着春晓和春月姗姗来迟。
　　倏地，春老爷跪在地上，双举两臂：“天要亡我春家！”
　　翌日，春晓蓦地睁开眼睛，略有恍惚的盯着屋梁发愣。柳千枝移到她的身边，托起她的腰，在后垫个软垫。随后递上药：
　　“你动了胎气，喝点吧，对你有好处！”春晓回神的抬起下巴：
　　“你……知道了？”柳千枝圈着她的脖子，抚顺她的秀发，嘴巴轻轻吐出一个恩字。春晓垂下眼帘：
　　“你不怪我没告诉你？”柳千枝托着她手，碗边已然贴近略微苍白的唇。春晓乖乖饮了一口，柳眉立刻收紧。
　　“良药苦口！以后不许乱跑，就是小跑也不成。算算时辰，现今最容易流产，在过些日子，肚子还会大点。”说着，一只温暖的手挪到春晓稍隆的肚子上，春晓觉得很安心，她把头靠着柳千枝的锁骨处：
　　“爹……”柳千枝托着她的手，在饮一口。
　　“爹在想办法。据闻东街、西街的【玉春观】被人砸了场子。资金一时掉转不灵，盐州离京城比较近，再过两天应该会运来筹款。”春晓软下身子，说实话，前面她还有些担心。
　　家里头没一件完好的物品，昨日用膳，拼拼凑凑弄成一张桌子，一家人围着吃面食，春老爷满脸晦涩，拍着桌子说要东山再起。
　　春晓身体不适，吃完就趟在床上。柳千枝与金梅稍做整理屋中的摆设。可能太累的缘故，春晓一直没有醒来。柳千枝和金梅轻手轻脚的搬弄家具，直到月悬中天，柳千枝疲倦的钻进被窝里。春晓怀有身孕，身体很暖。柳千枝见她两臂探出被外，遂拉起被角怕她受凉。
　　这一夜，春府上下睡得不安宁。当家人不甘，看着账本挑灯夜“算”。春夫人陪伴左右，望月兴叹。若能度过此劫，他/她要告诉子孙，只有勤勤恳恳做人，万不能投机取巧。

　　官杖

　　自从盐州来了消息，说卖了那块地，凑下来的银子只够春老爷调剂京城一部分欠下的债。整整经营了八个月有余，春老爷长叹一失足成千古恨。花了小部分遣散费，打发了那边的伙计。之后等曲老亲自压银子走水路，春老爷就心定了。
　　这日日盼、夜夜盼，吃着碗里淡而无味的菜，春老爷不禁恼火的摔筷子。春夫人嗔怨他有本事，府里就不用节俭了。下人们被管家逐一唤上名字，领了这个月的工钱走人。春老爷虽然说这点银子不看在眼里，其实他站在管家身边睨着清单，暗骂自己给多了，心疼。
　　下人诚惶诚恐，绷着脸接过银子，回头乐得手舞足蹈：“我还以为这个月领不到呢！”春老爷越看越眼红，伸手捞过他的钱袋：
　　“不要就还给老爷我！”那下人苦着一张脸，手忖顶顶他的身侧：“老爷，您哪看得中下人这点钱呐！老爷是赚大钱的命，不在乎小钱。哎！根本就看不上嘛！”春老爷嘴里努了努，手里揣得紧紧的。下人和管家无奈的瞅着春老爷，似有些埋怨。春夫人摇摇摆摆的走到他身边，手一伸，小钱袋顺势从春老爷怀里抛出去。下人眼明手快，稳稳抓着钱袋：
　　“谢过夫人！”语毕，赶紧背身离去，怕春老爷反悔抢了去。春老爷瞪着春夫人，却不肯张嘴说话。春夫人一哼哼：
　　“发工钱的事可是你说好的，打肿脸充胖子，现在知道小钱也是钱啦！自找的，既然甩大方，就得行得正，目不斜视。你要是心理难过，回屋里躺着，我帮你在这坐镇！”春老爷捻须，挨着她的耳边问：
　　“娘子……你身上有银子么？”春夫人眼一横，压着声调：“要银子做什么？现在府里正缺，难不成心痒了去花天酒地？”春老爷挤挤眉头，皱着一张老脸喊冤：
　　“我像这种人么？钱的用处可多了，做生意哪有不花钱的道理。”春夫人当然懂其中之道，好歹跟了春老爷三十多年。春老爷立马做了要银子的手势。春夫人侧过身，背着他人看不见的角度开始摸兜。两锭小元宝塞进春老爷的手里，春老爷歪着头噘嘴。
　　“嫌少？”春夫人见他面露不耻，又摸了回袖子和腰带内层，最后抬手捏着白玉镯子。
　　“此镯子乃跟我嫁进春府便是不离身的。相公，你得省着花……”说到后面，春夫人眼眶泛红，不舍的把她娘亲传下来的陪嫁之物典当。春老爷闻她伤心，拍着她背，信誓旦旦的说：
　　“等我咸鱼翻身，我给你买最好的首饰！”春夫人破涕为笑。旁人听见他们说的悄悄话，皆捂嘴耸肩。春夫人抹泪转过头：
　　“再笑就收回银子！你们要学会见好就收，待我春府重蹈富贵，还望你们再回府上做事。”一席话甚得人心，三四个丫头片子跪在春夫人面前，说要一辈子服侍春家人。春夫人泪眼婆娑的扶起她们，她也是依依不舍啊，实在是养不起人了，只好狠下心叫他们散去。
　　春老爷摸摸鼻子，几名家丁领完工钱向他弯腰告别。心里头沉甸甸的，他为人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在气头上苛责下人。如今下人对他还是恭恭敬敬，不免有些反省。索性勾着几个壮汉，说去府外的小酒楼喝一杯。
　　临走时，春夫人嘱咐他别乱花银子，春老爷挥手，示意他记住咯。
　　家丁们知道春老爷有爱摆阔的习惯，直说去酒摊上喝，春老爷固然是捏着银子往台阶下。一大早喝酒挺伤胃的，不过分离在即，放开肚子，叫了几瓶烧刀子和狗肉，将就着吃喝。直到午时，家丁们连连摆手，说是不吃了，下午要寻生计。春老爷垂下头，是他害了这群血性男儿没了工作，现下还要养家糊口。
　　春老爷醉醺醺的起身，悠悠晃晃好不危险，家丁架着春老爷的胳膊，防止他醉酒摔倒。随后大家凑了银子付了这顿酒食，春老爷在空气里打“醉拳”：
　　“你们瞧不起老爷没钱付账吗？诶诶！小二，收回来，这顿我请！”小二皱眉，为难的注视着他们。一伙人连连摆手，小二会意，跑进摊位。春老爷大呼小叫，不合体统的蹬蹬小短腿。其中一名家丁哈着酒气，跟春老爷说理：
　　“这顿还是由我们请老爷吧！平素老爷待我们不薄，今日畅言喝酒，老爷没了架子，与我们粗人待在一块儿，够我们记住老爷、夫人和小姐少爷咯！”春老爷愣是停止手脚上的动作，略微恍惚的看着几个汉子咧嘴一笑，露出可爱的“玉米”牙。
　　春老爷被架回了春府，一趟就是翌日。春老爷猛得惊醒，套上衣袍在正堂里踱步。春夫人端了小米粥叫他垫垫肚子，春老爷边吃边等，两眼瞪着敞开的大门。
　　门外人来人往，春老爷心中急切，多半和银子挂钩。果然，曲老刚进门槛，春老爷慌忙咽下食物，大步朝门口迎去。曲老犯急，捏着春老爷，手臂直颤：
　　“老爷！官家冲了我们的银子！！”春老爷喉头一哽：“什……什么！你给我说清楚，官家为何要截我们的银子？算了！边走边说！”两大爷冲出府，俩人仿佛火烧屁股的往府衙赶去。
　　曲老言下之意，他刚上岸，官兵就在大肆翻弄过往路人的行囊，他以为这两箱银子是卖了店和地皮加上近月赚的银两是正正当当，没人会拦下的，谁知水门提督亲自给吃下来，说是赃款！眼看着两箱银子被人搬走，还得了？赶紧往镇上赶。
　　春老爷击鼓鸣冤，谭知县手下的惊堂木重敲一记：“来着何人！”春老爷一脚跨进门槛里，方在堂中一跪。两面的衙役手持木板，集聚威武于一身。
　　春老爷低头抱拳：“草民春洪，叩见青天大老爷！”语毕，耳边传来椅子搁置的声音。余光一扫，缎子暗花靴，光滑黑亮。一看便知是富贵人才穿的起的。春老爷微微抬起下巴，即刻倒抽一口凉气，竟有高官旁听！不由心悬一荡。
　　谭知县清清喉咙：“还不快向水门提督作拜！”春老爷当下默声，尤是挣扎许久才不甘不愿的启口：“草民拜见水门提督大人！”
　　水门提督应了一声，春老爷适才抬起头。想不到官官相护，他这会刚出事，此大人就在知县府驾临。看来银子的事是没了着落。可要不回，怕是拖着全家人上吊，遂硬着头皮张口讨要：
　　“请水门提督大人高抬贵手，草民做的是小本生意，一不抢、二不偷，何故截了草民的银子？”水门提督的脸又圆又白，整个体型就是横着长。对于春老爷的问话，脸上的两坨白肉边笑边垂，两撇八字胡为他增添了许精明。谭知县觉得此话大逆不道，倏地一拍惊堂木：
　　“大胆！大人能让你如此质问的么？”春老爷惊弹了身子骨，头埋在臂间深深一拜：“草民不敢！”曲老立在门槛后望着春老爷的身背焦急，奈何出声也帮不了春老爷。
　　水门提督弯了弯手腕，示意他要发话。谭知县马上讪笑：“大人请！大人请！”水门提督翕动着脂肪肥厚的唇，道：
　　“近期有人通报，说有大批黑银流入京城，不少叛党蠢蠢欲动，暗地里使黑银买武器！你何以证明你的银子是清白的？”春老爷百思不得其解，他又乱搭进什么事件里。
　　春老爷脑子转的贼快，赶紧摸着袖兜里：“大人，我有证据！这是草民在盐州卖地卖店的票据！清清楚楚，请大人查收！”师爷屁颠屁颠的结果单据，先给谭知县过目，随后转交给水门提督。
　　睁着绿豆眼，水门提督招人把两箱银子抬上公堂，之后叫人开盖清点。众人无一不把视线集中在白花花的银子上。谭知县更是摩拳擦掌，就差当场留口水了。
　　春老爷吊胆提心的挪了挪身子，小腿已然酸麻。一盏茶的功夫，一名侍卫数清数目贴着水门提督的耳边细细碎语。
　　水门提督半张着眼睛，突然睁大：“你那二白两黄金从哪来的！单据上根本就没有记录在案！”春老爷怛然失色：
　　“回大人，里边还有几月赚的银两，非黑银啊！草民都记在账本上，一时未带！”水门提督重倒回椅子，懒懒的说道：
　　“那你把账本带来，核实后，方能定案！”春老爷提起上身，跪走了几步：“使不得！那、那账本被狗啃坏了，有些数据都不见了！”春老爷乍然改口，他想起桌案上的账本全是假的，真的上面还未纪录！就是连夜赶制也来不及。
　　水门提督倒也聪明，他话锋一拐：“就是说，没了咯？”春老爷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这可怎好！咬牙说回府去取，明日把账本呈上。
　　水门提督眯眼拒绝，准备派他心腹去取，不劳烦春老爷一来一回的功夫。春老爷骤然扑上一箱银子，水门提督即刻叫人来拉。春老爷又叫又吼：
　　“大人，你不可压了这批银子，我们春家没了它，全都得饿死！”两名衙役死拖带扯的把春老爷带到堂中。谭知县急急一怒：
　　“瞧你这番紧张！就知银子来路不明，先扣押！”春老爷气急便质责：
　　“你个昏官！我府中如数珠宝被抢，店里的东西全给砸坏了，你个做官的撒手不管，任由他们逍遥法外！简直是为你的招牌摸黑！青天个屁！”谭知县手一抖，公然辱骂朝廷：
　　“来人呐！仗打四十大板！”春老爷被迫伏在地上，脖子处，两板子交叉。随后呼来两个衙役，高举长板。曲老眼皮一跳，忍不住进堂去救春老爷！谭知县喝人把他推回去。曲老心知不好，拔腿回春府报信。
　　堂中，春老爷叫的犹如杀猪，一板子下去又是瞪眼，又是鼓腮抽气。水门提督与谭知县狼狈为奸，笑得好不奸佞。围在公堂之外的人群从指指点点到不忍看春老爷受罪，皆扭过头，散者自散。
　　曲老一把子老骨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闯进门便拉着一人向外跑。柳千枝不知曲老因何满头大汗，只道是嘴里断断续续：
　　“三姑爷，快去救春老爷，他不行了！”柳千枝心中一凛，抓着曲老止步：
　　“你回春府告诉娘他们，我自己去衙门！”曲老喘不过气来，只得点头如捣蒜。柳千枝拼命的向衙门冲，途中不禁撞倒数人。
　　待他赶到现场，最后一拍子也正落下。谭知县呼喝全部的人退堂，留下春老爷趴伏在地上，只有头微微抖动。柳千枝拨开人群，托起春老爷的一胳膊挂在自己脖子上，扣着腰，缓缓踏出一步。春老爷疼得回神，龇牙咧嘴的侧过头，发现是自家的三女婿，不由脸色一沉。
　　柳千枝低头看着春老爷的脚：“爹，慢慢抬起步子！”春老爷扯动臀上的肌肉，顿时露出狰狞的嘴脸。臀上的衣摆贴着春老爷，时不时风一吹，凉飕飕的。
　　春老爷余怒未消，存心推开柳千枝，弓着背一点一点挪步。柳千枝看不过去，在他身后喊：“爹，你就让我背您回去吧！”话中有着忧伤和担心。春老爷充耳不闻，沿着河堤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
　　“你不配做我们春府的三姑爷！你身世低贱，又不会行商！留着你，春府不会就此改变命运！你最好给我滚得远远的！”春老爷用尽全力的呼道，整个人偎着树干吃力的喘气。柳千枝一动不动的凝视着他：
　　“我不走，我爱春晓，也爱这个府中的所有人！春府今日的衰败不代表日后没有机会崛起！作为家中的一份子，就该尽忠恪守，团结一致来面对春府的大难题！虽然我什么都不懂，但总会有帮上忙的时候。”一番发自肺腑的言论让春老爷头痛的向后退。
　　“你想的太过简单！趁现在你与我小女还未铸成大错，你离去吧！”柳千枝直视着他，略有不忍：
　　“迟了……我和春晓已经……有了孩子。”春老爷似乎不相信柳千枝的话，一时不察，脚退了半步向后栽去。柳千枝忙上前去拉，只碰到他的袖边，却未捞着一毫。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春老爷在水中扑腾，路人惊叫。柳千枝二话不说，一头窜进水里，溅起又一层水花。碧绿的水面翻腾，隐约有红丝冒出来。
　　春老爷吃了一口水，奋力向上蹬。人影浮浮沉沉，惊惶万状的大叫：“救命！救……呜……命……呜！”柳千枝双臂用力滑动，两脚同时朝前蹬，一鼓作气抓住春老爷。春老爷闭着眼，胡乱挣扎，到时柳千枝几乎抓不住他的蛮力。最终春老爷自个儿往下一沉。柳千枝钻进水里，吃力的捞起他。
　　此时春老爷吓晕了过去，柳千枝托着他的肩，慢慢向岸边游去。河堤旁的路人皆为他们舒了一口气，其中有一个硬汉子伸手去拉春老爷。吸满水的锦袍尤为沉重，柳千枝蹲水里托着春老爷的脚向上顶，最后轮到他自己被人拉上了岸。
　　呼着粗气，柳千枝跪在春老爷的身旁，双手交叠在他的腹上压了两三回，直到春老爷吐出水来，柳千枝才放心的露出笑。
　　地上留下一滩稀薄的血渍，众人耸眉：“他好像受了重伤！”
　　柳千枝觉得事不宜迟，蹲着身子，叫好心人帮着把春老爷放置在背上，随后一拐一拐的回去。
　　春寒料峭，水中暗潮汹涌，柳千枝花了不少力气与冷冻的水搏斗。眼下，他的风湿发作，背着春老爷有些力不从心！一步一个水印，到了春府门前，柳千枝扯喉高喊，惊得全府人鱼贯而出，望着湿漉漉的两人，女眷们眼角带泪，嘴边扬起欣慰的笑容。崔煊和曲老扶着春老爷回房换衣。
　　春夫人因担心春老爷，说了声感谢便跟着前头的人跟进屋里。柳千枝坐在阶梯上，春晓伸手去扶。
　　“好沉！”仅仅是拉起手臂，而人却是坐在地上起不来。春月见他唇色犯紫，马上跑出去寻医。
　　春晓搓着柳千枝冰冷的手，后怕他会就此“离去”：“你可要坚持住！”柳千枝僵硬的应声，呼吸状似微弱。
　　人仰马翻的忙活了一夜，俩个人在郎中的医治下，方稳定了病情。春府未得到喘息，只是对将来的趋势茫茫然。

　　法子

　　春老爷一呻吟，春夫人等人团团围住床榻，殷切的候着春老爷缓缓苏醒。当他微眯着眼缝，春夫人握着他的手，轻唤老爷、老爷的时候，春老爷抬眸，露出欣慰的笑容。乍然胸口一疼，猛烈的咳嗽声在榻中震起。春夫人叫二女儿春月把茶水拿来，而她一遍遍轻抚春老爷的后背。他臀部的伤最重，趴伏着睡姿，饶是抵不住咳嗽的震动拱起背脊。
　　春老爷咳得嗓子生疼，舌苔上明显尝出一股铁锈味。作势捂着唇，强逼着自己吞咽，待茶水奉上，合着血沫冲下肚子。春夫人倾身探问：
　　“老爷，还难受么？”春老爷用前臂支起身子，春夫人会意，在他臀下、腰后塞上枕垫，随后扶着他靠上床头。春老爷翻过身，定睛巡视房中人，却不见自己的三女儿和三女婿。他粗声粗气道：
　　“其他……人呢？”春夫人隐忧的蹙眉：“晓丫头在照顾我们的三婿，他得了风寒。”
　　“那要不要紧？”春老爷接着话尾扣问。春夫人不由一惊，相公此刻怎么关心起他来了？春老爷见娘子露出耐人寻味的目光，即刻放软身子，眼神移到他方。此等掩饰的小动作怎逃得了春夫人的眼睛，春夫人同春月挥挥手，春月便步出厢房。春老爷余光见一人影出去，偏脸张口：“夫人，既然三婿身体不适，不用勉强人来看我！”嘴里这么说，神色中似乎有很多话要讲。
　　在他昏迷的一刹那，模糊有人把他救上岸。看似柔弱的身体，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把他从阎王手中救回。如此一来，施恩必报。回想自己对他说过无数的伤人话，那人非但没有退缩，以行动告诉自己，他在不断努力，好让春老爷刮目相看。春老爷虽看他不顺眼，是介意他的身世，令儿忽视他的工绩。现下大不如前，放下身段，指望好好再看清家中人的样子。人命犹如蝼蚁，经不住风吹雨打。须臾，春老爷仿佛老了一圈，眼角垂下不掩那根根的“沟壑”。
　　门吱呀一开，春老爷的双瞳不禁锁向进来的两个人。春晓扶着大病初愈的柳千枝，每走两步，脚上一颠。春老爷直起身，盯着他的腿出神：
　　“你的腿是……？”春夫人起身让柳千枝坐在床榻前。
　　“爹，你终于醒了！你在昏迷下去，娘可得伤心死咯！”春老爷转动脖子，果然方才没有注意，娘子的眼睛肿得像只核桃，眼眶里盈满泪水，稍眼皮一动，即可夺眶而出。他空举摊手，春夫人捂上眼睛，一只手颤抖着搭在他的掌中。轻轻用力，拉着春夫人到榻边，无限的温情竟是抚摸那双松弛稍皱的手背。
　　柳千枝与春晓两两相望，甚是嘴角带笑。春老爷突然想起什么，板着面孔敛眉：
　　“春晓，你说你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没对我们两个老人家坦诚？”春夫人闻言好奇，仔细的盯着自己的女儿女婿。春晓也惊奇的望着柳千枝，她不记得自己有所隐瞒啊？柳千枝拍拍她的手，视线从脸上移到肚子然后回到原处：
　　“爹都知道了！”春晓“啊”了一声，羞赫的垂下眼帘，而后小心翼翼的看着爹娘：
　　“我、我、我有喜了！”春夫人嬉笑着俯视春老爷：“我们女儿有喜了……”话锋一转，春夫人仿若嘴里塞上一只鹅蛋，惊讶的合不拢：
　　“什么！你有喜了！啥时候的事！！”春月适时插嘴：“恭喜妹夫要做爹爹了！”柳千枝报以微笑，春晓略显僵硬的扯动嘴角，接着回复娘亲的话：
　　“已经三个月了。”春夫人吃瘪，春老爷下意识大笑起来：“想不到，夫人一点儿也没察觉女儿的近况！惭愧、惭愧呐！”
　　春夫人怨嗔：“还不都是你！要不是你贪心，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会就这样散了！你的病未愈，我整颗心悬在你身上，哪有多余的心思注意他人。”春老爷黯下眸光，的确自己犯了个大错，无可挽回。眼下欠了一屁股债，这叫他如何是好。
　　柳千枝注意到春老爷的惆怅，安慰道：“爹，你好好养伤，至于银子的事，可不可以找人借？”春晓竖起耳朵，附和着柳千枝：
　　“是啊是啊，叔叔伯伯一大堆，借些银子不成问题的吧！”春老爷摇摇头，商场犹如战场，哪个人会希望自己多一个竞争对手，何况比自己赚得还要多！两个少不经事的孩子哪会懂得其中的道理。眼神一撇，示意娘子带春晓到一边聊去。
　　春晓不情愿的随着春夫人来到桌前，春月坐在她们中间，一起倾听娘亲指导怀孕后的注意事项。
　　丈人与女婿间的对话比女眷要来的沉重。关于借钱，春老爷心中已有打算，其分为两部分。柳千枝仔细听他讲，顺便在脑中记下一些人名，里边包括能借或不能借，通过性格描述来告诫柳千枝不要妄于亲信他人，天上不会掉馅饼，自然利益可图才会达成共识。首先自己要握有一定的筹码，它带有一种诱惑力能撬动他人的心弦，近而他会权衡利益的得多得少，与之做交易。商人图得就是个利字，不给点甜头，自然就不会有合作的期望。
　　柳千枝宛若莘莘学子，耳中的言语像刻刀般一笔一划刻印在脑中。回到屋中，柳千枝搬来文房四宝，春晓帮他磨墨。挥毫几笔，春晓认出几个熟悉的名字。
　　“这不是朴老，江伯伯么？我爹交代你去找他们？”柳千枝颔首，坐在椅子上休息片刻。春晓见他伤神，轻轻捻起宣纸，鼓在腮帮吹干纸上的湿墨。
　　心生一计，春晓顾忌柳千枝的脚还不能自由行动，不如她替柳千枝跑一趟，好歹她头冠春姓，为娘家尽一份绵力实属常事。
　　她带着金梅先访朴老。他家藏着无边春色，春晓不由闻香想起与柳千枝游百花园。繁花繁树，争相夺艳。朴老甚是客气，叫了茶水点心。春晓呷了一口茶，微微紧张：
　　“朴老近来有去西洋公馆吗？”朴老也不马上进入主题，眉梢上提一弯：
　　“那是那是！应酬多了，有时一周要去个三、四次。三姑娘上次去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连公子倒是频频出现哩！”春晓呛了一口，金梅赶紧递上拭巾。春晓急急回应：
　　“朴老，你可忘记我嫁于人妇？”朴老搔弄头皮，不知是有意忘记还是如何，他干笑着伸手请春晓食糕。春晓暗骂自己拖泥带水，遂捏着身边的椅柄挺腰：
　　“我就明说了吧！朴老，能否借些钱给我？”朴老狡黠的挑眉，鸿光一闪：
　　“多少？”春晓整襟危坐，看来朴老说不定能帮上她：
　　“一百万两，到时回本，连利息一同还你！”刮弄水面上的叶哽，朴老啧啧出奇：
　　“你当我这是钱庄啊！狮子一开口，哼哼！不过一百万两区区小数，奈何你爹不亲自上门，显得不够诚挚呀！”春晓旋即起身：
　　“我爹身体抱恙，还请朴老见谅！”朴老瞬时变脸，阴阴的眸光扫过春晓：
　　“狡辩，他也有今天！当初我如何求他，他都不愿施舍于我，现在反过来，我岂会不声不响！我要看着他穷困潦倒，让他尝尝我受过的苦！”春晓心一沉，慌张的上前一步：
　　“你怎能见死不救！”朴老怒目：“你没听懂我的话么？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你爹当初抢了我的娘子，生意上又陷害我于不义，宗家一气之下把我赶出门！我所受的屈辱都是你爹造成的！”春晓不相信爹爹会逼人于此，她指着朴老的鼻子：
　　“胡说！那你现在的富贵又从何而来？”朴老冷哼，举起双掌：“当然是靠我一双手，加上运气好，遇到贵人，我现在是富得一方！真多亏了你爹爹，让我认清了他的道貌岸然！”咬牙切齿的吐出最后一句，春晓坐倒在椅子上，怪不得朴老每次见她就会提起爹爹，那种幽怨的忿恨长达数十年，对她客气莫说是自己长的像年轻时候的娘亲。
　　朴老霍得起身，他走到春晓跟前，弯下腰：“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很简单，我想与你娘见一面！之后我决不食言，就是三百两我眼眨都不眨！”金梅拨开朴老，挡在小姐面前。春晓当场怔忡，不安的躁动在胸口横冲直撞。
　　“我拒绝！”春晓倏地站立，她不能被威胁所吓倒！卖“娘”求荣枉为春姓。朴老仰头大笑，甩了甩袖子：
　　“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既然三姑娘不答应，也可用其他来抵押！”春晓惊慌失措，她从他的眼里看见了身为商人的精明，若是着了道，倾家荡产也是自找的！朴老压低嗓门：
　　“你把骨质瓷的配方转让给我！我愿助你春府度过难关。”春晓警戒心乍起，不单是因为她不了解它的价值，所以不敢轻易做出抉择！
　　“你容我回去想想！”春晓头疼的支额。朴老软下声调：“三天！我只等你三天回复！过期不候！”春晓被金梅扶出朴府！春晓未想过朴老是这样一个人！果然自己历练的太少，春晓哀叹她根本就是被朴老牵着鼻子走，就差画押了。
　　回到春府，大姐夫拦在春晓的面前。他掏出一张纸递到她眼下：
　　“春晓，这是不是你掉的？”春晓见上面的字迹明显是柳千枝的，瞟了眼内容，方暗叹自己的粗心。本想吹干了塞进袖子里，谁知它掉了出来。
　　她把名单带在身上是提醒自己先去见几个人，然而首次尝到败北的滋味，隐隐透射出名单中的其他人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朴老，牙尖嘴利，揣奸把猾。
　　“谢谢大姐夫。”春晓低头收回纸。大姐夫崔煊又问：“他提了什么条件？”春晓抬起下巴，“咦”了一声大姐夫岂知她去见了谁？
　　崔煊说名单的开首第一个名字。春晓了然，未多想便启口：“朴老想要骨质瓷的配方！”崔煊蓦地沉默，春晓知他思虑，遂等他后话。
　　“他还有什么条件？”春晓怀疑，他就这么肯定朴老会另提条件？春晓装作不明，关于娘亲，她绝不想发生那样的事。
　　春晓摇头，崔煊顿了顿：“爹没告诉你，他们个个对春府的产业虎视眈眈吗？宁可变卖些东西换取我们所需。你要是相信我，这事交给我！”春晓自然信得过大姐夫，他经商有道，父亲都安心给他打理，有何疑惑！
　　“那可劳烦大姐夫了！”春晓对他福福身，但不知头上的眸光阴郁万分。春晓仰起头，崔煊的目光瞬时化为纯净。他一转身，春晓再也瞧不清他的真实表情。
　　崔煊握紧拳头，内心除了焦躁，压根儿还添有嫉妒。他明明是春府的乘龙快婿，奈何柳千枝这样的跳梁小丑竟然深得人心，他气不过！一家人围着春老爷欢声笑语，他崔煊算什么，为春家跑了几家商铺，谈笑间哪有昔日的潇洒，放低音调与人磋商，好容易带了几条好消息，却无人慰藉他的辛苦。
　　春老爷更是疲倦的打发他连声说了好，便再无其他？扪心自问，春老爷可有记得他，没，没有！他站立在门槛前，春老爷眼里只有柳千枝！

　　竹篓子打水

　　云烟散开，露出皎月缺兮。春晓躲在别院的角落缝制护膝，一针一线，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直到自己看对眼方留下。眼下只剩下另半只，仔细瞧，锦布上布满小孔，喟叹布是前段日子买的，莫到今时，这样丝柔的触感已是买不起了。季节转热，虽送人不合时宜，但也想不出送点什么给柳千枝，遂等来年替换着用吧。
　　大姐夫近来波波碌碌，家里为数不多的值钱东西典当的差不多了，空荡荡的似乎少了生气。有时候清理灰尘，春晓下意识饶过瓶架，回头却发现上面覆了一层灰，连个底座的圈影也无。
　　偌大的宅子，没有仆人只剩下春姓的人儿自行打理，可日子一长，再无余力。大姐夫曾为房契的事与爹大吵了一架，起因自然是银子。有时春晓抚摸着窗棂问柳千枝：
　　“我们真穷途末路了吗？”看不明前路，嘴里却喝着柳千枝调弄的桃花茶。桃香四溢，水面上飘着两三朵粉瓣。黄粱一梦抵不过现实的忧虑。
　　柳千枝故意站的笔直，他的回答仅仅是安定她的心。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安慰她，春府熬得住，会过去……会过去的……
　　肚子微微隆起，偶尔轻轻踢上两脚，春晓便停下手上的活儿抚摸肚子：“宝宝听话，娘给你爹做护膝软垫，以后爹抱你时，一步一个稳当……”语未完，肚子又一阵动静，春晓假怒道：
　　“宝宝调皮！宝宝要被爹爹摔！”说着说着，眉眼舒展，咧开嘴哄着未出世的宝宝。身后的春夫人闻见春晓自言自语，不禁浅浅噙笑。
　　春晓转过头嘟唇：“娘笑话女儿，怎么走来不吭声呐！”春晓收拾手中的玩意，搁置在椅子上。春夫人即刻绕过石桌：
　　“让我看看，缝得如何！”春晓赶紧捧著矮篮子移向另一边：“娘，有啥好看的！想看，您自己缝个去！”越挣扎，春夫人越是带劲。顺口喊了声：
　　“你怀里的东西掉了！”春晓没有怀疑，低头搜索地上的垫子，猛然醒悟，抬头不见人影，而另一头犹如风驰电击，抓过软垫背身打量。春晓烧红着脸，扯着春夫人的臂袖：“娘！你使诈！快还给我！”
　　春夫人贼贼咧嘴：“哟，丑死人咯！我真怀疑产婆抱错了孩子，我与你二姐在女红的工艺上堪能竖起大拇指，怎么到了你这，针线就变得长长短短，露口透风哩！”春晓恼羞成怒，摔下篮子顿时剪刀蹦出来滚到她的足边。吓的春夫人一脸爱笑不笑：
　　“莫气莫气！娘跟你耍嘴皮子闹着玩，别怨进心里头去！”边说，春夫人弯腰去捡剪刀。余光见春晓偏着头生闷气，马上嘴里“哎哟”一声，唤得某人惊慌。
　　“娘怎么了？腰闪了？”春夫人期期艾艾，插着腰挤眉弄眼。春晓误以为她疼的厉害，扶着她到椅子上休息。春夫人忽又叫了几声，春晓按着她的腰椎骨询问：
　　“疼不疼，我给您按摩！”推拿数下，春夫人舒服的闭上眼，随后嘴里喃喃：“女儿长大了，懂得疼惜娘亲了！再过个好把月，孩子自个儿要做娘亲！我呀升级做外婆咯！孙子盼来了，可惜不是生在荣华富贵！”春晓皱眉，一对眼在昏暗的夜间闪着晶亮：
　　“吃点苦好！我们春家的孙子才会长的结实，像孩子的得爹一般模样。”春夫人睁开眼，瞅着前方：
　　“和孩子的爹一样！长的壮还有大智慧！”春晓慧心一笑，两只手慢慢朝上按，最后捏着娘亲的双肩，凑上嘴问：
　　“娘，你一生跟了爹有未有后悔？”春夫人咯咯收住笑：“咋了？你爹要你来探我口风？”
　　春晓来回转动脖子：“不，是我想知道罢了！”春夫人一手搭上春晓的手背：“你爹是我的不二人选，我嫁他不悔！”
　　“即使今日春府颓败？你也不恨不怨？”春夫人牵着她的手绕到正面：“傻孩子！谁不会恨啊怨啊！这说明我爱他才会有负面情绪！何况你爹自找的！我不骂骂他，他准以为我不关心他，越活越回去，像个老孩子似的！”说着说着，春夫人嘴边泛起甜蜜，倒不像她满嘴怨恨。
　　春晓婉转的张口：“我爹就这么好？年轻的时候就没有人与爹爹匹敌么？”春夫人听女儿问的奇怪，眼珠提溜转一圈，启口道：
　　“敢情有哪个老头子比你爹好么？莫劝我改嫁！否则你就没娘亲疼了！”春晓嘴一憋，老太太的自恋程度比她还高！春晓可见识了娘亲脸不红心不跳的架势。
　　“哎哎哎！别按了，我这老骨头被你按折了。来，我教缝线！快去把着歪歪扭扭的黑线拆干净！”春晓心里有了底，拆线的手势越来越快，学起来也很用心。
　　约莫一炷香，一只重新缝制好。春晓高兴得捏了捏它的边缘。春夫人佯装劳累，打着哈气起身：“不早咯，我去服侍榻上的‘太上皇’，你慢慢缝另一只！”
　　春晓调皮的喊：“谢谢娘！”她愈看心中愈欣喜，早把顾虑抛掷脑后。想必事先决定的事是正确的，好在自己没教唆娘亲“爬墙”，罪过罪过！
　　朴老的条件有二，皆两者选一。其一首当拒绝！其二，春晓总有些不放心。别人要什么给什么，要是别人不让你活，是不是自己就往火堆里跳？
　　愚蠢莫过于听信于别人！春晓找到大姐夫，问其进展如何。崔煊冷着面孔，叫她放心。其他与春府来往的老顾客愿意助春府度过难过。朴老那事，虽有难度，不过他信誓旦旦会搞定他。春晓再次得到大姐夫的肯定，便心落大石。
　　安稳的日子过了不久，里院里爆发出春老爷的怒吼。春晓午睡时被惊醒，仓惶的披上衣朝外跑。
　　跨进门，舍中站了两排人。中间柳千枝立于前，众人怒视。春晓偷偷问：“爹干嘛骂他？”愚公侧过脸，压着嗓子却无法压制头上冒出的火苗：
　　“三小姐，你来得正好。我和你都看错了他！他竟然……竟然卖了骨质瓷的配方，此乃我们工匠研制出的心血，外人是做不出的，独一配方！留下的其余，根本不值得一提！而且，他人面兽心，偷偷摸摸卖了配方不说，工坊也卖给了金毛碧眼！我们这些只会做瓷的工匠老头要怎么活啊，吃饭的工具都被人抢了！”春晓托着肚子，全身一震！
　　这事根本就不关柳千枝，他不会知道朴老的条件，更别说和人谈交易。春晓拨开人群，愚公扣着她的皓腕叫她别去掺和。春晓摇头，凭她相信柳千枝，凭她知道真正的犯人，凭她自个儿的良心！就是被骂得狗血喷头，春晓也不会退缩。
　　春晓暗暗咬牙：宝宝，娘亲认人不清，给娘一点儿勇气去帮你爹爹平反！思忖及此，春晓走到柳千枝的身边，握住他的手。柳千枝转动头颅，疑惑的注视着她。
　　“晓丫头！你站出来是想袒护他吗？你看清楚，他是何等的贱！他偷卖了我们春家唯一的值钱东西，即便钱还了，我们再无出头之日！”悲怆的叫嚣声显得枯荣，砸在人心上，愈发晦涩、绝望。命根子断了，接不起来了！春家就此完蛋了！春老爷灰白的唇色，蜡黄的肤质已然是病入膏肓。春夫人不知该说些什么，抚顺春老爷的胸口，劝他不要动气。
　　春晓欲上前辩驳，柳千枝晃动脑袋。他记下春老爷交代的事，然没有做无可厚非，他以为是春晓替他办了，结果捅了漏子，他身为大丈夫自然要站出来，娘子的错，做相公有理挡在前头。
　　“爹，你就惩罚我吧！”柳千枝倏地跪在地上，两膝盖敲在地上又猛又狠，发出一记闷响。春晓眼中噙泪，抱着柳千枝的头道：
　　“爹，是我！不怪柳千枝！他身有脚疾，我……我自作主张与朴老磋商！”春老爷闻惊，肩头一耷，呆滞的瞅着中间俩人。春夫人半张着唇，眼珠瞪得颇大，有失措有仓惶。屋舍里的人犹如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
　　春老爷微微动唇：“你可知，这一步踏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春晓懊丧的垂下头：“我……我不知道他会那样做……他跟我说一切放心……爹，你打我吧，女儿做错事，害春家陷入重大危机。”春老爷发红的眼睛猛然一缩，骤然掀开被子：
　　“你说的他是谁？”摇着春晓的肩头，春老爷陡然紧张起来，因为种种的打击莫过于和亲人有关。
　　春晓被春老爷摇得头昏脑胀，霎时脸色一白。柳千枝看出不对劲，拦着春老爷。春夫人环着他的臂膀，却束缚不住男子与生俱来的蛮力。
　　周围的小老头似乎也瞧出些异样，围上来扯开这对父女。春老爷在空中乱抓：“你说！那人是谁！说！”众人唯唯诺诺的附和：
　　“三小姐，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另有其人作怪？”春晓强自在柳千枝的怀中撑起，大伙屏息以待。
　　“是……是……大姐夫！”春老爷不敢置信的睁圆双眼：“绝不可能！他不会迫害春家的！为什么？为什么？”春老爷无助的转身盯着春夫人，好像从她眼中得到否定。而春夫人迷茫的回视，顿让春老爷霍得站起身，钳住其他人的手臂道：
　　“你说！他是骗人的！骗人的！”那人摇得如同不倒翁，根本连话都说不清楚。
　　愚公上前拉住春老爷，真诚的说：“春老爷子，你听我说！人心隔肚皮！就算一个娘生的，两个兄弟彼此性格不同，更别说你女婿是个傻子！现今大难临头，谁管谁的死活！龙有九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们自己还窝里反呢！”春老爷倒退几步：
　　“我待他莫若子！望他重振家业，我不嫌他姓崔，等我九泉之下，有意传他衣钵，继承【玉春观】！现在……什么都没了……没了！”春老爷瘫倒在地上，骤然猛咳。春夫人立马拍着他的肩，却缓和不了喉口的腥甜涌出嘴角。
　　春柳二人大呼：“爹！！”场面蓦地乱作一团，皆为春老爷吐不停的血红而焦急万分。
　　此刻，春府的门大敞。崔煊急急跨进门槛，直线往自己的厢房走去。他推开门，拉出衣柜里的四角锦布摊在桌上，随后收拾细软，衣袍。手脚麻利，看来要出远门。
　　忙外突然响起的惊呼，他顿然手中的玉石落地，回神，未稍加停顿，又往布上堆积行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一点儿没被地上的破碎玉石所扰。
　　崔煊打定主意，既然春老爷不顾情念，他还留在这等死么？不！他要走，卖掉的工坊的银子够他在别地安个小院，做点小本生意。
　　柜中能拿的衣袍财物全塞进四角锦布，最后毫不犹豫的打上结，套上胳膊开门，哪知一白衣胜雪的人儿堵在门前。她憔悴、伤心的踏进门，崔煊呆滞的缓缓后退，撞在桌边发出声响。
　　春月目光一扫，柜子空空落落，但见好几个香袋孤单的躺在里面。
　　“你这是去哪？”崔煊回神，收紧手中的行囊：“我出去一下。”春晓眸子突然柔了起来：
　　“你这一去，是否还回来！”崔煊心中一咯噔，支支吾吾：“当然，当然！”
　　春月眸子又是一凛：“你背着行囊，明显是要出远门……为何不带上我送你的护身符，你不要它了吗？”她慢慢逼近，恍如在说大姐夫是不是不要她了一样。神色凄迷，流露出伤心招人忧怜。
　　崔煊即刻转身拿出香包：“我用不到了，还给你！”春月眼中盈满泪水：
　　“你就这么绝情？大姐夫……崔大哥！你带一起我走！”刹那间，崔煊闻言怔忡，本认为春月发现他要逃，是来拦住他的。现在反过来她要求他带她走。转变在一念之间，崔煊想不通府中闹了大事，由他而起，何以春月不恨他，他不确信自己的魅力能改变一个人的道德。
　　“你真想与我远走他乡？”崔煊不确定的探问。春月字正腔圆，回他一个是！崔煊邪邪一笑：
　　“跟着我，便是春家的叛徒！你难道不怕吃苦么！”春月洁白的颊上染上腮红：“不怕！我愿意跟你走！我不会拖累你的！”崔煊的嘴咧得更大了！
　　蠢女人，他是破坏她家的罪会祸首！她非但没有悲愤还想着与他双宿双飞，太可笑了！不知春老爷看到此景会不会血脉喷张，气得大吐鲜血！
　　养的好女儿啊！可惜他——崔煊的心早跟着春氏的大小姐一同葬在冰冷的墓中包括他们的孩子。春月不过是扰乱他思念的变数，排除仅是跨出这个门便行了！
　　面对春月期盼的目光，崔煊收起狷狂，柔柔的笑着，仿佛打翻了春水的浪花，急转恶毒的笑意：“我不能带你走！你会成为我的包袱！你就与春府共存亡吧！”春月高兴的嘴角渐渐垮下，如辣椒油溅了满眼，簌簌落下两行清泪。
　　她上前急欲抱住崔煊。崔煊与她纠缠在一起，扰了心，一巴掌甩在春月的脸上断了希望。春月摔倒在地，她不停的抹着泪花，爬到他的跟前捉着裤角：
　　“崔大哥，崔大哥！”崔煊不耐烦的掰开她的手指，两只脚踏出门槛顿了顿：
　　“你就忘了我吧……”语毕，崔煊举步离开。春月用手捂住面孔，摇动脑袋。真是讽刺，她就像大姐夫留下的护身符，弃之敝屣。
　　地上点点泪痕，昔日伊人堪折芦苇。春月选择了爱情，却是竹篓子打水。她的情爱在一日里枯竭，而她的亲人宛若痛入骨髓，血与泪交织。

　　绑架

　　当春月跨入爹娘的屋舍，人群已不欢而散。春夫人注意到她的到来，向她招招手。春月缓缓踱去，春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使她弯下腰。春夫人平视着她的眸子，疼惜的抚上二女儿的双颊：
　　“怎么弄成这样子？傻孩子，哭不能解决事情！来，坐这，看好你爹，娘去给你爹盛药去！”疲倦带着沙哑的嗓音拂过她受伤的心，温柔的、暖暖的。那就是亲情，有着血缘的牵绊，他们爱你疼你，却不像爱情得不到就是得不到。崔煊的话犹如绣花针般扎得她千疮百孔。她望着她爹枯瘦的面容，自责自己的良心。
　　春月自认不是个好女儿！她为情所困，对于春家面临坑家败业，她竟选择与喜欢的人一同逃跑，这是多么的大逆不道啊。握上春老爷露在被外的手，春月的泪水仿若断了线的珍珠砸在春老爷的手背上，灼热而又滚烫。嘴里反复的呢喃：
　　“爹……对不起！对不起！”似乎春老爷在梦中有了响应，他轻轻回握自己的女儿。春月泪眼朦胧的朝他谛视，双眸始终闭拢，惟有手上微弱的力度宛如在安慰女儿莫哭。
　　春夫人端着药搁在桌上吹会凉，春月急促的摸了摸下眼脸，掩饰自己哀痛。春夫人轻拍她的后勺道：
　　“洗把脸，睡会。待一觉醒来，把不愉快的事抛诸脑后。精神饱满的给娘笑一个！”春晓应声走到门前，回望娘亲替爹爹掖上被角，骤然发觉他们老了一轮，未享受人到晚年的天伦之乐。
　　一抹孱弱的的白影沐浴在阳光里，温差如同衣服上的颜色一般清冷。
　　春晓与柳千枝在桌案前自持己见，最属春晓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击拍桌子，震得毛笔架上的毛笔直直摇曳。柳千枝不同意春晓冒险，私自抓沈老，要费多少功夫？她是孕妇不能跑不能跳，她有个三长两短，他柳千枝如何是好。金梅递上安胎药，忧心春府老小就跟个药罐子没两样，厨房里的药味很浓，她和表姐香玲是春府唯一的仆人。她们从小与小姐陪伴左右，尤是衷心不二，拿多少钱赶她们，就是不走，铁了心与春府共存亡。
　　春晓嫌弃的瞅着黑汁：“金梅，这药给我拿的远远的，真煞风景！我的话还没说完呢！眼下，关键的人物就是沈老，只要抓住他，一切就明了幕后黑手！相公，你的腿脚刚有起色，不便多走，这事我一人包办！你就等我好消息！”柳千枝见她冥顽不灵，愠怒的把她拉进怀里：
　　“你就不怕我担心？自私如你，生为女子加之身怀六甲，何故是你打头阵？！不要命了么？我是你的夫，比起女子我的力气要大得多，要抓，由我去，你在屋里趟着！”
　　春晓窝在他的胸膛，闷闷不快：“我不干！”柳千枝的手臂紧了紧：“我不是你爹，记住你是女子！”春晓默声，显然柳千枝是注意到她要强的自尊来自于父辈。
　　娘亲生了三个女娃，爹多希望娘的最后一胎生得是男娃。春晓从记事起便痛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有着他人所不懂的自卑。竖起倒刺，保护自己，她怨娘亲，更怨自己。所以她要自强，让爹爹知道女儿不比儿子差。花甚多的努力，去学会独立。往往倒头来养成刁蛮的性格。如今她遇到喜欢的人，女孩子的娇气时不时冒出来，像是渴望那人把她当宝。如常所愿后，愈发不可收拾，陡然间，发现做女子也不是件坏事，起码有一个人会疼爱你，与亲情有着两种意境。
　　不是有意刺探柳千枝，女孩子就是喜欢有人宠。遇到难题，有人挡驾。瞧她相公急得用双臂桎梏她，就怕她有个万一，心里甜丝丝，乐呵呵。仿佛有根无形的锁绕在身上，不是枷锁，是随时能牵引到避风的港湾叫人贴心。
　　金梅酸牙似的表情盯着俩人：“咳咳，小姐姑爷，你们呐各退一步！小姐现场指挥，姑爷手擒小人如何？”春晓挣开柳千枝的束缚，翘起大拇指：“行！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就这么说定了！”柳千枝甚是不满，瞪着金梅，怪她瞎扯鬼主意，春晓就该在屋子里待着一刻不离。金梅见柳千枝目露厉光，赶紧躲在她小姐身后装小鸡。
　　柳千枝拗不过两主仆的歪理，擒拿叛徒之事便紧锣密鼓的进行了。靠的是周边小乞丐的眼线，须花几两小银和包子就能获得需要的情报，春晓大赞自己聪明！柳千枝不禁摇头长叹，暗地里与以前的娼馆联系，留意相关人物的出入和陪客之间的话题。
　　情报就像一张蜘蛛网，出了门，某人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包括春府流卖出去的资产不断转移、收购，最后聚集在一处不起眼的小米店，而它的挂名人就是沈老的娘子苏氏。不用怀疑，障眼法乃欲盖弥彰！所谓是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她的！夫妻之间，夫为大，自然首当怀疑的人选必是沈老。
　　剧有关线索，沈老今儿个要去嫖妓。昔日不同往日，他老爷子穿了一身绸装，吸的水烟嘴儿是镀了金的！别提有多暴发户，平素在【玉春观】他不过是小小的副店长，工薪虽可观但不比他现在财大气粗，外露的行头总会引来一些低贱的人跟在后头讨饭。八成大鱼大肉喂的太多，走几步路就气喘，索性沈老雇了四个抬轿大汉哼哧哼哧的往醉香楼里跑。
　　春晓练成一嘴长舌，合着街角的一群女眷东扯西拉，时不时的发表八卦舆论。近儿探出沈家有个母老虎，还不知自己的相公偷吃外食，嘿嘿，要是当场抓包，那苏氏会不会捏着沈老的耳朵，回家跪搓衣板呢？
　　一顶华轿在京城里绕上两三个弯子，愈走愈安静，沈老打了个盹倚在轿背上。闻轿子一动荡，落在地上震醒了沈老。沈老抚去嘴角的口水，倾身问道：
　　“你们会抬轿么？想摔死我不成？”轿外传来一轿汉冷冷的言语：“大爷，醉乡楼到了！”沈老心神荡漾，竟然这么快到了，周边咋那么安静呢！边奇怪，沈老边撩开轿帘。
　　前方是个死胡同，沈老气得跳脚：“你们给我抬去哪了！不认路早说呢！！欸？人呢，喂——”一回头，不见人影，沈老提着衣摆，大白天不会是见鬼了吧！
　　两手臂弯曲夹着身侧，疑神疑鬼的准备离开这鬼地方。突然春晓拦住他的去路，眉眼一瞪：
　　“沈老，您走的那么急，是去哪呀！”沈老脚步一顿，心虚的神色表露无疑：
　　“……三小姐怎么会在这等我呀！呵呵，好久不见了，家父还好么！”春晓讥诮的向前一步，心里头早已粗话连篇，反正她现在是徒有虚名，她家的钱全败给小人了！
　　“好的很哩！我特地想找您去府上做客。好歹您是我们【玉春观】的元老级人物，跟着我爹爹打拼了数些年！作为小辈，我仰慕沈老的手段和人格，包括黑吃黑，培养了一个天妒人怨的人才！做起交易来有模有样，看来是得你真传！”春晓嘴角带笑，可眼里泛着毒辣。沈老一抖擞，按着自己的水烟袋颤巍巍的问：
　　“那你想怎么办？”春晓凸眼一横，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他全招了！今天我就请你去我府上做客！别跟我耍花样！”沈老强装镇定，细细揣摩春晓的用意。直到他注意到春晓的肚子，他慢慢上前。春晓奇怪他为何奸笑？有不祥的预感着实叫她连连后退。猝然沈老举起烟袋身，春晓抬手惊叫：“你作什！啊——！千枝！”喊得及时，柳千枝从偏门扑上去压倒沈老的身侧，之后在他头上套上麻布袋，顺势纠起他的腰带往上提，好让他站起。
　　沈老不停反抗，手里的水烟袋在空中乱挥。烟仓为水烟袋的出烟孔，也是最热的地方，柳千枝不小心被烫得松开手。沈老看不清前路，东撞西撞，朝春晓那边逼近。柳千枝来不及伸手去拉，眼见春晓惊恐尖叫，一根闷棍实时救下春晓，沈老脚下不稳，半转身倒到地上晕了过去。
　　柳千枝跑到春晓跟前，仔细观察春晓有没有受伤，见她无碍，扭头对着金梅说：“金梅！打得好！”金梅捧着大木桩咯咯乱笑。
　　“小姐，怎么料理他？”春晓目光一瞥：“绑住手脚扔进轿子！”柳千枝方要蹲身，春晓抓着他胳膊轻提：
　　“疼不疼！给我看看伤势！”柳千枝伸出前臂，果然上面有个红圈。柳千枝瞧她心疼的样子，恍若不该受伤要她担心。骤然春晓低头，伸出舌头在伤痕上舔舐。柳千枝觉得痛处湿湿凉凉的，还有些酥痒！柳千枝一时愣住，唇瓣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春晓抬起头，红着脸说：“应应急，娘说口液可以消毒、消肿！”柳千枝木讷的颔首，接触空气的一刹那，即刻舒缓了痛度。
　　金梅抹了一下额头，她还真是第一次绑架人质，难免亢奋得沁出汗。发觉绳子太短，扯了扯小姐的罗裙：
　　“小姐，你有多带的绳子么？”春晓四周环视，好像没有结实的绳索。柳千枝灵机一动，蹲身抽出沈老腰上的带子，接着往脚上打两个死结。春晓抬脚踢飞烟壶，竟然敢伤她相公！可怜的水烟壶一路滚到堆积的篓子旁，草草掩盖人曾来过。
　　柳千枝背着沈老到轿子里，春晓拉开偏门：“大兄弟们，辛苦辛苦，把轿子抬回春府！”四个大汉整齐的应了一声，开始干活。春晓他们三人从偏门走到废弃的正门，然后大摇大摆的走在街头，途中与华轿擦肩而过，三人目不斜视，绕道回府。
　　沈老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无法动弹。惊愕的转动脖子，一片黑蒙蒙，笼罩在恐惧当中。胸膛起伏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的嘴中塞了布团，呜咽得呼叫未能得到他人的回应。他疑惑这个屋子是不是被废弃，或者他幻想着自己抛尸于野外。一激动，沈老奋力扭动，椅脚磕在地上份外噪耳。
　　门嘎吱一开，沈老被钻进来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门很快合拢，悠悠的一簇火光仿似鬼火重生，沈老不断挣扎，椅子划出难听的音色，毅然下一刻绷断神经。
　　后来，一个人的头在光线里探出。沈老打了个寒战，认出那是三小姐的侍女金梅。光打在脸上，错落的阴影显得阴森可怖。金梅拉出他嘴里的布团，沈老拼命伸长脖子吼：
　　“哇呀呀！来人啊！杀人啦……呜呜……呜呜！”布团又重回他的嘴中，金梅身后传来一阵笑声。沈老不寒而栗的哆嗦。春晓站了出来，拿起油灯在沈老的面前一晃，他看见了绑架他的三人。
　　春晓张着一口阴森白牙，凑近他：“说！是谁和你勾结在一块，毁我春府的根基！”沈老鼻子哼哼，春晓醒悟：
　　“我忘了你嘴里的东西，不过你敢叫，我就敲碎你的牙齿！”沈老睁大眼睛，张皇着点头。春晓嗤笑，经由她们重新布置场地，很容易造成心理上和精神上的错觉。更是对自己恶女的形象生有新奇。柳千枝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提问。
　　“我春晓尊称你沈老是给你面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是谁指派你来欺骗春家的！”沈老支支吾吾，嘴里像在搅了面粉，口齿不清。春晓冷哼，她就不信老油条不要命了！使出杀手锏，特为沈老准备的“刑具”！由她和柳千枝一起制作。
　　首先用灯光在四处晃了晃，沈老看见墙壁上吊着锅铲，唯一的两扇窗封上两块厚布，怪不得一丝光也露不出来，看情形是灶房。眼珠顺着灯光移到身前的长排的桌子，上面竟放着亮晃晃的小刀，大小依次排列。沈老冷汗涔涔：
　　“你们不能对我动用私刑！”春晓拿起状似拶夹的刑具，嘿嘿作笑：“只要你乖乖说出是谁，你定不会尝到苦头！”
　　“你——！我可是你的父辈叔伯，你竟然以下犯上，有证据么！”春晓翻个白眼，又不是亲叔伯，仗着辈分压她，好歹接口得找个好听点的！冲着后面的嚣张，春晓喝柳千枝上刑！柳千枝跃跃欲试，同金梅各掰五指，伸进拶夹。春晓抵着沈老的耳窝吹气：
　　“我特制的筷夹，它比宫廷用的拶夹还要有用处，仔细瞧，筷子有四棱线，而正统的拶夹为圆型，你说哪个痛呢？”语毕，春晓一抽当中的线。
　　“嗷！嗷嗷！！嗷嗷嗷！！！”嘶叫不绝于耳。春晓松开拉线，揉着耳洞悠悠道：“滋味不错吧！”沈老微张唇，满头汗水。春晓拿起小刀在他眼前比划：
　　“这是挑切鱼骨的最小一把刀，朝你手指上一刮，指甲啪的一声，会怎样？”沈老的头摇得宛如拨浪鼓，脸色刷得没了血色。春晓正想把桌上罗列的刀具一一介绍，通过切哪种食物换哪把刀结合着话尾对沈老上下“解剖”。终于在金梅惊讶的指着沈老的裤子呼：
　　“小姐，他失禁了！”春晓回身作呕，暗叹他比自己还恶心。柳千枝拍拍她的背，暗示春晓玩的太过，小心人给玩疯了去。
　　“沈老，春晓跟你闹着玩，您还说得出话么！”沈老见他上前，语气虽然温柔，但不代表是装出来的好心。往椅子里躲，沈老细如蚊声的回答：
　　“我招！我啥都招！”春晓用丝巾捂住口鼻：“一字一言，不许隐瞒！”沈老哭笑不得，他胆小如鼠，哪敢再口出谎言。
　　“是镂菱当朝的三殿下！他逼我就范，我不答应他就弄死我全家！我哪敢不从！”春晓心中有底，果真是他！柳千枝诧异，堂堂三殿下因何要玩弄春府？为了什么？
　　“你可知他的目的？”春晓同视着他，其实她也不明其中的问题。沈老摇头：“这我不知道，他就让我搞垮你们春家的经济。”
　　“真不知道？”春晓拔高嗓音，试探沈老。沈老一个劲的摇头，吓得魂飞魄散。柳千枝瞧他快要休克，明白他所言不假。
　　随后点起三个细香，柳千枝告诫俩人捂住口鼻，春金赶紧照做。香在沈老的鼻下甩了三下。沈老顿时头一歪，晕了过去。春晓一诧，拽住柳千枝的手臂。
　　柳千枝即刻把香丢进水缸里，去扶摇摇欲坠的春晓。
　　“金梅，快开门窗！”金梅手脚利索的跑到窗下，撕开黑布，撑起木条，好让空气流通，再者敞开大门。春晓晕晕乎乎的躺在柳千枝的怀里：“我是怎么了？好晕，好想睡……”
　　“你中了我的迷香！回屋给你解药性，待会你就会舒服的！”春晓微点下巴，感觉身体飘在云彩上。
　　接下来，由一顶华轿趁着黑云遮月的日子抬进花楼的后院。天空泛白，沈老从噩梦中醒来，身旁的花娘也一同睁眼。沈老奇怪的盯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圆儿，我怎么会在这里？”那花娘娇弱无骨的攀上他的肩：“沈爷，您忘了？昨天您付了钱与我共度春宵。”沈老张大眼睛，难道一切都是噩梦？他被春家的三小姐、三姑爷绑架，骤然身现温柔乡。
　　“圆儿，我是不是在做梦，你拧一下我的脸！”花娘娇嗔：“切！你个坏东西，欺负了人家还以为在做梦，奴家得狠狠的拧回来！”
　　“诶哟，停停停停！”不是在做梦，沈老疼得龇牙。看来是心中的鬼作乱，他老翻身压在花娘的身上：“小妖精，竟然使那么大的力，看我不好好‘疼’你！”沈老淫威作乱，笑得猥琐。花娘轻呼：“爷～”
　　门啪得一撞！苏氏抄着鸡毛掸子跑了进来：“好啊！两个狗男女！我抽死你们！老爷你对的起我么！”沈老心惊，跳下床，身上乱裹着衣布，狼狈的在房中乱转！
　　苏氏追着他紧，非打他个满头包誓不罢休！沈老下意识抬手去截鸡毛掸子，突见手指上清晰的十排紫印，汗洽股栗的呐喊道：“全是真的！”
　　苏氏喝骂：“当然是真的！你个老家伙别逃！”茶楼中，靠窗的六双眼睛齐齐的观望着沈老被她娘子追打跑街的情形。
　　佛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沈老是咎由自取，就让她娘子闹得沈家鸡犬不宁！

　　寻恶源

　　大费周章的抓了沈老，换来的仅仅是一句话，这句话足够定连碧的罪！而大家都疑惑他绕个大圈子，到底目的为何？井水不犯河水，若说结怨，春府能站在高处，总会在经商过程中，发生抢人生意或者货、银争议不齐则搭上的梁子。恰巧别人的后台够硬，咽不下这口气，自然矛头指向死对头。
　　春府被拉下水，要寻得根源，一个字“难”。仇家多少就像滚个大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玄乎，说不定又冒出个幕后黑手。春晓打定主意，直接去问连碧。好歹连碧是喜欢她的，将计就计，宁可深入虎穴也不坐以待毙。柳千枝的隐忧仿若潮水，一浪打过来必是浇熄她的热情，反观自己倒是鲁莽行事。奈何顺着别人的意，她不甘心。即使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她又能想出什么办法来扭转乾坤？信命是老一辈的说法，她半信半疑，起码她一路走来，不过短短十七年，通常由着性子慢慢长大。今次踏出这一步，生死握在自己的手里，不怨谁，只是想为春家做些事！起码她挣扎过，可是敌人太强，她也认了，总比被春月数落来得事半功倍。
　　柳千枝劝不住，说要一同行事，他们夫妻俩一条心。金梅激动的泛出泪花，两小夫妻转身安慰，今生也就赌这么一回了。
　　柳千枝打扮成小厮跟着春晓迈进连府。管家客客气气，在门口叙述了主子不在府内，进了皇城。春晓跺脚，怎就巧撞在一起。柳千枝思量片刻，把心中的疑问拿出来剖析：
　　“他是不是特意等着你去皇城找他？”春晓不明其中的联系，露出疑惑。柳千枝边走边相告：“你还收着那封连碧写给沈老的信吗？”
　　春晓义愤填膺：“那是！证据得好好保存。”柳千枝同意春晓的话，吐出下半句：“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春晓歪头，不解歇后语和这事扯上啥干系。
　　柳千枝又道：“他知道书房里放了重要机密，还约你欣赏字画，摆明是引你上钩！”春晓不承认自己的愚笨，回以辩驳：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柳千枝却不这么认为：“我就不相信那三殿下做事粗糙，你之前花了许多天在查，查出多少眉目？”春晓顿了顿，线索断断续续，不是洗白就是跳进了大坑里。柳千枝的意思是，连碧存心透露敌情，接着佯装发现她的小动作来掩饰有意识，待她会府，跟着就东窗事发。就那么巧，人全围着春府讨债？
　　何况奸商满大街都是，怎么就那么多人盯上春府？春晓一个头两个大，低吟道：“你说！他玩的什么把戏？”
　　柳千枝无奈耸肩：“不得而知，要问就问当事人如何想的。”俩人为了答案，苦恼的低头行路。
　　皇城外有一批批巡逻禁军踏着整齐的步伐，隔三差五绕着城墙走三圈。则面对巍峨耸立的墙面，俩人不得不肃然起敬起来。生平没在皇城边缘游晃，但起码感受到庄严的气氛后，有些束手束脚。更别说这个入口里大殿有几千万尺远。
　　圆拱门虽然敞开，但守门的两个士兵仿佛身前的石狮，一动不动。只是四眼儿警惕的瞪着春柳二人。
　　柳千枝微敛下巴，眼朝下：“我们没有进出的牌谕，会被当成可疑人犯！先回去，再想办法如何？”春晓扭过头，似乎不愿意：
　　“到了这步田地，回去也是无济于事。与春家交好的官员早早撇清关系。要进去，只有靠老天保佑咯！”柳千枝为春晓捏了把冷汗，没头没脑却一头往里边冲！简直是玩命！
　　春晓硬着头皮，一步三摇的移向大门，嘴里碎念：“石头人！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刚蹬上阶梯迈了两步，两侍卫的红缨枪交叉阻碍了前路。
　　“来者何人？报上名字，出示牌谕！”柳千枝忙低下头，扯扯春晓的腰带。春晓哪敢后退，干笑着伸袖口中乱掏：
　　“哎，官大哥。妾身有事拜见三殿下，容你行个方便，还望通报！”两侍卫面面相觑，目光定在春晓手中的大元宝：
　　“夫人从乡下来的？连进宫的规矩都不懂！”春晓脸上憋的一阵青一阵红，哪只狗眼瞧她像乡下村妇，她就是孤陋寡闻行了吧！
　　“我是春府的三小姐，托官大哥通报，三殿下便知我是谁！”两侍卫又一阵轻笑：“夫人，您要是交不出牌谕，我们是不可能放行的。”
　　春晓大惊小怪：“你们忒不近人情了！我可是三殿下的友人，你们今日得罪我，到时怪罪起来你们应得的！”两侍卫摸摸鼻子：“有本事，夫人亲自与三殿下去说，再说了，冒名要见王孙贵族的人多了去，我们兄弟忠于职守，您要是没牌谕，就尽快离开，这里不是平民百姓能四处游晃的地方！”春晓挥开眼前的红缨枪，发狠道：
　　“我现在就找他告状！”推推搡搡间，两士兵宛如铜墙铁壁堵着春晓不让进。按照军文规定，硬闯皇城者，身份不明亦就地正罚。看在春晓身怀六甲，又无武功，明显是对皇城的守卫制度一窍不通。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赶他们出去便是。柳千枝冲到前头，隔在中间，拦着对春晓动手动脚的士兵。
　　结果，门口吹唇唱吼。里边闻声跑出来的公公尖着嗓子喊：“咋回事呐！吵吵闹闹！没看见大殿下的马车来了吗？还不快跪下！”两侍卫头也不抬，立即单膝下跪。春晓幽幽扫了远处驰来的华贵马车，转头拽着那公公的手臂：
　　“公公一定要帮我这个忙，你深明大义，好人一定有好报的！”顺势把银子塞进公公的兜里。公公招他俩跪下，势利眼儿在他俩的脸上转了两回：“哎，不是公公不帮你的忙，你们今天一闹，当心惹上杀头之祸！”
　　“我事儿真急，公公通融下，向你的上头传个话，我要见三殿下！”公公两眼乱瞟，话未完，马车停在门口。
　　春晓赶紧扳过头，垂着地干瞪眼。话进行到一半，她正心急火焚的等着公公回话。
　　“柳公子？你是春府的柳公子么？”两夫妻均抬起下巴，两个人全傻了！柳千枝傻是因为他认出那人是太子；春晓傻是因为知晓他的名字叫连赐，合着俩人像见到大人物，三拜九叩，就差当菩萨拜了。
　　“太子，你又喜欢上哪个过路美人了？”一个披肩长发的青年从马车上跳下来，搭上连赐的肩，好像俩人十分亲密。这下春晓的嘴张得更大了。那位青年也是一愣，整张脸暴露而出后，立即躲在连赐的身后装鸵鸟。
　　任谁都会惊讶于他的中性打扮，男女不分的衣袍，加上眉梢点胭，脸上扑粉。嗓音特意装得柔情似水，做作万分。连赐从身后把他拉出来：
　　“原来春晓是柳公子的内人呐，呵呵，真巧……这位是本太子的友人，钱家公子钱禄。”春晓愣是没了反应。
　　钱禄板起面孔道：“幸会！”柳千枝用手忖顶顶春晓，春晓回神，不屑的回应：“钱公子的装扮真叫人耳目一新，我快认不出来了！”钱禄厚着脸皮咧开嘴笑：
　　“那是，三少夫人的肚子可争气哩，想必是第‘二’胎了吧！！恭喜恭喜！”俩人皮笑肉不笑，各揭俩人的短处。春晓暗想：钱禄你呀的被板子掐过头还是洗澡被水淹了，七尺男儿竟弄成这副德行，他想媚惑谁啊……呕——陡然思绪一转，他不会和连赐有不正常的关系吧……转过头，见连赐的毛手欲抚上柳千枝的脸蛋，嘴上却说着柳公子，你瘦了好多。春晓几乎扭身呕吐，两男人眉目传情？！
　　几乎想也未想，拍掉连赐的手，护在柳千枝的前头。公公乍然插嘴：“休得无礼！”春晓窝火的横他一记，公公只当没有看见，低头弯腰：
　　“大殿下，你多日不回皇宫，皇上让奴才在这候着主子您，您一回来，还请去御书房等候。”连赐挥挥手腕，眼睛锁着柳千枝与春晓：
　　“少夫人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我就不再相瞒。请问，你们今天来皇城是所谓何事？”春晓戒备的回复：“我有事找三殿下！”
　　“三弟？不过怕是难见着？”见他蹙眉，春晓好奇的倾身询问：“太子殿，您但说无妨。”连赐瞥眼柳千枝，尾尾道来原因：
　　“父皇最喜爱的淑妃在大后日举办生辰宴，我们这些做儿子的自然要去捧场。每年三弟这时候在皇宫内住满三日才回自己的府中，你若有急事，指不定熬不住！”春晓急急点头，再等三日！她的急性子要犯了。柳千枝露出哀求的神色，连赐剑眉一挑，神态不变道：
　　“想见，不是难事，但本太子有个条件，还请，少夫人答应！”春晓做了个请字手势。
　　“淑妃生辰宴，本太子想请少夫人的相公到宴上弹一曲助兴。”春晓与柳千枝对视。唯独钱禄一副吃惊后化为妒愤，紧抿涂染过的朱唇，厌恶的盯着柳千枝。春晓在轻袖中捏紧粉拳，显然是看出连赐待他相公有些不同，怪怪的毛毛的，使她心神不宁。柳千枝上前作揖：
　　“太子殿看的起柳千枝，柳千枝一定效劳！”春晓拽上他的手臂轻呼柳千枝的名。柳千枝已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连赐露出笑容，拍着柳千枝的肩说好。
　　随后里边架来一顶阔大的软轿，好似能并排坐下两个人。连赐侧头答应春晓，有了消息，会叫人通报！春晓闷不吭声，连赐弯腰上轿。春晓徒然脱口一句心里话：“任雪晴死了！”
　　连赐的动作一僵，扬起头：“我知道。”不冷不热的回复，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然后钱禄钻进连赐的轿子里，挤一块时，春晓觉得浑身掉疙瘩，心冷身体更冷。她想不通一个大男子怎会弄成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儿，以色侍人。记忆中，钱禄一向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而今染上女腔，愈发周围环绕着阴阴的气息，叫人不舒服。
　　春晓来回搓着臂膀：“相公，我们回去好不好！”
　　柳千枝牵起她的手：“恩。”

　　混进宫

　　春晓爱上了一种名为洗碗的劳动，主要能和柳千枝增进感情。除了洗完后，手有些油腻，其他倒是没别的。朵朵白沫在他们的嬉闹中飞扬，一时乎忘了今日的不快，什么太子、三殿下全是自私自利的人，想起来就跺上两脚，以示不平。
　　金梅被遣在大门外等消息，府里没个人手就是不方便。香玲勤快的像只小蜜蜂，前院四五排统统被衣袍，被单占领。那么多的量，洗起来便是六大盆，脚踩踩算是水里漂过了，至于干净的程度，大伙凑合着用，无人埋怨。
　　夜里的寒气比较重，春晓打了一哆嗦，耳边却是沉迷于碗打调羹，筷翻滚的碰撞声。柳千枝蹲转于另一盆清水前，洗去一手泡沫：
　　“我给你找件衣裳披披，小心肚子受凉！”
　　春晓甜甜一笑：“好”柳千枝扶着膝盖起身，两腿儿蹲麻了，霎时一阵酸。不像春晓坐在小木凳上，有个支撑点。趁着柳千枝回屋，春晓调皮的把自己碗盆里的青花小碗滑进柳千枝的盆里，之后哼着小曲悠悠的把碗抹的湿漉漉的。
　　悠哉悠哉的当口，金梅跑了进来，手里多了份信。春晓往身前的围兜蹭了蹭，迫不急切的抖开信纸。目下十行，跳过想你念你等字句，直接跑进主题，连碧要她独自前往皇城。乃是一个契机。
　　扫完黑字，春晓顺势从信封中倒出信物，想必连碧为方便她的出入而准备的。端详这枚牌谕，环状的翡翠玉戒，顶头是个鼓着腮帮金蟾，则环的内壁刻有一个碧字，不用思便知它归谁所有。戒指握在手中又冰又凉，及份量与压在心头的重量成好几倍的放大！越是有难度就越是心烦，多数人的通病，春晓亦是如此。
　　肩上一重，春晓似乎考虑的太过认真，反而没听见脚步声，不由一悚。手上的信溜出指尖，柳千枝捏住一角，侧身速扫文字。春晓凝视他的脸，等着他发话。
　　柳千枝脸色渐沉，最后揉成纸团丢进水盆。春晓欲救，偏偏柳千枝扣着她的肩，眼看着白纸糊成灰、黑，柳千枝不快道：
　　“你这一去，可是在冒险！他好比山野中的狼，而你就是他口中的食物！整整六日，朝夕相处，他不动，我把头拧下来当椅子坐！”醋意之浓烈，春晓哭笑不得。
　　春晓佯装慈悲为怀，双手合十：“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柳千枝拽下她的手，薄怒：“春晓！我说的句句是实话！”春晓撇撇唇，拢起好看的眉：“怎么一到重要时刻，你就多番阻扰！你倒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柳千枝语气稍顿：“……我当然是站在你一边的，我是不放心你的安危所以才紧张啊……要不我替你去……”柳千枝口不择言，连碧与柳千枝一向交恶，情敌之间分外眼红。把他丢进皇宫里与连碧大眼瞪小眼，还是大打一场？
　　食指在白沫里搅了搅，春晓抬手点在柳千枝的鼻尖：“他要动我，在此之前就不会放过，如今这美人计能否用在刀刃上得试试才行！你毋须担心，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保护我们的孩子。只要有一点希望，我春晓必竭尽所能。”
　　“但不要逼得太紧。”柳千枝深深凝眸，接着话尾提议。春晓漾起笑容：“我听你的！”俩人视线交融，互看不厌。金梅一阵叹息，君子曰：非礼勿视。她自动退避。
　　春晓倏地拔高嗓音：“我们快把碗洗了，待会去瞧瞧爹和娘。”柳千枝微笑着撩起袖子，双手插进水里摸索。等吃饭的工具全洗完了，柳千枝才醒悟自己的盆里怎么多出好几只。
　　爹的气色愈发不好，趟在床榻上只能动动眼珠子。春晓放大喉咙喊：“爹，晓丫头来看您了！您听见了就眨眨眼睛！”春老爷吃力的眨动眼皮，春晓露出欣慰的笑。
　　过了会，春晓又说：“爹，春晓不再的几天，要听娘的话！吃饭喝药，一个也不许落下！”春老爷眉梢一抽，手指微微曲动，春晓立即覆上自己的手掌。通过春老爷的神态，她知晓爹爹在担心她。柳千枝上前为春晓打包票：“是啊，爹，您放心，春晓就出去几日，我会替她天天来向你请安！”
　　春夫人边叠衣裳边插嘴：“春晓要去哪儿呀！”
　　“寻医！”“做工！”俩人一同张口回答，前者为柳千枝，后者为春晓。俩人不禁互相瞪视，春夫人停下手中的活：“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俩人的话又互相翻倒。春夫人叹口气：“两孩子胡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晓丫头会做工？你娘十根指就数完了。比起千枝，你火候差的远了！”春晓噘唇，娘亲的意思，做工根本就是胡诌。
　　“寻医成了吧！”春晓双手抱臂，春夫人立马泼冷水儿：“你爹吃了那么多药，不见好。他们人人称自己为绝世名医，我看满天下没几个真材实料的！”春晓急急狡辩：“我找的是偏方，和那些庸医开的方子不同！”春夫人质疑的哼哼，转口道：
　　“得，带上千枝，一个人出远门，好让他照顾着你！”春晓举步来到春夫人的身后，轻捏双肩：“不行呐，传闻我要找的名医住在山上的尼姑庵里。那地方清规森严，男子止步！”春夫人戳她脑袋，说她古灵精怪。
　　榻上的春老爷突然发出怪声，眼睛直勾勾的瞅着春晓。柳千枝探下头：“爹，你有话对春晓说吗？”春老爷的睫毛颤了颤，柳千枝唤春晓过来。春老爷微微抬起手，抓着柳千枝的手与春晓交叠。两个小辈顿时醒悟。
　　似乎爹爹承认了柳千枝，把唯一的小女儿交给眼前人。柳千枝目瞪口呆，猛得心中作喜，不由收紧手指。春老爷稍稍弯起嘴角，甚是满意自己的举措。春晓递给柳千枝一个目光，俩人的关系终于尘埃落定。
　　怀着被家人晚来的祝福，春晓忆起二姐。明天她就要进皇城，所以心里头有许多话对二姐说。走到二姐的阁楼前，仰视窗内，无尽的黑暗吞没了嘈杂。春晓失望的瞅上两眼，可能二姐睡了吧，遂扭头离去。
　　黑洞洞屋中有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春晓离去，她没有吱声，静静的立在窗前观月。她并不讨厌春晓，但思念总是纠缠过去。无心与人交谈，独留一处宁静给自己享用。
　　夜深人静，春晓与柳千枝同睡在榻上，有说不尽的言语。有时柳千枝稀里糊涂闭上眼，下一刻就被春晓摇醒。俩人拉闲散闷，相谈昔日。柳千枝甚少说起红尘，俨然一个聆听者，偶尔发表议论，春晓定是附和着，赞柳千枝是她的蓝颜知己。
　　一夜未宿，春晓放低的嗓音说说停停，身边的人早已吐着均匀的呼吸。春晓侧歪着抬起身子，这是她最后一次给柳千枝的吻。春晓起身换衣梳洗，随后把做好的护膝垫子放在柳千枝的床头，抿嘴一笑，不知他醒来会是何种表情。她撸顺柳千枝的刘海，立身朝门外走去。
　　金梅早早的站在大门前：“小姐……”春晓叹气：“什么都瞒不了你！府里的事全靠你担待，千枝问起，你就说我出发了，别让他们担心。”
　　金梅许久不能忘怀，她为何觉得小姐一去不回了呢？背身拉开门闩，春晓提起裙摆，跨出大门。金梅蓦地发现小姐今儿个穿着不同，是一件崭新的蓝绸罗裙，比以往的衣裳还要美，衬托得她肌肤如雪。
　　柳千枝乍然惊醒，今天他要送春晓上皇城。转头发现身侧的人影不在。他坐起着衣，却见棉枕旁躺着一对护膝垫子，针线缝得不够平，执起贴在胸口，心中已然怊怅若失。
　　一天犹如恍隔一年，柳千枝帮春老爷擦身，停顿的动作相隔数十次，每次由春老爷以咳提醒。而同春晓喝着热茶，眸光涣散，耳边的说话音渐离渐远，致使旁人没好气的摇醒她。
　　连碧像似换了发型，顶上的刘海结成辫子，以夹固定。则其余的头发束进紫金冠内，使整个人看起来明朗、俊帅。他索然无味的瞪着春晓：
　　“你在想谁？”春晓偏过头，木然的无声回应。直到连碧扣住她的下巴做强吻时，春晓奋力挣扎，不小心在他的右边俊容上留下指痕。连碧愤愤然，没有一个女子敢抓他的脸。
　　他拂袖而去，春晓绷紧的身子忽地放松。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都与连碧待在一块儿。如今他小小的破相，助她不用天天对着他，自然春晓高兴的手舞足蹈。
　　她进宫不全是为了找到连碧，而是与真正写信的人汇合！她见过连碧的笔迹，但绝不是信中的字体。奇怪的是，那只牌谕明明是连碧的，怎么塞进别人的信一同送来？
　　进宫的当日，疑问皆全数解开。一位陌生的小公公领着她在宫中东弯西绕，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宫殿前。春晓正要发问，屋子里便走出钱公子——钱禄。
　　他打扮的还是很中性，眉目间透着古怪妖气。钱禄花了点钱打发了那位小公公，之后请她入座。春晓坐立不安，因为他的目光可用两个字来概括，就是：视奸。他旋即一笑，春晓不由全身发抖。
　　“想不想扳倒三殿下的势力？”钱禄一鸣惊人。
　　春晓心中打鼓：“你的意思是？”
　　“我意思就是拉拢你，扳倒三殿下的势力。当局朝政分为两派，左派为太子，右派为三殿下，其余皇子不足为惧！”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话复述给三殿下？”春晓屏气慑息，她仅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想参合政党。钱禄邪气的露出白牙：
　　“你会答应！因为造成你们春府的罪会祸首就是三殿下！他图谋你家的产业，而今，他正猴急着收网，不足一个月，你们春府的米缸已经揭盖见底！”春晓猛得立起：“你从哪探听出的消息！”此时，钱禄脸上挂着的笑容着实欠扁。
　　“你忘了我的身份么？”春晓脱口而出：“太子的男宠！”这下换钱禄跳起，他凶神恶煞的推了把春晓，一个不稳，春晓坐倒在椅子上，身体后仰。
　　“你以为我愿意被男人上嘛！”春晓微张着嘴，施施然的点点下巴。钱禄眼角抽搐，真想一掌劈了春晓。
　　“你——，算了，继续前面的话题。知道任雪晴怎么死的么？”春晓如实回答：“被疯马踢死的……”
　　钱禄鼻子哼哼：“说对了一半。哎，你就不能往深的角度想呐？你说这马就这么凑巧疯了，就这么凑巧踢死任雪晴了？”春晓当然不是傻瓜，她怀疑连碧找人杀人灭口。
　　“你指三殿下指使的么？”
　　钱禄露出算你开窍的眸光，继续道：“自然，斩草当然要除根！祸害忠良，一向是他的手段。恰好那个姓任的知县杀过人，心中有鬼，见到兵固然要逃。他暗地里培养的势力被太子发现，索性先下手为强，嫁祸于人，好在皇上面前扮演无辜，这下太子抓不到把柄。要知道，培养一个势力可是很花银子的，你们春府是京城最富有的商贾，不向你们下手，你当他的脑袋被驴踢过了么！”春晓毛发倒竖，照他片面之词，春家和任家岂不是连碧手下的炮灰和棋子，赫然熊熊烈火在胸口窜起。原来连碧是有意接近她，什么美人计，他呀的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阴险小人！
　　“你要我如何帮你！”钱禄凑到她的耳际：“你只需偷出叛党的名单！”
　　春晓为难，一把推开身上的脂粉香：“皇宫那么大，我既无三头六臂，也无一技之长，你不会是借刀杀人，送我做替死鬼吧？”钱禄翻了个白眼：“三殿下的牌谕是真，信是中途截下插进去的。时辰不早，我长话短说。据暗卫可靠消息，他把名单藏在寝宫的左排石砖内”
　　春晓暴怒，扯着他的衣襟：“消息可靠，怎不叫自己人上！”
　　钱禄绿着一张脸，显然呼吸不畅：“三殿下的寝宫有重兵把守，我方暗卫拼死获得线索已是大幸，之口就由你来办。相信你出入他的寝宫，万无一失！”
　　春晓刚要出声，钱禄轻压她的唇：“不好，有人来了，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的行踪！”语毕，春晓见他扭转一个橘色花瓶的底座，而后古董架子自动移开，伴随着“咔、咔”的机关声响。钱禄轻松推开墙壁，即刻钻进黑暗里，之后古董架子移回原处，连一点缝隙都不留。春晓呆若木鸡，他跑了，那她怎么办？？
　　打开屋门，三殿下——连碧率领一批人马站在她的跟前。春晓傻傻一笑：“我迷路了……”连碧脖子一转：
　　“她的贴身太监呢？”后面一个急匆匆的侍卫提着一个小太监往这儿赶来。小太监缩头缩脑，一副待宰羔羊。春晓捂嘴，正是领她进宫的那位。
　　小太监大哭鼻子，连连求三殿下饶命。三殿下瞟了眼春晓，随后对下面的将士，道：“拿出去砍了，喂狗！”小太监当场哭晕了去。两名侍卫架着小太监拖远，随后一声惨叫，春晓如梦初醒，不禁扣着门边不肯走。连碧硬是掰着她的手指头，身后的一批人跳进屋内细查可疑人影。
　　墙后面躲着死对头，春晓再不转移阵地，指不定被判同谋，一起划脖子。霍得松开手指，投入连碧的怀抱，春晓颤巍巍的说：“别在我耳边喊打喊杀，快带我离开！”
　　一名侍卫正巧跳出来，禀告没有发现可疑之人。连碧虽半信半疑，足见春晓真吓得不轻，叫人收队。
　　春晓以为心定了，事后她听人说，那边的偏殿被砸的稀巴烂，连碧根本就不信那边没有躲人。而春晓是被怀疑人中的其一，俩人表面上亲密，但从连碧分了个小殿给春晓住时，由此可见，俩人的关系并未说破。至于连碧的寝宫，春晓怕是难摸着咯。

　　劫难

　　春晓觉得皇宫里的行宫都长得差不多。出去散个步子会有人跟着，一口一个小姐，毕恭毕敬，和她平素的生活没什么两样，但用心去感受，他们各个是三殿下的眼线。并且春晓问起连碧的寝宫时，那些个宫女、太监就变得口齿不清，方向感错失。
　　而她变相软禁在宫里，暗骂钱禄这小子做事不干净，害她无人生自由。园中的花叶被春晓拔了出气，则两只耳朵偷听奴才们的小道消息，不乏聊斋类的话题。
　　此刻，连碧正从朝堂下来，直直回到春晓的偏殿：“大皇兄午时要开小宴，你与我一同去。”春晓困惑，看起来不像是去享受，倒像给她安排任务。
　　连碧见她没有反应，软下声问：“你是不是奇怪，我怎突然带你露面？”春晓不耐烦的挥动手腕：“你们心里藏的掩的，脑子就跟走迷宫似的，我怎猜得出你们用意为何？”
　　连碧不禁笑笑：“住了两天，见你一副闷闷不乐。正巧赶上大皇兄的小宴，所以带你透透气！”春晓捂住唇，鬼鬼祟祟的说道：
　　“你这是讨好我吗？”连碧一滞，没有否认：“如果你兴趣不浓，就当我没提。”春晓机不可失，拽着连碧的手臂：
　　“我早腻了这里的光景，还以为你生气不来了！”连碧的心跳不由快了几拍，复杂的盯着春晓的脸：
　　“你不说，我还真气不打一处来。”春晓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撒娇：“改明我把‘爪子’剪干净咯，成么！”连碧吊起嘴角，把她揉在怀里。
　　小宴办在太子宫里的一座花园，中间的花亭可容纳十人。众人依次入座，其中一男一女皆是春晓没见过的。他们身着华冠丽服，女子略显高傲，可眸光里掩不住对春晓的敌意，特别是当连碧夹菜给春晓时，两只眼像是吐着毒信子。而另一名男子，温文尔雅，嘴上总是带笑。听说是一名将军，如此反差的形象，春晓倒觉得此人暗怀绝技。
　　太子殿举杯畅饮，突然间他拍着脑袋：“我一时忘了春少夫人不认识另两位，只顾着饮酒。来，这位是明日要过生辰的淑妃。她呀，最得我父皇喜爱。明日的排场，可谓是高朋满座，宾客如云。”淑妃挪来小酒杯移到春晓的眼前：
　　“久仰久仰，你乃三殿下的红粉知己。我有幸一睹少夫人的芳容，果然是人面桃花呐，不知您的夫家可知你进宫？”春晓打哈哈，迎上一杯香茶：
　　“岂敢由淑妃娘娘亲自敬酒，妾身的容貌比不上娘娘的倾国倾城。我夫家自然知我进宫，明日还请娘娘欣赏我夫家抚琴弄曲。”淑妃一愣，想不到春晓会有问必答，一点儿也没听出话中的弦外之音。
　　太子殿赶紧搭口：“柳千枝抚的一首好琴，我正拭目以待呢！”乍听之下，所有视线集中在连赐的脸上，明眼人意会，他很是器重那位琴师。
　　温文尔雅的将军似乎见太子殿忘了介绍他，遂首当举杯朝春晓递话：“原来少夫人的相公才气逼人，我们的太子殿很少会赞扬一个艺师。”太子殿挑动眉眼：“咳咳，他是我朝的震武将军莫韶，别看他斯文，他是个有名的笑里藏刀！”春晓一乐，捧起茶对饮，显然是不讨厌莫将军。
　　钱禄在一旁大喝闷酒，宛如被众人无视。春晓撇了眼他，今儿个没涂脂抹粉，表情倒显阴郁。
　　连碧骤然发话：“钱公子，你不说话难道是趁我们相谈甚欢，好把美酒独吞？”钱禄醉眼迷蒙，指着春晓：“她哪有身份与我们坐在一起？”春晓停下竹筷，怒气拢聚在心头：
　　“那钱公子又是什么身份坐在这的呢？”两个人像吃了爆竹，互看相厌。淑妃暗自偷笑，静坐观戏。太子殿黑着脸，暧昧的抚着钱禄的背，钱禄扭捏的甩甩肩膀：“别碰我，我可是接三殿下的话动动嘴，你不愿听，以后就别带我来这种地方和某些人用膳，降格调，倒我胃口！”春晓霍的站起，不幸肚子撞在桌边，痛呼着弯下腰，顺手刮翻了茶水。连碧即刻扶住她：
　　“我带你回宫！”太子殿立刻上前：“我叫人备房，唤太医。”春晓拽着连碧的袖子，大力摇头。连碧打横抱起春晓：
　　“不劳大皇兄费心，我先送她回去！”淑妃扯着手里的丝巾，怨恨的瞪着春晓和钱禄。钱禄非但不反省，大声嚷着：“快走吧！快走吧！”太子殿侧目于他，有些不满。
　　连碧跨着大步往偏殿走，春晓猛地拧了下他的手臂：“我不想回那！”连碧停下两腿，面无表情的低下头：
　　“那你想去哪？”春晓虚弱的窝在他的怀中：“你的寝宫……”连碧盯了她许久，见她疼得闭上眼，才迈开步子。
　　趟在床头，春晓听闻连碧与太医在不远处说话。春晓呻吟出声，连碧叫人送太医出宫。随后一股麝香钻进春晓的鼻子里，乍然前臂被连碧拉起，春晓睁开眼，弯起臂膀与连碧贴近。俩人双眼对视，正好是鼻子的一寸距离。两股气息喷在对方的脸上，连碧首先张口：
　　“你早就醒了吧！”春晓蹙眉，另一只手刚要摸上连碧的侧脸，却被人当先握住。春晓侧过脸，脸颊浮上诡异的红霞：“还不是你把我凉在那鬼地方……我心里憋屈，难得有个小宴，还得遭人气看人脸色！”连碧扳过她的脸：“和鬼扯上什么干系？”
　　“他们说，那里住着你一位宠幸的女子，后来上吊自尽！每月十五狂风作起，我听后整日体提心吊胆，惟有你来了，我才心安！”连碧逼视她：
　　“哪个奴才软嚼舌根？”无风不起浪，春晓住了两天就发觉屋里的奴才爱背着她说话，顿然，小道消息层出不穷，比街上的三姑六婆说得还要带劲。
　　“反正大家都这么说，三殿下何须骗我！”连碧松开手，坐在榻边：“我给你换其他偏殿如何？”春晓垂下头，手指握紧被子：
　　“你嫌弃我？奈何我下定决心跟你，你突然改变态度，是我让你感到糟心了不成？”连碧此时在于天人交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首先，他存心挑起钱禄与春晓的干戈，顺带刺探她与太子有否勾结。二是对于她突然对自己有好脸色看。鬼屋不外乎是个借口，他所遇见过的女人不乏有动足脑筋，想滚上他的床。而春晓故伎重演，手法有些老套。连碧顺水推舟，今晚上他便知春晓打得什么主意。
　　眼下，到了就寝的时辰。春晓警惕的盯着连碧宽衣，之后他爬上床榻伸手扯春晓的衣襟。春晓反握他的手，妩媚一笑：“我自己来！”连碧愣是没反应过来，眼看着春晓仅留一身亵衣。连碧徒然没了兴致，搔搔头皮，记起太医说的话，春晓肚里的孩子已成型，不便行夫妻礼；再者，孩子大了不容易打掉，他得保住大人的身体。现在他是看得到吃不着……春晓一脸羞赫，哪看得出姑娘家的惧意！难不成她有心委身于他？连碧心中大笑，花了那么大功夫，原来春晓是欲拒还迎。
　　连碧下床披上外袍，春晓疑惑：“怎不睡了？”连碧下身起了反应，但现在不是要她的时候。他容忍春晓，是因为他喜欢过她。
　　“我想起有折子要批，你先睡吧！”春晓露出失望之色，连碧尽收眼底，衣袍一甩离开寝室。
　　春晓光着脚丫走到门前，微微拉开一条门缝，连碧埋首在桌案前。春晓即刻合上门，然后蹲身轻敲左手边的墙壁。声声实，直到敲在竖二列和横十三排的石头时发现声虚。春晓又往下敲了两声，同样的音色，在转向旁，声音又回到了实声。春晓拔下发中的簪子然后去撬石缝，石头略有颤动，周围的石灰簌簌落地。春晓满脸虚汗，耳闻动静。移出的石头轻拿轻放，春晓借光往里细瞧，她发现一本黑皮卷插在里边，只要再搬下四块石头，黑皮卷便可拿出。
　　忽然书房的椅子传来拖拉声，紧接着连碧拉开门，便看见春晓关上窗子扭过头：“怎么了？”连碧环顾四周，之后移步到一层柜子前：“我给你点个香炉，有助睡眠！”
　　春晓受宠若惊，转念自己的举动没被他发现，实属大幸。钻进被子里，她娇嗔：“外面的风灌进来了，冷得我睡不着。”连碧走到窗口，用木条略撑开点窗，留出缝隙帮助屋子里的空气流通。
　　“长时间掩得太实，屋子会闷。”连碧是这样回答她的。之后他转身在香炉里投入香草，点燃火苗盖上炉顶。一缕缕香烟从盖上的镂空花纹里飘出。春晓直觉香味淡雅，吸进胸内，仿佛飞升在空中……飘飘然？春晓似曾相感，下一刻睡意袭来。
　　次日，春晓一个人醒来，第一个动作就是探视被子下的衣着。门被推开，宫女们鱼贯而入。首位的宫女有礼的说道：
　　“小姐，这是三殿下为您准备的新衣。之后由我和其他几名宫女为你梳妆打扮。”春晓掀开被褥，漱了漱盐水便端坐在铜镜前。
　　春晓无所谓她们如何折腾，今日她就可再见柳千枝了，顿时喜从心来。
　　而另一边，春老爷独自起身，一早醒来渴得厉害。春夫人刚进门，不由惊呼：“老爷，你还病着呢，怎不喊我一声！”春老爷指着嗓子，清清喉：“呃……我口渴……”语毕，春老爷迫不及待的举着水壶往嘴里灌，灌完了春老爷叨念着要吃肉。春夫人懵然，赶紧唤了春月找郎中。
　　郎中诊脉，春夫人大气不敢出。春老爷撇眼，不满春夫人把他当病秧子看：
　　“我身子骨的好坏！自个儿清楚。哎，你少操心，放这种庸医进来，简直是浪费银子！送客！送客！”郎中被春老爷轰出门外，春夫人气呼呼的回头喊：“是是是、我不跟你计较，我出去买菜！”春老爷吩咐一定要鸡肉！春夫人暗骂，猪肉都吃不起，还挑三拣四。
　　春夫人一走，春老爷闲得慌，弯身摸进柜子里的暗匣，数了数单子，最属地契值钱。他发愣似的摸着床榻。之后换了件马褂，手持扇子出了门。
　　一路上他遮遮掩掩进了典当行，估摸半柱香，他又偷偷摸摸上了茶楼。早膳未食的春老爷饿的犹如过江猛虎，叫了三两肉和一壶酒，呼噜呼噜猛食起来。
　　等他酒余饭饱后，小二领着一群人上来讨债。春老爷一吓，逃走时，不禁从楼梯口滚落下来，众人惊呼。
　　春夫人回府找不到春老爷，差点急哭了出来，柳千枝跑了几大街，终于在一座堵得水泄不通的酒楼前停下。他拨开人群，竟然发现春老爷趟在地上，额头全是血迹。柳千枝怒喝：“你们光站着作什？人都快死了！”说完，柳千枝使出吃奶的力气，拽起春老爷的胳膊。其中有群人拿着账本拦住他们的去路：“不行，他欠钱不还！我们说什么也不放手！”
　　柳千枝推了前头的人：“有你们这般不讲道理的人么，你没见他受了重伤！”
　　某人突然怒指：“没钱出来大吃大喝！你当我们是驴蛋呐！他身上肯定有钱，你叫他快拿出来！”柳千枝心急春老爷的伤势，他们不是要钱么，给就是了。摸摸了春老爷的胸口，果然有一叠银票。未想，柳千枝直接扔在地上，背着春老爷就跑。
　　身后有人喊：“喂！还缺一百两呢！”柳千枝没理，拔腿朝草堂跑去。
　　春老爷呼吸沉重，脸上红润滚烫。郎中给他止了血，交代柳千枝准备后事。蓦地柳千枝百感交集，据春夫人早上提，春老爷精神还好好的，郎中说这是归天的前兆。柳千枝垫上银子，让郎中照看着春老爷。随后带着火烧眉毛的春夫人和春月赶至草堂。
　　春夫人痛哭流涕，这是她的老爷么？烧红脸的双颊，唇面干燥。春月颤抖的用棉花沾湿着清水，为春老爷润唇。柳千枝摸遍全身的碎银求郎中救春老爷一命，郎中哀哉：“春老爷命数已尽，加之久病未有起色，突然暴饮暴食，伤胃伤脾。头部等其他关节重创，引惹病祸入体，随之染重了病情。我无能为力……你们节哀顺变……”春夫人死死的握着春老爷的手，不愿放开。柳千枝推来一把单车，因为春老爷摔得遍体鳞伤，不好移动，只好摊放在单车上运回春府。
　　迷迷糊糊中，春老爷喊着春晓的名字。春夫人抽泣着问三女婿——春晓何时回来。柳千枝攒紧袖边，无力的摇头。春夫人怨天尤人，哭累了抱着春老爷闭上了眼睛。
　　在梦里，春夫人捶着自家相公的胸口：“老爷，你去了，我们还怎么活呀！呜呜……”
　　春月的两眼像泡在水里，她捏皱柳千枝的衣裳：“你一定知道春晓在哪里！爹爹不行了，你让他们父女再见一面吧！”
　　柳千枝揉了揉眼睛：“我这就去！你们守着爹，等我！一定要得等着我回来！”
　　他这一去，竟是整整一个晚上。

　　殊途

　　柳千枝来到宫门前，因为没有牌谕，守门的侍卫说什么也不放他进去。柳千枝一急，不禁与他们起了冲突。
　　此门是各大臣上下朝的必经之路，然而今日是淑妃的大寿，全由下人带着华贵的礼品与主子的信物从门内进。经柳千枝在大门前横生枝节，一批官兵粗鲁的拖着他去角落，随之拳脚招呼。柳千枝抱头蜷缩，嘴里喊着：
　　“我要见三殿下！我、我要见三殿下！”围着踢打他的侍卫，皆窃笑他的身份卑微。今天给他个颜色看看，再敢在宫门前闹事，就以军法处置。
　　路人低头垂目或平视前方，显然是对一旁的‘热闹’提不上兴趣，更无正义的按强助弱之人来出手相救。柳千枝咬紧牙关，死死的盯着遥不可及的宫门。错乱的灰色军靴里，柳千枝看见一双黑靴，少顷，黑靴上前，伴随着熟悉的嗓音呼喝：
　　“再打下去，人就给你们打残了！他是太子殿的人，要是断了一根骨头，我不把你们抽筋拨皮，我就不姓钱！”侍卫们虽听到他自报家姓，但唯一能识别钱禄的身份，乃他手中的太子金牌，见此就等于太子亲临。他们登时下跪，闻言脚下者是太子殿的人，不由畏缩长颈，大气都不敢出。
　　钱禄趾高气扬，命俩人扶起柳千枝。柳千枝被两士兵架起后又是拍灰，又是抖尘，好不狗腿。钱禄探手按他的嘴角，柳千枝猛得向后一缩，倒抽凉气，显然他的脸上多了一处瘀伤。
　　钱禄吊起眼皮，轻视着柳千枝：“怎不等我来接你就硬闯！伤了脸皮叫我去哪找灵药。”柳千枝半弯着上身，捧腹道：
　　“钱公子，你现在是太子殿的眼前红人，一定有能力帮我与三殿下说个情，我想见春晓一面！拜托了！”钱禄瞧他心焦，好奇的询问：
　　“出了什么事了？”
　　“爹快不行了，我得带春晓回春府一趟。”钱禄故作凝重，心里头已是放纵大笑。春老爷真是死的好！死得妙！死得其所啊！枉费他欲做小动作，看来仇人命不久矣，实在是畅快。当然钱禄不会喜形于色，边走边安抚：
　　“可宴会已然开始，你莫急，我叫个人到三殿下那儿传个话。你先跟我进宫。”柳千枝一知半懂，跟在钱禄的身后。钱禄走在前，那抹子阴笑挂在嘴边。
　　一路七转八拐，柳千枝眸光闪烁：“钱公子，我们这是去哪？”钱禄没有回头或停下步子，只是回答：“到了便知。”俩人一阵沉默，直到钱禄推进一扇红木门，柳千枝随他一同进去。果然皇宫里头的东西全是值钱货，样样红木制的家具，精工细雕；就连花瓶下铺摆的绸缎也是光鲜亮丽。
　　钱禄按着他在铜镜前坐下，之后双掌击拍，一群奴才宫女手捧着胭脂华衣踏进屋内。柳千枝微怔，陡然醒悟：“钱公子，不可，我身有急事，不下片刻必离开此地。”语刚落，柳千枝又被钱禄压下肩膀：
　　“我不是说，帮你与三殿下传话么！能否见着，还得看那一边是否放人！何况你答应了太子殿出席宴会的表演，怎可出尔反尔，失信于人呢？”
　　“我……”
　　“别我了，你放心，你家娘子也会出席宴会，到场后你自然会寻到她。而且，她眼下是我们的人，自有暗卫护着！”柳千枝惊讶的启唇，特别是钱禄在说明他家娘子是他们的人时，柳千枝心理甚是不安。
　　钱禄向一太监手里获得化瘀膏，亲自为柳千枝搓揉化瘀，动作之大，着实怀疑他是不是存心报复。柳千枝的舌头在口腔内壁打圈，用来缓解外部直达内部的疼痛。
　　接着，钱禄指划着一宫女给柳千枝上妆。柳千枝变扭的推却：“姑娘，欸，我不用那些东西，请收起来。”宫女抬眸，为难的向钱禄递去询问。
　　钱禄抓过粉，一手扣住柳千枝的下颚扳的左上侧：“淑妃寿宴，你得整理下仪容，莫让别人看不起太子殿的人！”柳千枝暗恨自己多事，眨眼功夫，已被人确立为太子派的人了。
　　柳千枝擦了极厚的粉，特意掩盖嘴角旁的瘀伤。脸上的窒闷，宛如活脱脱的鱼打在岸边丧失了呼吸。唇色抿朱纸，苍白顿时染上了春意，好一个唇红齿白的俊小哥呐。钱禄越看，心里头越是妒忌，犹是酝酿着异样的思绪：同样是男子，为何柳千枝稍作打扮，就变得如此清丽可人。下意识抚摸他的皮肤，钱禄像触了烛火般收回手，惟有指腹留下了温热丝滑的触觉。
　　“公子，粉会不会擦的太厚了？”宫女的提醒霎时惊醒了钱禄，他低头仔细的观察柳千枝，赫然又举粉拍在他脸上抹了一层，成心漆成白墙，好吓走路人。怀着恶意，钱禄指挥着后面的次序，比如换上衣裳再梳理发髻。
　　柳千枝一袭银线贴边白衣，干净不染凡尘。唯一的外袍为透明蛋黄底色的纱衣，图案花纹是一只仙鹤绕着云山飞翔的墨画，颇具缥缈、超逸的意境。套上后，图案在白底的衬托下更为清晰。
　　柳千枝的发直达腰际，如瀑布般在梳齿间分成几份，到发尾整合在一起。比起姑娘家的墨发，有着过之而无不及的黑亮和顺滑。几次拿簪子挽发，却老是滑的像只泥鳅抓不住。最终钱禄唤人把他的上半发梳成马尾，然后搭在下半发披在身后。
　　黑白分明，气质与这身衣袍绝对相配，就是脸蛋儿抹得过白了。柳千枝欲想退缩，打扮成这样，岂敢跑得出去。
　　“钱公子，我今次来，没有带琴……”
　　钱禄揶揄：“你应该寻个更好的借口！不过皇宫如此之大，就没有琴了么？”
　　粉白的脸立刻变红，柳千枝幽幽说道：“我一向惯用自己的琴……所以说……”话即刻被钱禄打断：“同样的话，我就不信宫里没有把适合你的琴，反正离大宴的时辰还多，你可以先选一把练手。”柳千枝踌躇，半推半就的起身踏出门外。阳光下，柳千枝半眯着眼，四处巡视。
　　一口轻薄的话语由远到近的的传来：“你长得真美。”柳千枝定睛，当太子殿连赐伸手抚他的鬓发时，“啪”的一声，柳千枝拍掉太子殿的手，显然是拒绝有人碰他。皱紧眉峰，柳千枝知自己失态，现在他是寄人篱下，有求于人。
　　“请恕草民无礼！太子殿，我家中老父重病，能否带我家娘子回府？”连赐错开柳千枝乞求的目光，望向钱禄。钱禄使了个眼色，连赐马上接口：
　　“我同不同意不能作数，我三弟的脾气硬，即使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转手让人，情愿毁去！你要见你娘子，我可以帮你传话，但是你答应本太子的事，希望你牢牢遵守，因为这里的人都不是吃素的！”一番威胁，柳千枝是看透了宫里的人。胸口憋火，柳千枝移到连赐的身侧：
　　“我答应你！”语调不甘不愿，俩人错开身。钱禄快步跟上，连赐拽住他的臂膀：“给我好好的盯着他，有事没事灌两口黄水进去。”
　　钱禄拂袖，甩开手的钳制：“你倒是新欢旧爱分的清！”连赐回头，齿冷的笑容浮出嘴角。
　　所谓黄水就是当说客，钱禄早骂他个从头到尾。碍于身份，他忍辱负重委身于他，乃大失自尊也。领着柳千枝去乐府挑选古琴，俩人的话题只围绕着弦音。
　　钱禄看得出柳千枝心不在焉，对于琴，事实上选哪一把都一样，只要调调音便可。一名老琴师递上一把古琴，柳千枝接过后撩开布帘，竟是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名琴——梅花断。
　　老琴师捻着白须，稳声说：“这是太子殿嘱托我把琴交付于你。据说有个年轻人琴技高超，能把梅花段的琴音发挥到极致，让听者沉醉于其中，食髓知味。老夫今天有幸，还请公子在寿宴上让老夫品音。”柳千枝谦虚一拜：
　　“您说笑了，我未必像太子殿说的那样传神。古往今来，能进宫廷成为御用乐师的师傅都是造诣颇高者，并自立一派。我柳千枝不过是个小人物，能与大司乐攀谈，乃我三生有幸。”柳千枝不卑不亢，不骄不傲的样子印入老琴师的眼里，是那么的纯粹，给人一种好感。
　　钱禄只当是两人在恭维，自然催促着柳千枝去庭院里找个地方练琴。柳千枝上手之快，钱禄静静的坐在一边休憩。悠长的琴声勾起他最为隐晦的思绪，他不禁破口骂道：
　　“你就不能弹些轻快的曲子？这么慢，催眠呐！”柳千枝垂下手，正眼瞧着钱禄。钱禄听不见琴音，横眉问：
　　“怎不弹了？快练，到了宴会上只许成功，不许丢了面子！”
　　“你今儿个怎没抹妆？”钱禄咋呼着跳起来：“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喜欢扮女人？”柳千枝侧头，钱禄叫嚣着拍石桌，一狠，这力道够脸上扭曲变形，捏着手直哼哼。他气柳千枝竟当真去想，下意识解释：
　　“我告诉你，要不是钱家的作风，要往高处爬！我就不会认识太子殿，太子殿也就不会看上我。我委身于他是因为他有权，我们钱家缺的就是一个权字，不会嫌多，但求更多。别看太子殿人模人样，身边的女人繁多，他终腻了就会掉转矛头，首先是我，尝够了滋味，他会品下一道，而你正对他的胃口！”
　　柳千枝全身一震，顿了顿开口：“你就不觉的自己牺牲了太多？”
　　钱禄一愣，旋即大笑：“怎么会，我们互相索取，他拿他的，我拿我的，何乐而不为……但是明明之中，他吃着碗里的，现在却看着锅里！你叫我如何不恨！有了你的存在，他就不会对我有所要求，自然就得不到我要的利益！当然他不会马上把我当小鞋踢了，我钱家资产雄厚，他还用得到我……至于你，不如与我一样，跟着太子殿，吃香喝辣的，何必拘泥于穷困潦倒的春府！”柳千枝嗟叹，对于钱禄的想法，就跟庄家里的害虫，从一跟好苗一天天变成歪苗。最后与人同流合污，回不了头了。
　　柳千枝以同情的目光投射在钱禄的脸上。钱禄偏过头，假装在看天色。太阳爬得老高，温度也一同攀升，仅是说明了宴会即将开始。钱禄唤柳千枝收琴，他们该去贤阳宫了。
　　廊道走到最后已是笔直，相通的对过也有一批人马蜂拥而上。柳千枝抱着琴磕磕碰碰，但他发现春晓混在对面的人群中，便艰难的抬起双手乱挥：“春晓！春晓！”春晓闻言，高兴的往人堆里钻。可惜人人都不愿让路，所以春晓探头探脑，捕捉着柳千枝的方位。
　　柳千枝急切高呼：“春晓！爹快不行了，我们得回去！”春晓咦了一声：“你说什么？”
　　“爹他……”刹那间，春晓被人大力的扯回身旁。柳千枝瞥见三殿下连碧，一双阴鸷的目光瞪着他。突地，手臂缠上一股蛮力来自于身后的钱禄。
　　“你休想离开大殿！”

　　鸿门宴

　　柳千枝刚挣脱钱禄的力道，身后便被人群推进殿中，几乎站不稳脚。他巡视后方的春晓，好在连碧身居高位，杵在那儿，没人敢硬挤催促。之后钱禄不放心的狭着他的手臂，来到最后一排入座。柳千枝就像任人摆布的木头人，强按在座位上不可动弹。耳畔边惟有钱禄狠话连篇，威胁着他：不许轻举妄动，门外的侍卫可当场处置了他。柳千枝置若罔闻，直视着春晓不情愿的跟着连碧就坐。柳千枝挺起腰杆，伸长脖子，整一个有话要说。两两相望，中间浮动焦躁。
　　殿中的官员不乏找到自己的位置入座，还有的站在中间与他人寒暄。人多自然挡住了柳千枝的视线，他不禁跳起朝春晓走去，钱禄大骂他找死，硬拽着柳千枝不放。哪知柳千枝来了脾气，甩掉钱禄的手，一点儿也没有惧怕。
　　连赐跨进殿中，见钱禄愣是瞅着自己的手掌，遂上前拍打他的肩。钱禄疑惑的抬头：“我是不是太‘温柔’了？”连赐理解成字面上的意思，喷笑着捂上嘴巴。
　　钱禄回神，没好气的解释：“我意思是我的气势变弱了？否则怎有人敢轻视于本公子！”
　　连赐收起笑：“难不成你受打击了？俗话说，老虎不发威就成了病猫！”连碧睥睨他一眼，转身坐在连赐身旁的副位。连赐居高临下的指指后座，钱禄心中一团火：“你狠！”一时气愤忘了尊称，钱禄这小霸王雄赳赳的返回后排的座位，倒是挽回了不少自尊。
　　连赐不怒反笑，盘坐在主位上。见副位的桌子与自己的隔有一条缝隙，作势靠拢在一块儿，满意的在人群中搜索某人的身影。
　　柳千枝蹲身，握着春晓的双手道：“趁宴会还未开始，我们先离开！”春晓瞥见连碧一路阴沉的朝他们走来。柳千枝赶紧挨着她的耳边说起春府，春晓轻推了他一把。柳千枝诧异，顺着春晓的目光他不由一滞，撑着地也不示弱的瞪回去。
　　连赐惊讶于柳千枝的胆量，以为是虚张声势，他恶毒的张嘴：“你相不相信，我把你的眼睛给剜了！”春晓一吓，即刻身子拦在柳千枝的跟前。不知身后柳千枝说了什么，春晓全身一震，回头睁大着眼珠。连碧瞬时捏上春晓的手臂拖起来。春晓斜着半身对柳千枝道：“怎可能！我走的时候，爹他……爹他……”连碧不满的捂上她的嘴，叫她噤声。
　　柳千枝适要立起，连碧举起手刀便要下狠手。挥落间，被人扣住脉门：“三皇弟，今儿个是淑妃的寿辰，煞气别太重，惹来污秽染了金殿。”连碧不由变色，脉门乃学武者的弱点，不可轻易给人乱碰。连碧拂袖，连赐未有为难连碧，由他收回手。柳千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闻头上人的对话。连赐一把托住他的腰，柳千枝顿时站稳身姿。
　　一声铜锣，接着尖细嗓音响起：“皇上驾到——”众人纷纷回到自己的主位，就连柳千枝被连赐硬拽着回到前排。龙颜凤姿，黄袍金冠，真龙驾临，万人叩拜。清脆的嗓音在安静的殿中作起：“众卿家平生——”
　　伴随着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声声势能催瓦而倒，柳千枝感觉自己的心在颤动。盘坐于春晓的对面，柳千枝急切的想从她的眼中读出点讯息。春晓似乎被他带来的消息砸得不轻，久久不能回神，连碧摸着她的柔荑，挑衅的瞪着柳千枝投来的目光。
　　真龙环视四周，举杯说了些场面话。众人微笑着同举之。俩人的木讷与旁人形成对比，连家两兄弟马上把杯子塞进他们的手中。待耳边再震淑妃的祝寿语，方一饮而尽。
　　随后便是开宴，可边吃食边看宫廷艺师的献技。柳千枝不习惯连赐的热情，不咸不淡的吃着盘里的松子虾仁，则脸上的黑珠子锁在春晓。春晓似乎注意到连赐探究的目光，突然决定了些事，怀着一颗侥幸的心她开始放手吃食。柳千枝一懵，春晓怎突然变得无所谓，难不成她在寻机会？
　　一股子热气呵进柳千枝的耳窝，不禁打了个寒战：“太子殿，你……”连赐举小杯碰了碰他的杯子：“多吃点，看你瘦得像只皮猴，不过晚上才是重头戏，我等着你的抚琴。”柳千枝苦着一张脸，这不是急死人的事么，现在被绊住脚，他如何耐得住性子到晚上。
　　柳千枝掩着上唇，“咝——咝——”唤着春晓。春晓有意无意的瞟了眼，随后装模作样的对着连碧有说有笑。连赐扳过柳千枝的下巴：“我知道你心不在此，但是你今儿个要想落跑，我就下令封府！你可得思忖清楚咯！留下，说不定我会帮你们春府结掉所欠的款项，对你们来说是一个翻身的好机会！就看你肯不肯了？”柳千枝怔住，连赐的话果然起到了作用。进退两难，柳千枝摊坐在位子上，思绪混乱。
　　殿中歌舞升平，淑妃小嘴儿甜，惹得皇上笑口常开。此中没人不被享乐所虏获，根本不在意其中两人的身份和来历，何况他们身边坐的是谁呐，岂会乱嚼舌根？
　　柳千枝仿佛是盯着天色发呆，中场没有歌舞，皇上由着众卿走来走去，酒过三巡，每个人不都红着脸，脖子粗，唇上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春晓虽然脸上挂笑，但夹菜、咀嚼的动作总是慢半拍，似乎在考虑些什么。她迟疑着用哪些法子混出殿外，又不能让连碧知道。旁人一语，她必要赔笑，为的是掩人耳目。柳千枝楸心，着急的想去抱住春晓，叫她别再强颜欢笑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和她共进退。连赐拽着他的手臂，眼睛却直直的盯着三殿下：“别闹事，在这儿呆着，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钱禄突然挨到他们的身边，讥讽道：“太子殿，您光顾着眼前人，我好不伤心哩！”连赐笑笑，举杯敲了敲他的杯沿：
　　“我怎会忘了你！正好你来了，一起坐着吃点。”钱禄开心的弯起眉梢，二话不说，坐在他俩的中间。连赐皱起一边的眉：
　　“你到是不客气！”钱禄执箸挑去眼前的鱼刺，接着优雅的放进嘴里：“呈你金口！”柳千枝向旁移了移，前方的矮桌与之错开，盘中剩下许多未吃完的佳肴。可惜了这些奇珍食材和金樽旨酒，柳千枝觉得嘴里酸酸的甚是苦涩。
　　天际渐沉，不时有鸟鸣窜过，柳千枝知倦鸟返巢，也差不多临近晚上的重头戏。果真场中的人群归位，殿中有一批西域来的杂耍师傅，头顶布包，□的身子披了件马甲，而裤子松松垮垮的罩在下身。又是喷火又是吹曲蛇舞，好不惊奇。
　　后又西域舞娘大露肚皮，栗色的皮肤有着傲人的身材，就连肚脐上穿着刺眼的宝石引得众人狼眸赞许，亦嘴角留下不少垂涎的津液。
　　兴情高涨之余，淑妃长身玉立，感谢众卿家来祝贺她这个西宫娘娘的寿辰。随之狐媚的撇了眼皇上，皇上允诺，捋捋胡须。她一路扭腰下阶梯，向太子殿敬酒。之后游走到三殿下的桌前，连碧起身，顺带扶着春晓一同起来。
　　“寿词的话我在这不必重复，我就送上一份贺礼请淑妃笑纳。”连碧双手递上锦盒，淑妃暗喜。亟不可待的扯出扣锁，里面竟躺着一颗紫色的珠宝耳坠。淑妃爱不释手的捏起一端，在灯烛下照得玲珑剔透，包括一条条错综的金丝。
　　倏地周围赞叹宝珠的美。连碧洋洋得意：“东边的丘壑有许多山洞，而宝石由当地人开采。据闻只要光线朝石壁上一照，洞内晶亮万分。当地人称它们为水晶。开采之后由人工打磨成形，正值夏季的时候，贴着皮肤，终日冰凉、消暑。”此话一出，众人像长了见识唏嘘感慨。
　　春晓托着杯底谬赞水晶的形状仿若泪滴。淑妃傲慢的扬起头，似是看不起春晓。春晓沉住气：“水晶再美，也比不上淑妃娘娘的风姿卓越啊！”下面附和着：“对！对！”顿时赞得淑妃仰头挺胸，艳煞不少人。
　　淑妃一高兴，亲自询问：“你不是说你家相公要为我弹琴么？”
　　“正是，他就在娘娘的身后！”柳千枝手忙脚乱的爬起，然后正视淑妃。她速速打量，脸上微红，感受大臣们的暧昧视线，下意识眼一凛：“放肆！谁让你盯着本宫看的！”春晓吓了一跳，酒杯没托稳，水溅了前襟，来不及擦拭，马上跪在地上。柳千枝也趴在原地作石状。
　　连赐笑着递上一杯酒：“不知者无罪，淑妃娘娘的美艳无不让人着迷，你应该把男子的视线当作为仰慕。”
　　殿上高位者清咳：“太子，你不觉的用词太过浮夸了吗？”连赐转身抱拳：“皇儿有失礼数，父皇教训的是！”淑妃早被连赐的调侃所逗乐，虽皇上听不惯这话，但是她爱听，爱有人奉承她的优点。
　　“你们起来吧，本宫存心逗你们！”春晓首先抬起下巴，看得不是淑妃，而是柳千枝。柳千枝舒了口气，以同样的跪势相看春晓。而后，连赐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淑妃在上座听曲！”语毕，钱禄抱着梅花断交给柳千枝。
　　春晓低啧，蹙眉对着衣裳的酒渍轻擦，连碧注意到她的烦懑，便启口道：“穿着不舒服就去换一件！”春晓眼睛一亮，躬身提起衣摆。柳千枝奇怪的望着她，待春晓做了个嘴型，柳千枝牢记于心，待会他弹完了得找借口出去。
　　春晓畅行无阻，提着衣摆走过一条灯廊，凭着记忆绕过假山，穿过石桥，再往西边走就能找到连碧的寝宫。途中有禁军巡逻，春晓大大方方的与之微笑。之后又是跨着大步，赶往目的地。
　　寝宫非一片漆黑，有奴才宫女在廊道，大厅里挂灯走动。春晓不想惊动他们，偷摸踩着大花盆跨进矮栏，随后垫脚移步。此刻，三殿下的一名暗卫发现春晓鬼鬼祟祟的拐在花园，他飞跃于瓦片上，不声不响的跟着春晓，以便查清她的底细。
　　春晓举手抬足，小心翼翼。晚上不同早晨，方向感难免没有视野来的清晰。那会她在内殿打转，贤阳宫内柳千枝拨着银弦颠倒众生，悠悠炫音侵入人心，勾起少时的悸动。大臣们恍然回到入仕前的热血和抱负，如此一说，乐色铮铮，少时的美好藏在每一个人的心间，拿出来品忆，身心不由年轻许多，那些个老态龙锺，揉着肚子显然是官场数十载，不变心都难，何况这一身累赘。
　　愉悦的音调缓缓变柔，像是溪水叮咚流动，酥进骨子延续着青涩，渐渐念起自己的娘子。那嫩藕般的手臂，温香的身子骨叫人脸红心跳。柳千枝用尽心思花在这一段上，感动得淑妃眸如秋波印在皇上的瞳仁里，喟叹对另一半的怜爱之情。
　　柳千枝则是细细的弹出自己的情感，是对春晓绵绵的爱意，只属于爱人的谱曲，不属于殿中的任何人。连家兄弟似乎感觉到什么，复杂的注视着他的侧脸，有得是无限的妒忌，想一手破坏这缠绵悱恻的琴音。
　　柳千枝在心中呐喊：春晓，你听见了么？此生不离不弃……
　　春晓扭过头，皎月当空，她锤着脑袋，尽想些乱七八糟的。推开房门，里面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瓦上一暗卫翻身落地，方要伸手去推门，身后便迎上一记重击，当场歪倒在地。
　　春晓猛得转过头，轻轻启开一条门缝，但似乎地上无人。殊不知一个穿黑行衣的人把连碧的暗卫拖到拐角处，随后蹬上屋顶，趴伏在瓦片上盯梢。
　　很快，春晓缩头缩脑的溜出寝室，身后的黑行衣也有了进一步的动作。他正是太子殿的人，而春晓作为线人，太子有义务命人保护和监视。
　　如今春晓到手了名单，便原路返回。她与柳千枝约好，在贤阳宫的侧宫惠吟宫等候。
　　柳千枝满脸粉红，他一曲缪乐，引得官员纷纷向他敬酒称赞，镂菱的皇帝也不禁征求他：有否意愿担任宫廷的乐师。柳千枝摇头，只想平平安安的过一生，不想涉足官场。连赐稍显失望，拿着酒壶为柳千枝斟酒。柳千枝摇晃着头，手掌覆上杯沿：
　　“不行了……我……我胸口有点……不、不舒服。”
　　连赐乘机揽上他的肩：“你才喝多少，半壶都为干，来，再喝点！”
　　皇上注意到柳千枝的不适，威严的说道：“皇儿，别强人所难，到了个界线就行了！”柳千枝骤然捂住口鼻冲出大殿，众人回头瞪着太子。连赐欣欣然，装作没有看见。
　　柳千枝拉着一个小太监：“公公，哪里有茅房？”小太监看他难受，指着小径里边道：“那里有，左拐就是！”柳千枝谢过，拔腿就跑。通幽处有个小拱门，柳千枝放下手，瞅瞅身后，近而溜进里边，原来他是在扮醉。
　　连碧见春晓未回，有些疑惑。脚步移向门口，掌灯的太监三三两两路径此地。陡然眼前一闪，一名暗卫跪在他的脚边，浓重的血腥味冲入鼻间。
　　“怎么回事？”连碧厉色扣问。那名暗卫抖抖身形：“我在跟踪春少夫人时暗遭贼手，等我醒来，她已不在寝宫！”连碧闻言抓住途径的小太监：“有没有一个穿着白衣沙袍的男子出去！”
　　小太监点头如捣蒜，指着一片黑路：“他，他去了那里！”连碧松开手，扔给暗卫一个牌令：“没用的东西，拿着我的令牌调十个禁军过来！”
　　暗卫干脆的回了个是，便隐没在黑暗中。连碧摆袖，跨出殿外。他的一举一动全在连赐的掌握里，不知何时，钱禄踱到连赐的身边：“到手了！”
　　连赐开眉笑眼：“隔岸观火。”钱禄悄悄绕出门外，嘴角浮出邪魅的笑。
　　另一头，春晓见着柳千枝，俩人情不自禁的相拥。柳千枝轻问：“你叫我来这里做什？”
　　春晓抽出胸口的书卷：“这是叛党名单，只要交给太子殿，我们就出得了皇宫了！”柳千枝忙摸索她的身子：“你一个人做那么危险的事，有没有伤着！”春晓捧住他的脸：“当然没，我们只要佯装没事，混进大殿便可！”
　　俩人牵手，正要离开。春晓耳朵尖，察觉前方似有人，旋即向后一转。惠吟宫里走出钱禄，他指着春晓：
　　“三殿下领着人来抓你！”春晓戒备的盯着他：“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钱禄嬉笑着走下石阶：“我当然是来救人，不过只能救一个！”春晓抿唇，她想也未想，把书卷塞进柳千枝的怀里：
　　“连碧是来抓我的，我不能拖累你，你先跟着钱禄，亲自把书卷交给太子殿！知道了么？”柳千枝拉住她的前臂：
　　“那你怎么办？”春晓坚定的在他耳边保证：“名单给了你，他查不出什么，固然不会对我怎么样！”
　　“我不放心，要走一起走！”柳千枝强把春晓揉进怀里，就是死，他们也要在一起！
　　春晓忍住喜悦的心情，猛烈挣开束缚：“没见过猪跑但吃过猪肉吧！别笨得跟畜生似的。我俩在一起铁定玩完，名单绝对要亲手交给太子殿，否则钱禄这小人反咬我们一口，我不甘心！”
　　钱禄一点儿不心急，他拨着指甲等着他俩商量好。柳千枝拢眉：“钱公子，不能再多救一个？”钱禄抬头，举了一根手指在跟前晃！显然他把春晓贬他的话记在脑子里，然后奉还。
　　脚步声越离越近，春晓推了一把柳千枝，手握拳头对准自己的肚子：“你要是不走，我自行了断两条生命！”钱禄吹了个口哨：
　　“不亏是春家的三姑娘，够烈！”柳千枝回瞪钱禄，脚步慢慢退后：“我、我一定搬援兵来救你！”钱禄觉得他俩再磨蹭下去，禁军的刀子便压上脖子了，一把拽着柳千枝从殿内进。
　　春晓僵硬的转过身子，整理鬓侧的头发。连碧看殿前只有春晓，上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柳千枝呢？”春晓瑟缩了下肩膀，其实心中惧怕不已。
　　“就、就我一人！”
　　连碧扬手一挥：“我会让你说真话！给我把她押回去！”春晓毫无抵抗，任由两名侍卫架着走。她祈祷柳千枝不要被连碧的爪牙抓住。身后一群人冲进惠吟宫，纷沓的脚步声踩乱了她的心头。

　　命运

　　赐钰殿中，柳千枝忧心忡忡的等着太子殿驾临。而钱禄立在一旁，虎视眈眈着他满手咸汗里的书卷。或许是那炽热的目光引起柳千枝的戒备，他下意识收紧指节，褶皱了卷封上的书皮。
　　钱禄上前宽慰：“你不用太过焦躁，三殿下虽抓了她，但不会马上处决。势必留下活口找出名单的去向。名单好比他的右臂，斩其一便是痛失一次良机。三殿下深思熟虑，绝不会自砸自己的脚来截断线索。”柳千枝扭头一记眼刀，事不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话自然说得轻巧：
　　“你保证三殿下不会用刑？”钱禄微怔，想不到他虽曾坠入红尘，但看人看事却如此细腻。柳千枝无言与他再讲，独一人徘徊在厅里。
　　钱禄突然咯咯一笑：“要救你娘子，不是没有办法，只是……相应的，你能付出多少代价？值得你去换她的命……若你没有这样的觉悟，我规劝你，交给太子名册后，就离开皇城。对你们来说一切都终……”语未止，柳千枝便打断他的话，眼芒坚定：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不会放弃。她是我的妻，今生乃至今世我要陪着她到老。即使是阿鼻地狱，我也要赌上这条命把她从深潭里拉出来！如果不行，我就陪着她万劫不复。亦是化成魔鬼，我也不怕他们仗势欺人，大不了来个玉石俱焚！”闻言，钱禄不禁冷嗤。老实人发狠——出奇不意，估摸着掂掂自己的份量，他无权无势，单枪匹马杀得了三殿下么？无稽，冲着一股盲劲，难成大事。假使他选择苟且，钱禄定是看不起这种男人。
　　遂他……非常厌恶柳千枝那样的人，就像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指得不是身子，而是他内直外方的性格。光从眼眸便知他襟怀坦白，拥有一颗赤诚的心。那是钱禄所没有的纯粹，勾心斗角惯的主儿就是见不得他人如白纸一样干净，所以他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的看着各式各样的人弄脏自己的手，快意也随之从胸口处提到嗓子眼，激动的拍手称好。
　　面对柳千枝，钱禄有着判若云泥的感觉，他妒忌道：“柳千枝，我打那第一眼就讨厌你，非常的讨厌！”
　　柳千枝立在原地，被突如其来的直言所怔住，徐徐回应：“彼此彼此。”他也一样厌恶钱禄。追溯春月口中对小霸王的描述，后发展到百花园里亲眼亲闻。钱禄作风大胆，□。竟敢当众调戏她家娘子！柳千枝恨不得与他划清界线。然则，春晓在宫中与他们密谋扳倒三殿下，等同于放下前仇，因此柳千枝才会站在这里。
　　钱禄耸起眉峰，大言不惭的说：“莫不是你厕足其间，春晓早是我的人了。”
　　当即柳千枝上前提起他的领子：“你再敢胡说！”
　　钱禄吊起一边嘴角，毫不畏惧：“有何不敢？像你这样的软脚虾，会保得住春晓？哈哈哈，鸡蛋碰石头，自不量力。三殿下擅挟势弄权，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平民，他如同捏死只苍蝇般简单。你还是考虑下你自己的危境吧！”柳千枝收紧肌肉，提着钱禄近了近：
　　“你——，你激我，是想让我冲前锋，好让你们估量三殿下的实力吗？字字暗藏玄机，就像你说的，我没有实力和后台，站出去就是一活靶子，现在我就毁了你们要的东西！”外面的侍卫探头瞧着里边人，未听到主子发话，他们不敢脱离职守。
　　柳千枝举起书卷，恶狠狠的瞪着书皮。旁人似能幻觉出粉碎的纸片滑过他指尖下的飘零。就在松开钱禄衣襟的一刹那，太子殿连赐举步跨进门槛：“且慢！”
　　俩人保持着挑衅的姿势，头则僵直的扳向大门口。柳千枝蓦地松手，躬身作揖，心下却是死灰。他得罪了钱禄等同于得罪太子殿，方才的情景全落入太子殿的眼中，柳千枝自认是无从辩驳，是他先动的手。脚步声渐渐走近，一双云绸黄靴恰巧进入自己的视野，足下粘着一条被烛光拉长的黑影。柳千枝吞了两口口水，见倒影扬起一个宽摆，认出是他的袖子。而后不禁闭上眼……等待？！
　　脆响的巴掌声在耳畔乍起，柳千枝兀自睁开眼，不明白这响声明明很大力，为何他不觉的疼？偷偷斜睨上方，柳千枝震惊于钱禄脸上的五指印。连赐面色阴测，眸光可怖。柳千枝下意识低下头，暗想他果然不是惹得起的人物。
　　若说平常，太子殿总是笑脸迎人，今次大大的转变，像是揭开一层面具，暴露出他的戾气。
　　“你背着我做的事，你心里清楚，不许再有下次！”话语从口缝里迸出，犹如一块大石砸在脑袋上，周围聚起杀气迫使一旁的柳千枝缩缩肩头，好似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挤压着他的心脏。
　　钱禄跪在冰凉的花岗地上颤栗，柳千枝正低着头不得不俯视他的发顶，心中瑟缩了下。钱禄服软的调子颤悠悠的响起：“太、太、太子殿，草、草民知错了……”
　　连赐冷眼平视前方：“我不希望自己人会出现内鬼。今次我原谅你……下次……你自己看着办……到时我绝不会心慈手软，你可得听进去咯！”钱禄连连叩首，闷闷的，与地的撞击而产生轻微震动延伸到柳千枝的鞋底板，传到心头已是沉重。
　　“谢太子殿不杀之恩！”钱禄又叩了两头。殿中的冷音再起：
　　“恩，你先下去！”钱禄获释，“刷”的站起。柳千枝下意识瞅着他的侧脸一同抬头。他嘴角沾血，眼神颇为不甘，偏脸对着柳千枝阴险一笑，柳千枝屏住呼吸，呆呆的与他对视。待钱禄转过身，柳千枝失神的注视着他的背影。
　　背对而站的太子殿转身咧开一个微笑：“柳公子中途退席，本太子深感疑惑。呃……能否解惑一下，你这是所谓何事？”
　　视线扫过地上的几点血滴，柳千枝弯腰行礼：“不瞒您说，春晓把名单交给了我！要我亲手递转给您，但我有个条件……请太子殿帮我救出春晓。由于她败露踪迹被三殿下知道，危在旦夕，我求您救救她！！”
　　连赐与他对立互视：“这个很简单，不过——我为什么答应你？”骤然，眼前人影一花，太子殿移步来到柳千枝的身后，随之弯折柳千枝的双臂向后，使他无法动弹。
　　柳千枝狼狈回头：“太子殿！太子殿！你想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连赐仅用一手把柳千枝的双腕扣住。另一手轻松的抽出他手里的书卷，随后放开他，柳千枝本能向前踉跄了几步，之后一脸的吃惊的瞪着太子殿。
　　“你——使诈！”连赐漫不经心的翻了几页书卷，抬眸：“你的筹码现在在我手里，你可换另一个筹码来‘诱惑’我，我会更喜欢的。”言辞轻挑。当下，柳千枝脑中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千枝摸不着头绪，下意识去抢他手中的书卷。刚举起前臂，连赐便握住他的手腕拉近距离：“我给你一次机会，只要做到了，我一定兑现你的诺言。”
　　柳千枝仰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冲彻着无以名状的情愫。柳千枝向后移了移，那人马上贴着他。热潮般的呼吸喷在劲窝，柳千枝像只受惊的猫，挣扎着顶开他的胸怀：“太子殿，请你放尊重些！”
　　连赐痴痴的笑了：“这里是我的宫殿，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柳公子何必惺惺作态？对于这种事应该是驾轻就熟。你嘴里说着要救你娘子，可是行动上，我是一点儿也没感受到你的真诚。”
　　柳千枝恼羞成怒。他还有理了！柳千枝深深感到无力，恨不得捅死眼前的人。如今前头有个坎，他不过，救春晓的事就全无希望。但是真跨了这个坎，那他……应该用什么脸再去见春晓？
　　握拳的手指紧了紧，春府的人都在等春晓回去。他该如何是好？被烛火映红的双颊忽明忽暗，连赐最爱看别人苦恼的样子，他想得到柳千枝，来自于最原始的欲望。碰触那嫣红的唇瓣和每一寸的肌肤，享受着柳千枝在他身下辗转呻吟。
　　连赐慵懒的坐在主位上：“你考虑的如何了？”柳千枝默不作声，眼神飘忽。
　　容不得他磨蹭，连赐音调略显强硬：“过来！”柳千枝眼皮一跳，脚上好像套了一个带铁球的锁链，艰难移步。残忍的笑意挂在嘴边，柳千枝敛目，殿外吹进来的微风，“嗅”起来萧瑟无比，殿中的熏香像被撞散了，若有若无。
　　“解下你的衣裳。”声调变得暧昧沙哑，威压着柳千枝的每一条神经。他越是想挣扎，无形的绳索越勒得他喘不过气。不是放弃反抗，而是无能为力。
　　柳千枝剥离上身的衣裳，静静的站着。连赐扫着他精瘦的身材，触及他的手臂蜿蜒而上，随之与他并立。指腹下靡颜腻理，捧着柳千枝的头，烙下动情的一吻。
　　柳千枝绷紧唇线，任连赐怎么挑逗无不开口。连赐轻咬他的唇瓣，一手探进亵裤掏了一把。柳千枝圆睁着眼睛，双手用力扣住连赐欲倾上来的重量。
　　“松……松手！”柳千枝怛然失色，连赐竟然掐住他下 体的根部。痛得他倒吸凉气。连赐的舌头乘机滑进他嘴里乱搅，随后退了出来在他耳边描绘耳廓。
　　“臣服于我！你只有一条路！”柳千枝咬唇，他无路可退。无尽的羞辱感吞没了柳千枝，在连赐把他压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他惨然一笑，心里呢喃：晓儿，莫要看不起我……我只能这样救你了……晓儿……莫要看不起我……
　　连赐鼓捣半天，不见他下 体抬头，一脸怒视的对上柳千枝的眸子，却发现他的一处眼角留下了一条干涸的泪痕。连赐邪邪一笑，拍弄着他的面颊：“呵呵呵……恨我么？”柳千枝望着顶上的宫灯，缄默不语。连赐狂妄的拧着他身侧的肉，柳千枝哼哼两声，扭动了两下身子。
　　连赐放开施虐的手指，蜜色的肌肤红了一块。柳千枝不禁咬破唇皮，自尊一遍一遍踩得粉碎。钱禄临走前的笑容原来是意有所指，他有警告过要他离开，柳千枝愚笨，做不出抛妻弃子的行为。遂钱禄待见柳千枝被他人蹂躏，让他尝尝自己选择的路是多么的不明智。柳千枝忍辱负重，为得是救出春晓。
　　赐钰殿外，两名侍卫立得笔直，非礼勿听的呻吟声传到他们心间又是一阵惋惜……
　　春晓跪在连碧的寝宫里已是三个时辰，摇摇欲坠又不得睡，斜歪着身子，自会有侍女跑过来，强要她正跪。连碧坐着椅子，手执朱笔，闲来翻翻奏折，后又恶狠狠的谛视着她，给她无形的压力。
　　“名单在哪里？”连碧合上最后一本由高护卫递来的折子。春晓猛提起精神，佯装无辜：“不知！”
　　连碧泛起冷笑：“嘴巴硬，得吃教训！你不过是他们的弃子，做完事，随时都可以丢了你，你不气恼？”春晓不屑的字样写在脸上：
　　“开天窗说亮话，为了扳倒你的势力，我做什么都愿意做！你害的任家家破人亡，又害得我家财殚力竭，你居心叵测的挑拨，是想让我告诉你名单在哪么？休想！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你！”
　　连碧击掌叫好：“你就不怕我连你的孩子一起杀？”春晓颤动羽睫，抚摸着隆起的肚子，绝绝然道：
　　“是我对不起孩子，进宫是我一意孤行，此路不善，若我身遇不测，我也认了！”
　　“你以为你是义薄云天的英雄么？妇道人家见识浅薄，你的能力不过尔尔，他们同样是利用你。你可知当初你抓到的沈老是谁的人？哈哈哈，你一定不知！他是钱禄的人！钱禄！钱禄又是站在谁的一方？”春晓歪倒在地上，不敢置信的瞪着连碧。
　　“怎可能，他是太子的党羽，和你……和你……”
　　连碧恶劣的放大声音：“和我就不可能？你太不了解你的敌人了！狡猾如他，一心想要灭了你们春府，又知我与你亲近，自然就找上门来与我交易。并推使我加快吞并你们春家的资产，这么好的利益可图，为何不做？他倒是在太子面前扮得衷心，私下，他的坏脑筋层出不穷，但在我们兄弟面前，他的小动作搬不上台面，我们只是合理给他顺水推舟，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你比他笨了点！单方面的认为我们不会勾结。太子留着他，就跟我留着你是同样的道理。待你们全家都给我榨干了，说不定我会好心的放了你！可你却不安分，拆我的墙角，断我‘左臂’，你说我先追回名单还是就地了结了你？”
　　春晓骨节发白，抠着地上的软毯泄愤，他……他们居然骗她。名单给了柳千枝，说不定现在在太子殿的手上。骤然，一个侍卫从门内进来，附耳对高护卫一说，又由高护卫传递给连碧。
　　连碧扔下身旁的香炉。“哐”！腾腾烟雾顺着风飘她的鼻子里，呛得她乱咳嗽一把。连碧阴狠的拉起春晓，耳刮一挥，扔在榻上。
　　“哼，都是群没用的东西！你说，我该怎么折磨你！”狼一般扑倒在春晓的身上撕扯。春晓尖叫，死死的捉着衣襟，发丝凌乱：
　　“不要！你不能这样对我！放手！”衣袖撕成条状，春晓就像是溺水的旱鸭子，叫得一次比一次凄惨。连碧又挥上一巴掌，掐住她的脖子：
　　“你真以为我会爱上你？那是曾经！曾经！从你怀上这个孽种起，我巴不得把你碎尸万段！你有什么资格掳走我的心！你说，你有什么资格！”俩人就像疯了一般。连碧摇晃着春晓的肩膀，她满面泪痕，弄花了妆容，丑得像个叫花子。
　　她由着他发神经，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则人怔忡的看着连碧。他眼里露出一丝伤痛，强调着曾经，质问她有何资格。她不知如何回答，也回答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殿下！殿下！你不要这样！”高护卫上前奉劝，非但没有让主子冷静下来，反而受掌吐出一口鲜血。周围几名侍卫不敢轻举妄动，低头视足。
　　连碧跳下床榻，指着春晓：“我不稀罕！”身后突然有人拥住他，亲吻他的耳垂：“三殿下说的对，那种女人怎能满足你！”淑妃只身前来，穿了一袭妖娆纱袍，胸口处露出半边江山挤压着连碧的背部，妆容特意画的狐媚，不似今日在贤阳殿上的端庄。
　　连碧回身揉过她的腰：“我不是告诉你，今天不要来这了么，父皇不会起疑？”
　　淑妃轻啄他的唇瓣：“他呀，给我灌了一碗甜汁，睡糊涂去了。还好我今儿个来了，否则你呀的口不择食，这种货色，你悠着点，小心吃坏了胃。”
　　淑妃如美蛇般攀着连碧，春晓直直的瞅着他们，暗想：父亲的妃子和儿子有一腿，宣扬出去，有多少人掉脑袋？
　　连碧挑衅的看着春晓，春晓只觉摇头，命将休矣，也不怕自己知道多少……

　　对峙

　　连碧似乎不满春晓的反应，他拨开碍手碍脚的淑妃，拽着春晓下榻，动作蛮横不带一丝感情。春晓磕磕绊绊，托着胸口被抓破的布条呜咽。骤然他使力一甩，春晓坐倒在地上。然而等待她的不是冰冷的刀片，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演变。
　　连碧像是在证明他！证明自己不稀罕春晓，拉着淑妃在她眼前做出荒淫无耻的举动。扯落到臂膀上的外袍，松垮垮的掩饰不住春光漏泄，使得她的半边酥胸越发的像马奶子葡萄浸在牛乳里，诱人，亦引人遐想。连碧一手环着她的蛮腰，一手揉捏单乳，时轻时重，手指间挤压出的柔软顿时让看者血脉喷张，加之淑妃舒服的低吟声窜进脑海里，仿佛是一种对欲望的邀请。旁人发热的视线欲把地毯烧出个洞来，连呼吸全微微变了调。
　　春晓酡颜赫起，掐着虎口的嫩肉，心慌意乱。连碧想干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即使不抬头，耳边传来的水渍声与娇喘声混为一体，难耐的想要宣泄而出。
　　连碧含着淑妃饱满的耳垂吸允，眼神却如冰雪般睇视春晓。一手钻进淑妃的胸襟里大力挑逗，身下人有意挺起双峰，想要得到更多的爱抚。酥骨的呻吟不觉羞耻，像是呐喊出自己的心声。
　　“呃……恩……用力点……啊……”淑妃在连碧的撩拨下，大胆的越叫越高，香背贴着他的胸膛扭动乱蹭，浑圆的臀不经意厮磨着男子两腿间的“凶器”。
　　连碧挑开她腰间的丝带，随之低沉的嗓音拌有威压：“你们全给我出去！”他人纷纷退出殿堂，春晓背过身，缩着肩头抬步。身后喝声便起：“没有说你！给我回来跪着！”众人又统统扭头，惊见淑妃赤身裸体，忙垂下头曲膝。
　　连碧咋呼着，仿若水溅到油里，噼里啪啦作响。春晓突然觉得连碧的脾气并不怎么好，打人不说，还喜欢呼来喝去。她委屈的泪沾湿了曲长的黑睫，忆起柳千枝对她的笑，已是她最后的慰藉。浓浓的伤感颇为无奈，希望柳千枝能安全的把名单交给太子殿。
　　连碧一挥袖：“除了春少夫人，其余的滚！”一声令下，春晓眼前人影模糊退后，惟有连碧那张凶狠的脸印在眸间，心中泛起冷笑，他掌握着她的的生杀大权，何必强迫她去看他们的媾和？报复她用情不专？撇开自己是有夫之妇，从一开始她喜欢的人就是柳千枝，虽曾经被他吸引，但是一切都是他装出来骗自己的，隐隐悲凉的身后，她深感对柳千枝做了许多伤害的事，他既往不咎，仍然爱着她，支持着她。
　　陡然间她潸然泪下。连碧误以为她因无助而害怕，不禁愉悦的舒展眉宇：“我会让你后悔没有选择我！”语落，淑妃勾住他的脖子，鄙夷春晓：“三殿下还与她啰嗦些什么，臣妾等不及想得到您的恩宠。”粘腻的甜嗓在连碧耳畔边蛊惑，保养甚好的柔荑软而馨香，游移在男子宽广的背部，透过薄衫温热的挑起阵阵酥痒。
　　春晓微垂着睫毛看不出眼底的眸色，连碧轻嗤，抄着淑妃的腰走向床榻。顿时前方传来“咔吱、咔吱”，余光中，弓背的身影压上娇弱的身躯。随之挨着床头谑浪笑敖：
　　“你真猴急，前些日子没喂饱你吗？浪成这样，不怕被人发现了，告上玉状？”女子呼吸不匀，坦胸□在男子的眼前一起一伏，状似波涛汹涌。
　　“谁敢！恩……哼哼……谁敢与我作对，就是与我父作对，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呃……三殿下，臣妾要您一心一意抱我，可不可以拖她出去……”淑妃意有所指，撒娇着抚摸连碧坚实的胸膛。
　　连碧吊起邪魅的嘴梢：“我倒忘了淑妃的父亲是当朝的宰相……朝中势力不容小观，可惜你爹不偏不倚，饶，我好生脑筋，现下烦心事太多，你叫我如何对你‘一心一意’？”淑妃的脸色白了白，手指僵硬的抚上他的脸皮：
　　“三殿下，淑妃绝对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请给臣妾些许时间，我一定会说服我的父亲。”连碧撑起她的脖子，落下一吻，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春晓闭目塞耳，扳身跪坐。那些个淫辞秽语她不想听，极力在他人亢奋的呻吟中，抚平杂绪。
　　连碧此举乃挑衅于她，意为他根本不在乎春晓。潜意识里，躁动不曾停息，他嫉妒，憎恶柳千枝，使之唾弃春晓的不忠，竟然欺骗他。话说回来，他是因爱成恨。在利益和爱情，连碧选择了利益。他高高在上，是镂菱的三皇子，为做大事宁可弃情，不管是亲情、爱情或是友情。凡阻挡他欲得的东西，全部在道路上铲除。
　　春晓是他生命中的异数，他想过把她据为己有。但又亲耳听见她怀孕的消息，他又何作想？犹如带了顶绿帽子任人耻笑。他权倾天下，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没人敢漠视他，玩弄他！这股子气不泄泄火，枉为他连碧的性情。
　　如今，那团火有了发泄，冲撞着身下人的娇躯。与之哀呼、低吟在疯狂的床第间掀起一丈丈浪头。粗鲁的索取中，淑妃痛昏了过去，若知晓自己充当了他的泻火工具，而他怒的原因来自殿中捂着耳朵的女子，她该有多恨？最毒妇人心。
　　连碧翻腾着淑妃，在看到春晓背身对着他时，已然怒火攻心，攻城掠地的折磨着身下人来换取自己的心里平衡，待春晓捂着双耳，全身颤抖时，他突然失了兴趣。见淑妃昏死，随意用她的衣袍擦了擦身上溅染的白污，之后撂下衣摆，走到她的身后拽起春晓的胳膊。
　　“为什么怒视着我？恨我？恨我污蔑‘忠良’，杀人不眨眼吗？哈哈哈，你不觉的他们本就该死，我连碧正好是歪打正着，捡了个杀人犯作挡箭牌，死得其所，在死前被我利用也算是一种荣耀，你大可不必瞪我，你应该感谢我，任家不除，你岂能脱身？！”春晓方才的颤抖并非是害怕，她怒，连碧把他当成了什么？再闻他一番脱罪，她怒急攻心，甩上一巴掌：“你丧心病狂！”
　　连碧不怒反笑：“打得好！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打我的权利！我不妨告诉你，你深爱的柳千枝现在在我的大皇兄——太子殿的榻上缠绵呢！就他那欺软怕硬的样子，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殿中又一声巴掌的脆响。
　　连碧呆滞，喃喃道：“你为他哭……那我呢？我待你不好么！”泪一滴一滴的滑落，咸涩的味道使春晓癫狂，狗娘养的，话全说开了，春晓怎可能在爱上眼前的人面兽心！他们两兄弟就是窑子里的“屁儿”生的！作践！
　　连碧被抓了几下，疼得扣住她的双腕：“怎么，你心疼啦！这可是你亲手推他进去的，要怪就怪你自己！”
　　要怪就怪她自己……春晓头晕目眩，谁能告诉她，这统统是假象，是连碧耍的手段。春晓满脸湿漉漉的，好似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希望，除了颤栗只有颤栗……
　　神情恍惚，任是连碧说的什么话也没有听清楚。骤然眼前白光一闪，金属声碰撞而飞射出的匕首钉在身后的柱子。耳边有人咆哮：“钱禄！你给我滚出来，竟敢暗箭本殿下！”一名暗卫翻身落地，敛缩着身子手持暗器，无疑是以下犯上，露出森森爪牙。
　　连碧气炸了，拿起桌上的水壶朝地上扔去。钱禄阴郁的眸光扫过狼藉的寝殿，即使心中不痛快，也要强装笑颜：“这是太子殿的亲笔手谕，命你放人！”递去信函。
　　连碧看也未看，撕个粉碎：“凭什么！你仗着太子殿狐假虎威，少拿他的权威来压我，我不吃这套！”钱禄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激动的人难免有失身份。
　　钱禄伸手牵过春晓，连碧立刻捉住春晓的另一只：“如我没猜错的话，柳千枝果然与……”春晓旋即脸色发白，惊跳着甩去连碧的钳制。
　　钱禄回他一个肯定的笑：“满意了吗？我可以带她走了吧！”连碧出手相拦：“等等！你办事不足，损我培养的兵卒，这笔帐我要与你清算！”钱禄一扯嘴角，颊上肌肉酸疼，奶奶的，他老子都没下重手揍他。
　　钱禄瞥眼榻上醒来的女子，引来她不寒而栗的哆嗦。他佯装惶恐：“今儿个，三殿下不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草民斗胆发言，若露出了马脚，草民死也得拖着您一起——下黄泉好作伴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淑妃大寿，她不再宫中侍寝陛下，却跑到三殿下的床榻上……经由小人被您威仪一吓，门外禁军冲进来，到时惊动了皇上，您也难辞其咎？”
　　胸前抱着缎被，淑妃快速移至榻沿，倾身叫唤：“三殿下！”恐慌的提醒连碧，不可冲动行事。她被当场抓奸，心虚的很。加之钱禄搬出了皇上，不由幻想龙颜大怒的恶煞样子，悔得肠子都青了。
　　连碧低喝：“闭嘴！”拉长着脸，死死瞪着钱禄。
　　“你这是在威胁本殿下？”钱禄敛目躬身：“不敢，请三殿下高抬贵手。”不卑不亢，话音平直。连碧握紧的拳松开又握，愠色转视为春晓，好像在传递：她休得称心！他是不会放过她的！
　　春晓喜忧参半，援兵已到，却不见柳千枝的身影。她小心张望着门外，跋扈的火光隔开了星空，披了层淡淡的红。
　　连碧愤愤然，他们联合着对付他，断他一“臂”！他必然以血洗耻。他不怀好意的在春晓耳边挖苦：“别高兴的太早，他们就算拿到名单也不能把我怎样！他们利用你暗中剥离我的势力，但不能一网打尽。如今你已是无用的棋子，他们将不再庇护你，我一定会弄垮你们春家，你就等着慢慢哭吧！”一语惊醒梦中人，春晓不置信的对上他的狞眸。
　　瑟缩了下，春晓躲在钱禄的背后。连碧挺起胸膛：“送‘客’——”
　　钱禄恭敬拱手：“请三殿下留步，我立刻带着他们离开你的视线！”连碧冷哼，目送着单薄的身影跨出他的寝宫，跨出他的生命，没有一丝挽留，有的只是旧恨新仇！他——连碧即重振旗鼓，登上那雕龙宝座。
　　钱禄挥退所有禁卫，领着春晓远离鳞次栉比的宫殿，沉寂于一路宽广的石板路上。回首，沉重的黑暗恍若能压断脖子。春晓终于忍受不住胸口的愤怒，停下步子对着他骂道：“钱禄，你呀的禽兽不如！”
　　钱禄转身，眸光含笑：“无毒不丈夫！春少夫人谬赞！我钱禄这一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们春府落得今日的下场，是你你爹爹咎由自取，贪夫徇财。我在后仅是轻推了一把罢了。”
　　春晓抓起他的衣襟，激动的说：“少在我面前搬弄是非！你个兔儿爷，以色侍人！”
　　钱禄重重拍掉胸前的手，退步一寸：“别忘了，你相公柳千枝也是从□堆里混出来的。不是他以色侍人，你还会站在这里么？看不清现实的人唯独你一个，装什么清高，全他妈无用处！”春晓突然掐住他的脖子摇晃：“你胡说，柳千枝才不是你说的那样肮脏！你血口喷人，我杀了你！杀了你！”
　　钱禄硬拽下她的“爪子”，推倒一侧：“娘的！你得了失心疯还是被三殿下虐呆了！再不老实，我就地侮辱你！”春晓举起拳头猛锤他的脑袋，根本无视钱禄方才的恫吓。
　　钱禄哀哀嚎叫，双臂挡住她的攻击。每一记落下，锤得他生疼，果然是不要命的疯打！钱禄抱头就逃，春晓跟在其后，肚子因痛楚减缓奔跑的速度。钱禄气喘吁吁的奔到宫门外，急急掏出令牌，命侍卫架着春晓扔出皇城。
　　春晓拉开尖叫的嘶吼，双腿腾空乱蹬。钱禄得意，看着她被架出门外，随之关上大门。顷刻，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在外响起，嘴里嚷着：
　　“开门！开门！让我进去！”由于他与连碧的话打击到了春晓，她心痛的无以复加，记挂着柳千枝的安危，而拼命拍门，心中更是恨透了太子殿！
　　钱禄轻按头上的伤包，龇牙：“你勿要在皇城宫门前闹事，我绝不会放你进来的！再者，柳公子早在西门等候，你可去寻他团聚。”门外的怕打声嘎然止住，钱禄发愣的注视着门缝，静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怎忽然相信他的话了？
　　钱禄不知道柳千枝会不会等在西门。太子殿吩咐：闲杂人等，料理干净！留下她，是他一时的犹豫。
　　当太子完事后因公被召去书房，柳千枝才得以脱身找到自己……那时的他脚步蹒跚，狼狈的仿若与从前的自己重叠。在他眼中，钱禄看到了他的焦急，而不是颓丧。奇怪的是，他张口便提春晓。钱禄疑窦云云，这个男人第一个关心的人是他的妻，那他自己呢？弄成这副样子，说心里话，钱禄满眼的幸灾乐祸。
　　他求钱禄放他出宫，并且踩着他得痛处分析权衡利弊。因太子殿对柳千枝身子颇为满意，欲把他留下。到时候，钱禄如何去争宠？他的利益全是通过太子殿互相的索取达到平衡，留着柳千枝，百害而无不利。钱禄喟叹他就像个矛盾的死结，一边为了摆脱现在的窘境，搏命为自己寻找喘息的机会；另一边他又不得不攀附太子殿的权势出卖肉体，一个劲儿往牛角尖里钻。若此这般，就会变成拆了再结，结了再拆……恶性循环，剪不断理还乱。
　　熟识他的人都说他的良心给狗吃了。可他帮柳千枝准备了禁军的官服和出宫牌子，又转身放了春晓……钱禄说是为了自己，他也同意外人的批判。
　　春晓跨大步子穿过长廊，她突然决定信一次钱禄。
　　怒骂的当口，钱禄没有对她的暴力激起反抗。与连碧对峙，他一直挡在她的身前护着。虽不能原谅他造成春府的重创，但是今次的他好像不想伤她，只愿她速离皇城。
　　简洁的告诉她，柳千枝在西门。气骤然消了大半，举步承载着期许，春晓驰念家中卧床的老父和家人，她早该答应柳千枝离开。
　　春晓跨出城街交接的拱形红门，心乍然跟寒风过境一般。深暗的天色转亮，外层的灯罩已然微微发白，独留中心朦胧的黄点跳跃。眼前空无一人，她郁瘁，是钱禄欺骗了她，还是柳千枝害怕与她再见？掌中汗渍，或许提示自己的内心犹在胆怯，沉沉的，纵然踏出第二步，她踌躇是不是先回府？那柳千枝……呢？

　　鲽离鹣背

　　春晓游荡在无人的街头，仿佛走了好长好长。晨曦微露，似月光般清冷。两旁陈旧的木门透露出年湮世远，历经沧桑的一个过程。隐隐的花香无法再勾起她的触物兴怀，沉住气，心情幽幽降到谷底。她彷徨，明明思念家人，可双脚却提不上劲，迈开一足的步子缓慢，平稳。吐纳间有着轻不可闻的叹息，躁动在寂静的氛围里消磨殆尽，多了一份忧郁。
　　发丝在微风中凌乱，春晓顺手将一缕挽到耳后。倏地,她介意起此刻的妆容会不会吓着家人，张开五指搓揉自己的脸颊，随后摸到发顶，鬓侧整理头饰。她断不能让家人看出些什么，为她担心。
　　春晓以指带梳，拂顺秀发。当她垂下手的刹那，刺目的白纱悬挂在金门的木框上，当下她身形一晃，扶墙去定睛瞧着熟悉的门面。
　　高高串连的的白灯笼素白瑟然，印在眸间由凉直达脚底。春晓移步的力气全无，心中不断呐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过了许久，春晓擦着墙面失魂落魄的拐进临街。她头皮发麻，不敢确认眼中的真实。一步两个虚——体虚、心虚，使得精神恍恍惚惚，下盘虚浮。
　　惧由心生，她迷茫该如何应对？怕看到娘亲的泪，怕听到他人的埋怨声。她瞒着家人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事无成，她没脸回到那个家，然而理智告诉她，再见一面，否则会抱憾终身。颓丧的耷拉下脑袋，眼直直的瞅着地，走路。
　　天悠悠转明，阳光的温度背离了她，光“扎”在肌肤上不冷不热，渗进最柔软的心房，融铸成冰壁。木然间，宁静一点点被剥离，则人气伴着喧嚣闯入它的领地。倘若街上有人，春晓立刻掉转人头，钻进身侧的僻镜巷子里。
　　她只想静静的，一个人走路，一个人郁瘁，一个人挣扎在矛盾中不可自拔。两排的屋檐靠得极近，遮去大半的日光，显得冷巷黯淡，少有雀鸟停在瓦片上鸣叫。
　　一声亟亟的叫唤从正前方飘来，春晓猛得抬头。眼前人伫立在分岔口，胸脯起伏颇大。他强自抚平焦躁的呼吸，缓缓向她迈近。随同一脸柔情的望着春晓，搅得她胸口一阵乱麻。他换回了一行装束，蛋黄色的长衫接近于白，让她不自觉的大吸口气，来放松全身的僵硬。
　　“娘子，你这是要去哪里？我一路追寻，就怕错过，好在还来得及……”柳千枝展颜露出贝齿，伸手方要抚平春晓吹乱的刘海。
　　一瞬间，春晓偏头，柳千枝举手落空，尴尬的注视着她。之后也不好意思的收回手，垂到身体两侧。
　　“呵呵，你刘海乱了，我想……”春晓叹口长气，打断了柳千枝的话语，而微垂的扇睫重新抬起：“你身子……还好么？”并非是鄙夷的口吻，淡淡的，流露出作为妻子的关切。
　　柳千枝面色一白，难道她知道了？无来由的，心抽痛了一下。本以为她会看不起，然而她语气轻柔，不藏怒意，情愿她打打骂骂，也不想见着这样的情形。
　　柳千枝强颜欢笑：“我身子无碍。爹在府里等着我们回去，我们就别在这里磨蹭了。”春晓诧异，他竟没有回府，一直在外找她。嘴边泛起苦笑，她该如何说明他们晚了一步？奈何极近白色的衣摆晃在眼前，便想起大门前雪白的布纱和白灯笼，与之身心重创，孝道未尽，终抱遗憾。她讥嘲自己羊质虎皮，若不是执意为了报复，岂止是错过见爹爹最后一面？她恨自己鲁莽行事，牵连了柳千枝，造成她一生的痛，她伤透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春晓立足原地，沉默的看着他。柳千枝忽的产生危机意识，紧张的低吼：“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甘愿为你付出的，莫不是你嫌我不干净，我、我、我可以……”食指压上温软的红唇，停止他的语无伦次。春晓虽好奇他的后话，但已明了，柳千枝还是她认识的柳千枝，她怎么会嫌弃他呢？为了救她，忍辱负重委身在男人身下，一切的过错在于她不听取柳千枝的忠言逆耳，陷他于危险当中。
　　春晓探手欲抚上他的颈侧，就差一寸的距离，指尖怯生生的停滞，而后曲起，任指甲扎在掌心：“我、我……对不起你……”所以她想逃离，春晓扭身奔出巷口。
　　柳千枝惊愕的噏动红唇，可声音像被困在笼子里，喊不出来。双脚粘在地上，春晓此举宛若剥夺了柳千枝的神智，缓缓的他触及自己的颈侧，上面有朵暗红紫的“梅花”，是某人留下罪证。他只觉凉风灌进领子里，如白蚁啃噬骨髓的麻痛。
　　为什么他没有阻拦？柳千枝扪心自问。脑海里的一双悲伤之眸牢牢的捆住自己的双脚，迫他放手。放手的意义等于分离，她忍心，俩人再天隔一方吗？或许，春晓需要些时间去理清种种。
　　柳千枝仰头瞅着天际，乌云过去，他们的晴日又会在哪里出现？朦胧的日光投射在雾中，同一句话隐没在巷子里。
　　“春晓，我等你……”等她回心转意，等她重投他的怀抱，即使是一辈子的守候。
　　留给空巷里的，是一抹极近白色的孤单，悄声无息，好像微风过处，淡然无存。
　　当柳千枝推开金门的那一刻，心中又添伤疤。触目的白。比起默默的走在街道上，恍如人影成了周旁的静物装饰。春晓带走了他的一颗心，使他迷离。
　　绕过熟悉的水榭廊道，柳千枝游魂般踏入锦织园，这是春晓爹娘的屋邸。自从春老爷生病，每每跨进去，院内的景色一日不复一日，残花败絮，垂荡于萧瑟的日风之下。常人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若何此情此景不敢苟同，到像是跃过炎夏，误闯进秋天的残迹。
　　糊焦的味道吸入肺腑，柳千枝不免加快脚步。眼前豁然开朗，独金梅蹲在火盆前，烧东西。走近细瞧，小至银箔元宝，大至长衫马褂。
　　金梅身穿一套粗麻白的丧衣，衬得脸色苍白如纸。柳千枝轻轻唤道：“金梅。”
　　眼神黯然失色，片刻，视柳千枝如寇仇，仿佛点着了一簇火苗，起身捉着他的衣襟乱扯：“为什么那么晚回来？为什么？”柳千枝口拙，不知从何说起。金梅怒目中盈满泪液，眼眶红了又红，像只我见犹怜的兔子。
　　火光吸引着柳千枝的侧目，焦黑的盆里满是灰烬，风一吹扬起尘焰。柳千枝骤然瞳孔一缩，聚焦在男装下的红绿丝绸。柳千枝话音不稳的说：“爹……娘……在哪里？”
　　金梅一边抽泣一边哀怨的答道：“在屋里。”柳千枝点头，拍拍金梅的肩，错身推开她身后的大门。空气里隐隐有着让人窒息的腐味。
　　柳千枝移步至榻边，一股子酸楚涌出眼眶，品尝咸涩。捂住嘴，难掩心中的沉痛。他不明白在他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春老爷走了，春夫人躺在同榻上与之“安眠”？青色的脸庞，上前一探，冰凉——使他退其一步，瞥见脖子上的勒痕。
　　金梅带上门，倚靠在门面上：“春夫人在春老爷死后不久，殉情上吊了。”越说越低，似要沉在水底。柳千枝莫有回首，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记闷响。
　　他用尽力气抱住春夫人：“爹——娘——，儿婿不孝，来晚了，没见着你们的最后一面。你们怎么可以丢下我们！爹，娘啊！”悲恸的哭吼真真切切，乃自真心，他还是第一次哭的如此凄惨。孤苦伶仃的日子过惯了，自从进了春府，虽不得高堂的喜爱，但之后来，患难见真情，好容易让他们接受他，感受到爹娘的关爱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现今，冰凉的躺着，形如雕塑，怎么叫唤也听不见了。
　　金梅忍不住扑上来，清泪纵横。她是亲眼见证老爷夫人的死。
　　春老爷病入膏肓，到了半夜，高烧不退。春夫人与二小姐一夜未合眼，端水送药。金梅与香玲也没闲着，挨家挨户的找郎中，说来可恨，他们不是闭门不做生意就是看银子办事。真是狗眼看人低，枉为医者父母心。
　　春夫人并不怪罪金香俩人，只是长吁短叹，撸着她相公的眉心。春老爷微张着嘴，吸少呼多，脸颊涨的通红。冰枕冰袋全部用上，春老爷裹在厚被里，大汗不出。春夫人愁得两眼掉泪，呢喃悄悄话儿。
　　之后春老爷猛的作咳，双目紧闭。春夫人赶紧探手进被窝里为他胸口顺气，艰难的在他耳畔倾诉：“老爷，一定要撑着晓丫头回来！”春月也在他身旁附和，不安的查看他爹的脸色。
　　咳出的鲜血染得棉被斑斑点点，春夫人胡乱的以袖代巾擦拭他的下巴，看来春老爷离油尽灯枯不远矣。浮肿的脸上绷紧了岁月的痕迹，病态的红，摸上去烫得吓人。
　　待春老爷咳完，皱褶的眼皮吃力的抬起：“咳咳……晓丫头，晓丫头……咳。”春夫人叫他不要张口说话。春老爷微微转动黑眸，一只手颤悠悠的伸出被子，春夫人即刻握住：
　　“老爷，您，您这是有话想说？”春老爷粗喘两声，颔首。春夫人与春月托起他的上半身，再拿垫子靠在他的腰后。
　　“呃……夫，夫人，你去衣，衣柜里摸出倒数第三层的暗匣，把里边的东西统统拿出。”
　　春夫人当然知道里面藏了什么，不禁启口：“老爷，你福大命大，别多想，等好了，那些个东西用不着！”
　　春月的视线始终锁在春老爷的身上：“爹，要不喝点热茶，憋点汗，您这一起来，我们惶恐。等病好了，你做什不行？”
　　春老爷努力皱皱眉峰，佯装威严：“我……我知道我快不行了……哎，让你娘……照，照我、我的话去做。”春夫人瘪瘪唇，老不愿意打开衣柜，把东西零零总总的攥紧手心，返回榻边递去。
　　春老爷捏着一叠敲了章的白纸黑字：“哎，怎么就那么少呢？”
　　春月疑惑，扫了眼：“爹，这是什么东西？”春夫人忙接口：“那是我们春家的所有财产。”春月陡然醒悟，耳坠伴着头的动作左右摇曳：“爹，我不要！”
　　春老爷瞪她一眼：“你是春家的二小姐，不继承你爹的，难道去喝西北风啊？就当爹爹提前给你的嫁妆。”
　　春月一脸傻笑：“哪的话，爹会长命百岁。我又没有要嫁的人，不如放在爹爹身边，到时，等女儿想嫁了，爹再给女儿就是了！”
　　两老痴痴的笑了，春老爷弯弯眼角：“给你，你就拿着！”语毕，他抽出好几张递给春月。春月犹豫，瞅了眼娘亲。在娘亲的点头下，她两手恭敬的接过：“谢谢爹。”
　　随后，春老爷凝视春夫人，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春夫人指着自己，扬高下巴：“老爷，我可不要你的家产，我要你这个人就满足了！”春老爷当下窘红，好在脸色本就红彤彤的，不介意再深一点。
　　“夫人！”
　　“我与你生死与共，那些钱又换不了你这个人，再说我嫁给你，又不是为了你家的财产，剩下的，你就留给小辈吧！”春老爷摸了摸他娘子的手：“这些年，你辛苦了。”
　　春夫人靠在他瘦削的肩头：“好歹我也享受了春家的荣华富贵，怎么会辛苦呢？遗憾没给你生个儿子，继承家业。”春月莞尔：“要是春晓在听见了，指不定会跟娘闹呢！”
　　春老爷咧嘴：“那是……那是，我们家的春晓不比男儿差，女儿个个贴心。”转念，春老爷沉吟：“哎……就是苦了三女婿。他身世悲苦，对他，我冷嘲热讽，落井下石。他不计前嫌，作为上辈，我有愧于他。”春月粲齿，抬手搭上春老爷的手背：“妹夫生性纯良，优点就是脾气好，等爹爹病好了，好生培养他，经过雕琢，璞玉也能升华到美玉。”春老爷若有所思的轻点下巴，然后把手里余下的单子交给春夫人保管：“你先收着，等他们回来就交给他们。我……算是心愿已了了吧？”
　　春老爷疲倦的闭上眼，在场人都知道他的心中有个遗憾，就是【玉春观】，别说是东山再起了，得休养生息个十数载。
　　“老爷，累了就睡会吧，坐着受凉。”春老爷听话的钻回被窝。半晌，春老爷又大张着嘴巴，烧糊涂去了。春夫人就是怎么喊，春老爷已是浑浑噩噩，被困在梦中。
　　今夜漫长，星月躲藏在云烟里“假寐”。春夫人端来清水为春老爷擦身，猝然洗到一半，春老爷头一歪，猛的惊醒春夫人。她摇晃他，惊恐万状的大叫：“老爷，你醒醒，你醒醒啊！”一连几个呼喊，惊起屋外的春月和金梅。
　　春月与香玲揽住春夫人的肩，金梅上前探鼻，骤然四人的脸色全变了样，哭叫声穿透屋瓦的缝隙在上空乍起。春夫人早知相公过不了这关，心里做好了准备，然而人突然走了，饶是她来不及反映。好容易控制住情绪，边抽泣边接过金梅送来的干净衣袍给春老爷换上，希望他走的安心。
　　屋里四名女子换上丧衣，脸上仍然挂着两行泪痕。
　　春月和香玲在大堂中设立灵堂。怕春夫人一时想不开，留下金梅探视。春夫人在屋子里陪伴着春老爷，有着说不尽的话语。
　　“老爷，你说我来陪你，好么？”无声的沉默使妇人的泪掉得更凶，埋首在春老爷的颈侧，俨然是决定生死与共。春夫人抹抹泪花，打开门见金梅分类着衣裳，她唤道：“我忽然想起老爷有双最喜欢的紫色丝鞋拿去洗了，你帮我找找。”金梅见她神色迫切，忙答应着去洗房里寻找。
　　待她满心欢喜的揣着鞋子返回时，听见锦织园内传来二小姐嘶声的惨叫。拔腿便跑，看见敞开的屋中，二小姐晕眩的倒在香玲的怀里。金梅抬头，丝鞋跌在地上“啪”的一声。眼前惟有垂吊的黑影挥之不去。
　　金梅抱住春夫人的双腿，还存有些余温。香玲小心翼翼的放下二小姐，寒毛倒竖着蹬上一只椅子：“愣着做啥，快救下来，探探有没有气息。”
　　俩人剪断木梁上的腰带，抱着春夫人下地。鼓捣半天，俩人摇头一阵叹息。金梅泪液决堤：“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被夫人支走，她怎会上吊。”
　　香玲搂抱着她，喃喃道：“可能夫人早就决定与老爷共赴黄泉。人生不过短短一世，夫人老爷命同鸳鸯，死其一，另一只不愿在苟活于世。他们可谓是情比金坚。”金梅窝在香玲无声哭泣。老爷夫人待她们甚好，这一走，活着的人如何不心痛，不伤心？
　　俩人合力抬起春夫人移至春老爷的身边，掖好被角。俩人睡颜安详，金梅不禁怀疑俩人不曾死去。
　　香玲扶起二小姐回闺房休憩。
　　两颗耀眼的流星划过天际，古人说这是有人死去的征兆，但又有人说在它消失的瞬间，祈愿则灵。金梅折着银箔元宝等待天明，心中默念：求上天保佑我家小姐、姑爷平平安安。

　　梅心

　　这一年到头，多少个平安挂在嘴边却是弄巧成拙，家门颓败，一如回归黄土。他人疑，人活着到底做什么？终有一死，是抱着满箱金银珠宝还是两袖清风？人世事，几完缺，只道是人无完人。命本该自定，迂腐于老天做主，定是被老天玩弄。看戏者不知生在其中，笑话弱者的同时，他自己也在被上位者嘲笑。
　　人本不分贵贱，但从疆土上的皇势逐一崛起，命不由人，受控自最大的强者。帝王的野心莫过于扩大领土，而民渴求一个没有祸乱的净土在此安顿。有人自有国，国为了约束人的品行自然会修编律例来维持秩序，然后就有了人的等级。
　　好比金梅这样的丫鬟，心灵手巧，出身贫寒，卖身进了春府，打上一个奴籍的标记。虽是一个小小的侍婢，但她不是生来给人做牛做马。再看这腐朽的金门大院，种满了杂草，颓然一片光景。下人全散了去，人各有谋路，金门里的主人早无能力维持。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伙全是张嘴吃饭的主，为了活下去，另投明主。有几个舍身会留在旧主的身边，过着朝齑暮盐的日子。颇有些不耻的骂她们傻，她们就真傻么？
　　扑在主子已冷的尸身上哭丧，这泪难道全是假的吗？远看朝野之上，燃萁煎豆频频发生，勾心斗角暗图皇座。帝王冷眼旁观，众儿臣明战暗斗，乃最后活得长；笑的久的人必是下任君主。
　　人本就与欲望相吸，再淡泊名利，或者退隐山林之人都有欲，而他们的欲望是向往世外桃源，摒除凡尘的烦恼给予他们修身养性的地所。则一沾凡尘的埃土，那数不尽的酸甜苦辣就像打破了调味罐子，教会你哭、笑、狠、闹。
　　皇家人的欲望更为强烈，从小灌溉着“政权夺势”的理念，可谓是计深虑远，极欲走向扭曲。胜者乃是枭雄，别看他们站在顶端，一身伟岸光鲜，他们的眸子仿如鹰隼般锐利。
　　国有国之栋梁，家有家之良婢。柳千枝曾在墓前称赞，措辞之简易，不浮夸他人的丰功伟绩。她有着最为朴素的一颗心。在他和春晓不在的时候，两个最贴心的侍婢撑起了这个家。泪流干了，涩涩的疼，那心疼起是能一笔带过？她尽到的责任是柳千枝和春晓一辈子缅记在心。
　　金梅终盼到了春家三姑爷，为他平安的归来喜极而泣，然而大主子的死叫她笑得比哭的难看，嘴角下意识垮下，轻抖嘴边的肌肉。在柳千枝看来仿佛快溢出成串的泪。当那娇小的人儿发起火来就像她主子的直脾气，提起柳千枝的衣襟质问晚回来的理由，神色满是操心。
　　柳千枝迟疑，他未能带回春晓，失约在先，又不得向外传递消息。如今他身心俱惫，隐忧接踵而起，春老爷的死烙在他的心头，除了惭愧便是后悔……压着厚厚的乌云，目光不敢直视诚挚的黑瞳，撇眼衣堆里的亮绸再次“灼伤”眼睛，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
　　金梅心知肚明，短语意指屋里。柳千枝推门而进，金梅对着院侧的拱门瞻视熟悉的身影，然而是空无一人，失落，小姐是去了哪里？柳千枝独自回来，一心是以为小姐安然无事，但不见人影，索性想问个明白。
　　后脚踏进屋内，亲耳闻三姑爷嚎啕大哭，触景生情，勃发的泪又涌出眼眶，愈发不可收拾。瘦肩轻颤，金梅含泪凝望柳千枝的侧脸，内心几番周折，嗫嚅道：“我家小姐没跟您一起回来么？”
　　柳千枝身躯略微一震，木然回首：“她……我……”金梅本就着急，柳千枝吞吞吐吐着实让她紧张万分，粘着银箔的手指紧抓裙身。柳千枝见她局促，叹气这事该如何说起。
　　少顷，柳千枝安慰她道：“或许娘子需要点时间来想通一些事。恩，所以我们先处理爹娘的丧事然后静待她回来。”
　　金梅一转忧伤，其情绪蓦地激动：“姑爷，你用不着说谎来哄我！小姐说一不二，不回来就是不回来，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动！她……她这是抛弃了这个家和金梅么？”柳千枝一时接不上话，无从反驳金梅，其实心底洞多深多浅，岂是能自主衡量的。
　　循着感觉，柳千枝急切的想让金梅明白：“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金梅怆然一笑：“就只有你这样的傻瓜才会相信……”柳千枝定定的瞅着她，非言辞中的贬义引人呆滞，而是她脸上悲瑟的表情，恍如被人遗弃。纠结在一块儿的眉心，示意她痛苦不堪，她气柳千枝自以为是，为什么不追小姐回来！哪怕是三言两语，哄着作数，说不定小姐便不会离家出走。她从小跟着小姐，彼此分离的道儿也就一街距离有余。突然间小姐不告而别，叫金梅咋办？胡思乱想一通，觉得小姐腻了她的伺候，即使没了她，小姐也不无所谓，横竖这个家早就七零五散，回府徒增伤感。加之红字高高悬顶，不久就会有人找上门讨债，那时她和姑爷是否拦的住？
　　金梅再言苛刻：“小姐如果不回来呢？难道你就一直死等下去？”柳千枝凝神：“是，我会等，但不是一辈子放任，到时我会义无反顾的去找她！等苦尽甘来的那一日，我们又能团聚。”金梅为之动容，柳千枝志坚行苦，他不想逼春晓，则是给予一定的时间各自抚平心伤，煎熬的相思酿成一壶陈年老酒，浓郁里混着辛辣的“泪”。
　　金梅寄予他们重逢的希望，余后把沉重留给自己。他们并不需要她，她只是个小小的婢女，而他们也不再是春家的小姐、姑爷。没钱没势，只道是重头来过。夫妻比目连枝，无异于自己没了立足之地，孤家寡人。被人唤作为巧婢，对看人眉眼行事且游刃有余，此技艺在困苦中起不到一点优势。
　　她的大义将所有的积蓄丰富于春家的伙食上。春家人，谁不因为今儿个吃到小虾，大后天吃到小鱼，皆展露笑颜。为了保护那短暂的幸福，金梅任劳任怨，默默辛劳。只要主子开心，她掏心掏肺的付出比赚更多的银子还值！
　　“参天古木”已倒，她又能何去何从？各有各的难处，她不想为难小姐姑爷。何况今后的日子必是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金梅不怕吃苦，她怕拖累了小姐。打个比方，譬如乡下几亩田由地主拨下，好比背上一屁股的债，起早贪黑跟个老黄牛似的。
　　而她的存在同等于一个包袱，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件死物，要吃喝拉撒，花劳力和银子。即使她有双勤劳的手，也不能立刻赚得大把银子。主子是过惯了富裕生活，百手起家难免不适，磨合期中定是缺银子的时候。多添嘴儿，多份罪……
　　春老爷弥留之际，分下的家产也不过了了无几，坦言道，坐吃山空立地吃陷，人极计生，逼迫自己做活糊口，不做便是活活饿死。金梅拿捏过于慎重，死掐着身份不放。兀自目扫桌台，居然发现春氏的余下财单，那是春老爷临走前托她保管。春夫人并非马虎，也不是看不起银子的数目怕小人窃取，显然是相信府中的任何人，放在显眼处让人发现，仿是交代了后事。
　　金梅拿起单子，眼梢处冷光清洌扑闪，朝发亮的物件望去，茶壶旁有个矮编篮，里面正搁着一把亮堂堂的剪刀压在红绸上。阳光射在上头，一扫尖锐的前端，通体笼了层刺光。金梅着了魔般凝眸。
　　柳千枝好奇的走到她的身边：“这是什么？”
　　金梅乍一醒来，肩一“跳”：“姑，姑爷，你吓死金梅了！哎，老爷驾鹤西归，夫人相继离世，府里值钱的东西早被人洗劫一空。独留一部分的遗产分成两份，一半给了二小姐。而这里的全是您们的，您好生省着花。”说罢，匆忙塞进他怀里，眼神闪烁不定。柳千枝好奇的撇了眼她，然后目移纸面上的墨字红印，仿佛嚼着五味杂陈的心事铺展开来，指尖传来一阵麻意。
　　趁着柳千枝细瞧的当口，金梅悄然背着他，执起那把剪刀仰举，剪尖对准胸口。最后的念头，终是了断。她生是春家的人，死是春家的鬼。黄泉路上好作伴，春夫人徇情愿为春老爷做同命鸳鸯，忠仆亦是一路相随。闭上眼，金梅默念：
　　“小姐，来生金梅再续前缘。”绝望中，她认定自个儿多余，为了不添麻烦，又不想离开春府，不如跟着老爷夫人魂游地府，轮回再世。
　　尖锐插入胸口的痛觉，使力道大幅度一颤，险些掉在地上。只要稍稍用力，凶器便可没入。金梅冷汗涔涔，面目苍白，只道是下手不够利索。她咬住唇，不敢痛哼。亲手刨开血肉，血涌入注，腥气可闻。求死的勇气由另一头手劲牵制，金梅略抬下巴，虚弱的睁开眼，一望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满满的酸楚浸泡在泪水。金梅的两瓣唇褪去了血色，木讷噏动，却发不出一点儿声。
　　面前人强自镇定，握着金梅的手颤抖：“金梅，你若死了……我与娘子将会恨你一辈子！”金梅不由一震，手上的剪刀差点滑落。柳千枝幽怨的泛着泪目，阻止她的愚蠢行为。爹娘已逝，昔日成梦。现今，还能铁铮铮的看着一个衷心的仆人，不，是家人再离开他们么？他做不到，更想不通金梅何故寻死。
　　记得金梅说柳千枝傻，他原话奉还：“傻丫头！傻金梅！你要是去了，娘子回来不见你，该怎么办？你舍得她伤心吗？我们需要你！金梅，你听清楚了么！我们离不开你啊！”金梅拢起眉峰，泪扑簌簌的掉在衣襟上湿了一片。
　　柳千枝见她软化，立马抽出剪尖。金梅惨痛一记，飞溅血花，身体朝后倒去。柳千枝即刻抱住，撕下大片衣摆按在胸口：“怪我一时慌乱，弄疼了你。金梅，支持住！我这就带你去治伤。千万别睡……”血水渗出衣布，柳千枝感到手掌下温热潮湿。
　　怀里氤氲水汽的人儿奄奄一息，蓄力满足一笑，她不会是误听吧……姑爷竟然对着她说——需要她。金梅何德何能，被人如此重视。脑海里重复着柳千枝的话，下意识勾起唇角，此生足矣……
　　眼前滑过一张张与小姐生活的片段，仿似昨日。体温渐渐变冷，金梅失血过多，全身在颠簸中像散了骨头。唯一能感觉到自己活着，是胸间扯痛的伤口。隐约有人在耳边焦急呼喊。眼皮倦态下耷，沉入一个没有底的黑洞。
　　二日后的清晨，柳千枝被人粗蛮摇醒，历经一场家变，整个人像缩了水般憔悴。下巴长满胡渣，颊上的肉深深凹陷，布满红丝的双眸下青黑一团。纵然有人猛得拽他胳膊下榻，因他几日未饱食，有些体力不支硬摔在地上。突然外面嘈杂起来，柳千枝方要起身，却有人把他塞进床底。还未来得及弄清状况，一群人从门外踢开，纷乱的步伐踏进房中接连着瓷片的破碎声。由柳千枝趴伏的角度，尤见地上不一会已成狼藉。
　　柳千枝陡然清醒，捂着嘴暗自发噱。尘垢覆了官靴一层，灰蒙蒙的。离得颇近的，便能扬起地上的灰。柳千枝穷眨眼儿，泪除眼中的沙粒。
　　待他们翻箱倒柜后，有人突然发话：“床褥微热，他们走的不远。你们快追！留下五个，搬走的全搬走，别忘了大门前贴上封条！”屋子里骤然响起异口同声，随之那群人退其屋子。柳千枝闻他们脚步走远，即刻钻出床榻，虽看不见脸，好歹同样的衣摆色系晃在眼前，不想也猜得出了。
　　他忽然想到偏屋里住着昏迷不醒之人，惊跳下正准备破门而出。倏地身后“喀啦”一声，床榻后的一面白墙推开。蹦出的来人是香玲与春月。俩人姿势扭曲，显得暗室狭窄，难容两名成年女子。
　　春月歪歪脖子舒筋活骨，之后自言自语：“小时候，我和三妹爱玩躲迷藏，时常躲在储柜里，爹娘找了一柱香才想起妹妹的屋子里有有块移动的‘小墙’充当小仓库。眼下，空得正是时候，解我俩燃眉之急。”
　　香玲速速附和：“命悬一线！好在小姐激灵！我们莫在这耽搁，那些个衙役待会又转回来，快带着金梅走后门出！”柳千枝一头雾水，瞧俩人各背一只行囊。
　　疑惑未解，柳千枝倒是脚步不落下。三人轻手轻脚，猫身闪进偏房。须臾，香玲推开门缝，探外者无人，招呼后者跟进。柳千枝背着金梅，警视四周。
　　三人贴墙而走，非行常路。春府花圃子大，古木枯树有三手环臂样粗大。他们走走停停，谨小慎微。窜到后门皆要路径一处拱门，他们就像老鼠见到猫，打起十二分精神，一个个捉着官兵的漏洞，悄然独个过关。等柳千枝趁一官兵回身之际，冲进拱门断是其俩人开路开栓。
　　当官兵察觉时，后门大敞，四人早就逃之夭夭。

　　起程

　　拼老命跑了一段路，金梅被颠醒，撑着柳千枝的肩头：“这是哪里……”三人齐齐回头，金梅迷茫的环视四周，脸色浮现出异样的潮红。香玲首当抬手覆上她的额头：“好烫！”金梅虚弱的望着她，好像刚反应过来。
　　春月提议：“先找个客栈安顿，金梅病情加重不宜长久立在风口。”
　　柳千枝同意，歪头关切道：“金梅，你忍忍！”金梅脑袋晕眩，眼前的景物顺时针打圈，而柔和的嗓音犹如卯时的太阳照在心间暖融融的。她勾紧柳千枝的脖子，吸取他身上的温度。到最后，强撑的力气快速瓦解，整个人偎贴在他背上，热呼呼的伴随着颤抖。
　　香玲一边擦拭她额上的冷汗，一边观察，害怕她身子熬不住休克了去。已是面无人色的金梅，显然是不肯休息，双眼费劲的扫着街头，不放过任何一处暗角，像在寻找着什么。春月小心的带着三人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路过一家粗陋的小店，门匾上的绿字腐缺了好几块，模模糊糊写着悦来客栈。一行人不由分说，落下银子打尖住店，之后再做打算。
　　现下命不由人，银子能省则省。店里的摆设虽陈旧，但用的倒也干净。雪白的床褥透着阳光的味道，金梅一着被，惊慌的探手抓住欲离的春月。春月回头，见她眼中噙泪，一副可怜巴巴的病秧子。香玲忙靠过去，抚摸她的刘海：“你别怕，小姐正准备让柳千枝去求医，你啊，乖乖养病，我待在这陪你就是。”言罢，香玲捏着她的手塞进被子里。
　　金梅的脸色愈发的通红，只有她自知一半是羞红的。她现在半死不活，主子厌倦，嫌麻烦丢了她纯属常事，可心里说不出的惶恐，下意识感到不安时做出越轨的行为。
　　柳千枝温柔的笑道：“金梅，我去去就来！你若是胸口疼就告诉香玲。”金梅恩了一声，后无言语的阖上眼，悄悄的，眼角滑下一颗泪珠充满对主子的感激。
　　无法抚平心中的内疚，点点滴水之恩让她回想起——当初如何阻碍自家的小姐爱上他，他们身份高低有别，在一起只会徒生悲剧。她恨过柳千枝，因为小姐为了他忤逆老爷夫人，差点儿命丧黄泉，也为他留尽了泪水。她就像俩人的见证者般，看到了相遇、相知，离别与欢聚，直到后来……
　　对于柳千枝，金梅是大为改观。经过春府变故这一遭，更肯定了柳千枝是至情至性，孝悌忠信之人。惭愧于以貌取人，枉把小姐口中的连三公子与姑爷做对比，什么云泥之别、天差地远。全是自个儿长“鸡眼”，以为有钱有势才配得上门当户对。她由衷的希望小姐能幸福一生。
　　如今，小姐无依无靠一人在外飘泊，她巴不得养好伤就去找小姐。她担心小姐的自理难处，没了她，这日子怎么过？想着想着，眉宇紧收，形成一个川字。当下眉心一热，香玲温软的指腹抚平那里：“怎还不快睡？”
　　金梅眨眨湿睫，哀声道：“你说，我家小姐和姑爷两情相悦了，为何还会分开？”香玲久久回她一个低低的喟叹：“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我都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相信月老的红线未曾牵错过，你要相信我们的主子。”突然觉得表姐的话总是深奥难懂，神仙到底存不存在，自在信仰。金梅嚼着她话中的言辞，乍然醒悟：“你和二小姐要离开京城吗？”
　　香玲拍拍她的脸：“如果是，你会想我们吗？即使相隔数千里。”金梅不假思索道：“会！”为了表明她没说谎，她强支起上身，发现二小姐春月并未离开屋子，则是笑眯眯的看着她。金梅一窘，转念脱口：“你不跟我们住一起吗？二小姐准备去哪？”春月从刚才起不吱声，就是为了留给她们表姐妹谈谈心，诉说衷肠。
　　“我打算去临安投靠姑婆，等妹夫回来，我问问他的意愿。”金梅一急，方开口欲说，眼前一花，头跟炸开似的，胸口窒闷。
　　香玲立即按她躺下：“瞧你紧张的样，正发着高烧呢！哎，三姑爷走不走是他的事，我们不会硬逼，你愿跟谁也是你自个儿的事。京城已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为了活，我们女儿家迫不得已离乡背井，只求一个安身之所。”金梅艰难的仰视她，对上她的眸光，盛满了辛酸。
　　两姐妹从进春府后不曾别离。金梅恋恋不舍，耳边听着她讲起府里以前的丑事，缓解屋中滞留的悲伤。朦胧中，眼皮越来越重。然，不知过了什么时辰，半梦半醒间，嘴里被灌入苦涩的药汁。她很想再一次看清香玲的脸，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柳千枝望着金梅的睡颜接过药碗。春月拍拍他的肩，借一步说话。三人走出僻巷，以散步的脚程。柳千枝撇眼香玲肩上的行囊，扬首对着天际莞尔：“二姐今日出发去何地？”
　　春月一愣，他语气沉稳，像在问一个朋友去何方，毫不关乎自己。宛若预知了答案却还是张口又提：“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柳千枝停足，认真的说道：“我等她回来。”春月略一停顿，柔如水的音色再起：“我就知道。哎，我这妹妹爱钻牛角尖，何时回来真不晓得是何年马月。你如果等得灰心，或者日子过的不顺心，你到临安来找我。此次我与香玲前去投靠姑婆。”
　　柳千枝笑不露齿的颔首：“谢谢二姐的好意，千枝等不急会去找娘子。有朝一日，寻到人在临安相会，倒时还请二姐多多照顾。”
　　春月瘪瘪嘴，眼一横：“跟我客气作什？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歹说你叫我一声二姐，难道是心口不一，当我成外人看？”
　　柳千枝拱手赔不是：“莫气，莫气。千枝失言，二姐就当没听过。”春月捂嘴一笑，柳千枝跟着展颜，算的上悲伤后的第一个笑容。贝齿泛着灿烂的光泽，春月骤然看呆，喃喃道：“如果当时我选了你，那该多好……”
　　柳千枝怔忡，马上扬起谦笑：“是二姐指引我找到了自己的真爱，这一生绝不辜负。相见二姐的第一次，我隐隐觉得你心中已有一人，从头到尾你又是否后悔过？”春月苦笑，柳千枝真可恶，痛揭她的伤疤，懊悔自己怎么对他说出不负责任的话来。
　　“别提了！别提了！我头痛。”春月甩甩手腕。身旁的香玲捏了把汗，小姐定是认真的，好在三姑爷委婉拒绝，拾台阶给她下，趁此她非礼勿听，直探前方。
　　三人方大刺刺的跨出一步，香玲低喊：“慢！瞧前面！”顺眼望去，两个穿官兵制服的衙役正往春府的大门前粘上叉形封条。三人默不作声，同时攥紧拳头，阻止自己的莽撞。家宅被夺，愤慨难言。现身必是自投罗网，三人强自离开，朝码头走去。一来，春月想走水路，二来，不易被城里的巡逻兵认出。
　　一路闲谈，春月感谢那几日，爹娘出殡由柳千枝独一包干，苦了他整日不合眼，还要迁就她平白无故的怒火与伤感。柳千枝和和气气，不好意思的搔弄头皮。
　　穿过大片屋舍，眼前豁然开朗。码头上人头挤挤，货物堆满箱。春月偏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妹夫请留步。”柳千枝垂手而立，香玲上前递上一个包袱。
　　“三姑爷，这是在府里叫醒你之前，我们帮您整理出的衣物和细软，您收好咯。”柳千枝把包袱甩在背上，点点头。香玲退其春月身后，待春月挥别，柳千枝怅然，举高手大力挥舞，目送着主仆俩跨进坞船。船驶出岸边，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柳千枝转身的刹那，突然疑惑，手即刻插进包袱里，摸出几张银票，懵然抬手，眼前是一片灰黑色的大河。
　　回到悦来客栈，金梅睁开眼定睛瞧着柳千枝入座，顺带瞟了眼他带回的包袱：“她们走了？”
　　柳千枝坐在椅子上喝了口凉茶：“恩……明日我出去找房子。”金梅马上接口：“姑爷，我和你一块儿去！”柳千枝摇头，搁下茶杯：“你病未好，毋须操心繁杂之事。”金梅噘嘴，暗恨她这副身子的拖累，什么忙都帮不上。
　　过了一会儿，柳千枝腼腆的启口道：“往后的日子，我们同舟共济，患难与共。”
　　金梅坚定回应：“恩，姑爷，我会尽快养好伤的！”
　　一晃日子，到了清明时节雨纷纷。柳千枝怀里揣着青团，一手抄着油纸伞冲进一家破陋舍。金梅踩着凳子往屋顶的洞口处塞布团，底下放着好几口木盆，木桶，叮叮咚咚好不热闹。噼里啪啦一阵作响，柳千枝摊开一布头，往里堆东西，嘴边嘟嚷着：“快快快！金梅，别管那些个窟窿顶，收拾收拾，我们得搬家！”
　　金梅惊乍的提高嗓门：“怎么？官兵追来了？”柳千枝手不停歇，一边回答道：“这倒不是，我好像在临城打听到有娘子这般样的人儿出现！”金梅一惊喜，即刻搬东西打包。不管消息真假，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勇于一瞧究竟。
　　何况姑爷嘴里说等，平常总是早出晚归，除了找活干，平生在街上流连的次数比以前多上几倍，似把一辈子逛完了。他们住在一处隐密性颇高的破屋子里，当时金梅入住还以为那里闹鬼呢！因为破烂不堪，房东每月收的银子也很少，够他们省下余钱修补瓦片和其余家具。
　　姑爷找了份木工，专为古琴打磨琴身，自然就认识八方而来的琴商。通过生意上的互通，柳千枝求着商家帮他寻找久离在外的妻子。他们倒也爽快，同情姑爷痴情一片，愿帮这个忙。柳千枝道谢，往往是少收他们的银两。他们心里明了，义不容辞的叫属下好生注意城里来的外地人。
　　但说镂菱皇朝，深宫内院皆有两股势力抗衡。年迈帝王身不如前，终日缠绵病榻。皇子们的对抗早浮出水面，有目共睹。臣子们人心惶惶，猜测谁才是最终继任那个宝座的人选？
　　春府不是最后一个尔虞我诈的牺牲品，接连着席卷朝臣，丢乌纱帽者不在少数。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夜不得眠，怕一闭上眼不见明日的太阳。饭吃不香，对着佳肴扼腕兴嗟，每日银针伺候，担忧着换来更为毒辣的手段，使他们俯首称臣。
　　一山不容二虎，内战不断，外者虎视眈眈的大有人在。怪不得诗人有曰：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作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繁华落尽一切成空。
　　柳千枝他们亦是普通百姓，皇室会变成如何，他并不关心，他心里念的只有他的娘子春晓。冥冥之中，连碧的爪牙频频向他们露出尖利，中途却被太子挥下截杀令。固然连碧气得暴跳如雷，开足火力攻向太子。太子连赐已然投身于防攻战术，那夜春宵的人儿自是顾暇不及，托付男宠钱禄，这丫暗地里使诈拖后腿儿，柳千枝是谁？甭提他六亲不认，他也是逼疯了自己，一阵疯狗乱咬。
　　临城【夜绛】，细雨绵绵。雨幕中，有个蓝衣印花布的少妇托着大肚落寞的立在街头，她抬头微张着嘴接雨水。双目紧闭，雨打湿了全身。
　　小楼里的小童指着窗外的人影：“娘啊，有个姐姐在外面淋雨！”被小童唤作娘的美妇好奇的走到窗口，探头却不见口中的姐姐。关上窗，美妇抚摸着孩童的碎发：“小宝，你准是看错了！”小童不服，尖着嗓子大叫：“娘，小宝才不会骗人呢！我真看见一个姐姐在淋雨，而且肚子上藏了个大蹴鞠呢！”
　　美妇认为是童言无忌，今儿个是清明，哪有人会怀着孩子淋大雨呀，不是遭罪受么！不管是人是鬼，明天去庙里给儿子求个平安符。打定主意，美妇说道：“小宝，洗手去，娘给你做了青团。”小童一听有吃的，争辩的口舌委实落了几分。
　　此刻，京城郊外，芦苇被雨水打弯了腰。顺风，溅湿了足前沾满泥花。柳千枝与金梅身上裹着大包行李，面对一座合葬的孤坟，柳千枝洒了一壶酒在碑前：“爹、娘，小婿今日起程去夜绛寻找春晓。望爹娘保佑我能寻得她……”
　　雨势浩大，下了整晚上，冲刷了这个山头遗留下的深浅脚印。

　　愁肠百结

　　雨打芭蕉声声泣，孜然一身惘天愁。纵然不成诗，却诉说了春晓的心境。连个惊鸿故人也找不到，一首《长相思》奈何想不起它的诗句，只记得前为相思之苦，后为离乡之愁。胡编乱造了半句，春晓自嘲命运的坎坷，疾苦于一生。看着眼前的雨帘子，她狼狈的蜷缩在别家的屋檐下，若有人赶，还得寻个地方避雨。
　　湿冷的蓝印花布贴在身上，显出臃肿的身躯。春晓一边哈着气一边抚摸肚皮：“孩子，娘该拿你怎么办？”潦倒的日子让一个母亲心力交瘁，从头到尾，她选择了逃离并吃尽了苦头。
　　她当去一身华衣，换取了银两买了粗布。头发随意挽起，包进一张蓝布扎在头顶。粗看还以为是乡下来的农妇，近看皮肤水灵灵的，哪像干粗活的村妇。再者寻了份端盘上菜的小工，老板一瞧那双干净的柔荑便是摇头婉拒。要不是她长跪不起，以泪洗面，老板见她可怜才答应留下。这不，店主自找麻烦。春晓打翻了不少餐盘，浇得客官一身油水。叹口气，打不得骂不得，谁叫他当时看走了眼，光顾着春晓美好的皮囊，忘了探究她瓜子脸蛋下过于“痴肥”的身材。
　　偏偏等她掌握了端菜的窍门，肚子已然是大了一圈，磕磕碰碰难免会引起凶煞，店家最忌讳溅血坏了风水。好景不长，春晓被降到每日擦洗楼上的雕花木栏。春晓只敢心里怨叨，乃是最伤身子的活，蹲一次两腿肚直打哆嗦。非得托着肚子的重量慢慢放低身子，待擦干净咯再托着站起。好在不用整日挤着人群干活，干完后退到后院厨房外洗碗。这可是她向老板毛遂自荐的，老板让她洗几个碗给他看，满意了银子照加。春晓卑躬屈膝，外加喜极而泣。怀了孩子，就容易犯饿。有时午时未到，春晓偷偷从缸口里舀一瓢水充饥。闻厨房师傅一唤，抓紧着手下的活儿，伴随着胃间常常发出蠕动的声音。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一两顿饭食，饿惯了，见着饭馆里油腻腻的剩菜剩饭也没了食欲，自然而然得了胃疾。
　　日子一久，整个人骨瘦如柴，易惹病儿。但不干活，身边的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只出不进。赊了后月的账，小心的用来买安胎药；在火食上，从稀粥变成了红豆粥，算是补血回元。平素她回到自己租的小木屋里蒸些馍馍啃了当晚膳，吃着吃着杵着发愣，嘴里的味儿如同嚼蜡。
　　夜间，趁着月光明亮去河堤边清洗换洗衣物。破了又缝，缝了又破，针节歪歪扭扭像条蚯蚓。晚风拂动花草，馥郁散在空气中，惟有一声声轻重的拍打与潺潺的流水融为一体。
　　她骄傲的自尊去了哪里？是饱经风霜的磨练化去了她的棱角么？冰雪早已消融，春晓深刻意识到自尊根本养不活自己。独立是如此的艰难，怀想在爹娘的羽翼里成长，反而看清了自己与废人无异。她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是为了反省还是逃避，是她逼自己离开亲人，现在，她又思及另个天边的他，仿佛是源源不断的尽头，无法填补心中的空缺。
　　静默，她对着水波盈盈倒出的曲影感慨：“你过的好吗？”似乎是幻象，春晓恍如看到了柳千枝的笑容。一眨眼的回神，又变成了模糊的“自己”，春晓一撩倒影，水纹打破又及时变回原来的样子。春晓费力的提起木盆，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河堤恢复了宁静与祥和，而她的心全乱了，相思成灾……
　　她不过是偷想了下爱人，然而一发不可收拾。今儿个不小心把碗砸了；拖个地“淹”了厨房，没擦干害大厨摔个四脚朝天，拐了手脖子。老板终于忍无可忍的劈头大骂，只见春晓脸色发白，老板止口，怕春晓体弱昏了去，最终喝令她在家“待命”。春晓懵懵懂懂的答应，刚跨出门，太阳雨顷刻下了一地。春晓抱着臂膀立在门前，为何不进去，主要是里边饭香四溢，肚子里的蛔虫齐鸣。
　　夜绛这地方经常下雨。雨势如同暴雨，来的急去的快，下雨时，天空总是泛着淡淡的红光。顾名思义，绛取自红。只是那个夜字，甚是不懂它意。夜辰十二个时辰，与京城的夜一般长短。地处京城与临安之间，有雨城的称号。
　　在京城，春晓临走前漫无目的，问了船夫，最便宜的船费是去哪里？船翁指直远方的长点。估摸她算算身上的银子，想必自己也不想离那人太远，便决定此行。
　　到了岸，才发现长点是一座灯塔，临近河域，来往的百姓大多为渔民。灯塔年久失修，墙上的粉屑掉了大片，颓然的耸立在泥沙地里。骤然的暴雨，迫使她跑进灯塔里避雨，里边的灯座蒙上一层蜘蛛网，却不厚，想必多有路人避之而打扰了这里。立在最高处俯视这个州县，似乎比京城还小上一半。
　　夜绛的子民富穷参差不齐，且闻这里的富贾统统是头上长眼睛，如今想来，她在饭馆打工前，那些个有钱人开的商铺只招力大无穷者，亦是剥削劳力。就连小小的字画坊，招个收钱的也要才高八斗，欸……又不是招状元郎，用得着大材小用么？莫非是染了京城的坏风气？春晓身子娇小，她一没大力气也无胸中点墨，能找什么活干？真把她难倒了。
　　找了数家，全被拒绝，之后眼光逐一放低，好容易求得饭馆当职，今儿个又把老板给气了。春晓扭头方要递眼寻找老板的影子，瞅瞅消气了没。谁知一片雨水甩了满脸。春晓抹了把，睁眼见一人大摇大摆的收伞欲进时，春晓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好歹她之前是个小姐，是可忍，孰不可忍：“你给我站住！”
　　那人一回头，当下春晓的嘴巴能塞下一个鹅蛋。两人互指：“是你！！”
　　相见不如不见，再遇旧人，春晓多有尴尬，松手呆站在一头。索然另头的人先开了口：“好久不见，春少夫人。本官想也未想会在这碰上熟人。呃……外面雨大，你站在门口是……”
　　春晓尴尬的提提嘴角：“谭知县还记得民妇，真是三生有幸。”见她不愿进堂，谭知县又迈出门槛，撑开伞。那方，小二迎到门口询问：
　　“嘿大人，你不来尝尝本店新鲜打捞的松子桂鱼吗？”谭知县四处逡巡大堂，后目光移到春晓的身上：“你这儿宾客如云，本官偏好喜静，遂打消了在这用膳。”春晓懂他意思，小步移到他的身旁。小二惊讶的发现俩人的关系熟稔，出乎他的意料。
　　春晓歉意的笑笑，与谭知县离开了饭馆。
　　他们坐在靠窗的小楼里喝茶。谭知县点了三笼烧卖请春晓一块食用，哪知春晓饿狼扑食，席卷成空。谭知县捻捻八字须，颊肉一抖一抖：“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哎……你是几天没吃饭了？”
　　春晓含着米粒，含糊其辞：“肚子饿了！”谭知县的眼角拉出黑线，饿了自然会吃食，用得着说么？看也知道她饿的前胸贴负背了。春晓正欲下箸夹烧卖的“颈端”。不料，谭知县挪开眼前的食盘，正经的说：“照你这样猛吃，铁定吃坏肚子。来，告诉我，你怎么在这里？”
　　春晓不满的咬咬筷头，留下浅淡的齿痕：“哪条镂菱法例不允许民妇去夜绛啊？你不也在这里么？奇怪，大人游山玩水，疑前面小二怎一眼看出你是当官的？”
　　谭知县摸摸鼻子，似有难言之隐：“咳咳，还说呢！你们春府被封，接连着我贬去夜绛当官！还好离京不远，但是离天皇老子远着呢！害我升官发财的美梦全落了空，这笔帐找谁算去！”
　　春晓惊跳着站起并撞到桌边一疼，曲身揉着肚皮。谭知县继续自怜自哀，状似沉浸在悲愤当中：“哼！那些个官大的最会颐指气使，利用完人，出纳之吝，我算是看清他们的真面目了！既然把我送到这多雨的鬼地方，我呀的狠狠的刮一遭，直到‘刮’出‘干土’来！”春晓斜嘴歪笑，倒像是疼得龇牙。贪得无厌的谭知县化身为夜绛的谭扒皮，再次祸害良民。利欲熏心的使然，谭知县老想不通他们为何翻脸不认人。
　　“春少夫人，你有没有听我说呀！哎，想当初，我衷心为他们办事，怎么一点好处都没得到！他们的腰肥得顶我两大腿儿，果然是肥水不漏外人田，猪身人脸呀！”不忘又啐上两口，以示不平。
　　春晓一拉他的前襟，从齿缝里挤出：“你与他们都不安好心！我没掐你脖子已经不错了！竟敢当面提！你说！我们春府到底怎么回事？什么被封了？”
　　谭知县面色涨红，拍打春晓的双手：“哎、哎、春少夫人有话好说！别动手动脚，外人看着呢！”春晓扫了记周边，谁敢偷瞧，怒目瞪回去。
　　“快说！”春晓一放手，谭知县向后一弹，两手扒着桌面稳住气息：“咦，你竟不知？此事已传得街前街后沸沸扬扬的。商会个人不能私拿春府里的东西，听说持房契的某商人转压给了朝廷，由朝廷掌管。至于里面的其他产业必须联名上书，为讨失银，批下文件才能拿回。可三殿下说春家的财产来路不明，背着朝廷贩卖黑瓷生意，皇室用的器皿大批外流，与之平民百姓也能极易买到，特此充公。”
　　春晓立马反驳：“胡扯，我爹根本就没倒卖皇室的器皿！”谭知县凑近：“你确定？”春晓心虚，到底卖没卖过，只有爹和大姐夫知道。
　　突然谭知县压低嗓子：“对了，上次我不是跟你说，你得罪了哪个大人物么？原来跟我交头的人不过是个大内侍卫，你猜你们春家到底惹上了哪个大官？”
　　春晓嗤之以鼻：“还会有谁，镂菱朝的三殿下！”谭知县惊讶的捂住嘴巴，双目一瞥四周：“哇！你消息真灵！佩服佩服！”说着，翘起大拇指，春晓猛的挥手打去：“拉倒吧！你这叫幸灾乐祸！”谭知县嘿嘿两声，收起奸笑。春晓恨不得拔了他两撇八字胡。
　　“那你可知府里的人现在在哪里？”谭知县的眼神告诉她，他想知道其中的过程，可春晓就是不说，话题转到亲人，难免心绪不宁。谭知县这个老油条装腔作势，揉了揉拍疼的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身为春家人你太不孝了吧！”春晓翻翻白眼，他没资格评论她的不是！
　　“其实我也不清楚。据闻春家老爷夫人相继离世，春府就不再住人。更离奇的是，朝廷的布告栏上没有对春家的任何人通缉，可谓是贵人相助！”听完后尾，春晓似乎想到了谁，不禁冷哼。谭知县自知说错了话，闭嘴噤声。春晓思绪转了一遍又一遍，可谓脸上的表情变幻多端。焦急，担忧却在百转千回后沉浸如水，因为没消息代表着他们还活着，亦能感受到欣慰。
　　谭知县瞅她沉默，横插了一句：“一个妇人在外，备尝辛苦。你若要找活干，找我便是，我给你安排！”春晓抬了一眼：“莫须劳驾大人！”
　　谭知县做西子捧心状：“好歹我有帮过你！不领情就算了！何必冷冰冰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不欢喜么？”
　　春晓一拍桌子站起：“呸！恶心！你个马后炮，只懂得官官相护，嘴上功夫。你懂民间的疾苦么？为求功绩，不惜害人！你可记得你是百姓的父母官？不以身作则，助纣为孽，乃是整个镂菱王朝的蛀虫之一！”
　　谭知县身子一直，浑圆的肥肚涨得犹如“孕妇”，双手相击，表情甚是欢畅：“妙哉！妙哉！说得太好了！”春晓怒急攻心，转手即走。背后传来谭知县不咸不淡的回复：“你该谢我给你上了一课！”春晓不敢置信的回头，想来不曾见过如此皮厚之人。
　　的确她是上了一课！谭知县根本就不是个东西！
　　春晓指天骂地，为什么贪官污吏得不到应有的惩罚？她弃在门外，足旁凌乱的包袱嘲笑她无家可归。哀求房东让她住下，并补全所有的债款，然而现实残酷。
　　自从与谭知县见过面后，春晓霉运连连。定是那日小二在老板耳边吹风，说他们的饭馆不如隔壁家的茶楼，遂千方百计的冷落春晓，说她是扫把星。一连几天下雨，鲜少人出门上馆子用食，明明是常有的事却推到她的头上，说她干活不利索，客官不爱进脏兮兮的饭馆。春晓直言小二睁眼说瞎，怕她抢了他的位置。因为她干活卖力，老板可怜她是孕妇遂多付工钱，而他正是眼红，合着其他有共鸣的伙计一同排挤、欺负她。
　　老板是个白眼狼，他人的小动作当成了春晓的罪证来看。直至某日，老板在下人的教唆下欲图侵犯春晓。春晓掀了桌子，拼命逃出。
　　蓬头垢面的她蹲在小溪旁抽泣，等她回神时，一脚失了布鞋，才记起适才那老板抓着她的双脚不放。她挣扎踢打，胡乱踹在老板的胸口上，老板向后倒去，春晓即刻掀桌子堵了老板抓她的机会，跑出饭馆大堂。
　　不敢出去，躲在屋舍惶惶度日。则那几天她非常的想家，连做梦都喊着柳千枝的名字。很快到了月底，春晓没有银子付房钱，向房东大婶拖借两日，外出寻活，可惜都不肯先发银后干活，最终在门外见到了自己的包袱，欲哭无泪。
　　拍着房东的大门，无人应声，或许是怕她纠缠，房东大婶先躲到临镇的小姐妹家里去了。直到天暗，没等到房东回来，山郊野外多有兽类出没。春晓摇摇头，赶紧背着包袱进城，有人的地方，她才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但日子难熬，人越多，她反而更怕孤单。走在青石板上，仿佛所有人看不见她……

　　视若无睹

　　春晓惊恐的视着路人，为什么不看她？为什么？腿脚一软，歪向侧旁，前有路人立刻绕道行走。春晓很是打击，不禁回头去忘那人的背影。目及之处，皆是人生面不熟。
　　众人眼中的春晓亦是蓬头跣足、衣衫蓝缕，尤似脏污不堪的乞丐。隐约泛着一股怪味，引得路人纷纷退避。几天不沾干净的水，喉咙口燥得发疼。她好想回京城，她受够了他人的冷漠，哪里才是她的容身之所？连怨的力气全给消磨光了，自怨自艾，却无法改变现状的困顿。
　　春晓抹着花脸，盯着墙角的脏馒头咽下一口口水。馒头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蚂蚁，非但没有让她产生恶心，嘴巴内分泌的津液是越来越多。她慢慢靠近墙角，蹲身一捞，低头猛啃。
　　身后一名小童发出“啊”的一声，吓得春晓掉落馒头，回头一望。小童手指颤抖，高声叫道：“哇！娘亲，她在吃蚂蚁！”春晓胡乱的擦掉嘴边黑色点点。
　　美妇倒吸一口气，握着小童的手退后一步。忽小童再道：“咦？对了！我想起来，娘给我做青团那日，我有看到这位姐姐。瞧她肚子，藏了个大蹴鞠哟！”美妇暗吁，好在是一个人。发现春晓傻愣愣的瞅着小童手上的葱油饼，她弯腿对着儿郎问：
　　“姐姐她肚子饿，你能不能把手里的饼子送给她呀？”小童嘟唇，饼子外的油纸捏出一个深凹陷来：“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要跟姐姐的蹴鞠换！”春晓一滞，目光扫到自己的肚皮上，……蹴鞠不会是指它吧……美妇尴尬的扯扯嘴角：
　　“小宝乖，待会娘亲给你买个蹴鞠玩，小姐姐的肚子没有藏蹴鞠喔。”小童半信半疑，娘亲从不骗他，只是小脑瓜想不通姐姐的肚子为何会那么大？小童小跑到春晓的面前递上葱油饼，春晓抬头凝视美妇，见她一脸慈祥的注视着小童，春晓忙不迭的低头接过，随后轻轻说了声“谢谢”，即刻揣着葱油饼跑出他们的视线。
　　挨着街头的地藏菩萨，春晓一边紧张兮兮的咬着饼边，一边瞪着暗角几个虎视眈眈的乞丐，若她不在人多的地方用食，没准儿争抢食物中会伤了自己。怀孕在身，营养不足显得脸色蜡黄。发现两三个乞丐偷偷向她靠近，春晓三两下把葱油饼塞进嘴巴里鼓着。那几个又惊又气，捡起石头就扔。春晓躲在菩萨的背面缩着，嘴里大力的嚼啊嚼，说什么也得活着。
　　油腻的饼子下肚，春晓绕街往郊外的小河边走。漱口喝水，统统解决了抚弄自个儿的头发。了了几丝银发骇住了春晓，她才多大就长那颜色，赶紧拔了。女子生□美，春晓亦是如此。之后回到离城门不远的废庙里歇息。
　　窝在稻草堆里，春晓昏昏欲睡。浅眠中，她似乎梦到了童年，穿插着今日遇见的美妇与小童。美妇的笑颜与娘亲的影子重叠，而她变成了那位不足五岁的孩童讨着娘亲吃糖。辗转数十载，像是停留在那个时间里，拥有最为温暖的家和亲人。醒来时，眼角沾湿，春晓唉声叹气，跨出门，已是残阳夕照，她得外出觅食。
　　馊臭的剩饭由木桶装放在酒楼的后门，春晓舔舔唇，眉目一皱，忆起好几日所尝之味，到现在还残留在舌苔上。直至吃了那葱油饼子，觉得是她今生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则曾经早已忘怀，难与现今相比。
　　用手撮了一堆塞进嘴里，猛的作呕欲吐。春晓苦笑：“嘁，吃过人吃的东西，这些个……真难入口。”语罢，春晓逼着自己又咽下一口猪食。胃里直泛酸液，下一口倏地呕了一滩。扶墙慢慢走出街巷，下一刻撞在锦衣上，摔在地。
　　头上人嫌恶的嘟嚷：“好臭，走路不带眼呐！脏死了！”旁边的老鸨马上用丝巾帮着擦他弄脏的衣袖：“大人，奴家帮你。”谭知县一挥衣袖，恶狠狠的瞪着春晓。春晓仰视，唇色尽退。他上前一步，春晓向后一躲，瞧得出她怕人前的衣冠禽兽。
　　嘴角恶劣一撇，谭知县伸手扣住春晓的下巴：“鸨娘，你说她能值几个钱？”春晓下巴一偏，脱出他的钳制，身子往后缩了缩。老鸨甚是为难，无奈不能得罪眼前人，稍躬身查看地上的乞丐婆子：“大人，您跟我说笑呢！哪来的臭乞丐呀？身怀六甲是这行的大忌。要是我们楼里的姑娘乱怀野种，我不把她们扒皮抽骨的！”
　　谭知县轻浮的点点下巴：“也就是说，你们不收这样的人？”老鸨眼角一弯：“何止，要姿色没姿色，是男人根本就不会碰那种货色！我们楼里的姑娘哪一个不比她强，大人莫不是换了口味？”说着说着，老鸨得瑟的没完没了。
　　谭知县用俩人能听到音量说：“春少夫人，你也听到了，废人啊，去哪里都没人要，可不可怜？我让你来找我，可惜你不领情。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是你自个儿命不好。只要你……”说着，伸手便要摸上春晓的脸，啪得打红谭知县的手背，随之又一声脆响。春晓被谭知县打偏了脸，嘴角露红。
　　“贱女人，我让你到哪里也找不到活干！饿死你！”春晓不惧的迎上他的目光，一怒之下谭知县又反捆她另一边的脸颊。火辣辣的刺痛，春晓吐出一颗牙，地上飞溅血点。老鸨视他面目狰狞，心肝儿害怕，暗道谭知县是跟人有仇吗？狠打一个弱女子。噤声立的远远的。
　　待谭知县泄愤后，对着春晓露出白森森的笑：“你记着，这是我第二次给你上的课，你身边的好人全死光了！不想活就去死，别撑着碍眼！凡事不择手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贬夜绛是因为我帮了三殿下弄死你们春家，太子殿不会放过我，我生为三殿下的‘卒’自然会知道些内情，所以三殿下也不会放了我，今个儿我打你，是因为你欠我的！”语毕，谭知县扬长而去。
　　他说的欠，春晓不由冷笑着爬起。老鸨在屋檐下探看她，心脏跳的飞快。春晓犹如行尸般颤巍巍的站起，迈了两步，春晓咒骂道：“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迁怒我于事无补。呸，又掉牙了！不懂怜香惜玉的走狗，我诅咒你生儿子没□！呀的真倒霉！呸呸！”
　　春晓回路在河边漱了漱口，见破庙有火光，即刻怒气冲冲的拾起地上的木棍，扬声大叫：“哪个兔崽子敢占姑奶奶的窝。”
　　围着火坑的几个乞丐瞬时僵硬的回头。春晓认出，他们几个就是早上扔她石头的。春晓正怒在心头，挥着棒子：“不服气，就来抢啊！偷偷摸摸敢偷吃我的番薯，我让你们吃棍子！”乞丐见她杀气腾腾，下意识提起插番薯的木条防守。春晓一阵乱舞，噼噼啪啪，疯也似的劈头猛敲，乞丐们哀嚎一片，群起攻不下一地，遂扔了木条连滚带爬的跑出破庙。
　　春晓喘着大气，余怒咆哮：“勿欺人太甚！”一屁股坐在草堆，春晓拔出木条上的番薯，啃了两口泄恨。突的肚子一痛，春晓趟在草堆里动弹不得。张大口深呼吸，一折腾就是一夜。
　　两天后，春晓再次来到大街上找食吃。前日在庄家地里偷挖的番薯已然消耗完了。满嘴愤世嫉俗的碎骂，不知从何起，周围的乞丐不再招惹她。

　　一生一世

　　春晓独自在熟悉的街巷里穿梭。某日，她在乞讨中撞见了一个人。她从身后死死的抱住春晓，嘴里哭喊着：“小姐小姐！”春晓身子一僵，听了数十年的口音她早就辨认出她是谁……不过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说他也来了？
　　吓得一激灵，春晓立马掰着她的手喊：“我不是，我不是！”金梅抱着她的腿不肯放开：“你就是，我好容易找到小姐，怎么可以不认我！”春晓脸色赤红，她哪有脸敢认呀，全身破破烂烂，一点儿没小姐的样。她仿佛跳进油炸锅里，挣扎着想要跳离。
　　哪知金梅卒然拔下头上的木簪，撩开胸前的圈扣，准备自杀。周围人更是散出一条道来，惊叫着看着两人。春晓着实急红了眼，她不管金梅是不是做戏给她看，但是唯一能肯定的是，金梅胸口上的大巴像是被尖利的凶器戳穿过，那是她不曾见过的伤痕。
　　春晓迟疑的抬起手：“你莫要激动，我、我、我不走就是了。”金梅一把抱住春晓，哭湿了肩头。路人在两人和好的样子下，纷纷拍手叫好，春晓是一头雾水，觉得此情此景尤为狗血。一哭二闹三上吊，本就是女孩家的伎俩，她怎么就轻易上当了呢！暗自捶心肝，心中不痛快。大街上，人流滞留不前，两主仆再次相见引得众人喝彩？！春晓窘红着脸，领着金梅离开这是非之地。
　　两人走进一处凉棚，春晓微整前襟：“你怎么就断定我是你家小姐？”金梅吸吸鼻子：“我就是知道，我服侍小姐十八年了，小姐的动作、习惯我全看在眼里。”春晓不好意思搔搔头皮，旁头侧击：“你是怎么来的？”
　　金梅表情慎重：“还能怎么来呀，我和姑爷找了你好久，要不是我今日突发奇想，上街走走岂会遇到小姐您！”春晓嘴角抽搐，她倒是说得轻松，怕是他们每日在街上游晃吧。
　　金梅含泪一笑，哪是说遇就能遇见的。要不是姑爷昨日说他见到像小姐样的乞丐，她还不会出屋呢。当时姑爷手舞足蹈的解释，并具体的叙述小姐潦倒的样貌时，她震惊了，简直是不可置信。她的小姐最爱干净，不曾穿过带补丁的衣裳。金梅顿时怒不可揭的跺脚问姑爷怎不带小姐回来。姑爷耷拉着脑袋说他一时恍惚，人就不见了。金梅哭笑不得，生平没这样大胆的朝主子动手。姑爷愿打愿挨，任由金梅捶胸捶到“内伤”。一夜辗转无眠，金梅忍不住一大早上街寻找。
　　见着肚子隆起的乞丐婆子便一把捉着不放，待看清是谁后适才放手。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看见一个身高与小姐几乎相同，略偏瘦弱的人影映入她的眸子，陡然觉得呼吸不畅，胸口仿若擂鼓般敲打。
　　金梅激动的把小姐拥在怀中，感觉失而复得的感受真好！春晓见她一会笑一会哭，她心里更是难受的无以复加。金梅握着她的手邀她回去，春晓陡升怯意：“我，我还不想……”见到他……
　　金梅愣是半天没弄懂春晓的意思，苦苦哀求：“小姐，家里虽穷，但尚有柴米油盐不缺，我相信我们同甘共苦，一定可以度过难关。现在的您瘦了好多，告诉金梅，您住处在哪？”
　　春晓偏头，不忍在见她忧怜的眸子：“别叫我小姐，这已是名存实亡了，我说了，我不回去……你也不要告诉千枝……你见过我……”
　　金梅睁大眼睛：“为何？为何不见姑爷？我和姑爷每天都念着您回去！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体谅你，即使最后没有相见，我们可以回京，在老爷夫人的墓前祈福。”春晓一阵晕眩，她不要回什么劳什子京城。那是她最为痛苦，心伤的根源。她后悔没有见爹爹最后一面，继而是娘亲。
　　“我不要听，你别说了！你就当我不孝，不义，让我一个人安静的过日子吧……！”金梅急切的扣住春晓欲离的手腕：“小姐，瞧您这一身，过的是什么日子呀！”春晓一甩手，面色决绝：“我过什么日子不用你同情！”说完，便走，一点儿没有婉转的余地。金梅捂着面孔，愈发对小姐陌生了起来。
　　凉棚的角落闪出一个人影，他默默的听完主仆俩的对话，拳头捏的死紧，骨节泛白。
　　自从在那条街上碰到金梅后，春晓就不在那里出没，专挑些生疏的街路嚼食，有时累了，趟在破庙里一日，够休息足矣。但是她每次走熟一条街，总会有稀奇的事发生。譬如会有人送食物或是衣物给她。她多番思虑，嘴角一垮：“金梅这妮子就不懂我的心情！”手一挥，东西扔在路边的篓子里，她不稀罕别人的接济。她说过她要反省，怎可接受别人坏了规矩。较真的脾气使得春晓的自尊死灰复燃，她就是穷到喝雨水，也得熬下去。心里有了一个决定，受苦七七四十九日算是抚慰爹娘的魂灵。
　　长期于此，春晓哀毁骨立。惹了病，无钱医治。躬身颤巍巍的经过一家草堂，目视店中老板手上的飞龙（龙骨，药材），嘿，真像自己。
　　一日无伙食收获，春晓认命的躺在破庙里一日，睡到午时，整个人像蒸笼里烧，半睁着眼帘，有黑影在面前晃动。惟有淡淡的木香钻进鼻子里。当冰凉的手触及她的额头时，春晓舒服的闭上眼睛，手离开时，她不悦的哼哼呻吟。终于那只手又覆了上去，春晓贪恋这份凉意，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耳畔边轻轻的有人低唤，她一醒来，发现金梅忧心忡忡的望着她。春晓心跳漏了一拍，还以为那只粗糙带茧的大手是柳千枝的。面色一红，春晓低头巡视身上的棉被。
　　金梅为她拭汗，春晓彷徨的扫了下四周。掉漆的柱子和座上残缺的大佛是她住的破庙。无来由的落寞让她把视线定在金梅的脸上：“你怎么在这里？”
　　金梅沙哑的说：“我若是不来，你是不是一个人准备去找老爷夫人了？”春晓垂目，握拳抵住眉心轻敲。金梅凑上一碗干净的水，春晓停止动作，疲倦的撸了前边的刘海：“如果我死了，说明爹娘没有原谅我……你……为什么阻止我呢？”金梅握着碗底，水面晃动，溢在她的裙子上。看见春晓嘴角浮上的笑意，金梅手势一转，春晓扑了一脸水，错愕的看着自己的侍女发火。
　　“你真不要命了！枉我决定跟你一辈子，你……你太伤我心了！”金梅提起裙摆，扭身飞跑出破庙。春晓对着火坑里的火苗出神，她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春晓以为她会回来，坐了许久，或许是困意将至，熬不住疲倦，倒在稻草堆里呼呼大睡。
　　夜间，熟悉的木香又索绕在鼻尖，甚是温馨。接踵而来的暖意贴近春晓，她下意识张手抱个满怀，吸取更多的香味。晨曦，春晓醒来发现自己抱着一窝草堆，无名之火油然而生。
　　次日，亦是同样的情形。春晓浅眠，身边的木香使人轻松，沉静。醒来后，春晓第一时间便是闻身上的味儿，一股子咸臭叫她赶紧捏着鼻头，往河边走去。
　　清水洗净她身上的异味，她回岸边发现自己的破衣履不再，则一旁的树上凭空挂了一件干净的小花碎衣。她顿了顿，随之探手拿起衣物裹身。
　　虽埋怨衣裳过新，有碍她乞讨生计。但是穿在身上的舒适感，使她日日心情愉悦。食物与新衣接连不断，春晓饶是感谢金梅也不想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她说过她不需要。
　　终有一天，春晓感觉身后有人跟随，春晓步伐一滞，那人也停下步子。春晓一哆嗦，以为是坏人，遂起步在街上绕了好几条，直至她拐进一条小街，顺带抄着一把扫帚捏在胸前，但那人始终是保持一段路程。春晓经由一想，可能那人不想伤害她。战战兢兢的张口道：
　　“金、金梅么？”毫无反应，春晓攒紧手中的扫帚柄。她又喊了一声，春晓冷汗滑下，不由想跑。刚跑了三步，后面惊起话音：
　　“你别跑！小、小心肚里的孩子……”春晓一吓，连头都不敢转了。脚步声清清楚楚的落在后方的五步距离。只要回头一眼，春晓定是心神大乱。他的声音如风至耳朵里，春晓手中的扫帚倒在地上，“啪”的惊醒梦中人。
　　“我不是有意惊吓你，我，我纯属路……路过……”春晓双肩一抖，他说谎的时候容易结结巴巴，恍如羞涩的“少年”。算算如今他年方二十，说谎的功夫还是没有长进。该见他吗？春晓犹豫的当口，转过身，人竟然不在了。春晓咬住唇，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那日，金梅再次出现，说是今儿个是她的寿辰，煮了点面。春晓不好拒绝，盘腿坐着吸面条。有意无意，眼睛飘向金梅。金梅感受到视线，抬首捞了一簇面放进春晓的碗里：“小姐，多吃点，就是吃不下，肚里孩子也须荣养（营养）。”
　　春晓又嚼上两口，启口：“金梅，以后你别在送东西给我了，我用不到……”金梅眨眼：“金梅有送你什么东西么？”
　　“就是衣裳和食物！”金梅饶有兴致的敲敲竹筷：“在哪呢？给我看看？”春晓一懵，坦言道：“给我扔了……”
　　金梅叹气：“小姐，金梅这点银子哪够给你买那么多衣裳和吃的，准时姑爷，你啊，真是浪费他的一番苦心呐！”春晓猛然没了声响，金梅低眉瞅着她作笑。直到金梅起身收碗，春晓终于憋出一句：“真的，你叫他别浪费银子了！”金梅递她一眼，苦恼的回答：“明明可以在一起，您这是耍什么矫情。”春晓嘴一噘，哪的话，她想靠她自己。金梅悠悠再语：“小姐，你还是看开吧。姑爷若是等腻了，不要你，到时有你哭的。”春晓偏头，一人穷生闷气。
　　半夜，她睡得有些热，微微睁开眼好似看见柳千枝倚在她的身边，忧郁的目光如同深潭。春晓讨厌他脸带忧伤，即使是梦中，喃喃呓语：“你……心痛么？”柳千枝握住她的手指在唇边细吻：“你何时才能回到我的身边？”
　　春晓迷惑于手指间的温度，挨着舒服的姿势蹭了蹭梦中爱人的胸口：“我也不知道呢……我好像做了一个长梦呵，梦见了爹娘，你和未出世的孩子。”
　　柳千枝轻笑：“或许我不该放手，我好后悔那日的决定。你能不能为我回来呢？”春晓微笑着，这梦可真醉人呢，柳千枝在她脑海里重复着要她回来。春晓满足的翘起嘴角：“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很爱你，所以好想你，想到把你禁锢在身边，私心也罢，藏着你，不让你再离开我。”醉到了心田，春晓呵呵傻笑，柳千枝从未对她坦露心声，如此缠绵悱恻，她开始妒忌梦中的自己。
　　“我也同样爱你。”春晓含情脉脉的回应，被人捧在心间的疼爱如痴如醉。或者是昼想夜梦，她早在等待柳千枝一诉爱意。
　　浑然不知，一吻落在眉心，接着是鼻尖，最后四瓣相接，全身酥麻飘然。春晓垂下睫毛，希望此梦无尽。
　　日日思，夜夜想。那人总归在自己的梦里出现。春晓期望着白天缩短，则长夜漫漫。梦中的柳千枝抱着她，开头语老是哀戚戚问她何时回到他的身边。她也不厌其烦的摇头说不知。
　　她怕答应后，随之梦幻泡影。
　　飘落的白絮为硬石板铺上一层软毯，春晓呵着气，吃力的蹲在城里的墙角乞讨。手足上青青紫紫，生满冻疮。她却思绪飘远，昨夜，梦中的柳千枝搓揉她浮肿的双手，埋怨她的固执。七七四十九日只剩下最后的一日，她笑着，今日一过，她就可以去找柳千枝，不晓得他还会要她否。
　　说实在的，蹲了半天，街上不见半个人影，反而她的肚子愈发的震痛。春晓支撑不住坐倒在雪地上，凉意透过衣裳，冻得春晓直打寒战。
　　扣着雪地一条一条，就是站不起来。春晓攒着薄毛毯在地上爬了一尺，陡然觉得身下湿凉一片。春晓心惊，回头望了望身下，发现自己的羊水破了。春晓钳口挢舌，四肢乱扑腾，欲想爬起，脚下一滑，跌趴在地上，猛的痛潮揪起心头肉。春晓望着满天雪花，她挣扎着。又爬了一尺，一丝血腥味浮游在空气中，春晓唇色发白，她继续爬着，血痕拖了老长，显得格外的刺目。
　　远处有雪花飞扬，春晓朦胧中看见一个持伞的人向她奔来。人越来越近，春晓仰起头等待着她爱恋的人一把抱住她。
　　柳千枝几乎哽咽，他搂抱住春晓，一滴滴的热泪砸在她面无血色的脸上，滚烫，这是春晓贪恋的体温。耳边谩骂着：“都是我不好，没看好你，我再也不放开了，再也不放开了！”
　　春晓心里答应：恩，我不离了，我生生世世待在你的身边。
　　骤然被肉体上的痛楚痛醒，春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单手握在柳千枝的手里，那焦急的眸光一直锁在她的身上。
　　“夫人，你快用力！孩子出来半个头了！”春晓蓦地全身一颤，他们的未来即将出世。用尽全力，与生死一线相搏，春晓争取着能与柳千枝在聚团圆。那一声声的鼓励，和柳千枝手上传来的力量让一个母亲坚持着。
　　夜夜木香，她深深雕刻在心中，梦境转为真实，是的，春晓每日每夜都在和柳千枝腹心相照，直到孩子临盆。
　　那一声强力的啼哭声划破雪夜，渐渐的雪势变小。春晓虚脱的躺在床榻上，见接产婆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娃娃递给柳千枝。俩人逗着娃娃，引得金梅伸长脖子，伸手轻戳他的红脸蛋。闭着眼的娃娃又大声哭起，春晓柔弱的唤道：“让我……瞧瞧……是男娃还是女娃……”柳千枝欣喜的蹲在床边，转手把孩子放在春晓的身侧，春晓歪头，凝视着娃娃。
　　产婆洪亮的嗓音响起：“恭喜夫人，是个大胖男娃！”春晓微微一笑，小家伙真是折腾死她了。可惜长得颇难看……？春晓疑惑的嘟唇：“相公，他怎么不像你和我？”
　　柳千枝大笑：“怎么会，他的嘴巴就很像你，而他的鼻子很像我喔！”春晓又认真的打量，算了，苦尽甘来，得来这小家伙算是上天给她的薄福吧。
　　柳千枝亲吻春晓的眉眼：“你在想什么呢？”
　　春晓无声的咧嘴笑：“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柳千枝抚摸她的眉眼，他将不会负她一辈子，爱她一生一世。
　　愿月老再续情缘，亦下一世，下下一世……
　　不求门当户对，但求真情实意。
　　至于京城的破事，那一切终了……终了……放弃仇恨，终能成就一件美事。
　　桃慕枝偎倚春色碧天，瓣恋地浮沉烟雨红尘，只缘身在凡间，众里寻往自己的唯一，回首，【他】、【她】或许就驻在自己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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