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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阑珊
　　作者：涟衣

　　一

　　成千万的樱花簌簌坠落，恍如冬日里大面积的雪，细柔，且连续不断。透过日光展露花瓣的细碎纹理，明媚通亮，十分好看。阳光那样温腻，隐约显出毛茸茸的令人昏然入睡的舒适感，余软的幸福。朔风由南至北，轰然发出巨大声响，卷起草皮上剩余的花片，抛向高空，仿佛倒灌的雨，雨势浩浩荡荡。那是我们中意的景象。
　　14岁的时候，她撑着竹伞，长袍及地，这样仰头眺望一整片湛蓝天空。情感是重要的凭证。那些潜移默化，记忆深处和煦完好的微笑，□在外的细嫩手掌，清澈瞳眸下掩饰的光泽，始终如同一场连绵的梦。
　　“左，明年我们还要一起来看樱花。”
　　“嗯。”我端详她的侧脸，嗅到长发包裹的茉莉味的少女气息，甜而素净，“我们约好的。”
　　她回过头，忽然笑靥如花：“往后每年我都会在樱花树底下等你。左，我们约好一年一年的看着樱花，等我长大，我就嫁给你。”
　　樱花精密地落在她的发髻和睫毛。我盯着她清透眼眸里倒影出的人影，黑色长袍在身前如同裂锦般锋利。
　　涟衣一直是安定、易于知足的女孩子，隔着木窗台遥望夜间洁净月光，便会感到幸福。她说，只是从不曾厌倦生活，于清浅时光里悟出真相。涟衣更喜欢如同母亲一样拥抱我，将我搂紧。我俩之间，她自始至终比我早熟，比我更加懂事。还记得一起在庭院里的梧桐下捉迷藏，放风筝，栽培牵牛花。背对着背读书，学习剑和幻术，相互倾诉琐事，亦形影不离。有时她收到我偷偷塞给她的信，蜷在被窝里阅读，一整晚失眠，欣喜若狂。涟衣告诉我，跟左手一同生活，格外自在惬意。将来左手长大成人，会成为心思慎密的强大的男子。她说，左，你与人世维持微小的距离，内心朴素清淡，有一颗质感柔软的心。当时涟衣轻描淡写，用最不在意的口气。
　　可是，我发现，涟衣并不快乐。她从不跟我谈及悲痛，关于幼年时失去母亲。对此讳莫如深。涟衣一直是自省坚忍的女孩子。
　　那天大雨，她一直偎在天井边，整个人浸泡在雨中，浑身轻微地冷颤，瑟缩如同负伤后的小兽，把头埋入两腿中间。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刘海滚落下来，瞳眸也充满水汽，脸色苍白。而我手足无措。呆在屋檐下，静静看着瓦顶的水逐渐逐渐汇集成流……
　　我们相互对峙，自小便是如此，喜欢或者厌恶都过分地清晰执拗，固执决绝，不留余地。我隐约知道了，原来涟衣心中掩埋的秘密是最难参透的幻境。
　　晚饭后涟衣一个人浇灌，长久盯着我们一同种植起来的花，眼神迷离，在黑暗里微微发光。然后走进我们的秘密花园，默默拍打樱花树干，仿佛时间凝固一般的伫立，一动不动。底下长袍翻飞，风刮得头顶鲜红的花片急速凋零。她自语：“左，我唯一不能割舍的就是我们的约定，你那么温柔，那么温柔。可是我们之间悬着一片汹涌宽阔的海域，竭尽全力也难以逾越。这是命途。”
　　“涟衣，我就在你背后。”我从后面轻轻把她拥入怀抱，不在意她惧怕、恐慌和冰凉目光。
　　“左……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不喜欢你了，不喜欢你……”她扳过我的脸，眼泪不断打湿围领。涟衣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声嘶力竭。她体温冰凉，拼命溺在我怀里，像是被宠爱的孩子，不愿脱离。
　　我们靠着坐到树下，突然发觉她变得消瘦，清清寡寡。眼睛深凹陷下去，身上带有特殊的甜甜的香，却不浓郁。那天晚上涟衣唱歌给我听，是从小朗朗上口的儿歌。她不停跟我说话，并不连贯，有时仅仅说出几句便陷入沉默。两个人的时候，她不擅长直接表达情绪，总是迂回叵测，有严重的疏离感和冷漠。语言此刻竟是一种禁忌。我一直抱着她，直至她依偎着昏睡。涟衣睡觉的样子很好看，呼吸顺畅，令人心生安宁。只是展不开眉。间或抬头看到上方黑色的花海，呼啸而去。
　　离城说过，人与人交隔的河流，哪怕仅仅是小溪，也会生长出隔阂，我们就这样遥首相望。在一连串长长的车水马龙的时光里，被铭记，被淡忘，被冲刷干净。
　　最后一次见面，她侧躺在房间里仰望窗口一整片的广漠天空，表情慵懒。涟衣身上习惯性的带有药草的清凉气味。傍晚近似稠密的日光，如同水银柔顺倾斜，无限伸展。
　　“左，我以前都是骗你的，涟衣不撒谎了，我是最喜欢左手的。”她的脸微微泛红，眼眶有闪烁不定的光泽，“左，以后不能一起看樱花，一起散步了。没有我的日子，你也要快乐起来。我不在，左手还是会记得我吧？记得我开怀大笑。从今以后，我只笑给你一个人看。”
　　她抚摸我的脸庞、嘴角，笑得倾国倾城。
　　“可是，左，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涟衣想跟你一起看樱花，我们约定好的……”
　　涟衣留给我的书，日记，以及一大叠未交付给我的信件。仿佛那些蜿蜒到心脏的疼痛，哪怕捂住胸口，亦恍惚不可遏制。
　　翻开涟衣的日记，如同进入另外一个荒诞世界。
　　“……第一次见到左手，当时他还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孩，眉目清秀仿佛碧落的女孩子。他在院子里练习幻术，对着别人酣畅地笑。黑色长袍恍若云朵，浓重且肆意堆折出各种姿态。我远远地望着这个男孩，只是不敢靠近……
　　……我们一同用幻术创造樱花树和草坪，那是我们单独的秘密花园。亦是各自的羁绊和归宿。左对我说他要好好照顾我，声音细弱而富有磁力。他用力抱住我，却显得动作生疏。腼腆地同我说话，背着手轻吻我的脸颊，鼻息喷在耳后，痒痒暖暖。我密集地回吻，触到他的唇，甜而柔软。当时左手露出窘迫的笑，嘴角牵动微微魔力，好像随时便会遁入他设计的幻境。他笑得绚烂，如同清晨阳光……
　　……小左，我可以这样叫他么？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我要他摊开手心，为什么我要枕着他的手掌入睡，为什么我要那么轻柔的抚过每一寸纹理……
　　……每次他都比我先到，看着小左抬头凝视花瓣间隙的天光和云层，微微牵扯出笑靥，如同久违的阳光。他站在树下就像被匀染的风景，美得好像要把天下都融化殆尽。那个时候我多想知道涟衣是否曾经闯入过他的梦境……
　　……我跟他说，我吃同一种药长大，从不间断。据说是一副偏方，药味清苦，久而久之体内也残留类似的淡薄气味。曾经见到整个制作流程，将露天采摘下的花和叶捣碎，加入香粉、当归、人参，熬煎成药。制药的老伯告诉我，人对药物产生依赖，便无法脱离，甚至渐渐上瘾。我不曾告诉左手，每日喝下的药仅仅是用来延缓死亡。我晓得自己身体里孱弱的部分，一开始就心知肚明。我不可久活。但是我舍不得小左，我想作他的妻子。我把想法告诉爸爸。出乎意料的是，爸爸从来没有这样大发雷霆，他拿剑指向我的额头，剑的锋芒很凉很凉……
　　……这里是家里最高的阁楼，风□裸地吹在面庞，毫无遮拦。他跟在我身边，长袍如猎猎旗帜。我将全部灵力注入左手手心，顿时耀眼的白光照亮了大半边天，星斗的轨迹快速变更好像整理一摊散乱棋子，难以承受的巨大牵引力几近把我撕裂。这是古老的咒，可以将全部的灵力过继到他的身上，仿佛某种继承。我看到家里的庭院，长廊，正正方方的白墙黑瓦，还有他的急促面容，远方似乎有流星坠地……
　　……睁开眼已经睡在被褥里，周围全部的人看我醒来，或欣喜，或关切，或冷漠。我首先见到挤开人堆的小左，布满血丝的焦虑的眼神总是令人害怕。我怕在我耗尽灵力之前，没有来得及与他道别……
　　……当那个生养我长大的男人听我讲完，颓然倒下，眼眸散乱，像泄气的皮球。记起小时候，累了就趴到爸爸的背上，巍峨宽厚的背脊如同山峰，结实的年轻气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爸爸已经那样苍老。他一字一顿的哽咽埋怨，涟衣，你为什么那么傻，那样不听话……
　　……我知道，竭尽灵力的我，只剩下不过两个月的光阴……
　　……左，永远不要怪涟衣，我一定要让他讨厌我，只不想左看到我憔悴和难过。只有那次，在雨水迅速腾转的雾气里，我突然觉得他的背影遥不可及，那般无助。涟衣保证，这是我唯一一次在小左面前哭泣……
　　……今后，小左身体里永远都有涟衣存在。我只希望左手能获取幸福……
　　……只是，左，我真的好舍不得你，好舍不得你……”
　　阅读那些幼小而心疼的文字，仿佛岁月同时在手指间，匆匆流逝。无力挽回的是过往完满的形象，那个女孩奔跑时的欢声笑语，以及隐约忧伤。
　　现在是何年何月？是不是转身投足便已度过了数千个年华。
　　之后漫长的岁月，仿佛是身体里遗留的烟草的气味，浓郁清爽，掩盖过全部的晴朗时光。我所习惯并且深爱的东西，都是幼年存留的种种印象。
　　我忘却了之后经历的数年，那些空荡时日。逐渐静默，冷淡，对命运格外顺服。生活中随处存在的悲伤，那些一触即发的寂寞场景，隐蔽而惊艳。离城经常笑话我，他说，左，你的眼神甚至比你的结界更加厉害，看到你明灭不定的眼眸，如同跌入绝望。离城说，两个个体最终趋于同化。是用身体、皮肤、血液记住对方的脾气性格，仿佛某种隐秘的承载。
　　涟衣，你知道吗，我总是睡得很浅，或间歇性失眠。不懂得如何照料自己。在凌晨惊醒，瞥见户外紫蓝的天，仿佛绸缎。云团密集，迅速横掠过头顶的声音，庞大而空洞。蓦然会想到你温润笑靥，怅然失措……从狭小逼仄的暗阁里出来，碰见当午强盛的阳光，眼睛顿时如同盲目，一瞬间惦记你的细润唇齿，你在树下细细看书，你叫我小左、小左……偶然翻开你给我的信，笔迹脆弱不堪，恍如隔世。涟衣，我已经长成你当初所说的男子，敏感细密，与世间保持微弱距离。
　　你知道吗，过去提早在樱花树旁等你到来的那段时间里，我隔着斑驳光线，抬头替你数樱花的数量。你总喜欢把头枕在我腿上，眯起眼睛问我今年有多少片新长的花瓣。然而，它们一级一级的蔓延，数之不尽。
　　你知道吗，帮你撑伞的时候，会忍不住为你挡去厚实的阳光。
　　你知道吗，每次夜间散步，以为看见你站到盆景边浇灌，小心翼翼地检查枝叶。对你心存向往，那样强烈到真实的幻觉和眩晕，无知无畏。
　　你知道吗，听你讲述过往无可奈何的经历、父母、和我们一起生活的孩子们、欺负离城的事情、那些难以触碰的男孩、宿命……当时你的神色疲惫寂寥。而我轻轻拥着你，缄默，心脏缓慢收缩，隐隐作痛。
　　你知道吗，每次偷偷观望你的侧脸，嘴角牵动的细微幸福。涟衣在人群里可以清晰辨认的脸颊，轮廓柔美精致。
　　你知道吗，梦见的你，有鲜亮的面孔，透着温柔的光。
　　涟衣，我在往后的时光里等你。

　　二

　　这里是已知的迂缓、齐整、安分的世界。白墙黑瓦，庭院里种植大片牡丹、杜鹃、菊花和常青盆景。中央的梧桐，不知年岁，只晓得小时候围绕着它玩耍，盛夏铺了凉席在树荫底下乘凉，听着从外头返回的大人讲故事，亦感到新奇满足。青石板的显微处，长着苔藓，根叶脉络齐备，俨然一个个无限缩小的奇幻世纪。庄园里生活的人时刻与自然环境保持着妥帖的联系，内在丰饶和喜悦，也与之息息相关。
　　我是左手，这个庄园认养的孤儿。七年仿佛一场旷日持久的跋涉，独自练剑和练习幻术，以及阅读经书，心生内敛。将头发养得很长很长，却洗得薄，海藻般披散下来，带有茉莉喷香的气味。感情亦固执分明，喜欢什么，厌倦什么都有明确的定义。心智仍然停留在十四岁的时候，且不再长大。
　　每日照料涟衣留下的许多兰花。涟衣最喜欢养兰。根茎细长，未开花苞含于其中，难以被辨别。却不娇气，无需刻意培育，没几天开花，满室都是幽香。涟衣说，兰花性寒，野外生长于旁人不可及的峭壁和深谷，独自开谢，香味清爽，是有极好品性的花草。涟衣告诉我，兰与她很像。于是栽种了许多，全部留给我。
　　路过小时候与伙伴们逗留的院子，视野开阔，没入脚跟的顺滑青草，竟是那般惊喜。无意间瞥见正午阳光透过云层印染出的景色，嘴角会扬起笑。大团纠结的碧绿的天空，幼时常常坐在矮凳上抬头观望，那是心头笔直延伸的婉转世界。
　　多少年以后还是想再看一看那晚涟衣攀上屋顶后的表情，面对整条银河，夜空和星辰原先排布的位置，心头是否被震慑。当时我只望见她的背影。突然发现那些随她一同死去的温婉的情绪，最初的感情，包括热烈、倔强、耐心、温柔，种种细致入微，冷暖自知。
　　“左手，这些年你还好么？”房间里只有微弱的半截烛光，檀香袅袅，脚下方寸柔软的地垫。此时，涟衣的父亲端就坐在我面前，神色闪烁。他是这个庄园的主人，宽大的袍像水铺满一地。
　　“你还恨我么？”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如此干涸、沙哑，亦如此冷静。
　　对面的身影明显一怔，随即沉默。缄默不语仿佛是阻隔两人的膜，仿佛断崖绝壁。
　　他忍不住剧烈咳嗽，双肩起伏，眼睛被昏黄光线映射得浑浊、沧桑却光芒毕露。他说：“恨！”声音出乎意料的清晰决绝。
　　我努力回避他的眼神，心里头那道伤口被重新剖开，新鲜的血肉曝露在阳光底下。
　　他深深叹气，顿了顿，恢复以往的沉着语气：“左手，那个时候涟衣抓住我的衣襟，指节冰凉，已经没有力道。她恳求我不要怪你。声音细弱无助，口齿含糊，身体几乎变作一种累赘。之后又昏睡过去。那段时间里她笃自陷入大段大段的睡眠，有时毫无意识，不知道何时清醒。她一直拽着我的衣角，她一直喊，爸爸，我疼，我疼……”他喃喃道，缓慢但无法否定的敏锐，娓娓道来，好像旷野中庞大的风声穿透。
　　“涟衣有一样东西要我交给你。”老人没入房间的黑暗处，脚步声不断，沉闷如同打在心上的鼓。我知道，他看着女儿一点点衰落死去，却无能为力。心中必定剧痛和绝望。
　　再次看到他，他手里托着一柄石制短剑，通体淡蓝色：“这原本是涟衣的剑，她一直带在身上，从不离身。涟衣让我把它给你，它叫‘月光’。”他把剑轻轻推到我面前。他告诉我，这里面有涟衣全部的经历。
　　握住剑柄，触感凉而轻薄。瞬间，剑身迸发出无比耀眼的白光，照亮整个房间。“月光”记载时间和秘密。久违了她的体温、含笑的唇，她的眼神、拥抱，还有她默不作声的缠绵梦境。曾几何时，我们那样相互喜爱，清浅岁月，甚至是极细小动作和眼波流转都被深深惦念。我知道，涟衣把所有的关于我的记忆都留在剑上。
　　那些如同裂锦的时光。曾经在过道里偶然相遇，擦肩而过；曾经与她详谈，直到昏沉地睡去；曾经每天给她写信，文字舒展，那是通向彼此内心幽暗的捷径；曾经听她哭泣，撕心裂肺的低语轻吟……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卷封印，是绝密的任务。
　　“左，以后你就用这柄‘月光’。”他的眼里似乎有不舍，“彼此长久相处会沾染上各自的气息，性格与外貌也逐渐相像。这是涟衣和你之间的羁绊。”
　　我点头，瞥见老人头上时隐时现的白发，一缕一缕，蓦的如同飞鸟痕迹一闪而过。他身上太多无法诉说的悲痛，过早地衰老，丧失妻子和女儿，独立支持庄园，教授知识，供养孩子们长大……
　　他正色道：“左手，这卷封印里的任务并非你一个人可以完成，离城和天兆会跟你一起去。”老人把封印抛入我怀里：“你和涟衣一样的固执，执着于斑斑驳驳的回忆。左手，答应我，早些回来，在你完全忘记她以前。”老人的眼神徒然变得锐利，像是直至看穿我的心底。
　　我解开封印，卷宗里文字言简意赅，刺杀北麓王国的国公，霓裳。
　　“你自己保重。”老人轻拍我的肩膀，背手而立。
　　“恩。”
　　在昏暗里久坐，手脚、四肢、脉搏都隐隐沾染上腐朽的气氛，静默而迟钝，仿佛溺水，难以自拔。
　　“左，你又可曾恨过我？”看到我起身，老人平静的问，却意味深长。那是我跟他未能解除的矛盾。
　　一时间，空气骤然凝结，连细微呼吸、连心跳都显得异常清晰。“月光”长啸，白光重重延展开来，如同降临的冬日大雪，冰冷至极。一摆手，剑锋恰好停留在老人额前。他怔怔的盯着我出神，并不躲闪。良久，我冷冷的说：“你知道吗，你拿剑指向她额头的时候，涟衣觉得剑锋很冷很冷……你怎么忍心……”
　　拉开房门，阳光毫不吝啬的涌进来，明媚且熠熠生辉，如同暖春盛夏。
　　离开前一天我始终呆在秘密花园。樱花树依然被光线照得微微发亮，樱花在头顶如同层层云团繁花锦缎，开到奢靡，变作红粉色的海。风常年吹往同一个地方，带走老去的零落的花瓣和浓郁香味，那是十分有效的隐喻。
　　整个冬季的顶端。只是单纯的伫立，思念恍如随时随地从毛孔里渗透的忧伤。瑟缩地收拢领口。身后，黑色长袍如同墨迹陷入的错觉，“月光”横在一处，清厉而敏感，悠扬的白光，长鸣不息。
　　我抬手轻轻割断耳鬓上、额前、颈后的长发，一节接着一节，直至露出利落的棱角。剪切后的黑发盘踞起来，就像割尽与前世的唯一牵连。
　　涟衣，你可否在这里驻守，流连忘返？涟衣，你会不会感到寂寞忧伤？涟衣，你在那头快乐吗？涟衣，你还记得那个拥有漆黑瞳眸的男孩子吗？
　　可为什么在众多的念念不忘里，我日益记不得你的模样，我们之间又何止隔着一条宽广海域。尽管我早就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感，如同长久阴霾的塞外天空，如同隐蔽处的灯火，如同12月阴郁连绵的气候，空落而萧条。
　　我们逝去的难道又仅仅是几天几年几个世纪的时光？涟衣，这个冬季走得格外缓慢，以至于空气总是忧郁的蓝。
　　第二天清晨出发，赶到大门口的时候，离城和天兆已等了很久。离城习惯性地面向阳光，灰蓝色风衣紧紧裹在身上，手中把玩着散发幽蓝的匕首。离城的脸颊上依然有熟练灼热的笑容，他是小时候保护我、疼我的大哥哥。天兆畅快的与他闲聊，完全是成人式的对谈。谈笑间一片树叶却在他指尖轻快翻腾，满身铠甲的装束，极为耀眼。
　　“左。”离城看到我出来，嘴角扬起笑。
　　我微微点头，沉默不语。
　　“这是天兆，几年里经常出没危险任务的厉害人物，十分可靠。”
　　一旁的天兆面无表情的上下打量我，忽然像是放弃戒备，露出大大的微笑：“左手哥哥，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背着我去摘院子里的梧桐？那个时候涟衣姐姐也在，我们一起种向日葵，你说过，我要跟那株朝太阳生长的植物一样茁壮。”
　　我看着这个年岁略小的男孩，回报以微笑，往事在不经意间恍如漩涡，切实而强盛。
　　离城说：“第一次任务，会有许多不可知的恐惧和过失。你要做好准备。”
　　三人并肩离开庄园。
　　最后一次回头凝望这座黑白垒砌的巨大城堡，四周浓雾缭绕，仿佛绝境处的世外桃源。似乎是一瞬间，我生腾出某种异样的预感——或许我们再也回不来了。

　　三

　　“从启程开始写日记，已经过去4天，沿地图上的狭长路线经过各地。离城和天兆都是开朗内省的男子，大大咧咧，与他们同行，非常轻松。一路上听他们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小到各种各样的琐事，诸如武器的用法，如何隐蔽，如何潜入，如何打猎食物，以及那些与之交臂的情感，心中欣羡。我始终以为自己独力前进，偶尔回过头，却发现离开整个世事很远很远了。
　　从出发便一直萦绕的梦境，是大片墨绿色的丛林，穿梭于不晓眉目的植物，泥土和那些生长千年的树木，叶脉相连，浩浩荡荡的遮蔽头顶上方的天光，且姿态谦卑。听见血脉流淌的声音，以及深处散发的不断苍老的气息，黑而潮湿，如同心底潜藏的慌张不安，挥之不去。
　　据说，我们停止生长的那一刻，便开始衰老……”——《左手日记》
　　“这次任务是刺杀北麓国的国公，霓裳。她十五岁便居于高位，推行改革，才能卓越，并且作风严苛，是连国王也嫉妒不已的人才。霓裳身边有个女侍——灰瞳，眼眸里永远是分辨不明的灰，仿佛迷蒙大雾。霓裳跟灰瞳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我不清楚霓裳的灵力，但是我知道，灰瞳绝对是个我们难以应付的对手。”夜半，我们围坐在篝火边。离城拿着封印仔细分析，声音淳厚有力，“另外，与霓裳关系亲密的好友，是北麓国的皇子，他叫破宫。”
　　“北麓王国距离我们居住的庄园有十天路程，中央一条隔断南北的河流，是我们即将横渡的界河。过了界河便是北麓王国的领地，我们要加倍小心。”天兆凝神静气，火光噼噼啪啪照得脸面通红，“得到的情报显示霓裳时常会辗转到各地巡视，这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先到北麓国的国都，可以打听到更为准确的消息。”
　　我呆在暗处安静聆听，脸色苍白，背后传过一大片一大片凝结的水汽，湿冷而强盛。
　　离城向我投来目光：“左，早些睡，明天抓紧赶路。”
　　我知道，他在担心我的体力。自出发以来，我时常累得虚脱，伴随着不停歇的咳，仿佛一个未曾出世的脆弱婴孩。不适应生活颠沛流离。
　　越过界河，走进北麓王国的疆域，周围的景色、人群、甚至空气中蕴藏的气质皆与南方截然不同。这里泥土坚硬，浑厚而强悍，土壤隐隐传递的安稳感，如同踏踏实实的心脏跳动。愈是往北前行，从茂密的森林到开阔平地，再到人烟稀疏的渺小村落。斜对着日出早起赶路，傍晚住宿，生活仿佛潮汐一般涨落。时光亦顺着掌纹，一点一滴地缓慢移动。
　　“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吧。”离城指着不远处的一家旅店，炊烟缕缕，门口罗列了为数不少的马匹。
　　天兆望着四处流窜的暮光，又回头看了看我，带头走入这家不大的旅馆。
　　店里极其热闹，人声鼎沸。各样装扮的人围成几桌，大声说话，也有冷眼旁观。他们都是习惯了动荡漂泊过活，毫不在意无关联的人和事。不惊奇，不怀疑，这是一种坦然和处事态度。众人身上蒸腾的热气，使得大堂格外温暖。
　　安顿完住处后我们坐在一桌角落吃饭。
　　“请问，这里还有位子么？我们有3个人。”一个粗布麻衣装束的年轻女孩张望着寻找座位，犹豫地踱到我们面前问，举手投足夹带俏皮。
　　离城端详这个女孩，然后指指我旁边的位置，示意她们可以坐。
　　女孩点点头，后头紧跟的2个女子依次坐下。一个用黑色丝绸绒斗篷裹住全身，仅仅露出精致的鼻梁，嘴，脸颊和几寸细白皮肤。另一个一身灰衣，背后悬挂一把巨大的长剑，格外醒目。她面庞清秀洁净，眼神里类似有熟悉的情感，仿佛掩饰完好的忧愁。
　　离城首先打招呼：“你们似乎从外地赶路过来，要往哪儿去？”
　　“我们回都城去。”
　　天兆立即回应：“我们也是往都城走，一起结伴吧。”
　　“这……”粗布麻衣的女孩转头询问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子。
　　“不用了。”女子把顶在头上的斗篷摘取，露出脸庞。
　　凝固的沉默。
　　我看到离城和天兆惶恐的表情，好奇地向旁边望去。下一刻，时间如同停滞，旋即飞速倒退。身旁出现的竟是我日夜期盼的脸颊，眉梢，嘴角的弧线，还有无法割舍的清冷眼神。漫长时间中带给自身的确认，越发清晰自知。
　　“涟衣……”我缓缓支起身体，眼睛牢牢盯住她，充满迷惑。心上一急，牵动一连串剧烈咳嗽。涟衣，我一直以为我已经忘记你了，一直以为已经忘记了……
　　三个女子面面相窥，同样困惑地看着我。
　　“你长得和我的姐姐很像。不，简直一模一样。”天兆略微颤抖地说，指着脸色发白的我,“而他，我的哥哥等了她7年。”
　　离城拉住天兆和我，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别说了天兆。左，我们回房。”
　　“等等，你们三个别走，跟我说说故事吧。”斗篷少女饶有兴趣的抬头望着，丝毫不逃避我的目光。她微笑起来，倾国倾城。
　　“左……”我知道离城在征求我的意见，也许在他心里某处存在一样的犹豫不决。
　　“离城，我先回去了。”
　　我摆摆手，躲过其他五人惊异的目光，独自返回客房。
　　旅店房间的设计布局十分幽静，将所有客房连接成一个正方形，然后逐一隔开。四周种满青竹，房屋在其中并不显露，婉转如同藏身于茂密的南方竹林。
　　回到房间倒头便沉沉入睡。由于长期咳嗽，身体虚薄，甚至连梦亦飘忽。不真实感仿佛无意间构建的宏伟的巨大幻觉。凌晨赤脚跑去海滩，来自洋面上充沛而清凉的水汽，冷风贯穿长袍，精神振作。坐在礁石上，只见酣畅的永不停歇的浪头，明灭星空，一闪而逝的远处灯塔，如同酝酿一场与前世唯美相遇。忽然瞥见初生的日光，以及霎那间清净透明的天空，竟有震慑人心的厚重。
　　从梦中惊醒，外头月光澄明，鬼魅般四散。
　　接下去便无法再睡，静静走到门外，有类似梦境的微凉知觉。远处竹节“沙沙”地顺着风向摇曳不止。
　　“你也没睡吧。”从黑暗那边传来声音，淡定惬意。
　　“你是……”
　　“这么快就把我忘了？我不就是那个你不停冲着我叫‘涟衣’的女孩子么。”她嗔怪。幽暗如同堵在我们之中无形的墙，不敢靠近，只能遥遥相对。
　　“左……我听他们叫你‘左’。你知道为何我们会住下来？又为什么我站在正对你房间的位置？”女孩犟而执着，“因为我想等你睡醒，我想听你说那个跟我长相相同的女孩。”
　　曾几何时，我也在怀里听到相似的语气，来自同样倔强的女子。
　　女孩渐渐向我靠拢，她依旧穿戴着原先的丝绸绒斗篷，好像刻在身上的印记，月光下微微发亮。她捋平额上的刘海，轻声慢语：“但我不想勉强，也许那是一段艰难的经历。她是你喜爱的女子。然而，喜爱与否更像是一种心理状态，不必过分介意。世上有太多相似的异性，可以随时接近相处，也可随时分离。”一时间有模糊的错觉，她或许也是孤寂的女孩子，内在逐渐平伏。
　　竹林内穿梭的严密的风，来回冲撞却不停息，仿佛在发梢边瞬间转凉。我不说话，又一次仔细观望她的脸庞，如同隔岸的昙花风景，微弱而虚幻。在黑夜里摇曳的浓重背影，略有心悸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抬头看着我，表情好奇而乖巧：“傻瓜，你又叫什么名字？”
　　“左手——”我背过身，默默答道。眼前的少女与涟衣之间有重大差别，涟衣从来不会这样问我。通过我的眼神动作她就可知晓我的心思，如同猫一样的直觉。她从来就是聪慧得令人心疼。我们之间趋向于控制和心意相通。
　　女孩不甘心的跑到我面前，瞪大眼睛，语气执拗：“傻瓜，别人问你的名字你就这样应付。好，我告诉你，我叫遥遥，你要记住。”
　　“遥遥……”我慢慢回味着这两个字。她嬉笑地看着我，她清澈见底的眼眸，似曾相见。
　　遥遥笑起来总是倾国倾城，那种毫不顾忌的放肆的笑，根深蒂固地萦绕在脑海里。回想多年以前，是否也有人如此烂漫地朝我微笑？
　　她往回走出几步，突然转过头，大声喊道，声音热情：“大傻瓜，嘿嘿，我喜欢叫你傻瓜。记着要告诉我你们的故事哦。早点睡觉，明天我们一起上路。”
　　我呆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遥遥走进我正对面的房间吹熄蜡烛，直到她清澈见底的眼眸消失殆尽，直到天光发白……
　　第二天我们六个人同行，她们并不询问我们的出处。离城和天兆与她们三人相处融洽，总有讨人欢喜和自乐的方法。终日蜗居于角落的刺客，已无法正常地栖居。关于体内骨骼中与生俱来的阴冷潮湿，仅仅安于世事，已经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离城和天兆依然可以欢笑，满脸洋溢的笑与明朗的天气，让人舒适。
　　“傻瓜，你怎么不说话，你从来都是这样不喜欢说话的吗？”大家听到遥遥叫我“傻瓜”的时候，都不由的把视线集中到我身上。那种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尴尬和默契，极为暧昧。
　　我默默地低头，尽力避开众人近似灼热的眼神，渐渐加快脚步。
　　“大傻瓜，我们不是昨晚约好的吗。喂——”她被我甩在后头大喊。
　　离城第一时间赶了上来，并不开口，只是一味地邪气的笑。
　　“左手哥哥，昨天那个遥遥跟你说了什么？”天兆紧跟着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离城眯起眼睛，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因为她与涟衣那样相像。但是左手，你要清楚，她不是涟衣……”
　　我摇头。我想，我只是把她当作涟衣的模板，镌刻其上的仅限于肉眼所见的范围，面容和从活着的肌肤里透出的温暖。
　　离城无奈的叹气，把我拉回大伙当中。而我和那个灰衣女孩一直走在最后，话也不多，心思被不断搅扰眼前的遥遥吸引。
　　她继承了涟衣不为所知的一面，明媚至极。

　　四

　　“途中涌现的悲伤，隐约是一整片朦胧的山脉，常年匍匐缭绕的雾，潜藏诡异与锐利，恍如时光的阵痛。
　　经过大块生长繁盛的翠绿田地，谷穗轻微起伏，一寸一寸被覆盖抚平。远处笼罩的安置山影，丝丝微弱而单薄的冬日阳光，往复不绝。身旁同伴的明亮脸庞，被逗趣时大笑起来的轮廓……
　　与遥遥认识四天了。她有时不像看上去那样活泼，黄昏时会一个人静静发呆，坐在□的岩石上眺望，眼眸里的内质与涟衣格外相似。每次我都远远地站到一处，看到她的背影，单薄孤单。亦或她在思念某人，没在她心里的，同样是我们所说的痛彻心扉和寂寞。
　　离城和天兆慢慢变得沉默寡言，神情严肃。常常有意无意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手心。一切都是我们接近北麓国都城的前兆。”——《左手日记》
　　北麓国的都城宏伟得令人惊叹，仿佛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大背影。城墙呈现淡淡的殷红色，据说，这是南部诸国攻城时数以万计的人落下的血迹，洗刷浸染着如同血色的河，流淌过的痕迹。城市里格外繁华，林立的店铺与交错纵横的大小街道，会集了从四方赶来的商人，僧侣，平民，各种手工小贩，还有夹杂其中的王族，累积不断的人声，形成这座城市的性格，年轻，且巍峨不动。
　　“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遥遥在街道和我们道别，“如果有缘分，一定还会再见。”她的容貌从我眼前一闪而过，跟着另外两人消失在长街尽头，好像从未出现般快速蒸发。
　　霎那，心里涌现的莫名疼痛，恍如回到当日与涟衣的最后一面，微弱且实实在在存有不舍，仿佛若即若离的幼小的情愫。
　　离城就近找到一家不起眼的旅店住下，接着即刻商议如何进行刺杀。
　　“明天我们去分头了解霓裳的消息，她的行踪向来隐秘，应该是十分难以下手的对象。”我们三人聚在一间狭小房间内，烛光摇曳。离城拿着都城的地形图，凝神研究起来，“天兆，你去各个民宅和摊贩店铺；左，你到皇城附近；我去这个都城有名的酒家。”
　　“嗯，明日午夜还是在这里汇合，根据收集的情况再做打算。”
　　我点头，盯着繁琐的地形图怔怔出神。
　　“左，你还在想她吗？”离城突然冒出一句，从小到大他最了解我的心意，“我们只是刺客，任务中必须忍受各种不幸，不仅仅是欺骗，背叛，恐惧，压抑，还有那些无奈，那些生离死别。左，哪怕我们再多么畅快地笑，都回不去了。”离城目光游离，背负的宿命，仿佛进不去的禁区，将一切美好朴实统统拦截在外。
　　“左手哥哥，假如我们能够自由那该多好。跟着你流落天涯，我也愿意。怀念起小时候夏日傍晚，大家围着那个院子捕捉萤火虫，一起捉迷藏，汗流浃背。日子深浓欢喜。只是这样就已很好。”
　　我看着眼前这个心意单纯的男子，仿佛多年前自己决绝的一剪身影，想起自制的粗糙棉网，雨后清爽的气味，脚尖踏过草根飒索不绝的声音，奔跑带来的轻微震动，以及众多身形矮小的萤火虫。时光衍生出不可思议的欢愉与悲伤。
　　我轻轻握住天兆的肩膀，叹气，却不带任何情感：“离城，天兆，大家怀有无法言明的痛苦，不必在意。早点去睡吧，明天准时行动。”
　　第二天，我见到了破宫。
　　清晨薄雾，浩浩荡荡从城外涌入的皇族军队，被夹道的人群衬得炫目。领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锦绣长衣的少年，腰间佩戴华丽的长剑，气宇轩昂，神色傲然而从容。而这个城市的王，被安排到队伍中央的大篷车内，并不显露。
　　我听到有人高声喊着“破宫”的名字，少年循声回头，展露的绝美脸庞，笑容淡定，隐隐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灵与广阔。
　　军队迅速没入重重垒砌的城堡，再也消失不见。余留下空气中弥漫的灰尘，雾散后一成不变的辽远旭日，目力所及的极南天空。
　　我决定入夜时进入皇宫。
　　换下便装，透出卷帘般的黑色长袍，无风自摆。伫立于皇宫城墙一角，俯视其中大小各异的光团，犹如煌煌白昼。继而，我轻笑着飞向一处最最浓密的黑暗。
　　皇宫的地形十分复杂，植被占去大部分，夜间香气浓稠。为了躲避突如其来的巡逻士兵和侍女，我快速穿梭于各处盆栽和灌木间，树桠锋利而错综，时不时无意的划过脸颊手背，颇为不适。皇宫的花园庞大得如同一座原始森林，各个转角处设有石塔，却灯火微弱。看不清眼前模糊的树影或者动物栖息其中的样子，心中恍然生出恐怖。
　　突然，我止住身形，屏息埋在花丛里。远端有个人影朝这里缓缓前进。我知道，哪怕有稍微动作，都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这个人面前。
　　走近了，看清女孩穿的衣裳，锦缎及地。置身于黑暗令她怡然自得，甚至轻轻哼起歌谣。她在一大团郁郁葱葱的花丛前停下，借着月色，取下腕上的小篮一朵一朵装载，直到盛满。
　　始终关注女孩的动作。心头一窒，眼前的女孩恍若多年前涟衣迂迂独行。那个曾经在夜间小心翼翼的独自浇灌庄园植物的少女，心地善良，姿态纤弱。涟衣告诉我，她希望能够悉心培育植物，长成的花别在胸前，或者系在头上。将多余的花束送于好友，这是最大的幸福。
　　眼前的女孩深深呼吸，贪婪地汲取夜晚微凉空气，使人精神振作。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尖，翩然起舞，锦缎伸展犹如振翅的蝴蝶。步伐柔美而灵动，袍袖左右翻飞，有时见到她不经意露出裙摆的细嫩脚踝，如同流水般清凉的皮肤，被淡泊月光倒映得显露出微小的淡蓝色，十分好看。脚跟踩过落入地上的小截树杈，发出劈啪的声响，在黑暗里分外清晰。夜晚却是如此静谧，她专注于舞，仿佛不懂得疲倦。身影婀娜、唯美且柔畅。这个全心投入的女子，动人表情背后一定有一片阴霾的沼泽，终年湿气氤氲。
　　“原来你在这里，今天怎么不来陪我？”远处传来一阵男声，走得急促。像有某种磁性感应，舞步随即戛然而止。
　　“皇子……”那个女孩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拘束，提起满是茶花的篮子站在一旁，毕恭毕敬。
　　“我正想找你聊天。今天刚刚回到皇宫，就急着来找你了。”他正是今早所见的破宫，这个国未来的王，“想听你说前些天出访的事，每次你们都弄得神神秘秘的，应该有很多趣闻。”
　　女孩微微欠身，语气沉着，亦不卑不亢：“皇子，今晚有点累了，明天早上起来我告诉好吗？”
　　破宫负手停在她面前，露出明朗的心旷神怡的笑容：“好，明日我在自己房间里等你。”随后，一个人逐渐走远。
　　女孩目送着皇子离去，重重舒了口气。
　　月光过处，瞥见这个女孩的面容，发梢末端还有跳舞后粘带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略微苍白的侧脸，明暗轮廓，唇齿鲜红，如同在夜里开得用心繁盛的花。
　　蓦然，瞳眸收缩，一阵阵心痛。我认得这个女子。原来我们都被束缚在同一个宿命的掌纹中。过去天真的一言一行，都会变作往后最深痛的无比漫长的记忆。
　　“谁在那里，快出来。”她似乎发现了什么，警惕地朝我隐身的方向走来，黑夜里闪动的眼眸，晶莹剔透。
　　我轻巧地穿过花丛，出现到她眼前，低声呼唤：“遥遥……”
　　她就这样停在我身边，不再靠近半步。表情错愕：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
　　遥遥眼神飘忽不定。她看见我裹身的黑色长袍，不住地向后倒退两步：“你到皇宫来干什么？”
　　我摇摇头，执着地望着她。
　　如果能这样默默对望，看穿整个年轮中尚存的温暖，该是一种难以复制的满足。时间在黑暗里急掠而过，贯穿身躯，并不被觉察。遥遥，我宁愿一辈子停留在这个时刻，只为凝视你静静伫立。
　　“你跳舞的样子很漂亮。”我痴痴地说，“遥遥……”
　　她的眼泪无声息的从脸颊滑过，碰到冰凉空气，迅速凝结。这才感觉到寒冷，蓦然天空落起大雪。“你不该来的，大傻瓜，你不该来的。”
　　遥遥抽泣的模样，低着头乖小羸弱，仿佛一个无辜迷路的孩子，让人怜惜。
　　不知是谁发现了我，外面喊杀连天，且越来越近。巡夜士兵佩戴数百束火把赶到，无数明晃晃的刀与反光的铠甲，狰狞得令人发怵。
　　我冲她笑，一面扯开结界，身体微微悬在空中：“我要走了，保重。”
　　经过她身旁，仿佛嗅到涟衣携带的特殊茉莉的混合香气，那样清淡的香。然后纵身奔向天穹……
　　气流被结界生生拉开，凉而强劲。回头看到遥遥孤零零哭泣的背影瞬间淹没。人群中破宫首先抱住她，脸贴脸地亲昵安慰。遥遥只是搂住他的脖子使劲地哭。也许破宫就是她惦念的男子，当日她凝视北方，眼眸竟如此不堪。
　　每个人体内总有缺口，与俗世相连。接受外在的信息，获取信仰，获得物质和伴侣。
　　遥遥，我只想知道，一个黑夜里笃自舞蹈的女孩，是否有短暂的自由自在，心里是不是藏有另外一片天地？就像涟衣与我的秘密花园，同孤漠人世截然不同。那里四季鲜花繁盛，巨大的樱花树撑起遮蔽天空宇宙的伞。每年樱花成熟的节气里，花海近乎从头顶倒灌下来的情景，每年一次宏大的梦想。当时她依偎在我怀抱，跟我说，左，明年还要带我来看樱花。左，我们年复一年，等我长大，我就嫁给你……
　　遥遥，我想带你回去，一同目睹樱花如瓢泼大雨。
　　我还记得你笑起来的样子，恬静而忧伤，倾国倾城。
　　今晚，是这个冬季最后的一场大雪。

　　五

　　“第一次见到如此多而细白的雪。街道、店铺棚子，枝桠间都落满厚实的雪层，银装素裹。那是异常难熬的时刻。人们不再外出，备足了家用，原本热闹的城市逐渐埋没下来。只有小孩子成群结队的穿街而过，堆雪人打雪仗，格外欢喜。他们天性豁达，也不会顾及天气恶劣。北方与南方有着本质性的差别。
　　我在我们约定集合的地方等了整个晚上，接下来一天、二天、三天……他们始终没有回来。对于一个人的留恋和依赖性，想要维持某种状态，这是获取安全感的方式。脑子里无缘无故出现预感，全部是坏的情况：离城与天兆面目狼狈地躺在厚实的雪地里，四肢被统统折断，血水殷满一地。我想，他们会不会已经落入霓裳手中，他们会不会已经横尸在某处阴湿角落？
　　他们的不辞而别，是一种惶恐累积的过程。
　　这样庞大的城市到处都是陌生的人，在雪地里留下的长串脚印，还有偶尔擦身而过的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我就像变回不经世的孩子，无家可归，且心存忌惮。”——《左手日记》
　　“听说前几天国公捉了个刺客，现在就关在国公府邸。”
　　“竟然有那么大胆的人，敢去行刺。结果被灰瞳一剑拿下了。”
　　“那是从南方来的刺客，据说长得十分俊秀，灵力卓绝。也只有灰瞳能够对付这样的人，有她在我们的王和国公会很周全。”
　　坐在旅店大堂吃饭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两个人谈话。我决定潜入国公府。
　　国公的府邸与皇宫相比起来，显得窄小许多。或许霓裳极喜爱个性坚韧的花，在小径转角，房间窗沿下，庭院的四周布满了梅和水仙，开得繁茂，且竭尽全力向外扩展，比比皆是。
　　随手抓起一个落单家丁，把他带到僻静角落，小声地问：“关押刺客的地方在哪里？”
　　那人惊恐地瞪大眼睛，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情急下我不由加重了手头上的力道。顿时，他紧紧皱眉，表情痛楚。
　　家丁惊恐地看着我，他点头，并示意我跟着他走。良久，他缓缓带着我穿越过几乎一模一样的鹅卵石铺垫的路径，到达一间不起眼的房间，然后指了指房门，重重点头。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一抬手把家丁击昏。
　　那人闷声倒地，脸上带有被绑架者的惶恐与不安。将他隐藏于花丛中。我知道，我所拥有的时间微乎其微。
　　推门进去，里面便是一片黑暗，如同瞬息从白日落入夜晚。从袖子里取出“月光”，架在胸前，凭借微弱白光照亮的半寸范围，一步步谨慎地向前挪动。
　　那是一节向下延伸的阶梯，穿过第一层简陋的生活设施下到里间。墙壁上间隔有淡黄色的烛光，引导着通往越发深入寒冷的未知地。想起小时候半夜登上阁楼，脚步踏在一级一级数不尽的木板台阶，咯吱作响。心存忐忑与侥幸，仰头逼视棕灰色的天花板打发时间，整夜望着窗外不断累加的雨水，也觉得轻巧。
　　“左，你来了？”台阶终点是一阵柔和的光线，正对着灰色的影，清厉至极，手握巨大的剑。她的身旁是一个大铁笼，笼子里的人蜷曲成一团，对人怀有戒心。“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她转过头，露出悠扬的脸庞。她是与我们同行的灰衣女孩。
　　“灰瞳？”我有些措手不及。
　　她微微一笑，即使瞳眸中有掩蔽的忧郁，也逐一溶解：“她跟我说了你的事情，那次在皇宫里遇见的事，你同这个人一样是刺客，对吗？”灰瞳轻轻朝铁牢里的人努努嘴。
　　我点点头。之后，陷入一长段时间的静默。
　　灰瞳的瞳眸急剧变化，眼里聚集起大雾。许多不属于自身常态的变化，来自于我们的局限和贫乏。灰瞳一定是有着深切悲痛的女子。这个人世也有着诸多巧合，陷落在轮回里，低身匍匐前进。她的眼睛恍如庄园里千年不散的雾气，恍如初见时涟衣依稀惆怅的笑。
　　“灰瞳……”我轻轻呼唤，亦如自言自语，“遥遥她可否安好吗？”
　　她嘴角挤出轻蔑的笑容，邪气而诡异。手里的巨剑率先隔空斩下，力道强劲，四周的空气被搅乱，被割开，被细细灼烧，发出“滋滋”声响，如同天崩地坼。我的右手下意识地护住身前，“月光”光芒大涨，尖锐的长鸣。在两把武器碰触的须臾，感觉到难以承受的巨大冲击，身体不由自主地被震得飞出很远，笔直撞向墙根。
　　灰瞳悄无声息地补上第二剑，恢宏剑气穿行于房间四壁。只能勉强撑起结界来抵抗，“月光”拿在手中不安地轰鸣，震动剧烈，就像感知一般，迸发出纯蓝色的光。几乎一瞬间，灰瞳的剑刺透结界，迎上“月光”。顿时，强悍至极的反作力将我生生挤入墙内，胸口气血翻腾。灰瞳冷冷地站在面前，用剑指着我，眼眸大雾弥漫，苍白而潮湿。我听见，身体里骨骼清脆断裂。
　　“你想杀我？”我不禁咳嗽，一起一伏地大口喘息。嘴角却扬起笑。
　　她的声音总是镇静冷淡。那是参透很多表象之后的态度。“你不该杀吗？”
　　我毫不回避的与她对视，幻术在眼中悄悄凝聚。忽然，她的面容逐渐逐渐模糊起来，视觉也变得飘渺。
　　一个从未经历过的陌生的场所，野草漫布，无节制的没过膝盖，且行走艰难。其间隐藏的精致小花，一小截荒废的石子路由南向北延展，直到眼界尽头。6月，小雏菊开得格外奢靡，几近透明的天空，只听见风和云团簌簌流泻的声音，庞大空旷。我发现灰瞳的时候，她正一个人躲在草丛里玩耍。那个还未长大的怡然自得的灰瞳。她的眼眸依旧充满迷惘与不屑。
　　我走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掌，蹲下身问：“你在这里干吗?”
　　“我想找人陪我一起玩。”
　　“那哥哥来陪你好不好？”
　　她并不理我，一个人别过头，静静摆弄身旁的小草。灰瞳把草连根拔起，在手里使劲揉搓，直到绿色的汁液从手指缝里渗透出来，随意丢弃了，然后继续寻找下个目标，就这样循环往复，不知疲倦。我看着她脸上邪气而满足的笑，用几乎残忍的方式获得的欢愉，神色却始终落寞。
　　“哥哥带你回家。”我附到她耳边幽幽地讲道。
　　她回头看着我，大雾缭绕的瞳眸里没有任何光泽，好像某处崩坏的被迫中断的时光，残垣断壁：“我没有家。”她的声音出奇的冷、空虚并且偏执。
　　“灰瞳……”
　　她怔怔地望着我，试图看清我脸上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其实年幼的灰瞳眼眸黑而明亮，自有一种天真无邪。
　　我冲她笑。低下身抚摸她的额头：“灰瞳，我带你回去。”
　　“6岁的时候，夜晚惊醒，发现窗户外都是火光，到处是哭喊声。爸爸妈妈并不在身边，心里便有了惊慌。当时我眯着眼睛打开门，迎面洒下的血溅满一身，温暖甜腥，头皮发麻。我看到爸爸妈妈的头颅被人一刀砍下，骨碌骨碌地滚到我面前。我把它们抱起来，擦干脸上的血迹，想安在他们默然倒下来的身体上，可怎么也装不牢，再也装不上去了。他们的身体慢慢变得很冷很硬。我在那里哭，拼命求人帮忙，也没人理我，大家都在四处逃命。我呆呆望着眼前溅起血花的长刀，和狰狞笑容。骑着马的黑色身影席卷村子的那个晚上，大家都陷入疯狂……我已经没有家了。”
　　她痴痴地讲，眼睛盯住手上粘稠麻木的液体。
　　灰瞳，你是以怎样的姿态仰望废墟之上的天空。那个拥有清澈的眼眸，坦率固执，持之以恒的温柔微笑的女孩子。我知道，灰瞳有一道伤疤，一切情意和忧愁与我们无关，如同人与人之间，人世种种间隔后悬挂的寂寞海域。我知道，你眼中的雾是某种保护，将自己包裹起来，这样不受外界伤害。仅此而已。
　　我把灰瞳揽入怀抱，紧紧圈住，再也舍不得放手：“灰瞳，跟我回家，我带你回家。”
　　她哭了，且声嘶力竭。眼里的巨大雾气渐渐隐去，露出明媚瞳眸。她的眼睛很漂亮，委婉羞涩，带有女子的天性。她重重点头：“哥，带我回家。”灰瞳张大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就像一个婴孩。
　　不知多久，她轻轻伏在我背上入睡，发出细细密密的鼾声。我支起身子，背着她缓缓沿石子路寻找出口。石子路的末端，是一片开阔的稻田，早已化作废墟的村落，暴晒在日光底下的人体残骸，以及排列整齐的迁徙的鸟，远方的灰黑云团越发密集，朝这里回拢，沉寂而凄凉。我想，这应该是灰瞳生活的村庄。童年辗转反侧的紫色时光，已渐行渐远。我们最终将前进，不可原地兜转。
　　此刻，背上沉沉熟睡的灰瞳，宁静而温和。却与现实格格不入……
　　同坠入幻境时一样，意识慢慢模糊起来，如同水滴引起的细小的晕。
　　“灰瞳……”重返现实的第一个感觉，便是身旁墙壁被轻易切断的声音，岩石坠落“轰轰隆隆”的巨响。灰瞳脸颊潮红，是被人偷窥秘密后恼羞成怒。
　　她眼里的大雾逐步褪去，眼神跟童年时的灰瞳极为相似，温润而安定。或许她依旧是那个趴在背脊上坦然入睡的女孩，从未长大。
　　她背过身，默默地伫立：“你走吧，不要再回来。”
　　“灰瞳……”
　　“滚！”灰瞳咬牙切齿的说。握在手心的巨剑轻微颤动。
　　“放了我的伙伴。”我指了指铁牢里了无生气的身影。
　　她摆摆手，把铁笼的钥匙朝我抛来，收回剑快步走出这个房间，临走前冷冷地警告我：“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涟衣，灰瞳其实是柔弱的女子，本身不属于任何牵绊。抑郁、邪气而冷漠，心底的凄凉，那种如同你屏息浇灌时才显现的决绝忧伤。灰瞳会羡慕同龄人无需遮掩的明媚天真。她会不会曾经期盼多年以后和相爱的男子归隐。拥有一所不大的房子，背山靠海，在白色栅栏围绕的露台种植太阳花，生养一个可爱的孩子……终将抵达淡泊。
　　这个人世的真相，那些失望、沮丧、痛苦、恐惧……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不适合没有企图的生长。

　　六

　　用钥匙打开铁牢的门，里头黑色的人影正落魄地蜷缩在角落，双手用力环抱着膝盖，骨节发白。极长的头发随意披散下来，浑身瑟瑟发抖。
　　“离城？天兆？”我轻声呼唤。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快离开。”那人背对我，竭力闪躲着。语气却异常平稳。
　　“你是谁？”
　　“柒重。”
　　“……”我思量片刻，朝他伸出手，“我带你走吧。”
　　突然，他回过头，带有不可置信的目光上下打量我：“我是刺客。”
　　我轻笑，声音柔和而温润：“我也是刺客。”
　　他怔了怔，用力点头，然后慢慢走出铁质牢笼，整理身上破败的衣衫。柒重是一个漂亮的少年，拥有漂亮的眼眸与侧脸，仿佛不属于人世的辽远洁净，手指灵活而修长。
　　带他返回所住的旅馆，梳洗干净，换上崭新的白衣，如同蚕蛹破茧般的蜕变。柒重意气风发地坐在我对面，笑靥盈盈，手边抚摸着一把古朴的琴。手指洁净的来回驰骋，熟练而矫捷。琴声委婉流转而出，节奏悠扬、萧条且贴切，恍如夜里悄然降落的雨，细软温柔，随着激起的雾气尘土密密麻麻的覆盖，到达顶点，天亮之前则草草收场。细微处表现的情感，是不被发觉的张扬与浪漫。他眉角的弧线，是被迫透露的完好的忧伤，生疼生疼。柒重说，声音是他用做杀人的武器。
　　毫无预兆地进入柒重的幻境。降生于一个偌大的迷宫石墙中间，周围是雄厚高耸的石壁，坚实冰冷，分不清方位，哪里是起点，哪里是出口。酒红色的天幕遥遥无期地向尽头扩张。
　　“左手，你相信我么？”柒重平静的声调笼罩在上空，巨大的回音。
　　心里还残留着未知的惊慌，我只能努力平复胸中激荡的不安与怒气。
　　他自信地笑，耳边仍有潮汐般的琴声回绕：“左手，我可以信任你么？我能洞察你们的思绪和感情。左，这个迷宫专门为你而设。你的眼神里无意识的流露出的忧伤，如此愤恨绝望，如此穷追不舍的漫长年岁，仿佛早已深深陷入你的骨髓、血液、命运轮转里。就像迷宫一样，到处都是出路，到处都是死地，一步一莲花。渐渐消失的只有曾经想竭力挽留的品质，善良、坦诚、信任、耐心与平和。我们极为相似。”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的话听上去格外刺耳，如同伪装被一层一层剥去后剩下的□。
　　“我们不是敌人。”
　　我摇头，自嘲式的微笑：“你又信得过我吗？”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回转，不依不饶的问，“你相信我么？”
　　沉默，无需辩解地呆在原地。
　　“我在迷宫终点等你。”柒重抛下这句便再也不出声。
　　我打开结界。拿出“月光”的瞬息，周围的空气呜咽着，似乎一时间紧张起来。左脚向前走出的第一步，像是踏入棉花地一般柔软。随即一股寄生在脑海深处的气味晕染开来，恍惚那是樱花花片夹带发梢上茉莉的香气。
　　涟衣慢慢出现在我面前，长袍拖沓，延及至地。她依然跟14岁的时候一样，唇齿、脸庞、乃至笑容都未变化。涟衣轻轻的呼唤，她叫我左。她说，左，我好不甘心，我好不甘心。涟衣想跟你一起看樱花，我们约定好的。
　　曾经就这样无数次的对望，心头所思念的她的神情、她殷切的笑意和炙热眼神，却不敢走近一步。某些记忆在被淡忘的边缘硬生生拉扯回来，疼痛至极。涟衣，如果折回原处需要上千上万的时光。
　　涟衣说：“左，跟着我走，我们一起回家。”声音轻柔虚无。她轻薄的身形徒然上升，快速飘向远处。我只有在地上急急地跟随，跌跌撞撞地穿梭于坚忍的石壁中央。涟衣没有等我，笃自越飞越高，并且飞快，最后如同水汽蒸发消失。
　　我怔怔望着她逝去的方向，心底涌起悲戚，仿佛迷失的情感返回原处，仿佛那天她最后一次与我见面，那天我抚摸着她渐渐丧失温暖的脸庞，无能为力。
　　“大傻瓜，你在找什么呢？”身穿黑色斗篷的遥遥一蹦一跳地从拐角出现，脸颊微微绯红，“傻瓜，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喜欢说话。”她歪着头，略带好奇的看着我。
　　“才几天没见你就瘦成这个样子。脸上都长出胡渣了。”遥遥小声嘟哝着，模样清秀可爱，“傻瓜，跟我走。”
　　见我回头，她同样蹦跳着朝一条岔路走去，一转眼闪身不见。我默默地跟着她走，始终保持距离。遥遥，你知道吗，我好想你。记得那个夜间你轻舞的姿态，你采集茶花的样子，明媚且无忧无虑，与我所生活的成长的领域截然相反。我知道，那是我幼年怀有的美好个性，却在时光的洪流中慢慢忘却。在人声退去的时刻，或者思绪中断的出神霎那，你是否也会想念起那个傻瓜？遥遥，你与涟衣不同。遥遥笑起来的样子倾国倾城。
　　第三个出现的是灰瞳，那个不停扯着长袍，妄想再次爬到我背上的女孩。眼眸里如故的巨大迷雾，神情冷峻而忧郁。她满心欢喜的抬头问我，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离城和天兆，我失去联系的两个伙伴。就像首次见面的时候，离城穿着蓝灰色风衣，手里轻巧地把玩泛着蓝色匕首，几近灼热的笑容，足以融化一个冰河世纪。树叶在天兆的指尖轻快跳动，他满身铠甲，英气十足。天兆跟我说，左手哥哥，我们一起去种向日葵，我们一起茁壮生长。
　　拐过最后一道转角，迎面遇上柒重恬静的笑。我不禁大大长出一口气，内心升腾起某种轮回前世。
　　“左手，我们回家。”柒重的声音依旧辽阔空灵，带有淡淡桔梗的气息。
　　自从遁入幻境后似乎跟柒重成了朋友，亦或他清楚我心里的秘密，我不得已坦率相对。而他始终是如同迷一般的人物。
　　“你还想不想刺杀霓裳？”闲聊时我随意问道。
　　柒重一天到晚的埋头弹琴。他说，他要努力弥补损失在铁牢里的时间，让手指重新适应琴弦的韧性和力度。柒重轻轻拨出一个音，笑着说：“灰瞳难以战胜，并且霓裳一直掩藏得很好，没有机会。”
　　我不再做声。
　　他见我不接话，弹指间隙转过头，神色肃穆：“无法完成所交付的任务，或许我们要一辈子呆在这里，不允许返回。惶恐度日。我已等了三年。”
　　柒重的话，仿佛是难以吞咽的结，令人窒息。
　　“你知道霓裳是谁么？你一直都认得她，哪怕某日在街头擦肩而过。亦会含笑着打招呼。”柒重压低声音，闭上眼轻轻叹息，“左，听说到了春天，你的遥遥会和破宫成亲。”
　　“遥遥……”心一下子被揪紧，回忆中携带的疑虑部分一幕幕回播。为什么她出现的时候灰瞳会守在身旁；为什么她能支开守卫，身着锦衣在宫廷院落独处；为什么破宫那样亲密地把她搂在怀里；为什么她埋头哭泣。可又是为什么，她长得恍如当年的涟衣；为什么她要在月下起舞，眼神如此孤凉；为什么她喊我“傻瓜”的时候是一脸尽情的笑……
　　“霓裳，北麓王国的国公。命令你来执行任务的那个人或许早就知道。人情的捉弄与陷害，好像小时候玩的捉迷藏，仅此而已。”柒重依然正坐，语气却是从未听过的低迷，“知道了这些，你还会去吗？”
　　没有任何表情的对白。我静静走回房间，牢牢锁上门。
　　整个冬季如同悬在头顶的巨大阴影，不断倾泻的雨雪，寒冷而压抑。不知觉中气温恍然升高，即刻回暖。阳光慷慨地洒向每个角落，久违的明媚温暖，毛茸茸的舒适感，与人们脸上挂满的笑容，心情也随着舒畅起来。每天清晨，柒重都会提早到楼下等我，深深锁眉，带着如同忧愁、阴晴不定的神情弹奏乐曲。而我坐到他旁边，安静聆听，偶尔柒重会报以清晰的微笑。老板娘和他约定，柒重帮旅店招揽生意，旅店则免除我们的费用。
　　日升月落，时日于轻描淡写的当口慢慢划落。这样清闲的漫无目的的生活，我已完全记不清在如此人来人往的岁月里停留多久。
　　“遥遥……”再次见到穿着黑色斗篷，遮住脸庞的遥遥。还有她身后跟随的灰瞳和那个粗布麻衣的女子。不觉倒吸一口冷气。
　　曾经在完整设想过下一次见面的场景。遥遥坐在缓慢驶向皇宫的马车上，被女仆簇拥。她浓妆淡抹，脸上充满幸福甜蜜。破宫背手站在她身边，笑容满溢，随风鼓起的皇族锦缎如同五色的旗帜。
　　她们选了一张靠近窗户的桌子坐下。时而大笑，时而窃窃私语，拥有少女们特有的微妙气氛，热络地聊天。
　　柒重显得格外冷静，连琴音都无紊乱：“你不去见见她么？”
　　我摇头。
　　他轻笑一声，突然加重琴音。原本舒缓的音节变得强劲而霸道，尖锐地刺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围坐的三人同时朝这里投来目光，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化。
　　琴声在耳边逐渐逐渐黯淡，又变作细小的水流。
　　她不顾灰瞳的阻拦，默默朝这里走来，弯腰轻柔地拉起无措的我向后院跑去。不能想像的诧异，手里还体味着这样细软冰凉的触感，仿佛多年前涟衣抓住我的手掌仔细观摩其中密布的纹路。我只看到灰瞳冷清的眼光和柒重暧昧地笑，旋即闪入喧闹的人声，消失不见。拉着我前进的那个女子，身影那样决然。
　　遥遥一直把我拉到旅店后院竹林内。她不停喘气，双手轻拍连接到耳根的红晕：“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并一味地贪婪地望着她，无法将思绪完好的整理分析。遥遥脸上清透的妆，她的发线、鼻尖、耳垂、睫毛，洁净而尴尬的微笑，我都能够一一默背。
　　她把头压得很低，不敢对视我的眼眸。手指紧紧扣着衣角摆弄。
　　“你呢？还好吗？”我淡淡地问，脑子里一片空白。
　　“嗯。”遥遥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我要嫁人了，大傻瓜你……”
　　没等她说完，我上前一步，把她揉进怀里。遥遥浑身猛烈颤抖了一下，原本抗拒的身体渐渐绵软，被融化的僵硬与冷冽，竟是那般温柔。遥遥把头埋入我的胸口，来回磨蹭。
　　那一刻，我只想拥抱如此单薄的温暖，遥遥赋予的微凉身躯。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拥抱遥遥，像这样牢牢地把她围在怀里。我开始害怕一个人的离开和相遇，其中不断迁徙栖息的情感，脆弱易碎，竟是那样不堪。遥遥，我决定不再放手。如果这个世上还有所谓的幸福，如果还有隐约可见的甜蜜、纯真与不迫。我愿生生世世沉沦与此。

　　七

　　“什么都不要说。”我伏在她耳畔低语，“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
　　“嗯。”她乖乖的靠在我胸前，轻柔摩挲，享受彼此之间如此静默的温存。阳光印下阴暗的班，摇曳不定。
　　“傻瓜，我想听你讲涟衣的故事。”遥遥依偎着我，抬起头，眼眸充满神往，“那个跟我长相相似的女孩，她是不是和我一样？”
　　我摇头，看着满地年岁积攒的竹叶碎屑，厚而酥软，“遥遥，那是一段冗长陈旧的故事。这么多年以后，我还记得她独自在夜里浇灌，彷徨凝视的眼神；我们一起坐在樱花树下许愿长大的时光；还有涟衣告诉我，她好不甘心，她要我好好地活，那时她的脸庞苍白得没有血色，且声泪俱下。她高兴难过时的生疼的笑，涟衣如同切片一样保留下来的生动模样。”
　　涟衣，我难以忘怀的仅仅是某些段落，可为什么这些偶然拼凑的片段都毫无例外地指向悲伤。酸楚仿佛潜藏于暗处的洪流，瞬息满涨，没过头顶。
　　“左，你那样喜欢她，几乎倾泻了整个世纪。”遥遥躲在我怀里，喃喃自语，“大傻瓜，你那么温柔，那么好。”
　　多少年前，也有一个同样姿态同样语气的女孩静静地对我说，左，你漆黑的瞳眸里是无止尽的邪气和欲望，却有一颗最最柔软的心。涟衣，你一定能看到的，哪怕是轻声叹息，哪怕我皱眉、沉默的样子，声音、思念、漫天的花瓣、一起读过的书、“月光”、曾经孱弱的眼神、泛黄的信纸……是否统统会穿越茫茫尽头的人世，抵达彼岸？
　　“大傻瓜，我喜欢你。”
　　“遥遥，我也喜欢你。”我应和，嘴角流露出久违的畅快笑容，“遥遥，我想带你回去，带你去看我与涟衣的秘密花园，那里头高大的樱花树，和每到春季便肆意飘散的樱花。你一定会喜欢。”
　　“嗯，我要跟大傻瓜回家。”遥遥抱紧我，甜甜的笑。
　　遥遥，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模样，就像一个满心梦想的孩子，做着五颜六色的梦，还有梦里悬挂糖果的树，面向阳光。
　　我把涟衣重重搂进怀抱。庞大的时间与幻觉，仿佛在同时默契地踮起脚尖，轻便而默然无声。唯有不断过境的风，横扫过竹林，沙沙作响。
　　灰瞳找到我们的时候，遥遥用一小片竹叶吹奏北方的童谣，竹叶发出的声响，尖锐动听。她告诉我，从懂事开始就跟灰瞳和惜蝶（那个粗衣布衫的女子）四处的跑，到过偏远的隐藏众多大山之中的山庄与地图上难以寻觅的村落。看到许多区别于都城的生活，那些以打猎、捕鱼、日出夜息为生的艰苦劳作，却是格外憨厚质朴的人们。黝黑皮肤中透露的秉性与脾气，明媚而单纯。也学习他们各种娱乐的方式，吹竹叶、围着篝火跳舞……
　　“遥遥，破宫派来的马车已到门口，我们该走了。”灰瞳一把拉过遥遥，冷漠的脸庞不带任何表情。
　　遥遥回头看我，用力捏着我的手掌，将竹叶揉入，与我道别：“傻瓜，我走了。”
　　“嗯。”我点头。心中叵测不安。
　　我和柒重送她们登上马车。看着皇宫的车子颠簸着拐入街角，心里恍惚中升腾起刺痛，恋恋不舍。我不知道何时还能再见。
　　“霓裳——”柒重拉长声音朝马车喊。可是除了路过行人诧异的眼神，急驶马车上的人并未回头。
　　我看见柒重脸上类似氤氲的诡异笑容。
　　当天晚上，朦朦胧胧醒来，却不敢动弹。发现一柄微亮的巨剑直指喉头，剑柄上握着细巧的手指与月光映衬下惨白的肌肤，以及大剑背后苍茫的纤细人影。
　　“灰瞳？”
　　人影默默点头，支开巨剑，轻轻走到床前：“左，以后不要再接近遥遥。”
　　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灰瞳的轮廓边缘被光映照得发亮。
　　“听到没有？”她逼迫着把剑贴近我的颈脖，顿时，寒气如同坠入12月结冻的河水一般侵袭刺骨。
　　“灰瞳，你不需要逼迫我。喜欢一个人内心毫不犹豫。”
　　“她就快跟皇子成亲了。你们之间没有希望。”
　　沉闷地闭上嘴。我无力反驳，这是不争的现实。
　　“你喜欢遥遥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很像涟衣？”
　　“灰瞳，你并不明白。她们相似的仅限于显现的脸庞、身影，甚至声音、神态。能够区别的是涟衣不为所知的忧虑，她抬头仰望天空，眼眸幽蓝，且某种思想根深蒂固。然而，遥遥性格热忱，拥有明媚的倾国倾城的笑靥，和她叫我傻瓜时的欢喜表情。”我显露出淡定，“我喜欢她的地方，与涟衣截然不同。”
　　灰瞳在背光中重重叹息，蓦然收回佩剑：“我问过遥遥相同的问题，当时她的眼眸闪烁不定。遥遥跟我说，她需要顾及破宫的想法，喜爱谁或者不喜爱谁已经不受自己掌握。她的命运从一出世就注定。左，我们无力改变的只是那些潜移默化。她告诉我，你是她怀有的美好记忆。我知道遥遥舍不得你，我知道她喜欢你。”
　　我别过头，不断记忆起遥遥的样子。
　　灰瞳静静的看着我，眼神里逐渐退却的冷漠，就像她收起戾气后逐渐退怯的重重大雾。某种跳跃的不熟悉的气氛在聚集：“左，我连续不断的做同一个梦。梦里我趴在你的背上，感觉你的背脊那般宽厚，如同童年依靠着父亲，听着故事入睡的床。你告诉我，你要带我回家。你把我轻易抱起来放到背上，那个时候我是一个孤单的躲藏在草丛后的女孩。你是不是也有跟我相同的梦？”她问得很谨慎，语气中含有羞涩与恐慌。
　　“灰瞳——”我吃惊的是灰瞳会那样问，仿佛抛弃过往所有的立场。
　　“没什么，你休息吧。我走了。”她淡淡落下一句话，想要离去。
　　“妹妹……我也梦见背着你走过你出生的村庄，那里一无所有。”我平静地说，闪回到那片被连夜掠夺后残留的废墟，“我说过，我要带你回家。灰瞳，你小时候的事情我意外地都知道。”
　　她就这样停在原地，下一步始终悬在空中没有踏出。灰瞳的背影深邃得仿佛凹陷进冰冷的地板。我知道，她是个倔强而偏执的女子，在夜间毫无安全感地睡去，身体自然卷缩成一团，如同幼年裹进父母怀抱的姿势。她眼睛里长年累月的雾，仅仅是针对旁人所带的面具，为了保护和伪装。
　　我扳过她的身体。灰瞳面容疲倦，眼眸恍惚而忧虑。
　　“灰瞳——”我一把把她抱住，在漆黑夜里，多少细小的情意爆发，“灰瞳，我带你回家。哥哥会保护你。”
　　她任由我抱着，毫不反抗：“左，如果我也喜欢你，怎么办？”灰瞳冷冷的声线仿佛触动心里最柔软的部分，敏锐的刺痛。
　　我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舍不得我难过，对吗？”她类似自语的说，手臂牢牢抱住我的腰际。
　　“灰瞳，我是你的哥哥，但并非你的归宿。有很多感情不可以混淆。”
　　“哥——哥——”灰瞳梦呓般呼唤。声音脆弱，好像小时候与亲人走散，一个人在街头流荡，心中无奈而焦虑，“哥哥，你陪着我，不要离开。”
　　“哥喜欢你，疼你。”我把她轻轻抱上床，掖好被子，“在这里睡，我陪着你。”
　　我侧身躺在灰瞳身边，枕着手端详她的样子。灰瞳胸脯传来均匀呼吸，面容皎洁安静，眉间深深蹙起，如此警惕。她用力抓着我的手不放开。灰瞳，你应该孤单了很久很久。大多数的人对你存在偏见、害怕与敬畏，以及你眼中弥散的大雾。灰瞳，这些苍白的神情簇拥下，某个时刻你也会觉察到伤心。有没有人这样近的看过你，有没有人为你及时捋去垂落的鬓发？
　　第二天惊醒的时候，灰瞳坐在床边摸索着我的脸颊，轻柔妥帖，生怕惊醒我，眼里满是温暖。看到我睁开眼睛，她迅速地抽回了手，不留痕迹。
　　“我走了。”
　　“嗯。”我们似乎达成了默契，谁都不提昨晚的事，那是一段崎岖梦境。梦里她会叫我哥哥，是伏在我背脊上的女子。
　　她收起大剑正准备离开。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拦住她：“遥遥……遥遥她是不是霓裳？”
　　“你相信她吗？”灰瞳回头看我，眼眸里尽是难以参透的迷雾，“如果你想知道，就直接问她。遥遥一定会给你确实的答复。遥遥说过，她还会来找你，你不要随意离开。”
　　“但是，你想杀霓裳，首先踏着我的尸体过去。”灰瞳持着冰冷肃杀的口吻，启身飞向天际。望去清早辽远的天空极为舒畅，缓慢而行的稀薄云层，从容不迫。空气高爽而锋利，令人精神大振。我呆呆站在门前，唯一不适的是，那只一整夜被紧紧握得发麻的左手和动荡心情。

　　八

　　距离灰瞳离去五天后的清晨，遥遥再次出现。她跑进旅馆，从背后取出两只精细的风筝，摆到我面前。接着抓起我的胳膊使劲往外面拽，依然如故的黑色天鹅绒披风与蓬勃微笑。遥遥身后跟着灰瞳尖刻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神，以及惜蝶落落大方的锦绣绸缎。
　　“左，我们一同去北方，一起旅行。”她抿着嘴说，“我们去吃边陲城市的特色小吃，逛街，买衣服、首饰和粉彩。”
　　“那是你们女孩子喜欢的事，带上他又没用。”坐在一旁的柒重轻笑着，抢过话茬。他手里的琴，音线沉着而纤细。
　　“哼。”遥遥并不搭理柒重，靠到我身边，嘴贴近耳根，悄悄说道，“大傻瓜，我喜欢跟你一起去。难得可以出游，我需要你陪伴。”
　　“我……”为难地看着周围四人，柒重默然侧脸，气氛僵直而窘迫。
　　“这是她成婚前最后一次旅行。”灰瞳略带挑衅的语气，仿佛割开饱和的气流，清寒卓绝，“一起去吧。”
　　遥遥一怔，身体微微颤抖，看着我，脸色难堪地愣愣发笑。
　　我轻轻点头。成婚前的最后一次旅行，预想的事情如期提上日程，她将离我远去，她会成为别人的新娘，她是这个都城未来的后……种种客观存在就像那些难以妥协的性格与命线，如同四处围绕的结界。心里隐隐作痛。
　　“我们出发吧。”柒重起身收拾桌面上的琴，去房间包裹简便的行李，向老板娘请假告别。他倔强、强悍与固执己见。柒重告诉我，将遥遥送往目的地，作为少女时代的终结，是我该做的事情。虽然这很困难。
　　门口停泊着一位侍从驾驶的马车，朴素敦实，做了很好的伪装，看不出是王族出行用的工具，十分安全。被遥遥拉上车，她始终拉紧我的手掌，十指交扣。在庞大微笑背后，遥遥扭过头的转瞬里，手心手指渗出细粘汗液，我感觉到她的紧张，她握住我的力度和深深眷恋。突然想起这个女孩子在夜里翩翩起舞，纵使姿态如此美丽，心底的阴影却分外决绝，还有她的落寞神色。
　　遥遥，那个时候你坐在岩石上向北眺望，露出一张绝美脸庞。你想念的人，是不是当时正在远远凝视你的左手？
　　在车内回过神。柒重低着头自顾自地弹琴，灰瞳冷哼一声别开头，巨剑在背后呜咽地轻微颤动。惜蝶缓缓向我微微施礼。
　　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个不起眼的女子，换上绸缎后与穿着粗布麻衣的样子截然不同。惜蝶素颜朝天，脸角柔美而坚毅，眼神中有若即若离的仿佛重重压迫的内敛气势。她在绣一块方帕，锦缎上繁琐的图案，缭乱纠结的各色的线，她却一针一针扎实地密密来回连结，不急躁亦不混淆。
　　“干吗一直盯着她看？”遥遥嘟哝着，使劲掐我的手，“是不是看人家长的好看，喜欢人家？”
　　“她绣的很好。”
　　“嗯，惜蝶的刺绣功夫可是没人能比的。”遥遥从怀里掏出一块精美手帕，“我们身上都贴身携带有她亲手绣的手绢，做工很巧，价值不菲……她把这个当作礼物送给我们。”
　　抚摸着上面那样细巧的花纹，凹凸不平的彩线，仿佛抚过惜蝶的每一寸耐心。
　　“惜蝶，等到旅行结束你也要做一块给这个大傻瓜好不好？”
　　惜蝶低着脑袋，脸颊当即变得绯红，羞涩地点头。她拥有女子最初的矜持与保守。
　　通往北方的路笔直宽阔。驾车的侍从在都城郊外下马，站在一片绿油油的田地和我们挥手告别。他说，三个女孩子的行程从不喜欢外人打扰。
　　接着由灰瞳驾驶的马车如同陷入疯狂的飞速行驶，失去所有的安稳、惬意，只听见车轮轱轱的声音，地面颠簸不平的敏锐的猛烈震动。偶然拉开窗帘会发现道路两旁的茂密森林，马车仿佛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走，忽然横穿的小动物，落满针叶的路，远处期期艾艾的山影，繁盛而冰凉的雾。我们就这样摇晃着沉沉入睡。
　　半夜被巨大的杀气惊醒。马车已经停下。起身听到柒重尖锐的琴音，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你就是灰瞳？”
　　“是。”
　　“据说灰瞳是整个北麓王国最厉害的剑客，眼里总是充满大雾。我来取霓裳的性命。你不该让我失望。”
　　拨开车门，稀落的黑暗里柒重、灰瞳和一个红衣男子站成三角。红衣男子一身劲装，几乎与黑夜融合一体，唯一还能辨别他位置的是他手里迸发花白光芒的长剑，与灰瞳紧握的大剑相比，更为强烈，且戾气充足。柒重怀抱着琴站在一侧，毫无表情。灰瞳嘴角已渗出血渍，身体周围尽是结界破碎的斑纹残骸。而她出乎意料的闪烁的清澈眼眸，天真纯白，仿佛那个低声叫我“哥哥”，习惯趴在我背上，习惯卷入我怀抱的另一个人格。
　　我的心不禁抽搐。
　　“你是谁？”灰瞳的脸上依然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涟漪。
　　“墨殇。”
　　红衣男子不住地笑，他翻动手腕，手中挥出的剑好像不停下坠的洋洋洒洒的雪花，凌厉至极。身形瞬息移至灰瞳前面，我看清了那个男子逐渐凶恶歪曲的脸庞，以及嗜血的狂热表情。
　　灰瞳屏息，悉数挡下袭来的剑招。她只是单纯招架。
　　“这样赢不了我的。”墨殇忽然加快了手速频率，剑势往往从极限的死角杀出，刁钻而诡异。灰瞳的左肩、右手分别被挑起朵朵血花。
　　“铮——”当最后的杀招如同闪电切入灰瞳的胸前，雪白剑芒映得她的脸庞仓皇失色。墨殇的剑忽然被狠狠弹回，他倒飞出几步，身上显现的红色结界生生挡住强大的反挫力。
　　无数细若游丝的琴音，呼啸着冲向墨殇。此时的柒重露出绝美笑靥，白衣在身前撕扯着猎猎作响。手上的琴激发出的光，整整照亮半个世界。我知道，那是庞大灵力聚合的前兆。
　　“柒重？”墨殇摆正姿势，手里的长剑剧烈颤动。
　　“墨殇叔叔，我们多年不见。星芒常常会提起你，她现在过得很好，不必担心。”柒重的声音辽远空灵，就像那次我无意闯入他设下的幻境一样。
　　墨殇停在原地。深深蹙眉，脸上闪过惊讶和莫名情绪。
　　柒重盘坐着横过琴，重重弹出第一个音节。飘逸到不属于人世的声音。我从未听到过他弹奏这种乐曲，曼妙轻盈，带有的洁净平和，与杀人和血腥毫无关联。一只只银白的满身寒霜的蝴蝶破空而出，仿佛童年时候绑架的萤火虫，微微弱弱。
　　“叔叔，你回去吧。”柒重若有所思的轻声低语。他徒然倒塌的俊美脸庞，眼眸流转的光，如同严冬中冰层下潺潺流过的水。柒重淡漠的叹息，为何显得如此无奈。我仅知的柒重的一小部分，是潇洒得令人留恋忘怀的高傲不羁。然而，那些他绝不流露的部分，或有着更深刻的悲哀。
　　终于，轰天而起的蝴蝶密密麻麻地化作风暴向墨殇下坠，瞬间掩盖他手里长剑。墨殇面有难色，衣服上发丝间不断有蝴蝶粘捻，并且快速蚕食。空中随时弥漫着死亡和隐隐腐朽的气氛，诡异可怖。
　　墨殇轻轻感叹，红色结界仿佛感应般瞬息弹开包裹的蝴蝶，那是耀眼的鲜红的光。顿时蝴蝶纷纷跌落，变作莹白色碎片。他收起长剑向北急急飞掠：“我无法返回。替我好好照顾她。你们再往北去，我们还会再见。”
　　柒重也不追击，默默收拾好古琴，回头看到灰瞳躇在一旁：“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灰瞳。假如再那么优柔，你一定会丧命。”他的声音回复如初，桀骜不逊。
　　灰瞳扯动嘴角苦笑。默默背过身。
　　“我懂得你的心意。对于他的爱慕和喜欢。”
　　灰瞳一怔，狠狠咬住嘴唇，攥紧手心，用力点头。
　　柒重重重叹出一口气：“他知道你这样子，他肯定会难过。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什么都不要跟他说。”
　　“灰瞳，你是一个使人怜爱的女子。如同藏在众人背后的替身，竭力付出。我知道，你一直想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灰瞳，你好傻。”柒重轻轻搂住她的肩，将灰瞳揽入怀抱，“你知道吗，第一次与你拔剑相向，我看到你凄凉的眼神，眼眸里漫漫的雾，竟一时间失去方向。如同在水下越潜越深，周围浓重的气泡，难以喘息。当时我甚至揣测你是否跟我有着相同的经历，那样无比悲痛伤心。在铁牢的时候，你跟我长时间面对面的凝望，谁都不先开口。我想看透你大雾之中掩藏的世界。你始终那样冷漠，遗世独立。可是灰瞳，我喜欢你，喜欢你。”柒重抬起脸，目光执着热烈。
　　听着柒重说话，心头像是被无数的针芒刺中，如此不深不浅的酸痛，分外难熬。回头看到还在熟睡的遥遥，平静得仿佛婴儿缠蜷，遥遥应该是毫无心机，温柔且简单的。我轻轻回到座位，拉住她暖热的手，一寸一寸覆盖遥遥的手背肌肤。遥遥，我也希望能够如此不需顾及的表白。想让你跟着我走。
　　车外，灰瞳任由柒重抱紧，眼里氤氲难测。脸庞好像刻画进铅板的沉重静谧。夜晚遮盖过所有的激情和心底汹涌的隐形波涛，执拗并且持续不断。

　　九

　　第二天继续上路，柒重和灰瞳只字不提昨晚发生的事，相互沉默。灰瞳身上的各处伤口都被完好地包扎起来，萧索的灰衣掩护下，未使人察觉。她驾驶马车如同昨天一般的飞驰速度，脸上冷若冰霜的神态，孑然独立。柒重不再弹琴，怔怔地打开窗户观望沿途风景。外头天气极好，阳光恰有分寸地折射，风也温暖和煦。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逐渐发紫，应该是灵力爆发的后遗症。遥遥依然快活开朗，她最喜欢抬起眼来搜索我脸上的表情，手指手腹不停在我掌中摩挲，绝不错漏一条哪怕再弱小的纹理，轻柔而细致。惜蝶笑盈盈地看着我们，满脸向往，手中依然绣着膝前那块锦帕。
　　经过一大片草场，马车稳稳停住。遥遥抓起手中的两只风筝飞也似的朝外奔去，兴奋地大叫。无意间风扬起她的脸颊，阳光留下明晃晃的耀眼光线，脸孔上清晰的喜悦，恍如闯入糖果店的孩子。我紧跟着遥遥下车，身后是柒重、惜蝶、灰瞳眺望远方整块蔚蓝天幕，肆意微笑。
　　“大傻瓜，快点过来呀。”遥遥一手拿着一只风筝，蹦蹦跳跳地向前跑，一面回头催促。
　　铺坦眼前的草坪没有阻碍，一望无垠。盛行的东风令人舒爽，袍袖、衣襟、衣角、发丝顺风摆动，流淌过耳鬓的微风带有甜甜香味，惬意而芬芳。我快步跟在她身后，遥遥就像随时振翅欲飞的精灵，羽翼轻薄透明。手里的风筝转眼间已经飘到半空，摇摇晃晃地撑满风，自顾自得，悠然攀升。
　　“喏，拿好这个，我们比赛谁飞得高。”遥遥回头递给我一捆棉线，还有连接其上的纸鸢。随后给予我一个大大的明媚的笑。
　　“嗯。”我望着遥遥倒退着朝更远的地方，边走边顾及偶尔变化强劲的风，拿捏着手里的线，或收缩或放松，神色认真。我回身再看看马车边越发遥远的人影，立刻跟上遥遥的脚步。
　　“傻瓜，你要加把劲啊，都被我落下那么多了。”“大傻瓜，傻瓜，那只风筝怎么跟你一样笨呢？”“傻瓜，你就不能飞得慢一点吗？”“哼，不比了，不比了。”说完，使劲拽着我控制风筝的线。我惊讶地回过头，却碰上遥遥委屈的表情，嘟着嘴，略带恶作剧地笑。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抬头盯着天空中不断走远的风筝，遥遥有时候会歪着头比较哪个飞得高飞得远。直到两只风筝全部变作天边的黑点，遥遥跟我回过神才发现太阳西沉，橘黄色的光映得脸颊通红。
　　“我们回去吧。”遥遥丢掉手中剩下的线团，精神颓然。极远处失去支撑的风筝仿佛并未坠落。“谢谢你，大傻瓜。谢谢你陪了我一天，如果能够一直这样该多好。我真的好喜欢这样明媚的日子，好喜欢傻瓜愣愣的站在我旁边却不知所措。”
　　“遥遥，跟我一起走吧。”
　　“……”遥遥一怔，习惯性的撅起嘴巴，却是坚决地摇头，“我不能，左，我始终没有办法这样。有很多事情不受我们控制，我会是北麓王国将来的后。”
　　她喊我“左”，第一次如此毅然决绝。我好像木偶，呆在原地。瞳孔缩小，心跳得很慢很慢，坚定有力。
　　我以为当时如果遥遥拉住我；如果她可以不管一切地与我私奔流浪，抛下在马车旁等候的伙伴；如果我们就这样跟随头顶飘荡的风筝不再往回走，我的后半生便不会拥有那样的走向和结局。柒重、灰瞳、乃至惜蝶、离城、天兆、霓裳，还有涟衣，每个人经历的事情，身体里渗透出的悲伤足以颠覆整个星球。每个人心中总有抹不去的阴影痕迹，迫于世事的无可奈何，曾经遭遇的痛苦，在不知名的时刻显现出来，连自己都吃惊不已。
　　遥遥，你一直是如同阳光般明亮的女子，把无法排挤的寂寞、孤单、思念与哀愁，统统揉进舞步当中。你在黑夜里姿态决然，默默采下细小的花。于是，我决定带着你走，无论前方酷暑严寒。这是摆脱宿命的唯一出路。
　　“走吧。”遥遥轻叹着牵起我的手，撒娇的说，“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想看见傻瓜开心的样子。对我笑一个好不好？”
　　我尽力露出笑容。遥遥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傻瓜，没想到你笑起来的样子原来那么丑。”
　　她微微正色：“傻瓜，只有这段时光，我要你是快乐得没有任何烦恼的傻瓜。我多么希望能看着你一直欢笑与幸福。左，曾经看到你蹙眉的模样，真的好疼。那个时候我好想立刻上前，抚平你紧皱的眉。想把你抱在怀里。”
　　我上前一把抱住她，遥遥的身体轻轻颤抖，如蠢蠢欲动的孩子，体温比我想像的更为冰冷。可以听到她的脉搏跳动，一下接着一下。她把头埋进我的怀抱，眼泪悄无声息，打湿衣襟。
　　我知道，她在拼命克制心中所想的另一个念头，她是多么想跟我一起离开。也许出生的那刻便决定了我们即将遭遇的人和事，与某些人共同幸福忧伤，亦或与某些人决断。我首次觉察到命运的顽强固执，竟是遥遥贴近我抽泣。
　　“遥遥，我再也不为难你，再也不说了。别哭……好吗？”
　　“傻瓜，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你心里的苦衷。遥遥，我们用心过完这段时间，不考虑未来。”
　　“嗯。”为遥遥擦去眼角的泪痕，才发觉她早已泪流满面。倔强的女子不会让别人知晓她们的脆弱不堪，哪怕是哭泣都毫无声响。她们总是在阳光底下遁形，没入昏暗背影，如同夜间突然盛放的花。
　　“我们回去吧。”
　　“嗯。”
　　缓缓往回走，夕阳沉入地平线的瞬间，夜晚的寒冷立即替代上来。遥遥本能地拉起我的手，自然而随意。我微笑，轻柔地搂住她的腰际。最后一次回望，我们身后两只尚未陨落的风筝和庞然风景，在白日黑夜瞬息的更替中仿佛一幅昏黄油彩。
　　马车边柒重和灰瞳就地生起简易的帐篷，篝火旺盛。惜蝶拿出事先准备的干粮，分发给众人。看到我们回来，大家都露出相似的微笑，恍如再次相逢。他们一定顾虑着我们就此离开。柒重偷偷在我耳边说，假如等到第二天清晨你们还未返回，我们便启程。大家都不会责怪你们。
　　“你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惜蝶拉过遥遥小声埋怨，“我们都等你们一整天了。大家都坐下吃饭。”
　　“遥遥，饿了么？还有你……”接过灰瞳递来的食物。
　　灰瞳拿出地图，指给遥遥看：“三天后我们就可以到达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山道。”
　　“山道是王国北部最繁华的城市。因为那里临近大海，有都城无法见到的景象。”惜蝶显得很兴奋，“你们一定会吃惊。”
　　“遥遥，早点休息。”灰瞳望着遥遥疲劳的神情，眼睛里有些许关切。
　　不知坐了多久，直盯着淡红色的火焰，扑腾起的尘，以及干木烧断时发出的噼啪声响，脑中一片空白。回身瞥见遥遥盖着毛毯酣畅入睡的样子，安静而乖巧。睫毛时不时颤动，嘴角吧唧作声。她睡熟的姿势更像婴孩。
　　环顾周围，柒重和灰瞳并肩站在远处。夜间空气里潮湿的雾气湿漉漉地盖过头顶，两条被拉长的无比决然的身影，如同他们各自心情，复杂而苦闷。柒重和灰瞳都不说话，相互毫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起，几乎把时光都印刻下来。那些我们漏掉的时光会在别处集聚。
　　“还没睡？”
　　两个人同时一怔，回过神来打量我，眼神坦淡。
　　“左……”我默默站到他们身边，柒重表情略微生涩，而灰瞳低着头竭力回避我的目光。
　　“左，我渐渐明白你和遥遥的想法。那些舒适的时刻，终归要结束。”柒重轻笑着靠近我耳朵，“无论如何都无可躲避的，我们只好安然接受。”
　　我长久地凝视柒重的侧脸，他瞳眸里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柒重，我从小生活的庄园内，大家同我的关系并不融洽。我始终一个人练习剑术，一个人坐在我自己包围的幻境里，偶尔窥伺外面的世界。大家并不把我当作杀人的刺客。”
　　“那……霓裳……”
　　“还一个人的人情而已。”突然想起涟衣的父亲。那个饱经岁月侵蚀的老人，隐约显现的银白的发，长袍铺满一地。我们之间的联系，隐晦且不可预测。正如许多情绪不能直接了当，也无法说明。
　　“左手，你现在还会去杀她吗？你一直在猜测怀疑。”灰瞳漠然抬头，火光照得她的轮廓摇摆不定，“如果她是遥遥，你下的了手吗？”
　　我自嘲似的摇头，转身躲避灰瞳忽然锐利的眼光。
　　“柒重你呢？”灰瞳继续追问。
　　“我不会与你为敌。”柒重丢下这句，便朝马车走去。语气中无限温柔缠绵。
　　灰瞳轻叹一声，慢慢返回篝火边。一夜无语。
　　我恍惚间记起她叫我哥哥的时候，她令人陶醉的神态，她卸下强悍蜷缩在我怀里如同婴儿。柒重倨傲的脸庞背后，是常人难以预测的巨大温柔，茫茫无际的流域。
　　柒重和灰瞳仿佛隔着一层细软的纱，彼此能瞧见对方朦胧的身影，却无力扯破遮挡。哪怕仅仅是一个毫无顾及的拥抱、亲吻、孱弱眼神。

　　十

　　离山道还有1天路程的时候，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南方特有的水汽，清凉而湿润。那是久违的童年以来早已熟络的环境，习惯一个季度里连绵不断地下雨，家具、地板发潮。那是一个地域与四周环境的情意。
　　柒重与我面面相窥时常常看得出彼此脸上展露的笑容，切身的细小转变。仿佛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气温、沿路的植被、乃至身体里血脉流通。心情也随之豁然开朗。
　　“山道因为靠近海洋，拥有绵长的海岸线，一年四季从洋面持续吹拂的海风，把这个极北的城市变作花园。”惜蝶在车上向我们介绍，“我们这次前去的目的地是悠兰寺。这个面朝大海的寺院，历代的皇子都在这里成婚，承载着各种深情和传统。”
　　遥遥的脸色灰暗，始终在逃避我的眼神。她的手在我手掌内颤抖，又死死握住。我看得出她的紧张与思绪不宁。
　　“左，你要做好各种准备。”柒重的声音异常平静，“遥遥，破宫在那个寺院等你，对吗？”
　　遥遥忐忑地微微点头：“没有事先告诉你，对不起……”她的声音压得更加细小，仿佛在揣测我的心情：“但是左，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柒重盯着自己的手指，小心抚摸，有超脱后的平凡与安然自若。“左，有些事无法错过，无法妥协。必须直接面对。”
　　于是，我的心开始跟这辆快速起伏的马车一样颠簸。
　　山道并不如都城繁华。可马车驶入城墙，第一眼望去，竟是无比的熟悉。白墙黑瓦的娇小建筑、青石铺地，沿街两侧种植的只有南方才可一见的稀奇植物，叶脉宽厚。城内小孩子奔波玩耍、大人们坐在路旁闲聊，以及海岸旁轰轰作响的浪，略带腥涩咸味的海风。
　　这已经是到达的第三天，遥遥和惜蝶安顿好住处后就前去悠兰寺。
　　“左，你看到过海吗？”
　　我摇头。
　　“我的家乡是靠海的小渔村，常年可见那些叔叔伯伯和我父亲结伴出海。每次黄昏我都在海滩上等着他们的船回来，我知道爸爸总能带回来海鲜和深海里的贝壳。”首次听柒重说起自己的过往，他站在海岸的堤坝上，伸开双臂，犹如竭力拥抱这一片宽阔的海，“7岁跟着祖父离开家乡，从此我再也没见过这样舒适的海岸。”
　　我不敢多问，柒重如同包裹着层层蚕茧的蛹，难以看透他真正形状。
　　“家乡每年的夏天都会遭遇倾泄的台风，一觉醒来厅堂里经常溢满了水，由大人抱着卷起裤腿下床。每到那时我们小孩子一整天坐在木盆上用拣来的木板作桨，到处漂泊。偶然在街道某处碰见邻居家的小孩，会像阔别许久的朋友，热情拥抱。涌入的洪水会把某些渔船的残骸碎片带到村里，大都是一些细细长长的木条和生了锈的铆钉，而我们就像发现宝藏一般的快活。把它们收集起来，也可以作为在同伴中炫耀的资本。那些日子几乎就是我们每年期盼的节日。”
　　我微笑，看着柒重被风带起的侧脸，标致而坚毅。
　　“但是……”他顿了顿，眼里流动着某种情绪，目光逐渐冷落下来，“但是在我6岁的时候，最要好的伙伴却被湍急雨水带走。我只记得当时他大声叫我抓住屋檐下的柱子。那天接近中午，雨势忽然增大，到处是大人们喊自己的孩子回家的声音，到处都是遮住视线的雨点和汹涌的水。整个村落挥腾起的雾气，如同茫茫密密的罩子。他跟我一同坐在木桶里拼命往家里的方向划。可水流冲过来，木桶被打烂，我们也被流水带起，顺着陌生方向飞快前进。不断有挡路的木块敲到脑袋、脚裸、腿和不停扑腾的手臂。喉咙里涌进的混咸海水，呛得无法呼吸。顷刻有了某种死亡的预兆，绝望而惨淡。我们俩一直没有松手，牢牢交握的手无论遭遇如何强大的水势，都不曾放开。蓦的，他重重撞在一根生出水面的柱子上，那是一户低矮人家的屋檐。他把我拉过来叫我抓紧，然而我看见他从鼻孔冒出的越来越多的血。我记着他最后一句话，或许是大脑模糊中的呓语。他说，柒重，我找人来救你。他说，抓住它不要放手就能活命。随后，他被洪水立即吞没，没有任何预计。从那以后我开始躲避像这样蔓延开来的水域。”
　　看着眼前男子默默叙述，仿佛可以抵达柒重童年伙伴的内心。到底一个怎样品质的孩子，会努力挽救面前朝夕相处的伙伴，勇敢得不顾自己的安危。
　　死亡的巨大阴影袭来，涟衣，你曾经一定也是同样想要尽力挽回我。那个时候你飘起的长袍，灵力不断堆积却不肯退让的倔强表情，宛然而温柔疲惫的眼神，星辰任意变换。还有你身后浓烈至极的无边的黑暗。
　　涟衣，如果当时我能够站在你身旁，一定会用力抱紧你，一点一点把你融化。我是那么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忍心我独自承受往后漫长的时光和悲伤？
　　“左，涟衣那个时候的想法会不会同他一样？”柒重痴痴地问我，“尽管年龄不同，我想他们应该是相同的人群。那样稚气而无法偕同。”
　　我沉默，用类似的目光回望。正午的大海波光粼粼。
　　“可是，再一次见识到海，仿佛童年遗留的幻想，绝大多数属于向往和兴奋。我真的已经渐渐淡忘当初的疼痛。内心沉定，所有的事都会归于平静。我们不再怨恨某个人或者某件事，是否就可以获得全然解脱？”
　　我微笑，看着这个被阳光照射得熠熠生辉的男子，他或许存有觉悟。
　　“你们两个在这里。”灰瞳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我们当中，“左，遥遥让你赶快前往悠兰寺。她在那边等你。”顺着灰瞳所指的方向看去，在海岸尽头，一块陆地与海接壤的悬崖，矗立着寺庙。建筑简洁而内敛。
　　柒重投来忧郁的目光。他说：“左，那是须由你妥善完成的事。快点走吧，不要让她久等。”
　　我微微点头，朝寺庙方向奔去。柒重则继续面朝大海，仿佛忘记时间般的凝望，深切而贪婪。灰瞳身背巨剑，悄悄站在他身边，踮起脚尖用同样的姿态向前看。在她的眼睛里有着跟柒重相似的光，那样相似的景色。
　　悠兰寺显得庞大而充满幻觉。颜色各异的木窗木门，大殿连接着大殿和众多花园、壁画、走廊，室内阳光照射的微妙角度，笼罩有淡黄色的光晕。其中的家具、摆设、清幽的庭院、身穿宽大长袍的僧侣，皆是静怡肃穆。信徒穿梭其间，路过时会向你礼貌地点头，且行走没有一点声响。仿佛整个世界移居在别处，与他们毫无瓜葛。
　　遥遥在寺庙的大殿里等我。我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正在阅读一本古代残缺的经文，一页页小心地翻看，聚精会神。
　　意识到我之后，回头报以微笑：“傻瓜，我问你，如果让你在这个地方度过余下的日子，你觉得好不好？”
　　我轻轻抚摸她的头：“我本来就不适合到处游荡。性格内偏向稳定的部分，只要有一座房子，有你陪着，便觉得满足。”
　　“傻瓜，你真是个大傻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遥遥蹭地从座位上站起，跑向一扇窗户，并且招手示意我过去，“我给你看一样有趣的东西。”
　　她用力推开。这是一扇连接落地的窗，远远伸出悬崖，如同架空的空中阁楼。可以看到外头晌午时分的静谧的海，单纯到铺天盖地的蓝，没有任何屏障。“这片风光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她笑盈盈的脱下脚上的鞋、身上披带的首饰和华服，只留一件贴身的小背心。
　　我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你会不会跟上来？”她慢慢向窗边移动，目光却是、从容不迫。她的脚下铺满悬崖外广阔的海水。
　　还没等我反应，遥遥便纵身跨出，她的身形瞬息跌落。我心头一紧，打开结界，向外飞去。恍惚中听见遥遥不断喊我“傻瓜”，脸上有期盼而心痛的微笑。
　　我抓住她的手，重重揽入怀里。我看见遥遥闭着眼睛大笑，眼睛眯成一条线，从眼角溢出眼泪。她伏在我耳边，语气稳重清晰。她说，傻瓜，我好开心，你能不顾一切地跳下。傻瓜，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的活。
　　顿时，我撕心裂肺。
　　涟衣，为什么你曾经所说的那些惊心动魄的话、甚至语调，如同复刻一般原原本本的出现于我怀里的女子口中？这是不是所谓的轮回流转？遥遥是不是有着你全部的记忆？
　　掉到水中的一刻，冰凉的海水将我们覆盖，周身紊乱的水流，身体冷得直打寒颤。浮身上岸，遥遥一直温顺地躺在我怀里，满脸湿润。她一刻不离地盯着我看，目光清澈。
　　“傻瓜，我能这样叫你吗？”她并不顾黏在衣服上、头发上滴答的水珠，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她开口说话，声音疲惫而嘶哑，“我将要成为这个王国的后了。这是我的命。”
　　“嗯。”
　　“傻瓜，答应我。没有我陪伴的日子里，你也要像个‘傻瓜’一样。我不在了，还是会记得我吧？”
　　“嗯。”
　　“遥遥还要听你讲你跟那个女孩的故事，我们约定好的。”
　　“嗯。”
　　“遥遥最喜欢大傻瓜了。”
　　“嗯。”
　　“傻瓜，我走了……”
　　“嗯。”
　　遥遥起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如同掷地有声的星，火花四溅。目送她逐渐远去的身影，从头顶从体内从皮肤中蒸发的热量，混合不停滴下的水，浑身湿透。身体仿佛被抽取知觉，再也无法动弹……

　　十一

　　今天是悠兰寺的盛大庆典,皇子与公主将在此结为夫妻。人们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从悠兰寺一直到城门口，浩浩荡荡的人群夹道，张灯结彩，作为喜庆见证。脸上洋溢的尽是非凡的笑容和兴奋。
　　“我们的皇子有请。”中午时分，一个身着面纱的侍从在旅店找到我，将我带进皇族临时下榻的行宫。一路无语，破宫身旁的侍卫个个头戴面纱，绝不显露真实身份。对于人情，对于他人的心思亦漠不关心。他们是忠实得令人绝对安心与羡慕的精英。
　　破宫置身于满是兰花的房间，散发幽香。依旧如同第一次在都城时，他骑马穿过整个街道所见的意气风发。破宫一身锦衣，背手而立，脸庞倨傲而坚韧。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来见我？”破宫见我到来，坐回椅子上细细打量我，且满脸微笑。
　　我摇头。
　　“霓裳跟我说过你的事情，她告诉我，左手，南方来的刺客，要刺杀霓裳，对吗？”
　　我默默点头。非常坦白。
　　“但是遥遥很喜欢你，对吗？她不在意你的目的和出身。”
　　“嗯。”自从遥遥转身离开，便在夜间失眠。思绪异常清晰，却只能想起同一个画面。她从悬崖的房间里纵身跃入，浑身湿透地躲在我怀里抽泣，她凝笑的脸颊，倾国倾城。那仿佛是最完好的告别。
　　“霓裳也说过，左手并不是普通的刺客。她说，左手沉静自知，许多事情不强求不挽留，仿佛与生俱来又深入体内的特质。我真的很想听你说你的故事，那个与遥遥长相相似的女孩的事情。你知道吗，皇宫生活狭隘而枯燥，我所成长的世界如同不断复制粘贴一般的反复。”
　　蓦然，眼里闪过一丝光彩。在脑海记忆尽头，那个叫我“大傻瓜”的女子从前恳求着拉着我的衣袖想听涟衣的故事。她跟在我身后一刻不停地叫我“傻瓜”，脸上却笑意连连。可是，又有谁知道，那样灰暗的时光又如何能够讲述，如何能够解释？
　　“你会杀我吗？”
　　破宫摆摆手，表情执拗而轻蔑：“你不值得我杀。”轻佻的语气当中包含多少的决断与理智，我无从得知。
　　“破宫……你是否……是否也有过许多苦恼？涟衣跟我提起你，表情十分愧疚。她说破宫背负了许多压力和威胁，他是北麓王国未来的王，需要付出更多。”我开口问道。看着眼前这位北麓王国未来的王，他一人独坐的寂寞神态。
　　他的笑容一僵，思索片刻，立即恢复常态：“嗯。我可以对你坦白，我的世界距离遥远。充满了阴谋算计，强权夺位，甚至一旦涉足恐怕再也无法明哲保身。”他笑起来的弧线跟离城很像很像，在傲气背后，也存在世间难以规避的忧虑无奈。
　　“原来我们都一样。”破宫所说的是逃离不开人世的巨大翻滚的悲伤。
　　“左，请你不要伤害霓裳。她所承担的相比起我更为剧烈。从小看着她一起长大，我懂得她心里的疾苦，那样难以述说的心结。”
　　“以后遥遥就交给你了。她跟我说过她要做这个国家的后，她说她放心不下有时候像孩子一样执着的破宫。”我笑了，仿佛阳光洒落的微笑，婉约而舒畅。遥遥即将在这个人的身边获得我难以想象以及给与的幸福。这才是她从我身旁走失后最好的归宿。
　　“我对你们之间发生的事不追究。”破宫依然保持着微笑，他走到我身旁，轻声对我说，“但是我总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毕竟皇族不容他人涉及，特别是对于一个随时栖身于黑暗的刺客。”
　　我默然。我一直都是随时栖身于黑暗的刺客，仿佛出生前就刻下的无可磨灭的烙印与凭证。哪怕仅仅想要远远眺望的踯躅不定的幸福，竟是讽如此荒诞。
　　退出行宫的时候抬头望见悬在头顶的阳光，一圈一圈晕转。街道上慢慢汇集的人们，有时抑制不住情绪高声呐喊。每个人都穿着漂亮整洁的衣服赶赴傍晚举行的婚礼。其中混杂了皇宫的马队，执勤的卫兵，那身漆黑的铠甲，毫不知疲顿。悠兰寺沐浴在难得的春日阳光底下，还有遥遥果断跳入的那片海域。
　　傍晚，我同柒重一起挤在道路两旁的人潮里，等待从城外驶来的载着新娘的花车。周围的人们都伸长脖颈翘首以待，孩子则统统坐上爸爸的肩膀，呼喊着挥舞手臂。簇拥下产生的闷热，仿佛回到7月的南方盛夏，阳光曝晒，恶毒且令人窒息，空气几乎停止流动，难熬却不敢大口喘气。烦躁地原地等待，人群当中时不时会迸发出埋怨和叹息，至于平常一闪即逝的时间也显得格外缓慢而冗长。
　　“今天跟他见面，你觉得破宫怎么样？”
　　我无奈地摇头。破宫和我所认识的人并不相同。他是这个王国的皇子，那样傲然独立，崇高权利之下隐藏着深不见底的心机，如同涌动的黑色潮水，寒冷刺骨亦难以碰触。可我忽然间看到他转头时的表情，恍如观望花瓣零落的复杂目光，那么脆弱疲惫。那是我不敢触及的神秘世界。
　　柒重笃自攀上一所房屋屋顶，席地而坐，铺开带来的琴，轻轻抚摸琴弦，像安抚他挚爱的宝贝：“破宫值得遥遥托付吗？”
　　我也紧跟在他身后翻上屋瓦。突然立于高出处，目力远远所及，可以看到城门外熙熙攘攘的人，以及正对的一轮摄人气势的夕阳，如同不断滚烫沸腾的火球，浑身被映得通红：“遥遥一定能获取比我们更多的幸福。”
　　柒重的眼眸凝视远方，怔怔出神：“嗯，希望今晚不要出事才好。”
　　我把“月光”握在手心，微微发凉的触感恰到的舒服，那是聚集着涟衣体温的剑柄。我不会忘记墨殇离去时凶狠的神情，心里不由地担忧。灰瞳说过，今晚的悠兰寺是刺客动手的绝佳地点，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的拼杀至死。不知道前方，我即将面临的是千军万马还是寒冷的剑光，或者怨恨眼神。
　　夕阳沉入的须臾，山道各处都执起灯火。新娘乘坐的花车在这时出现，马车从头到脚被浓郁的花枝装饰，沿路不断飘落的花片，是嗅到的重重香气和视觉冲击。人们爆发的欢呼雀跃。
　　风直扯得长袍生疼，仿佛汹涌的浪。我低头看见破宫背手站于悠兰寺前，脸上数不尽的笑意，目送着花车缓缓而来。惜蝶隐隐立在破宫身后，面容被他的高大背影遮盖。惜蝶裹着与黑发同样柔顺的绸缎，眼神镇静得如同骇人气魄。
　　“灰瞳呢？”我微微看向端坐一旁的柒重。并未望见灰瞳，心中疑惑。
　　“她在悠兰寺的飞檐上。”
　　顺着指示望去，悠兰寺的顶端仿佛被巨大黑暗包容，根本分不清其中丝毫的人影脉络。
　　“还有个人也在上面。今天他是灰瞳的对手。”
　　灵力几乎同时在我和柒重身边扩散，结界轰然。终于看清两人各自占在悠兰寺大殿的两处飞檐，相持不下。手中的剑利落地指向对方，就这样仿佛石雕般对持。他们脚下是狂欢的民众，连同一脸警戒的士兵，毫不知情。掩藏的危机被巨大的欢愉遮盖。灰瞳眼眸里清晰如水，灰袍飘在空中猎猎恍如一面旗帜。墨殇一身黑衣，手里是微微发白的长剑。
　　“左，灰瞳一个人可以解决。她告诉我，不需我们打扰。”柒重调节琴弦，幽幽地说，“左，你知道为什么灰瞳的眼眸里失去大雾？又为什么她会变得如此孱弱？”
　　“因为我？”
　　“嗯。”
　　我轻声叹息。这个生长在阴暗角落的女子，面容冷淡，却怀有真正的善良虔诚。“她一直愿意叫我‘哥哥’，而我，也仅仅把她当作妹妹。”
　　柒重回头，瞳眸中闪过一丝怨恨：“可她为了你再也无法变回从前那个满眼迷雾的灰瞳。她跟我说，过去的她冷漠而憔悴，不讨人喜欢。她多想一辈子趴在哥哥的背脊上睡去。她说，有时候看着你和遥遥依偎在一块，说不尽的羡慕。当时听她说话的语气，心里狠狠刺痛。”
　　“柒重，你喜欢她对吗？”
　　柒重低着头，轻巧地拨出一个音，顿时一只同黑夜格格不入的薄翅的白色蝴蝶翩翩而起，细巧且艰难卓绝，如同单独承受黑夜恐惧，穿越这样茫茫无知的空间。它扇动翅膀朝上飞去，直至消失在高空。
　　“好好照顾她。你有这样的资格。”我轻拍他的肩膀，“灰瞳有时单纯得就像刚出世的孩子，惹人怜惜。你要好好待她。”
　　霎那，柒重惊愕地看着我，然后重重点头。他的声音恢复稳稳平静：“今天我们要应付的，只是袭击花车的刺客。”
　　迟疑一阵，柒重自嘲似的撇嘴：“我们也是来携同样心情而来的刺客。极为讽刺。”
　　我暗自轻笑。我们的身世、立场如同任人摆布的玩偶。
　　花车行至城中的片刻，五、六名刺客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落在花车周围，把车拦下。统一的黑衣面罩，出入行动竟是悄无声息，那样利落且训练有素。在士兵围上去之前，破宫手下的侍卫早已如同鬼魅身影般抵达。顿时，刀光相触与恐吓的人群，极为混乱。悠兰寺上，墨殇与灰瞳同时辗转身形，剑气猛然撞击，仿佛空气出现停顿的巨响，震耳欲聋。
　　“我们该怎么做？”
　　“等人群疏散，对付花车旁的黑衣人，无论是谁，杀。”柒重静静望着底下哭喊声不断的人群，眼眸静谧，“灰瞳嘱咐我们保证遥遥的周全，别的不必过问。”
　　我微笑，远方逐渐上升的一轮满月，照得脸庞发亮。遥遥，你身处的烦乱嘈杂的环境，四周暗涌的杀气，蓬勃而浓烈。遥遥，你是否打开车窗朝外张望？你知道吗？我就在你的前方，一刻不离的关切。遥遥，我守着你。
　　“左，动手！”眼见人们撤散的差不多，柒重重重弹下第一个音节，嘴角露出标志性的诡异笑容。随后，无数蝴蝶凭空飞起。如同风暴一般朝花车轰去。
　　遥遥，你可曾见过我面露杀气和决然向前的脸庞？那天放风筝返回的路上，你偎在我肩头。你说，左手温和、迟钝、委婉，是世界上最没有暴虐气息的男子。当时你的脸颊带有夕阳余温，冲着我竭力地笑。我们走得很慢很慢。你说，一旦看到马车，便有无可回还的现实。你告诉我，不后悔与左手相遇，人世会有囊括在悲戚中的细小甜蜜、温暖及欢喜。相处和离别全凭自制自省。这样就已经很好很好。
　　现在，我朝你飞快靠拢，毫不犹豫。剑柄在手里微微发颤，“月光”光芒暴涨，直至吞噬我的躯干。银白银白的光仿佛流星坠地，径直刺向漆黑攒动的人影……

　　十二

　　黑衣人近乎同时回头，望见如此惊悸的场面。“月光”从未有过的光芒，那种类似包囊整座银河的花白领域，强悍得难以睁开眼睛。何况，我身后成千成百的暴怒的蝴蝶，连接起的阵，狰狞而繁盛，呼啸着席卷一地。
　　自天而降的第一剑刺中最接近花车的蒙面杀手，直接贯穿胸肺，连同身躯狠狠地钉在马车上。接着，刺客们回神纷纷朝我杀来，如同潮水般扑面的刀光，漆黑的压迫，无法喘息。然而，我只看见他们充斥的鲜红眼神，随之被身后溢出的蝴蝶完全抵挡遮蔽。
　　不断有蝴蝶坠落死去，前赴后继。有些只剩下残缺的躯体，被生生劈断了翅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抽搐。可更多的是黑暗里喷溅出的血和分不清方向的叫喊，以及血□穿时的沉闷声响。柒重弹出的音，那样细腻轻快，还有那些蝴蝶经过身畔发出的双翅扑腾的巨大震动。我知道，柒重的杀人招数几近残忍而唯美。
　　我首先冲到车门前确定遥遥的安危。开门的瞬息，从车内突然递出一柄匕首，直刺脸面，带有惊人叵测的诡异角度。我下意识地侧身躲避，“月光”敏感地直刺匕首的出处，只感觉到剑刃稳稳抵住一个人的脖颈。
　　出乎意料，车内除了遥遥以外，还有一个全身锦衣的女子。她坐在遥遥身旁，穿着与遥遥一模一样的衣裳，手中微紫的匕首顶住遥遥的腰肋。我知道，匕首上啐了剧毒。
　　遥遥看到是我，不由一惊，双手紧紧拽住衣袖。顿时，她眼睛里噙满泪水，小声抽泣：“傻瓜，你不该来的……你不该来的……”
　　“别怕。”我忽然加大手中力道，“月光”旋即破开那人的肌肤，落下一道浅浅伤口。剑刃中沾染上清晰可见的血迹。
　　“你……”那人娇叱，又轻声催促，“上车！否则我杀了她。”她手里的匕首也逐渐逼近遥遥。
　　“不要伤害她。”我缓缓放下架起的剑，老实地矮身上车。
　　关于我的突然出现，遥遥低头不语，眼里闪过不知名的光，或落寞，亦或期望不已。她今天显得格外漂亮，脸庞描上了最恰当适合的妆，那样微微的轻描淡写，华丽而不失妥帖。合身艳丽的红色，滚烫的金边镶嵌，价值不菲。这应该是将要继承皇族的女子才能穿戴的嫁衣。
　　我忽然对着你微笑，那是如同4月沐春阳光般的笑容。遥遥，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以前出门从不主动装扮自己，保留青春素颜，哪怕出席重要的宴会，也只是平常随性的衣着。你告诉我，自从认识了“大傻瓜”，每次出现在我面前，你总会事先打扮自己，为了掩盖不期然的困顿和愁容。你说，等遥遥出嫁的那天遥遥一定是傻瓜最熟悉的遥遥，那张傻瓜口中所说的倾国倾城的脸庞。
　　遥遥微微额首：“你没事吧？”
　　“恩。”我轻声安慰。
　　“告诉我外面的情况。”坐在一侧的女子压低声音，怀里掏出匕首架在我脖子上。她和遥遥年仿，面容娇俏，只是眼眸里不知不觉多了些许戾气。
　　我轻轻摇头。外面的冲天杀戮，那些血腥得惊厥的画面，人群奔走呼救。黑衣杀手们被柒重所杀遗留的绵弱尸体，破宫或者惜蝶、霓裳的表情，已与我无关。看着遥遥的模样，仿佛人世尽头。我宁可一辈子就这样注视她，无论窗外历历在目的黑暗和绝望。
　　女子悄悄探出车窗，脸色顿时苍白，咬牙切齿：“我们快走。你去驾驶马车。”
　　“嗯。”全身灵力悄悄集聚。
　　“你……”女子显然察觉到了一丝恐慌。
　　没等她说完，幻术在眼中急速纠结，变化出漫天大雪的眼眸。嘴角不禁一笑，她闯入的是某个童年夏季，炎热到难以入睡时自己编造的幻境。巨大的瀑布从悬崖降下，遇到岩石溅起的水花，清凉惬意。过去每每数着不知何时何地会突然绽放的水花，凉爽扑面的水汽，感觉无比愉悦。这是少年时代为数不多的趋向快乐的心情。
　　女子在我面前慢慢倒下，乏力地趴在遥遥腿上。笑容挂满脸颊，鼻息均匀而舒缓，仿佛进入甜美梦境。
　　“我们走吧。破宫在悠兰寺门口等你。”我向遥遥伸出手。
　　遥遥点点头，匆匆抹去留在脸上的泪痕。指着腿上的女子：“她怎么办？”
　　看着满是花束中沉沉睡去的女子，恬然的样子，心中疑惑她是不是有跟我一样的默默的童年：“放心，柒重会带她离开。”
　　遥遥拉起我的手走出花车。细软无骨的触感，绵软得令人生怕捏疼的小心翼翼。心跳徒然变缓，记忆随着她手中清晰的脉络，血液在其中潺潺流动的感觉，一下子涌上胸口，几欲艰难哽咽。遥遥，没想到居然是我亲手将你交给破宫，把你交付另一个世界。从今往后，我们无法隔着皇宫城墙和弹指间流失的光年欣然眺望。
　　站在车头，朝柒重往车内努努嘴。柒重立刻会意，收起古琴跳下屋顶，快步走来。车外的场面基本被皇宫部队控制，一路上仅有横七竖八的尸首和惊魂未定的围观民众。士兵包围的警惕眼神，一个个望着我和遥遥让出一条狭长的通道，而通道尽头是破宫逆风负手而立。我不由握紧遥遥的手，停止脚步。
　　“怎么了？”遥遥靠在我身边小声问。
　　“我们不走了，好吗？”我侧过头看着她，神色出奇的镇定，“跟我回去好吗？我真的舍不得……”
　　遥遥忽然攥紧我的手掌，一脸无奈：“傻瓜，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如果还有来生……我一定……一定做你的妻子……”
　　真空般的沉默。四周拥挤不堪的人群仿佛瞬间被剥夺了声音，包括破宫、惜蝶、从后赶来的柒重、高楼对峙的灰瞳与墨殇、皇族侍卫、城市里绚烂的灯火、毛茸茸的花草香味……所有的人、事屏息愣在原地。
　　时间似乎凝固得只听得见心跳。
　　“遥遥，你喜欢我吧？”我轻柔地问。记得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固执地住到我对面房间的遥遥。在等待我醒来的时光里，你是不是托腮一直望着对面的黑暗出神发呆？你丝毫不退让地询问我的过往，坦率得使人惊异。随之而来的时光，甜美辛酸。你叫我“傻瓜”的时候，夜间舞蹈的姿态，惶惶不安的眼神；你说喜欢我的一刻，连空气竟也窒息；放风筝的天真笑容，靠在我怀抱的撒娇与乖顺，黑绒斗篷，一起观摩的风景，黑夜里被篝火遮去的惆怅轮廓，甚至于我们各自的立场，甚至于遥遥无期的失望……遥遥，我真的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她坚定地点头。眼眸模糊，不断溢出的泪，仿佛雨后挥之不去的薄雾。
　　再次把遥遥拥在怀里，她身上的温暖、香味和柔软呼吸。遥遥躲在我肩头号啕大哭，近乎痛彻心扉。我知道，她所想念的不仅仅是彼此间无力扯断的羁绊，还包括琢磨不定的将来。静静把眼睛闭上，内心疼痛。
　　决心不再理会旁观的人拥有怎样的惊讶、想法和意志，哪怕即将与整个世界为敌。
　　“遥遥，我也喜欢你。一辈子都喜欢。”对着她耳朵一字一顿地说。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瞳眸里不停变换着光彩。
　　“傻瓜，我也是。”遥遥恍如从梦中惊醒，轻轻挣脱我的手心，“左，我一辈子都记得。左，我要走了。”她坚韧地向前踏步，眼里只有破宫与悠兰寺们门口盛大的司仪僧侣，没有回头。
　　我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灯光、远近人影渐渐稀疏模糊。
　　事实上，我早已一败涂地。
　　“我跟你说过，皇族的荣誉不容他人涉及。”破宫隐隐约约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刚才遥遥与我的亲密举动皆入他的眼底，类似于挑衅，“你不该这样对待我的新娘。”
　　话音刚落，士兵们的盔甲就把遥遥远去的小小通道填满，迅速且不留情面地扑来，手里的剑直取我的头颅。这样密密的杀气仿佛一个人在夜间辗转反侧时遭遇到的恐惧，整个身体卷曲地埋在被褥中，无论如何也不肯探头。
　　“谁敢动他？”灰瞳猛地坠到我身前，所降落的地面颓然凹陷。流窜的恢宏的剑气仿佛又回到那个冷漠凶悍的灰瞳，一身灰衣扯起的结界，强韧无比。她手中的巨剑挥去，空气“轰轰隆隆”地震响，逼得上前的士兵退却。灰瞳，她一直是北麓王国最强的剑客。
　　“哥，我保护你。”灰瞳转身，眼眸里是若隐若现的大雾。
　　又一道人影在士兵当中炸开。顿时，数十个全副武装的侍从被一剑封喉。墨殇浑厚粗犷的声音，更像是北方的汉子。他轻蔑地望着场中个个胆却而紧张的兵士：“柒重、左手，你们的任务和我相同。我们一起联手。”
　　“墨殇，我们并不是与你相同的刺客。”柒重从后方赶上来，手上还搀着昏睡不醒的那个女子，“我们自己的准则、信仰、自己塑造的梦想，乃至起起落落的命运多舛。一心只追求哪怕一丝一毫的幸福时光，这些你完全不懂。”
　　“刺客都是一样的。”士兵秩序向两边地让出一条路，破宫等一行人站出来。一旁的遥遥满脸顺着脸颊滴落的泪珠，几乎把头埋在地下，“你们可以不顾感受和痛苦，为了任务，抛弃一切。对吗？”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令人不寒而栗：“灰瞳，你反了吗！”他的佩剑直指我的胸口，杀气骤然而至：“左，你破坏我的婚礼，该怎么计较？”
　　“对不起，皇子。”灰瞳握紧巨剑，可以看到她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你所指的那个人，我必须要保护。”她的话语坚定而倔强透顶。
　　破宫讪笑，气势未减弱：“左，你知道霓裳是谁吗？她就在我们之中。”
　　我怔怔发呆。那是一直在竭力回避的的问题。霓裳是谁？我忽然感到窘迫，呼吸急促。既害怕她亲口承认。如同我想像中霓裳突然变得锐利的眼神，浑身摄人气魄与诡辩手腕，仿佛在某天各种离散的线索恍然相遇，无法再回到遥遥的身份，也不存在温婉笑容。那些我们珍惜不已的时光将殆尽。我不知道在岁月都荒废的尽头，我们俩是不是也将拔剑相向。
　　柒重不由地搭上我的肩头，声音沉静：“左，或许今天我们就要跟她做个了断。”
　　不自主地望向遥遥。她眼神迷离，一层一层遮盖原有的光亮。遥遥，霓裳会是你吗？尽管那么多次我询问灰瞳，询问柒重，尽管他们的暗示无一例外的指向你，我都自始无法相信。
　　“遥遥，你是霓裳？”我颤颤巍巍地问，心疼地划过字句，仿佛泡沫般声音，一碰即碎。
　　她忽然抬头，哭红的眼直盯着我，仿佛要透过血肉看穿我心底的想法。冷淡，听不到任何情感：“你相信我吗？”
　　世界顷刻崩塌，声音、呼吸和心跳都不剩。遥遥，我不曾信任你。霓裳好像梦魇，从离开庄园的一刻，每日每夜恍如锁在小时候庭院附近的雾团，深邃得无力自拔。那些藏于欢颜背后的猜忌、怀疑、犹豫，阴郁而邪气。
　　我缓慢摇头，叹息也越发沉重。
　　“傻瓜！你这个大傻瓜，连说谎都不会。”遥遥的眼泪不自主地落下，仿佛无止的决堤的洪流，仿佛倾盆大雨，“你为什么就不能骗我说，你绝对的相信我……为什么……”难以想象遥遥在我面前声嘶力竭,犹如要把心中所有的愤恨不安倾泄出来，如此激烈。
　　“我告诉你，我是霓裳。”遥遥拼命擦拭泪痕，语气哽咽，“你会杀我么？你还会像从前一样喜欢我么？”
　　“遥遥……当我得知别人对你的猜疑的时候，我已经深深沦陷。那样左右为难的境地，包括我此次来北方的目的，与你巧然遭遇，感觉你身体内流淌的血脉和热情，这是我从未有的情绪。你知道的，我的童年如同黑白底片一般低调而苍白。往往在清晨起床、深夜、偶尔抬头望见星空的间或，听柒重弹奏某个片段，坐在旅馆大堂里打发时辰的间隙，都会无例外地想到你，且迫不及待。妄想着遥遥现在在哪，在干什么，是快乐，亦或寂寞，还是仅仅像我一样双手托腮的静坐思念，甚至共同遥望同一片蔚蓝到纯粹的天空。同你并肩站立的时候，我从不去猜测。只与你相视微笑，想看到你瞳眸中左手漆黑如水的恍恍倒影。我说过，遥遥笑起来的模样最倾国倾城。”脸颊潮热，把心里积蓄许久的情分说出来，仿佛解除早已绷紧的弦。
　　遥遥愣愣地听我讲完，沉默很久：“傻瓜，可惜我们生活在不一样的世界。我不能喜欢你。我是破宫的妻子。傻瓜……我对不起你……如果来世，我一定跟你拥抱着一起生长，可以自由自在地闯荡，从小到大相互滋润的体温和个性，永不分离。傻瓜，忘了我吧……”遥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乎自言自语。
　　“左，请你记住，遥遥不仅是我的妻子。她还将是这个王国的后。”破宫一把将遥遥揽紧怀抱。牢牢地环抱。
　　心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快速地截成段落的分崩离析。
　　那是连一个眼神都凝固纠结的留白，如同迟缓到帧节的哑剧，心思各异的人总无法完整描述。
　　这时墨殇出手了。手中的长剑直取遥遥，动作轻灵无声。直到长剑及身，遥遥和破宫才反应回来，他们身旁重重包围的人个个倒吸一口冷气。被定格的瞬间，瞳孔逐渐放大，剑尖抵达鼻梁时的寒冷直觉，迅猛令人退无可避。突然，破宫侧身上前，轻轻为遥遥挡去刺骨的剑气锋芒，合上眼前脸庞带有的微笑，氤氲而散漫。
　　破宫的肩头被刺穿，红色的血液顺着礼袍往下滑落，柔滑得毫无阻拦。遥遥第一个冲上去，之后是惜蝶、破宫亲信的侍从、身材高大的士兵们。人群中时不时投来的担忧的眼神。
　　灰瞳冷哼一声，巨剑不甘示弱地向墨殇扑去，狰狞如同夜里游离的鬼魅。两剑在空中相抵，各自划出道弧线后落地。灰瞳轻笑，她瞥见墨殇身上被极轻巧割开的袍，血液缓缓涌出。
　　“左，我们上。”柒重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一边褪下包裹起的古琴。
　　“月光”出鞘。剑身惨白得如同囚禁了上千上万年的光，通体透亮，在此刻爆发。熟悉的涟衣的体温与细腻触感渐渐浮现，这是藏于剑内的灵性。而我身后，白色蝴蝶郁郁葱葱且无比张扬。
　　墨殇把剑横在胸前，生硬地抵抗。“月光”冲天而起，光芒没过我的眼眸，没过周围情景与对方的灼热眼神。我不再害怕或者担忧，任凭惯性前行。耳边割破血肉切断骨骼的清脆声响，还有扑腾的蝴蝶翅膀，轰向某个目标的沉闷撞击。
　　墨殇的手臂被径直刺穿。“月光”顺着长剑的纹理将墨殇的佩剑割成两瓣，整齐而利索地不留任何暇丝。接着是手掌直到手臂，血肉外翻，弥漫着溅开的血水化成雾瘴，浓重到刺鼻的血腥味。
　　“你们等着……”墨殇忍着剧痛，手臂无力地耷拉下来。他飞身遁入厚重的夜色，人群喧嚷的街道两侧，再也无法寻见。
　　“我们也走吧。”柒重拍拍我的肩膀，看着眼下被众人包围的落魄的皇子，“左，你必须要做好准备，或许以后这里的事情全然与我们无关。”
　　“不许走！”破宫恼怒的表情，勉强支撑身体，眉头紧缩，“左，你亏欠我的承诺。你说过，不再过问皇族和遥遥的事。我要你给整个王国一个交代。所有人听着，杀掉所有刺客，一个不留！”士兵们各自拿起武器，直直逼视的眼神，凶煞表情，几欲将我撕碎。
　　“谁敢！”灰瞳从暗处站起，语气严正不可违抗。巨剑如同受到主人的感应，发出强烈至极的杀气，长鸣不止。我看到她的眼眸竟是无法正视得夺目。一时间无人上前。
　　灰瞳回身拉起我的臂膀，眼神无可奈何：“哥哥，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你呢？”
　　“我会留在这里，遥遥需要我的保护。”
　　我默默点头，灰瞳瞳眸中充斥的大雾，内心热烈，感情深浓。灰瞳，你的身体各处急速流泻的一小股一小股的暗涌，那是与世事规则截然相反的最初秉性，支流最终汇集成河，类似于我们头顶缓缓流逝的巨大河流。可是，为何灰瞳难以获得幸福，哪怕短暂到一个绝境中的微笑、一个蓦然回首的眼神。为何你要独自承担接下来无法预计的痛苦，不让别人得知。
　　你知道吗？你拉着我往回走，虽然低头不语，神色却异常执着。那个时候，我多想停下来拥抱。我多想跟你说，灰瞳，我们一起走吧，我带你回我的家。
　　“傻瓜……”遥遥起身，跑上前。却始终与我保持十步距离，终究无法接近。“你是南方派来的刺客？”
　　我点头。关于身世背景，如同芒刺扎入皮肤，如此疼痛。
　　“离开北麓王国，永远不要进入。”遥遥第一次正视我，眼眸被泪水浸透，却带有不可比拟的冷酷，决然精悍。褪去小女孩的稚嫩与坦率，她变作敬仰的后，崇高亦光鲜亮丽。“一旦让我知晓你进入我们的国土，杀无赦！”
　　“遥遥……”我从未想过哪一天她会与我这样对峙。遥遥冷漠的脸庞，微薄唇齿，清寒目光，种种崇高压迫的气场、姿态。她俯视我。这是与过往的全然告别。曾经两人共同怀揣的梦想、祈愿，在彼此身上留下的气味，皆被生生割裂。
　　“从此以后我也不会再见你。”遥遥冷冷地说。语气疲惫得仿佛正在持续流失温度与力量。
　　酸楚感涌进鼻腔，心像被勒紧，那样的剧痛。我用手捂住胸口，只感觉身体软绵绵地倒下去。接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从眼睑落下，被打入万丈深渊……
　　是谁在夜间轻轻起舞？是谁会抬头在阳光下暴露出率真的大大笑容？又是谁在望着我的时候有如此生痛的眼神？那个喜欢叫我“傻瓜”的女子，那个与涟衣天生相似的女子，连轮廓、睫毛、鼻端、嘴角、发线、皮肤的光泽、手心的掌纹，亦是如此熟识。我知道，只要我当时回头离去，她便再也不会出现。一时间的委屈、内疚、绝望和疼痛，复杂交错的情绪，仿佛宿命无理嘲弄且必须经历的部分。
　　遥遥，你是不是也会难过，也会为了我悄悄落泪，也会察觉人世的悲戚。是不是你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宛如刀割？
　　如果还能选择重来，我还会不会埋没于下一次轮回，等候与你再次相见？

　　十三

　　仿佛寻常的一觉醒来，产生短暂的失忆，记不得时间、日期、所处的地点、昼夜。首先眯着眼看到头顶天窗透露的明晃晃的光，耀眼得如同七月初的日头。身旁坐着柒重和另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各自沉默寡言。女孩子脸颊洁净，身后悬挂着一柄细长的剑，隐隐使人滋生错觉。她低头，神色和姿态恬静，有着很好的家教。性格中的明媚处，仿佛南方丘陵上一树一树白色的花，轰轰烈烈地开谢，亦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
　　类似抽离的迷惑感逐步消失，记忆也同时返回。我发现她是那天坐在花车上用匕首威胁遥遥的女孩，而我正处于颠簸的马车上，尚不知这样急速行驶将前往何处。
　　“柒重……”我挣扎着想坐起，可是身体不听使唤，肌肉与神经依然余留着疼痛感，僵硬而灼痛。
　　柒重连忙回过神，眼中有些许惊喜：“你醒了？”
　　我回以微笑。
　　“你还记得发生的事么？”
　　我点头。我还记得遥遥与她所说的意志决绝，她面无表情的样子，以及她站在离我十步的距离，终究无法跨越。
　　“左，这是你昏迷以来的第七天，每天看到你躺在身边，脸上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那是十分漫长的时间。我们真的害怕你就这样子睡过去，不再醒过来。”
　　“她……怎么样了？”
　　柒重从未有过如此幽怨无奈的目光，眼眸中包含的黯淡光泽，就如同瞬间苍老。“那个时候，你昏迷不醒，呼吸十分脆弱。她让我们带着你离开。她说，从我们踏出山道的那一刻，全国各地会竭力通缉，无论用何种手段，围捕或者暗杀。我亲眼所见她登上悠兰寺的大殿，身着五彩华服，用发簪把头发盘绕起来，面目朝向天空，仿佛与过往的最后道别。她的眼神犀利而疏离。左，遥遥已经不是你念念不忘的女子。她是霓裳，破宫的妻子，她也是这个王国将来的后。你不应该跟她再有瓜葛。”
　　柒重，我们无法拥有镇静和清淡周全的能力。情感并无对错，我们也不能随意退却。那归咎于各自内心的困境。柒重，你叫我如何忘掉那样潺潺流过的岁月？柒重，你知道吗？在细数遥遥的冷漠同时，我却暗暗地咬紧牙关，为了不让眼泪汹涌而出。
　　“灰瞳呢？”
　　“她一直把我们带回都城。灰瞳要我们一路向南，直至渡过界河，都不要回头。然后，她选择独自一人留在都城。灰瞳说，她犯下的罪无法逃避与躲藏，需要独立担负后果。她是桀骜的女孩子，不懂得迂回妥协。她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可能这次一别便永生相隔两岸。在抵达都城的最后一夜，她支开所有人，安静地笃自守在你身旁。整晚灰瞳仅仅是端坐着凝视你睡着的样子，为你擦去额头渗出的汗渍，一遍一遍抚摸你的手掌、脸颊、耳垂，以及□于空气当中的肌肤。她微笑，眼眸深邃得几乎要把你的模样生生印入脑海里。灰瞳会想念起很多从前的日子，你称她妹妹，有深浓的怜爱。对于她而言，这样近距离的与你安然相守，该是难得的美丽时光。最后，灰瞳笑着告诉我，她现在最大的心愿，是希望左手快快好起来。我第一次见到灰瞳露出灿烂到极致的笑容，那样耗尽心力的笑。”柒重用力握拳，指尖深深嵌入皮肤，“左，你知道吗？你远比我来得幸福。”
　　我想念起灰瞳毅然不顾的神情，眉头紧蹙，倚剑站在我身前，如同雕像屹立。宁可与世界为敌的孤傲气势，却在她转身面对我，在惹人怜惜的语气中悄然融解。她说，哥，让我保护你。我看着她眼眸里漫天迷雾，心疼不已。当整个世间抛弃我，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肯与我一同并肩。
　　“我对不起她……”我不忍再看柒重。我不知道灰瞳在正视我的时候，是否也同他注视灰瞳一样，那样热忱却又令人绝望的瞳眸。“我……我也对不起你……”
　　“现在并不适合谈这些心痛的故事。你们之间纠葛的情感，我不曾想过问。”一旁的女子轻声叹气，打破结冻的尴尬，“可我们正被人追杀，在你没醒来以前，遭受了四次袭击。他们都是极其冷峻而凶残的刺客，仿佛北麓王国将所有的杀手派遣来围堵我们，他们绝不留情面，密集且成群结队。你看看柒重的手。”
　　柒重脸上无法掩饰的疲倦与憔悴，鬓角凌乱，手指间布满血痕。我知道，这是使用灵力过度的反噬。他或许并不像初见时的桀骜、自信，那么成竹在胸。如同在丛林穿梭，拨开茂密的树桠，窥探到其中的神秘源泉。柒重所拥有的记忆，皆是悲伤沦落，幼年失之交臂的同伴，灰瞳的冷默，以及南国的不信任、背叛、离家远行……从不在人前表露的暗面，竟千疮百孔。
　　柒重，到底怎么样的经历会在你的命中牢牢刻下烙印？
　　“柒重……我们去哪？”
　　“回家。我答应了灰瞳要保证你的安全，要把你稳稳当当地送回你来的地方。”柒重不自然地把手藏向身后，躲避我的视线，“她是星芒，当时她也在场。星芒跟我出自同一个故乡，那里有南部诸国最庞大的刺客村落。”
　　柒重满脸憧憬，抑制不住地笑：“那个村子类似于隔绝。它交付给我的是一直以来最快乐的时光。村子中的居民各自拥有一片不大的水田，平日参加劳作，自给自足，连村长也不例外。远远望去稻田延伸至地平线尽头，天空格外辽阔，心情也跟着舒展。在那里长大，时间仿佛变得极为缓慢，喝茶、练琴、学习知识、下棋、与好朋友一同郊游、爬上不高的丘陵采集果实，如此惬意而舒适。旁人印象中的刺客，冷漠而怀有杀戮，却怎么也设想不到我们有如闲散的明媚生活。”
　　我微笑，朝星芒稍稍点头。
　　星芒毫不客气地直视我，或许她还在记恨我所设计的幻境。记起她甜甜地睡去，毫无防备，如同一个率真的小孩子，如同乖张的猫。
　　“你脖子上的伤还好吗？对不起……”我轻声询问。
　　听我说完，她用手捂住伤处，睁大眼睛瞪着我，是仿佛碰到稀奇怪兽的眼神。
　　“她还是个孩子。”柒重掖好盖在我身上的毛毯，“但是左，她不会跟你计较。星芒是我们村里极具天赋的刺客，出世时便带有深厚的灵力。假如我与她拔剑相向，我更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对，我不屑和你计较这些。”星芒气鼓鼓地说，“你们个个都令人费解。”
　　柒重与我相视一笑，不怀好意的默契。
　　从早到晚，柒重与星芒跟我聊了很多，关于我们的处境，关于他们生长起来的地方，和小时候发生的事。发觉我们之间许多许多类似的经历，包括童年玩耍的各种游戏，捉迷藏、跳房子、夏季里抓蛙和蜻蜓，趁着天晴出门打猎，还有偷偷收藏起来的钱币、卡片、书册，把它们装在木盒里埋到树下……仿佛每个人都怀有的充沛天性，那些单纯到没有暴戾的时空，是弥足珍贵的记忆与财富。柒重说，人生极为短促，于是要抓紧时间，只做适宜的事，与喜爱的人一同生活。他们俩说话的时候眉目清晰，是很放松的状态。
　　暗杀的刺客如同影子尾随，不间隔地潜伏于路旁两侧的树林，杀气纵横，并且人数众多。从各处云集而来的压迫感、警惕与无助，自是一种消磨。身临其境之中，我这才体会到前几天柒重与星芒背后承担着如同黑色海水般旺盛的恐惧，即使攥紧拳头，亦会不自然的轻微发抖。就像处于漂浮的岛屿，没有根基，随时随地便会沉陷和淹没。
　　他们决定在入夜时发动进攻，那是由黄昏转入黑夜的刹那。我们正在路边休憩，任意吞下晚餐。从道路两旁赶过来的黑压压的人群，手里握着尖利的铮铮反光的刀，井然有序。还有不停从树影里跳出的、从天而降的刺客，各个黑纱遮面。
　　正面这些游走跟随的刺客时，心里的恐慌一扫而空。柒重重重拨下第一个音，随之出现的蝴蝶群巢，数目庞大得足以与扑面而来的杀手相抵。我并未出手，“月光”明灭不定，紧紧护住胸前。柒重叫我保护自己的安危。而星芒，她始终银光裹身，背后的细剑仍未离鞘，单单用手便可招架不知何处会突然杀出的剑尖。姿态柔软，仿佛自在舞蹈。我看见她的侧脸，不时流露出微笑，精致而绝美。如同面对的并非一场生死搏杀，更像小时候的游戏。
　　恍然间与过去相接壤，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白衣飘然的女子。那个凭空舞动的少女，曼妙身段，与涟衣相似，包括身体里蹿动的光。我所识得的女子，她们心思谨慎，习惯出没于黑暗，亦都有着难以言说的苦楚。这个世间总会历经很多类似的情节，仅凭一句话、一个眼眸、一个微笑，甚至一个细小动作。
　　“铛！”回过神来，星芒为我挡开直劈向我的剑势，脸色带有责怪，重重地冷哼道：“现在走神，你真的是不要命了。”说完，她转头又没入混乱人群。
　　目光望去，柒重朝我大大咧咧的笑，在蹿动人潮中仿佛悬崖边摇曳的草，那般美丽且动人心魄。
　　战斗在接近凌晨结束。遍地黑漆漆的尸首，沉浸中透出寒气，他们其中多数被一刀毙命，干脆且没有痛苦，是很利落的处置方法。前一刻还生动温热的肉体，此时却彻底抽离了生息，世上的情感皆无关联。我们从来不知道何时何地的分离或死亡。
　　头顶盘旋的成群结队的乌鸦，它们仅仅依靠来自食物和死尸的嗅觉辨别方位。战斗结束后的清扫，啄食内脏、皮肤、肌肉组织，一片狼藉。
　　不曾停歇的一晚，柒重、星芒脸上尽显出疲惫，衣裳早已被血染红。柒重的手指不停颤抖，面容苍白得失去最后一丝血色，绵软地坐倒在地上，已经丧失了将琴装入口袋的起码力气。星芒脸色通红，仿佛剧烈运动过后，靠在车旁大口喘息。我知道，他们竭尽全力，只为保证我的安全。他们是叫人放心的伙伴，时而温柔，时而展现的靠近生死边缘的微笑，令人无比心疼。

　　十四

　　那天之后再也没遇到突然袭击，连同追踪的刺客都消失无踪。车夫是个皮肤黝黑身形高大的中年人，熟练地驾驭马车，不快不慢，一直是人体最舒适的速度。渐渐熟悉后他会乐呵呵地跟我们开玩笑，带着北方人特有的浓重口音，说起他们家乡的事迹，无比牵挂的妻子，脸上尽是幸福。他说，他长年驱使马车，见过各种各样近乎奇特的人，包括商人、回娘家的少妇、郊游的富家小姐、甚至皇宫贵族，还从没看到过像我们这样毫无心事的人，坦率而诚挚。
　　我们像小孩子一样易于满足，不期然间受到赞许。被称赞没有心事、坦率并且温柔诚实，可以让我们高兴很久很久。如果我们不曾背负如此沉痛的往事，没有沾染过血迹，性格温醇，不险恶不执着。如果我们能够一直生活在阳光底下，或许真的能像他所说的那样幼小，那样坦然自处。
　　告别车夫，渡过界河，身体逐渐适宜。空气中传来的风亦充满湿润气息，土地柔软舒畅，蔓延的绿油油的山头，还有遍布的常绿阔叶。回到早已熟识习惯的地域，即将直面许多人，伴随着长大的房间、庭院、回廊，涟衣与我的秘密花园，嵌在心里的昏黄往事。心中隐约升起悲戚。
　　与来时不同，回乡的路迂缓而宽阔。我们沿着大路前行，经过地图上一个个明确标识的城市，仿佛闲散时到各处游历，不必藏匿，也不必提心吊胆。第一次途经那么多繁华的都市，闻所未闻的风俗和当地方言，是一种内心浸润漂白。
　　凭着模糊记忆的大概方向辨别回家的路。想起前往北麓王国的那一段路程，几乎每日穿梭于种种高大的林木之中，有时会产生某种静止的幻觉，时间亦默不作声。头顶日升月落，只有在摊开地图时才勉强知晓处于的方位。极少的时间用来进食休养，剧烈咳嗽，头脑晕眩，森林中随处弥漫的雾水，野兽的鼻息与凶恶眼神……各种各样使人困顿的条件，那样艰苦卓绝。当时身边陪伴的离城和天兆，现今是否安好？他们是否还会记起左手被他们遗弃在都城里，惶惶不知时日。
　　“左，这次回去有什么打算？”柒重的手指又可以重新弹琴，脸上能搜寻到迷人微笑，琴声或是眯起眼的弧线都未改变。不同的是轮廓旁出现密密的胡渣，眼眸越发成熟明了，仿佛一夜长大。
　　我摇头，心中惘然。涟衣的父亲曾经跟我说过，倘若没有完成任务之前，不许回到庄园。我知道，面对他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们之间从来就有不可化解的芥蒂。对对方怀有恨意，情绪也不稳固。那是从本质中表现出的软弱和自怨自艾。
　　“左，我感觉你这次返回，与你心中所想的或许全然不同。”柒重饶有深意的讲，眼里闪烁不定，“心情的巨大反差，哪怕是旧地重游，哪怕依然睡在带有自身气味的房间里，周围的景色不曾变迁，我们也已经不是原本的自己。看透更多事实，会对过去产生某种疏远感，仿佛被累叠的切片。”
　　我想起离开庄园前往北方的瞬息，心头奇怪的预感。正如柒重口中所讲的，那个我始终坚信的亭亭玉立的世界可能穷极一辈子也回不去了。现实和想象里的极大落差，从中出现的失望，反而滋生出关乎童年、梦想及习惯的倍加怀念。
　　“你们两个在一起总讲这些不切合实际的东西。其实能平安返回，没有被追杀而来的刺客得手，已经值得庆幸。”长时间相处后，发觉星芒的可爱、耐性与她的年龄不符，时不时显现出少女天性，却异常敏锐。星芒出生时携带着强劲灵力，仿佛源源不断的喷涌的泉眼，全村上下十分恐慌。还未懂事的时候，她永远是被同伴排斥的孩子，没人理睬。时常看到她孤零零地一个人在田间阡陌玩耍，赤脚走路，却依旧保有甜美笑脸。直到大部分的灵力被长老封印，存储在她体内。星芒从小到大一直是最最优异的孩子，性格平稳和气，一旦触发灵力，恢宏如同银河星辰勃发，结界轰然作响，壮观至极。于是，长老取名叫她“星芒”。
　　柒重点头：“无论如何，那是你的家，你的归宿。那里还有涟衣的全部记忆。你需要拾回的是她遗留给你的回忆，还有七年前的自己。”
　　“嗯。”我轻声回应，语气里掩盖不了孱弱，“我决定以后都呆在那里，不再出来走动。庄园单纯稳定，适合我居住。柒重，缺乏心机与圆滑的人敌不过世界上的诸多隐晦，人心叵测。”
　　我们曾几何时清澈得生疼的眼神，逐渐浑浊，最终只能仓促逃避。
　　十天后，我看到再熟悉不过的迷雾，以及迷雾中若隐若现的灰白建筑。心中激动，这是返回家乡的先兆。
　　“那里就是你的家？”星芒遥遥望着前方，嘴角牵动笑意，“虽然只看到模模糊糊的房屋棱角，应该是个很大的庄园。”
　　“嗯。很多互不相干的孤儿都在这里生活。庄园主把我们从各地带到这里来抚养长大，这是难得的恩情。”
　　“为什么他要把你们培养成刺客？”柒重表情凝重。
　　“我不知道。我们自从来到这里，命运早已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虽然可以看见庭院里奔跑的孩子们，他们上课时认真的模样，无邪笑脸，但那仅仅是夹缝中生长出的须臾情感。等到长成少年，他们会任意刺杀平日里要好的知心同伴。生命不值一提，更何况薄如纸翼的信任与相互喜爱。”
　　“那是一条无法后退的绝路。”
　　“我们快过去看看吧。你一定要请我们在里面多住几天。”星芒大咧咧地笑。说着自顾自向前走去。她总能适时打断越陷越深的负面思绪，从沉溺中、从半惺忪半清醒的状态里恢复。
　　推开庄园大门，迷雾旋即散去。
　　眼前的场景令我眩晕。面对满目连绵的灰烬以及房屋碎片，不成块的瓦砾，雨水过后剩下的漆黑的房梁，伸手一碰便轰然倒塌。包括从小寄托的梦想，对涟衣的喜欢，躲在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房檐如注，地面蒙起的清凉水汽也随之毁于一炬。来不及惊讶、疑虑，便陷入无边界的阵痛。
　　柒重和星芒默默走在我身后，废墟当中烧焦的人体，大滩大滩黑红色的凝固血迹，庭院中尚未褪去的血腥味，还有孩子们叠加的尸体，恍如炼狱，潮湿而氤氲不断。
　　接着，我看见涟衣的父亲，颓然地靠在门边，依然穿着那件宽大如同云朵的袍，头发散乱，瞳孔早已失去光泽。他手里的剑竖起尖利的角度，仿佛最后一刻也由不得别人靠拢。在临死前，他到底看到怎样的景象，是如此眼睛圆睁、嘴角微张的惊愕，咄咄逼人。
　　“他是这里的主人，涟衣的父亲。”我轻轻跨过他的身体，仅仅是向柒重淡淡的解释一句，没有停留。矛盾重重的老人，到底经受了许多波折，包括涟衣的离开，他亲手为女儿盖上棺盖；包括这个黑色笼罩的庄园，终生面对一代代长成的刺客，他亲手将任务交到每个人手里，看着曾经亲手养育的、抱在怀里哄着睡觉的孩子们，又是怎样的悲恸心情？也许每个时刻都是生离死别、衰老与无奈叹息。我们与这个庄园的关联，像身上所捆绑的彼此牵引的线，或许是无形的唯一的交接，脆弱而珍贵。
　　柒重拍拍我的肩膀，将老人平放于地方，阖上他的眼眸：“左，你继续向前走，我们会帮你处理该处理的事情。”
　　“他们是不是你说的那些孩子？”星芒指着庭院中央交错的幼儿尸首，瞳眸中完全没有了兴奋和期待，转而代之的忧郁，实在令人不忍心直视，“为什么，为什么连这些毫不相干的孩子都不放过？”
　　星芒抓住我的衣袖，指尖直接嵌进肉里，火辣辣的知觉，很疼很疼。
　　我摇摇头，大步向前。黑白相间的砖瓦，涟衣亲手种植的众多植物，小时候宽阔到足以并行的石板路。仿佛漫过河岸的水，跃上脆弱神经。眼眶中聚集的泪，重而饱满。然后，眼泪簌簌滴下，近乎决堤般滚落，无法控制。许久以来第一次哭泣，鼻尖涌现酸楚，疼痛感哪怕捂紧心口也难以抑制。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心脏收缩的剧痛发生在何时何地，或许是涟衣最后一丝气息，或许是站在我和她的秘密花园里想念起涟衣的声音，或许是灰瞳趴在我怀里喊我“哥哥”，又或是遥遥咬着嘴唇倔强的回头远去。
　　泪痕经过处，统统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涟衣，我现在正在赶往我们一起设立的隐秘地，那是我们唯一留下来的幻术。钝重的风声带起樱花时，厮磨着耳畔掠过，宏大辽阔。
　　我只想知道，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偶然相遇，变作某种病症。牵扯出众多伤痛和纠结。那么擦肩而过，那些无法面临的转变，从不了解的彼此的纤细个性、误会、失落，是否也是精神败坏的体现？

　　十五

　　横在我面前的两座人影，仿佛两座无法逾越的山，久违的亲切背影，被日光拖延得很长很长。在这种情况下再次相遇。他们站在最高的飞檐上，彼此凝视，面容严峻憔悴，却拔剑指向对方的眉心。突然，四面八方涌起的风划过脸颊，蓝色风衣撕扯着如同海浪翻滚，黑色铠甲则极为静谧，悠然戒备。在这两个悄然伫立的恍如雕塑的各自眼眸里，时光轰隆作响，仿佛时间与之不相关，孤单且遗世独立。他们是离城和天兆。
　　“左……”离城率先发现我，脸上扬起一抹久别后的欣喜惊讶，“你回来了？”
　　我抬头看着挡在光线前的两人：“你们还好吗？我一直在找你们。”
　　“……左手哥哥……对不起。”天兆在我面前依旧显得局促，声音清亮，“把你一个人留在生疏的城市，实在对不起。”
　　“你们下来吧。”
　　我的一句话似乎激起了反应，离城和天兆脸上的笑容瞬间被凌厉目光替代，更加抓紧握在手里的剑，逼视对方。仿佛随时准备发动攻击，指节泛白。
　　“你们怎么了？”
　　离城冷哼道：“你问他吧。左，你进来的时候都看到了对么。燃烧了整整三天的火，房屋被毁坏，以及被一剑刺穿的孩子们。这里是我们的归宿，我们一同长大的地方。无论悲伤愉悦，都历历在目。天兆，你怎么忍心……”
　　天兆怔怔地看着我，没有出声，眼眸孤漠惨淡：“左手哥哥，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杀死涟衣姐姐的父亲，和所有正在读书的孩子。而我，只是执行某个人下达的任务。”他的声音渐行渐弱，然后抬起头望向极高远的天际。浅薄的天空，微蓝且带着清澈见底的白，似乎肉眼可以穿透，抵达尽头。
　　“天兆，是你杀了那些人？”
　　“嗯。”他充满稚气的侧脸，眼神几乎深深陷入，如此决然心动，“哥哥，但我知道，我们的命运，偏爱的人与事，以及我们连绵不断的忧伤。哥哥，我好想念你背着我摘下梧桐树的叶子，涟衣姐姐在一旁清脆的笑容，你们并肩行走时的背影，又羡慕又嫉妒。我希望我们都能获得快乐，所以当那个人把这个任务交到我的手里，我没有犹豫。哥哥，我是不是很残忍？哥哥，这样的天兆你还会喜欢吗？”
　　天兆如同孩子一样梦呓，渗透至心底的声音，那样舍不得。或许在他心里有着某处温暖至极的领域，那里四季如春，光线毫无遮拦地落下，细细密密得如同绒毛，天空蔚蓝。
　　“天兆，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同伴。”离城冷冽的声音打断沉思，“告诉我，谁指使你这样做的？如果说我们不可避免的成为孤儿，长久以来，这里是唯一可以寻回原处的地方。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天兆，你该如何回答我？”
　　“对不起……离城哥哥……”天兆近乎翱翔地姿态，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纯净到无比舒畅的天穹，“这是我第一次叫你哥哥，跟你们在一块，我发现自己能够变得更加懂事，更加收敛，不像别的孩子一样惹麻烦。毁坏了庄园，包括你与过去的牵绊，抱歉……抱歉……”
　　没等他说完，离城身形已动。瞬息飞向天兆身前，当头一剑。
　　天兆出奇地沉静，轻轻后退，一步一步直到飞檐边缘，退无可退的绝境。未停顿一刻，离城的剑破空而出，生生劈开天兆的铠甲、里面的单薄衣裳。肌肤碰触剑刃时的冰冷刺骨，接着血肉斩断的脆响。然而，天兆只是微笑，他手中的剑从未举起或放下，仅仅是靠到离城身上伏在耳边低语。后退两步从天而降，落在我的面前，恍然重物摔落的砰然巨响。身躯、四肢糟揉成一团，血肉模糊。脸上却洁净得没有一丝血迹，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我，喉咙想发出声音却含糊不清。
　　当时所有的惊异与悲伤，显得弱小且不知所措。时间停止的短暂空隙，连呼吸、心跳、一切情感累加全被剥夺。我知道，他竭力挣扎着，想要跟我最后道别。
　　我慢慢走上前，抚过他的脸颊。对于不断从手指间缓慢冷却的体温，竟是无能为力。天兆的瞳眸里黯淡的光，依然盈笑的弯弯眼角。忽然想起他叫我“左手哥哥”，小时候总是跟在我身后，回头被我发现却一脸无辜的样子。天兆的忽然离去，引发出各种同过去的联系，才发觉后悔。
　　我只能旁观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那样无助。那是一个人必须要打发掉的弥留时间。
　　天兆从手心摊出一张梧桐叶，表面枯瘪，应该是很久以前风干的。他颤抖着把叶子放进我的手里，即使扭曲得难以辨别的嘴唇、脸颊、鼻翼，他似乎也想努力展露出笑靥。
　　然后，他的眼眸愈发朦胧，仿佛笼上淡淡的雾。天兆最后一个幻境，柔和舒缓，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讯息。
　　还是小孩子的天兆站在我面前，黑色蓬乱的发密密地顶在头上，发丝下是通透彻底的眼神，身上穿着标志性的黑色铠甲，腼腆而踟躇。他掸掸身上的褶皱，清了清嗓子，冲我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小天兆站直身躯，开始讲述，就像一个具有表现欲望的孩子，往往期待别人的表扬。
　　“我是天兆，那年我拎着行李来到这个陌生的庄园，走过庭院发现左手和涟衣背靠着背坐在屋檐下读书。你们笑得那样认真诚挚，丝毫不避讳别人的眼光，与我之前遭遇的各种事物、怯生生的经历不同，不知不觉间就被牢牢吸引。两个人背靠对方，互不相见，却能感受彼此贴心的温度，温馨而写意。哪怕是阅读也会变得愉快起来。第一次遇见如此透明的人，是一种荣幸。于是我决定要跟你们成为好朋友。当时，我七岁。
　　接下来的时间，我一直跟在你们身后，寸步不离。不论是在庭院里嬉戏、大家一起吃饭、补习功课、闲聊，还是帮涟衣姐姐浇灌她最爱的花，躲在墙壁背后听你们的心事，偷偷窃笑，或者要左手哥哥替我摘下那时还够不到的梧桐叶。看着你们幸福、窘迫、恶作剧的样子，异常快乐。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是一种见证。共同种植向日葵，左手哥哥摸着我的头轻声告诉我，要像太阳花一样迎着光线生长，挺拔独立。很多时候，涟衣姐姐会搂着我给我讲左手的事情，在她眼中，左手是那么温柔，那么令人心疼。每次，涟衣姐姐的瞳眸中闪烁着晶亮的光，抬头看去仿佛盈盈泪珠的错觉。当时我想如果能一直维持这样无忧虑的生活，不奢望不祈求，也已经满足。
　　然而，涟衣姐姐去世了。左手哥哥再也没有笑容，性格孤僻固直，一个人瑟缩地睡在房间地板上度日，沉默寡言。我还是会按时去给涟衣姐姐的花草浇水，看到病态的枝桠叶脉，萎靡的盆景，心里如同针刺的痛。好像涟衣失去心跳的一刻它们也忠诚地跟着死去。
　　当我十六岁，长成一个出落的少年。任务几乎占满所有时间，无数次空手离开或带着他人的人头返回。习惯了刺杀，面对别人死前的绝望和哀求，平日里躲藏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亦渐渐变得冷漠、麻木不仁。有时候回到庄园，可以看到左手哥哥立在最高的阁楼顶端，悄悄向南眺望，眼神落寞憔悴，荒凉得好像世界末日。我知道，左手哥哥又在想涟衣姐姐。左手哥哥，我好想冲到你面前告诉你涟衣姐姐那时候对我说的全部内容，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部分。她说她喜欢左手，竭尽全力的喜欢，因为左手也是同样摒弃顾虑的喜欢她。她问我，她甘愿为了左手抛弃一些弥足珍贵的东西，包括惶惶而逝的生命和芳华，这些都是否值得？我懵懂地点头。忽然看见涟衣无法克制的眼泪，她用力抱着我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左手站在我面前，一如过往的缩影，黑色长袍，略微苍白的消瘦脸庞，单薄身形，准备跟我一同上路，谦虚地请我多关照。你知道吗？我非常兴奋，仿佛回到七岁，涟衣和你共同牵着我的手去郊外游玩。我告诉你我是那个小时候经常跟在你身后，要你帮我摘熟透的梧桐叶的天兆。然而你只是尴尬地笑，不经意中流露的轻愁。我想问你，是不是已经记不得那段青涩纯美的时光？
　　把左手哥哥一个人留在都城，实在抱歉。从我接受霓裳的请求开始，就已经背叛了整个人世。她请我摧毁南方的庄园。那些每当我回来便会围绕着我问东问西的孩子，那些一觉醒来，熟悉不过的房间，那些青石板路，涟衣姐姐的盆栽，左手伫立的高大阁楼……一个接一个湮灭。我亲手屠戮，燃烧木结构的房子，溅起的血洒在脸上滚烫滚烫。庄主跪在我面前，乞求我怜悯，他大叫着不要毁坏他一辈子的基业。我却毫不犹豫……
　　离城做的很对，我始终不被饶恕。
　　左手哥哥，我希望你能自由自在地翱翔，能与涟衣姐姐再次重逢。自从你抬头遥望、展露如水般的眼眸，我就已经决定要像涟衣姐姐那样牺牲。
　　如果左手能够脱离这座庄园的桎梏。我不要左手哥哥成为像我一样的刺客，包括我背负的罪孽，包括最终通向漆黑的死穴。
　　如果左手能够快乐起来，不那么忧伤……涟衣姐姐在天上一定会开心不已……
　　如果我们能够倒退回那年，我宁愿永远不长大……
　　如果我们不被遗弃，不经历那么多惆怅、失望、难过、欺骗、撕心裂肺……
　　如果……天兆再也不能陪你去这个世界流浪……
　　左手哥哥……对不起……”
　　小天兆羞涩地笑，朝我鞠躬，抓着散乱的头发越走越远，不住地向我挥手告别。
　　“我知道了，天兆。你所有的心事，我都知晓了。”我不停抚摸瞳孔涣散的天兆，泣不成声。原来天兆一直记得那个极其温柔，带给旁人温暖的涟衣，乃至她说过的话，她如同孩子般细心养育的花草，她的梦想。而天兆是七岁时刚到庄园的孩子，心思从未长大。怀有简单冲动的执着与热情，跟在我们背后唯唯诺诺，以及怔怔看着我与涟衣笑起来的模样，我们闪光的眼眸……
　　“天兆……”
　　他笑了，竭尽全力朝我露出只有孩童才具备的硕大笑脸，坦然而明媚。我紧紧抱着他。头顶是天兆生前几度凝望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的蓝，近乎看见天堂的清淡形状。
　　我们有多少性格是在蹒跚学步、抬头望着来往大人中形成，又在岁月洗涤里保留下来？幼年遗留的印象，哪怕是一种食物的味道，一个暧昧微笑，或是一个人身上携带的恍惚气味，长大后不期然寻回，如同翻腾出湖底积蓄的淤泥，透过层层阻碍，最后浮现上来。关于我们的前世，关于我们曾经孱弱且乌黑的眼眸，心中存在的坦荡洗练，仿佛历经磨难后重回起点，如同重生。
　　天兆的离开，就像剥去我所有的童年遐想和性格，那样孤立无援。
　　天兆，在那里等我，我会尽快与你们团聚。

　　十六

　　“左……”不知何时，离城落在我身旁，静静地看着蹲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我，以及我怀抱中冷到透彻的天兆，“天兆死前留下的幻境，是不是讲述关于他的一切？左，你有没有怪我……”
　　“我不怪你。离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循声望去，离城笔直地站立，灰蓝色风衣丝毫没有波澜，“我能够完全理解，对于这个庄园，我们类似手足的感情。这里是我们的城堡，同时蕴藏了太多太多无法细数的记忆和呵护。离城，你只是想保护这个地方。”
　　“那天我们约定分开行动，他却一声不吭地朝南方飞奔，仿佛心里填堵着心事，眉头紧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条和我们来时相同的路线，似乎已经被他牢记于心。速度迅捷，几乎脚不粘地，甚至连我也只能勉强跟上天兆的步伐。渡过界河，来回穿梭于丛林，最后到达起始，仿佛一场默默跟从的梦境，冗长且身不由己。接着，天兆发疯似的屠杀所有照面的人，无论男女，也无论年纪长幼。我奋力上前阻止，一旦交手才发觉天兆简直可怕得无力战胜。他的天赋，乃至灵力，难以想象的强悍霸道……”离城细细回忆火光中各种哭喊奔逃，血迹充沛得如同河流，刀剑相触后迸发的火星，天兆杀戮顿显时的诡异脸庞，扭曲而邪气。还有不停侵蚀的无助感与绝望。
　　“大雨倾泻过后，包括焦湿的味道，成天弥漫着尸体腐烂的气息，残缺的房屋轮廓，我们曾经生活的家园无法辨别。天兆最终站立在最高的阁楼瓦片上，好像多年前的涟衣，用近乎相似的角度向前凝望。而我站在他对面却始终看到天兆忽明忽暗的眼眸。他问我，当时涟衣姐姐站在阁楼上，是否也有这样摇摇欲坠的想法。那个时候，我心中无力言语的难过。”
　　涟衣背对我看到的是怎么样的一副场景？涟衣，我曾经坚定地相信，那刻，在你失去意识的瞬间，眼神决然而清亮。
　　“离城，天兆为什么要破坏这里？”
　　离城无奈的摇头，深藏于表情背后的悔恨，时时抵触的矛盾情感，无处不在：“受人所托或者真的厌倦了这样悠扬的规律生活，看惯了这里的每个角落，甚至于一草一木包含的茎叶，其中潺潺不息的脉搏。仿佛顺手丢弃的跟随多年的布玩偶。左，这是北麓王国隐含的阴谋。”
　　重重吸进雨后冷冽的带着浓湿雾水的空气，如同窒息前氧气猛然涌入胸腔。北麓王国的一切人与事，始终杂乱而无头绪。
　　“你能否原谅天兆？”看着眼下湿漉漉的尸首，内心沉定。
　　“不能。我难以承受。如同某天决堤上岸的洪水，被剧烈冲刷的泥石，破败不堪。曾经我们认为美好安详的事物，转瞬间狰狞得令人心生发怵。但是，左，我从来没有询问过你和天兆的意见，自立独行，一剑刺下也毫无犹豫。我总是这样自私、急促、不为他人考量。”离城不忍再看天兆蜷缩成一团的冰冷身体，别过头眼眸里闪烁异样的光，神色痛苦，仿佛心中两束情感的殊死角力，“对不起……对不起……”
　　离城，我知道，多少年前你跟涟衣打赌、恶作剧、欺负新来的小伙伴，哪怕常常被长辈责骂，被讥笑，在别人眼里是出格的坏孩子，那样模棱两可的时光却在你心里烙下牢靠的印记，久久无法褪去。
　　离城，我与你一样，多想再回去那个毫无心机的世界。
　　我起身，淡淡地扯出一丝笑容：“离城，我懂得你的感受。你和天兆一样强烈地思念过去的时间，恨不得即可回到那段绵长的岁月里。那年他七岁，而我们也仅仅十三岁。不要自责。我们把这里收拾一下。”
　　“左……”离城一把拉住我，神情忧郁踟躇，“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你与涟衣一起设下的幻境，也被毁坏了。”
　　瞳孔睁大，心跳徒然加快引发的晕厥，四肢顿时丧失知觉，几欲跌倒在地。
　　涟衣，我又回到那个当初可以肆无忌惮拥抱的场所。高耸的樱花树变作漆黑的模样，不再生产樱花片，南风过境时枝杈间也不再有如同幻觉的庞大辽远的轰鸣。黑灰焦土绵软，没入脚底。天气依然晴好，透明得几乎倒影出脸庞。
　　涟衣，十三岁那年，你第一次在树阴下跟我说长大后要做我的新娘。当时阳光斑驳地射到你脸上，干净明亮。你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侧脸洁白，完好得令我怔怔入迷。你说，每到春季，我们约定了一起看飞扬的樱花，如同鱼群巡游般缠卷着奔向浩荡天国。这样的景象我们一年也不许错过。
　　涟衣，你是不是一直在某个角落默默观望我。就像从前因为我迟迟未来，你一个人躲在房间暗阁内生气，尽管那里空气微弱，闷热且有浸透衣襟的潮湿，也不吭声，你任性而肆意妄为。直到我焦躁地四处寻找，大声喊你的名字，才肯不情愿地姗姗现身。总有太多的事无法当面叙述和挑明，我们那样孱弱温柔。假如能够稍微坦白，或许就不会余留下那么多那么多遗憾。
　　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值得倾尽全力去相信东西。遥遥、灰瞳、柒重、天兆，甚至霓裳，我们之中设置了无法逾越的众多障碍和误解、互相伤害。相互对望的距离，或许在某个犹豫瞬间、某个垂怜的眼神里，不知觉的退怯远去。
　　不知何时开始，遭遇阻碍、失望的当口，我总希望你能第一时间出现在我面前，哪怕是你的一个笑容，一个意味悠长的动作。特别是深夜独处的房间，各种思绪如同阴影附身，关于遥遥的甜蜜悲痛，灰瞳眼中凄迷的雾，关于你的唏嘘，起伏不息，愈发无助而慌张。我知道，我的生命中揉进了涟衣全部的个性与细微习惯，仿佛在时间里嵌入的一格一隔的齿轮。
　　如果我们能窥探到彼此深处的心意，命运是否就能站在我们这边？
　　这里是通向你的唯一途径，辽旷而庞大。记得小时候我们坐在树下，你跟我说起恋人手指间牵连的红线，连接着种种默契与喜好，以及两个人无需言语便可知晓的意图。
　　你问我：“左，我们的小指上也有着所说的红线？无论相隔多远，依然牵绊，依然感同身受。”
　　我轻轻点头，下意识地盯着窄窄的小指。
　　你笑得如此灿烂，如同直射的阳光，一头扎进我的怀抱：“所以，左手要答应我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快乐，都要保有笑容。这样，我在线的那头也会同样感觉到你的满脸笑靥。”
　　我愣愣地注视忽然洋溢欢笑的你，使劲嗅着涟衣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涟衣，你的身上有种很好闻的香味，就像我们以前亲手种下的不知名的植物。是不是每天准时照料那些花草，勤劳不懈，就会沾染上它们的味道？”
　　“傻瓜……”涟衣死命往我的胸口钻，“我最喜欢左手腼腆得不知所措的样子，还有身上携带的香草味道。好像雨过天晴后带有露珠的植被，气息清冽至极。”
　　……
　　一起观望樱花坠落的过程里，说过多少类似于这样执拗而孩子气的话？那时的青涩脸庞，涟衣清朗的声音，身上浅浅的茉莉香，嘴角嘟哝时勾出的狭长弧线，认真读书的侧脸，在我膝上睡着后耷拉下的刘海，一一透过冗长时光沉淀下来。包括她每天为我带来的早餐，清香花束，夜晚在庭院门口掌灯等待我出现，也包括涟衣在不察觉间偷偷塞入我口袋的饼干，一定是她最舍不得吃的心爱口味。然而，那时我一心一意地盼望长大，想象大人们看似忙碌的生活，不知不觉中却忽视你的意外守护与关爱。竟是如此重要的事。
　　涟衣，你知道吗？每当看到你培植的灌生植物开出小花，即便是零星的粉嫩花苞，亦会欣喜不已。年复一年的凋谢盛开，仿佛涟衣残留在庄园中的灵魂，一片片散落于每朵盆栽间。如同倾情思念，那么多年那么多日子累叠在一起形成的庞大的基数，却从未停顿或者埋没。
　　自从这里毁坏的一刻，是时间抛弃了我们迁徙到别处，还是我们舍弃了时光？
　　涟衣，如果我连撕心裂肺也不再剩下，如果丧失了那样遏制不了的钻心的疼痛，如果回归到平稳肃静……
　　涟衣，你还好吗？
　　涟衣，左手想你……
　　“左……”看到我从幻境中出来时的疲惫模样，仿佛经历日积月累的衰老，柒重、离城、星芒纷纷围上来。他们的眼神，关切、焦虑而恍惚。
　　“我没事。”我随意地坐在尚未损毁的石阶上，时不时瞥见我与涟衣残破的幻境入口，“离城，我们以后怎么办？”
　　“在原址上重新建起房屋，还有部分散落各地的伙伴可以赶来帮忙，他们全都是庄园主收养的孩子。柒重说我们跟着他们回去他的家乡，你也听说过的那个村落，一样是盛产刺客的村庄，生活闲散，跟这里格外相似。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离城坐到我身边，低头叹气。他不愿有过多的妥协。
　　柒重转而凝视我的目光，他轻声说道，语气却无比坚韧：“左，跟我们一起走吧。我明白你承担的剧痛，那种存留于多年前的记忆越发模糊不清而引发的深深恐惧，许多事物分崩离析，许多又在多年后重新相聚。仿佛陷入人世不可避免的潜规则。尽管还有很多未知的难以觉察的痛，至少我们相互陪伴可以将痛苦平均分担。左，相信我。”
　　“我们曾经的秘密花园面目全非。她弥留印记消褪的时间里，就像再度眼睁睁地看着她缓缓失去呼吸、心跳，瞳孔中的光芒逐步黯淡的过程。只能守在一旁无能为力。对于涟衣和天兆我都无能为力。”回过神时才发现泪流满面，迷茫亦浑浑噩噩，“很多关乎她的动作、眼神、面庞将逐一失去，甚至连遐想都不落下。于是，心中便有了忧愁。”
　　“左，跟我们走吧。”星芒将手帕递给我，洁白丝绸上绣出点点小花，干净而素然。星芒的眼中有着无处躲避的怜惜和晶莹闪光。
　　“离城，你说呢？”我抬头望见离城一脸落寞，仿佛脑海中暂时的空白片段，自顾自遁入沉思的木讷。我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仰仗离城。他是我的大哥哥，他会替我拿主意。
　　“左，你跟着他们离开。然而，我要留下来。毕竟这是我的家。重建的宏伟工程恐怕要经过十年、几十年方能完成。把森林的原木运送、切割、组装，你并不适合这样繁重的体力工作。等你再回到这里我保证能恢复你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景象，那些无辜去世的孩子们，涟衣种下的布满庄园的盆景，还有你们的秘密花园。”
　　“离城，这里也是我的家。你是我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
　　良久凝视着我的脸庞，他忽然笑起来，笑容一贯的邪气而桀骜：“你知道吗？涟衣说，左手是一个温柔到令人心软的男孩。左，正是因为这样，你应该如同往昔一样的安静优雅，这是我们对你的期望。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有些事情需要思考，得出结论，并且作为身体中惯有的习性维持下去。何况，庄园重建的功绩我也不想和左手一同分享。这是我的自私。”
　　他跟以前一样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力道强劲得使人难以喘息。顿时仿佛理解了离城的心意，他笑起来样子是从未有的分明执着。我知道，你们都竭力保护着我不被岁月吞噬。
　　离城，你是我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记得我小时候身体虚弱，并且内敛寡言，被同龄人捉弄欺负。你会第一个站出来跟他们扭打在一块。结束后用袖子胡乱擦拭伤口，笑呵呵地搂着我的肩膀告诉我不要害怕。经常看到你鼻青脸肿却强作镇静的表情，会忍不住偷笑。那时只觉得有你这样的朋友很安全很可靠。长大之后每次你完成任务，我和涟衣会准时到大门口等你回来。望着你依然笑眯眯的样子，仿佛与刺客本身毫无瓜葛，心头温暖而舒畅。以及你给涟衣带的各式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跟涟衣打赌，你们俩窃窃私语的小秘密、恶作剧，哄骗庄园里小孩子的伎俩……离城，你乐观强盛，一直是我遥不可及的梦想。
　　“嗯。”我回报以微笑，“离城，一定要保重。”
　　“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十七

　　“自遇见遥遥的某天，便中断了日记。从这之后又过了多久，关于那样翻滚而去的时光。岁月有郑重的力量，冷静沉默，并且逐渐使人遗忘或退化。某些往事，仿佛不期然隔上了薄片，变得朦胧而紊乱不堪。与遥遥初次相遇的时日，她拉着我的手十指交扣踱过的青草地，一起放风筝，她背过身毅然决然地朝破宫走去，她与涟衣相同的脸庞……涟衣与我的秘密花园、挽手种下绿叶植物和围绕我们的孩子们……灰瞳贴牢我的身体汲取温暖，以及柒重温婉的琴声，天兆灼热的笑，离城重重拥抱我与我告别……
　　一旦拿起笔来思考，发觉需要记载的人与事早已不如想象中那样鲜活。岁月不觉间覆盖上的尘，如同自己随即退化了某种机能，无法言说当时的猛烈情绪。仿佛轻微性的失忆。这统统变作秘密。如果我们能够一辈子记得那些澎湃的事，包括各种甜酸感受。是不是就不会变得冷酷无情，是不是就能抵御脚下不断涨起的洪流？
　　挥别离城的瞬间，心底突然涌动的不舍，就像看着他用力挥舞的手臂，身形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中。眼泪顿时顺着鼻翼曲线滚落，经过嘴角，最后悬垂于下巴，竟然毫不察觉。星芒默然地帮我擦干脸上泪迹，仿佛母亲对待孩子般体贴。我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能见到离城和他口中所说的与我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庄园，他笑起来的狂放，像个男子汉一样不拘泥不做作。
　　那段深藏的庄园历史始于灰白狭隘的时代，空气里不时弥漫的纤薄的雾，着装简朴的孩子呼喊着来回穿梭追赶。大人们各自劳作，长相模糊不清，即使遇见也是匆忙而过。他们直起身，高大得仿佛足以遮蔽整个眼界的阳光。每逢过年相聚在一起，自然是孩子们最热闹的节日，没有日常功课的烦恼，幻术和剑法也可以暂时抛在脑后。男孩女孩皆穿起新衣裳，冲进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口袋鼓鼓地怀揣着大人偷偷塞给的糖。大家似乎每天奔波于邻居、好友之间，露出大大的微笑，灿烂得甚至遗忘了时间流转……
　　离城，我知道当这些景象被摧毁被磨灭时你心里的愤恨、恼怒和绝望，支离破碎。你是个大大咧咧的男子，却格外纤细而委婉，令人心疼的性情。有次为了一株果树幼苗和涟衣争执不下，你坚持把它种在你的房门前，几乎每天晚上细心地浇灌，从不间断。等到果树长成，你却把第一颗采摘下的成熟果实送给涟衣。
　　柒重和星芒口中述说的神秘村庄，那里朴实且丰满的人，一望无垠的辽阔平地，长满五颜六色的花和修剪齐整的青草，需要经历长途跋涉才能到达。特别是翻越一座座莫名的山脉，海拔徒然升高带来的压迫，缺氧、精神恍惚、头也涨得犯晕。甚至于某天见到终年不化的雪山群，山顶锋利地向西倾斜，云雨缭绕，宏伟肃穆得仿佛抬头遥望天堂的景象。
　　不知经过了多久，每日始终如一的按时起床梳洗，然后背上行囊起程。最先的几天，疲劳而压抑。身体僵硬得几乎无法灵活行动，每夜毫无梦境的深度睡眠，并且极为安稳。一觉醒来却四肢酸痛，脚掌轻易磨出水泡，亦无暇顾及沿途擦肩而过的风景，执着于克服一步一步麻木到机械的动作，仿佛将一辈子要走的路一次走完。随后，好像摆脱了体力的极限进入另一层更高境界，或者身体适应地达成某种习惯，脚下从茂密湿润的丛林变为匍匐于土地的矮生植被，竟是丝毫没有感觉疲惫。柒重告诉我，历经各种磨难，身体乃至意志达到既定状态，恍如重生。”——《左手日记》
　　“柒重，我们还要多久才能抵达？”中午攀越一座山峰的顶端，只存在于云层之上的景象，如同与世隔绝。超脱凡尘的另一个世界，天空分外稀薄清澈。长期以来，每天我都要询问相似的问题，而每次柒重总是含笑不语，他的眼眸里日益聚集起的光芒仿佛出走多年后再次返回故地，所有的沧桑与倾情。
　　“你已经可以看到它的远景，就在那里。”沿着星芒的指向透过云雾，依稀看见凹陷入对面群山中被严密遮挡的，大片翠绿的低地平原。
　　“那里就是我们的家。虽然只是包裹在山麓中的一小块土地，泥土却异常肥沃，四季不败的花，壮丽得仿佛倾尽全力的盛开。”柒重幽幽地站在我身旁，呼吸重而急促，包含不可言喻的喜悦，“不被外人发觉打搅的神秘村庄，在那里生息的人显得单纯安逸，哪怕怀有绝顶的灵力，也含蓄得毫不张扬。大多数房屋均建在陡峭的石壁上，弯弯曲曲地排开，仅靠一条木质的狭长走廊链结，脚踏上去发出‘咯吱咯吱’地轻微晃动。小时候拿着大人制作的仅供游戏的短木剑在走廊上打闹，全然不顾飘摇欲坠的栈道。”
　　星芒微笑着望着我的脸，轻轻踮起脚尖，闭上眼深深吸食纯净的空气。仿佛强迫附身的幻觉，曾经也有女子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绝美至极的表情：“我们女孩子最喜欢午后平躺在细软的草场，慵懒地伸展四肢，读书或聊天。抬头便可见的皑皑雪山，甚至撅起鼻尖可以嗅到冰雪的微凉气息。可山麓内气候温和，身旁一年四季聚集不散的蝴蝶，以及各处环绕的花香，静谧至极。我想，村庄里长大的女孩们，每天都能采集到昨夜今晨崭新开放的花束。只此一点，就是无法比拟和羡慕的幸福。”微凉朔风轻轻吹送，雪片腾起的雾直直遮住眼眸。
　　我忍不住看着柒重和星芒脸上的表情，仿佛某种耳濡目染的区别于庄园内阴郁浓重的清晰感悟。到底怎么样的村落能够令人泛起涟漪，并且流连忘返，如同碰触心底最最柔弱的领域。又是怎样旷远庞大的景致引得我们深深伫立。
　　“左，你绝不会后悔那样将近横穿整个南部诸国的路程。”柒重轻轻握住我的肩，眼眸始终未脱开逐渐被云朵与山脉掩盖的远处。他伸手指向更高处盘旋的鸟群，羽翼硕白，近乎逆风飞驰：“这是村里独自饲养的雪鸟，村落与外界互通的消息经由成列的雪鸟传送。雪鸟是极其可靠的伙伴，兢兢业业，不迷失亦不游荡。我已经把我们即将抵达的信息告诉村子里的人。”
　　“我们启程吧，大概要几天才能到那头的山坳。接下去的路比起从前更为难行，冰雪弥漫，十分凶险。要当心。”星芒第一个背起行李下山，如同长年奔波于此的纤夫，步履沉稳，迅捷而敏锐。她和绝大多数女孩不同，身手出众，三个人闲聊她经常耐心地坐在一旁聆听，被问及时也只是寥寥数语。性格坚强独立，理智、孑然一身。
　　下坡的线路完全被风雪覆盖，天气变得恶劣且反复无常，需一步步谨慎前行。我们遮起口鼻，风夹带着若干雪片滑过脸庞、耳廓、额头、眼睑时火辣的刺痛，失去视野，甚至无法开口说话。整个小腿没入深厚的雪层里，仿佛不慎跌入泥沼，随之而来的恐慌和体力流逝，坎坷而举步维艰。三个人用一根系在腰间的绳索牵连，身处分不清方位的冰雪境地，恍如各自同命相连的线。
　　夜间寻找到一个简陋的山洞，生火，吃简单的干粮，然后躺下休息，竟是整夜无言。柒重和星芒瑟缩成一团，神态自如地入睡，似乎早已适应这样凶猛的暴雪，以及贴着石壁穿流的风，其中发出的毫无规律的巨响。
　　半夜，寒冷从脚底蔓延至腰、手臂内侧，伴有剧烈的头痛，几欲被生生撕裂。翻身起来发觉外头的风雪已经停止。月光照在冰块上反射出的银白的光，如同笼罩着类似溶洞湖面的磷光，我们散乱一地的行装和星芒、柒重睡熟的姿势，如此微凉纯净。
　　“左……你醒着吗？”星芒压低声音，从毛毯里探出脑袋。
　　“嗯。”
　　“睡不着？”
　　微微点头，带着自己的被垫来到她身边：“冷吗？这些给你……”
　　她怔怔地望着我，借着月光闪动不可置信的眼神，仿佛夜晚出没的猫，锐利而警觉。良久，星芒半信半疑地点头。
　　我轻笑，慢慢将被褥铺盖到她身上，然后正对她靠壁盘坐。
　　“为什么给我被子，不打算再睡了吗？”星芒把脖子埋入被窝，只露出眼睛，上下打量我，如同初次相见般好奇，“说实话，你跟我见到过的那些人很不一样。你好像与世隔据，温婉到历经各种生离死别后还能保持淡定。”
　　我微笑不答。星芒，你知道吗？这个世上绝不存在生离死别后的平和委婉，那只不过是肉眼无从辨识的暗袭。当初涟衣去世的刹那，我与过往迅速诀别。诸如深冬一个人半夜起床偷喝凉水，享受灌入肠胃的刺激感，近乎上瘾；或是猜测梅雨季节里头顶连绵重叠的乌云上层，是不是太阳高照，那里的天空是不是犹如洗涤后的淡静；结伴前往庄园后山，只为偷吃半生不熟的橘，尽管嚼在嘴里苦涩难咽；不听管教，闯祸，厌恶学习，如同日光般毫无心机的笑脸……这些顽固冷漠的思想与行为忽然彻底遗失，转瞬间变得顺服而成熟。星芒，我所拥有的并非淡定，而是无止尽的沉默，疏离，乃至无端惧怕。
　　“我从柒重那里听说过你的事，一段一段，破碎且不连贯。少年时期遗留的阴影，使人温柔到心疼。可讽刺的是，那天你不惜竭力保护的女子，那个和涟衣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却是别人的新娘，北麓王国未来的后。”
　　星芒略带责怪的语气，如同衣着单薄，不断搓手也无法停止的寒冷。同时难以忍受的尴尬气氛，她僵直的眼神，令人无地自容。
　　“左……”星芒轻叹，侧身背对我，声音轻柔沉寂，“你是第一个将我划伤的男子。‘月光’割破皮肤的冰凉感，竟然没有任何痛楚，惊愕得没有闪躲，几欲回不过神。还有大意闯进你设下的幻境，我想那应该是你小时候突发的梦，瀑布和深潭，像泡沫一样轻巧溅起的水花，简单而光怪陆离。”她的话戛然而止，却能清晰地听见星芒重重呼吸和一张一弛的强壮的心跳。
　　“星芒……”
　　“你愿意对我讲涟衣，遥遥的故事么？”
　　我倒吸一口冷气。她沉静如水的声线，仿佛来自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回避的回廊拐角。我与遥遥短暂的相遇和离失，如同急促行驶中的马车，却南辕北辙。将近一整个冬春交替，遥遥每每交握着手，背身倚靠我的脊背，眼神苍茫而温润。她也问起过类似的问题。她说，她想听我与涟衣发生的事，哪怕是再细小再琐碎的部分，统统不忍错过。
　　我愣愣地发呆，脑海一片空白：“我知道，我和她们种种的联系，羁绊，相见的宿命，正在缓慢削弱磨耗。她们都已是过去，不会再出现。有时候不知不觉间想念某个人的背影、轮廓、她身上特有的味道，以及一颦一笑。我仅仅只有这些了。”
　　星芒重重叹气，明显带有失落和无奈：“每个人各自的悲伤，那么错综，就像雨林里的无底沼泽，旁人根本无法涉及。左，不要太难过。说不定村子里就有适合你的女孩子，你们可以安然相爱、结婚、生子、然后逐步老去。”
　　我摇头苦笑：“早点睡吧。”
　　“嗯，安。”星芒恢复平时的睿智语气，沉着且平稳。

　　十八

　　当日积月累的想象变作现实景象，匍匐于绝壁的古老建筑，仿佛悬在头顶顷刻坠落的巍峨冰山，齐平草地，村口破败的匾额，还有那里屏息等待着的村长、柒重星芒的可靠伙伴、父母、围观的人群。或多或少跟所听说的不同，惆怅与错失，竟也忐忑不安。
　　柒重率先快步上前，投进那些面容清秀，穿着统一材质的白衣，亦与他有同样桀骜气质的同伴中热络拥抱。在穿越雪山，历数寒冷至极的夜晚里，恐惧缠身的浓密黑暗，他是否蜷缩在毛毯内幻想这样亲密到饱和的相逢。柒重的脸庞洋溢着松弛欢畅的笑，仿佛寻回久违梦境中绵长的花园和其中浓郁花香。
　　“柒重、星芒，欢迎回来。”村长是一位身材高硕的中年人，站立于众人之前，眼眸里透彻的目光，坚定而清晰，“虽然任务没有完成，只要平安归来就好。”
　　星芒向村长施礼，默默地看向一旁的我：“我把他带回来了。”
　　“左手……”村长上下打量我，眼神突然夺人明亮，直刺入心头的敏锐，如同欲看破我心底的重重障碍，“我听说你的一些事，在北麓王国里拼死保护霓裳，南方家园被烧毁。”他的声音背后还藏有众人的窃窃私语。
　　我不置可否地与他对望，脸色微红，一时间很多很多不相识的人如此直白的凝视，仿佛曝露于阳光下的□。从小到大执着掩饰的秘密被一一道破，于是手足无措。
　　村长淡然地微笑，轻轻扶住我的臂膀：“然而，我也知道你是怎样的男孩子。在这里生活，积极向上尤为重要，自给自足，与整个世事无关。欢迎来到我们村庄，以后你便是我们的一员。”
　　我缓缓点头，却不敢直视他的温柔目光，那是我无法企及的温情和关爱。他身后熙攘的鼓掌声，人们好奇地抬头平视我。一身长袍猎猎作响。
　　从走廊到达我的房间需要经过长长的几近悬空的路。踏上遥遥欲坠的至高的木板走廊，咯吱作响。脚下绿红交错的花海，摇晃间的慌张与不适，还有时不时接踵的人，在窄小栈道上并行，避让不及。
　　“你害怕吗？”星芒仿佛走在平地般自如，忽然拉起我的手向前飞奔，“我第一次独自走上这条过道，趴在地上执意不肯向前，哪怕挪动一小步。无论大人们怎么逗引，还是哭得大叫。现在你就像当初我蹒跚学步时的模样，走多了就会习惯。”
　　房间简洁而干净，床、桌椅、矮小的衣柜，除此之外没有多余摆设。推开木窗，可以看到外头淋漓尽致的雪山，大团大团如同云朵稠密盛开的花丛，山坳里排列整齐的农田，以及远处正在耕作的村民，埋头不语。
　　“以后你也会跟他们一样。”星芒悄悄来到我身边，“分到一块不大的土地，一个人耕种，自给自足。收获的食物足够独自过冬，同样也可以用来交换。那样清贫且赋闲的生活，人们浪漫无私，在我们的印象中如同一座围砌的日光的城。”
　　“村子里大概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甚至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遇见，也不曾预料在哪天会碰到怎样的人。但是全部归结于相安无事地在这处生长衰老。你以后一定能遇上许多许多跟我有相同想法的人，包括他们执着的生活，仿佛坚硬果核。”星芒突然想到什么，默不作声地拉上我的手，然后再次飞奔起来，随手把房门重重甩在身后，“我带你去看我们女生最爱的草坪。”
　　那是一块繁茂的青草地，没过脚裸的细软草尖，躺下去有细微的坚刺感。时至中午，三两成群的女孩子陆续赶到，围坐一圈，亲密交谈，轻盈和慵懒。享受仅有的春季阳光，不必顾忌时日久长。星芒则睡在我左边，眯起眼一动不动，阳光清透地映入眼睑，可以看到其上细细若若的血脉游走，身体与土壤全然接触，随意伸展四肢。
　　“以前学习各种幻术，和刺客必要的杀人伎俩。每到天晴午后，好友们都会躺着看天上游弋的仿佛形状各异的棉花糖的云，吹入耳鬓的微风，完全沐浴在少年的美好情怀里，亦步亦趋。她们都跟我有着同样的性格，情意浓厚。当时与女伴的话题，无非是前几天别人的小矛盾，女生之间的猜忌和羡妒，大家同时暗恋的拥有温厚唇线的男生，和相互迁就的小秘密。直到天色昏暗，匆匆回家，就这样惶惶而逝的停隔的时光，只觉得格外舒畅。”星芒轻轻侧身，支起头望着我出神，“生活中潜在的节奏，与环境相应和。长久的光照，远处散养的披着黑色皮毛的兽，雪山倒影出嫩白脸庞。最初总以为一生会与它们密不可分，乃至于毫不吝惜地挥霍。”
　　我仰头，费力找寻空中微弱的星芒所讲述的氛围。关于拼命长大，关于年少无知，也关于青春遗留的忧伤，如同沸腾河流中的暗岩，承受四处冲击。“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原本以为你是单纯且无忧无虑的女孩子，就像一条平顺清浅的小溪。”
　　“或许每个人都有类似的发人遐想使人心酸的脆弱一面。那我现在像什么？”她嫣然一笑，爽朗而美轮美奂，排解簇拥心头的情绪，“那次亲眼看到你保护遥遥，紧张蹙眉的毅然样子，仿佛与世间划清界限般。那时就想把我所有的故事全部倾泻给你听。直觉你会晓得我的感受。”
　　“现在的星芒像湖泊，偶然有逆流和深藏的危险。”
　　观望天上飘行的云团，如此挨近又疏远。此处恍如清朗静止的时地。一直以来，悲伤潜移默化地根植入骨髓和心脏，通过皮肤、毛孔、新陈代谢渗透出来。事实上别人记得的全部都是我浑然不知的细微片段。而我想倾尽传达的，却无意中被误解被疏忽，如此阴差阳错。
　　“星芒，你回来了？”两个女孩略带惊呼地迎面走来，踏进草丛的轻微震响。
　　星芒一骨碌从地上跃起，拍打整理衣裳，笑吟吟地朝她们打招呼：“刚回来。你们今天要去学堂吗？”我及时跟着站起来，静静凝视两个陌生面孔，束发白衣的女子。她们亦疑惑地回望。
　　“寸颜和寒昕。她们都是我要好的朋友，同柒重也十分熟悉。”星芒偷偷拽住我的衣角，大方的介绍，“这是左手。”
　　“你好。我是寒昕，今天我在人群里，看到过你的样子。”其中一个“扑哧”笑出声来，“印象最最深的是你身上的那件黑色长袍，与我们村里的服饰截然相反，在大老远一眼就可以辨别出来，颜色浓重到令人生怵。我们并不适应身着黑衣的人。”她坐得离我很近，甚至可以闻到寒昕身上幽幽的花香，深浓沉定，那种仿佛只存在于深谷中不败的鲜艳花朵。寒昕告诉我，她从小到大未曾离开过村子，关于外面的世界，关于那些心思复杂的人，都是由返回的大人们述说。她们仅仅坐在一旁安静地听，随后漫无边际地想。就像我幼年时跟随伙伴们听成人讲述故事，那些被我们称作“哥哥”、“叔叔”的人，眉目中带有精气。寒昕说，左，跟我多讲些外头有趣的事情，无论什么都好。
　　脸上徒然扬起的红晕，难以控制。从没有遇到一个女孩像寒昕一般阔达与爽朗，一见面便仿佛烂熟的朋友亲密聊天，毫不扭捏做作。反而感到不适。
　　星芒侃侃讲起我们在北麓王国逃避追杀，每天胆颤心惊地度日；庄园被损毁的瞬间，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抱着天兆模糊尸体，秘密花园内涟衣最终的记忆；以及如同假日般游历南方的若干城市，碰到各式好吃的东西，女孩子喜爱的首饰……其中的夸张和炫耀，是浅薄稚幼的资本，却是星芒引以为傲。
　　寸颜是个肌肤白皙纯净的女子，棱角柔缓的脸庞，发尖纤长地披落，眼眸水亮，隐隐蕴含怀柔气质，如同不与人接近的独立与傲然。大多数时间里，她总是默默地听着星芒和寒昕对话，嘴角保留轻浅笑靥，跟我一样的不善言谈。
　　偶尔可以看到她笑起来的样子，好像现实之外不实而剧烈的抽离感，晕眩麻木。
　　那个嘟哝着打落我手中风筝的女孩，歪歪斜斜靠在我怀里撒娇，抬起头直盯我的眼眸说，左，我喜欢你。
　　岁月并不宽宏，恍然邂逅一个与遥遥神态相似的女生，哪怕仅仅是唇角撅起的弧线，是不是也会坠入那样莫名的心疼？
　　“寸颜？”我微微侧目，迎面而来她的眼眸。
　　“嗯。”
　　我压低声音，支吾地说：“你很像我熟识的一个女孩子。”
　　她轻轻微笑，拥有仿佛积蓄了足以融化正上方庞大冰川的和煦笑容，流离洒落。却与她本身不符。穿越人与人之间设下的距离、圈套、种种阻隔，最终感受到清和的内在，需要经过怎么样的蛰伏与隐忍？又如何挑剔其中被略去的数度时光？与一个陌生人直至相知，无需言语的默契的心境，皆由一砖一瓦中堆砌而来。
　　寒昕冲我摇头，移到我耳边：“寸颜是你惟独不可招惹的女孩。缎道很喜欢寸颜，几乎费尽心思地呵护。每天清晨缎道都会等在寸颜的门外，然后一起走去学堂，从未间断。十分让人羡慕。当时两个人如同粘附的影子，走路、吃饭、看书、练剑，无一不是相互并行。他们两个人从小失去父母，村长就此为他们定下亲事。缎道从不掩饰他的喜欢，笔直的个性，会在女生结群中高喊寸颜的名字，拉着她的手大胆地逃课，在花园里小憩，享受午后安宁的片刻。”她轻声细语：“只是寸颜不爱说话，有时候冷得拒人千里。或许因为她的父母早在寸颜出世的时候，死于任务途中。”
　　“缎道？”蓦然想起我与涟衣，手牵手并排前行，一起读书、写信、说只有我们之间才听得懂的悄悄话、背靠着昏昏入睡的模样……那是属于少年时期的两小无猜，某天勃发出对对方的喜爱，恍然间拥抱，也觉得理所当然。
　　而人与人之中突如其来的大雨，迅速汇流成河，将彼此分隔在两岸，只好踮脚遥遥相望。未来注定的分别，赋予的暧昧笑意如同隔入一张磨砂，美好的时辰终要落空，这又该如何解释？
　　“他是柒重的好友，除了星芒，他应该是同辈里最出色的刺客。缎道擅长吹奏短笛，悠扬而清脆。面容俊秀，且灵力卓绝。”寒昕一脸微笑，“看着他们一点一滴地成长起来。那些细软到耳红的言语，难得的幸福，从毛头小子变作俊朗挺拔的男子，仿佛只需一夜时间。所以不忍心旁人破坏。”寒昕一字一顿地说，心头荡漾。“左手又是个怎么样的男孩子？”
　　“我是找不到线头的毛球。”
　　饶有深意地望着寸颜，如同冰雪遮覆的平淡脸颊，睫毛卷翘，随时保持冷静眼神。寸颜，你的心里又隐藏着怎么样的悲伤，要用这样凌冽的外表掩饰。

　　十九

　　“遥遥，你知道吗？我遇见一个笑起来与你有相同气质的女子，脸上却始终带着截然相反的冷漠平静，不苟言笑。
　　逐渐适应在村子里生活，恬淡得可以忘却烦恼，舒适而不知时日，心态也随之安稳沉寂。村长给我的工作是在花圃里看管耕种，采撷新鲜的花草，搭配着用白线扎成一束，定时送往每户人家。好像多少年前涟衣和我种植盆栽，热热闹闹地种兰与牵牛，如果涟衣知道了一定倍感欢欣。
　　这里的花无需刻意栽培，永远如同忘我般的繁茂盛开。清晨一进花园总能找到许多隔夜开放的尚未败退的花枝，姿态极为艳丽。掸去上面依附的露珠，用剪子取下，可以制成标本和干花，亦可以用来泡茶。仅仅是水分汁液充分压榨散尽之后保留的一抹香气。长期处于绚烂色彩当中，微微生出晕眩，刺激而眼花缭乱。几乎可以轻易知晓花的种类，它们的生长方式和性格，与人格外相似。如同摆列齐整待哺的婴孩。
　　星芒和柒重偶尔会赶来陪我。坐在草坪上弹起轻扬的歌，便觉得畅快。柒重告诉我，这里的年轻人几乎都会演奏某种乐器，声音仿佛是最稀微的乐趣，可以一遍遍弹奏，而人们也愿意反复聆听。
　　与村里的人还不熟识，但每次见我驮着花团来回地运送，他们总会报以温醇微笑，也会亲和地打招呼，随意闲谈上几句。上了年纪的老人更喜欢到花园地里找我攀谈，沏茶，围坐成一圈，一聊便是一下午。他们所知的世界仅限于雪山之中，仿佛安适的人只存在于安适的场景，各得其所，既不逾越，也没有过多遐想。
　　每日准时起床，梳洗，打理花卉，日落回家，吃流质食物。时光清闲紧凑，乃至来不及设想接下来发生的事，乃至一觉醒来从前那样鲜明那样认真的情感消失得一干二净，折痕也不留下，这样子无期许。而蛰伏在身体内的宿命，出现在铺满雪的宽阔庭院，堆积的深浅的雪地只有我们正在踩过的脚印，步幅均称而精致，一直延伸到远方。觉得总有一天会再一起观望樱花，毫无迷惘地坚信。
　　傍晚从花园返回，顺便把挑选下的符合个人心情的花朵挨次摆放在隔壁邻居门口，然后打开家门准备进入的刹那，忽然发现身后跟着的影。
　　“寸颜，是你？”
　　她拘谨地点头，不多做停顿。匆匆打开隔壁的房门，推门而入，之后再也没有声响。
　　原来寸颜就住在我隔壁，如此凑巧。”——《左手日记》
　　“你在想什么？”夜晚她会坐在阳台摇椅上望着夜空发呆。轻薄如丝的白衣附着，刚洗的发湿漉漉地顶在头上，纤而乌亮。眼眸迷离，仿佛凝视肉眼所不得见的无力触及的领域，这样锋利的姿势。
　　而我则靠着自家阳台围栏怔怔地看她的侧脸。这里的天空很低，仿佛一伸手便可触及。几乎每个夜晚都会伏在栏杆上，盯着眼前整条银河沉入肃穆的女子，情意决绝，心里到底埋藏了多少伤痛。
　　她回过头淡然一笑，轻轻摇头。
　　“我总觉得与你似曾相识，且印象深刻。单单是第一次见面，你撅着嘴笑起来的样子。你每天都会在这里？”
　　她迷惘地看着我，月光下折射的明眸洁齿，呈现鲜亮的银白色。
　　“那个女孩子性情耿直，并且坚韧。她曾经倒在我怀里轻声细软，从高耸的建于悬崖峭壁中的房间落下，与我分别。有许多凭证，曾经一起放过的风筝、吃过的糖、马夫、深夜花园里独舞、冷却下来的眼神……这些我都独自记下。”缓缓讲起遥遥的事情，一件一件列数，包括顷刻的目光、亲昵动作、她的柔软背影。寸颜听得认真，表情亦恍惚起伏。她只是暧昧的笑，仿佛所有来自人世的哀伤全部尽在把握，自信而包容。
　　“左手，不需跟我说起这些。”
　　“……”
　　“是不是我跟她很相像，你才若有若无地接近我？”她头一次说话，声音极为平和，却是尖锐叵测，“你每天都会坐在这里看星星，视角并非宽阔，是在想念你口中所说的女孩，或是等我？”
　　我微微一愣，眼前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是如此苛刻：“你们笑起来的样子，嘴角下巴的轮廓、唇线、眉梢、给人的和煦感觉，几乎复刻般的雷同。她是我喜爱的女子。”寸颜在黑夜中的姿态昏黄摇曳，她手执的半截蜡烛火光柔和，照映到她的脸，一寸一寸光洁的皮肤。白衣素裹，且格外静谧。呼吸、气息和脉搏跳动一一隐藏完好，这样的女子实在令人感受不到任何波澜。“我已无法再与人相爱。人与人的关系过于迅捷，来去自如。渐渐心中有了恐惧，无论是交付或者接纳一段情感，都需要承受表象之下的重重悲哀。更何况持续消耗的精力和勇气。”
　　“我跟你一样。”她轻描淡写，自有一种忧虑。
　　“寸颜，你还有缎道，他对你那样好……”
　　“不要把我跟他扯在一块。他只是与我走得近的朋友，相同的身世背景，仅此而已。感情却隐秘而独立，哪怕每天说再多的话，结识许多朋友，获得长辈疼爱，没有后顾地哭笑，烦恼与喜欢。我终究没有办法去喜欢他，就如同我无法改变得开朗明媚。这是天生的残疾和缺陷。缎道是个很优秀的男孩子，英俊，成绩优异，人也谦和，从小到大一直伫立在大家围绕的中央。然而，人世背后的冷漠决绝，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觉。对人依旧持有恨和怀疑，不适合同某个人过分接近。”她幽幽地说，擅自讪笑起来，“我更不需要别人的关心同情。”
　　“寸颜……”
　　她缓缓地说，更像自语。“那天父母的尸体被运送回村，身体早已僵直变形，发出腐朽的气味。爸爸妈妈的脸颊显得陌生，没有血色，摸上去硬梆梆的，从体内不断渗透出冷。我仅是望着两具尸体，不触碰也不掉头离去。我依稀记得爸爸离开前答应给我买来冰糖葫芦和毛绒玩具，眯起眼睛大笑，抓起我的手去摩挲坚硬的胡渣。他说，寸颜，快摸摸爸爸的胡子，让爸爸亲亲。当时爸爸臂膀宽厚，喜欢把我抛起后稳稳接住。母亲则长时间地抚摸我的脸庞、手，轻吻眼睑，枕着她的怀抱入睡。她特意做了一顿丰盛晚餐，几乎把家中所有保留到年关用的食材拿出来，里里外外忙碌了一天。他们是懂得宠爱孩子的父母。心中孕育出一种异样预感，心头空落，爸爸妈妈跟平常不同，却什么都不敢说。往后得知，那个时候他们和我道别，看着我被村长抱在怀里朝他们拼命挥手，露出憨笑。妈妈伏在爸爸怀里痛哭。他们心中会那样不舍得，那样疼痛。”她冰凉的声线，仿佛许多年后再次回忆起来，那些跳转的往事被岁月侵蚀变质，一切归于麻木不堪。伤痛犹如指甲深深嵌入，骨骼中的忿忿不安。
　　“而村里人只是簇拥着我，把我带离两具尸体，好像他们失去呼吸、意识、体温后便不再是我的生生父母。我亲眼所见的，第二天爸爸妈妈在开阔的平地上火化，周围站满了人，一个个面无表情。我却被排挤其外，一个粗犷女人用手蒙住我的眼睛，任凭我挣扎，将我死死揽在怀里。我闻到她手心清淡的烟味，那是长年拾烧木材余留的痕渍，而且一辈子挥散不去。她不断地在耳边叮咛，不要看，不要看，孩子是不可以看到父母逐渐离开的。她说，我要一直重复念着爸爸妈妈的名字，送他们上路，告诉他们脚下的磕绊。焚烧时蹿起迅猛的火焰，灰烬连同木屑、皮肉的纤维被抛得很高很高，与斜刺入眼眶的冰山持平，不停翻滚而去。人世的终结不过是付之一炬，什么都不再留下。”寸颜冷笑，语气慢慢变得温和，“从父母穿的衣物里搜出了我一直嚷着想要的冰糖葫芦，压得已不成形。还有手掌大小的毛绒玩偶，上面点点血迹和泥浆，触目惊心。那是爸爸妈妈留给我的东西，我把它们清洗干净，每日搁在床头。我知道，那个时候，爸爸妈妈多想把这些亲手带回，多想看到我高兴得蹦起来的样子，捏着我的脸叫我小丫头……”
　　这只是遭遇中较为明亮的部分。至于那些被水四处包围淹没的黑暗，连她也无法述说。并且每次想起心痛欲裂。极为相似的心痛顺着同一方向汇聚，如同鱼群经历磨难回游至源头，更像某项回溯，一种神秘仪式。
　　涟衣，我记得当日你的父亲为你盖上棺阖，人们一致地低头默哀，外面唢呐锣鼓震天，夹杂隐隐约约的哭喊声。我一个人蜷膝躲在房内闭门不出，蒙起耳廓，身体瑟瑟发抖……以及后来听说的众多悲伤故事，关于灰瞳的父母和家乡，柒重的童年伙伴，天兆……是不是每个人的永久离别就从我们体内剥离一片灵魂，灵魂终将殆尽，毫无办法。
　　“寸颜，后来你是不是试着一个人长大？”
　　“左手，你一定有着和我一样的经历。一个人走了那么久，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身体自然衍生出相对应的特质，平静而坚忍，无需特意过问和关怀。与人为伴极有可能心生芥蒂。”寸颜怅然若失，冷峻退离之后所剩的是女子的天真与美好祈愿，“明白事理后，便想背起行囊流浪，仅仅一个人，谁都不携同不陪伴。在特定的时地遇见特定的人，交往，然后分别，亦不会感到舍不得。”
　　天兆，你那时趴在桌子上懒散地说过，如果能够脱离这种边缘化的日子，如果不再躲躲藏藏，不再栖息于黑暗，我愿意陪着左手哥哥流浪，去到天涯海角的尽头。烛光照得你的脸通红通红，眼眸闪烁不定。或许那一刻你就下决心要了断，你粘满血迹，虚弱地在我耳边断续，左手哥哥，我不要你被束缚在原地，你那么善良那么好，应该获得幸福。
　　“寸颜……寸颜……你一定能得到幸福。”我呢喃地喊她的名字，恍如天晴的前兆，阳光破除云层射下的光束。
　　她怔怔地望着我，突然眯起眼睛微笑：“嗯，但愿。”仿佛化解了体内积攒许多年的矛盾，倾国倾城。

　　二十

　　“与寸颜的固有关联，仿佛两条笔直平行的线相互交接，然后迅速分散。倔强到不会倾斜和曲折。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偶然碰到过她，无论路上、栈道上、女生最爱聚集的草坪中都未见到，如同瞬即蒸发。然而，每天放在她家门口的鲜花会被及时收取。有时夜晚隔壁屋内灯火通亮，直至清晨。
　　涟衣，在想念你的片刻滞钝的时间里，我会不自主地瞥向隔壁的房间，十分期待那个身着白衣的飘逸女子。或在弯腰浇灌，与星芒的谈笑间，倾听柒重轻柔的琴音，遥遥凝望远处不可攀及的雪山出神的须臾，都无一例外地想到她，且毫无征兆。
　　关于她更像某种怜悯。我曾想过要好好照顾这个女孩，与她相处，哪怕她已经被长大的时光腐烂，哪怕她千疮百孔，残破不堪。幼年留有的阴影如此之大，仿佛用刀狠狠剜入皮肉，深可见骨。即使疮口逐渐痊愈，依旧留有明媚的伤疤，如同明晃晃的印记。某天剖解，是不是还会溢出这样鲜艳惊心的血。不论是我、涟衣、柒重、星芒、离城、灰瞳、死去的天兆，还是寸颜、那些我所认识的人，统统逃脱不开。涟衣，我蓦然发觉自己已不是个好男孩。”——《左手日记》
　　午后和星芒一同躺倒在明亮的日光下，尽情闭上眼睛。
　　“左，你说你已经在这里多久了？”
　　“我不知道。从没有计较过时间。”
　　“而且在这里生活，只需记得日出夜落。至于度过了多少日子，多少个年头，全都不再那么重要，对吗？”
　　“嗯。”
　　“这样的闲情中，时日一再缓慢，仿佛距离刀剑相抵的世界很远很远。只有那些被杀死刺客从群山外运回，大家为他们举行葬礼，才有所触及。可是绝大多数的情况，外出任务的人安然返家，与亲人团聚，第二天提起农具忙于播种、锄地、施灌，如同自己与杀戮无关。我们最实用的技能反而是那些平常百姓最熟悉不过的。”她犹豫地顿了顿，继续说，“左，在这里有你喜欢的人吗？”
　　我惊异地睁开眼睛，发现星芒正盯着我。她手撑地面，整个身躯移到我面前，遮住大半的光，垂直披落的发铺满我脸颊，眼眸清亮而晶莹。心里疑惑着星芒是否听说了寸颜和我的交谈，她漫不经心的话仿佛堵在瀑布下的尖锐岩石，水流剧烈撞击四散。
　　“回答我。”星芒看起来格外认真，带有香馨的少女气息扑面而来。
　　我摇摇头，把头别向一处。
　　“快看，是柒重和缎道——”不知是附近的女生大喊一声，我和星芒朝同一方向望去，瞳眸突然收缩。两个男子向我们缓缓而来，身后隔绝了一大片日光。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缎道。
　　柒重身边并肩的男子，亚麻色的发，背光而立，身体轮廓如同涂抹上一层细细密密的光。从未见过如此绝美的脸庞，精致五官，干净得没有瑕丝，比柒重更加好看。他笑起来邪气而皎洁。那是倾向于孩童时代的笑靥。
　　“他就是缎道？”我喃喃道。
　　星芒抿嘴，牵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从我身前起来，匆匆跑入围观的女孩子中：“嗯。他就是缎道。”
　　我无奈地闭上眼睛。
　　“左，我从寸颜口中听说过你的名字。我是缎道。”缎道径直走到我面前，不急不缓的步幅，声线平稳，顺手睡倒在我右手边的草地。身后的柒重将那些好奇张望的女生挡在一处。
　　“你跟寸颜有什么样的关系？”
　　我睁开眼。他脸庞依然带有柔软的笑，和煦到令人心生温暖：“她就住在我隔壁，我们是邻居，只此而已。”
　　他就这样轻轻躺在我身旁，头枕着手掌，侧脸颇为耐看：“她站在我面前说起你的名字，包括你们相处时的短暂对话，你每天准时放到家门口的花，以及你抬头仰视的角度，落寞眼神。当时的寸颜是我多年不曾遇见的神态。她说，左手是我见过的最最能体谅我的男孩子，我跟他说了很多，从小时候父母去世，到与你相识，还参杂许多记不清的琐事。跟他聊天，会感到格外舒畅，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可以单方面的自述，他从不打断，也不会失去耐性。”缎道洋溢的笑容易产生微醺的幻觉，醉而温热。“你的故事我在柒重那里一点一滴地略微得知。左，我从未走出这个峡谷山坳，每天能望见的最远处也只不过是山峦叠加的魅影，冰雪交加的山麓。是不是外面的世界真的如所想的凶险？”
　　我侧目，静静端详那张美到近乎不属于人世的脸。
　　他与我对视，毫无退怯。眼眸里溢出的忧伤，如同小时候锁在弄堂回廊里的雾，阴冷、迷离、终年不息。我从不知道，一个男子的忧虑竟比女孩更加柔弱妥帖，且令人心疼。他皱着眉缓缓地说：“你知道吗？寸颜形容你的时候，细心而专注。我很嫉妒。”
　　“缎道，寸颜偏执、焦躁、忧郁、心胸狭隘。你应该晓得，她在心里筑起的墙，就算曾经一同长大，一同伫立在屋檐下度过混沌时光，仍无法逾越。寸颜越发变得清浅，注重于内心。”我仰起头，天空竟蓝得如同水洗一般。
　　寸颜，我对你又了解多少。仅凭当晚的一番闲谈，你无意中流露的孤僻目光，气氛落入沉寂。亦或只是你微笑的模样类似遥遥，如同底片浸入水后印出的红黑图案。
　　缎道低下头沉思，眉目间露出犹豫：“寸颜习惯了缄默，某一时刻开始便不再说话。她的父母仓促死亡，甚至前一天还鲜活的保有体温的人瞬间变得苍白而寒气逼人。火化那天她跪在一个小山坡上，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直至完全熄灭。居然诡异地笑。在她身边的嬷嬷说，看到寸颜眼中倒映的光，冷冽憔悴，与焚烧时灼人热度截然相反。下葬时，寸颜紧紧摞拢父母混杂的滚烫骨灰，捧在手里、压在身下，她大喊大叫着这是我爸爸妈妈，你们谁也不许碰。当时大家格外惊恐。”
　　他眼眸坚决：“左，她一直是我想要倾尽全力保护的女孩。”
　　仔细端详这个男子。恍然当初我站在遥遥面前，她转身离去。“我能体谅你，缎道。因为我也曾有过这样鲜明的想法，愿意为了一个女子，被整个世界唾弃被责难。”
　　“我与寸颜是否跟那个时候的你和涟衣很像很像？”他轻声询问我。
　　“嗯。”
　　缎道轻轻叹气，仿佛从微笑夹缝中排挤出的无可奈何：“你一定能理解，我们不能抛却的时光。诸多物件，比如视线中夏季几近融化的草坪，从山上采下的扑扑向外冒着冷气的冰水，清朗至极的极北天空，稀薄云层，流淌着干燥爽快的风，与她一同前往学校，每每给她递上水果和温存笑容，在人群包裹中适时搜寻她的目光，以及她的走路姿态、用手梳捋头发、如同阳光刺入的声线、浅笑起来的倾泻模样，或者冷峻表情，或者抬头眺望头顶的高空露出的眼神，皆是再熟悉不过。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一起逃课，一口气跑到花园里，手牵手闲逛，静静地横躺着看云朵变换出各种形状，簌簌流逝。她就侧睡在我的手臂上，微微颤动的细软睫毛，呼吸规律，安分得如同一只小猫。”
　　我在脑中构建起缎道字句间诠释的世界，那样明亮而辽阔，仿佛不会经历连绵雨季，没有湿答答的无法出门的烦恼和台风带的暴风骤雨。所有的情感无需言说，许多年许多年共同生活，彼此养成的繁盛默契与习惯、心意相通。涟衣，我们一同度过的漫长如同几年几世纪的时光，是不是一如既往的相互喜爱，从无芥蒂？你可曾知道，当你第一次看到我从庭院中经过的时候，我也正用相似的眼神瞥见在屋檐下伫立的小女孩，白色连衣裙，手里抱着半旧的娃娃，黑亮的发扎在脑后看起来很精神。如果一个人有注定的瞬间，仿佛命运迂回折转通往新的路径，那样仓促的漫不经心的对视会不会就是往后众多悲伤的开端？然而，我从不后悔。
　　“左，你还在想她，对吗？”
　　“嗯。那个女孩叫做涟衣。”我伸展手臂，也学着缎道的样子枕着手。
　　“在我看来，左手这样子的温和。无论面对涟衣，或是你的故乡庄园，各种缅怀伤害，都设想周全，统统装进心里。”柒重笑呵呵地在我左侧找个姿势躺下，满脸笑意，如同早晨八九点的阳光，舒服且恰如其分。
　　在我们的不远处，聚集了很多崇拜却不敢接近的女生，目光集中于缎道，那是渴望到炙热的眼神。她们都是稚气的少年，青黄不接，带有许多单纯和兽性，只崇尚完好的人和事物。
　　“你了解我吗？”我回望他，轻笑。
　　“我们出生入死，一路而来，怎么会不了解？”柒重突然搂住我的肩膀，把我揽紧，揉搓我的头发，力气大得无法施展挣脱。小时候离城也是这般照顾我，趋于强势的拥抱和谈吐，像大哥哥一样。依稀记得他身上汗臭，和浓浓的影。
　　“真羡慕你们。”缎道回过头，冲我们浅笑。我始终相信缎道的笑容所具备的魔力，纯粹得仿佛再低劣的心情也会在他眼波下逐渐舒朗。
　　柒重单臂一把圈住缎道的脖颈：“你也是我的兄弟。咱们去喝两杯。左，一起来吗？”
　　我摇头。看着他俩慢慢离去的狭长背影，后面蜂拥的女生，企图一睹缎道的面容和勃然微笑。觉察到这里才是他们最适合居住的地方，仿佛藏在云朵上的日子，可以疏忽掉烦扰忧伤。
　　缎道，你是个充分面向阳光的男子，与寸颜全然相左的性格，柔美优异。我羡慕那样子的你，在你面前观望类似沐浴的洁净笑靥，可以畅所欲言，犹如你能包容所有的过错和遗失。
　　然而，缎道。你仅仅是我的梦想。从何时算起，我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二十一

　　缎道走后，星芒凑到我身边告诉我，刚才我们三人齐齐躺在草地上，仰面而卧，双手枕于脑后，只是静静盯着高空中绵薄的云朵，更像是观望无法触及的快乐与明媚。有时调皮地把头埋入草丛，吸取清爽泥土中微甜的薄荷味，有时则闲聊，各自露出的温婉的笑。在旁人眼里明朗的天气，英俊少年，极为融洽的气氛，如同完美情景一般。
　　“你知道吗？我要好的女生都争着问你的名字。她们都想认识。”星芒看上去很兴奋，脸上抑制不住的笑靥，仿佛女孩子之间对于出众的男生单纯的盲目追崇。
　　我莞尔一笑。自从回到这里，每日安分地工作，平稳而务实。星芒逐渐展露的天性，如同解除戒备，是类似婴孩的天真纯白。难以联想到她在我们被追杀时，那样日以继夜的无休止的恐惧，到处沾染上血腥，星芒却始终保持冷静，以及伫立于人群攒动中无需拔剑的优雅姿态。她看到庄园彻底损毁，天兆在我面前慢慢死去，秘密花园中高大的樱花树萎靡，不再盛产樱花。那夜翻越茫茫雪山围堵，星芒裹紧我的被褥，瑟缩着背对我睡去。不知不觉间同她一起经历了诸多变故，竟有那么多悲伤的事情。
　　“刚才缎道跟你说了什么？”她低头看我懒在草坪上的样子，目光认真。
　　“关于寸颜。碰巧的是寸颜就住在我隔壁，每天早出夜归，作息极为严谨，并且不像外表那样冷漠。”我想起寸颜抬头凝视时的侧脸，瞳眸中旋转的喷涌而出的忧伤。一种悲凉情怀，仿佛长年积聚的庞大意象，只能遥遥对望，无法攀登，无法跨越。
　　寸颜，你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痛苦、绝望、殚精竭虑，如同独自面前整个世事的轰然背叛。寸颜，我时常在想，我们是不是来错了世界？
　　“缎道一直是个很温暖很温暖的男生，透出的迷人微笑，拥有连我们女生都嫉妒的绝美脸庞，柔软的性格，从小曝露在众人目光下依然自信而安适，对人谦逊礼貌，且从不生气，这些统统令人怀念。左，我相信再也不会有像他一样好的男子，所以你不可以擅自闯入他们的世界。”悄悄抬头望着她，星芒说的很用力，手指不停拨弄衣角，脸色绯红。
　　“恩。”
　　星芒，你知道吗，我原本保有的各种微小的幸福，便已是孱弱得一碰就碎。何况，被手中注定的明命线或者人为剥夺后颠覆原本熟知的平衡，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惯例，那些平日里置之不顾却潜藏的忧伤，彼此之间相通融的心思，以及如同隔夜般历历在目的可爱模样，竟然全都变得禁忌，亦撕心裂肺。
　　“如果你一大早醒来只身于野外山谷，那里荒芜、陌生且面目狰狞。惺忪过后的惊异和林中穿流的冷风，伴随不断震荡到远处的回声，没人回应时的庞大空寂，是否会有莫名恐惧。而错失幸福，是相类似的感受。”
　　她轻轻抿嘴，歪着头问我：“左，今后你会不会就地找一个适宜的人相爱，生儿育女？”
　　“也许吧。”我知道，踏进这块领土或许这辈子都无法离开，仿佛与之前生存的世界孑然诀别。那些我所记挂的人，灰瞳、遥遥、乃至破宫，与我约定在原址上重建起庄园的离城。他说，我一定建造一座极为相似的庭院，黑白相间的瓦片房子，种满记忆中相仿的盆景、常绿植物、高大得夏天足以遮住人影的梧桐。包括小时候居住的房间、回廊、脚下永远湿漉漉的青石板，和其中簇生的苔藓。还有左手最最在乎的秘密花园，樱花树巨大而招摇不定，风一吹便倾泻一地的花瓣。从各地收养落单的孩子，但绝不再让他们成为刺客。
　　星芒突然伏下来抓住我的双手，牢牢摁在地上，无法动弹。身体前倾，一点点凑近，一点点将我彻底覆盖。几乎可以看到她脸上的清晰毛孔，鼻息香软局促。她的声音带有不肯抗拒的坚定，却分外温柔：“左，如果我喜欢你呢？左，你会不会同样的喜欢我？你知道吗？在‘月光’触及我的间隙……”
　　就在这样柔和到令人困顿的午后，青空明晃晃地使人晕眩。星芒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残余似有似无的笑意，低头轻轻吻上我的唇线……
　　“小左，第一次见面，当你满脸煞气地拔剑横在我身前，看着身着华服的遥遥，眼眸里是数不尽的柔情。出乎意料地笑起来，眼中闪亮着复杂情绪，静谧如同惶惶飘逝的桃花，仿佛一时间周围的喧嚷与紧张便与你毫不相干。随后‘月光’呼啸着触及我的间隙，皮肤被轻易划开，却迅疾得没有任何痛觉。
　　那时我愣愣地呆在原处。从出生开始我的灵力就超出同龄人许多，却是一切悲伤的源头。记得某个傍晚，和我一起玩耍的孩子们被家长一个接一个带走，缓过神来发现空旷的院落里剩独自一人，四下环顾，却只听见树桠间度过的风，冷清地卷起衣角，仿佛与我对峙。来自周遭无形的压迫感，瞳孔放大，剧烈颤抖。心中蓦然腾起的害怕，顾不得喘气拼命逃离，一直到返回家中，忍不住放声大哭。然后，第二天走在路上不期然会遇上同龄嫉恨的目光，从此被疏远被排斥被离弃。一系列过程仿佛一场短暂迁徙，原来熟悉的人和事，他们的态度、气氛、语气、眼神忽然分歧至别处，即使我并未带有恶意，也会被主观地当作某种炫耀和自大。小时候习惯一个人徘徊在田间小路，远远看大人们耕作，抬头与空中懒散的云朵对望，保持相同速度，亦步亦趋。蹲在角落看着忙忙碌碌的蚂蚁，时而采撷鲜花，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度日，这样子茁壮长大，心境越发淡定，亦从不感到孤单。
　　曾经到达过海边，一个人面对不断迟暮的大海。脚下舔舐的温暖海水，一边汹涌一边又抽身而退，如此往返不绝，不遗余力。震慑于海岸带来的宽广胸怀与漂泊。往事和遐想，慢慢暧昧，慢慢融合，易于就此释怀。我放弃对于那些携带明显敌意的人的恨，就像放弃孤立。每到他们离我远远的投来异样目光，我会回报以温存的笑。
　　掉入你的幻境，面临从天而降的巨大瀑布，如此凛冽。摔得粉碎的水珠，在头顶化成一大片水雾，恍如恶作剧一般，走近便浑身湿透，快意而愉悦。我静静仰视它，当即就像找到久违的值得倾诉的伙伴一般欣喜若狂。
　　那天你单独站在重重围困中，眼睁睁盯着遥遥离去，那样无助、脆弱不堪。就在你毫无预兆昏厥的后方，我趴在柒重的背上，动了动嘴唇，妄想大声把你喊醒，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你笔直地倒下去，随后被人潮覆盖。我知道，那时候的左手一定苍凉得如同凝视洪荒尽头。
　　或许是由于跟旁人的长久疏别，我木讷而迟钝。当你颓废地坐在台阶上，当你的秘密花园毁于一旦。我却手足无措。好想轻轻把你抱在怀里，细心安慰，强烈得就像一种直觉。就像最初涉足的情感，不知该怎样和盘托出。你冲我轻柔的笑，那种笑容憔悴到令人心疼不已。
　　你说一旦睡去便可以变得对于这个世间富有勇气，便可以忘却很多很多的事。你对我说，喜欢涟衣就像在阳光刻印的瞳眸中看见十四岁时的自己，于是烙下无法抹除的根基，逐渐某种潜移默化后你会变成她。你又告诉我，愿意为了遥遥，为了遗落在那片天际的风筝承受接下来颠沛流离的日子，没有理性可言。那个时候我背对着你，裹紧你给我的被子，上面有你的气味和细微体温。
　　曾经在梦中出现许多陌生地，当时不知来处，却在几年后恍然遇见，如同暗示与窥视的命运。很多梦都是关于这个村落，那些我从未走到过的地方，常常会看到小溪，植被鲜艳的颜色，高山融水，甚至河川、俯瞰其中面目不明的人。某次梦里有一个男子，站在下午两三点光景的绵软的河堤旁，一身触目的黑衣，拖沓及地。他默默注视对岸的风景，眼神犹豫不决。对他的印象极为深刻。而你在越过界河的片刻，转身回望，远看去锋利的背影边缘，丝绸般的黑色长袍猎猎作响，仿佛要把对面的一草一木全部映入脑海深处。我的心激烈震荡，与失散的恍惚的记忆重聚，无异于一场旷日暴雨，突兀而延绵。
　　你来到村子，逐渐安定下来。每日看着你略带笑靥的嘴唇，俯下身的清凉气息，照料花草时的表情，以及偶然流出悲伤。是不是想念一个人会感觉孤独？是不是失落于你曾抱有的甜美梦想一一殒落？我这样想着，同时也止不住地想你。我知道，左手，我喜欢上你了。”
　　她头戴圆顶草帽，撑起竹篙，驾船逾缓行驶在窄窄的河道里。耳边只有摇橹声，显得单调而陈旧，长久会使人昏昏入睡。伸手可及的黑色的水流，细软地通过手指缝隙，绝不粘黏，且浓密得望不到底。场景是船尾荡漾开的晕痕，偶尔渡过幽暗桥洞，以及远远近近飘摇的朵朵莲花。船头悬挂的灯是仅有的光，靠它辨别方位。依稀看见星芒的脸，没有被草帽遮挡住的细嫩的一块，她诡异地笑，推送着小船前进。星芒的幻境如同一种深入其中的意象，一种归宿，或者救赎。
　　“星芒……”我抬头望着她，不知如何开口。
　　她继续低头操纵竹竿，声音适度：“左，你是否觉得所有善良的东西，都非常雷同。就像遥遥、涟衣，她们一定有着跟我一样的情绪，哪怕仅仅是语气、眼神、周围的气场。左手应该可以根据这些回忆起相似的情景。对吗？”
　　“嗯。”
　　“左，我对你的喜爱，并不想成为累赘。可是，遇见你仿佛是宿命的无端捉弄，是我的劫数。唯一矛盾的，涟衣与遥遥共同占据的庞大空间，那是深锁眉头的思念，时日长久后遗留在身体各处的相似气质。你的心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人。”星芒驾驶着小船驶向另一个航道，前面始终一片黑暗，仅有的灯早已被风吹熄，就这样摸索着前行，“然而，我真的好喜欢你。也不想错失。”
　　我重重叹气：“星芒，你已全部知道，我的心思在你面前坦率得近乎□。”
　　“无论如何你都没有办法喜欢我，对吗？”她放缓动作，草帽压得更低，声音粗重喘息。我知道，星芒在竭力克制蓬勃而出的眼泪，她的样子艰涩而隐晦。
　　“我不知道。对不起，星芒。”
　　恍如瞬间爆发出根深蒂固的沉默，所有的情愁汇聚于一处。星芒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低声抽泣。她总是哭得很小心，仿佛生怕我觉察到异样。肩膀一起一伏，一手蒙着嘴，一手握紧竹篙，骨节发白。星芒，我何尝没有这样的境遇，这样撕扯心肺的疼痛感。但是我不想违背意愿的生活，即便积压了众多伤痛，亦不愿改变。多少时光之前，也有同样姿态的女子用几乎相同的哀怨的目光轻轻凝视，随后她转身，决然独立。她最后问我，哥，我可以爬到你背上吗？哥，你说过带我回家。她告诉我，左手哥哥背负着自己的时候，缓缓穿过街道闹市和僻静郊外，步履平稳，不需理会将要到达何方，可以很安心地睡去。那时这个女子毅然挡在我身前，巨剑恢宏，如同与生养她的世界猛然决断。还有她轻柔的笑，抚摸我背脊的动作，深夜蜷缩在我怀抱，和衣熟睡，小声呼吸……
　　星芒忽然扬起头，迎面而上的强风，把草帽随风飘荡到别处。我看见她满脸泪痕，额头的发被吹散。“左手，我们以后还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生死患难。对吗？”星芒叹息，露出的惨白笑靥，微微颤动的眉梢，以及自始化不开的困愁，令人格外心痛。
　　“嗯。”我竭力冲她微笑。
　　“我们要回去了。左，你是个特别柔软的男子，也坚定不移。左，你要幸福。”星芒用力撑动小船，原本狭长的河道豁然开朗，前途坦荡，我们则悄悄驶入白色的弥漫到视线中的雾……
　　晚间一同回家。无意瞥见星芒略带惆怅的脸，嘴角不自然弯起角度，眼神迷离。假如完全过度痛楚需要多少时光，就像从窄小逼仄的航道开往宽阔大海，其间随时可能遭遇的暗礁、搁浅、暴雨、挣扎，乃至失去耐心。
　　星芒，对不起。如果我们能够避免突如其来的伤害，如果我们能够各自体谅，如果我们宽容、委婉、不自私、依旧拥有童年诸多品质，那么，是不是就会减轻如此肆无忌惮且无可回返的心痛，和沉沉叹息？
　　星芒，对不起……

　　二十二

　　“正如星芒所说的，不记录时间，精神、身体、思想会渐渐陷入迷失。每天往返于固定地点，碰见预料中的人，做前一天早已安排妥当的事。
　　星芒天天来花园里找我，多数仅仅是坐在摇椅上看着我工作，有时也会帮忙。望着她捧起花束的侧脸，深深微笑，细润而姣好。可是，我们之间无形的隔膜，各自心头的禁区，难免尴尬与缄默，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畅快闲谈。柒重常常陪着缎道来看我，每次为他们泡茶，奉上刚采下的鲜花，听他们合奏的声音，不自觉地面露微笑，感觉时间格外迟缓愚钝。
　　昨天，寒昕带着寸颜坐在花丛中，与我聊天。这是我许久之后再次见到寸颜。她告诉我，她马上要与缎道成亲了。她说，左，我已经没有办法独自旅行，跨过那些将我重重包围的山脉，亦无暇幻想。我们自出世便既定的命运，无论如何都难以挣脱。如同体内未停歇的血流、脉搏、心跳，不受控制。多少美好承诺、梦想、曾经喜欢的事物，都随着长大而破除。
　　这时，寸颜平静的脸颊没有血色，瞳眸乌亮凝滞。而寒昕则一个劲地述说缎道的好，缎道的宛然温柔。她们起身离开的时候我扶着花园门口的木柱静静目送，背影由大到小，不犹豫也不回首。无意识地仰视，天空晴朗，洗涤得不留痕渍。这里总是距离天穹很近很近，近到伸手可及。记得小时候最喜欢面朝天际发呆，执着于飘移的变换不定的云朵、那样轻柔吹拂脸鬓的风、带着热度的直射下的光、草腥味、以及眼界尽头，预计夏季来临的敏锐感触。年长起来，偶然抬头观望，心头溢出唏嘘感慨，那些恍如隔世的陌生与熟悉，却从不做过多停留。
　　寸颜，我想知道，你是否感到疲惫不堪，任人摆布得就像用线串连起手足的人偶。”——《左手日记》
　　不料夜晚与寸颜相遇，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寸颜。从此，她年轻的脸庞，朝我蓦然露出的绝美笑靥，满脸期盼的如同孩子一般的表情、眼神、侧着头冥想，以及属于内心深处的喜悦悲伤，便一一绝迹。她轻轻伏在阳台栏杆上，挣开手臂，作出翱翔的姿势。嘴角嘟哝着上翘，抬眼遥望远涉的山，任凭风吹乱发丝，显得飘逸而凌乱不堪。
　　那是两个咫尺相邻阳台之间的旷远角度。我仅仅原地站立，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
　　“左，岁月仿佛一直胁持着我们前进，如此强势。在小时候就曾预想到至今的事情，包括入学、读书、认识新朋友、与缎道长久相处。我注定是缎道的新娘。之后的时间里诸如生子、养猫作为宠物、处理繁琐家务、和邻居闲聊、慢慢衰老，如同早已知晓结局以及过程的哑剧，却仍需亲身经历。左，你知道吗？在我消失的一整段时间里，每天能收到你安放在门口的花束，就是一种幸福。各种颜色品质，枝茂不一，将它们洗净插入水瓶，并不向内灌水。然后环抱双腿，傻傻看着，直到不知觉地昏睡。一早起来再把稍稍枯黄的花草丢弃。就这样循环不息。我始终不敢前往阳台，生怕和你过分熟识，生怕会要求你带着我离开。”寸颜如同遥遥般含笑，倾国倾城，“跟你在一起讲话，如同与值得信赖的有悟性的伙伴谈心，极为舒适。可以倾泻出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隐晦到模棱两可的感觉。左手必定能够领会，就像心意相通一般，如此恰如其分。”
　　“寸颜，你想过要离开现在的境地？”
　　“左，我总是很矛盾，从小时候坐在板凳上听大人们讲述外头的庞大世界开始便犹豫不决。未知世界如同接壤在另一个星球地域，据说其中生存的人、他们的性格、生活方式、与争斗全部使人恐怖。”
　　“这里的生活的的确确令人怀念不已。哪怕只是安定的气氛，天气几乎每日晴好，朴素到没有心机的人。他人脸上或多或少的笑意，皆是知足，清新而陶醉。接待从外头完成任务返回的人也会演变成一个节日。长年不衰的花卉，山峦上缓缓踱步的牲畜，平整农田，饮用山巅上流下的水，口感清澈。这些景象在外面从不曾见识。星芒和柒重告诉我，在这里生活将会毫无察觉地深陷，乃至遗忘年份与节气。”我顿了顿，深深凝视她，“寸颜，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嫁给缎道？”
　　她自嘲地笑起来，脸色低沉：“因为我已经无家可归了。缎道是个很好的男子，待人温柔，陆续有许多女孩子心仪。但都被他逐一回绝。他跟我说，寸颜，你开朗大笑的模样，好像和煦到心旷神怡的日光，比我更加好看。他说，以后我要一辈子看着你的微笑长大，我要你做我的新娘。当时缎道的脸上洋溢的光泽，极为迷人。
　　我晓得，他会待我很好。
　　可是，缎道从不许我结交别的男子，甚至每天清早在家门外等我，傍晚又送我回家，且风雨无阻。每天须按时约见，一连好几天坐在地上撑着手仰望天空，却常常一句话不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如同模仿天使一样微笑的男孩子，有时则拳脚相加。各种瘀伤不断，逐渐适应疼痛和伤口龟裂涌出的血。而我逐渐看不清他的眼眸，随时随地的惧怕，那是空洞得漆黑盲目。我不哭泣，亦不悲伤，只是默默承受。
　　如果一切都有如初见，那该多好。”
　　寸颜轻声微笑，手支撑起横杆，踮着脚尖，狠狠呼吸。她说，在旁人眼里，缎道更为可靠。无论她如何辩白，都难以取得信任。
　　震惊于外表下隐藏周全的暗流，潮汐浓稠。缎道绝美脸庞、笑起来的温度、眯起眼睛、弯曲弧线仿佛雕塑一样精致而持久。他告诉我，寸颜所看所想的皆与常人不同。她沉默固执，或许是孩童时期父母离世带来的无法弥补的伤痕。但是，这个在黑夜中不断抬头凝望的女子，身形单薄，从侧面看去眼眸里闪耀的冷冽的光以及幽然渴望，白衣顺风张开如同空中逆向飞行的蝴蝶，类似涟衣和遥遥的神情，使人怦然心动。我并不知晓寸颜的心里埋没了多少悲恸、偏袒与不公正，那是种种引发忧伤的症结。寸颜再也无法纯净如初。
　　我重重皱眉，声音急促：“为什么还要跟缎道在一起？”
　　寸颜并不回应。她恬然地盯着远方，被夜幕覆盖的山影，顶峰时刻蒸发的冰雪雾气。“左，你说，如果我们能决心抛下一切桎梏，仅仅是背起包裹独自旅行，赤脚穿布鞋，穿着宽大的衣裳，嫁一个眉目温存的男子，亦或经过一处城市安家，只种植自己喜爱的花草，那么将来会变得怎样？是不是还在设想之中？”她突然问我，语气深邃得恍如来自彼岸世界。
　　寸颜，你带有过多的不舍，如同停滞于某个时间，流连忘返，不再长大。曾几何时的幼稚梦想，稀奇古怪的想法，白日梦，偷偷喜欢上的领桌男生，每天仅是从侧面盯着他看，便感觉幸福。以及褶皱的情书，落在床底的作业本，没有烦忧且不必担心未来的短寸时光，吃到夏季从山上采下的冰块加上黄糖搅拌而成的冰糖水，很冷很冷，直刺激牙龈的爽快清凉。对于这些印象深刻。
　　我种种呼出一口气：“寸颜，我们都太过倔强，哪怕深恶痛绝，也毫不吭声。你所说的都是闲散自由的生活，转换于不相同的城市，当即安家，亦可随时启程上路。寸颜，如果你能到达我的家乡，你一定会开怀大笑。和这里截然相反，那边大多是雨天，草木格外丰润，姿态锋利，密密麻麻地生长，特别是沿着墙角爬升的藤蔓。童年几乎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度过。朋友们结伴而行，围绕着庭院中央的大梧桐树追逃，在傍晚赤膊捉萤火虫。答应我，你一定要走出这座村庄，即使微微瞥见外面的世界。”
　　“嗯。我答应你，左。”她含蓄地笑，轻轻呼气，脸庞晕起的光泽鲜明素净，“跟你聊天十分愉快。左，明天起我们不会再见面，不要来参加我的婚礼。左，你的眼神只属于当下的场合。你知道吗，每当看见左手抬头仰视，唇角微撅显露的忧伤，与背景融合，如同产生恍惚幻觉，心头总会惆怅、震撼。”她这样说着，手指扯住衣角，最后一次深刻凝望，眼眸沉着而眷恋，仿佛将与之挥别，启程前往另一片天地。
　　“嗯。”
　　“请答应我最后一个愿望，如果我无法离开，请你代替我去看去听，那些不曾染指的美好景色。左手拥有一颗最柔软的心。左，你要幸福。”她微笑，倾国倾城。
　　“嗯。”
　　忽然记起星芒，她在幻境终结时所说的低声细语，更像倾诉某种情感的离别。她告诉我，我是一个特别温暖的男子，却对于涟衣、遥遥，对于过往的伤痛坚定不移。她说，左手，你要获取幸福。当时星芒的眼眶充满泪水，哽咽着不让它落下。我知道，在这里结识的女孩子如同山峦中常年不歇的阳光，与世事隔绝，徐缓而温和。但是她们各处奔走愈合的快乐温柔，所谓的幸福，却悬挂于半空不从着落。
　　新婚当天，村庄就像沸腾一样热闹。将草场装扮成一场庆典，阳光如既往的和煦。许久未见面的朋友聚在一块送上礼物和笑脸迎人的祝福。清晨从花圃中采取大蔟百合，仔细抹去上面粘带的昨夜的露珠，从枝干到花蕊，一遍接一遍的擦拭。随后用红线扎起，由柒重代我送去。我想，寸颜一定会喜欢。柒重穿着崭新的白衣，满脸兴奋。他告诉我，今天的寸颜是他所见的最最漂亮的新娘，一身洁白的婚服，仪态羞涩，待人也彬彬有礼。而缎道则更像皇子，华丽而威严。
　　寸颜，我依稀记得你抬起眼睛看着我，神色安详轻松，如同离失很久很久的伙伴再度重逢。身躯、表情、背影、声音、特有的小动作，甚至怀有的记忆，全部似曾相见。寸颜跟我讲起的梦想，这是属于颠沛流离，转化于各种各样环境下的独自旅行。
　　你说，一个人、孤勇、遗世独立、误解、迫害、窘迫不堪……这些词汇更加适合形容现下的处境，但仍旧会想念缎道返回最初的体贴，仍旧希望他人能够得到快乐幸福。你抬起头遥望溢出头顶千年不变的冰雪山脉，眼眸那样柔弱，那样深邃。还有你勃然扬起的微笑，倾国倾城，像极了毫无顾虑时的遥遥。

　　二十三

　　“涟衣，你知道吗？这里的花草与我们小时候所知的决然不同，印象中幼年种植的盆栽性情内敛、常绿、素丽而枝叶繁茂。有时做过的梦，是台风前夕将各盆植物搬入屋檐，用小竹片将主干固定牢靠。也会冒雨搬运，雨水随着鼻两侧流淌下来，视线模糊，衣裤全部湿透黏在皮肤上，显得厚重且行动不便。还有当时你低着头吃力的样子，水势宏大，哪怕面颊、睫毛上、肌肤纹路里充满接续的小股水流，脸上却抑制不住地微笑。那个时候我就在身旁，吃惊困惑。你仰起头朝我摆摆手。你问我，左手，你有没有这样子一个人在雨里行走，被雨水淋湿过？你说，左，在水中被浸透的滋味，手脚发涨，体内积存的能量快速流失透支，仿佛一种洗礼。
　　这里各种花粉季节的植物从心蕊中散出浓浓的金黄金黄的粉末，格外芬香，亦颜色鲜艳。长久会剥夺嗅感与视觉。4、5月份桃树开花，漫天飘撒的粉色花片，就像苍茫的海。数十棵种于一处的树，同时挥洒出的花瓣，跟随着由下往上潜行的风吹入上端冰川，把整个村落笼罩起来。那样的景象绝不曾遇见。还记得秘密花园里相依而坐，你会仰面细数枝杈上剩余的樱花，不知不觉地昏然入睡。而我轻轻为你掸去时不时落到脸颊的花瓣，抚摸秀发刘海，看着你恬静的表情，便感觉欢畅。
　　每天运送花束总会碰见寸颜，她在家门口亲手接过花草，解下粗鲁捆绑的棉线，一支一支摊开，细心抚摸。寸颜穿着宽大轻薄的衣裤，头发盘在脑后，精细且一丝不苟。她冲我笑，明媚至极。又倚在门口望着我离开，频频挥手向我道别。我终于知道她那时所说的，左手，明天起我们不会见面，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那时她要我好好保重，她希望我获得幸福。印象中有如遥遥般亲切笑容的寸颜徒然消失，包括自述的愿望、美好幻想、梦中姣好的温柔男子，包括对于他人的疏离感，对于自身处境的憎恨，皆随之分崩瓦解。
　　那个在阳台上张开双臂深深凝望陡峭冰山的女孩子早已死去。
　　被世俗禁锢后，我们还能获取多少幸福？”——《左手日记》
　　一天，从花园里出来碰见寒昕。她靠在园圃门口的石柱上，看见我，灿烂微笑：“这身新衣服好看吗？”寒昕展示雪白的长衣，风中微微扯动，发出细弱的裂锦的声音。眼眸平静而温和。
　　我不置可否地望着她。印象中寒昕一直是处于边缘的人物，即使相见也仅仅点头含笑。她身旁总有着女伴相陪，性格开朗，会如同清晨日光般欢笑。
　　“左，能不能跟你聊一聊？只是对于星芒的事，很在意。”
　　“她跟你说过什么？”我跟寒昕并肩而行，手上围抱着刚采下的鲜嫩花枝。自从寸颜搬离隔壁，依然习惯性地每日将新鲜花束放在门外，第二天再将一夜枯萎的花朵处理掉，且不曾间断。
　　“她什么都没告诉我。她只说在预设的幻境中向你倾诉，一面撑篙划向远处。周围莲花起伏，黑色的河流和空气，难以辨明方位。规律性出现的狭小桥洞，却看不清桥面上的动静，以及各种隐喻，河流两岸显露出轮廓的矮小瓦房，灯火微弱。还有偶然经过身边的人影，模糊而冰冷。其实她也不知道应该前往何处，仅凭意愿向前，遭遇岔路亦随心所欲。她一味地执着于讲述，关于过去。”她轻轻绕到我身前，眼睛直直盯着我，锐利得如同望穿心底，“星芒与我一同长大。你知道吗，她是个保守、固执、温柔至极的女孩子，宁可委屈自己，替人着想，却从不向他人袒露。落单的时候，一个人呆呆地凝望天空便可以度过整天，独自练习剑术和幻境，然后安然熟睡，却从未遗忘真挚笑容。左手，我知道她喜欢你，那样无法抑制的喜欢，由身体、气味、表情、眼神、皮肤各处流露出的急迫和期盼。相识多年后，我会发觉她身上极细小的变化。左手，你可否喜欢她？”
　　深深注视寒昕，这个眼前逐渐沉默的女子，闭上眼睛，紧咬嘴唇。我叹息：“星芒跟我说过，她对我的喜爱，却不想成为累赘。她懂得我的过去，也能够体谅我。”
　　“你还会离开这里吗？”寒昕轻轻躺下。正对的垂暮的日光，稀稀落落并排飞行的鸟群，还有逐步冷却下去的春暖气温。她手托着头，侧卧，一脸茫然无措。
　　我随即坐在她身旁，身下细软的草地微湿，十分舒服：“我不知道。”
　　“左手，对于这个小小的掩藏在群山当中的村落，我格外满足。如此安养的青春年华，气候恰当而适宜，闲散到伸直懒腰随地入睡，不必担忧着凉和被人遗弃。拥有许多亲切的伙伴，一同成长，聚在一起也无所不谈。哪怕再过几十年，依然记得的是最初的朝气脸庞，不曾改变。”寒昕朝我微笑，显得美丽诚挚，“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刺客，那些血腥与纠葛仿佛同我无关。同样，这里的女孩子跟世俗维持着恰当距离。”
　　“嗯。如果天兆也能跟着我来到这里……”我想念起天兆，他从阁楼瓦片上纵身跃下，依然念念不忘的天边模糊了蓝白界限的云彩。他紧紧拽住我的手掌，竭尽全力。他说，如果我们不是刺客，想和左手哥哥和涟衣姐姐一起去流浪。他说，左手哥哥，当时涟衣姐姐也是这样目不转睛地眺望，接近相似的角度。星辰的罗列和变迁，吹起的强风，心底猛然腾出的悲凉，长袍撕扯般猎猎作响……
　　“天兆？”
　　“嗯。他是我认识的庄园里面最年幼的孩子，却灵力卓绝。小时候他一直嚷着爬到我背上去摘高处的梧桐树叶。与我们一起照料庄园的花草盆栽，每天坚持浇水，神态认真。”
　　“他现在在哪？”我侧目望向寒昕，正对上她明亮目光。未经世事的女子，眼眸乌亮清澈得几欲映出我的倒影。
　　沉默良久，我缓缓地说，声音迟重：“他死了，就在我面前。”
　　寒昕低下头，小声支吾：“对不起……”
　　“我所亏欠他的，是一个愿望。曾经答应他到最远的地方旅行，走遍各地。不使用马车和别的工具，单纯依靠双脚行进，会渐渐产生仿佛时间浑然荒芜的厚实感。天兆说，他要采集世间各处的植物草本，精致地装入一个口袋中扎起，等到数年后再次开封，依旧新鲜如故的草木，无论身在何地当时的那段记忆会慢慢浮现清晰。我们就是这样记录某一拐点，以及某一段时刻。他告诉我，那些我毫不在意的细微事件，在他体内竟晕成巨大伤口。与我们一同生活的短暂时光，夏季穿着短背心短裤飞快追逐萤火虫，下雨的时候呆呆蹲在屋檐下等待放晴……最后，他躲在我怀抱失去体温，血肉模糊，骨骼粉碎得咯咯作响。”
　　“左手，其实你在这里已经开朗了许多，无意间会和别人讲起过往的事情，即使是大片大片凋零的忧伤。”她轻声说道，“而且，每天料理花草，将它们分送到别人手中，对人微笑，生活如此规矩安逸，与世无争。人会逐步的安定下来。”
　　“嗯。”
　　“星芒的事我不再过问。你们还是很要好的朋友，对吗？”
　　“嗯。”
　　“左手，我唱歌给你听，好吗？”寒昕嬉笑着直起身，深深吸气，面对着辽旷冰山歌唱，清亮而空灵，不被涉足的极寒领域，恍如坠于时光的轻薄与洁净里。这是我听到过最震撼的声音，曲调缓慢悠远，胸口沸腾。一大段一大段怅然若失，凝实低音，仿佛一道裂口，纵深植入手掌的暗纹。我所经历的过去，无关痛痒的往事和阴暗天空，统统被她的声线溶解。
　　寒昕则闭上眼睛，侧面勾勒出的淋漓轮廓，倾尽全力，亦陶醉于自己建造的美丽世界。我知道，寒昕是纯净到清澈见底的女孩子，站立在世事之外，不曾受伤，也不曾污染。但为什么这般明媚的吟唱，竟会显现隐约的悲伤？为何越发纯白的事物，便越发接近捉摸不定的忧郁伤痛？
　　“左手还想再听吗……”依旧沉溺在她的声音里，恍然不知寒昕张大眼睛盯着愣愣发呆的我，“我唱得好吗？”
　　“嗯。”
　　“如果以后左手想听歌的时候，孤单的时候，仰头望见天空的时候，或是某一天遗忘掉那些绵长不已的记事的时候，我就哼给你听。”她一脸笑容，开心满足得像一个住在糖果里的小孩子。她伸出小指：“我们约定好的，左手要获得幸福。好想看到左手尽情欢笑起来的样子，那必定是一张辽阔的脸庞。”
　　一转瞬的惊异，时间迅速返回，直至落地，发出庞大回响。那一年她轻轻靠近我身旁，跟我约定，来年一起观望簌簌的樱花，任凭花瓣降落在头顶、发丝中间、上衣口袋、衣领、手心里，也仅是相互默不作声地对望，默不作声地盯着花片化作一场犀利暴雨。那年她穿着轻便衣裙，风吹拂下激起一层层涟漪，犹如她辗转下的名字。那年，我们13岁，豆蔻年华。
　　我与寒昕拉钩，小指牢牢并在一块。她的手很凉很凉，触感柔软细润，仿佛春末河谷中的水流，直而清冷。
　　“嗯。约定好的。”看着寒昕脸上逐渐绽放出笑颜，如同气氛感染，心头随之舒朗。
　　她问了我很多，谈话方式直接坦白，是属于懵懂女孩的好奇。
　　“左手，你会在这里一直呆在这里吗？”“左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男孩子？”“左手眼中的世界是否与我们有偌大差别？”“左手的悲伤又是从何而来？”“左手，现在你最想念的会是什么？”
　　……

　　二十四

　　“如同身处各种各样迷乱的色彩中，持续做着绵延的梦。来自深海海底不断涌上的气泡，水下淤泥间翻腾起被侵蚀的古代遗迹，鱼群漫流而过，斑斓而姿态优雅。我们一度栖息在微弱的时光里，前方阻隔去路的茂盛丛木，就像类似许多许多无法掌控得当的情感，需要舍弃猜测和假象，避免死于途中，穿越这样漫长绝望，最终寻回张弛的温暖，抵到彼岸。
　　夏季仿佛挟带着热蒸汽从高空覆盖下来，泛滥成灾。村民们纷纷换上清透的衣裳，自发从雪山采集下冰块，运送至每家每户。天空极为透彻，自下而上的风吹起遮阳草帽，竟能包裹着飞出很远。白日中隐约望见月球半面的巨大形状，凹凸轮廓，景象透明得几乎精细勾勒出来，被深深吸引。还有星辰的走向与轨迹，贫瘠、缓慢而隐晦。震惊，轻微吸气，仿佛一瞬间洞察到生存之外的世界，蕴含众多不曾获知的秘密、真相，包括仅仅依靠相互眺望的生物，我们的命运、归宿、出路、定数……
　　柒重、星芒、寒昕，乃至许多和他们结伴的同龄男女，脸上不曾中断笑靥。他们喜欢坐在草地上等候傍晚的光热逐渐消褪，然后抬起头观望满目星点，眼眸虔诚。柒重告诉我，对于夏季的贴切情感，那样安适闲暇，那样喜爱。这是在襁褓中便以形成的性格。比如头顶垂直落下的流光，反射到脸庞的笑容，白衣，冰块，咸涩汗迹，青草地上掠过的灼烧的风，晚间清凉空气，夜幕下连接成一片的白花花的星座，其中的浩大意象，大家皆屏气凝视，仿佛赶赴一场盛况。
　　寸颜像一位温顺的少妇，脸色红润，把头发精致地回拢，一丝不苟，不再肆意披散。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同邻居闲聊，神色热络，谈及家常和抱怨琐事。腰系着围裙，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我不知道这样子是不是幸福，或者仅仅是遁落。多年以后，双手渐渐布满老茧，大声讲粗俗的笑话，目光狭隘而狡猾，势利，脾气暴躁。每日整理家务，洗衣，做饭，拿着竹竿追打顽劣晚归的孩子，等待丈夫回家，如此而已。
　　寸颜，你是否还会抬头仰望，那些濒临灭绝的情怀。你说，如果可以成为空中飘荡的云絮，便心满意足。无牵挂地围绕这个星球运转，前往各处，轻微缓慢却意志坚决。你颤抖着问我，左，那些我们过度美好的愿望，会不会就此一去不返？当时，你的瞳眸里满是泪水，满是眷恋不舍。
　　‘左，我们死后的世界会是怎样，那些记挂的人是否依然存在，他们是否安好？’寒昕时常会这样发问，突如其来。而我微笑不语，我想，无论涟衣或者天兆，你们一定在这个世间尽头等我。
　　对此，我坚信不疑。”——《左手日记》
　　“左，我有种预感，你一定会与她再次相见。”这一整天，柒重和星芒一直陪伴我，不离左右。柒重一遍遍擦拭他的琴、琴弦、檀木雕刻的朴素图案。他跟我说起很久很久以前初次见面时的场景，那个地下牢笼里来历不明的少年，邋遢，却面容俊秀，会弹奏出委婉的声音。之后一同历经的事件，仿佛一度挥霍殆尽的时间，种种漆黑忧伤汇集堆叠起来，隔世般旷远，无力回想。星芒则默默托着下巴，缄默不语，眼眸深邃而流离。所记得的如同一幕幕过场片段，第一次在混乱中与她相遇，被围堵时的清晰脸庞，寒冷雪山里背对我深深刻入石壁的侧影，以及她驾驭的幻境，孱弱至极的眼眸，温软性格，类似日光一样展露出笑意，一夜长大成人的女孩子……
　　“你们这次会见到她么？”晚上前往阳台围坐成一圈，格外随意。喝茶，或抬头遥望。我得知他们即将出发去北麓王国执行任务。
　　星芒喃喃自语，声音显得低沉憔悴：“见到了又能怎样？左，有些事情需要亲自面对，无法逃避与妥协。”
　　“左手，如果我们遇见遥遥，一定会告诉她你在这里。”柒重微笑着说，温柔而安稳，“我想她一定也在想念你。比如偶然仰头眺望极南天空，看到游挂的风筝和细小的线；比如十指交扣时候你手掌的湿热温度；比如她带我们去过的城市，空气滋润，草木常青，拥有如同南方小镇里淅淅沥沥的雨水；比如相互喜爱的短暂，某些路过的拐角，街道尽头，王宫极隐秘的鲜花丛生的角落，旅店竹林里铺开的枯黄竹叶、苍翠路径、石板下积压的藓类……相互喜爱的短暂光阴在体内留下的印迹，通过血管脉络、皮肤、潜意识、梦统统被记得，即便决心不再想起。这些是最可靠的表象。”
　　“柒重，告诉我，这次交付给你们的是什么任务？”我心中有疑惑。
　　柒重顿了顿，温馨地笑：“跟平常一样。我和星芒一起行动，非常安全。”
　　“但是为什么今天特意陪着我？”
　　“只是单纯想与你见面，与你聊天。就像当时我们在旅馆，每天早起弹琴，招揽客人。然后和你不断地说话，谈及天南地北。我总觉得左手性格温顺、柔软剔透，能和你变成最好的朋友，实在是一种幸福。”柒重拿出他的琴，摘下裹布，轻轻修正音色，“左手，你要答应我，某天离开这里，你并不适合村庄的闲暇和慵懒。左，你知道吗，尽管经历的磨难使人脆弱，但还是要选择趋于光亮并真诚。”
　　“柒重……”我眼前这个委婉地抚摸琴弦的男孩子，奏出的鲜艳音色，令人心生澎湃，仿佛黑夜中开出太阳。
　　他笃自讪笑，手指轻盈弹拨，神色幽然：“一直以来，对于这个世界充满了失望，从小到大私自喜欢上的女孩子，却始终无法敞开心扉。逐渐明晰人和人之间不可避免的隔阂，肉眼不可区分的差距、误解、疲惫、冷漠，致使情感流失至别处。更不懂得如何跟人来往，如何稳妥交谈，如何婉转，如何博得好感，如何不触及他人的秘密和底线。左，和陌生人相识，仿佛构建起一个庞大至极的体系，需耗尽心力。于是，决心将自己圈在气泡里，不与人相干。但是我还是相信有很多微弱的幸福。”琴音恍如宽阔地的水流，潺潺流经耳膜，摇摇晃晃飘荡到远处，凝聚成河。柒重说，看到路上偕行的情侣，他们亲昵姿势，放肆而开怀地笑，心里会隐隐作痛。柒重曾经告诉我，这个世界并不适合没有顾虑的生长。我也是这样写进日记里。
　　星芒悄悄拿出笛子，闭起眼睛，面向风吹拂的方位演奏。声音空灵舒缓，在夜间可以传播到很远很远。空旷背景中孑然独立的女子，轻轻蹙眉，神情落寞，换气时窄小肩膀自然摆动，令人莫名心疼。这个女孩子到底隐藏了多少委屈和压抑，日渐憔悴，眼眸里总有着化不开的忧郁。
　　琴笛声交汇的地方，就像两股细小的顺着瓦檐流注的雨水不断滴落，激起规则不一的水珠线，滴滴答答。小时候执着于这样的光阴，一个人蹲在门槛边怔怔注视。那个时候涟衣坐在我身边，她轻轻握紧我的手掌，并不搅扰，乖顺至极。天兆靠着门廊玩弄新捕来的蟋蟀，离城缄默不语。类似的场景累经数年、数十年后仍不褪色，仿佛深刻入岁月的夹缝里，在暗处繁衍生息，与苔藓植物格外相像。
　　柒重和星芒两人的锋利姿态，风刮起白衣，猎猎如同一面旗帜。
　　“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柒重努了努嘴，“左，你会来送我们对么？”
　　“嗯。一定。”我抬头眺望，如同怔怔幻觉一般的星辰月光。
　　持续到很晚，柒重和星芒倾心投入地弹奏，一遍一遍，仿佛不知疲顿。然后一言不发，靠着背椅不知觉睡去。为他们盖上毛毯，静静凝视他们的柔美脸颊，使人心生喜爱的标致的五官，以及眉宇间无法消磨的年轻痕迹。我轻轻捋顺星芒的刘海，心里蓦然升腾出愧疚。她撑着竹篙为我寻找离去的路，关于她所说的喜欢，她说不想给我带来累赘，不想令我犹豫不决。她说，左手应该得到幸福。
　　星芒，当时你细声软语，强忍住不停溢出眼廓的泪，双手紧紧拽住撑篙，骨节惨白。疼痛沿着血脉回流至心脏，如同撕心裂肺。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背对你，却不敢回头。我也多么多么希望你能获得幸福，不再伤痛，不再孤单。
　　第二天醒来柒重和星芒早已没有踪影。他们留给我各自贴身携带的乐器，依然带有余温，柒重的琴和星芒的笛子。按照他的习惯抚过琴弦，眼睛会逐渐迷失，就像很久之前进入柒重设计的幻境，那样惶恐不安。
　　柒重留下的幻境简约而贴切。大块大块的留白，灵力幻化出的蝴蝶一一匍匐于地面，恍如安静沉睡。柒重站在中央，背手而立，默默盯着我看，辨不出脸庞表情。突然蝴蝶抖落翅膀，拍打着飞向柒重，横掠过耳鬓和发丝，如同形成一场庞然风暴。柒重开怀地笑，笑容仿佛沉在水底模糊不清。张开手臂，任凭蝴蝶落到发丝、手掌外侧、脖颈，慢慢集聚成茧……
　　正夏的时候，那两个人缓慢消失在村庄尽头，地面上升的热气仿佛融化。他们不断挥手告别。
　　记忆里柒重留下最后的一幕，是他如同旭日一样的笑靥，畅快淋漓，仿佛忘却所有忧伤。他叫我不要担心，他说一切都会平息，归于原处。
　　涟衣，为什么我身边的至亲好友会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哪怕仅仅是短暂的离去，我便心神不宁。为什么他们的眼神如此羸弱不堪，又如此令人心疼？

　　二十五

　　“柒重和星芒留下来的乐器，上面的纤小刮痕，仿佛无数凌乱象征，凄苦悲凉。或多或少地意料到他们的结局。毫无来由地陪伴，诸多语气、牵扯出的表情、饱和姿态，无预兆便陷入怔怔发呆的亮丽脸庞，还有柒重背手仰望时眼眸不经意流露的悲伤，侧脸幽蓝，犹如日光下静谧至极的海。还有星芒足以穿透心胸的眼神，蹙眉的模样，手扶着栏杆仿佛来自彼岸边境的磅礴笑意。我们生活的随时随地即会流失、倾斜、变质的岁月，却如同果实，表核坚硬。
　　午后，寒昕时常背靠着我入睡，或平躺在空旷地上大声歌唱。几乎穿越整个夏季轻薄空气的唯美声线，令人无暇联想。这个干净到宛若纯粹的女孩子，嗓音天生优质，唱歌的时候闭起眼睛，双手合十萦绕胸前，显得虔诚。她抿着嘴说，等到星芒回来，请她吹奏笛子。她说，曾经听到过星芒随意拿起竹笛吹奏，那是使人伫足动容的声音，落寞情怀，敏锐得刺穿心肺。
　　寸颜依旧冲我微笑，身材略微臃肿，日益生长隆起的肚子，行动不便，皮肤如同瓷器般光泽细腻。她告诉我，身体中蕴怀一个孩子的复杂感受，如同内心被逐渐填满，有日渐强烈的母性和慈悲。最初的剧烈呕吐，无法正常摄取食物，精神疲乏，直至安分而平静，抚摸着慢慢膨胀开的体形度日，仿佛挥别以往的利落迅猛的心态，过程亦直白。但还是察觉到幸福，至少不那么孤单。
　　寸颜抬眼注视栅栏外清新天空，与平矮草地混合从高处窄窄压迫下来。她说，我每日看着户外的天空，并且喜欢上那样子的蓝，像宽广的胸怀，哪怕仅是偏薄处的一隅。这个世间缺少固执己见的勇气，柒重和星芒或许再也无法全然返回，他们注定离去。
　　我看着寸颜的侧脸，光洁的鼻梁曲线，以及低头安抚下怀的温柔表情，嘴角浮动笑意。我低沉着说，嗯，我早已知晓。”——《左手日记》
　　柒重和星芒在十几天后被缎道带回，是两盒用生前衣物卷裹住的骨灰。原本崭新的白衣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破口，血渍干涸铺展，汹涌得几近将体内循环的血液瞬间喷涌倾泻出来，亦触目惊心。村长、家人、朋友、要好的知心伙伴围做一团，泣不成声。
　　“发现柒重的时候，脸面朝天，模样格外狼狈，身体里的血早已流尽，甚至连发丝、眼眸、唇齿、手指夹缝中都沾粘血迹。尸体已轻微腐烂，瞳眸里是大片大片的黑，仿佛丧失知觉后无限汲取人世光芒，惨烈而可怖。身上密布着伤口，有些从胸腔直接纵深至腹部，皮肉蜷曲，血肉模糊。有些则与上衣相连，无法扯断。”缎道满脸疲惫，眼神涣散，“柒重出发前跟我聊了很久很久，一直追溯到小时候的遗憾、尴尬和懵懂，男孩子中间流传的话题，一同捣蛋一同逃课犯错。当时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儿时的事情。至今从未见过他如此甜美的笑，仿佛园圃里繁衍的太阳花，齐齐迎向阳光，灿烂至极。他说，他想听我吹笛。他说，他多么想一辈子就这样不自觉地长大老去。他说，那个他暗自喜欢上的女子，潇洒决然，遥远得竟是无法波及。”缎道失去了平日里的光鲜和温存浅笑，且双眼通红。我知道，他日以继夜地赶回村庄，翻越难以攀越的冰山，中间遭遇风雪阻隔。关乎柒重，和那段近似胁迫的路程。
　　“柒重被谁所杀？”
　　“灰瞳……”缎道颤抖着说。声音中竟有惧怕。
　　“不可能。”我怀念起灰瞳的孤单身影，斜挎在背后的巨剑显得沉重而突兀。流落的夜晚，柒重对灰瞳袒露心声，那样执拗的仿佛攒生于黝黑夹缝中的情感，娓娓道来。灰瞳，你一定还记得这个长相唯美的男子，擅长弹奏出各种如同花簇的声音，紧接着群居的白色蝴蝶飘然而起，轰然径直奔向天空，且姿态锋利。他当时所说的喜欢，几乎倾泄了整个世界。
　　缎道握住我的臂膀生疼，重重叹息：“我依次找寻出当场百姓。他们告诉我，巨剑贯穿柒重的身体，骨骼挑得粉碎，发出‘咯咯’脆响，毫无留情。当时，柒重被拖曳出很远，长街由南至北留下的斑驳血印，几乎耗尽了全部的血，腥味浓烈得直刺激鼻膜。你知道吗，提起灰瞳，所有人会不自然地瑟缩，面露恐惧。她是北麓王国最强悍的剑客。”
　　“那星芒呢？从小到大她都是我们这里最优秀的刺客……”寒昕从旁边跑出来，死死拽住缎道，大声哭嚎，“她不会死的！她不会死的！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死于墨殇或者她自己的手上。”缎道的声音麻木停滞，“他是来自这个村庄的刺客。小时候，星芒被排斥的那些时间里，她总和墨殇做伴，形影不离。每天可以看到墨殇牵着星芒走过阡陌小路，一同前往农地，就像父亲领着自家孩子。印象深刻的是，星芒加紧步伐赶上墨殇，近乎奔跑的状态，满头大汗，却眼神真挚，且手掌从未脱落。仿佛放慢到桢格的镜头，一步一步，路途亦变得绵长。墨殇耕作的时候，星芒便独自游荡，躺在灌草中仰望，用石块在地上绘制各种云彩的形状……”缎道所讲的事情，我从未听说。星芒从不对我说起她的秘密。
　　“星芒跟我说，她一直用同一种姿态凝视眼界里的蔚蓝天空，无论是从远方飘来的稠密云团，途经的南风，还是无声息坠入的光，不断不断朝西延伸，慌忙中醒来，发觉天色迟暮。这时墨殇会来到她面前，身躯顿时遮蔽了大半世界，他冲她腼腆地笑，带她回家。”寒昕接着说，一边抽泣，她斜着头费力回想，“星芒口中的墨殇，朴素、诚实、不擅言语。她说，墨殇是她第一个喜爱上的男子，她喜欢大声喊他叔叔，喜欢顺着络腮胡渣抚摸，手掌微微的尖刺感，仿佛手指平掠过草皮，痒而硬朗。她说，墨殇的手很大很大，围拢起来将她的头轻轻覆盖，力度适中，是一种贴心的安全。她说，墨殇说起故事会滔滔不绝。她说，墨殇希望她笔直成长，开朗并且善良，有众多可以倾诉的朋友。他盼望星芒能够得到幸福。”
　　“但又是为什么墨殇忍心……”
　　缎道紧跟着说，语气急促微薄：“星芒预留的幻境里叙述了一个故事，她放声大笑，在繁密的顺着风向梳理的麦草中央，身后是大群大群迁徙而至的鸟，如同棉絮般的饱满感，画面灰白。她说，墨殇与她彻夜交谈，仿佛回到多年之前的秋季，他带着星芒上山，在岩石缝隙中采集药材，往往面对陡峭绝壁。将面目丑陋的植物割下放入背篓，然后一声不吭地继续寻找，那是最漫长的跋涉，缄默，且充满危机，难以形容。有时他会用藤蔓编织出戒指，套在左手食指，十分好看。
　　星芒告诉他许多关于村庄的事情，关于左手，关于那些早已长大成人的孩子们，也关于柒重的死去。她说，光线的背面掩藏了太多无从查询的忧伤、失望、遗弃和心生厌倦。我们不沉迷，亦不怀疑。但是，我知道，我再也无法得到幸福。墨殇不曾开口说话，大半隐入灯光以下的脸庞。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端坐，相持不下。星芒倾力诉说，而墨殇仅仅默默聆听，弯起嘴角利落的曲线，从不打断。
　　至于幻境的结局，天色大亮，阳光明晃晃地照射出星芒苍白困顿的脸，眼圈周围密布着浓黑，神色清清寡寡。墨殇抽出手抓住星芒的手腕，渐渐将它捂热。他说，我相信我们之间心有灵犀。从一个哀伤眼神、一刹那的焦躁不安便可得知。所以，我最害怕你的笑容，当你在印象中那样开怀大笑，而现在如此沉默。星芒，你是个阴晴不定的孩子，有时像小兽一样激烈蠕动，有时则像婴儿无邪。如果对这个世界失去耐性，那就全身而退。星芒，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墨殇递过一把小刀，慢慢地在星芒与自己手腕上划下口子，鲜血顿时溢流。星芒仔细盯着手中捧起的血，诡异地笑。她说，墨殇，你是我最最喜欢的男子，头发柔软，眼眸固执，像父亲一般地宽容。她说，能够这样跟随着你真好。
　　两个人的温热血液混合着从桌脚顺延下来，蜿蜒平铺一地。”缎道摇摇头，叹气，咬着下嘴唇，别过头凝视青天里的冰川。
　　“我们一点也不了解她。”寒昕低头，小声抽泣，“不知从何时起，她心中酝酿另一份情绪，那么纠结那么割舍不断。仿佛白日里闯入阴霾，且无法蒸发。我们没有尽心保护好她。”
　　星芒，也许你在撑船呢喃自语的途中便下定决心。我不知道，那些明亮到朝着日光恍然微笑的人到底包含了多少的痛楚与伤口龟裂，又有多少鲜为人知？你只告诉我，想与心爱的男子手牵手漫步，懒散地不必去想念更多，已是妄图的幸福。当时，你抓住我的手臂，狠狠用力，如同把骨骼中的愤懑发泄出来。你说，你那么那么恨我。心头怨恨，就像无法退潮的弥漫的水，黑而冰冷。一切的事故起源，只因为最初相识，默默地喜欢。有时候亦会欣喜若狂，例如木讷得不苟言笑的左手，突然露出清浅笑容，心中总会被震撼。
　　“左手，你离开这里吧。”缎道绕有深意地盯着我，“柒重说过你对于遥遥的惦念，就像悬浮在上空，会流动亦会满溢，挥之不去。有太多需要自己面对的人和事物，离城、叫你哥哥的灰瞳、与涟衣长相相同的遥遥、尚未达成的任务、梦魇以及一小段漫长记忆。”
　　我深深点头。跟着柒重和星芒来到这个濒临隔绝的境地，不必在意时间推延。随之认识的很多很多的人，令人格外欢喜。原以为偶然捉住贴在树阴下的蝉，便能留住夏天。于是，这里的生活，温柔静好，恍如遗忘头顶正上方俯瞰的冰川和往事。
　　“左手，你知道么，北麓王国已经越过界河。沿途所见的众多变为废墟的城镇，累叠起来烧毁的尸首，人们排着长龙赶路，流离失所。来自北方的高大士兵，身上穿着漆黑铠甲，如同一种明亮威慑。据说，破宫登上王位，他是北麓王国的王。而南方已经开始沦陷。”缎道怔怔地说。
　　寒昕声音微微颤抖，手指几乎痉挛地抓紧衣角：“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左，只有有你能阻止他们。左，你并没有退路。”
　　柒重和星芒被埋在村庄统一的墓穴里，一个平缓坡地，从家中向南的窗子眺望便可看见密密重重罗列的坟。配合着传统仪式、喧嚣的锣鼓声音、诵经人、围观的面目不明的村民以及他们生前交心的朋友，共同长大的情分。这样子的光景一直持续到天黑，气温骤降，人们逐渐散去，空地上显露得清冷而荒落。
　　我自始自终注视着他们的墓，一动不动。崭新的石碑占据一小块土地，四周新栽种起树苗。长辈们说，等到树苗一年一年长大变作大树，枝叶繁茂得会把墓穴掩盖，光线也无法穿透，仿佛神明庇佑与保护。
　　柒重、星芒，与你们度过的时日，竟是我余下的为数不多的欢愉。反复想念曾经三个人躲在马车内终日惴惴不安，拼命逃避追杀。曾经恍然大笑。曾经背起行囊横穿过江南和抬头眺望的苍茫雪山，被硬叶刮出细碎血痕，蚊虫叮咬，脚掌缓慢适应不断磨出血泡，最后生出一层结实的茧。更像一种隐忍，一种制伏。直至抵达这个神秘村落，如同避难，身心俱疲……你们的离去，就像心中产生巨大缺失，再无法交付的情感，总是令人惊怯。
　　柒重、星芒，接下来的日子，我将独力面对。

　　二十六

　　第二天夜里，村长亲自找到我。第一次进入村长住所，也是村子里最大的宅子。仿佛富贵人家的住处，盆栽齐整，摆设也极为考究。穿越门廊、大堂、侧室，到达卧室。他穿着硬底拖鞋，地板被清洗得褪色，走过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一顿一顿如同敲击。
　　“缎道跟我讲了柒重和星芒的事情。”他长袍裹身，郑重自持，从不显露与坦白，亦不参与，不倾诉。将近许久，他缓慢地接下去讲，声音疲顿：“几乎从小看着他们长大，从只会蹒跚行步的婴孩到面貌丰满，对着山脉沉沉欢笑的年轻男女。其中包含的岁月，无拘束的世外桃源，一年四季丰沛的冰山融雪汇合的山泉，自有一种盎然。时日薄而清闲，与动荡人世毫无关联，这些都心怀向往。我早已经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
　　我默不作声。眼前这个男人更像失掉亲生孩子的父亲。黯然，喃喃自语，仿佛不知觉中便惶惶老去。
　　“左，你是否已经决意离开？”
　　我附和着点头：“嗯。”
　　村长背过身，靠近木窗，问我：“出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会回家乡。有一个人在那里等我，他正在一砖一瓦重新建起庄园。”
　　“左手，你知道吗？柒重每次掌灯在宅子门口等我，往往好几个时辰。他说，他一直后悔把你带回村子。看到你在花园里工作，采摘分送鲜花，渐渐熟知各种花卉的习性，笑容安定青涩，只喜欢静静喝茶与聆听星芒的吹奏，跟生活握手言和。柒重告诉我，在外面的世界，还有你始终摆脱不了的人，以及他们的潺潺微笑。你注定要直面他们和中间的误解、真相。柒重那个时候低头，眉头紧锁，显得十分愧疚。”村长叹息，他回过头看我，目光锐利，“柒重就是这样的孩子，几乎倒刻入瞳眸的天真温柔，个性顺服、坚韧，亦固执不已。他知道，你并不适合这里，无法遗忘当初的伤痛。左手，你走吧。”
　　柒重，你一定是与我格外相像的男子。念念不忘的幼年的品格，比如第一次喜欢上的女孩子，跑过大半个庄园进入从未涉足的陌生阁楼、弄堂、木结构房屋，心怀惧怕，只为给她带去连夜编制的花环，只为和她见面。还比如替人着想，比如积攒许久的种籽和跟伙伴交换的花纸片，比如耐心读书和观望正前方的星辰。这是我们的根基，却终究不能存留。
　　“柒重和我那么那么类似，几乎临摹的性格。然而，他保有许多从前的品质，过滤掉不幸和忧伤。他始终有信仰，对生活也报以希望。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村长慢慢踱到我面前，白衣掀起的褶皱如同骤然裂开的波纹。他注视我良久，平静地说：“左手，你是我们村落接纳的第一个外乡人。以往来到这里的人们并不会再离去，相互扶植，不谈及他人的往事。一辈子仅仅耕作修养，繁衍后代。因此，村庄平稳而淡泊，维持在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不繁荣亦不破败。左手，记住不要跟别人提起这里，我们只想安于现世，不被世俗发掘介入。”
　　“嗯。”
　　“记得去跟他们道别。好好保重。”他向我笑，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手指穿过发际时滋生的饱满和安全，如同还未有记忆之前，被父母环抱在怀里，他们哼着童谣，轻摇着使我入睡。
　　“嗯。”我转身离开，沉沉地说，“村长，在这里日子如此得过去就很好，很幸福。”
　　柒重，对于这个埋没于层层叠叠高山之中的村落总有惆怅，发自肺腑。
　　连夜收拾行李，第二天清晨出发。
　　特意拐去寸颜的家，远远看到她搬出小矮凳子，独自坐在蒙蒙亮的天光下编织。她神情凝固，格外认真。一针一线织出各种小暖袄、开档裤叉、棉帽和精致的鞋。全部都是给婴儿准备的东西。毛线一卷一卷地摞叠，从中抽出线头，放到嘴里抿湿，穿过细小的针眼，然后针线交织，仔细编出大抵形状与花纹，熟练而麻利。寸颜嘴里哼着含糊不清的儿歌，是嫩糯的地方口音，仿佛呢喃地哄玩尚未出世的孩子，面容慈爱。
　　“左手……”她注意到我，轻轻捋过鬓发，让出一把小椅子，“这些都是给冬天出生的孩子准备的。有时候他在肚子里惊醒，一个侧身，或者重重踹脚，我都能感觉到。每天这样子清清淡淡地为婴儿预备衣裳，不时抚摸小腹，便觉得幸福。”寸颜给我展示那些完工的衣服，件件漂亮精巧。
　　“我今天要走了。”
　　她仿佛早已知晓，镇定地点头，朝我微笑：“左，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背上行李来跟我道别。左，我等着你再回来，告诉我外面发生的事情。也许到时我的孩子已经出生，一直盼望他是个明亮聪慧的男孩子，取名叫系年。”
　　“系年……”凝视寸颜微凸的肚皮，里面孕育的生命，胚胎还不完全，正快速形成手足、内脏、皮肤和脸部，日复一日蓬勃生长。我轻声细语：“寸颜，等到他懂事，教会他使用乐器，同时告诉他许多许多知识，辨认众多星座。至于外头的事情，险恶而无法妥协，与这里截然不同。”
　　我将琴和笛子交给寸颜：“这是柒重和星芒留下的琴笛，当作礼物送给系年。”
　　“左，多少年之后，我还是希望能够如此面对面畅谈，不必忌讳与隐瞒。”
　　“嗯。我们约定好的。”
　　她欲言又止，断断续续说起：“左……这些日子我是不是转变了很多？甚至不敢回忆当时穿着宽阔白裙，披头湿发的表情，那样顽固强悍的女孩。性子如同一头兽。结婚以后将头发整齐地梳理盘起，每日操持家务，并未觉得时间缓慢。有时也会想起过去交往的伙伴，所说的话，十分稚嫩可爱。或许安定于一处，生根结果，不再随意游荡，是一种中庸的幸福欢愉……”
　　“现在的样子很适合你。”我上下打量寸颜。这个日出早起的女子穿着宽敞的上衣和下裤，统一雪白，偶尔吹来的风可以轻易贯穿，十分清爽。首饰和别在胸口的花朴素艳丽，浑身散发幽香，仿佛来自河谷底部的兰花，终年藏身于阴湿角落，姿态庸碌，却有着浓郁香气。寸颜，你知道吗，现在的你自若得令人心生安定，你拥有的余下的时光就像一支焚烧中的檀香，静谧，且心神旷怡。
　　“以后没有人会按时送花过来了。每天傍晚在家门口看着你就这样由远及近，怀抱大捆大捆的花枝赶来，满头大汗，依然会含笑送上花束，如同丝绒般柔软笑意。全身黏的香气，时间加长便会牢牢依附，无法清洗。那是预定的惊喜，哪怕只简单不过的垂败的青绿植物。我早已习惯。”她半开玩笑地说，手里的活并不停顿。
　　“嗯。”
　　“左，走好，多多保重。”寸颜把我送出很远，一直嗉嗉叨叨地重复同样的话。然后一个人站在草坪上望着我离开。每次回头，她就费力地挥手，踮起脚尖来冲我笑。宛如遥遥一样的蓬勃欢笑，倾国倾城。她的背后，无限延伸的场景下，身影单薄如同一簇灰烬。
　　寒昕在村口等我，笑逐颜开。她伏在我耳边说：“左手，我要跟你一起走。”
　　我惊讶地注视她，还有她手边满满鼓鼓的行囊。
　　“我偷偷跑出来的，想跟你一起去。带上我好不好？”寒昕抱住我的臂拼命磨蹭。像一个撒娇的幼童。
　　我摇头。眼前这个身着洁净白衣的女孩子并不知晓旅行中伴随而来的痛苦疲乏，和长久精神上的折磨，且毫无觉悟。
　　“为什么？”她张大眼睛瞪我，“我想去星芒走过的地方。”
　　“寒昕，对不起。”
　　“我知道你要去北麓王国。缎道说过，你不可逃避的人都在那里。那是宿命。但是我想跟你一起去，就像星芒和柒重，他们一路护送你返回，披星戴月，无所畏惧。三个人相互依靠，就并觉得不孤单。”她显得急促而紧迫，声音微微抖动，“如果不跟着你走，不历经，仅仅度过安稳现世，我无法长大。”
　　“可你不声不响地走……”
　　“只有村长知道。他叫我把你安全地带回来。作为刺客的任务。”寒昕打断我的话。神秘地笑。
　　“嗯。”默默迈开脚步，走进重叠的山脉。这里的人无一例外地干净单纯，观望他们劳作，仿佛会逐步忘却他们的身份与杀戮，仿佛心灵洗涤。只记得他们对我说，要好好保重，要得到幸福。那个时候，他们的眼神如此热情诚挚。
　　天空大亮，照到歪斜斑驳的匾额，与来时一模一样。一瞬间，涌起类似于那时前往北方执行任务，庄园大门关闭后被雾气深深掩埋的感觉。那幕场景出现在梦里，是不好的预兆。
　　柒重、星芒，或许我再也回不来了……

　　二十七

　　“就同我来时一样，寒昕表现出的焦虑、困倦和忍耐极限透彻至灵魂深处。她开始无法正常入睡，随时随地的抱怨，神经质并歇斯底里，食量减小，而且小腿渐渐长出肌肉，皮肤灼晒得黝黑。艰难环境下人被一点一点剖析，直到完全□，彼时曝露的各种缺陷、脾气、绝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克服。每次入夜休整，我扮演着当初柒重的角色，静默无声地递上食物，为她盖好被褥，对她含蓄地笑。如同一种扶持。
　　只有每天我迎着火光写日记的时候，寒昕会格外乖顺。轻巧地呆在一旁，偶尔伸长脖子偷窥。她问我，左，你是不是每天都会记录下某些事情？在村庄仿佛复刻的日子里，你是否也坚持书写？我告诉她，那是很久以前便养成的习惯，利用日间的闲暇写下，哪怕仅仅是短浅的几段，日积月累起来，也颇为丰盛。其中难免有所重复。我从不看自己的日记。她摇着脑袋仰望天空，不再说话。
　　几乎凭记忆辨别方位，一味地向南行走。途中植被的变化常常引来惊喜，从耐寒的针叶林，矮小结实的极地灌木，到枝叶繁盛的阔叶，光线也更加宽阔和煦。我知道，我们一直往南，终究会到达我的家乡。
　　见到许多洗劫后的城镇，硝烟弥漫，居民早已经逃窜各地，或者死在某些角落。沿路不断有擦肩而过的人，伛偻，衣着破旧，表情呆滞。他们齐齐向西赶路，说到北麓王国的士兵仿佛瘟疫和禁忌，遏制，异常恐慌，亦语无伦次。他们说，那些士兵如同隔夜将至的黑色潮水，训练有素，纷纷越过界河。南方的部队根本无力抵抗。他们告诫我，东方与南方正大片大片沦落，千万不要前去。
　　离城，你是否安好？”——《左手日记》
　　长时间行走容易使人沉沦，衍生出超脱情境的幻觉，身心亦受到折磨，如同一种提炼。除此之外，思维迟钝，浑浑噩噩地度日，更不用说生活的意义，乃至希望。如果猛然反省自己和内心阴暗，便会发觉多年前埋下的潜移默化，许多悲怆，以及直探查事物核心的真相。于是恐惧加深，太多人、物无法持久，就像一个人闲闷时却找不到可以放松聊天的对象，只是强迫性地翻看旧物，涟衣留下的信与日记。发黄的纸依然工工整整地折叠，放入小盒。对旧物留恋并保有热情。
　　大雨磅礴后抵达庄园，空气格外冷冽清新，草木散发的辛辣香气刺激鼻孔。许多搭建完一半的房屋露出木架和梁，单纯原始地实体，庞大而狰狞。尚需填补大片大片瓦块和石砖，涂上红漆。离城自己做了小搭棚，地上铺着草席，席地而睡。就像小时候一到夏季，屋里十分闷热，会抱着一卷凉席偷偷潜入庭院。没想到那时梧桐树下面已经躺满了伙伴，场面热闹，大家枕头望着星星，或窃窃私语地聊天，直到不知觉睡去。日复一日都是如此。当时心头生起的愉悦，仿佛赶赴一场聚会，那样期盼的心情。
　　离城赤膊在一处修补房顶，穿着宽大透风的裤子，裤脚用绳牢牢绑住，多日不见皮肤逐渐变得黝黑而富有光泽，且神色镇定。
　　“离城……”他并不注意到我靠近，埋头苦干，动作细致熟练，汗珠顺着肩夹流淌。他不再是那个印象中干净利落的男子，下巴长出邋遢的密密的胡渣，头发蓬乱，手指掌心开始磨出老茧，显得黄而刚硬。而离城一手搭建起的木质房屋，更像小时候把玩积木，倒塌之后从新累叠，乐此不疲。他当时执着，能够并接各种各样的造型。一旦被陌生人碰撞坍塌，离城会立即冲上去跟他们打成一团，咬紧嘴唇，毫不手软并且倾尽全力。
　　他望向我，眼眸依旧清澈。“左……”他从房顶径直跳下，重重拥抱我，就像我离开的时候一样。那是我们之间确凿稳定的关系，同时隐匿，不亲近。在这种关系里，他趋向于扮演父亲、兄长，我始终是弱势，被保护的一方。
　　“你怎么回来了？”
　　“北麓王国侵入南方。我回来完成我该做的事情。”我环顾四周，偌大的庄园只有离城一人，“这里是你一个人建起来的？”
　　他微笑，笑容收敛腼腆：“原本有很多庄园里遗留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帮忙。无论材料，以及人手都很妥当。可是，听说北方的进攻，他们几乎一夜间朝西避难，从热热闹闹地睡去到清晨醒来发觉独自一人，竟那样悄然，那样毫无声息。左手，我们早就习惯了人世冷漠，被抛弃与背叛。你应该知道的，我更喜欢一个人孑然行事，从小便是如此。”
　　被离城带去搭棚，席地而坐，喝纯正的从井中舀上的水，哪怕是夏季依然可口清凉。
　　“遥遥到过这里。”离城轻声说道，“她问你的去处，目光久久对着这片残垣和从山林里刚刚砍伐运送来的木材，如同雕塑一样伫立。时间仿佛就此静止。她要我告诉她，你小时候居住的房间位置，遥遥就那样蹲下，抓起泥土来抚摸。那个时候，她穿着布衣，背对我轻轻叹息。她只是一个人来到这里，没有随从和侍卫。遥遥身材微微臃肿，神色素静，好像已经怀孕了。”
　　我不出声，辗转间回忆起当初。承诺带着她返回家乡，进入樱花树笼罩的幻境，寻访涟衣，然后在与北边截然不同的环境里安然生息。遥遥，你是否还想念那段相互依赖的时光，此生的静好与漫长，其中萌发种种心愿、猜测、遐想，统统美丽而细小。包括两个人一同旅行，舒适天气下坐在摇椅上闲聊消遣，依偎着午睡，还有共同布置未来的家，产下聪慧的孩子，晚餐后漫步、给孩子们讲故事，哄他们睡觉……
　　“她还问起你和涟衣的幻境，她说她想进入，哪怕仅仅环视一眼。”离城继续说，“我告诉她，那棵巨大蓬勃如伞的樱花树失掉根基，树皮褪落，不再生产樱花。草地也变得枯黄不堪。于是，她怔怔地哭了。眼泪连续不断地涌出，潸然且遏制不住。我说，我会把这里修缮得跟过去一模一样，她才像个孩子一样地笑。遥遥是个很情绪化的女子，对人坦诚，丝毫不掩饰。”
　　我望着离城的眼眸。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从未有过的炙热与缱绻情绪。长时间沉默。
　　离城拿起水壶，均匀倒满，姿势熟练而稳妥：“左手，她真的很像很像涟衣。震撼于她站在我面前亭亭玉立的样子。就像时光倒流回去，傍晚路过庭院，那个呆在树下等待你出现的单薄女子，手抵挡着额头眺望夕阳下庄园缓缓衰退。她看到我，冲着我喊离城。笑容湿润。”
　　将水杯牢牢捏在手心，心中逐渐漫上恐慌，忐忑不安。“离城……你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时候跟我一样喜欢涟衣？”离城不曾朝我说起自己的想法，仿佛一种不信任与隐蔽。他更趋向于倾听，默默地笑。甚至记得许多我早已模糊了的事情。而某些初时不敢确定的，直到漫长时间带来的印证，对于自身有着愈发的清醒自觉。
　　他像小时候一样搂住我的肩，眼神健康强烁：“有一次在大城市里卜卦，对方是一个披着厚厚棉袄、头须花白的云游老人。他静静看了我很久，一边排列铜板，摆出各种复杂的造型。最后告诉我，我注定是旁观，无法融入一份情意。我很快就知道了，背地里不能暴露的感情，与你和涟衣有关。我喜欢上涟衣的顷刻，便开始一段很长时间的失眠。隐忍，愤懑，嫉妒，同时对你怀有敌意。但是左手，我不想伤害你。”
　　“那个时候你为何什么也不说？”我忿恨地问。
　　他讪笑，用力抚摸我的头、以及脖颈：“左手，因为你过于迟钝。可涟衣早就知晓。她什么都知道的，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交集，就完全窥探明了。某天涟衣告诉我，她也喜欢我……”
　　我不可置信地转头对上离城的目光。他的眼眸深邃如同一条狭长而逼仄的小径，幽暗，没有光束通过。
　　离城抓住我脖子把我搂到身边，疼痛感仿佛被勒□息，力道强劲得无法抵抗。他附在我耳旁：“涟衣常常出没于夜晚，给各种盆景浇灌。然后同我相见。她从不拥抱、亲吻，立于黑暗中眼神执着分明，就像一个分外独立的个体，身体内部埋藏着炸弹，不定时起火引燃。却不忍波及他人。涟衣只肯与我交谈，讲述冗长的恍如自己编纂的离奇故事。她说，一旦和我亲密相拥，触摸到微凉皮肤，便会带有一种负罪感。而语言是禁忌和秘密，只与特定的人说起特定的事情，其他皆无从谈论。她告诉我，有时她是多么想投入我怀抱，用力将我搂紧撕扯。她需要粗鲁和强悍的生疼的亲昵。那个时候我懵懂地看着她，由远及近。她轻轻抚过我脸颊，大臂，胸口，腹部，各处肌肉轮廓……手指微微颤抖，呼吸紊乱并且急促。之后快速离去，消失得干净。我想，13岁的她内心早已成熟，如同□的果实。”
　　离城嘲弄似地笑，表情邪气而诡秘：“左手，你一点也不了解涟衣，一点也不懂。”
　　我恼怒，竭力挣脱离城，几乎下意识地拔出“月光”，直指着他。剑身中映出离城的脸，格外苍白。涟衣，当初在夜间看到你弯腰浇水，眉头轻微挑起，神情朴素，心中却总有疑虑。是否那个时候你在想念离城，是否你装着数不尽的细碎的心事，是否我无法令你感到安稳？涟衣，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子？
　　“你想杀我？”离城并不惊慌。杯子的水一口喝下，又端起茶壶倒满。
　　我大口喘气，平复心底汹涌而出的愤怒和羞愧，包括面颊绯红，暂时失去理智，瞬间空白与失忆。
　　“左，你觉得涟衣是怎样的女子？左，她归咎于青春期的生长与躁动。身体慢慢萌生某项扭曲、烦躁、不平衡，亦不受控制。渴望冲动以及迷恋男孩子的强硕身材，仿佛蜕化成为一头兽。可是，她在我面前多次提到你，她说你拥有纯黑色的眼眸，仿佛吸尽整个时间的灰暗，带来光明。她说，你一直是她最最喜爱的男孩子，那种类似于身不由己的直觉性的喜欢。当时涟衣望着一片紫蓝紫蓝的天怔怔入神，恬静安好。”离城拨开“月光”，朝我努嘴，示意我坐下，他说，“你不曾改变，俯身可以看到你瞳眸中乌亮的颜色，如此心智坚定。就像13岁时候一样的单薄、憧憬。相隔多年以后，我认为应该对你坦白。”
　　寒昕睁大眼睛看着我们，目光如同凝视两头野兽：“你们讲的那个女孩子好复杂。听星芒说过，左手经历一切事由、悲伤、乃至怀念都是因她而起。或许涟衣仅仅只为了获取自由，获得一小份幸福。”
　　这是最长的一个夜晚。独自匍匐在幻境中直到幽然入睡，可以毫无联想。从体外悄悄渗入的寒气，泥土糯实，空旷处来回吹拂的风……那些从小便嵌入皮肤、毛孔、神经末梢用作记忆的物件，极为牢靠稳健。枯败的草皮和樱花树中间又长出整齐的嫩绿色的草，如同胡渣般短小坚硬。在旧址上覆盖一层崭新的生命迹象，以此忘却悲伤。大自然愈疗的方式，蓬勃向上且生性笔直，有时也顽固得就像钻牛角尖的孩子。
　　涟衣，离城相隔了那么久所坦白的我并不介意，甚至不担忧，不心怀叵测。无法了解他背负了怎么样的心事和你道别，仿佛与整个童年时的浓重黑夜说晚安。涟衣，你始终还是喜欢他，喜欢那个强壮的浑身勃发着青春年少的男孩子。多年之前我已隐隐发觉。涟衣，你知道吗，离城也是那么那么的喜欢上你。这样的彼此默默喜爱就很好。
　　几天来一直跟着离城修补房檐，搬运瓦和木料。常常清早起床就赤膊着各自埋头干活，两人没有交集，长时间默不作声。寒昕则坐在一旁歌唱，所唱的都是村庄传诵下的民谣，歌词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旋律。她声线忧伤，仿佛出自天外宇宙，却十分清亮，自有一种情调。每日定时制作午饭，清新可口，甚至将简单不过的食材变得精致。有时候想就此留下，生活显得精简，也很快乐。
　　离城，如果没有左手出现，你与涟衣必定会坦诚相爱，拥有饱满的不被侵扰的俗世生活。或许我和她都晓得的，你是一个极其温柔而强悍的男子，心思细密，性格宽厚，令人感觉安全。离城，我知道，你跟我一样的喜欢涟衣，哪怕跨度了众多的不计时日的岁月，还是有着恍如最初回眸时的清浅笑靥。离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二十八

　　第五天我与离城告别。
　　我知道，不可能长久停留一处，哪怕那些地点和包含其中的人是如此稳妥适当。我要同遥遥相见，这是我出发的目的，也是回路。
　　离城告诉我，一直向西南到达南部诸国最大的城，遥遥会在那里等我。
　　和离城再次拥抱，深深埋入他硬朗的胸脯里，鼻腔涌进烈日气息，竟是那么香甜。饱含一个男子旺盛的精力和气魄。离城十分用力，仿佛用力道记录下我身体的轮廓、气味、皮肤纹路、呼吸频率，甚至血肉中流淌的生生不息的暗黑色的血。离城应该知晓的，这一次离开或许无法再见。可他还是说，左手，等到庄园落成，你一定要回来这里。这里是你的家，要让你第一个入住。
　　我重重点头，近乎贪婪地凝视他的面孔、身材，以及浑厚微笑。然后转身离去，不再犹豫，亦不回望。
　　行走中和寒昕逐渐熟络、磨合，发觉她是个很好的伴侣，安分而自制。你喜欢的男孩子是怎么样的？我这样询问她。寒昕眼神皎洁，微微露出齐整的齿。她告诉我，喜欢一个干净到可以一同种植花草的男子，心思细密，能够随时的相爱，能够顾及家庭、妻儿，以及那些生活底处的困境，那些迷惑不安。寒昕说，她会每日给他唱歌，希望被夸奖，被他拥在怀里亲昵。并且为他生一个女孩，抚养长大，直到出落得体。
　　“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所说的灰瞳、遥遥，她们究竟是怎么样的女孩子？”
　　我轻笑，抬起头看见□的蔚蓝的天。天色极好。“她们习惯用直觉考虑一件事，而后喃喃自语地实施。她们从来都是一心一意的肆意的女子。”
　　“你喜欢她们？”
　　“嗯。”
　　“她们也喜欢你？”
　　“嗯。”
　　她盯着我看，仿佛脸上生出端倪：“左手，跟你在一起会不禁然成长。年少的毛躁与不稳定也会一点点褪去。”
　　“所以你也喜欢我？”我抚摸她的头发，轻握在手里一根根分辨清楚。
　　“嗯。”
　　我们之间通常的谈话就如此惬意和缓，彼此自知，且不多加过问对方不愿说起的内容。逐渐觉得寒昕是一个适合结婚、适合生儿育女的女子，性格温顺平和，不喜动荡。依旧保存完好的天性，好像成家后的寸颜，笃自伫立在清早的晨光里，蓦然回神过来，被柔软可爱的尽头景色所吸引，手上却不停顿编织或劳作。原来，她们世代相传，都是极好的女孩子。
　　从难民口中得知遥遥的消息，她在南国都城内。那是南方最大的城市，夹于起伏丘陵群中，土地丰饶，常年拥有最最繁华的街市和骁勇军队。一度以为慢慢被地藤缠绕的城墙会一直保持下去，如同随年龄悄然长出的皱纹，令人敬畏的沧桑感。人们叙说着，在北麓王国兵临城下的前三天，城内的民众落难而逃，朝西北方向迁徙，延绵将近十数个山头，浩浩荡荡。逃离时不分贵贱、贫富，偶尔看到王族夹杂在人群里埋头苦行，既不显傲，也不多语。社会地位顷刻崩塌之后，一切都必然还原，没有矫情、风度或优雅。另一边，都城上南方最精锐的军队集结，分列在城楼过道，默不作声地看着北麓王国的兵马如同黑色潮水喷涌而来，仿佛时日静止。北方的年轻的王下令进攻，并独自策马，冲锋陷阵……据说，战斗持续了三天，直至南部诸国的王在王座上被刺杀，兵士全部阵亡，从城墙到郊外田地遍布尸首，血流成河。而那位年轻的王站立在城市最高处俯瞰，一动未动，仿佛凝结成雕塑。他仰头望向北方，神情肃穆而锐利。身后的鲜红披风猎猎作响。
　　我知道，那是破宫。巨大胜利的同时往往伴随缄默与与之等同的失望，如同完成使命后产生的空落，且不知所措。他一直是心高气傲的男子，自觉于不被拥抱的男子，面容俊朗，也不屑为凡俗所纷扰。
　　我们到达南方最大都城的时候，一切都已回归到最初状态。城墙和门被刷洗得干干净净，清理出一块宽阔地将尸体逐一掩埋，并树立墓碑。无论敌方还是己方的死者都埋在此地，由战友辨认，作一个精致的坟。入土为安。这是对于那些亡灵的莫大敬重。外逃的人们很快返回归所，惊喜发现家中尚不及带走的财物并未失去，便心安地住下。军队撤离，闹事开业，农家如昔日一般早起耕作，街道开始有来往的人群，两三人并肩而行，热络地闲聊……与之相关的周围事物似乎保持了常规平衡，令人感到安全。战争、改朝更代仿佛隔夜间的惊吓，易使人遗忘。
　　“左，遥遥是不是就在这座城墙里？”寒昕侧头问我，阳光明晃晃照在脸上，分外耀眼，“或许她会就此在这处定居，不再返回北部。我听你说过，她喜欢东南边的气候、温润的不定期的风、路上穿着单薄的行人、常年繁衍的植被和田地，远胜过生养她长大的北方。遥遥的性格里过多地积存了江南人的细腻与温婉，她从来只属于这里。”
　　“嗯。”我和她慢慢走进城内，毫无阻拦。街路十分热闹，两旁各自撑起遮阳的帐，闲情的人坐在帐下摇扇子避暑，和邻居天南地北地扯谈。过往的人们轻衣短衫，亦行走得很慢。生活仿佛又回到村庄里，每个人透露着清淡微笑。
　　寒昕突然回过头看我：“左，她是否也曾有预感，你在逐渐逐渐接近，气息越发浓重。而你和她经历过的事情亦时常浮现出来？”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
　　寒昕轻快地笑，笑容暧昧而绵长：“她一直知道的，假如双方心意相通。”
　　这些日子以来我陆陆续续地讲关于遥遥的事，每回寒昕总听得认真。叙述并不分场合，甚至在行走、休憩间或，无意识地说出大段大段的经历，连一个眼神、举止神态、唇齿中间细微到不令人觉察的寓意都能妥善形容。我还记起那么多细枝末节，如同过去的影像牢牢印入皮层里，通过皮肤记忆下声音、对话、习惯性的小动作……久久便习以为常。寒昕几乎记得我描述的每个场合，随后陷入长长的沉默，眼眸闪烁不定。
　　“见面后，你能想到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微笑，头轻轻上扬，看见刺眼的光和众多云层。心中疑惑，遥遥是不是还能一脸辨认出我，脸上露出复杂表情。她是否依旧是那个喊我“傻瓜”的女子，会倾国倾城地笑。她是否还在深夜里独自舞蹈，用小篮采撷夜间开放的花。她当前是否幸福……
　　“如果你们能够在一起那该多好……”寒昕喃喃地说。
　　多年前，离城告诉我，这个世界总有许多无法接近的人和事，衍生出众多悲伤的来源，无可奈何，穷极一生也只能对望。他抱着我的头讲道，这个人世没有幸福可言，那些稍微脱离尘世的人必定孑然独立。那一年，涟衣给与我的是厚厚叠叠的信和日记，大多数时光我龟缩在角落抚摸她稚幼笔迹，头发弥漫过额头，眼睛红肿，邋遢，行动迟缓，也不与人讲话。我知道，这个世间始终没有幸福。
　　在一家小旅店里安顿妥当，计划在夜晚潜入王宫。印象中第一次执行任务，天兆、离城和我围绕在桌前，同样商议夜间进入北麓王国的都城皇宫。明灭的烛火照得见半边脸庞，那个时候天兆说想要跟我一起流浪，他说那是奢望。情景极为相似地被重合被覆盖，脑中的纹路逐步勾勒清晰，却是如此忧伤而疼痛。
　　“我要跟你一起去。”寒昕坚持说，“你已经不是刺客，无需独自行动。况且我答应了村长要保护你的安全。”
　　“你说，我一个人前往，是不是会像跟她最初相见的情形。我躲在草丛里看着她默默轻舞，动作舒展，如同蜷缩了许久后再次获得自由。一边采摘，一边嗉嗉叨叨自语，所说的多是平日里微细的烦恼和困惑。当即我便知道，她是个心思慎密的女子。很多话对他人无从说起，就像碰到陌生人、喜欢或厌恶的人，有些根本并不自知。也很少对人说起自己，仿佛缄默、踏实、愚笨以及保守内敛，仅有的记忆全部交予黑夜。她是在暗中逐渐开放的花，强盛而隐秘。”我缓缓说起，又好像对自己谈话，“她转头的第一时间里，我看到涟衣。数年后再次看到丰满长成的涟衣，极为震惊。而遥遥笑起来，倾国倾城。”
　　“你惦记着这次去也能像过去一样，相同的场景和人，哪怕仅仅是巧合，对么？”
　　“嗯。”
　　寒昕抓住我的手，她很用力：“左，你没有改变。但是她已经不是从前无忧虑的天性浪漫的女孩子，她是北麓王国的后。”
　　我沉默。其实寒昕说的不错。人与人共同建立起来的空间，脆弱而息息相关，且需要维持饱和。随之岁月更迭，即心生出怯懦。
　　“左，我与你一起去，在皇宫外等你。”寒昕轻轻覆上我的手掌，可以感觉到她手指的柔软纤长。她恍恍地笑，乖顺得像个获取奖励的孩子。
　　“嗯。”我重重点头。也许我懂得寒昕的贴心和情意。

　　二十九

　　第一个遇见的是灰瞳。
　　在距离皇宫不远的尽头，我看见了她。她身影消瘦，笼罩于月下如同狭长得无限拉展的线，而且异常尖锐。灰瞳笔直站在宫廷屋瓦上向南眺望。全身弥漫的巨大气场，却未觉察生气，连呼吸都不曾显露出来。灰瞳善于隐蔽自己的情感，从不宣泄。她转头，眼中充满大雾。
　　多少次隐约梦见她的模样。梦里灰瞳会叫我哥哥，挣扎着攀上背脊，始终不肯落地行走。脸庞还是维持在少年时期，稚气未脱，青涩而光洁。她嘱咐我驮着她慢慢走回家中，然后侧头枕着背入睡，呼吸匀称，仿佛隔着外衣汲取了我体内的气息和温度，令她感到安全。那时灰瞳的眼睛格外清澈，性子醇厚，有着超过世间大多数人的柔顺明媚。乌黑瞳眸里包含无法洞穿的天真和忧伤，她需要怜惜，亦需要保护。梦境中她也会变作一头小兽，甚至激烈到眼眸混沌不清，如同森林内雨水汇聚成雾。她说，哥哥背我。一旦将我放下，我则会滞留于原地，不得前进。从梦中醒来的前兆，是每次看她停在远处哭喊，请求我不要离开。而我的双腿不由自主，飞快地掠过一大片逐渐模糊发白的区域，回到深夜或有明亮光线的清晨。意识返回后便轻易忘却梦境。只是不知何时，眼角渗出泪水。
　　长时间自然而然地记住某个人的一种姿态，像一种感情的凭据。灰瞳，你知道吗，我信仰所有真实的在生命中逐步沉淀下的情绪，没有矫饰，没有虚无。例如你躺在我怀里，我在你身后把你慢慢包裹住，仿佛母亲与孩儿的睡眠姿势，孩子可以得到全面的保护。例如某个时刻你看我的眼神；你落在我面前，为我挡去压迫而来的黑色的熊熊兵马；还有你对着我生硬地笑，你叫我哥哥的时候；你麻利地爬上我的背，环住脖子；你伸手接住早晨落下的叶，将它揣进怀里……
　　灰瞳，那些都会作为无意识的感知留在心里，与现实中的你格格不入，作为个体跨过冗长而无声息的时光的最终证明。你知道吗，我只记得你雾气消退后的样子，如同世间绝美的女子。
　　“左，你来了。”灰瞳恍如鬼魅一般瞬息出现在我面前。衣袍张开，仿佛猎猎而至的鸟。她距离我很近，看得出她头上稍稍扰乱的鬓发，“我知道你会来，或许有种预感。”她的声音冰冷透骨，同时不带任何情绪。
　　“你在这里等我？”
　　“是。”灰瞳顿了顿，“我每天盯着皇宫必经的长街。心中坚信，总有一天你会在那里出现的。”她缓缓抽出巨剑，瞬即剑身发出妖蓝妖蓝的光。
　　“你想杀我们？”寒昕从背后闪出，握紧我的肩，语气毫无惧怕。
　　她只是一味地笑，眼眸中成千万推挤的雾迅速漂流，如同游弋的浓稠云团。
　　“灰瞳，我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轻笑，把剑尖抵住我的脸。她缓缓开口：“哥哥，这个世间没有幸福，对么？”霎那间的转息，如同石桥下的地苔被水漫过，浸润着发出清冽气味。那是来源于回忆深处的敏感。灰瞳仿佛追溯到以前的样子，眼中雾气消失，露出明媚的乌亮的瞳眸。
　　灰瞳，你知道吗，你直视着告诉我这个人世与幸福全然背离，我们难以在此存活。我的心不禁狠狠抽搐。不知何时开始我们对于整个世界的失望和不信任，就像与他人生出隔膜，就像当初樱花丰盛时坐在树下，仅仅一个人独自冥想，将自我隔绝于世。然而，我只希望你能获取幸福，被爱被怜惜。
　　“哥，这里没有幸福，对么？”她又一遍问道，声音呢喃轻微。
　　我摇头，惨淡地笑，“灰瞳，你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事？”
　　“哥，我觉得自己一直是少年，笃信命运和因缘，也希望为他人祈福。”她眼神颓唐，瞳眸中净澈得如同清洗数遍的瓷。“哥，你对着我说，灰瞳，我带你回家。心中突然产生堵塞感，仿佛众多无力宣泄出的盘踞的疼痛，却不知这类酸痛来自何处。当时我只是一味跟着你走，毫无害怕。你把我背起来，脚步敦实，就像在寻常傍晚哥哥领着妹妹返家。我知道，你会变成依靠。”
　　灰瞳注视我，眼中经过如同一片片稀释的云团，忽隐忽现的雾：“灰瞳记得最深的是你谈起想与遥遥一同旅行。你说，仅带上必要的行李前往一地，意志坚决，在徒步行走中逐渐模糊时刻、景物、人、乃至自身。每日记录下通过的路，直到抵达目的地，苦痛、艰涩以及落魄将会转化为内省。同时对大自然保持恭敬。心中清明，自有一种喜悦。我知晓，左手是个特殊的男子，纯洁而怜悯，值得别人待他好。灰瞳好想跟哥哥一起旅行，无需言语，默默跟从即可。”
　　灰瞳无辜而纯洁地笑，语气柔弱：“哥，那一阵子灰瞳跟你在一起似乎变得温软，眼睛里的雾也变得微薄。我是后知觉的女孩子，坚忍静默。并怀疑现实的自私脆弱，存有那样子的局限性，无法留住喜爱的人和物。哥，当挡在你身前，听见你粗重的呼吸打在耳鬓，便已下决心。遥遥说，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对后果十分麻木不仁。”
　　“左，灰瞳喜欢你。”她静静抬头，观望夏季晴朗的极具张力的天空，眼眸随和，“护送你们离开后，我回到国都，等着遥遥和破宫归来。他们并未指责和惩罚，而是跟我长聊。话题大多围绕你和遥遥。忽然发现破宫不浮躁不平庸，宽容大量，是极好的王和丈夫。他告诉我，应该适时去寻找一段婚姻，清淡、单纯、约束的姻缘使人安稳和成熟。”
　　“灰瞳……”我无从说起。眼前的女子全然没有刚结识时候的孤傲。她更加趋于平缓，更踏实、更值得信任。
　　灰瞳的眼睛蓦然腾起白雾，就像凌晨水汽无法蒸发而滞留下，变作浓厚的雾：“我亲手杀死柒重，毫不留情。他在我手上始终过不了两招。霎那剑刃刺入胸口，心底有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原本占据的某项东西破碎，空空荡荡。我看见他瞳孔放大，缓慢失去光泽。心中有积虑困惑，又隐痛。他说，左手会找到我，我跟你必定会再次相见。他说，他一直一直都喜欢我，只是一直不敢说出，他坚信某些情感无需言语表达……”
　　我叹气：“柒重跟我说过，无论怎么样他都不会怪你。你应该知道的，他喜欢你……”
　　“哥……那你会怪我吗？”
　　我摇头，却躲避她的目光。
　　“哥，你说我该怎么办？这个人世缺乏幸福，喜爱总不能两全。”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略带哭腔，“我再也回不去了。在你面前我不可能成为满眼迷雾的灰瞳。我是你的妹妹，请带我回家。”灰瞳的眼睛清澈得如同在幻境中第一次遇见她时，独自躲在草丛里的那个小女孩。
　　我冲上去拥抱她，把她紧紧搂住。才发现灰瞳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冷而且瘦削。她是那么弱小，伤楚未愈。回忆倒灌入体内，从杂乱无章的关于灰瞳的梦中酸痛惊醒，犹如遵循着稳固的步调向前走，不急亦不徐。第一次把她带出幻境；第一次抱住她入睡，将她的身体捂热；第一次瞥见她怆然过后的微笑；第一次与她漫步；第一次看到她大雾散尽的绝美瞳眸……在困苦中依旧能保持沉默的女子，很值得尊崇。
　　“左，这里交给我。”寒昕轻轻扶过灰瞳，“左，遥遥就在里面……”她指向高硕的宫墙，背景丝绒般的漆黑。
　　“哥，我跟你一起去。”
　　思索片刻，我摇头：“灰瞳，那仅仅是我和她的再遇。灰瞳，在这里等我回来。”
　　“哥……”灰瞳转身盯着我，欲言又止。眼眶中溢出泪水，“遥遥等你很久很久了。一次她跟我说，彼此之间的关联不需见面交谈便心知肚明，声音只是遮挡自身的手段。哥，你终究会寻见遥遥。所有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嗯。”我轻巧地纵身，飞往皇宫深处。

　　三十

　　在夏季花园里看到彼此起伏，如同浪水卷曲的花。与当初在遥遥的都城里一模一样。夜间猝然绽开，躲避源于人、源于日光的注视，自有一种孤立和沉寂。大簇鼎盛的石榴、茉莉、栀子、凤仙，饱满而壮硕，十分妖娆。
　　遥遥应该最喜欢这样子的季节，傍晚开始透凉，散去白天的光热。沿着皇宫小径行走，间或采下看着欢喜的花，别在头上，仿佛精致娇嫩的发饰。在花丛树木深处跳舞，月光平稳打在□的手腕和脚趾，显出银白颜色。从小到大她都是如此度过，烦闷时会舞蹈，安分，且毫不逾越，如同暗地隐忍的花。于是，她倍加怜爱幽暗中生长的植物。惜蝶说，遥遥短暂消失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她在某处跳舞，并有默契，对人绝口不提。这是她仅有的空间。
　　皇宫大多数房间已荒废，屋内渗出霉味。过往居住的皇族流亡外地，不再当年的荣耀辉煌。一直向皇宫内部潜行，鲜少遭遇巡逻至此的士兵。破宫总是对于安全有相当的自信。
　　打开一间偏厅的门却正面遇上破宫。
　　破宫并不奇怪我出现，他从座椅上起身，笑容依旧桀骜不逊。“左，我知道你会来。我们之间也需要做一次决断。”
　　“遥遥呢？”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遥遥不在这里……左，你答应过我跟她不再有瓜葛。她已经是我的妻子，整个王国的后。”
　　我无言以对，愣愣地杵在原地。
　　“可是……霓裳在这里。”他缓缓踱到我面前。破宫的脸庞锋利得如同清晨早起时分的天空，干净明媚，他没有任何改变，傲然独立。哪怕他是今世的王。他凑近看我的脸，笑得诡异而邪气：“左，你是不是一直以为霓裳就是遥遥？”
　　“遥遥不是霓裳……那霓裳……霓裳是谁……”固有的内在观念被抹去，仿佛消除根基，过程太迅捷，被断绝被作为认知错误的清偿，顿时感到头昏不适。
　　“遥遥只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女孩子，既无背景，也没有勾心斗角。”门外进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装扮极为浓艳，眼神尖锐透彻，“左，我是霓裳。这个王国的国公。”
　　“惜蝶——”常伴于遥遥左右的女孩子，矜持内向，较少言语。她送给我亲自绣的锦帕，一针一线那样细密而齐整。遥遥说，惜蝶是心思缜密的女子，做一件事也能够持久。我原以为素面朝天的惜蝶绝无心机。
　　她慢慢步到破宫身旁：“左，你始终不适合成为刺客。我知道，你是很好的男孩子，温柔稳妥，对世事持有矛盾。只是全然不能刺客。”
　　“霓裳……”“月光”迅速抽出，抵在手心，剑柄冰凉冰凉。
　　“你想杀我？”她轻挪到我面前，冲着我笑，“遥遥晓得你不会杀我，即使你如此嫉恨。”一边将我的手覆住。霓裳的力气极大，强大的压迫感。心头蓦然腾起恼怒。
　　“遥遥在哪？”我厉声道。
　　她依然轻笑：“左，你不了解她。我跟遥遥一起长大，她一直是抑郁的不合群的女孩子。忧郁有时像煎熬过疾病，成天如猫一样蜷伏，闷而萎靡，身体也日益单薄。她告诉我，在生活中她需要一个伴侣，凌驾于她之上，能够及时控制她忍耐她。天气晴好一起去花园里漫步，在树荫下盘膝而坐，聊些旁类的话；深夜可以随时将他喊出来，让他看我跳舞；亦可一起前去旅行，轻松惬意……然而，在宫廷内生活，陆陆续续经过那么多的人，却找不到人能尽心交谈。所以，遥遥喜欢穿着斗篷出访，遮头蒙面，只需我和灰瞳陪伴。途中睡过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床。每次遥遥都沉沉地睡，没有梦境，连自己也无知觉。那么安于现实。”
　　“霓裳，不要再说了。”破宫第一次在我面前显出窘态，眉头紧锁，愤愤地坐回木椅，“我们待她好，问心无愧。她太固执，无法留住。”
　　霓裳轻蔑地笑，继续说：“你是第一个说她笑起来倾国倾城，和一个故人长得相像的人。如此大胆放肆。一次她找到我，显得急促而慌乱。她说，在花园深处被人偷窥，自己竟毫无察觉，依旧坦率地跳舞和采集花束。遥遥说，那个人很像左手。我当即知晓，她喜欢上你了，或对你保有浓厚兴趣。她的身上有一种强硬到顽固的气质，又仿佛是童真。”
　　眼前的霓裳更像与遥遥要好多年的姐妹，竭力述说的是偏向感性的女性的话题。包括恋爱、性格纯良的男子、别的长相漂亮的女孩子、结婚、生育、妯娌关系……两个女伴躺进一张被窝，趁天未大亮悉悉簇簇地说话，声音低而细密，说的无非是心里的小秘密，忽而咯咯窃笑，竟觉得时间流长。每个人最终都将回归至内心的朴素、真实以及安适。
　　“接下来，遥遥刻意地接近你，就像孩子发掘出新领域，胆怵且怀有好奇。一步步深入其中，亦流连忘返。我告诉她，你是南方派遣的刺客。但是她浑然不听，一旦打定主意就难以更改。”霓裳仔细端详我，目光炙热，“逐渐发现你与我们所认识的常年生活在一起的人不同，眼眸黑而忧伤，会长久仰望一处怔怔出神。左手的心里一定有着掩饰不过的秘密，不与人讲述，言语本身便是绝密。后来陆续听遥遥说起，那个跟她长得一样的女孩子叫做涟衣。她说，左手有时寡言，有时又拥有充沛得如同阳光直射的笑。左手需要幸福……”
　　我打断她的话：“霓裳……告诉我，遥遥现在在哪里？”
　　突然，她笑起来仿佛盘结氤氲，直分不清样貌。她从袖里掏出一封信纸：“左手，我不杀你，你拿着这个离开。遥遥临走的时候交代我，你看过信一定会去找她。”
　　心中仍有疑虑：“遥遥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看过信你就知道了。”
　　她递给我。信纸平齐的对折，字迹娟秀而工整。恍惚中错觉，记起涟衣与我相互笔谈的日子。她们的字体这样相像，当时涟衣偷放入我口袋里的信，写的是最幼小不过的思念。
　　“破宫……”我望向坐在一旁的破宫，“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他自嘲似地笑，落入手掌的剑蓦然直刺过来，简练迅捷。而我的“月光”骤然轰响，同时迸发蓝白的光。
　　“你们都给我住手！”霓裳牢牢抓住我俩的手腕。她是强大的深藏不露的女子，目光摄人。
　　“请你们回到北方。”无法挣脱霓裳钳制的手，手腕被掐得生疼，“太多百姓因为你们落难，被迫逃离别处。”
　　霓裳放开我：“左，你要知道，南北统一后才能久存。破宫是北麓王国中出色的王。你应该知晓其中的道理。”
　　破宫不住喘息：“我留不住遥遥……左手，你知道吗，她一心一意要跟着你走……”语气懊丧而悲愤。颓唐地跌坐在椅上。
　　霓裳把我带出房间，转身轻轻关门：“左，去把遥遥找回来。不要令她久等。”
　　我迟疑着点头，久久凝望眼前的霓裳。夜间她的脸庞轮廓模棱，眼眸却格外精亮。心想如果她不是北麓王国的国公，或许会成为一个伶俐平常的女孩子，我们彼此也会是很好的朋友。轻微叹息后，纵身飞出宫外。
　　将寒昕与灰瞳安顿入睡，坐下来展开信纸，缓缓地读。
　　“左手，你可否安好？我去过你的家乡，见到离城。左，你答应我说要带我回到庄园。那里空气清冽，进出的唯一道路被大片阔叶林卷裹着，如同隐世而居。你说，涟衣在那里出生，度过幼年、少年，一辈子的所有时光。离城老实而腼腆。离城说，我很像很像涟衣。他说话时眼中充溢着光。他告诉我，他会把这里全部还原，包括已经颓败的幻境，当中高壮的樱花树。我向他问来你儿时居住的房间，长时间蹲在那头，只觉得心中疼痛。
　　左，我依然无法迎合宫廷生活。总有许多繁文缛节，需要耗费精力，且不得不做。成婚后拜谒上辈，数不尽的宴请，与臣下的复杂关系，内心沉沦弥漫，不能再像过去一样轻盈采摘和舞蹈……三个月后我得知自己怀孕了，身体仿佛某种累赘，每日如同婴儿一样的睡眠时间，喜欢酸而清淡。一天内清醒的时间中大多坐在花园里晒太阳，亲手为宝宝做小棉袄，在领上绣出小花。灰瞳、霓裳对我很好，她们时常隔着衣服抚摸我的小腹，露出甜美笑容，就像感受到胎儿蹿动。然而，我却更加抑郁、衰退，并且忍耐。恍如人老去的种种迹象，比如较少说话、顽固、势利、爱上抄写诗词……破宫又迎娶了两位新娘。她们面目年轻娇纵，是大家闺秀，会怯生生地叫我姐姐。
　　最终还是决定出走，找一处偏僻的南方小镇居住。曾经梦到和你一起逃离，一起旅行。食宿简便，路上沉寂或喧闹，只是一味咬紧牙往前走。锤炼的精神气质仿佛延展开的印花布，漂白清洗，拿到太阳底下晾干，最终会余下喷香的味道。如果当时在悠兰寺同左手一起离开，被你照顾，被保护被疼爱，我一定会幸福。
　　左，是我对不住你。你不必来找我……”

　　三十一

　　“遥遥，第二天我和寒昕、灰瞳告别。无论何时何地，每个人总有各自不尽相同的执念，各自需要完成的事。于是，人与人仅仅维持的平衡，不可久留。寒昕唱歌给我听，明媚得如同九月光景，清淡婉转。灰瞳哭着唤我哥哥，眼眸仿佛初生的婴儿。她们都是极好的女子，她们叫我一定要找到你。她们说，左手，你一定要获取幸福……”——《左手日记》
　　多年后的领海渔村。一个小男孩坐在自家小院里结网，双手飞快打线，熟练而精巧。他低头正对着我，专注于手中的活，唇齿净白，眼眸明亮。母亲从屋子里出来，盘着精细的发髻，素面朝天。她蓦然瞥见我……
　　我喃喃地轻声叫唤：“遥遥……”
　　“傻瓜……”
　　遥遥，假如这个世界还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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