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绝魂 作者：云雕

内容简介：

只知道打打杀杀，习惯过刀口舔血日子的绝魂，在杀掉十大恶人之后，生活顿失重心。
不过一枚玉佩却唤起了深藏在他记忆里的模糊回忆，摔破的玉佩，散落的红绳……很重要的东西被他忘记了……
冰封内心深处的种子，正悄悄萌芽。不过除了打杀之外不愿意多动脑的绝魂，
若非命中注定，是绝不可能找得到记忆中那双温暖的手的。
扬州城中的柳家三少，一向以他的花容月貌体质纤弱受人层层保护着名。
不过身为商业奇才的他，性格却恰恰与外貌相反，「凡事唯利是图。」是他最喜欢的一句话。
而他不过是因为好奇而走进烟花之地，却竟一个不小心落入狼爪，
被误会的绝魂推倒在床铺上……老天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一章
　　婴儿是靠着周遭家人的反应来学习各种情绪，高兴时要笑；悲伤时要哭……但，倘若周遭的人只有怒骂嘲笑，会变得如何呢？
　　人是群居动物，第一次被爱，才懂得爱人；第一次被关心，才学会付出……但，倘若没有人愿意对自己付出一丝一毫的情感，又会如何呢？
　　答案是，将化作一只披着人皮的野兽。
　　说着人的语言，眼神却只有野性；穿着人的衣服，却只会张牙武爪。
　　是的，他是野兽，是人而非人；似兽又非兽，无论哪一方，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从小跟着老乞丐乞讨，他早看遍世间冷暖。
　　别以为跟着老乞丐就有东西吃，对那些可恶的叫花子而言，他只不过是被他们用来欺骗他人同情心，骗取施舍的铜钱的工具。
　　有食物，他们吃饱了才有他的份；有衣服，他们穿暖了才丢一条破布给他，在有记忆以前就夹在生与死的缝细间苟延残喘……多少次，他期望有人来杀了他们。
　　憎恨，隐藏在心底，酿成魔。
　　魔在心底滋长，在生死间茁壮，在屈辱间吞噬一切情感。
　　原本，他将成为一个只晓得杀戮跟憎恨的恶鬼，如果没有人将一颗名为关心的种子埋在他内心深处的话……
　　一个小小的糕饼；一双小小的手；一张柔弱却充满真诚关心的小脸；唯一的……一抹温柔笑容……
　　冰封内心深处的种子，悄悄萌芽。
　　记忆中仅存的人情温暖，在回忆中反复灌溉苍凉心中硕果仅存的幼苗，让他憎恨一切却不至于疯狂；愈毁灭一切却没有迷失自我。
　　十二年后，他斩下利用自己之人的首级，其中包括了毁去自己左眼的仇人。
　　横冲直撞的在江湖上又砍杀了将近半年，才在不知不觉间踏入了年幼时待过的城镇──
　　扬州城！
　　在热闹的市集逛了几天，大街小巷盲目的游走。
　　挑了几个场子，杀了几个人，他终于找到了熟悉的景色。
　　第一眼看见曾经是他乞讨栖身的破庙，他失控的站在原地四下张望，身边的喧闹彷佛在瞬间远离他，他迫切的寻找着，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
　　烦躁，也许还有些焦虑，他狠狠的宰了胆敢找他麻烦的几个地头蛇，又一刀斩了一个欺负小乞丐的老乞丐。
　　然后，看着小乞丐瞪大眼看着自己扔进破碗中的一锭银子，看见小乞丐感激又不知所措的眼眸，他终于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他想找到那个人，那个用真诚的眼神关心他吃饱穿暖没的小鬼，那个就算被仆人带走仍频频回头张望他的富家幼子……
　　该怎么找呢？！
　　他对那个小鬼唯一的印象，除了小小一只以外，就只剩下半枚玉佩──
　　一枚会随着风声发出幽幽音律的玉玲珑，被他不小心打破了。
　　小鬼身后的家仆气得想毒打他一顿，小鬼却捡起有红绳系住的那一半挂在他脖子上，自己捡了另一半走了。
　　当然，他得到的那半玉玲珑早在小鬼消失在街角，就被那些老乞丐抢去卖了。
　　「唔……」
　　自己想想都觉得是海底捞针。
　　绝魂一掌拍碎破庙口已经残破不堪的石狮子，然后闷闷的往扬州城最大的妓院走去。
　　他要去联络江湖上情报最灵通，号称连随便一个乞丐身上有几只跳蚤都能查清楚的「听雨楼」，而听雨楼的眼线散布最多的，不是客栈酒楼，就是妓院赌场。
　　而他现在想找个地方洗去满身血腥味，又想发泄一下几日来的郁闷烦躁，如果不想跟酒鬼赌客起冲突杀人，最好的地方就是标榜「付钱的是大爷」的妓院，一间间房间独立分开，省去了他可能看人不爽想杀人的麻烦。
　　*
　　谈到扬州城，几乎每个人都会想到柳家。
　　柳家八代定居扬州城，历代似乎都有经商奇才，从一开始以纺织业起家，由一间小小的纺纱厂开始，三代内迅速攀升至江南首富，不但占了全国近二分之一的市场，连皇室的衣物都是由柳家一手包办的。
　　而柳家最受百姓津津乐道的不是他们财多势大，而是他们几乎快成了遗传特征的好脾气和善心。
　　柳家历代的主人都很乐善好施，从修堤防到铺路；发米赈灾到帮助生活有困难的穷人或孤苦无依的老弱妇孺，他们大笔大笔的洒下银两黄绝不皱一下眉头，因此成为扬州百姓们爱戴的对象。
　　这一代柳家当家主育有三子，柳家长子柳煜霖在五年前高中状元，一年后被皇上赐婚，将宫中最得宠的梓星公主指婚给他，婚后三年内攀升为右丞相，如今在朝声势如日中天，夹带驸马爷和皇上最信任的宠臣双重身分，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柳家次子柳煜扬，年少离家行走江湖，在江湖上也是人人乐道的侠士，在江湖上享有极高的声誉，曾经有恶帮意图找柳家麻烦，消息一出，上百人自动自发的赶往扬州，将有眼不识泰山的区域性帮派围剿于城外。
　　将较于长子、次子的耀眼，因为自小大病一场而失去听觉，连带不会讲话的三男柳煜歆，在成就上似乎就相形失色了。
　　可是，扬州城的人，可以认不出当朝宰相的容貌，可以记不得江湖侠士的长相，但一定认得体弱多病却生得一张花容月貌的柳三少。
　　因为柳煜歆天生就有一股惹人怜爱的气质，加上他自幼因体质纤弱而被柳家层层保护，无形中给人一种弱不禁风又楚楚可怜的感觉。
　　传闻他眼眶一红，可以惹得一街子人马跟着眼红；他一掉泪，无数的人愿意拼命为他消除惹他难过的因素，毕竟他是如此的需要照顾疼爱呢！
　　真的是如此吗？
　　在柳家有个核心人员皆知的秘密，那就是真正在管理柳家生意的其实早就不是当家的柳老爷，而是传闻中风一吹就不得了的柳三少。
　　就连一年前拓展到造船业和船运的计划听说也是柳煜歆所规划，他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商场悍将，就算基于先天因素而无法在台面上掌局，暗地里操纵整体柳家营运的手段可不简单。
　　扮猪吃老虎，既然表现得柔弱一点就有人会自愿帮忙打点一切，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柳煜歆最喜欢的一句话就叫做，「商人，凡事以利是图」；最常盘算的则是，「代价跟对价怎么算」。
　　但就算他工于心计，将柳家所有生意掌握于股掌之间，他毕竟被柳家重重保护了十八年。
　　「人心」对他而言，似乎复杂难懂了些。
　　他可以轻易算计天下所有人，却忘了「人心难测」，平日再怎么忠心的家仆，也可能因为足以压死人的金或是亮晃晃的剑尖而毫不犹豫的将他推入虎口
　　痛！捂着胸口难受的喘息，柳煜歆根本不敢停下零乱的脚步。
　　好奇害死一只猫，他以后绝对不在被好奇心拖着跑了。他委屈的在心里忏悔。
　　自幼生长在这做繁华美丽的城市，全扬州城只有一个地方没去过，那就是花街，一个充满吵杂赌博、各种戏班子和风花鸟月的地方。
　　如果说扬州城有哪些人没看过柳家三少，大概也就只有花街的人了。
　　所以说，他因为一时好奇，同意两个家仆偷偷摸摸的带他出来「见世面」，刚开始还挺好玩的，各种稀奇的玩意儿让他愈来愈往花街内走。
　　等到他发现气氛不对劲，才注意到两个家仆不知道消失到那儿去了。
　　然后？
　　然后一切都非常悲哀的乱了套。
　　喝醉酒的莽夫、乱伸手抓他的姑娘，还有奇怪用下流眼神看他还要抓他的几个男人……
　　「咳咳……」呛咳得难过，柳煜歆非常想念他的贴身侍女小瑛，好歹小瑛机伶，又会点功夫，有她在，他绝不至于逃得如此狼狈。
　　回去一定要道歉，然后再也不让小瑛离开自己半尺以上──如果他回得去的话。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有些无措，花街错综的巷子跟他熟悉的井然有序的街道不同，东拐西跑以后，他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那儿了。
　　他已经习惯他的世界只有安静，但此刻寂静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样抓着他的脖子，让他呼吸困难；陌生的环境和充满恶意的气氛向一双无形的脚在他身后追赶着……
　　慌，很慌，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什么也没办法掌握，随时都会有危险的处境。
　　他从下午逃到日落，体力用尽以后让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昏倒。
　　似乎……又发烧了……
　　靠着一道围墙稍作休息，恢复一下体力。
　　不远处的后门开了又关，有人走进，也有人走出。
　　那是一间很大的房子，很大的围墙，穿过这间房子，也许可以通到大街上吧？
　　怯怯的推开门，发现庭院同样富丽堂皇，三五俊美男女散布在院子里，并没有阻拦他或者是迎上前的意思。
　　这样应该表示他可以进来吧？
　　想起之前要抓自己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柳煜歆赶忙躲入院子，将后门关紧，左顾右盼的看了看，小心翼翼的沿着围墙朝着「疑似」大门的方向走去。
　　等到有人阻拦自己再解释吧，如果能什么都不发生就好了……
　　老天爷，四方神灵，保佑我能够安全回家，今年一定奉送三百牲口祭祀……柳煜歆胡乱在心里嘀咕着壮胆。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听不见任何声音的他当然不知道身后院子里男女的交谈，如果听见了，他大概宁可在外面乱逛继续疲于奔命的逃跑，也不肯进来喘一口气吧？
　　「那家伙……新来的？！」
　　「应该是吧？听说雷厅来了个大爷，太上特别交代不准得罪他的。」
　　「我还听说那位爷要叫小倌，还指定要雏儿，咱们彩伶楼哪来的雏儿？八成是总管要人去买回来的。」
　　「看也是，紧张成这样。」
　　「不管他紧不紧张，好歹走对方向了，雷厅是在那里没错。」
　　彩伶楼，扬州最大的妓院，提供男伶或女伶从事各种服务，服从客人各项要求，深得各方王公贵族或商人富贾的喜爱，算是听雨楼旗下最大的资产之一，年收入不可计量。
　　正当他们说着风凉话闲扯时，柳煜歆正惊恐的看着回廊那头走来的两名黑衣人──那两个要抓他的人，此时正抓了另一个看起来年纪比他稍小的少年往这边走来。
　　他紧张的寒毛都竖直了，踱了跺脚，转身往一个独立的小别院冲了进去，没有考虑的就推开厅门，纤弱的身子一闪而入，然后，他来不及栓上门闩，一只手搭上了他柔弱的颈项，没有来由的，他的背脊传过一阵战栗。
　　*
　　雷厅是彩伶楼最偏远的厢房，这也正是绝魂所要的。
　　自从左眼被毁以后，他的耳力愈来愈好，进而导致的结果就是他非常厌恶吵杂声。
　　而他来彩伶楼的目的是让自己发泄一下，对别人的闺房事或性癖好一点兴趣也没有，因此特别要了一间与其它厢房完全不相邻的独门别院。
　　既然彩伶楼专门招待王公贵族和富贾，其房屋格局摆设的品味自然完美到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情挑的熏香冉冉从精致的香炉冒出，搭配着窗外美景，显得闲适又令人放松。
　　而绝魂花了一个时辰跟听雨楼的人协调好打听当年那块玉佩主人行踪的事宜，然后就直接来到雷厅，舒服的洗了澡，就开始等待他要的人到来。
　　打发走自动送上门要求要服侍他打发时间的男宠，随便吃着桌上一盘盘的小点心，绝魂唯一不满的就是这里总管的办事效率。
　　说要去找个雏儿来给他的，找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是下阴朝地府找鬼去了是不是？
　　要不是因为不想胡乱因为接触那些不知道接客万千染有什么莫名宿疾的小倌，他又何必大费周章的指定要雏儿？！
　　听雨楼啊听雨楼，就最好不要把他惹毛了，不然就别怪他不给面子的拔刀砍人。
　　指尖轻抚搁置桌上的啸龙刀，绝魂将视线头向门口，精湛的耳力已经听出有个不会武功的凌乱脚步声在门口踌躇不前，最后终于跑了进来。
　　「终于来了。」再等下去，他本来有什么兴致也没了。
　　踏进屋内的人儿看起来非常娇小，纤弱的身体大概被巴一掌就会飞得老远，让绝魂怀疑起他承不承受得了自己的欲望。
　　但人是彩伶楼的总管找的，怎么也不干他的事。
　　一掌搭上男孩后颈，纤细的颈子几乎可以被他单手折断，这个发现让绝魂的眼神更沉了。
　　*
　　后颈的手掌温暖且炙热，柳煜歆直觉的想转身，但手掌的主人马上加强力道，让他动弹不得，近乎可以说是被拎到床边的。
　　好失礼！谁啊？！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如此无礼的押着他走路……
　　他忍不住开始挣扎。
　　「怎么？」绝魂松开手，让他可以转身，入眼的精致秀美面容轻而易举的勾起他的欲火，「就算是新手，也该被吩咐过别忤逆我吧？」
　　柳煜歆一转身就看见绝魂脸上的眼罩，那是一张几乎遮住半边脸的斜倒三角形的黑色皮革，边沿切割着绝魂也性狂傲的面容，另一只眼则透出他从未见过的危险气息。
　　还没回神，绝魂的手就已经扯开他的衣襟。
　　做什么？柳煜歆迷惑的看着绝魂。
　　就算生气他偷跑进屋子里，也没必要脱他衣衫啊！
　　还是……他想抢钱财？这衣衫质料是好，但应该没有荷包里的银两值钱吧？
　　茫然思索中，衣衫半褪。
　　等到绝魂的手预备要扯去下身长裤，柳煜歆才又惊又羞的察觉这男人的意图。
　　脸颊被羞怯和怒气涨得通红，他想也没想的就动手去推绝魂。
　　但他的力道对于绝魂而言，只怕没比小猫的挣扎强上多少。
　　「安分点！」绝魂不悦的嘶吼。
　　花银两买个一夜情还得觉得自己像个强暴犯，只怕谁都会非常不爽。
　　安分？！柳煜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读到的唇语。
　　他是看错了还是眼花了？他竟然说……要他安分？！
　　这种事情哪能安分啊！
　　他拍开绝魂再度探向下身的手，接着右手一巴掌就挥过去──
　　左边！
　　挥来的掌力不强，但是却触怒了绝魂。
　　他非常憎恨有人从他看不见的左边接近或攻击他。
　　抓住柳煜歆来不及挥上脸颊的右手，力道大到柳煜歆几乎以为他要折断他的右手。
　　「唔！」好痛！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拼命的想扳开绝魂扣住自己右手手腕的手掌，柳煜歆疼得脸色苍白，泪水在眼眶打转。
　　未曾遭遇过的暴力行为让他感到恐惧。
　　如果说之前是茫然和慌张，那他现在就是惧怕。
　　好痛……好痛喔……从小被人捧在手心呵护长大的柳煜歆连冷风都没吹过几次，哪禁得住这种对待，一开始还能用力挣扎抗拒，没多久就痛得缩成一团，委屈又害怕的眼泪一直不停的掉出眼眶。
　　见身下的人儿屈服了，绝魂才放松箝制的力道。
　　他的手刚松开，柳煜歆就飞快的将手抱回胸前，雪白的皓腕被留下红肿的指痕，已经可预见过一阵子就会开始淤血乌青。
　　「你乖一点，可以少吃点苦，懂吗？」绝魂压低声音警告着，「再造次，我一刀杀了你。」
　　含泪的双眼仍然看懂得绝魂的意思，柳煜歆无助的摇头。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收了银两就给我乖一点！」
　　重点是他没有收银两啊！
　　柳煜歆努力比着手势，慌乱间忘了这手势除了家中亲人和老仆外，没一个人看得懂。
　　绝魂褪去自己的外衫，上床伸手将不停往床内缩的娇小身躯拉回来。
　　不要！你误会了……
　　柳煜歆发出惊慌的喘息，想推拒覆盖上来的身躯，又害怕再被伤害，左右为难间，只有泪水拼命的沾湿脸颊和枕边床单。
　　他再抖得厉害一点，大概就可以把一身骨头都抖散了。
　　非自愿……是被家人卖来或被抓来的吗？那也不干他的事！绝魂冷哼。
　　强迫柳煜歆翻身趴在床上，绝魂一手扯下柳煜歆的长裤。
　　这是他习惯的体位，起码这个姿势能确保身下的人无法在他发泄时暗中刺他一刀。
　　入眼的肌肤如同白玉般雪白滑嫩，破碎的呜咽恐惧又无助，绝魂有瞬间的迟疑。
　　一般穷到要卖子的家庭可以养出这种一点伤痕也找不到的无暇肌肤吗？！
　　说是彩伶楼培养出来的高级男宠，哭成这样又说不过去……
　　感觉到绝魂的动作有所停顿，柳煜歆赶忙想从他身下爬开。
　　不要……他想回家……好可怕……他是第一次体会到哭救无门的绝望。
　　他的动作将绝魂的注意吸引回来。
　　「管他的……这小子是被绑架或偷来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喃喃自语，绝魂轻而易举的抓住柳煜歆的脚踝将他扯回身下。
　　舔湿自己手指，一手抓住冰冷而颤抖的臀瓣，湿润的食指没有丝毫留情的直接刺入。
　　「啊！」柳煜歆本能的发出自己听不见的痛叫，极度惊惧的承受他想都没想过的侵犯。
　　好痛……什么……不要……
　　深入体内的手指强悍而有力的挖弄，侵犯着他每一寸的私密，疼得他浑身颤抖得有如风中残烛，一张芙蓉脸蛋早已哭得极端狼狈凄惨。
　　讨厌……好疼啊……
　　不要动……好痛……
　　痛苦的惨哼呜咽被哭到模糊不清，柳煜歆害怕的抓着被褥，彷佛那是溺水时的最后一块浮板──尽管他也清楚抱着棉被并不能减轻他的疼痛或免去接下来的噩梦。
　　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柳煜歆已经被肉体上的痛楚和崩溃的哭泣逼到心力交瘁，虚弱的身躯开始异常的冰凉，哭泣惨叫也低弱了下去。
　　当绝魂真正占有他时，他已经意识不清了。
　　痛，很痛……身体像是要被撕裂的痛……
　　好可怕……霖跟扬在哪里……为什么不救他……
　　他好怕……身体好痛……
　　他想回家……
　　好痛……好痛啊……
　　似乎在永无止尽的疼痛中，他终于陷入一片黑暗，昏了过去。
　　*
　　「天杀的！」绝魂低咒一声。
　　他才刚进入窄紧温暖的甬道发泄没多久，就发现身下的人已经昏迷不醒，气息更是虚弱到彷佛快挂了。
　　这下是怎样？！他可没有奸尸的兴趣！
　　懊恼的随便解决了欲望，将气弱游丝的柳煜歆弃置在床上，转身进入屏风后的浴池清洗干净，衣衫才穿到一半，门外就传来总管的声音。
　　「爷，小的可以进来吗？」
　　「进来。」进来让他宰！选的这是什么货色？！虚弱得根本玩不尽兴！
　　门被推开了，总管哈腰鞠躬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俊美的少年。
　　「爷，因为您要的是雏儿，所以难找了些，这少年是我叫手下的人去买回来的，很抱歉让您等了这么久，您看看满不满意……爷？」总管被绝魂的脸色吓到了。
　　绝魂第一次有种诡异的惊悚感。
　　「总管。」他的声音轻柔而危险。
　　「是的，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他知道自己惹不起这个虽然看起来稚气未脱，实则已经杀人如麻的很角色，因此回答分外小心。
　　「如果说这个才是你找来给我的，」绝魂的右手手指点点总管身旁的少年，又往身后指着床褟上不知道死了没的躯体，「那床上那个是什么？！」
　　总管一怔，顺着绝魂的手指往床褟看去。
　　「小的不知道，小的并没有吩咐手下代其它人给爷……」疑惑的走近床铺，裸露在空气中的背脊雪白柔嫩，没有一丝瑕疵，「爷，这不是彩伶楼的人，我们这儿的男倌背上都会有纹身的。」
　　不是？！
　　「你在说笑话吗？！」绝魂怒哼，「不是彩伶楼的人能踏入雷厅？！」
　　「这……有可能是其它客人带来的男宠……」总管迟疑的猜测。
　　「他是第一次，我肯定！」杀气从绝魂身上弥漫而出，直指到现在还弄不清楚状况的总管。
　　「这个，爷，小的也不知……」总管急忙道，惊慌的退后，后脚跟踢到柳煜歆的衣衫，内袋里一枚系着红线的玉佩因此而掉落在地。
　　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隐没在总管的歉语求饶中，却被绝魂注意到了。
　　那是一只翡翠玉佩！绝魂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身影倏然消失在坐椅上，等总管回神时，绝魂已经来到他身边，手上则握着那只玉佩。
　　「爷……？」他小心轻唤，生怕再触怒他。
　　绝魂没理会他，表情阴沉得吓人的看着掌心的玉佩──只有半只，断裂的边缘将玉佩中央雕刻的蝙蝠斩成一半，蝙蝠下方以篆书刻写康泰二字……
　　他记得这块玉，或者该说，他看过这玉佩的另一半？！
　　他看过的那枚玉佩也只有半只蝙蝠，只是篆书刻写的是平安二字。
　　平安康泰，同样的绿色蝙蝠……
　　握紧玉佩，不规则的断裂面刺得他掌心流出鲜血。
　　总管脸色铁灰，因为他看见绝魂的右眼红了。
　　江湖上传闻，一但绝魂杀人杀红了眼，不杀尽最后一人，是绝对不会停手的。
　　「该死的！」绝魂咒骂出声。
　　扑通！总管跪倒在地，不停的磕头求饶。
　　「爷，饶命啊，是小的不对……」
　　「废话！」绝魂一脚将他踢了出去，「若非你给我拖延这么久，哪会有这种鬼事！给我去找大夫来，他若有性命危险，老子灭了你彩伶楼！」
　　「是是，小的马上去……」总管连忙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被总管带来的少年也满脸惊慌的跟着退了出去。
　　绝魂克制不了浑身杀气怒火的站在原地，直到床褟上传来微弱的呻吟，才将他惊醒。
　　回到床边，看着自己干的「好事」，绝魂口里喃喃咒骂着一切，右眼透出无措和复杂的愤怒。
　　这下子可好了，他原本想找到记忆中的人，只是想看看那个人过得好不好。
　　如今，人是看到了，似乎一切都过得非常好──只要没有遇见他！


第二章
　　绝魂的脾气很差。
　　事实上，是非常差。
　　在武功愈来愈高强以后，他几乎没有再容忍什么过，凡惹他碍眼者，全都一刀劈了再说。
　　可是，面对床上明明高烧昏迷不醒还在睡梦中一直哭泣消耗体力的人儿，他是真的无奈至及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都已经虚弱到没有体力承受高烧的地步了，还死活哭个不停，抽咽啜泣的哽咽总让绝魂怀疑他会不会一口气提不上来就这样挂掉。
　　烦啊！
　　一刀劈了他好呢？！还是一掌打死他？！再不然多剁几下砍成尸块一旁丢好像也不错……
　　但这种情况是他自己造成的，就算想劈也只能劈死他自己──或砍死这群没用的大夫。
　　绝魂凝着脸，坐在外厅看着好几位大夫忙进忙出，又是煎药，又是把脉的。
　　柳三少！他记得全扬州最有名的大夫是如此失声叫道。
　　全扬州姓柳的人不少，但是「柳三少」这个称呼却是一个人专属的。
　　柳煜歆，扬州首富柳家的那个自幼失聪却最宠爱的么子。
　　……早知道的话，他就不用那么费心的想要把人找出来了。
　　他根本不需要他担心。
　　「嗟！」
　　简直是场天大的笑话！只可惜他笑不出来。
　　眼前的小鬼简直虚弱到让人不敢置信的程度。而造成这个局面的人是他，这个认知让他意外的感到烦闷。
　　「这、这位爷……」一位被总管请来，马上被绝魂提刀架在脖子上威胁过的名医怯怯的搓着手，迟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啊？！」斜斜一挑眉，绝魂的眼神才射过去，那名医就已经被吓得直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见状，绝魂本来就很差的脾气更是差到谷底去了。
　　「妈的，你叫我在浪费时间啊，花我时间把你们找来不是叫你们在这里给我发抖！」他不高兴的骂道，当场又把一群人吓到腿软。
　　「是、是三少……」首当其冲的大夫苦着脸说道。
　　「又怎么了？」
　　昨晚是高烧到怀疑他可能被烧成白痴，今天早上是严重脱水，那现在呢，又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需要好好静养一阵子，可是他一直哭，很消耗体力，所以说想把三少送回家……」
　　呜，可怜的三少怎么被此等恶人欺侮，偏偏他们被强迫待在别院，怎么也无法通风报信给柳家啊！
　　一群大夫敢怒不敢言的低头瞪着地板，气愤却没胆子得罪绝魂。
　　就算心疼柳煜歆，他们更担忧自己的小命。
　　「哼，三天治好他。」绝魂烦躁的说道。
　　「三天？！」一群年过半百的大夫开始吹胡子瞪眼睛。
　　他当他们是神仙下凡吗？！
　　这病状能在十天根治就不错了，还要三天？！
　　「三天后他如果还是这副德性，老子就劈了你们。」绝魂烦躁的刀一挥，圆桌应声断成两半，轰然倒地。
　　见到这一幕的群医瞠目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是……三天内一定好……」再心生不平也只能往肚里吞了。
　　呜……三天耶……赶紧差人回家把私藏的珍药胜品全拿来用吧……不然小命不保找阎王老爷哭也没用了。
　　苦着一张脸，他们又投入医治行列中。
　　绝魂则是把刀放在手边，整理了一下暗袋里的武器，确定身上的配件足以让他在激战中保命。
　　最近的江湖还真乱，害他动不动就得横劈竖砍的杀好几十人，身上一再受创，好不容易才收口的伤可能注定会留下严重的伤疤了。
　　叫总管找人换了张桌子，付张银票，点了满桌食物，绝魂一个人吃了起来。
　　他为什么会焦躁成这德性？！
　　就为了那小鬼吗？这不像他啊！
　　浓眉打结，绝魂的心情更加恶劣。
　　「天杀的！」咒骂一声，当场吓得大夫们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老天保佑……小祖宗你快点好起来吧，姑且不论这小祖宗的死活，他们只担心他们全都得陪葬……
　　哪来的歹人……
　　「收起你们脑袋里的杂念，专心救他，否则老子宰了你们！」
　　才在哀叹，一旁的煞星又已经破口大骂。
　　唉……这年头当大夫真命苦。
　　*
　　好冷喔……柳煜歆不由自主的拉扯身上的被子，疼痛的身体让他不舒服的呻吟。
　　意识不清的他因为生理上的不适和潜意识中的恐惧蹙紧眉，泪水又从紧闭的双眼流出。
　　他这声音一出，一群草木皆兵的大夫紧张得把脉的把脉，冷敷的冷敷，喂他喝水的喂他喝水，只求他不要继续呻吟，以免外厅的绝魂杀进来骂人。
　　「他妈的，我找你们来有没有用啊！」绝魂气势汹汹的破门而入，颇有要一刀砍了他们的架式。
　　「这、这我们也不知道啊……」陈大夫苦着一张老脸，李大夫则是冲出门煎药去了。
　　「关我屁事，你们才是大夫，跟我说什么，快医他！」绝魂气急败坏的吼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吃错了什么药，反正就是一个心情糟，尤其是听到小鬼像小动物的呻吟后，他现在只想踹人。
　　就在此时，柳煜歆痛苦的睁眼，在看到绝魂后，脸上明显着浮现惊恐万分的表情。
　　不要……为什么他还在……好可怕……
　　无力的身躯连身上的上等蚕丝被都推不开，他只能拼命的缩起身子，喉咙不停发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恐惧喘息。
　　见他怕自己怕成这样，绝魂退了一步，下意识的将刀移到身后。
　　柳煜歆的身子孱弱，体弱多病的他体格比同龄的少年更加瘦弱，加以江南人本来就比较文弱，导致现年已经十七岁的柳煜歆看起来比年仅十五岁的绝魂还小上几岁。
　　这下子再加上惊惧的目光，颤抖的瘦弱身躯，委屈无助的啜泣，哭到红肿的大眼睛……绝魂第一次萌生一种自己罪不可赦的感觉。
　　柳煜歆哭得很累，哽咽让他喘不过气，身体的疼痛令他眼前发黑，强烈的难受间接导致他更哭个不停。
　　他并不爱哭，相较于示弱的哭泣，他更喜欢笑。
　　只是陌生的环境加上可怕的人，极端难受的身体配以心理上的惶恐，他除了哭泣以外，根本想不到其它的方法可以发泄压在心头的沉重。
　　一时间，一种诡异的场景出现在厢房内。
　　柳煜歆在床上哭得狼狈，绝魂伫立在房门口，铁青着脸色瞪着床上的人。
　　半晌，旁边的大夫眼见他都哭到脸色发白发青了，急得跳脚。
　　一名老大夫冒死开口：
　　「爷，三少他很怕您，您可否先离开一下，让我们好替三少看病啊？」
　　他的声音惊醒了苦恼中的绝魂。
　　再看了眼当真哭到快断气的人儿，绝魂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去。
　　见他走了，柳煜歆抽抽鼻子，苍白的脸上出现松一口气的表情。
　　眨落眼眶中的泪水，他疑惑的看着几名不算陌生的大夫。
　　从小到大他几乎看遍扬州成的名医了，怎么今个儿大家都在？！
　　看出他的问题，几名大夫苦笑着，赶忙分工作的喂他吃药。
　　这要他们怎么跟三少说，他们为了他，已经被软禁了将近三天了？！
　　*
　　好冷喔……好冷……
　　半夜，柳煜歆不知道第几次被冷醒。
　　他知道这是自己极度虚弱的结果，但还是苦闷到想哭。
　　好想念扬，过去只要扬在家，都会陪他睡觉，然后用一种叫做「内力」的功夫让他浑身暖洋洋的。
　　谁叫他莫名其妙的生了个九阴体质，身为男儿身还拥有九阴筋脉，活该他没用到连被窝里放了暖炉都冷到牙齿打颤。
　　都是那个讨厌鬼害的！不然他就可以找小瑛帮他暖身子了。
　　扬为了他特地传了小瑛一种内功，让小瑛可以随时替他疏导冰冷空虚的筋脉……
　　这几天哭得好累，但自从他发现只要他一哭，讨厌鬼就不敢靠近他以后，他只好强迫自己一直哭，哭到眼泪流干了还要努力哽咽啜泣，以防止讨厌鬼再伤害他。
　　当然，聪明如雪的他也注意到了某些不对劲儿。
　　好几次偷偷瞧见一个男人一直在对讨厌鬼鞠躬道歉，讨厌鬼看他的眼神中又有着尴尬和无奈，加以一群大夫偶尔偷偷交谈被他读出唇语……他大概也知道这八成是场乌龙事件。
　　说真的，他的确是偷偷跑进别人家里(柳煜歆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现在住的是扬州最大的妓院)，自己也要负点责任，但是……他就是气讨厌鬼欺侮他啊！
　　所以他要拼命哭，一见到讨厌鬼进房就哭，哭得讨厌鬼手足无措只能站在房门口瞪他，然后无奈的离开。
　　非常报复性的心态，也非常跟自己过不去，但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谁叫他欺负自己身体打不过他，还对自己做了那么羞人的事情……
　　天生的生意人头脑已经替他计算清楚一切始末和利弊得失，让他明白整件是不能全怪绝魂，也因此他到目前为止，对绝魂除了惧怕外，就只有讨厌──这或许得归功于柳煜歆从小就常常因病在生死边缘徘徊，加上他的世界只有一片安静，又被保护得好好的，使他的情感很单纯，根本不懂憎恨、厌恶……等负面情感，最严重也只是讨厌──这个感觉还是绝魂给他的，在这之前，他最排斥也只不过是「不喜欢」而已。
　　唔，好冷……讨厌死了！
　　往被子里缩了缩，柳煜歆努力想让自己的身体不要再那么冷。
　　蓦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冰冷的双手。
　　柳煜歆愣了愣，闷在被窝里的脑袋伸了出来，试着在黑暗中辨别来者。
　　三秒后，他吓得倒抽一口气。
　　讨厌鬼？！呜……他的眼泪呢？！
　　柳煜歆试着想抽回自己的手，一面努力逼出眼泪。
　　绝魂皱眉，表情在黑暗中更显得阴沉，他只是想进房确定看看自己的听力是否出了错，不然怎么一直听见奇怪的牙齿碰撞声，谁知道小鬼的手冰冷得彷佛在冰天雪地里待了一个时辰似的，现在才初秋啊！
　　将手探入被窝，绝魂的脸更臭了。
　　天杀的，被窝暖和得跟个火炉一样，唯一冰凉的就只有小鬼的身体。
　　他想做什么？柳煜歆害怕的拍开他伸入被窝的手，懊恼的气自己一时半刻竟然哭不出来。
　　绝魂甩甩被拍开的手，按耐下自己想揍人的冲动。
　　不能生气，别再害他哭了……他努力的在心底重复着自我提醒。
　　坐在床边，握住柳煜歆的手，不让他往床内缩去。
　　放开啦……讨厌死了！柳煜歆打定主意如果绝魂再敢靠近他，他一定咬他！
　　防备的盯着绝魂的一举一动，直到一股热流从被扣住的手腕传递到胸口，沿着经脉游走，他才怔愣的略微放松紧绷的身躯……
　　他……跟扬一样在帮他？！
　　「小鬼，你该睡……」话讲到一半，猛然记起柳煜歆听不见的事实，绝魂将剩下的话语咽回肚子里，另一手拉过因为柳煜歆挣扎而滑开的被子将他盖个扎扎实实。
　　「唔！」惨遭棉被灭顶的柳煜歆辛辛苦苦才呼吸到新鲜空气。
　　见他这副狼狈样，绝魂忍不住想笑。
　　才想拍拍他的头，手臂就传来一阵疼痛。
　　他咬他？
　　脑中猛然闪过这个讯息，绝魂赶忙撤回本能反震的内力，以免震碎柳煜歆一口整齐健康的白牙。
　　因为他伸手的动作才一时慌张，反射性用咬人来反抗的柳煜歆，在口中尝到血腥味后，才缓缓放松力道。
　　他让他咬？！没有打他……心底紧绷的弦松了，疲惫感随之涌上。
　　「小鬼，你该松口了。」绝魂哼道。
　　咬人是最蠢的攻击方法，因如如果对方扯动肌肉，很可能连牙齿都被一并扯掉。
　　凌厉的右眼在黑暗中捕捉柳煜歆小小的脸蛋，发现他尽管连眼睛都闭上了，却仍然固执的「叼」着自己左臂的肉不肯放开。
　　奶奶的，咬着他的手臂睡觉？！这小鬼是睡到一半习惯磨牙吗？绝魂在心底咒骂，却也无可奈何。
　　谁叫这小鬼简直脆弱到不行，之前他一时冒火用了三成力抓了他的右腕，那些蒙古大夫就抱怨他差点折断他的骨头，还伤到筋脉……三成力就造成这样的伤害，他差不多可以估计出如果自己挥了他一巴掌，就绝对足以折断他纤细的颈子……
　　算了，他要咬就让他咬，反正只是一个牙印，流那么点血也死不了。
　　相较于绝魂自暴自弃的放弃，自认为咬着「护身符」，又浑身暖洋洋的柳煜歆今夜终于有个好眠。
　　*
　　给他三分颜色，他就真的开启染坊来了！
　　这小鬼当真是想造反是不是？！
　　绝魂懊恼的瞪着床上耍任性的人，生平第一次气到眼红却连罪魁祸首的一根头发都动不得……更正，是非但动不得，还得提供自己的手臂让人咬。
　　「小鬼……你别想不看我！」空着的手抬起柳煜歆的下颚，在他死不松口的情况下，绝魂只好跟着将手臂抬高。
　　此时此刻尊贵的、娇弱的、惹人怜爱的柳家三少爷正在研究他心发现的压力纾解办法──咬人。
　　被强迫抬头，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无辜。
　　连着好几天晚上都在绝魂的帮助下入睡，同样的也好几次咬着绝魂的手臂一觉到天亮，柳煜歆已经没有那么怕绝魂了。
　　按照他自己推算出来的结论，之前那件蠢事全是因为误会，而这个人还挺愧疚的，所以不但对他容忍再三，还特别怕看到他眼眶泛泪……在无数次的试验证实他的推测后，讨厌鬼似乎不在那么惹人厌了。
　　「装无辜也没有用！喝药！」绝魂没好气的骂道。
　　他觉得自己像根骨头，而且还是红烧带肉的那种，要不然这小鬼哪会三天两头的就啃得很高兴……天杀的，他现在全身最多的伤痕大概就是牙印，连刀剑伤都没牙痕多。
　　柳煜歆是不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的，因此他乖乖松口，让绝魂抽回手臂，自己捧着药碗喝药。
　　看来这小鬼当真是个药罐子，几天下来喝了上百碗药，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绝魂心情复杂的在心底嘀咕。
　　虽然他挺庆幸小鬼没有恨他或者怕他怕到死，但是……把他当成肉骨头？！
　　不是没有怀疑小鬼只是想吃无锡排骨之类的菜色，但是上至猪脚蹄膀，下到排骨汤里头的排骨肉，小鬼连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努力咬他。
　　这算是另类报复吗？
　　顺手将方才最新出炉的泛血丝牙印抹上一层药膏，绝魂无奈的叹息。
　　一只不安分的手带着衣袖下若隐若现的瘀青指痕探了过来，绝魂认命的将右手递过去，任凭柳煜歆继续咬他。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挑起他的亏欠感……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大夫收下去，绝魂愤愤不平的将那几个老不死的蒙古大夫眼底的幸灾乐祸瞪掉，看着他们转为惧怕，才满意的轻哼一声。
　　右手臂的疼痛剧增，绝魂不满的低头，迎望柳煜歆：
　　「不要太过分，让你咬就不错了，愈咬愈大力是什么意思？」
　　「唔呜！」发出模糊不清的咕哝声，柳煜歆努力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是小狗吗？」绝魂一把拎起他，让他坐在自己左臂上，右手继续给他咬。
　　柳煜歆吓了一跳，赶忙抓住绝魂的衣领，以免自己摔死，然后更加大力的咬他。
　　可恶！想吓死他啊！
　　皱眉与那双抗议的大眼互瞪半天，绝魂终于放弃一切理智的沟通。
　　跟这小鬼说理，说得赢才怪！
　　打不得又讲不听──难以沟通的小鬼。
　　他浑然不觉在认识柳煜歆之前，他才是那个最没道理可讲，凡事只管打杀的家伙。
　　差人拿了笔墨，将柳煜歆往椅子上一放，绝魂直接要他用写的。
　　「得了，小鬼，你的手势我根本看不懂，会写字吗？」
　　会。端整公正的字迹，秀气中又带有飘邈。
　　清清喉咙，绝魂来不及发问，总算找到沟通方法的柳煜歆很高兴的挥洒着毛笔，丢出一连串的问题：
　　你是谁？
　　我现在在哪里？
　　找人带我回家好吗？
　　你……
　　绝魂是傻了眼的看着洋洋洒洒一整张纸的问号，最后只好抢下柳煜歆的笔。
　　「你是闷坏了是不是？要问也要先让我回答啊！」
　　柳煜歆马上点头，一脸期待的盯着绝魂瞧，摆明了就等着他回答。
　　「我是绝魂，」绝魂顿了顿，确定柳煜歆当真没听过他恶贯满盈的名号，才继续说下去，「你现在是住在彩伶楼……」
　　他的话被打断，因为柳煜歆满脸疑惑，拿回毛笔以后问了三个非常切实的问题──
　　彩伶楼在哪里？还在扬州吗？是客栈吗？
　　「不，彩伶楼是妓院。」绝魂有丝恶意的回答。
　　不出他所料，柳煜歆整张脸红透了。
　　我为什么会在……他连妓院两个字都写不出来，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单纯富家子弟，妓院这个名词是刺激了点。
　　你怎么可以把我带到这种地方？
　　「我想你是不是搞错了，小鬼，是你自己走进来的，所以我才会把你当成是……这里的一份子，」看着柳煜歆气恼又委屈的表情，绝魂勉为其难的稍稍修饰一下自己的说法，硬是把男妓这两个字吞下肚，「可不是我把你带来的。」这可是他这辈子以来讲过最文雅的词句。
　　但很明显的，柳煜歆不接受他的体贴。
　　因为柳煜歆差点气哭，涨红了脸，含泪踢了绝魂一脚，跳下椅子冲回床上，用棉被把自己盖得密密实实，拒绝再跟任何人沟通。
　　踹他？！绝魂简直不敢相信这小鬼当真有这么嚣张。
　　错愕的看着柳煜歆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太久没被如此挑衅的他一时半刻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敢对他又踢又咬还能活着闹脾气的，也就只有这个奇怪的小鬼了。
　　苦笑的踱回房内，见到那一团棉被蛹，绝魂伸手在棉被隆起处拍了拍，被子蠕动着，然后伸出一只脚，再踹了他一记，又飞快的缩回去。
　　「你可以再过分一点没关系……」没好气的啐道，皱眉研究了那团棉被半天，绝魂终于放弃沟通。
　　反正区区一条棉被也闷不死人，就随便他吧。
第三章
　　一条棉被闷不死人？
　　一条棉被的确闷不死一个「健康」的人，但如果身体太虚，真的可以被区区一条蚕丝被闷到中暑。
　　「小鬼，当古往今来第一个被蚕丝被闷死的人很有趣吗？」绝魂愤怒的朝再一次虚弱的躺在床上昏三天的柳煜歆吼道。
　　谁叫他要说他是……柳煜歆委屈的红着眼眶，却毫不在意的瞪回去。
　　「做什么？那么大个眼睛，不怕眼珠子掉出来吗？」气到无力，绝魂白了柳煜歆一眼，将矮桌子拖到床边，方便柳煜歆写字。
　　还不是你欺侮我！柳煜歆一抓笔就是抗议。
　　「……小鬼，你就是不肯吃亏就是了。」非得要他道歉认错？绝魂口气不善的道，语气中却隐含着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的妥协。
　　他看过太多怕他、恨他的人了，也早已习惯所有人畏惧排斥的目光，但他惟独不希望脑海中那仅有的笑脸蒙上阴霾。
　　可惜造化弄人，一时不察他伤害了唯一不想伤害的人，看着记忆中温柔的笑容被恐惧和泪水取代，不得不承认，早已没了知觉的心，还是会痛。
　　这几天，柳煜歆面对他好不容易不再只有哭泣和畏惧，虽然还是没有笑容，他却已经庆幸……至少，他不恨他。
　　绝魂撇撇嘴，自嘲的一笑。
　　他很明白这样的心态就是为何容忍柳煜歆至此的原因，这无疑是让自己多了一个弱点，一个足以致命的弱点，但这又有何妨呢？
　　等到他把这小鬼送回柳家以后，就没有需要他担心的事情了。
　　打从十大恶人死后，他就得到一个结论──普天之下，已经没有值得他畏惧的人了。
　　放眼正邪两道，除了同样是被十大恶人教出来的另外三个人，没有人能真正威胁到他的性命，况且，就算真是那三个人，若非他们真想拼命，不然也不会牵扯上他。
　　比狠比快比残绝，他又怕过谁了？
　　绝魂绝魂，魂断命绝──拼死杀戮早已融入骨子里，伴随疯狂，成了本能的一部分！
　　眼见绝魂的右眼闪烁着野兽般的凶残光芒，柳煜歆评估了几许，然后抓了玉石枕就往他头上扔过去。
　　「搞什么？」直觉的抬手劈开偌大「暗器」，绝魂防备的表情在听见玉石碎裂声后转为哭笑不得，「玉石枕也是要钱的，下回我找最便宜的木枕给你用好了。」
　　这小鬼一天到晚把易碎物品往他身上扔，从空碗、花瓶、玉石枕、琉璃狮……除了镶在墙上的夜明珠无法挖下来以外，整个雷厅的摆设差不多都已经更新两轮了。
　　他都不想去清算这几天下来他总共要赔给彩伶楼多少钱了，反正零零总总加起来几百两是跑不掉。
　　柳煜歆才不在意这个，他只是不喜欢看见绝魂露出那么阴狠的表情。
　　谁叫你要发呆！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出了他的不满。
　　「……好，是我的问题。」一摊手，绝魂拎起白纸，将之前他「漏看」的文字读了一遍。
　　看样子，这小鬼想家了。纸上写的尽是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呵！他才在想自己多了一个弱点怎么办，这个让他烦恼的弱点就已经自己决定要离开他，不给他添麻烦了……
　　柳煜歆观察着绝魂面无表情的脸孔，皱起一张粉雕细琢的脸蛋。
　　他明白绝魂又在考虑一些奇怪的事情，他问的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出手戳戳绝魂，硬是将无奈强迫的塞回绝魂脸上，他一把抢回白纸，继续写道：
　　你在想什么？
　　「没有。」
　　柳煜歆也不管他明显的掩饰，他此时担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我不管你有什么考虑因素，我要回家！
　　「我没说不让你回家。」看着柳煜歆严肃的表情，绝魂耸肩，从屏风上取下披风，开始帮柳煜歆披上。
　　柳煜歆合作的任绝魂替他着衣，眼底闪烁着牵挂。
　　「小鬼，你家有很严重的事情让你非要赶回去吗？」绝魂不解。
　　现在想来，这小鬼只要一清醒，几乎都会想着要回家。
　　一开始是因为怕他，后来似乎……是另有原因？
　　柳煜歆眨眨眼，然后垮下肩，慎重的重重点头。
　　很重要。他用食指在绝魂手上写着。
　　「是什么？」这是纯粹由义务性组织成的问句，如果是因为他而害小鬼有什么损失，理所当然他也该帮点忙。
　　出乎他预料，本应很紧张的问题，却令柳煜歆露出一抹笑容。
　　绝魂难掩讶然的看着菱形红唇边上扬的美丽弧度，第一次将眼前的人跟记忆中的小小身影重迭了。
　　柳煜歆浑然不觉绝魂内心的震撼，他低头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往绝魂手上一塞。
　　因此回神的绝魂低头一看，再度傻眼。
　　只见白纸上头写着清晰几个难以理解的大字──
　　我要赶回去阻止我爹败家。
　　他只听过老子阻止儿子败光家产，什么时候也有儿子阻止老子散财了？！
　　绝魂满脑子的疑问，在看见柳家热闹非凡的大门时，终于有了答案。
　　*
　　柳家大宅占地可不小，除了主屋之外，柳家宅邸共分为四院四阁，分别是梅、兰、竹、菊四院，以及风、花、雪、月四阁。竹院。
　　自从柳煜霖的官位步步登天，柳老爷为了应付各方涌至的人马，以及皇室亲家莅临时的排场，更是花银两将大门拓宽，变成足以让一辆高级马车进出的宽度。
　　由此可知，柳家富可匹国的传闻恐怕不假。
　　正是因为如此，当绝魂看见挤满柳家大门的人潮时，会呆愣得差点将手上的人儿摔下去，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就知道……柳煜歆挫败的苦着一张脸，心疼自己赚回来的银两可能又不知道莫名消失了多少。
　　「小鬼，我怎么不知道扬州闹灾荒，需要发米赈灾了？」绝魂扯动僵硬的脸皮，无奈的问道。
　　在他的认知中，这种场景应该只有开仓赈粮时才会出现。
　　扬州没有饥荒。柳煜歆无奈的抓着绝魂的手掌写字。
　　「那这是什么？」
　　这是我爹的「以文会友」茶会。柳煜歆只能祈祷这场茶会举办的时日不要超过三天。
　　「茶会？」绝魂的表情活像看见僵尸在跳舞。
　　是的，我爹喜欢邀请文士到家中作客，然后吟风弄月，作诗作画。柳煜歆无奈的笑着，抬手向门口的仆厮招了招。
　　「这样跟你担心你爹败家有什么关系？」绝魂问，注意到柳家的仆人并没有注意到在人海后方的他们，索性推开档在前面的人潮，直接护送柳煜歆往大门口走。
　　你以为招待这么多人赏花喝茶吃点心，一天要多少银两啊？更别提我爹那个资助穷苦儒生的想法，一天散千金啊！柳煜歆懊恼的在绝魂手上一直写字，写到最后开始计算到底可能损失多少银两。
　　绝魂沉默，这不是他能插上嘴的话题。
　　在十大恶人的教导下，他从不担心金钱问题，抢、夺、偷、盗，哪一种不是获得银两的办法？所以对他来说，柳煜歆的烦恼是根本无法理会的，而他也不认为自己开口说出的解决方法会让柳煜歆高兴。
　　柳煜歆任绝魂搂着自己在人群中往前移动，在注意到绝魂用手臂替他挡去人群可能的推挤后，悄悄的露出一抹笑容。
　　他开始有些喜欢绝魂了。
　　虽然之前的误会让他现在还有些害怕绝魂有时候抬手的动作，但是自从误会解开后，他是让着自己的，不是吗？
　　在门口招待访客的仆厮很快的就注意到突破人潮而出的两人。
　　「三少爷！」他惊叫。
　　柳煜歆愉快的招手，没几下子，更多人从柳家大宅涌出。
　　看来这小鬼当真受宠。绝魂心底是真的放心了。
　　但是，看着一张张涌上来的笑脸，绝魂感觉怪奇怪一把的。
　　「小鬼，你失踪十来天，怎么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担心？」
　　因为我留了纸条说我要出去玩几天啊！柳煜歆一脸得意。
　　「呿！以后少来这套，当心你死了都没人来收尸。」绝魂没好气的道。
　　因为柳煜歆只能用写字来跟他沟通，无形间，他包容了这小鬼一直抓着他的手。
　　你好过分！怎么可以诅咒我！柳煜歆朝绝魂扮了个鬼脸，还不忘踹绝魂一脚。
　　这小鬼绝对是个暴力份子，还敢嫌他粗鲁……翻个白眼，绝魂懒得理会他。
　　「少爷！」一名女子越众而出，看得出来她虽然穿着丫环服饰，但身分明显比其它人高一阶。
　　她自然就是柳煜歆的贴身侍女，小瑛，在柳家家仆中的地位只比总管低，自幼陪伴柳煜歆六年多的她，身分非常特殊。
　　看见她，柳煜歆笑得更高兴了。
　　我回来了。打着特殊的手势，柳煜歆任小瑛将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满脸焦急之情在亲自确定柳煜歆好端端的没痛没病后，终于恢复常色。
　　「少爷，以后您要去哪儿玩，带小瑛一起去吧，别害小瑛担心啊！」她柔声道。
　　柳煜歆乖乖点头。
　　这次他是吃足了亏，短时间内大概不想出门了。
　　有了主子的承诺，小瑛也不再多说什么。
　　毕竟柳煜歆是看唇语来知晓他们的意思，如果说太多话，会让柳煜歆感觉疲惫和心烦，那样只会有反效果而已。
　　绝魂站在人墙外，看着柳煜歆兴奋快乐的笑容，摸摸鼻子，将啸龙刀反手扛上肩，转身就走。
　　这桩心事了结了，他也可以重回武林去过他的打杀生活了。
　　在杀人已经杀成习惯的现在，一天不干架就感到不自在，三天不见血就浑身不对劲，五天不杀人就有种凡事不对劲的感觉。
　　*
　　柳煜歆在人群中没瞧见绝魂，他左右张望，突然感到有些慌张。
　　他人呢？刚刚不是还站在他身后的？
　　「少爷？」小瑛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关心的询问。
　　他人呢？柳煜歆打手势问着。
　　他娇小的身子根本只能看到一层层的人墙，一颗颗人头晃来晃去，哪还有绝魂的身影。
　　「谁？」心思全放在柳煜歆身上，压根儿没注意到绝魂的小瑛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绝魂……为什么连声招呼也没打就走掉了……
　　柳煜歆突然萌生委屈至极的感受，推开面前挡着自己的人，直接跑上大街。
　　「少爷，您不能跑步啊！」小瑛跟一干仆人差点昏倒，连忙跟着他跑上街。
　　柳煜歆挥手赶开挡住他视线的下人，左看右看的在大街上寻找着。
　　就在他快放弃时，突然看见街角正要转弯的男子肩上的啸龙刀。
　　想也没想的追上前，短短一条街却让他跑得气喘嘘嘘。
　　听到身后骚动而转身的绝魂无奈的想叹气又想笑，主动迎上前伸手就将已经脸色发白的柳煜歆抱起来。
　　「小鬼，后面拖着一串尾巴在大街上跑步很丢人的。」现在看起来那场面还真壮观，除了带头的小瑛外，还跟着十来名仆役。
　　只是说到丢人，他的面子似乎跟着一起扫地了。
　　「呼、呼……」柳煜歆努力喘息，才顺过气，就抓起绝魂的手用力咬一口，非咬得他流血不放。
　　一口气没顺过就知道咬他……绝魂无言的随他去了。
　　「少爷？！」小瑛傻眼。
　　她那温柔谦恭，只有偶尔喜欢捉弄人的小少爷，怎么……在咬人？！
　　而且还是咬一个……浑身煞气的江湖人……
　　她觉得自己快昏倒了，但在昏倒前得确定自家少爷的人身安全。
　　「少爷？」小瑛走上前，轻拉柳煜歆衣袖。
　　什么事？柳煜歆望向小瑛，嘴里仍是咬着不放。
　　「你快把这位先生咬出血了。」小瑛低声道。
　　他就是想咬得他皮破血流啊！柳煜歆满脸愤愤不平的发出一阵模糊的咕哝声。
　　作啥表现得好像他是个抛家弃子的负心汉似的？绝魂已经没力气生气的看着自己的臂肉在柳煜歆雪白整齐的门牙下渗出丝丝鲜血。
　　「够了吧，小鬼，我都送你回家了，你还想怎么样？」
　　这小鬼真当他不会痛是不是？！虽说这点痛对他来说算是小痛，但是看他咬得一脸理直气壮，绝魂心底那个火啊……
　　柳煜歆松开牙，委屈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绝魂，并且伸手抓住绝魂的衣服，他其实很怕他会生气。
　　「你到家我总可以走了吧？」绝魂无奈。
　　他明明就伤害了他……既然如此，为什么这小鬼用那么依依不舍的表情看他？！
　　他还以为柳煜歆会很高兴回到家跟他分道扬镳的。
　　住几天吧！柳煜歆比着手势。
　　「少爷邀这位先生住几天呢。」一旁的小瑛马上翻译。
　　柳煜歆笑了笑，仍是看着绝魂，眼底的期待跟担心像是无形的绳索一样往绝魂脖子上套。
　　他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感觉，非常不喜欢……
　　绝魂皱眉，不悦的瞪着柳煜歆的哀求眼神。
　　「不要又来这套！」他拒绝再次留情。
　　拜托！大眼睛里增添了无辜。
　　「不要。」
　　好啦。住几天嘛！恳切的目光不曾移开。
　　套在脖子上的绳索开始收拢，抗拒的本能让绝魂敛起了本来平和的感情，冰冷的气势开始外放。
　　「你不要太过分喔！」绝魂冷冷的道。
　　陪我几天嘛……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他好委屈的要求着。
　　「你这小鬼……」竟然来这套……
　　他不留情，绝对不吃这一套……绝魂在心底抗议，冷酷的拒绝却说不出口。
　　你忍心留我一个人吗？柳煜歆无助的看着他。
　　「关我啥事！这里是你家！」绝魂低吼出声。
　　我惹你生气了吗？！对不起啦……眼眶红红的，还泛着泪光，抽鼻子的小动作看起来可怜至极。
　　这小子来真的啊！绝魂傻眼，不知道如何反应。
　　更让他错愕的是──
　　「妈的，你们一群人眼红个什么鬼！」他大吼。
　　没错，他周围若干奴婢长工，甚至连接上的摊贩走卒全部开始哽咽。
　　「三少好可怜……」
　　「小少爷别哭啊……」他们全部都开始心酸。
　　看的出来若他抚袖而去，未来他的死法一定是被这群人的怨念所杀……这算什么见鬼的群众影响力？！
　　「够了，小鬼，」他无力的说道，「我住几天。」哑口无言啊！
　　第一次，他承认自己败北了。
　　*
　　这些人全是疯子！
　　没有一个人是正常的吗？！
　　绝魂冷眼旁观的看着眼前一片热闹。
　　「壮士……」柳老爷开口换道，「您别一个人坐在那里，过来喝杯酒吧。」
　　「不要叫我壮士！」绝魂皱眉，冷冷一哼。
　　也不知道小鬼是怎么跟他父母说的，反正一个时辰后的现在，他们竟然设宴款待他，还是那种上百道佳肴的豪宴！
　　款待杀人如麻的他？！这些人的头脑八成都不正常了。
　　如果他们知道他们口中的壮士把他们最宠爱的儿子给上了，还会笑得这么天真吗？绝魂有些恶意的想着，好几次想开口嘲讽，话语到了唇边却消失在柳煜歆的笑容中。
　　「那，恩公，还喝点酒吧。」柳老爷不改笑容的说道。
　　「再叫我一次恩公就杀了你。」绝魂抖去一身鸡皮疙瘩。
　　小鬼无厘头的个性八成就是这对夫妇遗传的，一样热诚的笑容，一样傻里傻气的没防心，一样的……打死不退！
　　绝魂死瞪着递到眼前的酒杯，一抬头又是主动起身敬酒的柳老爷不变的笑容。
　　「多少喝一点再吃点菜吧，少侠。」
　　这人怎么讲不听呢？！
　　少侠？哈！
　　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没用的绝魂心底是说不出的烦闷，低头吃他的菜。
　　「也不要叫我少侠！」他赶在柳老爷第二次叫他前开口。
　　「可是这样我们要怎么称呼你呢？」柳老爷为难的问。
　　怎么叫都不行，这可怎么办才好咧？！
　　可以不用叫他！绝魂没好气的在心底想着。
　　「绝魂。」他报出自己的名号，原以为他们会惨然色变或害怕的发抖，谁知场面才沉静三秒钟，柳夫人就温柔的开口：
　　「那就是小绝了。」
　　「夫人，你真聪明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就叫小绝吧！」柳老爷高兴的说着。
　　「啊？」她想叫谁小绝啊？！绝魂变脸。
　　「放心，我都了解。」柳夫人一样是温柔的笑着，「你不肯说是怕给我们惹麻烦吧，那我们叫你小绝，就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了。」
　　她了解才怪！
　　他们说的高兴，莫名其妙被取小名的绝魂可就不爽透了。
　　「不要叫我小绝！」
　　「别不好意思了，这样就不会泄漏你的身分啦。」
　　「鬼才在意泄漏身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低吼。
　　他从不在意他人看他恐惧的眼神，因为那才是他要的，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严重扰乱他心绪，让他有种冲动要杀人……
　　爹、娘，你们别说了啦。柳煜歆打着手势，自己则替绝魂夹菜。
　　「小鬼……」绝魂无奈的看着他。
　　吃吧。柳煜歆笑道。这几天都是我吃垮你的，难得让我请啰！
　　「哼。」眼神复杂的看着柳煜歆抓着他的手低头写字的模样，一种情感硬生生的哽住胸口的怒气，绝魂轻哼一声，埋首吃饭。
　　呼！他松了口气，丢给爹娘一个责难的眼神。
　　真的是不会看脸色，差一点绝魂就想动刀了。
　　一路上看他横劈竖砍了一堆人，他动刀前的眼神很难让人忘记。
　　挨了儿子骂的夫妇也乖乖闭嘴吃饭。
　　说真的，对这掌管家里生计财务的小儿子，他们大概永远也抬不起头了。
　　柳煜歆笑呵呵的替绝魂夹菜，在绝魂诧异的抬头时，高兴的抓着他的手介绍自己喜欢吃的菜色。
　　……目光在桌面绕了一圈，绝魂撇撇嘴，还算识相的依循柳煜歆的「暗示」，也替他夹了几种他「言明」爱吃的菜。
　　「臭小鬼，你吃定我了是不是？！」无声的用唇形恐吓，绝魂懊恼的看着柳煜歆明显的瞥过眼，标准是给他来个「眼不见为净」──听不见看不见，他什么都不知道。
　　真、想、掐、死、他！
　　指节喀啦喀啦响，最后，绝魂认命的叹气，继续吃他的饭。
　　决定了，住个几天就走人，然后，再也不在这厅堂吃饭了，他讨厌被人注视着吃饭……
　　另一边，柳煜歆正在盘算着要怎么样让绝魂多住几天。
　　绝魂留在柳家的时日愈久，他就愈有把握把人给拖下来。
　　算算利弊得失，他们免费得到了个万能护院，以后柳家商行货运想必没有山贼敢抢，武林现在那么乱，如此一来等于有个强力靠山，对哪方面都好。
　　就算他得付出一些大损失，相较之下仍是赚多赔少啊……因为他喜欢绝魂，很喜欢！
　　呵呵……
　　看到他眼中的贼笑，贴身婢女小瑛打了个寒颤。
　　好……熟悉的笑容喔。
　　每当小少爷有个什么「坚持」时，他就是这种样子，而那个「坚持」往往会变成「事实」。这是她当小少爷七年贴身婢女的经验……
第四章
　　回到柳家的柳煜歆生活十分忙碌，一天到晚埋在帐房和书房，不是核对账本就是和各个管事讨论，根本没什么时间陪绝魂，乐得绝魂能在柳家来去自如，平白多了个免费客栈。
　　「爷，小少爷请你一起享用茶点呢。」小瑛在树下叫道。
　　悠哉瘫在树枝上的绝魂懒懒的看了她一眼，翻身下树，站在她面前。
　　「怎么找到我的？」
　　「小少爷说爷一定在能观察别人又不会被观察的地方，再说今天的天气挺适合午歇的，小少爷便要我往书房外的大树找了，还要挑枝叶茂密的呢！」
　　原来如此。绝魂无奈的在第十天接受了自己的行踪有些被那个小鬼摸透的事实。
　　多少天闲着没事干让他有很多时间观察人生百态，对于这整个柳家的定位，他多少有个大概的了解。
　　柳老爷生性温和，多情善良的个性让他一直为下人设身处地的着想，只差没把所有下人当成儿女亲戚来看待，不用想也知道不会有人怕他。
　　真正维持柳家纪律的是目前在朝为官，约莫一年回家探亲一次的长子，年终大清算，赏罚分明，绝不宽贷；次子从小就随师父云游四海，八岁拜师，十五岁离家，行踪不定，只有偶尔回家省亲，但下人公认他是脾气最像柳老爷的圣人，因为他永远是温柔的笑容，宽以待人，严以律己；三男就是正在书房里疾书的小鬼柳煜歆，年纪轻轻接手柳家旗下散布全国的数百家商行，两年内把原有利润翻滚一倍，预计未来仍是会呈倍数成长，同时明着以生意拓展人脉，暗着拿巨大的财富作为他大哥在朝的行政后盾，精明到不象话！
　　一步步跟着小瑛慢慢走在复杂的回廊，绝魂大概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又是议事厅。
　　带着些许嘲讽的右眼扫过纷纷让路的仆众，他满意的弯起唇角。
　　住进柳家第一天，他出手稍微「教训」了一下之前带柳煜歆到花街，害他身处险境的两个下人。
　　原本他是想杀了他们，但在柳煜歆的软硬兼施──泪眼加咬人──下，他只有折断他们几根骨头，再将他们扫地出门。
　　那天以后，除了小瑛以外，柳家的下人除非必要，没人敢接近他十五步以内的距离。
　　没等小瑛通报一声，绝魂直接大剌剌的推开议事厅的大门，无视于众多管事惊讶的目光，直接靠坐到柳煜歆桌旁的窗台上。
　　柳煜歆笑着滑下椅子，高兴的拿了桌上装有各色糕点的碟子递给绝魂。
　　来吃东西。一只小手挥又挥，看到他无动于衷后那双含笑的大眼睛有些无助的眨了又眨，漂亮的菱形小嘴扁了又扁。
　　这小鬼一定是在装可怜！绝魂不爽的冷哼，却仍是拎了块白糖糕扔进口，入口即化，绵而不腻的口感让他轻眯眼。
　　唔，是张家凤鸣楼的白糖糕……这小鬼什么时候知道他喜欢吃甜食了？绝魂没好气的睐了眼正用期待眼神看着自己的柳煜歆。
　　这张遗传自江南第一美人柳夫人的皮相真的挺娇弱的，但是有必要一直用无辜至极的眼神看着他吗？！
　　愈想愈不高兴的绝魂讪讪的出手，掐着柳煜歆柔软的脸颊，把他当玩具一样的搓压柔捏，看得一旁的众人心疼死了却不敢开口──
　　上一个敢出声的已经被绝魂从窗户丢出去了，虽然二楼摔不死人，但在床上躺个好几天是免不了的。他们可不想对自己这把老骨头过意不去。
　　会痛啦！柳煜歆在任他搓揉半晌后开始挣扎。
　　「吵死了，小鬼！」绝魂戳戳他。
　　他又成为出气筒了吗？柳煜歆无奈的揉揉自己的脸。
　　好痛，脸颊火辣辣的感觉明显告诉他自己现在的双颊一定红成一片。
　　「哼！」绝魂坐在他桌上的空位，不客气的吃起桂花糕和白糖糕。
　　看着案前唯一的位置被占走了，柳煜歆只好把管事呈上来的折子往绝魂空着的左手放。
　　「啊？」绝魂不高兴的皱眉，却没有把手中的多余物扔掉。
　　帮我拿一下啦！柳煜歆露出拜托的笑容，满意的看着绝魂不甘不愿的僵着手。
　　绝魂抿唇，闷闷的看着柳煜歆低头批阅的专注神情，一样的面孔，不一样的精锐眼神，平常的他以及现在的他，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视线下滑到他颈项以及裸露的锁骨，绝魂不爽的发现他真的很瘦。
　　这小鬼的身子骨怎么这么差？！每天喝补药还日渐消瘦，难道是繁重的业务把他压垮了吗？！
　　照理来说不该是这样的，三餐正常的吃喝睡，怎么会……啊啊？！
　　他在想什么？他这是在……担心小鬼吗？
　　他……在担心……这小鬼……
　　一直以来，只懂得憎恨的他……会担心……？
　　灵光一闪而过，绝魂忘情的站起身，柳煜歆惨然的看着折子掉了一地。
　　怎么了？他苦笑着看着小瑛把折子一一拾起。
　　「小鬼，谁准你一天到晚泡在这鬼地方算帐的？」绝魂一把抓起他，粗鲁的动作让所有人到抽一口气。
　　小心啊，别折了他们宝贝少爷的脖子──
　　反倒是柳煜歆不在乎的让他拎来晃去，还能不动如山的回答他的问题。
　　大夫啊！这不是鬼地方，是我赚进千万银两的好地方，你知道我爱金银钱财。
　　得意洋洋的反应差点把绝魂气炸。
　　既然他知道自己在乎这小鬼，就绝对不会允许他在自己眼皮底下有任何问题出现。
　　可笑他第一次这么在意一个人，被他关心的人还有些不领情的想继续敲算盘。
　　「小鬼，你该训练你爹管帐了。」他边说边将柳煜歆扛上肩，然后一脚踢开窗。
　　「少爷？」一群待命的管事低叫！
　　他把少爷带走了，他们怎么办啊？
　　「吵死啦！」绝魂一个眼神就让他们消音了。
　　他直接带人翻窗而出，当下又让众人惨呼出声。
　　这个人怎么这样，凶他们就算了，怎么可以把少爷带着高来高去呢？！
　　少爷的身子骨弱啊，怎经得起这般折腾！
　　相较于管事们的凄凉背景，小瑛则是好整以暇的收拾好桌上的茶点，慢步离开。
　　她决定给大少爷去封信，然后在大少爷下指示前，悠哉的看戏。
　　因为至少，绝魂并没有对她最重要的三少爷造成伤害，反而挺维护的，既然如此，她也不必紧张兮兮的担心什么。
　　由此种心态看来，被柳煜歆教导七年的她，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至少，全江湖上敢把绝魂的反应当戏看的，可没有几个人。
　　*
　　随后，又过了一个月──
　　歆儿变了！
　　柳老爷难过的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他的心肝宝贝，最斯文内向、最娇弱温柔、最纤细柔弱的孩子，开始变得开朗活泼、古灵精怪，并且悍得不可一世。
　　天啊！
　　蛮悍？！
　　这应该是柳家最缺乏的遗传特性，他原本一直想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但当他亲眼看到歆儿用爪子在绝魂手臂上留下五道血痕后，他只想到祖先的灵牌前去哭泣。
　　没道理啊！他笃定他和妻子恩爱数十年，两方家族都是书香名门，为什么歆儿会有潜在暴力倾向呢？！
　　此刻，在他眼前上演的是一场近乎驯悍记的戏码，柳煜歆最近研发出的新兴趣是磨牙──咬绝魂，盯着账本批阅计算的同时，抓着绝魂的手印上自己的牙印倒也算是一种纾解压力的好方法。
　　而他的啃咬范围从手掌到颈间处无一不包，也亏得绝魂有这个好耐性随他咬着玩。
　　不过有时候被咬久了也会痛，那时就是他出手报复的时候了。
　　他的报复很简单，只不过是戳压揉捏柳煜歆软软的脸颊，强迫他松开咬紧的贝齿。
　　痛！绝魂皱眉，右手捏捏柳煜歆的脸颊示意他松口。
　　不理你！白了绝魂一眼，他继续咬着同一个牙印，非要咬成一时半刻消不掉才甘心。
　　「小鬼，你想找碴是不是？！」不忍心用内力震得他满口血的后果就是自己满身牙印吗？！
　　绝魂没好气的道，改捏为揉，硬是把柳煜歆美丽的脸蛋揉压到变形。
　　讨厌！他不甘心的松口，转而制造出新的牙印。
　　这看似亲昵，其实凶悍的拉锯战总是看得柳老爷胆颤心惊。
　　「歆、歆儿？！」他小心的叫着。
　　听到柳老爷说话的绝魂出手把柳煜歆的头抬高，强迫他看向站在门边的父亲，而他怎么也不肯松口的下场是绝魂只好跟着移动手臂的位置。
　　爹，怎么了？柳煜歆打手势问。
　　「我照你说的去做了，这样真的好吗？」他光想就冷汗冒不停了。
　　柳煜歆眨眨眼，露出笑容，满意的点头。
　　谢谢爹，我要的就是这样。
　　「小鬼，你们搞什么？」绝魂问。
　　我散布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一个月的训练下来，他大概可以了解这些手势的意思了。
　　我要大量收购卖不出去的浅色布匹。
　　听他这么说，绝魂眯起眼。
　　收购卖不出去的浅色布料？！
　　既然说是「卖不出去的」布料，就表示买了一定会亏钱，这不像小鬼会做的事。
　　「你在打什么歪脑筋？」他笑了，突然觉得有趣。
　　似乎……有人要遭殃了？！
　　柳煜歆满意的咬咬他，接着才又解释。
　　这可是赚银两的好办法呢！柳煜歆高兴的笑着。
　　「所以你就故意制造大改变？」绝魂问的无力。
　　「你就不怕会亏钱。」绝魂提醒。
　　既然说是「卖不出去的」布料，就表示买了一定会亏钱，这不像小鬼会做的事。
　　才不会！事关钱财，柳煜歆显得很正经，我分析过了，这几年崇尚艳色布匹，上流阶的女眷已经有些腻了，我只要把这些布匹重新染色，印出花样，配合着明年春天要推出的浅色丝绸贩卖，老百姓一看到贵族改穿浅色布料，他们也会跟着买浅色布匹，我刚好是低价买进，高价售出，赚都赚死了，哪有亏钱的道理？！
　　这小鬼不、简、单！
　　绝魂傻眼，然后忍不住笑了。
　　「有你的，小鬼！」
　　不亏是号称稳赚不赔的铁算盘，柳家在他的经营下，想必不用多久就可以达到富可匹国的境界了。
　　柳煜歆因为他的话而雀跃不已，心情一激动，又是咬了他好几口。
　　「你不考虑把这个坏习惯改一改吗？」绝魂很无奈。
　　别人纾解压力是习字或练武，怎么就只有这小鬼是用咬的，而且还是咬他！
　　不要！柳煜歆用无辜的眼神打他回票。
　　绝魂人真好，无论他怎么咬，绝魂都会克制内力避免伤到他。
　　「咬我有这么好玩吗？」他不禁怀疑是否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乐趣在其中了。
　　嗯嗯。柳煜歆点头。
　　「你是小狗啊？」换了只手给他咬，绝魂翻看自己伤痕累累的右手。
　　可悲啊！江湖上大战小战鲜少受伤，偏偏在这里被小鬼当玩具咬……
　　大致上连皮都没破，仅仅留着深浅不一的牙印，无伤大雅却有碍观瞻。
　　「小鬼，不准把口水留在我手上。」
　　我没有！柳煜歆抗议的又留了一个齿痕给他。
　　竟然敢说他流口水，他明明都有吸干净，没有让口水沾到他……
　　「我管你的！」绝魂一掌推开他，看似粗鲁却有节制力道。
　　他并无意折了柳煜歆细致的颈项，老实说，这小鬼从颈项到锁骨的曲线很赏心悦目。
　　真过分！撇撇嘴，柳煜歆拿着账本走向柳老爷。
　　爹，我跟你讨论几个地方好吗？
　　「好啊，要不要叫小瑛准备茶点了？」
　　嗯，我也饿了。他点头。
　　绝魂，一起来吃吧！他转身想拉绝魂却被避开了。
　　「我还有事。」绝魂淡道。
　　他突然疏远的态度让柳煜歆愣了愣。
　　怎么了？！他不是一直都会陪他吃下午茶的吗？！
　　「我自己有事，等一下去找你。」酷酷的不改面色，绝魂独自走开了。
　　挺直的背脊有着冷漠和拒绝，无形的孤傲散发在他四周，警告着所有想靠近他的人别轻举妄动。
　　柳煜歆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回廊转角，一双迷惑的眼神扫向柳老爷。
　　「不是我！」注意到儿子的视线，他连忙撇清关系。
　　我知道不是你，只是想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而已！柳煜歆好笑的解释。
　　「不知道，歆儿，你真的喜欢他吗？」柳老爷忍不住问。
　　从小歆儿这孩子的喜好就和常人不太一样，大概是因为失聪而一直处在分外安静的空间的关系。
　　歆儿的个性很安静，但他也很容易对陌生的东西感到兴趣，旁人觉得不好玩的东西他反而玩得不亦乐乎，众人都喜欢的事物有时候却又入不了他的眼……
　　这些都没关系，反正他们家里的财富足以提供歆儿一辈子玩些稀奇古怪的嗜好，他也不想要求这孩子什么。
　　可是，绝魂是个男人耶！
　　无论再好玩、再有趣，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虽然他已经和妻子商量过，若歆而真的喜欢就由他去了，可是身为一个父亲，他仍是希望儿子考虑清楚，不要因为一时好奇而铸下憾事。
　　我喜欢啊！柳煜歆没有迟疑的点头。
　　「为什么？」他叹息。
　　因为他对我没有同情。
　　「嘎？！」
　　看着柳老爷吃惊的表情，柳煜歆淡淡的笑了。
　　这种心情没有人会了解的，虽然家里的人都对他很好，但他终究可以在他们眼中找到同情或惋惜，那种眼神似乎就在诉说他需要照顾、需要保护，一定得依靠他人才能生存，就算他已经接手了柳家的生意，大家看他的视线还是不变的，他永远就低人一等……
　　但绝魂不一样，打从一开始见面，到知道他听不见后，绝魂的态度都没有改变，气照气；吼照吼；白眼仍旧是白眼，并不因为他失聪而有什么特别待遇，就算有容忍也是因为他在装无辜，面对绝魂这样子的态度，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站在平等的立场和他人沟通……
　　唇边挂着笑容，他又开始拟定他的拐人计划。
　　愈想绝魂愈宝贵，怎么能让他溜掉呢？！
　　*
　　另一边，绝魂在离开书房后就一个人逛回房间，他住的是客房，却位在雪阁之内。
　　柳家宅邸共分为四院四阁，分别是梅、兰、竹、菊四院，以及风、花、雪、月四阁。
　　由于柳煜歆偏好无人的地方，柳老爷特别将雪阁列为只有特别人士才能进入的区域，连一般奴仆都不被允许进入，他能住在这里八成是小鬼的安排了。
　　躺在床上，他枕着手臂闭眼苦思。
　　刚才忽然闪过脑海的警觉令他不安。
　　伴随着庞大财富而来的，是各方的杀机。
　　朝廷有柳煜霖顶着，凭小鬼的商场手腕应该也不至于得罪什么人，但是武林是柳煜扬一个人顶得住的吗？！
　　最近的武林喋血让他感觉出血魄的不择手段，万一血魄把脑筋动到柳家，他……能挡得住吗？
　　防卫心一起，久违的肃杀感又笼罩心头，驱使他内心隐藏的残暴又开始抬头。
　　回想起令人心动的血腥味和刀光见影，生死一瞬间的刺激和快感激起他背脊的寒毛直竖。
　　因为命悬一线而兴奋得几乎快高潮；因为鲜血充斥所有感官而满足得彷佛像剧烈发泄后的酥软……疯狂或嗜血已经不足以形容他这样的情形。
　　那是他对于「强」的执着，在兵刃交接后能活下来，代表他又一次的获得胜利，赢得了生存的权利。
　　十大恶人说过的废话不少，大多数都被他忘得精光。
　　唯有「无命」郎森当像在砍臭虫般的一刀劈死那些从小利用他的老乞丐后，对他说的话，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甚至日日夜夜，反复在心底默念着那句话，十数年如一日的不曾改变。
　　「这世上全部都是敌人……」连同那个爱哭爱笑又爱闹别扭的小鬼在内，全部，都是敌人，「弱者只配被强者踩在脚下，」但是弱得可悲的小鬼却不怕他，甚至还喜欢咬他并且惹恼他，「想生存下去，就挥刀把所有阻碍者给杀了，」唯有那小鬼，会因为气愤而用棉被闷死自己，「成王败寇，不想当最低贱的臭虫，就得站上顶端，就算必须踩着尸体爬上去，或是劈碎每一个绊脚石……」
　　他永远记得，当他第一次把手中的刀刺进一向狗眼看人低的店小二肚子里时，看着曾经把他当成出气包毒打的掌柜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模样有多快意。
　　同时，郎森无情的哼笑像是投进心湖的石头一样，激起他对于变强的无限渴望。
　　他成了野兽，成为郎森豢养的野兽。
　　或许是因为郎森的强让他景仰，或许是因为郎森让他有机会报仇，也或许，有着一双无情眼神的郎森，是第一个伸出手将他拉离卑微生活的人。
　　那种野兽对主人的信任孺慕，在左眼的刺痛和迅速扩散的艳红中，成为最可笑的骗局。
　　郎森毁了他一只眼，理由是因为想看看瞎了眼的他能不能从森林里猛兽的口中活下来。
　　掉在地上的眼珠子告诉他两件事实，一个是他有多天真，另一件就是罗煞有多愚蠢。
　　为了阻止郎森废去他右眼，罗煞刻意的挑衅，并且坚持挡在他身前，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他得以保住一只眼，而罗煞再一次到鬼门关前逛一圈才勉强爬回来。
　　从那一次以后，他更加迫切的渴望变强，那种渴望在他亲手砍死郎森以后，反而更加强烈，强烈得令他焦躁，让他像个疯子一样拼命横劈竖砍的宰掉无数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用鲜血来弥补内心的缺憾……
　　然后，可笑的事情发生了。
　　他被一个小乞丐的动作吸引，想起了小鬼，然后莫名奇妙的，情况峰回路转，他成了吃闲饭的米虫，竟然长达一个月没有用鲜血淋满全身……
　　好吧，他承认他喜欢小鬼身上的味道胜过血腥味，尽管血腥味能让他安心又兴奋，小鬼身上的气息却只能闻又吃不得。
　　他喜欢被小鬼咬胜过在外头逞凶斗狠被刀剑砍；他喜欢坐在床畔花费心力替小鬼调息，看着他舒服得呼呼大睡，胜过自己躺在舒服的床上，握着啸龙刀浅眠；他甚至自找罪受的喜欢被小鬼气到差点颈部经脉爆裂，胜过一有不顺心就挥刀解决……
　　原本一直过得舒服，却在惊觉自己的改变后，开始感到恐惧。
　　他在改变，他该死的开始变弱了。
　　现在的他会因为小鬼一个沮丧的表情就放弃砍死一个得罪自己的人──尽管他知道放过跟自己有过节的人有多不智。
　　变弱？
　　他？
　　这个认知让他泛起未曾有过的恐惧。
　　他不想回到过去当臭虫，不想被饥饿摧残到必须捡市集小贩不要的烂菜叶子充饥，不想在冰天雪地里缩在冰冷的破庙石阶上发抖，不想好不容易乞讨到一口饭就被其它人抢走，不想被其它人当野狗一样随便斥骂毒打──或许野狗的待遇都比他好一点，至少野狗乖巧的窝在饭馆门口的石阶上可以得到一根骨头或一碗冷饭，而他缩在饭馆屋檐下躲避大雨，却被藤条抽得体无完肤……
　　他，不能变弱！
　　绝不！
　　喉咙一紧，肌肉猛然绷起，绝魂摸着啸龙刀的刀柄，认真思索离去的时间。
　　安逸是死亡的开始，安心是变弱的序曲……他需要武林的打打杀杀，他需要别人的冷刀冷枪，他需要无数的鲜血跟尸体，他需要……该死的！他需要一切可以让他变强的东西，却最不需要让他感到懒洋洋的宁静。
　　也许有一天，他会被比他强的人杀掉，尸体像是以往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一样被弃置路旁或荒郊野外，再好不过用草席随便包包，再坏不过被斩首示众……但他无法接受有一天，当他变弱了，必须看着原本应该被他踩在脚底下的人得意的抓着他，逼他亲眼看见让他变弱的一切因素被残忍摧毁，然后才像踩死虫子那样的踩死他。
　　阴影因为时间移转，黑暗笼罩了整间屋子。
　　绝魂缩在屋子一角，握着沉重的兵刃，静静的把头埋入膝盖和手臂筑起的小空间，忍受内心的恐惧。
　　这时候的他，还没有发现，他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怕自己没有力量保后柳煜歆。
　　……
　　「你想要力量吗？」男人带着无情却狂傲的冷笑问着伤痕累累的小男孩。
　　男孩很小，但是多年的人情世故和生死交关让他分外早熟。
　　「要。」男孩咬牙回答。
　　「有了力量，你想要做什么？」男人笑得彷佛发现了新游戏。
　　「我要把他们踩在脚底下，就像是他们曾经对我做的那样。」憎恨，是男孩最早体会到的情绪。
　　「哈哈，那我就给你力量，让你用鲜血和死亡妆点这无趣的人世间。」
　　疯狂大笑的男人，憎恨一切的男孩，一大一小的身影被夕阳拖得长长的在地上摇曳，缓缓的走出扬州城。
　　那一年，男孩三岁。
第五章
　　接下来的四个月，绝魂的身影几乎从柳家消失了。
　　不再出现在账房书房，也没有再抱着柳煜歆任他咬他，更没有再在柳家吃饭。
　　他忙着练刀，拿敌人练刀。
　　除了夜晚要以内力替柳煜歆活络经脉帮助他睡眠外，绝魂几乎不曾踏进柳家。
　　以扬州城为中心向外扩散，一天之内可以往返的范围，成了绝魂的出没地。
　　无论正道邪道，一律悲惨的遭到痛击。
　　他要江湖的纷争远离扬州城，他在宣示任何人都不准染指这繁华热闹的城市。
　　他，已经分不出这样的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他想变强，大可离开扬洲，杀回武林，让自己卷入腥风血雨，再次喋血杀戮，可是他却踏不出脚步。
　　一次下定决心后，绝魂骑马离去了，沿着官道外的另一条小路，花了五天迎头痛击几拨人马，却在获得胜利后，带着满身伤痕顺着内心的牵挂返回柳家，那一晚，他伫立在柳煜歆的床前，看着比几天前自己的印象中似乎又更加消瘦的人儿，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感到心疼。
　　从此以后，他必定会在柳煜歆睡前赶回柳家，再在督促会挑食的柳三少吃完早餐和补药后，离开。
　　这样的做法很蠢，天晓得他好几次因为赶时间的拼死缠斗让自己无故添了多少伤口。
　　真的是不正常了吧？这样的他……
　　心底的自嘲在看见柳煜歆在他的高压统治下逐渐略为丰腴的身形后，化成叹息。
　　日子一天天在过，在几乎武林上人人尽力绕到远离扬州城后，他也该准备离开柳家了。
　　一但他身居柳家的消息传出，这柳家近百年乐善好施的美誉都玩完了。
　　这场梦境般的安宁终究不属于他，反正已经确保了柳家的安危，他也可以准备过属于他的生活。
　　下定决心的这一晚，他像往常一样的在柳煜歆就寝前赶回柳家，轻松的翻过宅邸的高墙，在别院里的井边打水清洗沾到血污的脸颊和双手，然后，他静静的推开柳煜歆的房门。
　　没人？！这么晚能上哪去？
　　怔愣，过了几秒才想到，柳煜歆偶尔会跑到他房里。
　　重心一转，绝魂反身回到自己房间。
　　推开房门，他脚步一顿，冰冷的目光因为迎面扑来的小小身子而放柔。
　　「小鬼，等我做什么？」也不点个灯。
　　他先将柳煜歆抱回床上，不让一身夜风冻伤他，才点起一盏灯，才看着柳煜歆，细致的面容有着疲倦，显然他等了他一夜。
　　柳煜歆淡淡一笑，然后张口就咬，死命咬出几个牙印后，才比着手势。
　　等你。
　　毕竟相处了一段时间，绝魂可以看懂他简单的手势，但复杂一点的就需要柳煜歆在他手心写了。
　　「等我做什么，又没什么事。」顶多他趁夜想走的计划曝光了。
　　你最近怪怪的。柳煜歆坦言。
　　最近，是最保守的说法，其实该说这几个月来他都怪怪的。
　　但是他讨厌这样，讨厌绝魂刻意拉开彼此间的距离不愿意抱他，更不习惯没有人让他咬。
　　「有吗？」
　　就是有啊！你怎么了？柳煜歆担心的看着他，心慌于绝魂眼中的疏远漠然。
　　他在躲他？为什么？！
　　见他如此，绝魂也不打算继续隐瞒。
　　「我要走了。」
　　走？为什么？！柳煜歆的脸色变了。
　　你不是说可以住一阵子吗？谁惹你不高兴了？他紧张的抓着绝魂的手。
　　「不是这个问题。」绝魂叹息，轻轻拉开他的手，「总之，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了。」
　　他退了几步，躲开柳煜歆急忙伸出的手。
　　等一下──柳煜歆的脸色苍白，他不懂为何绝魂突然在两人之间拉出一条鸿沟，你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小鬼似乎永远也不认为他会对他不利啊，这几个月他就算发现他满身伤口，也只是关心的拿药给他擦，外加替他掉几滴泪，却没有问他去做什么事弄回一身伤，给了他自由，也给了他关心……
　　「小鬼，我刚刚出去杀人了。」喉咙一缩，淡淡开口，绝魂看着柳煜歆错愕的表情，强迫自己忽略心底的伤口，「这是本性，我会杀了所有我看不顺眼的人，就算我能控制自己不会伤害你，迟早也会伤了你的家人和重视的人……」
　　烦躁的心在失控，失去鲜血的冷静，他会为了一点小事就动怒，连听见别人说话都嫌吵，然后再度涌上杀人的冲动……他不知道其它三个人是怎么样，但至少他笃定自己无法接受这样的生活。
　　他甚至好几次差点拔刀砍了账房管事，只因为他们报帐时的声音惹他心烦……
　　这样的他，哪有资格谈感情，说关心。
　　更何况，他无法接受变软弱的自己。
　　他是靠实力才有今天的，一但变弱，就什么也没有了。
　　离开这哩，恢复过去的生活，是他唯一想出的解决之道，也是唯一不会伤到彼此的办法。
　　柳煜歆怔怔看着绝魂，半天无法反应过来。
　　他说他去杀人……他说他迟早会伤了他重要的人……老天……
　　看出柳煜歆眼中的吃惊和悲伤，绝魂自嘲一笑，从柜子里取出老早准备好的行囊，开门就走。
　　柳煜歆见了，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连忙追了上去。
　　但他就算用尽全力的奔跑，还是跟不上绝魂高超的轻功，他急着想留住绝魂，却只能发出单调细微的单音。
　　视线中，绝魂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不争气的，泪水开始涌上──和以往的诈哭不同，他难过得哭泣。
　　一个不小心，绊到了石径上的石片，狼狈得跌在碎石路上，双手双腿擦出不少血痕，他却只是哽咽掉泪。
　　而因为耳力太好，听到他跌倒的声音，因为不放心而回头的绝魂看到的就是这个景象。
　　记忆中一直笑呵呵的小鬼，不故一身脏污的趴在地上哭得难过。
　　天冷夜露重，他却不顾一切的趴在那儿，让眼泪润湿那一小块石地，完全没有平常的娇贵样。
　　他的手心流血了，脸颊也擦破一小块皮，白皙的皮肤弄得脏污，干净的衣服乱得狼狈……
　　原本只是想确定他没事的，现在双腿却像生根似的，钉在屋瓦上，一步也跨不出去。
　　僵持了许久，被柳煜歆哭泣的样子弄得心浮气躁、不知所措的绝魂不舍的折返，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将人搂回怀中。
　　「别哭。」他沙哑的声音柳煜歆听不见，但温暖的叹息呼在耳际，带出柳煜歆更多珍珠般的泪。
　　心，有些疼，无奈的叹息，他一手抱起柳煜歆，后者柔顺的把小脸埋入他颈肩处，把泪水和哽咽埋在他颈窝。
　　他回来了啊……柳煜歆死命抓着绝魂，哽咽着轻轻磨蹭他。
　　*
　　绝魂走得很稳，慢慢的把柳煜歆抱回自己房中。
　　就在那双小手依赖的抓上衣襟时，很多疑惑都解开了。
　　柳煜歆不是料事如神的商人，也不是什么奸诈狡猾的小狐狸，他只是用笑容来掩饰心痛，伪装出来的无辜算计，全部都是他的保护色。
　　他把小鬼想得太坚强，也把自己想得太绝情，这份感情，并不是他一句多谢照顾就能解决的。
　　用脚推开房门，他走进内厅，把柳煜歆放到床上。
　　「小鬼，别哭了。」
　　他想直起腰，但颈子被紧紧搂住，若他站直身子就别指望柳煜歆可以坐在床上。
　　又是叹息，他再一次的把人抱回怀中，自己坐下，然后让柳煜歆坐在他腿上。
　　他究竟得在这种小事上让步多少？！
　　听着在耳畔不停啜泣，哭得彷佛快呛到的哽咽，绝魂动也不动的随他去哭，没有咒骂也没有安慰，他就这么安静的坐在原地，然后取出伤药和水袋替柳煜歆清洗处理刚才跌倒弄出的伤口。
　　在屋子里还只能用水袋的水……这究竟是什么状况？！他自问，却无法自己回答。
　　缠着白绷带的小手，再度缠上他。
　　房内的灯被夜风吹熄了，漆黑中只剩下细碎的哭音。
　　最后，就在绝魂衣服湿了大半以后，柳煜歆抽抽鼻子，孩子气的在他身上找了一处还有干衣服的地方把眼泪擦干。
　　这小鬼得寸进尺！绝魂讶然的笑了。
　　普遍天下敢拿他绝魂的衣衫擦眼泪鼻涕的大概就只有这小鬼了……
　　「小鬼，哭够了就让我换衣衫！」他讨厌湿湿黏黏的衣衫贴在皮肤上的感觉。
　　抓开柳煜歆的手，他走到衣橱翻出干净的衣物，然后脱去外衣，把暗袋中的武器毒药全部取出，才又脱掉单衣。
　　灵敏的耳力知道柳煜歆在黑暗中逼近，他不动声色的随他去了。
　　但接下来的事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柳煜歆从背后抱住他，还带着泪水的脸颊贴上他的背脊，轻轻磨蹭。
　　倒抽一口气，血液明显的开始往下半身汇聚。
　　绝魂握紧拳，他知道柳煜歆只是想撒娇，更说不定只是因为怕他离开所以……他不能动他……一动以后想放手就更难了……
　　用力咬牙，他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可是柳煜歆不懂他的隐忍，他只觉得绝魂僵硬的不肯转头看他，所以他生气的张口咬了以往从未咬过的部位──那隐藏在肌肤下的极为有力的背肌。
　　小羊跑到狮子面前说，吃了我吧。
　　狮子说，我不吃。
　　小羊主动跑到狮子身边，在他嘴边磨蹭……不吃吗？！
　　不吃才怪！
　　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引火自焚的柳煜歆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在他意识到自己也许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前，他已经被绝魂丢回床上了。
　　慢……手势没打完，浓烈的吻已夺去他的神志，些许挣扎对绝魂来说比小猫还不如。
　　绝魂的吻一如他的人，霸气、侵略又带着一丝粗鲁，柳煜歆挣扎到最后因为缺氧而头昏眼花的瘫在绝魂怀中。
　　「小东西，你赢了。」绝魂舔着他被自己咬到有些红肿的唇，眼神中除了欲火外第一次有了温暖的宠溺。
　　什么？柳煜歆眨眨迷蒙的眼睛，却被衣衫撕裂声吓醒。
　　他……做什么撕他衣衫啊？
　　该不会……事情是照他要的方向走，进度却超出他想象吧？
　　想起第一次几乎将他痛昏好几次的感觉，柳煜歆害怕的想抗拒，但推拒的手刚触碰到绝魂赤裸的肩胛，就想起方才差点成真的分离。
　　他……想留下绝魂，不计任何代价。
　　绝魂沉默的看着他，看他眼中的慌乱惊恐逐渐消退，换上若有所思和迟疑。
　　「小鬼，你可以推开我的……」趁他还能控制自己的狂气前，推开他，让他认清两人间的差距……
　　柳煜歆静静读着绝魂的唇语，然后板着一张小脸，抓起绝魂的右手，用力咬了一口。
　　他咬得很大力，整齐的白牙陷入绝魂手背上的皮肉，痛的绝魂拧眉，目瞪口呆的看着鲜血流下，以及柳煜歆大眼中的恼火。
　　好吧，他现在知道小鬼很生气了，可是……气什么？
　　「嘿，小鬼，松手……不对，松口！」再下去他可不保证自己还忍得住不要用内力反震。
　　柳煜歆从喉咙发出不明的呜咽，轻轻抓住绝魂的手往自己胸口放。
　　肌肤触碰的烫热让两人同时轻颤，只不过绝魂是兴奋，柳煜歆是紧张。
　　老天爷保佑，千万不要像上次那样痛了，不然他会哭死……柳煜歆胡思乱想。
　　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上次给他留下极坏印象的绝魂再次确定柳煜歆不是想将他推下床以后，小心翼翼的放柔力道，用十指轻轻探索如上等丝绢般细滑的肌肤。
　　他的力量极尽可能的放柔，深怕自己又让柳煜歆娇嫩的躯体留下什么瘀青。
　　不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温暖在身上游走，轻柔抚慰带起阵阵麻痒。
　　「啊……」喉咙发出细碎的呻吟，他先是有些慌张，接着好奇心开始抬头，小手爬上绝魂的胸膛，指尖摸索着一道道疤痕。
　　「小鬼……」绝魂咬牙。
　　这小子就是见不得他好过就是了？！枉费他这么努力的想讨好他……
　　低头，细细品尝他的味道，混杂药香的气息令绝魂愈发亢奋。试探性的轻咬柳煜歆胸前的绯樱，右手则握住他双腿间的脆弱，有力的五指缓缓按揉搓摩。
　　「啊啊……」柳煜歆慌张的想合拢双腿，纤细的足踝被绝魂另一只手握住，拉得更开，「唔……」
　　羞怯的红着脸，他知道依绝魂的夜视力，自己的身体铁定是被看的一清二楚。
　　时轻时重的吻落在胸口，嫩致的乳尖硬挺，单薄的胸膛随着柳煜歆的喘息而起伏着。
　　这小鬼的声音还挺好听的，以前因为他都安安静静的所以没发现……绝魂有些惋惜柳煜歆不会说话，因为他突然想听他用这声音叫他……
　　柳煜歆绷紧身体，全身因为无法掌控的陌生快感而轻颤，挺立的前端渗出爱液，随着绝魂的套弄而发出淫靡的声音，甚至流到股间紧闭的菊蕾。
　　「啊、呜……」难耐的扭着身子，他抱住绝魂，试着把自己的难受让他知道。
　　好热……热的让他唇干舌燥，不由自主的张口发出呻吟，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发出多大的音量，只知道失控的快感让他窒息。
　　绝魂安抚性的亲吻他，却不急着让他尝到高潮，反而轻揉双丘内的紧密，借着不停流下的体液润滑，把一根手指慢慢的探入他体内，顺着他紧窒的收缩而深入。
　　「啊啊……啊……」好痛！柳煜歆吃痛的皱眉，本能的紧绷，紧紧夹住体内的异物。
　　绝魂也不敢用力，因为怕会伤到他。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绝魂加快了对他分身的搓揉，突然增加的快感让柳煜歆闪了神，呼吸急促却出不了声。
　　停留在他体内的手指却在这时滑进体内深处，找到一点凸起，马上勾起按揉。
　　「啊啊……嗯……啊……」受不了的弓身呻吟，柳煜歆不由自主的双手用力，在绝魂背上留了几道血痕。
　　前后同时涌上快感，他承受不住的摇头，泪水浮上眼眶。
　　不要……好难过……
　　「哈啊……啊啊啊……」
　　小腹一阵抽畜，热液沾湿了绝魂的手，又顺着他的手流向颤抖含住手指的菊蕾。
　　盯着柳煜歆明显被吓到的表情，绝魂趁他尚在喘息无法思考的时候，改用两指在他体内抽送，把手上的体液涂满紧窒的甬道。
　　「啊……」微张的红唇又流泄出呻吟，疼痛和快感交杂的难受让柳煜歆无助的喘息，只能用泛着水雾的大眼看着绝魂。
　　这小鬼又开始依赖他了……绝魂轻轻吻他，试着撑开双指，却在柳煜歆疼痛的表情中放弃，只好用手指夹住那敏感的凸起，同时用嘴封住柳煜歆的惊呼。
　　爆炸般的快感在体内窜流，腿间的分身又开始挺立，柳煜歆扭腰想摆脱绝魂的手指，最后却变成欲拒还迎的回应。
　　粉嫩的舌被绝魂吮允住，他只能发出模糊的呻吟，热浪之中连绝魂增加抽送的手指数目都不知道，只能被快感冲刷到无法思考。
　　就在柳煜歆又快达到高潮时，绝魂压住他根部，让他的快感无法宣泄。
　　「唔呜……」柳煜歆无力的看着他，无声的哀求着。
　　「等一下。」绝魂抽出手指，体内压迫骤减所产生的空虚瞬间让柳煜歆本能的挺腰迎上，但又贯穿他的却不是习惯了的东西，而是炙热的硕大──
　　「啊啊……」痛叫出声，依旧是在契合的双唇间化作闷哼呻吟，剧痛让他泪水流个不停，但挣扎的腰被扣住，他只能毫无抵抗的承受。
　　窄小的内壁收缩推挤着异物，但终究敌不过入侵的力量，在痛出一身冷汗后，他体内完全充满着绝魂的昂扬。
　　很痛，痛到让他都快昏过去了，可是被掐住根部无法软化的分身仍是挺立着，在绝魂的套弄中又开始泛起快感，唯一直得安慰的，绝魂并没有粗暴的掠夺，只是停留在他体内，等待他的疼痛慢慢消退。
　　「呜嗯……」慢慢习惯这种胀实感后，前方的快感逐渐鲜明，他的呻吟中开始有着情欲，僵硬的身子也轻轻摇摆扭动。
　　他敢打赌这小鬼一定不知道他的表情有多诱人！绝魂喘息着盯着柳煜歆嫣红的脸颊，迷蒙的双眼和微张的红唇，清纯又带着难耐的情欲，完美的撩拨他的欲望……
　　汗水滑落背脊，他仍是不敢动，因为他嗅到了些许血腥味，所以怀中的人儿一定受伤了……
　　绝魂忘了一点，那就是柳煜歆一直以来都是个会打破他用心良苦的小鬼。
　　「啊嗯……」柳煜歆没注意到他的忍耐，只觉得体内充满的硕大动也不动的停留着，让他很难受，所以他自己移动着腰部，想看看能不能舒服一点。
　　「小鬼！」绝魂有些自暴自弃的咬牙咒骂。
　　既然他主动邀请，明天痛到下不了床就不能怪他了！
　　扣住他的纤腰，绝魂开始深入浅出的抽送。
　　「啊啊……」他突然的动作带出痛苦和快感，柳煜歆喘息出声，只能紧紧抱住他。
　　每一次深入体内的撞击都让他浑身轻颤了一下，不知道绝魂是有意还是无心，三次抽送终至少会有一次撞击在他体内的敏感，过多的快感反而成为一种甜蜜的折磨。
　　娇喘呻吟到最后化为无力的哽咽，手臂无力的挂在绝魂肩膀上，双腿被拉的更开，更深入的侵犯让他有种要被贯穿的窒闷感。
　　求饶的摇头，小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湿了床被一大片。
　　大力的撞击让他哼吟连连，在难受到受不了时，他报复的用力咬住绝魂的肩膀，直到口中尝到血腥味仍不松口。
　　绝魂的手按揉着他僵硬的后颈，顺着脊椎滑到尾椎，按压那细致的尾骨，然后伸入雪白双丘的秘裂，在两人交合处徘徊。
　　麻痒的感觉让柳煜歆再也咬不紧贝齿，屈服的瘫软下来，任由他侵略攻占自己每一寸肌肤。
　　终于，在一阵激情后，两人停止了交缠的动作，呼吸也从急促到平顺。
　　绝魂恢复了理智，轻轻退出，翻身让柳煜歆躺在他身上。
　　柳煜歆动了下，紧闭的双眼却没有张开，他累得绝魂一停下来就昏睡过去了。
　　即便如此，他仍是记得努力握住绝魂的手，怕他一声不响的离去。
　　「……真是……」无言啊……绝魂苦笑。
　　事情这样发展象话吗？说要走要走的，走到小鬼床上来了……
　　罢了，或许为了他……他可以试着让后半辈子过着与狂邪的本性相违背的日子。
　　当然，只是尝试……
为了让柳煜歆不要露出难过的表情，他愿意试着在杀戮与祥和中找出一个平衡点。
第六章
　　柳煜歆在睡醒后发现两人尴尬的姿势时，巴掌大的脸蛋涨成猪肝红，然后挫败的把脸埋入被子中想闷死自己。
　　趁他闹别扭时整装完毕的绝魂好笑的戳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不肯面对事实的柳煜歆，在第八次试着与他沟通失败后，绝魂直接出手抢走被子丢到一旁，然后将惊慌失措的人抱回怀里。
　　这小子真害羞，连脖子都红透了。
　　柳煜歆在挣扎无效后，懒洋洋的趴在绝魂怀里，全身酸痛彷佛骨头快散了似的，让他哭丧着一张脸。
　　好痛喔，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都是他害的啦！
　　用眼神哀怨的控诉着，没多久，好奇心极重的柳煜歆就将注意力放到绝魂难得披散的发上，一面伸手好玩的拉拉绝魂背后的长发。
　　「你就一定要报仇就对了。」被扯到头皮的绝魂无奈的收起他的爪子，然后取出伤药替他抹在些微裂伤的后庭。
　　「啊……」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做的柳煜歆涨红着脸，低叫一声。
　　「好了，小东西，你该吃早膳了，不然找不到你的人可能会急哭吧。」绝魂用清水替他稍微净身，然后拿了之前去他房里翻出来的衣物给他。
　　柳煜歆没有接过衣衫，他嘟着嘴巴看绝魂。
　　「怎么？不会穿？！」
　　摇头，眼神好委屈。
　　「不喜欢这一件？」
　　摇头，眼眶开始泛红。
　　「停！我帮你穿！」不忍心他哭了一晚还要继续哭的绝魂竖白旗投降了。
　　尽管他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肯自己穿衣服，但他不想一大清早就得哄人。
　　尤其是在他见识过柳家全家上下发现柳煜歆哭过以后那股愁云惨雾，简直比出殡更加哀凄的气氛，他是吃饱了撑着才会自找麻烦。
　　长长的睫毛轻眨两下，泪珠子很快就不见了，柳煜歆露出笑容，脸颊边出现小小的酒窝。
　　「啧！你倒高兴了。」绝魂摇头，三两下替他整装完毕，「好了，走吧。」
　　真马虎！柳煜歆目瞪口呆的看着身上草率又牢固的绳结，确定不至于穿到一半松开以后，朝绝魂伸出手。
　　「做什么？」绝魂靠近一步。
　　一双手环过颈项，软软的身子也偎了上来。
　　不会吧？！
　　「小鬼，自己走啦！」要他抱也太过分了吧？
　　小小的脑袋在他面前晃了晃。
　　又不要？！绝魂抿唇，瞪他：
　　「你想怎样？！」
　　抱我。柳煜歆比手势道。
　　「不要，你自己走！」他讨厌双手无法自由运用的动作。
　　人家走不动。柳煜歆又道。
　　「你腿又没断哪来的走不动啊？」绝魂的浓眉打成死结。
　　他皱眉并不是因为柳煜歆的撒娇，而是他接下来的动作──哭！
　　还不都是你的错！你把人家弄得好痛！一边哭还能一边比出严厉的指控，我全身都痛，腰也好酸，那里一动就痛，人家昨天都说过不要了你还一直欺负我……
　　绝魂哑口无言。
　　他有说吗？！他只记得这小鬼一直摇头，可是他以为他是忍不住了才……
　　「我……」泄气的抹了下脸，绝魂只好让步的把他的小脸压到自己胸口让他哭个够。
　　算他的错行了吧？！
　　无语问苍天啊！
　　柳煜歆边哭边偷看他挫败的表情，先是好笑的破涕为笑，接着又沉下脸，不高兴的用力咬绝魂一口。
　　这次和之前的撒娇不同，力道大得让绝魂闷哼，鲜血很快的涌出。
　　「小鬼？」他不明究理的抓住柳煜歆想打他的手。
　　你昨天不听我解释就走了！欺负我不能说话啊！他想起来昨晚的委屈，眼眶又开始泛红。
　　警报响了，绝魂连舔伤口的兴致都没了。
　　「我……你想解释什么？」他放弃辩解，反正横竖他的错。
　　既然他决定留下来，昨夜又没决心的说要爬墙离开爬到床上去了，千错万错就只能是他的错……啧！没骨气！
　　你说，你为什么想走？柳煜歆生气的拍拍他。
　　「我不是说了我会伤了周遭的人吗？而且吓到你了，对吧？」绝魂淡问，有些担心会看到柳煜歆嫌恶或指责的眼光。
　　但他想太多了，柳煜歆只是更生气的在他另一只手臂也咬出见血的牙印。
　　你很过分耶，我是因为你的话才愣住的，谁让你有这种你一定会伤害人的想法的？你才不是只会伤害身旁的人，你保护了我，也容忍了我父母，更纵容了整个柳家的热闹吵杂啊！柳煜歆愤愤不平的挥着手，比手势的速度差点让绝魂来不及弄懂他的意思。
　　你却因为我呆了几秒就没转身看我，我又不能出声喊你，背对着我你又知道我有多想哭了？你以后不准背对着我，因为我不会说话！
　　义愤填膺的抗议最后慢了下来，他伸手抱住错愕的绝魂，因为他脸上的不敢置信而流泪。
　　绝魂竟然不敢相信他的话，这是单纯的信任所爱之人的表示，他却露出那种不敢相信有人会对他这么说的眼神
　　……为什么，有人伤他伤得那么重呢？
　　因为他又开始哭，怔愣出神的绝魂才回过神来，苦笑着用袖子随便把柳煜歆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大手一捞就把他抱了起来。
　　「别哭，我会留下来，但是若真的不能做到，在伤害你前我会离开，懂吗？！」他强忍住心底的感动。
　　你才不会伤害我！柳煜歆嘟着嘴，没几秒又笑了，因为他想到，只要让绝魂不想伤害他，那他一辈子都会陪着他的。
　　「高兴了吧？小鬼！」
　　他的无奈显而易见，柳煜歆高兴的露出笑容。
　　「其实你是故意唬我的吧？」绝魂没好气的道。
　　才不是！柳煜歆反驳。
　　「可是你笑的好贼。」
　　这是无辜！当场一口贝齿又陷入绝魂颈侧肌肤。
　　这次不轻不重的啃咬对绝魂来说一点杀伤力也没有，倒是柳煜歆这个动作让他注意到那雪白肌肤上的吻痕。
　　似乎他真的该节制力道了，怎么这小鬼如此柔弱，彷佛陶瓷娃娃一般稍微一用力就会碎了。
　　暗自叹息，他空出一只手替柳煜歆拉好衣襟。
　　虽然不怕被别人知道，但小鬼的形象多少还是维持一点比较好。
　　怀中笑吟吟的人儿脸上实在找不到哀伤，唯一泄底的就是那双哭太久而有些浮肿的大眼睛。
　　你会永远留下来的。柳煜歆笑的满足。
　　「为什么这么笃定？！」绝魂忍不住问。
　　人都是犯贱的吧？！看他哭时觉得心痛：看他笃定时又想打击他……真是复杂的心情啊！
　　因为你不可能伤害我。柳煜歆淘气的皱皱鼻子。
　　「肯定？」
　　肯定！好大的肯定笑容，那酒窝看起来有些刺眼。
　　「你怎么肯定我永远不会想伤害你？！」这可怪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了，这小鬼又能知道什么？！
　　因为我不会给你既定印象，我很善变，而且随心所欲，你会永远对我好奇，然后一直在意我。柳煜歆笑呵呵的抓住回廊边桂花树枝叶末梢的一把桂花，让香气在手中散开。
　　「你倒挺了解自己的缺点的嘛！」绝魂半嘲讽的笑着。
　　谢谢恭维！柳煜歆假仙的拱手道谢。
　　「睁眼说瞎话！」
　　谁叫我是商人。这是职业病啊！
　　这小鬼……绝魂抿唇，发现自己又被蒙过去了。
　　柳煜歆是个谜，他被十大恶人训练的什么样的人他一眼就可以看出，但面对柳煜歆，他却感到迷惘。
　　每次自以为是的抓到他一种真面目，下一次又碰到另一面，扑朔迷离，真真假假，虚幻与真实中，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不过……吸引他的或许就是这一点，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体内的恶性无从发作，因为他分辨不出事实，也找不到目标……
　　「哼哼。」他开始期待往后的日子了，因为他想剥光柳煜歆的面具，他想触碰到真正的他。
　　*
　　大话说的太早。
　　两年下来，被剥掉无数面具的是他，在江湖上享有堂堂恶名的绝魂！
　　两年，整整两年，他竟然花了两年被这宛若狐狸般精明的小鬼耍着玩，还没骨气的任劳任怨，由着小鬼试探他的底限，并且每每有新的突破……
　　来不及哀怨完，脚步声逼近，一股力道撞上背脊，打破他无数禁忌、挑战他忍耐底线的原凶已经挂在他背上了。
　　反手将柳煜歆拉到身前，绝魂直接将他扛上肩膀。
　　柳煜歆并不反对他这么做，相反的他其实挺喜欢当布袋晃来晃去的乐趣。
　　拉拉绝魂的衣衫，他示意绝魂带他到凉亭去。
　　轻功极好的几个跃进，原本要徒步走个好一段路的距离一下子化为零。
　　「小鬼，你又偷溜了？」他刚才听到背后有人的惨叫声，而且是极为熟悉的抱头哀嚎，显而易见，有人偷跑。
　　玉不琢不成器啊！柳煜歆煞有其事的笑道。
　　「少来，你又把三十七分行的管事丢在议事厅，自己跑出来了对吧？」绝魂戳破他乍听之下很有道理的论点，一面把搁置在凉亭石桌上的七巧酥丢进嘴里。
　　他们本来就该自己做些决定，我都说大生意我做主，小事他们忙就好了。他缠着绝魂也喂他一口。
　　「都是你在说。」为什么他比他在意这些事呢？！究竟是谁家的生意啊？
　　绝魂口气不善的浮上一些奇怪的想法。
　　柳煜歆没注意到他说的话，自顾自的把注意力放到绝魂带着眼罩的左眼。
　　好想看看眼罩底下喔，可是绝魂怎么也不肯答应……
　　谁能够有那个本事毁了绝魂一只眼睛呢？！
　　绝魂因为左眼失明的关系，脾气有些乖戾，他讨厌旁人站在他左边，更别提让人碰到他眼罩了。
　　「别想，我不答应。」绝魂直接拒绝。
　　喔。柳煜歆听话的点头。
　　不该要求太多的，面对绝魂，太心急只会造成反效果，可是有时他不免会有一点失落啊，因为绝魂并没有完全相信他。
　　相处到现在，每个人都认为他们应该是在交往，而且进展迅速，但是最讽刺的就是，绝魂连夜里留在他身边时，那把啸龙刀都放在触手可及之处，连他，也无法从左侧靠近绝魂……愈是在乎就愈是软弱，原本信誓旦旦说着有信心的自己，早就受了伤。
　　扬起笑容，柳煜歆露出无辜又讨好的表情，这是他习以为常的伪装，用以掩饰心事的表情。
　　「想什么？」绝魂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安静了。
　　还痛吗？他问。
　　「不会。」顶多想起来时，会有些刺痛，但那只是恨意驱使的反应，并非生理上的疼痛。
　　你生气了吗？！柳煜歆小心的问。
　　通常绝魂的喜怒很好捉摸，但有时候他会突然变的面无表情，冰冷的眼中有着他所不知道的情绪在跳动。
　　「没有，」被他一提，绝魂褪去眼中寒冰，「真难得你会良心发现的问一问啊！」
　　我平常也很有良心啊！柳煜歆嘟着嘴，戳戳他的手，你去哪里了？今天怎么不来书房找我？！
　　平常绝魂都会待在他窗外的树丛间，虽然不进来却也不离开……
　　「去练功，」不喜欢被干涉的绝魂简单明了的回答，「找我有事？！」
　　留在柳家代表他必须更勤劳的练武，以免身手变钝，偶尔更需要往外发展，到处找点碴，随便砍伐几股人马，当然要记得不留活口，将一切线索清理干净，以免有人将矛头指向柳家。
　　没有，只是没看到你心情不好。柳煜歆撒娇的握住他的手，明天空给我，冬天快到了，我找人替你做几件衣裳过冬。
　　「我知道了。」已经快冬天啦？
　　绝魂轻轻眯起眼。
　　他讨厌冬天，冬天的白雪会掩盖足音，让他无法确实掌控四周状况。
　　可是他也不想对小鬼说，这小鬼似乎很容易多想很多事。
　　伸长手将柳煜歆勾回怀里，他反握住冰凉的小手。
　　「我替你找的药你都有吃吗？怎么身体还是这么差？！」或许他不该太常抱他，怎么这小鬼的身子骨还是虚成这样？
　　有啊，我有吃。柳煜歆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吃绝魂准备的药，不听话的后果可不是被骂一顿就算了的。
　　「进屋吧，起风了。」绝魂带他进屋，没注意到他眼中的欣喜──因为他的关心而喜悦的讯息。
　　「小瑛，带他去加件衣服，他也该吃药了，我在茶厅等你。」最后一句话抛给想抓他的人儿。
　　下午到茶厅陪柳煜歆泡茶品诗是近一个多月的惯例。
　　听他这么说，柳煜歆收回手，乖乖的打算回房。
　　「老爷找少爷去正厅。」小瑛插口接了一句。
　　「那就让他去吧，我先走了。」绝魂一向不理柳家的事。
　　等会儿见！柳煜歆笑着抱抱绝魂，成功化去他眼中的一丝不悦。
　　*
　　她再也忍、不、住、了！
　　将托盘一放，药碗搁在床边，小瑛双手叉腰的瞪着没有一点反省意思的柳煜歆。
　　「少爷，您是故意的！」
　　对于她没头没尾的指控，柳煜歆眨眨好无辜的双眼，然后露出算计的笑容。
　　别张扬，我不想让他知道。可爱的脸蛋罕见的泛着恶作剧意味极浓的笑容。
　　「怎么能这样？！」小瑛皱起柳眉，生气的抿唇，「您有必要吗？让他为了一个根本……」
　　唇，被捂住。柳煜歆摇摇头，自己捧起药碗喝药。
　　昨天接到扬的来信，他就有觉悟自己可能会挺惨的，因为绝魂虽然嘴巴上不讲，但一直很介意他看别的男人写的信看得那么高兴，更介意他用亲腻的态度提起扬。基于某种阴谋论，他决定对不起他亲爱的二哥，任凭绝魂可能在心底诅咒扬八百次，也不肯告诉绝魂扬跟他的关系。
　　昨晚，他故意不知死活的故意在房里抓着扬的信等绝魂来，轻棯虎须的下场怎是一个惨字了得，他差点以为自己会在绝魂疯狂的索求中死掉，还好活了，只是伴随着全身散掉的骨头和疼痛难耐的后庭。
　　可是他想等的话仍是没有，为了这句话他可以陪绝魂闹三年，也可以闹三十年，只是不知道绝魂什么时候会不耐烦的离去，风险还蛮高的。
　　看着他的神色自若，小瑛无奈的伺候他更衣。
　　「您就别怪我没提醒您了，到时候可能屋顶都会被掀掉了。」她要不要先找好逃命风水呢？！
　　柳煜歆笑了，他不意外绝魂在知道真相后会拆了雪阁或是拆了他。
　　但是他喜欢看见绝魂吃醋的模样，这让他清楚感受到绝魂对他的在乎。
　　一步步走的艰辛，他现在根本不想动。
　　爹也真是的，难道不知道他现在只想窝在绝魂怀里喝茶吗？腰好酸……
　　走到走廊上，没看见一惯在此等他的身影，柳煜歆叹了口气。
　　绝魂一知道家里有事就先躲起来了，不然他平常会在这里等着抱他的。
　　干嘛走那么快，送他到大厅又不会怎么样……
　　「少爷，您还好吗？」根本是脚步虚浮啊！
　　快死了，爹最好真的有急事，不然我要杀人了。打个呵欠，柳煜歆努力的跨出一步又一步。
　　「可能真的是不小的事吧？总管吩咐我来叫您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啊。」小瑛忍不住出手扶着柳煜歆。
　　这小少爷原本就瘦弱，被绝魂「蹂躏」两年后更显单薄，总是让人不由自主的产生维护之心，就只有绝魂那个粗鲁的家伙不懂得怜香惜玉。
　　我愈乘风归去。柳煜歆在一阵风吹过，刮起他宽大的衣衫时自嘲的道。
　　清风卷起他的衣袖和衣服下摆，飘摇在空中彷佛连他整个人都要被吹走了，小瑛赶紧抓他一把，生怕他跌倒。
　　「少爷！」她低声警告着那个刚刚竟然张开双臂跟风玩的人，「我不是爷，挡不住其它人的关心。」
　　若是惹来多余的关心与碎碎念，她可没绝魂的好本事，只消一眼就可以杜绝接下来的疲劳轰炸。
　　柳煜歆缩缩脖子，当真装出一副斯文样，慢吞吞的走到大厅，然后，他傻眼。
　　大厅里有他笑得心虚的爹娘，七八个不属于柳家的仆婢，三大口箱子，以及带来这些东西的女人。
　　那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完美的妆点，挑不出瑕疵的服饰，美艳的五官，但眉宇间的盛气凌人破坏了她的美丽，反倒添加了一股娇贵与傲气……
　　这是哪家小姐？！柳煜歆估量在心，不动声色的向爹娘请安。
　　「歆儿，这位是慕容家的二小姐，慕容芹姑娘。」柳老爷介绍，「他是我家老幺，柳煜歆。」
　　「芹儿见过三公子。」慕容芹一福，良好的举止教养一如名门之后，柳煜歆也马上拱手还礼。
　　这人，就是传闻中暗地里掌握柳家经济的柳三公子吗？！怎么看来如此的瘦弱。慕容芹在心中疑惑。
　　「咳，歆儿，慕容姑娘要在咱门府上借住一阵子。」柳老爷在柳煜歆的注视下一阵头皮发麻。
　　「还请柳三公子不吝惜拨冗指教。」慕容芹马上微笑接口。
　　柳煜歆绽放出温和的笑容，那笑容背后是只有自家人才知道的怒火，当下，知情的人打了寒颤，慕容芹却被他的笑容勾了魂。
　　好漂亮，她第一次发现男人的笑容也能有这么温柔漂亮的……
　　*
　　夜里，一向生活作息正常，早早熄灯的柳家今晚却灯火通明，一家子全都聚集在议事厅。
　　早上等人没等到的绝魂在发现柳家有客人时更是消失了一天，直到用晚膳时才被柳煜歆强迫重奖的扣留。
　　诡异的气氛难得的蔓延着，柳老爷求救的看向柳夫人，只得到一记冷哼。不安的又望向脾气很好的小儿子，马上被埋怨的白了一眼。
　　这不公平，又不全是他的错。
　　「好了，现在怎么办？」柳夫人率先发难。
　　怎么好端端的冒出一个慕容家千金出来，他们一直以来都不跟武林世家扯上关系的，由其是近几年来江湖这么乱，全靠绝魂的帮忙他们家才没遭殃，现在来个慕容家是怎样？可千万别把麻烦带过来了才好。
　　柳煜歆接着抗议。
　　谁都知道慕容家别有居心，您好说话的接下烫手山芋干嘛？！商事要先问我嘛！柳煜歆比着手势，表情也挺糟的。
　　他一直尽力避免和慕容家在人情上有纠缠，毕竟言商时扯上人情就准备赔钱，更何况他才刚并吞了江南超过七成的丝织业，正往造船业开发，万一他们想捡便宜怎么办？！
　　「你干嘛好端端的自找麻烦把慕容家的千金请进门？」柳夫人瞪着柳老爷。
　　「人家拜帖和人都送来了，难不成你把人赶回去啊？！」他也很无辜啊！
　　这倒也是。
　　「那他们想干嘛？」柳夫人困扰的蹙眉。
　　「这个……」柳老爷也想不透。
　　一直懒洋洋在拨弄柳煜歆发尾的绝魂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像是有些好笑他们的天真。
　　「还不就是强迫推销，一个千金在未来夫婿家住了半年三个月，后来风光的被迎娶，就算你们无意，最后也可以对你们扣上坏人名节的罪行，五大世家齐声指责，你们最后就只能把她娶回家供着，接着他们就可以明目张胆的要求柳家做他们的经济后援，毕竟这些年五大世家为了支持武林纷战，财力耗损过多，既然不能节流，就只好开源了，而你们就是现成的金山等人挖。」他冷冷的道，食指戳戳柳煜歆的脸颊。
　　真是够了，他想喜欢个人怎么那么烦，不但男人要提防，连女人也来搅局，反正就不能安安静静的让他谈一场不用厮杀的感情就对了。
　　目标是我？柳煜歆莫名其妙的指着自己的鼻子。
　　他是料到是来借钱攀关系的，怎么连他也在利益范围内？！
　　「肉骨头，你没看见那只母狗对你露出的表情吗？」绝魂哼道。
　　嘴真坏！柳煜歆朝他扮了个鬼脸。
　　我又不长肉，吃不饱。
　　「但你很值钱，柳家的财力有五分之四以上都听任你调度。」
　　好酸的口气喔！柳煜歆突然扑到绝魂身上，过猛的力道让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做的绝魂差点跌下椅子。
　　「做什么？！」他稳住重心，没好气的白了柳煜歆一眼。
　　你在意吗？！你在意了对不对？！柳煜歆仰头看着他。
　　这小鬼吃错药啊？绝魂绷起脸，撇开头拒绝回答。
　　柳煜歆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大。
　　既然绝魂开始表现出在乎了，他绝对会在过年给他一个大惊喜──或惊吓！
　　一开视线的绝魂没看到他的笑容，反倒是柳老爷和柳夫人心底寒意一直冒。
　　这孩子，又打什么歪主意？！
第七章
　　一向都只有把别人逼到发疯的柳煜歆开始懂得报应两个字怎么写了。
　　本来应该有心情嘲笑他的绝魂现在脸色也很差。
　　原因就在于那个持续十天找了不同借口来聊天的慕容芹。
　　也因为这样，两年来一直持续坚守两人世界的两个人都因为这个变化而哀怨莫名。
　　「……听说雪阁种满白梅和桂花，夏冬两季一遍雪白，不知三少认为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参观呢？」
　　举止有礼的轻问，却带着暗示的企图。
　　雪阁是只有被柳煜歆成认为最亲近的家人的人才可以进入的，每一个能进入的仆婢待在柳家的资历至少都有十年以上，绝魂则是唯一的特例，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柳煜歆的情人。
　　柳煜歆仍是微笑，轻轻比了几个手势。
　　「我家少爷说，桂花刚谢，白梅未开，只剩满地枯叶，实在没什么好欣赏的，望慕容姑娘见谅。」小瑛尽责的翻译。
　　躺在树枝上的绝魂差点笑场，这不三不四的理由也亏小鬼能接的这么顺，不过秋末了，吹起风是有些凄凉。
　　是不是有人说过秋天是肃杀兵伐之季，秋风里总是有股萧索的气味。
　　「那等到白梅开了，三公子愿不愿意招待我呢？」慕容芹也不是省油的灯。
　　言下之意，她姑娘是准备待过冬了。
　　柳煜歆面不改色的挡回去。
　　「雪阁白梅绽放之际很不巧的与过年时节相触，慕容姑娘要回家过年，恐怕是看不到了，若姑娘不嫌弃，等会儿与陈总管到书房一取去年画下的白梅图，虽属拙作，但愿能解姑娘一心想看白梅之遗憾。」
　　小瑛暗笑他的斯文有礼。
　　哪来的大小姐，也不想想少爷可是出了名的手腕灵活，岂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让你顺心如意的。
　　慕容芹勉强一笑。
　　「那我就谢谢三公子了。」
　　「好说。」看柳煜歆手腕微动，小瑛马上开口。
　　「想必这婢女跟着三公子好一段时间了，竟猜得着三公子想说些什么。」慕容芹轻笑，心下却颇为不悦。
　　她这几天与柳煜歆见面，全由这小婢口述柳煜歆的意思，她连是不是他的意思都不知道，全听这小婢胡诌！
　　刚才也是，柳煜歆竟然纵容她饮用茶水，这等主仆不分的事情怎么能发生呢？！等她进门了一定要好好管教这些没分寸的仆婢。
　　暗示她不守本份？！小瑛不动声色的安静着。
　　她从十二岁进了柳家，十三岁起服侍柳煜歆，可说是主子前的大红人，跟柳家往来密切的人都知道她的身分特殊，不同于一般仆婢，就只有这骄纵的慕容家千金竟让她的婢女越权指使她。
　　想当然尔，她甩都不甩那个狗仗人势对她随意使唤的翠红，也因此得罪人了。
　　柳煜歆笑了笑，拍拍小瑛。
　　给我纸笔。
　　「是，少爷。」她马上取来文房四宝，利落的磨好墨。
　　柳煜歆拿起笔，沾墨后在纸上写道：
　　她跟了我近十年，早像自己家人一样，当然明了我想说什么，她就同我姊姊一般的照顾我，所以难免有些地方不合姑娘的意思了，姑娘莫介意。
　　一番话明着合情合理，暗着似乎有些涵义。
　　知道他不高兴自己批评婢女，慕容芹伪装出笑容。
　　「是我疏忽了，请见谅。」
　　看自己家小姐吃了亏，一旁的翠红不高兴的咕哝。
　　「难道我家小姐比不过一个丫环吗？！」
　　「翠红！」慕容芹低斥，「别失礼了。」
　　她也在意，但大家闺秀的风范还是要维持好。
　　「是，小姐。」翠红不情愿的退后后头。
　　她的声音虽小，柳煜歆却读得一清二楚，但他没说破，有时候装傻比较聪明。
　　事实不需要明讲，大家心知肚明。
　　头顶上枝叶微微作响，颇有武功底子的慕容芹警觉的抬头，一抹黑影飘然离开。
　　「什么人？」她愕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在场还有另一人存在。
　　柳煜歆转着杯子，暗叹没同情心的绝魂就这样离开了，也不懂得带他一程。
　　挥挥手，他示意小瑛代为解释。
　　「那位是少爷的客人。」小瑛勉强的选择措辞。
　　基本上在柳家，绝魂的地位昭然若揭，完全不需要点明，但对外解释上就需要一点技巧上的含糊不清，她可不希望传出什么龙阳之好还是断袖之癖的流言，就算是事实，小少爷的名声还是要顾好的。
　　「客人？不知是哪位武林高人，我慕容家在武林中也交友甚广，不知三公子可否为小妹引见一番？」
　　她可好奇这柔柔弱弱的富家子弟会结交何种武林朋友，说不定是柳家次子柳煜扬的友人，那在江湖上就定有一番影响力，她可要把握机会才是。
　　他哪敢啊！柳煜歆苦笑着用喝茶的动作遮去表情。
　　绝魂故意发出风吹草动是为了让叶子掉到他眼前知会说要先走一步，如此
　　「贴心」的做法若让他不知好歹的拖下苦海，只怕绝魂在掐死他前会先砍了慕容姑娘以杜绝纠缠，为了两家的情谊，还是形同陌路比较好。
　　想归想，他仍是尽责的掰出理由。
　　他怕生，只有轻功好而已，与在下纯粹是以文会友，只怕是被我们的交谈打扰了午歇，所以先走一步。
　　这番牵强的解释让小瑛差点失笑，她花了好大的劲才一字不露的解释完。
　　怕生？！只有轻功好？！以文会友？！
　　这少爷还真说谎面不改色、吹牛不打草稿，只怕本尊听到这些「恭维」会气到吐血……
　　「那还真遗憾。」神经再大条的人也发现柳煜歆的保留，慕容芹强装着笑容寒喧一两句后就声称身体不舒服而先行回房。
　　目送她们离去，柳煜歆伸个懒腰。
　　这下他该回议事厅了，一早就排队在等的各管事已经快抓狂了吧？！
　　抓狂也好，顺便帮他把慕容芹送回慕容家，因为他在怀念让绝魂抱来抱去的日子了。
　　尽管粗手粗脚，就算是扛来扛去，他仍是怀念他那个不懂体贴的情人的体温。
　　*
　　绝魂有些心生不平，他承认自己被宠坏了！
　　当柳煜歆一直缠着他时他嫌烦，现在原本属于他一个人的时间被其它杂务瓜分了，空出来的清静让他有很大的失落感。
　　他该是喜欢安静的，因为安静表示没有人靠近，没有人靠近就是安全，但他现在却嫌一个人静得发慌，可笑的想念小鬼在他怀中的温度。
　　「我他妈的犯贱啊！」垂头丧气的待在雪阁阁楼，那是一个绝对隐密的空间，原本是柳煜歆收藏柜重物品或珍藏的地方，后来则被绝魂拿来当休息处。
　　抓起一只珍贵玛瑙雕塑的麒麟，那是他前几天趁柳煜歆忙着办公时回十大恶人的老巢拿的，林林总总加起来数十样珍宝被他一把抓，只因为他发现小鬼喜欢些称手的小玩艺儿。
　　结果小鬼最喜欢的是夜明珠，那盒花了「幻盗」齐豫龙毕生心血收集的百来颗大大小小的圆润夜明珠现在全铺在小鬼房间，因为他新迷上的睡前游戏叫做──
　　打弹珠！
　　就连他一手暗器功夫也被称作是打弹珠的好本事，让他在吐血之余还得尽责的传授一两手诀窍，只为了那小小的弹珠游戏。
　　一点也不懂得享受，柳煜歆不是钱太多就是不在乎，不过依他几年观察下来，柳煜歆纵横商场最主要的原因很可能是他在享受尔虞我诈的斗智游戏。
　　又捞起一把宝石，东丢西丢的把它们分色摆好，绝魂收起慵懒的情绪。
　　「时间到了。」接下来是他的时间了，不管是那只母狐狸还是账房管事都别想跟他抢人！
　　推开暗门，纵身跃上屋檐，无声无息的在屋瓦间游走，凭经验在账房逮到了妄想挑灯夜战的人儿。
　　「小鬼，你不累啊？」
　　他抱怨着，大手抢走柳煜歆手上的笔，顺便让服侍一旁的小瑛退下了。
　　柳煜歆则在他拿走手中的毛笔后偎进他怀中，笑呵呵的磨磨蹭蹭。
　　好想绝魂喔，他们一天没见了。
　　「撒娇无效，你休想把良辰美景送给这堆数字！」他发出怨夫般的抗议。
　　这堆数字全部都是银两喔，热腾腾、白花花，保证新鲜的银两黄金！柳煜歆反驳他鄙视的说法。
　　真过分，竟然把他的心血说成废物！
　　「我搬金山银山给你。」他把主意打到十大恶人的「遗产」上去了！
　　不是自己赚的我不要！他再一次证实了他颇具个人特色的坚持。
　　「那是你的事，接下来该陪我，你明个儿再算就好了，少陪那个女人，你就会发现时间多的很。」
　　霸道的宣示，无视于柳煜歆困扰的笑容，硬是把他抱起。
　　细细的吻在唇上蔓延，觉得捉弄他捉弄得够了的柳煜歆好心的主动献上浅吻。
　　糖果与鞭子，他分寸一向拿捏得紧。
　　「小鬼，你又耍我？！」他已经提不起力生气了。
　　开点小玩笑。他真的不是故意把事情堆在这两天处理，也真的无意要冷落绝魂，不过既然事实已经发生了，那借他利用一下也好。
　　「都是你在说。」想想也好笑，绝魂让他坐在桌子上，加深两人的吻，大手则从衣襟探入。
　　他想在这里？！不会吧？！何必那么急，他用轻功带他回房也不过多花那么一点点时间……
　　柳煜歆瞪大眼，慌张的推推绝魂，但绝魂没理会他，反倒搓揉起他胸前的凸起。
　　「啊……」细细的呻吟，柳煜歆紧攀着绝魂，既然拒绝不了就只有接受一途了。
　　襟口被拉开，松垮垮的垂挂在手臂上，裸露的肌肤仍留着绝魂上一次留下的痕迹。
　　他是不是太粗暴了？绝魂皱眉，轻轻吮允已经淡化的吻痕，又留下新的记印。
　　「嗯……」他不服输的咬着绝魂颈肩，按出一个个牙痕。
　　熟悉的欲火攀上小腹，两人的情绪逐渐失控──
　　框当！
　　物品掉落声让绝魂不高兴的抬头，阴狠的眼神扫向门边的外来者。
　　为了展示自己的贤慧与手艺的慕容芹特别烹煮了宵夜，怎么也没想过会撞见这等场面。
　　「你们在做什么！」她尖叫，手中的托盘掉到地上，碗盘摔个粉碎，辛苦烹调的汤汤水水洒了整地。
　　两个男人？！老天爷！
　　「女人，你三更半夜来找他做什么！」绝魂冒火了，森冷又不客气的斥问。
　　「你这变态，离开我相公！」自诩为柳煜歆未过门的妻子，她愤怒的瞪视他。
　　晚些过来的翠红听到自家小姐的叫骂，连忙跑了过来，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傻眼。
　　「你、你们成、成何体统，简直是伤风败俗，你们怎么给我家小姐一个交代啊！」
　　交代？全部宰了！
　　绝魂冷哼，低头先替柳煜歆穿好衣服，以免便宜了两个疯女人，然后才整理自己的服装。
　　柳煜歆担心的抓住绝魂的手，制止他想去拔刀的举动。
　　别杀人。温柔的大眼睛直直望进他泛着杀意的眼瞳。
　　被发现了，这小鬼还真了解他……
　　「知道了啦，不杀。」他无奈的给了保证。
　　柳煜歆扯出一抹笑容，索性来个眼不见为「静」，他是聋子，什么都不知道。
　　看出他的想法，绝魂低声笑了。
　　「小乌龟。」逃避了。
　　去！柳煜歆狠狠踢他一脚。
　　都是他啦，硬要在这里……
　　两人的亲昵举动看在慕容芹眼里简直罪不可赦，她倏然抽剑就往绝魂砍去。
　　身为慕容家的女人，武功自是不弱，况且她背后有五大世家撑腰，江湖上哪个人不卖她几分面子，她咽不下这种污辱。
　　对他拔剑？！绝魂冷笑。
　　冲着小鬼的面子，就让她成为第一个对他动武还能活命的家伙好了。
　　鬼魅般的出手抓住剑身，轻而易举的折断宝剑，碎裂的刀刃被他以三成内力射回，先后划伤了慕容芹和翠红的脸颊。
　　绝魂丝毫不在意毁了姑娘的容貌是何等天理不容的重罪，他连长相柔魅美艳到堪称天下第一的罗煞以及相貌清灵超俗的血魄都照砍了，何况只是中上姿色的慕容芹，那张脸蛋对他一点意义都没有。
　　「呀啊！我的脸……你竟敢伤了我的脸……」慕容芹惨然变脸，尖叫的让绝魂以为自己是杀她全家的凶手。
　　原来女人不杀后还会这样怪叫，怪不得十大恶人教他们女人也得杀！他的浓眉马上因为这刺耳的噪音打了死结。
　　「吵死了，饶你一命就不错了！」绝魂丢下夺来的断剑，冷冷的一把推开她，过猛的力道让她跌回翠红身边，在婢女的搀扶下勉强没跌个四脚朝天。
　　「你、你报上名来，我五大世家与你势不两立！」慕容芹完全失了大家闺秀该有的风范，歇斯底里的怒骂。
　　「哼哼，我还怕你五大世家不成？！五狱剑派都被老子踢光了。」绝魂神情不屑的嗤之以鼻，「就给你点教训，要回去搬救兵是不是？！你就回去告诉那些消息不灵通的家伙，柳家是我绝魂在保护，想贪财或贪人，先有把握不被老子宰了再说！」
　　他前阵子散布的消息是针对邪道份子，不过若这样正道人士就得不到消息，似乎也太不在意江湖琐事了，看样子血魄把正道颠覆的一团乱啊！
　　绝、魂！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号，由鲜血和死亡交织的强悍。
　　慕容芹的脸色一下子刷白了。
　　「你……你是绝魂……」柳家当真和大恶人挂勾了……
　　「废话！」他还自认左眼的眼罩是很鲜明的特色咧，没常识的女人！
　　「小、小姐，我们先走了……」翠红害怕的拉拉慕容芹，生怕绝魂一手掐死一个的宰了她们。
　　「……哼！」慕容芹又羞又怒又害怕的转身奔回房间，预计明个儿天没亮就会离开柳家吧？！
　　绝魂满意的笑了笑，低头寻获柳煜歆的唇，却被咬了一口。
　　「怎么？」
　　你是故意让她闯进来的！柳煜歆指控。
　　现在想想，耳力极端好的绝魂似乎不太可能没听剑慕容芹的脚步声，更别提绝魂不会露出空隙的警觉，凭慕容芹要在绝魂没发觉的状态下逼近简直不可能！
　　被发现了，绝魂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好。
　　「她太碍事了。」他承认他是故意，毫无反省之意的又想褪去两人衣物。
　　那也别这样，坏了两家和气你负责啊？柳煜歆拒绝配合他的欲望。
　　可恶！他生气了！
　　「可以啊，若他们找上门我负责总行了？」一刀全宰了。
　　这家伙一点也不惭愧！柳煜歆唉叹的发现这个事实，无言以对的白了他一眼。
　　「小鬼，抱我。」绝魂低语。
　　那眼神似乎有些要求的意味在里头？！
　　柳煜歆皱眉，却仍是笑了。伸手环上绝魂颈项，在他左眼眼罩上烙下轻吻。
　　绝魂喉咙一紧，首次任他温柔抚摸曾经让他深痛恶绝的左眼，然后纵容他解开眼罩，让他看见怵目惊心的疤痕。
　　丑陋的，斜划过眼球，由额头到脸颊的，鲜红的疤痕，由于绝魂自己挖出毁坏的眼球，导致眼窝处的疤痕严重不均匀。
　　柳煜歆捂住唇，颤抖的轻抚凹凸不平的肌肤，太过鲜明的撕裂痕迹显示出当初受伤时根本没有被好好治疗。
　　「小鬼，你做……」什么。
　　作梦也想不到柳煜歆看了那道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疤痕后，竟然会含泪亲吻它，万般怜爱的浅啄，彷佛想抹去他曾经感受的痛与恨。
　　一直背在身上的憎恨与愤世嫉俗消失了，绝魂在一刹那间只想抱着柳煜歆哭泣，感谢这人世还有这么一个人愿意接纳他。
　　但绝魂只是僵硬着身躯，直挺着背脊，咬紧牙关，忍下内心的波涛汹涌，勉强自己强装镇定。
　　柳煜歆伸舌轻舔绝魂左眼的疤痕，感觉到他一阵颤抖。
　　「你……」声音一哑，他无法自己的想抽身避开这种感觉，但柳煜歆死巴着他不放，造就他根本退了也等于没退，挂在他身上的人儿不因为这样而休手，从轻舔到吮允，挑逗意味十足。
　　唇干舌燥，绝魂挫败的低吼一声，将柳煜歆抓置身下压倒在地，马上吻住那让他意乱情迷的小嘴。
　　柳煜歆娇喘，尽管嘴唇被咬得疼痛，他却很有满足感，这是他第一次撩拨绝魂撩拨到让他失控。
　　匆忙凌乱间两人的衣物随便丢在一边，没有爱语呢喃只剩低喘呻吟，肢体交流充分表达出自己的感觉，也了解彼此的感情。
　　柳煜歆在整场情戏中，不断的抚摸轻吻那到伤疤，他试着告诉绝魂自己愿意接受他一切的过去，只要他愿意，他会爱他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
　　意识在不断的抽送快感中迷蒙，他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否正确。隐约之间，绝魂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滴在脸上的热液分不出是泪水还是汗水。
　　这一夜，绝魂的索求没有停过，柳煜歆也没有抗拒，就算他好几次都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他还是咬牙响应绝魂，只因为他捕捉到绝魂眼中罕见的脆弱。
　　绝魂贪婪的要求着柳煜歆给他的温柔，那此生唯一的柔情，让他根本不想放手，他知道该停下来，也知道柳煜歆累翻了，可是他自私的不理会，只想一直感受这温存带来的温暖。
　　折腾了一夜，他终于喘息着结束过分的欢爱，把半昏半醒的柳煜歆抱到怀中，替他拨开颊边的汗湿的头发。
　　柳煜歆眨眨眼，吃力的想动手却浑身乏力，大理石地板不适合当床铺用。
　　喉咙中发出细碎的呻吟，努力用脸颊去磨蹭绝魂脸上的伤痕。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大概只有脑袋了。
　　绝魂怔了怔，然后深深的凝视他。
　　「睡吧，你累了。」口气中有着太过鲜明的柔情，只可惜柳煜歆听不见。
　　他疲惫的点点头，埋首绝魂怀中昏睡过去。
　　天大地大，反正有绝魂挡着，什么事也压不着他。
　　也许他该学着说话，要学的不多，他想学的只有五个字……
　　打个呵欠，浑沌的脑子只剩空白，最后浮上三个字。
　　见他睡的满足，绝魂捞起自己的衣物随便套好，用披风包住柳煜歆赤裸的身子，胡乱打包柳煜歆的残衣，收拾下残局，然后跳出窗口带柳煜歆回自己房间。
　　他要让小鬼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别想打扰他们！
　　基于绝魂难得的「体贴」，柳煜歆这一觉是睡到隔天下午，他睡的神清气爽，还有心情和绝魂耳鬓厮磨，乱咬一通，但房门一开，一群凄惨的管事和满面愁容的父母让他目瞪口呆。
　　原因是绝魂对于每个有事来找他的人都赏了一记冷光眼和一把柳叶刀，刀没伤到人，冷眼却冻死人，让所有人敢怒不敢言，瑟缩在门口发抖，差点被冻成冰棍。
　　唯一幸免的是聪明的小瑛，她自动自发的忙着替柳煜歆准备热水和食物，从头到尾都没有惹绝魂的眼，所以她姑娘仍活在常温气候，不像其它人被打入五尺冰窖。
　　柳煜歆在一阵瞠目结舌后是大笑，笑到趴在绝魂怀中直不起腰来。
　　他就知道只要有绝魂在，他的世界会清静很多，尤其是当绝魂想独占他的时候更是如此。
　　啊啊，又恢复两个人的世界了，真好。笑累了，满足的轻叹，在绝魂怀里找个舒服的位置，故意不去理会门口一张张委屈的大脸。
　　调皮的小鬼。绝魂忍着笑，一手将柳煜歆抱起，带着他去享用今天的第一餐。
　　这小鬼已经瘦得没几两肉，再瘦下去，只怕风一吹他就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被风刮跑的人儿了。所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在小鬼吃饱前，任何人都别想烦他。
第八章
　　终于到了过年前夕，柳家上上下下是忙翻了。
　　上从给皇室的年贡，下至发粮救助贫苦；整个大宅的扫除翻新，事事总少不了银两。又加上全国各分行的总结额呈报，岁末发饷……林林总总加起来足以让柳煜歆忙到焦头烂额，衣不解带的地步。
　　身为主事者，一把算盘打得飞快，无数本账本函件将书桌淹没，这并不是绝魂第一次见到他像拼命三郎的赶事，却是他第一次被要求参与。
　　见柳煜歆忙到连吃饭的时间也没有了，直到今年才确定自己真的爱他爱到无法自拔的绝魂只好强迫自己苦命下海，挡去他用餐时间的人潮。
　　「爷，街尾十五户人家的救济经费是……」命不好就轮到要请示绝魂的老管事苦哈哈的问着。
　　命不好命不好，怎么偏偏轮到他的时候换成是爷呢？明年记得找算命师父改改运……
　　「照旧。」绝魂头也没抬，继续算帐本。
　　「可是今年多添了两个孩子……」
　　「两个婴儿吃得了什么？」绝魂白了他一眼，「一家多送只鸡就是了。」
　　「是。」领命退下，第二个人又补了上来。
　　「爷，今年乞儿发不发粮？」
　　「丐帮弟子最有钱！」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只给流民，丐帮弟子敢闹事，跟他说我宰了他们帮主自己当！」
　　「是……」魄力输人，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的退下了。
　　「给皇上的年贡准备就绪，正要北上，爷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放消息给沿路山寨，说这货是我的，不要命的就拿去。」想了想，他丢了个瓶子给管事，「把这药涂在封条上，十五天后失效，十五天内谁敢碰就铁定暴毙，解药先给镖师带着。」以免有笨蛋自己毒死自己。
　　十五天快马到京城是足够了。
　　「我知道了。」小心翼翼捧着药罐子退下了。
　　「爷，陈氏抢生意抢得紧，现在怎么办？！」
　　「啊？！」原本不耐烦的语气一变，分外轻柔却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众人有默契的一齐往旁边闪，要变天了啊！
　　「你问我怎么办？！你是要我去杀他全家还是捣他的店啊？怎么办当然是你去想的，管事就是总管全事的意思，区区一件小事处理不好吗？你开店经验开假的啊！」口气一转，换成咆哮。
　　怒吼出声，除了低头吃饭的柳煜歆外，所有人都被吓到脚软。
　　「是。」含着两泡泪，问错问题的可怜虫在众人的瞪视下退场。
　　「爷，喝茶。」小瑛体贴的奉上退火茶。
　　「去叫小鬼多吃点，他敢把那碗汤倒给造景树喝，我会要他喝整锅下去。」头也不回的吩咐，他光用听的就知道柳煜歆想做什么。
　　「是。」小瑛忍住笑，转身拉住柳煜歆的手。
　　又被发现啦？柳煜歆无辜的笑着，存心漠视各管事投来的求救视线。
　　意外中发现，绝魂的经商天份很高，虽然他依旧霸道强悍，但用在商场上也不是吃不开，就像把狮子丢到髭狗群中一样，厮杀一阵后必是最后的胜利者。
　　「爷，这是今年家里的收支整理。」账房管事递上厚厚三本账册。
　　「放着。」绝魂往旁边一指。他现在忙着算别的，没空！
　　见状，柳煜歆起身想拿，却被绝魂搂入怀。
　　「不准碰，你该去睡午觉了！」
　　我算起来很快的。柳煜歆笑着拍拍他。
　　「去睡觉，不然你可以算我打你几下。」绝魂白了他一眼。
　　不用算也知道答案的，你才不会打我！柳煜歆笑的可高兴了。
　　「啧！」绝魂啐了一声，「你可以选要睡午觉还是晚上早点睡。」
　　反正他一定得睡饱才行。
　　柳煜歆想了想，决定选择早睡。
　　反正早睡还可以拖着绝魂聊天，午睡他只能孤枕难眠，更何况现在根本不到吃午膳的时间，他是因为没用早膳所以才在刚刚吃点东西垫胃……
　　想着想着，他笑了起来，愉快的开始打算盘，算累了再抬头看看绝魂朝一堆管事下指示。
　　若说不担心绝魂下错指令是骗人的，所以他让总管和小瑛在一旁听着，若有奇怪不合理的地方他们两人会知会他，由他来拉回绝魂的方向。
　　比起前几年的惨况，今年真是轻松多了。
　　又忙了一阵子，突然一个小厮匆匆跑近，在小瑛身边低声说了些话。
　　「少爷，」小瑛高兴的拍拍他，「他回来了。」
　　柳煜歆愣了愣，下一秒绽放出笑容，放下笔冲出议事厅。
　　绝魂眯起眼，心底怪不舒服一把的。
　　「谁回来了？！」让小鬼这么在意。
　　「还有谁？就是那个每每来信都让少爷高兴很久的人啊！」小瑛心虚的帮柳煜欣唬人。
　　「啊啊？」
　　呼一声，绝魂也消失在议事厅，众管事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致把视线投到总管身上。
　　「总管，我……」
　　「总管……」
　　问题一下子蜂涌而上，陈时风呻吟着被人群吞没。
　　「小瑛，把他们给我叫回来……」
　　有人理他才怪！
　　另一方面。
　　当绝魂赶到前厅时，凑巧见到一个男人亲昵的抱着柳煜歆，当下他想也没想的抽刀砍去，却在中途被一把剑拦截──
　　罗煞？！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打了十几年的两个人一交手，又是天翻地覆的一阵猛打。
　　一旁的柳煜歆先是满意他的杰作，等到他欣赏够了绝魂的醋劲大发，才发现绝魂竟然打算继续打下去，毫无歇手的意思。
　　不……会吧？！那是扬带回来的人耶，他怎么……又是蛮干……
　　无奈的左顾右盼，他必须在事情不可收拾前让那个一打起来就不分青红皂白的绝魂停下来。
　　不怀好意的视线最后停到柳老爷心爱的藤架上，上头摆满了各式古玩。
　　勾起唇角，他先拿了爹娘桌前的茶壶当先锋，神准的往绝魂头上丢去，接着古董狮子、唐三彩、玉白菜、红珊瑚……他丢个没完，甚至连近千年的古董琉璃珠和花瓶也一并丢过去。
　　价值连城的摆饰随便一样都可以让一般人家吃好用好的好几年，现在却沦为简单的暗器。
　　几年下来勉强知道这些都是柳老爷最珍藏的宝贝的绝魂原本不想费心去接，但在换算它们的价钱后，可预见柳煜歆因为损失金钱后的哀伤，所以他只好左捞右接的救回那些年纪加起来有他好几百倍的物品。
　　不只绝魂被这突然的插曲搞得手忙脚乱，就连原本跟他打的封亦麒也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
　　现在……是怎么样？！
　　又是纷乱连连，等到终于风平浪静后，厅堂一片寂静。
　　绝魂跟「罗煞」封亦麒互瞪半天后，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亏他还自诩没感情的冷血生物，结果竟然为了情人的哥哥吃醋吃了好几年……
　　「兄弟见面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柳夫人的话至今还萦绕耳际，无辜到让他想叹息。
　　是没什么不好的，但前提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小鬼的兄长。
　　谁知道他们一天到晚挂在嘴边的「扬」就是指柳家次子柳煜扬啊？！
　　「你是故意的！」他瞪着笑得万般愉快的柳煜歆，再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柳煜歆眨眨眼，无辜又顽皮的盯着他。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却又该死的淘气。
　　「人借一下，晚膳时你们再聊。」他决定先关起房门算总帐。
　　「请。」柳煜扬很合作的退开。
　　绝魂一把扛起柳煜歆，直接回房！
　　「小鬼，我们走着瞧！」
　　*
　　看样子他气的不轻。柳煜歆小心的观察的在自己面前来回踱步的绝魂，估量着自己可能承受的怒气。
　　他很想笑，但是在确定风雨半径前，聪明人是不会火上添油的。
　　他自认不笨，所以不可以笑。
　　绝魂斜眼瞪着那颗下垂四十五度的脑袋，笑意逐渐盖过怒火。
　　他敢打赌这小鬼不是在反省，而是在偷笑。
　　那他为什么会觉得很好笑呢？
　　「呵、呵呵……啊哈哈哈……」笑声由小变大，绝魂笑的开怀。
　　等待他破口大骂却迟迟不见他有所行动的柳煜歆迟疑的抬头，意外看见他的笑容。
　　你不生气啊？他纳闷。
　　「臭小鬼，你该不会一开始就在计划这个吧？」他用的是疑问句却很肯定。
　　我一直都是叫他扬啊。所以不是蓄意。
　　「你是有意让我误会。」
　　我只是没解释。柳煜歆又装出那一脸无辜。
　　「少来，我会再被你这表情骗，老子就跟你姓了！」绝魂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真的吗？！柳煜歆眼中闪着精光。
　　「喂喂喂，你多少反省一下不行吗？」竟然还算计得那么明显！
　　别在意，小事而已。柳煜歆不怕死的敷衍他。
　　「你吃定我了，对吧？」凄惨的低喃，伸手将柳煜歆抱回怀中。
　　几年下来，将他搂在怀里已成为习惯。
　　你那么硬，我咬不动。每次奋力咬了半天才流一点点血，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别不甘愿了，让我流血还能活蹦乱跳的世上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其它的全在阎王殿报到了。
　　是吗？他抓着绝魂的手就狠狠咬了一口，满意的看着带血痕的牙印。
　　按照这三年的经验判断，三天应该消不掉。
　　「你为什么喜欢咬我？」绝魂老早就习惯了这种血腥的情人小动作。
　　柳煜歆看着他，先不作正面回答。
　　你知道柳家的布匹上都绣着柳家专属的图印吧？
　　「嗯哼。」他点头。
　　你也知道有了这种图印就是无法仿冒的不二品牌吧？
　　「嗯哼。」又点头，眼中开始有些了然。
　　烙了印章的猪仔别人就偷不走了听过吧？哪个是哪家的分的一清二楚。柳煜歆又举例。
　　拐弯抹角骂他是猪？！绝魂皱眉。
　　「总之你就是在做专属标签就对了。」他赶在他举出更难听的例子前开口。
　　对啊！柳煜歆重重的点点头。
　　「仅此一家别无分号？」绝魂苦笑。
　　怪不得这小鬼每次都非得印出一个完完整整的牙印才甘心。
　　很有创意吧。他得意的摸着自己留下来的痕迹。
　　「别继续得意了，你以为这种方法很好吗？」除了他以外，普今天下有谁受的了啊？
　　你也在我身上留了一堆吻痕，别这么计较嘛！
　　「反正你就死不吃亏就对了。」
　　亏又不好吃，醋倒不错就是了，是吧？！他取笑绝魂。
　　「你……」沉重的叹息，他不作正面回答的脱下衣衫。
　　做什么？柳煜歆连忙往旁边移了移。
　　「回来。」绝魂笑着抱回他，「就当我是妒夫吧，盖专属印章的时间到了。」他会一直被吃死才有鬼。
　　会议还没开完……柳煜歆七手八脚捞住被拉开的衣襟。
　　「你该知道妒夫最没理智了，不管天下事，反正你二哥回来了，交给他吧。」他三两下脱掉柳煜歆的衣物。
　　扬是文人，你什么时候看过文人会管帐了？
　　「他可以当第一个。」
　　不成啦，扬的个性跟爹一个样，真让他管，今年就甭赚钱了，全部都发出去救济天下受苦受难的同胞……柳煜歆死命挣扎。
　　「小鬼，你该安静了。」绝魂露出邪恶的笑容，轻而易举的夺回主导权。
　　到晚餐时间，还早哪！

闻获浪迹天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柳煜飏回家了，在朝为官的柳煜霖怎么也不想待在京城与高官尔虞我诈的应酬，于是与妻子一同搬出上百条应当回家团圆的理由，硬是从皇帝老爷那边讨来一个年假，顺心如意地带着宝贝娇妻回家过年。 
难得在除夕夜柳家三位少爷齐聚一堂，场面之热闹是可见一斑。 
基本上，这柳家人都长得很像，尤其是柳煜霖和柳煜飏，除了气质略有不同外，几乎有七、八分的神似，只怕不熟的人还会错认呢。 
封亦麒站在角落远看他们感情甚笃的叙旧，然后看向同样不想靠近人群的绝魂。 
“怎么，你这次不砍人了？”非常挖苦的口气，简而言之就是他在记恨绝魂曾经妄想伤害柳煜飏。 
“你想被砍就说一声，我很乐于帮忙。”他重重一哼。 
别人要找碴绝对不必客气，这是十大恶人教导的真谛。他们对于彼此都看不顺眼，过去的经验让他们清楚知道放不防心就是死期将至，因为他们不知道在十大恶人的策动下拼过几命了。 
话又说回来，师父这个名称是怎样？罗煞掰柳煜飏为师！？一点也不像狂妄的罗煞会做的事，平白多个头衔压在身上，自找罪受！ 
怕他不成？见他如此，封亦麒脸一凝，马上备战。活动关节想动手，无意间接受了柳煜飏关心的视线，只好放下手，僵硬地转了话题。 
“你过过年吗？”不能惹师父不高兴啊！ 
“没有。”沉寂了一下，绝魂谈道。 
他从未像这样真正的过年，以往就算住在柳家，他也会躲得不见踪影，一个人拿了丰盛的食物躲到没人的地方享用。 
“你又有了？”他反问。 
他看柳煜飏就是那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很节俭的类型，所以不觉得他们师徒两个会在过年时吃多好，顶多加只鸡吧！？ 
封亦麒耸肩，懒得解释自己这几年来真正在过年时节留在柳煜飏身边也只有一次而已，那时只不过多吃些丰盛菜肴，其他时间和袭风混在一起，根本没有过年的感觉。更别提这些敲锣打鼓放鞭炮了。 
“也没有。只是，似乎我们都不会喜欢。”封亦麒的语气中颇有认命的味道。 
他竟然还收到了压岁钱！？ 
“去，你们自己去玩，别想扯上我。”绝魂酷酷地撇过脸。 
耳力良好的他差点被震耳欲聋又绵绵不绝的鞭炮声逼疯！ 
“是喔，小绝。”毫不在意地让绝魂锐利的眼光刺穿自己，他叫着绝魂恨透了的小名。 
“再说一次你就等着杯我杀。”对于其他人他已经认了，因为不管他再怎么吼，那对疯子夫妻都可以把他的杀气解释成害羞，冲着柳煜歆他又能真的砍人…… 
天杀的！ 
“最好是！”封亦麒冷笑。针锋相对，杀气瞬间相交，然后两个人都很没志气地一致撇过脸，闷哼。 
说得好听，与其说他们不会打、感情好，倒不如说是他们同样受制于感情甚笃的两兄弟。 
“高潮（杀气）迭起”的谈话终结于过来招呼他们吃饭的声音。 
“麒儿，过来吃饭了。”柳煜飏搂着封亦麒的后腰走向餐厅，完全不给他脱逃的机会。 
“师父，我回房吃好不好？”封亦麒低声拜托，内心还是抗拒着前方的热闹气氛。他同绝魂一样讨厌人多，因为人多等于不安全是根深蒂固的观念。 
“陪师父吧。” 
一句话轻松地套牢封亦麒想溜的脚步。 
而转身就想走的绝魂则撞上柳煜歆可怜兮兮的含泪大眼睛。 
你不陪我喔？他看起来好委屈。 
倒抽一口气，绝魂赶在他把眼泪眨出眼眶前顿住脚步。 
“陪……”非常垂死的叹息声。 
他也没资格笑罗煞，这小家伙一样把他治得死死的。他到底是哪根神经不对劲？竟然会如此纵容这小鬼……天杀的！ 
这两个人在做什么！？柳煜霖察觉到不对的地方。长年在官场打滚，对于察言观色他倒是个中翘楚，因此他清清楚楚注意到两个胞弟的不对劲。 
不动声色，因为柳煜歆用眼神暗示他别惹绝魂，加上小鍈这几年的暗中报告，让他多少研究过绝魂的一切，所以他决定按顺序慢慢摸清楚状况，先注意大弟柳煜飏这厢是怎么回事。 
“你好，你跟飏一样叫我大哥就好了。”他先是斯文的跟满眼不自在和尴尬的封亦麒打招呼，一边暗示妻子接口。 
他喜欢这小子，一双坦率的眼神很漂亮。最重要的是……飏那只自以为没有人注意到的手臂。 
“谢谢。”封亦麒生硬地回答。 
这样回答对吗！？切，不管了！反正不外乎就是请、谢谢、对不起……封亦麒在心中嘀咕着宣让注重礼数的中国人老祖宗哭泣的想法。 
“那你就叫我大嫂吧，不然叫我紫鸳也成，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倾国倾城！？”紫鸳有默契地笑道，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绕着封亦麒转。 
“现在有了。”撇撇嘴，苦笑在心，他还能怎么办！？对方可是师父的大嫂耶，骂不得更打不得。 
“大嫂，你这样要他怎么说呢。”柳煜飏斯文地笑道。麒儿最讨厌人家夸他的美貌了。柳煜飏暗示。 
“说得也是，抱歉喔。”爽朗地道歉，紫鸳拉下腰带上一条金丝绳，抓住封亦麒的手，硬是塞到他手心，“当歉礼吧，给你绑头发。” 
之前瞧他没束发，她还以为他是姑娘家咧，但这话现在可说不得了。 
“给我的？”他不解。 
“对呀，别跟我客气了，我们以后都是一家人啦。” 
一家人……她承认他时这个家的人……虽然曾经想过只在意柳煜飏对他的看法，可那只是自我保护的逞强，能够被最重要的人的亲人接纳，是很令人高兴事情。 
“谢谢。勾起一抹微笑，他轻道。” 
柳煜飏接过封亦麒手上的金丝绳，替他ｂｅ披散的长发弄好，平淡却亲昵的举动证实了柳煜霖的猜测。 
落了座，一道道美食上桌，气氛又热络起来，封亦麒索性埋头吃饭，只分心注意绝魂的举动，反正柳煜飏会替他挟菜。他就乐得不必面对复杂的交谈。 
另一边，同样成为被观赏动物的绝魂不爽地低声抱怨。 
“为什么我也得来？”绝魂不自在地瞪着身旁笑呵呵的柳煜歆，百分之一百二十地不情愿来吃这顿晚餐。 
他讨厌吵杂、讨厌人多、讨厌热闹。而眼前的除夕年夜饭就是他所厌恶的一切的综合体。 
偏偏桌子一端坐着的人让他感到满刺在背，真的让他走，只怕他还走得不安心。 
身为“药人”的罗煞……要杀了这一家子，甚至不需要盏茶时分！ 
陪我一下嘛！柳煜歆比手画脚。万一有人欺负我怎么办？你忍心喔？ 
“你才不不会被欺负。”强悍得要死，他们三兄弟只有柳煜飏遗传到家传的好脾气，其他两个全是披着羊皮的狼。 
看似温文的柳煜霖其实是谈笑用兵，三两下樯橹灰飞烟灭。年纪轻轻便收服满朝文武百官当了右丞相，个性犀利无比，只是大多数的人都在察觉前就被他纳入掌控中了；柳煜歆则是用无辜柔弱的外表当保护色，宜则手腕强悍地并吞江南产业，在商场上万夫莫敌；至于真的非常温柔的柳煜飏也不是简单的角色，一双了然的眼明白地表示他看透了很多事只是温柔体贴地不讲明。 
由此可知，太过天真的父母会造就儿女的自立自强。 
哼！看出他想法的柳煜歆爪子一抓，绝魂手背马上出现三道血痕。 
“别乱抓。”舔去血迹，他很不在乎。 
嗯哼，怎么他几年没回家，人事全非啦！？柳煜霖好笑地在内心暗暗评估。 
新年新气象，似乎是个好兆头，今年可热闹了。 
熟知丈夫劣根性的紫鸳眨眨大眼睛，滴溜溜地跟着转了一圈，马上回忆。 
“要不要我帮你向皇兄多要点假看戏啊！？”她娇笑。 
“不成，管理天下事务繁重，为人臣子必须替皇上分忧解劳。”他假装正经地闷笑。 
“可是你很好奇。”或者该说他很想玩。 
“只要让事情提早发生就可以了。”他漾着恶魔也自叹不如的笑容，决定今夜和他鬼灵精的妻子共商大计。 
乐子，是要人自己找的…… 
大年初一是喜气洋洋，柳家一家子全众在客厅谈天，就可怜了封亦麒和绝魂两个人，想当闷葫芦还得看心上人答不答应。 
别人问得问题不想答！？亲亲爱人会照例问一遍；别人说得话不想接口！？同样的话可以再一次从心上人那儿发出。 
磨了一上午，封亦麒彻底投降了，乖乖地有问必答，只是怕吓倒柳家人，措辞用字分外辛苦。 
绝魂仍是死不开口，坚持保有“格调”。 
柳煜飏眼见大哥的问题愈来愈犀利，虫溺地拍拍已经无数次想逃离的封亦麒。 
“麒儿，想出去玩吗？” 
“嗯。”封亦麒点头，然后又摇头。 
“怎么了？”柳煜飏失笑，温柔地拨开他颊边的发。 
“我待着。”他要保护师父，谁知道绝魂会做什么事，说难听点，要他相信绝魂不杀人倒不如相信乌龟会飞。 
看着他倔强的眼眸藏着固执，柳煜飏无奈地由着他去了。 
“哼！”绝魂嘲讽地白了他一眼。 
“咳！”封亦麒警告地回了一记冷光。 
紫鸳好笑的看着他们之间“良好”的“默契”，笑道：“你们两个以前有仇吗？” 
哟！好浓的杀气。 
“哼！” 
“唔！” 
仇是没有，只不过他们对彼此的习性非常了解，一如封亦麒不相信绝魂不会不杀人，绝魂也不相信封亦麒会对柳煜飏如此言听计从，说穿了就是两人都在提防对方伤害另一半。 
柳煜歆对封亦麒是感兴趣的，他好奇能让柳煜飏如此怜爱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人，若非绝魂抓住他，他还真想上前去好好了解一下。 
“那我换个方法问好了，你们认识？”紫鸳气而不舍地追问。 
她受不了隐约浮动的暧昧，说穿了比较好办事。 
“哼！” 
“——”封亦麒沉默以对。 
看出他的安静时因为在乎柳煜飏，绝魂不怀好意地冷哼。 
“罗煞，现在装乖会不会太晚了？” 
一句话就将人托下水！ 
“罗煞！？”众人惊呼，封亦麒阴晴不定的脸色更显狼狈。 
他要宰了绝魂，就是现在！银牙暗咬，封亦麒冒火了。过去是他不能选择的，但他不想让柳煜飏清廉的名声因他而污秽。 
柳煜飏的手抢在他动手前与他五指交握，一把暗器是一枚也射不出去。 
场面有些紧张，柳煜歆却在此时笑意吟吟地放下茶杯，他的笑容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歆儿？”柳煜霖等着看他有什么把戏能化解这尴尬的凝重。 
突然觉得赚到了，柳煜歆笑得愈来愈开心。 
“嘎？”听着小鍈同步翻译的封亦麒疑惑地看着柳煜飏。 
赚到……什么！？ 
“小鬼？”绝魂眯起眼，他又有什么高见？ 
光一个绝魂的名声就足以让我三年来省下千万银两，因为绿林好汉完全不敢找我家里的买卖动手，现在又多一个罗煞，估计未来可以吃遍黑白两道啊！恶作剧的大眼睛眨啊眨啊地，眨得绝魂仰天长叹，封亦麒瞠目结舌。 
他刚刚说……什么！？拿他的恶名当镖师在用吗！？ 
“就知道银两！”绝魂推推他，无奈地哭笑。 
“师父？”封亦麒皱眉，因为他压根儿弄不懂为什么话题会转到这边。 
“歆儿是商人，凡事先算利益。”柳煜飏温和地解释，“歆儿，别给他们两位添麻烦。” 
放心，我要开始算可以敲诈的巨资了。柳煜歆抓起算盘，没几下就二一添左边五的一直进位，他究竟在算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生财道具吗？封亦麒自问。 
但是更令他在意的是绝魂的忍让，若说脾气暴躁的绝魂愿意包容柳煜歆到这种地步，是否表示绝魂与他一样都找到了新的道路？ 
“麒儿？” 
“我……去找苍羽回来。”那只爱玩的老鹰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嗯，记得来找师父，等会儿我们到院子里赏雪。”柳煜飏松手，让他离开。 
“好。”略为不自在地朝其他人点了点头，封亦麒转眼就不见人影。 
等到他离开后，柳煜歆含笑盯着绝魂。 
“怎么？”干嘛这样看他？ 
你其实很喜欢他吧！？柳煜歆低笑。 
“才怪，我跟他拼过好几次你死我活。”绝魂淡淡地撇清关系。 
可是你是故意的。 
“我是看不惯他那缩头缩脑的蠢样，连我也跟着丢脸。”绝魂坚持自己的想法。 
是这样吗？柳煜歆无辜又单纯地侧头看他。 
“是这样没错！” 
那就这样吧。他并不勉强他。 
“小鬼！”绝魂低叫。 
我相信你啦！柳煜歆微笑。 
“我信你有鬼！”那什么笑容嘛？ 
听到这里，除了柳老爷和柳夫人不明就理外，其他人都了然地笑了。 
因为他们对绝魂不了解，所以迟疑地沉默着，但被柳煜歆这么一指明，绝魂的用意显而易见。 
他八成是知道封亦麒的压抑与紧张，了解封亦麒害怕身份被揭穿的感受，所以帮忙揭开真相，也省得麻烦。 
虽然举止看似轻率挑衅，但他其实也在剑拔弩张中考虑了很多天吧！？ 
“先谢过了。”柳煜飏笑道。 
“怎么，你已经知道啦？”他还以为罗煞连他师父都瞒呢！ 
“嗯，使知道了一阵子。” 
“那他担心什么？” 
“总爱想太多，没事的。”轻描淡写地带过，柳煜飏想想还是起身，“我先去找他好了。” 
不然那存心逃避的孩子可能会一直躲到晚餐才现身。 
苍羽总是麒儿的借口，明明今天早上麒儿自己要“放鹰吃虫”的。太过害羞的孩子啊！ 
“你慢走，晚上空个时间给我，有事找。”柳煜霖偷笑。 
“知道了，大哥。” 
见柳煜飏也走了，柳老爷才闷闷地开口：“慢着，难不成飏儿和麒儿是……” 
“你现在才知道吗？”柳夫人奇怪地看他。儿子的表现那么明显还没注意到！ 
男人就是粗心！ 
“这……”剩下的话在绝魂危险的眼神底下消音。 
“爹，传宗接代靠我就成了，立秋时应该可以抱长孙。”柳煜霖同情地安慰亲爹，以免他一时想不开哭花了一张老脸。 
还好紫鸳已经怀孕了一个多月了。 
原以为家里有三名男丁，传宗接代的大任并不重，结果呢！？还是得靠他和亲亲娘子努力做人啊！ 
“呜，还是你最好……” 
家门不幸，怎么儿子会喜欢男人……柳老爷开始在心中向祖先们忏悔。 
“别太感动，一切都是命！”他恶劣地补上一句，马上让柳老爷的头垂得更低。 
这相公的脾气真不是普通的恶劣。紫鸳好笑地看着公公更加地垂头丧气。 
“哭什么？三个儿子变五个儿子游什么不好！？别人都嫌儿子少，只有你嫌儿子多！”柳夫人戳戳他——太过理所当然的态度让绝魂终于发现柳煜歆很多时候的脱线和粗神经是从那遗传来的了。 
“我要媳妇孙子！” 
“紫鸳在那边，去要她多生点啊！” 
“放心，我会争气地生的。”紫鸳笑得开环。 
好像离题了？绝魂翻了个白眼，这奇怪的一家子。 
你其实很喜欢麒儿吧？柳煜歆赖在他怀中问。 
“没的事，我跟他不熟啊。”他飞快地否认。 
可是你从他到家里以后，开始跟我们一起吃饭了。其实是有意照应他吧？柳煜歆是观察入微。 
“小鬼，两件不相干的事别扯在一起，我平常也会跟你们吃饭啊。”他拒绝承认自己有些关心罗煞。 
你说这样便这样吧，柳煜歆有不逼他了。 
“我只在乎你，他的话……是牵挂。”他握紧柳煜歆的手，因为他的包容而学会分享心情。 
无声的唇语有着低叹，那是一种无法解释的感情。 
明明容易受伤又不断付出感情，还努力欺骗自己没感情，在全部的人都知道他绝望欲死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还装作没事，罗煞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生物。 
不能否认罗煞很强，他堪称他们四人中最强的人，但同时也是最弱的人，他有着最强的武功和躯体，却也有着最脆弱的心。莫名的情感挂在心头，不见而各分飞就算了，一旦见了面，就希望他不会再受到伤害。 
有牵挂的人懂得珍惜，很棒喔。柳煜歆温柔地看着绝魂蕴藏复杂情感的右眼。 
“或许吧，我跟他是同类，所以难免多了些在乎。” 
除了与小鬼的初遇，过去的一切他没有一丝留恋或珍惜，更没有任何不舍，唯一一个不想遗忘的景象，是当他左眼被毁时，挡在身前企图保护他的纤细背影，那是在被十大恶人残酷磨炼下，唯一一次的温暖，深深埋在灵魂的记忆中。 
你老实承认你在意不就好了，认了吧，这就是关心。笑呵呵地咬着绝魂的手臂，柳煜歆下了结论，拒绝抬头看绝魂的辩解。 
很多事——他说了算！ 



第九章 

同样是过年，相对于柳家的和乐融融，五大世家就没那么轻松了！负气回家的慕容芹在隐瞒了绝魂的身份后，加油添醋地说了一堆柳煜歆和“来路不明”的男人一堆坏话，委屈地哭倒母亲怀中。 
慕容夫人虽然气急败坏，倒也识大体，没有立即通知家中在外与邪道人士厮杀的夫婿，直到过年他们抽空回家一叙时，才提了出来。 
“你说什么！”慕容瑞衍咆哮，死瞪着自己二妹脸颊上经过数个月还未消失的刺眼伤疤，“真有这种事！？” 
这一来简直是被毁了容，该死的当真欺人太甚！ 
“实真的，他还说才不怕咱们五大世家，说区区一个慕容家他才不放在眼里，还动手打人……爹，您要为女儿作主啊！”慕容芹一想到脸上的伤就委屈，“您瞧这伤口，女儿破了相，以后还怎么见人嘛！” 
慕容老爷只有瞬间犹豫，因为他想起之前在晴雾峰见识到的，属于罗煞与袭风的强劲狠辣，这告诉他当今的武林并非像以往那样，可以任他仗着家世干涉一切，曾有的武林世道正在崩溃，这节骨眼真的不宜再多添仇敌……可是，在女儿委屈的说法和被藐视的心情中，那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 
芹儿可是他最宠爱的女儿，竟然伤他女儿再先，不把他放在眼里在后，当真以为慕容家没人了不成？那就让他见识五大世家的魄力! 
“瑞衍，发帖邀你四位世伯和世兄。这公道我们慕容家定窑讨回来！”用力一拍，将身下座椅的扶手震成粉末，心疼女儿的他气到吹胡子瞪眼睛。 
“我知道了，爹。”慕容瑞衍立刻起身离去。 
“爹，为什么他要男人不要我？我哪有弊那个男人差？”慕容芹不甘心地哭诉，撒娇地偎到父亲怀中。 
“乖女儿，”他慈爱地安慰，“爹一定会帮你讨个公道的，你先回房吧。待会儿爹九去帮你跟几位前辈讨些上等伤药，这疤会好的。” 
“好……”柔顺地点头，慕容芹带着翠红退下了。 
出了大厅，拐回房间后，翠红不放心地低叹。 
“小姐，不跟老爷说成吗！？那厮这般厉害……”万一闯祸了怎么办！？ 
“放心啦，爹邀齐了武林好手，再加上有五大家族的势力当后盾，怎么算都不吃亏，更何况他们理亏，总得讨回个公道啊！”慕容芹不在意地道，“快把上好的雪莲膏拿给我，改擦药了，这张脸可不能留下伤疤啊！” 
“是，小姐。”翠红也不敢多说什么，况且她还巴望能出这一口气呢！ 
虽然只是一个小婢，但凭她的姿色并非不可能攀上一门好亲事，可不能让这道疤痕坏了事，对于那个鄙视她的男人，她人微言轻，但总可以靠小姐出这一口气。 
慕容芹看着梳妆台前的镜子，倒映其中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柳煜歆有礼却生疏的微笑。 
“不一样……” 
“耶？”翠红一怔。 
小姐她，说什么？ 
“没事，你继续。”握紧手，让指甲刺入手心。 
柳三公子……从没有用那么真诚的眼光看着她，他在她面前永远只有淡淡的笑容，斯文温柔却有疏远的笑容。 
短暂却深深烙印在脑海的，是那晚柳煜歆面对绝魂的依赖和温柔。 
身为女人，她不甘心！ 
更别提绝魂那种睥睨的姿态，严重打击她的自尊和颜面。 
嫉妒和心痛仿佛一根刺一般的深入心头，刺得她疼痛，痛得几欲发狂，愤恨的血液涌向大脑，思考着如何以牙还牙…… 
这种心痛，她会让他们也体验到！ 
…… 
没有人知道，五大世家的衰亡，竟然就发生在一因为自以为是的人知而隐瞒绝魂身份的慕容芹。 
那盈满目光所及之处的……血腥绝望…… 
个女人的妒嫉心中。 
根本没有想过会造成那样的后果——堂堂公主殿下有喜了，是何等天大的事啊！不知道的时候还好，一旦知道了，整个柳家几乎上下欢喜，只差没放鞭炮庆祝。 
除了柳煜飏霖和柳煜飏两兄弟尚且那抓得住理智的边，其他人几乎是把她宠上了天，生怕她有哪点不如意，成天奴仆、，嬷嬷跟前跟后，甚至把整个戏班子请回家给她当娱乐。 
绝魂和封亦麒则是能离她多远就离她多远，交情不是很好的两人难得有志一同地担心着同样的问题。 
孕妇，一个“脆弱”的孕妇！ 
自从发现她会孕吐以后，他们就将她定位在风一吹就不得了的“娇躯”，他们才不相信柳煜霖的说法，紫鸳健康得足以活蹦乱跳？ 
骗鬼！吐成那样动一根小指头就不得了了，还跳啊！ 
万分害怕自己随便一个动作会伤到她或吓着她，江湖上恶名昭彰的两人视她如蛇蝎一般地走避。偶尔被紫鸳逮到了，就如同化石僵坐不动，直到下一个接手的人到来。 
于是乎，紫鸳得以有幸成为这世上第一个能用一个笑容瞬间制住罗煞与绝魂，并让他们闻之色变的伟人。 
这一天，赶在天未亮，封亦麒和绝魂先后脚底抹油，一整个早晨都没见着人。 
“真不够意思，也不陪我玩玩。”紫鸳赖在大厅高喊无聊。 
柳老爷和柳夫人今天一早就到庙里替她上香去了，丈夫则和柳煜飏到书房去谈论国家大事，两兄弟有默契地推派么弟陪她聊天。 
由于紫鸳尚不熟悉柳煜歆的手势，所以小鍈在旁边尽责地翻译着。 
你不是玩得很高兴吗？柳煜歆笑得若有所指。 
他还不知道绝魂怕小孩……呃，使怕孕妇，竟然避之唯恐不及！？ 
幸好他不是女人，否则依绝魂夜夜努力的程度，恐怕早有身孕，然后身为加害人的绝魂只怕会被吓到变形…… 
“哪有，我只不过是跟他们聊聊天而已，长嫂如木，他们改习惯的。”她面不改色地扯谎。 
别太欺负他，我会心疼的。柳煜歆玩笑似的道，难得露出与外表不合的促狭。 
说是心疼，倒不如说他担心哪天绝魂忽然没耐性了，会发生什么遗憾事……由于绝魂对家中人愈来愈忍让，若非偶尔外头还会传出血腥惨案昭显著他的血性，几乎都要让大家忘了他是“绝魂”。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这是绝魂发自内心的心情平静，但，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注意到，有极少数的时候，一抹冰冷寒光会从绝魂仅有的左眼一闪即逝。 
绝魂只是再忍……因为在意他，所以愿意忍…… 
紫鸳是个非常敏锐地女人，不然她也不可能在宫中黑暗竞争下悠然自得地饱受宠爱。 
她看穿了柳煜歆瞬间的失神，但并没有点破，因为她明白柳煜歆表面上柔弱，骨子里可是比上头两个兄长都好强，除非他主动开口，否侧怎么追问都是白搭。所以，她继续顺着之前的话题说下去。 
“哟！不装啦？” 
我装什么！？又是一脸无辜。 
“嗟，不好玩，你不怕他知道以后生气啊？” 
从头到尾出现的都是“假象”，又哪个男人可以接受看似柔弱的小花其实含有剧毒？ 
他知道啊，一直都知道。柳煜歆不担心绝魂的反应，反而轻松地把玩绝魂前几曰送曰他的暖玉腰饰，温润的暖玉握在掌心中，温暖舒适…… 
“都知道什么？”紫鸳好奇地追问，柳煜歆去只回她一脸单纯的笑容。 
绝魂早就知道他的本性是怎么奸诈狡猾，不然这只玉佩怎么会雕刻一只狐狸呢？ 
只不过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知道不表一不可以做到，心疼他和照顾他已经是一种情绪上的反应，跟理智思考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如他每次的假哭，绝魂第一个反应都是破口大骂叫他别装了，继而挫败地挂着一脸惨淡随他去哭，最后才粗声粗气地安慰……呵！ 
“不可以告诉我吗？”紫鸳用不解回应，看能不能套到什么一手情报跟老公分享。 
你不是猜到了吗？柳煜歆眨眨眼。 
他这大嫂真聪明，与她对话很轻松，因为她什么事都可以拿捏个七八成，并不需要解释太多。 
紫鸳回以莫测高深的一笑。 
两个勾心斗角的人，一旁服侍得小鍈在内心加上注脚。 
“切，不好玩，昨天麒儿好可爱，我才问他跟飏过得如何，一帐芙蓉脸蛋马上红透了；你家那口子害羞死了，套一下话就变成闷葫芦，瞪着桌子一个字也不回答，沉默等于默认啊！”紫鸳顽皮地道。用竹签叉起一颗酸酶丢到嘴中，努力安抚不安分的胃。 
当然，她没有说出绝魂瞬间将名家制作的珍贵茶杯捏成粉末的惨剧。 
怪不得他们今天逃之夭夭，你知道麒儿怕羞还逗他，如何，他和飏？柳煜歆笑呵呵的吃着茶点，一面探听新情报。 
他的快变成长舌妇了，可是他很在意那个温柔守礼过了头的哥哥的终生幸福啊！ 
“保证不比你们差，你没看见麒儿在下一秒跑得不见踪影，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要学轻功，速对绘快！”紫鸳好笑地说道。 
可以啊，我在想要不要让绝魂开武馆授课呢！当然是不可能的。柳煜歆纯属无聊时说说玩笑话。 
麒儿……封亦麒……似乎跟绝魂一样，都因为他们是“重要的人的重要的人”，所以非常包容地接受所有他们原本不可能接受的事物。 
唯一不同的，麒儿是真的卸下心防，怯怯地显露内心单纯的一面，绝魂却封闭依旧，只是冷漠地保持距离，不厌恶讨厌，却排斥不接受。 
也许，他该趁飏回来的时候，跟飏交换一下心得，看看飏是怎么帮助曾经名为“罗煞”的封亦麒在平稳的生活中找到心安…… 
柳煜歆静静思考，紫鸳却被门外吵杂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什么人在那边吵吵闹闹的？”身为王室凤女，不怒而威，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从她纤细的身躯散发出来，在旁侍奉的下人连忙出去看状况，因此被惊动的柳煜歆则果断地挥手要小鍈去找人来帮忙。 
他基本上很认真，自己是个文弱男子，嫂嫂又是个孕妇，况且家中能者甚多，不找人帮忙才怪！ 
只是，小鍈才刚离开，外头的骚动就已经迅速逼近。 
“少奶奶，他们硬闯说不听的……”甫进门的老仆话没说完就被一掌推到在地。 
紫鸳美眸一冷，动气了。 
她与柳煜霖最互相欣赏的其中一点就是彼此都没有骄纵之气，对于下人都体贴关心，不过分放纵，却也不呼来喝去，保持主子的身份高贵，又给予下人适度的尊重。 
在皇宫中，每个人都知道梓星公主的仆婢是动不得的！因为她绝对会因为你赏了她的婢女二十个板子而跟你杠上，偏偏普天之下除了非常爱护妹妹的皇上和爱女心切的皇太后以外，梓星公主谁的账都不买！有胆子就触怒梓星公主试试，保证你会胆战心惊地承受皇上与皇太后的“关心”。 
而现在，什么人敢跑上门来动她的人！？ 
“放肆！什么人撒野？”紫鸳拍案而起，娇声怒斥，转头吩咐一边的小厮扶起老人家。 
鱼贯而入的一大群人正是五大世家的人，一群江湖好手往前一站，瞬间抢占了整个大厅。 
柳煜歆错愕。他们……是想造反还是灭门……几乎人人手上提刀提剑的。 
气氛僵持住了，沉默中，肃杀之气在蔓延。 
五大世家的代表先后走出人前，与紫鸳对峙着。 
“少啰唆，你们柳家才欠我们一个解释，我女儿一个黄花大姑娘到你府上做客，做错了什么让你们伤了她的脸！？当真不把我五大世家放在眼里！？”慕容老爷不客气地打断紫鸳的话。 
在他眼中，紫鸳不过是个小女人，构不成威胁。 
少啰唆！？他竟敢对她说少啰唆！？紫鸳一张俏脸满布寒霜，冷冷地往前两步。 
见状，柳煜歆连忙也起身。 
“你们是慕容家的人？”她问。 
由于怀孕初期身子不适，柳煜霖又希望妻子在家别花心思在妆点红妆，一切以舒适为优先，导致她苍白的脸色掩盖了先天的皇室尊贵之气，加以没人想过过年期间堂堂公主殿下在过年时节竟然不需要出席皇室宴会，阅历丰富的五大世家家主竟然都没看出来她的身分。 
“是五大世家，没见识的小丫头！”北堂老爷训斥，“叫你们当家的出来！” 
小……丫头！？ 
“哎哟，是五大世家啊？不好意思我真的看不出来，还以为是江湖上的寻常莽夫结众撒野来着，抱歉抱歉。”银牙暗咬，紫鸳马上呛回去。 
她嫁人前是皇室中最受宠的公主，先皇宠她宠到被她拔了胡子都不生气，嫁人后丈夫把她当成稀世珍宝呵护着，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对她这般无礼，因此她恼怒地反讥，牙根儿忘了这些人财大气粗没修养，跟随自己的大内随扈又被她以在柳家很安全的理由，派去保护柳家两老到庙里去上香了，在自身无人保护的情况下，怎么也不该与他们硬碰硬。 
惊觉不妙的柳煜歆意图将紫鸳拉到自己身后，却被另外几个人拦住了。 
“你这个女人少碍事，让开！”慕容芹见她和柳煜歆相谈甚欢，妒火一旺，伸手就毫不客气地推开紫鸳。 
眼见毫无武功基础的紫鸳被慕容芹用力一推，就要跌倒，柳煜歆倒抽一口气，想冲上前却被同样怒气交加的慕容瑞衍甩了一巴掌。 
“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竟然伤我妹子！” 
两边事情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一旁的奴婢没料到情况会急转直下，根本来不及阻止或扶持。眼见惨剧就要发生，皆是不忍地惨呼。 
“少爷！” 
“少奶奶！” 
紫鸳万万想不到会有人站在柳家的地头上没风度的出手，一个重心不稳就向后跌去，慌忙中她只能护住自己的腹部，闭上眼准备承受撞击—— 
预料中的疼痛与惨剧并没有到来，一陈清风扫过，她跌入一个怀抱，怀抱的主人稳稳地扶助她。 
“大嫂。” 
睁眼，她惊魂未定地看见飘扬的乌亮黑发以及封亦麒关心的眼神。 
“……麒儿？” 
他……什么时候赶到的！？ 
“对不起，我来迟了，你没事吧！？”封亦麒道歉，为了安抚她而勉强作出的温和口吻中有着僵硬和懊恼。 
可恶，他察觉地太慢了……因为一个人无聊所以在柳煜飏居住的竹院根苍羽玩，等到他意识到前院不对劲，掠身赶往前厅，途中才发现从另一边及掠二来色身影——他根本没想到过绝魂跟他一样都一个人躲起来了！ 
注意到彼此，两个都以为至少有对方待在前厅，所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人脸色更加糟糕，二话不说地全力施展轻功，只因为——他们想起大厅只有全柳家最需要保护的两个人。 
垂下眼掩饰内心的心绪，封亦麒轻轻扣住紫鸳腕脉，小心的确认她的身体状况。 
等到终于确定并无大碍以后，不顾紫鸳因为被他身影挡住的后方传来怒吼惨叫而迟疑的动作，招来一旁的奴婢护送她往室内走先，不想让她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血腥。 
直到目送她在婢女的扶持下消失在垂帘后，封亦麒才缓缓转身面对众人。 
一张令人难以忘怀的美艳脸孔，魅惑的双眼中尽是冷淡和杀气。 
可是眼下没有人有闲工夫理会他，他们正忙着保命！ 
等将身后的一切看清楚了，封亦麒冰封的面容，添上一丝错愕与紧张。 
“绝魂……” 
就在封亦麒护住紫鸳的同时，与他一起赶至的绝魂亲眼看见慕容瑞衍就要甩柳煜歆一巴掌，他知道凭着习武之人愤怒之下出手，柳煜歆绝对承受不住的。 
半空中的身体再次提气，以“无影鬼”秦笙的成名绝技将身影幻化做一道虚影，如箭矢般急速射出，赶在千钧一发之际护住柳煜歆，将手弓成爪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狠绝深深插入慕容瑞衍高举右手的右肩，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自此以后，慕容瑞衍的右手算是真的被废了——如果他还有命活过今曰的话。 
突如其来的巨变让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只能惊愕地看着这个变化。 
棱角分明的脸庞，狂放的黑发垂落颊边，加上冷峻无情的眼神，这是他们第一次跟绝魂打照面，同样的被他骇人的猖狂杀气给镇住。 
听到爱子凄厉的惨叫，慕容老爷心痛的狂吼，拔剑就往绝魂砍去。 
绝魂眼红了。 
受到对方杀意的刺激，以及更多他来不及细想的异样情感，让他杀意攀升到前所未有的临界点。 
顺势将柳煜歆往后一推，用内力巧劲将柳煜歆送到大后方，同时迎上刺来的剑刀，探爪折断剑刀，挥掌袭向慕容老爷，并趁着他拆招的时候，将断刀送入他体内。 
冰冷的金属撕裂肌肉，鲜血来不及喷溅，绝魂已经再度逼上，连挥数爪，反手拍刀劈下，将以剑法细密出名的慕容家现任家主给杀了。 
惊惧之下，有人认出了绝魂左眼覆盖的黑色眼罩，与手中的啸龙刀——心狠手辣‘传说中瞎了一只左眼，使敌人魂断名绝，出手绝不留情的……绝魂！ 
为什么绝魂会在这里！？ 
那…… 
僵硬的颈子木然转动，不敢置信的视线对上了正巧转过身来的封亦麒，那张让他们印象极为深刻的阴柔美貌，已经无法让他们吃惊了…… 
或者该说，有一部分的人已经无法思考了。 
不曾停下攻击的绝魂在他们无法思考的时候，已经如虎入羊群一般，狠狠冲入人群中大开杀戒。 
除了武功水平到达一定水准的武林高手以外，其余缺乏临阵经验以至于反应不及的年轻好手，顷刻间就死了大半。 
等到鲜血惨呼与叱喝叫骂声惊醒他们时，同行的同伴已经死伤了一半。 
“敢动我的人？”绝魂阴冷的低喃，忽然残忍地笑了，“一个……都不留！” 
舔着冰冷刀刃上滚热的鲜血，绝魂杀起了血性。 
一个也不留？这样子……柳家的地位……捕捉到他的低语，封亦麒抿唇，有些犹豫该不该阻止绝魂。 
除去理智的顾虑不谈，他个人也倾向让这些人“直的进来，横着出去”，可是对于柳煜飏的在乎一直提醒他这样不对。 
唔，按照师父所采纳的正道人士的标准，就应该马上住手饶了残存者的性命，然后义正辞严地问他们为什么要上门找麻烦…… 
但是现在去阻止绝魂，说不准会连他都被一起砍的，因为绝魂杀到发狂了啊。 
习惯杀戮的人多少都会有失控的经验，他也有过，那种所有知觉都浸泡在鲜血中的兴奋与快意，混杂着生死一线的刺激，会吞没一切理智与思维，剩下的只有杀绝与毁灭，再无其他情感。 
所以，他知道现在靠近绝魂是很不要命的举动，不认人的绝魂很可能会把在场武功最高的他当成头号敌人猛攻，刚好让五大世家的人捡便宜，可以用偷袭干掉他们。 
犹豫之间，他只记得将愣在当场的柳煜歆扯到自己背后。 
柳煜歆愣住了，在他回过神前，就已经有将近七成人命丧绝魂刀下，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阻止绝魂时，绝魂已经陷入血腥疯狂之中。 
张口，声音发不出来，不会说话的柳煜歆早已习惯不发声音，根本无法用言语阻止绝魂…… 
对！麒儿可以……转头望向封亦麒，想求援的视线硬生生顿住，因为印象中害羞单纯的封亦麒，凝着阴柔的相貌。冷冷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神无比冰冷残酷。思索迟疑绝对不是因为同情或想阻止。 
柳煜歆忽然发现，就算自己要求封亦麒去制止，他大概也不会照办吧。 
……小鬼，在我真的伤害到你以前，我会离开…… 
绝魂总是这样跟他说的……一再地重复着这句话…… 
咬住嘴唇，眼底依旧是鲜血断壁残躯满天飞舞。 
必须阻止他……在他认为自己入魔前，在他……认为自己必须离开他前…… 
柳煜歆无法呼吸地僵在原地，封亦麒的注意力却被几个偷偷摸摸往自己这边来的人影吸引住了。 
他们……想抓师父的弟弟威胁绝魂住手！？ 
那恐怕得让他们失望了，有他在……他们谁也别想碰他！ 
红唇一勾，扬起冷酷而漠然的血腥笑容。 
大厅另启战局，这厢绝魂杀人杀得片甲不留，那厢封亦麒狠狠的巴人暴打一顿一回电了他们的穴道——至于绝魂有没有顺道把那些“雕像”一刀宰了就不干他的事了。 
腥风血雨，其实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 
经过小鍈通报急忙赶来的柳煜霖在路上就遇到被护送的妻子，柳煜飏衡量情势以后，决定自己独自前往前厅查看。 
“麒儿！”清朗的声音，在一片呻吟哀号中成为唯一的指标。 
封亦麒没有犹豫地将对手摔出去，退回柳煜飏身旁。 
“师父！？” 
“他失控了吗？”在江湖中也打滚近十年的柳煜飏蹙眉问。 
这是最坏的情况。 
“非常完全地失控，他会杀光这里所有人。我们最好先把柳家人撤走……”封亦麒老实回答。 
这还是最含蓄的说法，正确说来，绝魂会除掉柳家大宅内，所有会呼吸有脉搏的生物。 
“不，麒儿，我们必须阻止他，不能让他这么杀下去。”柳煜飏面色凝重。 
“……好的，师父。”封亦麒根本无力跟柳煜飏做这种争执，“那……” 
柳煜歆没有再继续注意他们的讨论，他的目光被斜前方的人影吸引，那是因为极度恐惧跌坐在鲜血淋漓的地砖上的慕容芹，以及……绝魂！ 
不行！不能杀女孩子……不可以杀她！ 
毕竟相处过好一段时间的相处，柳煜歆不忍见到慕容芹命丧绝魂手下。 
几乎没有思考地，柳煜歆推开封亦麒放倒用来布阵保护他的桌椅，跑向绝魂。封亦麒与柳煜飏注意到时，已经慢了一步。 
一抹人影倏然闯入自己与目标物之间，绝魂本能一顿，在眼睛看清楚前，大脑就已经做出反应——阻碍者！杀！ 
锋利强势的刀光挥下，另一旁宛若青蛇极刺而来的剑影极欲抢救却还慢了半拍…… 
眼看柳煜歆就要被啸龙刀砍成两半，绝魂却忽然感觉到不对劲了。 
面前的人不是敌人，他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仇恨，没有空茫……有的只有……关心与牵挂…… 
不行！下意识地拉开手臂，止不住去势的挥砍斜地滑开，狠狠劈上原以为抢救不及的碧泉剑—— 
锵！ 
剧烈的金属交锋，摩擦带出零星火花，两把杀人无数的利器交接在柳煜歆颈边，把封亦麒和柳煜飏吓出一身冷汗。柳煜歆却好像浑然不觉他们的紧张，缓缓伸出双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绝魂的下巴，熟悉的触感在疯狂滔天的杀意中带出一抹清流…… 
他是……是…… 
冷光闪烁的右眼因为惊讶大睁，像是不敢置信地看着柳煜歆与自己右手所握得武器。 
他刚刚……做了什么！？ 
脸上肌肤粘惹到的鲜血充满罪恶，喷溅淋满全身的湿热本来应该带给他强烈的快感，却忽然让他感觉黏稠恶心…… 
他想杀了他……他竟然想…… 
从背脊窜上的恶寒让他不由得发抖，喉咙传出几欲窒息的喘息，脸色陡然褪白的绝魂茫然退后了几步，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反反复复，脑海中只有一个讯息——他想杀了柳煜歆——杀了这个世界上唯一愿意爱他的人…… 
“呜……”甩头，像是努力摆脱这层认知，又像是想让自己依旧混沌的大脑清楚确认这个事实。 
柳煜歆关心地想再靠近他一点，绝魂却因此脸上流露出痛苦而恐惧的表情。 
他恐惧的……是自己！ 
没来由地，他无法承受柳煜歆太过于干净澄澈的视线，那清朗的眼眸中，映照的是他染血而肮脏的身影……宛若恶鬼的杀人者…… 
敌吼一声，他躲开柳煜歆的关心，不敢直视那张令他愧疚的容颜，踉跄转身，挥掌击退想要拦阻他的封亦麒，直接破门而去。 
柳煜歆焦急伸出的手，却仅能捞到他的发楷。 
握不住的发，从指缝间流过……一如他从未真正抓住绝魂的人与心…… 
而承受的绝魂绝大部分攻击力，好不容易才顺过气靠近，又被一掌逼开的封亦麒一双美眸几乎要喷火了。 
那小子竟然敢砍他又劈他……他奶奶的，才给他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礼让他一点就以为可以翻天啦！？ 
飞快扫了一眼大厅内的状况，视线与柳煜飏相交。 
“麒儿，去追他。”柳煜飏坚定地道，“把他带回来给歆儿。” 
他看过绝魂脸上的那种表情，绝望的眼神仿若当初封亦麒偷偷离去前的……最后的笑容……痛苦无解，不能接受残酷现实的……自我厌恶与退却…… 
“我会把他带回来的，”即使要拆了绝魂全身的骨头，“可是师父，他们差点害大嫂流产，意图打伤歆儿，您可不要认为是我们这边理亏喔，是他们找上门的。” 
担忧又不安的眼神，迟疑却难得地解释着。 
柳煜飏只有稍微讶异地凝望封亦麒几秒，就明白了。那辩解，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绝魂。 
第十章 
呵呵，你是我创造出的恶鬼，成为我的武器，在人世间创造出修罗地狱。郎森总是在他杀完一、两打的人以后，浅酌美酒，用鲜血当下酒菜，赤足踏过血洼，愉快地夸奖他。 
是夸奖，还是嘲讽，其实他也不知道，只是当初的自己，一直把那些话解释为认可赞同…… 
疯狂下去吧……这个世间多出一个用鲜血点缀死亡的疯子也不错啊……哈哈…… 
郎森也许早就疯了，只是他疯得冷静，又疯得凶残……那么，被疯子养大的他，或许也早就疯狂了？ 
杀了我，得意吗……咯咯……鲜血混杂着笑声，钻入肌肤，融入他的血肉。那是诅咒，一辈子也摆脱不掉的宿命…… 
……艳红才适合这个世界……把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快感，尝过一次就忘不掉了……你迟早会变成另一个我……血气……很甜吧…… 
是很甜，甜到让人发狂的气息……充斥着鼻息之间，洗不掉，擦不净……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鲜红的世界。 
这个世界强者为尊，只要你够强，就可以主宰他人的性命……而不够强的人，就只配被跺在脚底下。 
…… 
大爷，请您好心赏点钱吧…… 
走开，脏死了，该死，这个下贱的杂种弄脏了我的鞋…… 
…… 
呜……好痛……求您别打了…… 
……呸，打了还弄脏我家仆的手，走…… 
…… 
冷……好冷…… 
滚开，臭乞丐，别在我店门口触我霉头……滚一边去！ 
…… 
求您别杀我，求您了…… 
…… 
……啊啊——你杀了我儿子，你不得好死…… 
…… 
救、救命啊……杀人鬼…… 
…… 
你，就是我……吞噬鲜血仇恨而活得……恶鬼修罗…… 
…… 
“啊——”痛苦的大吼，拼命想甩开脑中窃窃私语。 
垂死前的呢喃，嘲讽得意的眼神，哀鸣尖叫，诅咒求没饶…… 
“去死！全部都给我去死！”杀光他们，杀了他们全部……该死的全部都闭嘴！不要吵！ 
愤怒咒骂，彻底失控地捣毁整片树林，杀光所有看得到的野生动物，依旧充血的单眸仍然不死心地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森冷的杀意从他身上阵阵散出，一切絮乱的情感全部化作对于摧毁一切的渴望，用杀戮破坏来发泄冷静，是他唯一知道的方法。 
近乎疯狂的将内力随着挥舞的刀刃甩出，在攻击所有外在人事物的同时，也许，他最想毁灭的是自己…… 
树木被砍断，树干上刀痕遍布；丛草被翻起、石头被挑飞，土地上一片凌乱；满地的野鸟、野兔、獐子……的尸体，他残存的意识中，只剩下想要杀光一切的冲动…… 
可是，脑海深处的温暖双眸，仍然不断刺痛着他的心……忘不了，挥不去…… 
怒吼咆哮中，开始带有绝望哀鸣。 
花了一番时间才在此处找到他的封亦麒伫立残破不堪的树林外，默默看着他，考虑了一阵子，才毅然拔剑。 
他知道自己必须阻拦住绝魂，不然的话，绝魂会在彻底疯狂后，从人类……蜕变成魔。 
一旦入了魔道，就别想回头了。 
“绝魂，你想发泄吗？”丝毫没有流露出内心的忧虑，清冷的嘲讽，吸引住那到血红的目光，“那么，来吧！” 
释放出强烈的杀气，两道人影在瞬间交缠—— 
他们有多少年没有这么打过了呢！？自从知道随时随地多留一份力才是保命铁则以后，就不曾如此拼命死斗了。 
可是，陷入半疯狂状态的绝魂根本没有想过要有任何保留，他想要的只有发泄，用尽全力地发泄……而面对完全失控的绝魂，封亦麒只能选择全力反击，或者被一刀干掉。 
实力相当的两人，一打起来就不分曰夜，每每等到内力用尽、体力透支后，就各据一方，分别地倒地休息，等到累积足够的体力，就再度开打。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理智，用尽全力击出攻击就是不平的呐喊，喷洒的鲜血是内心的疯狂…… 
忘记是第几次在累得半死以后看到朝阳，绝魂终于喘着气开骂。 
“……臭小子……老子我没空跟你打……”好痛，肋骨断了吧…… 
捂着肋侧，绝魂咬牙切齿。 
“呸！自己欠揍！”情况勉强比绝魂好了些，仗着自己内力比较高又恢复比较快的封亦麒因为胸口那道刀伤猛皱眉。 
虽然只是小伤，但是他一想起柳煜飏关心又疼惜的表情就像跳脚。 
可恶，又要让师父担心了。 
白了眼绝魂，封亦麒正经道：“跟我回去了。” 
回去！？绝魂眼神复杂地自嘲苦笑。 
“……我要走了。” 
回去！？回去杀了小鬼，还是杀光柳家？罗煞不可能每一次都在，他也不可能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勉强撤手……迟早有一天，当他从发狂中醒来，会发现手中扭断的脖子是小鬼纤细的颈项……该死的！ 
血红，放眼所及全部都是血红色的……腥红色的悲哀，究竟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只能走开，走得远远地……最替小鬼着想的方法，就是离他愈远愈好……像他这种杀人鬼…… 
虽然该死的窝囊，却是他唯一想到的办法。 
“罗煞，世界变成鲜血一样的红……”一如那一天，他被毁去左眼时，充斥着鲜血，紧接着就是黑暗与刻骨铭心的剧痛。 
听出他话语中的无力和绝望，封亦麒心头一震，嘴边却是不留情地骂道：“那是因为你的脑袋破了条长口子，血流到你的眼睛里面了！白痴！” 
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绝魂无语，却没有意思要去解释什么。 
沉默中，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喘息，他们都加紧努力恢复内力，以免跟不上对方的速度会被撂倒。 
“不回去？”这是最后通牒，再不识相点，就别怪他使出杀手锏了！ 
可恶，如果不是事关柳煜飏，他才懒得管绝魂要去哪里找死……妈的，连说要一个人离开都跟他当年要做的事情一样，干嘛学他！？ 
蠢绝魂，不要干出跟他当初一样的笨事…… 
绝魂当然不知道封亦麒眼底的坚定是从何而来，也不明白为何罗煞突然转了性如此逼迫他，他只确定一点，那就是他不打倒他，就永远也无法离开。 
“死都不回去。”绝魂吐出一口血水，抹去妨碍视线的鲜血，挥刀就砍。 
他还以为自己的性子已经够倔了，没想到绝魂简直像头牛！ 
目视逼近的身影，封亦麒冷笑，没有像前几次去硬拼，伫立不动，等到肌肤几乎已经可以感受到刀锋的冰冷，才冷不防地用力捏破从怀里掏出的一包药粉—— 
“你就去死好了！”如果他真的要死才肯回去的话！ 
敬酒不吃吃罚酒，就让你尝尝特调软筋散的威力！ 
绝魂大惊，急忙想抽身后退，硬生生顿住猛攻的身形，却逃不出对他的攻击方式甚为熟悉的封亦麒的预料，被一掌击上胸口，喷出一口血，也吸入一大口要命的药粉。 
本来就仅存不多的内力在几息间消失无踪，绝魂恶狠狠地瞪着封亦麒，简直像啃他的血肉泄恨。 
该死的家伙，竟然用毒…… 
封亦麒才不理会他的杀意，直接一掌劈昏他！ 

“麻烦死了！还想靠你自己想通的说，害我白白跟你打这几天架，还浪费这么好的东西……可是我答应师傅了，怎么能让你说不要呢！？”对他来说，劝不劝绝魂还是小事，最要紧的是，绝魂不回去，柳煜歆会难过；柳煜歆难过，柳煜飏跟着难受……这就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了。 
所以说，如果牺牲绝魂一个人，就可以让大家都高兴，那就不要犹豫地干掉他吧！ 
封亦麒抓起绝魂，纵身离开被他们破坏得七零八落的树林。 

显然地，柳煜飏千算万算，漏算封亦麒的直线思考，忘了补充不能采取太过偏激的手段。但，就算他提醒了，只把手段当成达到目的的一种工具的封亦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偏激吧？ 
等到浑身伤痕累累的封亦麒拖着更加凄惨的绝魂回到柳家时，柳家大厅已经看不出几天前的血腥屠杀留下的痕迹了。 

稍微询问了一下，才知道紫鸳懊恼五大世家的蛮横，直接安了个逆谋犯上的罪名，正大光明地将绝魂的恶行抹煞掉——大胆恶贼持刀拿剑对准公主殿下，绝魂是救驾及时，非但没错，还有重赏！ 
原本应该在混乱无比的武林中再度投下一颗巨石的行为，却在宛若凶神恶煞的皇室直属近卫军将所有相关党羽收拾得一干二净后，变得安静无声。 
他们想起了一句格言，叫做民不与官斗。无论他们在武林上再有声望，再有地位，只要有家室有门派，就不能不忌讳朝廷的力量。 

这几年的腥风血雨似乎让他们昏了头，直到五大世家元气尽失，遭遇到近乎灭门的打击后，他们才注意到犯了大忌——无论绝魂在不在柳家，不管柳煜飏是不是江湖人，柳家毕竟出了一个当朝丞相，最重要的是，那个丞相还是位驸马，迎娶了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妹妹，无疑是皇帝老爷眼中最闪亮的一颗星——妄想狙击那抹那抹星芒，只怕自己先会被抄了家。 
于是，原欲大加挞伐的正道安静下来了，只能当作自己从来不知道这回事——谁也不想让数万士兵手上的长枪对准自己。 
面对这个出人预料的结果，封亦麒暗暗咋舌，却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比起家门外的那些“杂务”，他现在更担心的是门内的“家务事”，因为……全世界唯一能让他尊敬迁就的男人，正以关心中带点薄责的疼惜眼神看着他，回以无辜的笑容，封亦麒闷声不吭地任凭柳煜飏把自己带回房间上药去了。 
至于绝魂……在昏迷中全身的伤口被处理一遍，然后丢回房间。 
“反正在没有内力的支援下，凭着那种伤势，他就算醒了也下不了床。”素来顺从师父心意的年轻豹子甩着尾巴抛下好一句不负责任的话，就乖乖窝到师父怀中当大猫去了。 
一天后—— 
天杀的混帐罗煞，等他内力恢复了，一定杀了他…… 
仅仅是从床上撑起上半身就痛得呲牙咧嘴的绝魂愤愤不平地在内心咒骂，熟悉的房内摆饰让他清楚知道自己又回到了柳家，回到柳煜歆特别帮他布置的房间。 
妈的！真是天杀的狼狈……他竟然有这样就算用爬的也想逃跑的一天…… 
砰！门被大力撞开。 
因为自身丧失攻击力的绝魂瞳孔激烈收缩，紧张地半弓起身，锐利的视线马上扫了过去—— 
“……小锳？”防备稍微松懈了一点，因为他知道小锳是全天下少数会愿意用性命保护柳煜歆的人之一。 
向来进退得宜的小锳少了那股冷静，脸上充满焦急慌张，跑到床边，双膝一跪，就要朝绝魂磕头。 
“等、等等！”被跪得莫名其妙的绝魂低吼，“你没事对我磕什么头！？” 
他习惯了别人为了求饶而跪倒身前，却不习惯柳家的人对他跪来跪去——因为柳煜歆的关系，他对柳家可以说是另眼相看。 
而现在，这个被小鬼宠到几乎是全天下最有地位的婢女做啥对他下跪！？ 
“爷！少爷……小少爷他……”小锳脸色焦急地看着绝魂，那眼神活像快溺毙的人只能努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绝魂一怔，差点就要像以前那样脱口追问柳煜歆发生什么事情了，但他马上想到罗煞和柳煜飏都在，柳煜歆不可能有什么大事，现在最要紧的，是他要离开这里…… 
按捺下内心的焦急，绝魂漠然地看着小锳。 
“去找柳煜飏跟封亦麒，他们两个比我有办法。” 
他只会杀人……除此以外什么也不会，对于小鬼没有任何帮助…… 
一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可是自卑感莫名地涌上，让他更加想逃离曾经有过温暖回忆的地方。 
小锳听见他这么说，着实愣了好一会儿，才气愤地站起身瞪他。 
“您怎么能这么说！？少爷他们有办法的话，我还会急成这样吗？” 
连罗煞跟柳煜飏都没办法，找他有什么用？绝魂自嘲地想着，感觉到胸口被不知名情感压迫得沉闷， 
可是，想起柳煜歆那孱弱的身子，就让他忍不住皱紧眉的挂心…… 
“爷！”小锳又叫了一声。 
“……”张口，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没有内力，连床都下不了，堕入修罗道，连小鬼都想杀的自己……有什么资格说关心？ 
眼中的世界，是绝望的鲜红……除此以外，只有黑暗…… 
“我想你不用再劝他了，”封亦麒的声音冷冷切人，“他不过是个胆小又自私的丧家之犬。” 
“罗煞！”低吼，绝魂凶狠地瞪着他。 
如果他现在还有一分内力，就会扑上去撕了他，可是他连半分内力也没有，所以只能倒在床上……废物！ 

“不服气？”封亦麒也是满脸阴霾懊恼，“你自己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啊！想走！走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吗？这跟夹着尾巴逃亡有什么不一样？真有种就直接去死啊！反正你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嘛！” 
绝魂脸色惨白，辩驳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的确，他连死的勇气也没有……那么，他所追求希望的，到底是什么…… 

“对你来说。没有人比自己更重要了吧？至于柳煜歆，对他百般容忍也只不过是想要个泻欲工具，你这主意真不错，柳家有权有势有钱，当真算个免钱客栈……”真要说起毒辣话，封亦麒的口才只怕连死人都能气活。 
“住口！再说一个字我就宰了你！”绝魂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容忍他侮辱柳煜歆，要怎么说他他都无话可说，但不能把那总是对他露出可爱笑容的小鬼说得那么难听。 
“那要你现在有那个本事才行，那么生气做什么呢？暖床的死了再找一个就好了，反正你也想杀了他，对吧？” 
“不对！我没有想杀他！”绝魂嘶吼反驳，右眼因为激动的情绪而逐渐转红。 
“但是你就是要杀他！” 
“不是……”缠满绷带的胸膛剧烈起伏，带出几预窒息的疼痛，嘶哑的嗓音痛苦地咆哮。 
　　“事实上你确实朝他挥刀了！” 
　　尖锐的言语刺穿胸口，绝魂的脸色一青一白，最后用几乎绝望的声音颤抖反驳：“……我不想杀他……所以我才必须走……”因为他会伤害他，所以他才必须离开——这么简单的结论，为什么说出口会这么痛苦？ 
　　反驳又有什么用呢！？言语这种东西最为无力……无论他怎么嘶吼，怎么咆哮，还是只能注定不变的被时代摆布……明明他都已经变强了…… 
　　惨然一笑，绝魂不再掩饰内心，绝望地低语： 
　　“你知道的，罗煞，我已经疯了……我会杀光所有生物……直到我死……”一如朗森所预言的那样，他就是朗森，朗森就是他…… 
　　封亦麒皱紧眉，他觉得绝魂脸上像哭又像笑得表情好像在哪里看过，然后在想起来的时候，感觉背脊发冷。 
　　朗森……十大恶人之一的朗森，在每次杀完人都是这个表情…… 
　　该死！ 
　　“绝魂，你是你，不是朗森！”终于找到问题症结的封亦麒严肃地道。 
　　“我跟朗森一样都是个疯子……” 
　　“他*的！你本来就是个疯子！砍起人来不要命，不把受伤当回事，杀人杀发狂了还会抄家灭门……那些天杀的跟朗森有什么关系！？” 
　　……他这算哪门子安慰……他是想安慰吗？小锳在一旁傻眼。但那不是她最关心的事情，他更担心的是自家小少爷啊，却苦苦插不上口。 
　　绝魂无语，封亦麒在安静中叹了口气。 
　　“绝魂，被影响到不能怪你，我们之中……你是最渴望变强的一个人，所以朗森的一切你都尽力吸收学习，你会像他，是因为你下意识学习他。” 
　　安慰人这种功夫真不是人干的，如果不是师父跟他说关心可以过来看看，他才不想过来……呸，他才不是关心呢！ 
　　只是他明白……这不是绝魂的错。 
　　他跟袭风多少都尝过家庭温暖，血魄也有被母亲保护的记忆，可是绝魂的过去没有任何人曾经对他付出温情，从他毫无记忆开始就在生死边缘打滚，尝尽世间残酷绝情…… 
　　所以绝魂对于“强”是异常执着，因为他知道，因为朗森够强，所以可以将他带离那样连野狗都不如的生活，同样的，如果他不够强，也随时有可能回到那种过去。 
　　最简单的推论，导致绝魂近乎疯狂的渴望实力，不要命的渴望，宁死也不要变弱…… 
　　或许，血魄说对了一件事——疯狂冷漠的世间创造因，他们则是罪孽的果，明明不是他们的错，明明他们只能以这种方式活下去，却要承受所有不公平的责难…… 
　　绝魂懊恼地瞪着封亦麒，他不想要被同情，只有弱者才需要同情……可是在他看穿了封亦麒眼底的理解以后，身上凶狠的气息逐渐消失了。 
　　尽管他们都不喜欢彼此，可是唯一能确定的是……在这世间，只有彼此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一时间，房里只剩下绝魂粗重的沙哑喘息，偶尔伴随着因为拉扯到受伤肋骨产生的干咳。 
　　直到在旁边局促不安地等候了大半天的小锳忍无可忍地冲到绝魂面前，伸手就抓住他的衣襟，不理会往要害袭来的攻击，大叫：“小少爷被掳走了，对方指名要你去救人啊！” 
　　 
　　时间倒回绝魂被封亦麒逮回来的前一天—— 
　　半夜里惊传被押送到衙门，静待家仆凑齐银票来赎人的五大世家的众人突然惨死，死状千奇百怪的消息，平静了好一阵子的扬州城终于血腥风波再起。 
　　接见了官府派来通报的衙役，柳煜霖挂心之下询问了江湖经验较为老练的柳煜飏，因此兄弟两人便离家到官府去了解案发经过。柳家则交给紫鸳带来的大内高手守护。 
　　虽然柳煜飏对此有些不安，但是封亦麒去追绝魂尚未回来，他也不放心让自家大哥单独前往，只好一路护送。 
　　然而，大内高手比较是贴身护卫，面对占地庞大的柳家宅邸，顾得了一就顾不了二，千方百计确保了梓星公主平安，却不小心忽略了其他人…… 
　　柳煜歆不知道是什么吵醒他的，当他点燃床边矮柜上的烛火，一抹恍若鲜血一般的赤红色就映入眼帘。 
　　鲜红的衣衫，血红的发，苍白到近乎半透明的肌肤，与清灵动人，却令人有种毛骨悚然的颤栗感的脸庞，映着火光，身影在墙上拉出一道晃动的影子，诡异而阴森。 
　　谁！？ 
　　愣愣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房间的人，看他妖艳的红唇扬起一抹状似愉悦的淡笑，从容放下茶杯，起身从桌旁走到床边。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有着跟火红夕阳余晖相同的颜色。 
　　“柳煜歆……我是血魂，深夜造访也许没什么礼貌，不过，你要不要跟我走一趟呢？” 
　　温柔的笑，却没有温暖的温度，有的只有冰冷……以及绝望萧索。 
　　敏感地察觉了也许从未有人注意到的情绪，柳煜歆眨眨眼，在瞬间明白了自己除了配合以为没有第二条路好走。所以他安静点头，没有一丝惊慌失措。 
　　他的冷静让血魄非常满意地扯高嘴角。 
　　无声的唇语淹没在飘动的宽袖中，视线里一片艳红晃动令他看不清楚血魄到底在说什么，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揽住昏迷的人，血魄轻轻眯眼，取出怀里的朱砂，随手在床柱上龙飞凤舞地书写了两行字，然后扯下柳煜歆连睡觉都没有取下的暖玉腰饰往床上一抛。 
　　“……如果他肯来救你，我会让你平安无事地回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血魄吃吃笑了起来。 
　　没错，这是赌注。 
　　一个选择，两条路，生与死，本来就在人性的一念之间！ 
　　——赌绝魂是爱他……还是不爱…… 
　　无力垂在身侧的右手，像是在嘲笑他此时的多愁善感，刺目的血玉手环则是最刺骨的讽刺。 
　　早该破碎……却又一直残存的……血玉，退不下来，舍不去，大概要等到某一天，当他可以狠下心把这没用的右手斩断，才可以彻底摆脱吧！？ 
　　就快乐——复仇终了的那一天，就是他摆脱一切束缚的曰子。 
　　 
　　雨，一直在下。 
　　淅沥沥的，细小却仿佛永无止境的细雨，迷蒙了江南美丽的景色。 
　　扬州城外的郊区，一间破庙在雨中摇摇欲坠，跟繁华的扬州城呈现相反对比，显得那样的飘无…… 
　　砰兵！ 
　　一声巨响，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那扇门被从里往外撞飞，一抹黑色的人影倒飞而出，接着一道血红色的身影跟着窜出，两人在空中再次交手，电光石火间交错，黑色人影动作忽然一顿，狠狠挨了一掌，重重跌在满是雨水泥泞的地上，喷了好几口血，意识有瞬间的空白。 
　　…… 
　　所以说，结束了吗！？他的命，该在这边殒殁！？ 
　　似乎跟他之前预料的差不多，他最可能的死法，就是死在同为十大恶人之徒的血魄或罗煞手中…… 
　　熟悉又陌生的惊叫传入耳中，让倒在地上吐血的绝魂将神志从迷蒙中拉回现实。 
　　小鬼！？ 
　　对……他是来救人的，想那些五四三做什么……　　 
　　咬牙，原先无力紧握的右手再次抓住啸龙刀的刀柄，左手运上内力，撑地借力翻转身体，由下而上地挥刀攻击血魄。 
　　但受伤后的行动着实比平常慢了两分，加上雨声和水雾确实影响了他的视线与判断力，血魄从容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刀锋，左手狠辣地并指成掌，混着内力拍在他右前臂内侧，震得他握不住啸龙刀，一脚将他往后踹倒在地，直接跨坐在他身上。 
　　左手往怀里一摸，银光闪过，一把柳叶刀笔直地将绝魂的右手手心钉在地上，然后翻掌为爪，直扣他咽喉。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胜负立分，生与死……成了注定。 
　　“咳咳……”左手抓着扣住自己颈项的手，绝魂呼吸困难地干咳着，想扯开血魄的手，却使不上力。 
　　——这是一定的，罗煞在他身上下的药还没全解，一身的伤还没医治，就跑过来跟巅峰状态的血魄拼命，想也知道在送死。 
　　可是…… 
　　原本充血的凌厉右眼在看见破庙门口，被云飞抓住的柳煜歆后，变得愧疚而牵挂，还有更多的愤怒与不甘心。　　 
　　想救他……至少，也要让他平安无事才可以，不然的话，他是为了什么才离开他的！？ 
　　忍着痛，眼底冷光一闪，右手不怕加重伤势的抓住柳叶刀，使力往上扯，就想直接连手带刀的挣脱钳制。 
　　“想得美！”血魄冷哼，一掌拍在绝魂胸口，打出一口鲜血，也打掉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气。 
　　差点被震碎五脏六腑的绝魂连喷了好几口血，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血魄的手伸向自己咽喉。 
　　生与死——在命悬一线的瞬间，虽然不甘心，但更多的是气恼自己无法救他…… 
　　冰冷的雨水淋在身上，带走了体温与力气，被鲜血染雾的视线中，依稀可见柳煜歆心痛牵挂的神情。 
　　“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放手。” 
　　如鬼魅般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云飞整个人被打飞，狼狈地撞翻破庙角落堆积尘埃的弃置桌椅。 
　　血魄没有回头，也没有查看屋内倒在地上吐血的云飞是什么状况，他只是笑了起来，愈笑愈愉快。 
　　开怀的笑带有某种特殊的魅力，纯真与讽刺交杂，开怀与自嘲交错，但一晃眼，又只剩下最纯粹的笑声。 
　　“血魄，如果不想动手，就把绝魂给我。”封亦麒戒备地道。 
　　身后是柳煜歆，身前绝魂也不知道死了没。这样子的情况，他打起来很费力……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湿淋淋的血红长发披垂在身后，宽大的衣衫因为浸水服帖纤瘦的身躯，血魄轻轻侧过头，露出那张如白玉般灵动无暇的脸庞，邪魅地微笑。 
　　“罗煞，到底是你老是在阻碍我，还是我老是犯到你呢？” 
　　“当然是你犯到我，柳家是我师父家！一直挑衅我的地盘是想逼我动手吗？”想也没想地回答，封亦麒死死地盯着他，半分也不移开视线。 
　　这是标准罗煞的回答，嚣张，自我，并且傲气叛逆。 
　　血色的双眼眯了起来，血魄的笑容凝在唇角，来不及说什么。整个人忽地飘然而起，避开了绝魂反扑的一掌。 
　　封亦麒逮到时机立刻揉身缠上，帮绝魂争取可以脱身的空档。 
　　咬紧牙，硬生生将被钉在地上的手掌抽起，绝魂摇摇晃晃地起身，拾起啸龙刀，原本还想上前拼命，但那个念头很快的就被另一种忧虑盖过。 
　　他可以不怕血魄下毒地去赌命厮杀，可是只要一丁点的毒粉，柳煜歆就死定了。 
　　吐出一口血，吃力地移动身体，走到柳煜歆身旁。 
　　“小鬼……没事吗？” 
　　他看起来还不错，只是脸色很苍白……受寒了！？还是被这种场景吓坏了！？ 
　　柳煜歆看着他，摇头，想扶他也不知道从何扶起，最后只有抬手抹去他唇畔的血。 
　　冰凉的手指颤抖而温柔，绝魂不自觉地放柔眼神，却在听见破庙内桌椅残骸摩擦地面的声音后，再度化为凌厉。 
　　“走！”目光杀气十足地盯着从桌椅残骸中爬起来的云飞，绝魂护着柳煜歆，一步步往外走。 
　　云飞没有动，他的注意力甚至已经不在绝魂与柳煜歆身上了，专注地关心屋外极速交手的两人，紧张却帮不上忙。 
　　“想走！？”血魄冷笑，射出一把银针，被封亦麒的碧泉剑从中拦下，诡谲的身形则被同样飘忽的攻势拦住，只好任由绝魂将柳煜歆带出他的攻击范围。“你就看看你能保护他到何时吧！？下一次被我逮到机会，就没这么好运了！” 
　　嚣张的笑声里夹带着誓不罢休的恶意，血魄彰显着自己意图取下柳家的决心，绝魂背脊一震，回头杀气十足地瞪向血魄，颇有要马上动手与他一决生死的气势。 
　　“绝魂，你先走！”封亦麒懊恼地低吼，“歆儿可没你的命硬！” 
他是蠢了还是傻了，自己浑身是伤还不知道有几成内力可以用，身旁还带着个多淋点雨说不定就要挂了的柳煜歆，留下来拼命，是想拼掉谁的命！？ 
　　被封亦麒一说，绝魂才咽下怒火，搂着柳煜歆的腰，吐出几口胸口的淤血，运起所剩不多的内力，尽快离开血魄可能的使毒范围。 
　　柳煜歆在回到柳家的当晚就病倒了，除了风寒以外，似乎还中了血魄所施放的另一种毒盅，连接十几天烧到意识不清。 
　　这样的情况下，绝魂再也没开口说什么要走不走的了，只是陪在床边，不时地把内力送入柳煜歆体内， 
　　柳煜飏天天在煎药，封亦麒则是在师父忧虑的神情中，以及绝魂嗜血的目光下，挽起衣袖，每天放血当药引，但柳煜歆的情况仍然没有因此而好转。 
　　到了第十天，柳煜歆的身体状况开始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几乎让人心存一线希望，以为他随时可能清醒；最糟糟到需要时时刻刻以内力续命，根本是在跟阎罗王抢人。 
　　 
　　“喂，罗煞，他……会死吗？”沙哑着声音问，绝魂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他也会有害怕死亡的一天。 
　　会失去他吗？失去他的笑容，再也看不见他淘气的笑，看不见他促狭的眼，也无法拥抱温暖的身躯，感受不到他温柔的吻…… 
　　“不会。”看着根本没有打理伤口，导致有些伤势化脓发言；也没有调理内息，整个人在半个月内消瘦大半的绝魂，封亦麒肯定地回答。 
　　“为什么这么确定？你的血对他根本没有帮助……”如果连药人都治不好了，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帮助他好起来的！？ 
　　烦躁地低吼，面对这样的情况，无能为力的痛让他非常难过。 
　　如果说……他没有离开就好了……别让血魄有机会下手，别害罗煞去追他……这样，或许这小鬼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也不会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被他这么讲，封亦麒皱眉，懊恼地想开口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嘴，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听见他细微的足音逐渐远去，绝魂自嘲地扯扯唇角。 
　　他知道封亦麒不可能比他好受，只是他也不可能因此而道歉…… 
　　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轻轻碰触柳煜歆苍白无血色的脸颊，用指腹摩擦轻捏。 
　　“醒来，小鬼……听不见也得给我醒来……让我有机会保护你……”再给他一次机会，然后，即使最后他必然会发疯，他也会在伤害他之前，先杀了自己！ 
　　只要他能再用那双生动无辜的大眼看着他，对他笑，偶尔捉弄他……他会承诺再也不离开，至死方休。 
　　到底为什么当时的他会胆小逃避，认为离开他才是对他的保护呢！？ 
　　…… 
　　…… 
　　将难受到近乎扭曲的表情买入缠着渗血绷带的双手掌心，闭上眼忍耐几乎令他恐惧发狂的寂静。 
　　时间慢慢流逝，房门开了又关，有人进来有人出去，但这些都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直到棉被传来细微的声响，在他警觉地放下手的同时，一只带着温暖体温的手触碰到他左眼的眼罩，然后，他看见足以将他从疯狂血腥中拯救出来的温柔微笑。 
　　“我会保护你……” 


尾声 
　　一年后—— 
　　“结果，血魄那天到底跟你说了什么？”绝魂问道，视线却停在不远处凉亭中，正在跟几名管事沟通的柳煜歆身上。 
　　“说他喂了歆儿吃逆命丹，接下来需要我的血去帮忙整脉。”而什么也不说，则是他给血魄的承诺。坐在树干上的封亦麒仰头看着在天空中盘旋的苍羽，赤足在半空中晃啊晃。 
　　逆命丹，佐以药人的血，足以重建经脉，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算经脉寸断也救得回来，在武林中算是价值万金的稀世救命丹，而它还有一个用处，那就是治疗像柳煜歆这种天生九阴绝脉，注定体弱多病的体质。 
　　逆命丹的药方应该已经失传了，柳煜飏曾经寻找五年未果，谁知道会出现在血魄手中，并且还让他练成了！ 
　　“……”沉默，没有再计较封亦麒当初的保密，绝魂语气诡异地问。“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真的很难理解，血魄要的究竟是什么。 
　　一年前差点杀了他，接着又跑去找袭风麻烦，似乎每一次一等到罗煞就收手。忙了半天却半点好处也没捞到，又跑到其它地方去搅和。 
　　整个武林被血魄一人闹得腥风血雨，纷争不断，多少望族灭门，多少大派解散，近曰连邪道都逐渐心生不满，开始有人正大光明地反抗起血魄的号令了……这样下去，无论正邪两道，都将再也没有血魄的容身之处。 
　　不是担心他，纯粹只是……摸不着头绪。 
　　“这个嘛……他想复仇吧。”对整个武林的复仇，不惜一切代价，“他的敌人不是你我，也不是袭风……”甚至可以说，血魄一直在用很别扭的手段帮助他们。 
　　收回仰望蓝天的视线，封亦麒瞥见柳煜歆已经往这边走来了，纵身窜上屋檐，踏着屋脊远去。 
　　正在沉思他这番话的绝魂在搂住柳煜歆的同时将问题丢到脑后，专心打量他的神色是否有什么不对劲。 
　　现在的柳煜歆肤色比之前病态的苍白健康多了，依旧白皙，却是白里透红。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他比着手语问。 
　　“血魄。”绝魂只给了两个字。 
　　柳煜歆一愣，然后露出笑容。 
　　我喜欢他。 
　　“喜欢！？他差点宰了你，还几乎干掉我！” 
　　可是我们都没事啊……他只是在悲伤……比完手势，他整个人靠入绝魂怀中，尽管现在的身体已经没有过去那样畏寒，但他还是喜欢绝魂的体温。 
　　很悲伤很悲伤，一直做着绝望的梦……嘴里说要考验人性，实际上却在给绝魂留下的理 
　　如果能再见面，他想跟那个拥有一身血腥绝望的人说声，谢谢。 
　　 
后记 
　　绝魂的个性很直，不爽就是不爽，生气就是生气，不耍手段，不勾心斗角，靠的永远都只有自己，只会别扭的示好与宠溺——时常会被柳煜歆气到大吼大叫的他说不定个性异常的耿直。反倒是会哭会笑会耍赖的柳煜歆很会玩手段，五大世家后来那个抄家灭门一定也有他一份功劳（汗）。 
　　绝魂跟柳煜歆相处的情况应该很像被气到七窍生烟的狮子和装傻的小猫，也许旁观者会觉得很有趣吧。老实说，这两个人生长背景差异很大，却因为一个机缘而互相吸引，不能不说是巧合。 
　　柳煜歆自幼失聪，又是幺儿，从小被溺爱保护不说，只怕连要求责备都不曾有过，这样的他，并未像传统道德男人那样，在礼教规范下有着诸多不宜禁忌——例如男人不能哭，男人的颜面，男人不能软弱等等。所以他哭，他笑，他撒娇都是身为人最直接的反应（也许还有故意捉弄），没有逞强，也不需狼狈害羞，喜欢就是喜欢。既然不曾理解道德礼教，又怎么会知道爱上身为同性的绝魂该有多挣扎？ 
　　所以在他们的相处之间，柳煜歆是表面接受内心主动，是坦率的，也是诡计多端的，反倒是绝魂是表面主动内心被动，因为他过往的经历让他有极为阴暗的一面。 
　　相较之于前两篇《罗煞》和《袭风》，绝魂是比较独立的故事，想阐述的正邪之分好像也没有那么鲜明。但同时某云试着用自己的方法在嘲讽一种人性——拳头大、势力大的是老大。 
　　无论是希冀的自由还是和平，无论是自身的尊严还是安全，其实都是靠自己的实力在维系。正义，也是由人解释的。 
　　同样是杀人，同样有人被杀，正道杀人就歌功颂德，邪道杀人就罪该万死；就连同一个人，因为背景靠山不同，同一件杀人，就可能从有过变成有功。 
　　绝魂从不曾改变过，杀的同样是正道人物，却因为背景多了一个柳家，多了一个皇亲，从此有功无过，还被大大佳赏，这或许才是对口口声声挞伐“邪魔歪道”的正道最大的讽刺。 
　　剩下的收尾，就在血魄那边了（呻吟）。 
　　俗话说要写一个脑袋不正常的主角，要先让自己的脑袋变不正常。所以某云先发疯去了，等疯了才能开工（被血魄毒死）。 
　　谢谢看到这里的大大们，祝大家诸事如意，全家平安。 
　　 
＊错误更正 
　　“违约者死。”血魄淡道。 
　　“随你的便，反正我们只是棋子，长达十二年的骗局。”嘲讽的话语中有着罕见的失意，他不在乎的大笑。 
　　被人耍了十二年的愤怒在胸口翻搅，他无法接受一夕间的家破人亡只是因为一场无聊的赌注。 
　　“什么意思？”袭风总算把头转向屋内，不悦的问道。 
　　 
　　咳咳…… 
　　在《罗煞》开写时，某云的人没有全部完成，所以等到《绝魂》写完，被超厉害的编编指出这个错误后，已经来不及改了（飘泪）。 
　　最新设定中绝魂是被老乞丐养大的孤儿，那是为了更贴切的诠释绝魂的个性，却忘了曾在罗煞篇中提及绝魂曾经有家人，这是某云的疏失，在这里跟大大们道歉了，请大大们别介意，忘记之前多余的一句话吧（跪）。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