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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狐狸精 上》作者：杨璧宁

　　文案： 

　　十颗包子、一只金如意，
　　让李度香与赵立就此结下缘分。

　　受人点滴，必当回报。
　　忠厚老实的赵立将这段恩情收在怀中八年了，
　　原以为此生再无缘见到李度香，
　　可没想到八年後竟能再相遇，
　　只是……当山贼的他抢到自己的恩人，
　　这该怎麽办才好呢……

　　该死的！他又被骗了！
　　他李度香不过就是好玩了些、不爱读书了些，
　　哪知被自己信任的表弟骗了家产，赶出家门就算了。
　　结果现在又被两个孤儿骗，沦为山贼的阶下囚。
　　在他以为要小命休矣时，那个骗他的赵立居然说要报恩！？
　　好啊好啊！既然这样，他一定要「用力」的把恩情讨回来……

　　第一章　十个包子

　　大唐自发生「安史之乱」后，皇族势微，大权旁落。地方藩镇割据，各地将领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与梦想，无不拥兵自重，强取豪夺。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烽烟四起，社会动荡。连绵战火摧毁了无数无辜百姓的家园，难民们四处流散，境况凄凉。
　　就在黄巢起义后不久，关中地区发生了罕见的大旱灾，尤其以淮阳一带最为严重。连续数月无雨，百里农田焦土一片，农民们颗粒无收。凶暴的藩镇将军却雪上加霜，下令将境内所有年满十四周岁而未交纳人头税的男丁全部捉拿充军。
　　律令一出，乡野间十室九空，那些失去父亲和丈夫的孤儿寡母、老弱病残，不是留下来活活饿死，就是逃亡别的藩国。地处偏远的信阳，因为尚未受战争波及，成了灾民避难的首选。
　　当年冬季奇寒彻骨，腊月未到已滴水成冰。冰冷的空气吸进肺腔，只觉得像无数刀片从气管刮过，内脏都几乎冻结了。城外积雪三尺，随处可见冻饿而死的难民，他们枯瘦的身子往往蜷缩成一团，眉毛发梢结了厚厚一层冰霜。裸露在外的皮肤乌青发黑，长满了形状狰狞的冻痂，其惨状令人不忍卒睹。
　　然而「路有冻死骨」并未妨碍富人们寻欢作乐。时值正午，信阳繁华的大街上人群熙来攘往，各大酒楼饭馆陆续飘出菜香酒香，为干燥酷寒的空气注入一丝暖意。
　　城里最有名的食坊「十香斋」生意最为兴隆，无数衣着华丽的商贾名士出入于此，抬眼便见绣带招展，衣袂飘香，他们身上五光十色的绸缎毛皮远比店门上悬挂的金字招牌更为耀眼。这些鲜亮的色彩飘来荡去，令人目不暇接，因此谁也没有留意到那名已在墙角蜷缩良久的流浪少年。
　　这少年身形瘦小，身上穿了件已看不出样式的破麻布衣，上面重重叠叠缀满大小不一的补丁，早已失去本来的颜色，看上去就是乌黑油腻的一片，十分肮脏滑稽。少年的头和脸包在一块同样质地的头巾里，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他乌黑的眼珠嵌在略微浮肿的眼皮下，显示出饥寒交迫之人惯有的没精打采。相比之下，倒是眼睛上面那两道浓黑粗壮的眉毛教人印象深刻。
　　少年又冷又饿，他已在城里游荡了一上午，因为生怯和自尊，连一口剩饭也没讨到。往事不堪回首，不久前他还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父母和两个哥哥勤劳能干，底下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一家人生活平顺幸福。可是那场可怕的旱灾过后，不幸降临了。
　　父兄们被抓去充军，柔弱的母亲和弟弟在逃难过程中相继染疾去世。只余下孤苦的少年流落这遥远的异乡，唯一相依为命的同伴，是在逃难途中结识的一位年龄相仿又同病相怜的孤儿。他们白天给附近的地主干点儿零活糊口，夜里就和难民们一起睡在城外的破庙里，日复一日，得过且过。可是厄运并未因此放过他们，他的同伴日前染上风寒，重病不起，地主很快辞退了他们。失去唯一的生活来源，少年只好忍辱进城行乞，站在街边一面忍饥挨饿，一面为同伴的病情焦虑着。
　　这时铺子里两个店小二抬出一只巨大的蒸笼，里头满是白胖热呼的大包子，滚滚热气伴随浓郁的菜肉香迎面扑来，令人食指大动。
　　「买包子，又大又香的白菜肉包，一文钱一个哩，大家快来买啊！」
　　店小二架好蒸笼开始卖力吆喝，许多人闻香前来。墙角里的少年死死盯住那些白嫩嫩、热腾腾的包子，原本黯淡的眼瞳闪出一片精光，这诱人的包子香很快就将他的理智冲散了。
　　两天没吃过任何食物，早已饥肠辘辘不说，又想起破庙里盼他带食物回去救命的同伴，少年的脑子一时混乱，不由得萌生铤而走险的念头。
　　只见他将头巾更紧密地缠好，猫着身子一步步爬向蒸笼，趁着人多混乱，伸出又瘦又脏的小手，飞快抓起两个包子就往袖子里塞。行窃得逞，少年紧张得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大气不敢出一下，匍匐着慢慢爬出人群。但今天他的运气实在不好，随即被店小二抓个正着。
　　「好哇，臭小子！居然敢偷我的包子，讨打是不是！」
　　伴随着怒吼，几只大手伸过来，拽住少年瘦小的胳膊，瞬间就将他摔翻在地，紧接着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毫不容情地砸在他脸上身上。少年被打的头破血流，那些人仍不住骂着：「这几天经常有人来店里偷东西，八成都是这小子干的！」
　　少年可以忍受无情毒打，却受不了无故诬陷，他扬起头大声喊道：「我没有！我才刚到这里，之前那些事不是我干的！」话未说完就遭当胸一脚，剧痛之下他咬破嘴唇，嘴里顿时一片血腥。
　　「小混蛋还敢嘴硬！不往死里打你不肯招是不是！」
　　更加粗暴的拳打脚踢随即展开，少年不再说话，只是拼命缩起身，紧紧护住那两个包子，任凭小二们百般毒打也不肯松手。这是用来延续同伴性命的珍贵食物，绝对不可以失去。
　　周遭很快聚满围观的人群，几个身强力壮的成人围打一个瘦弱的小乞丐，多少教人不忍，不少老人妇女已悄悄背过脸去，但更多人却鼓掌叫好，因为挨打的小乞丐是个小偷，这年头是窃钩者诛之，窃国者诸侯。
　　就在少年处境堪虞之际，一众人分开围观人群走过来，位在当中的是一位华服少年，这少年生得眉目如画，唇红肤白，身形修长，举止潇洒，既不失少年的俊朗又略带少女的妩媚，站在人群中更是熠熠生辉，令人一见难忘。
　　他身后跟着好几个衣着体面的家奴，手里分别捧着狐皮斗篷、暖炉坐垫等物，看排场必定是位世家公子。这小公子喝止小二的暴行，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小二一见他，立刻变得无比谦卑，点头哈腰道：「度香少爷，您要回府了吗？」
　　这名叫度香的少年公子并未理会，仍是指着蜷缩地上的少年问：「你们为什么要打这孩子？」
　　「这小子偷了店里的包子，我们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会偷顺手的。」
　　小二回话时，挨打的少年已挣扎着爬起来，颤巍巍地要走。他的头巾早被扯落，破皮的额头鲜血淋漓，寒风一吹，结成暗红的冰渣，一点点往下落。
　　少年这副狼狈丑态反倒引起了度香的兴趣，他一挥手，两个家奴立刻拦住少年去路。少年缓慢地扭头望向度香，隐约有点落网小兽的绝望愤怒。度香见他鼻青脸肿，满脸灰尘血污，不过从脸庞稚嫩的轮廓来看，最多不过十一、二岁。
　　挨了那么重的打却没掉一滴泪，这小子骨头倒挺硬。不过最有趣的还是他那两条粗眉毛，毛毛虫似的，拔下来或许还能当毛笔用。
　　度香忍住笑，晃晃悠悠踱向少年，像看稀罕动物似地看着他，忽然微笑道：「你很想吃包子？」
　　少年警惕地退后一步，拽紧怀里的包子。
　　度香又问：「想吃可以用买的，为什么要偷呢？」
　　少年咬住薄薄的唇，好半天才小声说道：「我没有钱。」
　　「没钱？哦，原来你是个小叫花子，叫花子要吃饭应该伸手讨才对，偷东西不合规矩啊。」
　　「……」
　　「你不说话？是刚做叫花子所以还不会讨饭的技巧吗？其实很简单，我可以教你，你看好啊。」度香不知为何兴高采烈起来，笑嘻嘻地挽起袖子，双手向前，装出一副哭腔：「各位叔叔奶奶大哥大嫂你们行行好，赏小的一口饭吃吧，我已经几天几夜没吃东西，饿得头昏眼花，快要死啦。」
　　他大概经常模仿街边的乞丐行乞，神情动作都维妙维肖，若不是亲眼所见，没人相信这是一位贵族公子所为。这本是纨绔子弟的特殊喜好，可看在落魄少年眼里却尽是羞辱。他气得握紧拳头，即使隔着一层泥污，仍能看出他脸已涨红，不等度香表演完毕，调头便走。
　　「慢着慢着！要走也等我表演完，人家好难得有机会教人讨饭的。」度香见少年要走，竟然着急起来，顾不得肮脏，一把抓住少年的肩膀。
　　一阵分不清是花还是香料的醉人幽香扑鼻而来，少年几乎忍不住打个喷嚏。定睛一看，度香俊美无暇的笑容已近在咫尺，在右边眼角旁隐没着一颗若有似无的细小黑痣，为他的笑凭添几分韵味，仿佛一道霞光直射过来，刹那间少年有点目眩，紧捏在手中的包子也差点掉落。
　　度香毫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嚷嚷：「你看你又是这副表情，哪有叫花子的眼神像你这么凶的，你一定要表现得可怜一点，不然不会有人同情你啦。」
　　少年被度香的美貌映照得自惭形秽，他移开视线，停到度香胸前悬挂的一块鸽卵状翡翠挂坠上，低声说：「我不是叫花子。」
　　「哈？不是叫花子那是什么？」
　　度香晶亮的眼睛装满好奇，刺得少年心口发疼，终于忍不住自暴自弃地回答道：「我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这样啊，你不早说，害我空欢喜一场。」度香噘起花瓣般红润的嘴唇，好不失望，接着又不甘心地追问：「那么你有兴趣学讨饭吗？我真的很想教你耶。你不知道我跟城门口的老叫花子苦学了三年，又自行钻研了三年，已将普天之下山南海北所有讨饭的绝技尽收囊中。经我调教，包你不出三月就能成为关中第一神丐。讨金得金，要银得银，一辈子不愁吃喝，怎么样？有兴趣吗？」
　　尽管度香吹嘘得天花乱坠，少年还是摇头，城外还有人盼他归去，他实在没心思跟这不务正业的阔少爷纠缠。
　　见少年又要走，度香慌了，扯住少年袖子，「等等嘛，我又不是白教你的，还可以给你钱做学费，真的！不骗你！」
　　他说着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块金如意，硬塞到少年手中。少年大吃一惊，盯住那块黄澄澄的金子，难以置信。度香见少年愣住，以为他不喜欢自己给的礼物，连忙抓起旁边蒸笼上的包子往他怀里塞，一连塞了十个，直到少年再也抱不住才停手。
　　「呐，这个金如意和这些包子算是订金，你收下了就要拜我为师，不许反悔！」
　　少年抱着满手包子，只觉得莫名其妙。世上竟有如此荒唐的事，难怪都说有钱人家的小孩都是吃饱了撑着，眼前这相貌堂堂的大少爷，多半就是个被山珍海味撑坏的白痴。
　　就在度香因为找到新的消遣而意兴盎然时，一声轻柔的呼唤令他的笑容僵住了。
　　「度香。」
　　就在他回头时，身后已出现一位华冠丽服的白衣少年，这少年形容俊雅，风度翩翩，其美貌神韵不在度香之下，只是比之度香的浮华多了几分沉稳的书卷气，望向度香的眼神温和中掺杂着一丝忧虑。
　　「度香，你又逃学，先生发火了。」
　　度香看到白衣少年就一脸头痛，抱怨道：「夏智远，我才出门一会儿你都不肯放过我，就不能让我稍微轻松一下吗？我好歹是你表哥耶。」
　　「稍微？你都连续逃学三个月了！前一阵子说头痛，头痛好了又说腰疼，腰疼好了还闹牙疼。总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是这儿疼就是那疼，想尽一切借口逃避念书。你说你这样那点像太守的继承人？实在太不像话了！」
　　「哼，我只想逍遥自在过日子，才不稀罕当什么太守。智远，你那么中意那位置，那你去好了。」度香不以为然地伸长懒腰，但是看到夏智远俊美的脸孔逐渐笼上愠色，又赶紧收敛起吊儿郎当的姿态。
　　惹毛这小子后果很严重，倒不是担心他会冲着自己发多大脾气，而是因为夏智远的啰嗦叨絮独步天下。他会守在你耳边不停说教，大段大段义正辞严的教诲，还要引经据典、说古论今，好比一群拍不死的苍蝇在耳边盘旋，足以逼人发疯，所以度香只好施展缓兵之计。
　　「好啦，不要骂我了，我跟你回去就是。不过我先说好，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那些《论语》、《孟子》全部无聊得要命，我一个字都学不进去，只有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的，所以跟你回去也是浪费时间。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打过招呼了，到了学堂你别又说我不用心。」
　　夏智远无可奈何，叹口气道：「姨父让我监督你的学业，这三年来你却一点长进都没有，我实在无颜面对姨父。再这样下去，我只好永远不登李家的门了。」
　　度香还是满不在乎地笑道：「又来了、又来了，你只会拿这套堵我的嘴，就不能来点新花样吗？亏你还号称才子呢。咱们是亲戚，你又是我唯一的表弟，我爹对我再失望，也不会迁怒你的。」
　　他转过身对一直呆立一旁的少年说：「今天真不凑巧，我必须回家听那老不死的白胡子先生讲知乎者也，不能教你了。不如你明天来我家吧，我住在城南一字大街上，整条街就我家的门是红色的，你到那儿就能看见。对了，你的名字呢？做徒弟的不能连名字都不告诉师父吧。」
　　「赵……立。」度香甜美的微笑仿佛催眠的咒语，让少年不知不觉吐出答案。
　　「这个名字很好听啊。那么，小立，我们明天见了。」
　　说到这儿，度香压低声音，凑近赵立耳畔轻声道：「明天来之前记得把脸洗干净哦，不然我家的狗会追着你咬的，而且我觉得，你脸洗干净以后，说不定会很可爱，好像小动物呢。」
　　意想不到的夸奖让赵立受宠若惊，他抬起头想再看一次度香的脸，可是只看到那枚翠绿的玉坠在眼前一闪而过，不过眨眼功夫，玉坠的主人便分开人群，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离去了。
　　傍晚的破庙分外冷清，赵立走近庙门，看见几个难民正抬着一具破草席裹住的尸体走下台阶，这意味着又一条悲惨的生命凋零在这荒凉寒冷的冬夜。赵立心一沉，快步冲进庙门，奔向他日常栖身的破墙。
　　「亮！」
　　赵立焦急地呼喊同伴，生怕奄奄一息的他已被人用破席裹住扔了出去。
　　「亮！你在不在？我回来了！孔亮！」
　　赵立没能在平时歇息的位置找到同伴，顿时惊慌失措，他一只手抱住怀里的包子，一只手拼命往附近的破烂草席棉絮堆里翻看。慌乱中，他的手腕被一只比他还瘦小的手抓住。
　　「阿立，你吵死啦！老子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才刚闭上眼就被你鬼哭神嚎地闹醒！你这样乱叫很容易把狼引来耶！咱俩现在这副干巴样，就算捆成堆还不够狼大爷一顿消夜。」
　　肮脏的棉被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又黑又小的脸，虽是一脸病容，但那对灵活转动的眼珠子，还是将孔亮滑头狡黠的个性表露无遗。
　　赵立见同伴安然无恙，大大松了口气，摸摸他额头说：「亮，你烧退啦。我本来还想找到食物后就去山上采草药给你吃，这下可好了。你前天烧得糊里糊涂，我还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孔亮抓一抓乱蓬蓬的头发笑道：「滚！少说不吉利的话！老子有孔家老祖宗保佑，天塌下来都不怕。不过你这小子真不讲义气，看老子病得快死了，还一个人跑出去。要不是老子命大遇贵人，你这会儿连我尸首都找不到了。」
　　「什么贵人？」
　　「哦，是一个江湖郎中，前天你走之后他到这儿歇脚，见我病得厉害，当场拿了些又苦又臭的药往我嘴里灌，让我吐了一地黄水，结果我的病马上好了，头也不疼胸口也不闷，你说神不神。」
　　赵立听说他病情好转，十分惊喜，忙把从城里带回来的包子递给他。孔亮一见肉包，眼睛发亮，也不管包子早已凉透冻硬，一阵猛啃。狼吞虎咽，转眼就吃下三个，一边打嗝一边赞不绝口：「好吃，真好吃！奶奶的，好久没吃肉了，害老子险些连舌头一块儿吞了。阿立，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包子？你在城里找到活儿了？」
　　赵立正搭火堆，顺口说：「我今天好像也遇到贵人了。」
　　他回忆起白天的情景，总觉得不可思议，便将这两天的经历细细叙述了一遍。孔亮听到他偷包子被人殴打，一拳砸中墙壁，残破的土墙轻微摇晃，落下不少尘土石砾。
　　「赵立你真他妈没出息！」孔亮愤怒地大叫，如果不是病后虚弱，他肯定会扑过来揍人。
　　赵立以为他责怪自己偷窃，羞愧地埋下头，哪知孔亮却骂：「你就这样白挨那些王八羔子的打？妈的！怎么说也得还手啊！打不过就踹他命根子！叫那些狗娘养的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可恶，老子明天一定要找他们算帐！不然赵大娘在阴间看到宝贝儿子被欺负，肯定会哭的！」
　　他气得咬牙切齿，稚气的脸庞堆满了江湖习气。和赵立不同，孔亮从小生长在穷苦人家，自幼遭受地主欺压剥削，骨子里存有强烈的反抗精神，这精神一旦发作，简直天不怕地不怕，所以尽管外表瘦弱，仍是非常值得人信赖的伙伴。
　　赵立被他气恼的模样逗笑了，继续熟练地往火堆里添上枯枝柴火。看着鲜艳的火苗越来越欢快地跳跃，忽然觉得那个叫度香的少年笑起来好像比这耀眼的火焰更美丽。
　　孔亮正全神贯注地把剩下的包子放到火堆旁烤热，没察觉赵立失神的表情。只是问：「你明天真打算去找那小子？劝你别去，这些有钱人从不把穷人当人看，说不定心血来潮搞些古怪花样整你。我们村里以前有个财主，养了一头金钱豹，专门哄骗那些过路的流浪汉上门，先是好吃好住招待着，没几天全塞进豹子肚里了。照你说的来看，那小子大概也不是什么善类，不过他既然那么傻，咱们倒是可以冒个险，或许能从他身上弄点钱来救急。」
　　孔亮有一搭没一搭地瞎吹，等他犯困了，赵立已把最后一根枯枝扔进火堆中。
　　「我不会去找他的，与其做奴才被人消遣，还不如自谋生路。亮，咱们不能待这里等死，到别的藩国碰碰运气吧。」
　　这段痛苦的逃难生活使赵立深刻认识到贫贱的可悲，他的人生才刚开始，绝不甘终生受辱，哪怕前途渺茫，放手一搏总好过苟延残喘。
　　孔亮又惊又喜，用力拍了拍赵立的肩膀大笑道：「卿所见正合孤意。其实老子早有一个打算，只怕你不肯。去年我在青州帮人家收庄稼，听说青州跟信阳交界地有座鬼风山，不少走投无路的人到那里落草，专门杀富济贫，逞奸除恶，我们不如也去投奔，说不定能混出点门路。只可惜山高水远，咱们没有盘缠，这一路上恐怕得吃不少苦头。」
　　他正犯愁，赵立已从衣兜深处掏出一枚金光闪闪的如意，「把这个卖了就足够咱俩的盘缠了。我刚才用牙咬过，是真金的。」
　　孔亮盯住金子眼睛发直，「这也是那傻大少送的？乖乖，他可真大方，这玩意都能买一座房子了。」
　　「房子有什么好？打起仗一把火便烧得干干净净。亮，咱们还是照你说的，等你病好得差不多，就进城卖了这块如意，一起去鬼风山吧。」
　　数日后雪过天青，孔亮得赵立照料，病已痊愈。两人进城当掉金如意，得银十五两，到酒楼痛快吃喝一顿，混身上下便有了使不完的力气，背起行囊从大街上奔跑而过。孔亮不住冲着街边豪华的府邸宅院大喊：「三穷三富不到老！等着吧！总有一天老子要你们好看！」
　　穿过一字大街时，赵立果然看到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后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官邸，门牌上两个烫金大字写着「李府」。
　　原来他姓李，叫李度香。赵立凝望着那扇异常高大的门，对照门牌上两个字，默默用手指在手掌上一笔一划反复书写，暗自下了决心。
　　有生之年，一定要偿还十个包子的恩情。

　　第二章　败家子

　　人的野心是无限的，炮火硝烟中没有谁能独善其身，偏安一隅不代表能永享太平。黄巢起义后的第八个年头，战火还是烧到了信阳，雄心勃勃的鲁州将军高魁准备占领此地，作为本藩日后征战的粮仓。信阳将军白占已八十三岁高龄，长年卧病不起，根本无力与之对抗。
　　几战交锋，节节败退，眼看高魁大军步步逼近，信阳城沉浸在一片恐慌中。为整顿士气、稳定军心，白占下令城中达官贵族不得出入声色场合，也不得饮宴歌舞，各家各户都必须厉行节俭，以备战时之需。
　　禁令是布达了，但总有那么一伙人仗着权势我行我素，照样夜夜笙歌，醉生梦死。而信阳城内，大凡行这等荒淫奢侈之事，总少不了李度香一份。他年纪渐长，已知人事，孩提时的玩乐方式远不能满足他，他需要更刺激、更香艳的消遣。于是歌台舞榭成了他的最爱，时常去那里游乐，流连忘返。
　　时值阳春，城内百花齐放，香风拂面，暖洋洋的阳光照得人无比惬意，正是行乐的好时节。
　　李度香一夜春梦苏醒，早已日上三竿，午后叫春猫儿声声嘶叫，扰得他心痒难忍，不甘闷在家里辜负大好春光，便避开家人偷溜出门，邀了三五狐朋狗友直奔花街。几个人公然无视将军禁令，招揽一群相好舞姬，大摆酒席吆喝开了。
　　「度香少爷，这条鲈鱼是我特地照您吩咐买的，您快尝尝看。」依偎在度香身边的狐媚女人指着一盘装饰豪华的清蒸鱼片讨好他。
　　鲈鱼肉质柔嫩鲜美，是清蒸的极品，可惜产量极少，不易捕捞，价格也极其昂贵，在这个季节更是堪比黄金。
　　李度香随意看一眼水晶盘子里晶萤剔透的鱼片，伸手捏捏女人细嫩的脸庞，「小笨蛋，你没懂我的意思啊。我说想吃鲈鱼，又不是要整条全吃掉。鲈鱼之所以美味，精华全在鱼肚上，除此之外别的地方也稀松平常。」
　　他拿起筷子，夹起其中一小块色如脂玉的鱼片喂到那女人嘴里，女人轻轻一咬，只觉柔嫩滑腻，满口生香，忍不住掩口惊叹：「真好吃，这鲈鱼肉果然名不虚传。」
　　李度香笑道：「这就是鲈鱼的鱼腹啊，可惜现在不是鲈鱼产卵季节，不然充满鱼卵的鱼肚更好吃。」说完端起那盘鱼，随手扔给窗外的猫狗。
　　女人大吃一惊：「度香少爷，那条鱼值十两银子啊，才吃一口就扔，实在太浪费了！」
　　十两银子可供一户中等人家一整年的吃穿用度，但对家财万贯的李度香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他语带不屑地说：「精华被吃掉了，这条鱼就没什么可食之处了，留在桌上多煞风景。吃也是门艺术，重在品味，为饱肚而吃东西，那是穷人所为。我的舌头只留给山珍海味，不能被这些平凡之物糟蹋。」
　　身旁另一名歌姬趁机奉承：「就是嘛，度香少爷是太守大人的公子，家里金山银山，还在乎区区一条鱼吗？度香少爷，你看我这件新衣裳好不好看？这可是洛阳一流织锦作坊产的料子，我好不容易才托人买到的。」
　　李度香听说便捞起她一只袖子看了看，只见这绸缎织理细密，色彩鲜艳且微含珠光，用手一摸，柔软滑溜似少女的肤触。
　　「不错，的确是好料子，不过……」他微微一笑，忽然拉住袖口一撕到底，刺溜一声，这件美轮美奂的华服便裂成两半。
　　女人尖叫跳起，心疼地捧住破裂的袖子。
　　李度香却潇洒自若地解释：「你身上这块衣料也算好的了，但还称不上极品。真正上好的绸缎不但观之艳丽，触感细腻，最重要的是质地织密柔韧，裂帛之声清脆，裂口整齐。这块料子只做到前两条，这第三条要求却没达到，实在可惜。」
　　「再可惜也是我花大价钱买的，不管！你得赔我。」女人假意嗔怒，她了解李度香的脾气，凡是伺候他的，肯定只赚不亏。
　　果然没等她继续撒娇，李度香便笑道：「我家仓库里丝绸锦缎多得是，用不完白放着也是发霉。我待会叫人找几箱上好的送过来，你们几个分了，一人做十套新衣裳也绰绰有余。」
　　女人们欢欣不已，但还有人贪得无厌，娇滴滴地犯愁道：「衣料是有了，可请裁缝的钱还没着落呢。我最近手头也不宽裕，度香少爷送我的绸缎只好继续压箱底了。」
　　度香怎会不明了话中含义，他对这些烟花女向来出手阔绰，立刻说：「别担心，做衣裳的钱也由我出，你们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看着心里才舒服。」
　　他说完，真拿出一锭沉甸甸的白银，随手抛去。白银落地的声音固然清亮，女人们欢喜的尖叫更是悦耳。酒已微醺，李度香脸上微微泛开红晕，本来就生得一双秋水眼，此刻更添迷离之气。女人们得美酒助兴，亦十分亢奋，争先恐后地向李度香献媚。服侍这丰姿如玉的美少年，在她们看来也不失为一种享受。
　　很快的，这场艳会就将进入主题。
　　可是今日天公不作美，也许是李度香太过于有恃无恐，来时暴露了形迹，引来负责监管城内治安的刑捕上门。花街一时间鸡飞狗跳，女人们惊慌躲避，男人们抱头鼠窜。
　　违犯将军禁令，必然遭受严惩。做为太守的独生子，李度香虽不用担心牢狱之灾，可被家法伺候也不闹着玩的。无奈外面许多官兵围追堵截，想逃跑谈何容易？
　　「度香少爷可怎么办？你要不要去我屋里躲会儿？」
　　多情的女人并未舍他而去，花容失色地靠在他肩上。李度香看见她那身艳丽的装扮，眼珠转动，瞬间有了主意。
　　少时刑捕带队冲进来时，厉声大喊：「我们接到密报，有贵族子弟在这里聚众喝酒，快把人交出来！如有违令者，统统押入大牢！」
　　堂内鸦雀无声，一个衣不蔽体但以浓黑的长发缠绕身躯的女人，羞答答地向军人们行礼：「大人您来迟了一步，客人们都走光啦。」
　　青衣池畔，碧波荡漾，夕阳斜照，许多从花街逃窜出来的酒客流连此处。一名中年富商提着酒壶在池边游荡，醉意朦胧间犹不忘方才所见歌坊屏风上所画的香艳美人。
　　一阵水声响起，池边起了波澜，片刻后一位妙龄女郎分开青波，踏水而来。这女郎亭亭玉立，风姿摇曳，虽衣衫尽湿，仍难掩其雍容丽质，在潋滟湖光掩映下，真如出水芙蓉一般。
　　富商恍惚间以为画中美人现身，欣喜若狂之下竟不辨真伪，丢开酒壶，恶虎扑羊般扑了上去。
　　「神仙姐姐！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女郎大惊，抬起右腿顺势一脚踢中富商的肥肚腩，见他倒地昏厥，仍愤然怒骂：「想占本少爷便宜！瞎了你的狗眼！」
　　从那娇艳红唇中吐出的并非莺声燕语，而是清亮的少年之音，一身美艳女装遮不住阔少的飞扬跋扈，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画中仙女，而是为了逃避刑捕捉拿，急中生智巧扮女装的李度香。
　　「好险好险，差点被那帮狗腿给拿住。爹若知道我喝花酒，肯定又要从早到晚念个不停了。」李度香擦去脸上水珠，对自己的随机应变很是自满。可是才得意没多久，那富商的家奴便寻了来，见主人昏倒在地，大为惊恐。
　　「老爷您怎么了！」奴才们扶起富商，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的，眼看富商即将醒转，李度香深感不妙，他偷偷溜进草丛，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什么人！」一名眼尖的奴才发现李度香藏匿在草丛里的身影，追上来拽住他衣袖。见是个女人，口气缓和了些，但还是狐疑质问：「是你打伤我家主人的吗？」
　　李度香见势不妙，立刻低眉顺眼做娇羞状，他本就生得极美，刻意造作之下，便活脱脱是位俏丽佳人，那奴才顿时犯痴。李度香趁机吊起嗓子模仿女儿娇声，「小哥你说笑了，奴家一介弱质女流，怎能打昏一个大男人？奴家方才路过此地，就见你家老爷昏倒地上，那行凶之人恐怕早逃远了。」
　　李度香声线固然清亮，却不带女音，捏起喉咙说话也不怎么像女人。好在这奴才已被他美色迷惑，心智糊涂下也就被他糊弄过去，反过来向他赔礼道歉。李度香以为这下终于可以溜之大吉。不料那该死的大肚子富商竟在这节骨眼上苏醒过来，指着李度香大骂：「就是这小子踢我肚子，我昏倒前听见他骂人，分明是个男人！你们别被他骗了！」
　　奴才们大为惊讶，再细看李度香，容貌固然娇美，但从胸到腹皆是一马平川，白皙的脖子中央突起一个小小喉结，十分扎眼。
　　果然是个男扮女装的妖人！
　　那被李度香蒙骗的奴才甚为恼怒，伸手便要抓他。李度香见事迹败露，索性原形毕露，微微冷笑，又是一脚踢出，准确无误地正中那人胯间。
　　一声惨叫，那奴才捂住裤裆倒地不起。余人惊怒交加，高声怒骂。李度香却一脸媚笑地冲他们挥挥手，拎起裙子夺路而逃。
　　已经不是第一次惹是生非，李度香的逃跑经验可谓丰富。他任性霸道，却又手无缚鸡之力，父亲要他学武他不肯，一是懒散吃不了那份苦，二是认为这都是野蛮人干的活。试想打起架来，血汗横飞、鼻青脸肿，多可怕粗鲁啊。他绝对不拿自己的漂亮脸蛋和细嫩双手冒那种风险。
　　可是今天似乎惹了大麻烦，追赶的人渐渐增多，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刺耳。
　　天哪，那头肥猪好像颇有势力，多半还认识我爹，被他抓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李度香一想到这里就头皮发麻，跑得更快。不久，前方出现一处断墙，他无路可逃，情急中干脆脱掉碍事的长裙，攀住墙缘滑下去。
　　这面墙比想像中还高，掉下去只怕会缺胳膊断腿的。可是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已经松手，砰的一声落地，头有点晕，可是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因为他摔在一块软绵绵的人肉垫子上。
　　李度香低头便看见一张标致的俊脸，眉清目秀，就是眼神太严厉了点，原来竟是他的表弟夏智远。他猛地撑起身，瞪大眼睛，好不尴尬地笑了：「智远，是你啊。」
　　夏智远早烧了一肚子火，推开李度香吼道：「你搞什么名堂？穿成这副德行，还从那么高的墙上往下跳，要不是我正好路过，赶来接住你，你这会儿肯定摔断骨头！」狠狠数落一顿后，夏智远又严肃问道：「你是不是又去鬼混了？这个时候你应该在学堂吧。我说过今天要检查你功课的，你马上背一段〈大学〉给我听。」
　　「哎呀！我现在哪儿顾得上什么大学小学！我跟你说，有人在追杀我！」
　　李度香还没来得及解释，小巷那头已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肯定是那帮人绕过断墙追来了。夏智远一见这情形，明白这荒唐表哥又闯了祸，只好照往常惯例替他解决麻烦。
　　李度香见夏智远不慌不忙挽起袖子，问他：「你要跟他们打架？」
　　「不是打架，是打发。本来我下定决心再也不帮你收烂摊子了，可总不能眼睁睁看你挨打吧。」
　　「但是他们人很多，少说有十来个。」
　　「那也没办法，我只好多花点力气罢了。」夏智远扎好袖口，露出与他斯文容貌搭不上边的粗犷肌肉。他和李度香不同，自幼勤练武功，应付几个喽啰足矣。
　　可是李度香还是拦住他。「不行不行！那帮人可能认识我爹，你跟他们打架，万一被爹知道，我们肯定都要遭殃！」
　　「什么？那如何是好？」夏智远着急起来。他自幼父母双亡，被李太守抚养成人，对这位姨父比亲生父亲还敬重，自然不想令他失望。
　　李度香灵机一动，躲到墙角朝夏智远招手，夏智远跟上去，一走近便被他勾住颈项。李度香缩起身子，整个人挂在夏智远怀里，尽量让他挡住自己。
　　「你干什么！」夏智远大为窘迫，想推开他。谁知更被他按住后脑，硬是逼自己跟他头颈相交。
　　李度香把脸贴在他胸前，闷声闷气地说：「嘘，就这样别动，或许能蒙过去。」
　　转眼那富商的奴才们已追至，看到墙角相拥的两人，还以为是偷情的青年男女，低声骂道：「真是世风日下，光天化日也敢耳鬓厮磨，还是读书人呢。我呸！」
　　他们一阵喧哗，继续朝前追赶。李度香悄悄抬起头，越过夏智远的肩膀偷看，见那帮人渐走远，长长松了口气，不禁望着夏智远得意地傻笑起来，却马上被对方凌厉的眼神给镇住。
　　不好，这小子生气了。
　　这念头刚一闪，李度香已被夏智远用力推开，后背被墙壁撞得很疼，可他顾不得，小跑几步追上大步流星的夏智远，急急道歉：「对不起嘛，智远，我不是有意害你挨骂的。你也看到了，我们没别的办法混过去嘛。」
　　夏智远不吭声，步子迈得更大。
　　「智远，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我气啊！你想嘛，被那些人骂总好过被我爹骂，你不是最怕惹我爹生气？我这样也算帮你啊。」
　　强词夺理和撒娇是李度香的拿手好戏，不管对方多么生气，只要他厚起脸皮粘上去，不消一会儿就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
　　「智远你等等我啊，我真的再也不敢了，你别不理我。还有，千万别在爹面前告我状啊！」
　　「告状？我真心待你，千方百计让你走正道，你却认为我是在告状。既然这样，从今以后我再不管你，随你怎样无法无天，全都与我无关！」
　　夏智远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今以后」，反正他发誓，这次一定要铁下心放手，伺候这大少爷太累、太烦，他的耐心早被磨光了。
　　走出几步，原本追赶在后的慌张脚步停住了，再走几步，李度香还是没跟上来。夏智远忍不住回头一望，只见李度香站在几丈开外，双手环抱肩膀，可怜兮兮地发着抖。
　　「智远，我衣裳都湿透了，好冷啊。」
　　看着那无辜的眼神，夏智远懊恼得想要撞墙，尽管非常痛恨自己的懦弱，他还是很快脱下了长袍。

　　第三章　家变

　　明镜无尘，妆匣生香。李度香看着自己映在镜中如珠如玉的影像，只觉得赏心悦目，自顾生怜。
　　夏智远坐在不远处，手中的《太公兵法》已翻到第九卷，可对面的人还在镜子前搔首弄姿，他再看不下去，烦躁地催促：「你都照多久了？不就是换个衣裳梳个头，用得了那么多时间吗？从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你这么爱照镜子，真不害臊！」
　　李度香回头甩个白眼，嘴唇微微噘起：「我为什么要害臊？又不是丑八怪不敢看自己长什么样？年轻的时候本来就该多照镜子，这样以后才能多一些美好回忆。现在不照，难不成等老了以后才捧着镜子，看自己又老又丑的模样？」
　　他振振有辞，说得夏智远无言以对。反正不管夏智远说什么，李度香总会有一大堆歪理应对，他在大是大非上尚且教化不了表哥，对这些小枝小节更没精力理会。
　　不料李度香突然一声尖叫，害夏智远差点打翻茶盏。
　　「智远、智远！不好了，我的玉坠裂了！」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大少爷突然惊慌起来，捧着胸前的翡翠坠子，瘪着嘴快要哭出来。夏智远赶忙丢了书，自李度香手中拿起那枚卵型的玉坠。只见温润光滑的玉上确实有一条细小的裂纹。
　　「可能是你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磕坏的，还好不严重，不仔细也看不出来，没关系的。」
　　「才不会没关系！」李度香眉头皱得深，「这是我娘的遗物啊，是保我平安的护身符，现在裂了条缝，多不吉利。智远，你说这该不会是什么凶兆吧？」
　　夏智远没好气地戳戳度香的额头：「没错，因为你经常去找那些烟花女鬼混，姨娘生气了，所以用这个法子警告你，你要再敢去，铁定要倒大霉！」
　　夏智远在李度香护住额头的当口，看到他右边眼角的泪痣，于是更加来气，伸手用力按住那颗小痣，「说来说去就是这颗桃花痣害人，干脆点掉算了，不然你以后还不知遇上多少桃花劫。」
　　李度香飞快往后退了一步，指着自己眼角的痣，有些恼火地反驳：「胡说，你不知道这颗痣对我有多重要，我死都不会把它点掉！」
　　「怎么？难道这颗痣还能保佑你学有所成，前途无量？」
　　「嘿嘿，不告诉你。娘以前说过，这是个秘密，告诉别人就不灵了。」
　　见李度香卖关子，夏智远也不问了，他对表哥那些乱七八糟的秘密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在乎的只是如何让李度香循规蹈矩地过正派人的生活，所以看到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就忍不住教训。这时李太守差人来请夏智远去书房说话。李度香忐忑不安地拉住他，「智远，你绝对不能跟我爹说我今天去过什么地方，不然他会骂死我的！」
　　夏智远没好气回头看他，丢下一句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老话：「下不为例。」
　　去到书房，李太守正站在窗前发呆，夏智远见姨父神情焦虑，便询问：「姨父，您有心事？」
　　李太守望着夏智远，浑浊的瞳仁闪出一道光：「智远，姨父平日待你如何？」
　　「姨父待我恩重如山，智远今生今世难以报答。」
　　「既然如此，姨父有一事相求。」
　　夏智远隐隐不安，但还是诚恳地点了点头：「姨父请讲。」
　　李太守悲叹一声，拖着沉重的双腿坐下，望向墙头悬挂的、当年朝廷御赐的匾额，沉默许久才说：「智远啊，咱们家大难临头了。」
　　夏智远大惊：「此话怎讲？」
　　「我得到密报，白占怀疑我跟高魁私通，刚才传我去他的官邸，我这一去凶多吉少，大概再也不能回来。」
　　夏智远吓出一身冷汗，他早听说白占素性猜忌，尤其在这种大敌压境的紧迫时期，更急于收拢一切权力，极可能把德高望重的信阳太守当作自己谋权路上的绊脚石。
　　「姨父，您既然知道刺史会对您不利，又何必自投罗网？不如立刻收拾行装逃出国境吧。」
　　李太守悲怆摇头：「不行，城门都被白占封锁了，出城谈何容易？事到如今，我只能听天由命了。但是我不能让度香跟着我送死，他是李家唯一的血脉。智远，你一定要想办法救他，姨父现在只能指望你了。」
　　李太守紧握住夏智远双手恳求，和所有走投无路的老人一样，神情无助而凄凉。夏智远于心何忍，哽咽答道：「姨父，智远明白了。」

　　羽毛枕头和丝绸床单很容易勾起人的睡意，李度香在床上躺没多久便昏昏欲睡。他揉揉犯酸的眼睛，指尖滑过右眼角，摸到光滑肌肤上一处细微的突起，是那颗黑痣。李度香的嘴角不由自主牵起，一个记忆的气泡从时光的湖面轻轻浮出来。
　　「娘，他们说我眼角这颗痣是泪痣，很不吉利，以后命会很苦。」小度香扑在母亲怀里，哭诉被玩伴们取笑的委屈。
　　「娘，有办法把这颗痣弄掉吗？我很讨厌它。」他不停揉拭眼角，想把这预示不幸未来的小痣抹去。
　　母亲轻轻捉住他的手，温柔微笑着：「傻孩子，那不是泪痣，那里面有你一世的姻缘，你绝对不能失去它。」
　　「姻缘？」李度香昂起稚气的脸，迷惑不解。
　　刚问完就被母亲搂进怀里，母亲揉着他的头发爱怜地说：「这颗痣是月老的一把锁，他把你轻轻锁起来，只有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
　　「那么，那把钥匙在哪里呢？我怎样才能找到它？」
　　「呵呵，月老已经把钥匙交给你命中注定的人，不远的将来那个人一定会出现，打开这把锁，到时候你就会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事隔多年，母亲的微笑和她怀里温暖的馨香都已被时间的雨滴冲刷模糊，唯一深刻的只剩这句奇妙的预言。李度香在被褥上慵懒翻滚，不知他命中注定的人何时才能出现，虽说目前的他也十分幸福，父亲的爱，兄弟的爱，朋友的爱已令他享之不尽，但他总是贪心地希望再多一个人来爱他。
　　可是玉坠上的裂缝总教李度香心神不宁，美玉上出现一个丑陋的黑点，好比眼睛里落进一颗尘埃，刺得他难受。
　　门开了，夏智远步履迟缓地走进来，脸上蒙着一层死灰。
　　「智远，你跟爹说完话了？爹没问你我的事吧？」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出卖我，所有人里面我最信任智远了！」
　　「呐，智远你干嘛老发愣？我肚子饿了，咱们一起去吃饭吧。」
　　话匣子全开，对面人却仍是一号冷漠表情，李度香以为表弟还在生气，马上故技重施要拉住他的手撒娇。不想刚碰到袖子就被对方打苍蝇似地用力拍开。
　　「滚开！」
　　一声怒骂教李度香有点吃惊，夏智远的表情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再怎么不满，那张脸也不会出现厌恶和憎恨的情绪，还有那总是包容自己的眼神，然而此刻竟恶狠狠地充满杀气。
　　「智远，你……」
　　「住口！李度香，以后不准你再叫我的名字。姨父刚才已经决定让我做继承人，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了。你马上给我滚出这座宅子，滚出信阳，永远不准回来。」
　　晴天霹雳，李度香难以置信地傻笑着：「智远，你是在吓唬我吧，别这样，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他试着拍拍夏智远肩膀，立刻被对方无情拍开。
　　手背火辣辣的疼痛，提醒他这一切不是噩梦。
　　「你以为我还有兴致陪你说笑？李度香，你辜负了家人对你的期望，所有人都对你失望透顶。现在你在我们眼里如同废物一般，没人愿意见到你，你赶快滚吧。」
　　第一次如此毫不留情地辱骂，夏智远却骂得驾轻就熟，好像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很久。这股恨意是真的，不是做戏也不是威胁。
　　李度香疑惑、惊慌、恐惧，最后终于在这些错乱情绪的催化下爆发了。
　　「夏智远你这个混蛋！你一定在爹面前说我坏话是不是？你早就在打我爹的主意，想做未来太守，想霸占我家的财产！你真不要脸！」
　　「哼，算你说对了。不过这也是姨父的意思，与其被你这败家子挥霍一空，还不如交给我这外人。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姨父说要跟你断绝父子关系，这里不再是你的家，你马上给我离开，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不要！我要见爹！我不相信他会这么狠心对我！这都是你的诡计！你这个骗子！」
　　李度香发疯一般不住地咒骂嘶喊，生平第一次被人欺骗，对方竟是他视若手足的夏智远，这比当头一棒还教他痛心。
　　而夏智远满脸憎恶，不愿再看他一眼，背转身对守在门外的下人比个手势。那些人很快涌进，一只巨大的口袋迅速蒙上李度香脑袋。他眼前一黑，拼命挣扎，但终究没能逃脱。像垃圾一样被人七手八脚塞进布袋，双脚也跟着离地。
　　「夏智远！我恨你！我一定会回来报仇！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破口大骂，不停扭动身体，最后号啕大哭，然而哭骂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夜风里，传进人耳，不过是流浪猫儿可怜的呜咽罢了。
　　当李度香从布袋里钻出时，已身在信阳城外。天濛濛亮，他哭了整整一夜，双眼红肿，视线也被泪水浸泡模糊。几个下人将他围成一圈，熟悉的面孔无一不是冷漠鄙夷的神色。
　　一只鼓鼓的皮囊丢在他跟前，落地时响起清脆的叮咚声，不看也知道是满袋金银财宝。
　　「智远少爷说了，念在过去情分给你些盘缠，他叫你滚得越远越好，再敢迈进信阳城半步就杀了你。」
　　声色俱厉的威胁意味着李度香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他忍辱捡起那袋财宝，在下人们驱逐的目光下一步步蹒跚离去。
　　一路上伤心悲怨，泪洒路边草，回望满眼恨。
　　李度香不相信父亲会那么绝情，虎毒不食子，何况是一直视他如掌上明珠的父亲。毫无疑问，这一定都是夏智远的阴谋。这个卑鄙的家伙欺骗他的感情，背叛他的信任，还把他逼上孤立无缘的绝境。
　　他发誓，这辈子绝不原谅这个冷酷阴险的骗子，一定要以牙还牙，以雪今日之恨。
　　所以哭泣不是办法，他必须振作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发泄一腔怨愤后，李度香乐观的性格便又发挥。擦干眼泪，他决定离开信阳，先找个合适落脚的地方再做打算。
　　
　　几里路开外是一座农场，李度香向农场主买了一匹马当作坐骑。狡猾的农场主见来人是位穿着华丽的无知少爷，便狠狠敲了他一笔。李度香大手大脚惯了，毫不在意，潇洒地掏完腰包，骑上马继续赶路。傍晚夜宿客栈，遇到一支来自青州的商队，这支商队常年往返于青州与信阳之间，互销两地特产，此时正采购了大批货物赶往家乡。
　　李度香与领队商人相谈甚欢，商人听说他的遭遇，热情地邀请他去青州做买卖。李度香正愁无处可去，见对方和气爽快，未经考虑便欣然接受。
　　次日清晨，一行人继续赶路，到中午时已快越过信阳地界，商人提醒李度香，说这附近人烟稀少，常有剪径的强盗出没，要他务必当心。
　　李度香果然害怕，他自来胆小，在家时夜里睡觉必定要人在卧室外守护，否则彻夜难眠。眼下得知前方路境凶险，之前一直盘踞脑中的瞌睡虫便吓跑了，勒紧缰绳，紧紧跟住商队。
　　才走不远，忽闻一阵哭声。李度香伸长脖子探看，只见路边坐着两个衣衫破旧的少年。两人都个子瘦小，尘土满身。一个黑衣布靴，白布包头，皮肤黝黑，眼角微微下垂，左脸有几颗俏皮的小黑痣；另一个青衣草鞋，头发用粗麻布条捆成一束垂在脑后，眉毛眼睛又细又长，委顿在地，略微有些病态。
　　那黑皮少年后领插着一支稻标，分明是卖身的标签，见商队过来，便扑身尘土拼命磕头，不住号哭道：「各位大哥！求你们发发慈悲带我们走吧，我兄弟病得快死了。我们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实在走投无路！求你们收留我们，我们愿意终生做牛做马报答！」
　　他痛哭流涕，无比悲惨，但商队的人好像都是铁石心肠，视若无睹地骑马赶车便走过去。李度香于心不忍，对商人说：「这两个人很可怜，咱们帮帮他们吧。」
　　商人却说：「公子不知，这附近的土匪有个习惯。凡是打劫必要先派几个手下探路，这两人来路不明，陡然出现在深山里，着实可疑。倘若咱们收留他们，说不定会引狼入室。」
　　李度香听得心惊，不敢强求。走出几步，那黑衣少年的哭声更加凄惨，边哭边喊：「如今的人心都是石头刻的吗？做买卖更该积德啊！见死不救，菩萨怎肯保佑你们！我们兄弟俩在这深山老林里变了鬼，也会咒你们一辈子的！」
　　李度香回头，见那青衣少年爬在地上连头都抬不动，病情似乎非常严重。他坏毛病虽多，心地倒还善良，见到病弱穷困之人都会慷慨解囊，所以到底不忍弃这两个落魄少年而去，不顾商人反对，调转马头回去。
　　黑皮少年见有人回来，立刻扑上去拉住马头，哀求道：「公子您救救我们吧！我兄弟真得快不行了！」
　　李度香点点头，朝那青衣少年张望，问他：「小兄弟，你哪儿不舒服啊？」
　　青衣少年本来歪向一边，听他询问慢慢转过脸来望向马背。他脸型瘦长，嘴唇薄而苍白，长相还算清秀，但奇怪的是一双眼睛本来无神地半闭着，一看到度香立刻瞪大了，两道细长的弯眉也挑起来，好像非常吃惊的样子。
　　李度香又问了一遍：「你生了什么病？不去城里看大夫，到这深山里做什么？」
　　青衣少年还是愣愣的，黑衣少年见同伴愣住，连忙代他答话：「我们是孤儿，在城里找不到活儿可干，索性来山里打猎。前天我兄弟乱吃野果中了毒，上吐下泻，连路都走不动。公子求您救救他吧。」
　　李度香怜悯更甚，他现在处境也形同孤儿，不禁对这兄弟俩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咬一下嘴唇说：「带你们走可以，但我也是跟他们赶路的，你们路上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别给人家添麻烦。」
　　黑皮少年又惊又喜，磕头不止：「公子大恩大德，我们兄弟俩没齿难忘。小的名叫孔亮，以后就是您的奴才，任凭您差遣。」
　　李度香笑了笑，问青衣少年：「那你叫什么名字？」
　　青衣少年这才收起惊讶，张开薄薄的嘴唇，轻声说：「我……我叫赵立。」
　　李度香温和微笑：「赵立？这名字很特别啊。那以后我就叫你小立好了，你现在不能走路吧？我去向商队买匹马给你骑。」
　　
　　第四章　悍匪
　　
　　李度香收留孔亮和赵立的举动遭到青州商人强烈反对，商人指着两人说：
　　「李公子，你没出过远门，不知江湖险恶。这两个人身份未明，谁都不能保证他们不是强盗派来的探子，请你三思而行。」
　　李度香笑道：「大叔您多心了，这两个人又瘦又小，哪里像什么强盗？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我收留他们，他们的食宿费都由我出，不会麻烦您的。」
　　商人还是不同意，趁赵立不备，抓住他右手手腕，举起他的手心。
　　「公子请看！这人手心有一道沟槽，刚才我趁他吃饭时观察了很久，这八成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大凡强盗手心都有这样的印记。」
　　李度香仔细一看，果见赵立苍白的手心有一道条形茧疤，年月已久，颜色已由最初的血红变成了黄褐色，确实是长期抓握东西造成的，不由得惊疑。
　　赵立被商人抓住手腕时，右臂轻轻抖动一下，似要挣扎，但很快忍住，把脸低到众人看不见的死角，露出不为人知的冷酷表情。
　　孔亮应变奇快，见众人怀疑，忙赔笑道：「老爷们拿我哥俩说笑话呢，就我们俩这半死不活的，哪家强盗敢用我们？我们从小干农活，锄头镰刀握多了，手心自然生出茧子，您去看那些农地里的农夫，十有八九都这样，没什么好奇怪的。」
　　李度香听他说得有理，又放下心，执意要带两人上路，商人无可奈何，只好由他。
　　于是李度香拿钱买了一匹马给两人代步，三人二马一前一后赶路，孔亮聪明伶俐，极会察言观色，路上奉承拍马，哄得李度香十分开心。而赵立始终沉默寡言，躲在孔亮背后，目光始终围绕着旁边的美少年。
　　李度香察觉到徘徊在身上的视线，奇怪道：「小立，你干嘛老看我？」
　　赵立一怔，迅速转过脸去。孔亮搪塞道：「这小子在乡下长大，从没见过公子您这么有派头的贵人。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他，不准他再对您无礼。」
　　李度香一笑了之，接下来再发现赵立黏人的视线也不过问了。
　　不久黄昏又至，一行人还没走出山林，便在一所老旧的山神庙歇脚。李度香把孔亮和赵立安顿在偏殿一角，并拿出一瓶药。
　　「小立，刚才我问大叔要了些清热解毒的药丸，不知对你的病有没有效，你先吃吧，等到了青州，我马上给你请大夫。」
　　赵立盯住药瓶不说话，还是孔亮千恩万谢收了去。李度香看着赵立，突然觉得这个黑发黑眼的瘦小少年很像山里的小猴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孔亮和赵立都是一愣：「公子您笑什么？」
　　李度香笑了半天，指着赵立上气不接下气说：「没什么，就觉得小立长得好像猴子，好好玩。」他一边笑一边忍不住摸摸赵立的头发：「我呀，最喜欢长得像小动物的人了。小立的长相我很喜欢，你们就放心跟着我吧，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孔亮一旁陪笑，表情极为尴尬，赵立却像是更痴了，手背在身后，不停扭着衣角。
　　好不容易送走李度香，孔亮立刻收起恭顺模样，大脚踹在墙壁上，骂骂咧咧：「这臭屁的傻大少，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待会儿老子非亲手割他舌头不可！」
　　骂声未完，赵立轻轻搭住孔亮肩头，孔亮一回头，发现赵立苍白的脸上突然有几分激动，严肃地说：「亮，当年送我们十个包子的人就是他。」
　　
　　夜晚的山林并不岑寂，野兽和夜鸮凄厉的嘶鸣把李度香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闭眼。他紧紧裹住棉被，在火堆边缩成一团，期盼这阴森可怕的夜晚快些过去。
　　就在月明中天时，突然飘来一抹浓云，遮住了月光。一声尖锐的号角划破长空，兽鸣鸟叫也奇异地停止了，李度香心惊肉跳地钻出被窝，立刻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重又钻回去。
　　「强盗！有强盗！」
　　那是垂死之人用尽力气绝望的呼号，李度香一下子弹坐起来，只见窗外闪过无数黑影，紧接着一阵纷乱的呼喊尖叫，室外跟着隐隐燃起火光。
　　真有强盗！李度香最初的反应就是逃跑，可刚一开门便被眼前骇人的景象惊呆了。许多穿着兽皮、提着刀枪的狰狞怪人，呼啸着冲进庙来，见人就杀，见物就抢，还一边喊杀一边放火烧屋，转眼周围已燃起熊熊大火。
　　商队成员完全招架不住这群悍匪偷袭，丢下货物四处逃散，跑不及的无一幸免，全成了强盗们的刀下亡魂，才一会儿功夫，庙里已横七竖八躺了好几具尸体，个别受伤未死的人在地上挣扎爬行，嘶喊求救，肚破肠流地淌了一地鲜血。
　　李度香魂飞魄散，更惊见那青州商人抱住一个珠宝箱逃窜而来，还未走近，一道银光自他胸口穿出，商人当场身亡。一个瘦小的黑色身影从他身后窜出，举起一把月牙弯刀，手起刀落，登时砍下商人头颅，污血横飞，那人竟全然不惧，提起商人滴血的脑袋纵声狂笑。
　　「老不死的，看你还说不说老子坏话！」
　　李度香听那笑声已十分震惊，再借着火光打量，更是吓得踉跄后退。那被烈火映得发红的得意笑脸，下垂的眼角，左脸的黑痣，分明是孔亮。
　　就在李度香惊魂未定时，胳膊被人牢牢抓住，他抬头一看，赵立正背对火光俯视他，手握一柄血迹斑斑的鬼头大刀，素色布衫上沾着好几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毫无疑问，那是可怜的牺牲者留下的。
　　他们真是强盗！
　　李度香愤怒不已，他又被人骗了，三天之内被连续骗了两次，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一怒之下，他竟忘了害怕，跳起来拽住赵立：「臭小子！你们竟敢耍我！」
　　李度香满腔怒火，想把对方骂个狗血喷头，而赵立没给他机会，迅速将他的嘴捂住。浓烈的血腥味呛得李度香睁不开眼，他感觉赵立正把他拉向墙角，禁不住害怕起来。
　　「你干什么？别杀我——」
　　人非草木，谁不惧死？李度香更是怕死，他正是春风得意的年纪，大好人生才刚起步，怎么舍得草草送命？他试着挣扎，谁知赵立看似瘦弱，臂力却惊人地大，一只手竟像把铁钳般牢牢夹住李度香，任他怎么使劲也挣不开。李度香惊恐得几乎哭起来。赵立根本不理会他的哀求或怒骂，把他拽到墙角，拖起一个装货物的大竹篓罩在他头顶上。
　　「想活命就待在这里别出声。」
　　听起来冷静甚至该说是冷血的嘱咐过后，李度香被竹篓盖着，躲在竹篓里浑身止不住发抖，大股大股的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很快湿透了衣衫。
　　四周围的惨叫、狞笑、尖叫，伴随火光和浓烈的血腥气息，就像一场无休无止的噩梦。李度香紧紧握住胸前的玉坠，脸上满布的泪水被热浪烤干，但很快又湿成一片。
　　等山神庙化成一座冒着黑烟的废墟，杀戮终于停止了，商队只有极少数人活下来，李度香是其中一个。他被人从竹篓里揪出来捆好，和其他幸存者一道塞进牛车，连同货物财宝一起被强盗们运回山寨。
　　押运赃物的强盗们个个丑陋狰狞，打扮怪异，独眼龙、刀疤脸、人皮头套、山鬼面具，看得李度香毛骨悚然。不久他在匪群中发现孔亮的身影，这小子趾高气昂地背着青州商人的珠宝箱，和强盗们高谈阔论，笑得肆无忌惮。
　　这个混蛋！李度香一股怨恨升起，身子扭了扭，牛筋绳索立刻陷进肉里，疼得他要掉眼泪。
　　车身一个颠簸，有人跳了上来。李度香转头看到赵立没有表情的脸。这人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原本一脸疲惫的病容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炯然有神的双眼，看起来非常精悍。
　　他妈的！这猴崽子还真会演戏！李度香恨得牙痒，正要开骂，见赵立一把拔出匕首，旋即又吓白了脸。可赵立并没把匕首往他身上扎，而是用不为人知的微小动作在牛筋绳上轻轻一割。
　　疼痛立即消失了，身上的束缚也减轻不少。李度香不明白其用意，只听赵立悄声耳语：「你最好老实待着别动，逃跑的话马上会被杀死，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李度香瞪大眼睛，不知这装模做样的小子葫芦里装什么药。可赵立很快便跳下车去，不能再问。眼下的情形是羊入虎口，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既然不能逃，只好听天由命了。李度香怨天尤人一番，开始对着藏进领口的玉坠护身符虔诚祈祷。
　　这帮强盗藏匿在深山顶的洞穴，四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其中一个最大的洞穴是他们聚会的大厅。每当打劫归来，强盗们都会齐聚于此，由大头领熊大按功行赏、分配赃物，孔亮和赵立厥功甚伟，一人得了五十两白银。孔亮眉花眼笑，不住将那一大块银子抛来抛去，兴致极高，说笑一会儿后溜出去撒尿了。赵立却正襟危坐，不看眼前的银两，而是一直死盯住洞口，浑身散发出紧迫感。
　　被劫持的幸存者也是强盗的战利品之一，他们中间有的会被杀掉，有的则沦为奴隶。
　　等分配完赃物，带队抢劫的强盗便向熊大报告这次劫持的奴隶数量。熊大对活人向来没多大兴趣，挥挥手：「把他们交给各洞头领处置，不用带进来了。」
　　赵立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去，似乎松了口气，可那强盗下面一句话，又令他的心高悬起来。
　　「老大，这次兄弟们运气好，抓到一个美人，细皮嫩肉的，漂亮得不得了，您要不要看看？」
　　这熊大生平三大爱好：好色、杀人、抢劫。好色既然排在第一位，听见美人二字，自然眼放绿光，连声催促将人带进来。
　　赵立悄悄握住腰间的匕首，手心全是汗，当李度香被押进洞中时，他已忍不住要利刃出鞘。
　　李度香惶恐无措，虽被解了绳索，仍像是陷阱里的小鹿瑟瑟发抖，当看到熊大长满黑须的凶恶大脸，差点失声惊叫出来。
　　熊大从看到李度香第一眼就定住了，他玩过的女人不少，但多是庸脂俗粉，几曾见过李度香这等出类拔萃的美貌。而且熊大好色如命，一向荤素通吃，美色当前，即便男人也照上不误，立刻放肆大笑。
　　「好一个大美人，快送我屋里去！老子今天要好好受用一回！」
　　手下随即动手，李度香一听，吓得魂飞魄散，几回强忍住的眼泪终于溃堤。
　　「你们干什么！住手！放开我！」
　　这时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将他整个人拉到地上。李度香睁开眼睛，赵立已挡在他身前。
　　「老大，我不要银子，请你把这个人给我。」
　　少年沉稳镇定，从容不乱，请求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坚决的态度不容丝毫驳斥。
　　强盗们目瞪口呆，一人指着赵立大骂：「赵立你疯了！敢跟老大抢东西！活腻了是吧？快让开！」
　　明为恐吓，其实是袒护，在场的人都知道熊大杀人不眨眼，激怒他后果不堪设想。
　　但赵立不为所动，双眼全无畏惧地直视熊大：「老大，我没疯，请你把这个人给我。」
　　熊大半眯的眼开始涌动杀气，冷笑道：「小立，看在你这些年立过不少功劳，你现在马上滚，我还可以不跟你计较。」
　　李度香紧紧抓住赵立后背的衣衫，指尖的颤动清晰地传递到少年背上，明显诉说着乞求和依赖。所以赵立更坚定地说：「我可以走，但是要带上这个人。」
　　刷刷几声，已经有几道雪亮的光挣开刀鞘展露出来。熊大一个眼色，他手下最凶残的恶狼便扑了过来，锋利的刀锋直指地上的人。可赵立动作更快，头敏捷地一偏，避过尖刀，顺势用匕首压住那人的喉头。冷酷如冰的目光在长长的睫毛下闪烁，这一刻，他才是名副其实的一匹狼。
　　「谁敢碰这个人，我马上割断他的喉咙，说到做到！」
　　吓退来犯者，赵立在身前的地面划出一道线，用杀气立下一个禁区，清楚地表明：生人勿近。
　　李度香看不见赵立的表情，但刚才少年一连串举动让他在慌乱恐惧中抓到了一丝希望。眼前比自己还要瘦小的背影仿佛变成一块盾牌，阻挡住外面的妖魔鬼怪。于是他更把身子贴近那单薄的脊背，温热的鼻息几乎喷到赵立的颈窝上。
　　不管怎么说，跟着这小子好像还有点活路。
　　李度香的想法是天真的，赵立再怎么强悍也抵挡不住上百强盗的围攻，熊大此时的沉默，不过是给他选择生死的机会，只要一声令下，无数快刀利剑就能把叛徒斩成肉酱。
　　然而赵立始终紧握匕首，不肯低头，他知道这样做毫无胜算，他不仅会死，而且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但是心中的信念绝无改变，他许了八年的心愿，十个包子的恩情，定要在今日偿还。
　　熊大的耐性并不好，短暂等待后，他决定放弃这名英勇的干将，杀一儆百。他举起酒杯，喝干里面的残酒，当酒杯重新放下之时，赵立将万劫不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洞外一阵狼嗥般的惨叫，孔亮跌跌撞撞地跑进洞来，双手紧捂着裤裆满地打滚。众人惊讶看去，纷纷倒吸口凉气。只见他的裤裆中央高高耸起一束，形如棒槌，极是可怖。
　　熊大命人按住他询问，孔亮手指李度香哭叫：「老大，您千万别沾这个人！这小子其实是个专跟男人乱搞的狐狸精。昨天他在山神庙勾引我，我一时色迷心窍跟他打了一炮，谁知竟被传上了花柳。您看我一发病，命根儿就肿成这样了，只怕待会儿就要流脓烂光了！」
　　李度香瞠目结舌，见周遭射来无数惊异的目光，脸胀得通红，又是气愤又是委屈。孔亮说完，痛得咬牙切齿，打滚不迭。有想解开他裤头查看的，立刻被人阻止：「别碰他，这花柳病毒得很！一沾上即会传染！」
　　周围人闻言惊恐散开，熊大眼见孔亮嘶喊惨叫，疼得满头大汗，哪里还会疑心。鲜花再好看，有毒的就不能摘，忍痛看一眼李度香，怒冲冲败兴离去。赵立眼见危机解除，立刻收起匕首，拉着李度香上前扶起孔亮。孔亮兀自哭丧脸喊：「兄弟，我这条命恐怕保不住了！明年清明你下山，别忘了替我在爹妈坟头烧炷香！顺便给我那青州的相好捎个信，叫她赶快找下家，别等我这死鬼了！」
　　赵立不答话，弯腰背起他，低声吩咐李度香：「跟我来！」
　　三人迅速来到平时居住的小山洞，赵立一进门就拿绳子捆住孔亮手脚。孔亮惊道：「阿立，你干什么呀？」
　　赵立一边咬绳打结一边说：「这病必须断根，不然毒气攻心，只有死路一条。」
　　「什么！」孔亮和李度香不约而同大叫。孔亮吓得变色大骂：「奶奶的！你别乱来啊！老子还没娶媳妇，你这样不是害我们孔家断后吗！」
　　「断后总比没命强！」赵立突然大声怒骂：「谁让你这小子好色！该吃不该吃的都往嘴里塞！我稍不留神就让你干出这种坏事！要让我当场抓到，非把你耳朵割掉不可！」
　　他之前不管面对多大凶险都临危不乱，这时却突然愤怒了，李度香隐约感到这股火是冲自己来的，偷偷转身溜出去，被赵立厉声喝住。
　　「站住！快帮我按住他！祸是你闯的！你想撒手不管吗？」
　　「什么我闯的？我明明———」
　　李度香火冒三丈，回头要骂又被赵立血红的眼睛震住。再一看孔亮的处境，似乎真的很危急，只好忍怒过去帮忙。孔亮吓得大骂：
　　「臭小子！老子警告你！敢动老子命根，老子马上让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光有命根没了性命，你拿什么跟我动刀子！先让我给你见点红吧，自己作孽自己受，怨不得别人！」
　　赵立拔出匕首，连烧烤消毒都来不及，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个火药包，在刀刃上洒些火药，看准目标斩下去。
　　孔亮看那雪白刀刃，高喊一声：「妈呀！」李度香则害怕得闭紧双眼。
　　奇怪的是，匕首好像斩在一件硬邦邦的物件上，只把裤裆割出条口。赵立正惊异，孔亮凄厉的哭喊声已变成得意的大笑。赵立一把扯下他裤头，只见他胯间夹着一只青铜酒壶，壶口正好套住那话儿。孔亮换上一副无赖至极的嘴脸笑道：
　　「臭小子，想救人就得学爷爷我，逞匹夫之勇是没有半点用的。看什么看？老子起兴的时候也跟这壶差不多大小了，没什么好稀奇的。还不赶快松开绳子，老子刚才那泡尿还憋着没撒呢。」
　　
　　第五章　报恩
　　
　　孔亮拎着裤子出门后，刚才被他诡计耍得团团转的两个人，顿时陷入深深的尴尬。李度香横眉竖目地瞪赵立一眼，对着门恨恨骂一声：「不要脸！」
　　这句话明显指桑骂槐，赵立见李度香恼羞成怒，不禁羞愧，把匕首朝床上一扔，犹豫半晌，闷声闷气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屁用！」李度香转过身挑起眉毛大骂：「你看本少爷像是那种不干不净得脏病的人吗？本少爷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样羞辱过！还说什么狐狸精！你们见过狐狸精长什么样？下三滥的流氓也比你们强！」
　　他刚才受了好大一番惊吓，一直没缓过劲，正好揪住这机会发泄。眼见骂了几句赵立都一声不吭受了，便放心大胆地开骂。
　　「臭小子！本少爷一片善心收留你们，你们居然起黑心把我绑到这种鬼地方！弄一大帮子牛鬼蛇神糟蹋我不说，还给我编派些肮脏罪名！本少爷从小生长在正派人家，知书达理，我哪知道什么是花柳病？不要脸的臭小子，我的名节都被你们毁尽了！」
　　赵立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名节是指女人吧，男人的话应该说名声。」
　　「呸！那也差不多了，反正都跟『名』沾边，还管接生不接生！啊！不对！你这是在讽刺我，你想说我像女人是不是？可恶！本少爷生平最恨被人说像女人！你这个猴崽子敢占我便宜，你他妈不得好死！」
　　赵立正想解释，孔亮一脚踢门进来，他大摇大摆边走边系裤腰带，中途还打了几个冷颤。
　　「这泡尿撒得真过瘾，难怪人都说憋泡尿当打一炮，果然名不虚传，舒服！舒服！」
　　李度香看到孔亮立刻住了口，这个强盗昨夜残杀青州商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让他一想起来就起鸡皮疙瘩。
　　孔亮瞄一眼李度香，没脱靴子先往床上一靠，拿起床边架子上的茶壶，就壶嘴灌一口，发出很夸张的吞咽声。然后慢条斯理地朝杵在对面的李度香问：「怎么不接着骂了？您老嗓子够响啊，老远就听见了。什么你妈我妈的，骂得还挺顺口，看我兄弟厚道怎么的？你们这种狗屁少爷吃柿子都捡软的捏，只会欺负老实人！幸好老子今儿心情好，不然也问候问候你妈，让你尝尝其中滋味。」
　　孔亮的嘴巴刻毒无比，号称骂死活人，骂活死人，李度香哪里受得了，才不过轻描淡写一句就已气煞了。愤愤还一句嘴：「我娘早过世了，你要骂她就去阴间，你有这个胆吗？」
　　孔亮仰头打个哈哈：「好得很，老子的爹妈也住阴间。不过老子的妈一生下老子就死了，这会多半早投胎了。可怜我那死鬼老爹这会儿还在下面当鳏夫，不如把你妈的住址说说，待会儿烧下去给我爹，让他去找你妈，两个人将就着凑一堆岂不美哉？看你长这样，你妈也是个大美人吧？」
　　李度香气得浑身发抖，朝床上啐了一口，踢开门便走。赵立立刻追去，却被孔亮拖住：
　　「不急，那小子马上就会回来。」
　　果然话音刚落，就见李度香气呼呼返回屋里，嚷道：「外面有很多强盗，你们必须护送我下山。」
　　孔亮大笑：「老子刚才救你一命已经够对得起你了，你还真当老子是你的奴才啊？要是没老子出手，你这会儿早屁股开花、血流成河了，知道不？」
　　李度香气恼之极，牙齿咬得咯咯响。孔亮还想奚落，被赵立目光阻拦，他打开柜子找出一件干净衣裳换上，又从另一张床底下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几锭银子，大概有五、六百两，是他全部的积蓄。他把银子全塞李度香手里，说：「别担心，我会送你下山的，你家在信阳吧，你没有马很难赶路，我陪你到山下的人家买匹马。」
　　李度香没想到强盗会反送自己盘缠，很是惊讶：「我……我不能回信阳。」
　　「为什么？」
　　「我被人算计，家产被坏人霸占了，那个人把我赶出信阳，我回去他会杀了我的。」李度香回忆起几天来的遭遇，简直是把出生以来的霉运全部积累到同一时段发作了，在这之前，他真是作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你打算去哪里？你还有别的亲戚可以投靠吗？」
　　赵立的语气很是担忧，但就是这种担忧再次激怒了李度香，他无法接受一个强盗的同情，这太伤他自尊了。
　　「我去哪儿关你屁事！你这个小混蛋抢光了我的盘缠，现在又假仁假义充好人！鬼才相信你！大爷我家财万贯，才不稀罕你这几个臭钱！」
　　啪的将银子摔回赵立怀里。
　　赵立不知所措，孔亮却火了：「好一个大言不惭的落魄少爷，家财万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吧，如今身无分文，还装什么阔？你不要就拉倒，赶明儿等你过上讨饭的日子，才知道铜锅不是铁铸的！」
　　李度香面红耳赤，转身又走，却被赵立堵住去路。
　　「等等！你不能就这么走掉！」
　　少年苍白的脸泛起一片红潮，很是激动。李度香以为他反悔要把自己献给强盗头头，不禁胆怯。
　　「干嘛？少爷我没找你算帐已经不错了，你还不准我走人吗？」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赵立欲言又止，努力整理好脑中的语句才说：「你在信阳的家产我没办法帮你夺回来，但是这次你被抢走的盘缠，我一定会还给你。请你暂且在这里住些时日，等我凑齐钱再走好吗？」
　　李度香更是傻眼，哪有人愿意把吃进去的东西再吐出来的，何况那些财宝又没落进赵立嘴里，他凭什么替人还债？难道他又在打鬼主意？可是这么诚恳的态度不像是装出来的啊。
　　「你、你为什么要还我钱？我警告你，别对我起坏心，本少爷聪明绝顶，不管你耍什么花招都骗不了我。」
　　「我没有骗你。」赵立咬住自己薄薄的嘴唇：「是为了报恩。你还记得吗？八年前的冬天，在信阳十香斋，多亏你的十个包子和一个金如意，救了我和亮的性命。」
　　「啊？」李度香不明所以，他早将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其实这也不能怪他，穷人心中浩瀚如大海的恩情，在富人看来不过是一滴小水珠，洒出去就蒸发不见了。
　　得知李度香已忘了自己，赵立很是失落，孔亮在旁翘脚冷笑道：「早说你不必记挂这事，这些有钱人做什么不是凭一时兴起？你把他看得跟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似的，人家只当你是大千世界里的一粒灰尘，别说名字，连你长什么样还不记得呢。」
　　赵立被他嘲笑得有点不甘，冲口说：「你真不记得吗？当时我偷包子被人打，你救了我，还说要教我讨饭的技巧呢。」
　　李度香眼珠转了半天，一拍脑门：「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爱吃包子的小叫花啊！对了对了，那天我把爹送我的如意扇坠随便给人，还挨了好大一顿臭骂呢。不过我记得你的眉毛原来没这么细啊，当时看着又粗又黑，跟两条毛毛虫似的。」
　　赵立大为开心，接着说：「这八年来我一直盼望着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所以刚才才会豁出性命保护你。总之，不完成这个心愿我永远不能安心，请你成全我吧。」
　　他目光灼灼，包含极深的执念，看得出一直期盼着报恩的一刻。李度香骤然哑口，判断不出这是上天伸出的援手还是厄运的圈套，但是此时他确实走投无路，就算收下赵立的银子，也只是杯水车薪，还不够他几天的花销。
　　想来想去，实在没有比留下更好的退路了。看赵立目光刚强，不似坏人，更于群匪之中奋不顾身保护自己。不如就照他的意思，在这里暂避一时，等赵立还够钱再走。
　　他权衡利弊，决定留下，笑逐颜开道：
　　「呐，我有言在先，这可是你们求我留下的，并非少爷我本意。而且我既然是你们的恩人，你们就该对我客气点。本少爷现在又脏又累，小立，你先去给我烧桶洗澡水吧。」
　　李度香的少爷脾气天下一绝，除非是对他俯首帖耳的奴仆，否则极少有人能忍受。就算身处落魄中，态度已收敛不少，但仍让孔亮恨得牙痒。他站在门外，看赵立又提着一大桶热水推门进去，忍不住骂道：「这都换第几次水了？这小子洗个澡怎么比娘们还麻烦？他当这里是大澡堂啊？就是积了三年的老垢，这大半天的功夫也该洗干净了吧！」
　　赵立抹把额头的汗珠，把濡湿的袖口再往上挽一挽，说：「他说再换最后一次水就够了。他赶了两天路，确实怪累的，咱们就顺着他一点吧，毕竟是我们害他流落到此的。」
　　「你就愿意一直这样伺候他？你他妈这恩报得真够冤的。」
　　「放心，不会太久的，等我把钱凑够还给他就行了，最多不过一年。亮，你是知道的，这是我一块心病，不解决掉我这辈子都不能轻松。」
　　赵立微微一笑，顶着孔亮就快杀人的眼神把水提进门去。立刻就听见那得寸进尺的大少爷欢喜叫喊：「啊，好舒服，我说嘛，泡澡的时候水越多越好。小立，待会儿再帮我加点热水，我腰酸死了，必须多泡一会儿。还有，过来帮我揉揉肩膀。什么？你不会？哎呀，很简单的，来，手先放我这里。就是这样轻轻的、慢慢的——啊，好棒——啊啊别停，继续——小立你好厉害，比推拿师傅捏得还舒服——嗯嗯——」
　　屋内传出李度香夹着浓浓鼻音的呻吟，尽管知道他是在享受按摩，但还是怎么听怎么淫乱。孔亮又恨又气，连骂几声「狐狸精」，解开裤腰带钻一旁撒尿去了。
　　入夜，李度香揉着被热水泡得起皱的手指问赵立：「我今晚睡哪儿？」
　　赵立为自己的床换上干净的床单枕套：「你睡我的床吧，我可以跟亮挤一挤。」
　　李度香看看那张床，头摆得像波浪鼓：「不要，你这张床方位朝西，是大凶位。算命大师叮嘱过我千万不能睡这个位置，否则会短命的。」
　　「那你想睡什么地方？我把床搬过去。」
　　李度香环视一周，指着孔亮的床说：「那张床的位置好，我要睡那张床。」
　　孔亮在门外冲凉，听李度香一说，光着身子冲进来叉腰大骂：「李度香，你给老子搞清楚状况！没让你睡猪圈就算对得起你了，你还真当这儿是你家，想躺哪儿就躺哪儿？老子这张床连老子相好都没睡过，你想睡等下辈子吧！」
　　他赤身裸体不着寸缕，偏偏那话又出奇的大，稍一烦躁就会激动，冷不防翘起来，吓得李度香倒退几步，恶心得直跺脚：「死黑皮！还不快把你那丑东西收起来！晃来晃去不嫌丢人！」
　　孔亮白眼一翻：「老子才不觉得丢人，骄傲还来不及呢！天下有几个男人像老子这么伟岸的？你要觉得自卑就直说，少在这儿装纯洁。」
　　「我才不自卑呢！男人要比就比个子，谁会看重那玩意！」
　　「哼，就是这玩意才重要。这玩意不坚挺，个子再高也是个孬货！」
　　李度香好不容易在洗澡时找回的好心情又没有了，怒冲冲瞪着孔亮，孔亮见他气得要哭不哭的，很是解恨。可一扭头却见赵立抱着床上的寝具往自己床上换。
　　「你干什么！谁准你碰老子东西的！」
　　赵立忙着铺床单，头都没抬：「从今天起你就睡我的床，这张床让他睡。」
　　「反了你！老子说不干就不干！哪惯得他脾气！」
　　「那好，从今天起你的衣裳床单都自己动手洗，我不会帮你了。」
　　杀手锏一出，泼皮如孔亮也乖乖闭嘴，他恶狠狠瞪了李度香一眼，两三下擦干身子，抱着枕头滚到赵立床上，拿被子照头一蒙说：「老子不想跟男人睡一个被窝，你另找地方挺尸去吧！」
　　赵立了解孔亮脾气，赌气也不过几天的事，只要不把他惹急了，他不会计较太久，收拾好床铺就叫李度香上床歇息。
　　李度香倒有点过意不去了，低声问：「那你睡哪里呢？」
　　「我把那边几张凳子搭起来就能应付了，我睡眠很少，不睡床也可以。」
　　李度香看了看那用几张狭窄的凳子搭起的简易床铺，脸上有些发烫。
　　蜡烛灭了，皎洁的月光将洞室照得一片明净。不久屋内响起孔亮粗鲁的鼾声，李度香睡不着，在床上翻来滚去，用枕头把耳朵堵住，鼾声小了很多，但还是睡不着。
　　他认为是床单枕套的缘故，将鼻子贴在上面仔细闻。粗布的织面大概经过很多次浆洗，已经非常柔软服帖。没有薰香，枕头里也没有塞满花瓣香料，可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却带着太阳烘烤过后特有的清新味道，闻着不会不舒服，反而很令人安心。
　　为什么呢？哦，因为今天当自己身处险境时，那个奋不顾身、挺身而出的少年身上也飘散着同样的味道。当时那么绝望恐惧的自己，躲藏在他身后，闻到这种干净气味时，竟莫明有了几分安全感。
　　李度香慢慢翻转身，望着对面的板凳床板，那侧卧在银白月光里的瘦小背影却是安分得一动不动，似乎已睡熟了。
　　真像只小猴子，越看越像！李度香用被子捂住嘴，防止自己笑出声，试着闭上眼睛，谁知这一次竟很快坠入了梦乡。
　　
　　第六章　鬼风山上之一
　　
　　「天哪！你们就拿这种东西给我洗脸吗？」李度香抓着一条麻布方巾，不悦地噘着嘴：「这块布太粗糙了，用来擦地板还嫌硬呢！」
　　孔亮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训斥他：「你挑剔的功夫还真到家，昨天你嫌洗脸帕粗，阿立连夜拆了自己的内衣给你重新做了这条，擦屁股还没这么软细的呢，你就将就用吧。」
　　李度香把布巾朝盆里一摔：「别的可以将就，这洗脸的东西却不行。我在家都是用上好的丝绢擦脸，洗脸水里要搁一勺玫瑰香露，洗完还要用珍珠霜敷面。你们就这样敷衍我，我的皮肤会坏掉的。」
　　孔亮直接就把擦头的布朝他脸上摔，骂道：「受不了你！一个大男人搞得跟娘们似的！还珍珠霜呢！信不信老子马上弄把石灰粉抹你脸上！」
　　赵立倒完洗脸水进屋，两人还在吵架。李度香在山上生活了半个月，和孔亮几乎从早吵到晚，所以他对这样的情景也习以为常。
　　放好脸盆，他对李度香说：「恩公，我跟亮今天要下山办事，吃过早饭就要动身了。」
　　那日之后，赵立一直不直呼李度香姓名，无视孔亮嗤笑，非要尊称他为「恩公」。李度香因为第一次被人如此称呼，觉得好玩，便欣然默许了。
　　赵立说话时，李度香赌气地拿布巾在脸上一通乱抹，故意不搭理他。每次和孔亮吵架败阵，他总是拿赵立出气，因为赵立从来都顺从他，自己有时提出非常过分的要求，他即便办不到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可这次赵立不是静静地等他把气出完，而是提前开口说：「我们走以后，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虽然那些人以为你有病，但总还有不怕死的打歪主意。我已经拜托伙房的周武哥照顾你，你今天就去他那儿吧。」
　　李度香听说他们要下山，暂时忍住气问：「你们下山干嘛？又去打劫？」
　　赵立默不作声，孔亮则摆出明知故问的臭脸。李度香咽下一口唾沫，小心地对赵立说：「你们打劫可以，但是不要再杀人了好不好？那些被你们杀掉的人好可怜，他们的妻子儿女知道他们被杀了，一定很伤心的。」
　　他想起一路上照顾他的青州商人，心里很难过。
　　赵立又开始咬嘴唇，每到为难时，他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就会出现。孔亮却哈哈大笑，拿起床头的月牙弯刀系在腰间。
　　「你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哪知道我们做强盗的艰辛？你以为我们杀人都是胡乱杀的吗？我们是有选择的，一般的旅客行人只取财物便罢，但遇上贪官污吏、奸商恶霸，便既劫财又收命。就拿跟你一路来的那个青州商人来说吧，他可是青州有名的大奸商，平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大发战争财，害不计其数的百姓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这种人死一百次都活该！」
　　李度香不肯信：「胡说！那位大叔人很亲切，还邀请我一起做生意呢。」
　　「嘿嘿，那是因为他看上你那点盘缠了，若不是遇上我们，你肯定连裤子都会被他骗光，下场不知多凄惨呢。」
　　赵立见李度香将信将疑，也不愿辩解，只是又将他们走后的不利情况细说一遍，得到李度香认可，便领他去伙房见周武。
　　这伙房是专门负责为熊大准备饭食的地方，厨头名叫周武，是个白白胖胖，笑容和蔼的大个子，他跟赵立是八拜之交，有求必应，当下拍胸脯说：
　　「你们尽管放心去，交给哥哥的人，哥哥一定照顾得好好的，等你们回来，毛都不会少一根地还给你们。」
　　赵立很信任这位大哥，放心跟孔亮下山了。周武把李度香领到伙房隔壁的小屋安顿好，笑眯眯说：「小兄弟，你就乖乖在这里玩，可不许乱走，不然出了事可不得了。」
　　身处虎狼窝，李度香也没打算冒险乱逛，他老老实实待在小屋里，待中午时分，周武端来一碗香喷喷的肉汤。
　　「小兄弟，我特意给你炖了一只鸡，快趁热吃。」
　　李度香正好饿了，拿起筷子不客气地吃起来。只觉得这汤又香又浓，鸡肉也很鲜嫩，竟比过去吃过的鸡汤都美味。
　　「周武哥，这鸡汤是怎么做的啊，真好吃。」
　　「呵呵，这是独门秘方，你爱吃我再给你盛一碗去。」
　　可是周武这一去许久不还。李度香以为他被伙房的事缠住，索性跑去找他。谁想一推开伙房门，吓得他差点昏过去。
　　只见高大的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无数张风干人皮，有的成色新鲜，像刚剥下来，血迹清晰可见；有的已经干枯萎缩，被油烟熏烤成黑褐色。灶头前站着七、八个火头厨工，正抡着菜刀乒乒乓乓剁着什么。其中一人随手将一团湿乎乎的东西朝脑后一抛。那东西骨碌滚到李度香眼前，赫然是团刚剥下来的人头皮，血淋淋的五官清晰可辨，嘴张成一个大大的黑洞，仿佛维持着临死前痛苦的表情。
　　李度香魂飞魄散，瘫软在地上，手脚并用往门外爬。这时他闻到一阵浓郁的香味，来自身旁一口砂锅，是刚才那碗鸡汤的味道。一个可怕的预感促使李度香战战兢兢地揭开锅盖，乳白的汤汁里浮着许多肉油，汤已烧得大开，锅底的肉片骨头不断翻滚出来。就在这一瞬间，李度香看见一块条状的骨头浮出汤面，虽然只是短短一眼，他已确定，这是一截人的指骨。
　　再也不能思考，李度香趴在地上搜肠刮肚地呕吐，而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远比不上内心的恐惧。
　　他掉进了一座名副其实的魔窟！
　　那些厨工很快就察觉出呕吐的声音，他们回过头，清一色惨白的面容，血红的眼睛，像极地狱里的恶鬼。
　　「救命啊！」李度香连滚带爬逃出伙房，刚跃过门槛就撞在周武胸口。这个高大的男人一把捂住李度香的嘴，将他重新拖回隔壁的小屋。
　　「小兄弟，你怎么不听我话呢？你这样的生人冒冒失失闯进伙房是很危险的。幸亏我及时赶回来，不然我那些兄弟说不定会把你当人羊宰了。」
　　李度香手脚发软，带着哭腔说：「你们、你们居然吃人肉！」
　　周武苦笑道：「你误会了，我们只负责做人肉菜肴，自己是不吃的，爱吃人肉的是几位大头领。」
　　李度香听说，立刻想起那个满脸落腮胡子，像山鬼一样强壮的熊大，脊背都凉透了。
　　「他、他们为什么要吃人肉？」
　　「唉，还不是打仗闹的。我们老大当年是名军官，那年被敌军围城，同僚都饿死了，就他靠吃人肉撑到救兵赶到。谁知这一吃居然就上瘾了，到现在还戒不了，三不五时就让我们宰几个俘虏打牙祭，几个头领受他影响也吃上了。」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吃那玩意儿？太恶心了。」李度香想起浮在汤面上的那截指骨，又干呕起来。
　　周武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你刚才吃的是货真价实的鸡汤。是这样的，我把鸡汤倒了一半去熬人肉羹，所以两锅汤闻起来味道挺像，但是我保证，绝对没拿人肉给你吃。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都不敢吃那玩意，不是恶心，而是那玩意实在好吃，一吃就上瘾，戒都戒不掉。」
　　「哇……」李度香终于连最后一点胃液都呕了出来。周武轻轻拍着他背笑道：「你这孩子胆子忒小，小立说你是他亲戚，我还真不相信。」
　　「亲戚……」
　　「是啊，他说你是他表哥，所以那天才拼了命护着你。说起来，当时情况虽然够玄，但老大多半也舍不得杀小立，小立可是我们鬼风山的宝贝啊。十二岁上山，不出三年杀人越货样样都是一等一。每次干活都冲锋陷阵，立头功。要不是前任老大死得早，他这会儿多半也是个头领了，可惜啊。」
　　李度香虽然亲眼看赵立杀过人，但怎么也不相信他会是这么强悍的人。那个从来都低着头、很少出声，甚至有点木讷的少年，每当他面对自己的要求，毫不迟疑地点头说好时，那神情根本还是孩子。
　　想想自己十二岁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呢？斗鸡走狗、打马球、踢蹴鞠，饿了有美味的佳肴可以吃，渴了有纯香的美酒可以喝，玩累了就往羽毛枕头上一躺。每天无忧无虑，不识愁滋味。可是赵立，那么小就饱经风霜，过着腥风血雨的生活。那小猴子一般的身影，扛着兵器在刀光剑影里穿梭，那情景李度香根本无从体会的。
　　周武倒来一碗清茶给李度香漱口，问他还要不要再吃些东西。李度香被那锅人肉鸡汤吓个半死，哪里还敢吃这里的东西。
　　整个下午提心吊胆待在小屋，一步也不敢多走，只盼赵立快快接自己离开这个恐怖的人肉屠宰场。可是直到太阳下山也没看见那小猴的影子，周武急着和厨工们喝酒，觉得李度香待这里不安全，便要送他回去。李度香巴不得如此，忙牵着周武衣角，摸黑回到之前的洞屋。
　　洞屋里一片漆黑，夜风一吹更显阴森，李度香怕得坐不住，可怜巴巴地央求周武：「周武哥，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我一个人待这儿怪怕的。」
　　周武为难说道：「我那帮兄弟还等着我回去呢。这样吧，我给你找把锁，你从屋里把门反锁上，外人就进不来了。」
　　李度香没奈何，只好如此。周武果然去伙房找了只锁橱柜的大锁，眼瞅李度香把门反锁上，自己再帮他把外面的锁扣好，方才哼着小曲去了。
　　李度香在屋里坐立难安，翻出所有蜡烛……点着，见屋内一片透亮才稍微松了口气。可隔了不久，又担心光太显眼会把坏人引来，忙赶着全部吹灭。他一个人缩在黑暗中，动也不敢动，只在心里暗骂赵立：这死小子竟敢耍我，这么晚了都不回来，存心要吓死我！可恶！我就是死了做鬼也不饶他。
　　骂一阵，不祥的预感接踵而至：他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强盗虽然凶悍，但是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脚。万一他今天时运不济，失手被人砍死……
　　李度香抱住头没敢往下想，他突然感到一种比蹲黑屋、吃人肉更可怕的情况，那就是赵立死了。自己如今已沦为孤家寡人，要是连这唯一可以依靠的少年都不在了，该怎么办呢？
　　他越想越怕，手伸进领口掏出玉坠握在手里，满手的汗很快把玉坠濡湿。他捏住那枚被他视做心灵寄托的护身符祷告：小立你快回来吧，只要你快点回来，我保证再不骂你了。
　　夜已深，山间响起猫头鹰的鸣叫，听在耳中直如鬼哭。李度香早用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两个鼻孔出气。可就算这样还是觉得恐惧，身子已闷出汗，惟独背心是冰凉的。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度香刚竖起耳朵就听见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声音，喀嚓，门外的锁开了。可那人再推门就被门里的锁挡住，接连摇撼几下门板也没能打开。
　　是小立吗？李度香偷偷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欲待询问，猛然看见窗外出现一个巨大黑影，脑袋有磨盘般大，身子就像座小土堆，绝对不是单薄得小猴儿一般的赵立。
　　鬼啊！李度香飞快钻回被窝抖成一团，这下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断定门外站着的是一只可怕的山鬼，多半还跟熊大一样酷爱吃人，它一定是先吃了赵立和孔亮，拿了他们的钥匙再来吃自己。
　　怪不得他们不回来，原来已经给妖怪果腹了。
　　李度香快哭起来，但没等眼泪滚出来，就几乎被门外剧烈的撞击声吓破胆。那妖怪似乎找不到开锁的方法，迫不及待开始撞门。不甚结实的门板经不起蛮力碰撞，很快摇摇欲坠。在李度香滚下床打算往床下躲藏的同时，门轰然倒塌。
　　「妈呀！」李度香惨叫着滚到床下，灰尘蛛丝扑到脸上也顾不得了，只是连喊救命。
　　「恩公！恩公！我是赵立！你别怕！」
　　床边确实传来赵立的声音，但李度香不肯信，他听说妖怪最会骗人，此时肯定是模仿熟人的声音，把自己哄骗出去生吞活剥。所以他仍是哭喊求救，直到屋里燃起烛光，而床缝外确实出现赵立那张巴掌大小的瘦脸。
　　「恩公，我真是赵立，你别怕。快出来吧！」
　　瘦小的手伸向自己，手心苍白，有一道沟型的茧疤。
　　真是他？李度香确认好一会儿才试探着握住他的手。触感凉凉的却很柔软，李度香长舒口气——真的是他。
　　他拉住赵立的手爬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抱怨。
　　「臭小子！你不是说傍晚就回来吗？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回来还装妖怪吓唬人！你是不是故意吓我？吓死我就不用还债了！」
　　「不是的。」赵立急忙解释：「我也不想吵你，可是见门反锁住，还以为你遇到危险，情急之下才踢门的。」
　　「骗人，你刚才明明耍花招把影子变得老大，映在窗户上吓唬我。」
　　「我没有，外面月光很亮，我站那个位置影子就会被拉得很长，一般人都不会认为那是妖怪吧。」
　　李度香嘴巴张了张，不知如何还嘴，他本来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大少爷，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只好气鼓鼓往凳子上一坐，正盘算着接下来怎么教训赵立，这才发现他额头上布满汗珠，有的还顺着脸庞滑落地上，再一看他前胸后背的衣衫都让汗水浸透了。
　　「你是跑着回来的？」
　　「哦，我本来想早点回来，可这次得手的货太多，一天之内都清运不完。亮还跟大伙在半山运货呢，我是偷偷开小差回来的，你一个人在山上我不放心。」
　　李度香闻言嘟囔一声，教训的话便出不了口，委屈地说：「我浑身都弄脏了，想洗澡。」
　　「我马上给你烧水。」赵立二话不说便要出门。
　　「慢着！慢着！你不准再丢下我，我要跟你一起去！」李度香不敢待在山洞，慌忙穿上鞋去拉赵立衣角，刚才还颐指气使的，此时已换上怯生生的表情。苦着脸凑到赵立跟前东张西望。
　　「小立，你不觉得这里很恐怖吗？有好多恶心的虫子、飞蛾，还整天听见鬼叫声。还有啊，你都没说过那个熊大会吃人，害我今天差点活活吓死。」
　　他说话时压根就没看赵立，可赵立眼睛一直定定地看着他。这些日子朝夕相处，虽然已经很少惊叹李度香的美貌，可像现在这样两人面对面挨紧，李度香比女人还精致的面孔近在眼前，又带着小狗一样可怜无助的神情，教人不禁恍惚。明明是个子高高，不算瘦弱的男人，却能轻易激发出人的保护欲，这个叫李度香的家伙实在异于常人。
　　赵立定一定神，安慰他说：「老大不会吃手下人，而且外面的只是鸟鸣，不是鬼叫，听习惯就不怕了。」说到这儿，他满心期望李度香会继续用那既可怜又可爱的表情央求说：「那你一定要保护我哦」、「不准再随便丢下我」，可是对方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刻凶巴巴掐住他那本来就没几两肉的脸大吼：
　　「我才不要习惯呢！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所以你要尽快还钱给我听到没！」
　　「听到了。」赵立闷哼一声，莫名的失落感让他后面很长时间都不再说话了。
　　他们去柴房找柴枝生火烧水，可通向柴房的那扇门已经锁住，赵立说可以去山泉里洗澡，李度香还以为是温泉，高兴极了，抱怨赵立不早点告诉他。谁想到那里才知道，不过是普通的山泉，水温很低，半夜里更是凉得彻骨。李度香暴跳如雷：「臭小子！你要我洗冰水澡？着凉了你伺候我啊？」
　　赵立已经脱了衣裳跳进水里，连头也浸进去，片刻后才钻出水面，把湿漉漉的头发全拂到脑后。
　　「这泉水能强身健体，我跟亮常到这里洗澡，从来没着过凉，有时受了伤，用这泉水泡一泡伤口也好得更快。」
　　李度香马上骂他吹牛，可没有其他地方能洗澡，又实在不能忍到明天，只得怨天怨地脱掉衣裳。他不敢贸然下水，先伸手捧起一些水将身体淋湿，水面浮动一层白色夜雾，李度香白皙修长的身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丰润的肌肤在月光下泛起玉色光泽，恍若在月夜盛开的洁白莲花。赵立看着这极具梦幻色彩的一幕，身体没来由的有点发热，他一阵心慌意乱，连忙潜进水里。
　　这感觉只在那年孔亮给他看春宫画册时出现过，男女交媾的火辣场面令青涩少年血脉扩张。可是、可是，眼前这个人，明明是个男人啊。不管是当年在家乡时，还是上山落草后，赵立都时常与大群兄弟朋友一道洗澡、泡澡，男人的身体他再熟悉不过，看在眼里就是会行动的肉块，别说欲望，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但是对李度香总有些异样的感觉，从八年前的惊鸿一瞥，到如今朝夕与共，这个人的举手投足都那么迷人，那怕是一个转身或是不经意间撩拨头发的细小动作都透着优雅。若说气质是通过家世环境培养的，而那特有的、勾魂夺魄的媚态，却是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直让自幼在粗人堆里打滚的赵立惊为天人。
　　精美的绣花枕头总是比装满财宝的麻布口袋更容易吸引人。男人对色这个字的敏感程度，等同于狗的嗅觉。
　　就在赵立对自己异常的身体反映局促难安时，李度香扶住泉边的石壁跳进水里。
　　「小立来帮我擦背。」他理所当然地招招手，似乎赵立待在那里就是专等着伺候他的。
　　若是往常，赵立一定招之即去，可此时遭遇了非常变故，令这憨厚少年犹豫不决。
　　「你磨蹭什么？快点过来，少爷我可不能在这冷水里泡太久。」
　　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冲。赵立走向李度香，那片光裸的背已经展露眼前，姣好的象牙色泽被泉水浸湿后更镀上一层莹润的光晕，手指轻轻拂上去，那触感不同于平时热水中的吸附感，而是微凉的、光滑的，像触摸一只最精美的古瓷瓶。
　　「哎呀！小立你在搔我痒痒吗？用力点！哪有人像你这样给人擦背的。」李度香丝毫没有发觉身后人的窘迫，痒不过，咯咯地轻笑，害赵立体内那团火越烧越旺。
　　亮说得没错，他可能真是狐狸精变的。
　　赵立开始借助迷信自我安慰，稍微加大力度擦拭那白得晃眼的背，只盼快点结束这难堪的局面。
　　忽然一阵山风吹来，李度香一个寒颤，凉透骨髓。不管三七二十一扭身紧紧抱住赵立，拼命吸取少年身上的温度。
　　「冷死了！冷死了！死小子，看你找的好地方，这下本少爷非着凉不可了！」
　　无论他再大声抱怨，赵立也不敢出声，非但说不出话，连动都不动了。如果体内那团火是有形的，现在这池泉水只怕已烧开了。
　　而李度香与他肌肤紧贴，很快察觉到对方身体的异动。有一团火热的硬物戳在自己腿间，不是脚也不是手，而是……
　　「哎呀！」李度香赶紧撒手推开被他当成暖炉的少年，张着嘴惊讶片刻，随即拍手大笑。
　　「小立你好恶心哦！原来你跟孔亮是一路人啊！好讨厌，就算本少爷长得再好看，你也不能明目张胆色成这样啊。呵呵，不过也不能怪你，你常年待在山上，见不着女人，跟少爷我这样的美人一起光着身子洗澡，难免会冲动。哎，你不要做那个表情嘛，我又没生你气。同样身为男人，我能理解的。当初在信阳，每次我去酒楼妓院，都有好多大叔色眯眯地偷看我，我早就习惯了。」
　　自鸣得意一番后，他忽然勾住赵立的脖子，艳丽的红唇直贴在他耳朵上。
　　「不过小立，我真有那么像女人吗？」
　　这句话自喉头发出，绵软无比，勾魂摄魄，就算并非出自本意，也已是十足的挑逗。赵立本已是惊弓之鸟，这下更加手足无措，飞快潜入水中，远远地游开了。
　　泡澡归来，赵立还没摆脱尴尬，他为自己竟对男人的身体产生反应一事深感惶恐。李度香却完全像个没事人似的，回到洞屋大剌剌往床上一躺：「今天真是累死我了，难怪人总说累心比累身难受得多，我这会儿浑身软得一点劲都没了。」
　　赵立侧过脸，尽量不看他露在长衫外的白嫩大腿，开始动手搭他的板凳床铺。
　　「小立，」李度香突如其来一声呼唤，竟令赵立骤然心惊，剧烈跳动的心仿佛一下子窜到喉咙。他迟疑着转过头看，见那人半边脸都埋进枕头，眼缝如丝，撒娇似地说：「今晚你陪我睡好不好？」
　　手中的凳子乒乓落地，砸在赵立脚上，他蹦跳几下，没敢喊疼，平日镇定的脸尽是慌张。
　　「讨厌，你一定又想歪了是不是？」李度香抱着枕头笑嘻嘻坐起来，「你想得倒挺美的，少爷我再饥渴也不会找你这种毛头小孩当床伴。我今天看了很多吓人的东西，一个人睡心里毛毛的，你就陪陪我嘛。」
　　他一向自我中心，也不管赵立是否愿意，自行往里挪了挪，拍拍空出的位置说：「来啊，快过来。」说完就先躺下，见赵立兀自杵在那里，更朝他伸出一只手：「你快过来嘛，要我请多少遍才动啊，真是的。」
　　朦胧烛光下，李度香笑意融融，眼媚如烟，那故意压低声线发出的轻柔呼唤，如同勾魂的咒语。赵立只觉得四周都罩上一层绵薄的红雾，这红雾柔化了一切，连脚下的地板也浮动起来。这情形使他联想起老人口中传说的妖狐幻术，而他此时正像在山林中的迷路人，被幻术迷惑，不由自主投入妖狐布下的陷阱。
　　被子里全是李度香的温度，昨天新换的床单也染上他特有的甜腻气息，等吹灭蜡烛，屋内已被暧昧的气氛涨满了。赵立起初只敢侧着身子面朝床边，后来半边身体都已麻痹，心脏也被压迫得喘不过气。这才小心翻一个身。李度香似已睡熟，完美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得如诗如画，美得人惊心动魄。
　　赵立只觉得口干舌燥，心神不宁，这月明鸮啼的深山，空寂的小洞屋，一时间没来由生出一种恐怖之感，好像身边躺着的确实是只妖怪，它幻化人形，变成自己心心所念的恩人，先蒙蔽自己双眼，再伺机吸取自己精血。
　　没错！一定是这样！试想寻常凡人就算再美貌，也绝无可能令本来心无杂念的同性心神混乱。这肯定是妖术，身边这个人是只隐居深山的狐狸精，再过一会儿就能看到它露出毛茸茸的尾巴，生出犀利的爪牙，而自己必须趁它原形未露时逃走。
　　就在赵立准备有所动作时，一声轻嘤传来，李度香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张开了，他慢慢翻身面对赵立，半闭的眼眸溢出秋波。
　　「小立你还没睡着啊？」软绵绵的声音，可谓销魂蚀骨。
　　它要开始念迷魂咒了？赵立颤微微伸手，摸索靠在床边的鬼头人刀。李度香却在这时突然朝他挪近几寸，温热的体香直扑而来，赵立险些滚落床下，慌乱中紧紧握住刀柄。李度香浑然不觉，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后便问他：
　　「小立啊，你们成天跟着熊大那个吃人狂魔，难道都不会害怕吗？」
　　它突然发问，是想混乱自己心志？赵立戒心不减，警慎答道：「刚来的时候有点怕，但那时有前任老大当家，他还不敢胡来。后来他当上老大，我跟亮也长大了，这种事见多也就不奇怪了。」
　　「那他动不动就要杀你，你不会记恨吗？」
　　「我、我习惯了。」
　　李度香噗哧一笑：「你还真是什么都能习惯啊。对哦，我一直很奇怪，你那两道毛毛虫似的粗眉毛怎么变这么细了？难不成你学女人剔眉毛？」
　　「我没有！」赵立一下子着了急，「五年前我在山里被毒蛇咬了一口，事后虽然捡回性命，但是那蛇的毒性太猛，我的眉毛从此就落得只剩这些了。」
　　「你骗人吧，要落毛发怎么会只落眉毛？你看你手脚的毛多茂盛，尤其是那两条腿跟长满根须的大萝卜一样。」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我没剃眉毛，我不干娘娘腔的事！」
　　赵立终于露出孩子气的不满，跟所有男人一样，他十分讨厌类似的嘲笑。李度香一把捏住他的脸：「臭小子，你也知道被人说娘娘腔不好受啊，那你还说我像女人呢。」
　　「我没说，是亮说的。」
　　「可你心里也这么想吧，心眼坏跟嘴巴坏都是一样的。」李度香嘴上埋怨，却未见怒意，额前的发丝分散开来，露出眼角的黑痣，赵立喉头发紧，那颗痣一如他八年前看到时般妩媚。
　　李度香伸个懒腰，还是睡意全无，继续拉着赵立聊天。
　　「听说你十二岁就上山当强盗了？周武哥说你很厉害，是这里数一数二的能人。我奇怪你的命怎么这么大，听他说得那么惊险，换成别人早死了十七、八遍了。」
　　赵立借由他的问话回想起一幕幕九死一生的往事，喃喃道；「其实很多次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每次都是亮救了我。他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一起给地主家做过工、讨过饭，一起挨头领们打，一起出生入死，多亏有他，我才能走到今天。我经常想，虽然不知明天会怎样，但是有亮这个能够一生信赖的朋友也足够了。」
　　李度香听后很久没做声，直到赵立忍不住抬起眼皮偷偷看他才摇头叹气。
　　「你说是不是只有经过生死考验的感情才会真诚？否则平常再要好的朋友也可能背叛自己。」
　　「你为什么这么问？」
　　李度香用力摇头，耳边又听见夏智远温柔的呼唤。
　　「度香，你该去上课了。」
　　「度香，糖吃太多牙会坏掉的。」
　　「度香，快回家吧，姨夫要担心了。」
　　夏智远微笑着揉李度香头发、亲热地挽他胳膊、轻轻地戳他额头。就算是生气，眼神里的包容怜惜也丝毫不减。
　　夏智远，我也曾认定他是我一辈子的朋友，可是最终背叛我的人竟是他。
　　「恩公？」
　　见李度香忽然用被子蒙住头，赵立以为这狐狸精又要搞什么花样，疑惑地想要试探，转眼就见李度香掀开被子瞪他，水亮的眼睛怒火灼灼。
　　「我又不是老头子，不准再这么叫我！从现在起你必须叫我的名字！要叫名字懂吗！」
　　「名……字？」
　　「对！你要叫我『度香』，我的名字很好念，你马上叫一声试试。」
　　李度香捏住赵立的脸，强迫他开口叫自己名字，赵立大吃一惊，以为他要施妖术害自己，急忙拉开他的手。但一眨眼李度香已欺上来，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
　　「快叫一声，我想听。」
　　撒娇的口吻，语尾轻轻上扬，迷魂的咒语又开始了，绝对不能开口，不然铁定被勾去魂魄。赵立闭紧双眼，全力抵抗这害人的妖术。可是徒劳，那催命的魔咒一遍遍回荡，不厌其烦地催促，不久就攻陷赵立一开始就不算坚固的防线。
　　「度香……」几不可闻的低吟，元神仿佛已经出窍。
　　「再叫一声。」
　　「度香。」这次声音稍微清晰一些，他己弃守了。
　　可狐狸精并不满足，继续催促，似乎非把他榨干不可。这妖怪道行不浅，就这样牵着无辜少年的鼻子，引诱他步步走向深渊。
　　最开始的细微沉吟渐渐变成着魔般的呓语，李度香受伤的心被这一声声呼唤安抚，对，就是这样，用这呼唤掩盖那个人的声音，从此忘却关于他的一切，空出的位置就让这少年代替吧。李度香要的是一个能够依靠的肩膀，哪怕不够宽阔厚实也无妨，只要能藏在这双肩膀后面，他就永远不需要长大。
　　赵立此时却五味杂陈，思绪百结。不管怀里的人是精是怪，他已经中了圈套，魂魄被缚，不可自拔。伸出被外的手早已酸麻，终于松开紧握的刀柄，鬼头大刀铿锵坠地。李度香惊惧地坐起：「什么声音！」
　　赵立结巴道：「没、没什么，可能是老鼠。」
　　「老鼠？这屋里有老鼠？」
　　「嗯，山里本来就多老鼠。我前些天才堵的鼠洞大概又被掏开了。」
　　「好恶心！我最讨厌这些脏东西了！不管，这下你更要陪我睡了，如果老鼠爬上床你必须负责把它打下去！」
　　李度香搂住赵立脖子，双双躺倒。原本嫌枕头不够高，这下正好可以用对方的胳膊来垫。他很自然地拉过赵立的手臂横在自己脑后，舒舒服服躺好，闭眼沉入梦乡。
　　这一夜，赵立做了极其淫乱的梦，梦的内容和当年孔亮展示的春宫画册遥相呼应：他被狐狸精拖回巢穴，吸取精气，就在性命攸关时，一个长眉老道从天而降，厉声高叫：「大胆妖孽！哪里跑！吃本道一剑！」
　　灵光一闪，狐妖逃遁，那老道赶走妖怪，抓住赵立用灵符不停抽打他的脸，替他驱除妖气。
　　赵立劫后余生，渐渐苏醒，睁眼一看才知是一夜春梦。不过确实有人在抽自己耳光，不是用灵符，而是擦脸的布巾。
　　只见晨光满室，孔亮横眉怒目，瞪着他吼叫：「臭小子你还真行啊！我一晚上没回来，你就跟人家滚被窝了！妈的！再怎么饥不择食也不能干男人啊！你让老子怎么跟赵大娘交代！」
　　赵立低头一看，见自己躺在喷香的被子里，李度香的头窝在他肩膀上，兀自甜睡未醒。
　　他连忙爬坐起来，马上又被下身异样的潮湿感绊住，微微一愣，立刻脸烫颊热，连耳根子都红了。好在孔亮还未发觉，只是气冲冲扯住李度香的头发将他摇醒。
　　「啊……干嘛……人家还没睡够呢！」
　　李度香迷迷糊糊躲避，结果还是被孔亮掀开被子揪出来。
　　「你这个傻大个！老子早看出你是个骚货，日防夜防，结果还是被你钻了空！老子的兄弟还没干过女人就被你勾引坏了！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没有的话老子就拳头伺候了！」
　　「哈？孔亮，你不是没睡醒吧。本少爷哪有勾引人，我只是让小立陪我睡、为我打老鼠，你不要那么敏感好不好？自己心地龌龊就认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吗？」
　　「妈的！你他妈睡觉还找人站岗！你以为你是大少爷啊！」
　　「哼，我本来就是大少爷，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赵立趁他们吵架的空隙，悄悄滑下床，顺带想拉走那条留有丢脸证明的床单。可孔亮被李度香激怒了，跳上床去要打，手刚好碰到那湿滑的一块，立刻像摸到毛虫似的大叫着跳下床。
　　「这是哪儿来的骚水淫水！李度香，老子操你奶奶！你还敢说你们没干过！铁证如山你还敢抵赖！」
　　李度香一怔，瞪住那块污迹，再抬头看看一旁提着裤子面红耳赤的赵立，忽然捧腹大笑。
　　「狗娘养的！你还敢给老子笑！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家伙！脸皮比屁股墩还厚！老子替你削薄些，教你知道什么叫羞耻！」
　　孔亮破口大骂，李度香却笑得停不下来，赵立又羞愧又愤怒，抓起床单用力扯掉扔在地上，接着扯住孔亮的衣领就往门外拽。
　　「臭小子你干什么？老子帮你教训这狐狸精你还不愿意？」
　　「你少胡说八道，就知道骂别人！不怕别人骂你？」
　　「老子骂错了？他勾引你干那事还不是狐狸精？你鬼迷心窍了，跟个男人胡搞也不怕烂鸡巴！」
　　「呸！东西长我身上我爱跟谁干就跟谁干！你又不是我爹管那么多干嘛？快出去，我要收拾屋子了！」
　　赵立之所以能跟孔亮这样的刻薄之人相处多年，全赖他性格宽忍，事事包容对方。两人不管大事小事，从没起过争执，眼下却为一个李度香吵得不可开交。孔亮更是暴怒，一口咬定李度香是挑拨离间的狐狸精，和赵立拉扯到屋外大打出手，一时鸡飞狗跳，打骂之声不绝于耳。
　　度香笑得累了，兴致勃勃听着窗外的喧哗，然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故意嗲着嗓子喊：「小立，我肚子饿了，你打完架赶紧给我做饭啊！」

　　第七章　鬼风山上之二

　　有些事起因于恶作剧，幼稚荒唐的人为一时玩笑埋下不负责任的种子，未曾考虑过这颗危险的胚芽会开什么样的花、结什么样的果。
　　李度香打从山上伊始就对孔亮没好感，加上这黑皮强盗老跟他过不去，动不动就恨得他牙痒。无奈孔亮太凶狠，嘴巴又比刀子还利，李度香根本招惹不起，所以每次遭受讥讽或是谩骂，他都只能咬牙吞泪。
　　可是自从那日被孔亮「捉奸在床」之后，李度香发现了捉弄报复他的好办法，这办法不仅管用，并且轻而易举，每天都能来那么一、两次。
　　「小立你又不吃蘑菇吗？不行，你不能这么挑嘴，连本少爷都能吃下去，你为什么不吃。什么？你待会儿吃？骗人，你明明是想趁我不注意把蘑菇偷偷扔掉。我必须亲自监督你，来，嘴巴张开，我喂你。怎么样，好吃吧。少爷我可从来没喂别人吃过东西，你是第一个哦。」
　　「小立你在刮胡子吗？哎呀，顺便把你的腿毛也刮一刮嘛，晚上睡觉碰到你那毛乎乎的腿很难受耶。啊！你生气了？好嘛，不刮就不刮，反正挨着你的毛腿睡也比挨着老鼠睡强。小立，你今晚也要帮我打老鼠哦。」
　　「小立啊，你多少长点肉嘛，每次洗澡看见你那稻杆似的腰就不舒服。男人的腰要像我这么健壮才象话。什么？我哪有小肚腩？可恶，人家这是腹肌、腹肌啦！结实着呢，不信你摸摸看——啊，你怎么脸红了？讨厌，你又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小立，你真是个色小孩！」
　　每当李度香这样变相勾引赵立，孔亮必定脸青面黑、暴跳如雷。原来当年孔亮逃难时受过赵立母亲很多恩惠。赵母临终前拜托孔亮照顾儿子，别看孔亮表面一副吊儿郎当的轻浮德行，其实非常重情重义。拿他自己的话来说，赵立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兄弟，他必须亲眼见到赵立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才算对得起赵母在天之灵。
　　正因如此，眼见赵立被李度香引诱迷惑，他又恨又急，忍不住就冲这「狐狸精」抡拳头。可每到这个时候，李度香便不慌不忙往赵立背后一缩，很委屈地咬着赵立耳朵，
　　「小立，怎么办？孔亮要打我。」
　　只要听到这句话，赵立要嘛把背挺直，挡住身后远比自己高大的身体，要嘛眉头一皱，直接朝孔亮挥手：「不干你事，你一边凉快去！」
　　于是孔亮的矛头迅速转向这执迷不悟的糊涂虫，原本和睦的兄弟磨擦渐增，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洞屋里再无宁日。
　　好在这些争吵并未使两人之间生出裂痕，他们吵完打完还是照样一道下山打劫、上山打猎，照样情同手足、亲密无间。但是日子久了，孔亮发现赵立的笑容越来越少，他过去因为不善言辞，很少说话，但绝不是一个孤僻沉闷的人。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目光呆滞、心事重重的情况，以前根本没有过，连周武这几个跟赵立要好的朋友都察觉到他的异常，闲暇时向孔亮打听：
　　「小亮，小立最近怎么了？整天魂不守舍的，该不是着魔了吧。」
　　「嘿，他不是着魔，是被狐狸精迷住了。」
　　「啊？哎呀！早听说山里有狐妖，我们都没见过。小亮，那狐狸精的巢穴在哪儿？我们带几个兄弟去杀了那妖精，不然小立被它吸干精血就没救了。」
　　孔亮苦笑着往嘴里丢颗花生米，边嚼边说：「能杀的话老子早动手了，可惜那狐狸精是人变的，不是寻常妖怪。宰了他，小立会跟老子玩命的。」
　　周武舌头半天没缩回去，寻思道：「你该不是指小立的表哥度香兄弟吧？哎，听你一说我想起一事儿。前儿我去找你们喝酒，你不在家，度香兄弟正躺床上睡觉，小立就坐床头替他摇扇子。我看小立那眼神痴的，比看见珍珠宝贝还直，把我吓一大跳。现在想来，他是害了相思病啊。唉！若说度香兄弟模样是没话说，可毕竟也是个带把儿的，小立总不能就这么陷下去吧，这成何体统？」
　　孔亮一声长叹，仰望苍天，欲哭无泪：「看来老子最近几年是真不敢死了，不然下到阴间也只能东躲西藏当黑户，没脸也没胆去见小立他娘啊。」
　　赵立的不幸遭遇很快在同伴中传开了，人们纷纷表示惋惜和同情，可笑的是李度香这万恶的始作俑者还浑然不知。他依然故我，把挑逗赵立当成乐事，全然没考虑过后果，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无异于玩火。
　　最痛苦的莫过于赵立，他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中，十二岁之前是懵懂无知的童年，十二岁之后为生存劳碌奔波，大多数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完成任务、如何活命。
　　他不像孔亮那么洒脱，学不会游戏人生、放浪形骸。情爱一事在他看来是陌生而神秘的，然而越是如此青涩，动情时就越容易泥足深陷。更何况初涉人事就遭遇李度香这么个风情万种的尤物，偏偏那风情还是纯天然的，不经意的自一颦一笑间流露出来，教赵立何来招架之力？
　　可恨的是，沦陷只是单方面，那挑起事端之人一直置身事外，不但吃得好、睡得香，每天面对赵立的窘态痴相还能没心没肺地取笑。赵立觉得这间屋子里能容纳自己呼吸的空间越来越小，他已被逼到墙角，连转身都很困难。到后来他几乎夜不能寐，生怕渐渐脱缰的身体在失去意识后会彻底发狂，干出伤风败俗的可怕行径。
　　所以夜里他时常不敢闭眼，更不敢侧身去看李度香的睡容，只好保持仰躺的姿势，死死盯住屋顶，有时孔亮不打呼噜了，周围静的出奇，李度香的呼吸声便清晰可闻，一呼一吸之间就能轻易扰乱赵立心志，令他心跳加剧。面对这种情况，他想到一个可笑的应对之法，那就是在正对床铺的屋顶角落里饲养一只蜘蛛，每晚盯住蜘蛛结网，等它结好之后又把网弄破，让它重结。如此反反覆覆等待天明。这要命的煎熬令本就清瘦的他形销骨立，而那只可怜的蜘蛛也不堪折磨，劳累而亡了。
　　水满则溢，到了夏末，事态已经濒临爆发边缘。
　　这日午后，李度香让赵立替他舀山泉水做酸梅汤，本来只须片刻工夫的事，赵立却许久未回。李度香耐不住性子出门找他。才转出洞前的小径就远远见到赵立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块石壁下。李度香见状悄悄摸过去，藏在大树后偷望，只见那女子形容俊俏，此时正拉着赵立手说：「小立，上次跟你提过的事你考虑好了吧，今天能不能给我答复？我等得很心急。」女人嗓音柔媚甜腻，一听就是风流娇媚的性情。
　　赵立神情尴尬，飞快甩开女人的手：「夫人，请您自重。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那些话我只当夫人酒后失言，请勿要再提。」
　　女人不甘心，更贴身缠住赵立：「小立你好无情，我真心爱慕你，你怎能拒我于千里之外？深山寂寞，你一直独身，难道就耐得住凄凉？莫非你早有心许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老大粗野鄙俗，这些年我实在受够他了，你若听从我，我们一起收拾掉那野人，接管这山寨，从此做对恩爱夫妻，岂不快活？」
　　说完那纤纤素手就爬上赵立胸口放肆地挑逗。赵立急红脸，用力推开她：「夫人您不要这样！老大的为人您比我清楚，我劝您趁早打消这念头，否则对您有百害而无一利！」
　　李度香听到这里已大致明白事情原由，暗笑这小猴儿一样的傻小子原来也有这等艳福。他回到洞屋，心想赵立只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便另找了一只葫芦亲自去打山泉。谁知赵立跟着就进了门，面色微红，表情忿忿，重重地放下装满泉水的瓢，正打算去取腌梅子的瓷罐。李度香有意捉弄他，忽然挡住他去路，似笑非笑问：「臭小子，你干什么去了，磨蹭这半天？」
　　赵立头都不抬：「不小心在泉边摔了跤，所以歇了一会儿。」
　　「是吗？摔到哪了？给我看看？」李度香装模做样揭他衣衫，手刚一碰到对方，赵立立刻倒退闪避，脸上的红色更深了。
　　李度香得意笑道：「看吧，撒个小谎都会露馅，这么没用，难怪送到嘴边的美食都不敢吃。」
　　赵立猛一瞪眼看着他，竟有几分惊怒。
　　李度香不以为意，继续说：「你别骗我啦，我都看见了。那女人长得还不错，难为她对你有情，你却拒绝人家。是不是因为那是熊大的女人，所以你不敢要？」
　　「不是。」短促生硬的回答，已明显感觉到怒气。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喜欢她。」
　　「又骗人。」李度香笑意更深，走近一步捉住赵立四下躲避的目光，「你都脸红了，心里明明很动心却不敢承认，真是胆小鬼。」
　　「我没有！」赵立大声怒吼，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烫，浑身火热，快受不了。
　　可李度香犹是得寸进尺，呵呵笑道：「你少嘴硬，不是的话你捂住下面干嘛？都有反应了还想抵赖。」他不知死活地伸手去抓赵立的下体，想继续这恶劣的玩笑。赵立挣扎躲避，他却不肯放过。
　　这妖精真是将自己逼往绝路。
　　赵立的脑袋终于爆炸，一束白光冲上脑门，什么也看不见，等他恢复神志，发现自己正把李度香按在床上，将他胸前的衣衫大大撕开。
　　「你干什么！」李度香一声惊叫唤醒他，赵立揪住布衣的碎片愣在那儿。
　　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身上，上面的人喘气如牛，下面的人目瞪口呆，这静止的画面凝固了周围的一切。赵立想要思索什么，可那片袒露在他眼前的白嫩胸脯迅速打断他的思路，那是他渴望已久的禁地，虽然替李度香擦澡时有过短暂接触，却从没敢仔细地体验过那里的肤触和肉感，更别说品味那诱人的活色生香了。
　　李度香狼狈不堪地躺在那里，发现赵立的眼神渐渐失去人的焦距，变成野兽一样的凶狠。他吓得翻身逃避，这下子上身破裂的衣衫更是门户大敞，泄露一片春光。
　　白嫩光滑的肩膀，纤细优美的锁骨，丰腴柔软的腰身，这些平日已经见过的美丽景致，在破衣遮掩下若隐若显，竟比一丝不挂时还惹人喷血。
　　良知消失了，道德消失了，连饱读诗书的正人君子面对这香艳场景都把持不住，更别说一直身在草莽，看惯奸淫掳掠的赵立。
　　棉布破裂的声音再次响起，赵立扑到那片绵软白皙的胸脯上，以唇舌代替手指，拼命舔噬啃咬，贪婪地吸吮那细滑肌肤上的甜香，恨不得将身下的人吞吃入腹。
　　李度香被这番情形打击得不轻，虽说床第之欢在他来说并不陌生，可像此刻这般处于被动还是第一次。少年痴迷狂乱的眼神动作令他惊慌，挣扎好一会儿才抬起压得麻痹的手推开他。
　　「你疯了！快放开我！」
　　抵抗激起反作用，赵立更进一步扯掉碍事的破衫，按住李度香肩膀咬住他的脖子。李度香总算认识到境况比他想象得还糟糕，这小子不是发疯，而是想强暴他。
　　「喂！赵立！你他妈给我适可而止好不好！让你摸一下过瘾已经够意思了，你还想怎样？你个乳臭味干的臭小子，女人都该没搞过就想搞男人。没学爬就先学走，小心栽跟斗！」
　　「是你自找的！都是你害我变成这样！」
　　赵立骤然一声怒吼，额头暴起道道青筋，指甲深深镶进李度香肩膀里。
　　「我？我害的？」李度香忘记疼痛，只是吃惊地看着赵立。
　　「对！就是你害的！你一直勾引我！每天每夜，一刻不停地勾引我！」赵立狂暴的摇撼李度香的身体，宣泄无可奈何的恨意。这段日子积累的压力与苦恼快把他逼疯了，可就是这种界于疯狂和清醒间的错乱最为痛苦。
　　李度香犹豫很久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那是逗你玩的，谁让你当真，我——」
　　「你以为我是木头吗！」赵立的暴怒吓得李度香将下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心惊胆颤地听赵立继续声讨，「你总是故意跟我亲近，让我为你穿衣洗澡，光着身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又不是太监！我是个男人！不是冷血动物！」
　　李度香眼都不敢眨一下，这时才清楚感觉到压在腿上的炽热硬块竟比那夜在泉水中还要滚烫。背脊突然就起了鸡皮疙瘩，心脏仿佛被人拽得老紧，即将被宰的羔羊是否就是这个感受？
　　「知、知道了。你的血是很热，确实是男人，还可以称得上生龙活虎。可是能不能先放开我，我也是男人，没有大胸脯大屁股，操我真的半点意思都没有。」李度香拼命挤出一丝笑容，想缓解这一触即发的气氛。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赵立，胡乱挣扎激怒这头冲动的野马，后果将更加惨烈。
　　可是事与愿违，赵立拒绝跟李度香讲和，再次粗暴地扯开他的腰带，腰带被从身体下硬抽出来，勒得他很疼。
　　完了，这小子已经听不懂人话了。这也难怪他，这家伙没干过那事，第一次发情是来得比较冲动。也怪自己平时低估了自身的魅力，赵立住在荒山野岭，没见过几个女人，碰上自己这样玉树临风的美少年，忍到今天才饿虎扑羊，已经算对得起他了。可是，现在怎么办？他真要吞咽自己种下的苦果吗？
　　「小立，你冷静点，咱们再商量一下好吗？我想你还没这方面的经验吧，很不巧我也没有啊。要办事总要先探讨一下步骤，这样胡来不会有好结果的。我是说，你很难有美好的回忆啊。喂！别脱我裤子！妈的！你还来真的啊！我先警告你，你要把我当女人的话，趁早撒手，我那里很小的，当心折断你的小弟弟！喂！你还真不怕死啊！你这个禽兽！疯子！」
　　劝说无效，怒骂更是火上浇油，李度香一番苦挣，先是试图从床上滚爬逃走，但连续几次都被赵立抓回来按住。
　　他气急败坏，举起拳头没头没脑地挥过去，结果不偏不倚砸在赵立削瘦骨的肩头，疼得他立刻捂住手指哀叫。赵立却气势汹汹，拉住李度香已松动的裤子，一下子扒到他腿弯处，手掌贴着李度香光裸的大腿滑进去，拽住他裤衩狠命一撕到底。李度香眼看自己赤身裸体，再无东西遮掩，终于恼羞成怒。
　　他把心一横，松开赵立手腕，揪住他衣襟吼道：「姓赵的！你真要强暴我是不是！好啊！我今天就让你上，成全你这个可怜的小叫花子！不过我既然已经脱光了，你也得脱！本少爷倒要看看你这柴枝似的小身板要怎么干我！你愣什么！快给我脱！」
　　说完自暴自弃朝枕头上一倒，赌气地闭上眼睛，可嘴上再硬，恐惧却藏也藏不住。双腿不由自主夹紧了，从头顶到脚趾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毛孔收缩产生的细小颗粒也更加明显，伴随紧张的脉搏一起惊恐跳动，而耻辱的感觉更加剧了这些症状，他满是害怕和愤恨，事到临头只能安慰自己：本少爷十五岁就开始眠花卧柳，可这小子再怎么说也是处男，就算被他上了也是我占便宜他吃亏，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可是我还是怕啊，听说会很痛，搞不好还会流血。对了！我也是第一次被男人上，那个地方还没被人碰过，算起来我也是处男！该死！说来说去，最冤的人还是我啊！
　　胡思乱想半天，做了种种最坏的打算，突然发现旁边的人还没半点动作。
　　脱个衣裳用得着这么久吗？剥我衣裳的时候倒利落，轮到自己脱就忸忸怩怩了？还是他当本少爷的裸体是白看的？这臭小子真可恶！
　　李度香懊恨地睁开双眼，只见赵立将一件干净衣裳扔向自己。他那种要吃人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尽管满脸痛苦的隐忍，却已恢复到理智状态。
　　「以后别再对我做那些事。」赵立转过身，这是他头一回背对着李度香说话，声音也冷到冰点。
　　「我把你当成恩人，所以才处处忍让，你可以使唤我、命令我，但是请不要把我当成傻子。别忘了，我是个杀人放火的强盗。」
　　定力还没恢复，赵立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门外，确定已经达到安全距离才撑住门框回过头，眼里的热度一分未减，气息也未平稳，显然正在同欲念苦苦抗挣。李度香忽然觉得不忍，同样身为男人，他了解那种欲火攻心的感受，在紧要关头硬生生打住，那感觉是要人命的。
　　还是建议他快去冲个凉，或者到外面跑跑跳跳也可以，就这么憋着憋出内火也是桩罪过。李度香试着开口，刚叫出一个「小」字，赵立就厉声打断他。
　　「以后叫我赵立！不准再叫我的小名！否则我同样视作勾引！」
　　李度香可说一直把赵立踩得死死的，突然被他如此凶恶训斥，不由得生气：「你的名字有多金贵！还不准人叫？这山上多少人直接叫你名字，大家都在勾引你？我偏要叫！小立小立小立！」
　　咚！赵立一拳击中门框，木屑石渣纷纷落地，他一手抱住头，一手指着已经呆掉的李度香发出最后一声警告：「我只有一句话，请你记住，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你是绝对不会再这么走运的了。」
　　这天以后，赵立果然再不跟李度香说话，日常还是会细心照顾他，但绝不再碰他的身体。每次李度香更衣，他立刻调头回避。这回避很不自然，看得出非常刻意、非常惶恐，不提他本人内心多么痛苦，就是李度香也觉得异常别扭。可是他只敢暗地里抱怨，嘴上还是挺老实，现在不止是孔亮，连赵立他也招惹不起了。
　　什么嘛，还以为这小子是颗软柿子，结果是颗桃，表面皮薄肉软，结果里面包着硬核，不知深浅咬一口，就能把人的牙磕掉！
　　李度香做惯了大少爷，一没人使唤就浑身不对劲，整天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好像受了极大委屈，这副德性很快激怒了孔亮，这日趁赵立不在，又竖起眉毛冲他开炮。
　　「死黑皮！本少爷现在难受得要命，你别惹我！」
　　「呵，你还难受？你昨天躲在被窝里自摸不是挺快活的吗？这会儿就装起怪来，做给谁看呢！」
　　李度香脸刷地红了：「孔亮你不要脸！居然偷看人家隐私，真恶心！」
　　孔亮冷笑一声，一面把手伸进领口搔背一面翻着白眼：「老子才没闲心偷看，你自己嗯嗯哦哦叫那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脸皮厚得吓死人。」
　　李度香脸更红了，把怀里的枕头朝床上使劲一摔：「那又怎样！男人找不到女人的时候自摸天经地义！你没摸过？明明比谁都好色，连洗澡的时候都不忘来一把！哦，先说少爷我可不是偷看的，是你大咧咧地光着屁股站在那里摆给大家看！明天我就写张告示到处发散，让人都知道，天下第一厚脸皮非你黑皮孔亮莫属！」
　　李度香一口气骂完，孔亮却不还嘴，搔完痒后抖抖衣裳才不急不徐问他：「你现在还会欲求不满吗？不是早跟阿立入港了？」
　　「谁说的！」李度香猛然跳起来，「你少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跟他那个了！你哪只眼睛看到的？哪只耳朵听到的？」
　　「还没有吗？那阿立最近怎么无精打采的？我还以为是你把他压榨得太狠了。」
　　「呸呸呸！」李度香边吐唾沫边跺脚：「你想得倒美，少爷我再饥渴也不会找那只小猴子解决。他多半是为了上次没得逞在失落呢！说起这事我就一肚子气。那小子看着老实，结果也是头披着羊皮的狼，难怪他跟你合得来呢。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孔亮不动声色地听李度香骂完，目光死咬住他瞪了很久，直到李度香别扭得想要闪避，方才收起无赖相，极其严肃地说：「你知道阿立现在为什么那么瘦吗？」
　　李度香不明所以，随口回道：「还能为什么？挑食呗，胃口比猫还小，会长肉才怪。」
　　「哼，你不过看到表面罢了。当年我跟他一起讨饭，他为了节省食物给我吃，就偷偷吃下蟑螂屎做的戒食丸，一连三天吃什么吐什么。从那以后他的胃口就变得很差，不论多么饥饿，都只能吃下很少一点清淡的食物。」
　　李度香无比惊诧，这种为了顾全情谊，牺牲自我的精神，是他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富家少爷所无法理解的。
　　但是他的惊讶没持续多久，便被孔亮接下来的动作吓得面如土色。
　　「你、你、你拔刀子干什么？想杀人吗！」
　　来不及呼救，孔亮已扑过来按倒他，高举匕首猛力刺下。李度香连尖叫的机会都没有，只觉得耳边一凉，雪亮的匕首深深扎进他脑后的枕头。他惊恐万状，望着孔亮，嘴巴再也合不上。
　　孔亮眼角微颤，眼睛半睁半闭，冷声道：「我跟你说这些的目的是警告你，阿立是老子最重要的兄弟，老子这条命都是他救回来的，你要敢玩弄他的感情，老子这把刀可没长眼睛！」他拔出匕首，掂在手里，贴着李度香衣衫滑下，在他大腿间顿住。
　　李度香战战兢兢，生怕他干出什么骇人的事。孔亮好像故意吓唬他，匕首一直贴在那里，敏感的部位可以清晰感受到刀刃的冰凉。
　　李度香的脸很快失去血色，孔亮满意地眯起眼睛，那双微微下垂的双眼只要稍微眯起便显得匪气十足，冷冷说道：「既然长了这玩意，就要有男人的自觉，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该有个数儿，别跟个酒囊饭袋似的，辜负老天赐你的好皮囊。」

　　第八章　鬼风山上之三

　　孔亮的警告确实发挥了作用，一连几天，李度香老老实实地没敢使唤赵立。自己梳头、自己打洗脸水、自己叠被子、自己盛饭，有一天还拿起扫帚把洞屋清扫一遍。天晓得他是连扫帚怎么握都不懂的人，做到这一步已算破天荒了。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天早上，李度香拿着热呼呼的荞麦馒头，再次噘起嘴巴。
　　「这荞麦馒头刚吃的时候还挺爽口，可天天吃就腻了，就这么干巴巴吃真没意思，要是能蘸点蜂蜜就好了。」
　　孔亮将筷子拍在桌上，骂道：「有东西给你吃就不错了！你还敢给老子挑三捡四！不爱吃就放下，反正给你吃也是糟蹋粮食！」
　　「死黑皮，大清早就凶我！我只是随口说说，又没真要吃！」
　　「那也差不多，你小子成天到晚不做事，就会白吃白喝，根本没资格抱怨！」
　　赵立一直不吭声，他悄悄拿过李度香碗里的馒头放到旁边的小火炉上烘烤，不一会儿就烤得酥黄。他把那个香气四溢的馒头递给李度香：「尝尝看吧，烤过的比蒸的好吃。」
　　李度香拿起那个还有点烫手的馒头，试着咬一小口，馒头表皮脆脆的，很有嚼头，馒头心却还是软的，荞麦特有的苦味和烘焙后的焦香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吃在嘴里别有一番风味。
　　这本是庄稼人常吃的风味小食，李度香初次尝到，竟是意想不到的可口。他欢欢喜喜地大口咬起来，并且偷偷望着赵立，甜滋滋地笑道：「还是小立对我好，不像孔亮只会欺负我。」
　　孔亮马上大声数落，李度香却故意气他，专心地吃馒头喝玉米粥，任孔亮骂得再狠也不搭理，只是时不时冲着赵立偷笑，赵立心念一颤，连忙收敛心神，埋头喝粥。
　　等两人吃完各自的早餐，孔亮的骂声还在继续，赵立也不理他，只问李度香：「你吃好了吗？」
　　「嗯！」李度香用力点头，微微鞠躬做了个感谢的表情。
　　赵立知道他的意思，动手收拾碗筷，连孔亮的粥碗也一并收了。
　　孔亮嚷道：「你干嘛？我还没吃完呢！」
　　赵立利落地将粥碗连同孔亮没咬完的馒头一股脑儿收走：「我看你骂人都骂饱了，也不用吃饭了。再说这粥和馒头都凉了，吃了对身体不好，我给你留着等中午热热再吃吧。」
　　他不软不硬损了几句，惹得孔亮拍桌大骂，新的一天便在吵闹中开始了。
　　今天他们的计划是上山打几样野味，冬天快到了，下山的路不久将被大雪铺盖，每年这个时节他们都只能呆在山寨，由于不能下山补充粮食，所以储存食物显得相当重要。
　　李度香见两人收拾好打猎用具整装待发，央告赵立：「小立，你待会儿打只獐子回来好不好？獐子肉又香又嫩，可好吃了，老吃山鸡野兔，我都腻死了。」
　　赵立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八年的山林生活，孔赵两人练就了精熟的狩猎本领，不但箭法绝妙而且对各种动物的习性了若指掌，不出半日就猎到一头野猪、两只野兔，还有李度香点名要吃的香獐。他们将野猪肢解，丢掉内脏和其它不能吃的部位。只把猪的大腿、排骨和里脊用黄藤叶包扎好，连野兔、獐子一起驮在背上，满载而归。
　　走过一条山涧时，赵立偶然发现一棵椿树上悬挂着一只汤锅大小的蜂巢，他立刻停住脚步，目不转睛地盯住蜂巢。孔亮也驻足观望，奇怪问：「怎么了？不就是个野蜂窝，有什么好看的？」
　　赵立放下猎物弓箭，环视一下周围地形，走到一个低洼地带，捡起石片开始挖掘。孔亮放下东西跑过去：「阿立，你想生火烤肉？你饿了？」
　　「不，我在挖火沟。」
　　「火沟？」孔亮眼睛瞪得老大：「难不成你想掏那个蜂窝？有没有搞错？这会儿是秋天，蜂子毒性强得很，蛰了能要人命！你掏它干嘛？」
　　赵立不答话，快速挖着，不一会儿就挖出一条环形的浅沟，他搜集附近的湿树枝堆在沟里，摸出口袋里的火摺子点着。沟里不久就升起浓浓的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孔亮突然恍然大悟：「哦！你是想给那小子弄蜂蜜吃！你这个傻瓜二愣子，他说什么你就干什么！一丁点油都没揩到就把命搭进去，我看你真是中邪了！」
　　赵立却说：「只是掏个马蜂窝，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你别说那么严重。」他取出捆猎物剩下的绳索扎紧袖口裤脚，又拿擦汗的布巾裹住头，捡了一根长树枝朝椿树下走去。
　　孔亮劝不住他，赶忙拿外衣罩住头跟上去。两人来到树下，蜂窝外巡视的马蜂明显被烟火惊扰，围着蜂巢急速打转，任何动物靠近都难逃痛蛰。赵立仰起头，正准备用树枝拨下蜂巢，孔亮却一把夺过树枝：
　　「别乱来！你没捅过蜂窝不知道，捅蜂窝跟干女人一样，重在眼急手快，一击即中。你这样漫无目的的乱捅，一下不成功，再捅第二下肯定就被马蜂蛰死了。还是让哥哥我来吧，想当年，老子在老家捅过的蜂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手法纯熟得很呢。」
　　他靠近一步，举起树枝，对准蜂巢跟树干连接处，狠命一捅。蜂巢应声落地，片刻间蜂窝内钻出成千上万的马蜂。
　　孔亮丢掉树枝高喊：「快跑！」
　　两人转身朝防蜂沟狂奔，只听见身后巨大的蜂鸣声，愤怒的蜂群已铺天盖地追赶上来，赵立率先跳过火沟，捡起冒烟的树枝拼命挥舞。浓烟滚滚，蜂群不敢靠近，紧接着孔亮也跳进烟阵，操起火把同蜂群搏斗。赵立见他一手拿火把一手却紧紧捂住下体，忍不住喊：「你这个笨蛋，捂下面做什么！快捂脸啊！不然被蛰瞎眼睛就惨了！」
　　孔亮大骂：「你懂个屁！老子还没成亲！要是这玩意让蜂子蛰废，咱们孔家就要断香火了！老子情愿牺牲这双眼睛也要保住这条命根！」
　　赵立拿他没办法，继续驱赶蜂群。人蜂交战接近一个时辰，那些狂蜂死得死，伤得伤，幸存的疲惫不堪，纷纷扔下蜂巢向别处逃散。两人已是汗流浃背，见马蜂散得差不多了才丢下火把去捡蜂巢。赵立返回椿树下，见蜂巢完好无损躺在地上，心里一喜，伸手去拿。不料就是这瞬间的大意，被一只还潜伏在蜂巢上的马蜂偷袭，狠狠一针蛰中他右手背。
　　赵立只觉得一枚滚烫的钉子扎进手背，右臂像遭到雷击一般不能动弹，忍不住大叫一声。孔亮立时知道他被蜂蛰了，赶忙抓住赵立右手，拔出那根黑油油的倒刺，又从蜂巢里抠出一点蜂蜜涂在伤口上。这蜂毒凌厉无比，才一眨眼功夫，赵立的右手已肿得老高。
　　孔亮用细绳将他手腕扎紧，以防毒气上窜，骂声不迭：「早说你不见棺材不掉泪！这下好了吧！让马蜂蛰一下比挨刀子还难受，你以为你是熊啊，被蜂蛰了手，让太阳晒晒就会好吗！」
　　赵立疼得直抽气，但仍逞强道：「不碍事，只是有点麻，不太疼。」
　　孔亮清楚他打肿脸充胖子的德行，见他疼得脸色发白也不忍再说他，帮他处理好伤口后就抱起那个蜂巢回到放猎物的地点。赵立将手浸入冰凉的溪水里止痛，极其疲倦地坐倒在河岸边。孔亮看他那狼狈样，既生气又无奈，见天色已然不早，便赶着收拾那个蜂巢。
　　「他奶奶的，这里边蜜真多，少说也有十来斤。可惜大爷我不爱吃甜食，换成我那相好，看见这么多蜜包准乐得开花。老子是不是该装一瓶给她捎过去，说起来我都多久没去看她了……」
　　他边嘀咕边捆好蜂巢，见赵立还坐在地上喘气，于是将沾在自己手指上的蜂蜜舔干净，坐过去拍着赵立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导：「兄弟，哥哥这段时间老是骂你，那都是为你好。今天咱们不吵架，心平气和聊聊天。我知道你最近遇上不少烦心事，那些事我也经历过，想当初追相好时，我也是茶不思饭不想的。可再怎么神魂颠倒有一点我是坚持的，那就是头可断、血可流，大丈夫的尊严不能丢。我那相好要像李度香那样趾高气扬地使唤我，老子马上走人，头也不回。只知享受不知付出的那不叫爱人，叫狐狸精。你年纪小不懂事，这世上的狐狸精分两种，一种是山里狐狸变的，一种是人变的。山里那种最多施妖术把人哄进巢穴吃掉；人变的狐狸精更狠，谁要被迷住，连魂魄都会被勾去，变成行尸走肉，终生被他奴役，那滋味比死还难受呢。你眼下的情况就跟这差不多，再陷一步就彻底没救了。听哥哥一句话，赶紧回头吧。大不了我凑些钱帮你把债还了，趁早打发他去吧。」
　　赵立愣了半晌，默然摇头：「太迟了，我已经陷下去，没救了。明知这样不对，可我就是忍不住想他，我不管他喜不喜欢我，也不管他是人还是妖，除非他死了，否则我这个心思永远消不下去。不过就算他死了也没用，因为我一定会跟他一起死的。」
　　孔亮大怒：「没出息的东西！你说这话对得起你爹妈吗？他们含辛茹苦生你、养你，就是为了让你给狐狸精当下饭菜？何况还是只公狐狸，连个人妖都生不出来！你不过是被他的美色迷昏了头，冷静一段时间就好了，不要以为自己已经吊死在枝头了！」
　　「就是因为一开始着迷的他的外表所以才难过，如果他是个丑八怪，我当然不可能对一个又丑又任性的男人动心。可是那个脾气配上那张脸就……怎么看怎么可爱。亮，你以前说不好色就不是男人，我总算明白了。要是一个人外表不美，我还可以连他的内在美一起忽略。可是他长得实在太漂亮，就算坐在那儿不动，我都会忍不住想偷看他。更何况他人不坏，心地还算善良，又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叫我怎么撑得住，明知愧对爹娘，也只好不孝了。」
　　赵立垂头丧气，一副病人膏肓、无药可救的模样，孔亮看着是既痛心又无奈，连教训他的心情都没了。两人再休息一会儿就背起猎物回到山寨，李度香刚好吃完周武送来的小豆糕，正盼着他们带獐子肉回来。
　　赵立问李度香獐子是烧着吃还是烤着吃，李度香马上说：「当然是烤着吃，獐子肉抹上调料，架小火上烤最香了！」他想到美食，脸上就洋溢起幸福的表情，赵立看在眼里，觉得真是美极了，忍不住喂一个东西在他嘴里。
　　李度香含住那颗甜滋滋糖果样的玩意，轻轻一咬就尝到浓郁的奶香。
　　「是什么啊？」
　　「这是蜜蜂的蛹，不但好吃，对身体也有好处。」
　　李度香惊道：「你们找到蜂巢了？这么说今天我们有蜂蜜吃了？」
　　「嗯。」
　　「太棒了！那就用蜂蜜就着獐子一起烤吧，一定更好吃！小立你真好，总是做让我开心的事！」
　　李度香心花怒放要去搂赵立的脖子，但马上想起之前孔亮的警告，硬生生打住，只好傻呼呼笑着，凑到赵立耳边小声说：「谢谢你哦。」
　　赵立顿时如沐春风，古人千金博美人一笑，他只用区区一个蜂巢就做到了，如此想来，今天就是被那群狂蜂蛰成肉包子也值得了。李度香吃完蜂蛹意犹未尽，再问赵立要，赵立取蜂蛹时不小心动了右手，红肿的手掌钻心疼痛，不禁喊出声来。李度香见他捂住右手躲到门外，惊疑地追出去，见赵立疼得蹲在地上，右手肿得比馒头还大。
　　「小立你怎么了？」李度香硬是拉过赵立右手，惊见他手背有一大块紫黑的瘀斑，瘀斑中央有一个黑色小孔，像是针刺的伤口。
　　「你被蜂蛰了是不是？」事实一清二楚摆在眼前，李度香再没常识也能明白，他早听说蜂子蛰人很疼，见赵立伤势严重，急得直跺脚。
　　这时孔亮背柴回来，李度香见他安然无恙，顿时来了气，怒道：「死黑皮！你太自私了！就让小立一个人捅蜂窝也不帮忙！他现在伤成这样，你能安心吗！」
　　孔亮丢下柴火指着李度香：「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都是你今早一句想吃蜂蜜，这小子一听就当圣旨了。我说秋天的马蜂毒性大惹不得，他偏不听，结果被狠狠咬了一口，那只手不养个十天半月，连碗都端不动呢！」
　　李度香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鼻子突然很酸，心慌意乱地害怕，一个劲埋怨赵立：「谁让你找蜂蜜了！谁让你掏蜂窝了！我不过顺口说一说你就当真，你怎么这么傻气！」
　　赵立靠住石壁站起来，肩膀还在抽动，脸上却强颜欢笑：「没事，我刀劈斧砍都不怕，被虫子咬一口算什么。你别听亮瞎说，这点小伤歇个两三天就没事了。」
　　「可是、可是你现在疼得厉害啊。对了，被蜂子蛰伤涂人奶就会好，孔亮你快去找人奶来啊！」
　　孔亮狠狠吐口唾沫，用脚一踩，骂道：「这山上都是男人，连只母狗都没有，上哪儿找人奶去？你倒是挤两滴给老子看看！」骂过瞪李度香一眼，又去洗锅了。
　　李度香眼泪朦胧，一个劲的埋怨赵立：「你真傻，我又不是非吃蜂蜜不可，你去捅蜂窝，万一被马蜂蛰死怎么得了？」
　　赵立看到李度香歉疚的神情，只觉一股暖流注入胸口，滋润了整个心田，喜欢一个人真的这么神奇，可以无条件为他做任何事，每当获得一滴眼泪的回报，都会是至高无上的满足。他想安慰李度香，但心中感慨万千，无奈口不能言，焦急之下又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一声闷哼。
　　李度香看到大滴的汗珠自赵立额头滑落，自己好像也疼了起来，很没出息地逃进屋里，用力关上门。
　　「臭小子！你今晚不想办法把伤治好！本少爷就不吃饭了！看见你那油亮亮的伤口我会恶心的！」
　　他跳上床，扯过被子蒙住头，不住骂自己。李度香你混蛋混蛋混蛋！小立明明是为你受伤的，你凭什么骂他！你这个没担当、没良心的小人！罚你这一辈子都不准吃蜂蜜了！
　　赵立进屋的时候，李度香已经睡着了，横躺在床上，棉被枕头落了一地。赵立为他盖上被子，发现他脸上还挂着一行清泪。赵立难以置信地触碰那些泪水，伤口就此不再疼了。

　　第九章　出逃

　　洞屋前最后一朵菊花凋谢时，鬼风山落下入冬以来第一场雪。山上寒气袭人，李度香素性畏寒，床已铺上厚厚的兽皮，盖两床棉被却仍觉得冷。他蜷在被窝里哆嗦：「小立，我好冷。」
　　赵立连忙跳下床，抱起自己的棉被盖在李度香身上。
　　「你把被子给了我，自己盖什么？」
　　「没关系，我还有一床备用的。」
　　「可是那床那么薄，根本不暖和。」
　　「我不怕冷，而且多穿几件衣裳就暖和了，你别管我，快睡吧。」瘦小的身影钻回对面的床上，把刚才脱下的棉袄棉裤重新穿上，接着把一张薄被囊裹着在身上侧身躺下，身体很快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寒夜里无处栖身的小猴。
　　李度香忽然很心酸，莫明烦躁起来。
　　说自己不怕冷都是骗人的，我明明看过你瑟瑟发抖，双手都塞进衣裳里的可怜模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过就给过你十个包子，那些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换成其他人我也会给。可是你却对这点小恩小惠念念不忘，保护我、照顾我，我霸占了你的床，拿走你所有积蓄，把你当奴才使唤，还对你做了过分的事。你都不会讨厌我吗？你到底是太善良，还是太傻呢？
　　李度香把头缩进温暖的被窝，默念刚才没能说出的话。
　　「小立，我好想和你一起睡。」
　　入冬以后，柴火需求大增，赵立和孔亮分工合作，一个打猎一个砍柴，剩下一个李度香拿不得斧头也扛不动刀，他倒是有心帮忙，可赵立舍不得让他那双白白嫩嫩的手浸在冰水里洗衣裳、腌小菜，孔亮则怕他越帮越忙，也不同意他做事。所以李度香只好待在屋里扫扫地，擦擦桌椅板凳，更多时候则是守着火炉剥蚕豆、瓜子，无聊时就去伙房找周武聊天解闷。
　　伙房离他们的洞屋不远，但是要经过一条小河沟，这是出入山寨的必经之路，所以李度香时常撞见一些强盗。好在那些人以为他有花柳病，避之惟恐不及，李度香也就放心大胆地走动。
　　可是他终就低估了男人的胆量，数月来一双淫邪的眼睛一直在暗处偷窥，这人名叫胡二，是熊大的小舅子，比熊大更好色下流，打从第一眼看到李度香就垂涎他的美貌，明知他身染不洁之症，也不肯罢休。这半年来，他一直暗中窥视李度香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这俊美少年是天生的尤物，更加痴心妄想起来。无奈每次都不得时机，眼下见赵立、孔亮时常外出，正是天赐良机，便准备下手。
　　这日午后，孔赵一道出门，李度香吃过早饭，歪在床上不愿动弹。忽听得敲门声，他以为是赵立落下东西，不及多想就去开门，刚拔下门闩，外面那人猛然踢门进来，正是酒气冲天的胡二。
　　李度香见这人贼眉鼠眼不怀好意，警惕问道：「你找谁？他们都出去了，你待会儿再来吧。」
　　胡二色眯眯地大笑：「没关系，我是专程来找你的。那两个小子不在正好，免得碍老子好事！」
　　他步步逼进，还动手解裤腰带，李度香吃惊后退：「你、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别乱来！我有花柳病，沾上会死人的！」
　　胡二大声淫笑：「小坏蛋你骗谁呢！我早识破你们的花招了，你要有病，小亮那兔崽子不早一命呜呼了，他骗别人可以，却骗不过爷爷我。遇上你这样的大美人，别说没病，就是有病老子也认栽了！」他拔出匕首在李度香眼前晃悠，阴森森笑道：「小乖乖，听你爷爷的话，爷爷我忍了很久，火气很旺。你要是乱动，爷爷就只好先让你吃点苦头。」
　　李度香被逼到墙角，眼见胡二身强力壮，手握凶器，只好强做镇定，想办法脱身。他先看看门外，算好逃跑的时间距离，堆起笑脸对胡二说：「大哥你既然知道我的秘密，我少不得求你照应，你想跟我好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这人胆子小，你拿着这么个亮晃晃的玩意怪吓人的，能不能先放下，咱们有话好商量。」
　　他这一笑，眼波流转，百媚横生，胡二心痒难忍，欢喜道：「这就对了，爷爷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你放心，爷爷会好好疼你，下面有你乐得呢。」一把丢掉匕首就搂住李度香要亲嘴。
　　李度香待胡二靠近，猛然一脚踹上他下体，趁他大叫弯腰，拔腿就跑，可还没跨出门槛就被胡二揪住头发按在地上。胡二杀气腾腾地骂道：「好你个臭小子，敢给老子玩阴的，幸亏老子多长个心眼，裤子穿得厚实，不然还真着了你的道！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别怪老子不客气！」
　　李度香胡乱挣扎，大声骂道：「下流无耻的混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堂堂信阳太守，你敢对我无礼，一定会被碎尸万段！」
　　胡二狞笑道：「管你是谁，上了鬼风山就是老子碗里的菜！你这会儿就是把皇帝老子搬出来也没用。哈哈，你叫起来真好听，尽管大声叫，老子喜欢！」
　　李度香衣裳已被扒下一半，裤带也被松开，见胡二满脸淫欲，吓得魂不附体。
　　「小立！小立！快来救我！可恶！你这个死强盗！小立回来一定会杀了你！」
　　李度香脸烦突然一阵火辣，嘴角已被打出血，他捂住脸，再次听胡二恶狠狠威胁：「赵立回来也不能把老子怎样，你们骗了我姊夫，以为他能饶你们吗？别说赵立，连孔亮也一块儿没命。你嘛，到时就沦为我姊夫的床奴，要敢反抗，嘿嘿，见过伙房里的人皮吧？那些都是不听话的奴隶哦。」
　　李度香想起那些风干的人皮，想起那锅令人作呕的人肉鸡汤，连眼泪都被吓回去。胡二趁机剥光他衣裳，淫荡地揉搓起他的腰身：「好一个大美人，难怪赵立肯为你拼命。你为了报答他，一定早就以身相许了吧。那小子在温柔乡泡了那么久，如今也该换老子享受享受了。」
　　胡二迫不及待扑到李度香身上恣意舔咬，黏答答的舌头蛇一样在自己胸前爬行，李度香几欲作呕，欲哭无泪地想：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无家可归不说，还要被强盗侮辱，早知道会被这变态大叔强暴，当初还不如跟小立做算了，便宜小立总好过便宜这死强盗。小立你也是混蛋，你不是说要好好保护我吗？这会儿却把我扔在这里喂狼。看到我这副模样，你会怎么想呢？不过最混蛋的还是我自己，这么大个人还没出息地指望比自己瘦小的家伙来保护，李度香，你的确一无是处！
　　太多的不甘和屈辱激发出李度香的傲气，他忍住眼泪，恨恨说道：「死强盗，你要干我可以，但是干完以后不准去告小立的状。不然我也要跟你们老大说，你发现我没病以后先赶着自己享用，你们老大知道了，你一定也没好下场！」
　　胡二一愣，骂道：「好小子你真有种，这时候还跟老子讨价还价，你就不怕老子先奸后杀？」
　　李度香冷笑道：「本少爷又没答应免费招待你，当然要跟你谈条件。叫你拿钱买我，怕你出不起那个价。你既然抓住小立的把柄，那少爷我就把身子当成封口费算给你。要先奸后杀或是先杀后奸都悉听尊便，就怕你干过以后上瘾了，往后再找不到少爷我这样的美人。」他故意做出娇媚神态，眼角眉梢都是风情，说话语气虽冷，声音却是软绵绵的，任是无情也动心。
　　胡二又爱又恨，恨不得生吞了这只狐狸精，更如狼似虎扑了上去。
　　李度香牙关紧咬，含泪望着屋顶。这样也好，小立，我又救了你一次，你欠我的债是永远还不清了。以后我可以安心接受你的报恩，再也不必内疚了。
　　火热的硬块很快顶在腿间，李度香这才将目光对准身上那张被欲望扭曲的丑陋面孔，不由自主颤栗起来。
　　他想直接进去？天吶！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死强盗，你好歹也身经百战，就不能先做做前戏？本少爷就算再美味，也不用猴急成这样啊！你真想要我命吗？
　　李度香双手紧捏，身体僵硬，连腿也无法弯曲，深切体会到什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鱼到了砧上还能蹦个几下，他却只能眼睁睁等着被人侵犯，这感觉真是生不如死。
　　就在胡二粗喘着准备强行进入时，一把尖刀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心脏，这个淫贼一声不响栽到一边，抽搐着死掉了。
　　鲜血滴在李度香冰凉的肌肤上感觉格外滚烫，他呆呆躺在那里，赵立背光的脸模糊得像在梦里。
　　「小立？」
　　李度香才刚神志不清地发出一声低吟，已经被赵立紧紧抱在怀里。瘦小的怀抱不足以淹没自己，但强有力的心跳是真的，粗糙的手掌摩挲脊背的感觉也是真的，李度香终于没能忍住哭泣。
　　「小立，你、你杀人了……」
　　赵立抓起散落的衣衫胡乱套在李度香身上，慌张抹去他脸上的泪渍，声音的颤抖不在他之下。
　　「他该死。他有没有对你怎样？有没有——」
　　「有！」李度香拉住赵立的手放在胸前哭着说：「那个死强盗在我身上摸来摸去，这里，还有这里，全被他碰过了，好恶心！小立，怎么办？」
　　赵立眼见那片自己无比憧憬的白皙禁地因为粗暴的咬啮留下红色的痕迹，怒火直冲脑门。他扑到胡二身边，拔出他背上的猎刀，朝那已没有知觉的尸体上疯狂戳刺，一时血花飞溅，碎尸满地。
　　惨不忍睹的场面令李度香胆颤心惊，他抓起衣裳躲到床脚，赵立疯狂行凶的背影看起来像是丧心病狂的魔鬼，鲜血染透衣袖尤不罢手，直到胡二几乎成为一滩肉酱，他终于失神地丢开刀子。
　　李度香恐惧着，不知将看到赵立怎样凶残的表情，可当他慢慢回头，竟是泪流满面，细长的眼睛哭得红肿，薄薄的嘴唇咬出血丝。
　　「对不起，我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一遍不停道歉，像做错事的孩子。其实，他本来就是个孩子，自己怎么会想要依赖他，还对有他那么多的苛求呢？
　　李度香胸口突然一阵绞痛，忘了恐惧也不顾赵立一身血腥，张开双臂抱住池。
　　「我没事，真的没事，你不要害怕。」李度香咬住赵立的肩膀，眼泪滴进他颈窝里，不计较赵立没有安慰自己，因为现在他比自己更需要安慰。
　　赵立则以几乎折断李度香骨头的力道紧拥住他，脸蹭过他光滑的颈项，手指陷进他细腻的肌肤里。小小的颤抖，两个人都身体一起发烫了。他们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四目相望，交换彼此炽热的呼吸，说不上谁先主动靠近，恍惚中两人的唇已贴在一起。先惊醒的是赵立，他仓皇后退，因为之前被拒的失落还记忆犹新。但李度香的唇立刻追上来，像要缠住他似的，指尖揉进他的发丝里。
　　「小立别停，我喜欢这样。」
　　李度香喘息着发出邀请，他感到背上那双迟疑退缩的手突然收紧了，嘴唇已被狠狠堵住，呼吸截断了，思绪也截断了。少年生涩的拥抱亲吻弄疼了自己，可李度香丝毫不想反抗，不知道这算不算欲望，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挂在胸口的玉坠里隐隐传来细微的震动。
　　娘，你是想阻止我还是在鼓励我呢？我可以相信这个孩子吗？
　　敞开的房门突然被重重关上了，两人惊慌探看时，只见孔亮抵住门板，柴刀脱手，惊愕的程度远在他们之上。
　　「阿立，你杀人了？那是谁？难道是胡二？」孔亮凑近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真希望自己判断失误。
　　赵立这时却异常平静，捡起猎刀擦拭上面的血迹：「没错，他想欺负度香，被我杀了。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你。」
　　「你说什么混话！」孔亮揪住他衣领狠狠一拳，怒吼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穿一条裤子的？你杀了老大的小舅子，我能看着你被老大扒皮自己袖手旁观？你今天才认识我孔亮大爷吗？」
　　赵立被他打倒在地，愧疚道：「亮，我真不想拖累你，这事是我一人干的，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呸！你想害我变成不仁不义的小人吗？我答应过你娘好好照顾你！你有本事让赵大娘活过来，亲眼看清这些事！那样我就可以撒手不管！」
　　孔亮顾不得多骂，开始翻箱倒柜。李度香穿好衣裳，战战兢兢地问：「孔亮，我们现在怎么办？」
　　孔亮恨道：「呸！都是你这狐狸精闹的！老子就知道你不把这小子的小命弄掉不肯罢休！你等着！等我们逃出去，老子慢慢跟你算帐！」
　　在他的催促下，赵立换掉血衣，收拾好包袱盘缠，三人仓皇逃离山寨。此时已近黄昏，孔亮回头望见山寨升起的炊烟，急道：「申时老大就要点卯，他发现胡二失踪，一定会四处找人，咱们得赶在他点卯前下山，否则就凶多吉少了！」
　　但是山路崎岖，又多有积雪，怎么赶也走不快。等下到半山腰，天已漆黑。忽听得身后人声大噪，黑暗中燃起数十点灯光。
　　「不好！他们追来了！」
　　三个人更加快步伐，李度香比不得他俩习武之人，被赵立拉住奔跑一阵已气喘吁吁。
　　「小立我跑不动了，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行，我们得再快点，不然被他们捉住就死定了！」
　　「可是我实在没力气了。」
　　赵立把包袱扔给孔亮，转身背起李度香继续赶路：「你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
　　李度香见自己成了累赘，心里难受极了，在赵立耳边哽咽道：「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你了。你刚才要是晚些回来就好了，我情愿被死强盗强暴也不想你为我送命。」
　　「不！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赵立激动地吼叫，顾不得会因此暴露行踪。
　　「为、为什么？」
　　李度香伏在赵立背上，焦躁地等待答复，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过了很久，总算听到赵立几不可闻的回答：「因为我会发疯的。」
　　少年沙哑的声音令李度香感到一片酥麻，他更用力搂住赵立脖子，脸庞紧紧靠在他头上。胸前的玉坠又开始震动，右眼角处也有什么在激荡，他颤抖着手指攀上脸庞，在一片水湿中摸到眼角的黑痣。那把月老扣住的锁，是否即将开启？难道这少年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姻缘？
　　赵立脚下一个踉跄，两人一起摔倒。身后的灯火越来越多，喊声也更近了。赵立拔出鬼头大刀，对孔亮说：「亮，你保护度香先走，我回去跟他们拼了！」
　　李度香急忙拖住他：「不！你不能回去！还是你跟孔亮走吧。我回去求熊大放过你们！」舍己为人的事他想都没想过，可此时他来不及思考了，他不能让赵立送死。
　　赵立怎么可能把他交给那个吃人魔头，更是催促孔亮带人快走。他和李度香是越急越乱，孔亮却还保持镇定，当机立断说：「你们别再婆妈了，快顺小路走，我去引开后面的人。」
　　赵立大惊：「那怎么行！我不能让你替我送死！」
　　孔亮笑道：「谁说老子要送死，老子从不干没把握的事，我熟悉山上地形，一个人逃跑还容易些。你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追兵过去再逃命，咱们在青州会合！」
　　他把包袱扔给赵立，摸出火摺子，捡一根枯枝点着，挥舞着那支火把朝别处跑去。后面的追兵果然被火把吸引，大多数人都去追赶孔亮，只留少数人继续向前搜索。赵立热泪盈眶，忍住悲痛与担忧，扶起李度香往山间小路钻去。
　　这条路更加难走，两人慌不择路，不知不觉竟走上一处绝壁。待要回头，后面追兵已到，李度香又说：「小立你别管我了，你一个人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赵立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我不能扔下你。亮还在山下等我们，我们一定能跟他会合的。」他静下心来思索对策，灵光一闪想起件事。
　　「度香，我们往左边走！我知道一条下山的秘密通道。」
　　他们向左转折，到一块布满枯藤的岩石前停住，赵立拨开地上的枯枝焦急搜寻，李度香担忧不已，回头看时，几个强盗已发现他们，举起大刀杀了过来。
　　「小立！他们过来了！」
　　赵立仍是不停摸索，忽然惊喜叫道：「有了！就是这里！」
　　他摸到的是一只铜环，用力一拉，岩石后出现一个一人高的入口。赵立一跃而起，拉住李度香，提起鬼头大刀跑进入口。入口下面是一条青石板通路，路的两边铺着卵石。
　　赵立叮嘱李度香：「走两边，千万别踩上青石板！」
　　两人往前奔跑，后头强盗们穷追不舍，他们踩着青石板，行动很快，李度香回头一看，几张凶神恶煞的狰狞面孔已近在咫尺。说时迟那时快，青石板忽然翘起来，强盗们站立不稳，滑进石板下的洞穴，统统死在洞穴里尖刀丛中。两人总算化险为夷，不约而同瘫坐下来。
　　李度香左顾右看，只见这条幽深的通道蜿蜒向前，不见尽头，心惊地问：「这就是你说的秘密通道？这条路是谁修的？」
　　赵立喘气道：「不知道，好像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个叛变的蕃王为躲避朝廷追杀修造的。前任老大曾经带我走过，这条路一直通到山脚，我们从这里走就不会被他们发现。年时太久我都忘了，要能早点想到，亮也不用冒险了。」
　　「可是，我们真要走这条又黑又湿的路吗？」
　　「你害怕吗？」
　　「我、我不怕，只要你一直牵着我的手，我就不怕。」
　　这条亡国之君倾注最后国力修筑的隧道，虽然年月古久，却坚固结实。隧道并不密封的，两边的左右都凿有许多通风小孔，不必担心瘴气或窒息。
　　赵立点燃火把，领着李度香赶路。隧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一连走了两个时辰还不见尽头，外头已是清晨时分，微薄的光从通风孔透进来，火把也差不多燃尽。李度香一步也走不动了，因为逃命之故，他从昨天下午就没吃过东西，又累又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赵立想起包袱里还有一个打猎剩下的馒头，忙掏出来给他。李度香饿坏了，再不挑剔，拿起馒头张嘴就咬，用不了几口就吞落腹中，腹中稍微踏实了些，忽然看到赵立站在旁边用力咽口水，这才想起他也一定饥肠辘辘。
　　李度香顿时臊红了脸，又愧又悔，带着哭腔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太自私了。」
　　赵立微笑着摸他头发：「不要紧，我人瘦，比较耐饿，忍一会儿就过去了。你累坏了，休息一下再走吧。我先找条手帕给你擦汗。」
　　李度香再也耐不住满腔自责，扑过去抱住他，大哭起来：「小立！不要这样！不要对我这么好！这样我会害怕的！」
　　「为什么？」赵立望着他，一脸不安。
　　李度香用力摇头，抽泣道：「你现在对我这么好，万一哪天讨厌我、不要我了，我会难过死的。我好怕你会跟智远一样。」
　　「智远？那是谁？」
　　「他是我的表弟，是我过去最喜欢的人。」
　　昏暗的隧道里，李度香终于向赵立袒露了一切，他的家世，父亲母亲，还有跟他情同手足又绝情背叛的夏智远。
　　「小立，智远对我好，是看中了我家的财富地位。你又看中了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副身躯和这张脸。你是因为我的容貌才喜欢我的吗？」
　　没来由的不安将李度香攫住，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执着于一个人感受，也从来没像这样自卑过。财富和美貌一向令他引以为傲，可是现在他意识到这些有形的资本太易消失，如果他一无所有，是否就再没资格享受别人的爱了？
　　面对李度香的试探，赵立也是忐忑不已，少年的心是纯粹的，害怕刺伤李度香，但更不愿欺骗他。
　　「我、我一开始确实是喜欢你的脸，可是现在，现在我喜欢你的全部，不管是开心的你还是任性发脾气的你，只要是关于你的，我全都喜欢。可是你的心思我一点都不知道，你怎么看我？把我当成佣人还是朋友？对我这份心情又是如何看待的，我真的一点把握都没有。有时候我很担心，你该不会嫌我幼稚，讨厌我吧？」
　　李度香破涕为笑，果然人在动情的时候都免不了惶恐呢，他默默解下脖子上的玉坠系到赵立脖子上。
　　「这是什么？」
　　「护身符，我娘的遗物，我一出生就戴着它，现在送给你。」
　　「那怎么行！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轻易送人！」赵立急着解开绳索，手却被按住。李度香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亮，多了认真，少了虚浮，是恳切的凝视。
　　「不是轻易送的，这是报酬。」
　　「什、什么报酬？」
　　「是你答应永远陪着我的报酬，怎么样？愿意收下吗？」
　　轻轻的啄吻算是订金，赵立如坠梦境，幸福来得太突然，教他措手不及。小心捧着李度香的脸，眼睛、嘴唇都是水亮水亮的，好美，真的好美。这么美的人真的从此属于自己吗？
　　「你说永远陪着你，是让我永远做你的仆人吗？」
　　李度香噗哧一笑，搂住赵立脖子：「做仆人不好吗？我会给你很多很多奖励的，亲吻也可以，拥抱也可以，还有……还有那种事也可以。」语音渐低，最后全部淹没在赵立唇边，这次的吻很绵长，足以融化赵立所有疑惑。
　　走出隧道时日已中天，由于习惯了阴暗，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外界的光线，感到一阵刺痛。
　　「熊大肯定还在找我们，山脚也不安全，咱们还是往青州走，说不定路上能遇到亮。」
　　两人携手继续赶路，又走了一个时辰，这才离开鬼风山地界。他们既疲惫又饥饿，打算先在附近的林子找点食物，李度香忽然闻到一阵香味，
　　「小立，有人在附近烤鱼。」
　　赵立也闻到鱼香，他们顺着香味寻去，果然在不远的树林里发现一个火堆，上面支着三尾焦黄的鲫鱼。李度香对着烤鱼咽口水，树丛里忽然闪出个人来，瘦小身板，面有黑痣，不是孔亮是谁。
　　「亮！你没事！」赵立惊喜地跳上前紧紧抱住孔亮，孔亮得意笑道：「你当爷爷是谁？老子绰号『长命小黑龙』，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什么艰难险阻奈何得了老子？你们刚才冒冒失失跑过来，老子还以为是歹人，险些把你们喀嚓了。」
　　李度香才没心思跟他们感慨，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伸手就去抓烤鱼，拿了一条最大最肥的张嘴就啃。孔亮劈手夺过来：「谁准你吃的！这是老子的鱼，没老子允许谁都不准碰！」
　　「可是我很饿嘛！肚子已经饿扁了！」
　　「哼，你就是该饿一饿才知道什么叫苦！」
　　李度香美食当前却吃不到，又气又急，不敢硬抢，只好可怜巴巴望着赵立。赵立早忍不住心疼：
　　「亮，别逗他了，我们一天没吃东西，确实很饿了。」
　　孔亮眯起眼瞪了李度香半天，把手里的大鱼递给赵立，自己拿了一条，最后剩一条最小的给李度香。
　　「喏，那就是你的，快吃吧。」
　　李度香眼瞅那鱼小的还不够自己塞牙缝，气得大骂孔亮：「死黑皮！你就用这条干货打发我吗？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
　　「鱼是老子烤的，老子想怎么分就怎么分！你嫌小就别吃呗，反正我自己还不够吃呢。」
　　赵立叹口气，将自己的鱼递到李度香手里：「你吃这条吧，那条小的给我吃。」
　　孔亮怒道：「臭小子你什么意思！拿老子的鱼献殷勤！你这没刚性的软骨头，把你们赵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光了！」
　　赵立不以为然：「鱼既然到了我手上就是我的东西，我爱给谁给谁。再说我食量小，吃不了这么大条鱼，浪费反而更可惜。」
　　他转头催促还在犹豫的李度香：「快吃吧。」
　　李度香窝心地笑了，拿着鱼狼吞虎咽起来，赵立却不吃鱼，一直温柔的注视着他，心里非常甜蜜。
　　孔亮倒了胃口，赌气背转身边吃边骂，身后两人却充耳不闻，仍然旁若无人的眉目传情。
　　等鱼吃完了，赵立开始跟孔亮商量去路。
　　「亮，接下来怎么办？咱们又要浪迹天涯吗？」
　　「不然你还想怎样？我们得罪了熊大，这一带都是他的地盘，肯定不能再待了。」
　　赵立沉思一阵，眼神坚毅起来：「亮，咱们在鬼风山当了八年土匪，除了打劫什么都不会，就这样离开，说实话，我很不甘心。」
　　孔亮点头：「你都不甘心，更何况老子。鬼风山能有今日，你我出力不少，凭什么让熊大白占便宜？他奶奶的，不如我们带些人杀回去，宰了熊老大，另立门户如何？」
　　「我也是这么想，熊大这些年动作太大，扰得左近不安，不管是青州还是信阳，都有悬赏捉拿他的榜文。我们可以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招揽些人马上山剿匪，趁机夺了山寨。可是，我身边银钱有限，只怕找不到足够的人手。」
　　孔亮大喜，拍手道：「好极了！阿立，你小子看着老实，心思还满通透的！钱不是问题，我还有一笔钱存在青州相好那里，本来是准备给她赎身的，既然咱们要干大事，先挪用挪用，反正将来占山为王，有的是钱给咱们花。」
　　他们计议已定，便起程向青州进发，一路餐风露宿，三天后终于来到青州城。孔亮的相好是青州万花楼的妓女，到了万花楼，那老鸨见是熟客，便赶着替孔亮去楼上叫人。
　　「宝儿！宝儿！你孔大爷来了！快出来打个招呼啊！」
　　二楼的栏杆上很快探出一个唇红肤白的美少女，只见她衣衫不整，云鬓微蓬，一看到孔亮，酡红的脸庞巧笑倩兮，用力地挥手。
　　「小亮！小亮！」
　　孔亮看她那装扮就知她正在接客，有些许不悦，勉强挤出一个烂柿子似的笑容给她。那宝儿天真烂漫，见情郎一笑更是开心，低喊道：「你先去茶房等我，我这边马上就完事了！」
　　她急急忙忙跑回去，走两步又转回身朝孔亮甩个飞吻，笑得比蜜还甜。
　　孔亮时常来这里，已是轻车熟路，不用人领路，自己带赵立和李度香去茶房等人。不一会儿宝儿兴冲冲赶来，她换了一身绣满盛开桃花的粉色衣裙，越发显得俏丽。孔亮早腾出座位等着她，宝儿欢欢喜喜地跳到孔亮怀里，搂住他脖子用力亲一口。李度香这才发现，这个白皙修长的女郎竟比孔亮高出一个头。
　　一朵鲜花插牛粪？
　　可是这朵鲜花好像很爱这坨牛粪，见了孔亮就亲亲热热寸步不离，孔亮介绍李度香时她根本没在意，以至于连续几次都叫错名字。
　　当夜，一行人为节省银两，都在宝儿房里安歇，宝儿在屋中央挂条布帘隔挡，屋子就算一分为二，待孔亮冲完澡坐床上便搂住脖子，小狗似得往怀里蹭。孔亮拍拍她平坦的小腹：「这里还没动静吗？老子上次来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
　　宝儿眉头一皱，歉疚道：「妈妈每天逼我喝红花茶，怎么可能怀孕嘛。」
　　「奶奶的，这婆娘真够歹毒。你不会趁她不注意偷偷倒掉，不能每次都糟蹋老子心血啊。」
　　「但是，万一怀了其他人的种怎么办？我又不能不接客。」
　　「这倒是，妈的！还是尽快接你出去好，不然我们孔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后。」
　　宝儿喜上眉梢，笑嘻嘻说：「我跟你说，最近有个冤大头看上我了，那老头儿专做茶叶生意，有钱得不得了，偏偏又患阳痿，每次我接他的活儿都轻松得很。他人又大方，这些日子我从他身上捞了不少油水，加上你给我的钱，很快就够我赎身了。」
　　孔亮冷哼一声，已经把那个茶叶商人咒骂了几千遍。想起这次来的用意，便对宝儿说：「你先把手上的钱借我用用，我这几天赌钱输光了，急需钱去翻本。」
　　宝儿吃惊：「你去赌钱了？」
　　「是啊，手气不好被人刮了。老子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报仇。」
　　宝儿这下忧愁起来，不怕郎没用，就怕郎赌钱。她生怕孔亮沉迷恶习，耽误他俩的终生大事。孔亮看她愁眉不展，满眼含泪，笑着捏她鼻子：「傻丫头，你大爷我输了钱又没输鸡巴，你愁什么愁！老子刚才逗你玩的，你几时见老子赌钱失过手。其实我是准备跟阿立做笔买卖，本金不够才想找你挪点钱。你放心，这趟生意一本万利，不出半个月双倍还你。」
　　宝儿向来对孔亮深信不疑，马上转忧为喜，轻轻捶着他胸口嗔道：「讨厌！你心眼真坏，就会骗人。」
　　孔亮见她娇羞甜美，早来了兴头，淫笑道：「心眼不坏当不得土匪！老子不骗你，怎么能把你哄到手？」他俩干柴烈火，一点就着。立刻便被浪翻滚，兴云布雨起来。一个勇于攻，一个善于受，呻吟浪叫，动静奇大，怎是薄薄一层布帘阻隔得了的。
　　躺在对面床上的两个人早已脸红心跳，李度香见惯风月还可以忍耐，只苦了赵立，他翻身坐起往床下跳。李度香拉住他，低声问：「你干嘛？」
　　「我、我想叫他们小声点。」
　　李度香笑道：「人家正干得热火朝天，你这一去不是泼冷水吗？打扰别人亲热很缺德的。」
　　赵立更为窘迫：「那我出去走走，等他们完事再回来。」
　　「不行，外面下雪呢！而且我这被窝里也不够暖和，你就留下来陪我嘛。」
　　撒娇耍赖把赵立拉回床上，这时不再是安分地各自躺好，而是紧紧拥在一起。
李度香搂住赵立颈项，感到他一阵接一阵颤抖。
　　「小立，你很冷吗？」
　　「不……冷……」如果是冷，身体怎么会是滚烫的，傻子也知道那是因为紧张。
　　李度香恶意地轻笑起来，更紧紧将身体贴上去，腿缠住赵立腰身，上下磨蹭，胸口也密合在一起。赵立呼吸越来越急促，一团热气在体内各处流窜肆虐，身体快要爆炸了。
　　「度香，先松手好不好，我……」
　　最后的示警被李度香堵住了，两片柔软的花瓣落在唇边，带着湿润的气息。赵立顿时僵住，李度香茶色的瞳温柔地望着他，慢慢阖上，接着便是更深更密的吻，赵立激动而生涩地回应李度香的挑逗，唇舌相交，反转纠缠，像共同品尝着一颗糖果。
　　这绵长的一吻，赵立还从未经历过，它仿佛深入进来，透进他的筋脉和骨髓里，在他身上引起一种神秘莫测的颤栗，不小心咬破了李度香的唇。淡淡的甜腥弥散开，却使得这一吻越发香艳。
　　李度香苦笑说：「小立，你亲吻的技术好烂，好像兔子啃胡萝卜。」他的唇已湿润，罩着一层朦胧的水光，而唇上那一点血迹就像飘在晶莹水面的一片玫瑰花瓣。
　　赵立突然狠狠吻上去，这次是咬噬的、发狂的吻，他早已六神无主，思绪陷入一片混乱，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只能本着原始的欲望在李度香身上撒野。李度香张开了双臂，任凭他摆布，少年青涩粗暴的动作并没给他带来多少快感，但是他一点都不讨厌，而是理所当然的平静接受，因为他已认定赵立就是握有那把钥匙的人。
　　赵立的唇颤抖着爬上李度香的脸庞，吻住眼角那颗令他倾慕不已的妩媚黑痣，李度香微微一颤，心跳快起来。
　　「小立，你知道这颗痣的来历吗？我娘说那是月老给的一把锁，只有我命中注定的人才能打开，我一直在等那个人出现，现在终于发现，那个人就是你。」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开锁，因为我没有钥匙。」
　　李度香眼神迷蒙，手指拂弄着赵立薄薄的唇，微笑道：「你有啊，钥匙就在这里，你刚才已经给我了。」
　　两人的嘴唇再度紧密贴合，这次再也没能分开。

　　第十章　占山为王

　　招兵买马的事进行得非常顺利，这年头战火连绵，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很多，不少人不甘困顿而亡，都愿意拼死一搏，所以孔赵两人一发出召雇佣兵的消息，便有大批人前来投奔，短短三天就募集了四百人。他们在城外购置粮食兵器，启程朝鬼风山进发。三日后到达山下，屯驻扎营，伺机攻山。
　　熊大此时正为小舅子被杀一事愤恨，听说赵立、孔亮带兵来犯，更是怒发冲冠，当即倾巢而出，下山迎战。
　　他虽然刚猛强悍，但生性鲁莽，早年带兵打仗就因轻敌而遭遇几次惨败，这时仍不知悔改，以为两个毛头小子成不了多大气候。哪知孔赵两人不但有备而来，而且早在几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陷阱，杀得熊大措手不及。当天一仗就抓获数十俘虏，缴获大批刀枪箭矢。
　　熊大败战而回，紧闭寨门，赵立几次催战他都坚守不出。此时正值隆冬，天气酷寒，赵立一方又没有足够的粮草对峙，赵立盘算说道：「既然不能强攻，只好智取，明晚你带些人马放火烧山，我率人杀进山寨去。」
　　孔亮却不赞同：「烧山这法子能不用就不用，山火无情，万一偏了风向烧到自家人就糟糕了。不如先派些人上山做内应，我们里应外合，肯定能一举攻破山寨。」
　　两人细细商量一番，先找前日那些俘虏。这些俘虏多与他俩相熟，往日在山寨也以兄弟叔伯相称，是以两人一直加以善待。赵立开门见山道：「各位都是跟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我跟亮这次造反也不是贪图权势富贵，只为熊大贪婪残暴，任意欺压我等，所以才铤而走险，出此下策。此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大可自行离去，我和亮绝不阻拦。此前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各位看在多年情分上，多担待我们些才好。」
　　那些人先以为必死无疑，见赵立不为难他们，自然感激涕零。几个跟他俩关系亲密的人劝说道：「小立、小亮，你们这步走得可是险棋。熊老大坐拥山寨，易守难攻，手下兵力八百，山上还囤有大批粮草，足可以备战一年。你们这点兵、这点粮，跟他耗不起啊。」
　　孔亮哈哈一笑：「大叔，谢谢你们好意，我跟阿立这次铁了心要捅这个马蜂窝，不砍了熊大狗头绝不罢休。你们想想那狗东西这些年怎么对待咱们的？咱们辛辛苦苦替他卖命，好不容易抢来的财宝都被他一人独吞。熊大坐享其成还对我们随打随骂，他的亲戚也仗着他作威作福，丝毫不把你们这些元老干将放在眼里。更气的是这混蛋好色如命，看见哪家的老婆姊妹长得漂亮，就强行淫辱，这些年多少人家吃过这个亏？
　　那混蛋既不把我们当人，我们为什么还要听他号令？前任老大在世时说过，山寨头领的位置只教有胆有识、有情有义的人能居之。他熊大当初拉帮结派，耍赖作弊谋了头领之位，这个老大本来就当得名不正言不顺，现在也是时候轰他下台了！」
　　话音未落就有人回应：「小亮兄弟说得对！熊大强暴过我老婆，老子早想把这狗杂种剜心掏肺，只苦于没有机会。既然两位兄弟起头造反，也算老子一个！老子带兵打头阵，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也算我一个！熊大上次喝酒发酒疯打瞎老子右眼，这个仇老子一定要报！」
　　「我也是！他纵容小舅子几次抢夺老子钱财，老子早恨得牙痒了！」
　　「我也去！」
　　「算我一个，我也要报仇！」
　　怨声四起，转眼间人群中欲协助孔赵两人复仇者就已过半。那些剩下的人有的为了明哲保身，有的是持观望态度，赵立也不难为他们，只是同决心加入的人歃血为盟，共商攻山计策。他们审时度势，最后决定先派几人上山接应，但单靠寥寥数人也不能成势，还需要更多可靠的帮手。
　　孔亮想了想，便说：「我早想到一人，伙房的厨头周武跟我拜过把子，为人最讲义气。他手下有二十个厨工，还管着十几个负责砍柴、烧水、打扫的奴隶，找他做内应再合适不过了。」
　　众人大喜，即刻依计行事。几个自告奋勇者先行上山，哄骗熊大说是自敌方营寨逃脱而回。熊大见这几人个个带伤，又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便未曾多心，放他们回家休养。那几人溜到伙房，找到周武，将孔亮的话一一带到。
　　周武笑道：「小亮、小立下山时走得急，没叫上我，如今要回来收拾熊老大，我自是大大欢迎。这事我心里已然有数，明夜子时，以火为号，我自有办法大开寨门迎他们上山。」
　　孔赵两人得到密报，大为振奋，当晚命众将士饱餐一顿，整装待发。
　　周武在山上算准时机，派几个心腹的厨工去草料场放火，那草料场也是堆放柴火之处，夜风一吹，火势立刻蔓延。片刻之后，山寨中火光冲天，强盗们纷纷受惊，抢着提水灭火。周武趁寨前守备薄弱，带几个剽悍手下杀了看守寨门的强盗，大开寨门，顺便把几个从山下回来报信的眼线一起杀了。
　　此时赵立已率兵悄悄行进到此，见寨门已开，立刻带领众人杀进去。寨中人没有防备，被杀得屁滚尿流，多数人本就不欲为他们为敌，纷纷弃剑投降，少数愚顽抵抗者，都被逐一剿杀。赵立、孔亮率先杀入熊大的住宅拿人。
　　彼时院门大敞，奴隶女眷都已逃散，两人寻遍内外都没发现熊大踪影，山寨已大致被攻占，孔亮提议先去外面稳定局势，回头再慢慢搜拿熊大不迟。
　　可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李度香忽然跑来，赵立大吃一惊：「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待在山下等消息吗？」
　　李度香笑道：「是周武哥接我上山的，他说你们打了大胜仗，马上要喝庆功酒呢！小立，你待会儿是不是要在大家面前讲话啊，我听说得胜的将军都要当众宣话的。你准备说什么呢？要不要我替你写演说词啊，我虽然没用心念过书，但怎么也比你和孔亮两个目不识丁的文盲强。」
　　他在院子里东瞧西望，摸摸窗棂，踢踢门柱，自言自语说：「看不出熊大还是个土老财，屋子修得满阔气嘛，和信阳的大财主有得拼了。不过这家伙品位真糟糕，看看这帘子，再看看那屏风，俗气！真俗气！」
　　孔亮可没功夫让李度香展示品味，抓住他胳膊往大门外拉，骂道：「你要嫌东嫌西，等我们收拾完熊大的爪牙再说，现在先给我一边待着去，大爷我马上就要领人抄家了！」
　　他这么说反而引起李度香兴趣：「抄家？怎么抄？我在信阳经常听人说起抄家，至今还没亲眼看过呢。我留下来参观好不好？」
　　「参观可以，但不准偷东西，这里的财产全部要充公的，老子都不敢私吞。」
　　「谁要偷东西！本少爷什么金银珠宝没见过，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穷家小户出身，眼皮子那么浅吗？」
　　他俩像小孩一样拌嘴，既滑稽又幼稚，看得赵立发笑。可是才眨眼工夫，赵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见门后闪出熊大厉鬼一般的身影，举着锋利的钢刀，凶恶地扑向李度香和孔亮。
　　当正在吵架的两个人反应过来时已经太迟了，刀刃即将砍在他们其中一人头上。李度香整个傻住了，孔亮则凭着一副侠肝义胆，挺身阻挡。
　　赵立离得太远，要赶上去施救是来不及了，但是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涯造就了他敏捷的身手和过人的机警。就在熊大举刀的同时，他飞速将手中的鬼头大刀掷射出去，刀像一把巨箭，势大力沉，杀伤力惊人。可惜仓促之下失了准头，刀刃贴着熊大右边太阳穴飞过，只割瞎他一只右眼。
　　剧痛之下，熊大动作迟钝了些，孔亮抓住这一线生机，将李度香扑倒在地，总算躲过这致命一击。熊大受伤之后更加暴怒，一击不中，立刻再行追杀。大刀随即劈落，孔亮倒地以后行动不便，慌忙举起弯刀隔挡，匡当一声，兵刃相碰，孔亮虎口瞬间被震裂。
　　赵立奔上前来，来不及捡拾兵刃，只好狠命一头撞上熊大胸口。他人虽瘦小，但拼尽全力之下，力量也不容小觑，这一撞竟将熊大撂翻在地，但他自己也因惯力摔出去，来不及起身就被熊大抓住脚踝，那熊大怪力惊人，此时怒如惊雷，正恨不得将赵立扒皮抽筋，抓住他脚踝用力一摔。赵立整个人离地飞出，撞在墙壁上，脊背剧痛，浑身像散了架，再也爬不起来。
　　这时孔亮已挥舞弯刀杀过来，熊大竟不躲避，空手抓住刀刃，与孔亮抢夺。
　　「奶奶的！你还想给老子空手下白刃！看老子劈死你！」孔亮虽然骂得响亮，但看到熊大血流满面，目射凶光的狰狞面目也觉心惊。眼看刀柄渐渐离手，情急之下用脚踹他下体，未料熊大先行下手，一脚踢在孔亮腰上，孔亮大叫一声，口喷鲜血，倒在一边。
　　熊大接连打倒两人，仰头纵声狂笑，巨大的笑声几乎震破屋顶，听来说不出的恐怖。李度香早吓得双腿发麻，连滚带爬向门外逃跑。熊大却早看见他，狞笑着过来要抓。赵立生怕熊大对李度香不利，忍住浑身疼痛，扑过来拖住他腿，对李度香大叫：「还愣着干什么！快逃！快逃啊！」
　　李度香见此情景只吓得面如死灰，用力摇头，熊大低头狠命几拳打在赵立背上，打得他直吐血。可赵立非但不撒手，反将他腿抱得更紧，不住催李度香逃命。熊大穷凶极恶，抬起另一只腿要踩赵立脑袋。他身壮如牛，力大无穷，这一脚下去，赵立铁定有死无生。可孔亮已动弹不得，只能爬在地上眼睁睁地干着急。
　　李度香见赵立危在旦夕，不知道从哪里钻出一股勇气，飞快捡起赵立的鬼头大刀，用尽全身力气，埋头将刀刃猛地刺进熊大小腹。
　　小腹是人体要害之一，任是何等剽悍的壮士，只要被刺中也难逃一死。李度香这拼命一刺，大刀有一半都没入熊大腹中，这魔头长声惨叫，嘴里血如泉涌，倒地抽搐几下，就此断气。
　　李度香双手染得血红，脸上沾了不少污血，他举起双手，看血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抽着凉气坐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话说周武等人占领山寨，随后追至熊大宅子，发现伤重不起的赵立、孔亮，以及惊魂未定的李度香。
　　众人见熊大已死，各个欢喜雀跃，遂将这魔头开膛剖肚，以平众怒。其后几天则抄查熊大及其亲戚、亲信的家产，重新分配山寨的权位。赵立、孔亮虽伤得不轻，但仗着平日体质强壮，休养个把月也就渐渐痊愈了。
　　这日山寨大宴庆功，大家才知道杀死熊大的竟是李度香，也不管事情原委，纷纷对他刮目相看。李度香从一个无用的俘虏，摇身一变成为人人称赞的英雄，心里自是得意，经不住众人恭维敬酒，便来者不拒，放量大喝起来。偏偏他酒量奇差，几杯下去便醉意朦胧，高兴之下，搂住周武朝他脸上使劲亲了一口。
　　周武摸摸脸，又吃惊又好笑：「度香兄弟，你捉弄哥哥是不？哥哥打一辈子光棍，你这样随便勾引，就不怕我把你吃了？」
　　李度香嘻嘻笑道：「周武哥，你以前不是说很喜欢我吗？那就拿出点诚意来陪我喝酒啊。我喝醉了就喜欢亲人，你刚好坐我旁边，就将就将就我嘛。」
　　他两颊酡红，眼泛桃花，灯火之下更显柔媚娇憨。强盗们都是好色苍蝇，眼见这颗开缝的鸡蛋哪有不动心的？争先恐后涌向李度香，企图浑水摸鱼。
　　「度香兄弟也亲亲我们吧，我们乐意奉陪，你想亲多少下都行！」叫喊间，一只只咸猪手就趁乱袭来。
　　李度香只管嬉笑，也不躲避。赵立火冒三丈，推开人群拖起李度香回到洞屋。他铁青着脸，将李度香狠狠摔在床上，李度香翻个滚，坐起身骂道：「臭小子！你想摔断我骨头么！你当你在扔沙包啊！」
　　赵立转身背坐在床边不理他，剧烈起伏的肩膀流露出强烈的怒意。李度香吃硬不吃软，见赵立当真生气了，又趋前讨好，从背后抱住他，噘起嘴轻轻吹拂他的耳垂。
　　「小立你真小气，动不动就赌气，跟孩子似的。」
　　赵立飞快推开他，横眉瞪眼怒骂道：「你这个狐狸精！勾引男人很好玩吗？你刚才那些动作是做给谁看的！」
　　李度香不怒反笑，一双秋水眼似睁非睁，挑衅似地望着赵立：「我做给谁看的你能不知道？连亲吻都不会的傻小子还有资格吃醋？」
　　赵立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问：「你说谁是傻小子？」
　　「还有谁，当然是你，傻瓜傻瓜傻瓜！」
　　李度香不知分寸，继续大声吵嚷，还得寸进尺地伸手去捏赵立脸，他不是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下场，分明是故意的。
　　李度香回想起在青州妓院，两个欲火焚身的人紧贴在一起，就在关键时刻，赵立突然很没出息地说：「我、我还是向亮请教一下再做吧，我真的一点经验都没有。」
　　当时李度香犹如高烧时被人泼了盆冷水，什么兴头都没了，而且光火得要命，马上飞起一脚，将那个紧张得直发抖的臭小子踹下床，棉被一裹，整整一个晚上只给他背影。赵立可怜巴巴地守在床前，不敢上床，又无处可躺，只好穿上衣裳，在椅子上硬挺挺靠了一夜，直到次日早晨才被孔亮发现。为这事，孔亮还跟李度香大吵一通。
　　「我兄弟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你他妈竟然翻脸不认人！真当你是金枝玉叶碰不得、挨不得？要不是阿立，你早被土匪强奸七、八百遍了，明明比谁都风骚，还装什么清高？盐巴受了潮就当白糖买，你唬弄谁呢！」
　　李度香怒气填胸，骂不过孔亮只好暗自诅咒。
　　死黑皮！还有脸骂我，你是小立的好哥们、好兄弟，教他杀人打劫，怎么偏偏不教他那种事？这么大把年纪还跟二愣子似的，我想让他上，也要他敢呀！臭小子有胆子拔刀，没胆子掏枪。说他阳萎嘛，明明又不比别人软；说自己没经验，难道我就跟男人干过？妈的！说了半天还是自己犯贱，敬酒不吃吃罚酒，就那窝窝囊囊的德行，憋死他活该！
　　抱怨归抱怨，但既然已经认定对方，那一步是必须要跨出去的，李度香毕竟是风月老手，就算决定委身相就，也要占据上风，不然靠赵立畏畏缩缩，每次都临阵退缩，只怕等到最后他都老了。所以这次李度香决定主动出击，他坚信凭自己的魅力和手腕，必定马到功成。
　　可是这次他的手腕使过头了，赵立的性格根本不是那么容易算计的。这个人很极端，平静的时候温顺如绵羊，一发怒就像破笼而出的狮子，虽然后者性情几年难得发作一次，但很不巧的让李度香遇上了。
　　就在李度香伸长胳膊搂住赵立恣意地挖苦调笑时，赵立已从绵羊转换成狮子了，他鼻子里喷着火热的气息，眼睛因怒气和体热布满血丝，捏紧拳头对李度香说：「我警告过你，不准把我当傻子！」
　　李度香不知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还以为火烧得不够旺，更往里加一把柴，凑近赵立，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你要不傻这世上就没笨人了，热腾腾的新鲜饭摆到跟前都不吃，偏要吃隔夜的回锅饭，这不是傻是什么？」
　　「你什么意思？说自己是回锅饭？」
　　「呵呵，我明天随便挑个男人玩玩，可不就变回锅饭了？你不是说你没这方面的经验？很不巧我也没有啊，怎么办？干脆先找个男人教我，我再回来教你，回锅饭虽然不新鲜，可是味儿更香，肯定合你胃口。」
　　李度香纤长的手指蜻蜓点水似地抚开赵立薄薄的嘴唇，在那常年苍白失血的唇上点燃火红的颜色。他的指甲圆润光亮，指尖漾出淡粉色的光泽，一刻不得安分地游来移去，干扰赵立的视线。赵立终于忍不住一口咬住那姣好的手指，门齿稍稍用力一阖，只听见李度香低声尖叫。
　　「哎哟！你想咬断我手指吗！快松口！」
　　没等李度香发火，赵立已经将他扑倒在床，嘶咬那两片温润可爱但又不时说出刻薄恶语的嘴唇。酒的甜香很快在彼此口腔中传递，赵立只觉得有一团烈火在他与李度香之间燃烧，纠缠的唇舌间，越来越高的温度，让他产生一种窒息的错觉，那烈火在酒精作用下，丝毫不间歇地烧灼着、催逼着。
　　朦胧间，他觉得五脏六腑都即将化为灰烬，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欲解放被束缚的痛苦和在灼烤下的煎熬。
　　良久后分开，李度香匀称的腿绷得笔直，轻轻蹭动着，眯起迷濛的媚眼望着赵立。
　　「小立，你好歹是属虎的，怎么亲个吻跟耗子啃东西似的？除了本少爷耐心迁就你，换了谁肯奉陪啊，你应该感谢我知道不？」
　　他嘻嘻一笑，一只手爬到赵立胸部，缓缓拂过平坦细瘦的胸口，停留在一粒突起处，使坏地轻轻揉弄。原本淡粉的唇在厮磨吮吸间渐渐充血，染上艳丽的色泽、莹莹的光辉，望去更显魅惑。
　　赵立喘息顿起，不甘示弱地在李度香身上胡乱摸索。迷乱中，只觉得身上的火越烧越旺，随着血管在周身流转，却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出口，最后凭借本能一把撕破李度香衣衫。李度香白皙的脸色此刻已涨得通红，嫣红的唇半开，里面柔腻的红舌若隐若现，额边的散发已略微湿润，一缕黏在颊边，衬得眼角的黑痣分外妖娆。
　　「臭小子，这就对了嘛，现在锅盖已经揭开了，你再把锅铲拿出来就能炒饭了。我丑话说前头，你要再敢像上次那样说自己没经验，本少爷马上熄火闭灶，从此别说吃，连味儿都不给你闻一下！」
　　李度香主动张开双腿缠紧赵立腰身，脸更是埋在他胸前不断地磨蹭，赵立眼睛里终于折射出兽性之光，一把扯掉腰带，这狐狸精自作孽不可活，他既然如此轻薄，自己也不用手下留情了。
　　黑暗而狭小的洞屋，烛台上跳动的烛火映照着床上互相交叠的两个人影，在昏黄的火光和迷雾的渲染下，透出淫糜的情色。
　　李度香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雪白的身体泛起层层红晕，他现在必须用力抱住赵立的背才能固定住身体，怪异的姿势使他觉得异常辛苦，一波接一波的剧烈震动令他晕眩，可是相较起来，下体的疼痛更是难以忍受。
　　见鬼！怎么这么痛？我原来还想跟男人上床是件力气活，图轻松才同意被压的，早知这么痛，我才不干呢。
　　但是看到眼前少年沉醉兴奋的表情，他又突然涌起成就感。毕竟现在赵立拥有的快感都是他给的，虽然奉献了身体，但他得到的是对方的心和全部感情，所以一点点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立，你轻一点好不好？我的腰都快被你折断了。」
　　李度香费力搂住赵立脖子，使坏地用指甲刺破他的肌肤。
　　赵立继续不停在他身上肆虐，苍白的脸色也已潮红，大大小小的汗珠顺着脸庞、胸口滴到李度香身上，体味蒸熏，欲望更加膨胀。他非但没有放慢速度，反而把李度香的腿抬得更高，以便更深地进入。
　　「这是你自找的！谁让你勾引我！你这个狐狸精！狐狸精！」
　　李度香经受不住赵立猛兽的掠夺，掐住他的肩膀，拼命忍住尖叫，咬住他耳朵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是我勾引你没错，可是你不该对我这么粗暴，小立，我们慢慢来，我知道你一直是很温柔的。」
　　后半夜，孔亮醉醺醺逛回洞屋，进门时烛已半残，他醉眼昏花看不明白，迷迷糊糊摸到一张床，一头栽上去就呼呼大睡，美美一觉直至天明。
　　他醒来后感到口干舌燥，想下床喝水，翻身坐起，揉揉眼屎往身旁一看，却见赵立和李度香紧搂在一起睡得正熟，枕头滚在地上，被子也大半滑落，两个人赤条条的，屁股都露在外面。孔亮被唬得一跳而起，张大嘴巴瞅了半天，虽然这两个人走到今天这步是在意料之内，但亲眼目睹这荒唐事，他一时间还是缓不过气。
　　如果只是玩玩，孔亮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以赵立的个性，这船只要一旦靠岸定会马上抛锚，再出不了海，其忠贞比女人是有过之无不及。若找的是一贤妻良母，那自是皆大欢喜，可对方居然是一个又懒又傻、无比任性的男人，这比找母老虎和扫把星还糟糕啊。
　　赵大娘看见，一定会哭的。
　　赵立是被孔亮的哭声吵醒的，当年被镖头砍了十八刀都没流一滴眼泪的孔亮，这会儿在门外扯着喉咙号啕大哭。赵立忙穿上衣裳，套上鞋子跑出去。只见门外烟雾腾腾，孔亮跪在地上一边大哭一边烧纸钱。
　　赵立非常纳闷：「亮兄，咱们不是说好了，专门请和尚上山给死去的弟兄做法事吗？你这会烧纸钱做什么？」
　　孔亮哭道：「谁有心思管那些死鬼，老子是给赵大娘烧的。」
　　「我娘？可是她的忌日还早呀，我们往年都是过了端午节才祭拜的。」
　　孔亮伸手往脸上一抹，随手把眼泪鼻涕甩地上，看也不看赵立，就对着那堆纸灰悲叹：「大娘，您命好苦，嫁到没造化的人家，年纪轻轻就短命去了。留下一个香火苗苗又他妈的没出息，大把大把花俏的姑娘不要，偏要给狐狸精做牛做马，你们赵家就此要绝后啦！您受苦受难一辈子，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太冤太屈了！您干儿子我也没用，没帮您把儿子看好，眼睁睁见他被狐狸精勾了去也无能为力。干儿子没别的法子赎罪，只好多烧点钱给您，您放心，有干儿子在一天就有您一天钱花，就怕百年之后再没人想着给您烧纸钱了。」
　　他本来是作戏规劝赵立，但一想到赵母生前待他的种种好处和临终前的殷殷嘱托，愈是悲从中来，真的涕泪齐下，痛哭不止。
　　赵立想起凄苦离世母亲也愧痛难当，捡起一旁的纸钱，一张张撕开放进火盆，眼眶里很快聚满了泪水。
　　孔亮打算趁机开导，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李度香急冲冲喊。
　　「小立、小立，你在外面吗？快进来啊。」
　　赵立以为他不舒服，赶忙放下纸钱跑进屋。谁知度香舒舒服服躺被窝里，懒洋洋的，声音也软得人酥麻。
　　「小立，你跑外面去干嘛？搞完就把我扔一边，你好没良心！」
　　赵立急忙否认：「不是的，我在给我娘烧纸钱，这种事总不能全让亮替我做啊。」
　　他替李度香拉好被子，看见李度香裸露的肩膀，马上联想到昨夜那场疯狂的情事，心里既甜蜜又感慨，情不自禁去抚摩那白嫩的肩，却被李度香一巴掌打开。
　　刚才还一副慵懒媚态的美人，突然就坐起身大发雷霆，指着赵立鼻子大骂：「你烧的是什么狗屁纸钱！当我没听见死黑皮挑拨离间吗？那小子左一句狐狸精、右一句狐狸精，骂得比泼妇还难听，你要心里有我就该骂还给他！装什么闷葫芦！」
　　赵立揉着火辣辣的手背，为难说道：「他骂得确实过分，可是有些话也说得有道理。我家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要是无后，百年后谁来祭祀我的父母兄弟呢？」
　　李度香一听更是冒火：「再过一百年你爹妈兄弟早投胎了，还用得着人祭奠？你说你们家只剩你一个人，那我还是我们家的独生子呢！刚上完床你就跟我抱怨有后没后，这不是存心找碴？昨天你爬在本少爷身上上下其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些！觉得浪费了种子就收回去啊！我好好的人不做，躺这儿给你当痰盂，我吃饱了撑着！」
　　他暴怒之下扭动身体，腰间下腹便传来一阵酸痛，更有一股湿热的潮气从股间溢出，像极了被强暴的女人。
　　李度香恨恨地瞪着慌张不安的赵立，感到异常委屈羞耻，举起枕头劈头盖脸就砸过去。
　　「臭小子！没良心！吃完饭就掀桌子！你他妈不得好死！」
　　他此时全身酸痛，行动不便，没砸到赵立反把自己摔地上。冰冷坚硬的地板差点撞碎膝盖，疼得他只喊哎哟。赵立心疼不过，便去抱他起来，李度香却继续赌气，用力推开赵立，赵立怕他着凉，只好用被子裹住他。
　　「你不要生气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心。」
　　「呸！我又不是女人，没逼你负责，你上我的时候，我也在玩你，咱们公平交易，两不相欠。不，不公平，你小子技术其烂无比，本少爷一点快感都没有，白让你占便宜了！」
　　赵立刹那间呆滞，环住李度香的手臂开始发抖。对他而言，昨夜的缠绵不止是一场简单的欢爱，还是负载了太多的决心和感情，甚至接下来的全部人生，怎么可以被当做游戏？他突然觉得嘴唇很干，舌头用力舔着，还是疼得像要裂开。他就抖着那干裂的唇，战战兢兢地问李度香：「你、你说只是跟我玩玩？」
　　李度香冷笑：「男女做爱是为了生儿育女，图风流快活而做的就是不务正业。咱俩都是男人，连颗豆芽菜都生不出来，不是玩是什么！」
　　嘴上虽然强硬，藏在被子里的手已握紧。如果抱着游戏的心态，他是不可能躺在男人身下承欢的，他也明白那件事除了作为传宗接代之用，还包含着另一层深刻的含义，此刻之所以说出这种连自己都不能信服的话，一方面是撒气，一方面却是为了试探赵立的心意。
　　他决定了，只要赵立一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他都马上会抢先放手。哭着求着对方不要抛弃自己，这么下贱的事他死也不要做。
　　赵立的脸又发青了，昨天那股因醋意爆发的怒火很快窜出来，他捏住李度香肩膀，确认他再也不能逃跑时才说：「你既然有这个心思，那昨天换成别的男人你也照样跟他上床了？」
　　李度香真想朝赵立脸上吐口唾沫，再大声骂：「我脑子坏了？为什么要让男人操！」
　　越是火大他越要转嫁怒气，于是故技重施，摆出昨夜的浮浪姿态，抬起下巴与赵立对视。
　　「这次算你说对了，少爷我跟谁都可以玩，早知道你这么没用，我就找周武哥了。人家又高又壮，那方面一定也很厉害，比你这蹩脚瘦猴精强多了。」
　　「住口！」
　　赵立狂吼一声，气急败坏掐住李度香：「你敢再说一次，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哼，就凭你还想拴住本少爷，先撒泡尿照照镜子再说吧。」
　　赵立气得直哆嗦，突然一拳砸在板凳上，凳子应声而碎，李度香顿时哑口，这拳头要打在人身上还不折筋断骨？
　　「你，你想打人吗？我告诉你，你敢碰我一下我跟你没完。只有孬种的男人才打老婆呢，虽、虽然我还不能算你老婆，可是身子都被你糟蹋了，你再敢打我真会天打雷劈的。」
　　李度香心虚后退，却被赵立抓起来扔到床上按住：「我不打你，可是有句话要告诉你，往后你敢跟别人乱搞，不管那人是谁我都会杀了他！」他说这话时恶狠狠的，眼神跟山神庙里的塑像差不多，连睫毛都不抖一下。这下李度香在气势上完全输了，抓住床单惊惶问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发出几个音节嘴唇已被堵住，还是那么青涩粗鲁的吻，少年盛怒之下更不考虑技巧，只一心在那娇艳的红唇上刻下自己的印章。松开几乎窒息的李度香，赵立愤怒地大喊：「你哪儿也不许去！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谁都别想碰你！」他把李度香紧紧箍在怀里，恨不得折断他的骨头，让他一辈子都躺在自己怀里。
　　李度香蜷在他怀里忘了挣扎，偷偷抬起下巴，正对上赵立执拗的眼神。那漆黑的眼珠里只有他，也只容得下他。李度香的脸在极短时间内换了五、六种颜色，像喝了满满一碗桂花蜜做的生姜汤，又甜又辣。那汤顺着胸口流进胃里，整个身体都热了，竟比昨夜更觉滚烫。一阵恍惚，他忘了羞耻，情不自禁回拥这痴情少年。
　　「那你说句实话，你要我还是要孩子？」
　　话音未落李度香便顿生悔意，连最愚蠢的情妇都不会妄图以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拴住男人，况且这么一问，不就说明他在乎对方，不就处于劣势了吗？
　　好在赵立在感情一事上阅历甚浅，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也没仔细探究李度香用意，老老实宝答道：「都要。」
　　此话一出，李度香刚刚聚拢的温情立刻一扫而空，恼羞成怒，推开赵立：「搞了半天你还是在耍我！两个都要，你想得倒美！那你准备把我摆在什么位置？姘头？相好！滚你娘的！你敢碰别的女人，我马上跟你一刀两断！想拿干过女人的玩意再来干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这两人的情绪爆发点总是错开的，彼进己退。赵立冒火时，李度香心虚闭嘴；李度香暴躁时，又轮到赵立慌张退让。
　　被李度香揪住耳朵大骂，少年方才倒竖的细眉变换成八字型，额头因焦急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我的意思是咱俩不能生孩子，往后亮和宝儿姑娘多生几个孩子，咱们可以请他们过继一个给我们。血缘什么的都不重要，只要孩子姓『赵』，咱们家就算有后了。」
　　李度香听得一愣，眨巴眨巴眼说：「你的意思是抱养一个孩子？还要抱孔亮的？」
　　「嗯，亮跟我亲同手足，又是我娘的干儿子，收养他的孩子再合适不过了。」
　　李度香捶床大怒：「赵立，你他妈尽出馊主意！那死黑皮天天欺负我，你还让我帮他养儿子，就孔亮贼头贼脑的模样生的孩子能好看？再说那孩子将来该称呼我什么？叫爹还是叫妈？拉倒吧你！你不要脸我还怕人笑话呢！」
　　赵立正不知如何分辨，孔亮砰地踹门进来，他一直躲在门外瞧动静，先听赵立跟李度香吵架还暗白窃喜，以为赵立受几回冤气就能呆子回头。可听着听着两个人又有和好的苗头，最后更说到认养孩子一事。他气不打一处来，当即破门而入大骂。
　　「李度香你嘴巴放干净点！给你几顿好脸色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奶奶的，骂老子不算，还连老子没出世的儿子都带上了！老子今天先把话撂这儿，将来老子就是生十个儿子，个个都当叫花子讨饭，也不抱一个给你们！」
　　回头揪住赵立又骂：「你这个数典忘祖的不肖子！色字当前就把忠孝仁义抛脑后，还记不记得你妈临死前说了什么？你小子要还有一点良心，就马上把这狐狸精送走，老子立刻给你物色个对象，正正经经把婚事办了！明年这个时候抱着大胖小子去给你妈上坟！你妈活着的时候你人小没法孝敬她，现在总该敬点孝心了吧！」
　　赵立左右为难，情急之下双膝跪地，愁苦道：「亮，我这会儿就当给我娘下跪了，我对不起娘，也愧对我家列位先祖。可是我没有度香不行，我真心喜欢他，这辈子只想跟他好、跟他过。亮，我娘生前很疼你，你就帮我向她求求情，我娘向来通情达理，我相信她在天有灵会原谅我的。」
　　孔亮气得捶胸顿足，指着李度香高喊：「好哇，老子居然看走了眼，这小子不但是狐狸精，还是只长红毛的狐狸！这道行高的恐怕连金刚寺的主持都镇压不住啊！你既有这天大的本事，想勾引谁还怕不成吗？找上这个一穷二白没前途的小土匪，不划算啊！您老省省力气，山下财主大官多得是，天高海阔任您自由的飞，咱们这穷山沟里养不起你这金凤凰！」
　　李度香冷笑着，任凭孔亮着急上火地乱骂，老半天才漫不经心地边系衣带边说：「孔亮，我又不是要跟你，你这么猴急干嘛？你平时不是把我贬得一文不值？这会儿怎么又抬举起我来了？还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呸！老子就是吃死猫烂耗子也不会看上你这个傻大个儿，你以为你谁啊？勾引住我这愣头兄弟，就真以为自己国色天香赛西施了？有种把你那些妖术把戏冲本大爷耍耍？老子不把你那裂下巴彻底打烂了就不姓孔！」
　　「哼，那咱们就试试，明明是个大色鬼还充起柳下惠了。不过小立刚才说了，哪个男人敢碰我，不管是谁他都照杀不勿，看在你跟小立兄弟一场，本少爷以后还是离你远点，免得把你小命送掉。」
　　孔亮二话不说，操起门边的扫帚就照李度香脑袋上挥，赵立眼急手快挡住，急道：「亮，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孔亮大口啐道：「你个重色轻友的混帐小子，给老子滚远点！老子苦口婆心、日劝夜劝你都当耳边风，狐狸精三言两语就把你收拾了，你就这么没用！白吃二十年白米干饭了！既然你执迷不悟，老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死这狐狸精，你要拼命尽管来！」
　　孔亮虽然放出狠话，但李度香仗着赵立撑腰，一点也不怕，斜睨着孔亮说：「孔亮，你一个大男人未免太婆妈了，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你干这棒打鸳鸯的勾当也不怕遭报应？」
　　孔亮被赵立拦腰抱住，不能冲上前揍人，激怒下伸长一腿踹床沿。
　　「你个死胖子还好意思说我们文盲！你先搞清楚，那雄的叫鸳，雌的叫鸯，雌雄一块儿才叫鸳鸯。你跟阿立都是男人，顶多就俩冤家！」
　　李度香一本正经反驳：「那有什么？不是有句话叫『鸳鸳（冤冤）相抱（报）何时了』。可见男男也是能相亲相爱的，我跟小立当然也可以在一起了。」他傻里傻气地信口开河，赵立却听得异常甜蜜，含笑望着他，眼神愈发柔和起来。
　　孔亮扫帚一摔，拉住赵立说：「你都听见了？你真想跟这豆渣脑子的废物过一辈子？等你老了、动不了了，能指望他给你煮饭洗衣、把屎把尿？你连骨髓都会被他吸干的！」
　　赵立心中盛满柔情蜜意，一门心思都铺在李度香身上，哪里还听得进劝告。只说：「亮，你就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我做出的决定是不能更改的，你既然最了解我，就再相信我一次吧。」
　　孔亮好心被当驴肝肺，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大叫一声狂奔而去。赵立叹一口气，扶起扫帚放回原处。李度香故意问：「你不去追他吗？他好像很生气啊。」
　　赵立苦笑：「我去追他，你不是更要生气吗？」
　　李度香暗自欣喜，扬首一笑：「算你聪明。」他将手伸向赵立，等对方握住便马上拉到自己身边。老虎发威的架势早收拾干净，摆出惯常撒娇的小白兔模样，头靠在赵立肩头嗔道：「你刚才说的话可要算数啊，老天作证，你要反悔，就让雷公劈死你！」
　　李度香软语央告，让赵立很是受用，捏住他手心微笑：「我不会反悔的，可是你也要说到做到才行。」
　　「哈啊？我说什么了？」
　　「你不是说要跟我相亲相爱在一起吗？你都不知道我听了这句话有多高兴，可别告诉我又是说着玩的。」
　　李度香还想嘴硬，但看到赵立的喜悦笑容，嘴唇动了动，又把那句「你少自做多情」咽回去，想了想，才戳戳赵立，和风细雨笑骂一句：「你去死。」
　　这是信阳妓女的口头禅，这三个字妙在够暧昧，能充分挑动人的想象力，可以变化出许多种解释，既不失体面又恰到好处地满足对方的亲近欲，因此极得嫖客们欢心。
　　果不其然，赵立听后乐不可支，裂开的嘴半天没合上，不过，这时最开心的还是李度香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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