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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香+番外[巫寒纪事花篇]》（完结）作者：牧秦 TXT下载


      　　夺香 1 

      　　南方气候温暖，潮湿多雨，他初次来到远离孤雪山很远很远的南方，一个大齐的属国，那时，他才十五岁，懵懂、单纯，对未来有着许多美好的期待。 

      　　大雨，滂沱；小雨，缠绵。下雨的时候，他喜欢望着雨幕发呆，绵密的雨丝好似将他与外界隔离，自成一方小小的世界。 

      　　寂静清幽，诗意缱绻。 

      　　他的世界非常美好，直到那个人闯入他的视线。 

      　　青年持着油纸伞，遮去雨幕，挺拔的身躯挡住他凝望雨幕的视线，他抬头，看见青年俊逸的脸庞微赧，黑玉眸子里藏不住对他的爱慕与相交之意，鼓起勇气，青年紧张地说：「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他以为他在屋檐下躲雨，于是邀他共用一把伞，愿意送他去任何地方。 

      　　「我在赏雨。」他告诉他，「今天不打算出门。」 

      　　青年一怔，「出门？」 

      　　「我暂住在此。」他解释。 

      　　青年窘迫了，原来是自己误会他，本来他应该就此转身离去，但他杵在原地，舍不得离开。 

      　　青年在他的注视下紧张得满面通红。「呃……在下能否得知姑娘芳名？」 

      　　「噗！」他掩嘴笑了出来，「我是男的。」 

      　　青年错愕，待定睛仔细一瞧，才看见对方有喉结。 

      　　这误会可大了。青年原本红透的俊脸此刻彷佛要冒出蒸气，他低头赔着不是，眼中的爱慕却不减反增。 

      　　「我是月君影。」他和善地笑道：「你的名字？」 

      　　他的笑容教青年有片刻失神，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他红着脸说：「兰、兰萧。」 

      　　「想陪我赏雨吗？」 

      　　月君影朝他伸出手，兰萧内心一阵欣喜，握住他雪白的小手，走入屋檐下，走入他从未有人进入过的世界中。 

      　　他和他，相遇──在巫寒的绵绵细雨中。 

      　　窗外雨声淅沥，于静夜里格外清晰，月君影抬起头来，聆听雨声。 

      　　不明白为什么作了那个梦，他已经下定决心将自己对兰萧的感情自心中连根拔除，却在这样凄冷的雨夜里，又忆起了他们初相识的情景。 

      　　想是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低头要再趴回去，却对上男人幽暗如潭的目光，月君影脸微红，想从男人赤裸的胸膛上爬起来，一动，还留在体内的男性欲望跟着苏醒，逐渐胀大，他的双颊烧了起来，红艳如花。 


      　　「你没睡着？」他微带羞涩，垂眼不敢看他。 

      　　烈孤行眼里燃起熊熊火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在想什么？」他俯身在他耳边轻问，接着动了一下腰。 

      　　「啊……」月君影惊喘，全身的感官再度因为情欲而复苏，「孤行……」 

      　　「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只有我一个人。」烈孤行声音因欲望而低沉，教人听不出情绪，说完腰部缓慢动了起来，一下又一下，由徐到急，由浅到深，节奏渐渐失控，狂乱冲撞，彷佛想要证明什么。 


      　　「啊，孤、孤行……轻一点……」他几乎无法承受地蹙起秀眉，虽在激情中浮沉，但心里仍记挂着刚才男人说的话。 

      　　这句话在暗示什么？难道他看出了端倪？ 

      　　「我要在你体内撒下我的种子，小君，我要你怀我的孩子。」 

      　　他果然还是非常在意……月君影感觉到男人急速抽动了几下，一股滚烫热流射在自己体内。接着他又被抱起来，跨坐在男人腰上。 

      　　「不要……」月君影求饶，「你已经做很多次了……」 

      　　烈孤行咬他精致的耳朵，咬他微突的喉结，「不够，再多都不够。」除非月君影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要完全抹去那个人曾经遗留在他身上的一切，月君影是他的，是他的，他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 

      　　「啊……」硕大又开始在他体内进出，月君影露出痛苦和欢愉交杂的表情，双臂圈住男人的肩膀，「孤行……孤行……」 

      　　月君影内心里对烈孤行非常内疚。他和烈孤行在一起的同时，脑海里想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他的心里住了两个人，而他，不确定自己究竟爱哪一个比较多。 

      　　窗外的雨声愈来愈大，逐渐将房内传出的声声爱语、粗喘低吟掩盖…… 

      　　夺香 2 

      　　「小君，能下床吗？」烈孤行端水来给他漱洗时问道。 

      　　月君影扶着腰坐起，深深皱起眉头。 

      　　「下次收敛点。」牵扯痛处，月君影忍不住低吟，真的是老了。「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整夜折腾。」他抱怨地说。 

      　　「小君不老，就算再过五十年也是一样美得令我心动。」烈孤行倾身将吻落在发上，轻柔地宛如蝴蝶停驻，令月君影深觉自己备受怜惜。 

      　　烈孤行照例服侍他漱洗，这是他每天一定要做的第一件事。 

      　　「孤行，还是我自己来吧……」 

      　　烈孤行浅笑拒绝，「我已经一无所有，无法给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生活，爱你，照顾你，是现在的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漱洗完，烈孤行第二件事就是服侍他更衣，帮他梳理一头乌黑长发。 

      　　更衣之前，他拿来一瓶药膏为他火辣疼痛的地方上药。他生于帝王之家，从小就是被众人捧在手心上侍候到大的，如今做起侍候月君影的活儿却一点都不生疏，细微处也不曾忽略，直把他当成最重要的宝贝般细心呵护。 


      　　「我们要不要避开巫寒，绕道西姚前往九重山？」梳发时，烈孤行试探地问。 

      　　他们重逢以来，彼此都很有默契地不提那个人的名字。 

      　　巫寒在齐雍登基后独立，正式脱离大齐的控制，齐雍对此睁只眼闭只眼，没有向巫寒发兵，月君影猜想，齐雍可能是考虑到巫寒国君是弟弟的岳父，就算要收拾他，也应该先问过齐律的意见。 


      　　月君影平静地说：「你希望避开就避开吧。」 

      　　兰萧……这个名字这个人，如今对他而言已经不具任何意义，只是每当想起时，心口会阵阵刺痛而已。 

      　　梳好发，烈孤行说：「我们用过早膳就出发，往东南方，到西姚国。」 

      　　他表面上淡定如常，其实心里很在意，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爱人的心里还有另一个人，更别说这个人和月君影相好过，而且还有了孩子。 

      　　过去他一时糊涂，做下错事，逼得月君影离开他整整二十年，如今烈孤行选择等待，等待月君影遗忘那个人，等待自己成为他的唯一。 

      　　就怕等到最后，会是一场空。 

      　　烈孤行自身后抱住他，脸埋进黑亮如瀑的青丝里嗅闻他的发香，句句不安的呢喃传进月君影耳中，引起心湖震颤。 

      　　「不要离开我，小君，不要离开我……」 

      　　心很痛，也很旁徨，月君影悄悄握紧双手，无语。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爱着两个人？月君影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既然他已经决定跟烈孤行在一起，那就必须彻底忘了兰萧，心里不能再存有他的影子，明知困难，但为了烈孤行，他会试着将兰萧遗忘。 

      　　「你的手好冰。」烈孤行忙着为他披上丝软外袍，「快入冬了，虽然南方温暖，但早晚还是要多添衣裳，免得又染风寒。」近来月君影的身子明显变差了，或许真是年纪大了的关系。烈孤行不放心地催促：「快进马车里吧，别站在这儿吹风。」 


      　　月君影但笑不语，心里甜如蜜。 

      　　烈孤行很爱他，早在二十年前他就知道。 

      　　烈孤行等月君影进入马车里，才坐上车夫的位置，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向大齐边境，朝东南而行。 

      　　他们的目的地是九重山。月君影的儿子正等他回去主持婚事。 

      　　月君影和兰萧的儿子，已经二十一岁了。 

      　　烈孤行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态度、何种心情面对情敌与爱人所生的孩子，他又该以何种身分出现？ 

      　　目前他们离九重山还很遥远，他有很多时间慢慢调适自己的心情，他知道月君影很爱那个孩子，当年他就是为了孩子离开他，这次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让同样的情况发生。 


      　　南方的冬天不下雪，比起孤雪山来要温暖许多，自小在孤雪山长大的月君影，应该很快就能适应南方的气候，但他总是四肢冰冷，体力变差了，食欲也不佳，这一路行程缓慢，绝大部分都是因为要让月君影获得适当的休息。 


      　　「或许我真的该收敛点，别老是缠着你一整晚。」烈孤行担心地说：「你的脸色真的很不好，别赶路了，找个大夫来把脉看诊，把身子调养好了再走。」 

      　　月君影思念儿子，想快点赶到他身边，于是摇头道：「这样下去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呢？还是继续赶路吧，我不会有事的，你不必为我担心。」 

      　　任谁都看得出来月君影在硬撑，烈孤行清楚他的脾气有多固执，劝不动他只好尽量让他休息。他在马车里以毡毯铺上暖席，月君影只要累了随时都可以躺下来；他担心马车颠簸摇晃令他不适，于是舍弃小路捷径，尽量挑路面平整的官道走，而且他克制自己的欲望，减少欢爱的次数，就怕月君影吃不消，身体状况更差。 


      　　当他们离开大齐，到达西姚边境的小村落时，月君影苍白的脸色略微好转，比起前阵子精神好了许多，烈孤行总算稍微能放下心来，但仍是不敢大意。 

      　　「小君，我帮你买了一瓶药酒，可驱寒热肤，温通血脉，固体强身，来，我倒一杯给你。」 

      　　月君影不喜饮酒，但见他一脸热切关心，不忍推拒他的好意，于是喝下他递上来的药酒。 

      　　「孤行，那是什么味道？好香啊。」喝完酒，月君影突然说：「我饿了，想吃点东西，你可以帮我买吗？」 

      　　月君影自身体变差后就食欲不佳，常常一整天都吃不下任何东西，现在听到他喊饿，烈孤行高兴都来不及，匆匆跳下马车循着阵阵香气去了。 

      　　月君影确定他走远，才将含在口里的酒液吐到马车外头，接着掏出随身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来，于口中嚼碎吞下。 

      　　他不愿靠药物过活，自行停止服药，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为了不再让烈孤行担忧，只好继续服用。 

      　　也正因为深刻了解长期服药的厌烦与疲累，不依赖药物就无法存活的悲哀，所以当他知道兰萧狠心毒害他们的孩子，害他必须定时服用药物延命的时候，他几乎恨不得杀了他！ 


      　　可是，一见着兰萧的面，他又下不了手…… 

      　　他好恨自己的软弱！ 

      　　片刻后，烈孤行返回，兴冲冲将热腾腾的豆馅烧饼交到他手上。「趁热快吃吧。」 

      　　月君影发现他只买了一份，「你不吃吗？」 

      　　「我暂时还不饿，等我们赶到下一座城镇，找到今晚的落脚处再说。」烈孤行掀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入夜前应该就会到了。」 

      　　月君影不再说什么，低头专心吃着烧饼，烈孤行坐在他身旁，笑眯眯地看着他把一整块烧饼都吃下去，开心不已。药铺老板果然没骗他，这药酒真的非常有效。 

      　　从这一天起，月君影的身体便逐日好转，渐渐恢复健康，烈孤行终于完全放下心头的大石，不再镇日为他烦忧，而他们也能专心赶路，不必走走停停了。 

      　　夺香 3 

      　　一个月后，他们风尘仆仆离开西姚，进入居孋国境。此国目前正陷入内乱，各地叛军揭竿起义，烽烟四起，百姓遭受战火波及，纷纷逃至邻近诸国避难。穿越居孋前往九重山是最快的途径，若再次绕路，恐怕得多走半个月以上的路程。 


      　　「我们只需避开战争最激烈的居孋国都即可，用不着再绕路。」月君影说：「凭你我的身手足以自保，但还是要避免节外生枝，我们走人烟稀少的小路吧。」 

      　　马车太过显眼，他们于是舍弃马车改骑马，月君影以纱巾覆面，以免自己的容貌引来不肖之徒觊觎。 

      　　他们共乘一匹马，在渺无人迹的野林里马不停蹄地赶路，战争并未延烧到荒野偏僻的地方，在赶了整天路却遇不到半个逃难的灾民后，他们才稍稍放松警戒。 

      　　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夜晚只能升起火堆露宿。 

      　　月君影拿着树枝拨弄火堆，绝美脸庞笼罩在跳动不定的熠熠火光中显得异常魔魅，他盯着窜动的火焰久久不语，似乎在思索某件困扰他的事，直到烈孤行在他身旁坐下，展开披风将他们两人一起裹住时才出声。 


      　　「孤行，你真的愿意随我到九重山隐居？」 

      　　烈孤行笑道：「都陪你走到这儿了还会假吗？你又钻牛角尖，胡思乱想了？」 

      　　「有件事我想问你……」月君影犹疑不定地开口：「假如有一天，我不能再陪在你身边了，你会如何？」 

      　　烈孤行瞬间紧张起来，「你想离开我？」 

      　　「不，不是的。」怕他误会，他赶紧摇头否认，「我是因为看到居孋陷入战乱，国土四分五裂，百姓流离失所，有感而发觉得世事无常，活在今天的人永远无法预知明天，谁也不晓得自己能活到何年何月何日，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比你先离开这个世界……」 


      　　「那我将会随你而去。」烈孤行毫不迟疑地说：「黄泉路上，我愿与你同行。」 

      　　震惊的眸子笔直望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除了无悔与认真之外的表情。 

      　　最后，他移开视线，眼角泛湿地说：「我不值得你以死相随。」 

      　　「值不值得由我来决定。」烈孤行伸臂揽紧他，仰头遥望布满点点繁星的穹苍天幕，「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 

      　　月君影偎进他怀里，娇躯震颤，带着泣音说道：「我不离开你，孤行……我永远都不离开你……」 

      　　胸口涨得发痛，既心酸又甜蜜，摇摆不定的感情，因为烈孤行至死无悔的深情而下定决心，今生今世只爱他一人。 

      　　「等我们到达九重山，你主持完儿子的婚事后，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月君影没有异议，「好，我们成亲……」 

      　　有情人互相依偎着，满心都是温暖幸福，一点儿也不觉寒冷。 

      　　不知不觉间，春天已经到来，大地回春，备添暖意，军队的铁蹄却残忍地蹂躏大地，远较寒冬无情。 

      　　远在数里外烈孤行与月君影便感觉到土地震荡，望见远方沙尘飞扬，万马奔蹄如同惊涛骇浪，直朝两人汹涌而来！ 

      　　糟！烈孤行暗叫不妙，大力踢向马腹，催促马儿以最快的速度奔驰，风声自耳边狂啸而过，月君影倾身抓住马鞍以维持平衡，同时感觉身后男人的胸膛贴紧他的后背，忽地，覆面纱巾一松，转眼被风袭卷着飞往身后天际。 


      　　一匹马载着两个人，再如何奋力奔跑速度仍然有限，后方的大队人马很快便追上他们，两翼包抄，强迫他们减缓速度终至停下，并将两人一马团团包围。 

      　　黑装肃容、纪律严谨的军队少说也有上千人，烈孤行和月君影全神戒备，不敢大意，见对方阵容庞大，士兵个个彪悍魁梧、训练有素，若起冲突必有一番苦战，于是两人很有默契地决定见机行事，静观其变。 


      　　为首一人上前，拿出两张画像仔细比对。 

      　　「两位可是烈孤行与月君影？」 

      　　烈孤行握缰的手一紧，沉声回答：「是。」 

      　　为何军队手上有他们两人的画像？他们自离开孤雪山后便低调赶路，从未惹事生非，滋生事端，为何来到居孋却被军队拦下？ 

      　　「陛下有请，请两位随我来。」 

      　　陛下？据闻居孋国君已于叛军破城之日举剑自刎，皇室成员全被叛军处死，无一人幸免于难，皇位虚悬，众人争夺不休，谁是未来的居孋国君都还不知道呢，几时突然冒出个陛下来？ 


      　　见两人面露疑惑，那位军队首领语气恭敬但态度强硬地说：「在下奉命行事，若两位不从，那就只有得罪了。」 

      　　看这等阵仗似乎是有备而来，月君影不禁怀疑，对方大费周章派出一千名精锐士兵拦截，莫非是顾忌月神剑的威力？ 

      　　难不成陛下是指…… 

      　　「你们是巫寒军队？」月君影俏脸一白，「兰萧在居孋？」 

      　　此时兰萧应该在云台兴风作浪才对，魏香绫不是个当皇帝的料，他不在云台运筹帷幄行吗？不怕那个女人把他的心血搞垮？ 

      　　军队首领也不否认，「居孋乃前往九重山必经之路，陛下在此等两位很久了。」 

      　　「我们不想见他。」烈孤行的心沉到谷底，他和月君影的武功再好也对付不了千人，尤其兰萧一定有所防范，月神剑可能发挥不了作用。 

      　　「这可由不得你们。」军队首领明白自己占了很大的上风，也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下令整队，动身往北而行。 

      　　尽管百般不愿却也别无选择，烈孤行只好调转马匹前进的方向，被迫跟着军队前进，同时暗自在心里苦思逃脱之策。 

      　　「我想，还是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免得他纠缠不休。」月君影回头看他，眼中有着不可动摇的坚决。「都说了不离开你，就一定不会离你而去。」 

      　　「我相信你的诺言，小君，可是兰萧并非泛泛之辈，他有权有势，而我一无所有，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就像现在，他们被迫前往兰萧所在的地方，将来某一天，是否也要被迫分离？ 

      　　月君影无言。兰萧确实对他非常执着，而这份执着究竟从何时开始，他自己也不清楚，他甚至无法肯定兰萧是真的爱他，或者只是迷恋一张绝世无双的脸。 

      　　夺香 4 

      　　一队醒目的黑甲军队在荒野中朝北前进，整齐划一，迅速安静，只闻躂躂马蹄声不绝于耳，一路走了两个时辰，不见半名士兵有交谈或松懈的举动，烈孤行很清楚地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根本找不到机会脱逃。 


      　　渐渐地，一座建筑映入眼帘，青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朱漆大门嵌在一道白墙中间，门口有两名守卫，远远望见军队归来，其中一名连忙入内通报。 

      　　一行人在朱漆大门前停下，近看才知这座宅子规模不小，大门上方一道匾额，龙飞凤舞的金漆楷体写着「思君别院」。 

      　　「思君？」烈孤行眉一挑，「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这家伙明目张胆对你诉情，同时还向我挑衅。」 

      　　月君影顿时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队伍领头的示意两人下马，他们于是照做，不一会儿进去通报的守卫走出来，后头还跟着一位福泰的中年男子。 

      　　「小的是这里的总管，请二位随我来。」 

      　　烈孤行和月君影对看一眼，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相偕走进大门。 

      　　宅内四处种植绿竹，亭台楼阁遍布，山石泉水、绿树香花错落有致，诗情浪漫又高雅大方，完全依照某人的喜好而建。 

      　　「他真懂得讨好你。」烈孤行满是醋意的说。 

      　　「我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打动的，你别多想。」 

      　　福泰总管领着他们来到一处种植大片竹林，并以竹篱笆围起的小院落，院中有一座雅致的竹屋，屋檐下吊着一串风铃，叮叮当当敲响风的旋律。 

      　　「这里是月公子的住处。」胖总管有礼地说：「请月公子入内歇息，晚些时候会有人送晚膳来。」 

      　　烈孤行俊脸微沉，不悦地说：「我也要住在这里。」 

      　　「可是陛下说──」 

      　　「我才不管那家伙说了什么，小君住哪里我就住哪里，别想把我支开！」 

      　　烈孤行双眼冒火瞪着总管，彻底打翻了醋坛子。 

      　　月君影拉拉男人的衣袖，无奈地说：「咱们身在别人的屋檐下就得遵守别人的规矩，反正你晓得我住这儿，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烈孤行转头瞪着他，脑海里飞快运转，分析他话中的含意。 

      　　「你最好不是在帮他说话。」烈孤行暂时妥协说：「我晚上来找你。」 

      　　烈孤行不等他有所反应迳自离去，胖总管连忙追上他，赶到他前头带路。 

      　　月君影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占有欲，烈孤行和兰萧简直不相上下。 

      　　目送烈孤行的背影消失，他轻盈地转身，踏上前廊，凝视檐下古朴的陶制风铃一会儿，才伸手推开竹屋的门。 

      　　月君影走进屋里，正对面是一副竹制隔帘，隔开内外室的空间，外室中央放置一组竹制桌椅，右边有一扇窗，左边靠墙矮柜上有只白玉细瓷花瓶，瓶中插了一枝浓艳的桃花，朵朵盛开，是这间朴素小屋里唯一的点缀。 


      　　月君影将剑搁在桌上，绕过隔帘走进内室，触目所及全部的家俱皆以绿竹制成，包括眼前秀丽古朴的竹床。它的做工细致，坚固平稳，淡色纱帘轻柔地垂下，几乎长及地面，帘幕因微风而缓缓飘动，像流动的水幕，月君影伸手撩起它，冰凉丝滑的触感令人爱不释手。 


      　　接着他的颈背寒毛刹那间全立了起来，心头一颤，尚来不及转身，熟悉的气息便自身后完完全全笼罩住他，一双有力的臂膀圈住他的腰，他整个人被拥进一副宽阔雄厚的胸膛里，牢牢地箍住。 


      　　「小君……小君……」 

      　　喑哑而低沉，催眠似的嗓音随着热气喷在耳边，一声接一声的低喃，宛如电流窜过全身，教月君影全身都颤抖了。 

      　　「放开我……」月君影连声音都颤抖，他太清楚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影响力了，害怕如涟漪般在心里逐渐扩大，他不能背叛烈孤行，他不能背叛…… 

      　　兰萧把脸埋进人儿的发丝里，深深嗅闻他清淡的发香，多么令他怀念的味道，朝思暮想，魂牵梦萦，没有一刻能忘记。 

      　　「我真是想你……」他痴迷地说：「上回见面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不想再见到我，还要我别再出现你面前，对吗？」他改以一手扣住他的腰，一手捏住他小巧的下巴扳过他的脸。「那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 


      　　毫无预警地，他低头封住那两片微微抖颤的娇嫩红唇，怀里的人儿开始徒劳无功地挣扎，当他灵活的舌头钻入他口中顶弄敏感处时，怀里纤瘦的身躯一僵，而后非常令人满意地虚软下来，无力挣扎。 


      　　抗拒是无用的，他清楚他身上的每一个弱点，每一处能教他浑身力气顿失的敏感带，他知道如何挑起他体内的欲焰，如何让他臣服在他身下，哭泣着请求他的爱怜，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副诱人的男体，藏在衣服底下的每一寸肌肤都曾经烙上属于他的印记。 


      　　狂肆的热吻加深，饥渴的唇舌尽情掠夺他的呼吸和柔嫩如花瓣的樱唇，汲取他口内的香甜蜜津，却冷不防被狠狠一咬，血腥味顿时在嘴里泛开。 

      　　兰萧也不恼，又深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出，改啃啮他颈间细致的肌肤。 

      　　月君影又是敏感地一阵颤抖，捏住他下巴的手转移阵地，大胆探入衣内摸索，两人的呼吸都渐渐粗重，情欲之火在体内燃起，愈烧愈旺，恐惧也随之而来，他为自己无法坚定意志而惭愧，为自己无法抗拒兰萧的挑逗而恐慌，为自己可能背叛烈孤行而流下两行清泪。 


      　　如今，只有一个方法能让兰萧停手。 

      　　「孤行……」 

      　　兰萧停止所有动作，痴迷的表情自他脸上褪去，瞬间换上阴沉冷酷。 

      　　「孤行……孤行……」 

      　　「住口！」 

      　　夺香 5 

      　　兰萧大力扳过他的身子，瞪着满是泪水的绝丽脸庞，欲火转变为怒火，此刻的他犹如一座火山，滚滚岩浆在他胸口剧烈翻腾，但是月君影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教他发不了脾气，他该死的永远都无法对他生气！ 


      　　勉强压下怒火，兰萧放开他，以充满压抑与克制的声音开口：「告诉我，你选择和他在一起是为了气我，你并不爱他，对吗？」 

      　　「不，你错了，我爱他，我要和他回九重山……」犹疑了一下，他低下头，小小声地说：「成亲。」 

      　　成亲？他打算和别的男人共结连理，厮守一生？ 

      　　「你爱的是我！」兰萧拳头握得死紧，隐忍涛天狂怒，「我知道你爱我，二十多年来你爱的一直都是我！」 

      　　「可是你不爱我。」月君影凄楚而心痛地说：「所以我把爱给了别人，不愿意再爱你了。」 

      　　兰萧按捺怒气，试着解释：「我没有不爱你，虽然有时候我的做法过分了些，但那并不代表我不爱你。」 

      　　月君影却固执地摇头，「你不爱我，你只把我当成一颗棋子，从你我相识的第一天起，你就开始把我纳入你的计划中，一步步引诱我爱上你，爱到愿意为你牺牲我自己，听从你的安排接近烈孤行，勾引他，让他沉迷于我的美色无可自拔，若不是我意外怀了小瑾，弋沙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我搞垮了！」 


      　　月瑾就是他和兰萧的儿子，虽然兰萧很小心不让他受孕，但是百密仍有一疏，他在连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怀了孩子，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小生命，他远离宫廷斗争，远离充斥权谋心机、争权夺利不择手段的世界，远避九重山，独自一人生下孩子并一手扶养他长大。 


      　　他的心里始终对烈孤行怀有一份愧疚。当时烈孤行曾强迫他打胎，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爱人怀了别人的骨肉，他能了解他的心情，所以从来不曾怪过他，再说，是他怀着不良的企图引诱他才会造成后来的局面，如果他没有傻到被兰萧的甜言蜜语蛊惑，所有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当初是你要我去勾引他，如今你有什么资格阻止我和他在一起！」 

      　　兰萧的脸色如同被打了一巴掌，面部肌肉抽搐着，似是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良久，才哑着声音说：「我后悔了。」 

      　　当他还属于他的时候，他不明白他对自己有多么重要，直到他被别人拥在怀里，直到他的笑靥不是为他展露，直到他再也不会属于他，他才明白他竟愚蠢到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二十年来，他没有一刻不后悔，可是失去的，已经不能再挽回了。 

      　　「后悔？后悔什么呢？最后弋沙还不是照你的希望灭了，云台也已经在你的掌握之中，齐雍也因为你是他二弟的岳父而对你的所做所为相当容忍，居孋内乱想必也是你在暗中搞鬼，企图坐享渔翁之利，天下局势全盘操纵在你手中，离你实现野心之日不远矣，为了夺得天下，牺牲我这颗小小的棋子，又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爱你。」兰萧语气流露出一丝痛苦，近乎哀求地说：「我爱你，跟夺取天下没有关系，回到我身边好吗？我会比以前更爱你，我会比他更爱你，不要放弃我，不要对我失去信心，再给我一次重新爱你的机会好吗？」 


      　　兰萧是从来不示弱不求人的，月君影面对他的哀求不禁心软，但是一想到他的所作所为间接造成多少伤害，他就无法轻易给予原谅。 

      　　况且，事到如今再来求他谅解，太迟了。 

      　　「太迟了，兰萧，我已经跟了烈孤行，不能再回头了。」 

      　　兰萧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先是脸色一白，而后变得阴狠冷戾。「他碰了你？你让他碰了你？」 

      　　以前他一直以为月瑾是月君影和烈孤行的孩子，毕竟他十分小心不让月君影受孕，而烈孤行美人在怀，岂有不动心的道理？可是后来他却发现，月君影从没让烈孤行碰过他，一直为他守身如玉，生下他们的孩子，这个发现让他欣喜若狂，原来月君影是那么爱他。 


      　　可是……可是……如今一切全变了，月君影已经不再爱他，不再为他守身了。 

      　　月君影垂下视线，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一手温柔地盖在腹部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我还没有机会告诉他，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一个多月了，兰萧，我和你真的不可能了。」 


      　　孩子？月君影有了孩子？有了烈孤行的孩子？ 

      　　这消息简直犹如五雷轰顶，把他所有希冀与期望全都粉碎了。 

      　　想他权势滔天，在感情上却是彻彻底底的输家。假如他没有试图引出月瑾体内的妖力妄想藉此来控制他，月君影是不是就不会对他心灰意冷，不会转而投入烈孤行的怀抱？ 


      　　他一再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坏了自己的事，会有今天的结局也是他一手造成的，怨不得谁。可是他不甘心，为什么他机关算尽，鱼与熊掌仍是不可兼得？ 

      　　江山与美人，难道注定无法同时拥有？ 

      　　兰萧仰头纵声大笑，那笑声十分不寻常，月君影浑身毛骨悚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迟疑唤道：「兰萧？」 

      　　笑声倏然停止，一脸高深莫测的兰萧，忽然欺身上前，双手扣住他的肩膀，狂风暴雨般攫住他的唇，显然是打算继续方才未完的事。 

      　　「不……」月君影被按在床上，他拚了命地拳打脚踢，心中害怕至极，怕他若是不从，兰萧会不会用强的，到时候孩子会不会…… 

      　　他哭了，泪水再度滑下面颊，不懂为什么都到这地步了，他还不肯放过他？ 

      　　「你是我的。」男人冷硬的声音在他耳边宣告：「你是我的，无论你和哪个男人相好，或是怀了谁的孩子，你仍然还是属于我的。」 

      　　「不要，不要……」挥舞的双手被捉住，按在头的两侧，兰萧十分有技巧地压制他，让他无法动弹，月君影泪水奔流不尽，完全陷入绝望。 

      　　夺香 6 

      　　「不要伤害我……不要用这种方式伤害我……」他哭得惨兮兮，我见犹怜，兰萧一时犹豫，心软了。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往后扯，兰萧一时不防，被拉下竹床并踉跄着往后退，他尚未看清来人，心里就有底了，所以当拳头迎面袭来时，他身子一低避开，同时伸出一腿扫向对方。 


      　　烈孤行轻轻一跃，没被这一腿扫中，他双目充满血丝，宛如狰狞的恶兽向兰萧扑去，当月君影从床上爬起，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时，两个男人已经打得难分难解，恨不得将对方撕了。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谁也没有手下留情，小小竹屋遭受池鱼之殃，屋内物品摆设家俱无一幸免，翻的翻，倒的倒，碎的碎，满地狼籍。 

      　　两人从内室打到外室，月君影跟着追出来，惊惶失措，「够了，你们两个，快点住手！」他不愿意见到他们任何一个受伤，尤其是因为他而受伤。 

      　　专注于打斗中的两人充耳未闻，你来我往交手百招，却是不分胜负，倒是思君别院里的侍卫们听闻打斗声赶来，将竹屋包围。 

      　　「陛下……」胖总管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兰萧和烈孤行缠斗不休，根本没有旁人插手的馀地。 

      　　月君影眼角瞥见掉在一旁的月神剑，忙弯腰捡了起来。 

      　　这两人内力深厚，武功不相上下，就算打到天黑也分不出胜负，必须有人阻止他们才行。 

      　　他抽出银光闪亮的宝剑，高高举起，看准时机用力掷出。 

      　　月神剑挟着万千气势破空而来，剑气划破衣袖，兰萧一惊，往后跳开，烈孤行同样也被削落一撮头发，大惊之馀足尖一点，跃向后方。 

      　　宝剑钉入竹墙，入木三分，剑身还在不断抖动摇晃，馀势未消，兰萧和烈孤行狠狠瞪着对方，不约而同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一起转头看向月君影。 

      　　月君影却突然面色一白，纤瘦身躯晃了晃，缓缓倒下来。 

      　　两个男人脸上皆变了色，「小君！」 

      　　兰萧曾拜过名师学习歧黄之术，他的医术虽不敢自称天下第一，但也很少有人能望其项背，就是宫里的御医也没他高明。 

      　　可是现在，他为月君影把了许久的脉，只知道他中了毒，毒性已经侵蚀全身，性命岌岌可危，但他却不知道这是什么毒，该如何解？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月君影真的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月君影昏迷未醒，兰萧仔细为他盖好被，嘱咐两名婢女好生照看着，接着便走出房间，直往柴房而去。 

      　　竹屋被毁坏得彻底，根本没法住人了，他将月君影移到自己居住的主楼，亲自照料，而烈孤行则暂时被侍卫押到柴房里关着，如果思君别院里有地牢的话，兰萧肯定二话不说把情敌丢进去。 


      　　来到柴房，守卫见着他本要下跪行礼，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们开门。 

      　　烈孤行正在柴房里不安地来回踱步，见到兰萧进来，忙不迭上前问：「小君到底怎么了？要不要紧？」兰萧面色凝重，害得烈孤行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我有话问你。」兰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迳自问道：「小君先前可曾昏倒过，或出现任何不寻常的症状？」 

      　　烈孤行仔细回想了一下，「几个月前，当我和他从大齐边境前往西姚国时，他突然大病一场，吃不下任何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身子冷得像冰块似的，镇日昏睡，说也奇怪，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就突然好了，直到今天之前，都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烈孤行原先以为是药酒的功效，但他后来仔细一想，明明虚弱地连行走都有困难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喝了一小杯药酒就突然生龙活虎，病全没了？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但几次向月君影试探，都被他四两拨千金，几句话敷衍过去，他也只好不再提起。 


      　　「有看大夫吗？」 

      　　「没有，小君坚持不让大夫看诊，我也拿他没辄。」见兰萧双眉紧锁，敛目沉思，似乎月君影的状况非常棘手，烈孤行更加焦急万分，「他究竟生了什么病？你倒是说个清楚啊。」 


      　　兰萧语气里满含不甘与忿恨，怒视他的情敌。「他怀了你的孩子。」 

      　　烈孤行像个木头人般呆住，「孩子？」双眼因为了悟而大睁，「哦，老天爷啊，孩子！我和小君的孩子！」他欣喜若狂，激动得不能自己，「天哪，我、我要见他，我要马上见他。」 


      　　「哼，别高兴得太早。」兰萧立刻泼来冷水，「他体内的毒已经累积多年，药石罔效，只怕活不到孩子出世。」 

      　　烈孤行一怔，「什、什么？」 

      　　兰萧没好脸色地说：「他中了一种不知名的慢性毒，照他目前的情况推算，恐怕早在二十三年前，在我和他相遇之前，他的体内就已经有这种毒存在，只是他瞒得很好，没让我们发现。」 


      　　烈孤行才刚沉浸在狂喜中，连片刻都不到，随即又被无情地打落地狱。他有可能同时失去挚爱和未出世的孩子，这教他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不，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药能治好他，一定有大夫能治好他，小君能活过这许多年，肯定靠着某种药物维持生命，只要再让他继续服用相同的药，度过眼前的难关，撑到我们找出解毒之法──」 


      　　「行不通的。」兰萧掏出一只小药瓶，「这是我在他身上找到的，小君定是长期服用这里面的药丸维持生命，问题是，他体内的毒就是来自于这些药物，当一个人在生命无法挽救的情况下才会铤而走险，逼不得己藉由毒药来保住性命，可是这么一来，命虽然保住了，身体却被毒药侵蚀，日积月累，直到毒发身亡为止。这些药在延长他的生命的同时也在毒害他的健康，不能再继续服用，我必须另寻他法，这也是我来找你的目的。」 


      　　「你需要我的帮忙。」烈孤行已经猜到他打算怎么做了。「人类的力量有限，所以你打算借助妖的力量，你希望我去向饶川族长求助，可是你别忘了，当年饶川差点灭在我手上，明贞那个女人见到我，只怕恨不得把我杀了，哪里肯出手相助。」 


      　　「明贞就算再恨你也不敢动你一根汗毛，你姓烈，烈天寒是你的儿子，她要真敢杀你就倒大楣了，再说你要她救的是她的后代，她绝对不可能袖手旁观。」 

      　　「若是她藉故拿乔为难我呢？」烈孤行心知肚明，兰萧之所以不自己去找那个女人，是因为他不想给明贞狮子大开口的机会。反观自己两袖清风，一无所有，明贞从他身上绝讨不到好处。「哼，你倒是算得精。」 


      　　「动身之前你可以去向他道别。」兰萧涩然地说：「我想他醒来之后，最希望看到的应该是你了。」 

      　　精于算计又如何？千算万算，最想得到的那个人却从来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夺香 7 

      　　眼皮沉重，醒了却睁不开眼，他好累，累得只想再次坠入黑暗之中，最好永远别再醒来。 

      　　但最后他还是张开双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一张揉合疲惫与担忧的英俊脸孔，烈孤行正坐在床边看着他。 

      　　「孤行？」一时想不起来发生什么事，为何他会睡在陌生的房间，全身虚弱？月君影作势欲起，烈孤行赶紧扶他一把，让他靠坐着床头。 

      　　「你睡了一夜，这会儿天都亮了。」烈孤行面带微笑，转身自桌上捧来一碗热腾腾的细粥，温柔地说：「兰萧命人熬了药粥，说是能安胎补身，来，我喂你吃。」 

      　　烈孤行舀起一匙粥，先吹凉了些，才将汤匙凑到他唇边。 

      　　月君影渐渐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昏倒。看着凑到面前的一匙粥，他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兰萧命人熬的热粥里会不会有其它不该有的东西，但转念一想，兰萧是聪明人，有烈孤行这个前车之鉴，他不会笨到再用同样的手段来打掉他肚子里的孩子，否则他们之间就真的再也没有转圜馀地了。 


      　　这么一想，他放下心来，张口吃下清香扑鼻的热粥。烈孤行慢慢地一匙一匙喂他，直到碗底朝天。「还想再吃吗？」 

      　　月君影轻摇螓首，歉疚地说：「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孤行，我以为我还有很多时间，没想到……」说着说着便热泪盈眶。 

      　　「唉，别哭啊，你这样教我怎么走得开？不只我会心疼，就是给兰萧看见了也非揍我一顿不可，你不希望我和他又打起来吧？」 

      　　月君影再次摇头，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兰萧有没有说什么？孩子还好吧？」 

      　　「孩子很好，你体内的毒很奇怪，虽然毒性蔓延到五脏六腑、全身经脉，却不会传染给胎儿，孩子的状况比你要好多了。」 

      　　「那就好。」月君影一手放上自己的小腹，以充满慈爱口吻说：「这是我们的孩子，我就算会死，也要在死之前把他生下来。」 

      　　「小君，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烈孤行握住他微凉的手，「我和兰萧会想办法救你，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药就一定有解药，待会我就动身去找饶川族长，她活过四百年的岁月，见识比我们多，应该晓得解毒之法。」 


      　　烈孤行说这番话本来是想安慰他，谁知他却说：「没有用的，族长不会帮你，就算她想帮也无从帮起，这种毒是没有解药的，你听过天人草吗？能治百病、解百毒，起死回生，有如神丹妙药的天人草也只能让我再延一年寿命，我体内的毒不是普通的毒，天人草都治不好，哪里还能找到解药？」 


      　　烈孤行眼神一黯。是吗？连天人草都治不好他…… 

      　　但他随即打起精神来，坚定地说：「不要灰心，我们都还没有努力过，怎么知道这毒解不了？兰萧要带你回云台，你就好好在那儿待产，等我回来。」烈孤行倾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再多睡会儿吧。」他扶着月君影躺下，仔细盖好被。 

      　　月君影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脑袋一沾枕，浓浓睡意便袭卷而来，眼皮宛如千斤般沉重，一合上就再也没睁开。 

      　　烈孤行等他睡熟了才起身步出房外。兰萧就站在外头，手里把玩着一只小水晶瓶，眼神复杂。 

      　　烈孤行的目光看向他手中的瓶子，「小君说天人草只能让他多活一年。」 

      　　「我听到了。」兰萧将瓶子收入怀里，「这是最后一颗，得留着紧要关头使用。」他声音紧绷地说：「我会再想其他办法压制他体内扩散的毒性，你快去快回，路上尽量别耽搁。」 


      　　「这还用得着你说。」烈孤行越过他，直朝大门而去，「帮我照顾他。」他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兰萧把他上路该用的东西全备齐了，尤其马儿还是全居孋最快的宝马，除此之外还有两名护卫随行，随时随地替他清除路上的「障碍」。 


      　　兰萧走进自己的房间，无声无息，轻悄地坐在床边，怔怔看着月君影的睡颜良久，方才执起人儿温润如玉的手腕，仔细把起脉来。 

      　　月君影在思君别院里多住了好几天，兰萧每天来诊两次脉，由诊脉的结果来决定当天他该吃哪些食物，喝哪几种药材熬的汤，谨慎的态度弄得那些下人们也跟着紧张兮兮，随时都有两名婢女像看顾三岁娃儿一样寸步不离守着他，就怕他出了差错，大伙儿都要跟着掉脑袋。 


      　　兰萧本来打算等他身子好些再动身回云台，但月君影的情况时好时坏，居孋的内乱又有扩大的迹象，实在不走不行，于是就在某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兰萧抱着月君影坐上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启程往云台的方向行进。 


      　　庞大的车队光是随行奴仆就有百人，三百名黑甲士兵于前方开路，另外七百名黑甲士兵将车队四周防护得滴水不漏，总是不苟言笑的黑甲军队长骑着黑色骏马默默跟在主子的马车旁边，只要他们还在居孋境内，就必须随时保持警戒。 


      　　月君影猜得没错，居孋内乱的确是兰萧在背后推波助澜，虽然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但并不代表不会有居孋的叛军来找他算帐。当那些利欲薰心，为了金殿龙椅挥军攻入国都的叛军首领发现自己被骗，一切都是兰萧的阴谋诡计时，能不气不恼不恨，不来找兰萧算帐吗？ 


      　　兰萧早已有万全的准备，如果不是一再确认过万无一失，他不会让月君影踏出思君别院半步。 

      　　马车里铺上珍贵的柔毫褥，月君影卧于其上小睡片刻，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凤纹五色锦毡，繁复艳丽的图样看得人都头晕了。他才刚推开锦毡坐起来，兰萧一双手就伸向他，将织工精细的名贵织物披回他身上，拉拢。 


      　　月君影显得不太情愿，「凤纹乃后妃专用，我享受不起。」 

      　　兰萧却靠过来，顺手将他连人带毡抱到自己怀中安坐，月君影倚着他充满雄性气息的胸膛，有力的心跳撞击他的耳膜。 

      　　「这本来就是要给你的。我的后宫里没有佳丽三千，也没有妃嫔成群，我只想要一个人，但是那个人却已经不属于我。」 

      　　月君影原本放松的身子略微一僵，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能说什么呢？他已经把爱和承诺都给了烈孤行，兰萧再如何后悔，对他百般示好，也不可能让他们再回到过去毫无芥蒂的旧日时光。 


      　　兰萧又托起他的手把脉，随时掌握月君影的身体状况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习惯，那异常专注的神情是月君影从未见过的，眉间高高拢起的皱摺似乎有道不尽的烦忧，直觉地伸手抚平那碍眼的波纹，却引来男人如炬的目光。 


      　　「你皱眉了。」他垂下头，避开对方炙热的眼神，「我从未见过你皱着眉头。」 

      　　「我也不曾想过你会有事瞒着我，一瞒就是二十多年。」一手捏住人儿下颚，强迫他抬起头来，兰萧直视他的双眼，从他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你还不打算对我坦白吗？这世间毒物九成九都是能解的，少数无药可解的剧毒如『雪里雁』，中毒者若是服用珍稀罕见的奇丹妙药，仍然有延命甚或完全治愈的可能，但是你体内的毒却是例外，任何药物遇上它效果便会大打折扣，最奇怪的一点是这种毒竟然不会传给胎儿，就这种种迹象推断，我猜到一个可能。」 


      　　夺香 8 

      　　兰萧每说一个字，暖热的呼息便轻轻拂过他的脸，他靠得很近，近到他的眼里只能容纳他一人，近到他的心脏控制不住要跳出胸口。 

      　　只差一寸兰萧的薄唇就会碰到他的柔软，月君影很紧张，忍不住猜想他会不会吻他，心里竟是有一点期待…… 

      　　不该有的念头刚冒出来，月君影的脸就不争气地红了。一定是他们的姿势太暧昧了，才会让他胡思乱想。 

      　　月君影扭头挣开他的手，转开脸不看他，努力让自己不受他的影响，语调平静地说：「你似乎总是无所不知啊，我倒想听听看你的答案正不正确，如果你真的猜中了，我就告诉你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真相。」 


      　　兰萧先是沉默片刻，而后出其不意扳回他的脸，低头覆上柔软的唇瓣。短暂的热吻饱含情欲和难耐的饥渴，假如兰萧不是拥有绝佳的自制力，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压倒他了，一个吻根本填不饱饿狼的肚子。 


      　　吻毕，男人眼中带笑欣赏他酡红的脸蛋，双臂轻轻揽着他娇弱的身子。月君影面红似火，气自己的想法被他看穿，气自己年纪一大把却还像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脸红红心慌慌，气自己竟然觉得意犹未尽…… 


      　　月君影恼怒地挣动，不愿再被他抱在怀里，可是圈住他的双臂明明没使多大力气，他却挣不开。 

      　　兰萧看他腮帮子气鼓鼓，像小孩子似的，不觉莞尔。 

      　　「我曾经听说过一种植物，全株有毒，开出的花鲜红若血，食之虽然能挽救濒死之人的性命，起死回生，但它的毒性也会累积在人体中，凡是靠它活下来的人，延长寿命的同时也在步向死亡，若非逼不得已，大多数的人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靠它苟延残喘度日。据说这种花开在墓地，引领死者的魂魄下黄泉，所以人们总称它为黄泉之花。」 


      　　月君影被那突来一吻扰乱，都忘记他们说到哪里了，现在听兰萧提起黄泉之花才猛然回想起来，忙拉回心神，接续先前的话题。 

      　　「还真让你猜对了，我体内的毒，就是黄泉之花。」他的眼神飘忽，记忆回到三十年前，「那年我刚满八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因为一时贪玩不小心跌落山沟，性命垂危，我的父亲用尽所有办法，连薄弱的妖力都用上了却还是救不了我，他精于命理卜卦之术，算出我大限已到，寿命已尽，他为了帮我延命，孤注一掷，喂我吃下黄泉之花，没想到我真的活过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小心服用黄泉之花精炼的药丹，活着的同时战战兢兢等待死亡。」 


      　　他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忽而一笑，笑中有些凄凉的味道。「我多活三十年，就像作了一场梦，如今梦要醒了，却发现时光匆匆、两手空空，三十年来庸庸碌碌，临死前没有一样东西握在手中，人死了什么都带不走……」 


      　　「你不会死，我会想办法治好你。」 

      　　怀里的脑袋摇了摇。「你算不出我的未来，又怎么知道我不会死？我和其他服下黄泉之花的人不同，我本来寿命已尽，是我的父亲逆天，以旁门左道的方法为我延长三十年的寿命，这就是为什么你总是算不出我的命运，因为真正的月君影早在八岁时就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个影子而已。」 


      　　「我会治好你。」兰萧坚定地重申。 

      　　他手握天下无数人的命运生死，杀人像踩死蝼蚁那么容易，可即使如此，他却从来不相信有命中注定这回事，他相信命运操纵在强者手里，强欺弱，恶欺善，大欺小，千古不变的真理。命运这种东西并不如人们所以为那么复杂、离奇且包含浓厚的神话色彩，只要够强悍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一直深信并努力贯彻这点，所以他永远是个强者。 


      　　「我会证明你不只是影子而已，小君，你是我最深爱的人，即使你不再爱我，即使你怀上别人的孩子，我也不会再放手，不会把你让给烈孤行。」 

      　　做一次蠢事后悔二十年，他已经从中学到教训，绝不再重蹈覆彻。 

      　　「你最爱的不是我。」可惜月君影不领情，直言不讳：「你我心知肚明，我并不是你的最爱，我感觉得出来烈孤行比你更爱我，以后在我面前，甜言蜜语还是别说的好，那只会让我对你的心口不一更加反感。」 


      　　兰萧竟然没反驳，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没有，他神色黯然，无声地收紧手臂，彷佛只要紧紧抱住他，紧抓住那一线希望，月君影就永远不会再离开他。 

      　　当晚兰萧决定在浓密的森林中扎营，帐篷一座座搭起，军队分成数支小队，轮流担任巡逻与守卫的工作，下人们在营地间穿梭来去，忙着准备晚膳。月君影屈身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默默凝视篝火，跳跃不定的橙红火焰让他想起烈孤行，想起那个温馨的夜晚。 


      　　若是时光从此凝结，永远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月君影时常想起烈孤行，想他现在走到哪儿了，何时才会回来，想他是否也正在思念着他，恨不得插翅飞到他身边。 

      　　然而，每当他想着烈孤行时，兰萧的影像就会浮现脑海，月君影气闷地甩头，甩掉占据脑中的形影，他试着将兰萧从心里连根拔除，但是效果不彰，尤其是当他天天都得和他朝夕相处后，想要彻底遗忘旧情非常困难。 


      　　幸好兰萧很忙，不是很有时间缠着他，一国之君要处理的事务多如繁星，光是摺子就看不完，刚才专属于兰萧的大帐子一搭好，他就一头钻进去没再出来，月君影无意打扰他，于是独自在篝火旁闲坐。 


      　　拾起一根树枝，一笔一划在地上写下两行字，火光映照出鲜明娟秀的字体，月君影静静凝视着两行字迹，在心里默念无数遍。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 

      　　他能活到这个年纪已经是极限，所谓天命不可违，族长就算想救他也力不从心，烈孤行此去恐怕将空手而回，兰萧虽然一再强调会治好他，但月君影很清楚他那是在安慰他，怕他胡思乱想才这么说的，其实兰萧自己也没把握。 


      　　人生自古谁无死，他早已作好心理准备迎接死亡，却担心烈孤行会真的随他而去，黄泉路上，他不需要多个人陪伴同行。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靴子，小心避开地上的字迹靠近他，月君影抬头见是兰萧，随口问道：「忙完了？」 

      　　「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除非我不当一国之君，否则政事是永远忙不完的。」兰萧盯着地上的两行字若有所思，没去问他为何心血来潮写了这两句情诗，反而朝他伸出手，「来，咱们回帐里用膳。」 


      　　月君影拿树枝抹去字迹，无视他伸来的手。「我不饿。」 

      　　停止服用药物之后，他的食欲愈来愈差，总是吃两口就饱了，有时甚至一口都吃不下，光靠兰萧为他调配的汤药补身也补不回日益流失的健康，丰润的双颊迅速凹陷，他日渐憔悴，却仍然美丽如昔。 


      　　「你已经整天没吃东西，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多少吃一点。」兰萧才不在乎孩子，他这么说只是希望月君影能吃点东西。 

      　　「我吃不下。」他很是无奈，「我也不愿意饿着孩子，但是吃进去再吐出来岂不多此一举？等我想吃的时候再说吧。」 

      　　闻言，兰萧于是也不再坚持，撩起衣摆在他身旁坐下，此举引起月君影讶异，侧头看着他向来冷酷的俊脸，火光照亮他总是显得阴沉的面容，严峻的脸部线条竟和缓许多，不再给人难以亲近的感觉。 


      　　「你不去用膳吗？」 

      　　「我不饿。」 

      　　「兰萧……」这摆明了为难他嘛。 

      　　「我吃不下。」他说：「没心情。」 

      　　兰萧拿走他手里的树枝，在方才月君影写字的地方重新写上一首诗，有四句，月君影一看他写出前三个字，就猜出接来的句子。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旧情难忘，他已无法再爱上其他人，更无心追求另一段感情，无论过去、现在或将来，月君影都是他的唯一。 

      　　不想听他说甜言蜜语，他却以另一种方式来表达情意，不说爱，却写出一首诗来诉情，缠绵浪漫的诗句的确比满口我爱你高雅多了，月君影对着兰萧龙飞凤舞的字迹叹息，「你就是不愿意放弃。」 


      　　「不是不愿意，而是放不了手。」树枝再度抹去地上的字句，重新一笔一划有力地写下三个字。「像我这样的人在世人眼里或许冷血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是世人不明白，任何人都不明白，我之所以无情，是因为我的感情全都毫无保留给了你，假设时光能够重来，我绝对不会安排你到他身边，我们不会白白错失二十年光阴，你的心你的情不会分给其他男人。」 


      　　他是如此懊悔，却无力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走错一步棋，全盘皆输。 

      　　地上三个大字──月君影。 

      　　自己的名字看在月君影眼里刺痛了心，往事一幕幕掠过眼前，最难以忘怀的，是他们初相识的情景。 

      　　雨中的世界，单纯的两颗心，究竟从何时开始变了调，面目全非？ 

      　　夺香 9 

      　　「那天……我独自在屋檐下赏雨，你是刻意接近我的吧？或许你已经暗中观察我一阵子，或许你早已知道我住在那里，现在回想起来，打从你我相识开始，你就在暗中算计着该怎么取得我的信任，好好利用我了，我却瞎了眼，看不出你别有用心。在经历过无数来自于你的伤害之后，你怎能指望我因为几句甜言蜜语就原谅你所做过的一切？」 


      　　火光映出兰萧苍白的脸，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兰萧清楚记得那天下着绵绵细雨，他撑着伞走在无人的街上，一眼看见他站在屋檐下望着雨幕发呆那可爱又娇憨的神情，绝世无双的容颜纯稚而天真，惊为天人后，一个计谋在脑海中成形，然后，他走向他，走进了他的世界。 


      　　他是一颗棋子，他取得他的信任，骗取他的爱情，让他心甘情愿为了他接近烈孤行，他以为自己面对他的美貌、他的善良、他的全心信任不会动心，却不晓得自己其实早就爱上他，看见他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嫉妒得快要发疯…… 


      　　他深刻地体会到，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 

      　　月君影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哀伤地说：「假设时光能够重来，我希望我从来不曾到过巫寒，从来不曾遇见你。」 

      　　如果时光真的可以重来，回到八岁那年，他不会选择吃下黄泉之花，活下去。 

      　　当兰萧带着月君影浩浩荡荡前往云台时，烈孤行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到饶川族的根据地之一，位在大齐南方的某座古朴小镇。 

      　　兰萧的情报很正确，饶川族长果然住在这里，当他登门求见时，并未如预期中被拒于门外，来应门的白衣女子似乎早就得到指示，烈孤行一报上大名，她就二话不说直接领他去见族长。 


      　　烈孤行跟着白衣女子来到诡异的花园，园中草木逢春，绿意盎然，放眼望去却只见到一株红花，妖艳如血，迎风展露娇颜。 

      　　小亭里，七八名婢女侍人围绕着一名美艳女子，又是点心又是茶水又是捶肩，把她侍候得舒舒服服。烈孤行看见有个青衫男子上前对她恭敬地说了几句话，还递出一封信来，明贞接过信打开一看，立时暴跳如雷，横眉竖目，破口大骂。 


      　　「杀千刀的齐雍，胆敢不把老娘放在眼里！一个后生小辈竟如此猖狂！」狂怒之下手一挥，石桌上的东西全被她一掌扫落，月白细瓷盘和玉盖茶碗摔地粉碎，精致糕点全沾了尘土，甜香混合着茶水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下人们彷佛对于此情此景司空见惯，迅速而有效率地清扫现场，摆上新茶新糕点，动作之熟练快速教烈孤行咋舌。 


      　　「好个齐雍，给老娘等着瞧，我就不信找不出你的弱点！」她也算是皇室成员之一，而且还是他的长辈，向他要皇位并不过份，齐雍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她手下不留情。 


      　　白衣女子此时上前，向明贞禀报烈孤行来访。 

      　　明贞一转头，怒容变成笑脸，亲切地招呼他入座。 

      　　反常的态度教烈孤行起疑，踌躇不前。这个女人应该见到他就恨不得将他大切八块才对，无事献殷勤……有鬼。 

      　　烈孤行有求于人，虽然怀疑明贞暗藏鬼胎，但还是踏进亭子里，先客套一番后在她对面坐下，婢女手脚俐落为他倒茶，茶香恬雅，芬芳扑鼻，烈孤行闻茶的香味，观茶汤色泽，举杯浅尝一口。 


      　　「是云雾茶，明族长真懂得享受。」 

      　　「千金难买松萝，唯有屈就云雾，是太上皇不嫌弃，看得起明贞。」 

      　　怎么说弋沙都已经被夏国取而代之，再称呼他为太上皇不太适宜，但烈孤行并未纠正她，不动声色看她玩什么把戏。 

      　　女人青葱般的玉指捧起茶托，轻轻掀开杯盖，拨了拨茶叶片儿，而后极其优雅地将白玉瓷杯凑上红唇，抿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后，她淡淡地说：「若是我没猜错，太上皇此番前来，必是为了月君影体内的奇毒求助于我？」 

      　　烈孤行心内一阵讶异，明贞既然早知道月君影体内有毒，为何没有试着救他？难道连她也束手无策？ 

      　　他的心沉入谷底。 

      　　「族长可知他中的是什么毒？该如何化解？」 

      　　「在这人世间任凭你如何找寻，都不会有黄泉之花的解药。」瞧着烈孤行神色一变，她微笑着往下说：「太上皇很幸运，问对了人，我正好知道解毒之法。」 

      　　烈孤行一愣，觉得她在耍弄自己。「你明明说没有解药……」 

      　　「我说的是『人世』，在人的世界里的确没有，因为人类不了解其他的领域，不懂除了人类的世界外，还有其他的世界。」 

      　　「其他世界？」这已经超出烈孤行所能理解的范围，「族长的意思是……」 

      　　明贞美艳的脸庞高深莫测。「魔界里有一种生物，蛇形九首，剧毒无比，它的一滴毒液能致百人于死地，而黄泉之花正是蛇毒的解药，相反的，九头蛇的蛇胆能解黄泉之花的毒性，这两种存在不同世界的至毒之物互为彼此的解药，我也是直到三个月前才得到一颗九头蛇胆，解了自己体内的毒。」 


      　　「魔界……九头蛇……」他所听到的事情太匪夷所思，难以置信，「族长也中了黄泉之花的毒，而且已经靠着九头蛇胆痊愈？」 

      　　明贞所言若是属实，那月君影就有希望了。可是他该如何找到魔界，取得九头蛇的蛇胆呢？ 

      　　明贞看出他的心思，露出如花笑靥，「我有个朋友在魔界，那颗蛇胆就是他给我的，只要我开口跟他说一声，就是十颗蛇胆他也会为我弄来。」 

      　　烈孤行渐渐地明白了，这个贪婪的女人果然如兰萧所预料的一样，不会义务出手帮忙。「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明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得意忘形，试探地说：「我知道月君影有了身孕，应该是你的孩子……」 

      　　烈孤行惊讶万分，「你怎么晓得他有了孩子？」 

      　　「这天下间可不只兰萧一人会算，我藉助妖力，算到的比兰萧更多更准确，我知道许多他不知道的秘密，包括月君影的未来。」明贞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要孩子，等月君影生下孩子后交给我抚养，我就把蛇胆给你。」 


      　　「不行，不能把孩子给你！」烈孤行霍地站起，激动地说：「那是我和小君的骨肉，真要说起来也算是你的后代，你没有理由拆散我们，抢走孩子！」 

      　　「别忘了是你有求于我，烈孤行，想要月君影活命就拿孩子来换，别妄想用其他孩子瞒骗过关，我能以妖力分辨出真正的饶川族后代，骗我是没有用的。」 

      　　明贞挥挥手，立刻有人恭敬地捧着一盆花上前，交给烈孤行。 

      　　烈孤行看着这盆花，就跟花园里那株一模一样，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这是……」 

      　　「黄泉之花。」明贞并非无情之人，月君影毕竟是她的子孙，虽然不能帮他减轻毒性发作的痛苦，但至少能助他保全性命，护住胎儿直到孩子出世。「我知道月君影在兰萧那儿，兰萧对毒物向来有所研究，你把花交给他，告诉他只要想办法将毒素去除，黄泉之花会是对母体和胎儿非常有效的补药，一个月服用一次，每次只要一片花瓣的用量就够了。」 


      　　「小小的补偿并不能改变你想夺走孩子的事实，就算我答应，小君也不会肯。」 

      　　「那可不一定，离孩子出世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够你们慢慢考虑了，究竟是孩子重要还是月君影的性命重要，你自个儿想清楚。」 

      　　就这样，烈孤行捧着一盆花走出这座大宅，心里茫茫然空虚般没有踏实感。 

      　　小君和孩子两者皆不能舍，他该怎么办？ 

      　　夺香 10 

      　　或许是受了凉，月君影突然高烧不退，情况时好时坏，镇日昏昏沉沉，任何食物都吃不下，还未到云台，他就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有时为了腹中胎儿勉强咽下的食物，到最后又全吐出来，兰萧一筹莫展，在他的生命中，从未面临如此无措的境地，他试过所有可能有帮助的药剂，月君影却仍然毫无起色。 


      　　不能继续让他服用有毒的黄泉之花，这么一来，就只剩一个办法。 

      　　这几天因为月君影病情加重，车队走走停停，现在则完全无法启程赶路，幸好他们已经离开居孋地界，不必太过担心安全问题。 

      　　兰萧掀开帐帘走进自己的帐篷，对两名守在榻边的婢女示意要她们出去，等她们走了，他才举步来到床榻边，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枯瘦人儿，心痛得无以复加，头一回恨起自己的无能。 


      　　掏出怀里的水晶瓶子，拔开瓶塞，兰萧倒出里头的药丸，含进嘴里。 

      　　一年便一年吧，他无法再见他受苦，无法眼睁睁看他走向死亡却束手无策。 

      　　兰萧俯身轻柔地吻上他的唇，舌头撬开贝齿，将药丸送进他口中，并确定他顺利吞下才移开唇。 

      　　等待的时光总是特别难捱，虽然只有一盏茶的功夫，却好似千万年般漫长。 

      　　人儿在他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眨动眼皮，缓缓睁开美丽的双眼。 

      　　「你总算是醒了。」兰萧的声音里隐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告诉我，你身子好些了吗？会不会觉得饿？」 

      　　月君影坐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力气逐渐流回四肢，体温回暖，像是有一道热流在体内循环游走，唇齿间似乎留有淡淡的清香，他大惊。 

      　　「天人草？你把你最后一颗救命药给了我？」 

      　　「再这样下去你撑不到云台，我别无它法。」兰萧丝毫不觉惋惜，拉住他细瘦的手频频追问：「你肚子饿了吗？想吃东西了吗？我命人熬了细烂的糜粥，还是你想吃别的，我立刻吩咐下去。」 


      　　月君影看着他期盼的表情良久，眼眶渐渐湿了，千言万语充斥胸口，但最终他只轻轻说了一句：「随便什么都好，我好饿。」 

      　　「马上就来，你等着，我命人──不，还是我自己去好了。」 

      　　嫌叫人端来太慢，兰萧难掩欣喜，急匆匆奔出帐外，张罗食物去了。 

      　　月君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呆坐着，兰萧将自己留着救命用的药丸给他服下，这是否代表他在兰萧的心里，远比他自己的性命重要？ 

      　　他们在一个晴朗无云，星光满天的夜晚回到云台皇宫。由于舟车劳顿，月君影累得睁不开眼，是兰萧抱着熟睡的他回到清风阁，合衣拥着他睡了一夜，天刚亮又起身，忙着打点月君影住下后的诸多事宜。 


      　　服下天人草药丸之后，月君影的身体状况明显好转，虽然无法压抑毒性发作，但至少他的胃口变好，人又胖回来了。 

      　　时近晌午，兰萧抽空回来清风阁，见他还在睡，于是静静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双颊日渐丰腴，肌肤也恢复光泽，或许因为怀孕的关系，兰萧觉得他比以前更美了，多了份慵懒的媚态，即使沉睡着，也令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对他的渴望从不曾消减，自他们重逢以来，兰萧无时无刻不在压抑着体内熊熊燃烧的欲望，尤其是想到烈孤行也同样占有过这副身子，还留了种，他就有股压倒他的冲动，压倒他狠狠地蹂躝。 


      　　他需要发泄，却无论如何不愿伤害他，所以只能忍耐，忍过一天又一天，纵使他的自制力再好，也快忍不了了。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小君？」 

      　　兰萧俯低身子，慢慢将唇凑过去，轻柔地吻住那两片诱人的樱唇，怕惊醒他，于是蜻蜓点水般浅尝即止。 

      　　身后一道视线如芒刺在背，兰萧没有回头查看，他知道魏香绫就躲在珠帘后窥视，那个心胸狭窄的女人已经发现月君影住进来，他得防着她暗中搞鬼。 

      　　云台朝野上下几乎都换上他的人，皇宫里上至大总管太监，下至厨房杂役，全都对他忠心耿耿，魏香绫是一颗棋子，一个傀儡，随时可以弃之不用，由他自己取而代之。 


      　　魏香绫偷偷摸摸进来又离开，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她走后不久，月君影就醒了，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有点傻气的神情十分可爱，伸了大大的懒腰后，他环顾四周，呆住。 


      　　「这里是……」 

      　　「云台皇宫。」 

      　　「噢。」他想起来了，昨晚他睡得不省人事，连何时抵达皇宫都不晓得，却在兰萧把他从马车上抱下来时，敏感察觉到包围他的熟悉体温，令人安心的气息。 

      　　很不愿意承认，他在意识不明的状态中依然能分辨出兰萧有力的怀抱，霸道且占有意味十足，和烈孤行充满怜惜的温柔完全不同。 

      　　他表面上抗拒，心里其实一直都忘不了…… 

      　　「小君。」 

      　　「嗯？」月君影显得紧张，往后挪了挪，和兰萧靠得太近让他感到危险。 

      　　兰萧刻意忽略他的举动，试探地问：「如果你没有怀上孩子，我和烈孤行……你会选择谁？」 

      　　始终不愿面对的问题被兰萧提出来，月君影一时无言。他爱烈孤行也爱兰萧，一颗心里有着两个人，难以取舍。 

      　　他对烈孤行承诺过不会离他而去，如果真的只能二选一，他会选择遵守诺言。 

      　　「我答应过孤行要和他成亲。」月君影低着头，不敢去看兰萧听到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对不起……」 

      　　兰萧握紧拳头，极力忍耐着胸中如狂焰灼烧的怒火与妒火，「你要名份我也可以给你，只要你点个头，我马上着手准备婚事，烈孤行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你明知道这不是成不成亲的问题……」月君影干脆挑明了说：「孤行他比你更爱我，他为了我放弃你所不能放弃的江山，毫无保留地爱我，我有什么理由不选他而选你呢？」 


      　　「他比我爱你？」兰萧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似的大笑出声，「烈孤行有没有比我更爱你，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这天底下哪个人不自私呢？或许不必多久，你就会见识到他自私的一面了。」 


      　　兰萧的笑声令月君影打从心底慌乱起来，他这番话似乎在暗示着烈孤行对他的爱别有用心，月君影不愿意相信自己看错了人，在那个美好的夜晚，烈孤行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牢牢地记着，他不相信生死相随的誓言是欺骗。 


      　　「我、我相信他不会骗我。」这句话听来像在说服自己，一点可信度也没有。 

      　　「你还是别对烈孤行抱持太大的期望，否则到头来伤心的是你自己，我是不想见你被他伤害才这么说，可别当我在挑拨离间。」 

      　　不管兰萧是有心或者无意，月君影已经受到影响，再也不能以平常心看待他和烈孤行这段感情。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心从来都无人能看透，谁的情真，谁的情假，他又该如何分辨？ 

      　　夺香 11 

      　　云台皇宫里有一座人工湖，湖水引自平川支流，湖岸垂柳青青，迎风款摆，犹如少女袅嫋的身姿，岸边开满不知名的小花，五颜六色，争妍夺丽，湖面平滑如镜，倒映出蓝天白云好天气。 


      　　眼前是宛如世外桃源的旖旎风光，月君影漫步行走湖岸边，看到柳树下有块大石头，于是信步走过去，在大石头上坐下来。 

      　　他已经在云台皇宫里住了好几天，兰萧并未限制他的自由，他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可奇怪的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魏香绫，即便她只是个傀儡皇帝，但皇宫里多住了一个外人也不该不闻不问啊。 


      　　会是兰萧刻意不让他们见着面吗？ 

      　　月君影想不出兰萧这么做的理由，索性不想了，低头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偏向阴柔的一张脸，人人都说美，他却觉得平淡无奇，如果不是拥有这张脸，兰萧和烈孤行还会爱他吗？ 


      　　他们爱的是他的脸，还是他的灵魂？ 

      　　刹那间，痛楚来得突然，自心口扩散至四肢百骸，月君影瞬间白了脸色，痛苦地按着胸口，想站起来却双脚无力，整个人软倒在草地上。这是他服下天人草后第一次毒性发作，疼痛的程度超出预期，纤瘦的身子如风中残烛，冰冷、苍白，倒在没有人经过的偏僻地方，独自忍受天人草和黄泉之花互相抗拒砥触造成的痛苦。 


      　　这是服用天人草压抑黄泉之花毒性的后遗症，虽然他藉着天人草的药性活下来，恢复健康，却得忍受每隔一段时日来一回的大发作。 

      　　好痛……好痛…… 

      　　他紧咬牙根，用尽所有意志力忍耐着。 

      　　他必须撑到孩子生下来那天，再苦再痛也要撑下去。 

      　　冷汗自额头蜿蜓流下，他的脸色由白转青，意识逐渐昏沉，朦胧间，感觉自己的身子被抱了起来。 

      　　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令人倍觉安心的怀抱，月君影心底一松，便再也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天色都暗了，室内燃着摇曳不定的烛光，照出坐在桌边专心写字的男人，和他鬓边的丝丝白发。 

      　　曾几何时，他竟有白头发了？ 

      　　月君影推被坐起，他感觉自己浑身虚弱，力气彷佛都流光了，他这边一有动静，兰萧就转过头来，见他醒了，忙搁下笔，捧起桌上那碗黑抹抹的药汁走向他。 

      　　「来，先喝了这碗药。」 

      　　月君影一看见那药汁就皱起眉头，「这什么玩意儿？」 

      　　「对你的身体很好的药，快喝了它。」 

      　　「最好的药已经被我吃了，我的身子不会再有起色，喝再多药也一样，你别再白费功夫。」他逞强地说：「我可以忍，我会撑到孩子生下来。」 

      　　「我才不在乎孩子！」该死！兰萧背过身去，气得把碗摔在桌上，药汁溅了出来，全数被桌巾吸收了去。「我要你活下来，不只是撑到生完孩子，我要你活下去，活得很久很久……活到跟我一样满头白发……」 


      　　月君影着实愣住。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兰萧是这个意思吗？这一向冷情的男人也说得出如此深情的话来？ 

      　　兰萧先是深呼吸，稍稍冷静下来后才转过身来面对他，态度坚决。「我不管你心里爱的是谁，如今你落在我手上，我就不可能再放开你。」兰萧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摸他苍白的脸，眼里全是迷恋之色。「你不会明白，你对我有多么重要……」 


      　　男人的抚触引起肌肤一阵战栗，月君影扭头避开他的手，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那充满情欲意味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小君……」 

      　　修长有力的大手扯开碍事的锦被，月君影心下大惊，「你……不要过来……」他才刚要挣扎，兰萧彷佛事先预知般擒住他的双手，颀长的身躯压上纤柔的身子并顺势推倒他，无视于身下人儿的惊慌，一低头，含住粉色的柔嫩双唇。 


      　　「不……」月君影不断摇头闪躲他的吻，「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 

      　　「你抗拒不了我，小君，我知道你心里还爱着我，你对我还是有感觉的。」为了证明他所言不假，兰萧湿软的舌头煽情地舔过他的耳后，月君影顿时全身都软了似地发着抖，还发出类似猫咪的呜咽声。 


      　　「他知道你的敏感处在哪里吗？」兰萧嫉妒地说着，一边动手褪去他的衣裳，一边往下吻，于雪白玉肌上烙下一枚枚红色印记。「他知道你喜欢被温柔对待，讨厌过度需索吗？他知道该如何让你舒服地哭出来吗？」 


      　　随着吻往下移，兰萧炽热的目光定在那半勃起的可爱玉茎上，嗄哑地说：「他知道你最喜欢这样吗？」忽然，他张口含住他最脆弱敏感的部位。 

      　　月君影叫出了声音，眼底迅速聚集泪水，羞耻愧疚兴奋等等矛盾的情绪一时全涌上心头，他紧紧咬住下唇，强忍住羞人的呻吟，面上泛起醉人的潮红，欲浪随着兰萧的动作汹涌而来，濒临极限。 


      　　紧要关头时，兰萧移开嘴，改以手快速捋动几下，一股浓浊白液喷在自己的手上，当手指沾着爱液刺入隐秘的幽穴时，月君影背脊一僵，突然自美妙的情欲中清醒过来，大力挣扎。 


      　　「不行……我们不可以……」 

      　　这回兰萧没有费事去压制他，他太清楚月君影的弱点了。 

      　　「我已经停不下来，如果你不想我来硬的就乖乖的别乱动，否则伤到肚子里的孩子我可不管，反正是他的种，与我无关。」 

      　　月君影闻言果然停止挣动，一滴清泪滑下面颊。 

      　　「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为什么？」 

      　　尽管兰萧挺入时很温柔，他的泪却落得更凶。体内的热铁缓慢律动，男人以十分小心不弄伤他的方式占有他，每动一下，人儿就落下一串泪珠，到最后简直泣不成声，兰萧虽然心疼却不打算停止，而是爱怜地吮去他颊上咸湿的泪水，低声在他耳畔轻语。 


      　　「我很自私，你可以怨我，但不要怪你自己，你没有背叛他，是我强迫了你，要怪就怪我吧。」 

      　　律动速度稍微加快，但仍不敢躁进，兰萧苦苦隐忍自己的欲望，不敢任意放纵驰骋，他强迫月君影已是不对，若是只顾自己享受岂不罪加一等，只怕快活完了，月君影也永远不会再理他。 


      　　人儿的哭泣声渐渐地歇了，喘息愈来愈急促粗重，再也不能克制呻吟自口中流泄而出，尽管心脏因为极度内疚而疼痛着，身体却沉浸在快感里无法自拔。 

      　　「小君，小君……」兰萧腰部一阵抖动，终于将欲望的精华全数射出，源源不断的热流灼烫内壁，月君影刹那间全身紧绷颤抖，在这节奏缓慢的性爱之中竟也达到高潮。 


      　　兰萧满足地叹息，抱着他亲吻。「我爱你，小君。」 

      　　月君影努力平复喘息，沉痛地闭上眼睛，无语。 

      　　他只有一颗心，却爱上两个人，谁能告诉他，究竟该如何取舍，他们三个人才能有个圆满的结局？ 

      　　夺香 12 

      　　自毒性发作那天起，兰萧便派人亦步亦趋跟着他，不再让他落单，月君影不管走到哪儿身旁都有人跟着服侍，唯一能独处的时候，就是晚上孤枕独眠时。 

      　　从他住进清风阁后，为了不让他尴尬，兰萧主动搬去别座厢院，也幸好他们并不住在一起，月君影才不必费心避开他。 

      　　做了那件事后，他再也无法以平常心面对兰萧，他们曾经做过不只一次，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和兰萧行房事时的感受是那么地美好。兰萧很自私，从来就只想到自己，唯我独尊，不屑屈于任何人之下，这样一个冷酷高傲的男人，在性事方面却总是配合他，以他的感受为先，这次兰萧虽然强迫了他，但仍然维持一贯的温柔，只做了一次便停手，并未完全满足自己的欲望，月君影很清楚他的「能耐」，做一次是远远不够的。 


      　　这是否表示他在兰萧心里是特别的？兰萧真的爱他？ 

      　　月君影很迷惘，同时又对烈孤行歉疚不已。 

      　　算算日子，烈孤行也快回来了，届时他该拿什么脸面对他？烈孤行会原谅他的背叛吗？连他都讨厌这样三心二意的自己，烈孤行怎可能不生气？ 

      　　愈想愈心烦，身后又有个人紧紧跟着他，想独处都不能，月君影实在气闷，要那宫人别再跟着他，对方却说：「月公子若是有个万一，兰陛下会要了奴才的小命，所以奴才不能离开月公子半步。」 


      　　月君影只好无奈作罢。兰萧拿下人的命威胁他，他能不乖乖配合吗？ 

      　　到平时常晃的地方转悠了一圈，实在闷得紧，月君影最后来到人工湖畔，仙境般的美景总是能让他暂时忘记烦忧，未料才走近湖边就听见细弱的呼救声，今天的湖面不再平静，月君影望见一名女子在湖水里胡乱扑腾，恰恰就在湖中央的位置，也不知是怎么掉到那儿的，只听闻那呼救声越来越弱，事态紧急，月君影想也不想便要下水救人。 


      　　「万万使不得啊，月公子。」随侍下人立刻上前阻止他，不让他下水。 

      　　月君影观望四周，人工湖位置偏僻，这儿除了他们没有别人。 

      　　「难道你懂水性？」月君影瞪着那宫人问。 

      　　宫人连连摇头，月君影没好气地说：「那还阻止我干什么？想要她死吗？」 

      　　趁着那名宫人犹豫之际，月君影纵身跃下水，迅速游向湖心。 

      　　「月公子！」糟了，得喊人来帮忙才行！ 

      　　宫人慌慌张张一转身，差点被无声无息出现在背后的男人吓个半死。 

      　　「曹、曹大人……」 

      　　曹通双手背负在后，气定神闲远眺那已经游到溺水女子身边的月君影，淡淡地吩咐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下去。」 

      　　「啊？可是月公子──」 

      　　锐眼眯了起来，语气骤冷。「下去！」 

      　　「是……」宫人疑惑且忐忑不安地退下，迅速离开现场。 

      　　曹通站在湖岸边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月君影救人不成，反被那女子拉进湖里没了踪影，唇边不禁泛起一丝嘲讽的冷笑。 

      　　兰萧啊兰萧，你可别弄巧成拙啊。 

      　　当月君影游到那名女子身边抓住她时，女子突然停止扑腾的动作，红唇弯起诡谲的笑容，五指紧扣住他的手腕，使力将他拉进湖里。 

      　　月君影心中大骇，试图拉开那名女子抓住自己的手，但她抓得很牢，像一道挣不开的锁链，直把他往湖底深处拉扯。 

      　　在水里动作不灵活，月君影几次伸脚踢她都没踢中，女子的身影在幽暗湖水里像飘渺不真实的鬼魂，长发如墨般晕开，水草似的摆荡着，脸上挂着诡计得逞的微笑，如果不是她扣住自己的手是那么真实，月君影会以为自己遇到住在湖里等待替死鬼的幽魂，而他就是她相中的猎物。 


      　　肺部开始缺氧，月君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拉进水里，肺里的空气很快就用光了，窒息感压迫着他，他努力往上方游去，那女人却死命将他往下拖，两人在水里缠斗，月君影一时情急，自由的那只手握拳朝她挥去，命中她的右脸。 


      　　加上水的阻力后力道仍然不轻，女子变了脸色，美艳的脸孔顿时气愤扭曲，一手紧抓着月君影，另一手取出暗藏的匕首，狠狠刺进月君影的手臂里。 

      　　他痛得叫出来，湖水立刻灌进嘴里，女子将匕首拔出，鲜血泉涌，染红了眼前的湖水。 

      　　女子也快憋不住气了，终于放开他，独自朝上方的湖面游去。 

      　　月君影不断地往下沉。 

      　　他的腹部传来剧痛，他拚命地想往上游，受伤的手臂却使不出力气，窒息令他头脑晕眩，恐惧弥漫心头。 

      　　他不能死，他不能死，他必须活着……活下去，把孩子生下来…… 

      　　腹部异常疼痛，月君影顾不得自己，只想着要救孩子，这是他和烈孤行的第一个孩子，如果没有了……烈孤行会不会恨他？他好害怕……怕失去孩子，怕失去烈孤行…… 


      　　宝宝……我的宝宝……我一定会救你…… 

      　　我将用尽所有的力量保住你。 

      　　夺香 13 

      　　魏香绫游到岸边，朝岸上的曹通伸出手，「还不快拉朕一把，水里冷透了。」 

      　　她右颊微肿，喘息急促，看来有点狼狈，不过神情却是高傲自满的。 

      　　曹通并不急着拉她上来，而是弯下腰来问道：「陛下，那个男人呢？」 

      　　「我刺了他一刀，到现在还没上来，应该是活不了了。」 

      　　「你刺他一刀？」曹通讶异地扬眉，「原来的计划只有把他拉下水……」 

      　　「我是为了保险起见，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那个男人非死不可。」魏香绫显得不耐烦，「少说废话，快拉朕上去。」 

      　　曹通眼里露出同情之色。同情月君影的无辜，同情魏香绫的愚蠢，同情兰萧的失算。他蹲下来，朝魏香绫伸出手，却不是要拉她上来，大掌倏然摸上她的头顶，用力将她按进水里。 


      　　水面上只剩一双激烈挥舞扑打的手臂，曹通冷眼看着对岸一直藏身暗处的男人出现，下到水里救人去了。 

      　　五指纠缠着魏香绫的长发，她逃不开他的手掌压制，逃不开死神的魔爪。 

      　　挥舞的手臂渐渐无力，终至完全停止，曹通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她真的死了才把尸体从水里拉上来，丢在草地上。 

      　　湖里的异样吸引他的注意，曹通凝目望进碧水深处，幽暗无光的湖底逐渐被白光笼罩，碧波荡漾，无风起浪，白光陡然向上升起、澎胀，曹通连忙往后退，这辈子没见过这等异象。 


      　　白光穿透湖面而出，整座湖在他眼前发光，耀眼得好似另一颗太阳，但是不一会儿光芒就迅速消退，人工湖恢复平静，彷佛啥事也没有发生过。 

      　　兰萧破水而出，一手揽着月君影，一手划水游向湖岸。 

      　　曹通惊异莫名，看着兰萧抱月君影上岸，忙着贯注真气救人，不明白方才这两人在湖里发生何事。 

      　　月君影猛地咳嗽一声，吐出不少水，总算有了微弱的呼吸，他昏迷未醒面无血色，兰萧的脸就跟他的一样白，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不停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兰萧抱起月君影直奔清风阁，瞧都没瞧地上的尸体和旁边的曹通一眼，就算天塌了也比不上怀里的人儿重要。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啊。」 

      　　兰萧算盘打得精，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这回可真是大大的失算。 

      　　不过，至少魏香绫按照计划死了。这个女人如果不把歪脑筋动到月君影身上，兰萧或许还会放她一条生路。 

      　　曹通再度蹲下来，伸手轻轻合上魏香绫死不瞑目的双眼，心中五味杂陈。 

      　　云台就这么灭了……身为云台人，他不后悔作出悖天叛国之事。那些昏庸腐败的皇子们个个皆是扶不起的阿斗，有能力有本事当皇帝的那个人，却宁愿屈身一座沙漠小城不肯回来，为了云台百姓着想，他和兰萧达成协议，只要不动用武力发动战争，他愿意帮他夺取皇权。 


      　　居孋国的下场就是非常好的借镜，他不愿见到云台变成第二个居孋。 

      　　「好歹也曾是一国之君……就厚葬你吧。」 

      　　兰萧答应让他处理魏香绫的后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即使他想以皇帝的规格来安葬她，他也不会有异议。 

      　　此时总管太监匆匆跑来，见到死去的魏香绫尸体，脸色一白调开目光。 

      　　云台终究还是免不了覆灭的命运…… 

      　　曹通站起身来，神色严峻。「什么事？」 

      　　「有位叫烈孤行的在外头求见兰陛下，可兰陛下那儿正乱着呢，奴才特来请示曹大人，是否该请他改日再来？」 

      　　烈孤行？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那个人是来找月公子的，兰陛下也认识，你直接带他到清风阁去便成。」 

      　　总管太监得到指示，转身又匆匆离去。 

      　　曹通唤来下人抬起魏香绫的尸身，办后事去了。 

      　　月君影全身冰冷，兰萧欲以内力助他驱寒，真气贯入他体内却遇到一股抗拒的力量，那是妖力，月君影动用自身来自于妖怪血统的力量保护腹中胎儿，问题是他的妖怪血统淡薄，过度使用妖力将危及自身性命，幸好月君影控制得宜，妖力保住胎儿，而且并未危及母体生命。 


      　　但他仍然因为溺水和寒气入侵而昏迷，而且动用妖力将损耗自身精元，加上魏香绫那一刀害他失血……月君影病弱的身子更加虚弱不堪。 

      　　兰萧打的如意算盘是想藉由魏香绫的手让月君影流掉腹中孩子，再以此为藉口除掉魏香绫，如此一来月君影不但不会怀疑到他头上，而且还能除掉烈孤行的种，可谓一举数得，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必须忍痛让月君影涉险。 


      　　结果月君影不惜使用妖力保住孩子，差点溺死不说，还挨了魏香绫一刀，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月君影保护骨肉的心有多么强烈，不管是他的孩子或是烈孤行的孩子，他都是以自己的性命来爱护。 


      　　兰萧收回内力，帮他脱下湿衣，下人们匆匆抬进来一只大木桶，注入热水，放进数种草药和花瓣，兰萧先用手试一试水温，才将全身赤裸的人儿抱进去，泡入烟雾蒸腾缭绕的热水里。 


      　　小心地将月君影受伤的手臂搁在浴桶边缘，兰萧亲自为他处理伤口，刀伤颇深，鲜血淋漓，他心里一痛，眼中怒火狂炽。 

      　　淹死那个女人太便宜她了！ 

      　　兰萧命人拿来宫里最上等的伤药，能迅速愈合伤口不留疤痕，仔细上药包扎完后，见月君影气色红润不少，方才安下心，弯身把他抱出浴桶，轻轻放回床上，拿过细软的布巾慢慢擦乾他的身子，再为他套上单衣。 


      　　兰萧这时才有空打理自己一身的凌乱，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在宫女的服侍下擦乾湿发，换上干净衣物，而后又忙不迭地回到床边，拉过人儿的手腕细细诊脉。 

      　　不好……寒气似乎有引起毒性发作之兆。 

      　　夺香 14 

      　　才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兰萧眉头深锁，正苦思对策之际，烈孤行不顾总管太监的阻止硬闯了进来。 

      　　「小君！」 

      　　总管太监跟在身后直嚷嚷：「这位爷，您得先让奴才通报，不能擅闯啊！」 

      　　烈孤行不理他大呼小叫，直来到床边。「小君，小君──」见月君影毫无反应，他手一伸揪住兰萧的衣襟，怒声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方才在清风阁外头见到下人进进出出，听到窃窃私语，他简直不敢相信。 

      　　兰萧无视他的怒气，先挥手示意总管太监和下人们全都退下，而后视线落到他的另一只手。 

      　　「黄泉之花？」 

      　　烈孤行左手里抱着一盆红花，妖媚红艳，兰萧眼神幽沉，「是明贞给你的？她都说了什么？」 

      　　烈孤行忿然收回右手，放开兰萧，将黄泉之花塞进对方手里。 

      　　「她说黄泉之花若能抽去毒素，会是对胎儿与母体非常好的补药，这种差事就交给你了。」 

      　　兰萧闻言瞪他，「我要你去求解药，你却带了补药回来。」 

      　　烈孤行也是一肚子气，「你以为那个女人会将解药随随便便送人吗？她要孩子作为交换条件，我怎么能答应。」 

      　　「她要孩子？」兰萧心陡地一沉，孩子的秘密被明贞发现，事情棘手了。「不能把孩子交给她，绝对不能。」 

      　　烈孤行听出他话里的蹊跷，眼一眯。「你也知道了？」 

      　　「不知道的恐怕只有小君。」兰萧忿恨咬牙，「我敢说你早就晓得这件事了。」 

      　　这个孩子……竟然就是他夺得天下最大的绊脚石！ 

      　　孩子不能出世，但他要用什么方式打掉孩子而不会伤了月君影？兰萧不想再让月君影受到任何伤害。 

      　　「那是我们烈家代代相传的预言，我从来没把它当真，直到遇见小君……」烈孤行承认道：「我一见到他就明白，预言是真的，我和他的孩子将会一统天下，成为新时代的霸主……」 


      　　兰萧嗤然道：「所以你并没有比我高尚到哪里去，你一直在利用他的感情，就为了骗他生下你烈家的孩子。」 

      　　「我是真心爱着小君，没有骗他。」 

      　　烈孤行大声为自己辩驳，倒显得欲盖弥彰，兰萧冷哼道：「我倒要看看等我告诉他真相后，他还会对你死心塌地吗？」 

      　　烈孤行俊脸转为阴沉，「若是你不怕我向他揭露你谋害孩子的意图，你就尽管说去吧。」 

      　　兰萧冷着脸反唇相讥：「我不过是做你曾经做过的事。」 

      　　两个怒目相对的男人脸色都阴沉得可怕，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就只差没真的动手打起来。 

      　　月君影痛苦的呻吟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病瘦的身子蜷缩，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疼痛，额上冒出冷汗，烈孤行心惊地抱住他，竟发现他全身冰冷，不明白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该如何才能让他不再痛苦？ 


      　　「他到底怎么了？」烈孤行慌乱无措，心痛急吼：「快想想办法！」 

      　　「我喂他吃下天人草药丹压抑毒性，这是后遗症，无法可解……」兰萧搁下那盆花，取出针灸用的银针，「如今之计唯有扎穴止痛，你快帮我按住他。」 

      　　烈孤行忙将月君影按住好让兰萧施针，但是当兰萧手里的银针即将扎进人儿的穴道时，烈孤行反倒迟疑，「你……」 

      　　他不懂医，万一兰萧作手脚他也看不出来。 

      　　「你放心吧，他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再有状况，我就算不情愿他怀你的孩子，也不得不让他生下来。」 

      　　兰萧专心为月君影施针止痛，很快地人儿的眉头松开，不再呻吟喊疼了。 

      　　烈孤行总算松了口气，拿出巾帕轻柔地为他擦汗，月君影依旧昏睡着，肌肤不若方才那么冰凉，气色也渐渐转好。 

      　　兰萧为他拉好被子，看着月君影一直不断承受来自各方面的折磨，他的心好痛，也为自己又伤害他一次而懊悔。 

      　　「你在这儿陪他，我去研究该怎么炼药。」 

      　　兰萧捧起黄泉之花走出房间，那孤单的身影看在烈孤行眼里比深秋萧瑟的景象更加寂寥。 

      　　接手云台后兰萧变得忙碌，但他还是抽出时间为月君影炼药，大部分时候陪在月君影身边的人是烈孤行，他嫉妒不已，但也只能选择忍耐。 

      　　月君影昏睡数日醒来后发现云台变成巫寒，魏香绫死了，而那天将他拉进湖里的女子竟然就是魏香绫，他立刻明白一切都是兰萧在背后搞鬼，为了谋取云台把他也牵扯进去，害他差点失去孩子，虽然孩子保住了，但月君影对他实在不能谅解。 


      　　兰萧对此万分庆幸，幸好月君影没猜到他是故意要害他流产，以为那是他「不小心」失算的结果，否则，依兰萧对他的了解，只怕这辈子月君影都不会原谅他。 

      　　烈孤行和兰萧很有默契地选择将秘密掩盖在和平的表象之下，当月君影问起烈孤行此行是否有求到解药时，两个大男人不约而同一致地说：「她能帮忙弄到解药，不过要花点时间，你尽管安心待产，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月君影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太出来，兰萧和烈孤行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私底下却勾心斗角，使尽浑身解数博取月君影的好感，经过溺水事件，再加上背叛烈孤行的愧疚作祟，月君影自然对兰萧冷淡些，也因此兰萧着实安分了好一阵子，没再动脑筋暗地里搞花样。 


      　　炼药过程似乎遇到困难，兰萧很难得地开口要烈孤行帮忙。 

      　　「炼这门药炉火是关键，我事务缠身，无法成天在这里顾着，又不放心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别人，除了我，你是最适当的人选。」 

      　　如此一来烈孤行就不能时时陪在月君影身边，他怀疑兰萧故意支开他，但炼药这事的确也不能马虎，于是烈孤行代替兰萧看起炉火来，一连数日，毫无怨言。 

      　　某日午后，月君影自沉睡中醒来，依稀听见外间传来说话声，他好奇地掀被下床，披上外衣，信步穿过珠帘来到外间，就见兰萧正在跟一名少年说话。 

      　　夺香 15 

      　　「……今日我不杀她，改日必由他人动手了结她的生命……」月君影诧异地听到兰萧说：「至少我留她全尸，还厚葬了她，对她算是仁至义尽。」 

      　　略一思忖便明白兰萧所指的她是魏香绫，那么这名少年就是魏青縠了？ 

      　　少年生得秀美，一双大眼睛水水亮亮的，唇红齿白，教月君影想起儿子。 

      　　「唉，怎么哭了？」 

      　　见少年悲伤地流下泪来，月君影心疼地走上前，拿出巾帕为他拭泪。 

      　　「你就是魏青縠？」他轻揽住少年瘦小的双肩，「哭吧，把不愉快都发泄出来，别压在心里难受，大哭一场会好过一点。」 

      　　少年抬起泪眼看他，可怜兮兮的模样教月君影更加不舍，忍不住数落兰萧：「他看来和小瑾差不多年纪，你就专门挑小孩子欺负？」 

      　　兰萧颇为无奈，「你到现在还为那件事气我。」 

      　　月瑾受到的伤害难以弥补，他已经尽可能给予补偿了，再说就算他对儿子掏心掏肺，他也不会领情。 

      　　魏青縠眼角挂着泪，呆呆看着他的表情憨直傻气，月君影笑道：「好可爱的孩子。」 

      　　「小君，你脸色不太好，再回去睡一会儿吧。」 

      　　兰萧过来要扶他，却被月君影避开，一双手停在半空中，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无力地放下。 

      　　「我想和青縠『单独』聊聊。」月君影低头对魏青縠微笑，牵着他的手离开角落的位子，来到桌边入座，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兰萧一点都不想让他们独处，看得出来月君影很喜欢魏青縠，就算只是把他当成儿子般的喜欢都让他嫉妒不已。 

      　　月君影对魏青縠笑得亲切温柔，兰萧想不起来上次月君影对他露出这种笑容时，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见他犹豫，月君影冷漠地说：「陛下大可放心，君影自有分寸，不会胡言乱语坏了您的事。」 

      　　兰萧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却欲言又止，最后他苦涩地说：「别聊太久，早点歇息，我晚点儿再来看你。」 

      　　见兰萧落寞地离去，月君影心里有一丝不忍，可是一想到他差点害死他肚子里的孩子，他就无法轻易原谅他。 

      　　月君影在魏青縠身旁坐下，拉着他的小手，关心地问：「你之前都到哪儿去了？云台灭了以后，你有落脚的地方吗？」 

      　　许是因为月君影的态度和善，关心的神情不像是假，魏青縠于是敞开心房，将他被下毒后丢弃在沙漠中，再被独孤鹰所救并带至碧水城的经过全部一五一十告诉对方。 


      　　「碧水城就像是我的第二个家，或许以后就在那儿落地生根了。」 

      　　「这样啊……」月君影掩不住失望。他本来打算魏青縠若是无处可去，就要他在宫里住下来，「也好，碧水城位在沙漠中，远离俗世中的纷纷扰扰，未尝不是件好事。」他感慨地说。 


      　　月君影和魏青縠相谈甚欢，十分投缘，见天色已晚，月君影便要求他留下来住一晚，甚至希望他多住几天。 

      　　当兰萧来陪月君影用晚膳，见到魏青縠也在座时，脸都抽搐了。 

      　　好不容易找到正当理由支开烈孤行，现下又来一个魏青縠，他简直咬牙切齿，席间月君影殷勤地帮魏青縠夹菜，和他有说有笑，更是让兰萧一把妒火无处发，闷在心头狂烧！ 


      　　兰萧不悦的目光犹如两把利刃一样射过来，魏青縠心底发毛，都食不知味了，讷讷放下碗筷，对月君影说：「我赶路多日，疲累不堪，今晚想早点歇息。」 

      　　兰萧立刻接着说：「你的房间离此不远，我这就让人带你过去。」 

      　　月君影还想和他多聊会儿，见他面露疲态也就不好勉强，「你好好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聊。」 

      　　魏青縠早早去歇着了，少了他，月君影和兰萧隔桌对坐，气氛一时僵凝，月君影只顾低头吃饭，也不主动开口跟对面的人说说话。 

      　　兰萧深深一叹，「你要气我到什么时候？」 

      　　月君影终于抬头，放下筷子不吃了。「我没有气你。」他黯然地说：「我只是不能释怀……你为了你的野心利用我，让我冒着生命危险，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呢？万一我溺死在湖里也没关系吗？」 


      　　月君影愁苦的面容黯淡而忧郁，兰萧的心揪痛着。「我承认我的确利用了你，我以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以为你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我爱你，害你受伤我也不好受，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 


      　　兰萧老是说爱他，他却老是受到来自于他的伤害，月君影不愿再相信他了。 

      　　「我不想再相信你，兰萧，我一直都在欺骗自己，告诉自己你再怎么无情也不会伤我的心，可是你却伤我一次又一次，魏香绫刺我一刀，只要勤换药，伤口很快便能痊愈，但你伤的是我的心，心里的伤口无药可医，日日夜夜折磨着我，你若真的爱我，又怎么忍心让我如此痛苦。」 


      　　「小君……」 

      　　「什么都不必再说，我累了，爱既伤人又累人，我爱了你二十年，结果换来伤痕累累，我真的累了……」 

      　　「你要放弃我，好跟烈孤行双宿双飞？」兰萧不甘心地咬牙道：「难道他就没有伤害过你，你能原谅他，为何不能原谅我！」 

      　　「孤行和你不一样，他为了和我在一起连国家都舍弃，一无所有了，我相信他是真心爱我。」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烈孤行这招以退为进，教月君影对他死心塌地，等到真相大白那天，月君影看清他的真面目，不知会有多伤心。 

      　　「不要太相信他，小君，他的城府之深，一点都不比我逊色。」 

      　　「如果连他都不能相信，那我还能相信谁？」月君影疲惫地说：「我要的不多，就是一个能真心爱我的人而已，人是自私的，爱也是自私的，所以我选择他……因为我很自私……」 


      　　对于爱情，他早已不再有任何憧憬，活到这把岁数，已经没有年少轻狂的冲动，也没有谈情说爱的本钱，他要的，是一个归属，两个人携手相伴过完下半辈子，对他而言就是幸福。 


      　　烈孤行会是他的幸福吗？假如烈孤行对他的爱也是另有所图，那他情何以堪？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选择相信，相信烈孤行和兰萧不同，不会欺骗他。 

      　　夺香 16 

      　　魏青縠在他的生命中只能算是来去匆匆的过客，虽然他们的人生出现短暂的交集，但交集过后仍然成为两条平行线，各自拥有各自的人生，不再交会。 

      　　只是这短短数天的相处，让他加倍思念起身在远方的儿子，他可爱的小瑾。 

      　　「你最近总是眉头深锁，郁郁寡欢，是成天待在宫里闷吗？要不，我带你出宫去，到城里走走可好？」烈孤行问。 

      　　「兰萧不会答应让我出宫，别费心了。」月君影摇头苦笑，「我只是想念小瑾，这么久没回去找他，怕他会担心。」 

      　　「这好办，回头你写封平安信，派人送到九重山不就得了。」 

      　　修书一封还不简单，但烈孤行哪里能明了月君影的心思，他想念孩子，想抱抱他，听他撒娇似的喊一声「娘」，想必月瑾也是抱持同样的心情等待他回返，一封书信虽报了平安，却教相思更浓啊。 


      　　但月君影还是叫人准备了笔墨纸砚，信中不提兰萧或烈孤行，也不提自己身在何处，只简单写下── 

      　　归期有误，儿无须挂念，娘安好无恙，唯不能立即回到爱儿身边，望儿珍重，他日必于九重山团聚，不再轻言分离。 

      　　落款处还画上一枚小小的月牙儿，月君影将内容重新看过一遍，「这就行了。」 

      　　写完信后心情也大好，月君影忆起初来云台时曾喝过一种「蜜酒」，乃以纯蜂蜜酿制，滋味非常美好，盘算着顺便要给儿子带上一壶尝尝。 

      　　「小君认为好的都带上一份吧，宫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最多了，只要你开口，兰萧不会不给。」 

      　　「一壶酒，代表的是心意，礼多反而矫情，何况小瑾若是知道我送的东西是兰萧给的，怕是不肯接受吧。」 

      　　月君影低头抚着自己日益隆起的肚子，想着日渐成长的小生命正在自己体内孕育，内心又是期待又是欢喜。 

      　　以黄泉之花炼出的补药果然与众不同，药效奇佳，月君影只服用过一次，总是虚弱难以吸收药性的身子不只明显好转，还日渐丰腴圆润，肚子也大得快，整个人被兰萧和烈孤行滋养呵护得白白胖胖、水水嫩嫩。绝色佳人挺着一颗球儿非但不难看，而且别有一番风情，属于男人的英气和属于女人的母性同时在他身上展现，他是复杂的综合体，走到哪儿都吸引住最多人的目光。 


      　　烈孤行看得痴了，满园的春意盎然、百花娇艳，都比不上他的一颦一笑来得动人心弦。 

      　　「来，我瞧瞧孩子多大了？」 

      　　一想到这是他和月君影的孩子，烈孤行就难掩激动，双手轻轻放在那小巧的隆起上，以近乎敬畏的心情抚摸它。 

      　　「这是我们的孩子……好小啊……」说着便俯下身来把脸颊往他的肚子上贴，不一刻，来自母体深处活跃的胎动，大大震憾他的心。 

      　　烈孤行雀跃不已，满心皆是即将为人父的喜悦。「是个活蹦乱跳的小子呢，真想快点迎接孩子出世。」 

      　　「那得等到秋末以后，还有好几个月呢。」月君影笑着轻推了他一把，「好了，快起来，被人看见了多难为情。」 

      　　烈孤行坐正身躯，拉着他的手，表情突然正经起来，先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方压低声音说道：「小君，我们逃走吧。」 

      　　「啊？」月君影一时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们逃走，离开皇宫，离开巫寒，逃到兰萧找不到的地方。」 

      　　月君影惊讶地张开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为……为什么？」 

      　　烈孤行一手搂过他的肩，倾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你想想看，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兰萧难道会让咱们一家三口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面前天天上演你侬我侬、天伦之乐的戏码？他要的只有你，现在他能勉强容忍我的存在，不代表孩子出世后他还能继续忍气吞声，我是他的眼中钉，孩子是他的肉中刺，到时候他能不使计俩拆散我们吗？」 


      　　兰萧虽然无情冷酷，但在月君影单纯的认知里，依然认为他不至于像烈孤行说的这般恶毒，况且兰萧说过不会再伤害他，月君影嘴巴上说不再相信他，但私心里仍选择再相信他一次。 


      　　「兰萧不会害我的，他不希望我恨他。」 

      　　「他的为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当真确定他不会害你？」 

      　　月君影顿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烈孤行恳切地道：「小君，只要你愿意，我会想办法带你逃出巫寒，我们可以先到大齐寻求庇护，或去找饶川族长，齐雍和明贞都不是兰萧惹得起的角色，而且他们都会无条件帮助我们，兰萧即使并吞云台，居孋也垂手可得，但尚未得到天下，我们还是有容身之处。」 


      　　「可是……可是……」月君影一想到要背离兰萧而去，不知为何心里发慌，「如果兰萧一辈子不放弃，我们岂不是得逃一辈子……」 

      　　「会有转机的，小君，相信我，未来一定会有转机的。」烈孤行坚定地说：「跟我走吧，虽然我一无所有，但我会照顾你和孩子，不让你吃苦。」 

      　　月君影内心挣扎，无法立刻作出决定。 

      　　「你让我想想好吗？让我好好想想……」 

      　　难道除了兰萧和烈孤行之外，再也没有别条路可选择？ 

      　　夺香 17 

      　　傍晚，下了一场骤雨，月君影自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睡了一觉仍然困乏，神倦体怠，近来他总是特别容易累，大概是怀孕的关系吧。 

      　　掀开纱帘想看看窗外的天色，却看见兰萧就坐在床边，用一种复杂难解的眼神静静地瞅着他瞧。 

      　　「你醒了？睡得还好吗？」他上前来钩好纱帘，扶他坐起身，摸着他的手冰冰凉凉的，兰萧皱起了眉头，「被子如果不够暖，我命人再换件新的。」 

      　　干脆整床被褥全换掉好了，兰萧打定主意，张口就要唤人来。 

      　　「你这是没事找事给下人忙，我很好，被子很暖，你就别大惊小怪了。」 

      　　之前他以妖力保护胎儿，术法的效力会一直持续到孩子出世为止，在这段期间，母体的体温偏低，而肚腹内的体温会偏高，妖力如蚕茧一般包裹住胎儿，抵挡所有来自外界的伤害。 


      　　月君影习惯性地摸着肚皮，垂着眼帘问：「孤行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不是黏着你整天了，一时不见就念起他来，你当我没感觉，心不会痛么？」 

      　　兰萧的声音轻轻地，低沉地，有点忧伤，月君影看着他侧面的脸庞，鬓边的白发刺痛了他的眼，这个男人此刻放下了骄傲自尊，放下了强悍严峻，放下人前攻于心计、阴冷狠戾的一面，在他面前赤裸裸地坦露出真实的自我，却是历尽沧桑，老态尽显，月君影别开脸，心揪痛了。 


      　　「我这一生，最想得到的东西有两样，一是天下，另一个是你，可如今我发现，天下易得，挚爱难求，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究竟我该怎么做，才能同时拥有江山……和你？」 


      　　兰萧伸手轻柔地转过他的脸，直视他清澈纯真的双眼，「小君，你老实告诉我，假如你有机会离开我和烈孤行远走高飞，你会毫不犹豫这么做吗？」 

      　　月君影暗惊，今早烈孤行才向他提起逃离巫寒的想法，傍晚兰萧就拿同一件事来探他口风？如果不是十分确定当时除了烈孤行和他自己以外并无第三者在场，他会以为他们的谈话全被兰萧听到了。 


      　　「你是多此一问，我不是早就选择他吗？我们打算回九重山隐居，离开巫寒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难道你一直以为我会留下来？」 

      　　兰萧自嘲地笑道：「是啊，我是这么以为……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他无限眷恋地抚摸他的脸，把玩他乌黑的青丝。「我放不了手，小君，你若是离开我，那我就去追你，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找出来，即使必须用上一辈子的时间，我也要从烈孤行手中抢回你。」 


      　　月君影将头发自他手里抽回来，不以为然道：「别说得好像你没有我就过不了日子，你我皆心知肚明，事实并非如此。」 

      　　有那么一刻，兰萧只是沉默看着他，用那双纠结着复杂情感的忧伤眼眸直盯着他瞧，看得月君影颇不自在。 

      　　「你说得没错，没有你我也能照样过日子……」整整二十年没有他的日子，他是熬过来了，却过得苦不堪言，谁能了解他的心有多痛？谁能了解他有多么绝望，绝望到不惜迫害自己的亲骨肉，想方设法就为了让他再回到他身边…… 


      　　「但我不想再过没有你的日子！」兰萧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阴狠，「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别妄想离开我，必要时，我会宰了烈孤行！」 

      　　兰萧撂下狠话后拂袖而去，月君影看着他离去的决绝背影，胸臆间涌上酸楚。 

      　　有两个男人很爱他，而他也同时爱着这两个人，爱情，原本应该是美好而幸福的，可为什么他却只感到旁徨痛苦？ 

      　　宫里的守卫增加，而月君影身边时时都有兰萧派来的下人跟随，表面上是侍候饮食起居，实际上却是让他没有能和烈孤行单独相处的机会。 

      　　兰萧在防着他们暗中搞鬼。 

      　　月君影怀疑，在兰萧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该如何顺利逃出巫寒？ 

      　　「小君，再不专心点你就要输掉这盘棋了。」 

      　　烈孤行依旧老神在在，似乎对于兰萧各项防患未然的动作不以为意，也不再提起逃走的事儿，镇日陪着月君影吟诗作对，赏花下棋，一派闲适。 

      　　「那就输掉吧。」月君影烦躁地说：「不玩了。」 

      　　「小君心情不好，觉得闷吧？听说平叶湖上风光正媚，此时恰是游湖的最佳时机，偶尔出去透透气也好，回头你向兰萧说一说，他一定放行。」 

      　　月君影却不像烈孤行这么有把握，忆起那日兰萧的威胁，他就提不起劲儿来，兴致全无。「算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闷就闷吧，他是决计不会放我出宫的。」 

      　　「谁说的？小君可别妄自菲薄，小看自己了。」烈孤行胸有成竹地说：「兰萧不是傻子，你这几日的郁闷任谁都看得出来，他若爱你，定然不愿意见你难过，小君的任何要求他都会尽力为你做到，只为博得你一抹开心的笑容。」 


      　　真是这样吗？烈孤行也认为兰萧爱他？ 

      　　月君影想问问他，关于兰萧对他别具心机的指控是否属实，自己在他心里究竟占有何种地位，但是……他看看左右两个恭敬垂首侍立的下人，话到了舌尖又吞回去，这种私密的感情问题，在外人面前教他如何问得出口？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 

      　　过去的甜蜜种种彷佛昨日才发生，记忆犹新，心情却大不相同了。 

      　　难道爱情真要历经磨难才知真心？ 

      　　兰萧和烈孤行，谁是真心爱他，谁又是他最后的归属？ 

      　　月君影决定静观其变，真相到头来总会水落石出。 

      　　平叶湖上好风光，每日来此游湖赏景、风花雪月之人不在少数，大多为官家子弟或豪富能奢之辈，一艘艘华丽别致的画舫滑过落花飘荡的湖面，热闹非凡。 

      　　岸边的桃花早已谢尽，湖里的莲花结苞待放，反倒是那在风中轻柔款摆的荷叶飘逸出尘，抢尽风头。 

      　　其中一艘画舫传出乐音，女子的唱曲声婉约柔慢，于平叶湖上缭绕不绝，那词曲却是与眼前绮丽美景完全不搭，刻骨的凄凉。 

      　　寂夜萧瑟衾被寒， 

      　　鸳鸯枕畔难独眠， 

      　　回首爱恨悠悠，情丝纠缠， 

      　　君恩断，红颜垂泪泪千行。 

      　　魂牵梦萦情深深， 

      　　一片痴心盼君怜， 

      　　却是望断天涯，红花飘零， 

      　　多情人，为君憔悴君无情。 

      　　月君影听见这曲子，心神感伤，不禁红了眼眶。 

      　　夺香 18 

      　　「咱们是来散心的，这下可好，全被这歌女一首负情词给搅和了，谁还开心得起来！」烈孤行颇有微词，觑着月君影脸色不佳，赶紧说：「不过就是一首民间小曲罢了，别想太多。」 


      　　歌声忽地停了，不一会儿，再听见歌女的声音时，幽凄的曲调已然换成轻快欢乐的靡靡之音，前后差距之大令月君影不禁皱眉。 

      　　「兰萧呢？」他转头问身旁的总管太监，「他该不会连别人唱什么曲都要管？」 

      　　「这、这奴才不知……」总管太监额冒冷汗，的确是兰萧命人去警告那唱曲的歌女，别再唱那首伤春悲秋、又是恩断又是无情的负情词，免得影响月君影的心情更加郁闷，月君影认识兰萧也非一天两天了，哪里猜不出是他在暗中摆布？ 


      　　见对方支支吾吾，月君影叹道：「罢了，你下去吧，不必老是守在这儿，难道我会投湖不成？」 

      　　「可是陛下交代……」 

      　　「别管兰萧说了什么，反正我现在人在船上，哪里都去不成，图个清静不为过吧？」月君影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于是对烈孤行说：「孤行，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可以吗？」 


      　　烈孤行起初显得有点担心，但最后妥协道：「好吧，我待会儿再来找你。」 

      　　他和总管太监先后进了船舱，甲板上只剩下月君影，还有始终立于一旁缄默无声，肃容黑甲，长身挺直如标杆，魁梧彪悍的黑甲军队首领，步权非，也就是在居孋率领千人军队拦下他和烈孤行的那名男子。 


      　　自上船后他就寸步不离跟着他，想当然尔一定是兰萧的意思，不过兰萧身边人才济济，为何偏偏派了一名武将盯住他，这其中有什么兰萧知道而他却被蒙在鼓里的内情吗？ 


      　　步权这姓氏非常少见，在今天之前，月君影完全没有听说过。 

      　　步权非很安静，只要月君影安全地待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像个影子般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月君影望着水面出神，思索与烈孤行、兰萧重逢以来发生的种种事件。首先是弋沙被夏国取而代之，而后是前往九重山被拦下，再来是他体内的毒性发作，烈孤行前去向饶川族长求药，最后是造成魏香绫死亡的溺水事件…… 


      　　重新检视过往，愈想愈觉得奇怪，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沉浸于思绪中的月君影没察觉有艘画舫逐渐靠近，但步权非注意到了。 

      　　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下彷佛有暗影浮动，月君影微愕，暂时将烦恼放一边，目光专注地盯着清澈水波下方那黑黝黝的不明物体。 

      　　不是鱼…… 

      　　片刻后，他大骇，水底下竟然藏着人！ 

      　　砰然巨响，船身剧烈摇晃，月君影极力稳住身子，抬头望去，右侧一艘画舫硬生生撞了过来，大批黑衣人窜出，个个持刀蒙面，施展轻功跃向月君影所乘的画舫。 

      　　「失礼了！」步权非抓住月君影后退，长剑飞快出手，迅如流星，第一批跳上甲板的五人当中就有三人中剑落水，鲜血飞溅。同一时间，身着轻装的黑甲士兵犹如水鬼般破水而出，两三下攀上船身，翻上甲板，与蒙面黑衣人展开一场厮杀。 


      　　步权非又一连砍倒数名敌人，接着在手下的掩护中拉着月君影奔进船舱。 

      　　月君影呆呆的被他拉着走，兰萧的黑甲军队竟然能够藏身水里埋伏，兰萧竟然早就知道此行会有敌人突袭，他居然早就知道！ 

      　　明明是他提出要求游湖，兰萧怎么可能事先晓得敌人会选在平叶湖上攻击？ 

      　　不，游湖这主意不是他提出来的，而是烈孤行诱导他向兰萧提出…… 

      　　刹那间，月君影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 

      　　原来，那两个人又骗了他！ 

      　　烈孤行急冲冲迎面而来，「小君，你没事吧？」伸长的手还没碰到月君影，就被步权非挺身挡住，持剑相向。 

      　　「你不能靠近他。」步权非冷冷地说。 

      　　烈孤行沉下脸，「是兰萧授意你防着我？」 

      　　「不错。」兰萧自船舱深处缓步走出，脸上充满自信，「没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搞鬼而不被我发现，烈孤行，你急着带小君离开巫寒，是因为你担心孩子出世后，我会拿孩子向明贞换取解药，对吗？」 


      　　烈孤行瞬间脸色一白，「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孩子和解药有关系？」月君影不明白地来回看着兰萧和烈孤行，却见兰萧面一沉，低声下令：「带他回舱房。」 

      　　步权非领命，扣着月君影手臂就要带他到兰萧的舱房，月君影不从，一番挣扎下来，步权非怕伤了他，结果不慎教他给挣开。 

      　　「我要知道你们又瞒了我什么！」月君影态度坚决，「外头那些人是谁？你们根本就不是来陪我游湖对不对？我只是你们勾心斗角的一颗棋子！」他气得大吼。 

      　　兰萧眼里掠过一丝惊慌，表面仍力持镇定，先对手下示意道：「我不希望有漏网之鱼，你明白吗？」 

      　　步权非立即会意，领命离开船舱，到甲板上大开杀戒去了。 

      　　「外面那些人是来杀我的。」兰萧接着解释道：「居孋叛乱军得到情报，发现是我在幕后主导，挑拨离间造成战乱，于是派人来杀我。」 

      　　「可是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还安排埋伏欲将之一网打尽……所以，就算我没说要来平叶湖，你也会找藉口带我来，你让自己曝露在危险之中，以自身为饵引敌人落入你的圈套，我、我还以为……还以为……」 


      　　兰萧总是表现出非常在乎他的模样，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他心里就算没有比夺取天下的野心重要，至少也有一定的份量，怎知…… 

      　　他明知危险即将来临却让他置身险地，难怪一上船就让步权非盯着他，既然不希望他出事就别把他也牵扯进去，派人跟着他算什么？若非大腹便便行动不便，也不能再施妖力护身，使他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护自己，他也不会对兰萧如此失望。 


      　　「我是真的想带你出来解闷散心，你要相信我。」兰萧急着澄清：「虽然我料到居孋人可能会来杀我，也事先作好万全准备，但也只是猜测啊，我以为烈孤行不会真的泄露我的行踪给那些人知晓，因为船上有你在啊！」 


      　　月君影错愕，一颗心直往下沉。 

      　　提议游湖的是烈孤行，提供情报给居孋人的也是烈孤行…… 

      　　他看向烈孤行，不敢置信。 

      　　惨白着脸的男人试图辩解：「我连小船都准备妥当了，就是打算趁乱带你逃走，如果不是那些愚蠢的居孋人不等我的暗号擅自行动，我们早就脱身了！」 

      　　月君影身子不稳摇晃，伸手扶住舱板，大受打击。 

      　　这两个人竟然联手欺骗他，他怎么会傻傻相信他们的说词？明贞自己也服过黄泉之花，若她能治好自己，就一定能治好他，到现在都没动静绝对有问题，他怎么没想过这点？ 


      　　「族长一定开了条件，你告诉我，她要你付出什么代价换取解药？」 

      　　「明贞确实开出条件……」烈孤行艰难地说：「她要你肚子里的孩子……」 

      　　月君影下意识以双手抱住肚子，意外地没有问明贞为什么会想要孩子，他的眼眶湿热，哽咽地说：「所以你为了孩子一直在骗我是吗？对我好是假的，说要生死相随是假的，你不爱我，也不打算跟我回九重山成亲，你只是要我生下这个孩子，你放弃弋沙博取我的信任，原来是为了你烈家的天下……」 


      　　夺香 19 

      　　看兰萧和烈孤行的表情就知道，他们都以为月君影没发现孩子的秘密。 

      　　「我是真心爱你，小君……」烈孤行心慌之下试图力挽狂澜，「绝不只是为了孩子，我要你也要孩子，我说要和你成亲是肺腑之言，绝无半句假话，你不能因为这样就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兰萧此时趁虚而入，说道：「小君，事到如今你应该也不愿意跟他走了吧，留在我身边好吗？我会照顾你和孩子，解药的事我会另外想办法，绝对不去求明贞，不拆散你和孩子。」 


      　　月君影看着烈孤行又看看他，露出迷惘的神情。 

      　　「不要相信他。」烈孤行怕月君影真被兰萧给迷惑，明知月君影得知真相会伤心，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以为兰萧那天要杀害的只有魏香绫一人而已吗？他故意设计你，是为了让你流掉胎儿，如果他真有心要杀魏香绫，时时都有机会，不必专挑那时候把你也拖下水。」 


      　　船舱里顿时鸦雀无声，揭开真相犹如撕开结痂的伤口，鲜血淋漓，不堪入目。 

      　　月君影一句话都没有说，事实上，他说不出话来，巨大的悲伤自身体深处狂涌而出，漫淹过他的心脏，哽住他的喉咙，浑身的血液为之冰冷。 

      　　他想问兰萧是真的吗？他真的使计要害死他的孩子？但月君影没问，因为他从兰萧充满歉意与惊慌的眼里看到了答案。 

      　　结果到头来，没有一个人真的爱他，月君影想笑，笑自己的痴傻，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下，亏他还为了该选择谁而旁徨无助，真傻，真傻！ 

      　　过度的打击导致他气血翻涌，腥甜涌上喉头，月君影吐出一口血来，接着眼前发黑，软软倒了下来。 

      　　「小君！」 

      　　两个男人同时大惊失色冲上前，接住他的身子。 

      　　月君影的脸苍白得吓人，紧闭双眼动也不动，当真晕过去了。 

      　　兰萧和烈孤行同时急着要抱他到舱房里紧急救治，却发现彼此都不肯松手。 

      　　「放手！」兰萧愤怒地吼道：「小君已经不爱你了，你没资格跟我抢人！」 

      　　烈孤行也不甘示弱，怒目相向。「小君是被你气昏的，醒来后一定不会原谅你，他除了跟我还能跟谁！」 

      　　「你如果不提那件事，小君会气昏吗？」兰萧极欲杀人的目光狠狠瞪着情敌，恨不得在他身上瞪出两个洞来。「把他气到吐血的是你不是我！」 

      　　「若你不在背地里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哪里有把柄说。」烈孤行可不怕他，照样瞪回去，「哼，你医术好倒占了便宜。」他一咬牙，忿然收手放开人。「这是情势所逼，你可别以为我怕了你。」 


      　　兰萧不再跟他废话，急匆匆抱起人儿直奔后头的舱房，精致的房间里有张供兰萧翻看摺子的桌案，再往里走是一张牙床，兰萧谨慎地放下月君影，拉过他的手腕来，细细诊脉。 


      　　烈孤行跟在后头进来，急躁不安地等待，过了一会儿，他实在等不住了，着急的问道：「把个脉也要老半天么？小君到底要不要紧？」 

      　　兰萧突地脸色一变，几乎同时，昏迷的月君影因为疼痛而蜷起身子，口中逸出痛苦的呻吟，大滴冷汗自额上滑落，这情形烈孤行再熟悉不过。 

      　　「毒性又发作了！」 

      　　当月君影幽幽转醒时已是半夜，他发现自己又回到清风阁，回到夺去他自由的金色鸟笼里。 

      　　撑起无力的身躯，碍于一颗圆球儿般的大肚子，他行动迟缓，慢吞吞下了床。 

      　　心痛的感觉犹存，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熨过，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 

      　　烛火映出墙上的月神剑，自他住进来后它就一直挂在那儿，月君影取下它，穿过珠帘来到外室。 

      　　没人，兰萧或烈孤行都不在，月君影面对满室凄清，幽幽火光晃动不定，蜡泪成堆。他已经不在乎他们在哪里？又做些什么？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到哪儿去都好，只要离开这里。 

      　　他推开门，探头朝外张望，静夜里，一盏盏宫灯如鬼火般诡魅阴森，月亮出奇黯淡，一颗星子也不见踪影，见四下无人，他小心翼翼跨过门槛，走出清风阁，投身黑夜之中。 


      　　离清风阁最近的是初阳门，月君影潜行于暗影中，避开宫人和巡逻的侍卫，朝记忆中的方向前进。 

      　　他的体力变差了。月君影很快意识到这点，他蹲在一丛芍药旁喘着气，大肚子使他行动困难，得花更多时间才能出宫了。 

      　　「小君──」 

      　　月君影一惊，往后缩进黑影里，屏住气息。 

      　　他看见兰萧正领着一批人四处寻找他，想是他没料到他会不告而别。 

      　　烈孤行不在寻人的行列里，月君影稍微一想便明白，烈孤行定是被兰萧捉入天牢里待审了，他勾结居孋人欲对兰萧不利，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但月君影知道兰萧不会杀他，甚至不会将他治罪，把他关起来的目的是为了不让他再接近他，同时也为了防止他再暗中搞花样。 


      　　兰萧是多此一举了，他已经决定离开他们，不再回头。 

      　　「小君──小君──」兰萧着急地呼唤：「你的身子不适合在外头到处行走，万一毒发了，身边没半个人照料该如何是好？你就算再气我也要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你怀着身孕根本走不远，连皇宫都出不去的，别任性了，快点出来好不好？」 


      　　月君影心里一痛，咬着牙装作无动于衷，悄悄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愈来愈多人加入搜索的行列，行动变得更加困难，眼看着宫门就在前方，月君影加紧脚步，一路闪闪躲躲，直来到初阳门前。 

      　　他抓紧手中的月神剑，藉着这把剑的威力，要对付区区几名守卫绰绰有馀，只消打倒他们就能出宫，重获自由了。 

      　　夺香 20 

      　　但他万万想不到，守着宫门的不是平常的侍卫，而是步权非。 

      　　「你……」月君影吃惊，难道兰萧早料到他会逃走吗？这说不通啊，与其让步权非守着宫门，还不如让他去守清风阁来得实际。 

      　　「陛下并不知道我擅自行动。」步权非说：「你的病情有变，陛下忙着配药，没算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步权非一步上前，靠近他。「你真的决定非走不可？」他看着月君影问：「跟陛下在一起很痛苦？」 

      　　月君影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老实地点头。 

      　　「那就走吧，别再回来。」 

      　　「什么？」月君影错愕，「你不是来拦我的？」 

      　　步权非再上前一步，月君影睁大美眸，看着他的脸逐渐放大，轻柔的吻落在发顶，某个东西塞进他手里，同时耳边响起步权非低哑的声音：「还你。」 

      　　月君影低头一瞧，原来是他曾经用来覆面的纱巾，在居孋时被风吹走…… 

      　　再抬头，步权非已经走远，月君影望着他的背影一阵怔忡，最后收起纱巾，走出宫门。 

      　　城门一开，月君影便急急忙忙出了城，由于他的相貌酷似女子，而且明显怀有身孕，即使身着男装守卫也并未起疑，等到封锁城门的禁令下来，看到月君影的画像，这才知大事不妙，忙将月君影已经出城的消息上报。 


      　　月君影逃出城，兰萧获此消息反而冷静下来，细细思量，月君影能投靠的人少之又少，九重山是最不可能的地方，那里太远，而且他肯定不希望兰萧追到九重山去，为儿子带来麻烦。 


      　　他也不能向饶川族人寻求帮助，因为明贞会夺走他的孩子。 

      　　那么，月君影能去的地方，只剩一个…… 

      　　大齐。 

      　　真让那只妖介入，事情就棘手了。 

      　　「封住所有通往大齐的官道、水路和乡野小径，设哨盘查，务必尽快拦下他，切记不得伤他一丝一毫，否则……」兰萧没把威胁说出口，却教跪在底下的众人瑟瑟发抖，汗湿重衣，忙不迭俯首领命，战战兢兢退下。 


      　　兰萧除了下令设哨封道，还亲自带了大队大马展开彻底搜索，就只差没将巫寒国的地皮给整个翻过来。 

      　　月君影为了躲避兰萧的搜捕，只能远离人群躲到偏僻的荒郊野林中，肚子饿了摘野果充饥，好几天不敢合眼睡一觉，怕醒来又回到皇宫里。 

      　　兰萧逼得他走投无路，到处都是搜索他的官兵，而且大肚子行动困难，别说到大齐了，他根本寸步难行。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难道他真的无路可走了？ 

      　　熟悉的痛感再度自体内漫延开来，月君影终于体力不支倒在地上，脆弱地哭了。 

      　　最近毒性发作愈来愈频繁，是否为不吉之兆？ 

      　　偏这时他竟听见兰萧的声音，还有无数嘈杂的人声，他们就快要找到他了，月君影紧咬下唇，压抑着哭声，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握紧月神剑，环臂抱住自己，腹中胎儿似乎因为感受到他的无助与强烈的悲哀而不安，踢得厉害。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他不过是渴望拥有一个家，和心爱的人相守到老，生几个可爱活泼的孩子，平凡且幸福地过完下半辈子，为什么追求幸福的过程总是如此困难？ 

      　　爱是什么？幸福又在哪里？ 

      　　「谁都好……救救我……」 

      　　他哀声祈求，盼无情的命运能放他一马，别教他再落入兰萧手里，痛不欲生。 

      　　手里的月神剑突然震了一下，月君影惊讶地忘了哭泣，举剑查看，却看不出有何异状，彷佛刚才全是他的错觉。 

      　　然而下一秒，一道金光自远方破空而来，宛如金色流星划过天际，不偏不倚正好在他面前坠地，月君影睁着泪雾朦胧的双眼，惊疑不定等待金光散去，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金发飘扬，眼眸蔚蓝如海，修长的手臂朝着月君影伸出。 

      　　「我带你离开此地。」 

      　　两行清泪滑下，月君影喜极而泣，抓住他的手，犹如抓住一线希望。 

      　　他原来并不孤单。 

      　　「这整座院落被我布下结界，除了我，任何人都进不来，你大可安心居住，三餐我会亲自送来，缺了什么尽管说，别跟我客气。」 

      　　日风推开窗，夕阳馀晖斜斜照进屋里，他的影子被橘红光束拖得老长，粉白清俊的脸孔沐浴在红暖的阳光中，别有一番世故沧桑的味道。 

      　　简朴的屋舍加上院子也只有清风阁的一半大，不甚宽阔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小床外，另有几件陈旧的家俱，这里跟皇宫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月君影却觉得比起那个富丽堂皇的牢笼，这里更有家的感觉。 


      　　他挨着床头坐下，身心俱疲。 

      　　「前辈，你怎么晓得要来救我，还出现的恰是时候？」月君影原本就是打算来大齐投靠他，没想到他会在他危急的时候出现。 

      　　日风回过身来，浅浅一笑。「真正原因我也不清楚，就是突然听见你哭着求救的声音，彷佛近在耳边那么清晰，所以我藉助妖力追查你的方位，前去找你。」蓝眸看向放在桌上的月神剑，若有所思。「或许，是因为这把剑染过我的血，妖血本身也具有某种力量，可能因此产生联结……谁知道呢？」他耸肩。 


      　　这大概就是缘份吧。 

      　　「你不是和烈孤行回九重山了吗？怎么变得落魄狼狈，还怀了孩子？」 

      　　日风不问还好，这一问又触及伤心事，月君影心酸地流下泪来，千言万语无从诉，唯有泪水流不尽…… 

      　　「前辈，我好痛苦……好痛苦……」 

      　　日风整个人都愣了，眼前的景象是那么熟悉，恍惚间好像回到四百年前，白夜生下他和那个人类的孩子后，泪流满面对他哭道：「我好痛苦，明旭……好痛苦好痛苦……」 


      　　过没几天白夜就自尽了，留下孩子，也就是明贞。 

      　　其实他一直在为这件事自责，他之所以忘不了白夜，是因为他始终对于自己没有及时阻止白夜做傻事而深深内疚。 

      　　月君影伏在床头哭得非常伤心，双肩不停抖动，皮包骨的身子弱不禁风，身心被爱情折磨得憔悴不堪，如今虽然暂时有栖身之所，未来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前辈，我……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别说一个忙，十个忙我也帮你。」日风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但是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夺香 21 

      　　月君影住下来后，日风首先要做的，就是请大夫来为他看诊，但月君影对于不相识的陌生人十分排斥，他变得多疑，谁也不信任，日风只有亲自出马，他虽然略懂歧黄之术，可是并不专精，仔细看过月君影的情况后，他发现他的体内有两股力量流转，彼此冲突抗拒，导致母体日益衰弱。 


      　　「是黄泉之花的毒性和天人草的药性互相抵制，而我又使用妖力保护胎儿，过度耗损精气，再加上补药留在巫寒宫内没带出来，所以……」月君影歉然地低着头，十分过意不去地说：「抱歉给前辈添了这么多麻烦……」 


      　　「不麻烦，横竖我是一定会帮你到底。」日风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正是烈天寒的弟弟或妹妹吗？说起来你我也算是一家人哪。」 

      　　日风已经从月君影口中得知事情大概的经过，为了帮月君影拿到解药，他派人找来明贞。 

      　　明贞显然已经算出月君影目前的下落，当她大排场地领着四名护卫来到日风面前时，完全就是一副心虚难安的模样，烈天寒打从认识这个嚣张的女人以来，还没见过她这么紧张，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日风神色严峻，目光犀利，废话不多说直接开门见山：「听说你有黄泉之花的解药，此事当真？」 

      　　「是……是的，明叔。」明贞根本不敢在他面前扯谎，老实招供道：「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你哪里来的解药？」黄泉之花该是无药可解才对，除非……「是神界？魔界？还是冥界？你的解药从哪儿拿来的？」 

      　　烈天寒用力眨眼，怀疑自己看错，明贞竟然一瞬间就白了脸。 

      　　她勉强露出微笑，试图打马虎眼蒙混过关。「病治好了最要紧，解药从哪里得来的不重要嘛，明叔……」 

      　　日风可不吃她这套，冷下脸一拍桌，砰一声吓得她连连后退。 

      　　「说！」 

      　　接着烈天寒，还有明贞带来的四名护卫全都傻了眼。 

      　　一向如女王般高高在上的明贞咚地一声跪了下去，眼泪说来就来，像做错事的小女孩般抽抽噎噎，既可怜又委屈地说：「都是爹啦，先前他来找过我，见我为剧毒所苦，于是为我找来解药……」 


      　　蓝眼眯起，充满怀疑地看着她。「人类不可能活到四百年。」 

      　　「不，是真的，爹还活着，娘死后他就投身魔界，转化成魔，四百年来一直在寻找娘的转世……我说的都是真的，明叔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齐燕还活着？」日风先是一愣，而后表情渐渐变得阴狠，「齐燕还活着！」 

      　　室内温度陡然间降至冰点，日风脸色阴沉可怕，周身释出的浓烈杀气压迫在场每个人的呼吸，明贞噤若寒蝉，不敢再开口说半句。 

      　　齐燕寻找白夜的转世是为了弥补以前的过错还是旧情难忘？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都无法消减日风对他的埋怨与恨意。 

      　　「你回去吧。」日风握紧拳头，冷着声音说：「我会自个儿想办法救人，绝对不向那个负心汉伸手讨解药！」医术不精无所谓，他是妖，妖怪自有妖怪救人的方法，他就不信非得找齐燕不可！ 


      　　一屋子人却没半个有胆子敢开口说话，烈天寒轻咳两声，打破沉寂。「阿风，你说到负心汉的时候干嘛瞪着我？」他抗议。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又惹来日风更凌厉的眼神一瞪。 

      　　烈天寒立刻识相地闭上嘴，太座怒火正旺，此时此刻不宜再火上加油，否则倒霉的绝对是自己啊！ 

      　　「明叔……我……」明贞欲言又止，两颗眼睛水汪汪，楚楚可怜。 

      　　「别再演了，你这丫头！你是我拉拔大的，我又怎么不清楚你那些骗死人不偿命的把戏？还不把眼泪收回去！」日风训斥道：「从今天起你给我安安份份做你的饶川族长，不准再插手天下局势，胡乱搅和一通！你身为半妖，难道不明白人类既定的命运不能随意改变的道理？当烈孤行找你求解药时你就该把解药给他，而不是以孩子作为交换条件，你知不知道被你这么一搞，月君影得平白无故多受不必要的罪！」 


      　　明贞惭愧地低下头来，「我知道错了，明叔，我也很后悔啊。」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她以为胜券在握稳操胜算，结果高估了那两个人对月君影的爱，她不该忘了人类总是负心的教训。 


      　　可恶，最后还是只能从齐雍那边下手了。 

      　　「兰萧和烈孤行肯定会追来，明叔打算怎么应付他们？」 

      　　「这还用问吗？」日风冷酷地说：「那两个混帐把我惹毛了，我就让他们亲身体会一下何谓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月君影体内的花毒有胜过天人草之势，发作愈来愈频繁，日风为此大伤脑筋，用药若有不慎将伤及胎儿，施以妖术治疗对母体的负担又太大，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法子能试一试。 


      　　「这是我失去妖力后研究出来的方法。」日风说：「妖和其他任何生命体都不一样，是非常特别的存在，由人类之外的生物经过长久时间的修练，慢慢累积道行，修练时间愈长妖力愈强，当妖力强到某种程度时就能化身为人，但是妖与人类结合的后代却逐渐失去妖的特性，比如妖力淡薄、不能随意变身而且自我疗伤能力大减，于是我试着从当初最基本的修行开始，藉着吸收大地万物的生命能量转换为自身妖力，增强妖的特性，妖力愈高，自我疗伤能力愈强，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以温和的方式增强你体内的妖力。」 


      　　日风带他来到一处密林里，阳光透过枝桠照进林中空地。「脱掉鞋子。」他说。 

      　　月君影依照指示脱去鞋袜，赤脚踩在泥地上，一阵风来，枝叶摇动发出沙沙声响，他抬起头来，阳光照亮他美丽的脸庞，暖意从肌肤渗进血管里，奔流的血液隐隐骚动。 


      　　「感觉到了吗？我们的四周蕴含丰富的生机，就算是一棵不起眼的小草，也拥有无比强韧的生命力，现在你闭上眼睛，净空心灵，专心听风的声音，把自己当成这座森林的一部分。」 


      　　「这就能提升妖力？」月君影半信半疑，「纠缠我三十年的花毒能这么轻易就化解吗？」 

      　　「我无法给你任何保证，但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命运让我在你危及时出现，必然有它的道理。」 

      　　当日风和月君影自外头回来时，烈天寒正在厅里等着他，一脸深沉。 

      　　「我想知道你的打算，阿风，我爹他……」 

      　　日风先让月君影回房休息，才问道：「你要替他求情？」 

      　　「他毕竟是我爹啊。」烈天寒叹息，圈他入怀。「我不会阻止你，只希望你能手下留情，别让他太痛。」 

      　　「这就要看他多爱月君影了，爱得越深他就越痛苦，假如不爱，那么我将要做的事根本对他毫无影响。」 

      　　烈天寒收紧手臂，苦涩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上，「你一直没原谅我，是不？」 

      　　虽然日风爱他，虽然他们已经厮守，连孩子都生了，但烈天寒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日风从没原谅他曾犯下的过错。 

      　　「胡说什么呢？」日风避重就轻地说：「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走吧，陪我一起去看看孩子。」 

      　　相爱十分容易，但要将这份爱维持下去却难上加难，日风虽然爱他，对于曾经来自于他的伤害却始终无法释怀。 

      　　或许，时间会解决这个问题吧。 

      　　夺香 22 

      　　越是临近产期，月君影的肚子就越大，大到不可思议，现在他连走路都有些困难，顶多到院子里晒晒太阳，练习日风教的增强妖力的方法，日风当初就是以此法恢复妖力，在这世上，没有一种力量胜得过孕育无数生机的大地。 


      　　除了混沌之书以外。 

      　　「前辈，我一直想问你，混沌之书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拥有逆天重生的强大力量？烈天寒说是一枚水晶，但我总觉得实情并不单纯。」 

      　　「这真是个好问题呀，月君影，你的直觉是对的，混沌之书并非一本书或一枚水晶，它自非常遥远的上古时代开始就已经存在，远从神族尚未创立神界，魔族尚未争霸魔域，连冥王都还没出世的时候，它就出现了。它是独一无二的生命体，生于混沌黑暗之中，讲明白一点，混沌之书其实就是一个人，一个凌驾于三界之上，力量远胜于天神的特殊存在。」 


      　　月君影惊讶到不能再惊讶。「一个人？混沌之书是人类？」 

      　　「传说我们赖以生存的世界来自于它的创造，它最先创造出人类，后来人类自行发展出分支，拥有神力的人开创神界，拥有魔力的人成为魔界之王，拥有引领魂魄转生的力量的人自然就成为冥王，不过这只是传说，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尽管混沌之书的传说教人惊讶，但月君影更佩服日风无所不知的智慧。 

      　　照着日风教导的方法练习，他能明显感受到妖力逐日增强，身子不再虚弱，奇异的是毒性再也没有发作过，不必费心调养身子更不必喝药，他正逐日康复中，脸上也恢复笑容。 


      　　月君影每天都和肚子里的宝宝说话，说他有个哥哥住在九重山，另一个哥哥则和爱人隐居大齐南方小镇，说他将来出生后，会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大人物，说他以后要听爹的话，当个好孩子。 


      　　兰萧和烈孤行一直没有出现，想是他们自己心里也很明白，日风不会让他们见他，就是一面都不可能。 

      　　日风非常肯定地告诉他，他们应该会在月君影临盆生产那天上门来。 

      　　于是月君影开始数日子，数着还要多久宝宝才会出世，到时候，他就能完全摆脱那两人的纠缠。 

      　　对爱情心灰意冷的他，已经不再有任何期待，他宁可不要情不要爱，一心一意只想回九重山，和聚少离多的儿子团聚。 

      　　「魂牵梦萦情深深，一片痴心盼君怜，却是望断天涯，红花飘零，多情人，为君憔悴君无情……」 

      　　偶尔，他会凭记忆唱起那首负情词，一字一句都令人心如刀割，后来，他又写了一段新词，是他目前心境的写照。 

      　　「情海浮沉数十载，转眼如梦一场空，徒留落花残红，一身凄凉，心已冷，从此人间不相见。」 

      　　日子就在期盼孩子出世与寂寥伤感中度过，当他的身体完全复原，不再为花毒所苦时，秋天也到了。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南方的秋天不明显，草木依旧翠绿，倒是篱芭上的凌霄花谢了，风中飘来阵阵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月君影再过不久就要生了，日风开始为了迎接小生命的到来而忙碌，他找来大齐最好的大夫，共同研究该如何实现他的计划。 

      　　烈天寒直到家里摆起灵堂来，才恍然大悟。 

      　　「阿风，这招也太折磨人了吧？」他忍不住抗议，「我爹自不必说，兰萧那只老狐狸你确定能顺利骗过？要是砸了锅，家里岂不鸡飞狗跳？」 

      　　日风白他一眼，「有你在怕什么？」得了吧，不砸锅难道就不鸡飞狗跳？ 

      　　「我可不拿剑对付自己的爹啊！」烈天寒赶紧申明。 

      　　「哼，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放心吧，我已经跟明贞要了人手帮忙，必要时，你只要对付兰萧就好。」 

      　　烈天寒嘀咕：「你真是给我找了好差事！」 

      　　当一切准备就绪，而月君影的肚子也如预期准时阵痛时，日风一度胸有成竹，自信地认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可是，等到孩子顺利出世，他就开始深深体会到为何会有「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了。 


      　　日风接过大夫手里的孩子，正打算抱下去清洗时，月君影却痛喊一声，眉头纠紧，双手扯住身下的被褥，不断深呼吸，再用力── 

      　　日风当场就傻了。 

      　　「是双生子！」大夫惊呼：「从脉象竟然无法诊断出来，太奇怪了！」 

      　　脉象完全没有显示，事前毫无预兆，日风敢说连兰萧都没察觉出来。 

      　　计划的第一步就乱了，两个呱呱哭啼的娃娃弄得日风和大夫手忙脚乱，偏这时烈天寒匆匆来报告，「他们就快到了，你们这里好了没？」他一眼瞥向日风和大夫手里的娃娃，同样也是傻住，「两个？！」 


      　　「是龙凤胎。」日风忙将女婴交给烈天寒，「快抱她到后头去，暂时请奶娘照顾她，别让兰萧和烈孤行知道孩子有两个。」 

      　　「等等……」此时躺在床上的月君影疲累虚弱地开口：「我要看看孩子……」 

      　　烈天寒走近前，双手小心托着婴儿，将之凑到月君影眼前让他看清楚。 

      　　粉嫩的小婴儿眉眼像极了烈孤行，小鼻子小嘴和脸形则像月君影，他温柔地凝视孩子纯真的小脸，忍不住潸然泪下。 

      　　待两个小娃娃都给月君影瞧过，日风按照计划进行第二步。 

      　　日风握住月君影汗湿的手，「你会怕吗？」 

      　　他微笑着摇头，「前辈尽管放手去做吧。」 

      　　日风转向年轻的大夫，「你真有把握骗过兰萧？」 

      　　向绍安自豪地拍胸脯保证道：「这你大可放心，我可是神医的弟子啊，有我亲自出马，任何人都找不出破绽。」 

      　　夺香 23 

      　　兰萧只带了数名随身侍卫前来大齐，烈孤行也同在队伍中，兰萧算准了月君影这几日即将临盆生产，于是选在此时登门造访，月君影再怎么恨他，也不可能不见孩子的爹一面。 


      　　一行人进入小镇，尽管兰萧已十分低调，但还是难免引起镇民好奇的目光，私下议论猜测这帮人是打哪儿来的？最近这一两年镇里不太平静，外人陆陆续续住了进来，若说是镇上风水好，那可没人相信。 


      　　这一小队人马停在某户大宅前，一名侍卫下马前去敲门，等了一会儿，出来应门的是杨潜。 

      　　兰萧说明自己的身份与来意，希望杨潜替他通报一声，谁知杨潜却说：「我家主人在街尾的别馆里替月公子办后事，两位现在前去，正好为他上香。」 

      　　办后事？上香？兰萧脸一沉，眼神凌厉。「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潜被他恐怖的眼神瞪得有些心虚，忆起日风的交代，不敢搞砸露出马脚，忙垂下眼，故作哀伤地叹了口气。 

      　　「月公子昨夜难产，生下个小男娃后就死了，孩子一出世就没了娘，真是可怜哪……」说完还不住摇头惋惜。 

      　　兰萧胸口像被一把大捶击中，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不可能，小君不可能会死，我算过了，他还活着，还活着！」 

      　　「陛下真爱说笑，这世上有谁能百分之百准确地卜算生死、预言未来？」 

      　　兰萧一时哑口无言，每次只要跟月君影有关，他的卜算总会失准，一想到这，握住缰绳的手就控制不住发抖。 

      　　同样惨白着脸的烈孤行，立刻扯动缰绳调转马头，策马往街尾的别馆狂奔。 

      　　兰萧随后跟上，他要亲眼看到月君影的尸体才肯相信他是真的死了。 

      　　人还没到，日风就先听见马蹄踏地、急奔如雷的声响。 

      　　他冷哼：「大伙儿伶俐点，煞星上门了。」 

      　　不一刻，烈孤行跌跌撞撞冲进来，眼神狂乱地环顾四周。「小君……小君……」 

      　　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举目所见皆是同他的脸一样颜色的白，日风上前，神色哀戚地说：「你是来为他上香的吗？」 

      　　「爹，」烈天寒也过来，昧着良心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烈孤行看着他们，彷佛没听见他们说的话。「小君在哪里？我来找他了，他还在生我的气吗？」 

      　　「月君影已经死了。」日风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还能配合着露出悲伤的神色，演技逼真，烈天寒暗暗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烈孤行仍然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话，迳自说道：「他还在生气，不肯见我吗？」 

      　　「他不可能死！」兰萧在这时走进来，比起烈孤行冷静多了。「你不可能眼睁睁让他死，一定会救他！」他咄咄逼人地质问日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他死了，证据在哪里？」 


      　　「陛下太抬举我了，我是妖不是神，一个身中奇毒又难产的体弱病人，我也只能尽力救治，救得活是运气，救不活是天命，再说，月君影坚持保全孩子，即使死也无所谓，在病人失去求生意志的情况下，我就是大罗神仙也无可奈何。」 


      　　日风从婢女手中抱过男婴，对烈孤行说：「月君影临死前交代，要我把孩子交给你抚养，他说你很想要这个孩子。」 

      　　烈孤行茫然地看向日风臂弯中的孩子，没有伸手接过去。「他一定在气我，我得跟他解释……他在哪里？在哪里？」 

      　　「他的尸体就摆在灵堂后面。」烈天寒说。 

      　　烈孤行闻言冲向灵堂后方，果然就看见月君影静静地躺在一具棺木里，绝美的脸庞一看就是毫无生气，白得不像活人。 

      　　烈孤行呆了呆，摇摇晃晃走近棺木，「小君？」他抖着声音轻唤。 

      　　月君影表情安详宁静，很像是睡着了，烈孤行伸出无法控制抖颤的手，探向他的鼻息，没有，再摸向胸口的心跳，也没有，最后抓起他冷冰冰的手来，摸了好一阵子，就是找不到脉搏。 


      　　烈孤行神情茫然，呆呆看着月君影的尸体，直到现在还不肯相信他已经死了。 

      　　「小君，我不要孩子了，不要孩子了，小君……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陪你回九重山……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我们说好要成亲的，小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别不理我……」 


      　　他抱着月君影失去温度的身子，浑然未觉脸上流下两行泪。 

      　　「我再也不会惹你伤心，求你醒来看我一眼好不好？我爱你，好爱好爱你……我不要孩子，不要天下，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肯醒来，我什么都不要了……」 

      　　月君影柔顺地依偎着他，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人儿的眼皮依旧紧闭，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兰萧沉默看着这一幕，内心五味杂陈。 

      　　烈孤行对月君影的爱不比他少。 

      　　他缓步来到棺木旁，掰开烈孤行紧抓不放的手指，抽出月君影的手，托起雪白的手腕，两指搭在脉门上。 

      　　见兰萧久久不语，日风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 

      　　姓向的小子最好不是在吹牛，否则他肯定找他算帐！ 

      　　「不可能……」兰萧就像烈孤行一样无法接受事实。「他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从来都是这么温柔、善良且单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怎么会……突然说死就死了？ 

      　　兰萧猛地冲向日风，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狠戾凶恶地吼道：「他不可能会死，不可能！一定是你，你做了什么手脚？快让他醒来，快点！」 

      　　日风直视他的双眼，「他死了。」 

      　　「他没有死！」 

      　　「放开他。」一把雪亮银剑横了过来，逼兰萧松手放开日风。烈天寒以保护者的姿态立于兰萧面前，「月君影真死假死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们再有本事，也不能把活人变成死人，再说，我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兰萧身子晃了晃，嘴唇抖动，「他不能死……我不能失去他……」眼里竟然浮现泪光。 

      　　「但他已经死了。」日风无情地说：「到底君王负旧盟，江山情重美人轻，他一定早就看透了你，对你而言，江山终究比情爱重要，所以他选择离你而去，反正你还拥有江山，很快就能从伤痛中走出来。」 


      　　「江山情重美人轻……小君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他声音嘶哑到不像人的声音，「不，不是这样的……若失去他，纵然拥有天下又如何？没有美人相伴，万里江山只是徒增寂寞而已……」 


      　　他愿意付出拥有的一切来换回他的生命，换回当初那个笑容纯净无垢的温柔人儿，换回月君影毫无保留奉献的爱，换回他相伴一生，不再分开。 

      　　此时烈孤行失魂落魄地抱起月君影往外走，嘴里还喃喃念着：「我们回九重山，我们回家……你一直很想念儿子，我这就带你回去见他……」 

      　　一直默不作声的玄曜几步上前挡住他的去路，一手放在腰间作势抽出武器，摆明了不准烈孤行带他走。 

      　　「小君的后事由我们来办。」兰萧见状立刻说：「我们会带他回九重山安葬，小君生前喜欢住在九重山，死后也应当葬在那里。」 

      　　真让他们把人带走还得了！日风冷冷地回绝：「不必，月君影不愿再与二位有任何瓜葛，我们会遵照他的遗愿将尸体火化后，带他的骨灰回九重山。」 

      　　烈天寒眉一挑，惊讶地望着他，太座扮黑脸扮过头了是不？事先套好的台词里没有这段哪！ 

      　　兰萧又惊又怒，「你们要烧了他？！」 

      　　「不！」烈孤行死命抱住月君影，慌乱的眼神警戒地看向四周，深怕怀里的人儿被抢走，「没有人可以烧我的小君，他没死，他没死，谁都不准放火烧他！」 

      　　兰萧坚决地说：「我绝不允许小君被烧成灰烬，今天我非带走他不可！」 

      　　「哦？」烈天寒举起剑，剑尖直指对方，「那可由不得你。」 

      　　夺香 24 

      　　一辆简仆的马车缓缓驶进小镇，坐在车夫位置上的是一名相貌俊朗、气度非凡的英俊男子，镇民们看着马车自眼前经过，不由得猜想：今天镇上真热闹，来了这么多外地人，该不会又是烈家的客人吧？ 


      　　车帘倏地掀开，一颗小脑袋探头探脑朝外张望着，面目清秀的少年身着白衣，一对美丽的大眼睛闪烁兴奋期待的光芒。 

      　　「就快到了吧？就快到了吧？」他一迭声地问着驾车的英俊男子，男子既无奈又宠溺地回答：「别急，这就要到了。」 

      　　马车在一座大宅前停下，男子跃下马车前去敲门，来应门的杨潜见是陌生人，疑问道：「有事吗？」 

      　　男子气度雍容，有礼地说：「在下齐律，请问月君影是否住在贵府？」 

      　　鲜血溅上装饰灵堂的白菊，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兰萧任由血液自臂上的伤口流出，落叶飞花式至今尚无人能敌，他也不例外，在烈天寒手上吃了亏，但即使如此也不能阻止他带走月君影的决心。 

      　　有本事，就将他千刀万剐，取走他的性命，否则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眼前情况比预料中麻烦，日风无意再继续跟这两个家伙夹缠不清，冷冷嘲讽道：「人活着的时候不好好珍惜，死了再来哭天喊地给谁看？你们若是爱他，就该按照他的遗愿让他好走，而不是教他连死都不得安宁。」 


      　　烈孤行闻言蓦地痛哭失声，「小君……小君……」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凄苦悲怆，却无论如何唤不醒心爱的人儿再看他一眼。 

      　　爱了二十年的人，教他如何放得了手？ 

      　　兰萧面无血色，鬓边的白发似乎更白了些，他的眼里透着绝望，在这一刻老态尽显，此时的他不是一国之君，不是图谋天下的枭雄，不是城府深沉的投机者，只是一个失去挚爱的伤心人而已。 


      　　眼见兰萧有退让的迹象，日风暗暗松了口气，但是一颗心才放下没多久，熟悉又陌生的清脆嗓音教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娘！」 

      　　不会吧？！ 

      　　众人──包括兰萧和烈孤行在内──不约而同望向门口，月瑾眼角挂着泪珠儿，神情苍白而失措，挺着一颗如球儿般圆滚滚的小肚子奔进来，齐律跟在后头紧张兮兮，「别跑那么快，小心门槛！」 


      　　月瑾光是看到别馆里果然布置成灵堂，整个人就快崩溃了，他一眼就找到被陌生男人抱在怀里的月君影，月瑾哭着跑过去，抓起月君影无力垂下的手，竟是比严冬寒雪还要冰冷。 


      　　「娘……娘……我是小瑾啊，娘……」月瑾握住他的肩膀猛摇，「快起来，快起来……你说过会来找我，你说过我们永远不分开……现在我来找你了，你快起来，快起来啊……」 


      　　月瑾泪流满面，伤心欲绝，泣不成声，齐律叹息着搂住他瘦小的身子，无声地给予安慰。 

      　　「小瑾……」兰萧想说些话来安慰儿子，可是月瑾闻声转头看见是他，马上挣脱齐律的怀抱，抡起小拳头扑过来。 

      　　「是你，一定是你！」他发疯似的对兰萧拳打脚踢，悲愤指责：「一定是你害死娘，是你害死娘，把娘还给我，还给我……」 

      　　「瑾儿，别这样！」齐律忙着抓住他胡乱挥舞的拳头，怕他激动之下伤了自己。 

      　　兰萧抿唇不语，任由他打骂。 

      　　「凶手，凶手──」即使被齐律自身后抱住拉开了，他依然愤怒悲痛地张牙舞爪，失控地怒喊：「你是害死娘的凶手！」 

      　　兰萧一句话都没有为自己辩驳，或许儿子的指控是对的，月君影就是被他的自私所害，才会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许多伤害，甚至连命都没了…… 

      　　当初那个站在屋檐下赏雨的清艳人儿，如今已不复在了。 

      　　是命运无情的摆弄，还是人心的深沉难测造就出今日的结果？如果光阴能够重来一遍，他们三个人的人生是否会有不一样的命运，不一样的结局？ 

      　　月君影的死犹如心头肉被割去，兰萧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宛若失去了灵魂般整个身体全被掏空。 

      　　寂夜萧瑟衾被寒， 

      　　鸳鸯枕畔难独眠， 

      　　回首爱恨悠悠，情丝纠缠， 

      　　君恩断，红颜垂泪泪千行。 

      　　魂牵梦萦情深深， 

      　　一片痴心盼君怜， 

      　　却是望断天涯，红花飘零， 

      　　多情人，为君憔悴君无情。 

      　　不知为何忽地忆起了这首负情词，歌女哀凄的声音彷佛自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句又一句回荡在耳畔，他的心虽然空了，却依旧能清楚的感觉到一阵阵痛楚。 

      　　心没了，为何还会痛？ 

      　　一道水痕滑过面颊，很快被兰萧拭去，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但在场每个人都看见了。 

      　　就连月瑾都错愕地停止怒骂，难以相信。 

      　　原来这个男人也会流泪？ 

      　　月瑾突然面无血色，按住胸口急促地喘息，齐律惊疑不定地轻唤：「小东西？」 

      　　过度悲伤激动的人儿眼前阵阵发黑，身子软软倒进他怀里。 

      　　「瑾儿！」 

      　　噢！日风呻吟一声，脸埋进手掌里，觉得额头隐隐作痛。 

      　　人算不如天算，这下子全乱了。 

      　　夺香 25 

      　　「他没事，只是情绪过于激动，你要多费心开导他，过度悲伤对身子不好。」兰萧为儿子把过脉后说：「小瑾的体质强健不少，应该是天人草的作用吧，孩子也很健康，你把他照顾得很好，但是现在就有第二胎未免太快，怀胎生产过程冗长辛苦，至少相隔两三年再生育会比较恰当。」 


      　　齐律静静地听着，末了低低应了声：「我会注意。」 

      　　兰萧看了眼沉睡未醒的儿子，「他不会想看到我的，我得走了，小君……就交给你们了。」 

      　　他转身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烈天寒送烈孤行到门口，见他神情哀戚，难掩憔悴，不忍道：「爹，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 

      　　烈孤行的双眼黯淡无神，「是啊，人死不能复生……我没有你这么幸运……」 

      　　「爹……」 

      　　「好了，你不必再安慰我。」烈孤行低头看着臂弯中的婴孩，不禁悲从中来，「小君留下孩子给我，是要我为孩子活下去，我曾经对他许下生死相随的承诺，但他不希望我真的这么做……我会活下去的，为了我和他的孩子。」 


      　　烈孤行离去时的身影是那么孤单又凄凉，烈天寒不禁为之鼻酸，一直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兰萧刻意在街口等他。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方便，如果你没有地方可去，就跟我一道走吧。」兰萧为免他误会，于是又补充道：「我不是在乎孩子未来的成就，而是不想小君的孩子跟着你吃苦，刚出生的婴儿难照顾，我担心你应付不来。」 


      　　烈孤行确实没有带孩子的经验，跟着兰萧回巫寒是不错的提议，小君将孩子托付给他，他就不能让孩子受苦。 

      　　「回巫寒……也好。」 

      　　月君影已死，他们再斗下去岂不可笑？于是互为情敌的两个男人为了臂弯中安稳甜睡的小生命放下成见，决定共同抚养他长大，成为巫寒国的皇位继承人。 

      　　「都走了吧？」日风再一次向烈天寒确认。 

      　　烈天寒万分肯定。「走了，今日就会离开这座小镇，回去巫寒。」 

      　　「那就好……」总算帮月君影解决掉那两个大麻烦，累死人了，这个忙可真不好帮啊。 

      　　此时向绍安自内室走出来，「他醒了，」年轻大夫自负地说：「怎么样？就连兰萧都被我骗过了吧？」 

      　　「算你有两下子。」如今日风也对他另眼相看了，「那诊金的部分……」 

      　　一提到这个，向绍安得意的脸孔一垮，瞬间垂头丧气。 

      　　「不用付了……」他泪眼汪汪说出违心之论，「我大哥交代，只要明贞别再利用长辈的身份去骚扰他，这条人情便可一笔勾销。」 

      　　他就知道投靠齐雍后准没好事，呜呜呜……当初千不该万不该惹到齐雍头上，害得自己现在必须劳碌奔波，四处看诊，一毛诊金都不能收，等于免费为齐雍作人情，而且累积看诊满一千次之后，齐雍才会「考虑」是否原谅他…… 


      　　这才第二十五次啊！齐雍是打算让他到死都做白工吗？ 

      　　「明贞这丫头！」还以为她已经打消主意不再胡乱淌浑水了，怎知又在暗地里搞名堂！「她不会再有机会去骚扰任何人，我保证！」 

      　　「噢……那、那就太好了……」向绍安相当哀怨。 

      　　一点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接生、假死再复活，诊金少说也要八千两啊！ 

      　　「若无其他要事，恕在下先告辞了。」他无精打采地说。 

      　　烈天寒颇感意外，「你不去见齐律？」等他们回去九重山，下次见面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呢。 

      　　向绍安无所谓地挥挥手，「二哥一点都不会高兴见到我这个扫把星，免了吧。」 

      　　他含着泪水，心痛地告辞离开。 

      　　呜呜呜……我的八千两啊！ 

      　　「你已经摆脱他们，不这么做也没关系吧？」 

      　　日风的身影映在铜镜中，坐在镜台前发呆的月君影回过神来，「前辈……」 

      　　「够了，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多一道伤痕并不能改变什么。」 

      　　「的确是不能改变什么……」月君影恍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张美丽无双的容颜是他心头永远解不开的结。「至少能让我自己活得自在些。」 

      　　「你……」日风能了解他的心情，毕竟他也曾经为爱伤透了心，体会过相同的痛苦，最终他只能轻喟一声，「罢了，随你吧。」 

      　　月君影搁在膝头的双手握紧，深吸口气压下胸口涌上喉头的酸楚，缓缓举起右手，玉簪尖端刺进皮肉里，用力往下一划。 

      　　日风不忍地别开脸。 

      　　鲜红宛如一道泪痕，自颊上的伤口溢出，滑落，滴在素色衣襟上晕开。 

      　　吐出胸中郁气，月君影顿觉轻松不少。「我觉得好多了。」 

      　　这道伤痕，代表过去的月君影完完全全地死了，从现在开始，他将重获新生，只为自己和孩子而活。 

      　　他的世界里，不会再有爱情。 

      　　夺香 26 

      　　十日后。 

      　　齐律扶着月瑾上马车，人儿怀里抱着一只用布包起来的骨灰坛，忧郁的神情憔悴，眼睛底下有着淡淡的阴影。 

      　　甫进马车月瑾又掀开车帘，目光越过送行的众人，寻找到半掩在门后的修长身影，眼里明白流露着不舍。 

      　　「他真的不死心，会再追上来吗？」人儿问道，目光不离门后那个人。 

      　　「这是我的直觉，也有可能是我多想，无论如何，小心驶得万年船，防着点总是好的。」日风注意到月瑾的目光，温和地说：「你们先走，君影身子弱，得多休息一阵子才能上路，届时我会找个可靠的人送他回九重山，两位尽管放心。」 


      　　数天前才经历过死别，后来得知真相欣喜若狂，可是开心不了多久，却又得面临生离的苦楚……今日一别，真的能够再度重逢吗？ 

      　　「瑾儿，该上路了。」齐律提醒道，随即坐上车夫的位置，一抖缰绳。 

      　　马车晃了一下，逐渐离开这座位于大齐南方的小镇，月瑾目不转睛，看见月君影朝他挥手道别，顿时湿了眼眶。 

      　　离别是暂时的，他们一定很快就能够再度相逢。 

      　　日风的直觉果然很准，齐律和月瑾回九重山的途中，经过内乱平定后处于休养生息与重建中的居孋，在那里，遇到兰萧和他的黑甲军。 

      　　「你还想做什么？」月瑾对他始终无法谅解，无论是他施加于自己或月君影身心的伤害，他一辈子都不原谅他。 

      　　也因此，月瑾一见到他就没摆出好脸色。 

      　　兰萧简单望了马车内部一眼，只看到月瑾和一只骨灰坛子，他掩不住失望，小君是真的死了？到现在仍不肯完全相信，但是儿子既憔悴又强忍悲痛故作坚强的神情，是作不得假的。 


      　　「你们真的烧了他？」兰萧不确定自己拦下他们到底想证明什么？是想再一次确认月君影的生死？或者只是想彻底灭绝自己心中不切实际的希望？「我还以为……」以为什么呢？月君影在马车里，正随着他们一起返回九重山？兰萧一度是这么希望的，希望月君影的死是一场荒唐的骗局，可是现在，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月瑾像看着陌生人一样冷漠地看着他，兰萧喉结滚动，咽下无尽的酸涩，喑哑地低声道：「没什么……抱歉打扰了……」 

      　　垂下的车帘遮去兰萧的身影，月瑾听见他对齐律说了几句道歉的话，然后是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他走了。 

      　　齐律探头进来，「你还好吗？小东西？」 

      　　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境究竟算好或不好，摇摇头，忽略满怀惆怅，「我们重新上路吧，我想早点回家。」 

      　　他们的孩子正在咿呀学语，会口齿不清地喊爹或娘了。想到孩子，齐律笑得温柔，重新回去执缰，继续驾着马车往家的方向前进。 

      　　月君影直到脸上的伤口结痂痊愈，产后虚弱的身体恢复大半后，才终于收拾包袱，抱着孩子，向日风告别。 

      　　「我想，我们以后很难再见面了吧。」日风感慨地说。 

      　　「前辈帮了我这么多，君影无以回报……」 

      　　「你只要好好活着，开心而幸福地活着，就算是对我的报答了。」 

      　　「前辈……」月君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谢谢你……」 

      　　日风淡然地微笑着，「时候不早，该上路了。」 

      　　月君影背着月神剑，手抱婴孩，先将包袱丢进去，临上马车前，回头又看了日风一眼，这才在玄曜的搀扶下进了马车里。 

      　　「阿曜，这一路上要麻烦你多关照他了。」日风待玄曜登上前头马夫的位置后说：「你们最好避开巫寒，取道西姚前往九重山比较妥当，居孋也算是兰萧的势力范围，经过时必须多加小心。」 


      　　玄曜语气坚定地保证：「我会将他平安送达目的地，请公子放心。」 

      　　「嗯，我相信你。」日风对他露出信赖的微笑。 

      　　玄曜面无表情，手却一抖，差点握不住缰绳，他很快收拾起心乱，郑重道别过后，驱策马儿拉动马车，往东南方的西姚国前进。 

      　　「总算是尘埃落定了。」烈天寒望着渐离渐远的马车，松了口气说。 

      　　日风酸惫地揉揉眉心，「不，我还有件事得处理……」 

      　　「先搁着吧，瞧你这阵子又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我让人炖了补品，吃完再去补个眠，好好休息几天，别又累出病来。」 

      　　烈天寒圈住他，日风顺势往后靠进他怀里，天外飞来一问：「如果某天你发现自己不再爱我了，会怎么做？」 

      　　很危险的敏感问题啊！烈天寒认真想了想，最后说：「我无法想像会有不爱你的一天，若真有那么一天，或许就是我的死期吧，唯有心脏不再因爱情而跳动，才能教我不再爱你。」 


      　　日风挑眉，「你偷吃糖了？嘴巴那么甜！」 

      　　烈天寒嘻嘻一笑，亲蜜地搂着他：「甜言蜜语我只对你一人说。」 

      　　「哼。」日风假装不领情，脸却发烫。 

      　　世上真有永恒的爱情吗？既然生命随时可能消失，爱情又如何能长久？ 

      　　「我还是先去把该办的事情办妥，再回来安心休息。」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日风觉得，明贞那丫头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他亲自去了东街大宅一趟，不知使了何种妖法，将明贞的妖力给彻底封住了。 

      　　那个嚣张的女人变成纸老虎一只，连烈天寒都不禁同情起她来，身为半妖，妖力已经不如纯种妖怪强，如今再被封住妖力……真惨哪！ 

      　　有那么多实例摆在眼前，他家的太座真的不好惹！ 

      　　夺香 27 

      　　当我们以为爱情结束的时候，它是否就真的结束了？ 

      　　当秋去冬来，冬尽春至，永不停止流逝的时间是否会将过去的喜乐悲苦一迸带走，不留痕迹？ 

      　　「娘──」月瑾蹦蹦跳跳扑进月君影怀里，软软地撒娇。 

      　　月君影慈爱地笑道：「唉，都是两个娃儿的娘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月瑾的第二胎依旧生了男孩，齐律想要女儿的希望落空，想必往后还会再接再励，继续努力生第三个。 

      　　「娘，为什么不跟小瑾住在一起？家里还有好多空房间哪，娘？」 

      　　月君影住在以前居住的简陋小屋里，并未同月瑾齐律住在新建的华丽大宅中，以致于月瑾每回来找他，都会提起这件事。 

      　　「娘不是说过了，这座小屋里有着许多美好的回忆，我喜欢住在这里，养鸡种菜，怡然自得，我就是想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娘一个人住后山，小瑾不放心哪。」 

      　　「你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不放心的是齐律。」月君影朝出现在眼前的男人点头微笑：「小瑾又给你添麻烦了。」 

      　　随后追来的齐律满脸无奈，「我不反对他来找你，但是路上得经过一处险道，万一掉进崖里去……」他甩甩头，不敢再想。「偏他又不肯等我带他一起来……」 

      　　月瑾离开娘亲的怀抱，转身面对齐律，嘟起小嘴。「我自己能够照顾自己，不是小孩子了。」 

      　　「是是，你是我的小娘子，不是小孩子。」齐律笑道，宠爱地捏捏他的小鼻子。 

      　　他们已经于一个月前完婚，是名副其实的夫妻了。 

      　　「到屋里坐坐吧。」月君影提议，对儿子说：「想不想抱抱妹妹？」 

      　　「好啊好啊。」 

      　　月君影为女儿取名为瑶，月瑶。 

      　　看着她就想起分离的骨肉，烈孤行带走的孩子如今身在何方？叫什么名字？是否健康平安？ 

      　　脸孔精致的粉嫩小娃儿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小嘴儿微微咧开像是在笑，月瑾抱着她，愈瞧愈是喜爱。 

      　　「瑶儿乖，将来一定是个小美人哦。」他开心地逗着小娃儿玩。虽然弟弟不在身边，难免有点小小的遗憾，但是他们一家人能够团聚，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齐律和月瑾一直待到日头偏移，红霞满天时才告辞离去，允诺下回再来时会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过来。 

      　　月君影站在夕阳中目送他们远去，唇边淡淡的笑意透露出满足与幸福，绝色的脸庞却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就像细腻白瓷出现裂痕，完全破坏了原先的美感，成为遗憾。 


      　　「此人不是小夜。」 

      　　俊美男人立于高处，俯视脚下的小木屋和沐浴在夕阳中的月君影。 

      　　「你确定？」美少年拿着一张画像，怎么看画中人都和月君影一模一样。 

      　　「若是小夜，我一眼便能认出来。」 

      　　「即使他换了名字变了脸？」美少年不信，「真爱他到这种程度，他怎么会离开你，脱离妖道坠入轮回？」 

      　　齐燕面无表情，握紧的拳头却青筋浮起，微颤。 

      　　美少年见状，扯了扯嘴角，终究忍住没再刺激他，改提议道：「你已经浪费四百年的时间，何不干脆向冥界打听他的去处？」 

      　　「我问过了，冥界坚持不肯透露，除了找，没别的办法。」 

      　　「啧！」美少年不满，但也只能踢踢脚下的小石子出气，冥界可不是能乱来的地方，不管是人是神是妖是魔，谁都不会蠢到跟冥界作对。 

      　　毕竟，万一自己死了，那里可是收容魂魄的地方哪！ 

      　　「咱们该回魔界了，『将军』。」美少年看了看天色，提醒齐燕道：「『叛徒』已经找到封印魔王的方法，夺下魔界指日可待，我们可不能在节骨眼上出差错。」 

      　　「知道了，『夜影』。」他不能再想着白夜，必须先专心把魔界攻下来再说。 

      　　齐燕转身，背上突然出现一对巨大的黑色的，像蝙蝠一样的皮膜翅膀，他纵身跃下山崖，迎风展翅，迅速飞向遥远天际。 

      　　美少年跟着跳下山崖，不同的是，他的背上生出一对美丽的黑色羽翅，像鸟儿般优雅地振翅而飞，尾随齐燕身后飞向天际，很快便成为一个小黑点，终至完全消失。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李煜　乌夜啼） 

      　　时间匆匆，转眼一年已过，这一年间，巫寒积极扩张势力，吞并居孋后，开始打起周边小国的主意，而大齐为了与巫寒抗衡，也在这时和夏国签下盟约，结为兄弟之邦，天下形成两股势力互相较劲的局面。 


      　　然，就如兰萧说过的，少了月君影，万里河山只是突显寂寞罢了。 

      　　他想念他，非常地想，却只能冀望在梦里与他相会。 

      　　但，人儿从来不曾入梦，是月君影死了也不愿见他吗？ 

      　　一年了，没有他的日子一年了，却比二十年的分离更难捱，那时他知道月君影还活着，好好的活在世上的某个地方，总有一天他们会再度重逢。但现在不同了，月君影永远不会再出现，他只能苦苦的思念……日复一日……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烈孤行抱着孩子来到人工湖畔，见兰萧正坐在那颗大石头上，出神地望着湖面发呆，于是走向他。「你也晃到这儿来啊。」 

      　　「我想他，想见他……就是一面也好……」 

      　　烈孤行懂他的心思，懂他的苦，也就是因为了解彼此内心的感受，所以他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最后，他说：「小君都已经离开一年，我想，咱们或许可以找个适当的日子，出发前去九重山，到他坟前祭拜，一吐相思。」 

      　　祭拜？如今只能对一座坟倾诉相思之情吗？兰萧闻言苦笑，「小瑾不会高兴见到我，你自己去吧，我会派人护送你到九重山。」 

      　　夺香 28 

      　　兰萧的落寞沮丧前所未有，烈孤行从未见过这个男人颓废的样子，这算什么？他的骄傲自信、意气风发到哪儿去了？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根本不配当他的情敌！ 

      　　「你跟我一起去！」烈孤行忍不住骂道：「做爹的竟然怕被儿子赶出来？你到底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王八蛋？妈的！你这只缩头乌龟！」 

      　　兰萧被骂，而且还是被情敌骂是缩头乌龟，他却一点儿都不气恼，反而还笑了起来。「原来你也会骂粗话？你鼓励人的方式真奇怪。」 

      　　鼓励？烈孤行打死都不会承认这点！他冷哼道：「反正你一定得跟着去。」 

      　　兰萧笑意不减，「好吧，去看一看儿子也好。」 

      　　于是，兰萧暂时将国务交由曹通处理，他现在已经是巫寒的相国，兰萧的心腹，将巫寒交给他代理绝对没问题，而后挑选了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一行人轻车简从，直接由巫寒国都穿越居孋旧地，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到达九重山。 


      　　却没想才到山下，孩子就开始啼哭不止，怎么哄他逗他都没有用。 

      　　「宇儿一向乖巧，不哭不闹，如此反常，是否病了？」烈孤行着急，忙将孩子交给兰萧，要他看看孩子生了什么病。 

      　　小男婴取名为烈天宇，天宇乃天下之意。 

      　　兰萧仔细看过孩子后，不解地说：「孩子很好，没生病。」 

      　　「没生病？但他啼哭不止……」 

      　　这孩子就算饿了也不会哭闹，乖巧得令人窝心，可现下哭得烈孤行都心乱了。 

      　　「我们上山吧。」兰萧抬头望着云雾缭绕的九重山，不确定地说：「或许……他是因为感应到亲人的存在也不一定。」 

      　　九重山上，有兰萧的儿子，孩子的兄弟，许是血缘至亲，心有灵犀吧。 

      　　兰萧是这么认为，而他并不知道，山上住着一个对孩子而言，远比兄弟的血缘关系还亲的至亲。 

      　　也就是孩子的母亲，月君影。 

      　　月君影停止浇菜的动作，竖耳倾听。 

      　　方才他好似听见孩子的哭声，可是现在仔细听，却只剩山间迂回的风声。 

      　　是错觉吗？ 

      　　月君影不放心，匆匆搁下水桶和勺子，回屋里查看孩子的情况。 

      　　小娃儿睡得香甜，并无异样，他才放下心来。 

      　　果真是错觉了。 

      　　他回菜圃继续浇菜，尔后再到后院喂鸡，就跟平常日子一样琐碎而忙碌，完全不知齐律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齐律差点被茶水呛着，「你、你们……要祭坟？」面对两个精明的男人，两双锐利的眼睛，他赶紧面容一整，严肃且正经地说：「这需要瑾儿同意才行。」 

      　　他到哪里生出一座坟来给他们祭拜？就是要弄个假坟，也要看能不能骗得过他们，万一弄巧成拙，岂不泄露月君影还在世的真相？ 

      　　齐律瞟向紧绷着俏脸的小妻子，用膝盖想也知道他一定不肯同意。 

      　　「我不答应！」月瑾断然拒绝，「我不会让你们到娘的坟前祭拜，两位请回吧。」 

      　　兰萧试着跟儿子沟通：「小瑾，我──」 

      　　「我不想听！」 

      　　兰萧立刻闭上嘴，黯然。 

      　　气氛一时僵凝，烈孤行打着圆场说：「至少允许我们带孩子到小君的坟前，让小君看看他的亲骨肉，一会儿就好，不会耽搁太多时间。」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月瑾要是再拒绝，恐怕会引起这两个人怀疑。 

      　　「我考虑考虑。」他缓了脸色说：「今晚你们就先在府里住下，明天我再给两位答覆。」 

      　　虽然不是正面的答案，但也好过被拒绝，烈孤行向月瑾道了谢，在齐律的安排下，兰萧和烈孤行住进临时为他们准备的两间客房。 

      　　但是上山时好不容易才把孩子哄睡了，现下孩子一醒来又开始哇哇大哭，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由于孩子很少哭闹，一旦闹起来，即使已经照顾他一年，有了不少育儿经验的烈孤行还是手忙脚乱，试了各种方法还是不能安抚宝宝的情绪，住隔壁房的兰萧听到哭声也过来帮忙，甚至府里大多数人都被稚儿的啼哭声引来，询问究竟。 


      　　「怎么哭成这样？」 

      　　齐律和月瑾也闻声赶来，瞧见孩子的小脸都哭红了。 

      　　「一到九重山他就哭个不停，我们找不出原因，先前哄他睡了才不吵不闹，可现下醒了又开始哭，总不可能再哄他睡吧。」烈孤行抱着孩子心急地安抚，但是效果不彰，显然他已经黔驴技穷了。 


      　　「让我试试？」月瑾伸出双手来，在徵得烈孤行同意下，抱过他手里的孩子，他的异父兄弟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幼小稚嫩，怜惜顿时充塞胸口。 

      　　小娃儿的哭声渐渐止歇，乌黑的明眸好奇地看着他，月瑾微笑着拿出一只香袋塞到孩子手里，香袋散发着清淡好闻的幽香，与月君影身上常有的味道相似，小手紧抓着它不放，彷佛只有紧抓住这只香袋小娃儿才能够安心，咧开小嘴露出四颗小门牙，笑了。 


      　　一只香袋就搞定？「真不可思议！」烈孤行抱回孩子，「谢谢你。」 

      　　月瑾心情复杂，「想知道孩子为何啼哭不休吗？」 

      　　在场众人皆难掩惊讶，齐律看向自己的小妻子，「你知道？」 

      　　「当初娘带我到巫寒，即将要与我分离时给了我这只香袋，让我藉此赌物思人，带着它就好像娘在身边一样。」月瑾感伤地说：「这孩子这么小，就已经在想娘了。」 


      　　「原来宇儿大哭不止，是在想念小君……」烈孤行不禁悲从中来，把脸颊贴到孩子柔嫩的小脸上，哽咽道：「是爹不好，爹对不起你，害你一出生就没了娘……」 

      　　一时场面哀戚，连兰萧都眼泛泪光。 

      　　月瑾拉拉齐律的袖子，示意他跟他出去。 

      　　齐律露出狐疑的眼神，跟着小妻子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 

      　　关好房门后，月瑾面对他，神情犹豫不决，欲言又止。 

      　　齐律无奈叹息着坐下来，顺势将他抱到自己腿上，亲密地搂着他，「想说什么尽管开口，我洗耳恭听。」 

      　　「我只是在想，娘以诈死来逃避感情真的好吗？我的妹妹没有爹，我的弟弟没有娘，骨肉分离，娘的心里一定很难受吧，还有烈孤行和兰萧，这一年来他们似乎过得很不好，娘的死该是对他们造成很大的打击，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兰萧流下的那一滴泪，他不是个会轻易流泪的人，当时他心里很痛苦吧？如果不爱娘，又怎么可能因为他的死而痛苦流泪？」 


      　　「听起来像是小东西心软了？你打算告诉他们月君影还活着？」 

      　　月瑾摇着小脑袋，「不，我打算让他们自己去发现。」 

      　　夺香 29 

      　　「娘葬在后山里，我不会告诉你们正确的地点，你们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找，我只给你们一天的时间，找不到的话就回巫寒，永远别再上门来。」 

      　　月瑾开出条件，兰萧和烈孤行也只有接受一途，两个男人带着孩子走进林木葱郁的后山，开始在广大且渺无人迹的深山里寻找一座孤坟。 

      　　问题是，山里根本没有坟墓。 

      　　深山里大多是未经开发的野地，树林茂密，杂草丛生，荆棘灌木四处生长，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径，烈孤行抱着孩子不方便，于是兰萧持剑在前头劈荆斩棘开路，他们不熟悉这座山林的环境，找了许久仍是一无所获。 


      　　眼见都快中午了，烈孤行说：「再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先休息一下，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兰萧没有异议，于是他们便在一截横倒的断木上坐下来休息片刻。 

      　　「你儿子给的香袋真有用，孩子都不哭了。」 

      　　小小白色香袋挂在孩子颈上，散发出淡淡的柔和清香，孩子白胖的小手抓着那只香袋玩，不亦乐乎。 

      　　「小瑾已经长大，变坚强了。」兰萧颇感欣慰，抬头看着天色，想赶在太阳下山前找到月君影的埋葬之处，于是指着前方不远的一棵参天大树说：「这棵树应该够高，我上去察看这座山的地形还有我们目前的位置，或许对现况有所帮助。」 


      　　兰萧施展轻功，很轻易地便跃上树去，愈爬愈高。 

      　　烈孤行见他爬到一半就跳下来，似乎发现了什么？ 

      　　「我看到炊烟，山里肯定住了其他人。」他笃定地说。 

      　　于是他们前往炊烟所在的方向，几经转折后，发现一条路径。 

      　　其实也不能算是真正的道路，那不过是常年累月被鞋履踩踏出来的一条小径，路面凹凸不平、坑坑洼洼，兰萧走在前头，烈孤行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如此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径消失，眼前是一整片高耸入云的断崖，他们位在崖中央，往上望不到崖顶，往下看不到崖底，崖侧被挖凿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险路，兰萧四下张望，似乎除了往前走之外别无选择。 


      　　「你要过去吗？带着孩子太危险了，不如我先去查探，你在这儿等我？」 

      　　「也好。」烈孤行也不愿涉险危及孩子的安全，点头附和，「你快去快回。」 

      　　兰萧背靠着崖壁，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他尽量往后缩，一步步极其缓慢地穿越这条危险的山路。 

      　　月君影喂过孩子，自己也用过午膳后，又逗着孩子玩儿，等孩子玩累了，疲倦地睡下后，他趁着孩子熟睡，提起水桶到附近的山溪提水。 

      　　回来时，却见一人站在屋前观望，月君影一下子就呆住了，不自觉松开手，水桶落地碰地一声，整桶水都洒了。 

      　　兰萧闻声转头，震惊地呆住，久久无法动弹。 

      　　月君影最先回过神来，第一个反应便是惊慌的掩住脸，飞快跑进屋里躲起来。 

      　　「小君！」 

      　　待兰萧自惊愕中回神，木门已经在他面前用力关上。 

      　　「小君，小君！」 

      　　月君影伸手捂住耳朵，不去听门外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为什么他都已经躲到这儿来了，还是不能躲开他的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双手，倾听门外的声音，寂静无声。 

      　　他走了吗？ 

      　　月君影想开门查看又怕他还在外面，迟疑了许久，又多等了好些时候，门外一直没有动静，就在他鼓起勇气要把门打开时，烈孤行激动的声音瞬间让他的手又缩了回去。 


      　　「小君，我带孩子来看你了，求你把门打开好不好？小君──」 

      　　孩子？他分离一年的骨肉就在门外？月君影心生动摇。 

      　　彷佛为了证实烈孤行的话不假，小娃娃的啼哭声随之响起，声声敲入他的心坎。 

      　　那是烈孤行把孩子紧抓在手里的香袋取走，孩子马上皱着小脸，哇哇大哭。 

      　　哭声绞痛月君影的心，孩子是他的心头肉，哭得他心疼极了，再也忍不住拉开门栓，打开了门。 

      　　烈孤行就站在门外，见到他时一脸的激动与不可置信，兰萧站在烈孤行身后，以同样热烈的眼神看着他。 

      　　「小君你真的没死……」若不是手上还抱着孩子，烈孤行早就扑上前去抱住他，确定眼前的人儿并非思念过度出现的幻影。 

      　　月君影没有心理准备会再见到他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眼眶发热，渐渐湿漉，于是赶紧移开目光，看向烈孤行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白白胖胖，显然被照顾得很好，一张小圆脸皱成包子脸，哭声洪亮，月君影心疼地抱过孩子，「乖，娘在这儿，不哭了哦。」 

      　　孩子一到月君影手上，哭声立刻就停了，小家伙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瞅着月君影瞧，小手抓住垂落脸颊的发丝，开心地咯咯笑。 

      　　眼泪就这么掉下来，月君影满心酸楚，当初下了决心割舍的宝贝，一年后意外回到他手里，教他如何能不心酸，泪如雨下。 

      　　「孩子……我的孩子……」 

      　　「小君……」烈孤行掏出绢子来，轻轻为他拭泪。 

      　　月君影却惊慌地闪躲后退，还差点被门槛绊倒。「走开！」 

      　　他的眼里全是戒备之色，宛如惊弓之鸟，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烈孤行缩回手不敢再碰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又再度出现？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他们，可以平平静静过完这一生，老死山林的时候，这两个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竟出现他面前！ 

      　　「为什么我就是摆脱不了你们，为什么……」泪珠儿滚滚滑落，湿透衣襟。 

      　　是天意，是命运，还是孽缘？ 

      　　夺香 30 

      　　「不要哭，小君不要哭啊。」烈孤行手足无措，想揽着他的肩膀安慰他，又怕他像刚刚那样反应过度，一时没了主意。 

      　　「你不希望见到我们吗？」兰萧哑声问：「你故意诈死，躲到这里来，就是铁了心要斩断我们之间的感情，这辈子不再相见？」 

      　　月君影咬着唇没答话，泪流满面。 

      　　「你好狠的心……但更狠的是我们，逼得你以死来逃避伤害，以爱为名伤你至此，我又有何颜面求你原谅，有何立场再爱你？」兰萧心痛地说：「小君若是不想再见到我们，我们就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兰萧说得对，小君，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不再出现你面前。」 

      　　月君影透过朦胧泪眼看着这两个男人，何时他们不再针锋相对，不再你争我夺，不再明争暗斗，从敌人变成朋友，和平共处了？ 

      　　月君影将孩子还给烈孤行，用衣袖随便抹两下抹去颊上的泪痕，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都来了，至少先见过瑶儿再走。」他率先向屋里走去，「进来吧。」 

      　　瑶儿？兰萧和烈孤行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写着疑问，两人先后踏进小屋，简陋的小木屋整洁干净，不算大的空间里又多了两个大男人，屋内顿时变得狭小许多。 

      　　房子是依靠山壁而建的，建造手法粗糙，外观歪歪斜斜，内部空间狭窄，总共只有一个房间，最里面是一座床榻，床尾有个小木柜，靠近门边有桌椅，床榻旁还摆了一张加了床围子的精致小床，新颖坚固，显然是最近才摆进来的，令人讶异的是，小床里有个小娃娃睡得正香。 


      　　月君影轻手轻脚来到小床边伫立，以不吵醒孩子的音量对随后跟进来的烈孤行说：「这是我们的女儿，月瑶。」 

      　　烈孤行抱着孩子站在小床边，看着怀里的儿子再看看小床里的女儿，两张小脸犹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震惊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孪生子？」他意外地说：「而且还是龙凤胎？」 

      　　「脉象一直没有显示出来，直到生产时才知道。」月君影看着女儿熟睡的可爱脸蛋，温柔地说：「一次生两个，真够折腾了。」 

      　　「那时我却不在你身边……」烈孤行万分自责，想到月君影受了许多苦，到最后他却没有补偿他的机会。「小君，和我们一起回巫寒吧。」自重逢起就忍了很久的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终究还是强忍住没落下。「我们不能硬生生拆散孩子，孩子们不只需要爹，更需要娘，过去是我们太自私，但以后不会了，我保证，我们将全心全意爱你，不会再有无意义的争斗，不会再伤你的心，。」 


      　　烈孤行所说的也正是兰萧心底的话，他们不约而同看着月君影，紧张地等待他的答案。 

      　　「九重山是我的家，我既然回来了就不会再离开。」他的心不会轻易动摇，他喜欢这里，喜欢平凡简朴的生活，不愿意再涉入红尘，牵扯情爱，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烈孤行眼里含着泪光，哀伤地说：「小君，你已经……不再相信我了吗？」 

      　　月君影转开脸，硬着心肠说：「回府的山路不好走，趁天色尚早，早点回去吧。」 

      　　兰萧和烈孤行不想这么快离开，但又找不到藉口留下，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逢，或许，从此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两个男人离开小屋踏上归途，一路上频频回首，依依不舍。 

      　　到了晚上，月君影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搬了一张椅子，独自坐在门口仰望天空闪烁的繁星。 

      　　凡是妖，或多或少都有观星预言的能力，他身为妖怪与人类混血的后代，自然也遗传了这项本能，但是他从来都没有使用过它，如果每件事都事先得知结局，那么人生在世，就再也没有意外和惊喜了。 


      　　点缀着千万颗星子的穹苍天幕是何等辽阔，无边无际，顿时显现出人类的渺小与自不量力。 

      　　月君影静静地看着群星闪耀的夜空，心也跟着沉淀下来，白天时的激动已不复在，换上宁静祥和的心情。 

      　　「小君。」 

      　　风中传来低低的呼唤，拉回月君影神游的心思，他望见兰萧自小径那一头缓缓朝他走来，有点犹豫地，来到他面前。 

      　　兰萧在月君影的目光注视下，紧张地开口：「他认为应该让我们有时间独处。」 

      　　他，是指烈孤行。 

      　　兰萧手心冒汗，「他说，你其实比较爱我，毕竟我们认识在先……」 

      　　「……」 

      　　「孤行他，希望我能……让你改变主意，劝你跟我们回巫寒。」 

      　　「……」 

      　　「小君，我……」喉头一哽，他几乎说不下去，白天时努力压抑的情绪，此时此刻终于决堤。 

      　　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他，兰萧将脸埋在他肩窝，哭了。 

      　　月君影顿时僵住，任由自己被对方抱得死紧，男人抖动的双肩，脆弱的哭声就像梦境一般不真实。 

      　　「我以为你这个人没血没泪，原来也是会哭啊。」 

      　　「小君……小君……」兰萧声音颤抖地说：「幸好你没死，幸好……」 

      　　「是啊，黄泉之花没毒死我，还得再活受罪……」 

      　　「不会了，再也不会让小君吃苦受罪了。」失而复得的挚爱，他怎么舍得再让他受半点伤害。「我不强迫你跟我们回巫寒，小君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但是，请一定要好好活着，开心快乐地活着……」 


      　　月君影一时不能适应，兰萧完全变了个人，不只在他面前真情流露，甚至学会了什么叫做「尊重」。 

      　　他发现自己不能够再继续对他铁石心肠了。 

      　　唉……孽缘哪。 

      　　隔天，待兰萧和烈孤行离开九重山，启程回巫寒后，月瑾在齐律的陪伴下来到后山，找到在院子里忙碌的月君影，二话不说，先扑上去撒娇。 

      　　「娘有没有生小瑾的气？不要生气好不好，娘如果不要再看见他们，那小瑾以后就不让他们来找娘了。」 

      　　「我没生气。」月君影怎么舍得生他的气，含笑说：「倒是我要谢谢你，让我有机会见到孩子一面，知道他被照顾得很好，我也就安心了。」 

      　　月瑾松了口气，放下心头大石，他昨晚为此担心得睡不着觉呢。 

      　　「那么，娘打算以后怎么办呢？假如他们再来，娘会改变心意跟他们走吗？」 

      　　他私心希望月君影能一直住在九重山，不要离开。 

      　　「未来的事谁晓得呢。」月君影语带保留地说：「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世界在改变，人也是会变的。」 

      　　或许他会在九重山终老，也或许有一天，他会改变心意离开此地，冥冥中某些事早已注定，不是诈死就能躲开的。 

      　　爱也好，不爱也好，一切随遇而安，顺其自然，兰萧、烈孤行和他，他们三个人纠葛难断的爱情，在三方都各退一步的情形下，总算找到平衡点。 

      　　或许，是个重新开始的契机也不一定。 

      　　夺香 31 尾声（完结） 

      　　风在山林间流窜，阳光照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潺潺溪水流动生命的能量，无人的深山林野充满生机，月君影轻合双眼，赤脚站在溪岸边，侧耳聆听，温柔的风在徘徊，那是千万年岁月的灵魂在耳边喁喁私语，幽幽低叹。 


      　　「娘。」同样赤着脚丫站在月君影身旁的小女孩开张眼睛，一脸苦恼。「山真的会说话吗？娘，可是我什么都没听见……」 

      　　月君影睁眼，低头看着女儿，微微一笑。「等瑶儿长大就会听见了。」 

      　　「可是我现在想听山的声音。」小手拉住大手摇晃，「它都对娘说了什么？」 

      　　「它很悲伤，因为我们就要离开它了。」月君影蹲下与女儿平视，认真地对她说：「你要记住，不管是妖还是人，生命都有结束的一天，唯有爱，生生不息。」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娘，那我们现在要走了吗？」她一心期待见到弟弟和爹爹，还有未来要住的大房子。 

      　　月君影怜爱笑道：「先把脚洗干净。」他抱着女儿走近溪边，帮她洗去脚上的泥沙，穿上小鞋子。 

      　　「来，咱们回去了。」月君影欲牵她的小手，小女孩却撒娇地朝他伸出双手。 

      　　「娘抱抱。」 

      　　月君影笑着抱起她小小的身子，回头往来时路走去。小女孩盯着他的脸颊瞧，突然伸出小手摸上原本有着一条疤痕的肌肤。 

      　　「丑丑的疤不见了。」她惊奇道。 

      　　咦？月君影腾出一手摸向自己的右脸，触手光滑细致，而非以往的粗糙。 

      　　月君影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远方山林，风持续地在山间回响，叹息…… 

      　　「它说要送娘离别的礼物。」月君影怔然说道：「我没想到是……」 

      　　「娘变好看了。」小女孩双手勾住月君影的颈项，凑上小嘴，「亲亲。」说着往月君影的脸颊用力啵了一下。 

      　　「你呀，」月君影捏捏她的小鼻子，「这么爱撒娇。」 

      　　回到小木屋，烈孤行已经在屋外等着他们了。 

      　　「小君，马车已经在山下备好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烈孤行显得急躁，又不敢表现出来，好不容易月君影点头答应回巫寒，烈孤行深怕他改变主意，于是急着带他们上路。 

      　　「瑶儿我来抱吧。」烈孤行殷勤地接过孩子，「东西都带了吗？」 

      　　月君影只回屋里取了剑，便说可以下山了。 

      　　月瑾和齐律选在昨天来道别过，今天想必不会出现送行了。 

      　　「宇儿吵着要来，我把他留在宫里，让兰萧请来的师傅好好管一管，那小子无法无天，都快被我们宠坏了。」 

      　　来到山下，月君影一见到眼前的大阵仗，登时傻眼。 

      　　「兰萧派出军队护送？这……太招摇了吧……」 

      　　阵容整齐的黑甲军依旧由步权非领军，雕饰华丽、垂挂刺绣纱帘的马车非常舒适，小女孩兴奋地在触感柔软光滑的锦褥上翻滚，「娘快来看，这里绣了一只好漂亮的鸟儿啊。」她开心地又叫又笑，朝月君影招手。 


      　　「那是凤凰。」月君影钻进马车，抱起女儿坐在自己的腿上，「乖乖坐好，别把席垫蹭坏了。」 

      　　「没关系，孩子爱玩就让她玩吧，这一路怕她无聊，我还准备了一些小玩意儿给她打发时间呢。」 

      　　由于聚少离多，烈孤行对这个女儿总是比儿子多疼爱一点。 

      　　月君影抱怨，「孩子的确都被宠坏了。」 

      　　烈孤行淡笑不语，爱恋的眼神在他脸上流连，发现那道疤痕竟无端消失了，唇边的笑意不禁加深。 

      　　月君影被他看得不自在，于是开口打破沉寂。「孤行，你可否派人将这把剑送到大齐？」 

      　　「当然可以，小君要把剑送给谁呢？」 

      　　「大齐南方有个小镇……」月君影抚摸着剑鞘，怀念起身在远方的挚友。「有个人比我更适合拥有它……」 

      　　大齐　南方小镇　烈府 

      　　「明叔，你渴不渴？我帮你倒茶。」明贞亲手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奉上，「明叔，天气这么热，我帮你扇凉。」说着又拿起小扇子殷勤地扇啊扇。 

      　　自从明贞的妖力被日风施了不明法术封住之后，就再也不敢胡作非为，每日必定过来向日风问安，嘘寒问暖，而且一有好东西就往这儿送，极尽谄媚之能事，不为别的，就为了日风能早日解除法术的禁制，恢复她的妖力。 


      　　午后，日风正悠哉悠哉享受片刻宁静时光。这些年来，明贞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或许也到了结束惩罚，把妖力还给她的时候了。 

      　　「阿爹──救命啊，阿爹──」小男孩大呼小叫跑过来，短暂的宁静氛围完全被破坏，日风拧眉，看着他的大儿子扑进自己怀里寻求保护。 

      　　「爹爹追过来了，阿爹一定要救我啊！」 

      　　眉锋一挑，日风才要开口问儿子又干了什么好事，烈天寒已经追过来。 

      　　「臭小子，今天我非扒下你一层皮不可！」烈天寒吼着，伸手就要去抓他。 

      　　「阿爹！」烈爱紧抓住日风的衣襟，直往他怀里缩。 

      　　日风伸手阻止他，「且慢，先告诉我这小子又闯了什么祸惹你发脾气？」 

      　　烈天寒脸色如乌云罩顶，咬着牙自齿缝里迸出一句：「你儿子说我像老头子！」 

      　　本来就是嘛！他是实话实说啊，爹爹的白头发比杨潜叔叔还多，而且老是喜欢碎碎念，不是老头子是什么？烈爱可不认为自己有错。 

      　　「哦，原来如此……」日风瞟一眼烈天寒满头如雪的银发，心里淌过一道甜蜜的暖流，那头白发是烈天寒爱他的证据，在他眼里，烈天寒即使真的老了也是一样好看。 


      　　「你这小子给我听好。」日风把儿子从自己怀里揪出来，严肃正经地说：「没有爹爹的白头发就没有阿爹，没有阿爹就没有你，你可以调皮，可以撒野，可以对爹爹没大没小，尽管闯祸惹他生气都没关系，但就是不能取笑爹爹的白头发，否则不用他动手，我会亲自扒了你的皮。」 


      　　烈天寒闻言苦着脸道：「阿风，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哪？」 

      　　竟然对儿子说可以对他没大没小，尽管闯祸惹他生气都没关系…… 

      　　「日风公子，有人送东西给你。」 

      　　头发已略微花白的杨潜，双手捧着一柄剑走进来。 

      　　「那是……」日风惊讶地接过剑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月神剑？」 

      　　月君影将月神剑送给他？ 

      　　「是真的剑耶！」烈爱双眼发亮，「阿爹，给我好不好？」 

      　　日风想也不想就拒绝。「这把剑不是普通的剑，不能给你拿去四处炫耀，就算是普通的剑也不行，你年纪还小，有木剑玩就很够了，想碰这把剑，等你们三个都学会控制妖力以后再说，在此之前，剑先放在我这里。」 


      　　「我们三个？」他简直不敢相信，抗议道：「情儿是女孩子耶，而且小弟才刚满月……」等他们三个都长大，要等到何年何月啊！ 

      　　「不会很久的，二十年罢了。」对活过千年岁月的日风而言，二十年不过是一眨眼，但是对烈爱来说，那就跟一万年没两样。 

      　　「阿爹……」烈爱拉着日风的衣袖哀求，死皮赖脸非要到剑不可。 

      　　小男孩并不知道，月神剑会自己挑选它的主人，而它选中的下一位主人，不是他，也不是他的爹爹或阿爹，而是一旁的摇篮里睡得正香的小娃娃，烈狂。 

      　　如果他没有服下黄泉之花续命，如果他没有和兰萧在雨中相遇，如果他们不曾相爱，他不曾将心交出去，他不会被爱伤透了心。 

      　　若问他还相信爱情吗？他会说：「生命并非永恒，有情人再如何相爱，也只能爱到生命结束那天为止，下一世是否相遇相爱、相知相怜，一切都是未知，或许，来世我爱的是另一个人也不一定。」 


      　　他相信爱情，但不相信爱会永恒不变。 

      　　灰暗的天空飘着雨丝，很像初遇兰萧那天所下的那场雨。月君影撑着伞，独自走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手中提着一篮刚挖的春笋，正要回住处。 

      　　宫里这片竹林是兰萧命人整地种植的，只因为他说住不惯富丽堂皇的大房子，喜欢九重山上简单朴实的小屋。兰萧和烈孤行为了让他点头答应回来，简直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寻了一处风水佳的地点，不惜拆掉盖在那块土地上的宫殿，花了半年时间整地种出大片竹林，建造一座竹林中的雅致小屋。 


      　　他爱竹，于是那两人投其所好，使出浑身解数就为了打动他的心，盼他能离开九重山，早日回来巫寒重聚。 

      　　他决定回来不是因为心软，而是不愿这一生留下缺憾。 

      　　他可以远避九重山直到老死，却再也没有得到幸福的机会，于是他选择回到这里，回到那两个人身边。 

      　　爱是什么？幸福是什么？他正在慢慢体会。 

      　　小竹屋出现在视线内，月君影加快脚步，走向站在前廊下等待的男人。 

      　　「你去了哪里？」兰萧掩不住惊慌的神色，「我醒来时天都还没亮，你却不在我身边，我以为你……」不告而别四个字哽在喉间说不出来，自从上次月君影逃离巫寒之后，直至今日他的心里还一直存在着阴影，时时担心他又突然不告而别。 


      　　「我挖笋子去了。」笋子得趁天未亮时采收才鲜嫩可口，不过这个生长在帝王之家的男人恐怕不明白为什么挖个笋子得摸黑吧。月君影对他的大惊小怪早已见司空见惯，微微一笑，「早膳有鲜笋汤喝了。」 


      　　「你……」还能说什么呢？摆明是自己白操心一场。兰萧无奈地伸手接过沉重的篮子，「下次记得找我一起去。」 

      　　月君影含笑收起伞，他的头发和衣裳都已经半湿，虽然撑了伞，但挖笋时仍是不小心淋到了雨。 

      　　「看看你这一身湿，犯得着为了吃笋子冒淋雨受寒的风险吗？快进去屋里换件衣服，我马上叫人煮碗姜汤来给你怯寒，快去啊。」 

      　　「不过淋点小雨，不必麻烦了。」他说：「倒是别忘了交待厨房多炒一盘雪笋肉丝，再炖一盅竹笋鸡汤来，叫孤行和孩子们都过来一起吃吧，人多热闹。」 

      　　每当轮到兰萧在这里过夜的时候，烈孤行就会负责把孩子们带开，反之如果轮到烈孤行在这儿过夜，则是兰萧负责看好孩子们，别让他们来捣蛋。 

      　　兰萧不放心，「我还是先帮你打理妥当再说。」 

      　　月君影依旧淡淡地笑着，由着他拉自己进屋，让他亲手帮他换衣服，再烧旺火盆取暖，当兰萧为他拭乾头发，重新梳理时，月君影听到他开口问：「小君，你会一直留下来吗？」 


      　　会吗？他会一直住下来吗？ 

      　　「你会一直爱我吗？」他不答反问。 

      　　兰萧双臂轻轻拥住他，温柔地保证：「会的，小君，我以我的灵魂爱你。」 

      　　灵魂不灭，爱不渝。 

      　　月君影淡笑不语，顺势偎进他怀里，觉得烈孤行说对了一件事。 

      　　虽然他的心里住了两个人，但其实他对兰萧的爱多一点。 

      　　他始终忘不了他们相遇那天的雨，忘不了他握住他的手，走进他的世界。 

      　　忘不了……他的初恋…… 

      　　——完—— 

      　　夺香番外：引魂使者 

      　　今夜并非没有月亮，而是被厚重的云层遮蔽。 

      　　大地黯淡无光，幽林诡魅的深处，寒风阵阵，万籁俱寂，连狼都躲了起来，天地无声，唯有风在林间奔窜，卷起一片雪白飘逸的衣角，露出白而纤细的赤裸玉足，踏足泥地，半点尘土不染，踩过枯叶，不出半点声响，反倒是那系于足踝的银铃清脆，悦耳叮当。 


      　　那一头淡到近乎发白的金发，如蝴蝶羽翼轻扬，而那猫般的金色眼眸，蒙上了一层冰霜，一身白衣如雪，肌肤却更胜雪白。他走过的地面没有脚印，轻盈的步伐犹如飘荡的游魂，更好似下凡的飞仙，彷佛随时可能乘风而去…… 


      　　白衣人身后，一个庞大的黑影如山妖鬼魅，黑发、黑衣、黑靴，凡走过之处必留下寸深的脚印，魁梧的身躯并不笨重，即使肩上扛着一柄巨剑，也依然轻易跟上白衣人的速度，刀削岩石般的粗犷脸孔不怒自威，巨人般的体格令人望而生畏。 


      　　失去月光，前路份外阴暗，叠影重重，两人却丝毫不受影响。穿越山林，毒蛇猛兽不敢来犯；涉溪而行，衣袂不沾一滴水；即便路尽桥断，也能凌空飞越山崖，道路再如何险阻，也无法阻止他们前进的脚步。 


      　　孤雪山，饶川族的居住地，石屋群在黑夜中倒像是一座座坟墓，一白一黑两道飘然的身影目标明确，直向其中一座燃着微弱烛光的石屋而去，。 

      　　石墙挡不住幽冥来的使者，白衣人偕同黑衣伙伴穿墙而过，长驱直入，来到最里面的房间，长身立于床榻前，金眸冷冷看着榻上熟睡的男孩，眼中闪过异样。 

      　　「是黄泉之花……」瑰色的丰润唇瓣轻轻开合，吐出比银铃更为动听的声音。「这个男孩服下黄泉之花续命，除非他再次因为某种致命的原因死去，否则我们不能牵他的魂。」 


      　　白衣人颇为不满地说：「我很不喜欢白跑一趟。」 

      　　黑衣人始终静立，沉默无语。 

      　　「为了多活个几十年，人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毒即是药，药即是毒，这个孩子就算活下来，也是一生痛苦。」 

      　　金眸微微眯起，仔细盯着男孩熟睡的脸庞，很面熟，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四百年前，有只坠入轮回的妖，你还记不记得他的名字，左翼？」 

      　　名为左翼的黑衣人淡淡开口：「似乎是叫白夜，你为何问起他？」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男孩跟那只妖有点像……」 

      　　四百年前牵过的一缕妖魂，至今尚留有印象，是因为妖怪拥有一张举世无双的脸。 

      　　绝色的脸孔也是红颜薄命的最佳印证。 

      　　「或许是他的后代……」如果是妖的话，自然会有破解花毒的方法，但是妖的后代妖力薄弱，寿命减短，有没有能力解毒还是未知数。 

      　　天地万物皆有定数，唯独妖怪，是变数。 

      　　「今晚要牵的魂不少，咱们该走了，右星。」左翼催促道。 

      　　「嗯，走吧。」 

      　　右星临走前回眸看了男孩一眼，随即转身，一眨眼就到了屋外。 

      　　这次让男孩逃过一劫，数十年后，他依然会出现，引领亡魂度黄泉。 

      　　死亡这一关，自古以来，能逃得过的少之又少。据他所知，一个在神界扮演天神，一个在魔界统驭群魔，一个是他们的主人，冥王。 

      　　对了，还有一个，传说自混沌之中诞生，拥有创世的巨大力量，凌驾于三界之上，却从来没有人见过其真面目，生命的起源，最至高无上的存在──混沌之书。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转眼穿越千山万水，像两抹飘流世间的幽魂，于人世各处牵引亡灵到冥界地府，凡人难以窥得他们的面貌，唯有死时，才有幸一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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