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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庆历元年 夏
湛蓝天幕中白云如絮，骄阳正当空，耀武楼大殿前的一对镏金狮子在阳光下泛出刺眼得如同要失火一般的色泽。
寂静，热浪袭来，直让守候已久文武官员昏昏欲睡。
整个大殿外环一圈唯一生机勃勃的，只有从阶下那一排万绿从中得意探出头来张望，红如烈火的石榴花，艳丽蓬勃的花瓣如胀破般自含不住它的蕾里宣泄而出。
突然冷不彷一声——“起！”长鞭振地，空气中扬起一圈波纹，漾开去震得石榴树都受惊般抖了一抖，落红几瓣。
号令一下，锣鼓宣天。
硕大的巨鼓前，威武的鼓手用红稠紧紧扎着臂上凹凸的雄壮肌肉，挥舞起两根粗实骨棒——
“咚，咚咚，咚咚咚……”第一声鼓声宛如落雷，满场百名官员不禁精神猛然一醒。鼓手渐渐加快了击鼓的动作，震耳欲聋的鼓声绵延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红绸随着节奏舞动，整个大殿一侧竟然如同树枝上怒放的石榴花一般，只见红澜波动，壮丽无限！
“皇上驾到！”
当朝大宋天子——赵祯在仪仗的簇拥下，昂然立于这耀武楼天殿上搭起的宝座前，他一身赭黄九龙袍，头戴朝天冠，天家的气宇轩昂已是淋漓。
赵祯坐定，环视殿下一圈，满目尽是沸腾吉庆，年方二十五的皇帝心中不禁豪情万丈。
——几日前听闻开封府尹包拯收得一个少年英雄，虽是江湖草莽，却仪表不凡，身手卓绝，见过之人都大力赞为人中之龙，自己难耐好奇之心，便与八贤王爷说了。八贤王力荐之下，包拯应诺带展昭上朝，耀武楼前殿试。
自己虽贵为当朝圣上，九五之尊，幼年时却受御师傅影响，极是喜爱武刀弄枪，津津乐道于纵横江湖的那些奇人异事——如今虽然碍于身份早已绝了此念，却毕竟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此番被撩拨得心痒难耐，早早便在上完朝后领文武百官驾临耀武楼，兴致高昂。

鼓手击鼓百下，巨响嘎然而止，余音绕殿，但闻司仪官高声喝道：“殿试开始，宣开封府展昭———”
旁边一名宫人低声道：“圣上，何不坐下观看？”
赵祯微皱眉，一挥手道：“不必多言。”翘首间，只见数十丈开外，楼墙尽头行来两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长须飘飘，堂堂一副威武相貌，正是开封府尹——包拯。
再往后看，赵祯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一瞬间，仿佛有清凉和煦的微风，静静自眼帘拂过心田。
心一怔，只见到一抹深沉如海的颜色——还未来得及定下神来，那青年人已经转出了拐角，跟随在包拯身后行来。
遥遥望去，只依稀见那人眉目清朗，身材挺拔修长，一袭深蓝色长衣整洁中透着简朴，行走时长衣袂被微风轻轻掀起——如同惊鸿翩翩扬翅。
赵祯从未见过如此仪表气度，当场目光沿着那人一路近来。
到了长阶丹墀之下，包拯领展昭跪倒参拜——
赵祯目不转睛的望着他轻轻一撩袍子，单膝跪倒，姿势优雅潇洒至极，龙心顿时大悦，也不计较他礼数不周，才刚刚坐下，又忍不住长身而起，驱前几步，朗声道：“免礼，平身。”
展昭起身的刹那，赵祯凝目望去——顿时身子一震，连目光也移不开去！
长身而立的青年就只是安静的伫立在长阶之下，一身的风华却已是震人心魄！
殿前空旷，夏天的风舞过身旁，吹得他的黑发轻扬，清俊的面容英气勃发。尤其是那一双点漆黑眸，毫不张扬跋扈，却是温润如玉，清明如水——深得想让人探究其中所有，悠悠远远。
好，好，果然是才俊——赵祯几乎要脱口而出大声赞道。但他毕竟是皇帝，懂得御臣之道。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略一摆手先示意包拯退到一旁，继而发声问道：“台下可是展昭？”
“草民展昭，见过皇上。”展昭清朗的声音不卑不亢，从从容容，温文有礼。
赵祯点头，又问：“展昭，朕问你，你家乡何处？”
“回皇上，草民乃是常州武进人氏，祖上皆居于此地。”
见他对答如流，丝毫不见怯意或是讨好之意。赵祯平和不惊的神情也渐渐融化开来，微微一笑道：“展昭，我早听包爱卿奏你不但剑艺高超，更能飞檐走壁，今日朕就令你殿前献艺，你可不要叫朕失望啊！”
展昭听到这“旨意”，微微皱了皱眉，他心中其实本不愿“献艺”于宫廷之中，帝王之前。只是今日若自己抗旨不尊，那包大人……
冒着“大不敬”的罪名，展昭抬头望去——微微炫目的光影前，长阶之上立着的那个气宇不凡的黄袍之人正微笑着颇有兴致的望着自己，刻意的矜持之中掩不住那一丝赞赏与考量的滋味。
目光交会的一瞬间，展昭也不禁一震——好一个年轻的皇上，与那些老朽迂腐的权贵截然不同，俊朗的样貌，明亮眼眸中潜藏着睿智凌厉的光芒，一看便不是泛泛之辈。
也许这个人——有机会成为值得万世传诵的明君吧。
百姓得一青天不易，得逢一明君就更难。
我……
展昭心念电转间，抱一抱拳，道：“臣尊旨。”
刚一转身，便迎上了包拯赞许的目光，鼓励似的，充满了信心与期待。
展昭微笑点头，心里十分清楚这一场殿试对他的意义——这一来，便是入了官门。
那仗剑驰骋的快意岁月，那纵横江湖的潇洒流年，那江南妩媚杨柳下的含笑小酌，那明月夜桥头的论剑长歌，便要一刀两断，舍个干干净净。
我……
我只愿天下更多百姓，能得安宁。
毅然接过早已侯在百官中的公孙先生与四校尉递上的巨阙宝剑，展昭抱剑在胸，退开数步，朝长阶之上行了礼，一手拂过袍子下摆，但闻一声龙吟，巨阙剑已是光华毕现，剑身嗡嗡震个不停——
百官尚未赞出声响，展昭已扔掉剑鞘，身子如游龙般一旋，摆了个大气的开门式，左腿略一挪，已是身随剑动——
但见光华闪过，一道银虹宛如蛟龙出海，时而舒缓，时而狂莽，即不失轻灵，更不少稳重，一时间剑气如虹，匹练闪掠更甚寒冰——
真正是剑气纵横！！
展昭身形轻舞，步法由舒至疾，灵活至极，但见他手中长剑舞得精妙绝伦——
剑式起初舒缓如琴音，虽只淡淡一指，竟是疏落中满含剑气，只消斜斜一剑劈出，那方位的官员即使离了有数丈之远，依然能感到寒风扑面，直打寒颤。
少倾，铮铮琴音旋而一变，化作轻盈流水，展昭步法一变，腾挪纵跃，剑式轻灵，挽出点点剑花，有如天降之雨，扑天盖地，惊得一些官员冷汗涔涔直下。
剑式又是一变，化作旋风，一时间绵密如障，如雪剑气在最后一点落雨处停折，稍稍一颤，顿时形成剑幕，但见一团雪白光影，把展昭整个人影包裹其中，起初还能在银光中看见一抹湛蓝，待他越舞越狂放，竟是连人影也看不见了——！
观者再注目凝神，也已是眼花缭乱，心中大是折服，直道这展昭剑术果然卓绝天下，正是削砍劈剁，勾挑拨刺，无一不精！
赵祯早已忘了坐下，看得热血沸腾，几乎要按耐不住脱口叫好，突见剑式又是一变——！
展昭蓦然收剑，合拢于胸挂个倒刺，步若游龙般反向奔去，只跨出两三步，身子已是拔地而起，燕子般高高一纵，身形倒翻，足尖已点上了耀武楼外沿高塔前那高高的两根红柱——！
众人惊呼声中，赵祯忍不住道抽一口冷气——尚不及眨眼，展昭身子轻灵一折，宛如优雅的猫儿般，轻灵灵的两个纵跃，跃上了六层高的耀武塔顶！！
人群中顿时暴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鼓掌声，只见展昭高高立在那顶上，竟是如履平地，神定气闲的一个旋身，反抄起剑，朝欢呼的人群抱一抱拳，足尖又是一点——
蓝衣的身影如惊燕般一纵而出，空中衣袂狂舞。
炸雷般的叫好声中，展昭轻轻落地，竟是面不改色，微笑依然。
“好！！果然是年少英雄！！” 赵祯激动不已，但觉豪情满怀，器重之心大起，喝道：“展昭上前听封。”
展昭一怔，旋而淡淡一笑，上到阶下单膝跪地。
赵祯龙心大悦，越看越是喜爱，心中灵机一动，念及展昭方才飞身上塔的英姿，朗声道：“封你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
顿了顿，赵祯缓缓坐下，俊朗面容上透出一丝狡黠与得意，调侃道：“另外，朕看你轻功卓绝，甚象朕喜爱的那只猫儿，就赐你封号御猫，你看如何？”
“谢主隆恩。”展昭沉默一瞬，不卑不亢答道，昂然抬头直视赵祯，心中对这玩笑似的封号似乎并不喜爱，但又不溢于言表。
一旁的包拯看出端倪，急急跨出一步，奏道：“谢皇上所赐之封号，臣起奏皇上，命展昭供职于开封府，惩奸除恶，以正公义！”
“哦？” 赵祯眯起眸子，借这个机会再度仔细打量展昭——他静静地单膝跪着，眼神清亮，犹如一只优雅的正伏地休憩的鹤。
鹤非凡鸟，若是它一飞冲天而去，恐怕此生便再也寻求不到了。
赵祯笑道：“朕倒另有想法，展护卫年少有为，乃我大宋栋梁之人才，何不留在宫中，朕定当重用。”
此言一出，展昭霍然扭头，望向包拯，眉川不自觉的拧了起来，似是极不情愿的神情——
包拯心中一急，一时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赵祯颇有兴致的望着展昭为难的神情，心中莫名涌上一阵久违多年的，恶作剧般的快乐。同时却又不忍再故意刁难于他，终于和缓笑笑，说：“虽然君无戏言，但朕看包卿视展护卫如左右臂膀……因此展护卫你还是供职于开封府罢。”

待展昭和包拯退下，望着那个青年的背影，赵祯忽然想起来——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官服，是和这青年的内敛沉静截然不同的颜色。
是鲜艳夺目，张扬火热的红。
……不知他穿上官服，是何等模样。
赵祯一边心神不宁地想着，一边视线却不偏不倚落在了大殿阶下两旁那同样鲜艳夺目，张扬火热的红色石榴花上———虽然茂盛，虽然热情，却犹是青涩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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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南，月色如歌。
寂静的初夏夜，山上独有的清凉逼走不少暑气，绿草如荫，夜风徐徐。
轻快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卿卿咋咋，惹得夜色中一道白色的人影更加焦躁，来来回回踱了很多步之后，白衣的少年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道：“展昭，你这混帐！竟敢把你爷爷在这鸟不生蛋的荒山晾了一整日！！！大混蛋！！！”
白衣的少年一边骂骂咧咧，不忘飞起一脚踹飞地上的一片野花，劲气所到之处一片狼籍，碎叶残花四散如雪片般飞舞——
借着明亮月色，但见他眉目清秀俊美至极，两道英气勃勃的剑眉却是飞扬跋扈的挑着一边，比星子更亮的黑眸中饱含着不满和怒气。
可不正是今日江湖上声名雀起的陷空岛五义中的老幺——锦毛鼠白玉堂？
白玉堂这会儿真的很郁闷，好不容易忙完了哥哥们的事，老大远的赶到这枕眠山来会展昭，兴冲冲的从天亮等到日当空，又等到黄昏，深夜——鬼影子都没见着一个，肚子倒饿得叽哩咕噜叫，怎叫他不生气？
什么明月夜青山中煮酒论剑？？狗屁！！！
眼看着月已快上半天空，白玉堂一跺脚，终于向寺内走去。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一整天都非要站在门口一直往道路方向张望。
相约的兰河寺方圆百里之地早已是荒野，郁郁葱葱。论景论色，且不去和京都大郡比，却是远胜过寻常乡间的野山丘陵。
便是如此一个蛮荒清幽之地，竟遗下此庙，不禁叫人称奇。那庙连院带墙不过十方，实是小得不能再小。墙头瓦顶苔藓斑斑，四下望去，竟是一片冷清凄然。
虽然不见灰尘厚积，但庙体年久失修，已呈褪色的旧态。白玉堂推门而入，好容易捞开屏障，借着镂空的窗格透入的弱光看清了里面，却是更叫人失望。香台上四支烛台，唯有一支之上颤巍巍斜立着短小的残烛。
白玉堂眼见此景心头的一线盼望也落空，更是恼怒。他发完牢骚脸色依旧发青，心里闹腾腾的，又是怒展昭失约，一方面又担心他会不会出了什么岔子，想就此拔腿走了，却还是不甘心。
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得在庙里转了几个圈，少倾突然听到寺庙后隐隐似乎有人声 。
白玉堂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布缦立柱之后绕出个长须雪白的老僧，正眯着昏花的老眼四下张望。
“来者可是白少侠？”
一个箭步上前，白玉堂稍稍一抱拳，问道：“园性大师，在下正是白玉堂，那年……”
那老僧打量了他几眼，慈祥的笑道：“白少侠果然依旧玉树临风，只是性子依旧火爆，深夜呼叫，纵是老纳耳背，也不得不从禅房里出来了……”
白玉堂面上一红，窘迫道：“对不住了……”开口正想问个明白，却听那老僧徐徐道：“白少侠是为展少侠之事而来吧？”
“是！他留了话？”白玉堂心思敏捷，已猜出展昭大约是有事无法赴约，故早早叮嘱这庙中老僧传话给自己。
“正是，上月展少侠特意来此，嘱老纳转告，他随新认识的一位包大人去了开封，故而定会失约，望白少侠勿要生气。”
“包大人？”白玉堂一愕，追问道。
“大概便是那位名满天下的青天包大人吧……”老僧抚须，笑道。
眼前方一花，只见一道白影如虹而去，纵跃间灵如飞鸟，眨眼便不见踪影，夜风中遥遥传来一句“多谢大师……”
老僧怔了会儿，这才乐呵呵的摇摇头，笑道：“他这一去，展少侠怕是有苦头吃了……”
窗外随风拂动的柳枝也笑弯了腰，轻轻点几点头，夜色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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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的黄昏，万家炊烟，街上行人挨挨挤挤，归心似箭。
展昭正领着张龙赵虎巡城，一袭红衣衬得他身材更显修长挺拔，官帽下两根细细冠带淘气的随着步伐跳跃，展昭还不习惯穿成这样醒目走在街上，偏偏他相貌生得清俊温文，极是讨人喜欢，一路上不知引来多少侧目与称赞——
路人好奇的回眸和善意的私下赞语，闹得展昭浑身不舒坦，简直可比芒刺在背，一路上几乎都闷头直走，惹得边上的张龙赵虎想笑又不敢笑，只有急急跟着他，生怕他走得急了，一头撞上什么墙壁……
好不容易巡完了大半个城，天也黑了。
展昭已是尴尬得汗出如浆，才一拐进一处僻静些的回路，一道劲气迎面而来——
展昭踏着奇异的步法险险避开，衣袂被劲气鼓起，一旁的张龙赵虎看去，只道他往旁边移了半步。
那劲力之源头不服气般，又是一面气墙排山倒海的从后压下！
展昭轻巧的点地，倏忽间将他和气墙的距离拉远，这绝妙的一招登使气墙之用消失——那人恼羞地再次攻来，气劲分成五道钻破空气而来，上下左右中将展昭团团围住，令他绝无逃避的可能。
展昭趁着瞬息空隙看清来袭之人，登时既惊还喜。
“白兄——”冲口一句话，却又立即被不断袭来的劲气压下！
清冷月色下，见得玉面薄唇，来人正是白玉堂。
剑鞘横挡，格住白玉堂的一招，展昭急急的道：“你如何来——”
张龙赵虎想帮手，无奈功力相差二人太远，只得堵着路口，以免白玉堂逸去。
白玉堂忿忿然哼了声，不答展昭话，腰一挺，手腕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光大作下，数剑向展昭逼去。
展昭剑未出鞘，只以绝妙轻功闪避，以示并无敌意——哪知这更惹火了心高气傲的白玉堂，他剑眉一挑，喝道：“出剑！”
展昭的武功纵使再高，也绝不能徒手与之相抗，何况他不愿伤了白玉堂——无论身或心。
红衣的青年硬生生扭身避开白玉堂恼羞之下狂乱的剑招，苦笑道：“白兄，你我相识一场，何至于性命相搏？”
“哼，御猫大人，你既已被封这等封号，偏生又叫我知道，你为猫我为鼠，自古不是都不能两立么？！你既然从未将我放在眼里，又何必再套什么交情？？”
白玉堂早已憋了一肚子气，一到开封又听说这耀武楼献艺封号之传闻，盛怒之下，已认定展昭是存心跟他过不去，想起自己以前那般诚心待他，却得来如此报答，根本已不想听什么解释，只想出口恶气罢了。
展昭剑眉一蹙，心知他这般杀气腾腾必是已知自己被封一事，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这事本就是自己理亏，又加失约，也难怪白玉堂误会自己已不念及往日无猜之情谊，手下更是迟疑——
话语之间，心神稍散，白玉堂的剑刃竟堪堪擦过展昭面颊，凌厉的剑气割得展昭脸上生疼！
展昭一惊，身子猛然拉后，心中惊疑不定，目光闪烁的盯着白玉堂，手中的巨阙剑像是嗅到危险，已灵性的微微探出鞘。
白玉堂看清展昭并未受伤后，挺剑傲立，冷冷道：“还不出剑！”
展昭心绪纷乱，闻此喝声，不由自主的便要拔出剑，向白玉堂冲来。
白玉堂哼了声，力贯手臂，剑缘微有风响，却不类寻常风，仿佛是从剑本身发出的。他的剑气已有小成，虽未必收发自如，自有威力。
眼见展昭的身影渐大，那身崭新的枣红色官服月色下格外刺眼，白玉堂心中又是恼恨又是伤心，剑式不自禁更加紧了。
一红一白两个身影越来越近，交错在一起的一瞬间，却未听到应有的金属撞击声。

——反听着白玉堂惊怒喝道：“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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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龙赵虎大急之下上前一看，齐齐惊呼道：“展护卫！！！”
殷红的血，滴落。
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更多的染红了枣红官服，将原本稳重的颜色凝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沉血色……
白玉堂怔怔的看着展昭侧腹渐渐渲染开的湿色，直到被张龙一把猛的推开，才趔趄一下，倒退两步，仍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张赵二人猛扑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展昭，点上他几处大穴止血，赵虎查看他伤势，怒得脸色铁青，“咣”的一声拔出腰间配刀，明晃晃的刀尖遥遥直指白玉堂鼻尖，切齿道：“何方贼人！！竟敢伤了展护卫！！接招！！！”
言罢也不管武艺不及那白衣青年，赵虎盛怒之下就要上前拼命，不料背后一只手紧紧扯住了他，展昭使出混身力气拉住赵虎，艰难道：“不要……”
一旁的白玉堂却连手指都难以动弹，只有死死的盯着负伤的展昭，目光中满是惊疑，彷徨与不信，还有一抹掩饰不住的愧疚——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可以闪开的……
我……我只是……想……想……

颤抖的望向手中尤自滴血的长剑，白玉堂胸中那股郁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却是动摇与犹豫——我，竟真的伤了他……
望着展昭官服上那抹暗红，青年开始发白的面孔上却依然不改昂然的神情，额角已痛得汗涔涔下，漆黑的星眸却期待似的，毫不责怪的盯视着自己——
白玉堂翕动着唇……
展昭你……
本能的，迟疑的跨出一步，僵硬的手挣扎着向前伸出——想要扶他……
护在展昭侧前的赵虎不明所以，以为白玉堂又要对展昭不利，刀光一闪横在眉前，虎视眈眈的瞪着白玉堂——

身子猛的一震，白玉堂迷惘的瞧着张龙赵虎怒视的眼神，又瞧瞧无力的靠在张龙身上的，自己那个交心的朋友……
强烈的无力感和惊慌感袭上心头，白玉堂心乱如麻，脚步终于向后挪去，一步，两步，白玉堂咬咬牙，身子一转，竟飞也似的远去了，几个纵跃，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展昭眼睁睁看着白玉堂犹豫再三，却硬着心肠离去，眼神终于黯淡下来，硬撑的一口气再也挺不住，膝盖一软向下便倒！
张赵二人忙撑住他身体，腰间官服触手已是一片粘腻，恐是伤及血脉，两人顾不得展昭尤自倔强的望着白玉堂身影消失的方向，一左一右扶起他，急急便赶回开封府方向去了——
玉堂……你……
无声的叹息，伴着一行蜿蜒血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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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
包拯见展昭好端端出去，却这般模样回来，大惊失色忙追问到底是什么了。
谁知这他一贯疼爱如子的年轻人竟是一改往日的痛快坦然，言词模糊闪烁，似是在为那行凶者开脱。
包拯心中疑惑，便转而追问与他一道巡查的张龙赵虎，不想在被搀回来之时，展昭早已叮嘱二人切勿透露——他二人本憋了一肚子火气和愤懑，刚想对包大人言时却又见坐在床上的展昭转头望着他们——黑湛湛的眼睛里竟带了三分恳请。
何况张龙赵虎亦不知那年轻人是何方神圣，又见展昭这般神情，心知自己纵使违逆他意思，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对包大人一揖，气鼓鼓地借口取药而告退。
包拯更是奇怪，又回头看看展昭，只见那青年斜靠在枕头上，神色一派沉静似是在默默想着什么，茫然中带痛楚——这痛楚……反倒不像是因为身上的伤。
见展昭苍白着脸缄口不语，包拯也不忍再问，只有作罢。
公孙先生急急为展昭上药止血，待到包扎完毕，扶他上床歇了，才拉着包拯出了厢房。
夜色下，两人面色凝重私语一阵，揣测必是展昭以往江湖上结交的朋友前来寻衅闹事，这才伤了他，展昭定是顾念旧情所以才不肯透露风声，自是不便追问。
“那展护卫的伤？”包拯沉沉叹了一声，问道。
“无碍，只是多流了些血，休养十天便会好了。”公孙先生道，包拯神色尚不及松弛下来，突闻院外有人呼道：“圣旨到———”
急急打开门，却见一队宫人施施然行来，为首一人立在内院门槛外，展开赭黄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特令开封府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即刻进宫，至御书房护夜，不得延误，钦此——”
包拯心里暗急，忙替展昭恳请推辞道：“展护卫身体不适，恐怕……”
“嗯？包大人，你要抗旨？”那宫人一剔眉，不满道。
包拯再想说话，却听内院遥遥一人呼道：“大人，请接下圣旨，进来说话。”
听得是展昭声音，包拯不禁踌躇，那宫人将圣旨交到包拯手中，道：“旨意已经传达到了，去与不去，请包大人三思。”说罢也不流连，率人便走了。
包拯怔了好一会儿，默然再踏进房间，却见展昭硬撑着从床上起来，已经换上了新裁的另一套护卫服。
“大人。”展昭淡淡一笑，道：“若我不去，圣上定然会追问展昭为何不能前来，展昭疏忽受伤事小，还恐连累了大人在圣上面前落个‘举荐无能’的印象。”
包拯皱眉道：“但你的身体……”
“无妨。”展昭轻摆手，戴正官帽提起巨阙，施一礼道：“耽搁不得，属下这便进宫去了。”
包拯无言相劝，望着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温润的黑眸依然不改从容，淡淡一揖道：“大人万勿担心，属下自有分寸。”
直到红衣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包拯才重重叹了口气，心中对这青年更是钦佩。只是他第一次想，把这样一个青年带入朝中为官，到底是对，还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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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外已是夜色弥漫，旁边小巷中却有一道白色人影，欲进思退的踱步，借着月光望见那人俊美的容貌，正是白玉堂！
终于还是放心不下展昭伤势，白玉堂狠心离开之后，不自禁的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开封府门口，却是想不出再要如何，只有徘徊在此，心乱如麻。
思量中突听开门声音，白玉堂一惊，忙缩身向里，只闻一阵马蹄身掠过外面，白玉堂探身一看，那马上背影骑姿似有不稳，却是那般熟悉——
看望着展昭急匆匆的打马远去，白玉堂心中更疑——这么晚了，他要去哪儿？他的伤莫非已经不碍事了？怎可能？
这一踌躇间，展昭快马已去远了，白玉堂也不便去追，不由得有些丧气，擂紧拳捶在墙上，眉头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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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楼宇重重叠叠，雕栏玉砌，朱阁金檐沿着墨绿的宫墙次第不已，越发凸现出庄重气派。
展昭在面无表情的宫监带引下，来到一座不大的宫院前，只见几百杆翠竹子环绕在四周，清幽雅致，夜风吹过只听得一片竹叶摩擦的沙沙声，隐隐有清香袭来，让人神智顿一振。
夜还未深，御书房里却已经香烟袅袅，灯火通燃。
赵祯挥退大半宫人，只留了一名侍女轻轻打扇，一边翻阅着奏折，一边等着展昭。
许是熏香的味道太过浓烈……赵祯草草的翻着奏章，总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心神不宁，这种心情，令他忆起了孩提时跟随父皇一道去垂钓打猎前夜那般雀跃又有些期盼，有些慌张的时候。
出神中，不知过了多久，突听书房外守卫恭敬道：“皇上，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到了。”
赵祯但觉精神一震，低声对旁边宫女道：“你下去吧。”
“是，皇上。”那宫女福了一福，行去打开门，偷偷瞥了站在门口的红衣青年一眼，将他让了进去，带上门离开了。
“展护卫，朕等你似乎很久了。” 赵祯微笑望着走近的展昭，注意到他的脸色似乎有些发白，不知是不是灯火太亮的关系。
“臣展昭，见过皇上……”青年走到距仁宗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一瞬的迟疑，还是撩袍跪了下去——
牵动伤口的刹那，展昭虽极力掩饰，仍是轻轻吸了口气——
再想起身时，冷不防却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掺住，展昭微惶，抬眼便看到赵祯关切的面容——皇帝皱了皱眉，沉声道：“你哪里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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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过片刻，展昭快马已消失在夜色中，白玉堂无声的一拳擂在墙上，眉峰紧蹙，心中老大不快，正要悻悻离去，耳畔却传来人声，在渐渐沉寂的夜里听得甚为清晰。
只听一人的声音夹杂在关门所发出的摩擦声中：“展大人这么急着是去哪里啊？”
另一男子答道：“八成是刚刚来的那队宫人，替皇上召展护卫进皇宫吧？”
皇宫？白玉堂本已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一个闪身贴在壁上。
“少胡扯了，这么晚了，难道还有朝事不成？”当先那衙役不屑道。
“嘿嘿，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是宣进宫办个差？”
“你这老小子，少仗着自己念过几年私塾就在老子面前卖乖！啊……赵捕头！”
似是来了什么人，那两个男子都闭上嘴，只听后来那男子沉声呵斥道：“你们两个把府门大开着耍什么嘴皮子？展大人是奉皇上之命进宫护夜，这都可以拿来嚼舌根子？太不象话了！”
“砰”的一声，沉重的大门重重关上了，只余下一个白玉堂，怔怔立在旁边小巷中，俊秀的面孔阴晴不定，目光闪烁。
白玉堂不听则已，一听之下，心中更是妒火中烧——好你个展昭！当日为了你的什么包大人，滑脚就走，把你爷爷丢在山里忘个干净，这会儿那破锣皇帝一召，你就急火攻心的进宫去了！！
想起长剑割裂展昭的衣袍和血肉的瞬间，自己钻心而过的那抹疼痛——白玉堂更是忿忿，耗子哭猫，真是白搭！！
不值，不值，太不值了！！
白玉堂越想越气，越想越往上蹿火，若不是四周静寂，险些便要仰天大叫起来——使劲擂了几拳在墙上，白玉堂冷哼一声，玉面上闪过令人胆寒的戾气！
展昭展昭，是你先不仁，莫怪爷爷我不义！
你既然作了官差，甘心成为朝廷的爪牙——爷爷我也不是省油的灯！！
若不叫你焦头烂额，白玉堂的大名倒着写！！
这么一想，白玉堂反倒冷静了下来，略一思咐，计上心来——月色下，只见少年俊美无双的面孔上浮现不善的神情，狡猾之中，隐隐藏着一丝狠毒……
等着接招吧，展大人！！
白玉堂冷笑一声，星眸左右一扫，身子平地拔起，白虹般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深沉，皇宫之中庭院纵然已是漆黑一片，几座寝宫却依然灯火辉煌，人来人往，巡夜的禁卫一队队川流不息。
御书房却颇为安静，赵祯怕吵，早已吩咐过禁卫不得接近三十丈之内，只得在外围守护，殿门外只有几个精悍禁卫和宫女。
紧闭房门中，赵祯颇有兴趣的一边随手翻着奏折，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打量几眼正襟危坐在一旁的展昭——
原本依他的性子，怕是是坚决不肯坐的，若不是方才被自己识穿了有伤在身……
赵祯想起适才自己一手将他稳稳扶起，沉声道：“你哪里伤了？”——这青年突然间局促起来，闪躲的眼神倒象个被大人捉到的孩子，明明额角痛得都有细细的薄汗渗出，倔强的眼神却似乎抵死不愿承认般。
自己毫不留情的打量了他数眼，对峙中他故作镇定的否认，但似乎轻轻缩了缩手肘——仅仅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已经暴露了他的伤……大约是在肋下腰间一带。
虽是皇帝，赵祯却也不是泛泛之辈，虽然谈不上什么一流高手，却也跟宫中武师零散学过几年拳脚，岂有看不出展昭伤在哪里之理？
见他皱着眉，却一副死也不会承认的表情，赵祯忍不住便想笑——即使再是什么高手，青年才俊的，毕竟还只是个二十岁的小子，少年到青年的过渡都没有完全，当真是……有意思。
故意干咳两声，也不去戳穿于他，赵祯忍着笑意，故作大方的道：“那么说是朕多虑了，展护卫无事最好，只是这长夜漫漫……这样吧，朕给展护卫赐坐，莫要站着护夜了。”
一想起展昭微红着脸，紧张的应付着自己，最终还是不再推辞，乖乖坐上那凳子时的神情，一抹微笑又印上皇帝的嘴角——瞧自己这个多少年都没改掉的毛病，总是喜欢戏弄老实人……

香烟袅袅，熏得人混身说不出的舒坦，赵祯心不在焉的看完一本奏章，轻轻伸臂舒了个懒腰，借此之际，看了展昭一眼——
红衣的青年一本正经的端坐在椅子上，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剑握得端端正正，人更是坐得笔挺，纹丝不动。
赵祯不由得暗中呻吟一声——天，要他这么坐着，真是比站着还累人……这孩子还真是死脑筋……

正想着，展昭那双漆黑的眸却突然动了，象鹰般敏锐的顾盼一瞬，尚不待赵祯想到些什么，青年突然长身而起，巨阙剑伴着一声清越龙吟，已是稳稳出鞘，握在展昭手中！！
“皇上！！你可有安排大内高手在梁上护卫？”展昭压低声音问道，双目精光四射，瞧得赵祯呆了一呆，茫然摇头道：“没有啊……”

展昭剑眉紧蹙，身形一滑，甚至不待赵祯看清，已是到了他身边，双臂一展，将皇帝护在身后，只听他朗声喝道：“有刺客！！！护驾！！！”
赵祯一怔，还未及反应过来，周遭已是乱作一团，屋外刀光乍起，鲜血混着惨叫四起——！！
想是那些刺客没想到尚未布下包围便被人喝破，情急之下已来不及完成合围之势，操刀便杀了门外几个宫人与守卫——！！

展昭顾盼四周，大大小小的共有六扇窗子，却有一面是供皇帝休息的龙榻依墙而建，没有设窗——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一把拉起赵祯的手，带着他往床边疾退！！
被那只微凉的手掌猛然握住的时候，赵祯脑中嗡的一声，只觉得血气都往头上涌去——明明是这种要命的时候，自己还能作这些混帐的想法，皇帝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好在展昭根本不会想到这一层，急急把赵祯拉到床边——
刚刚踏前一步，轰然大响中，数扇窗子炸裂开来，木屑纷飞中，三道黑影闪电般从各面蹿入，半声不吭，举剑便奔来！！
展昭一咬牙，提气一纵，稳稳落在床前八尺之距，堪堪可以护住身后床榻，又不至于让刺客的长剑刺到皇帝！！
赵祯倒吸一口凉气之下，眼前一道红影与三道黑影已是缠到一起，刹那间只见刀光剑影闪成一片，森森剑气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当先一人大喝一声，长剑直刺展昭肩窝——好个展昭，身子一挫，借着桌椅之间地形狭窄，故意引那刺客紧逼，两人招式一展开，周遭一片剑光，另两人根本插不进手！
交手不过数招，巨阙已是铰住那刺客长剑，翻滚空中恰似两条惊龙，展昭大喝一声：“撤手！！”巨阙如灵蛇吐信，噬到那人握剑之手，惨呼声中，血肉模糊一只手掌连着长剑斜飞而出，那刺客痛得翻跌出去，惨嚎连连！

余下两人见状，齐齐厉啸一声杀将过来，展昭深吸一口气，对身后大惊失色的赵祯喝道：“皇上，退到床角！！”
其中一人大刀一划就往展昭身上招呼过来，另一人却试图扭过展昭直扑皇帝，正是杀机陡现，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展昭猛一咬牙，顾不得保护腰间伤势，骤一矮身，拧腰跨步，呼啸而出的巨阙“当”的一声堪堪架住后来那一把长剑，眼看大刀就要落在头上！！
赵祯的惊呼声中，展昭却是临危不乱，一足踏上木几，身子如水燕般凌空折起，飞起一脚就踹在那持刀之人的面门，把他踢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腰间一阵撕裂般的巨痛激得展昭身子一颤，巨阙险险架不住那人长剑，两剑绞缠一道，直往赵祯面上劈去——！！
忍住钻心巨痛，展昭左手一撑床沿，硬是拧身接上，大喝声中，拼尽全力档住那把长剑，人影交错！！
“嘶”然一声，展昭肩上红衣已被割出一道长长口子，那刺客的长剑却是无论如何也劈不下去！！
大门“砰”的一声被踢开，大群闻声而来的侍卫群涌而入，大呼着“保护皇上，抓刺客！！！”
那刺客眼见得手无望，也顾不得再于展昭纠缠，一声呼啸拔身便起，也不顾同伴的死活，飞也似的穿窗而出，连剑劈死几个守卫，逃逸而去！！
顾不得去看守卫们七手八脚的擒拿那两个倒地不起的刺客，赵祯虽惊魂未定，却见展昭手中巨阕猛然插入床沿，借以支撑摇摇欲坠的身子，情急之下，忙伸手去扶——

这一扶不打紧，触手之间满是温热的粘稠！！
赵祯定睛一看，手上满是展昭腰间渗出的鲜血，心中打叫不好，定是他旧伤裂了！！
再看展昭，清俊的面孔已是全无血色，牙关紧咬，那额头萌生出来依稀薄薄的一层冷汗如今已经化作了黄豆般的汗珠，滚落下来。
展昭见皇上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抢身上前搀扶自己，心下大惊忍痛施礼，勉强道，“皇上厚爱……臣……累皇上受惊了……”说着便踉跄地后退半步，硬是和皇帝拉开了一点距离。
这一动弹，只觉得腰部疼痛加剧，粘湿的热流又自那伤处一股脑涌了出来，那红色护卫装的腰间部分，衣料上已是有一大块不断扩散的深褐色。
赵祯欲上再去搀扶他，但终于还是硬生生顿住。他掩饰不住焦虑心痛的眼神凝视着展昭，口里大声对着那些侍卫们下令道，“你们全都退下！传旨令太医速速前来为展护卫疗伤！！”
待众人都退下，赵祯再也顾不得其他，径自走上前去，对那咬牙还要后退的展昭道，“别站着，快躺下！”
御书房中唯一能“躺”的地方便是皇上那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御塌了。
见皇帝将塌上的垫子挪开，强撑着的展昭又是大惊，“多谢皇上……只是君臣有别――――”
赵祯坚决道，“我是君，你是臣。我要你做什么你若违抗便是大不敬！”
话刚出口，见到展昭愣愣地吃了一惊，随后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茫然后随即如烛火般黯淡了。
赵祯便有些后悔――――自己明明不是要用皇帝的身份来如何如何……
但帝王的尊严让他的后悔也不可能流露出来。赵祯走上去半扶住快要站不住的展昭，“现在你就当作是一个人在感激他的救命恩人吧。”
说罢他竟一手按在展昭捂住伤处的手背上，察觉到温暖的液体正从指缝间溢出。心中疼痛难忍之下，他强扶着展昭大跨步地，便往御塌拉过来。
他力气一大，展昭身上有伤正无力之机，踉踉跄跄地，一下便跌倒在了塌上。
身为皇帝从未照顾过人，他这一下不小心更导致展昭疼得眼前直发黑，紧握着巨阙的手更是深深又揪住了塌上明黄色的软缎。
“太医马上就来。”赵祯见展昭受苦，只可恼这御书房中一没有绷带，二没有膏药，他团团转了一圈之后回到桌前，将案上一碗自己未来得及喝，依旧温热的参汤端了过来。
展昭虽然疼痛神智却是清晰，眼见皇帝如此，张口正要说话却不妨那参汤已送到嘴边，乘他开口之机会，皇帝竟然手一倾斜――――毕竟是从未伺候过人的皇帝，他完全不知晓如此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
那参汤虽然不烫，但却会呛到人。
毫无防备的展昭果然身体猛一抽搐，他出于本能地一推皇帝，赵祯向后一倾倒退几步，几乎跌坐在地上，他手终于不稳，那青花瓷碗霎时间砸在地上，连同碗内的参汤一起在地上构描出一方混乱破碎来。
赵祯也不怒，而是立即扑过来察看展昭的状况，只见他竟然蜷缩起来，头伏在塌上开始剧烈地咳嗽，身体更是微微发抖！
原来这一折腾，伤口被拉得更深更大，那一滴滴殷红的鲜血已经渗透出了护卫装，渗透出冰凉的指尖，如落红般染在铺于床榻的缎子之上，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这也是一种“初夜”的痕迹。

展昭心头一跳，不及否认，已被赵祯稳稳扶了起来，灯火映照下，皇帝的明亮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光芒。
夜，开始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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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呆呆看着那斑斑的殷红，尖锐的寒意透过触摸到展昭身体的手，辗转抵达赵祯的心间。
赵祯一个哆嗦，忙扶住展昭肩头，嘎声道：“要不要紧？”
他心间又是愧疚又是懊恼，若不是自己越帮越忙，展昭恐怕也不会受这份罪！
忍受着头晕目眩的失血感，展昭一手紧紧攥着榻柱，一手按住热流不断涌出的腰侧，急促的喘息着，顾不得去看赵祯的神情，咬牙摇了摇头，却已是痛得说不出话来！

赵祯见他脸色越发惨白，护卫装上触目惊心的深褐色毫无停止的痕迹，缓慢又可怖的吞噬着生命力，心里已是六神无主，怒斥道：“太医！太医！！还没有来吗？！”
瑟缩在门口的几个宫人骇得脸色发青，深恐天子一怒，自己项上人头便会遭了池鱼之殃！
幸而不消片刻，老太医便被守卫们半推半架着匆匆而来，赵祯见状，焦急的一把拉过太医，斥道：“来得这样晚！还不快给他看看伤！”

热水，铜盆，药粉和白纱，零乱的堆积替换——当太医轻轻划开，揭下那件已半粘连在伤口上的血衣时，赵祯的呼吸几乎随着展昭身体的颤抖而停顿！
适才执意的要帮手不肯退出的皇帝，几曾见过这般血肉模糊的景象！！
伤口早已被扯裂，大量粘稠的鲜血夹杂着最早凝结的血痂，与湿透的护卫服牢牢粘在一起，被硬生生剥离的瞬间，发出类似除去鱼鳞般的撕扯声——

赵祯清晰的看见了那浅浅的麦色肌肤下，狰狞的伤口，外翻的肌肉与模糊的血脉——象是交错的牙，收拢于挺秀紧实的窄窄腰线下。
匀称优美的肌理线条中，生涩的创口更显惊心。

勉强压抑住自己胃中的寒意与不适感，赵祯死命的控制着自己扶着展昭肩背的双手不许颤抖，恨不能赋予他力量般的，紧紧搂住展昭快要脱力的身体——
在几乎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中，有那么一瞬，赵祯却失神般的注意到展昭无力却依旧倔强的头颅，身体相触，那高傲的头颅却不愿顺势依靠在任何人的肩上！
汗水将鬓角的黑发浸润，零乱的粘连在颊边，展昭漆黑的眸中却不见一丝软弱，象是无风的静湖般，不见波纹。
视线接触到展昭紧抿的薄唇，因为失血而发白，却更透出一种坚韧的阳刚——

太医撒上药粉，狠狠心将叠得厚厚的白纱往伤口按去！！
展昭的身子猛的一震，赵祯恍然一惊，散乱的心神蓦地拢了回来，俊朗脸孔刹那间青白更甚于伤重的展昭！
深吸一口气，赵祯收敛心神，沉声问太医道：“怎样？”
老太医利落的包扎着展昭的伤口，恭敬道：“皇上不必担心，年轻人身子好，想是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去血多了些，好生调养一月，定可康复……只是莫要再伤筋动骨便可。”
赵祯暗里松了口气，展颜道：“如此甚好，爱卿且开些调养方子，我这宫中各色灵药尽管用之，将展护卫早早养好便是！”
转过目光望向脸色苍白的展昭，赵祯柔声道：“展护卫既因朕而受伤，理应在宫中好生护养……”

展昭闻言，点漆双眸中闪过一分不愿，吃力的咬着牙，却还是摇了摇头。
赵祯有些下不来台，怔了一瞬后仍道：“何况你目前的样子，也走不了啊。”
展昭还待抗命，一旁察言观色的老太医惟恐他再顶撞赵祯，忙接口道：“圣上所言极是，展护卫不宜移动，暂且住在宫中调养吧，不要叫包大人担心了。”
见展昭犹豫默承，赵祯满意的瞥了太医一眼，淡淡道：“如此，便定了吧，来人，清理御书房，展护卫便先安顿在此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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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日过去了。
灌了许多千金难买的灵药，展昭伤口渐愈，只待元气一复，便可完好如初。
宫里却有窃窃低语，平地起波澜——赵祯除了处理朝事之外，头两日里，每日往御书房跑七八次，到了第三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吩咐下人将奏章文书统统搬去御书房，移驾至御书房，埋头不出。
御书房虽本是理公之地，然眼下卧有病人，赵祯此举，实难解释于情理之间，众人虽暗生窃思，怎奈伴君如伴虎，终无一人敢斗胆进言，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开玩笑。
原本包拯忧心展昭，想进宫探视，却被赵祯轻描淡写挡了回去，也不好再坚持，只得作罢。
只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宫人虽不敢妄断此等空穴来风，终究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有好事之人，将此事传到了后宫刘太后处。
这刘太后并非皇上生母，为人持重寡言，城府颇深，端坐于太后之座，却仍在赵祯身边安插亲信，此番听说如此一事，刘太后深恐赵祯踏错一步祸及自身，急急便令一名亲信宫女去看个究竟——

这一日已是第三日，展昭身体尚虚，用了些加了雪莲的清粥便吃不下了，赵祯见他几日疲累睡眠却不甚安稳，便令人在药汤中下了少许安神药物，展昭服后，少倾便沉沉睡去。
赵祯端坐床边，仔细端详之下，见展昭面色虽仍苍白，却已稍稍有了血色，显是好转之中，龙心不由得大悦，欣然为他掖了掖被褥，不想好巧不巧，堪堪被那刘太后派来的宫女瞧个正着，大惊之下忙找个借口退出欲进书房收拾的一队宫女，快步离去。
听那宫女添油加醋一番描述，刘太后怒发冲冠，思量之下，决定亲自前往，于是第二日早朝时分，趁着赵祯不在，便带了亲信，浩浩荡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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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后带着一帮宫人太监直闯御书房，待进了门，见到那向来是皇帝专属的明黄软缎龙塌之上果然卧着一个似在安眠的青年男子。
盛怒之下，刘太后却依旧保持了一贯的气度。她对左右太监略一抬手示意，领会主子心神的宫侍们马上走了过去。
展昭服用了催眠的汤药，正昏昏沉沉之际冷不妨觉得一凉，似乎是有冰冷的水泼在了自己脸上。受此刺激他的神智顿时一醒，睁眼发现两个粗实的太监正要来拧自己的胳膊。
同时听到淡然却威严的女声道：“把他给哀家拖下来。”
只见一个衣着异常华贵的中年妇人，在众多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站在书房的大门前。展昭见她头上带着珠翠攒成的凤冠，心下已明白了她的身份——定是当朝太后。
确实是自己失了君臣之礼，也怪不得太后动怒。他如此一想，竟任由那太监将自己的双手反拧，粗鲁地拉了下地。
展昭身上旧伤虽然经过三日的疗养，却依旧是作痛，他也顾不得这些，吃力地弯下腰去想要施礼。
“免了。”太后冷然道，由宫女扶持着缓步走上前，仿佛带着深刻的嫌恶不屑一样，她先命宫女用袖子拂了拂御塌之上被人睡过而起的皱褶，再端端正正地坐下，接过递上来的贡茶，看似不经心地品了一口。
再打量打量眼前这个男子——这一细看，刘太后发现他完全不是想象中那样绝美纤弱，会令后宫粉黛无颜色，以色事君的美男子。
最恰当的形容，是剑眉星目，俊朗中带着英气的容貌。
太后见他抬头坦然直迎着自己的眼神，目光清亮不带半丝惧意，如此不卑不亢的风骨倒是自她年轻时进宫后便未曾见过！
想到这她心里一沉，放下茶杯简单地吩咐道，“廷杖伺候。”
闻言展昭大吃一惊，那一瞬间拧着他手臂的太监只觉得一股无名的力道传来，手腕被震得一麻，几乎要抓不住了！
两个太监大骇之下，使出吃奶的劲想要按住展昭，却仍是被弹了开来，双双踉跄连退几步才站住，惊骇的望向刘太后——
刘太后乍见展昭甩脱两人也是一惊，美目凶狠的盯向展昭，却见那青年人身形晃了两晃才站稳，心道自己也是无用，怕一个重伤在身的人作什么！
当下定了定神，沉声道：“展昭，你敢违抗哀家懿旨？”

抬眼望去，展昭身子虽虚，却强咬牙关，笔直的站在那处，苍白面孔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清清亮亮，正气浩然——只听他不卑不亢答道：“敢问展昭所犯何罪？”
太后愠怒道：“反了不成？哀家难道还会错怪于你？”

展昭强忍怒气，沉声道：“天下公理滔滔，太后要治展昭的罪，总也要让展昭心服口服才是！”
冷笑一声，刘太后微侧过头，以眼角斜斜瞟了展昭一眼——盛气凌人，带着丝毫不加避讳的轻篾与嫌恶。

“好，看在你这份胆气的份上，哀家成全你就是！”太后蓦地提高了声调，威严道：“展昭，哀家问你，这是何物？”
看着她纤指所指的赭黄锦榻，展昭心间疑虑一闪而过，隐隐已明白了几分，还不及答话，只听刘太后又是一声冷笑，“这是皇上寝用的龙榻……”
瞳仁中闪过一丝恶意的愉悦，刘太后缓缓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这龙榻又岂是你这等人睡得的？”

宫人们早已习惯了这等身份压人的恶毒话语，俱都一脸漠然。
展昭闻言却剑眉一剔，清亮眸子无惧的直视刘太后，沉默片刻缓缓答道：“展昭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天下苍生本无高低贵贱之分，太后又何必以言语侮辱展昭？”
刘太后向来横行跋扈惯了，万没料到展昭竟然还敢顶撞，怒而一掌拍在锦榻之上——柔软被褥上，睡后留下的余温仍在，那一丝温便似在刘太后心里火上又浇了一瓢油，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惟恐再辩下去失了自己身分，刘太后冷冷一笑，端起茶盅再品一口贡茶，道：“好，除却这个，你另有一宗大罪。”

见展昭毫不畏惧的坦然面对自己，刘太后压下心头愠怒，森然道：“君臣有别，你非但睡了这龙榻，还要皇帝整日探望，伺候于你……展昭，你说，你该当何罪？？”
展昭身子一震，漆黑双眸中腾地燃起愤怒的火焰来，正要辩解这莫须有的罪名，刘太后却不容他再说，高声道：“来人啊，此人不敬于哀家，将他拿下！”

门外几个久侯的大内侍卫得令后，虎狼般扑进，出手就攻向展昭要害！
展昭咬咬牙，身形急转，在四人拳影刀光间闪避，脚步虽不稳，那几个侍卫一时倒也奈何不了他！展昭却也没有还手，只是不停闪避——
这边刘太后眉峰紧锁，大觉脸上无光，忍了片刻终于怒道：“没用的东西！还对付不了他一个！”

沉吟着，刘太后虽不想落人口柄，权衡之下还是抬出了开封府来压展昭：“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你如此犯上作乱，圣上怪罪下来，包拯也要受个教导无方的罪名！”
果然展昭身形立时一滞，淡淡道：“住手。”

四人闪开一边，团团将他围在中间——展昭看了刘太后一眼，沉声道：“太后降罪便是，只是展昭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包大人毫无瓜葛，请太后明察。”
说罢自行将垂下的两手反剪背后，身子站得枪杆一样笔直。
四名侍卫心知此人武艺高强，此却见那青年为了不连累包拯甘愿受缚，纷纷仔细打量于他——见他面色虽苍白，神情却是昂然，叫人全然忘了他是有伤之人，不由得从心间升起一股敬意来。

刘太后见终于逼得展昭低头，心中一松，紧绷的面孔上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冷声道：“还不替哀家拿下他？”
四侍卫只有上前，将展昭双手拉到身前，在手腕上缚了绳子，突听太后道：“廷杖三十，以惩此人不敬之罪！”
殿外几名粗壮宫人抬进一条窄窄长凳，太后心腹的太监头子梁合一手操过手臂粗，一人高的上漆硬木廷杖，这人习过武艺，生得又是虎背熊腰，将廷杖狠狠舞了一个旋，已是虎虎生风，声势骇人！
众人瞧得胆寒，这廷杖其实是生铁作芯，外包一层薄木罢了，一棍下去便可打死小兽，宫中素有“二十三月，三十命半，五十见阎王”之说，便是说杖击二十下便要躺三个月之久，三十下便去了半条命，五十下任谁都要见阎王——这还是指身体健壮的青年男子，若是老幼妇孺，纵是三下也挨不起。

粗鲁的将展昭推上长凳卧好，梁合望向刘太后，那女子哼了一声，道：“给哀家打就是了。”言罢意味深长的看了那粗壮太监一眼，暗示他手下使力，切切不可轻饶。
梁合心领神会，推开左右，高高抡起重逾百斤的廷杖——
几个宫女已骇得闭眼不忍再看——只闻一声沉闷钝响，廷杖重重落在展昭脊背之上，近旁之人清晰的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气浪！
展昭吃痛，身子一震，身下长凳向下一沉！梁合更惨，被展昭运气弹起的廷杖一荡一歪，几乎把持不住，直震得虎口发麻，双臂颤抖！
踉跄一步才稳住身形，梁合惊怒的望向展昭——于斯角度虽看不见他的神情，却已可料想是怎样清冷倔强的目光。

心知这是块难啃的骨头，梁合深恐违逆太后累及自身，深吸一口气，抡圆了廷杖，大喝一声，狠狠又复打下！！
巨响声中，长凳“哗”的一声散了架，木屑碎了一地，展昭手一撑，未曾滚跌地上，梁合却稳不住马步，“砰”的一声跌坐在地上！
血色，在青色中蔓延，凝成涩重的褐红。

浅青的衣裳是展昭身上所穿，血是展昭腰侧涌出——强运真气抵抗那廷杖的狠力，展昭刚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又复甭裂！
展昭脸色越发苍白，一声不吭的从地上慢慢站起身来，身子虽不稳，却仍不肯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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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刘太后大惊之下，细细打量眼前的青年，忍不住也暗赞一声，当真好风骨！这般倨傲硬朗之人……或者，也许不会做什么媚惑皇上之事？
心下虽然思量，刘太后却仍不肯松口——少年进宫，在杀机暗藏的深宫挣扎求生，终于一步步爬上了太后的宝座，母仪天下！
这血泪浇铸的几十年，造就了她狠毒善妒的个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手软的恶果。
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漏过一个。

刘太后收敛心神，知道展昭纵然身手不凡，此时只怕也已是强弩之末，故而有恃无恐，冷笑道：“展昭，你骨头倒是硬得很啊！侍卫听令，给我封了他的穴，梁合！快给哀家继续打！打到哀家满意为止！
四个侍卫面有难色，但终究还是不敢违抗刘太后，齐齐上前按住展昭，封了他十七八处大穴，其中一人暗暗顺手封了展昭腰间穴道，助他止住流血。
宫人抬进新的长凳，刘太后缓缓站起身来，盯了展昭一眼，身子却转了过去，以背对着展昭，冷冷道：“打。”
梁合吃了大亏，虎口已出了些血，此番心生恶意，仗着展昭穴道被封，狞笑低声道：“不是杂家要打你，这可是太后的旨意！小子，要怪就怪你自己这副硬骨头吧！”

廷杖重重打下，落在展昭脊背上——
血肉之躯，失了真气护身，怎敌得过凡铁硬木的刑具？
钝响之声虽不大，疼痛，却是彻骨。那浑厚的大力穿过薄薄皮肉，狠狠的击在脊背骨之上，每一下的力道都大得象要把坚硬的骨头都折断！

凉寒的汗水顺着展昭的额角凝结，滑过，一滴滴坠到地上，背脊起初还能感受到尖锐刻骨的疼痛，每一下都似有万千尖针扎身，渐渐却化为麻木……
十杖后，背后的皮肉早已绽开，肤下的淤血已由青紫化为艳红，顺着翻卷开的杖伤淌下鲜血，却已经感觉不到痛楚，五腑有若火烧，每挨一下便纠结痛苦一度，血腥味飞快的涌上喉头，蔓延在口腔之内！

展昭狠狠咽下满嘴漫溢的血腥，紧合的牙关已咬破，却硬是不肯发出半声呻吟！
十下，十五下，二十下，二十五下……

已记不清挨了多少，展昭伏在长凳之上，身体已仿佛不是自己所有，每一下的震颤都奇异而遥远……难道，就这样睡去，再不醒来？
展昭想苦笑，却连扯动一下嘴角的力气都失去了，丝丝缕缕的鲜血早已不知什么时候溢出唇角，流过下颌。

自己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那片青天……还来不及多做哪怕一件事，就要不明不白死在这深宫……？

太不甘心。
勉强撑起最后一线清明神智，展昭闭上眼，拼尽全力的催动穴中残存的一脉真元，护住心脉，在浑沌麻木中挣扎……

*******************

“啪”的一声脆响，粘满了鲜红的裹木终于抵挡不住内外夹击，裂了开来，露出中间黝黑的生铁！
刘太后定定神，缓缓回过身子，犹豫着看向展昭——隐隐倒吸一口凉气，这高高在上的女子脸上的神情也不由得生了变化！

外衣早被打烂，青色的衣料被鲜血染成刺目的褐红，纵横交错的杖痕覆盖在青年算不上健壮结实的背上——自始至终，刘太后却没有听到半声惨呼或求饶。
他就这样默默的承受了一切。

一贯威严的声音也禁不住有些发颤，刘太后闭上眼不忍再看，问道：“梁合……杖了多少下？”
梁合气喘吁吁，一手抹去额上大汗，迟疑道：“回太后，约有……四五十了吧……”

刘太后点点头，睁开精光四射的美目，走到展昭面前，凝重道：“展昭，哀家问你……你可知罪？”
却看到那青年缓缓开启双眸，漆黑如玉的眼瞳中神彩虽隐隐涣散，却不见一丝畏惧与恭顺——展昭就那样淡淡的看了刘太后一眼，垂下眼帘，只字未吐。

狂躁的怒意又攀上刘太后心间，她呆呆看了展昭片刻，忽而道：“梁合。”
“奴才在……”一旁的太监忙应道：“太后有何吩咐？”
“把木衣剥掉，继续给哀家打。”刘太后冷冷道：“打到这个人伏罪为止！”
梁合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下，只怕是真的要打死他了！

偷偷瞥了展昭一眼，这粗壮的太监亦不敢面露难色，只有心中暗道，展昭啊展昭，杂家也是奉命行事，你到了黄泉，千万不要来找杂家索命，只管找太后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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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摆起架式，梁合刚要将黝黑铁杖击下，却听遥遥一个愤怒至极的声音传来——“通通给朕住手！！！”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一身赭黄龙袍的赵祯飞也似的冲进来，连头上的朝冠也不曾摘下，显是上朝至半，接获心腹密报匆匆而来！

赵祯扑到跟前，看到展昭惨状，倒吸一口寒气，星目中顿生杀机！他铁青着脸色环视四周，切齿道：“是谁打的？？？”
梁合早已骇得魂飞魄散，只道自己项上人头定是不保，涕泪刚要齐下，却听身旁的刘太后缓缓的，却从容的道：“是哀家命人打的。”
赵祯早已获报是太后率人前来，自知若非太后旨意，无人敢如此放肆，此番心下怒极，原望太后能知难而退，只消杀个施杖之人便是，怎料刘太后也是咽不下这口气，竟然明知冲突，仍当众不下台阶，公然承认——！！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只觉得额角突突的跳，赵祯强忍心痛欲上前扶展昭下来，却碍于礼数，勉强压抑着怒气，沉声道：“母后，这是为何？展护卫是哪里冒犯了母后吗？”
刘太后一挑柳眉，淡淡道：“皇上心中，可还有哀家这个母后吗？”
赵祯见她如此回答，知她必是难解心头之气，思量之下深恐展昭有个不测，当下施礼道：“母后此言何意？不如先让儿臣将展昭安顿好，再与母后解释其中误会！”

话音未落，赵祯也不管太后答应于否，强行排开众人，虎着脸上前，亲手将展昭半扶半抱而起，却觉得怀中之人微弱却坚定的抗拒——
低头看去，展昭容颜已如白纸全无血色，双眸却让人不敢逼视，他轻轻摇摇头，推开皇帝搀扶，足落地的刹那，却是双膝一软向下便倒！！
赵祯大惊，忙搂住展昭欲向下软倒的身躯，根本顾不得粘了一身血污，俊朗面孔已是铁青！

架住展昭身子，皇帝寒声道：“却不知展昭所犯何事，母后要以如此重刑折磨一个重伤未愈之人？？”
众人见他二人针锋相对多淙艉__跬丝__?
刘太后美目圆睁，也料不到一向孝顺的皇上此番竟然不留情面，当众让自己下不来台，心中更加迁怒展昭，不由得尖刻道：“皇上对此人是否太过看重？哀家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恐怕还不如此人？？”
赵祯也怒极，强忍道：“母后，请自重！”

刘太后闻言，脸色已转为惨白，气得身子直打颤，伸出手指指着倚靠在皇帝身侧的展昭道：“哀家打他，是因为他惑媚于皇上，危害天下！！”
此言一出，赵祯尚不及反应，只觉怀中人身子大震，侧首望去，只见展昭原本无力的半阂的黑眸已圆睁，不敢置信的望着刘太后——

太后深吸一口气，斥责道：“展昭原本只是一个江湖草莽，一举成了御前四品护卫已经是皇恩浩荡，他居然不安于臣子的身份，妄想引诱于你，这种祸害天下之人我决不能留！！”
威严声音之中，透着森寒杀意，眼中杀机也是毫无保留，看来刘太后也是绝了心意，断断不会轻易罢休！！

赵祯哭笑不得，心中大怒便喝道：“母后此言差矣！！根本子虚乌有！！”
“子虚乌有？”刘太后眯起眼冷笑道：“这乃是哀家手下亲眼所见！展昭，你还不认罪！！！”

转目望去，刘太后不由得一怔——

那个苍白着脸却依旧一身正气，清冷如深秋温和似春风的青年，即使在刚刚被折磨的时刻，也从未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第六章
空气，仿佛凝滞。
刘太后怔怔的望着展昭漆黑如子夜的眸——那其中好似蕴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一圈圈隐约的涟漪中透着奇异的神采，风生水起，骄阳蔽天。
象是黑夜升腾起了烈焰，冷冷的出离愤怒的火——

赵祯感觉臂中所挽的人硬撑着排斥自己的助力，不由得吃惊望去，只见展昭原本便无血色的脸庞更是苍白近乎透明，脸颊因为过紧的咬着牙而微微抽动一下。
他调整着胸的起伏，轻合上眼，平静却坚定的道：“皇上，请容许展昭回开封府。”

赵祯纠结眉川，心里老大不满意这青年的话语——这般的疏远陌生，为何，为何要将你我的距离拉扯至此？
难道连“敬”和“慕”这两个字，你也不堪忍受吗？

心中本已焦躁，赵祯见展昭如此一言，终于遏制不住升腾的怒气，戾气攀上皇帝的面孔，只听他冷冷道：“不必多言，朕自有主张。”
一旁的刘太后还未从震摄中醒来，却听赵祯道：“送母后回宫，其余人全退下，急传御医！”
大惊之下，还待再说什么，接触到皇帝眼中凌厉的怒气和丝毫不加掩饰的责怪之意，终于嗫嗫两声，不敢再犯龙颜，灰白着脸任由手下们扶着去了——

不消片刻，殿中之各色人等便退了个干净，如潮一般来，如潮一般去。
最后几名宫女识趣的退到御书房外去准备治伤的器具清水，在御医来之前，内里只剩了展昭和赵祯两人。

沉滞的凝重气氛，只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出奇的相似，尴尬而恼怒，微微急促却又刻意掩饰。
僵持了好一会儿，展昭闭着眼冷冷道：“皇上是不准为臣离开此地了？”

赵祯也料不到他竟然敢用如此不敬的口吻问话，心里虽体谅他受了冤枉气，却仍是有些恼，怪他的不近人情和倔强——
思量之下，又不想再激怒他以免使伤势更恶化，赵祯耐着性子，好言劝道：“展护卫就先不要多想了，宫中有好医好药，安心住下，待伤势好转，朕再送展护卫回开封府便是。”

赵祯原以为自己这样已是仁至义尽，展昭若是识相的便应顺着台阶下了，谁知道展昭此刻怒气未消，正最避讳此事，赵祯却又在他伤处撒一把盐！
展昭剑眉一挑，已是动了真火，霍然回头怒瞪赵祯，喝道：“皇上就不怕别人再言展昭惑媚皇上，坏了大宋天子清誉？？！！”

赵祯一震，不敢直视他黑眸中的愤怒和伤痛，微俯下头，心虚似的答：“谁敢再说，朕定不轻饶，展护卫无需耿耿于怀……”
“皇上可以不在意，展昭却做不到！”青年目中似要喷出火来，一贯儒雅温文如他，也终于按捺不住这等撕心裂肺的被羞辱的耻与痛！

胸中似有狂蟒巨蛟翻腾，心的刺痛已远盖过背后伤处之痛，从那可怖伤处传来的，仅仅只余麻木和寒意——
原来并非自己站得正，便可以杜绝一切恶意的诽谤和猜疑。
原来这深宫帝王家之中，也有无形噬人的恶魔存在。
侯门深似海，伴君如伴虎，说的恐怕就是这样的道理吧……

象是有一只手紧紧扼住了咽喉，展昭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不愿再与赵祯争辩什么，再纠缠下去，只怕自己已将心灰意冷——这样的被羞辱，真的太残酷。
这是展昭人生之中，第一次遭遇如此境地——如同外面那些火红的石榴花，虽然繁盛，却随时可能被狂风骤雨在一昔之间吹得七零八落，粉身碎骨。
并非不够坚强，只是……犹在青涩年华。

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赵祯的搀扶，展昭一个趔趄，倚靠着门柱才能勉强支撑自己无力的身体，鲜血从皮开肉绽的背伤处不断的涌出，凝结，又撕裂，涌出。
眼前已开始发黑，比之这沉重的伤势，更伤人的是心的颤栗——

忍不住闷咳，热热的血从胸腔内涌上，攀上躁痛的喉头，顺着舌，牙，唇漫出，汇聚成绢丝的红线蜿蜒而下。
意识恍惚中，展昭倔强的迈腿想要离开这可怕的地方，僵硬无力的脚却支撑不住虚软的身体，张开五指……什么也抓不住。

有一双温暖的手带着惶恐和忧虑紧紧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展昭，些许彷徨，些许退缩……终于还是，紧紧的抓住了他。
赵祯撑住展昭向下倒去的身体，心痛无以复加——就这样痴痴望着他，血从紧咬的唇齿中蔓延而出，明明没有半分眩然欲泣的神色……赵祯却清晰的知道，展昭心里的伤痛和悲愤，羞耻与失望是多么的强烈。

刹那间，赵祯不由得微微颤栗，为自己无心的过失，为别人利用这一切来污蔑伤害这个清冽温文，一身正气的青年。
我不杀伯仁，伯仁终究因我而死。

再顾不得什么，赵祯死死扶住展昭，大力将意识模糊却尤在挣扎的青年硬拉到床榻边，低声咆哮道：“再不躺下，你会死的！！”
一地星星点点的血迹，触目惊心。

赵祯将展昭硬按到床上，冷不防被他一手打到了侧颊——火辣辣的痛。
一呆之下，见展昭还不死心，拼了命的要“回他的开封府”去，赵祯心里再按捺不住，大怒之下，一掌切在展昭后颈——！
床榻上适才虽半昏迷却一直在挣扎的青年，终于平静下来，不再动弹。

赵祯小心的扶着展昭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即不敢碰到另一侧腰间崩裂的旧伤，亦不敢触及后背血肉模糊的伤口，轻拍他几处穴道以防伤势再恶化，但赵祯毕竟不是医生，亦不敢乱来，如此不消片刻，却在焦虑中仿佛过了几个时辰那般久……

御医带着助手终于匆匆赶到，望见眼前情形，不由得脸色煞白，赵祯见状怒道：“怎样？”
嘴角抽动几下，御医硬着头皮搪塞道：“展护卫此番伤上加伤，恐怕……”
恶寒攀上赵祯心头，盛怒之下低吼道：“治不好他，还要你这庸医何用？”
“是是，老臣定当全力以赴，展护卫吉人自有天相……”御医汗出如浆，闭目连声答道，转身对宫女吼道：“还楞着干什么！快去准备清水一缸，还有白绢，纱纸……”

一团混乱中，赵祯重重吸了口气，低头望向展昭……苍白面容上覆着几缕散乱发丝，薄汗之下，唇角血迹已开始干涸，他却依然蹙着眉，即使在睡梦中也未舒展开……
无声的叹息，从赵祯心间溢出。
就连他自己，也已不明白此刻的心情，徒留几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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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又是一天的正午，赵祯下了朝，回宫用膳的时候，他特意摆驾来到展昭休养的小阁院外。
挥手斥退必恭必敬企图跟过来的宫女随从，他在迈进那高高朱红色的门槛时，像感受到这宫院里深切散发出来的那种不愿被打扰的深沉宁静气氛似的，放缓了脚步。
这里面并没有什么人服侍他。一来是展昭的坚决拒绝，二来他也不想让因此而招来“母后”更多眼线的窥探。
刚一走进院子，树叶特有的清新味道迎面袭来，让人暑意顿消。盛开的石榴花在炎炎夏日下没有丝毫的衰败痕迹，依旧如火如荼地怒放着。
但赵祯完全没留意它们的艳丽张扬，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另一种红色上――――那卧在竹藤长椅上，闭目休憩似是睡去的男子。
他坚持不肯动用赵祯命人送来的那些衣服，身上还是穿着入宫之时的那套深红色四品带刀护卫装，衣衫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迹，而赵祯很清楚自己特意吩咐宫人不要去浆洗它。
怎么？难道他竟强撑着刚痊愈几分的身体，自己来做这些事情？
心里微微一惊颤，似乎有一些难过，一些疼痛。他屏住呼吸，怕惊醒展昭似的慢慢走近。
展昭没有戴武官的乌纱冠，头发简单地束着却不见一丝凌乱。即使在沉睡，俊郎的眉目间也完全是一派端正严谨的颜色，刀刻般的薄唇紧抿，呼吸漫长而轻浅，仿佛受再多的误解，他也不会在人前倾吐宣泄。
委屈你了……赵祯在心底暗暗叹到。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触摸证实这般宠辱不惊的平静神色是真真实实地存在于眼前。
展昭的眼睛突然警觉地睁开，阳光透过树荫落下，他的眼神清亮得像是夏日明澈的井水。
赵祯伸出去的手忽然改变了方向，他看似不经意地抓住一旁浓密的石榴枝条，扯过来再松手略一弹――――花枝乱颤，不宁的摆动。一簇绿色细叶和着瓣瓣鲜艳的红，被震散开来。在空中掀起短暂的缭飞纷扬后，扑簌簌地落地。
恰巧躲在枝头避暑的一只小小雀鸟，惊惶失措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这是只大理进贡的文竹鸟，前日才逃出笼子，没想到它还停留在皇宫中……”赵祯轻轻笑道，那心中的一点慌乱之情，就这样被完美地掩饰过去。
“为臣参见陛下。”展昭面色依旧平静，他站起身来想要施礼却被赵祯摆手阻止。
“展护卫的伤势可好些了？”
“臣已无大碍，还请陛下让臣早日出宫。”展昭表面谨慎，但心里却隐隐有些焦急――――他已在这皇宫内院中住了将近一个月，不知包大人和开封府的弟兄们情形可好？
“听展护卫这么说，朕总算宽心了些。若展护卫你再有何损伤，叫朕如何是好？叫朕又有何面目面对包卿家？”他也明白再让展昭住下去恐怕又会惹上些流言蜚语，沉思一瞬，他爽朗地说道，“也罢，朕去宣包卿家入宫来一道用晚膳，随后你二人同回开封府。”
酉时分，悬挂在各殿台楼阁屋檐门院前的灯笼逐渐亮起。
待包拯在宫人的伴引下入了大内，来到皇帝用膳的紫辰殿时，只见年轻的皇上单独端坐在大案首位前，案上放着三十多个空的朱漆盘。
而一直心中惦念的展昭，则站在下首放一座位前。包拯仔细看他，虽然因身上带伤脸色有些苍白，但却未带丝毫憔悴疲惫之色，尤其是一双眸子更是透出奕奕神采来。
他顾不得多想，对皇上俯身叩头道，“臣包拯恭请陛下圣安，不知皇上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赵祯看了一眼站着的展昭，笑道，“包爱卿平身，只因展护卫救驾有功，又因此受伤在宫中疗养。今日我见展护卫身体渐好，特传你二人前来，赐筵慰劳。”
包拯闻言安下了心，他谢恩后便依旨坐下。这时，一直站着的展昭也才肯落座。
殿里点着近百根蜡烛，烛心中灌有兰草一类的香料。宫殿中华丽的陈设在幽幽生辉的同时，还有一抹淡淡的兰麝味道萦绕。
赵祯含笑命太监上菜，一边借这机会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坐在自己左侧的展昭来。他本以为江湖中人会不拘于小节，哪知方才他再三让展昭落座他总是婉言推辞――――坚持要等包拯前来一并入座才合乎礼法。
望着这个行为举止都一板一眼的男人，他不由得想起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话。展昭这样的男人，不会屈服于强势，也绝不会对荣华富贵动心。
想到这，他看了看太监门一道道捧上来的菜肴，虽然是些熊掌，燕窝之类的常用菜，但他特意没有选用金，银或是琉璃玳瑁的器皿，而是选定了一套淡色的定窑进贡青瓷。
或许这样，能给他留下一点平易近人的印象？
任他这么一厢情愿，这晚膳还是用得有些沉闷。赵祯发现包拯和展昭只对摆在他们面前的东西略动筷子。而且包拯历来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展昭也跟着“循规蹈矩”，半个时辰下来，这两人至多在他赐酒之时说了句“多谢陛下”而已。
宴罢，眼见展昭要偕同包拯一道出宫，赵祯心中突然有不舍之情油然而生。“且慢！”他忽然脱口而出道，“展……爱卿，先别走，你想要什么？朕一定办到！”
说完他看到包拯神色有些奇特地望了望身旁的展昭，而展昭的脸似乎开始窘迫地涨红了。
意识到说了失态的话，赵祯好容易才把视线从展昭身上移回，略定了定神很快从容不迫地继续道，“朕的意思，是二位爱卿都有功劳，朕决意要赏赐你们。”
“包拯听旨。”他庄重地坐下，摆出一个皇帝应有的气势道，“朕加封你为龙图阁大学士，赐尚方宝剑一把，凡有贵戚犯重罪者，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谢恩。”包拯没想到诺大的一份信任器重竟然在这样时刻降临，连忙跪下，“臣定当为大宋行鞠躬尽瘁之事。”
赵祯含笑点头示意平身，他此时才又乘机打量了一番展昭，“至于展护卫，朕赐你金牌一面，可随时入宫，再赐你大内密藏的九华玉露丸两颗吧。”
他亲自上前扶起那个人，叮嘱道，“这九华玉露丸是前朝神医所配置，据说是能解天下百毒的疗伤胜药，展护卫可随身携带。”
展昭低头避过他的目光，淡淡道，“臣谢恩。”
不多时，金牌和盛药丸的小瓶就呈了上来，但不知为何那前往库房去取尚方宝剑的太监，却迟迟未来复旨。
赵祯反倒希望越迟回来越称心意，他索性又命宫女去泡三杯热茶――――依皇宫规矩，若不将茶饮完而告退，便是那臣子的失礼之罪。
谁知，这回茶还未来得及品尝一口，那个首领太监却回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赵祯见他神色慌张，“出了何事？”
“启禀……万岁，”那太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拼命磕头，连地上的砖似乎都在砰砰作响。那带着哭音的公鸭嗓子诉道，“万岁爷……库房被盗……尚方宝剑已经丢失了……”
“什么！”赵祯顿时拍案而起。“速速引朕去看！”他又看了一眼包拯和展昭，“正好二位爱卿都在，与朕同去吧！”
皇家的库房并非如寻常百姓所想的那样，珍珠黄金银子堆成山。而是一排排的黑檀木架子，一格格的深屉编着序号。贵重的经史典集，各处进贡的奇珍异宝，甚至是前朝名家书画都一一对号排序存入。
赵祯一行人赶到时，早已吓得魂飞天外的库房总管和守卫闷几乎全瘫作了一团，那盗贼进入取走宝物而竟然没有半个巡视的人察觉，一干人等全都会被革职是小事，皇上震怒他们丢了脑袋性命才大呢！
“库里少了什么，你们可有数？”赵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大发雷霆。
“是……奴才已粗略清点，少了……太祖皇上留下的尚方宝剑，扶桑国进贡的夜明珠和……前花蕊夫人的亲手刺绣鸳鸯沐春图。”
说罢哭道，“奴才失责，皇上赎罪啊！”
“行了，”赵祯一挥手，“朕知你们素来尽忠职守，此番失窃竟无一人察觉可见那盗贼确有近通天入地的本领，罪不在你们。”
“只是你方才清点之时，可发现那盗贼留下丝毫痕迹？”
“有……”总管结结巴巴地一指后面的一堵墙，“那窃贼……在墙上留下了字。”
他们来到后面一看，展昭只觉得脑子“轰”地一下，血都涌了上来嗡嗡作响。
那库房的墙壁面，坚实的青砖上，被赫然用剑刻下了深深的痕迹，那是一句简单的话，一行潇洒翩翩，风发嚣张的字――――“陷空岛白玉堂到此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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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包拯、展昭一众扈从赵祯回到御书房，炎炎红日西坠，火烧云染得西半天一片血红。御书房外，庞太师早已躬身迎驾，低着头，也看不出什么脸色，旁边还跪着禁卫军统领，想是接到三宝被盗消息匆匆赶来的。
消息还真是灵通——赵祯眼内厉光一闪随即掩去，只说了句“都进来吧”便大跨步进了殿内。白发苍苍的庞太师忙迎上前，侧身立于丹陛之下，回道：“臣闻库房三宝被盗，心急如焚，不知可有线索？”
示意库房总管详述，赵祯状似不经意的拿起案上热茶，目光却暗暗扫向展昭。刚刚在库房，看到墙壁上那行用剑刻下的“陷空岛白玉堂到此一游！”字样时他的脸色便一阵青一阵白。现在嘛……虽然已经强行掩盖了下去，却多少有点神情恍惚地望着摇曳的烛光。这白玉堂究竟是何许人也？他和展昭又是什么关系？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仁宗是被包拯和庞太师二人的争执声拉回来的。笑看眼前这什么都要争的两老，赵祯不觉一丝好笑，自古忠奸不两立，但又何尝不是平衡朝野势力最为有利的棋子？！
“臣启陛下，素闻这白玉堂心高气傲，平日和那陷空岛卢方，蒋平等人结拜横行江湖还弄出个什么‘五鼠’的名号来。当日陛下耀武楼亲封展昭为‘御猫’，如今这事端恐怕和展护卫脱不了干系。”庞太师这几句话如断珠落盘，又脆又响，其他几个静听的大臣立刻面露赞同之色，小声称是。只有包拯瞪着眼盯着他，好象看见地下突然冒出来的土行孙，又要搬弄个没完！
赵祯目中波光一闪，睃了众人一眼，良久格格一笑，唤道：“展护卫你的看法呢？”展昭撩起官服前摆单膝跪下，沉声道：“臣愿亲往陷空岛追回三宝。望陛下恩准！”
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手掌，展昭明白，白玉堂今日所为必是恼怒自己而起，可这盗取皇家三宝乃是杀头大罪，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辈江湖中人即使能够保存性命也必要过上终日躲躲藏藏的日子。更何况陷空岛那众多兄弟又何其无辜？如今只有追回三宝才有在皇上面前求情从宽处理的机会。白兄你好生糊涂！
想到这里，展昭不禁又急又气，见仁宗半晌没有应允，正待再奏，却听包拯道：“皇上，这三宝被盗关系我大宋颜面，若派禁军四处查找传扬出去恐怕不妥。展护卫同那白玉堂同为江湖中人，自然更了解其行为，何况展护卫武艺高强，这猫捉老鼠想来也是顺理成章，还望陛下恩准！”言罢便躬身拜倒于展昭身侧，微使眼色示意他少安毋躁。
赵祯眼睑垂了下来，目光幽幽而动，包拯所言虽然句句在理，可奇异地却非常不愿意想象展昭和白玉堂见面的情境。压下不可名状的烦躁，当今天子想了想心一横，朗声道：“展昭听旨——朕命你‘明日’起程追回三宝擒拿白玉堂！”说完起身便往书房外走去，行到展昭跟前以着只有两人才听的见的声音轻道：“今晚好好休息！”



展昭浑身一颤，整个人“轰”地愣在了那里，脸开始窘迫的涨红起来。听着仁宗奇怪的口御再看看展昭的反应，包拯紧紧锁了锁眉头，再一次的思量——把这样一个青年带入朝中为官，到底是对，还是错？

松花陷空岛，四面环水，垒垒叠叠一座孤岛，却因有泉四溢下，作养得这岛郁郁葱葱径幽林茂，更成为了卢家庄世代繁衍遮蔽的天然屏障。展昭连日赶至，时逢盲雨如膏簌簌从天而降，远远望去，岛中大片大片乌沉沉碧森森的松柏，笼笼统统迷迷茫茫中丽色杂陈，恍惚若动凝视则静，真另人洗心清目万虑皆空。
微叹口气，倘若今日不是为三宝之事而是单纯的来此和白玉堂把酒论剑，实是人生一大快事！摇了摇头，他收敛心神，举步来到了停在岸边的摆渡人处。许是被这氛围所感染，那渡人早已睡的香甜。
“船家，船家……”唤了干，船终于苏醒过来。见有生意上门，一双眼睛习惯性的笑成了飕殷勤道：“客官是要用？到哪里去？我保证您宾至如归安然抵达！”展昭好笑的点点头，指了指对面“我去陷空岛，麻烦你了！?
小船平缓的掠过水面，搅起阵阵涟漪。展昭立于船头，一边欣赏着雨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船家闲谈着。深吸口气，品味着这难得的安逸，不期然一双绢狂的眸子浮上眼前。回想起往日和那白玉堂相处的点点滴滴，不觉心中一暖，人生得一知己足以！
突然，展昭感到靴子一片湿润，睁眼看去，水已满过靴沿，而那船家早就没了踪影！“该死”暗骂自己失了警觉，转念间长身拔起越至船蓬。举目望去，离岸还有二、三十丈，整个水面除了自己这一叶孤舟再无他物！
寻思间，却见离船十丈远处冒出一头颅，不是那船家又是何人。只见他用手捂了捂脸，得意地道：“御猫大人，我家五爷吩咐了——陷空岛的船呢只送您至此，下面的路您老人家自己想办法吧！哈哈……”话音未落便见那人如蛟龙钻般下水去，恰如自家闲庭散步！
咬了咬牙，也只有那白玉堂会想出这刁钻主意。天底下知道他南侠展昭不识水性的又有几人？又好气又好笑，展昭的手也没有闲着。只见他足尖一点飞身直上，这一跃竟足有十数丈之高，手中长剑挥出，剑气所至船只“嘭”地一声四分五裂，被压力所带动的木板竟生生往上抛去。
展昭借着下坠之势，接住几片木板往水面依次扔去，手法看似简单位置空隙却分毫不差。腰身一侧又再次向上飞旋，身形将尽未尽轻轻落于几片木板之上，就这样如水中踩楼梯般稳稳落于岸上。
一直躲在水中观察展昭的船夫登时看傻了眼，“哎呀，我的妈！好俊的工夫！”展昭微微一笑，双手抱拳，一声“谢了”转身几个起伏便失去了踪影。他心里明白，白玉堂虽有心为难自己但依旧照顾着他的安全，倘若他命船家将船停于水中央即使自己再好的轻功也是枉然！
卢家庄外，只见一带高墙极其坚固，将整个庄园掩护其中。哨门是个大栅栏，听白玉堂说过这里日夜都有人把守，今日却不见一个人影，迎接展昭的只有那黑沉沉的雕花大锁。
折腰捡了一块石片，敲着栅栏，高声道：“里面有人么？”只听里面回应：“什么人？”“开封府展昭，特来拜访你家五员外。”
[“请稍候，容我禀报。”展昭在外呆等多时，总不见出来，气沉丹田再次敲门询问。忽听得从西边来了一个人，声音却是醉了的一般，嘟嘟嚷嚷道：“大呼小叫的，连点规矩也没有！你若等不得，你敢进来，算你是好的！”说罢，他却走了。
握了握手中巨阙愣是展昭这般好脾气也不禁有些动怒。想也知道是白玉堂吩咐，故意激怒于他的。想罢，一时性发，主意已在脑中成形。
将手扳住栅栏，一翻身两脚飘起，倒垂势用脚扣住，将手一松，身体卷起，斜刺里抓住墙头。往下窥看，却是平地。恐有埋伏，却又投石问了一问，方才转身落下，竟奔广梁大门而来。
仔细看时，却是封锁，从门缝里观时，黑漆漆诸物莫睹。又到两旁房屋看了看，连个人影儿也无。只得复往西去，又见一个广梁大门，与这边的一样。上了台阶一看，双门大开，门洞底下天花板上高悬铁丝灯笼，上面有朱红的“大门”二字。迎面影壁上挂着一个绢灯，上写“迎祥”二字。一面迈步，一面留神，却用脚尖点地而行。
转过影壁，早见垂花二门，迎面四扇屏风，上挂方角绢灯四个，也是红字“元”“亨”“利”“贞”。这二门又觉比外面高了些。展昭只得上了台阶，进了二门，仍是滑步而行。正中五间厅房却无灯光，只见东角门内隐隐透出亮儿来，不知是何所在。即来到东角门内，又是台阶，比二门又高些。展昭猛然省悟，暗道：“是了。他这房子一层高似一层，竟是随山势盖的。” ](这里参看了原著）



想来自己再上几层也是一样，展昭干脆随便选了一门而入，矮身便坐到了最近的椅子上，长剑横放胸前，径自闭眼调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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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白玉堂在自屋等手下报道展昭的行踪，约莫两个时辰却没有丝毫动静。焦躁间再也等不下去，跺了跺脚单手一拍桌面的画影，人影一晃射了出去。
展昭运行了一个周天，一睁眼便见一白色身影矗立眼前，如玉的俊颜恨恨瞪了自己半晌，想是见自己在调息不好打扰。
双手抱剑行礼道：“白兄！”
哼了一声也不理会，白玉堂悠哉坐到展昭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信手拿起不知何时呈上的果品大口朵颐起来。好似从未品尝过这般美味！
无声的叹息了一声，知道自己不开口对方也不会有任何表示，展昭正色道：“白兄，今日展昭所为何来我想你也清楚。你还是赶快把三宝交予我带回京城，不然等皇上派遣其他高手前来陷空岛其后果都不是我们所乐见的。”
不提赵祯还好，一听“皇上”二字，白玉堂火不打一处来。想当初自己在山里等了他一天不来去陪那包拯就算了，后来皇帝一召见也不顾自己身上有伤便急火攻心进得宫去。现如今，现如今……又为那破锣皇帝兴师问罪的跑来要还三宝！枉我这一个月来还在为你的伤势担心，想我白玉堂一生潇洒来去何曾这般牵肠挂肚过？
越想越不值，越想越往上蹿火，长啸一声，“霍”地画影出鞘直直刺向展昭。未想他突然有此举动，展昭出于本能的横剑一挡，侧身间巨阙亦已拔出。两人就这么长剑点地对面而立。
白玉堂冷笑道：“多谢展大人的关心。不过我白玉堂身来便不识抬举，这三宝我要定了！”
说话间他忽的一挽剑花，身形电转，直往展昭这边冲将过来。展昭也未还手，只是洒然拔身跃起，闪过了他的攻势。白玉堂却不肯就此罢休，一剑落空，又重起剑势，掉头再次攻来。
展昭硬生生扭身避开白玉堂恼羞之下狂乱的剑招，急吼道：“你就算不顾自己性命也不管陷空岛上百兄弟吗？”言罢却是不避不让迎着白玉堂。听到这里白玉堂身形一顿，只是刺出的剑招已经无法收回。
眼见便要刺上展昭的前胸，不能……不能再伤他一次！计较间牙一咬，白玉堂强行扭转剑路，不想失去理智下的招数竟灌上了淳厚的内力，避无可避只能径自随着去势将自己狠狠地甩到屋内的圆柱上。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白玉堂睁开双眼，不期然对上了一双关心的眸子，只是这眼内也带着一缕不容忽视的痛色。
很想对白玉堂笑笑，嘴角扯了扯，最终一口鲜血喷泄而出，映衬在白色下更是刺眼！！太后的刑责、连日的奔波、接连的争斗……展昭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瘫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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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静静的黎明，悄悄地走进陷空岛东面的一间厢房，窗外的清风轻摇着院子里缀绿的杨柳，送来了几丝飘渺的晨曲。
展昭醒了过来，觉得全身舒坦了许多，背后裂开的伤口也早已细心包扎妥当。环视这陌生的房间，内外两间，收拾得还算整洁；特别引他注目的，则是书桌上方端有的一条匾幅，上写四个大字：“宛若游龙”。这四个字，是用草书写的，每个字斗大见方，笔力遒劲潇洒，秀里含锋，刚中有柔，龙飞凤舞，异常生动。
“宛若游龙吗？”细细品位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狂妄与不羁，回忆两人初次见面时白玉堂扇子上那“风流天下我一人”几个大字，展昭不禁婉尔。傲笑江湖，宛若游龙——还真像他会做的事！
正想的出神，却听房门“碰“的一声被撞了开来，转身看去，就见白玉堂两手端着个白瓷碗，衣服下摆扎在腰间，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想是刚从炉子上端下来的缘故，烫的厉害，一欺进桌子，便两手一松把碗搁了上去。
见展昭已经苏醒，一边嘴里犯着嘀咕一边随手拉了个凳子便在床边坐下，黑瞋瞋的眼珠子眨也不眨的盯着展昭。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展昭咳嗽了一声，唤道：“白兄……？”
“你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展昭反射性的一怔，瞳仁中亮光一闪，随即垂下眼睑，略一思索，平静道：“月前皇上遇刺，我保护不力，理应得的惩罚。”
半晌，白玉堂倏然道：“皇宫那么多侍卫，单单就你一人保护不力？我怎么没听说其他什么人也来个廷仗伺候的？”他特意强调“廷仗”二字，双眸深处隐隐跳动着焰光。哼，当他白玉堂是三岁小孩吗？皇帝亲封的“御猫”，任职没几天便被太后命人一顿廷仗，想不成为宫中无聊之人饭后的闲话对象都难。这世上哪有什么不透风的墙？为那个破锣皇帝拼命本就不值，现而今却还要受那老婆子的气……展昭啊展昭，你堂堂一个快意恩仇的南侠何苦把自己陷于如此境地？！
愕然抬头，彼此凝视了半晌，展昭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既然我已经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无论前途如何艰难我也会走下去。只要我头上的这片青天仍在！”这话声音不大，却句句铿锵有力，似是要砸进对方的心里也刻入自己的骨髓——
微微侧身，白玉堂状似不经意地搅了搅桌上的药汤，伸手递予展昭“不冷不热，赶快喝了吧。”
“谢谢！”接过对方手上的瓷碗，既感谢他为自己辛苦配药，更多的则是感激他的体谅。不知道白玉堂听说了多少，可太后的指控在自己是无论如何无法释怀也不可能说的出口的！
眼见展昭把一碗药汤都喝了下去，白玉堂先前一直黑着的脸总算舒展了许多，他本就是潇洒惯了的主，刚刚那般较真若是被外人瞧见想必会大吃一惊吧。起身唤仆从收拾后便想寻些果品来，却被展昭叫住。
“白兄，明日我便起程回开封府，关于三宝……”话还没说完便被白玉堂截了去。“你放心，那门子宝贝我白爷爷还不稀罕呢。等会我便叫人送过来，不过明日我要和你一起回京。”言罢俯下身平视展昭，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望着。
见展昭略显尴尬的侧过脸去，白玉堂露齿得意道：“怎么？猫也有怕老鼠的时候？”随后弹了弹衣摆，矮身复坐下。从没有见过这般狂傲的“窃贼”，展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盗取“三宝”乃是杀头大罪，本想取回宝物后在皇上面前求情望从宽发落，现而今他却要跟自己一起回京，以白玉堂的脾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自觉间担忧的话语便已经从嘴里吐出。皱了皱眉头，非常不喜欢见展昭这付忧郁的样子，白玉堂恨恨道：“我本意不过是想盗取尚方宝剑引你出来，至于那破夜明珠谁叫它搁的不是地方，顺手拿来照明也不错！”
听着白玉堂的理由，展昭感到自己的嘴角在抽搐。憋住笑意，犹如孜孜不倦的学生好奇道：“那么鸳鸯沐春图呢？”
“你是说那不知绣着什么图案的包袱吗？”摸了摸鼻子，白玉堂一付你个笨猫的表情，悠然踱着步子道：“你想啊，我一手画影，一手尚方宝剑，总不能把夜明珠揣怀里吧？岂不是有损你白五爷一世的英武形象？”随即好不潇洒的做了个打包的手势。
想象白玉堂假设的情景，展昭再也忍不住，顷刻间泄出一串爽朗的笑声。微微发愣地看着眼前人的反应，片刻明了过来的白玉堂不禁俊脸一红，恼羞成怒间“臭猫，烂猫……”不绝于耳。
房外，清风拂过。这一刻，两片落叶，偶尔吹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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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渐渐消散开去，一弯弦月昏暗地爬上了西天的夜空，放着淡淡的光泽。官道上，一蓝一白两个身影急速地奔驰着。经过连日的赶路，开封城的轮廓在前面显现了出来。
突然，一道黑影从路旁冲了出来，直直挡在了官道中央。马匹长啸数声，顿时尘土四扬，马蹄子在地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几道印痕。好在展白二人反应够快，狠狠勒住了骏马的缰绳，不然对方早已成为了座下冤魂。

白玉堂剑眉一挑正待发作，便见挡路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嘴里嚷嚷着救命！二人旋即翻身下马，将对方搀扶了起来，顺着指引却见一老妇人仰躺在官道边一动不动。
妇人的脚裸处有一排牙齿似的咬痕，血已经止住，只是从周遍来看隐隐却泛着黑。白玉堂弯下身子翻开她的眼皮，捏开她的牙关察看舌头，最后探了探脉搏，低声道了句：“是蛇毒！”
刚刚挡道的男子此时早已没了章法，断断续续地凄然道：“是啊……我早上进城赶集，回来迟了些，娘亲不放心便寻了出来……谁知却叫这毒蛇咬了。我本以为把蛇毒吸出来便好，谁知她……她老人家却一直不见转醒！”话到此间，终是再也忍受不住，两腿一曲，头点地的碰碰直响“望两位行行好，带我娘入城找大夫吧！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赶紧将男子扶了起来，展昭二话没说便从怀里掏出了一乳白色的瓷瓶，倒出一粒泛着圆润光泽的药丸轻轻送入了妇人的嘴里。这药想是稀罕之物，空气中瞬时弥漫着一屡清香，闻者也感到身心舒畅。
迎上白玉堂疑问的目光，展昭轻道：“这是九华玉露丸，能解百毒。”言罢似是不想多说，低身察看妇人。
紧了紧手上的画影，白玉堂觉得口里冒苦，他……终还是瞒着自己一些事……
失神间，传来了男子的雀跃声——那药丸果然神奇，妇人脚裸处的黑影正逐渐散去，人也清醒了。
“两位的救命之恩，我母子二人实在是无以为报，请受老生一拜！”说话间便想挣扎起身致谢，被展昭和白玉堂连连拦下。
许是对展白二人甚是感激，男子不停在妇人面前讲述刚刚的情景，弄得两人浑身不自在。“娘啊，您老人家是没看到，那什么……九华什么什么丸的，真正的神奇……”
“九华玉露丸？！”展昭二人正待翻身上马，却听老妇人以着一种惊讶甚至于异常激动的口吻道出了药丸全称。
“两位想必是宫中之人吧？”这话听似询问却已带着八分肯定，隐隐中还透露出丝丝森寒！
迅速的转身，展昭和白玉堂交换了个眼神，默契间已同时生下了警惕。一个普通的民间妇人怎么会知道宫内秘药的全称？甚至于进一步推测二人的身份？
借着月光，两边都在默默打量着对方。老人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平直的额头，端正的鼻子，洁白的牙齿，弯弯的细眉，明亮的眼睛，可使人忘却岁月时光。虽然一身青色麻布外衫，却给人一种虚朗的神韵，间或还流露出一股威仪。灰白的头发盘在后颈，饶成一个松松的圆髻，而这种稀疏的头发和旧式发型，则描绘出往日的沧桑。
没来由的展昭并不觉得对方是什么恶人，奇异的还透露出些许敬慕之感。
“能告诉我你们任职于何处吗？”想来感念于展白二人的救命之恩，又经过一番打量，对方语气已没有了先前那般森然，此时竟呈现出慈祥之意。
拱手行了个礼，“开封府展昭”。
“陷空岛白玉堂。话说清楚我可不是什么宫中之人！”言罢轻哼一声，双手抱剑于胸静观事态。
“展昭？白玉堂？……”侧头疑惑的再次打量，老妇人将兴趣完全放到了展昭的身上。“现任开封府尹可是包拯？”
“正是！”
听此回答，老人双眸立时灼灼生辉，犹如许多其他含冤莫白的人般，一丝期盼，一丝怨恨，一丝苦痛……纠结于眼底，双唇亦颤抖不止。先是几声喃喃，最后两眼直盯盯地望着天，浑身剧烈得抖动一下，突地放了声儿，“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良久，妇人哽咽了几声，整了整衣衫发鬓，想到刚才自己的失态，略显歉意的向展白二人福了福。
回头叫唤早已被娘亲异常举止吓傻的男子，柔声道：“大牛。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娘是谁吗？”双手爱怜的拂了拂男子的脸颊，似是感叹又似参悟“人间世事颠倒迷离，电光火石如同梦幻，想我往日享尽荣华富贵，现如今也不过是记忆中的渺如烟云。”
嗤笑处，转身，却换上了一股凛然不可侵之势，傲然道：“我才是当今圣上——仁宗皇帝的亲生母亲！李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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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赭黄》第十章

在月光的辉映下，开封城里的皇宫，显得更加庄严而神秘。崇元殿拔地而起，宏伟壮丽，金碧辉煌：亭子式的八角重檐，黄色的琉璃瓦，绿色的剪边，十六道五色琉璃屋脊，殿顶上的相轮宝珠再再显示着这个王朝的性格和威严。

拜托白玉堂护送李妃“母子”回开封府，展昭先行一步进宫交还三宝。御书房内，烛火通明，仁宗正埋头于奏折，书桌上置一雕龙刻凤的香炉，烟雾缭绕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急急的将行礼之人搀扶了起来，仁宗两眼瞬也不瞬地上下打量着展昭，“你瘦了……”喃喃间握于对方双碗的手亦慢慢抚摩上来人俊雅而瘦削的面颊。

尴尬的避开脸去，双手不着痕迹的挣脱赵祯的禁锢，展昭抱拳恭身道：“臣幸不辱命，已将三宝取回。请皇上定夺！”咳嗽几声掩饰刚刚的失态，仁宗矮身还坐于上位，只是炙热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那红衣的青年，眸中有喜悦，更多的则是无法掩饰也不想掩饰的思念！

是的，——思念！短短数日，年轻的皇帝彻底体验了一番古人常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展昭入朝的日子虽不算长，但不知不觉间自己却已习惯了这沉静青年的保护，习惯了在众臣中搜索那一抹鲜红的身影。

嘴角微扬，仁宗朗声笑道：“展护卫这次可说是为朝廷立了一大功，朕定会好好嘉奖于你。不知展护卫想要什么样的赏赐呢？”话到尾声已是带着丝丝的宠溺。

“臣不敢！……臣只有一事相求。”话音刚落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黑耀石般的双眸自进入御书房来首次对上了仁宗。

异讶于对方的认真，赵祯也收起了情绪，拿起书案上的茶杯轻呷了数口，肃声道：“展护卫请讲。”

“此次盗取三宝，那白玉堂虽是罪不可恕，但若追究起根源也与微臣脱不了干系。臣实不敢要什么赏赐，只求皇上念在微臣将功抵罪的份上，饶了那白玉堂。望皇上明鉴！”言罢便俯身紧贴于地面。

微眯起双眼，仁宗不期然的升起一股无明火，冷笑道：“若说到干系，想是那御猫的称呼吧？可是真要追究起来封号乃是朕所赐，难道说……这三宝被盗实应为朕之过失了？”这话说的极轻极柔，却隐藏着怒意与杀机！

展昭一个激灵，没有想到皇上会如此扭曲自己的意思，急辩道：“不是。其实是那白玉堂与臣的私人恩怨。皇上切莫……”握了握手中的巨阕，展昭意识到这个时候最好什么话也不要再说了。在感情方面即使迟钝如他，无论如何在刚刚的情状下也发现了仁宗对自己的不同，再联想到宫中的流言蜚语……不觉一阵苦笑。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间或夹杂着一丝敲打桌面的轻微声响。

“…………朕，自小便在这尔与我诈的宫廷里长大，从懂事起学会的第一课便是如何作一个合格的帝王。你知道什么样的特质才是帝王所需要的吗？”伸手将展昭扶了起来，两人就这么眼对眼鼻对鼻的望着。

“在咬紧牙关的韬晦中，必须泯灭人性的坦直和真诚，必须扼杀人性中的善良和仁慈，必须毁掉人性中的高尚和纯洁，必须根除人性中爱的知觉和爱的情愫，必须使人间最厌恶的狡猾、虚伪、诡诈、残忍、毒辣、凶狠熔于一炉，炼就一颗冷酷的心。冷酷的心啊，才是一个帝王所需要的！！”

倾靠在展昭的颈项处，仁宗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穿透而来，冷静而机械的述说着。这次展昭并没有再避开，只是那样笔笔地站着，牙关紧咬，艰难地咽下了冲上胸口的一团寒气。

“朕……喜欢你……”说到此处感觉展昭浑身突地一个紧绷，知道吓坏了他，欣然笑道：“别误会，朕是说喜欢你这个朋友！”似是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实话，朕很羡慕白玉堂能有你这么一个朋友，而朕……却一直是孤独的！”

“是朋友吧？”仁宗故意强调“朋友”二字，两眼更是不确定般急切地在展昭眼中寻求着保证。展昭只觉头脑“翁翁”作响，心像被石头压着一般，木然的点了点头，剑鞘的刻纹早已深深嵌入手掌而不自知。

满意的点了点头，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赵祯粲然一笑道：“竟然你是为了帮助朋友，而朕这个皇帝朋友如果连这个小小要求都不答应不是太不讲意气了吗？你放心，这次三宝被盗一事就此打住，以后也没有人再胆敢提起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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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沉雷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盘空磨在远处颤抖着，发出一串撼动人心的闷声叹息。

“天要下雨了！”展昭几步跨出御书房，抬首西望，但见黑沉沉乌鸦鸦默染似的墨云峥嵘而起，缓慢的但又毫不迟疑地向月亮压去，仿佛要闭合封锁整个天空。稍顷，远出林梢一阵唰唰响动，凉风卷着浮尘隔着宫院袭过来，龙楼凤阁刹那间便淹没在麻帘一样的雨幕中。

展昭痴了一样站在雨地里，任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闭目仰天，似乎在尽情享受上苍突然降临的甘露，又像在默默倾诉着什么，许久，才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在雨幕中消失了踪影……

开封府书房内，包拯正站在门口默默出神，一双青缎凉黑皂靴已被哨风裹到檐下的雨雾打湿，却是一动不动，目光炯炯望着外边，仿佛要穿透混沌迷茫的雨雾。公孙先生就站在包拯身后，也是拈须若有所思，一眼瞧见展昭的身影，便道：“展护卫回来了。”

“唔？唔。”包拯点点头，返身回到书桌旁，一撩袍角坐了，说道：“展护卫不用多礼了。宝物交予圣上了吗？”“已经办妥了，大人放心！”展昭到底还是抱拳行了常见礼，两道眉拧攒了一处，似有话问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白少侠带回来的两位，大人已经见过了，现安置在东厢房休息。”倒是公孙先生先行开了口，侧身看包拯点了点头展昭心里已然明了。

“敢问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此事事关重大，草率不得！虽然那老夫人对宫中之事了若执掌，相貌上与那李妃也却有几分相似，但……本府还是想再做一次确认！展护卫既已回来不妨与本府一同前往！”言罢率先往东厢走去。



厢房内，那老妇人满面潮红，一长一短喘吁吁地半躺在大迎枕上，闭着眼，不时发出“咳咳”的声音，却一口痰也吐不出来，时而一阵痉挛仿佛才清醒一点。

包拯带着展昭等人进来，那唤作阿牛的男子正坐在妇人身后缓慢地为她顺着气，看动作却是非常熟练，白玉堂双手抱剑斜倚在门口，好看的双眉不时纠结在一起。

见展昭与包拯一同进来，再看那一身湿淋淋的官服，剑眉一挑，双眸中隐隐爬上了怒意：“总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嘴里犯着嘀咕，手也没有闲着，从怀里掏出一崭白的帕子便径直递了过去。如果可以，对于白玉堂来说现在最想做的其实是马上催促某个不知自爱的家伙回房换一套干衣服！

感激的笑了笑，展昭默默接过对方手中的帕子，却并没有马上动手擦拭。

阿牛见包拯等人略显犹豫地站在当地，便向老妇人耳畔小声道：“娘，包大人来了。您是……？”

“是包卿，”老妇人吭了两声，慢慢翻转身来，忽然睁开了眼睛，也不只哪里来的力气就这么生生坐直了起来。

包拯一双眸子不带任何感情的上下打量着，突然亢声道：“夫人先前所言确是句句在理，但事关重大包拯不得不请夫人拿出更为有力的证据，望夫人见谅！”随即恭身一礼。

但见那妇人粲然一笑，道“素闻包大人铁面无私，处事小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样，本宫也就放心了。”那笑容带着欣慰、愉悦……更多的则蕴藏着一种凄凉，一种无法述说无法洗刷的悲恸！

“不知包大人能否上前几步？”吃力的招了招手，老妇人闪动了一下眼睛，只这一刹那间，包拯更确定了心中那一抹熟悉感。正怔间，一只手抚上了包拯右颈项，按在了一突起上。

就这么电光火石的工夫，两把宝剑架在了妇人的脖子上，反观包拯却已脸色大变，双唇不受控制的翕动起来，一声“娘娘！”人已跪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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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大概解释一下：戏文中包拯考中状元时正是李妃亲自为他戴的官。而且传言包拯颈后有一突起，也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摸包”！当然戏文里的李妃现在应该是个瞎子。双重含义啊……汗）

屋外，突然一阵碎冰破裂似的巨雷响震，震得大地都撼动了一下，楞是把这深邃的开封古城照得雪白。屋内，众人恭敬立于塌前，望着李妃冷得发抖、热得呻吟和那流出的一行行悲凄的泪水……

伤心的泪水，诉说着孤独苍凉的悲哀。
碎心的泪水，诉说着骨肉分离的悲哀。
横流的泪水，洗刷着难以诉说的冤情……

PS：皇帝在和昭说“朋友”那里，其实也是个双关哦！一则是指他们之间，二嘛是暗示固定昭白之间的关系。呵呵，大人们看出来了吗？

好象８月１日是果子狸的大喜日子吧？！那么这里先祝福你们夫妻俩新婚快乐，幸福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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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守约定3天把这章交出来，某人不许催了啊！）

草树花卉茂密葱茏的御花园里，一抹鲜红的身影穿越而过，好看的眉眼若有所思的拧攒在一起，丝毫没有留意周围被雨水洗刷后愈显艳丽的景致。

李妃昨夜的倾诉是展昭头一次如此深切体会宫廷倾轧的残酷，也是头一次感觉到开封府日后的行动将是如何地举步维艰。表面看来不过是一名皇妃的被冤，可生子却为狸猫？天底下又有几人会信。先皇的不了了之再再彰显着这背后另有隐情！

皇子在宫女寇珠的掩护下交予太监陈林托付八贤王抚养，也是因缘巧合，先皇驾崩没有留下子嗣不得已过继八贤王“之子”——赵祯，立为储君，这对于机关算尽的刘皇后不可谓不是极大的讽刺！赵祯二岁那年在冷宫玩耍偶遇李妃，母子天性，两人的极度亲昵却引起了刘皇后的怀疑从而导致了另一场腥风血雨。寇珠为保守秘密活活暴毙于廷杖之下，李妃所处冷宫也于当晚燃起大火……

展昭痛苦地闭了闭眼，——阴谋，阴谋迅速地改变着一切。人们在阴谋中用特殊的才智、追求、胆略和艺术，制造了一个流血的宫廷，也制造了一个权势炙热的皇太后和一个谷底风寒的李妃。

压抑住骨髓深处萦绕不休的股股寒气，紧了紧手中的巨阕，青年染满痛色的双眸竟凭添了几许坚毅，一向稳健的步伐更是毫不犹豫的向御花园深处迈去。

花园深处，老太监陈林正着手休整着凋落满地的西番莲，黑白杂陈的乱发中衬着一张面作青色，目定唇翕的面庞。恍惚间见一黑锻皂靴立于眼前，抬首对上了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

“…………”

“在下开封府展昭，有一事特来求教陈公公！”言即恭身拜了一拜。

“开封府？”呆滞的双目闪了闪，最终却是再没吭声，侧开身去慢慢捣弄着洒落一地的凄凉。

暗叹了一口气，同时不得不佩服老人的谨慎，展昭默默从怀里掏出一绢帕递予陈林，不再多言转身退了开去。

清风掠过卷起一阵唰唰声，亦撩起了老人的一头乱发——灰色的眸子早已湿润，滴滴滑落的泪水将绢帕上血色的字迹层层晕染开……

谁也没有注意到，陈林背后的草丛中，一黑影飘忽而过急急往太后寝宫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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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我们必须当机立断！”八贤王面对深夜急把他请来的开封府众人说道，“如今两边恐怕都在计划着，端看谁先下手了！”他半靠在左首椅子上跷足而坐，神色仍旧安详深沉，口气却一反平日那种温馨可人的风度，显得果决有力咄咄逼人。

良久，一直没有吭声的包拯才道：“禁军，禁军在京师兵部，兵部又是由庞太师把持着，而他又是刘皇后的表兄。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怕是会重演当年的逼宫。况且……近年来襄阳王一直蠢蠢欲动，他手上的近八万人马就在这咫尺肘腋之间，若乘机而动，立时四面楚歌，天下乱矣！”

“那么本宫就永远含冤莫白，寇珠也白白冤死吗？！”坐在右首的李妃突然发难，话语间的悲切溢于言表，本就红肿的双目此时仿佛要滴出血来，双手颤巍巍地抚摩着一条带血的绢帕，间或发出一串拉风似的咳嗽声。

“娘娘保重啊！”说这话的赫然是那老太监陈林，此刻他正慢慢帮李妃顺着气。

紧握住对方亦老态无力的手掌，李妃凄然道：“当年寇珠临死写下血帕交予你向我示警，而今……而今……我们却连她的仇都报不了……报不了啊！！”话到此间声音已变得有些涩滞，豆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展昭和白玉堂守于书房的两角，见此情景均不由深深皱了皱眉头，朝局的复杂黑暗在江湖人眼里往往是最为不屑的，行走江湖、快意恩仇才是江湖中人的风范。什么庞太师，襄阳王……可笑！

斜睨了展昭一眼，白玉堂实在不理解这只傻猫是怎么把自己套进了这么一个大牢笼，而最为气愤的却是他堂堂锦毛鼠竟还在这里作陪？！

突地，展昭沉声喝道：“屋顶有人！”

话音刚落，便见二十几个黑衣蒙面人破瓦而入，手持利刃笔笔向李妃等人扑去。

“快快！快保护王爷！”十几个随扈急急从门外冲了进来，紧张地嚷嚷，抽出随身带着的刀剑迎了上去。

展昭和白玉堂护着李妃等边战边退，眼看一刺客的剑已欺上了李妃的颈项，白玉堂长剑一挑转手刺进了对方的胸膛，鲜红的血似泉水般喷涌而出，飞溅开来。

李妃等人何时见过这种场面，早已惊得脸色青白，浑身发抖，已然无法成言！

这厢，展昭挽起剑花分刺两处，了结了二个刺客的性命。同时翻身上屋梁，剑从下向上直刺向一直潜伏在上的蒙面人。

屋顶又一阵哗啦声，一黑衣人陡然下坠，蒙面亦在与展昭的厮斗中被挑开，“封一寒”
见他容貌八贤王吃惊不小，刺客名字脱口而出。

黑衣人见被识破了，也不答腔，手上更是杀招尽出直指展昭，同时朝另几人使了个眼色——

白玉堂等人忙着应付其他刺客，冷不防，迎面罩下一大网，白玉堂腰身一闪堪堪避开，便见斜里突然疾射而出一支飞镖，闪着荧荧蓝光直射李妃心窝处！

白玉堂着慌，回剑封镖，全然不顾自己空门大露，叫人一剑划开右肩！

那支镖是被他挡开了，不想却改了道朝着八贤王射过去！

“王爷闪开！”展昭大叫着。

八贤王赵德芳早被眼前的景象吓呆，已是久久不能动了，哪还能躲避？

这边展昭见飞镖改道想再搁滞已是不及，回剑猛攻对方数招，转身就往八贤王处扑去。却未发现，暗中又有一支闪着蓝光的飞镖朝李妃飞射过来！

“噗——嗤——”镖入肉声！

白玉堂回头，只见展昭覆在八贤王身上，二人倒在地上，而展昭的左肩赫然插着一支飞镖！蓝色的衣衫已变成了深黑色……有毒！

“猫儿……！！！”

白玉堂的心揪得紧紧的，已然红了眼，只是朝着黑衣人不要命地打着，终于将对方数人杀得血肉模糊！

门外越来越多的官兵涌了进来，见再缠斗下去也没有什么用处，被唤作封一寒的男子朝剩余的手下吹了吹口哨，一行人很快便跃上屋顶向四面逃散。

“陈林、陈林……”摇晃着忠心护主的老太监，李妃支持不住眼一黑终于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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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后院的厢房，今晚是灯火通明，众多下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时而望着屋外被浓云遮布得天空摇头叹息，微啸的朔风吹得满街树叶荡来荡去，窸窸窣窣发着细碎凄凉的响声。

由于府衙后院的厢房不多，一个大的厢房内，三张床三个伤号，一个脸色发白，一个脸色发黑，另一个已然回天乏术。


包拯见公孙先生将李妃的皮外伤包扎处理好，听说并无大碍，这才放心大半。眼色扫到另二个心中不由又紧，急问：“他们情况如何了？”

公孙策摇头：“他们中了剧毒，陈公公因毒镖正中心脏而且年老体弱……已经当场死亡。而展护卫因为有内力护住心脉，是以暂时将毒性压下，但需得尽快找到解药才好。学生无能，只能将他身上的镖拔掉止血。”

“不可能！他是御猫，猫有九条命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白玉堂闻言悲愤异常，两手将公孙策握得生疼，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在他刚刚的动作下又隐隐流出血来。

“白少侠，你冷静点！”安抚住情绪激动的白玉堂，包拯厉声道：“现下不是慌乱就能解决问题。展护卫一直就像我的亲生孩儿一样，难道我会眼睁睁的看着他送命吗？”许是硬撑到现在，话刚说完，包拯便觉眼前人影晃动，恍惚间跌坐到最近的一把椅子上。

“包大人！”

“大人！”

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不要紧张，抬首望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蓝衣青年，饶是坚强如包拯此时也不禁老泪纵横！

俯身紧握住展昭毫无力度可言的双手，白玉堂感到自己的一颗心比放在火炉上煎熬还要来得苦楚难言，心绪黯淡而凄凉。

素来俏皮而洒脱的眸子漫溢痛色，缓缓扫过床上人的五官，似要永远深深刻在心里。

“你这脸黑得真是难看啊……”突地，一闪而过的灵光挤走了白玉堂心头的恐惧，产生了一股微妙的敏感。他“嚯”地起身，伸手便向展昭腰侧探去。 
《赭黄》第十二章
崇元殿早朝，当大臣们排班已定，仁宗手执一份奏折，缓缓入内。年轻的皇帝出落得一表人才，冠玉一样的脸庞上端正长着一双杏仁眼，黑得墨染似的弯月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一股英气，只颧骨旁的两颊现下微微下吊，显示着当今天子的心情不悦。

众人各怀着重重心事，间或抬眼暗暗观察，见仁宗站在丹陛上，却不落座，而是目光如炬的巡视众臣。他右手的奏折，一下下敲打着左掌。

“今天早上殿前司急奏，八贤王昨夜在开封府衙遇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亦身受重伤。”话到此间仁宗稍稍一顿，两眼厉芒一闪便向庞太师扫去。声音一沉，冷然道：“太师，这京城禁军一向由你统领，如今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发生如此事端，你有什么话说？”随即“啪”地一声将奏折掷于庞太师脚前，转身坐于龙椅之上。

弯腰捡起奏折，庞太师面无表情地扫过上面的文字，阴沉的目光又灰又暗，眼角下的肌肉微微抽搐，只有在这一刻，才能从他灰暗的眼睛中看出一丝森冷与狡诈。

堆起满脸的诚惶诚恐状，庞太师恭谨道：“在微臣的管辖下发生此等大事实乃臣之过失，微臣自当追拿元凶，承担一切责任！只是……”话到一半，庞太师略显犹豫的往包拯处瞥了几眼，似有难言之隐。

“太师直说无妨！”示意庞吉继续，仁宗的目光亦不自觉扫了扫包拯。

“臣前几日得到消息，说有一对身份不明的母子暂住开封府，而好巧不巧的八王爷到开封府议事便发生了意外，微臣认为这件事搞不好和那对母子有关。所以臣想恳请陛下恩准着两人来问话，说不定能得到一些线索也未可知！”

乍听此言，包拯不禁打了个顿，好狠毒的一招！

——人若落到庞太师手里要死要活还不是一句话。

见仁宗沉默不语似有所动摇，包拯心下一急忙上前道：“臣启皇上，那对母子不过是平常百姓，因有冤案在身又无家可归这才暂住开封府。绝不会如太师所言有什么复杂的背景和来头。望皇上明鉴！”

“哦，是何等冤案要暂住开封府？今天皇上在此不妨一言，难道有皇上做主还怕不能解决吗？”庞太师算准了包拯不敢在大殿之上吐露半句，言辞之间愈发咄咄逼人。

咬了咬牙，包拯豁出去般凛然道：“蒙皇上不弃委以开封府尹一职，上任以来臣不敢有丝毫懈怠，现百姓有冤案来投奔，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便将他们扣以莫须有的罪名，微臣实在无法苟同，臣这开封府尹也做不下去了，请皇上另觅贤才！”言罢两手摘下朝官躬身拜倒。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实在不解包拯何以为了两个素不相干之人连乌纱都不要了，立时便是一片嗡嗡蝇蝇啧啧之声。有惊讶，有好奇，有担忧也有疑虑……

“你们吵够了没有？眼里还有朕这个皇上吗？”突地年轻的皇帝拍案而起，御前的奏折也被扫落了一地，几个小太监被吓得一抖想上前整理瞧着皇上的脸色又瑟缩了回来。众臣见状立刻齐唰唰跪了一地，不安和紧张刹时笼罩了整个大殿。

闷哼了一声，赵祯也不再多言，众臣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他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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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一脸怒色的踱出正殿，却没有如往常般前往御书房，似是想到了什么，挥退跟在身后的众随侍侧身径直向西花园而去。

从月洞门进西花园，穿过一带月季花滕密密编起的花廊，里边豁然开朗一片绿茵茵的空场，碧波荡漾的海子边柳丝拂风，黄鹂鸣啭，一座歇山式压水三楹小殿矗在岸边，与湖水树影相映生辉。好一个神仙去处！

进得内殿，众太监宫女见他过来，满殿的人忙都跪了下去。

“八王叔安祥！”仁宗瞥了众人一眼，只一点头示意都起来，又道：“今晨获殿前司急奏说皇叔遇刺客，外头事又多，只得下了早朝才过来看望。”说着，接过宫女递过煎好了的药呷了一口，双手捧着送到八贤王床边的矮几上。

八贤王赵德芳原本歪在大迎枕上，见他进来，早已挣扎着坐起身，吩咐众人退下，满眼复杂的望着仁宗。

原来西花园后侧竟是与八贤王安息之地——南宫王府紧密相接的，若不是对宫廷环境精熟之人确是难以知晓。（王府名字实在查不到了……就用这个顶吧……）

被八贤王盯地不自在，赵祯因笑道：“父亲这是怎么了？”随即伸手拿起矮几上的药碗慢慢搅拌着。

轻叹一口气，“皇上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了口。”言罢爱怜地拂上了赵祯的前额。

孩子似瘪了瘪嘴，仁宗徐徐笑道：“您终究是我的亲生父亲嘛！人前要讲究什么君臣之礼，人后还不能叫啊？！”

八贤王目光霍地一闪，随即又黯淡了下来。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有什么话就要说出口却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感到父亲的欲言又止，仁宗以为他是想问昨夜刺客一事又不好开口，放下药碗认真道：“您放心，刺客一事我已经吩咐庞吉尽早破案。只是那包拯今天也是让人生气，不过是要找他开封府内的两母子来问个话竟然和朕玩起了掼乌纱的戏码。”说到这里年轻的皇帝眉头不禁皱了皱，似是余怒未消。

听此话，八贤王突然猛的一阵咳嗽，仁宗忙上前轻轻给他捶背，暗骂自己不该多嘴。双手紧紧握住赵祯，八贤王急问：“皇上答应庞太师的请求了？”眼里目光闪烁，那种担忧和焦急是任何人都一望可知的。

满腹狐疑地望着眼前异常的人，赵祯顿了顿，良久道：“不！包拯竟然情愿连乌纱都不要而保全那对母子，朕觉得这件事另有蹊跷，便佯装发作早早退了朝。”

“那就好，那就好……”

“父亲知道其中原委吗？”见八贤王放心般的喃喃，赵祯心中疑窦更深。

半晌，似下了什么决定，八贤王淡然问道：“皇上认为现今朝局各派势力如何？”

起身踱了几步，虽异讶于对方的突然发问，仍旧平静作答：“刘太后虽名为我母，但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培养其外戚势力，这些外戚中又以其表兄庞太师权利最大。他位列三公，执掌禁军实力不容小觑！”

略微停顿了一下，仁宗继续道：“襄阳王手握重兵，近年一直蠢蠢欲动，多年来朝廷恩威并重，虽有反心但仍有所忌惮。朝中不少官员均出于这两派门下，可谓是势均力敌，互相牵制！至于北边的辽国……”

“皇上已经长大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八贤王靠向了身后的大迎枕，许是放下心的缘故，神态恢复了一贯的慵懒，目光安详而深沉，平静道：“皇上想听个故事吗？”

奇特的恐惧与紧张涌上心头，一瞬间赵祯陷入混乱，无形中竟有种面临极大危机的感觉，一种不祥的预兆，他烦躁的摇摇头，一步步走近八贤王的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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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正是午牌时分，人们皆在午睡休憩，开封府街道静悄悄的阒无人声，昏暗的薄云后掩着一轮浑圆的毫无光彩的太阳。砖地上抹下房屋模糊的阴影，偶尔一群乌鸦啄食着地上的什么，见一人过来，“唿”地飞起，在天上翩翩盘旋直落不定，给这寂静的世界略添了一点生气。

仁宗失魂似的缓慢前行着，所有思绪皆成碎片，他胸口收紧，双手无意识的环上双臂抚摩着，仿佛危机已近却不知如何抵御。

“皇上？！”一声惊呼唤回了赵祯，反射性的抬头就见公孙策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己，环视四周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来到了开封府门外。

“哈哈哈……”赵祯仿佛发现了什么可笑的事，单手捂脸大笑不止“原来，原来竟是……”

“皇上！”见他气息紊乱，近似疯狂，也不知道为什么，公孙策忽然感觉浑身发寒。他沉声一喝，果然使对方震了震，清醒过来，“……公孙先生……展护卫在哪里？”似乎已经耗尽全身精力，仁宗不愿再说什么，两眼熠熠地寻求答案。




注释：
1、 北宋初年，改后周禁军殿前、侍卫二司之制，分设殿前都指挥使司(简称殿司、殿前司)。
2、 禁兵是北宋正规军，又称禁军。北宋在废除藩镇的基础上，把禁兵扩建成为全国的正规军，最多时有八十余万。驻于京城的禁兵称「在京禁兵」。


《赭黄》第十三章
房间内，展昭赤裸着上身趴躺在床上，身后白玉堂小心翼翼地为他上着药。因为右肩伤势未愈，白玉堂只能尽量依靠左手，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缓。

火辣辣的疼痛在展昭的左肩上弥漫开来，支撑身体的手无意识的抓紧了身下的被缛，痛色爬上了青年倔强的眸子，却是吭也没吭，只一双眼珠更加黑得发亮。

感觉手掌下年轻的身体阵阵紧绷，白玉堂何尝不知对方忍受着多大的痛楚，心疼的对着伤口吹了吹气，手上的动作亦加轻柔，嘴上更是打开了话匣子——

“我说猫儿啊，昨天如果不是你白爷爷机灵想到了那捞子九华玉露丸，你这小命可就真的去见阎王咯！你该怎么感谢我呢？”

轻扯了下嘴角，知道对方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展昭扬眉道：“不知白五爷想要什么呢？金银珠宝、美女名媛……”言罢连自己都觉得滑稽，双肩不可抑制的颤了几颤。

“喂喂，有什么好笑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东西虽然人人想要，你白爷爷我可不稀罕！钱嘛，陷空岛有的是，美女嘛……以我锦毛鼠的风流潇洒多少人投怀送抱都来不及呢。”话到此间睨了睨展昭，“再说了，若我真要这些东西，我看把整个开封府卖了也凑不出来。”

许是觉得有趣，展昭双臂交叉，下颌缓缓置于其上，全身放松故作难色道：“那……就真的是无以为报了啊！”随即一声长叹，显得苦恼不已。

眨了眨眼，白玉堂俯下身来靠近展昭颈项处使坏道：“再不然，白五爷我勉为其难让你以身相许如何？”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想起赵祯对自己的暧昧不明，展昭心上一紧，转头欲言不想双唇却对上了一片温暖。

没想到展昭会突然有此动作，还俯在他身上的白玉堂来不及起身，两人唇齿就这么磕碰在了一处！

始料为及的发展让二人顿时傻了眼，一俯一仰地僵硬在床塌上——

“展护卫……”门吱的一声被推开来，不期然对上这么一个景况，站在门口的两人均是一愣。

瞬时的迷咒被打破，展昭和白玉堂触电般的急速分开，略显尴尬地整了整衣衫，脸上的红晕却是遮无可遮。

公孙先生最先回过神来，见赵祯本就不好的脸色更加难看，连忙打圆场道：“展护卫，皇……黄公子知道你受了重伤特来看望。”

“黄公子？”疑惑的抬头，正对上了黑着一张脸的赵祯，一向高傲的双眸此时仿佛快喷出火来，恨恨地在自己和白玉堂之间流转。

见展昭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再看对方一付捉奸在床的模样，白玉堂直觉事情透着古怪，正待开口却被公孙先生截住，道：“白少侠，你换药的时间到了。”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没等白玉堂反应过来拉住他的手就往外走。

“厄……公孙先生……”纠缠间与赵祯擦肩而过，眼角余光一闪却见这位“黄公子”脚下赫然踩着一双明黄盘龙缎靴！

整理好衣裳，展昭强撑着起床行礼，清俊的面孔全无血色，额头亦萌生出来依稀薄薄的一层冷汗。

兀自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仁宗此时方回过神，暗骂一声，心中疼痛难忍之下，强扶着展昭大跨步地，便往床塌拉过去。

展昭踉跄地挣脱几下，硬是和皇帝拉开了一点距离。见他如此的疏远自己，又联想到刚刚和那白衣男子的亲昵之举，仁宗不禁妒火中烧，手上的力道不自觉的加大了许多。他力气一大，展昭身上有伤正无力之机，跌跌撞撞地一下便甩倒在了塌上。

这么一用力，使本就伤势未愈地展昭顿时疼得眼前直发黑，浑身猛地一抽搐本能地蜷缩起来。

呆呆的看着自己刚刚“施暴”的双手，望向那痛得说不出话的人，诡异的竟将此情此景与上次展昭为保护自己而深受重伤的样子重叠了起来。

心口一阵绞痛，百转千回间又是后悔又是懊恼，上次因为自己的越帮越忙差点让展昭失掉性命，难道还要重新上演一次不成？

害怕失去的情绪一旦被带起便无法消灭，双手稳稳将展昭扶了起来，灯火映衬下，仁宗的明亮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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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落的处理好伤口，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予展昭。见对方诧异的看着自己，赵祯略显得意地撩袍坐于床沿道：“是不是奇怪，上次还笨手笨脚把人折腾的半死的人今天竟然能够做的丝毫不差？”

展昭不点头也不摇头，默然接过对方手里的茶杯，眼睑微合将所有情绪掩盖其中。

暗叹了口气，赵祯直直盯着展昭看了半晌，先前惬意的样子似被突然抽空似的，整个人被一种苦楚难言的情绪所笼罩。

察觉仁宗的异样，展昭担忧地唤道：“陛下……”

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脆弱，年轻的皇帝转头将目光钉在了默默跳动的烛光上，以着一种旁观者的声音冷静异常地叙述道：“朕给你讲个故事……”

看着眼前这个貌似冷静，实则内心澎湃不已的年轻帝王，展昭首次发觉自己是多么的不善于言辞、不善于表达自己！一天之内发生这么多事，楞是坐拥江山的王者也不免唏嘘、困惑吧。

犹豫了片刻，右手缓慢而试探的搭上对方瘦弱的肩膀，温暖厚实的手掌轻轻拍了拍。

有些迷茫的抬眼对上蓝衣青年关切的目光，年轻的皇帝终于按捺不住，双手一伸便将对方紧紧环在了怀里。

突来的压力使展昭的左肩一阵生疼，他咬了咬牙生生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痛呼。

埋首于展昭温暖的颈项间，感受对方血脉流淌过时所散发出来的生命力，仁宗突然有一种妄图撕毁眼前的美好事物，毁灭世上一切的冲动。皇宫这所特殊的教场，用它特有的生活教材和它特有的教习方法，正在培养着大宋的一代君王，同时也逐渐异化着这个二十出头青年的人生态度：

“以前父亲常说人生的滋味，原是五味混杂的苦药，酸在腐蚀脾胃，甜在损伤牙齿，苦在麻醉神经，辣在刺激性情。而涩……”闷闷的声音一顿，良久复言道：“原是从屈辱、仇恨、哀怨、痛苦中提炼而出的、难于吞下的毒药！——如今两方势力的均衡我们却是丝毫动弹不得！动弹不得啊……”

展昭感觉对方的手紧了紧，忍下噬骨的锐痛，更加用力向那早已泛着血渍的嘴唇上咬去——

待理智清晰后，正待开口，却感到颈项处一片湿润……无言的抚了抚赵祯的后背，稍显涩滞的声音破空而出：

“皇上，微臣乃是一介草莽，治国平天下我是不懂，不过大丈夫生于世就当轰轰烈烈，名留青史！鸿皓之志，安能困于此方寸之间！班昭投笔觅万户候，然天下又有何人能御得圣上？鲤跃龙门，不过成败两命，如今即有天地人之三才相合之时机，皇上理应好生把握，岂愿久受制于人！”

怀中之人浑身一怔，抬首不可思议的对上眼前这个素来清俊文雅的青年。眼中有诧异、有激赏、有感动……

展昭被仁宗瞧的一脸尴尬，察觉两人依旧暧昧的坐于床塌之上，脑中轰然一响，本能地站开身来，脚下一个不防绊到了床边的矮几上，向后一倾倒退几步。

愣愣地望着眼前反应过度的青年，仁宗不可抑制的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而对面满脸通红的蓝衣青年则因为这陌生的窘迫感而没有丝毫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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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在名不正言不顺的情况下去看望李妃，仁宗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展昭的房间。甫踏出室外，对窗正明亮刺目的阳光扑面而来，赵祯不防光线如此强烈，不由眯了眯眼，以手掩额；他闪避阳光不过是瞬间，一袭白影单手捧药就这么擦肩而过——

两人同时回头，心知，肚明！

嘴角微扬，赵祯将仿佛还带有对方体温的手指置于唇边，私语般：“展昭啊——涩是难以下咽的毒药！可五味吞下了，良知也就麻木了。麻木了的良知，则是什么事情都能够干得出来的哦！朕御于天下，以前，是为了先代的遗憾，将来却是为了自己……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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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黄》第十四章

太后寝宫·紫宸殿

高高的宫墙，似乎隔绝了紫宸殿外的一切声响，偌大的寝宫仿佛清冷的月宫，没有生气，没有活力，一片惨白的灯光中透出了一层冷峻和寒意。

刘太后高居坐椅，面色阴沉，眉宇间跳动着一股杀气；庞太师背手而立，眯着眼睛注视着，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又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毫无瓜葛。

“封一寒行动失败，皇上日访开封府，事情早已超出了我们能控制的范围。太师依然能够泰然处之，实在是让本宫佩服！”无机般的声音破空而出，望向庞吉的神色则换上了讥讽和冷漠。

貌似恭顺的拜了拜，庞太师开口道：“李妃虽然没有除去，但他们已经受到了重创，何况陈琳已死，人证物证都对他们不利；至于皇上……据探子回报与李妃等人并没有接触，他究竟是不是当初的孽种，现在下结论也为时过早。”

似是被说到痛处，刘太后霍然起身，厉声斥责：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庞妃近来圣眷正荣，封为贵妃，且传已怀有身孕。我看你是想在这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打主意吧？”

她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像一声响雷落在正殿，庞吉深沉的目光闪过一丝阴毒，态度也没有了先前的恭顺，抬首回敬道：“太后不也打着自己的算盘吗？前日从京城六百里加急送往襄阳王处……”

“住口！！”

心头发凉地望着殿前态度嚣张的老狐狸，刘太后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后悔自己的冲动与愚昧，对方的一举一动、一顾一盼再再显示着早有准备，他的到来不过是带给自己更多的羞辱与挫败感。

泄气般瘫软在身后的坐椅上，头脑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连来人的离去也丝毫不知。迷迷糊糊中进入了一个她自己永远醒不过来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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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凤楼夜半震动苍穹的钟声，宣告着大宋庆历二年一月一日子时的到来。开封城骤然展现出一幅辉煌奇丽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繁星，闪烁在蓝色的天宇；殿宇楼阁上的朱红纱灯，辉映在开封城的上空；大街小巷里的五彩花灯，纵横着，交错着，跳跃着，延伸着，织成了一片奔涌的灯的海洋。突然，鞭炮齐鸣，火花飞溅，开封城喧闹了，开始欢度仁宗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元旦节。

崇元殿在五彩闪光的烟花中变幻着，隐显着，使绚丽的夜空更加神秘深邃，摇曳着人们惊异寻索的心神。

丹陛的龙椅之上，仁宗身穿银白色洒金礼服，上罩一件藕色掐牙薄纱，显得威严而素洁；身旁的庞妃着一件紫色洒金紧身袍，腰系一条金黄嵌珠带，步摇轻舞，神飞采逸间窈窕而淑雅。

展昭陪着包拯出席了崇元殿的晚宴。依旧是一身红色朝服，只朝冠上多了一枚东珠，耳边的两根细细冠带更衬得人丰神俊朗。他们坐在上位右侧的位置上，距离仁宗等人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强迫自己低头专心地吃东西，练武之人特有的警觉让展昭明显得感觉到有一双目光不时注视着自己，炙热而怀念……

“展护卫你没事吧？”看着眼前自进来后就不大自在的青年，包拯不无担忧的问道。

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恙，展昭拿起手前的酒杯正欲饮下，却对上了一双充满兴味的眸子。对桌一身石青色朝服的青年，宽润的前额，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英气勃勃的神情，华服之上没有纨绔之气，举止之间，倒有儒雅之色。

见对方举杯做了个“请”的姿势，展昭也不便推辞，随即还礼。

察觉到展昭的动作，包拯微微皱了皱眉，轻言道：“这是襄阳王世子赵钰！”见展昭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继续道：“襄阳王虽是狼子野心，但确实是雄韬伟略的一代英雄；至于赵钰也是当代的一名俊才。倘若能够齐心保我大宋，又何惧什么辽国、西夏！可惜，可惜啊……”唏嘘间不免一阵感叹。

默默观看着大殿之中宫女歌伎的轻歌曼舞，展昭不觉升起一股萧瑟之感——绚丽的梦境，壮烈的向往，终有散若烟云之日。成者王，败者寇，帝王的宝座只有一个，而权利的顶峰又得牺牲多少性命才能换取？一个神韵风骚的王朝也不过是耗尽了天下百姓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罢了。

兀自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青年被众人的惊啧之声唤醒，举首望去，却见赵钰正展示着一把通体黝黑却有着淡青色剑锋的长剑。

“湛卢！”不可抑制的脱口而出，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巨阕、湛卢确为千金难求的神兵。

“这位大人好眼力。”赞赏地向展昭点了点头，赵钰双手捧剑恭谨的呈于同样一脸惊叹之色的仁宗。

一手握剑，一手缓缓抚摩而过，赵祯略合的眼睑内同时闪过一道精光，似是决定了什么，抬首居高临下道：“如此神兵，若仅仅作为宝物藏于大内实在是对它的一种侮辱，今日，朕便要为它找寻一位真正的主人！！”话音铿锵，语如滚珠，锐利的目光直逼殿下群臣，最终却暗暗扣在了展昭身上。

众人的目光也随即投射了过来。初始的尴尬过后，展昭显出一份坦然，这其中还夹杂着一种高洁和凛然，仿佛纯净的透明的花瓣，使人联想起见过的白莲。

恭谨的拜倒，正欲接过宝剑，却被一声大喝止住。仁宗不悦的沉下了脸，寻声望去却是庞太师之子庞虎！

一身武将打扮的庞虎大踏步的上前，躬身道：“素闻展护卫武功超群，今日难得有机会。微臣斗胆，希望展护卫能不吝赐教！”口里说着好听，眉眼却充满着挑衅。

“皇上……”上位一直没有吭声的庞贵妃顿时慌了手脚，见仁宗脸色不善，不禁偌偌的开了口。

剑眉一挑，转身安抚地对庞妃笑了笑，道：“爱妃放心，竟然国舅开了口，朕怎么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伸手示意展昭起身，对视间轻吐三个字：“打败他！”旋即不动声色的矮身坐下。

跳动的烛光，透过大殿的间隙，撒下班驳的影。

双剑相击的金铁碰撞声，清越的直冲云霄。在光暗交错下，偶尔折射出比烛光更炽烈的光芒。比耀武楼献艺时成熟的多的剑法，显现着更为圆转无尽的剑意，却有着更为洗练简洁的招式，轻而易举的可以看出，展昭剑术上的进步。

越来越迅疾的招式，逼的庞虎倾尽全力。自认已鲜遇敌手的男子，首次体味到何为真正的高手。就在庞虎一招斜砍时，展昭后发先至，一剑刺向庞虎，逼其不得不回剑，也就这么电光火石的工夫颈项上却已架着寒光熠熠的巨阕！

“承让了！”双手抱拳行礼，展昭已经收剑含笑而立。

这样的展昭仿佛被轻柔的风包围着，洋溢着一种温暖平和的气息，目光柔润的如同缓缓流过的秋水，带着平静的笑意，看在眼里，就不由从心里温暖起来。多矛盾的一个人，有着深藏的强韧，有着深藏的温柔，还有着深藏的纯真。

愉悦的站起身，年轻的皇帝将湛卢交到了展昭的手里。一晚上都在偷偷注视的炙热目光终于如愿印上了红衣青年凛然的身影。

那厢，庞虎的汗颜，庞吉的难堪，庞凤的幽怨，看在赵祯的眼中则是别有一番况味。双眸中一丝阴冷掠过，转瞬却是颁布令常人垂涎不已的恩旨。

捕捉到仁宗的变化，武者的本能让展昭打了个寒战。回首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青年，诡异的，仿佛自己也陷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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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送包拯回房，展昭缓缓的向自己房间走去。回来的途中，各地庆祝的烟花已经掀起了高潮，把开封城四周的天空，变成了梦境般的、珠玉闪光、晶莹灿烂的海洋，街巷广场上的狂欢声，如触天的浪潮，搅动着这蔚蓝的夜空，也使一向肃穆的开封府染上了一层节日的色彩。




“良辰美景，满天飞花。一元复始，对酒当歌，快哉也！”不期然的，从上方传来一串豪爽的赞美之声，紧接着扑面飞来一个大酒坛。

嘴角微扬，展昭反手接过酒坛，腰身一扭便长身落于屋顶之上。

只见一人单手撑体侧躺，一手毫不费力的拧着个酒坛，眉目清秀俊美至极，一身白衣更是衬托的英气勃勃，聪颖机敏。不是那白玉堂又是何人？

“我说猫儿啊，大过年的你白五爷不回家团聚，却帮你守着那捞门子李妃母子。本想朋友高兴也罢，可你却跨着一张脸从宫里出来，你说，该怎么赔偿我才是？”说完单手一扬，一满坛酒就这么直笔笔的立在了展昭眼前。

充满歉意的举起酒坛一饮而下，一向坚毅的双目此时竟显出了丝丝迷茫。长久以来都了解白玉堂那大咧咧动作下的细心，却从没有如今天这般深刻的希望他什么都没有察觉！一种不详的预兆自出宫来便萦绕不去。

良久的凝视，展昭深深呼出了一口气，也罢，人生得此知己自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说吧！”

仰头复饮下一口，白玉堂貌似从容轻松，实则调动了全部精力，注视着眼前的红衣青年。

将今晚宴会上的情形娓娓道来，展昭顿感一阵轻松，在扔掉这些重压之后，头脑里出现了短促的空白和兴奋，身体也随即放松的平躺下来。

“仁宗赐封赵钰为王并在京任职，有脑子的人一看就明白不过是想拿他做人质牵制襄阳王。”手指轻轻敲打着酒坛，白玉堂的声音在烟花映衬的夜空下显得平缓而飘渺。

“至于对庞氏一门的恩赐……”

“至于对庞氏一门的恩赐却太过厚重与诡异！”一直紧闭双眼的展昭陡然开口，黑亮的眸子映着璀璨的烟花愈显明亮。

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白玉堂接口道：“庞太师变成了‘同王侯’，（换个字：王=亡。^^）庞虎接任了禁军统领一职。皇帝这小儿到底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如果是在不知自己身世情况下，一方面是对亲信大臣的安抚，一方面以着陛下现在对庞妃的宠爱，倒也无可厚非，可如今……”话到此间展昭不禁一顿，似是捕捉到了什么，可是仔细想来却又道不出个所以然。无奈的摇了摇头，侧首看了看同样困惑的白衣青年，难免一声喟叹。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这叫见微知著！而今夜，对于大宋王朝来说，棋局也已然展开……

《赭黄》第十五章
开封府是京城众衙门中最紧凑的一幢建筑，正房五间，间房五间，侧房各五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国字形院落。庭院里有两棵巨大的松树，枝叶交错，如一片绿色的云霞停留在天空，使整个府衙显得肃穆而幽静。

每天清晨，驻足于树下——整理纷杂的思绪、平抑紊乱的心神，往往是展昭最为平静与惬意的时刻。而今日，庆历二年的正月初七，却多了一名意外的访客！

赵钰，一身金银色长袍，发髻却仅以一根玉簪固定，华贵中带有几分儒雅，即使面对四护卫异乎寻常的防备，嘴角边仍旧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过年期间官员的互相拜访本是极其平常的，只是众人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襄阳王世子这么一号不速之客。行了常见礼，示意张龙等人离去，空旷的庭院中只剩下了展昭赵钰二人。

“好一处洗心清目之所！”仰望这大片乌沉沉碧森森的松柏，赵钰不无感慨的道。

“王爷谬赞了。听闻皇上为王爷安置的新府邸才颇有几分丝竹江南的韵味。”温润的嗓音无人会怀疑其中的诚意，只一双眸子平淡得却一泓秋池似的，纯粹而明晰。

“我看不过是一座华丽而不透风的鸟笼吧？”一声嗤笑，四目相对移时，赵钰将目光转向天上的白云。

惊怔于对方会如此坦白，展昭低着头跟着赵钰在茸茸的“规矩草”上踱着，思量移时，终觉与其与这个心细如发实力莫测的小王爷兜圈子，不如直说。因道：“襄阳王爷觊觎多年，皇上不能不有所防备。以王爷的英明自然不难察觉，只是若能放下个人逐鹿之心，我大宋何愁不昌，百姓何愁不宁！”

“痛快！”赵钰突然转脸，眼中闪烁着似惊讶似佩服的光，却也并不生气，似笑非笑道：“操权柄而不用者，是傻瓜。操权柄而乱用者，是莽汉。操权柄而有术者，才是真正的强者。要占据龙椅宝座，你认为现在的皇上有这份掌握权柄，抽打历史的能耐吗？”

“登极御天下，确实人人都想，但在我赵钰眼里和这踩在脚下的规矩草无甚差别。”言罢随意拔起一根漫不经心的把玩起来。

“历史上只有在位的当权者寻找在野的贤士，没有一名满天下的贤士会去寻求一个不执权的帝王。与其服侍一个处处受掣肘的皇帝，不如亲手铺就一条王者之路！”话到此间，已经透着一股凛凛冷意，浮于表面的温和皆已褪去，是不想再藏亦或是不屑？

不知过了多久，展昭方咬着细碎的白牙，盯了一眼赵钰，道：“好一番僭越无上的逆论！你句句剜筋剔骨，说穿了不过是满足你个人的野心私欲，何曾顾及过天下百姓的福址？皇上虽初登大宝，但事事皆以民事为先，仁宗主持天下早已在百姓心目中扎下根基。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用血、用泪去冲刷一个既成的事实。最后送你四个字——人心难欺！！”

他的声音不大，却句句铿锵，一向平静的脸庞似是因为难得的情绪激动而升起淡淡红晕。望着眼前瘦削的蓝衣青年，赵钰忽然有些迷茫，如此单薄的身体，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可以炽热异常，充满了生命的力量……倘若扼杀这样一个美丽的生命，是不是有些残酷……然而竟然开始对敌人怜悯的自己，是不是又过于多情呢……

“展大人。”伴随着一声憨厚的叫声，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印入了展昭二人的眼内。

伤势初愈的李妃在养子大牛的搀扶下缓缓行了过来，本就伤恸的容颜而今更染上了一层萧瑟。

起初的惊愕过后，展昭很快恢复了常态，微微的侧身行礼，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巧妙的隔绝了赵钰探究的目光。

李妃本就为聪颖之人，见展昭身后立着一个陌生的华服青年也不再多言，福了福便要大牛牵引着往他处去了。

“他们是……？”

“一对找大人伸冤的可怜母子。”见对方并无异色，展昭淡然一笑道：“王爷不是要找大人吗？这边请。”随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含笑地点头，大约因阳光刺目，赵钰眯缝着眼斜睨了下踽踽辞去的二人，看不出他眼中隐藏着什么神色。只手上一直把玩的“规矩草”不察间已然化为了粉末，随着清风飘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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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庆历二年正月初七，开封城外攘门外的校场上，将台高筑，黄幄张起，设御案御椅，陈銮驾卤簿，敕印置于案头，黄龙大纛（dao 军队里的大旗）竖于台上。三千铁骑早已作好迎候准备，个个都是军中精中选精的猛壮勇士，体魄如熊，佩刀按剑，依着庞虎预先的区划，分成三个方队挺立在黄土驿道上。整个校场森严肃杀，只有台上那面黄龙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辰时正点，外攘门三声炮响，在鼓乐作引导，侍卫护驾下，仁宗皇帝——赵祯的乘舆到达。校场口一个执红旗的军将将旗一摆，九门红衣大炮齐声怒放，撼得大地簌簌发抖。须臾，礼炮响过，一侍卫甩着正步直至舆前，单手平胸行军礼，高喊：“请万岁检阅！”

仁宗看了看庞虎，说道：“你发令吧。”

“方队操演！”庞虎大喝一声，许是灌了内力的缘故，震得一干随驾的文臣都不安地抖了一下。

“皇上万岁，万万岁！”三千军士雷轰齐吼一声，时而横列，时而纵行，时而成一字形，时而又变幻成品字形，黄尘滚中刀光剑影杀气腾腾。众人正发怔时，一副将双手黑红旗交错一摆，所有阵势立时大乱，浮土灰尘黄焰冲天。

赵祯不禁看了庞虎一眼，庞虎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回首殷勤道：“皇上，这是变阵，是我根据武侯八阵图演化而来，……”说话间，队伍已团成圆形，中间队伍成太极双鱼状蠕蠕周流而动，四周外围的军士则人手一弓，护卫着内里队伍整顿，顷刻间以两个太极鱼眼为核心，内中重新整成两个方队，外围军士向中一合，竟组成三千军士合成的一个大方队，纵横踏步而行，恰又结成“万寿无疆”四字。此时，众人已是看呆了。

“好！”仁宗颜色霁和，点头微笑起身道：“难得庞将军能想到这么个新巧的点子，朕一定重重有赏！”言罢竟下了将台，步履从容徐徐穿过“万寿无疆”四字中间的人甬道，径直走到了刚刚挥旗命令变阵的副将跟前。转回身，对着庞虎笑道：“刚刚见这位副将指挥若定，庞将军手下能得此良将实是可幸啊！”

连连点头称是，庞虎看那副将的眼神竟带着一丝畏惧之色。眼中闪过一瞥阴寒的光，仁宗表面上却微笑着拍拍庞虎的肩头，随即还位于御座之上。

“朕今儿心里实在欢喜。”仁宗不胜感慨地说道：“俗话说王前则国兴，士趋则国衰，庞虎以国舅之尊竟能演练出这么一群军士，晋级嘉奖自不能少。这是一层。但若前方只有庞虎一人一心，也万不能有今日之成果，全赖了诸位军将辅佐。传朕旨意——”

“今日会操诸军将佐弁员（弁员：古时低等武将）各加一级。”

仁宗啜了一口茶，身子略倾了下，对着庞虎道：“刚刚那副将朕甚是喜欢，若有他负责训练宫中禁军，想来必会事半功倍。不知国舅爷是否愿意割爱了？”说罢呵呵一笑，携了庞虎的手示意他在身侧坐下。

二人话题的中心人物，苍白的脸上此时罩上了一股阴郁，狭长的眸子亦不自觉的眯了眯。仔细看去，不正是那日刺杀李妃的首领封一寒又是何人？！

庞虎为难的想了想，但念及赵祯对自己的宠信有加，以及自己在军中的威信，心一横，躬身道：“这实在是作为臣下的荣幸。但凭皇上安排就是！”

满意地扶起庞虎，抬首望向台下不远处沉着一张脸的男人，却见他并无丝毫感恩之色，仅把目光盯着位于赵祯身侧的庞太师。

见状，庞虎一急，喝道：“还不赶快谢恩！”

只是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众人亦不自觉的将目光在封一寒与庞吉之间流转，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无言的尴尬。

讥讽的看了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庞虎，仁宗拿起案前的山梨，慢慢地吃起来，神态显得悠闲自在。

轻描淡写的问题，赵祯已把庞吉逼到了必须表态的地步：同意任职也好，不同意也罢，不明确表示态度也好，在赵祯的手里都是有用的。

半晌，庞吉方幽幽道：“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这是祖上留下的老规矩，对谁都一样。这名副将虽略有寸功，但听从将令指挥变阵也不过是他应尽之本分罢了，额外的封赏是否太过？”说完便不再多言。

仁宗状似受教的一颔首，道：“竟然如此。那此事就此作罢。庞虎，你护送朕回宫吧！”见赵祯起身，一干大臣行完三跪九叩之礼，随即亦步亦趋地离去。而这整个过程中庞虎始终黑着一张脸，经过父亲庞吉身边时更是径直地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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阒无人声的御花园中，仁宗庞虎一前一后慢慢前行着。只是其中一人是悠闲的踱着步，一人则是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

看着眼前这位颜面尽失的国舅爷，赵祯不觉一丝好笑，但面子上却甚是诚恳的安慰道：“封一寒本就为太师的爱将，再说你和太师既为父子，听命于谁也没什么差别。今日之事，爱卿不必放在心上。”

听闻这话，庞虎心口发酵的酸泡泡此时更是转变为熊熊怒火，咬牙俯跪道：“微臣明白皇上爱护之心，可现今我竟已被封为禁军统领，却连一员手下都管制不了，这要是传出去，叫属下以后又拿何脸面面对世人？”这话说的悲切，在仁宗听来更是无比受用。

深深的叹了口气，仁宗故作困惑道：“说起来，这太师也确实……难道自己的儿子还不放心吗？”言即伸手把庞虎扶了起来，无限痛惜地转首，自言自语似的“也许还是把权势掌握在自己手里更安心吧！”

声音不大，可对于庞虎这般高手而言，却已经足够了——

咋听此言，庞虎还没有反应过来，低头略一思索却已了然于心。

“微臣明白了！”双手抱拳退下，虎目熠熠，已然换上了一副成足在胸的样子。

凝视着远去的身影，片刻前还仁慈文雅的君王此时却判若两人，好看的眉眼闪烁着计谋得逞的快意间或还夹杂着几许阴狠。

“皇上真是运筹帷幄啊！”

不期然间，一串雍懒地嗓音破空而来。微微皱了皱眉，就见不远处一身金银色长袍的青年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示意对方不必多礼，仁宗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赵钰，道：“堂兄此话倒把朕说糊涂了！”

“挑拨离间，借力打力！庞吉也许做梦都想不到对付自己的将是他的宝贝儿子吧？”斜倚在花园水池的栏杆上，赵钰整个人显得平和安定，只是说出的话却诡异地让人联想到一种动物——金钱豹。蛊惑而危险！




冷哼一声，赵祯也不多言，瞥了他一眼便往寝宫方向走去。

“今天我去了趟开封府。”闲闲得开口，不意外地看见举步正准备离开的人顿足而立。

满意的笑了笑，赵钰继续道：“展昭……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呢！”

话还没有说完，便见赵祯如一头被惹火的狮子，转身便将他钉在了栏杆与手臂之间，明黄的龙袍此时更似点燃般刺眼。

“我不准你伤害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赵祯素来少表情的面庞难得丰富起来。而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用的是“我”而不是“朕”！一字之差意味却是大大的不同……

良久，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仁宗缓缓放开了钳制赵钰的双手。

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衫，赵钰一改先前的轻松，正色道：“很少有人是这般真正将百姓放在首位的，而展昭就是这么一个特别的人。”话到此间停了停，移步与仁宗并肩而立，接着道：“我想了很久，诚如展昭所言，人心毕竟是公平的，屈服于权势、高位和武力得来的江山既不会长久也不可能安稳。更甚者，伤亡往往是巨大的！所以……”

“所以……？”审慎着眼前这个可怕又可敬的对手，仁宗的两道浓黑的眉毛颤动起来，双道目光凝聚而渐渐冰冷。

“所以，我们两人来一场赌局如何？筹码就是这大宋江山！”

《赭黄》第十六章
正月的开封，依旧带着入骨的寒咧，簌簌的雪花飘落在屋顶上，庭院里，玉阶红墙下和林木间阴湿的泥土里；青藤败了，花草枯了，鸟声哀怨而悲愁，寒霜在夜幕里洒下来，在青葱的松叶上留下了滴滴泪痕……

被不知名的情绪所困扰，展昭并没有如往常般巡完夜便入寝，批衣斜靠在窗棂前，闭目思索着。

“猫儿！”碰地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白色的身影倏忽间窜入了眼帘。

掸落一身的积雪，扬眉晃了晃手上的酒坛，还没待展昭反应过来便微微用力一抛——直觉性地伸手去接，不意外地抬首对上了一双计谋得逞后笑意吟吟的眸子。

“就知道你还没睡，喝口酒暖暖身子。”话还没说完，已经自顾自的饮下了数口。

“谢谢。”一丝暖流从心口掠过，白玉堂看似没有章法的作为实则隐藏着最为质朴的关怀。不过谁叫对方是那高傲又别扭的锦毛鼠呢？

心思漂移的同时，展昭清俊的脸庞也焕发出一种宁静恬适的笑容。

“咳咳咳……”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猫儿，白玉堂整个人突然有种着慌的感觉，两颊更是迅速的窜红起来。

“见鬼了这是？！”逃避性的压抑胸口涌现的陌生情愫，将注意力完全转移到手中的美酒上，只是入口后是酸、是辣亦或是甜……却已然分辨不清了……

“唿——”停憩于房檐的乌鸦突然集体惊起，在天上翩翩盘旋直落不定。

展昭蓦然起身，与白玉堂对视一眼，抓起桌上的巨阕便往李妃所住的东厢房奔去。“你去保护大人……”寒风中，嗓音依稀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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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旧是熟悉的整洁的厢房，只是地面上却多了一样东西，更准确的说是一具尸体，一具男性的尸体——虎目圆瞪，颈项处的鲜血还在向外喷涌，只是生命却早已流失。昏暗的光线，迎面而来的劲风将他衬托地愈发诡异。

悲痛的合上大牛死不瞑目的双眼，转身，几个起落便向不远处的黑影逼去。对方似乎也并没有逃逸的意思，两人的一起一落间始终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

云霞般的松树下，景未改，人也未变，只是时不对，事——也不对！！

“久违了，展大人。”颔首向展昭致意，赵钰嘴角仍然带着一股温和的笑意，只是却没有延伸到双眼，一双散发着冷冽杀意的沉静黑眸！

“目的既已达到，又何必滥杀无辜？”紧了紧手中的巨阕，在见到赵钰的那一刻，展昭原本波涛翻涌的情绪反而奇异的平定下来，清明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惊讶，居然什么都没有。

因为他清楚——眼前的对手比以往的任何人都要可怕，任何微小的失常都将把自己致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一直密切注视着展昭动静地冰冷黑眸，不禁闪过钦佩之色，当然，也仅仅是眨眼的工夫。

“对于既无用处又碍手碍脚的人事物，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依旧是那庸懒而好听的嗓音，但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微微闭了闭眼，展昭努力使自己恢复常态，道：“那么数日前的拜访，想必也是王爷的投石问路吧？”话为问句，实则已是肯定。

“聪明！这也让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杀你！”

音未落，长剑便如毒蛇般缠绕上来。

拔剑迎战，招式简单，动作缓慢，却引着赵钰呼吸一滞，动作竟也跟着慢起来。冷哼一声，脚未落地，借着展昭的剑风，在空中翻身，急速变招，身体如离弦之箭一般，招招毒辣，似乎不取展昭性命誓不罢休。

不敢有丝毫怠慢，展昭将内力灌注于巨阕，向前斜劈一剑，无一丝多余的动作，却奇快无比，从对方眼花缭乱的剑影中直闯进去，袭向他胸口。赵钰忙收招急退，展昭一个长身跃起，又携前一剑的余威击出，两股之力合并，真如排山倒海一般。

赵钰倒是极为机灵，利用绝佳的轻功，上下翻飞，身形更犹如流星转势般侧过。

——“赵祯想必快到了吧。”

展昭一愣，翻转的剑意一滞，赵钰手中的剑却刹那间穿透了他的身体，带出刺透皮肉的声响。

“昭——”

“猫儿——”

血，迅速的蔓延开，滴落到雪地上一片猩红，刺目。

毫不犹豫的将贯穿身体的长剑拔出，赵钰挑衅地望了眼面色惨白的仁宗，转身便隐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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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住急促跳动的心，紧握着发抖的双拳，赵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白玉堂一起将展昭抬回房的。不断从口里咳出的鲜血，将一身华服浸染了大半，生命的流失快速而难以掌控。

好在包拯还算冷静，饬令跟随的禁军召来宫中太医并带来了大量珍稀药材；好在赵钰那一剑离心脏仍有半寸；好在……

从没有像这刻般感念上苍的恩惠，也从没有像这刻般痛恨自己，赵祯似是无法忍受的喘息着要开口，却都堵在心里吐不出来。

注视着反应怪异的仁宗，已从最初的狂怒，悲恸，担忧中恢复过来的白玉堂不禁深深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终于行至仁宗面前，道：“皇上有什么要说的吗？”

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白衣青年，赵祯突地发出一串咯咯的怪笑，随即疯了般冲了出去。

“皇上——”

“谁也不许跟来！”沉声喝止不放心的众人，单薄的身形一步一顿地往松树下走去。

仰望显得萧瑟而凄厉的松涛，赵祯的思绪回到了十日前御花园的那个赌约——

“筹码是大宋江山，那么赌注是什么？”不无好奇的看着眼前态度笃定的青年，仁宗问道。

瞥了仁宗一眼，赵钰不禁不慢答道：“展昭的命！”说这话时，他的嘴角依然有笑，配合吐出的言语却有着说不出的鬼魅。

“绝对不可能！！”咬牙切齿的回绝对方，仁宗的脸上不可抑制的浮起杀机。

轻扯嘴角，赵钰讥讽道：“难道说皇上认为自己无法保护他吗？或者说展昭的实力就是那么不济？”

见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僵了僵，赵钰知道鱼儿已经上钩，继续道：“我们以一个月为限——一个月之内，微臣会亲手取展昭的性命，超过这个时间展昭依然在世的话便是我输，到时微臣偕同家父一道面圣，当面上交襄阳王府的所有兵权！”

“如果朕输了呢？”虽然很不情愿问出这话，但巨大的诱惑面前仁宗还是开了口。

“如果皇上输了，那么就请皇上依照古时圣君，禅位于我父。”

仁宗脸色阴晴不定地望着赵钰，头一次有将一个人措骨扬灰的冲动，只是理智清楚的告诉他不可以，而且——这确是一个减少伤亡，获得胜利的最好方法！

赵祯确有着超人的聪明和才智，只是私欲往往混杂其中；赵祯确有爱恋展昭之心，只是却不可避免的孪生着皇室独有的狭隘和残忍……

一股股涌动的激流，冲击着心脏，紧缩的让人窒息，深吸一口气，仁宗强迫自己从过往中清醒过来。

回首凝视着担忧自己却又不敢上前半步的众人，似是决定了什么，朝着白玉堂处道：“白少侠，请过来这边。”

怔了怔，在众人关注而疑惑的目光中，一黄一白两个身影终于头一次正视对方——

“朕这一生从来不求人”话到此间一顿，带有痛色的眸子闪了闪，接着道：“在这里只希望白少侠能答应我一件事。”

“皇上请讲。”素来狂狷的青年此刻却出奇的平和。

“带展昭走！”艰难的吐出这四个字，仁宗集结的力量仿佛一瞬间释放完似的，整个人瘫软下来，背靠着树干吃力吐纳起来。

“不可能。”淡淡的声音，没有自己预期中的激动，仁宗惊疑地霍然抬头。

白玉堂的目光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温柔地望着展昭的房间，喟叹的声音倾泄而出：“他有他的执着和坚持，我们没有任何权利来帮他决定什么。皇上如果真心以待，为什么不等他苏醒后亲自决定？”

言罢不再多言，行礼转身离开。

“可是你应该明白，以他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同意的！”急切的想要说明什么，仁宗的嗓音带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颤抖。

“那就没办法了，谁叫他就是这么一个纯真的人呢。”无奈地一耸肩，白玉堂潇洒的身影渐渐愈行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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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如今娘娘被赵钰劫去，形势对我们是大大的不利！一来他们可以此来牵制皇上，二来可以打着护国勤王之名悍然起兵……”

示意包拯继续，赵祯拿起案前的热茶慢慢品呷着，低垂的眼睑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恭谨地一拜，包拯续道：“如今朝内的庞太师等人因不能确定皇上的真实身份所以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

“但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朕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冷然的接过包拯的话语，深邃的双目中闪过一丝凶狠，：“包爱卿，你以为朕日前对庞氏一门的恩宠就真的是被美色冲昏了头吗？”

倚靠在桌案边，相对于包拯的紧张仁宗却有着诡异的轻松，动了动酸涩的筋骨，道：“庞吉安排在军中的人早因为庞虎的愚昧而调离，而他新近招收的‘亲信’……则都是朕的人！”

望着眼前既惊诧又佩服的众人，仁宗脸色一沉，肃声道：“只是，此事万万不能泄露出去，对方越摸不清我们的底我们越好行动。而且……”而且，赵钰以为展昭已死，防备上更会有所松懈——不过此事仁宗是万万不会吐露半句罢了。

“其实我们若想一举歼灭襄阳王部还需拿到一样东西！”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仁宗幽幽的开了口。

“可是传说中藏于冲霄楼的盟单？！”一直没有吭声的公孙先生突然开了口，不无惊讶的盯着仁宗。

轻颔首，饶是帷幄如赵祯此时也不免犯了愁——襄阳王花重金所打造的冲霄楼又岂是易闯之所？

《赭黄》第十七章
废话时间：下一章就完结了！若无意外明天晚上便可以贴上来咯~~另外我为大家准备了几份惊喜：一嘛是两种不同的结局；这二嘛，容我卖个关子——在明天一起附上的《赭黄》电子书里揭晓！
强烈建议各位大人千万不要错过……错过了的话……横横（不过其实也不能怎么滴，笑）
就这样了~~这次少少的收点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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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人定绝喧嚣，痛策身心莫漫骄。斩断妄心青草死，推开昏暗黑山高。
泪因忆佛浑难制，愁为思乡不易消。遥想白莲华萼上，定知名字已曾标。

玉石栅栏中，冲霄楼直冲霄汉，前面丹墀之上，一边一个石象驼定宝瓶，置于其下的垛口在月光的影射下愈显锋芒。

亥时将近，天上的元月已升到中天，高耸殿宇的阴影，遮盖了王府的朱窗和窗下的台阶，屋檐的黑影落了下来，形成了一圈黑幕，笼罩着冲霄楼下的一行人。

“启奏圣上，这冲霄楼内机关多按乾、坎、良、震、巽、离、坤、兑的卦象排成，变化无穷无尽，再配以杀伤力极大的“铜网阵”，想杀到顶楼盗取盟单若非武艺高强又懂五行八卦之人，实在是难如等天。日前派去的几位弟兄皆是有去无回！”

张诚——赵祯秘密培养的死士首领，恭敬地禀报着日前打探来的消息，一张敦厚沉稳的脸上在提起冲霄楼时亦不免闪过几丝惊恐之色。

“再探！”淡淡的嗓音，简单的命令，帝王的一句话又有多少生命要葬送在血腥的厮杀之中？！

深深地皱了皱眉头，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白衣青年此刻也不禁为赵祯的无情而心寒。伸手阻止几名死士的动作，白玉堂冷然地开口道：“我人既已来了，又何必要这么多无辜的人去送死。或者……这只是皇上的激将法？”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无理的对自己说话，城府如仁宗，胸口也燃起了一团火。回头凝视着面前倨傲的锦毛鼠，勉强压抑情绪：“朕要破冲霄楼的决心，白少侠心里应该有数。朕冷酷无情也罢，别有图谋也罢，这里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

月色凄凉浓阴掩映之下，一黄一白对视而立，寒风中偶尔传来几声衣袂拍打之声……

七日前·开封府

“朕打算亲自去趟襄阳城……”

话音未落，便迎来了众人的反对，阻止欲加劝告的包拯，仁宗续道：“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则，被劫持的乃朕生母，做子女的又岂能坐视不理？”

包拯的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之下黝黑的面庞上竟溢出了一层薄汗。微笑着拍了拍包拯的肩头，仁宗从怀里掏出一密旨：“京中之事朕早有安排！——庞虎手上的禁军大部分已被架空，封一寒虽然忠勇但毕竟寡不抵众，交由八王叔接手处理即可。朕现在把这密旨交给你，等到适当时机拿出来稳定朝局。”

躬身接过圣旨，包拯心中现在可谓是五味杂陈——喜的是仁宗终于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帝王，牢牢掌握住了至高无上的权柄；叹的是一个原本单纯的青年慢慢蜕变为阴沉、恨辣与无情！如今只求这一夹杂着痛苦、矛盾、思索、寻求的灵魂不要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沉默，顷刻间弥漫……任何事情临近决定的时候，都会有一个或长或短的沉默。在这沉默中，成功与失败、幸运或悲哀、欢乐与痛苦、进攻与退却的各种因素，都在主动与被动、自觉与不自觉中产生、撞击、壮大或者消亡。

此刻，对于赵祯或者白玉堂来说，一瞬间的决定却都是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朕去襄阳的决定还出于一个考虑——”略一停顿，扫视了凝神的诸人，复道：“朕已秘令杨家军扈从。只要能够顺利拿到盟单，再加上朕的登门拜访，一定能杀的对方措手不及。到时，襄阳王府早已在掌握之中，楞他有千军万马也是枉然！”

话到此间，好似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情景，赵祯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深邃的目光中更难得闪现出激动的情绪。

“那如果失败了呢？”优雅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白衣青年口中吐出，只是这话听来却没有往日的动人，仿佛一盆冷水浇了个众人通体透寒。开封府诸人皆担忧的看着他，公孙策更是一个劲的使眼色，只是当事人却依旧一付凉凉的样子。

赵祯微微一愣，半晌，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朕，绝对是最后的胜利者！”

舒展了下筋骨，白玉堂将手中的画影斜斜地搭在右肩上，悠闲地踱到门口，仰首看了看隐于云层中的太阳，说出了从议事开始到现在的第二句话：“那么我们明天起程吧！”

一时间，惊讶、了然、沉默各种情绪在那抹白色后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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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霄楼外，白玉堂缓缓擦拭着手中画影。突地，一个长身，如大鹏般在空中拾级而过，转眼间人已到了数丈之外。

挥手示意仁宗等人回去等消息，白色的身影渐渐隐没了。只是空气中仍旧荡漾着青年甫去前留下的话语：“我闯冲霄只是为了展昭……”

“我赌地便是你对展昭的感情！”嘴角扬起满意的笑意，赵祯最后瞥了眼远去的人，决绝地下令道：

“张诚，你带一队人跟着白玉堂，仔细观察他触动过的机关和暗门。记住——盗取盟单即可，其他的一概不准插手！听明白了吗？”

看着眼前闪动嗜血利芒的双眸，张诚不期然打了个寒战：仁宗此举不就是拿白玉堂做探路的实验品吗？

此时，从开封通向襄阳的官道，在点点繁星中，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一人一骑绝尘而过。

说是骑马，形容为整个人都交付给身下的良驹更为恰当。展昭背后的衣杉大半已经染成了黯黑色，是汗还是血？

昏睡了三天三夜，清醒过来时仁宗等人已然出发，拗不过开封府众人，只得又在床上多休憩了三日，两天前终于熬等不住，乘着包拯上朝之时策马而出。

“皇上，玉堂……”

半匐在通体黑亮的坐骑上，展昭整颗心却已分切为两半，只恨前进的速度太慢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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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轻身落在了离冲霄楼十丈之遥远的屋顶上，微探出身来，望着底下来往森严的守卫。约莫观察了一盏茶的工夫，大概估算了下每队守卫经过的时间，得了个空隙便闪身而过，即便在此时白玉堂依然不肯放弃那身白衣，飘身在空中，倒真似勾魂使者。

身在半空，白玉堂从袖中甩出一颗石子，击在第一层顶的瓦片上，只发出一声轻响。轻落在檐面上，一个倒挂金钩挂住，又射了几颗石子在入口四周。见无异常，便翻身落地，正大光明的推门而进。便在关门的当口，另一队侍卫刚从转角出现。

冲宵楼里，乍看下并无特别之处，廊边环着一排点亮的油灯，楼中间位置则是一根巨大的木柱，直径约莫四人合抱，贯通上下，似乎支撑起整个楼的支架。空旷的大厅，一排楼梯盘旋而上，再往上，隐约可见楼梯的的终点是顶楼的阁间。

“便是在此处了。”深吸了口气，紧了紧手里的画影，终于踩上了第一步台阶。

经过第一层的毒烟暗器，虽是有惊无险，却也弄了几分狼狈，便在此时，楼下传来一声轻响，却逃不过白玉堂的耳朵，往下一瞥，眼光抓着了一道黑色的衣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下暗道“果然如此”。

他白玉堂也不是什么愚笨之人，赵祯的心思他又岂会不知，只是，他被抓着了弱点，他若不来，那么来的必定是另外一个人。即便赵祯对那人再好，为了江山而舍弃一个人，对于“皇帝”是再明智不过的决断了。

“哼……”轻笑了声，抬步向前去，从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就知道，已经没了退路，如今除了前进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层，是幻阵，如若不懂五行之术，必定在入口徘徊往返，所幸他总算是夏玉奇的高足，这点阵仗总还是破的了的。挥剑砍断了眼前的几处装饰雕栏，毁了几盆盆饰，踩着一堆碎片而过。

要过阵其实大可不必费这工夫，只是楼下的那几位恐怕没这能耐，既然是赵祯安排的好戏，又怎么能让它半途而废？再者，倘若他真的闯它不过，也总算给点经验给后人，不枉费了他一番工夫。

一路毁掉机关而上，待到了楼顶，已是伤痕累累，所幸大多是擦伤，那也无大碍。破门而入，盟书豁然在眼前。一扫四周，目之所及处尽是机关满布，险恶非常，再注视那盟书的位置，许久，一声叹息。

这襄阳王的确狠辣，竟然在这最后布一个死局，要取盟书必先舍命。莫怪道无人能出此楼，他连自己人的性命尚视之无物，又岂会留活路。听动静，楼下的人也快到了，罢了罢了，这结局是在意料中，足一蹬，跃身而起……

倒下的瞬间，白玉堂仿佛又看见了那日晚上展昭宁静而恬适的笑容。

呢喃地伸手想努力抓住什么，只是吞噬而来的黑暗却让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量都没有，凄然的扯了扯嘴角：“猫儿……我是不是很笨……”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不禁又呕出了一大口血，挣扎着撑起眼皮，望着已升至中天的月亮，“……到现在才明白……明白我对你……”

天际飘展的浮云，悠悠游曳后遮挡了月亮的光辉，留下了一个空落落的浩天广宇，也留下了白玉堂浅笑闭合的“睡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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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长啸，马不停蹄终于到达仁宗在襄阳的秘密驿馆，未等下马，询问过诸人的去地，展昭便欲往冲霄楼而去。

突地，一种冥灵的悲哀占据了心头，似乎有谁在耳边轻轻诉说着什么，单手捂脸，两行清泪随即倾泻而落……点点星辰下，挺拔的身躯猝然倒下，是那样的深重、凄苦和孤独。

《赭黄》第十八章（完结篇）
天阴得很重，但却没有雪，浓重的云被肆虐的风压迫着团团块块疾速向东南疾驶，卷起的沙石扑面而来，打得人面庞耳朵都是生疼。

两军对峙中，仁宗像一尊铜铸的像，一手紧紧拽着襄阳王，一手按着剑。黑得古井似的瞳仁盯视着对面，赵钰的长剑同样正架在李妃的颈项上。

“兵贵神速，皇上今日这步棋确实走的漂亮，我赵钰甘拜下风！不过，皇上应该没有忘记半月前我们在御花园的赌约吧？”从容而平静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么一付安逸闲散的神态。

牵出一抹讽刺的笑意，仁宗道：“当然！只是堂兄真以为自己成功了吗？”他的语速故意放得很慢，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是清晰的飘进所有人的耳中。

赵钰脸色一变，手上的剑不自觉紧了紧，在李妃的颈项上留下了一条狭长的血印。衬托着白色的肌肤愈显诡异，仿佛宣示着持剑人的心境现下是何等起伏澎湃。

闪过一丝焦虑，担忧地望了李妃一眼，仁宗尽力稳定自己的情绪，“放了太后，朕饶你不死！”

冷哼一声，挟制李妃的身形边走边退，“赵祯，别说的好听了！如今我父王在你手里，放了太后本王恐怕死的更快。有她在我手里，谅你也不敢轻举妄动，大不了到时鱼死网破！”许是愤怒到极点，赵钰干脆直呼仁宗的名讳起来。

忌讳于娘娘的安全，守在外围的杨家军均不敢动作分毫，警戒地步步跟进，却只能看着赵钰渐渐愈行愈远——

“哈哈哈………”得意于仁宗的窘样，一直没有吭声的襄阳老王爷当众羞辱道：“皇上又如何？如此局面下还不是只能看着我儿全身而退。”说完不无轻蔑地瞥了眼，随即还动手整了整衣袖。

眼里闪过一抹凶狠的杀意，仁宗将襄阳王推给身后的亲军，长剑直指对方眉心道：“朕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这襄阳王府地处偏僻，想要逃出升天，中间好象还有一段不短的路哦！”见对方刚才还自满的神色顿时僵住，赵祯心里掠过一丝报复的快意。宝剑回鞘，吩咐张诚清理善后，一个轻跃上马，鞭落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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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残照中，路上稀落零散的行人，向沿途几处炊烟轻饶的村落归去，莽林官道上一蓝一青两个身影长剑点地，散发的剑气无形中已形成了两卷旋涡，搅得周围的沙石漫天舞动。

“你果然还没有死。”起初的惊讶后，赵钰脸上已恢复为初次见面的儒雅，同样的一身石青色长衫，如今却是恍如隔世！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没有任何起伏的平淡嗓音，一向温和的青年此时却显出一股无可抑制的恨意与杀气。

眉头微扬，赵钰不无疑惑地望着对方。“我今日便要为白玉堂报仇！”话音甫落，蓝色身影便似被烈风高高托起般，展开，剑意上下翻转盘旋，如张开的网，笼罩住赵钰的全身。

快速回剑反击，灌注内力的剑锋暴涨半尺，泛起青光，直刺向展昭的前胸，以攻为守，迅捷无比，赵钰的内力之强竟也是世之罕有。

柔软的腰肢后弯至几乎折断，避开面门，“哧”的一声，剑气穿透而过直指赵钰的面庞，展昭剑势陡然向下一划，在空中划出一个绝美的弧度，荡开顺势斩向腰间的长剑，双剑相触，赵钰手中的长剑应声而断。

“住手。”

一直隐于旁侧的李妃突然一声大叫，展昭正欲落下的剑锋硬生生地卡在了半空。

“为什么要救他？”眼里仿佛要滴出血来，蓝衣青年激烈撞击着的心脏似要把自己推逼到一个近似失控的状态。

“襄阳王确有不臣之心，但小王爷本身却并没有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何况诸事有时也是身不由己。哀家被俘的这段时日，赵钰对我照顾有加……何况国有国法，展护卫不能明知故犯啊！”企求地看着展昭，眼神中那期待恳求和担心是任何人都一望可知的。

胸口一阵隐隐作痛，心里空落落地失去了依托，两手似乎一下子也瘫软了，“嗵”地一声巨阕落地，展昭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单手环身，仰首后倚上路旁的大树，“你走！”声音沉痛，温润的双眸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挣扎着起身，拜谢过李妃，赵钰转身欲走，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顿足道：“白玉堂夜闯冲霄，结果并不是我所愿。只是……”略显迟疑地望了眼李妃，见展昭失神的目光正慢慢凝聚，续道：“只是，如果我猜测无误，这其中的关键却在皇上身上！”

“赵钰！哀家救了你，你却是用污蔑我儿来作为报答的吗？”愤怒的一拂袖，李妃悔恨自己为什么要一时心软，没有斩草除根。

如玉的面颊挂上一丝冰寒而讥讽的笑容，赵钰缓缓道：“一来白玉堂懂得破解五行八卦，对急于要破冲霄的赵祯来说这是一很大的助力，至于所用的方法……那就只能问当事人了；这二来嘛……”别有深意地望了展昭一眼，“自然是因为你了！”

见对方身形晃了晃，赵钰嘴角微扬，眼神里却是充满了暧昧之意。

不可抑制的吸了口冷气，展昭双手握了握，努力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是没有，不过仅拿赵祯愿意用你的命和我打赌这点来看——为了皇位，还有什么是他不能牺牲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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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星光满天，微风不起，闪烁着星光的襄阳城似是因为白日的肃杀，托抚在这夜色中更加静穆而飘渺。

展昭拖着异常疲惫的身躯，呆坐在灯光之下，突然感到整个房间静得出奇，静得可怕，烦乱的心，像要跳出胸口一样。他明白自己的镇静能力消失了。这是在以往任何时候也没有过的！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地推开来，反射的伸手拿剑，回首却见仁宗两手捧着一个瓷碗小心的走了进来。

诡异地将对方的动作与白玉堂昔日重叠起来，恍惚间来人已经一脸担忧的靠近自己。

“不要碰我！”激动的挣脱赵祯欲搭上自己肩膀的双手 ，沉默瞬时弥漫……
…………………………

不敢置信自己刚刚会有的反应，愕然抬首，不意外对上了一张受伤的脸。

“我，我……”踉跄地后退几步，翕动的嘴唇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苦涩的笑了笑，赵祯装做什么都没发生般，搅了搅置于桌上的参汤，柔声道：“这是朕特意吩咐厨房帮你熬的，你伤势还没有痊愈，赶紧乘热喝了吧！”言罢一手拿碗，一手已做出亲自喂服的架势。

不着痕迹地避开仁宗的动作，顺手接下了瓷碗，眼睑下合，一口、两口……机械地咽了下去。

了然地凝视了展昭半晌，饶是无情如仁宗此时也不免升起一股深深的悲哀——你我之间的距离就真的这么远了吗？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翻腾的情绪却在各自的心里萦绕不休！

眼前的仁宗，展昭真得很难将他与赵钰口中的狠辣帝王联系到一起。回顾二人自相识起的点点滴滴……欣赏、高兴、伤心、脆弱、坚强、担忧……赵祯各种各样的表情都一一在眼前浮现，除了那时常表现出来的让自己为难的暧昧不明外，他何曾伤害为难过自己分毫？对白玉堂……即使有所误会，但也从来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举动。

是赵钰的推断错误？亦或是仁宗的城府隐敛？是赵钰的挑拨离间？还是自己有眼无珠？

看着眼前出神的青年，赵祯的眉头却是逐渐深锁。从来都明白，宫廷里的勾心斗角往往是色彩班驳下的暗斗，谁也不可能准确地掌握对手的一切，任何周密的思索，在把握自己命运的同时，都会给对手留下可乘之隙。自己如是，赵钰亦如是！

只是在现下自己已然掌控全局的情况下，还被对方狠狠捅了一刀，仁宗的不甘与愤恨确是言语所难以形容的。赵钰，多么可怕的对手！

收拾好桌上的瓷碗，仁宗伸在半空的手踌躇了片刻还是收了回来，略带伤感的嗓音安慰道：“昨日你刚昏倒在驿馆门口，今天又是一场大战，铁打的身子也是熬不住的。早生休息吧！”言罢举步便向门口走去。

“皇上……”黯哑地开口，“你也多加保重！”清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歉意。

微微一笑，回身关上房门，室内复又恢复到最初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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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意批了件外套，夜深人静中，展昭走出了房间。从回廊到后花园，无目的的慢慢踱着——

“白少侠，这里有些纸钱，是小人烧给您的。您泉下有知千万别找我啊，这，这都是皇上的意思！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后花园的草丛里，一年轻的汉子虔诚的拜着什么，嘴里还不停的念念有词。

“够了吧你？半夜三更不睡觉，有什么好拜的。下命令不许我们插手帮忙的是皇上，再怎么也轮不到你！”旁边说话的黑衣男子赫然竟是那死士首领张诚！

“可是，我一闭上眼，就看见白玉堂浑身是血的躺在那里……”哆嗦的抖了抖，好似真有鬼出来索命一样。

“满手血腥的死士还怕鬼？”嗤笑地拉起跪在地上的男子，推拉下催促对方快去睡觉。夜，又再次静了……

颤动的双肩、紧握的双拳、急促的气息和听觉后移，展昭此刻的脉搏在心情沸动中快速地鼓动着。醒悟后的痛苦才是最大的痛苦！展昭突然觉得，这种愤怒无依的情绪如果找不到依托，是不是就会转化为失去理智的疯狂？欲壑难填、心境无依的疯子？！

痴痴笑了起来，任凭双手受不住折磨的往外渗出血……
一贯的顾全大局，一贯的镇静和忍耐，在今夜、在此刻已然达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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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二年二月初三
曾经显赫一时的庞氏一门，死的死，发配的发配，结果最好的庞妃也落了个带发修行。
庆历二年二月初四
沉浮后宫40余年的刘太后，被人发现上吊于寝宫紫宸殿。
庆历二年二月初五
叱咤一生的襄阳王突然暴卒于天牢。传言其子赵钰曾试图劫狱而未果，次日见过仁宗后便死的不明不白。
庆历二年二月初八
宋仁宗赵祯亲帅文武众臣，至开封府迎回了含冤二十年的李妃。并对当年狸猫换太子一案向天下臣民作了一个完满的交代。

至此，年愈二十二岁的年轻皇帝，终于将旁落的皇权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里。时移事易，历代帝王在这饿狼争食的景遇里，都是以快刀斩乱麻的霹雳手段，扶其一而杀其众，以血流成河的代价，换取日后的安宁；以千秋唾骂的残忍，为后世子孙着想！


自回京以来，展昭就像一个走火入魔的参禅者，把自己关在屋内，潜心痴意地思索着，沉默着。今天，一身崭新的红色官服，配上当日酒宴上仁宗亲赐的湛卢，出现在往御书房的回廊上。

“昭……”惊喜于思念之人的到来，埋首于奏折的赵祯连忙下了丹陛迎上前去。

对于赵祯的亲昵，展昭此次却意外地没有推拒，微笑的行了礼后任由对方搀扶着站起来。

“你瘦了呢！”呢喃的轻抚上红衣青年的脸颊，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是吗？”恬适地一笑，摩挲着手中的湛卢，道：“我倒觉得清醒了许多！”

“清醒？”惊察对方的异样，赵祯突地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那种让人不适的危机感避无可避地再次涌了上来。

深深看了仁宗良久，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长叹。展昭自嘲地摇了摇头——自己最终还是学不来皇宫中人的虚与尾蛇、弈棋对垒啊！

“皇上为什么要设计陷害玉堂？”

愣了一愣，没有想到展昭会如此直接的问出此话。心思百转千折下，赵祯还是选择了“否认”！

“你怎会有此一问？白少侠助朕大破冲霄，朕谢他还来不及又怎会有加害之意？”随即不无可惜道：“此次白少侠的牺牲朕也很是难过，朕已下旨册封他为御前三品带刀护卫，并授予英雄袍……不过可惜到目前为止却连个尸体都找不到……”话到此间一顿，有点犹豫的看着展昭复道：“你认为这个封赏如何？”

凄然的扯开一抹笑意，展昭此刻的眸子里已是溢满了失望与悲哀——

“皇上，展昭真的很想相信你。可是……你却为什么到最后还要撒谎？”

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含泪的双目紧紧盯着眼前已然呆滞的仁宗，展昭“嚯”地一声抽出湛卢，没等仁宗反应过来长剑已架在了他的颈项上。

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企图“弑君”的青年，仁宗整个人突地像是驚醒了。示意周遭赶来护驾的侍卫退下，沉声道：“你想杀我？”

展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即使皇上拿微臣的这条命去与赵钰打赌，臣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欺骗我？即使你一生只说那么一次真话，我也多么希望刚刚那句就是！”

倏忽间，右手转手回剑，左手同时扬起——楞是这旷世奇兵，此刻在灌注了醇厚内力的打压下也断裂成了数段！“锵”的数声，撞击地面的声响更似要打进人的心里。

“站住！不准走！”大踏步地上前挡住欲迈步离开的红衣青年，什么帝王的矜持、尊严和威风早已荡然无存，向着这世上自己最在意最希望陪伴终老的人，抛出了一颗活脱脱的、痛苦的、常人一样的心：

“朕这么做也是身不由己！你应该明白这些王爷太师哪一个是善茬子？哪一个不是拥有一队兵马横行天下的主儿？在这样一群强者面前，没有霹雳手段，没有铁石心肠，没有一抹就变的面孔，没有六亲不认的眼睛，朕还能当皇帝吗？不然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望着眼前神情激动的人，展昭突然觉得自己对他竟是那样的陌生！或者该说，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皇权就真有这么大的魔力？在短短的时间里将你攫取至此？”

痛心地摇了摇头，展昭复道：“皇上所谓的身不由己，恐怕应该是心不由身吧。”生命的热情仿佛燃烧殆尽般，展昭一开始的几近绝望也终究慢慢褪成了平淡与麻木，如同这二月的天空，永远是淡淡的蓝中带着那么点忧郁。

转身饶过对方的阻挡，平静道：“我不会走，……但在这里只求您答应我一件事！”

似是看到希望一般，仁宗近乎死寂的心瞬间又活了过来，激切道：“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上天下地，我一定帮你完成！只要你别离开……我……”最后的“我”字渐渐消弱，赵祯明白——希望越大，失望的打击往往更是成倍的。

“不需要皇上上什么天下什么地，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往后有皇上的地方绝对没有展昭！从今以后，永不相见！”

怔怔地愣在当场，望着渐渐远去的红色身影，赵祯的心突地揪在一起，全身不禁战栗了起来。一袭亮镗的明黄长袍，裹着那消瘦颀长的身躯，渐渐萎缩环抱于一处。不听，不看，不闻，不问。就这么痴呆地、长时间地眺望着东边天际苍茫的浮云，黯然失神地沉默着……


小子云：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全文完）

注解：1、有关小白的生死：这里实质上可以算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局。尸体一直就没有找到，那么也端看大家怎么理解了。小小地提供一条线索——赵钰可是一直没有抓到哦~~以他的为人会让仁宗事事得意？随时为自己留条退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

2、关于赵钰：咳嗽，有人说他有点像叶子，实在是受宠若惊。不管怎样，有一点他和叶子是很不相同的——他比叶子还看的开！前面与仁宗的赌约，表面上看是想给予对方心理上的狠狠一击，但私心里也有些害怕长久下去会受到展昭的影响。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诸事扼杀于萌芽阶段，这才会有后来的狠心一剑。断了对方也断了自己！真正无情之人啊，笑

3、关于赵祯（仁宗）：这个人物说到底其实是最为可怜的。不知身世的活了20年，真相揭穿后原来全部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这是不是就是人们常说的“糊涂点好呢？”但是不管如何，某人一直认为帝王便是帝王，没有尝过皇权滋味的人是永远也不会理解的。他的冷酷无情也好，城府深沉视生命如草芥也罢，不过是做了他这个身份，这个景遇下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已。对展昭，再怎么有情有义，面对江山皇位取舍之间也就没什么好意外的了！

4、关于《赭黄》的题目：赭字即红色带暗棕，是不是很像“血“的颜色啊？偷笑。至于黄字这里就不用解释咯~~
《赭黄》结局版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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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黄
结局篇

（一）
天已微亮。
冲宵楼，高森巍峨，仿佛自亘古起便一直挺立于天地间的一道苍凉的身影，这襄阳城中最高的一座楼啊，可是掩埋了尘世间多少离人的泪而筑成此等的幽深气势？
展昭静静地站了在那虚掩着的两扇门前，一时间，心神恍惚，万般的思绪在心底深处翻涌起落，而一双倒映着眼前这座曾繁嚣一时如今却荒芜凄绝、野草丛生的高楼的眼眸却是恰恰的相反——坚定，澄清，明净。
深呼吸了一下，握着巨阙的手容不得一丝的颤动，展昭按上了大门的铁环，只要一用力，便可以打开这扇门，只要一用力，想要知道的答案便会活现眼前。
——却不知道这答案是否如自己想知道的那个罢了。

半个时辰前。
展昭自昏睡中悠悠地转醒。只粗略地打量了一下，他便知道自己此刻是身处于仁宗在襄阳的秘密行馆中。
一旁侍候着的侍女见到展昭醒来，自是欢喜无限，忙张罗着要替展昭换药包扎伤口，展昭轻轻地皱起了双眉，一言不发提起巨阙往外便走，只吓得被天子吩咐要好生照顾他的侍女们花容失色，齐齐出声要展昭留下疗伤。
展昭轻叹一声，若是关乎自己的话，仁宗处罚下人的手段想来也绝不会温柔，虽然是极不想连累奉了命照顾他的侍女。但是，此时此刻，若要他安份地坐在房中等着白玉堂的消息自天而降，岂不是比要了他的命更加的辛苦？
没有多理会侍女的苦苦哀求，展昭推门往外便走。房门外，张诚正背负着双手看天，似乎早已在此守候多时。
听得异响，张诚转身，看到展昭时微一皱眉，抱拳道：“展大人，黄公子有命，请你在伤势得到控制前在房中好生休养。”
凝神看了张诚好一会儿，展昭握剑抱拳，开门见山直接便道：“请问兄台，盟书是否已盗得？”
展昭虽不认识张诚，但看对方的气度便知道他在仁宗的身边也定不是普通人物，至少会比那些侍女知得更多，而他也确实是需要了解不少的事情，因此才会有此一问。
张诚闻言后脸色略略一变，展昭侠名远播他早已听说，但却没想到展昭的第一句话不是问白玉堂的事，首先关心的是大宋的国运。
“有劳展大人关心，盟书此刻已在黄公子的手中。”
展昭柔和一笑，心下立宽，顿觉这些日子以来的疲累伤疼已尽扫一空，想了想，又抱拳道：“未知兄台可否告知在下，白五侠此刻到底何方？”
缓缓地转过身，张诚再次抬头看着晴天朗日，语带轻茫地道：“白五侠吗？他已留了在冲宵楼之中。展大人何不去那儿亲自一看？”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展昭抱拳道：“失礼了，在下先行告辞。”转身提气掠动身形急速而去，根本便不在乎伤口因此而崩裂出血。
昏迷前那奇怪的预感一直在心中盘缠不去，莫不要，莫不要真的好……这么地想着，展昭头也不回地往冲宵楼的方向掠去。

今天绝对是个好天气，赵祯半眯着双眼，缎黄的龙袍在晨光中显得份外的耀眼。若不是更早些时候发现了晕倒在地上的展昭，那赵祯的心情确是好得极过分。
眼前的一切障碍已清除，宋仁宗将会永记青史。因为他会终生当一个好皇帝，这样便够了，这样便足够了。
进襄阳王府前还特意地看了一下身后所站的众侍卫，赵祯年轻的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神情。他是天生的赌徒，他的赌运一向不差，这一次，赢的人也绝对是他！
一国不能存二君，襄阳王，此刻该是清算的时候了。
掂量着置于龙袍下的盟书份量到了哪儿，赵祯昂首挺胸迈着阔步跨过了襄阳王府的石门槛。
府内，以襄阳王为首，一众亲兵守在身后，而则赵钰悠闲地站在一旁的屋檐乘着荫，在他的身旁，李妃正僵直着身子坐着。
乍看到仁宗的出现，虽本就在意料之内，但襄阳王的脸色仍是微微地一变，揖身抱了抱拳，沉声道：“皇上如此雅兴屈尊光临本王之府，本王却接驾来迟，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仁宗笑了一笑，抬手作状要扶起襄阳王，轻轻地在襄阳王的耳边道：“你说得不错，你确是该死，罪该万死。”
襄阳王的身子不由得一抖，急速地抬眼看着眼前这凌厉气势完全于外的天子，眼神一黯。怎么会一直认为他年纪轻就不足为患？怎么一直认为他只看重文官不崇尚武学将才根本便是个无能之人？他就是以这文弱的外表在欺骗着世人，让自己彻底地放松了警惕，大意得仿佛天下已坐拥于怀。
殊不知，这所有的一切尽是镜中花水中月，到头来也只是自己的一场空想。

慢慢地站直了身子，襄阳王与仁宗对视着，天子的神色如旧，但襄阳王却慢慢地气势渐弱，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众亲兵的身前，襄阳王勉强笑道：“皇上既说臣该死，那臣便该死，但未知太后是否也这样的认为呢？”
仁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欠了欠身，只跪天拜祖的天子对仍是十分镇定的李妃微揖，道：“儿臣救驾来迟，让母后受惊了。”
李妃淡淡一笑，一国之母的优雅尽在眉间眼底，伸手轻拢着其实并不凌乱的发端，李妃平和地道：“皇上心系天下苍生，正事要紧，哀家的事皇上便请不用挂心。”
言下之意即皇上尽管放手地与襄阳王一搏，她个人的生死事小，赵氏的江山不能易主才重要。
赵钰倚着廊柱轻松带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所握的长剑的剑穗，仿佛身外的所有事情均与他无关，他只是恰好在此的陌路人而已。
仁宗向李妃一笑，道：“母后但且放心，儿臣会把一切都弄得漂漂亮亮，再把母后恭迎回宫，以最高的形式向全天下宣布母后的真正身份。所以，母后请再忍耐一下。”
李妃仍是笑得轻淡，“人老了，能认回儿子已经很不错，哀家也不会再奢念什么了。”

襄阳王的脸色越来越差，此刻站了在王府前院的双方人马加起来近五百人，居然全都看着这一母一子的对话而静默，好像他们已成了这一幕母子相认戏码的见证者般。
狠狠地甩了甩袖，襄阳王冷冷道：“皇上，既已到了此一地步，有话不妨直说，哪怕是死，本王亦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仁宗朝李妃投去了一记安抚性的目光，然后敛容回身看向襄阳王，丝丝的冷漠涌上了他的双眼，沉冷地道：“襄阳王，你擅自把当今的皇太后劫持在你的王爷府中已是必死的大罪，更何况，在朕的手中还掌有你谋反的证据，你不死一万次实不足已平民愤！”
襄阳王的脸色一凛，紧紧地看着仁宗，一双拳头紧握着，力度之大连关节也显发白。
仁宗微笑，轻摇着折扇，看向襄阳王的眼光充满了玩味，如像万兽之王在戏弄着垂死挣扎的猎物，他不急，慢慢地等待着。

蓦地，一阵平地而起的急风袭向了站在场中央对峙着的两人，在小小的方寸之地，整个天下便掌握在此。
襄阳王的神情越来越冷，脸上的肌肉微微地抽蓄着，猛地一挥手，道：“杀！”
在他身后的两百亲兵动也不动。
襄阳王微怔，再次地一挥手，声音提高了，在静寂中显得如此的尖锐。
“杀！”
还是没有人动，对襄阳王的命令向来都死命服从的众亲兵保持着原来的动作站在原地，仿佛襄阳王的话甫自出口便已消失于风中，根本便传不进他们的耳朵。
这一下，连一直都声色不动的赵钰也微微地变了色，站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场上的情势。
“你们？！”襄阳王惊怒莫明，转过了身怒视着身后的众人，手一挥，指着仍眼观鼻、鼻观心的亲兵，大声地道：“你们想造反不成？！赶快给我杀了他！”
没有办法再看下去，仁宗缓步上前，轻摇着手中的折扇，笑道：“王叔，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早已是我的人了。”
回过身死死地看着仁宗，襄阳王用力地挥动着双手，不相信地大声喝叫着，“你别想骗我？！他们是我与钰儿一手培训出来的亲兵，除我们父子二人，他们谁的话也不听！归附了你？！不可能！”
仁宗摇扇，一副的风淡云轻，与襄阳王穷途末路的气急败坏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叔，你聪明一世，却是糊涂一时。你都没发现呀，此时站在你身后的人，根本便不是你所养的亲兵。”笑着环视了一下襄阳王身后的众人，仁宗又道：“这些年来，王叔想必天天在造着一登龙位天下呼应的美梦，于是整个人也变得极轻飘吧？父皇是心慈不欲伤害你，朕年幼之时亦想着顾念亲情而对你不加看管。但是，现在，你竟欺负到朕的头上来，你叫朕还如何可以放之任之？”

襄阳王的脸色一阵地发白，一口气喘不过来，猛地后退了几步，捂着不断起伏着的胸口，一个一个地以狠绝的眼光扫向他向来都自傲的亲兵，猛地醒悟地过来，咬着牙道：“杨家军！”
早应想道，赵祯怎会单身一人前来？！世代护国的杨家将当然会护在其后，而自己却只把眼光放了在开封府的包拯身上，笨呀！
仁宗笑容微微一冷，“啪”的一声把扇一收，抬手以扇指向众人，道：“捉住襄阳王父子！”
“是！”数百人同时应道，齐刷刷地跪下领命，场面甚是壮观。
听到此话，襄阳王浑身一震，像被人狠狠地抽了好几个耳光般的落魄失魂，跌撞着身子往旁又走了几步，眼中凶光立现。
“皇上小心！”本是襄阳王阵营的杨家军久经阵仗，立时便有人出声呼道，随着叫声地响起，有人跳起冲向襄阳王，有人一箭步来到仁宗的身前挡着。
在襄阳王的身旁，有一盆正开得过分美丽的迎春桃花，襄阳王的手放了在桃花的树枝上，那儿有着一触即发的机关设置。所有机关所指向的位置，是仁宗此刻所前的大门前。为了这一天能一击即中，襄阳王所做的功夫真是太多了。
培养亲兵，设了机关，建立同盟，捉来太后做人质，把最有可能妨碍他的包拯与展昭给拦下，然到了这决定性的时候，这所有的一切均派不上用场。
剩下的最后的最后的一个希望，襄阳王回过身，朝着赵钰所站的位置大喝一声，“钰儿，快走！”

仁宗心一突跳，暗叫一声不好，再看赵钰方才所站的方向，哪儿还有他的人影？这襄阳王也不是省油的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自己的身上拉，好制造机会给赵钰逃脱。
此情此景，若不能斩草除根，则后患无穷！
“呼”的一声转过了身，仁宗大声道：“把逆贼襄阳王全家尽数拿下，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一个也不能放过！”
“是！”乔装成襄阳王亲兵的杨家与众侍卫一起地回应道，除了仍留下十个人左右伴在仁宗身旁外，其余的人散开执行任务。
仁宗快步走到李妃的身前，一揖到地，恭敬地道：“母后，儿臣来接您回宫了。”
李妃轻轻一笑，伸手轻抚向仁宗的额头，道：“皇上，你成长了，真的，真的很好，很好。”低声地说着，身子一软，整个人便倒向了仁宗的身前。
仁宗大吃一惊，忙接手接过了李妃，一旁已有侍卫上前替李妃细细地把脉，抱拳道：“皇上，太后连日劳累，因此才会不支而倒，请皇上放心。”
“奴才，太后昏倒了朕哪能放心？！”话虽是如此的说，但仁宗还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再怎么的厉害也好，但天生的骨肉之情却是无法抹煞。
把李妃抱在了怀中，仁宗转身道：“摆驾，摆驾，朕要与太后回去。”当经过被人压制着的襄阳王身边时，仁宗看了一眼于息间老了近十年的襄阳王，脚步微微一顿，接着又往前走，“把襄阳王一并带回京城，朕要好好的治他的罪。以此昭告天下，我大宋江山千年根基牢不可破！”

坐倒在地上看着仁宗急步走远的身影，襄阳王的一双眼睛被那龙袍的耀目光芒所刺，慢慢地闭合而上。
良久，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透过了拂面而过的寒风，慢慢地飘散在天地间，转瞬销声匿迹。

（二）
把手慢慢地收回，展昭终是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抬眼再次地看着那栋已脱落得了一半的大门，展昭一阵苦笑。怎么了，名满天下的南侠展昭，面对死生亦可以淡笑自若，如今竟怕了这小小的一扇门吗？
似是不甘又似是替自己生气，展昭“呼”的一声推门而开，马上，一股阴湿的霉气扑面而来，眼前所看到的，竟是一片的荒凉废墟。
冲宵楼此刻已不再是冲宵楼。再多的机关算尽，被破了就没有任何的价值。
慢慢地拾级而出，展昭看着那东倒西歪的物件，想象着昨天夜里这里曾发生过的惊天异动，心越来越往下沉。
越往前走，心情越是沉重，脸上的表情亦变得份外的深遂。腰背挺得笔直，墨蓝衣服上的那片濡湿再一次地漫延而开。但展昭却浑如未觉，握着巨阙的手却是一片的冰凉。
自三楼起，地上开始有淡淡的血污留下，展昭以那些血污为目标，一步一步地向上走着，走到了这血污所留下的记号的尽头，将会看到什么？展昭的心如掉进了无底的深渊，空空的没有任何的着落。
一座七层的建筑物，展昭走来竟像起了千万年那么的久长。终于，站到了最高一层那可怕的阵法的缺口前，展昭俯视而下，地底深处那点点的轻芒在反射着微弱的光亮，那儿会有着什么吗？
目光慢慢流转，展昭看到了掉在一角的半截剑器，身子一震，他认得此剑，这是白玉堂心爱的佩剑——画影。
练剑之人对自己的剑器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此刻剑已断，人却在何方？
如像冥冥中被看不见的巨大之力狠狠地击中，展昭眼前一黑，险些便要掉进那漆黑的洞口。

——他已留了在冲宵楼之中。展大人何不去那儿亲自一看？

终是自己慢来了半步，所以，就此错过了，追不回。
冲宵楼依据七层而造，佛祖所言的七级浮屠，竟也救不了一人之命吗？
身体如像处于不灭的寒潮之中，展昭昏昏沉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把已断成一半的天下名剑，悔恨得恨不能就此死去。
如果能赶得及的话，闯这阵的人便会是自己，白玉堂便不用冒此大险，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偏是这半天的耽搁，偏是这无法赶回的半天时间。于是，注定了这样的结果。
缓缓地跪了在洞口之前，展昭木然地一拜再拜，三拜过后，轻轻地道：“玉堂，你放心，盟书此刻已在陛下的手中……大宋的江山总算是保住了……玉堂，大宋的所有臣民欠了你的……”话语一顿，展昭但觉悲从中来，泪水忍不住地滴滴而下，垂泪续道：“玉堂，你还这么的年轻……你教我，教展昭如何向卢大当家交代……玉堂……”
鲜血不断地自伤口涌出，在墨蓝的衣服上圈散而出，但展昭根本便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楚，仅有的只是蚀骨的遗憾。是自己把白玉堂自陷空岛带出来的，没想到最后竟会是如此，早知道这样，早知道这样……
在悔恨交加且连日以来的奔波，再加上伤口未愈便一直地反复扯裂的情况下，展昭再也无法支持下去，晕沉沉地再次昏迷过去。

把李妃妥善安置好后，赵祯着手下把襄阳王自牢中提出，为了确立他的权威，襄阳王断断不可能留，毕竟，襄阳王在民间的声望不低，朝间百官中心相向他的人亦不少，单是看那份盟单便足以让仁宗一朝的臣子改朝换代了。但他总也是王室的后人，真是要杀的话赵祯又觉心乱。
一边在心中思考着襄阳王的问题，赵祯一边把盟书从头地再次细看一遍。手指在那丝缎的绸面上轻轻而抚，赵祯的眼中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在他的指下，一朵血花在傲然地绽放着，这是自另一人的身上流出的鲜血，赵祯初次接触到它时，仍能感受到它的温暧，而如今，却已变得冰冷。鲜血自身上流出后便会如此的不值钱，如像它的主人，破败得不堪一击。
与白玉堂这一赌，赢的也是他。这天下他非得要得到，而展昭，同样亦不愿拱手让人。
所有的一切能按着他的想法而前行，但偏偏，最想拥有的那人，却永远都游离在一线以外，每每伸出手想要捕捉住，却总是擦身而过。当回过头来时，又总看到他沉静带笑地站在身边，是那么的谦恭有礼却又那么的骄傲倔强。
展昭呀展昭，你要朕该拿你如何是好？
无声地叹了口气，赵祯把盟书重新收拾好，强自敛定心神，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好襄阳王这一事。

不一刻，侍卫便把一身重囚打扮的襄阳王提押而上，曾威风八面功高盖主的襄阳王此刻已没有了任何的霸气，蜷缩着身子跪在仁宗的座前，花白的头发与迟钝的动作显示着他的真正年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个已在垂暮晚年的老人。
“哼！”仁宗看着已潦倒至极点的襄阳王，先是冷哼一声，把手中染血的盟书往襄阳王的面前一脸，板起了面孔道：“襄阳王，你可知罪？！”
极慢极慢地把眼睛移到了那一分曾藏了他登上皇座梦想的小册子上，襄阳王浑身一震，挣扎着伸手想把它纳入怀中，但手指在碰上盟书的一瞬间，整个人又像失去了力气般地颓然倒在地上。
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盟书没有了，江山没有了，造了十多年的美梦也没有了。
看着襄阳王失魂落魄的样子，仁宗又觉不忍，缓缓道：“姑且念你曾助先皇却敌有功，朕现在免你一死，让你终生在天牢中悔改自身，你可心服？！”
襄阳王在听到了仁宗的话后，本已软了下去的身体马上便弹跳而起，大声地道：“臣不服，臣不服！”
“呵呵，不服？”仁宗冷笑，探身向前，指着襄阳王的鼻子道，“你告诉朕，哪儿值得你不服了？说来听听！”
故意地放你一条生路竟还不领情？！好啊，好啊，再胡说八道下去便把你全家都砍了！年轻的天子生气地想道。

用力地扯动着锁着双手的铁链，巨大的声音在室间回响着，襄阳王用尽全身的力气道：“这江山是我的，这江山理应是我的！我不服！我不服呀！”
皱了一下眉，仁宗不怒反笑，站起，踱至襄阳王的身前，弯腰，直视着襄阳王那已疯狂的双眼，淡淡地却又有力地道：“听着，这天下是我的，谁也不能动摇这个事实。我才是这大宋朝的真命天子！”
“不服，不服，我不服……”如像斗败了的公鸡，襄阳王已失去了与仁宗抗衡的气势，却仍自喃喃地不断低语，“这江山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挥挥手，仁宗知道目的已达到，对手下道：“把他带回去关押。记着，在狱中仍得称呼他为襄阳王。”
以襄阳王的傲气，想必这样的日子不会让他好过。仁宗回身向着李妃歇息的房间走去，同时想到了仍逃脱在外的赵钰，这也是一个绝不容小看劲敌。在回到京城之前，非得要把他捉拿归案才是。
但赵钰的武功之高，当世能生擒他的高手不多，即使连展昭这么厉害的人……展昭……毫无缘由地，那名穿着一身墨蓝衣服的年轻人的身影映进了脑海内，赵祯的心一顿，充满了苦涩的甜蜜之意。苦笑着，仁宗摇头，竟开始担心着重伤后独自离开至今未回的展昭，猜测着他刻下干着什么。

（三）
“听说在异国上有一种鱼，总爱逆流而上，即使是遇上了怎么样的礁石也拼命地往上跳跃，哪怕途中撞得焦头烂额，但仍无改游向最高点的信念。我曾在扶桑见过这种鱼，每每成群结伴而行，到最后来到了梦想中的最高点时，剩下的却只是十分之一、二，大部分的鱼在跳跃的过程中撞爆头部而死。”
在陷空岛那春色明媚的一个早上，带着展昭来到了百花谷中游玩的白玉堂看着溪水中欢快地畅游着的鱼类，忽地有感而发道。
“当时那情境，若不是亲眼所睹，绝想不到竟会这么的悲壮。上百尾鱼争先恐后地撞上岩石，一头的血，仍在跳着撞着。一条死了，另一条补上，到最后，甚至是以同伴浴血的尸体为垫而跳上另一级的岩石。”
摘下了脚边的一条幼细的青草，白玉堂随意地把草伸到溪流中，孩子气地划动着，挑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水纹，阳光在水面闪烁着，鱼儿追逐嬉戏，谷中繁花似锦，一派的好风光，一派的好心情。
“特意带我们去看的当地人说，这些以死来达到目的的鱼类是他们地方的一个标志，大凡到了差不多的季节，便会有很多的外地人前来参观，顺便买下那些已死的鱼回去煮食。听说，因为这些鱼沿途不撞地撞击的石块，故而肉身厚实，相当的鲜甜可口。”
抬目看天，白玉堂一笑，舒服地半眯着双眼，感受着阳光的融融暖意。
“那天，我也弄了几尾鱼回去，但我没有吃，我替它们立了个坟。为了梦想不惜舍身成义，它们比我们这些所谓的侠客更加的值得人尊敬。”
回头看向展昭，丰神俊朗的面上露出了浅雅的笑容，白玉堂的一双眼睛透出了明亮的神采。
“猫儿，无论到结局会是如何，但，我并不后悔。至少，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我已无憾。”

蓦地睁开双眼，展昭一下坐起，与梦里面那鸟语花香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现实，入夜的冲宵楼，幽暗残缺，没有半丝属于人间的气息。
前胸与后背的伤口在火辣辣的激痛着，展昭慢慢而起，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这是白玉堂浴血奋战的地方，哪怕是些微的逞弱，也会对不起那抹英魂。
朝着已漆黑不见底的洞口揖身一拜，展昭轻声道：“玉堂，时候已不早，我需走了。”自袖中取出一把袖箭投下，又道：“你一向都爱热闹，若留你一人在此，想必你也不会高兴。我把袖箭在这儿暂想代替展昭，好陪着你解闷去忧。”
深深地又看了一眼洞口，展昭带着依依惜别的心情转身依着来时的路往下而去。才走了两层，便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自下而上的传来，展昭略一思索，随即轻身跃起，轻飘飘地藏身于层顶的横梁之上，静待着以看来人是谁。
不一会儿，便有两名黑衣打扮的汉子缓步而上，手中拿着白烛衣纸，烧酒食物，乍看之下拜祭的物品竟一应俱全，而二人面上的神情都是相当的肃穆。
低头而行的二人并没有发现展昭，只顾着继续往上走，展昭看得好生奇怪，于是施展绝世的轻功，跟踪在二人之后。
来到了那个死阵的缺口前，二人停住下了脚步，其中一人点起了香烛，另一人把所有物品铺开于地面，整个过程中，二人均不发一言，只管埋头做自己的事。
准备好一切后，二人跪到了缺口前，一人拿起酒杯往缺口中倒了一杯酒，口中道：“白五爷，你是条汉子，我陈大敬你一杯。”

此时展昭方明白这二人是来拜祭白玉堂。想到白玉堂虽侠名教人折服，但却身死异乡，不由得又是一阵难过。
“白五侠你一人独闯‘冲宵楼’，为兄弟们探路打阵，已让我们敬佩不已，而为了夺得盟书，你甚至还不惜的……看着你一层一层的闯上，看着你一身的白衣慢慢地染红，白五爷，我们兄弟当时的心中呀，都不是滋味，都为你在担心。”
耳中听到那自称陈大的人不住地说话，展昭的眼前渐渐出现了白玉堂持剑奋战的画面，想像着他一身白袍渐而转红，力战至最后的情景，双拳不由得痛楚地握了起来。
“可惜，张大人得了令，命令我们谁都不能妄动，除了夺盟书外什么事都不用理会。否则的话，白五爷你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用尽最后的一分力方可成功？”
展昭一怔，整个人都呆立当场。原来，原来昨夜的苦战，仅是白玉堂一人在死拼，仁宗带了杨家军带了一群训练有素的死士，但最后闯阵的，只有白玉堂。
一股奇怪的感觉在心底中升起，展昭茫然地转过了身，顾不上掩藏自己的行踪，慢慢地一步步往下走。身后祭奠着的二人听到了脚步声，同时大惊地回身一看，当看到是展昭时，二人均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互相对望一眼，静静地看着展昭踉跄地离开。

为什么会这样？杨家军名满天下威镇四海，宫廷特训的死士个个都身怀绝技，但却只让出身于江湖与官府并没任何关系的白玉堂去盗取盟书，而其他人都对此袖手不理，听任白玉堂一人独闯。赵祯为什么会作出如此不合理的安排？
展昭不住地想着那汉子所说的话，在脑海内反复地把一切的可能性都想遍。他相信着这背后定有着非得要这样做的理由，白玉堂是个聪明人，他性子极傲，即使是身为天子的赵祯想要他乖乖听话亦是难为之事。定是一个什么样的原因，所以白玉堂才会如此的牺牲。而仁宗是个爱才之人，他也不会随便地让别人去送死才是。
不远处，仁宗暂住的行馆前灯火通明，展昭步步走近，心底间越是沉重。最后，脚步一顿，手中所握的巨阙所像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对于此事，他竟无法说服自己！

这时，行馆的门突地大开，却是有门人看到展昭而向内通报，赵祯一脸带笑地急步抢出，来到展昭的面前，道：“展护卫，你可回来了？朕与母后都担心极了。”
看到展昭衣服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污时，天子的脸色一变，紧张地扶过展昭，转身对侍卫道：“展护卫受了重伤，快去请御医到朕的房间。”转身，对展昭温雅地一笑，道：“展护卫，你不听劝告勉力而行，朕这次可不会再放你再到处乱走的了。”
展昭看着眼前赵祯，与当日于殿上初见他时的一般年轻睿智，但却又有着什么的不同，是谁改变了那双眼中的纯净，又是谁让那曾如孩子般的率性隐于峥嵘的棱角下？他已蜕变成大家心目中的一代名君，但是，却又什么都不同了。
感觉到展昭的气色极差，赵祯的眉头皱得更深，想想看，好像自认识展昭起，看到的他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带伤在身，看他一身的血倒是越来越习惯，但心底的怜惜之意却反之越来越深。不想再看到他受伤，不想再看到他难过，仁宗自信稳稳地掌握整个江山的自己现在已有了如此的力量。即使是身为天子，但想要守护着心爱之人的心还是与常人无异。
思绪纷乱的展昭愣是让仁宗拖着往行馆中走去，乍然的重逢，两人均是重重的心事，于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彼此的手一直互相的牵握着，也没有注意到，自见面起，展昭便未曾向仁宗回过一句话，连最简单的君臣之礼也忘记了做。

小心地扶着展昭坐于椅上，在待太医前来的这段时间，赵祯已相当熟络地取过了各种能暂时止血疗伤的灵药，随着展昭受伤的次数越多，赵祯对照顾他人越是得心应手。
“先服下这一颗‘百花仙露丹’，太医说此药能固本培元，相当的正气。”把一颗还没自瓶中取出便已清香扑鼻的药丹递至展昭的身前，赵祯温和地笑语，一双眼睛闪动着湛亮的神芒。
展昭微叹一声，接过丹药抱拳道：“展昭谢过圣上隆恩厚爱。”说罢仰首服下这颗或许是历经药师几代门人方能炼成一颗的世上奇珍，芬芳的味道自舌间流转而出，却传不到不断地冒出酸苦之意的胃腹中。
赵祯得意地一笑，又取过另一瓶药露，交给展昭，道：“这药露名叫‘琼脂玉汁’，能散血止痛，是绝佳的妙药。”顿了顿，又笑道：“当日太医说这药叫‘阎王不收’，朕听得极是难受，于是把它改成现在这名字了。”
展昭接过了药露，听得赵祯最后的一句话，不由得会心一笑，赵祯为人极为风雅，对药名竟也挑剔到了此种地步。
看到展昭不经意间流露而出的清朗笑意，赵祯心神一荡，不觉间伸手轻抚向展昭的脸颊，柔柔的不带任何的力气，轻轻地低声道：“展护卫，朕已成功地解决了所有的危机。这些日子以来，你辛苦了。回到京城后，朕定会好好的重赏于你。”
展昭微怔，对于仁宗这种暧昧的语气与动作感到不妥，却又无法去推却。只得借着拱手抱拳之机稍离开仁宗的范围，然后敛容道：“圣上，能盗得盟书击破襄阳王的阴谋，全是白兄的功劳，展昭并没有出过半分的力气。若圣上真是要论功得赏，请好好的稿赏陷空岛的诸位豪杰，让世人得以知道白兄的高风侠骨。”

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赵祯马上便点头允道：“好，即使展护卫不说，朕亦打算替白五侠留个青史之名，以谢他对我大宋朝的贡献。”
展昭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展昭在此先行谢过圣上的隆恩浩荡。”说着便要站起揖身行礼，赵祯忙伸手扶着展昭，道：“你受了重伤便好好的呆着，现在只有你我二人，还行什么大礼谢什么隆恩？”
展昭后退了一步，正式道：“圣上，君是君，臣是臣，这礼怎么可以随便地逾越。若所有人对圣上都毫无敬意，那圣上又如何可以执掌天下？”
赵祯苦笑，展昭是个很正直的人，自第一次见他时便已极清楚此点。恭谨温雅，分寸掌握得极好，纵宠辱不惊，却也不会放浪形骇。
但，不正是这股旁人无法成就的矛盾气息深深地吸引住自己的眼光吗？明知道他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侠，却还是想把他好好的怜惜珍爱。即使是被刘妃以难听的罪名重责羞辱，但这名年轻人仍如韬光的珠宝，静静地散发着夺目的明光。
略一回神，仁宗一笑，抬手对展昭道：“展护卫，对于朕来说，你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你只管听朕的说话做事无妨。”
展昭神情依旧，微微地揖身道：“皇上的厚爱，展昭担当不起。”抬头看到了仁宗脸上那稍逊即逝的失望神色，展昭的心翻过了莫名的情绪，微一怔忡，低头又一抱拳道：“臣的身子已无大碍，还望圣上准臣先行告退。”
有些无力地坐了在椅子上，仁宗抬手，面无表情地道：“准奏。”
看着展昭在听到自己的话后像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仁宗的心百般的滋味在翻涌着，他知道若以开封府诸人为挟，再以天子的威严来命令，展昭定必会成为自己的人。但若非得要以此手段臣服展昭，那么即使拥有了展昭，却并不见得彼此会好受。
不急，彼此还很年轻，还有很多的路可走。
所以，不急。

（四）
走出房子，漫天的星光明灭闪动，展昭驻足而立，无端地一阵地气闷于心，似是有一郁结，不吐不快。
但面对着仁宗那温和的笑脸，展昭却无法去问他昨晚冲宵楼一行到底为何会如此的布置，但若想不明白此点关键，展昭对仁宗终也是有着的顾忌。
猛地，一股阴冷之气无声地弥漫在展昭的身周，展昭心下微惊，右手已握紧巨阙，随时准备着拨剑出击。
随着一声清亮的笑声，一道人影以惊鸿之姿自屋顶翩然而下，却是日间逃脱了的赵钰。
展昭后退一步，站到了仁宗房间之前，慢慢地拨剑出鞘，一双湛黑的眼眸紧紧地看着赵钰，以防对方突然发难，马上，行馆中的侍卫在听到声响都已神速地来到此处，把仁宗的房间团团地围起。数百兵刃朝外，所指向的正是赵钰。
房门“啪”的一声打开，赵祯踱着方步自里走出，随便地一站，天子的威严便已完全地笼罩着这四方天地。
“赵祯，我父王在哪？”看到了仁宗，赵钰长剑一摆，冷然地喝问道，直呼着天子的姓名，完全不把他看作是一国之君。
从侍卫间一阵的哗然，展昭眉一皱，他早已知道赵钰为人极是狂傲，但却没想到会如此的疯狂。
赵祯一笑，道：“赵钰，你哪来的父王？在我大宋天牢倒是有着一个叫襄阳王的重囚犯。”迈着潇洒的步调往前而走，众侍卫也一并地随之移动，赵祯走到了展昭的身后便站着了，又是一笑，道：“朕本来还担心着找不到你，留下在祸根在外，想不到你竟自投罗网。赵钰，若你是想见襄阳王，就给朕扔下兵器，束手就擒。”
赵祯的声音一直都很温雅，但说到最后一句是，悠地一凛，挥袖间，以君主的姿态命令着赵钰就擒。

赵钰脸色微变，阵阵地苍白难堪，忽地哈哈一笑，对赵祯道：“你我再赌一局，如何？我要与展昭单独一战，若我输了，我便如你说，与父王终此生在地天牢终老；但若我赢了，那么你便得把我襄阳王全家上下一百三十多人尽数放了。”
仁宗目光闪动，看了看赵钰，又看了看展昭，道：“赵钰，你疯了不成？朕有必能把你捉住的把握，为何要听你的话而赌这无意义的一局？”
“那可得要问一问忠心耿耿为国为民的展大人了。”赵钰微笑，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当日那华服锦衣的贵公子小王爷，对展昭抬首，道：“展昭，你若贪生怕死，自可不与我一战，但我已在襄阳城中埋下了数百斤的火药，点引的机关我已设置好，即使我被你们捉了，但只要有人不小心启动了机关，整个襄阳城便会马上变成一座荒墟。而哪怕没有误触机关，然随着年长日久，机会被风雨锈蚀，也会自动点火引燃。或许是一会儿后，或许是明天，又或许是明年。”
展昭不由得一阵心惊，赵钰行事偏激，容不得半点的失败，以他的性子，会做出此等事来绝对有可能。当下转身朝仁宗一揖，道：“圣上，请准微臣与赵钰一战。”
仁宗紧皱双眉，展昭身上的伤口有多重他自是知道，若强行运功，恐怕会让伤口更加的恶化，是这襄阳城十多万的百姓重要，还是展昭一人重要？
一瞬间，天子的脑中电光石火地闪过无数的念头，心底间天人交战，然后，微一摇头，极缓极缓地道：“展昭，你退下，这火药之事，朕自会解决。”
想不到仁宗竟会如此回答，展昭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旁的赵钰已大笑了起来，笑得让人以为他会就此断气而死，好一会儿后，赵钰方歇住笑声道：“赵祯呀赵祯，你居然为了一个展昭，连天下苍生的命也不要了。这样的天子，还有什么作为？！不如干脆退位禅我父王当吧。”
展昭的脸色一阵青白，当日在后宫中被刘妃诬蔑时的悲愤再次地袭上，当时的刘妃，说他以色媚惑仁宗。而如今，赵钰的话如一记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底，天子难道真的放任着整个襄阳城的百姓不顾吗？
再次地对仁宗抱拳揖礼，展昭道：“圣上，请准展昭出战，襄阳城中十多万的百姓，不能不管。”
仁宗皱眉，不悦地道：“朕不是说了……”抬眼看到展昭的神情，语气一顿，却是无法把话说下去。

月光的清辉映照下，展昭神色凛然地直视着仁宗，幽亮的眸子里坦荡荡着无私的正气。突地，仁宗似有所觉悟，他是为天下百姓而来，并不是为他大宋天子而来。
知道已无法改变展昭的心意，况且他也无法真的不管襄阳城的百姓安危，仁宗只得挥挥手，沉声道：“准奏。”
“展昭领命。”精神一振，展昭抱拳应道，回身，以剑尖遥指地上，展昭捏了个剑诀，对赵珏道：“小王爷，请。”
“哼。”赵钰冷笑，“本王就让你再次地试试手下败将的滋味是如何的。”说罢，踢腿而起，挥剑便刺向展昭。
展昭处变不惊，巨阙顺势在地上划起，却是一个漂亮的起手式，整个空间悠地一滞，展昭剑走轻灵，跳跃挪移间，翩然若舞，即使明知是一场生死苦斗，却仍都看的人教得赏心悦目不已。
转眼间，赵钰与展昭已相斗了几个回合。高手相搏，看的就是几个回合的事情。但见展昭仍是剑龙游龙，仍是一剑一式，起手间神闲气定，丝毫不乱；反观赵钰，整个气势已被展昭的剑牢牢地压下，举步艰维，已丝毫不见昔日轻袍缓带的王孙公子的半分优雅。
这二人中，赵钰虽本比展昭稍逊一筹，但展昭身上有伤，基本上两人的起点是相似的。但赵钰有着太多的想法，他不能输，但碰着一心为救襄阳百姓的展昭，赵钰的出发点本就站不住脚。人心正气，高低立见。
随着“叮叮”声的剑器互击声音增多，仁宗的脸色也越来越差，展昭会赢赵钰，这是无疑。但拖得时间越长，对展昭伤重的身子极是不利，好几次天子都忍不住地想叫停，但一想到赵钰不除不行，襄阳百姓不救不行，只得生生地把叫声忍下。
又是十几个回合过去，赵钰已被展昭逼至场上一角，展昭起手，霍霍霍三剑攻来，赵钰勉力相抵，下盘一下不稳，被展昭仗机踢走宝剑，随即绊倒赵钰在地，以巨阙指着赵钰，逼得他无法起身。
场上胜负已分，赵钰气恼地用力一擂地，恨恨地道：“展昭，当日在开封府中真该一剑把你杀了！”
展昭脸色不变，仍旧平静自若，没有半分胜利的轻狂，只是缓缓道：“小王爷，你已输了，请你遵守诺言，放了襄阳城的百姓，并终生守于天牢之内。”

仁宗大步上前，对侍卫道：“把逆贼赵钰囚进天牢内。”然后对展昭道：“展护卫，你没事吧？”言语之间，关切之色掩映不住。
展昭轻笑摇头，“有劳圣上关心，展昭的伤并无大碍。”说着向后而退，好让出空位给侍卫捉拿赵钰，但才走了一步，身上的两处剑伤的激痛猛地向他袭来，展昭脸色发白，虚虚地站了在原地，身子微微地轻晃着，冷汗自额角渗出，不一刻便已沿着脸庞滑下。
仁宗一惊，心痛地扶过摇摇欲坠的展昭，道：“展护卫，你、你又是何苦呢？”
展昭虚弱一笑，道：“玉堂为了能得到盟主，尚且可以牺牲自己，为了可以救助襄阳百姓，展昭的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仁宗的心砰然一动，若不是场上闲杂人等太多，他真的很想把展昭紧抱在怀中，轻轻地执起了展昭的手，仁宗动情地道：“昭，你不同，你的这点伤，已要了朕的命了。”
展昭怔了怔，对于赵祯用如此亲昵的称呼来叫唤他感到一丝的迷惑，但心底深处却又对此并不排斥，于是笑笑，摇头不语，并没有把仁宗的话当真。
这时，快要被押走的赵钰忽地转身，对展昭道：“展昭，你知道白玉堂是怎么死的吗？”
展昭一惊，转身看着赵钰，脸上的表情相当的凝重，道：“还望小王爷告知。”
赵钰一笑，看着仁宗，道：“就是你身边的人，为了得到你，而故意让白玉堂一人前去探路送死，真正把白玉堂杀死的人，就是你一心要保护的大宋天子，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展昭全身悠地一震，在冲宵楼中两名汉子的话在脑海中涌起，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相是这样。
茫然地回头看着仁宗，后者正气急败坏地命令着侍卫把赵钰马上拖走，即使已见不到赵钰，但那狂妄的笑声仍是不断地传进了展昭的耳中。

展昭脸色如纸般雪白，所有的意志都无法支撑身体的伤害，脚下一软，踉跄着便要倒下，仁宗大惊，忙伸手要扶过展昭，展昭一把推开了仁宗，后退了一步，不相信地看着一切关切之色的仁宗，摇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死玉堂？为什么？他还这么的年轻，你竟忍心这么的做，你，好狠呀！”
赵祯向前伸出的手顿住了在半空中，展昭看向他的眼神混杂了太多的情绪中内，而其中最深的一种，名叫背叛。
苦涩地笑了，仁宗平静地点头道：“不错，是我令所有人都不要帮他，只要夺得盟书便可。不错，我本来便想杀了他，因为你，昭。”
此时的赵祯，已不再是年少得志的天子，只是一名无法面对自己所爱之人的普通男子，慌乱间，他已忘记了自己是该自称“朕”。
摇了摇头，展昭没有怀疑过仁宗这话的真实性，此时他已完全世的明白，当今的天子对他是抱着一种怎么的想法。为什么，当初要迟钝至此？
泪水滴滴而下，展昭却是痴痴一笑，轻轻地道：“想不到，玉堂竟是因我而死。是我把他带出陷空岛，是我让他死在这儿不明不白……是我的错，错在我不该耀武楼前试艺，错在我不该认识你。”
“昭，别这样……”从没有看过展昭这般的举止失常，仁宗更加的心惊，踏步上前便想要扶着展昭。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展昭跌撞着转过了身，不管身上的伤口鲜血再次地泛涌而出，不顾身后的天子那绝望伤心的神情，此刻的他已是筋疲力尽，耳边，传来了报春鸟在泣血啼血的凄绝叫声。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天大地大，却叫他归向何处？一心的要考取功名，一心的要救助百姓，一心的想扶助名君，到头来，却只空空的落得这四个字。

不如归去。

仁宗看着展昭走远的身影，连叫他不要走的力量也没有，良久，仁宗回转身子，慢慢地走回房间。
那一晚，在场的侍卫都看到了，泰山崩于眼前也不会变色的天子，捉拿襄阳王时果断睿智的天子，竟像个孩子般的哭得一脸都是泪水。

（五）
庆历二年的春天，京城发生了几起轰动的大事。
仁宗与李妃母子相认，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现在的太后是姓李，而不是刘。
在宣布了襄阳王谋反罪名的三天后，襄阳王在天牢中自尽，同时自尽而死的，还包括小王爷赵钰在内的一百三十六的王府成员。
宋仁宗赵祯，年仅二十六岁的天子，自此以后把整个大宋的江山都牢牢地掌在手中，终其一生都在勤奋治国，在民间的声望极高。
而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那一年的春天过后，开封府的展昭再也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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