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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的手牵着我的手
作者：草草森林
相遇1
　　第一章相遇
　　
　　三月的杭州，飘着细雨，阴冷彻骨。
　　江涛已经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天，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路边的香樟树正在长新叶，老叶子伴着斜斜的细雨飞舞，时不时有一两片落在地上。曾多少次他和佳佳在这若有若无的雨丝中散步，沐浴着香樟的清香，踩得地上的树叶沙沙地响。换叶的季节，香味最清新。那滋润万物的春雨曾经柔情无限地轻触他们的脸，今天却是那么无情地钻进江涛的头发、脖子……江涛觉得有点冷，他下意识地裹紧了上衣，口袋里的手机撞了一下他的腿。他没有手机，这是佳佳留下的，江涛出门的时候把它装在口袋里，他在等佳佳的电话。他突然很想打电话给那个人，想见见他，还想和他打上一架。他找到陈浩的电话，拨通了。
　　“喂，陈浩吗？”
　　“是，你哪位？”
　　“江涛。有空吗？”
　　陈浩犹豫一下，“有。”
　　“我在孤山公园门口等你。”
　　从江涛站的地方到孤山公园不过十几分钟步程，他拐了个弯，上了白堤，向孤山公园走去。
　　夜幕笼罩着西湖，这飘着浪漫细雨的湖边，居然没有一对情侣。江涛站在公园门口，等着那个没见过面的情敌。他只在那几张令人心碎的照片上见过陈浩：“他搂着她，笑容象阳光般灿烂”、“他注视着她，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小脸”、“他吻着她，那么沉醉”……江涛的胃开始翻腾，他不能想，一想这些照片他就胃疼。空空的胃执着地折磨着他，他靠到一棵树上，头有些晕。佳佳离开已经两天了，他只吃了冰箱里剩下的一个干菜饼。佳佳还没来电话，她应该已经到里昂了吧？说好一到就给他电话的，是不是不想听到他的声音？是不是烦他了？快三个星期了，他们不是沉默就是吵架。他伤心，需要发泄。她只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就想让他们回到从前。他做不到，时不时找茬，含沙射影想要激怒她。她越来越没有耐心……
　　
　　“江涛？”一个低沉的声音把江涛叫回到这冰冷的雨夜。他打量了一下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深蓝的牛仔裤，黑色的猎装，打着一把黑色的伞，比自己高一些，也壮一些，长得很好看，但怎么看都可恨。
　　江涛站直身子，问道：“陈浩？”
　　陈浩点点头。
　　“砰”江涛一拳打在陈浩左脸上。
　　陈浩往后退了两步，“打架？我还没找到对手呢！”。陈浩心里想着，冲上前一拳打在江涛胃部。
　　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很有默契地打起来。寂静的夜里，除了沙沙的雨声就是拳头落到对方身上的声音。
　　“砰”陈浩一拳把江涛打到在地上。江涛没有起来，他累了。
　　陈浩看了他一眼，想说：“嘿！哥们儿，回去练两年再来找我吧！”话到嘴边却变成：“你淋湿了，快回去换衣服吧。”他伸出手想拉江涛起来，江涛没理他。
　　陈浩看了江涛三秒钟，决定回学校。他说了句“伞你留着吧！”就骑上自行车走了。
　　
　　陈浩回到宿舍，摸摸被打肿的脸，暗自庆幸——幸好这两天没课。他擦干头发，换下湿衣服，看了一眼闹钟，还没到八点，备会儿课吧。他到这所大学任教才半年，这学期只有一门课。平常在图书馆泡泡，帮组里的教授准备准备实验课，还承担了别人课题中的一小部分科研任务，生活简单、枯燥。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佳佳。
　　那天他和几个老师在羽毛球馆打球。休息时他看了看旁边场地：六个人分三组打双打，球打的很差，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运动技能差又缺乏锻炼的人群。陈浩看了一会觉得惨不忍睹，决定不再注意他们。他刚拿起水要喝，眼睛却没法移开了。新上场的女孩象个精灵跳入他的视野。白色运动装，齐耳的短发，乌黑的眼睛很亮很有灵气。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小小的瓜子脸，微微翘起的小鼻子，小小的嘴巴很丰满，下巴有点尖，好精致的女孩！陈浩知道，他的生活又要多姿多彩了。25岁的陈浩已经有过n段浪漫恋情了。唉，谁让他这么帅呢！陈浩有点得意。他自信又熟练地开始捕捉他要的女孩。
　　搭讪，邀约，聊天，散步……没几天他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佳佳的公司就在学校附近，他们偶尔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饭，然后在紫荆丛边的石凳上聊一会儿。相聚短暂而让人企盼。很自然地，他们牵手了，接吻了，偷欢了。这种热烈得让人神志不清的状态持续了3个多月。
　　有一天，佳佳对他说：“我们被人偷拍了，他们把照片寄给了江涛。”
　　“江涛？”
　　“我老公。”
　　“噢，”陈浩的大脑暂停了一会儿：“不是我干的。”事实上，“佳佳已经结婚了”比“他们被偷拍了”更令他惊讶。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我们不能在一起了，我爱他。”
　　“噢。”他还能说什么呢？
　　“嗨，你知道吗？你可能有个神秘仰慕者哦！你要小心了，女人疯起来很可怕的。”
　　“噢。”
　　那天陈浩出奇地沉默。佳佳讲了一些江涛的事，他默默地听，但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好象有“吵架”，好象有“哭”。
　　最后，佳佳说“再见！”转身走了。他想拉她的手，没够着。
　　
　　铃铃铃……电话铃又响起来。陈浩拿起电话：
　　“喂，哪位？”
　　“喂，你好，我是浙医二院的护士。请问，你认识江涛吗？”
　　“嗯……认识。”打过架，应该算认识了。
　　“他出车祸了，在急诊室，你能来吗？你是他朋友还是家人？”
　　“我马上来！”陈浩没回答，穿上外套就冲进雨中。
　　陈浩打了辆车去浙医二院。路上，他拨了佳佳的手机，接电话的是刚刚打电话找他的小护士。陈浩只知道佳佳的手机号码和email地址。怎么办？先到医院再说吧。他不知道佳佳现在已经在里昂了。
　　
　　陈浩赶到医院已经10点了，他到急诊室找江涛。打电话给他的小护士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医生让我在他手机里找亲属电话，我不会用，不知道怎么就拨到你那儿去了。你是他什么人？可以签字的吗？”
　　“嗯，我们……认识。签什么字？”
　　“他伤得很重，要截肢，你能找到他的家人吗？”
　　“把他的手机给我。”陈浩也没用过手机，1999年的杭州，这东西还不普遍。他拨弄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串电话，里面有一个“妈妈”的电话，是个长途电话。唉，有什么用呢？这么晚了，别打搅老人家了。还有一个“家”的电话，陈浩拨了过去，没人听。
　　陈浩叹口气，说：“抱歉，也许晚一点能找到他妻子。要我签吗？”
　　“不用，亲属才可以。”小护士失望地摇摇头：“不过，没关系，医生已经在手术了，他伤得很重，不能等了。”
　　“他……没事吧？”陈浩有点忐忑。
　　“不知道，等等吧，可能再过半个小时就能出来了。你到手术室门口去等吧，我带你去。”小护士把陈浩带到手术室门口。
　　陈浩坐着发呆，不敢想象手术室里的人正遭受怎样的摧残。他是学生物的，动物实验做了不少，陵迟过很多小动物，从没心慌手软过。但他一想到那些刀剪正游走在江涛身上心里就发毛。“多么帅的男人啊！除了自己，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比他帅了。”陈浩想着，却不那么自信。孤山公园门口灯光很暗，细雨蒙蒙，他看得不大清楚。这不甚真切的匆匆打量已经让陈浩感到隐约的嫉妒，也让他舍不得打他的脸。陈浩扬起嘴角轻笑一下：“他还真不经打，轻轻一拳就倒了。”笑容很快在陈浩脸上消失：“他怎么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啊！妻子的背叛，身体的残缺……”陈浩不忍心再去想江涛已经忍受和即将忍受的痛苦，他开始踱步，数步数。
　　“砰”手术室门开了，护士推出一辆车。
　　“江涛！江涛家属！”一个护士喊。
　　陈浩急忙走上去：“这儿呢。”
　　“先跟我去病房，呆会儿还有些手续要办。”
　　可能是职业习惯，护士推车推得很快。陈浩匆匆跟着到了病房。他们把江涛搬到病床上。
　　护士把江涛的衣物交给陈浩，交代他去办一些手续，并让他江涛一醒就告诉她。
　　陈浩办完手续回到病房，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江涛依然沉睡着，麻醉中的他显得很平静。陈浩凝视着他：剑眉不浓但清晰、舒展，挺直的鼻梁、略薄的嘴唇，脸上有几处擦伤，苍白得让人心疼。如此近距离的注视让陈浩心跳得有点快，他把目光从江涛脸上移开。厚厚的棉被下斜斜地隆起一段，那是被垫高的半截腿。陈浩觉得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涌出，他转过脸去，看到江涛的手机，决定再打个电话到他家，这么晚了，佳佳应该在家了吧？还是没人接电话。手机不争气地“嘀”了一声，没电了。陈浩只能放弃努力，又开始看江涛，他发现自己喜欢看他。
　　
                  相遇2
　　江涛又看到那几张照片，他愤怒地把它们撕掉，但上面的情景却烙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佳佳过来搂他，他拉开她的手；佳佳想要吻他，他转过身不理她；佳佳穿着睡衣来抚摸他、挑逗他，他说了句“别碰我！”，搬了床被子睡到沙发上……他的心已经开始软了，就要屈服，就要原谅她了，但她不找他了。她早出晚归，对他的质问和冷嘲热讽不理不睬。终于，她又主动找他说话了：“江涛，我要到里昂工作一段时间。”
　　“你这是什么意思？做错了事情就一走了之！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你告诉我干什么？偷情的时候没想到我，走也不用不用跟我说！”江涛气得大喊，风度尽失。
　　“我不想跟你吵架。”佳佳冷冷地说，她关上房门不理他。
　　江涛躺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想到佳佳要离开，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流。
　　早晨，江涛去上班，刚打开门要走，佳佳从房里跑出来，拉住他的衣服，摸了摸他的背，轻轻说了句“保重”，又跑回房里。江涛愣了愣，走了。
　　公交车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江涛有点不安，心越来越慌。突然，他象被电到一样大叫：“停车！”他艰难地挤下车，看了看拥堵的车流，发疯一样往回跑。
　　跑到家门口，衣服已经湿透。佳佳刚锁上门，手里拖着一个红色的旅行箱。
　　“佳佳，你要走了吗？”江涛问，喘着气。
　　“嗯。”佳佳点点头。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江涛有点梗咽。
　　“你不让我说。”
　　“要去多久？”
　　“两三年吧。”
　　“佳佳！”江涛扔掉手里的包，柔声叫她：“你不能就这样走了，我们还没和好呢！”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太满了，掉下一串。
　　“工作都安排好了，我不能不去。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
　　江涛送佳佳去机场。出租车里，他不顾司机的侧目，抱住她深吻，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咸咸的泪水流进嘴里，那是江涛的。江涛松开佳佳，看着她平静的眼，摸摸她的小下巴，轻轻摇摇头说：“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说过不离开我的，忘了吗？”如果说过的话都要算数，那世上的人只能都当哑巴了，江涛知道自己问得愚蠢，又轻轻摇摇头，再一次吻住她的唇，心酸、无奈、不舍全化作晶莹的水，冲出眼眶，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尽情宣泄。
　　佳佳过了安检，越走越远。江涛跑着追她，追她坐的飞机，却发现跑不动了，他的腿好疼，迈不开步，他绝望地看着飞机在蓝天上越飞越远，没了，天空也变得苍白……
　　
　　江涛睁开眼睛，真的是白的，白的天花板、白的墙、白的……被子。他觉得身体象被人拆了一样，除了疼没有别的感觉，他无法控制它们。
　　“江涛，你醒啦！”
　　剧烈的疼痛让他反应迟钝，他努力把目光聚焦到发出声音的地方，又是那张可恨的脸！除了他俩房间里没有别的活着的生物，江涛只能问他：“怎么了？”
　　“你出了车祸。”陈浩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我叫护士来。”他拉了床头的铃。
　　护士来看了看，问问疼不疼，给了止痛药，交代陈浩注意输液瓶，完了就叫她，还让陈浩经常看看江涛的腿，如果大量出血就赶快叫她。
　　江涛这才注意到他的腿，被子下斜放的腿好象有点怪。他想起身看看，但伤痛让他无法动弹，他想拉开被子也做不到。他只能再求助陈浩：“麻烦你帮我拉开被子！”
　　陈浩淡淡地说：“会着凉的。”不敢看他的眼睛。
　　江涛死死地盯着他，盯得陈浩手心冒汗。
　　“反正他总要知道的。”陈浩想，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角，裹着层层纱布的腿露了出来。这躺在床上的不完整的人让他的心“咚咚”地猛跳几下，他没想到截了腿看起来会那么不舒服，那么……怪！
　　江涛看到了，他呆呆地看着那剩下的两个半截大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那样。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躺着发呆。
　　陈浩给他盖好被子，靠在墙上静静地看他，不敢打扰他。
　　江涛没有时间为自己悲伤，肉体上的疼痛很快成了他唯一能体验到、感觉到和想到的东西。他拧紧的眉头和抿着的唇提醒陈浩该给他吃止痛药了。
　　陈浩去问护士要了个一次性杯子，倒了半杯水，有点烫，他吹了一会儿。“吃药吧！”他在江涛耳边轻声说。陈浩托住江涛的后背和脖子，让他斜斜地躺着，给他喂了一颗药，喂了一点水。
　　陈浩轻轻地放下江涛，说：“我没找到佳佳，明天再帮你找，好吗？”
　　江涛象被刺到了，身体缩了一下，“不要！不要告诉她！”他乞求地望着陈浩，眼底的痛苦和绝望一览无遗。
　　陈浩隐约觉得自己能理解江涛的意愿，他点了点头。又问：“要告诉你父母吗？”
　　江涛摇了摇头。他父母已经不在了，两年前他父亲得脑溢血突然离开了人世，母亲不愿离开父亲，独自住在家乡——一个美丽的小城——慈溪。几个月后，母亲在他们的小屋里安然辞世。他们在那个小屋里厮守了29年。
　　止痛药并不能让江涛感觉好些，他闭上眼睛，咬着牙，不让自己呻吟。困倦时不时地将疼痛赶出他的意识，疼痛又顽固地要把睡意驱走，他迷迷糊糊挣扎了一晚。
　　早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一缕阳光让江涛彻底清醒了。好久没看到阳光了，三四月份的杭州，雨下得能让人愁白了头。江涛觉得嗓子很干，他看到床头柜上放着昨晚喝剩的水，想伸手去拿，剧痛让他无法抬高胳膊，他沮丧地放弃了。病房里没有别人，江涛象一个被妈妈独自留在婴儿车里的婴儿，那么无助。他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他渴望有个人在身边，陌生人也可以，只要不是佳佳，他这辈子都不会让佳佳看到他这残缺的、丑陋的躯体。
　　陈浩来了。他昨晚在躺椅上睡了一晚，睡得腰酸背痛，今天一大早就醒了。看到江涛还睡着，他就跑到外面买了一些日常用品。陈浩放下东西，看着江涛说：“你醒了，我给你倒杯水喝。”声音温柔得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拿了个新买的搪瓷杯，到洗手间洗了洗，倒了点水。热水瓶不保温，水已经不大热了，他托起江涛的背，喂他喝水。江涛看了他一眼，他左脸颊青了一块，有点肿，没有在孤山公园门口那么好看，也没那么可恨了。
　　“要不要小便？”陈浩问，江涛点点头。躺在床上由别人扶着小弟弟让江涛尿不出来。“别紧张，放松一点，大不了我也让你摸一下。”这句黄黄的调侃让尿顺利地出来了。
　　陈浩小心翼翼地帮江涛擦脸，怕碰到脸上的伤。他又把买来的东西洗干净放整齐，去换了瓶热水，洗脸刷牙刮胡子。刚忙完，早饭来了。陈浩左手扶着江涛，右手喂他喝粥，一碗粥喂完，左手已经酸到要罢工了（后来才知道床可以摇起来）。
　　江涛很配合，给他吃就吃，给他喝就喝，让他尿就尿，没有歇斯底里的嚎叫，没有伤心欲绝的哭闹，他甚至不说话，只用点头摇头来回应别人。他显得那么平静，只是眉头没有展开，呼吸稍稍粗重。陈浩知道，身上的痛和心里的伤正粗暴的折磨着他。
　　陈浩请求医生用别的药帮江涛止痛，医生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病人都能忍得住，你瞎叫唤什么？多陪他讲讲话，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就行了。”这种职业化的麻木让陈浩生气，如果讲话有用的话，陪产妇聊天就能进行无痛分娩了。陈浩只能坐在床前不停地说话，说他出生在北京，有个姐姐，不在乎赚多少钱，只要天天有时间打球，说他要读在职博士，还要争取两年评上讲师五年评上副教授……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一会儿就说完了，又不能说他的恋爱故事（估计可以说两天），说什么好呢？天气？乔丹！“你喜欢篮球吗？” 江涛不理他。“你喜欢听歌吗？”没有反应。完了，他面对美女可以侃侃而谈五个小时的本领一点都用不上。江涛始终闭着眼睛毫无反应。陈浩眼睛一转，有办法了！他这个高才生可不是摆来看的，十年之内要当上博导，脑子不灵光怎么能行！“你知道细胞有多大吗？哪些细胞可以用肉眼看到呢？我来给你讲讲细胞吧……”于是陈浩断断续续给江涛讲了一天生物学。
　　
                  相遇3
　　最痛苦的两天过去了，疼痛渐渐缓解，江涛可以斜斜地半躺半坐了。醒着的绝大多数时间，江涛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发呆。陈浩去学校上课的时候顺便到图书馆借了一些科普读物和推理小说。一有空，他就给江涛读书。
　　病房里又住进一个因糖尿病截肢的中年男人，五十多岁，没日没夜地呻吟、哭诉、叫护士、找医生、骂老伴、骂子女，把伺候他的人忙地团团转。
　　江涛是多么容易护理的病人啊！可陈浩宁愿他吵一点、烦人一点，他独自一人默默忍受的样子让陈浩看了心里很难受。夜深人静的时候，陈浩会听到江涛的嗓子里发出的模糊不清的呻吟声，他在做恶梦了。有时候，这模糊的呻吟会变成呜呜的哭声，这时陈浩会轻轻地摸摸江涛的头，柔声说：“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呢。”有时江涛会安静下来沉沉睡去，有时会醒来看一眼陈浩继续睡觉。每次，陈浩都会看着江涛睡熟了才回到他的躺椅上接着睡觉。
　　
　　这天陈浩去上课之前对正在发呆的江涛说：“我去上课了，有什么事就拉铃叫护士，我一下课就回来。”
　　“你不要来了。”江涛面无表情地说，眼睛依然盯着那个蜘蛛网。
　　陈浩没说什么，走了。他很高兴。除了手术那天说了句不要告诉佳佳，江涛再没说过话。他终于开口了，管他说的是什么！
　　中午十二点半陈浩回到病房，拎了一袋苹果。江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片刻，他又看了他一眼，说：“帮我充电吧，手机。”“好！”
　　陈浩吃完饭，拿了江涛的钥匙，问清楚他家地址就骑上自行车出发了。他心情愉悦地想：“江涛开始恢复了！”
　　陈浩把充好电的手机递给江涛，江涛打开放在枕头边。没几分钟，铃声就响了。江涛接起电话，是佳佳。
　　“涛，你到哪里去了？怎么不开机？再找不到你我就要回来了！”江涛听得出她的焦虑。
　　“你怎么不说话，怎么了？”
　　“我们离婚吧。”江涛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声音很无奈。
　　“我……有了别人。”江涛表情镇定，声音自若，眼睛却不争气地湿润了。
　　“哦……好，等我回来再说吧。你不用顾虑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佳佳有点赌气地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
　　眼泪忍不住滚下来，落在已经泪迹斑斑的枕头上。
　　陈浩没出声，他走过来坐在床前，帮江涛擦掉眼泪，握住他的手，陪他沉默。这天陈浩没有给江涛读书。
　　
　　接下来几天很平静。江涛发他的呆，陈浩读他的书。按照医生的指示，江涛每天拉一会儿吊环，做一会儿假想关节运动。
　　一天吃完饭，陈浩拿来杯子、脸盆给江涛漱口。江涛象突然醒了一样，对他说：“你怎么还不走？你不欠我什么。”“现在你欠我了，以后要还的。”陈浩拍拍江涛的头，去洗碗洗盆了。陈浩从来没觉得自己亏欠江涛，他根本不知道佳佳结婚了，即使知道，他也没必要为这约束自己的行为，毕竟江涛是佳佳的责任，不是他的。陈浩自己也觉得纳闷：既然没有愧疚，他日日夜夜守在这里干什么？学雷锋吧。中国的品德教育有这么成功吗？算了，不想了。陈浩从来不愿多想，不愿让自己烦恼，他一直得意于自己的潇洒。这一点，佳佳和他很象，只是佳佳更洒脱，她甚至连抱负都没有，从不想将来。陈浩曾经认为自己遇到了红颜知己，但这个知己很快就把他甩了。
　　洗完，陈浩问江涛想听什么书，他下午上课之前去图书馆借。
　　“我不要听什么书！你不要来了！你不要在这里装好人，我恨你！你改变不了的！”江涛出事以后还没这么大声说过话。
　　“我知道，你该休息了。”陈浩把江涛放平，帮他拉好被子，拿起备课本和书走了。
　　江涛恨陈浩可以随意摆弄自己的身体，他不想任他摆布。江涛用手撑着坐起来，开始拉吊环，他不停地拉，直到满头大汗，筋疲力尽。“我不需要别人！”江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旁边床位的病人已经睡着，他老伴一直在看江涛。看到江涛累地坐在床上喘气，她走过来给他倒了一杯水。她有时候跟陈浩聊几句，但从来没跟这个“哑巴”说过话。今天不知道是闲得无聊，还是好奇心作祟，她坐到江涛床边问：“年轻人，那个小伙子是你什么人啊？是哥哥吧？服侍得可真好啊！你看他给你擦身上擦地多小心啊，就生怕你着凉。他给你读的什么书啊？读得喉咙都哑了！你怎么对他那么凶呢？还赶他走！我看白天晚上都是他一个人在服侍你。赶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呢？你父母呢？唉，你可不能那样了！你不知道，服侍一个病人多累啊！端屎倒尿，洗这洗那，一天忙下来，晚上还睡不好！我那老头也是个臭脾气，天天骂人，什么都不顺他心。有时候我也生气，想不理他，看看他又可怜，唉，合了几十年，总是舍不得他的……”她絮絮叨叨说着，问着，倒也不太在乎有没有人回答。说了一会儿，可能累了，就撑开躺椅午睡去了。江涛也躺下来休息。
　　江涛醒来已经三点半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在想陈浩会不会回来。他不希望他回来，不想再看见他，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不想让他把自己搬来搬去，不想让他给自己擦身体、洗头，不想让他帮助自己上厕所，不想听该死的福尔摩斯、金字塔……当陈浩出现在病房门口时，江涛知道自己失败了！他脑子里那些试图让自己恨陈浩、告诉自己不需要陈浩的努力，彻底宣告无效！因为陈浩的出现，让他安心。
　　他只能认命。
　　
                  相伴1
　　第二章 相伴
　　
　　江涛在医院住了三十五天。这次意外几乎花光了家里能找到的所有的钱。江涛和佳佳收入都不低，但佳佳花得很多，她说她宁愿花钱装扮青春，也不愿存钱修补老年。她不愿意看到岁月染白了她的头发，不愿意看到皱纹爬满她的脸，她希望能在青春流逝之前，找一个绝美的悬崖，在飘雨的三月和热恋的情人手拉着手跳下去，化作尘土，在翠绿的树丛中散步，在火红的树叶下依偎，在金黄的落叶上缠绵……江涛笑她痴，但只要她一声召唤，他会毫不犹豫地跟她跳下去。
　　江涛和佳佳的小巢是他们结婚那年买的。江涛用父母的赞助和自己的积蓄买了这套公寓，两房两厅。他精心地布置这个小小的居室，要给佳佳一个温馨的家。
　　家在三楼。没有电梯，陈浩先把江涛抱上楼，再把轮椅搬上去。一个多月没住人，家具都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灰。陈浩打开电视机，给江涛一个遥控器让他看电视。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把家里简单打扫一下，给江涛换上干净的床单和被套，在他床边铺了个地铺给自己睡。忙完，他又给江涛倒了一杯水，拿上钥匙出去买东西了。
　　江涛在屋里“走动”，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他想起佳佳。他把陈浩扔在地上的床单被套捡起来，把头埋在里面深呼吸，他好象闻到了佳佳身上的味道。佳佳从来不用香水，淡淡的体香融入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让江涛着迷。江涛把床单和被套叠整齐，放到柜子里。他不想让陈浩洗它们。他抚摸着家里每一样东西，沉浸在他和佳佳的世界里。
　　陈浩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时间不早了，他开始做晚饭。晚饭很简单――番茄蛋面。除了番茄蛋面，他还会做荷包蛋面、青菜肉丝面，都用煮的。未来的两个月里他们翻来覆去地吃这几种面。陈浩偶尔从食堂打点炒菜回来。
　　吃完晚饭洗完碗，陈浩放了一大浴缸水，江涛已经一个多月没洗澡了。陈浩帮江涛脱了衣裤，抱到浴缸里。江涛第一次这样看着自己□裸的残缺的身体，丑陋！丑陋得让江涛不敢直视！他象个小孩一样伤心又害怕地喊起来：“我不要洗澡！”陈浩摸摸他的头说：“不想看就闭上眼睛，我来帮你洗。”他也是第一次这样看着江涛，但已经没有第一次在医院看到江涛断腿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只有隐隐的怜惜。陈浩用毛巾帮江涛轻轻地洗一遍，涂上沐浴露，轻轻地搓一遍，再洗一遍，用清水冲干净，然后把他抱到铺了浴巾的床上，帮他擦干，穿上衣服。“好了。”陈浩轻声说。他把江涛抱到轮椅上，推到茶几边，倒了两杯水，开始读《福尔摩斯》。读到10点，陈浩抱江涛上床，给他按摩一会儿受伤的腿，然后睡觉。他自己去洗澡、看书、备课，到12点，他就悄悄进房睡觉。半夜，江涛偶尔要去厕所，陈浩会抱他去。后来陈浩在家里装了吊环、扶手，江涛生活基本可以自理，但半夜去厕所陈浩却坚持要抱他，怕他不够清醒或者手没劲不小心摔跤。
　　每天早晨六点，江涛就醒了。陈浩原来很爱睡懒觉，没课的时候睡到八九点钟，周末睡到中午，从第一天睡在医院，他就再也没有比江涛晚起过。陈浩起床就到楼下买早餐。吃完早饭就买菜、上课、做饭、读书、打扫卫生、看书、备课，偶尔去实验室做一会实验。生活忙碌、简单。陈浩觉得很充实，很轻松。他的篮球躺在宿舍地板上落满了灰，他很久没想起它了。
　　江涛不肯出门，陈浩就推他到阳台上吹吹风，给他讲讲自己出去见到的事，甚至还给他买来三条金鱼。三条金鱼每天在鱼缸里游来游去，江涛偶尔喂它们一点鱼粮。佳佳不喜欢金鱼，说它们是不适合生存的怪物，仰赖别人的豢养苟且偷生。江涛也不喜欢它们，现在更不喜欢。他觉得他就象一条生活在鱼缸里的金鱼，除了游来游去等鱼粮，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那些梦想，那些渴望，那些爱恋，那些伤心，那些绝望，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跌落在轮椅上。
　　
　　又要吃饭了，江涛象完成任务一样吃掉面前的东西，没在意送到嘴里的是什么。陈浩看着他，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吃了两个月的面，可能有三十几次是番茄蛋面，陈浩都觉得有点难以下咽了。
　　下午没课，陈浩决定去买些菜，晚上做些好吃的。他买了两个青椒，一条鱼。杀鱼不成问题，动物实验课都杀过好几条鱼了，杀完，陈浩还仔细欣赏了一下鱼的内脏。做动物实验是不用刮鱼鳞的，所以他也没刮。煮就没那么容易了，陈浩努力回想着妈妈是怎么做的，他从来没把做饭当作一项技能来学习，只是偶尔进厨房闻闻菜香，顺便偷吃一点，所以，能回想起来的细节实在不多。好象要煎一下，陈浩倒了点油，把鱼放进去，点火，好象要放姜，陈浩又去切了点姜，翻个身吧，完了，粘锅了，没事，铲一下，不好，有味道，好象焦了！陈浩只能不停地把鱼翻来翻去，炒来炒去。放点酱油吧，酱油肯定是要放的，陈浩倒了点酱油，怕不够，再倒一点，放了酱油煳地更快，加点水继续炒。应该熟了吧，陈浩关掉火，松了一口气。青椒炒蛋容易多了，陈浩轻松搞定。
　　陈浩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的时候，江涛正笑咪咪地看着他。天哪！没想到江涛笑起来会那么迷人！陈浩第一次看到他笑。要知道这样能让他笑，陈浩早就不煮那些该死的面了！
　　“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江涛已经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了。
　　“没我这个笨人，你哪能吃到香喷喷的红烧鱼啊！”陈浩把盘子放到桌上，回厨房盛饭。
　　江涛看了一眼盘里黑乎乎的东西，如果有任何线索提示那是鱼，那只能是陈浩刚刚说的话了。江涛又想起佳佳。佳佳说过，她宁愿成为一条即将被红烧的鲫鱼，也不想做一条无所事事的金鱼，至少这条鲫鱼曾经逍遥，而且即将很壮烈。“如果佳佳真的要成为一条鲫鱼，千万别落在陈浩手里。”江涛想。
　　开始吃饭。很久没吃到米饭了，江涛吃了一大口。还好，勉强可以算饭，如果早晨吃，也许可以算粥。江涛又吃了一块青椒，忍不住调侃陈浩：“再放点面，就是青椒蛋面了。”陈浩本来还很得意，青椒和蛋下锅不一会，他就很聪明地加了一碗水，以防炒焦，结果吃起来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没关系，失败算得了什么！不就是炒菜吗？凭他陈浩的智商，练几天就是大厨啦！最主要的是江涛笑了！而且还有心情取笑他！陈浩很高兴，兴奋地说个不停。
　　“你怎么总有这么多话？”江涛吃了口焦鱼，问道。
　　“以前说话是为了让你心情好些，今天说话是因为我心情好。”陈浩得意地笑笑，说：“你不觉得我第一次做菜做得很成功吗？”
　　“你对自己要求还不是一般的低。”
　　“我的成功倒不在于菜做得美味，而是一不小心让哑巴开了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再象个傻瓜一样自言自语了？”陈浩半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着江涛。
　　江涛放下碗，注视他片刻，说：“谢谢你！”
　　“不客气！”喜悦的笑容在陈浩脸上绽放，他笑起来也是相当好看的。
　　他们俩把烂饭、焦鱼和青椒煮鸡蛋吃个精光。
　　
                  相伴2
　　江涛终于肯出门了，他已经错过了整个春天。
　　陈浩推他去楼下理发店理发。
　　一楼住户种在院墙外的蔷薇花已经开了，佳佳最喜欢蔷薇花，每次路过这里都要凑近去，使劲闻一闻。
　　“我们停一下吧？”江涛转过头问陈浩。陈浩停下来，陪江涛看花。
　　“佳佳喜欢蔷薇花，她喜欢还没枯萎就凋零的花，那些飘落地上的花瓣让她很想写诗。”江涛忍不住要说佳佳，他心里想的都是佳佳。
　　“哦，没想到她还会写诗。”
　　“她没写过，只是说说而已。有写诗的时间，她肯定跟朋友出去玩了。”江涛对着蔷薇花出神，仿佛看到佳佳冲他调皮地笑，然后朝他挥挥手说：“我跟朋友去唱歌，晚一点回来！”佳佳朋友很多，三天两头出去喝茶、唱歌、跳舞。江涛喜欢在家看书，他总是看着书等她。
　　江涛伸手抚摸一朵盛开的花，微微扬一下嘴角，闭上眼睛，似乎陶醉在和佳佳的幸福时光里，又似乎有些迷惘。这些不经意的动作不经意地撩拨着陈浩的心。看着江涛唇上的浅笑，陈浩突然有想吻他的冲动。这个疯狂的念头把陈浩吓了一跳，他看着江涛，心跳地很快。他不敢再看他，但这突如其来的欲望却在他脑中盘旋，而且越来越清晰了。
　　他心不在焉地推着江涛来到理发店，看理发师给江涛剪头发。理完发的江涛清新、帅气，让陈浩不敢直视。江涛朝陈浩笑笑，陈浩知道自己完了，这笑容没有要了他的命也会要了他的魂。陈浩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义无反顾地承担起照顾江涛的责任。他不是活雷锋，没有高尚到愿意牺牲自己的生活来帮助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唯一的原因就是：江涛吸引着他。第一眼看到江涛，他就被吸引了，这种奇妙的感觉一直朦朦胧胧、遮遮掩掩，跟他躲着猫猫，今天突然清晰了，着实令他措手不及。
　　他推着江涛到菜市场随便买了点菜，就往回走。
　　他抱江涛上楼，感觉完全不一样了。都抱三个多月了，抱他去洗澡，抱他去上厕所，从未感觉有什么不妥，今天却紧张起来。他一只手抱住江涛，一只手拿钥匙开门，有点喘。
　　“累不累？”江涛在陈浩耳边轻声问。
　　陈浩觉得心里热热的，说：“这算什么呀！我壮得象只熊呢！”他把江涛抱进屋，放在沙发上坐好，给他倒了杯水，拿了个遥控器，说：“看会儿电视吧，过四十分钟就有晚饭吃了。”说完又跑下楼搬菜和轮椅。他把轮椅放在沙发边上，就进厨房去了。
　　江涛自己坐到轮椅上，到厨房门口看陈浩做饭洗菜。
　　“你这几天越来越熟练了。”江涛说：“都快赶上佳佳了。”
　　“佳佳会做饭吗？现在的女孩子会做饭的不多了，尤其是漂亮女孩。”
　　“佳佳做得很好吃呢！只是不常做。”
　　陈浩轻笑一声：“那肯定是你做饭了。”
　　“周末我下厨。”
　　“平常呢？”
　　“平常在外面吃。”佳佳应酬很多，没时间做晚饭，甚至都没时间跟江涛一起吃晚饭。
　　“那岂不是很难有机会吃到她做的饭？”陈浩不大熟练地切着茭白丝，转过头来看江涛。
　　“她心情很好的时候会突然想做饭给我吃。”江涛不说话了，他想起那些美好时光。佳佳心情很好的时候岂止会做饭给他吃？她还会搂着他的脖子亲个不停，会缠着他□，睡在他身上不肯起来，会说“我爱你，最爱你了！”……
　　“佳佳怎么这么久都没回家？”陈浩又转过头来问他，打断了他的回忆。
　　“她在法国。”
　　“怪不得，”陈浩心想：“象消失了一样。”“要去多久啊？”他问。
　　“两三年吧。”江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想佳佳，想得心都疼。
　　“茭白炒肉丝放盐还是放酱油？”陈浩觉得江涛情绪有点低落，及时地把他从佳佳身边拉回到厨房。
　　江涛指导，陈浩操作，一会儿两个菜炒完，饭也煮好了。
　　吃过晚饭，该洗澡了。陈浩抱着□的江涛，把他轻轻放在澡盆里。有一种欲望蠢蠢欲动，象蚂蚁在陈浩心里爬，他及时退出洗手间，掩上门。他在床上铺上毛巾毯，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放在枕边，走到阳台想吹吹风，一丝风都没有！杭州的夏天，热得让人发疯。陈浩进屋打开电扇直吹，风带走他身上的汗，却没有平伏心里的躁动。江涛洗完了，陈浩把他抱到床上，帮他擦一擦没擦掉的水珠，拿衣服给他穿，然后把他抱到轮椅上，自己去洗澡。陈浩开凉水冲，他需要凉水。钱塘江的水把他的思绪带到宽阔的海洋，令他浮想联翩。他想自己是彻底完了，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一个人，渴望亲吻他，渴望亲近他。欲望象决堤的水，奔腾而出，堵也堵不住。他不想堵，但也不想吓着江涛，他在太阳穴和人中涂了点风油精。
　　江涛在客厅看书。陈浩到书房拿了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他放下书，开冰箱拿了瓶可乐，一口气喝完。
　　“你要可乐吗？”他问江涛。
　　“不要，给我倒杯茶好吗？”
　　“你喜欢喝茶呀，怎么不早说？”陈浩从来不喝茶，他以为别人也不喝：“茶叶在哪儿呐？”
　　“左手第二个橱柜。”
　　陈浩打开柜门，里面有西湖龙井、黄山毛尖、碧螺春。“喝什么茶？”他问。
　　“龙井吧。”佳佳喜欢龙井，龙井的香味让她有赤脚走在九溪溪水中的感觉。
　　茶来了，江涛吹一吹，喝一口：“风油精口味的龙井啊，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陈浩看着他，发现他越发迷人了。“风油精提神醒脑，我怕你看书看累了，特地加的。”陈浩笑着说：“茶有什么好喝的？让我喝一口吧！”他拿过江涛的杯子，喝了一口。有点烫，跟北京的大碗茶完全不一样，淡淡的，没什么味道，不过很香，很适合酸溜溜的文人喝。
　　他们喝着茶，聊着天。
　　佳佳是江涛的初恋。那年江涛大四，佳佳大一，江涛在图书馆看杂志，佳佳坐在他对面，偶尔一瞥让他眼睛移不开了。他心跳得厉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佳佳察觉到他的不知所措，抬头朝他微笑。她喜欢这个傻傻的帅帅的男孩。他们恋爱了。他陪着佳佳走遍杭州的山，找鲁迅一不小心写进文章里的“覆盆子”，甜甜的野果让佳佳雀跃，甜甜的吻让江涛沉醉；他陪她在西湖边品茶，赏月，闻荷香，听她痴人说梦般的疯话，感受她对世俗的不屑；他陪她到满陇桂雨看桂花撒落，在幽幽的花香中吃西湖藕粉，带走一碗桂花，小心翼翼包好放在各自枕边，可以梦到恋人；他陪她到凌峰赏梅，在淡淡的冷香中吃热乎乎的竹筒饭，听山间的清泉潺潺地流，猜它会流到哪里去，江涛说流到玉泉的鱼池里，佳佳说它渗入山里了，化作这山的灵气……在江涛温柔的陪伴，执着的守候中，佳佳答应嫁给他，她大学毕业，他们结婚了。佳佳不要小孩，她自己还象个小孩一样为所欲为。江涛毫无原则地宠她，只要她一个眼神，就可以让江涛心甘情愿为她做任何事情，也可以让他毫无怨言地等她回家，等到深夜。
　　陈浩听着他们的故事，开始有点恨佳佳。恨江涛对她一往情深，恨她对江涛漫不经心。只有江涛这种单纯地近乎傻的人才会以为佳佳和他一样深深地爱着对方。佳佳或许爱江涛，但这爱还不足以让她放弃任何一段心跳游戏。陈浩不忍心说破。其实看不看得清、知不知道都没什么关系，只要自己开心就行，想当初自己不也被佳佳迷得神魂颠倒，分手了还依依不舍。
　　“你这么帅，怎么会大四才谈第一次恋爱？”陈浩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初中就和女生互传纸条，初三就看黄片，高一就跟女孩接吻，大一就和女孩上床……快乐地恋爱，平静地分手（至少他是平静的），每次恋爱都不会超过半年。江涛这样的人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怪物！
　　“父母不让，老师也不让。我妈说上学的时候就谈朋友的女孩不是好女孩。”
　　哦！陈浩要崩溃了。迂腐的大人，把本该绚丽多彩的青春无情的抛进了黑白的书堆里！“佳佳大一就跟你恋爱，按你妈的说法，她就是个坏女孩了？”
　　“她以前交过两个男朋友，后面那个是认识我之后才分手的。”
　　“那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孩了？”陈浩窃笑。
　　“我喜欢她，不在乎她坏不坏。”江涛说，朝陈浩扬扬头，象是在挑衅母亲的权威。
　　“哈哈，乖宝宝也不听妈妈的话了！”
　　江涛不理他的嘲笑，想了一下说：“我发现你是个毫无情趣的人：不赏花、不品茶、喝可乐、养金鱼，电视只看篮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切菜都是大块，炒菜只会放盐，除了力气大点，基本没有优点。”
　　“知己啊！我只求一日三餐吃饱，有个美女搂搂，管他开什么花，落什么叶！金鱼我也不喜欢，那是买给你的。”陈浩不以为然地说：“什么抒情啊、伤怀啊，是你们江南人爱做的事。”
　　“俗人！佳佳才不会喜欢你。”江涛嘴上这么说，心里酸酸的。
　　“是啊，她跟我玩玩而已，玩够了，她对我说她爱你，然后毫不犹豫跟我分手了。”陈浩安慰江涛，摸摸他的头发：“不要想这事了，都过去了。想想明天吃什么吧。明天早饭吃豆浆油条还是煎蛋？或者包子稀饭？”
　　“一天到晚想着吃，真是大器啊！”
　　“不要讽刺挖苦，我听不懂。”
　　“大饭桶！”
　　“你骂人！看我怎么教训你！”陈浩抱起江涛，放到床上，跨坐在他身上挥着拳头。这暧昧的姿势让他有点难以自持，他放下拳头，在江涛身上轻轻打两拳，顺势往后退，跪坐在江涛腿边，说：“快十点了，我帮你按摩吧。”他怜惜地抚摸着江涛腿上的伤痕，在心里默默地说：“江涛，让我来照顾你吧！” 
　　
                  相伴3
　　放暑假了，陈浩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不去实验室了，课题组负责人对他不经常露面已经颇有微辞。他到图书馆借了一大堆书给江涛，还租了几张碟回去消遣。
　　下午，他们吹着电扇坐在客厅看碟。江涛不喜欢开空调，他说他喜欢新鲜空气。陈浩怎么也感觉不到外面流进来的闷热气体有什么新鲜，但江涛喜欢，他也接受了。他们边看边聊，享受着陈浩的假期。江涛突然不说话了，眼睛看向窗外。电视里的男人女人脱了衣服，滚到床上，接吻，运动，呻吟……江涛转动轮子想离开。陈浩抓住他的轮椅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断奶了没？都二十八了，还象个小男生，太可笑了！”陈浩笑得肚子有点疼：“不要告诉我你还是处男，你结婚三年啦！”
　　“那也不用看这么低俗的东西！”江涛有点生气。
　　“低俗？这不是本性吗？”陈浩不以为然地继续调侃他：“人之初，性本色。小朋友，你也有雄性激素啊！”
　　江涛无法反驳陈浩的话，他不习惯□裸地谈这些，只能低头不说话。
　　陈浩看着江涛窘迫的样子，心跳又快了几拍，他真的很可爱，陈浩好想摸摸他的脸。但伸出去的手只是轻轻拍一下江涛的头，“不看了，别把好孩子带坏了！”陈浩说着关掉电视，然后故作轻松地站起来运动运动手脚。陈浩沮丧地发现自己竟然如此胆怯，丝毫没有往日的潇洒自如。他不敢在江涛面前放肆，怕一不小心泄露心思。他不觉得爱上一个男人有什么不对，爱就爱了，很自然的事情，只是怕江涛不能接受，甚至会讨厌他，讨厌他的陪伴，他不想离开江涛，不想他的生命中没了江涛的身影，更不忍心让江涛孤苦伶仃，所以他隐忍着。
　　“你怎么不出去玩？”江涛恢复正常了，主动找陈浩说话。
　　“这么热的天赶我出去，什么居心嘛！”陈浩笑着皱皱眉。
　　“我……是不是有点迂腐？”
　　“何止有点！”
　　“对不起，扫你的兴了。”
　　“对不起？可你看起来一点歉意都没有！”陈浩蹲在江涛面前盯着他看。
　　江涛笑笑说：“好啦，你晚上一个人偷偷看好了，我可管不着你！”
　　“我又不是色情狂，对这些没有特别嗜好，只是不象你这么少见多怪。不如还了借几个动画片给你看吧！”陈浩站起来，不敢再盯着江涛看，他发现自己对江涛的笑容没有丝毫抵抗力。
　　“你会下棋吗？我们下棋吧？”江涛建议。
　　“什么棋？”
　　“象棋、五子棋，你要下飞行棋也行，不过要先到楼下买一盒回来。”
　　“你运气这么背，还敢跟我下飞行棋？象棋吧。”
　　江涛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盘象棋。于是楚河汉界，各据一方，四方盘上，兵戎相见。陈浩连输三盘，有点沉不住气了：“我不喜欢下象棋，我们下五子棋吧？”陈浩又输三盘。
　　“不下了，不下了，小孩子玩的东西你还玩得这么起劲！”
　　“有小孩子发脾气喽。”江涛笑眯眯地望着他。
　　陈浩的心狂跳，他故作镇定地玩着棋盘上的棋子，问：“你平常和谁下棋？”
　　“佳佳啊。”
　　“谁赢得多？”
　　“她。”
　　“你让着她吧？”
　　“不让。不过她经常叫我帮她倒茶，回来她就赢了。”
　　陈浩呵呵笑着把棋盘收起来。
　　“你真的不出去玩吗？太阳快落山了，不是很热的。”江涛问。
　　“你想出去吗？”
　　“我在家看会儿书，你可以去打打球什么的，不用老陪着我。”
　　“我不想打球。”
　　“不如我陪你去吧？”江涛知道陈浩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好啊！现在暑假没什么人，我们一起去玩玩吧。”
　　
　　陈浩推着江涛走到宿舍门口，突然听到有人叫他。
　　“陈老师，很久没看到你回宿舍了，你不住学校了吗？”说话的是个看了不会给人留什么印象的女孩。
　　“我住朋友家。”
　　“这位是？”那个女孩看着江涛，觉得有点面熟。
　　“我朋友。我回去拿点东西，陆老师，你忙吧。”陈浩低头叫江涛等他一下，就上楼拿篮球去了。
　　那位陆老师没有要去忙的意思，江涛朝她礼貌地笑了笑。
　　“陈老师住你家啊？”
　　江涛点点头。
　　“他没住宿舍，我还以为他跟人谈恋爱同居了呢。”
　　江涛没说话，陆老师接着说：“我们是校友，上学时都是学生会干部，很熟的，现在又是同事。我去北京旅游时还到他家拜访了一下。”
　　“噢。”
　　“你们是在杭州认识的吗？”
　　“嗯。”
　　“你是杭州人吗？”
　　“不是。”
　　陆老师还想问些什么，陈浩跑出来了。
　　“我们走吧。”他把球给江涛，推着他，跟陆老师说了句再见，就朝操场走去。
　　“你以前打篮球吗？”陈浩运着球在江涛面前跑来跑去。
　　“体育课学过。我只会打乒乓球。”
　　“我们比赛投篮吧！”陈浩投进一个，把球递给江涛。
　　江涛投了一个，也进了。“那个陆老师好象对你很有意思哦。”他说。
　　“啊？不会吧。”
　　“你这么有经验，难道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陈浩嘿嘿地笑：“你呢，有没有女孩对你送秋波啊？”
　　“有啊，佳佳啊。”
　　“除了佳佳呢？”
　　“没有。”
　　“不可能！”他们俩一起嘿嘿地笑。
　　
                  相伴4
　　闷闷的夏日就这样闲闲地过。 
　　午后的一场雷雨给闷热的杭州稍稍降了降温。陈浩推江涛到西湖边散步，一片荷花让他们在湖畔驻足。湖里排着一些木桩，时而有水鸟飞来休息。
　　江涛指着一只白色的水鸟说：“看，湖鸥！”
　　“湖鸥？”
　　“就是那些白色的鸟。它们长得象海鸥，所以佳佳叫它们湖鸥。”
　　“这样啊！佳佳挺厉害的嘛，这随便一命名，还能得到小范围流行。”
　　“那你说这是什么鸟？”
　　“我不知道。”
　　“你不是研究生物的吗？”
　　“嗯……我可没学过这些。确切的说，我研究的是细胞，只管细胞里面发生的事，才不管它们组成什么怪模怪样的东西！”
　　“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抓到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要把它当晚饭了！”江涛笑嘻嘻地指着湖面对陈浩说。远处一只水鸟掠过湖面，好象抓到一条鱼。
　　“不许取笑我！”陈浩拍一下江涛的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捡起一块小石头朝湖面甩出去，石头跳了几下，吓飞几只停在木桩上的水鸟。
　　雨后的阳光斜斜地撒在湖面上，为西湖涂上一抹绯红。夏日的风带着荷香，轻轻吹拂着低垂的柳树，沉醉的人。荷花在微风中摇曳，几滴顽皮的水珠在荷叶上打滚，一不小心滑落到湖里，吓跑一群小鱼……
　　陈浩捡着石头，打着水漂，偷偷看着江涛。他多么庆幸自己选择了杭州，在这里他看到了令他赞叹的水，遇到了让他心跳的人。他不再想读博，不再想课题，不再想论文，只想每天和江涛在诗境中散步，在梦境中偎依……
　　他们慢慢走着，不知不觉来到楼外楼。
　　“我们到楼外楼吃晚饭吧？”江涛说。
　　“哦，我……我没这么多钱，快月底了……”陈浩支吾着，声音越来越低。
　　“那我们去买几个包子吃吧，省得回去做晚饭了。”江涛马上建议，他知道了为什么陈浩有那么多东西不爱吃。
　　
　　他们默默吃着包子，各自想着心事。
　　陈浩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失败过。他一向不把钱放在心上，很满意自己这种清贫而自由的生活。他不会跟那些不能和自己共享清贫的女孩子在一起。但是，天知道他有多么不愿意让江涛失望，天知道他有多么沮丧！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他们洗完澡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想回慈溪。”江涛看了陈浩一眼说。
　　“为什么？”陈浩紧张起来。
　　“我总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的。”
　　“在杭州也可以啊？而且也不用那么着急。”
　　“迟早要回去的。这里要留给佳佳。”
　　“回去你一个人怎么生活啊？”
　　“我可以住在我家老屋里，摆个摊卖卖东西，总可以养活自己。”
　　“不行！”陈浩无法想象这个象初夏和风般的男人摆个小摊会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不行？很多人都这么过。”
　　“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我不想欠你太多，我没法还你的。”
　　“我不要你还啊！你让我住在这里就行了，我可不想再住到宿舍去，那里连热水都没有！”
　　“一个人赚钱两个人花，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有钱买房结婚啊？”
　　“嘿嘿，就我那点钱，崩攒了，两个人花不嫌少，一个人花不会多。”陈浩无奈地笑笑：“再说，我从没想过要结婚。”
　　“不想结婚你跟别人谈恋爱干什么？”江涛有点生气，他不喜欢陈浩这种始乱终弃的态度。
　　“我喜欢她们啊！每个和我恋爱过的女孩我都是真心喜欢的，只是都超不过半年。”
　　“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家庭才会不和睦、社会才会不和谐！”
　　“我有这么大能耐吗？有这么大能耐我还在这里，肯定在中南海了！”陈浩发现江涛在生气。“怎么气成这样？”他看着江涛，觉得他可爱得有点好笑：“我告诉你吧，研究发现，爱情是由一种恋爱激素的东西控制的。当你跌入爱河，激素就开始分泌，激素分泌到达颠峰时，你可以为她赴汤蹈火，激素消退时，你慢慢平静，激素没了，你可能看都不想看到她。这种激素分泌一般持续六个月到两年时间。罗密欧和朱丽叶就是在恋爱激素分泌旺盛的时候徇情的。如果莎士比亚让他们多活半年，我敢打赌他们会自己分手。”
　　“难道你的身体里只有激素吗？”江涛才不信他的胡言乱语。
　　“当然不是。”陈浩凝视江涛的眼睛，他希望不是，他不愿和江涛只有短暂的缘分，不只想要几个月的浪漫，他渴望厮守一生。他也相信不是，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和以往的不同，他愿意为江涛放弃所有的东西，他的时间、他的爱好、他的理想、他的生命。
　　“发什么呆呀，花花公子！”陈浩的眼神让江涛有点迷惑。
　　“想心事。”陈浩收回眼神。
　　“你在想佳佳吗？”江涛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会！她很漂亮也很聪明，但不属于我。分手第二天我就不想她了。”
　　江涛哼了一声，为佳佳不值。
　　“其实那天我不想去孤山公园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无聊，可能是好奇，我还是去了。”陈浩叹口气：“我不去就好了，你也不会在那个时间遇到那辆车。”
　　“这是天意。”
　　“我是帮凶。”
　　陈浩走到江涛面前，恳求道：“不要走了，我真的不想住到宿舍去啊！我在这里很开心。你就当租房给我住好了。”
　　江涛没吭声，他何尝不想留在这里，留在他和佳佳的小窝里，留在他和佳佳的浪漫过去。
　　
　　江涛留下了，伤痛和思念时时折磨着他，但有了陈浩全心全意的照顾和陪伴，日子并不很难熬。陈浩阳光般的笑容感染着江涛，令他感觉很轻松。
　　火热的太阳热情地亲吻着大地，热烈得让人窒息。这激情持续了不到三个月，开始消退。青青大地察觉到这伤心的变化，逐渐憔悴，该黄的黄了，该落的落了……伤感的秋天来了，带来了舒适的高气压和令人愉悦的凉爽。
　　陈浩买的金鱼一条接一条死了。第三条死掉时，江涛把鱼缸和金鱼拿给陈浩，告诉他：“你的金鱼都死了。”
　　“你没好好照顾它们。”
　　“可怜的东西，遇人不淑，只能在忽略中偷生，在孤独中死亡。”
　　“感想太多了不利于身心健康。”陈浩把金鱼倒进垃圾桶里。
　　“还要葬身垃圾桶。”江涛抬头看着陈浩：“不能好好照顾它，为什么要去招惹它呢？”
　　“还不是为了给你散心！”
　　“我又没说要它们。”
　　“真没良心，以后再也不给你买东西了！”陈浩气鼓鼓的。
　　第二天，陈浩搬回一盆白色的雏菊。秋风刚至，江涛就说过再也没有比杭州的白菊更清纯的花了。
　　陈浩把花放在电视机旁边，长长的枝条垂下来，象孔雀尾巴，枝条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菊花，白得那么纯，香得那么清。江涛围着花看了又看，闻了又闻，诧异陈浩怎么把这个庞然大物拿回家。
　　“你怎么弄回来的？这么大！”
　　“扛的。还能怎么弄？你没看出来我很壮吗？”陈浩得意地摆弄一下胳膊。
　　“真的唉，明天搬棵法国梧桐回来吧！”
　　“好啊，不过我不认识法国梧桐。”
　　“到植物园找找，你觉得落叶落得最壮观的树就是了。”
　　陈浩躲到书房用电脑，想必去了解了一下法国梧桐是什么。
　　
                  相伴5
　　周末，陈浩建议到植物园转转。
　　植物园人很多。草地上，这边三五个打牌，那边两三个聊天，还有人在读英语，还有人在接吻……他们来到植物分类区，这里游人少了很多，偶尔会遇到一对情侣手拉着手散步在撒满落叶的小路上。
　　“看！法国梧桐！”江涛指着一棵树说。
　　陈浩推他到树下。树很粗，两个人合抱可能还圈不住，树冠很大，树下铺了一层黄褐色的落叶。一阵风吹来，树叶纷纷往下落，嗦嗦地响。
　　“怎么样？大力士，搬回去吧！”
　　“你要吗？你要我就给你挖。”陈浩看着江涛的眼睛，问。他问地那么认真，认真得让江涛不敢说“要”。
　　“叶子都快掉光了，我不要。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
　　他们走过一棵鸡爪槭，阳光透过红红的树叶，洒在斑驳的黄草地上。江涛抬头看那蔚蓝的天，看那满树的红。
　　“看这叶子，多红，象跳动的火苗。”江涛说。
　　“我看更象静脉血。”
　　“老天能给这个世界这么动人的色彩，怎么就不能让你哑了呢？”
　　“老天让我给这个梦呓的世界加一点理智的声音。”陈浩笑着对江涛说：“你怎么会学计算机呢？我看你就应该学个中文、历史什么的，然后拿着书在讲台上讲讲秦始皇是不是吕不韦的儿子、孝庄有没有跟多尔衮私通。”
　　“历史老师就给你们讲这些？”
　　“这是自学的！历史老师讲什么我早忘了。”陈浩说：“不过，我很喜欢上历史课，历史课让我觉得做男人真好，可以娶那么多老婆！你说我要是娶了十个美女，岂不是要有另外九个男人当光棍？”
　　“就你赚那点钱，恐怕只能是另外九个中的一个吧！”
　　“有没有人告诉你沉默是金？”
　　“没有。但有人告诉我要给这个梦呓的世界加一点理智的声音。”江涛浅浅地笑着，望着陈浩。
　　多么清澈的眼睛啊！象高山上的湖泊，让陈浩忘了呼吸！
　　“怎么了？”江涛问：“死机了？”
　　陈浩无奈地摇摇头，深呼吸：“我中毒了。”
　　他们在植物园闲逛。陈浩听江涛说着佳佳喜欢金黄色的银杏树叶，喜欢桔黄色带刺的金樱子……他并不关心佳佳喜欢什么，但喜欢听江涛说话。他发现自己上瘾了，他喜欢看江涛的笑容，喜欢看他沉思的眼睛，喜欢看他睡觉的样子，喜欢看他吃苹果……江涛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动心。他喜欢抱他，喜欢享受那片刻的亲昵……
　　
　　太阳越来越冷淡，大地持续降温，很快，人们就忙碌着准备迎接喜庆的春节了。
　　陈浩打电话回家说不回去过年了。江涛在旁边听着，觉得过意不去。打完电话，江涛对他说：“你还是回去吧，我可以照顾自己的。”
　　“我不想回去。火车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空气也不好。”
　　“我真的可以照顾自己的。你看，我现在除了洗澡要你帮忙，其他不是都可以自己来吗？冬天不用老洗，擦一擦就行了。”
　　“你这么厉害啊！知不知道每天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是怎么来的呀？”
　　“我自己也能煮啊！只是有你在就不用我亲自动手了。”
　　“不行！你绝对不能去碰火！万一不小心出了事怎么办？”陈浩很紧张：“你别以为自己很能干。安全最重要！知道吗？”
　　“我可以吃方便面啊！”
　　“方便面也要热水的。”
　　“我可以……”
　　“别说了，反正我不回去。”陈浩打断江涛的话：“在这里过年也挺好的，不用听老爸老妈唠叨，不用被三姑六婆盘问。我妈老说我喜欢漂亮女孩，她说漂亮女孩靠不住，叫我找女朋友别只看外表。你说，不找漂亮的我还能找什么样的呀？”
　　“我哪知道你啊。你妈也真幽默，明明是自己儿子花心，却怪人家靠不住。”
　　“嘿嘿，哪个妈妈会说自己儿子不好呢？”陈浩笑得很温馨：“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佳佳那样的。”
　　“不说具体的。”
　　“嗯……活泼的、聪明的、眼睛亮亮的，下巴尖尖的，脸小小的，会撒娇的……”江涛的眼睛有点迷离。
　　“还不就是佳佳！”
　　“我就喜欢她，只喜欢她一个人。”江涛低头，轻声说。
　　“傻瓜！”陈浩嘟囔一声。
　　“如果你先认识我，会跟我抢佳佳吗？”江涛抬头看他。
　　“不会！”陈浩很肯定得回答，他想：“不过，我会跟她抢你！肯定的。”
　　
　　大年三十，他们吃过晚饭各自打了几个拜年的电话就开始看春晚。电话响了，陈浩去接。
　　“涛，新年快乐！”
　　陈浩捂住话筒，递给江涛：“好象是佳佳。”他轻声说。
　　“怎么不说话？我打得不是时候吗？”
　　“不……不是，我……新年快乐！”江涛有点紧张。
　　“支支吾吾干什么？”佳佳的声音有点失望：“我们还没离婚，你是我老公，打个电话问候一声不算过分吧？”
　　“佳佳，你好吗？”
　　“好。刚刚给妈妈打电话，心里有点烦，所以想跟你说说话，你没空就算了。”
　　“我有空！”江涛抓紧话筒，好象生怕佳佳把电话挂了。
　　“妈妈越来越不可理喻了，我叫了声妈她就开始骂我，骂得我没办法，只能挂电话。”
　　“佳佳，她是你妈妈，你要多些耐心。”
　　“我知道。”声音有点失落。
　　“你好吗？”佳佳语气又轻松了：“代我问候你的新欢，拜拜！”
　　江涛都来不及说话，佳佳就把电话挂了。江涛握着话筒，把它贴在脸上，舍不得放下。
　　“好了，好了！”陈浩拿过话筒挂上：“呆会儿还有电话呢！我们看电视吧。”
　　江涛低着头沉默着，陈浩说什么他都不理。突然，他抬头望着陈浩，眼睛有些湿润，说：“没人陪她说话。我怎么这么呆呢？怎么就不能陪她多说一会儿呢？”
　　“没事的，佳佳这么漂亮，很多人围着她转呢，她只是有点想你了。”
　　江涛摇摇头：“她不需要别人，她要我。我应该要安慰她，保护她的，却不理她了。”
　　“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呵护她的。”
　　“我这个样子，怎么照顾她？怎么让她开心？我只会成为她的累赘，只会让她厌恶又无法抛弃。”江涛捂住脸：“你知道吗，她讨厌那些在枝上枯萎的花，认为它们丑陋而不自知，她说花儿应该在盛开时凋零，化做尘土，留下一抹美丽的记忆，而不是不知自爱地放任自己枯败。她看到我这样会怎么想？她的心肯定不会接受这么一个丑陋的怪物做她的丈夫。”
　　“你不是，不许这样说自己！”陈浩心疼地把江涛搂在怀里，轻抚他的背。
　　“我无法这样面对她，我做不到。”江涛把脸埋在陈浩怀里喃喃自语。
　　陈浩闻着江涛的头发，用下巴和嘴唇轻触它们，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任江涛的眼泪流在他的胸口。
　　江涛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往后靠在椅背上，说：“你知道吗，佳佳从小就过地很苦。七岁那年，她爸爸跟另一个女人走了，妈妈开始喝酒，脾气变得很坏，动不动就打她骂她。长大一点她就跟朋友在外面玩，整天不回家，还交了个小混混男朋友，都快堕落成小太妹了。上了高中她认识了第二个男朋友，是个好学生，这才安安心心读了三年书。考上大学后，她爸爸拒绝给学费，说她已经满十八岁，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亲戚凑的。认识她以后，我就发誓要保护她，不再让她受苦，可我要食言了。”
　　“你没有让她受苦，是她让你受苦了。”陈浩叹口气，他不知道佳佳还有这么复杂的过去，这么不幸的童年。他们在一起时，佳佳跟他聊天聊地聊□，就是不聊自己。
　　农历1999年的最后一天，江涛抱着佳佳临走前盖的被单睡了一夜。
　　
                  相依1
　　第三章 相依
　　
　　春去春来，江涛每天在家看书，做一点运动做一点家务。有时上上网，找找有没有适合自己的工作，求职信都石沉大海，偶尔能得到一个委婉的拒绝。江涛不甚期盼，也不甚失望。
　　陈浩每天上班，买菜做饭晾衣拖地。他放弃了考博，疏忽了做课题，学会了做饭，放弃了每天必打的篮球，他说跑步上班一样可以锻炼身体。
　　日日夜夜的厮守让他们变得默契、亲密。陈浩知道江涛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喜欢看什么书，他思念佳佳的时候，他会在一边默默注视。江涛知道陈浩喜欢看什么电视，喜欢哪个球星，有时，他会陪他看球，和他一起喝可乐，听他骂人或欢呼。只是有时候陈浩会突然沉默，会突然深呼吸，让江涛琢磨不透。
　　2001圣诞节刚过，佳佳回来了，带回一个法国男孩。她打电话给江涛，说她住在公司租的公寓，约个时间去民政局吧。
　　元旦后第一个工作日，陈浩和江涛打车到西湖区民政局附近，同行的还有陈浩的同事陆老师。陈浩把江涛抱下车，陆老师推着他往民政局走去。江涛今天戴上了刚买的假肢，穿了身米色的休闲西装，套上陈浩的皮鞋，英姿飒爽，眼神忧郁，足以让任何见到他的女孩子怦然心动。
　　佳佳已经在民政局门口了。她穿着黑色的运动休闲装，头发直直的、飘飘的披在肩膀上。江涛的心跳快起来，他的佳佳，依然那么迷人，只是头发长了，眼神冷了。
　　“你怎么了？”佳佳看到他们，问。
　　“前两天骑车摔的，骨折了。”江涛答，看着她的眼睛。
　　“哦，”佳佳没再问什么，她递给江涛一张纸：“协议，你先看一下，没意见我们就进去办手续。”
　　江涛接过协议书，冬日的冷风让他有点发抖。
　　协议很简单，佳佳什么都不要。
　　“佳佳，房子给你吧，我有地方住。”江涛说。
　　“我不要，我要开始新生活，不要以前的东西。我留在那里的东西，除了书，你都扔掉好了。有空我会去搬书的。”
　　天好象更冷了，冻得江涛的心都在颤。
　　手续很快办完了，佳佳跟江涛说了声拜拜，打车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关注一下推着江涛的人，好象她并不存在。
　　陆老师见到佳佳第一眼就想起来这位坐着轮椅的“陈浩的朋友”是谁了。她不仅知道他叫什么，还知道他住哪里、在哪儿上班。她给他寄过信。陆老师推着江涛往陈浩等的地方走，满腹心思，她奇怪陈浩怎么跟江涛在一起。
　　一路上，江涛一言不发，陈浩也不问，三个人沉默着。出租车先送陆老师回学校，陈浩谢过陆老师，才往家去。
　　回到家，江涛终于忍不住了。他拉住陈浩的衣服不放，把他的衣服遮在自己的眼睛上，象个孩子一样呜呜哭出声来。
　　陈浩摸着他的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江涛突然放开陈浩的衣服，来到卧室。他打开衣柜，一件一件地摸着佳佳的衣服。
　　“你知道吗，她说以前的东西，都不要了。”江涛摸着一条灰紫色的百褶长裙对跟进来的陈浩说，这是江涛买给佳佳的生日礼物，她曾经很喜欢。
　　陈浩觉得佳佳做得没什么不对，只是浪费了一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说：“留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想有什么用？伤心又有什么用？你会有新的生活，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过得开心点吧。”
　　“陈浩，你们是一样的。为什么你们可以这么潇洒，而我却做不到？”江涛把一件白色连衣裙贴在脸上，说：“我脑子里都是她，都是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时光，除了她我想不到任何别的东西。”
　　“因为你爱她太深了。江涛，时间会帮助你的。这是老套的话，却是真理。”陈浩说：“来吧，我帮你把这个拿走。”陈浩把江涛的假肢拆了。江涛腿上皮肤被磨得红红的，他心疼地摸着江涛发红的皮肤，问：“疼吗？”
　　江涛摇摇头，他压根就没注意到他的腿。
　　“以后不戴了，啊！”陈浩柔声说。
　　江涛点点头，他一直都不愿意戴假肢，看到假肢让他浑身发麻。
　　
　　伤心的日子沉闷而漫长。这天，陈浩在厨房做晚饭，江涛在书房擦桌子擦椅子，门铃响了。陈浩去开门，佳佳和一个金发男孩站在门外。
　　“怎么是你？”佳佳有点意外。
　　“是谁？”江涛问着从书房出来。他看到了佳佳，佳佳也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空空的裤腿。
　　江涛立刻转过身，佳佳拨开陈浩进了屋，江涛随手拿了件外套盖在腿上。佳佳看着江涛，要去摸他的腿，江涛用手挡开，她没有坚持。
　　“为什么骗我？”佳佳问。
　　江涛没说话，也不敢看她。
　　佳佳摸着江涛的脸，说：“涛涛，涛涛，为什么不告诉我？”
　　佳佳温柔的声音暖暖地流过江涛全身，江涛抬头看她，他们深情地注视着对方。佳佳握住江涛的手，问：“出什么事了？”
　　“车祸。”江涛轻声答。
　　“什么时候？”
　　“你走了两天。”
　　佳佳痛苦地闭上眼睛，她把江涛搂到怀里，问：“你怨我吗？”
　　江涛摇摇头，抱住佳佳。他们就这样无言地相互拥抱着。
　　片刻，他们分开，佳佳看了看陈浩，问“是你在照顾他吗？”她注意到厨房准备了一半的晚餐。
　　“是。”
　　“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你做的。”陈浩诧异于自己对佳佳的强烈敌意。
　　佳佳没理会陈浩的不友好，她对江涛说：“我来是想把书拿走。顺便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她从口袋里拿出火红的喜帖放在江涛手里。
　　江涛看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金发男孩，心都要碎了。
　　“Peter，”佳佳招呼那个男孩，“这是我未婚夫Peter。”佳佳向江涛介绍，然后又用法语向Peter介绍江涛。
　　“你好！”Peter用不大熟练的中文跟江涛打招呼，伸出手来。
　　江涛伸出手虚弱地握了一下，“你好！”他说，想挤出个微笑，但笑不出来。
　　佳佳到书房拿了几本书，递给Peter。她问江涛：“你有什么打算吗？”
　　江涛摇摇头没说话。
　　“这已经不关你的事了！”陈浩说，他恨佳佳的冷酷。
　　“对不起，涛涛。”佳佳望着江涛，无奈地说，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切对她来说太意外，太突然了。
　　“没关系。”江涛柔声对佳佳说：“我挺好的。你看，陈浩陪着我，我过得很开心。”他不忍心让佳佳难过，不忍心让她难做。“你们的婚礼我不去了。我……不大方便。祝你们幸福！”
　　“好，谢谢！”佳佳说：“涛，我走了，以后再来看你。”
　　“再见！”江涛目送他们离去。
　　“不送！”陈浩冷冷地说了句，关上门。
　　江涛翻开喜帖，看着上面的“李佳其”和“Peter”黯然伤神。陈浩拿过喜帖，说：“不要看了！”就把它扔进垃圾桶。江涛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坐着。
　　一个晚上，江涛没说一句话，陈浩怎么逗他他都不开口，陈浩只能放弃努力，陪他沉默。十点，他们象往常一样上床睡觉。
　　陈浩睡不着，他躺在地铺上想那张残酷的喜帖，那么红，红得象江涛的心里滴出来的血；他在想佳佳表现出来的少得可怜的柔情；他在想江涛受伤的眼神……他很难受，他心疼江涛，他恨佳佳让江涛忍受这样的煎熬。
　　“嗯……”陈浩听到一声压抑不住的梗咽从江涛喉中传来。他爬起来，去看他。
　　江涛闭着眼睛，眼泪早已打湿了枕头。
　　陈浩叹了口气，一只手扶着江涛的肩，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想让他知道他不用一个人承受。
　　江涛睁开眼睛看看陈浩，抽泣起来。
　　陈浩把脸贴在他头上，用嘴唇轻轻摩他的头发：“不要再想她了，不要再想她了！”陈浩喃喃道：“让我陪你吧！”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嘴唇吻住了他的嘴唇。
　　江涛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忘了抽泣，忘了拒绝，一动不动任由陈浩越吻越深。陈浩抚摸着江涛的头发，肩膀，身体……温柔而热烈。神志一点一点回到江涛身上，他有点慌张，伸手推陈浩。陈浩恋恋不舍离开他的唇，温柔地看着他迷惑的眼睛，“我爱你，我爱你！不要拒绝我！”陈浩乞求。他上了床，他紧紧地抱住江涛，深深地吻。江涛的心跳得很快，他想逃开，但浑身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他的身体渐渐有了反应。陈浩感觉到了，他知道可以继续，知道怎样让他消魂。抚摸越来越热烈，范围越来越大……江涛都快透不过气来，他很害怕，怕那种象电爬过身体的感觉，理智告诉他不能让陈浩胡作非为。他用力推开陈浩，转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陈浩躺在他身边抚摸他的头、他的背。许久，江涛都没有动一动。陈浩深吸一口气，帮他拉好被子，回到地铺上，他不知道江涛在想什么，但肯定不是那场即将举行的婚礼。
　　
                  相依2
　　早晨六点，谁都没醒，他们各自延续着昨晚慌乱、迷惘、激烈而紧张的梦。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窗帘上，江涛才动了一下他的胳膊，睁开眼睛。江涛一动，陈浩就醒了，他赶紧起身。
　　“你醒了？”他帮江涛拿来衣服，轻轻放在床上。
　　江涛穿着衣服，没说话。
　　陈浩穿好衣服，把地铺卷起来，再把轮椅推进屋，他抱江涛坐到轮椅上。江涛有点僵硬。
　　“今天起晚了，你去洗吧，我出去买早餐。”陈浩拿着锅下楼去了，江涛爱喝豆浆，陈浩基本上每天早晨都去买半锅回家。
　　“吃早饭吧！”陈浩把油条、包子装在盘子里放在饭桌上，给江涛倒了碗豆浆，招呼江涛吃早饭。他自己去洗脸刷牙刮胡子，他喜欢早晨刮胡子，江涛喜欢晚上刮。
　　江涛埋头吃油条，陈浩大口吃包子，吃两口，看一眼江涛，吃两口，再看一眼……他很紧张，怕江涛不说话，更怕他说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话。
　　一整天陈浩都忐忑不安地等着江涛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江涛象往常一样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不说话。
　　晚上陈浩躺在地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江涛一天都没跟他说话，他觉得应该做些什么。江涛是个安静内向的人，可以把任何情感放心里，独自品味。陈浩做不到，他想知道江涛的想法，他怕他会反感，但他愿意面对。陈浩起身，跪在江涛床边，把手伸到江涛被子里，握住他的手。江涛睁开眼睛看他。四目相视，陈浩看到了什么，他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可以吻他了。“涛……”陈浩轻轻唤江涛，抚摸着他的脸，又吻上他的唇。这次江涛没有推开他。
　　江涛背对着陈浩躺着，陈浩搂着他，闻着他的头发。这一夜，陈浩没有睡地铺。
　　次日，陈浩把地铺晒了晒，放回柜子里，他希望再也不要用它了。
　　
　　没过几天，佳佳打电话问可不可以来看看江涛。江涛挂下电话就到卧室去找假肢，陈浩把它们放在最高的柜子里，他够不着。他叫来陈浩，请他帮忙拿一下。
　　“我不拿！”陈浩有点生气。
　　“陈浩……”江涛求他。
　　“都说好不再用了！上次磨成那样，你忘了吗？”陈浩大声说。
　　江涛不回答，他用乞求的目光看着陈浩。陈浩转过脸不理他。江涛轻轻地扯一下陈浩的衣角，执着地看着他。
　　陈浩叹了口气，搬来个凳子，把假肢拿了下来。他小心地帮江涛装上，拉好他的裤腿，帮他穿上袜子，套上鞋子。
　　佳佳很快到了。陈浩到书房打雷电，把他们俩留在客厅。
　　他们在聊分开后发生的事情，手握在一起。
　　陈浩把音量开到最大，他不想听他们柔声细语，说什么都象情话。打了一会儿，他出去给江涛倒了一杯茶，江涛把茶推到佳佳那边，他只能再去倒一杯，然后继续打雷电。
　　又打了一会儿，陈浩感觉到他们语气的变化，他的眼睛偷偷瞄向客厅：佳佳有点激动，江涛轻声安慰。佳佳把脸放在他腿上，他抱住佳佳的肩膀，亲吻着她的头发……陈浩觉得头有点晕，他的飞机接二连三地被撞死，没几分钟就game over了。陈浩没有心思再打游戏，他走到客厅找东西，把电视柜抽屉弄得砰砰响。
　　佳佳站起来，用手捋一下头发，对江涛说：“涛，我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你早点休息。”
　　“好。”江涛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手。
　　陈浩跟到门口去关门，佳佳说了句“打扰了。”就下楼了。
　　江涛看着已经关上的门，失望地垂下眼睛。陈浩转身走到他身边，蹲下帮他取下假肢，还好戴的时间不长，皮肤没有明显的红肿，陈浩摸了摸磨到的皮肤，好让江涛舒服一点。
　　“陈浩……”江涛看着蹲在地上的陈浩，欲言又止。
　　“嗯？”陈浩抬头看他。
　　“没什么。”江涛摇摇头，咬了一下下嘴唇，难道告诉他自己对佳佳的爱依然那么强烈，而且这辈子都会爱着佳佳？告诉他不要对他存什么幻想？
　　陈浩知道江涛想说什么，他宁愿他不说。他把假肢拿到房间，打算把它们放回原处。
　　“放在下面好吗？”江涛在房门口说。
　　陈浩看了他一眼，把假肢放在挂衣服的柜子里。他知道江涛心里的企盼，不免有些难过。这“难过”和几天前的“难过”已经不同，似乎多了一丝责备。但他不忍心责备江涛，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场可以责备他。
　　“陈浩，”江涛鼓起勇气对走到客厅的陈浩说：“我们这样……不好。”
　　“为什么？”
　　“你应该听妈妈的话，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孩子。”
　　“你听妈妈的话了吗？”陈浩看着江涛说：“我只要我喜欢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就喜欢你！你是男人我也要，你变成女人我也要！”
　　“可是我心里……有别人。”
　　陈浩走到江涛面前，摸摸他的脸，说：“涛，有些习惯暂时没有改掉，有些感情一时无法忘记。没关系，让时间来帮我们解决问题，好吗？”他目光柔和地看着江涛，温柔地吻他。“吻我吧，涛！吻我！”他在江涛耳边喃喃细语，吻他的耳垂，脸颊，吻他的唇。
　　江涛的意志在他的热吻下一点点融化，他轻轻地回应一下。这一下，让陈浩欣喜，他紧紧地抱住江涛索求更多回吻。销魂蚀骨的吻温柔地持续着，直到陈浩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弯着的身体。他深情地看着江涛，说：“我们上床吧！”
　　
　　三月十七号，佳佳结婚了。这天，江涛在窗边看了一天雨。
　　
                  相依3
　　不管陈浩喜不喜欢，佳佳还是三天两头来小坐片刻。不过，他们很少再聊甜蜜得让人伤心的往事，更多的是聊佳佳在欧洲的见闻、江涛新近看的书、网上讨论的大事还有陈浩炒的菜。佳佳的出现不再让江涛伤心流泪。陈浩对佳佳的敌意少了许多，他愿意看到江涛笑，温柔地笑，开心地笑……即便这笑容不是为他绽放，即便这笑容让他心里酸酸的，只要江涛开心，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有一天，佳佳拿来了画板。陈浩不知道江涛会画画，连江涛自己都忘了自己会画画，佳佳想起来了。江涛从小就学画画，直到上高中，功课太繁重了才放弃。父母为他报了计算机系，他就读了计算机系，一直没有再正式拿过画笔，只是偶尔在书上、笔记本上涂几笔，都是佳佳。
　　江涛重新拿起画笔的第一幅画，还是佳佳——佳佳捧着双手，去接飘落的香樟叶。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春天，江涛第一次注意到香樟是在春天落叶的，第一次觉得香樟的气味可以让人那么陶醉。那天他把她冰凉的小手放在自己胸口，抚弄她蒙着雨雾的发丝，第一次亲了她——轻轻地，在她娇滴滴的红唇上啄了一下。这是他的初吻，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心跳不已。
　　陈浩时常带江涛出去写生：植物园的竹影小径、菖蒲鱼群，苏堤的落日闲鸥，白堤的自怜细柳，西湖的日暮轻舟……江涛画画，陈浩看他，聊聊天，抬抬杠，没有人的时候陈浩会企图地在江涛脸上亲一口，大半都被江涛躲开或挡住。他们住的地方离植物园很近，到苏堤则要走至少四十分钟，好在一路有美景情人相伴，陈浩脚步轻松、心情愉快，没有感到一丝疲惫。倒是江涛心疼他，总是不肯出门。
　　江涛画画只是消遣。佳佳却不这么想，她时不时来拿走几幅画，装裱起来，放到朋友的礼品店去卖。偶尔能卖出一幅，虽然只有一两百块钱，已经让江涛很开心。
　　陈浩不再对佳佳横眉冷对，她让他的江涛重新找到了人生目标，他很感激她，甚至重新开始赞赏她了。她美丽、聪明、幽默、为所欲为，不为他人所绊。这是陈浩以前向往的潇洒，但他现在潇洒不起来了，因为他有牵绊，做什么事他都会先想想江涛，先考虑他的感受。这牵绊如此甜蜜，陈浩一辈子都不想再潇洒了。
　　
　　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又要过春节了。陈浩打电话回家说不回了。妈妈有点生气。
　　“都三年没回家了，你心里还有没有我和你爸？”
　　“妈，我真的走不开。”陈浩已经跟父母提过江涛，说自己要照顾他。
　　“你朋友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也没有其他朋友？”
　　“有个舅舅，年纪很大了，又不在杭州。”
　　“你可以带他一起回来嘛！”老妈建议。
　　“这……不大方便，再说吧！”
　　挂了电话，陈浩想了想，坐到江涛边上，说：“涛，跟我回家过年吧？”
　　“不……不大好吧？”
　　“我不知道怎么跟父母说我们的事，但他们迟早会知道的，你们可以先认识一下。”
　　“不要！还是等你认识了好女孩，想结婚了，再带她回去吧！”
　　“可我没想过要换人的。”陈浩有点难过，他盯着江涛的眼睛，说：“你把我们的关系，当作是暂时的吗？”
　　江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没想过，只是……每个人不都应该要这样吗？”
　　“你想要这样吗？”
　　“没有。”
　　“那我为什么要这样？”
　　“你跟我不一样。”江涛低声说。
　　“是不一样，你不在乎我，我却把你当我的命。”陈浩一直看着江涛的眼睛，江涛躲闪着不敢看他。
　　“跟我回去吧！”陈浩拉江涛的手：“如果我要带谁回家，那肯定是你。”
　　“让我……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你就当去旅游还不行吗？哪里找得到我这么贴心的导游，这么壮的劳力呀？我可以抱着你去游长城呢！”陈浩抱起江涛，在客厅转了两圈，放在轮椅上，轻声恳求：“去吧！”
　　
　　陈浩买了两张往返机票，用了他将近两个月的工资，几乎把全年的积蓄都花光了。他由衷地感谢政府这几年给教师涨了不少工资，否则他得抱着江涛去挤火车，他实在不想让江涛受那个罪。
　　陈浩姐夫开辆奥托把他们从机场拉回家。一家人都在包饺子，看到宝贝儿子，妈妈爸爸手都没洗，就跑过来迎接。
　　“儿子！总算回来了，想死妈了！”妈妈用沾满面粉的手摸摸儿子冻地发白的脸，说：“快歇歇吧！”
　　“妈！爸！”陈浩亲热地搂住妈妈，给她介绍江涛：“这是江涛。”
　　“阿姨您好！”江涛有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妈妈笑着看江涛：“多好看的孩子啊！”
　　江涛脸红了。
　　妈妈赶紧说：“孩子，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吧，不用拘束，阿姨给你们下饺子去！”她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腼腆的年轻人。
　　围过来的小外甥玩起江涛的轮椅。“妈妈，叔叔怎么没有脚？”他好奇地问妈妈。
　　“不许调皮！”姐姐忙把他抱走。
　　姐夫把他们的行李箱拉到陈浩的房间，告诉江涛可以睡在姐姐以前的房间里，他们回家去住。陈浩说：“这么冷的天，你们别回去了，我打地铺就行。”他脱掉外套挂在墙上。
　　陈浩把江涛推到房间，帮他脱下外套，问：“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不累，你呢？”
　　“累啊！现在就想上床。”他趁没人注意，在江涛鼻子上亲了一下，然后打开箱子拿他们买回来的杭州特产。陈浩把东西放在江涛腿上，推着他到客厅。
　　“妈，江涛买了点杭州特产给您。”陈浩对正在厨房煮水的妈妈说。
　　“这孩子，这么客气！”妈妈乐呵呵地走出来。
　　“阿姨，这是天目笋干，临安的小核桃、西湖藕粉、莼菜……”江涛把礼物一件一件拿给妈妈。
　　“买这么多干什么呀！”妈妈笑嘻嘻地接过来，放在茶几上：“这莼菜真可爱，象小荷叶一样，这是给人看的吗？”妈妈拿着装在透明玻璃瓶里的莼菜，爱不释手。
　　“妈，那是给您煮汤的。”陈浩说。
　　“煮汤？这么好看的东西，煮了可惜了。”妈妈看着瓶子摇摇头，心想：“这么几片小叶子，煮了够谁吃呀？杭州人吃东西可真秀气！”
　　还有买给姐姐的丝巾，买给老爸的龙井，买给小外甥的巧克力和姐夫的杭白菊。
　　一家人讨论着杭州的特产、杭州的特色，吃着水饺，其乐融融。
　　
                  相依4
　　北京的冬天可不像杭州——阴阴柔柔、不痛不痒地下几片小雪花、几丝小雨，象征性地刮几阵风——零下十几度的西北风大刀阔斧地摧残着大地上的生灵，雪如此洁白，如此美丽，用冰冷的怀抱拥着大地，冻得大地了无生趣。
　　长城，当然是没去。江涛不愿意去，他去长城当一回好汉不知道要把陈浩累成什么样子。江涛挑了故宫去转了一圈，冻得手腿冰冷，不想再出门了。他宁愿每天呆在屋里陪陈浩爸爸下棋。陈浩有时候看他们下棋，有时候陪小外甥玩，大多数时间，他都跟在妈妈身后帮她干活、陪她说话。
　　农历二十九，妈妈准备了一桌菜，一家人围着桌子享受晚餐。陈浩吃着可口的饭菜，不由得感慨：“有妈妈在身边真幸福啊！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你赶快娶个媳妇，一样幸福！”妈妈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催他结婚。
　　“那得娶到象妈妈您这样贤惠的，要是娶个姐姐那样的，还不得我伺候她？”陈浩笑着看姐姐。
　　“伺候得很开心呢！不信你娶个试试！”姐夫笑嘻嘻地夹了一块咸鸡给老婆。
　　“毕业了非得去杭州，说杭州美女多。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带回一个！”妈妈佯装不满。
　　“妈，现在的问题是，你说漂亮女孩不好，不漂亮的我又不喜欢，怎么办？”陈浩说。
　　“漂亮女孩也不是都不好，你姐就挺好的，要找，就找个象你姐姐那样的！”姐夫趁机拍了个马屁。
　　“嗯，太凶！我受不了。”陈浩朝姐夫摇摇头，偷看姐姐一眼。
　　姐姐丢给他一个白眼：“江南女孩儿温柔，有本事你就找一个回来呗，省得我们陪你听老妈唠叨。”
　　“我看还是找个北方姑娘吧，太温柔了，准把男人吃得死死的！”妈妈说，她转过头问江涛：“是不是？”
　　“我……不知道。”江涛说，心想：佳佳算不算温柔呢？好象不是很温柔。
　　“你有没有对象？”妈妈又问。
　　“嗯……没有。”
　　“以前处过吗？”
　　江涛点点头。
　　“今年几岁了？”
　　“三十二。”
　　“比浩儿还大呀！我还以为你二十五六呢！”妈妈有点吃惊，江涛看上去一点都不象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眼里有智慧，没有世故，脸上有忧郁，没有沧桑。
　　“妈！派出所怎么不请你去兼职呢？”陈浩说。
　　“这孩子！”妈妈结束了盘问。
　　大家又聊起了大表哥刚离了婚、哪个表妹嫁了个老外、做生意的堂哥换了辆宝马……
　　吃过晚饭，姐姐姐夫带小外甥回家了，明天是三十，他们要到奶奶家去，得先回家准备准备。
　　陈浩要去洗碗，被妈妈赶出厨房，他只好看江涛和爸爸下棋。爸爸下得很开心，一晚上，他才输了一盘。
　　睡觉之前陈浩把房门反锁了，他们挤在一张小床上聊天。陈浩说：“以前我和我爸下棋，让他一个马都没法让他赢，你怎么能让他赢这么多呢？”
　　“嘿嘿，你自己笨，还好意思说！”江涛笑他。
　　“看不出来你这么圆滑！”陈浩咬一下江涛的耳朵，说：“你可不能这么对我！”
　　“人要是聪明啊，根本不用怕别人骗他！”
　　陈浩吻住江涛的嘴，说不过江涛的时候，他就不让他说话。
　　
　　新年，亲戚们相互串着门。妈妈一如既往地里里外外忙着。陈浩心疼妈妈，说要下厨煮一顿饭给妈妈吃。妈妈拿着抹布东擦一下西擦一下，时不时到厨房门口张望，怕儿子切不好、炒不好。端上桌的饭菜让妈妈爸爸大吃一惊，没想到几年没见，儿子变得这么能干！妈妈心疼地摸着儿子的头说：“浩儿，听妈妈的话，快娶个媳妇吧！也好有人照顾你。”她知道能干意味着什么。吃过晚饭，妈妈把儿子叫到房里。
　　“浩儿，不要怪妈妈自私，你这样照顾一个残疾人，哪里有时间谈对象啊？”妈妈埋怨。
　　“妈，江涛基本上不用我照顾的，我只是给他做个伴，该上班就上班，该玩就玩。”
　　“别哄妈了，他连上厕所都要你帮忙呢！”
　　“那是因为咱家不方便，在杭州，他都可以自己来的。”
　　“一日三餐总要你伺候吧？”妈妈想起这顿丰盛的晚餐。
　　“我自己也要吃的嘛，只是多下一把面、多煮一点饭而已。”
　　“那也没姑娘愿意嫁给你这样的！”
　　“因为这样而嫌弃我的姑娘，我能要吗？”
　　“浩儿，妈知道你心肠好，但总得为自己想着点。”妈妈说：“注意注意你周围，要是有合适的姑娘，就帮他介绍一个。他这么好看，肯定有人愿意要他的。啊？”
　　“好。”陈浩应着，心想：“妈妈，对不起！儿子要让你失望了。”
　　
                  相爱1
　　第四章 相爱
　　
　　正月初九，江涛陈浩回到杭州。
　　佳佳早两天从马尔代夫度假回来，知道他们回来了，就跑来蹭饭吃，他喜欢吃陈浩做的西湖醋鱼。
　　冬日的中午，太阳淡淡地照进客厅，江涛和佳佳边喝茶边聊天，陈浩在厨房准备午饭。佳佳突然想看电视，她在沙发上找遥控器，拎起一件外套，遥控器和一个瓶子躺在一起。她拿了遥控器，看了那瓶子一眼，是瓶润滑剂。
　　佳佳窃笑着看江涛，低声问他：“你们在一起了？”
　　“什么？”江涛没有领会。
　　佳佳指指沙发上的瓶子。
　　江涛的脸立刻红了，他拿起茶杯喝茶掩饰自己的窘迫。昨天晚上，他们在沙发上缠绵，忘了把润滑剂放回去。
　　佳佳拍拍他的头，没有追问，她打开电视看无聊的综艺节目。
　　吃过午饭，佳佳上班去了。
　　陈浩发现江涛有点不开心，问他怎么了。
　　“你怎么不把那东西放回去？”江涛气鼓鼓地说。
　　“什么？”
　　“你怎么不把这该死的东西放回去？”江涛拿起瓶子朝陈浩扬了扬，又把它扔在沙发上。
　　“忘了，有什么关系嘛！”
　　“有什么关系？”陈浩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江涛更生气：“现在，在佳佳眼里，我除了是个残废，还是个变态！”
　　“变态？”陈浩也生气了：“你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吗？”他直视江涛的眼睛。
　　江涛没说话，陈浩受伤的眼神让他有点后悔。他心里很乱，只能转过身不说话。
　　陈浩把瓶子放回房间，坐在床上发呆。他用力咬自己的手背，想让心情平静下来。他无法接受江涛这样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给江涛的每一个吻，每一次抚摸，都来自他的心灵深处，都倾注了无限柔情。江涛居然认为这是“变态”！
　　一个下午，他们谁也不理谁。
　　晚饭也默默地吃。看着陈浩大口大口地吃着白饭，江涛有点心疼，他夹了一筷菜放在陈浩碗里。陈浩看看他，也夹了一筷菜放在他碗里。江涛放下筷子，转动轮椅让自己靠陈浩近一点。陈浩放下筷子，摸摸江涛的脸颊，说：“涛，你这么想，我真的很伤心。”
　　“对不起！”江涛轻声说：“我不想伤你的心，我只是有点不能接受自己。”
　　“没关系，我会等你。”陈浩又摸摸江涛的脸颊：“你知道，吻你的不只是我唇，还有我的心。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欲望，是因为我爱你！”
　　江涛看着他，陈浩眼里的深情让他悸动。
　　“我把我的心给你，你要吗？”陈浩再靠近一点：“来吧，要吧！”他喃喃着，唇几乎碰到他的唇。
　　江涛迟疑一下，吻住了他，浅浅的，浅浅的。
　　陈浩闭上眼睛，尽情享受，这是江涛第一次主动吻他，虽然是他要来的，但还是无比甜蜜。
　　一个晚上，他们都相互偎依着。
　　
　　佳佳两个多月没来看江涛，江涛有点消沉，他想佳佳肯定是觉得他恶心，不愿意来看他了。正当他为此烦恼的时候，佳佳打电话来了，她说Peter出差了，可以来吃晚饭吗？
　　江涛戴上假肢，告诉陈浩佳佳要来吃晚饭，问他可不可以去买一点甜瓜和芦笋。
　　“当然可以！”陈浩酸溜溜地说：“你叫我从这里跳下去我也不会说不，更何况只是买一点你梦中情人爱吃的东西呢？”陈浩出门了。
　　佳佳来了，带来一阵春风。她那么美，总是能让身边的人轻松愉快起来。
　　“陈浩不在家？”她问。
　　“去买东西了。”江涛说：“最近忙吗？”
　　“忙得很呢！”佳佳自己倒了杯茶，说：“西湖边的桃花开了，花瓣落在草地上，好美！可惜人太多，一群群的吵吵嚷嚷，太煞风景。”
　　“上周陈浩推我去西湖边写生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画的画？”
　　“好啊！”佳佳跟着江涛到书房。
　　画的正是桃花。粉的花，蓝的天，几片小小的花瓣在空中飘舞，象小仙女的翅膀在寻找它们的归宿，终于，义无反顾地扑向青青的草地、芬芳的土壤，静静地躺着，等待下一次轮回。
　　“真美！”佳佳赞叹，感觉江涛是在用现在的心情画以前的恋情。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江涛对面，问：“他对你很好，是不是？”
　　江涛点点头。
　　“比我好多了。”佳佳把手放在他腿上：“我是不是个很差劲的妻子？”
　　“不是。”江涛摸摸她的小脸说：“你很好，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我很快乐，现在也是。”
　　“你不恨我，我很感激。”
　　“佳佳，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现在也是吗？”
　　江涛点点头。
　　“那就吻我吧！”佳佳仰着脸，看着江涛。
　　江涛的心咚咚地跳地很快，他日思夜想的可爱的人正等着他亲吻，她迷离的眼神扰乱了他的心，他靠近她，再次品尝她柔软甜蜜的唇，他在梦里时时温习的柔情再次成为现实。一丝不安隐约闪过，他迷乱的大脑来不及理会，又被下一波甜蜜淹没。
　　天色已渐渐暗下来，陈浩拎着袋子往家走。他下意识地抬头望望三楼的窗，耳边“嗡”的一声，他只觉得脑子一阵发晕，窗边的一幕让他整个人混混沌沌，无法思考。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怎么开的门，怎么进的厨房，怎么做的晚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碗饭吃光的。
　　佳佳感觉到气氛不对，赶快吃完饭，溜了。
　　“陈浩，你怎么啦？”江涛觉得他怪怪的。
　　“我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陈浩看着他，说：“你怎么了？”
　　“我怎么啦？”江涛弱弱地问，有点心虚。
　　“你就这么蠢，非得在窗边做这种事情？非得让我看见？”
　　“我……”江涛懊恼地闭上眼睛，知道自己闯祸了。“对不起！”江涛睁开眼睛，怯怯地看着陈浩，说。
　　“对不起？对不起有用的话，你和她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用不着躲在书房里偷情了！”
　　“我……”
　　“你什么？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爱她？你情不自禁？我不想听！我听够了！”陈浩狠狠地把随手拿到的一本书摔到沙发上。
　　“陈浩，不要生气了，好吗？”江涛恳求他。
　　“不要生气？你难道没经受过这种痛苦吗？你以为我是圣人，说不生气就不生气了？”
　　江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我没有权利难过吗？”陈浩指着自己心口问：“你只不过看到些照片，无非是拉拉手、亲亲嘴，还能有什么？不过我告诉你好了，我们还三天两头上床呢！你天天在家里象个傻瓜一样等她回家，以为她在加班，不是的，她在我床上！”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江涛摇着头，乞求的眼神望着陈浩。
　　“不想听吗？好，我也不想说了。”陈浩往门口走，他打开门，转过身对江涛说：“你和她是一样的人，贪心、自私、三心二意，你们是天生一对！你放心，我不会妨碍你们的！”陈浩“砰”地一声关上门，走了。
　　江涛一动不动坐着，不知道陈浩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回来。他等着，等着，忐忑不安地企盼那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他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想不了，甚至都没有心情去后悔今天的行为。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陈浩还没回来。江涛看着时钟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转，把时针推过十点的位置，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陈浩在马路上瞎逛。这么多年的全心付出换不回来江涛的真心对待，他很伤心。窗边的一幕定格在他脑中，折磨着他的神经，令他四肢发软。他拖着无力的腿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他们经常散步的植物园小路上，走着走着，到了岳坟门口。四月的夜晚还很凉，冷风吹散了他的怒气，他稍稍平静了一点。他拿出手机看一下时间，十点过了！陈浩吃了一惊，这么晚了！江涛一个人在家里呢！四年来，晚上他从未让他一个人呆在家里。他仿佛看到江涛伤心无助的脸，撒腿往家跑。
　　陈浩推开门，看到江涛红红的眼睛。
　　“你回来了？”江涛的声音有点虚弱，眼睛一不小心又湿了。
　　“嗯。”陈浩看着江涛幽幽的眼神，有点心疼，他想抱住他，安慰他，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很晚了，洗澡睡觉吧。”他淡淡地说。
　　“嗯。”江涛应了声。
　　陈浩把他抱到洗手间。
　　“你怎么湿了？”江涛发现陈浩浑身湿透了。
　　“我出去跑步了。”陈浩说完关上洗手间门到外面等他。
　　江涛洗完，陈浩把他抱到床上，给他拿好衣服，说：“你先睡吧，我去洗了。”
　　江涛感觉到陈浩的冷淡，他趴在枕头上，捂上被子，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陈浩洗完澡，躺到江涛身边，拉过被子盖上。他知道江涛还没睡着，他知道他在哭。陈浩伸手想安慰他，那画面又在他脑中闪过，他狠狠心把手收了回来，假装睡觉，心却隐隐地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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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这样淡淡地过，谁都不再提那件事，谁都不多说一句话。陈浩心里有点害怕，他怕把这几年培养的感情越过越淡。他知道，要他，就要原谅他，他愿意原谅他，但他的心总是倔倔地不肯软下来。江涛象等待审判的犯人，默默地看着陈浩的一举一动。他的冷淡让江涛难过，让他提不起精神来做任何事情。
　　一天下午，陈浩去学校上课，江涛突然很想画一幅陈浩的肖像，画他灿烂的笑容，他已经好几天没看到陈浩的笑容了。笔尖在纸上划过，江涛画了一张又一张，扔了一张又一张，他沮丧地发现自己画不出来！眼睛怎么画都是冷的。江涛又揉了一张画纸，他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大哭起来。陈浩的笑容让他安心，让他轻松，给他勇气，令他快乐，如果他的生命中从此没有了他的笑容，就象天空不再有阳光，江涛知道自己会一天天消沉，直到没有力气再活下去。
　　陈浩推开门，看到江涛拿着一张揉皱的纸呜呜地哭。他急忙放下书走过去。
　　“怎么了？”他问，拿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是他。
　　“我想画一幅你的画，你在笑的画。”江涛抬头看着他：“可我怎么也画不好。”
　　陈浩看着他无助的眼神，心里一阵发酸，“画不好就别画了，天天可以看到我，画来干什么嘛！”
　　“我想看你笑。”
　　“我笑给你看。”陈浩摸摸江涛的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可以坐着给我做模特吗？”江涛说：“想想开心的事，笑一笑，我很快就画好。”
　　“不要画了，我站在这里给你看还不行吗？”
　　“我想画。”江涛轻声说：“哪天你走了，我可以拿出来看看。”
　　陈浩突然很想哭，他心疼地轻叹一声，把江涛搂到怀里：“涛，我不会走的，你相信我。这几天，我心情不好，让你伤心了，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不好，我伤了你的心。”江涛抱住陈浩：“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请你原谅我！”
　　“我原谅你了。是我不好，我要得太多。”陈浩吻着他的额头。
　　江涛把陈浩抱的更紧了，身体软软地靠在他胸口。
　　“我是不是越来越贪心了？明知道你对她的感情，还生你的气，还说那些话伤你的心。”陈浩抚摸着他的背，说“涛，你能原谅我吗？”
　　“你没错。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在爱人心里是唯一的。”江涛抬头看陈浩：“你知道吗？这几天我明白了一件事——如果没有了你，这世界上其他的任何人、任何事，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涛！”陈浩低下头吻他。
　　他们紧紧地抱着对方热吻，热得快融化了。两颗心从来没有这样贴近过，近得感觉到彼此的爱是如此强烈、如此清晰。
　　
　　天渐渐热起来，白天已经不适合出门，陈浩总是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推江涛到植物园散步。
　　一个有风的傍晚，他们在植物园靠近玉泉的池塘边吹风。池边长了几丛鸢尾，别致的蓝紫色鸢尾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愈加娇美。靠近岸的水中有一片野芹，在浅浅的池水中映下长长的身影，微风拂过，细碎的芹叶沙沙地舞动，舞得水面都碎了。池面零星地飘着几丛菱，白色的、小小的菱花点缀在碧水绿叶间。睡莲没有开花，几片莲叶懒懒地躺在水面，任水波轻轻地摇。莲叶间时而有一群窜条鱼游曳嬉戏，鳑鲏鱼调皮地在岸边浅水中追逐……
　　陈浩蹲在池边看鱼，他捡起一颗小石头，“咚”地一下扔到池中央，吓地一群窜条鱼四处逃散。江涛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一股柔情缓缓地在心间流过，他轻声唤他：“浩……”陈浩站到江涛面前，低头注视着他。他们看着对方，目光柔和如山间缓缓流淌的清泉。他们在这火红的傍晚拥吻。
　　不想恋爱的人啊，请不要去杭州！温婉的西子湖畔，不论是蓝的天、绿的树、青的草、碧的水，还是火热的太阳、微凉的晚风，或者幽幽的花香、清清的草味，都会让你的心变柔变软，让你的身体变得火热！
　　他们吻得如此温柔，如此热烈，如此投入……不远处一双因震惊和嫉妒而变得邪恶的眼睛闪烁着。他们没有注意，即便注意到，也不会在意，此时此刻，他们不欢迎任何不和谐的东西来打扰。
　　
　　周四下午，陈浩有课，江涛送他出门，他们看见防盗门上贴了一张纸。
　　“是什么？”江涛问。
　　陈浩走出去，看了一眼，说：“没什么，小孩乱贴的，我把它扔了。你关门吧！”陈浩撕下纸，揉成一团，带走了，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同性恋”三个粗粗黑黑的字。
　　走到楼下，陈浩发现大楼防盗门上也贴了张纸，写着：“302是同性恋”，他把那张纸撕下来，和另一张纸一起扔进了垃圾箱。陈浩觉得贴纸的人很可笑，真诚的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温馨最美好的东西，甚至，几乎是人与人之间唯一美好的东西，这个人居然企图用它来攻击别人。陈浩一点都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待他这个“同性恋”，但他知道江涛会在意。江涛无疑是爱陈浩的，但他内心深处一直都无法接受一个男人做他的伴侣。
　　周六，他们一起出去买菜。陈浩搬轮椅下楼的时候把楼道、大门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信没有人恶作剧才抱江涛下楼。他们往市场走去。前面是他们楼上的老太太和一个年纪稍轻的中年妇女，她们正交头接耳，隐约传来“残废”、“同性恋”、“恶心”等话。陈浩把脚步放慢，可以离她们远一点。他心疼江涛，江涛特征明显，很自然地成为这场恶作剧中人们讨论的重点和攻击的目标。买菜回来，他们走到楼下一转身就看到门上贴了一张刺眼的白纸，上面写着：“302，鸡奸，不要脸！”。
　　江涛看着那张纸，满脸通红。
　　陈浩一步跨到门前，揭下纸，把它撕碎，扔掉。
　　陈浩抱江涛上楼，又把轮椅和菜搬上去。他坐到江涛身边，摸摸他的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浩！”江涛转过身看陈浩，问：“学校的同事知道吗？”
　　“不清楚，这两天没去办公室。”
　　“他们会怎么议论你啊！”江涛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
　　“我不怕别人知道，不在乎别人说什么。”陈浩握住江涛的手，说：“只有你心里有我，我什么都不怕。只是你……”
　　“我也不怕。我整天呆在家里，别人说什么反正也听不到。再说，我已经说服自己，爱一个男人并不可耻。”
　　“涛！”陈浩握紧他的手，脸上露出笑容。
　　江涛的目光变地柔和，他柔声说：“浩，你为我这半个人、半颗心，付出这么多，顽石都化成水了。”
　　他们相视而笑，偎依在一起，手拉着手，彼此汲取对方身上的力量。
　　吃过晚饭，门铃响了，是佳佳。江涛到卧室装他的假肢。佳佳拿着一张纸条，一盒东西对陈浩说：“有人放在你们家门口的。”
　　陈浩接过看看，是一盒安全套，纸条上写着：“请不要散播艾滋病！”他把纸撕掉，和安全套一起扔进垃圾桶。
　　“怎么扔了？白送的都不要？”佳佳斜了他一眼。
　　“我们不用！”
　　“不用？那你可要自律了！”佳佳坏坏地笑着看他。
　　“你放心，我可不会为了自己自私的欲望而伤害我爱的人。”江涛问她：“说实话，佳佳，你后不后悔？”
　　“人生苦短，哪有那么多时间去后悔？”佳佳顿一顿，说：“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他，如果不是我的任性，车祸就不会发生，他可以过得更自在，更快乐。”
　　“你还爱他吗？”
　　“我已经结婚了，你这么问，似乎有点不合适。”佳佳坐到沙发上，歪着脑袋看陈浩：“怎么，你怕我？”
　　“我怕你？开玩笑！”陈浩得意地抬起下巴，说：“告诉你好了，他现在最爱的人是我！”
　　“好吧，好吧，可爱的小浩浩，我不会跟你抢的！我有爱人，你忘了吗？”
　　“怎么会！你不光有个金发爱人，还有几个帅哥陪你玩呢！”
　　“这都知道！你还挺关心我的嘛！”佳佳笑嘻嘻地说：“唉，怎么会有人在你们门口放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江涛出来了。
　　“一盒安全套。”陈浩说着，沏好了三杯茶。他递给佳佳一杯，说：“有人在我们门上贴了些无聊的纸。”
　　“你们……被公开了？”佳佳问。
　　陈浩点点头。
　　佳佳坐到江涛身边，拉住他的手，说：“涛，别管那些无所谓的人说些什么无所谓的话，相爱就应该相守，没什么不对。”
　　“佳佳，我已经想通了，不怕别人说什么。”江涛说，他把目光转向陈浩，陈浩正温柔地注视着他。
　　“不在乎就好！让那些小丑去跳吧，我们喝茶。”佳佳说。
　　他们三人围着茶几喝茶聊天，倒也惬意。只是他们都知道，人生远没有那么潇洒，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无所谓的，陈浩的父母知道了会怎么样？谁也不愿意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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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福的生活最容易消磨人的斗志，陈浩宁愿跟江涛在阳光下、在微风中流连，宁愿和他在床上缠绵一个周末，也不愿意孤独地奋斗在实验室的无菌间里，面对毫无情趣的细胞或拖着长尾巴吱吱叫的小白鼠。陈浩申请了几次课题都没有拿到赞助，他又承担了一些行政事务，工作忙碌了。但所有的不如意不开心，只要回家一看到江涛的笑容，都会烟消云散。春有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生活浪漫而甜蜜地继续着，天地间，仿佛只有他。
　　一个深秋的中午，天空那么蓝，阳光那么暖，陈浩说：“这么好的天气，别呆在家里了，去学校草地上晒太阳看书吧！你不是想看霍金的《比光速还快》吗？我去帮你借。”陈浩到图书馆借了两本书，找了一片栽着罗汉松的草地，让江涛在那儿看书等他，他去办公室打印个材料交到系办就回来。
　　江涛在暖暖的阳光中看着书，突然听到有人叫他。
　　“江涛，我没认错吧？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陆老师。
　　“陆老师，你好。”江涛这几年见的人少得可怜，见过两次面的陆老师可以算是熟人了。
　　“陈老师呢？”
　　“去办公室有点事。”
　　“哦，去约会了吧？听说他跟他们系新来的美女恋爱了？”陆老师问。
　　“我……不知道。”
　　“他没跟你说吗？那个女孩子可漂亮了！她一来，陈老师就整天往办公室跑，以前好几天都看不到他。哪个女孩子能抵挡得住他呀？现在，他们俩亲热得跟什么一样，其他单身汉都嫉妒死了！”陆老师不依不饶地说着。
　　江涛没说话，目光一排一排地扫着书上的字。
　　“以前学校还传他跟你……”陆老师说：“不过现在谣言不攻自破了。”
　　陆老师看江涛不说话，就告辞离开了。
　　江涛一遍一遍地重复看那段内容，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懂，脑子象故意跟他作对一样，罢工了。他在一棵孤独的罗汉松旁边坐了很久，陈浩才回来。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碰到个同事聊了会儿，你看了多少了？”陈浩看了看江涛手里的书：“看这么慢？很难懂的吧！”
　　“嗯。”江涛应了一声，看了陈浩一眼，觉得他兴高采烈，神采飞扬。
　　陈浩拿起另外一本书，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了起来。
　　草，已经枯黄，不远处几盆菊花灿烂地绽放着笑容。在阳光的沐浴下，清清的菊香淡淡地飘在这片闲散的草地上。有人开心地嬉戏，有人斗志昂扬地读着英语，有人悠闲地看着小说，有人慵懒地躺着听歌，有人心烦意乱……江涛不相信陆老师说的那些话，但这突如其来的闲言碎语还是打破了秋日的平静。他偷偷看陈浩，几次想问他，却欲言又止。万一是真的怎么办？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再一次承受爱人的背叛。他是如此依恋陈浩宽宽的肩膀，厚厚的胸膛，如此迷恋他坚定的眼神，灿烂的笑容。即使这是真的，他也愿意假装不知道，他只想留陈浩在身边，继续享受他甜蜜的拥抱，深情的吻。但是他真的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颜悦色吗？江涛问自己。不能！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如果这是真的，江涛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消极或是激烈的反应，但肯定不会平静。往事一幕幕出现在他脑海，他仿佛又看到佳佳离开，恍惚中变成了陈浩摔门而出，留下他一个人呆坐在轮椅上。
　　陈浩发现了他的反常，问他，他说累了。
　　一连几天，江涛都情绪低落。陈浩终于觉得不是“累了”这么简单。
　　“涛，你怎么了？”一天晚上，陈浩问正在看书的江涛，他已经注意江涛很久了，书半天都没有翻过一页。
　　“我……有点累了。”
　　“不要骗我。”陈浩拿开江涛手里的书，握着他的手。
　　“我……有点头晕。”
　　“你有心事！”陈浩看着江涛的眼睛。
　　“没有。”江涛摇摇头，笑一下，笑容很勉强。
　　“涛，你的眼睛不会撒谎。说吧，有什么事？”
　　“我……不想说。我想睡觉了。”
　　“你不信任我？”陈浩不打算放过江涛：“涛，两个人相处要坦诚，我不希望你独自承受任何事情！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江涛用哀求的眼神望着陈浩，陈浩看着他，坚定地握着他的手，不妥协。
　　“浩，你会爱上别人吗？”江涛放弃抵抗。
　　陈浩摇摇头，奇怪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怎么了？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你怀疑我的感情？”
　　“不是。我只是胡思乱想。”
　　“涛，你是多愁善感，但向来都是有感而发。肯定是我做得不好！说吧，我会改！”
　　“浩，你很好，从来没有人象你对我这么好！就连妈妈都没有这么迁就我。”江涛突然觉得自己很傻，这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颗心，自己居然还怀疑他的忠诚！“前几天听到些闲言碎语，我想多了。”江涛坦然了。
　　陈浩注意到江涛表情的变化，松了口气，他追问原委。江涛告诉他。
　　“胡说八道！”陈浩气愤的说，心里恨恨地骂了句：“该死的！”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陈浩责备江涛：“一个人胡思乱想，为一个谣言白白伤心！”
　　“我……害怕。”
　　“怕什么？”陈浩不明白。
　　“怕往事重演。”
　　“涛！”陈浩站起来，心疼地抱住他：“你怎么能这样想！”
　　“浩，对不起。我心里一直保留着一份对佳佳的关怀，这对你不公平。我没有理由要求你全心全意对我，你要是喜欢别人，就喜欢吧。不要告诉我就行了，我不想失去你。”
　　“涛！”陈浩抱着江涛的头，让他看着自己，说：“我不许你这么想！不许你委屈自己！我只爱你一个人，不管你对我怎么样！”他把江涛搂在胸口，轻声说：“涛，不要把我想得那么自私冷酷好吗？你知道我不是的。佳佳因为不在乎所以不珍惜。而我，失去你都不知道该怎么生存下去，怎么敢胡作非为呢？”
　　“对不起，对不起！”江涛靠在陈浩胸口细语。
　　“不要想这些烦人的事了。”陈浩抚摸着他的头发，吻他的额头：“吃个苹果吧？”
　　江涛点点头。
　　江涛啃着一个苹果，陈浩坐在沙发上，托着下巴看他。
　　“你怎么老是这样看着我？”江涛问。每天晚上，江涛吃苹果的时候，陈浩总是看着他。
　　陈浩笑着不说话。
　　吃完，陈浩说：“你知道吗？你吃苹果的样子很性感。”
　　“色由心生。”江涛扔了苹果核，丢给他一句。
　　陈浩走到江涛面前，亲了下他的唇，然后舔舔嘴唇说：“你每天晚上都吃苹果引诱我，我今天不会放过你了！”他不由分说把江涛抱进卧室，开了盏昏暗的壁灯。
　　陈浩温柔地抚摸着江涛，凝视他俊美的脸。他轻蹙的眉、微闭的双眼和压抑的喘息都让陈浩疯狂，陈浩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要为他燃尽热情，燃尽生命。他紧紧地抱住江涛，贪婪地吻他诱人的唇……
　　
　　陈浩到陆老师办公室，她正在上网。
　　“陆老师，可以打扰一会儿吗？” 陈浩面无表情地问。
　　“什么事？”陆老师对他，也不象以前那么热情。
　　“你为什么对江涛说那些话？”
　　“我说什么了吗？闲聊几句而已。”
　　“闲聊就可以乱说吗？”陈浩质问。
　　“我没乱说，我是听说的。”
　　“不辨是非，乱传谣言，有点不妥吧？”
　　“谣言止于智者，我充其量不够智慧，也不是什么滔天大罪。你若行的正，还怕人家说吗？”
　　“我不希望江涛再从你这里听到什么八卦消息！”陈浩说。
　　“我不能保证。我又不是完美世界的缔造者，不能保证每个人的愿望都能实现。”
　　陈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牙尖嘴厉的女人，她曾经那么热情地看着他，缠着他说话，他从来不知道她是这样刻薄的。陈浩突然想起什么，他疑惑地看看陆老师，问：“你是不是喜欢偷拍？还喜欢在人家门上贴纸条？”
　　陆老师摆了个无所谓的姿势，露出一脸的不屑：“我可没这些特殊嗜好。但我喜欢揭露那些阴暗肮脏的事情，让被蒙蔽的人知道真相。”
　　“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陈浩终于知道那些事情是谁做的了。
　　“这世上的事总要有人管。”
　　“我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离江涛远点！”陈浩攥紧拳头。
　　“嘿嘿，如果我发现一些偷鸡摸狗或者违背人伦的事情，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陈浩觉得自己快爆炸了，他知道世上有这样的人，但从来没见过——做了恶毒的事情还能理直气壮、振振有辞——今天大开眼界。他说不过她，也不想再纠缠下去，“让小丑去跳吧！”他想起佳佳的话，摇摇头，离开。
　　
                  相守1
　　第五章 相守
　　
　　2007年，陈浩终于拿到一笔五万块钱的赞助，为期两年，他开始了诱导癌细胞凋亡的研究。他更忙了，上课、做实验、写文章再加上琐碎的行政事务和家务，他每天都要忙到吃过晚饭才有空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下。江涛看着心疼，但帮不上忙，心里不免愧疚。
　　
　　佳佳的朋友开了间画廊，说江涛的画可以放一些在他那儿。一天佳佳开她的悍马载江涛和陈浩送几幅画到画廊，顺便参观一下。佳佳的朋友叫Jacky窦，外形很张扬——披肩的长发、紧身背心、肥迷彩裤，上臂还纹了一个长翅膀的小天使。相互打过招呼之后，窦带把他们带到工作室，一幅一幅地看江涛带来的画。他对江涛的画大为赞赏，他们聊起了油画，很投契。佳佳听不懂，就拉着陈浩到外面看画。过了会儿，窦推着江涛出来了，他认真地给江涛介绍画廊展览的画，一些是他的作品，一些是朋友的。分手时，窦对江涛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你所有的画都放在这里。我可以去你那里拿。”这次见面，大家都很愉快，除了陈浩。不知道为什么，陈浩从心底不喜欢Jacky窦，也许因为他是男人却留着长发，也许因为他是中国人却取了个外国名字，也许因为他背心太紧，故意露出健硕的身材，天知道。
　　没过多久，窦就来拜访江涛，带来一束白色的百合。看到江涛，窦有点讶异，空空的裤腿看起来那么突兀，第一次见面江涛是装了假肢的。他用一个灿烂的笑容掩饰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惊讶。窦把花递给来开门的陈浩，说：“正好在附近玩，顺便过来看看，不会太唐突吧？”
　　“不会，请坐。不过家里没有花瓶。”陈浩答。
　　“没有花瓶？”窦从陈浩手里拿过花，看着江涛说：“允许我发挥一下吗？”
　　江涛微笑，做出个拭目以待的表情。
　　窦走到洗手间，搬开抽水马桶的水箱盖子，把百合放在里面。“不用换水了！”他对江涛说。
　　江涛笑意更浓。
　　“真难想象，一个艺术家居然可以过没有鲜花的日子！”窦笑着朝江涛摇摇头。
　　江涛不喜欢摘花，也不喜欢摘下的花，那些被迫离开根的花朵再美丽也让人觉得脆弱、卑贱。陈浩无疑没有那么多想法，以前他也是经常送花给女孩的，只是，他只关心女孩收到花后的反应，毫不在意花的命运。
　　窦参观了江涛简陋的工作室——书房。陈浩下午正好没实验，在书房写文章。
　　“没想到这个书房不仅可以出清新浪漫的画，还可以出科研论文呢！”窦说：“江涛，给我看看你其他的作品吧？”
　　江涛把画拿到客厅，两人看画聊天。一个多小时后，窦起身告辞，带走了江涛的画，他说：“下次我带些照片给你看！”窦一年有大半时间在世界各地转悠，拍了不少照片。
　　窦时常过来小坐。他还自作主张搬了个黑色梯形的花瓶过来。从此江涛和陈浩家里总会飘着鲜花的芬芳，总有一束白色的花在他们的饭桌上度过生命的最后一个星期。
　　
　　窦消失了一个月。陈浩暗自高兴，希望以后再也没有他的打扰。没高兴多久，窦又打电话来，说他去非洲转了一圈，拍了些照片，要在新华书店展览一周，有空可以去看看。陈浩的实验很忙，他查了一下实验记录，对江涛说下星期五晚上没事，可以带他去看。
　　星期五早晨，陈浩买好菜放在家里就去学校了。中午回家煮面条吃，他对陈浩说下午实验很简单，四点之前就能回家，早点吃晚饭，晚上可以去书店。
　　江涛早早就把菜洗好切好，等到六点陈浩还没回家。他想肯定是遇到麻烦事了。想起陈浩忙碌的身影江涛有点心疼。每天从学校回来，他亲一下江涛、喝口水就到厨房准备晚饭，偶尔早一点回家，还得抽空拖一下地……江涛恨自己无法为他分担。“为什么不可以呢？我真的那么没用吗？”江涛想：“小心点不就行了吗？试试吧！”打定主意，江涛进厨房点火炒菜。虽然有点手生，虽然有点不方便，但还是顺利做完了两菜一汤。
　　陈浩开门进屋，江涛正往客厅拿碗。“怎么回事？”他看着桌上的饭菜问。
　　“我做的，你尝尝。”江涛微笑着把碗放到桌上。
　　“你怎么回事？等一会儿都不行吗？那个该死的摄影展有这么重要吗？”陈浩很生气，朝江涛大声吼。
　　江涛无辜地看着陈浩，张张嘴想说话。
　　陈浩又吼：“看我干什么？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许进厨房！不许点火！你为什么不当回事？”
　　江涛低头不说话，他觉得委屈，陈浩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吼过他。
　　陈浩气乎乎地盛了两碗饭，递一碗给江涛。两个人各自吃着饭，不说话。吃完饭，陈浩把江涛的轮椅转过来对着自己，轻声说：“以后不要这样了，好吗？”
　　江涛轻轻点点头。
　　“现在七点还没到，我们去书店吧。”
　　“我不去了。”江涛说，他想陈浩忙了一下午，肯定累了。
　　“我说你两句都不行吗？”陈浩温和的语气夹杂了一丝不快。 
　　江涛看了他一眼，委屈地走开了。
　　陈浩的目光跟着江涛进了书房，看到他拿了本书在看。“真的不去吗？”陈浩问。
　　“不去。”江涛没抬头。
　　陈浩收拾碗筷到厨房洗碗。洗完，他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
　　看了一会，江涛来到客厅，对陈浩说：“浩，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你太辛苦。”
　　陈浩知道错怪他了，懊悔得很。他走到江涛身边，摸着他的头发说对不起。
　　“没关系，只要你明白就行。你辛苦，我心疼。”
　　“涛！”陈浩紧紧地抱住他，后悔自己那么想他，后悔自己那么大声地凶他。
　　江涛轻轻拍着陈浩的背，告诉他没关系。
　　
　　过几天，窦打电话来，问江涛有没有去看展览。
　　“不好意思，我没空。”江涛说。
　　“没关系。如果你想看，我可以把照片拿到你家去。”窦说。
　　窦拿着一大堆照片来了，陈浩去了学校，江涛独自在家。江涛欣赏着照片，听窦讲每张照片的故事。
　　陈浩进门时，江涛正在看一系列沙漠黄昏的照片，窦专心地看着他。陈浩立刻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那么不喜欢Jacky窦！他讨厌他看江涛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挚热，近乎痴迷！只有他自己可以这么看着江涛，别人怎么可以！陈浩冷着脸打了声招呼，就进厨房准备晚饭了，当然只有两个人的。
　　窦察觉到陈浩的敌意，聪明地告辞了，他对江涛说：“你慢慢看，下次我带些在印度拍的照片过来。”
　　桌上的花基本上一星期一换，窦总是找陈浩去学校的时间来拜访。他给江涛带来世界各地的照片、他的画和他写的书。他们都是很感性的人，有相同的兴趣，对艺术和文学都有着很高的悟性和鉴赏力。这样一个朋友无疑给江涛单调沉闷的生活带来了丝丝新鲜空气和缕缕和煦阳光。交流扩展了江涛的视野，也提高了他的画画技巧。江涛沉浸在对画的创作和探索中，以至于没有认真对待陈浩的不满情绪，他简单地认些为这都是由工作压力造成的。
　　陈浩不喜欢放在桌上那个突兀的黑花瓶，不喜欢插在里面的花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就换了新的，他甚至开始讨厌各种花香。他不喜欢江涛看窦拍的照片，看窦写的书。但他不忍心剥夺江涛的快乐，他知道他很开心。每次窦来过，江涛都会跟陈浩说他们聊的话题，没完没了。每次他的画卖出一幅，江涛都会兴奋地围着陈浩说：“浩，我也不是很没用，你看，我都可以养活自己了！”甚至每次佳佳来，他们都要围绕窦聊一会儿。每次陈浩情绪低落的时候，江涛都会问他：是不是工作不顺利？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陈浩总是用深邃的眼睛看看他，无奈地笑笑，不说话。难道要告诉江涛，他只是在嫉妒，嫉妒窦的才华和成就，嫉妒窦让他开朗、让他开心？ 
　　
                  相守2
　　春节，他们象往常一样到北京过年。
　　妈妈好象猜到些什么，对江涛不象以前般热情了。她冷冷地观察着他们的举动。陈浩温柔的眼神、过分细心的照顾和不小心做出来的小动作让妈妈的心越来越凉。
　　三十晚上，江涛接到个拜年电话，他很开心，聊了将近半个小时。陈浩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皱着的眉头，抿紧的嘴唇那么明显地把他心里的不快展示在脸上。
　　“浩！是窦，他让我给你拜个年。”江涛挂上电话说。
　　“嗯。”陈浩淡淡地应一声，继续看电视，一个晚上都情绪低落。
　　这不是吃醋是什么！妈妈看得心都寒了。
　　有妈妈爸爸在，江涛不能问也不能解释，只能一声不吭地看电视。
　　“闹别扭了！”妈妈想：“最好一直闹下去，然后分手。”
　　不幸的是，第二天早上，他们又亲昵如初了。陈浩帮江涛挤好牙膏倒好水，让他刷牙洗脸。妈妈看得气不打一处来：腿断了而已，手又没坏！这点事情都不能做了吗？不知道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用什么办法迷住了儿子，怎么就让他心甘情愿作牛作马呢？妈妈一直以为江南的女人柔情似水，可以魅惑得男人神魂颠倒，没想到，江南的男人才是祸水！
　　他们回杭州前一天，妈妈差陈浩出门买东西。陈浩一出门，妈妈、爸爸就脸色沉重地站到江涛面前。
　　“涛，阿姨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妈妈开口。
　　“阿姨，什么事？”
　　“你和浩儿……是不是……那种关系？那种……别人说的……同……同性恋？”妈妈憋足了劲才把她认为很不堪入耳的三个字说出来。
　　“不！我们……不是。”江涛否认，脸不争气地红了，“不是”说得比蚊子还轻。
　　“别骗阿姨。”
　　“真的……不是。”声音越来越轻。
　　“好吧，不管是不是，浩儿跟你住在一起总是不合适。他要结婚生孩子，要过正常的生活。你生活不方便，阿姨知道，但你忍心拖累他一辈子吗？我们家浩儿从小就有远大的志向，他要做科学家，要做院士，现在却在洗衣做饭、端茶倒水。人家科学家都是要废寝忘食、一心扑在科研上才会有成就的！而且，他跟你住在一起，还会被别人误会，让他在同事、在学生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妈妈一直盯着江涛，气势逼人。
　　江涛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你要是为他好，就放了他吧！啊？”妈妈恳求：“让他可以过得轻松一点，活得正常一点。”
　　江涛无言。
　　“扑通！”“扑通！”妈妈、爸爸跪在江涛面前。
　　“叔叔！阿姨！”江涛慌张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答应我们吧！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啊！”妈妈语气悲怆，带着哭腔，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孩子，你生活不方便，我们可以在经济上补偿你。”不善言辞的爸爸开口了：“这是我们存了一辈子的钱，你拿去吧！”爸爸递过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百元人民币，看厚度，应该有七八万。
　　“不，我不要！”江涛更加手足无措。“叔叔，阿姨，你们快起来！我……我答应你们就是。”江涛来不及思考，只能应承他们。
　　老人家总算松了口气。妈妈执意要把钱给江涛，江涛执意不要。推让时，门铃响了，妈妈使了个眼色，爸爸赶紧把钱拿到屋里藏起来。开门前，妈妈低声恳求江涛：“不要告诉浩儿。”江涛点头。
　　陈浩进屋，一切依旧。
　　
　　回到杭州，陈浩发现跟以前不一样了，变化大得惊人。他不让陈浩中午回家做饭，说他喜欢吃楼下小店的快餐；他还叫人把家里的晾衣架换成了可升降的，每天主动晾衣服；他每天把能擦到的地方擦得干干净净，地板也拖得亮亮的，陈浩问他怎么拖的，他说想做总能做到，陈浩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想让他太辛苦。最让陈浩难受的是——他又变得沉默。陈浩问他是否有心事，他不答，一副我不想告诉你的样子。陈浩不敢追问，怕这“心事”跟窦有关，问出来会让自己更难受。
　　江涛一直下不了决心。他舍不得陈浩，舍不得让他走，舍不得让他伤心，却有意无意做着疏远他、推开他的事情。窦在他们家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也不刻意躲着陈浩了。
　　有一次，江涛居然跟窦出去散步！陈浩回来没看到江涛都快气疯了，肯定跟窦出去了，他想。一想到有别的男人那么暧昧地抱着江涛，他就气得想杀人。他一直站在窗口等他们回来。终于看到窦推着江涛走过来，陈浩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他可不想那个该死的长毛鬼再抱江涛上楼。
　　“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来。”陈浩冷着脸，抱起江涛就往楼上走。
　　窦把轮椅搬上去，知趣地离开了。
　　“好玩吗？”陈浩冷冷地问。
　　“还好。”江涛淡淡地答。
　　“被别人抱着舒服吗？”
　　“我不能出去吗？你可以把我的钥匙扔了，把门反锁啊。”江涛平静地说着，平静地看着陈浩。
　　陈浩看着江涛的眼睛，多么清澈的眼睛啊！那里，曾经有愉快的目光跟随着陈浩跳动，有温柔的注视把陈浩融化，有迷人的火苗把陈浩点燃……现在，却出奇的平静，静得象湖水失却了波澜，让陈浩害怕。
　　“涛？”陈浩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受伤的眼神在江涛脸上搜索，希望能找出答案。
　　江涛转身离开，他无法再这样和他对视下去，他怎么能无视他的痛苦，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段时间的冷淡和疏远对他是一种怎样的折磨！但他该怎么办？谁能告诉他该怎么办？
　　陈浩看着江涛的背影，控制一下情绪，走进厨房准备晚餐。不管怎么样，他也不能让他的江涛饿着。
　　陈浩夜夜都搂着江涛入睡，他怕一觉醒来江涛不见了，这种恐惧深刻地占据着他的身体，每一个指头，每一寸肌肤。
　　
                  相守3
　　陈浩没有心思做实验，周三下午，收拾一下实验室就早早离开了。路过菜市场，他去买了江涛爱吃的青蟹。
　　江涛又不在家，陈浩心里有点凉，有点气。他正心不在焉地准备着晚饭，佳佳来了。
　　“有我吃的饭吗？”佳佳问。
　　“没有也得给你吃啊！”陈浩没好气地说：“你先看电视吧，晚饭一会儿就好。”
　　做完晚饭，江涛还没回来。陈浩在窗边等了一会，决定打电话催他。拿起手机发现有个短信，江涛发来的，说晚上不回家吃饭了。陈浩心里一阵失落，他盛了饭给佳佳，说：“吃吧，他不回来吃了。”
　　“那不是便宜我了？这么好的菜！”佳佳毫不客气吃了起来。
　　陈浩随便吃了几口饭就不吃了。
　　“陈浩，这么好吃，你怎么不吃呀？”佳佳问。
　　“好吃吗？”陈浩淡淡地说：“可有人不爱吃了。”
　　佳佳轻笑一声，说：“男人吃起醋来真离谱！只不过出去吃个饭而已，没那么严重吧？”
　　“你不会明白的。”陈浩说：“你又没爱过谁。”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佳佳一脸无辜地说：“不爱怎么会嫁给他们呢？”
　　“你爱涛吗？爱他为什么要跟我上床？为什么在他最伤心的时候离开？为什么在知道真相后还残忍地邀请他参加你的婚礼？你这么伤害他，他还一直把你当作他最珍爱的妻子！”陈浩顿了顿接着说：“你爱Peter吗？他跟你来到中国，举目无亲，你呢？身边的男孩一个接一个地换，你让他怎么承受？”
　　“我爱他们，可我不想为任何人放弃我的生活，我的快乐。”佳佳无奈地撅一下嘴。
　　“我可以为涛放弃一切！”
　　“我不信！”佳佳抬一下眉，挑衅似地看着陈浩：“这种话，是个男人都会说。但结果呢？首先是自由不能放弃，这可以理直气壮一点，有经典可引。然后自尊也不能没有，没有自尊还是男人吗？接着事业也不能受损，美其名曰——我要赚更多的钱让你过得更好！狐朋狗友当然也比你重要，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嘛。甚至连一场球赛都不能为你放弃，因为球赛会踢完，而你却可以等。电游当然也不能不玩——我就这点爱好，难道你还要剥夺吗？如果有了红颜知己，那是绝对不能放弃的，知己难觅啊。嘿嘿，再到后来，爱情的主角就该换人喽！”
　　“说你父亲吧？”陈浩问。
　　“我和我周围的人三十几年的人生经验。”佳佳的眼里，流露出淡淡的落寞。
　　“佳佳，人不都是你想的那样的，人和人之间，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值得珍惜。”
　　佳佳疑惑地看着陈浩：“你以前好象跟我很情投意合的？怎么现在变得跟个纯情小女生一样？”
　　陈浩皱皱眉，对她这个比喻很不满。“因为以前不认识涛。”他说。
　　“换个伴侣而已，连脑子都被洗了？”
　　“佳佳，你不明白，是因为没有遇到那个人，那个你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人，那个即使世界变成丑恶的深渊，都能让你微笑的人。”陈浩说着，表情柔和起来。
　　“你在给我讲童话呐？”佳佳不以为然，说：“我刚刚还看到你的那个人让你眉头紧锁、食不知味呢！”
　　“不管是痛苦还是甜蜜，都值得我为他守候。”陈浩说完，站到窗边去等江涛，心情又沉重起来。
　　佳佳陪陈浩等到九点，江涛和窦的身影出现在楼下。陈浩下楼把江涛抱回家佳佳就告辞了。
　　陈浩冲了杯茶给江涛，柔声问：“累不累？”
　　“不累。”江涛心里很难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原以为陈浩会讽刺他、挖苦他，会朝他吼，没想到确是那么温柔的一声“累不累？”他端起茶杯吹一吹两片漂浮的小叶子，不敢看陈浩的眼睛，
　　陈浩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他想掩饰情绪的时候总是低头拿着茶杯吹茶叶或者小口喝茶，一起住了九年了，陈浩怎么会不知道呢？
　　陈浩的目光让江涛无法呼吸。“何苦要这么折磨他、折磨自己呢？不如快点结束吧！”江涛想，但他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转身，说：“我去洗澡。”
　　“我帮你。”陈浩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江涛的心滴出血来。
　　洗完澡，江涛发现自己出状况了，好象晚上吃的东西不大干净。吐了一次之后，胃开始不屈不挠地翻腾，江涛难受得在床上动来动去想找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却怎么也找不到。接着又吐了两次，然后开始拉肚子。陈浩要带他去医院，他说没法坚持到医院。陈浩只能去附近药店买了些诺氟沙星和补液盐。半夜又折腾了几次，一晚上下来江涛都虚脱了，手没有一点力气。陈浩也累得眼圈黑黑的。
　　陈浩一早起来煮了点粥，忙着联系要上课的班级的学生干部，通知他们上取消午的细胞课。然后跑下楼买了点小酱瓜和酱菜心。回到家，江涛已经醒了。“好点了吗？”陈浩坐在床边，轻声问：“想吃东西吗？”
　　江涛点点头，他喝了半碗粥。
　　一上午，江涛没再拉肚子，只是浑身没有力气，上厕所都要陈浩抱着去。中午，他们又吃了点粥。下午，办公室打电话来要陈浩准备一份材料，说很着急，明天就要。陈浩上网dawn了表格，准备填写。学校总有写不完的报告、填不完的表格。陈浩打开一看：变态！居然有十几页。内容无非是那些填了无数遍的系里的师资力量、课题研究、发表论文、博士硕士生数量之类的无聊统计。其实行政管理部门老的数据、新的数据都有，做个数据库进行管理应该很方便，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让人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些毫无意义的工作？是不是纳税人的钱收地太容易了，各级行政部门养的人太多了，打游戏打得没劲了，弄出些事情来折腾折腾，告诉那些在门外看的人：我们喝完茶看完报纸聊完天还是会做点事情的。陈浩填得一肚子气，突然听到闷闷的一声响声从洗手间传来。他冲到洗手间一看，江涛跌倒在地上。
　　“你怎么回事？怎么不叫我？是不是嫌我不够烦？”陈浩又气又急，九年来，江涛还是第一次摔倒。他抱起江涛，放在床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没发现有伤，才放下心来。“我在书房，要去厕所就叫我。”陈浩说：“还有，以后不许再和那个长毛出去吃东西了，吃坏了肚子他会来照顾你吗？”
　　“照顾我是不是很烦？你希望别人来照顾我吗？”江涛淡淡地问。
　　“我不是这意思。有事叫我。”陈浩去书房，顺手把轮椅带到客厅，他没有心情哄他。
　　陈浩终于把表格填完了，一看时间，五点半。他到卧室看江涛。江涛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嘴唇干干的，床头柜上的水杯还是满满的。
　　“涛，喝点水吧！”
　　“我不渴。”
　　“不渴也喝点，嘴唇都干了！”
　　“说了不要。”
　　“你是在跟我赌气吗？赌气也不能用身体来赌！”陈浩生气了，扶着江涛的背，拿起水杯往江涛嘴里倒。
　　江涛呛到水，剧烈地咳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陈浩心疼地拍着他的背。
　　“该道歉的是我。我怎么能对你说‘不’呢？”江涛又咳了两声：“这么多年你养着我，让我衣食无忧，我有什么权力说‘不’？”
　　“涛！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陈浩的心缩了一下。
　　“不对吗？你赚钱养活我，我不应该俯首帖耳吗？给吃就要吃，给喝就要喝，要我出去就出去，要我上床就上床，要亲就亲，要骂就骂，我有权自己作主吗？”
　　“涛！”陈浩的心生生地疼起来。
　　江涛不可置信地听自己说完这段话，也呆住了，这么伤人的话，怎么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伤害的，还是最爱他的人！江涛闭上眼睛，绝望地想，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任性、自私的人呢？是因为浩太迁就他、太宠他了吗？可是，命运如此残忍地要夺走他的浩，他注定不配拥有他的爱、他的宠，注定要孤身一人，在寂寞的长夜里想他。
　　“对不起！”江涛睁开眼睛，一颗泪珠滑落。
　　“没关系。”陈浩抱住他，心疼他这个样子。“涛，我们是怎么啦？”他在江涛耳边问，声音带着哭腔。
　　江涛摇摇头不答。“我想喝水。”他说。
　　陈浩喂他喝完水，搂着他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象以前一样靠在一起，只是心里都空空的。六点，陈浩把粥热了一下，晚饭又吃粥。
　　吃过晚饭，陈浩去了一趟实验室。实验可以不做，细胞还得传代，他匆匆忙忙做做完，骑着自行车飞一般地赶回家。三月底，依然阴冷，陈浩回到家，背上的衣服却已湿透。
　　他换上鞋子，到卧室看江涛，似乎已经睡着。陈浩轻轻地吻一下他的嘴唇，弯着腰看他睡觉的样子。
　　江涛迷迷糊糊觉得好象有虫子爬到他嘴上，终止了他支离破碎的梦。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让他心疼的脸。
　　“吵醒你了？”陈浩轻声问，露出笑容。
　　“睡了一天，睡不熟了。”江涛浅浅地笑一下，这种不带一丝杂念，不虚伪，不张狂的来自心灵深处的笑容，紧紧地抓住了陈浩的心——那么温暖、那么纯净。
　　陈浩俯身吻他，轻轻地、柔柔地。江涛闭上眼睛，仿佛回到六年前的那晚，他也那样轻轻地吻他，而他自私地沉默着，任他亲吻，任他沉沦，只为那一点点依恋、一点点不舍。
　　“如果当初我拒绝了你，现在会怎么样呢？”江涛喃喃地问自己。
　　“你可以拒绝我，但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你忍心拒绝我一辈子吗？”陈浩给出答案。
　　“你真傻！”
　　“是啊，我也觉得，认识你之后，脑子好象不灵了。”
　　江涛看着陈浩布满血丝的眼睛、疲惫的脸，伸手轻抚他的头发。“你有白头发了。”他说。他才三十四岁啊！江涛想，耳边又响起陈浩妈妈的话：“你要是为他好，就放了他吧！让他可以过得轻松一点，活得正常一点。”“是的！是该放手了！他才三十四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再拖累他了，江涛！”江涛对自己说。他的胸口真真实实地闷了一下，在下定决心的一霎那。
　　“你的课题怎么样了？忙吗？”江涛问，他不想影响陈浩的研究进展，他知道那对他很重要。
　　“不大顺利，不如明天我把手头的实验结束，然后暂停几天？”陈浩说：“周末我们可以出去好好玩一天，然后在床上好好活动一天！”陈浩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居然也能笑得很灿烂。
　　江涛鼻子一酸，“我要上厕所。”他慌忙掩饰。
　　夜，在江涛如受陵迟般的等待和陈浩傻傻的期待中过去了。
　　
                  相守4
　　星期五傍晚，陈浩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煮了一锅软软的饭。江涛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陈浩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饭菜全吃光，吃了两天粥，他的胃早就空得难以忍受了。江涛看着他发呆，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怕看到他受伤的样子。
　　晚上，陈浩搂着江涛睡下。一只手握着江涛的手轻轻摩挲。
　　“再不说今天又要过了，你想拖到什么时候？”江涛问自己。
　　“浩，我们分手吧！”
　　握着他的手突然停止动作。“为什么？”背后传来陈浩没有情绪的声音，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我们这样六年了，不是一直很开心吗？”
　　“我想让你自由。”
　　“我说过我要吗？”陈浩艰难地压抑着自己的伤心和激动：“我只要你，不要什么该死的自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我……想要！”
　　“你想要什么？自由吗？我限制你太多了是不是？”陈浩起身跪在床上，俯视江涛。
　　“我想要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江涛似乎不想纠缠下去。
　　“为他，是不是？”陈浩觉得自己的心被捏扁了。
　　江涛不语，陈浩认为他默认。
　　“你以为他会要你吗？”陈浩压抑不住，爆发了：“你这个样子，谁敢要你！”陈浩被自己的话怔住了，后悔自己口不择言。“对不起！”他嚅嚅地说。
　　“你说得没错。我这个样子，自己看了都恶心！这么多年，难为你了。”
　　“我不是这意思！”陈浩急地冒汗。
　　“什么意思都无所谓，反正我不需要你了！”
　　“你要的！你要的！”陈浩朝他大喊。
　　“不要了！”江涛声音也不低。
　　“你要的！”陈浩抱住江涛狠狠地吻，江涛倔犟地咬紧嘴唇。狂乱中，陈浩扯掉了江涛的睡裤。一个肢体不全的人，被一个高大强壮又处于疯狂状态的男人紧紧抱住是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的。江涛突然觉得很悲哀，只能用绷紧的肌肉做着微不足道的抵抗。屈辱、委屈和疼痛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化作一串泪水，从眼角滚落。
　　陈浩突然惊醒了，他呆呆地看着江涛的脸。曾经，他也这样任眼泪默默地流淌，曾经，他用衣袖轻轻地帮他擦拭。现在，泪又在流，而他，连伸手去擦的勇气都没有！陈浩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可怕的咆哮，一阵母兽失去幼崽般的咆哮。他飞快地离开江涛的身体，冲进洗手间，关上门。“混蛋！”他骂，狠狠地打自己的耳光，打到手和脸都麻木了才放过自己。陈浩看着镜子里红肿丑陋的脸，苦笑两声，擦掉嘴角的血，走出洗手间。
　　江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陈浩仿佛又看到九年前那个被妻子抛弃、被伤痛蹂躏的江涛。他跪到床边，拉住他的手，说：“对不起！”
　　江涛一动不动，只幽幽地说了句：“发泄完了，还不走吗？”
　　发泄！陈浩的心被狠狠地拧了一下，他转过脸去，一滴水滴到地板上。
　　江涛看到了。九年！九年了，江涛从没见他掉过眼泪！他刚刚差点以为自己要恨这个男人了。这点微弱、勉强的怨恨随着这颗不小心跌落的眼泪，一起碎了。他只想跟他说没关系，只想抱抱他、安慰他，但终究他什么也没做。
　　“走吧。”他闭上眼睛，懒懒地说。
　　“不要赶我，我会走的，明天。”陈浩说。做了这种事，还有什么脸留下来缠着他？“让我再陪你一晚。”他恳求。
　　江涛没吭声，他发现陈浩的手抖得厉害。
　　陈浩躺到江涛身边，隔着被子楼住他，不敢钻到被窝里，不敢贴近他的身体。就这样搂了一夜。
　　夜，总要过去。当晨曦透过窗帘照亮房间时，陈浩紧紧地抱了江涛一下，无奈地下了床。
　　他出去买早饭。江涛吃完早饭，他又出去把家里所有的存款都取出来，还买了一大堆水果、饼干、红肠和罐头。他把钱放在他们放零钱的抽屉里，整理好储备食物，又把家里打扫一遍，然后到厨房做饭。做完饭，他拿了个包，随便塞了几件衣服，站到江涛面前。
　　“饭做好了，在桌上。晚饭……”陈浩想起这好象不是他的权限了：“吃清淡点，你还没完全恢复。”
　　江涛不说话。
　　“钱在抽屉里，橱柜里有吃的。”陈浩接着说：“不要碰火，有事打我手机。”
　　江涛还是没说话。
　　陈浩看着低头沉默的江涛，时间一点一点流淌，哀伤的眼神逐渐透出绝望。终于他转身走向那扇门，轻轻地打开，轻轻地关上。喀嚓一声，那扇门，把他们隔开。
　　孤独远没有江涛预想的那么强烈。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江涛有一种强烈的毁灭感，或许世界真的毁灭了，或许是他感觉不到了。世界又慢慢地恢复清晰，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想念，只有想念。
　　
　　天竟然下起雨来。竟然？不，是理所当然。三月，本来就是多雨的季节。
　　陈浩在街上游荡，细雨夹杂着几片落叶打到他脸上。陈浩惊觉——这正是他和江涛相遇的季节！陈浩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疼！是江涛那拳打的么？这小子，真狠！下手这么重！他笑。不对，好象是自己打的。他哭。陈浩觉得腿越来越重，头越来越痛，走了几个世纪，终于走到久违的宿舍门口。他掏出钥匙，不知道是锁孔太小还是钥匙太大，试了好几个都插不进去。好不容易打开门，陈浩走进屋，一头栽倒在落满灰尘的床板上……
　　
　　佳佳看到江涛吓了一跳。吓着她的不是黑黑的眼圈和憔悴的脸，而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感觉。如果不是刚刚给她开过门，她真的要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活着。
　　“怎么了？”她问。
　　没有回答。
　　“陈浩呢？”
　　“走了。”
　　“走了？”看他的样子，不用问也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佳佳接着问。
　　“昨天。”
　　“为什么？”
　　沉默。
　　“吃饭了没？”
　　摇头。
　　佳佳到厨房看了看，煎了个蛋，下了碗面。
　　江涛吃了几口面。
　　“你帮我去看看他，好不好？”江涛突然对佳佳说，他担心陈浩。
　　“既然担心他，为什么不打电话问问呢？”
　　“我打电话，他一定会回来的。”
　　“你让他走的？”佳佳问：“为什么？”
　　“这样对他最好。”
　　“为什么这么想？”佳佳不解：“你们不是一直过得很开心，很幸福吗？”
　　沉默。
　　“出什么事了？”
　　沉默。
　　“好吧，我帮你去看看，看看就知道这样是不是对他最好。”
　　佳佳刚要走，门铃响了，门外站着陈浩妈妈和姐姐。
　　“你们找谁？”佳佳问。
　　“陈浩是住这里吗？”姐姐问。
　　“哦，以前是。”佳佳转身对江涛说：“有人找陈浩。”
　　江涛看到妈妈和姐姐。“阿……姨，姐姐！浩……搬到宿舍去住了。”
　　“搬走了！”妈妈暗自高兴，早知道就不用来了。年后妈妈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都是陈浩接的，妈妈以为江涛要食言。昨天忍不住，拉着姐姐就跑杭州来了，他要亲自把儿子带走。“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妈妈说。
　　“再见。”姐姐说，她看到江涛憔悴的神情，心里不忍，又回头看了几眼。
　　“再见。”
　　佳佳下楼。陈浩姐姐正在打电话，好象没人接。
　　“阿姨，我正要去学校，你们跟我一起去吧！”佳佳说。
　　“你知道浩儿住哪里吗？”妈妈问。
　　“知道。”佳佳说：“上车吧！”
　　佳佳把他们带到陈浩宿舍门口，敲门，没人应。她又打陈浩手机，手机在屋里响，没人接。可能忘带了，佳佳想，总不能让他们在门口站着吧？她找出一张稍软的证件，往锁边上一插，门开了。
　　
　　陈浩觉得很冷，胃里很难受，头疼得快要裂开来了。“我是不是要死了？”他想，死就死吧，死了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头也不会疼，也不用做那些无聊的工作，不用为课题烦恼，不用为评不上副教授烦恼，不用为那个长毛鬼烦恼……可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那个让他心跳、让他欢笑、让他怜惜、让他变笨的人，那个伤了他的心还让他放不下心的人！不知道他怎么样了？长毛会好好照顾他吗？他可能会给他买一辈子花，但会为他下一辈子厨房吗？他会放弃周游世界在家里陪他吗？“不行！我不能死！我要陪着他！”陈浩挣扎着想起来打120，但动不了。他感到绝望，难道真的要死了吗？他想起曾经问江涛：当初躺在病床上有没有想过死？江涛说：心里有牵挂是不会轻易想死的。“涛，如果我死了，请原谅我，我真的不想离开你！”陈浩想。恍惚间，他觉得有人在喊，有人在搬他。
　　陈浩醒来，看到三个女人坐在他身边：妈妈、姐姐和佳佳。
　　“浩儿！你醒啦？吓死妈妈了！”
　　“妈妈。”陈浩叫妈妈，声音有点哑。
　　妈妈赶紧拿水给他喝。
　　“妈妈，他不要我了。”陈浩喝完水躺好，说。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妈妈，我爱他。如果我死了，把我的骨灰留在他那里，我想陪着他。”
　　“不要胡说八道，你壮着呢！医生说没事的，肺炎而已。”姐姐说。
　　“佳佳，你有没有见过他？”
　　佳佳点点头：“我刚刚去他那儿了。”
　　“他怎么样？好吗？有人照顾他吗？”
　　“嗯……还行，我让Peter去陪他了。”
　　“窦呢？没在吗？”
　　“不在。”佳佳说。
　　“佳佳，你说这是不是报应？我破坏了他的幸福生活，却爱上他，现在，他不要我了。”
　　“报应也应该报在我身上。”佳佳说。
　　“不会的。他舍不得你受伤害。”陈浩苦笑：“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第三者永远是被人骂、被人恨、遭人唾弃的那一个，因为，你根本就狠不下心来恨你爱的那个人。”
　　“你们怎么了？”佳佳问。
　　“他喜欢别人了。”陈浩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佳佳，我很难受，我很难受！”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浩儿，你怎么啦？”妈妈紧张起来。“医生！医生！”妈妈着急地叫医生。
　　医生来看了一下，说：“注意病人情绪，不要让他太激动。”
　　“医生，这脸……没见过肺炎会这样啊！”妈妈说。
　　“哦，脸跟肺炎没关系，应该是被打的。已经给他涂了药，很快就会好的。”医生说完走了。
　　“浩儿，这是谁打的？谁这么狠呀？”妈妈心疼，忍不住要问。
　　“我自己。我伤害了他，这是惩罚。”
　　“浩儿，你没烧坏吧？怎么老是胡言乱语呢？”
　　“妈！”陈浩略微转一下头，对上妈妈的眼睛：“我早该告诉你的，一直不敢，现在跟你说吧。我喜欢江涛！这辈子只要他一个人！我不会跟别人结婚。对不起，妈妈！”
　　“孩子，你不要胡说！妈妈不逼你结婚，你不要着急，慢慢找，会找到合适的姑娘！”
　　“妈，我只喜欢江涛，只要他，不会接受其他人了，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浩儿，你不是说他喜欢别人了吗？他三心二意，我们不陪他玩儿。我们找个更好的！”
　　“不要！不要！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想他！你们让我回去！”陈浩挣扎着要下床。
　　“不要胡闹！”妈妈按住陈浩：“他是个同性恋，他会把你带坏的！”
　　“妈，是我把他带坏的。一直以来，都是我缠着他，我赖着不肯走，他只是不忍心赶我走。现在，他为了别人，不要我了。”说完陈浩就开始哭，体温很快向上飙升，烧得全身通红，眼睛发亮。
　　医生又来看了看，交代家属不要让病人情绪波动太大，又加了一瓶药。
　　晚上，陈浩体温降了下来。妈妈喂他吃饭，他吃了两口不吃了。
　　“再吃点儿吧？”妈妈不肯放弃。
　　陈浩摇摇头。
　　“你这是绝食呢？是不是想急死妈？”
　　“妈，我不想绝食，只是吃不下。”陈浩的声音很虚弱。
　　姐姐跑出去买了碗粥，强迫陈浩喝下半碗。妈妈总算放下一点心。
　　佳佳正打算走，陈浩叫住她。“佳佳，他对你说过他爱你吗？”
　　“不记得了。”佳佳说。“怎么会没说呢？几乎每天都说，要不我会嫁给他吗？”她想。
　　“他从来不对我说。”
　　“男人也在意这些吗？”
　　“佳佳，不管你做过什么，他都会原谅你，因为他爱你。你说，他会原谅我吗？”
　　“你做什么了？”
　　“肯定不会了！他不理我，看都不看我！”陈浩自说自话，说完又哭。
　　“一个男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眼泪？”佳佳想，她赶紧告辞。她被眼前这个男人哭怕了，她怕眼泪，从小就怕，妈妈一哭，她就起鸡皮疙瘩。
　　一出医院，她就看到一对情侣吵架，女孩在哭，男孩在哄。天哪，这是怎么了？是这个世界太煽情，还是自己太冷漠？从妈妈开始为爸爸哭，她就开始讨厌眼泪了。
　　
                  相守5
　　接下来两天，陈浩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发烧、说胡话（三个女人都这么认为）、哭、发呆、睡觉。江涛一如既往地沉默。姐姐心疼弟弟，好几次想去求江涛来看看陈浩，都让妈妈拦住了。妈妈也心疼儿子，但关键时刻一点都不含糊，她可是铁了心不想让他们再见面了。佳佳受不了这种气氛，不仅是不喜欢看到眼泪。那两个人怎么看都深爱着对方，为什么非得分开呢？她最不屑做这种违背心意的事情，不管是为了什么。
　　“再不让他们和好，恐怕要出人命！不知道谁能熬得更久一些。”佳佳想刺激一下老太太。
　　陈浩妈妈心乱如麻，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儿子，她的信念一点点被摧毁。她看了女儿一眼，默许了。
　　姐姐要去找江涛，佳佳说：“不用了，我让Peter把他送过来。”
　　佳佳给Peter打电话：“快把江涛送到医院来，马上！”
　　“他会来吗？”姐姐问。
　　“不来才怪呢！”佳佳说。“想得饭都吃不下了。要不是心里有什么顾忌，早来了！也不知道他顾虑什么。”
　　“唉！”妈妈叹了口气。
　　
　　Peter推着江涛来到病房。江涛靠近陈浩，在床边停下。两个人默默地对视，不知道谁先掉了一颗眼泪，谁伸手去擦，结果越擦越多，他们就这样相互看着，相互擦拭着眼泪。也不知道谁先往谁靠近一点，结果四片唇胶着在一起，忘情地索取对方的爱意，再也不想分开。
　　一道冷列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江涛。江涛觉得心里发慌，他轻轻推一下陈浩，终止了这目中无人的举动。陈浩回过神来，发现这屋里居然有六只眼睛盯着他们。天哪！这些人怎么啦？难道不知道要回避吗？他恶狠狠地看向Peter，Peter微笑着抬一抬下巴：有人敢吻就有人敢看！他又恶狠狠地瞪一眼姐姐，姐姐窃笑着吐一下舌头：好奇，纯粹好奇！这辈子可是第一次看男人接吻唉！他又恶……小心翼翼地看向妈妈，妈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儿子是彻底学坏了！不过男人吻男人也没想象中的那么恶心。陈浩一抬眼，看到从门口走进来的佳佳，心想，总算还有个正常人，知道让出一点空间。佳佳无奈地笑笑：不是我不想看，而是我实在受不了你们的眼泪！
　　陈浩又看向江涛，目光变地柔和，却隐隐地透着一丝不安。“涛，让我回去好吗？你喜欢谁我不管，我可以给你做饭！”
　　天！妈妈晕了，这是她儿子说的话吗？这样没出息的话一向只有那些缠着他的女孩子对他说呀！所已，亲爱的帅哥妈妈们，不要为你儿子耍得女孩团团转而得意，风水轮流转，总会有人来整他！
　　“我只喜欢你！”江涛不顾妈妈杀人的目光，温柔地告诉陈浩。
　　“你不喜欢……长……窦吗？”陈浩有点意外。
　　“我不喜欢长豆，喜欢毛豆。”江涛说：“浩，我不喜欢男人的。”
　　这是什么话？妈妈不满，那我儿子算什么？
　　“除了你！”江涛微笑着看陈浩。
　　又是那样的笑！陈浩受不了。如果不是屋里有这么多人，如果不是身体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早就把江涛抱上床了！
　　
　　陈浩死活不肯留在医院，执意要回家。佳佳和Peter送他们回家后就告辞了。陈浩被迫躺在床上休息，江涛坐在床边读书给他听。妈妈把他们的窝视察了一遍，还算干净整洁，只是那两个枕头一张床实在让她不舒服。她叫上女儿出门买菜。
　　“云清，我明天回去了，你在这儿照顾他们几天，等浩儿身体好一点再回吧。”
　　“妈，你不是很想浩儿吗？怎么不多住一段时间？”女儿问。
　　“唉，眼不见为净！”
　　“妈，你一个人回去行吗？”
　　妈妈白了女儿一眼：“我十几岁大串连走遍大江南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母女俩一路问着找到菜市场，买完菜，又一路说着悄悄话回来。
　　吃过晚饭，妈妈和姐姐回旅馆休息。
　　终于只剩两个人了，他们紧紧抱在一起。陈浩抱起江涛，轻轻放在床上，这样可以靠他更近一些。他们就这样相拥着躺在床上亲吻。
　　“涛，对不起，原谅我好吗？”
　　“嗯？”
　　“那天……晚上，我……”
　　“我不怪你。”
　　“涛，你总是那么好！”
　　“不会总是这样，下次就没那么好了。”
　　“不会有下次了，绝对不会！”
　　“我相信你。”
　　“涛，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什么？”
　　“为什么要说分手？”
　　“我……可以不说吗？”
　　“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陈浩认真地看着江涛的眼睛。
　　“什么事？”
　　“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了！好吗？”
　　“好，永远都不分开。”
　　“涛，你今天好象没装假肢。”
　　“为什么要装？”
　　“佳佳在啊！”
　　“哦，我忘了！”
　　陈浩高兴地搂紧江涛：“是不是想我想的？坚持了六年的习惯都忘了！”
　　“臭美！”
　　“涛！我爱你！”
　　“我知道。”
　　“你知道？”
　　“是啊，你说很多遍了。”
　　天哪！陈浩差点要晕了。他以为，回答不是“我爱你”也应该会是“我也是”啊！唉，算了，算了，大男人，计较这些干吗！他轻轻握住江涛的手，吻一下他的额头说：“没关系，你一辈子不说也没关系，只要你的手牵着我的手。”
　　
　　第二天一大早，姐姐拉着行李，拎着早点来了。
　　“姐，你怎么把行李搬来了？”陈浩问。
　　“我住过来好照顾你。”
　　“妈呢？”
　　“回去了。”
　　“为什么？”
　　“为什么？看你不顺眼呗！”姐姐招呼江涛吃早饭，对他说：“你们别管她，她年纪大了，思想保守，一时转不过弯儿来，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姐姐支持你们。”
　　“姐，你对我真好！”陈浩在姐姐脸上亲一口，手里拿着半根油条。
　　“小王八蛋，别把油擦我脸上！”姐姐擦一下脸，她从小就怕这个弟弟吃着东西来亲她。“我支持你们，可不是因为想对你好。”
　　“哦？那还能为什么？”
　　“绝对是因为涛长得实在太好看了！这么漂亮的人，管他男的女的，以后会怎么样，先抓住再说。”姐姐说着递给江涛一根油条。
　　“色鬼！”陈浩低声嘟哝。
　　“哪里色得过你！”姐姐嘻嘻笑着去捏陈浩的鼻子：“男女通吃。”姐弟俩打闹起来。
　　江涛笑着看他们闹，心想：挺正经的爸爸妈妈，怎么教出这两个宝贝来！
　　姐姐突然不理陈浩，来跟江涛说话。“告诉姐姐，为什么要跟浩儿分手呢？是不是咱爸咱妈逼的？”
　　江涛正不知怎么回答，陈浩说话了：“什么？我爸妈逼你跟我分手？可我前几天才告诉她的呀？”
　　“你要有妈一半智商，恐怕现在早就是教授了！”姐姐毫不客气地打击陈浩：“妈早看出来了！还找涛谈过话。怎么谈的她没跟我说，结果怎样你也知道了。”
　　“涛！”陈浩两手抓住轮椅扶手，把江涛圈住，柔声问道：“怎么不告诉我？不是说好了有事要一起分担的吗？怎么又一个人闷在心里呢？”
　　“我……答应你妈不说的。”
　　“什么时候？”
　　“过年……在你家。”
　　“涛！你一个人伤心了这么久！”陈浩心疼地抚摸他的脸：“都怪我！我太迟钝了，怎么就没想到呢！还误会你和长毛！”
　　“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好吗？”江涛说。
　　“好。你答应我，以后不管什么事都要跟我说。我们俩是一个整体，什么风雨都应该一起去面对，是不是？”陈浩紧紧握住江涛的手。
　　江涛点点头。
　　姐姐在一旁瞎感动，心想：“这趟来回机票钱真值！现场版韩剧可不是人人有的看的！”
　　吃过早饭，Peter来接陈浩去医院输液，还拿了两本佛学方面的书给他打发时间。陈浩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诧异这个六年前只会说“你好”的法国男人居然会读这么难懂的中文书。Peter耸耸肩，对他说了句：“修身养性。”只是，陈浩在他的眼睛里没看到修行之人该有的清明，隐约间，似乎还有困惑。
　　下午，江涛和陈浩正在家研究Peter带来的那两本书，窦来了，带来一束白玫瑰。虽然陈浩知道江涛对窦没意思，但对窦看江涛的眼神还是相当介怀。他接过玫瑰，下巴往上一抬，斜眼看着窦，挤出一个冷冷的笑容，心里在说：“我们家涛不喜欢男人，送花也没用！”
　　窦相当宽容地回他一个微笑，想：“我十三岁出来混，只爱过我妈一个女人，是不是gay瞄一眼就知道。不是有什么关系？又不妨碍我欣赏他！”
　　由于姐姐在一旁打岔，窦和江涛聊了十几分钟就告辞了。姐姐偷偷地对陈浩说：“不喜欢就要想办法赶他走，在一旁生闷气有什么用！”陈浩白了她一眼：“你当我白痴啊！”下面半句没说出来：“涛喜欢，我愿意忍！”
　　姐姐住了一个星期，等陈浩完全康复她就回北京了。
　　
　　陈浩的实验恢复正常，窦还是时常来拜访，江涛的眼神又变得温柔。幸福的2008年快结束的时候，姐姐打来电话：“浩儿！妈叫你回家过年，带上涛！”
　　
                  尾声
　　尾声
　　
　　杭州的香樟树多得惊人，当树叶一片一片往下落的时候，空气里又开始飘着似有似无的清香。三月的阳光已经很明媚，调皮地钻过窗帘的缝偷看床上纠缠在一起两个人。
　　江涛拿过床头的毛巾轻轻地擦掉陈浩身上的汗。“你好象懒了，我发现你最近经常不去实验室。”他说。
　　“那是因为我仔细研究了几天佛学，好象开窍了。”
　　“开什么窍？”
　　“要好好享受现在！”
　　“哦？”
　　“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想着课题，想着评副教授，想着赚钱。我想多赚点钱，给我们买一套有电梯的房子，买一辆车。”
　　“哦，辛苦你了。现在呢，不想了？”
　　“想！只是想得不那么迫切了。我怕这样忙忙碌碌，一不留神就老了。到时候房子有了，车子有了，钱有了，却连□的力气都没了。”
　　“呵呵，钱正好拿来买伟哥。”
　　“哈哈，我肯定用不着，买给你吧！”陈浩笑着去挠江涛胳肢窝。“你怎么变得这么坏！我记得你以前听到这些都会脸红的。”
　　“交友不慎，误入歧途。”
　　“这‘歧途’倒是一路旖旎风光啊，不如我们再走一走吧！”陈浩的手又不老实起来。
　　“佛没有说要禁欲吗？”
　　“没听到。”
　　“没想到这佛说的话还都是我们家小浩爱听的呀！”
　　“佛说的话多了，我哪听得了那么多？听想听的就行了。”陈浩深深地吻住江涛，不让他再说话。
　　阳光在床上跳动，羞涩得想要躲开火一样热烈的两个人，却留恋空气中的柔情，踯躅着不愿离去。
　　一阵清脆的铃声打断了他们火热的吻。是窦。
　　“佳佳走了。”声音很平静：“Peter在她喝的牛奶里放了安眠药，等她睡着后抱着她从七楼跳下去了。在里昂的一个酒店里。”
　　“哦！”陈浩想起佳佳上星期去里昂出差了，Peter也去了吗？想必是的。
　　“我去了，没把她带回来。Peter妈妈按Peter的意思把他们合葬了。”窦说完挂了电话。
　　“谁？”江涛问。
　　陈浩搂着江涛，轻吻他的他的耳垂：“涛，你听了别太难过……”他转述了窦的话。
　　江涛轻轻阖上眼睛，没有说话。“佳佳，这不正是你要的吗？有绿草茵茵吗？有树影婆娑吗？有盛开的鲜花吗？有热恋的情人吗？或者这伤心体贴的丈夫正是你爱的恋人？”他睁开眼睛，朝陈浩微笑：“我没事。”
　　陈浩陪江涛坐在窗边，窗外香樟树上一片新绿。叶一年一年地换，经过风，经过雨，经历世事变迁，清香依旧。
　　“想她吗？”
　　“想！”
　　“难过吗？”
　　“嗯。”江涛转过身看陈浩，握住他的手：“不过没关系，只要你的手牵着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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