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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湛爱吃糖，阿东爱抽烟。 
阿东是同志，几个月前和男友分了手,俨然是千帆已过尽，一蓑烟雨任平生。 
贝湛是异性恋，女朋友却换了一个又一个,大好的似水年华耗在了走马观花上。 

阿东住三楼，贝湛住四楼，阿东爱爬楼梯，生命在于运动嘛。而贝湛的理由是 “有电梯干嘛还要抬腿?”唯一相似的是，两个人都喜欢趴在窗口上。 

一个人埋头狠狠抽烟，一个人慢慢嚼着棉花糖。 
阿东这个人对植物是没什么爱心，却热衷于养仙人掌。对着窗口的一盆盆小小的仙人掌吞云吐雾，对他而言是怪趣味，亦是纪念方式。 
贝湛这个人比较没公德心，总爱把糖纸到处乱丢，偶尔会飘到阿东家摆满花盆的窗台上。阿东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始了。 

当阿东看到仙人掌上那些从楼上飘下来的糖纸时，他怒了，抓着一把证据，阿东气冲冲甩上自家的门，岂料还没走几步，分手了几个月的男友出现了。 

对方衣着光鲜，而他自己顶着鸡窝头，胡子拉碴，踩着双拖鞋，形象路线十分颓废。 
其实这也没什么。反正大家也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可让阿东想翻白眼的是，前男友旁边还站了个比他高上小半个头的俊男，两个狗男男站在一起简直奸情满满。 
阿东觉得后背奇痒无比，左脚脚趾下意识抓了两抓拖鞋底。 

几个月前，阿东狠揍了前男友程旻一拳，痛骂对方“贱货”“不知廉耻”的时候，他就知道对方不会这么算了。 但没想到啊没想到，程旻会如此没创意，至于带着现任来献宝么？幼稚！庸俗！狗血！没格调！阿东又想对着仙人掌抽烟了。 
程旻微微一笑：“你别紧张，我只是来拿回我自己的东西，不是想要和你复合。” 
阿东冷笑几声，不说话，神态倨傲。 
阿东无比郁闷的想，早知道就不出门了，至少呆在家里可以装屋里没人。 

程旻清楚阿东冷笑无言必是因为尴尬，他绕过阿东，掏出钥匙开门。哈，门锁居然没换。 
程旻看了看屋内，下一刻脸上风云变色，转身冲出房间，也顾不上平日的风度，手上抓住个镜框举到阿东的面前，厉声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在客厅一角的小茶几上，立了两支白蜡烛，旁边还摆了个长颈花瓶，瓶中一束白菊花枯萎成了褐黄色，花前放一张镜框，黑白照上程旻笑得很温柔。 
阿东看了他一眼，耸下肩：“如你所见。” 
程旻尖声叫道：“你咒我死？”一脸不可置信。 

阿东想，这又什么好奇怪的，你带人回来胡混，被抓了包居然还敢邀我一起4P。 
一忆起当时情景，他嘴里就发苦，跟妊娠反应似的老想吐。甚至还曾一度间接导致性冷淡。好险差点就不举了。 
他看着程旻直撇嘴，意思是，给你设个小灵堂算什么，没告你精神侵害就算仁义了。 

程旻被阿东激怒，整个人像安上弹簧一样蹦进阿东家，就听到里面一阵稀里哗啦叮叮当当，阿东冲程旻带来的俊男柔和一笑，说： 
“明白了吧?” 
俊男不解的：“什么？” 
阿东邪魅一笑： 
“你上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泼货。” 
俊男抿紧唇，这人在克制怒火，阿东想，于是再接再厉： 
“他早上起床有口臭，一到夏天长期便秘。” 
俊男便冷冷的瞪着他。阿东回视，脚却在发软。 

所谓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阿东有点后悔了。 
小灵堂压根不是他设的。可这事儿一时也说不清楚，程旻气得跳脚的样子又令他觉得这世界格外美好，那么……就不解释了吧。 
程旻从阿东家煞气逼人的走出来，俊男迎上前关怀慰问，仿佛刚被砸了家当其实是程旻 。阿东“啧”了一声，翻翻眼皮,程旻挽着俊男昂首走进电梯。 

阿东忽然大喝一声“你给我留下！” 
话音未落，他飞奔进电梯，一把捏住程旻的手腕。 
程旻在心底甜蜜而凄楚的微笑，好啊，他果然对我恋恋不忘，然而，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 
他默默痛苦了三秒，心理斗争一秒，随即冷下脸说： 
“我说过，我没打算复合。” 
可是阿东看他的眼神如见到大狒狒高唱歌剧般惊愕，阿东一阵呲牙咧嘴后，郑重其事道： 
“我是说，我要你把你手上的烟灰缸留下。” 
“你！沈东方！休想！” 
电梯门合拢了。 

程旻的白嫩脸皮红了。 
一言不合，阿东很少想要去动手。他自认为是个斯文人。 
可这个烟灰缸实在有着不一样的纪念意义，虽然他从来不用它。 
阿东于是动手去抢，程旻当然不让，你来我往，不知是谁的手肘撞到了哪个按钮，电梯往四楼上升，两个大男人在电梯里扭成一团，阿东趁其不备，抢过烟灰缸，程旻气得咬牙，这时4楼到了，阿东瞅准电梯门一开，便飞扑而出，不料扑到一名年轻男子的身上，那人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孩子和一个中年男人，全都愣愣看着，似乎不明白眼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程旻正在电梯里发飙： 
“沈东方，你不要太过分！” 

阿东松开年轻男子，便被程旻一把拽回电梯。 
那三人也走进来了，看那样子是要去旅行。可两个男人和一个小孩子的组合实在有些惹眼，阿东忍不住看了看。 
中年人乏善可陈，可年轻男子有一张很好看的脸。虽然那俊俏总带几分轻佻，但微翘的嘴角带着浅浅笑意，让人一看就心痒痒。 

阿东正在YY对方，这时电梯忽然抖了一下，好像被只巨大的手用扯了一下。 
电梯里的人都下意识的抬头看上面，但仅仅过了一秒，又是一震。没动静了。不上不下的卡在2楼。 
阿东嘟囔着：“搞什么，故障啊，”话音未落，电梯却又开始行进。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很快他们发现，电梯的行进方向反了。 
原本电梯是往1楼去的，只见那数字不停变化，2，3，4，5，哗啦啦一下子升到了13楼，停住了，然后下降，13，12，11，10……到了七楼，停住了。俊男猛按键，电梯里的所有按键都失灵了。电梯刷刷上升，下降，上升，下降。 
头顶上的灯闪了闪，灭了。 

程旻：“大概是电力不足。应该只是暂时。” 
你怎么知道是暂时的？万一就这么一直被困在黑暗里呢？ 
阿东完全可以这样反驳。但他没有。 
漫长的三分钟过去了。 
狭小，封闭，黑暗的空间响起了一个声音。是那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喂……” 
没人理他。 
又过了极其漫长的二十秒。 
年轻男子：“喂……” 
没人理睬他。 
年轻男子：“喂……” 
阿东忍不住：“怎么了？” 
年轻男子：“你好像也是这里的住户吧？” 
阿东：“是啊。怎么了？” 
年轻男子：“啊，那咱们挺有缘的。我住四楼。” 
阿东不耐烦了：“你究竟想要说什么？绕来绕去的，爽快点罢。” 
年轻男子诚恳的：“我……你听过幽闭恐惧症吗？” 
阿东心不在焉：“听过，就是那个‘好黑好暗好窄~’，对吧？” 
年轻男子于黑暗中点头，说：“其实我就有这毛病。” 
阿东：“哦，不严重吧？” 
年轻男子：“不严重，就是心里有点怕。。我。。。我一怕，就会尿急。。。” 
阿东：“嗯？” 
年轻男子又说：“刚才我看见你裤兜里好像揣了只塑料袋，能借我吗？” 
阿东一愣，这才想起兜里有个袋子，摸出来递给贝湛。 
两个人的手指在黑暗之中摸索，完成了交接工作。。 

年轻男子感激的说：“谢谢啊。”他退后到一边，面对角落，开始嘘嘘。内急起来真比吃了春药还煎熬。 

程旻听着两人一言一语，他在心底醋了，然后想起了自己已然没了醋的资本，又黯然。 
程旻这个人从小就亏在说与不说，该怎么说上。站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他始终拿不准。 
有些话不该说，比如被抓了包，他还招呼男友一起上床激情参与，于是受赏了一拳两巴掌，纯粹自找。而有些话该说，说了，这故事的主角大约就要换人，可他却打死也不说——当然，谁在乎呢。他不过是个配角。配角活该被剧情需要一口吞掉。 

程旻于黑暗中想起了前几天无意中翻出来的童年时骑的那辆自行车，灰尘扑扑躺在角落里。他不会丢掉它，可要说多珍惜也不至于，世上的好东西太多了。 

几个人究竟在电梯里闷了多长时间不清楚，也许有个几小时，然后电梯开始下降，停到一楼，门开了。 
阿东和程旻出了电梯，他们经了这通折腾，累了，这本就是一场辛苦对峙。 
疲惫的眼看着疲惫的眼，阿东先说：“那烟灰缸就给你吧。” 
程旻愣了下：“你不要了？不是最宝贝的这个么。” 
阿东点头：“是啊，不过也不算什么。” 
程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好点头,连说：“好，好，好。”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就连俊男也顾不上。 
阿东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然后对俊男说：“他这人其实不错。” 
俊男看着他，皱起眉头，阿东转身就走。 
背后的俊男道：“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阿东转过身，看俊男。 
俊男道：“其实我连他叫什么都不清楚。” 

走到大街上，程旻把烟灰缸丢进了垃圾箱，站着发呆。 
此时已是深夜，一只流浪狗走近程旻身边，望着他。流浪狗一身脏兮兮的皮毛，却有对温柔的黑眼睛。 
程旻看着流浪狗低声说：“你知不知道，我究竟为什么要回来？” 
流浪狗抽了抽鼻子。 
程旻说：“你知不知道，我回来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程旻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开口能留住我？” 
程旻说：“你知不知道，可就算你跪下来求我留下，我也不会答应？” 
程旻说：“阿东，我生病了，我就快要死啦。” 
程旻说：“为什么你说不要我就不要我？是，我是烂人，我是下贱，可为什么，你一点也不在乎？” 
流浪狗摇着尾巴走了。 

程旻自己站了一会儿，伸长胳膊去掏垃圾箱里的烟灰缸。他毕竟还是舍不得。 
阿东站在他身后，看着程旻形象全无的掏着垃圾箱。 
程旻发现身后有人，转头尴尬的面对前男友。 
阿东走上前，说：“你在找什么，我来帮你。” 
程旻一只手臂在垃圾箱里，他抬起另一只手臂狼狈的挡住对方：“不用，我自己来！” 
阿东于是没动，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程旻全神贯注的盯着垃圾箱，手终于抓住了一个圆圆的东西，手臂往后缩，却卡住了。 
程旻用力过度，表情扭曲：“没有！” 
阿东：“好。”又说：“咱们认识了十多年。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谁料真正在一起却撑不到一年。” 
程旻没说话。 

阿东：“如今连朋友也做不成。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程旻盯着地面，平静的：“我不想和你说话，你走。” 
阿东没受影响，问题问得十分纯情：“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程旻冷笑：“和贱人睡一张床你不恶心？” 
阿东抓了抓头，那样子像快哭了：“你为什么要……不，不谈这个，不谈这个。”脑子里却不可抑止的回想那天的情景，怒火，嫉妒，不甘一阵阵上涌。阿东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阿东：“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阿东对自己说，他，程旻，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也许他只是为了气我，为了和我分手，不想拖累我。 
阿东本不该这样天真，但伤痛让人习惯的单线条思维，把现实想当然，更好回避尖锐矛盾，给自己一点时间舔舔伤口，然后给予希望以未来，总有一天，一切会好起来的。 

程旻直勾勾的看着阿东，冷笑：“你可怜我？对，我就快死了。” 
阿东心一颤，走上前去扶他，程旻甩开他的手，还是冷笑：“你以为我带人回来玩，是为了和你分手不拖累你？” 
程旻冷笑：“我喜欢玩不是一天两天。可惜你却从来看不到。阿东，我是清楚你的为人，你却实在不明白我啊。” 
阿东说不出话了。他走上前，蹲到程旻面前，伸出手，拉开垃圾箱底部的盖子，对程旻说：“松手。” 

程旻松开手，烟灰缸落了下来，阿东在下面接住，程旻把手臂缩回。一片火辣辣的痛。 
阿东一手拿烟灰缸，一手抓住程旻往回走，程旻挣了几下没挣开，火了，大骂：“你滚！你拉我干什么！神经病！” 
阿东拖住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头也不回：“咱们回家。” 
程旻怒吼：“滚！” 
阿东答应他：“好，咱们就滚回家。” 
一路挣扎扭打，一路跌跌撞撞。 

然后阿东陪在程旻身旁，直到程旻死去的那一刻。 
药物，治疗，病痛，厌食，程旻越来越消瘦，像变了个人，眼睛却明亮，火眼金睛似的，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阿东的体重也在不断下降，整个人憔悴不堪。这两个人仿佛同时身患绝症。 
有一天早晨，程旻醒来，心情很糟，他看到了趴在床边的阿东，阿东脸上两道浅浅的笑纹舒展开了。有多久没看到阿东大笑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程旻有想过把阿东从身边狠狠推开，然而这仅仅是想想而已。他已做不到了。 
他明白自己有多残忍。他在拖着阿东一起去死。 
程旻想起当他们还是少年人，两个人都喜欢骑着自行车从那道高高的斜坡滑行而下。阳光和风，还有斑驳的树影。没有什么能比那一刻更美好。 
十多年的岁月眨眼而过，一切似变未变。 
从朋友到情人，然后背叛，分手，复合，阿东还爱自己吗？程旻想，这问题很愚蠢。 
阿东爱上一个人，便会对这个人全心全意的好。 
在自己死后，阿东会再爱上别人吗？程旻想，答案最好自己永远都不必知道。 

程旻摇醒了阿东，对他说：“阿东，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阿东半梦半醒，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啊？” 
程旻执拗的：“阿东，给我讲个故事吧。” 
阿东迷茫的问：“什么？”他发现程旻最近越来越像个孩子。病人总是有些任性。 
程旻热切的：“你还记得吗，咱们还是学生的时候，你给我说的那些故事？沙漠行者？” 
阿东搔了搔头，困惑的：“哦？”他想了想，有说：“好……要不我先去刷个牙，咱们把早饭吃了再聊？” 
程旻笑着点点头：“你去吧，我先睡会。” 
程旻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十几年前的某个夏夜，少年阿东和少年程旻躺在草坪上，两个孩子看着星空，肆意的构建着一个个离奇传说。 
十几年后，身体正在一点点死去的程旻由衷的笑了，他对自己说，忘掉那些不停掉落的头发，忘掉身上化脓的疮，忘掉没日没夜的痛，想一想，沙漠行者，想一想，沙漠行者在被流沙魔女咬掉手指后，是怎样把剑绑在手臂上刺穿魔王的胸膛…… 
程旻想着，笑了，十几年前，两个孩子在讨论沙漠行者该长什么样的时候，两人一致认定行者应该由施瓦辛格来扮演。十多年后，当沙漠行者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一回行者长了一张少年阿东的脸。 

想象的威力无穷，于是漫漫黄沙从程旻的脑海中满溢出来，铺满了地板，淹没了病床，头顶上方的照明灯已成了高悬在“迷宫”的太阳，日以继夜投下炙热光芒，病床上被单皱褶延伸出一片又一片永远望不到尽头的沙丘，仙人掌向天空张牙舞爪，狰狞，却是沙漠中唯一的绿色点缀。一个少年略显稚嫩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从模糊到清晰： 
“……是你抢走了我的新娘？” 

年轻的沙漠行者站在幽深的地下神殿，唯有前方一道光束投射到黑石王座上，王座上坐着一位年轻的巨人。 
四周的暗处传来低低切切的笑声，伴随着一阵阵轻柔的曼陀林乐声，那是魔女们唱着“沙漏之吻”，她们用歌声嘲笑时光易逝，光明短暂，生命脆弱，唯有毁灭和死亡的魅力永存。 
沙漠行者用长剑指着巨人大声道： 
“是你抢走了我的新娘？” 
巨人一头浓密的黑发蜿蜒到地上，像蛇一样在黑暗中蠕动着，沙漠行者在心底厌恶的唾了一口，真丑。 
这说法有待商榷。大与小比例差异过大，彼此对美丑的判断会出现偏差。 

若不是巨人这么大个儿，大到一只手掌便能托起沙漠行者——就连沙漠行者也不得不承认，巨人的长相十分英俊。就算他的脸上道深深的伤痕，从眉心到下颌，这于巨人非但无损，反而多了一分犀利的美。 

浅灰色眼瞳的巨人坐在黑石王座上，凝视着小小的沙漠行者，只觉得又一个精致的小玩意儿送上了门。他笑道：“你说‘她’是你的新娘？” 
巨人摊开一只手掌，掌心中央站着一个年轻女郎，衣裳凌乱，金发蓬松。 
沙漠行者以更加响亮的声量回应：“没错！” 

巨人睨视着渺小的人类，故作高傲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沙漠行者勇敢的：“人人都说你是无所不能的魔王，我却要告诉你，我并不认同这种说法。” 
巨人抬高了左边的眉毛：“哦？” 

沙漠行者心头一跳，压抑住兴奋,镇定的：“我看你之所以百战百胜是因为身形巨大，如果你和我一样，未必能胜过我。” 
巨人用手支起下颌，想了想，然后微笑：“有道理。” 
沙漠行者心里一喜，又听巨人说：“可惜这道理在五百年前，就有人说过了。” 

巨人指了指脸上的伤口，继续道：“看到我脸上这道伤了吗？五百年了，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用魔法让它复原。你知道为什么我没这么做？” 
巨人没等沙漠行者回答，又道：“以前有个人类对我说，他想成为我的朋友，他还说，朋友，永远不会背叛朋友。呵呵，你们这些人类啊。” 

沙漠行者大声反驳：“我和他不一样！” 
巨人笑着说：“可你们总盼着我死得越快越好。” 
说着，他捏了捏掌中女郎的手臂，女郎惨叫一声，手臂断了。 

沙漠行者愤怒看着眼前的一幕，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大喊：“我可以用自己交换她！” 

巨人颇感有趣打量着沙漠行者，摆出施恩者的面孔：“我给你一个机会。不必用性命交换的机会。” 
沙漠行者屏息等待着。 

巨人笑了：“丢掉长剑，伸出你的手。” 
沙漠行者有些犹豫不决，巨人又捏住了女郎的另一只手臂，女郎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沙漠行者咬牙丢下剑，潜伏在暗处的流沙魔女们一拥而上。 

魔女们上前抓住沙漠行者，模样最年长的那位魔女举起手中的锋利匕首，沙漠行者一边挣扎一边大喊：“这不公平！你割去我的手，我怎么握剑，怎么和你决斗？” 
巨人冷冷的看着年轻的行者，笑着说：“谁说交换条件就一定得公平？” 
魔女开始切割行者左手的大拇指—— 

程旻睁开眼，沙漠退去，巨人和魔女，勇者与他的新娘暂时得以安息。 
阿东用温热的毛巾为他细细的擦脸，程旻：“能不能不割掉他的手指？太残忍了。” 
阿东一头雾水，程旻提醒他：“沙漠行者。” 
阿东想了想，说：“行，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程旻笑着说：“怎样都可以？” 

于是故事回转到巨人和行者交换条件的那一刻。 

巨人颇感有趣打量着沙漠行者，笑着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不必用性命交换的机会。” 
沙漠行者看着巨人凛然的：“我希望这是个公平的交易。” 
巨人大笑，这个人类实在太可爱。片刻，他止住笑声，故作神秘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巨人说：“这不是交易。这仅仅是要你做出选择。”他摊开另一只手掌，一位黑发少年躺在手心中央昏迷不醒，巨人问行者： 
“挚友和爱人，你要选择谁？” 
沙漠行者怒视巨人：“卑鄙!” 
巨人微笑：“那么，崇高的沙漠行者，你要舍弃谁？” 
黑发的少年醒来了，神色迷茫，金发女郎大喊：“别管我，带着弟弟走吧！” 
黑发少年一望之下顿时明白，脸色惨白。 
沙漠行者犹豫不决。 

黑发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沙漠行者：“……我才是一族之长，姐姐不过是个女人。” 
沙漠行者嘴唇动了动—— 

“喂。等一下。”阿东说。 

于是，地下神殿的时间停住了，就连魔女们的歌声也凝固在空气中，那些魔力的音符飞舞在半空，倘若这时有人用手指轻轻一戳，它们会像落叶纷纷落下。 

而巨人正等着行者做出选择，他眼睑低垂，若有所思。金发女郎保持着哭泣的模样，拭泪的手举在脸颊旁，黑发少年保持踏前一步的姿势，看似坚定实则姿势僵硬。最幸运的是沙漠行者，他暂时不必做出选择，当然，仅仅是暂时。 

“喂，等一下，”阿东打断正讲得兴致勃勃的程旻，无奈的说：“能不选吗？” 
程旻哼了一声：“你担心什么？又不是要你来选。” 
阿东没说什么，望着程旻直笑。程旻的脸红了红。 

阿东伸出手指，慢慢拨弄程旻的头发，细而柔软的触感让阿东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然后不可避免的痛了——为什么人一定要死呢？如果能长长久久活下去该有多好。 

阿东不想让程旻看到他难受的样子，便伏下身子亲了亲程旻的眼角，程旻愣了下，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阿东已经转身去准备早餐。程旻看向窗外，一只黑蝴蝶一闪而过。 

程旻给家里打了电话，简单的说了自己的病情，电话另一端的程旻妈妈哭了，她抽泣着问程旻：“你大姐知道么？” 
程旻沉默了一会，淡淡的说：“我这辈子都没脸再见大姐了。”然后又说：“妈，对不起。” 

程旻妈妈哭得更厉害了：“你大姐当时说的是气话，亲姐弟哪有隔夜仇……都怪那个沈东方！都怪那个沈东方！” 
程旻叹气：“妈，” 

程旻妈妈眼泪哗哗流，捏着话筒说不出话，她清楚，其实也不能怪东方，可若不怪东方，又是谁的错？怪她自己硬要撮合沈东方和女儿？原本她最看好这个年轻人，有礼貌，踏实勤快，心眼又好…… 

她尖着嗓子批判沈东方：“就是他的错，他不该和你姐好上了，又来坏了你——你一直又懂事又听话，你的奖状，奖杯，妈妈一直留着……”说着说着，泪水哽住了喉咙，终于说不下去了。 
程旻听着，也红了眼眶。这一年多来，他给家里打电话的次数并不少，可程爸爸接到他的电话总直接挂断，而妈妈老劝他和阿东分手。大姐，大姐早已搬出了家。 
和阿东在一起的开始几个月，程旻也曾有过幸福的时刻，可这幸福总让他惴惴不安。终于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个噩梦，梦里又回来他离开家的那天。 

那天程妈程爸不在家。又正巧是大姐程姝的生日，本来她和阿东约好要出去玩，可惜天公不作美，大雨从上午下个不停。 

程旻看着程姝着急，心里却不由窃喜。窃喜过后他又痛骂自己。说来也巧，程姝公司打来电话，她接了电话后匆匆走了，临走前她要程旻转告阿东约会取消，以后再补上。 
程姝走了没多久，阿东就来了。 

他们在程旻的房间里聊，什么都聊，然后聊到了同性恋这回事上。他们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孩子气的吻。现在两个人已不再是青春期少年了。 
然而他们居然又亲在一起了。 

两个人气喘吁吁的分开了之后，他们都急着为对方解围，尴尬的开玩笑，然后……又亲在一块了。一发不可收拾。 

据说两个都是直男。据说他们也都有女朋友。据说他们也只交往过女朋友。 

据说他们是可为对方两肋插刀的好兄弟——这倒是千真万确。 
可他们上了床，这更是事实。对方还是未来的妻弟|姐夫。于是两个人都茫然了， 
纠结了，愧疚了，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光着身子望天花板，天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时程姝在大门遇到了回来的程爸程妈，程姝推开老弟房间的门 ，她看到了床上的两个人，尖叫一声，招来了程爸程妈。那一刻真是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程爸以前是军人，身手了得，抽出皮带就往两人身上招呼，一下下挟带着风声呼啸而至，抽在程旻光溜溜的身子上，阿东扑上去挡，程爸抽得更狠了，就连脸上那道疤都气红了。 

程姝一边掉泪，一边狠狠抹掉眼泪，然后冷冷看着他们，说：“程旻，沈东方，你们怎么还不去死？” 

梦到这里，程旻就醒了。冷汗淋漓。他安慰自己说，假的，大姐没说这样的话。 

是的，那是梦，现实中，程姝并没说这样的话，程姝没有哭，她只是铁青着脸说：“你们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程旻和程姝是双胞胎。他们从小感情就好，小时候程旻身体差，程姝总是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他身旁。程姝一直很坚强。在十多年前，程姝和程旻同时认识了沈东方。直到这一刻，程旻看到了她看阿东的眼神，才忽然懂了程姝这么多年的心情。 

程旻从此失眠，又煎熬了几个月，他和阿东分了手。 
如今没几天好活了，程旻想，这可能就是报应吧。 


如今没几天好活了，程旻想，这可能就是报应吧。他每次这么想着，心里就会好受一些。阿东对程旻的报应论浑然不觉。若是他知道了，不知会怎么苛责自己。 

阿东这个人太容易受对方的情绪感染，属于老婆怀孕他帮着孕吐的类型。他看见程旻微笑，便也不禁跟着微笑。程旻身患绝症，他也一天天消瘦。 

此刻，阿东坐在程旻身边，眼巴巴瞧着程旻，像只忠诚的大型犬，等着主人为他顺毛。 
电视里正好在放着一部老片子，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对白蝴蝶，翩翩飞舞。 
阿东转了台，对程旻解释说：“这片子不好看。” 
程旻垂下眼浅浅一笑，又看窗外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说：“下雨了，” 
阿东也看了看窗外，说：“嗯，下雨了。你冷吗？” 

他站起身要去取单衣，程旻制止他，强打精神笑着说：“阿东，你看，像不像那年夏天咱们遇上的雨？” 
阿东愣了愣，笑得像个腼腆的孩子：“嗯，像。” 
程旻说：“是哪一年?你约我一起去爬山，爬到中途正好下雨了，山上起了雾，我们两个人头发衣服都被淋湿了，最后找了一个山洞躲雨。” 

阿东：“是初中毕业的暑假吧。本来我以为咱们还会同校，没想到你去了别的高中。”那语气甚是不满。 
程旻恍然大悟：“哦，难怪你宁愿和王正打架也不肯同我说话，就因为我去别的学校？” 
程旻笑，阿东啊阿东，你真是。 
阿东脸红了，他想，你记性可真好。 

十多年前，少年阿东怒气冲冲的走在前面，少年程旻跟在后面，困惑的问：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就说啊。” 
少年阿东咬牙对着少年时代的自己说：“你走！我最讨厌说话不算话的人！” 
少年程旻更不解了，我说什么了呢？ 

事实上，少年程旻没有承诺过任何事，更没承诺过要和阿东上同一所高中，只是阿东，他自己独自一人许下了两个人要一直在一起的誓言——很纯洁的——可笑的是，这样的誓言，少年程旻并不知道。 
一个人的盟誓，一旦被对方背叛便加倍的伤心和愤怒。没道理，没逻辑。无关利益，无关立场，全凭纯粹的信赖和感情所立下的盟誓。如此珍贵。 

阿东回想当时觉得自己真傻，生了半个月的闷气后还是忍不住约程旻一起爬山。偏偏那天天气不作美，一大早阴沉沉的，明明要下雨，不适合出游，但没想到程旻还是很开心的答应了。 
程旻见他不说话，笑得更欢了：“我想再听听，你在山洞里给我讲的故事。” 
阿东不好意思的抓头发，说：“那故事很傻。” 
程旻笑着逗他:“阿东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阿东想起了十多年前，一场雨把两个少年留在那个山洞。 
这片山连绵起伏，山间一旦开始降雨，乳白色的雾便会从山与山的狭缝中蔓延出来，仿佛山的背后隐藏着一头巨兽在吞云吐雾。山间林木笼罩在细雨和薄雾中，轮廓变得模糊，一切似有还无，若隐若现。 
少年程旻看雨，说：“听说以前这座山上有狼。” 
少年阿东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他脱下上衣，用力拧干衣服，然后挂在一旁，少年程旻看了看光着上身的阿东，把目光移开，说：“小心着凉。” 
然后他转过脸专心致志的看雨。 
少年阿东随口答道：“不会.你不脱下来啊？” 
程旻看着雨幕，懒洋洋的：“不了。我觉得还好。” 
阿东皱起眉，朋友身上的衬衫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可纽扣居然还扣得整整齐齐的。看着都难受的，他也没多想，伸出手去解，少年程旻似乎被吓了一跳，右侧肩一抬，似乎想挡住阿东的手，但却继续没动作，一双黑眼睛静静看着阿东。 
少年阿东笨手笨脚的忙活了半天，总算把对方的纽扣全都解开了，他笑着说：“这样你也会舒服多了吧。” 
少年程旻忽然很想叹气，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说：“谢谢你啊。” 
少年阿东坐到朋友旁边，一把揽过程旻的肩，亲热的笑：“客气什么，咱们是朋友嘛。” 
说完，少年阿东的心里痛快了许多。这些天他故意不去理会程旻，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无聊郁闷，心里总憋着一口气出不来，现在他觉得一切似乎又回归到原状，两个人依然是好朋友，其实在不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呢？ 
少年阿东豁然开朗，觉得之前的种种烦恼太傻了。 
少年阿东的确傻。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明白。 
于是少年程旻自顾自说：“以前这里闹过狼。你怕吗？” 
少年阿东说：“不怕，现在早没了。” 
少年程旻咳了下:“——如果我告诉你——我怕狼，从小就怕，你会不会笑我？” 

少年阿东觉得不可思议，朋友难得的示弱让少年阿东陡然升起了一股保护欲。少年阿东豪情万丈：“不用怕，还有我呢。” 

少年程旻似乎仍有些不安，他往阿东靠了靠，少年阿东觉得朋友的反应很有趣，他玩心一起，便随口胡诌了个故事，想吓吓少年程旻，阿东说：“从前这里的确是闹过狼，狼王是头白狼，一双绿眼睛在夜里泛着金光，它带着狼群东奔西走，来无影，去无踪，人们都叫它‘一阵风’……” 

少年阿东说得兴起，一滴水珠顺着他的额角滑下，顺着脸颊滑落，跌落在锁骨之间，程旻舍不得收回视线，却不得不迫使自己抬头，装出有兴趣的样子：“‘一阵风’，跑起来速度很快吧。” 

少年阿东来劲了：“当然啦。它在黑夜里穿行，人们只看到一道白影子一闪而过就消失了。很多人试图去捕捉它，但从没有一个人成功。” 

少年阿东沉浸在想象中，他目力所及是雾气交织着细雨一片接一片连绵不断，雾气和雨以及距离制造出幻象，阿东望向远方，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真看见有一头白狼奔来，疾如闪电，身姿如风般轻捷，在面前站定，一双绿金瞳骄傲的凝视着他。 

肩膀被人碰了，少年阿东从想象中抽身而出，发现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少年程旻问： 
“你亲过别人吗？” 
少年阿东愣愣的说：“没有，你呢？” 
少年程旻说：“我也没有。你想试下吗？” 

少年阿东更茫然了：“怎么试？”现在又没有女孩子在旁边。 
少年程旻咬下唇，低下头：“这倒是，”他低声说了几句，阿东没听清楚，于是靠近对方：“什么？” 
少年程旻一抬头，看到对方的脸近在咫尺，顿了一秒，本应该向后退，但他却凑上去一口咬住对方的嘴唇，开始全无章法的吮吸啃咬。 

少年阿东被咬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意外的发现好友的眼睫毛这样长，还轻轻打着颤，让人想伸出手指抚弄。 

惹人爱怜。少年阿东脑袋里蹦出四个字，随即他又觉得好笑，这不是形容女生的吗？ 

少年程旻闭着眼在少年阿东的嘴唇上啃了一阵，估计是觉得索然无味，于是他也张开了眼，结果发现阿东居然瞪圆了眼傻兮兮的瞧着他，恼羞成怒，他推开少年阿东，气呼呼的：“真没劲！你怎么一点都不配合啊！” 

少年阿东傻了，怎么配合？这能怎么配合？ 
他有点不知所措，好友把脸扭向一边不理他，于是他更尴尬了，只好看雨，心却飘远了, 
那是一个很好的晚上，风有点凉，月亮圆且明亮，骄傲的狼王奔跑在青青原野，独自享受着追逐风的乐趣。白狼停住脚步，伫立在溶溶月色中，它浑身雪白，每一根毛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少年阿东忽然感到脸上有点痒，他下意识伸手去抚弄，摸到毛茸茸的东西，好友拿一枝狗尾草搔他的脸。 

少年程旻笑着说：“你在想什么啊，整个人都呆住了。” 
少年阿东看着对方的笑脸，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 

十几年后，当阿东和程旻成长为青年，他们依然在一起。这一刻和十几年前何其相似，依旧是这两个人，依旧是程旻和阿东。 
如果程旻能活下去，那么等到很多年以后，他或许还会和阿东在一起，他会笑着问：“阿东你在想什么啊？” 
可如今程旻很清楚的知道，十几年后的自己是再也没有机会去问这样一句话了。 
悲惨吗？不，程旻在心底对自己摇头，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虽然仍旧不满足，想要得到更多。 

程旻这样需要阿东，这样渴望着阿东。这种爱和渴望是本能，就像一棵树渴望阳光和雨露，吸血鬼热爱处子的鲜血。 

怎么来形容程旻对阿东的爱呢？程旻希望阿东能陪着他一起死吗？ 

不，程旻会坚决否定这种说法的。他从来就没希望阿东陪着他一起去死。 
但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不想承认的想法，他畏惧一个人去面对死亡，他希望有一个人能陪着他一起赴死——这不仅是小孩子才会有的想法。如果真到了那一刻，再问问自己。 

如果可能的话，他其实最想留住的是少年那些时光——可哪里留得住呢？留不住的。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那么就留住此时此刻。还是留不住。 

这道理，程旻明白，阿东也明白，只是阿东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他像个孩子，总寄望于奇迹。他想方设法去找各种奇奇怪怪的偏方，可没一个能让程旻的病有一分起色。 

现实的拳头毫不留情敲打阿东，似乎是想看看这样一个人，他的极限究竟在哪里。没人知道他哭了一场又一场。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也许男人的泪是悄悄的流，流干了便在心底淌血。 

阿东对程旻即将死去这一件事，满怀恐惧和悲伤。 
难以宣泄的痛苦，面对自己最爱最亲的人，却一个字都没有办法说出口。可怜的阿东。阿东快要崩溃了，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阿东深深感到，和程旻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变得越来越宝贵。 
陪着爱人聊天，吃饭，洗澡，如厕，程旻最私人的一面全被阿东看在眼里，很宝贝的藏到了心上。 

可当阿东不得不独处时，那些两人共同渡过的分分秒秒变成小刀，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这痛让他不得不清醒的认识到，程旻的时间的确越来越少了。 

当程旻容颜逐渐衰败惨淡，当程旻不得不在阿东的扶持下才能如厕，当程旻一次次做着治疗却未见得有起色，当程旻被推进手术室时，阿东一直表现得很镇定，很男人，他希望程旻不要为他担心。 

而程旻只是深深的看着他。这男人自己太熟悉，认识的时间太久，很多话已不必再说出口了。 

程旻进了手术室。阿东在心底一遍一遍对自己说，要冷静，要冷静。小旻现在在手术室里躺着，自己不能乱了。可泪水总在他的眼眶里打转，视线模糊，整个世界仿佛要灰飞烟灭。 
不。不。不能这样。 
阿东把脸放在手掌中急促的喘息，爆发出抽泣声，但持续了几秒，声音低下来。 
终于他抬起头了。 

旁人以为他一定泪流满面，但事实上，这个人的脸上，眼眶里清清爽爽。 
不是不伤心，不是不难过。阿东常在爱人面前忍得太辛苦，终于形成了不正常的条件反射，当他有哭泣的冲动，眼泪却自发自觉逆流回去了。 
阿东成了一个哭泣时没有泪水的怪人。 

当然，他现在并不知道。他正在努力转移注意力，想了很多事，但那些人和事仅仅只愿在他的心上晃动一秒半秒，便飞快的掠过了。 
面对被送进手术室的爱人，阿东无能为力，现实这样不堪一击，他不愿去面对——呵，也许是现在的阿东不堪一击，他已经没有余力去面对现实。 
总之，此刻，阿东头痛欲裂，他把自己的脑袋放空，却不期待的想起程旻补充完的故事。 

那个迟迟未作决定的行者，站在地下神殿上，看着自己的好友。黑发少年站在巨人的手掌中央。 
黑发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沙漠行者：“……我才是一族之长，姐姐不过是个女人。” 
沙漠行者张了张嘴，他想说出自己的决定，黑发少年却继续说道：“我身为一族之长，同时也身为男子，理所应当的保护女子，所以，你带着姐姐走吧，我不会怪你。” 
沙漠行者和金发女郎都愣住了。沙漠行者神情急切，他下意识踏前一步：“不，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我们一起回去。” 
巨人发出嘲笑声。沙漠行者面色雪白，说不出话来。能如何呢？他于魔王面前不过一只蚂蚁。 
黑发少年深深的看了沙漠行者一眼，他笑了笑：“不要忘了我。” 
黑发少年从巨人的手掌中跃起，手中的匕首直刺巨人的左眼—— 

不，不能这样。 

阿东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他不要坏结局，他要大团圆。 
他要大家开开心心好好的活下去。爱总在绝望时刻不断给予人希望，诞生一个奇迹，然后撰写无数传说。可程旻的故事到了这里，要结束了。 

程旻挺过了手术，但死神并没放过他。可以的话，阿东希望程旻走的时候能平静一些，不论如何，至少有阿东陪着他走完了最后一刻。 
等各类杂事处理完毕，阿东的生活仿佛又重回了正轨，只是生命少了一个叫程旻的人而已。 

程旻这个人，最爱的颜色是象牙白，最爱大型犬，却因对动物皮毛过敏，从未实践过，深感遗憾的同时转而养花草，无奈和植物不投缘，养什么灭什么，除了仙人科。喜爱一切酸辣口味的东西，吃荷包蛋前必用勺子捣得碎碎的，穿衬衫的时候总先穿右手，下楼梯爱先迈左腿，口头禅是“阿东你在想什么？” 
阿东想，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了，在睡着后还紧捏着他的衣角不放。 

阿东一边想着，一边提着一兜苹果爬楼梯，走啊走啊，他住在三楼却走到了五楼。只好下楼，手上的苹果沉甸甸，阿东觉得很累。 

苹果是程旻最喜欢的，以前阿东买些回家每一次都受到程旻的褒奖。如今程旻已经走了，但阿东总是忍不住去买，买了却吃不下，只能把冰箱塞得满满的。苹果烂了，就丢掉，再买，似乎这样继续买下去，总有一天，当他打开门，就会看到那个人一边啃苹果一边坐在沙发看电视，然后笑眯眯的说：“你回来啦？” 

阿东想到这里，抓着装满苹果袋子的手一松，一袋苹果骨碌碌蹦下楼梯。他追着苹果下楼，捡了大半，却发现楼梯转角处站了个胖子，胖子一手抓着他给程旻买的苹果，一口咬了下去。 

这个吃着苹果的胖子住在四楼，爱吃棉花糖，乱丢糖纸，懒得爬楼梯。 
能在下一秒把手边能吃的东西放进嘴里，体重严重超标。 
但就在几个月前，这胖子还是一玉树临风的帅哥，他就是贝湛。 

让时间倒转，倒转, 再倒转，回到几个月前的某个晚上，阿东发现自家的花盆里挂着花花绿绿的糖纸，他怒火上涌，抓着一把糖纸甩上门—— 

对，就在阿东摔门的同时，住在四楼的糖纸的主人，尚是帅哥一枚的贝湛，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贝湛正在等人，等一个很久以前分手的女人。那女人前几天给了他电话，说是晚上想和他见一面。 
十年了。作为花花公子倶罗部成员之一的贝湛不禁想，和人妻来一场其实也别有风味。 

那年他才17岁，那女人大他七八岁，少年和女人，纯爱呐，初恋呐，贝湛至今还能记得那双妩媚的黑眼睛，诱人的胸臀曲线，柔滑如缎的肤触，以及自己血液沸腾似的强烈冲动。。。。结果那女人甩了他，结婚了。 
“咚！咚！咚！” 
门被某人有节奏的敲响了。贝湛开了门，门外却站了两个人，一大一小。 

小的是个约摸7，8岁长得白白嫩嫩的小男孩，脸颊圆鼓鼓的，一双大眼睛眼巴巴的瞧着贝湛，这孩子的神情先懵懂又带几分了然，小大人似的。 
小孩儿的手被一个30几岁的男人牵着。男人顶着一对熊猫眼，形容虽憔悴，衣着却整洁。貌似普通中年上班族一名。但给人的感觉像被压路机碾成碎片又被人细心拼好，远看完好无缺，近看满身裂痕。 
对方气势汹汹：“你是贝湛？” 
贝湛忙摇头，说：“我是他的合租人。” 

那男的狐疑的上下打量贝湛，把小孩儿往贝湛面前一推：“这他儿子。” 
贝湛傻了，张口结舌：“谁？” 
男人脸涨得通红，额角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好几秒都没说，咬牙切齿：“贝湛的！”说着又要把小孩儿往屋里塞，贝湛挡住对方塞人攻势，飞快的喊：“他不在家！” 
熊猫眼男停住了，看贝湛，贝湛又说：“那家伙长期跑到女人那里过夜……又讨厌小孩子，还有——暴力倾向——说不准……”他编不下去了，那小孩一脸鄙视的看着他。 

贝湛脸有点红了。 
熊猫眼男松开抓住小孩儿的手，慢慢蹲下，掩住脸。 
贝湛胡乱安慰了对方几句，关上门。长长的吐了口气。 
然后趴在门上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的孩子走过去，小手放在熊猫眼的头顶，轻轻抚摸：“爸爸。” 
熊猫眼男抬起泪痕斑斑的脸，看着小孩儿，心痛如刀割。多好的儿子。他想起守在产房外听到儿子的哭声，自己也湿了眼眶，刚出生的叶宝贝红彤彤的小脸，小小的手脚，抱在怀里柔软的一团，小心翼翼，诚惶诚恐。逗着宝贝叫爸爸，扶着宝贝迈出的第一步，把每一岁的手掌纹每一颗换下的牙齿仔细收集——可为什么不是自己的？ 
门外的男人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叶宝贝不嫌脏，用小手一点点的抹，可惜越用心越是糊了他伪老爸一脸。温情又龌龊。 

偷窥的贝湛嫌恶的皱眉，忽然他“啊”了一声，这男人自己原来曾狠狠嫉妒过。 

那时他还是个高中生，有一个很漂亮很拿得出手却不得不地下的女朋友，大他几岁却正好给予这个早年丧母的少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慰藉，是情人还是母亲？ 
就算到如今，贝湛一想起这疑问也是直接跳过。 
然后女人以最干净利落的方式抛弃—— 
“我只是想在结婚前让自己放松一下，你明白了吗？” 

于是他明白了。原来爱一个人，就要学会如何让对方在自以为会完满的那一刻瞬间心碎成砂。即便如此，难受得不能自己的贝湛依然很情圣的混进参加婚礼的宾客中。 

少年贝湛默默遥望新娘子一桌桌敬酒，一边心痛难耐一边胡吞海塞。灌了几杯果酒后，酒量奇差无比的少年贝湛胸中开始涌动一股莫名的无畏勇气，他暗暗对自己说做人不能太窝囊，既然情敌就在面前，自己应该拍桌而起痛斥对方横刀夺爱（？）的卑劣行径，一定得说到这衣冠禽兽（?）面上无光当场弃婚而逃才对！没错！就是这样！ 

少年贝湛激动了，心砰砰的跳，新人离他越来越近，他呼吸急促了，一对新人终于到了他所在的这一桌，所有的人都站起身准备端酒杯，少年贝湛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太紧张，人轻飘飘的，但还是勉强站起来，然后身子一软，向后一倒，昏了。 

有个说法是，人在濒死时段里会看到所有亲人。虽然少年贝湛仅仅只是厥了过去，但他确实看到了自己过世的母亲，她穿一身杏黄长裙，还是姑娘时候年轻模样，母亲笑眯眯对他说：“祝福她吧，既然你曾经爱过。” 

一会儿，母亲的脸又变做女友的脸，一脸哀伤： 
“对不起，我说了谎，我不是想玩玩，我是真的爱你~~~” 
母亲,女友的身影渐渐淡去，四周一片静谧的白光包裹住他，暖洋洋，晕陶陶，太美好了， 
少年于是在心底对自己说，我原谅她，既然她曾爱过我，我也爱过她，我要祝她一生幸福安康。。。但首先我要对她说，我将爱她到永远。 

如果他就这么昏过去，索性昏个几小时就好了。大梦一场醒来，自有新天地等着他。也许祝福一时说不出口，可等少年贝湛成长为青年贝湛的那天，总会有那份勇气。 
可好死不死只昏了短短十五秒。 

当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婚宴上，放满酒杯的托盘被他打翻了，新娘子一身白裙上点点红色酒痕。 
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视角很奇怪，为什么新娘的脸会离自己这么近，且还是从上方俯视他？ 
——紧接着，他毛骨悚然的发现，他自己竟是以小鸟依人状半趴在新郎怀里。 
众人都解围的笑说，小朋友就不要喝这么多酒嘛~ 

新郎倒很关切：“你没事吧？” 
少年贝湛脸红红离开情敌的怀抱。咬紧下唇摇头，然后落荒而逃。 
贝湛爱脸红的毛病大概就是在这时落下的。 
于是有些话注定说不出口，祝福永远只能留在梦中，伤口就等着烂掉吧。 

青年贝湛啊了一声，他想起这男人是谁了，不就是那个新郎吗？好像叫叶彬？ 
曾狠狠嫉妒过的情敌如今在门外哭，贝湛不由一阵牙酸。这算什么？ 
于是他拨通了那女人的电话。 
没人听。 
再拨，还是没人。 
贝湛的脑子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也许……难道……莫非……大概…… 

他想起很久以前，贝湛曾握着女人纤细的脚踝，笨手笨脚替对方的足趾涂上指甲油，女人笑着说：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少年贝湛停了手上的活儿，认真看着女人： 
“你不会死的.” 

青年贝湛咬牙打开了门。 
两父子还没走。一大一小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他。 
贝湛有点尴尬，目光落在小孩子的头顶，两个发旋儿。 
他呐呐道：“她怎么样了？”声音太小，以至于叶彬没听清楚。 
叶彬疑惑的：“你说什么？” 
贝湛无奈的大声：“我就是贝湛！” 

叶彬张了张嘴，眼泪汪汪的看着美青年，说：“贝湛？” 
下一秒，叶彬饿狼扑食的扑上去揪住贝湛衣领，嘶声竭力： 
“把青春还给我！！” 
贝湛懊悔万分，马上补救，结结巴巴道：“我、我说错了，我是贝湛的表弟、表弟……” 
叶彬依旧嘶声竭力： 
“把青春还给我！！” 
贝湛结巴得更厉害了： 
“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我理解，我明白。。你，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叶彬听了这话，不喊了，眼直了，跟跑完五千米一样，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面部肌肉抖动得十分凶恶。 
谁能明白他的感受？ 

完美无憾的生活被敲得粉碎，原本依赖的已失去，唯一的依靠尚在成长中。 
贝湛，是击碎他幸福人生的凶徒。 
他终于找到了贝湛。 
找贝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把宝贝丢给这个混蛋？ 
不，宝贝是他最好的宝贝，谁也不给。 
更何况贝湛，是个无耻的骗子，吃软饭的小白脸，满口胡话，全无责任感！ 

他恨这个叫贝湛的人。他想一把掐断他的脖子。 
可是这么多天的疲惫挣扎，让他受够了负隅顽抗。 
贝湛，就是他要找的人，如果没有贝湛，接下来的该怎么办？ 
贝湛，这骗子说理解他，说明白他，他说，他们一起解决……怎么解决？ 
难道一个懦夫配跟他谈和解？ 
叶彬全身紧绷，他双手抖得厉害，他想动手狠狠揍扁贝湛，一拳直击这混蛋的胃部，让这小白脸吐出胃液，打得这混蛋在他自己呕吐物里挣扎呻吟，哀嚎求饶。 

理智却阻止他。 
愤怒，不甘，克制，仇恨，委屈，悲伤将这个名叫叶彬的躯壳里的灵魂几乎辗成了粉末。 
叶彬崩溃了，松开了手，把额头抵在贝湛胸口，泪如雨下，他哭喊道： 
“把青春还给我！把青春还给我！” 
贝湛犹豫了一下，他遭遇这种事情其实也不是一次两次，只不过对象是女人，喊的话很相似：“你为什么不和我结婚！为什么！” 
于是他千锤百炼的三个字深情回应趴在他胸口上的男人：“对不起。”然后把手很熟练的搭在对方肩头。叶彬身体一抖，不喊了，他抽噎道：“青春，离家出走了。。。” 
贝湛松了一口气，原来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可真相却是，事情就如贝湛想得那么糟，甚至可以说，更糟糕。 
青春，他曾爱过的那个女人，穆青春，死了，自杀的，女人用刀片哗啦一下拉开大腿内侧。 
非常干脆。 
穆青春留下一封遗书，只有鳏夫叶彬看过。 
叶彬在看完之后的两天之中，不眠不休不吃不睡，反反复复说同一句话： 
“你要付出代价，贝湛，就像我一样。” 
于是贝湛在穆青春故去半个月后，却接到了“穆青春”的电话。 
这当然不是灵异事件。叶彬对自己说，事在人为。 
因此叶彬打死也不会告诉贝湛，不好意思，青春自杀了，现在我带着替你养了九年的儿子来找你。 
绝不能说。 

叶彬在痛哭流涕之后，会告诉贝湛：青春离家出走了，都是因为你，所以贝湛，你得帮我把青春找回来。否则，我会闹得你身败名裂，贝湛，你看着办吧。 
于是贝湛只好看着办了，他想，安抚工作还是要做的。他简单收拾下，请了几天假，然后跟着这叶彬去寻找早已故去的“穆青春”。 
三个人来到电梯前，电梯叮一声开了。 

一个人从电梯里扑出来，和贝湛抱了个满怀。 
电梯里还站着两个年轻男人，其中长相斯文的男人正在发飙： 
“沈东方，你不要太过分！” 
另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对怒吼声充耳不闻，冷静的问： 
“你们要去几楼？” 

贝湛走进电梯，有点不安，不是因为旁边站着一大一小讨债鬼，而是因为他眼皮跳得实在很欢快。左眼跳了两下，贝湛安慰自己：没关系，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紧接着，右眼连跳三下。贝湛无语了，还在想台词，电梯忽然抖了一下，好像被只巨大的手用扯了一下。 
电梯里的人都下意识的抬头看上面，但仅仅过了一秒，又是一震。没动静了。不上不下的卡在2楼。 

旁边一头乱发的高个儿男子嘟囔着：“搞什么，故障啊，”他话音未落，电梯却又开始行进。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很快他们发现，电梯的行进方向反了。 
原本电梯是往1楼去的，只见那数字不停变化，2，3，4，5，哗啦啦一下子升到了13楼，停住了，然后下降，13，12，11，10……到了七楼，停住了。 
俊男猛按键，没用电梯里的所有按键都失灵了。 
电梯刷刷上升，下降，上升，下降。叶彬把叶宝贝紧紧的搂在怀里。 
贝湛叹气，不会更糟了吧？ 

他还没想到，更糟的是，电梯完全失去控制，直接跌到最底层。里面的人全成肉饼。 
偏偏老天最爱恶搞天真单纯的人。于是小白们有福了。运命之手将其一分烦恼化作三分，再任凭其自寻烦恼七分，凑足了十分狗血俗套。从此攻受已定，翻身之日遥遥无期。 
贝湛就是好例子。他以为，眼前已是最糟，哪想这念头一起，头顶的灯闪了闪，灭了—— 

然后…… 
然后…… 
再然后…… 
等他们走出电梯已是几个小时后了。 

贝湛这一辈子都不想再提电梯里发生的事。 

对于一个注重外在形象的人来说，电梯里发生的一切简直是他人生的污点。 
贝湛对自己说，忘了吧。于是口休的一下，贝湛就把这段经历抛之脑后了、他的大脑构造是造物主的奇迹之一。 
然而，很多人和事，贝湛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如穆青春。 
青春对于贝湛来说，很复杂。青春是情人，是朋友，是母亲，还是他人生的……导师。糟糕的是，青春酷爱冒险，尤其喜欢拖着别人陪她一起冒险。 
因此青春教了贝湛许多乱七八糟的事。 
比如站在鞍马上闭着眼往后跳。 

少年贝湛一脸崇拜的看着美丽的青春，虚心求教：“不会摔断脖子吗？” 
青春甜蜜一笑：“不如我先来试试看？” 
当然不行。有危险时，无论何时何地，男人都应该站到女人的前面。 

幸亏贝湛运气奇佳，只是手腕别了筋。小意思。相比以后遭遇的头破血流，被马蜂追得跳河，右小腿骨折，以及可悲可笑的腰椎间盘突出，那真是小意思。 
二十好几的大女孩和十七八的大男孩凑在一起，两个大孩子的恋爱过程简直就是一部由贝湛单方面书写出来的囧事血泪史。 

贝湛在十年后回想青春分手时所说的话：“我只是想在结婚前让自己放松一下，你明白了吗？” 
贝湛再想一想他们做的那些囧事，忽然有泪流满面的冲动。青春这女人真是太会放松了。这样的女人足足忍受了十年的平淡生活，如今才去离家出走，已经很了不起了。 

贝湛叹了一口气，只可怜他却要陪着林彬一起找老婆。 
从城市到了这个小镇，已经足足找了三天了。眼看给公司请的假期就快到了，贝湛心里有点着急。他得想办法回去，然而又不能激怒林彬。 

叶彬温和的笑着说：“喝点水吧。” 
贝湛接过对方手上的果汁，举到口边又放下，诚恳的说：“对不起。” 
叶彬的脸僵了僵，然后笑了：“你说什么？” 
贝湛呐呐道：“我没想到青春会离家出走。她只是约我见面。” 

叶彬点了点头：“其实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这事不能全怪你。我这做人家老公的也有责任的，所以，青春她才会……”他顿了顿，又温柔的笑：“找到青春，咱们就一起回去吧。” 
贝湛有点难堪的低下头，他道歉只是为了试探对方情绪，以便他计划下一步怎么走，可没想到叶彬这样通情达理，对他如此体谅。 

虽然十年后见面，对方变化很大，不过这几天来，林彬的态度已缓和了许多，和之前凶神恶煞的模样判若两人，贝湛想起十年前的婚宴上，就是这个人抱住了他——至少没让贝湛出更大的丑。 
贝湛想，自己其实早就应该谢谢这个人。青春遇到了一个对的人。 
找到青春以后，一定要和她好好谈谈——幸福来之不易，唯有牢牢把握。 
贝湛想着，在叶彬的注视下，喝下了果汁，他的头变得越来越沉，贝湛想要站起身，腿一软，整个人却倒下去，叶彬仿佛有预感似的，及时扶住了贝湛。 

贝湛直到倒下去的那一刻都很不解，这一切究竟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 
随后，浓重的黑暗扑面而来。 

几个小时之后，贝湛醒来。头痛欲裂，看什么都模模糊糊，摇摇晃晃。 
过了一阵子，视野渐渐清晰了。 
哦，在室内。头顶上方的灯投射出柔和的光线。 
他坐在一张长方的餐桌前。餐桌上有四付碗筷。中央放着四菜一汤。冷冷的，早没热气了。 

在贝湛的对面，坐着一个长发穿白裙的女人，头低垂着，看不清面目。女人的手臂软软的搭在桌面上。 
女人右手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半月形伤痕，似曾相识。 
贝湛迷惑了。似曾相识？想不起来了。 

他脑袋发木，想什么都很慢，可总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贝湛困惑，可就连这困惑也是极缓慢的，一点点从心底渗出来的。 
贝湛的视线再次落在女人手臂的伤痕上。 
贝湛吃力的想，这伤痕很熟悉。 
贝湛想转动脖子，办不到，于是他转了转眼珠，努力的看四周，餐桌之外的光线很暗。 
贝湛的视线再一次落在那女人的手臂上。 

他很想探过身仔细看一看，可大脑向手脚发出指令却无效，失灵了。贝湛想，这真是梦，奇怪的，真实的梦。 
这时贝湛的肩头感到了温热，一双涂着深红蔻丹的男人的手放上了他的肩头。一个男人在他耳边温柔的说：“你看，咱们找到青春了。” 

贝湛的大脑接收到讯息，迟钝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了，那样的伤痕，是青春。说话的人是谁……对，是叶彬。 
站在他身后的叶彬说：“青春见到你很高兴。你看，她笑了。” 
贝湛看对面的女人，女人依然低着头。 
为什么我不能动？贝湛想问叶彬。可这梦真糟糕，他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叶彬忽然嘿的一声笑了：“青春，小湛，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吧。” 
小湛。这称呼好多年都没人用了。青春以前很喜欢这么叫贝湛。 

青春为什么不说话？ 
贝湛的肩头一轻，身后的叶彬绕到他对面的座位坐下。 
此时的叶彬和之前的模样大不相同了。贝湛本应大吃一惊，或者惊声尖叫，可贝湛连心跳都没加快。他乖乖的坐在椅子上，仿佛一位最规矩最守礼的客人。 
贝湛对自己说，这是梦，离奇，荒诞的梦。 

叶彬穿着一身白裙子，一张脸浓妆艳抹，紫色眼影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口红将唇涂抹成了血盆大口。他对着贝湛咧嘴一笑：“吃饭吃饭，小湛老看我干嘛？” 
贝湛没说话。反正他想说也说不出来。而且还有叶彬善解人意的替他解围。 
他仿佛是贝湛的多年老友，对长发女人笑着说：“青春，你看小湛还把自己当客人，小湛，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里。” 

叶彬站起身给贝湛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又柔情脉脉的看着低着头的女人说： 
“青春，你看，我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的清炒苦瓜。” 
叶彬给女人夹苦瓜，然后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眨了眨眼，妩媚娇俏笑了笑：“嗯，真的很好吃，谢谢老公。” 

叶彬的手臂一抬去夹菜，撞到了旁边的女人，长发女人从椅子上倒下去，叶彬忙抱起女人，叠声埋怨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好好，是我不好，是我不对。” 
他小心翼翼的将女人的身体端坐在椅子上，小心的将女人散乱的长发拨到耳后。 
贝湛看着了女人惨白的脸，无神的眼。 
时隔十年，人总会变化很多。但没错，这就是青春。十年后，依然美丽的青春。 

青春你还好吗？ 
青春，你这多年过得怎么样？ 
青春你幸福吗？ 

这些话贝湛本在心里已说了一遍遍，但在看到穆青春在直直倒下又被抱起来，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无神的眼睛。 
他再也没办法在心里说下去了。 

贝湛对自己说，这是梦，是自己做过的最离奇，没荒诞的梦。 

叶彬捧着碗一边吃，一边自问自答的聊天，时不时给两人夹菜。 
一个疯子，一个木头人，一位灵魂早已安息的死者。 
这一家人，这一个人，把三人晚餐进行得其乐融融。 

晚餐结束后，叶彬打开客厅的电视，把贝湛抱到沙发上坐好，接着又把青春的躯壳抱到贝湛的旁边。 
他对青春的躯壳柔声道：“你陪小湛坐会，我一会就来。” 
贝湛和青春的壳子，肩靠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正播着一部老片子，梁山伯与祝英台，化作一对白蝴蝶，在空中飞来飞去。 

贝湛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他不能动，可脑子却越来越清醒了。 
他的大脑开始飞快的运转：叶彬给我喝的东西有问题！是他迷昏了我！他想做什么？对了，还有青春……青春已经死了。青春为什么会死？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叶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贝湛百思不得其解，却又很快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叶彬根本就是个疯子。 
贝湛想起一小时前，叶彬站在他身后，对他说：“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吧。” 

可现在死去的青春正坐在他身旁，贝湛盯着电视，让自己尽量不去想这件事。他的眼珠子可以转动，但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旁边的那个“人”。 
凄婉的音乐声缓缓的响起，贝湛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电视，一种莫名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旁边的“青春”正在看他。 
贝湛全身发毛。他想大叫着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出门狂奔而去，离开这个鬼地方，从疯子和死人身边逃开。 
可惜他却只能静静坐在这里。 

青春还在看他。 
贝湛如坐针毡，他告诉自己，青春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盯着别人看的，一切只是自己太紧张的错觉,贝湛终于忍不住偷偷瞄了旁边一眼，“她”静静的坐在旁边——贝湛一时汗如雨下。 
叶彬一边擦手一边走来，他坐到青春旁边，揽过女人的肩，笑着问贝湛：“你们都在聊什么？” 

贝湛说不出话，青春的壳子也保持缄默。 
叶彬却看着青春的壳子，频频点头，面露欣然的笑，：“啊，我知道了，青春，小湛，原来你们以前这么爱玩，”他又寂寞的微笑：“如果那时我能和你们一起那该多好了。” 
电视里的戏已结束，字幕出来了，叶彬笑了:“小湛，原来这么多年来，青春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你知道？呵呵，可我一直不知道。好嫉妒啊。” 

叶彬点了点头：“青春一直爱的人是你。” 
贝湛在心底发抖，是，这不是我的错。 
叶彬脸上流露出绝望的神色：“小湛，你知道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有多伤心吗？” 
贝湛当然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叶彬忽然将青春的壳子紧紧的搂在怀里，他呜咽着：“对不起，青春。我不该打你，我不该喝酒，我生意上遇到了麻烦，你又要带着宝贝离开我…我，我爱你啊，你怎么可以离开我？” 
叶彬越说越急，说着说着，他自己停住了。因为不解，他对自己说的话感到了荒唐——公司什么时候出问题了？自己怎么会打青春？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青春，青春在哪？ 
青春就在自己的怀里。 

叶彬感到安心了。可下一秒，强烈的悲伤情绪袭击他，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难受。他恐怕会忍不住哭出来。那么接下来的话就会说得不清不楚，这可不行，得克制一下。 
叶彬右手握成拳堵住嘴，全身不住颤抖，他憋哭憋得满面通红，宛如遭遇便秘， 
那模样十分可笑，可贝湛笑不出来。 

呜咽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叶彬深吸了一口气，心平气和的说： 
“小湛，我曾想过要砍掉你的手脚，把你养在花盆里。” 
贝湛心跳一瞬间都快停了，叶彬又说：“但青春说，这样不好。她爱你，我爱青春。所以，我想，我大概也能爱你吧。” 
贝湛在心底哀嚎，谁要你爱我啊！我要你放了我啊！ 

叶彬说：“爱，那就应该是高尚的，无私的，所以我决定……” 
他没再说下去，仿佛在迟疑什么，贝湛屏息凝神看着叶彬。 
叶彬继续说：“我决定让你和青春结婚。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贝湛愣了。 
叶彬温柔的凝视着青春，又握住了贝湛的手，认真的：“你要好好对她。” 

贝湛真希望自己能两眼一翻昏过去，或者像之前那样大脑短路，迟钝异常。可不幸的是，他偏偏很清醒，这清醒程度足够彻底消化叶彬的话。 
贝湛恐慌了，崩溃了，如果允许，他会哭着跪下来抱着叶彬的大腿，求叶彬放过他，他从来没想过要和青春结婚——即便是十年前。如今他更没兴趣和一个死人举行婚礼。 

可叶彬听不见贝湛的心声——估计他就算能听见，也不会理睬。疯子先生正沉浸在自己崇高的情怀中久久不能自拔。 
贝湛哭了。眼泪噼里啪啦从他的眼眶里滚落，叶彬小心翼翼的替他擦眼泪，低声劝慰：“小湛，你看你，怎么高兴得都哭出来了。嗳，把青春交给你，我算是放心了。” 
贝湛哭得更厉害了。 
虽然这哭泣是无声的，可他一双眼瞪得老大，鼻翼两侧像鼓起的风帆，脸涨得通红，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心情非常激动。可怜的贝湛。 

叶彬把青春的壳子抱上床，然后又把贝湛抱上了床，给这一对新人盖上被子，冲贝湛神秘一笑，关上门。 
贝湛在心底尖叫，别走别走别走别走别走别走别走我不想和死人睡一张床上我不想和死人睡一张床上你不可以留下我一个人你不可以留下我一个人你回来啊你回来啊我不要和死人睡同一张床上你回来回来啊！！ 
贝湛快疯了，躺在这张床上，身边陪伴着一位冷冰冰的美人。 
卧室里静悄悄的。 

门外传来叶彬的踱步声，叹气声，他自言自语道：“这就是青春的愿望，我要满足她，因为我爱她。小湛和青春结婚以后，就会成为我的家人——没错，没错，”他拼命说服自己，可刚才那股为爱牺牲自我的伟大情怀却如一阵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甘和嫉妒，在啃食他的心。 
叶彬越来越激动，他恶狠狠盯着紧闭的门，这对无耻的贱人，骗了我这么久……现在他们居然把我关在门外，在床上翻云覆雨，太不要脸了，太不要脸了。 

叶彬猛的撞开了门，他看见青春骑在贝湛的身上扭腰，他的眼红了，怒吼一声，冲上去拉开青春，猛抽女人的耳光，一边抽，边痛骂：“贱人！贱人！不要脸！背着我偷男人！打死你！打死你！” 

贝湛被这突如其来的几巴掌抽得晕头转向，他完全不明白疯子的逻辑，为什么叶彬会一边抽他一边骂他是“贱人”“偷男人”，他也来不及思考，太痛了，最开始是甩耳光，可到了后面已变成狂风暴雨般的殴打，贝湛终于忍不住，反射条件的抬手去挡，啪的一下，叶彬的拳头集中了贝湛抬起的手臂，贝湛发现自己可以活动了。 

贝湛第一反应是翻身下床，哪想他上半身都折腾得翻了天，下半身死一般寂静动弹不得。 
难得叶彬疯得比较有层次，痛殴了贝湛一顿也就算了，接着，他搂住旁边躺着的青春一边哭一边喃喃道歉。 
贝湛上半身探出床沿，头朝下，挂得久了晕得厉害，他从床上滚下来，像虫子一样努力向卧室的门口行进，眼看就要到门口了，床上的叶彬带着哭腔问：“小湛，你要去哪儿？” 

贝湛发着抖，结结巴巴：“我，我想上厕所。” 
叶彬说：“哦。”然后继续搂着青春哭。 
就在这一问一答间，贝湛汗流浃背却不敢停，拼命的往外爬。 
他轻而易举的打开了卧室的门，爬过客厅终于到了玄关，却绝望的发现,大门竟然用木块钉牢封死了。 
不。不。不能这样。 

贝湛转而爬去拉开窗帘。贝湛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掉了。 
窗户同样用木条钉得死死的。 
贝湛哇的一声叫了起来，不是失望过度，而是因为一只手重重的揪住了他的头发。 
叶彬揪住他的头发，面目狰狞：“你想走！我不准你走！你要和我们在一起！” 
他抓住贝湛的头往门上一下一下的撞，撞一下就骂一句：“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说好了要和我们在一起的！” 

贝湛的额头一片青紫，他连声惨叫：“住手！住手！” 
叶彬听话的住了手，温柔的问：“你干嘛要走？” 
贝湛晕头转向：“我，我要回家——”话未说完便被甩了个耳光，叶彬柔情似水的：“这里就是你的家。” 
贝湛忙说：“对，对，这里是我的家——可青春——她想出去走走……” 
叶彬来兴趣了：“哦？” 
贝湛试探着：“青春说的，她想出去走走。” 
叶彬看了一眼卧室，茫然的：“青春有说过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不知道？” 
他看着贝湛，贝湛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心想这谎话大概是要被揭穿了。 
没想到，叶彬失落的叹气：“看来，青春始终还是比较喜欢你。” 

说完，他抬手又甩了贝湛一巴掌，贝湛被对方一巴掌拍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眼前金星直冒，他恨得咬牙切齿，心里痛骂叶彬家的祖宗十八代，却听叶彬说：“既然是青春想要走走，那就去吧。” 
说完，他开始拆封门的木条。片刻，大门上的木条被拆了个干干净净。 
叶彬对躺在地上的贝湛说：“你等会。” 
他走进卧室，小心的抱起妻子，再小心把妻子放在轮椅上，叶彬笑着对妻子说：“在家里闷了这么多天了，咱们一起走走。” 
当叶彬看到美丽的妻子笑着说：“谢谢你，老公。”他的心里也乐开了花，他亲了亲老婆的面颊，又说了一番甜言蜜语，便推着轮椅来到玄关。可玄关处哪里还有贝湛的身影呢？ 
贝湛跑了。 

叶彬开了门，门外一片光秃秃的土坡。一眼望去，可以看很远。可是没有贝湛的踪迹。 
叶彬对贝湛的离开充满了不解和怨恨，他想追出去，把贝湛找回来，可这时，青春却在叫他的名字，叶彬想，还是青春最重要。 
叶彬关上了门。 
贝湛其实并没有走远，如果叶彬愿意绕着屋子走一圈，他会惊讶的发现，贝湛就在屋后趴着。 

贝湛的脚还不能动，他怎么走？更别提他仅仅只能爬。几分钟的时间估计爬不了几米，就会被叶彬逮回来。 
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俗又俗的老话，用在疯子身上，居然用对了地方。贝湛侥幸逃过一劫。 
也许贝湛更应该感谢青春，死去的青春，呵，可又有谁能说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当贝湛千辛万苦回到了小镇，去报了案，听说当地的公安找到了叶彬和青春的尸体。贝湛总算松了口气，可脑袋里却兴奋的思考个不停。 
青春是怎么死的？ 
叶彬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贝湛想了许多理由，但是，没能说服他自己。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觉得自己很冤，很无辜。贝湛打算去看守所见叶彬。 
虽然有了这想法，但贝湛却迟迟没办法决定哪一天去比较好。 
他总想起青春无神的眼。他总想起叶彬温和的说话方式和疾风骤雨般的拳头巴掌。他没办法去面对叶彬，虽然明白该面对的总得去面对。 
贝湛，这只无忧无虑的花花公子，居然尝到了苦闷和忧郁的滋味。别笑，小白的苦闷和忧郁，那也叫苦闷和忧郁，然后他到了看守所，见到了叶彬。 

叶彬看上去正常了许多。至少没穿白裙子，没涂紫色眼影，也没自说自话，没一人分饰两角。几乎就像个正常人了。 
叶彬直勾勾的盯着贝湛，贝湛觉得自己是只被蛇盯上的青蛙。他情不自禁的颤抖。真悲哀。身为一个男人竟如此脆弱。 
贝湛结结巴巴的：“你，你，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彬直勾勾的看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狂喊：“青春是被你害死的——青春是被你害死的——” 
那手真像钳子，力道奇大，贝湛本应挣扎，本应反抗，可他首先被这大得吓人的声量震撼了，他一动不动，如同那天被下药后的情状。 
直到看守所的人出面，拉开了叶彬，贝湛依然没什么感觉，害怕吗？恐慌吗？不。一点也不。 

他想，这真是荒谬，十年了，我和她连一次见面都没有，怎么会是我害死的？你胡说八道，你根本是个疯子，青春是被你害死的，就是你 ，叶彬，你这个疯子，你神经错乱，是你杀了青春，然后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青春的尸体放在身边，叶彬你这个疯子，你还想砍我的手脚，想让我和一个死人结婚，叶彬你这个疯子，我才没有杀青春，叶彬，你这个疯子，滚，我再也不会来见你。 

贝湛十分平静的回到了公寓。对自己说，这事情已经结束了。 
然后贝湛开始暴饮暴食，疯狂的吃糖，拿起手边任何能吃的东西，总能在下一秒放进嘴里，短短三个月，贝湛从一个玉树临风的帅哥变成了一个体重超标的胖子，且一开口就结巴。 

生活依然继续。地球每天都在不停的转啊转啊，居然没人因此而头晕。 
结巴的胖子贝湛已经不再坐电梯了。 

这天他到二楼，便停下来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一个红苹果咕噜咕噜滚到了他的脚边。胖子贝湛捡起来，随后有更多的苹果滚了下来，一个高且瘦的男人从楼上追着苹果跑下来，一脸苦恼。贝湛手里拿着捡来的红苹果，想，这男人有些眼熟，拿起手上的苹果一口咬下去。 

胖子贝湛十分香甜的吃苹果，阿东看着他，觉得这人吃东西的样子很有趣，于是问：“喜欢苹果？” 
胖子贝湛有点羞涩，但他一旦开始吃东西就很难停下，只好腼腆的笑了笑，飞快的将苹果吃得干干净净，连核儿都没剩下。 
胖子贝湛抓抓头：“嘿嘿，肚子饿了，苹果，你的？” 

废话，这不明摆着吗。阿东边想边从袋子里拿了一个苹果递给贝湛，说：“给。” 
贝湛忙摆手，有点羞惭的：“谢谢，不用了。”他迷惑看阿东,说：“你有点面善啊。” 
阿东点点头：“我住三楼。” 
贝湛“啊”了一声，原来是他，电梯里那个人。 
阿东问：“怎么了？” 
贝湛尴尬的想起电梯里借塑料袋的一幕，目光落在装满苹果的袋子，他忙岔开话题： 
“买这么多啊。” 
阿东愣了下，眼望向一处，深情而温柔的微笑：“我老婆喜欢。” 
贝湛随着对方笑了几声，两个人就此别过，各回各家。 

阿东开了门，放下苹果，掏出烟，趴在窗台对着一盆盆仙人掌吞云吐雾。 
胖子贝湛住四楼，他掏出钥匙，钥匙叮当作响，楼道里安静无比。 
贝湛进了家门，先咕嘟咕嘟的灌了一杯水，喘了一口气，然后他拉开冰箱，速食琳琅满目，他暂时不想动，只拿出一盒糖，拉了一把椅子到窗前，慢条斯理剥开糖纸，糖放进嘴里，糖纸随手甩下楼去。 
这时，有一阵风将糖纸卷起来，往上，再往上，眼看到了五楼的高度，却开始下落，飘啊飘，飘到了三楼，落到了正埋头抽烟的阿东的头上。 

阿东没有察觉，毕竟一张糖纸而已。然而很快，有一张糖纸又落了下来，掉到了程旻养的仙人掌上。阿东皱了皱眉头，伸手便捡去了，心里暗骂楼上的人没素质。 
这时电话响了，阿东转身便去接电话了，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会有更多的糖纸像天女散花从楼上飘下来，落在仙人掌上。而阿东更没想到，电话是程姝打来的。 

程姝的声音沉静：“你还好吗？” 
这一刻，阿东不知该说什么，他回答不出来，只好用提问回避：“你呢，最近怎么样?” 
程姝 “我很好。”顿了顿，又说：“昨天我搬回家了。” 
阿东说：“那很好，小旻一直都希望你能回来。”程姝没说话。 
阿东又问：“爸妈怎么样？” 
程姝说：“——他们很好，有我看着，不会有事。” 
阿东说：“这样就好了。”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至从那一天以后就，阿东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程姝。他明白自己欠程姝一个解释，但又能怎么解释呢。他欠程姝一个道歉，但怎样的道歉才能抹去那些伤痛？ 

阿东对自己说，你不能再这么鸵鸟下去，有些话早该说了。 
他鼓起勇气，开口了：“我——” 
电话另一端的程姝却突然道：“对不起。” 
阿东的道歉卡在了喉咙，听程姝说了下去：“那天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小旻一定很伤心。但是我，小旻他是我弟弟，你，你又是——对不起，真的，一直以来，我很后悔。我有想过要来找你们。可我这个人。我办不到。对不起，我应该早就明白你们的。我早应该明白的。” 
阿东眼眶红了，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泪水久久淌不下来。 

结束通话后，阿东心里憋得慌，转身又对仙人掌，去发现那上面花花绿绿一片，全是糖纸，阿东火了，拾起糖纸捏在手心，甩上门往四楼冲去。 

阿东咚咚的捶响4-2的房门，半晌也没人应，他不依不饶继续拍门，听里面有人在喊来了来了，然后门一开，阿东一看，哎，这不是刚才遇上的那胖子么？ 
住在4-2的贝湛手上拿着漏勺，吃惊的看着面色不善的阿东，呐呐：“有什么事吗？”阿东没说话，只把手上的糖纸举了举，贝湛“啊”了一声，面无愧色的笑了两声，说：“哦，这个掉到你家去了呀，抱歉抱歉，下次一定注意……” 

忽然他惨叫一声抛下阿东转身冲进厨房，阿东站在门口无语了，十几秒钟后就听胖子在厨房尖叫一声，然后乒乒乓乓一阵乱响。 

阿东站在门口，试探的：“喂，没事吧？”里面的人哼哼了几声算答应他。 
阿东抓头，就这么走好像有点不妥，于是他大声道：“我进来啦。”里面又哼哼了几声。 
阿东绕过客厅走进厨房，发现胖子躺在地上，身下和四周满是面条和汤水。 
胖子贝湛见到阿东，如见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颤抖着伸出白白胖胖的手，呻吟道：“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贝湛骨折了，躺在医院里一周以来，多亏了好心人阿东。 
这天，阿东又提着一大袋东西去了医院。据贝湛他自己说，他是孤儿一枚，亲朋寥落，爱人薄情，如今无依无靠流落江湖。阿东听完便动了恻隐之心，并且多余的认为贝湛骨折这件事，于自己也有一定关系，算了，反正现在也没事儿做。 
事实上，阿东是不想呆在没有了程旻的家里，一个人抽烟，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 
就算那天贝湛没骨折需要人照看，阿东大快也会去买只猫猫狗狗来照看，越麻烦，需要一刻不停看顾的那种宠物，对目前的阿东来说是越好的。贝湛充当的就是这类烦得要死的宠物角色。 
当然，阿东不是找不到别的消遣，只不过阿东这个人真是太好心了而已。 

阿东看着长得白白净净的胖子贝湛躺在床上一边哼哼，一边猪一样的啃完苹果接着剥香蕉，吞薯片吃巧克力，一刻不停的吃吃吃，一大袋零食点心片刻干干净净。临床的病人及其家属都看得都傻眼了。不过阿东倒很高兴。 

他之前为程旻老吃不下东西这事伤透了脑筋，如今胖子这副吃相实在深得阿东的心意，能吃会睡，这才健康嘛，就算过得猪一样的生活也是一种幸福啊。如果程旻还活着，即便程旻一天到晚吃了就睡，肥得跟猪一样，阿东也会开开心心的把他圈养起来。 

躺在病床上的贝湛吃完一堆东西，觉得有点饱了，终于想起坐在一旁的阿东，他抓抓脸，对阿东说：“快到中午啦，我请你吃午饭。” 
阿东有点无语：“你还吃得下？”邻床的病人听得嘻嘻笑，饶是贝湛也不好意思的瞟瞟对方：“这点东西，吃个半饱差不多了。” 

阿东听得擦汗，苦笑道：“想吃点什么？” 
贝湛报了一串菜名，天真无邪的看着阿东：“你想点什么吗？不用客气，我请。” 
阿东忙说：“够了。”他又问：“苹果吃完了，要再买吗？”贝湛点头说：“这苹果好吃，再加两斤水蜜桃。” 

贝湛觉得自己真是遇上了好人。虽然刚开始也曾怀疑这人有企图，后来一想自己穷人一个，存折上的数字从未超过四位数，房子是租来的，没一件东西是私有财产。谁会找自己这种需要扶贫的对象下手呢？再加上沈东方同为住户，且有名有姓，也有固定工作，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贝湛这么轻轻松松的分析了一番，然后就释然了。居然就释然了。 

试想，如果换一个人，不是阿东，不是那个在电梯解决了他内急问题的沈东方，贝湛可能不会这么放松。也许正是电梯里“美好”的开端，造就了贝湛对沈东方的下意识信赖，也许是因为沈东方的气场和贝湛天生投合——可能性很多，只有老天最清楚是怎么回事——总之，这两个人经过骨折事件之后，竟成了朋友。 

贝湛自然不必说，对方是恩人呐，更何况阿东这个人会照顾人，给予贝湛这只雏鸡以大哥式的温暖。而更重要的，这两个遭遇迥异的人，他们都受了伤，拥有不一样的倍受摧残的灵魂，像在大风雪夜迷失方向的行路人，于茫茫黑夜中相遇，虽然看不清对方模样，却依然能凭着求生本能靠在一起取暖求生。 

各取所需的两个大男人相处模式固然暧昧，但一天天竟然就这么蒙混过关了。 
不知道阿东是怎么想的，但贝湛，这个人不晓得是太白了没及时察觉，还是有察觉却因为依恋温暖而没及早抽身而出，不论是哪一种原因，当贝湛终于发现自己正在对着一个男人发情时，他已经不愿离开阿东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贝湛不愿意面对自己对男人有感觉的事实，但他又不想和阿东保持距离。原本好得差不多的结巴毛病又出现了，他一和阿东说话舌头就打结，直到了他决心和阿东说清楚的那天。 

贝湛抱着一堆啤酒准时到了阿东家。 
虽然他们早已对彼此熟悉的友人，但到对方家里还是第一次。而贝湛很快发现这个家里不仅仅只阿东一个人。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沙发上的靠枕和衬衫，喝水的杯子，牙刷，毛巾，还有相框里的亲密合影，一切都暗示着阿东不是一个人。阿东是个同志。 

贝湛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想起在楼梯口阿东对他提起的“老婆”——他原本以为阿东说的是一个女人，是阿东的女朋友——但阿东表现得像一个单身男子，贝湛便以为他们分手了，谁料阿东所说的“老婆”是一个男人。 

贝湛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烟消云散，他有些苦闷的笑了，这究竟算什么啊。 

阿东在厨房准备了几道小菜，他有意慢吞吞，让贝湛有时间有机会去观察和发现。阿东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地方，而贝湛，阿东希望对方能明白这一点，至少就此止步，最好知难而退。 

阿东并非没有发现贝湛对他态度的改变。他只是累了。他把所有的爱给了程旻，贝湛得再等一等。 

阿东端着碟子出来了，发现贝湛已经在喝完一罐啤酒，正在开第二罐，贝湛抬眼看着阿东傻笑了几声。 
阿东笑了，这家伙的酒量也太差了吧。 

贝湛继续咕咕噜噜灌啤酒，脸上红得像涂了胭脂，阿东好笑的看着贝湛，却被贝湛一把抓住了手，贝湛将阿东的手掌摊开，手心对着自己的脸，小声的：“喂，喂，喂，这、这这里是贝、贝贝湛号，东方号请请请请回答，喂，喂，喂，东方号，请、回答、” 

阿东被贝湛的大舌头惹得直笑，他往后缩回手，无奈对方的力气实在不小，喝醉酒的人心智年龄降低得厉害，他只当敷衍小孩子，也厚着脸皮道：“呃，我是东方号，请讲.” 

贝湛拉着阿东的手放到自己的脸做了个亲密接触，阿东的掌心被贝湛的喷出的气息惹得痒痒的。 

贝湛说：“我以前，有一个，很爱，很爱，很爱的女朋友，我以为，我会一直，一直这么爱她呢。”他打个了长长的酒嗝，头垂下去对着桌子，然后“咚”一下，脑袋撞到桌子上，碟子和碗一阵乱响，可手却还不放阿东。 
阿东去推贝湛的脑袋：“喂，喂？” 
贝湛居然还有意识，强撑着支起脑袋，脑门上粘一棵青菜，他一脸绝望，两眼含着泪水：“可现在，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不得了。” 

阿东叹了口气。他想起了程旻。于是随口安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干嘛呢。” 
贝湛一个劲的摇头，喃喃道：“你不明白，不明白……”忽然，他猛的站起来，隔着桌子一手指着阿东，咆哮道：“正义的东方号！你是不会明白的！” 
然后又摇摇晃晃的坐下，趴在桌上，仿佛睡着了。 
阿东也坐下，眼望着天花板发呆，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说：“我……” 
阿东狠狠灌了一大口啤酒。 

阿东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程旻和他站在一片金灿灿的麦田里，一阵风拂过，麦穗彼此摩擦沙沙作响，宛如情人们低声窃语。阿东很高兴的说，小旻，你回来了。 
程旻没回答，转身就跑，程旻的背影宛如梦幻，若隐若现，阿东在后面追啊追啊，一边喊，等等我，小旻。 
程旻又回头望他，向他伸出手，快，阿东，就快到了。 
阿东拉住程旻的手，脚下一轻，像插上了翅膀般轻快无比，他们穿过麦田，到了一株散发着银光的大树面前，这树上结满了五彩的果实，程旻对阿东说,摘下一枚果子，满足你一个愿望。 
阿东摇头，说，小旻，你和我回去吧，我什么也不想要。 
程旻笑了笑，又说，阿东，你记住，每一个人只有一次机会。说着，他伸出手，树的枝干缓缓垂下，程旻摘下一枚果子，放在阿东手里。 
阿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愿望之果，又看了看程旻，心底涌现出不舍，他说，我要咱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程旻紧紧的握住阿东的手，望着他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阿东醒来，迎接他人生中又一个早晨。 
他的手被贝湛握着，而贝湛愁眉苦脸的瞧着他。他见阿东醒了，有点尴尬的松开对方的手，说：“我正想叫你起床。你睡得挺沉的。” 

阿东怔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说：“早。”然后慢慢的说：“我做了一个梦。” 
阿东说：“一起吃早饭吧。” 
贝湛：“好。” 
两个人打开门，一起走了出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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