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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问归期未有期
作者：巫羽

楔子
若不是今日一寸土地一寸金，陈应星也不会想到他老家有一处老宅，而这栋占地近三百平方米的老宅，将它换成现钱将是笔极其可观的财产。在那样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楼房售价每平方米已经炒到八千元。而陈应星的好运还不只如此，第一次开车回去看那老宅，一同前去的朋友立即说拆不得，这人是搞美术的，平日喜好收藏木雕，因此看出了点门路。
老宅建於何年呢，陈应星曾听他的老爹说过在清末的，具体是哪个皇帝在位便不大清楚了。按理说这样一座大宅子，没毁於战火，在破“四旧”那会也该被人给砸过才是，哪会留下这麽多完整的木雕与石刻。
“你不是认识那些倒腾古玩的吗？叫个人过来看下，值钱的就来割走，这里过些天就拆掉。”
应星打著喷嚏，离开厅堂出了院子，他对灰尘花粉之类的东西有些过敏。
“你也不缺钱，这多好的民俗博物馆，不能拆啊。”
吕锺对陈应星的打算有些吃惊。
“这里的哪栋老房子，你不说民俗博物馆的。”应星有些不耐烦。这一路开车过来，吕锺就一路感慨，多好的老房子啊，那是民国的，那是清末的。
这里本就是一处老房区，以房龄而言，估计最早的也不过同治年间。
“我这不是心疼嘛，人我帮你叫，那人要剩的不值钱的木刻，我开车过来搬回去，你不能当垃圾全丢了。”
毕竟不是自己的祖宅，吕锺也没立场要求陈应星该如何如何。
“你喜欢就挑几件回去，别人拣剩的还有什麽值得收藏的东西。”
应星大大咧咧地说道，这些木刻啊石刻啊或许还真值点钱，可也不会宝贝到哪去，否则他那搞收藏的老爹老早打包运去了国外，吃住一起了。
“应星，那太感谢你了。”吕锺赶紧回屋，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屋里光线昏暗，尘土飞扬。
应星见老友返回屋里头，便无聊的走到院子一棵干枯的老树下抽烟。
边抽烟应星边打量这栋老宅，漫不经心。
他自出生人便住在城里，这老宅一日都没住过，照他爹说，他爹也没住过，也不知道他爷爷住过没有。
家里据说原先也人丁兴旺，他爷爷那代战乱硝烟弥漫，经历各种变故，一大家子生离死别，到他爹这代，也就只剩他爹一个独苗，再到他这代还是一个独苗。
话说这鬼地方到底是祖上谁买下的？
“应星！应星！你快进来！”屋内里吕锺大声喊道，似乎发现了什麽，话语里带著惊愕。
应星皱著眉头走进屋内，吕锺就站在正堂。
“这也太奇怪了，这些酸枝桌椅肯定是清时的，可是连掉漆划痕都没有，你这老宅就跟从没住过人似的。”
吕锺这人确实细心，不过他这细心得也有些披毛求疵了。
“是没怎麽住过人，我没住过我爹没住过，就不知道我爷爷住过没有。”
“那以前这样的大房子不都征收去做集体住所吗？这里至少也住个四五户啊。”
“据说住了没半月，都搬出去了。”
“这是为什麽？”
“闹鬼。”
应星吐出这两字时，他表情仍旧是漫不经心。
是啊，闹鬼，闹腾得有多厉害呢，据说连那些破“四旧”胆大包天的小子都不敢进来动里边任何一样东西，估计连门口也都没敢迈。
这老宅，曾是有名的鬼屋。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一章(上)
在半个世纪里，这栋老宅都无人居住，虽然它很大很漂亮，原因很简单，因为闹鬼。
一般而言，闹鬼的传言总是虚构多於真实，因此有鬼闹腾的宅子，只要有胆大的人去住，便也就安宁了。
可这陈家老宅不一样，应星的祖上据说是个有些能耐的人，传得很神，包括能驱使鬼神。当初买下房子时，房子才刚建好，房主人住了几天，便惊恐不已，急於将它转手。而应星的祖上用很少的银两买下了，当时应星的祖上大概是想真有什麽妖魔鬼怪，他能制服。可後来显然没制服，据说应星的祖上入住的时间更短，只住了两晚便搬走了。
“真邪门，那我们进去怎麽就没事？”
坐在车上，吕锺似乎有些不安。
“因为是白天。”
应星仍旧是张扑克脸。
“你故意吓哄我的吧？”吕锺突然觉得他的老友一直说得很平淡，或许是故意抓弄他的。
“不是，我抓弄你做什麽。吕锺，白天确实没事，你要拿东西白天过来，晚上切记不要留夜。”
应星表情很严肃，不像在开玩笑。
吕锺突然有些背脊发凉，应星会开玩笑，但他开玩笑时一脸人畜无害，从不是这样严肃的一张脸。
“……你说这世间真的有鬼吗？”
吕锺望向应星，应星单手掏烟，点上。
“谁知道呢。”
汽车开离老宅区，上了公路，公路上车辆往来，没了在老宅区的寂静。
“应星，你要卖这房子，有没有跟你家老爷子说过？”
“还没有，不过料想他也不会反对。”
应星似乎有一定的把握。
他老爹也不回国，不住在这，这老宅在不在都没意义，就算回来，这闹鬼的房子同样不能住，还不是空置。
将吕锺送回他的工作场所，应星返回自己的住所，偌大的房子，也没住其他人。
一年前，应星的母亲被应星的老爹给唤去团聚了，应星不想出去，原因很简单，出去过才会想回来。
“爸，嘉定区那栋老房子我打算卖掉，那里要进行建设。”
应星用MSN跟他老爹聊语音，还开了头像，陈老头子明显拧了下眉头。
“要建什麽项目？”
“听说是别墅区。”
“这样……”
陈老头子似乎有些迟疑。
“那你去请些法师吧。”
“好。”
应星应诺，开发商根本不信什麽鬼故事，别墅建好了售卖出去，要真有什麽不干不净的东西，住户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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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锺於大白日带个卖古玩的朋友前去陈家老宅，这古玩商人唤了几位工人带工具前来收货。
“就这些个玩意，一般级别啊。”
收货的古玩商人，难免都要说上这麽一句话。
吕锺也没在意对方说什麽，他打电话给应星，唤应星过来，这要割取的可不是他的财产。
“你帮我看著点就行了。”
应星人显然在外头，和朋友在一起聚会，身边都是说喧闹声。
“应星，你这样可不行。”吕锺扳起脸要训人，他是个老实人，应星这是信任他，可他就是希望应星过来看下，才知道他和这古玩商人到底拿走了哪些东西。
“反正到时候结算我肯定要过去，没那麽麻烦，就这样吧。”
应星把电话给挂了。
“这人真是……”
吕锺摇头，这是遇到他，要是遇到贪婪的人，难保不会这些东西都给搬走了，再胡乱给他个价钱。
“林老板，我前天发现一件好东西，比那些酸枝家具都好，你过来估下价。”
既然应星懒得过来，吕锺他就只能代劳了。
对古代木雕方面的研究，吕锺多少掌握些，所以他觉得好的东西，显然不会差哪去。
此时，应星正在和几位朋友聚会，说是朋友，其实大都是些朋友的朋友，无聊，聚一起热闹。
应星的爹算得上文化界名流，这光亮的头衔下，应星也就不时遇到些托他朋友想结识他的人。
应星其实和吕锺同行，吕锺学画，他也学画，不同的是吕锺学国画，他学洋画。吕锺国内学的，应星国外学的，但论对精神层次上的高低，吕锺可比应星高了好几层楼。
应星的工作不是画画，而是做买卖开画廊。
几个标新立异的年轻人凑在一起喝酒，有女人有男人也有男女分辨不出的人，装深沈时就不说话不睬人，装洒脱时就喧闹胡闹，装小资时就中国话里夹几句洋文。
应星对生意不大上心，对这些不是或是只有几面之缘的朋友就更不上心了，凑一起也就是消磨日子，找乐子。
“应星，讲讲你以前的趣事吧，别太沈默啊，忧郁男孩。”
一只胳膊搭过来，搭在肩上，黑色的嘴就凑过来了，那张脸上，画著黑眼影，让应星联想到大熊猫。
“大姐，你有口臭啊。”
应星显然不喜欢这风格。
女人怒了，拿酒泼应星，应星回泼，於是对方一张脸糊了。
众人惊慌下拉开两人，一位看不出性别的人冲应星掴了一耳光，拉著那歌特老女人走了。
“应星，你怎麽跟女人一般见识。”
里边唯一一位算得上还靠谱的人说了应星一句。
“我可不是什麽绅士。”
应星不爽的朝洗手间走去，他的衬衣报废了，这衬衣花了他不少钱，妈的。
虽然闹得有些不快，应星还是和这些人喝酒消磨时间到下午，才去自己的店走下。他店面雇人看，生意或好或坏，有时候几天都卖不出一幅，有时候又一天就将整月开销都挣足了。这画廊生意，其实也就是忽悠，再鬼扯的画，只要敢喊价，有人对眼了连价也不砍就拿走了，人傻钱多，还美其名曰有眼力有内涵。倒是那些真正功底扎实，画得好的，鲜有人问津。
应星也不知道他是天生懒散，对工作不上心，还是发现做这生意就是个大忽悠而不以为然。反正他三餐不愁，吃喝玩乐，也没玩太凶，日子就这样过了。
在店里坐著喝茶呢，一位卖画的拿了幅画就进来了，问靠门口坐的女店员老板在吗？应星不大搭理，画是他自己去收的，别人拿给他的，往往不合适，不是好卖的类型。
卖画人看起来蛮内向的，连说话都不流畅，女店员见他那畏畏缩缩的样子，自然也不大理睬他。
“你是老板吧，我卖这幅画，你给看下。”
卖画人将画拿到应星面前，将包画的纸拆去。
“你怎麽乱制造垃圾啊。”
女店员嫌恶的将那些撕破的纸张扫下桌子，卖画人的脸立即红了。也难怪女店员嫌恶，她即使是个店员，可终日花枝招展，身上的衣物还都是时下最潮的时尚货，哪看得起这外地来的乡下佬。
应星将画框接过，他看了一眼，递给对方。
“不合适，我们不收这类画。”
应星口吻冷漠。
“要不先摆几天，要是没人买，我再取回去。”
卖画男子鼓起了勇气。
“这画风，都过时了，没人会买，买的人就图个新鲜。”
应星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脑子抽了跟这人废话这些。
“这怎麽就过时了呢？不追求实质都搞噱头了，走都还不会，如何飞呢。”
卖画男子看来还挺固执的。
“叫你走呢，要我轰你吗？”
女店员出声赶人，倒有她才是店主的气派。
卖画男子离开了，留下一地纸屑。
“穷要饭似的，以後真该在门口写个衣冠不整不准入内。”
女店员将门拉上，她看了看外头的天，发觉似乎要下雨了，阴沈沈的。
“忘了带雨伞了，真是倒霉死了。”
女店员坐回座位，打起了电话，唤人等会下班买把伞过来接她。
应星将杯中已冷的茶灌入喉，望著外头阴沈的天，脸色也很阴沈。由於女店员叽里咕噜个不停，应星将目头投向了她。
原先还觉得这麽个美丽精致的女人挺可爱的，嘴很甜，会招客户，今日却觉得有说不出的厌恶。
“阿沿送货离开多久了？”
应星打算离开了，雨一下就没生意，何况他也就是每日例行过来走动一下。
“半个多锺了。”
女店员在磨手指甲，她的指甲尖尖的，上面画有图案，十指全都画了，并拢时像一面色彩斑斓的屏风。
应星也不再说什麽，他离开了自家的店，朝门口汽车停靠的地方走去，天空乌云密布，就跟夜幕降临一样，也不知道那吕锺和那古玩贩子东西都割好离开了没有。
打开车门，刚坐进车厢，手机就响了，一接还真是吕锺。
“应星，那林老板的车前些天醉酒给撞伤了，现在开不动了，眼看就要下大雨了，要不你过来载下我们？”
“东西呢？”
“先让人载回去了，早知道这车会坏，就东西留下人先走了。”
“我就过去，那啥破车，撞了也不去修。”
应星口吻有些不满，他并不喜欢去那老宅，尤其是阴雨天去。
大雨倾刻即下，应星开车赶赴自家老宅，他车刚开动不久，雨就如倾洒的豆子般敲在挡风玻璃上。
“妈的。”应星刷动雨刷，前方还是模糊不清。
若不是吕锺在那里，他才不过去呢，总不能让帮他忙的朋友被困在那里吧。
以应星的所在地前往那栋老宅需要近二十分锺的车程，而这雨就这样或大或小下个不停，天色也不见明亮过，应星看了下时间，才发现原来天色不早，已近黄昏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一章(下)
古玩商人从车厢里钻出来，抬脚猛踹车门，他一身湿透，狼狈不堪。吕锺躲在厅廊里，望著昏暗、湿淋的院子发愁。
也不知道吕锺是否想起应星前天跟他说的，天黑不能留在老宅里，老宅闹鬼之类的事。
“你朋友什麽时候过来？”古玩商人也走进厅廊避雨。
“没那麽快。”吕锺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
两人就不再说话，那古玩商人大概是嫌太闷了，猛抽烟，吕锺不抽烟，也讨厌烟味，挪了下身子，站离古玩商人。
“我们过来的时候，好像没看到这树有叶子啊。”
古玩商人夹著烟的手指向庭院里一棵孤零的老树，脸带迷惑。
吕种没说什麽，他也看到了，并且留意到老树旁出现了一个池子，那决不是积水，是池子的面积，即使因为天色不早还下雨，看不清楚前方。
“妈的，这怎麽回事？！”
一道闪电打来，院子瞬间亮了一下，院子里竟趴著几个人，姿态各异，似乎都是躺著的，看不清脸面。
古玩商人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吕锺脸都唰白了，他记得应星跟他说过老宅闹鬼，可这些又是什麽呢？鬼吗？
古玩商人胆子算是比较大的，随手在厅廊抓了件东西，朝最靠近他的那个趴著的东西砸去。他抓的是块木头，也确实砸在了那人身上，可对方却仍旧一动不动。
天际被闪电撕开了口子，也再次照亮了庭院，照亮了一地的血水。
“妈呀！”
古玩商人惨叫一声朝他那辆车奔去，他也不管车是否能启动，钻进车厢,拼命的踩油门。
“应星说过，这里晚上会闹鬼，快走！”
吕锺吓得声音直抖，欲将古玩商人拉出车厢，可也就在这时，汽车被启动了。
两人急忙关上车门，汽车在雨水黑漆中狂奔，车灯能隐隐照出地面，但能见度十分差。闪电不时在前方劈开，急促的亮光中，呈现的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房屋，而地上仍旧是横竖著各种尸体，它们泡在血水里，一动不动。
古玩商人几乎被吓疯了，他竭力绕开这些尸体，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这里是哪里？这里到底是哪里？”
古玩商人神经质的大叫，他身边的吕锺抱著头，身子抖得跟个筛子似的。
“吕锺，我被你害死了！”
古玩商人被吓得都快失去了理智，他找不到回去的路，鬼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是在什麽地方，搞不是好在鬼蜮里。
汽车猛烈的颠簸，地面布满坑洼，古玩商人已顾不得这些，他只想迅速的逃离，他将油门踩至最大，一头冲进了漆黑的夜里。
吕锺来不及喊一声，阻止对方的疯狂行动，就感到一阵猛烈的撞击，而他人也失去了意识。
此时，应星已经开车进入老宅区,他面无表情的从四周陌生的古代木制结构的建筑开过,也不看地面,也不在乎原本泥土的地面变成了石砌的。
应星还记得，年少时候他曾与两位胆大的同学跑自家老宅探险，那也是个雨夜，他们逃出老宅的时候，也看到这些，陌生的古建筑，石砌的街道，还有他一直鲜明记得的一地的尸体，有大人有小孩，都以凄厉的方式死去，他们的尸体泡在积水里。
应星不知道这些是否都是幻觉，是他的幻觉，因为若是这地方一到下雨的夜晚就会出现这样怪异的景象，早没人敢居住，更不用谈有开发商过来建别墅区。
这些都是幻觉，应星在心里念道。
即使他老爹也只说过，他们那老宅会闹鬼，夜里总有些怪异的声响，还有个一身是血的鬼走来走去而已，从没说过这整个老区都闹鬼。
应星沿著街巷开，他来到了一处地方，很好认，那是栋大房子，院子里有棵老树，老树旁有个池子。
“吕锺！”
应星不顾大雨，下车大声喊叫，四周空荡荡什麽回音都没有。
院子里没有看到汽车，难道汽车可以发动了，他们已经走了吗？
应星登上厅廊，掏出手机打给吕锺，手机打不通，不甘心按重拨，仍旧不通。
“吕锺！”应星迈进黑漆的大屋，这屋子的布局与他家那栋老屋子的布局已不同，这不是同一间房子。
应星老被脚边的东西绊到後是头上的东西撞到，四周又漆黑什麽也看不见，他放弃了，退身出厅廊。
应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再掏出手机打吕锺的号码，一次又一次，始终没打通。
“妈的。”应星骂娘，今天怎麽就偏偏下雨了。
如果这是他的幻觉，那麽他不该在自己的幻觉里找吕种，而是先远离这幻觉，或许吕锺他们等不及他过来，汽车又可以启动先走了。雨声这麽大，还不时伴随打雷闪电，他听不到手机铃声倒也合理,虽然以吕锺的个性,他肯定走前会先打他手机知会他的。
心里有些疑惑与担虑,但应星还是决定先离开此地再说。
他步下厅廊朝停放在院子里的汽车走去，他始终无视院子里躺著的尸体，心里坚定这都是幻觉。
也就在应星就要伸手碰触到车门时，一个闪电冷不丁的劈向院子里的那棵大树，大树燃烧了起来。就在那燃烧的大树下，站著一个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她（他）身上穿著破烂的衣服，那衣服被血迹染红，雨水冲刷下，在他脚下流出一条血河。
大多数人在这情况之下，免不了大叫一声：鬼啊，然後夺命狂奔，可应星却没有，他呆了，看著那人抬起的脸呆了。
那张脸上划落的液体分不清是雨水是泪水，眼神是悲痛绝望到极至的呆滞，她（他）长发披落，贴在脸上，形容枯槁。
她（他）身後的树在燃烧，直至烧到没有一片叶子，只剩光光的树叉。当应星意识到他该离开，他必须得逃离时，树下那鬼朝他走来。
应星竟无法动弹，说是被惊吓的，不如说他想知道到底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她（他）想做什麽？
树下的人摇摇晃晃的走至应星跟前，她（他）伸出手，嘴里说著什麽，就在对方离应星只有最後一步距离时，对方竟一下子瘫倒了。
应星要麽是中邪了，要麽是条件反射，在对方倒下时，他竟伸手去扶。
鬼魂是没有实体的，因为他们总是於夜间飘来飘去，他们在实物中自由穿梭，当然，这都是传说，而“鬼”的存在也是种传说，因为即使真有人见过，也可能是因为幻觉，科学可以解释很多东西。而关於鬼魂的常识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没有实体。
鬼魂是没有实体的，这是一种最常见的说法，但在古人小说里，鬼魂却又是有实体的，她们能与人交欢，减损活人的阳寿。
应星开车直视前方，并不回头看倦曲在车後座上的少年，他一身的血，神智不清，不时微弱地哭泣呓语。当应星抱起他时，他那原本呆滞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他抓住应星撕号著什麽，仿佛是悲痛到了极至，肝胆寸断。
应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邪了才带走这来历不明的少年，但又想若是这少年确实是个鬼魂，无论鬼魂是否有实体，他都不是活人，不是活人的话，等这幻觉消失了， 这少年的身影也将在後座消失，因为他不存在。
这一切都是幻觉。
应星没去想他脑中的想法多麽不合常理多麽矛盾，可当他伸手去扶少年时，他碰触到他身上温热的血，那是只有活人才有的温度。
应星开车离开，他脑子已经无法正常运转，当他走出幻觉，发现自己处在一条现代公路上时，他回头看车後座，少年仍旧卷曲著身子，躺在後座。
应星下车，打开後座车门，他看到少年的身子没有动弹，他伸手摸少年的脸与手，冷冰，却是活人失血过多时的低温度，而不是死人该有的冰冷。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应星无法想明白，他十来年前所见的，及今晚所见的，又岂是常理可以理解的？
车继续开动，应星拨通了吕锺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陌生人，身边还有救护车的声音。问了下才知道对方是个护士，她将电话递给吕锺，吕锺惊魂未定的说他们车坠下了山坡，两人都伤得不重，皮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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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星从外头走进病房，病房里除了床上躺了一位打点滴的病人外， 床边还站著一位手上石膏的男子。
“警察审问完了？”吕锺低声问道。
应星点了点头，任谁带一个一身是血来历不明的人上医院都会招来警察。何况这人身上有好几处创口，且是奇怪利器砍伤的。
“你怎麽说？”
“在公路上遇到的，谁知道那是怎麽回事，见还活著，好心送来医治，警方该奖励我才是。况且昨夜又下大雨，哪有什麽现场可调查。”
应星这人很滑头，哪会老实交代，他遇到的事情如此古怪，没亲眼见到的人是不会相信的。
“应星，你真的是从那里将他带出来的吗？”
吕锺将声音压得更底，他还是不大相信，也无法理解应星竟会做这种事。
“是人是鬼，给他治疗的医生最清楚。”
应星说得有些不以为然，不都说死人没实体没体温没心跳吗？可这人都有，唯一没有的，也就是一张身份证了。
“可……你也看到了，那些东西。”
吕锺脸色难堪，他百思不得其解，前晚他们看到的到底是什麽？
“我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麽回事，那地方似乎以前有过什麽可怕的事情，你听陈老先生说过吗？”
“没有。”应星看向病床上昏睡的少年。
“吕锺，你说他有没有可能也是和我们一样是进入了那鬼怪空间的活人？”
应星在找一个解释。
吕锺摇头，他觉得不是，这人不是活人，因为他不是现代人，他留长发，穿古人衣服。除非他是……
“除非他是道士。”吕锺说道。
“警方也说可能是个道士，吕锺，他不大可能是鬼之类的不靠谱玩艺。”
应星走到窗前，将窗帘拉起，阳光照在病床上少年苍白的脸上。
“总之，那老房子早卖早安心，我要去店里了。”
应星并没有打算照看少年，他现在也说不清昨晚脑子是不是中邪，在那种怪异的情况下竟带走少年，但心里又想搞不好真是个道士，他救人一命倒也是好事。
“你也回去躺著，吊那石膏，脖子不酸吗？”
“应星，你看过那些不觉得古怪吗？”
“是古怪，可世间不能按常理解释的东西多了去。”
“我没见过比这更古怪的了。”
吕锺大概是想做调查，反正他是个非常闲的人，而且又是个爱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应星就是在这一点与他不同，他对大多事情都不执著，与其花费时间在这些不著边的东西上，还不如去喝酒闲扯呢。
“你真要走了？那这人怎麽办？”
见应星已经迈出门口，吕锺突然问道，床上的少年伤得太重需要人照料。
“说不定一会儿道观的人就过来了。”
应星挥手离开。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二章(上)
吕锺的伤并不重，他也就是左手折了，但要住院几天，他就住在这少年病房附近，因此时常到少年的病房走动，看少年是否醒了。吕锺想从少年口里问出点什麽，他始终怀疑少年并不是什麽道士，他那天晚上出现在那诡异的场所，也根本不是去降妖除魔。
道观的人看过少年後，确认他们并没缺这麽个人，而且虽然这人穿著装束类似道士，但也不是真正的道士装束，更何况这人身上找不到度堞。
吕锺对少年百思不得其解，正如他对那夜他所遭遇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一样，他想寻找答案。
少年昏迷的第二日正午，吕锺正躺在床上看电视，突然门外过道传来一阵骚乱，吕锺赶紧下床跑出房间。发现引起骚乱的是他隔壁不远的房间， 那正是那位神秘少年的病房。
吕锺听到了护士的惊呼声还有东西破碎的声响，他匆忙朝少年的病房赶过去。少年的病房门口早已围了几位附近入住的病人，吕锺挤不进去，只得站在病房外观看。
那少年确实醒了，但却像发疯一样在砸东西，不让护士靠近他。也不知道他是否没有痛觉，吊瓶虽然已经被他甩到地上砸碎了，可输管还扎在他手上，透明的输管里有红色的液体，显然他在激烈的抗挣中输管曾出现回血现象。
两位男医生闻声而来，他们推开人群进入病房，他们比病房里慌乱的女护士冷静也更有力气。这两位男医生制住了少年，经过一段时间的激烈运动加情绪激烈波动，原本就虚弱不堪的少年，因筋疲力尽而再次昏迷。
吕锺在门外看得心惊胆战，这少年似乎是神智不清，搞不好并不是一个智力正常的人，若不为什麽醒来後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而且他喊出的话语，吕锺也听不大懂，总觉得口音很奇怪。
“道观的人辨认过没有？”
一个声音在吕锺身後响起，吕锺回头看到了应星，他提了两大袋水果。
“厄……”吕锺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
“来过了，可说是没这麽个人，这人也不是道士。”
“这就怪了。”
应星拧了下眉头，也不知道他什麽时候过来的，但估计也看到了少年适才疯狂的举止。
此时主治医生赶来，几个医疗人员商议了下，便将少年手脚都扣在了病床上。
“怎麽这样对他？”
吕锺觉得少年有些可怜，看他适才那样子，似乎是很惶恐。
“去联系警局，这人似乎有些脑子不清楚。”
医生对护士吩咐，少年既然没有人知道他身份，也没有亲属，而且现在还担心他是否有精神残疾，医生也做了该有的反应。
“你们不能这样对他，不该绑起来，多两个人看护就是了。”
吕锺见没人理他，又抗议了一句。
“你付医药费吗？”
其中一位护士终於回了吕锺一句。本来就是个不知道来历的人，而且也联系不到家属，现在再来一个苏醒後脑子似乎拧不清，那医院很可能会收不到医疗费，巨额的医疗费谁负担呢。
“我付，将他解开。”
一直冷漠的应星冷不丁的回了一句，吕锺吃惊地看向应星。
“不过我不是他亲属，只先垫一部分。”
应星说完这些话，便走到病床前将捆绑少年双手的绷带解开，他的动作竟很轻柔，看得吕锺莫名其妙。
“那也好，再观察一下，也可能他先前受了些刺激才会如此。”主治医生也觉得立即就下结论不科学，毕竟得再看看这病人是否真的精神有问题。
很快，医生护士离去，门外围观的人也离去了，吕锺将病房门关上。
“应星，你……”
这少年每日的医疗费绝对不便宜，没有人会愿意做为他人垫医药费的事情。
“你想说我傻了吗？或许吧。”
应星说这些话时，仍旧是面无表情，他低头解去少年脚上的束缚，轻轻拔去少年手背上的输管针头，为少年拉好被子。
“我带他出来，总得尽点他妈的责任吧。况且……”
应星竟困惑地望向吕锺。
“你说他到底是谁呢？”
吕锺被问住了，他哪知道，先前应星不是不在意这少年身份吗？也不管他到底是不是人，现在怎麽反倒问他这个。
“应星，我总觉得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吕锺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的不合常理的话。
应星没说在什麽，他抬手拨弄少年沾在脸上的发丝，碰触到少年的脸庞，他的内心产生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他似乎是……认识……他……
那个诡异的夜晚，他带少年离开，是因为这少年的模样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不大像怜悯，却又不知道具体是什麽。
而同样的，今天，他站在门口，看到陷入疯狂中的少年，看著那甩动的红色输管和少年惶恐的眼神，他有一种感触，很深切，那种感觉，其实是揪心。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二章(中)
第二章
吕锺的伤并不重，他也就是左手折了，但要住院几天，他就住在这少年病房附近，因此时常到少年的病房走动，看少年是否醒了。吕锺想从少年口里问出点什麽，他始终怀疑少年并不是什麽道士，他那天晚上出现在那诡异的场所，也根本不是去降妖除魔。
道观的人看过少年後，确认他们并没缺这麽个人，而且虽然这人穿著装束类似道士，但也不是真正的道士装束，更何况这人身上找不到度堞。
吕锺对少年百思不得其解，正如他对那夜他所遭遇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一样，他想寻找答案。
少年昏迷的第二日正午，吕锺正躺在床上看电视，突然门外过道传来一阵骚乱，吕锺赶紧下床跑出房间。发现引起骚乱的是他隔壁不远的房间， 那正是那位神秘少年的病房。
吕锺听到了护士的惊呼声还有东西破碎的声响，他匆忙朝少年的病房赶过去。少年的病房门口早已围了几位附近入住的病人，吕锺挤不进去，只得站在病房外观看。
那少年确实醒了，但却像发疯一样在砸东西，不让护士靠近他。也不知道他是否没有痛觉，吊瓶虽然已经被他甩到地上砸碎了，可输管还扎在他手上，透明的输管里有红色的液体，显然他在激烈的抗挣中输管曾出现回血现象。
两位男医生闻声而来，他们推开人群进入病房，他们比病房里慌乱的女护士冷静也更有力气。这两位男医生制住了少年，经过一段时间的激烈运动加情绪激烈波动，原本就虚弱不堪的少年，因筋疲力尽而再次昏迷。
吕锺在门外看得心惊胆战，这少年似乎是神智不清，搞不好并不是一个智力正常的人，若不为什麽醒来後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而且他喊出的话语，吕锺也听不大懂，总觉得口音很奇怪。
“道观的人辨认过没有？”
一个声音在吕锺身後响起，吕锺回头看到了应星，他提了两大袋水果。
“厄……”吕锺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
“来过了，可说是没这麽个人，这人也不是道士。”
“这就怪了。”
应星拧了下眉头，也不知道他什麽时候过来的，但估计也看到了少年适才疯狂的举止。
此时主治医生赶来，几个医疗人员商议了下，便将少年手脚都扣在了病床上。
“怎麽这样对他？”
吕锺觉得少年有些可怜，看他适才那样子，似乎是很惶恐。
“去联系警局，这人似乎有些脑子不清楚。”
医生对护士吩咐，少年既然没有人知道他身份，也没有亲属，而且现在还担心他是否有精神残疾，医生也做了该有的反应。
“你们不能这样对他，不该绑起来，多两个人看护就是了。”
吕锺见没人理他，又抗议了一句。
“你付医药费吗？”
其中一位护士终於回了吕锺一句。本来就是个不知道来历的人，而且也联系不到家属，现在再来一个苏醒後脑子似乎拧不清，那医院很可能会收不到医疗费，巨额的医疗费谁负担呢。
“我付，将他解开。”
一直冷漠的应星冷不丁的回了一句，吕锺吃惊地看向应星。
“不过我不是他亲属，只先垫一部分。”
应星说完这些话，便走到病床前将捆绑少年双手的绷带解开，他的动作竟很轻柔，看得吕锺莫名其妙。
“那也好，再观察一下，也可能他先前受了些刺激才会如此。”主治医生也觉得立即就下结论不科学，毕竟得再看看这病人是否真的精神有问题。
很快，医生护士离去，门外围观的人也离去了，吕锺将病房门关上。
“应星，你……”
这少年每日的医疗费绝对不便宜，没有人会愿意做为他人垫医药费的事情。
“你想说我傻了吗？或许吧。”
应星说这些话时，仍旧是面无表情，他低头解去少年脚上的束缚，轻轻拔去少年手背上的输管针头，为少年拉好被子。
“我带他出来，总得尽点他妈的责任吧。况且……”
应星竟困惑地望向吕锺。
“你说他到底是谁呢？”
吕锺被问住了，他哪知道，先前应星不是不在意这少年身份吗？也不管他到底是不是人，现在怎麽反倒问他这个。
“应星，我总觉得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吕锺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的不合常理的话。
应星没说在什麽，他抬手拨弄少年沾在脸上的发丝，碰触到少年的脸庞，他的内心产生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他似乎是……认识……他……
那个诡异的夜晚，他带少年离开，是因为这少年的模样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不大像怜悯，却又不知道具体是什麽。
而同样的，今天，他站在门口，看到陷入疯狂中的少年，看著那甩动的红色输管和少年惶恐的眼神，他有一种感触，很深切，那种感觉，其实是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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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星按他爹的意思，请了几个道士到他家老宅里去颂了一通经文，他也不在乎是否能起作用，反正他爹交代的他是做了。
按理说一般会请和尚，但应星请了道士，若问其原因，竟是本要请和尚，可寺庙里的老和尚听到是嘉定区那片老宅区竟猛摆手，後又言多年前曾去过，但实在是无能为力的事情。
夜里道士在院子里筑坛办法事，应星好奇站在远处观看。就见法事进行到一半，主持的老道士离开祭坛，两位年轻的道士架出了一座纸糊的房子，老道士念念有词，将这纸糊的阴宅给烧了。
应星看到这里，脑中只有“装神弄鬼”四个字，也不待看完，便驱车离开了。
“吕锺，你出院了没？”
应星打吕锺电话，他下午在忙别的，也没去接吕锺，不过吕锺有家人及女友陪伴他，也用不著他操心。
“正在收拾。”吕锺笑道，他都住了快三天医院了，不想再往这里浪费钱，反正伤势很轻，回家调理就是了。
“要不要我过去帮你载点东西？”
“没东西要载，不过应星，你过来看下那孩子，刚醒过来了，又闹了一通，看这情况，难保不会将他转去精神卫生医院。”
吕锺忧虑地说道。
“我就过去。”
这个少年，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应星对他有责任，毕竟是他将少年从那诡异的情况下带出来。如果这少年真不是个正常人，那在他没有亲人看护下， 难保最後不会流落街头，或是给送去精神病院。
应星赶往医院，在医院停车场遇到了正准备回家的吕锺和他亲人，应星和他们交谈了几句，便离开了停车场。
少年入住的病房位於二楼，应星也没等电梯，直接登楼梯上二楼。一进少年病房，便见少年果然又被绑在了病床上，而且绑的还不只是手脚，一位护士正准备给他打针。
“你给他打什麽针？”应星狐疑道。
“让他安睡会，他会弄伤自己。”护士的作法似乎也有些道理。
“你没看到他怕针吗？”
应星推开了护士的针管，少年确实很害怕的样子，他脸上有泪水，肩头也微微抖动。
“那怎麽换药呢？”另一位按住少年手臂的护士抬头质问应星。
“等会再换，我跟他谈谈。”
应星让护士离开，两护士心里有不满，但也没说什麽就走了。
见两人离开，应星把病房的门都给关了，他走至病床前，二话不说便帮少年解去束缚。少年四肢得以自由，也不知道是不是闹累了或是其他原因，他只是筋疲力尽地将身子缩倦，低声沮泣，这正是应星那晚将他载出那鬼蜮世界时，他躺在车後座上的模样。
应星突然有些动容，迟疑了下，他将手放在少年肩上，少年把身子缩了又缩，并不多少反应，他似乎并不像恐惧那些护士医生那样恐惧应星。
应星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像在安抚，少年回过头看向应星，眼里有迷惑。
“你叫什麽名字？”
应星问，他并不认为少年精神有问题，那晚他遇到少年时，少年像是遭遇到重大打击与绝望而精神崩溃，虽然应星不大能弄明白少年遭遇了什麽。
少年摇了下头，似乎听不大清楚。
应星留意到了病床侧的桌子上放著一份稀饭，住院这三天少年只怕都是依靠点滴维持生命。
“饿不饿？”应星将那份已经凉了的的稀饭递少年面前，少年还是摇了摇头。
应星从没照顾过病人，也不知道该如何照看，何况他与少年似乎又语言不通。应星打算下楼去医院食堂，看下还有什麽热的东西能让少年吃，转身要离开，却就在这时候，少年竟拉了下他的衣袖。
“克……”少年说，他的声音很虚弱，带著沙哑。
应星愣了下，他没听懂，但少年的双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脸也因为伤口的感染发烧而潮红，见此，应星很快就明白了是什麽意思。
“等下，我给你倒水。”
应星取了桌上的杯子，找到桌下的热水壶试下温度不高，便倒杯水递过少年，少年看应星从热水瓶里倒水，模样很茫然，但当应星将水递给少年，少年便急忙接过，很快就喝完了。
应星连续倒了两杯，心里直骂这些医护人员不尽心，可少年又没亲属，他这个送少年进医院的人还将少年在医院里晾了三天呢。
少年喝过水，似乎好受了些，情绪也已经平静下来。
这是门突然喀了一声，有人要进来了，少年又露出慌乱的神情，身子都不自觉地缩了起来。
进来的是主治医生，还有适才两位要为少年换药的护士。
“等他睡著了再给他换药。”
应星跟主治医生说。
“晚些时候再过来。”主治医生对两护士吩咐。
“病人情绪不稳定，需要家属或是他亲近的人照看。”
主治医生对应星如此说道，言外之意是应星应该经常过。
这三个白衣人走後，少年才又抬头看应星，他确实不怕应星，可能是应星帮他解过束缚，还让这些引起他恐慌的人出去的缘故吧。
少年对应星低低说了什麽，应星没听懂，少年又说了两次，应星才听明白了，是问：我家人呢？这里是哪里？
应星回答我没看到你家人，这里是医院，你伤好了，就可以出院了。
也不知道少年听懂没有，而少年的话应星也听得十分吃力，因此也就放弃了进行过於复杂的交谈，最後应星再次问少年饿不饿，两问了两遍，少年似乎听明白了，终於点了点头。
这时候也买不到热稀饭，应星只得买份纸装牛奶和一份糕点上来，可少年见纸装牛奶不知道怎麽吸食，应星将纸盒拆开，将牛奶倒在了杯子里。
少年喝了些牛奶，吃了点糕点，似乎也没有什麽胃口，吃过东西後，大概是太累了， 没多久便又睡去了。
见少年睡著了，应星才去唤护士过来帮少年换药。换药过程，因为疼痛少年醒来过，不过也没再闹，他见应星就坐在他身边便迷迷糊糊又睡去了。
忙碌了一晚，应星才得以於深夜离开医院开车回家。
要他去照顾一个病人，实在是很难的事情，因此他去柜台垫了一部分医药费，还请了一位护士用心看护少年。
破财照顾一位非亲非故的人，应星本不可能去做，若是以前的他也决不会做这种蠢事，可这少年归根到底都是他送去医院的，总不能对他的死活不理不踩吧。
当然,应星除了这麽点勉强的责任感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少年最初凄厉的模样让他感到揪心。六年前，应星还在国外读书，当时他学校里有个东南亚女孩被人杀害，而她死前还遭遇过惨无人道的对待。这个女孩，曾是应星的女友，虽然她後来与应星分手了也有自己稳定的男友，可有时候应星想起女孩的笑容，总会一种无法抹去的愧疚感。之所以有这种愧疚感，大概是因为他参与了认尸，看到浑身是血迹、失去了生命的女孩和她那始终没有闭上的惶恐而绝望的眼睛。她死前肯定祈祷有人来救她，让她幸免於难，可却没有……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二章(下)
吕锺手上的石膏已取下，可暂时还不方便打字，他让他的女友坐他身边帮他打字。他查找的是嘉定这地区的历史，事实也证明这地方曾有过极其悲惨的屠杀事件，而时代是在明末清初。
“刀声……割然，遍於远近。乞……命之声，嘈杂如市……”
吕锺吃力读著这些文字，拧了拧眉头。
“市民之中，悬梁者，投井者，投河者，血面者，断肢者，被砍……未死手足……犹动者，骨肉狼籍……”
囫囵吞枣的读完，吕锺沈默了一会，看来答案解开了，他明白了那夜他所看到的是什麽了。那是屠城後的寂静夜晚，犹如修罗地狱一般的景象。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麽这三百多年前曾发生的一幕，会在三百多年後呈现在他眼前呢？而且是如此的真实，就跟当时有了录象机给录了下来一样，天地做幕，在那样的雨夜里重新播放。
很诡异，即使他得到了部分解答，但却也有新的迷惑，比如，如果是这样，那应星从那诡异的空间里带回来的少年是谁呢？他难道真是个三百多年前的鬼魂？或是？他是个三百多年前的古人？
吕锺很快将他所知道与所困惑的告诉了应星，可应星反应很淡然。
“我曾听我爷爷说过，说是那里古代死了很多无辜的百姓，但还真没想是这麽回事。”
“我怎麽从没听说过这事？”
“大概是因为不吉利,少有人提起。”
应星大概在点烟，吕锺听到应星使用打火机的声音。
“至於那少年，要真是个古人，也算是千古奇谈了。”
应星抱著怀疑。
“应星，你真觉得他是个道士吗？”
“可能是外地的道士，说话口音很重，但也不是说听不懂，说慢点也能听懂。”
“可道观的人说没这个人。”
吕锺狐疑，他倒更愿意相信是个古人因为时空交错什麽的来到了现在，一个不懂普通话、只会说方言的道士，不可能会独身一人跑到外地去降妖除魔。何况降妖除魔的道士，那是香港早期僵尸片里的。
应星并不像吕锺那样困惑，这个陌生少年到底是道士是古人，会知道的，而且即使知道这些对他和吕锺又有什麽影响呢？日子还不是照过。那老宅反正也要拆了，而那老宅区也将很快成为一片工地，并在日後营建一座座别墅，谁还在乎那里曾有过什麽，曾发生过什麽呢？
少年住院半月，身体在逐渐康复，而应星也垫了两回医疗费，不小的一笔钱。这半月里，负责照顾少年的是一位应星花钱请的医护人员，应星不时也会到医院来，但呆的时间都很短。只有寥寥几次，因为少年情绪不稳定，医护人员通知应星过来。
少年第一次走至窗口，惊愕非常，失控地大呼大叫。窗外的事物对他而言都太诡异了，陌生的人群，都穿著奇怪的服饰，陌生的事物更是目不暇接，比如天空中有大鸟，偶尔飞过鸣叫声很大，让他联想到了庄子“逍遥游”里边的神鸟鲲。当然更奇怪的是他不时看到很多神驰的车，它不用马拉，不用人推，就像神话里的人物所乘的飞龙，自身具有运行的动力。
应星偶尔过来，对少年奇怪的举止也不惊讶，就算他真是时空隧道里送过来的古人，反正看起来和现代人也没什麽不同，没有三头六臂，没有满口之乎则也。
不过也有件事，应星有些犯愁，他花费钱把这少年伤治好了，少年能上哪去呢？难道等个下雨的夜晚，带少年再回他家老宅，将他送回去？
怎麽送回去呢？所谓的时空隧道具体地点在哪？所谓时空交错，又是要在什麽样的条件下进行？这一送少年就能回到他原本的生活的时代吗？
应星头疼，因此也就不多想了，反正等少年能出院了，他载少年回自己家老宅走一趟，看少年知不知道怎麽回去？
黄昏，少年在楼下散步，看到了街头有小贩在卖小番茄。
“陈大哥，这是什麽物件？”
“小番茄。”
“很像枸杞的果子。”
“枸杞的果子？”
应星没见过，他对枸杞也不熟悉，只知道是味药材。
“跟这物件形态近似，色泽亦是豔红非常，就是不知道二者味道是否一致？”
少年对新事物都很好奇。
应星於是买了一斤小西红柿，他自己不喜欢吃番茄，少年却直赞很甜。
少年除了最初问过应星他家人在哪里外，就没再问过同样的话题，他似乎是因为知道了他所处的是个异境，所以他自然就见不到他的家人及他所熟悉的人与物，这些都是南柯一梦，只待他养好伤能离开这异境就可以回家了，这梦也就醒了。
少年不再问呢，应星便也就懒得说，解释起来也很麻烦，而且少年似乎都不记得他发生过什麽事，也不记得他那一身伤痕因何而来。
应星也没学过心理学，自然也不知道有种心理障碍叫：应激性精神障碍。这种心理疾病会出现在那些突然遭遇了重大灾难、变故或是濒临过死亡的人身上，因所受的刺激太大，因此会去回避这样一段创伤记忆，就像是从脑子里给抹去了一样。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三章(上)
应星垫第三次医疗费时，少年身上的砍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他身体已无大碍，除了因为失血过多，身体虚弱，需要长期的调理外。
应星正打算跟少年理清一些事情时，少年主动跟应星说他想回家。此时警方也已放弃对少年的调查，而医院方面则不想再为少年担负大部分的医药费，於是出院手续倒是办理得很轻松。
少年离开医院前，吕锺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套小生戏服给少年换上，少年说这有点像他穿的衣服但又不是。当初少年被送进医院时，身上的道袍已经破了，於是便被扔了，好在贴身的中衣！幸免了。少年换上已经洗干净的中衣！，再将吕锺拿来的小生戏服给套上。
“应星，请务必收下它，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少年从头上取下了一件白玉发簪，递给应星。他一开始唤应星陈大哥，应星不习惯，让他直唤名字。
应星也不客气，把发簪收下了，这件白玉发簪是足以抵销他垫的那些医药费。
“这能成功吗？”
离开医院时，吕锺低声问应星。
“试试。”应星回道。
夜晚，应星开车，少年坐在应星旁边，吕锺坐後座。
车开离医院，进入热闹的街市，少年惊喜地看著他从没见过的景象。街道灯光明媚如昼，五颜六色的闪动，主道上汽车驰骋，两侧小道上店面衔头接尾，人潮如涌。
一路三人皆无声，直到车开进了嘉定区那片陈旧的老宅区，他们路过一座残破的只剩底基的古戏台。
“这是……”
少年惊愕地看向应星，他认得这戏台，他已经开始觉察到不对劲了。
应星没有应声，汽车继续前进，越往前开少年的神情越凝重。最後汽车停在了陈家老宅前，三人下车。
少年径直朝院子里那株光秃的老树走去，他抬手摸了摸树干，在树下站了很久。
“你不是说今夜会下阵雨？”
应星问吕锺，天上的月亮朦胧不清，但并无雨水。
“气象预报报道的，我们等一等。”
吕锺心里也没底，是不是真打雷闪电了，让少年站那树下就可以将他送回去了？
少年在老树旁站了很久很久，而後才朝站在厅廊里的应星走去。
“此处是我家家宅。”少年喃喃私语，他的脸上有泪水。他熟悉这里，他也可能想到了一个他本不曾想过的事情。
“也是我家的祖宅。”应星应星说得很平静，他夹烟的手指了指身後的房子。
“原来我一直在阴间吗？”
少年擦去脸上的泪水，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阴间与阳间交错在一起，因此他一直处在同一个地方可却又不是原来的地方。他在阴间，而这个阴间跟以前他所听说过的完全不一样，可又有哪个没去世的人见过真正的阴间呢？
“不是，你还活著，你在……”
应星想找个合适的词，可找不到。
“在另一个时空。”
吕锺接下话语。
“侯公子，这就跟古人说的阴间阳间很神似，你生活的时代在三百多年前的时空，而我们在三百多年後的时空。地方没改变，可时间改变了。”
吕锺的话，少年听得非常吃力，不仅是口音的关系，更是字句的意思他大多听不明白。
“那我能回去吗？”少年问，他只在乎这件事，不管他处在什麽异境里，只要能回去就行。
“我们也很迷惑，大概得在一个符合的条件里吧？”
吕锺望向应星，他希望应星说点什麽，毕竟少年是他带出来的。
可应星却只抽烟不说话，他在等下雨，心里也有些烦。
三人不再说话，吕锺和应星站在一起，少年独自一人在石阶上坐下，望著院子发呆。
他们等了一段时间，确实等到了一阵大雨，可是没有雷声没有闪电，一切都很平静。
大雨下了五分锺不到，变成了毛毛细雨。
“应星，要不他到我哪去住段时间？”
吕锺打破了沈默，他看著少年孤零的身影觉得可怜。
“你家那口子会同意吗？”
吕锺和他女友同居。
“我跟她说说。”
“算了，到我那住，空房多的是。”
应星将烟蒂丢地上踩灭，他走到石阶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少年坐的地方不能完全遮挡雨水，他半身都被淋湿了。
“我们先回去，我帮你去问下能人，或许能找到让你回去的方法。”
少年模样十分沮丧与难过，吕锺忍不住安慰了他一句。
回去的路上仍旧一路无语，应星先送走吕锺，而後才载著少年开车回自己家。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三章(中)
将车开进车库，应星带少年上楼，他家空房确实很多，就是带十个人回来，每人一间房都还睡不完。应星现在住的房子是他爷爷留下的，是栋老洋楼，很大很空荡，一楼住著一位负责清扫、照顾花木的大妈，二楼住著应星。
少年跟随应星上楼，应星带季浚进一间干净的房间，这间房是给偶尔借宿的朋友住，平日里常收拾，被单之类的也都很干净。
“季浚，你以後就住这里，我去给你拿下更换的衣服。”
应星离开房间，到隔壁自己的房间里拿了件T衫一条运动系带短裤递给季浚，季浚接过，露出迟疑的眼神。
“这件套上身，这样套，这件是短裤，裤子你在医院里有穿过。”
应星做了解说。
季浚点了点头，抱著应星的衣服，被应星带进了浴室。
“会使用水龙头吧？这个跟水龙头一样。”
应星拧开了莲头，做了示范。
“这是洗澡用的，这是洗头用的，这样按一下液体就出来了。”
“还有这是毛巾，擦身用的。”
应星逐一做了说明才离开，他走前将浴室门掩上。在医院里，由於伤口怕水，季浚都是由医护人员帮他擦身，现在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医生也说过可以洗澡。
应星也返回自己的房间冲凉，他洗好澡，换了身衣服出来，坐在大厅看球赛。应星看了还一会儿电视，发现季浚还没有出来，於是他进入季浚的房间，见季浚仍旧穿著一套古人白色内衣，他正在照镜子，他的额头上有血，膝盖上也有伤。
“怎麽回事？滑倒了？”
应星拿纸巾给季浚叫他捂住伤口，他则去找他老妈以前备用的红药水。
季浚额头的伤不大，小划了个口子，也不知道是给撞哪里了，好在膝盖只是淤青。应星帮季浚的额头涂了红药水，季浚吃疼的眨了眨眼睛。
“跟澡堂不一样……”
季浚低头低喃，他头发滴著水，人显然很颓废。
什麽都不一样，不只是洗澡的堂子，穿的衣服也不样，住的地方也不一样，看到的都是以前不曾见到的，以前所熟悉的却一样都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什麽地方，他无亲无故，孤零零地一个人在一个陌生无比的地方。
“你没换我给你的那套衣服。”
“很短小……”
季浚声音很小，他穿不习惯，觉得露出大腿对人不礼貌。
应星有些烦的回自己房里找了件长袖白衬衣与一条没拉链的运动长裤过来，因为是夏日，先前才拿短装给季浚。
“穿湿衣服不难受吗，快换下。”
应星把门关上，人站外头。
以前负责照料季浚的是一位和蔼耐心的医护人员，可应星根本没任何耐心照料别人，何况还是季浚什麽都不懂，方方面面要人照顾。
应星料到季浚衣服该换好了，他开门进去，见到季浚穿著好的模样，本来很扑克牌脸的应星竟笑了。
裤子是穿上了，衬衫也穿上了，裤子裤筒挽了好几下，宽宽松松都快掉下来了；而衬衣呢，季浚不会扣扣子，竟将衬衣对掩，用屋里找到的一条中国结当腰带绑。
“明日我带你去买衣服。”
应星将季浚腰间那条中国结取下，当腰带帮季浚扎了下裤头，防止它掉落。
“扣子要这样扣。”
应星示范，先帮季浚扣了领口的口子。
季浚拙笨的学著，扣了几次，终於将衬衣的扣子都扣上。
大概是因为回不去的事实让季浚沮丧了，而且适才又一连串的笨拙举止，季浚精神很差，应星跟他说话，他也都只是点点头。
此时已经是深夜，应星教会少年如何开空调就先去睡了。结果第二日一早起来，应星发现少年空调是开了，可窗户也都没关。少年睡不惯床垫，将席子铺在地上入睡，应星没留意脚下，还险将少年的手给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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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端来了一份冷咖啡，一份热牛奶，他将咖啡摆放在应星面前，将牛奶搁季浚面前时迟疑了一下才松手。不只是侍从，身边也有人窃窃细语。
都好奇这人脚上穿的是双布鞋，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宽大很搞怪，而他头上还扎著发髻。虽然容貌长得很端正，也不像是个脑子不清楚的人，可这幅打扮实在是太非主流了。
应星根本不理会身边人嘀咕什麽，照旧看他的报纸喝他的咖啡；季浚吃不惯摆出来的怪异食物，只喝了些牛奶。
“怎麽不吃？”
应星的报纸不知道什麽时候放下，露出一张扑克脸。
“我不饿。”季浚回道，他前面摆的那份怪异的花绿的食物，他只咬了一小口。
“那走吧。”
应星带季浚离开，季浚很听话的跟在他身後。
要做的事情很多，要买衣服，鞋子，袜子，生活用品，还要……应星看著季浚那头长发。
“你要不要剪头发？”
应星问，男的留长发本身就不好看，何况还像道士一样扎发髻。
季浚惊愕地看向应星，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眼神很哀伤。
“断发……”
季浚低喃了一句。
应星带季浚前去一家男装店，里边卖得停齐全的衣裤鞋袜都有。由於季浚不穿短装，因此只能买长裤和长袖衬衣，除此还得买双鞋。
站在试衣镜前的季浚，现代衣服穿他身上倒还合身，就是不知道为什麽感觉怪怪的。
“挺好看的，这套也要。季浚，你穿身上不用换下。”
应星前去柜台付钱，虽然买的不是什麽品牌衣物，可这年头衣服都便宜不到哪去。
将三个装衣物的袋子递给季浚提，应星自己空手，两人一前一後出店面。
“为何不用付银两？”
“付了。”
“只见你递了张帖。”
“钱存在里边。”
“如何存得进去？”
季浚很吃惊，他原本以为应星家宅很大，好像是个有钱少爷，因此这店铺是他家的，买东西才不用付银两。
应星没回答季浚的迷惑，因为这解说起来很复杂，而季浚也未必能听懂。
两人在热闹的街道并肩走著，应星话很少，而季浚一路走一路看，脚步慢下时，应星会拉他走。
“包子。”
季浚在街道拐口处停下了脚步，他留意到了小巷里有人在卖包子，他似乎很高兴，看到了一样他熟悉的物品。
“来两个。”应星掏钱包，虽然他从不喜欢吃包子。
小贩夹了两个包子放塑料袋里递给应星，应星递给了季浚。
“应星，你不吃吗？”
“不吃，袋子我提。”
应星接过季浚提的三个袋子，两人继续上路，直到返回他们适才吃饭的餐厅。应星车停那里，他将车开出，但走的也不是回家的路。
车辆在车流中穿梭，拐过一条又一条繁华的街道，最後停在了一处相对寂静的地方的店铺做的都是玉器买卖，店面的装潢也有些古香古色。
这种地方季浚倒有些熟悉，是专售玉器的商肆，但他不明白应星为什麽带他到这里来。
商店的老板见到应星很热情，还冲茶招待，似乎与应星是熟人。
“我有件玉器，郭伯伯，你给看一下。”
应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长条盒子，盒子打开，里边放著的正是季浚当时在医院赠给应星的玉簪。
季浚很惊讶，因为别人赠予的东西，是不能典当的，何况应星还当著他的面让玉器商人估价。
“是玉竹节造型，我这里也曾有一件，明墓里出土的，被个香港人给淘走了。”
玉器老板很识货，看了一眼就认出了来头。
随後他取出放大镜细细地观看，脸上带著惊讶。
“应星这东西不一般啊，明代的不假，可没有沁色，这应该是传世品。”
玉器老板与应星老爹是老朋友，他可以忽悠不识货的外行但绝不敢忽悠应星。
“能值多少。”应星掏出烟点上。
“估计不低於八万，主要是玉质上等，工艺造型也好。”
玉器老板说时目光却落在站於应星身後的季浚身上，确切的说是季浚腰间挂的一件佩玉上。
“这位小兄弟，介意让我看下你腰间那玉器吗？”
玉器老板笑眯眯地问。
季浚本能的倒退了一步，将配玉捏於手心，这是他爹赠给他的，不能典当。
“应星，你怎麽结识这位道士小兄弟的？”
玉器老板也不勉强，只是跟应星笑笑。
“不是道士。”应星回道。
“你这件玉器该不会也是他的？”
玉器老板又问，他记得应星对古玩完全没兴趣，根本不像他爹。
“是的。”
应星接过玉簪，要将它放入他原本带来的那盒子里，玉器老板急忙说不行，不合器型，自己拿了个专门装玉簪的盒子给装上。
“就先寄放这里。”
应星没拿走玉簪。
“那好，我要卖掉了就将钱打你帐上。”
玉器老板很是高兴，放他这里卖，他也有得抽成。
“不多坐会儿再走？”
“不了，郭伯伯，还有点事。”
应星笑著辞行。
做完这事，应星带季浚去银行用他自己的身份证开了张卡，在那张卡里存了五万元。
“这张卡给你。”
两人坐进车里，应星递卡给季浚，季浚不肯接。
“生气了？”
应星将卡塞季浚上衣口袋里。
“医疗费花去了三万，我扣掉了，剩余五万我都存你卡里了。”
应星觉得自己仁尽义尽了，而这不识好歹的古人自玉器店出来就摆脸色给他看。
“我不需要。”季浚将卡从口袋里取出，放在坐垫上，他并不肯看应星，他确实是生应星的气。那玉簪是季浚随身之物，季浚很心疼，也很气应星典当他赠送的物品。
“不需要？没钱你给我去过一天看看！”
应星恼怒，这小子太不识好歹了，他还从没为人如此考虑周到过，吃力不讨好，妈的。
季浚低下头，眼眶发红，一言不发。他身无分文，只有身上几件玉器，能换银两的也只有这些东西。是的，应星要是想污他的东西，根本不需要拿他赠送他的玉簪当他的面去典当，还将大部分钱留给他。
可是他心里难受，很难受，不只是为那玉簪。
回家到後，季浚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应星心里也不痛快，开车去店里。应星出去时已近正午，回来时是下午两点。他打了两份午餐回来，去开季浚的房门，却见房间空荡荡的。
应星进房间，茫然的在床上坐下，脸色十分难看。
当他听到有人登楼梯的声音，急忙起身赶出来。
从楼梯口上来的是吕锺，吕锺身後是季浚。
“吕锺你什麽时候来的？”
应星口气不大好，这人来带走季浚也不跟他说一声。
“我一点锺过来的，你人哪去了，吃午饭的时间把人丢家里，自己倒不见了。”
吕锺有些生气，说起话来口吻不比此时的应星亲切。
见吕锺与应星对话，季浚默默回自己的房里去，他觉得很疲倦。他本不想出去，也不觉得饿，但吕锺过来，见他没吃午饭大骂了应星一顿，硬是拉他出去。
“我说有你这样粗心大意的人吗？这午饭就算了，他那双运动鞋不合脚，後脚跟都磨出血泡了，要不是我发现，他还得受多少罪。”
“哪里不合脚，我帮他买的时候明明是合脚的！你婆婆妈妈，罗不罗嗦！”
被吕锺指责个不停，应星也有些火了。就跟他做什麽都不对一样，他帮这臭小子用玉器换生活费不对，他帮他买双皮鞋也不对了吗？
“他那时代的人穿布鞋，肯定穿不习惯现运动鞋，附近不是有卖功夫鞋的店吗？”
那卖功夫鞋的还就在这附近街道上，每次应星开车外出都可能要经过，就是因此吕锺才会如此生气。
“那好，我还做错了什麽？”
应星被说得有些没处发火，便坐下把自己的午饭拿出，大口吃著。
“他穿不习惯现代的化纤衣服，身上都起红斑了。”
吕锺叹了口气，让季浚和应星住真不是个办法，他已问过女友了，他们住处是不够大，但可以让季浚睡他书房，就看季浚的意思了。
应星放下了汤勺，看向吕锺，脸上带著些许惊讶。
“我帮他买了几件纯棉衣服，还买了双布鞋，不过他这些天只能穿拖鞋。”
吕锺手上提的大包小包原来就帮季浚买的衣物。
“他什麽也不懂，和我们又非亲非故，有些需求他也不好说，多用心给他点照顾才是。”
吕锺白了应星一眼，以他对应星的了解，应星倒不是存心对这少年马虎，而是他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而且说到这吃午饭的时间，应星这三餐不规律的人，确实时常下午两点过了才用餐，都不知道他那什麽胃。
“要是真不行，让他到我那住好了，我那间书房收拾一下，还是可以住个人的。”
吕锺原本就担心应星照顾不好这少年，今日才会不放心过来了一趟。
应星掏烟点上，并不表态。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三章(下)
吕锺走後，应星推开季浚的房门，却见他睡著了，仍旧是睡在地板上，他没开空调，额头上满是汗水。
应星推醒季浚，季浚见是应星也不说话。回想起他住院那会，偶尔会露出笑容，每次应星过去看他，他话都不少。
“怎麽睡地板？上床睡。”
应星说道，他也没听说过明第四代古人喜欢睡地板的。
“床不结实。”季浚喃喃回道。
应星听这话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将床垫给掀了，将季浚放地上的凉席铺回木床上。
“到上面睡，床不是不结实，而是铺了床垫。”
应星跟季浚做了下解释，季浚看应星移床垫大概有明白了是怎麽回事，於是他躺上了床。
“昨晚教过你按这东西，按这个键开空调，你记下。”
应星又示范了一次，但季浚有些心不在焉。
“开空调时，窗户要全关上，门也要关好。”
应星将窗户都关好了。
“等会睡冷了记得将被子盖上。”
应星将季浚放在椅子上的丝被放回床上。
“夏日炎热，为何要盖被子？”
季浚终於主动开口说话了，应星关窗户时他就感到很困惑了，可见适才应星跟他讲空调，他根本听不懂。
“等会会变凉，这东西能让屋里变凉。”
应星耐著性子解释，他指了指安装在墙上的空调。
季浚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他并没再问为什麽，因为他觉得他问不明白，也不感兴趣。
季浚侧过身要睡午觉，他本以为应星说完这些话就不会再理他了，结果却没有，应星出去外面了一趟很快又返回了。
“把脚伸出来。”
应星拿来了几块OK邦。
季浚并不大配合，但应星将他的脚一拉，将一块OK邦贴季浚脚後跟上，见没贴全伤口，又补了一块。应星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穿运动鞋也能将脚後跟磨出血的。
“另一只。”
季浚听话伸出来，应星如法炮制，又贴了两块OK邦。
“今天脚不要沾水。”应星丢下这句话， 人便离开了，离开前还将房门给关好。
应星走後，季浚从床上爬起，查看自己的双脚，见两处创口上都贴了类似於膏药的东西，便知道应星是在帮他疗伤。
他与应星非亲非故，即使应星典当了那玉簪，可待他不错，受人恩惠当涌泉相报，这是季浚从小就懂得的，今日是他失礼了。
不管他因为回不去有多难受多沮丧，也不管那玉簪他多舍不得，也不管他多不适应这个奇异地方，这都是他私自的事。
可是，如果真的回不去，该怎麽办？
季浚感到茫然，躺在床上想著这事，头越发有些昏沈，便逐渐又睡去了。
这一觉睡得有些长，等季浚醒来时已近黄昏，他感到十分寒冷，打了个哈啾，看到床边放的薄被，想起应星在他睡前跟他说的话，便明白了。
原来墙上那长盒子似的东西能散发寒气，而为了不让寒气散出窗外，因此要关紧窗户。
这奇异的地方，很多新奇的事物都很神奇，季浚记得在他们哪里，夏日热得睡不著觉时，只能到房屋阴凉的地方铺席子，而且还往往热出一身的汗水。
季浚一醒来就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似乎著凉了，不过也不放心上。他走出大厅，大厅里灯光已点上，如白昼一样，却不见应星的身影，这偌大的房子又留季浚一人。
季浚想不明白应星家很大，似乎是有钱公子，可是却没有仆从，而且更奇怪的是家里还没有其它亲人。
睡醒後感到特别渴，季浚在大厅里找杯子，却没有找到。见大厅一侧似乎是间夥房，放有刀具碗筷，他往里边走去。
这像夥房的地方，季浚也不清楚到底是否是夥房，因为没有看到柴火与灶。在餐桌上，季浚找到了喝水的杯子，这杯子很像他爹十分宝贝的水晶杯，季浚家仅有一件，而应星家的夥房竟放了大小十几件。
季浚拿杯子去水龙头下接水，他在医院里学会了使用水龙头，觉得很神奇，这水是从何来的？怎麽能往高处流呢？
将一大杯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再想将它喝完，杯子却被人给抢了。
“这水不能喝！”
应星抢过杯子，将里边的凉水都给倒了，到大厅饮水机下倒了杯凉水递给季浚。
“以後要喝水到这里接。”
“为何？二者并无不同。”
季浚很困惑，应星倒给他的水和他适才喝的，都是凉水，又有什麽差别吗？
“水龙头接的水不干净，要煮过才能喝。”
应星有些无奈，古人也不至於不明白生水不能喝，要烧开才能喝吧？
“你脸怎麽红红的？”
应星留意到了季浚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他抬手摸季浚的额头，果然，这家夥在发烧。
“似乎是著凉了。”季浚自己倒也清楚，他一起床身体就觉得不舒服。
“妈的。”
应星骂了一句，哪是什麽著凉，那额头烫手得很。
“你没盖被子吗？吹个空调你都能感冒发烧。”
原本被吕锺指责後，应星就打算对这来自古第四代的少年多些耐心与照料，可他毕竟不是个有耐心与能照顾别人的人。
突然被责骂，季浚有些无措地看著应星。
“不碍事。”季浚低声说，他并不是没著过凉，发过烧，多套件衣服便是了。
“不碍事才怪，把这衣服套上。”
应星随手抓了他放在沙发上的外衣丢给季浚，然後他四处翻找抽屉，倒还让他找到了一把体温计。
“夹胳膊下，别让它掉下。”
应星粗鲁的将季浚的衣领扣子解开，将体温计塞季浚胳膊窝里。
季浚很听话，虽然那塞他胳膊窝下的东西很冰凉。
算好了大致时间，应星将体温计取出，看了下，竟是39度。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应星问，一般人烧成这样，早回床上躺著了。
“不难受。”季浚感到愧疚，便没说实话，在他看来应星脸色很难看，他生病了，应星还得照看他。
“你呆著别乱动，我下去买晚饭，顺便带些药。”
应星说得有些无奈，早知道这小子如此麻烦，正午就该同意让吕锺将他带走了，应星不免有些後悔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四章(上)
季浚看到药的时候，迟疑了好几分锺，在他记忆里药不长这样，就是药丸也是圆的，而且要大很多。不过见应星板了张扑克脸，季浚於是仰头将这些“药丸”都吞下。
没胃口，应星买来的晚餐，季浚只吃了几口。他现在已经不会再做拿装饭的盒子（快餐盒OR塑料盒）去洗的事情了，虽然他还不是很明白什麽叫：一次性。
应星将几个快餐盒塞进了一个透明袋子里，他塞完几个空盒子，手伸到了剩了大半的装烧肉与鱼的盒子上。
“都要丢弃吗？”
“不扔掉喂蟑螂吗？”应星面无表情，以为季浚又想洗盒子。
“烧肉和鱼还剩不少，不要丢弃。”
虽说味道不好，却也是花银两买来的，何况这样也太浪费食物了。
“你还想吃吗？”应星放下盒子。
“我不饿，放明天吃。”季浚看到了应星脸上写著不耐烦，还是将心里的话说出。
“那放冰箱里。”应星脸有些臭，不过顺了季浚的意。在他看来季浚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因为身上佩带的玉器很值钱，可也说不准，季浚有些方面就像他老妈般节约。
“并箱？在夥房吗？”
“你拿杯子喝水那间房里，靠门边有个长型的……柜子，拉开下边的门，放进去。”
应星开了电视看体育频道，并不想动弹。
季浚端了这两份菜肴朝厨房走去，他找到了应星说的那个长型柜子，柜门一打开，居然会冒烟。他先有些吃惊，後似乎想到了什麽将手伸进去摸了下，而後笑了。虽不知道这究竟是怎麽回事，但这柜子就是个冰窖，食物放在冰冷的地方就不容易坏，这也是为什麽冬天食物能够多存放段时间的原因。
季浚将食物放进去，再将门关紧了，关门前他留意到了这个像冰窖一样的柜子里，空间很大，可却只放了些奇怪的瓶子（啤酒），并无其它食物。
季浚走出厨房，见应星正盯著前面一个四方的大盒子，盒子里有一些跑动的小人，还有蹴鞠？这些小人在玩蹴鞠，可是跟季浚知道的玩法不同。
“冰箱门有关牢吗？”应星头也不抬。
“关严实了。”季浚目光盯著电视屏幕，一动不动。
“应星，那些玩蹴鞠的小人被关在里边吗？”
在医院里季浚曾见过电视机，他病房里就有一台，可是只播过一次，医护人员第一次播放给他看时，他被吓坏了，里边有头吼叫的老虎。後来他有知道这老虎并不会伤人，但对这能将老虎关里边的东西很是困惑。
“那他们平日吃什麽？”应星嘴角裂了条小缝。
“不是活的吗？”季浚看到了应星嘴角的笑意，知道自己说错了。
“不是，跟你说不明白。”应星没打算解释。
“你吃过药，去睡下。别人发高烧都会浑身难受，怎麽你会像没事一样？”
应星都怀疑自己体温计是否坏了，季浚除了脸红外，似乎并无其它的症状？
“只是著凉，不碍事。”季浚摇了摇头，他头晕发热，身体也有些疲倦，但并没有很不舒服，必须卧塌不起的感觉。
大概在於季浚并没有今人对感冒发烧的认识，因此觉得这只是极寻常的小病。
季浚如此说，应星便不大理会他，继续看自己的电视。而季浚也很安静地坐在应星身边和他一起看球赛，看完体育节目应星打算关电视，可季浚的眼睛并没离开过屏幕，於是便由电视开著，应星回自己的房间。
应星更换好衣服出来，他准备外出。此时，大厅里季浚仍旧坐著一动不动，而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些无聊透顶的广告。
“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家里的东西你不要乱碰。”
季浚并无回应，很难理解电视机为何对他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听到没？”应星大声问了一句，他还真有点担心季浚会乱碰他家里的东西，虽然季浚人似乎很安静。
季浚仍旧没有回应，应星一恼把电视机给关了，这次季浚终於抬头。
“应星，里边都不是真的， 可是我怎麽看到了紫禁城，还有满人。”
季浚问，他眼神很复杂，他似乎想明白了他原本所处的地方与应星他们所生活的地方有某种联系，他现在所生活的地方并不是说他完全的陌生，有些东西他很熟悉。
“我出去了，家里的东西你不要乱碰。”
应星并没理会季浚的疑惑，在他看来这无关重要。
“我不会。”季浚愣了下，回了句。
应星满意的朝楼梯走去，随後听到他下楼的声音。
季浚坐在电视机前，看著黑乎乎的屏幕，他知道应星刚按了个神奇开关给关闭了。他不懂开，也猜测到应星不喜欢他看见这充满玄机的盒子里的东西。
应星离开後的房子，空空荡荡，季浚很无聊，最後起身回房。他头疼，似乎是看了那盒子里跳动的东西太久，头很难受，眼睛也很生涩，何况他因为身体著凉了，原本就有些不舒适。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四章(中)
季浚并没入睡，吃过药後，他反倒觉得身体更难受。口干舌燥下，他端杯子到饮水机前想取水，却想不明白上次应星是如何从这机关里倒水的。水龙头拧一下，水就出来了，可这饮水机的出水机关拧一下却不见水出来。季浚拧过绿色的出水口，又拧了红色的，不成，於是试图往下压，水突然流出来。季浚“啊”的一声，赶紧把手缩回来，竟是热水，把季浚的手给烫著了。
上次应星倒的是凉水，红色的是热水，那绿色的该是凉水吧。
季浚如愿倒了杯凉水，不过付出的代价却是一只手给烫伤了。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喝水，想著这空荡的大房子只有自己一人，季浚感到很孤独。
抬起被烫伤的手，看著烫红的一片，心里又十分的沮丧。
他想回去，回去找自己的家人，他思念父母，思念家族中的几位哥哥，思念自己的小妹，思念克弘兄。甚至想到了家中水池里的莲花该都盛开了，清晨卖葡萄的小贩挑著竹框停在门前，将一筐沾满露水、晶莹剔透的葡萄呈现。
不知不觉眼角湿润，季浚抬手擦去。
其实自己回去了，却已是见不到繁荣却平静的家乡，自家族里的四哥酒後被人从水池里救起时，那一池的莲花就被二叔给拔了。而自从清军打进江南後，却再不曾见沿街叫卖的小贩。
剃发易服的命令传至家中那夜，父亲将全族人都唤进了祠堂，几十口人齐刷刷跪下，泪流满面。
还记得几月前，弘光帝被俘之时，家中素缟，便已知亡国亡天下，再无任何指望。
兴许，回去了，便得死去，可他还是想见家人，想和他们在一起。
兴许，自己早死了吧？跪拜祠堂那夜过後，带著“留发不留头”的命令，清军已打进了城门？现在所处的是一个死後的幻景，他失迷在这幻境里，看不到真实。
胡乱想著，季浚昏沈沈地在大厅长椅上睡去，梦中，他梦见了血与火，梦见了大哥和二哥於桥口被杀，梦见了克弘兄一身是血喊著叫他快跑，梦见了他徘徊在空荡的老屋里，抬头看到一双双晃荡的脚，有他娘亲的，有他的二嫂……他惶恐地冲出院子，看到了院子里的尸体，辨认出了倒在水池边的父亲，也看到了他们平日读书的书斋里三四个小孩躺在血泊中。
是血还是泪水亦或是雨水模糊了眼睛，已分辨不清，可他还是辨认出了那片水池，他看到了被闪电击中的树木在燃烧，他看到了那闪著银光的水池，他朝水池走去，耳边响起的是克弘兄用身躯帮他抵挡利刀时撕喊的声音，他喊的是：季浚，快逃，你要活下去。
水淹没他口鼻的时候，他痛苦咳嗽著，痛苦极了，就像被人掐碎了心肺的感觉，这感觉是如此的鲜明。
“醒醒！”
一声大叫，加上手腕传来的鲜明疼痛，季浚张开了眼睛，他呆滞地看著脸露恐慌的应星。
“哪里难受？”应星施加於季浚手腕的力气很大，几乎能捏碎他的手腕。
“胸……口……”季浚声音嘶哑，他无法抑制身体的抽搐。
“坚持下，没事的。”
应星的声音听起来竟分外的温柔，他脱了外衣裹住季浚，随即将季浚抱了起来。
“不要管我……”季浚难受万分几次想伸手去抓喉咙，但应星都阻止了。
“听话。”应星抱紧季浚，快速的奔下楼梯，他冲进车库，将车开了出来。
“罗妈！快开大门！”
应星几乎是在吼叫，睡一楼仅负责照顾花草的罗妈匆忙的从房间里赶出，把院子大门打开了。
应星车开出大门，便慌乱的朝医院赶去。
“季浚，不要抓喉咙！医院就快到了！”
应星单手开车，空一只手照顾季浚，他一不留神，车险给撞上了拐弯处的一堵石墙上。虽没撞上，可一阵颠簸，他额头倒是给磕在了方向盘上。
赶至医院，一阵慌乱下，终将季浚送去了急救病房。
应星开车出去消遣，本该凌晨才会回来，可人刚进酒吧就接了吕锺一通电话问季浚病情，应星离开时，季浚人状态很好，哪会有什麽事。应星这样回吕锺，心里也是这样想。可就是喝了两杯酒後，应星突然感到心神不宁，於是就找借口说今晚真够无聊的，你们这群约人出来喝酒的人只会各闹各的，我还不如早些回去睡觉。
一回到家，上了二楼，应星就看到了季浚人躺在大厅地板上，浑身潮红，身体抽搐，且还似乎因为呼吸困难，双手扼向喉咙。
应星吓得不轻，他还没曾见过这种状况，何况季浚原本状态很好，突然就发病了。
抢救实施後，季浚安然睡去，他照旧跟前些天一样躺在白色的病房里，一只胳膊露出，扎著输液管。不同的是，他的脖子上绑有绷带，他抓伤了自己的咽喉。
“药物过敏。”
吕锺看向应星，眼里只有无奈。这少年要在这时代存活，还真是不容易。这次他也不责备应星了，只庆幸应星及时给送来了医院。
“应星，让他到我那里住段时间。”吕锺似乎下了决心，应星粗枝大叶，顾虑不到细节。今日是药物过敏，明日难保不会再出现什麽食物过敏。即使无意谋杀这少年，可少年还真的险些死在了应星手里。
“应星？”
见应星没回应，吕锺又唤了应星一句。
“或许该送他回去。”
应星望向季浚袒露在被子上的手，他留意到了他手上的烫伤。这个古人不能适应这个时代，而他和吕锺也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
“你那是送他回去送死。”
吕锺压低了声音，他对季浚比应星上心，还查找过季浚所处时代的背景。
“再说怎麽送回去，根本行不通。你将他带出来的，应星你忘了吗？”
吕锺不赞同，何况应星当时为何将这少年带出来，难道不是因为他那时候心里带著怜悯吗？
“让他到你那里住段时间，吕锺，我後悔了。”
应星说完这句话，便出阳台抽烟。
就是因为他带了季浚出来，因此他对他就此无法抹去一抹愧意，而这份愧意还在逐渐增加。今晚，若是他没有是神差鬼使提早回来，如往常一样到凌晨才返回，他是否会看到地上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告诉过他，带他出来那晚的情景吗？”
吕锺有话问应星，跟著出了阳台。
“没有，不过他日後会自己猜到。”应星头也不抬，季浚看到广告里的故宫和清宫戏演员就试图问过他了，只是他没回答而已。
“你说古人有没有时空观念？”吕锺想到了一个问题，或许季浚永远想不明白他身处何方。
“有，只不过他们可能不将这概念叫时空而已。”
应星的回答让吕锺有小小吃惊，不过应星的话也许是对的，今日的人和古代的人很难交流，即使是双方都明白的东西，却往往找不到词句表达，也算是蛮无奈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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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吕锺离开了医院，他一早还得上班，应星留下来照顾季浚，季浚自送医院来，抢救时醒过一回，而後便一直昏睡，也不知道什麽时候会醒。应星照看了大半夜，也累了，到隔壁客厅里的长椅上休息。
天快亮时，季浚醒过来，见到这熟悉的地方，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安静躺著，脸面向窗外发呆。他已分辩不清这是他第一次入院还是是另一次，他也分不清，他人是在梦魇里，还是在真实之中。
这些时日里来的遭遇，就像一场似的，而且是一场荒诞的梦。或许他根本就没进入一个诡异的所在，他一直都和他的亲人们在一起，无论是生是死，是在阳间是在阴间，都在他所熟悉的所在，只是虚幻蒙蔽了他的眼睛，他看不穿这虚幻，寻回真实。
那怪异的高吊的瓶子是虚幻的，这怪异的铁床也是虚幻的，这白色的，充满著死亡气息的所在，也是虚幻的。
还有，眼前那位一头短发，穿著怪异服饰的男子，也是虚幻的一部分。
“什麽时候醒的？”
应星走至季浚身边，此时天边已经泛白。
季浚不说话，他不理会的话，这些虚象就再也干扰不了他。
“季浚？”应星将手摸上季浚的头发，他的手很温暖，很真实。
“哪里难受吗？”应星的大麽指擦拭过季浚的眼角，他的眼角有泪，默默的滑落。
季浚无声的落泪，这是虚幻的，却也是真实的，他被囚禁在里边，再回不去。
应星难得没有再露出不耐的表情，他帮季浚露在被单外的手拉回被子，他搬了张椅子在床头坐下。
“你药物过敏，这是我的疏忽。”应星自言自语。
“你说点话。”应星再次伸手过去碰季浚，他将手搁季浚肩上，他似乎有些紧张。
季浚仍旧在流泪，他一句话也没有，脸色苍白而憔悴。
应星起身离开，他走後没多久，便带了一位医生过来。
“没事，让他多休息下。”医生查看後，说得很平和。
医生离去，应星看著始终没回过头、目光不知飘往何处的季浚，他决定回客厅。
天很快亮了，应星站在阳台外抽烟，看到楼下吕锺的身影，他一早又赶过来了。吕锺昨夜回去过夜，因为女友的电话催了又催。
“人怎样？”
吕锺见季浚裹著被子的身影，便低声问应星。
“刚又睡下，凌晨时醒来过一回，找医生看过，说是没大问题了。”
应星压低了声音，他一晚就睡客厅长椅，没睡好，一脸的倦意。
“我下午才有课，你先回去补下觉。”
吕锺是特意来替换应星的，应星不懂照顾病人，而且也没照顾过。
“那好，我正午过来。”
应星很快离开了，医院很沈闷，而且他亦不懂得照顾病人。季浚醒来时，那无声流泪的模样看得应星揪心，他该照顾好他的。最初应星以为季浚可能有十六七岁，那是因为他留了长发系发髻给人年龄上的错觉，接触的这些日子里，应星也发现了季浚可能还没到十五岁。他遭遇过可怕的事情，无论他想起与否，他也流落在一个他完全不能理解的世界里，无论他愿意与否。
应星回到家中埋头睡了一觉，也不知道为何他感到特别疲倦。他一觉睡醒，已经是正午，他睡死了，吕锺打过他电话他都没听到，再打回去，吕锺却没接。
爬起床洗了个澡，更换衣服，应星去外头吃了顿午饭，顺便买了一些水果，包括一大袋小番茄。
这过程中应星又打了吕锺一个电话，吕锺说他人已离开了医院，因为下午有课，而同时他已经买过午饭给季浚，但是季浚无论是早饭或是午饭都没有动过。
“应星，他该不是恢复了记忆？”
吕锺问得很担虑，季浚一直不记得他因何受伤，先前还曾问过应星，但应星只做了敷衍，并没说实情。可今日他陪季浚呆了一个上午，季浚没有任何一句话，人显得十分的沈默，何况他还滴水不进。
应星也不清楚，自从他将季浚的发簪寄卖，季浚跟他话便很少，他不清楚季浚的心思。
前往医院，应星将小番茄洗了下，带进病房，搁放在床头桌上。应星进行完这些动作，季浚却仍旧是背对应星躺著，并没有回过头的意思。
“为什麽不吃饭？”
应星问，他也没期望得到回答，季浚的态度如清晨一样。
“你到底心里有什麽不舒畅？说句话。”
应星最不能接受别人一声不吭的生闷气，有事就说出来，直接点。季浚这模样让人无可奈何，无从下手。
“我和吕锺都和你无亲无故，即使我们不理会你也说得过去。”
应星心里有不快，他带了季浚出来，自此他的生活也有了些改变，他背负上了责任，即使他是个最讨厌承担责任的人。
季浚的眼睛眨了下，他终於抬头看向应星，他的眼里没有倔强没有孤僻，只有忧伤与迷茫。
“我想回家。”季浚的声音很平缓，他只想著回去，除此他别无所求。
“好。”应星做了回复，或许吕锺说对了，季浚确实已恢复了记忆。
应星自己做了决定，甚至没办理出院手续，他让季浚换去他身上病患的衣服，带他离开医院。
应星开车前往自家老宅，他不知道怎麽让季浚回去，但他带季浚去那里，他遇到季浚时的地方。一路上两人没有交谈过任何一句话，应星将那袋小番茄带上了车，塞给季浚，季浚仅吃了两颗，便再也没碰。似乎再没什麽能引起他的兴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四章(下)
老宅已被拆除，只剩一片破瓦砾，一架起起重机在瓦砾堆里搬运，高大的起重机下，一群戴安全帽的工人在忙碌。仅是几天的时间，老宅便化为乌有，甚至已辨认不出它曾有的模样。
唯一认得的，也就只有庭院里那株干枯的老树，与及老树旁新挖的一个蓄水池，将工地所需的用水储蓄於此。
应星将车远远停下，季浚自己开了车门，他身上只穿了一套中衣，那是他当初抵达这个异境时所穿的衣物，脚上踩的是双功夫鞋，他头发梳理得很整洁，头上没戴软帽甚至也没有网巾。
季浚出了车门，他将双拳并拢，高举致额前，他的身体向前倾，他行了个礼，当他将双手放下，身子直起後，他掉转了身子。
应星掏出烟，将烟点上，在烟雾中，他看著季浚越走越远，那个躬礼是辞别也是道谢。
在开车前来的路上，应星甚至怀疑季浚已经记起被他所救时的情景，也因此，季浚这一路上没有再问他，自己是如何为应星所救，於何种情况之下。
眼前的季浚已经走远，并不高挑的身影消失於前方的霞光之下。应星将烟掐灭，将车门关上，他该回去了。
应星启动汽车离去，季浚人已经走至了那棵熟悉的老树之下，他坐在树下，望著前面的蓄水池发呆。这池子并没有原本在此位置的那个池子的好看，它方方正正，蓄著的水也浑浊不清。季浚熟悉的那池子，水清澈可见底，倒印著荷花与荷叶的身影，碧绿中点点红，十分喜人。
季浚静静坐著，心里也很平静。他都想起来了，遇到应星的那个夜晚发生了什麽事，他於虚虚幻幻之中，还是把握住了一点真实，那真实便是他的亲人全都死了，而他本该也死去。
季浚不知道他在水池边坐了多久，黄昏的凉风吹拂过他脸庞，工地的工人已对他视尔不见，他们在蓄水池里舀水，清洗手脸，他们已经准备停工吃晚饭了。
工人们逐渐散去，工地昏暗一片，远处几间低矮的简陋工房，橘黄的灯光亮起，此时工地上已再无其它人员。
被昏暗所笼罩，季浚并没有感到孤独，夜幕将现代的建筑与其余事物都隐匿了，可在季浚眼中，在这漆黑之中，他重塑了他所熟悉的家宅，他正身处於园林之中，他的身侧那黑漆的一片是空荡的书阁，而前方，那昏暗的灯光所在的地方正是起居室，灯火稀寥，是因为家人都聚集在正厅用餐，而其它房间的灯火还未点上。
很熟悉的景象，季浚在昏暗之中描述他的家宅，他似乎真的看到了这里曾有过的景象，他似乎回来了。
可这不是真的，他的耳边隐约可以听到附近车辆行使的声音，可以听到那片矮屋里传来的电视机的声音。可这不是真的，因为他的家宅里将再无任何灯光，空荡一片，那原本用於吃饭的热闹大厅，也都将是阴冷静寂，那是再无任何主人的宅子。
冷风再次吹拂过脸庞，季浚的脸上一片冰凉，他觉得冷，很冷。
那一汪池水该是更为冰冷的，能将他所剩无几的体温带走，帮他终结这样一份痛苦。
应星将烟蒂丢於地上，将没有扣上扣子的领口扣上， 在这开阔而无遮拦的工地上，夏日的夜风不只是冰凉，甚至让人感到些许冰凉。他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又放回去，三个锺前，他便已打算回去，可他车还没开离这片区域，便又返回来了。车被他停在了一旁，自己坐在工地一堆建筑材料上抽烟与眺望前方，即使天黑後，前方那个并不清晰的身影更是变成了一个黑漆的身影。
妈的。
应星又掏出了一支烟，他心里明白，要麽他过去将这少年拉走，即使用上强迫手段；要麽他钻进车厢里滚回家去，一切一了百了。
将第六支烟点上，应星抬起头来，悬嘴角的烟掉在了地上，他甩掉了打火机，迅速的朝前方奔跑而去。
他跑得很快很快，即使他已经有好些年没竭力奔跑过，他心中满是恐慌与怒火，他也不清楚是恐慌多於怒火还是怒火多於恐慌。
应星连鞋子都忘了脱，他跳入水池，水池竟很深，恐怕都有两米五，在昏暗的水中他胡乱的摸索。就在他快要追及时，他看见了季浚的身子没入水中，他穿著那身白色的鬼般的衣服，在暧昧的月光下，竟是如此刺眼。
手指一碰触到衣物，应星就大力抓住，不管抓的是哪个部位，他死死抓著，扯著，拽著，让自己浮出头换口气也将对方的半个身子拽出水面。
应星水性不好，少年时他甚至在游泳池里溺过水，自此他再没下过水。
右手攀住水池混泥土做的框沿，左手死死拽著季浚的胳膊，在水中季浚竟还做了挣扎，应星怒骂了好几句。
将季浚粗鲁地推上地面，应星也爬了上来，他扑到季浚身上，挥了季浚一拳。
“你他妈的折腾够没？”
应星怒吼，他挥季浚拳头的手，在推季浚上来时曾被混泥土制的池沿擦伤，大片的血迹。
季浚痛苦地咳嗽，他呛了好几口水，若不是应星眼疾手快，只怕他已溺毙。
在水中应星已精疲力竭，他挥了季浚一拳後便倒在地上喘息，由於小腿腹刚在水中有抽筋的迹象，一上来後，这种现象竟加重了，应星一手紧抓住季浚的手，不让他爬离他，一只手按住正在经历抽筋痛楚的右脚，妈的，若是他再迟那麽会儿爬上来，只怕将永远都爬不上来了。
当年溺水也是因为脚抽筋，果然已经成为了心理阴影了。
抽筋的现象刚过去，应星便拉起季浚，一瘸一拐往他停放在远处的汽车前去。季浚被他抓著，并不再做挣扎，他一身湿淋的被应星拖著走。
应星开了车门，将季浚推进车厢，“啪”一声关上，他回驾驶座驾车。两人身上都在滴水，而应星也根本不在乎坐垫泡水将作废之类的事。
车很快上路，应星驾驶方向盘的手在滴血水，白色的衬衣袖子也被血给染红了，不过应星似乎根本不在意，或说他根本也还没留意到。适才那样生死关头，他的神经完全绷紧了，也没心思去留意其它事情。所以当季浚抽了车上的纸巾，帮应星擦去血迹，应星很有些惊讶的将车停下。四目相对，沈默无语，在应星眼里，他见季浚的眼中有泪水，嘴角乌青，还有血迹。
应星也抽了张纸巾帮季浚拭去嘴角的血迹，他适才怒极了，下手很重。
季浚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哭，只是应星一个难道温和的动作，让他心里酸楚非常，泪水怎麽也止不住。
应星揽住季浚，他知道季浚心里的痛楚，毕竟他亲眼见过季浚遭遇到的事情。
季浚在应星怀中悲恸地哭，就像那夜，那个诡异的夜晚，应星发现季浚的那个夜晚一样。不同的是，应星将季浚揽住，试图给予他安抚。
如果连那夜也算，应星救了季浚两回命。
此时，应星心中该也是有所感悟，他和季浚之间或多或少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应星没将季浚载回医院，他带季浚回到他家中，他在一楼的老式浴盆里放了热水，让季浚进去洗澡。
由於手腕受伤，被蹭掉了一层皮，应星不方便洗澡，只能胡乱擦了身体，吹干头发，再换身干衣服。做好这些，应星才想起吕锺，他找出手机，果然吕锺打了他两通电话，应星回拨，只简略交代了季浚想去老宅看看，而他带他过去。
“那你们现在已回家是吧，那季浚的东西收下，一会儿我就过去。”
吕锺准备给季浚住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应星？”
“就住我这里，以後他要是感冒发烧，都给他吃中药。”
应星长时间沈默後，吐出了一句话。
“你真考虑好了吗？”
吕锺还是有些担心。
“算是吧，带他出来的是我，不是其他人。”
自从这次将季浚从池子里救出，应星心里就有个念头，兴许当初他带走季浚时，站在池边的季浚本也打算跳池也一不定。
他第一次做了干扰，第二次也做了阻止，那他便得让季浚好好活下去，谁让季浚的命是他救回的呢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五章(上)
应星叫了份外卖的砂锅粥，他平日里不大吃这种东西，是为季浚叫的。弄点米粥，季浚总该肯吃了吧。
到厨房拿了碗筷，为自己和季浚都盛了一碗，应星自己还没吃过晚饭，而季浚则是今日三餐都没吃。
“这东西吃的习惯吗？”应星将盛满粥的碗递给季浚，他也不知道古人吃什麽，反正中国人的主食也就是米饭。
季浚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放入嘴中，味道很不错，於是又吃了第二口。
“很香。”季浚回道，他觉得好吃，口味也对。
应星给他吃的东西，不是味道非常奇怪又酸又涩（沙司）就是很辣难入口（咖喱），就是季浚先前吃过的包子，也是很不对味，季浚还以为这个地方的饮食和自己生活的地方很不一样。
应星也尝了一句，是很鲜美，以前吃过，似乎也没这麽对胃口，也可能他是饿了。应星吃得很杂，他对饮食不讲究，也因此没有什麽食物是他特别喜欢的。
“海边的渔户时常将鱼虾洗净，放入米水中一起熬制，以往尝过，偶尔会带有腥味，然而这份米粥并不腥。”
这份砂锅虾粥，季浚并不是第一次吃到，这是他熟悉的食物。
“加少许姜料与胡椒粉便不腥了。”应星不会作饭，可也多少知道食物配料的功用。
“渔户用不上胡椒，一两便要好些价钱。”
季浚摇了摇头，他知道胡椒，在他们那里胡椒是相对贵重的香料。
“哦，胡椒你们那时候就用上了？”应星吃得见碗底，又去盛了一碗。
季浚不解地看向应星，他听不明白应星的话。
“碗拿过来，我帮你添下。”应星转移了话题，他没打算花费时间跟季浚讲今人对时空与空间的概念，何况他也未必能讲清楚。
“我吃一碗足够了。”季浚回道，粥是很鲜美，但他似乎也没有多少胃口。
应星也不勉强，季浚的精神状态不好，他肯吃点东西也肯与他做交谈，比今早明显好了许多。
应星吃饱後，收了碗筷进厨房，季浚跟了进去。
“我来洗。”季浚不好意思让自己的碗筷由应星去洗，应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洗碗筷本该是下人去做。
“你去擦下桌子。”应星递给了季浚几张厨房用纸。
“用这个擦吗？”季浚似乎有些迟疑。白洁的纸张，是书写的材料，为何拿来擦桌子？
“没有抹布。”应星老妈在时，厨房里有好几块各种用途的布巾，都被应星给扔了，换了最简便的厨房用纸。简便是简便，可却十分的浪费与不环保。
“等下。”应星见季浚还在迟疑，他弯下身拉了柜子，找到了一包他老妈用了一半的洗洁巾，抽了一条递给季浚。
“那砂锅就扔那里，你不用整理，明日卖粥的夥计会过来收走。”
“明了。”季浚将洗洁巾沾湿拧干，拿到大厅去擦拭桌子。
应星洗了碗筷放消毒柜里消毒，他抽餐纸擦手时，见季浚已擦好桌子返回。
“这是放碗筷的柜子，和你们用的肯定不同，季浚你记著，这灯亮时你就不要去开柜门，会烫到手，见灯灭了再开。”
应星大概是想到了季浚手上的烫伤，也不知道他是在哪烫的，现代的家电对古人而言实在是有些危险。
“好的。”
季浚有些困惑与不解，不过也没多问。
出厨房後，应星找了他老妈备的小药箱，里边有绷带药水，他给自己蹭掉了一层皮的手腕擦药水，由於是消毒的碘酒，疼得应星直皱眉。擦完自己的，应星唤季浚坐到他身边来，季浚身上也有伤。
先是给季浚破皮的嘴角擦了药水，再是找个膏药──也不知道有没有效对不对症，给季浚涂了烫伤的手背。
“这手是怎麽回事？”应星问，红了一片，烫得不轻。
“我倒水的时候，碰到了热水的开关。”
季浚指了指一旁的饮水器。
“红色头流出的是热水，以後小心点。”应星想起自己叫季浚喝饮水机的水，却没告诉他那玩意里出来的不只是凉水，他太疏忽了，古人根本不认识饮水机。
“嗯。”季浚应了一声，他被烫到手时就已琢磨清楚了。
“季浚，你那张存钱的卡我帮你收著，这是我们用的纸币，你放些在身上。”
应星掏了钱包，拿了两张整百与几十块零散的钱给季浚。
“以後吃饭时，我若是不在家，你就拿钱到楼下去买吃的，明日我告诉你到哪买。”
季浚身上得有些钱，总有用上的时候，虽然季浚不明白金额的大小与今人的物价。
默默收起纸币，季浚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你也累了，早些去休息。”应星站起身，他已打算回房去休息。
“应星。”
见应星要回房里，季浚喊住了应星，应星回过了头。
“谢谢你。”
季浚的眼神忧郁，带著感伤。
“去睡吧，不要胡思乱想。”应星抬手摸了下季浚的头。
季浚点了点头，他的模样有些动容。
应星回房去睡，季浚也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他的房间里，应星先前已开好了灯，开了空调，并且窗户都是已经关好的了。
季浚将门关上，他爬上床，将薄丝被拉过来盖在身上。这里的夏日夜晚和他熟悉的不同，不会热得睡不著觉，甚至还得怕著凉盖被子，多奇怪。
比这奇怪的事物还有很多，此时的季浚并没有去想他日後要逐渐的习惯它们，他什麽也不想，如同应星说的，不要胡思乱想。
昨夜，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季浚感到是如此孤单而绝望。今夜，他也感到了孤独，这孤独却不是要命的那种。他和应星住在一起，他其实并不是孤零一个人。
**********************
电视仍旧是体育频道，应星自季浚住他家，就没有换过，虽然他不只看体育频道。季浚对电视机里边晃动的小人很感兴趣，即使是枯燥的体育赛事。
“我要是不在家，你有事要找我，就按这个键。”
应星摆弄了一会电话机，然後唤季浚过来教他如何接听与拨出电话，按的是哪个键。他家座机根本不会有人打，所以他先拨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将号码留里边，日後季浚找他只要按重拨键就行。
“我到房间去，你试下。”应星觉得很难跟季浚说明白电话的原理，因此他让季浚体验一下使用时的效果。
季浚见应星到房间里去，他学应星拿起听筒，按了电话重拨的按键，耳边传来了声音，声音很奇特，还一直重复。重复了没几下，那听筒里就传来了应星的声音。季浚吃惊不已，转身四顾，见应星确实不在他身边，可他的声音却如此真切的贴在他耳边，那冬日耳套似的东西竟能传出应星的声音，太奇异了。
“你在家里要是有什麽事，就拿起听筒，按那个按键。”
“若是你不在这屋子，也能听到吗？”季浚很迷惑。
“无论我在哪里都能听到，就像我人在家里一样。”
应星拿著手机，走出房间，他将通话挂掉了。
“这样你懂得用了吧？”
“懂得。”
“那我出去了，中午要是没回来，你就自己带钱到今早去的那间店吃午餐。”
应星收起手机，拿了桌上放的车要是。
“好。”
季浚很温顺地点头。应星家附近有一条美食街，各类美食都有，今早应星就带了季浚去了其中一间中式餐厅，菜色都不错。
“你要无聊就到楼院子里走走，不要到外头乱跑。”
应星又叮嘱了一句才离开，他不可能陪季浚呆家里，也不能老将季浚带在身边。
应星走後，季浚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电话，拿听筒试听，里边有声响，但一直没有应星的声音，因为他还没按那个按键。有这神奇的东西，就像应星一直在他身边一样。
电视仍旧在播放赛事，偶尔广告时间到播放广告，季浚不明白广告时间那里边的人在干什麽，他倒是能理解各种体育比赛。他摆弄完电话就又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一连看了三个多小时，直到他眼睛难受极了，不得不将电视机关了。一早应星教会了季浚如何开电视，如何按电话重拨。
应星家很大很大，也很寂静，没有仆从，除了一楼那位会帮花浇水的老妇人。午後的时光，百无聊奈的季浚在应星家中四处走动，他发现一楼有间很大的房间，里边很乱，地上到处是纸屑，墙上到处是画。那些画还不是画在纸上的，而像是画在布料上的。颜料也不是他所常见的，用手去碰油油腻腻，很难擦掉。
一楼除了这间十分开阔的房间外，其它房间大多家俱很老旧，而且布满灰尘，门还从外边上了锁。也不知道以前都住些什麽人，为何不见应星的家人呢？
二楼的房间家具很新很漂亮，墙壁地板装修得也很精美，但是也有好几间房锁上了，其中包括一间十分大的书房，上锁的，还有应星的寝室。
正午，季浚下楼去早上买饭的餐厅买午餐，他像应星那样看了点菜的单子，他胡乱点了一份饭。在餐厅里将它吃完，然後学应星唤住服务员说要结帐。然後季浚给了一张十元的，服务员说不够，又给了张五角的，服务员仍旧说不够，口吻也有些不快。
“不是有张一百的吗？”服务员抽走了那张百元钞，拿去柜台结算，边说边念叨：哪国人这是，连人民币都不会用。
服务员将找回的好些花绿纸张递给季浚，季浚胡乱的收回口袋里，他还是分辨不清这些纸币的面额。
就在季浚吃完饭上楼不久，吕锺人突然出现在楼梯口，他提了一大包东西。
“季浚，我给你带了些东西，快过来。”
吕锺打开袋子，从袋子里取出了几盒碟，是昆剧的碟；而另一个袋子里放了文房四宝，还有一幅围棋。
“你那时候的人都喜欢听昆剧，先听下这个，看是不是和你以前看的一样。”
吕锺拿了一张《西厢记》的碟，走至DVD前播放，季浚跟在他身边，看他动作。
“先按遥控器这个按件，再按DVD机这里，装碟的地方就会弹出来，将碟对准正中放进去，再按这个播放。”
吕锺说得很细，可季浚依旧是一知半解。
“你来试下，对对，先按遥控器，是这个按键，电视一定要开著，才会有影象。没错，再就是这个按件，碟放进去。”
季浚在吕锺手把手教导下，完成动作。
“《西厢记》？”
DVD机开始读碟，三个大字呈现出，季浚的眉头微微拧了下，他有些不可置信。
“我就知道你肯定看过，当时在明朝应该很红，就跟现在的流行剧一样。”
吕锺笑道，他本身也爱看昆剧，因此这些碟是他家里的。
屏幕上图片在更换，人物出现，穿著季浚熟悉的服饰，唱著熟悉的调子，对著熟悉的对白。季浚人愣住了，不时吃惊的抬头看吕锺。他一直以为他所处的地方与他原本的地方是很不同的，但这些天里，他也发现似乎这两个地方是有相连接的部分的，比如上次他在这四方机关里看到了满人和紫禁城。
“吕大哥，昆曲不是要在戏台上演吗？为何在这……”
季浚找不到合适的词，他没理清到底是怎麽回事。
“因为这是碟，这部昆剧被刻录在了碟里，放进这样的机器，再连接这个电视，就可以看到了。”
“如何录得进去？”
“这……这个说来话长……”
吕锺露出苦恼表情，他并不知应星从没尝试过解释一样事物给季浚了解，因此季浚心里的疑问可是一大堆的。
吕锺说了一堆关於声音保存，影象等等方面的知识，但季浚根本听不懂。
“我自己也说乱了，看戏看戏。”
吕锺笑道。
“我大抵都不晓得，是我愚钝了。”季浚很苦闷，他很想了解一些事物，却又没办法去了解。
“不至於愚钝，即使我们今日的人去你所在的时空，未必能比你聪慧到哪去。”
每个时代都不同，熟悉与认知的东西也有许多不一样，需要的是漫长的适应时间。
“吕大哥，为何你会有我们那边的《西厢记》？虽然此曲话语不大相同。”
季浚可以问不清机关是如何设置的，但他还是需要知道他现在所处的是什麽地方，为何跟原本所在的很多不一样又很多一样。
“就是你们哪时传下来的，由你们手上传到我们手上。”
吕锺略做深思，他想到了文化的传承。
“我想不明白，我站的地并不变，可周边的人与物大多都变了，为何会如此？”
“时空，季浚，这对你可能很难理解，可就如你所说的，你站的地不变，但这块地上的时间改变了。”
“如此地说的话…… 那从我在的年头，和你与应星在的年头，相差了多久？”
季浚这次确实是真的有些明白了。
吕锺没想到季浚的领悟能力如此强，因季浚这句话有些小小吃惊。
“三百多年。”吕锺迟疑了下，还是做了答复。
季浚难以置信的看向吕锺。
“那现今皇帝是谁？”
“现在没有皇帝了。”
“年号呢？”
“没有皇帝年号，用的是西方的纪年。”
“西方？”
“西洋那边。”
“为何用夷族的年号？”
“现在大多国家都用西方纪年。”
“我不懂。”
季浚模样很颓然，他问明白了一件事，就更加重他的失落。
“对你来说太难以接受了，但是季浚，你适应一段时间会习惯的，这个时代不比你那个时代差的。”
吕锺想起了他查找过的季浚所处时代的记录，心里有些不忍。
季浚摇了摇头，他或许永远也不会习惯，因为他不属於这个年头，他活在也应该死在三百多年前。
三百年的年头，他就这样奇异的经历了，却毫无知觉，为何上苍将送来了这样的地方，为他安排了这样闻所未闻的经历，又为何是他经历了。
吕锺下午没课，特意过来的，他陪季浚说了些话，看了半张《西厢记》就离开了，但他带来的东西都留下，包括好几张昆曲的碟子。
黄昏时，应星回来，见季浚在看昆曲，原先以为季浚自己乱按遥控器换了台，但看到桌上放的昆曲碟片，就猜到吕锺来过。
“吕锺来过？”
“来过，吕大哥还送了些物品。”
季浚回道，吕锺走时，季浚不肯收吕锺带来的东西，吕锺却就是不带走，最後东西都留下了。
“这些碟……”应星翻开桌上的碟子，他看到了其中一张正是《桃花扇》，将之捏在手上。
“这张碟我拿走，不是什麽好碟。”
应星脸色有些难看，吕锺是好意，或许认为什麽都应该让季浚知道，而应星显然认为不需要，也没必要。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五章(下)
两人吃饭时，应星将昆剧停播，换上体育频道，应星本身不喜欢昆剧，虽然他老爹十分喜欢传统戏曲。
电视上播放的是双人滑冰的比赛，应星对著屏幕，面无表情地嚼著沾了大量芥末的寿司；而季浚则是沾了点酱汁，小口吃著，头也不敢抬。
“那女子为何如此著装？”季浚终於忍不住问了。
“方便滑行。”应星回道，於是他按了遥控换了一台，是少儿频道，正在播放动画片。
季浚很吃惊地盯著屏幕，将手中的寿司放下。
“元宵灯图？”季浚困惑地呢喃。
应星看向季浚，他不明白季浚在说什麽。可季浚却突然很激动地起身，取出了吕锺给他买的文房四宝，他倒水磨墨，将一张白纸裁成四幅，分别在上头画了条动作稍微不同的金鱼。
“将此四幅纸糊於元宵灯上，将之旋转，便能见到鱼在游动。”
季浚一直对这地方有电视这种东西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突然发现了他能理解的东西，难免兴致勃勃。
“我知道你在说什麽，看来动画片古人就会制作了。”
应星笑了，他掏出一只笔，随手拿了桌上的电话本，分别在页沿画了十来页的米老鼠，然後他快速刷动书页，一只米老鼠在眼前迅速活动了。
“是这样吗？”应星问，季浚猛点头。
“应星，我想明白了，这些都是能工巧匠所为，而非仙人之力。”
季浚指了指电灯和电视，这个奇异的地方其实并非那麽难理解。吕锺说过，这地方距离他所生活的地方有三百多年的时光，人总是越来越聪慧，因此前人无法制造出来的东西，後人就制造出来了。夜晚油灯太暗，便有了“电灯”，夏日扇子扇不去热气，便有了“空调”。
“哪有仙人，只有能人。”
应星抽了纸巾擦了擦嘴，他已经吃饱了。
桌上寿司还剩下不少，季浚收拾好，将它放入了冰箱。
冰箱里不知道什麽时候多了好些食物，有水果有纸装牛奶，还有一些季浚不认识的东西。回想起黄昏时应星回来，他确实提了大包小包进了厨房。
“季浚，冰箱里有饮料，你去取来喝，顺便帮我拿听啤酒。”
应星在大厅里喊道。
“啤酒？”季浚没看到他熟悉的酒坛或酒瓶。
“包装上有写名字。”
“看到了。”
季浚拿了听啤酒和一瓶绿茶出来。
应星接过开了啤酒，拧开了红茶盖，将绿茶递给季浚。
“这茶是冷的。”季浚迟疑了下，轻呷了一口。
“味道不对。”季浚眉头皱了起来，不只是不对，事实上他觉得难於入口，硬是咽下了一口。
“去换牛奶。”应星说道。
“我喝水。”季浚也喝不习惯牛奶，他只喜欢豆奶。
“等下。”
应星开了他老爹的书房，取出了一套茶具和一罐未拆封的茗茶。
“这茶叶端午那时有人送的，被我塞书房里去了，你喝下。”
季浚很高兴，端了茶具去清洗，洗好後，熟练的煮水冲茶，还他应星倒了一杯茶。
应星入神地看著季浚泡茶倒茶的一系列动作，自然自恣充满韵味。
“茶极好。”
季浚呷了一口，绽出了笑容。
“水呢？”应星端起喝完一杯。
“水略带苦涩。”
“那是因为经过了消毒，要泡茶的水，最好是山泉，下回我带你去个好去处品茶。”
应星笑道，他看著季浚望他茶杯里倒茶，神情专注。
“好。”季浚很高兴，他还以为应星他们这地方是不喝大茶的，原来也是喝的。
“你知道怎麽放碟吗？”
应星喝了第二杯茶，就起身打算离开了。
“吕锺教过。”季浚抬头看应星。
“应星，你要外出吗？”季浚有些不安。
“晚上和几个朋友有约，出去喝点酒。”应星回道，他帮季浚播放了昆剧。
应星拿了车钥匙下楼，季浚跟在身後，他一直跟到了车库前。
“上楼去，我要是没回来过夜，门窗一楼的大妈会锁。”
应星将车开出车库时跟季浚吩咐了一句。
应星驾车离开，季浚返回寂静的二楼，大厅里昆剧仍旧在播放，唱著熟悉的唱段。季浚回电视机前坐下，自己给自己泡茶。
应星到深夜也没回来，季浚看完了两部昆剧，便将电视关了。他拿出吕锺买的围棋，自己跟自己下。
凌晨一点，季浚在大厅长椅上睡著了。
凌晨三点，应星一身酒味回来，摇醒季浚。
“回房睡。”
“应星你回来了。”季浚揉眼睛，睡得迷迷糊糊。
季浚起身想回房，脚步不稳给一旁的椅脚绊到，头险些给撞在了墙上，好在应星急忙揽住他。
“小心脚下，走路都不看地面。”
应星将季浚带回房间，季浚一贴床又睡著了。
“小孩子脾性。”
应星看著季浚的睡脸，有些无奈。他帮季浚拉了被子，调好空调温度，才离开把门关上。
*************************
一早，季浚醒来，梳洗完毕，就下楼买早点。楼下车库里的车还在，应星显然还在睡觉，昨夜季浚迷糊记得应星很晚才回来。
也不知道应星喜欢吃什麽，季浚在楼下兜了一圈，最後买了小笼包和豆奶，因为只有这个他最熟悉。
季浚等应星起床一起吃，结果应星起床後见季浚买了豆奶和小笼包，脸色有些难看。
“外头卖的豆奶大多都是兑水的，不能喝。”
应星将豆奶拿去丢垃圾桶里。
“去把鞋换上，我带你到外头吃。”
季浚脚上踩著双室内拖鞋，而且还是偏大号的。
在车上，应星问季浚。
“想吃点什麽？”
季浚没回答，他不明白应星为什麽将他买的豆奶和小笼包都扔了。
“还惦记著那份小笼包？”
应星看出来了，季浚可能家风极好，只怕自小就教育过盘中餐粒粒辛苦的观念。
“楼下卖的小笼包馅可能是些乱七八糟的碎料做的，至於那豆奶，不只是兑水，都不知道还加了些什麽，你以後记得不要去小店里买食物。”
“那为何还有人买？”
“应星，那日後这些食物都不能买来吃了吗？”
“也不是。”
应星的车开出了一条街，最後将车停在了一家中式餐厅外。
豆奶，小笼包被端上桌来，季浚闻到豆奶香，拿汤匙喝了一口，很香浓，就跟他以前喝过的一样。
“应星，你为何不吃？”
季浚将蒸笼推至应星面前，应星拿筷子夹了一个，放嘴里，他嚼了几口，觉得也不算难吃，於是又伸筷子去夹了一个。
应星不喜欢吃面食类的食物，不管是意面也好饺子也罢。
“再来一笼。”
应星唤住了服务员，桌上摆了一个空的蒸笼。
“还要一碗豆奶吗？”应星问季浚。
“一碗喝不完。”季浚摇头。
“一碗豆奶。”应星跟服务员交代。
很快蒸笼来了，一碗热豆奶也端来了。应星倒了半碗豆奶给季浚，自己喝剩下的半碗。
倘若应星老妈还在老家，见以往死活不喝奶品不吃面食的应星居然正在吃这两类食物，肯定惊讶非常。
两人吃饱离开餐厅，应星载季浚上楼，车并没有开回应星家，而是往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开去。
“吕锺有个熟人在开棋牌馆，里边有些老人常聚一起下围棋。”
应星简洁做了说明，整天让季浚独自一人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
“你在那里玩下，正午我再去找你。”
应星空出一只手掏了口袋里的名片夹，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季浚。
“将它放口袋里，记得不能丢失，这里边有我的电话号码，电话号码就是那串数字。”
“这些数字吗？”季浚很迷惑，上次应星教他打电话，不是按一个键就行了吗？
“你要找我，就让旁边人帮你打电话，卡片要收好。”
应星将名片放进季浚的衬衣口袋里。
“好。”季浚猛点头，他会把应星的名帖收好的。
应星送季浚去吕锺朋友开的棋牌馆，此时棋牌馆刚开门，还没什麽客人。吕锺的朋友见季浚的打扮以为是道士，他拿了棋盘出来，和季浚下围棋。
应星安置好季浚便离开了，他得去下店里。前段时间他更换了那位十指像屏风的漂亮助理，而经理阿沿昨天又请了病假，於是他这个老板竟得亲自审核一位待签约的画师。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六章(上)
季浚和棋牌馆老板下完第二盘棋时,店里的客人已经多了起来,三三两两聚一块。
“後生可畏，我是不行了。”老板笑著收棋。
“小兄弟是道士吗？”老板对季浚来历有些好奇。
“并不是。”
“师从何人呢？”
“家中长辈。”
“那你那位长辈肯定是位专业棋手了。”
季浚没听明白只能摇头。
“你是真老了，得换我才行。”一位旁观者坐在了老板位置上，颇有自信。
季浚礼貌的与他拱手，老人让季浚先手，季浚也不多说什麽，沈默无语与老人下起棋来。
半个多锺後。
“看看谁不行，这孩子绝对出自名师。”
老板高兴地叫囔。
“谁去喊下老吴，他这是棋逢对手了，唤他快过来！”
围观者中有人喊了一句，於是有热心的人果然跑出了棋牌馆喊人去了。
老吴很快被喊来了，名唤老吴，其实三十多岁而已，头有些秃。这人一过来二话不说，就跟季浚下棋，下了一盘输了。
“我可是业余五段，真是奇了，赵老板，今天遇到踢馆的了。”
老吴的大手摸著半秃的头。
“小兄弟什麽来头？”老吴问。
“刚赵老头问过了，不过小兄弟好像不大乐意说。”围观人道。
“我一位熟人带过来的，这打扮肯定是位道士。”赵老板看来始终认为季浚是位道士。
“我不是道士,在家中我时常输给族里的几位哥哥。”
季浚也不明白这群人为何觉得他很棋艺高。
“那小兄弟家住哪里？还有比你下更好的，那得是专业的水准吧？”
“我家住嘉定，今日是友人带我过来，我们约好正午时相见，料想他也该来了。”
季浚礼貌地起身辞别，他害怕这些人不放弃质问他身份与来历，他不想惹事端。
“说话都文绉绉的，这小兄弟有意思。”
“有空再过来切磋，一盘棋可分不出上下。”老吴有些甘心。
“那晚辈先辞行了。”季浚加额行了个躬礼，离开了棋牌馆。此时已是正午时光，棋牌馆里的客人也随後离开回家吃饭了。
正午12点多，外头太阳火辣辣地，可应星人还没过来。
季浚站在棋牌馆正门外，拿出应星给他的名片，琢磨著要不要叫人帮忙用“电话”联系应星。
可是，这里并没有电话啊，要如何叫人帮忙呢？
季浚焦虑地站在一旁等，他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可喉咙很不舒服，而且汗水将他的衣服都弄湿了。
由於一直等不到应星，季浚觉得口很渴很难受，便想到对面卖水的店里买水喝。
街道上车辆穿梭，行人在一旁静站，等车辆停时，行人才过街。季浚在这棋牌馆门外站了段时间，发现了这规律，於是当车停时，他跟随行人过街。
那卖水的店里，花花绿绿包装的饮品很多，季浚胡乱点了一样，掏出了一叠钱，从里边取出了一张十元钱放柜台上。店员找了他些零钱，他多少有些明白了元面额比角大。
季浚正欲将那叠纸币放回口袋里时，突然被人推了下，手中的纸币掉在了地上，立即被人抢走了。前些天应星给了季浚二百多元，後又曾给了他五百元,这些钱都带在身上。
季浚追上了抢他钱的人，他追了好一段路，最後因为街上人潮如涌，那小贼窜进了人潮，没了个影。
季浚弯身喘息，他汗如雨下，原本难受的咽喉像被人用羽毛挠一样。
“咳咳。”季浚咳了几下，有种呕吐的感觉，难受得泛泪花。
直起身子，回头望向奔跑而来的地方，却一时愣了，他不知道他身处何方。
慌乱下，季浚试著往回走,想走回去棋牌馆那边，但走了很长一段路都不见熟悉的建筑。
这个时代的城市大得出乎常他的意料，人也多得像蚂蚁一样。
“兄台，请问能帮我‘电话’我朋友吗？”
季浚拿出应星给他的名片，询问一对路过的情侣。
“这人真古怪。”装扮时尚的女子撅了撅嘴，拽了她男友走了。
“电话？不会自己打，报亭不是有吗？”
问的第三个人，终於回了句话，指了指前面的报亭。
“谢谢大姐。”季浚致谢。
赶往前面报亭，季浚确实看到了电话。
“大姐可以帮我电话我朋友吗？”季浚递出了应星的名片。
报亭大妈接过名片，按通了电话。
“什麽人，这麽凶。”大妈皱眉头，将听筒递给季浚。
“季浚吗？季浚？”
应星的声音很大，像在吼一样。
“应星，是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季浚感到安心，安心下又感到些许难受。
“你在哪？”
“……不知道。”
“什麽叫不知道，我不是叫你在棋牌馆等我，你他妈的给我跑哪去了?”
应星很凶，带有怒火。
“我……”
“你问下刚帮你打电话的女人，问下在哪里。”
“XXX百货旁边的报亭。”
报亭大妈听到了电话里应星的声音，报了个地址。
“你别乱跑，等我过去。”应星急忙把电话给挂掉了。
“三块钱。”
大妈伸手。
“我钱被人抢了，等会我朋友过来再补付好吗？”季浚声音很小。
“你从哪来，人生地不熟就别到处乱跑。”大妈还挺热心的。
十多分锺过去，应星赶过来了。
“还不上车。”应星脸色果然很难看。
“电话费还没付呢？”大妈急忙喊。
应星掏钱包，丢了十元钱在书刊架上，拽了季浚上车。
“你没带钱出来吗？”应星问。
季浚没有回答，低著头。
“我有事耽搁了，过去棋牌馆一问说你人都走了一个多锺了，你跑哪去了？”
应星单手掏烟点上。
“我前去买饮品，没提防被人抢了，追著追著就迷路了。”
季浚脸望著车窗，心事重重。
“钱都丢了。”季浚低下头。
“日後被人抢钱，不要追，追上捅你一刀的贼多的是。”
应星将烟蒂丢出窗外。
“应星，给你添麻烦了。”季浚满是愧疚。
“饿了吧，吃饭去。”应星摸了下季浚的头。
他刚真以为季浚丢失了，害得他开著车满大街乱转，还差点就去报了警。以季浚的情况，他独自一人在这大城市里很难活不下去。
应星带季浚去吃午饭,将季浚载回家的路上,应星帮季浚买了个钱包。
“记著，大面额的放钱包里，小面额的放衣服口袋里，你平日买东西，用零钱就够了，这样才不容易被人盯上。还有你身上的玉器，碰到懂门路的杀了你抢你玉器都做得出来，玉器不要配戴在身上。”
在家里，应星往季浚钱包里又塞了些钱，还将他的名片夹季浚钱包里。
季浚取下腰间挂的玉配，将它放在了桌上。
“应星，你当了它吧。”季浚心中想的是这玉佩现在放他身上也没有用，而且会招贼。
“你收起来，日後需要的话我自会拿去卖掉。”
应星面无表情，当初他卖季浚的发簪，季浚还曾跟他闹过别扭。
“你还有钱在我这里，不小一笔，够你花费了。”
应星将钱包递给季浚。
“店里的经理病了，我还得回趟店里，你晚上自己买吃的，我走了。”
应星起身离开，他难得忙碌，还为了照顾季浚花费了不少时间。
应星开车离开,季浚人站在阳台上目送那辆熟悉的车融入街道的车流之中。这家又是冷清的寂寥的，但这地方能让季浚感到安心。外头是他不能理解适应的，而离开应星，他也不能想象会是怎样的情景。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六章(中)
夜晚，家里的电话居然响了，季浚接电话，听到了吕锺的声音。
“现在电话都会接啦，你适应力不错。应星人又不在吗？”
“吕大哥，应星他店铺里有事出去了。”
“这麽晚店门早关了，这家夥准是又跑去和那群疯狂艺术家聚会了。”
“季浚,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
“听我朋友说你今天跑他店里‘踢馆’，围棋下得极好，有没有兴趣往这方面发展下？”
“……我棋艺一般，况且围棋只是清闲之物，并不该沈迷。”
“那你什麽在行？琴、画，书呢？”
“若定要选一项，那是琴了。”
“果然古人都十项全能，明日我带你去找我一位朋友，那人家中有张古琴，自他曾祖父那代起就是有名的琴师。”
“谢谢吕大哥引见。”
“不用谢，我老早就想介绍你们相识了，那人的一些趣好都近似古人，你们会成为好朋友。”
吕锺本还想跟季浚多谈谈他那琴世家朋友,无奈他女友在一旁催促,便将电话挂了。
季浚在家族子弟中，才艺确实不出众，而唯一略有小成的便是琴了，当年教他琴的，就是钱克弘。
深夜，应星仍旧没回来，季浚看完了吕锺带来的昆剧，又看了会少儿频道，便撑不住，回房睡觉了。
凌晨，应星带了些人回来，其中有几个女人很呱噪，声音又响亮。季浚原本没睡沈，很快被吵醒，於是起身坐在床上。
这些人该都是应星的朋友，在应星家大大咧咧的吵闹，直到应星发火赶他们去一楼，才终於安静了下来。
“怎麽,我也要下去吗?”一个妩媚的女声响起，她跟著应星进了房间。
“睡一楼去，楼上没空房。”应星有些恼。
“没空房？隔壁有人吗？”女人轻笑，踩著高跟鞋往季浚房间走去。
“没你事，下去。”
应星猛推了那女子，女子咯咯笑著。
“大画家,难道你都不寂寞吗？”
“楼下有的是寂寞的男人，下楼。”
应星的口吻很不好。
“我要非你不可呢？”
女子仍旧在咯咯笑，似乎并不生气。
“我们那次不也感觉挺美妙的。”
“我衣服都脱了，你真赶我下去吗？”
俏皮的声音。
这声音过後，便是关门声。
应星的房间有音响设置，平日里隔音效果便很好，因此二楼再没传来任何声响。
季浚大概也猜到了那女子和应星一起过夜，不过让他感到惊愕的是，这时代的女子竟是如此……？再有，应星怎麽能……
一夜没睡好，季浚真正睡下时，天已经亮了，因此他一觉睡到了早上十点。
季浚睡得晚，可应星和他那些朋友们睡得更迟，季浚出大厅也只见到一位陌生的美豔女子，此人穿著清凉正在桌前拿出小镜子涂口红。
“没想到啊，应星也好这口。”女子拿媚眼抛季浚，季浚低下头，默默走至饮水机前倒水。
“小男孩，别害羞嘛。”女子咯咯笑著。
“请姑娘自重。”季浚回了一句，这女人穿著极少，露出大腿和大片胸脯。
女子听到这句话，笑得直不起腰。
“真有意思，应星你哪里找来的怪人？”女子面朝应星房间，应星的房门原来打开了，应星阴著脸走出来。
应星不予理会，自顾扣上衣扣子，脸似扑克。
季浚回了自己的房间，感到些许尴尬，而且也不想与应星打招呼。
“还没成年吧？”女子笑道，也不介意应星的脸色很难看。
“与你无关。”应星往大厅长椅上一靠，掏烟点起。
“应星你总是很容易生气。”女子将化装用品收入包中，她起身显然打算离开了。
“送我一程吧，我们一年都难得见上一面。”
女子搂上应星的胳膊，她确实不怕应星的扑克脸，而且可能早摸清了应星的脾气。
应星并不没再说什麽，但真的送女子下楼，并且开车送她离开。
应星送女子走後，一楼的人才陆续有人醒过来，而後又是喧闹一片。
季浚人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都不想出外头，因为有人上二楼看碟，翻找冰箱，拿了酒和其它东西，砰砰锵锵闹个不停。
季浚在桌上摆开纸张练书法，他的神情倒也自若，心静自然凉。
正午，应星回来，将还赖他家里的人都扫出门去，才去敲季浚的房间。
季浚打开了房门，果然见大厅一片狼籍。他家的客人从不会有应星家的客人这些失礼的行径，这个时代，似乎人们已不再讲究礼仪。
“还没吃过饭吧，我们出去吃。”
“好。”
应星看著季浚，季浚的眼神却在游走。
两人到外头吃饭，一顿饭季浚都沈默不语，而应星并不迟钝，觉察到季浚可能是因为昨夜的事有些不适应，便有不主动搭理季浚。也不知道古人私生活如何，那些严刻教条下搞不好隐匿著真正的混乱生活。可季浚却是受传统礼教教诲长大的，他们家的兄弟从没有过任何不光彩的事情，一向言行端正。
餐厅里，正午时光客人很多，应星与季浚四周都坐满了食客，这些食客里也有两三对情侣，亲亲我我，你喂我我喂你的。以往季浚看到公开场合的男女亲昵行为都会有些尴尬的低下头去，但可能是因为昨晚的事，他第一次正视这些亲昵的举止。
这个时代与他的那个时代很不同，最明显的一点是女子跟男子一样抛头露面，而且也跟男子一样著短衣外穿裤子。一开始觉得十分怪异，甚至有些荒诞，因为曾在街上见过上下身几乎都露光的女子，唯一遮羞的就只有两块短得不能再短的布片。
“汤凉了。”应星用汤匙敲了下季浚面前的那钵蒸品。
季浚回过神来，低头舀了口汤。
“男女相互喜欢便会自然而然有了亲密的举止。”
应星发现季浚适才一直盯著餐厅里亲密的情侣看，模样很困惑。
“公众场所也是如此吗？”季浚终於跟应星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了。
“也是如此，这并不为过，拥抱、亲吻的情侣随处可见。”应星将自己那份汤喝完，把盖子盖回，擦了下嘴。
“你们那里男女没结婚前，连牵手都不行吧？”应星笑笑，他有些不学无术，也知道古人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说法。
“私下并非不行。”
季浚摇了摇头，只是不会当他人们亲昵而已，因为一个人的端庄的言行举止不仅是对自我的要求，也是对他人的敬重。
“那文人与歌妓亲亲我我一夜情也很普遍吧？”
应星可不认为男人会放弃他们的天性，对美色不感兴趣，无论什麽时代，妓女总是普遍存在。
“是如此，然而出入风花场所是辱没家门之事。”
季浚说的是实情，或许文人中将嫖妓当成一种风流行径，可传统的礼教思想却不容忍。
“我看未必，说是一套做是一套，世间的事大多如此。”
应星起身离开，季浚随後，两人走出餐厅大门，应星突然回头看季浚，问了句：
“昨夜那群人吵得要死，你肯定没睡，你不会是听到我和那女人的对话了。”
季浚点了点头。
“贴上身的美女没有男人会拒绝，会拒绝的除非是性无能的柳下惠，或是只对同性感兴趣同志。”
应星用的是调侃的口吻，在他自己看来他也不过是个正常的男人。
季浚吃惊地看向应星，从应星口中听到“柳下惠”三字和其他一些词句，虽然有部分没听懂，可季浚能听出应星嘲笑的口吻。
应星和他以往接触过的人都不同，这样的应星不知道为何感到陌生，他也没认识应星多久。
两人有了这几句交谈，一路回家再次失语，应星也没打算帮季浚解心结，况且他也认为没必要让季浚了解这个时代的风气。
家里仍旧乱糟糟，住一楼照看花草的大妈跟应星抱怨了好多话，包括应星那帮朋友中居然有人不去厕所跑花圃去方便，还被大妈给逮了个正著，说教了一番。
应星打了电话请了锺点工，一楼乱，烟蒂酒瓶一地，二楼也没比一楼好到哪去。
下午，锺点工已将一切收拾妥当，应星人又外出，季浚坐在电视机前，将上次看过的昆剧又看了一遍。
四点时，吕锺人又提了堆东西上楼里，里边有繁体书古籍也有各类电影碟片。
“应星人又不在了？”吕锺一幅我就知道的表情。
“这些书都是繁体字，你看得懂的。这些碟什麽题材都有，是我平时看的，你无聊时播放，也能增长些见识。”
吕锺边将东西往桌上堆边说个不停。
“吕大哥，我不能再要你的赠礼了，实在是惭愧。”季浚有些不知所措。
“不惭愧，你还喊我一声大哥呢，我也当你小弟看待，收下收下，这也不是什麽好东西。”
吕锺将书塞季浚怀里，碟他则拿到放搁放电视机的矮桌抽屉里。
“我跟我那位学琴的朋友提起你，他也很想结识你，我们不如现在就过去，他人正好在家。”
吕锺笑道，也不知道他如何跟他朋友介绍季浚的。
“要买点见面礼才行。”季浚微微一笑，现代人如何相访他也不清楚，他就按他的习惯来了。
“也行，意思一下，我带你去买下。”
吕锺也不阻拦，季浚有这种习惯，不让他去做他反倒会感到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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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问归期未有期-第六章(下)
提了一盒茶叶去拜见夏沭，夏沭身著一身中单出来开门，吕锺一见他穿著就笑了。
“你那帮唱昆剧的朋友在吗？”
“没有，刚都回去了，我还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吕锺，这位朋友就是……”
夏沭留意到了季浚。
“就是我跟你说的侯季浚，季浚，这位就是夏沭，我平日都喊他阿沭。”
吕锺热情的介绍。
“夏大哥，冒然前来，真是失敬。”季浚上前拱手。
“一点意思，不成敬意。”季浚递上见面礼。
“不客气，侯公子，真是多礼了。”夏沭自若的回应，显然并不觉得季浚怪异。
“光顾说话了，快进来。”
想到将客人挡在门口，夏沭急忙退开，恭季浚与吕锺入内。
也不知道吕锺先前是如何介绍季浚的，但夏沭态度十分殷勤，或许他本就是个好客的人，又是泡茶又是对季浚嘘寒问暖。
“侯公子,听吕锺说你学过琴,我这有张明琴,要不弹一曲?”
显然吕锺已经跟夏沭讲过季浚懂得弹琴,因此夏沭有些急著了解下季浚的琴艺。
“那献丑了。”季浚已经好些日子没摸过琴了，心里有渴望。
於是夏沭带季浚去他的琴房，琴房里放有琴案，那琴房也布置得古香古色。
“请。”夏沭取下琴袋，示意季浚上坐。
季浚见那古琴为伏羲式，与他所拥有的那张韵味颇有些神似，心里喜爱。他轻抚琴身，试弹了几个音，声音清亮悦耳，是张好琴。
季浚抚琴弹了曲《□□水云》，他的诠释颇有些古老，与今日不大相同。夏沭是行家，一下子就听出来，而吕锺不大懂古琴，只觉得季浚这《□□水云》曲调有些不同。
“侯公子应当与我同属浙派，不过别有韵味啊。侯公子师从何人？”
夏沭的模样有些激动。
“小弟确属浙派，不过并非出自名师之手，浙派传人众多，我的师傅，并不见经传。”
季浚起身致词，他琴学自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人，那人也不是名师传授。
“弹得极好，侯公子的造诣已远在同龄人之上。”
夏沭热情赞誉，以季浚的年纪拥有这样的才艺，他以往并不曾见过。
“那岂不是很厉害！”因为夏沭鲜少轻易赞誉别人琴弹好，因此吕锺有些吃惊。
“很厉害，要是能引见给我父亲，他肯定不会再感慨这年头都遇不到良才了。”
夏沭笑道，他说的并不是客套话，夏沭的父亲也算当今一大琴师，今日的琴界，後续乏人确实是个很严重的现象。
“季浚，你还真是身藏不露。”
吕锺拍拍季浚的肩膀，听到赞誉季浚显得腼腆，他喜欢弹琴，也曾苦练过，在家族子弟里，他的琴弹得最好。
“我就不献丑了，季浚，你明日有空过来一趟？家父明日在家，他要是见到你，肯定很高兴。”
夏沭将琴收好，这张琴他宝贝得很，寻常琴友是不给弹的。
“承蒙夏大哥关照，我明日一定过来。”
先前吕锺就跟季浚说过夏沭的爹有多厉害，知道对方造诣极高，季浚也很想结识。
“不客气，我们屋外坐，喝点茶，前日一位朋友带来了些海棠糕，味道不错。”
夏沭又将人引到大厅，他回父亲书房取出了一盒海棠糕，这种传统糕点街上时常见到，但无锡有一个传统老店做得特别地道，这一盒便是那边的朋友赠送。
“试下。”夏沭招待。
吕锺不用夏沭招待，自行取了一个季浚道了声谢也取了一个。
“不错，比我们这边的好吃。”吕锺几口吃完，又伸手拿了一个。
季浚也觉得很对口味，他刚吃完，夏沭又将盒子递向他，季浚才又取了一个。
“阿沭，我们也该回去了，不早了。”
窗外夕阳夕照，吕锺回去还要去买菜做晚饭，他女友不懂家务活。
“不多坐一会？”夏沭挽留。
“不了，再晚些回去，天就黑了。”吕锺摆手。
“夏大哥，打扰了。”季浚起身话别。
夏沭不再挽留，送季浚和吕锺出门，直送到楼下。
“明日记得。”夏沭对季浚嘱咐。
“记得，告辞了。”季浚於门口行躬礼。
夏沭见季浚如此讲礼节，亦做了回礼，他竟也懂得该如何行这礼节，他双手并拢加额鞠躬。
吕锺呆呆看著两人，再见夏沭这人还穿著身中单，回头看四周，果然有几个人伫足观看。
“你们啊你们，反倒显得我像个野蛮人。”吕锺自我嘲笑。看来他将季浚引见给夏沭是正确的，季浚也算是有了个同类人的朋友。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七章(上)
应星翻开一抽屉的碟片，一张张过滤，凡是牵涉到明清背景的他都扫走。吕锺什麽乱七八糟的碟都看，他拿给季浚看的，都是比较健康的，不过这些没床戏的碟却被应星收走了一小部分。
下午六点，季浚还没回来，应星坐在大厅翘脚，几次都想去拨吕锺电话，但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可笑，季浚又不是小孩子，何况又和吕锺出去，还怕他丢了。
听到上楼梯的声音，应星就起身迎过去，上来的只有季浚一人。
“吕锺呢？没送你回来？”
“吕大哥有急事，送我到楼下，没上来。”
“吕锺今日带你上哪去了？怎麽这麽晚才回来。”
“去拜见了一位琴师。”
“琴师？夏沭？”
“应星，你认识夏大哥吗？”
季浚原本平和的口吻变得有些激动，今日他认识了一位给他感觉很熟悉的人，穿中单，会跟他回礼，家中还有张古琴，而且还是位琴师。他原本以为这个时代不会有他熟悉的人，但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夏大哥？就那姓夏的小子？”
应星不知为何有些不爽，似乎他与此人有过什麽过节。
见应星口吻带著鄙夷，季浚便不再说话。不知道为何，今日的应星给他感觉与以往不同，他似乎不再那麽喜欢应星。
“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
“我去叫外卖。”应星打电话，他自己也还没吃晚饭，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等季浚回来一起吃。
“应星，为什麽都吃外卖呢？”
他本以为这时代的人都不自己做饭的，可吕锺送他回来时跟他说他还得去买菜，要做饭。
“你会做吗？”应星瞟了季浚一眼，继续讲电话。
“我……可以。”季浚迟疑了一下，他自然没做过饭，他家有厨子，何况不是一直有句话叫：君子远庖厨。
“不行，你不会用煤气。”应星挂掉电话，直接回绝。
“你教下我。”季浚有时候也有些好强，他不想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过来。”
应星带季浚进厨房，他开了灯，走至煤气炉前，拧了开关，炉上蓝色的火苗直窜。
季浚很好奇，他一直在厨房里找不到炉灶，原来这个时代的炉灶是这样的，可那火是从哪来的？颜色也不一样。
季浚伸手想轻碰下火苗，应星急忙拨开。
“白痴，要是烫到怎麽办！”应星边骂边拉季浚的手去冲凉水。
手被应星抓著，见他那焦急的模样，季浚心里有些愧疚，无论应星品行如何，可应星对他一直很好，对他有极大的恩情。
“没事，我没碰到。”
季浚抽回了手，有些不好意思。
“应星，那将锅放上去就行了吗？要关火怎麽关？”
“你做过饭没有？”
“没有。”
“出来，我可不想将厨房给烧了。”
应星拉出季浚，让一个从没做过饭的人去做饭本身就很难，何况还是个不会用煤气的古人。
叫的外卖很快送来了，又是上回吃的菜色，味道不大对季浚的口味，有的太辣有的又味道很怪，不过季浚都将它们吃完。
“应星，这个时代也有很多琴师吗？”
收拾妥当，季浚和正在大厅切西瓜的应星交谈。
“是有不少，那夏沭他爹就挺有名的，虽然是个脾气古怪的糟老头。”
应星递了块西瓜给季浚。
“嗯。”季浚低头啃西瓜，他觉得应星可能不喜欢夏沭和他爹，所以他也就不多问了。
“吕锺和你今天去他那里做什麽？”应星大口吃西瓜，问得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去拜访，夏大哥有张好琴。”季浚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小子的琴撑死也就明朝的，我家原前也曾有张好琴，宋代的，可惜我爹给捐了。”
应星心里有些不爽快，他家那老头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小时候没少强制灌输他这些东西，他甚至读小学时还去过夏沭他家学过琴呢。不过朽木不可雕，去了两趟，应星就死活不去了。
“捐了？”季浚没听懂。
“就是捐给专门收藏古物的地方，朝廷搞的机构，有空我带你去看下。”
“好。”季浚应道，虽然他还是不大懂这是一个什麽样的地方。
正聊间，应星手机响，是吕锺打来电话，应星边接听边拧了拧眉头，季浚也不确定他们交谈了什麽，就大致听到了些字眼，如：古琴、拜师。
“你要拜夏老头学琴吗？”应星问季浚。
季浚摇了摇头，他连琴也没有，就是去结识一位享有声誉的琴师。
“吕锺说你古琴弹得极好？你对这个有兴趣吗？”
“嗯。”季浚老实点头。
“明天一早也要过去吗？”
“嗯。”季浚怕应星不高兴。
“我明日载你过去。”应星说道，他的话还真出人意料。
“我出去了，你自己播碟看。”
应星起身，他晚上时常外出。
“好。”季浚跟上，送应星下楼梯。
“上楼去，别等我，自己早点睡。”
应星摸了摸季浚的头发，季浚温顺的点点头。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七章(中)
晚上，应星又不在，季浚播放了碟片，看的是一部韩国爱情片，看得他迷迷糊糊睡著了。醒来时，也不知道是什麽时辰，季浚起身关DVD机，打算回房睡。应星时常凌晨时才回来，他老这样出去玩乐，也不知道节制。要是应星家人没出国也还有人管他，可季浚与他非亲非故，又比他小，自然不能说他这样不好。
季浚回房睡，一觉到天亮，他醒来就惦记著要去夏沭家拜访。他想上次穿得很随意，对人不礼貌，便在衣橱里找衣服，应星帮他买过几次衣服，都是些半短不长的衣服，每件款式都有些近似，季浚不知道穿哪套，最後拿了套最新的换上。
换下的脏衣服，季浚抱出来放进一个塑料篓子里，应星应该是请了清洗衣服的人，脏衣服放里边，应星会收走，然後再次拿来时洗得很干净，而且挺直。
第二天早上，凌晨才回来的应星还在睡觉，季浚有些发愁，好在随後吕锺打了通电话过来，问季浚什麽时候过去夏沭家。季浚说应星要载他过去，不过应星还在睡觉。
“现在还早，放心，先去忙别的，十点到了我帮你喊应星。”
吕锺今日本有些事怕走不开，听到应星要带季浚过去，自然很高兴。应星就是烂睡如泥，他也会挖他起床。
接过电话，季浚下楼去蛋糕店买糕点和牛奶，他买了两份，应星要是不吃，他就放冰箱里，留著晚上吃，也不怕浪费。
早上八点半，季浚在吃早点，应星的房门打开，他穿著睡衣走出来，边走边打哈欠。
应星脸色很难看，他昨晚醉宿，一早身体不舒服。
“季浚，帮我倒杯水。”应星手里揣著一瓶药。
季浚去倒了杯热水给应星，担心地看应星拧开药瓶，倒了颗药和水吞下。
“应星，你病了吗？”季浚很担心。
“胃痛。”应星直皱眉头，他偶尔会胃痛，因为他不科学的饮食与起居习惯。
“很疼吗？”季浚看应星皱眉头，他自己也觉得有些难受。
“一会就好，你早餐吃这个？”
应星拿起桌上属於他的蛋糕，打量了一下，放进嘴里几口吃完，他拿起豆奶要开盖子时，季浚挡了下。
“我拿去热一下，你胃疼不要吃寒气的食物。”
那豆奶店家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著寒意，夏日里客人都喜欢喝凉的。
“你要怎麽加热？”应星托著下巴看季浚，季浚不会用煤气也不懂用电磁炉。
“放热水里。”季浚回道，这是最传统而原始的办法了。
“傻瓜，你帮我冲杯咖啡。”应星难得露出笑脸。
季浚拿来应星的杯子，应星撕了包咖啡，让季浚帮他冲下。
“是药吗？”季浚冲好递给应星。
“不是，拿你杯子过来，你也冲一杯。”
应星见季浚很好奇，便让季浚多冲了一杯。
“好苦。”季浚喝了一口，眉头都拧到一起了。
“喝不习惯倒掉，没关系。”应星竟又笑了，古人自然不喝咖啡，也难怪季浚第一感觉是苦了。
“加点糖。”季浚取了糖块，搅拌了下，不过还是喝了几口就放弃了。
见应星若无其事喝完一杯，季浚觉得很不可思异。
“走，我送你去夏沭家。”
喝完咖啡，应星便开车送季浚出去，此时还不到十点锺，竟不用吕锺打电话过来催促。
应星认识夏沭家的所在，他开车将季浚送到夏沭家门口，还帮季浚按了门铃。夏沭很快出来开门，见到应星他的表情有些吃惊。
“应星？快进来坐，好久不见了。”
“不了，我还有事，季浚放你这里了。他要回家，你就帮他打我电话，我过来接，季浚身上有我的名片。”
说完话，应星很直截了当的挥了挥手走人。
“季浚，你住应星家吗？”应星走後，夏沭问季浚。
“嗯。”季浚点头。
“我还以为你和吕锺住一起。”夏沭似乎对照顾季浚的竟是应星感到吃惊。
季浚跟随夏沭进屋，夏沭的父亲正坐在客厅，戴老花眼睛在调试一张古琴。
“爸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侯季浚。”夏沭引见。
“夏先生，小辈幸会。”季浚很恭敬地鞠躬。
“不多礼，不多礼，坐吧。”
夏老头唤季浚坐下，他取下老花眼睛，让夏沭去取包茶叶，亲自泡茶给季浚喝。
“阿沭昨万跟我说过你，我也想看看你，现在难得见长进的後生。不用见外，来到这里就当自己家。”
夏老头为季浚倒了杯茶。
“夏先生，我自己来。”季浚有些慌意，不好意思让长辈给他倒茶。
“不用拘谨，坐好。”
夏老头硬是给自己和季浚倒了杯茶。
“听阿沭说，你也是浙派，不过又与今日浙派有些不同，你师承何人？”
夏沭肯定没少跟他爹谈季浚琴技如何杰出，而历来只有名师也才能出高徒。
“是一位至交，名不见经传，姓钱，名克弘。”
说至此，季浚眼里有些无法掩饰的哀伤。
“钱……克弘。”夏老头有些意味深长。
“明末，江南曾有几大名门，钱夏侯亦在其中，冥冥之中似有安排啊。”
夏老头突发感慨。
“爸爸，你所说的，难道不是在明末时便已灭门的三姓吗？”
夏沭有些不解，他家姓夏，家学也有些渊源，不过他家的夏姓却不属於明末灭门的江南一系。
“是的，可是这位小公子说到这一个名字，我却有了些联想。”
夏老头一双老花的眼注视著季浚，季浚的双手不住的抖动，眼泪默默划过。
“孩子，我们去弹一曲，我也想听听那明时的浙派传承。”
夏老头拉起季浚的手，话语温和。
“季浚？”夏沭被季浚的反应吓到，再见他父亲的话语又有些怪异，不免露出困惑的表情。
“先生，可是认识克弘。”
季浚跪拜在地上，他双手放贴在地上，额头贴在双手上，他行的是古人的拜礼，今日已不曾再见，就如同他一进屋对夏老头所行的加额躬礼一般。
“略有所知，明末浙派传人，只可惜少年有成，终难逃明清之际的灭顶灾难。”
夏老先生想搀起季浚，但季浚不为所动。
“只是不知，他竟有後人与传人。”
“小辈并非其後人。”
季浚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如此震撼，因为他第一次遇到了一个了解他所在的那个时代的人，何况这人还知晓他所亲近的一个人。
就仿佛，他找到了连接他所在那个时空的一把钥匙。
“孩子，起来吧。”夏老头很平淡的搀起季浚，他似乎略有所知，又似乎还没真正察觉，但无论季浚是什麽来头，他都很高兴，季浚联系著一个逝去时空的失落传承。
夏沭从头看尾，一直是惊愕的表情，他原本也以为季浚出身道家，与吕锺可能有亲戚关系，可从没想到季浚还有一个不一般的来头。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七章(下)
黄昏，应星掏出手机，见没有电话打来，迟疑是否该过去载季浚了。後又想，画廊附近有家大型的乐器行，可能也有售卖古琴，不如先去看下。
应星对古琴了解甚少，也就是问问销售人员价位，看看里边摆放的商品。稍微了解一下，又觉得这些琴不上档次，细问下，销售人员才说这是初学者用的。专业用的古琴，价格可不便宜。
这年头专业水准的古琴师绝对没有专业资格的钢琴师多，而古琴的需求量自然也比不上其它西式乐器，这也就不难怪一家大型的乐器行里，竟没有销售一张琴师用的古琴了。
应星离开乐器行，外头天色已暗，他也不管夏沭怎麽没打电话过来，便决定开车去接季浚。
此时的季浚正在夏沭的书房里，夏老头子人已不见，他有活动要参加，下午人便离开了，离开之前叮嘱季浚要常过来。
“找到了，是这本书。”夏沭从书柜里取出了一本陈旧的线装书。
“此书乃是自清初流传至今的《明遗民录》，为清时同类秘本之一，有记载夏钱侯等家族的事迹。”
夏沭将它递给季浚。
“这是我家爷爷那代传下的物件，文革和一批字画装箱埋後院里才幸免於难。”
这书卷恐怕是孤本，不过已经破旧不堪，料想也不值什麽钱，就是做为史料，还有几分研究价值而已。
“那我在此读完它。”季浚想到是祖传之物，自是很珍贵的。
“你带回去看，就是已经有些散架了，不要落下一页。”
夏沭笑道，他取了个袋子，将这书装进去。
“那多谢夏大哥，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季浚捏紧袋子，他渴望知晓的都在这袋子装的书上。
“我都忘了，我打个电话给应星。”夏沭抬头看窗外，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漆黑了。
“这个。”季浚取出钱包，掏出了应星夹里边的名片递给夏沭。
夏沭拨通电话，应星不冷不热地说他再五分锺就到他家楼下。
“小侯，应星就过来，他人已经在路上了。”
夏沭挂上电话。
“真有些奇怪。”夏沭呢喃一句，心里有困惑。
应星这人他算不上很熟，但还是了解不少，人很冷漠，跟谁都不亲，跟谁都不上心。
果然，五分锺後，应星就在按门铃了，夏沭送季浚出门。
“过来，不早了，吃饭去。”应星拉走季浚。
“夏大哥，我告辞了。”
“小侯慢走，记得常过来。”
夏沭笑著目送应星和季浚离去，在他眼前，那样不协调的两个人，却又似乎相处得很不错，确实是有些奇怪。
夏沭曾问过季浚的家世，季浚只说是嘉定人，因此夏沭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吕锺的亲戚还是应星的。
两人坐进车里，季浚将袋子平放在大腿上，应星留意到这袋子，便问是什麽东西。
“书。”季浚只说了一字，他望著窗外，模样忧郁。
“什麽书？”应星打开袋子。
“你怎麽有这本书？”应星脸色有些难看。
“我跟夏大哥借的。”季浚回过头看应星，一双眸子黑不见底。
“妈的。”应星将书塞回袋子，随手就要砸出窗外，季浚急忙抢下。
“听著，过去了的就都过去了，这玩意看了没意思！”
应星有些恼火，他本以为季浚是来找夏老头子学琴的，哪想到学琴学到追究当年事迹去了。
“我想知道我家人都是怎麽死，我亲友都是怎麽死。”
季浚眼睛发红，死揣著袋子，他没有忘记，这段过得很平静的日子里，他一直都不曾忘记他曾经历过的那个夜晚。
“都死了，怎麽死有意义吗？”应星阴著脸。
“有，那是我亲友，我要知道。”季浚眼泪划下，擦去，强忍住不再划落。
“书拿来。”应星发狠，抢季浚的袋子，季浚强烈反抗，甚至挥了应星一拳。
应星愣住了，揪住季浚的衣襟猛得将他撞向靠垫，眼中竟带戾气。
季浚竭力甩开应星，开了车门就往外头跑，他跑得极快，可应星还是扑倒了他，将他按在马路上。
“回去！”应星怒极，见季浚开车门奔出车辆往来不息的马路，他吓得心跳都快停止了。
“我不要你管！”
季浚挣扎，可应星力气比他大太多，硬是将他拽回了车，啪一声将车门关上。
“你不要我管，我不管你，你早死得连影都没了！”
应星愤击方向盘，他还从没为哪个人如此气恼过，该死的吕锺，尽给他瞎折腾，该死的夏沭！
季浚不再说话，面朝窗外，手中死捏著袋子，应星不想让他知道，可他必须知道，知道那时发生的，知道而後发生的，知道三多百年後为何一切如此的陌生，为何他在此，为何只有他活著。
“下来。”车到餐厅停车场，应星开了车门，拉住季浚的手出车厢。
“你手怎麽这麽凉。”应星有些惊讶，低头看季浚，发觉季浚脸色很差。
孟夏的午後，街道的热气尚未退出，一丝凉意都没有。
“我们回家去。”应星揽抱季浚，心里有些不安。
开车回到家中，带季浚上楼，季浚仍旧是沈默不语，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应星打电话叫外卖，而後走至季浚房里。
他走至季浚房门口，就见季浚倒在地上，已经不醒人事。
应星慌乱地将季浚抱上床，摇醒季浚。
“怎麽回事？你哪里不舒服？”应星摸季浚的脸庞，季浚脸色极其苍白。
“不知道，觉得很累。”季浚摇了摇头，疲倦地缩在被窝里。
“别睡，听话，把这个喝了。”应星将热茶放在季浚唇边，季浚启口喝了一口。
“我弄伤你了吗？”应星检查季浚的手腕与胸口，他撞击季浚胸口那一下，在季浚胸口留下了一个红印。
季浚摇了摇头，他挥了应星一拳，打在应星脸颊上，留了个尚未不消退的伤痕。
“胸口会痛吗？”应星又问，他很容易动怒，下手不知轻重。
“不疼，应星，我没事。”季浚疲倦地想合上眼睛。
“别睡，我抱你去医院。”应星话语温柔，他弯身抱季浚。
“我不要去医院。”季浚不肯，他不喜欢那地方，甚至有些害怕。
“那你别睡，我抱你到大厅看电视。”应星人害怕季浚一睡不起，虽然他知道这根本是毫无依据的担虑，可他感到强烈的不感。
“好。”季浚温顺的点点头。
应星用毯子裹住季浚，将他抱到大厅，他打电话去医院，找一位与他父亲有过交情的医生出诊。
季浚确实没睡下，外卖送来他还吃了点东西，也就几小口。
许久，医生过来了，他先前听过应星的描述，带了些可能需要用到的医疗器材过来。
“听了你的叙述，我就怀疑是低血压，确实就是低血压。”
医生将量血压的用具收起，露出了笑容。
“平时会不会感到身体乏力、头晕？”
季浚点了点头。
“他身体瘦弱，体质不佳，何况他这类低血压夏季高温最容易发病，饮食方面要留意下，要多吃些高胆固醇的食物，肉食、蛋，牛奶之类。”
“你是说他营养不良？”应星有些吃惊。
“你说这孩子容易对药物过敏，药就暂且不开，往吃的下点功夫。”
医生点了点头，确实就跟营养不良有挂钩。
“起床时别急著下地，蹲下时要缓缓站起，不要动作过猛。”
医生叮嘱季浚，季浚再次点点头。
其实恐怕也与季浚今日情绪波动有关系，何况还有过激烈动作。
“以後不能再偏食了，猪肉鱼肉都不吃。”医生走後，应星露出了笑容。
“味道不对。”季浚小声地回答，不是太辣就是太怪，他并不挑食，就是吃不惯而已。
季浚这麽一说，应星才想起，即使是中餐厅，今日的一些配料也已经不地道，何况他还时常叫些西式作法的菜色。
“吃不惯要跟我说。”应星摸了摸季浚的头，冷不丁突然就昏厥在地上，应星经不起这样的惊吓。当初他祖父就是这样没了的，不过他祖父是高血压。
“应星，你不生气了？”
季浚抬手碰应星被他打伤的脸，他不知道是怎麽了，以前他不会打人的，更不会像疯子一样的偏执，有时候心里似乎有股失控的力量，尤其是每每他想到他死去的亲人与朋友时。那种愤怒、悲痛与愧疚，让他失控。
“不生气，我冲杯热牛奶给你，喝下去睡一觉。”应星握住季浚的手又放开。
季浚乖乖喝了一杯牛奶，然後应星搀他回房睡。
季浚睡下，应星季浚房里翻看那本夏家祖传的秘本《明遗民录》，清初流传至今日的秘本《明遗民录》估计都有六七个版本。而应星在这本夏家的《明遗民录》中，果然也读到了一句：季子投池亡。
应星合上书卷，抬头看眼沈睡中的季浚，他和季浚相处的时间不可不谓长，季浚是死人是活人他最清楚。即使他或许确实在三百多年前已经死了，即使当时人曾为他敛过尸，下过葬。
应星将这本夏家版的《明遗民录》收走，拿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拉开床头抽屉，抽屉里俨然也放了一本《明遗民录》，不同的是这是一本保存更为完好的线装书，是应星老爹书房里的东西，也不知道应星的老爹怎麽会有。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八章
季浚身体好了许多，一早起来，还想下楼去买早餐，应星人醒著，听到季浚的脚步声便走出门。
“我已经叫人送牛奶，等会送来，以後早上我们都喝牛奶。”应星肠胃不好，以前他老妈在，总是给他订份牛奶。
“好，应星，书你收走了？”季浚问，他昨晚身体不适就没去读。
“是我拿走，你要看我也不拦你，吃过早点，我再拿给你。”应星回道。
听到楼下送牛奶的车声，应星便下楼去取了两份牛奶，还买了糕点上来。
他在厨房里将鸡蛋打牛奶里搅拌，放电磁炉上煮熟放糖，而後，他拿了两只碗两只汤匙出来。
“以後早餐都吃这个，你吃不习惯也要吃。”应星为自己和季浚各倒了一碗。
季浚顺从的接过碗匙，低头喝碗里的牛奶，他有些喝不习惯，不过还是将它喝完。
“口味不对，也要吃下，吃多了也就习惯了。”
应星训道，他自己不也不喜欢牛奶。
“同理，我书拿给你看，你不能再给我寻死寻活，过去的都过去了。”
应星也不打算再瞒季浚，何况也瞒不住。
季浚点点头，他知道应星是关心他，出於好意。
“《明遗民录》，我家中也有一本，与夏家那本略有差异。”
应星进屋取出了两本书。
“差异在何处？”季浚问。
“一两句说不清，总之在於对你……的描述略有不同。”应星将两本书都递给季浚。
“里边也曾写到我？”季浚显得有些惊讶，他亲友中有几个当时的名流，会有记述不奇怪，但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人。
“写到你投池自尽。”
应星帮季浚翻页，两本都翻，夏家那本对季浚的描述只有几个字，而其没有出现名字，但前面逐一提及了侯家父子的死亡，随後提及“季子”投池死的记录，这位侯家小儿子显然就是季浚。
季浚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读了陈家的版本，见比夏家的版本多了几字，谈及了时人为其敛尸入葬，见其遍体刀伤掩面流涕。
“应星，这是怎麽回事？”季浚抓住了应星的手，他感到惶恐，为何会有关於他死亡的记载，他还活著啊。
“你还活著，死人没有体温没脉搏。”应星掏烟点上，口吻很平淡。
“我……”季浚感到混乱，也感到不安，他到底是人是鬼？
急忙又翻了其亲友的记述，边读边落泪，他了解了其它亲友的死亡过程，他两个哥哥都在桥口被杀，而三哥曾逃出去，但还是没活成，祖母、妹妹也自缢死了。叔父一家，亦无一男嗣存活。灭门。
季浚哽咽不成声，他没做噩梦，他记忆里的那个夜晚真实而凄厉。一家老小几乎死尽，无一男嗣存活，最终仅剩两寡妇出家做尼姑。他怎麽可能独活，他怎麽可以独活。
“来年清明，我带你去烧纸。”应星揽住季浚的肩膀。
“谁人知晓他们葬於何处？只怕是一张草席一裹了事。”季浚被自己的想法刺痛，再想那时候会有谁帮他们掩埋，会有哪家棺材铺还有多出的棺材。
“三百多年了……”应星无法真切体会那个特定的历史时空里人群的生存状态，因为与他无切身联系。
“忘了吧。”应星看向季浚，季浚听到他吐出的话语，拨开了应星搭他肩上的手。
“人非草木禽兽，如何忘得了？”季浚心中有了一股愤恨，他拳头握紧又逐渐地送开了。
“你们为何要抵抗？一而再再而三。”应星将烟蒂掐灭，他的话语很冷静。
季浚愕然地看向应星，心中一阵撕痛，泪水停止了，他一向温和的眼神竟显得有些冰冷。
季浚不再说什麽，他安静坐下，将两本书都读阅一遍，读至永历帝，他抬头看应星，似乎想问点什麽，但却终没有启口。
一卷书读下，身後几十年的岁月恍如梦魇，那年，曾红花满地，点点斑斑都是血迹。
心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泪水已毫无意义，至弓弦勒紧、血迹滴落於黼领，老将南跪呕血泣哭至死，家国再不复存在。
应星抬手抚摸季浚惨白的脸，季浚恢复了知觉般抬头看应星，他的双唇翕动几下，才吐出一句：
“你们又是何人的子嗣？”
“你想惹我生气吗？书看过了就够了，我说过你不要再给我寻死寻活。”
应星夺过书，果然不该给季浚看，这小子自来到这时代後就情绪不稳定，好了一段时间，又惹来这些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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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那姓夏的，真会添乱。”
应星在他爹书房猛抽烟，要是他老爹在这里还不骂死他。
“他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何况他也有知道的权利不是？”
“去他妈的权利。”
应星猛拍桌子。
“就是成年人经致亲惨死的遭遇，也该去找心理医生辅导，何况他还全家死绝了！我救了他两回了，倦了。”
应星又点了一支烟。
“要不我过去看看他？”吕锺担心情况很糟。
“明天吧，他跟我要明清史书，不给还跟我闹，人正关房里在读。”
“简体的读得懂吗？”
“谁知道。”
应星深吸了口烟。
“应星，你说的也对，他可能需要心理辅导，我有个朋友……”
“算了吧，心理治疗师也不能理解他的情感，人说一代一个代沟，这都隔了好几代了。”
“要不明天我过去，带他外出走走，夏老先生有个音乐会演出，我顺便带他过去听下。”
“也好……他两餐没吃东西了，昨天还因为低血压昏倒过……你跟我吼什麽，他不能适应这个时代的饮食，我真他妈後悔怎麽就从那个鬼地方带他出来了！”
应星恼火的将手机挂掉，他心里非常烦躁，季浚将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不吃不喝，像疯了一样的读历史书，有简有繁，都不知道他到底看出了什麽门路没有。
“啪”一声，将书房门关上，应星出大厅，见季浚的房门仍关紧，便走过去，使劲推开。声响很大，季浚却不为所动，仍旧缩在墙角，低头看书，地板上到处是撕烂的书页。
“吃饭去。”应星伸手去拉季浚，季浚大力甩开应星，抬起头来，满眼布满血丝，满腔的愤恨。
“起来！”应星恼火中生，猛拽季浚。
“你再跟我耍脾气看看？”
应星力气很大，猛纠季浚衣服，季浚竭力想推开应星，又是踢又是踹，从不知道他脾气如此倔。此时的季浚让应星想到了最初，在医院里那个像失去了理智疯了般的季浚。
“你当我不敢拿你怎样吗？”应星将季浚摔了出去，季浚跌在地上，眼里都是仇恨，他扑上应星咬应星的手腕，应星冷不丁挨了这麽一下，打了季浚一拳。
这次季浚安静了，应星怒火下下手不轻，季浚一脸的鼻血。
“都过去了，你能明白吗？！没有真实，历史就是他妈的随人打扮的小姑娘！”
应星抬脚怒踢地上的书。
“我有叫你看吗？你自虐。”应星拉起季浚，季浚的身子软绵绵地，他的鼻血将白色的衬衣前襟都染红了。
“听话。”应星的口吻软化，他搂抱季浚，也不在乎季浚的鼻血染上他自己的名牌衬衣。
季浚躺在应星怀里，像个破布娃娃。
“别这样。”应星抬手擦季浚的鼻血，他心里懊悔难受，季浚的模样让他害怕。
季浚别过了脸，他不看应星，也不让应星帮他擦鼻血，不在於应星打了他，而在於别的。
季浚躺应星怀里，应星将他头仰起，鼻血逐渐止住了。
将季浚放在床上，季浚身子缩抱在一起，应星贴过身去，再次将季浚揽抱在怀里。
应星记得，当年，他那位惨死的女友有位最後因为重度抑郁而自杀的母亲，因为无法将凶手绳之於法，甚至无从知道犯人是谁，可她却一直记得女儿死後的样子，梦见她死前的哭喊。
失去致亲的悲痛，尤其当对方是以那种无法承受的方式死去，心灵所遭受的冲击是极大的。
可悲的是，季浚不只是遭遇这些事情，他遭遇的是和他观念完全抵触的是非颠倒。
季浚睡去，应星沾湿了毛巾擦去他脸上的血痕，他显得很憔悴，很脆弱，经不住再挨任何一击。
应星将门掩上，打电话唤吕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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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锺进入季浚房间，而後与应星一前一後出来，在大厅坐下。
“他衣服上的血是怎麽回事？”吕锺小声问。
“我挥了他一拳，流的鼻血。”
应星举起手，看向自己的手掌，他发不得火，因为脾气不好，很容易失控。
“你……”
“吕锺，让他去你那里住两天。他这样，我照顾不来他。”
季浚眼里充满仇恨看向他的模样，不知为何一想起心便仿佛被人给狠揪了一下。
“应星，你说这孩子为何要受这些苦。”吕锺心里不忍，很温顺有才艺的少年，却吃尽了种种苦头。
“我害的。”应星掏烟点上。
“那晚要没带他出来就好。”
“你别乱想，那晚的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因为是七月。”
“七月？鬼月？这个说起来那夜按农历算确实是在七月！”
“屠城发生在七月，也就是与那个暴雨夜同一个日子。”
“应星，那每年同一个日期都会遇到吗？”吕锺惊恐地问。
“恐怕要同样下大暴雨才行，不然那地方还哪有人敢住。”应星吞云吐雾。
“吕锺，你看下这本书，就这一页。”应星从桌下拿出了他家那本《明遗民录》。
吕锺低头阅读，没多久就惊讶非常的抬起头看应星。
“这……怎麽可能。”吕锺的声音不稳。
“我是这样想，不管是怎麽回事，就像场景重现，也就那夜，我闯进去，他没投池，因为我的干扰。何况……我还带回了他。”
应星话语很平静。
“那他……是人是鬼？”
“是人。”应星回得很毅然。
“我最清楚，是人。”应星又强调了一句。
“我想起了,有种说法是打雷下雨，什麽磁场之类的会记录下来，同样的条件下，又再……播放出来，就像录象机一样。”
吕锺也想了一个可以贴近科学点的解释。
“或许吧。”应星很平淡，他不在乎能否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应星，季浚有才华，尤其是古琴演奏，夏老先生很想收他为徒，他可以当个琴师。要是他情绪能稳定下来，在我们这个时代也是能很好生活下去。”
吕锺带著惋惜。
“书法也不错，你没看过而已。”应星似乎笑了。
“好像是醒了，我去看看。”听到季浚房间里有声响，吕锺急忙起身。
吕锺进去，应星人坐著没动，没多一会儿，吕锺探出头来，唤应星冲点喝的。
应星冲了杯热奶茶拿进屋去，此时季浚模样比早先好很多，虽然也不大肯说话，但眼神里没有恨意，即使有些冷漠。
“明日我们去听夏老先生的演奏会，我有免费的票，位置还极好。”
吕锺仍旧如平日般温和热情。
季浚点了点头。
应星拿了件季浚的外套，送季浚和吕锺下楼，他载季浚去吕锺家过夜。
将季浚载到吕锺家住所楼下，应星停车和吕锺季浚一起上楼，直到季浚进了吕锺家大厅，见到吕锺的女友的笑容。
“放心吧，我们等会吃夜宵，会劝他吃点。”
吕锺低声和应星交谈，应星看向安静坐在大厅沙发上的季浚，点了点头。
应星离开时，季浚头也没抬，他显得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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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锺的女朋友长相甜美，人有些笨拙，但为人亲切。她招待季浚，虽然季浚最多就是点点头，难得开口说句话。
吕锺亲自做的夜宵，季浚吃了几口，见他肯吃点东西，吕锺也有些安心。
吃过夜宵，季浚在吕锺女友提前收拾好的书房小床休息，他很快就又昏沈沈睡去。
“精神很差，不会有事吧。”吕锺女友偷偷问吕锺。
“是差很多，本来是个非常讲礼貌的人，问他必答，也不知道为什麽突然冷漠了好些。”
吕锺有些想不明白，一早季浚就知道他亲友死亡的事情，虽然季浚寻过死，可被应星救回来，人好了许多。这次为何又这样，看了真让人心忧。
“睡吧，明天你休息，带他去走走，散散心。”
吕锺女友关了台灯，两人也准备入睡。
“你真是个好老婆。”
“你才知道。”
吕锺搂住女友正要亲热，电话却响了，尴尬笑笑，戴上眼镜拿电话接听，竟是应星打来的。
“有吃点东西吗？”
“吃了半碗米粉汤。”
“睡了吗？”
“睡下了。”
问完这两句，应星竟把电话挂了。
“应星有些不对劲。”吕锺结识应星时间极长，因此也了解应星冷漠的脾性。
“怎麽了？”吕锺女友不明白出什麽事了。
“这小子当年他爹住院都没这麽少年上心过。”
“能让应星这麽关心，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别胡说，睡吧。”
吕锺一觉到天明，一早起来，又是买菜又是做稀饭，他女朋友帮忙洗菜切菜。季浚有些反常，平日他早该起来了，但今日仍旧在睡。
吕锺推开书房的门，唤季浚起来。
季浚睁开了眼睛，双眼布满血丝，他并没有睡好，一夜梦魇不段。
“季浚,起来吃饭。”吕锺唤道。
季浚下床，将鞋袜穿好，吕锺已经为他准备好让他洗脸刷牙。季浚梳洗完毕，在厨房里喝了一碗稀粥，几乎没动菜肴。他虽然吃了东西，可吕锺却觉得那是因为季浚历来多礼，他再没胃口也会强迫自己吃点的，因为他是在别人家做客。可也奇怪，应星昨天就没办法让他吃东西。
吕锺准备带季浚出门，应星的电话又打来了，吕锺这次也就见怪不怪了。
“今日好些了吗？”
“喝了碗粥，还是不大说话。”
“什麽时候去音乐厅?”
“正准备去。”
“我过去载你们。”
通话结束，吕锺带季浚下楼，他们在坐在小区广场边上的石凳等应星的车。几个一早在楼下跟老人锻炼溜达的孩子围在季浚身边，季浚留长发扎发髻的模样让他们觉得很好奇。
吕锺本打算叫他们离开，起身就见应星的车停在了大门外，於是便带季浚迎去。
应星见吕锺和季浚过来，也没多说什麽，吕锺和季浚坐後座，应星独自一人在前座。但透过後视镜能看到季浚心事重重地望著车窗外。
天空，阴晦，无一丝阳光，似乎要下雨，同样郁结的还有季浚的脸。他一路都不曾说上一句话，没人知道他望著街上川流不息的行人，心中想著什麽。
车停下，三人出停车场，毛毛细雨迎面飘洒，吕锺在前头走，应星与季浚走在後头。
身边一辆车快速擦过时，应星眼疾手快抓了季浚的手，将他拉向自己，季浚抬头看了应星一眼。
应星抓著季浚的手没放开，他们朝音乐厅走去，前方吕锺拿出两张门票示意，又补了一张应星的票。
吕锺和季浚坐在一起，应星在他们两排之後。演出大厅座位并未座满，还有五分之一的空位。
应星偶尔也会上音乐厅，但还是第一次到这里听民族音乐演奏。
一开始上来一位拉二胡的大姐，大姐穿著鲜豔的旗袍，演奏的是热情奔放的《赛马》。
而後也有古筝演奏，上来的是一位穿大黄大蓝立领蜈蚣扣唐装的中年男子，演奏的是《寒鸦戏水》。
应星有些不耐烦的更换姿势，若不是这里不准吸烟，他还想点上支烟消磨时光。他抬头看前两排的吕锺与季浚，两人都很安静，身子一动不动，像其它听众一样。
好不容易撑到古筝演奏完毕，上来了一位穿湖蓝色立领长褂的儒雅老头，应星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夏老头。观众见夏老头子出来，起身鼓掌，而後才安静坐下倾听。
夏老头演奏了一曲《萧相水云》（萧相+各加三点水），他刚起了个头，就听季浚腾然站起，他的身子在颤抖，双拳紧握。
吕锺想按住他，但季浚大力甩开了吕锺的手，大步往出口走去，吕锺急忙跟上，走至出口，应星拦了下他。
“我去，你回去听。”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了，从第一个演奏者出来，他就似乎很愤怒，拳头一直紧捏著。”
“衣服。”应星吐了两字，第一个演奏者出来，他就意识到带季浚前来看中国古典音乐演出是种失误。
“你是说旗袍？”吕锺懊恼，他并不知道若是前面的人都穿旗袍长褂唐装季浚反应不会如此之大，而在於夏老头也穿了，而且穿著它弹奏浙派创始人谱写的《萧相水云》。
“应星？”吕锺还要跟应星说点什麽，但应星人已走出门口。
刚进演出大厅那会，还只是毛毛雨，出来时应星才发现雨不小，广场上的人稀少了，大多撑著伞。
在这群撑伞人中，有一个少年的身影，他坐在湿淋淋的石阶上，雨水很快将他淋湿。
应星没有走过去，抱胸站在音乐厅外廊盯著季浚，他知道即使过去强制拉季浚也拉不回，季浚情绪不稳定下，会像个疯子一样乱踢乱咬。
雨一直在下，季浚始终像块木头一样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他背对著应星，应星只能看到他消瘦的背影。
应星掏烟点上，他束手无策，对於季浚，他已不知道该如何去对待。
前方，季浚的身影终於动弹了一下，他站起身缓缓回过头，雨水朦胧了视线，但他还是看到了站在外廊的应星。
应星将烟蒂丢进水里，他踩著地上的积水朝季浚走去，季浚静静地站著，看应星走来。
雨水将应星淋得湿透，他走至季浚跟前，与季浚对视。
“那些衣服，人们以为是传统的一部分。”
应星说，他看向季浚，季浚也对视著他。
“我不明白。”季浚的口吻很平静，他胸口的刺痛与愤慨似乎已被平息。
“我不明白。”季浚重复第二句时，声音很响亮。
“你们记述的历史没有我们，你们颠倒是非，满口胡言，你们……”
季浚的声音哽咽，他抬手擦脸上的泪水与雨水。
“你无法释怀，有些事情也无法说明白，你无法适应，没人能勉强你。”
应星抓住季浚的手,抬手帮季浚擦去脸上的雨水与泪水。
“我倦了，应星。”季浚呢喃,他往应星身上靠,显得如此的脆弱。
“你为何救我。”季浚凄然。
“是啊，为什麽呢？”应星搂紧季浚，望了望头上昏沈的天，谁给他答案。
“你以为我不後悔吗？”应星低喃，那个夜晚他要没遇到季浚，就好了，至少季浚已经安寂的死去了。
应星带著季浚离开广场，并不在乎广场上行人的目光，他们俩在雨中淋得湿透，还相互拥抱在一起。
吕锺是受夏老头子的邀请来捧场，他得等到音乐会结束才走，应星不等他了，在车厢里，季浚昏沈沈地偎靠在应星的肩头上，似乎已疲倦的睡去。应星抬手捂季浚的额头，有些烫人。
“吕锺，季浚我带回去了。”应星给吕锺打电话。
“没事吧？”吕锺关心地问。
“现在人睡著了，淋了一身雨。”应星看向靠在他肩头睡的季浚，抬手摸了摸季浚的湿发。
“应星，看来我也照顾不好他。”吕锺以前老是说应星不没耐心不细心，可他不比没耐心不细心的应星更了解季浚。
“我会照顾他。”应星回道。
“你们俩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特殊缘份。”吕锺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应星他很了解，是个讨厌为他人担负责任的人，这也是因何他总是没有固定女友。
应星将电话挂了，启动汽车，车开出了停车场，驶入马路。外头的天空比适才都来得隐晦，街上的商店都点了灯光，大雨即将到来。
远远的前方，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轰隆下，便是闪电啪啪的声响。
应星单手按方向盘，空出一手捂住倒在他大腿侧睡的季浚的一侧耳朵。季浚似乎在发噩梦，不时呓语，双手揪紧应星的衣服。
季浚在梦中哭泣，不时哭喊一个名字：克弘。
应星想起了那个暴雨夜，一身是血的季浚在他怀里嘶号著的也是这个名字。
钱克弘，应星在自家那本《明遗民录》读到过，此人於城破後不知所终。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九章(上部完)
湿衣服脱去，头发擦干，季浚在床上睡去，他在发高烧，烧得迷糊，应星脱他衣服时都没有反应。
护士将点滴瓶挂上点滴架上，药水通过输管由高往低输入季浚体内，季浚无知无觉的昏睡。夜晚，季浚的烧退了，人也舒醒过来。
“你是要吃了它，还是要吊瓶葡萄水自己选。”
应星将一碗稀饭放递给季浚，季浚乖乖吃下，他的手背上还留下拔出针头时，消毒典酒擦拭的黄色痕迹。
大概是因为得病疲倦不堪，吃过东西後，季浚便又睡去。应星为季浚测了下体温，确认确实是退烧了，才离开季浚的房间。
应星这两日经由季浚这麽一闹，也没心思出去逍遥，夜里就呆在家里。他躺在床上翻阅家中几本珍藏的清初秘本，他难得有耐心去读阅，何况这回他还拿了笔纸，边翻阅，边靠著床头柜书写。
他在列表，先是列了季浚所属的侯家，而後是钱克弘所属的钱家，而後有因为侯钱两家与夏家有其联系，又将夏家列出。列至最後，应星才意识到他在罗列一份三户人家的集体死亡名单。
这仅夏钱侯三家，细心罗列下死亡表，便已触目惊心。而再跟随其他人，如函可，可见：三个弟弟皆抗清死，从兄从子亦死，姐姐於清兵攻陷博罗城後死，一弟媳饮刃死，一弟媳绝食死，全家几百口人，於博罗城破後惨遭杀害。
再如张家玉、家乡被清军攻占後，祖母母亲妹妹皆赴水死，妻子被辱不屈，断其肢体而死，家庙被毁，祖茔被掘，家族屠戮殆尽。
再如顾炎武，再如其它明亡英烈及其家属……
应星再读不下去，将几卷书合上，收拾好，放回父亲书柜。他一本本的放入，放至自家那本《明遗民录》时，他第一次留意到了作者名唤：陈弃
想起家中竟有好几本清人秘本，而他老爹的研究范畴并不在古史，不免有些奇怪。
此时已是凌晨，可陈老爹那边正豔阳高照。
应星开了电脑，难得登上一回MSN，他老爹在。
“家里那些清人秘本是怎麽回事？”应星问，他爹老花，不爱打字，两人都是语聊。
“祖上的东西。我离开前曾说过，书房的那些书，就放那里，不要去动它。”
陈老爹书籍宝贝太多，不方便全带出去，老家自然还留了些。
“我是问家中怎麽有好几本清人秘本，到底是谁收集的。”
有一本就已经少见，何况有如此多本，他祖上不顾满门抄斩的危险保存这些东西，到底是图个什麽。
“家中那本《明遗民录》与别的刻本不尽相同，因为那是初本。”
陈老爹似乎有没说到点上，但应星这回倒不再追问，而是静静地听。
“陈弃此人难道与我们家有关系？”应星狐疑，他家那书居然还是初本。
“有，他便是我们陈家的祖上。应星，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本不姓陈吗？”
陈老头子说得很平缓，他只是有些不解为何他这对古书一向抵制的儿子会突然问他这些事。
应星愣住了，他记起了，他爹刻的印章，有一枚是：吴越堂。小时候的应星在他爹的严刻教导下曾是个博学的小屁娃，当然这是他小时候的事了，长大後便反叛得不能再反叛，恨不得和他爹划清关系。
八岁的应星曾摆玩他爹的印章，然後问他爹，为什麽他的印章刻的是：吴越堂，因为这是钱姓的堂号，而非陈姓的。
“因为我们本姓钱，後才改姓陈。我钱家本是明时嘉定望门，一族皆惨死於满清入关，仅一人剃发易服存活，便改了姓氏，因为辱没了家门。”
陈老头子陈述道。
“钱……克弘？”应星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陈老头子叹息。
应星走进季浚的房间，季浚醒著，睁著眼睛望著窗外的闪电，外头大雨仍旧在下，若不是窗户紧闭，可以听到窗外轰隆隆的电闪雷鸣声。
应星走到季浚身边坐下，帮季浚拉了下被子，季浚回过头看应星，应星也看著季浚。
“季浚，钱克弘当时并未死。”
应星问，季浚愣愣地看著应星。
“他死了，为我挡刀死的。”季浚声音沙哑。
“他受了重伤，但并未死。”应星说道，他希望季浚振作起来，当时克弘可以为救季浚挡刀刃，显然是希望季浚活下去。
“你从哪知道？哪里记述？”季浚声音颤抖。
“家谱。”
应星拿出了一册泛黄的陈氏族谱，他翻至前页，赫然写著钱改陈的事迹及明末时那场灾难。
季浚的脸上没有泪水，他显得如此平静，甚至还幽幽笑了。
“原来上苍如此作弄於我，只是想要我看到这本族谱？”
应星没有说什麽，他让季浚知道，在於季浚必须知道，那时候他的亲友中有人活下来，那时候的人死了很多很多，可还是有很多人活下来。
“你不像他。”季浚声音的声音很平缓，但他的眼里有寒光。
“克弘已经死了，那时就死了。”
季浚缩回被子里，他不相信，也不原相信。
“这是一场梦，我先前就知道了。”季浚呢喃，泪水沿著他眼角滑落。
“那时有骨气的大抵都死了。”应星声音平缓。
“但活下来的未必就是没有骨气，背叛了。”讲至此，再回想自己亲笔列的那个死亡表，应星再说不下去。
季浚在被中默默流泪，他听不进应星的任何话语，他心中尚存的一些执念，都被冲击得支离破碎，什麽也不剩。
应星出了房间，将那本族谱带出，他明白了为什麽是他带出了季浚，也明白了他为什麽会照顾季浚这麽长一段时间。
可他感到倦了，当初带出季浚时，他一身的伤痕，被救活了，伤痕也淡去了，但心上的创伤，无法治愈，创口越撕越大。
********************************
季浚受了寒，但很快好了。应星原本担心他会想不开，走绝路，好几天他都一步没离开过季浚。季浚的情况比想像的似乎要好，季浚有重度抑郁的倾向，嗜睡，没胃口，对什麽都提不起兴趣，但除此并没其它行为，也不曾再发狂过。
这段时间应星时常带季浚外出走动，什麽地方有好吃好玩的都带季浚去，即使季浚没有兴致，总是很安静地坐在应星身边。
他仍旧很温顺，但话不多，也不曾再笑过。应星帮他买了古琴，他也不弹，玩乐他提不起兴致，反倒更喜欢关在自己的房间里。
应星有天进去，见季浚在画家人的画像，他绘画不错，画了好几幅半身画，每一张都栩栩如生。有他的父亲，有他的娘亲，有兄长，有妹妹。最後，季浚还画了一位冷漠兀傲的年轻男子，他弱冠年纪，仪表不凡。这一幅画，季浚没有署上名称。应星怀疑此人便是克弘。
一日应星带季浚去吃饭，路过一家理发店，季浚突然说他要剪头发，应星愕然地看向季浚，见季浚目光平和，他并非一时的想法。
留发不留头，那曾是一个时代的悲剧，从未曾有哪一个民族因为发式服饰而遭受过如此惨烈的屠戮。
断发也好，断了，便也砍断了过去。
应星带季浚进去，理发师说季浚剪短发一定很好看，为什麽要留个道士头呢。
季浚第一次问应星，哪里可以看到道士，应星说以後带他去看。
理发师下手很快，卡嚓卡嚓几声季浚一头长发便不见了，头发披下，再挥舞了几下剪刀，一个现代人的发型初现。
理发师边剪边笑著说，这个发型绝对适合你。季浚面无表情地看著镜中短发的自己，他的头发短了，像应星一样短，完全符合这个时代男子的发式。
季浚在里边剪头发，应星闪到到店外抽烟，他不明白季浚的想法，或许季浚想明白了，他要在这个时代好好生活下去。
“看吧，变了个人吧。”理发师收起工具，显得很满意。
应星进来，看向跟随理发师走至柜台结帐的季浚，他愣了一下，只是剪去了长发，改变了发型，竟像是换了个人。应星不知为何感到心慌。因为原先那个季浚彻底不见了，站在他前面的是个时尚的少年，跟大街上的任何同龄少年没两样。
夜里，应星在看电视，季浚在一旁做画，他持毛笔专注的样子，让应星仿佛又看到了长发的季浚，应星盯著季浚的侧脸看，季浚抬头出乎意料的给了应星一个笑容。应星错愕。
他错愕不只在於季浚笑了，也在於季浚拿起的图画，他画了应星，但是一个留长发，穿明人服饰的应星。
这个应星与季浚曾画的克弘长得很像，冷漠，兀傲，英气的五官，紧抿、刚毅的双唇。
发式与服饰的改变下，应星的容貌和那个三百多年的祖先重合在一起。
“有些像克弘。”季浚端详画作。
“不过克弘生气的时候没你那麽可怕，他不打人。”季浚嘴角挂著笑意，许久不见他笑，看起来是如此好看。
“那是因为你在他面前没在我面前这麽胡闹。”应星心里有些微妙，他掏烟点上。
“有的，他不会打我。”季浚低头收拾起画具。
应星没再说什麽，从季浚偶然对克弘的只言片语可知，季浚与克弘感情十分深挚，甚至克弘为了救季浚还帮他挡刀。
深夜，应星被人唤去喝酒，应星走前，还进屋去看季浚睡下没。
应星的车声远去，季浚便下了床，他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个放衣服的牛皮袋子，将平日画的家人画像收好，都放进。
他在案头抽了张纸，拧亮了灯，写下了几句话，最後四字是：勿寻，珍重。
季浚属於他个人的东西很少，他身上唯一贵重的，只有两件玉器，一件是玉带勾，一件是玉佩。他取出玉佩，用它压住信纸，信中也写了，那是用於酬谢应星对他多日的照顾。
季浚提著纸袋离开，他下楼时，一楼的大妈问他这麽晚到哪去，他没有回答，而大妈也没再问。
走出应星家，季浚望著黑漆的四周，他不知道该上哪去。他记得，应星总是从左边的方向开车回来，於是季浚往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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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星拿起玉佩，用手指摩挲，温润的质地，像极了那个温润而忧郁的人。将玉佩收进盒子，可见盒子中尚有一件竹节白玉簪。应星将盒子放进抽屉，锁好。
确切的说他没有有效的找过季浚，因为当他打电话去警局时，他才想起，他没有季浚的照片，而季浚也没有户口身份证。
他不知道季浚能上哪去，以至有好几天，他每日都翻看报纸，查看是否有某某地方出现无名尸体，像这类的报道。
应星的老宅已经建了洋楼，老宅四周的面貌也都更变了。有次暴雨夜，应星驱车前去，在漆黑中没头没脑的乱撞，险些出了事故。
下决心收拾季浚住的房间时，季浚人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
应星在季浚房里发现了季浚的一套古代衣服，也就是一套内服，中衣中！。而这套内服下，还压著一幅画像，那是季浚为自己画的自画像，画像的落款日期正是季浚剪发的前一天。
应星将这幅自画像拿给吕锺，让吕锺帮他裱一下，画裱好便挂在了大厅。
十多天後，这幅画像旁又多了幅油画，画的是一位穿明代直裰的短发少年的侧像，那是应星画的。
应星的日子如常,一日开车去店里,在路口看到一位穿古人衣服的少年,应星急忙追上前去,揪住对方。
“怎麽回事？”少年回过头来，他戴著幅眼睛，文质彬彬。
“认错人了。”应星放开少年。
“这位先生也有朋友穿汉服吗？”少年笑道，他引路人侧目，却若无其事。
“你认识他吗？”应星从皮包里取出了一张像，那是他为季浚画的画像。
少年很认真地端详，而後摇了摇头离去。
目送与季浚年龄相仿的少年消失於人潮中，应星第一次意识到，或许他今生都再不能见到季浚一面，他再找不回他。
两个月过去，应星收拾自己的房间，看到了一张被他压在几本杂志下的纸张，他拿起纸张，读了一下，在侯家条目上，添了一笔：季子投池亡。
夏家：
夏完淳之父夏允彝，投水死。
其师陈子龙，为清军所俘，投水死。
叔父夏之旭，为清军追捕，自缢死。
岳父钱彦林，与完淳同日被清军处死。
岳母，投水死。
妻钱氏，娘家婆家皆灭，幼子夭折，削发为尼。
姐夏淑吉，嫁予侯家，娘家婆家皆灭，削发为尼。
。
侯家：
侯峒曾及其二子，皆死於嘉定屠城，二子被戮，侯峒投池未果，被戮。
三子，逃难途中亡。老母自尽，女儿辅义，孙女异来亦自尽。
其弟侯岐曾逃出为清军所执，自缢而死，其妾亦自尽。
夏淑吉之子侯檠，年少病死。
季子投池亡
钱家：
钱彦林与完淳同日死，堂兄钱！亦同日处死。内兄钱熙抗清起义死，内弟钱默削发为僧，不知所终。内弟子克弘於城破後，不知所终。
******************************
竹竿上挂的人头还在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像夏日沿屋瓦滴落的雨水，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哢哢嚓嚓，是剃头匠在磨剃刀的声音，那把刀子钝了又磨摸了又钝，跟清兵的大刀一样。
在这单调而乏味的声音里，夹杂著几声远处传来的女人的疯狂的嘶号声，尖锐，难听，划破耳膜。终於有人给了她一刀，给予了一片安静。
利刀砍过脖子时，其实是没有声响的，有的，是鲜血喷出时的声音，像泉水一声的汩汩声。
前头的无头躯体倒下，那头像球一样被弹了一下，滚到了一另一具无头尸体的胳膊一旁，形成一幅诡异的画面，就仿佛那人的头是歪长的。
前头的男子发疯般的扯下了自己身上的衣物，深衣，网巾，大带，丢置一地。
“别杀我，别杀我。”男子哭喊著。
剃头匠走过来，摆正他的头，刷刷几下，大量的头发落在了男子的肩上，最後仅在後脑勺留一小溜头发，足以串过铜钱。
男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嘴角裂过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缩进了一群木然站著的人群中，他们全都只穿身脏兮的中衣，脑後也全都有一溜滑稽的小尾巴，光亮的秃头上，还有几处剃刀割伤後留下的血迹。
身後已无多少人，只剩两个老头，三个未成年的男孩子。前方的无头尸首一再被人拖走，丢到一旁去，留下一道道拖痕。克弘站起身来，他身边的小女孩死死地抓住他的袖子，他安抚了几句，女孩放开了手。克弘边朝前走，边走边单手扯去腰间的玉带勾，撕去了残破的丝绸直裰，最後抬手取下头上的发簪，将一头长发披下。
“钱公子，我看错你了，还以为你骨头有多硬。”
一旁抱胸站著的满服官员，冷冷讥笑，示意士兵将大刀放下。
“不就是想杀到我们屈膝吗？”
克弘冷笑，风吹过他空荡的左袖，尚有血迹不时从那被血染得不见颜色的袖子滴下。
克弘走至剃头匠前，毅然地将双膝屈下，剃匠面无表情的观察了下他的头型後，很熟练的在上头劳作，发丝掉落在克弘的肩头，大腿，他面无表情。
很快的，克弘头剃好了，两位老人被拉到了跟前，刀起刀落，鲜血溅上女孩的脸庞，女孩吃力的迈过无头的尸体，朝克弘奔去。
女孩的模样十一二岁光景，她上身的袄衣撕破，露出有著大片抓痕的胸口，而下身的裙子，泡过鲜血，已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克弘在前头大步的走，女孩跟在後头，他们走过横满尸体的街头，走过燃著浓烟的宅子，走过临死前哀号不止的妇人。
四周，偶尔有几个像鬼魂般的男女，男人脑後拖著一小溜可笑的头发，推著独轮车，女的衣衫不整，蓬头乱发，抚尸痛哭。
克弘朝前方赶去，可他越走越慢，最後因失血过多，倒在了地上。
醒来时，他躺在一处有些熟悉的院子里，见他醒来，搬尸体的一个年轻人，给吓得不轻。
“还以为你死了。”搬尸人惊愕道。
“这里可是侯公宅第？”克弘问，想爬起身子，但他已没有力气使出。
“是啊。”搬尸人说。
“你可知侯公家尚有活口？”克弘抓住椅脚，终於从地上爬起。
“估计没了，刚还从池里捞起一个，算算也凑足数了。”
搬尸人说得麻木。
“在哪？”克弘问。
“不就在你旁边，我原以为你死了，就给放一起了。”搬尸人歉意道。
克弘这才留意到他身下都是死尸，而他身旁确有具刚从水里捞起的，还在滴水的尸体。克弘拨去尸体脸上散落的头发，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那脸被水泡得变了型，可克弘还是一眼认出。
“为什麽那麽傻，我不是叫你要活下去吗？”泪水流满克弘的污浊的脸，他至死都还想确认他还活著，他一再叮嘱他要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克弘单手抱住尸体，他想将他抱离恶臭的死尸堆，但他实在已虚脱无力，怎麽也扯不动，最後搬尸人看不下去，动手帮忙。
“人都死了，你何苦呢？”搬尸人皱眉头，见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居然在为一具死尸梳理头发，整理衣服。
克弘并不理会搬尸人的话语，只是固执的为死尸整理衣表，与他轻语。
“兄弟，先喝点水。”
搬尸人端了碗水给克弘，本以为是尸体，却还活著，他也就不能见死不救了。
“你撑一下，我去喊下人，这人都死得七七八八的，连埋个尸体的草席都没了，你要死了，我就随便刨个坑，丢进去了。”
搬尸人念叨了一句，而後人便离去了。
克弘本来就是半死不活，搬尸人离去後，他又昏厥了过去，他昏厥时死抓著身下死尸的手，以至後来搬尸人和大夫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这一人一尸分开。
尸体搬去一起掩埋，也没有数到底埋了多少，埋了几个坑，反正家家户户都有人要埋，那些死绝户的，无人认领的，就难免要曝尸好几日。尸体未能全部埋掉，总是要腐败发臭，於是整个空城臭不可闻。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章

　　 季浚出走後，应星的生活如常，似乎他也就只有最初几天曾试图寻找过。吕锺对应星这样冷漠的态度很困惑，毕竟季浚和应星住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应星不该如此冷漠。
　　 其实吕锺的生活也是如常，季浚毕竟不是他的亲人，他也不可能倾家荡产去找寻季浚，也不可能因为季浚出走，他就茶饭不思。但吕锺做得比应星多，最初几天，他时常去公园及地铁等流浪汉聚集的地方。他觉得以季浚的情况，他只能露宿街头。
　　 可是，没找著，吕锺相信季浚走不远，因为他连搭车都不会。可就是在附近兜圈的找都找不到。兴许，应星是认为季浚这一走，必然是去寻了短见，因此连找也不找了。
　　黄昏，应星和吕锺在一起吃饭，吕锺第一次问应星是否觉得季浚已经死了？
　　 “谁知道呢。”应星掏烟点上。
　　“他走时唯一带的就是他家人的画像，钱包里有点钱，不会多於一百元。”
　　应星说完话，陷入沈思，用手指轻敲桌面。
　　“应星，我觉得他还活著，想死的话，不会带家人画像，古人有个习惯，乔迁哪里就将先人的牌位画像带到哪里。”
　　吕锺就是根据这点，认为季浚不会去寻死。
　　“一百元能花三个月吗？”应星抬眼看吕锺，按这城市的消费水准，连份便宜的快餐也要十五元。
　　“应星，可是没见报不是？”吕锺也认为季浚没有在这个时代谋生的能力。
　　“要是某某地方一早有人发现路上饿死了个小乞丐，会见报吗？谁关心？”
　　应星轻笑，他的话语和这一笑刺激了吕锺。
　　“你有点良心吗你？”吕锺拍桌，季浚走後，应星似乎从没将他的死活放心上。
　　“有，我他妈的太有良心了，那小子爱上哪去死上哪去！”
　　应星放狠话，他浓眉竖起，一脸的凶像，让人不敢再招惹。
　　吕锺揣摩不透应星的心理，可就应星这句话，吕锺听出了怒意，对不告而别的季浚的怒意。
　　 “你就当他死了，都三个月了，谈这个有屁用。”
　　应星掐灭烟蒂，站起身来，他要去买单，但吕锺先他一步。
　　若不是今天吕锺他老爹住院，应星来探望，应星也算是许久没与吕锺聚过了，吕锺也不知道应星都在忙什麽。
　　 出餐厅，吕锺要回医院，应星要开车回家，两人在门口话别。应星与吕锺挥手，朝停车场走去。
　　餐厅靠停车场那边有个垃圾筒，那垃圾桶倒了些客人吃剩的骨渣，都是些连收馊水喂猪的都不要的东西。此时，那一米高的垃圾桶外，正有有个瘦弱的少年在翻找吃的。
　　应星从那少年身边走过，瞄都不多瞄一眼。也巧，此时倒骨渣的服务生出来，见少年在乱翻垃圾，抬手就要打那少年。
　　 吕锺当时还没走开，看不下去想出声制止，却见应星一把就揪过那服务生，一脸的狰狞。
　　 吕锺觉得不对劲，立即过去让应星放手，应星放走了被他突然举止吓愣的服务生，脸色不见缓和。吕锺从没见过应星突然就冒出一幅凶神恶刹的模样，吃惊得很。
　　“应星，你是怎麽了。”应星的举止与他平日不符合。
　　“我没事。”
　　应星不想谈他为何突然爆怒，他也不理会吕锺，径自朝他的车走去，很快开车离开了。
　　吕锺叹气，看向仍旧趴在垃圾筒上找吃的少年，看他那脏兮兮、略带稚气的脸庞，鼻子一酸，忍不住掏出钱包，抽了张百元钞递给少年，叫他去买吃的。少年似乎有些傻，拿著钱也不知道收下，吕锺只得买些食物与他。
　　 离开少年，返回医院的路上，在路过一条昏暗的街道时，吕锺突然想明白了应星为何觉得季浚死了。看著天桥下的流浪汉们聚集在一起，用他们冷漠的眼睛看著街道的行人车辆，他们处於另一个世界。没有亲人，没有人在乎他们死活，更没有人理会他们是否痛了、饿了、病了。
　　 季浚啊季浚，你到底在哪里？
　　
　　应星开车回家，他晚上也没兴趣外出，直接回了家。车开进车库，一楼的大妈站在应星身边念叨，让应星不要将油画颜料涂在二楼地板上，因为很难除去。
　　 “没让你要擦干净它。”应星不耐烦。
　　 “多难看啊。”大妈还不放弃。
　　应星不理睬她，直接上了楼。
　　应星的画室原本在一楼，可现在不在一楼了，应星将画架搬去了二楼一间空房。他现在倒也偶尔做画了，虽然涂的是些乱七八糟的色块，没人知道他在画什麽。大妈认为他是在鬼画符，确实也蛮贴切，应星还就是在胡乱宣泄。
　　 大妈觉得以前应星很不讨人喜欢，可近些日子的应星不讨人喜欢的程度要加一倍，若不是应星给的待遇实在不错，也不会让她干重活，大妈老早走人了。 
　　 应星登上二楼，灯也不开，往大厅长椅上一坐，望著落地窗外的灯光抽闷烟。他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
　　 也不知道具体是为什麽，他这段时日过得很不畅快。
　　 一个月前，他将订了两个月的双份牛奶给退了，不在於他认为季浚会回来，而是他居然没觉察他一直多订了一个人的份。
　　 三个多月前的那晚，他若是没告诉季浚他的倒霉祖先钱克弘活过了明末战乱，兴许季浚未必会万念俱灰的离去。
　　出走的季浚全部行囊为几幅画，身上带了钱包，大概是忘了拿下来，应星没找到这个钱包。那钱包里有一点钱，一张应星的名片。
　　 那名片有应星画廊的地址，有应星的手机号码。
　　 曾有一段时间，当有陌生号码给应星打电话，应星按接听的手会莫名其妙的抖动。
　　 这小子就是让他活得太舒坦了，在外头吃点苦头，就知道回来了。
　　可却不是如此，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若设想他没去寻死，他四处流浪，他没饿死，没病死，没被小混混欺负，没被人驱赶伤害，那麽可能吗？
　　烟燃到手指，应星才将它甩地上，抬脚狠狠踩灭。
　　他也不肯去想，想再多有个屁用，三个月後，还有四月五月六月。。。。。。
　　就是这样，他懒得想。
　　
　　应星起身到厨房里拿啤酒，返回大厅，打开电视看节目，他看的仍旧是体育频道，他喜欢看体育节目。
　　 一群小人在踢球，在那四方盒子里，他们你追我赶，你闪我拦，乐趣无穷。
　　应星喝了一听酒，也不知道是不是近日疲惫了，竟睡去。
　　他睡了好一会儿，醒来是因为电视机里播放的一段广告，有著强烈的背景声，将应星吵醒了。
　　 醒来的应星，望著昏暗而空荡的大厅，第一次觉得他这过的是能逼疯人的日子，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他也没有任何寄托，寂落感是如此强烈。为何他以前就不曾觉得，他过的逍遥生活其实很无趣很乏味？他怎麽就适应了这家中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任何人交谈的生活？
　　 应星再次拿了车钥匙下楼去，至少也该去勾搭个女人回来过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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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灯光里的女人，和她的朋友大谈素质，中国人多没素质，长得也丑，不懂幽默，她去过某某国家，那里的人多文明多讲礼貌。就似乎她们不是中国人，她们如此优雅是变种生物。
　　应星听这两女人唧唧喳喳，目光落在舞台上表情夸张似朗朗的钢琴演奏家，他实在不明白，弹个小曲而已，有必要跟被人混身上下都戳到一样扭动吗？
　　 “像人家外国人就不用抹布，都用厨房用纸，多干净啊，我一回国就把我妈的那块破抹布给丢了，都什麽年代了还用这玩意，中国人也该改了流传了几千年的恶习了。”
　　 女人挑了披肩的长发，以让自己看起来更为优雅。
　　应星抬眼看了她一眼，女人还对应星笑了笑，她话不少，想引人注意，显然应星的仪貌颇对她的口味。
　　 应星以前若听到这样的话语，可能也会觉得理所当然，他也丢过他老妈的抹布，可今日却不知道为何心里如此反感。
　　“这麽说你考证出了中国使用抹布的历史了？”
　　应星轻笑，女人愣了下。
　　“你应该哭著喊著不要回来，要知道这张桌子在你坐下之前肯定用抹布抹过，很多可爱的小细菌正摇著小身子在摆动呢。”
　　 应星说完话，便离开了，这桌子原本是他先坐下，而这俩女人再过来坐，他倒是很乐意让给她们坐。他倒也不介意被人骂一句：疯子。他确实不是来听她们唠叨抹布、外加纳粹血统论。
　　今晚很无聊，非常无聊，妈的，连找个对他有“性”致，且他对对方也有“性”致的女人都难。
　　应星出演艺大厅，他掏出电话，本想打给他平日一起吃喝的朋友，问下他们的踪迹。号码按了一半，又放弃了。无外乎就是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相同的地方罢了。
　　 难道又得开车回家去，他什麽时候如此的百无聊奈，没有了心灵寄托。
　　虽然没钓到满意的鱼，可此时也已是凌晨两点。应星开车沿著寂寥的大道回家，他车开得很慢，不时望向街道上露宿的流浪人。以前极少去留意，确切地说是彻底的无视。
　　应星今晚也决定无视，他受够了每次见类似的身影，他都得停下车的恶习。他不在乎那小子是不是在受苦，是不是在这群人之中。
　　他受够了自己的白痴行径与可笑的联想。
　　回到家中，应星倦了，他洗了个澡，倒是睡了个好觉。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久没带女人回来过夜了。先前季浚住他这里，他没往家里带人，季浚不告而别，他的生活也没真正恢复以前没遇到季浚时的生活“水准”。
　　
　　早晨，应星去中式餐厅吃小笼包，喝豆奶。他独自在那里解决了一杯豆奶，一笼半的小笼包。这一早，应星身边的食客以老爷爷老奶奶居多，也不知道应星发觉没有。他可能没发觉也说不定，他可是吃了一个月的豆奶早餐了。
　　用过早餐，应星接到一通电话，是前些日店里经理新聘的画师打来。此人人很年轻，倒也有些才气，长得也清秀。应星倒是一眼便看出他是那种人，但没想到这人似乎对他有点意思。
　　混艺术的，大多有点职业通病，应星归纳之为滥交的天性。
　　“赏脸不敢，我今天也很闲。”
　　应星回了句，对方说他一群美术界朋友举行一个活动，邀应星过去，其组织人混得有头有脸，应星也在这行业里混著呢，有名人邀他，他也就去一趟露个脸没坏事。
　　“那好，下午见。”
　　应星将电话挂了，随後他想起他几套衣服都在干洗店里挂著呢，都三天了，竟忘了去取回来。
　　於是开车前去干洗店，把衣服取回来，他拿去洗的，有几套是季浚穿的衣服。他最初买给季浚的衣服虽一般，可後来曾买过几件名牌，贵得咋舌。前些天，应星进季浚房间，翻开衣柜（他也不知道他为何进季浚房间，为何翻衣柜）看到了挂在衣架上积了灰尘的衣服，他便将衣服拿去干洗。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没去思考他这做法有何意义。
　　应星将衣服一件件挂回衣柜，包括季浚那套中衣中！，这古人的东西，根本就是唱戏的穿於戏服里边的白色内衣。没有一颗扣子，全是带子系结，也难怪季浚一开始连扣子都不会扣。
　　妈的，这家夥走时不说这中衣中！没带，其它换洗衣服也没多带，亏他给他买了好几件名牌货，真是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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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动很无聊，一群所谓的艺术界名流拍照、喝酒，交谈，献媚。何况一间占地面积更大的画廊开业，商业对手又多了一个。
　　来到这活动现场十分锺後，应星就後悔了，十五分锺後，他就想离开，虽然前来祝贺的人，不少应星都认识。
　　二十分锺後，应星找了个远离活动的好地方，在一处设计成破墙的角落里入坐。看著这堵用红卫兵照片特意装饰的破墙，应星想到了上次画展一个所谓的艺术家搞了些奶重身轻的裸女摆了一地，真是什麽恶俗往什麽方面靠。
　　不过应星倒还真没资格嫌弃这些，他画廊里卖的画，也没少恶俗。
　　“怎麽坐这里来了？这堵墙真让人不舒服。”
　　毕业於上海美术油画系的清秀男子走过来，递了瓶绿茶给应星。他可能找了应星一圈，才找到。
　　“就是你那幅最糟糕的画都比这好看。”
　　应星接过茶，他也觉得今天的酒很难喝，调酒师要麽是冒牌的要麽就是脑子抽了。
　　“我觉得我那画也没那麽差劲。”清秀的白衬衣露出了两排整洁整齐的牙齿，他脾气不错，人也随和，倒是没有其他同行常见的自命不凡。
　　“应星，以前有人说过你说话刻薄吗？”
　　白衬衣拧开瓶子，喝了口茶，他这两瓶绿茶该是去外头买的，也难得他如此细心，还帮应星买了一瓶。
　　“很多。”应星也拧开了盖子，灌了一口。
　　“至少你比在场人的说了更多实话。”
　　白衬衣儒雅一笑，他一认识应星就被应星吸引，在於应星与他以往认识的业内人都不大同，因为应星不浮夸，对谁都一幅德性。
　　“你毕业没几年吧？”应星目光落在白衬衣身上。
　　“我没毕业前就在这圈子里混了。”
　　白衬衣挽了下略长的刘海，他长得清秀、干净，很吸引人。
　　“你不去看看画吗？”
　　白衬衣问，这间新开的画廊签了些有名的画师，这些画师作品还是值得一看，毕竟应星也是画廊老板。
　　“不看，没兴趣，签的那几位伪名家的画，以前我便看过了，不比你那张拍扁黄色蝌蚪的画作强。”
　　应星抬手从墙上扯下一张粘贴的红卫兵老照片，在手里摆弄。应星所说的拍扁蝌蚪画作，是白衬衣画的一幅视觉音乐画作。
　　“应星，你蛮有趣的。”
　　白衬衣笑得很灿烂，他显然也是如此觉得，在画廊里画卖得好、有了名家声誉的人，其实都是最迎合市场的人。
　　“还有，我要更正下，我的拍扁蝌蚪画作，不只是黄色，我画了两幅，还有一幅是蓝色的，蓝色那幅画可是充当了我一学期的学费。”
　　“我私下也画点别的，真的，不是我们签的那几幅画，你要有机会去我住处，我就拿给你看。”
　　白衬衣很佩服应星的敏锐目光，很多混这行的混到最後，对画作都已经好坏不分。而一幅画是否真正是幅好画，应星到现在都还能一眼瞧出。
　　“你还是有空带到店里来。”应星回道，他不和同性玩暧昧，他看得出对方喜欢他。
　　绿茶在白衬衣合拢的手里转动，白衬衣低下头看著自己手中的茶。
　　“你不能接受同性？”白衬衣声音很低。
　　“确切地说我没试过。”应星托著下巴，看著身边走动的人。
　　“你似乎也不讨厌我。”白衬衣头抬了起来，不过他的手仍旧在搅动。
　　“你倒是挺有自信。”应星掏出烟点上。
　　“是不讨厌，不过呢，我似乎也不可能无条件地养你几个月，还给你买名牌衣服，为你劳心劳力。”
　　应星将打火机收起，他的话让白衬衣很迷惑。
　　“有人曾让我这样干过。”
　　应星回了白衬衣一句，起身离开了。
　　
　　也不知道应星日後会不会後悔他拒绝了白衬衣，因为白衬衣确实是个蛮不错的人。他有艺术方面的天赋，比应星接触过的大多同行都强。
　　**************
　　日子就这样无聊、乏味、缺乏激情地度过。有天清晨，应星开车去道观，发现道观院子黄叶飞舞，原来秋天早到了。
　　男人就是这样，一年四季都可能是长裤长衬衣、三套件西装，於是夏天穿，秋天穿，到有天突然发现冷得受不了，原来冬天都到了，还是衬衣西装，赶紧加件外套。
　　“哈。。。秋。”应星打了个喷嚏，毫无疑问，他著凉了。
　　在院子里扫地的小道士见到应星，便将扫帚放下。
　　“道长不在。”小道士说道。
　　“没事，我过来走走。”应星摸了摸口袋想掏烟，小道士立即指了指贴在木梁上的禁烟标志。
　　应星还真听话，将烟放回去。
　　“你们这里怎麽老是冷冷清清。”
　　应星往大殿石阶上坐下，打量空荡的道观。
　　小道士并没答话，继续扫地。
　　这小道士十六七岁光景，穿著件交领系带的上衣，留著发髻，有那麽几份类似季浚。
　　“最近，这个人来过吗？”应星掏出钱包，递了张图片给小道士。
　　“没见过。”小道士摇了摇头。
　　“这人也是道士吗？为什麽你老来这里问他来过吗？”
　　小道士很迷惑，哪有跑道观来找人的。
　　“我想不出他还能上哪去。”
　　应星身子向後仰，直接躺在了大殿游廊上，仰头看著四方的天，空中黄叶飞舞，耳边还有鸟叫声，这里真寂静啊。
　　季浚出走的第二天，应星便上道观找过人，因为季浚剪发那天曾问过哪里能看到道士。
　　道教，是中国的土产宗教，道士们穿著明人的衣服，结著明人的发髻，有时候甚至还戴著明时的四方巾。
　　历史在这里停滞，三百多年前，搞不好曾有个小道士在这里扫地，三百多年後也是。
　　这里最适合季浚，但显然季浚没前去过这城市的任何一处道观，因为应星逐一走过了。
　　应星曾想过，三百多年前，他那倒霉祖上与季浚之间是否有过暧昧情感，因为他为季浚挡刀刃，他是季浚的古琴老师，他的名字总是从季浚口中读出。应该是有的，因为他能感受到，虽然这很不可思异。
　　“别在这里睡，这是殿门口。”
　　小道士摇了下应星，应星睁开眼，对上小道士端正的脸，抬手摸向小道士散落的发丝，他这是不由自主。
　　“啪”一声，扫把柄砸在了应星头上。
　　应星却坐起身大笑，小道士郁闷地离去。
　　秋天真是个好季节，黄叶飘落，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一样。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一章

　　季浚将电线剪开，熟练地抽出里边的金属电线芯，这些东西比今日收购的其它废品都来得值钱。
　　“小侯，你也跟上。”
　　在门外牵三轮车的男子喊上季浚，季浚应声，跟在了三轮车後头。
　　“你别煮了，回来再煮。”
　　男子顺便将在屋外烧饭的妇人也喊上。
　　“东西多吗？”妇人擦了擦手，挽了下头发。
　　“一大仓库呢，阿标很高兴，肯定不少好东西。”
　　“那赶紧去。”妇人也跟上了。
　　他们住在一座批发市场旁边，在这里收废品为生。这附近有大量仓库，因此有时候仓库主人会喊这些收废品的过来打扫仓库，而仓库里的废品就都给他们了。
　　 他们要前去的仓库离住处并不远，绕过两条小巷便到了。仓库在一楼，是间存放玩具的仓库，里边遗弃了不少旧玩具，当然还有纸皮、塑料包装纸，这些都能卖钱。
　　仓库很大，里边已经有两个人在打扫了。
　　“大昌，先拉一车回家去才行，一趟装不下。”
　　标叔是个三十来岁的矮小男子。
　　“是啊，起码得两趟。”
　　大昌见能卖的东西不少，也很高兴，急忙去搬标叔和他侄子拣放在一边的可卖废品。
　　季浚帮忙搬运，大昌的老婆也没闲著，拿个编织袋拣塑料袋。
　　这些废纸破塑料并不重，季浚搬得动，和大昌装完一车後，大昌在前头踩，季浚在後头推。
　　小巷的道路不平整，且十分窄小，载满东西的三轮车很难过去。
　　秋日正午，秋高气爽，季浚推车经过两条巷，却是一身的汗水。
　　“你别过去了，在这里分拣，还得搬个两三趟，东西杂得很。”
　　说完这些话，大昌人又匆忙上路，季浚蹲在地上将废品分类。这堆废品里有一袋是玩具，有塑料的有毛绒的，季浚将它们倒进院子里洗衣服用的大桶里，洗干净了可以像新的一样卖。
　　大昌果然很快又拉了一车过来，季浚过去帮忙卸下。
　　 “昌叔，东西还多不多？”季浚见大昌登上车，问了一句。
　　“这趟就完了。”大昌应了声，又踩车离去。
　　季浚抹了下额头的汗水，又继续忙碌起来，这些废品都要分类好，下午才能拉去收废品的地方卖。
　　大概过了十五分锺，最後一车废品载来了，标叔、标叔侄子和大昌都过来，独不见大昌的媳妇。
　　“阿姨呢？”季浚问。
　　“在扫地，一会过来。”
　　大昌回答，他们帮人清理仓库，也不是搬了东西就走，一向都会帮对方打扫的很干净。
　　“阿浩，你去做饭。”标叔肚子饿了，此时已经快两点，每个人都饿了。
　　“干麽不叫小侯去。”阿浩与季浚同龄都是十六岁。
　　“小侯不会做饭，快去。”标叔作势要打阿浩，阿浩只得去作饭。
　　“这小子就是懒，要像小侯这麽勤快就好。”
　　标叔颇为喜欢总是默默干活的季浚，也从不见他喊过累，偷懒过。
　　大昌媳妇回来後，一群人就聚在一起吃饭，午餐很简单，一盘肥肉炒猪红，一盘豆芽。
　　说也奇怪，季浚和这群人住一起，饮食粗糙，可他身体倒还行，以前有过贫血昏厥的现象，现在倒也不会了。
　　“小候，去睡午觉，那些玩具别洗了。”
　　吃过饭後，季浚又去忙他没忙完的活，大昌媳妇洗完碗筷见季浚还在干活，便喊去季浚休息。
　　无论大昌也好，或是他媳妇也罢，都不知道季浚的来历，但季浚人很勤快老实，他们也都不当他外人。
　　三个多月前，大昌和他媳妇一早外出收废品时，看到了坐在街道角落里的季浚。他们连续三天都遇到季浚，发现即使有人拿食物给这个少年，他也不吃不喝，一直呆呆坐著。大昌老家有个儿子跟季浚般大小，大昌媳妇又心软，到第三天，发现季浚病倒了，便让大昌将季浚拉上三轮，拉回家去灌了些米粥才醒过来。
　　也算是缘分，季浚在大昌家住了两天，病好些，便被大昌喊去拣废品，季浚跟去了，默默跟著做事。见季浚也没处去，便让季浚住下来了，反正多了一幅碗筷，也多了双手帮忙。
　　
　　他们一群人住的这栋老房共三层，估计房龄在四五十年左右，住的都是些收废品和踩三轮的，同是底层人群，平日里都相互照应，人情味倒也足，事实上他们也大多是同乡。像大昌与标叔就是同村，也因此他们夫妇和标叔及阿浩合租一个30平方不到的小套间。这小套间是将一个大房间隔出了两房一厅，光线很差，窗户开得也不合理，阴暗潮湿。
　　 大昌和他媳妇睡一间房，标叔和阿浩睡一间，由於房间太小，实在多不出另一个床位，季浚便睡大厅的一张长椅上，大厅里倒还通风，夏日反倒比睡闷热的小间舒服，也不用捂出一身痱子。
　　 但秋天到了，天气转凉，大昌媳妇给长椅垫了张破毯子，晚上关紧门窗，睡过秋日倒不成问题，冬天到了，就让季浚和标叔他们挤挤。
　　这是大昌媳妇的想法，大昌也没啥看法，总不能让季浚出去外头流浪吧。
　　
　　季浚被大昌收留的最初一月里，心里空空荡荡，什麽也不想。那时候甚至也没有活下去的念头，就是身边人叫他干什麽他跟去干什麽，饿了吃，累了睡，无知无觉，行尸走肉般。那时季浚也没曾想过应星知道他不告而别後，会不会著急，他什麽也没想。
　　而後，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季浚的知觉才渐渐苏醒，他感谢收留他的人，因此他努力去帮忙，对方虽是好意，可他不能再留下成为他人的负担。
　　在应星家住的那些日子，季浚根本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间疾苦。而和这些人生活在一起，季浚真切地感受到他活著，他得为三餐去劳动，得洒落汗水，得为生存疲以奔命。
　　躺在长椅上，季浚静静地想心事。这样的生活他不觉得苦，就是感到孤独，虽然大昌夫妇对他很好，和这栋楼里的住户也处得很好。
　　这份孤独很鲜明，因为他近来常梦到家人在世的情景，梦见克弘，梦见应星，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梦中那人是克弘还是应星，因为他们很像，容貌像性格也像。
　　他想应星，他曾那麽依赖应星，可他不能也不会回去，他并不是应星什麽亲人，应星照顾过他那麽长的一段时间，任由他闹腾，这份恩情已难以偿还。
　　季浚爬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钱包，那钱包是应星买给他的，里边还夹有应星的名片。这名片，季浚舍不得丢掉，因为是属於应星的物品，这张名片，具有魔力，在他孤独时安抚他，在他想应星时，摸摸它，就不那麽难过了。
　　如果还有可能，他很想见见应星，听听他的声音，他一直记得应星横眉抽烟的模样，记得他凶狠的表情下体贴的举止。
　　 季浚捏著名片睡去，他醒来时，房间里没有一个人，院子里的那堆废品也不见了，自然大昌的三轮车也不见了。
　　 他们没喊醒他就去废品收购站了，而大昌媳妇应该是买菜去了，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季浚将晾在院子里的玩具收回屋，他在屋里踱步，想著该怎麽办，难道又得不告而别吗？他要是就这样不声不响失踪了，那他就真的对不住大昌夫妇了。
　　也就这时，季浚听到阿浩的声音，阿浩原来没跟随标叔和大昌出去，而是在外头闲晃。
　　“阿浩，你告诉阿姨我要回家去了。”
　　季浚从长椅下取出了他的唯一行囊，一个装画像的袋子。
　　“你家在哪？”阿浩漫不经心地问，他不大喜欢季浚。
　　“你记得跟阿姨说下，还有告诉阿姨，我上次寄她那里的东西就送给她了。”
　　季浚提起袋子就走，他担心遇上大昌的媳妇买菜回来。
　　“喂。”阿浩在身後喊，季浚加快了脚步。
　　走离老宅，季浚才舒了口气，他怕大昌夫妇追出来。由於他睡屋外，没地方藏东西，所以他将玉带勾寄放在大昌夫妇的抽屉里，那抽屉带锁。
　　这是季浚最後一件玉器，虽然玉质算不上多好，却是他最宝贝的一件，因为这是克弘赠他的贴身之物。他也没机会佩带它，带在身上也不方便，何况大昌夫妇生活很清苦，他们需要钱。
　　
　　季浚往深巷里走，怕大昌夫妇出来找到他，他对这里的巷子很熟悉，因为总是进进出出。
　　季浚走了段路，发现天色已暗，他绕出一条小巷，小巷出口就是大马路了。出了这小巷，他就彻底告别了自己生活了三个多月的地方。
　　小巷出口有家小卖铺，季浚掏出钱包，他钱包里有几十块钱，这点钱他一直没去动过。
　　“大妈，我打个电话。”
　　季浚说，他拿起电话机，按了一个默念过无数遍的号码，那是应星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传来应星的声音，很熟悉，很怀念。
　　“喂？喂？”
　　“谁啊？喂？”
　　“我说你他妈谁啊，再不出声我挂了。”
　　应星果然很没耐性，像以往一样。
　　泪水不知不觉划落，季浚就只是想听听应星的声音，他很想他。
　　按应星的性情，他很快就会挂电话，季浚在等他挂，可应星没有，也不知道他如何神通广大，竟冷不丁地问出了一句：
　　“季浚，是你吗？”
　　“啪”一声，季浚慌乱的将电话挂了。
　　由於季浚脸上有泪水，小卖铺的大妈很不解地盯著季浚看。季浚掏出了零钱给大妈，慌乱地走了。
　　他不知道应星是如何知道是他打的，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季浚出了小巷，朝大街走去，人很快消失於人潮中。
　　季浚刚出大街，大妈店铺里的电话就响了，一个成年男子焦虑的声音在问大妈刚才是不是一个少年打的电话。大妈说是。又问大妈少年呢？大妈说走了，刚走，男子几乎是用吼地叫大妈去唤回来。
　　大妈没好脾气又觉得对方莫明其妙，回了句早走远了，就把电话给挂了。
　　立刻电话就又打进来，问大妈店铺所在地址，及那少年走的方向。
　　大妈说了地址，并说了句：那孩子就跟收废品的阿昌一起住，我见过他们好几次了。
　　*************************
　　应星接电话时留意过号码，号码很陌生，不是熟人的号码，而接通电话後，打电话的人不做声也不挂机让他心存疑惑。照他以前的性格，他肯定是骂一句便将电话挂了，但自从季浚出走後，应星就开始留神打给他的每个陌生号码，他总觉得季浚身上有他的卡片，肯定会在哪天想跟他联系时打他电话。这份自信也不知道是打哪来。
　　跟小卖铺大妈确认後，应星立即开车赶来，他一路狂奔，顺便连红绿灯也闯了，开至大妈小卖铺所在的小巷。应星急忙下车，揪住倒霉的大妈，要她带路去找那啥收废品的阿昌。大妈被应星的气势吓到，也不敢说没空，喊了她孙子出来看铺子，便带应星过去大昌家。
　　 此时，天色已漆黑，走过路灯昏黄的小巷，应星跟随大妈来到了一栋破烂的三层老房前。
　　“阿昌夫妇呢？这人找阿昌夫妇拣的那个孩子。”
　　大妈将应星强加於她身上的责任推给了标叔，人赶紧闪了。
　　“是说小侯吗？下午四点多他就走了，说是回家去，大昌和妹子不放心都出去找了。你是。。。？”
　　标叔打量应星，心里十分迷惑这个衣著光鲜的男子是小侯什麽人。
　　“我是季浚的哥哥，季浚有说上哪去吗？”
　　应星先是有些失落，而後抬手看了下时间，他已经很匆忙的赶来了，当时季浚打电话给他，可能正是在“离家出走”的途中。
　　应星又跟标叔简洁说明他接过季浚的电话，因此才过来找季浚。季浚没可能回家去，他本来就是离家出走的，三个月都没音没讯。
　　“要不打个手机问大昌，看人找到没？”
　　标叔见应星很著急，又想可能季浚已经找到了也说不定。
　　“号码多少？”
　　应星急忙掏出手机，标叔念了下，应星很快打通，他先将手机递给了标叔。
　　“是啊，小侯打了电话给他哥，他哥过来找他，要不你跟他谈下。”
　　标叔又将手机递给了应星。
　　“还没找到是吗？小侯平日搭过公交车没有？”应星问，此时离季浚打他电话时已一个锺。
　　 大昌回答说没坐过，自己有破三轮，不坐汽车，毕竟坐汽车还要花钱。
　　“他走不远，人还在附近。”
　　　　应星将手机挂了，季浚不懂搭公交车，显然这三月里也没学会，那他靠双脚走，才一个小时肯定还在附近。
　　应星此趟过来，虽没找到季浚，可至少知道这小子又“离家出走”了。应星赶紧摸回了他走过一趟的小巷，当他再次出现在小卖铺大妈面前时，大妈很愁苦。
　　“大兄弟，我真不知道他上哪去了。”大妈赶紧强调，她确实不知道。
　　“穿什麽衣服？”
　　应星问，他得在人海里找，何况现在天色已昏暗。
　　“衣服是白蓝色的格子衬衣，裤子七分裤，土黄色，我记得他还提了个大牛皮袋子。”
　　大妈努力回忆。
　　“大妈，谢谢你。”
　　应星感激地道了声谢，季浚穿的这套衣服，也正是他离开应星家时所穿的那套。
　　大妈呆呆目送应星离去，她实在想不到这个凶神恶刹般的人还会跟她道谢。
　　
　　夜晚，大街灯火如昼，人潮车潮如涌，在这个热闹的都市一角，寻找一个人，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应星人并没有慌乱，他认为他有机会找到，上次季浚出走，他肯定是错过、遗漏了什麽，才没能找到季浚。季浚呆的这一区域，离他原先所住的区域其实并不算远，季浚即使离家出走也不会走远。可能这时代对距离的远近与古人的标准有所不同，这个时代交通工具更方便更快捷。
　　应星沿街缓缓开车，他相信季浚走不远，而季浚也没有地方去，肯定在街上游荡。抱著这样的想法，应星在附近细心的寻找，找完大街，他开车进小巷。
　　 秋夜的风很凉，让人感到冷意，无家可归的人都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休息，季浚也不会例外。
　　 车停下，应星下地下走道，这是他今晚进入的第四处地下通道了，此时也已是晚上八点了。
　　 地下通道避风，而且有照明，是流浪人极好的去处。这处地下通道也不例外，应星一进入就看到了一个拣破烂的女人。
　　他沿著通道走，与往来行人擦身而过，最後他在通道出口的拐弯处，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熟悉的身影。
　　应星快步赶过去，这身影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也回过了头来，见是应星，人都惊呆了，一动不动。
　　应星一靠近，便粗暴地抓住季浚的手腕，就像担心下一秒季浚拔腿跑了。他拽著季浚出通道，二话不说，将季浚塞进车厢里，锁上。
　　 应星也不理会坐一旁的季浚是否乐意被他逮到，他一直认为季浚出走就只是在闹别扭，而出走後又不好意思回来罢了。
　　掏出手机，应星联系大昌夫妇，说找到人了，并说先带去吃点东西，就过去。
　　季浚听到应星的谈话，抬起头看应星，他不知道应星如何找到他，也不知道应星怎麽联系上大昌夫妇，他见到应星时的震惊还延续到现在。
　　 将手机挂上，应星扒了个件外套，丢给季浚，真想不到都秋天了他还在穿夏天的衣服。
　　“穿上。”这下的是命令，应星脸很扑克。
　　季浚听话套上，应星抓他手腕那会，他真以为应星要打他，因为应星看起来是如此的凶恶。
　　 应星的衣服，季浚穿起来很宽很长，但很保暖也让季浚很安心。
　　车开至一家中式餐厅前停下，应星带季浚进去吃晚饭，他饿了，季浚显然也是，此时都快九点了。
　　服务生送上丰盛的食物，应星给季浚舀了碗汤，不时往季浚碗里夹东西。三个月不见，季浚长高了些，人也黑了些，看起来更是消瘦。
　　季浚默默地吃，他不敢抬头看应星，怕自己泪水会不挣气滑落。
　　“还要不要再一碗？”
　　见季浚吃完一碗饭，应星问，季浚摇了摇头。
　　“汤再喝一碗。”应星又舀了碗汤给季浚，季浚已吃饱，但还是将这碗汤喝完。
　　“我们去见下大昌夫妇。”
　　应星拉起季浚，他要带走季浚，而大昌夫妇收留过季浚，他要去道声谢，也让季浚亲自话声别。
　　季浚心里对自己的不告而别感到内疚，对大昌夫妇是，对应星更是。
　　
　　大昌夫妇人很好，见季浚“他哥”带季浚过来，急忙招待，家里又穷又破，还因此有些尴尬。好在应星大大咧咧，一进屋就找了张破椅子坐下，说了些感谢的话语。
　　 “小侯人很乖，在这里帮了不少忙。”大昌媳妇直跟应星称赞季浚。
　　聊了会，应星带季浚准备离开。
　　“阿姨，昌叔，给你们添麻烦了。”
　　季浚起身鞠躬，他眼里泪水，硬是忍住没滴落。
　　“你这孩子以後不要再离家出走了，家人会担心。”
　　大昌媳妇说了句。
　　“嗯。”季浚应了一声。
　　“小侯他哥，这是小侯留下的东西。”大昌媳妇从口袋里取出一件玉带钩，她惦记著还给季浚。
　　“阿姨，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谢意。”
　　季浚有些著急，这对夫妻对他恩情很深。
　　“哪要什麽感谢，你也忙了不少忙。”
　　大昌媳妇硬是不肯收，这玉看来是真玉，太贵重，她不能收。
　　季浚无奈只得收回，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听口音，你们不是本地人？”应星问了句，这些人很显然是外地人到这里谋生。
　　“不是，老家山西。”
　　大昌回道。
　　“在这城市生活得还习惯吧？”
　　应星问，这里的居住环境如此恶劣，想到季浚在这里生活了三个月就揪心。
　　“还好，比在老家种田强。”大昌笑道，看来他老家确实很穷。
　　“我有个朋友在开工厂，需要一些工人，那里提供吃住，如果你们有兴趣，我跟他说下。”
　　应星笑道，他说的那朋友，是他的一个商业夥伴，工艺品公司的老板。
　　“那要不要女的？”大昌问应星。
　　“没这个规定，放心，也不需要什麽技术。这是我名片，想好跟我说一声。”
　　应星递出名片，他和那工艺品公司的老板交情还不错，何况他们那里也缺工人，没可能没地方安置这些人。
　　“好。”大昌接过应星名片。
　　“这点钱，是酬谢，请一定收下。”
　　应星同时将钱包里厚厚一叠钱取出，搁置在桌上。大昌很愕然，急忙拒绝，应星阻止了。
　　“应该的。”
　　应星带季浚上车，季浚与大昌媳妇话别。
　　要开车上路时，大昌还要将钱还给应星，应星很坚决拒绝了，他给他们的只是四千元左右的钱，相对於他们对季浚的帮助，实在太单薄了。
　　
　　离开了大昌夫妇，应星带季浚回家，他也没问季浚要不要跟他回去，反正季浚也没地方去。同样也没问季浚，这三个月都经历些什麽，季浚想说的话会告诉他。
　　两天後，大昌打电话来感谢应星，并说他们愿意去应星说的那工厂工作，就是多了两个人，问应星可以吗？应星说可以。给了他们一个联系电话和地址，让他们过去那工厂找联系人。如果过去後，有什麽事情，再打他电话。而後大昌夫妇也没再打过电话过来，倒是随後应星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才知道他们已安顿好了，并说那里待遇很不错，一再感谢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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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浚跟在应星身後，应星抓他手，带他上楼。两人一路没交谈，回到家同样没交谈。
　　上了楼，应星将大厅灯打开。
　　“累了就回房睡。”应星说，就仿佛这三个月里季浚并未出走过。
　　季浚没有说话，他打量大厅，这里还是跟他离开前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也就是墙上多了两张图，两张都是他的画像。
　　 季浚走过去，抬手碰触应星画的那张画，这图如此栩栩如生，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不，其实他见过，在一楼那间画室里，那是应星的画室。
　　 画中穿湖蓝色直裰的短发少年，神态迷茫、哀伤，目光远眺前方。
　　 “应星，你不生我气吗？”季浚低低问，他不敢回头看应星。
　　 “要是两个多月前找到你，你免不了要被痛揍一顿。”
　　应星翘起二郎脚，他说得如此平淡，可两个月前，他确实会如此做。
　　“可惜一个人的怒火维持不了那麽长时间。”
　　应星摸出身上的烟，点上。
　　“你也不该是怕我打你而不跟我联系吧？”
　　应星抬头看季浚，季浚猛摇头。
　　“那是为什麽？我白照顾了你好些日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你他妈如此对我。”应星吐著烟雾。
　　“我。。。”季浚仍旧摇头，他出走这些时日，他不敢去想应星的感受，他对应星感到愧疚。
　　“过来。”应星招手。
　　季浚听话走过去，应星抓季浚的手，让季浚坐他身边。
　　“外头流浪好玩吗？”应星问。
　　季浚低头绞著手，他没回答，他在回想。当他坐在地下通道，孤零零坐著，不知道到哪去，不知道哪是归宿，那种感觉他很绝望，很孤凄。
　　当时他就这样坐著，想应星，想电话应星喊他的名字时的焦虑。然後应星就出现了，粗暴的抓住他的手，二话不说，就拽著他走。当时他哭了，可应星并不知道，当时他心里有多高兴。
　　“你这个白痴。”应星恨恨不已抓起季浚的手，季浚手上满是伤痕，还贴有OK邦。
　　应星起身去找他老妈的小药箱，他撕了季浚手指上的OK邦，拿药水帮季浚消毒，於是季浚伤痕累累的手，很快被碘酒涂成黄色。
　　季浚望著应星熟悉的侧脸，心里很难受也很微妙，他以前一直没有留意到应星有多像克弘，尤其是他表情柔和时。
　　那个时代在这个时代延续下来了，季浚心里明白，三个月前他不肯去想明白，可三个月後，他心里很明白。三百多年前那些人的後代便是三多百年後的人，三百多年前传承的东西，三百多年後仍传承下来，文化、语言、文字、血脉，这些都传承了下来，从不曾中断。
　　应星抬起季浚的脸，用麽指擦去季浚眼角的泪水，他的动作很温情。曾经，也有人如此帮他擦拭过泪水不是吗？
　　季浚握住应星的手，应星将他揽怀里，紧紧抱住。他是如此高兴他将这个人找回来了，他也是如此高兴他找到的不是冰冷的尸骸，而是一个鲜活的人。
　　
　　深夜，季浚已睡去，他和应星坐在一起看电视，然後累了趴在沙发上睡去。应星进屋取了毯子盖季浚身上，他坐在季浚身边，看季浚的睡脸，不时抬手摸摸季浚的发丝与脸庞。
　　他心情很平和，很奇怪，感觉空荡了三个多月的房子，再不空荡，缺失的那一部分回来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二章

　　吕锺一早就跑过来应星家，接到应星电话他本还不相信，一过来果然看到餐桌上正在喝牛奶的季浚。
　　“应星跟我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真是太好了。”吕锺捏捏季浚的手又捏捏季浚的脸，笑了。
　　“还好还好，只是瘦了些，看起来挺健康的嘛。”
　　吕锺自顾上下其手，也没留意一旁应星直拧眉头。
　　“你早上不用去上班吗？”应星问，他也是一早起来，才想到要让吕锺知道他昨晚已将季浚找回来了。
　　“要的，那我回去了，季浚见你回来真是太高兴了。”吕锺拥抱了下季浚，季浚一直露出笑容，他心里很羞愧。他突然离家出走，显然让应星和吕锺都挂心了。
　　“吕锺，谢谢你。”季浚也抱了吕锺一下。
　　“别说谢，我什麽忙也没帮上。”吕锺也不好意思再赖下来，一是应星明显不耐烦，二是他时间有限。
　　“我去上班啦。”吕锺话别，季浚和应星将他送下楼。
　　目送吕锺走远，季浚跟应星上楼，应星走前面，季浚走後头，两人缓缓上楼。
　　“应星。”季浚唤应星，应星停下脚步。
　　“什麽事？”应星问。
　　“没有。”季浚摇了摇头，他心里很愧疚，很感动也很难过，他能对吕锺说句谢谢，却不能够对应星说。这样两字，太单薄了。
　　“冷吗？你衣服买来前，你先穿我的外衣。”应星手摸向季浚的脸，季浚的脸庞冰凉。秋日早上室外寒冷，季浚暂时还没有秋衣穿。
　　“嗯。”季浚点了点头，他不觉得冷，他心里很暖和。
　　两人吃过早餐，便一同出门，季浚穿应星的风衣，这风衣他穿长得几乎拖地，而这长风衣里穿的是七分裤，显得分外的非主流。
　　从应星车上下来，便有路人侧目，应星若无其事搂季浚进了服装店。这是一间名牌店，季浚并无知觉，试穿了两套衣服都很漂亮，可当衣服拿去结帐时，季浚死活不肯买。两套衣服的价格在他看来极其荒诞，尤其是他和大昌夫妇等底层百姓生活过後，冲击极大。
　　“那好，不买也行。”季浚出走的这三个月，已经懂得了现代货币的金额，除此，他也比以前懂得更多东西。
　　 应星带季浚离开，後找了间非品牌专卖的服装店，进去买齐了衣服。季浚见应星掏出了好几张大面额的人民币，心情仍旧很复杂。
　　 在车上，季浚问应星他看到街上有招店员的公告，他这样可以去帮忙干活吗？
　　“你还未成年。”应星说，他心里还有一句话：况且你是黑户人口，连户口都没有。
　　“我成年了，而且过年就十七岁了。”季浚说，明人男子早婚的话，十六岁便已娶妻生子。
　　“十八岁成年，在这个时代是如此。你还只是个小屁孩，算实岁也就十五岁。”
　　应星倒是难得有耐心跟季浚谈实岁虚岁问题。
　　“应星，那我怎麽自立。”季浚问，他不能让应星养他，况且他也没理由让应星为照顾他为他掏钱。
　　“卖白玉簪时，你有五万在我这里，你丢给我那玉佩我也没收了，估价是九万。”
　　 应星跟季浚算一笔帐。
　　“这些算放我这边，哪天你需要钱，把你日杂费用扣掉了，找我拿。”
　　应星可是认为古人要穿越时空，玉器多带几件，就足以暂时不愁吃穿。
　　“玉佩是我赠你之物。”季浚很无奈，应星是第二次将他赠送的礼物估价了。
　　“我不需要礼物。”应星回答。
　　“应星。”
　　“什麽事？”
　　“等我能自立了，我赠你东西，你不能再变换成钱。”季浚说，很认真。
　　“等你自立再说。”
　　应星单手开车，空出一只手摸烟点上，他不希望季浚自立，这个念头就这麽一闪而过。
　　 季浚点点头，心里也不知道他该如何自立，大昌夫妇曾跟他说过，他没身份证，不要到处乱跑。可季浚还不明白身份证是什麽东西。
　　
　　按以前习惯，应星肯定将季浚载回家，然後他人才去店里，可这次却没有，他带季浚去他的画廊。
　　见老板带个男孩子过来，新聘的女助理额头冒黑线。也别怪她如此惊讶，她这个又帅气又酷（实际是又易怒又没耐性）正被她花痴的老板，竟与一个男孩子态度明显暧昧。
　　“你自己在店里走走，别乱跑，我一会儿出来。”应星吩咐季浚，说完还摸了下季浚的头，季浚很习惯很听话地点点头。
　　交代完毕，应星进了设置於画廊内部的办公室，将季浚一人留在了画廊走廊上。他之所以没带季浚进办公室，是因为他今天要和一些画师谈合约事宜。
　　“呃，怎麽称呼你？”女助理很亲切地问季浚，老板的熟人丢在她工作的地方，她当然是要招待。
　　“我叫姓侯，名字是季浚。”季浚知道这个时代跟人做自我介绍都很简洁，用他习惯的口吻去说，反倒会让人很困惑。
　　“侯。。。可以叫你纪俊吗？”
　　女助理额头再冒黑线，她不大清楚要怎麽称呼，因为身为老板的应星从不往店里带他私自生活圈子里的人。像亲人及女朋友之类的。
　　“可以。”季浚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在这漂亮姐姐脑中是另两个字眼。
　　“姐姐，你去忙吧。”季浚看到有人进来，不想耽误这个漂亮姐姐的工作。他知道应星在开店卖画，而这个时代的店铺里有好多女人在工作。
　　 女助理露了个微笑，便转身去招待顾客。
　　季浚其实在画廊里有些无聊，他沿走廊走动，走马观花式的看挂在墙上的画作。这些画绝大多他都看不懂，这个时代的画和他所在时代的画作几乎有天壤之别。
　　走著走著，季浚走至一幅画前，脸唰得就红了，那是幅裸体画，画的是裸女，又是这个时候一样他所不能理解的事物。季浚掉回头，在画廊角落一张造型奇异的椅子上坐下，托腮望著落地玻璃窗外的街道与行人。
　　有人叩了几下桌子，季浚才回过头来，见是应星，自然而然露出了笑容。
　　“再等一会儿。”应星搭了下季浚的肩，季浚侧头微笑，点了下头。
　　应星这才离开季浚，朝在大厅里与阿沿经理交谈的两个老外走去。他显然正好遇上了一单大生意，没办法立即脱身。
　　季浚已习惯这个时候不时能遇到夷人，这些人要麽皮肤很黑，要麽皮肤很白，容貌有些怪异，语言也各不相同。
　　 应星将该处理的事处理好，其它便交给阿沿，他再次朝季浚走来时，已是半个小时之後。
　　季浚还是望著窗外发呆，傻傻的模样。
　　“走吧，肚子饿了吗？”应星唤回发呆的季浚，季浚摇了摇头。
　　“应星，外头下雨了。”季浚说，雨不算大，可又不小。
　　“没事。”应星说，他和季浚出店门时，拉起风衣，将季浚裹怀里，两人跑出大街，应星的车就停在外头不远处。
　　见老板带他“小情人”离开，女助理心中感慨万千，可阿沿反应比女助理还强烈。他本在喝茶，见应星将一个男孩子裹风衣里，两人一同跑出店面，阿沿考究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阿沿的下巴张开了许久，而後才合上。
　　**********************
　　季浚在整理衣柜，将夏日的衣服折叠，收好。他发现这些衣服都很干净，连灰尘也没有，而且他离开时没有挂起的衣服，也整齐挂在衣柜里。他知道是应星帮他收拾，在他离开时，他还将他的衣服拿去清洗。那时候，应星也不可能知道他会回来，他为什麽要这麽做？季浚不敢问应星，他同样不敢问应星为什麽他的房间如此干净，连床单与被套都是新的，属於秋冬季节使用，而不是原来那套夏日的床单被套。
　　 “你的琴我收起来了，放在我爹书房里，琴要防潮。”
　　应星走进来，他抱了张琴，那张琴还套著琴套。他爹的书房，有防潮除湿设置。
　　季浚回过头，他手里拿著一套白色的中衣中！，这套衣服，同样洗得很干净，烫得平直。
　　季浚看向应星，他的眼眶红了。
　　应星将琴搁书桌上，并不看向季浚。季浚不知道该说点什麽，应星待他很好，他能感受到，虽然应星总是一副冷漠的样子。
　　“不用感谢我帮你把这套衣服干洗。”
　　应星平淡说道，他也不是看不出季浚快哭了，他也没打算感动季浚，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怎麽就做了这种未卜先知的事情。
　　应星显然也不知道，季浚离开那些日子里，他其实思念过季浚，只是他的思念方式比较不同而已。
　　“这是睡衣吗？”应星问，以前季浚夜里时常穿这套衣服。
　　“是中衣，入睡时外衣要脱去，穿中衣入睡。”
　　季浚回答，他还穿不习惯现代人穿的睡衣，太多扣子了。
　　“那我让吕锺帮你买一套更换。”应星说，反正吕锺有一帮喜欢唱戏的朋友，包括那个夏沭。
　　“有地方能买到吗？”季浚很惊讶，他喜欢他那时代的衣服，因为很舒适。
　　“卖戏服的地方有卖。”应星回答，虽然他也不清楚戏服和明人服饰有多近似。
　　“为什麽反倒保留在戏服里呢？虽然道士也有保留，但有其原因。”
　　季浚不明白，他看过现代人拍的昆剧，明人的服饰大多保留在戏服里，虽然有一定的差距。满清入关後，颁布剔发易服时，允许和尚、道士及幼龄孩子不用遵从。这也是今日为啥将婴儿穿的中衣叫和尚袍，将明人常穿的直裰叫道袍的原因了。
　　“历史文化传承这种东西很难能禁毁彻底，有时候更像是血脉里带来的玩意。”
　　应星说这些话时，也想到了他在国外生活的那些年头里，总是有无法避免的文化冲突。
　　“嗯。”季浚点头，他感受得到，从克弘身上到应星身上，有东西经历三百多年的时光传承下来。
　　 两人交谈过後，应星就出了季浚的房间，季浚回来，他很高兴，感觉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上了，虽然他以前的生活可是没有季浚的存在。
　　 
　　 应星今晚同样没有外出，他坐在沙发上看碟。今晚他和季浚去超市买了些日常用品，季浚还买了两本学做菜的菜谱──季浚嫌外出吃饭开销不小；而应星随手拣了几张碟。
　　 季浚将房间收拾好，便出了大厅，见应星在看电视，就走到应星身边坐下。应星自然而然伸手臂将季浚揽住，两人就这样靠一起看《魔戒》。
　　 季浚边看边发出惊愕的声音，在他看来电影“特技”这种东西跟仙术一样，很惊奇很有趣。
　　 应星买了三部曲，因此，两人今晚可以靠这部电影消磨时光。
　　“季浚，你要不要喝点什麽？”看至一半，应星起身去厨房拿啤酒。
　　刚说完话，应星回头，见季浚已经站在他身後。
　　“应星，我可以喝啤酒吗？”
　　季浚问，他在他所属的那个时代里，也会偶尔喝点酒，虽然那时代的酒与这时代的啤酒看起来不大一样。
　　“可以，不要多喝就行。”
　　应星拿了三听啤酒出来，还从冰箱里拿出了今晚买的一些下酒菜。
　　见得到应星的同意，季浚很高兴，他端出酒菜，应星拿啤酒，两人返回大厅。这些下酒菜都是些干货，拆去保鲜膜就可以食用。
　　 应星递了一听啤酒给季浚，并帮季浚拉了易拉环。於是两个各拿听啤酒，靠在一起，边看电影边喝酒。
　　 今晚很惬意，两人话也很少，但身体靠得很近，甚至看至深夜，感到寒意，应星还拿了条毯子出来，将两人裹里边。
　　 应星喝了三听啤酒，季浚喝了两听，魔戒三部曲只看了两部，季浚就撑不住，靠应星肩头睡著了。
　　 此时已是凌晨一点，应星也没摇醒季浚，弯身将他连同毯子抱起，搬进了季浚的房间床上。
　　 将季浚放下床时，季浚睡迷糊了，抓著应星的手不放。
　　 应星索性在床沿坐下，看著季浚的睡脸发呆。他抬手摸季浚的脸庞，心里有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季浚翻了个身，终於放开了应星的手，应星将手抽出，走出了季浚的房间。
　　 他觉得有些不妙，以前与季浚相处并不会有这种微妙感觉，确切地说，或许有过，可没有这麽强烈。
　　**************************
　　假日,吕锺又跑应星家来,应星人不在，只有季浚在应星老爹的书房里读书。应星开放了他老爹宝贝的书房，这书房应星也很少进入，以前一直是落锁。
　　 在书房里，季浚听到吕种喊他的声音，急忙出了大厅，他看到了吕种，而且吕种旁边还站著夏沭。
　　 “夏沭听说你又到应星家住，便想过来见见你。”
　　吕锺笑道，季浚失踪後，夏家父子还曾问过季浚去哪，吕锺只得回答季浚回嘉定老家去了。
　　“夏大哥，好久不见，请坐。”季浚很高兴，急忙邀请夏沭与吕锺入座。
　　“不用客气，小侯，确实是许久未逢面，我爹还常念叨你。”
　　夏沭笑笑，坐下，看季浚泡茶。
　　“是我失礼了，一直没再登门拜访。”季浚笑道。
　　“失礼倒不会，小侯这次过来，也要到我家坐坐嘛。”夏沭端起茶，呷了一口。
　　“反正应星也不在，季浚你又一个人呆家里，不如我们等会去见见夏老先生？”
　　吕锺说道，前些天，夏沭就曾给他打过电话询问季浚是否回来──夏家父子一直以为季浚回了老家，因此今日吕锺才带夏沭过来。
　　“好。”季浚点点头，他与夏家父子交情还算浅，这对父子一直对他另眼相待，他也不好拒绝这样的好意。
　　“小侯，可能有些唐突，但是我爹一直想收你为徒，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夏沭和他爹都很看重季浚在古琴演奏方面的才能，季浚失踪的那三个多月里，夏老头子还很惋惜，担心日後再没机会遇到季浚。
　　“我。。。”季浚很惊讶，他听过夏老先生的演奏，是位大师，即使在他那个时代也是一位大师。
　　“季浚，夏老先生可是有琴坛奇葩的称谓哦，想当他徒弟的人都排队去了。”
　　吕锺笑道，他和夏家交情很深，也因此认为季浚要是跟夏老先生学琴，日後会成为一代琴师，而且也解决了季浚在这个时代自立的问题。
　　“夏大哥，我很荣幸，但。。。”季浚一时有些混乱，他喜欢古琴，也敬佩夏家父子，可应星会同意吗？应星似乎与夏家关系不好。
　　“你别担心应星那家夥会不同意。”吕锺就跟季浚肚里的蛔虫一样。
　　“应星不会反对，你放心吧。”吕锺认为这对季浚有好处，而应星自然也没反对的理由。
　　“嗯嗯，那我跟应星说一声。”
　　季浚点头，他知道这个时代的琴师可以通过演出获得收入，而且还可以通过教学获得收入，更重要的是，他很愿意将琴师当成自己的职业，因为他喜欢弹奏古琴。
　　“那就太好了。”夏沭完成任务，心里颇为高兴。
　　他爹想收季浚为徒，而他也很期待有季浚这样的师弟，有一个天份比他更高的师弟，也能促进他琴技的进步。
　　“就这样定了，季浚，我们一起去音乐厅走走，夏老先生今天有学生在学校里举行小型音乐会，他人也在那里。”
　　 基於夏老先生常念叨季浚，季浚做为晚辈去拜访他也是应该的事情。
　　“好，吕锺，我打个电话给应星，怕他回来见我不在担心。”
　　季浚去拨了电话，无奈应星手机一直没接，可能在忙碌没空接，或是没听到手机声。
　　“没事，我再打给他，我们走吧。”吕锺让季浚放心，季浚被应星找回来这麽些天，也比较少出去，应该要出去多多走动才是。
　　於是三人下了楼，夏沭开车过来，便坐夏沭的车前去学校。
　　
　　夏老先生曾收过两位学生，这两位学生比夏沭还大几岁，在当地也小有名气。今天夏老先生这两位学生一同举办了一场小型音乐会，前来捧场的以熟人居多，不少也都是同行。入任何一行，都要与那行的人有交情，才能共享一些信息，获得进步。
　　 这次带季浚过来，其实很类似於入行仪式。夏老先生跟他的朋友介绍季浚，并在演奏会结束後，大家在一起切磋琴艺时，让季浚上去弹了一曲。季浚有段时间没怎麽摸过琴，琴技有些生疏，但还是比在场的同龄人都演奏得好，引得赞许。
　　季浚跟吕锺和夏沭离开应星家是下午两点多，而参与音乐会，与这从事古琴演奏的同行切磋交谈後，已近黄昏。最後夏老先生的学生为了庆祝演出成功，还硬将季浚留下与他们一起吃晚饭。
　　这一天，过得很开心，季浚很感谢吕锺也很感谢夏家父子，他日後将融入这麽一个大家庭，让他很期待。
　　 夏沭送季浚回来，在回去路上，夏沭跟季浚介绍今日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朋友，这些也大多是不错的人。谈完这些，夏沭才想起，他还有件事未跟季浚说。
　　“小侯，你要搬到我家住，这样方便学琴，我们那两位师哥，当年也是如此。”
　　夏沭交代，夏老先生收徒弟，历来都尽心栽培。而且弹琴需要一个寂静的环境，夏家的环境就不错，也有舒适的琴室。
　　听夏沭如此说，季浚一时愣住，他没想过要搬出应星家，离开应星。
　　“小侯？”见季浚没回应，夏沭不解问道。
　　“夏大哥，我要先跟应星说一下。”季浚内心很矛盾。
　　“没事，你先跟应星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来帮你载行李。”
　　夏沭回道。
　　季浚点点头，他不知道他该如何跟应星说。
　　夏沭将季浚载到应星家门口，季浚邀夏沭上楼，夏沭笑著回绝了，也不知道他与应星是否有心结。
　　 季浚上楼，见大厅灯全都亮著，而应星翘脚坐在沙发上抽烟，大厅并没有开电视，显然应星坐大厅里等他许久。
　　“怎麽现在才回来?”应星见季浚上来,爱搭不理地问道。
　　“音乐会结束，大家还一起去吃饭。”季浚回答，他担心应星不高兴，心里有些不安。
　　“那你决定好要拜夏老头子为师没？”应星问，看来吕锺跟他谈过这事了。
　　季浚点了点头，他想自立，想生活得有目标，即使应星很乐意养著他，但这样的生活他过不塌实。
　　 见季浚点头，应星抽了口烟，神情晦涩，许久才又问：
　　“决定拜夏老头子为师，就要认真去学，你要搬去他那里住。”
　　应星以前也跟夏老头子学过琴，也在夏家住过一段时间，虽然极其短暂。
　　季浚这次没点头，他抬头看应星，不知道为什麽想到他日後再不会住应星家里，心里竟很难受。
　　“应星。。。我。。。”
　　季浚不知道他要说什麽，他不舍得离开应星，他一直对应星有依赖，虽然这不是好事。
　　应星抬手摸了摸季浚的头，吕锺打电话给他时，他心里一阵混乱，可此时他已理清头绪，倒也还平静。
　　季浚窝进应星怀里，他或许期望应星反对，这样他就不用搬去夏家，这样他还能和应星住一起。
　　应星对季浚的动作有那麽点吃惊，他迟疑了一下，才用双臂将季浚抱怀里。
　　前天，他们还买了一堆两人所需的生活用品，甚至季浚还买了菜谱想学做菜，当时还真没想到，这麽快就是分离。
　　 “明天过去吗？”应星问，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拜师学艺，再磨蹭也没意思。
　　 “嗯。”季浚茫然应道。
　　“我载你过去，还有，明日我买个手机给你，日後有事就打我号码。”
　　应星一直想买个手机给季浚，但老是忘记。
　　“应星，你会去看我吗？”季浚问，夏家离应星家有些路程，他怕应星不会去看他。
　　“有空就去。”应星回道。
　　“应星，我可以後天再搬去吗？”季浚又问，他不想明天就走，这事太突然了，他还没能适应。
　　“可以。”应星点了点头，将烧至手指的烟蒂掐灭於烟灰缸里。
　　“季浚，夏家人不错，相处起来不成问题。”应星说，他说的话让季浚有点吃惊，他一直认为季浚与夏沭有心结。
　　确实，应星不大喜欢与夏沭或是夏家老先生相处，因为看到夏沭和夏老先生，会感到刺眼。夏沭一直没有辜负他爹的厚望，也继承他爹的职业。可应星没有，他辜负了他爹对他的全部期望，两人关系也很冷淡。
　　对於应星不喜欢与自己相处，夏沭估计也觉察到，也因此，他尽量不在应星眼前晃。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三章

　　应星拆去手机包装，将电池装入，开了机，将自己的号码存入，再将手机递给季浚。
　　“我的号码存里边了，按这个键呼出，你试下。”
　　应星说，他的一系列动作季浚都看在眼里，季浚以前只知道固定电话有通话功能，後来常见应星接听手机，也就知道了移动电话的存在。
　　季浚按了呼出按键，电话很快通了，应星接起，说了句，按一旁红色的键挂掉。於是季浚找到了按键，将通话挂掉。
　　“电话费我每月会帮你缴，有不懂使用的地方，你就问下夏沭。”
　　应星交代，季浚只是点头。
　　“这张银行卡你带身上，你也要学会从取款机里取钱，我存了点钱进去，一开始不懂用，也可以打电话问我。记得密码我改了，是我手机号码前六位数，取钱输入密码时，要谨慎不要让人看到。”
　　应星又继续说道，他从钱包里取出了一张自己的银行卡，递给季浚，季浚也收下了。
　　“这套是中衣，我路过戏服店的时候卖下，你去试下看合不合身，还有这几套衣服和那双布鞋也去试下。”
　　应星将几大袋衣物堆桌上，并从其中一个袋子里取出了一套白色的古代款式的衣服。
　　“应星。”季浚接过衣服时，看著应星。
　　“什麽事？”应星点烟。
　　“我以後还可以回来住吗？”季浚问，这样感觉他好像要永远离开应星一样。
　　“什麽时候想回来都行。”应星说，他看向季浚的房间，那房间一直都会属於季浚所有。
　　“嗯。”听到这样的答案季浚笑了。
　　“季浚，夏老先生古琴造诣了得，你要用心学。”应星嘱咐。
　　“嗯。”季浚点点头，这不用应星吩咐他也懂，他一定会好好学艺，日後，他才可以回报应星的恩情。
　　“这纸张你交给夏沭。”应星起身回房里，取出了一张对折的纸张。
　　季浚没打开看，收进衣袋里。
　　“我已经跟夏沭联系好，正午吃过饭後，送你过去。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应星又问，他一早就出去购买东西，并不清楚季浚这些事情处理了没有。
　　“都收拾好了。”季浚回答，他东西很少，不用花什麽时间。
　　“那我们到外头去吃饭。”应星起身。
　　“应星，我们叫外卖好吗？不要唤汤，我去做一份，家里有食材。”季浚问，他想做下汤，冰箱里有做汤的材料，都是他自己今早依据菜谱买来的。
　　“可以。”应星打了电话叫外卖。
　　季浚进厨房忙碌，自从买了那本食谱，他还没煮过东西，心里觉得很遗憾。
　　照食谱里的讲解与步骤，季浚倒腾许久，终於做出了一份海鲜清汤。用汤匙勺了一勺，尝了下味道，味道竟还不错，季浚十分高兴。
　　外卖很快送来，季浚也将汤端出来，舀了一碗给应星。
　　“你尝过没有？”应星问。
　　“尝过，但不知道合不合口味，应星，你尝一下。”季浚点头。
　　“淡了点。”应星舀了一汤匙，喝了一口。
　　季浚急忙去加了点盐，搅拌。
　　“这样呢？”季浚问。
　　“还成。”应星几口将汤喝完。
　　“以後葱姜不要放这麽多，这样汤才会鲜美。”应星说，这其实仅是他自己的口味而已。
　　“好。”季浚又帮应星舀了碗汤，还细心将葱姜挑掉。
　　应星看著季浚，留意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微笑的神情。
　　“吃饭吧。”应星说，让季浚别忙活。
　　两人吃过饭，季浚还将碗筷洗好，才从自己房间里取行李，其实也就是一只箱子，和一张琴。
　　箱子应星接过手，他在前面走，季浚跟在後头。
　　
　　应星载了季浚前去夏沭家，两人一路无语。车抵达目的地，季浚开了车门下车，夏沭听到车声急忙迎出来，帮季浚搬箱子。
　　应星坐驾驶座上几乎没动弹，就只是跟夏沭打了个招呼。听到应星启动汽车的声音，季浚惊愕回头，他以为应星会跟他说点话，或一起上楼。
　　“有什麽事，就打我电话。”应星挥手话别，车很快开走了。
　　“小侯？”见季浚望著应星车开走的方向，一直没回过神，夏沭唤了一句。
　　季浚回头，神情恍惚。
　　上楼安置好时，季浚才想起应星要他交给夏沭的纸张，他递给了夏沭，夏沭接过打开，有些愕然。
　　那纸上应星很简略的写了关於季浚生活中的一些事情，如对西药过敏，不吃辛辣食物，不懂乘公交车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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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方的乐理知识，季浚学得有些吃力，这方面的入门由夏沭传授，夏老先生倒是觉得可学可不学。除此，每日一早，季浚就得进琴房练琴，夏老先生常坐在一旁指导，季浚天份高，底子也扎实，可以说起点很好。
　　 来夏家第二天，吕锺人就跑过来，还带他女友，看来他和他女友经常到夏家拜访，与夏家关系极好。
　　吕锺走前与夏沭进行了交谈，谈季浚的事，夏沭反倒问吕锺，季浚到底是不是应星的亲戚。吕锺回答不是，但和应星住一起，由於应星救过他一命，他又无爹无娘，不得已一直照顾他。
　　“这不大像应星会做的事情。”夏沭笑道，应星这人总给他很冷漠、难於亲近的感觉。
　　“是不大像，一开始他也非自愿。”吕锺笑道，这就是缘分吧。
　　“给你看样东西。”夏沭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纸张，递给吕锺。
　　吕锺读了下，没觉得丝毫惊讶。
　　“看来该交代的，应星都交代了。”吕锺说。
　　“你不觉得奇怪吗？”夏沭问。
　　“不觉得。”吕锺回答。
　　“这小子，你多费点心。”吕锺继续说道，照顾好季浚确实要花费些心神。
　　“费心谈不上，小侯人很正派温顺，我会照顾好他，放心吧，你也告诉应星，让他别挂心。”
　　夏沭笑道。
　　“那好，我们走了。”吕锺辞别，他和夏沭边走边说，已经下了楼。
　　“季浚，好好学琴。”吕锺抬头，果然看到站在阳台上挥手的季浚。
　　“我会告诉应星，你过得挺好。”吕锺又加了一句话，阳台上的季浚显然笑了。
　　吕锺和他女友搭车离开，在季浚住夏家的一星期里，他就来过一回，还打了通电话与季浚交谈。对季浚颇为关心，倒是应星不仅没过来一趟，居然连一通电话也不打。
　　
　　假日，在夏家关了好些天的季浚跟随夏沭外出，夏沭带季浚去书店，还去看了场电影。回来路上，车从应星画廊所在的街道开过，季浚急忙探头寻找应星的车，但没找到。
　　整整一礼拜，感觉被抛弃了一样。
　　季浚沮丧地摸出手机，想打又不敢打，他想应星，很想。
　　夏沭见他一整天心事重重，也有些猜到可能是想家，虽然这个“家”的称呼有些不大贴切。
　　“我记得应星画廊就开在这里。”夏沭将车停在了路旁，前面有家画廊。
　　“小侯？”夏沭回头看季浚，季浚没有动弹。
　　“他不在，车不在。”季浚回答。
　　“你要想家,我送你回去住一夜?”夏沭问。
　　季浚略做思考了下， 最後还是摇了摇头，应星大概很忙，忙到没打过任何一个电话给他，也没来看过他。　
　　夏沭也猜不透季浚的想法，只好载季浚回家。
　　本来假日，夏老头子也让季浚出去走动，但回到夏家，季浚照旧去琴室练琴，他除了练琴也不知道还能干什麽。
　　至深夜，夏沭发现季浚还没去睡，便进来喊他。推开琴室的房门，才见季浚没在练琴，他趴琴案上睡著了。
　　“小侯，去房间睡。”夏沭摇醒季浚。
　　季浚睡迷糊了，揉著眼睛就问：
　　“应星，你回来了。”
　　夏沭愕然，显然季浚误以为他是应星。
　　“我是夏沭，你累了，回房睡。”夏沭又重复了一句。
　　季浚这才清醒，意识到他没在应星家。
　　“我睡迷糊了。”季浚回道，他站起身，离开了琴案。
　　“夏师傅回来了吗？”季浚问，今天夏沭他爹外出，他常外出，一年里总是有诸多邀请函要应付。
　　“明天下午才回来。”夏沭回答。
　　“季浚，你是不是住不习惯？”夏沭问，季浚心事重重。
　　“不是，夏大哥，我只是。。。应星一直没打电话过来。”季浚不想让夏沭误以为他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只得如实回答。
　　“听吕锺说，你没有家人，和应星住的时间也长，你将应星当成亲人了吧。”
　　夏沭笑道，原来是这麽一回事，不过以应星那小子的冷漠态度，也不知道他私下待人是否很体贴，要不季浚也不该这麽依赖他。
　　季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将应星当成了亲人，他离开应星就觉得很孤寂，当时离开应星出走时是这样，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
　　应星应该不嫌弃他才是，否则也不会对他这麽关照，可为什麽应星不来看他，也不给他打电话呢？
　　*****************************
　　应星参与了一个所谓的艺术界盛会，而且还是由政府举办,一开始就是领导讲话,领导讲话完是艺术界的大师讲话,单就聆听讲话这一项,就花费了一个半锺。应星在座位上睡著了，他比较狡猾选了靠边不显眼的位置，抱胸悠然睡去。散会时，坐他身边的吕锺实在看不过去，才摇醒他。
　　“你昨晚干什麽去了？”吕锺问，应星被摇醒後还在打哈欠。
　　“没怎麽睡，和阿沿及几画师去喝酒。”
　　应星回答，他这不无聊嘛，以前倒是很少与阿沿他们聚会。
　　“喝到天亮是吧？”吕锺无奈，应星有不少坏习惯，反正得等他搞坏了身体才会收敛一下吧？
　　“一会儿还要去酒店庆祝，你去不去？”见应星不大搭理，吕锺又问了别的。
　　“不去。”应星回得直接，要不是这种无聊的聚会有规定他做为画廊老板不来不行，他能不参加就不参加。
　　“那好，我也不想去，搭个便车。”吕锺和应星一样，也不喜欢这类聚会。
　　应星顺便载吕锺回去，一路上，吕锺都说个不停，也难怪吕锺话多，因为应星话少。
　　“你去看过季浚没有？”聊著聊著，吕锺便问起了这事。
　　“没有。”应星专注开车。
　　“他去夏沭家住了也有一周了，你倒是放心。”吕锺说。
　　“我有什麽不放心，夏家父子人不错。”应星回道。
　　“难得你会夸他们一句。”吕锺笑了。
　　“那你总不至於连个关心的电话都没打吧？”吕锺又问。
　　这次应星没说什麽，似乎若有所思。
　　“应星，我觉得不对劲，你该不是想放养吧。”吕锺对自己想到的词句感到好笑。
　　“什麽放养？”应星拧了拧眉头。
　　“就是回归大自然。”吕锺加了解释。
　　“你管那麽多闲事做什麽？”这回应星有些不快，他还就是打算让季浚去适应外头的生活。
　　“你这样就不对了，季浚的事我也很挂心。”吕锺皮厚道。
　　“你至少也打个电话，季浚对你很依赖。”
　　吕锺抓了抓头，让应星养了那麽久，应星这家夥没有亲情也有友情嘛。何况应星在他看来就很关心季浚，可也不知道他现在怎麽就对季浚不理不睬了。
　　“他总得适应独立生活，我又不是他哥。”应星摸烟点上。
　　“那算了，你确实不是他哥，你是他亲人，将爸妈兄弟姐妹都包括了。”
　　吕锺叹气，季浚和应星生活的时间不短，两人之间显然情感深厚，吕锺看得出来。即使季浚那次出走後，应星也一直都没放弃寻找季浚，否则也不可能三个月後，居然还真给找回来了。
　　“好，我说错了。”看到应星脸色极其难看，吕锺举手投降。
　　车又开了一段路程，开到吕锺的住所附近，吕锺道谢下车，他总觉得应星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应星并没有开车回家，他有些讨厌那个空荡的家，便开车往画廊所在的方向前去。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抽烟，漫不经心地开车。大概是走神了，总之，等他回过神时，他车拐进了一条寂静的街道。
　　没错，夏沭家就位於附近。
　　该死的吕锺，跟头绿头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念叨个不停。
　　既然到了附近，应星却也没前去拜访的想法，反倒调转了车头，打算返回。可也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惊喜地冲出街道，朝应星的汽车奔跑而来。
　　“应星！”季浚的声音带喘，他用力拍打车窗。
　　也是巧，季浚到附近超市买些东西，远远看到应星的车就奔跑过来。
　　应星按下车窗，看著季浚。相对於季浚一脸惊喜，高兴得不知所措，应星显得很冷漠。
　　“上来，我载你过去。”应星说，帮季浚开了车门。
　　季浚钻进车箱，坐应星身边，他很想交谈，可应星不大搭理。很快季浚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了，他能感受到应星的冷漠。
　　“住得还习惯吗？”应星问，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道路上。
　　“没什麽不习惯。”季浚回答。
　　两人相遇也就这麽几句交谈，再没其它话语，而此时夏家也到了。
　　应星停车，但季浚没有动弹。
　　“你说过会常来看我。”季浚说。
　　“我说有空的话。”应星回答。
　　“也没打电话。”季浚说，应星买给他的手机，他用过几次，有吕锺打的， 有夏沭打的， 有其他人打的，可就没有应星。
　　“你不喜欢我去夏家学琴吗？”季浚问，他想不明白应星为什麽突然这麽冷漠的对他，明明他要前往夏家那天，应星还是如此关心他，一再的叮嘱，买了一大堆东西。
　　“别乱想，季浚，你要学会独立。”应星说，他不是季浚的亲人，也不想担任亲人这一角色。
　　“嗯，那你什麽时候再过来找我？”季浚问，他以为认为应星今天是过来看他。
　　“再说。”应星回道。
　　“应星，你上来吗？”季浚开车门，他想带应星去看看他的房间，还有他练琴的琴室。
　　“上去吧。”应星摸了下季浚的头，他这动作让季浚眨了眨眼睛，季浚的眼圈红了。
　　季浚点了点头，出了车厢，他关上车门，几乎一步一回头，直到应星示意季浚上楼去，季浚才离去。
　　应星启动汽车，开离了夏家。
　　当汽车开离这片区，应星才停车抽烟，他心情烦乱，甚至称得上慌乱。
　　**********************
　　季浚先前还认为应星是忙碌，因此没来看他也没给他打电话，但在路上遇到应星後，季浚觉得不是。应星叫他“独立”，可这“独立”和季浚自己所理解的不同。季浚所想的“独立”不是疏离应星，不是两人再不亲昵，而是他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不用花应星的钱，不用成为应星的累赘。
　　应星这样冷漠，季浚很难过，非常难过。
　　日子还得过下去，好些天又过去了，应星依旧没过来看季浚，当然也没电话。季浚也没打，一开始他有些赌气，应星不找他，他也不找应星。
　　但这不是办法，因为季浚想见应星，思念以前和应星在一起的时光。这种渴望一再加深，有时候甚至会有些埋怨应星，埋怨他不遵从誓言，他说过会过来看他，还买手机给他，好以後保持联系，可应星都没做到。
　　在这些心虑的日子里，季浚的琴技却还是有不小的进步，夏老先生很高兴，还让季浚去参与一次演出，虽然只是伴奏。
　　演出很成功，最重要的是还有演出费拿，即使少得可怜。但季浚很高兴，他第一次凭自己的能力，在这个时代挣到钱。
　　 “季浚，我还有些事，你要不要先回去？”
　　眼见天也快黑，夏老先生还在与朋友交谈，一时也走不开。
　　“那我先回去了。”季浚说，他已经学会了自己坐公交车、地铁。
　　“小心些。”夏老先生知道自己这徒弟有些奇怪，对现代化的东西有些陌生，大概因为是从农村里出来的关系吧？
　　“师父，放心吧。”
　　季浚辞行，独自一人出了音乐厅。
　　他本该在外头候车亭等车，但出了街道，见外头如此热闹，他便去逛街、买点东西。
　　 季浚从不曾自己逛过街，一向都是有人带他，而且他一直都很少买东西，能省则省，即使应星打了不少钱在他卡里。
　　 季浚进了一间男装店，很普通的一间店。他不敢进名牌店，因为太贵了，只是一般的男装店。他想用自己挣到的那点钱买件衣服给应星，虽然应星的衣服大多是名牌。
　　 他其实不知道应星穿什麽码数，他看中一件衬衣，让店里一位跟应星体形相似的店员帮忙试下，还挺合身，便买下了。
　　 提著衣袋走出店面，心想要是吕锺过来，就托他拿给应星，虽然应星未必会喜欢，因为这衣服不是名牌。可走至候车亭时，季浚望著街上往来的车辆，心里改变了主意，他想见应星，也想应星那熟悉的家，即使那不是他的家。
　　季浚掏出蹦币登上了公交车，找了个空位坐下。季浚坐下便打了个电话给夏老先生，跟他说他去应星家，让他别挂心。
　　公交车最後三站，就在应星家附近，而後的路程，便得走路。此是天已漆黑，只有街上几盏路灯在前方引路。季浚慢慢地走，他心里不确定应星在不在家，不确定应星高不高兴看到他。但他没有折回，直至他走至应星家大门口，他才有过几分锺迟疑，但最终还是按了门铃。一楼的大妈出来开了门，见是季浚，还问了几句话。
　　季浚上了楼，在外头他就留意到二楼没有灯光，应星不在。进了二楼大厅，季浚将灯打开，见到熟悉的大厅，心里很是感慨。这里在他心里是“家”的所在，这里是他的“家”。
　　 将衣袋放在了桌上，季浚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推开了房间，看到了从他离开至现在没有一丝变动的房间。他去夏家时，应星曾说过他日後什麽时候想回来住都可以，这永远是他的房间。反正季浚如此理解，他也不管应星当时说的几句话，基本上没兑现。
　　 此时已快七点，正是晚饭时间，季浚肚子饿了，走至冰箱翻找食物。却惊讶发现冰箱下层没有任何吃的东西，只有几瓶啤酒。翻了上层，找到了一包冰冻饺子，季浚将它下水煮了。
　　水开，他正下饺子时，大厅突然传来很大的声响，能听到房门被撞开的声音。季浚急忙走出厨房，也就在这时与应星撞面。
　　“你在干什麽？”应星问，他的神情很奇怪，但显然带著惊讶。
　　“煮饺子。”季浚老实回答，他肚子饿了，还没吃晚饭。
　　应星进厨房将煤气给关了，拽了季浚出厨房。
　　“那饺子也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买的。”
　　“肚子饿了，那些先去吃，我再叫外卖。”
　　桌上多了一份中式外卖，应该是应星给自己带的晚餐。
　　“那先一人一半。”季浚饿了，也不管那麽多，从厨房里拿了碗筷，分了一半饭给应星。
　　应星也不说什麽，真跟季浚一人吃一半。
　　“谁送你过来？夏沭吗？”应星问。
　　“我自己搭车。”季浚回答，他进冰箱拿了两听啤酒，与应星一人一听。
　　“你先吃点东西，再喝。”应星嘱咐，空腹喝冰啤酒对肠胃很不好。
　　“嗯。”季浚点头。
　　“应星，冰箱里怎麽没有其他吃的。”季浚问，以前应星总是买上一大堆食物，将冰箱塞满。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应星是怎麽过的，冰箱里竟只有啤酒和一包过期的冷冻饺子。
　　“你想吃什麽？”应星问。
　　“橙子。”季浚随口说。
　　应星没再说什麽，一份晚餐两人很快分吃完了。
　　“要不要吃粥？以前吃过的虾粥？”应星问，他显然打算下楼去买。
　　“好。”季浚应道，他没吃饱，应星肯定也没吃饱。
　　应星人很快出去，过了十多分锺才回来，他身後跟了个提沙锅的夥计，而他自己手里还提了堆东西，有水果有零嘴。
　　季浚进厨房拿了干净碗筷，又将应星袋子里的东西放进冰箱，那袋水果里，三分之二是金黄色的橙子。
　　一锅虾粥，两人吃了大半，很美味，让人很怀念。
　　季浚收拾了桌子，进厨房洗了碗筷，还切了盘橙子端进大厅。坐在长椅上，看季浚忙出忙内的应星，目光一直跟随著季浚的身影。
　　季浚觉得应星应该并不讨厌他回来，因此心里很高兴。
　　“应星，我今天参与了演出，还拿到了演出费。”季浚坐应星身边，边吃橙子边与应星交谈。
　　“是吗。”应星应道，他伸手去拿了片橙子。
　　“嗯。所以我买了件衣服给你。”季浚擦干手，从椅子上放的衣袋里取出一件衬衣，递给应星。
　　“放一旁。”应星说。
　　“等下记得试下。”季浚有些担心应星不喜欢，而且还买不合身了。
　　应星没说什麽，他按了按遥控，播放电视剧。
　　“应星，上次的‘魔戒’还没看完。”季浚想起了这碟，他上次看太晚，睡著了。
　　应星便起身去找了《魔戒》的碟，放进DVD机。
　　於是两人又像那一夜一样，靠在一起看碟，季浚窝应星怀里，身上还盖了件应星的外大衣。
　　“应星，你不冷吗？”季浚问，秋夜里，大厅总是感到寒冷。
　　“不冷。”应星回答，双臂将季浚搂紧。
　　“应星，我们真的好久没见面了，中秋都快到了。”
　　季浚呢喃，要是他不回来找应星，应星恐怕中秋也不会去看他。
　　“琴学得怎样？”应星问，他不想谈他一直没去找季浚，甚至也不打电话的事。
　　季浚不说话，应星答非所问。
　　“中秋，我带你去赏月。”应星说，他点了烟。
　　“真的？”季浚确认。
　　“真的。”应星回答。
　　两人看至深夜，季浚想回房睡，才发现床铺上有灰尘，他确实有段时间没回来住了。 
　　“到我房里睡。”应星说时，还丢了件自己的睡袍给季浚。
　　季浚困了，换了睡袍就靠著应星睡去。他倒是睡得习惯，应星抽了支烟才关了台灯入睡。这小子当他亲人般依赖，也不曾想，没有血缘关系，谁当他亲人。
　　 身边有季浚的气息，这小子就睡在一旁，睡得真安然。
　　对於季浚来找他，应星今晚其实非常高兴，这小子还给他买了件衬衣，眼光不错，挑中了应星最喜欢的色调。
　　季浚还分不清他对应星到底是亲情还是其它情感，应星原本认为两人分开了，也省去些烦恼，他总不能对个情感还模糊不清，在古代已成年在现代还未成年的小鬼下手吧。
　　现在看来，确实有些头疼，可也只能如此罢了，总不能赶他回去夏家，不准他回来一趟。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四章

　　应星睡得不好，一早醒来左手臂又麻又酸──被季浚压到了。
　　季浚还在睡，窝应星怀里，让应星无法动弹。应星将季浚的头抬起，将手臂抽出，季浚就在这时候醒了。
　　“应星，什麽时辰？”季浚问，应星手臂抽出，他缩了缩身子，依旧贴著应星。
　　“七点半。”应星回道，他甩了下手，减轻酸麻感。
　　季浚急忙从床上坐起，他早上八点总是要练琴，昨晚高兴过头，今早睡迟了。
　　“我跟夏沭说一下，你晚点过去。”应星掏手机打电话，应星打了夏家的固定电话，夏老先生接的电话。
　　“再睡会。”应星通完电话，手指插入季浚有些蓬乱的头发，梳理而过。
　　秋日早晨，室外能感受到真切的寒意，温暖的被窝，总是让人迷恋。应星躺下，准备继续睡，他极少能在早上九点起床。季浚也仍旧贴应星躺下，应星身体很暖和，贴著他很舒服。
　　 两人都没再睡，安静贴靠在一起，应星单手搂季浚的肩头，季浚头靠应星胸膛，手指轻抠应星手腕上的手表带。
　　 “夏家的饮食还习惯吗？”应星问，他摸季浚的头发，季浚的头发逐渐又长了，刘海都快遮住眼睛。
　　“习惯，夏沭说你将我不喜欢吃的都写明了。”季浚笑道，应星不来看他，不给他打电话，但他知道应星不是真的不理睬他了。
　　应星摸烟，他都差点忘了他还干了这麽一件事。
　　“应星，我想跟你说件事。”季浚声音很低，应星忽冷忽热，他摸不著头绪，往往又总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惹他不高兴了。
　　“说吧。”应星点烟，两人这样靠在一起，总觉得有些荒诞，身边这小子大他三百多岁，小他近十岁，无论是纵向横向都不对劲。
　　“你很像克弘。”季浚说，他突然说这句话，让人摸不著头脑。
　　应星不解抬头看向季浚，他没听明白。
　　“克弘也总是不爱搭理我，但其实他很关心我。”季浚微微一笑。
　　“你和那钱克弘，该不是有点什麽特殊的关系吧？”应星问，他那倒霉祖上与季浚显然关系不一般，一早应星就在怀疑了。
　　季浚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不知道应星指什麽，但随即一想，又意识到自己几乎整个身子都趴应星身上，脸立即红了。
　　“没有。”季浚低声说。
　　“真没有？”应星不大相信，那位钱克弘可是差点为了救季浚而死，一般交情根本不会做这种事。
　　“应星，为什麽你问这种事？”季浚不能理解应星随口便问出，似乎这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我在想我那倒霉祖上是不是留给了我所谓的原始记忆。”
　　应星说时竟低头亲了下季浚的唇，季浚完全惊呆了，没有了任何举动。於是应星又低头去亲，这次不是一个轻掠而过的吻，而是一个炙热的深吻。
　　 应星将季浚压在身下吻，吻完挺起身，翻身坐床上又点了一支烟。
　　季浚都没反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许久，身子才微微颤动，抓了被子将自己的头脸蒙上，他脸烧红，像发高烧一样。
　　克弘确实未曾吻过季浚，他们之间也不曾有过什麽太过暧昧的举止，但两情相悦时，根本就不需要相互碰触，只需眼神就能相互诉说。
　　这种难以启齿、忌讳的情感，季浚隐隐约约能意识到，但他总是将它忽略不视。而很奇怪的是，这种情感，又延伸到了应星身上，真的很奇怪，他原本遇到应星时，压根没将他与克弘有过一丝联想。
　　“白痴。”应星拉开了季浚蒙头的被子，这白痴想将自己闷死吗？
　　“十六岁在你们那时代算是成年了是吗？”应星问，他贴著季浚的耳边说话，声音不大。
　　季浚点了点头，十六岁便无法再获得刑法上的任何豁免，也算是成年了。
　　“但你看起来还是个黄毛小子。”应星摸了摸季浚的脸庞，他可不想当恋童癖。
　　“我快十七岁了。”季浚抗议，他不是黄毛小子。
　　“起来，我带你去吃饭。”应星拉起季浚，季浚顺势抱住应星，他搂紧应星，将头埋应星怀里。 
　　“不要再不理我。”季浚低喃，他前段时间心里很难受──事实上到昨夜见到应星之前仍是。即使他当时还不知道为什麽他如此难受，就因为应星不来看他，不给他打电话。
　　“不会，相信我。”应星迟疑了下，才回道，他还真不习惯跟别人承诺什麽。
　　**********************
　　早上为了做稀饭，季浚在厨房里折腾了很久，应星进去解决季浚的一些困惑。
　　 “想吃稀饭，到外头吃还不是一样。”应星说。
　　“不一样。”
　　季浚摇头，他觉得很不同，吃自己煮的东西，感觉很不同。
　　“菜我来炒。”应星挽袖子，季浚已经将青菜清洗干净。
　　“好。”季浚退了一步，他还没炒过菜，虽然菜谱上有教怎麽做。
　　应星自己以前是没做过饭，但也看过自家老妈炒过菜，这麽点事难不倒他，他往锅里倒了油，等油热拍蒜头丢入，再将蔬菜放进去翻炒、加味料。
　　见应星似乎很轻松的弄了一个菜，季浚颇有些吃惊。
　　“看傻了？端桌上去。”
　　应星将装青菜的盘子递给季浚，季浚很快端上桌子，又回到应星身边。
　　“应星，还有一个菜我来做，书上有教怎麽煮。”
　　季浚将锅拿去清洗，搁煤气炉上，再翻书研究了一下。
　　应星对做菜实在没多大热情，查看了稀饭，将火关小了，便出了厨房。
　　季浚照书上写的步骤做菜，其实也没花费多少时间，一盘热气腾腾的虾仁煎蛋便端出厨房。
　　此时稀饭也煮好了，两人便凑在一起吃早餐，这麽一份早餐很简单，但确实跟在外头吃的感觉很不一样，而且居然觉得很可口。
　　“应星，我该走了。”季浚将碗筷洗好，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
　　此时已是十点左右，季浚确实该去夏家了。
　　“哦。”应星从椅上站起，他刚悠然在读报纸，似乎也忘了还要送季浚去夏家。
　　“走吧。”应星拿了车钥匙。
　　两人下楼，将车从车库开出。
　　“应星，我想回来住可以吗？”在车上，季浚问。
　　“也不是不可以，学琴的事呢？”应星问，他不认为季浚会放弃学琴。
　　“我只要早些起床就解决了早上练琴的事情，早上我可以搭地铁去夏家，并不远。”
　　季浚说，他已经学会了搭班车与地铁，他甚至可以每天早上都作饭吃饱後，再上路。
　　“应星？”见应星没有答话，季浚看向应星。
　　“早上我载你过去。”应星说，这显然意味著他要改变作息，他无特殊原因，一向很晚起床。
　　“嗯。”季浚很高兴，他又可以搬回来住了，然後每天早上可以为自己和应星做饭。
　　“我跟夏师父说一声，他应该会同意。”
　　季浚笑道，夏老先生教学生的习惯，那就是早上需要刻苦的练琴，晚上是休息时间，时间完全自己安排。所以季浚只要在该练琴的时候练琴，该休息的时候休息就行。
　　“那我下午过去载你，你将东西收拾一下。”
　　应星回道，季浚想回来，他也希望季浚回来住。他习惯有季浚在他身边，家也不会感到空荡，心里也不会若有所失。
　　在路上，两人不时交谈，应星仍旧是淡漠的样子，虽然他的话语里其实充满著感情。季浚觉得心里很暖和，跟应星在一起，他觉得很快乐很满足，甚至觉得很幸福。
　　车似乎很快就抵达了夏家，车刚停稳，季浚就伸手想去开车门，应星按住了季浚的手，他搂抱了下季浚。
　　“下午五点我来接你。”应星说。
　　季浚脸红的点点头，开车门离开。刚应星贴近季浚时，季浚还以为应星要吻他，这个念头让季浚自己赧红了脸。应星的吻带有熟悉的烟味，炙热而深情。
　　**************
　　正午,和夏家父子一起吃饭时,季浚跟夏老先生谈及了他想回应星家住,倒不是在夏家住不习惯。也是如此，要是真在夏家住不习惯，也就不会舒适住了半个多月後，才提起要搬回去住。
　　 “早上，应星说会送我过来练琴，并不会耽搁时间。”季浚说。
　　“那没关系。”夏老先生对季浚很满意，学琴认真刻苦，人又温和好相处。
　　吃过饭後，本来在餐桌上没说什麽话的夏沭，却私下问季浚，为什麽想回去住。
　　“季浚，你考虑好了吗？”夏沭问，他心里似乎有些想法，但不便说。
　　“考虑好了。”季浚回道，隐隐也觉得夏沭似乎知道什麽。
　　“季浚，人的情感有时候会分辨不清所属类别，亲情、友情、爱情时常混淆在一起。”
　　夏沭说，他确实有所觉察，从季浚住进来时，应星写的嘱咐纸条，到应星没来看季浚的这段时间里，季浚的怅然若失。
　　“夏大哥，我能分辨清楚。”季浚低声回答，被人给看穿了，感觉十分尴尬。
　　“你还未成年，有些事情要思考清楚。”夏沭拍下了季浚的肩头，他看来还当季浚是个孩子。
　　 季浚只得点点头，他其实已经成年了。
　　下午练完琴，季浚便回房里收拾东西，他的行李很少，也就一口箱子。收拾好东西，正好已是下午五点，猜到应星也该到了，就听到楼下的车声。
　　应星难得上楼，进入夏家，并与夏老先生和夏沭打了招呼。夏老先生很少能遇到应星，还跟应星坐了会，喝了点茶，聊了些事。
　　 快五点半时，应星才提上季浚的箱子，和季浚离开。
　　“应星，其实你也很敬重夏老先生。”季浚坐在应星身边，看向一旁专注开车的应星。
　　 应星虽然让人感觉他不喜欢夏家父子，但其实无论对夏家老先生或是夏沭都颇为敬重，在一起聊天喝茶时，季浚就看出来了。
　　“我爹也很敬重他。”应星说，能让他爹敬重的人并不多。
　　“嗯。”季浚点头，很少听应星提起他父亲，但应星显然也是蛮敬重他父亲，即使很少见应星跟他家人联系。
　　“你说要搬回去住，夏沭有说什麽吗？”
　　应星问，他们在一起喝茶时，应星觉察到夏沭在留意他与季浚。当时季浚就坐应星身边。
　　“他跟我说要分辨亲情与爱情。”季浚轻喃，夏沭是个好人。
　　“那小子跟吕锺很像，都是爱管闲事的好人。”应星笑道，单手揽住季浚。
　　“不要紧吗？”季浚问，夏沭似乎知道了他和应星关系不一般。
　　“没事。”应星笑容不改。
　　季浚不属於这个时代，夏沭并不知道，夏沭也同样不知道应星与季浚相处在一起的其它事情。
　　车开回家前，先去了超市，购买今晚的食物，季浚很想学做饭，应星倒也不反对，两人在家吃饭，和在外头吃饭，感觉确实很不同。
　　
　　简单的晚饭，吃完收拾後，应星和季浚到楼下院子散步。一楼的大妈，极少见到应星有这闲情雅致来观赏她负责照顾的花草，颇为吃惊。
　　应星家的院子，种了不少娇贵花草，都是应星老爹的最爱。应星对花草并无特殊喜爱之情，但由於是他老爹的宝贝，所以总不至於给养死吧，由此才请了位住在附近的大妈过来照料。
　　院子西侧，种植了两株夜来香，长势极好，花卉拥簇。此时正值花期，又是夜晚，花香浓厚。
　　应星以往不喜欢这两株夜来香，主要是不喜欢过於香浓的花卉，还曾想挖了它们，若不是这是他老爹以前所种植的关系，大概很难保留到现在。
　　“好香。”季浚看来很喜欢。
　　“这种花，夜晚的时候，特别的芬芳。”应星伸手摘了两枝，递给季浚。
　　“喜欢就插房间里。”应星说，大概是因为季浚喜欢，此时他也不觉得这香味不舒服。
　　“可以插大厅里吗？”季浚问，他房间没被褥，因为有灰尘被应星送去干洗店。
　　“可以。”应星并不介意。
　　“会冷吗？”应星问，秋日夜晚，晚风阵阵，带来寒意。
　　“有点。”季浚回答，手里揣著应星摘给他的花卉。
　　“上楼去。”应星搂紧季浚，和季浚一起回屋子。
　　
　　两人的夜晚，显得很安宁，盖条被子，窝在一起看碟。桌上，插在杯子里的夜来香弥漫香味，让人陶醉。
　　夜深，应星和季浚回房睡，应星拥吻过季浚，便搂著季浚入睡，再无其他动作。季浚躺应星怀里，一直没睡去，他心里其实有些矛盾，不是关於亲情与爱情的区分。而是，他感到愧疚，对已逝爹娘的愧疚，他喜欢应星，或许当时他也喜欢克弘，只是那时的他,不能想也不敢去想。他竟是个大逆不道的人，他愧对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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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如常的度过，很安静很平和，透著丝丝的甜意。
　　季浚的被褥，应星很多天後才记起从干洗店拿回来，但即使已经拿回来，季浚仍旧和应星睡在一起。
　　应星应该是个性欲旺盛的人，很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占有季浚，或许在於每每他与季浚拥吻，几乎褪去了季浚身上所有衣物时，季浚总会有些不安。
　　应星做了克制，对应星而言，他了解同性取向，他接触过不少同性取向的人，也有这类朋友。他将此当作别人生活的一种态度，而不是怪异。但即使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不能坦然接受这种性取向，何况季浚是个三百多年前的古人。
　　季浚需要去克服，而应星需要一再的克制。
　　但总之，日子还是过得不错，季浚做饭的手艺大为长进，季浚的琴艺也越发精湛，让夏老先生赞不绝口。同时，应星店里的生意很不错，甚至准备并合旁边的店面，扩大经营面积，继续招聘人员、签约画师。
　　一日黄昏，应星，在忙店里生意，没有去接季浚，季浚搭地铁回家，路过一间卖戏曲服饰的小店。季浚路过，远远便看到了挂在店面正中的一件男戏服，这是一件直裰，但不大标准，衣身花俏的绣了好几朵花，衣领没有护领，衣摆开叉处没有暗摆。
　　“老板娘，可以订做衣服吗？”
　　季浚走进店里，他过几天要和夏沭一起参与一场演出，他不想穿唐装。
　　“你要穿吗？”老板娘拿出了软尺，当然是可以订做。
　　“是我要穿，但是我有些要求，能按照我说的做吗？”
　　季浚问，他不会裁剪，否则，老早他就为自己做明人的衣服穿了。很多习惯，可以改变，但对以往使用的东西，充满记忆的东西，总是难以忘怀。
　　“你说下要怎麽做。”老板娘觉得有些奇怪。
　　季浚於是让老板娘拿了笔纸，又是画又是解说。
　　“我知道你要做什麽样。”老板娘说时，还从桌下拽出了一件衣服，这件衣服已折叠好，包在塑料袋里。
　　“是不是像这样？”老板娘将衣服取出，散开。
　　季浚一时愕然无比，这确实是件明代直裰，而且。。。是的，非常标准，连暗摆都有。
　　“前天有个戴眼镜的男孩子也跟你一样，要求做这麽件衣服，他昨天说要过来拿，结果也没过来。”
　　老板娘看来有意思将这衣服卖给季浚。
　　“可以试下吗？”季浚用手摸触衣服，心里十分喜爱。
　　“应该合你身，试下，镜子在这里。”老板娘很热情。
　　季浚拿过衣服，又用手摸了几下，才解开衣带，将暗摆系好，穿上这件穿越了时光的衣服。
　　很合身，也很好看，如果里边依次穿上衣！、衬袍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多少钱？”季浚问，他身上现钱不是很多，不知道够不够买下。
　　“我算算，给你打个折扣。”老板娘按起了计算机。
　　也就在这时，一个个子跟季浚差不多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见季浚身上穿的衣服还愣了一下。
　　“这是我的衣服。”男子说，他戴了幅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呃，我还以为你不要了。”老板娘有些尴尬。
　　“我不是说我最迟今天过来拿吗？”眼镜说，他实在想不到也有人对这衣服感兴趣。
　　“不好意思，我试穿了下，并没有弄脏。”季浚将衣服脱下，递给眼镜。
　　“等等，你怎麽懂穿？”眼镜见暗摆系好，且季浚脱衣服的动作十分流畅，心里很疑惑。
　　“你怎麽知道这衣服的形制？”季浚也问，他也很迷惑。
　　“你也是研究明代服饰的吗？”眼镜没回答，又问了个问题。
　　季浚摇头，他不知道这是什麽东东，第一次听说。
　　“这是我复原的明代直裰，还标准吧，嘿嘿。”眼镜很得意。
　　“现在有人研究这个吗？”季浚问，他心里很困惑，可以说非常困惑，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还能再看到这样一件衣服。
　　“还有人打算复兴汉服呢。”眼镜回答。
　　季浚照旧听不懂，不过他也没再跟眼镜交谈，因为他的手机响了，应星问他人在哪里。
　　季浚与应星交谈，应星说他随即就过来接季浚，人已经在路上。
　　“老板娘，戏服穿前要上浆吧？正所谓‘不浆不洗。’”眼镜付了钱，正在卷他的衣服。
　　“要这样折。”季浚走过去，做了示范。
　　“小弟，你到底是哪来的？”眼镜困惑加重。
　　“你说现代还有人穿这种衣服吗？”季浚问。
　　“有，虽然都被当怪人，不过我就是一个。”眼镜笑道。
　　眼镜走前，还要了季浚的手机号码，说是日後交流。眼镜走後不久，应星车就开来了，见季浚在下订金，知道季浚想做套明代衣服，应星倒也不吃惊。
　　
　　夜里，眼镜打电话过来，要季浚上Q，说是他们一群人都想结识季浚。季浚不知道什麽是QQ，他也只偶尔见应星上网。
　　“今天认识的朋友？”应星问，他显然有些吃惊。
　　“我去定做件直裰，而他正好做了一件，应该是从事服饰研究的学生。”
　　季浚说，他没想到这时代会有人从事明代服饰方面的研究，他还以为明代的服饰在三百多年前就被终结了。
　　“我跟他谈。”应星摸了下季浚的头，从季浚手里接过手机，与眼镜交谈，将眼镜的QQ号码记下。
　　於是应星帮季浚注册了个QQ号码，并教季浚如何上网，与人聊天。
　　“网上很多骗人的玩意，记得要多留心。”
　　应星嘱咐了一句，其实他还想说，网上有很多不良信息，还有GAY的聚集地，你不要去结识他们。
　　其实应星多虑了，季浚也就和这群从事明代服饰研究的年轻人凑一起交谈，谈的话题都是关於服饰。并且季浚在後来虽然知道网上有许多GAY的聚集论坛聊天室，但他都不曾去参与，因为那些人大多劈头就问身高、体重，外加照片。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五章(上)

　　春节临近，音乐厅举行民族音乐会，夏老先生几位学生都有登台演出，包括夏沭和季浚。季浚原本想换件直裰，但夏沭建议他还是跟他一样穿长衫，季浚听从了。他特意定做的直裰，显然不适合在公开演出时穿，因为在旁人看来太怪异，会以为这人穿了奇装异服。要知道，即使是古装明代历史大戏，都没有重现过明人的真实服饰，无论是女装袄裙或是男装直裰，也就只有香港以前拍的《新龙门客栈》出现过几款真实的明代服饰。
　　季浚穿了长衫，他不喜欢扣子，尤其是布扣。站在镜前，看著穿海青色长衫的自己，季浚不适应的整了整衣领。
　　“还不错，挺合身。”
　　夏沭说，他自己也穿了一套，衣服只要合身就好，能跟传统文化联系在一起就好，虽然这衣服其实根本也不怎麽传统。
　　“季浚，还好吗？”夏沭已经穿好衣服，却见季浚还在整理衣服，似乎浑身不自在。
　　“夏大哥，我。。。”季浚迟疑，他不想穿这衣服，这衣服其实是长褂的演变，为满人常服。
　　“我可以穿普通的衣服吗？”季浚问，他说出这句话，便迅速的将这件长衫脱去。
　　“其实也没事，就穿寻常衣服吧。”夏沭笑著说，在他看来季浚很古怪，也就是一件衣服，他穿上就浑身不自在。
　　
　　夏沭今晚要演奏三首曲子，他弹奏完，才换季浚上去，季浚弹奏的是《潇、湘水云》。他上台时，台下曾有小小的疑惑，因为他穿日常衣服，没有换上民族乐器演奏者常穿的唐装或长衫。但很快台下安静得不见一点声响，季浚弹奏的《潇、湘水云》与其他人弹奏的皆不同，情感更为激烈，无处不显示演奏者的凝重与深沈、悲愤而激情。终曲，那份殇国、忧世之情更为浓郁，让人感慨万千，引人追忆。
　　《潇、湘水云》诞生於元军侵入浙江之时，曲作者郭沔逃难於湖南，在潇、湘行舟时，感慨山河破碎、悲叹时世而做。此曲寓意深刻，情景交融，是古琴曲中的经典之作。
　　季浚曲终，仿佛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起身向观众台致意，台下掌声阵起，十分激烈。
　　季浚下台，在後台，夏沭与他拥抱，一再赞道。应星原本坐於观众席，此时亦出现在後台，对季浚露出笑容。
　　季浚别过夏沭，扑入应星怀里，应星紧紧抱住他。
　　“不错，我也拍掌了。”
　　应星笑著说，季浚在台上演奏时，一向厌烦古琴曲的应星竟入神投入，大概在於季浚及其弹奏的曲子感染了他。
　　这支曲子是克弘传授给季浚，季浚再继承下来，而经由夏老先生的教诲，季浚将它诠释得更为完美，琴技也越发的谙熟。
　　“夏沭，我可以载走他吧。”
　　应星笑著问夏沭，过几天就过年了，他这些天哪都不去，就陪著季浚。
　　“可以，季浚，好好玩。”夏沭笑道。
　　“夏大哥，我走了。”季浚笑著话说。
　　“路上小心”夏沭笑著挥手。
　　应星与夏沭话别，边将季浚载走，他订了酒宴，打算为季浚正式登台独奏庆祝。
　　“应星，我们要去哪里？”
　　季浚问，新春佳节快到了，虽然时代不同，但这个时代的道路上仍旧随处可见张结的灯笼，红红的，煞是好看，引人追忆。
　　“回家，我订了些酒菜，我们在家好好庆祝。”
　　应星说，他看得出来今晚这场音乐会对季浚很重要，因为将在电台播放，季浚已经是位专业等级的古琴演奏家了。
　　“真好。”季浚觉得今晚特别美妙，不只是他的琴技受到了肯定，还有他完美诠释了克弘传授给他的曲子。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有半年之久，季浚对这时代的事物，已绝大多能适应。他日後也将在这时代活得很好，因为他身边有应星，有其他一些好朋友和关心他的人。
　　
　　应星订了一桌很可口的菜肴，就送到家里，他和季浚一起吃饭喝酒。季浚很开心，有些喝醉了，蹭应星怀里，应星将他压在沙发上亲吻，把衣服都脱去了大半。
　　季浚回吻应星，双手紧搂住因星。两人相互之间已没有任何秘密，他们赤裸坦诚过无数次，唯一还有的一个界线，也是他们总无法突破的一个界线是季浚不能接受应星进入他的身体。
　　“不要。。。”即使季浚醉了，还是在拒绝，他畏惧这种行径，虽然他与应星双方都已熟悉对方的身体。
　　应星放开季浚，整了整衣衫为自己倒了杯酒。季浚始终不让他做到最後，确实也是件颇为郁闷的事情。
　　“应星？”季浚起身，他坐应星身边，此时酒意倒退了些。
　　“生气了？”季浚小心地问。
　　“要喝吗？”应星倒了杯酒给季浚。
　　“应星，我们不这麽做也是情人吗？”季浚问，应星的眉头始终没舒展开。
　　“你就不怕我去找别人？”
　　应星哼了一声，他严重欲求不满，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从季浚睡他房里都快两月了，人的忍耐是有限的。
　　“差别很大吗？”季浚咬应星耳朵，想到他说的是关於进不进入身体的高潮，他脸就红了。
　　“你试试就知道。”应星狼扑季浚，季浚先是挣扎，後竟也不再挣扎。
　　“不反抗了。”应星问。
　　“你不要去找别人。”季浚说，听应星这麽说，他心里很难受，跟被人狠揍了一拳一样。
　　“你这白痴。”应星摸了摸季浚的头发。
　　“起来吧。”应星拉起季浚。
　　“应星，我弹琴给你听，你想听什麽？”季浚整了下散乱的衣服。
　　“随便。”应星酌酒自饮。
　　“那我去换下直裰。”季浚说至此笑了，终於派上用场了，那衣服。
　　季浚进房去换了中衣中！，再套上直裰，他走出房门时，见到应星的目光落他身上，没再移动过。
　　“好看吗？”
　　季浚问，他很喜欢这衣服，因为是他以前在他那时代经常穿的。在这个时代，他几乎没机会穿它。
　　“还成。”应星说，他显然没说实话，他的目光一直跟随季浚，那目光里有惊豔。
　　这衣服在现代看来很有些怪异，袖子非常宽大，可穿在身上，感觉却完全不同，很儒雅、精神，端庄而高贵。
　　季浚将琴从琴带取出，搁放在大厅的琴案上，他端坐弹奏《高山流水》。
　　熟悉的旋律，悦耳动听，弹琴人优雅而内敛，有种无法描述的神韵。
　　应星为自己倒了杯酒，他倒是很想摁倒季浚，让他在他身下呻吟，这邪念比以往更为强烈。
　　曲终，季浚有些紧张地抬头看应星，他怕应星不喜欢这曲子，应星似乎对古琴曲一样没多大兴趣。
　　“怎样？”季浚问。
　　“你今晚回你房间去睡。”应星说。
　　“为什麽？”季浚不解。
　　“别挑战我的忍耐力。”应星起身回房，他打算去冲个澡，降降体温。
　　应星离去，留下大厅里一脸烧红的季浚。
　　____
　　
　　是说,我都忘了小季被救是鬼月,离家出走三个月又过了N久,自然不可能是中秋= =b　所以又过了Ｎ月，此时已经进入冬季鸟，而且快过年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五章(中)

　　古人没有对同性取向者做一定的归类，那时候没有同性取向、异性取向这种观念。那时候的人，只认为男为阳，女为阴，阴阳结合，天经地义。因此,很多同性取向者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只是认为是种恶习,婚仍旧照结。
　　也就是如此，季浚无法正视应星的需求，他对自己的身份也还有认同障碍，甚至他根本不知道他爱应星并不是种罪。
　　季浚在自己的房间睡了一夜，心事重重，睡得并不好。早上醒来，醒来第一件事去搂身边的应星，却发现身边根本没人，才意识到自己没睡在应星的房间里。
　　季浚坐起身，抱了块枕头发呆，至到应星进来，将他拉起身。
　　“起来穿衣。”应星说，看著季浚蓬乱的头发，迷糊的样子，就觉得可爱。
　　“应星，什麽时辰了？”季浚问，他见应星都已经穿戴完毕。
　　“七点半。”应星回答。
　　“我睡晚了。”季浚赶紧抱起衣服，进浴室更换梳洗。
　　“昨晚是不是想我了，想得睡不著？”应星坏笑。
　　“少胡说。”
　　季浚有些不好意思，还真被应星说中了。昨夜觉得房间很空荡，被窝不暖和。
　　“季浚，你以後都得睡这间房里。”应星收起了笑容，表情严谨。
　　“为什麽？”季浚问。
　　“你还未成年。”应星搂过季浚，摸了摸他的头。
　　“我成年了。”季浚抗议。
　　“思想未成年。”
　　应星笑道，其实应星真使诈，他十拿九稳能占有季浚，但他内心大概也有些矛盾。季浚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每个时代的观念都不尽相同。
　　“是指。。。那个吗？”季浚问，他觉得应星嫌弃他。
　　“不是，但有个人能解答你迷惑。”
　　应星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他结识、人品还不错的GAY。
　　“谁？”季浚好奇。
　　“我的一个朋友，你也认识。”应星回道，看来那人得帮他一下才行了。
　　
　　正午，应星载季浚去他的画廊。画廊虽然在装修，但有一半在正常营业。应星偶尔带季浚到画廊，阿沿和女助理阿小桃都待季浚很好。季浚其实也只认识阿沿和小桃，其他画廊签约画师，他一个都不熟悉。见应星带他来画廊，季浚就想该不是想见应星店里的一位画师吧？可是应星说的他需要一个解答迷惑的人，他根本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今日画廊里不只只有阿沿与小桃，还有一位总喜欢穿白色衣服的画师，这人叫赵华。他时常到画廊来，季浚只知道他是位画师。
　　“应星，以後就叫你带孩子的大叔。”赵华开玩笑，他与应星交情似乎不错。
　　“这称谓倒是不错。”阿沿笑道。
　　“找抽？”应星横了这俩家夥一眼。
　　“阿沿，进来，我有件事跟你说。”应星将阿沿唤进办公室，阿沿耸了耸肩。
　　“如果我没猜错，你花了好些时间才确认你的性取向。”
　　应星第一句话，就问这个，让阿沿差点跌倒在地。
　　“应星，你让我有下心理准备好不好。”阿沿不爽，他这老板从不管他们这些员工的私生活，今天居然找他谈这事。
　　“是说你怎麽发现的，不是说你怎麽发现我是同志，而是你怎麽知道我的悲惨心路历程。”
　　阿沿狐疑地看著应星。
　　“你不觉得这问题很蠢吗？”应星点烟。三年前，应星与阿沿结识，阿沿是个退学的美院学生，应星提供了他就业机会。因为应星发觉这人走投无路，不提供他就业机会，搞不好第二天就当了公园里的浮尸。
　　“好吧，你想干什麽？”阿沿狠盯应星。
　　“你开导下季浚。”应星说，很直截了当。
　　阿沿下巴差点掉下，话都说不出。
　　“你。。。。你确定？”阿沿觉得今天应星脑子抽了。
　　“我觉得这应该找心理医生。”阿沿说。
　　“况且，我觉得即使不去找心理医生，也该你自己去处理。”阿沿才不想当什麽导师。
　　“我当不了。”
　　应星继续抽烟，他很熟悉同姓取向的人，但他以前不是，他以前也没发现自己是个双性恋，所以，他确实不够资格。
　　“你们发展到什麽程度。”阿沿问，如果全垒打了，现在找他有屁用。
　　“放心，他若想回头还来得及。”应星吞云吐雾。
　　“应星，我从不知道你原来也是个高尚的人。”
　　阿沿说，应星很少有君子的行为，他这人做事从来随心所欲，对待男女之情也是如此。
　　应星拧了拧眉头，这话听他耳朵里咋那麽不爽。
　　不过，交涉成功，应星打开办公室的门，阿沿走出，见赵华与小桃对他都露出困惑的表情，阿沿经理只得耸耸肩。
　　“小侯，帮个忙，我们去买下东西。”
　　阿沿朝季浚走去，揽走季浚，季浚很听话，跟阿沿走了，因为他迟疑时，应星对他点点头。
　　“有问题哦。”赵华笑著说。
　　应星没有说什麽，看著阿沿带季浚离开。
　　阿沿说是去买东西，结果买了四个锺头才回来，害应星抽了一包烟，画廊也乌烟瘴气。
　　阿沿带季浚回来，两人还真手里提了些画廊的装饰品回来。
　　这个午後，大概只有小桃真的以为阿沿带季浚去买东西，反正赵华是觉察到了应星的焦躁，一个下午猛开窗外，烟抽了一支又一支。
　　季浚跟随阿沿将买来的东西放进办公室，应星也进去了，他本想说些话，却见季浚低头不看他。
　　“回家去？”应星问季浚，季浚放下手中东西，点了点头。
　　於是应星带季浚离开画廊，留下坐在办公室里唉声叹气的阿沿，他带季浚去了回GAY吧，应星知道了搞不好会灭了他。
　　
　　这次开导显然起到很大作用，因为季浚都不大跟应星说话，甚至回家路上还望著窗外发呆。
　　应星抬手想摸下季浚的头，季浚却侧身窝进应星怀里，像只疲惫的小狗。应星只得摸摸季浚的头，也不知道阿沿都跟季浚说了些什麽。
　　阿沿带季浚去了一家GAY吧，今天是假日，白日里那地方人也还不少。季浚第一次知道，原来同类人那麽多。当然也看到了一些他觉得很丑陋的东西，这个群体也有一些很丑陋的东西，不只是美好。
　　而後阿沿带季浚离开，找了家安静的咖啡店，跟季浚讲了他的悲惨大学生活，及他至今仍对父母感到愧疚的痛苦情感。
　　这份愧疚感不会减少，这条路也不好走。并且阿沿还特别谈及了，应星以前的滥交史。
　　总之，只能自己抉择，而现在抽身也还来得急。
　　季浚一直没说话，静静听阿沿说。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五章(下)

　　也不知道应星後悔过“开导”季浚没有，因为季浚没再和应星睡同一间房，虽然季浚对应星仍旧很亲昵，且也很依赖。
　　 离春节也只是二十来天，市音乐厅如往年一样准备举办新年音乐会，这场音乐会将历时三天，有西乐有民族音乐。夏老先生受到了邀请，并且还请了夏沭与季浚。
　　这是一件好事，但季浚需要练习一些曲目，而且时间紧迫。
　　每日一早，季浚要麽由应星开车护送要麽自己搭地铁前去夏家，在夏家苦练一天琴，夜晚才返回应星的住所，有时季浚甚至要忙碌到晚上八点才回去。按理说，这几天住夏家会方便许多，但季浚没做这样的选择，无论他练琴练到多晚，他都会回应星家。
　　 日子过得很快，将季浚将演出曲目练习好时，离春节也只剩四五天。
　　晚上八点，季浚与夏老先生坐在一起聊天，等应星的车。夏老先生跟季浚谈及了这次的演出事宜，包括关於琴的部分。
　　季浚在用的这张琴，是现代制作的琴，虽然选料上等，价格也不便宜，但不如古代的名琴。
　　有个很让人惊叹的事情，即是中国虽然经历过无数动乱，但仍旧拥有了如此多张的传世古琴，甚至连唐琴也拥有好几张，且有的还能弹奏。
　　夏家有张宋琴，价值好几百万，属於传世品。在夏老头子看来这张琴的价值，在於它的音色与其历史底蕴，而不是金钱。这张琴，季浚曾弹过几次，爱不释手。这是夏老先生参加重要演出时才使用的名琴，而夏沭与季浚都需要借一张古琴。
　　明清古琴，传世品非常之多，因此也比较容易租借到，甚至有些收藏家很乐意将珍藏的古琴借给这些琴师演奏。这样的古琴收藏家，夏老先生结识一位，也是他的好朋友。
　　“岳明手里有好几张古琴，夏沭常跟他借琴，你明日跟夏沭过去，亲自选一张。”
　　夏老先生说，他这位朋友收藏的古琴都属於上品，平日也不轻易借给别人，但夏家人去借，历来很慷慨。
　　“好，。”季浚笑著回答，他喜欢明琴，也更上手。因为他在他那个时代所弹奏的琴，便是这个时代所谓的古琴，与今日制作的琴，有些差异。
　　两人交谈间，应星来了，车停下楼下，还上来跟夏老先生打个招呼。季浚与夏老先生辞别，跟应星走了。
　　夏老先生看著一前一後出门的季浚与应星，所有所思。
　　“怎麽这麽晚。”应星问，他接到季浚电话才过来。
　　“在谈些关於演出的事情。”季浚说，这些天他太忙了，都没怎麽跟应星交谈。
　　“哦。”应星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应星，你会去看吗？”季浚问，他有免费的票，位置还很好，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应星去看。
　　“会。”应星回过头来，看了眼季浚，还抬手摸季浚的头发。
　　季浚露出笑容，他很在意应星的喜怒,尤其是这些日子，两人分开睡，又较少时间进行交谈。
　　“头发这麽长，要去剪下吗？”应星用手指输理季浚的发丝，过长的头发，有时会盖上眼睛。
　　季浚很久没剪头发，发丝都快垂肩了。因为过几天有重要演出，仪表需要注意。
　　“不剪了，我想扎起来。”季浚微微笑著。夏沭以前曾跟季浚说，搞乐器的总有几个男的留长发，并不古怪。
　　“怎麽扎？像以前那样用筷子？”应星问，他见过以前的季浚扎头发，他以前头发很长，但总是很轻松的扎起，就用一根筷子扎，非常神奇。
　　“嗯。”季浚点头，他要扎个发髻，就像现在的道士一样，他曾见过一位老琴师，就是这样处置长发的。
　　应星没再说什麽，季浚那枚玉簪子其实一直放在他那里，他一直没还给季浚，估计是出於别扭心理。当初，原本那簪子是卖定了，但应星改变主意去取了回来。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六章(上)

　　季浚的头发及肩长，只见他梳理了下，便手持筷子，反手缠住头发，随意绕了几下，便扎好了头发，一个发髻呈现。
　　应星托著下巴看季浚的一系列动作，眼睛都不曾眨下。季浚见应星看得入神，便冲应星微笑。他不笑还好，一笑应星便将季浚拉到身边，还抬手将季浚头上的筷子给取下了。
　　“去我房间，桌上有一枚发簪。”应星说得神秘。
　　季浚本还不相信，但见应星从不开玩笑，便进了应星的房间，果然见到一枚熟悉的白玉簪。这枚白玉簪放在一个专门放置簪子的盒子，用绸布包好。
　　季浚一眼就认出这就是他的簪子，当初应星将簪子拿去估价，还有寄卖，但显然应星并没有将它卖掉。
　　取了白玉簪，季浚走出来，看向若无其事的应星，神情激动。
　　“应星，这簪子不是卖掉了？”季浚问，他从没想过应星一直留著这件玉器。
　　“我什麽时候说卖掉了？”应星回答。
　　“你。。。”季浚这下无话可说，因为应星确实没跟他说过这簪子卖掉了，可也没跟他说过这簪子其实一直放在他那里。
　　“你骗我。”季浚低语。
　　“快把头发扎好，我送你去音乐厅。”应星拍了下季浚的肩，他并不需要己浚对他心存感激。
　　季浚捏著簪子，终於点了点头。
　　低廉的竹制筷子换成价值不菲的白玉簪，季浚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恍惚仍是当初那个已亲人惨死濒临崩溃的少年，而今他坚强了，再不绝望，也不孤独了。
　　“走吧。”应星揽了下季浚。
　　季浚转身搂抱住应星，他很欣慰，他遇到了应星，如果不是应星，他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应星也拥抱了一下季浚，虽然这些日子，两人分开睡，应星没再吻过季浚，但季浚一直对他很亲昵。
　　应星也不曾问过季浚什麽，季浚也不曾说过，阿沿的话，让他产生了什麽样的顾忌。
　　带上古琴，季浚乘坐应星的车去音乐厅。坐车厢里，季浚不时将头靠应星肩上，他习惯应星的气息。有时候早上应星没有送他去夏家学琴，季浚自己搭地铁，总是觉得很寂寥，因为应星不在他身边。
　　这是依赖，非同一般的依赖，如果离开应星，季浚无法想象自己的生活。
　　“昨晚没睡好？”应星偏头问，季浚偎依著他，似乎有些倦。
　　“还好。”季浚低喃，他一直觉得睡不暖和，因为他习惯了身边有一个暖炉。
　　“应星，你知道小桃喜欢你吗？”
　　季浚将头抬起，离开应星地肩头，轻轻说。
　　“知道。”应星很漠然。
　　“那赵华也喜欢你是吗？”季浚又问，他虽然去画廊次数不多，但还是能觉察，总是出现在画廊的赵华，看应星的眼神不一样。
　　“你将‘喜欢’一词也太广泛了。”应星拧了拧眉头，有些不悦。
　　在应星看来，小桃并不喜欢他，因为小桃这小姑娘只会幻想，根本不认识真实的自己。至於赵华，如果他跟这小子有过一夜情，这小子的喜欢估计就此大打折扣，从来就是得不到的最好。
　　“阿沿说你很招桃花。”季浚轻声说，而且阿沿还说应星很难能维持长久的关系。季浚实在害怕应星终有一日厌倦了他。
　　“阿沿那小子怎麽不跟你说，他招的桃花比我还多。”应星果然不爽了。
　　应星其实有些担心阿沿将他的风流往事都说出来，现在看来阿沿果然很老实坦诚啊。
　　“你在忌讳这个？”应星看向季浚，季浚摇了摇头，但又点了点头。
　　“我怕你以後离开我。”季浚终於跟应星坦诚，他很害怕。
　　他先前烦恼的是爱上应星对不起爹娘，而现在同时要担心，如果他真的与应星在一起，应星在最後离开他怎麽办。
　　“阿沿跟你谈了好几个锺头，你就顾虑这个？”应星点了支烟，他真为阿沿默哀。
　　 “我那倒霉祖上抛弃了你，不代表我也会这麽做。”应星有些恼，他习惯了去照顾季浚，将这人圈在自己怀中，就像这是责任也是义务。
　　“克弘他没这麽做。”季浚小声抗议，他与克弘根本什麽也没表白，什麽也没开始，而後来他自杀了，克弘便也娶妻生子。
　　“季浚，我对小桃与赵华都没兴趣。”应星摸了摸季浚的头，他现在心里没有别人，也很久没有其他人。
　　“应星，你不生我气吧？”季浚轻声问，他竟不信任应星。
　　“当然生气。”应星掐灭烟蒂。
　　“好好演奏，晚上回来，我们去酒店庆祝一下。”应星说这些话时也不见他是在生气。
　　“嗯。”季浚猛点头。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六章(中)

　　自从季浚跟夏老先生学琴，应星就听了好几场音乐会，也不知道他的音乐有细胞得到培养没有。
　　前天有一场交响乐演出，座无虚席，今天换上民族音乐，演出大厅的座位几乎都坐满了人，票看来卖得也不算差。
　　今天的演出曲目对民族音乐爱好者而言，都很熟悉，因为十分经典。这场音乐会让人最为期待的部分，一是夏老先生的演出，二是邀请了一位台湾的琴歌演唱者过来献艺。
　　後者中场，前者压轴，季浚二者都不是，他的独奏安排在夏老先生之前。夏沭没有参与这次演出，他接受了外地电台的邀请。
　　开场很热闹，因为曲目是《春江花夜月》，属於合奏曲目，这曲子绝对是大众耳熟能详，连应星都能哼上一段，颇能调动听众情绪。听众反应也很热烈，掌声不段。
　　应星一开始还有些兴致去欣赏，但逐渐兴致也没了，就只是熬时间等季浚出来。季浚演奏的曲目是《碣石调-幽兰》，这曲子，季浚在应星面前弹过几次，应星很熟悉，也很喜欢。
　　终於，人马更换，季浚上台了。季浚的模样有些古怪，因为他扎了头发，插了发簪，还穿了一件道袍。
　　听众心里感到奇怪，交耳低声谈论，季浚却很自然，因为这是他穿戴习惯的服饰。
　　季浚自若坐下，轻拂了下袖子，双手搁置琴身，他静心了一分锺，而後弹奏了第一个音符。
　　应星喜欢听季浚弹奏的音乐，因为与他人所弹奏的味道很有些不同；应星也喜欢看季浚弹琴，他的模样端庄古雅，演奏时姿势优美自然，指法如行云流水般。美妙的音乐便由他的十指流出，像溪水般流入听者心田。
　　显然，听众也能觉察到不同之处，曲终，掌声分外的激烈。
　　季浚起身至前台致谢，而後退下。
　　“他好年轻啊。”
　　“这《幽兰》感觉很不一样。”
　　“那是古人衣服吧？”
　　“是道袍。”
　　应星离开座位，朝後台前去，一路都听到听众的窃窃私语。十来岁的古琴演奏者全国可以抓上一大把，但能有季浚这般造诣的少年琴师，实属罕见。
　　季浚下场，上来的是琵琶演奏者，弹奏《十面埋伏》，就在这锵锵急切的琵琶声中，应星来到了後台。後台有一间大的休息室，几乎所有参与演出者都在里边，十分热闹。应星路过那里，并没有进去，而是径直往前走。因为夏老先生与季浚不在此，他们的休息室靠近音乐厅後门出口，是间小间，还安置了保安。
　　应星朝夏老先生及季浚所在的休息室走去，先是见到一个身影很快的消逝於後门，随即就见季浚脸色慌张的冲了出来，还差点撞上了应星。
　　“怎麽回事！”应星问。
　　 “‘松涛’！”季浚大声喊叫，便不顾一切的朝後门出口奔去，他跑得极快，从没见过他如此奔跑过。
　　　应星几乎立即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他追上季浚，也顾不得喊人。
　　　所谓“松涛”，是夏老先生拥有的名琴名字，这是张宋琴，价值四五百万，这也是为什麽夏老先生的休息室独立出来、并且有门卫的缘故。
　　　应星奔出门，果然见到前方有人在奔跑，而季浚追上了，正在激烈挣抢。
　　　那贼穿著门卫衣服，真是失算，看来竟是内贼。
　　　应星怕季浚被打伤，急忙冲过去，眼见他就要靠近季浚，却又见到了停在巷口的面包车里出来了个人，手里还抓了把刀。
　　　应星不单纯，可不认为这麽凑巧，有人来帮忙抓贼。应星随手抄起了巷里一张废弃的木椅，他抓椅脚，在那人挥刀砍季浚之前，狠砸过去，那人冷不丁挨了重重一击，人趴在了地上。应星踢走刀子，不客气地补了地上人两脚。那人没想到会遇到了狠角色，被应星踢中要害，躺地上哀号。
　　　此时门卫挣脱季浚，竭力想跑，但季浚仍死抓著琴身不放，这琴季浚弹过几次，喜爱非常，更何况这是夏老先生的挚爱。
　　　门卫见同伴被撂倒，身边又有一个死缠懒打的少年，况且另一个狠角色也逼近，便撒手弃琴，竭力往前奔跑。
　　 琴他也不要了，逃命要紧。
　　　应星却不罢休，因为这人伤了季浚，季浚脸上有血。
　　“应星！不要追！”
　　季浚抱紧琴，刚回过神，就见应星如凶神恶刹般紧追门卫而去，
　　　巷子并不长，眼看门卫已快奔出巷子逃往大街，也就在这时，应星扑过去与之扭打。
　　这门卫很强健，之前之所以被季浚死缠住，是因为他怀里有琴，不方便出手，要是他空出双手的话，季浚绝对不是他对手。
　　季浚想赶过去制止应星，但他刚站起身，就立即感到眩晕，几乎倒下。争夺古琴时，季浚额头被琴头砸到，裂了口子，流了一脸血。
　　“坐下，有人过去帮忙了。”一位中年男子扶住季浚，他是位二胡演奏家，正与朋友从後门出来，准备回家，正好看到了这争夺的一幕。
　　果然已经有两人追上了巷口扭打中的门卫与应星，可就在这时，门卫挣脱了应星，应星也没再追，他一手捂住腹部，人踉跄了下，几欲倒下。
　　 “应星！”季浚推开了中年男子，发疯般地往前奔跑。
　　今日应星穿了身浅色外衣，因此他腹部的血迹是如此醒目。季浚脑子已无法运转，他奔至时，比他先到一步的人将应星搀起，一人搀一边。
　　“快！开车过来！开车过来！”
　　搀扶应星的人对呆站在後面的二胡演奏家大叫。
　　应星捂住自己腹部的手已被血染红，血液流失得很快，应星此时神智还很清楚，并对脸色惨白如纸的季浚说他没事。
　　季浚没有了反应，即使应星还摸了下他的脸，但他失去了知觉般，只是如行尸走肉似的跟著众人。应星被抬上了车，季浚也跟上，他听不见身边人在说什麽，只看到每个人慌张的神色。他的耳边嗡嗡直叫，车在摇晃，他眼里只有红色的血液及一些熟悉的幻境，他甩头，想摆脱这些，想朝安置在後座的应星走去，只是几步之遥，却是如此艰难。
　　天眩地转，季浚倒了下去，但他并没有晕厥，当有人搀起他後，他便迈出一步，坐在了应星身边。应星躺在长椅上，季浚坐在地上。
　　“没事，我没事。”应星说，他声音带著倦意，他缓缓抬手摸了摸季浚的头，他的手上有粘稠的血液。
　　季浚眼泪落了下来，他一手紧抓住应星的手，放在唇边，一手捂住应星的伤口，他能感受到血液的流失，他无力去阻止。
　　晴天霹雳，这样的事情，季浚无法接受，也不敢去思虑。
　　“你不会没事。”季浚低声说，他说时泪水怎麽也止不住，他这句话是说给应星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医院距离音乐厅很近，但当车开到医院时，应星神智已经不清楚，他流了很多血，一身浅色外衣都染了一大片红色。
　　应星送入急救病房抢救，季浚傻傻坐在病房外，就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吕锺过来，他都没反应。
　　“没事的，应星不会有事。”
　　吕锺女朋友蹲下身安抚季浚，她见季浚完全傻了，心里难受，眼圈也红了。
　　“你陪下他。”吕锺脱下外套，递给女友，季浚穿了身满是血污的道袍，那样子很骇人，何况那衣服不保暖，过道风很大。吕锺此时已经冷静，虽然刚接到夏老先生及应星出事的电话时，他有好一会儿都失去了反应。
　　吕锺女友将外套发披季浚身上，她陪在季浚身边。
　　夏老先生只是被打晕了，伤得不重，但应星不同，他被捅了一刀，捅的有些不是地方，创伤严重，失血过多。唯一庆幸的是，他刚被刺伤，便立即被人送来医院，但有无性命之忧现在谁也不知道，医生还在抢救。
　　 人的生命其实很脆弱，或许一般人并不知道腹部被捅上一刀，致死的事例绝对不少。季浚知道，人生命的脆弱，刀具的可怕，因为他的亲人无一不是死於此物。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六章(下)

　　季浚额头裂了个口子，血一直没止住。由於他不配合治疗，医生只得先帮他止血，尚未进行缝合。日後，季浚额前得留下一个巴痕，提醒他回忆此次所遭遇的横祸。
　　应星受伤後，季浚就一直处於恍惚状态，他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如果应星没了，他只怕会崩溃。毕竟他失去了那麽多的亲友，心上的创伤都不曾真正愈合过，何况这次又被撕开。
　　“好久。”吕锺的女友小声的跟吕锺说。
　　应星在手术室里已经呆了三个多小时了，这漫长的等待，让人焦心。
　　“没事的，我问过医生。”吕锺小声回答，他最怕人推进去没多久就给推出来，那可能标明没救了。
　　“他伤口不缝合行吗？”吕锺女友看向坐角落里根块木头一样的季浚，季浚额头上的纱布都是血迹。
　　“应星没事，他就不会有事。”吕锺焦虑地说，他不担心季浚额头上的伤，他只祈祷应星快度过难关，只要应星没事，一切都没问题。
　　 应星伤得极重，诊断为肝破裂，肝破裂者常会死於大出血休克，死亡率并不低。很难想象一个本来还生龙活虎的人，突然就躺下了，在死亡边沿挣扎。一把匕首，能轻易夺去人的生命，一次不谨慎的打斗，也会使自己置身於危险的境地。应星啊应星，你怎麽就这麽粗心大意。
　　终於，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吕锺急忙迎过去，从医生口里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放心吧。
　　应星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他人在昏迷，脸色很难看，但他终於脱离了生命危险。
　　“季浚，应星没事了。”吕锺蹲下身去摇季浚，季浚抱膝的动作不曾更变过，即使应星从他身边被推过。
　　“医生！”
　　吕锺的女朋友眼尖，她看出季浚其实已经昏厥了。季浚额头的伤一直没止住血，何况打击过重，他精神力无法承受，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就险些昏厥过去。
　　吕锺抱起季浚，发觉季浚手脚冰冷，双唇发紫，急忙用外套将季浚裹紧。如果应星这次没救过来，只怕季浚也会随之而去。
　　 季浚被安置在应星病床一旁，医生为他缝合了额头的伤口，护士帮他扎了一瓶点滴。季浚是因为过度恐惧与紧张而昏厥，也不排除因为受伤失血虚弱的导因。
　　季浚昏睡，应星昏迷。
　　吕锺和他女友守在病房里寸步不离，直到夏沭人从外地赶回来，才替换吕锺女友回去取些被单衣物。
　　“医生怎麽说？”
　　夏沭小声问，他也被吓得不轻，先是知道他爹受伤，又听到应星被捅了一刀，送到医院抢救。
　　“没生命危险了，接下来看他的康复能力了。”吕锺轻声说。
　　“通知过他家人了吗？”夏沭问。应星爸妈就应星这麽个宝贝儿子，要知道他出这事，还不急死。
　　 吕锺这才捏捏脸，摸出手机，出阳台打电话。
　　他始终深信应星能被救活，因此应星手术抢救时，吕种都未曾打过电话给应星爸妈，主要是怕吓坏了他们年纪大，不经吓。
　　夏沭在椅子上坐下，看向躺在病床上的两人，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受。
　　他要没去外地，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夏老先生携带“松涛”参与的几次演出，夏沭几乎都在身边陪伴。古琴被偷窃，还可追回，人命要是没了，可如何跟陈家夫妻交代。好在应星救回来了，否则夏沭真的很难想象他该如何面对应星的爹妈。
　　吕锺在通电话，从电话声里能听到应星母亲哽咽的声音。万幸应星没事，季浚也不会有事。
　　“阿姨还好吗？”
　　见吕锺从阳台返回，夏沭问。
　　“还好，就是心焦，我估计已经她在订飞机票了。”吕锺回答。
　　这样也好，应星需要一个人全天候照料，他醒来後也不能进食，这几天还要检查伤口愈合情况，事情很多很杂，要忧心的地方还很多。
　　“吕锺，你知道他们关系有些不一般吗？”
　　夏沭低声问吕锺，季浚和应星，这两人这样的关系，应星的母亲要是知道了，会怎麽对待呢。
　　“你也看出来了？”吕锺笑笑，哪只是什麽不一般。
　　他从一开始看到现在，至少有一点他看明白了，应星从没用心照顾过任何人，但很让人惊奇的是他照顾了季浚长达半年。季浚在应星心里不一般啊，听送应星进院的路人说，应星是见季浚受伤了，才去追那门卫，估计当时都气疯了，才做出这种不经大脑的蠢事。
　　 两人正交谈时，季浚从床上爬起来，先是有些茫然，但见应星就躺他身边，竟把自己手上的输管针头给拔了就下地。
　　“别担心。”吕锺怕季浚过於激动，忙拦住季浚。
　　“他没事了吗？”季浚声音沙哑。
　　“没事了，睡会就会醒来。”吕锺说。
　　“他真的不会有事是吗。”季浚没有笑，反倒原本没有血色的脸上一脸泪水。
　　“没错，真的没事了。”吕锺以跟肯定的语气回答。
　　季浚走至应星身边，捏住应星的手，应星的後是暖的。现在的科学很神奇不是吗？应星还活著。
　　季浚握住应星的手，将头枕在应星身边，他的就这样陪著应星，等应星醒来。
　　对季浚而言，这一天仿佛是在地狱里挣扎了一番，他再见不得任何一个亲友死去，何况是应星，应星是这个时代他唯一的亲人。
　　
　　夏沭与吕锺悄悄离开了病房，病房里只剩下季浚与应星。这样的场景，他们两人在那里实在有些碍事。
　　但其实季浚眼里没有其他人，他守在应星身边，时不时摸摸应星的手与脸，时不时低声说著什麽。他根本没察觉夏沭与吕锺是否离去，也不在乎是否会有其他人闯进来。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七章(上)

　　季浚还很稚气，是个十岁孩子，头上扎著两个羊角，脸圆圆的，很是可爱。小季浚在荷花池边与小妹玩耍，季浚在前头跑，小妹在後头追。
　　“抓不到，抓不到。”小季浚欢喜地奔跑，还回头对他小妹笑，却没想到人却撞上了堵人墙。
　　回过神时，人墙已经将他搀住，也因此对上了一张少年老成的脸。
　　“你这孩子，如此莽撞。”
　　侯老爷训了句，他正带两位客人到书阁走动，就见季浚没在读书，而在玩耍。
　　“大哥哥，冒犯了。”被侯老爷训了话，季浚有些委屈的道歉。
　　“小弟无需在意。”少年说，他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光景，言谈举止却都很稳重。
　　既然对方不介意，季浚便也就露出了笑脸。
　　“侯弟，这是四子吗？”钱老爷和善可亲，蹲下身摸了摸季浚的头。
　　“正是这不成器的小子。”侯老爷回道，这孩子不听话，好玩，而且天质也有限。
　　“尚小，如何知晓日後成不成器。”
　　钱老爷倒是很喜欢季浚，这孩子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很聪明也很活泼。
　　“好动贪玩，如何成器。”
　　侯老爷心里也很困惑该如何教育这孩子，他前面三个儿子，都年少便有文名。同样的教育方法对前面的都适应，对最後面这位却就不适应了。
　　季浚乖乖地站一旁听他爹跟客人抱怨他的不成器，模样沮丧。他也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可是夫子讲课总是很乏味，他听不进去，终日背书亦很闷苦，他总想到玩耍。
　　“娟儿，过来。”
　　侯老爷聊著聊著，又谈到他的小女儿，便招手第六的小女儿。娟儿怕也被训斥，远远站著，迟疑了下才走过去。
　　两个老头子在一起谈子女教育问题，季浚没专注多久，便又开始走神，看著荷花池上的蜻蜓发呆。
　　“你今年几岁？”少年大概也无聊，走至季浚身边，问季浚。
　　“十岁。”季浚回头回答。
　　“大哥哥呢？”季浚觉得这位大哥哥很像他大哥，不苟言笑，像个大人。
　　“十四。”少年回答。
　　 “原来与我二哥一般大，那我唤你钱二哥可好？”
　　季浚问，他知道那位和善的老头子姓钱，因为他爹唤这人为钱兄。
　　“不好。”少年很直接拒绝。
　　“那仍唤你大哥哥？”季浚觉得这少年有些古怪。
　　“克弘，此乃我名字，你需唤我克弘哥。”少年显然不喜欢钱二哥这怪称谓。
　　“不要。”季浚抗议，凭什麽这人要要求他如何称呼呢？从没遇到这样的人。
　　“那唤克弘先生亦可行。”少年笑了，季浚见他突然露出笑脸，有些狐疑。
　　“你爹要我教你弹琴，我日後是你的先生。”少年说，这也就是为什麽他出现在季浚家中。虽然钱侯两家交情还不错，但住得远，平日也不怎麽来往。
　　“不信，你诓我。”季浚猛摇头，这人欺负他。
　　“季浚，书阁在此吗？”少年也不说什麽，直接唤了季浚名字，手指向前方。
　　“不告诉你。”季浚不高兴。
　　少年看向晃著两个羊角的学生，再次笑了，日後的授课应当很有趣才是。
　　此时，钱老爷与侯老爷还在闲扯，这两人话真多，谈了一个半个时辰，才想起要将各自的儿子唤过来。钱老爷让自己的小儿拜下侯老爷，日後这小子就住这里了。而侯老爷则要季浚拜过钱老爷外，还得拜克弘，季浚很不高兴，但畏於他老爹的威严，只得拜了。
　　对於好动贪玩的孩子，唯一的办法就是陶冶他的性情，学琴确实是个好办法。
　　
　　晃著两个羊角的小季浚，很可爱，让人不竟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发与圆脸。应星在梦境里笑了，看著无奈跪拜克弘的季浚，应星的笑脸与克弘的笑脸重合在一起。
　　这是一个古怪的梦，属於克弘也属於应星。
　　很有趣，那麽继续下去吧。
　　“你该回去了。”
　　一个沈稳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应星回头，看到了一位穿道袍打坐的老人，他道貌仙颜，胡须与眉毛皆花白。
　　原本豔阳高照下、开满荷花的院子不见了，那些人物也不见了。应星发现他站在一处悬崖上，四周都是为烟雾所弥漫的高山。
　　“我在哪里？”应星问。
　　“在你不该在的地方。”老人说，他的声音波澜不起。
　　“你又是谁？”应星再问，他觉得这老人有种很奇怪的熟悉感。
　　“与你有缘人。”老人回答。
　　“我在哪里？”应星恼了，他回顾四周，发现四周并下山路，他站於一处险峻的山上。
　　“你说我该回去，我如何回去？”应星觉得这梦不仅真实还很令人迷惑，他被这古怪的梦境困住了。
　　“你可记得你遭遇了何事？”老人问，他丝毫不介意应星的口吻，这个後生很没耐心，很焦躁。
　　“不记得。”应星哼了一声。
　　“低头看你腹部。”老人的拂尘甩动。
　　应星低头看向腹部，双脚一软跪在了地上，额头顿时同是冷汗。痛苦，非常的痛苦，被利器刺中腹部要害，血汩汩流淌，他要死了吗？
　　“咳咳。。。”应星痛苦咳嗽，他记起了，他原本躺在汽车的椅子上，正被送往医院的路途上。
　　季浚一脸的泪水，抓著他的手，放在唇边。
　　“我死了吗？”应星愕然，这怎麽可能。
　　“我死了吗！”应星从地上挣扎著站起，他未曾想过，他还有那麽多未尽的心愿，他如何能死去。
　　“送我回去，老神仙。”应星竭力抓住了老道士的手，他必须得活著，因为季浚在他身边守著他。
　　“你现在又因何要回去？”老道士的声音仍旧没有感情，事实上他的脸像蒙了层冰一样。但他的五官是如此的熟悉，是的，很熟悉，因为那是应星自己的脸。
　　“克弘！是你吗？”应星力气过大，几乎撕掉了老道士的袖子。
　　“季浚。。。不能没有我。。。”应星叫道，他记得他躺在椅子上血液不停流淌时，季浚那哀毁的容颜，濒临崩溃的恐惧眼神。
　　“那回去吧。”老道士的拂尘指向前方，原本为云雾所笼罩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石砌的小道。
　　应星朝小道走去，他登了几步石阶，而後又回过身，朝悬崖上如岩石般的老道士磕头拜了三拜。
　　这或许真的只是梦境，他仍在音乐厅里听季浚演奏，他并没有去追那盗贼，并没有被捅一刀，他还活著。
　　应星神情恍惚，小道太过窄陡，他的腹部抽痛，他走不完这路程。惶恐袭来，一个脚步不稳，应星跌下山崖。
　　“应星！应星！”
　　季浚在哭喊，他的声音是如此真切。
　　应星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抱住他的季浚，和头上的吊瓶，他人在医院。
　　“我还活著？”应星抬手抱季浚。
　　“嗯嗯。”季浚说不出话，只是哭。
　　“别哭，我不会离开你。”应星抬手擦去季浚脸上的泪水，亲了亲季浚的唇。
　　“我梦见你了。”应星呢喃。
　　“你小的时候，头上扎两个羊角，脸圆圆的，眼睛乌黑乌黑。”应星笑了，将季浚揽怀里。
　　“嗯，你昏迷了一天，我真怕你醒不来。”季浚说，泪里带笑。
　　医生也好，吕锺也好，都跟他说应星不会有事，都跟他保证，可他太害怕了，害怕失去应星。
　　“我没事，我好好的，不是吗。”应星摸了摸季浚的脸，他很欣慰，他还活著，还能这样碰触季浚。他很感谢克弘，将季浚给了他，包括季浚曾给予克弘的那段最初记忆。
　　“应星，我去喊医生。”季浚擦了擦泪水，他一时太高兴了，忘了应星醒来，就要去喊医生，医生还嘱咐过。
　　“再让我抱会。”应星搂住季浚。
　　“会疼吗？”季浚尽量不去碰及应星的伤处。
　　“疼，但值得。”应星笑道，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感到疼痛，但痛并真实，活著真好。
　　“季浚，我梦见克弘了，是他唤我回来。”应星用唇蹭了蹭季浚的脸庞。以前就是打死应星，他也不信这类神鬼事情。但濒临过死亡并捡了条命回来的他，现在什麽都信。
　　“我会好好照顾你，不会再让你难过，不会离开你，别哭。”应星拭去季浚脸上的泪水。
　　“你保证。”季浚哽咽，这次实在太後怕了，应星险些就没命了。
　　“我保证。”应星亲了亲季浚。
　　“嗯。”季浚含泪回吻应星，他很高兴，在他心里，应星已经是他的一切，他活在这时代的一个原由。
　　应星说他梦见了克弘，有时候季浚也会梦见。很平静的克弘，安静的在打坐，他穿著道士的衣服，剃掉的头发蓄回来了，他已看破了尘世的苦难，平息了内心的愤恨与激慷，心中再无一丝杂念。这样的克弘，让季浚心里感到欣慰，欣慰他那颗极度痛苦的心已平静了，并找到了归宿。




“君问”龟毛时间

　　“君问”大概再三章就完结了，这篇文写得比较马虎,完结後改动工作是繁重滴。= =b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七章(下)

　　如同如吕锺所言，应星的母亲陈夫人知道应星被刺伤住院，便从加拿大赶了回来，十来个小时的飞机，她倒是受得住。吕锺去接机，帮陈夫人搬行李，同时一再建议先回家休息下，再去医院。但陈夫人思子心切，哪里肯听，硬是让司机载她去医院。
　　陈夫人年过半百，但保养得很好，衣著光鲜，若没说她有个二十多岁的儿子，估计也没人相信。因此，当陈夫人进了应星病房，季浚愣住了，硬是没能将这位涂了口红，穿著时尚的妇人当成应星的母亲。
　　“妈，你怎麽来了。”
　　应星吃惊，差点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
　　“你伤成这样，我能不来吗？”
　　陈夫人走至应星身边，拉住应星的手，说时眼圈就红了。应星挑眉，横了吕锺一眼，吕锺无奈状。
　　“我没事，真没什麽事，吕锺大惊小怪。你既然来了，就休息一天，明日坐飞机回去。”
　　应星无奈，他老妈年纪也不轻，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毕竟人老了，体力不行，他一大男人，总不能让他妈照顾他吧。
　　“尽说胡话，这样还没事？”
　　陈夫人有些生气，她这儿子打小就不听话，皮得很，长大了更难管教，即使现在成年了，大老爷们都没让她省过心。
　　“我跟你爹说好了，我留下来一月，等你伤好再回去，你爹也很担心你，你就不能让我们俩省点心吗？”
　　陈夫人看来是打定了主意。
　　“阿姨，坐吧。”
　　季浚推了张椅子给陈夫人。
　　“你是？”陈夫人自然不曾见过季浚，而她刚进来时，就见季浚坐在应星身边，看起来跟应星很亲密。
　　“应星的朋友。”吕锺见季浚迟疑，便代季浚回答了。
　　陈老夫人也没再问什麽，继续对应星嘘寒问暖，她就应星这麽个宝贝儿子，自然关心。
　　“妈，你真的不用留医院里照顾我，我请了护士，况且还有季浚、吕锺，你先回去休息。”
　　应星最怕被他妈念叨，何况老妇人做了那麽长时间的飞机肯定累了。
　　“是啊，阿姨，你就先回去休息，晚上再过来。”吕锺也帮忙劝。
　　就这样，陈老夫人跟随吕锺回家。本来吕锺请陈老夫人去他家住，但老夫人却不想麻烦别人，硬实回陈家住。
　　也不知道她回家後，发现她儿子一直在和一位少年同居会有何感想。
　　见应星的母亲离去後，季浚才敢跟应星交谈，坐在应星身边，他没想到应星母亲会出现，心里很慌乱。
　　“我妈人还算通情达理，不用担心。”应星抬手摸了摸季浚的脸。
　　“应星，我心里有些慌。”季浚捏住应星的手，他很老实说了自己的感受。不只是慌，还有些内疚。
　　“我会处理，别乱想。”
　　应星用手指梳理了下季浚的发丝，自从这次受重伤拣回了一条命，他待季浚就比以往更温柔，以往他的情感总是不大流露出来。
　　“嗯。”季浚应声，将头枕在应星肩旁。自从应星醒来，季浚便寸步不离应星。
　　“医生说这几天都不能进食，那怎麽办？”季浚轻声问应星，他怕应星挨饿，何况他流了那麽多血，也没能得到进补。
　　“不是有输液吗？过些日子，身体好了，就能吃东西了。”应星笑了，摸了摸季浚的头。
　　“去吃午饭，知道到哪打吗？”应星问，以前总是他照顾季浚，现在自己躺下了，让季浚照顾他，显然有些为难季浚了。
　　“我问下其他人就知道了。”季浚起身帮应星拉了下被子。
　　“应星，我去打饭了。”季浚有些依依不舍，他实在是饿了，昨晚没吃东西，早上也没进过食，就一直守在应星身边。
　　应星点了下头，应星倦了，麻药过後，伤口疼痛，虽然服食了镇痛药物，但也只是缓和疼痛感，并不能真正消除疼痛感。
　　被捅了这麽一刀，差点把命给丧掉，能拣回条命挨这些痛楚倒也还值得。
　　季浚打饭回来，一进病房，见应星睡去，急忙把饭盒一搁，跑出去唤医生，他是那麽慌张，以至医生匆忙赶来，才发现病人只是睡去。
　　“他这不动过大手术，人肯定很倦，要康复就得好好休息。”见少年一脸惊恐，医生哭笑不得。
　　“要等很久才会醒过来吗？”季浚问，他害怕应星醒不来，像昨夜那样睡至今日中午才恢复知觉。
　　“不要去喊他，让他多睡会。”医生也不知道怎麽解释了。
　　“放心，他状态不错。”医生安抚了一句，大概也猜到病人家属过度担心下，都没了正常人该有的理智。
　　医生走後，季浚便回应星身边坐下，轻轻摸了摸应星的手与脸，听听应星的呼吸声，他安心了。拿过饭盒，胡乱吃了点东西，想到应星这几天都不能吃东西，只能依靠输液，季浚心里很难过。
　　那透明的液体如何能替代食物，但又想这个时代的医术很厉害，他不应该再担心这些，应星会很快好起来。
　　
　　此时，吕锺带陈夫人在外吃过午饭，送陈夫人回家。陈夫人一回到家便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家变化很大，但更重要的是居然很干净，收拾得十分舒适。知子莫如母，就应星那小子，没将这家搞成狗窝就不错了。
　　当然，很快陈夫人就发现，家里还有一间房间住了人，而且住了个男的，衣橱里有男子衣服，有些衣服还是古装。
　　“小锺，应星现在有女朋友吗？”陈夫人问。
　　见陈夫人在开季浚的衣橱，吕锺额头就已经在冒冷汗。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应该没有固定女友。”吕锺回答。
　　“那固定男友呢？”陈夫人语不惊人死不休。
　　可怜的吕锺下巴掉下，许久都没合上。
　　“阿姨，季浚和应星是住一起，但两人应该也还不是情人关系。”吕锺老实交代。
　　“这小子，就知道他不省事。”陈夫人生气的将衣橱合上，在房间里踱步。
　　“我怎麽就生了这麽个儿子，老大不小的人了，婚也不结。以前更换女友跟换衣服似的倒也算了，现在竟跟个男孩子同居，这叫什麽事！”
　　陈夫人抱怨个不停，吕锺一句话也插不上，只得听她抱怨。
　　“阿姨，你先别气，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不分开住吗？”吕锺劝道。
　　“小锺啊，应星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陈夫人叹气，她这儿子不省心，真让她伤心。
　　按说这要是别的单身男住的房间，有个男人长期入住陈夫人倒也不往那方面想。可这是他儿子住处，应星那小子什麽时候会跟个男人长期住一起。何况这屋子收拾得多好，就连厨房里的碗筷杯子都成双成对，陈夫人见过世面，让她不往那方面想也难。
　　不过，陈夫人还是往好的想，毕竟应星以前有不少女朋友，并不是同性恋，他是玩得有些过火，好在现在她知道了，还能让他收敛些。早些时候，陈夫人与陈老爷就在叮嘱应星要给他们找个媳妇了，当时要是口吻硬些，这臭小子搞不好也不会这麽胡闹。
　　********************
　　晚上,季浚帮应星擦洗手脸，端水去倒掉，从病房配套的洗手间出来时，正好看到应星的母亲进来。
　　“阿姨，你过来了。”季浚招呼，他心里虽有些慌，可礼貌不能丢失，毕竟这人是应星的母亲。
　　陈夫人点了下头，并不大理会季浚。
　　“妈，你吃过饭了吗？”应星问，他留意到了他老妈对季浚的态度，也猜到他老妈在家里有所发现，猜到他和季浚关系特殊。
　　“刚吃过，你感觉怎样？”陈夫人在应星床旁坐下。
　　“下午睡了会，还成，就是伤口有些痛。”应星如实回答，他想起身坐起，挣扎了下，季浚急忙过去扶起他，还小声跟应星说医生吩咐过最好不要乱动。
　　“没事，你去打饭吧。”应星抬手摸了下季浚的脸，季浚小声应了句。
　　支走季浚，应星看向难色难看的老妈，态度倒还自若。
　　“这孩子和你住多久了？”陈夫人问，她也不点破，但有些要问的她照旧会问，要管的也肯定要管。
　　“半年。”应星回答，他揽了下头发，其实他心里也有些不自在。
　　“哦，你爹和我一直想抱个孙子，你老大不小，也该收收心了。”陈夫人说，他们俩老人是觉得孩子成年了，就不该去束缚，但或许就是这样的观念，使得应星成年後就没干过几件正经事。
　　“我还没这个想法，现在谁那麽早结婚。”应星回答，也是，这年头男子玩过三十岁再结婚的大有人在。
　　“先不谈结婚，那也该考虑去找个好女孩。以前你那些胡闹的事就不追究了，你也该收收心了。”
　　陈夫人叹息，原本他们俩公婆还以为应星画廊生意做得不错，没什麽好让他们操心，现在看来真是没远虑必有近忧。
　　“妈，你让我自己做决定好吗？”
　　应星口吻近似恳求，他还没想过日後的事情，突然被他老妈这麽一逼迫，也有些烦恼。
　　“这不是由你决定不决定的问题，应星，你这麽胡闹，生活根本不在正轨上，我和你爹能不挂心吗？”
　　陈夫人口吻很严厉，应星虽然以前胡闹，可还是明事理，现在根本说不明白。
　　“让那孩子搬出去住，悬崖勒马，还不算迟。”
　　陈夫人劝道，她铁定心她儿子是被他那群乱其八糟的朋友带坏，既然他儿子原先不是同性恋，就没理由有一个同性情人。
　　“我就是答应你了，你回去後，我们再住一起，又有何意义？”应星拧了拧眉头，他感到伤口的疼痛，这该死的贼人，刺了他一刀，让他措手不及。
　　“你要让我跟你爹操碎心吗？”陈夫人露出哀容，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他儿子会跟个男性在一起。
　　“妈，容我想想好吗？”应星露出倦意，他老妈不能接受，在他预料之中。而且他也不觉得他老妈能被轻易说服，这事件让人闹心的事，但必须去处理好。
　　“好，等你伤好些再谈。”陈夫人也觉得现在谈这个不是最好时机，应星需要休养。
　　“也别为难季浚。”应星说，他能看出他老妈对季浚有敌意。
　　“我在时，让那孩子别进来。”
　　陈夫人算是答应了应星的请求，但她实在不想看到这个少年与应星亲昵的模样。
　　应星很为难，最後还是点了点头。
　　陈夫人留下应星，两人也不再谈这件棘手的事情，而是闲谈其他事情。两人交谈时，季浚始终没有出现，应星猜到季浚可能是听到了他们谈话内容，躲开了。
　　陈老夫人在医院呆了两个多锺头，直到照顾应星的护士过来帮应星换药，她才放心离开医院，回家休息。
　　陈老夫人一离开，季浚果然就出现了，很安静走至应星身边坐下。
　　“你听到了？”应星问季浚。
　　“嗯。”季浚点点头。
　　“你去哪里了？”应星想侧身搂抱季浚，却牵动伤口，痛得冷汗都下来了。
　　“应星，你别乱动。”季浚急忙按住应星，让应星躺下。
　　“妈的。”应星怒骂，他还从没有这麽窝囊过。
　　“应星，阿姨不喜欢我很正常。”
　　季浚握住应星的手，他心里很难过，但脑子很清醒，应星的母亲会有这样的反应，在情理之中。
　　“等你伤好了，我也可以搬出去住，我。。。我没关系的。”
　　季浚低著头，捏紧应星的手。
　　“你没关系，我有关系。”应星恼了，不信邪又挣扎了下，自己爬了起来，虽然再次疼得他冷汗直流。
　　“这只是缓和之计，我妈到时就是不接受也得接受。”
　　应星根本没打算退让，但他现在没精力和他老妈争执，何况单是争执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别再添乱。”
　　应星揉额头，失血过多，猛坐起身不仅腹痛，头还会眩晕。妈的，可惜没逮到那小贼，否则抽筋剥皮都难解心头之恨。
　　“应星，头疼吗？”季浚急忙揉揉应星的太阳穴，他看不得应星痛苦，更不想让应星为难。
　　应星拉下季浚的手，将季浚搂怀里，他实在是感到很疲倦，这该死的伤，日後他还要挨饿好几天，他实在是筋疲力尽。
　　“这几天，你别回去，日子会难过些，撑一下好吗？”应星低声呢喃。
　　“好。”季浚答应应星，他本也没想过回家去休息下，把衣服和生活用品都带到医院来了。
　　“好好照顾自己，医院的食物很难吃，要懂得到医院外的餐厅去吃饭，钱不要省著花。”
　　应星亲了亲季浚，摸了摸季浚的头。
　　“应星，我会照顾好自己。”季浚眼圈红了，他感到很茫然。应星住院了，生活不方便，可他懂的东西不多，很难能够照顾好应星。而现在应星的母亲来了，烦恼又是一堆，甚至还要担心应星会不要他了，到时候他怎麽办，他离不开应星。
　　“你睡哪里？”应星问，他知道季浚昨晚也在医院过夜。
　　“厅里有张长椅。”季浚回答，他带了被子和枕头，在那里睡没关系。
　　“明日去买张折叠床，医院卖铺里肯定有卖，睡椅子太冷了。”
　　应星说，季浚虽然适应了这个时代，但很都东西还不懂。
　　“应星，明日就是除夕了。”季浚说，他本还想除夕夜做顿好饭给应星吃，却没想两人只能在医院过。
　　“等我出院，我们再去补顿年夜饭。”应星笑道。
　　“好。”季浚也笑了，他希望应星赶快好起来，能早些出院。
　　“去把枕头拿过来，晚上你睡我身边。”应星说，今晚很冷，让季浚睡冰冷长椅，他真狠不下心。
　　“不行，会碰到你伤口。”季浚摇头。
　　“不会，去拿枕头。”应星催促，他根本也不在乎明日护士看到他们睡一起会有什麽反应。
　　季浚拿来了枕头，他贴著应星睡，很小心的不去碰触到应星的伤口。窄窄的病床，睡两人确实很挤，季浚侧身睡，睡姿不是很舒服，但心里很惬意也很安心。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八章(上)

　　陈夫人一大早就惦记去看儿子，由於这宝贝儿子被刺伤了肝脏，估计十来天都不能进食，陈夫人连水果也没敢买，省得看得到吃不著。 
　　问过医生，说是也不是说什麽东西都不能吃，应星那情况，给他喝点液体的东西不成问题，等伤愈合，炎性消了，就是想吃白米饭也不成问题。 
　　陈夫人在家熬了补汤，将渣过滤，汤汁倒入保温瓶里带过去。结果一进医院就见到那位叫季浚的少年正往杯子子里倒豆奶，浓香的豆奶味，扑鼻而来。 
　　听到身後有脚步声，季浚回头，见是应星母亲，显得有些慌张。 
　　“阿姨，你过来了。”季浚温和唤了一声。招呼肯定要打，虽然对方可能根本不想理会自己。 
　　“应星不喝豆奶。”陈夫人漠然说了句。 
　　“我可是喝了大半年的豆奶了。”应星回了句，示意季浚将杯子递给他。 
　　“妈，你怎麽这麽早就过来？”应星看向他老妈，边说边喝了口豆奶，他老妈的模样有些惊讶。几军 
　　“我熬了些汤。。。”陈夫人喃喃自语，将保温瓶搁放在床头桌上。 
　　“正好留著中午喝。” 
　　应星笑道，陈夫人手艺很好，应星也很怀念他老妈熬的汤。 
　　“应星，我去取衣服。”季浚见陈夫人过来，便主动躲开。 
　　“披件外套去，外头天气很冷。” 
　　应星取了披在被子上的一件外套，递给季浚。这是他的厚外套，季浚怕应星著凉带过来给应星披。其实病房内有暖气，应星根本用不著。 
　　“好。”季浚接过外衣，麻利穿好，便走了。 
　　应星看著季浚离开，眼里自然而然流露出些许担虑。他住院後，大小事情几乎都是季浚独自一人处理，他以前也没做过这些事，也不知道问过多少人才搞明白。 
　　“这孩子不用去读书吗？”陈夫人看见儿子眼里没有掩饰的情感，心里有些异样。 
　　应星打小就我行我素，对他这个妈是不敢这样，可对其他人，哪能见他有过一句关心的话。 
　　“不用，他跟夏老先生学琴。”应星回答，季浚看起来像个高中生，也难怪他老妈极反对他与季浚有暧昧情感。 
　　“他家人也不管他吗？” 
　　陈夫人又问，哪家大人看到自己儿子跟个比自己大上好多岁的男子在一起，能不抓狂的。 
　　“他是孤儿，一家大小全都因事故死了。” 
　　应星习惯性的摸向口袋，想取烟，才想到他穿的是病人衣服，何况他的烟，季浚早就拿走了。 
　　“成年了吗？”陈夫人望著应星，眼里满是忧虑。 
　　“成年了。” 
　　应星不得不撒个谎，季浚以这个时代的标准而言，并未成年。而在季浚所属的时代里，过了今天，季浚就十七岁了，他这年龄，在他那时代里早结婚生子了。 
　　“你就没有点道德顾虑了吗？” 
　　陈夫人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而是应星选择一位少年做他情人，未免太荒诞了。 
　　“没有。”应星真想搜出支烟点上，他老妈的话总是很难缠，态度也很坚硬。 
　　“妈，要是季浚是个女孩你会反对吗？”应星反问。 
　　“不会，还会问你们什麽时候去领结婚证。”陈夫人倒是回得很干脆。 
　　“那你就当他是个女孩好了。”应星说得无赖。 
　　“这能一样吗？” 
　　陈夫人很生气，不过也无可奈何。这孽子在住院，身上还有刀伤，骂也不是；那孩子呢，看起来很温和、体贴，也实在不能说他什麽。 
　　可这两人年龄差距不小，又是同性，怎麽想怎麽不合适，想到自己儿子以後不结婚，和个同性一起过，简直是晴天霹雳。 
　　“妈，大过年的，你就别生气了。”应星轻拍了拍他老妈的背。 
　　“我怎麽生了你这混小子。”陈夫人伤心不已。 
　　“当初大堂哥那事你不挺开明的。” 
　　应星说，他有些堂亲也在国外，还跟应星父母的住得挺近。 
　　“算了，我不管你，也管不动。” 
　　陈夫人叹了口气，听应星提起这个堂亲的儿子，陈夫人不得不去想这是家门不幸。应星有个堂哥，是个同志，找了个老外情人，带回家时，家里简直是八级地震，本来他父母一直期待他娶个华人女子。当时是陈夫人劝说这位孽子的父母，这孽子才不至於连家门都不能入，父子关系也断掉。 
　　反正你这混小子是个双性恋，这男情人交了，处腻了，说不定又去找个女情人，现在操这心做什麽呢。陈夫人如是想。 
　　陈夫人倒也不是一早就过来为难病人，她这是过来照顾病患。可也奇怪当陈夫人打算去提瓶热水时，发现热水瓶的水是早上提的；这也算了，她打算帮儿子擦擦手脸，儿子说擦过了；好，这也算了，陈夫人看吊瓶快输完了，决定出门去唤下护士，这时候季浚回来了，身後还跟了位护士。 
　　“这瓶输完，下午没了吧？” 
　　季浚提了个袋子，正跟护士在交谈，显然这护士不是自己过来，是季浚去喊来。 
　　“下午不用，晚上再输。”护士说。 
　　护士走至床边换吊瓶，季浚便过来帮忙，等护士换好了，季浚又和善的道了声谢谢，护士笑著离开。 
　　“阿姨，吕锺问我你在不在医院，他等会过来，想请你过去，晚上和他们一起吃年夜饭。” 
　　季浚对陈夫人笑笑，说了些话，说完话才留意到陈夫人模样有些呆。 
　　“你怎麽知道要换吊瓶？”陈夫人问得很奇怪，似乎没听到季浚跟她说的话。 
　　季浚不解的看向陈夫人，他不知道为什麽陈夫人如此奇怪问他这事。季浚去干洗店取衣服前，便算过输液瓶需多久更换，虽然他不能在病房里陪应星，但心里一直惦记应星。 
　　“阿姨，还没吃过午饭吧？” 
　　季浚迷惑时，正好吕锺进来了。 
　　“小侯，一起过去？”吕锺招呼季浚。 
　　“我不饿，一会再吃。”季浚笑笑，病房里不能没人在。 
　　“应星，虽然知道你不能吃东西，不过还是决定带些水果谗你。” 
　　吕锺将一大袋水果搁放在桌上。 
　　“吕锺，我妈劳你照顾了。”应星笑道。 
　　“别说客气话。”吕锺拍拍应星肩膀。 
　　吕锺和陈夫人一起离开，病房里便只剩下应星与季浚。 
　　“怎麽不一起过去？”应星问季浚，季浚在他身边坐下，帮应星拉严被子。 
　　“我还不饿。”季浚说，他知道应星母亲不喜欢他，而且也很害怕与应星母亲相处在一起。如果应星的母亲亲口跟他要求，要他离应星远点，他只怕再痛苦都得答应。 
　　季浚虽然在现代社会生活段时间，但他的一些思想还受他所在时代的束缚。父母对子女的要求，无论再苛刻都得去服从，这是父母的权利；而且，本身他和应星这样的关系，就不容於世，他没占任何理由，别人的要求反倒是天经地义。 
　　“别担心，我妈已经决定不再管我的事。” 
　　应星抬手摸了摸季浚的脸，季浚脸冰冰的，外头天气很冷，真让人不忍。 
　　“应星，这样不要紧吗？”季浚抱住应星，他很害怕应星母亲的到来，会导致他和应星的分离。 
　　“有什麽要紧，只要我过得好，我妈也没什麽好挂心。” 
　　应星抱紧季浚，他说得很自信。 
　　“晚上，你也去吕锺家吃年夜饭。”应星知道吕锺肯定也请了季浚。 
　　“我陪你。”季浚摇头。 
　　陈夫人和吕锺前去吃午饭，便没再过来医院，倒是打了通电话给应星，叮嘱他要将她熬的汤喝了。 
　　陈夫人有点无奈也有点安心，无奈的是她儿子住院根本不用它照顾；安心的是那孩子在，会将她儿子照料得很好，她根本不用挂心。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八章(中)

　　除夕夜，连医院的夥食都做得比往昔丰盛，服务需在医院过年的病患及其家属。这麽个重要节庆，大凡能行动自如的病人都回家过年去了。应星属於不准下床，行动不便，偷留出医院等於找死的病患，因此自然乖乖呆床上。 
　　年夜饭他是吃不上了，他的晚餐是一瓶输到一半的葡萄糖，这样的“饮食”水准估计至少还要维持一周，让应星恨不得指控主治医生是庸医。 
　　除夕夜，部分餐饮店都不营业了，至少医院外头几家餐厅都关门了，季浚只得到医院食堂打了份饭上来，即使菜色变了，但做为年夜饭还是很寒酸。 
　　“别吃这种东西，听话，你去吕锺家吃饭。” 
　　应星一见季浚端进来的夥食，心里就对自己居然是个行动不便的病患恼火到不行。 
　　“没关系，应星，等你出院後，我们再过除夕夜。” 
　　季浚坐在床头桌前吃饭，桌上有三个菜，还有一碗汤。 
　　今年的除夕夜很不同，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渡过的第一个除夕夜，没有家人，没有丰盛的酒菜，不用祭拜天地、祖先。很不同，想想也有些感伤，但他身边至少还有应星，他不是一个人渡过，也没有感到特别的孤寂。 
　　“那恐怕得到元宵了。” 
　　应星倒是很清楚自己没那麽快出院，不过估计以他的情况元宵也不一定能出院。 
　　“你好好养病，元宵时我们就去看元宵灯。”季浚托腮看向应星，脸上带著笑意。应星完好无缺，能在这里跟他说话，季浚就很欣慰了，年夜饭吃得丰盛与否，他并不在乎。 
　　见季浚对他露出甜甜笑意，应星忍不住凑过身去吻季浚。 
　　“你怎麽知道这时代元宵也有灯笼看？” 
　　应星吻过季浚，轻声笑道。 
　　“这几天街道不都挂了灯笼，元宵肯定也会挂。”季浚低喃，他和应星脸贴得很近，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是会挂，还有灯谜猜。”应星再次将唇贴季浚唇上，季浚脸红红的，被应星吻他总是有些不好意思。 
　　“应星。。。”季浚怕有人进来，想推开应星，可应星搂住他的脖子，并不打算松开，而且还加深这个吻。 
　　季浚也不敢怎麽抗议挣扎，怕碰到应星的伤口，只能让应星为所欲为。 
　　他们同床那段日子，应星也常这样带著强烈欲望吻季浚，季浚一般都会有想逃离的感觉，感到害怕与畏惧。 
　　但这次没有，季浚放弃挣扎，便也回吻应星，他似乎也不管是不是会有医生或护士推开病房房门进来。 
　　应星边吻边解季浚上衣扣子，他的唇也往下移，亲季浚的脖子。 
　　“应星。。。你。。。” 
　　等应星都快将季浚的上衣脱去时，季浚才回过神来，又羞又恼。这家夥前天才动过手术，他想干什麽啊。 
　　“我怎麽了？”应星贼笑，终於放开了季浚。 
　　“你受伤了。”便低头扣扣子，声音很细小。 
　　“要是我没受伤，你就同意了吗？”应星此时真不像个病患，倒像头露出猥琐腰果眼的色狼。 
　　应星显然在开玩笑，但出乎他意料之外，季浚竟点了点头，虽然动作很小。 
　　这下换应星愣住了，有一小会儿没了回应。 
　　“吃饭吧。”应星摸了摸季浚的头，季浚再这样傻傻低著头，菜都凉了。 
　　“应星，我是认真的。” 
　　季浚握住了应星的手，眼里有坚定，他误以为应星不相信他。 
　　“你是认真的，也要我伤好了，至少腰能动才行。” 
　　应星真想摸根烟出来抽，但他的病患衣服虽有口袋，却是空空如也。应星其实是胡扯，他又不是不知道其它体位。 
　　听到应星不正经的话，季浚都不知道做何反应了。 
　　季浚低头吃饭，脸红得跟只煮熟的螃蟹一样，应星这样说，就好像他很渴望一样。虽然。。。刚才应星吻他脖子，还把他衣服扒了时，他的身体确实感到燥热。 
　　应星这家夥说了黄段子，便将手枕头上，望著窗外发呆。如以往，他要真有心占有季浚的话，早就得手了，其实应星自己心里也有些矛盾。 
　　应星这人以往对待感情绝对是行动派的，而且讲究速战速决，事後各不相干。这方式用在季浚身上显然行不通，他也不可能去这麽做，想都没想过。应星有时候也很吃惊自己对一位少年动情，而且季浚还不是一般的少年，一个生活於三百多年前的人，应星不清楚自己是否是季浚该有的唯一抉择。 
　　应星，我从没想过你还是个崇高的人。 
　　阿沿那句话在耳边响起。 
　　崇高个屁。 
　　“应星。” 
　　季浚的声音响起，应星回过神来，看向季浚。 
　　“冷吗？暖气好像停止供应了。”季浚拿了外套盖紧应星。 
　　“我出去看下。”季浚刚要离手，手便被应星抓住了。 
　　“故障了，会有人维修好，你进被窝里来。” 
　　应星挪了下身子。 
　　今晚很冷，寂静的病房，都能听到窗外呼呼的风声。 
　　“不了，我不冷。”季浚担心等会应星妈妈吃完年夜饭过来，看到了不好。 
　　“那贴我身边坐。”应星也猜到季浚在顾虑什麽，他将披自己身上的外套递给季浚。 
　　季浚这次听话的坐在应星身边，他挨著应星坐，身上盖著外套。 
　　“几点了？”应星问，在医院里他都快没有时间观念了。 
　　“八点了。”季浚说。 
　　“去开电视。”应星说，今晚各地方台都有春节节目，未必能看，不过这类节目都挺喜气、热闹。 
　　季浚开了电视，返回应星身边坐下，两人靠在一起看电视。 
　　有季浚陪著，应星倒也不觉得这类节目乏味，两人偶尔还会被电视里的人物与场景逗笑。 
　　两人就这样坐在一起看电视，季浚偎依著应星，应星搂著季浚。他们根本不知道原本故障的暖气什麽时候恢复供应，反正没感到冷，浑身都很暖和。 
　　晚上九点，吕锺和他女朋友还有陈夫人过来，吕锺先推的门，见此咳嗽了两声，不过应星不理会他，继续搂著季浚，季浚尴尬极了，急忙挣扎开，但还是被吕锺的女朋友和应星老妈看到。两位女士神情各异，吕锺女朋友嘴角挂笑，笑得意味深长，陈夫人则没任何回应，若无其事走至应星身边嘘寒问暖。 
　　晚上九点半，夏家父子过来，很客气的过来拜年，夏老先生见陈夫人也在，更是十分高兴，夏家与陈家老辈交情极好。 
　　晚上十点，阿沿与店里的助理及几位签约画家都过来拜年，顺便探望应星。病房热闹非常，陈夫人喜出望外，要知道应星以前虽有吕锺这麽个正经朋友外，其它交往都是些不靠谱的人，难得让她见到应星有这麽多正派友人。 
　　晚上十一点，客人陆续走光了，只剩下陈夫人和季浚陪伴应星。 
　　陈夫人说除夕夜要守岁，她晚上就睡病房里。季浚折开了折叠床，让陈夫人在那折叠床上休息，还将被褥都给了她。 
　　“你不坐阿沭的车回去，那晚上睡哪里？” 
　　陈夫人难得主动跟季浚交谈。 
　　“阿姨，我到隔壁睡，隔壁房间有空房。” 
　　季浚说，毕竟亲妈要留下照顾亲生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谓的隔壁房间，是间病房，季浚常进出走廊，与隔壁房间的住户居然还听熟悉，那边有空床，反正没人睡，正好给季浚凑合一夜。 
　　安置好陈夫人，季浚倒了被水给应星，他还不想去休息，还打算陪应星，直到应星睡去。 
　　“那边有被子吗？”应星问，接过季浚倒给他的热饮。 
　　“有。”季浚点头。 
　　“注意别冻著了。”应星摸了摸季浚的脸，动作十分温情。 
　　“应星。。。你。。。”季浚压低了声音，应星母亲在，应星竟还敢做出这样的举止。 
　　季浚回头，果然看到陈夫人正在看他与应星，虽然模样看起来很平静。 
　　“阿姨，我去睡了，要不要把灯关掉？” 
　　季浚有些慌，他急著想离开，今晚是第二次让应星母亲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情景。 
　　“不用，我一会儿关，早些休息。” 
　　陈夫人回答。 
　　季浚便离开了，出去後，还将门关紧了。 
　　“这孩子挺好的，只可惜是个男孩子。”陈夫人难得说了这麽一句话。 
　　“你就当他是女孩子好了。”应星回道。 
　　陈夫人觉得这回答怎麽这麽耳熟，不过也没打算再训自己儿子。应星这小子，一向很胡搞，以前也没见他对哪个女友温柔过，这小子要真对这孩子有感情，硬拆散他们也不对。 
　　陈夫人很烦恼，但也没办法。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八章(下)

　　应星手术後恢复得很快，一周後便被允许进食半液体食物，应星老妈也就在这时候决定回去。陈夫人原计划至少得照顾应星一个月，但最终发现应星根本用不著她照顾，况且应星还一直催促她要回去。 
　　应星真不适应让他老妈服侍他，他妈年龄也大了，是享清福的时候，实在不应该整日往医院和家里来回跑。 
　　下午，陈夫人行李收拾妥当，还特意来了趟医院。应星已经下床走动，看来精神很好。 
　　吕锺陪陈夫人过来，陈夫人与应星交谈，吕锺便进屋去找季浚，才发现季浚人不在病房呢。 
　　“季浚呢？”吕锺问。 
　　“他去买东西。”应星回答，他住院後，季浚变得很精明，知道怎麽跟医生护士打交道，知道住院的各项生活所许该如何解决，甚至懂得将冷掉的食物拿去食堂拜托食堂大妈帮忙热一下。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这孩子了。”陈夫人说，她也没怎麽照顾应星，都是季浚在做。 
　　“应星，他出去多久了？”陈夫人又问。 
　　“就快回来。” 
　　应星拉他妈进病房坐，他著不孝儿子老妈越洋来看他，他也没尽过孝道。 
　　三人在病房里交谈，没多久季浚就提著大包小包出现了，见陈夫人与吕锺过来，笑著打招呼。 
　　“阿姨，我买了点东西，你带上飞机吃。” 
　　季浚发现陈夫人喜欢传统糕饼，他买了几盒，还买了些好茶，给陈老先生喝。 
　　“也带不了这麽多，留些你跟应星吃。” 
　　陈夫人笑了，见是她喜欢吃的东西，这孩子有心了。 
　　“妈，不多，装得进去，我来装。” 
　　　　应星拿过季浚买的东西，很有技术含量的都给塞进了他老妈不大的行李箱里。 
　　“季浚，你跟我出去洗下水果。” 
　　陈夫人提了大袋水果过来，她让季浚拿下水果盘。 
　　见陈夫人这是有意支走季浚，大概想在离开前跟季浚谈点话。 
　　季浚觉察了，应星自然也觉察了，两人其实心里都不知道这次会说点什麽。 
　　季浚和陈夫人出去了，病房里只剩应星与吕锺，吕锺为自己冲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模样倒很悠然。 
　　“阿姨不会为难季浚。”吕锺冷不丁冒了一句话。 
　　“我都不知道听过她夸季浚几次了，而且阿姨也看了季浚的演出，前几天电视上还重播了这场春节音乐会。” 
　　吕锺是认为应星实在用不著担心。 
　　“吕锺，我妈这段时间托你照顾了。”应星看向吕锺，这小子帮他尽了儿子的义务，跟前跟後，几乎打点了一切。 
　　“你扯到哪去了。”吕锺压根就没跟应星谈这事。 
　　“我知道你紧张，换我我也紧张。” 
　　吕锺贼笑，季浚传统观念很强，他本就是个三百多年前的古人，虽然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近一年，但长期以来形成的观念很难轻易改变。 
　　要是陈夫人应星母亲的身份要求季浚离开应星，季浚只怕会照做。当然吕锺是觉得陈夫人虽然表面上不说，但心里已或多或少接受了季浚，就是换个女孩子也不一定对应星如此上心，如此深情。 
　　应星不再说什麽，等待他老妈和季浚洗好水果回来。 
　　其实陈夫人与季浚也就洗了十五分锺的水果而已，两人回来，脸上都带著笑容。 
　　陈夫人在医院并没呆多久，应星将他老妈送至医院门口，目送他老妈由吕锺陪著上车，而後将乘坐飞机飞去与他父亲团聚。 
　　见车开远了，应星才转身想返回他住宿的病房，季浚陪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走。 
　　“我妈跟你说了什麽？”应星问。 
　　“阿姨没说什麽，只是教我怎麽熬汤。”季浚微微一笑，他也觉得有些意外。 
　　应星无语，他老妈还真是什麽不靠谱干什麽。 
　　这或许也说明了陈夫人已经多少默认了季浚与应星的关系吧？倒真有点像婆婆向媳妇传授手艺的感觉。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九章(上)

　　应星母亲回去，季浚夜里又时常睡应星身边，应星时常会亲吻季浚，但除此也没有其他不规矩的行径。
　　日子过得很快，元宵前天，应星终於说服了医生，让他办理出院，这医院再呆下去，他非发霉不可。这时候，应星已经能吃固体食物，饮食与以往并无多少差异，也将他下降的体重补回来。
　　办理出院时，夏沭与吕锺人都过来，夏沭开车送应星回家，大概是应星住院後，夏沭几次来探看，应星与他也会聊上几句，现在关系倒很融洽。
　　“那门卫抓到了。”夏沭说，这也算是个好消息，这家夥把应星捅了一刀，便跑路了。
　　“不过你的医疗费是没处讨了。”
　　吕锺补充，这门卫玩彩票，借了一屁股债，才铤而走险在自己工作多年的地方抢劫。
　　“送他去监狱里蹲几年就行，我还真没想跟他讨医疗费。”
　　应星还真感谢这门卫没一刀子把他捅死了，否则做鬼都不放过这贼人。
　　“蹲几年监是难免的，你放心吧。”夏沭笑道。
　　“对了，吕锺，你们什麽时候结婚？”
　　夏沭问吕锺，吕锺被问愣了，瞪著夏沭。
　　“这个消息自然是你爸吐露，恭喜你快当爹了。”夏沭拍了拍吕锺的肩膀。
　　“吕锺，你行啊，夏沭不说，你要瞒到几时。”应星拍了下吕锺的头。
　　“不是想给你们惊喜吗？其实没那麽快，日子都还没看好。”
　　吕锺抓了抓头，他爹也真是的。
　　“恭喜啊。”季浚也笑了，吕锺的女朋友很人不错，吕锺有福。
　　吕锺难得有些腼腆，快当爹了，真是很让人期待的事情。
　　一路上，一群人说说笑笑，元宵将即，街上挂满红豔的元宵灯，喜气洋洋，一切都很美好。
　　
　　大半个月没回家的应星，回到家里那是极其的逍遥自在，他出院得早，相对的在家里的调养时间就要长。应星得乖乖在家呆半个月，这段时间，季浚也不可能去学琴，他要照顾应星。
　　季浚一回来，就忙著收拾屋子，应星闲闲无事干，躺在大厅椅子上上网。他老妈回去後，就不时打电话过来，还要求应星上上网，视频一下。
　　 此时应星的电脑屏幕前有两张脸，一张是陈夫人，一张是自然是陈老头子。
　　应星父母与应星聊了一会，见应星精神确实不错，且从应星口里知道已经出院了，便也放心了。应星就在这时想断开视频，结果陈夫人却突然说了句：
　　“季浚在身边吗？”
　　应星便将正在扫地的季浚唤过来。
　　“阿姨你好。”季浚有些慌张，只唤了陈夫人。
　　“叫伯父。”应星对季浚轻声说，手揽在季浚身後。
　　“伯父。”季浚太紧张了，他第一次面对应星的父亲，这是个表情严肃的糟老头，看起来似乎很顽固。
　　“你学了几年琴？”谁想陈老头子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七年。”季浚回答。
　　“弹得极好，後生可畏啊。”陈老头子赞了一句，人便从视频上消失了，大概是去忙别的了。
　　“季浚，你敦促下，这段时间别让应星喝酒、抽烟。”
　　陈夫人笑著说，她倒是觉得应星会听季浚的话。
　　“妈，你管太宽了。”应星烟瘾不小，这段时间都不让他抽烟，还真是个考验。
　　陈夫人随後又跟应星聊了几句，才让应星将视频断开。
　　“还好吗？”应星将季浚拉入自己怀里，季浚刚才太紧张了，手在抖动。
　　“嗯。”季浚点头，出乎他意料，没人责备他，还突然被夸赞了一句。
　　“日後就像待家人那样待他们，不用紧张。”
　　应星亲了亲季浚的唇，应星对他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有点吃惊，不过这老头子一直是个怪人，应星也常常不知道他爹的心思。
　　“应星，没关系吗？”季浚将脸贴应星胸膛，双手环住应星的宽厚的背。
　　“有什麽关系？”应星问，他很确定他爸妈都不会对他有位男情人表示反对。
　　“吕锺要结婚了，他将有个孩子。”
　　季浚低喃，他是男的，没办法跟应星结婚，自然也生不出孩子。没有子嗣，是极大的不孝，没有子嗣，有时候也意味著一生没有意义。
　　“你呢？没有子嗣，这关你能过得了吗？”
　　应星看向季浚，他要是得到季浚，自然也不会容许季浚有其他人，即使为了生育後代与任何女人有瓜葛都不行。
　　“我死了三百多年了。”
　　季浚幽幽地说，他早当自己陪同家人在那个时代死了，活在这个时代的是另外一个人，侯家，在三百多年前，便灭门绝嗣。虽然是如此，季浚内心深处还是有很深的愧疚，对已故父母的愧疚。但这份愧疚会一直深埋在心底，他想跟应星在一起，想让自己过得幸福。他很自私很不孝，现在他正视这份自私与不孝。
　　“应星，阿沿当时跟我说，他说父母总是希望自己的子女过得幸福，只要你过得幸福，他们也就安心了，幸福的途径有很多条。”
　　季浚露出了笑容。
　　“阿沿那小子。”应星也笑了，将季浚搂紧。
　　“可惜你还是个黄毛小子，几年後可能你就不这麽想了，不过我不打算给你机会反悔了，我可不是个高尚的人。”
　　 应星抱起季浚，季浚搂住应星脖子。
　　“我不会後悔，一辈子都不会。”
　　季浚不喜欢应星说他是孩子，他比应星小好几岁，可他从不当自己是个孩子，在他所处的时代里，说不准现在已经有个怀孕的妻子了。他已经成年，心智也成熟了，他有自己做抉择的能力，应星应该相信他。
　　“你就是日後後悔也来不及。”
　　应星将季浚抱进自己的房间，房门一关，便狼扑季浚。
　　季浚很安静躺在床上，应星压著他，他张开双臂抱住应星。
　　“伤没关系了吗？”季浚小声问，问时他的脸红了，有些难为情。
　　“前天你睡我怀里，我就想将你压床上‘蹂虐’了。”
　　应星扯去自己的外套，外头天色刚黄昏，他就露出色狼嘴脸了。
　　“你。。。”季浚脸更红了，难怪前天他睡应星身边，觉得应星的吻激烈得让他浑身无力，那时候应星就想将季浚吃干抹净，欲火焚身。
　　应星便解衬衣扣子，边凑过身去吻季浚，季浚的身体一碰应星的暖和的身体，就感到燥热，以前两人睡一起时，还没这麽明显，就是这次应星住院才发觉。
　　季浚其实自己也知道，他比以往更爱应星，不是因为应星差点死了， 而是因为他无法想象应星不在他身边，他几乎什麽都失去了，但却绝对不能失去应星。
　　 应星吻季浚，他的衬衣扣子解去，将衬衣角从裤头里拽去，敞开了胸膛。应星很有阳刚气息，他掠夺季浚双唇时，还很霸道的将季浚压制在身下，季浚几乎无法动弹，也被吻得险些窒息。
　　“应星。。。”季浚抓住应星的手臂，他的力道几乎使不出来，身子感到战栗。
　　“别怕。”
　　应星的唇终於离开了季浚的红唇，在季浚耳边低声呢喃。说时，应星将季浚上衣脱去，手指很快探进季浚的裤子，他熟练地解开了扣子，就跟在脱的是自己的裤子一样。
　　应星对同性先前并无性经验，虽然偶有同性喜欢他，甚至很愿意被他占有，但应星没性致，自然也没上手。
　　虽然如此，他性经验很丰富，季浚相对而言就太单纯了，他没与人有过交欢，还是白纸一张。
　　季浚低低呻吟，应星大手爱抚他的身体，挑动他的欲望。和所爱的人做这种亲昵无间的事很美好，并不丑陋，季浚能感觉到。
　　“应星。。。”季浚再次抓紧应星的手，他喘息得很激烈，应星还在不停吻他的唇与脖子。
　　欲望被释放在应星手里，季浚羞赧的不敢看应星，但应星凑过去吻他，十分的温柔。
　　喘息平复後，季浚终於敢抬眼看应星，应星眼里有浓情有炙热。
　　“你知道男子间的性爱是怎麽回事吗？”应星问，他的身影深沈、低哑，充满欲望。
　　季浚点点头，他知道，他隐隐听人说过，在他所在的那个时代里，隐隐听人说过一些不该去听的东西。
　　应星抱起季浚，他带季浚去浴室，他为季浚擦身洗澡，季浚也为应星揉背洗澡。应星自住院後只擦洗过身子，还没洗过澡。
　　两人拥抱，亲吻，各自身上都一身泡沫，这鸳鸳浴洗过後，从浴室走出，跌倒在床上，两人都迫不急待，赤裸的身体交缠在一起，发出沈重的喘息时，欲火烧身，应星要不是还有点理智，恐怕在浴室里就将季浚压在墙上挺身而入了。
　　应星在季浚难以启齿之处涂抹了些冰凉的液体，他抬起季浚的双脚，控制自己的理智，缓缓挺身而入。即使这样，季浚还是缩了下身子，疼，这是一个很鲜明的感触，但这种疼痛季浚渐渐适应，他渴望应星，与应星交欢有种精神上的亢奋，而这种亢奋很快也由肉体感受到。
　　季浚紧紧抓住应星的背，他的身体随应星的挺入而颤动，他的低哑的呻吟声听在应星耳朵里极美妙，让人疯狂。
　　应星一连做了两回，按所他是病人，本该有所节制，何况应星还自认自制力不错，但应星的肉体从没感受到这样的欢娱与满足。
　　“肚子饿吗？”做得昏天暗地，看了下时锺，应星才意识到得去吃晚饭了。
　　“嗯。”季浚小声应道。
　　“你躺著，我去打饭。”应星吻了下季浚，翻身下床。
　　“应星。”季浚拉住了应星的手，从床上坐起。
　　“没什麽事？”应星问，随手帮季浚滑落的被子拉好，怕季浚冻著。
　　“我爱你。”季浚说，他抱住应星。以前打死他他都说不出这句话，即使听电视里的男女说时，季浚也会会觉害臊。
　　“傻瓜，我也是，我也爱你。”
　　应星亲了亲季浚的额头，从今日起，他们一对真正的情侣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十九章(下)

　　吕锺的婚礼，没多久便举行了，很热闹，请了很多朋友，他的朋友也有不少是应星的朋友。吃喜宴时，季浚和应星坐在同一桌，桌上还有些应星熟人，打趣问应星与夏沭什麽时候结婚，也该让他们喝喜酒了。
　　夏沭笑说他老婆还没出生，他还得等几年呢；应星没说什麽，或说根本没听对方说什麽，低声与季浚交谈。桌上的朋友也大多猜到了，应星这家夥以前游戏人间也算了，现在离结婚那更是越发遥远了。
　　酒宴开始没多久，吕锺便带他新娘子过来敬酒，大家都称赞新娘子漂亮，让吕锺老实交道是怎麽拐来的。吕锺大喜日子非常高兴，笑得嘴巴都合不上。
　　虽然婚礼的形式，甚至婚服都与季浚所在的那时代不同，结婚都是人生大事，每个人的必经之路。男人与女人的结合，神圣而庄严，千古不变。
　　季浚心情复杂地吃完喜宴，想著应星可能也会结婚，但他不愿意看到应星结婚的一天。单是这样想，就极其难受，几乎想离开喜宴，离开这喜庆的地方。
　　吃过酒宴，回去路上，应星问季浚是否遗憾日後他没机会结婚。
　　“我不想结婚。”
　　季浚摇了摇头。他不喜欢女人，这个时代男人得去追求女人，而不是凭借媒婆就行，他不会去追求某个女子，因为他对女性没性渴望。
　　和应星在一起，季浚才逐渐明白了阿沿当初和他说的，同性恋的归类，他就在这归类里。无论任何时空，这种人都存在，古代是，现在也是，只是那时候的同性恋者并不懂自身的性取向异於常人，以为是种怪癖罢了。
　　“你想也不会有机会。”
　　应星摸烟，他变戏法般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包烟，自从他受伤後，季浚就把他的烟草与打火机没收了，不过酒宴上这两样东西都有。
　　 季浚吃惊的瞪眼，一是为什麽应星说他没机会；二是对於应星居然有烟和打火机感到吃惊。
　　“我不容许你和任何女人有关系，男人也不行。”
　　应星霸道地说，他的独占欲也是很强烈的，虽然以前似乎他根本不在乎与他交往的女人同时在和别人交往。
　　“我也不希望你这样。”季浚说，难得他对应星有要求。
　　他知道应星身边有不少对他中意的人，而且还有女有男。
　　“不希望什麽？”
　　应星故意装不知道，他可是很长一段时间没外出厮混，女人都没碰过手，更别提男的，他对季浚以外的男子又没啥兴趣。
　　“应星，你会结婚吗？”季浚心里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那要看你嫁不嫁给我了。”应星开玩笑。
　　但季浚并没有露出笑脸，反倒很沮丧地低下头。 
　　 “我是男的。”
　　季浚脑子很混乱，他不是女的，他也生育不出孩子。
　　“男的也能结婚。”应星吞云吐雾。
　　“没有喜宴，没有结婚证，两人在一起过一辈子，便是结婚了。”
　　应星自己定义了“婚姻”这词，照他这麽说，在法律上这可算是“事实婚姻”，当然只是不使用在男男身上。
　　“别给我胡乱想，还在蜜月期就想著我去找别人，想找个能爱上的人就那麽容易？”
　　应星拍季浚的头，这小子竟然这麽不信任他。
　　“嗯。”季浚搂住应星的手臂，他也不知道为什麽会想到这些。大概在於吕锺敬酒时那灿烂的笑脸，还有他新娘子即将孕育出生命时的端庄与美丽。
　　但幸福的途径不只有一条不是吗？我又在焦虑什麽？我觉得很幸福，应星不也不嫌弃这样的生活吗？
　　应星松开一只手将季浚拉他怀里，他还真没打算结婚，但他会在季浚身边一辈子，这点有没丝毫悬念。
　　这时的季浚还有些不自信，但在後来，他便再没有被这样的想法困扰。
　　*********************
　　应星的画廊自店面扩张、重新装修後，生意一直很好，应星也不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几乎每天都到画廊走动。
　　季浚的琴艺也越发长进，时常被邀请演出，渐渐有了些名气，与此相伴而来的是他现在已有自己的收入，虽然并不多，但能应付他的生活开支。以往应星总是拿钱给季浚，有天季浚跟应星说他钱够用，应星只说了句：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硬是将钱塞给季浚。虽然自己有收入了，而且应星还不准季浚不拿他的钱，但季浚的节约习惯并没更改。唯一奢华的一次，是应星带季浚去买张新琴桌，带季浚前去了一家卖复古家具的家私店。一进那店里，季浚就呆了，眼前都是熟悉非常的明代家具，让季浚流连忘返。
　　应星第一次买了琴桌，这张琴桌是季浚自己挑的，和季浚以前所用的琴桌几乎一模一样，但很贵，因为材料好。
　　第二次应星自己过来买了大床和茶桌椅子，季浚回家很惊喜，有了茶桌，季浚便时常泡茶。那张造型精美的大木床，季浚订做了床帐，并添置了新的被褥与枕头。
　　这之後，便一发不可收拾，应星几乎将家里的家具都换成了明时风格的复古家具，而布局与装潢由季浚去决定，要想知道明人的房间是什麽样子，显然也只有明人最为熟悉了。
　　自此，应星家的风格彻底改变了，有时候吕锺过来，坐在造型精致的椅子上，喝季浚泡的茗茶，都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
　　最古怪的，大概是看到应星在一间满是明代家私的房间里，手抓画笔，在画架前画油画了。
　　 “你也太奢侈了，居然衣服都是订做的。”
　　有次阿沿发现应星穿的外衣领子很特别，至少他从没见过这种款式。
　　“在哪订做？领子很有特色。”赵华仍旧时常来应星店里翘脚。
　　“哦，这是季浚缝的。”应星平淡一句话，让阿沿惊讶得下巴掉下。
　　应星夏天到了，容易出汗，季浚便帮应星缝了护领，明人常用白色的部做护领，而季浚将它改进了，用了与衣服相近颜色的布料缝。这样穿越时空的衣服，自然别人没有。
　　“应星，你娶了个好媳妇啊。”阿沿十分羡慕。
　　应星对领子缝没缝护领，并不在意，有缝没缝反正一样穿。但是每每看到季浚拆洗护领，又拿针缝上，总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感。即使古代的妻子对丈夫也不过如此。
　　“好了， 可以穿了。”季浚缝好护领，将衣服递给应星。
　　应星接过，随手套上。
　　“我去作饭了。”季浚说时还帮应星整了下领子。
　　一日三餐都是他在做，应星时常也会进厨房帮忙，但现在季浚手艺很好，倒是不大需要应星帮什麽忙。
　　“晚上出去吃。”应星亲了下季浚。
　　“庆祝一下，今天做了笔不错的生意。”
　　应星搂住季浚，他心情很好，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而且满足。
　　“好，明日中秋了，顺便去买下月饼。”
　　季浚靠应星怀里，他又长个子了，已经在应星耳际，看起来也不再像个孩子，言谈举止都很沈稳。
　　应星便开车载季浚上街，两人吃了顿饭，逛了下街，最後应季浚的要求，将季浚载到一家季浚常去的戏服店。
　　季浚在戏服店拿了衣服，并在应星身上比了下衣长。
　　“明日是中秋，每年过中秋都是著盛装。”
　　季浚有些不好意思，他想看应星穿，因为他知道应星穿起来绝对很好看。
　　“你穿一定很好看。”回车上，季浚说了一句。
　　“你就不怕我太帅了，女人倒贴吗？”应星叼著烟开车，没个正经。
　　 “不怕，来一个我就赶走一个。”季浚难得露出调皮的神情。
　　“放心，有你在，只有大美女倒贴，我才会考虑考虑。”
　　应星抬手摸季浚的头，嘴角挂笑。
　　“不准考虑。”季浚驳回。
　　应星笑著扭头吻季浚，现在就是绝世美女倒贴，应星恐怕也当她是透明生物,看也不看一眼。
　　“应星，好好开车。”
　　季浚温柔地推开应星，应星在外头也常凑过脸来吻他，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有次季浚和应星买衣服，拿了件衣服在应星身上比来比去，应星竟冷不丁的低头吻他，害得招待他们的男店员立即石化。
　　
　　中秋夜晚，季浚帮应星换上他特意为应星订做的直裰。应星由著季浚摆弄，既然季浚希望他穿下，也就是一套古人衣服，穿下也没关系。
　　先是帮应星穿上中衣中！，而後是衬袍，衬袍外再套上直裰。这还没完，季浚还拿出了一条自己扎的丝绦，帮应星系结好。
　　“好了。”
　　季浚露出笑脸，他如愿以偿，果然跟他猜想的一样，应星穿竹绿色的衣服，确实很有韵味，英气而不张狂。
　　应星在镜子前转了又转，几乎不相信镜子里的是自己，而且从头到脚都有那麽点钱克弘的味道。
　　“钱克弘。”应星摸下巴，是说他那倒霉祖上确实长得跟他很像。
　　“不像。”季浚摇头，克弘与应星的性情完全不同，应星是应星，克弘是克弘，到现在季浚甚至不觉得应星跟克弘长得像。
　　“应星？”季浚见应星仍在照镜子，担心应星不喜欢。
　　“走，赏月去。”
　　应星拉季浚的手，虽然应星觉得这衣服穿他身上古怪，但和季浚一起穿明人的衣服，感谢也有些新鲜。
　　将桌椅搬阳台，酒菜也带上，坐在阳台赏月，其实也就是赏云。城市里灯火通明，天上一轮明月的光芒可抵不过花花绿绿的人造灯光。这月亮，显得颇晦涩，但并不妨碍两人的好心情。
　　喝酒，吃月饼，情语绵绵。
　　不过天公不做美，吕锺这家夥突然到来，还提了盒月饼。
　　“人呢？”吕锺在大厅兜转。
　　“吕锺，我们在阳台。”
　　季浚和应星从阳台走进来，见季浚穿明人衣服，吕锺本习以为常，但见应星也穿，吕锺有一小会儿愣住了。
　　“相机，快拿个相机给我。”
　　吕锺叫道。
　　季浚不解，拿了相机给吕锺。
　　“你们俩个坐椅子上，我帮你们拍一张合照。”
　　吕锺激动地嚷嚷，也难怪他激动，本来应星家就很穿越，现在连应星也穿越了，这样的机会难得，得赶紧拍照留念。
　　季浚搬了两张椅子过来，将两张椅子并排。应星坐右边，季浚坐左边，季浚的手放在玉带勾上，儒雅清秀；应星翘了二郎腿，非常大老爷现代化的坐姿，英气凌人，倒是将他的不羁都显露无痕。
　　轻轻“喀嚓”一声，两人如一幅明人夫妻画像一般被定格。
　　夜里，季浚帮应星脱衣服，应星不大懂脱，笨手笨脚又急躁。不过衣服还是只脱到一半，应星便将季浚给压在了床上。每次季浚穿明人服饰，应星就会化身色狼，将穿著严实的季浚扒得精光，狠狠压在身下索取。
　　窗外，月亮亘古不变，月到中秋分外圆，由古至今，人们都认为圆月象征著团聚圆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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