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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须臾

　　剑舞坪边刚上山的女弟子是个温婉如玉的姑娘，现任掌门道空向她授早课时，我正巧从剑冢御剑归来。昔日琼华派的盛大辉煌全然不见，但宫殿庙宇却也全数复原。百年前见证了那场浩劫的昆仑琼华，早已不复存在。
　　似乎须臾前还有四位懵懂少年立于剑舞坪上谈笑风生，可是转眼间便失却了一人。那笑语盈盈鬼灵精怪的女子，如今白骨化灰，长眠于青鸾峰的木屋旁，百年以来，草木荣枯，望舒却寒气不减当年，可除此之外，世间万物早是白驹过隙，寻不见一丝一缕熟悉。
　　道空见我负剑而回，抱拳略一俯身：“见过紫英师父。”那看似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垂首站在他身后，一阵腼腆。
　　我不禁想到素未蒙面的夙玉师叔。
　　曾有幸受梦璃托梦，目睹我上山前那场令琼华和妖界皆元气大伤的恶战，只是夙玉师叔的面容在冥冥中看不真切，只记得她周身有常人难以持有的素雅之意。
　　忆得往事，心底生出一阕悲痛惋惜，不由苦笑，只淡淡地回了礼，径直去了后山禁地。
　　背后总是有一道炽热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似乎下一刻会从心脏处喷薄而出，令一切再度毁于一旦。如此仇恨，许是我的错觉。
　　
　　道空是我28年前在蜀山脚下拾得的弃婴 ，当时他还在襁褓中安睡，我犹疑一阵，终究选择救下这个并无过错的孩子，权当积善，哪怕最终无法成仙，下了鬼界阎王殿也不会被冠上什么恶名。
　　可惜当时我正忙于一些琐事之间，只得将这孩子送到青鸾峰上同天河居住，幸而有傀儡梦璃帮忙打理，生活才会平平淡淡地行进。
　　偶尔到青鸾峰去给天河带会动的木头老鼠时，总会看到小小的道空骑在天河脖子上，像是大漠边塞上指挥千军万马将敌军击到溃不成军的英勇将军，天河的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那是如同百年前我初次同他相见时的无暇。
　　时光荏苒，无论当年的云天河是多么棱角凛然冲动天真，经历了这么多无法想象的悲欢离合，也终于被事故磨得圆滑沉默，有时我会见他靠在树屋旁无语望天，尽管他的眼底永远是平淡无奇的死水，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只是一直也没有听他说过那句毫无营养的比喻------
　　月亮好大，像个饼。
　　
　　本想将道空送到太平村的先生那里念书习字，甚至奢望他可在朝廷作一名武官，终其一生，可是却被他缠着想要学习铸剑修仙，无奈领他去了琼华，不想他天资聪慧，实为难得一见的人才。以至未及而立却已能胜任掌门之职。
　　正好我落个清闲。
　　
　　禁地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里面不再是冰火两重天，剑林空旷，不见魁召的身影。我不禁苦笑。禁地里早已没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要那魁召又有何用。甚至连那沉重的石门和灵光藻玉也被我毁了。
　　------不想再看到这些杂物，不愿再想到已经沉寂的往事。
　　
　　直到如今我也不能冷眼看待发生的一切意外，所以我永远都是半仙之身，空有仙骨而无仙魂，终会垂垂老去，难逃一死。抚上禁地新砌的汉白玉石廊，冰冷刺骨。
　　昔日的此地寒冰耸立，也不见的有多么寒冷。
　　拂袖，转身，将背影没入一片夕阳的浮光掠影中。
　　
　　果然是，与那人遥遥相隔的缘故么？
　　
　　
　　
　　BGM：御剑江湖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为玄紫写的第一篇文章，很多方面都还不完善，但一字一句都是我细细推敲，请很多好友提意见然后改出来的，以后也会再做调整修改，谢谢。




狂澜再起

　　第二日清早醒来时，我脑子里还迷糊着，夜间入梦又看到了几番人离人殇的往事，令我心下怆然。
　　自从琼华重建以来，我便一直住在后山禁地，白日御剑到剑冢，然后至青鸾峰，傍晚御剑而归，不再过问琼华派内密事。
　　若是菱纱还在，定会指着我调笑道：“小紫英的小日子过得真清闲。”
　　可惜故人已逝，如今多想也是平添新愁而已。
　　我和天河在一起时往往对菱纱绝口不提，有时迫不得已说到，也会用“她”来代替。我们都明白“她”是谁，因此也时常是一片沉默四溢，渐渐在空气中凝固成形。
　　不说，不代表我们都不记得。
　　
　　我心底明晓自己终会一死，梦璃也是，而那时，天河该如何？
　　成千上万年的苦苦等待，换来身边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前世今生，不再有任何纠葛。
　　缘分一词，微妙至极。
　　
　　在山门前遇到道空，他从身后抽出一支木剑来，一看成色，应该是上好的梨花木削成。不过，道空要这木剑做甚？
　　面前平日里静如止水的男子，在他人看不到的角度冲我顽皮地吐吐舌：“上次离开青鸾峰的时候，云叔托我用醉花荫里的梨花木做一支木剑给他用，具体怎样也未曾细说。紫英师父狠心把琼华派大大小小的麻烦扔给了我，也总得帮儿子做点儿事儿吧。”
　　眼前的人眉眼弯弯，师父师父，亦师亦父。
　　我轻微颔首，接过木剑，御剑而去。
　　这琼华派的掌门，实际上还是个孩子。
　　
　　推开木屋沉重的门，吱呀吱呀的响声过后并未向从前那般传来兴高采烈的欢呼。
　　桌上依然干净，没有灰尘覆上的痕迹，床榻也整洁了许多，看来人离开不久。我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树屋。
　　树屋的门开了细微的一条缝，悄悄推开，果不其然，顶着乱糟糟头发的男子正靠窗小憩，我放轻脚步，看着白日里明媚的日光照亮了他微睁的眼，多了一分清明。
　　本无心惊扰他，他却极为利索地跳起来，凭着直觉冲过来扯住我的衣袖不松手。
　　“紫英紫英，你好久没来啦。想死我了！”
　　我抬起手，想要抚平他的一头乱发，可终究是迟疑地一顿，缓缓垂下作罢。从身后剑匣中抽出那把做工极好的木剑，不过实话说，木制的剑总是更多用于观赏而无实用。剑身的纹理极其优美，并无一丝多余的雕饰，对于木剑来说，应该为上上品。
　　我把剑递到他手中：“你上次让道空帮忙制作的木剑成了，试试看吧。”
　　天河摸着光滑的剑身，梨花木细腻的质感与手指缠绵。我见他脸上重新洋溢起真实开心的笑，像是得了蜜糖的小孩子，表情不由得缓和下来。
　　我状似无意地试探着问他：“天河，你要这木剑做什么呢？”
　　他听过一愣，不好意思地婆娑着后脑勺，两颊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是这样啦！紫英你的铸剑术真不错，天河剑实在是太锋利了，每次肉才刚架上火就被劈成两半了。所以只能找一把好的木剑啊，又能打猎又能烤肉。况且……”
　　或许是感受到我周身难以藏匿的隐忍和怒气，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委屈了下去，
　　“况且如果用天河剑来烤肉，紫英一定又会生气。反正这木剑也不是好的武器，紫英也许就不会责怪我了。”
　　我不禁哑然。
　　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我早已不在乎这些所谓的执着，当初对剑近乎癫狂的尊敬，也早已烟消云散。他们初入琼华派时，因为天河拿望舒剑做这些用途，还罚他到思返谷思过的事，现在想来仿佛是前世的故事，远得让人看不清。可笑我百年后才明白，剑不过是载体而已。当年的事情，倒显得是我太放不开。
　　菱纱已经不在了，天河失明，我应该毫无怨言地让他过下山前那样快乐的生活，又怎会忍心因为这些事情来责备他。
　　可惜我明白，再也回不到从前。
　　
　　天河见我不说话，又开始不安起来，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色。
　　我装作不动声色地开始转移他的话题，我知道天河很少上树屋来，因为菱纱去前总是喜欢在树屋里望苍穹中满挂的繁星，给他唱村子里流传的小曲，一声一声，错错落落，引人回忆从前的日子。
　　“天河，今天怎么想到树屋来了？”
　　他大概未能料到我迅速转变的这一问，淡淡地“啊”了一声，换回了欣喜的表情，又开始紧紧抓住我被捏起纵纹的袖口左右摇晃：“紫英紫英，刚才忘了告诉你了，梦璃她……梦璃她回来了！所以我才搬到树屋来住的。”
　　我一怔。
　　
　　被唤作梦璃的文静女子，有多少年未出现在眼前了？
　　------一十九年？
　　------对，一十九年。
　　
　　还未能回过神来，天河已经一蹦三跳地下了树，我在后面倒是也没心惊，就像菱纱说过：这野人，就算一头栽到青鸾峰的瀑布里也不会死。
　　天河对于青鸾峰的地形极为熟悉，以至于对于失明的他，在这半山腰上上蹿下跳打猎捉鱼也不用担心会出事。
　　不远处传来天河那明快的声音：“梦璃，你回来啦！”
　　随后是许久不曾听闻的女子柔软的声线：“云公子如此高兴，可是又捕到了藏匿在山中的野猪？”
　　我的余光瞟到天河，他依然是那惯用的搔首的动作，只是现在看来又带上了几分孩子气。
　　“不是啊，梦璃，紫英来了！”
　　我急忙顺着树干的纹理走下来，眼前的女子正抬手扶过鬓边垂下的一缕黑发，以手掩唇，却掩不住一阵轻笑。
　　我还尚未开口，梦璃倒先将话茬接了过去。
　　“原来不是野猪，是位俊美的故人啊……”故意拖长了尾音，显得有些许意味声长。
　　天河面上有些不知所措，似乎并不能理解梦璃话中的意思。
　　而我也捎带上了些心慌意乱。
　　那女子恶作剧得逞般地又是“扑哧”一笑，才缓缓转向我行礼：“好久不见，紫英。”
　　我微微点头回礼：“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又是一个十九年。又到了梦璃赴十九年之约的日子。
　　
　　“在屋外站着做什么，进屋来，我正好下山带了些东西回来。”
　　看着梦璃在灶前忙碌的背影，我不禁联想到菱纱。
　　如今这曾经一颦一笑都有着大家闺秀气质的女子，也愈发带上了逝去那人顽皮的气息。
　　听天河所说，每日里被她作弄一两次已实属常见。或许这也是善良的妖那固执的顽皮本性吧。
　　
　　“梦璃这次回来住几天？”
　　茶间我突然想到这样的问题，况且这次并未看到那傀儡，索性应该会长住一段时间。
　　然而梦璃还未答话，旁边不安生的天河已经快要跳起来，
　　“紫英紫英，梦璃这次不会走啦，我再建一个木屋，你也过来吧，我们三个人像以前那样在一起多好！”
　　这话掷地有声，紧接着却是安静到可怕的沉默。
　　
　　有谁在冥冥的苍穹中说道：“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天河看不到我们脸上失落的神情，又没能听到怎样的回话和动静，恐怕是已经心慌，急急地出声问道：“紫英？梦璃？……”
　　“我……又说错了什么？”
　　看着他脸上又再度浮上来的自责之意，梦璃终是重开笑颜。
　　我淡淡地敷衍道：“不，再说吧。原来梦璃竟早已做了娘亲。”
　　心中不觉涌上一片恍然。
　　岁月如歌，此次的再聚，真真的已物是人非。
　　
　　晌午天河自然是要午睡的。
　　我便趁此辞了他们，准备离开去东海看看师叔。每一次去看师叔和掌门，都是挑了东海风平浪静的日子，瞒着所谓的神仙，像是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索性那天上的神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作什么也没看到，否则触犯天条，这世上早已没了我这半仙的存在。
　　上一次去东海，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不知师叔和掌门现在可好。
　　
　　临别时天河在青鸾峰的崖边送我，大风吹得我的袍子猎猎作响，天河站在我身后轻快地问我：“紫英，明天早点来陪我猎野猪吧。”
　　口气让人不忍拒绝。
　　我点点头说好。
　　转身，唤来魔剑，背后却突然插入天河顺便变得沉重而略微担心的陈述：
　　“紫英，前几日望舒有些反常的剑鸣，你帮我问问大哥，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我心里一紧，昨日在琼华派里那股强烈的不详预感又从身体里逐渐上升，死死缠着我的四肢百骸，使人喘不过气来。
　　
　　
　　
　　BGM:琵琶吟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开始每章都会有背景音乐了，大家看文或许也会比较舒服，我选择的都是与剧情相符的纯音乐，所以不会有扰人心的情况哦。虽然写完一章我会通看一遍改正，但或许还存在些许错别字，欢迎大家指出，以便我能及时改正。
谢谢。




花期又至

　　今日的海风很是令人舒爽。东海边吹的风不如即墨的风那般怡人，恐怕其中也有我的心理在作祟。前段日子到即墨去，却又遇到了夏书生，百年一轮，村子里的人已不认识他和我，甚至有孩童看到我已然如霜的发，怯怯地绕远去。
　　不过这前段日子，倒也有个几十年了吧。
　　莲宝入了轮回，不知转轮镜台前她是否会选择，下辈子也要和爹爹一起过。
　　
　　我站在东海边，水天交界的地方浮云暗涌，化作漫无边际的劲风，将我凌乱的思绪扯得七零八落。我就在这席卷而来的烈风中，慢慢蹲下身来，最近一系列反常的事情令我措手不及.莫名的不详预感，望舒苏醒。
　　究竟有什么联系？
　　师叔，你……可还好?
　　
　　眼观海中波涛暗涌，有黑色的阴影看不真切，我渐渐地有了放弃的心念，是从何时开始期待着每次来东海，却在到达时临阵退缩。
　　我在等待什么，又在惧怕什么？
　　
　　一轮水浪击打在海边冰冷硕大的岩石上，发出恐怖而阴冷的鸣音，把我渐行渐远的思绪倏而扯回现实。运气，行水息之术潜入海底。东海漩涡其实并不是定义上的漩涡，相反则是一片死气沉沉波澜不惊的水，在东海深处光线最昏暗的地方沉寂着。生前作恶被死后无法轮回的怨魂聚在漩涡内，令气氛骤然阴黑，活活折磨着活人的心智耐力。
　　师叔就在那东海漩涡内已然百年，身体早已麻木，心却苟延残喘。
　　
　　四周是沉睡的昔日琼华弟子的身体，我绕开囚禁夙瑶掌门的地方，她一向不赞成我来与师叔会面，掌门告诉我师叔仍然一心成魔，可惜我知道后并未婉言相劝。如今经历了世故，倒是心下觉得师叔并未有错，却因此又觉愧对掌门，辜负她的一番好意。
　　
　　所谓的囚禁实际上是一种软禁，并无锁链禁锢，但却四周海浪骇人，只有隐隐的微光，整日无人交谈，甚至感觉不到时日的流失，这神仙可真会磨人。
　　我站在猩红的巨石后，师叔正像当初被禁在后山时双目微合小憩，我不忍惊扰他，却被压抑的气氛逼得惶惶不安。
　　“为何不过来？”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声音响起。我一怔，稍一犹疑，却有白色的人影已站在我面前。眉心一点朱砂正红。
　　我一愣，却被他抓住手腕。
　　“你何必如此怕我？我虽曾不喜你在卷云台上对我之言语，可也不是记仇之人，事到如今倒承蒙你照顾，自当是感激不尽。”
　　我轻轻地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一瓶细白陶瓷质地的青花小颈瓶，递到他手中，指尖接触时甚至能够隐约地感受到脉搏在皮肤下跳动的节奏。
　　“这是梦璃用檀桓配制的丸药，如今师叔功力大不如当年，此药可安神止渴，久服强身。轻身延年通神，去万病。”
　　看他默不作声地将药瓶塞进宽袖，两相无言，我突兀地想起天河所托，将道别的话生生咽近口中,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师叔，近来羲和剑可有异常？”
　　他的声调依然平稳:“如何？可是望舒夜半鸣啸？”
　　我不置可否。
　　“羲和前几日里通体灼热，想必是与望舒有了共鸣，自韩菱纱亡故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恐怕是......望舒宿主又再次出现在这周围。”
　　
　　一瞬间我想到的是昨日在昆仑见到的那位不知名的女弟子，我不知为何会联想起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她来。那朦胧中酷似夙玉师叔的气质，为何我会隐约中认定她便是那新的望舒宿主。
　　不，不能告诉别人，这只是我心中可笑的妄想与猜测。
　　再也找不到可说的话题，我和师叔都是不善言谈的人，只得躬身作揖，淡淡道别。
　　强迫自己不再转身去看那黑暗处伫立的白色身影和飘散的赭石色发丝。
　　身后传来那心心念念的人熟悉到极至的声音：“慕容，可否托你替我办一件事？”
　　我心中的苦涩渐渐肆意流淌，百年以前卷云台上狠力一掌，如今只余下诉不尽的隔膜，他永远是玄霄师叔，而我永远是慕容紫英。不曾变过，未来的时日里，也亦不会改变。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无论师叔有何要求，不问原由，弟子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
　　我无声地叹息，“师叔请说，无论何事，弟子定当完成。”
　　他敛了眉目，像是在回忆什么，那神情，就如同彼时我在琼华禁地初见他时那般沉静威严。
　　“那么，明日来时，请替我到醉花荫寻一枝凤凰花来，若是新建起的醉花荫里还有凤凰树的话。”
　　我应了一声，再也不敢抬头去看他倏而睁开的眸子里泛着的一泓秋水，在那人的注视下，落荒而逃。
　　
　　慕容紫英，你着实可笑。徒有仙身，却无法舍却那一颗尘心，永远无法位列仙班。你心念着那人，可他却念着百余年前早已转世投胎的女子。“苍天弃吾，吾宁成魔。”他沉寂东海，积聚力量，终将入魔，永世不老不死，而你终为男子，纵然如今是鹤发童颜，始终敌不过岁月的流转沧桑，迟早会回归尘土，你又有何理由，与他并肩而立，赢得他眼底的一丝关切。
　　
　　上了岸，已开始入夜，苍劲的风吹刮着我的半边脸颊，生疼。
　　
　　
　　
　　BGM：三个人的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没更新啦~看到截止日期快到了才急忙来更新 = = 对不住大家~
前些日子跑去打sweetpool耽误了时间~然后电脑又坏掉了~抱歉~
今天电脑修好马上就来更新~谢谢大家支持哦 >




沧音踏花

　　不知昨夜是如何回到琼华的，只记得我御剑到青鸾峰，从天河那儿借来了望舒，菱纱墓前没有了冰冷锋利的剑，枯黄的草木也开始急速生绿。浑浑噩噩中竟未回剑冢,只是似乎冥冥中有谁在指引我到了琼华。
　　实际上琼华内部的方位构造并未与坠落前有何改变,除了后山禁地再也非是冰火两重天.就连醉花荫中那颗凤凰花树的位置也不曾有变,第一个岔路左转便是。
　　恐怕是前一日忙于不断奔波，清晨琼华弟子早课的声音并未惊醒仍旧在梦中徘徊的我。等到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梦中究竟有些什么，我却已无法准确地回忆，似乎又回到了花灯节时热闹非凡的即墨,只是没有了天边绽放的绚烂烟花,人也只剩下了三人。
　　走到山门处才猛然想到师叔托我到醉花荫去折一株凤凰花来，于是又折回五灵剑阁。转角处的凤凰花树是琼华重建后新栽的，要长成参天大树还需个百年，但每年倒是一到花期便满树的火红，远望着有些像是那人眉心的朱砂，恍惚间我想到天河无聊时无意提到的凤凰花仙沐风，入了天界，成了天帝座下天女之一，便要真真地断绝情意，忘掉那在心中藏了二十余年的玄袍男子，忘掉那在心中藏了二十余年的思念。
　　哪怕明知他的眼里只会有乖巧寡言的小师妹，却依旧在放下时犹疑了半天。
　　一百一十九年前到醉花荫里赏花的男女，除了修双剑的师叔们，还能有谁？
　　天河生性纯朴，直到如今也未能明白女仙所说的男女情爱，然而我却是知道的，我又何尝不正遭受着同样难熬的苦楚？沐风能够终成神仙，又怎样不是一件好事？可是我却不行，我再也无法回到起点。
　　从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进入后山禁地时，就走上了一条崎岖的不归路。阴差阳错间，已成定局。
　　
　　进入醉花荫的入口时迎面扑来一阵从未闻过的花香，带着一缕温婉清新。
　　岔路左转，却发现有人立于树下，原是有过匆匆一面的新弟子，早课后到这里来赏花。我不禁深深叹息，这一辈的弟子中，知道醉花荫里有棵凤凰花树的人已经不多了，这树就同我一样，寂寞多年。它花开时，只有我与道空时而来陪伴，它花落时，却无人来为满地烈炎般火热的身躯埋葬祭扫。很多人都忙着修仙问道，急于成就一番大事，却忽略了这昆仑琼华，原本就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有人知道五灵剑阁上有几座空掉的长老房，却无人发现盛夏夜晚剑阁旁的草丛中能够捉到发光的夏鸣虫；有人知道醉花荫里有花仙阻拦去清风涧的路，却无人愿意穿过重重阻碍去那清风涧里看迂回的木桥和飞流的银缎般的瀑布。
　　如今真的有人愿意在我离开的时候陪伴这棵凤凰花树度过清修的时光，不知为何，我的心中却无法欢喜起来。
　　在她上山前我便听道空提过，说是资质极高，面带仙气，非常人可比，若不问红尘，勤学苦练，或许能获得众神的青睐，成为琼华建派以来为数不多修成仙身的人之一。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分毫不差。我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来到她身后，原以为并不会惊扰她，不想她却转过身来对我行礼：“弟子青歌见过紫英长老。”
　　
　　派中弟子只有掌门道空系我亲传，况且我早已不问琼华内部之事，再让人称我师公便不合常理，因此其余弟子一律将我视为长老。当初由于这件事曾与道空争执许久，他执意让弟子见我行礼，又有天河在一旁帮衬，我自然是一贯的沉默不言，那两人却自作主张当我默认，弄得我事后哑口无言，哭笑不得。
　　其实我不答应的原因只有一个，无论是叫师公还是长老，都显得我很老似的。
　　好吧，或许我的年纪对于常人来说，是如同该入土的人了。
　　可是面对着这张俨然只有十九岁的少年的脸，无论是弟子还是我，行礼时都总是一片尴尬，很明显就我的容颜来讲，实际上很多人倒像是该入土为安。
　　
　　站在眼前的女子的确有仙人之意，就如同，玄霄师叔留给我的感觉，可望不可即。但在隐约之中我却总是固执地认为她会带来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不详。
　　“青歌？新入的弟子应为肃字辈，为何你的道名会首字为青？”
　　肃字辈，是为了纪念我记忆中依然历历在目的那些人，夙瑶掌门，夙莘师叔，夙玉师叔。
　　我只是感到有一丝好奇，尽管她的确并非凡辈，但以道空的性格，是万不会无故破例的。然而她的回答，着实让我的心落到了冰冷的境地。
　　“回长老，弟子俗名姓夙名玉，与肃同音，且与遗留下来的琼华弟子名录上一位长老同名，因此掌门便为弟子取名为青歌。”
　　四肢一片冰骸。
　　夙玉......夙玉......
　　世界上姓夙的人，能有多少？
　　我的脑海中已是混沌一片，早已忘了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无所轻重的巧合。
　　她却缓缓转过身去,面对开得如火如荼的凤凰花,像是自言自语.
　　“我本不姓夙，却有远亲得以此姓，可惜百年之前最后一代夙姓传人离世，家谱失踪，已无后人，就算有也改了家姓。世上早已没了夙这个姓氏，然而我出生时，天边突泛异光，母亲说有仙人预言，为我取名夙玉，并言到十五年后若送到昆仑山琼华派中清修，日后定会有所成就。”
　　“前日爹娘为我下了十五岁的长寿面后，便将我送到这里来。”
　　“......”
　　
　　后来她还说了些什么，我已听不进去，直到人已离开许久，我才回过神来。
　　剑匣中原本沉睡的望舒，在微微震鸣。
　　
　　斑斓柔弱的蝴蝶在铜钱大的绿叶缝隙中缱绻缠绵，一团一簇开得正艳的凤凰花像是染上了刺目猩红的浓稠血液。
　　风凄凄，子规啼。
　　
　　已是伏月末，开得轰轰烈烈的花便又要谢了。记得刚上山的时候，那场与妖界的大战才结束不久，一片混乱凄凉，空气中漂浮的腥味令人作呕。夙莘师叔牵着我小小的手，拉着我到醉花荫，第一次见到凤凰花的我瞠目结舌了很久而未能回过神来，夙莘师叔把我抱到旁边的巨石上，随手掂来一株窄口的花，神奇地卷成欲飞蝴蝶的形状。我竟阴差阳错想要抓来放到嘴里细细品味。师叔急忙拦住我伸出的手，一阵唏嘘。
　　“小紫英，这花是尝不得的。这些年来一季花开一季花落，有多少人被它美丽的外表迷惑，等到入了口才幡然醒悟，可惜毒已深重，纵使多少灵丹妙药也再无法医治。”
　　那时的夙莘师叔还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她稍稍一松手，蝴蝶形的凤凰花摔落在地上，碎了一片，而色泽依旧深红不褪。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是谁在远方孤独地唱着，无人倾听的离人歌。
　　
　　
　　
　　BGM:玄霄梦境




物是人非

　　天河俯趴在地面上听远方野兽的动静，然后猛然一跃而起向丛林深处奔去，头差点儿撞上旁边细胳膊细腿儿的小树。
　　我急忙收了混乱的思绪尾随着他。天河总是能给人心安的感觉，天地如此浑浊，唯有他永远清明。当初不记得是谁说过成亲的人就能永远在一起相守一生，他便立刻冲到菱纱床前逼着菱纱嫁给他。可惜后来笑语盈盈的女子终究是敌不过命运的捉弄惨然离世，他才终于知晓世上终究没有永恒，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雾里看花终为云烟。
　　浮生若梦。
　　
　　早些时间到东海为师叔送去新摘的凤凰花时，我并未如实告诉他在醉花荫里发生的事情，心底总是固执地认为那一切的一切并非巧合。
　　可递过凤凰花的一刹那，我敏感地察觉到玄霄师叔的手微微一颤，随后便立即恢复了正常，让我几乎会以为那是我一瞬间的错觉。
　　“紫英，你可是遇见了谁？”
　　他这样问我。
　　而我轻轻摇头。
　　尽管青歌身上并未散发出任何杀气，可是我却总以为有谁在未来指引着我。
　　这个女人会带来灾祸。她是不详的源头。
　　那花上带着的女子的迷香是抹不去的，清新沁人。我明白，师叔也明白，可是他不说，不揭穿我的谎言。
　　不知我是否能够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一种纵容？
　　
　　“紫英紫英！快看我抓到了一头野猪！”
　　想到深处，却被天河欢天喜地的声音打断。他肩上扛着一头四脚被捆在一起的野猪，从林子深处走出来，一脸兴奋。
　　“小心点儿。”
　　“天河，前面是棵老树。”
　　“天河，你要是再往左边走就会掉河里去了。”
　　
　　“呵呵……”
　　每每我这样提醒的时候，天河总是会腾出一只手来揉揉后脑勺傻笑。
　　有的时候会想，就算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直至终老也很不错，将修仙问道全部抛到身后去。
　　可是我终究放不下他们。慕容紫英并非豁达的人。
　　
　　晚上坐在篝火边看天河摸索着烤山猪，尽管是在伏天里，可这半山腰终是不比山下炎热，已到夜间，温度骤降，所以也并未感觉炎热，倒是温暖无比。天河一直在旁边说个不停，无非是梦璃闲时又作弄了他几回。而那向来文静的女子，自然是坐在一边掩嘴轻笑。
　　“对了，紫英，望舒的事……”
　　“不，不碍事，师叔说并未有何异常，不必担心。”
　　我急忙趁着他还未说完便打断，看天河放下心来，我却没能感到有丝毫的欣然，偏偏心底却多了一份歉疚。萦绕在我心中的谜团尚未解开，我并不想让天河担心。
　　总是认为现在的云天河应该像下山之前的云天河，以猎山猪为乐，逐渐淡忘发生的一切，在永生中继续单纯下去。
　　梦璃却在一旁抱着箜篌笑道：“云公子可着实想着玄霄师叔，可就总是不愿意到东海去看看。”
　　于是梦璃笑，我笑，天河也跟着笑。
　　他边啃着猪腿，边含糊不清着为自己小声辩解：“我…我是怕…嗯…大哥还在...生我的气…呃…”
　　我抬头看看树屋后露出的一小片天，星光璀璨，月亮很大，就像山下太平村的铺子里卖的烧饼。看着天河狼吞虎咽的吃相，我用小到只有自己能听清地声音说，
　　“成魔的时光，不短也不长。以师叔的功力，最多不过五个百年，天河能等，梦璃能等，我却是，恐怕无福再撑个几百年。”
　　就算已成剑仙，却留恋红尘，又能有几个百年呢？
　　天河和我坐得近，似乎听见我在说些什么却又尚未听清，便转过他面朝火光的脑袋，睁着一双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明亮的黑眸问我：“紫英，你刚才说什么？”
　　“不……没有什么……”
　　
　　一年又一年的春花秋碧婉转流去，已是百年的囚禁。师叔，何时才至归期？
　　
　　望舒的寒气一退，菱纱墓头的枯草便复生了，木牌上正楷的“爱妻韩菱纱之墓”几个字还是当年我拿着短刀一笔一划地刻下来的，如今已被风霜华年抹去了棱角，变得圆润而模糊起来。
　　
　　“紫英，梦璃，等到大哥回来了，我们四人一起去即墨看花灯吧！”
　　看着天河面上期待的神色，我再不忍拂去他的意愿，梦璃却早将话头接了过去，柔柔地答道：“好。”清和的女声在安静的夜晚中格外清楚，掷地有声，格外坚定。
　　于是天河继续埋下头啃猪蹄。
　　我和梦璃相视苦笑，不禁想到了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四人站在即墨的海边，看着夜晚点燃的一盏盏花灯照亮夜空，在人头攒动的集市上穿挤，抬头远望天边骤放的绚丽焰火，他们也信誓旦旦地说过过，以后四个人要一直在一起走遍天涯。
　　只是转瞬的时光，梦便破碎。
　　
　　菱纱……菱纱……这名作韩菱纱的女子，现在还在鬼界做苦役吧。
　　思前想后，我虽在多年成承蒙仙人指教，却终究是无缘成仙的人。这修为不过是再活过百年的时日，就算再折损一点，也不会是何要事。
　　“天河，这几日我有事情要办不会过来了，若是无聊了便和梦璃到山下集市去转转，置办几件新衣，也可送信给道空让他接你们去琼华住几日，清风涧的屋子还空着呢。”
　　看着天河不住地点头，我不禁怀疑他是否听清我的话，若在往日，他定会扑上来让我再住几日。或许是因为梦璃回来了有人陪着，他也不必害怕没人整日同他说话。
　　
　　天河实际上是很怯惧寂寞的人。我又何尝不是？
　　我蓦然发现其实自己是无比幸运的人，天河在山上孤独十八年，师叔在冰封的禁地里被禁锢了十九年，小葵在魔剑中被封印了千年。
　　我的身边却一直有人陪着。
　　
　　手指在暗处不经意间覆上旁边菱纱的墓，沾染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BGM：水龙吟-余情幽梦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有些马虎了~开始狂赶文~所以没来的及检查啊
大家若是发现了错别字一定要提出来哦~




暗探鬼地

　　青鸾峰的清晨安静到极至，甚至没有一丝鸟禽的鸣叫，就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不真切。梦璃还未起，天河更是要等到午时才会醒来。我便信手留了一则字条，动身去了不周山。
　　镇守不周山的神龙早回了仙界，上一次到这里来是去鬼界找麝影枝时，那时候通往鬼界的路上遍是妖鬼，而今四处一片肆意蔓延的死寂，连妖的气息都无法察觉，恐怕是神龙一去，连这原本修为不高的妖鬼便一并寻了新的住地。本是以神秘苍凉盛名的不周山，便从此更加增添了一分悲壮荒蛮。
　　踏上毫无生气的土地，一路上的空中浮桥烟消云散，随着龙身一路向上，过去的重重阻拦全然不在，直到龙首。边角上开着一道石拱门，上面雕刻着繁复精致的纹路，门后是什么，却雾蒙蒙地看不真切。门边俨然立着两个小鬼，就像当年守着麝影枝的鬼差一样。我站在巨石背面的阴暗处，从袖中探出一包用油纸重重裹住的迷香，这是前一日里梦璃神神秘秘地送给我的药，可我仅知的成分只有鼠尾草和迷迭香，或许还有妖界里其他不为人知的药草。
　　梦璃的直觉总是惊人地准确，有时被她笑容满面地盯着，便会自觉心底深藏的秘密都被摊露出来看了个尽。
　　
　　龙首处在极高的位置，罡风正烈。小心翼翼地打开迷香外的包裹，随风荡去一阵缭绕无色的烟雾，思索着若是不成又应如何是好。再向前望去时，两个瘦弱的鬼差的瞳孔已明显迷茫。深知这药纵使性子再烈，可镇守鬼界入口的鬼差定然不会是寥寥之辈，如此想着，便掩住口鼻踏入门中，最后一眼所见的是那两只鬼魂的眼中渐渐清明。
　　
　　不周山的入口将我传送到无常殿外，当年的路，却是怎样也不记得了。只得慢慢摸索探查，以免被巡逻的鬼差发现。一路向南，转角处不料却遇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尖瘦的下巴，睁得老大的眼睛，戴着一顶尖顶的官差帽，若是我未记错，便是那百年前曾助我们一臂之力逃出鬼界的壬癸。
　　那个曾经说过“做鬼做得太久了，做人的感觉全都忘得差不多了。你们人的那些爱呀恨呀都不记得了……”的鬼魂，
　　那个曾经揭露了静兰和夏书生六世情缘的鬼魂。
　　谁说只有死人才不能说出秘密，事实上只有死人道出的秘密最多，百年前鬼界一遇，我已认定这点，纵然夙玉师叔现在在何处为何物，当年总是会走过这鬼界的忘川水奈何桥。
　　
　　许是有缘，那唤作壬癸的鬼魂竟然还记得我，他转身看到我，却是盯了半天，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用只剩骨头和皮的手指着我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我却笑着将他从小路中央拉到暗处，他才缓缓回神平静下来。
　　“你……可是百年前曾到过转轮镜台的那凡人？”
　　我笑笑点点头。
　　他又是一阵不可置信，“你……修成仙身……到这儿来可是会折损修为的！”
　　我苦笑，折损修为，这我又怎会不知。可是心中的谜团总是堵在胸口，时常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若是不及早解开，恐怕折损的便不是修为而是阳寿了。
　　虽然现在看来，两者对于我来说并非有什么区别。
　　但鬼界并非久留之地，尽快办完要事才是上上策。
　　“其他的事来不及说了，请问百年前同我一道来的女子，叫做韩菱纱，是否还在此处当差？”我放低声音悄悄问他。
　　他思索了一会儿，用尖长的指尖颇有节奏地敲着脑门，像是在不确定地回答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想……可是那穿红衣的女子？……她应该是在转轮镜台做苦役。不过那女子鬼灵精怪，说是苦役，谁不知道我们都得敬她三分，简直像是伺候良家大小姐似的……”
　　我听罢，实在难以忍住心底的愉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壬癸转向我：“我看你还是早些去做完你的事罢，鬼界的气于你的修为着实不益，被上头知道了就糟了！”
　　我点点头，准备谢过离去，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在下还有一事相求，敢问您帮助过的那叫做静兰的女子，此生又投胎到了何处？”
　　他无所谓地摆摆手：“是说那叫莲宝的？还不是重蹈了前世的覆辙，转世到了她情人那儿做了女儿。哎……我做鬼做久了，连人的爱恨情仇通通都忘掉了……”说完便转身向忘川河的方向踱去，唤着风雅颂的名儿。
　　
　　曾在播仙镇听客栈里异域的掌柜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女儿是来索取的，父亲是来补偿前世未能给予的债。
　　此话果真不假。
　　
　　转身，向东北方向的转轮镜台走去，这是整个鬼界最温暖的地方，镜台通透碧绿，如同千年软玉细细雕刻而成。这里承载了太多人鬼美好的生前记忆。
　　可是此时镜台上空空一片，哪里见得到红衣女子娇俏的身影？恐怕是在这鬼界难耐寂寞跑到哪儿去捉弄小鬼差吧，也难怪似乎大鬼小鬼都当她是太岁般。
　　
　　正想步上台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紫英！你怎么在这儿！”
　　转身一瞧，菱纱左手提着一罐醇酒，右手掩住因讶异而张大的嘴，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扯住我的衣袖，将我拉上了转轮镜台。
　　“云叔！我带酒来啦！”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少女便扯开嗓子对着面前的虚空喊道，不消一会儿，一身素服的青年男子便出现在镜台后。
　　“啧啧……我家小子真是娶了个好媳妇儿，整天给我这把老骨头带酒来。”说罢接过酒罐，清冷的眸子瞟过我。
　　“慕容紫英？怎么，当年那翻话可是想通了？上次见到你们似乎还是不久前的事情，你怎会如此之快便青丝成白雪了？”天青师叔的话像是在调笑，却带了一分严肃。
　　转轮镜台上当年一句“今生为人，来世成妖”，如今想来，着实说明了百年前的我是琼华名下多么迂腐可笑的弟子。
　　站在身旁的女子却红了眼，半分无奈，半分愧疚。
　　“若不是为我驱寒差点儿耗尽真气，紫英又怎会一夜……白发……”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修成仙身才鹤发童颜，实际却另有隐情，我不说，天河不说，梦璃不说，这便成了秘密。
　　“何况……云叔…...离上次转轮镜台一遇，已是百年了。”
　　天青师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天河还好吗？”
　　“梦璃前几日回来长住了，天河每日在山上猎猎野猪，闲时到琼华派去住上几天，日子过得也平稳。”
　　师叔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接着又道：“师兄他定不会安于被囚禁在东海，若是他提早归来，迟早都会去寻天河，到那时请替我转告一句，我云天青在这转轮镜台等着他，若是无法得到他的原谅，纵然魂飞魄散，也誓不过忘川。”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菱纱在旁边更是一副快要哭了的难过表情。师叔却摇摇手，抱着酒罐子到一边逍遥去了。
　　
　　菱纱擦擦湿润的眼睛，又才重开笑颜，转过头来盈盈道：“小紫英，找我来有何事啊？”
　　我一愣，心里暗责自己竟快忘了正事，只顾沉浸在回忆中。
　　
　　“菱纱，我要看生死簿。”
　　
　　
　　
　　BGM:青玉案




青歌碧玉

　　“菱纱，我要看生死簿。”
　　我原以为眼前的女子会为难一番，生死簿秘藏在阎罗殿的深处，靠重兵把守，要偷出来实属不易，若是潜进殿内更是困难重重，若是事后被发现，菱纱更是难逃罪责。
　　不想她却一脸的志在必得，又是一阵摆手，“这有何难，你随我来便是。但是，紫英，可否告诉我，究竟是怎样的事让你竟耗去修为来查看生死簿？”
　　我算算时间，此时在阳界应日上三竿了，可天河应该还尚未醒来。虽是如此，鬼界并不能长留，我怕会给菱纱带来灾祸。
　　“你先带我去罢，一路上我再细细讲与你听。”
　　
　　去阎罗殿的路很长，也是想象中的荒凉无比，路上几乎连小鬼都看不见，托这福，我便也不用再躲躲藏藏。将青歌的事和望舒羲和的反应讲给菱纱听后，向来嘻嘻笑笑的女子也换上了一副事不宜迟的表情。
　　“菱纱，你觉得这两件事是否有关联，或者是我多想了。”
　　“小紫英，世界上虽是时常都会有巧合发生在自己身边，可是你要知道，巧合并非有那么多的。”
　　菱纱的口气，一时间让我想到了曾抱着我去醉花荫的夙莘师叔。
　　我点点头，却仍然存有一丝担心。
　　“菱纱，真的不会有事吗？”
　　走在身前的女子回过头来诡笑道：“小紫英，我说过不用担心啦。我被罚去管转轮镜台和与阎罗殿毗邻的藏书阁，偏偏那藏书阁又是万年没个影子的地方，我在里边儿发现了个地道，正好通往阎罗殿藏有生死簿的地方。”
　　我的心却悬着掉不下来。
　　
　　“对了，紫英，天河还不知道吧？”
　　“恩，我没有告诉他。”
　　“不能告诉他，那傻小子心眼儿实，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儿来。也不能让玄霄知道。”
　　“恩，我明白。”
　　
　　藏书阁的确几乎无人问访，角落里结起了厚厚的蛛网，木质的书架早已失去了光泽，覆上了黑暗肮脏的灰尘。菱纱点着长明烛火，带着我顺了旁道走进木梯后的暗门里。我沉声问菱纱：“你住在这儿，也不好好打扫打扫？”
　　菱纱这次连头也没回：“我的确是被阎王老头儿发配到这儿来管事，那是本姑娘给他面子，住处嘛，自然还是和云叔一起住在转轮镜台。”
　　可怜的阎王爷定是被菱纱捉了把柄吃得死死的，我不禁想到某日夜晚天河吃了我从山下小铺子里买来的蜜酒小烧饼后吐露真言说出当年他们在须臾幻境中菱纱捉弄财神爷的事，所以菱纱若能在阎王头上动土，我也是并不会有所惊诧的。
　　
　　暗道里的光线全部来自菱纱手中的烛盏，不知道这路究竟有多长，但里面陈腐的气味实在难以令人忍受，我看见前面的女子已经用手捂住了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抱歉啊紫英……我上次来也是七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这地道里的气味还不是这样的。”
　　我摇摇头，也学着她的样子掩住口鼻。
　　
　　终于快要走到尽头，菱纱跑上前去轻手轻脚地推开暗门，阎罗殿里倒是灯火通明，一尘不染，烛盏中并未积聚多少烛泪，想必是刚有鬼差来换过蜡烛，听脚步声，似乎尚未走远。像是上天有助，转过眼前的一排木架，由最高层数下第五行第六阁便是一百一十九年前的生死记录。
　　玄宗开元四年丙辰 第柒佰壹拾陆年。
　　已褪色的薄纸面上还依稀能看见些墨色的痕迹。
　　这一册并不厚，翻到最后几页，便能看到熟悉的字眼。
　　夙玉。
　　原本标注俗名的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在背光处更是难以看清，略过出世后一些大事，直接看到转世之轮处。
　　【于柒佰壹拾陆年卒于安庆一带黄山青鸾峰 因生前归属昆仑琼华派 行善积德 下世为仙 归明九天玄女座下 不属鬼界管辖】
　　【附 于捌佰叁拾肆年下界】
　　九天玄女。
　　我和菱纱抬头相视，面色凝重。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四周扩散开来，像是掉进了冰窖一般周身冰冷。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远处传来有人，或者说是鬼差若隐若现的气息，菱纱匆匆把生死簿从我手中抢回去在原处放好，然后急忙拖着我进到暗门中。
　　“菱纱……既然夙玉师叔已成仙……为何还会下界到琼华来？”
　　菱纱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开口。
　　“紫英……其实在我刚到鬼界的时候，曾有素未蒙面的仙人来问过我是否要归入仙界替天卖命，可是那时我想在这鬼界做个几百年的苦差，然后平平安安地去投胎，要是这苦差当得好，能回了阳界陪天河好好过也不错，何必去要那长久的寿命，守着虚无的东西。”
　　“那来找我的仙人便摇了摇头走了。再也没来过。”
　　“我韩菱纱何德何能，生前盗墓，死后也不能入轮回，当时并未多想，当下看来，紫英，或许他们在策划什么。”
　　夙玉，菱纱，望舒。是要利用望舒做些什么？
　　猜不透，想不尽，羲和望舒，是否还有未能公诸于世的秘密？
　　
　　自然是不能走不周山的路子了，菱纱便将我送到河边，扁舟的摆渡者已换了一个，想必是菱纱的大伯差役已满投胎去了。
　　上了船，渐渐离岸，站在船头的划船者依然是戴着斗笠遮掩着容貌，但身材明显瘦小了一圈。
　　远远的，随风飘来了菱纱飘渺的话语。
　　“紫英，你们要保重。”
　　
　　
　　
　　BGM：莫失莫忘

作者有话要说：赶文的日子真苦啊~我深深的囧了




剑魂道密

　　下船后又到了酆都。
　　除了踏上去会发出清脆响声的青石板的蜿蜒小路，其余地方几乎都变了样，我却无暇再重又故地，回顾曾经。
　　夙玉师叔和望舒的事久久萦绕在我心头，像是鬼魅的暗影，纠缠着，撕扯着，扭曲了时光的尽头。
　　径直御剑回了剑冢，我不敢回青鸾峰，怕天河好奇又问东问西，更重要的是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天河，看着天河单纯的脸，我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将秘密继续瞒下去。
　　菱纱说的对，更不能让玄霄师叔知道。
　　其实我有自己的私心，羲和望舒，见证了当年凤凰花开的时光，子规啼血，又是百年，谁说百年的时光便可抹去一切？百年后凤凰花依然开着，谁知百年后那花下的一段情就再无法延续？故人又归，余情未了。
　　
　　自从修成仙身后，便习惯了五谷不入口，只有去青鸾峰的时候会被天河逼着塞上一点儿食物，更多的时候却是我在一旁看着天河旁若无人地啃猪蹄。
　　久而久之，竟有些不习惯在剑冢静谧而孤寂的时光。
　　已是入夜，和青鸾峰不同，这里看不见漫天的繁星，剑冢内到了夜里反倒是温暖无比，但一到伏天，令人舒适的温暖便成了淡淡的闷热。
　　挑了烛芯，火苗燃烧时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屋内一下子明亮起来。在床榻间躺了许久，依是难以合眼入睡，便起身披了件长衣温习剑术。
　　书案上放着一本书，我扯过布衣时并未注意，一并带到了地下，发出纸张与地面“啪”的撞击声。匆匆弯腰拾起，原是师公留下的手记，不知为何，这也算是一百二十二年前的遗物了，竟尚未褪色，只是边角有了些皱褶而已，令人十分惊异。
　　师公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现在一般，空气都快凝结到一起，我坐在床榻边拉着师公说话，可是老人却只是眯着眼睛笑，听我兴高采烈地说着琼华中发生的事，譬如夙莘师叔又带我去了醉花荫，譬如师兄又偷偷下山被掌门发现了……诸如此类，总是说也说不尽。后来我竟不知所以地开始哭，老人便任我牵着手，腾出另一只手来婆娑着我柔软的发，不住安慰道：“紫英，人生总有个头才好，忘川水上一过，便又是一世。生老病死全由天定，只是以后的路还需你自己走下去，师公不能陪你了。”
　　“若你有生之年得见名为玄霄的师叔，必要恭敬相待。他若有任何差遣，需不问原由，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
　　如今看着这些微破损的书页，竟像是又回到了从前，出门后右转，师公总会在剑炉旁笑着等我。
　　
　　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不料却沉到了睡梦中去，梦中很多人影随风万里而去，模糊了相貌的爹娘，天河，菱纱，梦璃，师公，夙莘师叔，还有，眉心一点朱砂正红的玄霄师叔。他伸出一只手来。
　　“来，紫英，过来。”
　　我刚想伸出一只手去搭上，梦境悄然破碎。幽幽转醒时，枕着的书角竟然湿了一片。
　　
　　却不想摊开的一页我从未读过，或许是急于想要了解如何分离双剑而不小心略过的原因。
　　上面是些我从未见过的字，纷纷杂杂，或许不能够称为字。潦草无比，像是驱鬼的道士画上的符咒。师公从未向我提起过这本手记，自然里面有些什么秘密，我以前也是全然不知的。
　　正深思熟虑着，一个清亮而微弱的女声打断了我没有目标和进展的思绪。
　　“公子可是想知道这书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转过头，身旁空无一人。我却知道，是小葵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公子若是想知道，我或许能尽些微薄之力。”
　　听罢此言，我如同在茫茫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烛光，不管是否会是飞蛾扑火，也要拼上胆子试一试。
　　“小葵？你能看懂这些……字？”
　　“公子不必担心，小葵曾在姜国王族的密塔内寻得一书，记载着古时铸剑师用于记录铸剑术的字符，因此也能看懂一些。”
　　【羲和望舒，集日月精华。望舒一剑，性寒，以剑择主，其主需为世上至寒者，不论六界，可易。宿主必修至阴之术，以制望舒，若不达，则寒气加身终亡；若达，即成大业，主若毁剑，需耗尽修为，牵制羲和，以致羲和之主修为同散，瞬亡。此非凡人可达也。】
　　至寒者，不论六界。
　　前世夙玉，今生青歌。
　　牵制羲和，以致羲和之主修为同散，瞬亡。
　　
　　原是如此。九天玄女深知玄霄师叔非为凡辈，区区东海能奈他几何？东海随能散人魔息，损人阳寿，磨人心智，可师叔修为还在，总会有一天能破海而出。若缺失羲和，结果大不同则不必说。六界苍生，唯有成仙之人能制住望舒而不被寒气反噬，菱纱自是不应，可夙玉师叔不同，她原不愿看师叔网缚妖界，更不愿看师叔成魔。成仙后依然是至寒之体，下界自会被沉睡的望舒认定为主，再择吉时毁去望舒，牵制羲和。
　　最大的赢家，自然还是天界的神仙们。
　　一切到目前，真相大白。
　　
　　“公子可是在担心那困在东海内的人？”
　　小葵虽为鬼魂，却有如真人般善解人意。
　　知道了一切，又如何能叫我不去担心他。
　　我点点头：“小葵，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有，但是我不知道。或许我们可以去问各地的山神，他们在世时日久了也总是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偏方，甚至是埋在地下千年的阴阳紫阕和着鼠儿果磨成粉熬成汤药能治治好失明失聪之症或许他们都知道。”
　　我似乎能感觉到未成形的小葵在心底坚定地耸肩。
　　
　　
　　
　　BGM：临江仙

作者有话要说：那段记载是俺胡编的~ = =||| 不可信啊不可信~而且文言水平明显还不到家~大家见谅啊 啊哈哈~




即墨偶遇

　　我苦苦思索着应该有哪些办法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斩杀青歌？怎会可能，就算不凭我一己之力，再加上天河梦璃，道空，乃至是琼华派上下几代弟子，要联手对付一个仙，或者说是整个天界，又哪会有胜算？
　　阻止青歌驾驭望舒？也几乎是个笑话，剑择主，而并非是主择剑。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一条艰难险阻的征途。
　　转移宿主。
　　
　　师公的手记中记载的是“其主需为世上至寒者，不论六界，可易”，也可说望舒剑的宿主并非传闻中需分男女，只要体质为世上无人可比拟的至寒之躯，且不论六界，只需身处下界，可与望舒感应即可。
　　我断不会让别人去冒这个险，稍有差错，便是无法挽回的深渊。可我自己却又并非至寒之人，需寻得药方，令望舒易主。
　　突然想到自己打小便体寒，因此夙莘师叔和师公总是不论春夏秋冬将我裹得像煮熟的粽子一般，到了严冬时节，里里外外十几层是时常有的事。
　　夏元辰。脑海中一瞬间晃过这样一个名字。
　　
　　“公子，你以前并非这样的……”
　　听到小葵的低语，我才从自己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烛火已燃到了尽头，光线变的有些微弱。
　　我抬起头，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朝我认为是小葵的方面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公子，你以前从来不会质疑神仙的做法，更别说是与其作对……公子，你可想好了，无论成败，同仙作对的下场不会好过的……”
　　我明白，我又何尝不知？自从天河失明，菱纱去世后，我虽是不敢苟同仙人淡薄了感情的做法，可却还是一门心思地修仙问道，不想今日，却会如此轻易地便要站到对立的一面去。前途茫茫而诡恻，教人看不清，却还是得坚定了目标走下去。
　　从师公过世的那时起，我便明白了这人生的无奈。
　　
　　无论如何，如此重大的事，还是得告诉师叔，就算想瞒，恐怕也难以瞒住。
　　出了剑冢，竟已是白日，日光明晃晃地照得我有些头晕目眩。
　　师叔却不在曾经许多次相见时的房间内，东海的水温似乎有些热的灼人，就算在以往最热的几日里，也未曾达到如此地步。以前倒不知道原来这东海的囚禁也是这般自由，不过若是师叔，要出了这小小的房门，也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我注意到床榻边珊瑚砌成的柜子上那一向空着的青瓷小瓶里，插着一束尚未枯萎的凤凰花，一簇花连着一串叶，俨然是我摘回的那束，只是花朵被挽成了蝴蝶的形状。
　　刚想到别处去寻，却有沉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慕容？”
　　最近几次师叔都总是神出鬼没，不惊到人誓不休。毫不夸张地说，我甚至感觉到小葵躲在剑匣里惊魂未定猛拍胸口。
　　“有何急事？”
　　我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去行礼回答，师叔已踱步到我面前再次问道。
　　“师叔，弟子敢问羲和这两日来是否有过震鸣？”我略一作揖。望舒在我的剑匣内安静地躺着，除了那日在醉花荫里遇见青歌，再也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反应。
　　“羲和么？通体灼热。难道你不认为包裹着你的水温已经明显升高了吗？”
　　我点点头，可是再也找不到话茬。不知道应该如何像师叔解释。
　　“慕容，你有心事。”
　　我猛然抬头，正对上师叔笃定的眼眸。似乎有一瞬间的关心，亦或者是其他情感，但却一瞬而过，又恢复了波澜无惊的表情。
　　或许这次真的是我的错觉。
　　见我不答，师叔也不急，只是缓缓地走到榻前斜卧下，以手支颐。
　　“慕容，若是无妨，我想我会是个出色的倾听者。”
　　尽管是如此温和的语气，可是却在隐约中散发着不可质疑和推翻的严肃。师叔总是能看透我在想些什么，也总是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我无奈地轻声长出了口气，开始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道出，师叔的剑眉随着我的述说越皱越紧，看得我心中的忐忑愈渐加深，气氛渐渐凝固僵硬起来。
　　
　　落下最后一个字，我终于松了口气。床榻上斜卧的人那眉却依然皱得紧紧的，看起来似乎散发着些许的怒气。
　　
　　“慕容，你难道不知道进入鬼界会折损活人修为的吗？”
　　“师叔，我知。”
　　他沉默了，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冻结在一起，停止了漫长的流逝，像是在多年的奔跑后倦了，累了，终于重重倒下。
　　或许真的是累了，再也找不到能够同彼此诉说的要事，他挥挥原本垂在身边的右手，示意我离开。
　　转身，踏出房门。
　　
　　“紫英，不必多想。我会自己解决。”
　　
　　我几乎落泪。
　　师叔，就冲那句“紫英”，我慕容紫英纵使粉骨碎身，也必定助你破海成魔，决不背弃。
　　
　　离开东海，我未作停歇，直接御剑去了即墨，那个承载了美好回忆的海边小城，到处飘散这海鱼腥咸的气息。
　　虽然百年前到这里来的时候夏书生说过要带莲宝离开，后来经过这里也只再见过一回。村子里的人换了一代，当年还是垂髻的幼童如今也早已入土，尸骨成灰，唯有每年花灯节的习俗依旧不变。
　　再次走进这个村落，路边的肉铺伙计已经换了人，走下栈桥，木杆上依旧挂着大红的灯笼，有船停泊在桥边，破烂的渔网钩在船上。
　　夏书生原本住的屋舍已经不在了，也是，这已是百年之后，当时的旧舍也早该拆了。穿过迂回的栈桥和错落的草屋，来到当年打败狐仙的隐香山入口，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想来是没有多少人上过这山。
　　正想着是否要到山中去探探，却从石阶上冲下来一个年轻的女子，看来正值豆蔻年华，身材娇小，穿着青色的对襟高腰襦裙，带着银色的长命锁。她一个不稳，踩在了湿滑的青苔上，径直扑到我怀中，然后吃吃地笑着。
　　我大惊，全然是长大后的莲宝！
　　随后有书生模样的青年跟出来，叫着莲儿。
　　那女子却推开了我，转回身去看着那书生，依旧是笑着叫道：“爹爹……”
　　
　　“夏书生……”我喃喃唤道。
　　本将视线全部投向女子的青年抬起头来，看着我许久，才惊讶地张开嘴：“你……你是百年前拿走光纪寒图的……”
　　“这世道果然难料，如今又是百年了，不想你却鹤发童颜……哎……”
　　我点点头，眼前的青年是夏书生，那么这莲儿，应该便是莲宝的今生，静兰的转世。
　　
　　可是当下我心中再也不能顾全其他，急于想要知道结果。小葵说或许山神能够知道如何使自身转寒的偏方。眼前就有一个，也是唯一一次机会。
　　我向夏书生抱拳一笑道：“上仙……晚辈有一事相求。”
　　青年笑笑。
　　“不急，到屋里坐坐。还是叫我夏书生就好，这神仙做久了，倒真是倦了。”
　　我应了一声。
　　
　　夏书生的新舍在临海的第一间，开了窗，有温暖舒适的海风丝丝缕缕吹进屋来，莲儿靠在窗前，双臂搭在窗沿上，享受着海风温柔的吹拂。
　　“夏书生……晚辈敢问您是否知道有何药方能使人成为世上至寒者？”
　　闻言，原本笑得和煦的青年立刻变了色，低声问道：“你要那药方作甚？”
　　“自是有要事。”我平静地答道，恐怕这事并不如想象中的简单，否则一向平和的青年怎会突兀地变了脸色？
　　只见他皱着眉头思考了许久，桌上的香柱都燃去了小半，他才缓缓开口。
　　“你要的药方，我有。只是这方子，在世上消失了许久，恐怕现在只有我这里有着仅存的一份。若是配好了，那效力自是连阴阳紫阕都远不能及；可若是除了丝毫的差错……我想谁也不敢以身试毒……”
　　果真，错了便是难逃一死。
　　“你要知道，那毒就算是拿到天帝那儿服下也会毙命。不同的剂量是不同的毒，唯一的相同之处便是无解，所以这方子早在千年之前便被列为禁药，至今在凡人中不会有人知晓。”
　　这是天赐的机遇，正是因为这样，九天玄女才不会想到我能找到这药方。
　　“你能否将事情如实告知我，我终究不能让这药白白传到人间为害一方。”
　　我叹了口气，竟一时急于求成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等到陷入一片沉默之后，我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究竟犯了怎样的错误。
　　
　　夏书生久久没有说话。
　　莲儿从窗前转过头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爹爹。这才将我和夏书生从各自的思绪中扯了出来。
　　他抬头望着我脸上的不安与后悔，转身从低矮的木柜下层抽出一叠已经泛黄的纸页，又抽出一张崭新的宣纸，将那药方的部分誊抄了下来，递到我手中。
　　“我原打算只回来住上几天，或许你能找上我，这也是天定吧！我多年在凡间，已淡出了仙界众人的视线，现在的天界是怎样，我断不敢妄下定夺。但他们竟如此违背天理，实不是我想看到的。这话只是对你说，忙我也只能帮到这儿了，结果会怎样，或许还得看你自己，若是不成万不能强求，人各自有命。”
　　我点了点头以示应允。
　　“成仙成魔，都只在一念之间啊。”
　　“药方上的其他药材都极易找到，阴阳紫阕却是难寻，正巧曾有挚友赠我一对，便送给你吧。”
　　我接过阴阕，却吃吃不肯接那阳阕。那一阕应该留给需要的人，我是万不能拿的。
　　夏书生见我推却，硬是塞到了我手里，叹了口气。
　　“拿着吧，会有用的。望舒剑我也曾听说，你需得想好，纵然你已成半仙之躯，但那剑终是只能由仙来驾驭的。两任凡人宿主皆死于寒气反噬，恕我直言，望三思。”
　　我苦笑一番，我知，我都知。可那又如何？
　　“今日一过，我强行逆转命格，使自己成为至寒之体望舒宿主，必然会失却其他重要的东西，若是性命，也不足以为奇。”
　　“此次承君相助，若日后有缘，必将报答。”
　　夏书生笑了笑，言道：“不必谢我，就当是报答百年前你们救莲宝的恩情，我又何尝不希望莲儿能好好活下去，就算拿我的命去换。”
　　
　　我看了看依旧坐在窗前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无所事事的莲儿，再三道谢后辞别了夏书生。事不宜迟，得尽快御剑飞回青鸾峰。
　　
　　原本想要告诉夏书生莲儿就是莲宝，莲宝就是静兰，但或许不用了。
　　想来心细的夏书生恐怕早于我们之前知道了这鬼界的秘密，我这外人，又何须生生揭破这完美的轮回呢？
　　
　　
　　
　　BGM:金枝欲孽

作者有话要说：啊哈哈~感觉自己赶文都赶到词穷了~

于是俺朋友告诉俺~写什么文啊，写寂寞好了 =w=




望舒易主

　　【阴阳紫阕其阴阕一片 苦参五钱 知母需服用者一指长小指粗研磨成粉 干.熟地黄各两钱又一 以陶炉混煮 有阴苦气冒出即加半两鼠儿果，一药勺寒蟾露 表面有褐色泡沫浮出时熄火 待冷却后滤汁 倒去上半药汁 温热剩余部分一次服用】
　　回青鸾峰峰前我特意去了寿阳，到药铺去将剩余的药材买了回来。掌柜的看着我这奇怪的剂量，很是心疑，却又不便相问，只得苦着脸将知母磨成粉末。
　　回到青鸾峰时又是黄昏，我叫了一声天河，无人应答。若在平时，他早已跳出屋来趴到我身上拉扯我的白发叫道紫英紫英我饿了。
　　推开木门，桌上的烛台下压着一张细长的纸条，拾起一看，原是梦璃留下的关照，说是带着天河到琼华去住几天，顺便看看道空。
　　
　　这一夜我是独自一人在青鸾峰过的。
　　坐在树屋里反复看着夏书生留下的药方，小葵陪在我旁边。今晚的月光狡黠无比，透过窗外积累了厚重灰尘的绿叶，在药方上投下斑驳的黑影。
　　我在想要不要先去告诉师叔，我内心里自私地渴望着师叔能够阻止我这引火自焚的行为，哪怕是一阵呵斥也好。尽管菱纱说“万万不可告诉玄霄”。
　　我在想应该怎样告诉梦璃，这熬药的工序，必定要经梦璃之手才能使人放心，可若是她问起，我又该如何回答？
　　天河，还有天河......菱纱说的对，天河性子纯，是个傻小子，我宁愿至始至终都将他蒙在鼓里。
　　
　　这几日来忙忙碌碌，原本的空闲时间竟被大大小小的事情满满占据，就连夜晚也几乎在不平稳的梦境或者彻夜的失眠中度过。从青歌上山至此，不过六日。熬药也不过一日的时光。可是我不知，不知青歌会什么时候行动，只要望舒剑在她手上，一切都要完了。
　　越快越好。
　　哪怕慢点，我在这阳间活的就要久些。
　　
　　“公子果真要如此吗？”
　　我不应声，若有其余好的方子，我又何尝不愿放弃这样大的危险？
　　今夜有些凉了，伏天快要过了吧。
　　
　　或许是几日来奔波劳碌，醒来时竟已是正午，我靠在树屋的窗边，这才发现脖颈已经酸痛，想必是昨夜受了凉。外面下着绵绵小雨，打在脸上浸凉。一路慢悠悠地下了山，蓦然感到这山上的风景正好，紫云架里偶尔能看到长在路边的龙胆草和飘散的淡淡雾气，若在此处终了一生，也是不错的。
　　山下太平村今日并没有多热闹，只有路边的粽子铺还在摆摊，便随手买了一打红枣粽子，打算给天河带去。
　　不过我并不打算再长年累月一路上走走停停地去昆仑山，我想等到我到达的时候或许天河已经在琼华派和青鸾峰之间往返多次了。
　　
　　掠过在山门前的守卫和一路上清修的弟子，我径直停到清风涧的瀑布前。水花相撞的巨大声响在耳边回旋，屋旁的石架上绿色的叶子已开始枯黄。
　　向前几步，离开木桥，还未站住脚，天河便从屋里冲了出来。
　　手里的粽子还是热腾腾的，我便一股脑儿塞到他手上，天河捂着一打串在一起的粽子，笑得像是得了糖吃的小孩儿。我将他拉进屋里，又把缠着粽子的丝线剪开，把壳剥掉放到梦璃端来的盘子里，然后看着天河一如既往地狼吞虎咽，悄悄将梦璃拉到了东厨里，摸出袖中的药方和药材递给她。
　　看着女子怀疑的目光，我依然在说实话还是什么也不说之间纠缠。但若是要我说谎，是绝对不可行的，琼华的长辈都知道慕容紫英一说谎就脸红。
　　“紫英，你有事瞒着我们。”眼前的女子将药方和药材全数扔到案台上，全然一副你不说清我不帮忙的视死如归的神情，抚了抚发梢。
　　我叹口气，如今夏书生知道了，小葵知道了，再多一人知道也无妨。梦璃不是冲动的人，若是好好说，她定会理解。
　　于是我又重复起自己熟悉到极点的经历。当然，将服用了这药后的所有可能通通省略掉了。
　　但梦璃是何人，幻暝之主，何等聪慧灵气的女子，纵使我不说，她也能够凭空猜出半分来。
　　女子听罢，叹了口气，从身后的柜中取出白瓷陶罐和小秤杆出来。
　　我止住她的动作，轻声道：“不急，明日再熬，切勿告诉天河。”
　　于是她便又将东西尽数放回原处，用碎布盖好。
　　“我知。你可真真下定了决心？”
　　这次我终于无法笑出来了，短短几日内，竟是有三人问了我类似的问题。
　　师叔……若是师叔……他会如何问我？
　　
　　“……”
　　梦璃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突然鼻间袭来一缕芳香，我脑中一阵晕眩，随后便陷入一片黑暗中。
　　
　　家乡满山遍野的凤凰花开了，娘抱着小小的我来到太一仙境，师公站在优美得仿佛是幻境的入口，将我从娘怀里接了过去。
　　娘说：“紫英儿，在这里好好玩儿一段时间，到时候娘就来接你。”
　　我看见娘哭了，那时的我并不明白娘为什么要哭。娘念念不舍地送开手，一步三回头。
　　可是我等啊等，等到醉花荫的凤凰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始终没能等到娘来接我回家。
　　我知道，娘再也不会来了。
　　
　　“紫英，紫英------”
　　是谁？是谁在叫我？
　　眼皮有些过分沉重地抬不起头来，可终究被耳边聒噪的呼唤吵闹到不得不睁开眼。
　　却对上天河过分担心的神色。
　　“紫英，你在东厨突然晕倒啦……”话还未说完，已被梦璃拉到门外去。
　　“天河，紫英已经醒了，你一天一夜没睡，还是去好好休息吧，我可不想一人照顾两个恶疾缠身的人。”
　　“梦璃，你可以找其他人来照顾啊……”天河摸摸后脑勺。
　　看来菱纱说的一点儿没错，要是长年累月地和天河在一起，迟早会被他气死。
　　
　　不消一会儿，便见梦璃笑盈盈地从门外走进来，端着一碗汤药。
　　那汤药还冒着淡紫色的热气，但碗端在手中并不觉得有多么烫手，我盯着褐色的药汁看了几乎差不多有一刻钟，直看得梦璃在旁边再也笑不出来。
　　“这是什么？”
　　梦璃只是用手抚了抚垂在颊边的发丝，轻声言道：
　　“紫英，你睡糊涂了。是谁拿着一副乱糟糟的药方和不成配的剂量的药材要我帮忙熬药的？”
　　还未等我开口，梦璃又继续说下去。
　　“昨天我对你用了迷香，然后骗天河说你劳累过度需要调理，按着这方子熬了一整天的汤药，才没使天河起疑心。别看天河平时傻傻的，其实他心细的很。”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准备趁着药还是温热的喝下去。
　　“等等，”梦璃拉住我端碗的手，“你能确定磨成粉的知母够量？我听天河说当年夙玉师叔服用的阴阳紫阕并非熬制成汤药？这药方不会有误吗？”
　　我不确定地犹疑了一下：“应该没问题，这知母是我看着掌柜的研磨的，如果你没把它弄撒的话；至于药方，是夏书生给的，应该不会出错。”
　　梦璃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是把话咽了下去。
　　
　　药极苦，这是我之前一直未能料到的，忍了很久才将入口的汤药咽下，拼命抑制住想要把汤药呕出的冲动。这性寒的药汁到达身体中时，我却并没有感到有丝毫的冰冷，反倒是后背开始冒出虚汗，身体愈来愈灼热起来。
　　看着梦璃端着瓷碗出了门，我才放软了身子躺下，心中还有个疑团未能解开，但我已不愿再多想。夙玉师叔应该是在菱纱去世后才成仙的，而生死簿上并未记载她有过转世，那么这少说有二十多年的时光中，她在何处？以至于天青师叔一直以为她已转世投胎。
　　或许是因为药性，身体一会儿热一会儿凉，弄得人万分难受，又像是有蚂蚁在身上噬咬般刺痛难耐，直到入夜，我也再也没能睡着。
　　
　　剑匣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离床头不过两三步的距离。到了下半夜，身体的疼痛已逐渐缓解，或者也可能是躯体已经麻木到全无痛感了，冷热交替的折磨也平息下来。只是风从窗外吹进屋内的时候，会感到有些寒冷。
　　“紫英长老？”
　　正在迷糊中缓缓进入梦乡时，门外传来明显放低了的声音。
　　我完全清醒过来，悄悄的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随后听到小心翼翼地推门声和女子的软底鞋触到地面发出的磨沙的声音。
　　桌案，床前，小葵突然在剑匣中不安起来。
　　我立刻急速地起身在黑暗中抓住来人的手，腾出另一只手点燃了案边的烛台。
　　“青歌。”
　　硬生生地将到口的夙玉师叔咽下肚。
　　
　　女子圆润的脸庞在烛光下闪过一瞬间的慌乱，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她抽出被我紧紧攥住的手，故作从容不迫地径直走到桌旁打开剑匣。
　　“听闻长老这儿有一支先辈传下来的剑名为望舒，或许长老并不知道，这剑原本是属于我的。”说着极快地抽出望舒剑，可剑身毫无反应，死气沉沉。
　　这下她是真慌了，把剑拿在手中不知如何是好。
　　我慢悠悠地再披了件中衣，可是依然不可避免地打了个寒颤。轻而易举地将望舒从呆掉的女子手中抽出来，望舒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啸。
　　“青歌，这把剑是我的。”
　　
　　
　　
　　BGM:枉凝眉

作者有话要说：当然~那药方也是我胡编的 = =+
友情提醒，好奇的朋友千万不能把苦参知母真的熬了喝，否则后果自负 = =||||




情深怨长

　　“青歌，这把剑是我的。”
　　她的脸刷地惨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漫不经心地接过话茬：“你怎知道不会是这样？”
　　眼前的女子霎时让我觉得有些陌生，与想象中和梦境中温婉如玉的形象相去甚远。夙玉师叔变了，再不是当年会靠在醉花荫里凤凰花树下戏蝶的那气似幽兰的少女。
　　
　　“你！你究竟耍了些什么花招，慕容紫英！”
　　“这不在于耍了什么花招，而是在于你，夙玉。”袅袅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清冷的月光投撒在女子周身，我才明白为何梦璃能统治妖界。
　　那是君临天下的美。
　　抱着箜篌的女子踏进屋里，随手轻声带上门，高底的绣花鞋发出节奏分明的清脆声响。
　　“你究竟对玄霄有没有情，若是没有，你又有何权利在前世今生翻来覆去干涉他！”
　　“你又怎知道我不爱他！我为何会跟着天青师兄下山，他要网缚妖界是错的！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我私自去投胎转世了，有谁知道他在禁地十九年，我便在那冷冰冰的地方陪了他十九年！一百一十九年前他错了一次，而现在却还想破海成魔，所以九天来寻我要我毁掉望舒我才会答应！他是错的……我无法眼睁睁地看他坠入魔道……”
　　“你阻他网缚我幻暝，如今我谢你。可是你一直自负地以为自己的对的，这世上，又有谁说得清谁是谁非……若你当时没能私自下山，又怎会换来他在禁地十九年的冰封，夙玉，你要犯多少错才罢休……”梦璃从木架上取下厚实的外衫，披在我明显因寒冷而瑟瑟发抖的背上。
　　我蓦然想到夏书生那句意味声长的“成仙成魔，只在一念之间。”
　　
　　青歌，不，或许现在应该叫她夙玉。
　　夙玉似乎并未专注地听梦璃讲述，她的心已经完全沉浸在过去和回忆中无法自拔。
　　“慕容紫英，如果我杀了你，这一切便重回正轨了。我必须完成九天上仙的托付，师兄他是错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那日看到天河了，看到他让天河去醉花荫摘一朵凤凰花来，他是不会怪我的……”
　　我不禁苦涩地一笑，随口接道：“那是当然，或许他始终不会知道是自己最爱的女子毁了自己的宏愿。”
　　女子恨恨地盯着我，全然失了天河口中母亲的优雅，只剩下理智磨光后的妒妇般的心。
　　夙玉师叔不该是这样的，定是遇见了什么事，才有了如此巨大的改变。
　　我望着梦璃，她摇摇头。
　　
　　“慕容紫英，你不怕我杀了你？”
　　我还是觉得夜里的风有些冷，便索性重新钻进了温暖的棉被下。
　　“请便，若是师叔现在还能拿起剑的话。”我注意到梦璃进屋的时候随手点了一柱熏香，在我的长衫上则混上了令一种香。
　　“你……！”
　　只是没想到这香竟然对位列仙班的天女也有用。
　　梦璃轻声笑了笑，正色道，
　　“夙玉，天河的房间就在旁边，他夜里睡得实。”
　　夙玉转身退出了房门，隔壁房间传出了推门的“吱呀---”声。
　　
　　我转过头，梦璃还在旁边笑，眼中带了些狡黠。
　　“我这次做的过分了吧？”我问她。
　　却又惹来女子的一番嬉笑，倒是带上了菱纱的模样。
　　“哪里，我只是感叹原来天河口中一向沉默少言的娘亲也有这样的曾经。”
　　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说不定明日醒来却发现九天玄女下界散我修为，说我与罪人同党，打入东海漩涡反思。”睡意烟消云散，我开始和梦璃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玩笑。
　　女子将怀抱的箜篌放到一边，调笑道：“我倒不知道小紫英也有这样的一面。”
　　我一愣，那一刹那仿佛曾经一口一声叫着“小紫英”的红衣女子又回来了，甚至从未离开过。
　　梦璃却对我的表情不管不顾，继续解释：“天帝既然能一统仙界，必定有他的威严在，我毕竟也曾在那样的位子坐过，这样的人怕的就是众怒和威严扫地，仙人又爱秉承洁身自好的条理，所以这一连串的事，不论怎样看也像是九天玄女一手安排的，就算这是天帝的意愿，这样出尔反尔的事也定不会令其余人知晓。”
　　“紫英，有时候神仙并不比妖魔更高洁出尘。”
　　“九天当年找到菱纱和夙玉的时候，断然不会想到你会为玄霄师叔以身相救。她成仙已经太久，以至于看淡了人世间的感情。”
　　“恩……”
　　无论如何，明日再说吧。一百一十九年了，就算现在去轮回，我的寿命也够长了，只是放不下天河梦璃，和玄霄师叔。
　　或许是实在太累了，或许是梦璃的熏香的作用，很快地一阵朦胧的睡意便重新涌上来。
　　隐约间梦璃似乎问了一句：“不需要告诉他吗？”
　　我已无暇思考那个“他”是指的谁，沉沉陷了下去。
　　
　　屋内的长明灯一直未熄，梦璃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也不太清楚。
　　只知接下来的几日，再也未见到青歌，也并未有仙人下界来宣我罪责。
　　道空期间来过两三次，说是刚上山不久的女弟子失踪了，几乎寻遍了整座山也尚未找到。彼时我靠在床头，懒懒地听着梦璃弹着一曲疏梅弄影，甩甩手让他不用再找了。
　　
　　却说那天界。
　　观星台的仙人急匆匆地小跑进九天奢华清逸的宫殿，附在坐在上位的女仙耳边低语了几句，那雍容的面上便覆上了一层阴云，手中盛着佳酿的琉璃盏滚落在四方的矮腿桌上，转了几个圈，杯中的酒全洒了出来。
　　然后仙人低头思索一阵，摆摆沾上了美酒的细长手指，让那人退下，长叹一声倒进软榻中。
　　“慕容紫英！……算了……便由天定吧。”
　　
　　那夜我又是一宿无眠，遥望天际时，银河边一颗原本明亮的星却黯下了光芒，划落天际。原本陪我望天的人，由天河换了梦璃。
　　“兴许是，又有人赶去投胎了吧。或许是仙也不一定。”
　　记得梦璃奏完一曲箜篌引，这样说道。
　　
　　
　　
　　BGM:桃花幻梦

作者有话要说：个人认为剧情跳快了 不过这部分也不打算写详细~~
俺喜欢平平淡淡的结局~嘻嘻




彻夜长谈

　　在琼华派又住了半月有余，天河便闹着要回青鸾峰，梦璃和我都有些许迟疑，青鸾峰的温度无疑对我来说是种折磨。
　　我从未想到这样的痛苦会来得如此之快。夙玉师叔与玄霄师叔同修了三年双剑，下山之后才得寒气反噬，菱纱从被望舒择为宿主到寒气加身，也实有一年多的时光，而我却是短短半月，性子便比小时更是阴寒许多。
　　望舒倒是听话，在我手中未曾有过挣扎，若身心合一苦苦修炼，能驾驭望舒必定可无敌于天下，只是我没有那个心，也失了那力。
　　更多的时候我还是躺在榻间，看师公留下的手记和梦璃从各处找来的性阳口诀，喝着梦璃用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偏方熬制的味苦的汤药，甚至连阴阳紫阕中剩余的阳阕也服用完了，身体依然没有起色，随着天气渐寒，卧床的时日也越来越多。
　　但是慕容紫英不是废人，从来不是。
　　这一天总归是要来的，不过是提前了一段时间。天气回暖的时候我会到清风涧的草地上照着师公手记所记述的那样修炼望舒剑法，以求能尽可能地克制寒气入侵。有一次我和梦璃在屋中闲谈时被道空偶然撞见，秘密终究没能瞒过这孩子，天河则是听梦璃危言耸听，三人便常常无事凑在一块儿捣鼓药材。
　　单纯的天河至今未能明白为什么我会一夜之间身体变差，只是听梦璃一直说着良药苦口良药苦口，便偷跑到剑舞坪的龙芽道丹去寻找药材，专要苦的，越苦越好。
　　梦璃听说后笑个不停。
　　
　　想必是天河终于完全厌倦了清风涧与世无争的生活，而开始想念青鸾峰林子里时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山猪时，已过了正月。梦璃估摸着我的身体也在一个冬日的苦药的折腾下平稳下来，决定迁回青鸾峰住，临走时顺便偷偷卷走了道空房内一件不知是谁赠予的狐皮长衣给我御寒。
　　做派越来越像当年的菱纱。
　　
　　天河依然住树屋，而我和梦璃住在树下的木屋里，也好生照顾。不知天河从哪儿搬来个火炉，可就算坐在火边，披着道空的狐皮长衣，我的手脚也依旧冰凉如水。天河经常捂着我的手一个劲儿问梦璃，“会不会有事，真的没有事吗？”
　　所以我说，我慕容紫英，此生无憾。
　　
　　一日夜晚阴雨绵绵，气温骤降，夜半时分被冻醒了过来。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竟是再也无法入眠，只好抽出师公的手记，在暗色的火光下抱着侥幸的心理想要从里面探寻一点儿能抵御寒气入侵的法子。就算是在炎炎夏日里，我也得这样点着火炉过，定会将天河逼疯。
　　不过才翻了两页纸，却有一只白皙的手猛然从我手中把手记抢了过去，转眼望去屋内顿时亮堂起来，原是梦璃点了火烛。
　　“小紫英，都跟你叮嘱过多少次了，不要借着火炉的光苦读，我们还没有贫穷到连蜡烛都买不起的地步。云公子，当然，我是说天河，打的野猪拿到山下去换了钱买的蜡烛都够我们用一整年了。”
　　“梦璃，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紫英。”我学着她的语气说道。
　　梦璃又是“扑哧”一笑，随手将旁边的木椅拉过来坐下，伸手拉紧了纸窗，然后向火炉里添着柴禾。
　　
　　“你真的不打算再到东海去一次吗？”
　　“不去了，夙玉师叔都不再干涉师叔了，我又何必去。”我扯了扯半披在身上的棉被，把溜进领口的白发顺出来。
　　“紫英，不要怪我多话。是个人都应看得出玄霄对你的宠溺，否则凭你当时卷云台上一语------当然这是我后来听天河说的，他又怎不能将你置于死地，那以九分气力维持琼华不坠，这一话里漏洞百出你绝不会听不出。若是他厌你，这百年来你不断探访东海，他却不阻你，又是为何？”
　　话音刚落，梦璃又转着眼珠想了想，补上一句：“当然，那‘是个人’得除去天河。”
　　梦璃这次回来人变了许多，开始不再称天河为“云公子”，开始如同夙莘师叔和菱纱一样叫我“小紫英”，人也开朗了许多。
　　或许漫长的时日真的能改变一个人，譬如说我，又譬如说梦璃，天河表面上依旧是傻傻的天真模样，谁又知道他的心里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连玄霄师叔也变了。
　　
　　梦璃已多次提出让我去东海看看，都一一被我拒绝。她便干脆不再提，继续沉默地往烧得正旺的炉子里添柴。
　　“梦璃，你要是再加火就要熄了……”
　　女子依旧不语，只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才听她幽幽叹道：“说实话，紫英，你那天拿着药方来找我真是把我吓坏了，这方子我在幻暝见过，被列在几近失传的禁药中。方子没错，剂量也没错，否则我怎么敢让你喝下去。只是我现在后悔了，你为玄霄做了这么多，他哪日破海成魔却不会知道你做的一切，我第一次觉得向来冷静的紫英师叔会突然变得像天河一样冲动。”
　　我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
　　“梦璃，你话变多了。”
　　“你还不是一样，不仅话变多了还变傻了。”女子白了我一眼，那是以往从来不会出现在梦璃脸上的表情，“你还是好好养养身体练练望舒剑法吧，无论多少药都只能拖着你的命，早些寻个时间把事实告诉玄霄师叔。你是无所谓了，我也看开了，但总有人到时候无法接受……”
　　话还未说完，门却被重重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天河壮实的身躯绕过火炉猛扑到我身上哭个不停，着实惊住了我。我不得已费力地抽出一只手来揉揉他的一头乱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架势，十有八九是偷听到了我和梦璃的谈话，那这……这就意味着……
　　“紫英，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
　　“事后也不告诉我！”
　　“……”
　　满满的责备，还有自责？
　　这一夜我和梦璃用了半个夜晚的时间安慰天河，然后我被迫发誓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希望，终于使那始终被蒙在鼓里的男子走出了阴霾。天蒙蒙地亮了，梦璃把一直压着我大腿的天河从地上拉起来时，我心底有一丝不舍，天河身上暖暖的，靠近了会驱散些寒气。
　　梦璃随手点上一柱香，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一拂手，进入了梦境。
　　
　　
　　
　　BGM：雨

作者有话要说：要结局了啊哈哈~~=v=




重回故地

　　这次似乎睡了很长时间，梦境中过往了许多，可是有些到了醒来时却无法记清了，印象最深刻的是满山盛开的凤凰花，像是浴火重生的凤凰鸟，期期艾艾地唱着什么亘古的歌谣，飘飘渺渺，隐隐约约。
　　梦璃推门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却把正徘徊在梦境边缘的我拉入现实。
　　兴许是睡了太久，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我揉揉额边的穴位，想要适应门外透进的强光，眼睛不由自主地眯起来。
　　“你醒了？”
　　梦璃轻柔地问道，我点点头。
　　于是女子下一刻的话足以气人------“看来下次的药剂应该下重一点。”
　　甚至还伴着一阵轻微的叹息。
　　
　　天河从门外冲进来，发梢上还沾了一些未消失的透明露珠，看来正是清晨。只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生生愣住。
　　“紫英紫英，我刚才去看大哥了！”
　　我全身僵硬起来。
　　任凭天河在一旁讲述地如何兴高采烈，全然没了我沉睡前的郁郁不欢，却始终是一个字也听不进。望向旁边梦璃的脸，她却把目光投向了一旁桌上的烛台。等到天河终于讲完了，他才发现气氛有些僵硬，不安地扯了扯被单，又忐忑地加上了一句，
　　“怎么？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没有。”我和梦璃几乎同时回答到。
　　片刻停顿后，梦璃拍拍天河的后背说道：“云公子恐怕也饿了，我顺便从山下买了烤饼和热粥，放在树屋呢。”
　　天河一听吃的立马跳了起来，来回揉了揉肚子，叫道：“啊，好饿。紫英也一起来吃吧。”
　　我笑着摇摇头，又才迟钝地意识到天河看不到，急忙加了一句：“不了，我再睡一会儿。”
　　天河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带上门去了树屋。
　　
　　梦璃有些不自然地换了炉子中的柴火，空气中安静得令我有些惧怕。师公走的那一日也是这般安静，连人呼吸的声音都尤为珍贵。
　　“梦璃，没事。”
　　她不语。
　　“真的没事。”
　　我从床上坐起来。
　　“紫英，如果我说玄霄发了很大的火，甚至比当年在卷云台上的怒气还盛，他叫我们马上把你带过去，你还会说没事吗？”
　　“是，我会说。”
　　梦璃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我，气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好。我心底涌上一袭愧疚，这些天来晚上我睡不着，梦璃便起身陪我望天；白日里又要四处奔走寻找药材，本是瘦弱的身体如今更显得风吹便倒。
　　“今日之前我的确怕这事会被师叔知道，我明白他一定会生气，他不喜任何人瞒着他做关于他的事，哪怕是为他好。这我之前便想过了，但就算是被他狠狠责骂，甚至再也不见，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他被爱人所伤。可是今天知道你们去过以后，反倒是解脱了一般，全身轻松了下去，往日里压在心头的阴云也烟消云散了。”
　　真的，从未如此轻松过，仿佛是身上所有的责任都卸了下来，再也不用担心其他，就这样沉沉睡去好了。
　　“梦璃，他可还好？”
　　“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女子似乎暗暗松了口气。
　　“紫英，那你要去见他吗？”梦璃接着试探着问我。
　　“去，为何不去？”
　　我说着便一层一层地穿上长衣，就像小时候师公和夙莘师叔那样，把自己裹成一个煮熟的粽子。白发长了许多，已经及腰了，随手从床头抽出紫色的发带，松松地束拢。
　　梦璃看似还惊异于我出奇之快的态度变化。
　　我推开门，打了个寒颤，转过头对炉边呆住的女子笑道：“梦璃，谢谢。若不是你，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对师叔解释。”
　　我的话真的越来越多，仿佛在惧怕着自己哪天便一睡不起，想说的东西都再也无法一一倾诉。
　　
　　梦璃执意要陪我去东海，却被我推开她的搀扶，唤出魔剑。
　　“我似乎还未虚弱到连御剑都需要人陪的地步吧”不由分说地拒绝了梦璃的要求，“只是平时比天河还嗜睡了而已。”
　　梦璃终于重新笑出声来。
　　冲她点点头，御剑飞向巢湖的方向。如天河所说，若是用望舒来御剑，未免细了些。
　　
　　“梦璃，这次回来之后，你，我，天河，去以前走过的地方再看看吧。”
　　“好。”
　　
　　今日的东海较以往来说又阴沉了几分，天边的浮云不停地翻滚沿卷。
　　紧了紧临走时梦璃冲进屋里拿出来的狐皮长衣，在海风的袭卷造访下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彻骨的寒冷，幸而今日并未穿琼华的道装，因此这一身衣着并非多么滑稽。
　　风不停地吹拂起长衣下摆，我终于无法忍受站在海边一动不动，催行了水息之术，潜入海中。
　　
　　师叔的房门紧闭着。
　　我正思考着要不要先敲门，亦或是直接选择离开。手举到胸前，还未及冰冷的门框，屋内已传来一向沉稳此时却有些阴险的声音。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再也瞒不下去。
　　打消了自己几乎立刻就要转身逃走的念头，轻轻地推开房门，可是门框上冰凉的触感让我又是生生打了个颤。
　　“师叔……”
　　站在门边恭敬地行了礼，便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师叔盘腿坐在榻上，眼睛并未睁开，只是点点头，拍拍身旁空出来的一大片位置，示意我坐过去。
　　身子又僵硬了一分，原本以为师叔会大发脾气，可这样沉默无言的气氛显然令人更难应付。
　　只是坐在师叔身边，又恐是羲和的原因，身体感到暖了几分。这是往日来时从未有过的感受。一时间有贪婪的念头从脑海中划过------等到寒气完全反噬的时候，能这样静静地坐在师叔身边，或许还能走的安稳些。
　　“望舒剑练至第几重了？”
　　正想到深处，师叔却突然靠过来，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暖意。
　　“恩……第九重......人剑合一。”
　　师叔凝神点了点头道：“不错，不过半月竟能练到最高境界，也难怪能稍许抑制寒气。”
　　我不知该怎样回答，怎样告诉他抑制寒气只是梦璃的汤药作用，这师公手记上秘录的剑法并未能发挥实际的功效。
　　恍惚间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股若有若无的草香飘来，悬浮在四周。
　　“你啊……为何就不同我商量？”
　　背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气声，揽着我的手臂又紧了紧。
　　我感到自己的脸颊立刻如同火烧般热起来，听罢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若是同师叔商量，就断不会有今天了……”
　　“对，要是你当时同我商量，我定会死死将你锁在身边，哪会让你成现在这模样。”却哪知原本可以媲美于腹诽的话却全数被身后的人听了去。
　　可是我不想再接下去了，倒在师叔怀中昏昏欲睡，哪怕这只是个梦也好，永远不要醒来。
　　“想睡了么？”
　　“恩……”
　　
　　有谁的手拂过我的长发，散落一枕，有谁替我解开了层层叠叠的束缚，有谁在低低地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
　　“紫英……”
　　最近真是太嗜睡了。
　　
　　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事物渐渐重合在一起，这是……师叔的房间。
　　哦，对，原本是来看看师叔可好，却不经意间睡了过去。
　　“醒了？”
　　抬眼，对上一对深邃狭长的凤眼。
　　于是我像是被蛊惑般不知所以地点点头。
　　下一刻立即醒悟过来，匆匆抓过滑落在地面的长衣穿上，起身准备离去，许是呆了很久了，梦璃在青鸾峰也该等急了。
　　师叔也站起来，替我将衣带系好，又拾起留在床榻上的细长发带，拢过我的头发束在一起，就像我来时一样。
　　
　　走到门边，我终究是留恋地向后望了一眼，思索了许久的道别的话滑出口。
　　“师叔……我想和梦璃天河再回寿阳陈州即墨看看，这段时间......不能再来了。”
　　“好。”
　　转过身，步出门外，我怕懦弱的自己若再多留一时便成了一世。
　　身后传来的话却硬生生地拖住了我准备离开的沉重步伐。
　　“紫英，等我回去。”
　　我没有回头，对着眼前绵长无尽的海水点点头。
　　“师叔，何时才归？”
　　“等到下一个凤凰花开的日子便是了。”
　　“好，”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BGM：情牵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不写了~明天争取填完这篇文 =w=
批评建议鼓励都请大家使劲地向我砸来~俺的心里素质很高的 =w=

不管怎么说小紫英终于和霄哥甜蜜了一回了~撒花~紫英儿啊，为娘的真高兴 >




再回寿阳

　　
　　近几夜里都半睡半醒极不安稳，后来就算梦璃的迷香也难以再使我入睡。天气一日日地转暖了，菱纱的墓前又生出青青的嫩草，可是我却越来越畏寒。青鸾峰白日与黑夜的差别是分明的，我常常是半夜无眠，而到了天蒙蒙转亮，远处传来时隐时现的鸟儿鸣叫时，才能缓缓入睡。天河总是想要来找我陪他去林子里猎山猪，可几乎每每他来寻我时我都仍在睡梦中，这样又是大半天，再悠悠转醒，又是日暮磅礴的黄昏时分。
　　炎帝神龙洞，不周山，封神陵。自然是不能再闯了，虽然天河曾一度想要回到这些地方去看看，但碍于梦璃说这三处的环境于我的身体恢复并不好，天河才悻悻地作罢。天河总是很容易被欺骗，使得我一时间又以为他变成了初见时的他。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去过东海。
　　天气完全回暖的时候，青鸾峰的日出便早了几个时辰，终于有了一夜的好眠后，却在薄雾未散时又被梦璃添柴的声音惊醒。女子轮廓柔和的脸庞在透进纸窗的微光和炉中正旺的火光的照映下有些朦朦到不真实。
　　我裹着棉被坐起来，看着梦璃有序地将木柴一根一根塞进炉口，又把积厚的炉灰捅出来。
　　“让天河把包袱收拾一下，雾散了便去寿阳城吧。”
　　梦璃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将垂在脸边的散发拢到耳后去。
　　“等山上的君子兰开了再说吧，那花畏寒，等到开了气候也好了……”
　　“再等师叔就快回来了。”我笑了笑，然后汲着鞋踩到地面上，走到梦璃面前帮她把用过的柴扔到一边儿去，“天气已经够暖和了，陈州的弦歌台上也应该来了批新的歌姬，指不定还能再遇见个琴姬。”
　　“再说山上也冷，后山的雪还未化完，天河整天不能打猎也无所事事，不如趁着这时出去走走也好。”
　　梦璃点点头说好，然后出了门去树屋叫天河。
　　
　　我转过身，把放在矮方柜里的几套衣物拿出来打包好，不经意间碰掉了一个东西，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刻着繁复的吉祥花纹，虽通体沁凉，但捧在手心却并未让我感到寒冷。那原是属于师叔的灵光藻玉，自从上次去了东海回来后，它就躺在我的衣袋里了，许是师叔趁我熟睡的时候放进去的。另一块已随着菱纱下了葬，永远陪着她的尸骨长留在九泉之下。
　　我从柜底抽了一叠红线，然后将那藻玉系在腰间。蹲在炉旁熄了炉火，看着原本旺盛的火苗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地失去灵性而不再跳动，周身逐渐冰寒起来，我心底不禁涌上一阵怆然。
　　再强大的事物也终究有个尽头，这世间没有任何人事能够永恒。
　　
　　出了门，天河正揉着忪醒的睡眼站在树下，换下了平时简单的猎装而穿上了琼华装的天河，此时却显得特别精神。这套琼华服是梦璃前段日子下山去裁缝店给天河做的，只因那日天河突然想到菱纱生前说过“这野人穿着琼华装还蛮英俊的”。
　　他见我出了门，急忙跑过来帮我背剑匣。我一阵好笑，自从喝了那汤药之后，周围的人都像是保护什么稀奇珍宝似的把我护着，全然忘了以往的慕容紫英是什么样子。
　　不由得有一阵子纳闷。我似乎从未表现地像女子般柔弱吧，为何这群家伙偏偏会以为我弱不禁风不能御剑连剑匣也不能背？
　　罢了罢了，天河穿着这一身蓝装背着剑匣还真如菱纱所说的风流倜傥。
　　
　　不消多时，梦璃也从树屋下来了，将天河的包袱塞到他手中，又快步走进树下木屋里收拾自己的事物，还不忘再给我套上一件长衣。
　　转过头正巧看到菱纱的墓，本是每日都能见到，此时却觉得十分陌生。快步走到墓前蹲下，伸手在木牌上上下婆娑，再一笔一划地描出“韩菱纱”三个字，抹去了凹陷处积下的灰尘。突然间有一双温厚的手掌搭上我的肩，却是天河寻了我的脚步跟着走来，绕到胸前将垂下的散发全部拢到脑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发带来缠好。
　　然后他有些羞怯地摸摸后脑勺：“紫英又瘦了一圈。这根带子是那日从东海回来经过寿阳买的，听梦璃说是水玉色，但我没见过，不知道。不过梦璃说紫英戴上一定会很好看。不过紫英的头发真的不剪了吗？”
　　我将左手伸到脑后去摸了摸，这带子应该是上好的缎子缝的，天河虽大手大脚，束发的手艺却惊人地出色。
　　“不剪了。”听他问到，我想了一会儿回答。
　　上次从东海回来后，梦璃便硬是拖着我用短刀削了发，如今刚长齐腰，也就懒于费心打理了。
　　天河却忽地冒出一句：“干脆紫英也嫁给我吧，菱纱说成亲的人能永远在一起，或许……或许菱纱只是个意外……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了……”
　　这……这个傻小子！
　　我越过他的肩看到梦璃站在门边掩口偷笑。
　　
　　我说想要慢慢地走下山，因为上一次独自一人时蓦然发现紫云架的风光不是一般的美好，一生中恐怕已没有多少次机会能有幸再看到这样醉人的景色了，想要趁着这机会多看几眼。
　　想必是春分未至，紫云架的野兽也尚未出洞，一路上竟是一只也没能看见。到了太平村时，天上暖日正晴。村口有人家放养的几只母鸡，天河立即想要取出弓箭来射，被我和梦璃匆匆拦下。
　　今日村子里聚集的村民多了起来，许是天气好的缘故，各家各户都洗了衣物出来晾晒，梦璃和我以前又常下山，村子里的人都见多了，没有谁对我们这三个常年住在山上的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穿过太平村便是湖边树林，第一次见到天河和菱纱的地方。
　　那时候的场面在我的记忆中却模糊了，这几个月来我忘了很多曾经深深铭刻在心中的事情，甚至连，夙莘师叔和夙瑶掌门的相貌都已无法记清。
　　
　　我们并未在湖边树林多做停留，直接去了寿阳，到了城中时已是正午，便随意找了一家客栈留宿。
　　寿阳城比我百年前来时繁盛了许多，街道上人来如山，个头小的孩子挣开大人牵着的手，在人群中追逐笑闹，我突然忆起，自己刚进琼华的时候，也曾这样莽莽撞撞地追着夙莘师叔要糖。
　　客栈里也挤满了人，有说书的站在高一阶的台上绘声绘色地讲些什么。刚找了边上的一个空闲的位子坐下，便有小二迎了上了来。
　　梦璃在寿阳住过十九年，虽深待闺中，却也还是了解这招牌，按着天河的喜好点了好些荤菜才罢休，把那小二在一旁直看得喜笑颜开。我的注意却全被那台上的说书者吸引了过去。
　　“却说一百年前，这寿阳柳县令柳世封，想必在坐诸位都是有所耳闻。柳县令夫妇中年才得一女，曾有记载是貌若天仙，人间无二，且善调香，这城里流传的许多熏香制法都是柳姑娘传下来的。传说柳姑娘生来通灵，在一百年前也不过只是待字闺中的年纪，却得遇仙缘，离开寿阳入得仙山，往后是再也没回来过。有人从西北山下镇子里来时，说是仙山飞升，天光重开，想必是柳姑娘已成仙。可惜柳县令夫妇，直到老死葬在那八公山上，也再也没能见闺女一面……”说者一阵叹息，闻者黯然伤神。
　　梦璃和我却在一旁拼命地忍笑，天河面对整桌子的荤肉吃得不亦乐乎。
　　“我倒不知道梦璃你何时成仙。”
　　“不仅未能成仙，反而是妖精一只。”梦璃好不容易恢复了面上的表情，毫不示弱地回了我一句，“而且，紫英你最近话真多，都快赶上以前你一年说的话了。”
　　我脸红了红，在心里加上一句，我不说不代表我不会想！
　　台子上的人依然毫不知累地诉说着所谓的传说，我们这桌子人却再也没有谁注意地听。
　　整顿饭几乎是梦璃和我在看着天河不停地咀嚼，待他吃饱喝足，便上了二楼休息。我和天河一间房，梦璃在隔壁。一靠在软榻上，便陷了下去不想再起身，适才在楼下维持这一个姿势坐久了，腰也有些疼痛。这才发现随着寒气的入侵，自己的身体所反应出来的不适也越来越多，也难怪天河和梦璃会如此担心。
　　天河想要来替我更衣，被我一眼瞪了回去，坐在窗边不敢再近前。我转过屏风后面去，一时间有些恼火，对着外面依旧低迷着的天河说道：“云天河，你可以当我是半残了，但我还没废！”稍稍停顿，外面才传来天河的笑声。我披着里衫走出来，果不其然看见天河又摸着他的脑袋傻笑。
　　
　　屋子里没有暖炉，虽然床榻并未靠窗，可我还是有些发抖，天河便拿来了他床上的棉被替我盖上，才感觉好了些。
　　“天河，紫英，我能进来么？”门外传来梦璃的声音。
　　天河走过去开了门，却是梦璃拿了几柱香和一沓纸钱。
　　“我想去八公山祭拜一下爹娘，毕竟他们曾养了我整整二十年，而我在离开后却再也没回来过……”梦璃不禁有些伤感。
　　“太好了，梦璃，我也去！我也想去看看柳波波他们……后来回来送香的时候柳波波也一直不在……找不到他人来着……”说着天河也揉了揉眼睛。
　　我点点头，刚想坐起来和他们一起去，却被天河重重地按回床上，梦璃顺手点了柱香，在我眼前一晃，便又是一阵一阵的睡意涌上来，再也不想起身。
　　“紫英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吧，都走了一个半天了。”
　　隐隐约约地传来梦璃想笑的声音。
　　
　　看来下次得好好分析一下梦璃的香里究竟有些什么，对鬼差有用，对半仙有用，对已位列仙班的天女竟也毫不失效。这样想着，很快地沉沦在梦境中。
　　
　　
　　
　　BGM:余霞成绮

作者有话要说：俺又食言了，说着昨天完结的 = =|||
结果恐怕今天也玩不了...囧.....




尽释前嫌

　　听说柳县令夫妇的墓修在八公山上，往东去是淮南王陵，往西走便是柳家墓。我曾在此处听过县令之名，是位清官，在位期间为民做了不少好事儿，因此死后也香火不断，相比之下，气派的淮南王陵则是冷清了许多。
　　梦璃和天河回来后，我们只在客栈留住了一夜，第二日清早天未亮便退了房，准备走官道去陈州。不想刚出寿阳城门不久，天公不作美地下起了大雨，急忙在路旁寻了个驿站躲雨。本说等到雨停后再启程，这雨却有了越下越大的趋势，看来是暂时停不了。梦璃说我受不得凉，尽管又毫不意外地换来了我沉默的反抗，却被梦璃一句：“好了我知道紫英不说话便是默认了”给堵了半日。
　　或许是天还早，又或许是由于下雨的缘故，就连官道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梦璃便到驿站里去和老板娘谈好价钱雇了辆马车送我们去陈州。虽然陈州里寿阳城并不远，走淮南王陵的近道更是只需不到一日的光景，只是官道选了平坦的路子，绕开了高山，自然行的路程也要远些。
　　马车内铺着软棉絮，梦璃又将道空那件长衣从包袱里拿出来给我盖上，一路上走走停停，我也昏昏欲睡，在中途又找了客栈留宿一晚，第二日店铺都快打烊时才终是到了陈州。没想到当年的陈州客栈竟还在老地方，弦歌台却拆掉修了官家的戏园子。
　　
　　我们并未在陈州久留，第二日天河说要去看看城里的景府，便陪他走到了长街另一头。这景府的院门派头不小，红漆碧瓦，门口两尊石狮俨然正坐，正巧从门内走出一位夫人，只见身着绫罗锦缎，发间插着昂贵的青玉簪子，前前后后的侍女也跟了十来人，拥着那雍容华贵的夫人上了门口装点气派的轿子。天河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冲我和梦璃道：“行了，我们走吧。”
　　后来去酆都的路上，天河才一五一十地对我们说出了百年前的经历。原是菱纱帮了那唤为景阳的少年，从那往后却一直没能再见。天河见景府院子大，下人又多，便以为不必再担心。虽然天河在对于贫富贵贱的判断上出了些偏差，但无论如何，目前这景府里边当家的，绝非等闲之辈，也自然无需天河再过多关心。
　　
　　从陈州到酆都的路途遥远，梦璃便应了天河想要御剑的要求。漫漫千万里长路，天河虽已失明，却仍在御剑上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天赋，又有梦璃在身后指路，自是不在话下。御剑之术瞬息万里，从陈州到酆都本只需一刻钟时光，但远在云端自然不比地面上温暖，时时停在中途的山丘边休息也是常有的事，多花了一些时间。
　　若说北面昆仑是仙山，那这南边酆都便是真正的鬼城。酆都的气候并不好，我们到达的时候正阴云密布细雨飘摇，梦璃急忙在路边打听了家客栈住下。
　　我坐在窗边，从窗外吹进的山风阴冷至极，从这里正巧能够看到当年和菱纱一起去封神陵时走过的石门，虽相隔甚远，但依稀能够看到石柱上一片暗绿，或许是因这湿冷的气候所致密布了青苔。有小商贩在屋檐下驻足，木杆子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驱鬼符咒。
　　楼下的屋子里有女子弹着筝轻声和着流传的曲子燕郎归。
　　
　　可是君已绝尘去，漫漫无踪影，世上已千年，何时至归期？
　　一分凄清，半点寂寞。
　　
　　临走时我们在江边站了许久，对岸一片阴黑，苍穹丛中断成两阕，一阕明，一阕暗。酆都的百姓都说这河上是没有船的，因为对岸便是黄泉。
　　对岸的确是黄泉，我已两次坐着对岸漂移的小舟来到这个小城。
　　可是这次我们等了许久，江面上依然是茫茫一片，不见任何影子。
　　而后赶去即墨，夏书生带着莲儿已经走了，我们租住的屋子正好也对着海，我整日整日像莲儿那天一样，斜靠在敞开的窗前看海。清晨有渔夫出海打渔，傍晚才归，看着满船的鱼还在网中活蹦乱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即墨吹的是湿润温暖的海风，我却依然觉得有些发冷，天河多少次想劝我离开窗边都未果。
　　我想好好看看海，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来即墨。
　　因未至正月十五，我们没能赶上即墨的花灯节便匆匆离开去了最后一个地方。
　　居巢国。
　　
　　百年已过，地面上都或多或少地发生了些变化，唯有这海底的居巢国，与百年前并无二致，只是多了几座平台，想必是又多住进了许多妖精。
　　居巢国各处平台都放置着长明珠，尽管深在海底，却依旧不分日夜灯火通明。周围的妖都对我们三人高度警觉着，本想上到三层去向长老借宿一晚，毕竟离开即墨时已是向晚十分，不想却在二层遇到几位蓝发少年。
　　走在前面的少年个头高些，见到我之后立刻将身后的的几人护住。
　　“慕容紫英！”
　　天河和我都愣在原地，梦璃急忙做到我面前挡着。这几人，似乎有些熟悉，在哪儿见过，却无法忆起。
　　“怎么，慕容剑仙，终于想到要斩草除根了？也罢，今日便与你决一死战，为爹娘报仇雪恨。”
　　我才蓦然想到当年在女萝岩时遇到的槐妖，这几个少年，想必便是留居在居巢国的那几只小槐妖。
　　天河依然没能想到眼前的人是谁，毕竟槐米的声音也与小时大有不同，变得低沉了许多。他便和梦璃一同站在前面将我挡住。
　　“天河，梦璃，你们俩让开。”我垂下眼轻声道。
　　“对，天河你们让开，我不伤朋友！”
　　天河没有转过身来看我，反倒是挠了挠头，“你们是谁啊？我的朋友？为什么我没印象？”
　　若是菱纱还在，定会气得指着天河的鼻子骂傻瓜。
　　梦璃终是看不过去了，对那一脸茫然的男子解释道：“天河，他是槐米。”
　　“啊？”天河的嘴张得比他啃猪蹄时还大，转过头来求证似的看着我，“紫英……”
　　我心底无比同情且幸灾乐祸地冲他点点头，全然忘了自己的处境。
　　
　　对面的槐米依旧死死盯着我，似乎生怕我出其不意对他们偷袭。
　　梦璃想上前去说什么，却被槐米伸手推开。
　　“梦璃，你让开，我今天一定要在这儿杀了他！”
　　“槐米！”天河突然叫道：“为什么你们见面总是要吵架呢……呜……”说着揉揉眼睛。
　　我摇摇头，尽管他并不能看见，“别说了……”
　　“你是我的朋友，可是紫英也是我的朋友……”他却像是丝毫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似的，全然自顾自说下去：“你要杀紫英，我便会帮他，可是我又不想阻挠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更何况，就算你们今日不杀紫英，他也不会杀你们……”
　　“就算你们不杀紫英……他也活不出几月了……”却是梦璃感伤地低声说了句。
　　
　　天河和我闻言都惊在原地。槐米和他的几个兄弟面上更是一片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才幡然醒悟。这几日来游了太多的地方，除了少了菱纱之外，就像百年前那般，让我几乎忘了自己只是个垂死的人。我苦笑着甩了甩头，想将脑海中突如其来的混乱思绪甩开。
　　天河睁大了眼睛望着梦璃：“这……梦璃……这不是真的……”
　　这件事只有梦璃和我知道，或许道空先前也应有些察觉，天河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兴许是菱纱在山上也陪了他几年，使他错以为我也还能再活几年。
　　而我已有几次将梦璃辛苦熬制的汤药吐了出来。
　　
　　梦璃没有理会天河的喃喃自语和依然在惊讶中的槐米，拉着我们进了中央平台的长老房，我看着那榻上坐着的有着仙风道骨的老人，讶异于他欣然同意我们在此留宿，更多的，是想到了那在太一仙境抱着我的宗炼师公。
　　
　　我们被安排在东北平台二层的房内。
　　天河由于受到了极大刺激被梦璃拉出去散心，屋内只剩下我一人。居巢国的房屋是石砌的，床头放置着璀璨的夜明珠和由珊瑚刻出的饰品。这屋子是封闭的，因此十分暖和，再加上梦璃从长老那儿多借来了一床棉被替我盖上，最后又甚不放心地将狐皮长衫也搭在面上，索性我也颇觉劳累，再加上刚才在外面遇到槐米一事，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难得的好梦，却在醒来的一刻几乎全部忘记。
　　揉揉眼睛坐起来时，才发现床边坐着个人，是个蓝发少年。
　　“你……梦璃说的都是真的？”
　　听这声音，似乎是槐米。他们几兄弟长的太像，视力已有明显下降的我无法正确区分开来。
　　我无暇认真思考他说的是梦璃的哪句话，只是匆忙地点点头。
　　“梦璃都跟我说了……我……”
　　“过去的便罢了，人生转瞬，不过一场虚空大梦，终究有个尽头，冥冥之中都早已注定，我们只需生尽欢，死便无憾。”
　　少年耷拉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四下里正一片沉默时，我刚准备重新钻进被子下补眠，也不管是否面前的少年会在我熟睡后令我毙命，却有面善的妇人端着碗汤药进来。
　　“柳姑娘托我将这汤药端给公子，她正哄着云公子呢。”妇人看着我显露无疑的不解，开口解释道，“哟，小槐米也在这儿。”
　　小槐米……
　　当年叫我小紫英的人，都不在了……
　　正当我沉浸在对夙莘师叔和菱纱的回忆中时，一个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公子不记得芙萝了？当年在隐香山的狐仙居时，正是同公子一道的红衣姑娘指引相公和我到这儿来住的……”
　　我才突然想到当年随着道臻到狐仙居时遇到的道闰和殷芙萝。
　　“原来是殷姑娘。”我向她点点头，全当行礼。
　　“公子看来面色不佳，这药性子又极烈，可是何病症，兴许可请相公帮忙诊治一下。”
　　我对善良的妇人抱拳拒绝：“谢姑娘好意，紫英这是修望舒所致寒气入侵，如今已成顽疾，不久便会长辞于世，不必麻烦令夫君了。”
　　不想她听后却大骇：“望舒？可是昆仑琼华网缚妖界所用宝剑望舒？那剑寒气甚重，就连女子修炼也不免被寒气反噬，公子怎可以身试险……”
　　“不过是形势所需，如今就算再想回头也晚了。”我打断她急促的话语解释到。
　　何况，我并不后悔。不过是慕容紫英一条命，换来师叔的自由，又有何难？
　　妇人并未急着回答，只是短期有些凉掉的汤药，递到我面前：“公子先将这药喝了，再不喝就凉了，苦得很，对身体也不好。”
　　虽然很不想喝药，但让女子一直举着碗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又不想辜负梦璃的好心，明明知道自己喝下后十有八九又会吐出来，但我还是克制住将这极苦无比的汤药一滴不剩地灌进口中。
　　芙萝看看坐在一旁发愣的槐米，还想说些什么，最终住了口，行礼离开了。
　　看着门口的帘帐轻轻放下，听那妇人的脚步渐行渐远，我终于忍不住喉间的强烈不适，俯在床边猛咳了几声。
　　“你……你没事吧？”少年赶忙起身扶着我。
　　头有些晕眩，少年的手触着我的皮肤，烫得惊人。
　　垂在地上的棉被一角被液体染成刺目的鲜红，像是碎了一地的凤凰花。
　　
　　
　　
　　BGM:一直很安静

作者有话要说：俺不敢承诺了....= =+
下一章完结...




尘埃落定

　　居巢国的温度让我的寒症或多或少地有了缓解，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槐米最终没有将上次吐血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我从来不知一个人------或许应该是妖------能够在如此短暂的几日内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从一开始的恶语相向，恨不得将我斩于剑下，到如今却帮着梦璃为我熬药端茶送水，我一时有些好奇梦璃曾对他说过什么，可女子却总是神秘一笑带过。
　　几日过去，我竟有些想要留在这个地方，要是换作百年前的我，恐怕是费尽心力也想要使这遍布妖气的姜国遗址毁于一旦。
　　临走的时候道闰，芙萝，还有槐米几兄弟都来送我们上岸，我望了望道闰的脸，还是和百年前那般年轻，却又不像成仙之人，想必是服用了延年益寿永葆童颜的灵丹妙药。几次想要脱口而出隐藏在我心中多年的事实，却又想到如今已是百年之后，道臻恐怕早已不在人世，就算说出来，也只是徒增人的感伤。想必道臻在道闰心中还是那个处处留心的大哥，我不便多言，便生生将到口的话吞回去。
　　好不容易是道了别，天河还在一旁伤心。槐米从我身边经过，低声道：“若是几个月后你还没死，我便定会找到你为爹娘报仇。”
　　我点点头，满面笑容地回答：“好，我等你来。”
　　那藏不住心事的少年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这次未去月牙河谷，我曾在不久前从那儿路过，原先的月牙村因为百姓的迁移而完完全全地荒了下去，而后毫无人迹，在漫长岁月的折磨中被满天黄沙掩埋，直至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再无人问询。
　　
　　回到青鸾峰上，正是晴日。屋内的摆设丝毫没有变过，我们的屋子并非在山路旁，反倒是从紫云架的密道才能进入，想必当年天青师叔不愿受人叨扰，才将屋舍建在此处。桌子上倒是积上了灰尘，天河一回到这里便跳着去屋后湖中洗澡，留下我和梦璃在屋内打扫生火。
　　青鸾峰虽美，却依旧不比山下温暖，屋子内湿气重，就连炉中跳动的焰火也无法让我的身体温热起来。
　　我们在居巢国住了一个半月之久，离开时除夕早已过了，便打消了回即墨看花灯的念头，现下已是暮春，山上的野花开得正艳。
　　
　　尽管山上的风吹的我疲惫重重，几欲躺下休息，却还是快步走到窗边，双手搭在粗糙的窗沿上，脑袋舒服地倚在手臂上，对着窗外看过多次的景色出神。
　　梦璃匆匆过来想要关窗：“你又忘了寒症发作时的痛了？就算不为自己的身体着想，紫英你也想想天河每次撞见你病发时的样子吧，魂魄出窍似的！”女子看上去有些少见的恼怒。
　　我轻声笑出来：“看来天河被吓得不清……”说着又推开窗户，继续盯着窗外缭绕的云烟。
　　女子用 “孺子不可教也”的脸色盯着我，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俯下身整理床铺。
　　过了许久也再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我便从怀里摸出件冰凉的事物来，用手指细细描摹着那上面熟悉至极的清逸纹路，那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和温度，比重光长老曾送给菱纱的红玉还暖人。
　　再过个两月，凤凰花就该开了。满山遍野，如同火红的凤凰惹人喜爱。
　　
　　八百三十四年仲夏。
　　原本闷热的熏风拂到我身上便瞬时成了冽冽寒风，炉中的火苗正厮磨缠绵，天河和梦璃都无法受得这屋内的高温，纷纷去了树屋，这几个月来一个同往日全然不同的慕容紫英逐渐展露在他们眼前，甚至让梦璃都有些讶然。
　　若是我当年没能进琼华，或许……或许长大时应该是现在的性子。但是我不后悔，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有个因果轮回，正是因为在自小便在琼华长大，后来才会遇见天河，菱纱，梦璃……还有玄霄师叔。
　　许久没能感受到炎热的滋味，此时背上却如同火在炙烤，我心下明白，不是因为从前的感觉都回来了，而是身体已经冰寒到有了热烫的感受。
　　道空说，醉花荫里的凤凰花全开了，只是再也没人去看。
　　
　　“师父？”
　　我无动于衷，只披了件梦璃从他那儿妙手空空得来的狐皮长衫对着窗子，视线投向虚无的远方。
　　道空没有继续说下去，任凭我任性地坐在窗边吹冷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从自己沉溺的往事中回过神来，狠狠地打了个寒颤，乖乖地关掉窗子坐回床上。
　　男子从我床头取了空掉的细白瓷药瓶，装了一半的水，从身后抽出一株火红的事物插上，和那灵光藻玉一同放回我床头。
　　“师父上次提到了凤凰花，我便摘了一株回来。”我不做声，却望着那娇艳的花朵看得如痴如醉。
　　“……那玄霄……师公……究竟有多好？能让师父为他做到这步……”
　　道空垂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看到他……便知了……”
　　是啊，他有多好，值得我做到这步……我也无从知晓。
　　“师父，别凉着了。”看着眼前的人伸手将我敞开的长衣拉拢，我的脸一下子热起来。
　　真丢人……我努努嘴。
　　有些困了。
　　
　　“紫英，我进来啦！”
　　“恩。”
　　是天河，只有他会在进屋之前这么肆无忌惮地大叫。
　　天河端了碗褐色的汤药进了屋，对坐在一旁的道空笑了笑，虽然并不知道他坐在哪儿。
　　“紫英，梦璃下山去了，说是外面天气阴着，今晚恐怕又会有雨，你先把这药喝了，万一寒症发作了也不那么痛。”
　　天河摸着墙壁向床边走来，我从他手上结果托盘，放到桌上。道空将一旁的木凳搬了来，引天河坐下。
　　“紫英你最近感觉怎样，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冷？大哥就快回来了，跟他在一起会好很多，你再忍忍，不久了，凤凰花已经开了。”
　　是啊，凤凰花一簇一簇正艳，约定的日子已经到了。
　　“好，不过你先让我睡一觉，我困了。”
　　“啊？紫英，那这药怎么办？”天河拍着他的脑门，眉头紧锁着，梦璃不在的日子里，天河也帮我倒了几次药，那汤药实在苦得很，每每稍微哄一下男子，他便乖乖地去倒掉了。
　　“若是你看着没了热气，便叫醒我，如何？这药现在还烫着呢。”
　　“好的……那紫英你好好睡，到时候我叫你……”
　　“恩……”我点点头，顺手拿过床头的花瓶，将那还润着水滴的花枝取出，轻快利索地绕成蝴蝶形。
　　凤凰花落在地上，碎了一片，颜色正红，就像夙莘师叔在醉花荫里摔落的那朵。
　　
　　“紫英？”
　　师叔……凤凰花又开，归期待何时？
　　“紫英。”
　　是谁，如此温暖？
　　
　　“紫英，我回来了。”
　　
　　
　　
　　BGM:回到起点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没错..紫英儿是死了...但我没说他一直就成死尸一具..= =
霄哥和天河命还长着...梦璃不过个几千年死不了.....啊哈哈...不说了
大家期待明天的番外吧XD =w=




续?归一

　　“紫英？紫英？”
　　
　　我叫慕容紫英，常年住在黄山青鸾峰上，同住的还有两位自称是我师叔的男子和另外三位自称是我朋友的少年少女，从我记事开始便同他们一道生活，偶尔去山下村子里看到别的同龄小孩叫爹娘，我便拉着天河的手问我爹娘在哪儿。
　　可是天河每次都摸着他的后脑勺不说话，然后玄霄师叔便会把我抱到怀里轻轻地婆娑我紫色的长发说：“紫英，紫英……你到了十九岁便明晓了。”我总是固执地认为这个场面万分地熟悉，让人无比心安。
　　于是我开始日日夜夜地盼望自己十九岁的生日，每年的生辰师叔和菱纱他们都会带我去那片叫即墨的海边小城，寻得几间靠海的屋子住上几日，再回到青鸾峰上继续过那无人打扰的安稳日子。但我天性畏寒，海边的风吹着温暖如春，让人心里也暖暖的。
　　菱纱说我是玄霄师叔从山下村落旁的林子的捡回来的，那时的我还在襁褓中熟睡，他们在襁褓中只发现了一张纸条和一件玉佩。纸条上写着我的名字，慕容紫英；玉佩一直放在屋角的木柜的最高一层。我曾一时好奇爬到椅子上去寻那块玉，上面的花纹大器而温婉，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师叔说那玉冰寒，不允我带在身边。
　　等到我长大了些，玄霄师叔便开始教我运功御剑，而云叔便在一旁抱着酒罐子劝天河喝酒。云叔和玄霄师叔不同，让人难以看出他们竟师出同门，玄霄师叔身上总是有一种让人折服的力量，而相比之下云叔便随和不羁了许多。
　　师叔一直夸我天赋异禀，不到半日竟能出色地御剑飞行，我也不知为何，总是感觉无形中有种强大的力量在推动着我。但我惊讶的是一直未见两位师叔同我们一道进食，云叔有时还会抱着坛子大口大口地喝酒，但玄霄师叔却是粒米不进滴酒不沾。从我六岁开始，天河便乐衷于整日带着我到屋后的林子里去猎野猪，有时拖着肉卖到山下去，有时便直接在屋前架起烤架烤山猪。山猪的四条腿往往都是天河三条我一条地被分了，菱纱总会在这时指着天河一脸忧郁，梦璃告诉我她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但我分明从梦璃的眼中看出幸灾乐祸的精光。
　　而玄霄师叔会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啃猪蹄啃地不亦乐乎满嘴油光，随手扯过干净的棉布来替我将嘴角沾染的油擦尽，然后拍拍我的背。
　　“慢点，别呛着。”
　　菱纱第一次看我啃猪蹄的时候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至今还记得一清二楚，仿若那还是昨日发生的事情。直到最后一次，那是十岁的时候，她看着我的脸，最终坏笑着冒出一句：“小紫英，猪蹄啃多了会长胖的，圆溜溜的像头小猪。”
　　想着以前师叔总是告诉我要长身体，所以要多吃些东西，但是几年下来，虽然未像菱纱所说越来越胖，倒是一点儿也没拔高，依然只在师叔腰上一点儿，每次被他抱在怀里总会产生渺小的感觉。
　　从那之后猎来的山猪的四条腿全部被天河吞进了肚腹中。
　　
　　我们住的屋前又两块墓，一块在石碑上刻着正楷的“爱妻韩菱纱之墓”，后来才知这字是玄霄师叔刻上去的，至于天河曾说漏嘴的原来的那块木牌，我从未见过，听说是被盗贼毁了。而另一块石碑要宽些，未能从上面看到任何人的名字，只是刻了一首诗，一首我看不懂的诗。
　　瞳凝秋水剑流星， 
　　裁诗为骨玉为神。 
　　翩翩白衣云端客， 
　　生死为谁一掷轻。
　　我曾问过师叔，问过天河菱纱梦璃，但是他们总是轻抚我的发丝闭口不言。
　　师叔还是一如往日波澜不惊，轻柔地帮我梳理头发，道：“紫英……不必问，等你到了十九岁便知了。”
　　他每次唤我的名字总是会将尾音拖长，极为动听，又像是带上了一丝无奈与宠爱。
　　
　　师叔不喜欢我下山去，我也不愿意与山下的孩子一起笑闹。村子里的孩子总喜欢半夜三更出来猎鬼，他们似乎对于那种无影无形的东西十分恐惧却好奇，但我却不，因为菱纱说，人死后都会变成鬼，鬼魂生活在离我们甚远的鬼界，保持着他们死时的容貌；菱纱还说，她和云叔原本是死过一次的鬼魂了，只是她闲来无趣抓了阎王爷的小辫子，才得以出来重新为人。
　　那时我个子还小，坐在菱纱怀里，揪着她垂在颈项边的短发问：“那阎王爷美不美？”
　　菱纱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道：“美，怎么不美，简直是国色天香！但哪有小紫英这样惊为天人呢？”
　　我不懂她说的那些令人费解的词语，但似乎是在夸我，于是也跟着她一起笑。
　　
　　而今日，是我十九岁的生日。
　　清早起身的时候，我一心想着终于能揭开曾经萦绕在心中的重重迷雾，却怎知头疼欲裂。这个清晨青鸾峰出奇地静，就连以往总是许早起身的玄霄师叔也仍在熟睡，也并未听谁说今年要带我去即墨的话。我便坐在师叔床边，看着他熟睡时剑眉依然英挺，不知不觉竟凑上去在师叔脸旁亲了一口。
　　等回过神时，我摸摸自己的脸，好烫。
　　不知为何，头疼依旧，我跑出屋子，想要到林中去透透气，走到以往沐浴的湖边时，便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我做了个梦，一个漫长而奇怪的梦。
　　我梦到自己是昆仑琼华派的弟子，梦到自己追在夙莘师叔身后要糖，梦到师公逝世，梦到天河他们叫我师叔，梦到玄霄师叔被封在重重寒冰中，梦到寻找三寒器的故事，梦到梦璃是妖，我在卷云台上出言冒犯师叔，梦到菱纱逝世。
　　然后我的头发竟变白了，我修了望舒剑，救了师叔，却遭寒气反噬，最终而亡。
　　梦到火红的凤凰花全部枯萎了。
　　真是个奇怪的梦，却又那么真实。
　　
　　“紫英。”
　　等我将梦中的情形一一回想一遍之后，才发现自己全身湿透地倚在湖边，大半身子还浸在水里，而玄霄师叔正无奈地站在我眼前。虽已是仲夏，青鸾峰的温度却依旧如早春，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师叔急匆匆地将我从水中抱起来，脱下他的外袍裹着我，抱到屋子里去。在温水中直泡到水已冰凉，我才擦干身子跑到床上躺下，然后拉着师叔的手，把梦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出来。
　　“真是一个奇怪的梦，不是吗？”
　　师叔却盯着我的眼睛，看得我心底有些心虚。
　　过了许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紫英，那是真的。”
　　我愣住了。
　　“紫英，那是你的前世。前世你是琼华派的弟子，前世你救了我。”
　　
　　心中有些什么正不断萌动复苏，脑海中开始闪过一些没能在梦中出现的奇妙画面，在渐渐推移的沉默中，同那梦中的一切串联起来。
　　我回想起了，那是我的前世。
　　玄霄师叔……
　　那屋外无名的墓，必定是我的。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朦胧的雾气正逐步散开，悦耳的鸟鸣声从树间不断传来。
　　师叔推开门，缓步走到温柔的阳光下，他的身后，是开得正红的凤凰花。
　　“来，紫英，到这儿来。”
　　
　　我想起来了，娘曾说过，凤凰花若是开了，就会有人又要经历生离死别了。
　　然而娘未能告诉我，生离死别之后，又是一片天。
　　当我正懵懂地在琼华派刻苦清修时，曾从藏书中看到这样一个词，浮生若梦。当时的我并未真正理解到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师公告诉过，人生不过一场虚空大梦，世事皆如云烟。
　　如今我总算明白。
　　谁道浮生若梦？若梦浮生又为谁而书？
　　
　　快步朝师叔走去。阳光投撒在身上，无比温暖。
　　我回来了。
　　
　　
　　
　　BGM:仙剑赋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才算是此文的真正结局。
如此算来还剩下两篇番外，明日更新~
最后一章和这三篇番外的BGM都用的与仙剑有关的有词歌曲，与前面有了些不同。
谢谢大家支持 =w=




番外?奈何桥边三生石

　　再次踏上转轮镜台，冰寒之气袭身，冻得我在原地有些站不稳。
　　“小紫英！有什么事吗？”
　　红衣的娇俏女子不知何时悄悄地出现在我身后，吓了我一大跳。
　　我摇摇头笑道：“菱纱，我要去投胎了。”
　　女子捂着嘴，半天没能出声。
　　
　　“紫英你……阎王本已被我逼得答应我和云叔回到人界，没想到你却……我去和他交涉，让你也和我们一同回去……”眼前的人已是惊讶地再也说不下去。
　　我拉住她转身离开时甩开的手，不知为何轻声笑了出来，全身遍布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不必了……就这样去转世再为人也好，我强行以药物使自己成为望舒宿主，便是更改命格之举，就算此时回到人界，修为已损，迟早还是会离开的，不如就这样去了……”
　　我没有再接着说下去，女子眼中虽噙满了泪，却还是转离了身。
　　“紫英你又何必……”
　　我没应答，只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出句不相干的话。
　　“凤凰花又开了……”
　　菱纱终是明白已无法使我回心转意，“好，那我去看看的你生死簿，回去好找你些。”
　　“恩。”
　　
　　下了转轮镜台，往东南走，沿路熙熙攘攘，都是赶着来投胎的鬼魂，前方是阴司街，看来比这条小道更为宽阔而繁华，传说这是未能投胎或留居鬼界的魂魄聚居的地儿，以前菱纱总喜欢到一旁的酒坊中像掌柜“赊“几罐醇酒给天青师叔捎去。若非周围摩肩接踵的身体都冰冷无比，倒是与人间的闹市未有何不同。
　　一直沿街而下，便是阴森的鬼门关。所有眷恋红尘，心愿未了的魂魄，无法通过这鬼门关的考验，便只能继续留在鬼界，或游荡在人间，这一次不过，便又是十九年的漫长等待。毕竟这鬼门关今日子时一闭，要等到再开，就得是十九年后。
　　十九年，足以让人间的一切物是人非。
　　门前挤满了魂灵，不知是谁往前一涌，阴差阳错地将我挤进门中，一同进来的，不见几人，我从此处再也看不到鬼门关另一边发生的一切。
　　转过身，漫天飘飞的红，无边无际袭卷而来，竟有些像是醉花荫里的凤凰花。
　　我迈步走进花丛中，才发现只见花而不见叶，因此看来就像满地的鲜血，不断地有花朵向我涌来，一阵孤寂，原先还能看见的几个魂魄影子，此时也不知被铺天盖地而来的花挤到了何处。
　　死亡花。我记得娘还在身边的时候，曾经对着屋后荒废院子里开满的这般火红花朵对我如此说道。
　　娘说，紫英儿，这死亡花看似与凤凰花形似，却大有不同。花开时不见叶，见叶时不开花，传说黄泉路上遍地都是聚集了冤魂怨气的死亡花，这便是生离死别。而凤凰花也仅仅是离别，迟早还是会见的。
　　天边浮卷着可怖的阴云，好不容易穿过压抑的花田，再转回头去，四下一片空空当当，荒凉无比，原本挥之不去的绝望已然散开。我正站在桥边，桥下是波澜不惊的死水，往一旁伸手，便触到冰冷嶙峋的石块。
　　奈何桥，忘川河，三生石。
　　
　　“孩子，把手放上去，看看你的今生，然后忘掉它，便可入了轮回。”
　　像是有种巨大的吸引力迫使我的手触到那无比寒冷的三生石，脑中一片晕眩，渐渐地，从出生时的记忆开始，一直到自己断气。
　　------叫我师叔……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求仙问道、斩妖除魔，乃是我一生所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又怎会不快乐？
　　------天河，你我皆是凡人，生老病死、一世的结果，冥冥之中恐怕已有天意安排……人，要怎么与天争？
　　------……逆天而行，终将有谴……毁了的房屋可以再建，断了的桥可以再搭，绿洲的住民可以迁徙，可变了的人心又如何回到以往……
　　------无所谓好或不好，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唯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师叔，就冲那句“紫英”，我慕容紫英纵使粉骨碎身，也必定助你破海成魔，决不背弃。
　　------师叔，凤凰花又开，归期待何时？
　　今生的一切在眼前缓缓流逝，可曾经那些懵懂的年华，却如同东逝的流水，再也不能归来。一时间竟想着，要是自己永远是那个跟在夙莘师叔身后要糖的幼童该多好。
　　或许人生不过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我便再度步入另外一个梦境中。
　　
　　有谁拍了拍我的肩，便将我从一幕幕画面中生生扯过。奈何桥边银发佝偻的婆婆正勉力抬起她的手臂，婆娑我的背部，那温暖而宽厚的手掌，不禁让我想到逝世已久的师公。
　　“年轻人，总归是要过着关的，若你心性直，眷念红尘，便不该过了那门，如今若还不能绝尘绝念，便只能等到摔进这河中，多少年来有无数的红尘中人被这死水活活吞噬，魂飞魄散，你今日听婆婆一言，忘掉那尘世中牵绊你的人，来世便又是一生。”
　　“你此声亲缘极浅，想必是不用到那望乡石前一望了……”
　　这才发现，与三生石相对的地方，还立着块光滑的石头，晶莹透明 ，倒不像石块。我固执地走到望乡石前，想再看看那已于记忆中沉淀许久的家乡，却不料，石面上出现的是昆仑琼华。
　　坠落前的昆仑琼华派。
　　极小时便被送上仙山清修，百年已逝，原本应为家的地方反倒淡漠起来，我却早已将自小长大的修仙重地当作了家。那本是无情之地，我身边却遍是有情之人，这是几生几世来得以修来的福分！
　　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婆婆伸出一只手来，端着一个青瓷小碗，碗中装满了清香的液体，像是诱惑我将其饮下。老人站在桥上笑着，渐渐与我脑海中宗炼师公的容貌重合。
　　我一步一步踏上桥去，脚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空灵而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无人的领地上。
　　如同着了梦魇般伸过手，将那沁凉的碗捧在手中，却怎么也喝不下。
　　“孩子，若是忘不了，你便永远在梦中无法醒来。那只是个梦，是虚假的。”
　　我却脆弱地哭了出来，不知为何，总是不愿忘记现在拥有的一切，忘不了师叔。
　　“婆婆，我会……喝下这汤，便会忘了他么？”
　　“那是自然，但孩子，你要记住，缘分是千万年才修来的福，只要执念过深，无论经历多少轮回，总还是会相遇……”
　　老人的声音有些颤颤巍巍。
　　
　　“紫英！”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人间。
　　“紫英。”
　　不可抑制的狂喜遍布我的全身，匆匆回过头去，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桥下，沉稳地望着我。
　　“师叔……”一瞬间，我看到孟婆眼底闪过的一丝惋惜。
　　我明白，上了这桥，便只能选择走过去，还是被忘川水活活吞噬，魂灵尽散。
　　师叔也明白，他是魔，无法踏上这桥一步。
　　我们只能远远望着，仿若遥隔万水千山。
　　
　　最终，那向来稳重的人深深叹了口气，抬起眼坚定地对我说：
　　“紫英，来世我等你。”
　　小小的一句话，让我原本肆流的泪再也止不住，滑落碗底。
　　我轻轻点点头，师叔，有你这句话，紫英便知足了。
　　手起，冷汤尽数灌入腹中。
　　
　　“孩子，过了这桥，看一眼考罪石，便入那还阳道，转世去吧。”
　　我并不知她在说什么，这个婆婆有些奇怪，尽说些教人听不懂的话。
　　不知为何，总是想要回过头看看，似乎有谁在对岸等我。
　　转过头去，彼岸开满了无穷无尽的红色花朵，漫天飞舞，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花间，对我说了句话：“紫英，我等你。”
　　真是古怪的人，我如此想着，心中却无比温暖，转身，沿着小路步入黑暗。
　　
　　
　　
　　BGM：相思引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打算写两篇番外，还有一篇是关于夙莘的，现在想想已经不必了，便把那篇番外略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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