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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的邀约
作者：疏影居士
上、
　　上、
　　
　　那一日血红妖星陨落，苍穹大地为之色变，忽然天降救星，有一少年手执射日长弓，对妖星贯出冰雪利刃，将危难化为无形。随后少年隐去，终不知所踪。这个传说在昆仑山脚下的各处村镇当中，上至古稀老人，下至垂髫童儿，都能叙述得朗朗上口。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在播仙镇一家酒馆当中，一名中年汉子又将这段往事加油添醋地讲了出来，直把一群前来做买卖的外地人侃得瞠目结舌，神驰天外，向往不已，恨不能自己再早生个一百年，瞧瞧当年救民众于水火当中的大英雄们究竟是何许人等。
　　
　　除了那群行脚商人之外，酒馆临窗的一张小案上另有二人对坐，其中一名是个刚到而立之年的道人，一身蓝白相间的外袍，这昆仑山脉当中修道的门派甚多，像他这样的道士，也并不少见。而对面那人的形貌却甚是奇特，他身形高挑，着了一身蓝色道装，手边放着个沉重的剑匣，一张脸瞧上去比那道人还小上个好几岁，可一头长发却已然是霜白之色，夕阳从窗口照射进来，将他的发梢染了微微的金光。只见此人慢慢提了酒壶，往那道人面前的青铜杯里斟了满满一杯色泽如血的葡萄酒，说道：
　　
　　“灵观，播仙镇居于大漠当中，最是酷暑难耐，这葡萄酒是解暑气的，你旦喝一杯无妨。”
　　
　　那名叫灵观的道人接过酒杯，微微颔首：“多谢慕容长老开许。”他年纪虽长，却尊称对方叫为长老，显然那男子的辈份比他高出不少。
　　
　　姓慕容的男子淡淡对答：“你不必谢我，我并非掌门，此番开许你饮酒，只因你要前往之方酷热险恶无比，待回了琼华，种种戒律你自然还是要守。”
　　
　　灵观喝了一口酒，侧耳听了听对桌那群商人的谈话，忽然小声问道：“长老，师兄弟们都传说……百年之前令琼华陨落的那场大战，您也参与其中？此话可当真？”
　　
　　那男子微微一笑，眼望窗外，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当中含着几分怀念之色：“百年之间的大事，我派藏经阁当中都有详载，若你有朝一日能晋升为执事，到时再自己去看罢。”
　　
　　两人对坐饮了几杯酒，便起身下了酒楼，灵观向那男子拱手道别，向西而行，那人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伸手一招，一道紫光自他背后剑匣中飞出，自半空中化做一柄式样奇特的长剑。那年轻人腾身一跃，竟然轻轻巧巧立在剑脊之上，一阵微风乍起，那剑已带着他飞往九霄云空之外。
　　
　　他御剑向东南而行，一路上，眼前的戈壁黄沙渐渐转成了绿色平原，玉带般的河流蜿蜒流淌，须臾，脚下现出一片山川，山峰如刀削般险峻秀丽，其间飞瀑如湍，溅起的水雾被阳光一照，现出七彩虹光，煞是瑰丽夺目。他缓缓自云端降下，落在山巅，顺着脚下溪流逆行而上，方行了几步，只听不远处一间木屋呀地一声轻响，木门开启，一位猎户装束的年轻人从中走出，脸上带笑，问道：“紫英，是你回来了？”
　　
　　慕容紫英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天河，是我。”
　　
　　云天河与好友相见，自是欣喜异常，拉着慕容紫英说：“我现在耳朵是越来越灵啦，在屋里就听到你御剑破空的声音，梦璃她还不信，这次打赌是她输了。”
　　
　　“算我输，算我输。”只听旁边一声轻笑，柳梦璃也从木屋当中款步走了出来，容色如往昔一般清丽绝俗，却换上了一身荆钗布裙，扮做寻常妇人的打扮：“紫英，你难得来一趟，在这里多住几天可好？”
　　
　　* * *
　　
　　晚餐是柳梦璃亲手下厨做的，橙黄摇曳的烛光下简单的清粥小菜泛着温润的光泽，味道也是清淡可口。慕容紫英虽是辟谷多年，却也多夹了两筷。吃罢饭，三人一起到屋外乘凉，天色渐晚，从山巅上望去，一抹艳丽的火红晚霞始终留连不去，溪水当中传来阵阵蛙鸣，夏风轻拂，送来阵阵清新地松香，整个青鸾峰巅一派的清幽宁静。
　　
　　云天河和柳梦璃并排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上，执了她一只手，有些感叹地说道：“我们三个好像很久没像今天这样聚在一起了。也不知道爹和菱纱他们都还好不好？”
　　
　　柳梦璃望着他微微笑：“你不是还有那个翳影枝么？要是想他们，咱们哪天就再溜去地府瞧瞧。”
　　
　　云天河连连点头：“好好好，紫英也要一起去。”
　　
　　“那是自然。”慕容紫英转头向木屋方向望去，只见暮色之下，几枚亮闪闪地萤火虫正围着房前两座矮矮地墓碑打转。
　　
　　云天河又问：“紫英，你这几年又去东海底瞧过玄霄大哥没？他现在怎样啦？”
　　
　　慕容紫英听了这话不禁一皱眉，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天河，其实我这次回来，便是要与你商议此事。”
　　
　　云天河见他说的郑重，忍不住一愣：“我感觉你这次来，也是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慕容紫英缓缓道：“自琼华派重建之后，每隔十年，我便要潜入东海旋涡深处探视一番，这个你也清楚。”
　　
　　云天河笑了笑：“我当然知道，要不是那东海底只有你能进得去，我也想去探望探望大哥呢。”
　　
　　慕容紫英摇了摇头：“前几日又届十年期满，我再前去时，发现玄霄师叔已然不在了，他所处之地本来由千年玄铁锁链镇着，如今那锁链也全部被震碎。”
　　
　　云天河大惊：“你是说，大哥他已经逃了出来——”
　　
　　“怕是如此。”
　　
　　云天河一时呆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喜是忧，犹记百年之前与玄霄临别时，那人身周烈火似焚赤发飞扬，冷笑一声不过区区东海能奈我何，今生定有再会之时，随即化作一片虹光，遁到东海中去了。云天河虽期待与玄霄再次相见，却不知他如今心境如何，若是真如当日他自己所言，终要杀上天庭，将这天下夷作平地，到时自己难道又要与之刀剑相向不成？
　　
　　他想了又想，终于叹了口气：“但愿大哥已经摆脱心魔，他那么聪明厉害的一个人，为什么偏要想着成仙成魔？像我爹说的那样，在世上快快乐乐的活着，才是比什么都好啊。”
　　
　　慕容紫英道：“他若当真这样想，自是再好不过——”他说到这里，思及自己每次去东海底探视时玄霄的情状，却难以就此放心，“只是人心难测，我们这边也要做好防备才是。”
　　
　　“紫英你要做什么尽管说，我和梦璃都会全力帮你。”
　　
　　柳梦璃也在一旁含笑点头。
　　
　　慕容紫英见他二人如此爽快，也就不再隐瞒，略一沉吟便道：“我想将望舒剑取去。”
　　
　　“望舒？”云天河一愣，“那剑你不是早在几十年前封印住了么？应该，应该——”
　　
　　“区区一个封印，岂能镇压住这等灵剑？玄霄师叔当日在卷云台时，已然能够驾驭寒冰烈炎两种真气，如今百年过去，就算他能同时操控双剑也不足为奇，若这两样灵器当真被他一人驱策，实难想象究竟会是怎样的局面。”
　　
　　“听你这样说，难道当年宗炼长老花了一辈子时间都没找到消除双剑之祸的方法，现在已经被你找到了？”
　　
　　“我——”慕容紫英语声略一停顿，又道，“我并无十足把握。”
　　
　　云天河却哈哈一笑：“你做事向来最谨慎，今天肯来找我要剑，至少也该有了八九分的把握吧？”
　　
　　慕容紫英终于展颜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云天河瞧不见，便又补了一句：“不错。”
　　
　　“我信你。”云天河站起身来，“这事可不能耽搁，紫英，现在就来跟我去取剑吧。”
　　
　　* * *
　　
　　望舒剑是倾尽琼华一派三代掌门心血的天下至宝，可在云天河心中，也不过是把好用的工具罢了，杀猪、削皮、烧烤、御剑、除魔等等等等全由它完成。到得后来，当他了解自己的双亲、结拜的大哥、心爱的女子，包括整个琼华派上下无不受其害之后，心里便对这剑生出深深的嫌恶，自从重新返回青鸾峰后，便将它往土中一插，没再用过。直到前几年这山峰上猴子渐渐嚣张了起来，有一日竟将剑拔去了耍着玩，他这才将那剑放进了寒气渗人的石沉溪洞当中。
　　
　　三人一同顺着洞中潮湿阴暗的甬道向前走，越走越是光亮，到了尽头，现出一间冰霜封结的墓室来，时隔多年，云天河早将父母的墓室重新复成原样，平整高台之上，静静陈着两座石棺，壁上诗句犹存，然而当真是玉肌生白骨，往日不复来。
　　
　　柳梦璃替云天河将石棺前的望舒剑取了来，交到慕容紫英手中。那剑在冰室里放久了，握在手里一片冰凉，却不像当年一般寒气逼人，色泽也呈暗淡，一条金黄直线从剑身底端一直通到顶，在剑尖处结成一个小篆的“封”字。
　　
　　慕容紫英伸手轻抚剑身，这剑的铸炼工艺绝佳，他钻研铸剑之术近百年，却也无把握铸出此等好剑来，若要将其毁去，着实有些可惜。他拿着看了好半天，这才将肩上的剑匣卸下，将望舒放了进去，同时又将另外一把剑取了出来，交到云天河手中。
　　
　　“天河，我取你一剑，自当再还一剑。你当年用来射落琼华的天河剑被天火灼伤，再难修复，我近日打了把新的，你将就拿着使吧。”
　　
　　云天河刚接过来，便听身边的柳梦璃讶然道：“哎，这剑怎么和望舒长得一模一样——”
　　
　　慕容紫英莞尔：“闲来无事的临摹之作，形似而已，论功力可差得远了。”
　　
　　云天河笑笑，挠了挠头：“那个——紫英，谢谢你啦。其实我平时也就是用剑杀杀猪砍砍柴，不用那么——”
　　
　　说到这里，慕容紫英侥是淡定非常，也还是脸色一沉，柳梦璃在旁边咳嗽一声，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来。
　　
　　三人取了剑，便一边闲谈一边向外走去，云天河还是一贯的习气，将剑往背上一插，三步并作两步向外跑去，慕容紫英和柳梦璃则在后面不慌不忙地走着，行至半路，柳梦璃忽然一笑：“紫英，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一点也没变。”
　　
　　慕容紫英侧头看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柳梦璃笑道：“你啊，是不是怕天河他眼睛瞧不见，用不惯其他样式的剑，所以才特地比着望舒的样子又打了一把？咱们这几个人里，要论细致入微，是谁也比不过你的。”
　　
　　慕容紫英不接她的话，却瞧着她一身布裙，慢慢说道：“你却是变得多了。”
　　
　　柳梦璃微微红了脸，一双眼睛却闪着愉快的光泽，低声说：“是么——我，我觉得这样过着很快活。”
　　
　　* * *
　　
　　出了洞，外面已是夜幕低垂，银河悬天，云天河方走了两步，便感觉一股气息压迫而来，虽是凌厉逼人，却也称不上是杀气，反倒略微觉得熟悉。他脚步一顿，在他身后的慕容紫英也觉出古怪，皱眉一问：“天河，怎么？”
　　
　　“……好像有人来了！”
　　
　　慕容紫英抬眼一望，果真瞧见青鸾峰崖边立着个淡淡地人影，若不仔细看，那身影便与夜色融成朦胧的一片。他向前走了几步，那背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微明地星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一头墨色长发的发梢镀上几许银光，夜风拂过，他一袭宽大的白袍随风而动，飘飘然竟有几分出尘之意。
　　
　　慕容紫英忽然觉得，倘若不是种种因缘交会，以这人的天资，怕是真的早在百年之前便位列仙籍了，然而一念之差，一错再错，心魔深种，终究落入邪道。此番重见天日，不知是否仍有回旋余地？他恭恭敬敬半跪下去，唤了一声：“玄霄师叔。”同时暗自戒备，一手下垂扶了背后的剑匣。
　　
　　玄霄转过身来，目光在慕容紫英身上扫了一扫，星光照上他的脸，依旧是凤目明朗，剑眉狭长，那模样竟与当年别无二致。
　　
　　云天河在一边听得分明，忍不住问道：“大哥，果真是你？”
　　
　　玄霄听得“大哥”二字，极淡地笑了一笑，道：“天河，许多年不见。”
　　
　　云天河丝毫感觉不出玄霄身上的杀意，就连那原本炙热无比的阳炎之息也淡得若有若无，心中一阵惊喜，只觉得时光仿佛流转，又回到当年在冰室中初遇到他的那一刻。他奔上前去，摸索着拉了玄霄的手，说道：“大哥，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这些年来——”他本想问问玄霄过得如何，却想到他囚在东海深渊，即便不知详情，听慕容紫英的转述也知道他无论如何也谈不上个好字，后半句话便压下了未说。
　　
　　玄霄却没理会云天河究竟想说些什么，只是隐约感觉他身上有什么不对之处，仔细端详之下，果然发现他那双原本神采奕奕的双眼竟然变得暗淡无光，不禁皱眉一问：“你眼睛受了伤？”
　　
　　慕容紫英站起身来，在一旁回答：“天河的眼睛是被琼华坠落时的天火所伤，一直难愈。”
　　
　　云天河毫不介怀地笑着接下去：“这么多年，也早习惯了，干什么事都和以前一样方便。”
　　
　　玄霄冷哼了一声：“神界着实欺人太甚，天河，你不必介怀，待大哥此番成魔之后，定会杀上天庭为你报仇！”
　　
　　云天河吓了一跳，心底泛起一阵寒冷之意：“……大哥，你直到现在，心里还是没放下要成魔的念头？”他下意识松开了玄霄之手，只觉得方才还近在咫尺的这人，忽然又远隔天涯。
　　
　　玄霄爽快应答，“不错，我自琼华坠落的那一天起，便立誓要修成魔身。”
　　
　　慕容紫英听得这话，微微摇头：“师叔，你半生修道，却从未想过兼济天下，如今更执着于成魔之事，难道便无半分自省悔改之心？”
　　
　　“慕容紫英，我自成魔与你何碍？”玄霄一声冷笑：“这一百年来，你时常前来烦扰，陈腔滥调迂腐不堪，我早已听得腻了！”
　　
　　“大哥——！”云天河眼见争执又起，心下大急，“我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但我，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子就很好。你要是成了魔，我怕你又会像当年一样，变得连我都认不出了。”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玄霄神色略微和缓，伸手向面前的柳梦璃一指，“这位姑娘并非人类，你也应当清楚。”
　　
　　云天河立刻拉了柳梦璃一只手，护在她身前，分辩道：“大哥，梦璃她……是很好很好的！”
　　
　　“她究竟如何，那是你的事，不过你既能接纳妖族，为何又要阻我成魔？什么人善魔恶，什么天道纲常，全是神界定下的狗屁条例，这道理莫非你也不明白？”
　　
　　慕容紫英朗声对答：“师叔，你自愿堕入邪道，当然与他人无碍，只是成魔之后又当如何？当真要与神界宣战，致使生灵涂炭？”
　　
　　玄霄冷言嗤道：“我玄霄如何行事，不需你小辈来置啄！”他不再理会紫英，只是转头向云天河道：“天河，大哥这次回来，只问你一件事。我现在需要望舒灵力辅佐，你可愿将剑借我一用？”
　　
　　云天河摇了摇头：“大哥，我和紫英想得一样，你是人是魔，我根本无所谓，可你要拿了这剑再去闯祸害人，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
　　
　　玄霄长眉一轩：“我好言好语请你相助，你却推三阻四，休怪我不留情面！”
　　
　　云天河向后退了几步，只是摇头不允。
　　
　　“你不愿交出来，我难道不会自己来拿？”玄霄身形微动，瞧准了云天河背后那把新打造的长剑，手臂一舒，便要夺来。慕容紫英心念一转，便想到他恐怕是将这剑错认成了望舒，当下将错就错，也不点破，出手如风，左手格开玄霄，右手已将剑握在手中。
　　
　　云天河只觉得背后一轻，杀气斗然一盛，身边衣袂翻飞，拳掌相交，两人已动起手来，他目不能视物，却是心急如焚，忍不住喊道：“大哥，紫英，你们两个别动手！”
　　
　　玄霄哪里肯听，竟然用赤手捏住紫英手中之剑，那剑刃锋利无比，将他手指割出两条创口来，血珠顺着剑锋淌下，紫英万万没想到玄霄竟然会去空手抢剑，心底微愣手下一缓，却立时感觉到剑上传来一阵足以焚心噬骨的烈焰之息，同时剑柄剧震，他一个拿捏不住，那剑已被玄霄夺了过去。
　　
　　紫英虽失了剑，神色间却无半分惊惶，伸手一招，一道耀眼光芒自剑匣内飞入手心，化做他常年惯用的飞雯焕日，眼见玄霄携了剑欲离开，他足下一个使力，腾空而起，几步飘然跃于玄霄之前，挡住对方的去路：“师叔，把剑还来！”
　　
　　云天河在下面喊道：“紫英，你别着急，你记错了，你刚才不是——”刚说了半句，便被柳梦璃掩住了嘴。
　　
　　玄霄微微挑眉：“我若不还呢？”
　　
　　紫英平举了剑，做出个礼让长辈的起手势：“那需得过了晚辈这一关！”
　　
　　玄霄叱道：“不自量力！”同时手中寒光点点，那剑已劈面而来。紫英轻轻巧巧地侧身让过，反手将剑尖向斜上方一挑，但闻一阵尖锐破空之声，那凌厉的剑势竟将玄霄逼得向后一仰。玄霄没料到百年不曾与慕容紫英交手，如今他剑术竟然如此精进，心下暗赞一声，竟是拿出了十分的精神来凝神应对。他二人一个剑招大开大阖，一个灵动飘逸，对拆了百来招竟然难分胜负，而紫英毕竟修为比玄霄浅了许多，战至后来渐渐显出不支之态，玄霄看准机会，纵剑一劈，紫英见那一招来势凶猛，再难避过，于是将全身真气灌于剑上，咬牙横剑硬生生架住，那双剑一交之下，只听金铁之声大作，虹光暴闪，两把利刃竟然双双从中折断。
　　
　　紫英受了玄霄一击，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再也支持不住，自半空中跌落尘埃，后背重重撞在石上，云天河闻声过来扶他，他却自己将手臂一撑，支住上半身，眼前微微一黑，竟然呛了一口血出来。
　　
　　玄霄落在山巅之上，手执了两段残剑，冷眼望着慕容紫英，口气寒冷彻骨：“很好，很好！你竟然有本事折断了望舒剑！”
　　
　　紫英抬眼看他，双目澄澈明亮如星：“师叔你一意孤行，深入歧途不知回头自省，晚辈也只有出此下策！如今此剑已毁，成魔一事，往后休要再提。”
　　
　　玄霄仰天长笑：“慕容紫英，你莫要想得太简单！你自己师承宗炼，莫非便以为旁人都不会铸剑？断剑再续，又有何难？你这等愚行，除了自损修为，毫无用处。”
　　
　　紫英只是淡然一笑：“借师叔一语，我慕容紫英如何行事，无需他人置啄。”
　　
　　
                  中、
　　中篇、
　　
　　“紫英，你受了伤，这么快就要走？”云天河将沉重的寒玉剑匣竖起来，听得身边那人在背上剑匣之后，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半开的窗前点了一盘宁神镇痛的龙脑香，却掩不住空气当中弥漫着的淡淡血腥气。
　　
　　“……无妨。”慕容紫英声音微微有些低哑，“师叔他聪明过人，这计策定然瞒不了他很久，我需得速回剑冢，将望舒一事处理妥当方可。”
　　
　　柳梦璃从后屋掀帘进来，将一个纸包递了过来：“紫英，这几样伤药你带上。”
　　
　　慕容紫英微微点头，将药拢入袖中：“你二人也要多加小心。”说罢便推门出屋，此时已届后半夜，虽是盛夏时节，这山谷当中也颇有几分寒气，凉风拂来，郁积在胸口的内伤隐约作痛，他伸手按住，微微摇了摇头，将魔剑招来，御剑往东南而去。
　　
　　所幸那剑冢距离青鸾峰并不远，片刻也就到达了，紫英将门口重重机关卸去，点亮墙上的长明灯，顺着回环曲折的甬道来到铸剑厅，也顾不上休息，便将望舒剑从剑匣中取出。明亮灯光照耀之下，那剑在手中宛如一泓秋水，紫英端详了许久，叹了一句：
　　
　　“此剑因我琼华而生，此祸也由琼华而起，宗炼师公，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弟子达成你多年未了之心愿吧。”
　　
　　他将剑往铸剑炉上一架，转身去开启左首的密室，随着一阵低沉地轧轧之声，沉重的石门向上升起，一阵透骨寒气自内向外涌来，瞬间便在整个铸剑大厅的四壁上结了一层冰霜。慕容紫英神色凝重，走进密室当中，那石室乍一看并无特意之处，空空荡荡的，仅在正中摆了一张条案，上面并排放着一幅淡蓝色卷轴，一枚青绿果实，两片透明鱼鳞。
　　
　　记忆如潮水一般纷至沓来，带着清新湿润气息的是即墨碧蓝的海边，色泽艳丽如花般绽放的是灯会上的烟火，亮晃晃的是大如饼的月亮，有点纠结有点愤怒有点迷惘的是那一场激烈的争吵，还有许多许多难以忘怀的。岁月缓缓流过，已经有多少年未曾再思及往事了，如今看到这桌案上的东西，四人一同结伴奔走的那段时光依然历历在目，慕容紫英在石室里立了一会，之后才隔着层软布将那三样天下至阴的寒器捧着走回了铸剑厅。
　　
　　那剑炉里原本便燃着常年不息地暗红火焰，紫英将三样寒器往炉膛当中一填，顿时光华大盛，嗤地腾上一道白光，火焰一下子蹿到丈许来高，转成了奇异的幽蓝之色，将紫英的脸也映得有些蓝莹莹的。刹那间地面也觉得动摇，剑匣当中的魔剑感觉到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也有些烦躁不安地振动起来。
　　
　　紫英将魔剑取出，携着它转身向厅外走去：“我倒忽略了，你比不得寻常兵器，这里的寒气怕是受不住。”
　　
　　宿在剑上的生灵显出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来：“紫英大哥，你在做什么？这里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冷？”
　　
　　“我在为一把剑注灵。”紫英不欲多作解释，只是一语带过。
　　
　　“是么？”龙葵垂下头来，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那你可要小心些，这剑上的气息又阴森又冰冷，小葵觉得——”她话刚说了一半，忽见紫英顿住脚，身躯晃了两下，靠着墙斜斜歪倒。龙葵一时间大惊，她本无实体，只能围着紫英飘来绕去，焦急地连连喊道：“紫英大哥，紫英大哥，你怎么了？”
　　
　　* * *
　　
　　云天河再次碰到慕容紫英时，已经又过了三天。当时他正在后山一片树林中围着一株老榉树打转，伸手量了量那树的粗细，又摸了摸树干，嗅一嗅树脂的清香，禁不住嘴角咧开笑容：“这个用来做横梁最好！”
　　
　　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细小地松针断裂声响，一人脚步声缓缓而来：“天河，你果然在此。”
　　
　　“紫英？”云天河闻得紫英脚步声沉稳，与刚受过伤后截然不同，于是欣喜地回过身来，“我们这几天都很担心你，你的伤好了？”
　　
　　“嗯。”紫英平淡一语揭过，问道，“玄霄师叔在何处？我从前山过来，他与梦璃都不见人影。”
　　
　　云天河听他这么问，又是呵呵一笑：“你不用担心，梦璃一早就下山买东西去了，傍晚才能回来。大哥这几天也好得很，昨天晚上还跟我说，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你没看到他，他可能是去采矿石了吧？”
　　
　　“采矿？”紫英微一皱眉，“师叔他……当真准备将那剑接续起来？”
　　
　　云天河点点头，又有点担心：“紫英，大哥一提起你就变得很凶，好像还骂了你，说什么‘树籽当真愚不可及，不自量力。’紫英，你说他为什么叫你树籽？”
　　
　　紫英知他说得是“竖子”二字，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不是什么好话。”
　　
　　云天河仍然不懂，却也并不在意：“总之你见了大哥，可千万不要跟他提剑的事。”
　　
　　紫英舒了口气：“天河，望舒之事你和梦璃也不可多提，你本性质朴，不擅遮掩，若被师叔看穿——”
　　
　　“我才不会多讲。”云天河接过他的话，“你断了他一把假剑，他已经这么生气，要是被他知道你连真的也打算毁掉，还不知道要怎样呢！”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接着道，“只是……咱们难道就这样一直瞒下去？以后怎么办？”
　　
　　紫英淡淡回答：“未来之事，现在思及也无用。”
　　
　　云天河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哈哈一笑：“是是，你说得对，想那么多没用，等事情来了咱们再想办法解决。”
　　
　　紫英也是微微弯起了嘴角，问道：“你在伐树？”
　　
　　“对，大哥说要住下，我准备在溪边专门修间屋子给他。”
　　
　　“原来如此。我也来助你一力。”
　　
　　两人随即开始在后山上挑拣合适木材，云天河常年在山林中居住，慕容紫英擅于冶炼，对各类木材都相当熟悉，过不了多时，已然伐了两三株上好的榉树，接近正午时，便只剩下墙板的材料还未定下。两人接着又向密林深处探去，最终紫英在一株两人合抱粗的绿檀树下停住了脚步，说道：“檀木质硬，香气又可定心安神，醒脑镇邪，不如便选这一株？”
　　
　　云天河听他这么一说，连声叫好。两人选材完毕，便将伐好的木材依次运回前山的空地之上，最后一次返回时，紫英又顺手伐了一株小小的黄花梨，一并带了回来。此时柳梦璃仍然未归来，云天河便从屋后阴凉处取了剩下一半的野猪肉，生火烤了当作午餐。慕容紫英见他先拿着自己的紫宵银月去砍树，放在水里随意冲了冲便又用来切肉，恨不得那剑也同先前的飞雯焕日一样断成两截才好。而云天河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笑嘻嘻地说：
　　
　　“梦璃哪里都不错，就是她做饭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肯去烧猪肉。女孩子真是奇怪，都不懂得野猪肉才是最好吃的。”　　
　　
　　过了午后最炎热的那段时间，两人便开始着手建屋，紫英选了山侧地势较高的一处平台，那地方靠山面水，清泉流淌，古木参天，一派的幽静怡人。两人忙碌了整个下午，到得傍晚，一间小小的木屋竟然已经初具规模，想来再用不了几日，便可住人了。
　　
　　于是，当玄霄带着新找到的几块矿石御剑返回青鸾峰顶时，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幅情形。云天河正扛着一根劈好的榉木往半山腰上运，慕容紫英则是半跪在溪边的大石上，也没戴冠，头发随意用一根宽带子系了，挽起一半袖子，握着那半截折断的飞雯焕日，正仔细地在为手中木材去掉树皮削出形状，他身后一间尚未成形的木屋，刚搭好了台基，立起四根柱身来。
　　
　　紫英抬目看见玄霄，立即放下手中的木块断剑，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师叔。”
　　
　　玄霄视而不见，径直从他身前走开，紫英一眼瞥见他肩上斜背着个硕大的木匣，另一手握着枚色泽如漆光华内敛的奇石，立时认出那是百年难遇的焕夜晶魄，不禁微微讶异。玄霄仿佛觉出那注视的目光，终于还是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之间无喜无怒，一派的冰冷漠然，而紫英却是毫不畏惧，只是平静回望，目光如沉沉潭水。
　　
　　云天河方扛着木材上了平台，便觉得凭空出多一人，然而紫英不言，那人亦不语，不禁觉得甚是奇怪，问了一句：“紫英，是大哥回来了吗？”
　　
　　玄霄这才微微展颜，唤了一句：“天河，你过来。”
　　
　　“大哥！”云天河放下肩上圆木，几步奔上前去，“今天紫英和我开始给你建屋子了，我瞧不见，这地方是紫英选的，你看可还满意？”
　　
　　玄霄听他口中提及紫英，心中又是一阵厌烦，然而仔细环顾四周，却发现这地方竟颇合他心意，倒也说不出什么，最终只冷哼了一声道：“有劳了。”他卸下肩上木匣，云天河但听耳边沉重的金铁相撞之声响起，不禁又问：“大哥，你带回了什么？”
　　
　　玄霄不着痕迹地答道：“前几日望舒折断，大哥一时间也难寻到趁手兵刃赔给你。你独居山野，日常器具却是不能少，这几样东西，你先凑合着用吧。”他将那木匣打开，紫英在一旁望去，只见夕阳照耀之下，里面一片明晃晃，上至伐木的斧头，下至各式砍刀，捕捉野兽的兽夹，捉鱼用的鱼叉，包括针镊剪刀，无一不全，哪里仅算得上“凑合”二字？也不知道山下哪家铁铺的大师傅这么悲惨，生生被他抓住了打出这一整套器具来。
　　
　　云天河伸手慢慢一样一样的摸过去，咧嘴笑了出来：“有你这个大哥可真好。”
　　
　　玄霄几时听过这样的话，不禁微微一愣，然而还未及说些什么，便听得山下清风送来柔和地女子嗓音：“玄霄前辈，紫英，天河，你们几个再不下来吃饭，菜可都要凉啦！”
　　
　　* * *
　　
　　此后一段时间，日子也算过得平稳。慕容紫英为了专心给望舒剑注灵，加之始终对玄霄戒心未除，便暂且离开了琼华派，每日来往于姜国剑冢与青鸾峰之间，所幸琼华派现任掌门怀信真人资质清奇，加之又颇有才干威信，将整个门派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也不需他这个长老过多费心。
　　
　　玄霄虽然始终对慕容紫英置之不理，然而随着锻剑的材料渐渐收集齐全，心情也较往日大好，他这一生受挫甚多，两度飞升失败，兄弟阋墙，禁地冰封，阳炎反噬，囚禁东海，连天道也不相容，却始终未能挫其志。相比之下，区区望舒一剑断成两截，已然不算得什么了。
　　
　　然而云天河终究无法释怀玄霄对紫英冷淡漠视的态度，有一天等到玄霄离开，便对紫英道：“紫英你不要在意，大哥这人就这样，其实他心里早就不生气了。你前两天没来，他还问了一句，‘这几日怎么不见那慕容小子？’”
　　
　　紫英与玄霄共处一段时日，倘若当真介意这等事，只怕早已被气死了，听了之后也只是淡然一笑。
　　
　　那天正是望日，月行中天阴气最旺，玄霄在青鸾山巅架起铜鼎，等到暮色降临月华初升之时，便点燃了炉火，开始接续两截残剑。他先将采集而来的矿石置于鼎底，那各类奇石一接触到火焰，顿时光华大盛，色彩斑斓，直把那山顶映得如同白昼一般。玄霄收敛心神，目不转睛地望着石材在鼎中慢慢融化成水，瞅准了时机，熄了炉火，用火钳各夹了一半断剑浸在矿水当中，出手快出闪电，双臂一合，只听金属撞击时发出的一声钝响过后，两半断剑已然严丝合缝对接在一起。随着炉膛的慢慢冷却，那矿石化作之水也如胶质一般，缓缓地将剑身裹住。
　　
　　玄霄这才略微舒了口气，反手抹抹额上渗出的细汗，忽然脸色一沉，低声喝道：“滚出来。”
　　
　　但见树影一动，一人缓缓走了出来，月白衣衫轻拂，如水银辉照亮他的脸，平和从容，蕴籍淡雅，正是慕容紫英。
　　
　　玄霄仿佛早已料到是他，倒也并不惊诧，只是冷笑一声：“你平日里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想不到也会暗伺偷窥。”
　　
　　紫英微一摇头：“师叔此言差矣，晚辈虽学艺不精，但若要刻意隐藏行踪，想必师叔也难觉察。”
　　
　　玄霄转身望着他：“不错，你来了许久，方才在我凝神续剑之时，若要伤我也非难事，为何又按兵不动？”
　　
　　“背后偷袭岂是君子所为？晚辈不过酷爱铸剑之术，前来参习而已，并未存伤人之心。”
　　
　　“你先前百般阻我取得望舒，如今却又放任不管，着实可疑！”
　　
　　紫英看了一眼那把被矿石融水包裹的剑，缓缓说道：“断剑再续，岂是容易之事？此剑练成已久，又极是阴寒，若要将外表矿石溶入剑身原本材质中，需得每夜锤炼，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方能弥补裂痕。”
　　
　　玄霄一声冷哼，目光当中却微露赞许之意：“你倒懂得不少。”
　　
　　紫英微微展颜：“师叔铸剑之手法与众不同，晚辈也很是受益。”
　　
　　玄霄见他初露笑容才忽然想到，这半月以来，自己还是头次主动开口与此人说话，两人一番对答，初时固然针锋相对，然而到得最后已是风平浪静，竟如寻常朋友一般探讨起铸剑之术来。他心下一惊，又略觉尴尬，侧过了脸欲待不理，紫英却已上前几步，举起那剑细细端详：
　　
　　“师叔这续剑的材料当中，有几种颇为难得，不知是从何处得来？”
　　
　　玄霄抬眼看剑，表情略带玩味：“你且说来，都有何种材料？”
　　
　　“这焕夜晶魄自不必说了，还有寒月玛瑙，玄武地魄，青金石，都是极为珍贵。”
　　
　　玄霄见他只瞧了那剑片刻，便如数家珍般报出一连串矿石名称，丝毫不错，而脸上仍然是一派平静谦和，并无半分炫耀之意，心中又是一愣，只觉得自己以往似乎从未了解过慕容紫英其人。
　　
　　紫英听玄霄半晌无语，忍不住侧头看他，却见月光之下，那张脸上冷漠不再，反而带了几分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间想起十余年前与天河梦璃去地府探望友人时，偶然对云天青提及玄霄此人，那逍遥快活的老鬼哈哈一笑，说，师兄这个人其实好懂得很，只要你肯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啊，他所有的事都摆在脸上。当时紫英颇不以为然，心道如此冷漠绝情之人又怎肯将半分情绪外露，可如今再想来，竟然半分不差。
　　
　　* * *
　　
　　玄霄每晚铸剑，白天倒很是清闲，他少年时便一直持修，后来遭遇极大变故，算起来，一生当中囚居的时日反倒占去了大半，此番住在青鸾峰上，朝看红霞，夜观星空，却是记忆里从未有过的自由自在。夏去秋来，天气渐渐凉爽，树木转黄，漫山遍野一片灿烂金色，山巅铜鼎上的剑被夜夜锤炼，也渐渐成了形状，只是那剑锋始终色泽晦暗，并无昔日灵气闪现，即便用极寒的凝冰诀催动，也不能逼出半分。
　　
　　紫英最近几次前来，见玄霄神色间略带焦躁，转念间已晓得他烦恼何事，当下也不多说，只是偶尔在言语当中旁敲侧击，说那望舒灵剑失了宿主，也不过是柄寻常的利刃而已，成魔与升仙一样虚无缥缈，又何需执着。
　　
　　紫英话刚一出口，便被玄霄喝止，你又懂得什么？
　　
　　他自然是不懂。以往几番与玄霄刀剑相向，要么为了琼华，要么为了天下苍生，至于玄霄本人，他向来以为他不过是被羲和操控，心魔深种嗜血狂乱不可理喻，可他究竟为何心魔深种，为何有此心魔，百年之中却是从未过多考虑过。他这段时日以来与玄霄相处，心中本如风光月霁般坦然自若，忽然经此一问，却是头次无言以对。
　　
　　某一日锻剑完毕，天光已然微熹，玄霄坐在山崖之上郁郁不乐，忽然想起一事，于是飘然下峰。云天河正打着哈欠推门出来，听见玄霄步履匆匆，顿时睡意全无，连忙问他要去往何方。他也并不明说，只说要暂时离开，不日便归。
　　
　　玄霄下了青鸾峰，御剑向百翎洲而去，他昔年在琼华之时，曾去除过妖魔，只记得那片沙洲位于巢湖最深处，当中一株硕大的榕树，如今百年过去，榕树的根系已将整个沙洲全部包了起来，树冠亭亭如盖浓荫一片，即使是深秋时节也不减半分翠色。由于那枝叶过于茂密，树下的土壤晒不到丝毫阳光，刚一接近便阴气扑面。玄霄有阳炎罩身，自然也不觉得寒冷，于是顺着那树根慢慢向沙洲深处行去，一路上瞧见大片晶莹透明的冰蓬絮，便随走随采，间或还有不少月寒石与冰晶石散落于沙石当中，隐隐泛着惨白幽光，都是极寒之物，于是也一并挖出来带走。
　　
　　行至沙洲的另一端，一只硕大的碧色蟾蜍从脚边跳过，玄霄认出那是冰蟾王，方想抽出剑来斩了，却闻得轻微破空之声，他手下一缓，一枚袖里剑已然夹风带势的瞬息而至，将那蟾王钉在地下，同时树丛当中闪出一角蓝衫来。玄霄见了不禁皱眉，刚想离去，身后已传来那人声音：“……玄霄师叔？”
　　
　　玄霄无奈之下只得转身，冷眼望着慕容紫英缓缓走上前来，耳边又听到他清朗的嗓音：“师叔前来百翎洲，所为何事？”
　　
　　“我来做什么，与你何干？”　
　　
　　“晚辈并无他意，只望能帮到师叔一二。”
　　
　　玄霄微哼一声：“不必了——”
　　
　　紫英弯腰将那只蟾蜍连着短剑一起拔出，双手奉于玄霄面前：“方才我见师叔挥剑，是否也是为了这只蟾蜍？”
　　
　　玄霄转身拂袖：“你自行留着吧，我自会再找。”行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站住脚道，“寒蟾露需得在此物身躯未僵之前取出，莫非你连这个也不懂？”
　　
　　紫英一愣：“……多谢师叔指点。”说罢拱手目送玄霄离去，却一眼瞧见那人低垂的左手执了一只药筐，其中隐约可见大把的冰蓬絮，心道他倒是与自己要找寻的药材相去不远，不知究竟做何用途。他一边这么暗自琢磨着，一边将那寒蟾之露取了出来，封在小小的瓷瓶当中，之后顺着纵横交错的树根慢慢向沙洲腹地而行。
　　
　　走不多远，前方浓密枝叶分拂两旁，眼前豁然开朗，竟然现出一片空地来。细碎阳光自稀疏的叶片之间投下来，在沙地上晕开浓淡不一的绿色光影，空地当中一人半跪，正用一柄铁凿仔细拨开表层沙石，挖出半掩于土中的一枚雪魄晶。那人白袍大袖，墨发垂散，俨然便是玄霄。
　　
　　紫英先前只是略生疑虑，然而两度与玄霄巧遇，已然不能用“巧合”二字形容，心下着实大为诧异。而玄霄听到动静，抬眼看他，目光也是微有几分闪烁不定，两人沉默对望片刻，玄霄终是沉声问道：“你……也来此采药？”
　　
　　“正是。”紫英坦然对答，“此地生长的药材矿石极是寒凉，对医治天河双眼大有帮助。”
　　
　　玄霄听紫英所言，竟与自己此行目的全然相同。他对天河眼盲一直耿耿于怀，先前夜间锻剑，思及双剑阴阳辅佐调和之事，忽然想到天河双眼既是被天火灼伤，寻常药石只怕难奏其效，需得用阴寒之物以毒攻毒才可。正巧他这几日被望舒一事搅得心烦，便索性缓上一缓，下山来采草药，却不想又与紫英碰上。
　　
　　紫英见玄霄沉吟不语，便又道：“师叔你所找寻之药，倒与晚辈有几分相似，不如晚辈也来尽一份绵薄之力如何？”
　　
　　玄霄这才哼了一声：“你自便吧。”
　　
　　紫英微微倾身，行了一礼：“多谢师叔。”
　　
　　玄霄早已离开琼华多年，紫英却一直尊他为师叔，处处礼数周全，多年来从未改变。玄霄因自身种种原由，对礼法甚是鄙薄，然而内心极深处，倒底真正有几分厌恶，连他自己也并不清楚。他思及此处，心神竟有一瞬茫然，待回过神时，已在不经意间将手中铁凿递给了紫英，而那人正俯下身，小心谨慎地将整枚雪魄晶挖了出来。他动作干脆敏捷，丝毫不拖泥带水，比之玄霄犹胜几分，当真是宗炼长老教出的得意徒弟。
　　
　　紫英将那结晶用软布包了，置于玄霄面前，玄霄瞥了一眼，淡淡地道：“你拿着就是。”
　　
　　紫英摇头：“师叔先前已有赠寒蟾之情，这雪魄晶晚辈实在受之有愧。”
　　
　　玄霄略感不耐，叱道：“让你拿便拿，啰嗦什么？”
　　
　　紫英见他不快，也就不再多言，心想日后若寻到什么奇特矿石，再转赠还他一情不迟，于是将结晶妥善放入剑匣当中，一抬眼间，玄霄又是踪影全无。他不由一愣，内心尚盘旋着许多疑惑未问出口，但即便是问了，那人答不答，也未可知。
　　
　　* * *
　　
　　后来紫英又在百翎洲上逗留良久，直至夜间方将全部草药矿石收集完毕，其间却再未与玄霄相遇。他御剑返回青鸾峰，将今日所得一并交给柳梦璃让她煎了熬药，梦璃接过道谢，笑着对他说：“紫英，今天真是麻烦你啦，连着两次送药过来。”
　　
　　紫英不解：“什么？”
　　
　　梦璃指了指脚下：“这难道不是你下午刚拿回来的？”
　　
　　紫英这才注意到墙边还靠着个竹筐，里面的冰蓬絮月寒石在幽暗的房间角落中闪烁淡白微光，正是日间玄霄手中的那一只。他心中疑虑顿解，终于明白那人为何举动古怪，先让寒蟾又赠晶魄。想来他二人在百翎洲一番遭遇，心意相同，竟都是为了天河之伤，只是玄霄不动声色，若不是柳梦璃提起来，恐怕是紫英永不会明了他的举动。
　　
　　除此以外，究竟还有多少事是他做了却没说的？紫英暗自思忖，内心似有所感，辞别梦璃出了药房，却不急着返回剑冢，只是信步而行，途经玄霄所居的木屋，里面一片漆黑不见丝毫灯火，想来那人也不在房中。他随溪水逆流而上，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石沉溪洞前，思及天河父母葬身此处，恐有冒犯之处，不便多留，正准备转身离去，眼角却瞥见一人立在那石洞前，竟然又是玄霄。
　　
　　只见那人背着月光，面目朦胧，口唇微动，极低地念了句什么。他声音虽小，而紫英耳力极好，听得分明，正是半阕残诗：
　　
　　“……玉肌枉然生白骨，不若剑啸易水寒。”
　　
　　这诗紫英曾在天河父母墓前见过，当时只觉得洒脱通透，哀而不伤。可此刻被玄霄念出来，竟是格外冷清凄淡，别有一番苍凉之感。紫英犹记昔日卷云台上，玄霄曾言自己一生纠结深不可解，那时他不过是名刚及弱冠的少年，对于这话并无太多感触。百年匆匆过去，他人情世故经历得多了，这才渐渐体味出此语背后万般无奈的意味。
　　
　　青阳长老临终前也叹：一步错，步步皆错。翻身回头，岂是那么容易的事？回头自省，无异要将往日自己所做之事全部推翻，玄霄在琼华数年，每日耳濡目染皆是如何脱凡入仙，飞升二字于他是唯一所求，即便后来遭天道所弃，立誓成魔，打得也是抛却凡身的念头。若是将此念也放弃了，他这一生，究竟还剩得什么？
　　
　　恍惚间想起云天青所说，这人心执念，着实可怕，为执着而执着，连执着的根源也忘记了，却依然放不开。那时他见紫英低头似又所悟，便又大笑着拍他肩道，我不过是信口胡扯而已，大道理谁都会说，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要是说到做到，我也早去投胎了。
　　
　　而今玄霄身边故人凋零，化作一抔黄土，唯有他一人长留于世，心怀执念不改，百死亦不悔，此般纠结，当真是深入骨髓，无可解脱。
　　
　　紫英又想，若是自己当年未曾与天河菱纱梦璃相遇，现今不知处在怎样的境地？怕是也要与一众琼华弟子一样，要么战死幻瞑界，要么囚禁东海底，又怎会领略到人生另一番天地。与玄霄相比之下，他何其幸运，这人生的种种际遇，着实奇妙得无法言说。
　　
　　紫英心中万般思量，玄霄又如何得知，听闻他脚步渐近，又半天未曾离开，忍不住皱眉向他所处之地看去。紫英见玄霄双目灼灼望过来，一扫方才暗淡神情，心底暗自一惊，也不便再躲藏，缓步走出，行了一礼：“晚辈前来向师叔道谢。”
　　
　　玄霄转过头去：“你无需谢我，若非为了天河，我不会帮你。”
　　
　　紫英听得此言，淡笑不语。玄霄任他站在身后，也不驱赶，只是仰头望着灿烂星空。过得片刻，紫英又问：“师叔出得东海几月，可曾下山游历过？”
　　
　　玄霄见他这话问的奇怪，一时摸不透他什么意思，便随口答道：“未曾。”
　　
　　紫英道：“天下之大，随处都有美景，师叔不妨四处看看。”
　　
　　玄霄牵动嘴角：“你几时竟也关心起我的行踪了？”
　　
　　“晚辈不过是略有所感。”紫英摇了摇头，“今日那雪魄精，乃是由千年玄龟的尸身所化。晚辈想这六道众生，无论神魔人仙，纵能活上千载，终究难逃一死。若是活着的时候将这世间好好领略一番，临死前也可少些遗憾。”
　　
　　玄霄何等聪明，一听紫英这话，便知他又变着法的劝自己放弃成魔的念头。然而这番言语，倒与百年间他翻来覆去的迂腐之言有所不同，便只微哼了一声：“你这话见识浅薄得很。待我成魔之后，别有一番天地，到时整个凡间为我所控，随心所欲，何来遗憾之说？”
　　
　　紫英又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晚辈无法设想神魔之境界，只知为人一天，便享一天人间之乐，确是见识浅薄，让师叔见笑了，言尽于此，就此告辞。”他虚虚抱拳行礼，转身便走，冷不防玄霄自后方一掌拍上他肩，一阵阳炎之气透掌直贯入他五脏六腹，一时全身如火焚烧，异常难耐，忍不住低低一声呻吟。
　　
　　玄霄出手如风，撤掌也是极快，他袍袖一挥，将紫英推开几尺，冷言道：“你言语无状，方才这掌只是小小惩戒你一番。若下次再犯，我绝不轻饶！”
　　
　　紫英不再答言，只是咬牙顺着溪水向下游走去，心想玄霄此人果然还是不可理喻，与之多说无益。他行至半路，感觉那股炙热气息慢慢流转于全身筋脉当中，痛楚也渐渐减轻了。紫英这几月以来，日日在剑冢与天下至寒的神器为伍，虽不至被寒气侵袭，但毕竟有所损伤，方才被玄霄拍了一掌过后，身上的寒意竟然消失无踪，反而暖洋洋的很是舒适。他觉出这点，不免又是一怔，转身回望，只见重重树影之间，依然隐约可见玄霄默然不动的白色身影。
　　
　　* * *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望舒一剑注灵之事也渐渐到了紧要关头，紫英日夜守在铸剑炉旁不敢擅离，直到那三样寒器完全融于剑上，炉火缓慢熄灭，才略微放下心来，将望舒镇在冰晶之中，驾着魔剑又回了青鸾峰。
　　
　　他在剑冢之中不知时间流逝，直到出了门，才想起已经入了腊月，伸指一算，发觉这一日正是腊月初八，于是便不急着赶回去，先到山下的太平村走了一遭，买了小米绿豆豇豆花生，又提了一壶黄酒，这才上山。
　　
　　他多日未归，天河与梦璃见了，自是欣喜无比，玄霄虽然神色淡淡的无更多表示，然而话也比平日里多了两句。到了正午，半空里开始飘落细细地雪花，转眼在地表上落了薄薄一层，梦璃用紫英带来的几样谷物熬好了一大锅腊八咸粥，招呼几人来吃。紫英将酒放在炉子上用余温暖着，待温度升得差不多了，便给三人分酒。玄霄见他取了四只铜杯，不禁微微冷笑：
　　
　　“想不到堂堂琼华一派长老，也嗜酒贪杯。”
　　
　　云天河笑道：“最近几天冷，今天又过节，紫英你稍微喝一两杯酒没事。”
　　
　　“酒浆与食物无异，只要适度便无害处，若是刻意去守那戒律，过分执着，反倒不好。”紫英将酒缓缓倒入杯中，推至玄霄面前，“师叔，请。”
　　
　　玄霄闻得那酒浆弥漫着一股柔和温润的香气，认出是自己喜爱的女儿红，心想这小子饮酒的习惯与自己倒也有几分相像，于是微一点头，不再答言，举了那酒杯轻啜一口。此时窗外天色越见阴沉，雪越下越大，屋内却燃着火炉，酒香蒸腾温暖如春。往年只有天河梦璃两人居于山上，节日之事常常淡忘，今年却又添了玄霄紫英，四人围坐在方桌前，倒真有了几分节日温馨的气息。
　　
　　饭后，玄霄刚回到自己的木屋当中，忽听到屋外有人扣门，他知天河向来随意，进出房间从不敲门，想必是慕容紫英，本待不理，只是闭了眼睛斜靠在榻上，奈何那敲门声停了片刻，复又响起，他这才漫不经心地道：“门未落锁，进来吧。”
　　
　　紫英抖了抖身上的落雪，这才推门进来，玄霄微微抬眼，只见他脸色有些青白，不知是在屋外冻的，还是有什么别的原由，心中略微升起些疑惑，最终却只是问道：“何事？”
　　
　　紫英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与玄霄：“师叔赠药之情，弟子一直难忘。前几日打了此物，还请师叔收下。”他摊开手掌，只见修长十指之间，陈着一条男子发带，色作月白，正面几线银亮的冰蚕丝编于其中，反面印有密密地暗蓝符咒，极为雅致精细，想来打造注灵时费了不少心神。
　　
　　玄霄却不接那发带，只是凉凉说道：“此等小事，还值你如此挂怀，谢来谢去，累也不累？”
　　
　　他这么一问，紫英却难作答，这发带原本是留在剑冢当中的宝物，他近段时间日夜看守望舒，倒也并无他事，便顺手在发带上编了几条寒凉的冰蚕丝，又注了水御之灵，想着玄霄周身阳炎环伺，或许能够用上，至于是否真为答谢前日赠药之情，他自己也并不明了。
　　
　　玄霄见他语塞，又是一声冷笑：“我抛弃礼法多年，并不束发，这发带对我无用，你拿走吧。”
　　
　　“如此说来，倒是晚辈冒昧了。”紫英神色微微一黯，却也不再多言，转身告辞，行至门口，终于还是折返回来，将那发带栓在了门环上，又在雪地中立了片刻，这才离去。第二日再来时，那门环上空空如也，也不知玄霄究竟是收下了，还是丢弃了。
　　
　　* * *
　　
　　紫英以往来青鸾峰，都是当日便返回剑冢，这一次倒破天荒多住了些时日，到第三天方才离开。此后数日，又是全然不见踪影。
　　
　　一日清晨，玄霄锻剑完毕，正要下山，忽然感应到东南方向一阵极强的灵气股荡，他极目望去，只见天际微熹的晨光之中，一条又细又亮的蓝光冲天而起，在半空里散开成无数眩目星光，直把半边天空映得比白天还亮，正是发自剑冢的方向。那股灵气玄霄何等熟悉，百年之中他所历之事，无不与此相关，纵是化骨扬灰也难忘记。他心下大骇，举起手中之望舒，却见那剑依然光华暗沉，毫无所动。
　　
　　他脑中电光火石，一连串的疑点和记忆涌将上来，刹时间心里已然是雪亮，双手紧握成拳，四肢一片冰冷，胸中却被怒火灼烧得难以忍耐，将手中那柄假剑狠狠往地下一贯，接着便直冲下山来。云天河听得他脚步沉重，呼吸紊乱，大是异乎寻常，不由担忧地问道：“大哥，你……”
　　
　　“云天河——”玄霄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胸中怒火，问道，“你三人早知我手中这剑并非望舒，却始终将我蒙在鼓里，是也不是！”
　　
　　“大哥……”这半年以来，云天河见玄霄日趋平静，虽然并不间断铸剑，却极少再提及成魔一事，心想他时间一久，大概也就慢慢淡忘了，于是渐渐放下心来。今日忽然遭此一问，一时间惊得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只是喃喃地道，“大哥……你，你还是知道了……？”
　　
　　玄霄厉声打断他：“我道你们为何任我续剑，并不阻碍，原来皆是愚弄于我！”
　　
　　云天河心下大急，“大哥，紫英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着想。你现在在山上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还要再想着成魔呢？”
　　
　　玄霄寒冷一笑：“为我着想？那便把望舒剑还来！”他这时眼底光华暗涌，色作血红，发丝飞扬，更如红铜，浑身燃起炙热赤芒，云天河被他凌厉气势压迫，暗自退了一步，却听那人衣袂翻飞，转瞬间身形腾空，已然不知所踪。云天河双目不能视物，只得连声呼唤柳梦璃：
　　
　　“梦璃，梦璃，你看大哥他去了哪里？”
　　
　　柳梦璃闻声自屋后赶来，只瞧见红光一闪，直往东南方向去了，不禁颦眉：“玄霄前辈好像去了剑冢。”
　　
　　云天河更是忧心如焚：“大哥他什么都知道了，我没能拦住他——”
　　
　　柳梦璃一听之下，心中也是惊惶得一片冰冷，略微定了定神，伸手抚向云天河的肩：“天河，你不要急，我这就去剑冢看看！”她也不等云天河答应与否，便招来佩剑追着那一点红光疾驰而去，可御剑术并非她所长，又荒废了百年，等她到达剑冢之时，只见石门紧闭，一派的寂静，全然没有人迹，紫英与玄霄已不知去了哪里。
　　
                  下、
　　下篇、
　　
　　那是个冷到异乎寻常的早晨，没有阳光，天空却呈现出一种极为澄澈透亮的颜色，雪地反射着天光，天光映照着雪原，长久以来静默于水泽平原上的高大剑冢被薄雾一般的青蓝光晕所笼罩，肃穆静谧得不似这尘世间应有之物。
　　
　　羲和至阳，望舒极阴，双剑所用材料无一不是天地日月之精华，虽在凡尘之中，却是神器。
　　
　　玄霄一步步踏入那灵力充沛的青蓝色光晕当中，心想，这才是真正的望舒寒气，寻常的利刃即便与它形貌全然相同，又怎能及得上此剑万分之一的气势。亏他自己还被瞒住了那么久，简直是不可饶恕。
　　
　　剑冢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一线，透出淡白光芒，仿佛莲华初放，慕容紫英手执望舒，自门后走了出来。那剑被尘封了几乎百年，如今三样寒器的神力皆注入剑锋当中，封印甫一除去，便迫不及待的在紫英手中散发着夺目寒光，比玄霄昔年所见，有过之而无不及。
　　
　　紫英见到玄霄，却是毫不惊讶，此人乃是羲和宿主，双剑如同一体，若是解了封印之后他还觉察不到望舒真正的所在，那才是不可思议。他抬眼望着玄霄，如往常一般行了一礼，神色间端凝肃穆：“师叔，你来了。”
　　
　　玄霄先前在青鸾峰上怒气冲天，此时见了紫英，反倒冷静异常，一双泛着暗红幽光的狭长凤目直望过来，口气如同寒冰：“我果然太过小瞧于你。”
　　
　　紫英觉出对方身上阳炎之息斗然一盛，随即铺天盖地压迫下来，激得两人发丝衣袂一阵飞扬，却是分毫不惧，坦然回望：“晚辈曾说过，若要望舒，需得先过我这一关。”
　　
　　玄霄冷笑：“好得很。”右臂乍抬，羲和剑已然在手，炽烈红芒瞬时升腾，与紫英手中望舒青光交相辉映。
　　
　　紫英沉静说道：“晚辈也期待与师叔一较高下，只是这一带人丁稠密，怕是不能尽兴。”
　　
　　“你口气不小！”玄霄微微扬眉，神色倨傲，“只是你并非望舒宿主，不过是强行将阴寒神器注于其上，迫使此剑觉醒。与我相抗，无异于自寻死路。”
　　
　　紫英微一摇头：“师叔与我还未曾比过，请不要过早定论。”
　　
　　玄霄听得此言，忍不住长笑一声：“也罢，我玄霄不与将死之人计较，你定地点便是！”
　　
　　“晚辈在昆仑山玉京峰顶恭候师叔。”紫英一言既毕，便不再多话，踏上望舒，向西北而去。御剑乘风，关山万里，不过瞬息而至，用不了片刻，脚下已遥遥看到琼华派新址，山坳当中一片琼楼玉宇，雄伟磅礴，规模与百年前比较起来，更是要大上许多。
　　
　　玉京峰耸立于昆仑山垭口东北方向，此时正值腊月，山峰上纷纷扬扬飘着鹅毛大雪，紫英刚在峰顶上站住脚，便瞧见玄霄人影一闪，落在了他对面。一阵凛冽山风吹来，漫天碎雪自二人身前卷过，四周白茫茫亮晃晃的一片，紫英只觉得双目被刺得发酸，却仍旧定定望着玄霄。他二人此番相对站着，再无一句话可说，这情形似曾相识，半年之前，紫英初断望舒假剑之时，两人便僵持了十余日，半年之后，竟然又回到与那时一样的田地。现在想想这半年的时光，当真是如同幻梦一般，一睁眼，梦便醒了。
　　
　　紫英终于抬起剑来，剑锋平举齐肩，一个平和中正的起手之式。
　　
　　这招玄霄再熟悉不过，昔日他与紫英几番刀剑相向，这人对他总是恭敬谦谨，并不抢半分先机，时值今日也未曾更改。他下一刻便要与面前这人搏命，这一刻竟然还有心思去回想他以往怎样行事为人，自己也觉得很是奇怪，于是略微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一剑刺出，血红的剑刃破空而来，清吟之声犹如龙鸣，直上九霄。他一阵横劈竖削，招招迅猛步步紧逼，而紫英却是身形灵动翩跹，以错身躲避居多，十招当中倒有七八招是虚的，与玄霄隔了好远的距离，尽量不和他正面交锋，即便是偶尔对上，也是一阵横拉斜引，腾挪开去。两人对战数十招，玄霄被他这虚虚实实的打法搅得心烦，长眉一轩，厉声喝道：“你要战便战！如此躲闪，岂是君子所为！”
　　
　　紫英一惊，手中长剑微微颤动，足下一登，竟然远远退了开去，心底一片混乱不堪，玄霄几个起落追了上来，他也只是勉强招架，神思却不知飘往何方。
　　
　　——今日之局，早在半年之前便已设好。不，其实又何止半年？这百年以来，自己心中反复所想的，不就是这一天么？既然心志坚定，究竟又是被什么所扰乱，又在避闪些什么？
　　
　　——祸有始，祸有终，这羲和与望舒，是必定要毁去的。此剑出于琼华，他身为琼华资历最长的弟子，自然责无旁贷。
　　
　　——可是，若真毁了剑，玄霄师叔会如何？他这一生与羲和剑的因缘深到无可解脱，成仙也是为它，成魔也是为它，要是忽然间什么也没了，他……究竟会怎样？是会一身轻松，是会意志消沉，还是会变得更加偏执狂乱？
　　
　　紫英想到这里，忽然惊觉自己心心念念的，不是天下，不是琼华，不是双剑，竟然是玄霄。他用一把假剑将他挽留在山上，每日往来于剑冢与青鸾峰之间，在月夜之下对他说不妨四处走走，带了黄酒又赠他发带……很多事情，他都是想到就去做了，却从未真正追问过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就这样糊涂着一天天的过下去，到万事再无回旋余地的时候，方渐渐明白过来。
　　
　　偏巧此时又是一剑挥来，紫英一个反手架住，抬眼一望，那人双目灼灼，正紧盯着他，周身阳炎如焚烈焰大盛，直如身在地狱一般。紫英胸口一滞，只听得半空里金铁碰撞声声清脆，红光与青芒短暂的一串交击，立时又分开了。
　　
　　——师叔，成了魔你会痛苦吗？不成魔你又会快乐吗？
　　
　　——茫茫尘世，六道众生，除去成魔以外，尚有太多的东西，你未曾体味，也不屑知道。
　　
　　——这一把剑，实在是折磨你太长时间了。即便是不为天下，不为琼华，也自当毁去无疑。
　　
　　紫英反复思量，终于觉得迷雾逐渐散开，内心之中一时如明镜般透亮，于是一改之前虚实不定的打法，简捷一剑刺出，却是威力无俦，望舒寒光暴长，竟将玄霄逼退半步。玄霄见紫英神色一凝，下手不再容情，知他终于认真起来，便也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应对。紫英见招拆招，出手如同行云流水，过不了片刻便近得玄霄身前。两人短兵相接，在方寸之间腾挪，更是招招凶险，一时间阳炎裂空寒芒泻地，剑气纵横之处，雪雾弥漫四下纷飞。
　　
　　二人身形交错的一刹那，玄霄手腕反卷，羲和剑疾扫过来，紫英看准时机，举望舒相迎，他全身真气贯于剑锋之上，双剑甫一碰撞，立即发出裂雷一般的鸣动，同时剧烈震颤，几乎便要让人拿捏不住。玄霄心念斗转，想到半年之前紫英震断那假剑之举，只觉一阵不妙，微微皱眉，另一手平平推出，便要将紫英震开。而紫英不避不闪，竟是硬生生接下玄霄一掌。玄霄脚步一错，想向一旁跃开，紫英却趁机一翻手掌，扣住了拍到自己胸前那只手的手腕，施了个定咒，将玄霄行动限住了。
　　
　　双剑交接在一起，震撼之力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一时之间仿佛连整座山峰也跟着一起晃动起来，一青一赤两道光芒直冲入九天云霄，纠缠融合成一团，向四周泛出一圈圈涟漪般地光晕，而原本明艳的色泽却一点一点的浅了。紫英目光澄明，暗暗念诵咒诀，眼看着光芒越来越淡，最终全然消失，凛冽山风呼啸着席卷而过，那双剑便也如细沙轻烟一般，从二人的手中一丝丝地散去了。
　　
　　自羲和望舒现世以来，直至今日今时，方才有个彻底干净的了断。
　　
　　* * *
　　
　　紫英终于支持不住，身躯微微一晃，松开了玄霄的手腕，慢慢向前倾倒下去，只觉一阵腥甜之意从胸口涌上来，口一张，鲜血淋淋漓漓地溅在雪地上。他还未及缓上一口气，忽然被一只手拽住了领口，从地上扯了起来。那手的指尖冷得像是寒冰，手心却像是被火灼过一般烫，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他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又是一阵猛烈的呛咳。
　　
　　“你——”玄霄的长发和宽袖长袍在风中飞舞，一双暗红的眼眸透出血色一般的狂乱来，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冷静，可声音却已然变了腔调，“你干了什么？！”
　　
　　紫英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微弱，缓慢而坚定：“正如师叔所见……双剑已尽被我所毁……”
　　
　　“好，很好，你好本事！……原来你从头至尾，打的竟是这个主意！”玄霄语声凌厉冷绝，大袖一挥之间，又将紫英猛地贯回地上。
　　
　　紫英喘息几口，勉强抬起双手，手指触到腰间一柄长剑的剑柄。玉京峰顶酷寒无比，而那剑由他一直贴身带着，倒是与他体温一般无异的温暖。这剑刚刚打好不久，玄霄便携了羲和剑前来兴师问罪，此后便是一番争斗，现在若再不送，恐怕从今往后便再无机会送出。他想到此，慢慢将剑抽了出来，却无力举起，只能斜斜插入雪地当中，之后又是一阵几乎要将心肺震裂一般的剧咳：
　　
　　“晚辈毁了羲和……理应还师叔一剑，此剑——”
　　
　　“可笑！你倒是周全得很啊！”玄霄厉声将他打断，“你当真以为，我会收下？！ ”
　　
　　紫英微微一愣，便不再说下去，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摁住前胸伤口。方才他被玄霄一掌拍上，受创甚剧，此刻血从指缝之间蜿蜒流下，虽然仍旧温热，可他却觉得四周刺骨的严寒渐渐侵蚀过来，连疼痛也麻木了，钝钝的似乎隔着些什么，身躯异常沉重，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他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清晰：
　　
　　“师叔，紫英既毁双剑，已无他求……天下之大，来日方长……只愿师叔往后多为自己着想，不再有憾……”
　　
　　玄霄听他说完，脸上神色变幻，似愤怒、又似无奈、绝望、亦或空虚……由此复杂掺出古怪的笑容来，仰起了头，嘲讽一般重复着他最后四个字：“……不再有憾？呵，你说得倒轻巧，你知道些什么……”
　　
　　紫英垂着头，极淡地笑了一笑，之后身躯缓缓伏在地上，像是沉睡过去一般，不再动了，只有胸前渗出的血一寸一寸染了雪地，融出几线鲜红痕迹，一直淌到玄霄的脚下。
　　
　　玄霄站在原地，定定看着紫英，胸中的怒火足以将这整座雪峰的冰雪烤炙殆尽，可那个毁掉了他双剑的男子就这样轻而易举又安静平和地在他面前逝去了，令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好似并非立于昆仑绝顶，反而身处深不见底的虚空当中，五脏六腑仿佛全部被掏空一般，就连神智也像是随着双剑一同散得远了。羲和剑不再，周身流转不熄的阳炎也一点一点冷却下来，大片雪花寂静无声地在半空中飞舞，这百年以来，他还是头一次感觉到如此彻骨的寒冷。
　　
　　他左手上犹带着紫英的血，一滴滴地向下滑落。记得方才一掌拍上他前胸的时候，手指陷入肌骨的触感如此清晰，那血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手掌。百年前琼华飞升之际，他一举葬送多少人的性命，却都比不上这一刻真真切切的感觉。他胸腹当中一阵翻腾，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几步，这才又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走去。
　　
　　* * *
　　
　　没有了羲和剑，玄霄一时恼怒激愤异常，一时又空虚绝望无措，不同情绪夹袭而来，竟像回到了昔年被封冻的那段时日，体外虽有寒冰镇压，体内却是阳炎焚骨，而他这一番内心煎熬，与那肉身上的折磨相比，则更加难捱。
　　
　　羲和剑正如他一生执念的具象形体，只要一剑在手，该做之事便清晰明确，即便偶尔升起些疑惑，随即也就淡忘了。此时忽然间什么都失去了，他开始头一次觉得前路茫茫，看不到归处，以往从未思及的一些事情，也一齐涌上心田。
　　
　　他向来百折不挠，不信天命，心想即便是没了双剑，这茫茫六道中，也终能寻到一样事物一个法门能让他成仙成魔。可那还需要再花上多少年的时光？若是终此一生遍寻不着，那岂不是笑话一场。如若这般，他这一生荒废，究竟得到过些什么，又剩下些什么。
　　
　　即便当真一切如他所愿，待成魔之后，他究竟又该干些什么？……对，杀上天庭一血当年之耻。除此以外呢？天翻地覆，寿命延长，随心所欲。可是往昔丢掉的是否能找寻回来，未曾得到的又能否掌握得住？成了魔会不会快乐，不成魔是否又会不快乐？然而快乐又是什么，他甚至连快乐为何物都说不出。
　　
　　那思绪纷杂混乱，搅得他头痛欲裂，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月落日升，星沉霞起，昼夜轮番交替，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几天，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竟又已站在青鸾峰脚下。
　　
　　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这个地方，他只有这一处地方可去。
　　
　　柳梦璃在剑冢附近遍寻二人不着，回到青鸾峰后，和云天河都是忧心不已，她此时一眼看见玄霄，心中一阵惊喜，立刻唤道：“天河，天河，玄霄前辈回来了！”
　　
　　云天河从木屋当中飞奔出来，觉出门口站着一人，也是长长舒了口气：“大哥，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之前生气跑下山去，我……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玄霄望着他，却又仿佛神驰天外，并未答言。
　　
　　柳梦璃略微觉出不对，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前辈，紫英他……没与你一起回来吗？他现在，在哪里？”
　　
　　紫英？
　　
　　慕容……紫英？
　　
　　那名字刚在脑海中转了一转，玄霄便觉得一阵浓重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向他涌来，一瞬间神思被推至几万里之外，恍惚又见昆仑绝顶大雪纷飞，足下几条血线蜿蜒，左手一片黏腻温热，那人极淡一笑。这些天来不曾忆起的一幕一幕，全部翻将上来，那样的鲜明，仿佛蚀入骨髓，随血脉流淌，动一发而牵全身。他紧紧攥住拳，指甲将掌心刺得生痛，这才深吸口气，说道：
　　
　　“他死了。”
　　
　　云天河与柳梦璃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大哥，你——”
　　
　　玄霄生硬地打断他：“他毁了双剑，我便将他杀了。”
　　
　　柳梦璃后退一步，依靠在门框边上。云天河抬起头，死死向玄霄的方向望去，一双失却了神采的眼瞳当中含着无边无际的愤怒与哀伤，四肢经脉中的神龙之息与凝冰寒气交错奔流，一时间凌厉锐气腾空：
　　
　　“玄霄——！”
　　
　　玄霄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也要和我动手？”
　　
　　“我不会再和你打！”云天河摇了摇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就算杀了你，紫英也不会回来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玄霄这才像是猛然被惊醒一般，弥漫于脑海的血色瞬间退却，他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云天河。
　　
　　“从今往后，你也不再是我大哥！……你走吧！”云天河狠狠地掷下一句话来，随即拉着柳梦璃进屋，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撞上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木屋里隐约传来柳梦璃带着哽咽地声音：“天河，天河，你别这样，你要是难过，就哭一场……哭出来就好了……”
　　
　　玄霄神色木然地在门口站着，良久，才终于迈开脚步，向一边走去。风从远方吹来，拂过他的身体，卷起他的头发，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寒风穿过，有一处地方永远的缺失了，空空洞洞只剩一团黑暗，看不到边，摸不到底。
　　
　　是的，他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回来，那又如何？他毁了双剑，让成魔一事终成一纸空谈，本就该死。
　　
　　可杀了他又有什么意思？即使杀了他，世上也不再有望舒与羲和。
　　
　　* * *
　　
　　沿着溪水逆流而上，半山腰上，背山面水的那间木屋是玄霄住了半年的地方，从决战过后到现在，他不过离开了短短几日，却恍若隔了一生一世那么久远。他慢慢地走到门前的空地上，眼前又浮现起那个身穿蓝衫的男子随意扎着头发、挽起一半袖子、正专心致志地削着什么的情形，抬眼看到他回来了，立刻站起身来，微微露出笑容道，师叔。
　　
　　“师叔……”
　　
　　玄霄恍惚之间听到背后一声低低的呼唤，心头大震，猛地回过身来，背后却是空空如也，只有隐约响起的松涛声从远方传来。他伸手推开门，走进房中。屋内的炉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温暖的气息将四壁的木墙蒸出一股微微地清香。
　　
　　“大哥，这墙壁的木头是紫英选的，说是什么……‘檀木香气可以定心安神，醒脑镇邪’。”
　　
　　他怔怔地坐在榻上，双眼正好对上侧面的窗子。那一天，紫英在他窗下站了很久，他看到雪花慢慢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那时候天天与望舒剑和三寒器在一起，脸色都是苍白的，站在雪地里，冷得抿起了嘴唇，而他却只是斜斜地靠在榻上不理他。后来那人终于离开了，第二日的清晨，他打开门，发现门环上拴着他想要送给他的天蚕发带。
　　
　　对了，那发带，后来去哪了——
　　
　　玄霄一下子站起身来，全身上下摸了一遍，却没找到，又在整间屋子里翻箱倒柜仔细寻了一番，却依旧不见踪影。他站在屋子当中，稍微定了定神，手指有些经挛地再次向怀中探去，终于，在两层衣襟之间摸到一处微微的隆起，慢慢地拉出来一看，正是那条折叠整齐的月白色发带，正面银光微闪，背面幽蓝密纹。他将那条发带死死攥在手心当中，只觉得这木屋当中每一处角落都与那人息息相关，多呆得一刻，便要多想起一些，心里那片黑暗的空洞便要再扩大一分，于是再不敢多逗留，疾行几步出得门来。
　　
　　他顺着溪流一路向山巅上走去，这时天空中又缓慢飘落细雪，回头一望，山下一片银白，玉树琼华，煞是好看。紫英每次来青鸾峰，都是从东边的那处山口上过来，他清晨锻剑完毕，走下山峰，行到此处时，往往便瞧见那人脚踏暗紫色魔剑，衣袂翩跹，降落山头。他初时不以为意，后来每日观望，却成了习惯，若是紫英偶有一日不来，内心深处反而会隐约怅然若失。
　　
　　一日不来，如隔三秋，若是一辈子不来呢，那又如何？
　　
　　思及此处，玄霄脚步又是一滞，一个转身，飞速向山下走去。然而无论行至何处，总能令他想到紫英其人，整个青鸾山峰，仿佛都被他的影子所笼罩。半年以来，此人便如那温润流水，不动生色潜入人心，今时今日，待玄霄终于觉察之时，早已将其深印脑海骨髓，再也无可奈何，挣脱不开。
　　
　　可是他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溪水蜿蜒，玄霄就这样恍恍惚惚顺势走着，又绕过藤箩枝蔓遮蔽的石沉溪洞，此时正值万木凋零的寒冬，浓密树藤早已枯萎，露出黑黝黝地洞口。两位故人，一双枯骨，便静悄悄地葬在这山腹当中。
　　
　　他站在那洞前，想自己百年岁月，简直犹如空白一片。他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那目标明确的让他忽略了身边的一切。值得记忆之事，不过琼华数年、青鸾半载，所识之人也是屈指可数，无外乎昔年几位同门、结义金兰的兄弟、还有那个自始至终敬自己为师叔的晚辈，而今想想，已然全部离他远去。
　　
　　他这才真正头次意识到，除去一把灵剑，一份执念以外，在这世上他当真是什么也没有。或许在非常久远以前，他也是有过什么的，或许在很久以后，他也有可能会得到什么，可这一切全部被他自己一双手所葬送。
　　
　　“六道众生，纵能活上千载，终究难逃一死。”
　　
　　“晚辈无法设想神魔之境界，只知为人一天，便享一天人间之乐。”
　　
　　“天下之大，来日方长，只愿师叔往后多为自己着想，不再有憾。”
　　
　　往日玄霄嗤之以鼻的言语，忽然间都如滚雷惊闪一般劈过他心间，那人向来平和谦逊，所言之事却是字字蕴含深意，只是他那时不明白，更不屑理会。即便是临终含血一语，他也仅仅用一句“你知道什么”斥责质问回去。
　　
　　他常言紫英什么也不懂，可他又懂紫英什么。
　　
　　真正不懂的人，并非紫英，是他玄霄自己。
　　
　　* * *
　　
　　出了青鸾峰是紫云架，再过几个村庄，远远地便能瞧见碧绿澄澈地巢湖水域。玄霄再踏上百翎洲时，用了整整七日的时间。以往他一把羲和在手，追风逐云，这段距离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他自少年时起开始修仙，直到此时，方与普通人一样用双脚跋山涉水，忽然间觉得这天地真是大得不可思议。
　　
　　天地何茫茫，究竟哪一处才是他玄霄的容身之处，他以往站于高处，自觉可以睥睨天下，或登高入仙或下堕成魔，全凭己意。可真的身处天下，他不过是众生当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员，一路行来，根本无人问起他究竟是人是魔，活了多久，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时近岁末，各家各户都是一团热闹喜庆，置办年货，贴门联，祭灶王爷，忙得不亦乐乎。玄霄向来不理会世事，只觉得那佳节喜气距离自己分外遥远。偶尔想想，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次可以称得上是“过节”的，竟然还是那一日的腊八。当时四人围坐桌前，紫英手执了酒壶，将清冽酒浆倒于自己面前的铜杯当中，双眼微抬，目光明亮。只是以后又哪里能够再有机会，与他再对饮一番。
　　
　　与先前途经的村庄相比之下，那百翎洲之上冷清非常，可他玄霄这些年来呆过的地方，哪一处又不是寂静如死。不知欢乐为何物，自然身处寂寞之中而不感觉寂寞，体会不到失去时的撕心裂肺，又怎会珍惜曾经有过的。
　　
　　他在沙洲上的那片空地当中坐了良久，大雪初晴，那株大榕树仿佛成了精，隆冬之时枝叶仍然是翠绿的，稀疏的阳光在沙地上染出点点的绿晕，一如往日。他想他当日与紫英两度相遇，却都半途撇下他离开，换作今日，便是想再与他多说一句话，也是不可能了。
　　
　　继续往南，便是姜国剑冢。玄霄此行全无目的，不过是想到哪里便去哪里，他此一生，脑海当中能留下记忆的所在皆与紫英相关，双脚随心而动，不日便将他带至剑冢门前。只见巨大的石门紧闭，积雪半掩，一片的寥落。他拨落雪层，开启石门，顺着那幽暗甬道向内走去，最后终于来到铸剑厅，还未及环视四周，忽然听得空旷的角落里响起清脆地少女声音：
　　
　　“你是谁啊？”
　　
　　玄霄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紫英平日背上所背的寒玉剑匣立于一墙边，紫色流光闪动，现出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来。少女看清楚玄霄的模样，微微睁大了眼睛，又道：“我见过你，你是紫英大哥的那个朋友，对不对？”
　　
　　朋友？
　　
　　涵义多么笼统模糊的一个词。他与他究竟算不算得上朋友？
　　
　　“你叫什么？”
　　
　　“……玄霄。”
　　
　　“玄霄，玄霄，你知道不知道紫英大哥去了哪里？我已经好久没看到他了。”
　　
　　“他——”玄霄木然望着一脸期待的少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找寻不见，六道轮回，他究竟去了哪里？
　　
　　“是么，连你也不知道啊……”龙葵黯然地垂下头，“以前紫英大哥每次出去，都会带上小葵的，可是这一次，他连随身的剑匣都丢下了，小葵真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情。”
　　
　　他连随身的剑匣都丢下了，是否早已料到自己有去无回。
　　
　　玄霄一步步走上前去，看了那剑匣一会，之后伸出双手，慢慢抚过那寒玉打造的表面。龙葵歪头望着他，忽然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
　　
　　玄霄不语，手一抬，只听嗒地一声轻响，那剑匣的盖子被他抬起。烛光映照，里面一片光芒闪烁，整整齐齐放着一排好剑。
　　
　　“你为什么不说话？……以前……以前姜国城门快被攻破的时候，哥哥望着我的表情，就和你现在一样。”
　　
　　玄霄伸手抓住魔剑的剑柄，紫色光芒一时间大盛，凄厉尖锐的鸣动顿时响彻耳边，龙葵立刻惊得花容失色：“你快放下，我不想害你——”
　　
　　玄霄微哼一声，抬起两指，抚过剑脊，他指尖所到之处，皆腾起一片赤红火焰，那妖异的紫色煞气瞬间被压下了。龙葵诧异地看着他：“没想到你也不怕这剑。”
　　
　　玄霄将剑放回原处，问道：“这剑，他从何处得来？”
　　
　　“紫英大哥没告诉过你么？”
　　
　　“……未曾。”玄霄又拿起飞雯焕日，那剑已经被续接起来了，只是中间多了一道血红的痕迹。
　　
　　龙葵笑了笑，神色之间显得有些怀念：“说起来也差不多是一百年前的事了，这魔剑是紫英大哥在不周山发现的。当时我刚一看到他啊，就觉得他和以前那些夺剑的人一点也不一样，既不畏惧它的力量，也没有想利用它的意思，反而说要净化它的凶煞之气，所以之后我就一直跟着他了。”
　　
　　玄霄手中握着飞雯焕日，仿佛神驰天外，听着龙葵的讲述，半晌不语，良久方叹了口气，又似疑问，又似是在自言自语：“慕容紫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龙葵睁大了眼睛：“你是他最好的朋友，竟然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玄霄侧头望她：“你何出此言。”
　　
　　龙葵幽幽地说着：“难道不是吗？紫英大哥这些年来总去东海看望你，我跟着他啊，连路都走熟了。”
　　
　　东海之渊，十年为期，那人向来准时，未有过半日延迟。即使他并不想见他，即使他说他一派胡言陈腔滥调。
　　
　　“……后来你去了青鸾峰，他每天都会提起你。我在他身边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呢。”
　　
　　我慕容紫英如何行事，无需他人置啄。晚辈不过酷爱铸剑之术，前来参习。晚辈并无他意，只望能帮到师叔一二。晚辈也来尽一份绵薄之力。天下随处都有美景，师叔不妨四处看看。前几日打了此物，还请师叔收下。晚辈毁了羲和，理应还师叔一剑。
　　
　　师叔，师叔，玄霄师叔……晚辈……
　　
　　无数的声音纷至沓来，在玄霄的脑海中接连不断地响起，最终只汇成一句话：
　　
　　天下之大，来日方长，只愿师叔往后多为自己着想，不再有憾。
　　
　　当啷一声，淡金的飞雯焕日跌落在冷冰冰的青石地板上。
　　
　　“你……你怎么了？”龙葵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看着玄霄，“你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没见到紫英大哥？别担心，我想他大概就快回来了，到时候你再来——”
　　
　　玄霄只是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声音涩哑低沉地连他自己都几乎认不出来：“我要走了。”
　　
　　“你这就走了？”龙葵垂了头，神色间略微显得有些落寞，“那好吧……你要是以后能见到紫英大哥，帮我转告一声，就说，就说小葵很记挂他，让他快些回来看看，好吗？”
　　
　　玄霄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答言，只是默然向外走去，还未走进甬道，忽见迎面走来两人，身着蓝色道装，袍角绣一枚琼华派图案，手携长剑，神情凝重肃穆。二人见了玄霄，神情略现惊诧之色，暗自戒备，挡在甬道前，却仍是礼数周到地一抱拳：“请问阁下为何会在这剑冢当中？莫非是慕容长老的友人？”
　　
　　玄霄漠然瞥了他二人一眼，似乎心神不属，只是淡淡对答：“我叫玄霄。”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句，却不想那两人听了他的名字，神情竟然越发恭敬起来：“见过玄霄前辈！我是灵观，这是我师弟灵修。”
　　
　　玄霄心中不免有些诧异，却也并未细想，更不关心他二人究竟为何人，略一点头，便继续前去，灵观与灵修见他神色冷淡，也不便再说什么，侧身让开一条道，让他过去了，之后便一齐走进了铸剑厅，直奔那寒玉剑匣。
　　
　　龙葵又从魔剑中钻了出来，看到灵观与灵修，嫣然一笑：“你们两个是琼华派的？今天好热闹，来了好几个人呐。你们有没有见到过紫英大哥？”
　　
　　灵修却不理她，只是向灵观使了个眼色：“师兄，这应该就是长老提到的那把剑了。”
　　
　　灵观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两枚金黄色符纸，分给灵修一枚：“这剑煞气甚重，封印的时候要小心了。”
　　
　　龙葵见他二人举着符纸向魔剑走来，只觉全身上下被极强的灵力罩住了，一阵不舒服，向后一闪，皱眉道：“你们别过来，这剑很厉害，会伤人的！”
　　
　　灵观和灵修不答，只是慢慢将符纸扣下来，龙葵一时间大急，叫道：“你们两个要干什么？？”
　　
　　灵观手下一缓，说道：“姑娘，你不必担心，这符只是暂且将魔剑的煞气封起来而已。”
　　
　　灵修道：“师兄，你和一只鬼多啰唆什么？”
　　
　　灵观叱道：“你忘了掌门交代过的么？若是见到魔剑中的生灵，需得以礼相待。”他一语既毕，便又将符咒向下罩去，龙葵向一边闪开，尖叫一声：
　　
　　“你骗人！你骗人！紫英大哥不会随便让人来封住我的！”眼见二人并不答言，那符即刻便要贴到魔剑上，她一时急得大哭，“紫英大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说话啊！快告诉我！”
　　
　　那魔剑随着龙葵的哭声也是一阵剧烈震动，紫色妖光一时大盛，那光仿佛有了形质，猛然飞至半空，冲着灵观的胸口便直刺下来，灵观犹未返过神来，便感觉一股大力将他向旁一推，那光芒擦着他的身侧贯在地下，发出一声轰响，将地面的青石板也砸裂了几块。
　　
　　灵观一阵毛骨竦然，只觉得后背上汗透重衣，回头望去，却瞧见玄霄神色冷然地立在身边，想必方才一命便是被他所救，不禁双膝一软，半跪下来：“多谢前辈相救！”
　　
　　玄霄向旁边让开，不受他的礼，冷哼一声：“两人合力欺负一名女子，琼华派果然长进得很呐！”
　　
　　灵观连忙解释：“前辈，我等只是奉长老之命，此外别无他意。”
　　
　　龙葵犹在旁边嘤嘤地哭着：“你就是骗人！紫英大哥亲口答应我要把魔剑净化，他绝对不会下封印的！”
　　
　　灵修道：“姑娘，我与灵观师兄并未妄语，长老确在半月之前飞鸽传书过来，信上嘱咐派人至剑冢封印魔剑，并将所留各物带回琼华。”
　　
　　龙葵被他这话惊住了，一时竟然止了哭，泪痕斑驳地抬起头来：“你说，你说是半个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玄霄也是内心大震，一改之前淡漠的态度，直直地向灵修望去：“他曾留下过书信？！……信上还说了什么？”
　　
　　灵修踌躇地看着灵观，灵观微一犹豫，便点了点头，垂了眉目，透出些沉痛的神色来，从怀中缓缓摸出一封信，呈了上去：“这信让前辈过目，却也无妨。”
　　
　　玄霄心神恍惚地接过那张薄薄地竹帘纸，手指微颤，连纸也跟着一起瑟瑟抖动起来，费了好一会功夫才将那信纸展开，只见白纸墨字，行笔流畅，舒朗飘逸，一如那人一般——
　　
　　怀信掌门如见：
　　
　　近日望舒注灵已成，消除双剑祸源与否，皆在此一举。此行叵测难断，现有二事相托：
　　
　　其一，昔日曾收有一魔剑，多年来未能将其净化，烦遣灵力高强之弟子前往姜国剑冢，权且将其封印。剑冢中尚有几柄近年所铸长剑并少许手记书册，也请一同带回本派。
　　
　　再者，月河村近日已有居民返回，可执此信函至黄山青鸾峰，请吾友云天河以水灵珠之力修复水土。
　　
　　又及，若见琼华故人玄霄，需以礼相待。
　　
　　余无他嘱，望安。
　　
　　慕容紫英手白。
　　
　　寥寥几句，口气谦和平静，与正式书信相比，倒更像是条便笺。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绘了进入剑冢的机关图，以及青鸾峰的位置，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玄霄的头脑仿佛凝滞，盯着那信笺反复看了几遍才大概将内容读明白，当下只觉身躯仿佛一寸一寸被寒冰冻得严严实实，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手指死死捏住那张信纸，指节泛着苍白色。
　　
　　灵观长叹了一声：“怀信掌门曾言，慕容长老最珍惜的便是这剑冢里的几把好剑，还有近年来铸剑的心得手记，如今连这些也一概抛下了，想必是凶多吉少，已然遭了不测……”
　　
　　龙葵双手掩住脸，全身都颤抖起来：“我知道的，我就知道，他这次——”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那紫色魔剑又是一阵颤动，整间铸剑厅也跟着摇晃起来，剑上发出无比凄厉的声响，仿佛万鬼齐鸣。
　　
　　玄霄几步上前，按住了剑柄，这才将躁动勉强压制下去。他瞧着那剑，目光当中似乎空空洞洞，却又仿佛包含着某种隐晦的哀伤，隔了一会，终于涩然问道：“你……若是不愿被封印，可愿跟我走？”
　　
　　龙葵又开始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你和他们一样都爱骗人……你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的，对不对？所以你才会那么难过……我早该想到的……”
　　
　　玄霄只觉得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事物坠着自己的一颗心，连呼吸都不顺畅了，他深吸一口气，咬牙沉声说道：“你若想留下，也可以——”
　　
　　龙葵立刻伸手去抹脸上泪珠：“我走！我跟你走……”
　　
　　玄霄携了魔剑，向厅外而去，只听得背后两名琼华弟子一齐唤住他：“玄霄前辈！这剑很是凶险，你冒然取去了，恐怕——”然而他并未仔细听那二人说些什么，只是足下发力，身形几错，飘然出了剑冢。
　　
　　* * *
　　
　　起初的几日，龙葵只是缩在魔剑里不出来，那剑也显得暗淡无光，像是被抽光了灵气一般。后来一天的深夜里，少女忽然显出身形，目光所及，只见玄霄坐在一面满是绿苔的陈旧牌楼下发愣，手中仍执着那张白色信笺。他仿佛在那里已经呆了很久，夜露染潮了袍角，他也并不自知。
　　
　　龙葵小心地问道：“玄霄，这是什么地方？”
　　
　　玄霄听到声音，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肯现身了？”
　　
　　“总还是要出来的嘛。”龙葵说到这里，眼圈又是一红，却忍住了没再哭出来，“那天在剑冢，真是谢谢你。我太任性了，你一定比我更加难过……”
　　
　　玄霄望着她，良久方道：“这里是丰都。”
　　
　　“丰都？很久以前，紫英大哥也来过的。听说这地方可以一直通到鬼界。”
　　
　　阴阳两隔，碧落黄泉，思念无以排遣，所以凡人才按照传说中地府的模样建了这样一座都城。奈何桥，孟婆汤，阎王殿，是否真如臆想中的一般，却是无人得知。
　　
　　——人既有七情六欲，彼此相处，发生争执乃是寻常，不过只要今生今世还能见面，就一定有挽回的余地。最怕黯然分别，从此天各一方，直至老死，就算想求得对方的原谅，也永远没有机会了。
　　
　　玄霄仍然记得，多年之前，自己曾对云天河说过这样的话。身在事外之人，都明白这个道理，然而若身处事内，谁又能看得清楚？当年的夙玉、云天青，之后的慕容紫英，哪一个不是被他所伤所弃。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剑可为人所驭，人不该为剑所控。为了一把死剑而抛弃活人，这些年来，他玄霄究竟在做些什么？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他做人尚且不会，谈何成魔，成魔何用。
　　
　　天下之大，来日方长，不再有憾。玄霄至此才隐约了解其中深意，可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来日？来日不再有慕容紫英。
　　
　　——阴阳两隔便已无解，除非时光倒流，不然一切都只是枉然。
　　
　　他，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玄霄就这样一点一点费力地思索着，龙葵见他不说话，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月亮慢慢自头顶上移至西天，这一人一鬼，便在这暗淡地月光之下，各自想着心事。
　　
　　“我在这剑里等了好多年。”不知过了多久，龙葵的声音忽然又幽幽地响起，“我在等我的哥哥，只要他投胎到这世上，我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紫英大哥他……应该也是这样吧。”
　　
　　投胎转世，多么虚无缥缈的寄托。茫茫人海，从何找起。况且前尘旧事隔世抛，一碗忘川之水饮下，你认得他，他不认得你，他已成了另外一人，再也不相干，即使找到有何意。玄霄听着龙葵这话，忽然间竟有点想笑。
　　
　　他站起身，将魔剑往背上一插：“走了。”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罢。”
　　
　　* * *
　　
　　玄霄从秀丽温润的江南一路西行，一直走到苦寒的西陲之地，一路上景色变换，小桥流水转成了大漠飞沙，含烟如黛的青山化作了荒芜的戈壁滩，夕阳晚照，透出血一样的色泽。远处耸立起千峰万屻，头顶的苍穹高远而澄蓝，站在这天地之间，人变得格外渺小。
　　
　　天地茫茫，随处都是美景，果然是如此。他活过百年，一直未体会出这一点来，他当真活过吗？若是先前的时光都不算是活过，那么此后又该如何活下去？
　　
　　——天下之大，来日方长。只愿师叔往后多为自己着想，不再有憾。
　　
　　——晚辈毁了羲和，理应还师叔一剑。此剑，此剑……
　　
　　此剑如何？
　　
　　他当时并未让紫英说下去，从此也永远再无可能知道他究竟想说些什么。那人早知道他会失去羲和，便又为他打了一把新剑，然而他却如此轻易的将之抛弃。
　　
　　如果时光倒流，以他如今的心境，是否还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连他自己也尚不清楚。因为，这世上最不能言说的便是“如果”二字。
　　
　　如今那把剑呢？是否仍然浅浅插于玉京峰顶，伴随那人一同长眠。
　　
　　玄霄一边想着，一边开始顺着昆仑山陡峭的山路一步步向上攀登，那雪层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足下便发出吱呀呀地轻响，在一片寂静当中，听得分外分明。时值初春二月，山脚下的钻天杨树上都冒出了点点新绿，风中也带了些暖意，然而越向上去，周围便越来越冷，到得峰顶之上，又已是一片大雪纷飞。恍惚之中，玄霄眼前又现出月余之前，那人举着青芒闪烁的望舒，缓缓行一个起手式的情景。那时，雪片纷纷扬扬自二人之间飘落，两人不过相隔丈许，却像是远在天涯的两端。
　　
　　当日激战所留下的痕迹，已然被时间的流逝抹得一干二净。玄霄极目望去，只见四周一片白雪茫茫，只有那一柄剑依旧斜插在土里，也被雪掩盖了一半，孤零零地立在崖边，仿佛见证着什么，仿佛又在守望着什么。
　　
　　他远远地看了很久，终于走上前去，握住了剑柄，手上微一使力，将剑拔了起来，余光一瞥，却见那厚厚的雪层之下，微露一角蓝衫，上面凝了几点血迹，时间久了，已褪成惨淡黑褐之色。他心神剧烈震颤，冰冷的剑也像是忽然灼烧起来，燎得他掌心一阵痛，手一松，那剑复又跌落于雪中。
　　
　　一阵罡风刮过，浅蓝衣角犹自微微摆动，仿佛如生，而慕容紫英却早已葬身于冰雪之下。一晃月余，那人孤身一人在此沉睡，苍穹为盖，冰雪做被，是否寂寞。
　　
　　他呆呆立在原地，那一刻，神思也像是随着风一同散去了，目中所见，心中所想，皆只余下那一角衣衫、几点血迹。他抬起手来按住胸膛，倒并不觉得心痛，内里反而一片空虚冰冷麻木如死，连带着全身的血脉也一寸一寸被冻得僵硬，唯有左掌上仍旧一片温热黏腻，如此熟悉的感觉，在他灵魂上都刻了烙印，即便用尽这全天下的江湖河水，也是洗不净的。
　　
　　半晌，他略微缓过神来，这才又俯下身，伸手拂开面前一层雪粒，正待继续向下挖去，双手已然抖得无法自持，只能半跪在雪地里，急促地喘息着，眼前的事物也如水波一般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温热的液体终于漫过枯涩麻木的胸膛，直涌上来，铁锈腥气一阵弥漫，他微一张口，雪地上立刻溅出一片刺目的殷红，而他竟像并未觉察一般，只是伸手又死死握住了面前的那把剑，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能够抓牢的东西。
　　
　　此剑、此剑、此剑……
　　
　　即便没有了羲和，没有了双剑，没有了成魔一念，他手中仍可握剑，他仍可活下去。
　　
　　一把剑，走天下。
　　
　　紫英，这是否便是你要想说的。
　　
　　* * *
　　
　　云天河与柳梦璃把慕容紫英葬在青鸾峰上，一处矮小的坟包，和韩菱纱的并列排在一处。里面自然没有尸骨，那人已经永远的长眠在玉京峰顶，只有云柳二人从四处搜集的矿石埋在墓穴当中。
　　
　　再见到玄霄的时候，已经是早春二月，墓碑前洒下一片金黄的阳光，有嫩绿的草叶正从土壤当中拱出。
　　
　　“……紫英那个人，最喜欢的就是铸剑，现在手头有了这么多矿石，他一定高兴的很。”　云天河将最近刚寻到的几枚矿石摆在坟前，侧头对玄霄说着，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悲哀，更没有愤怒，平静的就像是在面对一名陌生人。
　　
　　柳梦璃在云天河的身边半跪下来，微蹙着眉：“天河，你要是想，我们也可以再去鬼界的。不光是紫英，还有菱纱，云叔，都可以……”
　　
　　云天河摇了摇头：“不，我最近想明白了，活人有活人的过法，死人有死人要走的路。很多事情注定如此，是强求不来的。想念的话，记在心里就行了。”
　　
　　很久以前，那个站在不周山的龙柱上，对着衔烛巨龙怒喝的少年，已然湮灭于时光当中。
　　
　　玄霄默然站在两人身后。
　　
　　良久，云天河终于站起身来，说道：“玄霄，你要的水灵珠，我会给你，毕竟那是紫英的愿望。”
　　
　　玄霄涩然点了点头：“……如此，多谢。”
　　
　　温润浑圆的水蓝色灵珠，散发着淡淡地流光，刚好可以单手捧在掌心里。修复一方水土，净化魔剑，那都是紫英一直想做却始终未完成的心愿。之后呢？等这些都替他做完了，之后又该去干什么？
　　
　　以后的事情，等到以后再考虑也不迟。过一天，是一天。像那个人一般，半年前就算好了半年后的事，身前事身后事无一不安排妥当，岂非累得很。
　　
　　玄霄带着水灵珠御剑去了月河村。
　　
　　那是昆仑山脚下一座极小的村落，即便有云天河告知准确方位，也仍然让玄霄找了很久。或许那地方在百来年前也曾是沙漠中的绿洲，可如今早已荒芜得寸草不生滴雨不落，暗褐色的龟裂纹在干涸地河床上纵横蔓延，宛如一道道伤痕，一阵朔风刮过，卷起地表黄沙，遮天蔽日，将天空都映成了一种奇特的橘黄色。几名村民站在一株枯死的大树下，个个骨瘦嶙峋，举着铁锹沿树根机械地向下挖掘，然而黄沙之下还是黄沙，不见一丝湿润的水气。
　　
　　有一处地方，无论离开了多少年，无论怎样的荒芜贫瘠，都还是想要返回，想要扎根下来，这就是所谓的家乡。只是已经破坏的东西是否还能凭一双手修复原状，已经失去的幸福是否还能找寻得回来，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玄霄在远处凝立了一会，方才慢慢自半空中降下，走上前去。其中一人抬眼看见他，呆滞的目光活动了一下，显出几分神采来，哑着嗓子问：“你也是神山上的剑仙么？”
　　
　　神山、剑仙、白日飞升，世人为自己心中的梦想给予了多少美好的名号，只是那苍穹太广太远，琼楼玉宇太高太寒，即便是穷尽了一生，也未必能达到心中所想的境界。自己想要什么，究竟该抓住些什么，往往是在失去了之后，才翻然省悟。
　　
　　玄霄望着那位村民，却不知如何对答，最终只是淡淡一句：“我并非什么剑仙。”
　　
　　其余几人也放下手中的活，围了上来：“可是你带着剑，还会在天上飞。你这身衣服，也和那个人有点像。”
　　
　　玄霄皱了皱眉：“……那个人？”那个人，是的，想必那个人百年之中也时时来这里查看，不然又如何知道这荒无人烟的大漠中近日有居民返回。
　　
　　“是啊。”另一人接过话头，“那人半个多月之前倒在村口这大树下面，还是被我发现的。”
　　
　　“他好像生了什么奇怪的病，一直好不了，这地方缺医少药的，我们也不知该怎么办。“
　　
　　“……这位剑仙，不如你去看看他？”
　　
　　“对对对，剑仙你去治一治，或许会有效果也说不定。”
　　
　　玄霄听着身边的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心中隐约升起些异样的感觉，宽袖之下握着水灵珠的那只手紧了一紧，忍不住又问：“他……现在何处？”
　　
　　一位老人伸手遥遥一指，隔着浅浅地河床，对面立着一座小小的茅草屋。
　　
　　玄霄点了点头，分开人群，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在房门面前停下脚步。隔着一道门板，里面一片寂静，只听到风呼啸着吹过木窗，发出吱呀吱呀地声响。紧接着，在一阵寒风过去之后，房屋内传来两声闷咳。
　　
　　那咳嗽声分明极轻，然而却如同雷鸣一般在玄霄耳边炸响，冰封许久的心也随着那声音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有什么事物正在极缓慢地破土而出，涌上了胸膛，握着水灵珠的左手也渐渐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在门前立着，右手有些颤抖地摸到门环上，几次想打开，却又放下。就这样过了一会，他终于还是深深吸了口气，手微一用力，将门推开了。
　　
　　房间里常年晒不到什么日光，冷得如同冰窖一般，目光所及，四周一片朦胧幽暗，却有几线淡淡地阳光从窗棂之间透了进来，洒在角落的床铺上。微光与暗影之间，一位白衫银发的男子正从床榻上慢慢抬起头来，与玄霄的目光相接。
　　
　　那一瞬间，时光静止。
　　
　　玄霄手中的水灵珠掉落在地板上，一路向前滚动，碰到墙边上，发出一声脆响。
　　
　　碧蓝的天空中浮云掠过，阳光更加明媚了，暖暖地照在两个人中央，淡金的光辉勾勒着榻上男子的面容，那张脸上的表情怔怔的，眼神中还带着几分茫然，仿佛全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明亮的双眼里终于显出了些微地笑意，然而还未及说话，猛然间俯下身又是一阵剧咳。玄霄一直呆立在门口，直到这时方才返过神来，急忙抢上几步，直奔榻前，扶住了那人的肩。却见他气色惨淡，双目紧闭，嘴角一抹血痕，头无力垂着，触手之处，皆是一片冰冷。
　　
　　那人在昏迷当中感觉一片温暖，身躯微微一缩，向玄霄靠了过去。玄霄环抱着他，只觉得内心如同被针刺一般的痛，无论如何不肯再放开手，将脸贴在他的额角发梢上，低声唤了一句：“紫英，我带你回家……”
　　
　　* * *
　　
　　暮春三月，青鸾峰后山的杜鹃花开了漫山遍野，从半山腰向下望去，如同大片绯红地云霞。慕容紫英刚一打开房门，一股带着清香的湿润雾气便飘进了木屋。自月河村与玄霄重逢之后，又过了半月时间，重伤已然养得好了大半，身上所中的望舒寒气也被玄霄用阳炎心诀拔除了干净。
　　
　　玄霄迎面从山道上走过来，一眼瞧见紫英站在门外，不禁微微沉下脸来：“你出来做什么？”
　　
　　紫英黑亮的双眼中带着些笑意：“我在等你。”见玄霄一愣，便又提醒一句：“师叔昨晚已经应承，今日便去月河村修复水土，莫非要食言不成。”
　　
　　玄霄望着他，皱了皱眉：“但是你——”
　　
　　紫英淡淡地打断他：“无妨。”
　　
　　玄霄却是不信，伸指搭上他手腕，诊了片刻，见脉象平稳无碍，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道：“好，那便启程吧。”
　　
　　两人在山口与云天河柳梦璃二人暂别，之后御剑向西而行，一前一后同乘一剑。这一天碧空如洗，拖着长长尾巴的淡白流云自两人身边扫过，清新地晨风拂面而过，紫英鬓边的几丝长发滑到玄霄的脸颊边上。玄霄看着他微微扬起的后颈，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事物涨得满满的，那感觉是前所未有的甜美，于是身躯前倾，伸出双臂揽住了他的腰。
　　
　　“……你一直未告诉我，这段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紫英重伤初愈，犹觉得身上乏力，半空里除他二人以外再无他人，只偶有鸟雀飞鹤自身边一掠而过，于是便任由玄霄揽着，有些懒洋洋地说道：“发生过什么，那都不重要。”
　　
　　那一日大雪飘摇，他胸前受了重伤便昏晕过去，等醒来之时，周身寒冷彻骨，玉京峰顶上寂静如死。他欲起身离开，外袍却染了血与地面冰雪冻结成一团，只能除去，之后便延着山峰的缓坡顺势而下，辗转到了山脚下的月牙河谷。他并非望舒宿主，却先是强行注灵，后是与玄霄大战一场，全身被寒气侵蚀，再加上胸前重伤，一直缠绵难愈，只能在月河村暂且住下，想着琼华派每隔段时日便会派遣弟子前来查探，到时便可接他回山。然而琼华派的人犹未前来，却先等到了玄霄。
　　
　　这一段经历，也算是历尽曲折，艰难万分，然而每当玄霄问起，他却只是轻描淡写带过。
　　
　　以往发生的已经过去，那些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即将到来的那些时光。
　　
　　脚下飞沙蔓延，转眼间，面前又现出了那片枯黄荒芜的大地，月牙河谷近在眼前。
　　
　　* * *
　　
　　很久以后，当清冽地雪山积水注满了弯弯地月牙泉，当漫天的黄沙沉积在地面成了肥沃的土壤，当枯死的树木再次发了新芽，当荒芜的沙漠变成了绿洲，昆仑山脚下又开始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那一日，有两位白衣的剑仙御风而来，手执神山上的法宝灵珠，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降下雨露。当时天地之间电闪雷鸣，乌云密布，灵珠发出的蓝色水光照亮四野，倾盆大雨直下了整整半月。此后剑仙乘剑而去，再寻不到踪迹。
　　
　　此时在月河村的一家客栈大堂里，一位说书先生正声情并茂地描述着当时的情景，围坐四周的人全听得呆了。临窗的一张小桌另有两人对坐，手执酒杯，含笑倾听，待那故事讲至结尾，便起身付了酒钱，又在说书先生面前投了几枚铜板，之后飘然出了客栈。
　　
　　一阵微风拂过，风声当中隐约飘来二人对话：
　　
　　“师叔，很久未见到天河他们了，我们今日回趟青鸾峰如何？”
　　
　　“……也好，便依你。”
　　
　　谁说失去的永远不能再得到，谁说幸福距离自己很遥远？
　　
　　天下之大，来日方长。
　　
　　愿从今往后，不再有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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