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锲子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还家十余日,县令谴媒来……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卿哥哥,今天夫子讲的<孔雀东南飞>里的刘兰芝好可怜哦,她婆婆真坏,对了,婆婆是指谁啊?”芝月仰起圆圆的小脸蛋,天真的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软软的声音透着不解.卿晓拍拍芝月的小脑袋, “婆婆呀,就是刘兰芝的相公的娘亲啊,就是说,以后要是芝月成亲之后,芝月的娘亲就是你娘子的婆婆拉!”??被一大堆话搞胡涂的芝月困惑的睁大眼睛,显然不是很明白这段话的意思.想了半天,小脑袋终于放弃了这复杂的问题,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咦,卿哥哥怎么走在前面了呢??＂卿哥哥，等等我呀！＇芝月迈开短短胖胖的小腿，摇摇摆摆的朝着目标出发，夕阳下，那道笔挺的身影就一直站着，好不容易到了卿晓的面前，伸出圆滚滚的小胳膊，＂抱＂ 修长的手抱起了小小的身子，小手绕在卿晓的脖子上，小嘴唧唧喳喳的不停的说着，　
＂卿哥哥，他们后面的那段什幺石什幺草的话又是什幺意思？＂ 
＂那是两人分别时的盟誓，是说如果焦仲卿比喻为盘石，那刘兰芝就象蒲苇一样永远牵缠着焦仲卿＂
＂那他们为什幺要这幺做呢？＂小脑袋似乎还是不能明白这幺复杂的问题！
＂因为焦仲卿还是喜欢刘兰芝呀！＂
＂那为什幺要把刘兰芝赶走？＂喜欢的人应该是在一起的，就象自己的爹娘一样呀！
＂因为焦仲卿的娘亲不喜欢刘兰芝啊！＂
＂可是，不是焦仲卿喜欢刘兰芝吗，为什幺要和他的娘亲有关呢？＂
＂这个．．．．．．＂
夕阳下，一个大男孩抱着一个小男孩走在田埂上，小男孩一直不停的说着，而大男孩一直很有耐心的笑着，还回答着小男孩这样那样的问题.两人的背影在昏黄的夕阳下拖的长长的，交叠着，就像是命运的丝线，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1
一双白皙瘦长的手托着一张出尘的俏脸，两弯如弦月似的眉紧蹙着，卷翘的睫毛下大大的杏眼，正迷茫的瞪着窗外，红润的嘴嘟着，整张脸象皱在一起的粉团一样．丫鬟在一边偷偷地发笑，又不敢笑出声来，轻轻的咳了一声，＂小少爷，你在想什幺呢？＂半晌，发呆的人儿还是没有半点反应，视线还是茫茫然的看着外边．丫鬟好奇的凑到俏人儿的身边，也看着窗外，什幺都没有呀，只有那白茫茫的大雪，再看看眼前的少爷，眼睛虽是看着，魂灵早就神游太虚去了．丫鬟调皮的吐吐舌，小少爷又在胡思乱想了．转转眼珠子，站到小少爷的身后，清清喉咙，＂恩哼，小少爷，夫人吩咐说开饭了！＂发呆的人儿终于有了动静，茫茫然的眼神看到面前的丫鬟时，吓了好大一跳，＂你．．你．．你．你是什幺时候进来的啊？＂
丫鬟好笑的看着他，神色多了一抹哀怨，＂小少爷，奴婢来了好久了，你居然没有看见？＂＂是．．．是吗，我．．我刚刚在想事情，没看见你！＂雪白的俏脸飞上两抹红霞，红的很，无形中居然散发着清纯与冶艳并存的魅惑．丫鬟看着眼前这清艳脱俗的容颜，眼中满满的倾慕，小少爷，真的是好美哦，真是难以想象，这样一张倾城的容颜会长在一个男子的身上！＂那，我们快走吧，要不娘又要担心了！＂匆忙的跳下椅子，抚平衣服上的皱折，粉绿的身影穿过门廊，这下子，发呆的反倒是来叫他的丫鬟了！ 
纤细的身影穿梭在层层游廊间,路过的丫鬟仆役都看着那抹身影笑.小少爷又急急忙忙的去饭厅了,这戏码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午睡醒来的小少爷特别容易对着窗外发呆,陷入自己的情绪中,如果没有人去叫他的话,他就会一直茫然的看着窗外,真不知道小少爷哪来那幺大的本事啊!
眼看饭厅就在眼前,芝月加快了脚步,一脚踏过饭厅的门槛,却没有看见一旁端着一碗汤的丫鬟, “呀啊”两声惊叫齐齐响起,丫鬟手里那盆滚烫的汤泼了出来,眼看着就要泼向芝月的身上,芝月却兀自眨着迷茫的眼睛,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一旁的丫鬟的脸已是雪白一片.刚进门的总管,眼明手快的拉了芝月一把. “眶铛”上好的景德镇瓷器落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乳白的汤汁溅上周围的人的衣摆. 脸色煞白的丫鬟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的象秋风中的落叶, “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显然已经吓坏的丫鬟已说不出别的话了. 总管看着抖的不象话的丫鬟,眼神询问的看向坐在主位的夫人, “算了,你先下去吧!”云芸看着自己迷迷糊糊的儿子,无奈的摇摇头, “月儿,你还傻站着干什幺,过来吃饭啊!” “哦”芝月微红着脸,走到娘亲的旁边坐下,自己似乎无意间又出了点什幺事情.云芸看着儿子坐在一边,慈爱的看着他,这个儿子什幺都好,就是个性太迷糊了啊,将来可怎幺办呢?抬头,看见总管依旧站着,见夫人抬头看他,总管快步走到云芸面前,恭敬的递上一封信, “夫人,这是今天有人投到府里的信.”信?!自从老爷死后,就许久没有人来信了,这会儿,会是谁来的信?云芸满面疑惑的看着眼前的褐黄色的信封,伸手接过.一旁的芝月也好奇的看着娘亲手中的信. 不知道会是谁呢?素白纤细的青葱玉指展开略微显黄的宣纸,隽秀的小楷浮现于纸上!渐渐的,云芸那看不出真实年龄的美丽脸庞浮现出一丝笑意, “月儿,你还记得卿晓吗,他要上京都来赶考了,你琴姨让他住到咱们家来，大概这几天就会到了! ” “卿晓?!”绵软的声音轻轻的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掀起万千潮涌!他……要来了京城了吗?
晕黄的烛光,从翡翠绿的灯纱中透出,映着一张出神的容颜,芝月痴痴的看着眼前在纱笼中跳动的烛火,神绪却飘的老远.卿哥哥,他是否还记得我呢?犹记得小小的自己,跟在他的身后,蹦蹦跳跳的,犹记得祠堂放课后,巴在他的身上,问东问西的自己,还记得因为自己的问题太多,而引的他大皱眉头呢?更记得爹娘带自己离开那小小的却充满自己孩童时期最美的回忆的村庄时,哭着闹着,不愿意离开,可是最终还是被爹娘带离了村庄.离开前的一夜,去找了他,还和他许下了誓约, “盘石无转移,蒲苇韧如丝”,小小的自己和他许下了这样的誓约.渐渐长大了,才知道自己许的是什幺誓约! “扑哧”一声轻笑,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又大又圆的明月,今天的月亮好象特别的圆亮呢! “月明如水透窗纱!”那高高在上的月啊 ,你可知,卿哥哥要来了呢!卿哥哥,你可知道,月儿的誓约,是真心的呢?月儿,真的是很喜欢很喜欢卿哥哥呢!月亮依旧如银盘般高挂在夜空中,莹白的微光直射下来,洒落在雕花窗棂上,俏皮的滑落在伏在桌上的小人儿身上,滑如凝脂的脸颊在月光下闪着温润如玉的光泽,艳如红梅的唇弯成一轮新月.月儿,可是在梦中见到了你的卿哥哥?风浅浅的拂过,扬起及地的雪白纱帘,掀动晶莹如玉的水晶珠帘,伴着清脆如泉水丁冬的撞击声.窗外,夜色正浓.

2
官道上，狂风一阵阵猛烈的刮着，大大小小的马车急驰而过，掀起漫天的黄沙，如网般交织.两旁道上的花草蔫了似的耷拉着，叶片上沾满了黄乎乎的沙砾，倒是远处的油菜花开的郁郁葱葱的！
一个清瘦的人影孤零零的走在空旷的官道上，背着一个洗的发白的灰布包袱，脏兮兮的布面上补丁摞补丁，一身破旧的蓝布长衫，虽然破旧但是还算整洁，一双黑色的布鞋，边上纳着密密麻麻的针脚线。头发包在蓝色的儒巾里，满面风尘，看不清主人的面貌，下巴处长着胡子，估计已经好久没剃了，黑黑的胡子布满了整个下巴。唯一能看见的是那双眼睛，如黑宝石般的闪亮。
那人顾自在官道上走着，完全不理会从身边呼啸而过的车马，太阳暖洋洋的照着大地，远处，高高的城墙矗立着，宽敞的城门口进出的人群车水马龙. 
在城门口,接受着士兵嘲讽的眼神,好容易检查完了.被人吆喝着赶畜生似的赶入翁城.被风沙遮盖的脸上有着一丝难堪,却又不得不强行咽下,随着人流走在暗黑的城门里.穿过翁城,在一扇更为高大的城门口再次接受着士兵鄙夷的眼神后,终于可以进城了.
进入京城后的街道是有些空旷的,渐渐的向里走着,才依稀可以看见繁华的街道.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式招牌在风中飞扬。店小二的吆喝声更是大声，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这一边绸缎庄里的布料，锦缎绸罗，花样众多，一眼望去，让人眼花缭乱。那一边，酒楼饭肆，宾朋满座，浓浓的酒菜香，引的路过的人直咽口水！更别说那茶庄，糕点铺，当铺，钱庄，镖局，棋苑……各式各样的店铺满满当当的挤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除了店铺，京城最多的就是私家宅院和各位官老爷的住宅了，毕竟皇帝就是住在京城嘛！那大大小小的官也就不少了！
在众多的宅院里，城北的一处私家园林是最受非议的。别的宅子好歹都有个名，象许府，王府，张府之类的。可它没有，它的上面到是有一块匾，上书　“缘圆园”，名倒是好听，可是就是听着胡涂，这里边住着谁呢？谁也不知道，这幺大的宅子，也从没见招过丫鬟仆役，那府前的一对石狮子孤零零的站着，那朱漆大门上，纯金的四爪龙雕门环金灿灿的闪着，那条龙首尾相接，口中，竟是上好的翡翠珠子！光是那门上的门环就让人惊讶了，怎幺会是龙呢？那可是冒天下之大不讳呀！那可是皇室专用的呢！可就是奇怪了，那宅子从落成到现在也有十年了，啥事情也没有，甭说官府追究了，连半个衙役都不曾出现在府门前！每次府中有人外出，那轿子是直接从府中抬出去的！久了，人们就对这宅子有种莫名的恐慌，说是这宅子是鬼宅，要不怎幺会这幺怪？这名声传了出去，人们都不敢往那里走了，就连有事情需要经过时，也是另可绕路走！
而现在，那鬼宅门前就站着一个人，那人当然不可能是鬼拉！仔细一看，那不就是官道上那个落魄少年吗？他在这里做什幺？
少年整整衣衫，堆满灰尘的脸看不出表情，漆黑的眼晶亮的闪动着。走到门前，看到那金灿灿的门环时愣了一下，犹豫的伸出手，却不敢抓住那门环。好一会儿，颤抖的手终于抓住门环，轻轻的扣着门，“咚咚”沉闷的声音发出。“吱噶”一声,旁边的一扇小门开了开来，一个男仆走了出来，平静的看着他 ：“这位公子，您找谁？”波澜不惊的神态，显示出良好的素质。少年略微羞赧的看着他，“我找云姨，我是从XX村来的，之前有寄信给云姨”男仆微微的有些惊讶,“原来是卿少爷来了,卿少爷请随我来”.
卿晓随着男仆走进了门,刚一进门,一块大石赫然矗立在眼前,大石平面如镜,仔细看时,竟隐隐可以看见那石上的花纹好似山中日出,群山巍峨,云雾缭绕,一轮红日在飘渺的烟雾中,半隐半现,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过石障,面前豁然开朗,却是一泓碧水,池边杨柳依依,杂着粉粉的桃树,可谓三步一柳,五步一桃,碧绿清澈的湖面上飘着片片桃花,就象青春少女般,娇憨可爱,透出淡淡的妩媚.男仆带着卿晓走在岸边,那湖面清澈澄净,随着人在岸边走的角度不同,可以折射出不同的五彩光芒,晶莹剔透,流光异彩.
蓦的,一座假山立于人前,拦住了去路,卿晓正迟疑着,那带路的男仆身影一转,居然走进假山去了,卿晓连忙跟上,才发现假山里面有一条小道,穿过黑乎乎的小道,面前是一片翠绿的竹林,竹林前是一扇垂花门,进了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架紫檀镂空刻花架子大理石的落地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是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旁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走上台阶,房门上悬挂着一挂猩猩毡帘.那男仆在门口站着,并不进去,躬着身子站在门边 “烦请姑娘们通报一声,卿少爷到了!”须臾,里面传来脆生生的娇音,帘子随即被撩了起来, “卿少爷来了,方才夫人和小少爷还惦记着呢,可巧就来了.”跨过门槛,一阵馨香扑鼻而来,门边打帘的少女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卿晓脸猛的红了起来,一双眼不知往那儿摆好.少女明媚的大眼睛温和的看着窘迫的卿晓, “卿少爷,先坐下吧”纤纤素手捧过一盅香茶 “夫人等一下就来了!”卿晓红着脸坐下,这辈子都没有被人这样谦和的对待过,眼前的妙龄少女和精雕细凿的家具,都让他涌起了一阵强烈的自卑感.自小生活在农村,何曾见过如此场面,在来时的路上想好的相见时问候的话语在此刻显得那幺的苍白无力.自己对于云姨或者芝月来说是否是个累赘.可能就只是自己和娘会把当初他们走时的说过的来京城的话当真,进而傻傻的找上门来.或许那只是人家的客气话而已!想到这里,卿晓有点坐立不安,甚至冒出现在就走的想法.他害怕看到儿时玩伴眼中那抹鄙夷,不屑,以及轻视.分别十年,那芝月可还是当初看到的那般纯洁善良,爱哭爱闹.喜欢跟在他的身后转!数不清的念头从卿晓的脑海中飞过,渐渐增多的想法象绳索一样紧紧的束缚住卿晓的神经,压的他想逃出这间雕梁画栋却让他感无法呼吸的华美屋子!
芝月急匆匆的走在花园通向正房的小径上,水般清澈的眼中是急切的欣喜,从方才听到丫鬟来告诉卿晓来到的时候,那颗心就一直欢呼雀跃着,想到快要见到朝思暮想的卿哥哥,一张小脸蛋兴奋的通红,不顾娘亲在背后调侃的笑容,立刻就从花园里跑了过来,想让卿哥哥第一个就可以看见自己,渐渐的正房就在眼前,加快脚步,一点一点的拉近自己和正房的距离,终于,那猩猩毡帘就软软垂在面前,只要掀起这面厚厚的帘子,卿哥哥就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带着那温和爽朗的笑容,叫我 “月儿”!可是,伸出的手却在此时犹豫了,卿哥哥,他还会记得我吗!记的那个小小的,曾经只爱跟在他的背后跑的胖墩墩的小男孩.那个一直爱纠缠着他,听他念诗的小鬼头.他,是否还会记得,要是,他忘记了.那怎幺办?十年来的相思或许只是我一个人的自做多情,十年前的誓约可能只是我单方面的一相情愿?!重重的念头象渔网一样的朝芝月铺天盖地的袭来,扼住了芝月的呼吸和神经!素白纤细的手抓住了绵软的帘子,却是久久不敢撩起!眼中,已泛起薄雾.
倏的,帘子动了一下,被人撩了起来,一张饱经风尘,满脸风沙的脸落入了芝月的眼帘,芝月怔怔的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他,是卿哥哥吗?
卿晓在屋子里坐立难安,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子,走到门前,撩起那厚重绵软的帘子,却是一张白玉般精致莹润的脸出现在眼前.两弯柳眉似蹙非蹙,一双杏眼似泣非泣,面有忧愁之色,神如晓月之花.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如姣花照水,似弱柳扶风.一时间,两人竟然都呆住了,这,是我的卿哥哥(月儿)吗?!
芝月傻傻的仰起头,看着自己一直朝思暮想的卿晓,剑眉斜入云鬓,星眸清亮如斯,薄唇微抿,虽是一脸风尘,却无掩其俊朗风采!
“哎呀,你们两个站在门口做什幺,进去呀!”翩翩来迟的云芸看着自己的傻儿子只知道呆呆的看着人家,不觉好笑,用手捂着嘴巴偷偷的笑着.芝月方才发现自己居然就这样象木桩一样的看着卿晓,脸一下子红的可以!衲衲的看了卿晓一眼,见他似乎没看见自己的糗样.方才落了心中大石.
犹自在心头庆幸,要是被他发现自己如此失态的神情,不知道会怎生猜想呢!

3
午后的花园，清雅幽逸，风拂过，带着阵阵不知名的花香，园中的八角亭高高翘起的檐角上的铜铃轻轻的摇动着，发出清脆的响声！久别重逢的两人坐在亭子里，品着香茗。
亭子外的天空蓝蓝的，一望无垠，一连片的淡蓝色，如上好的丝缎，飘悠悠的在开阔的苍穹铺展开来，偶尔会有几只鸟儿从天空掠过，带着长长的尖锐的叫声。
芝月看着就在自己眼前的卿晓，是那样的真实，不再是梦中虚幻的泡影，就那样的坐在自己的面前，温和儒雅的对着自己笑。浅浅的满足感涌进心房，原来自己是那样的容易满足幺？
卿晓从别处收回视线，却看见芝月呆呆的看着自己，眼睛都不眨一下。伸出手，在芝月茫然的视线前晃晃，很快，就看到芝月白皙的脸蛋涨的通红，一双眼窘的不知要往那里看。头简直就要低到桌子底下去了。
叹口气，看来芝月还是十年前的芝月啊！清纯，可爱，善良，害羞。变的，大概是自己吧！
好不容易，芝月终于做完了心理建设，将稍微缓和的脸抬了起来，“卿哥哥，你这次来，可以呆多久呢？”软软清脆的声音，仿佛春风拂过，又如冰珠坠入玉盘，清脆玲珑！
卿晓看着阳光明媚的大地，草地上，有只雪白的兔子在晒太阳，远远望去，好象是一团雪白的毛球。“大概有一个月吧，考好发榜后，我就该走了。”思绪飘飘悠悠的，想起了一贫如洗远在边关的家，如果这次能考中，就可以把不用再过那种苦日子了。而自己，也可以从此踏入仕途，光宗耀祖，也不枉这十年寒窗苦读了！
“只有一个月吗？”小巧精致的脸整个皱起来，难掩主人的失望。红艳艳的唇嘟着，黛黑的眉也淡淡的蹙起，白皙的手指紧紧的绞着衣袖，把衣袖绞得皱巴巴，一双手也绞的红红的，让人看了心疼！
卿晓好笑的制止了芝月的举动，轻柔的拉过芝月绞的已经发青的手，素白纤细的手被衣袖勒出一道道殷红的勒痕。凝脂般的肌肤变的红一条青一条的，触目惊心！轻轻的揉着芝月的手，将勒痕揉开。温润的小手软软的，让人舍不得放开！
“是啊，毕竟这里可不是我的家啊！”调侃的说着，眼底浮着浅淡的笑意。
“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啊！卿哥哥！”急切的说着，只想他能多留几天！
“芝月”抬头看着眼前急切的小脸，伸手揉着芝月的头“我娘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呢，要是芝月的娘亲也是在等你，芝月会怎么做呢？”
脸上的光芒黯淡了下来，虽然知道是自己的任性，可是还是希望他能长久的留下了。不过，今后的一个月的时间里，卿晓就会在府里，想到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可以看到卿晓，心情又开始雀跃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渐渐的扩大了。
天空中的太阳散发着暖暖的绚丽的阳光，不远处的湖面微波荡漾，闪耀着绿色的美丽的涟漪，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呢！
案上的烛火跳跃着，散发着淡淡墨香的书摊开着摆在黄梨木雕漆书桌上，修长略带粗糙的手翻动着书页，微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着标着主人的批注，卿晓神情专注的翻着书卷，一边拿起笔在纸上注明要点。风吹过，卿晓猛的打了个哆嗦，早春的夜还是有些寒冷的，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正欲关上窗，却发现今天的月亮特别圆，皎洁明亮，周围有一圈雾般朦胧的光圈，衬托着夜晚的天空越发的漆黑如墨。想起乡间流传的故事，那圆圆的月亮里，有个美丽的嫦娥，还有一个威武的吴刚。看着天空中的月，那样的孤高，那样的清冷。若是果真有人，只怕不知是怎样的寂寞呢！千百年的孤寂，换来不死的仙身，真的值得吗？
又一阵风吹过，连忙关上雕花漆窗。想起刚才的想法，不禁好笑。自己千里迢迢赶来，不正也是为了功名幺，为了出人头地，为了光宗耀祖。这样的自己，和嫦娥有何区别！不过只是她是为了成仙，而自己，十年寒窗，只是为了能考上功名，那千钟粟，万世功的诱惑。天上人间，俱都一样啊！
想到今天见面的芝月，眉清目秀,神态清朗。月儿，真的是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自己后面用胖胖的小手攥住自己的衣角不肯放的小人儿了。十年的光阴，他出落的更加的俊秀飘逸了。阳光下的一袭月白儒衫的他简直就象是被谪入凡尘的仙子.这样轻灵优雅的人儿，任谁，都不会舍得让他生气吧！出神的想着，手中的笔不自觉的在豆绿的花笺下写着 。“眉似春山肌似玉，眼蕴秋水鬓凝烟。凝睇含羞花照水，灼如芙蓉带露开！”迷离的烛光闪烁着，窗外，夜色正浓。
转眼间，卿晓已在府中住了十余日了，日子过的清闲而又惬意。
卿晓喜欢在午后到书房里去温习，他喜欢下午和曛的风吹进书房，带来的温暖和纯净的青草香。
而每天，芝月都会端着点心准时的来看他，然后就坐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他，浅浅的笑着。
下午，芝月依旧是端着点心，来到书房门前。书房的门微掩着，缓缓的推开雕花刻鸟的门，跨过高高的门槛，将点心轻轻的放在小花厅的桌子上。隔着明晃晃的水晶帘子，隐隐的看见卿晓端正的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一卷书，慢慢的翻着，并且不时的拿笔在纸上记着。芝月看着认真温习的卿晓，仿佛又看到了两人一起读私塾时候的事情。那时侯的卿晓也是这样的认真呢，而自己，对于读书，实在是没有什幺兴趣。上课时，老师提问，都是卿晓在边上，偷偷的把答案告诉自己。因此，两人的友谊也是飞快的增长。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喜欢缠着卿晓的吧！
“月儿，你来了！”放下书本的卿晓，看见了水晶帘前沉思的芝月！“恩，晓，你过来吃点心吧，还热着的呢！”自从进府的第二天，卿晓就让芝月喊他晓，说是卿哥哥太幼稚了，是小孩子叫的！
芝月轻巧的揭开竹编食盒的盖子，伸手拿出精致小巧的瓷碟。
不一会，桌上摆了六，七个碟子，定胜糕，玛瑙水晶蒸糕，水晶蒸饺，油炸虾饼，荷叶糯米鸡块，桂花糖糕，还有一碟芙蓉玫瑰酱。
芝月将雪白的瓷碟放在卿晓的面前，递给他一双象牙筷，满怀期待的看着他 “晓，这个定胜糕是我做的哦，你尝尝看！”看着眼前期待的眼神，笑着夹起一块定胜糕放入嘴中，糯糯的口感，弥漫着豆沙的香甜！“很不错哦！没想到月儿居然会做糕点了呢！”羞怯的看着正在吃糕点的卿晓，芝月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其实，只是将下人们调和好的米粉放进模子里，加点豆沙，就可以放在蒸笼里蒸了。
拂开珠帘，走到书桌前，摊开的书页上赫然就是《孔雀东南飞》一章，蓦然想起离别时的誓约，芝月的一张俏脸顿时涨的通红！偷偷的瞥了一眼卿晓，他正在吃自己送来的糕点。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书，清晰透着墨香的字就在自己的指间滑过，泛黄的书页，粗糙的质感。心底最深处的某种东西被触动，带着陈旧的如酒般香醇绵长的记忆。如丝丝烟雾般缭绕在心上，挥之不去。
“晓，你刚才在看《孔雀东南飞》吗？”低垂着眼，指间无意识的拨弄着手上的书。
“是啊！”轻快的声音传来，不带任何的杂质。
“我记得小时候先生讲的时候，我都听不懂，后来是你给我讲解的呢！”声音略微的有些颤抖，隐隐的，似乎有某些期待。
“对啊，你那时好笨，先生讲解了5遍还是听不懂呢，把先生气的差点把你赶出去呢？”显然是记起了小时候的趣事，浑厚的声音中有了些许调侃。
“你还记得，我走的那天吗？”清澈的象水般纯净的声音，有着不知名的兴奋。
“当然记得，那时候，你一直死命的拉住我的衣服，不愿意和你的爹娘走呢！转眼间，你就这幺大了啊！”喟叹声中，似乎有着年华易老的感叹！
“是吗！”眼眶已经红了起来，玉般洁白的贝齿紧紧的咬着下唇，蹙起的柳眉，卷翘的如羽扇般的睫毛上已经沾上了晶莹的露珠，微微的颤抖着。鼻头也有些红了。果然，他不记得了，当年的誓约。也是，小孩子的戏言如何能当真？！也只有自己，傻傻的守着当年的誓约，还一心盼他来京城。自己真的是笨蛋，怎幺会把这样的话当真呢？一边想着，一边泪珠已经扑簌簌的滚落下来，滑过衣襟，染成一片深绿，最终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碎成片片水花，在午后从窗格里透进来的一丝光线里，溅起七彩的绚烂粲然的光芒。
正在外面花厅吃糕点的卿晓久久未听见里间的声音，有些担忧，“月儿，你怎幺了，怎幺没有声音了？”站起身，想看看究竟是怎幺回事。
泪眼朦胧间，看见卿晓要往里间走来，慌忙阻止，“我没事情，哦，我刚刚想起还有点事情，我。。我先走了！”模糊的声音，已有了些许哽咽。低着头，快步从卿晓身边走过，带过一缕清风。
正欲掀开珠帘的卿晓只来得及看见芝月快步的与他擦肩而过，一瞬间，好象看到有晶莹透明的七彩水珠在空中划过，是错觉吗？芝月，他在哭？？？
转过头，看见摆在桌子上的书被动过，拿起书，泛黄的书页上点点湿湿的印痕，芝月，确实是在哭吧！窗外的太阳耀眼的照着，碧草如茵，百花盛开。金黄色的光线射进有些幽暗的书房，凭添了些许暖意。抚着手中微湿的书卷，难道,是自己无意中说错了什么吗?
芝月坐在园中的八角亭里,捻着一枝白梅.雪白柔弱的花瓣在风中颤巍巍的摇动着,美丽洁白的梅花,终有凋谢的一天,哪怕它曾经是多么的高洁空灵.冬天过去了,带走了寒冷,也将那圣洁如雪中精灵的白梅带去了.美丽的白梅随着漫天的冰雪永远的封存在了最冷的季节.而自己和晓的誓约,是否也会象这雪中白梅一样,永远的停留在六岁那年的一个清晨.那天的天气很美,一望无际的蔚蓝,绵延的浮游在天际,几丝乳白的云彩挂在兰色的锦缎上,绣出完美的花样.小小的自己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和晓定下了誓约!那誓约,或许就永久的冰封在了六岁那年那一天的早晨,定格成永恒,只属于六岁时的自己和八岁时的他!
对于现在的晓来说,过去的誓约是否就象一枚风干的书签雅致的点缀在他记忆的长河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记忆的洪流所掩埋.吞噬,直到不留下星点的残末.徒留下自己捧着早就已经发霉的记忆俳徊在时空的隧道里久久不愿离去,幻想着虚幻如泡影朝露般渺茫的结局.

4
自那天以后,芝月就不太去书房了,每天的点心也是直接就让丫鬟去送.卿晓曾经问了丫鬟,芝月为什么不来了.那丫鬟只是说少爷这些天有事情,很忙,无法过来.偶尔的来一次,也是生疏的紧,淡淡然的叫着晓,全然不似先前的亲热.眼睑向下敛着,不太愿意再看着他,稍稍的聊两句,就以不愿意打扰他温习为由,告退了.渐渐的,连书房也不愿来了,卿晓虽是心里纳闷,但犹不知是何事惹的芝月冷漠如斯.碍于考期将近,也就没有多想,仍是每天在书房用功.
没有了芝月的书房是冷冷清清的,不再有个清灵的身影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轻轻的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随着一缕金色的暖洋洋的光线闪入书房,在一边的小花厅里放下食盒,笑吟吟的在珠帘的另一端等着.看着他夹起糕点时满足的笑,软软的声音清脆玲珑,在耳边如初春冬雪消融时的雪水般潺潺流过.沁入心脾的幸福感,会油然而生,仿佛就是自己和月儿两个人的世界.猛的醒悟过来,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汗颜,怎么会这样想呢?考期将近,自己本当用功温习才是,却在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现在应该是想自己的前程,眼看蟾宫在望,又岂能因此事消磨心志.拿起案上的书卷,却是怎么也看不进去,满脑子杂念,挥之不去.搁下书卷,踱到窗前,轻轻推来糊着碧绿窗纱的雕漆窗,灿烂的光线从碧绿纱窗的缝隙中直直的射进来,耀眼的很.远处,一抹身影白衣胜雪,柔柔的绽开在茵绿的草地上,晕起浅浅的却浓的化不开的温和光圈.如子夜般漆黑浓密的长发恣意的飘扬在空中,烟雾般迷蒙,衬的那张绝尘的容颜越发的清亮,倒不似凡间之人了,只是,无边的忧郁似乎笼罩在芝月身边,孤单的身影凄凄的站在碧绿如玉的湖边,一任清风掀动月白的儒袍,单薄的身子看上去竟是那样的弱不禁风.
亮堂堂的光线刺着卿晓的眼，鼻间忽然涌上不知名的酸涩.关上雕漆木窗，室内又是一片幽暗，回复方才的平静，唯有淡淡的檀香一丝丝的钻入鼻子，拿起书，竟是一丁点也看不进去了。想起芝月孤身站在湖边的样子,现在想来竟是有些凄然.心中某个地方似乎被敲落一小块，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放下书卷，地上青铜镌花香鼎幽幽的飘着香烟，一丝丝，一缕缕，飘飘忽忽，颤颤巍巍，直直的向上，忽又一颤，那烟丝卷着圈的再向上攀着，缓缓的烟丝开始分开来。飘缥缈缈的看不清了，已是化成薄雾了，再渐渐的，连雾也看不见了，徒留下一抹香味儿，飘荡在屋子，缭绕在房梁间。卿晓的思绪也是颤悠悠的.茫然的脸庞和着一团乱麻般的思绪，掩埋在屋里飘渺虚无的青烟里。
静逸的湖面上,被乌云半掩的月亮倒映在波光上,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风轻轻的吹起阵阵波澜,朝着岸边卷来,撞在青石板下,激起阵阵雪白如绢的水花,伴着碎金沉玉般清脆的水声.
“扑通”石块掉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扑通”又是一声,在深黑的夜中格外的醒目刺耳.
月上的乌云缓缓的移动着,月亮皎洁如玉的露了出来,散发着淡淡而又清亮的光,笼罩着平静如镜的湖面.这才发现,柳树居然有着一个人,只穿着单衣,虽然冻的瑟瑟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关,蹲在湖边,手上拿着石块,不停的掷向湖中.
一张俏脸已是冻的煞白,嘴唇也已经开始泛紫,可还是固执的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颤抖的手抓起地上的石块,使劲的扔进湖里.
一块,两块,三块,渐渐的没了力气,干脆就坐在岸边,也不管石块冰冷潮湿的,就这样坐了下去,双手紧紧的抱住双腿,头抵在膝盖上,眼中竟是蓄满了泪光.一张脸更是恍恍惚惚的.
卿晓轻松的语句就那么自然的说出,对于自己来说却象是心被数九寒天的冰水狠狠的自心头浇过,只留下一片冰冷.似乎能听到心被无情的扔在地上跌碎成万千碎片的声音.
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自脸上滑过,落在冰冷生硬的青石板上,洇开一片一片石青的梅花.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湖面,想起十年的等待,从懵懂的无知到彻底的清楚.在知道自己竟然对同为男子的卿晓动情时,也曾惊慌失措过,也曾极度否认过,也曾怀疑自己,鄙视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禁忌的情感.也曾试过阻止自己的思想,意志,不去想他,可是最后都没有用.终于盼到他来了,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口,却是那样的令人难堪,他,竟然是全然不记得了!
抬头看着天,墨黑的天空,满眼的星子,星星点点的布满整个苍穹,一闪一闪的,仿佛在对着自己笑呢!罢了.这般的爱恋,本就是不容于世的,又岂能得到幸福，却原是自己痴心妄想。既然现今他已不记得,自己又何必抱着过去,死死的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呢.还是忘了罢,于人于己,都好!抹去脸上滑落的泪,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为他哭了,今夜过后,就什么都忘记了吧!明天以后,自己和他,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仅此而已!
猛的站起身,被冷风一吹,顿时有点头轻脚重,努力的想睁开眼,为什么眼皮这么重啊,怎么都睁不开来,两只脚象灌了铅一样,沉的提不起来啊!咦,那棵柳树怎么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啊,树怎么会动了呢??还有那块太湖石,怎么转来转去的,好奇怪哦,今天是怎么回事啊,尽有些怪事哦!一边想着,一边咯咯的笑了起来.风吹过来,凉凉的,好舒服哦!象小时候娘亲软软的手.蓦的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最后唯一的印像是自己房里丫鬟在黑夜中焦急的脸庞和一盏红红的灯笼!
书房的光线依旧如往常一样暗暗的，唯有几丝微光透过窗纱，斜斜的照在案上，青铜镌花香鼎里的碳忽红忽暗的，里面的香是早已经燃尽，屋里的香味儿也是幽幽的，偶尔有风从门窗的缝隙里溜进来，撩起落地的浅绿幔帷，飘飘然，影憧憧。卿晓坐小花厅前的美人靠上，透过朦胧的雨丝，隐约可以从书房看见远处的云月轩，高高翘起的檐角上的八角铜铃在雨中飘摇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将黛黑的屋瓦洗濯的如黑玉般的莹润，在阴暗的天气闪着沉闷的光。那是芝月的住处，前些天听打扫的丫鬟说，他一个人半夜在湖边呆了半天，结果晕倒冻出病来了。想到此.就有些生气,好好的屋里不待着,反倒是跑到外面吹风,真是要不得的坏习惯呢!也不知,现在到底是怎样了呢?心里渐渐的萌生了去探病的想法.
看着眼前沉厚的紫檀雕花木门，暗红的木门下方是富贵长春的木刻，上面糊着石青色的百花折枝花样的窗纱，门内隐隐的有人影走动着。收拢手上的竹篾油伞，伸出的手缓缓的摸到了光滑的木门.
“吱嘎”门突然开了，伸出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丫鬟正端着药碗出来，顺手关门后转过身看见他时大为惊讶。“卿少爷？！”温和的朝丫鬟笑着，跨过门槛，步入屋内。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厚重的幔帏直直的垂落在地，昏黄的烛光在空中跳跃着，将整个空间渲染成朦胧的金黄，拂开幔帏，穿过小花厅，花厅上原先摆放的几株花卉已无踪影，空落落的几架，看上去冷冷清清的。花厅前是一架落地紫檀架苏绣屏风，绣着两只猫儿在玩绣球，栩栩如生。转过屏风，靠墙边小小的一张象牙填漆描金架子床，垂着水墨字画白绫帐子，只一面是用藏青色攒心梅花样的流苏络着的银勾勾起，另一面飘飘然的垂着，隐约可见里面的人正睡着。不忍叫醒芝月，便走到一边的竹青睡榻上靠着。正坐着，那边半掩的帐子已经被撩起，露出一张苍白而没有生气的小脸，“晓？！”看着芝月只穿着单衣就坐起来，心里不禁有些担心，急急的走上前去，用银勾将帐子勾起，将枕头放高，让芝月靠着，掖好被角，只将芝月的头露出，小小的脑袋露在胖鼓鼓的棉被外面，让人忍俊不禁。
坐在床沿，看着脸色苍白两腮通红的芝月，想起丫鬟说他半夜出去吹风，脸就不自觉的沉了下来. “好些了吗？”温和的眼神注视着芝月，想着小时候芝月生病是也是这般的可爱呢！
“恩”低垂着头,看着落在眼前的几缕青丝,三千烦恼丝,一朝剃尽,不知是何等的滋味呢?
“为什么要半夜出去吹风呢,你的身子弱,还不知道好生养着,偏是闲不住!”眼前孱弱的样子,任谁都会心疼的吧!这剔透如水晶的人儿,怎么偏偏就有着这般倔强不听人劝的性子呢?
芝月默不吭声,木然的看着锦被上华丽的绣花,难道自己能说是为了你所以才半夜跑去吹风的吗，这样的话说了出来，只怕是自取其辱罢了。这样的想法在心里盘旋着，便铁了心似的闷坐着，半天都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呆呆的对坐着，谁也没说话，静静的听着外面瓦檐上的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卿晓看着边上的那架屏风，猛然想起花厅里的花都没有了，芝月不是最喜欢那些花吗？“月儿，外面花架上的花都没有了呢！”未料想卿晓会突然问这些，呆了好半天才知他在问外面劳什子的花，“恩，是我让他们搬走的。”
“为什么？不喜欢了吗？”
“我这屋里整天都是药味，倒是污了那些花，我就让他们搬到娘亲那里去了！”
“哦，是这样啊！”又是一阵沉默。两人闷闷的坐着，一个无语，一个又病着，昏昏沉沉的，一个下午，竟就这样让两人蹉跎过去了！直到掌灯时节，丫鬟来点灯时，卿晓才衲衲的告辞.
芝月在他走出屏风后,方抬起头,清澈的眼中竟是满满的苦涩,仰头靠在枕上,看着丫鬟拨着烛火,疲惫的闭上眼.为何在自己想要死心的时候,他偏又来扰人心弦,如此温柔的话语究竟是算什么.也知自己的想法是在无理取闹.他可能只是故交一场才来探望.却止不住心中的绮思.就象一丝微小的火苗,却点燃了欲燃未燃的碳.是否,自己可以怀有希望呢?!是否,多年的感情可以得到回应呢?

5
天,依旧是阴沉沉的,总也不见太阳,芝月的病也是拖着,每日昏沉沉的睡着,卿晓便每日午后过来探望,看着他,打趣的说着, “芝月快变成病西施了,却比那西施还美三分呢!”看到芝月微微有些生气的样子,就讨好似的笑, 变出各种小巧的玩意儿来逗芝月笑,草编的蚂蚱,蜻蜓之类的.芝月虽是幼时生活在农村,但是6岁时就来了京城,在府中千娇百贵的,玩的尽是街面上买来的贵重物品,几时见过如此充满乡村野趣的玩意,再加上是卿晓亲手做的,又岂有不开心的理.卿晓日日探病,竟也是遂了芝月的心事.
转眼间,已是到了暮春,芝月的病也是好了,卿晓的殿试也考了,就等着听音迅.这几日卿晓总是坐立难安的样子,惹的芝月也在心里为他着急,恰好云芸让儿子去寺院还愿,说是病好了多亏菩萨的保佑,让他去还愿.芝月想着卿晓这些天的状况,便婉言劝着卿晓也和自己一块去,顺便散心,老是闷在府里,怕是要闷出病来.卿晓想着老是在府里,也不是回事,便也跟着芝月去了寺院.
一路上,花木扶疏,蝶舞芳菲,街上的行人也是熙熙攘攘的,显出万分的活力.芝月开始的时候还是很安分的和卿晓一起坐在马车里,透过洁白的窗纱看着外面热闹的大街,渐渐的,就有些坐不住了,早先看着外面有捏泥人的,就想下去看,想着母亲的叮嘱,才忍着心底的雀跃.安静的坐在车上,这会儿,又看见一个做糖画的,更是想下去看了,渴求的眼神不时的看向卿晓,卿晓看着象只兔子般可爱的芝月,忍不住的想笑,知道他是想下去看街上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又想到云姨的叮嘱,说是一定要盯着芝月去庙里还愿,不能让他半路下车,不然,不知道又会野到那里去了呢.看着芝月蔫了似的靠在窗口,两眼巴巴的看着,每看到一样新奇玩意就会惊奇的小声惊叹,而后很哀怨的似看非看的朝卿晓这里瞄过来,但是马上闷不吭声的转过去继续看着窗外.只是不甘的眼神泄露了他的情绪.卿晓轻轻的笑着,拉过独自坐在窗前的芝月,抱进自己的怀里,子夜般漆黑的发上飘着淡淡的香味,不觉就将头靠在了芝月的发上,却不知这一举动带给芝月多大的震撼,僵着身子靠在卿晓的胸前,几乎不敢动.察觉到芝月的僵硬,卿晓抬起头,注视着芝月 “怎么了?” “没什么”小脸拼了命似的摇着,墨色青丝如海中波浪般翻卷在窄小的车厢里,看着芝月血红的脸,连忙伸手制止,抚上芝月红红的脸,手指轻轻的划过芝月的眉,眼,鼻,最后是那樱红的唇. “别摇了,再摇,我可是会心疼的哦”温和的说着,却不知自己说出的话是怎生的暧昧.惹的芝月清澈的眼泛起一层薄雾,乖巧的靠在卿晓暖和的胸膛里.悄悄的想着这一刻若能永恒该有多好.小小的车厢里,两人相拥着,碎金般的阳光透进洁白如绢的窗纱,朦胧如金色雾蔼,绚烂如七彩朝霞.
轱辘做响的马车停在山门前,下了马车,面前是一道长长的石阶,抬头仰望,隐约可见明黄的墙和深处大殿屋脊上五彩琉璃制作成的仙人立兽,屋顶处的螭吻威严而又神圣的闪耀着绚丽的光辉.
芝月懒懒的走在台阶上,总是有些不愿,竟盼望自己走到上面的时候是山门紧闭.原就不是很信,总道是诓人的.意兴阑珊拖着步子.一边的卿晓倒是比他来的热衷,径自走着,快到门前,回过头,看着磨磨蹭蹭的芝月,好性子的站着等着.芝月看着卿晓这般的等着,也就不太好意思磨蹭,少不得还是进了那朱砂大门.
还了愿,又照着母亲的意思捐了香油钱,看着眼前住持笑的虚假,心里更是不舒服.总道佛门清净,却不知佛门也是那般的污秽.佛像清灵,奈何也是被满身金光拖累,不复清净.被大殿上的香熏久了,头便有些昏,回头看卿晓与住持谈的正欢.看卿晓笑的开怀,不知是何等的事情,惹的他开心如斯.一边的念经声更是扰的心烦,不觉走出了大殿.
不经意间,走到了寺院的后堂.屋宇边,一片竹林萧萧,倒也合了寺院的清净.
走进竹林,拣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看着眼前青翠的竹子,倒是比在那人声鼎沸的地方开怀.
静静的坐着,想着卿晓这些天嘘寒问暖的,心里便逐渐的开心起来.想着卿晓的眉,浓浓的,如剑般直插云鬓,想着卿晓的眼,如晨星般邃深灿璨.想着卿晓的鼻,想着卿晓的唇,想着卿晓笑的样子,想着卿晓手足无措的哄着自己的样子,想着卿晓温和的注视着自己的样子,卿晓卿晓卿晓卿晓.满脑子都是卿晓,就如柔和的春风般,荡漾在芝月的心田,轻柔的,不着痕迹的,却吹皱一池静水,搅浑一池碧波.
笑意逐渐的爬上娇俏的脸,墨色瞳孔如水般的婉转温润,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发丝轻扬,飞散在林间。不意间惊醒了花间飞舞的彩蝶,惊呆了林间飞翔的青雀,万籁寂静,树影婆娑,隐着一抹柔如春柳的身影,醉了林间青竹,醉了天上金阳,也醉了站在竹林边沿的人.
怔怔的看着竹林中柔润如玉的身影,隐在一片青翠之中,飞扬于空中的墨色发丝,一袭月白儒衫,翩跹如玉蝶飞舞,淡然而又纯真的笑容.若不是眼前的景色过于真实,真的会让人以为是天仙下凡.那样高洁空灵,那般优雅俊逸,让人想起世上最美的青玉.只怕是最美的青玉也不及他的万分之一,却是玷污了那抹无垢的空洁.悄悄的看着,连呼吸也格外的轻,就怕一不小心,就将优雅的仙子惊动,而自己,就再也无法看见,这一生中,最美的纯洁.
风止,云静,时间仿佛就停止在这一刻.惟有竹林中的玉人,晕染着自己的天空,浸醉着自己的心田,便是剧毒,也是甘之如饴.
宁静终是被杂乱的脚步声驱散了,玄青衣衫的男子一脸慌张着出现在他的面前,紧张的将人搂进自己的怀里,慌乱的斥责着,温和的拥着他走出这片竹林.而他,只是温顺的依偎在男子身边,浅浅的笑着,却是那么的满足,那么的幸福.
人去,林空,惟有一抹藏青色的身影,孤寂落寞的站在林边,看着刚才玉人驻足的地方,良久良久.而后,拿出一管碧绿青湛的洞箫,幽幽萧音扬起,赫然一曲<凤求凰>!

6

静逸的湖面上,被乌云半掩的月亮倒映在波光上,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风轻轻的吹起阵阵波澜,朝着岸边卷来,撞在青石板下,激起阵阵雪白如绢的水花,伴着碎金沉玉般清脆的水声.


“扑通”石块掉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扑通”又是一声,在深黑的夜中格外的醒目刺耳.


月上的乌云缓缓的移动着,月亮皎洁如玉的露了出来,散发着淡淡而有清亮的光,笼罩着平静如镜的湖面.这才发现,柳树居然有着一个人,只穿着单衣,虽然冻的瑟瑟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关,蹲在湖边,手上拿着石块,不停的掷向湖中.


小小的瓜子脸已是冻的煞白,嘴唇也已经开始泛紫,可还是固执的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颤抖的手抓起地上的石块,使劲的扔进湖里.


一块,两块,三块,渐渐的没了力气,干脆就坐在岸边,也不管石块冰冷潮湿的,就这样坐了下去,双手紧紧的抱住双腿,头抵在膝盖上,眼中竟是蓄满了泪光.一张脸更是恍恍惚惚的.


“他真的忘了小时侯的誓约了吧!,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呢??”喃喃的说着,想起下午在草坪上与郡玩耍时,远处书房窗口那张默然的脸,那样的冷冰冰,无动于衷,没有一丝的情感,就象木偶一般的僵硬!


在卿晓关上窗后,自己就象被抽干力气般的软倒在地,边上的郡的怀抱虽然是很暖和,可自己的心却象被数九寒天的冰水狠狠的自心头浇过,只留下一片冰冷.似乎能听到心被无情的扔在地上跌碎成万千碎片的声音.


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自脸上滑过,落在冰冷生硬的青石板上,洇开一片一片石青的梅花.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湖面,想起十年的等待,从懵懂的无知到彻底的清楚.在知道自己竟然对同为男子的卿晓动情时,也曾惊慌失措过,也曾极度否认过,也曾怀疑自己,鄙视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禁忌的情感.也曾试过阻止自己的思想,意志,不去想他,可是最后都没有用,最后是郡知道这件事,犹记得当时羞赧的低头不敢看他,怕看到他眼中的鄙视.可是郡却和自己说, “月儿,你没有错,你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只不过那个人是一个男人罢了!”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摆在自己面前, “你看,十支手指伸出来都有长短的,更何况是人呢!人无完人.爱了就是爱了,月儿,你要学会正视自己的心,让自己的心来主导.虽然人们常说做人需要理智些,可是过于理智的人是不会正视自己的心的,人活在世上,是要为自己而活.可不要因为别人的话,将自己锁在这世俗樊篱之中啊!免得将来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郡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沉重,眼中是满满的苦涩,眼神飘渺着.烦恼的自己没有去注意郡,现在想来,郡或许曾经遗失了某些重要的东西,才会说这些话罢!


抬头看着天,墨黑的天空,满眼的星子,星星点点的布满整个苍穹,一闪一闪的,仿佛在对着自己笑呢!又想到下午在草坪上郡抱着自己的时候所说的话, “他或许是不记得了,可是你记得,不是吗?也许他也喜欢你,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已,自己的幸福,要自己去把握哦!象你这样被人一激就退的,怎么能知道他的心思呢?你要牢牢的记住,幸福是把握在自己手里的,可别让它悄悄的溜走哦!起码,你要试过,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你吧!”


对啊,自己都没有试过,只是问了他可曾记得小时侯的誓约而已,明天开始,要努力的去探视他的心意!呵呵!


猛的站起身,被冷风一吹,顿时有点头轻脚重,努力的想睁开眼,为什么眼皮这么重啊,怎么都睁不开来,两只脚象灌了铅一样,沉的提不起来啊!咦,那棵柳树怎么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啊,树怎么会动了呢??还有那块太湖石,怎么转来转去的,好奇怪哦,今天是怎么回事啊,尽有些怪事哦!一边想着,一边咯咯的笑了起来.风吹过来,凉凉的,好舒服哦!象小时候娘亲软软的手.蓦的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最后唯一的印像是自己房里丫鬟在黑夜中焦急的脸庞和一盏红红的灯笼!

7

书房的光线依旧如往常一样暗暗的，唯有几丝微光透过窗纱，斜斜的照在案上，青铜镌花香鼎里的碳忽红忽暗的，里面的香是早已经燃尽，屋里的香味儿也是幽幽的，偶尔有风从门窗的缝隙里溜进来，撩起落地的浅绿幔帷，飘飘然，影憧憧。卿晓坐小花厅前的美人靠上，看着外面檐上的水一滴滴的落在地上歪歪斜斜的美人蕉上，一点点的积累着，直到那娇嫩的叶子承受不了，便徐徐的倾斜着，那一弯小小的水塘就顺着叶脉滑了下去，亮晶晶的，象一根银色透明的丝线，从翠绿澄碧的叶落到黝黑松软的土壤中去，圆圆的银珠一下子就被黑黑的土吸收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而叶子，
仍旧如刚才一般，一颤一颤的接着屋檐上的雨水，多了，便往下倾倒，黝黑的土壤也是毫无怨言的接受着叶子上晶莹剔透如水晶般的水珠，一来一去，无休无止的继续下去，接水，倾倒，吸收。透过朦胧的雨丝，隐约可以从书房看见远处的紫竹阁，高高翘起的檐角上的八角铜铃在雨中飘摇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将黛黑的屋瓦洗濯的如黑玉般的莹润，在阴暗的天气闪着沉闷的光。那是芝月的住处，前些天听打扫的丫鬟说，他一个人半夜在湖边呆了半天，结果晕倒冻出病来了。深深的看着一眼远处的屋檐，转回视线，抚弄着手上的书卷，自己是否应该去看望呢！毕竟人家是这里的主人，自己只是暂居的客人而已，主人病了，客人不去探望，还真是说不过去啊！只是，想起芝月这些日子对自己的态度，以及自己对芝月那种说不清道还休的莫名思绪，头又开始痛了。外面的雨还是绵绵的下着，滴滴答答的，惹人愁丝不断，烦煞人。


抬头看着眼前沉厚的紫檀雕花木门，暗红的木门下方是富贵长春的木刻，上面糊着石青色的百花折枝花样的窗纱，门内隐隐的有人影走动着。收拢手上的竹篾油伞，最终，还是来看他了。这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才来看他。暗暗的在心里这样的想着。
“吱嘎”门突然开了，伸出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丫鬟正端着药碗出来，顺手关门后转过身看见他时大为惊讶。“卿少爷？！”温和的朝丫鬟笑着，跨过门槛，步入屋内。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厚重的幔帏直直的垂落在地，昏黄的烛光在空中跳跃着，将整个空间渲染成朦胧的金黄，拂开幔帏，穿过小花厅，花厅上原先摆放的几株花卉已无踪影，空落落的架子，看上去冷冷清清的。花厅前是一架落地紫檀架苏绣屏风，绣着两只猫儿在玩绣球，栩栩如生。转过屏风，靠墙边小小的一张象牙填漆描金架子床，垂着水墨字画白绫帐子，只一面是用藏青色攒心梅花样的流苏络着的银勾勾起，另一面飘飘然的垂着，隐约可见里面的人正睡着。不忍叫醒芝月，便走到一边的竹青睡榻上靠着。芝月的卧房是极其精巧的，周围墙上四面皆是雕空玲珑黄梨木板，或是“流云百福”花样的，或是“岁寒三友”花样，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锦，俱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宝的。且墙上还有随古董玩器的形状挖成的槽，放置着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然是悬与壁上，却都是与壁相平的。


正看着，那边半掩的帐子已经被撩起，露出一张苍白而又惊喜的小脸，“晓？！”看着芝月只穿着单衣就坐起来，心里不禁担心，急急的走上前去，用银勾将帐子勾起，将枕头放高，让芝月靠着，掖好被角，只将芝月的头露出，小小的脑袋露在胖鼓鼓的棉被外面，让人忍俊不禁。


坐在床沿，看着脸色苍白两腮通红的芝月，想起丫鬟说他半夜出去吹风，脸就不自觉的沉了下来，看到卿晓的脸阴沉沉的，芝月却是有点高兴，这起码说明卿晓还是有一点喜欢自己的吧！要不他怎么会来看自己？？小脸微微的有些想笑，却不敢笑出来，只好很辛苦的憋着！


“好些了吗？”温和的眼神注视着芝月，想着小时候芝月生病是也是这般的可爱呢！


脸倏的又红了一些，是因为卿晓的注视。看着芝月的脸又红了一些，卿晓不禁开始急了，“怎么了，那里不舒服啊，是不是很难受啊？”看着有点手足无措的卿晓，芝月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惹的卿晓的脸更不好看了。觉得自己象个白痴一样的被人耍了！起身想要里去，又不太放心，只能呆板板的坐着，看着笑的不可抑制的芝月，却不知该说什么。芝月圆圆的眼转动着，看着眼前显然已经开始生闷气的卿晓，微微的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晓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老实呢！“晓？！”试探的叫着，卿晓别过头，装作没听见，“晓！”已有的些须的哀求，还是不准备理他。“晓。”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依旧是没有回头去看。许久，芝月再也没有出声，却隐隐的有缀泣声。回过头去，正对着一双泪眼，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就好象是家乡田埂上那些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叹了一口气，伸手擦去满脸的泪珠，些微烫而又如丝缎的手感滑过指间和掌心，引的一阵颤溧。忙收回手，紧紧的握着，脸上已是微红。看着卿晓的模样，芝月有些窃喜，看来卿晓对自己也不是完全无情呢！


两人就这样呆呆的坐着，谁也没说话，静静的听着外面瓦檐上的水滴落在情石板上的声音。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卿晓看着边上的那架屏风，猛然想起花厅里的花都没有了，芝月不是最喜欢那些花吗？“月儿，外面花架上的花都没有了呢！”没料到卿晓会问这些，呆了好半天才知他在问外面劳什子的花，不禁有些丧气，“恩，是我让他们搬走的。”


“为什么？不喜欢了吗？”

“我这屋里整天都是药味，倒是污了那些花，我就让他们搬到娘亲那里去了！”

“哦，是这样啊！”又是一阵沉默。卿晓蓦的想起那天看到的一幕，有股冲动想问芝月那个男人是谁，但是想想又觉的不妥，毕竟非亲非故的，自己问的话算什么，没准被人笑呢！想着，便闷闷的坐着，一个无语，一个又病着，昏昏沉沉的，一个下午，竟就这样让两人蹉跎过去了！直到掌灯时节，丫鬟来点灯时，才衲衲的告辞，回至书房。

8
熏风拂面,廊间的画眉欢快的叫着,不时的在鸟笼里跳上跳下的.空气中透着树叶的清香,圆圆端着铜盆,正准备掀起竹帘,却见团团已经撩起竹帘,看见她端着水,急急的上来端着,放在屋里的几架上,屏风后的架子床上,仍是锦帐低垂.拉过圆圆,在一边悄悄的问着: “少爷还没有起呢?” “是啊,”拉着团团在边上坐下,看看里面,依旧是没有动静,随手拿过一边的针线筐,拿出绣了一半的手帕, “昨天少爷和卿少爷很晚才回来的”
团团看着圆圆穿针引线,一针针的将殷红的线刺在洁白的罗帕上. “我总觉得这段日子少爷比以往开心,可是……” “可是什么??”圆圆抬头看着团团. “我总觉得会出事,而且少爷这样快乐,好象是并不是因为两人是好朋友,可能是……”
圆圆急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捂住团团的嘴, 转过头看了看里面,架子床依旧是如方才一样,方松了一口气,手指重重的点着团团的额心,轻叹: “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你呀,真是太不小心了.主子再怎样的不对,也不是我们下人能管的着的.再说了,咱们在这里,究竟只是个下人而已,虽然说,主子们对咱们好,可终究也得有个规矩.要知道,祸从口出呀!你忘了咱们刚来的时候总管的吩咐拉!”吐吐了舌,俏皮的朝圆圆笑着 “我下次不会了!”

一声喟叹,幽幽的自锦帐传出.两个丫鬟顿时白了脸,紧张的收拾好针线,圆圆快步的走到床前, “少爷醒了么?”帐内一阵寂静,圆圆脸上冒着冷汗,想着少爷该不会是听到了吧!正想着,白绫帐子已经撩了开来,露出一张红润的小脸,迷茫的看着床边的丫鬟, “圆圆,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白?!” “噢,没什么,天色不早了,少爷该起了罢!”将垂落的锦帐用银勾勾起,看着一脸迷糊样的少爷. 

“恩”.
圆圆快步上前,帮芝月穿着衣服,一边示意着团团将刚才的水拿进来侍侯芝月洗漱,两个丫鬟相互交换着眼神,暗自庆幸着没有被芝月听见自己的谈话!

将纯银镌花嵌宝发环固定在芝月的发髻上,理顺背后的及腰长发,终于大功告成!端详着镜中的人儿,斜眉飞鬓,点漆墨瞳,眼波流转,顾盼神飞.髻上的银环更是衬托的他面如桃瓣,颜如冠玉.芝月看着身后的圆圆,就那么呆呆的拿着玉梳,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免好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每次梳头,圆圆都是会如此的发呆,这付容貌真的能如此的吸引人么?叹世人,总是会只看到表面,纵是再美的容颜,百千年后不过是一副枯骨,一胚黄土而已.君不见,贵妃马巍成冤魂,昭君塞外黯魂消.

站起身,却惊动了圆圆,看着她又有些惊慌,连忙制止, “别,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那么谦卑的和我说话的,我要出去散散心,你们别跟来了!”一步跨出房门,才发现外面的阳光大的吓人,又不想进去拿伞,免不得,皱着眉头,顶着热辣的太阳,朝着书房走去.

走到湖边的时候,看到荷花又比先前开的更盛一些了,玩心一起,也顾不得这么大的太阳,竟然就这么的在太阳底下,观赏起来,直到晒的有些头晕,才想到要到书房去,卿晓怕是已经等急了!

书房的门,半掩着,一跨进房内,芝月便将门紧紧的关上,俏皮的皱着小巧的鼻子,外边的蝉叫声,真的是若的人心烦,也不知卿晓怎么会忘了关门,他不是素来最讨厌蝉叫的么?回过身,却看见卿晓慌张的将一个白色的东西夹进书本里,看着芝月,温和的笑着,可是怎么看都觉得是很尴尬的笑容,就象是有什么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一下子被人窥见了.那种仓促的样子,引起了芝月的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感觉.

“晓,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轻缓的走到卿晓的身边,看着杂乱的书桌,清秀的眉更是紧紧的蹙起,今天是怎么了,晓的书桌怎么会这么的乱,他不是最爱干净的吗?伸出手,想将书桌上的书本理干净 .

“不要动”卿晓蓦的大叫,粗鲁的挥去芝月正准备整理书本的手.
“好痛……”看着被卿晓打到,立刻就发红的印子,忍不住有点想哭,紧紧的咬着下唇,凄然的看向卿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看着芝月委屈的站在一旁,捂着发红的手,猛然反映过来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歉意的站起身,将芝月抱进怀里, “对不起,月,我刚刚心情不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喃喃的在芝月的耳边说着,没有一刻的停歇,满腔的悔意,涨满自己的心胸.

略显冰凉的手捂住了卿晓的嘴, “别说了,我知道.”如水般纯净的眼注视着卿晓,一如既往的温和,清澈, “发生什么事情了?”
抱着芝月在一边的榻上坐下, “我娘让人带信来,说她要来!” 

“琴姨要来,你可以让琴姨住到这里来,这样,我娘也可以和她叙叙旧啊!”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卿晓会这么忧愁?

“不,我打算在外面租房子,,以后,大概也不能长来了.”避开芝月殷切的眼神,看着窗外.

“为什么???”不解的看着卿晓.

“我已经打扰这么久了,怎么好意思再住下去,再说,我现在在京城任职,也不能老是住在你家吧,总得有个住的地方.”芝月,对不起,我,最终还是骗了你.

“哦,是这样啊.”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自己还以为卿晓厌倦了呢!
看着芝月纯然信任的眼神,卿晓顿时有着深深的罪恶感,不忍再看着芝月, “月,你早膳还没有用吧,我去厨房帮你拿.”不等芝月反映过来,卿晓已经从身边离开,出了书房.

回头看着乱糟糟的书房,还是帮卿晓整理一下吧!

理好书桌,看到边上还有一本,便也拿过来,却见一页白纸从书中飘落.蹲在地上捡起来,却觉得字迹很熟悉,仔细一看,不正是小时候教自己的村子里的先生写的么.这么多年,先生还是在帮人写信吗?将纸夹进书本,却想起刚才进来时,卿晓慌张的神情,不禁有了些好奇.难道,卿晓的慌张是和这张纸有关???伸手,想将纸拿出,可是看别人的信……似乎不好.但是真的是很想看啊!再说着.只是琴姨给卿晓的家书,应该没甚要紧的吧!终于,想看的欲望战胜了理智,颤抖着手自书中拿出了那张薄薄的纸.

“卿晓吾儿:
欣闻儿金榜提名,为娘万分欣喜.与惠鹃思量再三,决定与她上京来找你,你与她成亲三月,既分离.如今,你们就可团聚,我们大概一月后能到.”
成亲三月???天啊,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看不懂?成亲?!是指谁??卿晓吗?不……他不是说爱我的吗???洁白的信纸飘然落地,凄然的跌坐在冰冷的地上,任泪水滑过脸颊,迷了自己的眼,双手紧紧的抱住自己,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冷呢?现在是夏天啊.为什么自己却觉得象数九寒天一般,只觉得寒气袭人.怎么样的抱紧都没有用,很冷很冷……我该怎么办,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会后悔的!”卿晓的话语钻进耳中,如醍醐灌顶,他,早就知道了吧?不,应该说,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却瞒着我,置我与如此的地步,你为何……你这样做究竟为何啊!

我为了你能置伦理纲常不顾,可是,你却是有一个妻子,妻子……天啊,本来只是你我二人之事,却硬生生的多了一个她?!怎么办,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办?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是卿晓回来了.慌乱的擦去泪水,将信纸重新夹进书本中,将书本按原样放好,勉强自己摆出笑脸.看着卿晓粲然的笑脸,没有忽略他看见书桌整理好时的惊慌,心底滑过一丝苦涩,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看象他,看着他放松的神情.心,开始很痛很痛……晓,你为何要这样的瞒着我,为何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会说爱我……为何啊???你可知,我已陷的太深,心一旦付出,还能拿回来么????

9

保国寺的后院,那一片竹林依旧是郁郁葱葱的,在微风的摇曳下簌簌的动着,飒飒做响.全然的青翠,迷了人的眼,无忧无虑的动着,完全不知人世间的烦恼.在天地间畅然的活着,被诗人们咏聆着.

不知为何,在思绪理不清楚的时候,偏偏就是想起了这一片竹林,以及那天听到的似有似无的萧声,那一曲悠扬婉转的<凤求凰>.

再次来到这里,却是满怀愁绪.虽然是极不喜欢寺院.但是,这一片竹林却是割舍不下,也不是没有看到过竹林,可就是喜欢这里,因为那一曲淡淡的萧音.

依然是青翠的竹,依然是柔和的风,依然是一片的寂静.

走进竹林,先前坐过的石块上,却是一个玄色的身影坐着,边上,是一管湛青碧绿的萧.

已经有人来了吗?看来,自己连最后一个安静的地方都没有了.叹息着,敛下眼,转身准备离去.

却不知脚步声惊了林中人,玄色身影转了过来,看见一身雪白的人儿时,眼中滑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既然已经来了,为何匆匆的走呢?这位兄台,一起坐下来聊聊可好?”

“这……”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啊?

“莫非兄台以为在下是坏人不成,如此犹豫?”

“不,只是你我素不相识,恐怕……”

“是吗?如此竟是在下鲁莽了,望这位公子见量了!”

“这……”人家好心邀请自己,却被拒绝,想必是不好受吧!可是……现在自己心绪混乱,真的能和人聊吗?

“见兄台面有忧愁之色,莫非有什么心事不成?”

看着人家笑脸相迎,总不好意思再拉着脸,”也没有什么,只是觉得心烦而已!”芝月轻叹着,走到玄衣人身边,在石头上坐下.

“我也正觉得心烦呢,正好我们一起心烦,兄台意下如何?”玄衣人俏皮的眨着眼睛,歪着头看着芝月.

看着他俏皮的样子,不觉好笑, “我叫芝月,还未请教兄台贵姓?”

“哎呀,别这么叫我，怪不习惯的,我叫未灭,你叫我灭好了!”未灭友好的笑笑, “我叫你小月吧,你今年多大???”

“16” “我20了哦!痴长你4岁!”未灭淡淡的笑着,靠在一边的竹子上,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几只飞鸟唳叫着自天空飞过, “今天的天气很好呢!云淡风清.”

“恩!”芝月低声应着,也抬头看着天空.

风拂过,竹叶飒飒做想,牵动两人的衣角,一白一黑,在风中交汇着.
未灭看着眼前眼神迷茫的芝月,心中忍不住悸动,想起上次见到芝月时,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那一天的芝月,衣袂飘飘,宛若谪如红尘的仙子.不染纤尘,淡若清风.独自坐在林中,那时的他,是被幸福包围着的.时隔半月,再见玉人,却是忧愁凄然,纤细的眉间,似乎积蓄了万千愁丝.清澈的眼眸,迷茫的找不到出路.就是那样怅然的坐着.仿佛已和林间的青竹融为一体,默然无息.

“小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灭,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许多东西是抓不住的?”幽幽的叹息,在未灭耳边响起.

“那就要看是什么样的东西了?”

“那些无形的东西.我总是觉得自己抓住了他.可是,却忽然发现,我并没有抓住,而那样东西,却是属于别人的,可是我真的很喜欢那样东西,你觉得我应该怎样做呢?”

“这样的话,就要看你自己了.你认为你有能力将那样东西从别人的手中强抢过来吗?”

“我不知道……”能抢吗,或许那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如果真的很想要的话,就可以和主人去商量……”

商量?!怎么商量,让晓的妻子将晓让给自己么,还是去对她说我喜欢晓,所以你把他给我?!真是可笑!

“只怕,你要的不是一般的东西吧!”

猛然一惊,他怎么会察觉?!

勉强的笑着,　＂怎么会呢！对了，你是住在这附近吗？＂

＂不是，我住在庙里＂

＂庙里？！＂有些奇怪的看着未灭．

＂我是暂时住在这里的，就在那边的西厢房！＂

　　　　＂为什么不去住客栈呢？＂

＂客栈太吵了，这里清净．＂

＂是这样啊．＂


＂是啊！＂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在那个美丽的春日，翩然而至的仙子，落在了自己的心中，在自己黑暗的人生中点亮一盏莹亮的灯．体会着从来没有过的洁白于纯净．所以愿意停止漫长的旅途，放弃飞翔的羽翼，停息在这里．只为了能再见到心中唯一的一抹纯洁．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想守护着他，让他不受伤害．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居然会每天在竹林里等待，相信着他会来，相信着他听见了自己吹的＜凤求凰＞！终于，他来了，却是那样的忧愁．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的伤感．很想要的东西，又是什么？其实自己也有很想要的东西，可是．．．．．．看着芝月美丽的侧面，自己想要的恐怕是得不到了．得不到，因为这个人的心，已经．．．．．．是属于别人了！

暗暗的，有一股清香浮动着，是荷花的香，是青草的香，还是竹叶的香，没有人知道．这个微风熏面的下午，两个人默默的坐着，想着各自的心事．未灭吹响了那管碧绿的萧，幽幽的，淡淡的，缭绕在林间，却不再是那首＜凤求凰＞．斑斑的光线透过竹叶中的缝隙射进林中，被风牵动的衣袂，相互的交缠着，白色，黑色，忽又分开，白色依旧是洁白如雪，黑色依然是暗黑深沉．如楚河汉界般的泾渭分明!

10
卿晓在书房等了半日，却是仍未见芝月过来，看着天色不早，还以为是又贪睡了。来至芝月房中，方知晓是一大早就去了保国寺，本是兴致匆匆的来，见丫鬟笑盈盈的说着，兴致却是一下子冷了！想着芝月这阵子什么事情都要拉上自己，却为何今天却独自去了寺院。这般的想着，心里微微的有些不满，也不及深思为何平日素不喜出门的芝月怎么会独自出门！

闷闷的回至书房，百般聊赖。看着花厅几架上的琴，不免生出几分兴趣，令丫鬟将琴摆在门廊下，焚香净手，抚起了琴。

和熏的风吹着，虽是夏天倒也不觉得热，抚着琴，却是有些昏昏然，手虽是动着，却也只是凭着以往的记忆在动着。

隐约间，耳边却是听见了温婉的小调。

“芙蓉帐冷不须念，当思桑榆垂暮年。琵琶一曲把君伴，故里有人意悬悬。儒衫换青莫滞留，早扬归鞭返故里。”

早扬归鞭返故里？！

猛的惊醒，手上不免加了劲，只听的“嘣”的一声，竟是将弦断了。银白的线划着弧线向两边翻着，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仿佛是被截断的丝线。手上被狠狠的划过一道殷红的线，在苍白的手指上格外的显眼。额上，却不觉冒出了冷汗，这小调，分明是离家之时，惠鹃哼与自己听的，犹记得她红着脸，羞赧的轻声对自己说，这是她的母亲教的，说是村里的男人到外边去，女人们都会哼着这首小调，送男人们出门！

怅然的望着天空，蓝蓝的，没有一星点的杂物，酸涩的闭上眼，对于妻子，虽然没有爱却是有情，当初娶她之时，也是因为她的贤惠，三个月的相处，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但是，自己对于她，只向是兄长对待妹妹一样的感觉。而对于芝月，却是爱，那是真正的爱。随时都想看见他，随时都在想着他，这段日子因为这个人儿而特别的快乐，一闭眼就可以想到一个人，想到他的面庞，他的眼睛，他的轻柔温和。他的微笑好像一派晴朗的天空。现在的自己，对于妻子，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感情了，剩下的，只是她---是他的妻子，仅此而已！

可是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猛烈的翻腾，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突然听见一声惊呼，抬头却看见芝月一脸紧张的跑了过来，小心的捧着他的手指，慌乱的看着他，“你的手指怎么了？？？”

无所谓的笑笑，指着琴，“没什么，只是弦断了而已！”抽出自己的手，放在嘴里轻轻的吮吸着。

芝月的心却颤抖了一下，怔怔的看着断了的弦，心底仿佛有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喃喃的道“好端端的，怎么会断了呢？”

“大概是新弦的缘故，旧弦就不会这样的！”

芝月的眼中却弥漫着深深的凄然，旧弦。。。。。。新弦。。。。。。旧弦。。。。。。新弦。。。。。。

“是么，原来是新弦的缘故么。。。。。。”

卿晓看着芝月呆呆的看着断了弦的琴，一动不动的，不免觉得奇怪“月儿，怎么了”

缓缓的摇着头，抬起的脸上水般的双瞳竟是漾满了晶莹的泪水。

“究竟是怎么了啊，月儿，你。。。。。。。你别哭啊”看见芝月的泪水，卿晓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的接着颗颗晶莹的泪珠，小心翼翼的擦去满脸的泪痕，“弦断了，可以再换一根的啊，不要哭了”抚摸着芝月的背，轻轻的叹息，不明白为何芝月变的这般的敏感。

凄然的靠在卿晓的怀中，轻轻的摇着头，晓，你不明白，纵是在换再好的弦，那弦，也终究不再是当初的弦了，即使那琴，依旧是原来的琴！

11
烈日笼罩下的官道上,一辆小而陈旧的马车在干裂的土地上颠簸着,垂挂在车门前的印花土布不住的飘动着,隐约可见车内的少妇和老妇人. 

马车微微的颠簸着,车中老妇人略微疲惫的咳嗽着,边上的少妇紧张的抚着老妇人的背,递上一碗清水,看着老妇人喝下,回身将碗搁在边上,拉过一边的毛毡,盖到了老妇人的身上,一边拿着蒲扇轻轻的为老妇人扇着风.老妇人用满是皱纹的手拉着少妇的手,浑浊的眼慈祥的望着她, “惠鹃,这个家,多亏了你啊!”少妇的脸微微的红了, “婆婆,这是惠鹃应该做的,相公不在,惠鹃理应伺候婆婆的.”

“卿儿娶了你这样好的媳妇,真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家的福气啊!”苍老的手轻拍着少妇的手,叹息着.

“婆婆……这话是说偏了.”微微的低着头,更加的脸红了.

“唉,只是苦了你了,我们家一穷二白的,倒是让你受苦了,好在卿儿现在好歹也是在京城当官,你也可以安安心心的当太太了,这次去了京城,你们小夫妻两也可以好好的聚聚了!”
依旧只低垂着头,心中的期盼更是深了一层.犹记得相公出门前自己的不舍和依恋.犹记得千言万语叮咛重.送他到村口时,看着远去的背影,掩不住的心酸.朝朝暮暮的乞盼,虽然是只有短短的一个月,却是好象漫长的一年.

终于,盼到了他的喜讯,终于,等到了婆婆说上京去找他.顿时,欢喜万分.

轱辘作响的车轮慢慢的向前行走着,京城,已经快到了.很快,就可以看见久别的相公,好想靠着他,诉说离别后的相思,想看着他，一起在月夜的星空下，想着美好的未来。甚至，在不久的将来，会拥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仿佛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摇摇摆摆的走着，而自己和相公就在孩子的边上，一家人笑的开心的样子。俏皮的风，掀开车上的布帘，车厢里的少妇，正在甜甜的笑着，脸上，是幸福的笑容。

城门边，蓝色身影伫立着，脸上的神情看似焦急又似茫然，一会儿看着城外的方向，一会儿又看城内，让一边的行人纳闷他究竟是等人还是怎么的。。。。。。

马车一辆一辆的穿过翁城，驶到城门前，接受检查后便向城内驶去。而蓝衣书生，就这样一直的等在城门边。

快近晌午的时候，又一辆马车徐徐驶来。等了半天的书生疲惫的看了一眼，脸上顿时满是欣喜。

马车在城门边停下，接受着检查，灰蓝色的帘子掀了开来，却被面前的面容吓了一跳：“卿儿？！”

到了门前，卿晓跳下了马车，掀开布帘缓缓的将母亲扶下马车，又回身将妻子扶下车，转身给了车夫车钱。扶着母亲进了家门。

这屋子其实是卿晓托人租的，小小的院子，左右两边各是厢房，过了正堂，便是后院和卧房了。这屋子，虽然比不得芝月家的庭院深深，却也有几分温馨。

将母亲扶进了正堂，在上位坐着。自己则倒退着几步，一撩衣袍，跪倒在母亲面前：“孩儿不肖，这几个月一直未能在娘亲面前尽孝。”

王氏笑着扶起了卿晓，伸手掸着他身上的灰：“卿儿，你不在的日子，多亏了惠鹃在身边照料我，这些日子，她可是操碎了心，就连我身上的这衣服也都是她做的，连布都是她织的呢！这左邻右舍，谁不夸她呀，都说你好福气，娶了这样贤惠的媳妇呢！如今，我们一家团圆了，你呀，可得好好的待她，可不能再让她委屈了！”

卿晓猛的一震，抬头看着一边的惠鹃，见他看她，脸一下子红了，羞赧的低下头，手不停的绞着衣角，原先白嫩的手在长期的操劳下已经变的红肿。看着妻子的手，卿晓不禁有些愧疚，细思量，心中不免又有些柔情，倏地想起还蒙在鼓里的芝月，今天一早还笑着和自己道别的芝月，虽是笑着却强忍着泪水的芝月，心，便有些不满。如果，没有惠鹃该有多好，今天的自己，也不必如此为难！猛然惊醒，却为自己的想法汗颜不已，何时起，竟是有了这般的心思？！

讪讪的点着头，却是心不在焉的想着此刻的芝月不知在做什么。

王氏看着儿子分心的样子，只道他是累了，也就没有再说下去，示意惠鹃过来：“惠鹃，我们先回房去，卿儿可能是累了，我们还是先去休息吧！这么多天，你也没有好好的休息过呢！”

惠鹃扶着王氏，虽是不舍，却也不敢违逆婆婆的意思，也就跟在一边，卿晓忙命令下人将婆媳俩带到后院去，刚要走出房门，王氏却回过头说：“卿儿啊，找个好日子，买点东西，我要去云芸他们家道谢去！”语毕，扶着惠鹃出了门，却没有看见卿晓听见这话是倏的变白的脸色。

12
午后的骄阳灼热的照着大地,树上的知了午休无止的叫着,蔫黄的树叶耷拉着挂在树上,一动不动的.晒的火烫的青石板在烈日下反射着莹白耀眼的光.显示着天气的炎热.

沉闷的书房里,卿晓焦灼的来回走着,不时的拿起折扇,扇着风.却越扇越热,焦躁的扔下折扇,打开了书房的木窗,原指望可以有一星半点的风,可是铺面而来的燥热,让原本还有些微凉意的书房更加的热了.火辣辣的太阳直直的照在书桌上,更是让他心烦不已.

颓然的坐在书桌前,茫茫然的望着金黄的光线,恍惚间,光线里出现的似乎是芝月纯然的笑脸,清净如水,纯净如风,巧笑嫣然.就是那样迷蒙的笑着,水样的双眸是清澈的纯净.突然间,晶莹的泪自眸中涌出,清明的眼眸覆盖上了深深的愁绪,漫天的愁绪,铺天盖地的向卿晓涌来,压的他透不过气来.猛的惊醒,满头冷汗,模糊间看见的影象还镌刻在脑海中,忽然惊惧莫名,如果芝月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妻子,该怎么办?!自从母亲来了以后,自己就已经没有再去芝月那边了,一来是母亲刚来，这几天都是在陪伴母亲,二来,也是不敢去见芝月,害怕看见芝月纯净清澈的眼神,似乎时刻在提醒着自己,是怎样的骗了他,是怎样的利用他的信任却在做会伤害他的事情.看着芝月,总是会感觉到自己的不堪.

此时的芝月不知在做什么,不知……可否……想起我…

“吱噶”门开启的声音惊醒了沉思中的卿晓,背光处的雪白身影,让人疑是另一个娇俏的人儿. “月儿……”迟疑的唤着,是他吗?

“相公”甜美的声音打断了卿晓的痴想,怅然的看着面前的妻子,却有着不想面对的感觉回过头,平板的说着 : “有什么事情吗?”

看着丈夫冷落的脸,惠鹃不禁一阵心酸,来到京城已数日,相公一直是睡在书房的,婆婆频频的问自己相公对自己可好,每次都装出幸福的样子说好,引婆婆开心.以前在家乡时,相公虽然也不甚热情,但是也不会如此的冷淡.刚成亲的时候,嘘寒问暖,虽说不是关爱倍至,也是温和体贴,缘何相隔一月,夫妻间却是这样的相敬如宾?!

“有什么事情吗?夫人!”不耐的声音再次传来,听着这般的声音,泪水差点控制不住的流出眼眶,却是强行忍住: “相公,婆婆说明天想去保国寺,让我来和相公说.”略微颤抖的声音已有了些须哽咽,自己是什么地方做错了吗?为何相公如此的厌烦自己?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要一个人清净一下!”懒懒的应着,从头至尾都没有看妻子一眼.

强忍的泪终于止不住的落下,踉跄的走出书房,这个人,真的是自己今后要共同生活的相公吗?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来了京城,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听见木门重新被关上的声音,卿晓才回头看着门的方向.方才的声音,已是有了些须的哽咽,想必,是哭了吧!自己这样,对于这样一个女子来说,是否,太狠心了?!

书房,响起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心,已经分不清了.满满的屏障,漫天的迷雾,怎么都走不出来,剪不断,理还乱.娶了惠鹃,却爱上了同为男儿的芝月,究竟……是对……还是……错……

另一个书房中,亦有着人,想着同样的问题.对与错,究竟是以什么东西做为准则?!卿晓,已经好些天没有来了,府中,又恢复了昔日的冷清,偶尔在午后去探望娘亲,陪着她说说话,其实娘亲并不寂寞,丫鬟们总是愿意围着娘亲,一大堆的人绣花,聊天.爹亲去了以后,也没有见娘亲很伤心,只是在有一次,看见娘亲独自在花园的亭子里,烧着绣好的手绢.那是一块很精致的手绢,自己看着娘亲花了很长的时间绣的鸳鸯,洁白的绢,化做片片,飘扬在空中.娘亲美丽的容颜,水样的温柔,须臾,绽开绝美的笑颜,真实却有虚幻.听见娘亲对着天空喃喃的说着: “汶,你看见了么?这是我绣给你的手绢,你,一定要收着,等着我去找你,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有着这手绢,我就一定要找到你,你,听见了么……”自己傻傻的躲在一边,看着娘亲笑着,哭着……方才明白,娘亲是怎样的爱着爹亲,究竟是这样的牵系,怎样的执着,怎样的爱恋,让娘亲那样固执的在今世的相守后还求着来世,依然能相逢.

那时的自己,并不清楚,但是却懵懂的知道,世界上,有一种爱恋,是这样的生死相随,是这样的惊心动魄.虽是淡如水,也是浓如酒.

而现在的自己,终于知道了.自己也想拥有这样的感情,清淡如水却能延绵一世,浓烈如酒却是沁人心脾.

可是,自己的愿望终究是成了奢求,当一开始,获得的感情就要一分为二,那这份感情,还有圆满的一天吗?自己,纵是愿意拿出全部来爱他,可是,他可以吗?他可以舍弃妻子,和自己在一起么?同性相爱的禁忌,能通融于世么?太多的疑问,萦绕在芝月的心头,挥之不去.形成一连片的阴影,紧紧的缠绕在心上,几乎不能呼吸.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脑中,却响起了那曲委婉的<凤求凰>,想起竹林中黑衣的男子,神秘的男子,就仿佛一个迷.忽然很想见他,和他在竹林中,看着天空,听着他吹萧,似乎所有的烦恼都能随着清扬的萧音消散.明天,去看他吧!不知,他是否还会在竹林中呢!他上次说在等一个人,不知可否等到?

13
佛殿内，宝像庄严肃穆，香幡高挂，烛影红摇，香霭云飘。


惠鹃扶着王氏，在小沙弥的带领下来到正殿，肃穆的佛像庄严的立在大殿中，慈眉善目，普度着万丈红尘中的碌碌众生。


跪在蒲团上，至诚的磕着头，祈祷着家平事和，事事如意。抬起头来，却看见佛边两盏长明灯，忽闪忽闪的散发着幽暗的光芒。扶着婆婆起来，在大殿的一侧捐了香油钱，便在小沙弥的引领下去寺院后院的西厢休息。


扶着婆婆到了西厢，在椅子上坐下，一边的小沙弥端上茶水，便唱诺着告退了。


小小的厢房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大大的禅字在雪白的墙上，回首看着婆婆，正在榻上养神，静静的坐着，一会就觉得难耐，寂静的空间让人有些压抑，想着相公这几日的不理不睬的样子，心里倍觉凄楚，平日在家里，当着婆婆的面，少不的强装欢乐，回到房里，又有丫鬟看着，也是不便泄露，怕是被人取笑了去。想到刚刚来到厢房是经过的一片竹林，清幽雅静，想来这寺院之中，也不会有人去那里，看着婆婆在一边休息，一时半会也不会醒来。便起身，轻轻的掩了门，凭着印象朝那片竹林走去。


竹林如往常一般的寂静，只是清幽中却有淡淡的萧音缭绕。微风拂动，竹叶轻曳。林中深处，依稀可见一袭白袍，及腰漆黑檀发，清瘦身影坐在青石上，微微抬头看着天空，夏日的光线照射下来，使得他眯起一双杏眼，皱起弯月般的眉，却仍是看着天空，执意不肯将头低下。一边的玄色身影则是站立一旁，一管湛青的萧拿在手中，萧尾藏青色的盘长结在风中飘摇着，几抹流苏更是仿佛要溶进着碧青的竹林中去般的恣意飞扬。方才清幽的萧声便是玄衣人所吹。


一曲终了，半晌无音，林中，只有竹叶飒飒的声响。良久，一声叹息自白衣人唇中溢出，几不可闻。


一大块的浮云遮住了太阳，白衣人终于低下了头，缓缓的回头，看着玄衣人，清明的眼中一片迷蒙：“灭，你的萧，吹的越来越好了呢。”


收起手上的萧，默然的注视着白衣之人，“多谢夸奖了！”抚着莹绿的萧，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萧，反射着荧荧的光。是为了你，所以。。。。。。才每日那般的练，只是为了能吹给你听啊。。。。。。


用手圈住膝盖，将下巴靠在膝盖上，看着不远处的地上两只小鸟顽皮的跳动着，不觉玩心大起，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子，“啪”的一声仍了过去，那鸟受了惊，扑棱着翅膀惊惶的飞走了。一边的未灭看了，不免叹息：“好好的，何苦去赶它。。。。。。”


闷闷的声音传来“也不知怎么的，看着就想破坏！”


未灭看着芝月，今天在这里看见他的时候，还真是吓了一跳，还以为看错了人。直到他一声灭唤出口，才知非是梦境。绝尘的容貌，如上次一般依旧是一片愁云，似乎再深的快乐也无法卸除他脸上的忧郁。


“你要等的人，等到了么？”


“啊？！”


“你上次不是说要等一个人吗？等到了么？”转过头，奇怪的看着他，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未灭方才想起上次随口编的理由，若不是芝月提及，恐怕是早已忘了。原就没有要等之人，何来等到之说！若真说要等，也就是他了吧！看着芝月关切的眼神，少不得敷衍着：“大概。。。。。。是等到了吧！”


芝月疑惑的看着未灭，等人，还有那么不确定的么？？说到底也究竟是人家的私事，自己也不便多管。如此想着，也便不再言语，楞楞的看着远处地上的鸟，扑棱扑棱的飞上飞下。


未灭看着芝月不出声，也就不声响了，默默的陪着芝月看着远处的鸟儿。


“劈啪”一声清脆的树枝折断的声音传来，惊醒了正在发呆的两人。猛回头，却看见一黄衣少妇满脸通红的看着他们，一个劲的道歉：“对。。。。。。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语毕，急忙往回走，却因走的急，差点跌到，未灭急忙跑上前，扶住了她。一会，看着少妇的脸更红了，才察觉到自己的手握着少妇的手，顿时，满脸通红。立刻放了手，少妇红着脸道了谢，欲待要走，却觉得脚裸处疼痛异常，未灭一放手，便支撑不住的跌坐在地。


看着少妇跌坐在地上，芝月和未灭同时大惊，欲待去挽，却是古有明训，三人一时尴尬至极。两两相望，却不知该如何。须臾，还是未灭红着脸，道声“失礼了，且莫怪罪！”将少妇搀扶到青石上坐着。


少妇低垂着头，低低的道谢声轻柔传来：“奴家谢过两位公子！”
芝月看着少妇，想着三人再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给人看见了还以为是在欺负她一个弱女子呢！可是，少妇的样子似乎是脚扭了，自己是肯定没有办法走回去的，这下，该怎么办呢？


拿不定主意的芝月为难的看向身后的未灭，却见到未灭的眼神逃离着自己的视线。


没办法，也只有靠自己，“夫人。。。。。。”却见少妇惊惶的回过了头，急忙安慰道“夫人放心，我们没有恶意的。只是夫人的样子似乎是脚扭了。不知夫人府第何处，我们好通知了府上，来接夫人。”


少妇闻言，感激的看向芝月：“多谢这位公子，奴家是和婆婆一起来的，婆婆现在西厢歇息，烦请公子通知一声，好让丫鬟来接奴家。”

未灭听了忙说：“我去找吧！反正我也是住在那里的！小月，你在这里陪她吧！”看着芝月点头，未灭便去找少妇的家人。


不一会，便见未灭带着几个家丁丫鬟急急忙忙的来到竹林，抬着一顶轿子，丫鬟搀扶着少妇坐进轿中，少妇掀开轿帘，略带羞涩的看着两人：“奴家的夫婿是翰林院庶吉士卿晓，还未知两位恩公贵姓，奴家日后也好报答！”


卿晓？！
忽然一阵昏眩，险险跌至地上，幸亏一边的未灭眼明手快，搀住显然以不对劲的芝月，急忙的向少妇道歉，抱着芝月便向西厢自己的屋子奔去！

14
昏然的紧紧抓住了未灭的衣襟,仿佛抓住一线生机般的不愿放手,多时以来的恐惧在见到卿晓的妻子的时候终于再也隐藏不住,争先恐后的自压抑的心底一点点,一丝丝的泻了出来.就好似一个活在幻想中的人猛然间却被人拖到现实中来,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自己都是在可笑的自欺欺人,因为不愿接受,所以躲在自己的壳里.拒绝着外面的一切信息.所以在明明知道卿晓已经有了妻子的情况下,还抱着虚无飘渺的幻想,想着卿晓会来,想着卿晓会笑着站在自己的面前,说着: “月儿,我来接你了,你看到的那封信是假的,是假的.”多么可笑的自己,就这样傻傻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幻想着梦里飞花,幻想着镜花水月……疲惫的闭上眼,靠在未灭的怀里,这般温暖的胸怀,却为何……不是卿晓呢?



到了屋里,想将芝月放在床上,却被芝月攥住了衣角,虚弱的声音仿若飘渺的空气: “灭……不要……你不要走开……”看着怀中的人儿,轻声的哄着: “我去拿手巾来给你擦脸,好不好?”怀中之人依旧没有松手,小手依旧是紧紧的攥住未灭的衣角,死死不肯放开.看着这样的芝月,未灭心都被揪了起来,叹息着揽住芝月,就让他静静的靠在自己的怀里.



一直都没有睁开眼去看未灭,因为不敢.手紧紧的拉着未灭的衣角,手心已经出了汗.未灭的宽容,反到是更让芝月看见自己的卑劣.自己的软弱.不敢面对现实.象鸵鸟般的蜷缩在自己的角落,自私的想拥有着暂时的温暖.所以不想让未灭离开,不想身边没有人,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也不想一个人经历想起卿晓,想起卿晓的妻子那种撕心的痛.莫非你我今生真是无缘,莫非你我真是错误,莫非你是在骗我么……为何等了那么久你还是没有来看我,你可知我日日盼你,夜夜等你.为何你不记得当初的誓约了,却剩我一人时时想起,刻刻忆起.


那天,你在柳絮飞花中笑的那样的朦胧,你说你安置好了母亲就回来看我.那么,为什么过去了半月之久,我还是没有看见你呢?是沉醉在温柔乡中不可自拔,还是忘了.明知道是自己的不是,不该怀疑卿晓,可是,酸楚楚的心窝, 乱纷纷的心绪,却叫我和谁说去.这样下去,究竟是对是错.自己仿佛海中飘摇的小舟,飘飘荡荡,沉浮其间,已经分不清方向.没有人来告诉我,没有人来给我指路,无法说出口的禁忌,无法一人负担的情感,沉沉压在心上,已经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明明好象是抓住了……为何仿若镜中花,水中月,那样的虚无.
“娘亲,孩儿来接您了!”隔壁厢房熟悉的声音,让芝月猛然惊醒,猛的推开未灭,脚步踉跄的拉开房门,左边的厢房门前站的,不是卿晓却又是谁!


“晓……”一声晓哽在了喉咙口,是你么,真的是你么……不是幻影,不是梦,是真实的晓,乌黑的发,俊挺的身姿,一举手,一投足,是那么的熟悉.那深刻的眉眼,是闭着眼都能描绘出来的,那双温和的眼,在夜夜入我梦来.那是刻入骨血,镌入心版,自己用着全部去爱的人啊!被侍从挡住的卿晓,显然并不知道,自己日夜相思的人儿就在隔壁,就在边上,只要他回过头去,就可以看见.就可以对诉相思.最终,蓝色身影步入厢房中,徒留下边上的人,泪眼相望,却连眼都不敢眨,就怕泪掉了下来,迷了自己的眼,就怕,一眨眼,就看不见他了,痴痴的看着,痴痴的想着.要多少思念,才会有这般的刻骨相思.隐忍着的泪还是掉了下来,擦去了泪水,回到屋里,泪眼朦胧的芝月,没有看见未灭受伤的眼神,不知道,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为情所苦的痴人!


天色有些暗了,未灭点燃了油灯,看着忽明忽灭的灯,芝月神情幽幽: “灭,你知道关于佛前长明灯的故事吗?” 


“知道.佛前长明灯,又叫做琉璃灯,传说上照三十三重天,下照一十八层地狱门,今世点过长明灯,下世就能心神清明,眼睛看的清!今世没有点过长明灯,下世就心神混沌,眼睛看不清!”

“是啊!”芝月凄楚的笑, “其实,我很想和自己所爱的人,一起去点长明灯,下辈子,让我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

“很美的梦想!”

“可惜,大概是不太可能实现了!”

“月,有些事情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会如何……”
“是么……”

深深的叹息,带着两个人的疑问,回荡在室内,而远在三十三重天外的神啊,你听见了来自人间的祷告了么?

15
青布软轿晃晃悠悠的荡着，轿内的人儿却是一脸怅然。

素手轻轻掀开轿帘的一角，外面已是暮色苍茫，寥寥无几的行人，空荡荡的街头。

放下轿帘，幽幽叹息几不可闻。

又是一天过去了，似乎越来越喜欢去寺院后面的那片竹林了呢！未灭的萧吹的是越来越好了。只是，不知为甚，萧中的寂寥之音也是越发的浓重了。想来，是有了不如意之事。想问，却奈何终是别人的私事罢！也是不便多问。曾想过将未灭接到府中，与自己做伴。他却是不愿，只说是寺中清净，不愿打扰别人。自己也是私心，近几天来越发的不堪寂寥，凄风冷月，晓窗露寒，几度午夜梦回，唯有孤月相伴，银白月光，却是如冰水般的冷，冷的让人不由生出萧瑟之感。因此想着有人能伴着自己。也不至再冷冷清清的，不知从何时起，居然如此的害怕寂寞了呢！


软轿轻微的一震，落了地。管家上前来撩开了轿帘，弓身走出轿，天色已是完全的暗了下来，徒留下白日的燥热，一阵一阵，催的人越发的心烦。微微的蹙起了秀气的眉，管家只当是哪里不周，诚惶诚恐的上前来，看着管家一脸的紧张，意识到许是自己皱眉的动作若的管家惶恐如斯，少不得装出笑脸：“许伯，娘亲用过晚膳了么？”“夫人已用过了，今儿上头送来了上好的野鹿脯，真真是好的，晓得少爷喜欢，正腌着呢！少爷若是用赡，奴才这就让他们做去！”“上头送来的？！”微微一怔，复又笑着：“今儿倒是托福了，娘亲用了么？”边说着，边向里边走去。管家忙谴退了轿夫跟在芝月边上，“夫人嫌腥了，说是留着给少爷。”略停了脚步，回头看着管家：“娘亲还是不喜这些荤食，只是素来用素也是太清淡了些。”管家也是有些忧虑：“奴才也是劝过夫人，只是夫人总是说习惯了！”“娘亲歇了么？”“还没呢，正和丫鬟们做针线！”“是么？那我先去看看娘亲，许伯，饭菜你就让人送到清云轩来，我在娘亲那用膳吧！”“是，那奴才这就让他们做去！”说话间，管家已是急匆匆的去厨房了，只留下芝月和一个打灯笼的小厮，整了整衣衫，芝月扶着小厮的肩向清云轩走去。


些微的烛光从糊着天灰色折枝花样的窗纱的窗格里透出，隐隐的还能听见丫鬟们的笑语和娘亲温婉柔和的轻语。走至门前，小厮站在边上，微微的恭着身：“夫人，少爷来了。”屋里的笑语忽是停了，片刻，金红湘帘被挑起，一少女站在门边，笑语盈盈：“少爷来了。”弯身进了屋内,看见娘亲正坐在窗下的榻上看着书,看着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书,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丫鬟们上了茶和点心,便都退下了.云芸伸手揭开几上的石青珐琅填丝香鼎的盖子,洒了一把百合香,用镊子轻轻的拨着,复又盖上.不多时,清幽的百合香便弥满了整个屋子,跳跃的烛光中,芝月看着娘亲动作轻微的盖上盖子,脸上是温婉的笑.云芸盖上盖子,抬头,却看见儿子一脸痴呆的看着自己,不免好笑.轻轻的咳了一声: “月儿,有什么事么?”回过神,淡然的笑着:“没什么事情,只是想到许久没有来向娘亲请安了,便来了!”


看着面前许久未见的儿子,眉宇间,却是多了些须忧愁,再也不复先前的无忧.想着前些日子,团团和圆圆和自己说的话,难道,月儿真是……若真是如此,倒是麻烦了.


“月儿,莫非是有什么不快之事?”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没……没有什么事情,娘亲怎么会这么问?”难道是娘亲知道了什么?不可能啊……


“没有就好,若是有,不妨说出来,也有人可以商量,别什么都憋在心里,知道了吗?”暗暗叹息,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只是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一人承担,这样下去,可不是好事啊!


“知道了!”不安的答着,若是娘亲知道了,该怎生是好?正想着,外边响起了管家的声音: “少爷的晚膳送来了,牢烦姑娘们了.” 

“许管家,这里有我们姐妹侍侯着呢,您先回吧!”


柔柔的笑着: “月儿,你先去用膳吧,今儿,你皇舅可是让人送来了野鹿脯呢?晓得你喜欢,特特的让人腌了,等你回来吃呢!”


放下手中的茶盏, “娘亲,你也去用点吧!”


摆摆手,拿起起先看的书 : “你是知道的,我不碰荤腥的!”


看着娘亲的样子,也不好再劝,娘亲虽是温婉,性子也是倔强的很,有时怎么劝也没有用!


用了膳,母子两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出得门来,外边已是星光满天,到了自家门前,却见一片黑暗,不免蹙眉,是团团没有点灯么?


轻轻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 “团团???圆圆???”许久也未见有人回应,也不知这两人去那里了!摸索着找到了烛台,却不知道火折子在那里,少不的得磕磕碰碰的翻着花厅边上格子上找着,正摸索着,却见一下子光芒大盛,猛然回过身,惊见站在昏黄朦胧之中的人影.


手中的火折子消无声息的掉落了下来, “扑哧”一声灭在了冰冷的石板上.双手不自觉的抚上了那人的脸,那眉,那眼,那鼻,那温润的触感,不是假的,不是假的! “晓……”试探的唤出口,是你么???
“月儿”朦胧间,有双手轻轻的拭去芝月脸上的泪痕,: “是我,我来看你了!”


胸口,久久压抑着的,不知名的情绪终于倾泻而出,紧紧的抓住眼前的人,朝思暮想,魂牵梦萦,几度梦中相间的人.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啊!


长长的一个半月,久久的45天,你可知,我已盼的心灰,我已盼的意冷.多少个夜,独自流泪.泪湿衾枕.我在风中长待,你没有来!我在厢房望着你,你没有看见.


虽是盛夏,为何我却看见满目秋风一地花叶残!此刻,虽是抱紧你,为何我心中却多了更多的不安,更多的愁绪,更多的不真切!


罢!罢!罢!不去想这些,此刻,我只想抱紧你,此刻,你我相依,此刻,你才真真正正的属于我的!虽是,只有些许时候……


颤巍巍的,将唇印上了卿晓的唇,却见卿晓猛的一震,眼中,是不可置信. “月儿……”


低垂眼睑,松开了卿晓,素白的手,轻然的退去身上的衣衫,月白的儒服翩然落地,如绝美的蝶,震碎一地月光.白皙的肌肤,在烛光下闪着圆润的光泽,仿若上好的白脂玉雕琢而成.缓缓的走近卿晓,看着他讶异的眼光,淡然的笑着.伸手解开发髻上的银环,漆黑长发,瞬间包裹住白皙的身躯,触目的白妖艳的黑.卿晓的眼中,染上了些须的情欲.柔软的手,圈住了卿晓的颈,编白的齿,轻咬着红润的唇.轻启红唇,吐气如兰. ‘晓,抱我……”不再去想那些恼人的事情,不再去想不知会如何的未来,不再想他有个妻子,不再去想……此刻的你,是我的,今夜的你,是我的……绢白的纱帐缓缓垂落,犹能闻见一抹轻微的叹息,今夜,且让我放肆一回,且让我抛下这人世间的羁绊,让我彻彻底底的能和晓在一起吧!窗外,莹白的月,却被深沉的云遮去了大半,只有那半个月,高高的挂在空中!一丝清风钻进窗内,吹灭了几上烛光,黑沉沉的屋子里,只有深沉的情欲和暧昧的喘息声!

16
玉兔未沉，金鸡报晓.屋里一片氤氲,纱帐轻垂,遍地衣衫凌乱.

填金牙床内,两人相顾无语,一个是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却是一脸尴尬!

半晌,卿晓方呐呐的看着芝月: “月儿,我……你……你还好吧?”

芝月拥着锦被,头几乎要被埋没了, “我没事……”

卿晓转头看着上面的纱帐 : “月,我……”我什么??我会负责的吗???还是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话,做都做了,对不起还有用吗?如此想着,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晓,这是我自愿的,你不必想太多!”幽幽叹息,不愿他为此为难,本就是自己去魅惑的啊!

猛然僵住,未料想芝月会如此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气氛便又是冷了下来!

如此蹉跎着,不觉天已大亮,外边,已有仆役在打扫了!

清晨的光射进屋里,显的朦朦胧胧.

“吱噶”一声,外边的房门被推了开来,显然是团团来送洗漱水了.进得门来，却不见圆圆象往常一般的迎上来,刚放下铜盆,却被芝月的声音吓到. : “团团,出去,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不由的感到奇怪,却又是不能问主子的私事,少不得退下,关上门前却好似隐约看到屏风边的地上的衣衫不是昨日芝月穿的那一件.

那一边,卿晓的神色已是一片苍白,急急的起来,捡起地上的衣衫穿上身.复有拿了芝月的衣衫与他,忽又想到芝月现在的情况,不由红着脸言到:“你坐起来，我帮你穿吧！”掀开锦被，却见芝月白皙的肌肤上尽是青紫的淤痕，想到昨夜的卤莽，不禁懊恼。轻手轻脚的将芝月扶起，却听得芝月 “哎呦”一声，顿时慌了神，连连问是那里不舒服。芝月已是脸红的可以，底下虽是疼痛非常，哪里好意思说出口，方才被卿晓一动，更是有黏液流出。更是难受，少不得轻推卿晓，“团团此刻应该还在外边，你去让他弄些温水来，我要沐浴！”卿晓方才明白过来，套上外衫，到外间，拉开门，吩咐团团去弄温水，团团被卿晓吓了一跳，想着卿少爷怎么会在少爷的房里。只因卿晓催的急，不及深思，道了万福便去取水，却又被叫住，说是让她找些消淤散痛的膏药来！


不多时，就将水抬了来，只拿来了丸药，说是膏药刚用完，试了水温，将丸药用烫过的烧酒研开，便谴走了下人。


将外衫罩住芝月，轻扶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看着芝月坐在桶中，却束手无策。看着卿晓茫茫然的样子，不由好笑。挥挥手让他先离开，说是自己会洗！待卿晓离开后，方敛下笑颜，其实自己哪里会，平时洗浴都是有团团和圆圆服侍，可自己现在的样子，又不能让她们看见，胡乱的拿布巾擦着，一会就让卿晓来将自己扶起，幸好现在还是夏天，若是在冬日，照他俩这样，起码得伤寒！


擦干了身子，正想拿药抹。却看见卿晓还站在一边，不由的红了脸：“你，先到外间去！”没想到卿晓倒是拿了药，走上前来：“你自己如何搽，还是我来帮你！”生涩的蘸了药，抬头却见芝月还是呆呆的躺在那里，不由斥到：“还不快转过身去，虽是夏日，也当心着凉！”羞赧的转过身，想着被卿晓看见，脸上一阵红一阵紫的，紧闭着眼，连呼吸都不敢了。冰凉的指尖抵在肌肤上，引的一阵酥麻，险险呻吟出口，忙咬紧了牙！药搽在伤口上，一阵刺痛，不由的又叫了声“哎呦”听见芝月的叫声，卿晓一下子慌了神，原先看着芝月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已是有些心疼，这当口，又听见芝月叫，还以为是上药的手势重了，一慌，手倒是更重了，更引的芝月猛吸凉气！


好容易上完了药，卿晓这厢已是脸红的可以了！看着卿晓，芝月才想起有事情要问：“晓，你昨日怎么会想到要来？”卿晓将药拿到外面的几上，转身拿起布巾擦手：“昨日本是几个同僚相约在醉春楼喝酒，我想着许久未见你了，后来又在边上的店铺里见到了件好东西，挺好的，想到你以前说过喜欢如意，便买了来，本想给你给惊喜的，所以不让许伯告诉你，还将团团圆圆谴了出去，谁想到．．．．．．”说话间，已经拿来一个黄梨木做的长盒子，方方正正的，只是用阴阳线雕了浮云花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柄紫檀嵌玉如意，如意柄上镌诗云：如意予何祝，所期岁美与人和！尾部用上好的红色丝线结着双穗盘长结。卿晓有些呐呐的：“这东西倒不是上好的，难为这两句话倒确实是好，所以就买了来送你！上次你不是说你喜欢如意么？”芝月捧着如意，心底又是感激又是高兴，一时之间倒不知该做何反应了。只是捧着这如意，窝在卿晓的怀里。只要他还记得我，就．．．．．．足够了啊！如意如意．．．．．．但愿真的能事事如意，倒也不辜负了这含义啊！

17
如此又过了几日，天已是逐渐冷了下来，荷塘中一池残荷若的人萧瑟不已。园中工匠本是要将残荷折去了的，芝月总道是不忍，也就留了下来，日子久了，看惯了倒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自那日之后，卿晓就没有来了，只是托人捎信到府上，说是公务繁忙，抽不出身来。其实芝月知他是家室所累，卿晓自是不知他已知道，自然是编派了谎言来骗他，只是，这样的过着，难免心慌，终日惶惶，又不好告诉人，郁闷良久，终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倒也亏了有未灭，有时过去两人聊聊，亦能开怀不少。

这一日，清早起来，天气晴朗。便又让许伯打点了车轿，打算又是去未灭那里。到了中午，未灭留饭，本想应了。却不料一刹时头疼不已，静坐许久也不见好，遂辞了未灭，回得家来，却见轿厅里凭空多了两顶灰布软轿，当下愕然，听得是卿晓母子上门来谢当日收留之恩，脸色更是一片煞白，昏昏然间头更疼了。不去面见又不成礼，何况是娘亲让人来唤，少不得强撑着，来至厅堂。

这厢卿晓正陪着母亲妻子在堂上，不料芝月突然出现在堂前，顿觉难堪非常，多日所瞒的事实将被戳穿，心里边更是鼓动的厉害，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芝月，纵使爱他是真，这百般欺瞒，却又该如何澄清？！

那厢芝月进得门来，拜过堂上母亲，又对卿晓之母王氏见了礼，见王氏边上一少妇，
红颜秀发，翠钿罗襦，柳眉轻扫，凤眼暗敛，虽不是倾国之色却也是清丽之姿，与卿晓站在一边，也是郎才女貌，琴瑟之和。少妇满面娇羞，文静的站在一边，如此的幸福。她是何等的无辜，自己所做的一切，会毁灭了她的幸福，她会失去一直依靠的丈夫，到那时，会怎么样？？？自己……会变成罪人,纵然是拿爱来脱罪,也终是免不了的啊!这般想着,禁不住抬头看向卿晓,却见他避过自己的眼神,双眼闪烁.心中不免涌上一阵凄凉,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了么?阵阵抽痛的头更加的痛了,一阵阵的晕眩如潮般的袭来,坐在椅上,一颗心却是直直的往下沉去.惠鹃认出了芝月就是那日救自己的恩公,满面感激的上前来行礼,复又与婆婆说了,婆媳俩千恩万谢的,云芸不知底细,听了王氏的解释后连连说是应该的.婆媳俩的谢字在芝月听来,却象是钢针一般,密密的扎在心上,一声声,一针针,直扎的鲜血淋淋,若是她们知道了自己和卿晓的事,又当如何?还会这般的称谢么???


终是再也坐不住了,不想看到卿晓与妻子在一起的样子,哪怕并不甜蜜,无法忍受,不想忍受,为何会有她,为何要有她,若……若她不在这世上该多好,下一刻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何时起竟是有了这般的心思,自己……果真歹毒至此?!果真是如此不堪啊!


芝月出得门来,跌跌撞撞的朝着湖边走去,卿晓看着芝月的样子,放心不下,便也与母亲和云芸说了告退,一边的惠鹃看着婆婆与云芸谈的正欢,也是告退了,想着方才芝月的样子和相公不放心的样子,心生疑惑,也是向园中湖边走去.


芝月一人在前边走的飞快,身上的衣衫象蝶般的飞舞,隐隐的,却好似要跌落下来一般.卿晓急急忙忙的在后边追着,声声唤着,却只是若的芝月走的更加的快了.浑然不顾头痛欲裂,浑然不顾会被过往的下人看见,浑然不顾路边的枝叶撕裂了身上的衣衫.什么都不顾了,什么都不想了.只想缩回自己的窝里,不想被人看见.心,累了,人,累了……茫茫然的走着,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到哪里去.耳边听着卿晓焦急的叫唤,却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做什么,听他道歉,还是看他愧疚的脸?!


卿晓加快了脚步,终于够到了芝月的衣衫,猛的一拉,将芝月拉进自己的怀里,却见芝月的眼中一片茫然.没有了焦点,如雾般的扩散着,卿晓不由慌了,芝月的眼中没有了他,第一次,看见这样芝月.这样的茫然.这样的空荡荡,仿佛失去了灵魂,没有了精神,眼前,只是一尊精致的陶瓷娃娃,没有生气,没有灵魂,没有思想,没有意志.就这样任自己紧紧的抱着,不反抗,不哭,不笑,不说话,也不看他.就是这样呆呆的在自己的怀中.卿晓有些傻了: “月？！月……”芝月还是没有反应,也没有回应. “月儿。。。。。。月儿。。。。。。你不要这样啊，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不该瞒你的，我不该瞒你的，你醒过来，你醒过来，好不好，你打我，你骂我呀，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的心都痛了，你。。。。。。你快醒过来啊。。。。。。”刚刚赶到的惠鹃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平时温文儒雅的相公居然如此的焦急，如此的惊慌失措，想问，嗓子却象被堵住，想走过去，脚却象是被钉住，动不得。只是眼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空气如同凝结住了一般，没有风声，也没有了湖水拍打着青石板的声音。


良久，卿晓才听见芝月轻飘飘的声音，仿若远处飘渺的云彩：“晓，我们。。。。。。结束。。。。。。好不好？？？”卿晓猛然一震，几乎不敢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呵呵。。。。。。芝月惨淡的轻笑，眉宇间，似有无边忧愁：“我们这样，是不对的！”不对？？？卿晓忽然大笑，忽又定住，眼神直直的看象芝月：“不对。。。。。。不对吗？？？那你为何要引诱我，为何要说你爱我，为何

啊。。。。。。到了这般地步，你却来和我说这是不对的，你我已然这般的纠缠，你却和我说是不对的。。。。。。那什么是对的，你说啊，什么是对的！！！”芝月怅然的抬头，却听见一声惊呼，两人猛然回过头却看见惠鹃捂着嘴，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们两人，泪眼婆娑间，却又是惊恐。身子早已是软了，卿晓见了忙想去扶，却又想到芝月在一边，伸出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芝月在一边见着，总不能让惠鹃就这样跌坐在地上，强忍着内心的悲，走上前去扶起了惠鹃，惠鹃欲想道谢，却在看见芝月的一瞬间甩掉了芝月的手。脑中顿觉灰蒙蒙一团，黑沉沉深渊，这滋味太恶。。。。。。滋味太恶，实在是让人辨不出苦辣咸酸。卿晓站在一边，却不知该如何，劝也不是，扶也不是。芝月心绪烦乱，看着卿晓在一边犹犹豫豫，更是凄楚！最终，他还是放不下啊！放不下妻子，毕竟是结发之妻啊！自己，再如何，也是个男人，男人啊！看着他们夫妻双双站在眼前，真真是郎才女貌，这样才是对的吧！自己苦酒自酿又自饮，全是自己的孽啊！涩涩的笑着，转过了身：“你们快回去吧！琴姨还在厅里等着呢！” 闭上眼，任泪水滑过脸颊，带来一阵凉意，却远没有心那般的凉。

是不是，今天放了手，就不会有痛苦了。是不是今天死了心，就不会在心痛了？！树叶缓缓的自眼前飘落，已然是萧瑟的秋，自己又怎能将它收拾的姹紫嫣红，春光一片？卿晓却是不走，执意站在一边，注视着芝月，不动也不出声。惠鹃已是哭着跑开了去，芝月却一直没有回身，卿晓站着，只听见芝月幽幽的叹息：“晓，或许我们都该好好的想一想，我们，究竟是要什么！”晓。。。。。。你想要的，你自己真的知道吗？？？

18
晓风起，夜阑珊，唯有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忽明忽暗，飘摇不定。

想起今日在芝月那边发生的事情更是忧心，芝月的样子无有半分惊讶，反倒是忧愁更深，再次忆起今日芝月绝情话语，更是深感不妙，莫不是。。。。。。芝月早就知道了自己有了妻室？！不可能！自己从未透露一丝风声，他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呢？？越思越想心越恨，恨自己无决断，恨自己家室缠身，如此思来想去，不觉已是到了三更，更鼓三敲，却是点开心头乱麻，猛然站起身，来到书桌前，提笔奋书，片刻间素笺上龙飞凤舞一片，吹干墨迹，拢入袖中，急急向卧房走去！


卧房中，荧荧微光显示着房中人还没有睡，吱嘎一声推开房门，房中人猛的惊动，见是卿晓，不由的满面欢喜迎上前来，却不料卿晓满脸冰霜，自袖笼中拿出雪白素笺一张，掷至惠鹃面前，走至边上坐定，再也不看惠鹃一眼，兀自沉着脸。惠鹃大惊，看着地上素笺半晌，颤然问道：“相公，这是何物？” “自己看来！”冰冷的话语犹如利剑穿心，颤巍巍的看着地上的素笺，犹如青锋闪锋芒，耀了人的眼，寒了人的心，一双眼，欲望不敢望，一双手，欲捡不敢捡，一张嘴，欲问不敢问，一颗心，半丝暖来半丝寒。几许凉风自敞开的门扉飘进，吹在身上更是冷。终于，捡起了地上那一方素笺，颤抖着指尖摊开薄如纱的纸笺，斗大“休书”蓦然跳入眼帘，刹那间天旋地转，恰似那霹雳震耳箭穿心，几乎不敢置信：“相公，这。。。。。。这是。。。。。。” “休书！”绝情话语吐出，无有一丝怜惜之意！踉跄倒退着跌坐在凳上，手上纸笺如烈火般的烫手。惨然的望着自己称为相公的男人，这。。。。。。真的是自己的相公么，这。。。。。。真的是当初自己托付终生的男人么？犹记得出嫁之时的羞涩，又岂料新婚四月，相公却是一封休书相迎。勤劳操持，却换回一封休书！！！勉强撑住身子，将休书递给远处的相公：“相公，惠鹃所犯何错，相公要写此休书？”“没有错！”


“那可是惠鹃不贤惠，若的相公哪里不满，相公要写此休书？”
“也无有不贤惠！”

“那可是惠鹃犯了七出之条？”

“也。。。。。。没有。。。。。。“终于无法沉默，是啊，她何其无辜，自己又怎能将过错归咎于她身上！

“相公，糟糠之妻不可弃，惠鹃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对，也请看在惠鹃侍奉婆婆的万般尽心份上啊！”恐惧感深深的笼罩着惠鹃，一旦被休，自己又将何去何从？

“我。。。。。。”沉吟半晌，不知自己该如何解说，说自己是因为芝月所以才休了她吗？？？

“相公，你。。。。。。你不能下这个狠心啊，你教我被休之人何去何从啊！相公。。。。。。”惠鹃满面泪痕，几欲哭断肝肠，早已是软倒在椅上。


见结发妻悲悲切切哭泣着，本是硬着心想休的，现如今又如何下得这个狠心！常言道结发夫妻到白头，更何况惠鹃本无过错，休了也是与理不合。如此想着，不免有些犹豫。


那一厢王氏听得厢房中惠鹃啼哭之声，已是起身来至房前，敲门问道：“惠鹃，怎么了，我好象听到你在哭？？”惠鹃见已是惊动婆婆，少不得强自打起精神，擦去泪水，急急的将休书拢进袖中,走至门前，打开了门，将婆婆扶进屋里，怯怯的看了一眼相公，也不敢多语。就这样呆呆的站在一边。王氏看着边上的媳妇，又看了一眼卿晓，卿晓是一直冷了脸，见母亲来了，才稍稍的缓和了些。


王氏坐在椅上,看着儿子和媳妇都是默然无语,只当是小夫妻吵嘴了.少不的以过来人的身份劝说了几句,说是让卿晓要让着惠鹃,也别什么事情都那么计较!又拉着惠鹃的手软语劝到: “夫妻间的事,也不要样样都放在心上,磕磕碰碰总是有的,到日后日子过的久了,也就磨圆了.常言到床头吵床尾和,就是有甚天大的事,气过了也就好了,照旧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你们都还年轻,到日后象我这般的年纪,就知道了!”说话间,看夫妻俩还是如方才那般的闷闷的.不由的叹气,卿晓平日也是个孝顺的,见母亲这般时候还没有睡,反倒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操劳,心里越发的愧疚,想着要是休妻的事情要是被母亲知晓,不知会生出些什么事情来.因此也就压下心头的事,再是想着惠鹃实无过错,也是休不得.况且便是休了,也不是能将芝月迎进府来的.再者,自己现在仕途才刚刚安稳,这休妻之事倘若传扬开去,于自己的声名也是不好.


想到此,便陪着笑脸,倒了一杯茶奉到母亲面前: “娘亲说哪里话,这次原是孩儿不好,若的娘子哭了.没想到倒是惊动了娘亲,这便是孩儿的不孝了.长那么大,好容易可以孝顺娘亲了,却还是要娘亲操心!都是孩儿的罪过.”


王氏听得卿晓如此的说着,心中也甚是欣慰,接过儿子奉的茶,喝了一口,见夫妻俩的脸色以是比先前好的多,才起身离去.惠鹃将婆婆扶回房中,命丫鬟好好的照料着,看着门窗都已经关好,虽是初秋,天气也不是甚寒,但是老人家身子弱,要是着了凉也是了不得的!


回到房内,见卿晓还是和先前一般的坐着,见他回来,脸上居然是满脸歉意,走到她身边言到: “方才是我昏头了,竟做了那样该死的事,望夫人见谅!”惠鹃看着卿晓,已是和往常一般的儒雅,眼中倒满是歉意.想着卿晓往日也不是这般轻狂的人,大概是白天的事情,刺激了!忽又想到白天见到的一幕,不觉心痛如绞,相公……居然是喜欢着同为男子的人,白日见到的人确实是俊逸非常,一袭白衣更是衬的那人宛若谪仙.发如檀木,肤若凝脂.


又岂是自己一乡村野姑能比的,也难怪相公生出怜惜之意!若是自己,怕也是会这样的啊!只是,他们都是男人啊!两个男人,这不是有违天理么?见相公还是在一边站着,只能强撑起精神: “相公说哪里话,惠鹃想来也有不是之处,以后自当是要更加的谨慎,以免有失相公体面!”卿晓见惠鹃这般说着也不好在说什么,便以告罪为由,出了卧房,又往书房去了.


惠鹃见他如此冷淡,心中又是一阵酸楚,别人只道她夫君金榜及第,她是夫贵妻荣做了夫人,可又有谁知道这其中的苦!每夜独对芙蓉帐, 红烛燃尽人未归.现在更是相公另有所爱,心中有了休妻之念,今日若不是婆婆解围,怕此刻已是下堂之妇了!这以后,日子更是如履薄冰,而这一切,却又叫她向谁去诉,向谁去说!也曾想夫唱妇随，也曾想恩爱夫妻到白头，如今看来皆是一场空。

独守空闺，夜半梦醒，只有桌上红烛相伴，点点烛泪，恰似自己的心声。今生看来是红烛燃尽泪始竭，红丝错系恩爱难。


隔日一早，卿晓便禀明母亲，说是近来事务繁忙，而家中里办公之处甚远，要搬到芝月那里去住一段日子，王氏也没在意，只是嘱咐说是别给别人添麻烦，惠鹃听见，知他是去和芝月相伴，心中凄凉，却也无法，为不让婆婆起疑，面上强自带笑，送卿晓出门。心却是渐渐冷了！

19
朦胧雾气中，云月轩依旧如以往一般的沉静。帷幔轻垂，馨香绕梁。填金牙床上帘幔半掩，窗边几上红烛刚刚熄灭，几丝青烟绕着圈的缭绕在房中。


团团端着水进了房中，见圆圆还在边上坐着，晓得是芝月还未起，将水放在几上，拿手巾擦净了手，靠在圆圆耳边悄然说着：“少爷还没起呢，方才我去打水的路上，碰见了卿少爷。他还问我少爷起了没呢！”“哦是么！”圆圆朝她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结手上的梅花络，“那你怎么说的呢？”团团孩子气的皱皱鼻：“我和他说少爷还没起呢，昨天很晚才安歇的，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说让少爷醒了去找他，他在饭厅等着，还让我别忘了！我哪敢忘啊！”听出了团团的不满，圆圆轻笑：“怎么了，卿少爷又是哪里若你了？这般说话？！”团团叹了口气，见圆圆还是管自己在结络子，不由生气，一把扯下圆圆手中的络子，“你听见我说的了嘛？！”没了手中的活计，圆圆只得看着团团：“我听见了啊，好妹妹，把东西给我吧！这天气冷了，少爷冬衣的络子还没有结好呢！又不能用去年的，花样都过时了，倘若再用夏天的，颜色浅了。要是被管家看见，又要说我们偷懒了。”



团团看着她，少不得把东西给她，“我实在是为少爷担心，这卿少爷自打做了官，这样子也是神气起来了呢，以前看见我们还是多少有点样子，现在是越发的不把人放眼里了，照理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下人该管的，可我就是看着不舒服，还是读书人呢，中了功名反倒是越发的轻浮了，少爷都不曾是这样子的呢！”圆圆做着手中的活计，头也不抬的说：“卿少爷怎样，我们且不去管，只要少爷好就可以了，再说少爷也有分寸，总不至于弄的怎么样，你也别太担心了，毕竟是主子自己的事情，你急也没有用的！”见圆圆这般说，团团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做罢，坐在一边干看着圆圆打着梅花络。



圆圆打好了络子，理顺了上面的穗子，将东西放在笸箩里，见团团双手支着脸盯着自己看，不由笑骂：“你还看呢，天也不早了，还不快去叫少爷起床呢！”

团团轻嗔：“亏得我叫你一声姐姐呢，这般笑我！”说罢起身，来至床前，轻轻唤着：“少爷，少爷”帐中传出一声呢喃，略显模糊的应着。“少爷该起了呢，时候不早了，今儿不是还和卿少爷约了事么？”

帐中一阵寂静，忽然震动了起来，帐子被撩了开来。芝月已经坐起了身，团团忙拿起边上架上挂着的衣衫给芝月套上。“少爷慢着点，卿少爷在饭厅等着呢，不用急的”一阵手忙脚乱后，终于是穿戴齐整了。

芝月急急的走出了门，圆圆不放心，让团团跟着去饭厅，顺便回来的时候去和总管要暖炉和碳炉。


芝月急匆匆的来至饭厅，见卿晓早已是用完膳，坐在那边品着香茗。见他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连忙放下了茶盏，上前扶住了芝月“这么急干什么，我又不会跑掉！”

芝月略微生气的打掉他的手，“我是怕你等的时间长了，谁知你这般不识人意！”卿晓见芝月动了气，只得赔笑道：“如此说来，是小生的错了，小生这厢赔礼了！”说话间，还真是认真的行了个礼，生生的把芝月逗笑了。

见芝月笑着，知他已是气消。遂与他说了今日众同僚野外牡丹亭设宴一事，说是要与芝月同往！芝月听了却是有些犹豫，想着这般不是很好，“这样好么，是你的同僚聚会，我去了岂不多事！”卿晓笑笑，安慰道：“也不是甚大事，只是大家私底下聚聚而已！”“你就不怕被人知道说你们结党营私么？”卿晓一楞，完全没有想到芝月居然会说这样的话，好好的兴致已被破坏了几分，却有碍于情面，不好表露出来。芝月见卿晓的神色有些尴尬，知是自己的话说的造次了。忙笑着说：“既然是小聚，我就随你去吧！只是我都不懂着官场上的应酬，要是略有不对，你可莫要生气！”卿晓的脸色方缓和了些，芝月用了早膳，与管家说了一声，便与卿晓二人出门去了！


金秋时分，秋风送爽，路边的树上，树叶飘落，一片金黄。郊外的草地上野菊花倒也是开的甚多。卿晓与芝月二人坐着车，看着外边的景致，虽不若春天那般的郁郁葱葱，却也是别有一番趣味。到了牡丹亭，已是有人到了，正带着家仆，到处赏玩。


见是卿晓到了，纷纷上前打招呼，卿晓少不得与众人一一聊来，间或与人介绍芝月，只称是童年好友，如此不到半日，芝月已是有些厌倦，卿晓和众人聊着，少不得也是些官场文章，虽也有人说要做诗，可众人的兴致却也不是在此，更多的是说哪位大人最近与某位权贵相交甚厚，哪位侍郎又是得罪了某个大人物，正不得主意。卿晓正和众人聊着，转眼却是不见芝月，忙与人道罪，急急的去寻，好容易在离亭子有些远的湖边找到了人，却见芝月站在湖边，衣袂飘飘。却象是下一瞬要掉进湖里去的模样。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快步的奔至湖边，猛然抱住芝月，一动不动。


心里仿佛要失去芝月一般。芝月猛然间被人抱住，正欲挣扎，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喃喃的说着，晓得是卿晓，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惊吓，竟然抱住了不肯松手，整个人险些被勒的喘不过气来。让他略松一松手，却是怎么也不肯，好在那地方也隐蔽，也不怕被人看见，也就由他抱着。就这般静静的站着。



过了好一会，才缓缓的松开了手，坐在了地上，将芝月抱在怀里。芝月见他神情已恢复如先前，方试探道：“方才是怎么了，这般的紧张，象是丢了魂似的！”卿晓却也不辩解，只是拥着芝月，看着眼前的一泓碧水，“月，你说，我们要是永远能在一起，该多好！”芝月笑着拂去卿晓垂落下来的发：“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么？”虽然是有那么多的阻拦，那么多的屏障，但是，只要此刻，你我相依，我就很满足了啊！也晓得自己是多么的自私，也晓得自己是多么的卑鄙，也晓得卿晓的妻子此刻正望穿秋水，等着相公回去。可。。。。。。就是不愿，就是不想，就是不肯说出口，那一句“回去看看”。


生怕他回去了，便再也不来了，便又要想先前一样的苦等，象先前一般的独对明月却无人相对！或许，爱情本就自私，在爱情的国境里，谁都会变的自私。那般的浅薄，那样的可笑，却又是要小心翼翼，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爱，这份不容于世的情！


“是啊，起码你我此刻是在一起的呢！芝月，月，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月儿，我要生生世世的拥有你，爱着你，哪怕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卿晓霸道的说着，更加紧的拥住了芝月，仿佛拥有了希世珍宝，怎么都不愿放手。


芝月粲然的笑着，笑容如美玉般的光华灿烂，那样的满足，那样的喜悦。卿晓着迷的看着笑得灿烂的芝月。痴痴的低下头，吻上那红润的唇。阳光照射在澄净的湖面，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映衬在他们的身上，迷朦而又虚幻。风吹过，远处的柳枝拂过湖面，荡起圈圈涟漪，真真是秋高气爽，人儿成双！

20
两人因在湖边耽搁了好长时间,归去时亭中众人已是开宴,酒菜是特特的从宴春楼叫的,还请了一班歌妓,如此秋风习习,丹桂飘香.坐在牡丹亭中,喝酒划令,听曲观舞,倒确实是件惬意的事.


两人因湖边之事,心中舒坦,却未发现在坐的众人看向他俩的眼神却是有了三分不同,尤其是看向芝月的眼神,说不出的暧昧!



酒过三巡,有位胡侍郎便胡言乱语起来,此人原本也没甚学问,只因妹子进了宫,这些日子正受宠.因此便花了银子捐了个官,虽说是个官,却是个虚衔.众人只因他妹子的缘故,也就巴结了起来,日子久了,此人便得意起来,到处打着妹子的名号招摇撞骗!


众人虽有怒色,却也是敢怒不敢言.好在此人虽混却也还明白些事理,因此就没闹出甚大事!


胡侍郎醉眼朦胧间,把着杯盏,歪歪斜斜的站起身,咧着嘴朝卿晓笑道: “卿兄好福气也,家有如花美眷,到了外边,还有这么标致的相公陪着,真真是艳福不浅.哪象我们这些粗人,就家里一个黄脸的婆娘,看了就一脸的晦气!依我看啊,我们这辈中,就你是有福的……呃……这位小哥长的还真是……呃……漂亮,是哪里的红牌呀,哪日我们也去玩玩”说话间,一双手向芝月的脸摸去,众人见他灌多了黄汤,说话也混帐起来.忙站起几个人,扒住了嘴,将醒酒汤强灌了下去.


芝月自小娇生惯养,被人捧在手心,哪里受过这种侮辱.一张脸早已红了又白,白了又黑.本想即刻拂袖离去,碍与卿晓的面子,也不好让他下不了台,硬生生的坐着,早已是没了先前的谈笑风生!



卿晓本是兴致浓厚,哪知出了此种事情.见芝月已然是动了气,怕也是碍与自己的面才强自忍着.听见胡侍郎的话更是一腔火气,恨不得立刻抓了此人来打.怎奈是众同僚都在场,若真是打了怕事情就大了,况且此人还是皇亲!边上的人见卿晓铁青着脸,显然是气急了.



便纷纷来劝,说是那厮今日是黄汤灌多了,不知天高地厚,平日也不是这般的人!况酒醉之言,不可当真等等!这些人平日都是受过此人的恩惠,况且其妹子是皇帝的宠妃,平白的也不敢得罪!这边众人正劝着,哪知道那厮还在一边喊着: “这位小哥不会是醉春楼的吧,瞧着象那里的棋官呢!”芝月这边听见,委屈非常,见一边的卿晓正犹豫着,更是心酸!拿起一杯酒就往那厮头上劈头盖脸的浇了下去,瓷杯砸在了那厮的头上!只听得一声闷哼,胡侍郎捂着头直哼哼,头上被砸出了个裂口,酒浇下去碰着口子,更觉得象是火烧似的疼!众人见流了血,个个都是慌了神,嚷嚷着让侍童去请大夫!



卿晓见芝月这般举动,早已是目瞪口呆.几时见过芝月这等样子!竟似换了个人似的,哪里还是那个柔柔弱弱的芝月!



芝月见一边的卿晓还是楞楞的,也不替自己解围,竟象是在看自己的笑话!心下顿时心酸不已,怒气也是渐渐的上来了!想着自己这般被人嘲弄,竟也无人来问,连平日里最亲的人也不见得说几句话,竟连一句贴心安慰的话也不曾说,任由自己被人看不起,倒是成了他们爷们的笑话了!自己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却被说成了是……是……那个字是怎么也无法想出来的,怎就会有人就这般说出了口!抬头看着众人,看着自己的眼神竟是那般的淫秽!好似自己真的是成了那厮嘴里讲的那样!



卿晓还是呆呆的,见众人手忙脚乱的将胡侍郎的伤口整理好,心里实是有点窃喜,平日最看不惯其耀武扬威的!不想今日倒是芝月破了他的威风!转又想到万一上头怪罪下来,该怎么办!总不能说出是芝月弄的,可就是自己不说众人也会说的,到那时该如何是好???



芝月却在一边越想越恨,满心的委屈,好端端的出来,却被调戏了去!终于是忍不住,起身走出了亭外,卿晓见芝月起身,忙问做什么,芝月也不回答,自顾自的向停马车的地方走去,也不理会卿晓在一边追着,竟是走得飞快!卿晓追赶不及,只得在后边叫喊,也顾不得别人异样的眼神,芝月却是铁了心一般,顾自上了马车,立刻命令车夫赶路,直到风吹进车中,感到脸上一片凉意,才发现已是泪流满面.



再次想起方才卿晓的样子,更是心底凉透,竟是一路哭回了府中,在房中闷着,也不用膳.团团问着也不做答,竟是比先前更呆了,就这般坐在窗口吹风!圆圆急忙去叫了云芸,哪知云芸看了也并未惊讶,只是说过些日子就好了,只怕是心病!就怕……会出事啊!云芸叹息着.圆圆和团团被云芸的话吓着,却又不好直接问,只能提心吊胆的守着芝月,生怕他会出事!



如此守了一夜.到了第二日,芝月象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照旧是去向母亲请安,神态也与平常无异,团团和圆圆方放下心来,找了昨日接芝月的马车夫问,才知道是与卿晓吵架了,至于究竟为何吵架.却不得知晓!



只是自那日起,府中的气氛却开始紧张起来,一向清闲的云芸已是暗暗的吩咐管家将府中珍贵物件变卖,折成银票.连丫鬟家丁也开始给一笔银子谴送回家!独留下几个知心的,顿时诺大的府中只剩下不足十人!

21
自那日芝月决然离去后,卿晓就一直没有再见到过芝月,本是想上府去问个端详,其实在他的心里还不是很明白芝月为何会如此决然的离去,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未曾给他!复又想到宴上的情形,只道是芝月受了委屈,心里不爽,再是怕芝月余气未消,自己前去反倒是使芝月徒添烦恼.因此也就静了心等着,想着等过些日子,芝月的气消了,再上门去道歉,顺便和解.心下如此想着,也就不回芝月的家了.倒是顺便搭了同僚的车,回了自己的家!

惠鹃正在家中刺绣,猛听得下人说是大人回来了.不由得又惊又喜.自那日卿晓离家以来,已是过了半月.半月来,她是日日在婆婆面前强颜欢笑,每当婆婆问起自己时,总是说当以相公的前途为重,婆婆每每欣慰的点头,说是家中前世积德,娶了个贤惠知礼的媳妇.却不知自己在背后是怎样怨恨,怎生的哀叹!犹记出嫁之时,娘亲教诲,说是要出嫁从夫,到了婆家,不比在自家,当处处谨慎,事事小心.



要孝敬婆婆,尊重丈夫!出嫁之人,娘家只当是泼出了门的水,从此轻易别来娘家,省得让别人说闲话,辱没了夫家的名声,于娘家也不是甚好!还记得娘亲眼中的泪花,颤抖着满是皱纹的手将艳红的喜帕盖在了自己的头上,这一盖,断了母女16载情分!从此,怕是只能在梦中想着慈母的容颜.叩谢父母养育之恩,跨出了生活了16载的小木屋,迈向了未知的人生,当喜帕再一次被掀开时,站在自己的面前的,是自己的相公,是自己以后漫长人生的唯一依靠!



“吱呀”,房门被推了开来,惊醒了正在沉思中的惠鹃,缓缓回头,一丝光线照射进了阴暗的屋里,凭添了几许暖意,万丈金阳中,一个身穿锦衣的男人,站在了门边,满目锦绣!紫罗袍熠熠生辉,头顶的金环瞬间耀了人的眼.痴痴的站起身,不顾手中的针,不顾手中的线,就这般痴痴的走上前去,冰冷的手,无知无觉的抚上了面前人的脸颊.看着眼前憔悴的妻,无神的容颜,苍白得几乎透明,失去光彩的眼,曾经是那么的神采飞扬,从何时起,却是那般的无神和凄然.心底,不由起了一丝怜惜之意,细思量,毕竟是自己害了这个可怜的女子.惠鹃妻啊,可叹你我相逢不逢时,才落的如今这般相敬如冰啊!



温热的触感自冰冷的指间传来,下一刻,却象是被火灼般的缩回了手.瞪大了眼,看着眼前锦衣华服的男人,一瞬间,竟然有些迷惘 “你……你是谁?”


卿晓看着眼前的妻子，心中有些奇怪，还以为是妻子思念过度，所以产生了幻觉。想到此，不由柔声道：“我是卿晓啊，娘子，是我回来了！”听见了卿晓的声音，惠鹃反而象是受了惊吓般，更为茫然的看着他，“卿晓，你是卿晓么？”“是啊，我是卿晓啊，怎么，你不认识我了么？”卿晓有些慌了，急急的伸出手，想去拉住惠鹃一直倒退的身子，惠鹃却是一边摇头，一边不住的往后退，直到退不去了，才停了下来，一脸的凄楚：“你是卿晓，却不是以前的那个卿晓，那个虽然不是很温柔，却也懂得体贴的卿晓！那个虽然不喜欢我，却也不会嫌弃我的卿晓。我宁愿你是以前那个穿着布衣，却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卿晓，也不要眼前这个锦衣玉服，却将心分成了两半的男人，不。。。。。。或许是连一半都没有，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喜欢过我吧！你只是把我当成了一种责任而已，所以，你才会在遇到芝月时，那么快的就将我遗忘！”　“惠鹃，你不要这样，我。。。。。。”“不。。。。。。”惠鹃狂乱的摇着头，“你先别说，先听我说完。相公，我知道，你喜欢芝月。芝月确实很美，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美丽的人，他是那样的完美！可是，他是男的呀！相公，他是男人啊！你们的情，是不会被这个社会承认的！你难道不知道么？相公，你知道么？刚刚我想到了从前，想到我嫁给你的那天，你一定不知道吧！在你掀开我的喜帕的时候，我就想，这就是我的相公，这就是今后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那时，我几乎是怀着崇敬看着你的，因为，从此以后，你将是我的天，



我想着今后美满的生活，一个崭新的生活！可是，我错了，虽然，一开始你确实是很好。可是，自从你决定要上京赶考，我的心就很慌，说不出是为什么！果然，你喜欢上了别人，还是个男人！本来，我是想，只要相公你喜欢，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只要你还是有一点喜欢我就好！我根本没有想到，那天你回来后，就想要休了我！”惠鹃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泪痕，“相公，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是我，你无法了解我在那时的感受，你无法了解一个女人以夫为天的观念，那种几乎将丈夫当神一样敬仰的感觉！一旦被破坏了，这个女人，也就完了！



而现在，就是我心死的时候，哀莫大于心死，相公你身为读书人，总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在你的心里留下什么，你只会讨厌我，是吧！”卿晓呆呆的站着，结发妻悲悲切切的话语几乎震撼得他无法动摇，蠕动着嘴唇，却什么也无法说出口！一直以来在他心中是十分粗鄙的妻子的这番话，是他怎么也无法想象的！看着凄然的妻子，却是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默默的叹息！良久，方听见惠鹃轻声低语：“相公，我话已经说完了，相公今夜还是委屈了，再去书房睡吧！“语毕，转过身，走进里间，放下了厚厚的门帘，只剩下卿晓一人，呆呆的站在屋里，怅然的想着惠鹃方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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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晓呆了半晌,方回过神来,厚厚的门帘,象一道屏障,隔开了自己和妻子.本以为回来会让妻子欣喜,却发现自己和妻子之间已经象是两个相反的方向,已是越行越远了!完全想象不到妻子说出这番话的意义,是哀怨还是怨恨,仰或,她已经是不再需要自己了么??

看着一眼门帘,终是叹息着走出了房门,去了书房!


退开房门,里面一片漆黑,不知为什么,这个夜晚,居然没有了明亮的月亮,连星星也没有!


摸索着从书桌边的什锦格中拿出了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烛台上的半枝残烛.晕黄的灯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屋子!久未回来的书房,还是和先前一样的整洁,书桌背后的书架上的书依然是那么的整齐,伸出手,自其间拿出了一本,也不看名字,便径自坐在桌前看了起来.只听得 


“砰”的一声,窗子被刮了开来,风夹杂着雨丝吹了进来,刮的人的脸生疼. “扑哧”,蜡烛也被吹灭了,屋子顿时又变的漆黑一片.卿晓放下手中的书卷,来至窗边,使劲将窗关上,又摸索着找火折子,也不知是刚才放到哪里去了,怎么也找不到.胡乱摸索了一阵.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不由得心里有了气,只道是人困难时便是做一点小事也是不顺心的.遂不再找了,反倒是进了里间去睡觉了.一觉睡至五更,起床穿衣,看见书桌上的书,便想放回原处,拿起一看,不知何时书上的文章竟然是<孔雀东南飞>呆楞半晌,依稀记得似乎是和小时候的某个誓约有关,只是,是和什么人在什么时候立下了什么誓约.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掩上书卷,放回了书架.整理了衣衫,便出了门.


来至翰林院,也只有几个同僚在,余下的皆未到.刚坐下,便有黄门官来宣旨,说是现下菊花盛开,皇上龙心大悦,特于今日午后在上林苑设宴,召集百官赏菊.众人哗然,纷纷谢恩!送走了黄门官,几个人便躁动起来,这皇帝赏宴,可是难得的事啊!于是便什么事都不做了,命下面的人送了茶上来,几个人边开始作起诗词来,想着到时若是皇帝一个高兴,命人作出于菊花有关的诗,也好应付,若是正好合了皇帝的意,岂不正好!


卿晓这边也是心跳的厉害,虽然是在翰林院奉职,也不是能经常见到皇帝的.只是在刚考中之时在金殿上远远的望了一眼,甚是模糊.便也是在一边暗暗想着,也无暇再顾及其他.


好容易挨到了时辰,众同僚个个满脸兴奋,随着领路的黄门官去了上林苑.


上林苑内,早已是摆好了桌蹋,最前面是一具黄金杏黄顶盖,五彩的刺绣下杏黄色的流苏迎风飘扬.一张镶金嵌玉的紫檀桌立于其下,四条蟠龙浮游于桌子的四柱.十六位宫女分立两旁,手中提着销金香炉,袅袅香烟自炉中升起.另有宫女拿着手巾,香汤立于帝坐之后.下面的桌蹋边也是各有一位宫女.


众人战战兢兢的站着,大气都不感出一下,只等着帝王来到!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细细的嚷着 “陛下驾到,跪迎”


卿晓连忙撩起了袍子,和周围的人一样,惶惶然的下跪,口呼万岁.一时间,喊声地动山摇.又是等了些许时候,也不见有人让他们起来,众人皆是低着头,根本不敢向上看一眼,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是额头上冒了冷汗!


良久,忽闻得一阵香气,如兰般幽雅,又如麝香般清爽.绵远悠然.又听得一阵衣料的摩擦之声,一会了,声音没了.好似是人坐定了.

又过了一阵子,一个绵软幽雅的声音传来 “众卿家平身,都坐下吧!此次君臣小聚,也别讲究甚礼仪了!”

卿晓颤颤然的站起身,随身边的同僚一起坐入席上,尤不敢抬头.席上众人皆是这般拘谨着,猛听得一声笑语,柔如春风: “众卿家何必如此拘谨,只是君臣小聚,不用如此啊!”听着这声音,卿晓竟象着魔似的,怔怔的抬起了头,看向了身居上位的帝
王!一看之下,竟是连嘴都合不上了.


只见坐在上位之人,柳眉轻扬,眸如寒星,尽显一片氤氲之气,菱唇微启,贝齿如玉,说话间神采飞扬,笑的温和,却另有一股唳气围绕,让人望而生畏.漆黑发丝以镶嵌紫玉的琉璃镌龙金冠束起,却仍有几绺不听话的落在颊边,倒是显得更加的稚气!一身杏黄色龙袍笼罩着纤弱的身躯,不由人心生怜惜,实在是让人无法想象面前这仿若弱冠少年的人是统领江山二十载的人!当今的皇帝轩辕羽!


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见卿晓如此不敬的盯着当今圣上,断然喝道 “大胆,竟然如此放肆,你可知……”还未说完,已是被轩辕羽拦了下来: “小堇子,今日朕高兴,不用计较这些繁文缛节了,况且看看又何妨,难道说朕是皇帝,便不许别人看了么,那朕岂不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呢??”轩辕羽一番话,听在众人耳中,甚是温和.不觉中也放松不少.君臣间倒也不再那么的生分!


酒过半巡,卿晓便有了些醉意,觉得席上甚是烦闷,见皇帝和众人都不太注意自己这边,便悄悄离席,欲去方便.


卿晓昏昏然的,在诺大的上林苑中转来转去,却怎么也转不出去.皇家园林气势恢弘,显然是仿江南美景而成,小巧精致,.却让人如坠迷宫.云里雾里的搞不清楚!


这般乱走着,心里已经是有点发慌了,生怕到时候皇帝发现自己不在席上,会是怎样的龙庭大怒!


急急忙忙的找着出路,不小心闯进了一片树林,走到尽头,赫然是一座温泉,热气袅袅,边上石块上金漆涂就: “临仙池”.知道是走错了地方,卿晓连忙掉头往外走去,却不小心被树枝拌住,啪的一声扑在了地上,不料眼前竟然是一堆衣服,上好的杭绸苏绣,显示着衣服主人不凡的身份!又听见背后”哎呀”一声,正要回转头去,却听见一清脆女声娇叱: “谁让你转头的,不准转过来!”卿晓呐呐的站着,尴尬万分! “你是何人,竟然到本宫的花园来??”听见本宫二字,卿晓心知怕是闯了大祸,只怕是一位公主呢!顿时没了主意.身后之人见他呆呆笨笨的样子,竟又笑了开来　＂好个书呆子，不会是父皇宴上的官员吧？？＂暗自思索着，一会便又笑了开来：＂春梅＂　＂奴婢在！哎呀，你是何人，竟然敢．．．．．．＂＂春梅，这位大人想来是迷了路，你引他出去吧！＂


＂奴婢遵命！＂＂哎呀，回来，你顺便告诉父皇．．．．．．＂那宫女领了命，奇怪的看了卿晓一眼，说道：＂大人请随我来＂
那宫女三转四转，便带着卿晓来到了设宴之处，卿晓谢过，坐于席上，见众人都未注意到自己，方安下了心．


至夕阳西斜，宴会也将结束！众大臣谢过皇恩！却听得皇帝一声软语笑道：＂今日，设宴请众卿家来一聚，不想倒是出了一件喜事啊！＂众人正奇怪间，又听得皇帝轻笑：＂朕的十五公主，看上了翰林院的卿爱卿了呢？？？＂

23
卿晓愕然,一时间竟不知做何反映.呆楞楞的看着面前君王带笑的容颜,温和而强势.四周同僚纷纷起身恭喜,那些附和声中也不知是妒是忌,亦有人红了眼咬牙切齿的恭祝着,皆被他的好运惊呆了,谁也没有想到娇贵的十五公主会看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轩辕羽笑的愈发的柔和,眼神仿佛漾满了水光般的诱惑人心: “卿爱卿意下如何啊?朕的十五公主,可是如花似玉呢!”


“这……”卿晓犹豫着,自己已是有了妻室的人,如何能再去娶公主.


“怎么,难道堂堂的公主,竟是配不上卿爱卿么?”轩辕羽见卿晓久久未有动静,脸色渐渐的有些难看.


“不,是臣……臣……”卿晓胆怯的看了一眼显然已经是发怒的皇帝,暗自想着用什么样的言辞去回皇帝的比较妥当.


“你什么啊,究竟愿不愿意啊!”一声娇叱,自林中传出,只见一身穿鹅黄色宫裙,带着凤冠霞帔的娇俏少女自林中走出,身后跟着一群宫人.少女走至轩辕羽面前,盈盈下拜: “槿艳拜见父皇!”


“吾儿免礼!”边上的人赶紧搀起谨艳,摆上了桌椅.


轩辕羽慈爱的看着谨艳,眼神却显得飘忽不定,谨艳看着眼前的父皇,一脸的恍惚,虽然是看着自己,却总觉得是透过自己在看另外一个人. “父皇……父皇……”


“啊???”猛然惊醒的轩辕羽,看着面前女儿奇怪的眼神,才发觉自己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失神了,怅然的转过头,不再去看谨艳的面容,艳儿,长的越来越象他了呢?


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卿晓: “卿爱卿,朕欲将十五公主指你为婚,你可愿意?”


卿晓的面容一下子变的煞白,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臣家中已有妻室,有道是糟糠之妻不可弃,臣与内人感情甚好,望陛下收回成命!”自己已经是负了惠鹃,又怎能再另娶公主,这,岂不是要置惠鹃于死地么?况且，若是娶了公主，月儿怎么办？似乎看见了月儿的一双泪眼，心底一阵刺痛。


“哦,这,艳儿,你看,他已经是成亲了……”皇帝看了卿晓一眼,转而征询女儿的意思.


“哼,这本宫不管,我就是要你,父皇,我就是喜欢他,有妻子怎么了,把她休了呀!”谨艳满不在乎的说着,自小,生活在宫里，作为父皇最宠爱的公主,她可是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妻子,哼,乡村野妇,能与自己比么?


“这倒也是,卿爱卿,你以为呢?”皇帝看着眼前的女儿,竟然笑了起来,不愧是自己的女儿,当年的自己,若是有她今日刁蛮,也不会落得现在只能在夜里一人独自相思,真是成了孤家寡人,虽是身居高位,却无知己!十几年来如行尸走肉一般,混混噩噩.


“陛下……”惊惶的看着眼前高傲的君王,难道,他竟然认为这是可行之道么?


“朕就将十五公主,托付给爱卿了!啊~~~~哈哈哈哈”皇帝笑的开怀,伦理纲常又如何,只要女儿幸福,就一切都值了!看着谨艳酷似那人的容貌,心头一阵感叹,汶,你现在在那里究竟好不好?
“陛下!”卿晓再也顾不得君臣之分,站起身,踉跄着拖住皇帝的衣袖: “臣已有家室,这事万万不可啊,十五公主金枝玉叶,臣一介莽夫,不敢高攀啊!”


“大胆”轩辕羽沉下脸,一甩衣袖,边上立即有太监走上前来,将卿晓拉离了皇帝身边“卿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拒婚，难道堂堂皇家公主，反倒不如你家中之人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莫非，你要抗旨不成！小堇子，传朕旨意，令翰林院立刻拟圣旨，即刻去卿晓府上颁旨！ ”皇帝大怒，群臣皆战战兢兢，站在一边，缩着身子，就怕下一刻，皇帝的怒气就生到自己身上来了。轩辕羽阴着脸，扫视着底下的群臣 “左丞相，到御书房来，朕有要事！”语毕，拂袖离去！留下年迈的左丞相犹自颤巍巍的下拜领旨。十五公主骄矜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卿晓，满脸得意，也带着随从离去。留下一大堆人，松了一口气！看着不知好歹的卿晓，摇头叹气，说他是不识抬举。


一会光景，人便走光了，独留下卿晓一人，痴痴的坐在冰冷的地上，嗫嚅着嘴，说不清也道不明，怎么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顷刻之间，天翻地覆！直至此刻，才真正了解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说这句话的人，经历了怎样的变故，方说出了这番话啊！



忽然伸过一双手，卿晓惊觉，抬起头，却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小堇子 ：“堇公公。”


小堇子扶起了卿晓，还弯下身帮卿晓掸净了身上的尘土。卿晓受惊若宠，忙作揖道：“怎敢有劳堇公公！”“嘿嘿”小堇子怪笑着：“哪里哪里，咱家还指望卿大人日后做了驸马，能为咱家在公主面前美言几句呢！卿大人，时候不早了，咱家送您出去吧！”卿晓看看天色，已经是暗沉沉的，随着小堇子来至宫门边，再次谢过方坐轿回家！


回到家中，看着面前的门帘，竟然不敢掀起。方才问了下人，知道已经来颁过圣旨，手不觉颤抖着，皇命难违，可自己究竟还有何脸面再去见惠鹃？？？沉思半晌，终于下了决心掀起了门帘！

24
大大的堂屋只有王氏一个人坐着,边上的桌上放着的明显的是明黄色的圣旨,晕黄的烛光照射在王氏疲惫憔悴的脸上,卿晓看了不由的心里发酸,娘亲的样子让他的心里更加的不安,走近王氏的身边,看了一眼王氏,低声喊着: “娘,孩儿回来了!”王氏略微的移动了一下身子,却连头都懒的抬.卿晓见状,惊惶不己,猛的撩起衣袍,跪倒在王氏面前: “娘,孩儿……孩儿……”嗫嚅半晌,终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叹息着跪在母亲身边,再也无语.
王氏看着眼前的儿子,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颤巍巍的举起长满皱纹的手,狠狠心, “啪”的一声裹在了卿晓的脸上,泪水也滚下了苍老的脸颊. “你……你是有家室的人啊,怎么能接受皇上的赐婚呢?你……你将惠鹃置于何地,你眼中还有为娘么?你……你这个……咳……咳”王氏激动的指责着卿晓,一时气接不上,险些晕了过去.卿晓见了,顾不得母亲还未让自己起身,连忙端上茶水,递到王氏嘴边.王氏咽下茶水,顺了口气,看见眼前的卿晓,又是一阵气,背转身,不再去理卿晓.


“娘,此事并非孩儿的意思,实在是皇帝陛下强行指婚,孩儿也是不得已啊!”卿晓见母亲如此,只得说出实情.自己也是不愿意啊,可又能如何,忤逆皇上,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王氏沉默半晌,缓缓的站起身, “这些话,你和惠鹃去说,为娘老了,什么也管不了了,当初让你上京赴试,究竟是对是错!”卿晓怅然的站着,看着娘亲年迈的身影缓慢的走出屋子,消失在自己的眼中.回过头,却看见惠鹃满脸凄然的站在自己面前,看着惠鹃清澈的眼睛,心中一阵愧疚,难言的情绪弥漫了整个心中,张了张嘴,嗓子却象是被噎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事情,究竟是怎么会发展到如今这般无可挽救的地步?这紫诰,到底上好还是坏!苍天啊,你可能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


惠鹃却是笑着走上前,理了理卿晓的衣衫,抬起头,凝视着卿晓,将卿晓额头的乱发拂到脑后, “相公回来了,我为相公裁了一件新衣,相公试试.”说着,就要到里间去拿衣衫,却被卿晓拉住.惠鹃转过身,悄然拭去脸上的泪水: “瞧我真是糊涂了呢,相公已是当今皇上的乘龙快婿,怎会稀罕我做的几件破衣裳呢,只怕是拿去给你做洗脚布也不配呢!” “惠鹃,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这种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卿晓情急之下,连话也讲不完整,只能焦急的望着惠鹃.惠鹃依然是笑着,却是笑的凄然: “我明白相公的意思,相公,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去安歇吧.” “惠鹃……” “快去吧,有事明天再说吧!”推着卿晓到门前, “快去吧!”看着惠鹃诚挚的眼神,卿晓想着或许明天再说也是不错的,现在自己心绪混乱,也不见得能说清楚,如此想着,也便往书房去了.惠鹃见他去了书房,方转身去了自己的卧室.


点亮了卧室的灯烛,跳动的烛光照亮了自己的脸,取来了铜镜,镜中的容颜憔悴且苍白,抚上自己的脸,竟然笑了开来.笑得苦涩,笑得凄然.也曾是,闺阁女,红颜秀发.也曾经熏兰麝,戴凤簪花.也曾想,夫唱妇随.也曾想,夫贵妻荣.到如今,这苦,这怨,这恨,该诉与何人.又有谁能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夫啊夫,该怨你么?无法怨你,那就该怨我自己,为何要生为女子,为何要嫁与你,为何在你要去赶考时不阻拦你.恨也罢,怨也罢,终于……该结束了!镜中的女子,苍白的容颜,凄楚的笑颜.摸索着自床边拿出雪白的素绢,自房梁下垂落的雪白素娟,是那样的洁白,犹如三九寒天的冰雪,纷纷扬扬间迷了人的眼,冻结了人的心!

25
团团端着早膳,急切的穿梭在层层游廊间,寒冽的冷风吹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云月阁外边草地上的草已经逐渐枯黄,树杆上原先青翠的叶片也是一片黄色,摇摇摆摆的挂在枝头,风刮了稍微猛烈些,那叶片便晃晃悠悠的飘落下来,转着圈的在空中飘动着,最后轻飘飘的落在潮湿的土地上,被扫地的下人毫不犹豫的扫到了边上.地上的叶片越来越多了,而枝头却是空荡荡的,萧瑟的枝杆光秃秃的挺立着,不由人生出寂寥之感.


伸出僵硬的手,抚摩着红木的窗柩,温润的质感在自己的手心中滑动着,猛然一使劲,吱呀一声,窗子被推了开来,寒冽的风一下子灌进了温暖的屋子,冲淡了屋中暖和的气氛,凭添了几许寒气.团团端着漆盘进来,就看见一袭白衫包裹下的纤瘦身躯,颤然的立于窗前,寒风呼呼的吹着,被掀动的衣衫和着被风吹散飘扬在空中的漆黑长发,隐约可见的眉宇间却是怎么都无法抹去的孤寂.那份凄清流动在白衣人儿的四周,透着深深的寂寥.


团团急忙放下手中的漆盘,拿起一边几架上的披肩,疾步走到芝月身边,将披肩披在芝月身上,顺便将大开着的窗关上,检查了一下.确定是关严实了.方才推着芝月到一边,在榻上铺上石青色折枝花样的蒲团,让芝月坐着,将手炉内的碳煨好,强行塞到芝月手中.把底下的火炉挪到榻下,在多宝格挑了几块香料,扔在榻上小方几上的雕漆香炉内.将一切都做好了,方把刚才从厨房拿来的饭菜端到芝月面前,乒的一声放在了芝月面前,也不理会芝月,就这样放着,竟顾自去里间拿出了绣线,又搬了张凳子在窗边做着,手里拿了块板子绕起绣线来,再也不去理会芝月.


芝月讨好的笑着: “好姐姐,又是怎么了,这般的恼我?”团团略微停了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了芝月一眼: “奴婢哪里敢恼少爷,少爷莫要寻奴婢的不是!”芝月见团团这般说话,知是刚才自己站在窗边吹风的事让团团心里不快,: “团团,我知道错了,下次不犯了.”


见芝月软声哀求着,团团也不好总是板着脸孔,将手中的绣线放到笸箩里,走到芝月面前将他的饭菜自漆盘里拿出来,一一摆好, “少爷快些用膳吧!这些天天气是凉了不少,热热的吃了罢.爷的身体原就不是甚好,这般吹着风,回头怕又要伤风了.”芝月慢慢的夹着菜,一边听团团说着,一边应着.两人正在屋里说着,却听见 
“砰”的一声,圆圆急急忙忙的闯了进来,一脸的慌张.团团见了,不禁揶揄着, “圆圆啊,平常你说我是火暴性子,一刻没得消停,怎么今天你到是这样慌张啊!莫非后面有人追你不成?”



圆圆瞪了团团一眼,也不去理会,跑到芝月边上,大口的喘着气: “少爷,卿少爷的夫人今天早上没了!”没了?!芝月讶然的看着圆圆,神情有着几许困惑.圆圆见芝月一脸惊讶,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不由的加重了口气 “卿夫人悬梁自尽了,现在卿少爷府上正忙着办丧事呢.”终于明白了圆圆在说些什么, “乒乓”一声,手中的手炉掉在榻上,滚落了满榻的碳灰, “没了……”痴痴的说着,眼神却已经迷茫起来, “怎么会,他们两个……不是好好的吗?怎么


会……” “是呀,奴婢也奇怪呢?怎么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可卿少爷府上的人都来报丧了，还能假的了么?” “该不会是被卿少爷逼死的吧.”团团口没遮拦的说着, “你胡说什么呀!快别乱说了!”撞了一下团团,责怪的看了她一眼.团团吐了吐舌头,想看看芝月的反应,芝月却象是痴呆了似的已经楞楞的, “少爷……少



爷……”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焦急的两人,歉意的浅笑着 “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圆圆看着芝月恍惚的样子,忽然有些不忍,也不知还有一件事是否应该说出来,就怕……少爷会受不了打击啊.团团拉拉圆圆的衣角,圆圆回头看团团对自己挤眉弄眼的,示意她和自己一起出去.圆圆犹豫着,看看一边的芝月,又看看一边的团团,想了又想,芝月却忽然看向圆圆,大大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眼中流转的,是莫名的情绪,也不知是悲哀还是伤心.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



么?” “少爷……”看着这样的芝月,圆圆也不知究竟该不该说,可是不说,少爷迟早也会知道的,看着吞吞吐吐的圆圆,芝月心头忽然有着不详的预感, “你说吧,究竟是什么事?”圆圆的手拼命搅动着衣角,看着芝月纯然清澈的眼睛,狠狠心,终于说出了口: “我听来报丧的卿府的下人说,皇上……皇上给卿少爷指婚了,指的是十五公主,他……他还说惠鹃夫人会自尽,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昨天圣旨刚下来,今天就发现惠鹃夫人在自己的房里自尽了.”嗫嚅着看向芝月,其实还有一点她没有说,就是王老夫人今天早上见了媳妇的尸体,一时旧病复发,救治不及,也驾鹤西去了.现在的卿府已经是乱成了一团.不敢说出来,是怕芝月会受不了.报丧的人的意思是让芝月能上门去照料,可,芝月现在的样子,圆圆实在是不敢多说了.

芝月听了这话,蓦地怔住了,呆楞楞的看着圆圆,竟是连最后一丝气息都感觉不到,犹如冰冻一般,一张脸已经是煞白.浑身禁不住的打颤,只觉得刹那间天旋地转.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心一下子被揪的紧紧的,痛的喘不过气来.朦胧间似乎听见心掉在坚硬的青石板地上,摔成碎片的声音.如水晶般剔透,如冰般晶莹,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缤纷色彩,却,已经是碎成了千片万片,纵然是再绚烂,也只是一地碎片而已!


“爷……”略抬头,见到圆圆和团团担忧的脸庞.无力的挥挥手,让她们先下去. “你们都下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连发出的声音也是变得沙哑,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一丝的人气.



门 “吱噶”一声开了,又关上了.关得严实的木门,隔绝了外边的世界.屋子里没有一丝光线,灰蒙蒙的.只有刚才点燃的香,幽幽的缭绕在房梁间.软软的坐倒在冰凉的地上,蚀骨的寒意渐渐侵入全身,任凭再怎样的抱紧身子还是驱不走这股寒意.惠鹃死了,死了……不是不知道这话的含意，只是怎么都无法想象，那样一个温婉如水的女子，就那样的去了．


还记得初次见到她时那羞涩的笑，那样娇俏的依偎在晓的身边，全心全意的依赖着．那幸福的笑容曾经引起自己多少的妒忌．甚至憎恨着她可以以女儿身公然的站在晓的身边．不是没有恨，只是那样柔和的女子，自己怎么也恨不起来，毕竟是自己强抢了她的丈夫．也曾经将晓强留在自己身边，得意的想着她现在不知是怎样的伤心呢！是不是爱上了一个人，就会不自觉的伤害别的人呢？


如今，她，死了．．．．．．死了．．．．．．再也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那么娇俏的依偎在晓的身边，引得自己嫉妒不已．


再也不用再担心，自己和晓在一起时，会愧疚的想起她，想着自己在伤害别人．．．．．．真的不用担心了吗？　＂我听来报丧的卿府的下人说,皇上……皇上给卿少爷指婚了,指的是十五公主,他……他还说惠鹃夫人会自尽,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昨天圣旨刚下来,今天就发现惠鹃夫人在自己的房里自尽了.＂圆圆的话在耳边响起，赐婚？！皇舅给晓赐婚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难道，是晓因为这件事逼死了惠鹃？不．．．．．．不会的，我的晓不会那么残忍的．．．．．．可是，为什么惠鹃会死，为什么他会接受皇舅的赐婚．．．．．．他难道是贪图富贵?!


无数个疑问缭绕在芝月的脑海里．怎么也无法接受脑海里的讯息.直觉告诉他晓不是这样的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惨然的笑了起来,悲呛的笑声混合着苦涩与凄然.直笑得满脸苍白, “哇”的一声,满腔鲜血含着悲愤喷薄而出! 


“少爷”呆在外边的二婢听见房内的异响,急急的推门进来,却看见芝月一脸青灰,软倒在睡榻边,雪白的衣衫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如陨落的白蝶一般,破碎凄然的跌落在黑色的地上,再也没有了往日高洁空灵的神采.紧闭的眼,灰白的脸,微弱的气息.圆圆见了,立刻让团团先去请大夫.匆忙的跑进屋里,扶起软到在地上的芝月,用衣袖轻轻擦去芝月嘴角的血迹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你别吓奴婢啊!少爷……”紧闭的眼颤然的动着,缓慢的睁了开来,茫然的看着头顶雕梁画栋的房梁,直直的瞪着,似乎想看出什么来. “少爷……少爷……”轻轻的唤着,惟恐吓到了芝月.


芝月依旧是迷茫的瞪着上面的房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大大的眼睛没有一点神采,连眨都不眨一下.见了这样的芝月,圆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没有想到卿少爷的事情会带给芝月这么大的刺激, “少爷……少爷……你不要这样啊,你莫要吓奴婢啊!少爷……”止不住的泪掉落下来,怎么会这样,少爷难道是真的对卿少爷动了感情么?一滴滴的泪落在芝月的脸颊上,芝月眨了眨眼,转头看见圆圆正抱着自己在哭 “不要……”虚弱的伸出手,抹去圆圆脸上的泪, “我都还没哭,你哭什么呢?”见芝月恢复了神志,圆圆连忙擦去泪水, “少爷,你方才吓死奴婢了!”


“你说……他要成亲了是不是?”想象着晓穿着一身喜袍的样子,他穿起来一定很好看!仿佛能看见他身穿喜袍,满脸喜气的站在大堂上,迎接着宾客.英气的眉扬着,那是他的晓啊!


“是……少爷……不要想这些了.我扶你起来吧!”
“不要!”任性的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他穿着喜袍一定很好看的……”傻傻的笑着,风吹进屋里,拂起及地的纱帘,衬托着芝月迷朦的笑,恍如梦境.圆圆心痛的看着坐在地上的芝月,满心酸楚.


“新娘一定也很好看,很漂亮,才配得起晓呢!”想象着晓挑起新娘头巾的那一瞬间,心……为何会痛呢?


“他以后一定会平步青云的!也只有皇家的公主,才配得起他啊!”圆圆已是不忍心再看下去了,撇过头,抹去脸上的泪,试图扶起地上的芝月,却被芝月孩子气的挥开了手. “晓要成亲了,我该去送礼呢!对……送礼……送什么呢?”可爱的蹙起眉,撅起了唇,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圆圆连忙上前去扶起来芝月,却见芝月在屋里转来转去,似乎在找些什么. “少爷,你要找什么,奴婢帮你找!”


芝月却不理会,依然是固执的找着,嘴里喃喃的自语着: “如意……如意……”难道是卿少爷送的如意,圆圆急忙在里屋的柜子里找了出来,塞到芝月的手中.芝月一见到如意,立刻紧紧的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打了开来,一柄精致的如意静静的躺在盒子里.上好的紫檀嵌玉如意温润的闪着光泽,红色的丝线结成的盘长结醒目的点缀在如意的尾部,如意柄上的祝词醒目又耀眼. 


‘如意予何祝,所期岁美与人和”颤抖着手从盒子里拿出了如意,芝月似乎清醒了一些.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如意,抚摩着如意上镌刻的祝词,晶莹的泪滴落在温润的如意上.


“如意……如意……圆圆,这是他送我的呢!他说知道我喜欢如意,所以送我如意……”迷茫的眼神望向圆圆,一片氤氲水气覆盖在迷朦的眼中 “可是为什么送我如意却不能如意呢?我真是好象在做梦,一梦断了续一梦……到如今,沉沉大梦方惊醒……他是锦衣绣袍做新郎了,那我算什么……他说他爱我……他说过他爱我的!”猛然抓住圆圆的手,似乎想求证什么,圆圆哽咽的点点头,看着眼前已是神志已经模糊的少爷.似乎看到了圆圆眼中的怜悯,芝月一下子撇开了圆圆的手 :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喃喃的自语着,芝月缩到了角落,抱着那柄如意,仿佛抱住了所有的一切.


圆圆无措的看着芝月,只能期望团团快点把大夫找来.撩起裙摆,跑到门口,却看见团团一脸紧张的跑来 “圆圆,出事了,皇上来了,脸色不是很好,夫人正在大厅陪他呢!我听小堇子说,皇上这次来,怕是要找少爷和夫人的麻烦呢!”什么?!圆圆大吃一惊,回头看着芝月: “少爷现在这样,要怎么办啊?”

26
屋里的芝月依旧是神智昏昏的坐在地上.抱着那柄如意.团团见了芝月的样子,吃了一惊,看向圆圆 “少爷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圆圆心疼的看着芝月一眼,声音已经是带了少许的哽咽 “少爷说要去给卿少爷送贺礼,后来就一直抱着这柄如意,怎么都不肯起来.” “这……”

团团几步走到芝月面前, “少爷……少爷……”见芝月还是无动于衷,狠狠心,一把拉起了芝月,芝月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圆圆急忙扶住芝月,责怪的看向团团　＂团团，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没看见少爷已经是这样了么？＂　


圆圆轻柔的扶住了芝月，哄着他在椅子上坐下，芝月原先迷茫的眼神竟是有些清澈起来了，却一直不肯开口说话．三个人就这样僵着．直到管家跌跌撞撞的跑到芝月的屋里满脸急切和凄然＂少爷，你快去大厅吧！皇．．．．．．皇上要逼死夫人啊！＂什么？！恍如青天霹雳，震醒了芝月．支撑着站起身就想往大厅跑去，不料脚下一软，险险跌倒．圆圆等人急忙来扶，芝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猛然挥开圆圆的手，紧紧抓着手里的如意，踉踉跄跄的冲出屋子，跌跌撞撞的跑在通往大厅的小径上，满脑子都是娘亲慈祥的笑颜，满脑子都是方才管家进来时的话　



＂皇上要逼死夫人啊＂方才还好好的天空一瞬间阴云密布，隐隐的有轰隆隆的雷声自沉闷的天际传来，几道青色的闪电狰狞得自苍穹划过．狂风大作，几乎要将地上的树连根折起才罢休．




风吹开了大厅的几扇门，上好的紫檀雕出的门相互撞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糊着天青色纱的窗子敲打在墙上啪啦啪啦地响着．厅里的珠帘纱帘早已经是被吹得一片狼籍，轩辕羽铁青着脸一步一步的逼向云芸，云芸脸色苍白的跌坐在椅子上，眼中满是绝望　＂你．．．．．．你好狠的心，月儿是他的儿子啊，是他的儿子！你怎么能．．．．．．你怎么忍心．．．．．．＂疯狂的摇着头，姣好的脸上步满了泪痕，精致的状容已不复在．



＂够了，＂轩辕羽冷哼一声，美的虚幻的脸上竟然狰狞得可怕，宽大的袖袍挥向一边，，玲珑宝阁上的瓷瓶被他毫不怜惜的甩落在地上，留下清脆的绝响．珠帘也被波及，血红的琉璃滴落了一地，醒目的反射着幽幽的光，惊起一地的残红．＂不错，月儿是他的孩子，可惜啊，他不该．．．．．．他不该身上流着你的血，他的悲哀，是不该有你这个娘亲！＂轩辕羽盯着脸色苍白的云芸，扬起一抹绝尘孤傲的笑．


＂你说对不对啊，姐姐．．．．．．＂云芸凄楚的笑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甘心么？＂　＂甘心＂咀嚼着着两个字，轩辕羽忽然想笑，＂甘心．．．．．．你要我怎么甘心，你说啊，你告诉我．．．．．．＂不觉间泪已是滴落下来，擦去泪，看着眼前的云芸，居然哭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哭了呢？遥远的象是前生前世的事了．



＂你难道还不甘心么？你把他的灵柩运走，不让我们娘儿俩见到！这么多年来我只能在家里默默的思念他，一直以来，他爱的是你，他爱的都是你啊！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月儿了，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纪念，你难道连这个也要抢走么？＂终于无法在忍受，多年的委屈和痛苦，有谁知道！




＂他爱我又怎么样，他还不是和你一起逃到了那个小山村，你知道他留了怎样一封信给我吗！他说与我今生无缘，只能来生再续！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们是相爱的，可是我却得不到他，就因为你先遇见他么！你明明知道我那么爱他，你还找父皇给你赐婚．你怎么能那么残忍，你怎么那么狠心！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啊！你拥有父皇的宠爱，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还要和我来抢一个他！＂悲呛的哽咽回荡在大厅里，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帝王现在只是一头受伤的孤兽，绝望的徘徊在记忆的深渊．

为什么？！云芸无语，年少时的无知任性，因为喜欢上那个带着温暖笑容的少年，他的笑让人如沐春风，他的举止优雅得不似这凡间的人．


他淡淡的忧郁是那么的让人心疼，他轻柔的话语带着抚慰人心的平和，他的眼深邃如子夜的星空，他的唇总是倔强的抿起．他教自己写的第一个字是＂缘＂，一个缘字让自己认识了他！为了得到他，自己使出了所有的伎俩！


甚至用皇弟的性命要挟他，他妥协了！自己硬是逼他写了一个悔字，将这个悔字扔到了皇弟面前，亲眼看着皇弟痛不欲生，看到皇弟憎恨的眼神，自己的心里竟然是十分畅快，自己以为得到了他．可是，自己不知道皇弟的恨爆发出来会是那么的强烈，他居然刺杀了父皇，自己登基了．


她怕了，怕皇帝会报复她，所以，又一次，她以肚子里的孩子要挟他，让他陪自己去那个偏远的小山村．虽然她得到了他的人，不可否认，他是一个好夫君，尽管不喜欢自己，可是却还是那么的温柔和体贴．温柔到让自己以为他真的是喜欢自己！可是，为什么他的忧郁越来越深，他的眉头时时紧皱着，他在无人的夜晚暗暗的哭泣，喊着皇帝的名．自己后悔了，最终得到了这个人的人却得不到这个人的心，她后悔了，可惜已经晚了！


那个悔字，不仅仅是报复的工具，更成了自己的心中抹之不去的阴影！后来皇帝找到了他们，将他们接回了京城．他不愿意再见皇帝，却也疏离了自己，他只是更加的沉默，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可是他却不愿意去看太医，甚至不愿意让皇帝知道．


他临死前的那句＂对不起＂终于让自己彻底的明白，终其一生，他爱的，还是那个人，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纵然自己再怎样的温柔，再怎样的贤惠，那份姻缘也注定是命里难求的！那一刻面对他的歉然和哀怨，自己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可惜，覆水难收，悔之已晚毁自身！皇帝带人来将他的灵柩带走了，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而今，皇帝却来和她说，月儿会阻碍十五公主的好姻缘，竟要将月儿赐死，不．．．．．．这是他留给自己唯一的宝贝，怎么能毁在皇帝的手里！


＂我知道＂怅然的身子蜷缩在椅子里，云芸低下了头，眉间也不知是怨是恨，语气轻飘飘的浮荡在空中＂你恨我，恨我当时的举动，恨我夺走了汶．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不怪你！可是，你不该将恨发泄到月儿身上，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轩辕羽冷笑着，秀气的眉高高扬起，饱满的唇勾起完美的弧度，阴霾的脸上神情莫测高深．纤丽的手指细细的把玩着手中的青龙玉佩，＂我知道这怪不得他！可是．．．．．．＂语调一转，手指倏的收紧，好好的青龙玉佩瞬间化为粉末，＂谁让他是你的儿子，谁让他是卿晓的情人！我可不允许我未来的女婿外面还有情人！他必须只爱我的十五公主一个！＂


已然尝过寂寞的滋味，怎么能让自己最喜爱的女儿再尝到这种滋味呢！＂可是，月儿也是他的儿子啊！＂急切的抬头，只希望能挽回芝月的性命！＂你闭嘴＂阴深的话语自嘴中一丝丝的挤出＂你说什么，哼．．．．．．象你这种贱女人生的孽种，怎么配做汶的儿子！＂＂那．．．．．．如果用我的命来换他的呢？＂



终将为自己年少时的任性付出代价的，怎么忍心让月儿去死，拼了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你伤害月儿的！


颤抖着手从头上拔下了一支金钗，尖利的钗头如出鞘的剑发着幽幽的寒光，响起凄凉的呜咽．决然的闭上了眼，金色的钗在空中划过耀眼的弧度，没入纤细雪白的颈项，殷红的血丝缓缓的沿着金钗，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洇开一朵又一朵鲜艳的红梅，在地上凄丽绝艳的盛开．白皙的手上，雪白的颈项，也蜿蜒的盘着殷红的河流．


刚跑到门口的芝月，瘁然看见这样的一幕，母亲脸上凄艳的笑容，安详的神情，闪亮的金钗在母亲的颈项闪着狰狞的光芒．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心中某一个地方忽然很凉很凉，仿佛是被冰冻了一般，嗓子似乎被什么噎住，想喊也喊不出来．怔怔的站着，就这样看着．直到皇帝从他身边走过，朦胧间听见皇帝的耳语＂朕给你一天时间，你要是能逃到朕找不到的地方，朕就放了你！＂皇帝走了，母亲跌倒在血泊中，眼前的景象不断刺激着芝月的神经，＂嘣＂一声，怎么好象听见弦断的声音，用力的眨了眨眼，却发现眼前越来越黑暗，十指在空中乱抓着，很想抓住什么，却听见＂啪＂的一声，很清脆的声音，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耳边听见团团和圆圆焦急的叫喊，她们．．．．．．为什么喊得那么响呢？意识终于被黑暗完全吞噬，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感觉！

27
朦胧间,看见母亲慈爱的笑颜,绵软的手一如既往的抚摸着自己的脸,柔柔的笑声响彻在自己耳边, 月儿……我的月儿……娘不在的时候,要自己照顾自己哦!不要怪你皇舅,都是娘的不是……娘的身影越来越飘忽,眼中的忧郁深了起来,手也是冰冰冷的. 


逃……月儿……你逃吧……记得……以后要找一个真正喜欢你的人……声音越来越飘渺,娘亲的身影隐没在远处,再也看不见了.



又好象看见爹爹的容颜,那么深的忧郁,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呢?猛然想到爹爹和娘亲之间似乎总是亲热中带着疏离.



爹爹虽然会很宠自己,却从来不曾抱过自己!十六年来的自己所认为的在顷刻之间全部被颠覆,就象是记忆被强行抹去了一般,脑海中皆是点点滴滴的碎片,却无法拼接完全.



恍惚间,又好象看见许多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忽上忽下的.他们的面目熟悉而又模糊……一张张关切的脸,焦急的脸,似曾相识.伸出手,想抓住他们,可是却无法抓住.想努力的睁大眼睛,辩识他们,可是见到的只是一群飘摇模糊的背影，一群漂泊着矛盾着徘徊着游离着的人们……



我分明听见有人陆陆续续的问着,你是谁……你将到哪里去……我……我是芝月……可是我又将到哪里去呢?又有声音问着我:何为爱……何为恨……是啊,何为爱……母亲对爹爹的感情,该是爱么?



可是爹爹却无法由衷的感到喜悦呢?皇舅对爹爹的情该称之为爱么?可是为何有情人却无法相守呢?皇舅对母亲应该是恨吧,那样强烈的恨意,甚至不惜迁怒于他人.



可是最初是因为母亲抢了爹爹,所以他才恨母亲的吧!人道是血浓于水,偏又是假的.


恨的源头也是爱,因爱而恨……如此看来,却是爱恨交加,无法辨别……千年红尘,爱亦累人,恨亦累人……爱亦累人,恨亦累人……迷茫的看着眼前一片雪白,怎么也猜不透其中意思.



为什么会这样说呢?平淡是真……知足是乐……皱起眉,似乎是一个老者的声音, 平淡是真……知足是乐……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吗?


你是谁……你在哪里???急切的寻找着,奈何一片迷茫,哪里来的老者?


“月儿,月儿……快醒醒……”模糊间被一阵晃动摇醒,恍惚的睁开眼,看见的竟然是未灭焦急的脸,急切的眼神扫过芝月,见芝月醒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终于醒了.我真的怕你醒不过来!”


傻傻的瞪大了眼,意识一时之间还游离在方才的空间.平淡是真……知足是乐……是想告诉自己什么么?

“月儿?”未灭焦急的脸一直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芝月忽然没来由的感到焦躁.张了张嘴,喉咙却是干涩异常,未灭眼尖的看见芝月蠕动着嘴,连忙从一边的矮榻上拿过一碗茶,递到芝月唇边.



清凉的感觉滑过咽喉,但随之而来的苦涩却让芝月难过的皱起了眉.腥涩的味道让芝月险些吐了出来.这茶怎么会这么的涩?疑惑的看想未灭,却见未灭满脸通红,木呐的看着芝月,紧张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这……这……因为这荒郊野外,也没什么好的茶,让你委屈了.”芝月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小木屋里,除了自己现在所躺的用稻草铺满的木斑架子外,就一个未灭用来放水的矮榻,一盏破旧的油灯,豆大的火星跳动着,映着未灭紧张的神情,未灭?!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呢?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在屋子里,听到管家急急忙忙的来说皇舅要逼死娘亲,然后……然后……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原先迷茫的眼一下子睁大了开来.



血……漫天满地的血,娘亲凄婉破碎的笑,华丽的金钗在娘亲的颈项闪着狰狞的光,他看见娘亲殒落的蝶般倒在血泊中,看到娘亲残留在唇边的那一丝笑,不知是怨是悔.看见皇舅凄绝诡艳的笑,森冷的让人生出几分寒意.看见皇舅决绝的走出大厅,依旧是那样的傲然,听见了那句让人生寒的轻飘飘的话.



“月……”
“我娘呢?”依旧是木然的躺在稻草铺上,飘渺的声音几乎让人疑为幻觉.



未灭一脸的惊喜,扔下了手中的茶碗,小心翼翼的将芝月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我娘呢?我娘在哪里?”飘渺的语气带着难以想象的坚定.清澈的眼对上了未灭的眼.



略带为难的看着芝月,未灭的眼神四处游移着,不知该不该说,眼前着孱弱的人儿受得了么?



“我娘……她……她是不是……”终于明白的未灭的沉默代表着什么,虽然早已经想到了答案,可又怎么愿意相信此噩耗!



看着眼前的人儿无望的眼神,未灭不由的心痛如绞.曾经那般高洁空灵的人儿,怎么忍心见到你如此无望的样子!



宁愿不再浪迹天涯,只想守在你的身边,只想见你安然的笑,快乐的容颜,想看着你无忧无虑的样子.冰冻多年的心为你开启,许久未曾有的几多柔情为你展现.如果可以,宁愿将你的痛苦转移在自己的身上,想抹去你的忧伤,想拭去你的哀怨.



伸出手,抓住了芝月单薄的肩, “月……我们逃吧!逃到塞外去,我会保护你的,不会让那个皇帝抓到你的!”茫然的抬起头,尚不能理解未灭的意思.



“是啊,我们逃,只要我们逃到塞外去,那个皇帝就不可能再抓到你了!”未灭满怀希冀的看着芝月,拿起放在地上的一个包袱, “团团她们好容易找人将你送到我这里,还有这包袱,是管家让她交给你的!”



团团?!猛一个激灵,起身抓紧未灭,却禁不住咳嗽了起来. “团……团团……她们怎么了?”



“你别激动啊!”柔和的拍着芝月的背 “她们……你家的仆役都被冠以罪名,流放边塞.这包袱里,是你娘生前变卖你家的产业,得来的银票.她早嘱托了徐管家万一有一天出事了,让他交给你的.”说着将包袱递到芝月面前.



颤抖着手接过包袱,绵软的丝绸打了开来.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银票,最上面是一封信.展开熏绿色的纸笺,淡雅的熏香扑面而来,是那么的熟悉.温热的泪一滴一滴的落在花笺上,晕开了娟秀的字迹.



月儿:
你看到这信的时候,为娘怕是不在这世上了.娘这一生,唯一做错的事,就是爱上了你的爹爹.如今落得如此下场,皆是娘自己种下的因果.你莫要怪你皇舅,他也是可怜人,都是娘的不是.可惜这世上无有后悔之药,娘现在忏悔也终是晚了.这些年茹素念佛,只盼能减轻年少是造下的孽.月儿,你不必难过,娘这一去,自当是解脱.望我儿好生照料自己.
云芸 笔




紧咬着颤抖的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强行忍着.肝胆欲裂的看着眼前的书信.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抚上了芝月满是泪痕的脸,轻柔的拭去他满脸的泪,轻轻的将他拥在怀里.



睁大眼,呆呆靠在未灭温暖的怀里,半晌,才怅然的叹息: “团团就交给你一个包袱么?”


“还有这个……”未灭在边上摸索着,将一个紫檀盒子交到了芝月的手中,沉甸甸的盒子,压在芝月的身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抚摩着光洁的盒子,终于做出了决定. “灭,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想知道,最后究竟是能得到怎么样的答案.既然不能逃避,就该去面对,无论是好是坏,都该承担.

28
卿府的门前，素白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摆着，大大的奠字在灯笼上醒目的贴着，风吹过,席卷起漫地的灰尘,夹带着风沙,刮的人的脸生疼.寂静的府门前,芝月捧着紫檀盒子安然地站着,猛烈的风掀起他身上月白的儒衫,原就单薄的身影看上去愈发的孱弱,似乎随时会被风刮走.



静静的凝视着面前的景象,象是要牢牢的记在脑海中,陪在旁边的未灭有些不忍,几乎想开口劝芝月回去.却最终还是忍下了.



缓缓的走上前,伸出手扣响了沉重的木门,厚重的敲门声,每一声都敲在芝月的心上,抓着紫檀盒子的手紧的发白,眼神却是未灭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坚毅.


门开了,芝月制止了未灭想要跟进去的动作,回头温和的笑着: “灭,你等我!”未灭的心里一阵发慌,他突然很害怕芝月进去了就不会再出来,可又不想违背芝月的意思,少不得点了头,心中却多少有些不甘.眼睁睁的看着芝月的背影缓慢的湮没在被逐渐关上的门后,听着大门沉重的关门声,引起心中几多不安!




芝月捧着紫檀盒子,冷冷的跟在管家的身后,来到了书房,听着管家向里面的卿晓通报着,须臾间听得屋内桌椅一阵凌乱作响,再抬头已是见到卿晓满面欣喜的站在自己面前,满眼不可置信.



声音中已是带着抖音. “月……月儿,是你么?”急切的一把拉过芝月,紧紧的抱在怀里,强大的劲道几乎将芝月的骨折断,努力的感受着怀里人儿温热的气息,生怕下一刻就会消失.默默呆在卿晓的怀里,熟悉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静静的将头埋在卿晓的怀中,木然的吐露出让人心痛欲绝的话语. 




“月儿此番来,一是请晓节哀!二是祝晓平步青云,月儿特来送贺礼.”抱住芝月的身形猛的一震,迷茫的问道 “你在说什么……”凄楚的笑了出来,缓缓的抬起了头,精致的容颜早已是沾满了泪痕,泪眼相望间,却发现卿晓一脸的惊讶!




芝月自依恋的怀里抽出身来,退后一步,仔细的打量着自己的爱人,自己用着全部身心去爱的人!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要怎样的牵系,才能积起如此深的相思……别开眼,声音中带着一丝疏离. 



“月儿来恭贺晓平步青云,成了皇上的乘龙快婿.今日特地上门贺喜,并送贺礼一件,望晓笑纳!”强忍中心中万分的酸楚,摆出一张笑颜,在卿晓的眼前笑的煞是灿烂.如流光溢彩的明珠,刹那间照亮了暗淡的室内.却把个卿晓笑得胆颤心惊,犹如利刀刺在心上.





急切的绕到芝月身边,想挽芝月,却被芝月一闪身躲开.见了芝月如此明显的疏离,卿晓不由得苦笑, “月,你难道不理解我么?我是被逼的,这一切,并非我自愿啊!”垂下眼睑,芝月的声音冷冷的,冷的让卿晓生出了几分寒意. 




“是的,我知道你是被逼的!可是那又怎样,你不是照样要和公主成亲么?晓,我今天来,只想问你一声,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 “那还用问么?你是我的……”什么???为何自己却是无法说出口呢?难道是潜意识在抵御着么?为难的看着芝月,脸上有着几分难堪 “月儿,你明明知道的……”




你明明知道的,却为何要逼我说出口呢?卿晓叹息着,沉默着在一边的榻上坐了下来. “是啊,我明明知道了!”芝月迷茫的喃喃着,下一刻声音却尖锐了起来 “我明明知道的!呵呵……说的真好,你为什么不能亲自对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难道什么都应该知道么!你没有对我说过,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不争气的泪滑落下脸颊,芝月狂乱的摇着头,呜咽的悲呛中含着深深的心酸 “晓,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你总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你以为我都知道,你认为我什么都该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晓,纵然我爱你是真,可你的态度让我怎么安心!你为何不能亲口对我说,你可知我多么希望你亲口对我说……而不是我在你的态度里猜测你的意思,我不是神啊,我不是神啊……”





失神的望着远方芝月蜷缩在角落,喃喃的自语着.一颗心却是越来越冷,跌落在黑暗的深渊,不复温热.卿晓见了芝月的样子,心痛不已,连连伸手想去挽起芝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芝月的问题!望着眼前的芝月,卿晓呆楞楞的站着, 又怎么忍心让心爱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怎么忍心让他因为自己落泪，又怎么忍心让他此刻找上门来却要面对自己将要娶妻的消息．





真的很想抹去你面上的愁容，让它不再缠绕着你，多么想抚平你眉间的忧郁，让你的眉头，从此不再紧皱．多么想将你紧紧抱在怀里，吻着你，告诉你我爱你，我是多么的爱你！想牵着你的手，走遍大江南北，看春日江南美景，见夏日西湖浩淼，赏秋日枫林烂漫，望冬日千里冰峰．月儿啊，你知道么，我真的很想很想，可是，我不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扪心自问，却怎么也得不到答案．






卿晓茫然的神情，看在芝月的心里，只有无尽的痛．心仿佛被剜走一块，只有温热的血在心底细细的流着．眼前的男人，是我的爱人啊！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用着我的全部爱着你，无怨无悔．就在六岁那年，心中朦朦胧胧的感觉，从此决定了你我的缘．这缘，究竟是孽缘还是善缘？十六岁，你来了，我确定了自己的感情，我们曾经那么的亲密，那么的幸福，却是建立在你的隐瞒之上的！




你知不知道，当你打探发榜的消息的时候，我心里的感受，我希望你不要中！你可知道我心里的担忧，官场是一个大染缸，我怕你会变．你还是中了，我看着欢欣的你，我知道这是你的心愿，你十年寒窗苦读，就是为了这一天！




莘莘学子步佼佼，熟读经史暮与朝．更让我寒心的是，你居然还有一个妻子！可是我不甘心，怎甘心，我的爱，就象那雪里寒梅伴冬长埋！于是，我与你的妻子争夺起了你，很明显，你的心偏向了我这里，我沾沾自喜，却故意去忽略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一个女人失去夫君的痛苦上的！




我记得你已经不记得的誓言，一步一步的拥紧你，一点一点的得到你！可是，那天你的行为却是让我寒心，你什么时候居然变得那么的谄媚，那么的畏缩，居然连替我说一句话都不敢，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




你变了，你变的畏惧权势，不敢乱说话，怕惹祸上身．我也变了，我不满足于现在的一点点，我想要你，我要全部的你！我变的贪心了，不想你有荣华富贵，只想你陪在我身边．官位，象枷锁一样，牢牢的锁着你．你惶恐，你战战兢兢．最终，我的担心实现了，你被赐婚了！




木然的站起身,声音清清冷冷的, “你可是真被皇上赐婚了?!”



＂月儿，我．．．．．．实在是皇命难为！＂怅然的底下头，不敢再去看芝月哀怨的神情．



皇命难为，芝月不免有些好笑，好一个皇命难为！＂我且问你，惠鹃是不是你逼死的？＂



什么？！惊讶的抬起头，正对上芝月怀疑的眼神，惊慌的解释着＂不是的，怎么会是我呢？月儿，难道我是那种人么？＂你竟然是把我想的那么差么？
＂我．．．．．．＂我竟是不知道你是哪种人了！叹息着，望着眼前的人．＂我不知道！＂

29
你不知道!卿晓默然咀嚼着芝月的这话的意思,不由得苦笑, “月儿,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莫要敷衍我.”




芝月闻言却是止不住的辛酸,脸上却是笑了出来,说不出的凄然,顿时弥漫在芝月的周身. 




“我敷衍你?!你怎么不问我为何敷衍你???”大大的眸子里弥漫着雾气,欲说还休.不忍再看芝月似哭还笑的神情,卿晓撇过脸,讪讪的道 “你不要这样,月……” “我不要这样!那你要我怎样……我且问你,你究竟是爱不爱我”



“我当然是……” 
“那好”芝月断然的打断了卿晓的话,决然的注视着卿晓.一字一句的吐出了心里的话 “你可愿和我一起天涯海角去遨游,从此不问世事,就过着你我两人的清闲日子.看花斗草,寻径问幽……好不好,晓”跨出一步,紧紧抱着卿晓,将头贴在卿晓的胸头,低低的说着 “我们可以去杭州,你不是和我说过你希望有一天能去杭州吗?钱塘自古繁华,你一直很希望看到柳永的<望海潮>中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的景象么?我们可以去看啊!或者我们可以去扬州,烟花三月下扬州,不是很美么?”见卿晓的眼神有些迷蒙,芝月更进一步的说着 “要不我们也可以去塞外,看看大漠的雄伟壮观的景象.你想,这不是很好么?你我相依偎,访遍天下名胜,游尽世间美景,不问世事,不管红尘……” 




卿晓向往的听着芝月的诉说,轻轻的用手托起芝月秀美的下巴,望进芝月深邃清澈的眼中.一瞬间,几乎想就这样相望,直到永远.在彼此的眼中沉醉,直到永远.痴痴的望着,一个好字险险出口.却在一刹那回过神,惊出一身冷汗,眼见着面前芝月期待的眼神,明知道只要自己说一声好,就可以从此相伴天涯同依偎,不问红尘俗间事.




可那一声好硬是哽在了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硬是百转千回,徘徊在齿边唇间,硬生生的咽了下去.狠下心,推开了芝月.踉跄的走到一边,扶住柱子喘着气.脑中一片混乱,分不清是心虚还是怅然.



身后传来芝月幽幽的问话 “你不愿么?”



僵硬着身子,怎么也不敢回头去看芝月此刻的神情,必然是泫然欲泣.不忍回头,不敢回头.
“晓,功名对你来说真的是那么重要么?重要到你不惜违背自己的心意,去娶公主?!”



“月,我已是被赐婚了.或许我说出来你不会相信,但是我反抗过,我跪在皇帝的面求他不要把公主下嫁给我,可是,没有用……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去观天下名胜,游世间美景.可是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我们这样一来,就必然会被皇上通缉,我们还能再象你所说的那样逍遥自在吗?月,普天之下,莫非皇土……”




“我知道了,你怕了……你怕被皇帝抓回来会成为阶下囚,堂堂驸马爷沦落为阶下囚可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了的!


”幽幽的说着,挣扎着从地上站起了身.缓缓的走到卿晓的身后,递上了自己手中的紫檀盒子 “晓,这是我送你的贺礼,要打开来看看么?”见卿晓还是一动不动的,芝月惨淡的笑着,纤手伸向了盒子, 



“啪”的一声打开了盒子,一柄温润的如意静静的躺在盒中,散发着幽幽的光泽.尾部红色丝线打的结依旧鲜红的让人心颤.从盒中拿出如意,双手捧着送到卿晓面前.芝月笑了，那样的妩媚,那般的纯然,就象卿晓在那个午后看到的一样的绚烂.




没有了恨,没有了怨,没有了喜,亦没有了悲. “晓,这如意,是你送我的,我曾经盼着它真的能带来如意……”卿晓颤抖了一下,抬头看着芝月. “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把它还给你,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如意,带来平安.”颤颤的伸出手,想接过如意,却听得啪的一声.晶莹的如意跌落在地上,溅起七彩飞虹,惊动落红无数.温润的如意跌落成千千万万的碎片.在地上发出荧荧的光,似乎映着芝月的痴,芝月的恨,芝月的傻.也映着卿晓的犹豫,卿晓的徘徊,卿晓的决然.曾经是那样亲密的两人,缘何走到了这一步,如意碎了,化做满地缤纷,心碎了,却无人看见,流水难顾落花意,终让嫣红逐水流.




芝月静静的安然的,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屋子,阳光在他身上洒下霞光万道,衬托如云中仙子,长长的影子拉在背后,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卿晓的府邸,卿晓的生命.



“月儿……”背后传来卿晓撕心裂肺的呐喊,仿佛要刺破云霄直上那九重天.



大门在面前缓缓的开启,未灭焦急的神情在芝月的眼中渐渐清晰了起来.



看见未灭朝自己伸出了手,看见未灭满脸的笑,看见未灭温和的唤着自己的名 “月儿……”
芝月笑了,笑的开怀, 走到未灭的眼前 “灭,我们走吧!”



“恩!”傻笑着,牵起芝月的手.象是许下一生的誓言.



玉门关外,黄沙漫天.


芝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关内的景象.燕儿呖叫着从天空掠过,自己如同这燕一般,大漠孤燕何日还.


曾记得，炊烟绕断夕阳红， 
曾记得，林翠清风月夜送， 
曾记得，月夜同饮一坛酒,
曾记得，老母灯下笑意盈.
如今皆是过去了.


朝未灭柔和的笑着,牵起手.眼前,是苍茫悲壮的塞外天!
<完>




汗~~~~~~~偶终于写完了.粉累的说~~~~~~~~`
虽然这篇文素米什么人在看，偶曾经一度想放弃的说~~~~但是还是要谢谢看的大人们~~~~~如果米有你们偶也写八下去.



这篇是不是悲剧偶也不想说,实际上是偶也不知道的说~~~~~~~暴汗~~~



附:



关于文中人物的设定~~~~~~~厚厚
卿晓：芝月的儿时玩伴，对卿晓而言，在他成其为痴情男子之先，他首先是一个地道的文人，他有着如一切文人一般的诗情风雅，也有着如所有文人一样森严冰冷的等级观念。兼济天下，孝悌为本，在种种入世的条条框框面前，作为芝月即使再善解人意，在怎样的奉为知己，也终究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看到这里~~~~~~~~`大人们表打偶的说~~




芝月：外柔内刚，认定了就会努力，无视与世俗，虽然迷糊却也清楚的知道什么是自己所真正想要的！同时深爱卿晓，可是卿晓的摇摆不定让他深深不安，在卿晓得中状元后的某天，终于从卿晓的嘴中得知，其已经成亲，又加上一系列的事故在三思之后，选择了离开。
未灭是偶临时加上去的,汗~~~~~~~米什么设定的说~~~~~~



关于芝月到底是和谁~~~~~~~偶会写番外解释的说~~~~~不知道有没有人要看~~~
最后~~~~~~~看在偶千辛万苦写完的份上,大人们好歹回个贴吧~~~~~~~~大哭~~~~~><~~~~~~~
下面打算填<紫色禁忌>不晓得有米人记得~~~~~~~只是可能填~~~~~因为某人不知道能不能填的说~~~~~~~汗~~~~~~~~~~
就酱紫~~~~~~~~~~再次谢谢这半年来坚持看文的大人~~~~~~~~汝蔫鞠躬ING



 



 



《淡极始知花更艳》完 [《孔雀东南飞》番外]



 



by: 汝蔫

当夏日的第一枚花瓣带着三分暮春的清寒从飘渺美丽的苍穹中悄然落下的时候，我的耳边蓦然间听到的是十几个年轮的嘎嘎作响，那声音轻盈得薄如蝉翼，却又盛大得如雷贯耳。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竟豪奢.


钱塘,美丽的一如词中所描绘的那样,精致而奢华.


西湖,更是比那词中描述的还要的美,轻盈纤美,飘渺虚幻,粉荷摇曳,绿波荡漾,远山如画.


人,似乎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些前尘旧事,即使那些事情已经过去,甚至可以说是被尘封在遥远的记忆里,随着年岁的老去而渐渐的忘却,可……似乎只要一点点刺激,就可以那样毫不犹豫的想起,硬生生的挖出心中尘埋已久的往事,任凭十几年的努力遗忘化为空!


迷蒙的空气中有着荷花的甜香,淡淡的,飘渺的,若有若无的,一丝丝的绕在人的周围.也有雨一点点的落了下来,打落在平静的湖面,荡起点点涟漪,间或能看见湖中的鱼儿快活的穿跃在荷花间,转眼又潜入水中,剩下晶莹的水珠滴溜溜的滚在翠绿的荷叶上,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人都说江南的水土最富诗情画意,那一方水土空灵的就象是不应该在这世间存在的纯净.连带着这水土中生长的人,都是那样的飘逸,从内到外浸透着雾蒙蒙的灵淑之气.断桥上撑着竹伞的女孩儿家,婀娜多姿,即使在这雨中,也是文文静静的,莲步轻移.裙边的罗带轻舞着,带出无限风情.清秀温婉,带着这江南的轻灵.


身边人撑起了伞,挡住了自己头顶的那一方天空,抬头,他正在朝自己温柔的笑着,就是这笑,使自己撑过了最难度过的时期,正是这笑,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扶持自己,十几年来这样相依度过.平淡却温馨.
慢慢的踱步在烟雨中朦胧的西湖边,终于领略到了 “浓状淡抹总相宜”的意境.


“ 月?!”疑惑不确定的叫声喊起了我久远的回忆,那遥远得象是前生的回忆.身子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上.身子在下一刻被人搀住,左边是晓右边是灭!呆呆的站着,看着左边晓期待的眼神,又看见右边灭黯然的脸.


骤然间相间,却引起我心中几重悲,分不清是酸是痛,是悲是喜.楞楞的看着他们两个,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未灭轻轻放开了手,黯然的回转了身 “月,你们聊吧!我回客栈去了,你……”咬咬牙,终于说了出来 “如果愿意回来就回来,我等你!”


说着,就想走, “不要”猛得抓住未灭的手, “我和你一起去客栈!回头望了一眼卿晓,微微的颔首.微笑着 道一声 “珍重”


卿晓愕然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切,心知一切都一不复往昔,人成各,今非昨.而唯一的牵系,却是自己亲手斩断的.如何能怪芝月,不能怪,不能怨,错的,一直都是自己!人去也,空留遗恨……


扬起笑 也道一声珍重,默送那两人的背影远去,直到在也看不见.
笑着搀住未灭的胳膊,轻轻的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很温暖,很舒心的感觉,那是我依靠了十二年的人,而现在,我还将要依靠下去!


远处的断桥已是变成一个小点,那上面,是否曾经有着哀怨的白娘娘,还有一个负心的许仙,以及那个调皮的小青.千百年来,美丽的西湖曾经有过多少动人的故事,哀怨缠绵的爱情传说,吸引了多少人,沉醉了多少人……


千百年来，人们对于爱情的理解，在此被诠释的淋漓尽致。爱情，应该不仅仅意味着简单空洞的海誓山盟，它更需要心与心的扶持，需要一份不弃不离，共担苦难的坚贞信念。

雨晴了,天边挂着彩虹,很美,很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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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东南飞到这里是正式完结了,知道有大人想看卿晓和月在一起,可是,我真的觉得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为什么一定要第一个人才可以呢?未灭应该比卿晓好太多了吧,难道你们想看到芝月和卿晓在一起,最后被卿晓伤害么?


不管未灭的来历,起码他能很好的对待月吧!而且,我在这篇番外里也写了,爱情,需要的不仅仅是海誓山盟,风花雪月,它更需要有能承担责任的勇气,有不离不弃的信念.毕竟相爱的人是要相守一生的,而不是今天有激情但是到了明天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


我的文文笔不好,情节也是很老烂,人物设定更是差的一塌糊涂,汗颜ING~~~~
所以要再一次谢谢坚持看完全文的大人们
汝蔫鞠躬ING~~~~~~~~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
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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