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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

　　楔子
　　第一次，你选择了天下舆论；
　　第二次，你选择了盛世功名；
　　第三次，你选择了我，却也永远地抛下了我。
　　我只给了你三次机会，可你都舍弃了我。
　　所以，这样的结局，我不意外，只心痛。
　　错在你，确实在你。
　　这样的你，不如不见；这样的爱，不如不爱。

　　《不如》 第一章

　　第一章
　　我头一次逃出宫竟是为了陪乔宣到妓院去给他中意的女子表白。
　　天知道，京城之大，还有一个八大胡同，还有一个陌子闺。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众生颠态狂相，妖娆旖旎的多情女子都是宫里看不到的。比起父皇在鎏金台点起的千盏烛台，这里更像是不夜宫。不，是不夜天！
　　陌子闺里的姑娘各个风情万种，欲拒还迎，娇滴滴地往人身上靠。我不反感，只好奇。
　　乔宣在万花丛中像个和尚，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一心等采薇出来。
　　头一次来，我却宛若熟客，斜坐在短榻上，就著姑娘的手喝酒吃菜，笑得像个疯子，优雅的疯子。
　　采薇姗姗来迟，手里抱了琵琶，手腕比象牙的琴柱还要圆润洁白。
　　乔宣脸通的一声红起来，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把我和一干姑娘推出房去。
　　姑娘们娇滴滴地调笑著和我面面相觑，我尴尬一笑，在大厅里找了个位子听戏。
　　上头唱的是黄梅，声音婉转玲珑，我仍是就著姑娘的手喝酒，心里暗暗盘算著回去的时间。
　　正想著，穿过宽大的戏台，另一面坐了一个俊朗不凡的年轻人，乌黑的头发垂在胸前，眼神温柔地跟临近的女子谈话，一只手玩弄著挂在衣衫上的玉珏，紫色的流苏缠在修长白净的手指上。
　　越看越高兴，我站起身来，走到他旁边的位子上坐下，低著头笑。
　　他果然没注意，我假意叹了两口气。
　　他回过神来，不住地看我，许久才问：“这位公子，可是有什麽难事？”
　　“哪里哪里，在下只是一时触景伤情罢了。”凄然的背後我笑得调皮。
　　“哦？真有难事可与鄙人说说，兴许可以帮忙化解。”他说得诚恳。
　　“可否换个地方？”
　　“请。”他站起来，一拱手。
　　我也不客气，起身，！！！地上了三楼的平台。
　　月光如洒，一地银白，我靠在栏杆上，迎风而立。
　　“公子叫什麽？”我问。
　　“鄙人冷珧罄。”他不温不火地答道，好似没有丝毫的戒心。
　　冷珧罄……冷少傅似乎是有个儿子叫这名字，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临川公子？”
　　“不才正是。”
　　怪不得，冷珧罄十岁考取举人，十五进国子监，声名远扬，因他爹祖籍临川又号临川先生，故得了个临川公子的称号。名气这样的大，难怪不用掩饰。
　　“公子可知在下是何人？”我作沧桑状问，眼睛远眺下面的歌舞场。
　　“这……”冷珧罄顺著我的目光看过去，不知看到了什麽，犹豫起来，“公子是……玢西楼的？”
　　这家夥，把我想成什麽了！
　　我把眼神收回，正要生气，忽然起了戏弄他的念头，“公子，良辰美景，无人执手，不寂寞伤心麽？”
　　冷珧罄默默无语，走近两步，“公子此言差矣。纵使良辰美景得人执手，不是真心喜爱的人，也只能空留遗憾。”目光炯炯，出奇的清亮。
　　我听得呆了，半晌回过神，慌不择路地跑下平台。
　　冷珧罄在後面喊我也不理，心里咚咚地乱跳个不停。
　　跑回大厅，戏台上的人唱著：“芍药年华徒蹉跎──”
　　我恍惚地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著看。
　　乔宣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握著一屡嵌了绛红绸带的青丝，激动得面泛红光，见了我就大喊起来：“她接受了，她接受了！”
　　我随著他傻笑，心道：他傻了，风尘女子哪有推开客人的道理。
　　然後醒悟：我也傻了，竟在这麽个地方一见锺情。

　　《不如》 第二章

　　第二章
　　一回生二回熟，相对於外面，宫里的生活像湖水一样平淡无味，像书房里的古书一样枯燥腐朽。
　　我开始计划起第二次出逃。
　　虽然上次我只消失了两个时辰，可精明的冷少傅和唠叨的李嬷嬷还是警觉地发现并把宫里翻了个底朝天。
　　事後我跪在太庙忏悔了一个时辰终於补偿了些他们脆弱易怒的神经，而且我一向稳重成熟的性情让他们相信了出宫赏月的荒唐借口。
　　如果让古板的冷少傅知道我去了哪儿，还在那碰上了他的宝贝儿子，他的胡子一定会气掉。
　　如果让他知道他当作事业和生命来教导的太子殿下正在打他儿子的主意，我保证他那些气掉的胡子会马上气得重新长出来。
　　我呵呵地笑著派人紧盯著冷珧罄的踪迹，一旦发现他又去了陌子闺就立刻来通报，可自从那天以後，他再也没去过陌子闺，只去玢西楼。他不知道我的名字，自然是打听不到什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等待重逢。
　　听了回报，我有些飘然，又有些惆怅。
　　但这些都不是问题，不是！
　　又一个夜晚，我把乔宣塞进东宫里装作来陪我读书，自己摸黑溜出皇宫来到玢西楼。
　　一个淡雅但不失阳刚的男子把我迎上二楼，我站在二楼的露台上屏退他人静静地等冷珧罄。
　　过了不久，他果然来了。
　　我冲他挥挥手，他立刻欣喜地跑了上来。
　　露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对他笑笑，他红了脸。
　　“你好不好？”他问。
　　我点点头，心里真正感到了快乐和幸福。
　　“都怪我上次太匆忙了，你叫什麽，可以告诉我吗？”他低著头。
　　听到他的称呼已经改了，我眼睛有些发酸，但又不能不继续骗他，“我叫臻……”
　　万俟臻珃，这个蔚国太子的名字，此时对我们都太过沈重了。
　　“臻。真好听。”他异常温柔舒心地笑了。
　　我默然，道：“我已经不在这里住了，你以後还要找我吗？”
　　他点点头。
　　“好，这个你拿著。”我递给他半个玉佩，“如果你真心喜欢我的话。”
　　他毫不犹豫地接下，从怀里拿出一只玉笔过来，“我以後怎麽找到你？”
　　我接过来，慎重地放进怀里，“逢五和十的夜里子时，护城河上见。”然後上前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吻，转身跑掉。
　　自此之後，我们五天见一次面。
　　我们只是沿著护城河走走，看看月光，聊些彼此都感兴趣的话，并没有越矩，最多拉拉手，轻吻一下。
　　很平静，很天真，但我们都异常享受。
　　远离了宫廷的尔虞我诈、繁复礼节，我感到了普通人天经地义的宁静和幸福。
　　冷珧罄待我如常人，我从来没有这麽轻松过。
　　私奔的念头就是这样出现的。
　　意料之外，冷珧罄拒绝得那麽坚决。
　　“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我不可以对不起他，我也不能不告而别，让我的老师如何看我？天下的人又该如何看我？堂堂少傅家的儿子和一个男子私奔……臻，我不是介意你的身份，可我真的私奔了怎麽对得起列祖列宗，天下人要嗤笑辱骂我们的！”冷珧罄扯著我的手说，眼睛里带了水光。
　　我默默地点头。
　　冷珧罄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臻，你原谅我。你要什麽我都能给你，可是天下舆论压死人啊，我不能自己跑了让我的家人朋友平白承担。你原谅我。”
　　我动也不动，任他抱著，他眼泪流下来，掉在我脸上。
　　“臻，我是真心喜欢你。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在我家旁边给你买个大宅子，每天都去陪你，好不好？”
　　他的怀抱很暖，可他的眼泪很冷。

　　《不如》 第三章

　　第三章
　　冷珧罄不知道我是谁，所以永远不知道我的骄傲和尊严让我无法成为任何人的男宠。
　　我的霸气是天生的，我是天生的王者。
　　可我不喜欢逼迫别人喜欢他，我喜欢掌控，人心却是世界上唯一无法掌控的东西。
　　我喜欢他，他也说他喜欢我。
　　既然他不能带我走，那就让他到我身边来吧。
　　是时候告诉他了。
　　半年後，冷珧罄高中探花。
　　父皇有意安排我主持琼林宴。
　　我选择在晚上的湖边款待他们，对父皇说想要赏月作诗开创新规，父皇很高兴。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冷珧罄。
　　开宴之时，状元、榜眼、探花立在人前，众进士派在後面。整齐划一地下跪，高呼万岁万万岁。
　　我坐在父王旁边，夜晚的湖边点起了篝火和彩灯，装点得十分喜庆，伴随著丝竹之声，我知道我看起来很是庄重肃穆。
　　冷珧罄站起落座，一双眼睛惊讶地盯著我。
　　冷少傅向他频频示意，到最後父王也注意到他。
　　“冷探花，你是否有了诗作？”
　　冷珧罄回过神，离席一拜，“微臣才疏学浅，还……”
　　“这是何话，满京皆知冷探花之名，就不要讲些客气谦虚之词了。”我笑著打断。
　　冷少傅上前道：“陛下、太子殿下，犬子愚钝没见过大世面，定是怯场了，待他斟酌片刻，也不至於贻笑当场。”
　　父皇说：“少傅谦虚了，就照少傅之言吧。”
　　我轻笑著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个干净。
　　父皇说让我主持自然不会久留，露了个面喝两杯酒，做足了面子便离去。
　　父皇走了我最大，咧嘴一笑，飞手摇著一柄洒金扇子，故作酒醉状道：“大家都是同龄人，不兴官场一套，休要拘礼，尽兴为上。”
　　又传唤了舞女乐师，众人或作诗或饮酒，闹得不亦乐乎。
　　进士们玩得潇洒典雅，尽是些舞文弄墨的风雅事。我装作感兴趣的样子拉了冷少傅下去，也挤在一边看，还叫冷少傅给他们做评判。
　　本来冷珧罄被众人起哄也要参加，我调笑著说：“少傅怕是要爱子心切了。”硬是替他挡下。
　　冷珧罄会意，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後五步。
　　不多时，新科贾状元作了一首顶绝妙的事，众人围住他高声喝彩，我趁机後退拉住冷珧罄的手，飞奔到琼林宴另一端湖畔。
　　我们气喘吁吁地停下，冷珧罄突然反应过来，放开一直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後退几步，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神情甚是不解和哀愁。
　　我直起身子，也瞅著他，“生气了麽，我骗你。”
　　他摇摇头，长叹一声：“现在想想你确实没有说过你是玢西楼的人。”
　　心里生出一种苍凉之感，我上前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走吧。”
　　他默默地摇头，说：“你是臻我尚且不能带你走，你是太子我又怎麽能逾矩呢？你走了，天下要怎麽办？”
　　我说：“那你到我身边来！”
　　他又摇头，“自古奸佞宠邪还少吗？隐秘的龙阳之好也许会让一个位高者更添风流，可臣下与帝王的爱情只会让两人一起恶名千古。”
　　我呆呆地看他，无话可说。
　　他说的都对，我知道。可在他眼里，身後名真的比我们的爱情更值得追求吗？
　　“珧罄，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看不出我们错在哪里？纵使天下人唾骂我们，只要我们心意坚定，还有跨不过去的坎吗？”我收紧拳头，把他的手攥在手里。
　　“……臻，我的意志并不是只由我一个人做主……你势必要成为为世人万世称颂的帝王，而我家三代忠良，我父亲他是绝不会准许我做一个宠臣的，我也不能准许自己成为那样的人……”冷珧罄看著我，眼眶微红，“离了这河，我们就只会是君臣，我只会跪拜你，叫你殿下，你明不明白？”
　　“冷珧罄──”我只觉得胸口里一阵收紧，难受地抱住他，“说你不会走，说你不会走。快说！”
　　“臻……”他微微动容，伸手想捧住我的脸。手快要碰到，他身体一颤，推开我，跑走。
　　我呆呆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好半天才起身，敛了眼泪，正了衣衫，慢慢走回去。
　　进士们笑得儒雅，一手好字龙飞凤舞。
　　几个人连连拉了冷珧罄去喝酒，冷珧罄几乎一下子就喝醉了，趴在桌上，笑得像哭。
　　冷少傅寻我多时，见我走来，自家儿子也顾不上，从侍婢手里接过大氅为我披上，关切道：“殿下，您身体不好，多饮酒心疾又要发作了，还是回去吧。殿下！您的眼睛怎麽这麽红？！”
　　我微笑著摆手，“夜风大，给吹著了。”

　　《不如》 第四章

　　第四章
　　就算是状元也只能从翰林院编修做起。
　　冷珧罄只是个探花更是如此，惯例状元，榜眼，探花以及二甲头五名都可进翰林院，可我硬是央求父皇把冷珧罄赏了我做东宫侍读，说是冷少傅教导了我十余年，要知恩图报。
　　父皇自是准许，我便大大方方地把冷珧罄抢到了自己身边。
　　冷少傅本是不肯，死活不让儿子破例，我好说歹说，搬出太子的身份来压他，他才勉为其难地磕头谢恩。
　　第一次东宫授课，冷少傅就先给了自己儿子一个下马威，足足说教了一个时辰。
　　我本来在旁暗笑冷珧罄的正襟危坐，但听著冷少傅嘴里不住的仁义礼教，君臣纲规，看著冷珧罄越来越白的脸色，开始意识到冷少傅的话似乎让冷珧罄想到了什麽不好的方面。
　　我故意把茶杯碰在地上，俯身捂住胸口。
　　“殿下！”冷少傅立刻冲过来扶住我，“心疾发作了吗？疼得厉害吗？太──”
　　“没事。”我拉住他，“只是痛了一下，没事的，不要叫太医了。”
　　冷少傅坚持道：“殿下的身体怎麽能马虎得！？太医！”
　　冷珧罄也站了起来，跟在他父亲身後，目不转睛地注视著我。
　　我常年患有心疾，太医院留派了两名太医在东宫，此刻听到传召立刻跑了进来，指挥著侍婢，一边一个硬是把我半拖半扶到寝宫，诊断了许久也没什麽不妥，但还是保险起见地开了药给我喝。
　　冷少傅和冷珧罄自始至终陪在我身边，两人都紧张得不得了，训话也就不了了之了。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只剩少量的东宫侍婢和冷家父子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对坐在旁边的冷少傅说：“少傅受惊了，今天就先回去吧，折腾了这麽久，您也歇歇吧。”
　　冷少傅叹口气，“殿下，您的身体多养才是正途，今天的课就停一次，明天再上吧。”
　　我扯住跟著冷少傅要往外走的冷珧罄，“少傅，我想珧罄留下陪我。”
　　冷少傅道：“也好，珧罄，好好照顾太子。”叮嘱完就走了出去。
　　冷珧罄皱著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殿下，您感觉怎麽样？”
　　“你生气了？”我伸手想摸摸他的眉毛，被他躲过。
　　“臣不敢。”
　　我对左右的人抬抬下巴，左右便鱼贯而出，偌大的寝室里只剩了我们两人。
　　“你不要这麽说话，现在没有外人了。”我抓著他的手，拉进了些，“你生气了？”
　　“没有。”冷珧罄被我拉过来，坐在床上，“你的心疾这麽严重，以後可怎麽办？”
　　“你担心我？”我歪著头笑，心里很高兴。
　　“也、也不是。”冷珧罄脸红了，看著别处，“你是太子，将来是皇上，身体不好，社稷江山怎麽……”
　　“你不要说这种话来气我。”我佯装生气。
　　冷珧罄态度果然软下来，拿起一片热毛巾帮我擦头。
　　侍婢敲开门，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药跪在地上，我的胃立刻开始发抖。
　　冷珧罄奇怪地看著我缩进床里面，转头才发现侍婢和药，明白过来，莞尔一笑。
　　“你下去吧。”他忍笑著对侍婢说，接过药向我走过来，“你怕喝药？”
　　“你天天喝试试？喝了连饭都吃不下，太苦了！”我忍不住可怜巴巴地看著他。
　　他叹口气，像极了他父亲，坐在床前，舀了一勺吹凉伸过来。
　　“你要喂我吃？”我不确定地问。
　　“我怎麽能让生病的人自己吃药。来，快。”他催促道。
　　竟然亲自喂我吃这麽难吃的东西，他真是不一般的狠心啊，我父王被我这麽可怜地一看都不忍心，总是经太医三请四催才皱著眉看我喝完。
　　虽然如此，我还是一点一点挪过去，看著黑漆漆冒著热气的药，头上开始冒冷汗。
　　“明明没病，我真是自食其果……”喃喃著，我闭上眼睛张开嘴，等了半天也没感觉药进嘴。
　　挣开眼睛一看，冷珧罄紧泯著嘴唇盯著我，脸色有些发白。
　　“怎麽了？”我问。
　　“你刚才说什麽？”他问。
　　我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解释：“不是、我是看少傅他训你训得那麽凶，你明明都想到别的地方去了，我才假装……我要是不打断你是不是都下决心一辈子不跟我讲话了？”
　　冷珧罄把药碗放下，站起身，退後几步，咬著唇定定地看著我，胸口急剧起伏。
　　我坐起来，想拉住他。
　　他蓦地跪下，“殿下，君是君，臣是臣，君臣有别，父亲他说的一点都没错。是微臣逾矩了。微臣保证以後再也不会出现这种事！”说罢，挺直身子僵硬地开门离开。
　　我怔怔地凝望著他的背影，心一点一点冷下来。

　　《不如》 第五章

　　第五章
　　从那以後，冷珧罄真的紧紧抓住臣纲不放，走路离我几步远，说话只说几个字，从不抬头直视我，对我单独的召见也能挡就挡，即使勉强来了也是谨慎小心得近乎唯唯诺诺，竟是一点也不肯再靠近我。
　　我便也慢慢冷静下来。
　　喜欢、爱的感觉还在，可要想长久相对，只能尝试著用平常心去接近他。
　　过了几年，在外人眼中，我们主仆二人也是相处得相安无事，甚至生出了些默契。
　　相对於我的冷峻，冷珧罄更多被人称赞的是稳重和恭谨，可是他们不知道，这些被称赞的资本都是冷珧罄对著我这麽几年下来的结果。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个小小的东宫侍读了，一个月前，父皇到围场狩猎命我监国，我第一件事就是升了冷珧罄的官，让他去户部，离开我身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想让他也思念一下我。
　　体会一下这几年来，我每每看著他却心痛无比的感觉。
　　我赌他还爱我，可没有可以匹配的赌资。
　　我提前坐在金銮殿上，看著下面一干大臣，各个恭敬低垂的头，华丽的朝服，玳瑁的朝冠。
　　冷珧罄在其中，宛若鹤立鸡群，修长飘逸。
　　他这样的人，在哪里都是最显眼的，即使没有陌子闺一见，我也迟早会缠上他。
　　我安慰自己。
　　一个月後，父皇从围场回来前，我又把冷珧罄调回了自己身边。
　　在户部的日子里我们只有早朝见面，可尽管如此，他也没有露出些许想念和软化的神情，我很失望。
　　再等等、等等。
　　我二十一岁，冷珧罄二十六岁那年，父皇驾崩。
　　当太子的那些年，我一直以国事为借口没有娶亲，如今将登高位，反而没了反驳的能力。
　　冷少傅第一个提出纳妃的事，我很奇怪，一向中规中矩的老臣怎麽会在父皇丧期未过的时候就急著跟我说这件事。
　　接著众大臣集体附和，我恍然明白了这个地位的重要，它并不是我一个人的。
　　但我还是按捺著，坚决不肯在父皇丧期里登基，更是想拖延纳妃的时间。
　　三个月的丧期很快过去，登基的前一晚，我最後一天住在东宫，我把冷珧罄叫到身边，屏退其余的人。
　　“珧罄，明天我就是皇上了。”我呵呵地笑著，他面无表情地盯著手里的茶杯。
　　“不要叫我殿下，我们好好地说话吧。我们认识多久了？”我低声问。
　　“五年。”冷珧罄转过头去看窗外的花枝。
　　我心里稍许安慰，他毕竟还是记得的。
　　“你说，我会是好皇帝麽？”
　　“一定会。”
　　“是麽……珧罄，五年你都是个小小的东宫侍读，你怨我吗？”
　　“不怨。”他淡淡地说，语气却很笃定。
　　“那你後悔吗，那一天的遇见？”
　　“不悔。”他缓缓转头看著我。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如果他现在说要，我可以立刻放下身份帝位和他一起远走高飞。
　　可他永远都不会说，这才是冷珧罄。
　　我颤抖著把目光移开，他察觉到了，也略尴尬地咳嗽两声。
　　“我、我马上就会登基，然後就要纳妃立後，你介意吗？”
　　冷珧罄忽地轻笑出声，“我有什麽资格介意呢。”
　　“如果你介意，我可以为你一辈……”
　　“殿下，微臣永远是臣，天下会看著臣，更会看著殿下。”冷珧罄清晰地说。
　　我心里有什麽东西破掉了，到现在他竟还在顾念著天下的舆论，名誉对他来讲，真的就那麽重要？！
　　我不禁苦笑著说：“珧罄，离开我去更高的地方扬名四海，或是紧跟著我身边，一辈子是个侍读，但可以和我朝夕相对，你选哪个？”
　　冷珧罄背挺得很直，许久未出一言。
　　第二天，我登基颁布的第一条诏书就是把皇妹清河公主下嫁东宫侍读冷珧罄，并赐其户部侍郎位。
　　第二道诏书是黄道吉日迎娶乔尚书之女乔绿娥入宫为後。
　　兵部乔尚书是乔宣的父亲，乔绿娥是乔宣的亲妹妹。乔宣的母亲跟冷珧罄的母亲是亲姊妹。
　　听说，乔绿娥的面容十分肖似冷珧罄。

　　《不如》 第六章

　　第六章
　　皇後入宫，豔冠群芳。大婚月余我就在家宴上笑说有如此皇後，何故更拥三千粉黛。
　　乔宣官拜太尉，冷少傅晋升太傅，冷珧罄受职户部侍郎。
　　皇後本家母家三人同时居人臣显位，一时风光无二。
　　有人说真是姊妹弟兄皆列土，不重生男重生女，还有人说皇帝常年亲近冷家乔家，不知是因男宠女还是因女宠男。
　　京城的天越发阴霾了。
　　乔绿娥果然长得像极珧罄，可惜再像也不是，我的心和身体可以很清楚地分辨。
　　老掉牙的两广叛变，我抽身离开暖融融的东阁，翻开两广总督送来的八百里快报时暗骂。
　　代代打，怎麽打不服！？
　　咳嗽两声，随手折一枝枯枝塞进袖子，我把快报攥在手里不坐撵轿直接走到尚书省。
　　六部尚书和侍郎除了冷珧罄都在，看到我都忙跪下行礼。
　　我命他们平身，然後把快报扔在桌上。
　　“叫乔太尉来，这快报，你们先看看。”我咳嗽著吩咐。
　　快报一个挨一个传过去，大臣们看了无不大惊失色。
　　乔宣很快来了，行礼，接过快报看过，默默立在一边。
　　我咳过一阵，笑问他：“乔爱卿，如何？”
　　乔宣甚是担心：“回陛下，两广叛变代代都有，看来根本不是讨伐力度不够而是没有彻底。陛下您的身体……”
　　我挥挥手，“只谈国事。爱卿有何高招平定万世？”
　　乔宣说：“此次平叛争取滴水不漏，不仅要做到根除，还要在两广重新设立监察机构，确保万世无忧。”
　　我点头，“三日後集结二十万人马，朕亲征两广。”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跪倒。一齐到：“陛下龙体宝贵，万万不可以身犯险，望陛下三思──”
　　我不理他们，直接出门，点一辆马车，往冷府去。
　　熟门熟路地从後门进了冷府，我让随从在外院等我，一个人慢慢踱到内院。
　　冷府的侍从看到我一个个白著脸匆匆行了礼避过。
　　站在冷珧罄房前院子中，只见门窗都紧闭著，里面没有一丝声音。
　　我随便叫住一个跑过的小厮，问：“咳咳、冷珧罄还在里面吗？”
　　小厮吓得浑身发抖，“回、回万岁爷，少爷他还病著。”
　　我不满地绷了一下唇，“他在里面吗？”
　　“在、在在。”小厮吓得狠了，一连说了几个在。
　　我松了手，推门进去。
　　内室和外厅只见的帷帐都落在地上，我突然很心痛，在大厅里静默了半晌才缓缓过去。
　　冷珧罄一个人睡在床上，半个月不见瘦了一大圈。
　　他这麽喜欢清河麽，我把手紧紧按在胸口上。
　　“珧罄……”过了一会儿，胸口的疼痛缓解，我弯下腰，手温柔地贴上他的脸。
　　冷珧罄蓦然醒来，睁著眼睛瞬间有些失神，怔怔叫了一声：“臻珃……”
　　我听得真切，猛地缩回手按上胸口。
　　他恍惚了一瞬，随即清醒，面上又笼上了浓重的礼貌，侧身想从床上起来，“微臣参见陛下。”
　　我扶住他，温柔地说：“不要起来，我恕你无罪。”
　　冷珧罄便只得躺好，也不说话，只睁著眼睛看著我。
　　我说：“珧罄，我来看看你，这里没有别人，你不要拘礼了。”
　　他仍是呆呆地看著我。
　　我叹口气，“珧罄，人死不能复生，你这个样子清河看了会难过的。这样躺著也不是个办法，你总要快些好起来才好。”
　　冷珧罄还是面无表情。
　　我一著急咳嗽数声，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冷珧罄立刻挣扎著坐起来，拍我的背。
　　我缓过一阵，说：“两广叛乱，你看如何？”
　　冷珧罄咬住唇低下头，再抬起已换了个表情，“是否要出大军平叛？”
　　我点头。
　　“让改过自新的狐狸看鸡是最安全的。不如打败叛军之後故意赦免叛军将领，让他臣服於我朝并替陛下看家护院。一来他为表忠心必定鞠躬尽瘁，二来他若是不悔改也可以及时派军队打压歼灭，杀一儆百。”
　　我微笑，伸手握住他一缕发丝，“知我者，珧罄也。”
　　他一僵，向後退。
　　我说：“我已下令，三日後亲征。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要看到你健健康康地在尚书省。”说完，抽身离开。
　　冷珧罄一只手抓住我的下摆。

　　《不如》 第七章

　　第七章
　　两广连代作乱，当地的百姓微言甚多。
　　大军刚一进到两广地带，就受到百姓的夹道欢迎，冷珧罄本来没什麽温度的脸也稍显温暖。
　　看著他精神好了许多，我也异常高兴。
　　冬天的两广很冷，冷珧罄就一趟一趟地亲自监督军队往百姓家送成车的炭柴，我看著心疼，常常守在粮草库房旁边，等他一来就一把拽住他，拖到我的大帐里。
　　心疾受不得寒气，所以大帐里总是烘得暖暖的，我揉搓著珧罄的手，简直想直接放进衣服里。
　　冷珧罄几次被我拖过来，学了聪明，远远看到我就装没看到，立刻跑远，站在远处高声对士兵喊话。
　　我不忍扔他一人跑来跑去，只好留在大雪天里看士卒们搬东西。一两天的竟然生病了。
　　站著忽觉头昏，再挣开眼睛已在大帐，冷珧罄紧张的眼睛近在咫尺，看到我醒来放开我的手，坐到我脚边。
　　“朕怎麽了？”身上乏力得狠，动一动也没有力气。
　　“回陛下，您的龙体受不得寒，稍许伤寒就很凶险，最好卧床一个月。”白胡子太医跪在地上说。
　　“卧床一个月？”我苦笑，“那朕还来这干什麽？朕不卧床，你去给朕开方子吃吃就行了。”
　　太医摇著头退下去，我对冷珧罄招招手。
　　冷珧罄坐过来一点，难得主动地握住我的手。
　　我温和地笑，笑著笑著又睡过去。
　　被他摇醒，一碗药被送到面前。
　　冷珧罄舀了一勺，看看我，眼睛里有心疼也有隐忍。
　　我忽然想到当年装病，眼眶微紧，赶紧自己碰过药碗一口气喝下去。
　　好苦。
　　“咳咳，前锋人不用太多，只要够气势吓人就行了。”行军大帐里我点著作战图，眼睛里泛著冷光和狡黠。
　　“报──敌军主力已到关口。”探子冲进来。
　　“好……咳咳、可以派出前锋了，把敌人主力引进峡谷就立刻撤退，侧翼和後路的兵马、咳咳、咳咳……隐蔽好，不要露出破绽……”
　　“陛下。”冷珧罄递过来一个水壶。
　　我接过喝了两口，压著喉咙的搔痒说下去，“对方兵力可以尽最大消灭，但是首领要生擒，实在不可、咳，才能杀掉。生擒首领者赏银千两，封千户，杀灭者赏银千两，封百户。”
　　“微臣遵旨！”前锋将军得令下去。
　　“周将军。”
　　“微臣在。”一个彪形大汉抱拳跪下。
　　“咳咳、点一百精兵，朕要亲自去烧敌方粮草。”我从屏风上拿起大氅。
　　武将们大惊，跪下齐声劝阻。“陛下，军不可无帅，龙体尊贵，万不能亲往！”
　　冷珧罄也跪下，惊慌地盯著我。
　　你终於也肯这样看我了麽……
　　我失神片刻，呵呵一笑，“众卿不要担心，朕不过二十三，正当壮年，江山尚且是朕的，自然没有哪里朕不能去。”话说得蛮横霸道。
　　武将不知该说什麽，也知道不能贸然惹怒了我，只能跪著不起。
　　冷珧罄跪著爬到我脚边，头埋得很低，声音却镇定，“微臣愿替陛下前去，望陛下保重龙体。”
　　我微笑著摇头，你还是第一次说你愿意替我做事，完全替我，可这件事我不想假手他人。
　　扶起冷珧罄，我说：“既然如此，冷爱卿和朕同往吧。”
　　夹著雪的风果然是冷极，我骑著马立在山崖上，凝视著祖先留给我的大好河山。
　　苍山脉脉，冰雪飞袭，大地自有沧桑永恒之感。
　　我策马下山，冷珧罄和一百人的队伍紧随在後，直奔敌方粮草而去。

　　《不如》 第八章

　　第八章
　　风环绕四周，苍茫的皑皑雪山沈寂一旁，冷珧罄紧紧跟在身侧，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格外寂寞。
　　看到了，敌方的粮草营。
　　我平举右手，身後的人立刻悄无声息地停下，借由挂满了冰雪的灌木隐藏起自己的身子。
　　冷珧罄用打火石引燃火把，我取过一支箭头包了步的箭，点燃箭头，瞄准。
　　一箭正中粮草仓库的大门，与此同时，冷珧罄高举火把，身後一百骑兵得令，从藏身处跳出来，骑著马冲入对方阵营。
　　仿若从天而降的骑兵让对方为数不多的後方士兵目瞪口呆，匆匆拿起武器应战，但在仓惶和恐惧之下哪里抵得住我特意下令选择的精兵呢？
　　我看得热血沸腾，催马上前，拔剑进入战场。
　　冷珧罄阻止不及，只得也进入战场，警惕地护在我身侧。
　　火光冲天，处处是刀光剑影，我的心在热血燃烧，回视冷珧罄，他的眼中也闪烁著兴奋和欣喜。
　　这样相伴出生入死，我不过是要一个这样能时刻陪伴我的人！
　　敌方的粮草很快就被一把大火燃烧殆尽，守卫的士卒也死的死，伤的伤，狼狈地四处逃窜。
　　渐渐火光消散，一百精兵围绕著我和冷珧罄气喘吁吁地站在焦土弥漫的雪地上。
　　结束了，我赢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抬手发出命令，一队人训练有素地整齐回去。
　　忽然一支冷箭从地上的死人堆里射出来，直直从斜後方奔我而来，我眼角看到，但躲避不及，後面的冷珧罄猛地扑上我的身子，替我受下那箭掉下马，箭直直地插在他的背上。
　　“珧罄！”我大吼著翻过他，冷珧罄的脸在雪地的映衬下更加苍白，血从嘴和背涌出来，只有眼神还是镇定清醒，抓住我的手，轻轻问：“臻珃，没事吧？”随即晕了过去。
　　身後的人已经把暗箭伤人的敌方士卒击杀，急匆匆地围在我身边。
　　“快，太医……咳、回去，快，回去！！！”我失声地大叫著，把冷珧罄绵软的身体抱在怀里跃上马，飞快地赶回营地。
　　不能死，冷珧罄，我还没放过你，不能死！我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看著怀里的人脸渐渐苍白失去血色。
　　冲进营地，我立刻抱著冷珧罄从马上摔下来，站起身，大声呼喝：“太医，太医在哪！！！”
　　太医赶来，众人忙把冷珧罄抬进营帐，我攥著他的手跟了进去，看著他被反放在大床上，上衣被剪开，箭头深入皮肉，边缘红肿开裂，血已经凝固，深红色地溅满了大半个背部，冷珧罄气若游丝地趴在床上任由摆弄，冷汗浮在脸上身上。
　　“陛下，请您先出去吧，微臣要为冷大人疗伤了。”太医紧张地看看我。
　　“你治你的，我就在这陪他。”我笃定地说，毫不顾及被雪和汗湿透的衣服，坐在床头，用帕子擦冷珧罄的额头。
　　“这……微臣必须把箭从冷大人背上拔出来，场面血腥，恐怕冲撞了陛下……”
　　“朕知道，你不要多话，快点开始！”我严厉地看他一眼，心里也有些紧张。
　　太医叹气，用匕首弄断箭的尾端，冷珧罄身体一颤，缓缓地挣开眼睛。
　　我一惊，蹲在床边，轻声道：“珧罄，你觉得怎麽样？疼得厉害吗？我们已经回来了，太医正在给疗伤，你忍耐一下，马上就好了！”
　　冷珧罄虚弱地点头，眼神很是温柔，我看了他的样子鼻子很酸很酸，忍住眼泪，把头抵在他的头上，“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太医道：“陛下，请您让开一点，微臣要拔箭了。”
　　我闻言连忙让开，几个大汉压住冷珧罄在他嘴里塞了软木塞，太医紧张地握住箭端，沈下气，忽然用力一拔。
　　冷珧罄身体一折，眼睛闭起，嘴里发出呜咽之声，血从背上涌了出来。
　　太医满头大汗地把箭头扔在地上，用止血化肿的草药堵住冷珧罄背上的创口，用纱布层层缠住系好。
　　我抱起冷珧罄上身，发现他已昏了过去，急迫地转头看太医。
　　太医道：“陛下，冷大人身上的箭头已经取出，如果调理得当不出大碍，三个月即可康复。”
　　我颤声道：“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没有生命危险，是吗？”
　　太医恭贺，“箭头未及要害，承蒙陛下担心，冷大人眼下已经脱离危险了。”
　　抱著冷珧罄，悬著的心终於落在了地上。

　　《不如》 第九章

　　第九章
　　冷珧罄坚决不肯搬来与我同住，我亦不勉强他，每日处理完从京城八百里急报来的奏折就过去与他一同吃饭聊天。但大多时候他都是睡著的，我便静静坐在一旁，看书习文，或者怔怔地抚摸他的眉毛脸颊，心里安静高兴。
　　战事一旦开始，我先前布置的战略就大显用途，不过两个月，当我再次出现在焦黑嘈杂的战场上时，率领两广叛变的首领跪在那里，双手捧著一柄剑，痛苦涕零地呈给我。
　　我走下御辇，面无表情地接下剑，高举，众军顿时爆发出一片山河震动的欢呼，跪在面前的人面色死灰，冷汗横流哀求地看著我。
　　我冷笑一声，把剑交给随行的宫人，抽出自己的佩剑，猛地砍下了他的头颅。
　　血喷了我一身，军士们欢声如雷，高喊著“英武英武”。
　　回到帐内，冷珧罄已经醒来，眼睛看著门外发呆，见我进去，立刻撑著身子要起来行礼，我一把扶住他，强迫他躺好，“珧罄，跟我还有什麽好客气。”
　　冷珧罄不说话，用眼睛直瞅著我，半晌开口：“陛下为什麽要杀了叛军首领？这跟我们的计划不符。”
　　我轻轻抚摸他的脸，被他躲过，只好苦笑著说：“你的受伤也不在我的计划里。”
　　冷珧罄紧锁眉头道：“只因为我？！”
　　我点头，冷哼一声，“天下谁动你我就要谁的命，就是阎王我也不会让步！”
　　冷珧罄缩进床里，“陛下，微臣累了，您请回吧。”
　　我不知所措地问他：“珧罄，我做错了吗？我只是想要保护你，你怎麽都不明白！”
　　冷珧罄说：“微臣就是明白才不能接受，微臣只希望您是明君，建立盖世功勋，即使要微臣的命也在所不惜。”
　　我急道：“我不要你的命，如果你死了，那我还要盖世功勋有什麽意思呢？！我只是想好好地爱你，保护你，不要跟我提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只要你说一声，我就立刻放下一切和你在一起！”
　　冷珧罄瞪大眼睛看我，颤声道：“微臣何德何能……陛下当真要让微臣背上千古佞臣的骂名，自己担上古今昏君的骂名才甘心吗？！”
　　我好似被人重击一拳，“难道我爱一个人也有错？！何以千古骂名？如果这是我的错，我甘心承担，可是我怎麽也想不到这种话竟然是你说出来的！”
　　冷珧罄红著眼睛道：“注定没有结果，你为什麽还不放弃，我伤你伤得还不够深吗？”
　　我冷笑道：“原来你还是知道你伤我最深，那你就不能放下你的礼仪伦常，到我身边来吗？算了，若你真要把我对你的爱当成是对国家的亵渎，那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看著，即使爱你，我也可以让这个国家远比它的任何时候更加辉煌。”
　　一个月後，冷珧罄的伤势恢复了大概，仔细经太医确诊，我下令班师回朝。
　　论功行赏的队伍中，冷珧罄因为替我挡了一箭成为众人称赞的英雄，母後和皇後都先後去探视过他，风头压过平乱大将军，一时无二。趁著这机会，我封他为泉侯，世袭罔替，任何时候都可以进宫面圣，让他进一步贴近我的生活。
　　瞬时冷珧罄成了天子宠臣的信号让无数大臣有了进出冷府确实的原因和借口，冷府在冷太傅故去後又迎来了一个风光的时代。
　　冷珧罄对此反应平平，面无表情地谢恩，头也不回地离去。他不开心，我知道，因为我禁锢了他的翅膀。
　　同样的时代亦属於我。
　　班师回朝後第二天，无数朝臣呈上贺喜赞赏的奏折并献上数不清的珍宝作为两广平叛的贺礼，人人歌颂我的圣明和出色的作战水准，整个朝廷和内宫都笼罩在阳光和歌声中。
　　乔宣私下非常高兴兴奋地对我玩笑道：“真没想到你小子竟然第一次打仗就打得那麽漂亮，说，是不是冷太傅当年偷偷教你了什麽奇门兵法？！”
　　我笑著回他一脚，扔给他一本翻烂了的《孙子兵法》。
　　“就这样？我也看过嘛。你……不错嘛……”乔宣笑著翻看，却不料在书里相应的各种地方看到了夹带的纸条，上面写了对应的经典战役过程，旁边清晰地批注了我的看法和想出的其余各种战略，从双方角度出发，每个最少都有四五种。
　　乔宣一边看一边点头，“你纸上谈兵也谈得这麽好，借我回去看看！”说著，怕我反悔地向门跑去，快出去时停下来，正正衣冠，端正地跪下，以头触地，“臣乔宣告退。”然後倒退著出去。
　　何苦生在帝王家……

　　《不如》 第十章

　　第十章
　　再过年时，我病倒了，只是一点伤寒，却引发了多年未愈的心疾。
　　那年的新年过得格外无趣，我躺在病榻上接受後宫和大臣的朝拜，眼前一直模糊，根本看不清人的面孔，我烦躁地让他们退下，一个人呆呆地盯著宫殿的穹顶，描龙抹金的穹顶越来越黑，逐渐不见。
　　费力地睁开眼，皇後和母後一人攥著我一只手，不停地哭泣，大臣跪在床前，耳朵嗡嗡地响，我想，我莫不是要死了？
　　朦胧中，我奋力地挣扎著坐了起来，宫人喂给我一些清醒的汤剂，胸闷就缓解了不少。
　　迷茫地看了看下面，黑色的朝服，我还没有死呢。
　　“皇儿，总算醒了，救回来了，救回来了！”
　　“母後，孩儿好好的，您哭什麽？”我擦擦母後脸上的泪水，她哭得更响了。
　　哎，我怎麽能死。在父皇强硬的保护下，母後早已丧失了身居皇宫的最基本的敏锐坚强和完好活下来的本领。近年来除了乔宣和冷珧罄外的外戚又被我打压得厉害，万一我死了，势必引起皇位之争，到时候她就危险了，皇後也是一样的。
　　“皇後，别哭了，小心你的身子。”我摸摸她圆隆的肚子，“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儿子。”
　　宫人搀著两人下去，我眼中的温柔随即消失，冷冰冰地看著跪在床前的一干大臣，从枕下拿出一封奏折，翻看起来。
　　“陛下，小心龙体啊。”吏部尚书道。
　　我冷冷看他一眼，道：“朕以为你巴不得朕早死呢。”
　　吏部尚书大惊失色，急道：“陛下，微臣怎敢存这种大逆不道之心！”
　　我把奏折扔给他，“那你前天去见五皇叔是为了替朕祈福吗？！朕尚未归天你就如此行径，朕要是真的归天了，你要怎麽对付太後皇後？！”
　　吏部尚书叩头如捣蒜，大呼：“臣死罪臣死罪！”
　　“拖下去，灭九族。五王爷削藩王号，贬为庶人。”我冷眼道。
　　“遵旨。”宫人迅速把吏部尚书拖了下去。
　　众大臣趴跪在地上小心翼翼，一动不动。
　　我冷冷道：“朕一日不死，你们就不要妄想，朕的严苛酷法并不是只立给庶人的，要是哪个觉得自己凌驾於国家法度之上，就等著提头来见朕！”
　　众大臣道：“谨遵陛下教诲！”
　　“下去吧！”
　　“是！”
　　看著他们满头大汗地退下，我疲倦地倚在身後的软枕上，伸手对旁边的宫人道：“拿来。”
　　宫人为难道：“陛下，龙体重要。”被我严厉一瞥，只得呈上一叠奏折。
　　翻看著奏折，我叹口气问：“为什麽不见泉侯？”
　　“回禀陛下，泉侯到太医院去为陛下煎药了。”
　　我惊讶地抬头，“什麽？泉侯亲自去为朕煎药？”
　　“是。泉侯说他最近得了一个治疗心疾的药方，亲自去和太医商榷之後煎给陛下服用。”
　　我又惊又喜，边批阅奏折边焦急地等待冷珧罄端药来给我喝。
　　一个时辰後，宫人端上一碗汤药，我抬头看看，问：“泉侯呢？”
　　宫人道：“回禀陛下，泉侯在偏殿。”
　　我双手捧著碗吹了吹，道：“叫他进来，你们都退下。”
　　冷珧罄阔步进来，跪在榻前。
　　我对他招招手，把碗塞在他手里，露出个虚弱的微笑：“你亲自给我熬药，为什麽不自己拿上来给我？”
　　他耳朵红了，端著药跪在榻前不说话。我伸手要搀他起来，手上无力，自己险些掉下去。
　　“陛下。”冷珧罄低呼一声，不得不顺从我坐在旁边，任我拉著他一只手。
　　“替我吹吹那药，热的时候总是要苦一些。”我倚在後面笑著说。他便一手把碗端起来，轻轻地吹。
　　我静静地看著他，突然道：“珧罄，我要是死了，你怎麽办？”
　　他蓦然停了动作，放下碗，指指旁边桌上的一叠奏折，“陛下昨天批的奏折是今天的两倍，还惩治了吏部尚书，陛下精神著呢，怎麽会死？”

　　《不如》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我笑，“若不是你上的奏折我怎麽发现皇叔的不轨，要是没有发现，可能我病重危难之际就是他们夺宫之时了，珧罄，谢谢你。”
　　冷珧罄摇头，继续吹药。
　　我叹气道：“可是我要是没救回来，你怎麽办？”
　　冷珧罄重重把药放在桌上，正色道：“陛下，您能不能想些好的？！陛下是九五之尊，一旦驾崩，天下何？太後何？”
　　我拉拉他的手，心平气和道：“你不要激动，我不是任性，你听我说。心疾不是可以治得好的病，不过早晚的事，我只是想先备下，免得到时候被人钻了漏洞。我问你，我死了，你怎麽办？”
　　冷珧罄低著头，僵硬道：“发丧，出殡，抚慰太後皇後，和乔大人一起协调宗亲大臣……另立新君。”
　　我点头，“这就对了。不过我还没有儿子，如果要另立新君，你会提议立谁？”
　　“……湖江王的儿子蓝。”
　　我摇头，“蓝虽然是三皇叔的儿子血缘最近，但是湖江王的势力太弱，容易被朝臣压倒大权旁落人手。四皇叔闵荷王的儿子献是最佳人选，闵荷王和乔家冷家是姻亲，他的儿子登基对你们都不会有影响，而且献只有三岁，入宫後一定寻求太後和皇後的支持保护，她们也不会有危险。”
　　冷珧罄思考片刻道：“如此大权岂不落入闵荷王手里？”
　　我道：“不错，可不会是他一个人。我已经起草了密旨放在养心殿的匾额後面，如果我归天献登位，你和乔宣就是顾命大臣，你是太傅，乔宣是内阁首辅，可以形成三人分权。珧罄啊，如果是你和乔宣分了这权去，那我就没有什麽好担心的了。”我拍拍他的手。
　　冷珧罄却好似被打击过一般，“陛下，太不吉利了。您何苦现在跟我说这些。”
　　我向後平躺下，“皇後要是生下皇子，你和乔宣的地位就更加稳固，辅政也能更理直气壮，自然最好。”
　　冷珧罄突然站起，扯著我的衣服把我扯起来，我吃惊地坐好，看著他已经乱了的表情。
　　“喝药喝药，喝了药你就好了，看你还乱说！”冷珧罄强硬地把药放我手里，瞪著我。
　　“好好好，我喝，你亲自熬的，我怎麽能不喝。”我小喝一口，呛到，猛烈地咳嗽起来。
　　冷珧罄立刻忙乱地接过药碗，拍我後背，找帕子给我擦脸，折腾一番待我平稳下来才用小勺搅著汤药，问：“很苦吗？”
　　我轻笑著接过药碗，“你喝一口就知道了。”，灌了一口，扣著他的脖子咬上他的嘴，褐色的药汁顺著我和他的下巴流下，推开碗，抓住他推拒的手，然而病中手上无力，索性他并不敢用全力推我，两人纠缠了一阵。
　　最後，冷珧罄使劲把我推倒在榻上，仓惶地逃了出去。
　　三月初春，皇後生下皇长子，赐名为瞻，排辈为庆，万俟庆瞻。
　　庆瞻刚刚满月我便册封他为太子，同时让乔宣和冷珧罄为太子少傅，乔宣授武，冷珧罄授文。朝中肃王和辽王的势力顿时被压制住。
　　朝政稳妥地过了六年。
　　我经常下了早朝到东宫去，站在侧殿门外窗旁，看庆瞻的小身板挺坐在大椅上，面前摊一本论语摇头晃脑。冷珧罄站在对面，背对著我，一手拿著书低声教诵，一手背在身後，朝冠里垂下几缕发丝，他的侧面很安静，好像那人没有心一样。
　　“父皇！”庆瞻看到我，轻轻地叫了一声，跪下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冷珧罄立刻转身，眼睛未抬身子已经跪下去了。
　　“平身。”我走进去，拿起桌上的论语，“太子最近如何？”
　　“大有进步。”冷珧罄垂首道。
　　“嗯。”我点头。
　　庆瞻有些期许地看看冷珧罄又看看我，眼里露出些怯意。
　　这孩子，我还没有学会怎麽当爹就来了，我亦没有过多的时间关注他，因此他从小就怕我，小的时候我一去东宫他就不哭了，太後为这事埋怨了我不知多少次。皇後心有顾虑，我这些年越来越冷，她便不敢多说什麽，颇乖巧地连我那份一起疼爱孩子。
　　“太子，你先下去，我有事和少傅说。”
　　庆瞻失望地行礼出去。
　　我从袖子中拿出一封奏折递给冷珧罄，“为何饶了肃王？公事公断才是你的作风。”
　　冷珧罄默默接了，摩梭一会奏折明黄的表面，“陛下最近杀戮太重，血腥太重了。”

　　《不如》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我做到主位上，“办事不力，留他们何用？”
　　冷珧罄淡淡看我一眼，“陛下，行使苛刻残酷的刑罚是酷吏的职责，陛下应该为自己立圣君名号。污了手的事交给刑部不好？何必事必躬亲？”
　　我叹气，“珧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冷珧罄道：“人都是会变的。陛下您也变了。湖江王怎麽说也是您的皇叔，您也不是斩了他的头。”
　　我道：“珧罄，你在怨我。你害怕了？”
　　冷珧罄退两步，“臣怎麽能不怕？骨肉至亲尚且如此，臣不过区区外戚。自古外戚专权遭君王鄙弃的只多不少。”
　　“外戚专权？你听谁说了什麽？！”
　　冷珧罄跪下道：“陛下您又想杀谁？臣没有听任何人说什麽。”
　　我站起身把他拉起来，“就是你想专权我也同意！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怎麽还……来人！”
　　宫人立刻进来。
　　“即日起泉侯为内宫总管，主管皇宫一切事物调停采办！”我大声道。
　　“陛下！”冷珧罄吃惊著急地看著我，“臣已经蒙受圣恩多年，再……”
　　“晋封英国公──”我又大声道。
　　冷珧罄顿时没了声音，眼神悲绝地盯著我。
　　我闭眼，摇头，再睁开，“我走了。”
　　走到门边，冷珧罄在身後轻轻道：“陛下，臣不需要权力。”
　　我停住未回头，手扶住门边，“我知道。但是权力可以保护你。”
　　“越接近火焰就越容易被烧死。”
　　我闭上眼睛，到现在你还是不肯相信我。“内务府交给你，我放心。”
　　“放心？陛下从未放过心。”
　　次日，肃王密谋反叛一事查证属实，诛九族。
　　同年科举，英国公冷珧罄任主考官。点中当时名士周瀛觉为状元官拜御史大夫，随即以周瀛觉为首的一干儒生进入朝廷，围绕冷珧罄形成言官一派。
　　“太子资质好，聪明得不得了，你还担心？”乔宣扶著我一边走一边说。
　　我拨开在我身边飞来飞去的蝴蝶，“资质再好也是孩子，没有经验啊。”
　　御花园里的牡丹开了，我和乔宣两个人难得清闲在一起，沿著湖边走走。
　　“你那是也不很成熟嘛，干的还不是很好！”乔宣不以为然道，“就准你意气风发，庆瞻这孩子我看得比你多，跟你当年一个样！就是比你老实了点，啊对，身体也比你好！”
　　我哭笑不得，“就是太老实了我才担心。再说身体好也算特点，你身体也很好啊？！”
　　乔宣推我一下，“这玩笑太恐怖了，不要乱开，要出人命的！”
　　我笑道：“朝廷里人再多我只信任你和珧罄两个。”
　　乔宣笑道：“那现在我是不是要跪下谢恩？”
　　“爱卿平身。”
　　“去──我说你担心来担心去就不能歇会儿。天天转来转去我看著就头昏。瘦得跟麻杆一样，出来散个步还要我扶著，很累欸。”
　　“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不说笑了，说正事。你说太子要是现在即位能压得住大臣吗？”
　　乔宣不可置信地看我，“疯了你，庆瞻才六岁，你也不过二十八，现在就想退位，早了点吧？”
　　“不是。只是想想，太子性子太弱，过於老实。相比较而言老二和老四还比较……”
　　乔宣脸色一变，“你想换太子？”
　　我道：“太子无错我为什麽换他？我只是想到时候太子即位压不压得住朝臣和自家兄弟。”
　　乔宣舒了口气，沈思道：“自家兄弟一母同胞，还有我舅舅看著。至於朝臣……言官最近有些……”

　　《不如》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有些什麽？”
　　“这个，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还有什麽你不能说的。”闻言我故作轻松地拍拍他手臂，心一下子沈了半边。
　　“言官最近权力有点太大了。”乔宣认真地说完，盯著我。
　　我把头转过去，点点头，“是不小。而且言官们个个上的奏折我都会看会批，他们言辞苛刻尖锐，但是代表的是天下的儒生，对吧。”
　　乔宣担心道：“以太子的个性要压住他们可能要花四五年。”
　　“但是四五年就能让他先变成傀儡。”我怔怔道，忽而笑了，“索性我没有那麽容易死掉，还来得及。珧罄最近不太管言官的事，希望这次他也不要管，否则我就难办了。”
　　“你啊──”乔宣帮我赶赶蝴蝶，“身边的莺啊燕啊也不少，长得又这麽英俊。追个男人追了十年还追不到，要不是你是皇帝我真想说我不认识你。”
　　我看他一眼，“你还敢说。要不是陪你去妓院告白我怎麽会认识冷珧罄的，我问你，采薇是谁你还记得吗？我痴情不好，你花心就对了？”
　　乔宣赶紧投降，“停！停停！我输了输了还不行吗！别提当年的蠢事了。上个月我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以前的事，气得带孩子跑回娘家现在还没回来呢！也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别是你吧？！”
　　“我？！我哪有时间去管你啊！”我笑道。
　　“哎，又说回来了。你停一停休息一下，朝廷没了你照样能行，非得把自己累得升仙了才高兴是吧！”乔宣晃晃我袖子，瀛弱的手臂在里面空落落的。
　　现在也只有他才敢跟我开这种玩笑了。
　　我笑著用胳膊肘杵他，“乌鸦嘴。没追到冷珧罄我怎麽甘心死！”
　　“行──你就耗著吧！逞强也没你这种逞法，气死我了。真想把你扔湖里去！”说著他真的从内侧绊了我一脚。
　　我立刻重心不稳，真的掉湖里去了。
　　那家夥还装模作样吃惊地大喊：“陛下！您怎麽路也不好好走！快，你们几个！哎呀，冷大人！”
　　珧罄──
　　正扑腾著，我竭力仰起往岸上看，冷珧罄吃惊地看著这边，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扔掉手里的东西，扑通一声跳进湖里，连拉带拖地把我弄上岸。
　　“臻珃，你没事吧！！！”冷珧罄抱著我大喊，两个人的身体水淋淋地贴在一起，我不禁牢牢地攥住他的手。
　　“咳、没事……”我狼狈地说，忍不住瞪了一眼在冷珧罄身後笑眯眯的乔宣。
　　他立刻挑挑眉毛。
　　“冷不冷！”冷珧罄著急地问，转头对宫人喊道，“太医，快传太医！！！”
　　“没，咳咳，我没事──”越想说自己没事反倒被水呛到咳得厉害起来，“咳咳、你、咳，别急──”
　　“别说话了，太医马上就来，你再坚持一下！”冷珧罄著急地抚著我的後背。
　　太医慌张地跑来，摊上我这麽个经常生病的，他也不好过。
　　“如何！？”冷珧罄问。
　　太医把了半天脉，松了口气，“陛下只是受到一些惊吓，目前没有大碍。”
　　冷珧罄也松了口气，看著我很是後怕。
　　我已经不咳了，直直地盯著他。他在为我担心，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听他叫我臻珃了。
　　他又叫我臻珃了，他的声音真好听。我不知不觉地深情凝视他。
　　冷珧罄蹙眉看我许久，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脸一红，飞快地站起来，掩饰地对宫人说：“把陛下的御辇抬来，春天的湖水还有寒气，一定要回去休息一下！”
　　我自己站起来，拉住他的手，柔声道：“珧罄，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冷珧罄红著脸後退一步，觉得不够，又後退一步，垂目道：“陛下，请注意身体。”
　　乔宣拾起冷珧罄刚才扔在地上的奏折，翻翻，道：“冷大人还有公事跟陛下谈吧，不如跟去，一起说了。”
　　冷珧罄看看奏折，抿唇挤出一个字：“好。”

　　《不如》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乔宣偷偷地对我眨眨眼，我故作镇定，上了御辇回寝宫。
　　冷珧罄亲自指挥宫人给寝宫加炭火盆和驱寒熏香，硬逼我喝暖身的汤药。
　　我叹口气心里很是甜蜜地照做，抬头时他已退下五步，站在大臣应站的位置，怔怔地看著我。
　　“过来，不然我就下床了。”我颇无赖地笑道。
　　他脸微白，却小心地上前，头低垂著不看我。
　　我拉住他的手，他颤抖一下，到底没有挣开。
　　“看著我，珧罄。”我歪下头看他，“告诉我，你是不是只有在我生病的时候才对我这麽好？”
　　冷珧罄不说话。
　　“如果真是这样，我倒宁愿一病不起了。”我尴尬地笑道。
　　他仍然动也不动。
　　忽然很冷，放开他的手，“你刚才不是很担心我麽，还跳进水里救我麽？你爱我对不对？！为什麽不敢对自己坦白？珧罄，现在得不到回音的是我，不是你，你在害怕什麽？！”
　　冷珧罄抬头看我，笑得诚惶诚恐，“陛下想要什麽回音，天下都是陛下的，难道──”
　　“我不要天下，我只要你！”我强硬地扳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著我，“从头到尾，我只要你！”
　　冷珧罄挥手挣开，他的身体一向很好，稍一用力就把我推回床里，“可是、可是我不属於你，我……不爱你……”
　　我仿若雷击，睁大眼睛盯著他。
　　他哀伤地冷笑一声，“对，我不爱你。”
　　“你骗我！”我恨恨道。
　　他摇摇头，颤抖著递过一叠奏折，“陛下，今天的奏……”
　　我大力地钳住他的手腕，叫道：“你骗我！快说，刚才是骗我的，快说！”
　　他愣住，继而慌张地扶住我，“陛下，不要激动不要激动！慢慢呼吸！”
　　“快说！快说！说啊，你说啊！”我猛烈地摇晃他。
　　他惊慌地朝门外叫：“太医，太医！”
　　太医和宫人紧急地涌进来，七手八脚地压住我。
　　“滚出去！都滚！”我红著眼大叫，“不出去的灭九族！”
　　宫人们便又不得已地退了出去，只有几个贴身的宫人躲在宽大的帷帐後小心翼翼地张望著。
　　“陛下。”冷珧罄把手放在我额头上，被我一掌拍下。
　　“滚出去！”
　　冷珧罄仔细地看我两眼，终是默默地退了下去。
　　心很痛，真的很痛。
　　这个国家里，即使所有人都这麽说也抵不上你一个人给我的伤害。
　　但是，为什麽我还这麽爱你呢，为什麽？
　　五月份时，七皇叔泽央王在封地薨逝，其子万俟臻宪入京受封王号。
　　太祖皇帝只有七个子嗣，太子是我父皇，二皇叔早年就薨逝了，没有子嗣，三皇叔湖江王、四皇叔闵荷王和六皇叔肃王因为叛乱而被灭九族，五皇叔被贬为庶人，只有身居偏远的七皇叔泽央王一直行事低调本分，得以善终。
　　对於那个小我两个月的堂弟臻宪我丝毫没有印象，各藩王未得诏不得进京，我竟是一次也没见过他。
　　但站在城楼上第一眼看到他时，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他长得和我很像，我没有兄弟姐妹，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亲弟弟。
　　“微臣万俟臻宪，叩见陛下！”他逆著光跪在阶下，恭敬道。一双和我像极了的眼睛微微含著笑，十分机灵而且讽刺的笑。
　　他很聪明。我笑著亲手将他扶起。
　　希望他也能很聪明地活下去。

　　《不如》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当夜，我在内宫里设家宴迎接臻宪，酒过三巡，一干妃嫔就适时地告退，只留下我和臻宪两人在宽大的厅室里相对饮酒。
　　臻宪并不慌张，自若地斟酒，巧妙且跳跃地回答我的问话。
　　我一挥手，伺候在侧的宫人悉数退下，真真正正地剩了我们两个。
　　“随便说些什麽吧，已经没有外人了。”我边喝酒边道。
　　臻宪细长的眼睛如刺般看了我两眼，收回，淡淡地笑，“堂兄，你不快乐。”
　　“哦，何以见得？”我端起酒杯，做了个自便的手势。
　　“我感觉得出来。你的眼睛里没有光，死气沈沈。”他凑近低声道。
　　“是麽。”我一手覆在眼睛上，“那你快乐麽？”
　　他笑了一声，“我也不快乐，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我替他斟酒，“安分守己，便能高枕无忧。”
　　“多谢堂兄成全。”他喝下那杯酒。
　　我指指正对我的大门外的浩瀚星空和莹白庭院，“你看，美吗？”
　　“很美，可是也很危险，很沈重。”臻宪默然道，“所以你不快乐。”
　　我笑笑，“你醉了，我也醉了。”
　　臻宪依旧看著外面的庭院，“堂兄啊，你若是真的在意江山就不会这麽铁腕。你是个被安放在了不快乐地方的聪明人。”
　　我不说话，闷声喝酒，眯起眼睛盯著他。
　　“你拥有无上的权力，但你只是个傀儡，被江山和黎民操纵的……最尊贵最精致的傀儡。”他带著很狡黠的笑缓缓回头，“堂兄，我说的对不对？”
　　“你很聪明。”我道。
　　“所以我会永远留在封地，我明白。”臻宪笑道，“为了活下去，我明白，我明白。”
　　我又替他斟酒，“为了我们都能安心地活下去。”
　　他把酒杯端到嘴边，忽而又道：“时不造人。堂兄的心意冷大人接受了吗？”
　　我仰天哈哈一笑，“有这麽明显？”
　　他温和地笑道：“你看冷大人的神情就跟皇後看你是一样的，明眼人一望便知，只怕这满朝文武也早就知道了。”
　　我摆手，“就算天下人都知道，他也是不知道的。”
　　臻宪道：“冷大人的性子举世皆知，软硬不吃，堂兄为何偏偏看中他？”
　　我苦笑道：“若是明白为何，我必定不会如今天这般痴迷了……不谈他，我们说些别的。”
　　臻宪按住我手里的杯子，“堂兄身体不好，不要喝了。”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歪头看他，“你看，我还有多久好活？”
　　他幽幽地看我，“这、不是我能说准的……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留下机会……”
　　我站起，背手走到厅中央，“记住，记住你说的话。”
　　夜色如水，微风拂来，撩起衣袂翻卷。
　　臻宪在我身後坐正，“请陛下准许微臣明日受封後离去。”
　　我摇摇头，回头看他，“多留几日，下月初再走，朕无兄弟，看看你也是好的。”说完便大步地走了出去。
　　这人句句皆是寻死，我却无意杀他。
　　既然两人皆不能的偿所愿，何妨将他留在眼皮底下，谅他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必要时尚可回护一把。
　　当时我确实是这麽想的，可是如果知道将来这会引起多大的事端，让我悔恨终生，我一定会在这一刻就赐他死罪。
　　但是，世上没有如果，只有悔恨。

　　《不如》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再到秋叶铺地，大雁南飞时，我终是没有对言官下手。
　　乔宣和众多大臣看出我对言官的嚣张气焰并非不气，只是忌於冷珧罄模棱两可的态度和若有似无的保护才迟迟未能下手。
　　多多少少，我对冷珧罄还是存有那麽些幻想。
　　秋天以後，乔宣再也不对我说任何宫内外对於言官的流言飞语，那些只会伤害我的心，我真的没办法亲自下手斩断冷珧罄的势力和羽翼。
　　尽管他对我说他不爱我，可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只是，我亦不能确定那就是爱。
　　那些感情十分闪烁模糊，被冷珧罄仿若滴泪的眸子笼罩，我便更加看不真切，仅隐隐看得，那里面，缠绕不断。
　　“陛下，今年的秋菊开得真好啊。”乔後指著一丛橘黄怒放的狮蛮欣喜道。
　　我微微颔首，安稳地歪坐在廊台上，缀在腰带和袍边的紫色璎珞浓浓地铺在光滑可鉴的地面上。庆瞻很少这样跟我和乔後三人闲适地呆在一起，略有些拘谨地端坐在柱子旁。
　　“傻孩子。”我冲他扬扬手，他顺从地靠过来，小小的身子偎在我腰边，我指著一株淡黄的蜜珀道：“好看麽，蜜珀制成的茶有种淡淡的馨香，润喉绝佳。”
　　庆瞻轻轻地点头，“少傅经常喝呢。”
　　乔後一滞，我蹙眉感到心里涌起对自己的明显的厌恶。
　　这麽多年，我就是用这样一个稚嫩的什麽也不懂的孩子绊住他的。
　　“庆儿来，你看，这是月下白，这是青心白，玉满楼、三学士……”乔後揽著庆瞻指点著花丛，温柔大方。
　　看著他们，我慢慢坐起，用手抵著额角，静静地出神。
　　“启禀陛下，英国公求见。”宫人走到近处突兀地道。
　　我立刻回神，乔後识大体地牵著庆瞻退避。
　　冷珧罄进了菊香院，神色慌张焦急，急急地叩首。
　　“有事？”我问，暗自庆幸今日的菊花都齐整地开全了。
　　“陛下，肃王的孙子尚且年幼啊！”冷珧罄张口就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一边侧立的宫人不禁微微显出疑惑的样子。
　　我冷冷道：“朕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陛下，孩子只有一岁，大人的事与他何干？！”冷珧罄急得出了汗，把鬓角染得晶亮。
　　“英国公，注意你的措辞！朕今日从早上就与皇後、太子在菊香院赏菊，你到底在说什麽？！”我面无表情道。
　　冷珧罄紧张地凝视著我，忽而眼波闪了闪，露出略微吃惊欣喜的表情，抬手擦了擦脑上的汗，低头道：“是臣愚钝莽撞了，臣告退。”说完，不等我的指示匆匆退下。
　　我用手覆住额头，向後仰躺在廊台上。
　　“臻宪似乎安静得过头了。”上书房里，我淡淡问坐在下首的乔宣，他沈思地点头。
　　“前几月还有些走动，最近越发安静，几乎销声匿迹，这不是本分低调，是掩饰。”我继续道，唯独剩下的一个兄弟，也忍耐不及了吗？
　　“他最近和谁有过交流沟通？”乔宣不安地起身走来走去。
　　“不知道，我刚叫人去查。”
　　乔宣回头惊道：“你没派人跟著他？！”
　　我默默摇头，不是没想过，只是不忍心，也不敢。
　　怕再在自己手里葬送一个血亲，亲手杀掉亲人的感觉，实在不能仅用绝望形容。
　　“报──”墨衣人急掠入殿。
　　乔宣立刻道：“查到什麽？！”
　　探子道：“泽央王於京郊密置田产庄园六所，集众一千人，其中八百是其封地上偷入京城的王府兵丁。”
　　我吐口气，“他要反我。”
　　“报──”另一个墨衣人掠入殿。
　　“说。”我沈沈看他一眼。
　　探子道：“泽央王近三个月只与朝中一位大臣有过往来，此人是英国公冷珧罄大人。”
　　“不可能！”我倏地站起来。
　　下章开虐……

　　《不如》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每个人都有争取幸福的权利，以前我的幸福是要让冷珧罄爱我，现在我的幸福是让他留在我身边。
　　只是想时刻能看到他，难道过分吗？
　　自那日过去一个月，朝中仍是宁静无波，周瀛觉带领的言官出奇地老实。
　　风雨欲来，我尚独坐钓台。
　　“珧罄，上钩了。”秋末，我拉冷珧罄垂钓碧黎湖。
　　冷珧罄回过神，轻提钓竿，一条鳜鱼蹦跳著露出水面。
　　“放了吧，看它怪可怜的。”我指指鳜鱼轻笑道。
　　“既然已经钓上来了，又何必当好人呢？被人戏弄是很痛苦的。”冷珧罄淡淡道。
　　清风撩起他的发丝，岁月安好，他的面孔添了成熟和韵味，如此江中垂钓，很有些仙风道骨的脱俗。
　　“出於喜欢的戏弄和禁锢，对双方来说都是痛苦的。”我垂目道，径自缠著钓线，“你太敏感了，放了它吧。我只想和你好好地呆一会儿。”
　　冷珧罄解下鱼抛入水中，起身望著无波的湖面，“你为何不抓我？明明都已经知道了。”
　　我笑著抬头，吃力地仰视他，“我不忍心。你狠心，可我不能，我做不到。”
　　冷珧罄缓缓摇头，“你我纠缠多年，你为何还不放手？就算我要你的命你也不在乎吗？”
　　“我当然在乎，可是我以为你知道为什麽。你说我为什麽？”
　　冷珧罄默默地回看了我一眼，眼圈微红。
　　我移开眼神，忍泪笑道：“我不会动你，如果你爱上了别人想走我就会放你。只是，我要你自己开口，说你想走，想离开我。否则……我就缠你一世……”
　　“这就是帝王的爱吗，从一而终的……霸道……”
　　一个月无风无浪地过去，我渐渐麻痹自己，遗忘了冷珧罄和臻宪的谋反。
　　第一次，我希望就这样把王位让给一个企图杀了我的亲人。
　　我等著，等臻宪的人进到皇宫。
　　等著冷珧罄说他想走。
　　十一月，泽央王在京中府邸的管家到大理寺告发泽央王密谋谋反，举朝惊动。
　　然而，最诧异的竟然是我。
　　那个管家当著大理寺和宗人府诸位大员说，是英国公冷珧罄教唆泽央王谋反。
　　一时间，天地变色。
　　六部尚书集体上奏要求收押冷珧罄和臻宪，彻查此事。十三道御史虽然在周瀛觉的指挥下多方打点却无济於事。
　　碰了谋反的人，除了皇帝本人谁也保不了。
　　无所谓谁教唆谁谋反，我一样痛心。可是如果天下都知道是冷珧罄先背叛我，继而把泽央王拉下水，那他就必死无疑。
　　我可以忍痛舍弃臻宪，但让我亲手埋葬冷珧罄，我宁愿用自己的命换他。
　　三司会审，冷珧罄，万俟臻宪，灭九族。
　　当夜，宗亲和太後一起来找我，希望我放过臻宪，说他只是年轻不懂事，被冷珧罄欺瞒误入歧途，说他是我残余的惟一的兄弟。
　　看著他们紧张的眼神，我禁不住冷笑点头应允。
　　一个和我最爱的人一起，想要杀我的，惟一的兄弟。
　　宗人府重审，臻宪被一辈子幽闭在皇宫东面的霞合宫，终生不得自由，冷珧罄念其辅佐朝政多年，不波及家人，三日後午门斩首。
　　他们想要放过臻宪，我为什麽不能救我的冷珧罄。
　　天下是我的，我说，没有这个道理。
　　行刑的前一夜，我一个人悄悄进了死牢。

　　《不如》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短短十五天，他瘦了很多。
　　我站在牢房里静静凝视著他。
　　冷珧罄沈沈睡著，一头黑发披散在肩头，初冬了，他还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衫，月光从气窗里透进来，不知是月色皎洁还是什麽原因，他看上去格外憔悴苍白。
　　“珧罄。”我轻轻唤他，解开厚重的斗篷覆在他身上。
　　冷珧罄幽幽醒来，起初稍有迷茫，眼睛里像含了淡淡的雾，没有心思地笑起来。
　　我不禁落泪，揽过他吻。
　　他随即清醒，大力推开我，脸上盖上冰冷的面具。“陛下，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我也不在意他的冷漠，坐在对面，“珧罄，为什麽不听我的话，你要是早来跟我说或者早点动手就不会这样了。”
　　冷珧罄淡淡一笑，“那你又为什麽总是听不进我的话呢？我说过，我、不、爱、你！”
　　我苦笑，“没办法，我爱你啊，就算你不爱我我也爱你。”
　　冷珧罄把脸转向另一边，声音有些干涩，“没用的，你放弃吧。”
　　我摇头，“都十多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他把头转回来，喃喃道：“是啊，都十多年了，也不在乎这剩下的一两天了……”
　　我忙抓住他的手，“别乱说，我会保护你的，放心，你不会有事！”
　　冷珧罄把手抽回去，冷漠地说：“无所谓，我只是一个人，死了也无所谓。”
　　我悲伤地看著他，我的冷珧罄，总是让我伤心，难过，总是当我不在身边。
　　“只是……”他好似忽然想起什麽，嘴角挂著一丝笑容，“你不能杀臻宪，一定要保全他。”
　　我出神地看他，默然许久，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失心一般问：“为什麽……”
　　三代内的宗亲仕达权大的大有人在，他就算要谋反也应有更深的计谋，为什麽一定选了一个身份最为尴尬年纪又最轻的臻宪？
　　他冷笑著扫过我，“我爱他。”
　　我恍然如冬天独自行走在雪山里的路人，感到了透骨的寒冷。
　　“你、爱他……”我听见自己嘶哑著嗓子问。
　　“对。”冷珧罄有些苍凉地笑笑。
　　“你……爱他……我不信！”我强扳过他的脸，“我不信！”
　　我的样子一定又偏执又疯狂，冷珧罄有一瞬间的失神和惊讶，随即冷笑：“陛下不信的事难道就一定是假的吗？”
　　我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掼在墙上，感觉自己的心和声音一样颤抖，“珧罄，说，你不爱他！说啊！”
　　冷珧罄淡定地看著我，一字一顿地道：“我爱他，我、爱、他！”
　　力量瞬间从身上脱离，冷珧罄滑坐在床上脸色苍白，我低头无措地看向四周，眼泪在眼眶里，心却不知去了哪。
　　“你怎麽能这麽对我？！你忘了我这十年是怎麽对你的吗？！啊！你怎麽能……”我声音嘶哑，强撑著站在那。
　　“请陛下赐臣死罪……”冷珧罄轻声道，“但是请陛下看在微臣和宗亲的份上保全臻宪。”
　　“看在你的份上……看在你的份上，让我保全臻宪……”我仰天大笑，眼泪终於挣脱眼眶滑下，“你知不知道，死的只有你一个啊，你一个！你竟然让我保全他，你竟然亲口让我保全他，看在你的份上，哈哈！”
　　冷珧罄错愕地看了我一眼，偏过头去，眼圈微红，“他能活著就好，他是唯一的宗亲王，只要他能活著就好，微臣任由陛下处置……”
　　我安静下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只管盯著他看，他也不说话，侧头默默地坐在床上。
　　许久，宫禁的击板声把我惊醒，我哑著嗓子最後一次问：“珧罄，你真的爱他吗？只要你说不我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你回到我身边，我可以给你一切，就算是……”
　　“陛下，请赐臣一死。”冷珧罄没有任何表情。
　　“你真的爱他爱到想杀了我麽……”我缓缓站起，走到牢房门口，猛地把手指粗的铁链扔到一边，背对冷珧罄道，“出了牢门左转自然有人接应，出宫之後立刻离京，随便你去哪，不要再回来了，我会对外宣称你是暴毙狱中，从此世上就没冷珧罄这个人了。”
　　“陛下──”冷珧罄吃惊的声音在背後想起，停顿片刻便沈了下去，“臣不会走的！”
　　我回头苦笑，“谋反你都做了，现在竟然还拘泥在这里。好了，你快走，朕、朕以後就当没冷珧罄这个人，朕以後也不会……想你……”
　　“陛下，臣不走！”冷珧罄蹙眉道。
　　我低头笑笑，想必是笑得难看凄凉，冷珧罄的眼圈红了，“快走吧，这不是随了你的愿嘛，以後就可以离开朕的身边了，快走！”
　　下章继续虐……

　　《不如》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冷珧罄只是盯著我，身体丝毫不动甚至有些颤抖。
　　我立刻回头，忍下眼泪双手轻击，两个宫人躬身进来，“带他出去。”
　　“陛下，你不能……”冷珧罄挣扎起来，但到底书生单薄，这两个宫人又是我精心挑选武功上乘的，轻易便把他打晕抬出牢房。
　　“带他到城郊的客栈就可以了，剩下的他自然不再强推。”我不忍看他离开我，轻声吩咐。
　　“遵旨。”宫人抬著冷珧罄从偏门出去，我始终背立对门，轻启的门外，夜很静谧，风很冷，我的冷珧罄就要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了。
　　回到寝宫，没想到这麽晚还有人在廊下等我。
　　我揉揉僵硬的面孔走过去，乔宣在面前跪下，“微臣参见陛下。”
　　“都下去吧。”我挥手示意身後的宫人退下。
　　“陛下，英国公虽罪大恶极，但希望陛下念在他曾追随陛下征战和教导太子多年上饶他死罪！”
　　“起来，进去说话。”我不看他直接推门而入。
　　“臻珃，珧罄怎麽办？！”乔宣闭了门，急得团团转。
　　我知道他既是替冷珧罄这个表弟著急，又是为了我著急。我在正中的椅子坐下，一丝苦笑漫过嘴角，“他走了。”
　　“什麽？！”
　　“我刚才去死牢偷偷把他放走了。”我本想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心里实在沈重，一点力气也没有，向後靠在软垫上，“你猜他跟我说了什麽？”
　　“你没事吧？”乔宣见我脸色不对问道。
　　“他说他爱臻宪，他爱万俟臻宪……”说出口的同时又不禁想起他说话时冷清又绝情的样子，心里像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
　　“不可能！”乔宣镇静道，“他是神智还清醒的时候跟你说的吗？”
　　我苦笑一下，“这是我听过的最残酷的话……比听他说不爱我还残酷……你说，我这麽容易伤心是不是我过去的日子都过得太顺利了……”心脏好痛，我沿著椅背慢慢滑落躺倒。
　　“喂！臻珃！你不要吓我！来人，快来人，快！”乔宣急急忙忙跑出去，外面顿时一片喧闹嘈杂。
　　视线渐渐模糊，内室的门缓缓开启，一个小小的身影怯懦地蹭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我身前，脸上带著吃惊和害怕，“父皇父皇！你不要有事！”
　　呵，我的太子，你听到了麽……
　　“启禀陛下，罪人冷珧罄昨晚从死牢逃走了！”第二天上午刑部尚书惴惴不安地跪在我寝宫向我报告。
　　我面无表情，亦没有任何话语指示，只是把头转向了床的里侧，闭上眼睛。
　　冷珧罄，冷珧罄，冷珧罄……
　　“都出去！没见到皇上身体不吉祥吗？！都是你们这些臣子各个不安其职，弄得皇上……快都给我出去！”母後坐在床边对著跪在地上的大臣呵斥道。
　　过了很久，我始终不肯说话，母後便仔细吩咐了宫人离开了，耳边终於清静下来。
　　一得清静，过去种种和冷珧罄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在这种时候，一丝一丝地品味，与其说是浓浓的悲伤，竟还夹杂著些许劫後余生的安慰。
　　现在才明白，他的命对我来说毕竟是第一位，爱情也许只能排到第二。
　　无论如何，他还活著，就算他不爱我，他总算还活著。
　　他这样的男人，如果没有我纠缠这麽多年，必定家庭美满，仕途顺利，烦恼必定也少了许多，过一种别人认为完美也确实完美的生活……
　　如果没有我纠缠这麽多年，他肯定有一个美丽的大家出身的妻子，这个年纪也一定当上了父亲。如果没有我纠缠这麽多年，他肯定正是政坛得意之时，年纪又轻，思虑又深，正是得用的人才。如果没有我纠缠这麽多年，无论他到哪里都会是个人物。如果我早放手……
　　半梦半醒之间，宫人禀告：“大理寺卿请求觐见。”
　　勉强打起精神从雾蒙蒙的感觉中醒来，我点头示意宫人。
　　“微臣参见陛下！”不知为什麽，他的额上滚满了汗珠，脸色也可怕非常。
　　我稍稍坐起来些，看著他，“怎麽了？”
　　“一个时辰前，已逃走的罪人冷珧罄到大理寺自首……并当场刎颈自尽身亡！”

　　《不如》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记不得是怎麽冲到霞合宫的，一把推开门，在偌大空旷的宫殿里像疯子一样跑来跑去，然後终於在後花园的湖畔发现正独自沈思的臻宪。
　　我红著眼，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大吼：“他死了！他死了！你知道了吗，他死了！”
　　臻宪呆了一瞬，露出讽刺的笑，“冷珧罄死了？”
　　我一拳将他击倒，身後的宫人立刻慌忙地把我拉住，“陛下，小心身体，不要动怒！”
　　“听说您因为身体不适今天连早朝都取消了，现在看来精神不错嘛。”臻宪擦这嘴角溢出的血从地上站起。
　　“滚！”我挣开宫人，又一拳将臻宪击倒，“你害死了他！是你！”
　　“我？呵呵，怎麽是我？”臻宪索性直接坐在地上。
　　“如果不是他爱你，他不爱你，他怎麽可能背叛我……他亲口说、亲口……”
　　“他说他爱我……”臻宪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冷笑，“不愧是冷珧罄！”
　　“你闭嘴！”我又在他身上狠狠补了一脚。
　　“……没错，他就是爱我你又能怎样？！他死了，死了！他不爱你！他死了，他的身体和心你一个也没得到！”臻宪冷漠地说。
　　我顿时觉得整个世界旋转起来。
　　我的冷珧罄，已经死了……
　　死了……
　　死了……
　　“陛下！”一双用力的手稳稳扶住我，并毫不迟疑地把我往外拖。
　　“乔宣……”我回头，来人的脸是如此模糊，“冷珧罄死了……”
　　“别说话，先跟我出去。”乔宣红著眼眶把脸转向另一侧，“跟我出……”
　　“是我害死的？还是他？”我仍固执地抬起胳膊指向离我越来越远，独自默立的臻宪。
　　真像啊……他那麽站在那里，看上去似乎很悲伤，真像啊……和我真像啊……
　　“不要看！”终於将我拖出霞合宫之後，乔宣抱住我，用手掌蒙住我的双眼，“求求你，不要看了……”
　　我们两个像小时候一样那麽亲密无间，抱著跌坐在这威严皇宫的白玉台阶上，痛苦流涕。
　　“放入、放入冷家的祖坟……”我最後一次抚摸冷珧罄冰冷的脸颊，他的眉，他的眼。
　　一切一切都和他的心他的姓一样，都是冷的。
　　“他爱过我吗……”
　　我爱臻宪，我爱他！
　　夜晚我独自徘徊在冷家的祭堂里，白天的时候，我的冷珧罄最後一次在这里，在人间。
　　“我怎麽办，该怎麽办……”
　　你不能杀臻宪，一定抱保全他！
　　冷珧罄……
　　“呵呵……呜……”
　　又过了一年。
　　冷珧罄死後，言官收敛了很多，他们似乎知道赖以保护的大树已经没有了，但实际上，就算冷珧罄已经不在了，我仍是毫无二话地偏袒向他们。
　　乔宣心胸宽广，为人豪迈不拘小节，他自然不太理会人言可畏这句话。
　　冷珧罄带领的言官是我的眼睛，也是我的利刃，是朝臣们严於律己的规范，只要控制好度，那麽一切的命令就都会得以落实。
　　而皇族里近亲一支，除了臻宪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对我造成威胁的人了。
　　那威胁，不在权力，在感情。
　　冷珧罄死後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睡不著，出宫去整晚整晚地在冷府中打转，京里因此流传出我疯了的留言。
　　我笑著对战战兢兢将这事禀告给我的观风者说：“我没疯，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
　　他不住重复著臣罪该万死，惶恐惶恐之类的话逃了出去。
　　再後来，我便请了全国上下大大小小的巫师。
　　然而当我面对他们的时候，我又无法真正相信他们，如果被冷珧罄知道我妄图通过这样的仪式见他的话，一定会被笑吧，说不定还要冷言冷语地劝我……
　　那我该怎麽解释好呢？就说我其实是想……
　　坐在宝座上，看著下面跪倒的巫师，我陷入甘苦的妄想，蓦然惊醒。
　　冷珧罄，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啊……
　　我要解释给谁听呢……
　　继续虐活著的……

　　《不如》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冷珧罄死後三年，我恢复了正常，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处理政务照旧铁血果断，对待臣下照旧赏罚分明，唯一变化的似乎是身体。
　　从冷珧罄死去到现在，心疾一次也没有犯过。
　　太医和臣下纷纷祝贺，齐道吾主万岁，洪福齐天。
　　可为什麽每到深夜，我总能听到我的心呻吟滴血的声音？
　　三年里，我在冷府扩出一个人工湖，湖边种满了柳树，想念得紧时，便在湖边走走。
　　想当初，每五天，我们就在护城河边私会，那时只是默默拉著手，沿著河，在柳枝间，慢慢地踱著。
　　有风，有月亮，有水，有柳枝，有我，有冷珧罄……有我们的爱……
　　想念的痛苦也许会把一个人变疯，但对於我这个害死冷珧罄的罪人来说，想念会让我清醒。
　　痛苦的清醒。
　　庆瞻有时会到冷府找我，可他也只是默默地站在远处，眼神忧郁而悲伤。
　　自从他听到我和乔宣的对话，他便这麽看我，忧郁而悲伤，但非常优雅，不住让我想起他优雅的启蒙和来源。
　　我在那湖水边徘徊了十年，说不出是湖水卷住了我，还是我困住了那清澈的湖水。
　　冷珧罄死了十年，我一次也没去过臻宪的霞合宫，也一次也没再对皇族动手。
　　他不喜欢我那麽做。
　　他说的话，每一句，每一个字我都细细地回味过，一个句子，一个句子，一个字，一个字。我回想他的每一种表情，笑，迷茫，伤心，绝情，温柔，坚毅，严肃……
　　我想起他的全部，除了，他说他不爱我……
　　“陛下，有人来报说是在京城近郊发现了一个十一岁的小孩，长得酷似肃王，而且据说他还有肃王府的信物。”
　　消息报来时，御书房里只有我和乔宣两个人。
　　待我面无表情，亦没有任何指示地低头後，乔宣立刻错愕道：“臻珃，肃王九族已经被……”
　　我微笑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缓缓站起，“肃王是叛徒，也是朕的亲叔叔，王孙年幼，让他在平凡的家里成长为普通百姓，也算是对亲叔叔的一个交待了……”
　　乔宣爽朗地大笑，“你终於看开了，我还以为等不到这一天。这麽说，是你命人把王孙偷偷抱出去的？”
　　我微笑点头，他也很久没这麽大笑过了，“更何况，冷珧罄一直劝我要──”笑容蓦然在脸上凝滞。
　　“怎麽了？”
　　“不、不──”
　　我冲向霞合宫。
　　等不及宫人开门，我上前推开宫门冲入。
　　臻宪静静立在偏殿一处阴影里，看我像疯子一样找遍整个宫殿才慢慢走出，淡定从容地看著我。
　　“你──”我拉住他的前襟，“告诉我，冷珧罄到底有没有亲口对你说过爱你？”
　　他仍然很是从容，“你想到了？明白了？”
　　我松开他，错愕地瞪著他，“这不可能……”
　　“你知道了，可是为什麽，你没有疯呢？你不是爱他吗，你为什麽不跟著他一起去死呢？”他冷笑著整理自己的衣服。
　　“臻珃──你做了什麽？”乔宣赶到，拽过我对著臻宪质问道。
　　“不，他没有。是我，不是他，是我……”我在乔宣身後闭上眼睛。
　　“他一次也没说过爱我，他为什麽骗你，哈哈哈哈！”臻宪仰天大笑，“就为了你那个明君的称号，为了你最後的血亲，哈哈哈哈！”
　　“什麽意思？”乔宣反身不解地问。
　　事到如今，我反而冷静下来，只是整个人好像被凉水泼过，从里凉到外。
　　我到底做了什麽呀……
　　我们到底错过了什麽呀……
　　冷珧罄，你这混蛋……
　　马上就要真相大白了。

　　《不如》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走吧。”我干涩地说，反身走出霞合宫。
　　乔宣虽然著急疑惑，但仍是体贴地未出一言，跟在我後面。
　　拒绝了撵车後我步行至御花园内的湖畔，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滋味，前所未有地思念冷珧罄，於是不顾乔宣的反对立刻赶到冷府。
　　“不要过来。”吩咐过後，我一个人默默地沿著柳荫湖畔踱著，一只手伸进衣衫，摸到那块尖尖的宝玉。
　　登基那天的清晨，身为东宫侍读的冷珧罄在宫人为我穿戴好衣冠後亲自将这枚从太祖皇帝那里流传下来，象征著至高无上身份权力的宝玉挂在我的宝带上。
　　我们起得很早，一切穿戴完毕後太阳才旭旭升起。
　　最後一次站在东宫寝宫的碧廊下，眺望著远方青山与云交接处飞鹤杳杳，旭日东升。
　　渐渐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金光中，梦幻而模糊。
　　我抓紧玉，一把它扯下来，用尽全身力气扔向湖中心。
　　冷珧罄！！！
　　一片黑暗从眼前飞散，万物在那瞬间消失。
　　“自古奸佞宠邪还少吗？隐秘的龙阳之好也许会让一个位高者更添风流，可臣下与帝王的爱情只会让两人一起恶名千古。”
　　“……臻，我的意志并不是只由我一个人做主……你势必要成为为世人万世称颂的帝王，而我家三代忠良，我父亲他是绝不会准许我做一个宠臣的，我也不能准许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离了这河，我们就只会是君臣，我只会跪拜你，叫你殿下，你明不明白？”
　　“殿下，君是君，臣是臣，君臣有别，父亲他说的一点都没错。是微臣逾矩了。微臣保证以後再也不会出现这种事！”
　　“殿下，微臣永远是臣，天下会看著臣，更会看著殿下。”
　　“微臣就是明白才不能接受，微臣只希望您是明君，建立盖世功勋，即使要微臣的命也在所不惜。”
　　“珧罄……”朦胧中有谁抓住我的手，“珧罄，不要离开我……”
　　“陛下？陛下……”
　　“珧罄……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一个时辰前，已逃走的罪人冷珧罄到大理寺自首……并当场刎颈自尽身亡！”
　　我蓦地挣开眼睛，额上渗出层层冷汗。
　　皇後坐在床边关切地看著我。庆瞻也站在一旁，眼里很是忧郁担心。
　　我冷静下来，发现自己握著她的手，仄仄地松开，尽量温和道：“朕已经无事了，皇後和太子先回去吧。”
　　皇後眼眶顿时变红，咬咬唇，点点头走了。
　　庆瞻慢慢地跟在後面，等皇後走了出去後又返了回来，跪在床头，静静地看著我。
　　“嗯？怎麽了？”我疲累地问他。
　　“父皇，你不要死！”他竟然哽咽著渐渐哭了出来。
　　这个孩子一向稳重宁静，从小便很少哭，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十年前尊敬的师长因为叛乱被诛，我因为皇後和冷珧罄的亲戚关系对皇後始终相敬如宾，对他要求严格，想必他在皇宫里很少能释放自己的感情。
　　想到这里，我的心柔软下来，抚摸他的头发。
　　汗一点一点干透，留下冰冷的印子。
　　“到底你是怎麽了？！”翌日乔宣来看我，在无人时他终於忍不住问道。
　　“真相就是冷珧罄是个大傻瓜，而我，是个笨蛋。”我躺在床上，泪已经流到流不出，“你去拟几条御史大夫周瀛觉的罪状明天早朝呈上。”
　　下章真相大白……

　　《不如》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周瀛觉以结党谋私的罪名被处以车裂。
　　他因冷珧罄的赏识而高中，最後又因我识破冷珧罄留给我的局而死亡。
　　不能不说这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三个月不到，朝中的言官各个自保不暇，老实了很多，也冷清了很多。
　　夏天时，庆瞻开始参政，没有言官的指手画脚，在乔宣的扶持下他很快步入正轨，有了自己特有的见解和处事方法。
　　和我不同的事，他心地十分柔软善良，对近臣和皇族很亲切。
　　这就是父子吧，我想，我注定是个冷血铁腕的帝王，他则将以善良仁政著称。
　　史书上会怎麽说我呢？
　　冷珧罄，是不是和你想要的一样呢……
　　我其实，不在乎呀……
　　秋风初起，我问自己，时间是不是太短了？
　　等等，只得再等等了。
　　年宴结束，我屏退宫人，独自拎著一坛酒往霞合宫去。
　　三代之内，我唯一的兄弟住在僻静孤独的宫殿里。
　　他看著我，不行礼，不说话，没有表情。
　　我们开始喝酒。
　　“你当时为什麽句句找死？”想起当初他在内宫饮酒时的话，我问他。
　　他似醉似醒，“那是因为，你的眼睛里，有很重的绝望。”
　　我抚上自己的眼睛，轻笑。
　　“还有，好像马上就要崩溃一样。”他也笑了，“所以我想，这不过是个早晚的问题。不如就由我来做这个决定吧。”
　　“就为了这个？”我举起杯子，看酒在月光下的氤氲光波。
　　“忘了吧，不过是一场梦……”他躺倒在地上，沈沈睡去。
　　我的梦，醒了麽……
　　跌跌撞撞地离开霞合宫，千转百转，竟又到了太液池旁，好像我这辈子就这麽和湖分不开。
　　年宴的喧嚣散去，有谁知道宫墙里是如此寂寞。
　　我坐下，守著宁静的湖水。
　　风划过水面，心絮向水纹一般一波波摇荡。
　　绝望，还有崩溃……
　　我捂住眼睛。
　　就是因为这个麽，冷珧罄……
　　“你想去找他？”乔宣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後。
　　我笑著望向他，过了十年了，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沧桑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却曾经早早地显现在十年前的冷珧罄的脸上。
　　“我做对了吗？”我恍惚地问。
　　“你从未做错。”他安慰道。
　　我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没有拿过比青竹笔象牙箸更重的东西，在月光下惨白惨白，“我的手，沾满了皇叔亲贵的血……”
　　“那不是你的错，你不过是保护和捍卫了国家。”乔宣在我身边坐下。
　　“可是他们都是我的亲人，至亲。”
　　“臻珃，你不该生在皇家……”
　　“他也是这麽想的吧。那些日子里我天天晚上梦见死去的皇叔，他们质问我，为什麽对血亲如此残忍，为什麽亲手……”
　　“不要说了！”乔宣狠狠地一拳打在我脸上。
　　我翻在地上，眼泪滚下来，大笑，“我的崩溃，我的崩溃！哈哈，哈哈！你知道吗，冷珧罄这个混蛋，为了救我，是为了救我啊……”
　　“不要说了！”乔宣也忍不住淌著眼泪。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伏在地上，一手盖住额头，“看著我痛苦，亲手杀死血亲……所以，为了保护最後一个臻宪，做出造反的错觉，然後……派人去告发，失败……失败了……”
　　“够了，够了，你闭嘴！”乔宣把我从地上拖起来，大力地摇晃我。
　　“造反未遂，最後一个三代亲王，哈哈，可笑的宗亲府，可笑啊！”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臂，直直盯著他的眼睛，“所以臻宪活了，冷珧罄死了，所以最後他说他爱臻宪其实是为了保住臻宪，是不是？是不是！”
　　“臻珃！”乔宣抱住我，痛苦涕零。
　　“先保住了臻宪，我的良心，然後自尽，保全了……我的名声……我的盛世功名……我的……千秋万代……”
　　我的身体失去了全部力量，瘫软在乔宣怀里。
　　去寻他吧，去寻他吧，去寻他吧……
　　湖水啊，和泪水一样，是没有温度的。
　　下章完结……

　　《不如》 第二十四章 完结

　　第二十四章 完结
　　冷珧罄走後第十一年的春天，我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在一个寻常的早朝上宣布逊位给庆瞻。
　　尽管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再等等再等等，等那孩子再长大些，走得更稳些，可我终究明白，我已经等不起了。
　　喝酒会让心疾更糟，不喝酒则会让我整个人深陷在那一团莫名熟悉悲伤幸福的光晕里。
　　再不离开，冷珧罄苦心经营的，我的盛世功名，就会被这一切毁掉。
　　乔宣第一个反对，只是在众人的附和反对声中，他是唯一真心的。
　　对不起啊，因为我一个永远无法到达的梦，让你和我一起，辛苦了大半辈子。
　　我不想流连了，也不能流连了。
　　我温和地笑，看著他的眼睛，缓缓地摇头。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收了声，跪下。
　　庆瞻忧郁异常，仿佛我转瞬就会消失。他直愣愣地站著，始终不肯接旨。
　　於是我走下宝座玉阶，亲手把逊位的诏书按在他手里。
　　他怔怔地拖著绢帛，眼圈很红。
　　我拍拍他的肩膀。
　　我儿子啊，这就是江山……这就是江山……
　　翌日我悄悄搬到冷府，只带了两个稳重的老仆。
　　等到乔宣他们发现我在这时，一切都已收拾妥当。
　　他们看著我十分安稳地坐在冷珧罄曾经安坐在上面伏案苦读，批阅文书的椅子上，便都沈默著走了。
　　白日里，我用冷珧罄用过的茶杯，修剪他曾修剪的花木，踏过他成长中跑过走过的石板路，看他看了二十几年的风景。
　　晚上我躺在冷珧罄的床上，枕著他的枕头，盖著他的被。
　　白蒙蒙的帷帐，蜡烛结了一个灯花，落下发出劈啪的声音。
　　我以为我会满足。
　　半个月之後，我偶然间看到床顶上有一处跟整张床的雕花极不相同的图案，於是执著蜡烛站在床上昂著头往上看。
　　木制的床很有些年头，雕花复古且反复，灯光昏暗，我仔细地看了几遍，又用手摸了摸。
　　万俟……臻珃……
　　万俟臻珃……
　　我放下蜡烛，躺下来。
　　轻声笑。
　　我看到你的秘密啦，冷珧罄。
　　躺下之後，那字的位置对著，心脏。
　　一夜无梦。
　　“为什麽这麽固执？”我拨弄著植物巨大的叶片对那个终於肯来接我的人说。
　　“说出来又怎麽样？我会吃了你吗？”我轻轻地笑。
　　“这次对我好些，不然我会生气的。”我微笑著，将手伸给他。
　　第一次，你选择了天下舆论；
　　第二次，你选择了盛世功名；
　　第三次，你选择了我，却也永远地抛下了我。
　　我只给了你三次机会，可你都舍弃了我。
　　所以，这样的结局，我不意外，只心痛。
　　但是，冷珧罄，我万俟臻珃，今生能与你相遇，至死不悔！
　　完结了，各位，虐得开心不？
　　还有一篇冷珧罄视角的番外，明天更新，明天还一起开新篇哦……

　　《不如》 番外

　　番外
　　夜是很冰冷的，即使内殿燃著无数枝桠形的宫灯，橘黄色的光晕笼罩了每一块瓷砖，我依然能看到他眼里的孤独。
　　坐在对面一同饮酒的是他唯一剩下的血亲兄弟。
　　两个人长相酷似，同样清瘦。
　　“你只敢在这种时候悄悄看他吗？”乔宣在我身後问。
　　“不好吗？”我回他。
　　离的太远，无法听清他们说了什麽。
　　“为什麽不直接和他在一起，你们明明就是相爱的。”
　　“相爱……”我冷笑，“一位皇帝，一位大臣，两个男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单恋，这对他的身体不好。你不心疼吗？”
　　“我们都是男人，就算我心疼那又能怎麽样？”
　　乔宣默默地走了。
　　我对著乔宣的背影道：“不要告诉他，我这麽……看他……”爱他……
　　得不到触手可及的爱，是最痛苦的。
　　我已经决定，要保护你，即使用我的名节生命，也要捍卫你。
　　我们的爱会随著我们终有一天的逝去而消散，可是你的名声会被写近史书，写进太庙。
　　我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是，我要你的名字，被後代万世子孙仰望膜拜。
　　我已经决定，要保护你，即使牺牲我们的爱情，也要捍卫你。
　　计划很顺利。
　　“我爱他。”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眼中的崩溃，让我的心前所未有的疼痛。
　　他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掼在墙上，声音颤抖，“珧罄，说，你不爱他！说啊！”
　　我感觉到他的泪滴到我的脸上，顺著面颊的弧度流下。
　　我收了心神，僵硬著道：“我爱他，我、爱、他！”
　　一切都已覆水难收，这就是……我要的……结局……
　　他的偏执超出了我的预料，或者说，他的深情超过了我的心。
　　醒来後，身边有一叠银票，伪造的身份文书，全部细节都被打点得天衣无缝，只要我离开京城，就能到任何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十分安乐富足地过完我的一生。
　　罪臣，冷珧罄……
　　处决前一夜从固若金汤的死牢中失踪，没有人会糊涂到多问他一句话。
　　然而，每个人都知道吧，这个答案……
　　我保住了臻宪，保全了他的良心……我，为什麽不能保全他的英名……
　　大理寺卿无措地看著我，白色的胡子抖动著，质问：“来者何人？！”
　　看，他也知道是谁放了我，所以不敢多说一句。
　　这正是我害怕的呀。
　　“罪臣冷珧罄，特来自首。”我跪地大声道。
　　“你──你到底是何人？！”他死不承认。
　　“罪臣……罪大恶极，辜负皇恩。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有劳大人动手。”我淡淡地笑，从怀里掏出买好的匕首，狠狠地划向脖颈。
　　血喷溅到脸上身上。
　　臻珃啊，原来像我这样狠心的人，血也是热的呢……
　　闭上眼睛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千秋万代後他的名字在史书上无比完美。
　　“你好不好？”我问。
　　他点点头，脸上都是幸福和甜蜜。
　　“都怪我上次太匆忙了，你叫什麽，可以告诉我吗？”我低著头。
　　他眼睛里有微光，“我叫臻……”
　　“臻。真好听。”我笑著。
　　他默然，道：“我已经不在这里住了，你以後还要找我吗？”
　　我点头。
　　“好，这个你拿著。”他递给我半个玉佩，“如果你真心喜欢我的话。”
　　我毫不犹豫地接下，从怀里拿出一只玉笔交换，“我以後怎麽找到你？”
　　他接过来，慎重地放进怀里，“逢五和十的夜里子时，护城河上见。”然後上前在我唇上轻轻印了一吻，转身跑掉。
　　护城河边的柳树，今年还是一样婀娜啊……臻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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