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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子+番外 by 琴瑟如寐 


 
 
文案： 
 
战国烽火中韩非子爱恨情仇的跌宕一生。 
他努力过，反抗过，争取过，只是这结局，总是无奈。 
 
《史记》中秦始皇一声喟然长叹：“嗟乎，得与此人（指韩非）游，死无恨矣！” 
然后，我罪恶的YY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遂有此文……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非子，秦王嬴政，韩王安 ┃ 配角：李斯烛墨姬殷燕子丹 ┃ 其它：战国耽美 
 
 
 
开始 
 
困厄 
 
　　“大王!”男子深深一揖，长袖轻扫，峨冠博带中有种说不出的孤愤与悲哀，“富国强兵以求人任贤，而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名之上。廉直见困于奸佞，贤德见污于邪妄——” 
　　“放肆！”高高在上的帝王神色莫测，只是用隐约愤怒的语气打断他的话，用高傲睥睨的目光注视着脚下匍匐的人。 
　　“大王，韩一向积弱，周围列国虎视眈眈，若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 
　　男子的话忽然滞住，因为那在高高王塌上的人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边，用温惜挑衅的眼注视着自己，很深的眼神，深沉得近乎暧昧。 
　　然后韩王看着男子的局促，微笑道：“韩卿是在讽刺寡人识人不清，轻信游说之士，而忽视了身边的栋梁之材吗？” 
　　韩非子再深深一躬身：“臣不敢。” 
　　不敢？韩王饶有趣味地一抬眉，细细审视着男子侧脸深刻的轮廓，锋利冷情的眉峰，以及眉宇间那隐忍而又拘于所溺，困厄悲凉的神色。 
　　他爱极了这样的他。此是的韩非子不是韩国高贵桀骜的贵公子，不是学富五车，恣意扬洒的才子谋士，不是无法掌控的必将乘风云而上九天的龙，而是可以深深地掌握在手中的……怎么说呢，爱人？宠娈？玩物？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只有那种想将他压在身下，折辱他、毁灭他的冲动和欲望。 
　　是的，折辱他的高贵，毁灭他的骜骛，他的不屈，他众人之上，斐然成章的才华。折断他的翅膀，把他束缚在身边,永远属于自己,只属于自己…… 
　　君王的手带着一种沉迷、眷恋的意味，抚上他的脸，抚上他黑色的，深邃得寒如晨星的眼。 
　　然后近乎疯狂地拥住他，吻住他菲薄得无情的唇。那样冰冷而炽热的唇，让他疯狂了多久？ 
　　“韩卿，其实真正媚言惑主的，除了你还有谁……”破碎的话语从韩王热烈的唇齿中溢出。 
　　韩非僵硬着身体，承受着君王如火的热情，深色的眸溢出无可奈何的悲哀。自己已经忍受了这样的侮辱多久了？而还将继续忍受多久？说自己什么媚言惑主，可自己治国之策，你何曾听进去哪怕一字？ 
　　我如此委屈自己，迁就你，取悦你，不就是想强我韩国，霸于中原，尽自己应尽的本分。可自己难道还比不上那些浮夸，吹嘘逢迎的游说之士？ 
　　如果，如果你能任用我的良策，慑诸侯、匡天下，岂也不指日可待？ 
　　还真巴不得自己能够真的惑主，也不至于今日这高不高，低不低的尴尬身份…… 
　　韩非想着，苦笑着，终是张开手臂，轻轻地环住韩王安。 
　　韩非再醒来已是次日晌午,身边已空无一人。 
　　他用一种沉默的复杂的眼光打量这红被翻浪，然后将目光遥遥望向帘帐外的窗户。 
　　窗外春色正好，骄阳热烈而又不失温柔。燕子轻翻舞，然后翩跹着从烟柳下穿过。 
　　那么温柔而又自由的美色。 
　　饶是韩非稍显阴骛的眸子也不免微微氤氲开，染上一抹愉悦清澈的色彩，然后紧抿的略显薄情的唇也微微上挑，有一种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妖娆。 
　　他就这么看着，浑然不觉身侧多出了一人，而且也这么地看了他良久。 
　　直到，君王的手轻轻地抚上他的唇畔。 
　　韩非的眸子猛然一紧，然后清澈迅速消散，又复那种深邃地见不到底的黑暗。 
　　韩王苦笑，刚才看到他的微笑，总以为，总以为，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喜欢的，有一点喜欢这宫墙里的春色，有一点喜欢……自己？ 
　　“大王。”韩非撑起自己疲惫酸软的身体。 
　　“叫我安。”韩王拥住他，用自己的脸微微蹭着他的鬓角。 
　　怀中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用那磁性严肃的声音说道：“君臣之礼不可废。” 
　　韩王轻笑：“你不是最讨厌那些酸儒的礼乐之说吗？怎么如今也酸儒起来了？” 
　　“君臣僭越，也是违反法制的。”韩非的声音带上一抹愠怒。 
　　韩王从他的脖颈处抬头，重重地吻上他的唇：“你跟我，百八十年前就僭越了。” 
　　“大王！”韩非挣脱出来，“您不用日理万机吗？” 
　　“早朝早就结束了，孤此刻只需日理万姬。” 
　　“大王！”韩非哭笑不得。 
　　“叫我安，我就放了你，处理万机去。” 
　　韩非嗫嚅着嘴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憋出了一声：“安。” 
　　“什么什么？寡人刚刚好像听到了一声蚊子的叫声，你再说一遍。”韩王眉眼弯弯，乐得不行。 
　　“安！”韩非忍无可忍，终于爆发出一声。 
　　“真乖！”韩王赞叹着又在他脸上印在细细碎碎的吻，然后才起身离开。 
　　韩非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才缓缓起身，用玄色尊贵的锦衣遮住身上繁密的吻痕和重重叠叠的暧昧。 
　　他有些庆幸，韩王终究是没有让宫女来服侍他，保存了他那可怜的所剩无几的自尊。 
　　峨冠博带、轻袍缓带的装饰下，韩非仍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韩国贵公子，仍是才华横溢的谋人智士，仍是骄傲的、斐然的、可杀不可辱的。有谁知道那华丽尊贵的锦衣下是一幅可怜而又可恨的皮囊，那可怜而又可恨的皮囊包裹的是自私而又怯懦的心。 
　　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呵，怎么还想着封侯拜将，光耀于朝廷之上呢？ 
　　 
 
 
 
 
曙光 
 
　　说难，说难，游说难啊，君王之意难以揣测啊……韩非叹息。 
　　一篇洋洋洒洒的《说难》顷刻完成，文不加点。 
　　然后韩非提笔怔怔地思索片刻，却止不住地笑了起来，大笑，狂笑，几乎笑出了眼泪。自己该不该感谢韩王呢，要不是他的折辱、他的逼迫，他的倒行逆施、亲信小人，自己怎么会这样满怀激愤，怀才不遇的愤懑，写出《孤愤》、写出《五蠹》，写出现在的《说难》。 
　　满腔的才华，满怀的抱负，该诉于何人说？ 
　　“韩兄！”高昂的声音远远传来，人未至而声先到，“想见您一面可真难啊！” 
　　来人说着，就这片刻工夫，已风风火火地冲进了书房。 
　　那冲进来的白袍贵公子嗅嗅这满室的墨香，夸张地说道：“韩兄立志于学，不知这次又有什么经典之说横空出世。”说着，便伸长了头探向书桌上陈铺的竹简。 
　　韩非不耐，怕他又挥舞着自己的新作过街招摇，被那些小人说自己对君主心怀不满，包藏祸心。于是顺手扯过案头的另一个竹简，说：“没什么，就是在临摹《诗经》而已。” 
　　白衣公子打开竹简一看，只见竹片上俊秀硬朗的字端正地写着：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啊！”那公子激动地指着竹简，对韩非说道，“君子有节如竹，性温如玉，不正是活脱脱地在描写本公子吗？” 
　　韩非失笑，敷衍他：“是，是，正是在赞美姬兄您呢。” 
　　然后姬殷眨眨眼，揶揄：“韩兄不会是一看到这首诗就联想到不才我，才会留心把它记下来博我一笑。啊，韩兄真是个有心人。” 
　　韩非腹诽：恬不知耻。 
　　“来，兄弟这次来请韩兄去喝一杯！听说花萼楼新来了一批越女哦，个个长得那个水灵啊。” 
　　“纨绔子弟，不思进取。”韩非淡淡地回答，整理着桌上的竹简。 
　　“走，走！”姬殷扯过他的手臂，楞是把他拖出了府邸，“您这样不近女色，别人会认为你有龙阳之好的。固然韩兄有龙阳之姿，也不能有龙阳之行啊，不然这韩城还不被姑娘们的伤心泪淹没～～～” 
　　韩非抚额长叹：“聒噪啊。” 
　　雅士多自诩风流，便自负风流。花萼楼多文人雅士。不过在这乱世中谈论的不是诗词，也不是歌赋，而是阴谋、纵横、刑名、兵法。 
　　儒士谈论的礼乐德化韩非是从不参与的，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几个兵家大谈孙武孙膑，眸中丝毫没有折射出哪怕一丝莺歌燕舞的烂漫，而是一片冷寂肃穆。当别人问起他关于刑名之术的问题时，他才回答几句。态度严肃，正襟危坐，那酷刑厉法的主张似乎也渗入他的骨血中，让他如此冷峻，不苟言笑。 
　　前台美人轻舞，莺声燕语，衣袂飞扬，而这厢的韩非，却谈着严刑峻法，轻罪重罚，各种苛刻冷酷的刑法从他冷酷的嘴里迸出，不是一般地煞风景。 
　　姬殷脸都黑了，将怀中的美姬硬塞给韩非：“真是不解风情，怪不得不得重用，温香软玉在怀，快把那冷冰冰的刑法扔掉吧。” 
　　韩非似笑非笑：“不解风情与不得重用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比如，陛下喜欢美人，您便让他喜欢去，死谏个什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吃飞醋呢。” 
　　“姬殷！”这话是在是刺中韩非心肺，他勃然大怒，一把将怀中的美人扔了出去，“你不要欺人太甚！” 
　　美人吓得尖叫，这种刺耳的声音更助长了韩非的怒火，也让姬殷发了飚。想自己好心好意带他来歌楼享福，好言好语地劝道他，没想到反惹了一身腥，他反吼：“真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这整个韩都，除了我还有谁在理你，装出一副高高在上凌然不可侵犯的鬼样，实际上是屁！” 
　　他愤怒地拂袖而去，最后还不忘加上一句：“每次都是我在请客，这次甭想我来付钱！” 
　　这是韩非见到姬殷第一次发怒，那永远温柔而又快乐的白袍贵公子从来都是嬉皮笑脸，没想到一生气起来，就像……一只猫？一只优雅高贵而又张牙舞爪的雪球似的猫？ 
　　韩非被自己的想法抖了抖，怒气也烟消云散。付了钱,便欲匆匆追赶好友。  
　　“这位可是韩非韩先生？”一个中年青衣书生从角落中走出，向着韩非恭恭敬敬地一揖，“在下仰慕先生许久，深为先生刑名之术治国之法折服，不知可否与先生一叙？” 
　　那书生分明便是最近青云直上的韩王宠臣烛墨。 
　　韩非恭敬地回礼：“荣幸之至。” 
　　当真正的贤士遇上贤士，才子碰到才子，便不仅仅是秉烛夜谈欣欣相惜的愉悦之感。 
　　韩非只觉相见恨晚，将烛墨引以为知己。再加上几杯酒下肚，便情不自禁地将自己怀才不遇的伤感与愤懑倾吐出来。 
　　烛墨握住他的手，近乎叹息着说道：“我曾习黄老之术，也略谙阴阳之法。韩小兄弟，你眉骨过高，眉尾锋利，下颔过于棱角分明与瘦削。你若不改变过于冷情执固的性格，怕有大祸。” 
　　韩非迷迷朦朦地抬眼，那样醉意半醺，悲凉又坚忍的眸让烛墨的心猛地一跳。 
　　“痴儿，痴儿……”烛墨叹息，沉默许久，又道：“大丈夫岂能困于一地，理应大展才华，做出一番事业。我与秦王有些许交情，不若将你推荐于他？” 
　　韩非轻笑，烛光半隐半明间，英俊冷峻的容颜被温暖的烛光度上一层金色的光，柔和得似四月的艳阳：“烛兄既明白我是痴儿，又何必强求。况且，秦王可会相信他国贵族？” 
　　“秦王英名果决，千古一帝，乃真名天子，识马伯乐，自会厚待先生。封侯拜相，岂在话下？” 
　　 
　　韩非闻言，眸中的醉意瞬时去了七分：“先生可是韩国重臣，怎如此厚誉秦王？” 
　　烛墨猛然醒悟自己失言，连忙不动声色的补救：“只是担心先生而已，想为先生指一条明路，不禁过誉秦王，是吾之过也。但先生岂是池中之物？难道就甘心如此默默无闻，屈居人下，生不能以益于世人，死不能流传于万世？” 
　　　韩非恍若未闻,只是走到窗前,打开窗牖。 
　　　夜风习习，吹去了韩非脸上的疲惫与烦躁。 
　　　他望着那万籁俱寂，深沉如墨的夜色，望着已夜深人寂的街道，听着歌楼中还隐隐传来的调笑声，彻夜不寐的丝竹之声，忽然心中一片澄澈清明。 
　　　他笑了，微微的，真正地笑了，褪去层层的外壳与面具，卸去满满的责任与负担，眼角眉梢尽是飞扬，一种年少特有的轻狂与跋扈，如同多年前，还是少年的他，在荀子处学治国之策、安邦之法时那样自信与自傲，仿佛天下尽在掌中。 
　　这样的韩非，让烛墨看得近乎失神。 
　　韩非轻轻道：“先生所言极是。一番言语，醍醐灌顶。不管您是谁，我都要感谢您。” 
　　他回眸而笑，眸间灿如星辰：“我少时治学于荀子，笃信制天命而用之。后虽与师傅意见不再相符，认为天下之人，皆为利往，相贼与利害，岂能用礼乐教化，只能用刑法来约制。道不同不相于谋，于是离师而去。但我至今还记得师傅对我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然后修身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想来，确是箴言。我学成归家，满怀抱负，岂能因韩王的识人不清，一时的失意而惶惶然若丧家之犬哉！” 
　　一时二人相视而笑，把盏言欢，浑然不知东方之既白。 
 
 
 
 
理还乱 
 
　　一时二人相视而笑，把盏言欢，浑然不知东方之既白。 
　　分手之时，已是晨光万里。 
　　韩非已醉得迷糊。 
　　只是烛墨握住他的手，用严肃得近乎警示的语气说：“韩小兄弟，勿忘修身任性。宁为瓦全，不可玉碎。切记，切记。” 
　　晨风中，烛墨青衣飞扬，长袖翻飞，略显沧桑的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睿智与超然世外。 
　　韩非忽然间想到或许他根本不是秦国的奸细，而是游历凡间的仙人，又或是深谙玄黄之术的隐者。大隐隐于朝，说的可不是像他这样的人。  
　　只是醉酒的大脑，更加地沉晕，几乎要摇摇欲坠。正在此时，韩府里的家童正来寻他，便将他几乎抬回了家里。 
　　酒醉的迷朦的眼里尽是母亲慈爱焦急而又略带责备的眼神，还有味道怪异的醒酒汤，被灌了一杯又一杯。 
　　待韩非清醒过来时，便听到母亲不停地叹息：“你啊，什么时候才能让为娘省点心。我们韩家就指望你有点出息，辅助大王，光耀门楣。昔日就算不得志也还洁身自好，现在竟然酗起酒来了……” 
　　韩非听着只觉得脑袋又疼了起来，他扶住额头，近乎呻吟着道：“大王眼里根本看不见我……” 
　　“胡说！”母亲近乎严厉地打断他的话，“分明是你自己没有尽心尽力。我韩家几世荣耀……唉，算了，你这孩子……要不是大王派人来寻你，我哪管你醉死在酒楼里，还说大王眼里没有你。” 
　　“什么？”韩非嗡嗡作响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些，吃惊地问道。 
　　“快换套衣服去见大王吧。来人，服侍公子更衣。” 
　　韩非不情不愿地换好礼服，被塞上马车，朝韩宫中驶去。 
　　他真的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不想再这样不明不白地苟且存活于世，甚至，不想……再见到韩王，永不相见！ 
　　可他放弃不了家族的荣耀，放弃不了世代的爵位荣华，放弃不了母亲殷殷的期盼，自己肩上从出生一刻便注定的责任…… 
　　男人顾虑的，实在太多太多。 
　　可与烛墨的那一番谈话，让深埋在他体内的，独属于自己的野心蠢蠢欲动。不为家族而活，不为责任而活，不为母亲而活，只为自己。 
　　韩非端坐在马车里，听着耳边呼啸的夜风，骏马沉重火热的呼吸，忽然想起遥远的过去，自己三尺青锋怀天下的少年轻狂与骄傲，只想着佐明君，开盛世，匡天下，扬名千古。 
　　秦王英名果决，千古一帝，乃真名天子，识马伯乐，自会厚待先生。封侯拜相，岂在话下？……秦王英名果决，千古一帝，乃真名天子……烛墨的话又开始徘徊在韩非耳边，一遍又一遍，仿佛极致诱惑的诅咒。 
　　佐明君，开盛世，匡天下。佐明君，开盛世，佐明君…… 
　　韩非暗暗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 
　　韩宫，烛光摇红，重叠的烛光映在辉煌冷寂的寝宫中，有种冰冷的妩媚。 
　　韩王高高在上地端坐着，手中一简竹简，映着烛光，认真地细细读着。年轻俊朗的眉宇间凝重而又飞扬。 
　　他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韩非到来似的，只沉浸于那散发着温润光芒的玉色的竹简。 
　　韩非躬身静静地站立在一边，尊敬而又疏离。 
　　不知过了多久，韩王抬起头，眸中唇畔溢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似嘲讽，又似揶揄：“韩卿。”帝王轻轻地开口，清朗的嗓音说不出的好听。 
　　韩非立马绷紧了身体，恭恭敬敬地深深一鞠。  
　　韩王显然对他礼数如此周全，态度如此恭敬很不满，又不好发作。只得抿抿唇，神色莫明地道：“昔者弥子暇见爱于卫君。窃驾君车，分桃食之，而为孝为爱。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因前行而获罪。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 
　　韩非只是静静地站立着，摇曳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拖得绵长而又纷乱，犹如帝王对他绵长而又纷乱的情愫。 
　　似乎，他的脸色有变？ 
　　韩王这样忖度着，脸上却是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问：“韩非，这是你自己在说你自己吗？如果是这样，韩卿真是多虑了。” 
　　“臣只是就事论事,大王多虑了。” 
　　“好一篇《说难》，好一个韩非！你愿意自比于弥子瑕，寡人还不愿意是卫灵公呢。” 
　　“大王所做之事又与卫君有何差别？” 
　　“差别？”韩王冷笑着，将手中的竹简重重地扔掷在案几上，走到韩非面前，“《说难》之中倒会忖度君意，什么在知饰所说之所敬，而灭其丑，什么彼自知其技，则毋以其失窃之，真是说得头头是道。怎么现实中，倒如此木讷了呢？嗯？” 
　　君王步步逼近，咄咄逼人，欣赏着韩非脸上开始的失措，开心得近乎孩子气地弯起唇角。 
　　他拥住韩非，轻笑着看他骤然变得局促绯红的脸颊，看着他黑色的眸中点燃起的无法抑制的怒火，凑到他耳边缓缓地道：“还是说，韩卿早就把寡人捉摸透了，知道自己怎么样才能勾得起寡人的兴趣，宠眷不衰，是不是？你可真是厉害……” 
　　韩非浑身颤抖，这已不仅仅是羞耻，更是耻辱。他，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耻自己，凭他是韩国的国君吗？ 
　　他的手缓缓攀上韩王白皙尊贵的脖颈。那颈项呈现出一种尊贵的苍白色，独属上位之人的白皙与美丽，近乎可以说是纤细，深蓝色的血脉在雪白的皮肤下缓缓流淌，明快地跳动着。 
　　韩非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韩王颈部的肌肤。韩王早已情动，噬咬着韩非的唇畔，浑然不觉交颈之人眼中的杀气。 
　　那样的脖颈，只怕敌不过习过武的自己轻轻的一扼吧。 
　　只要扼住它，一切都可以结束了，结束了…… 
　　韩非的手轻轻地收拢—— 
　　“韩小兄弟，勿忘修身任性。宁为瓦全，不可玉碎。切记，切记。”烛墨近乎严厉的话语忽然想起在脑海里，一时之间轰隆作响，宛如霹雳一样轰碎他此刻的魔障。 
　　自己在干什么？自己竟然想弑君？ 
　　韩非恐惧得竟然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韩王紧紧抱住韩非，声音里多了焦急，“怎么抖得那么厉害？” 
　　“不，没事……”韩非说着，反拥住韩王，像是小孩子确认失去的玩具又回来了那样，“现在没事了……” 
 
 
 
 
第 4 章 
 
　　 
　　“不，没事……”韩非说着，反拥住韩王，像是小孩子确认失去的玩具又回来了那样，“现在没事了……” 
　　韩王挑眉，用手捧着韩非的脸颊，细细地摩挲，用暧昧的的语气缓缓地，近乎淘气地说道：“不，现在才开始有事呢。” 
　　寝宫内檀香袅袅，绯红的帐罗如烟似雾，一切如梦似幻。 
　　韩非忽然觉得，自己不会留在这里很久了。自己即将离开，而且，将永不回来。 
　　所以他第一次，主动地将唇，印到君王殷红的菱唇上。 
　　韩王竟然激动地浑身一颤，狠狠地噬咬住韩非的唇，热情地抵死缠绵。 
　　韩王明亮年轻的眼，溢出无法抑制的狂喜，耀眼得像六月的阳。 
　　当他将韩非压在床榻上，舔舐着他全身的时候，像猫一样轻轻呜咽着，呼唤着，确认着：“韩非，韩非，非儿……” 
　　韩非似乎情动，玉般的身体氤氲开□的绯红。他轻轻地拥住韩王，用轻柔地不可思议的声音说：“我在这儿，在这儿……” 
　　可他的眼睛，却冷静深沉地像未央之时，最冷最寒的夜天。连唇边溢出的弧度如此之小的笑容，也是冷漠而恶毒的。 
　　当君王进入他的身体，凶猛而温柔地驰骋时，韩非第一次主动地迎合他。他微微地阖眼，再睁开之时，已温柔湿润似三月浸着酥雨的春风，哪里还有先前冷静深沉的寒意。连那薄得无情的唇，也微微吐露出破碎的呻吟。 
　　这一切，几乎让韩王发了疯。他疯狂地拥抱着他，占有着他，他甚至忍不住想要在他耳边倾吐爱语，如果不是君王的矜持和骄傲阻止的话。 
　　韩非在心中狂笑，他想，他终于知道了报复他的方法了。 
　　那就像是一场游戏，先爱上的人，注定输得一败涂地。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无穷无尽地重复先前的日子一样。韩非仍是他人眼中不得君王宠的贵族公子，仍每天重复他那单调的，沉浸于治国之法，刑名之术研究的日子。 
　　只有韩非知道哪里不一样了。韩王愈来愈依恋他，宠爱他，几乎达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甚至于，在情动得难以自抑之时，他在韩非耳边呢喃，恳求那不切实际的承诺：“非儿，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离开我，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而韩非知道，自己的报复，即将要成功了。等他彻底沦陷，他就要离开他，离开这个令他感到恶心的国家。 
　　他从来都不是那儒家虚伪假善的君子，他从来都是小人，睚眦必报。 
　　那日韩非正在家中，静静地读着《老子》，那来自姬殷的咋呼呼的声音远远传来：“韩兄，韩兄，天哪，秦国跟韩国开战啦！” 
　　然后他蹦入韩非的书房，一把夺去韩非手中的书籍，激动得使劲摇晃着他的肩膀：“你知道秦国为什么要攻打韩国吗？知道吗？” 
　　韩非被他晃得头晕，按住他的手，问：“为什么？” 
　　然后姬殷用诡异得发亮的眼光死死盯着韩非，然后移动眼光，把韩非从头到脚，从左到右地扫了一遍。 
　　韩非被他盯得浑身发麻，正要开口说什么，姬殷便缓缓地用一种诡异的语调说：“看不出你这小子竟有如此魅力。秦王是为你而攻打韩国的。” 
　　韩非惊骇得怔住，这跟他什么关系？ 
　　姬殷很满意他的反应，慢条斯理地整整自己的衣冠，然后再慢条斯理地，献宝似地说道：“有人将韩兄的墨宝传到秦国，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问左右此书何人所著。李斯说：‘此韩非之所著书。’秦王于是立即进攻韩国。” 
　　说完，姬殷眨巴眨巴眼睛，期待地等着韩非的反应。 
　　韩非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姬兄你真是越来越荒唐，这种玩笑也跟我来开，难道还记着半月之前的仇不成？ ” 
　　姬殷急了：“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这么小肚鸡肠吗？我像是开玩笑的人吗？” 
　　然后指着自己的脸，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我姬某人的消息从来都是最准确的，童叟无欺。” 
　　韩非的脸也渐渐凝重起来。他沉吟半晌，道：“或许，明日早朝，不，或许……”语无伦次，然后渐渐沉默。 
　　姬殷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或许韩兄在韩国无法施展抱负，但，如果在秦国呢？听说秦王识人善用，韩兄一定能尽展所长！那时韩兄便是展翅雄鹰，搏击万里长空！” 
　　韩非闻言倏然抬头，眉间眸里禁不住有一种说不出的轩昂与期待，这让他眉宇间耀眼得光华流转。 
　　姬殷哈哈大笑，道：“走，韩兄，小弟再请你去花萼楼潇洒一回！”  
　　 
　　韩国的朝议大殿,巨大的栋柱撑起巨大而空旷的殿堂，饰以华丽而辉煌的雕甍绘彩，舞爪腾龙。 
　　然而，帝王震怒。 
　　群臣战栗而惶恐。 
　　烛墨站出来，神色凝重地一揖，道：“大王，唯今之计，只有派遣韩非使秦，才能使两国和好如初。” 
　　“一派胡言！”韩王失却风度，怒吼出声，“韩非有何能耐，能说服秦王？” 
　　“大王，且不论韩非的治世之才，臣闻秦王乃是爱慕韩非之才——” 
　　“住口！”韩王霍然起身，“此事日后再议，退朝！” 
　　说罢一甩长袖，将一干臣子扔在身后，怒气冲冲地离开。 
　　他怎么可以，让韩非离开自己，怎么可以？！ 
　　他来到寝宫，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撩开重重的帐幕，他看见，那个人儿，依旧沉沉地睡着。睡梦中也依旧清俊冷峻的容颜呵，到底是什么，将自己蛊惑得如此之深，根本忘记了如何放手？ 
　　他安静地坐在床侧，深深地凝视着韩非。 
　　然后，终于情不自禁地伸手，细细摩挲着他的脸，临摹着他的轮廓，似乎要将他深深地镌刻在记忆里。 
　　韩非微微地睁开眼，眸中有一种似醒非醒的朦胧与醉意。 
　　他抓住韩王的手，倦倦地低沉地道：“别闹。” 
　　韩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轻笑着逗弄韩非，而是俯下身，将脸贴在韩非的鬓发之间，低低地，悲伤地呼唤：“非儿，非儿……” 
　　“怎么了？” 
　　韩王抬眸，深深地眷恋地凝视着韩非：“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怎么说这样的话？”韩非抬手，轻轻地抚着韩王如缎般的发。 
　　“你回答我啊，你说不离开，你说啊！”韩王抓住韩非的肩，焦急地喊。 
　　韩非微微垂下眼睑，没有回答。 
　　韩王显然被激怒，他粗暴地一把抓起韩非的发，粗鲁地往后扯，逼着他抬起头来：“你是不是巴不得离开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的笑话，玩弄我的感情？啊？！” 
　　他红着眼睛，像一头发怒的，处于绝境的兽，恨不得像将眼前的韩非撕碎，噬其骨，啖其肉。 
　　韩非疼得微微皱眉，心中却悄悄溢起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柔软。 
　　他此刻甚至于不舍得说一句重话来刺激眼前的他。于是，他顺从自己的心，轻轻地拥住愤怒的韩王，在他耳边呢喃：“安。” 
　　韩王霎那间安静下来，他紧紧地拥抱住韩非，乞求：“再说一遍。” 
　　“安，我的安。”韩非轻轻地说着，然后将吻印上韩王苍白的颊。 
　　韩王紧紧地拥着韩非，将脸埋在韩非的颈项间，一动也不动。 
　　韩非觉得自己的颈项忽然间变得潮湿，有冰凉而又悲伤的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脖颈里，然后浸透亵衣。 
　　然而韩非除了更紧地回抱住他，什么也无能为力。 
　　他知道，这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却又有什么，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決起云天 
 
　　接下来这几天，战局越来越艰险。 秦军虎狼之师，几乎百战百胜。 
　　韩王也几乎天天缠着韩非，疯狂地做 爱，似乎未来，没有未来。 
　　韩非有时会想：韩王是不是早已明白了他的意图，只是假装不知。 
　　然而他一直是沉默。除了，今天。 
　　今天，朝堂之上，许久不曾上朝的韩非峨冠博带，长身立于朝堂之上，冷峻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儒雅俊朗。他对着高高在上的君王恭敬一揖：“臣请，出使秦国。” 
　　韩王沉默着，一时之间，空气像腐烂凝固的死水。 
　　许久，君王朗声笑了起来，连声音都带着笑意道：“许。还望韩卿勿负寡人的期待。” 
　　霎时群臣喜笑开颜，纷纷向韩非祝贺。  
　　韩王含笑看着这一幕，眸中却冷得像永无止境的夜。 
　　韩非在应酬之余，将目光遥遥投向高处的帝王。 
　　他望着他，心中一片解脱般的雪明：他，韩非，真正的人生将重新开始。 
　　他将重新控制自己的人生，他将重新骄傲与自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车如流水马如龙。豪华的车马在平原上逦迤着，马车上装满着绫罗绸缎，琼琚碧瑶。 
　　他奉命带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向秦请和。 
　　他知道，韩国已奄奄一息。而这些宝物，表面上让韩再苟延残存一阵子，而实际上，确实阙韩以利秦。以宝物、割地事秦，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他曾经殚精竭虑地思索破秦之法，非六国连横无以制之。而今，他却要投奔秦国，为秦王效力，委实可笑。 
　　韩非望着这一望无际的平原，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然后笑容渐渐转成了宽慰与洒脱。如果连自己都不能为自己着想,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放过自己呢？ 
　　咸阳，咸阳，他马上便要到咸阳，见到烛墨口中的千古一帝——秦王嬴政。 
　　渭水之畔，秦关之内，天仿佛变得忽然明澈起来，蓝莹莹的天空俊朗得妩媚。人仿佛忽然接近了天空，变得忽然高大，又仿佛渺小起来。 
　　咸阳繁荣得喧嚣，贩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丝毫不见身处战国乱世的萧条。 
　　韩非细细地看着这独属于秦的繁荣与强大，然后他与随行的使臣，踏入咸阳宫殿。那样磅礴雄伟的宫殿群，隐隐夹带着远方渭河汹涌澎湃的潮声，映衬着秦国士兵寒光凛凛的天戟长钺。耳边是秦国战旗迎风猎猎的声响，战旗上的远古图腾，张牙舞爪，腾空欲飞。他忽然想到，这天下一统的太平年代，恐怕不会远了。 
　　不同于韩宫透着奢华的冷寂空旷，秦国的宫殿仿佛沾染上他主人的气息，骄傲，雄伟，不可一世。 
　　雕栏玉柱，勾心斗角，巧夺天工的殿堂，处处透着睥睨天下的霸气。 
　　韩非宽大的礼服曳地，高高的峨冠将发绾得一丝不苟，而他脸上的表情，也是那样一丝不苟的认真和肃穆。他绷直着身体，每一步的踏出，都小心翼翼，深思熟虑，完美得无可懈击。 
　　他本来就是追求完美，而且确实每一个行为都是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人。 
　　秦王设的是九宾大典，是对一个外国使臣表达最高的敬意和重视的外交形式。 
　　 
　　韩非踏入宫殿，大殿两侧都站着秦国的大臣，脸上的表情都仿佛是同一个工匠镌刻出来的一致，都肃穆而沉默。 
　　他遥遥望见，远处高高的王座上，高高在上的王者。那是真正的王者，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即使沉默，也让人感觉自身藐小如蝼蚁，心甘情愿地匍匐于他脚下。而他，是天命之子，是神喻者，是舍我其谁的霸主！ 
　　韩非一步步地前进，然后，恭敬而谦微地弯下身，向秦王深深作揖：“韩国使臣，韩非，拜见大王。” 
　　他知道，在异国的朝廷之上，身为他国贵族的自己，更需要谨慎，将自己缩小得微乎其微，这样才能保全自己。 
　　“韩卿，免礼。”那样年轻清朗的声音，偏又带着帝王的深沉与莫测，隐隐透露出无可抑制的欣喜。 
　　显而易见，秦王对韩非的到来是如此地高兴，由衷地高兴。  
　　但韩非暗暗叹一口气，他觉得秦王是识人的明君，但并不是真正的伯乐。秦王的帝王之气太过阴沉，少恩而虎狼心，穷困的时候容易对人谦下，得志的时候也会轻易地吃人；外表恭谦，内心则疑虑过盛。自己若想施展抱负，必须小心翼翼，勿触龙鳞。 
　　礼节过后，秦国安排了盛大的歌舞表演。 
　　而歌舞表演中，竟还有兵阵的演练。严密的阵型，先进的武器，昂扬的斗志，凌厉的杀气，整齐划一的脚步将战阵不断变幻着，看得韩非都忍不住轻声赞叹。 
　　天幕渐暗，而皇城中愈见灯火通明。 
　　月华倾斜，灯火辉煌。丝竹声中，秦姝长袖翻飞，旋转飘然如雪。 
　　韩非执杯，轻轻抿着酒，静静地注视着官宦侍者来回穿梭，众臣歌功颂德的热闹场面。 
　　然后，有人来到他的身旁，轻轻地拍了一下韩非的肩膀。 
　　韩非转头，看清来人后，平静的脸上竟溢出无法自抑的欢喜：“师兄！” 
　　“师弟。”来人微笑地点头，青衣纶巾，略带沧桑的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儒雅和温和。 
　　韩非站起来，执酒笑道：“非先敬师兄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是啊，好久不见，没想到师弟你终是来到了秦国。李斯也敬师弟一杯！”李斯笑着道，“没想到你我师兄弟也将同朝为官，真是可喜可贺。” 
　　李斯笑着，牵起韩非的手，望向不远处王座上的秦王，道：“大王可是仰慕你的才学良久，怎么不向大王敬酒？ 今后说不定我还要靠师弟你的提拔呢。” 
　　李斯笑着，灯火的映照下，脸上半晦半明，阴影笼罩在的脸，似乎有阴骛一闪而过。 
　　韩非一边暗暗笑着自己的多疑，一边任由李斯将自己拉着朝王座上的帝王走去。 
　　月华之下,俊美无俦的君王高高在上，披着银色的月光，尊贵的玄色王服勾勒出一个尊贵的剪影。那个高贵的人此刻正注视着韩非缓缓走来，用专注的眼神注视着。 
　　被那样的人用那样的眼神注视，本就连走路都一板一眼的韩非不禁走得更加严肃认真,仿佛如临大敌。 
　　秦王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表达他对人才的重视，用怎样的行为来笼络人心。 
　　而韩非知道秦王此刻正在表达自己对他的重视与欣赏，所以他更要不敢僭越礼法一步，每一步，都走得仿佛在显示他的安分守己。 
　　面对着秦王这样专注的目光，他忽然想到韩王安，在殿堂之上总是用轻蔑不屑的眼神高傲地状似无意地扫过他，而在床榻之间，总是用那样狂热得近乎深情的目光注视他。安是那样反复无常的两面的君王，他曾经费心竭力地揣摩他的意图，然而几乎都以失败告终…… 
　　突然发现自己此刻竟然走神想到那个人，不禁懊恼万分。他连忙收拾自己的情绪，走到秦王面前，深深一揖：“大王。” 
　　秦王微微颔首，伸手虚托，笑道：“先生真是客气，礼数总这样周全。可对这歌舞感到满意？” 
　　韩非扬眸望向脚下的歌舞升平，秦姝长袖轻扬间的风情万种，轻轻回道：“不似人间。” 
　　秦王大笑，狂狷而骄傲：“韩卿，天上人间，都将在寡人手上变成一家，你可相信？” 
　　韩非抬眸，注视着秦王，似答非答：“天下本一家。” 
　　“可惜原本一家如今却分崩离析，先生可有妙计良法？”秦王似乎毫不芥蒂，微笑着询问，浅笑宴宴之间，眸间锐利如鹰，让人不敢直视。 
　　“大王胸中自有乾坤，我辈不敢班门弄斧。” 
　　“先生太过谦虚，何不说说寡人胸中乾坤为何？”秦王脸色微沉，似有不悦，但转眸间便又温和地看着韩非。 
　　韩非躬身一揖，朗声说道：“ 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崤、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变。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 
　　韩非说到这儿，微微停顿，然后高高昂首，长袖轻扫，睥睨这无边夜色：“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此谓大王之乾坤也！” 
　　没有人会想到当韩非指点江山，侃侃而谈之时，会有这样纵横捭阖，铺张扬厉的风姿。平时的拘谨严肃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以言喻的卓然风采，从他眉间，眸间，从他每一个词语的抑扬顿挫中散发出来，仿佛是万载千秋的智者，又仿佛是清风明月的谪仙，谈笑之间天下尽在掌中。这样的韩非，令人侧目，赞叹，甚至沉沦。 
　　“说得好！”秦王倏然起身，鼓掌，执杯长笑，“若与先生秉烛夜谈一番，此生岂有悔哉？！来，寡人敬先生一杯。” 
　　“臣惶恐。”韩非又回复到了原来恭谨的模样，执起酒樽，一饮而尽。只有眼角眉梢还隐约残留着方才少年般的神采飞扬。 
　　秦王在旁深深地注视着韩非，明媚的灯火流光溢彩,染暖了帝王冷情的侧颜,映照出年轻的帝王眸间洋溢着的欣赏与赞叹。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以为没人看呢,呜~~~~~~~~~~~~没想到终于有留言了,呜~~~~~~~~~~人家好好激动的说,呜呜呜~~~~~ 
 
 
 
 
宠信 
 
　　歌舞终结，宴罢后韩非被秦王留宿秦宫。 
　　柔美的长明宫灯，燃烧间映得华美的屋宇明亮如昼，倒映着长影绰绰，深的珠，浅的红。 
　　为表选贤举能的明君风度，秦王屈尊降贵，亲自为韩非斟上一杯杯的酒，询问着治国之法。 
　　韩非本就不善饮酒，无奈不好扫君王的兴致，本就三分醉意的他，几杯下肚，更是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迷迷糊糊地说着：“治民无常，唯以法治……事异则备变，须参验时政，及时改革……” 
　　然后都搞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朦朦胧胧，晕晕乎乎，身子软得都快滑下去贴在地面上了。 
　　模模糊糊地听到秦王的呼唤声：“先生？先生……” 
　　“嗯？先生？”他醉眼朦胧地抬眸，轻声嘟囔，“叫我吗？叫我韩非……”然后笑了起来，先是轻笑，再是大笑，边笑边很亲热地拍着秦王的肩：“今天我真高兴，所以我告诉你，我，韩非，必然会決起而冲天。辅佐明君，一匡天下，那时，伯夷管仲算的了什么？” 
　　韩非已经完全忘记了眼前的人是秦王，把什么君臣本分早丢到九霄天外。只顾着自己高兴，胡言乱语。 
　　然后秦王哭笑不得，不断应和：“是，是。” 
　　接着搂住由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渐渐地瘫软下来的韩非，轻唤：“韩非？韩非？” 
　　“嗯？”韩非懒懒地抬眸，眸中醉意涟漪重重，水色潋滟。然后沉沉地垂下眼皮，稠密纤长的眼睫似浓黑的鸦羽，在醉意熏染得红润的容颜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他，似乎是睡着了。 
　　指尖像着魔了般抚上韩非的脸，轻轻摩挲，感受指尖温热的触感，柔软的呼吸，似乎连心也跟着变得宁静而醉意半醺起来。平时如此严肃的人，竟在谈论纵横与酒醉时，像是蜕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一个人潇洒不羁，自信狷狂…… 
　　猛然觉醒，倏地停下指尖的流连，秦王心虚地再唤几声，已全无回应。无奈，只得半抱着他拖向床榻。　 
　　本想秉烛夜谈，没想到倒将相谈的对象给灌醉了。 
　　秦王抚额叹息，然后和衣躺在韩非旁边。听着身旁之人轻缓的呼吸，只觉得困倦阵阵袭来，朦胧之中也迅速睡去。 
　　 
　　一夜无梦。韩非许久不曾睡得如此地踏实深沉。 
　　他微微睁眼，柔和的光线充满了眼帘，天已是大亮。 
　　宿醉的韩非头有点微微的晕，一时有点犯迷糊，他这是在哪儿？ 
　　“先生，醒了？”柔和清朗的声音传来，似上好丝绸般的柔滑舒心。 
　　不远处的那人迎光而立，晨光给他度上一层温暖的轮廓，修长的身影很是耀眼，却看不清脸。 
　　韩非望着那玄色高贵的身影，抚着还晕乎乎的额头，仍旧犯着迷糊：他是谁？我昨天在干什么？怎么又喝醉了？ 
　　那人温和地笑了起来：“先生一喝醉就变了个人似的，倒把寡人给吓了一跳。” 
　　韩非脑袋里一阵霹雳闪过，昨日发生的事情潮水般地涌回大脑，终于被骇得清明。 
　　自己喝醉了？耍了酒疯？竟还睡在秦王的寝宫？ 
　　这……成何体统？ 
　　韩非惊惶地几乎滚下床，深深跪伏在地上：“臣，罪该万死。” 
　　“胡说什么？”秦王似有不悦，走过来扶起韩非，“寡人允的。” 
　　韩非低着头，略显苍白的唇微微翕合，终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谢主隆恩。” 
　　“先生何必跟寡人如此生疏。”秦王笑着，伸手轻轻抚着韩非早已散落满身的发，黑如鸦羽的发，内敛而不起眼，但细看，却有隐约的光华流转其中。摸起来轻泠微寒，似深涧冷泉，孤傲不可欺，多像他的主人给人的感觉。 
　　“寡人倒不知先生如此不胜酒力，看来下次要以茶代酒，再与先生柄烛夜谈了。” 
　　韩非微微笑了起来：“还谢大王抬爱。” 
　　秦王也笑了起来，拍手唤来一列侍女，为韩非梳洗更衣。 
　　韩非知道这一夜过去，大概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秦王跟前的红人。本想低调度日，慢慢取得秦王的信任，如今……恐怕嫉妒会引来无数流言，在秦王面前诋毁自己吧。  
　　秦王……仰慕自己的才华，亲近自己得近乎可以说是喜欢。但……韩非清楚地知道，他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他，从来没有。 
　　一句流言，一次诋毁，便可毁了所有的这一切。 
　　要取得那样的人的信任，那要多少风雨一起度过。 
　　韩非忽然想到自己的师兄，李斯。他忆起秦王看他的那种熟稔的眼光，不禁叹了口气，师兄确是得到了君王的信任，他多么地幸运，可以没有后顾之忧，恣肆地挥扬自己的才华。 
　　亲近而不被怀疑，交相争议而不被怪罪，献出的计谋能被采纳，直接指出君王是非以正其身……那才是君王的真正的宠信。 
　　自己现在，恐怕更要小心行事，才能保全自己吧。 
　　“韩卿。”秦王的声音淡淡想起，“今后你就住在宫里吧，寡人向先生讨教治国之术，也方便些。” 
　　雪色的云锦轻柔细腻，有水色的纹路在微微流淌，变幻着华丽的色泽。 
　　这华丽昂贵的云锦裁成华丽昂贵的服饰，将韩非包裹，像华丽柔软的枷锁。  
　　韩非沉默地轻抚云锦，微扬长袖，然后向秦王稽首。 
　　稽首，那是臣子对自己的君王表示臣服的大礼。 
　　只对自己君王行的礼。 
　　韩非是在对秦王无声地宣誓：汝为我主，我必结草衔环，报君王知遇之恩，辅佐终生，死而后已。 
　　秦王微笑着将韩非扶起：“听说李斯是韩卿的师兄，师兄弟同殿为臣，也可互相关照。”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偶本来想慢火细细熬他们的奸 情,可历史上韩非在秦国不到一年就被秦王咔擦了,所以慢慢熬是熬不出的~~~~所以偶就来个天雷勾动地火,霍霍霍!!! 
 
 
 
 
丧钟 
 
　　宫中的盛宴持续了三天三夜。 
　　觥筹交错，红袖长舞中，李斯醉醺醺地拍着韩非的肩膀：“师弟，这下你可位极人臣，炙手可热。到时可别忘记师兄。” 
　　韩非只是恭敬地回礼：“师兄过誉。” 
　　李斯一下抓住韩非的手，打着酒咯，贴近韩非的耳边，轻声道：“怎么是过誉，我可从没见陛下对谁这么重视过。他可向来最厌恶游说之士，游说者，无忠贞，无君主，同而不和，便佞而狡辩，见利趋于鹜。陛下可……” 
　　李斯说到这里又打了个酒咯，浓烈的酒味醺得韩非皱起了眉头，显然意有所指的话语让韩非原先平静的眸渐渐起了波澜，自己难道就这样不堪吗？呵，他自嘲地笑笑，恐怕是更加不堪吧。 
　　李斯的手心出了更多的汗，变得愈加滑腻潮湿，却仍旧紧紧地攥住韩非的手。韩非微微地将手挣了一挣，却让李斯近乎歇斯底里地拉扯住自己的手，手指扭曲得近乎痉挛，声音也变得更加低哑起来：“陛下可从来不曾对那些游说之士留过一点情面。赶出秦国已是最好的结局，更多的是，让你怎么死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李斯轻轻地笑了起来，眼角唇畔皱纹乍起，映着深不见底的眼眸，闪动着不知名的恶意嫉妒嘲讽，甚至……诅咒。 
　　韩非微微皱起眉，然后再缓缓舒开，他看着李斯，目光甚至于平和地道：“师兄所说甚是，非铭记于胸，不敢丝毫懈怠。还谢师兄提醒。” 
　　李斯闻言，沉郁的眸子似乎清醒了下，终于松开韩非的手，嘴角那丝诡异的微笑渐渐化成爽朗的笑容，他拍拍韩非的肩：“师兄我，自然会多多提拔警醒你。” 
　　韩非沉默恭敬地回礼。　 
　　于是，韩非，在秦王面前更加小心翼翼。 
　　哪怕是在夜深人寂，烛影摇红之际，秦王与韩非讨论治国之法，韩非也总是三思而后言。 
　　于是秦王不悦之下，也起了生疏之意，向韩非的讨教总是虚无空泛、高高在上的理论，几乎从不与秦国的时政相结合。 
　　于是韩非更加知道，秦王从没有对他放过心，更加拘谨小心。 
　　于是秦王愈加不悦。 
　　这简直是一个恶性循环。 
　　直到夏季悄悄过去，秋的脚步愈加深沉，苍白枯萎的色泽几乎淹没整个世界。 
　　那天，江山小雪。 
　　韩非与秦王正在小酌。 
　　一片一片的雪色翩跹飞舞，逦迤到天际。　 
　　然后雪花落入小巧的酒觞中，融入无痕，只有淡淡的涟漪，似笑靥，似春花，缓缓绽放，匆匆谢去。 
　　韩非近乎惊喜地仰起头来，看雪色连天滟。 
　　秦王走到高高的看台旁，沉默地仰观天宇，俯瞰大地。　 
　　然后张开双臂，骄傲得近乎狂妄地说道：“这锦绣山河，都将是寡人一人天下！” 
　　韩非望向秦王，秦王正回眸而笑。 
　　那样年轻而骄傲的帝王，眼角眉梢褪去平日的阴鹜与深沉莫测，全是年轻的恣肆飞扬。 
　　猩红如血的披风迎风翻卷，热烈如火。　 
　　年轻的帝王，骄傲，自信，狂妄。 
　　临风而立，仿佛神祗。 
　　眼底的璀璨光芒，几乎灼伤了韩非的眼睛。 
　　韩非仿佛看到了年轻自傲时的自己，不禁痴痴地看着他，一时忘情。 
　　秦王向他伸出手，那双手，尊贵，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中，昭示着绝对的力量，掌握着天下的苍生，星辰的运转。 
　　他仿佛受到了蛊惑般，一步一步向秦王走去，然后将自己的手缓缓抬起，仿佛触摸到了自己遥远的记忆…… 
　　一阵晕眩，他已经伏在秦王的怀里。 
　　帝王的怀抱，温暖而又坚强，宣告着一种绝对强势的占有。 
　　秦王的手紧紧握着韩非，那是韩非记忆中第一次与秦王肢体上的接触。 
　　秦王的手，干燥而炽热，给人的感觉，仿佛是夏日苍邈的天穹。 
　　他们……已经是十指交缠，仿佛双生藤萝。 
　　秦王低首，深深看着韩非，眸色深邃，夺人魂魄：“你愿不原意陪伴在我身边，看我实现我的梦想？” 
　　愿不原意陪伴在“我”身边，是嬴政，而非秦王。 
　　韩非的大脑早是混沌一片，他只是怔怔地点头。 
　　然后秦王低下头，重重吻上韩非的唇，舔舐啮咬中，似温柔，似粗暴。 
　　就是那一天的那一刻，在霏霏缠绵的雪中，韩非迷失在秦王的温柔与强大里。 
　　也就是那一刻，它，敲响了命运的丧钟。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默默无闻地更，但是写文最重要的是兴趣对不对？ 
那样写手很快乐，读者也很快乐 
为什么现在的文都V掉了？染上金钱的铜臭味，那它还剩多少纯粹？ 
最重要的是——偶的money啊~~~~~都飞啦—— 
 
 
 
 
退却 
 
　　韩非对于那次一时不慎迷失自我的意外后悔得几乎呕血。他再也不敢单独与秦王相处，与秦王侃侃而谈，甚至于，哪怕单单看到秦王，都会觉得尴尬万分。 
　　幸好，秦王并没有逼他。他只是在他面前摘下帝王的面具，用明澈的眼望着他。韩非甚至可以从那明澈中看到帝王的每一丝感情。 
　　他知道，那是帝王极致的恩宠。他容许他触摸自己的灵魂。 
　　所以，他害怕。 
　　他害怕再度成为娈宠，用身体来博得帝王的信任与迷恋，甚至于，用身体也无济于事，如同韩王安待他一样。 
　　他不明白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一而再地发生在自己身上，为什么自己的才华一无是处。 
　　害怕命运如同被诅咒的轮回，他沦陷于此，永不超生。 
　　那种害怕甚至成为了恐惧与瑟缩。 
　　李斯在旁冷冷地看着，像嘶嘶吐着猩红信子的蛇，那一份儒雅，已完全扭曲成狰狞。 
　　在一次宫宴上，韩非第一次看到了燕国太子丹，那个美丽忧郁的少年——是李斯指给他看的。 
　　李斯带着那种暧昧阴冷的笑，对韩非说：“陛下曾与燕丹共为赵国质子，昔日共患难，可谓青梅竹马啊。燕丹回国成为太子，陛下登基成为秦王，竟让燕国太子竟成了秦国质子，真是命如浮萍，对不对？” 
　　韩非自然听出了那弦外之音：一则秦王薄情，二则秦王滥幸。 
　　多情的无情人啊。韩非抿了一口酒，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宫宴过后,韩非回到自己的居所，那是是秦宫中比较角落的一个院子。 
　　而对韩非这样一个外国使臣而言却是极致的恩宠。 
　　住所虽不奢华，但很干净舒适，韩非向来都是很满意的。 
　　但今晚，韩非失眠了。 
　　窗牖半开，月光斜斜地照射进来，似水一样流淌，很明媚，也很忧伤。 
　　韩非忽然之间有一种思乡的游子的飘零忧伤之感，在自嘲之余，忽然间又想起宫宴中那个如同月光一样美丽忧伤的少年。 
　　一时之间思绪万分，心乱如麻，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索性披衣而起。 
　　院中梧桐萧瑟，缺月半挂疏枝，似坠未坠。 
　　这种凄清得近乎凄凉的景色韩非没什么心情观看。于是，他漫步，缓缓踱出院门外。  
　　原先宏伟的如巨兽默伏的庞大宫殿隐藏在夜色中，只朦朦胧胧地露出隐绰的轮廓。 
　　雕栏玉砌，显得很清，很冷，很艳。像遗世而独立的佳人。 
　　偶尔也有夜巡的侍卫经过，没有把游魂似的韩非看在眼里，大概是大王平时总找他秉烛夜谈，习惯了吧。 
　　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由于习惯，韩非晃啊晃的，竟然晃到了秦王的寝宫外。 
　　寝宫门旁的老太监，歪歪斜斜地站着，打着瞌睡。 
　　有隐隐的呻吟声传来，似乎隐隐夹杂着抽泣，娇酥媚骨。在夜风中缠缠绵绵，细细得传得很远。 
　　韩非站在那里，怔怔地，似乎在发呆。 
　　夜风很冷，呜咽着，仿佛哭泣。 
　　呻吟声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又仿佛没有断，只是被夜风掐断了而已。 
　　当韩非觉得很冷，想要再晃回去时，一抬头，竟愣住了。 
　　秦王披着外袍，站在寒风中，隔着白玉栏杆，青石长阶，遥遥地望着他。 
　　宫殿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里边璀璨温暖的光芒便倾泻下来，披在那个男子身上。 
　　韩非怔怔地回望，梦游似的，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凝视了几千年。 
　　秦王身边的老太监已经惊醒，惊慌间要说什么话，被秦王一摆手止住，然后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退下。 
　　秦王向韩非走来，一步步，很缓慢，闲庭信步似的，却自有一种帝王的威严与高深莫测。 
　　然后问韩非：“何为帝王御下之道？” 
　　韩非回答：“明主之所制其臣者，二柄而已。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法者，王之本也。” 
　　秦王微微笑了起来，在月色下，没有平时深沉与戾气，意外得柔和。他问：“韩非，那么我对你呢？” 
　　韩非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躬身一揖：“皇恩浩荡，以德服臣。” 
　　唇畔的笑意加深，他将身上的外袍脱下，将韩非并不单薄的身体紧紧裹住，然后将他拥在怀里：“不，你错了，是……以情。” 
　　那狐裘做成的外袍很是暖和，被秦王紧紧抱着，仿佛与寒风远远隔绝，很温暖，也很安心。 
　　但鼻边传来淡淡的龙涎香与男性的麝香，还混合着一股做 爱过后淫靡的味道，这令韩非微微皱起了眉头。 
　　所以韩非只说了一句话,便让秦王沉默了。他说：“一登九五，七情断绝。陛下，为人君者，不能有人性的弱点。” 
　　秦王深深地凝视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息：“韩卿，你可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啊。” 
　　其实韩非说那句话时，目光越过秦王肩头，遥遥望向寝宫门口。 
　　那里站立着一个纤薄美丽的身影，柔柔软软，朦朦胧胧，像是烛影，像是梦。 
　　那是太子丹，他认识。 
　　所以，他说出那样的话，拒绝了秦王。 
　　秦王本是枭雄，本是天生的帝王。所以，他从来不会相信，秦王真的会动情。 
　　他只是用那样的话，确保了一件事情：他不会对他动情，同样的，也不会对那少年动心。 
　　他不属于他，也不会属于任何人，就让所有的人都得不到他。韩非很是恶意地想。 
　　而且，君臣之间，若真有了那样的关系，那会增添多少尴尬和猜忌，原本的纯粹会荡然无存……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他真的怕了。 
　　秦王松开他，拍拍他的肩。“回去吧，别着凉了。”他边说边走向辉煌的宫殿，走向那个纤薄的身影。 
　　韩非默默地注视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愈来愈远，也终是转过身，离开了。 
　　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的道路不同。他们……无法在一起。韩非想着。 
　　秦王的那番话，与其说是告白，不如说是试探。他知道，所以他回答得那样冠冕堂皇。 
　　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秦王怎么会不懂这样的道理？ 
　　帝王之心若被臣下揣摩得一清二楚，那么帝王之位，必受威胁。 
　　所以，秦王会杀死所有知晓帝王之心的人。对于这一点，韩非深信不疑。 
　　韩非回到居所，才发觉自己身上犹自披着那件狐裘外袍。 
　　雪白的皮毛沾染了夜的轻寒，而内里依旧是温暖而又柔软的，像情人的心。 
　　倦意袭来，韩非索性和衣匆匆卧下，拥着狐裘，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朦胧中，韩非犹自迷糊地想着：他，韩非，决不会傻到去做企图读懂秦王之心的那个人。 
　　 
 
 
 
 
第 9 章 
 
　　雨。花雨。杏花雨。 
　　杏花飘飘洒洒，翩跹着落下，似蝶，似梦。 
　　这是哪里？ 
　　杏花树下的少年持剑迷惘。 
　　哦，这里是楚国。自己正跟随荀子志于学,游学于潇湘江畔。 
　　老师叫我做什么来着？ 
　　少年歪头想了半天，哦，是叫我练剑。 
　　少年提剑刚刚摆出个姿势，不远处便走来一个人。 
　　青衣，儒巾。伴着霏霏杏花雨，那人显得很儒雅，很文气。 
　　“师兄！”少年把剑扔掉，欢快得几乎是扑上去。 
　　“非儿，你怎么又偷懒？”青年温柔地责备，然后拿出糕点，“这是楚国宫廷里的师傅做的……”还未说完，糕点便被少年一把抢过，三下两下消灭。 
　　少年鼓着腮帮子，模模糊糊地说：“真好吃……”然后咂巴几下嘴，扑到青年身上：“师兄你对我最好了！” 
　　青年摸着少年的头：“你啊，对谁都说这句话。不过，我马上就要走了。” 
　　“为什么？！”少年瞪大眼睛。  
　　“因为我可以出师了。而且……我可不认同师傅的礼乐教化，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倒是。那些腐儒的东西，早就烂掉了。国富民强，就要明刑法，善改革，废井田，开阡陌。”少年一旦论起治国，便神采飞扬，意气干云，有一种天下竟在掌中的年少轻狂。 
　　美丽英气的脸庞，衬着那烂漫的杏花，说不出的好看。 
　　“师弟，你不是池中之物。”青年感叹着，如是说。 
　　“师兄难道是？”少年笑着，一拳轻轻砸在对方胸膛上，“师兄可要等着我，到时候，天下还不是我们师兄弟的！” 
　　“你可以来找我，但我们决不可以同殿为臣。” 
　　“为什么？”少年吃惊，然后恍然大悟，不禁大笑，“师兄啊，怎么师傅的话你还记在心里？那老头，早就糊涂得连夜壶和水壶都分不清了！” 
　　青年失笑，道：“谁知道呢。我只知道我不如你，我只是……不想伤害你。” 
　　他说着，将吻轻轻落在少年眉心，叹息着，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少年怔怔地望着师兄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脸轰地红起来，嘟囔：“莫名其妙。” 
　　然后再舞了几下剑，师父说过什么？似乎是很重要的坏话。 
　　再舞了几下剑，好像那老头说了这几句话后，师兄弟鲜有人愿意跟师兄交往了。瞧瞧，现在都把师兄逼走了。真是，流言的力量啊。 
　　记得那老头好像也说过我的坏话，什么“没心没肺，迟早吃亏”，什么“再狂小心撞南墙”。 
　　嘿，少年咧嘴笑，还挺押韵。 
　　不过那师傅那张乌鸦嘴还真说啥啥灵，自己说不定还真要留个心眼。 
　　不过自己出师后也是去辅佐韩王吧，那跟师兄是一辈子再也没有交集了。 
　　撇撇嘴，算啦，看在韩安那小子长得还不错的份上，陪他一辈子就一辈子啦，权当养眼嘛。 
　　“韩公子——”有人呼唤。 
　　少年停下舞剑，高声回应：“哎，在这里呢。” 
　　“韩公子——” 
　　“在这里。” 
　　“韩公子？” 
　　“靠，这么一大个人在这儿，你眼瞎了吗没看见？叫魂呐！” 
　　“韩公子——”边叫边晃。 
　　韩非终于被晃醒了。 
　　他迷迷朦朦地睁眼，来人立刻半跪在地上：“韩公子，大王勤政殿有请。” 
　　韩非倏地清醒过来，窗外已是晨光万里。 
　　小小的内室庄重而简朴，雕甍彩绘精致而内敛，哪里有漫天飞扬的杏花？原来只是黄粱一梦。 
　　“韩公子，让奴婢伺候您更衣梳洗。”侍者谦卑地说着，便上前服侍。 
　　而韩非仍犹自怔忡。 
　　自己有多久没有做关于少时的梦了？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而且……师傅到底说过关于师兄的什么坏话呢？  
　　怔忡之间，已梳洗完毕。韩非由侍者领着，朝勤政殿走去。 
　　华丽的屋宇之中，秦王落座在书案之后，重重叠叠的竹简，几乎将书案一半掩埋，也衬得帝王的神情，高深莫测。 
　　两旁还恭恭敬敬地站着几位大臣，其中还有李斯。 
　　韩非下拜：“臣怠慢来迟，还望大王恕罪。” 
　　秦王抬眸，眸光明亮似雪，锐利如锋：“韩卿客气,赐座。” 
　　韩非还未完全站起，又急急跪拜在地：“臣惶恐。臣岂能独自安然入座？大王盛意，不胜感激，臣心领。” 
　　秦王微笑，用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应有的笑容：“韩卿总是如此恭谦，罢了，起来说话吧。” 
　　韩非谢恩，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他当然能明白秦王的苦心，这样做一则用来显示自己深得秦王宠信，免去了他人的轻视与挑衅，提高自己的分量。二则，表现自己的恃宠而不骄，谦逊风度，来表明对秦国重臣的地位没有挑战。 
　　而且……将我招至勤政殿，是终于放下戒备之心，决定要重用我了吗？ 
　　韩非悄悄握拳，不禁心潮激动澎湃。 
　　“我秦国自从商鞅变法，一举成为强国。昭襄王后，更是雄霸天下，秦旗指处，望尘逃遁。天下若归于一家，百姓也少颠沛流离战乱之苦。但万事开头难，一统大业，开头最是重要，一着不慎，便满盘皆输。各位卿家，你们认为秦国该先向哪国下手？” 
　　秦王的声音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那样温和的声音，却让韩非悚然一惊。 
　　真是，平时根本不与他讨论时政要事，没想到一让他参与秦国国政，便讨论如此机密紧要之事，大王真是……出人意料。 
　　“李斯，你先来说说吧。”秦王声音仍旧温和，然而帝王之威，令人难以捉摸。 
　　“陛下，”李斯恭敬地站出来，一揖，“臣的小师弟韩非文韬武略，无所不能。相信他的妙计良法，定能让人侧目。” 
　　“哦？”帝王懒懒地一抬眉，似乎很感兴趣，“那么，韩卿，你来说说吧。” 
　　韩非固然知道以他的身份这种问题如何回答都是居心叵测，也只能顶着头皮硬上，涩声道：“臣认为，应先伐赵国。” 
　　“哦？为何？” 
　　“ 一者， 赵氏，中央之国也，难民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也。号令不治，赏罚不信， 地形不便，下不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此可攻也。”韩非说到此，微微昂头，看见秦王用笑意鼓励的眼看着自己，一鼓作气，扬声说了下去： 
　　“二者，秦兵器之强，天下无能抗之，唯赵可稍与争锋。昔者昭襄王大败赵于邯郸，赵却当亡不亡，秦遂当霸不霸。赵亡，天下无可当秦军，卒诸侯胆颤，天下归心焉。此必攻也。 
　　三者，赵举则韩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 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拔荆，东以弱齐弱燕，决白马之口以沃魏氏，是一 举而三晋亡，从者败也。大王垂拱而治，天下编随而服矣。此攻之德也！” 
　　“说得好！”秦王不禁抚掌赞叹。  
　　韩非躬身一揖：“大王谬赞。” 
　　然后微微抬起头，正欲退回，余光却瞟到李斯向一个大臣悄悄使了个眼色，那个大臣便出列向秦王一揖：“臣不赞同韩非所言。臣认为，应先攻韩国。” 
 
 
 
 
困于秦 
 
　　那个大臣便出列向秦王一揖：“臣不赞同韩非所言。臣认为，应先攻韩国。” 
　　“哦，为何？难道韩卿的计策不好吗？”秦王问到。不急不缓，仍是那种难以捉摸的语气。 
　　“韩非为韩国臣，难免有失公允。” 
　　韩非的心微微跳了跳，然后暗暗叹口气，忽然间想到梦中李斯决不可以同殿为臣的那句话。 
　　师兄……难道连你都忌惮我吗？  
　　这时，李斯却忽然说道：“麃公此言差矣。非虽为韩人，却已为秦臣，自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非所言句句在理，然，陛下，臣亦以为应先取韩国。” 
　　“哦？”秦王似笑非笑。 
　　“秦历来之策为远交近攻。且韩毗邻秦国，为秦心腹之患，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李斯继续高声说道。 
　　韩非抬眸，近乎悲伤地看着李斯。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是故秦王宠信你一人足矣，岂能让别人爬到你头上，哪怕是你的小师弟。师兄，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刚才那个大臣竟是麃公，麃公乃是秦国大将。没想到师兄早已拉拢秦国军队的势力，若非秦王默许，他又岂能如愿？秦国真正炙手可热的人物是师兄吧。我呢，跳梁小丑罢了。 
　　韩非自嘲苦笑。 
　　“各位爱卿说的都在理。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秦王长袖一挥，结束了这场密议。 
　　韩非正欲随着众人退下，秦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卿，你留下。” 
　　韩非只得退回，作揖：“大王还有何事？” 
　　“没有事便不能留韩卿了吗？”秦王仍旧微笑。看得出，秦王今天的心情实在很好。 
　　可韩非的心情实在很是糟糕。可在秦王面前，不敢丝毫流露出半分。谁能给秦王脸色看，那他真是嫌命太长了。 
　　“韩卿陪寡人走走吧。”秦王说着便踱步出去，韩非跟随两步后。身后还有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侍从跟随。 
　　真是巍为壮观，像在排练一字长蛇阵。韩非在心里很是恶意地想着。 
　　韩非刚想完，秦王便感应到似的回首敛眉怒斥：“你们跟着寡人干什么？！还不滚！” 
　　帝王之怒，流血千里，伏尸百万。韩非实在是被秦王的喜怒无常吓了一大跳，后面的侍从更是呼啦啦地跪倒一大片，然后惊慌地倒跪着离去。 
　　秦王却牵起韩非的手，转瞬间又是温文的笑：“韩卿何不去看看寡人的花园？金秋时节，篱菊怒放，很是漂亮。寡人一直都在想，韩卿是否会喜欢。” 
　　韩非被拉着穿过重重的行空复道，经过无数的精美雕甍，来到了御花园。 
　　手心已沁出薄汗，无奈秦王还是紧拉着不放，韩非很是尴尬，直到他看到那满园怒放的菊花。 
　　金黄，灿烂，耀眼，仿佛盛夏的灿阳一不小心被神遗落在深秋的花园中，映得人的整颗心都温暖起来。 
　　单瓣，复瓣；怒放，将放，未放； 
　　还有的，欲坠，未坠，凋零残落之美让人心生怜爱。 
　　满园的金黄衬着重重叠叠火红的秋叶，热烈，奔放，美得耀眼。 
　　韩非的整个魂魄几乎都被这满园的美景摄取，待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被秦王整个圈抱起来。 
　　秦王尖削的下巴抵着韩非的肩，在他耳边轻声问：“爱卿，你喜欢吗？” 
　　灼热的气息缠绕在耳畔，韩非整个人都僵硬，他努力地掰着秦王紧紧箍着他的手臂：“陛下，臣很喜欢。您能不能，先放开臣？” 
　　“不能！”秦王很霸道地说，边说边半抱着韩非往花园深处走去，“寡人看韩卿似乎很不高兴，才想到用这方法讨爱卿开心。寡人可从没有这样费心讨谁开心过。” 
　　韩非的怒气终于被激出来一点，他瓮声瓮气地说：“那臣还谢主隆恩。” 
　　秦王眸中含笑，深深看了他一眼：“谢恩可不是光嘴上说的，爱卿得拿出实际行动来。”说完，以迅雷不掩耳之势，轻轻啄了韩非鼻尖一下。 
　　“大王！”韩非惊得满脸通红，开始拼命挣扎起来。这一挣扎，连带着他们两人，一起滚在了花丛中。 
　　金黄的花瓣纷纷扬起，缓缓坠下，似金色的雨，落了两人一身。 
　　秦王的呼吸沉重急促，他抚着韩非的脸：“韩卿，这是何意？” 
　　韩非使劲挣扎几下，发现身上的人却越来越沉重火热，终于懊恼地放弃：“陛下，这句话该是臣问您的！” 
　　秦王低下头，鼻尖几乎抵着韩非的鼻尖，眸间深沉如海翻涌，却仍旧淡淡地微笑：“韩卿不高兴吗？” 
　　“不高兴，很不高兴！我是谋臣，不是娈宠！”韩非又开始愤怒地挣扎，似乎终于摆脱秦王的压制，秦王却伸手抓住他的肩膀，一把撕开他的衣服，重新重重地将他压在身下，并狠狠地咬住他的唇。 
　　“不是娈宠，是爱人。”秦王喘息地说着，挑起韩非的下巴，深深地看着他，“是陪伴在我身边，得我一生宠爱的爱人。” 
　　“宠爱？陛下的宠爱只能把臣宠到地府里去！” 
　　“韩非还在记恨勤政殿里的事情吗？放心，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你，哪怕是李斯，只要他有这个念头，寡人定要他生不如死。”秦王说得阴狠而决绝。 
　　“大王在勤政殿里演的那一幕，不就是告诉臣，离开大王的宠信，我什么都不是吗？连我最亲的师兄都算计我，只有在大王的羽翼下我才能活命吗？您又何必说得那么好听？！”韩非悲伤而愤怒地低吼。 
　　秦王却缓缓笑了起来：“真是聪明，寡人发现你真符合我的口味。我越来越迷恋你了，怎么办呢，韩非？” 
　　“聪明？我哪里聪明？我从来都是……都是被你们这些当权者，玩弄于股掌之上！” 
　　“不。”秦王温柔地吻了吻韩非的唇，“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竟把寡人的心思摸得那么透。纵使你师兄每日里揣摩寡人的心思，都比不上你这七窍玲珑心——”秦王说着手指轻抵韩非胸膛，那里的心脏在火热地跳动着，很热烈，也很纯粹，他很喜欢那种感觉，“看得透。能读懂帝王之心的人呐，只有韩安那个蠢材才会放你离开。” 
　　韩非几乎被秦王逼得流出了眼泪，他终于忍不住很是脆弱地微微哽咽。 
　　是啊，能读懂帝王之心的人，要么被束缚在帝王身边，要么……死！ 
　　安是不忍心我死的，所以才放我离开。但秦王是虎狼之心，我明白，当然明白。 
　　韩非终于忍不住淌下了眼泪，他微微前倾，拥住秦王：“陛下，我既为秦臣，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陛下……请您赐予我尊严。我不愿如妓女一样，只会张开双腿来续命活下去……我——” 
　　“好了，寡人知道。”秦王起身，顺手将韩非拉起，亲自为他整理了衣袍，拂去落在他发上衣上的金色花瓣。 
　　“总有一天……”秦王微微笑着，心情很好的样子，轻声自语。 
　　即使是没有自己，秦王仍旧能一统天下，但是，只要秦王还有征服自己的欲望，自己还能活下去，对不对？　　只要活下去，而已…… 
　　自己，怎么真混到了这般田地…… 
　　本以为逃出韩国，就可以……真没想到，逃出狼窝，又入虎穴。而秦王，比韩王难伺候何止千万倍？ 
　　他韩非的命，怎生就如此凄惨？　 
　　于是韩非郁闷之下，心情更加糟糕。 
　　味同嚼腊地和秦王饮完茶，接受秦王关于秋猎的邀请，然后游魂似地回屋，连路上碰到的李斯都视而不见。 
　　“师弟！”李斯在身后呼唤。 
　　韩非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韩非！”李斯似乎有些生气，追上韩非，重重地拍了一下韩非的肩。 
　　韩非猛地惊醒，诧异地望向李斯。 
　　李斯哭笑不得：“师弟走神的功夫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厉害啊。” 
　　韩非仍旧冷着一张脸，没有反应。 
　　“师弟，你记着，如果秦王以后再问你先攻哪国，你一定要回答先取韩国。” 
　　韩非冷笑：“为何？” 
　　“六国谁先灭，大王心中早有乾坤。你只须顺着大王意思，何必去抚逆鳞？” 
　　韩非抬头望天，秋季的天很蓝，很高，很宽阔。他轻轻回答：“我知道。” 
　　“那你为何——” 
　　“因为我说不出口！”他用近乎凌厉的眼神看向李斯，薄怒。韩国可是生他养他的祖国啊。 
　　李斯一时无言。 
　　这时，一阵秋风袭来，柔和微凉，吹得韩非的衣袂微微翻舞，似乎有隐隐的芬芳从韩非身上沁出，微弱而魅惑。 
　　李斯抽抽鼻子，疑道：“师弟，你刚才在和大王干什么？身上的香味从何而来？” 
　　韩非脸微红，恼怒地道：“不用你管。” 
　　李斯沉下脸，盯着韩非近乎阴冷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手指缓缓抚到唇上，说：“嘴唇。” 
　　韩非狐疑地将手指往自己嘴唇上一抹，指上却是半干的血迹——是被秦王啃出来的。 
　　韩非的脸倏然绯红，又迅速苍白下去，然后用同样苍白的语言地解释：“啊，什么时候嘴唇竟然被自己咬破了……” 
　　李斯没有说话，只是继续阴冷地盯着韩非。直到看得韩非再也受不了，转身离去之际，才冷冷地说：“别陷下去。” 
　　韩非转头，这次是真的愤怒了：“这句话该跟你伟大的陛下说去！”然后拂袖离去。 
　　韩非一回到住所，立马一头扎进被子，恨得咬牙切齿，差点把嘴唇再一次咬破。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秦王嬴政他一定是故意的！  
　　他是非要在他师兄面前捅破这层窗户纸不可，打算看他的笑话吗？  
　　韩非恨恨地在被窝里狠狠拱上几下，泄愤完毕，才把头伸出来，却蓦然看见放在床边叠得整整齐齐的狐裘。 
　　雪白的狐裘温柔地静静地躺在那里，诱得韩非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 
　　它似雪一样白净，轻柔，触上去微凉，然后迅速变得温暖。 
　　韩非将那间狐裘制成的外袍轻轻拿起，抱在怀中。还给秦王吗？ 算了，就怕单独碰到他又惹出一连串的麻烦。帝王之物，自己定是不能用的，那就收起来吧。 
　　将它塞在箱子里后，韩非虚脱似地倒在床上，无力地用手掌覆住额头。目光穿过敞开的窗看到庭院中那棵孤独的梧桐。 
　　时节已近深秋，梧桐叶早已凋零。唯独枝杆苍老却依旧遒劲有力，扭曲地伸向天空。如同倔强的失败者，深陷泥潭却苦苦挣扎，张开扭曲的双臂向苍天呼喊与求救。 
　　哈，自己多像它。 
 
 
 
 
番外　关于秦王 
 
　　精美的檀木雕花窗牖半开，望向窗外，重重的宫殿精美绝伦，勾心斗角，像兽一样静静蛰伏。 
　　窗外已晨光万里，朝阳喷薄而出，阳光映照着我的宫殿，那么雄伟壮丽，不可一世。 
　　这是我的宫殿，我的王朝，我的天下！ 
　　我又做了那一个梦，十五年来魂牵梦萦的梦。 
　　而今日唯一不同的是——我望向身后华丽奢侈的床，床上静静地睡着他，我思念了十五年的人儿。 
　　我醒来后，不会再孤单一人，寂寞悲哀难耐。 
　　但他连睡梦中都微微蹙着眉，似乎悲伤。 
　　睡容都那样拘禁严肃，哪儿有醉酒时的张扬潇洒？哪儿有十五年前的张扬潇洒？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 
　　我还是赵国的质子…… 
　　是卑微落魄，匍匐在尘土中苦苦挣扎的蝼蚁。 
　　赵国的几个贵族子弟用嘲弄的眼轻蔑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围住我，恶语相向，拳打脚踢。 
　　我蜷缩成一团，努力护住身体的要害，心中暗暗发誓，迟早有一天，我要将这种折辱，千倍万倍，还给他们。 
　　只是现在，我还是卑微落魄，匍匐在尘土中苦苦挣扎的蝼蚁。 
　　我只是那些纨绔子弟的消遣。 
　　他们哈哈笑着，大声嘲讽：“秦国百战百胜又如何，他们的王子在我们手上还不是像狗一样！”然后轻蔑地踹我几脚，又补充道，“不，是连狗都不如！哈哈哈！” 
　　我愤怒至极，趁他们得意之际，狠狠地撞向其中一人，突破他们的围攻，踉跄疯狂地逃了出去。 
　　我真想，就这样逃出邯郸，逃出赵国，逃出这永无止休的耻辱与折磨。 
　　脚上一痛，几乎听到了金属刺入肌肉时的撕裂声，然后身体一个趄趔，滚在了地上。 
　　竟是利箭射在了腿上。 
　　我咬着牙将箭拔出，不顾飞溅的鲜血，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对方已追上前来，将马鞭甩过来缠住我的脚，拉扯之下，又重新跌到地上。 
　　他们怒斥着，嘲笑着，马鞭重重叠叠地甩过来，身子已破败得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们高声笑着：“好个野狗，还会咬人，该打断他的腿还是砍断他的手呢？那么着吧，从爷的胯 下爬过去，就饶了你。” 
　　尘土混合着鲜血，污脏了我的眼，眼前血红模糊一片。我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却无能为力。 
　　我只是被命运戏弄的可怜虫。 
　　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一切都讨回来。 
　　等到那时我能掌控万物，掌控命运，戏弄苍生。 
　　我匍匐着，努力装作顺从的样子，慢慢地爬过去。 
　　他们哈哈大声笑着，耻辱的火焰炙烤着我，令我欲死不能。 
　　而正是那时，那样年轻张扬的声音出现了：“一大群人欺负一个小孩子，也好意思啊。你们做得下去，我可看不下去。” 
　　声音又带着年少的青稚，却那样不可一世。 
　　我从污尘中抬首，循声望去，便注定一生也不可能忘记那个身影。 
　　雪衣轻裘的少年，向着夕阳，美丽而骄傲。 
　　发如墨色，在风中飞扬。眸如夜色，也净是飞扬。 
　　让我不禁地想到那首诗：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那时，我窝囊，怯懦，满身尘土，遍体鳞伤。 
　　他，美丽，张扬，鲜衣怒马，随意而来，随兴而去。 
　　在我眼中，仿佛是误落尘世的谪仙。 
　　我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像个傻瓜。 
　　回过神来，他早已将那些纨绔子弟打跑，斜眼望着我，似是轻佻，似是不屑：“小屁孩，身为男子汉，就该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还趴在地上干什么？” 
　　我忍受不了他的轻视，踉跄地从地上爬起，将脊梁挺起：“我已经十二岁，不是小屁孩！” 
　　他微讶异地挑挑眉，然后忍俊不禁，点头笑道：“好，小男子汉，以后将那些人全都欺负回来。” 
　　我正要郑重地点头，他身旁的一个青衣男子忽然说道：“小师弟，你与赵国贵族子弟打架斗殴结仇怨也就罢了，怎么教坏小孩子呢？” 
　　他瞟了男子一眼，无所谓地道：“反正我又不是赵国人。而且就算我不说，那小孩肯定也要报复，我不过直接一点罢了。” 
　　然后他向我走来，白衣如雪，衣袂飘飘，仿佛月下谪仙。 
　　他将一小瓶瓷瓶塞进我手中，说：“这是金创药，治一下伤吧。” 
　　然后转身，与那青年双双走远。 
　　我看看手中药瓶，又望着越来越远的身影，终于鼓起勇气，高声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眸而笑，高声回道：“韩非。” 
　　然后又似乎想到什么，几个起落又回到我身前，从怀里掏出几张丝锦，塞到我怀中，对我眨眨眼，显得很是调皮：“这是武功秘籍，学会它，就可以和我一样能打架了。” 
　　然后，少年离开了，而他的师兄一路上还在不停地唠叨。 
　　夕阳西下，染得少年的身影朦胧而美丽。 
　　少年叫韩非。 
　　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关心我的人，或许是唯一一人。 
　　他是那么得美丽而又善良，而美丽的东西总是想让人收藏，除了自己，谁也不能用目光亵渎。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若能与子偕臧，白首共度一生，纵为布衣匹夫，此生又何憾？　 
　　一年后，父王庄襄王薨，我被秦迎回，继位为秦王。 
　　万人之上，自称寡人。 
　　后来，我又见到了那时韩非身旁的青年，李斯。而他，根本不认识我。也是，谁会把当日落魄的小屁孩与今日高高在上的秦王联系在一起呢？ 
　　他，也恐怕早已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昭襄王后，秦已称霸六国。只要我握有权力，我相信，迟早有一天我会与他相遇，然后……相爱。 
　　只是我初登为王，年幼无权，外有吕不韦专政，内有嫪毐之徒乱权。阴暗混乱的宫廷与政治生活，让我忙得焦头烂额，竟也渐渐淡忘了少年。 
　　年少之时的执著在现实面前渐渐褪去。 
　　直到……十四年后，当烛墨派人将《孤愤》，《五蠹》之书传给我看时，我确是为之惊艳。著书之人，必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是没想到，竟是他所写。于是，兵锋直指韩国，只为再见一面。 
　　想见他不为世俗于污的美丽，想见他飞扬如斯的神采。 
　　只是再遇之时，我几乎无法将眼前稳重内敛的男子与十五年前轻狂不羁的少年联系在一起。原来沧海桑田的，不止只有自己。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遭遇了什么？只是怀才不遇，处处碰壁的悲怆吗？　 
　　秉烛而谈，一夜醉酒的他静静躺在床上，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似蝶破蛹而出轻展双翼。 
　　他快要醒了。 
　　我微微笑了起来，暗暗下了决心：我定要给予他一个帝王能给予的最大的恩宠与信任，让他重新张扬跋扈，重新骄傲得不可一世。 
　　我宁逆转时空，也要让他重如十五年前初见般那样飞扬姿肆。 
　　然后将那样美丽骄傲的他紧紧攥在手中，将他好好收藏…… 
　　就算他如今戴上严肃恭谨的面具，但总有一天，让他心甘情愿地摘下面具，让他心甘情愿地……属于自己。 
　　总有一天……我微笑着望着他。 
　　少年之时的执念啊，就让它疯狂地滋长蔓延吧。 
　　 
　　 
 
 
 
 
秋猎 
 
　　秋猎转瞬就到了。 
　　秦本就民风剽悍，展现力量与技巧的狩猎便极被秦国重视。 
　　车队逦迤，旌旗蔽空，车轮辘辘，绵长的队伍逐渐远离了咸阳，远离了繁荣的喧哗，驶向专为皇家狩猎开辟出的山野之地。 
　　车队逦迤于渭河之畔，渭水澎湃，水浪奔流之声苍苍渺渺，亘古磅礴。 
　　马蹄整齐地敲击在大地上，仿佛鼓点，伴着渭水之声，苍远雄浑。 
　　马背上的骑士雄伟，飒爽，高高昂着头，目光投向远方，目空一切的样子，很骄傲，很自豪。 
　　韩非与李斯以及其他几个或腐朽苍老或文弱不堪的文臣一起挤在小小的马车上。 
　　其实马车说小也并不小，甚至可以说是很宽敞，只是一时装不下那么多尊大佛而已。 
　　李斯微笑着，温文尔雅地与其它几位文臣侃侃而谈，如鱼得水的样子。看来他在官场上人缘很好，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很吃得开。 
　　而韩非，沉默地端坐在马车上，低眉敛目，肃穆恭谦，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马车很是颠簸，可他正襟危坐，纹丝不动。 
　　与那一群高声谈笑的大臣显得特立独群，格格不入。 
　　李斯在谈笑之际，偶尔也转过头看看韩非冷俊淡漠的侧颜。 
　　曾几何时，他的小师弟是鲜衣怒马，击剑而歌。总是目空一切的样子，张扬地与人干架，骄傲地快意恩仇。 
　　可昔日跋扈飞扬的贵族少年如今竟蜕变成这样冷漠沉稳，古井般波澜不惊的青年。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对自己而言是那么陌生，陌生得心生戒备。 
　　李斯想到这里，心中不禁苦涩难言。 
　　他曾经最心爱亲密的小师弟啊，如今已疏远得咫尺天涯。 
　　到达狩猎场时，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熊熊燃烧着天边的云霞，云展云舒之间，诡谲艳丽。 
　　秦军的战旗也被染成橘红色，在空中凛冽招展时，有一种凄艳的美。 
　　远处玄衣冕旒的帝王从华美的銮舆上下来，披着漫天的血光，眸间半明半晦，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最华丽的营帐。遥遥地，他回头似乎向韩非深深望了一眼，又似乎没有。 
　　斜阳已坠，地平线吞没它最后一抹光芒。漫天的霞光渐渐黯淡，营地上的篝火已被点燃，火焰高高跃起，恣肆舞蹈。 
　　将士们扎成堆，中间夹杂着零星的贵族与大臣，围在篝火旁高声叫嚷着，喝着烈酒，似乎并没有因为秦王而有所拘谨。仿佛这狩猎场是战场一样，氛围豪迈雄壮。 
　　浓烈的酒香味飘荡在营帐之间，浓韵淳冽。 
　　然后有人高声唱起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长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长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随后众人一起高声唱了起来，雄浑高昂，声响中霄。 
　　林中的群鸟受惊，扑楞楞地飞向天空，树林沙沙作响。 
　　将士们高声笑了起来。 
　　那种开朗豪爽也感染了韩非，他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身旁的士兵倒了满满一大碗烈酒，塞到韩非手上，嚷嚷：“兄弟，干了它！”　 
　　熊熊火光映照之下，年轻士兵黑色的眼纯粹而热烈。韩非接过酒碗，重重地与士兵手中的酒碗一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干！”然后一口气饮下。酒很烈，向来饮惯温和好酒的韩非止不住轻咳几下，略显苍白的脸迅速变得红润。 
　　“好！”那士兵高声笑着说，又要往韩非手中倒酒，一只修长的，呈现出尊贵白皙的手忽然将酒坛拦下，手指骨节分明，昭示着绝对的力量。 
　　韩非讶异地抬眼看去，竟是一身便服的秦王。 
　　士兵显然并不认识秦王，不满地正要说什么，秦王淡淡地开口：“小兄弟，这位先生并不善饮酒，却偏喜欢豪饮，你再灌他便要醉了。” 
　　士兵豪爽地笑了起来：“那你便代他喝吧。” 
　　篝火映照下的秦王不再锋利深沉，仿佛温柔。他微微笑着接过酒碗，一口饮下。 
　　韩非本以为尊贵如秦王必然饮不惯这等烈酒，没想到秦王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忽然想到秦王幼时曾在赵国做质子，恐怕吃的苦不是任何人能够想象的吧，烈酒又算得了什么？  
　　赵国……自己少时也曾游学经过赵国，呵，说不定还见过面呢。 
　　此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原来篝火旁有人在舞剑。 
　　那士兵的注意力立马被引了过去，也高声叫起好来。 
　　韩非笑着对秦王道：“秦国的秋猎真是热闹无比，别具一格。” 
　　韩非平时很少笑，总是一副严肃拘谨老气横秋的样子。但他一笑，原本脸庞棱角分明的线条立刻柔和起来，连眼睛便变得年轻而清澈——他的笑意，是从眼睛里开始漾起来。 
　　秦王细细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眼前的人，虽然吝啬笑容，但笑起来总是发自于内心。他，似乎永远也学不会虚以逶蛇。 
　　然后秦王笑着回答：“秦国秋猎场上只有兄弟，不讲究那套繁文缛节。” 
　　说着，他忽然拉起韩非的手，挤进人群里，然后席地坐下，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士兵一样，跟众人一起看舞剑。 
　　那人剑舞得很沉稳，很实在，是战场上那种很实用的剑法，一招一式间，杀气横溢。但也因此，并不华丽好看。 
　　“韩国的秋猎是怎么样子的呢？”秦王忽然问道。 
　　然后韩非笑了起来，说：“也有舞剑，不过是美人舞剑。舞到最后，那些个美人一个个都被王公贵族拖进帐篷里去了。” 
　　秦国的秋猎充满着英雄的豪迈气息，不拘小节，也许围猎之时还会让将士们演练军阵队伍配合。 
　　而韩国呢，充满了胭脂味。美人，美酒，美食是一样也不能少的。美人如玉，轻歌曼舞。秋猎简直是韩国的王公贵族们为了寻求刺激，在野外寻欢作乐的最佳借口。 
　　美丽的火焰旁，轻纱如雾的美人蛾眉敛略，弱不胜衣，舞罢还成羞。但那样的景色确实很美。 
　　韩王总是开怀大笑着，身旁美姬环绕，莺声燕语。他便左拥右抱，放荡不羁的样子，而眼神却装作无意似地常常瞟向他。他难道还真以为他会吃醋？真是幼稚可笑的行为。 
　　　安常常犯这样的孩子气。 
　　韩非神情恍惚地看着剑舞，陷入了回忆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没人路过吗？？？ 有人吗？？？？有人请留下爪子吧~~~~~~~爪子啊~~~~ 
 
 
 
 
剑舞 
 
　　韩非神情恍惚地看着剑舞，陷入了回忆之中。 
　　待他回过神来，已是两个人在舞剑。没过多久，那两个人从舞剑变成了真刀真枪的相互干架。 
　　雷霆万钧的力量，刀剑碰撞时，火星激溅。不过剑法，真的很笨重。 
　　像唯恐众人看不清，特意放缓了动作似的。 
　　而且打斗中还夹杂了舞剑似的花俏的动作，变得不论不类。而周围的人还在使劲在叫好起哄。 
　　韩非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又被逗得止不住笑了起来。 
　　没想到粗犷如秦人还有这么搞笑幽默的一面。 
　　败的人下去，又有新的人与胜者切磋。不多时，已换了好几拨。 
　　不过还是没有让人惊艳的剑术出现。 
　　不过，姬殷倒会舞一手好剑。 
　　犹记得他第一次参加韩国秋猎时，真是被那种奢靡香艳的景象吓住。 
　　美人儿葱葱玉指捏着剑，轻飘飘地挥舞着。舞着舞着，不知何时已把剑给扔掉了，香肩半露，媚眼如丝地靠向两旁的王公大臣。 
　　姬殷本就长得漂亮，又总是一副笑嘻嘻很温柔的样子。一身白袍，仿佛翩翩浊世佳公子。所以很多舞女就蹭啊蹭啊使劲往他身上靠。 
　　没想到姬殷忍无可忍之下，一把抽出腰侧的宝剑。 
　　剑身如水，锋芒毕露，真是一把好剑，出鞘时仿佛龙吟凤鸣，惊得众女花容失色。 
　　姬殷举着剑，高声叫嚷：“今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剑舞！” 
　　那样一个看起来温吞吞的贵族公子，一舞起剑，便凌厉而潇洒。剑芒吞吐，如蛇吐信；剑光如雪，飘然转旋。剑法锋利又不失温柔，精致又显得气势如虹。 
　　特别是由一个尊贵的美少年来舞这样漂亮的剑，显得更为漂亮，甚至可以说是惊艳。 
　　几乎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却暗自盯准了一个素有宿怨的纨绔子弟，似是无意地将剑掠过他面前，轻转手腕，用很巧妙的手法将他的衣襟割裂。 
　　那人本就怀抱美姬，衣衫不整。被姬殷这样一折腾，立马就坦胸露脯了。 
　　他反应倒快，立刻拍案而起，也抽出自己的佩剑，没头没脑地往姬殷头上招呼。 
　　两人还没过几招，那人便险象环出，姬殷似乎在耍他玩。 
　　本就仇人见面，份外眼红。那人逼急之下，竟使出一个玉石俱焚的招式，姬殷似乎也被他这么个夸张的反应给震住了。 
　　然后呢…… 
　　哦，然后是我执剑而起，跳了出去，一剑插入缠斗的二人中间，将那人的剑给挑飞。 
　　那时自己刚学成归国，还很是骄傲不羁，凡事也比较喜欢出风头。 
　　姬殷看着我，眼睛都亮了，狼似得灼灼发光：“早就听闻韩兄剑术了得，今日正好切磋一下。”说着，便举剑攻来。 
　　而自己，立马悔不当初，觉得被算计了似的。 
　　韩非想到这，微微笑了起来。自己与姬殷的友谊，便是从那日开始的吧。 
　　他是自己在韩国，唯一的真正的朋友，是两肋插刀的刎颈之交。 
　　但似乎也是从那日起……韩非微微垂下眼睫，伤感莫名。也是从那日起，韩王便盯准了他似的，开始了无休无止的纠缠。 
　　“既然秦国剑术入不了师弟的眼，而师弟又能舞一手好剑，为何不上去让众人大开眼界？”身侧忽然有声音这样说道。 
　　韩非一惊，原来是李斯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身侧。说完这句话，才发现秦王也在身旁，便向他作揖：“公子。” 
　　秦王点点头，便看向韩非，似乎在等他回答。 
　　“我已多年没有执剑，剑法早已生疏。”韩非轻声回答。　 
　　但李斯方才的话竟被舞剑之人听到。那汉子一抹汗水，便大声说道：“小兄弟，只是切磋一下而已，没什么生疏不生疏的。难不成真看不起我等？” 
　　韩非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不禁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秦王。 
　　秦王很有兴趣地微眯着眼，将腰侧的佩剑抽出，递给韩非，调笑：“没想到今日秦国秋猎，也要上演一回美人舞剑。” 
　　韩非本因秦王的话微微尴尬羞恼，不过注意力立马便被秦王的佩剑吸引过去。 
　　青色的剑身光华流转，清冽如水。出鞘之时，杀气四溢，几乎给周遭的空气蒙上一层寒霜。 
　　饶是韩非见过不少好剑，也不禁轻声赞叹：“好剑！” 
　　然后执剑长身而立，对那壮汉微一点头：“得罪。” 
　　韩非稳稳平执着剑，锋利的剑间直指壮汉，平滑如镜面的镜身在篝火光芒折射下，幻发出璀璨谲艳的光华。韩非静静地执剑长身玉立，似乎没有进攻的打算。 
　　汉子按捺不住，怒吼一声，冲上来将剑斜劈向韩非。 
　　韩非轻巧地旋身躲过，将剑直直地刺向对方。 
　　汉子收剑回劈。 
　　韩非手腕轻转，回剑收势，再顺着对方的剑势，将剑贴着对方的剑似灵蛇般迅速地缠绕而上，微微一挑，四两拨千斤，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汉子手中笨重万分的剑已如蓬草般飞在空中了。 
　　铮的一声，插在土中，剑柄犹自颤鸣不已。 
　　尚未满一个回合，打斗却已结束。 
　　韩非恭谦地向对方再行一礼：“承让。” 
　　众人霎时寂静，又轰然爆出叫好声来。 
　　火光跳跃闪烁，映得韩非平静的脸上染上红润的光芒，仿佛愉悦。 
　　秦王微挑唇角，笑了起来，带着一抹邪魅与霸气。 
　　我将给予你一个帝王所能给予的最大的恩宠与信任，让你在我的羽翼下，重新张扬快乐，重新骄傲得不可一世。 
　　我喜欢你那种张扬的美丽。 
 
作者有话要说：偶是非常感性的一个人（自恋中～～～～），所以，亲们的留言将是偶写下去的唯一动力～～～～ 
想我这么不慕名利的一个乖小孩，啥都不求，只求留言，真是……品德高尚，高山仰止，不禁令人潸然泪下啊～～～～ 
 
 
 
 
白虎 
 
　　第二日，秋猎正式开始，秦王竟赏了一匹极品的骏马给韩非。 
　　骏马黑色的鬃毛在风中高高扬起，仿佛黑色的猎猎火焰。乌黑的眸子灵动骜鹜，马蹄飞扬踩踏，很不安生。 
　　好马总是有野性的。 
　　韩非也算是一匹好马，千里马。 
　　如今，他也被秦王宠得多少溢出来一点原生的野性。 
　　在旌旗猎猎招展，众将跃跃欲试之际，他也难捺心中的激动，几乎一下跃到马背上，一勒缰绳，轻呵一声，潇洒地制住马匹因忽然受惊而凌乱的步伐，彻底地制住了马，让它变得乖顺服帖。 
　　欢喜抬眸之际，却见李斯稳稳当当地踏上马鞍，慢腾腾地爬上马背，动作不急不缓，不骄不躁，很有重臣文人的风采。等端坐在马背上时，李斯遥遥向韩非很有深意地凝睇一眼，仿佛唏嘘。 
　　看到李斯规规矩矩的动作，韩非才猛地醒悟过来，方才自己恍惚激动之下，竟把贵族礼仪抛到九天云霄外去了，把年少时白马衣轻裘的轻狂动作几乎条件反射般重复了一遍。 
　　前方是如众星拱月般的秦王，骏马上持弓背箭的尊贵身影，更显得嚣张而高傲。 
　　秦王率众率先冲进了猎场，韩非随着众人也一齐驰马跟随。 
　　猎场古木参天，繁密的树干枝叶几乎要把天空遮蔽，只剩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零碎地印在地面上。 
　　韩非随兴追逐着一只野鹿，也不忍心拉弓去射这种美丽灵性的生物。 
　　野鹿水灵灵的眼睛很是狡诘，似乎能读懂人心，走走停停，不久便把韩非引到了密林深处，然后一个转身便消失不见了。 
　　密林寂静深幽，悄无人迹。 
　　韩非回过神来，不禁懊恼万分。 
　　正欲策马回奔，忽然听见远处遥遥传来一声虎吼，声震山林,响彻中霄。 
　　有人遇上麻烦了！　 
　　韩非高高举起马鞭，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甩在马身上，策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飞奔而去。 
　　林间树枝密布，人走起来都磕磕绊绊，何况是马？　 
　　韩非弃马，身背弓箭，用多年不曾用的轻功，飞快地密林间跳跃飞奔。 
　　随着韩非的接近，猛虎的吼叫声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听到这只猛兽低沉的喘息声。 
　　一个轻巧的跳跃，韩非跃到一棵老树遒劲的枝干上。前面是一片空地，景色豁然开朗，却把韩非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秦王怀中紧紧拥着一个锦衣少年，近乎狼狈地滚在地上躲开猛虎的袭击。 
　　而周围的侍卫，死的死，伤的伤，鲜血近乎把地上堆积的枯叶染红。 
　　而那匹虎，竟拥有着雪白的皮毛，在阳光熠熠发光。染上的星星点点的鲜血，竟似雪野白梅般妖娆美丽。 
　　好一头漂亮的畜牲。 
　　他几乎立时明白了秦王身边精锐的侍卫死伤惨重的原因：白虎象征祥瑞，秦王定要生擒此兽，不准伤它。不然高贵如秦王，在严密保护之下，又怎会如此狼狈。 
　　而他怀中的，是燕丹吧。 
　　真是一个多情种。 
　　韩非唇边掠起一抹讽刺的笑。 
　　白虎扑了一个空，又怒吼着扑向秦王。 
　　韩非发现，秦王怀中的少年，固然满脸的惊恐，但他美丽的眸中，却平静如深潭，甚至，有一丝恶毒与解脱飞快地掠过眼眸，然后湮灭。仿佛感受到了韩非的注视，他抬起头来，向韩非所在的方向望来。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韩非这样想着，却丝毫不影响他手中的速度。 
　　他飞速地随手折了一只树枝，指尖用力，射向白虎。 
　　树枝在内力灌注下，如流矢般，狠狠地砸在白虎身上。 
　　白虎吃痛，身子猛地一挫，攻势顿时停了下来。 
　　其他的侍卫窥见这个空隙，如蝗虫般不要命地扑向白虎，却被白虎三下两下全甩了下来。 
　　秦王乘这个间隙已经退到安全的距离，后继的侍卫也蜂拥赶来，七手八脚地将网撒在白虎身上。 
　　白虎困兽犹斗，但大势已去，只发出阵阵不甘愤怒的吼声。 
　　韩非静静地站在树上，看了一会儿，便悄悄离开。 
　　那匹韩非所弃之马是秦王所赐，丢失不得。 
　　他必须原路返回，将那匹马寻回。 
　　不能给有心人制造任何攻讦的借口。 
　　这样一来二去，当韩非终于找到马并回到营地时已经暮色如水了。 
　　营地灯火通明，隐隐还有猛虎愤怒的低吼声传来。 
　　韩非正打算在营帐里休息一下,却被正在门口徘徊的太监逮了个正着：“哎呦，韩公子，您终于来了。大王已经等了您许久了。您再不来奴才可要遭罪了。来，奴才给您带路。” 
　　韩非向来对这些阴里阴气的太监没好感，闻言皱眉点点头，沉默地跟着太监向最豪华的营帐走去。 
　　锦帐内，秦王半裸着身子，正由太医给他上药。 
　　韩非跪在锦帐外：“韩非来迟，还望大王恕罪。” 
　　“你也知道来迟？”秦王的声音隐隐挟带着愤怒。 
　　“臣在林中迷了道。”韩非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是吗？枉费寡人忧着心呢。”秦王的声音很不满，“进来说话。” 
　　韩非掀开绵软霏靡的锦帘，继续跪在秦王的床榻边。 
　　秦王的背被猛虎爪伤了，一条条深刻的血痕，遍布在原本尊贵白皙的背上，显得很是狰狞。 
　　是为了护着燕丹受伤的吧。 
　　韩非在心里很不屑的撇撇嘴。 
　　秦王却忽然夺过太医的药，一脚将太医踹了出去，然后将药塞到韩非手中：“来，你给寡人上药。” 
　　韩非拿着药，踯蹰一阵，然后顶着头皮给秦王上药。 
　　他分明是很小心地擦拭着，可秦王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恶狠狠地说：“该死，你到底会不会上药？” 
　　秦王今天的心情显然很糟糕，没有丝毫捕获祥瑞白虎的喜悦。 
　　于是韩非自以为很识相地惶恐地回答：“臣罪该万死。” 
　　“是该万死！”秦王恨恨说着，翻身反将韩非压在身下，“这么晚都不回来，害得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让上位者担心，是臣子的本分吗？” 
　　韩非皱眉，情不自禁地针锋相对：“这样压着臣子，也是上位者的本分吗？” 
　　说完后才猛然自觉失态，看来自己的脾气真的是被秦王慢慢地惯出来了。 
　　“该死。”秦王十分懊恼，原本深沉如夜的眼眸里如今尽是挫败，使劲地戳着韩非的胸膛，“这里就是块石头也该被寡人捂热了吧。” 
　　韩非想笑，又使劲地板着脸，于是显得整张脸都有些扭曲：“陛下，请注意言行，这么多人看着呢。” 
　　于是秦王一把掀开锦帘，冲着外头的侍者怒吼：“都给寡人滚出去！” 
　　转过头对着韩非，竟是满脸的温和，揶揄：“原来韩卿脸皮薄，寡人明白了。” 
　　韩非整张脸都快黑了，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 
　　秦王似乎知道韩非所想，拥住他，说：“放心，都是寡人心腹，不然怎么放心放在自己身边？” 
　　然后扳过韩非的脸，细细瞧了半晌，说：“我受伤后一直很想见你。”然后将吻细细地贴上韩非的脸颊，“很想你。” 
　　韩非推据秦王几下，一本正经的样子，轻声却很严肃地唤道：“陛下。” 
　　“来！”秦王兴致忽起，披衣而起，拉着韩非走出营帐，“让韩卿见识一下寡人今天刚刚活捉的白虎！” 
　　 
 
作者有话要说：韩非是匹好马啊~~~~被人骑的…… 
 
 
 
 
燕丹 
 
　　韩非躺在床上，脑中总是萦回着白虎金色的不甘的眼眸，秦王忽而愤怒忽而温存的脸庞，还有秦王怀中的少年，少年眸中一闪而过的恶毒与解脱。 
　　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索性披衣而起。 
　　深秋的夜，很高，很远。 
　　星辰似碎了一地的琉璃，星星点点，洒满了天空。 
　　韩非兴步走着，走出了驻扎的营地，席地坐在布满夜露的草地上，望着点点繁星，思绪忽而悠远。 
　　夜风很冷，像情人眼角冰凉的泪。 
　　韩非微微合起眼，仿佛很享受这样美而寂静的秋夜。 
　　忽然，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巧，像风徐徐抚过衰草的沙沙声，容易被忽略。 
　　韩非立马警觉地直起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是一个少年，披着漫天的星光，向他走来。 
　　美得像夜色的幻影，像一个遥远的梦。 
　　韩非立刻站起身，对着他躬身：“太子。” 
　　少年唇角掠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质子而已。” 
　　然后一掀衣摆，也席地坐在草地上，轻轻说道：“今天，还多谢先生相助。救命之恩，无以回报。” 
　　韩非依着燕丹坐下：“太子不要怨我就行。” 
　　燕丹苦笑：“命而矣，何来怨乎。先生太客气，叫我燕丹就行了。” 
　　韩非微微笑了起来：“也叫我非吧，丹。” 
　　“非，你思念你的故乡吗？”燕丹幽幽地问，语气迷惘。 
　　韩非遥遥地将目光投向天宇，也跟着迷惘起来：“思念。” 
　　“我的故乡，有肥沃的原野，有纯朴善良的百姓，有磅礴的跟天空一色的海洋。她那么美，我夜夜思念着她，年复一年。”燕丹说到这里，微微哽咽。 
　　思念如同附骨之蛆，日夜折磨，无休无止。韩非理解那种痛苦。 
　　夜色如水，夜风绸缎般划过人的脸颊，冰凉。 
　　草丛中有不知名的虫在唧唧地虚弱地叫着。 
　　两人一时无言，沉默着，融入了夜色的寂静中。 
　　“我拜读过先生的文章。”燕丹忽然转头，注视着韩非，目光灼灼，“先生雄才伟略，丹很是倾倒。先生高瞻远瞩，还请指丹一条明路！” 
　　燕丹忽然跪下。 
　　韩非立刻扶他起来：“何出此言？” 
　　燕丹紧紧地握住韩非的手，纤细的手指苍白得痛苦：“我迟早要回到燕国。” 
　　他抬首，望着韩非，纤长的睫毛在星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显得眸色迷离：“我在秦国做质子已多年，秦国多么强大，我一清二楚。我不愿成为亡国之奴，我相信你也不愿意的，非！” 
　　韩非的心微微一颤，似乎痛楚，似乎感慨。他微叹一声：“他很在乎你，不会放你回燕国的。首先该考虑的，是如何回去。” 
　　“那么非，你一并告诉我吧！”少年的眸光一瞬间亮了起来，美得耀眼。 
　　韩非暗暗叹息了一声，这样一个美人，难怪秦王死活不肯放手。 
　　　　美色惑人，足可亡国啊。 
　　那么，让美色离开，是否也是幸事一件呢？　 
　　韩非的私心开始作怪。 
　　沉吟一阵，韩非在少年期待的眼神中轻轻开口：“想要离开，一人之力不可为。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因势施力，贵在变通，不可强为。丹可知孙子兵法第十一计？” 
　　“可是李代桃僵？” 
　　“还有，第二十一计。” 
　　“金蝉脱壳。” 
　　“不错，可乘有利时机，借秦都燕人之力。然，不可轻信于人，丹须切记。” 
　　“那……”燕丹抬眸，眸色如水，缓缓流淌，似犹疑似期待，“之后，我该如何做？” 
　　韩非踱步几下：“国强非一代所成，国弱也非一代所积。秦王虎狼之心，秦军虎狼之师……六国若能同心协力，尚能抗之，可惜啊……” 
　　“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燕丹握拳，眸中闪过不甘，闪过愤怒，最后，是一片雪亮的倔强。 
　　贵为燕国太子，却要曲身承欢他人身下，匹夫尚不能忍受，何况高贵骄傲如太子丹？　 
　　那种不甘，那种仇恨，那种反抗…… 
　　呵，嬴政，想不到吧，你的枕边人想的也是如何对付你。 
　　在那种近乎孩子气的幸灾乐祸下，韩非又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让他想起了在韩国之时那段不堪的岁月。 
　　拉那个孩子一把吧…… 
　　韩非这样想着，倏然回身，紧紧地盯着燕丹的眸子，声音依旧低谙沉静而音调倏然拔高，显得严厉而诡异：“有一个方法，擒贼擒王。” 
　　燕丹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立马沉寂下来：“擒贼擒王？” 
　　“摧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龙战于野，其道穷也。此乃唯一可行之道。” 
　　“龙战于野？群龙无首，自可逐鹿中原……”燕丹喃喃自语，然后像韩非深深一鞠，“我明白了，谢谢先生指点。” 
　　韩非却摇头叹息：“难啊。一旦失手，万劫不复。” 
　　“退无可退之际，刀山火海，总要试过才知道！”燕丹满脸坚决，不容置喙。这样的燕丹，让韩非想到了《山海经》中那美丽的精卫鸟，沧海茫茫，那孤独的鸟固执地令人心酸，却让人肃然起敬。 
　　少年那样执拗倔强的脸深深地印在韩非心中，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做的，究竟对不对。 
　　“韩兄既然倾心相授，丹也必须回礼略表心意。非一定知道孙膑吧。” 
　　韩非点点头，略略皱眉，不禁有点烦躁——他已经直觉地知道燕丹要说什么了。 
　　“孙膑有才，少时善交的师兄庞涓却深忌之，恐其贤于己，夺魏王之宠，遂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 
　　韩非似乎不以为然地笑笑：“庞涓也算有情有意了，只是把孙膑折腾残废却不舍害他性命。反而后来孙膑倒杀了庞涓。” 
　　燕丹急了：“我跟随秦王多时，秦王手下，谁忠谁奸，多少知晓一二。”然后顿了一下，深深地道：“前车之鉴，非，你是聪明人，知道我在说什么。”然后拂袖翩然离去。 
　　韩非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被夜色吞没，苦笑了下，他当然明白，但，情愿不明白。 
　　已经遗忘多年的师傅的话忽然在脑中出现，清晰地回响，仿佛昨日耳语：“李斯阴沉不善与，忌才妒贤，心若古井，权欲炽乎。相比见绌者尚可，贤者恐有杀生之祸。不可与交，不可与交哉！” 
　　师兄，你会像庞涓一般将昔日的小师弟断足囚之，还是，真如师傅所说，直接将我杀死？　 
　　师兄啊，我是否能够留下一条命，可以让我如孙膑般含耻忍垢地来恨你？ 
　　师兄啊，我的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一天一更，做只勤劳的小蜜蜂~~~~嗡嗡嗡 
 
 
 
 
韩使再来 
 
　　“秦王嬴政十四年，秋，得白虎，天降祥瑞，佑我大秦。此乃浩天成命，特籍之于史，以彰万世……”御史高亢清亮的声音徘徊在营地之上。 
　　御台之上的帝王玄衣冕旒，静静睥睨着脚下众生，宛如神祗。 
　　罡风吹拂，衣袂飞扬间，帝王扬手，长袖轻扫，朗声道：“天佑大秦。” 
　　台下的士兵欢呼雀跃，高声附和：“天佑大秦！天佑大秦！天佑大秦……” 
　　而韩非嘴角仍不住掠起一抹冷笑，天命？真是可笑！ 
　　一片欢腾的海洋中，韩非与这片世界隔离，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不，不只有他一个。 
　　韩非遥遥望去，不远处那抹白色的纤细身影，在一群虎狼之中，像错乱的幻影，似燕，似蝶。 
　　秋猎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地持续了几天，终于在白虎有气无力地吼声中完美结束。 
　　一干大臣武将，赏的赏，赐的赐。 
　　或许真是天佑大秦吧，秋猎回来没几天，韩国又派来了使臣，带着一大堆贡品，求见秦王。 
　　韩国一幅卑躬屈膝的属国样子，秦王自然是很满意。 
　　虽没有设九宾之礼，但也在正殿接见使臣。 
　　秦王已经很给面子了。 
　　韩非与一众官员静静站在大殿一侧，等待着韩使的到来。 
　　韩使……会是谁呢？ 
　　韩非心中微微升起一抹期待，情不自禁地往殿门方向望去。 
　　却见一个白衣公子，领着几个副使，踏进大殿中。 
　　白衣如雪，唇红齿白，眉梢轻扬，一幅好公子的相貌，只是脚步轻盈得近乎一蹦一跳，显得很轻浮。 
　　韩非一愣，惊诧之下，眉毛狠狠地纠结起来。 
　　竟然是姬殷！ 
　　韩王怎么派了这么一个闯祸精来？ 
　　这下还不闹腾欢？ 
　　姬殷感受到韩非目光，偏头对着韩非微微一笑，调皮地眨眨眼，然后才正眼看向秦王，吊儿郎当地一躬身，清朗得近乎欢快的声音回荡在华丽的大殿上：“韩国使臣——姬殷，见过大王。” 
　　真真是眼角眉梢，处处轻浮。 
　　韩非几乎忍不住想要扶额长叹，他就不能正经点吗？　 
　　他终于无法把视线继续集中姬殷身上，于是向那几个副使一个一个扫了过去。 
　　除了姬殷不怕死的一幅贵公子的样子高高扬着头，仿佛连秦王也不放在眼里，其他的随从都是低着头，恭谦顺从，一幅奴才样。 
　　韩非扫过一人，只觉得很熟悉。 
　　韩非也没太在意，毕竟韩国旧僚很多，只扫了一眼，便将视线移开。 
　　却感觉到那人微微抬眸，炽热的视线有如实质般烙在了韩非脸上。 
　　韩非立刻敏感地向他望去，那人却迅速地再度地下头，将脸埋在阴影里。 
　　纵使看得不是很分明，韩非认真地一睇，一眼便认出他来。这下仿佛晴天霹雳，韩非整张脸一下子血气尽褪，变得苍白如雪，然后立马又变得黑如黎木，心脏疯狂地跳了起来。 
　　那人就算是布衣加身，也无法掩去身上的贵气，何况锦衣官袍？ 
　　剑眉星目，长睫如羽，不是韩王安还能是谁？ 
　　身为一国之君，竟跑到敌国宫廷里来，他疯了吗？ 
　　先前还在疑惑韩王怎么派了姬殷这个闯祸精来，没想到，是君臣一心，共同折腾来了。 
　　韩安，你不要命了吗？ 
　　他偷偷地望一眼御座上的帝王，没想到与秦王的视线竟然对上。 
　　冷静！他对自己说，不能让秦王看出一丝倪端，快冷静下来。 
　　他努力装作从容的样子移开视线，一本正经地望着正在向秦王宣读国书的姬殷。 
　　然而，他的心，跳得都快碎了。 
　　秦王接受国书后，就宣布退朝，只留了一干重臣在咸阳宫西侧的勤政殿议政，竟然也有韩非的份。　　 
　　他却觉得来者不善，惴惴不安地听着其他大臣侃侃而谈。 
　　意见分为两派：一派认为韩国心怀不轨，这次来是麻痹秦国视听；另一派认为韩国为奴为婢，不足为惧，应将注意力集中于赵国。 
　　秦王静静听着，不着一言，然后视线扫过韩非：“韩卿，你倒说说，韩王这次什么意思？” 
　　韩非一听到‘韩王’二字，心猛地一颤，强自稳下心神，回答秦王：“臣认为应存韩。” 
　　“说。” 
　　韩非舔舔苍白的唇，声音微微涩哑：“ 韩事秦三十余年，出则为扞蔽，入则为席荐。秦特出锐师取地而韩随之，怨悬于天下，功归于强秦。且夫韩入贡职，与郡县无异。韩者，小国也，无天下之意，不足为惧。” 
　　韩非知道，他说‘存韩’，八成会造成反效果，还不如说灭韩，还能被认为对秦王忠贞不二。 
　　可是……生他养他，铸就他灵魂与肉体的美丽故乡，‘灭韩’二字，怕是今生都说不出口的吧。 
　　果然…… 
　　“是吗？”秦王冷笑。 
　　在群臣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秦王，如今露出这样的表情，其意不言而喻。 
　　韩非急忙跪下：“臣侍大王之心——” 
　　“够了！”秦王发怒，空气骤然冷却，冻得韩非几乎瑟瑟发抖。 
　　众臣望着韩非，或嘲讽，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眼神，逼得韩非喘不过气来。 
　　那是秦王第一次对韩非发怒。 
　　韩非不禁觉得很悲伤。 
　　秦王也觉察到自己失态，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算了，散了吧。”　 
　　说罢长袖一扫，率先离开。 
　　有大臣呵呵地冷笑了几声，韩非循声望去，是姚贾，李斯的心腹。 
　　韩非向来看不起这等小人，没有理睬，自顾自地离开，全当他们是空气。 
　　等到韩非回到小院中，忽然发现秋日枯桐，今日竟有一抹绿意。 
　　苍老枯黄的枝干，忽现碧绿，很是夺人眼球。但，不得不说，很是诡异。 
　　待韩非走近，才发现，那是一块青色的锦布，很显然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衣料上乘，青色如水，隐隐还有花纹，在阳光下水银般流淌。 
　　韩非伸手，将锦布从低垂的枝干上解下来，发现这本是块衣领。 
　　把衣领撕下来，挂在树梢上，是何用意？　 
　　还是这种……诡异的颜色。 
　　韩非捏着锦布，走进房中，正待进一步研究手中的物什，忽然发觉有细微的脚步声从里屋传来。 
　　“谁？！”韩非转头，凌厉喝问。 
　　人影倏忽一现。 
　　韩非迅速走进里屋，迅雷不掩耳之势抬手抓住那人肩膀。 
　　那人转头，回望韩非。 
　　两人距离如此之近，那人温柔潮湿的气息，触摸到了韩非的脸，萦绕在韩非鼻间。 
　　韩非怔住，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 
　　而心，却疯狂地跳了起来，几乎要从胸膛跃出。 
 
作者有话要说：唉~~~~韩安来了，秦王要发怒了 
 
 
 
 
多情恨 
 
　　韩非怔住，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 
　　而心，却疯狂地跳了起来，几乎要从胸膛跃出。 
　　还以为，此生，永远不会相见。 
　　而如今，他就在我的面前…… 
　　一步之遥，呼吸缠绕。 
　　韩王夜色的眼，是唯独呈现在情人面前的……缱绻。 
　　他们深深的凝视，仿佛千年。 
　　韩王的睫羽湿濡，仿佛沾了晨露，又仿佛……沾了泪。 
　　睫羽微微颤抖，韩王轻轻拥住韩非，在他耳边软软地喊：“非——非，我，好想你……” 
　　韩非总是理性占了上风，一时意乱情迷，被韩王吃了豆腐，立马回过神来，一把推开韩王，冷冷道：“请自重。” 
　　韩王看着他，噘嘴，很孩子气地抱怨：“我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见你一面。你总是，这么绝情……”说到后面，委屈得声音都没有了。 
　　韩非怒极反笑：“你还敢提这个？！你怎么能这样跑到秦国来？知道这是在哪里吗？秦国宫殿！你不要命了？！” 
　　韩王又抱住韩非，这次是死死地抱住：“你是在担心我吗？” 
　　韩非避而不答，别扭地转过头，怒道：“放手！” 
　　“不放！” 
　　“放手！” 
　　“不放！” 
　　韩非深深地吸口气，压下戾气，反拥住韩王，温柔地劝道：“安，听我的话，快回去，这里不安全。” 
　　韩安闻言，深深地看着韩非，眸色那么深，那么多情，缠绕着欢喜和悲伤，似一个漩涡，要将韩非的神识吞没。 
　　韩非失神了，迷失在韩王的眸色中。 
　　怔仲之间，韩王已将唇凑过来，印在韩非唇上，缠绵悱恻。 
　　韩非转头，躲开韩王的吻，气息紊乱：“别闹了，快回去。” 
　　“不！”韩王一口拒绝，继续追逐着韩非的唇，“如果走了，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说什么傻话。” 
　　韩王一把抓起韩非的手——韩非的手上还捏着那条青色的锦布，悲伤地低吼：“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 ，子宁不嗣音？这么多个月，你连一封书信都不寄，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现在我才知道，你住在咸阳宫中，锦衣玉食，恩宠无边，你根本不想再见到我了，是不是？” 
　　衿，是衣领的意思。 
　　青青子衿——青色的你的衣领。 
　　韩非被这暗示肉麻得狠狠哆嗦了一下，平静了一下心情，继续劝韩王：“怎么会？”然后沉下了脸，问：“这么肉麻的主意是姬殷那小子想出来的，对不对？” 
　　韩王一听，呵呵傻笑几声，默认。然后死死抓住韩非前一句话，高兴地问：“你的意思是你也在思念我，对不对？” 
　　韩非尴尬地楞住，但想到当务之急是赶快把韩王劝走。秦王眼线密布，韩王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想到这，韩非咬着牙回答：“是的。” 
　　韩王深深地看着他，忽而狡黠一笑，霸道地说：“说的那么假。那，你亲我一下，我就信。” 
　　韩非牙咬得咯咯想，终是向韩王妥协，迅速地朝他的唇，轻轻一啄。 
　　韩王笑得像偷了腥的猫，但仍旧没有想走的意思，甚至在韩非的床上坐了下来。 
　　他是在逼他！ 
　　韩国本就积弱，在强秦利爪虎视眈眈下，仿佛羊羔般软弱无力。如果，韩王再出什么意外，无疑是雪上加霜，韩国灭亡之日，真的要迫在眉睫了。 
　　韩国大厦崩塌，岂非他的罪孽？ 
　　韩非叹息，终于祭出绝招。 
　　他对韩王说：“安，你快回去，平平安安的，等着我回韩都新郑，与你相聚。” 
　　韩王倏然站起：“当真？” 
　　韩非没有回答，他走上前，拥住韩王，主动地吻上他。 
　　韩非的唇微冷，像秋季午后的风，魅惑而飘忽不定。 
　　韩王热烈地回应，啮咬着他的唇，仿佛这样能确认他的心意，确认他……在这里。 
　　唇齿相交，银丝缠绕。 
　　风从半开的窗牖吹拂进来，吹得二人发丝飞舞缠绵。 
　　窗牖微微摆动，发出轻柔的碰撞声。 
　　略带萧瑟的秋风也被缠绵相拥的二人染上些许柔情与暖意。 
　　只是院中站立的那人，玄衣尊贵，透过半开的窗牖，看着屋内相拥的二人，眸中冷冽，仿佛数九寒天。 
　　那么的冷，仿佛秋季早已离去，已是寒冬。 
　　而他，是站在冰封三尺雪夜茫茫的大地上，徒看着暖春中的他人，而自己，却已然万劫不复。 
　　真冷啊。 
　　心，真冷。 
　　而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落荒而逃。 
　　在自己一厢情愿编制的执念与期待面前，落荒而逃。 
　　哈，自己真是个……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为虾米啊？为虾米啊~~~~~为虾米所有的文全全V了？~~~~~ 固然小说写出来是作者辛勤的劳动成果，可劳动成果非要用金钱来衡量吗？？他们需要报酬，难道我们这些读者赚钱很容易吗？？都不容易啊~~~~抹泪~~~~我一直认为写作是一种兴趣，但凡一种兴趣物质化，金钱化，兴趣又能剩下多少？不变质已经噢弥陀佛了。 
————————某琴咬牙割肉充了十块钱三下两下花光光后的悲慨感言 
PS：知道这章很少，下一章一齐补起 
 
 
 
 
情劫 
 
　　一番折腾，韩非终于送走了韩王。韩王也承诺立刻回韩国，不再惹麻烦。 
　　还没等韩非松一口气，便来了宦官细声细气地对韩非说秦王有请，带着韩非向勤政殿走去。 
　　不是刚从勤政殿议政回来吗？ 
　　韩非心里闪过一抹强烈的不安。 
　　可不知为何，他总是相信秦王，是不会在他住处布眼线的。 
　　宦官微弓着身，在前面默默地带路，待快要到达勤政殿时，他微微转过身，对韩非说：“大王不知为何心情十分糟糕，公子多担待着点。” 
　　韩非微微点头，看向那面白无须，尚显稚气的宦官，直觉地会得帝王荣宠终身。于是不禁好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宦官垂首，恭敬地答道：“赵高。” 
　　韩非踏进勤政殿，发现偌大的殿堂连一扇窗都没有开，分明外面阳光正好，可大殿内却显得阴森冷寂。 
　　而唯一一扇开的大门，也随着韩非的踏入，被悄悄退出的赵高悄无声息地关闭。 
　　轻轻的檀木相碰的声音，彻底地隔开了外面的光明。 
　　寂静的显得幽暗的大殿只有秦王与韩非二人。 
　　秦王高高地坐在御座上，黑暗中，无法觑见半分神色。 
　　韩非上前几步，跪下：“臣——韩非，拜见陛下。” 
　　“韩卿。”帝王开口，声音喑幽略带沙哑，仿佛宿醉还未清醒，“你认为‘存韩’，可有什么理由？” 
　　韩非困惑，不是退朝后在勤政殿他已然回答了这个问题吗？ 
　　但他还是恭敬地回答：“韩国已臣服秦国三十余载，与郡县无异。且若逼韩太甚，韩叛，则魏应之，赵据齐以为原，如此，则以韩、魏资赵假齐，以固其从，而以与争强，赵之福而秦之祸也。” 
　　“逼，韩，太，甚？”秦王冷笑，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是你——韩非，逼寡人太甚！当寡人是个昏聩之君吗？！”倏然起身，将御案上的文书竹简统统扫落在地。 
　　竹简落地沉重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放大，意外刺耳得震人耳膜。 
　　秦王还不解气，一脚踹开御案，杀气腾腾地向韩非走来。 
　　韩非本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秦王，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和菲薄的紧抿的唇。 
　　恍惚间，秦王一脚狠狠踹在韩非身上。 
　　韩非吃痛，倒在地上，微微蜷缩起身子。 
　　秦王俯下身，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势，伸手掐住韩非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阴森森地温柔地道：“让寡人来解释‘存韩’真正的理由，恩？是因为，心怀旧主，来秦只是虚以委蛇，缓兵之策，恩？哈哈哈，真是聪明，寡人是那么好愚弄的吗？” 
　　说完，伸手穿过韩非腋下，环抱着他，将他拖到殿侧屏帐后面本给君王小憩用的软塌上。 
　　软塌铺着明黄色的绸缎和花纹高贵的皮毯，很柔软，纵是韩非被重重地抛下去砸到上面也并不痛。 
　　但是心，却被摔痛了。 
　　韩非挣扎着要起来，却被秦王一把按了下去，陷在绸缎堆里，无处着力。 
　　秦王双手抵着软塌两侧，深深地看着韩非，眸色汹涌深沉如暗夜风暴中的大海：“韩非，你可有话要说？” 
　　韩非苦笑：“臣，无话可说。” 
　　“确实，死到临头，看你还能怎样狡辩？！”秦王冷冷说着，伸手扼住韩非咽喉，狠狠地，仿佛要将心中的戾气统统发泄出来。 
　　韩非痛苦地拧起了眉，用手虚软地搭在秦王扼住自己咽喉的手上，却并不反抗。 
　　韩非脸色逐渐从苍白转向青白之际，倏然松手，冷笑着一把撕开韩非的衣襟。 
　　锦帛撕裂的清脆声音回响在空荡的大殿中。 
　　韩非因缺氧而昏昏沉沉的大脑猛地清醒过来，开始在秦王身下挣扎，慌乱之下，咬了秦王的手一口。 
　　“你这人尽可夫的贱 货，”秦王咬着牙，甩手给了韩非一巴掌，狠毒地说，“明明是婊 子，还装什么贞洁？！” 
　　韩非被这个巴掌打懵了。他或许从没想到，向来矜贵的秦王，会吐出这样粗鄙的话语来伤害自己，也从没料到，此刻的心，会那样地……痛。 
　　秦王随手抄过墙上的一根装饰用的马鞭，劈头劈脸地朝韩非抽了过去。 
　　马鞭抽在肉体上，扯出一片片火辣的疼痛，发出沉闷的鞭笞声。锦衣也在马鞭下，四分五裂。 
　　秦王摔了鞭花，随手又狠狠地抽打了韩非几下，才扔掉鞭子，拉过韩非的身子，压了下去。 
　　韩非的身体匀称修长，却并不单薄，肌理流畅柔韧，仿佛充满了力量——那是练武之人特有的。 
　　玉色的身体布满了猩红的鞭痕，有些涔出了鲜艳的小血珠，衬着白皙的肤色，分外魅惑与妖娆。 
　　秦王红了眼，几乎化身为兽，扑上去噬咬着韩非的伤口，舔去伤口上鲜艳的血。 
　　伤口上的血舔去又冒出来更多，秦王不耐，索性去啃韩非的唇。 
　　一想到那绯色的唇方才竟被韩安那王八蛋染指过，秦王几乎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韩安千刀万剐！ 
　　秦王唇上沾着血，配上猩红的双眼，仿佛恶魔，仿佛厉鬼，很是狰狞。 
　　身下的韩非微微挣扎了下。 
　　秦王迅速将韩非的双手缚住，交叠按在头顶。 
　　“你还能逃到哪里去？”秦王凑在韩非耳边，声音是被情 欲熏染的沙哑，“本欲带你上天堂，你既然不从，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如果不能拥有你，那便就毁灭你，也不能让别的男人，得到你！ 
　　秦王暴虐阴冷地笑，伸出一只手指，摩挲着韩非的唇，然后慢条斯理地顺着线条优美的颈项，顺着不断急促起伏的胸膛，滑下，再滑下，一把抓住韩非的器官。 
　　韩非浑身猛得一颤。 
　　“韩安那小子满足得了你吗？想必满足不了吧，那就让寡人来。定让你，销魂摄魄。” 
　　秦王冷冷地笑。 
　　韩非转过头，将脸埋在丝绸中，那样谁也看不到他脸上的水光。 
　　韩非早已不再挣扎。 
　　他向来不会忤逆主子的意思。 
　　无论是以前的韩王，还是现在的秦王。 
　　秦王握住韩非的器官，缓缓上下套 弄。 
　　帝王本就是风月场上的高手，何况存心想要带人沉沦到欲望的深渊中。 
　　欲望，往往能燃烧掉一切。 
　　熊熊地，将理智，愤怒，羞耻，仇恨，全都干净地，爽快地，燃烧成灰烬。 
　　秦王手中的器 官已然勃 起挺立，情 欲的绯红染满了韩非全身。 
　　秦王本就策划好的一场强 暴，眼看就要变成一场互动，他不满地微微地眯起眼，显得危险而邪魅，怎样才能将他加诸于自己的痛苦加倍还给他呢？ 
　　他嬴政，从来不是默默承受的人。 
　　有仇必报，而且是双倍，百倍地奉回，这才是嬴政的本色。 
　　他本来便是个十足的阴险狡诈的小人，只是披着高贵的羊皮罢了。 
　　他定要让韩非尝到心碎的痛苦，就如同韩非给他尝到的一样。 
　　他有多痛，他亦也将有多痛。 
 
作者有话要说：汗~~~~本来这章要把H写完的，没想到我正写得兽血沸腾的时候，我老爸竟然闯进来了，把我的小心肝吓得那是扑腾扑腾的，硬生生把我的感觉给截断了，汗~~~~~~明天接着H 
一天两更，我实在是太够意思了~~~~瓦卡卡卡 
 
 
 
 
情劫（下） 
 
　　秦王不愧是秦王，在欲望煎熬中还能冷静地思索。 
　　他拿出放在一旁的沉香木合，打开，拿出里面的药膏，挤了一些在手指上。 
　　药膏清冷的香气顿时萦绕在空中，缠绕着满室的春意，流连不散。 
　　随便地给韩非的后 庭扩展几下，便用力地一把分开他的双腿，一掀衣袍，让自己的欲　望破开男子的血肉，挺身攻了进去。 
　　一个赤身裸　体，一个仍旧衣冠整齐，是最耻辱的交俜方式。 
　　韩非浑身痛得一颤，长睫微颤，投下一片淡色的阴影，却有着绝望的浓烈色彩。 
　　秦王俯下身，轻轻地吻上韩非的羽睫，似要把那里的悲伤全部吻去。 
　　那是属于秦王的不经意的温柔，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温柔。 
　　长长的睫羽扫过唇畔，微痒酥麻，带起一抹乱窜的电流，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比下半身紧紧连接的部分还要真实。 
　　然后……攻城略地，所有的爱恨情仇都灰飞烟灭，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 
　　韩非痛得脸色惨白，狠狠抓着身下的床褥，指节苍白无力地痉挛。 
　　秦王喘息着，噬咬着韩非的喉节，然后轻轻地舔舐，身下凶猛的冲击也微微停顿，变得温柔起来。 
　　他还是舍不得让他过多地痛苦，舍不得。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这样软弱，虽然他痛恨这样的自己，但是无能为力。 
　　如同看着韩非捉摸不透的心无能为力一样。 
　　这具身体分明没有燕丹的纤细，也没有后宫佳丽的柔软芬芳，可偏偏有那种蛊惑人心的魅力，让自己疯狂。 
　　秦王的脸埋在韩非的胸上轻轻啃舐着，束冠早在激情中散落，黑色的发流淌下来，落了韩非一身。 
　　韩非松开紧抓着被褥的手，怯怯地悄悄抚上秦王的发，唯恐被对方发觉似的。 
　　缎似的发那么凉，那么冷。 
　　情动，不过是瞬间的事情。 
　　韩非十指插入秦王的发中，用满满的一个怀抱，拥着他，和他做　爱。 
　　勤政殿的软塌上，两个绞缠的人影狠狠缠绵着，如同涸泽中的鱼，这一刻，整个世界，只有彼此。 
　　激情过后，秦王抱着韩非喘息了一阵，便从他的身体里退出来，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袍，静静地站着，看着赤　裸的韩非，显得高贵而冷漠。 
　　他忽然拍了拍手，随着清亮的掌声响起，早就候在外面的宦官鱼贯而入。 
　　韩非浑身一僵，尚残留着红晕的脸迅速褪成苍白。 
　　他机械麻木地接受着那些宦官的清洗与服侍。 
　　秦王看着韩非，忽然间勾了勾唇角，掠起一抹毫无笑意的笑容：“韩卿，从今天起便住在寡人的寝宫吧。”看你能在我眼皮底下跑到哪里去？就算长了翅膀，也让你飞不出这咸阳城！　 
　　韩非就这样住进了秦王寝宫。 
　　在秦王的铁血统治下，倒没什么人在胡言乱语，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韩非恨极了那些人看自己的暧昧眼神，却又无能为力。 
　　看来自己是真的，彻彻底底地沦落为秦王的脔宠。 
　　是夜，寝宫中，长明宫灯将细细柔柔的光，洒了一地，如秋野衰草上薄薄的晨霜。 
　　秦王拥着韩非，酣眠。 
　　韩非全却无睡意，他担心姬殷，也担心……韩安。 
　　他们是否脱险？还是已被秦王囚禁起来？还是…… 
　　他根本不敢想下去。 
　　只能怔怔地望着娓娓垂下的幔帐，发呆。 
　　秦王不知何时醒来，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韩卿，睡不着吗？” 
　　有你在旁边，怎么睡得着？韩非心想，但没有说出口。 
　　秦王翻身压住韩非，邪邪地道：“奇怪，爱卿应该很累才对，怎么精力这么好？” 
　　鼻间铺天盖地地涌来秦王身上特有的龙涎香，沉郁的香味明明悠远含蓄，却如它的主人一样霸道，夺去一个人所有的心魄。 
　　韩非倏然脸红，推拒着压在身上的帝王。 
　　半梦半醒的秦王全然没有白日里的狠戾与乖张，他将头埋在韩非颈边，低低地笑了起来。 
　　带着浓浓睡意的略显沙哑的声音，笑起来，有种奇异的魅力，让韩非的心跟着安静下来。 
　　“睡吧。”秦王轻轻地吻了韩非的脸颊，“我去点安魂香。” 
　　秦王说完，迷迷糊糊地半眯着眼，披衣起身，竟真的在金倪香炉上点起了檀香。 
　　高贵的秦王在半夜起身为失眠的情人点安魂香？ 
　　韩非有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秦王该不会是劳累过度，在梦游吧。 
　　或者是，自己劳累过度，产生了幻觉？　 
　　终于，韩非在沉郁的檀香中，在秦王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韩非醒来，身边已空无一人。 
　　他正要拖着酸软的身体从床上爬起起时，早在床边等候的侍者跪伏在韩非面前：“让奴才们来伺候公子。” 
　　韩非吐出一口气，任由那些侍者围着自己团团转。 
　　穿戴一新的韩非缓缓踱出寝宫，倚在宫殿外的雕栏上，茫然的，散漫的目光越过重重宫殿，落在不知名的虚空中。 
　　灰蒙蒙的天空下，宫殿重重叠叠，似魍魉鬼影。雕甍秀闼，勾心斗角，净是巧夺天工的手艺。 
　　“公子。”尚显年幼的宦官尖细的声音传来，“大王吩咐，如果公子觉得闷，尽可以在咸阳宫中闲逛。” 
　　韩非闻言，并不回答，只是懒懒地一步步踏下玉砌台阶，眸中满满的倦。 
　　他已然对政治厌倦，但他必须，还得做什么。 
　　这无关乎意愿，只是从出生起，便注定背负的责任。 
　　韩非走着，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后面的侍从遥遥地跟着。他只当没有察觉，径直地向宫门走去。 
　　没想到，在半路碰到了燕丹。 
　　少年柔柔地对韩非笑：“我等了你好久了。” 
　　韩非止步，望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少年微笑着，静静地走向韩非，轻轻在韩非鬓间嗅嗅：“龙涎香。”少年柔柔地说。 
　　韩非的脸黑了下去。 
　　少年定定地望着韩非，眸中似有悲伤，叹息：“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韩非皱眉，他总觉得，自己跟燕丹是不同的，因此，不愿意两人来做比较。 
　　“秦王加派人手来看护我。”燕丹忽然极快地轻轻说，“我们那晚的话肯定传入秦王的耳中了。还有，韩使馆出事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灵感全无，本欲写H向描写得丝丝入扣的，无奈黔驴技穷，江郎才尽，憋了半天也只憋出几个字~~~~~~~ 
各位亲，凑合着看吧 
 
 
 
 
姬殷 
 
　　“秦王加派人手来看护我。”燕丹忽然极快地轻轻说，“我们那晚的话肯定传入秦王的耳中了。还有，韩使馆出事情了。” 
　　韩非愣住，脑袋里乱哄哄响成一片。 
　　“非？非？”燕丹轻轻呼唤，“不用担心，不会是什么大事。” 
　　“不是。”韩非涩声回答，“我早就料到了。” 
　　关于韩使一事，韩非早就有心理准备。 
　　心那么乱，心那么乱，只是因为…… 
　　韩非不敢想下去。 
　　他刚才听到秦王加派人手看护燕丹时，心里竟升腾起一股又酸又苦的醋意。甚至于觉得燕丹的话，透着一股炫耀的意味：瞧，看秦王是多么重视我。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秦王多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自己何必如此在乎。 
　　可当初，当初自己对燕丹说那番话，也不笃定秦王定会知晓然后疏离燕丹？ 
　　自己何时起不知不觉地变得如同妇人一样善妒又敏感了？　 
　　别陷下去啊，韩非。别陷下去啊。所谓的感情，不过是帝王茶余饭后的一种消遣，一种游戏罢了。 
　　韩非在心里使劲地对自己说。 
　　“你不去看看吗？”燕丹探究的眼神打量着韩非，轻声建议。 
　　韩非立马朝宫门快速走去。 
　　可咸阳宫守卫森严，怎是韩非想走便走的？ 
　　他被宫门守卫的侍卫拦截了下来。 
　　方戟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刺得人眼睛酸痛。 
　　“让开！”燕丹大声斥责，“这位是韩国公子，又不是宫廷内眷，怎么不能出宫？” 
　　“大王有令，谁都可以出宫，就是韩国公子韩非不能。”侍卫板着脸，面无表情地回答。 
　　燕丹气急，争执了半天，毫无结果，忍不住回过头问道，“非，怎么办？” 
　　韩非笑了起来，嘴角在阳光下弯起一抹弧度，竟有一种癫狂的意味：“我韩非要真想去哪里，岂是这些人能拦住的。你先走吧，呆会儿连累你了。” 
　　“是的，丹，你先走吧。”清朗的声音响起，略带低谙，显得深沉莫测又意味无穷。 
　　韩非回头望去，竟是秦王。 
　　一身便服的秦王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 
　　燕丹行了礼，担忧地望了韩非一眼，漂亮的眸子闪过复杂的光芒，立刻匆匆地离去。 
　　“关系很好嘛。”秦王笑着说，眼眸在阳光仿佛黑色琉璃，冰冷得毫无暖意，“韩卿既然要出宫，那么就由寡人来陪你吧。” 
　　“臣惶恐。” 
　　“惶恐什么，”秦王挑眉冷笑，“寡人再不来，更惶恐的事情恐怕立马就要发生了。” 
　　说完从韩非身边擦身而过，向前面走去。 
　　却见韩非还傻站在宫门口，回身一把牵过韩非的手：“走吧，给脸不要脸。” 
　　繁华的咸阳街道，两个英俊修长，衣着华丽的男人本来就惹人注意，何况他们的双手，还紧紧牵在一起。 
　　韩非受着众多注目礼，觉得很尴尬，微微挣了挣秦王的手。 
　　秦王反而将韩非的手捏得更紧了，无视众人目光，走在自家花园中一般，一步一踱，悠闲自在。 
　　慢腾腾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终于来到了使者下榻的驿馆前。 
　　此时的驿馆密密麻麻围着官兵，水泄不通。 
　　韩非甩开秦王的手，冲了进去，然后——呆住了。 
　　只见里头的姬殷懒洋洋地坐在一把摇椅上，嘴里叼着一只苹果，口齿不清地嚷嚷：“我们这里怎么会有间谍，我们韩人个个忠君爱国，怎么会像秦人一样见利忘义，卖国求荣，看你们能搜出什么耗子来。那个……你们这儿的苹果真甜啊，再给爷拿几个……” 
　　“姬殷！”韩非见好友这幅悠闲自在的样子，嫉妒得眼睛都要绿了——当然这是在姬殷眼里好友的样子。 
　　其实韩非是很愤怒的，觉得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哎呀，韩兄！”姬殷终于在韩非一声暴喝中发现对方，立刻飞身而起，扑向韩非，“你小子，怎么这么久才来看兄弟我？真是想死我了！” 
　　扑在韩非身上的姬殷夸张地唠叨，嘴巴一张一合，嘴里叼着的苹果早就掉下来，顺着韩非的身子骨碌碌地滚下来，在韩非衣服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恶心的水渍。 
　　韩非的脸青了。他正要一脚踹开身上的八脚章鱼，姗姗而来的秦王很有威严地开口：“放肆！” 
　　秦王久居人上，一怒的气势自然非同小可，可惜姬殷是个很没眼力的人。 
　　他大声地朝秦王嚷嚷，不知死活：“我就算放肆也是放肆我家兄弟，干你屁事！” 
　　放阙完毕才一幅惊讶的样子看着秦王，终于松开韩非，围着秦王来来去去绕几圈，后知后觉地开口：“咦，这位兄台，怎生得如此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再绕几圈，猛得一拍脑壳：“我说怎么这么面熟，你这小子怎么长得那么像秦王。长得像谁不好偏要像他，真是不吉利啊不吉利，兄台我建议你毁容得了，免得走在大街上都会被秦王的仇家砍死。” 
　　韩非的脸黑了，仿佛层层乌云压境。 
　　秦王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位小兄弟真是幽默。” 
　　“哇哈哈！”姬殷仰天大笑，“你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人，我真高兴！他们以前都说我——” 
　　“没大脑。”韩非黑着脸接道。 
　　噗——旁边的士兵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秦王也失笑，走到韩非身边，搂抱住他的腰，暧昧地说：“真应该让你的朋友入宫来陪伴你。”那么你也不会，那么寂寞了。 
　　韩非诧异于秦王忽如而来的暧昧，抬头一看，果然，韩王安正站在屋檐下，静静地望着他们。 
　　秦王搂着韩非的手忽然猛一用力，韩非一时不备，整个身体都几乎跌入秦王怀中。 
　　秦王斜挑着眉，挑衅地望向不远处的韩王。 
　　韩王浑身一震，刚气急败坏地踏出一脚，姬殷已经把配剑抽了出来。阳光下，如雪的剑身反射出的光芒划过一阵璀璨的弧度，剑吟之声如凤吟龙鸣：“好你个小子，竟然轻薄我家韩兄！看剑！” 
 
 
 
 
第 21 章 
 
　　 
　　说完，举剑攻了上去，直刺秦王！ 
　　秦王半抱着韩非，身子一旋，侧身躲过，然后唰地一声拔出自己的佩剑。 
　　青色如水的剑身似幽潭深涧，冷然之间剑气如霜，出鞘之时，剑吟轻越如玉碎之声，华丽清幽得夺人心魄！ 
　　韩非曾执过此剑，深知此剑的利害，不禁担忧地脱口轻呼：“小心！” 
　　话音未落，两人的剑已然碰到了起来，铮的一声，火花四溅中，姬殷的剑已被砍出了一道口子，裂缝随着缺口疯狂如藤蔓般像整个剑身蔓延。 
　　姬殷双眼赤红，已然震住。 
　　秦王再微一施力，姬殷手中的剑立刻脱手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正是此时，本在驿站屋里翻箱倒柜寻找证据的秦国将领听到金戈之声，也循声出来，一看之下，吓得七魂散了六魄，扯着粗犷的嗓子大声吼了起来：“护驾！快护驾！” 
　　旁边看热闹的士兵根本不认识秦王，被将领这样一吼，全都莫名其妙不知所措。 
　　姬殷却赤红着双目，扑了上去——是扑到秦王身上。 
　　韩非立时慌了神：姬殷不会是要耍泼皮的打法，跟秦王殴打撕咬成一团吧？ 
　　他曾深深尝过姬殷此种战术的利害，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个秦国将领已然抽出巨大的长剑，巨剑动摇之间虎虎生风，猛地向姬殷冲去，招呼着就要像姬殷砍下！ 
　　姬殷缠在秦王身上，要真将剑招呼下去，还不一损俱损？ 
　　其他士兵立刻冲上去拦住那个将领：“将军，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接着，所有人都被姬殷的话惊呆了。 
　　姬殷缠在秦王身上，深情款款，涕泗横流：“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二十三年了啊……” 
　　韩非莫名其妙，姬殷不是刚满二十三岁吗？他又在演什么戏？　 
　　只见姬殷捧住秦王握剑的手，接着死命地扳着秦王的手指，情深似海，情恨滔天：“湛卢剑！湛卢剑！终于让我找到你了！真是令人惊艳，果然名不虚传！不枉我心心念念你数十载！该死的，快放手！” 
　　湛卢剑？秦王的佩剑竟是湛卢剑？！ 
　　欧冶子所铸的天下第一剑，取神铁圣水，辟地设炉，三年而成之。据说剑成之日，精光贯天，日月争耀，星斗避彩，鬼神悲号。 
　　姬殷向来钟爱剑术，爱剑如痴，每天都想着如何从别人手中偷蒙拐骗，强取豪夺来好剑。这次让他看到湛卢剑，确实要为之疯狂了。 
　　韩非这样揣度着，却见姬殷啊呜一口朝秦王的手狠狠咬去。 
　　秦王吃痛，松开手，姬殷揪准机会，一把把剑从秦王手中夺走，紧紧护着剑，一下窜到韩非身后，寻求庇护。 
　　秦王手上一个鲜明夺目的牙印，还隐隐向外涔着血。 
　　秦王这下是真正怒了，临风而立，冰冷阴森，仿佛地狱修罗。帝王逆鳞岂是轻易可以抚之？ 
　　秦王虽不着一言，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让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怎么办，怎么办？他不会真是秦王吧？”姬殷后知后觉地终于感到害怕，然后心虚地下了个定论，“我这次好像真的闯祸了。” 
　　话虽这么说，怀中却死死护着湛卢剑，唯恐他人抢去似的，咬韩非耳朵：“他不是你情郎吗？通融一下吧。看在我不远千里来看你的份，给他吹几道枕边风，让他把剑让给我。” 
　　姬殷已经决定为了剑要出卖朋友了，顺道也得罪了韩王。 
　　韩非忍住想拍死他的欲望，咬着牙憋出两个字：“做梦！” 
　　然后往旁边悄无声息地移动两步，露出姬殷藏在自己身后的身子。 
　　姬殷单薄的身子瑟缩了一下，显得楚楚可怜，也跟着韩非挪动了两步，再次隐藏在韩非身后：“兄弟，你不救我，我可就死定了！” 
　　“去死吧！”韩非恶狠狠地说。 
　　也只有在姬殷面前，韩非永远也无法保持其稳重内敛的风度。 
　　说完，韩非直接退到门口去了。 
　　秦王一步步地向姬殷走来，杀气四溢。 
　　姬殷一步步后退，委屈地咬着唇，如同被恶狼相逼得羔羊。 
　　韩非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终于如姬殷所愿地吹起了枕边风，轻轻地劝秦王：“算了吧。” 
　　秦王吐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笑容诡异：“好吧。不过，把剑还给我。” 
　　姬殷委屈的眼神立刻凶悍起来：“那你还是干脆杀了我吧！” 
　　饶是秦王深厚的定力，也终于抵抗不住。 
　　他死死握拳，咬牙切齿：“你是在逼寡人吗？” 
　　韩非终是不忍心看好友走上不归路，走上去附在姬殷耳边，轻声劝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先把剑还给秦王，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把它偷出来给你。” 
　　姬殷眼睛一亮，狼似的灼灼发光：“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绝无戏言。” 
　　姬殷终于将剑还给秦王，依依不舍的样子，然后将视线一直胶在秦王腰间。 
　　秦王终于受不住姬殷热辣的目光，冷哼了一声：“韩使图谋不轨，樊将军可要好好调查。”说完拉着韩非就要离去。 
　　秦王一句话，将韩使推入了更尴尬的境地。 
　　这锦衣囚笼，算是坐实了。 
　　韩非担心地回头望向姬殷，却见韩王走近姬殷，随口夸了句：“咬得好，简直咬到我心坎里去了。” 
　　那句轻飘飘的话几乎飘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秦王冷笑了声，拽紧韩非，大步离开。 
　　街上人声鼎沸，锦绣繁华。 
　　比起韩国因战事上贡而萧条的经济，秦国的老百姓显得很富足。 
　　大路两旁，摆满了卖小玩意的商贩。 
　　秦王久居深宫，政务缠身，想必不常到宫外玩，看到那些小东西也显得兴致盎然。 
　　两人本气氛尴尬，被姬殷那么一闹，反而显得融洽很多。 
　　秦王很享受那样的氛围，愈发在外面流连起来，不愿回宫。 
　　“韩非，”秦王言笑晏晏，拿起个糖人，柔和地问道，“你喜欢这个吗？” 
　　韩非笑了起来：“那是孩子才喜欢的东西。陛下这个问题，着实该问姬殷。” 
　　秦王失笑：“率真不羁，装傻充愣，寡人还真羡慕他。” 
　　然后目光悠远缥缈，充满着回忆的意味：“儿时，见别家的孩子吃甜腻的糖人很是羡慕，总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尝一回鲜。等有能力买糖人的时候，早就不屑于吃了……” 
　　韩非知道秦王是在讲幼时赵国为质的往事。 
　　他以为那么难堪的往事，秦王是今生都不会再回忆开口的，没想到…… 
　　韩非笑笑，阳光下的眸中，有不易捕获的温柔怜惜一闪而过。 
　　那么快的眸光，快得连韩非自己都没在意，却被秦王及时抓住了。 
　　于是，我们的王，仍不住在唇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很有小人得志的意味。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天行我意连续两次长评~~~~~这章为你而更新~~~~~~ 
天兄（此处兄乃敬称，无关性别）！你文品高尚，令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望而生畏，垂足顿胸，以头抢地…………赞美你，我的天兄！ 
 
 
 
 
情深情浅 
 
　　秦王忽然间又对摆满玉器的摊子充满了兴趣，随手拿起一对玉玦把玩着。 
　　“公子，您真是好眼力！这对玉玦成色自然，玉质上等，您看这色泽……”小贩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起这对玉玦来。 
　　韩非也探过头去，不禁失望地啧一声。 
　　很普通的玉，并不透彻，玉质也并不是很好。玉里面的絮倒是很多很稠，像是天边重叠逦迤的云，玉面也有很多瑕疵。只是造型朴素，两块玉玦，拼在一起，毫无缝隙，像是一块天然的玉璧，有点浑然天成之感，胜在自然。 
　　“公子，送给您的爱人吧，两人同心，美眷天成啊。” 
　　“呵，”秦王微笑回眸，深深凝睇韩非一眼，阳光下的眸泛着琉璃色泽，婉约中含着难以言喻的风情，“真会说话。”说完，砸给小贩一块碎银，便向韩非走来。 
　　这时的秦王，不再冰冷，不再锋利，含笑的眸像是最温润最透彻的玉，凝睇之间，令人窒息。 
　　秦王俯身，在情人面前弯下他永远挺直高傲的脊梁，将半块玦系在韩非的腰上。 
　　韩非低下头，只看见秦王如墨般流泻的发，显得瘦削的腰身，以及，那双系着玉玦的白皙尊贵的手，还有手背上很是耀眼的一排齿印。 
　　那是，一种蛊惑。 
　　韩非伸手，轻轻覆住秦王的，说：“我自己来吧。” 
　　秦王反手握住韩非的手，轻笑：“非不觉得说这句话太迟了吗，已经系好了。” 
　　手握的很紧，十指如藤蔓般相缠。肌肤相触之间，韩非忽然发现，秦王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略微粗糙，但是那样地有真实感。 
　　嬴政也是人啊，他手上也会起茧，被人咬了也会留下齿印，也会涔出血；他也会痛，也会愤怒，也会笑，也会……爱？ 
　　秦王将剩下的半块玉玦放到韩非手里：“帮我系好。” 
　　小贩在旁边看着，先是尴尬，然后自我安慰，也安慰旁边投向异样眼光的行人：“兄弟也可以啊，两块玉玦，代表一生兄弟，两肋插刀……” 
　　还未说完，秦王一把擒住韩非的下巴，俯下身，将唇狠狠地贴上韩非的唇，以掠夺者的姿势，凶猛地接吻。 
　　小贩的下巴掉了下来，所有路人的下巴也掉了下来。 
　　韩非垂死挣扎了一下，发现秦王挣扎下秦王更是兴致盎然，也就偃旗息鼓了。 
　　许久，秦王终于离开韩非的唇，眯着眼睛笑，像只狐狸。 
　　两人周围已围了一圈看稀罕的人。 
　　韩非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而秦王，是从来不在乎别人眼光的。随着兴致，恣意妄为。 
　　韩非几乎是掩面而逃。 
　　秦王立刻追上前去。 
　　围观的人唏嘘不止：王公贵族沉迷男色不是一个两个，这么嚣张的却难得有一个两个，公众场合，竟公然……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就这么一逃一追，终于，秦王在一个小弄道中堵住了韩非。 
　　“韩卿，”秦王气喘吁吁，半抱着将他压到巷道一侧的墙上，“没想到你的轻功如此之好。” 
　　有繁盛的松柏枝冠如云，从院墙中斜斜探出，绿荫便笼罩了两人。 
　　阳光碎碎撒下，绿荫下编织成了如梦似幻的光晕。清风徐来，碧叶沙沙作响，滤过的光晕便缓缓流淌起来，似透明的蝶翻飞翩跹。　　 
　　在细碎的光与影中，韩非脸色潮红，春色无边。秦王起了揶揄之心，在韩非耳边轻声笑着：“韩卿，不喜欢吗？” 
　　韩非一向便厌恶儒家虚伪的礼制，可此时，他几乎被秦王逼疯：“大王，礼仪廉耻！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 
　　秦王死死压制着韩非，暧昧地在韩非耳边说：“韩卿是要寡人写秦国的大篆，还是你韩国的文字？寡人还会写赵国的鸟篆，你要我写哪一种？” 
　　“你——” 
　　韩非还未说完，秦王忽然用舌头舔了他的耳廓一下，湿热滑腻的舌头灵蛇般划过，然后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很轻巧的动作，却又麻又痒，如同一道电流，往人心尖迅速蹿去。 
　　然后唇一路往下，在韩非颈边留连。 
　　湿濡柔软的唇，像沾的晨露的花瓣，又像，沾着毒药的……诅咒。 
　　韩非推拒：“你疯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竟然——” 
　　“这么害羞？没跟韩安做过吗？”秦王终于从韩非颈间抬起头，凝视着对方。 
　　王八蛋！简直欺人太甚！ 
　　韩非抬膝就往秦王股间踹去！ 
　　秦王早有准备，一边卸去韩非的力，一边将他更加死死地压制在墙上：“这么狠心？提到韩安，愤怒的该是我啊，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你这么熟练，是不是跟燕丹做过无数次？！”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何况韩非。 
　　韩非粗着嗓子吼回去，刚吼完就后悔了，自己怎么跟个善妒的妇人似的？　 
　　秦王轻声笑了出来，清朗的笑声，洗去了一切阴霾，干净清澈得如同泗水：“非，你是吃醋了吗？” 
　　韩非本就心虚，只能有气无力地瞪他。 
　　“傻瓜。”秦王咬上他的唇，手也不规矩地往他腰肢上抚摸深入，“美丽的东西，人人都喜欢。寡人也不例外。” 
　　燕丹是美丽的东西，那我，我又是什么东西？　 
　　韩非不敢问出来。 
　　有时候，自知之明，往往能保存最后一丝自尊。 
　　“就在这里试一下，怎么样？寡人一直在想，会是怎样的味道。” 
　　“陛下，不要在这里行不行？”韩非软语哀求，采取哀兵政策，“回去，回去……无论陛下要怎么玩，臣都……” 
　　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韩非的极限了。 
　　可秦王，偏生要挑战韩非的极限。 
　　秦王已经将手伸进他的衣内，摩挲着他的器官，粗粗喘息：“来不及了……” 
　　“会有人……”韩非红着脸，一副别扭惶恐的样子。 
　　“呵，原来爱卿在担心这种事。寡人的暗卫自然知道怎么做，能进这条巷子的，只能是死人。”说着，秦王一把扯下韩非的亵裤。 
　　韩非只觉下身一凉，而大脑，却轰得一声炸了起来：天，还有暗卫！ 
　　他从来都是顺从的好臣子，但这次，他打定主意，就算当逆臣悖主，也不能让这么荒唐的事情发生！ 
　　他提起内力，打算一个手刀解决目前尴尬处境。 
　　谁料，秦王的动作更快，一掀衣袍，一个欺身，便进入了韩非的身子。 
　　韩非痛得猛吸一口气，惊吓之下，内力早就溃散，连个影都找不到。 
　　秦王拍了拍韩非的臀部：“放松点，非，夹痛我了。” 
　　我恨不得夹死你！ 
　　我夹，我夹，我夹夹夹！ 
　　恶意之下，后　庭愈发紧 窒。 
　　秦王咒骂一声，吻上韩非，极尽缠绵，使尽浑身解数挑逗他。 
　　秦王指尖碰触抚摸过的肌肤，像醉了酒，变得绯红而敏感。 
　　唇齿交缠间，韩非的大脑混混沉沉，身子也软了下来。 
　　秦王托住韩非的身子，将他的腿抬起，夹在自己的腰身上，更深地向对方的身子冲刺。 
　　淫 秽的身体撞击声一下又一下，秦王的喘息一声比一声粗重，情难自抑。 
　　只有韩非死咬着唇，吝啬哪怕一点声音，只有间或从喉咙深处憋出的轻轻的闷哼。 
　　秦王抬起韩非下颚，沙哑地诱惑：“韩非，叫出来。” 
　　韩非倔强地扭过头，仍旧一声不吭。 
　　“试一下，非，你会爱上的它的。” 
　　韩非索性闭上了眼，沉默地承受着，看也不看秦王。 
　　秦王危险地眯起眼，狡黠诡谲的光芒一闪而过：“叫出来，我可以考虑放姬殷他们一马。” 
　　韩非的身体一震，内　壁一阵收缩。 
　　秦王惬意地微仰起头，下巴与脖颈的线条，优雅而魅惑，是一种销魂的弧度。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非，不考虑一下吗，你可不吃亏。” 
　　韩非咬得殷红的双唇，终于微微开启，间可觑见里面的香舌。 
　　他终于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歙合几下唇，轻轻吐出：“嗯……” 
　　怯懦的呻吟声近乎颤抖地响在暖暖的阳光里。 
　　秦王狂喜，猛一挺身，深深地进入：“不要停，叫。” 
　　韩非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他近乎哀求地望着秦王。 
　　秦王抽出，再凶狠地刺入，语气如同他的动作一样毋庸置疑：“叫！” 
　　韩非含着泪，在秦王一波一波潮水般的进攻中，终于迎合着，顺从着，低低浅浅地呻吟了起来。 
　　秋日的阳光下，如云的树冠下，秦王用满满一个怀抱，拥着韩非做 爱。 
　　满满的，整个怀抱。 
　　仿佛拥着的不只是韩非，还有万里的邦畿，四海的天下，锦绣的河山，无上的权力。 
　　能让嬴政狂热的，费尽心思去掠夺的，也只有那么几样东西了。 
　　韩非呐……你在我的心中，就是整个江山。 
　　天上人间，除了我的身下，你能跑到哪里去？　 
　　而整个天下，除了匍匐在我脚下，还能跑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竟然写出这样的章节？！这竟然是我写的？！ 
天啊~~~~撞墙~~~~ 
我是一纯洁的小孩啊~~~~都是你们怂恿的~~~~~ 
 
 
 
 
预言 
 
　　天上人间，除了我的身下，你能跑到哪里去？　 
　　而整个天下，除了匍匐在我脚下，还能跑到哪里去？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仿佛只要拥着这个人儿，只要占据着他的温暖与妩媚就够了。 
　　嬴政心中身为帝王的警铃开始作响，一个帝王，怎么可以拥有人性的弱点？ 
　　然后极致的销魂又把这种思想丢到九天云外，管他的，就算载在韩非手里，他嬴政，也认载了！ 
　　缠绵许久之后，秦王咬着韩非的颈项，低声嘶吼着发泄在他体内。 
　　泄欲过后的秦王，很是神清气爽。而韩非，冷汗涟涟，整个身体绵软得都快要瘫在地上。 
　　秦王搀起他，温柔含笑地整理好他的衣冠，扶着一瘸一拐的韩非，回宫去了。 
　　经过守卫森严的宫门时，韩非似是想到了什么，半倚在秦王身上，声音犹带着情　欲过后的磁性沙哑：“陛下，能否让我自由出入宫廷？” 
　　韩非是累坏了，说话时甚至微微闭合着眼，羽睫如蝶翼轻颤。在秦王眼中，如此的美色，分明是一幅诱人妖娆任君采撷的美人图，真令人血脉歕张。 
　　虽是蠢蠢欲动，可原则上的事情怎能因为美色而迷糊？ 
　　于是秦王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行！” 
　　说完觉得自己的语气太横，又补充道：“等韩使的事情一完结，你爱到哪就到哪，好不好？” 
　　韩非睁开眼，又疲倦地垂下，一幅欲睡不睡的样子，就这样沉默着。 
　　“那……你如果要到哪里去，寡人便陪着你，好不好？” 
　　…… 
　　“你不说话，寡人就当你默认了。累了吧，回寝宫好好睡一觉。” 
　　说着，也不管众目睽睽，爱怜地在韩非眉间印下一个吻，半抱着他往寝宫走去。 
　　韩非一挨着床便沉沉睡去，只余秦王在案牍旁处理政事。 
　　天渐渐暗下，华灯初上。 
　　一盏一盏的宫灯，依次点起，编织成一片明媚的霞光，似把天际的云霞采撷下来似的。 
　　灯光温柔，檀影袅袅，将秦王伏案而书的背影，拉得很长，很寂寞。 
　　秦王偶尔抬头凝视帘帐后沉睡的身影，然后唇边，便止不住地，流淌出笑意。仿佛这枯燥繁重的政务，也成了一种享受。 
　　韩非不只秦王何时睡下，只是醒来时，天已大亮，秦王也早已不见踪影。 
　　晚睡早起，案牍劳形费心，贤明的君主，当得实在在辛苦。 
　　韩非起身，一干侍者立马围上来服侍。 
　　梳洗妥当后，韩非随口吩咐了一声去闲逛，便走向御花园。 
　　深秋的花园，实在没什么好看。 
　　万物凋零，霜打枯荷，一片凄清的景象。只有翠竹碧松，依旧身形挺拔，叶影婆娑。 
　　竹林依着宫墙，郁郁葱葱。 
　　韩非躲进竹林中，斜倚在一棵翠竹上，眼睛四处瞟着观察着高大的宫墙，确定侍者远远地跟在后面，没有注意他时，立马施展轻功，如燕般迅速飞过宫墙，消失在皇宫外繁密的人流中。 
　　他早就说过，如果他韩非要离开哪里，没有任何人能够拦住他。 
　　韩非来到了廷尉府——李斯的家。 
　　并没有通报，而是直接翻墙过去。 
　　韩非发现自己最近翻墙翻上瘾了。 
　　廷尉府中种了大片大片的杏树。 
　　深秋时节，杏树自然只剩光秃秃的枝杆。然而枝杆很多，亲热地交接着，连成了一片，完全可以想象，到了春天，这里是多么美的一幅景色。 
　　韩非在这么一大片杏树下走着，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楚国，想到了那江南之国的梦幻般杏花林，想到了从师荀子时美丽如杏花的日子。 
　　一片一片杏花雨，沾衣欲湿的春雨，丝丝入扣地拨动人的心弦。 
　　仿佛，头顶干枯的枝桠一瞬间开满了绯红的杏花，如霞如火，如绝色佳人绯红的裙角，那么热烈地绽放飞扬。 
　　师兄是否怀念着那般美好的日子，才在自己的院中种满了杏树？　 
　　忽然，有隐隐的琴声传来，似月下泉水，涓涓流淌。 
　　韩非循声走了过去。 
　　杏林深处，一个八角凉亭，以鸟展翅凌于水面之姿，出现在韩非眼前。 
　　亭中一架古琴，一点檀香，一袭青衣儒巾的身影。 
　　韩非鼓掌赞叹：“好一曲高山流水。” 
　　李斯恍若不闻，依旧奏琴，指尖拂动翻飞间，琴音仿佛三月酥风，熏得人陶陶然。 
　　待到韩非立在身边良久，忽然止住，将琴推到韩非面前：“师弟，我好久不曾听闻你的琴音与歌声了。” 
　　韩非微微笑了起来：“少时轻狂。” 
　　虽这么说着，却是落座，手指轻抚过琴弦，流泻出轻泠的琴声，却忧伤仿佛高楼上佳人的叹息。 
　　佳人绝世而独立，忧伤而彷徨。 
　　琴音忽而拔高，以商离之声，凄越决绝。韩非和着琴声，唱道：“飞龙乘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失其所乘。觞酌有采，樽俎有饰，文过饰非，非我族类。西佐吾帝，宠胜一时，无根之木，岂能参天？嗟叹于喈，已塞其源，镣铐囚之，殇吾一生……” 
　　琴音已绝，凄离之声犹绕梁不绝。 
　　李斯沉默半晌，忽然道：“师弟，何必诅咒自己。” 
　　韩非苦笑，迎风而立。衣袂翻飞之际，忽然轻声道：“不是诅咒，是预言。” 
　　声音虽轻，但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与自嘲。 
　　两人又沉默半晌。 
　　韩非忽然回过头，盯着李斯，目光灼灼，仿佛火焰：“师兄，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你为我救出韩王，送到韩国。而我，失尽宠信，永除威胁。从此，你永远是帝王身后第一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下！” 
　　李斯倒退一步，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笑道：“哈，你认为我凭什么答应？搞不好，是我与你同下地狱！” 
　　韩非静静地看着李斯，又仿佛没有看，视线越过这凡世间的一切，遥遥落在无尽的虚空：“你知道，我从来都是个赌徒……而此刻，愿意与我押宝而又有能力押宝的，只有你了……” 
　　“你不必这么做的，为什么？” 
　　“因为……即使我不能为我的祖国尽忠，也不能看着她因为我，而陷入死地，万劫不复。” 
　　“好。”李斯讽刺地笑了起来，“看在你这么忠君爱国的份上，我就答应你。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说。” 
　　“其一，你得配合我的营救行动。”李斯笑着，向着韩非跨进一步。 
　　“这是自然。”韩非点头。 
　　“其二——”李斯的笑容忽然变得暧昧，暧昧得近乎猥琐。他再向韩非跨进一步，用手捏起韩非下巴，凑上前去，鼻尖近乎抵着鼻尖。 
　　他用一种亵渎的口吻说：“让我尝尝，你的味道。” 
　　韩非浑身猛得僵硬，一种恶心的感觉从胃里泛上来，如同潮水般汹涌猛烈。 
　　他猛地向后退后两步，虚脱般地将身体依在亭柱上，倦怠而厌恶地皱起了眉。 
　　许久，虚弱的声音幽魂般地响起：“好。” 
　　这具破败的身体，你想要，就拿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偶要留言，谁不给我，我哭给你看~~~~~ 
 
 
 
 
悬崖 
 
　　韩非浑身猛得僵硬，一种恶心的感觉从胃里泛上来，如同潮水般汹涌猛烈。 
　　他猛地向后退后两步，虚脱般地将身体依在亭柱上，倦怠而厌恶地皱起了眉。 
　　许久，虚弱的声音幽魂般地响起：“好。” 
　　这具破败的身体，你想要，就拿去吧。 
　　秦王，你看到没有，韩非竟然愿意为韩安做到这种地步！ 
　　这还是我认识的骄傲的小师弟吗？ 
　　哈哈，我真想知道，如果秦王知道这一切，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我真是好奇。 
　　李斯这样想着，迫近韩非，手指缓缓伸向韩非脸颊，指尖因为亢奋，不断颤抖。 
　　他贵为诸侯之子的，骄傲的，高贵的小师弟…… 
　　他聪明的，睿智的，博览古今学富五车的韩非…… 
　　今天，今天，竟然……要躺在他的身下？ 
　　一想到这个，李斯兴奋得几乎要疯狂。 
　　李斯的手指迷恋地摩挲上韩非的脸庞，带着一种嫉妒，一种疯狂，一种迷恋，数不清的无数的感情，疯狂地交织。 
　　然后指尖往下，勾起韩非的衣领。 
　　他凑过去，颤颤巍巍地，心虚地，吻上韩非的颈项。然后吻，迅速狂热起来。 
　　如同干燥的柴垛，迅速被火星点燃。一瞬间，火焰熊熊窜起，遮天蔽日，仿佛能燃烧掉一切，哪怕青天。 
　　韩非死死地握住拳，指甲戳进肉里，一滴又一滴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了下来。 
　　怎么像野狗一样到处乱交　姘？ 
　　自己为何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为何苟且偷生，鬼鬼祟祟，忍受本不须忍受的耻辱？　 
　　这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韩非的衣服已被褪下一半，冷风吹过，赤　裸的肌肤泛起栗簌。 
　　李斯忽然发现韩非的脖颈锁骨胸膛都着斑斑驳驳的吻痕，忽然间嫉妒地发现，这个男人根本不属于他，是被秦王每天玩弄的宠物。 
　　但是，秦王的宠物，秦王的禁脔…… 
　　自己是在享受只有帝王才能享受的东西！ 
　　机会只有这么一次，那就，把乱伦当作春　药，把僭越当作情趣，把逼迫当作味道，彻彻底底地享受吧！　 
　　李斯赤红着双眼，将唇覆在那些依稀的吻痕上，洗去原来的旧迹，烙下自己的痕迹。 
　　韩非看着陷入癫狂中的李斯，眼中清冷死寂,没有分毫的情　欲。 
　　 
　　韩非踉跄着，翻过宫墙，落在了竹林中。 
　　竹林早已是人声鼎沸，无数的侍卫宦从在竹林中寻找韩非。 
　　赵高拉着韩非的袖子，竟差点流出了泪：“公子哎，您跑到哪里去了？陛下大发雷霆，差点，差点……”要把我们全都砍了。 
　　后面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出，怎么能让公子留下秦王暴虐的印象？ 
　　韩非跟着赵高，来到城墙上。 
　　城墙上，一杯酒觞，一个案几，玄衣尊贵的帝王正在小酌。 
　　苍白的天，雾霭沉沉，压着广袤的大地。城墙之上的帝王，仿佛站在世界之巅，俯视着芸芸众生，无悲，亦无喜。 
　　那持着酒觞的双手，让人毫不怀疑地笃定，能够翻手为云覆为雨。 
　　仿佛超然世外的神祗，根本看不出之前雷霆之怒的痕迹。 
　　城墙上的北风，猎猎。吹的韩非的衣袍鼓起，饱满仿佛怒绽的繁花，然后又迅速凋零，随风而去。 
　　秦王回首，凝视韩非，然后张开手臂，做出一个拥抱迎接的姿势。 
　　就是那一瞬间，韩非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仿佛安心，仿佛迷途的孩子终于回家。 
　　那是一种被等待的幸福。 
　　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感觉到，自己是被人需要的。无论自己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在这里，始终有一个人，在关心他，在牵挂他，在……等待他。 
　　他迫切地向秦王走去，脚步加快，逐渐变成奔跑。 
　　他近乎奔跑着扑进秦王怀中，然后，紧紧抱住。 
　　我的软弱，只在这一刻，只呈现在你的面前…… 
　　秦王亦回拥住韩非：“非，喝一杯酒，暖暖身子。”说着，从案几上拿起一杯酒，递到韩非唇边。 
　　韩非抿着唇，摇摇头。 
　　秦王皱起眉头：“总是这么不乖，怎么学不会呢？” 
　　秦王轻声嘟囔着，一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强势地吻住韩非的唇，将口中的酒尽数渡给他。 
　　韩非一时不慎，被酒呛到，使劲咳了起来。 
　　脸颊连着脖颈，变成了诱人的绯红色。 
　　秦王微笑着，看着眼前迷人的春色，看着他迷离微醺的眸，到挺直的鼻尖，然后到薄如蝉翼的唇，再到……修长白皙的颈项。 
　　忽然间，秦王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蛰伏的黑豹，聚敛了无穷的危险与愤怒。 
　　他脖颈上的是什么？吻痕？ 
　　那么新鲜的痕迹，他失踪的那段时间又干了什么好事？！　 
　　黑色的眸仿佛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着，猛烈地要责人而嗜。 
　　秦王隐忍着，用全部的理智隐忍着，将黑色的火焰用冷静一点点地扑灭收回。 
　　他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韩非，拥着他望向无际的山河。 
　　那是他的江山，他的天下。 
　　“非，你愿意，永远陪伴着我吗？”他牵着他的手，抵在韩非的胸口。 
　　在那儿，秦王感觉到韩非的心脏在跳动着，以一种蓬勃的生气，在跳动着。 
　　韩非微微低下头，秦王看见他的睫羽，温柔地轻垂下，覆上眼眸，掩盖里面所有的波动。 
　　“我——愿意。”韩非说。 
　　声音微颤着，仿佛感动。 
　　秦王却冷冷笑了起来，失却所有生机的笑，冰冷得，赛过这凛冽的寒风。 
　　“放屁！”秦王冷冷地，尖锐地怒斥。抬起手，狠狠烙在韩非脸上，响亮的巴掌声将跪伏在地的侍者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韩非倒下，身体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他抬起头，狼狈失措地望着秦王，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的感动，现在是无尽的恐惧——害怕失去的恐惧。 
　　“你——”秦王指着韩非，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不是要回韩国吗？这句话留着对你的韩安说吧！” 
　　他说着，步步迫近，眼底凌厉如寒风呼啸：“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游刃有余，真是有才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秦王说着，还是不自禁地留下了余地。他甚至希望韩非给他解释，哪怕这解释是欺骗。 
　　可是，韩非连欺骗都吝啬给他。 
　　韩非只是低着头，用阴影遮去脸上的神色，嘴唇嗫嚅着，最终只是说：“我……无话可说。” 
　　秦王，甩袖离去。 
　　城墙很高，很冷。 
　　韩非瑟缩着，抬头望着秦王离去的背影。 
　　背影渐渐隐去，隐隐绰绰，终不可见。于是眼前，不再是又高又冷的城墙，而是悬崖。 
　　雾蒙蒙的，绝望的悬崖。 
　　一滴一滴的泪水，从韩非脸上蜿蜒着淌下，染湿了冰冷的墙砖。 
　　他抬手，颤巍巍地伸手去触摸眼前的雾蒙蒙，仿佛在触摸自己的未来。 
　　是的，他早已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前面是悬崖，可他不得不跳。 
　　即使温暖就在身旁，触手即是。可他……不得不跳啊。 
　　 
　　 
 
作者有话要说：忙里抽闲，发上一章，争取早日完结。 
 
 
 
 
第 25 章 
 
　　韩非就这样缩在地上，无声地流泪。 
　　旁边的侍从想要将他扶起，不知为何，全都作罢。 
　　大概哭得很久了吧，韩非觉得自己的眼睛又痛又涩。他终于微微动了下，挣扎着要起来。 
　　手脚酸软，腰很痛。 
　　纵欲过度了吧。韩非自嘲地想。 
　　他抬起头，发现眼前一双绣着腾龙的精美靴子，一尘不染。腾龙张牙舞爪，气势凌人，仿佛要破空而出。 
　　他怔了一下，目光顺着靴子，慢慢地挪上去。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期待的意味。 
　　然后，忽然间胆怯尴尬：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看这么落魄的自己多久了？他在笑话我，还是……不放心我？ 
　　目光就这样胶住，只傻傻地盯着对方腰间一块劣质玉玦死命看着，再也鼓不起勇气看对方的表情。 
　　恩……那块玉玦，真眼熟。 
　　哦，自己腰上不是也有一块吗？ 
　　拼凑在一起，是一块玉璧的形状，象征着恩爱圆满。 
　　秦王终于按捺不住，伸手扶起韩非，拭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 
　　“脏死了。”他说，“去洗个澡。” 
　　说着，抱起韩非，大步离开。 
　　韩非不知道秦王这样的力气到底是哪里来的。只是躺在他的怀中，很温暖，也很安心。 
　　浴池雾气蒙蒙，有一种朦胧的旖旎。 
　　秦王一把将韩非扔到浴池中，激起一大片水花。 
　　韩非从水中缓缓站起。束发的冠早已散落，湿淋淋的发像水藻一样迤逦着散落垂下。 
　　黑色的发粘在白皙的脖颈上，衬着那一个吻痕更加得醒目刺眼。 
　　秦王冷冷地死盯着韩非的脖子看着，像个吃醋的愤怒无比的丈夫。 
　　但秦王，紧抿着唇，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质问，没有怒斥，什么也没有。 
　　他，下定决心，再容忍韩非一次，最后一次。他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继续宠他，继续……爱他。 
　　衣服湿透了，紧紧贴着皮肤，很不舒服。韩非低垂着头，努力地揣摩着秦王的心思。他忽然间那么害怕，秦王又忽然离去。 
　　他终于也尝到了，害怕失去的恐惧。 
　　他害怕失去已经到手的温暖。 
　　于是，韩非抬首，看着秦王，就那样笑了起来。 
　　很突兀的笑，带着浓浓谄媚的意味。很假很做作，却那样迷人，那样蛊惑，蛊惑得甚至于妩媚。 
　　“陛下，”他抚上脖子，微微摩挲着那个痕迹，“昨天您咬的，忘了吗？” 
　　秦王怔住了。他记得韩非从来不会有这样虚假的笑容。 
　　他一直以为，就算所有的人都扯着一幅虚伪的笑颜来对待他，可韩非，总会有韩非，虽然吝啬笑容，可每一个笑容都是真诚的。 
　　他，嬴政，不需要那么虚假的笑容，不需要那么虚假的韩非！　 
　　他心中愤怒悲伤地咆哮，可手，却不受控制地抚上了韩非的颊。 
　　迷恋地摩挲流连。 
　　韩非的眼角，有被水汽熏得微红的醉意；可眼宇眉梢间，却棱角锋利，写满了端正，写满了禁欲。 
　　两个极端，让秦王疯狂。 
　　他伸手搂住韩非的腰，俯上身，狠狠地咬住他凉薄的唇。 
　　水汽蒸腾的浴池中，交颈相欢的两人，像相涸处于陆的鱼，绝望地凶狠地交缠。 
　　“韩非……”秦王喘息着低低咆哮着，抓起韩非散落一身的发，粗鲁地向后揪着，吻住韩非仰起的颈项，“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骗我，再背叛我，我，我就……” 
　　“您就怎样，陛下？”韩非笑着，很为自己诱惑成功而感到高兴。 
　　“叫我政！”秦王猛地咬住韩非的喉结。 
　　“政……那你要怎样？” 
　　“我要……我要杀了你，以解我心头之恨！”秦王恶狠狠地，凶狠地说。 
　　韩非叹息着，如藤蔓般缠住秦王，舔咬着他的耳垂，努力挑逗着：“杀了我吧……我早就该死了。可我怕你伤心。以后，你如果后悔了，怎么办？孤零零的，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所以……”秦王捧着韩非的脸，望进他的眸里，“不要再欺骗我。好好活着，陪伴我一辈子，你答应我的。” 
　　“是的，我答应的……” 
　　韩非从不曾如此主动过。也从来不曾觉得做　爱是那样快乐销魂。 
　　他拥着秦王，只觉得对方的身体那样销魂迷人。肌肤相触间光滑如绸缎般的触感，几令人疯狂。 
　　忽然之间，便情动如潮涌。 
　　身体的行动总快于大脑。 
　　韩非做了一件他以为这辈子永远也不可能会做的事：他压了秦王。 
　　而秦王只是依在他身上默默承受着，无声地迎合。 
　　向来凌厉无情的眉微微皱着，星眸紧闭。 
　　那样一只威武霸道的狮子竟容忍了一只兔子的撒野。 
　　兔子得寸进尺，爬到狮子头上销魂，就差撒泡尿了。 
　　韩非在秦王身体里，攀上了快乐的巅峰。 
　　那么快乐，那么温暖啊……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喜欢做这种事……韩非迷迷糊糊地想。 
　　秦王睁眸，眼里似迷离似凌厉，光华转动间摄人心魄：“这样证明我的心，够不够？” 
　　韩非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还滞留在销魂的余韵中会不过神来。 
　　秦王苦笑起来，带着无边的宠溺。 
　　他点着韩非的鼻子，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还有，如果你再背叛我，我绝对不轻易放过你！” 
　　水汽氤氲，似雾非雾。 
　　韩非忽然间就后悔与李斯做了那样一个交易。 
　　他再也舍不得离开秦王，舍不得。 
　　如果哪一天，他真的失尽皇宠，那么，会不会痛苦得宁愿死去？ 
　　肯定会的。 
　　韩非开始惴惴不安，开始患得患失；他不再果断，不再无情。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韩非事事都顺着秦王。 
　　甚至于甜言蜜语，韩非都学会说上几句了。 
　　 
　　 
 
 
 
 
第 26 章 
 
　　竹林中，萧萧叶声，竹影婆娑，竹节青翠如玉。 
　　秦王拥着韩非，拿着剑，用剑尖一点一点地在竹子上刻字。 
　　小小的漂亮的篆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竹节上，像是古老的契书。 
　　“来，非，下一句你来刻。”秦王说着，将手中的剑塞给韩非。 
　　“湛卢剑不是刻刀。”韩非嘴里不满地抱怨，可还是接过剑，接着刻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翠绿的竹身上细密地刻着这几个字。　　 
　　“非，这句话就刻在这里，你不能反悔。” 
　　韩非笑着回答：“陛下的宠妃自然会陪伴您一生的。” 
　　秦王突然间就冷冷地笑了起来：“女人，都是贱　货。” 
　　韩非诧异，转瞬间便明白了：秦王的母亲的确荒淫无度，这给秦王造成的影响怕是无法估量的吧。 
　　“所以，非，我只要你陪伴我。”秦王执起他的手。 
　　韩非失笑：“好。我将一直陪伴你，直到我死去。” 
　　秦王皱起眉，不满：“什么死不死的。不过，非，你希望长生不老吗？” 
　　秦王语气突转，带着点疑惑，带着点热枕问道。 
　　“长生不老？传说海外有仙山，山上仙人能制长生不老药。不过，长生不老有什么好？” 
　　“当然好！那样，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秦王说着，用很坚定的语气。 
　　永远？永远有多远？只怕到最后只会相看两生厌。韩非很消极地想。 
　　“等天下一统，江山安定，我便禅位。那时，我们一起去走遍五湖四海，览遍锦绣河山，好不好？” 
　　韩非继续失笑：“等到那时候，我们已经老得走不动了。” 
　　“所以啊，我们才需要长生不老药！然后看我们的王朝，千世万世！”秦王一脸的理所当然。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我说有就有，没有也要变出来！我嬴政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韩非沉默了下来。 
　　其实，人生会有很多遗憾和无奈，有很多东西只能是错过。 
　　得到了一样，往往会失去更重要的一样。 
　　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他不认同长生不老，不认为一个王朝可能千世万世，犹如他不认同一颗心会永远不变一样。 
　　他知道，秦王容忍了一次两次，可不可能永远容忍他。 
　　以前多次积累忍耐的怨气愤怒，很可能爆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到那时候，他们便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即使在一起，也只有无穷的猜忌。 
　　猜忌的两人，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有交集只是意外，意外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于是那日凌晨，月华隐约不可见，而启明星的光亮，夺去了月华。 
　　秦王寝宫内，韩非静悄悄地披衣而起。 
　　宫殿内香炉中还冉冉升起安魂香的烟雾，恬静安宁的气息充满了整个殿堂。 
　　韩非凝视着睡梦中的秦王。 
　　秦王的身体半陷在绸缎中，以一种很舒服的姿势沉睡着。脸庞安静宁和，甚至带着一丝稚气，丝毫没有平日的戾气与霸道。 
　　如果……他做了这样一件事，秦王还会原谅他吗？ 
　　那就打一个赌吧，用自己一世的幸福来打个赌。 
　　如果你原谅我，那我以后便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我不再是韩国的韩非，而是你嬴政的韩非。 
　　我将一世陪伴着你，用整整一颗心来爱你。我不再参与朝政，不再著书立学，不再想要遇明君，展才学…… 
　　那样，我不再是秦国的殿上之臣，那么也不可能威胁到师兄的地位。师兄永远是秦王身前第一人。 
　　那么，我也算实现我的诺言了吧。 
　　但是，在这之前，我必须得做一件事情，来回报我的祖国。 
　　如果你能原谅我的话…… 
　　但，如果你不能原谅我，那么，只能说明，我们没有缘分…… 
　　韩非俯身，在秦王眉心印上一个吻，然后迅速起身，离开大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是夜，玉蟾残而月华隐。 
　　韩非穿着一身黑衣，起落之间便到达了一条大街上，然后迅速隐起身形。 
　　根据李斯的消息，今日寅时，韩国使队因为出了赵国奸细，因此要运到咸阳大牢中审讯。 
　　这里是从使馆到监狱的必经之路。 
　　再过一会儿，李斯安排的人也要到了吧。 
　　夜色中，他感觉到十几个人影出现又迅速隐没。 
　　不久，就听见车轮辘辘之声，还有……姬殷聒噪的声音。 
　　“喂，搞没搞错，我们韩人一个个刚正不屈，哪会有奸细？ 
　　拜托，还用囚车，这真是对我们韩国的侮辱！我要是想逃，你们拦得住我吗？！ 
　　更过分的事，一个囚车竟然关了这么多人，很挤得慌，知不知道！ 
　　这些都不算，最最过分的事，竟然要我们这么早起来去大牢！ 
　　不让人睡觉，这简直是酷刑！我Ｘ你妈你姥姥，难道还怕有人来劫狱不成，用得着这么避人耳目吗？ 
　　啊！靠！还真有人劫狱！” 
　　姬殷话语间，十数个人影迅速冲向囚车，仿佛鬼魅魍魉。 
　　兵戈剑击之声不绝于耳。 
　　韩非蒙上脸，也立刻抽剑而出，向前冲杀而去。 
　　斩杀了几个兵卒后，便冲到囚车前面。 
　　夜色中，一团漆黑中只有姬殷的一双眼睛晶亮晶亮。 
　　他冲着韩非眨眨眼，然后再朝着一边努努嘴。 
　　韩非顺着方向望过去，是韩王安。 
　　披头散发，双眼无神的他在接触到韩非目光后几乎蹦了起来，激动地握着囚车木栏，望着韩非，嘴唇嗫嚅，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韩非点点头，权当是打招呼，跃身跳上囚车，一扯缰绳，催动马车向远方的黑暗疾驰而去。 
　　“从咸阳东门而出，只要出了咸阳城，我便会派人护送韩王一队回国。秦国各个关卡已经打通，必须赶在大王发现前将其送到边境。你接下来的任务，便是在天亮前立刻回宫，纠缠住秦王，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李斯的话句句清晰，回响在耳边。 
　　一定要快！ 
　　韩非抽出匕首，在马屁股上重重刺一刀。 
　　马匹吃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偶会以雷霆之速完结它…… 
 
 
 
 
第 27 章 
 
　　夜色茫茫，前途茫茫。 
　　咸阳东门大开着，韩非御车，疾驰而过，来到了郊外。 
　　分别在即。 
　　韩王死死执着韩非的手，就像一个耍脾气的倔强的孩子，不肯放开。 
　　姬殷则巴巴地睁着眼，水汪汪地泫然欲泣：“你什么时候把秦王的湛卢剑偷来？你答应我的。” 
　　韩非一边挣着韩王的手，一边说：“我韩非承诺的什么时候没有实现过？” 
　　姬殷点头：“那倒也是。” 
　　“时间不早了，快走吧，免得夜长多梦。”韩非推拒着韩王。 
　　“非，你答应回韩国的……”韩王仍旧死死握着韩非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韩非抿着唇不语。 
　　“你不答应我就不回去！”韩王耍起赖来，脚生根似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说过，我答应的事情肯定会实现的。”韩非反握住韩王的手，目光坚毅，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快走吧，别让我再担心了。” 
　　韩王笑了起来，俊朗的笑容，映着漫天的星光，稚气得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韩非苦涩地别过眼：“我走了，保重。” 
　　姬殷走过来，给予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保重！我还指望你偷剑呢。” 
　　韩非重重地点头，心中泛起感动的涟漪。 
　　保重！不知此时一别，何时再见。 
　　韩非深深地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仿佛这一眼，要将他们永远烙印在脑海里。 
　　离别了，我的朋友。 
　　韩非转身，融入浓稠的黑暗，消失。 
　　当他回到寝宫时，天际微亮。 
　　太阳的光芒刚刚染红东方遥远的一抹云彩。 
　　红色的朝霞细细长长，如同一根红线，镶嵌在远方的天际，等着谁来将红线牵。 
　　秦王仍旧在沉睡。 
　　韩非坐在床边，深深地凝视他的睡颜，像是永远也看不够似的。 
　　当绯红的霞光映入殿中，细碎的光芒星星点点地撒在秦王脸上时，他才悠悠转醒。 
　　犹带睡意的眼湿濡朦胧，像是笼罩着雾气的夜色。在看到韩非的那一霎那，夜色便跌碎了，涟漪出一池的笑意：“怎么起得这么早？” 
　　“是您醒得太晚了。” 
　　秦王半托起身子，懒懒地伸个腰：“寡人何须辜负这一帐春色？” 
　　韩非笑了起来：“春色怎敌陛下。”陪伴秦王这么久，韩非再薄的脸皮也被磨得厚实了。 
　　“政，我忽然间想吃糖人了。”韩非硬着头皮，很僵硬地撒娇。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拖住时间，不让秦王发现韩使被劫。 
　　唯一的方法是将秦王拉出宫，无法得到消息。 
　　“糖人？那么大的一个人……”秦王懒懒地半躺在被褥中，一副懒散的不想动的样子。 
　　“我知道你也想吃，想了很多年了，就是拉不下脸来。这次我陪你去吧，我们偷偷地，谁也不知道。”韩非说着，狡黠地笑眯了眼。 
　　秦王忽然凑过身来，猛地吻了韩非一下，起身迅速穿起衣：“走吧，还能赶上早集。” 
　　两人在宫中鬼祟地摸索着，然后翻墙而出。 
　　天色犹自蒙蒙，却已大亮。大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秦王和韩非坐在河畔边，津津有味地啃着糖人。 
　　“真甜。”秦王有些不满地抱怨，“小孩子才吃这个。” 
　　韩非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秦王。 
　　秦王摸摸脸：“沾上糖屑了吗？” 
　　“不是。”韩非笑了起来，带着揶揄的调戏，掩盖着方才的失神，“我忽然发现，你真好看。” 
　　秦王嘴里嚼着糖块，模糊地回道：“非，你现在才发现，眼神真是差劲。” 
　　两人嘻嘻哈哈地闹着，又到灞桥上逛了一圈，待到日暮时分，才恋恋不舍地回宫。 
　　路上，秦王拥着韩非，忽然感慨：“美色亡国，诚可然也。” 
　　“啊？”韩非一时转不过来。 
　　“寡人失踪了一天，连朝也没上。”秦王瘪瘪嘴，装出委屈的神情，“爱卿，你可真是误国误民。”说着，一把抱住韩非：“说，是不是韩王派你来诱惑寡人的？” 
　　“只能怪你定力不够。”韩非努力调整着表情，凉凉地说。 
　　“我以前根本不信会有君王昏庸成这样，现在才知道，桃色陷阱，令人心甘情愿地万劫不复啊。”秦王望着夕阳，抱着韩非，感叹着。 
　　温柔乡，英雄冢，是这样的吗？ 
　　不过，就算有冢，埋葬的也是我吧。韩非心想。我早就陷在秦王的温柔里不可自拔了。 
　　两人又偷偷摸摸地翻墙入宫，避开所有巡查的人员。本应回到寝宫，秦王却坚持去勤政殿。 
　　勤政殿是秦王平日里处理政务的地方，一天而已，勤政殿里的木案上，已叠了厚厚一层奏章。 
　　一卷卷竹卷，简直要淹没书案。 
　　秦王兴致再高，总还是惦念着国事。 
　　韩非却死拖着秦王去沐浴，罢了秦王又回到勤政殿。 
　　韩非使尽浑身解数，勾引着秦王在勤政殿温存了一番。 
　　男子相爱，下面的一方总是分外辛苦。 
　　温存过后，韩非在软塌上沉沉睡去，睡去之时还死死抱着秦王的胳膊。 
　　秦王温柔地一点点地掰开他的手指，然后在韩非指尖上印上一个吻，起身批阅奏折。 
　　这一觉，睡得起起伏伏，昏昏沉沉，像是深陷噩梦，但又无法苏醒一样。 
　　韩非是被一阵话语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屏帐外，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在说：“秦之有韩，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韩，必先灭也。” 
　　又觉得仿佛不够分量，他又接着说道：“非之来也，未必不以其能存韩也。韩非之所为皆为韩也。辩说属辞，饰非诈谋，以钓利于秦，而以韩利规陛下。 臣视非之言，文其淫说靡辩，才甚。臣恐陛下淫非之辩而听其盗心，因不详察事情。” 
　　是李斯的声音，很清晰，很明白。 
　　总而言之，李斯的意思是：韩非是韩国派到秦国的奸细，其心可诛！　 
　　“依尉廷之言，该如何处置韩非？”是秦王的声音，冷漠深沉莫测。 
　　“臣认为，应将韩非下狱，以警天下游说之人！” 
　　 
 
 
 
 
第 28 章 
 
　　“好，你退下去吧。” 
　　“是。臣，告退。”李斯躬身告退。 
　　韩非听着对方的脚步声离开大殿，然后，一声巨响，屏帐被横扫在地上。 
　　韩非惊得浑身一颤。 
　　终于……来了。 
　　秦王站在那里，冰冷的眸子燃烧着黑色的火焰，仿佛择人而噬的黑豹。 
　　韩非从来不知道，秦王的轮廓可以锋利到如斯的地步，像一柄出鞘的染满鲜血的剑。 
　　但终是，那黑色的火焰燃尽，只剩下一地破碎的灰烬，带着无尽的挫败和颓唐。 
　　“你——”秦王开口，音色冷冽，如霜似雪，“把寡人的心践踏在脚底下。寡人，真有那么犯贱？” 
　　秦王冷冷地嘲讽着自己，挖着自己的伤口，用冷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鲜血淋漓。 
　　他对任何人都不曾心软怜惜，哪怕是自己。可，除了韩非……不过，这样的例外再也不会发生了！ 
　　“我……”韩非跪坐起来，心狠狠地揪着，疼痛得快要忘了呼吸，“我是韩国人。” 
　　韩非是在解释，小心翼翼地解释：我是韩国人，我那么做只是义务，不是为了韩王。我其实……其实…… 
　　但在秦王的耳中，那完全变成了另外的意思。 
　　他笑着，大笑：“好个忠君爱国的韩非。那寡人就成全你！来人！”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 
　　“把韩非给我拖下去，押进大牢！”秦王扬手，玄色的长袖扫过，掠起一片阴影，含着疯狂绝望的意味。 
　　侍卫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置信。 
　　秦王杀气凌厉的声音响起：“没耳朵吗？那还长着耳朵干嘛？！” 
　　侍卫连忙伏地而跪，惶恐：“是。”连忙将韩非驾起拖走。 
　　冰冷的寒风从殿门呼啸着灌进，吹起韩非白色的亵衣。夜色中，像白色的蛾在黑色的火焰中挣扎，却最终绝望地燃成灰烬。 
　　他期待而又恐惧地望着秦王：你只是一时的生气，对不对？我以后，再也不做这样的事了，再也不做了……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可秦王的身影最终越来越小，终不可见。原本大殿磅礴的轮廓，也越来越模糊，最终在一个转弯后，彻底淹没。 
　　韩非犹自怔忡，像是在噩梦中挣扎，无法醒过来。 
　　你……不肯原谅我，我们……终究没有缘分……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韩非被抛在监牢里。 
　　牢门粗黑的锁链一阵碰撞声，才将韩非从魇中惊醒过来。 
　　他环顾着四周黑漆漆的牢房，阴冷潮湿的墙壁，然后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像是雪野中瑟瑟发抖，蜷成一团独自取暖的兽。 
　　心，好痛，好悲伤。 
　　可是，你要比我痛一百倍一千倍吧。 
　　都是我做的孽，活该遭到报应。我不怨你，不怨你…… 
　　还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韩非混混噩噩地呆在狱中，裹着单薄的白色亵衣，双眼空洞无神。 
　　时间像手中的沙，悄悄地滑过。 
　　韩非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牢里呆了多少时间。 
　　或许只有一瞬，或许已是一个时辰，又或许，已是一天一夜。 
　　转瞬而逝的光阴被拉得无限长，像是永无止境的梦魇。 
　　韩非第一次发现，原来活着，清醒着，是一种痛苦，是一种残酷的笞刑。 
　　韩非坐在肮脏的稻草堆里，曲其膝，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起来，拥住自己。 
　　不要伤心，不要绝望，韩非，你还有自己。 
　　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政一定会后悔，一定会来找自己的。 
　　那时，自己就向他解释一切，然后政一定会后悔，会心痛，然后，自己再宽宏大量地原谅他，再然后，永远在一起…… 
　　韩非想着，想着，忍不住嘴角噙起笑容。可笑容，还未完全绽放，他已然哭了出来。 
　　如果，永不相见，那怎么办？ 
　　韩非变得那样得脆弱，那样得伤感，像是曳着如泪的露的芦苇，在秋风中，随时会被折断。 
　　虽然早已预见自己的将来，可当一切真的到来时，他像是无措的孩子，彻底地崩溃了。 
　　夜色逐渐被晨光驱散。 
　　天亮了。 
　　韩非执起一块碎石，在黑暗潮湿的墙壁上，刻上浅浅的一刀痕迹。 
　　这是第一天，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天。很多很多天的绝望，很多很多天的期待，很多很多天的幻想…… 
　　牢房的伙食其实不算差，韩非拿着冷馍馍啃着，发丝凌乱，像是流浪了一辈子的人。 
　　他掐着手指，慢慢地算着时间。 
　　可时间，变得好慢好慢，像是滞住不动的一摊死水。 
　　于是，他向外面的看守喊：“能不能给我笔墨竹简，给我一本老子？” 
　　所有人都知道韩非曾是秦王跟前的红人。秦王喜怒无常，此时把韩非丢下地狱，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将他捧上天堂。 
　　于是都没有怎么为难韩非，他要求的东西都给他送来。 
　　厚厚的竹简摊开，韩非执起笔，沾上墨，缓缓地写起了书。 
　　一个个治国之法，齐家之术，法家思想的精髓，被韩非镌刻在竹简。 
　　用漂亮的篆书来写，一笔一划，很是圆润缠绵，像是无尽的思念。 
　　一天未见，他已然抵不住刻骨的思念。 
　　到最后，他不知不觉地在竹简上写满秦王的名字。 
　　嬴政，嬴政，嬴政…… 
　　立马发现自己的窝囊，他又用刻刀将那些字从竹简上刮去，重新写起了字。 
　　这样不停地折腾，时间倒也过得挺快。 
　　白天就这样过去。白马过隙似的。星光从高高的牢窗上洒进来，跌碎了一地的寂寞。 
　　韩非又冷又饿，昏昏沉沉地靠在墙上，睡了过去。　 
　　昏沉之间，他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韩兄？韩兄……”然后声音渐渐加大：“韩非！韩非！靠，发生了这种事怎么睡得像死猪一样？！” 
　　韩非一震，醒了过来。 
　　却见白衣胜雪的少年，扒着木杆，使劲往里探着头，噘嘴做呼唤状。 
　　傻得无语的造型，很可笑。 
　　韩非不但笑不出来，简直觉得如同五雷轰顶：“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已经回韩国了吗？ 
　　姬殷不满地噘嘴：“喂，我好心来救你哎。你救我一次，我也就你一次，扯平！还有，你不会是偷湛卢剑的时候被秦王发现沦落到如斯地步吧？”然后轻声嘟囔：“那我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韩非猛地站起身，因为忽然，他的身子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直身子，他几乎怒斥：“我问你怎么在这里！”　 
　　姬殷一把从怀里掏出王书告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韩非者，韩国王族公子也，天下名士也，入秦而谋存韩，尚可不计。然韩非又上《存韩书》，欲图秦国大军向楚向赵而陷入泥沼，此恶意也，触法也！是故，本王依法行事，拘拿韩非下狱。为明是非，特下书朝野并知会天下。秦王嬴政十四年秋。 
　　 
 
 
 
 
此生不离 
 
　　是故，本王依法行事，拘拿韩非下狱。为明是非，特下书朝野并知会天下。秦王嬴政十四年秋。 
　　“诺，王书都张贴出来了，我看见所以来了啊。”姬殷很无辜的说。 
　　还颁发王书告知四方，真是以法治国，是李斯的主意吧。 
　　韩非叹息了一声，抬起头，望着姬殷，目光清亮得仿佛带着雪色：“李斯……还是不放心我啊。不过，防着我毁约，倒是应该的。你们，还在咸阳城里吧。” 
　　“是啊，你的师兄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秦王知道我们逃脱必然边关防守更加严密，不如近期住在咸阳城里，等风头过了再逃走。”姬殷一脸天真地说，言语间似乎还充满了对李斯的崇拜，“真不愧是韩兄的同名师兄弟，考虑问题就是全面，还这样讲义气，帮我们。” 
　　韩非已经无语，半晌叹息：“真傻啊。” 
　　“喂，我哪里傻了？”姬殷一瞬间敏感起来。 
　　“你们傻，我更傻。”韩非说着，索性席地而坐。 
　　“你这是什么意思，快点逃走吧。我放倒了狱卒，不知什么时候会被发现。”姬殷开始着急起来。 
　　“我不走。”韩非说着，轻声，但很坚决。 
　　“为什么？你被诬下狱，留下来等死吗？” 
　　“被诬？不，这是事实。况且……我答应秦王，此生不会离开。”韩非说着，把玩着腰间的玉玦，细细摩挲，很温柔的动作，很温柔的神情，像是面对着情人。 
　　“我靠！”姬殷抓狂，“你还答应韩王会回去呢！” 
　　韩非忽然间笑了起来，很虚幻的笑容，带着小孩恶作剧得逞的洋洋得意：“谁说我不回韩国？” 
　　姬殷这下是一头雾水，被韩非彻底饶晕了。这是什么意思，一会儿回去不会儿不回去的？　 
　　韩非站起来，脸上依旧是那种虚无缥缈的神情，眸中明澈，望着姬殷，又像是望着无尽的虚空。眸中的黑色浓稠得没有任何明亮的光泽，像是吞噬了所有的光明：“我当然会去——我的尸体回去。” 
　　“喂！”姬殷蹦了起来，“你疯你了吗？呸呸，这种不吉利的话你也说？” 
　　他蹦完小心翼翼地觑着对方表情，发现韩非一幅我欲羽化成仙的样子，发彪了。 
　　他知道，韩非说这句话是认真的。 
　　他几乎说所有的话都是认真的。韩非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的诺言。 
　　他为何之前没有发现韩非自相矛盾的话语呢，如果自己能再敏感一点，那么韩非也就不会沦落到现在这种绝境的地步。 
　　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的粗心，可是，韩非那种倔脾气怎么还是老样子？ 
　　姬殷从木栏外面伸手进来，一把扯住韩非的衣袖：“今天由不得你！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韩非一挣，衣袖断裂。他缩到牢房角落中，远远看着姬殷：“我意已决，请勿相逼。” 
　　“不行！”姬殷使劲晃着牢门，似乎想要把牢门连根拔起，铁链哗哗作响，“你不能死！你还没有把湛卢剑偷出来呢！” 
　　韩非侧耳倾听了一会，然后抬头看着姬殷，似笑非笑：“有人来了。” 
　　姬殷一怔，发现确实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他狠狠地踹了牢房门一下：“你这小人，你等着。我姬殷不把你救出去就誓不为人！” 
　　说完便迅速离开。 
　　韩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帘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了一声叹息：“真是个傻孩子。” 
　　匆匆而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脚步声停在牢门口，韩非才幽幽地抬起头来。 
　　没有料错，果然是李斯。 
　　李斯示意属下打开牢门，迈着很是悠闲的步子踱了进来，站在韩非身前。 
　　他居高临下地低下头，看起来很是小人得意：“师弟，安好？” 
　　“我的性子你最清楚，何必如此对我？” 
　　“生命中总是有很多变数。”李斯说着，蹲下身，直视着韩非，“一朝不慎，万劫不复。我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我已经这样了，你还想怎样？”韩非说着，终于忍不住愤怒起来。 
　　他也是人，也会受伤，也会痛。他何必如此对待自己？　 
　　“师弟啊。”李斯说着，伸出手来想要抚摸韩非的脸颊。 
　　韩非扭过头躲过。 
　　“还是那么倔。”李斯说，“我不想伤害你。可是，时势逼人。你看，我多么关心你，一发现姬殷失踪，就立马赶来看望你了。” 
　　韩非忍不住嗤笑起来。师兄在官场混了多年，脸皮的厚度倒是涨得一日千里。 
　　“我不是虚情假意。秦王如果发现你失踪了，怕是韩都新郑逃不过屠城之灾了。”李斯步步紧逼，贴着韩非的脸说道。 
　　韩非挪着身体往后退，目光虚无飘忽，像在自言自语：“我答应过他不会走，便不会走的。” 
　　“原先我还在怀疑，现在肯定了。”李斯站起来，负着手，缓缓道，“你不会走，可我更加不放心。” 
　　如果让秦王知道韩非真正的心思，这还得了？自己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误会终身。 
　　李斯反复踱了几步：“人，都在我这儿。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我想你也不希望，你先前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了吧。” 
　　韩非苦笑，背依着墙壁，将后脑无力地靠在上面。 
　　一步错，步步错。 
　　这一切就像覆骨之蛆般的诅咒，此生，怕是永远都逃不了了吧。 
　　罢罢罢，一切，都随命吧。 
　　“师弟，你好好呆着，我会让人好生照顾你的。”李斯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夜凉如水。 
　　韩非悲伤着寂寞。 
　　又是一天。韩非拿着石块，继续在墙上刻上浅浅一道痕迹——第二天了。 
　　他在狱中，常常可以听到遥遥传来的囚犯的惨叫声，凄厉悲惨仿佛鬼嚎。 
　　一声一声凄厉的叫声，仿佛刻刀，一刀一刀地凌迟在人的大脑里。脑子里乱哄哄地作响。 
　　不知几天过去，当韩非裹着趈席，昏昏欲睡之际，忽然下雪了。 
　　一片一片，翩跹如蝶，在高高的牢窗外飞舞。 
　　韩非踉跄地站起，痴痴地望着那些飞舞的雪。 
　　西风伴着苍白的雪，飞进小小的牢窗中，然后落在韩非身上。 
　　晶莹的雪，停落在韩非脸上，睫上，肩上，衣上…… 
　　触到温暖的体温，雪悄悄融化，沾在韩非脸上，像晶莹的泪。 
　　下雪了，下雪了呢。 
　　韩非笑了起来，伸出双手，接住这些小小的透明的精灵。 
　　上次下雪，是什么时候呢？ 
　　哦，那时还是初秋。秦国的雪，似乎每年都来得特别早。 
　　那日，正在小酌。小小的酒觞，醺醺醉意，温柔的酒晕，缓缓荡漾开。 
　　身边，有那人的陪伴。 
　　一起并肩，在皇城之巅，看那邦畿四海。 
　　霜色连天滟，翩跹飞雪迟啊。美得令人酣然如醉。 
　　那么温暖的怀抱，令他做出了永生的承诺。 
　　我愿意的，我愿意永生陪伴在你的身边，看你实现自己的梦想。为什么……你不愿相信我？ 
　　雪，依旧翩跹。 
　　白色轻灵，宛如花瓣。 
　　韩非的眼眸那么清澈，雪花的影子那么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眸光里。 
　　渐渐地，雪的明澈变成了粉红的旖旎。 
　　那一片一片飞舞着的，分明是杏花花瓣。 
　　缠绵，温柔，落在身上，就像情人温暖亲密的吻。 
　　韩非置身在杏花雨中，笑着，笑着，忘了今夕何夕。 
　　渐渐地，雪落在他身上，不再融化。 
　　晶莹的雪衬着苍白的肌肤，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身子渐渐向后仰，张开双手，像是拥抱梦中这美丽的杏花。 
　　向后，再向后。终于，像凋零的花，沉沉地落在了地上。 
　　西风，呼啸着卷入更多的雪，重重叠叠地落在韩非身上。 
　　他在一片阴暗中，在散落着雪的冰凉的地面上，静静地沉睡过去。 
　　脸色苍白的男子，唇边，似乎还蕴着笑意。 
　　纵使死去，他也从来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事。 
　　从来不后悔，自己的爱。 
 
作者有话要说：唉，最近比较烦。我分数线上了扬州大学，结果被退档了。然后凄惨惨地去填了征求志愿，掉到了三本…… 
心情不佳，导致最近出了许多bug，真是抱歉…… 
 
 
 
 
第 30 章 
 
　　病来如山倒。 
　　昏昏沉沉中，一半的身体冷如冰，一半的身体热如火。 
　　冰火煎熬中，他头痛欲裂，如坠阿鼻地狱，痛苦万分。 
　　要死了吗？我要死了吗？ 
　　韩非之前几乎从没生过病，习武之人身体本就强健，只是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 
　　煎熬中，有双手，掌心温暖，仿佛阳光，指尖微凉。 
　　手指轻轻扫过，温柔得像三月的酥风。 
　　那是，谁的手？ 
　　韩非痛苦地喘息着，握住覆在额头上的手。 
　　手的触感并不柔软，反而坚强有力，但手那样有力的骨骼，给了韩非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仿佛握着他，便可以从中吸取生命的力量。 
　　那双手反握住韩非的。手的主人依在韩非耳边，低低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憔悴低谙，带着浓浓的沙哑与担忧。 
　　那个声音是……秦王的？ 
　　他想睁开眼，无奈眼皮仿佛有千钧之重，抬也抬不起来。 
　　昏沉中听见秦王的怒吼：“你们这些废物，连个人都弄不醒，还留着你们干什么？！” 
　　又听见一阵下跪求饶之声，叽里呱啦，甚是聒噪。 
　　他不想有人又因他而死，徒增罪孽。 
　　睁不开眼，于是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微弱的动作被秦王敏感地捕捉到。 
　　他狂喜地拥住韩非，在他耳边轻轻呼唤：“非，你醒了吗？你醒了吗？睁开眼看看我……”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像是眼前的世界被笼上了薄雾。 
　　那是，日思夜想的政吗？ 
　　似乎……憔悴了很多。 
　　他也在……思念吗？ 
　　秦王将脸埋在韩非颈侧，紧紧抱着韩非，不断的唤着他的名。 
　　那一种脆弱的姿势，让韩非开心地弯起了嘴角。 
　　其实，他得到的，是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 
　　他是那么地幸运而且幸福。 
　　只是，有尖锐的视线剜在韩非脸上。 
　　韩非抬起疲弊的眼，望过去。 
　　是李斯。 
　　李斯的眼神，是在警告，也是在威胁。 
　　韩非明白，命运给了他多少幸福，也将夺走多少。 
　　现在拥着他的，是幸福。可下一刻，即将离去。 
　　所谓的爱，是那么地脆弱。 
　　唇边犹自微笑，可泪早已不自禁地淌下，湿濡了秦王的颈。 
　　秦王感受到那种冰凉的绝望，抬起头，慌乱地替韩非抹着泪。 
　　可那苦涩的泪水，却越抹越多。 
　　秦王慌乱地抚慰着韩非，唇微启，像是要说什么话，发什么誓言，许什么承诺。 
　　可韩非一个字，便阻止了这一切。 
　　他流着泪，说：“安。” 
　　秦王的动作一瞬间僵硬，脸上的温柔怜惜迅速定格，僵硬，风化，变成了受伤尴尬愤怒。 
　　他终是压下了心中万种感情，说：“你病了，别说傻话，好好休息吧。” 
　　说着，将韩非放在床上，离去。 
　　韩非看着转身离去的秦王，终于忍不住，伸手，拉住秦王的手，指尖勾缠：“不要走。” 
　　对不起，不要走，再陪我一会儿，让我再看你一会儿。 
　　秦王拂袖，扫落韩非的手：“好好休息吧。” 
　　秦王是如此骄傲，他的骄傲不容许再在这里呆上片刻。 
　　他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见到了。 
　　韩非艰难地喘息，病重初醒，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只是微微抬起手，似乎想要再次碰触到对方，最后只有微凉的锦衣扫过指尖。 
　　那微凉柔滑的触感，像最后一个梦，最后一片幻影，然后烟消雾霁，一切逝去。 
　　他痴痴地伸着手，看着对方的离开。 
　　牢门重新关上，玄色的身影与黑色渐融成一团，最终消失在阴冷的过道中。 
　　“师弟。”李斯走上前，气闲神定，“都病成这样，还是这样聪明，真令我嫉妒。不过当个明白人，真是够累人的，对不对？” 
　　韩非缩回手，将脸埋在被褥中。 
　　虽然还在牢房，但不知何时加了床和被褥，连原来的阴森也驱散不少，多了舒暖。 
　　“师弟……”李斯沉吟一下，继续说，“我与你承诺的，只要你不悔约，我定然实现。” 
　　韩非探出半个脑袋：“你不怕我拉你一起下地狱吗？” 
　　“怕？”李斯笑了起来，“你不会，我的好师弟，你从来不是那样冲动的人，永远也不会是。” 
　　韩非也笑了起来，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衬着那双幽深得泛光的眸子，拉着嘴角做出一个大笑的形状，说不出的诡异与狰狞：“师兄，别逼我恨你。” 
　　恨？李斯笑着，伸出手想要触摸韩非的脸。忽然想到现在牢房中不知有几双眼睛明里暗里在盯着，又倏然收回手来。 
　　“那就恨吧。”李斯无所谓地说。如果不能被你爱，那就被你恨吧。 
　　他那么了解自己师弟的性子，韩非从不会恨人，也从不会爱人。 
　　如果真要爱，他只会爱一个人；如果真要恨，也只会挑一个最可恶的人来恨。 
　　爱和恨，是那么伤体力伤脑力的事情，韩非的爱恨情仇是那么地有限，一个人，便足够了。 
　　所以，恨吧。 
　　但似乎，令他恨，自己做的尚还不够？所以，自己得做出更坏的事情来。李斯笑了起来，大笑，转身而走。 
　　临走前还说了一句话：“他是不可能再来看你了。” 
　　韩非扭过头，沉默不语。 
　　果然应了李斯的话，接下来的几天里，秦王再也没有出现过。 
　　姬殷叫嚷着要来救他，但自那晚也再没有出现过。 
　　夜很冷，很凉。 
　　夜风从牢窗中呼啸着灌进。 
　　案台上的油灯在风中飘摇，似乎下一秒就有被掐灭的可能。 
　　而我的下一刻呢？韩非想，他怕是永远都不可能原谅我了吧。 
　　我的下一刻是不是也被掐灭呢？ 
　　他不怕灭亡，只怕……只怕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出。 
　　他知道姬殷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他绝对会来救自己。 
　　而姬殷的行为，只会刺激到李斯。 
　　他想再见一次秦王，一次就好。哪怕什么话也不说，只静静地看他。那样他就满足了，哪怕下一刻立马死去。 
　　如果再见不到，怕是永远都见不到了。 
　　他有那么多的美人，那么多的贤臣良将，遗忘，也不过是朝夕的事情。 
　　韩非，其实是那么自私的人。 
　　于是，他撑着病倦的身体，一字一字地写起了上书。 
　　竹简上都是冠冕堂皇的字句，一字一句的忠君，一字一句的对秦国的忠贞不二，一字一句的想要为秦国效力的决心。 
　　他知道秦王最先看上他的是他的才华。如果……撇去爱恨，他能不能以君王的姿态，来看他一眼，最后一眼？　 
　　 
　　 
 
 
 
 
小人 
 
　　只是一天又一天，秦王始终没有来。他只能每晚枕着苦风凄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病痛的折磨，寒冷的侵蚀，无边无际的寂寞。他觉得，下一刻，便要崩溃了。 
　　然后，他见到了，李斯手中的毒酒。 
　　清澈的鸩酒，泠泠的水纹，仿佛像情人的眼波。 
　　李斯说：“同门一场，师弟的请求，我怎能不允？来，一杯下肚，万事无忧。” 
　　韩非冷冷侧颜：“我何时请求过？” 
　　“身陷牢狱，无法解脱，欲上言而不得，是故师兄忧汝之忧。” 
　　“我为何要喝？” 
　　“师弟啊，”李斯平视着韩非，“你难道没想过要一死解脱吗？只有一死，秦王才会原谅你啊。” 
　　韩非接过酒觞，眉宇之间仿佛有所动摇：“真会原谅吗？……我要听实话。” 
　　“好吧。”李斯抚掌而笑，“大王为了你几乎丧失了所有原则，我必须保证万无一失。”所以，你必须消失在秦国。 
　　他顿了顿，继续说：“大王永远是大王，只有你要死了，他才肯拉下面子，见你最后一面。” 
　　见他最后一面…… 
　　韩非动心了。 
　　他喃喃，仿佛梦呓：“真的吗？” 
　　“真的。”李斯的声音沙哑笃定，带着蛊惑的味道，“你会慢慢地死去，他绝对来得及赶过来。” 
　　慢慢地？ 
　　“那时，你可以有很多话跟他说，很多的话，心里话。”李斯慢慢地诱惑，“喝了吧。” 
　　喝了它，就不必再遭受牢狱的屈辱，不必再忍受永不止境的孤苦寂寞，不必再为良心而谴责彷徨…… 
　　所以，喝了吧。 
　　韩非低头，轻轻摩挲腰间的玉佩。 
　　李斯的话有几分真实，他已不想去验证。 
　　他只是倦了，累了，不想再这么辛苦地活下去。 
　　玉佩被体温浸润，变得温暖柔和。 
　　他执起玉佩，细细凝视，然后，将唇印在上面。 
　　一颗心能有多大？装下一个人，便满了，满得能溢出了。 
　　所以，他韩非的心中，只有一个人而已。 
　　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罢了。 
　　而那个人的身份，注定此生不能彼此信任。 
　　不能信任的情啊，就让它死了吧。 
　　韩非笑了，又哭了。似解脱，似癫狂。 
　　趁那人还未忘记自己时便离去，这样的结局，谁说不是完美？　 
　　韩非将玉玦贴在自己的胸口，玉微凉，心滚烫。 
　　韩非仰头，将酒觞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觞落在地上，响起清脆的撞击声。 
　　泪眼模糊中，却见一人一脚踢开牢房大门，冲到他的面前，揪起他的领口，怒吼：“你喝了什么，快吐出来！吐出来！” 
　　韩非努力地睁眼，看清了，看清了，真的是他，不是做梦。 
　　他艰难地将手覆在他的手上，微不可闻地叹息，吐不出来了。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再回去，如同给出的心，无法再收回去一样。 
　　“李斯！”秦王吼着，“你活腻了是不是？！你给他喝了什么？！” 
　　李斯重重跪在地上：“臣问大王如何可以原谅师弟，大王说除非他死。臣——” 
　　“放屁！”秦王狰狞地咆哮，简直想拔剑而起，将他碎尸万段。 
　　感觉到怀中的人轻微的挣扎，秦王立刻俯下头，轻柔悲伤地问：“怎么了？” 
　　韩非一声重似一声地喘息着：“不怪他，政，不怪他……是我，是我……”的报应。 
　　他终于说不出来，反而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鲜红的雪染在秦王干净尊贵的玄色王袍上，仿佛黑夜中绽放的大朵大朵玫瑰，妖娆诡异。 
　　肚中万分绞痛，而大脑却愈加清晰。 
　　视线落在秦王身后不断叹息着的布衣中年的身上。 
　　很熟悉的眉眼，不是烛墨是谁？ 
　　他明白了什么，唇角含笑，却又吐出一口鲜血。 
　　“韩非，韩非？”秦王慌乱地拂去韩非嘴边的鲜血，却越抹越多，“不许死，不许死！你若死了，我定要攻下韩国，我还要屠城，我要灭掉韩国王室，一个不留！我……” 
　　“我爱你。”韩非忽然轻轻说，很轻的声音，却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什……么？”秦王怔住。他不自禁地俯下身，将耳贴在韩非唇边，仿佛怀疑刚才所听见的只是幻觉。 
　　“我……”韩非重复着，感觉身上的力气流沙般逝去，肚中的绞痛也再也感觉不到，浑身轻飘飘地，仿佛下一秒就要烟消云散。 
　　他聚起身上最后的力气，将声音一点一点地逼出去：“爱……” 
　　最后一个音节还未吐出，忽然听到秦王的哽咽。炽热的泪落在韩非脸上，然后滑落在韩非的颈项，烫疼了他的灵魂。 
　　“我知道……”秦王哽咽着说，“我知道……烛墨把姬殷的话带给我了，我都知道，我立刻赶来了……不要离开我……”最后的尾音里，带上了乞求。秦王的卑微乞求，只面对韩非。  
　　韩非摇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但是，嬴政的泪…… 
　　他知道他会流汗，会流血，会愤怒，会疼……只是不会流泪。 
　　他为他流泪了。 
　　韩非知道，嬴政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了。 
　　从今以后，他的寂寞，他的情殇，只为他。 
　　占据一个人后半生的所有思念，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他韩非，从来不是一个君子。 
　　他韩非，要嬴政永远记住他，哪怕用最残忍，最恶毒的方式。 
　　他，真是个小人。 
　　幸福的小人。 
　　于是，韩非唇角带着笑，亲密地依着秦王，枕着他炽热的泪，静静地……死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不想将韩非写死的，后来想想，要真是活的，不知道还要写几章。偶偷懒，韩非死了算了，死了倒干净。。。。这孩子是祸害…… 
 
 
 
 
番外 关于姬殷 
 
　　那夜见了韩非一面，听了他如此惊悚的话语，我连夜奔回韩国。 
　　那个傻瓜，说什么尸体回韩国，他若死了，韩王还不发疯，秦王还不发狂？ 
　　我想到这，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发狂的秦王，把整个新郑的人全部活埋也有可能。 
　　就算为了自身的安全，我也要将韩非救出。 
　　早就知道烛墨跟秦王关系不纯洁，很有可能是秦国的间谍。 
　　不过反过来想想，我们韩国能派郑国去当奸细，秦国为什么不能回派？ 
　　早知道烛墨那老头对韩非向来很赏识，他不会见死不救吧？ 
　　要真是见死不救，那我就一刀毙了他，也算为韩国除祸害。 
　　我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奔回韩国，跑到相府，把尚在睡梦中的烛墨给揪了起来，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嚷嚷着威胁。 
　　据我所知，凡是间谍都贪生怕死，刀架在脖子上，也好谈话不是。 
　　烛墨一贯扯着一幅云淡风轻的虚伪皮相，在我说明了来意之后，脸色也突变，不知是被我吓的，还是真的关心韩非。 
　　总之，我们立刻启程赶往秦国。 
　　如果不是那厮太重，我便可以背着他，施展轻工，前往秦国。 
　　如果不是那厮不会骑马，我们便可以骑着千里马，连夜赶往秦国。 
　　如果不是那架马车质量太差，半路抛锚散架，我们也可以及时到达秦国…… 
　　如果如果如果…… 
　　如果有如果，韩非那白痴也不会死不是。 
　　可那白痴，还是死了。就在我们匆匆赶到秦国，烛墨说服秦王释放韩非的那日。 
　　亏我还发过毒誓一定救他出来，真是……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韩王和秦王都喜欢那根木头，而且喜欢得要死。大概帝王的口味总是异于常人的。 
　　我一直以为，韩非是个榆木疙瘩，这一辈子都长不出绿油油的苗苗。 
　　我真没有想到，那个坚不可摧的榆木疙瘩，还真长出了苗苗。 
　　只是那根苗苗还没有茁壮长成参天大树之际，便夭折了。 
　　他死了，留下身后一整个冬天，让爱他的，关心他的人怎样度过？ 
　　他向来都是个自私鬼，这下真成鬼了，开心了吧。 
　　我哼哼唧唧地去找韩王，却被告知，韩王早被护送到韩国去了。 
　　然后我又去找韩非……的尸体。 
　　怎么说，总要在好友入土前，见他最后一面。 
　　却在半路上，碰到了秦王。 
　　听说秦王死抱着尸体不放好几个时辰。我在想，等尸体僵硬了，你想松手都松不了了。 
　　不知道他和韩非怎么分开的。 
　　总之，我见到他时，他也是一副鬼样。 
　　苍白着脸，眼睛上布满了血丝，一副神经质的样子。 
　　我看见这么落魄的秦王，真想大声地嘲笑出来，却怎么样都笑不出。 
　　只见他解下佩剑，扔给我，说：“韩非答应的，我嬴政自然要替他实现。”连声音沙哑得也像鬼。 
　　我抽出剑，看见剑身青如深潭，清澈如水，是湛卢剑。 
　　秦王说：“好剑配名士。跟着你，也不算辱没了他。告辞。” 
　　什么叫辱没？这把剑跟着我，简直是弃暗投明，用得其所。一国之君，连句话都说不好，活该遭报应。 
　　我捧着剑，看着秦王远去的身影，不禁最后再佩服一下我的好友：你许的承诺，就像乌鸦嘴的诅咒，一个一个都实现了。 
　　不日，秦王下令，以上卿之礼，将韩非尸身送回韩国安葬。 
　　那日，大雪飞扬。 
　　韩王站在雪地里，身着王服，亲执灵幡。 
　　大雪恣肆，天地苍茫。他的身影单薄得可怜，脸色比那漫天飞扬的雪犹白三分。我差点以为，他会立刻倒下，被雪掩埋。 
　　秦王这一招，真够狠的。 
　　不过，真灵验了韩非所说——他将一生陪伴着秦王，最后尸体，回到韩国。 
　　我走到韩王面前，给他一封锦书——是我在韩非狱中找到的。 
　　里面的大意，反反复复就是：只有向秦称臣，方能留得一命。 
　　瞧，韩非也真是，够狠的。 
　　以为处处为国为家着想，其实是在践踏别人的真心。 
　　践踏别人的心，真的这么有成就感吗？ 
　　韩王真是可怜，无论在感情还是政治上，都输得一败涂地。 
　　韩非也真可怜，苦苦挣扎，死活不认命，还是得到这样无奈的结局。 
　　那夜，大雪纷飞，北风呼啸。 
　　我怀抱着剑，坐在韩非坟边上，哭了。 
　　我恶狠狠地抹着泪，号啕着。 
　　我们——全都那样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还想看啥番外，说给偶听，偶一个一个满足，挖哈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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