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瑭杨古董店--楔子（上）

　　那一天，我错了。

　　错在不应该因为赖床而没赶上回学校的车。

　　错在没赶上车後没乖乖的留在车站里看书（第二天要考的）等车，却四处乱逛。

　　我错在，千不该、万不该，走近我没走过的地方，走进那家店。

　　我不该搭里明知道看起来很怪的事实上也很奇怪的怪老头。而且还认识了他。

　　真的，我错了。而且我还是很久之後才明白这件事。

　　＊＊＊＊＊＊

　　没想到，这辈子会有机会走进这样的地方。

　　看长宽，才比十坪多一点，狭长的小店里堆满了东西，门口横了个红木雕漆的长斗柜当柜台，看起来不算乾净也不算太脏。柜子前面一篓一篓一盆一盆的放著，在教科书上曾经看过的各式铜钱，空空白白灰灰褐褐的骨头，大大小小看不出好坏的瓷器和原本可能应该是玉石的东西。

　　这还只是门口。

　　把视线抬高抬高……要不是看到屋顶的边界还真是不知道这家店的墙会在哪里。

　　「这根本……就是仓库嘛……」实在是令人不由得的自言自语了起来，整间店连个店员都看不到，该不会被这些废物给压死了吧？

　　「你这混小子！敢说我店里的宝贝是废物，你说谁死了？！」

　　「吓~~！你是谁？吠那麽大声干嘛！？」见鬼了，打哪出来这麽个又黑又小又瘦又怪糟老头？

　　「我是谁，我是你祖爷爷！！小子，你进我店里想干麽？」

　　眼前的糟老头盛气凌人，搞不清楚状况。这是家店ㄟ，我又不是来做贼偷东西的，更何况这家店看起来根本没值钱的东西。

　　「混帐！！什麽不值钱，全都是宝！！」

　　老头子手上不知何时有了根铜烟杆，黑釉釉的烟锅头说著就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敲了下去。

　　「哇靠……马的勒死老头，你谋杀啊你，我进来看你的东西还要被你打，你有没有搞错啊！！」……等等……刚刚那老头说了什麽？！

　　「你、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开玩笑，不会正中午就真的见鬼了吧？

　　只见眼前的老头一脸贼笑，大摇大摆的在我眼前捻燃了烟锅头里的菸丝，再很舒爽的往我脸上喷上一大口烟。

　　「嘿嘿，小子，怕了吧？要走就快走！」说罢摇了摇烟杆指门口。

　　……操……这样赶客人的，有没有这麽嚣张……

　　重振气势，开玩笑，再怎麽说也得给这老头一点颜色瞧瞧。

　　「哼，想让我吃排头！？来啊，我看你这兔崽子有多厉害！」

　　「爷爷！」

　　旁边传来非常好听的声音，身为男人不可以器量太小，所以必须忍痛承认的是，那个声音大概是我家老妹所谓「女人听了就酥了」的那种声音，好听到连歌手都难望其项背。

　　不过，爷爷？

　　转过头，看到个跟这家破店很合却又很不搭的帅哥，还是那种出现在某条路上的一段，就会有一群女人为他塞到那条路的九段的那种，太神秘了，不会这个也是鬼吧？……不过……慢著，这块女性磁石的脸好像在哪看过……

　　「你……」点点点的叫住人，无奈脑袋不争气，还是想不起来。

　　「不好意思，我爷爷年纪大了脾气古怪，造成你的困扰真是非常抱歉。」眼前与我差不多年纪的男子，从表情到声音都说明了这种事似乎不是一次两次了。

　　「你说谁年纪大了脾气古怪！死小子，怎麽跟你老子一样！拉什麽！放开放开！」只见眼前的两人以不太激烈的方式拉拉扯扯，并且不时的对我投注视线……其中一方对我投以杀气而另一方对我抱以歉意。

　　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老头子叽叽哼哼的平静了，本来想走的我又被留下来喝茶。坐在店里堪称别有洞天的清爽茶座上，附带一题，桌椅和茶壶茶盘当然都是古董。那个跟我应该差不多年龄的孙子，以无可挑剔的架势将装了茶汤的茶杯递给我後，还很温和的解说我手中的茶杯是明代官窑产的万历红。言下之意就是，这是我赔不起的东西。

　　不过茶很好喝，虽然我不懂茶，不过看在老头子心痛的表情，这茶再不好喝也好喝了，更何况味道之好连我这个门外汉都会不由得眼睛一亮。

　　「好喝吗？」

　　眼前的美男子以让人感到刺眼却又舒服的温和笑容问著。

　　「我不懂茶，不过这个好喝的让人意外。」

　　「那就好，这个是今年的新茶。刚才真是抱歉。」

　　旁边的老头子哼哼的想插话，然後我看到那个孙子瞪了那老头一眼，就让老头子任性的含著烟杆默默的撇过头猛抽。

　　一个长辈活成这样还真不是普通的窝囊。

　　瑭杨古董店--楔子(下); 1--1

　　「还好啦……」瞄了旁边的老头子一眼「……请问一下，我是不是在哪看过你？」

　　眼前的人似乎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在眼底闪过一道光，笑的更洒脱柔和了些。

　　「真要说的话，我们算是同学，有好几堂课都修同一堂，我记得……你叫李翔睿？」

　　原来如此，有同堂的课啊！难怪有印象，不过？

　　「……你怎麽会知道我的名字？」

　　眼前的同学愣了愣，笑的有点尴尬「你每次都被点到，那几堂课的教授已经在通缉你了。上礼拜王教授才对你们系上的人放狠话，说再看不到你而你期中又不退选的话，就死当你们系上的人。」

　　呃……感情是教授点太多次没到以至於令人印象深刻，不过那些混蛋居然都不告诉我……

　　旁边的老头抽烟笑到刹气，一边飙泪一边咳一边笑的样子乱机车，不过生死存亡关头也没空里他，赶快走才是上策。

　　「对了，你叫什麽名字？」

　　「复姓慕容，礼节的礼，慕容礼。」

　　慕容？好少见的姓。

　　「还真有人姓这个姓啊……」我还以为那是武侠小说编出来凑情节的。

　　「我不就是吗？」慕容礼笑的有点促狭，看起来比较有人味了点「以後在学校碰面的话就叫我慕容吧，系上的人都是这麽叫我。」

　　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心底有点不服气，开玩笑，翘课的艺术就在於低空飞过绝不二一，虽然这种自豪也没什麽好自傲的。

　　慕容礼看著我的表情，彷佛知道我在想什麽，笑笑的跟我说再见。

　　也对，礼拜一就是那个某教授的考试，到时候再走著瞧。

　　话说回来，古董店似乎也蛮有趣的嘛……

　　第一话　 连环锁

　　後来那科的成绩，终究还是在教授咬牙切齿饱含杀气的目送下低空飞过。

　　说实话，这真的很有成就感，虽然也挺犯贱的。

　　然後，当我在系板前得意著提早公布的成绩时，又见到了那个应该可以称之为小开或是少当家的慕容礼。

　　「李翔睿，好久不见。」

　　「是你啊！」

　　「什麽嘛！真冷淡，你那是对解救自己的恩人应该表现出的态度吗？」

　　眼前的美男子故作姿态的以堪称绝世的美声，半嗔半怨轻声控诉著。

　　最可恶的是，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内心还是很不争气的动摇，在美人与美声的攻击下产生了莫名的罪恶感。更何况这家伙从一开始就使用了刚刚好能钓起旁人八卦心理的音量，很小声，但就是恰好什麽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於是周围的人群非常配合的将视线以各种方法瞬间集中到我俩身上。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所产生的杂音。

　　「笨、笨蛋！！慕容你这家伙在说什麽啊！」

　　「说什麽？我说错了什麽吗？」

　　恶魔的微笑。

　　脑袋里瞬间想起了RPG里P魔王的守则，尤其是台制的，同样的魔王可以PK很多次，但如果是会活到最後的那种，第一次是绝对打不赢的，灌水硬撑也只是浪费时间。

　　瞬间的觉悟加快了行动的脚步，於是李翔睿转头迅速的跟朋友打了招呼，就狼狈的拖著慕容礼离开系馆。

　　※ ※ ※ ※　　　　※ ※ ※ ※　　　　※ ※ ※ ※

　　「说吧，姓慕容的，啥事？」

　　在拖著一个惹眼包袱的情况下，李翔睿还是很努力的把慕容礼拖到了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四下无人，安静，乱入人士想经过也很勉强。

　　园艺系温室旁茅草丛间的小走道。

　　「……这里还真是个好地方……」

　　慕容礼不自觉的看著这有如荒山野岭的一角，不管怎麽拐都是成筐的视线死角。

　　「干！快说！我一定是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才会误入歧途！」

　　「为什麽一定要有事才能来找你？」

　　「那不然勒？找我喝茶？！专程来耍我？！」

　　「……」

　　「……干麻不说话？」

　　「我只是突然理解了爷爷那天的反应罢了……」真的很有趣。

　　「……我要走了，暑假结束再说吧。」

　　「想不想赚个短期外快？」

　　学生，就是穷。

　　於是李翔睿也就很没骨气的把视线重新放回那个耍人的家伙上。

　　「……多少？」

　　「一万，帮忙弄个东西，其他开销工本另计，钱只多不少。」

　　「弄古董？」

　　「……古董店除了真古董就是假古董了吧？」

　　「那麽危险的东西……」

　　李翔睿皱起了眉头，总觉得赚这个钱很麻烦，怎麽想会找个外行人弄古董这种娇贵的东西？

　　「不是什麽脆弱的东西，」看著李翔睿的表情，慕容礼理解的笑了笑「而且，因为觉得你绝对能帮的上忙，才会来找你。」

　　「我吗？」

　　「是啊，至於那东西……」想起了那东西，慕容礼脸上挂起了困扰的苦笑「……或许该说它坚固的很。」

　　「什麽东西？」

　　「一个盒子。」

　　「……盒子？」

　　「嗯，多宝格。」

　　瑭杨古董店-- 1--2

　　出於好奇这个需要他上场的盒子究竟是个怎麽样的盒子，於是没多久，李翔睿就跟著慕容礼回到了店里。对李翔睿来说，堪称优厚的酬劳当然也是动力之一，另一方面，慕容礼说他那可恶的爷爷去大陆进货会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在……不然李翔睿就算钱多也是打死不来。

　　然後李翔睿看到了那个叫做多宝格的盒子。

　　原本该是浅浅的木色，自许多不同的手上而有了柔润深邃的色泽质地。隐隐透著的木头纹路，层层叠叠的细致浮雕华丽却不会让人有杂乱俗艳的感觉，在某些精细处还有细细镶上的金丝螺钿。

　　拿在手里的重量和声音让人知道它是个半满的盒子 ------ 六面有底的长方体该是盒子而不是罐子，而盒身浑闷的声音听起来则应该有相当的厚度。

　　但李翔睿找不到开口……应该说，他找不到盖子。每一面的雕刻都很完整，完整连续的就像整块木头刻成的，从来就没有盖子这玩意儿。

　　「你是要我打开这个？」

　　「嗯，有个客人无意间看上了这个奇锁的机关多宝格，但希望我们能打开它。」

　　「……强人所难。」

　　「……没办法，总之，我是没办法边顾店处理古董，还能一边对付这个盒子，所以，这个就完全拜托你了。」

　　「什、什麽！你应该还有其他的同行专业人士可以委托吧？！」

　　听到问题的慕容礼露出了非常无奈的表情。

　　「……这已经不是可以轻易委托的物品了……从各种方面来说。」

　　「……你没其他的朋友了吗？」

　　……不是这个问题吧……

　　「我只是觉得你会比那些人来的更有兴趣，要打开它得花不少时间。」

　　一瞬间李翔睿觉得自己是被好奇心吊上来的猫，这种神秘结构的诡异盒子，就像是个超高难度的益智游戏，虽然有种疯了的感觉，但就是有想开它的冲动。

　　「……我要加钱。」

　　「……看客人给多少吧……」慕容礼拿起计算机按了又按，将数字亮给李翔睿。

　　「这样如何？」

　　「成交。」

　　说定了价格，慕容礼便开始给李翔睿稍稍解说，以装藏珍玩为主的多宝格究竟是个怎麽样的东西、常见的结构材质，过往的典故故事。

　　「……所以，别摇坏了里面的东西。」

　　慕容礼看著李翔睿说不上粗鲁却也不怎麽小心的动作，稍稍皱了眉头。

　　「……喔……对了，这算是哪种木头？」李翔睿应了一声就轻轻把盒子放在桌上，双手仍是毫不死心的试探著外壳的机关线索。

　　「嗯？材质吗……这种比较少见，它是由整块的龙脑木心材雕成的。」

　　「龙脑木？」

　　「硬木、硬质的香木，也是中药与薰香的来源。昔日以碎木蒸馏萃取名为瑞脑的香料或是称为冰片的药材，叶子也行，全株有用。以古董来讲比较常见的是作为神器或是饰品珍玩，是香气清高持久的木材。」

　　「……所以从刚才起就一直闻到的淡淡香气是木头的味道？」

　　「一直？」有些讶异的慕容礼凑近盒子嗅了嗅，又拿起盒子凑到李翔睿眼前「……是这个味道？」

　　「啊，没错，就是它，靠近点闻果然比较浓郁，味道蛮不错的。」

　　「……这样啊……看来还真是找对人了……」

　　慕容礼轻声的喃喃自语，看著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多宝格的李翔睿，表情有些复杂。

　　「……什麽？你刚刚有说什麽吗？」

　　「没有，」慕容礼小小的叹了口气「……加油吧，希望不会出什麽事。」

　　「能出什麽事，我又不会砸了它……」

　　＊ ＊ ＊ ＊

　　那天之後，店里彷佛多了棵花朵盛开的树。清幽、高雅的香气，丝丝袅袅的渗入每个角落，等发现的时候那香气已然无所不在。对李翔睿而言，这香气有种温柔的感觉，而渐渐的，这缭绕的香气浓郁的连慕容礼也能清楚感受到。

　　沁入心脾。

　　当然，说这香气浓郁只种说法，是对这香气清晰存在的感受，虽然实际上总分不出是远是近，但香气的来源却是明确的。

　　自那，古老的多宝格，有些无法言述的东西，从五百年的梦里轻轻辗转、呓语，清寂雍容的苏醒了。

　　那清幽绝尘的味道让人觉得好寂寞。

　　香气日渐浓郁的第三天，李翔睿在又一个一无所获的午後，如此的告诉慕容礼，遥远的龙脑香比近在眼前的茶香还要来的清晰。

　　慕容礼很困扰，他为那想要打开的盒子而准备了必要的诱饵，但李翔睿的安全是他的责任，不能有失。可是，他到现在还查不出这盒子的过去是什麽、里头住了什麽，而李翔睿却已开始同情那温柔寂寞的味道。

　　心思流动，一旦开始了些什麽，想要止住就很难。

　　而这些东西也很难跟李翔瑞说个明白。

　　很快的，两个礼拜过去，李翔睿似乎没发生什麽事，但经过半个月的训练，李翔睿开始会藉由香气来判断手上这盒子今天的心情，彷佛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瑭杨古董店-- 1--3

　　「你从不觉得这很奇怪？」慕容礼开始怀疑这家伙的神经究竟是多粗，他一点都没有见鬼了的感觉吗？

　　「嗯……原本应该是很奇怪啦……可是当你看过被取了名字後出乎意外有个性的电脑、个性恶质的塔罗牌，以及零零总总因为命名跟物品个性相关的事件後，就会觉得这个香气可爱多了。」

　　「不是这个问题……」

　　「……？不然呢？」

　　李翔睿是从骨子里出来的完全不懂，慕容礼也不愿意直接说「其实你见鬼了。」的这种话，处理这种事上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可是不管怎麽提示，李翔睿不懂就是不懂。

　　好无力好麻烦……

　　「……那不然这样吧？」

　　「怎麽？」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找些也许有用的资料，放你一个礼拜的假，看看资料休息一下，店里就不要来了，当然钱是照领。」

　　「喔？这麽好？没差，反正你是老板，你没问题我就没问题。」

　　「那明天古亭站见。」

　　「好好好……」

　　＊ ＊ ＊ ＊ ＊ ＊ ＊ ＊ 

　　叶落。

　　在遥远的深山里，除了人之外的，什麽都多。

　　至於名字，需要，却又不是那麽的必要。

　　很久，很久，也许是两千年，也许是三千年，度过了这些岁月，後来给自己取名叫叶洛的巨木，第一次有了叫做「我」，的意识。

　　风起听涛，雨落观云。

　　从周身经过往来的，既有失手掉了果子的笨松鼠，也有形形色色的精怪，有时候，也会出现含笑抚摸他巨大树干、能力强大的妖，笑笑的折走他的枝子，说是被他的香气引来的，很喜欢。告诉他用不著担心妖怪精怪伤害他，却要他记得小心人类。

　　站著不动，却交了许多朋友。

　　也才知道因为香气之故，心存恶意浊气较重的妖怪之流是无法靠近他的，无怪乎不用担心会被拿去进补增加道行。

　　如此的，又过了两千年，也许是三千年，或者，是四千……一棵树能记得很多事，独独难以记住时间。

　　叶洛已经修练很久了。

　　久到真身已塑，元神坚凝，原形的参天巨木，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需要。

　　但是，还留著，留在山里、原身的附近，继续的看著不知是第几代的笨松鼠十颗果子里失手掉上三五颗，听著很久很久偶尔会来的妖怪带来新故事，叶洛就是没想过要离开。

　　当一棵树，是终其一生不用思考这问题的，而叶洛已经不是了。

　　叶洛是精，也是妖，很强很强。

　　然而刻划在年轮里的智慧，却没办法帮他找出个答案。

　　叶洛不会特别想离开，却也没有特别想要留下来，説不想留下来，却也不是那麽渴望迫切的想要走。

　　所以，叶洛就这麽呆著，直到经过的朋友受不了直接把他架走。

　　这一走就是千年光阴。

　　人类的世界花花灿灿，心思多、更迭快，人世一夜远胜山中一岁，晃眼千年。彷佛重复却又刻刻不同，有文、有字，经由破坏建造的亭台楼阁，刚开始搞不懂，後来看懂了也有觉得美丽的。

　　声色繁复，万般风情，就是那千回百转的心思想法搞不懂。

　　叶洛几乎看不出来他不是人，就是俊美了点，清绝了些，周身偶尔随著心情好似暗香浮动。

　　惊叹之馀，其实没人认的出他不是人，而叶洛也渐渐的懂得潇洒愉快的行走其间。

　　万事之物，万有之形，皆为过客，无有本相依。

　　所以叶洛给自己起名叫叶洛。原身的龙脑树，叶子长青不凋，又不开花，看了红尘的两侧，叶洛终究还是觉得会死会消逝的东西最美。

　　看得到时间流转的颜色姿态，叶洛觉得名为「改变」的东西很美，只是被时间经过的也就难免一死，会消失，会不见，所以终究结论还是那句话。

　　为此他那个枫香树精的朋友还开了罈酒，庆祝找到了真知音而不是酒肉交。

　　两个人都可以理解人类追求永恒不变的想法，却觉得人类真是想不开……而追求极致瞬间的那种类型，也是可以理解却有点匪夷所思。

　　就是想想而已。

　　千年回归，重回故地的叶洛比离开时多了许多灵动潇洒，强的圆润沉厚，很难想像不好强的叶落，怎麽会修练到这麽强。

　　熟悉的地点，参杂著整座森林气味的清风，冷香淡淡，抬头是看不见天的绿荫。

　　树还在。

　　而他在那里遇见了，背著个大竹篓的孩子，漂亮的眼睛像是映在水里的秋月，气质则乾净的让人感到遗憾……这孩子注定活不过十五岁……

　　彷佛有看不见的触手，不存在的香气渐趋转浓，李翔睿自深夜里穆然的清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

　　瑭杨古董店-- 1--4

　　坐起，呆了一阵，又想了一下，索性去冰箱抓了瓶矿泉水，咕噜咕噜的喝完了半瓶，又开始思考，为什麽睡得好好的突然就醒了，又没作恶梦……

　　是因为香气？明明没闻到，却又觉得明明有……

　　又喝了口水，李翔睿想起他年轻的老板兼同学，不知道怎麽样了。数天前跟著他千方百记的从各式各样的研究者、搜藏者、同业者手中，拿到了厚厚一叠关於古制的机关、锁具等等的图录文献，甚至是更多的私家纪录。当然，全都是影本，就巴望他回去研究，然後早点解决。

　　虽然看完是看完了，但是想问的一大堆……

　　李翔睿捏扁了空宝特瓶扔进回收桶，决定明天就先回去一趟，心里挂念著个东西，怎麽可能好好放假。

　　而明天，在李翔睿记忆里几乎不关店的地方，厚厚的铁卷门拉著，站在店门前的李翔睿，怎麽也想不出那家伙最近有什麽事，按门铃也没人应……

　　感冒？不会吧……那家伙看样子就是没生过病的人……强盗杀人？想去抢这种破店的人没被东西倒下来压死就好了……

　　想不出结论，於是李翔睿抱著姑且一试的念头，绕去一般出入用的後门看看……

　　还真的没锁。

　　心里碎念著，甫开门便闻到不知该不该说怀念的香气，比之前淡了些，也清冷了一点，走著走著，边走边找，很轻易的就在一楼起居间的沙发上，找到了阖眼躺著的慕容礼，以及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人。

　　……慕容礼……仰躺著，头枕在那个人的腿上，而那个人则低垂著眼，像摸只猫儿般的，一下一下的抚过慕容礼的发梢额角。

　　气氛很安静也很诡异，有寂寞无奈，也有些哀伤，虽然这样的画面明明应该很唯美，但却充满与死亡并存的感觉。

　　不知该做何反应的李翔睿，呆然的站立在起居间的入口，看著那样的画面和其中唯一动作的陌生人。

　　乌长的黑长发随意用发簪簪起一半，其馀的随意披散，在颈间和肩膀倾泄出漂亮的弧线和光泽，皮肤很白，颇具英气的眉毛和长相却又有著偏向中性的柔和感，睫毛长而漂亮的超乎想像。

　　手指也是乾净而修长，动作里充满了沉稳平和的流畅感，冷静超然的绝尘气质里，有著言语无法形容的温柔。

　　香气缭绕，那人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平稳柔和的望向李翔睿，轻轻静静。

　　浅褐色的宽袖古装，在光线里反射出袖口美丽的锦织花绣，是应该属於过往的时间，但是李翔睿却想不了那麽多，也没办法想那麽多……那个与他对视的美丽双瞳占据了他的注意力，有些怀念，有些熟悉，还有种最近才见过的感觉。

　　冷香流动，清绝华丽的香味就像眼前这个人，李翔睿开始了解眼前这个人不是人，而那个自始自终不曾移开目光的非人者，两相对视，轻轻柔柔的笑了。

　　满室的味道彷佛立时随之波动，很微弱，很微弱，就像昨晚让他醒来的那种感觉。

　　一瞬间，李翔睿抓到了那记忆里微弱的想法和感觉，明白了眼前的非人者原来是从哪出现的，嗅得出心情的香气是怎麽回事，眼里也多了些不安。

　　味道渐渐的淡去，带著体贴的感觉，眼前的笑容视线依旧温柔和善。

　　「……在那盒子里的，发出这香气的，是你吗？」试探性的问著，对方的沉静柔和传染给李翔睿，让他能鼓起勇气开口。

　　「是我。」

　　好听的男中音，有著松涛般的质地，风的感觉。

　　「我……我叫李翔睿，躺在你腿上的是我同学，叫慕容礼……你……我该怎麽称呼你？」

　　「叶洛，我叫叶洛。几乎成仙龙脑树精。」

　　「是…是这样的吗……那，叶洛，你为什麽现在会在这里？」

　　稍稍走近，李翔睿拉了张椅子坐在叶洛对面。

　　「你不害怕？」

　　叶洛原本超然的表情多了些人味，觉得有趣的表情。

　　「不知道……」李翔睿想了一下，摇摇头。「但我觉得你没有恶意，而且，似乎有些无奈的样子……」

　　「无奈吗？」叶洛苦笑著「的确是这样……人心这种东西真是始料未及。」

　　「呃嗯……你…讨厌人类？」

　　李翔睿小心翼翼询问笨问题的样子，让叶洛轻轻的笑了。

　　「如果讨厌，你要逃跑吗？」

　　「呃、这个、那个…嗯，对不起，我问了奇怪的问题，不过我想我应该是逃不了，而且……嗯…我觉得，你应该是有某些方面不喜欢，嗯，就像我不可能喜欢所有的人，还是会有八字不和怎麽样都不对头的那种。」

　　李翔睿努力的解释，叶洛则是静静看著他，微笑。

　　「你为什麽要解释？」

　　叶洛的问题让李翔睿冷静下来，想了想，了解症结所在，於是不好意思的傻笑著，问起原本该问的问题。

　　在无意义的对话发生的其间，慕容礼始终是沈睡的样子，呼吸太细、太沈、也太缓慢，而两人花了近一个月时间想解开的多宝格，搁在茶几上，夏日阳光在老旧的房子里洒落光道，让那浅而陈年的木色随著叶落的存在，散放著宁静的光。

　　瑭杨古董店-- 1--5

　　龙脑木做成的盒子，几乎成仙的龙脑树精，打不开的机关。

　　虽然觉得有关系是一定的，若是主要原因也未免太简单太老套……李翔睿心里想的却是至少再确认一下。

　　「……听故事，精怪…啊、抱歉，我不知道该用什麽词…嗯……有所谓的原身？」

　　「是。」

　　「做这盒子的木头，是你的……」李翔睿觉得说原身很怪，说是身体也很怪，支支吾吾的同时候面就自动消了音。

　　「说原身，也是。它曾是我修练时赖以维生的凭依，」叶洛温尔的说著，微微停顿，好让李翔睿的思绪能跟上。「但是，自我能远行游历，它就不再是我需要且必要的，即使它对我来说仍旧特别。」

　　叶洛轻轻诉说，手不自觉的抚上置於眼前的多宝格，彷佛呢喃的声音语气透露出思索与遥远的怀念。

　　「那…为什麽……你在这里？」李翔睿问著问题，小心谨慎地打量著叶洛的表情，叶洛却只是恍若未闻的用手指触碰描画著盒子上的纹路。「为什麽…你散放香气，心情浮动，栖宿在盒子里……如果它对几乎成仙的你不必要……为什麽，慕容礼，不会醒？」

　　「……想要成仙，有许许多多的条件，无法言述的难关，但成仙对我而言同样也不必要。」叶洛摸著盒子，神情既是专注也是飘渺遥远。「我有个约定，有个承诺，也有个来不及实现的遗憾。」

　　「叶洛……」

　　「执著这种东西，不管多小，一但有了，就没办法视而不见。」叶洛看向始终努力正眼凝视他的李翔睿，脸上还是微笑著。「这盒子里，有个我想不透的事，有个…我解不开的留言，那来自我原身的苍老素材只是，串连因果的锁，而我想知道这个答案。」

　　「所以？叶洛…我不懂……你应该看过这盒子诞生的过程，你现在是要我解开这盒子的什麽？而且他……」

　　叶洛看著李翔睿困惑的指著枕在自己膝上的人，表情转为无奈。

　　「他似乎…担心你，所以用力量探查这个盒子，却被置换起关连，不过他没事，再过数个时辰就会恢复了吧……」

　　听到没事，李翔睿大大松了口气，笑容里的天真感想很简单，想起那个怪盒子，表情又变得微妙的看著要给他解释的叶洛。

　　「你叫…李翔睿是吧？诚如所见，我不是人类。即使我有著人类的相貌，身形，几近相仿的情感思维，但我，不是人类。」

　　「………」

　　「就算打开了盒子，我也无法明白意义与答案，因为彼此理解的方法不同。我的确试过，在漫长辗转的易主中我试过，看著盒子、无尽回忆，却不明白……而你……」叶洛摸著盒子的手，感觉温柔而易碎。「藉由打开这盒子的机关，也许能告诉我一直没能听到的答案。」

　　李翔睿煞时间一整个不明白眼前的非人者，是从哪种观点说出这种话，比刚才还要巨大的困惑写在脸上，然後，看见叶洛白晰的手，伸向自己，抚上脸颊。

　　「…你其实，一直…都没变呢……」

　　温暖略凉的触觉，怀念的语气，李翔睿在自己发现以前就失去了意识。

　　＊ ＊ ＊ ＊ ＊ ＊ ＊ ＊ 

　　那十五岁的孩子见到他的时候很惊吓。

　　在人世间已游历千年，叶洛对於惊吓的原因自然明白，於是他笑笑摘下那孩子勾不到的枝叶，递到孩子呆楞的眼前，龙脑特有的香味随著枝叶的断口飘散在空气中，在林荫与阳光的喧哗间浓郁有如薰香。

　　孩子看著眼前的一把枝子，看著递给他的人，小心接过，拿在手上，原本不确实的表情才露出如梦初醒模样，傻笑著，腼腆的说了谢谢。

　　叶洛寻问孩子为什麽会独自一人进入深山，虽然他的确看到孩子背在背後的药篮子，然而，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要抵达这等深山野岭处，终究该有什麽原因吧。

　　「……想说天气好，摘著摘著就……」

　　孩子呐呐的说著声音越来越小，低低的声音说了许许多多理由，归根就底其实就是三个字。

　　迷路了。

　　听著，叶洛觉得啼笑皆非，自己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可是，叶洛也注意到另一点特别的，在他送孩子回去的路上，孩子不曾问过他任何问题，仅仅只是聊天。

　　村东的张大妈家里生了窝小黄狗，隔壁隔壁再隔壁喜欢拉二胡的王爷爷闪了腰，最近山里常看到的动物，山里漂亮的景色植物，哪种能吃哪种钱多……叶洛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其实该称之为少年的孩子聊著天，想起大前年遍地荒年欠收，如今也才刚结束，这孩子能有这样的气质笑容著实让人心生喜欢怜惜。

　　心里觉得可惜，却没有到出手的程度。在过往的岁月里，叶洛也曾有过很多人类的朋友，生命的短暂与离别在他万年的生命里是再清楚不过。

　　送孩子直至村外，孩子开怀的笑著跟他道谢告辞，仍旧什麽都不问，叶洛虽然好奇，却觉得这样也好。

　　叶洛以为，不会再碰到这气质清澈的孩子，难得回到可以称之为家乡的地方，免不了多留滞段时日，所以，当三天後，那孩子的气息再次准确迈向他所在的地方时，叶洛有些意外，同时也觉得有趣。

　　出乎意外的是个古灵精怪小家伙。

　　於是他们成了朋友，很短暂很短暂的朋友，也是很奇怪的朋友。孩子在还活著的时候问遍村外与世界的一切事物，却从来不问叶洛的身家、来处、为何在此，一句『大哥哥』连名字都省了。

　　所以，叶洛也就一直没说，他知道孩子的时间无多，倘若告知了名字，反倒是种牵挂。

　　瑭杨古董店-- 1--6

　　孩子走的那晚，叶洛有去看他。

　　一间茅屋，床上仅孩子一人。无法再崩落的灯花，烧尽灯油，燃尽灯蕊，初五的月光不够照亮房里的黑暗。

　　叶洛没想到孩子是个孤儿，也没想到孩子撑著一口气在等他。

　　气息轻微浅促，孩子扯著笑容，告诉叶洛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

　　於是，叶洛也得到早已知道的答案，孩子很清楚自己不是人，却少有的从来不问也从未恐惧。

　　更不曾，询问自己的生死，只是在聊天里幻想今生无法抵达的地方。

　　往昔，不是没有使用这种手段的人，但，这是手段，最後终究是有所求，而要求则有成千上万种。其中也有最後变成朋友的，可孩子与这些都不尽相同。

　　他来，是为见证朋友的死，送走生命的最後一段路途。之後，再入轮回，前尘尽忘，已是陌路……但不是来问问题，即使，他伸出手，碰触孩子虚弱的笑容，语言挣扎欲出。

　　「……我很…寂寞…比起死亡……我…害怕自己…死时……独自一人……」断断续续，时间逐渐走向尽头，孩子脸上的笑容却仍是散著淡淡的光，看著叶洛的表情，颤颤的抓握住叶洛伸出的手，给予答案。「…大…哥哥你……也是…呢……只是…对不…起……」

　　「也是什麽？为什麽说对不起？」叶洛蹲下身子，用另一只手拨开孩子被冷汗浸润的前发，声音低低柔柔。

　　「…也是…寂寞的…吧……不知道…可是会…寂寞……凡有心的…都会…寂寞吧……所以…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不问……」

　　声音希微，说了谢谢，握著的手失去力道，於是叶洛知道孩子已经不在这里。环视著空盪孤独的小屋，带走少年的遗体，葬在山里。

　　叶洛其实不太清楚孩子真正的心思是什麽，但还是明白，希望被记住的那份心愿……叶洛也就，将这麽个月光般的少年放在心里。其实，如此特别的孩子，真要想完全忘却也是大不容易。

　　谁都没有想过再见面，五百年，人类的城衰落又繁华。城墙环绕的城里，浮生荣华人来人往，叶洛望尽众生的眸子里意外看见了那被放在心底的魂魄，今生的他，看起来像是月光掺进了日光，一身朴素的青布袍子。

　　这时，那看起来二十出头的人，已是名满天下的宝器工匠，尤以木工雕刻与机关为最。

　　叶洛不像其他道行高深的同类爱掐爱算，即便熟悉世间起伏，还是小小的意外了。

　　「喂…！醒醒！」

　　慕容礼的声音……？那我…呢？

　　李翔睿睁开眼，迷糊著，慕容礼俯身拍醒他，好听的声音里隐藏著焦虑，对方低头落下的阴影盖在脸上，李翔睿却只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那种叫做龙脑的香气。

　　「醒醒，李翔睿，你觉得怎样？」慕容礼看见对方对声音有反应，松了口气。

　　「呜嗯…晕沈沈的，不过应该没事。也不知道我怎麽晕过…」李翔睿话说到一半，确实意会到这个声音所代表的意义，连忙坐起身，抓住慕容礼，才发现两个人都还在一楼的起居室。「你才是！你呢？叶洛说的我听不太懂，你没事吧？」

　　「一般来说没事。」

　　「拜托！都什麽时候还玩文字游戏！你难道要我先定义何谓没事再用论证法论证何谓没事再用归纳法归论出没事的结果当标准品然後你再告诉我一般来说没事的偏差值是多少吗！？」

　　「你刚刚一口气说了六十一个字，肺活量真好。看样子是不用担心了。」

　　慕容礼的微笑放松，表情很淡，

　　「……你脑子睡坏了？」

　　李翔睿死皱眉头抓著慕容礼左看又看，手在慕容礼的发间穿梭摸索，努力的想在他头上找出个包，完全没发现这样有什麽不对。

　　「谁脑子坏了？！…放手！」慕容礼抓开李翔睿的手，这种直接的关心固然让人高兴，却不是那麽容易就能习惯，让慕容礼觉得很尴尬。

　　「要不是担心我管你去死…好心没好报。」李翔睿放开手，不爽的咕哝著，「…总之…没事就好……所以，究竟是怎麽回事？」

　　慕容礼听见问题，李翔睿疑惑的表情让他不知从何说起，露出思索的表情沈默著。却又让李翔睿误以为慕容礼不打算说出答案，心情急转直下变更差。

　　「算了！不说就算了！装那鸟样要说不说看了就不爽！反正你的事就是你的事！是我太鸡婆不好意思喔！」

　　「你在说什麽？！我没有…你要去哪？」

　　李翔睿推开慕容礼站起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背包拍拍，慕容礼惊讶对方的反应，直觉的伸手拉住了李翔睿。

　　「回去睡觉！反正留下来也是一肚子火啥也不能做！老子我没那麽无聊留下来给你玩！」

　　李翔睿甩开慕容礼的手又被一把抓住，用背包挥开对方也是一样的结果，反倒被拉住之後重心不稳往後倒。

　　「呜…」

　　「…你白痴啊！？」发现没有摔倒的疼痛以及别人发出的哀鸣，李翔睿就明白是慕容礼当了肉垫，想翻身离开移动重量又再次被死死的拉住。「喂！姓慕容的！不要再拉了！你一直拉一直拉，是想干嘛啦！」

　　「……别走。」

　　虚弱的声音，拉住他的手跟声音却是一样的坚定，即使另一只捂住脸的手透露出说话者身体不适的一面。

　　瑭杨古董店-- 1--7

　　「……别走。」

　　虚弱的声音，拉住他的手跟声音却是一样的坚定，即使另一只捂住脸的手透露出说话者身体不适的一面。

　　「为什麽？」

　　「…隔壁房间进门数来第二个柜子，门上有雕鹭鸶的那个柜子，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有块织著竹与梅的深赭色古布，把它拿来，把盒子包起来。」

　　「…啥！？叫我别走是为了替你跑腿！？你有没有、」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慕容礼略略提高的音量飞快打断了李翔睿的抱怨。「要走，就一起走，带著盒子一起走。」

　　「呃…那个…慕容礼，你这意思是要我带著盒子一起走，还是我跟你带著盒子一起走？」李翔睿没想过慕容礼说的会是这个，意外之馀，慕容礼的提议让他微微变了脸色。

　　「是後者。我记得你是住外面，这个时候放暑假，应该不会不方便。」

　　「这位少爷，我是跟朋友同学合租的，你突然说要去住当然……」当然不方便啊！这年头那有学生暑假乖乖回家，就算出去玩人都不在，你说住就住我也得知会一下室友啊！

　　「我会付水电，不用担心。」

　　「谁担心这个！是室友！重点是室友！其中一个有女朋又打工，不定期会出现！另一个到开学前都不用担心，可是你去的话只能挤我房间，客厅很乱，完全不能睡人。而且还带一个…住著…啊啊啊啊～我不知道怎麽说啦！总之带你回去很奇怪啦！」

　　「我睡客厅也没关系，很乱只要整理就好。你去拿那块布，我去拿换洗衣物，等我一下。」

　　慕容礼站起来的感觉有些勉强，挂在颈间的玉佩滑出领口，李翔睿才发现慕容礼有戴这种东西，翠绿的玉坠圆润而未雕，两个拇指宽的玉坠在慕容礼的胸前轻轻晃动出莹亮冰凝的光泽。

　　不知为何，看著玉坠的李翔睿觉得自己好像冷静了些，这次，换成李翔睿抓住正欲离开的慕容礼。

　　「你才等一下！慕容礼，你先等一下。先回答我的问题，请务必以我听得懂得方式简短回答，不然我绝对不同意刚刚的对话内容。」

　　「你问吧。」

　　「为什麽，你要带著盒子，去我家？」

　　李翔睿认真说完，就听见慕容礼长长深深的叹口气。

　　「…真是……有三个原因。第一，我要解答你梦里的故事，告诉你关於叶洛的事，那要说很久，而这里不是适合说这些的地方，所以去你家。第二，要解决就要由你打开盒子，所以自然要带上盒子。」

　　「你怎麽知道我……第三点？」李翔睿惊讶慕容礼知道他作梦的事，挑了挑眉毛，觉得答案好像说得通又好像说不通，总觉得还不够。

　　「你不会真的忘了吧？」慕容礼的声音里有著微微鄙视的不敢置信。

　　「……我忘了什麽？」

　　「一个月，爷爷要回来了。」

　　沈默。两个人互相看著都很沈默。

　　「……我去拿布。进门数来第二个柜子，门上有雕鹭鸶的那个柜子，最下面的那个抽屉对吧？」李翔睿打哈哈般有些心虚的覆颂著刚才的交代，放下背包打算去拿东西。

　　「……深赭色织著竹梅的古布。」

　　「我知道啦…话说，真的很乱喔。」李翔睿说话的声音小小声，想起平常习惯随便以及非常凌乱的客厅，就觉得尴尬。

　　「看著店里的东西。相信我，不管是垃圾还是乱，那都是小事。」慕容礼语气无奈，究竟是谁搞错重点？现在的重点是解决盒子里功力远胜仙人的龙脑树精吧！？

　　「也是……」想起店里跟仓库没两样的许多角落，李翔睿开始真心觉得他家的客厅是小事。

　　如同慕容礼所猜测的，此时此刻，两人所担心的内容确实完全没有任何交集。

　　＊ ＊ ＊ ＊ ＊ ＊ ＊ ＊

　　一如李翔睿所说，很乱的客厅里除了人会走过以及每天会用到的区域，其他的地方都是废墟。不过看起来对整洁应该会有基本要求的慕容礼，脸上却是完全没感觉的样子。

　　李翔睿先进门，开了灯，慕容礼才跟著进去，靠边看著李翔睿关门落锁，才又跟著李翔睿往里面走。

　　「你室友人不在？」

　　慕容礼单纯的提出疑问，既然来暂住，当面招呼一下是必要的。

　　「现在不是他出没的时间，想见他除了缘分还要晚一点。我房间，一样…呃、很乱，麻烦忍耐一下，先开冷气，我去拿饮料。」李翔睿不好意思的表情也表现在语气里，把背包放在门边，示意里慕容礼先进去。拿过住著叶洛的多宝格放在唯一比较空旷整齐的床上，再从地上翻出冷气遥控塞到慕容礼手上，丢下话就往厨房跑。

　　瑭杨古董店-- 1--8

　　发霉的杯子堆积在水槽，李翔睿懒得洗更不好意思拿给客人用，所幸包便当拿回来的纸杯和吃烤肉剩下的免洗碗很多，只要能顺利喝下去，他决定无视慕容礼很细微的叹息。

　　「喂，说吧，梦里那些是怎麽回事？」别告诉我看得见梦是那麽老梗的前世今生。

　　「我没想到你能看见梦，」慕容礼老实说，表情诚恳。「看你的气觉得你有点能力，这在店里会比较不容易受干扰，跟盒子又有点缘分，所以才想找你帮忙……」

　　「等一下！」正要倒无糖绿茶的李翔睿用力放下饮料。「你…你刚刚说什麽？！什麽叫做有能力？！你你你是看到什麽——」

　　「……你不是看到叶洛都不怕？」

　　「那也不要告诉我看不到的还有很多——我不想知道地球人以外的资讯！！」

　　「每个人都有，只是高低不同，这很平常，更何况那些东西……」都是地球的出土文物，是人类的贵重遗产。

　　「啊啊啊——给老子说重点！」毛！好毛啊！虽然好像没那麽怕可是好毛啊！！

　　慕容礼重重一叹，到底是谁害谁脱离重点？

　　「大多数人的能力需要触发，你也是；你梦见的是叶洛的记忆与留在盒子上的过往，那些都是真的，而那无数的人之中有一个是你。」

　　「……前世？」

　　「算是，所以你能看得那麽清楚。」

　　「那……关於叶洛？」我不觉得害怕，是因为我曾经熟悉过？

　　李翔睿回想梦里的一切，能投胎就证明自己不是妖怪，所以当年好歹也算是朋友吧？

　　「关於那一位，他被自己的执念困在盒子里了。」

　　「唔……该不会出现那种把他放出来，然後自己被吃掉的事情吧？」

　　李翔睿的问题让慕容礼又是一叹。

　　「拜托，你想到哪里去了？」

　　「这是我要说的吧？！不然你怎麽会有事？！你刚刚在店里的说法就是还有问题对吧？」

　　没想到会被发现，被抢白让慕容礼一时无言，继而头痛似地揉著额角。

　　「真是……怎麽该精明的时候不精明……」

　　「喂喂喂！你说谁啊？」

　　「关於叶洛，」为了把握时间，慕容礼彻底无视对方的抗议。「一如他所说，只要打开盒子，向他说明留在盒子上的讯息、你在梦境理体会的感受，就可以了。只是，在你打开的这段期间，」

　　「嗯嗯，」

　　「白天叶洛会出现，我会沈睡；夕阳完全沈没前的交替时分，我们都不会出现；到了晚上，我才会恢复。」

　　「咦咦～～～！你你你你搞什麽啊！？为什麽会这样？」

　　「……我现在很後悔一时冲动，不要问我。」

　　「……这样我要怎麽睡觉啊？」李翔睿拿著空饮料瓶戳戳慕容礼。「放你醒著我睡觉说不过去，放他醒著我睡不著，人不睡觉会死。」

　　还能思考这种东西的你绝对死不了，真的。

　　「最後，我看见一部份开启盒子的方法。」

　　「哦？怎麽开？」

　　只见慕容礼拿过盒子，轻轻翻转、观察每一面，像在盒子上找什麽，然後终於在其中一面停下、细细研究，才摸上被钿金丝线环绕的小片雕花轻轻一按。

　　因摒息凝神而安静的房间，随之响起细微闷浊的机械声。

　　雕花下沈些许，慕容礼缓缓施力地按著，於是又下沈了分毫；慕容礼一边施压一边倾听机关声，在某个界线开始缓缓旋转雕花，宛如在开启现今的数字锁。

　　「……好厉害……」古人真是不得了啊……

　　「嘘。」完全靠听力来揣度，对方不知轻重的赞叹令慕容礼大皱眉头。

　　转动下压的动作到了极致，『咔！』的断音用力弹出，原本被压深约一公分的雕花也随之弹起、反凸出盒面半公分的高度。慕容礼休息了一下，挑起钮上镶有金丝的部分雕花，再次开始转动花钮，缓缓上提。

　　或左或右，然後小小一片的雕花完全离开盒子、拿在慕容礼漂亮的手上，两人都松了口气、？！

　　寂静之後，比刚才更清楚更巨大的卡榫滑落之声开始响起，簧片与齿轮弹开对合的细碎音声不绝於耳，盒子的表面正以及细微的状态在变形陷落！

　　雕花在眼前滑动，无数空隙在盒面上显出浑浊阴影，历史的烟尘震散在空气中，一阵、又一阵。

　　眼花撩乱的钿金雕花，不断的滑动、滑落、滑动。

　　在短暂却感觉漫长的吵杂声过去後，木纹上的雕刻苏醒般地华丽亮眼，原本不明所以的纹路、雕饰的线条、奇怪的镂空，瞬间全都明确了起来，金线交替其间，细腻绚烂。

　　香气大盛。

　　千百年的馀韵。

　　好似断线珠鍊，眨眼倾坠，在地上落出一片哗啦脆响；坠落的烟尘里，出闸的是浓豔到失去自我的香气。

　　清华的香氛过了极致，比起浓豔、更是凄凉，彷佛看见参天的树、盛阳晴空之下，枝叶尽断。

　　无数的断枝残叶用浓豔哀悼清华，无可比拟的香气是最後的挽歌。

　　「……李翔睿？」

　　「……咦？」

　　眨眼，才发现刚才的失神；看见慕容礼担忧的表情和贴在脸上的手，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流泪。

　　「干嘛？」用手努力抹去，那盒子是用叶洛的原身做成…早就知道了……为什麽会哭啊？

　　「你没事吧？」

　　「没事，盒子开了吗？」

　　「不，这只是第一道。」

　　「果然……」如果这麽简单，慕容礼也不用带著盒子躲到这里了。「接下来呢？」

　　眼前的盒子可说完全变了样子，层层叠叠的雕刻像一球套著一球的镂雕宝珠，高低深浅和空隙阴影，造就华丽的花纹和微妙的画面。

　　慕容礼再次伸手，按住雕刻中的其中一部份，压了下去。

　　咔！ 

　　「……什麽都没发生？」等了半天什麽也没有，李翔睿好奇的问著。

　　「没发生代表没弄错，」慕容礼再次松口气。「接下来呢，」

　　按著其他的雕刻轻轻一推——

　　「！！动了？！」

　　「对，这些是可以滑动排列的，然後，看著，」慕容礼把压下去的地方还原，叫李翔睿坐过来一点，让他能把表面的雕刻看仔细。「每一面，都有这两个纹饰——并蒂同心，以及代表龙脑树的，」

　　慕容礼指向一小块彷佛被祥云缠绕的枝叶雕刻。

　　「吐纳祥云，芳泽长青。」

　　「嗯。」还活著的树，自由的叶洛，也许正是像这两句话吧？

　　「同心纹可以压下去，树纹则可以拉起来，你得……」慕容礼翻到另一面，让对方可以确定真的每一面都有这两个雕刻。「压下每一个同心纹，滑动这些雕刻，然後把它组合成有意义的故事。」

　　「……你说什麽？」

　　「你得组合这些雕刻，把它从纹饰的意义，组合成画面的意义……你得把它排出一个合理的故事。」

　　那……

　　「什麽鬼！？」

　　「而且，」慕容礼叹口气，重新接过盒子，这次一口气按下三面的同心结，李翔睿则注意到卡榫下压的段数不只一段，等慕容礼开始移动表面的雕刻，李翔睿眼睛都快掉下来了！

　　「……就是这样。」

　　「什麽就是这样！这这这超难的好不好！」雕刻可以跨面移动是怎样！人家俄罗斯方块是用转的！这个是麽做到的啊！不是说只有这两个纹路可以垂直移动吗？！明明其它也可以！

　　「……你看仔细，」慕容礼慢慢的把雕刻还原，好让李翔睿可以看清楚。「这是移动一个牵动另一个，跟可以自主性变动、也不受影响的不同。」

　　即使如此还是很见鬼啊……

　　「你不帮忙？这难度超过工钱了吧？」我连俄罗斯方块都只能玩到功败垂成，你要我破解这个太难了啦！

　　「我会帮忙……想，要开盒子还是只有你而已，我不行。」

　　「为什麽？！」

　　「叶洛。」

　　唔嗯嗯嗯嗯～～～～～～～～～～～

　　「我做、我做就是了。」垂头丧气。

　　「加油。」除了这个，慕容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了。

　　瑭杨古董店-- 1--9

　　「…问…尊姓大名？」

　　「！！」

　　听到声音，青年吓了一跳，从图纸里抬头望向声源，神色先是微微错愕，再转换为疑惑与好奇。

　　夜访青年的居所，站在油灯晃动的光影间，叶洛想试试。

　　那年，烧枯的油灯下，月光般的少年用清澈的眼睛说过一些话；如今，月光掺进了日光，人事已非。

　　但还是那个魂魄，还是一样吗？

　　从来没有问过名字，如今再见，想知道了……若能呼唤……

　　即使那个魂魄不记得，但他想遵守约订；叶洛不觉得那是牵绊，这只是对待朋友的方式。

　　若有缘再见，我会问你的名字；即使今非昔比，多一个朋友也多一份不寂寞吧？

　　「我姓林，林若山，熟的人都叫我小山。这位大哥，你呢？」

　　青年含笑地望著他说道。

　　长相变了，声音变了，出身也变了。不怕这点，没变。

　　笑起来，还是很像很像的。

　　「我叫叶洛，」那声大哥，听起来也如同当年一般温暖可爱。「你看起来……不怎麽害怕呢。」

　　「做我们这行，总听说过古物通灵，那些天材地宝汇聚日月光华，化妖成精的故事也很多；至於手下功夫夺天造化，让物件有了生命，此类奇谭也是有的……这世上，从来就不缺故事。」

　　「所以不怕？你觉得我不是人？」

　　林若山又定定的盯著叶洛好一会儿，终究还是笑著摇摇头，然後从桌前起身。

　　「请稍待片刻。」

　　青年笑著推开门，走进树影摇曳的月光下，房门就那样自然而然的关上了。

　　叶洛找张椅子随意坐下、靠著墙边，勾起嘴角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青年端著吃食和热茶回到房里，望见叶洛惬意的姿态，一愣之後莞尔地发出笑声。

　　叶洛闻声张开眼睛，亦跟著笑了。

　　然後坐近桌边，青年推开所有的窗户，夜风和月光，水一般的淌进室内。

　　布筷、置碟、替彼此的杯中斟上热茶，叶洛泰然自若地试吃几样菜色的味道，好似跑到老友家来打秋风、顽皮地来蹭顿宵夜。

　　「不怕我逃跑？」

　　「你都不怕，我怕什麽呢？」叶洛啜著茶，柔柔地笑弯一双眼。「小山，这都你做的？」

　　「嗯。」

　　「为什麽觉得我不是人呢？」

　　「嗯……」林若山想了想。「你真的不是人吗？」

　　「我说是，你信？」

　　「我信。」

　　叶洛挑挑眉毛，眼前清亮坚定的双眸又勾起了回忆，当年……从来没有的对话、从来没有询问，那个叫著自己大哥哥的孩子，也是这样的。

　　相信自己是异类，相信自己的无害。

　　「叶洛？」

　　「为什麽呢？就这麽容易？」

　　「不知道……」边倒茶边沈思。「就这麽觉得。」

　　觉得你不是人类，觉得可以相信你。

　　「真是个怪人，」有趣的人类，都很奇怪哪……「这种时候，该拿酒出来，怎麽拿茶？太没意思了。」

　　「我不会喝酒，」林若山饱含歉意的笑笑，把菜往叶洛面前推得更近些。「所以家里也没酒。」

　　话音方落，叶洛反手便提出一甕酒，在青年惊讶的目光下，俐落熟练地拍开泥封。

　　「好香。」青年赞叹乘风逸散的香气：「所以你果然不是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人以外的存在…你是鬼、是妖、还是精怪…、等等、我真的不会喝！哎、叶洛！我说真的！别倒！哎！」

　　「我呀，我是快要成仙的龙脑树精…欸、真是，小山，别把酒倒回来，陪我喝一杯，一杯就好。」

　　林若山望著叶洛的表情，没说出自己光闻酒香就开始醉了，而是轻轻的应了声：

　　「好。」

　　在月夜的风里，油灯的光即使加了罩子，还是被掀得一明一灭，青年眼里，叶洛绽开了映著柔光的笑容。

　　温和，而且漂亮，连心，也在莫名的酸涩里柔柔地暖了。

　　「…你呀，一点都没变呢……」什麽都没问的就答应，明明，光闻酒香就醺红了一张脸。

　　「说什麽呢？」

　　青年碰碰叶洛手里的杯子、举杯相敬，稳稳、缓缓地饮尽杯中美酒。

　　——以为忘记了，原来，到底是舍不得的。

　　在青年因酒醉倒晕眩之间，叶洛淡淡释出被压抑的香气，然後，把迷蒙倒下的青年接个满怀。

　　淡雅的、醒脑的香气。

　　李翔睿睁开眼。

　　左右张望。

　　对他笑著的是叶洛，睡在他床上的是慕容礼。

　　「醒了？饿吗？」

　　醒脑的香味变得柔和，清爽地、很容易接近的味道。

　　冰片并不是稀有昂贵的药材，那龙脑树呢？

　　李翔睿眨眨眼，花了点时间才从梦境里脱离，弄清楚醒的究竟是谁。

　　「……叶洛？」

　　叶洛愣愣，笑著点点头，拉过李翔睿的手往身上贴，要他自己摸摸看这是不是真的。

　　「……你从哪变出这身衣服的？为什麽你会穿啊？」你不是……古人吗？

　　为什麽我一觉醒来，你穿著好像很贵的衬衫跟莱卡裤，配上原来那头长发一点也不奇怪啊？

　　「呵呵呵……」叶洛笑得眯起眼。「我看过很多很多的岁月，只要我愿意，在盒子里也能看得很远。而且，」

　　「而且？」

　　「盒子只是一个摆饰，人类不会对一个摆饰遮遮掩掩。」叶洛笑得顽皮。

　　这真是…「卑鄙啊……」

　　「为什麽？」

　　「没什麽，请当作我没说。」李翔睿又把叶洛从头到脚看一遍，真的不奇怪。「很好看。」

　　「多谢夸奖。」叶洛见李翔睿始终没有回答最初的问题，於是自顾自的在桌上摆放起食物，一如所料地看见对方露出饥饿的眼神。「饿了就吃吧。」

　　——看起来很好吃。李翔睿盯著菜，发现做得还挺漂亮，继而惊觉——房间似乎也不太一样？

　　「你做的？」李翔睿指指桌面佳肴，叶洛微笑点头；然後又指指房间，「你整里的？」

　　「嗯，醒来无聊，都整了。」

　　都……『都』啊？

　　「连外面客厅都整理啦？」

　　「嗯，屋子又不大。」叶洛面戴微笑，回答得很有耐心。

　　对不起现在的公寓就是这麽小。

　　「东西你都认识？」

　　叶洛发现了症结所在，笑著叹息。

　　「也许有的精怪只过自己的生活、不问世事，亦无兴趣，但我不是；即使学习得怠惰，我也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我并不无知。」

　　唔、

　　「对不起，抱歉……因为这样，所以你不怕火？」

　　「当年还小时候，自然会怕啊，」叶洛把食物推向李翔睿，说起小时候，那个笑容与人类无分轩轾。「年龄渐长、功力增加，凡间火焰对我已无任何威胁，於是也就不怕了。」

　　「小是多小？」

　　「唔……能初成人形的两百年间吧。但，完全不怕应该是……化出人形的一千年後。」

　　妖怪的小时候跟人类的算法果然完全不一样——

　　「嗯……这是……人形不怕火烧跟原身烧了也没关系的差别？」

　　「猜对了。」

　　「嗯嗯。」好，暂时没有问题了，专心吃饭。

　　「我听见他叫你李翔睿，但你希望我怎麽称呼呢？」

　　李翔睿端著饭碗、望向叶洛的笑容，一瞬间好像回到梦里、昼夜颠倒、相近的场景——

　　人事已非。

　　如果叶洛对人世有情、有执著，当万事万物瓦解如沙、在沙漏里坠落，日居月诸，他要如何度过漫长的岁月？

　　这个笑容没有疯吗？如果没有疯，他是怎麽清醒的？

　　叶洛望著他，等待答案。

　　「叶洛，」

　　「嗯？」

　　「当人……真好啊。」

　　「是啊。」龙脑树精表情微微一怔，笑容莞尔。「但我觉得当龙脑树精也不错。」

　　「嗯，很好很好。那……叫我阿翔，不然小睿也行，我家都这样叫，朋友都乱喊，你也随意，没关系。」

　　「翔？」

　　眨眨眼，李翔睿指著自己确认，叶洛又眯弯一双美眸。

　　「就决定这麽称呼了。翔，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扒著饭，腻称的音色又暖又痒地爬过心头，真是微妙啊。

　　瑭杨古董店-- 1--10

　　日夜交替，慕容礼和叶洛也轮流出现，李翔睿在公寓里挪动片片华美的雕刻，逐渐失去时间感。

　　总是杂乱的公寓变得乾净，白天的时候，叶洛总是笑笑地望著他醒来，在他觅食之前准备好食物，若有似无的香气和整洁的空间令人感觉不真实。

　　叶洛醒著的时候不见得会说话，静静微笑、看他绞尽脑汁的开盒子，只有在迷路进死胡同的时候才会给予提示——讲解图纹的典故、告诉他推错了哪一块，但不告诉他那片片雕刻排起来是什麽故事。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或者根本不交谈；夕阳馀晖之前叶洛就会消失，而在完全天黑、慕容礼醒来之前，李翔睿总会觉得恐惧。

　　彷佛所有的人类都死光了，而他身边就躺著一具尸体，什麽声音都没有。

　　然後慕容礼会醒来，跟他在乾净的厨房里随便弄点吃的，研究他一天的进度是怎麽回事……就跟叶洛一样，慕容礼也安静地看他摆弄盒子，兀自沈思，在某些时候启口说出建议。

　　李翔睿庆幸室友始终没有回来，也很担心食欲下降而明显变得虚弱的慕容礼，但他只能努力编织图纹造就的故事。

　　梦中场景不断推移。

　　一见如故。

　　对林若山来说，叶洛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来无影，去无踪，把他的院子当成自家院子，沏茶喝茶，悠哉的要他休息一下；有时候来拜访会带上些难得的上好材料。

　　不管我多兴奋，在快成仙的叶洛眼里，那些都不算什麽吧？

　　林若山捧著前几天叶洛送来的原石，用手细细抚摸。原是想仔细感受石料的重量、温度、纹理，把这一切从身体记到脑子，如此才能在下刀前做足准备，下刀时水到渠成、毫不犹豫，不会多伤了这难得的一份。

　　只是，最近实在有些奢侈啊……那麽多的好东西数量一多，还真会想干点奢侈浪费的新尝试；更别提叶洛显然把我的工坊当家住了……看图纸也总是看得很开心，每次，也总会讨论出新点子，得出好建议。

　　无出其右的工匠之首……林若山笑了笑，没有叶洛，连个能放心讨论、聊天切磋的人都没有。

　　当年的师兄弟，面对他几乎都变了样子；师傅嘴上不说，到底还是介意输给徒弟，却也仍是希望大家和睦。

　　怎麽可能呢？

　　即使我们这行在有钱人眼里不过是争奇斗豔的工具，人微言轻，但京城里的关系如此千丝万缕，排得上名的工匠无一幸免……身为工匠之首，就算不愿意也已然知道的太多了。

　　还没来得及走遍天下，还有好多材料的产地没能亲眼见识；叶洛说的许多地方，约莫得等老得不能再老了才有机会去看一看。

　　「小山，」

　　「！娘，您怎麽来了？」怎麽手上又提著食盒？！「娘，我说过，不用那麽麻烦，我身体好得很，用不著替我炖鸡汤，您自个儿多补补才是要紧。」

　　「你也不想想你几天没回家了，啊？娘不来看你，真不晓得你又过成怎样了。」

　　「娘……」被这麽说只能陪笑，这几天叶洛出现得勤快，还真是……什麽都忘记了。「您看，我不是一直都把自己打里的不错吗？我一个男人，也没那麽多讲究：食有温饱、衣可御寒，有工坊、有小屋田产，做的东西大家都喜欢，娘，我过得好啊。」

　　「不一样，你这德行我还得担心一辈子。」被娘拍了两下，横竖之前已然无心工作，哄娘亲多喝两口汤也是好。

　　一时安静，又间杂些邻里的趣事，娘总爱这样，爹走了这麽多年，还是没能从我身上宽几分心。

　　「小山，最近工作忙吗？」

　　「还可以。娘，什麽事儿呢？」帮娘把鸡肉挑出来，娘牙不好，多留些嫩的软的……

　　「我看你前院的学徒挺能干懂事，这些日子你大师兄过来你这，也帮了你不少的样子，」

　　「嗯，」大师兄……真是辛苦他了，这般帮忙，还是希望我跟师傅的心结能彻底解开吧？我又何尝不想呢。

　　「我想……」娘欲言又止、不确定的声音顿了顿，我抬头，疑惑娘是怎麽了。「你也该成亲了，有个媳妇照顾你，就算几天没回家，我也不用那麽担心。」

　　「说哪去了呢，娘，」我陪笑著、觉得脸上发热，成亲娶媳妇这件事不能说没想过，但现在是真的没想到。「总不能让我的妻子成天跑工坊、睡工坊，这里都是男人，不合适；更何况，我现在也还不适合，还是再晚点吧？娘，好不好？」

　　「先看看，订个亲，也不用现在就娶进门是不？」

　　「是，可是…」总得找个更适当的理由先打消娘的念头。「您该知道，最近的确是没那麽忙，但接下来，先是七夕、两个月後又是中秋，中秋一过，议和的使臣接著就到、那是皇上的寿宴……至少今年，其实是閒不下来的……我还得挑料子排工作，早早准备呢。」

　　娘显得有些失望，但我说的也是实话……让一个女子的青春为了我而消磨在孤单的房里，太可怜了。

　　「那……明年再看看？过完年，我就去请媒婆。」

　　娘如此的不安又不死心，到让我有些奇怪了。

　　「娘，您今天是怎麽呢？」

　　「前几天我去观音庙上香，就替你求了签……没想到，得的却是支大凶的签……庙里有人说，要不要冲冲喜……」

　　「娘，没事的，别哭，我很好啊！您也知道，求签不可尽信，事在人为麽！没事的，不好意思、娘，这几天没回家，害您担心了。」

　　又哄了半天，娘才回去。没了工作的兴致，於是留在外间，望著鸟在枝头跳跃。

　　「小山，又心烦了？」

　　「没的事，大师兄，什麽事吗？」

　　「你每次心烦，就是这样呆望树上的鸟，」师兄取笑点破我的习惯，我也只好苦笑了。「你总是忙起来就没节制，这几天又都睡在工坊里，你娘也是为你好。」

　　欸？

　　「师兄知道？」

　　「她老人家总得打听打听儿子有没有心上人，」师兄挖苦的笑容还真有点猥亵。「她也只好来问我……小山，有还是没有呢？」

　　「怎麽可能有呢？」心头浮现一个人影，连忙在成形前挥散。「宫里、官家，哪个我们都碰不起，就是丫环也不好惹，再来就是在工坊里忙，哪有时间。再说，做这些事还比较有趣。」

　　师兄摇摇头，笑著说我长不大，在我反驳前带开话题，讨论几样成品的计画、学徒们的安排，以及工期的日程，又聊了几句，也离开了。

　　天渐渐黑得晚，用过了晚膳，等待著月亮升起。不知不觉，也开始等待那个比较常出现在夜晚的访客。

　　认识了几年？有没有心上人？

　　「小山，这麽待著，会著凉的哪！」不知何时，叶洛的笑容已经靠得很近，拉起我的手皱眉头。「想赏月吗？」

　　我笑著摇头，果不其然，他问也不问就相当霸道地直把我拉回房里，点亮我尚未点起的灯，把外衣塞进我手中。

　　「披上，手都冰了。」

　　看他这模样，也只能笑著听命了。

　　瑭杨古董店-- 1--11

　　晚点再来改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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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披上，手都冰了。」

　　看他这模样，也只能笑著听命了。

　　等披好坐下，在龙脑香里已然多了茶香，他从我桌上拿过几颗刚打磨好的毛胚—有石料也有木料—煨在掌心似地抚蹭著，动作轻柔。

　　身子热了起来，不是因为茶。

　　人哪……

　　「小山，有心事？」

　　「怎麽说？」我笑，心事可多了——就像我明了大师兄的心思却让一切如常，对待我自己，也只能这样吧？

　　「毛胚的手感，和往常不一样。」

　　「你真仔细。」我笑了，笑得发出声音；叶洛也笑著，一如既往地温和。「叶洛……」

　　「嗯？」

　　「成名之後，我最常做的休閒，其实就是从这窗子，望向天空。然後觉得，这天空、真是小呀……本来…应该很大的。」

　　成名是有代价的，成名又要能安稳落脚、平淡的做生意，全心全意的做喜欢的事，到了尽头，才知道不容易。

　　娘的身体，又岂是那麽容易陪我熬到苦尽甘来。

　　「天，一直是很大的，小山。」

　　「叶洛，这京城，我待太久了，久到走不了，久到连这天也变得小了，」以前，对人低头的是师傅和管事，如今是自己低头找人靠；表面谁也不得罪，却也是分的清清楚楚。「真想看看京城以外的蓝天啊……」

　　原以为谁会把我们这种人放在眼里，事到临头才知道什麽叫身不由己。

　　真想不问世事，全心全意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以啊，怎麽不能？」

　　「叶洛，你知道的，最远我也只能到城郊，我娘还在；而我虽然不是御用师傅，想关门也不容易。」

　　「那，就去城郊，明天一早就去吧。」

　　「叶洛，你在想什麽？」他清淡却开心的模样，蹊跷中令人期待起明天。

　　次日，天公作美，大好的晴天，稍稍交代完事情便赶去城门，叶洛已经在那里。閒散步至城郊，叶洛便领我走向较为偏僻无人烟的地方。

　　「叶洛？」

　　「眼睛闭上。」

　　说著，伸手要蒙我眼睛，被我推挡。

　　「为何？」

　　「不闭眼睛，你会吓坏著。」

　　说著手又伸过来，犹豫一下，终是没再拒绝。

　　人形的他，体温总是偏低呢……

　　「小山，到了。」

　　很快、也没什麽感觉，但我知道在这弹指间到了陌生的地方。从鼻间的气息和听到的声音不难了解，我到了森林里。

　　令人眷恋的温度离开，我张开双眼。

　　一…一片苍郁，绵延至天边的无尽深绿，远胜石绿挥洒而开的样貌，在这之上是万里无云。

　　有风吹来……所以我现在是在哪儿？

　　低低头。

　　连忙抓紧旁边的树干，刚才一直都很安静的叶洛哈哈大笑。

　　「叶洛……」真是，难怪说我会吓著。「早点跟我说得上树，我就不会吓到了。」

　　「跟你说过，再看就没意思了，」叶洛还是笑，看起来很快乐。「这天，够大了吧？」

　　「嗯。」这样的颜色，是在城楼眺望不到的。

　　「要不要看看，你抓的是什麽树？」

　　树干的表面、枝上的叶子，我一直以为那味道是因为叶洛，但原来——

　　「——这是你吗？」摸著树，觉得兴奋……我没见过这麽古老巨大的树，也没想过叶洛会带我来。

　　「曾经，我都快成仙了，这原身於我已无关紧要。」

　　「长得真好啊……」好大的一棵龙脑树，这种树也能长这麽高。

　　叶洛又发出轻轻的笑声。

　　「比轩辕氏还古老呢，我都不知道我几岁了。」

　　「哈哈哈……让我到树下看看吧，没你帮忙我下不去。」

　　站在树下，无比阴凉，从巨大的树干往上看，完全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能成仙，如此令人肃然仰望的存在。

　　「想要吗？」

　　叶洛笑吟吟的轻问，一时想岔的我瞬间脸红。但指著树的叶洛误会到别的地方，取笑的嘴角依旧坦然。

　　「你不就是这个性子，害羞什麽呢？这麽多年以来，他没再生出灵识，我也不需要，既然如此，送你一截也无妨。」

　　「……砍一截送我？」

　　我怔愣的表情似乎逗乐了叶洛，他摸著树根，敲敲巨大的基部。

　　「如果想要这边比较大块的心材，用法术取给你也是可以，用砍的太费事儿了。」

　　真的要送我？拿来做什麽呢？

　　「想要哪边？」

　　我想要你。

　　「龙脑树的心材……」

　　我不能说出口。

　　能当朋友已经是缘分，叶洛飞升有望，这等事……

　　「就那边吧，」我指著举目所及的一个地方，比了比心材的大小。「我只要这些就够了。」

　　＊ ＊ ＊ ＊ ＊ ＊ ＊ ＊

　　叶洛说要接到帖子要出门，约末半年内是不会回来了。

　　他送我的那块木料搁在房里，悠悠香气盈满室内，就跟他在的时候一样。

　　林若山面前摆正著一小块老酸枝，表面已经刻了一些、什麽线都没打，垂眼推刀的神情就好像一且本该如此。

　　他本该在此聚精会神地执刀雕琢，而他手中的东西便应运化为万物。

　　推，提，削，切，屏气凝神，物件工具都放在顺手的位置，看也不看就拿到惯用的斜口刀，慢慢琢磨细微的部分，唤醒它该有的神采。

　　摸了好久，纹路早已娴熟於心，该是什麽样子也在心中练习好几遍；等真的动手，全神贯注毫无窒碍。

　　除了眼前的木头林若山什麽也不晓得，听不到学徒逐渐接近的慌乱声，也听不见粗暴的开门声和重重踩进房里的脚步声。

　　一切声音很快恢复平静，对雕刻者来说，他的世界从来都是这麽安静。

　　「！！」什、不好、会伤到刻好的——

　　突然有股力量蛮横的把他拉起，手中刀意未止，林若山吓了一跳。本能的只想保护雕刻，来不及喊痛便伤了手、来不及看左手，拿刀的右手就被握得生疼，刻刀『喀、』的一声落地；才想抬头，人已经被压在墙上，阴影和充满野兽气息与欲望的吻便不容拒绝的压上。

　　「唔嗯……」林若山用最快的时间从惊讶中恢复、放弃挣扎，然後无奈的被对方老练的舌和爱抚挑起了火，身体颤抖发软。

　　肆意变换角度，在口中搅弄爱抚的舌强迫对方的配合，又深又重的吮吻让林若山在晕眩中感到窒息，在几乎晕倒前对方放过他，隔衣咬上他剧烈喘息起伏的胸前。

　　「呜……」夏衣单薄的料子，挡不住齿舌的肆虐。「爷……唔、」好疼。

　　重重咬了一口，来人放开了林若山。

　　瑭杨古董店-- 1--12

　　「呜……」夏衣单薄的料子，挡不住齿舌的肆虐。「爷……唔、」好疼。

　　重重咬了一口，来人放开了林若山。

　　「听说你近日很是逍遥，」男人重重哼了声。「怎麽生疏了？」

　　微红的眼角挑起笑，在叶洛眼里从来只像月光的人，瞬间多了分红月的妖华，旋又在垂眸间敛尽。

　　「不吭声？」掐著林若山的脸强迫他抬头看著自己，每每总希望加诸痛苦能带来些什麽，那眼底却总是清澈空无。

　　「四爷有什麽吩咐？在下定戮力为之。」男人的味道很近，可鼻间总无法忽略淡弱游丝的龙脑香。

　　男人重重地再哼一声，随手挥开推得林若山脚步踉跄，旋身便在他工作的椅子上坐下，用眼神要林若山自己走过来，而工匠的顺从让他不知是得意或是愤怒。

　　「你还真听话。」

　　「……王爷…近日繁忙……」拘禁在对方怀里、下体被狠狠揉搓，不知不觉惯於接受蹂躏的身体，学会了如何从中获得快乐。「…若能…分忧解劳……」

　　「呵…即便倔强，倒也变得会说话。」

　　四王爷乾脆的罢手，好整以暇地欣赏林若山在怀里努力喘息、平复情欲的模样，指尖又悠悠地来回从脸颊到颈侧摩挲著。

　　「许久之前告诉过你，今次的议和是我负责，那时候要你琢磨个东西，可有底了？」

　　果然还是这件事……

　　「爷要看图吗？有试做个小的……大致上相同。」

　　「也好。」

　　想离开，男人的手却没放开的意愿，贴在衣里细细摩挲，似乎在嘲笑他连这样的温柔都贪婪得不愿放过。

　　「……端王爷……」语带恳求。

　　「嗯。」

　　连离开也不敢显得急迫，林若山在柜子的深处拿出约掌心大小的盒子、以及图纸，再恭恭敬敬地奉上，男人却只是再次把他拉进怀里，欣赏他许久不曾出现的窘迫模样。

　　「……还真的羞涩不少。」

　　不高兴的情绪似乎彻底消失。林若山从未摸清楚男人的脾气，对如今莫名的情绪转变，也只是大大松口气。

　　「这个……」林若山手上朴素的盒子并无雕刻，倒是充满记号，男人挑挑眉，要他自己解说。「这跟七巧锁的原理很像。」

　　林若山拿起了几块，开始将相同的记号对上，弄了许久，才发出一声不同的音声；林若山打开盒盖，男人才知道看似盒子的东西，其实打开後并不是盒子。

　　「关上是个盒子，打开是桌屏那样的小多宝格？」四王爷点点头，笑得满意又开心，接过盖上之後打乱顺序，果然便打不开了。「极好的巧思……要送当然不能只送空盒子，那放点什麽也都不奇怪。」

　　「…这只是个样儿，不敢让爷夸奖……草民会设计成如用蛮力破坏，内里物件便随之具损。」

　　「很好。」

　　四王爷满意的表情才让林若山放松心神，下一瞬间天旋地转，他人已被压在桌子上，原本在桌上的一应物事散了一地，没多久便是熟悉又毫不温柔的剧烈疼痛贯穿身体。

　　咬著袖子、死死忍住声音、不论是惨叫还是呻吟，但那有力的指掌再次掐住脸、探入口舌，身後的撞击一下重过一下。

　　「忍什麽？叫啊，都能淫荡的扭著腰，声音还有在可惜的吗？」

　　「呜……」皱著眉，体液和鲜血的味道终於盖过龙脑香，眼眶蓄著泪，疼痛却无法阻止身体疯狂的热度。

　　低低哑哑地叫著，身後是越渐兴奋凶猛的侵犯，很久以前就决定不问…不再问、不再想……

　　「啊、啊啊……嗯……」

　　曾有个意气风发的王爷连点了他几年天下第一、有个树精跟他说我们是朋友、大师兄在他十岁做错事的时候摊了一半的板子、师傅扳著张脸狠打夜里却替他上药……

　　为什麽……为什麽不能只如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为什麽…连我自己也变了呢？

　　痛、火辣的痛、泼油烧起来的痛快，想要的从来是得不到的——强迫自己的人、被强迫的自己、为虎作伥的师兄、悻悻不乐的师傅……

　　……回头是岸……

　　被摇撼著、侵犯著、泪眼模糊，让身体颤抖的是疼痛也是爱恨。

　　有个声音沧桑遥远地说著，飘盪在模糊的视线里。

　　叶洛……

　　总是只有你……一直在外面、乾乾净净、轻轻微笑、满身香气，真好……

　　好羡慕、好嫉妒、好想要，让我疯狂到只要想像就能忍受许多，可是你、一直在外头。

　　我会回头，叶洛，因为我受不了……

　　那日之後，林若山跟母亲说了一声便再也没有回家，成天都留在工坊。又改了几次图纸之後，就没日没夜的开始赶工，谁也不让靠近，一日三餐都是放到外间门口不许拿进去。

　　上好的龙脑木心材在林若山手下小心的被分割，机关用的各色零件一样样地细细打磨锻接，照著编号分在白瓷碟里摆满架子；让四王爷找来的软金、紫金、贝母，也准时送来极好的料。

　　花了近一个月准备，林若山著学徒送了口信给王爷、好让他别在雕刻期间过来，便如往日的坐在桌前，一点点的聚精会神，从头、从心、直到指尖，先是轻稳的木槌声，接下来的日子远远听来什麽动静都没有了。

　　叶洛回来时便是这般满园死寂，尽是荒废的模样；寻著熟悉的声息令叶洛万分惊讶，因为他从未看过对方这个模样。

　　抖著手抚上对方脸颊，指掌之下瘦骨嶙峋、生气薄弱，林若山只专心雕刻、全然未觉，等他到一段落，叶洛才抬起他的头，在他惊吓、虚弱、眼神晕眩的表情里感到心疼。

　　「…你回来啦，叶洛。」林若山轻轻微笑。

　　他身体很虚弱，叶洛的温柔唤醒全身上下的疲劳，但他不能倒下也不想表现出来。

　　「…怎麽变成这样……？」心里丝丝缕缕的痛像喂了毒、侵蚀著，觉得自己无比珍惜的人就这样被糟蹋了。「跟谁过不去呢？他对你不好吗？」

　　「……他？」

　　从来清澈的眼里出现惊惶无措，叶洛笑著以为对方是害羞。

　　「残留的气虽然霸道、但很尊贵，你不说我便不问，」叶洛轻轻注入自己的气，安抚对方疲劳的筋骨，林若山怔然地靠在自己怀里，让他觉得很放心。「我从不替朋友掐算，但神识中感觉得出，你跟他的缘分不是很好。」

　　林若山的苦笑几乎是疯狂的——何止是不好……通通…都是孽缘啊……

　　「便当作缘尽情绝……好不好？别难过了。」空洞的笑容，看起来比哭更难过。

　　「你也是吗？」缘尽情绝……你对我、我对你都只能是这样？

　　「说什麽呢，」叶洛笑得莞尔，「你子孙满堂我也能陪你，打上辈子我就认识你，咱俩的缘分可长的了。下辈子，也能继续作朋友呐，我能找到你的。」

　　「——上辈子我们就认识？」

　　「嗯。过了桥，自然是任何人都得忘，所以你不会记得。」

　　「那下辈子呢？」

　　「上辈子你是个水晶玲珑般的少年、很黏我，死的时候只希望我记住你，说我不懂得寂寞，我都记住了；这辈子，你想让我记住什麽呢？」

　　林若山笑、低著头笑，没让叶洛看见他满面凄然，咬著牙笑而不是哭。

　　下辈子，我还是得不认得你，看你笑著对我说你叫叶洛、快要成仙的龙脑树精，然後再这样地爱上你一次吗？

　　听著你说前世，继而觉得今生不过空梦一场。

　　「让我想想，叶洛，我还真没想过这问题。」

　　闭上眼陷入昏沈、叶洛的怀抱……不想要来生、魂飞魄散也好，缘尽情绝就该是曲终人散，谁也……谁也不用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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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是在写什麽....Orz....

　　瑭杨古董店-- 1--13

　　在叶洛眼里，友人执刀雕刻的模样是疯狂的。

　　舍生忘己地工作，日夜不分、餐宿不定，脸上的死相明显到无法视而不见。

　　看著林若山，叶洛觉得自己已很久不曾感受到如此复杂的情绪——就像很久以前他一眼便看出那孩子活不过十五岁，他也一直都知道，不管是否能度过死劫，友人命中注定无法寿终正寝，将死於英年。

　　他不愿去想、一直不想，似乎，从那孩子之後他便再也不去推演未来。一直以为，只要他们还是朋友，即使无法寿终正寝，也总能多度过几次死劫、活得长久些…总能……活得再久一点。

　　身为精怪最忌讳的便是干扰命数，比起人类，像他们这样的存在一旦出手，失去的便不只是道行而已，天雷与天劫更令群妖畏惧，即便是仙人也不敢随意挑战天定命数，失败便是双双魂飞魄散。

　　死亡是自然的…万物皆有生有死、有始有终，从无到有，自有而无，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今生已尽，还有来生……总是还有来生的吧？

　　可为什麽舍不得呢？为什麽他怎麽算都看不见来生的著落？为什麽友人放弃来生？

　　人因罪衍与执念而陷入轮回，因顿悟而超脱轮回，很多宗教典籍说了许多，却从未提及第三条路。

　　自愿魂飞魄散、放弃存在，当然便能远离此道，了悟天地道理的存在都知道此事，知道魂飞魄散後还原於天地，直到再成灵识、重入轮回、化为新的存在。

　　友人的来生一片空茫、但不是模糊，并非天机难测或者干扰，那应该是因为放弃了吧？

　　为什麽放弃了？人类总是想活著、想来生，想来生的来生，总是想著来生可以更好更幸福，想著总有一个来生可以功德圆满，不朽不死。

　　叶洛怎麽看都不懂为什麽，只能看著他送给林若山的龙脑木在日复一日的雕琢下，变得繁复华丽；他也看了其他的一些事，像是那位能左右国运的王爷似乎想通敌叛变……但国运这件事就更不是他能干涉，他也无意干涉。

　　而那位王爷和小山，似乎也不全是他以为的那样。

　　「叶洛？」

　　接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不知何时却抱在怀里紧拥著；吃痛的表情能这样微笑，为何却想舍弃存在呢？

　　「我在想，」手紧了紧，终究还是放开了。「你什麽时候才告诉我，这辈子你想让我记住什麽？」

　　「还在想……是要能让你记在心里的东西，我不想随便给个答案。」

　　「是吗……」看对方静静地咽下粥，苍白泛青的肤色下血管清晰可见，沈稳的手势彷佛耗尽灵魂地在支撑著。「也是呢……」

　　「叶洛？」

　　「没事，」光阴短暂，就是这样的感觉吗？焦躁……就是这样的情绪吗？如此的一团混乱、难以琢磨？「休息吧，再睡一下。」

　　「嗯。」

　　睡吧，再睡一下、多睡一点，现下的你无病无痛，多睡一点……总比出去送死的好。

　　雕刻一片片完成，季夏换成了孟秋，丝丝缕缕的寒意将朝露结成霜。林若山的母亲曾来过、盼望过个月圆人团员的中秋，但终究被请回去，没见上一面。

　　「怎麽不回去过个节呢？都快完成不是？」死期…已经过不了今年了……何必不回去？说不定那是最後一面。

　　「见了面铁挨骂，那就来不及了。」何必回去呢？我走了你会离开，担心我你便会留下来……

　　何必回去呢？见了面徒增伤心……听说过参与密谋的臣子事成而活，却从未听过参与密谋的工匠能有这样的下场……见过的人越多便死得越多，不杀光真有能安心的逆臣贼子？

　　「小山，回去看看吧。」

　　叶洛还想再劝，专注於工作上的林若山却再无反应。

　　中秋的五天後，北朝的使臣进了京；也就是那天，林若山完成了在叶洛眼里一点一滴成形的盒子。

　　「你看，叶洛，」演示盒子的机关和变化，林若山笑的得意又满足。「很有趣吧？」

　　的确是非常复杂而又新奇，若在以往叶洛必然玩得兴起，但如今心思全然无法他顾。

　　「嗯，很有趣。」

　　「叶洛，你这可不是有趣的表情。」

　　「小山……」该说什麽呢？除了烦恼你即将消逝，我感觉不到那些是为何有趣了。「休息一下，你几天没阖眼。」

　　「好。」林若山粲然一笑，不坚持也不问原因，在叶洛怀里迅速地进入梦乡。

　　至於从何时开始得抱著对方才能让他好睡，叶洛也想不起来了，毕竟并不觉得那很重要；叶洛只知道抱在怀里是如何的安心又不安，而他理不清解决的方法。

　　又过了七天，王府来了侍从，林若山带著工具与盒子出门，然後，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我打开了。」明月高挂，城市的天空只看得见孤单朦胧的满月。李翔睿把盒子打开一点点、确定真的打开了，便盖著不动。只铁青著一张脸、表情复杂，看慕容礼好奇的移过来，又等一下子，直到叶洛出现才知道也许他真的找到答案了。

　　「你打开了。」叶洛摸著盒子，不用多做确认也能确定，因为他已经看著这盒子数百年，想一个答案很久很久。「为什麽呢？」

　　李翔睿看著叶洛，说实话感觉很糟……他自认是一个性向正常的男性，但却被迫看了很多感同身受的钙片；而就因为感同身受的情绪如此强烈，所以他无法恶心无法难过无法哀伤，而所有的一切也五味杂陈的胀满情绪，体验到故事里的全部。

　　马的……再也不要在梦里看这种故事了……再怎麽觉得肥皂的故事只要感同身受，连想笑一下都觉得痛。

　　「翔？」

　　叶洛再次出声，那困惑等待的声音让李翔睿很想直接在那张脸上卯一拳。

　　「你到底想知道什麽？我不懂你想知道什麽！」抓抓头，人类果然是很容易焦躁的生物啊。「你明明什麽都知道，为什麽就是不懂呢？」

　　「我是……真的不懂。」

　　林若山进王爷府是为了完善那个盒子：浸毒、放进该放的东西，也教王爷与其幕僚如何打开那个盒子。

　　从来也没想过能活下来的工匠在人生的最後做出了反抗——做了手脚的盒子，不但打不开还差点毒死开启的副使节，双方协议转瞬成空；原本被谨慎拘禁的人让王爷泄愤地吊起来打，形容苍白狼狈的林若山却只是哈哈大笑……即使没力气笑出声音，嘴角依旧挑著没落下。

　　……为什麽不笑呢？本来就是场闹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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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都上不来.....

　　（我觉得这篇真的好老梗啊....）

　　瑭杨古董店-- 1--14

　　……为什麽不笑呢？本来就是场闹剧啊……

　　「谁要你这麽做？说！」四王爷原本俊逸阳刚的脸狰狞扭曲。「从不知道你有这种胆子、连你娘都藏不见人影！」

　　呵……

　　「爷……」

　　「想说了？谁？」

　　「您那些年……是为了今天……才点我天下…第一？」

　　「不错。」

　　「为什麽……要抱我呢……」

　　林若山看不清端王的表情，也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讽刺悲凉，只知道，一切都安静了；他也晓得，端王知道自己对他无爱，只有一丝的欣赏和许多畏惧。

　　叶洛冲进端王府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气若游丝、浑身染血的林若山。

　　「那时候……」回想起最後，叶洛平稳千百年的声音在颤动著。「我感觉到他快死了、想去救他，却在王府门口碰到一个老和尚……他要我回头是岸，早日成仙……不要陷入心劫，妄动天机。」

　　和尚高唱佛号、意外强悍，叶洛差点动了杀机；好不容易闯过去的瞬间，入眼的画面让叶洛几乎杀尽所有人。

　　「我从未造杀业，那一刻却想杀尽满京城的人……只是……我想救的人却不想活…我救不了不想活的人。」

　　「所以呢？叶洛，你做了什麽？他很确实的死了、魂飞魄散，你穷尽心力让他再入轮回，所以才会被封在盒子里，还有什麽为什麽！」

　　「为什麽他要放弃来生？为什麽直到最後他跟那男人都在笑，我却哭不出来？为什麽盒子里会是这个？」

　　李翔睿愣愣地看叶洛打开盒子，其实他也知道里面放的是什麽。

　　小小一截、带叶的龙脑树枝，依然如此的翠绿鲜嫩，李翔睿想伸手摸摸看，却在碰触以前便迅速凋萎，转瞬成灰。

　　「李翔睿，」在一旁安静许久的慕容礼，乾哑著声音说道：「就说出你的感想，想什麽就说什麽。」

　　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李翔睿看看慕容礼、又看看叶洛，终於确定两个人都没意见。

　　「呃……如果我是我…为什麽要变成别人？对你来说也许一样，对他来说不是，那个林若山爱你爱到发疯，他觉得总是在来生爱上你太绝望，更不愿意你爱的不是今生而是过去或未来。他觉得……」李翔睿捂著脸，一方面觉得说这种话很丢脸，另一方面实在不想去重温如此痛苦的情绪。「得道成仙远离痛苦对你而言才是最好，赴死的时候以为不会再见到你，所以才会放进树枝。」

　　「他觉得如果不曾认识你或是不曾爱上你，那麽人生也许就不会这样。」

　　「所以那是恨吗？他後悔吗？」

　　「……不，叶洛，」李翔睿从未想过非人者的情绪表现会如此强烈，那不只是表情的哀恸有如刺骨寒风，无尽萧索。「悔恨的是你才对。」

　　龙脑的香气出现强烈波动。

　　「他希望你忘记他，可是你忘不了；你到忘不了的时候才来悔恨当初逃避他的心意，你并不是真的不知道，你只是後悔……後悔不该相识、不该犹豫、变得进退两难——干！你哭什麽！！操！你给我笑！死树精！！」

　　看到叶洛掩面流泪，李翔睿除了伤心还有一肚子窝火，揪起领子开始猛摇。

　　「那个白痴不後悔不是为了让你哭！！你他妈的给我笑！！如果我是那个来生那我谢谢你！！听到没有！？」

　　「是吗？」叶洛边哭边笑，望望冷脸坐在旁边的慕容礼，又看看气愤到想杀人的李翔睿，还是想哭又想笑。「这样啊……」

　　情劫……真是难过啊……

　　不管李翔睿如何咒骂叶洛不准自杀，那自始自终都笑得轻柔的龙脑树精，终究还是在手里、烟消云散。

　　＊ ＊ ＊ ＊ ＊ ＊ ＊ ＊

　　「唉……」李翔睿坐在古董店的小客厅里，慕容礼的爷爷一双眼瞠大眯小的死盯著他，唧唧哼哼抽出的烟喷了一把又一把，情绪低落的李翔睿还是没感觉的狂叹气。

　　「娘的勒死小子！」两个月不见人影，造反成这样他说多呕有多呕啊！！「我钱都不甘不愿的发给你啦！我不叹气你叹什麽啊、啊？！你好死不死给我个马屁爽一爽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个个畜生！说个谢啊！说啊！」

　　「谢你个死老头啦……」啊啊，好鸟的工作好鸟的过程好鸟的结果……最鸟的是就这样开学了而我有一个多月的暑假都在看同志古代文艺爱情动作片……啊啊啊……拿了钱也好不爽啊啊啊……

　　我的阳光沙滩大海浪……我郁卒的人生——

　　死老头气哼哼地要把咒他死的非卖垃圾拖出去，浑身没劲软趴趴的李翔睿又岂是一个老头子拖得动的？完全不挣扎的李翔睿几乎掉到地上，而慕容礼走进小客厅时就是如此不上不下的场景。

　　「爷爷，别闹了，」盒子虽依约出售，过多的意外却让慕容礼头痛至今。「这本来就不容易恢复，要怪就怪我。」

　　「当然怪你——」老头子眨眨眼。「——哼，小子，你朋友，欸！我说你朋友你听见没有！」

　　「听到了——不就是慕容礼吗～～谁跟他是朋友？我跟他不熟。」

　　慕容礼噗嗤一笑，李翔睿正想喊个『笑屁啊！』，一转头就看见一张让下巴脱臼的笑脸，下一瞬间直觉反应就是挥拳——不过被对方一脸无辜的挡下了。

　　「抱歉……让你伤心了。」叶洛笑著，多少还是想得到李翔睿会什麽想揍他——人类的暴力行为不全是残忍和愤怒，有时只是想发泄情绪。

　　「谁！？你说谁啊！！」

　　「兔崽子你啊！」

　　「死老头闭嘴啦！」

　　李翔睿正想爬起来跟老头子大吵一架，被他刻意忽略的叶洛却像哄小孩一样地摸摸他的头，让他错愕的把老头子的叫嚣放一边。

　　「我还是想跟你作朋友，这麽说你会生气吗？」

　　「……先说好，我对男人没兴趣。」与其说生气，你这个树精真奇怪啊！

　　叶洛闻之失笑。

　　「不，就只是朋友。」

　　「那……」嗯……「你平常怎麽办？」总不会跟前跟後跟进跟出吧？

　　「在这里打零工，消磨时间吧。」

　　……好吧，总比说在PUB打工好。

　　「我找到房子的话，要跟我一起住吗？免房租水电，附三餐家具。」

　　李翔睿再次错愕，直觉转头瞪向慕容礼。

　　「慕容礼！你教他什麽怪东西！！」

　　唉，我造什麽孽啊……

　　於是，头痛的慕容礼决定无视这些问题。

　　瑭杨古董店 间章之一（1）

　　哭声。

　　初时以为是风走过的鸣响，断断续续，远远近近。

　　掺杂在树叶摇晃里，彷佛随著月下流云沈默飞驰。

　　月光带点柔黄，看起来很安静，然後，风声也让人觉得安静了。

　　於是，明白了那不只是风声。虽然，那声音也是安静的，细如蛛丝的在夜晚飘荡，咬牙忍耐著，很悲凉很沧桑的哭声融化在风里，彷佛……能看见泪水滴落消失的瞬间。

　　哀伤至极。

　　那声音已分不清是恨是怨，听著就能动摇心神，在同情的同时恐惧颤抖……那极深极深的情感藏在声音里，似乎会吞噬这以外的一切情感事物，太过纯粹……无法想像那对象如果是自己该如何是好。

　　风声渐歇，那哭声随著风声散去，渐渐的听不到、听不见，再无声息。

　　天亮了。

　　天亮了？

　　居然天亮了？！

　　窗外渐渐的亮了，在晨雾湿重里传来鸟啭与庄外农家的动静。略一动作才发现僵硬受冷的身体喀喀作响，不适与疲倦瞬间涌上……难以想像就这麽呆坐案前，看著窗外，听个不明所以的哭声过了一夜。

　　对了，那是……哪来的哭声呢？

　　什麽样的事，会有这样深的情绪……却又……咬著牙，忍到骨子里宛如划破血肉，哭得那样安静。

　　为了念书而点上的烛白白烧了个乾净，脑子里一个字也未曾装进去，浪费的时间著实让人可惜。

　　骂就被骂吧。

　　只是，那突然出现於夜晚的哭声，却不是偶然的梦境。

　　一夜，又一夜。

　　初时细细弯弯如眉如牙如银钩的月，渐渐盛满光华。总是听到的哭声，在夜间乘风飘盪，忽大忽小一阵一阵，哭得让人心烦意乱。

　　但这附近似乎只有我听到。农家、樵夫，庄里的家丁、女眷、管事，也不知是没听到或没上心，听我问起每个都只当是被这几日风声扰人，弄得我心情不好。

　　风声，不会如此伤深入骨……风，本是无形也无心，万般心绪从迎风者而起，却与风的本质毫无干系。

　　揭开窗，风颲颲掀动桌上簿本，如雪似镜清透的光，照亮了整个院子，影影绰绰……

　　那微弱的声音又响起了，随著柔弱的风缓缓滑过，像是月光里的一部份。

　　也许是勇气，也许是冲动，但毕竟，在追逐声音的月光道上我有无数可以回头的机会，却终究是孤身点著风灯，远离道路、偏离猎径，没有回头。

　　林隙间，小小的空地，月光斑驳，晕黄灯火柔柔晃晃映在枝叶矮丛。

　　满身脏污、衣衫残旧的孩子倒卧在地上，很虚弱，缓缓移动的无神双眼乾净澄澈得让人吃惊。

　　还是在哭著，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而惊讶，哭泣也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而停止。

　　「吵死了。」

　　孩子止住了哭声。

　　「哦，不哭了？要我算算你哭了多少日子？有力气在这哭到剩一口气，干嘛不做点别的？」

　　孩子掀了掀嘴唇，也不晓得是没力气开口还是不开口。

　　「为什麽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这种地方一哭好几天？你家呢？」

　　这次，仍在静静流泪的孩子，静静没了声音。

　　「好好好，我明白了。你就是卖给人当养子偏偏二房的妾终於生了个娃，你被虐待逃出来想找原来的家人，蒙懂无知又遇上小贼骗子迷了路，在这奄奄一息遇上我。懂了没？」

　　孩子见我插了灯弯下腰，一双明灿灿的眼又惊讶又困惑。

　　「……什…麽…？」

　　声音有些沙哑，哭了这许多日，还能有声音也真是厉害了。

　　「你是想问什麽还是想问为什麽？」

　　没理会他的表情，我一边回答，一边用外挂包著他，把他打横抱起来，拎起插在一旁的灯。

　　他比我想像的轻，听见我的问题，只是盯著我瞧却没开口。

　　「一年半後我要参加会试，再给你夜夜哭下去，我都甭念书了。话说见死不救我也於心不安，真当我多事，等你有力气走了再自己甩袖离开，别骂我也别跟我说谢谢，我只是带你回去，真正救你照顾你的都不是我，我不过就是个小地主的小少爷。」

　　「…这……样说……不……好……」

　　勉强挤出的声音，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跑来把你捡回去，要不好早不好了。」

　　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抱著个孩子走在月色明灿的归途，能有这样好心肠，心想就算是个鬼也无妨了。

　　「睡吧，等有力气再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告诉我，留口气撑下去。」

　　＊ ＊ ＊ ＊ ＊ ＊ ＊ ＊

　　颤动著、轻皱、像是在梦里挣扎。

　　慢慢张开了眼，迷迷糊糊，於是眨了眨沈重又乾涩的眼睑，又眨了眨。

　　已经被清理过的小脸白得发青，在清秀斯文的感觉里又添上让人不舍的憔悴，困惑、又似乎明白的，转动著头，缓慢的看著。

　　用夏布新糊的窗，令室内飘盪著乾净、却朦胧的光晕。

　　「醒了？」

　　孩子听到声音先一阵呆楞，而後才茫茫然地望向声音主人，从记忆里打量拥有这声音的样貌与身形。

　　原本还迷蒙的眼，随著神智的清醒而透著莹亮光彩。

　　李翔睿先是随著孩子的表情错愕惊讶，然後才清醒过来似的想到自己究竟为什麽会在这里。

　　刚刚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并不是自己。孩子端详打量室内的目光穿过又经过，然後停在那坐在窗边放下书本的年轻男子身上。

　　与其说这是梦境，眼前的景象以及自己突兀又不被发现的状态，让李翔睿似乎明白了，这似是而非所该有的答案。

　　这是一个回忆的梦境。

　　在梦里看见的回忆，不晓得是属於店里的哪个东西。慕容礼总说要小心，虽然多少知道自己的体质以及常发生这样的事并不好，但李翔睿却无法阻止自己那种想看的心情。

　　慕容礼告诉他不要去同情，叶洛则笑笑的叫他量力而为。

　　他也不知道这种想法心情应该叫什麽。

　　男人与孩子的对话从遥远而清晰，李翔睿发现意识又有了困倦消融的感觉，这是器物对梦境的影响。李翔睿心想……究竟是怎样的际遇让这上面留下这样的记忆，想看到最後……也觉得，其实早就能想到结局，并不快乐。

　　＊ ＊ ＊ ＊ ＊ ＊ ＊ ＊

　　「少爷，您不舒服吗？」

　　听到声音，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失了神。那平日安静少言的孩子端著茶碗，侍立案侧，表情担心。

　　其实该称之为少年……那纤细的身形总让人用错了称呼。

　　「没事。清槐，你在这儿站多久了才叫我？」

　　「……一下子。」

　　父亲经商在外，母亲遵循著三从四德女规女戒，区区一个捡回来的瘦弱少年自然还是我作主。

　　木鬼，木怀，槐。

　　少年不想谈，我也不是非得要知道；给他起了个名字，留在庄里当书童，他也没什麽意见，仅是温顺的点点头。

　　林木间的鬼魂，无法看见的思绪，聚魂囚魄的树木。

　　眼前的少年让我有这感觉。聚形而成的鬼魂，心里好似留了些什麽在捡起他的那个夜晚那座林里。若说榕树阴而招魂，槐木就是聚鬼的树木，树不死不朽不毁，被聚集的鬼就无法离开。

　　明明是极阴极阴的树，纤细的叶子，夏秋随风轻颤的黄花映著树形却是极美的。

　　「下次，直接叫我就好，侍候我的没一个像你这般拘谨。」看他认真又小小困惑为难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给了他与鬼木近似的名字，却无法分辨他的本质与令人兴赏的美，是来自於木还是木中鬼魂。

　　瑭杨古董店 间章之一（2）

　　「下次，直接叫我就好，侍候我的没一个像你这般拘谨。」看他认真又小小困惑为难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给了他与鬼木近似的名字，却无法分辨他的本质与令人兴赏的美，是来自於木还是木中鬼魂。

　　「少爷是恩人。」

　　清槐说的又真又安静，他那对澄净粲然的眸子令人炫花了眼，总觉得，在望著他的时候常不知不觉闪了神。

　　死了的槐树是极好的木料，所以人们赏著聚鬼的树，待有朝一日伐木成材……那鬼呢？

　　「少爷？」

　　「没事，」扯扯嘴角让这孩子安心，窗外豔阳方炽。「兴许是热了点，替我打扇子吧。」

　　是了，现下是槐树的花季。

　　心想著晚上来赏花，打扇的风和屋角的冰也带走暑气，念起书来是专心许多，再抬头已是风转日斜，和该扇风的扇子早不知道停多久。

　　「呵……」睡得真沈。

　　拿了件挂子给他盖上，说实话我没有兄弟姊妹，带著这孩子在身边总觉得多了份亲近。

　　这麽灵秀的孩子，究竟为何在林间不断哭泣呢？

　　我没问，总觉得问人家伤心事不够厚道，也觉得这不是个来设计下套的绊子；眼前安安静静的少年，迟早会像最初的哭声般消失在眼前，这般预感莫名的强烈又不曾改变。

　　为什麽呢？好好一个人又不是烟做的，不会风一送便见不著影，不可能。

　　伸手摸著，入手温度凉凉的、慢慢才被熨出几分热意。睡了一下午的孩子惺忪转醒，接著受惊似地弹起身子，磕著椅子发出好大一声响，我看了都觉得疼。

　　「…呜……少爷，对不起……我睡著了……」

　　「哈哈，你呀，」忍不住摇头，「哪里撞到？」

　　孩子尽是摇头，缩成一团，我也只好算了。

　　「下去准备吧，要用晚餐了，顺便告诉厨房今晚不用准备宵夜，备一份下酒菜。」

　　「……咦？」含泪的眼睛困惑地望著，真是可爱的模样。「您今晚不念书了吗？」

　　「管那麽多。」

　　待亥时初，在後院一隅布了桌椅。本该点著风灯轻摇，清槐却置烛台取光、罩上琉璃罩，映得一片绮丽灿烂。

　　「这什麽时候买的？」

　　烛台不是家里原有的东西，烛火清亮的光芒也少见，这等品地的物件若是购进，我应该会记得的。

　　清槐听我问上便是一愣。

　　「……这原是小人身边的物件，後来身体好了，去林间寻回来的。」

　　「这样，」我点头，「那怎麽拿出来？你很珍惜吧？」

　　「……少爷是恩人。」清槐又垂下眼，「这烛清亮耐烧，些许风来也不怕熄灭，在外头用正好。」

　　不只是正好，槐树的花陆续地开著，衬著烛里飘出的隐约香氛，这夜景是当得上婉转风流、情致万千。月影虫鸣，如此景致让人更觉舒爽了几分。

　　「清槐，瞧，槐树开花了呐。」

　　顺著我的话抬头，那张小脸心思又不知飞哪去、怔怔地望著。

　　然那侧影不见惬意，唯有凄凉。

　　忽又浮现林间的那晚，与刻下无泪的模样何其彷佛。

　　＊ ＊ ＊ ＊ ＊ ＊ ＊ ＊

　　中秋一过，启程上京一事便再不能耽搁。先是搭船、再转陆路，两个仆从加马夫管事，路程虽远却也不致刻苦。每每从车中眺望，虽觉胸中满腔抱负，也不禁自省是否真能在高中之後为民为国……这一片霜凉刻苦，像我这样的公子哥儿，真能做得顺应情理吗？

　　也许是自负了，八字没一撇呢。

　　「少爷？」

　　「嗯？」我自思量发笑，清槐倒因此吓了一跳？「怎麽？」

　　「夜深，还是早点休息较好……都怪我上次落了东西，晚了一天的路。」

　　「说来还要谢谢你，」我笑了起来，清槐来了大半年，还是很客气生份，「若非因你晚了一天路，现下说不准也没机会赶路了。」

　　就一天路外的地方，有逃回来的人说遇见了流匪，又杀又抢；即使不该幸灾乐祸，但总会庆幸不是自己，也因为这样，才有机会跟上别的队伍、加顾镖师，走别的路绕过。

　　清槐表情难过地让我忍不住摸摸他。

　　「那我换个东西谢你，」我真诚的这麽说。「多谢你尽心服侍我，连珍视的烛与烛具都带上替我夜夜点著。说来你不欠我什麽、亦非家中长工，哪天要走了、有什麽困难，记得说一声，我会帮忙的。」

　　「救命的恩情哪是这点小事能偿还，」清槐赧然的低头，显得为难惶恐。「是少爷人太好了。」

　　「我有多好？」笑得心都是满的，忍不住想逗他。

　　「…就……」清槐傻愣愣地，咬唇歪头想不出好答案，拖了好半晌。「…很好很好。」

　　哈哈大笑。

　　「清槐，能救到你，真好；哪天你愿意跟我说说往事，就更好了，老觉得你都憋在心里哭……哪天，说说吧，你知道我从没当你是仆人。」

　　「……嗯。」

　　清槐笑著、点头，只要提起那夜，他总是露出藏也藏不住的伤心。

　　琉璃罩里的烛烧了一半，蕊心『啪』地发出细响，重重摇晃。

　　＊ ＊ ＊ ＊ ＊ ＊ ＊ ＊

　　终於，在下雪前进了京。

　　父亲早在京城产业里候著，专门给我读书暂居的小院更是备置妥当；进了京，各处拜会、四处交游论文品评更不可少，每天都忙。

　　忙著鼓起勇气拿自己的文章递帖请大人们指教，忙著被新交的朋友拖出去赏梅赏雪赏景，煮酒论诗话风流……说简单点，就是被拖去玩。

　　很多的文会诗会，其实是很无聊的。

　　名义上清槐是我的贴身小厮，我在外头悠晃他就得跟著，往往冻著一张脸打哆嗦，看得让人舍不得；於是那些空有文会诗会之名的邀请，也就越来越不爱去，有清槐陪著专心念书作文，比之喝酒挥霍要有趣得多。

　　「少爷，时候到了，该出发了。」

　　「嗯。」

　　从书里抬头起身，清槐俐落地替我披上藏青大氅、打伞，飞雪绵绵掩至廊下、落在伞上，清槐水青袄袍的衣角染上点点斑白。

　　「进来点，少爷我没那麽娇贵，」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令我忍不住抖开大氅裹著他拉近点，「你染了寒、病了，我才真的烦恼。」

　　清槐连忙跳开，红了一双耳朵，这次倒是拿著伞站近些，谁也没让沾到雪，把我送上了车。

　　「到棠华园。」

　　听到他吩咐，车子动了起来。我知道他在外头、坐在车夫吴老的旁边，但我不能要他进来。

　　爹会生气、老吴会不赞同、清槐不会答应，只因为身份不同。

　　真想……真想任性一下，就要他进来。

　　瑭杨古董店 间章之一（3）

　　真想……真想任性一下，就要他进来。

　　「停车！！停！！」

　　重摔一下任谁都会生气，是谁这麽莫名其妙！？

　　「林公子！！」

　　清槐惊呼，我不大高兴地揭帘而出，林守正看得讨厌的脸走来，毫无愧色地打躬作揖恶心至极。

　　「秦兄，多日不见，这般冲撞尊驾实在不好意思。」

　　「还有羞耻心就让开。」看这家伙走过来便让开了道，我转身就想上车。

　　「秦兄、秦兄，大家兄弟一场啊！」

　　「放开！谁是你兄弟！？」满京城的读书人都知道这家伙不过是个草包无赖，刚开始讲几句还可以，没多久不要脸的猥琐性便纸包不住火。「早在石府诗会便公开说过跟你断绝往来——当天还有很多人表态跟你再无瓜隔，放开！」

　　清槐老吴上前来拉，怎想到这无赖的力气还不小，拉拉扯扯就拉不开。

　　「哎～秦兄，你家大业大心肠好，怎麽会跟我这种人过不去呢？要接济我还需要什麽面子吗？不过就是点小钱，我快饿死了啊！」

　　哼！

　　忍不住一脚踹上去，掀了人气不过又补上两脚——接济？！

　　「接济？满城的人都知道你林守正不是个东西，好好一个考生有辱斯文，又嫖又赌挨家挨户借钱赖帐，凭什麽我秦家钱多就得给你？同样姓林，林淳风有骨气多，我还正想帮他呢，你？哼！走！」

　　不料，走没几步林守正又扑上来！

　　「给我钱！！什麽都好——呵呵！您身上就算是衣服帽饰发簪大氅都值钱！给我！！凭什麽你好吃好住那麽有钱！！给个东西让我当难吗？！看不起——我连狗都不如？就当赏条狗啊！」

　　林守正疯了似地上来抢，我现在才注意到他一身酒气，然後闪白的光让我吓呆了眼——

　　刀子。

　　痛——

　　天旋地转，不是被刀子伤到，整个人被大力一撞、跌向车旁，雪百的街上远远的围著人、满城喧哗，粉雪铺就如绢的地上点著镏红的花、水青的衣角，黑发蜿蜒如爪，抛了刀子的人怔怔地跪在地上抖。

　　是了——林守正要抢我胸前的羊脂玉、拿刀子要抢要割鍊子，撞开我的人是——

　　「清槐！！老吴！去叫大夫！！快帮忙叫大夫！！」

　　压著伤口、血流如注，远远地传来官差的声音、很多很多人的声音、大夫和自家仆人的声音，眼里，清槐的脸渐渐跟雪一样白。

　　＊ ＊ ＊ ＊ ＊ ＊ ＊ ＊

　　大难不死……幸好，大难不死。

　　清槐一伤一病直到春天才好，因为救了我一命，连爹对他也照顾很多。

　　只是之後，那张脸的气色总是很差，舍不得他，也就更少出去晃，没多久便是考试的时候，而考完之後、放榜之前，正是悠哉享受一片春色的时间，如今让他与我同车而游，谁都不会有意见了。

　　「少爷。」

　　才刚放榜，幸而无愧父母师长榜上有名，家里都泛著欢喜之气，清槐反是更静更含蓄了。

　　也没想到，今夜他会突然找我，拿著许久未见的烛与烛具，清亮的光透过琉璃罩，点缀得他满身绚烂。

　　「什麽事呢？」我笑笑，春风慵懒薰人醉，漂亮的满月让我思考是不是该拉著他赏月去。

　　「我快要走了，所以，来跟您讲个故事。」

　　把烛台轻稳地放在桌上，拉著愣愣的我入座，他轻轻地道起那一夜的往事。

　　他说，他的际遇跟我替他编的谎言也差不多。

　　只不过是长房卖了小妾所出的双生子，两兄弟逃了虎口入了狼爪，流匪抓了他们虐待操用令行杂役，好不容易再逃却又迷了路，既不知道走多久，也不知道走多远，又伤又累。

　　「在那林间地，本来是等死的。」

　　有伤，一起吃错东西又中了毒，本来就瘦弱的两兄弟倒在林间地，不想死却也恍恍惚惚动不了。

　　然後，有个道士经过那边，看了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大吃一惊，连忙蹲下察看，却在看完之後唏嘘不已。

　　「他说他救不活我们，因为发现的太晚了。」

　　不是药不够只能救一个，而是两人伤太重、体太虚、毒入脏腑——他们这才知道长房卖掉他们只是不想让人死在家里，他们早是入毒久已。

　　可是，还是想活下来，好遗憾，什麽都还没看，就只为我们是妾的孩子？我们对家产没有兴趣……

　　只是想念书，逗蛐蛐儿，学人家吟诗作画，看看江河……想离开这林子，再看一次蓝天。

　　『……也不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老道士抓捻胡子，很是挣扎。

　　双生子本是同魂同命，还原回一个，便能得救。

　　舍其一，全其一。

　　但我们，是兄弟啊……

　　「我想算了，要死一起死。」

　　『哥，本来就是我分了你的命，不过早一点就让你总得咬牙照顾我……』

　　——还给你。

　　语毕，笑著往老道士的药铲上撞，划破喉咙、血流了一地，老道士吓呆了半天才开始施法。

　　「我只是，一直呆著……我不能拒绝，想著自己没有选择，又觉得自己好卑鄙。」

　　等回神，没有了道士，没有了尸体，只剩下我自己跟一个槐木烛台、一截白烛。

　　我哭——哭自己想死，哭自己想活，哭为什麽。

　　道士说半个月内点燃烛火法术才算完成，那代表我在阳间的寿命，烛与烛具昼隐夜现，说我现在半人半鬼，能多知道些平常人不会知道的事。

　　我怔然。「那是你的寿命？」

　　「所以，我要走了。」清槐笑著作揖，一片淡然。「多谢公子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很快乐。」

　　「不对！」伸手抓住，手里的触感是那麽不真切——残烧的烛蜡是如此之少！「你还有什麽没说！蜡…我没记错的话，原本烧得很慢的！怎麽会突然就只剩这一点？你做了什麽？」

　　我不知道吗？我真的不知道吗？！

　　清槐笑了，笑得灿烂刺眼，像北方早开的零落槐花，在初见时为之惊豔。

　　更让我惊讶的，是他害羞却坚定的吻……轻柔地，贴在唇上，含羞温润的笑容。

　　「我不後悔，」清槐淡淡地笑，「公子总说槐木聚鬼，我想，是木长存思，而怀众鬼执念……槐木聚鬼，只为思念，我不後悔。」

　　烛光摇曳。

　　蕊心『啪』地一声。

　　暗无边际。

　　瑭杨古董店 间章之一（4-完）

　　「醒了吗？」

　　叶洛笑著，而慕容礼从视角的边界扔了个白眼。「又看到什麽？」

　　「喔……对了，我在作梦。」李翔睿坐起来，狂眨眼睛。

　　那次的事件之後，李翔睿最终还是搬去跟叶洛一起住，也因为叶洛在古董店出入，好奇心重的李翔睿也跟著经常来古董店。

　　偶尔就会像这样的看见古董的记忆，大多时候看著看著就睡著、被古董拖入梦境，就算连自己也知道不太好，李翔睿还是忍不住会想摸摸这些东西，在看见的时候也无法忍心脱离。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其他，不知不觉，李翔睿发现自己也习惯看见梦境，习惯在醒来的时候分不清现实。

　　「怎样的梦？」慕容礼问道，而他爷爷还在抽著烟斗，眉毛一跳一跳。

　　怎样的梦？

　　有个孩子在一年里从生到死，从仰慕依赖变成爱情，像一年只开一季的花无怨无悔的绽放。

　　不在乎风吹晴雨、是否有人欣赏，只是想拿不得已又难舍的寿命，抓住愿望——出去玩、看蓝天、读书写字学画，爱一个人，然後拿因舍而全的寿命，成全另一个人的寿命。

　　没能挽回的，舍了，就有可以选择的；嚐到想也没想过的爱情，於是知道活下来的那一夜不知道的事。

　　「一个想自私，又不是太自私的梦。」

　　李翔睿边说边蹲到地上开始翻找，虽然不敢置信，不过会梦到代表他摸过，而他不记得在作梦前摸过琉璃灯罩——

　　「兔崽子，你干嘛？」

　　「啊，找到了。」真的有，就是这个！

　　「什麽呢？」叶洛凑过来瞧瞧，又看看李翔睿。「你想要？」

　　想不想要啊……可是我要烛台干嘛？

　　「唔，有点……啊～～算了，买得起的话我要！」管他的，不要的时候再还回来就好了。

　　慕容礼瞟一眼就点头。

　　＊ ＊ ＊ ＊ ＊ ＊ ＊ ＊

　　叶洛并非总是那麽早回家，偶尔也会交代一声、消失几天去看看朋友，李翔睿带著白烛跟烛台踏进家门，整屋子的香气总让人沈静。

　　洗过澡後，李翔睿左思右想，把东西放在客厅茶几上，点亮一盏墙角的小灯，然後把烛安放在烛台上。

　　喳！

　　火袅袅燃起，轻轻摇晃而渐明亮，李翔睿注视火焰，想起白天的梦境。

　　晕白、黄白的焰光。

　　安静的烧，轻柔地摇晃，蜡滴如泪。

　　一晃。

　　……咦？

　　很安静，但有什麽东西变了。

　　又在作梦？还是进入梦里？

　　「晚安。」

　　抬头，越过烛焰，对面的位置上，坐著一个微笑的男人。

　　穿著古装。

　　不是梦里的少爷、老爷、那对兄弟，也不是那个老道士，从来都没见过的一个人。

　　不觉得怕，但也不知道该说什麽，所以李翔睿点点头算回应了。

　　男人笑得意味深长，没有像李翔睿以为的问他怕不怕。

　　「用自己的消失，换一条命；用二十年的寿命，换人渡一劫，你觉得这值得吗？」

　　李翔睿默默望著蜡烛，他还记得梦境的。

　　其实双子在那一夜就已经死了。

　　只不过，弟弟用完全的消逝，以灵魂和留下的尸体炼制为烛，作为续命的线，装成阎王殿里代表岁寿的长明灯还亮著，一分一寸的烧。

　　用槐木做为烛台，夜夜看著烛火的兄长，很清楚的知道是鬼非鬼的自己，只是还没走而已。

　　凡间的风，是不可能让能骗过阎王的烛火熄灭的。

　　但有些事却可以……身为人的时候不知道，如今半个鬼的时候，却很清楚。

　　生辰，际遇，死期。

　　那个少爷，本无法活著进京，逃了一劫，死劫未远，街上的纠纷本是该死的，又逃过。

　　再来入阁考试、名列一甲，乃天子门生，最初的命是撤彻底底的变了。

　　值不值得？

　　「……没有值不值得的问题。」

　　「喔？」

　　「只有想与不想……所谓的心愿，是很简单的。」简单直接到不需要去思考价值，它就是那样。

　　只是希望他发生、希望他存在，只看著目标，所以其他也就看不到了。

　　「呵呵呵……」听到答案，男人笑了好一下子。

　　李翔睿有一点点不高兴，又觉得这个人总是这样笑、改不过来的坏习惯……真奇怪。

　　「你为什麽不跟那个龙脑树精说，林若山是听了和尚的话，才不仅是一心求死。」

　　『施主，您可知精怪聚天地之精、化为人形、修以正道是如何不易？但望您放下执念，成全叶施主渡过此劫，如此大道在前、飞升有望。』

　　『人能成仙吗？真的能修成正果得道飞升？』

　　『能。』

　　『那我能吗？』如果不求今生、不求今生……『积修功德道行、在来生得到成仙的机会，悟通一切因果，忆起前尘往事……』想起最初见面的时候，想起你最初最初看到我的时候、看到上一世的我的时候，是什麽眼神……

　　『施主……』

　　『我能吗？』

　　『一切想念皆是空无……也许是还未尽参透天机……贫僧…只见施主的前世，不见来生。』

　　『原来，不能。』因为不能，所以和尚才会希望自己，别误了叶洛这身天地造化。

　　『阿弥陀佛……』

　　『大师您看得见前世，可否让我也看看？』

　　『这……』

　　『既然今生为果，我想看看因，看看这一切是怎麽开始的，如此而已。然後，我会放弃。』

　　看不见来生，那就不要来生。我不要你世世寻我，也不想一世又一世无望的追逐你。

　　『阿弥陀佛……』

　　「……何必说呢？都已经过去，过去很久了。」不管说什麽，我在这里，再怎麽说，逝去的过往都无可追回，如同捞不起的水中花月。

　　「你不觉得，那道士得以灵魂尸体炼制长明烛，是很奇怪又不合理的吗？」

　　「这世上，不合理的事多了。」你在这边跟我说话，也很奇怪又不合理。

　　男人又笑。

　　「我啊，」男人说道：「很久以前跟人有个约订。」

　　「喔。」

　　「也可以说是个赌约，」轻柔的嗓音，男人飘远音调里的戏谑都消失了。「我想他万一失败了怎麽办呢？所以我跟他打了赌，真有那天，我会替他完成一个心愿。」

　　「……他……」跟我说这个……「他输了吗？」

　　「还没赌完呢，」男人呵呵轻笑，「仙人、精怪、鬼神的时间都很漫长，一个赌就会拖很久，一不小心便会牵连很多人。」

　　「……我最近见识到了。」单单叶洛那个恋爱白痴，就牵连了几个人啊？

　　「为了完成这个游戏，偶尔，我们也会分神寄宿在特别的器物上，埋个伏笔，总好过满盘皆输。」

　　李翔睿眨眨眼，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我只是个无聊的仙人，但你迟早会有想问的事，」自称仙人的男子噙著笑意，笑得又深又无法理解。「你可以问，但我不一定会回答你。」

　　「那……那我为什麽会看得见又梦见？」还是觉得很奇怪。

　　「你原本就看得见，你只是开始『知道』自己能这样看而已。」

　　画面剧烈的扭曲，感觉晕眩，感觉整个空间在震盪。

　　咔喳！

　　李翔睿努力睁大双眼。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

　　对面没有人，蜡烛烧到一半，龙脑的香气渐渐又浓烈起来。

　　转头，叶洛正静静的望著他。

　　「又作梦了？」叶洛走过来，轻抚上李翔睿的脸颊，端详的表情很不放心，但没多问。

　　「不知道，大概吧。」还是很不习惯……李翔睿尽可能客气的拨开叶洛的手，他不习惯这样接受太多的好意，即使他知道刚才的事最好跟叶洛讨论。

　　留著烛台。

　　瑭杨古董店 第二章　苏合（1）

　　慕容礼面前放著一个螺钿掐丝剔金方盒，深沈的颜色底下看得见木料隐约的纹路，盒下的小立脚雕饰了兽口上托的造型。

　　李翔睿走进店里的时候从菸味知道死老头不在，看慕容礼坐在盒子前以为他又要研究盒子，走近了才知道，慕容礼腿上堆了一叠资料，而他正拿放大镜看著的也不是盒子，而是手上的一小块木头。

　　「喂、小礼子，你看什麽啊？」

　　「呿、你才上面没脑下面没头，」连瞪都懒得瞪，慕容礼很仔细地转动手上的木块，用指尖很小心的磨挲。「我在看香木。」

　　果然熟了之後，美感会消失啊……明明之前讲话客气到会起鸡皮疙瘩的……

　　在这里待了半年，李翔睿早就知道慕容礼只有在弄古董的时候是『工作模式』，讲话会变得比较不客气；其他时间是营业模式或社交模式，一整个就很客气虚伪。

　　「唔，香木啊……」香木我只认识檀香还有叶洛……总觉得最近台湾很红的什麽桧木樟木，对慕容礼来说都不算。「所以这是什麽香木？」

　　「苏合香木。」

　　「……对不起我孤陋寡闻。」

　　慕容礼叹息地放下放大镜，把香木小心的用纸包好，放回他面前的盒子里。在开启的那瞬间，馥郁如春的清逸香气在室内漫开，明明很淡却觉得浓郁，不同於龙脑香的清神，绵软飘远的香气很轻暖。

　　缱绻高雅。

　　「感觉……」

　　「嗯？」

　　「像看著树上的花，看得见、闻得到，却永远得不到。」不管怎麽伸手，不管香气如何温柔缠绵，都有距离。

　　李翔睿边脱外套边在慕容礼身边坐下，把盒子拿到自己面前，打开一条缝嗅闻香气，觉得苏合的香味混上木盒的味道，还挺有趣的。

　　「……干嘛？」正在边享受香气边研究盒子，没想到慕容礼会拍拍他的头。

　　「没事。」再怎样不客气，慕容礼是个天怒人怨的美男子这件事都不会改变，声音还是很好听，把资料放在桌上的动作也还是优美到欠揍。「苏合香木，出现的时间比檀香沈香晚一些，但也很早。」

　　「……沈香檀香有多早？」

　　「周朝左右的时候，。」

　　喔，那真得很早，老祖宗烧了不少树啊。

　　「苏合香呢？」

　　「秦末汉初的时候，可从诗赋等等纪录里看到苏合香出现，那时候的苏合香已经从稀有珍贵，变成可以流行的贵重品——此後苏合香就一直是香方里常见的用料。」

　　慕容礼边说边不断用手指顺扇过页边，让厚厚一叠资料发出相当无聊的声音。

　　「太平御览记载，汉朝班固的时候，是以杂彩七百锭或素布三百锭的价格，与月氐商人交易苏合香。」

　　——有没有这麽焦躁这麽无聊？

　　「——喂，我说，慕容礼，」

　　「嗯？」

　　「你这里是古董店不是杂货店吧？买香干嘛买到你这里？应该找专业的来吧？」再怎麽说，要找香应该是去找香铺吧？

　　慕容礼正在想该如何解释的时候，叶洛回来了；一踏进店里便显露出惊讶的表情，四处闻了几下，才笑著往他们走近。

　　「我闻到苏合的味道，好久没闻到了，哪儿弄来的？」

　　李翔睿回头就看见叶洛伸手越过他肩膀，拿起桌上的盒子凑在盒边轻轻呼吸，然後露出开心怀念的笑容。

　　「真的是苏合。」

　　「叶洛，你也知道苏合香？」

　　难道只有我不知道！？我我——我不知道很理所当然吧？多告诉我一点资料啊！

　　叶洛感到些微疑惑，旋即了然的笑开。

　　「怎麽说呢，苏合好歹是种树，而我又在人类的社会游历过这麽久，不可能不知道苏合香。况且自从苏合木绝迹，有几种类似的香材均冠以苏合之名——苏合、龙脑、沈、檀、麝香，都是往昔调香中最常用到的材料。」

　　「哪几种最常用？」我还以为就只有檀香跟沈香咧……

　　「这几种就是最常用到的，」叶洛看著李翔睿摇头晃脑，觉得很有趣。「不过到如今，也没有真正的龙脑树；有类似的品种能提供类似的香气，但要像以前把龙脑分成生龙脑熟龙脑，是做不到了。」

　　「等等等等一下，」拜托，你讲的是龙脑树吧叶洛？李翔睿实在无法理解身为龙脑树精的叶洛，怎麽有办法用开心聊天的语气谈论自己身体的熟度？「我以为龙脑就像上次慕容礼说的，只拿来做药材跟雕刻。」

　　慕容礼听到这里重重叹了一口大气。

　　「明万历十七年，提督军门周详允陆饷香物税例，龙脑交易每十斤上等税银三两二钱、中等者税银一两六钱、下等八钱——万历年间国库年收入才两百万两，进大观园的刘姥姥说二十四两小户人家可以过一年，明史里记七品知县一年奉禄白银四十五两。」

　　——也就是说十斤上等龙脑的税等於一个县长的月薪？！

　　「挖靠！好黑——不对，叶洛！你好贵！！」也就是说林若山手上那一块真的是定情物嘛！！拿一箱黄金都不一定买得到！！

　　叶洛只是呵呵笑著，对他来说用人类的标准知道自己值多少钱，一直都是很有趣的事。

　　「李翔睿……」慕容礼则是再次大大的叹息。「如果只拿来做药材跟雕刻，是不可能定为税例而且还这麽贵的，光看上等的税例就知道，上等的龙脑其实是奢侈品。」

　　李翔睿点点头，第一次发现身边有会走动的超级贵重品。

　　瑭杨古董店 第二章 苏合（2）

　　李翔睿点点头，第一次发现身边有会走动的超级贵重品。

　　「那苏合呢？」

　　「苏合香油每十斤税银一钱。」慕容礼想一想，继续补充。「而当时的檀香每百斤税银在两钱四分到五钱左右，沈香则是每十斤税银一钱六分。」

　　「很便宜嘛，怎麽会有人——」李翔睿猛然想起刚刚叶洛说过的话，察觉这之间的微妙差异。「是苏合香油？」

　　慕容礼点头，敲敲盒子。

　　「苏合香油是从各种植物提炼出的复合物，虽被冠以苏合之名，但它不是真正的苏合香；宋朝香谱还有以苏合入香，但以产地来看也不是真正的苏合香木，只是类似的东西。」

　　「即使是彷似品，宋朝的苏合香贵吗？」李翔睿虽然知道这麽问颇低俗，但如果没有可以类比的价值很难知道有多珍贵。

　　慕容礼偏头想了想，望向叶洛，叶洛也摇头，於是只好再次叹息。

　　「……我还没查，但应该不便宜。只是，苏合香似乎并不为当时宋朝人所喜爱，香方里出现的不多。」

　　「？为什麽？」很好闻啊，真的说起来，苏合香还算挺中性的吧？

　　「因为，苏合香是道地的温柔香。」叶洛不知何时拿出了茶具泡茶，在回答的同时，轻盈地把茶放在李翔睿面前。

　　「……男人不用女人会很爱吧？」这是什麽理由？

　　「清远明志是当时的风气，温婉娴良则是当时女性崇尚的美德；苏合乍闻之下清逸，但它实在太过温柔浓郁了，」叶洛缓缓提腕注水，笑看李翔睿皱眉思考。「你闻到苏合的时候，有什麽感想？」

　　有什麽感想？

　　温柔缠绵，像永远摘不到的花……？

　　「啊，原来如此，」伸手到叶洛面前续杯，李翔睿深深觉得跟这些人沟通，词汇总是不够用。「就是那种容易太过沈溺，然後似近明远、得不到的感觉吧？」

　　「大概吧，」慕容礼低头翻资料，看到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怔了怔，还是说了谢谢。「总之，宋朝也没有真正的苏合香。」

　　也没有？喔对了，我原本要问的不是这个啊，怎麽离题这麽远？

　　「所以慕容礼，你为什麽要找苏合香？」

　　慕容礼这次很重、很重的叹气後，像看白痴一样的瞪著李翔睿。

　　「当然是因为客户委托。」

　　「怎麽会找你们？这里是古董店欸！」你爷爷开窍打算改开万事通杂货店啦？

　　「——因为，」认命的把资料阖上，慕容礼决定欣赏手中的定窑瓷杯分散疲劳。「装香的盒子是古董、里面的香也是古董，连包香的那层纸都是古董——他不来古董店他找得到吗？」

　　「……找不到。」唔，店小开今天火气变旺了。「所以他是要盒子跟香一起找？」

　　「嗯，跟这长得一样的漆器盒子，里面听说有一整块的苏合香木。」 

　　李翔睿发觉慕容礼今天只要一看到盒子就头痛，这盒子有什麽问题？

　　「叶洛，问你个问题，」

　　「嗯？」

　　「这个盒子有什麽问题吗？」怎麽想都觉得慕容礼不会告诉他，那问叶洛好了。

　　「不用担心，盒子很正常。」叶洛一听，先是窃笑，而後拍拍李翔睿的头。「就是样子不好」。

　　「……」跟这些人说话真累，这样谁听得懂！「哪里不好？它很漂亮。」

　　「这盒子应该是仿制品、模仿原来的漆器盒子，」叶洛边说，慕容礼边无奈的点头。「而这是汉朝时期的制式，里面的香木也是那时候的东西。」

　　「——而目前汉朝的漆器，没有传世品，只有墓葬品。」

　　＊ ＊ ＊ ＊ ＊ ＊ ＊ ＊

　　回到家，李翔睿记得最清楚的是，慕容礼一脸无奈地说：『我爷爷一口答应客人，转头说只要我知道在哪里，就算是坟墓他也去挖。』

　　想起来就想笑，那个死老头真的很无良耶，因为孙子不要钱所以特别好用吗？

　　外面天气逐渐变冷，所以李翔睿一回家就冲去洗澡，等他吹乾头发出来觅食的时候，记住他习惯的叶洛已经煮好简单的面放在客厅桌上，看著书、点上香烛等他，陪他吃宵夜。

　　那个烛台……

　　「面要糊了，今晚不吃宵夜吗？」叶洛阖起书，发现李翔睿的视线，会意一笑。「我想你拿回来就放著，还挺孤单的，所以配了烛和琉璃罩，不喜欢我就收起来，不会再碰了。」

　　李翔睿边咬著面边摇头，说起来他也挺在意的；虽然什麽都没说，但叶洛应该也察觉了什麽，既然如此，就这样放著吧。

　　「没关系，很漂亮。」说起来，跟叶洛一起住後，这房子不需要电器也是冬暖夏凉，真的很舒适，吃著面，更是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对了，叶洛，」

　　「嗯？」

　　「苏合，是怎样的树？有苏合树精吗？」

　　听到问题，叶洛发出笑声，伸指引动水气，在桌上幻出一棵树的影像。

　　「我没听过有苏合树精，但也许只是我不知道；你要看看苏合的话，它长这样。」

　　亮金色、铜金色的，很纤薄的叶子和细枝，即使如此感觉却很挺拔柔韧，树皮的颜色也挺深的，但看起来不是很粗糙。

　　「苏合的木质乍看之下类似紫檀，但它比紫檀更细致、柔润、坚硬、而且沈重——其重若石——烧之无烟，灰烬绵密白细，一点点就很香、而且持久。」

　　叶洛拉起李翔睿的手凑到他自己的鼻尖，李翔睿这才发现手上居然还残留苏合香的味道。

　　「苏合香很容易染上身，一旦染上便数日不退，此外它也是几乎能治百病的香。」

　　「这麽神？」李翔睿努力把面快速吃完，又想起下午的对话。「既然能治病，宋朝人干嘛讨厌它？」

　　「就因为不是真的，只留下徒有形似而无神似的替代品，不喜欢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真的没有苏合木了吗？」

　　「曾经，昆仑山……现称的天山上有、整个山脉都林星长著，瀚海那边最多了，你们叫做戈壁沙漠的地方以前是很漂亮丰美的原野，一直往北走，矮丛跟树就越多，苏合一小群一小群的长著、直长到水边，风吹过的时候真的很漂亮。乌金色的果子就是现成的良药，於是有苏合在的地方动物就很多，一棵果子落了树，十里内的动物都闻得到。」

　　「感觉……好热闹。」

　　那是完全无法想像的绿意与热闹，李翔睿看过影片、看过照片，现在那里只有延展到天际的荒凉，动不动还有沙尘暴。

　　「很热闹，在那寒冷的地方，苏合的温香很暖身……」想起游历的日子，叶洛笑得极其柔和。「暖香加上金叶子，真是温柔极了」

　　「为什麽连金叶子也算？」

　　「睡在树上很遮风雨驱虫，睡在地上就拿金叶子铺床，那叶子纤薄细致，睡起来真是又香又舒服。」

　　「……可是已经没有了。」感觉，是相当可爱的树。

　　「苏合长得太慢。虽然是一座山一座山的、一片片的长，但人类砍伐苏合也是数百年，龙脑可以数百年长出不少大树，」叶洛遗憾的摇头。「但是苏合不行，五百年的苏合，也不过比你我加起来，再高一点。」

　　「所以漫山遍野的苏合，才会撑不过两汉六朝，撑不过千年。」

　　所以，那一整座山的温柔，才会再也看不到了。

　　瑭杨古董店 第二章 苏合（3）

　　李翔睿睁开眼，一看见绿色就忍不住重新闭眼发出呻吟——又来了。

　　一如从梦里回到现实需要点时间，每次陷入器物的梦境，意识或记忆总会因此出现空白的部分，即使回神也搞不懂事情经过的细节。

　　但反正是看别人的梦与故事，全部看清楚了也没用。

　　摇摇头，感觉自己躺在地上……他现在所透过的人正躺在地上，张开眼睛，是蓝天跟金黄翠绿交错的森林，丝丝缕缕的寒意渗入衣里，莫名的很舒服。

　　啊，对，叶洛出门了，找资料找得很烦躁的慕容礼偷出死老头的酒，问我要不要一起喝。

　　好大一甕，不知道是什麽酒，很香很顺，有点烈但很好喝。

　　……然後应该是喝醉了，似乎两个人还醉倒在一起抢甕底，再然後……

　　再然後就跑到梦里。

　　想说这次的这个人好奇怪，李翔睿习惯性的坐起来想转换视角，发现这梦中人也跟他同一个动作，恍恍惚惚的觉得思考似乎很一至，於是也就不知不觉在树林里走动起来。

　　很冷。

　　有点晕。

　　感觉……脚好像很痛。

　　看来看去都是树，李翔睿想不通这次的梦为什麽会在山里，跟喝酒应该没关系……那麽，是哪个东西的梦？

　　寒冷、疲劳与疼痛的感觉渐渐增加，在李翔睿觉得他的神识将如同往常一般、跟著梦里人物倒下而沈睡的时候，他走到了那令他隐隐在意的地方。

　　金色的纤薄叶子、细挺的幼枝，颗粒匀细的深色树皮，隐隐暖香随风暗浮、无尽温柔——

　　「——这是…苏合？」

　　恍惚的想伸手去摸，突然却被人用力往後扯。

　　「满地血迹、原来是你！小兄弟，你一个人怎麽会在这儿呐？」

　　李翔睿看见一个中年男子跟一个青年，正担忧的望著他，一边还翻出件衣服往他身上披，瞬间感觉温暖很多。

　　「小兄弟？小兄弟？你没事吧？嗳、这该不会撞邪、冲了神了吧？！」

　　这个人怎麽都不答话呢？真是奇怪……

　　不料眼前的两人却突然发笑，松了口气。

　　「你问我呢、这位兄弟，我哪知道你为什麽不回答？我也很奇怪呐！没关系！会说话就好，先让咱俩替你理理伤口、快点下山，在慢慢地说嗳！」

　　……咦？我刚刚不是在自言自语吗？

　　「请问……我刚刚有说话？」

　　中年男子怪怪地望了李翔睿一眼，边跟青年处理他的脚、一边摇头。

　　「我说你怕不是撞了邪，只怕是被山神拐上山作客，三魂七魄都还没归位！」

　　转头张望，李翔睿才深深明白，不是这次故事里的人跟他『心意相通』，而是他就在故事里！！

　　「呃啊……」这次更强了，不但跑到梦里，连衣服也换了……

　　李翔睿头痛的呻吟，别说衣服是古装了，连头发都披到肩上，这次是怎麽回事啊？

　　「陈大哥，轻点，」以为李翔睿的呻吟是因为痛，青年清理伤口的动作越发轻柔。「小兄弟，我姓苏、苏弘尧，这边这位是陈虎陈大哥，你先别怕，若是走失，待下山再帮你想办法。」

　　陌生人照顾自己也就罢了，还这样安慰自己很让人意外，李翔睿深深觉得现代人情真是淡薄。

　　「不……唔，怕是不怕，」真的不怕、左想右想还是不怕，李翔睿觉得这个叫苏弘尧的很亲切熟悉。「只是很不好意思。」

　　「果然是个斯文人、苏小弟，你瞧、恁多客气！还对我们这样的人哪！」

　　「……哪样的人？不都是人？」李翔睿还是困惑。「麻烦别人所以不好意思，该说谢谢就说谢谢，这很奇怪？」

　　只见苏弘尧边笑边站起身，从腰间抽出小刀，先对苏合树和掌一拜、再著力砍下一把叶子，重新蹲回李翔睿身边，就著石头细细全切成末，一时间芳香四溢。

　　「小兄弟，我看你这人顶好，陈大哥的话你也别想了，你想不通的。」

　　苏弘尧抬头看看李翔睿一脸困惑，摇头又是一阵笑，把切成末又捣成泥的苏合叶分一半给陈虎，手脚力落地敷在伤处包扎好，便再次对著树合掌，又用力砍了几把枝叶下来、放进一边的竹篓里。

　　李翔睿看包扎好了想站起来、却又被两人忙不跌地压回去坐好，另两人看看他、眉来眼去细声交谈之後，显然叫做陈虎的人讲输了，深深叹口气便拿起苏弘尧的竹篓，而苏弘尧则蹲在李翔睿面前。

　　「小兄弟，你那脚不能走，我背你、上来。」

　　李翔睿一看就知道对方要背他，但感觉就是很别扭不好意思，瞬间脸上发热。

　　「别不好意思，小兄弟，你现在刚上药实在是不能走，」苏弘尧看出李翔睿的心思，说实话他是真的颇喜欢这个客气却莫名其妙的外乡人。「真过意不去，剩下三分之一的路你再下来走，到时止了血也比较不怕。」

　　大实话是也不能让人为了帮他摸黑下山，李翔睿认真说了抱歉便乖乖趴到苏弘尧背上，然後有点……唔…很惊讶的发现苏弘尧背得还……挺轻松的？

　　陈虎看见李翔瑞的反应可不是苏弘尧的微笑，豪迈的笑声回盪在金色的山峦间，朴实自由、又无端多了几分潇洒华丽。

　　「小兄弟，我们这些老粗可不像你，扛得动扛得动！」

　　「唔……」扛得动归扛得动，我就不能客气点吗？一个男人给人背多丢脸！「受人帮助就是受人帮助，礼貌客气都是应该的——跟你是不是老粗没有关系。」

　　「哈哈哈！你行！你有趣！小兄弟、我欣赏你！」

　　陈虎又是哈哈大笑，笑得李翔睿直掉黑线。

　　「你别在意，他这人就是这样、没别的意思，就是很开心而已。」苏弘尧的声音轻飘飘地入耳，也是轻松快乐的。「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不要紧的话就说说吧，每个人都有故事，不想说，我们村里的人也都不介意的。」

　　……感觉是个很奇妙的村子。

　　「我叫李翔睿，这里是哪里？」

　　「这里？我们村子叫马口屯，就在这昆仑山脚下。」

　　李翔睿听得一头雾水，他是知道昆仑山，但昆仑山很大一座、支脉还很多，谁晓得在哪里？

　　「这里，」唔、该怎麽说才不奇怪？「离天朝那个郡最近？」

　　因为很有自觉问城市一定不知道是啥鬼，李翔睿死了心的改问郡——中国大部分的朝代都有郡，应该猜得出来是哪里吧？

　　而且既然还有苏合，怎麽想都不会太早，地点也一定不近。

　　而且照慕容礼和叶洛的说法，当时的汉朝不产苏合……

　　苏弘尧虽然奇怪，但仍然耐著性子回答。

　　「这里出了玉门关，离东边的敦煌郡最近，但也有段距离。」

　　李翔睿就算知道这样很没礼貌，还是很无力的大大叹息……也是，北边没什麽山，怎麽想都是西边……但怎麽会这麽远……

　　「谢谢你，苏…兄弟，」转念一想，觉得以古人来说这苏弘尧的学识好了点。「你应该胸有大志吧，地志记得这样熟。」

　　「哪儿的话呢，皮毛尖儿，别夸我，」苏弘尧淡淡红了耳朵，温和的声音有丝腼覥。「你这样夸，才真真难为情。」

　　＊ ＊ ＊ ＊ ＊ ＊ ＊ ＊

　　李翔睿後来才知道他们的所谓的『有段距离』根本是超远——快马来回一趟十天，半骑马半走则大概一个月。

　　对村人来说这样的距离很平常，对李翔睿而言，快马十天都是很远的距离很久的时间，简直无法想像。

　　更重要的，他现在很无聊。

　　脚伤未愈时无聊是一定的，虽然苏弘尧拿了书给他——有简书也有纸本，很庆幸是看得懂得隶书，但是——

　　以前连课本都懒看，现在却看没有标点的古书，那比看不懂还更痛苦。直到苏弘尧看他太痛苦以为是看不懂，李翔睿才想起苏弘尧家里能有书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苏弘尧只笑说这是别人借他的。

　　被迫认真看了几天书、脚伤也好得差不多的李翔睿还是很无聊，因为对全村的人来说他是道地的公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会生火不会煮饭，连村里的老妪都比他强。

　　「唉……」

　　因为至少还能捡柴火，所以李翔睿这几天都是捡柴兼登山健行；在这里一待十天，他也发现了些很奇怪的事。

　　他很自动的具备这里生活的常识——他会穿衣服、认得每样器具的用途、也听得懂应该听不懂的话。

　　甚至，他也发现自己下意识的知道山上哪些植物可以吃，哪些柴火至少是可以用的，弄得陈虎一天到晚笑他是个奇怪的公子。

　　「我就是白斩鸡不行吗……」

　　想起前天晚上双眼发光跟他讨论孟子的苏弘尧，人家能背著一堆东西照样开弓——那还是全村最斯文的！比起来现代的死小孩真是废到姥姥家。

　　另一件……为什麽这次他会在这里呢？

　　李翔睿很确定苏弘尧才是故事的主人，因为他能依稀感觉到对方的位置、心情。如果闭上眼睛放空，就会像过去一样融入其他人物，可以完全经由对方的灵魂去体会世界、喜怒哀乐，看见故事。

　　他住在苏弘尧家，每夜，梦中有梦。

　　在梦里，支离破碎地梦见苏弘尧的故事。

　　因为支离破碎，所以看得不多；因为醒著时可以自行控制，所以李翔睿一直很不想去看。

　　虽然知道他得看完所有的故事才能离开，但主动去窥探别人的事、或者在作梦时意图看见完整的梦，再怎麽好奇也有点缺乏兴趣。即使无聊，李翔睿下意识的就是不想看。

　　而且，

　　「慕容礼那盒子怎麽看都是贵重品，这种小地方怎麽可能会有……嗯？」

　　有东西？这是布吧？

　　李翔睿移动视线，布角隐没在树丛里，心想该不会这麽巧就捡到盒子吧？李翔睿探头探脑地拨开树丛，发现他捡到了更大的东西——

　　「慕容礼！！」啊干……我还期待你这小子来救我，连你都在这那谁跟叶洛说发生什麽事啊？「喂！醒醒！」

　　左看右看没有伤之後，李翔睿开始把人摇醒，摇到差点想趁机甩两巴掌的时候，慕容礼呻吟地转醒，在看到他时恍惚地绽开笑容——温柔、眷恋、庆幸而又幸福的笑容。

　　彷佛说了什麽，李翔睿没有听见。

　　「……喂、慕容礼，别笑了啦，你没事吧？」慕容礼也穿古装、头发也变长了、依然帅得天怒人怨……被他这样心满意足的望著，很奇怪。「喂、慕容礼？」

　　伸手去摸只觉得皮肤入手微凉，慕容礼却瞬间敛去了笑容。

　　「我叫什麽名字？」

　　看著坐起来的慕容礼，李翔睿觉得有点陌生——而且问题很奇怪。

　　「慕容礼……你不会这麽刚好发生丧失记忆的戏码吧？」

　　慕容礼漠然的表情流露出失望的情绪。

　　「对你而言，我是慕容礼吗？」

　　「？不然你是谁？」

　　「……那我就是慕容礼，」李翔睿呆望著慕容礼叹息，然後把他抱个满怀的靠著。「我好累，借我靠一下。」

　　「你是睡太多才会累啦，」虽然被抱著很奇怪，不过慕容礼的状况不太好，李翔睿也就放弃的随他抱。「……喂，慕容礼，你是都忘记了还是开玩笑？」

　　一阵安静。

　　唔、好吧，也罢……

　　「我没忘记。」

　　「喔。」那大概跟我最近一样吧，切换不良。「说起来你也真倒楣，上次才被困在盒子里，现在又掉到梦里。」

　　「……嗯。」

　　唉……还抱著啊？

　　鼻间飘来龙脑香，这让李翔睿感到怀念，接著，馥郁的苏合香漫天而来、薰人欲醉。

　　对了，村里的人今天上山采苏合。

　　想著想著，李翔睿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瑭杨古董店 第二章 苏合（4）

　　碧空如洗。

　　努力的移动视角、身边还听得到讲话的声音，所以，是谁活下来了？

　　「搜寻活口！能救则救！」

　　有人凑近、转头大喊：「大尉！这里有活的！」

　　「救啊！叫啥！」

　　苏弘尧昏沈地被人架起来灌水，苍天之下、草地上，除了血迹，还站著的都是不认识的人。

　　「大尉，溜儿坑那屯的兵说，他们抓到了些匪人，说不定跟这里的事儿有关，您要不要快过去看看？」

　　「要看也要带上能指认的，」一身皮甲的男人蹲在眼前，苏弘尧从没见过这种兵和这种只穿皮甲的军爷。「小弟弟，你叫什麽名字？」

　　「苏弘尧……我十三了。」

　　身边的人哈哈大笑，那军爷连说了几声好；苏弘尧却只顾著往外望……除了他，没有别人被救起来……

　　「你找谁？」军爷问著，声音颇有威严，却放得柔和。

　　「我爹……」挣扎著站起来，苏弘尧一具尸体、一具尸体的看，而他爹并没有离他太远，能抢的，都被扒光了。

　　又累又晕、欲哭无泪，凭他现在，连爹的尸体都带不回去。

　　恍惚的，有双手拍拍他，让他到一边休息上药吃东西，没多久，那军爷又回来了。

　　「同路的，都你们村的人？」

　　「嗯。」

　　「住哪？」

　　「西去两百里山脚下，马饮村。」

　　「谁知道马饮村！！」军爷站起来吆喝，没两下远远传来我知道我知道的应答。

　　苏弘尧很疑惑，呆呆抬头望那军爷对他笑得白牙闪闪。

　　「我帮你把亲人朋友运回村，你跟我去认犯人。」

　　「……为什麽？」即使强拉著他去，他也不能拒绝，怎麽还帮他把亲友的尸体运回村？

　　「欸、这个嘛，」军爷把他放在马上，四周的兵瞎哄著『我们家头儿心肠好！』，又被这男人喝散、整队上路，而男人也跟著翻身上马。「我有个弟弟，像你这麽大的时候死了，出来这麽多年从没回去过，我连他的坟还在哪儿都不记得了。」

　　「就这样？」

　　「嗳、你真多问题，好吧，我知道军队败走时，百姓们会接著敌军清扫一遍战场，」男人笑笑，见苏弘尧还受得住，便把马又催快些。「若我有那天又有这个机会，希望还能留件衣服在身上，也很希望来个好心人埋了我别叫狼狗秃鹰给啃了。」

　　苏弘尧忍不住笑了，单手操缰的军爷又摸摸他的头，感觉很温柔。

　　「笑了就好，死了爹也不哭，不是没心没肺就是快疯了。」男人晴空一般的声音飘散著，「哭不出来，能笑也好。」

　　李翔睿再张眼的时候呆了很久，才发现他已经在苏弘尧的家里。慕容礼坐在他身边，就著窗外的月光看书，见他醒了便拿水和饼给他。

　　「累了就不要勉强。」

　　没想到慕容礼会这麽说，李翔睿大感意外，一想到可能是梦的影响，也就不计较对方奇怪的部分。

　　「……你怎麽知道要回来？」

　　「我只是感觉到山下有人，而他们认识你。」

　　喔，也对，我住了十天嘛。

　　「再睡一下。」慕容礼劝道。

　　「你咧？叫我睡你自己不睡？」李翔睿看慕容礼对他摇头，三两口灌水把炕饼吞完，开始招手。「你不认床吧？」

　　慕容礼摇头、靠近，李翔睿嘿嘿坏笑就把人扯到床上。

　　「欸、姓慕容的，别这麽客气嘛！我又不介意挤一挤，这里晚上很冷，你都不怕冷的啊？」李翔睿一边说一边挪动慕容礼，分一半的被子把人盖起来。

　　「我不怕冷，小翔，你会冷吗？」慕容礼坐在枕边，看李翔瑞又钻回被子里。

　　「当然。」真的有问题……这家伙从没这样叫我。

　　「那我就待在这里，」慕容礼笑得有点像刚见面的时候，又不太一样。「这样应该会暖一点。」

　　「真的不睡？」

　　「想事情。」

　　「好吧、随便你，晚安啦。」

　　翻身背对慕容礼闭上眼睛，本来以为没那麽容易睡著，但当莫容礼的手莫名其妙地放在脸上，温暖的感觉瞬间很催眠……李翔睿恍惚地感叹果然有暖，然後很舒服的睡著了。

　　一片黑暗。

　　又是梦。

　　苏弘尧醒来发现自己做了个不记得的梦。

　　李翔睿发现他在苏弘尧过去的梦里。

　　因为村民感谢兵爷们的帮忙，原来的马饮村外设了个屯点，马饮村也改成马口屯。那个叫张康夫的障塞尉的确是个好人，只留两三个屯兵在村里，既不为难也不多做要求，就是巡点的时候会走得更远，来的时候村民有给酒菜就吃，没有就啃乾粮；从月氐道边的波沙亭过来时，也都会顺便带个信件什麽的，很得大家喜欢。

　　苏弘尧的父亲本是香商，住在敦煌郡的渊泉县。十五年前匈奴来犯时直杀到武威郡才被来援的陇西、天水两郡督尉给挡下，朝中惶惶天子震怒，拨了三成的北军兵马给定威将军，於是又从武威杀杀杀杀出玉门关……

　　然而，大军扫了两三趟那是什麽家都没有了。苏弘尧的父亲人在陇西，看著家乡谁也救不到，等大军走了，满手礼物变成奠仪，跪在废墟里只是哭，边四郡几乎人人在哭。

　　哭到泪乾，依旧沙黄草绿，烟尘漫漫。

　　神爵二年，终於定西域督护府治所於乌垒城，设西域督护代天子领治诸国，此後往来渐趋安定，战时断断续续的商路又忙碌起来。

　　父母俱亡也就不常回乡，况且行商本来便是许久回乡一次。後来男人跟昆仑山下采香户的女儿成了亲，渊泉县城里的房子更是久久才住一次……马饮村偏僻、不方便、而且清苦，但对男人来说，平平安安不问世事、不用伤心，是再好不过。

　　所以，苏弘尧识字、能算；父亲不求儿子封侯拜相，但至少识字能文比较不受欺负，做人懂点圣贤事，也不致因为母亲是胡人就看轻了自己。

　　至少，天朝人与匈奴化不开的宿怨，作父亲的希望苏弘尧心中是想开的；更何况，偏僻的马饮村几乎都是这样的混血儿。

　　那边都没有他们的归宿，也就理所当然都没有他们的事。

　　张康夫很惊讶这麽偏僻的地方有识字懂文的人，知道是这麽回事之後便也不觉奇怪。

　　只是，胡女性烈，等苏弘尧回家的时候，娘亲已然殉死，两具尸体让苏弘尧哭到无泪可落，还是村人帮忙才能顺利安葬。

　　张康夫虽然想将苏弘尧带在身边——在他看来训练两年便是个能文能武的好副手，带兵打仗也没问题，可惜想留在家乡的苏弘尧不愿意。於是张康夫变得常往马口屯散步，主要就是想看顾苏弘尧；教他弓术武术，也帮他带书买东西，总是很和乐。

　　打猎也好，采香、调香也好，十三岁的孩子眨眼抽高变成十四岁，对他笑著、过招时打成一团，陪他骑马巡逻，不过一年马口屯点变成这小子在守，边境军也只有他会来。

　　再眨眼，到了十五岁，村长邀了他来替这孩子作成人礼。时值盛夏、服色著红，不同於天朝祭服中衣色黑、深衣锈红，村人备置的是白素中衣、大红裾袍，多了奔放的鲜豔，连那孩子上山的背影也多了分风采。

　　本来想跟大家一起在山下等，张康夫却怎麽想都不放心，坐立难安的跟上了山。苏弘尧豔红的背影专注的往上走、走出平日的路径，走向山顶的泉池……那是全村赖以为生的不冻泉、自引流至山下使用，成人礼得独自上山以水沐浴斋戒三天，再带著泉池旁的一截苏合神木下山。

　　全山最老的苏合木，自有仿不来的气味，村民视苏合为山神恩赐，即便平日开采，苏合神木却绝不滥取。

　　看著那孩子边走边捡柴火，在池边卸下一身衣物步入冰冷泉水沐浴，苏弘尧背脊的线条让张康夫不觉看走了神，恍然惊觉这孩子也到了这般年纪。

　　猛然跃出水面、披衣抽刀备战，苏弘尧以为是石豹子，看清是谁也不觉傻了眼，原本冻白的脸抹上嫣红，只好无措地放下刀子、拉拉衣服，把直裾袍也披上。

　　「张大哥，请回吧，一个人待著是规矩，」苏弘尧笑著、不知如何是好。「这座山我很熟，不会有问题。」

　　「…你在发抖。」入手的身体又湿又冷、轻轻打颤，抱得越紧，抖得越厉害；张康夫双手抚蹭著掌下的背脊腰身，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安抚还是取暖。「你在发抖。」

　　不觉连脸都贴上去……贴著脸颊、脖子，怎麽还是抖呢？心里被勒著似的闷窒，直把人揉进怀里还是心疼。

　　「……你在发抖……」怀里的身体在颤抖，望著自己的脸是无措茫然，绯红从耳根染上眼角……张康夫低头又蹭上去，用鼻尖、用嘴唇，直到蹭变成了吻，轻贴在苏弘尧的唇上不肯离去。

　　怀里的躯体刹时变得僵硬，张康夫耐心的吮蹭著，感觉对方一点一点地放松、一点一点地变暖，不再抖了，却软热得化在怀里，放不了手。

　　浅浅的吮、探出舌尖，苏弘尧受惊似的反应让张康夫几乎发出笑声……不像他，在军队里待久了，不只是女人、连男人都试过，早没了这样的青涩。

　　侵入苏弘尧柔顺的口中仔细地舔著，呜咽似的哼吟颤颤地轻喘破碎，令张康夫更是著意温柔的吻著、勾缠舌尖，让怀里的生涩一点一点地回应自己。

　　回应的越生怯便越有耐心，回应得越多便越兴奋饥渴，就像苏合软暖的香，缠绵的让人失神疯狂。

　　苏弘尧早已迷失了神智，等吻咬在颈子上带来些痛，才又抓回了一些，发现自己正坐在张康夫身上，下身挺立，顿觉羞耻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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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於补贴回来了XD”

　　瑭杨古董店 第二章 苏合（5）

　　苏弘尧早已迷失了神智，等吻咬在颈子上带来些痛，才又抓回了一些，发现自己正坐在张康夫身上，下身挺立，顿觉羞耻万分。

　　「你身上好香，」发现对方回过神来正害羞著，张康夫忍不住就想逗、说一句吻一口，更何况那香味的确很适合。「两年前那时候，这玩意儿我不也摸过了吗？」

　　张康夫边说边弹了一下、用指掌细细圈握住，听到苏弘尧惊叫一声旋即努力忍住呻吟，只觉得那声音比窑子里的莺声燕语都要撩人销魂。

　　「那……」苏弘尧想咬唇忍住呻吟，却还是断断续续漏了几声——张康夫的手动了起来。「……不一样…那时候……呜……」

　　下体被拧了下、旋又被指尖仔细摩搓，苏弘尧觉得热，压抑的声音渐渐忍不住，可怜兮兮的低叫，张康夫却觉得可爱极了。

　　「那时候你不懂这玩意儿站起来怎麽办、梦里蹭阿蹭的泄了就只偷偷摸摸洗裤子，若我没发现、把手教你一教，你现在还不知道该麽办呐。」

　　「所以……？」衣物渐乾，薰衣香和对方的味道让苏弘尧头晕目眩、气息浅促，只感觉到那带茧粗糙的摩擦感很舒服，无力听懂张康夫在说什麽。

　　「现在想想，」吻上那酡红的面颊、缓缓地啃吮而下，「说不定那时候我就有这个想念，才能撞见你光屁股著急的可爱样，然後，自己也没发现的忍到今天……」

　　吻上脖子、吻上锁骨，滑入衣里、抚摸腰背，入手的感触就像摸石虎或豹子，腰身窄细又柔韧有力……这般厮磨就能让这孩子呜咽地叫著几乎要哭，虽然这般弄哭他也不算什麽……

　　「帮我脱衣服，」诱引著苏弘尧的手勾开襟绳。「不打算推开我的话，就扒了我的衣服，当个汉子、说什麽也要会扒别人的衣服。」

　　张康夫的调笑让苏弘尧脸上更是快滴出血来，但还是解开腰带、系绳，探手抚开中衣和襦，不确定地摸上带有伤痕的胸膛，感觉那骨血、皮肉、在指掌下脉动张弛。

　　窥视对方的神色，苏弘尧抿唇，害臊的感觉一点点地化为被人小看的不服气，遂粗鲁迅速地扯下张康夫的衣服，连裤头都松了往下扯；张康夫忍不住笑，翻身压住苏弘尧低头吻去，把滑落的裤子往一边儿踢，腿蹭著腿，自身喷张火热的阳物抵著苏弘尧的蹭，直蹭得苏弘尧全身火燎一般地烫，整个人又细细打颤。

　　李翔睿自梦中惊醒。

　　觉得自己喘得快喘不过气，坐在床上身体却软飘飘地不想动。

　　梦里，牙齿咬入肉的疼痛、热辣、如电击般流窜的快感还附著在皮肉上，被男人进入的温度也还在燃烧著身体，一下下的拉扯撕裂血肉和灵魂，

　　高张的情欲和伴随的快感，正经由梦境支配自己的身体。

　　「…不会吧……」李翔睿抱头呻吟缩成一团，没想到这次看的感觉会这麽强烈，强烈到会想找个人上床。

　　……而且因为梦境，还更想找男人试试看是否真的这麽爽……

　　「…我不想变弯啊……」每次作梦之後他的接受度就会宽广一些，大概因为叶洛和慕容礼都是超有气质的人，所以最近朋友都说他变了不少。

　　变最多的就是开始有男生向他告白……而他现在居然想找男人上床……真是太堕落了……？

　　「…慕容礼不在？」

　　李翔睿喃喃自语，客房里只剩他一个，望向窗外只见一片漆黑。

　　觉得现在还是离开床比较好，李翔睿套上厚襦子便向外走去，看月光在黑暗里描绘暧昧隐约的线条，想找慕容礼却不知从何找起，走著走著才察觉正往山下小屋走去，然後开始说服自己慕容礼可能去找守夜宵警的苏弘尧，并不是因为作梦而想看看对方。

　　踏在山路上的声音很安静，并不觉得恐怖。远远的，看见慕容礼一身单薄的白凝定伫立、死寂地望著小屋，李翔睿好奇的凑到慕容礼身边想知道在看什麽，只看一眼就被眼明手快的慕容礼捂住嘴、全身在山风里不合时宜的发热，也终於听清楚刚才没注意的细碎声响。

　　肉体碰撞的音声、压抑的喘息呻吟、零星的对话，梦里看到的感受瞬间与现实重叠……

　　对，他知道。

　　在其他破碎的梦里，他看过苏弘尧和张康夫在小屋里约会做爱；看过苏弘尧在等待情人到来之前，用专注寂寥的眼神薰衣燃香。

　　不知为何，身体是满载情欲的热，心却有点冷。

　　「呜……」颈间的一点痛处让李翔睿回神，但更多的是如电击般的麻和酥痒——慕容礼正如同情人般地吮吻他的颈侧耳际，既柔缓又仔细，捂住嘴的手却动也不动。

　　等终於想到要挣扎的时候，已啃吮上颈後、让他背脊发麻的慕容礼却停下动作，把头埋到他颈窝里深深叹息。

　　「…抱歉……有点受到香的影响。」

　　「香？苏合香怎麽了？」

　　「你做了一天一夜的梦，没看到？」

　　李翔睿轻轻摇头却被抱得更紧，颈际又是一声轻叹。

　　「苏合只是香引……这几乎是媚香。」

　　媚香？「……春药吗？」古人真有这麽神？

　　「不，那样的话算是迷香、使人不能自己；媚香勾动欲望旖念、增益情趣，只是让人对自己的欲望更诚实。」

　　「所以这是媚香？」感觉媚香这种东西应该很下流，可是这味道别有风雅，感觉应该是生活香芬而非情趣用品。

　　「不是…这闻起来，比较像结愿香——上达天听、下穷地府，愿结生生世世。这本来是祈福香，不过配方被调整过，变得能惑人心神。」

　　「……改成这样，也不算偏离主题……」

　　「你这样认为吗？」

　　慕容礼近乎严肃的询问，让李翔睿沈默了。

　　愿结良缘和这种纠缠，当然不一样。

　　「引君缠绵，缱绻非本意。对人也好、动物也好、苏合也好，温柔归温柔，缱绻缠绵却是不得已。」

　　慕容礼轻轻放开李翔睿，拉著人，悄声沿山路返回、远离小屋，李翔睿望著那背影，感觉慕容礼的人彷佛跟随声音飘散在风里。

　　「那缠绵不过是种诅咒，似是而非的祈福香，又能求到什麽呢？」

　　瑭杨古董店 第二章 苏合（6）

　　很多事，理不出起头，不论当时、往後，关於情爱之事更是如此。

　　甜的时候目眩神迷心弛神荡，苦的时候惊惧疑惶，笑著等待，看自己敢做很多事、又不敢做很多事，变得认不出自己。

　　还记得十三岁那年张康夫站在门口的尴尬神色，也还记得他在自己说了不知道之後，把自己揽进怀里，手把首地握住那话儿，上下动起来，说些浑话还有军中同袍的事儿，要自己别害怕慌张。

　　十五岁那年，村里的长辈问起成人礼想由谁指导这些房中事，举了些人，怎麽想都还是拒绝了。

　　在这之前，张康夫说要带他去开开荤，他也拒绝了。

　　本以为像亲人、兄长，以为自己真是那麽离不开父兄的小鬼，所以想说、试试好了。

　　他选了张康夫，横竖，由兄长指导这档事儿很常见。

　　要村人别太计较张康夫不懂规矩，说了会跟对方提起这件事，却总想著、到时候再说……翻出父亲留下的香谱、手记，改了配方，默默薰染曳地红衣，馀料做成仪典用的香膏，细细抹在身上、带上山。

　　他想张康夫会跟上山，从来没想过不会该怎麽办；调香，也不只是害怕被拒绝而已。

　　总觉得自己有什麽想问的、是对方不一定会告诉他的，书上说这类香助情境、能动摇人的心神、难以坚守……是以他没想太多的便用了，甚至还调的更烈一些，就怕真要问的时候问不到答案，要求的时候会被拒绝。

　　只是，没想到是这种用途。

　　父亲写得不清不楚，而他却似乎改用得太过了。

　　没有机会问出问题，根本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整整三天，被张康夫抱在怀里，氤氲香气薰得两个人都疯了……一匣子香膏几乎都用在自己身上，然後在那温度里和膏脂一起融化、连像样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真正想问的物事，就那样哽著、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苏…兄弟，你在秤什麽啊？」

　　苏弘尧紧紧神，把秤好的料倒进药钵，又拿起另一样。

　　「我在秤香材，李兄弟有兴趣？」

　　垂眼再精挑梳整，苏弘尧听见李翔睿思考的声音，嘴角不禁上扬了些……这异乡客真是个率直人。

　　「嗯……嗯，我以为，你们这里是砍了苏合就拿去卖，可是你似乎准备了各种东西，为什麽？」

　　「李兄弟，不是这样算，」苏弘尧边秤边笑。「一棵一人高的苏合木，够我们全村生活一整年，但我们也知道只卖树比较亏、卖多货贱。」

　　「所以？」

　　「我们取出上好的心材，切成一斤一块，中等五斤一块，下等的，」苏弘尧研起碎料，指指一个石盒要李翔睿打开。「就都在我这儿，调成香粉、佩香、珠香，比较方便也比较值钱。」

　　「啊，聪明，说得也是。」

　　「还想问什麽呢？」抬头望望李翔睿，苏弘尧索性分了一把白芷和官桂，笑著要他细细切碎。「你不是藏得了话的主儿，李兄弟，想问什麽就问，我不会介意。」

　　……问题是我平常口拙，不小心会嘴贱……李翔睿困扰地抠抠下巴，他还是想问。

　　慕容礼的话让李翔睿觉得，这又是一个结局不好的故事。

　　「……那我直说了？」

　　「说吧。」

　　「你很喜欢张康夫？」

　　「不，那不是喜欢。」就觉得那晚依稀有听到脚步声，果然被看到了。「你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欸……看多了。而且，感觉又不是卖身求荣或是被胁迫的那种，村人也很习惯，那只要你们…两情相悦不就好了？」

　　苏弘尧笑开脸……的确，在这样简单的地方，只要两情相悦便已然足够。

　　「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两情相悦呢。」

　　李翔睿惊讶的张大眼睛，依照在梦境里的感受，他不觉得这两个是炮友床伴这种关系。

　　「你不爱他、还是他不爱你？」

　　苏弘尧不知该如何回答，接著，一声不远不近的叹息在房里响起。苏弘尧猛然抬头，看见一双宛如圣泉般冰冷却永不冻结的眸子扫了他一眼，然後走近李翔睿身边，扳开堆方的手指取下药刀、轻柔地拍撢去药屑，把人拉了起来。

　　「慕容礼，你干嘛？又怎麽了？」

　　望著此情此景，苏弘尧笑都笑不出来；心意相通倘若如此容易，这里也不会又有一个傻子了。

　　「……你，」

　　「慕容兄有何指教？」

　　「虞姬以身相殉而生虞美人，如此因情绝生之物，用这麽凶好吗？」

　　「我不懂您在说什麽。」

　　「是吗？」

　　慕容礼随意应著、似是早已知道答案，只拉著李翔睿往村外走，约莫走到上次被李翔睿找到的地方才停下。

　　「慕容礼，你最近真的好奇怪……你现在翻火堆又想干嘛？」

　　「不是想吃肉？」

　　慕容礼从火堆中翻出一块东西敲开外壳，立时香气四溢，拿筷子拨开，里面还塞满了野菜。

　　「是没错，你还真有办法……」以前天天吃肉加鸡排宵夜，现在好几天才吃一次、又才一点点，当然很想大口吃肉啊！！

　　「味道还可以吧？」

　　「我现在感受到久违的幸福，不要跟我说话。」喔喔……还是肉好吃……「你不吃吗？」

　　慕容礼摇头，把东西都推给李翔睿。

　　「那我不客气罗？」

　　「吃吧。」慕容礼笑笑，拔下树叶吹起叶笛，颤颤扬扬的音色从山上直至他方，又从山中的某处传回，跟山下响起的歌声回盪缭绕。

　　「好听，就是太孤单。」

　　「你总是这麽说。」

　　我？我是第一次听到吧？算了……

　　「慕容礼，虞美人没有毒吧？」

　　「不，它有毒，只是很弱。」

　　「那用多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虞美人的根可治黄胆、花可镇咳止痰，少量用在香囊的香引上，其实是好东西。」

　　「那还说成这样，虞美人再像也不会是罂粟花。」

　　「不，那是罂粟，」慕容礼挑动馀烬，扔了把芸香。「虽然罂粟传入是在唐朝，不过这里经由商人，早就拿得到乾制的花、种子、或罂粟壳；罂粟花和罂粟壳对肠胃疾病很有疗效，种子亦同、也可作为一般谷物食用。对旅行商人来说是很方便的药剂。」

　　「……那不是毒品吗？」

　　「能做毒品的罂粟只有少数几种，即使是不具成瘾性的种类也拥有止痛的疗效；但未免遭遇不测或各种意外，商人当然也会带著效用更强的鸦片罂粟。」

　　「所以我——」我这几天都不小心在吸鸦片吗？

　　「不，罂粟现在很稀少，不可能天天使用。不熟悉的人会以为它是虞美人，但苏弘尧很清楚我指的不是虞美人，而是指後来别称米囊花的罂粟。」

　　「…你怎麽知道他有用？」

　　「那天晚上，」

　　吹起了山风，馀烬明灭不止，慕容礼加了乾草细柴，让火焰和光轻轻窜起。

　　「那种连蜂蜜都比不上的甜香混在苏合里，可是道地的不归路。」

　　「……不帮忙吗？」李翔睿不喜欢慕容礼总用这种语气说话……如此淡漠的预言不幸，感觉很差。

　　「我们是在别人的梦里，翔。不论幸与不幸，都已经不在了。」

　　瑭杨古董店 第二章 苏合（7）

　　百草竞春华，丽春应最胜；少须颜色好，多漫枝条剩。纷纷桃李姿，处处总都移；如何此贵重，却怕有人知。

　　苏弘尧不可能听过杜甫的诗，但他知道丽春一旦生了一处便难以移植，种子经秋霜冬雪入土，比春拨要长得更好。

　　苏合也是，难以移植；种子也是经冬雪入土，才发得了、长得好。

　　如何此贵重，却怕有人知。

　　那花有著丽春的习性却没有相同的婉约，更为浓烈的个性……罂粟…是毒是药也不过一念之间。

　　丽春一岁一花、花开三日，长得极慢的苏合……要等多少年呢？

　　「想什麽呢？」

　　灯下的人影覆了上来，苏合香温柔缠绵、罂粟绵软芳甜，一个吻便销魂蚀骨。

　　身体再次被男人用力的摇撼进出，在如此恍惚沈沦的时候，苏弘尧依稀觉得有块地方一直是醒的。

　　薰香驱邪辟疫，苏合养身疗伤，他不是女人，没必要献媚乞怜、做就做了，但偶尔，也会想问问张康夫……你懂吗？

　　全天下都知道却只有你不懂，又有什麽意思？

　　自己又懂吗？

　　失去了父母，然後，张康夫既是亲人、兄弟、长辈、师傅，也是情人；张康夫总笑著即使回乡也没有亲人不如留下，苏弘尧是真心希望不要再失去了。

　　他调香配药，情况许可也拨马配刀随著张康夫小战几场，就只希望对方能活著，像亲人、像兄弟、像情人般的留下来，无须对任何君王付予忠诚，远离一切规范纷扰……这样不好？

　　喜欢你亲人般的诚意和不拘小节，如崇慕兄长般为你的武勇和义气高兴，眷恋著迷身为情人的热情温柔。

　　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密著的吻吮得舌头发麻，苏弘尧想喘息、睁著发热朦胧的眼望著对方、头昏脑胀，感觉每一口气都是对方渡来的、他呼吸感受的一切都是对方给予的，他迄今为止有半生都是这男人调教出来——

　　「啊…啊……嗯……」

　　『那不是真心想留下，而是不得已；否则，明知塞外卸甲归田者约有半馀不会回乡，为何仍用了这种香？』

　　缠绵同寝、温柔缱绻、宛如伉俪，但他不敢去想离开这里、过了玉门关後，他们还能是什麽？

　　被这温度贴近、贯穿，日复一日，恐惧便如荒野延展、漫无边际。

　　没有你……少了肆意的对象、亲腻的对象、并马同游的对象、放心的对象、恐惧担心的对象——

　　「…轻、轻点……唔、啊……」

　　「……你今儿个……怎麽回事？」

　　喘息著、并非真的想说什麽，完事後的馀韵足以让两人腻上半晌，即使如此便也口不对心地过上一夜。

　　何苦呢？有双率直的眸子似乎这麽问；而另一双冷冷寒眸，却望得人发自内心的疯狂。

　　——如果本来就如此愚蠢、一无所有，那又有何不能孤注一掷？

　　倘若因情绝生的是当年的虞姬，兴许，亦是如今的自己，就是，放不了手。

　　又过数日。

　　这几天慕容礼总远远就带开李翔睿，不让他太接近自己……如此不带厌恶判断的旁观令人心绪难定，再加上村里同辈的人丁本就稀少，平添几分难言的寂寥。

　　「……在吗？呦、走神，想我不成？」

　　订货的笺条握紧又放下、收回柜子里，苏弘尧笑著摇头，替进门的张康夫倒了杯水。

　　「怎麽会这时候过来？今天不是该往西、回障所去？」

　　「唉，出了件倒楣事儿，」

　　若不问职责，西域督护以下副校尉、丞一人；司马、侯、千人各两人，这些都算肥缺，一句『诸国有乱，得发兵征讨。』是多大的权力，即使督护本身不太贪，也不会穷到哪里。

　　「押送的贡品被盗了一部份，其他金银玉器还容易补上追回，香品却比较困难……听说要随便抓几个替死鬼，就算凑不齐也有个交代。」

　　「还缺哪些？」苏弘尧知道作为贡品的香材仅有少量几种会是极品，这是他从香商们口中听来的，不然沿路若遭官员索要窃占，缺损的部分难以补上。

　　若只缺货路，还能帮个忙……每隔几年，总会听说发生这档事儿。

　　「薰陆香、安息香、郁金香、野悉密香、伽蓝木、苏合香。」

　　「现在并非野悉密的花期……但这香做起来容易，徵调再精致应可堪用……」

　　「听说若能等上两个月，前面三种应该也凑得齐。」

　　「……差不多。」两个月倒有点多……应是商人们不甘心配合得太便宜吧？

　　「但就是剩下两种，难以办到。」

　　「伽蓝难得，不出点血，商人也拿不到。」

　　「那这苏合呢？」

　　苏弘尧静静望著张康夫，在垂眸的时候轻轻咽下叹息。

　　「你想要哪样的苏合？」

　　闻言，张康夫拿出两个合掌大小的漆匣，一个是木胎上生漆、中夹乌漆，螺钿掐丝剔金，匣底的小立脚兽口上托如盘护；另一个重量极轻、约莫是麻胚底，光亮浓厚的朱砂红，除了颜色，两个匣子一模一样。

　　张康夫打开乌漆匣、推到苏弘尧面前，飘出一股子软幽香气；苏弘尧定定眼，拿起留在匣中的木角，凑近端详、仔细嗅闻，又拿起刀削了丁点在试香的云母片上、盖上松石盏，放在火上隔碳薰烧，片刻之後方揭盏试香，再把灰末捻在指尖匀搓。

　　「如何？」

　　张康夫问道，嗅香的苏弘尧恍若未闻，只是伸手揭开红漆匣子……里面亦是空的。

　　「……装满盒子的苏合？」

　　「是。」

　　「两盒都是？」

　　「…不好办吗？」

　　苏弘尧无声一叹。

　　「……在山下的屋里等些日子，我会想办法。」

　　「多谢你，」张康夫欲言又止，显得过意不去。「真的不行，至少一块，有总比没有好。」

　　苏弘尧笑笑，拉过人吻了上去，柔软的吻渐次深入，如饮酒般地陶然欲醉，却不似往日夜里的纵情、仅是温存。

　　一时，不想说话。

　　所以吻著、笑著、收起匣子，把张康夫送出门外，看两位客人带回野菜猎物，望著月上中天、对月饮酒，子时刚过，身边默默多了个意外的人。

　　「李兄弟呢？」

　　「睡了。」

　　苏弘尧看慕容礼拿罈酒在他对面的坐下、拍开泥封，打进酒壶、满上杯子。

　　「您睡不著？」

　　「夜深人静，说话方便。」慕容礼如此答道，啜起酒。

　　「您不是个多事的人。」

　　「但他心软。」

　　但他心软。

　　一句话便是所有的理由，苏弘尧望著天落不下泪。

　　瑭杨古董店 第二章 苏合（8）

　　但他心软。

　　一句话便是所有的理由，苏弘尧望著天落不下泪。

　　即使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张康夫也从不曾这样把他惦记。

　　不是无情爱，只是放得不一样。

　　「您想说什麽呢？」

　　「你那个香……」慕容礼仰头一口饮尽，又替自己倒一杯。「你知道，它叫什麽名字？」

　　「不知。」後来翻看笔记、跟以前父亲一辈的长辈联络生意，才知道那些不俱显名的香方，全都有著不上台面的用途；也约有半数是胡人传入再加以改良的方子，若问其真名，自然不知。

　　「它叫结愿香，人有因果、生死、轮回；可以成仙成佛，也可能入地狱永不超生，这香的本意是愿结三生三世良善果，最後愿结良缘的反而多，所以它也叫……」

　　「……结缘香。」没想到这是结缘香……这不是有名却稀有的贡香吗？怎麽……

　　「那一开始就是改过的结缘香，」慕容礼笑笑，而苏弘尧似乎不奇怪对方为什麽知道。「虽然做的事都一样，但这样比较好听；对某些人来说，愿望也是真的，有些事并没有改变。」

　　觅得良人，永结同心。

　　「呵呵呵呵……」

　　苏弘尧只是笑，低低、轻轻，沈在沙里、盪入夜色、在炭薪之间；慕容礼拿出白日所见的一双匣子，搁在桌上、打开，那缕香幽幽束紧了香商的笑声。

　　「他应该知道那块苏合很重要，即使如此，他的说法是——至少一块。」

　　「那又如何呢？」苏弘尧喝酒，对话中提示似毫不介意。

　　「他不爱你，甚至别有算计。」

　　「也许不爱吧，但是，这哪那麽容易算清楚？」苏弘尧眼里有月、有屋，冷冷山风吹来熟悉的声音，他总觉得人心就像山外的世界，不管是否能一眼看清，都永远看不到尽头。「他对我，救了一条命，是家人、是情人；我对他，也许是家人、也许是情人，大概忘了他是我的恩人。」

　　最开始的时候，想问什麽呢？为什麽对我好？

　　「…没有他就不会有这块苏合，本来就该给他。」况且他也对全村有恩、又与村中往来这麽多年，若以村民之礼待之……只要能说服大家，自也有他的一份。

　　「给了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苏弘尧一愣，心底刹时有个声音疯狂呐喊，抬手压住跳到令人疼痛的心口，似乎用手便把一切多馀的声音抹去，苏弘尧苍白的脸依然平静。

　　「不给他，梦也不会醒。」看著他用那样的快乐对著自己笑已是最美的梦，更何况，一切担忧未必都是真的……也许，是爱的、想留下的，只是自己不明了。

　　「若是执著，往後你跟他，生生世世将不断重复这样的孽缘、无法摆脱，这样好吗？」

　　「我不能只强求一世吗？」生生世世——如果不能圆满，强求一生便已足够。

　　有声叹息，宛如灯上晃动的火焰，描绘希望与绝望。

　　「……能。」

　　「先生果然是位高人，可否教我？」

　　「倘若来生顿悟，此为法一；若得足以扰乱命数的机缘亦可，此为法二；第三种方法，只要你今生能跳出轮回……」

　　「能吗？让我得道成仙？让我功德圆满上西天极乐？」苏弘尧自嘲地笑道，今生，这些不可能。「还是说让我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一叹。「都不是。」

　　「那是？」

　　「……人可以舍弃来生，只要在死前打心底的这麽想，便可将一切还诸天地。人本自天地而来，能由心得道、超凡入圣，自也能将一切还诸本原而超然物外——无忧喜、爱憎、惊惧、生死。」

　　……彻底的死。

　　「……这样啊。」

　　「回头是岸。」

　　「多谢指教。慕容公子，」苏弘尧笑得温顺，起身、盖上匣子、纳入怀中，不知为何，觉得那些让人惊惧徬徨的想法，都不重要了。「很多事，即使能知道也做不到。否则，你我又是为何在这里，对月饮酒？」

　　叹息，苏弘尧也很想对自己叹息。

　　次日，张康夫没有上山，苏弘尧则是去村长家作说客，老村长皱眉头、召集村里其他的人，又过了几天才著苏弘尧把张康夫带来。虽是同意这要求，但礼不可废，即使简单也要挑好日子。

　　张康夫依礼采取苏合，但不用如成人礼那般待上三天，苏弘尧陪著他采取，但处理香也需要时间，於是张康夫又回到山下小屋等待。

　　李翔睿在这段期间则充分见识到古人处理香材有多繁琐。

　　本以为苏合这种香木只要乾燥就好，或者，像檀香沈香那样自然乾燥腐朽、产生香结便可使用，但苏弘尧先是拿各种药材把苏合包起来、不冒烟的蒸了三天，阴乾三天，又把整块的苏合埋到充满药材香灰的香土里继续阴乾，时不时翻动一下，又过七天，苏弘尧把自己原有的那块苏合香木也埋进去。整日望著处理香材的地方，苏弘尧一次也没下山看过，张康夫也一次都没有上山。

　　一个月後，两块苏合轻碰便会发出空脆之声，其声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握在手上隐隐有些滑腻，重量反而增加。嗅闻乾木香气不若生木时张扬，但烧起来更香；即使又蒸又埋，那味道依然纯净浓郁，没有沾染上其他。

　　在李翔睿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苏弘尧将两块香木用黄色厚麻纸包裹、置入匣中，再以红边黑巾包好两个匣子，便下山了。

　　「真的不阻止他吗？」李翔睿最近比较少作梦，反而常毫无自觉的睡上半天。

　　「我试过了。」

　　李翔睿听到之後趴在桌子上叹气。

　　「那我们现在怎麽办？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翔，这里是梦境，黄粱梦的时间足以经历一生。」

　　「难道我们要在这里跟大家一起老死？」就算在现实中这只是转瞬梦境，但在梦里我依然要经历十倍以上的时间！黄粱梦醒卢生可是顿悟了啊！

　　「不，这说明我们该走了。」

　　「走？」走什麽啊？！「可是盒子不就是——」不就是刚才拿下山的那个？

　　你不是要靠梦境去查盒子的下落吗？

　　瑭杨古董店 第二章 苏合（9）

　　你不是要靠梦境去查盒子的下落吗？

　　慕容礼只是神秘的笑著，不一会儿苏弘尧回来，瞧屋里的两人气氛诡异，也有点不知所措，但至少看得出这两位客人在等他。

　　「两位在等我？何事？」

　　「我们该走了，毕竟，这麽叨扰下去不是办法。」

　　苏弘尧一愣，看著眼前平淡到底的慕容礼跟一脸歉疚的李翔睿，自以为了解地露出苦笑。

　　「留下来也不妨事儿，就算要走，两位这样还是等上半个月，找路过附近的商队搭夥比较实际。」

　　李翔睿没有对被人看扁感到任何不满，虽然看电影觉得很夸张，但古人要『抢钱、抢粮、抢娘儿们！』基本上没有任何操作难度，如果对象是他这种饲料鸡，要抢男人也很容易。

　　「不，」慕容礼笑笑，对他而言这里是梦境，李翔睿或许会为梦境左右操控，但他不会。「虽然不是现在走，但也就这几天。」

　　「走这麽赶？」用几天来准备远行，对苏弘尧来说太儿戏了。「你们想去哪？若要回天朝，食水可不能少。」

　　苏弘尧的问题也是李翔睿的问题，可惜慕容礼又是一笑、不说话，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不打算开口，苏弘尧见状只是叹息……张康夫得了香後便开开心心的走了，由此低落的心情令人疲倦，便也不再多问、转身回房休息。

　　「所以你要去哪？！喂！」

　　苏弘尧一走慕容礼也拖著他往外走，每天不是晾著就是被人拖来拖去，如果揍人可以问出答案，李翔睿确信自己早把慕容礼痛殴一顿。

　　这次走得比较远，先是往山上走一段又开始往下，看起来没路的地方又出现可一人通行的小道；沿途上慕容礼都没说话，路况太危险也让李翔睿只能专心走路，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一间小屋、一口井、两匹马。

　　李翔睿狂眨眼睛，慕容礼却已经走上前、很亲腻的拍拍马颈，打水把马槽灌满後在门口生火烧水，李翔睿这时候才发现乾净的屋里并没有人。

　　因为想问的太多而头昏脑胀，李翔睿坐在木墩上直到水烧开还觉得脑子很乱，该先问什麽？这里为什麽有屋子？还是……

　　「你要在梦里待到什麽时候？既然那是贡品，那盒子应该会在皇陵里。」

　　「不，这东西最後没有进皇陵。」

　　「那你要追著盒子跑？」

　　「算是。」

　　慕容礼笑笑、在李翔睿开口前抬手点上对方眉心，李翔睿瞬间便昏了过去、被慕容礼接个正著，在火上蒸腾的水气此时在两人身边缭绕如烟，依稀隐现的龙脑香让慕容礼仰头看天，却只见一片苍蓝。

　　慕容礼得意的笑了。

　　那丝龙脑香让他知道叶洛已然归来，只不过，利用李翔睿施展的梦返术不只威力强大，亦难破解。

　　自己留了一魂一魄在外，李翔睿也是一样；与寻常梦返术的用法不同，此法若用强硬手段破解易伤及精魄，叶洛不可能会这麽做；那剩下的方法，就只能从梦境里唤醒两人。

　　因为想要的东西还没到手，所以李翔睿还不能醒。

　　慕容礼打横把人抱进屋里，缭绕烟气遂以小屋为中心扩散，遮蔽了一切。

　　＊ ＊ ＊ ＊ ＊ ＊ ＊ ＊

　　苏弘尧醒来，天色已晚，在屋里转了一圈方确认两人未归，心里起初并没有很在意。等入夜，苏弘尧察看两人物品时，才发现留在枕下的金叶子。除此之外，村民替两人做的衣服、慕容礼这段期间猎得的毛皮，两人平日所用的一应物事都没有带走；更甚者，连屋里的乾肉、水、伤药都分毫未取，但苏弘尧知道，这两个人已经走了。

　　不过是像最初那样，恢复成一个人；跟邻里聊上两句，制香、买卖、等待。

　　等待时节、等待商人、等待情人。

　　世界虽大，对他却没有那麽深的诱惑；即便有，也有更放不下的。

　　半年或是一年，他们会整理村中的货物卖给在五十里外亭燧整营的路过商人，或者由村中青壮组队进关将商品卖给边城商人。偶尔手中货色比往常好，苏弘尧才会压队走得更远，可能到陇西，也可能到安定、庆阳，卖了货就回转，顺道带回村里边关需要的货物，边走边卖的回村；苏弘尧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回渊泉的老家看看、收租，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此时又到集货的时节，村里的老人处理香材分类香等都不是问题，太过精细讲究的香方就没办法了；於是在屯点守望值夜的换成村里的其他丁壮，女人小孩全在处理著香和毛皮，老人秤香调著简单的香方、一边注意研制的颗粒是否过细；至於成色更好的材料，则是照著苏弘尧的要求处理好就送过去，村里的蒸鼎、炒锅、大釜全都在忙，架子上铺著一片又一片的晒。

　　处理好的香至少都要陈放一个月或一季，算上运进关的时间或许刚好……苏弘尧忙得昏天黑地几乎沾枕即眠，然而，他依旧注意到鼻间滑过的香气，惊讶的迅速起身穿衣、带上武器、夺门而出，全村随著香气漫开骚动，直逼而来的马蹄声毫无掩饰，弓弦声响便有人倒下、转瞬刀锋已在眼前，骑兵冲杀过一轮村民便死伤过半，哀嚎与哭泣在夜风中有如鬼声。

　　村民不约而同的逃向不利骑兵的山中林间，来袭者便也下马追击、一边在村里放火搜刮，闪躲过骑兵的苏弘尧看清服饰，便如同留下来断後的其他村民愤恨的杀上去！

　　「为什麽！！」一刀砍向领队的军官，苏宏耀大声喝问，这个人他认得，以前是张康夫的手下！现在则升官到另一区！

　　「哼！」那军官一刀隔开苏弘尧、补上一脚，周围的兵自动挥刀上前，火光里的嘴脸极尽讽刺。「那个张康夫，见副校尉说谁能把缺补上就把女儿嫁给他，一口便应满了；在军帐里讲了半天、一块变两块，谁晓得你们这里还有多少极品呢？当然是回去看好嘴里的、再来伸手捞啊！」

　　苏弘尧听著一愣、全赖陈虎硬是挡了两刀，那军官见此情境哈哈大笑。

　　「我道是哪位、现在才想起来！这不是给老张肏屁股的小鬼吗？连个姘头都称不上！哈！瞧、还当真了！？兄弟们！把人杀光！老张跟校尉的酒等著咱们勒！」

　　「啊———」红著眼冲杀上去，砍倒一个、又一个、苏弘尧根本不知道杀了几个，只知道那张嘴脸变得惊恐、又变成了张康夫，所有站著的都变成了张康夫，在火光中嘲笑他！！

　　等他回神，那军官倒了、陈虎倒了，骑兵们的马逃跑的逃跑，有些低头顶著再也站不起来的主人，不知何时，所有的兵都倒下了；村民三三两两的在远处望著他，苏弘尧茫然回首，千年苏合的香气在烈焰里依然浓郁，温柔的像个梦，伴著浓厚的血腥味，无比讽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匡当一声，刀子落下，由手至身全都觉得黏腻恶心，血和苏合以及许许多多的香气变成种妖异的味道、彷佛将一切都卷入火焰——

　　戛然而止。

　　李翔睿冒著冷汗、喘气惊坐起来，彷佛世界停留在苏弘尧笑声断弦的那一刻，随著他的昏厥坠入黑暗。

　　屋里有微光摇曳。

　　恍惚的还没想起这里是哪里，便看见慕容礼在灯下，缓缓倒满两杯茶。

　　瑭杨古董店 第二章 苏合（10）

　　李翔睿冒著冷汗、喘气惊坐起来，彷佛世界停留在苏弘尧笑声断弦的那一刻，随著他的昏厥坠入黑暗。

　　屋里有微光摇曳。

　　恍惚的还没想起这里是哪里，便看见慕容礼在灯下，缓缓倒满两杯茶。

　　浑浊的目光渐渐清晰，李翔睿冲下床抓住慕容礼就把人往墙上撞，但不管如何咬牙呼吸都无法平静，看著慕容礼的表情更是无法冷静！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

　　「你为什麽不救他们！！」虽然两个人留下也没用！可是早点说至少可以逃！！

　　「……他们已经死了超过一千五百年，早就连骨头都、呜……」没有想到李翔睿真的会揍他，慕容礼吃痛地缩成一团。勉强抬头，李翔睿气息未平、紧握拳头。

　　直到慕容礼的手抚上脸颊，李翔睿才知道自己哭了，但愤怒压过丢脸的感觉、眼泪也懒得擦。然而死死抓著慕容礼，却再揍不下手。

　　「你皱什麽眉头！？奇怪我为什麽哭？」李翔睿边笑边哭，愤恨的抓著慕容礼摇。「你在梦里是醒的、但我不是！！你可以冷血、看我梦里有梦、可是我没办法！！即使我知道都过去了、骨头都化成灰，可是还是痛！苏弘尧被砍我会痛、他发疯我也痛！！你知不知道、明明想清醒、明知道自己是另外一个人，可是却在梦里变成别人感受喜怒哀乐再醒来有多恐怖！！而我现在做著梦中梦！！」

　　「……别哭了，这是梦。」

　　慕容礼没有笑他、也没有讽刺他、当然也没有说抱歉，只是一遍遍地替他抹眼泪，一遍遍的告诉他这是梦。

　　「……我知道这是梦……」可是很痛，如果没有一起生活过，那苏弘尧就只是遥远时空的某个人，即使在梦里心痛，醒来也可以告诉自己在作梦、这只是个无能为力的梦。

　　可是梦里的人在身边，会哭会笑会工作吃饭睡觉，在他可以选择改变的时候，他在梦里梦见这些人又死了一次，听见自己在苏弘尧体内笑出心碎的疯狂。

　　即使醒来也还在梦里、还在苏弘尧所在的世界，没办法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梦、没办法看著别人死而无动於衷。

　　李翔睿还是哭、哭得几乎整个人在慕容礼身上发抖，他从梦里亲身体验了愤恨、杀意，手起刀落鲜血喷溅的手感、快意、恐惧、恶心……人肉的阻力落在刀上黏腻又沈重，不想杀人，可是那些杀来的嘴脸居然如此兴奋快乐——

　　除了哭、还想吐，可是苏弘尧的一部份彷佛留在体内，让心底的某个地方对死亡习以为常。

　　慕容礼几经犹豫最後叹息地把李翔睿搂进怀里，没想过对方不只是心软，还哭得这麽伤心。

　　「……别哭了……真的这麽难过就把力气省下来揍我，我不会还手。」

　　原本哭泣的声音变成咬牙忍耐的声音，慕容礼不用看也知道李翔睿正努力停止泪水、调整呼吸，觉得这些声响细碎地扯痛胸口，却想不出安慰的谎言。

　　又过了好一下子，李翔睿终於止住了哭、觉得头晕脑涨，但还没忘记真正应该问的是什麽。

　　「……慕容礼，你在计画什麽？」

　　「苏弘尧……看起来好说话、实则偏执。不再见一次张康夫、把苏合夺回，他不会善罢干休。」

　　「你——」想站起来才发现动弹不得，慕容礼平静的表情异常残忍。「不要再说他早就是个死人！！我不可以去追吗！？难道他非死不可吗！！」

　　「对，」将李翔睿错愕的表情尽收眼底，慕容礼轻声道：「他不死，我们无法离开梦镜，也无法知道盒子最後的下落。」

　　所以，为了自己，就只能见死不救？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吗？

　　怔愣间，慕容礼的手覆盖在眼上，微凉的感觉很舒服、莫名的温柔，却又有股寒意和无法抗拒的睡意在蔓延——

　　「再睡一下，醒来的时候，就会看见苏弘尧了。」

　　慕容礼轻声语毕，李翔睿沈睡的身体坠入怀中，两人转眼消失——连同屋子、家具、马匹、湖泊，消失的彷佛从未存在。

　　苏弘尧睁眼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觉得好似听见李翔睿的哭声，再眨眼，便什麽都没了，只剩满天星斗。

　　彷佛又回到那一夜，村里的守夜人把那块示警用的苏合神木扔进火里，那十里香气比喊叫更安全有效，然而，即使如此也救不了什麽。

　　把营火挑旺，苏弘尧给马上鞍、整理物品；知道自己今夜再也睡不著，苏弘尧牵马走入一望无际的黑，觉得自己是醒的、又好像梦著的前进。

　　即使知道苏合昂贵，也从没想过还能这样换成荣华富贵……就算张康夫要成亲，真的说明讲白向他要一块这样的苏合作为娶亲的聘礼……

　　给不给？

　　「哈哈哈哈哈……」

　　哪有什麽给不给的问题？说穿了根本就不该骗他！十年！就算不是情人也有兄弟情分！为了个副校尉的女儿跟几块苏合便能屠村，这等小人哪还有爱、只能有恨！！

　　原来不是爱就会是许多算计！

　　苏弘尧一直笑，笑到咳嗽、声音嘶哑，不了解为什麽笑得开心还会痛撤心扉，依然勉强自己翻上马背纵马奔驰，痛得几乎昏厥又因此清醒，直到再也发不出声，咬紧牙在晨曦下边骑边哭——觉得人就是这麽蠢，是到如今还是想相信、还是想原谅、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恨谁！！

　　昼夜赶路、花了十天，苏弘尧磕磕碰碰的踏进从未来过的乌垒城，一身风尘虚弱的模样和些许贿赂，让守卫轻松放过只携带三十匹布的小商人而不多做盘查。苏弘尧找了间简单的店便住下、预付三天房钱，简单梳洗後，仰赖药物硬是让自己睡去。

　　苏弘尧再醒来的时候，几乎跟李翔睿同时睁开眼睛。

　　李翔睿努力让自己清醒，昏睡许久让全身都没力气；他看到慕容礼在旁边、也看出地点不同——屋内摆设算得上华丽，虽然安静，却听得到远处有人声。

　　慕容礼把他扶起来、递水，李翔睿喝水时才发现，身上的衣服还有慕容礼现在穿的都与原先不同……至少，慕容礼身上的应该是锦织，不但有花还滚边……

　　「咳咳、……很适合你，衣服。」

　　慕容礼眨眨眼、笑了，让李翔睿大感意外的凑上前吻他，没有太多的侵略性和情欲的吻、手扶著颈後却是可以挣脱的力道；缓缓加深的温热触感在口中舔弄，温存的感觉让李翔睿困惑得忘记挣扎，只觉得很舒服。

　　「……我们到了乌垒城，这里是副校尉家的客房。名目上我们是走北路出使大宛的使节从吏，不过走散了外加水土不服，使节特许我们在乌垒修养。」

　　慕容礼靠得很近，一说话气息就会抚过脸上，让终於意识到自己被吻的李翔睿迅速脸红，但还是没勇气问对方为什麽吻他。

　　「……走散了怎麽还会知道是使节特许？」

　　「督护当然可以派人追去问。」

　　吃了慕容礼塞给他的一碗粥，李翔睿伸懒腰活动筋骨，清醒後纷踏而来的就是各种记忆与情绪，不愉快的感觉与方才的气氛格格不入。然而说到底、人都是自私的——他想从这个梦境中醒来，也抱持侥幸心理觉得在最後一刻自己能做些什麽。

　　自从进入梦境，李翔睿第一次如此认真捕捉苏弘尧的梦；因为知道慕容礼什麽都不会告诉他，即使是不愉快的方法李翔睿仍然选择沈睡，至少在梦理他能知道苏弘尧已经进城，正打探著张康夫的事却没有结果，於是正计画著混进副校尉的府上。

　　李翔睿想帮忙、也想见见苏弘尧，但却不知道该怎麽找人只好守株待兔；他大部分时间都沈睡的状态也作实一个病人该有的模样，省去不少麻烦。

　　更甚者，副校尉前来探病时，陪同的慕容礼提及宰相喜欢苏合香；次回、副校尉再次来访时便带上那令他们心心念念的红色漆匣，让他们鉴定这块香木合不合宰相的喜好。听到两人夸赞更是喜不自胜捧在怀里，托求两人等使节团回转归国的时候带上漆匣，好孝敬宰相美言两句。

　　慕容礼自然含蓄衿持的应承下来，但副校尉却也没有因此留下漆匣，而是又收回去，当真越是贪官恶吏，行事反而越小心能干。

　　然而最让李翔睿困扰的，是他感觉苏弘尧的睡眠时间似乎极短，即使睡了也少有梦境难以捕捉，彷佛有什麽正在干扰梦境，即使如此也能察觉对方越来越虚弱的事实。

　　偶尔入梦，在重叠的梦境里，世界彷佛变成黑暗又永无止境的迷宫，不断的走著、转弯，无法停下的压迫感和喘息声令人疯狂。每次才看到一点点想知道的讯息，李翔睿就受不了的惊醒。

　　苏弘尧到底想干什麽？

　　苏弘尧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麽。

　　即使忍著，他对罂粟的渴望有增无减，原本用以安神，如今没有使用便心绪不定的几乎发疯，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脑子全都是乱的。

　　连连打探了几个人，获得的消息不是张康夫逃了、就是死了，总之没人清楚；至於上缴的苏合香以及出动军队屠村的事则根本没人知道，想当然尔这件事就只有主事者知晓。

　　因副校尉有客而变得比较容易混进去，苏弘尧伪装成家丁在副校尉府上打探。虽然家丁不能随意走动出入，但的确从其他下人口中听到漆匣的消息；赠送香粉讨好得宠的女婢和长工，便能以长见识为由头多看看宅邸的格局……即使如今愈加难以专心记忆，但多看几次还是能记起来……

　　「大人金安。」

　　「把他留下，我有用。」

　　苏弘尧正想跟著行礼，听见声音不禁愕然，身边的侍女应声後纷纷离去，抬头一看果然是——

　　「你用得太多了。」慕容礼拉著人往不显眼的地方走，对於苏弘尧用药成瘾的憔悴模样毫不意外。

　　苏弘尧只是低低的笑。

　　「苏弘尧，我知道你进来是想做什麽。」

　　「喔？我想做什麽？」苏弘尧又是一阵乱笑。

　　「张康夫已经死了。」慕容礼轻声道：「人是副校尉杀的，但我不知道尸体在哪里，应该是随便扔了吧。」

　　苏弘尧白著脸发抖，握紧拳头。

　　「那个红色漆匣我看过一次，黑色的那个我没看到，这个宅邸不大、匣子也不是能乱放的东西，约莫在副校尉自己的寝室。」

　　慕容礼说著从怀中拿出一小卷布帛给苏弘尧，抖开便是宅邸的地图。

　　「……为什麽帮我？」不是没听说两人乃是使节从吏……苏弘尧无法理解慕容礼帮他的理由。

　　「报恩，感谢你曾收留过我俩，」慕容礼深深一拜。「我猜到副校尉可能杀人灭口却未曾示警，如今斯人已逝，只能助你报仇完成心愿……横竖这等狗官死不足惜。」

　　「……就这样？」

　　慕容礼沈默许久，才叹息地再次开口。

　　「他的希望是你能更珍惜自己的性命，」苏弘尧闻言苦笑，他知道慕容礼指的是谁。「至於我……我希望你不要再有来生，生生世世，太苦了。」

　　「我也这麽觉得，」把地图收进怀中，想起那张不知在哪里腐烂的脸，还是有那麽点想带他回家。「与其留下诸多因果债务，人活著一生一世便已足够，不论该原谅的抑或不该原谅的……」

　　与其期待无尽的来生用一句抱歉来原谅自己，冀望来生是何其卑屈的贪婪。

　　瑭杨古董店 第二章 苏合（11--完）

　　「……把头抬起来。」

　　与慕容礼别後，事情莫名的顺利。

　　即使已非柔嫩娇美的少年，长期被疼爱的痕迹在苏弘尧虚弱又毫不自觉间化为妖冶风情；副校尉平日虽不好这口，但既然在自己家里撞见、对方又温顺，那还客气什麽？

　　副校尉当下便想把人拉进房里，但仍留了分心眼、要左右打理一下再把人送到寝房；有人跟著、副校尉不担心会出乱子，而苏弘尧根本没想过要逃。

　　苏弘尧唯一的请求，就是在房里点上他带来的香；验过无毒後，这等助兴之物没多做计较便燃上……倒在靠近香炉的地方嗅闻药性，任由罂粟的香甜飘然支配身体，等副校尉把他拉起来的时候，浑身放松的苏弘尧仅是迷蒙地笑著，不管做什麽都乖巧的回应，直到男人在体内驰骋肆虐才真正的醒来，但也只是纵情呻吟、没有任何反抗。

　　「肏两下就叫成这样、呼、比肏娘儿们还快活！」

　　厚掌拍打臀部的痛让身体不由更绞紧体内的性器，男人兴奋爽快地鞭苔、浪笑自己的骚荡，苏弘尧也跟著笑了，笑得妩媚、笑看欲望的热度支配身体，本来就不是非他不可……只是不想要……

　　「哈、哈哈……」

　　忍不住大笑，苏弘尧翻身压住副校尉、自己骑上去，起伏坐落的深度爽得副校尉没注意到他扶在床栏的的手！

　　拔剑！落下！

　　凭著身体下坠的力道一剑贯穿男人的右肩胛、手肘压死男人的惨叫，迅速拔剑换手、将长剑抵上副校尉的脖子，苏弘尧脸上已是森冷杀气。

　　「……我问什麽，你答什麽。」不得不庆幸对方粗心大意的把配剑挂在床边，省了很多麻烦。

　　「…好…好好好。」

　　苏合、罂粟、与血的气味让大脑感觉一阵麻痹，後穴也还含著男人萎软的阴茎，苏弘尧眯起眼，移动刃口在对方胸前画出血痕，随即又移回对方颈上。

　　「谁献上苏合就把女儿嫁给他，有这回事吗？」

　　「有、有有。」

　　「有人献上苏合了吗？」

　　「有、一个姓张的障塞尉……」

　　剑身一推在副校尉颈侧留下血痕，轻松制止了对方蠢动。

　　「把女儿给他了？」

　　「不、我…」副校尉支呜著，长剑一贴还是说了实话。「我杀了——打开始就没想要把女儿嫁他…我我我想知道哪儿还能献上这等好货……」

　　「是哪儿还没搜刮吧？嗯？从一开始你就打算杀掉他？」

　　「是……是。」

　　「苏合呢？」

　　「一……一盒上贡了，另、咿……」剑锋紧逼，副校尉惊得走音。「个、是多贪的，贡香本来就只有一块，姓张的也知道……另一块是给我女儿的聘金。」

　　哼……果然……

　　药性上来，苏宏尧用力甩头，副校尉发出扭曲的惊吓声；苏宏尧随之停止，貌似疑惑的歪头打量，眼里飘忽歪斜的脸让他不可自抑的发笑、然後缠绵甜软的吻上去，吻得副校尉即使恐惧、困惑却依然被挑起了性欲，勃起的阴茎弄得苏宏尧呻吟几声後、更是不受控制的胀大。

　　「嘻嘻嘻嘻……」

　　缓缓动著身体、长剑依然架在颈上，苏宏轻笑地享受混杂恐惧的兽欲，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身体，能让男人在性命交关的时候还忍不住蠢动，怕死却又屈服於欲望、冀望藉由欲望征服自己。

　　副督尉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被废的手没有意料中的痛、头有些晕，恍惚间原本有些杀意的人又笑了起来、甜甜地伺候，剑还贴脖子、下身却兴奋的难以自己。

　　鼻间的苏和香，甜腻得异常疯狂。

　　身上的人，边笑边落著泪。

　　「──苏、」

　　因为梦到苏洪尧挥剑的瞬间，李翔睿惊醒後跌跌撞撞地冲向副校尉寝室，一闯入内间便看见染血的床，握著剑的苏弘尧停下动作、茫然又惊讶地望著李翔睿。

　　只一瞬间、因李翔睿而惊醒的副校尉推开苏弘尧，顾不得浑身赤裸，也没夺剑反击便冲出外间，高喊起人。

　　室外顿时喧腾起来，兵甲碰撞之声与各种脚步声充满杀意与慌乱，衬托得内间格外安静，苏弘尧怔怔地、望穿墙一般地望著某处，半晌才嗤嗤地掩面笑了。

　　「苏弘尧？」

　　「嗯？」随手扔了剑、捡起件衣服披上，苏弘尧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先是找到了自己的那块红边黑锦，而布料依旧包裹著的漆匣，只剩一个。

　　苏弘尧小心地端著红漆匣、稳住身体，彷佛用尽全身力气捧住瑰宝、打开盖子、凑向鼻尖，露出迷离又满足的表情。

　　「找到了……」

　　一遍遍的念著、轻柔地摸著，盖上盖子、包回布巾，在李翔睿能阻止之前，苏弘尧愉快地掀翻所有的油灯、推倒香炉，火舌迅速蔓延。

　　「你做什麽！苏兄弟、你……你怎麽会变成这个样子？」削瘦、苍白，透出一种病态之美，清亮的眼既坚定又疯狂。李翔睿上前抓住苏弘尧好快点逃离火场，怎料拖也拖不动。「苏弘尧！！」

　　李翔睿很气，气自己、气别人，气为什麽梦里的主角总是想寻死！！

　　「生什麽气呢？」苏弘尧笑著，虽然短暂，但认识李翔睿就像认识了泉水一般。「你该恭喜我得偿所愿。」

　　「所以找到了就快走啊！！」

　　火烧得飞快，转眼已是一片火海，苏弘尧望著李翔睿焦急的脸，看著慕容礼悄悄出现在对方身後，突然觉得人生至此也没什麽不好。

　　「这个，送你吧，带著它离开这里。」苏弘尧把红漆匣塞到李翔睿怀里、退了一步，撕下衣角卷手、拾起地上的短剑。「别再管我了，还是多听听後面那位的话，比较容易活下去。」

　　「什、」一转头、慕容礼便大步向前的把自己困在怀里，让李翔睿眼只能睁睁地看苏宏尧回眸一笑便破窗冲了出去，只能跟著外面的惨叫一起怒吼！「慕容礼！！你到底在想什麽！！」

　　火海、一片火海，炽热的温度跟泪水一起扭曲视线，烧毁的墙轰然倒塌，让李翔睿看见物外的景象──

　　另一片的火海、被鲜血浸透的苏宏尧、而他手中的短剑离副校尉还有一寸──

　　轰！

　　屋梁、木柱、大片大片地焚倒、崩落，李翔睿对这世界最後的印象，是那永无止境的红与远胜烈焰烧灼的痛。

　　以及越来越浓烈的──

　　龙脑香。

　　彻底的、纯粹的、浓郁至极的龙脑香。

　　眼里，只剩下黑色。

　　不想醒来、不想醒来、不想醒来……

　　「翔，别哭了……」

　　叶洛叹息的音色传来，手轻柔地抚过脸上。

　　李翔睿猛地睁开眼、弹坐起来，只手捂住脸、再用力抹去，正想揍坐在他面前的慕容礼，才发现手中还有东西？！

　　「──为什麽！？」那不是梦吗！？为什麽──

　　李翔睿慌慌张张的解开红边黑巾，鲜红刺眼的剔金朱漆映入视线，不用继续开下去也知道里面一定就是那块苏和香。

　　为什麽能将梦里的东西带回现实？！

　　李翔睿正想追问，眼角却惊见有个黑影缓缓走来、逐渐成形，在他躺著的长椅旁恭恭敬敬的跪下。

　　「──张康夫！？」怎麽会在这里、不是已经、

　　「是鬼。」叶洛附耳说道。

　　「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慕容里淡淡的说著，拿过李翔睿怀中的漆匣、将之转交给张康夫。

　　狼狈的鬼影边哭边开心地摩蹭著盒子，看得李翔睿一阵冒火，抓起黑巾用力往张康夫砸去，愤怒的抬脚想踹却被叶洛阻止、只能咆哮！

　　「你凭什麽找这个匣子！！你知不知道苏宏尧怎麽死的！！凭什麽你贪求富贵抛弃他之後还能得到苏合！！」

　　鬼魂的脸既像笑、又像哭、像凄凉、像错愕，张康夫的脸扭曲著，望著李翔睿，好半晌才森森凄凄地发出声音。

　　「因为……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找不到他吗……」

　　找？

　　「废话！！像你这种人！谁会想被找到！！」

　　「没有……我没有……」

　　「没有什麽？！」真想冲上去撕烂这个鬼！

　　「我从来没有抛弃他……」

　　「那你拿走两块苏合难道是假的吗！？你不贪富贵、不贪裙带、那干嘛多拿一块！？」

　　「……我想回家……」

　　鬼魂幽凄的嗓音飘进屋中每个角落，李翔睿觉得心中的忿慲被这声音刷成空白，只能呆呆地聆听。

　　「我想回家……都说好了……不要财帛、不要女儿……调我回乡……」

　　「你……」

　　「……我只是……想家……即使…一个人……都没了……也想看一眼……」

　　「你为什麽不先告诉苏弘尧？不跟他商量一下？」

　　鬼魂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明白李翔睿为什麽这麽问。

　　「…为何？事若成，再说不迟……若是又被上面吞了…也就无须再提……我们，都在一起这麽久了……」

　　「…我以为……只要我说……他一定肯一起走……」

　　「真的不是你请兵去杀人灭口？」

　　「副校尉……副校尉……」

　　声音里又哀又恨，在语尾零落成惆怅。

　　「有了一块、还想要一块……我不愿意再给，他便拖著、找旁人打听我去了哪，再回头杀了我……推到山坑下……我想著、想著……」

　　「他既然杀我，一定是知道什麽……可是我死了，眼睁睁看著鸟啄我的尸体、看太阳晒得我神魂涣散，我却动也动不了……等我发现自己变成鬼、赶回去……我就已经找不到他了……」

　　「然後……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我找了他好久、好久……越找…越担心……他是个死心眼的人……」

　　「…我就当著鬼找他，他变成鬼也好、投胎变成了人也好，但我……从来没有找到过……鬼差都说……他们从没勾过这个魂……也没见过他的鬼……」

　　「我想……我想……那他……大概跟苏合在一起吧……所以……我开始找苏合……」

　　「我好久好久以前，就找到了这个黑的……可是……没有他…没有他……」

　　「谢谢你们……找到红的…他不在里面……他现在…好吗？」

　　「张康夫……」李翔睿捂著脸，又开始想哭了。

　　好久好久以前，他们就已经错过了。

　　「他现在，很好，是不是？」

　　李翔睿觉得自己应该说谎，可是，如果他说谎，那这个误会该怎麽办呢？苏弘尧的心意该怎麽办？

　　「他已经魂飞魄散了。」

　　「慕容礼！你这家伙！！你怎麽、」

　　鬼影重重一盪、几乎化为烟团，覆又翻腾凝聚，现出一个怔愕的形影，过了许久，才知道这不是在骗他。

　　「为什麽？你们知道，为什麽？」

　　「他以为……你抛弃了他。」

　　啊……

　　「他以为你支支吾吾拿了苏合走，是为了荣华富贵。」

　　啊啊……

　　「他以为骑兵血洗村庄，是因为你。」

　　啊啊啊……

　　「他以为，你在他身边，是因为掺了药的香，他以为你……其实从来没有爱过他。」

　　「我…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他用了药……我以为……我不说……他也能明白……」

　　「嗯。」鬼只有哭声，却无泪。李翔睿听著这声音，这是一个鬼魂历尽千年哀恸。

　　「没想到……他从来都没有信过我……」

　　鬼烟翻腾。

　　「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下辈子缘聚一面……」

　　已经开始碎散的鬼影露出一个又沧桑又苦涩的笑容。

　　「原来……他从来不相信我……」

　　……他不信我……

　　他不信我……

　　一声声、一声声，相思的馀韵。最终还是在误会里凋零成苦涩，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翔睿即使想哭，也哭不出来了，在他想要先揍慕容礼一拳、问他这到底怎麽回事之前，叶洛动手了。

　　一记勾拳就让慕容礼的身体从躺椅飞过了茶几。

　　「叶……洛？」

　　没有想过叶洛会动手、也没看过叶洛使用暴力，原本逐渐恍惚、浑沌的神智，又因此恢复一些。

　　「我们回去吧，你需要休息。」

　　「啊、喔……」

　　李翔睿摇摇晃晃的被叶洛扶起来，虽然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但最後还是输给了睡意。

　　在他能听见慕容礼的叹息之前，叶洛用法术带他离开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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