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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序
　　蜀地。唐门。
　　以毒发家以毒走遍天下，从古至今。
　　今？对，你没看错，今天仍然有唐门之后人存留。他的名字叫唐小霸。这不，披星戴月的他正急匆匆的穿过马路。“吱呀”，一辆银灰色的长轿车急刹车在面前：“你没事吧？”焦急的声音，焦急的脚步，还有司机焦急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赶时间，所以没留意……”
　　懒得理他，唐小霸拍拍身上的灰土，免费赠给他一个白眼，然后飞快的跑了。他也在赶时间，否则……才不会这样轻易放过谁！
　　电梯又坏，只好手脚并用爬上九层顶楼，气喘吁吁推开阴暗楼道里的某扇门，唐小霸一屁股坐在门口鞋柜子上，累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认命等着屋子里慢慢踱出的人取笑。
　　那人果然如他所愿走出办公室，斜靠在咖啡色的门上，墨黑的短发，雪白的衬衣，匀称的身材，两只艺术家的手抱在胸前，棱角分明如同上帝精雕细琢过的面孔，周身散发着书香门第出品的儒雅气度，一双眼如流星若清水，完美到令人停不住的遐想，偏偏那眼神夹带着十足戏谑的成分：“这次来的蛮早的，只迟到了一个小时而已。”
　　扑闪着无辜的大眼睛，唐小霸聪明的没有据理力争的反驳，为了月薪的完整，甚至没有争辩一句：“因为调查你派给我的任务我通宵没睡，一大早就往这里赶，路上还被车撞了……”之类的废话。事实上，他喘的说不出半个标点符号来。
　　“恩？”那人俊眉一挑，慢慢走过来，修长的手指一拢，已经起疑，“遇到车祸了？”每次都这样，不消他说，老板什么都知道。
　　唐小霸委委屈屈的点头。
　　老板眉头皱的更紧，一边查看唐小霸的情况，一边温和责怪，“昨天不是告诉你要么早点要么晚点，不要赶八点半整出门吗？”
　　“你说，会请我喝西北风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唐小霸心里在笑。
　　老板左看右看，看唐小霸身上确实没什么伤，这才放下心，发挥老板能力，继续笃点训导：“上班路上要是出事，算工伤，我还得掏医药费，你也得遭罪，何必呢？那样的话，我倒宁愿你晚上两个钟头……”
　　黑线，撇嘴，铁公鸡，到底还是为了钱才在乎他。
　　老板盯着他的揉成一团的小苦瓜脸，看了一会，忽然心情大好：“不过你没这个机会了。”
　　“啊？”脑后勺吹起一股阴惨惨的冷风。
　　“从今天起，你搬过来和我同住！”

　　【之一 毒醒】

　　“从今天起，你搬过来和我同住！”老板一字一顿，生怕他唐小霸听不懂普通话似的。而唐小霸此时真是愿意自己听不懂。凭什么？！他不过住的远了些，有赖床的毛病，平素里一个月也不过迟到三十天而已，凭什么因此就被老板软禁？
　　当牛做马不算，难道非得要他累成牛头马面不成？虽说他起初确实喜欢上了老板的温和脾性，但从老板成为老板的一刻，他就扔掉了人皮，变回了彻头彻尾纯种吝啬鬼、大灰狼，总恨不得榨干他这个唯一员工身上每一滴油水。巴不得他唐小霸不拿薪水不休假期，像永动机一样的工作。
　　唐小霸一脸挫败，无精打采的瘫在鞋柜上，如果可能，就让他像滩泥一样从老板手指头缝里滑出去吧。阿门兼阿弥陀佛。无论佛还是上帝，谁听见谁办事就是好上司。
　　估计没谁听到他的祈祷。老板转回房间拨了一个电话，好像是叫房东把唐小霸的东西马上都送到这里来，多余的房租也不必退回云云。唐小霸几乎可以透过电话线看见，正咀嚼晚餐的房东沾着米粒的大嘴巴咧到天边去——有便宜占多好。小便宜小快乐，大便宜大快乐。身为小市民模板的房东太太一向以身作则。
　　等老板打完电话，唐小霸才有力气挣扎起身，冲到老板房间门口，扶助门框为自由进行最后的反抗：“你打算给我多少钱来雇我兼职保姆？”
　　老板呵呵笑，单手扶住下巴，眼里精光一掠：“放心，我会免除你的水电费、租房费、煤气费和上网费的。”
　　唐小霸欲哭无泪，差点顺门框滑下。老板好整以暇：“以你乐观的天性，应该设想生活变得更加简单了。”
　　乐观天性？啊，对了，唐小霸差点忘记自己以前好像性格真的很开朗，甚至可以说是盲目的乐观。但自从进了这间公司以后，他似乎一直在不计绅士形象的暗骂，骂老板那个只派人干活，连零用钱都不发的家伙。若是让他吃饱些，说不准他还真能再乐观一回。咕噜噜，咕噜噜，唐小霸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开始清唱空城计，窘的唐小霸一脸尴尬，恨不得凿开条地缝钻进去。老板揉揉眉毛：“我还没吃晚饭，你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可吃的？随便弄点就好，我不挑剔。”
　　唐小霸勉强支撑着饥饿疲惫的身体走去厨房，他真愿意这时候能像某一次梦里经历的那样灵魂出壳，可以轻飘飘的，潇洒自如的去给老板准备晚餐，而不是拖着这副沉重肉体。啊呸！唐小霸狠狠啐了自己一口！假如灵魂可以逃脱饥饿等七情六欲的困扰，自由自在，还管那破老板干什么？
　　真是……没骨气啊……
　　一盘煎蛋。老板说：“太过油腻，撤下。”撤到唐小霸的食道。
　　又一盘吐司。老板说：“没有火腿陪伴，吐司就是个和尚皇帝，没情调。”这没情调的绕进唐小霸的胃肠。
　　再来一碟腌黄瓜。老板说：“盐分超过国家卫生部标准，拿走。”腌黄瓜逛入唐小霸口里。
　　最后一碗蛋花汤。老板说：“唐小霸你果然是偶像派，一碗汤都做的这么稀，你要当镜子照吗？”结果，唐小霸照完镜子，把汤一滴不剩全部喝完。都刷完碗了，老板忽然一拍脑袋：“哎呀，想起来了！我刚刚吃过饭的。就在楼下，买了个肉夹馍。”
　　唐小霸郁卒，心道：下次看谁再嘲笑我迷糊！
　　打了个饱嗝，唐小霸觉得这个老板其实还是蛮不错的。谁会忘记吃过晚饭的事呢？说忘记不过是个托辞，为了让员工自己下厨房填肚皮吧。但是话又说回来，他唐小霸做的东西，借老板一千个胆子他也未必敢吃。嘿嘿，谁叫他姓唐呢？
　　蜀地，唐门，只要经手，任物可以为毒，别说这肉体凡胎的老板，就是仙风道骨的唐小霸也……当然他还没修炼到那个程度。
　　不大的办公室里，一张简单破旧的估计是古董级别的书桌，肩负着案几和书柜的双重责任。老板就埋头在那一大堆书籍后面，英俊的面孔被挡的严严实实。唐小霸洗完了餐具，擦干手，规规矩矩的坐到老板对面勉强挤下的小一号的电脑桌旁，开始干活。他的任务是定时收发电子邮件，把各国语言写来的文字统统翻译成汉语，整理给老板，然后发挥文秘水准给老板安排任务，当然还要当老板出行时候的跟班。总体来说工作不太忙碌但是很凌乱。话又说回来，他那冰雪聪明睿智非凡的老板居然不会外文，不懂网络，还是个珍稀动物一样的电脑小白，实在令人咂舌。
　　所以唐小霸总质疑老板是不是在耍他。依唐小霸的观点，老板身边最缺的是绝世美女或者贤淑内助，最不缺的大概就是他这样念的医学专业但宁可弃听诊器失业也要夺得自由身的应届毕业生：“老板，你真的不懂电脑吗？真的只会照猫画虎画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吗？”
　　老板从书堆里缓缓抬起头来：“尺所短寸所长，术业有专攻，我不会外语和电脑一点都不奇怪。”
　　“可是……”连句hello都不明白什么意思，这人是不是太过老土？抑或是他乃火星人，闲来无事，到地球来旅居的？火星人都讲汉语吗？
　　“唐小霸！我要郑重提醒你，不许在上班时间走思！否则，扣钱！”老板严厉的口气吓了唐小霸一跳。扣钱？为什么又来这损招？明明知道他最怕扣钱。倒不是因为贪婪，事实上他在大三以前一直是过分大度的。请同学吃饭、借同学零花，加上他有点迷糊的性格，从来也记不得催债，因此还在同学之间落了个提款机的美誉。可大三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唐小霸一下丧失了家庭支持和经济来源，逼不得已做起了自己以前最不屑做的一种人——吝啬鬼，就像现在的老板。并最终沦落到这一家不足六十平米的两室一厅的办公场所兼老板居家的‘大公司’。
　　唐小霸至今记得几个月前刚看到公司‘庞大’规模时，还笑呵呵傻兮兮的问老板：“这是公司给我准备的单身宿舍吗？”
　　老板面无表情的说：“等公司有朝一日发展起来，可以把这旧址当宿舍送给你。”
　　唐小霸自嘲当时自己居然相信了老板的宏图大志，居然相信了‘这公司有朝一日真能发展起来’，居然以为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并且真的足够大，可以同时砸中他和老板的头。虽说他现在挣的薪水能够的上小康的边，虽说他老板本质不是个刁难的上司，可……人不是要以发展的眼光看世界吗？怎么他看了这好几个月，也没看出来这两人公司能有什么发展前途。工作单调他是不怕的，但问题是，两个月以来，他这个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自问不是弱智的唐门之后，愣是没看出来公司到底是从事什么行业的——没有一桩生意上门，这些倒还在其次，最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老板不给他发钱？一毛钱都不发。
　　“老板，可能有生意。”能抵挡铁公鸡老板扣钱罚款的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来生意。于是唐小霸顺口胡诌，并随手点开了一则邮件。说来奇怪，两个月来都在收各具特色的垃圾邮件，偏偏今天胡乱点开的这一封有些离奇内容。
　　标题写的分明：有麻烦请阴阳者逸生相助，条件内附，薪酬从优。
　　“是不是发错了？”唐小霸狐疑的问老板，他已经习惯没有生意上门，猛来上一回还倒不适应了，“老板，咱们公司有叫逸生的吗？”
　　“你叫逸生吗？”
　　“我叫唐小霸。”
　　“那么我叫逸生。”
　　啊？老板郑重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不过这名字还有捡来就用的吗？狐疑之下没多问，唐小霸点开邮件的附件，查看对方具体要求。不看则已，一看着实被惊骇到。
　　只见，附件里是一张照片，面目狰狞的灰色楼梯的背景下，一个长发女子支离破碎的身体仰卧在地，脸上一团血肉模糊。
　　唐小霸丢了鼠标跳起身来就往大门外冲，被已经凑到他身边来探查究竟的老板，手疾眼快抓个正着。
　　“你需要我帮你什么？”老板真是心理素质好，比恐怖片还恐怖的照片面前还能镇定自若，声音都不颤抖。就是，能不能，别把我押在屏幕面前？唐小霸祈祷。
　　“你……”照片里的女子居然动了动，慢慢转头，然后向他们这边一点一点爬过来。身后一片血红斑斓。
　　(待续)

　　【之二 卜楚】

　　“谁，谁，谁，谁在说话？”唐小霸努力劝服自己这是黑客恶搞，这是病毒更新，这是外星人下战书……反正不会是怨灵死不瞑目。
　　女子的脸突然扩大至整个屏幕，可以清晰的看到她不断吐出血沫的唇在蠕动：“我是怎么死的？”
　　下一秒银幕陷入无底漆黑，老板低头，看已经躲进书桌下面本能拔下电源线的唐小霸哆嗦成一团。
　　好久好久。
　　唐小霸终于瑟缩着开口：“你，你……到底、到底，做的什么买卖？”
　　老板淡定的声音，宛若死湖，没有一丝波澜：“喏，你刚刚不都看到了？”
　　“为为为什么？”
　　“挣钱。”
　　“为为为什么……选我？”随着女鬼飘渺的声音完全消失在空气里，唐小霸逐渐恢复了说话的气力，但脚还是软的，支撑不起有些瘦小的身体。
　　“你真的想知道？”老板定定望着他。
　　唐小霸摇不动脑袋，只好艰难的摆手：“你、你、你还是别告诉我了……我辞职。”
　　老板似乎没听见他说话，眉毛一挑，神秘兮兮说：“因为，我算到，你的命盘是有误的。照你的命盘来看，你早在一年多前已经离世了。”
　　唐小霸瞬间惨白了颜色。
　　难得好心的搀扶起可怜巴巴的小唐同学，老板安慰的摸摸他的头：“放心，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个阴阳者。只是对你比较好奇……”
　　“阴阳者？是什么？”唐小霸好像听天书。
　　“阴阳者是一种帮助死去的人达成在人间的遗愿，以此换取报酬的职业。不然你以为我俩为什么总晚上上班？要知道，很多鬼魂不能自由出入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的报酬该不会是……冥币吧？”唐小霸还是想逃。
　　“报酬非得是钱吗？”老板顿了一下，片刻，揽住唐小霸的肩膀，叹了口气，“你关了她的邮件，逼的她找上门来了。”
　　“……谁？”几乎和唐小霸的疑问一起出现的叩门声，清清楚楚，响彻二室一厅。
　　唐小霸蓦地恢复了气力，飞奔到窗口一纵身就要跃下。结果被老板猫抓耗子似的一把拎住：“这里是九楼！”
　　唐小霸苦着一张小脸：“跳下去，我就和她平等了，用不着再怕了。”
　　扑哧两声笑，不止老板，还有不请自入的门外那个不速之客。
　　“哈哈，别告诉我，这胆量就能当阴阳者？？”女鬼邪狞的望着唐小霸，笑的放肆，完全失了刚刚一付沉冤待雪苦大仇深的模样。
　　唐小霸以光速闪进逸生身后，一眼也不敢偷瞧。逸生左手绕到背后确保唐小霸不会忽然飘落下楼，右手指了指自己：“我才是阴阳者。”
　　屏住笑，女鬼凑上来，郑重审度了逸生一会，终于点头：“不错，果然你才是……那你身后那个小鬼头是干什么的？”
　　唐小霸不高兴了，虽然还是不敢露头，但还是鼓足勇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才不是小鬼头”，企图挽回男儿尊严。女鬼听罢又笑：“你不是小鬼头，难道是大鬼头？你修炼到家了没？”
　　“我……”
　　逸生出其不意打断了唐小霸的申辩：“姑娘，你很想知道自己的死因是吗？”
　　“姑娘？”女鬼一怔，笑声瞬间转变腔调，犀利尖锐仿佛针芒刺入肌肤，“姑娘？！！我再也不是姑娘……我是个鬼！！！鬼！！”撕心裂肺一声呐喊，结局落入掩面啜泣中。
　　哭声惨，连唐小霸也心头酸涩，忍不住探头想要安慰她。可嘴巴张了张，没出来声，他一个陌生人，到底无从劝诫。
　　“我来，就是想拜托，拜托你们调查，我……我的生命到底是怎么结束的？”都说人怕死，鬼何尝不是，面前这个女鬼已经有所避讳，不愿再提那个字了。唐小霸虽性子有点迷糊，但仍是感觉到了。
　　“知道我家的规矩吗？”逸生悠闲的掏出根烟点上，吐出一串柔絮般的烟圈。
　　“这个，我有所耳闻。”女鬼忽然间低声，努力想把自己显得可怜巴巴，但破碎的脸实在无法配合，低下的头颅更是一不小心把天灵盖也掉了下去。慌忙捡起，重新盖到脑袋上，而一边的唐小霸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战栗的手不由自主的抓上逸生的肩膀。
　　女鬼盖上头骨，又拢了拢染血的长发，自以为模样如常靓丽便又转向唐小霸和逸生，可一张嘴说话还是血盆口：“说吧，你有什么要求？只要你能查出是谁害了我，叫我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哦。”着重重复了后面一句，还附加一个‘媚眼’，惊得唐小霸忽然大叫起来：“逸生，你不是这么饥渴吧？！”
　　逸生和女鬼一起困惑的看向他：“饥渴？”
　　唐小霸猛点头：“我知道以貌取鬼是不对的，但是，但是，从事特殊服务行业么，起码要在外表上过得去吧。”
　　女鬼脸色青黑，伸出长长的十个手指甲：“你说谁是特殊服务行业的？”
　　逸生赶快把唐小霸往怀里一藏，躲开女鬼的杀气：“他是我的手下，你要是动他一根汗毛休想我再帮你。”
　　极不情愿的收起架势，女鬼撇了撇嘴，竖起一根手指：“一天，二十四小时，我要知道真相。然后悉听尊便。”
　　“成交。”
　　阴风刮过耳际，唐小霸牙齿打颤，不顾一切紧紧抱住逸生，直到周围平静的只剩彼此心跳声。发觉女鬼早已离开，唐小霸赧颜，急急推开逸生的胸膛，冲进厨房喝水，顺便掩饰刚刚凌乱的思绪。他早就怀疑逸生不是一般的生意人，可当事实真的坦诚面前时他又茫然不知所措。
　　“为什么做阴阳者？很来钱吗？”
　　“不，鬼很少付钱。但是他们会帮我做其他人类做不到的事。”
　　“比如？”
　　“比如无声无息潜进公安局档案库，调查一下，你。”逸生眨了眨眼睛，孩童一般顽皮。
　　唐小霸已经有免疫力了：“也可以调查这女人的死因是吧？”
　　“不。”
　　“不？”
　　拍拍唐小霸，逸生看他像看到了宝：“事实上，来我这里寻求帮助的鬼中，能当黑客的不多，而且每次他们只帮我一回。所以为了公司的长久发展，为了鬼们的长治久安，为了……”
　　“为了你兜里能有足够的金钱来源，你就找到了我。”唐小霸觉得现在老板说的比较像实话，所以他信了，“但是为什么不直接找个学计算机专业的，而找我这个半道出家的？”
　　“学计算机的，没有学医的人胆子大。见了鬼说不定已经昏过去了。你看你的心理素质多好，现在还清醒。”
　　青筋一跳：“老板，是不是雇个学计算机专业的黑客太昂贵？”
　　闻言，逸生兴高采烈握住唐小霸现在还汗湿冰凉的手：“知己啊，唐小霸你真是我的知己。”
　　唐小霸发誓如果不是他现在使劲攥住自己的双手，他一定毫不客气，给他当头敲上一拳。不过，一个问题怎么会只有一个解决办法，这次轮到唐小霸坏笑：“老板，很不幸的告诉你，我电脑刚过一级。”
　　“我知道。”好真诚的把唐小霸的手攥的更紧，“但我更知道你比一般的黑客还厉害。”
　　唐小霸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这个火星人。
　　“忘记提醒你，我是阴阳者，占卜是我的看家本领……诶，唐小霸你怎么翻白眼了？你醒醒，起码要告诉我该不该帮你叫救护车啊？！”
　　门铃忽然响起，把混僵僵的唐小霸惊到飞起：“不、不、不会那个女的又回来了吧？？”
　　逸生则看在唐小霸帮他省了一笔救护费的份上好心告诉他，鬼通常是不按门铃直接闯入民宅的。
　　无奈唐小霸已成惊弓之鸟：“不、不、不是她，又、又、又是哪个鬼？”
　　逸生把门铃应答功能开启，屏幕上显现唐小霸的房东一张油光锃亮的脸。
　　下一刻，被房东打包丢出的帅男唐小霸丝毫不计形象的狂摇老板的肩：“你打算养我一辈子？还是就把证件现在还给我？！”
　　逸生漂亮的手指夹住证件的一角潇洒的递还他：“两者我都选。”
　　唐小霸抓狂：“我要自由！”
　　老板终于摆开老板架子将自由二字封杀在萌芽中：“你现在走，以前的薪水我一个子都不会付！”
　　唐小霸啊呜一声扑过来，嘴巴一张，毫不怜悯咬上逸生的手臂。逸生吃痛，却仍不忘调侃他：“你是想让肚子里有我的骨肉吗？”
　　扑通！！咣当！！唐小霸这次昏倒的姿势比上次帅了不少。当然，前提是忽略紧跟着倒下，把他脑袋砸出一个大血包的抢镜头的椅子。
　　(待续)

　　【之三 毒生】

　　一边拿冰块敷头，一边恶狠狠的咬着石头一样的俄式干面包，唐小霸只当是啃某人的肉。
　　被臆测着味道多妙的人正坏笑着坐在餐桌对面看他，表情固定了一个多小时。
　　进退，对峙，目光火拼，电流四射，直到唐小霸想到自己年纪小应该让着这位老哥才先开口：“我、坚、决、不、干。”
　　“我问过你愿意与否吗？”言外之意，你唐小霸没有说不的权利。
　　大怒：“不管你问过没有，我就是不当黑客！”
　　“以前你不也做过，怎么这次反应这么大……”
　　老板的话似乎听上去比较容易让人误会，但唐小霸刻意忽略掉了：“那怎能一样？我当初是为了攻游戏关。”
　　“这次难度也差不多吧？”
　　唐小霸血溅五步：“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公安局的档案系统哪里是容易进的？！！！再说，我根本没问那女的姓什么叫什么，怎么查？”
　　逸生好心递给他一杯温水：“我告诉你呀。”
　　唐小霸怨妇一样的看着他：“老板，你就那么希望我进去？通过两个多月的相处你就没发现我有一点点长处，值得你挽留的？”
　　逸生眯起眼，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断然否决：“怎会没有？！你的手臂就比一般人长。”
　　唐小霸顿时失去了做人的勇气，一脸绝望。
　　老板居然还好意思温柔：“放心，你不会进去的……”
　　“哦？”难道是柳暗花明？老板有备牌？能保他万无一失完成调档。
　　“……你进去的话我天天给你送盒饭。”
　　唐小霸再次磨牙霍霍。这次他发誓，一定要把眼前这个英俊到让天下男子都自惭形秽的家伙啃的一根骨头都不剩！也算是为维护全体男同胞的尊严做出了突出卓绝的贡献！
　　不期然，修长的手指习惯似的摸上他的脸颊，轻轻揉搓，温热传来，竟让唐小霸瞬间失神：“去吧，我会和你一起面对的，无论发生什么。你忘记我说过的吗？”
　　接下来，唐小霸仿佛被催眠了，分明思路清晰，大脑自主，但手指已经摸上键盘，浑然不觉的飞快敲出一串字符，串成长长程序，神不知鬼不觉的钻进了档案系统为数不多的几个空隙里。
　　“解卿卿，女性，三十岁，独身，某大学讲师。X月X日于校园图书馆楼坠落。经法医鉴定，为自杀身亡。”
　　只几分钟，唐小霸没让逸生失望，不仅成功盗出信息，且全身而退，警方甚至没有丝毫察觉。
　　“有目击证人吗？”
　　“警方的记录上是没有。”
　　“哦？”逸生蛮有趣味的望着唐小霸，他听得出言外之意。
　　“警方记录是根据目击证人的说法来的。”
　　果然。“目击证人是谁？”
　　“受害者的同事，李老师和燕老师。”
　　“都是女的？”
　　“嗯。”
　　“唉呀，”逸生抱头闷声，“之前我一直以为有桃色新闻。”
　　唐小霸冷冷瞧他：“老板，你不该当什么阴阳者。”
　　“哦？”
　　“你应该当狗仔队的队长。”自以为摆了老板一道的唐小霸得意洋洋的笑。却不料逸生早有防备。
　　“如果我去干狗仔队，你要领谁发的薪水呢？”
　　俗，真俗。每次都提钱。唐小霸苦着脸暗自舒缓抵触情绪：跟俗人绝对不能一般见识。“老板，要去拜访两位目击者吗？”
　　“当然。”
　　晨起六点半，李老师家楼下。冻得瑟缩的唐小霸脚都跺麻了，还是不觉的暖和。总等不见李老师下楼，而根据逸生的占卜她此时早该出来晨练了。凶巴巴打电话给老板，质问原因。得到轻飘飘的一句回答：“继续等。”
　　唐小霸火大，按照一天八小时工作制来算，他此时早该下班了。可抠门老板根本连提都没提加班费用的问题，叫唐小霸工作起来好没动力。继续学寒号鸟：“咕咕咕咕，明天就垒窝，明天就垒窝……”
　　一道黑影乍现楼道口，慌慌张张的裹着一大包东西往街上奔。唐小霸定睛一瞧，正是苦寻多时的李老师。几步跟上去，一拍那人肩膀：“你在干什么？！”李老师不防有人来袭，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血红的眼盯着唐小霸，嘴巴张的大大，浑身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讲不出。怀里的一大包东西也慢慢慢慢自行摊开，露出女子的内衣，有些红色氤氲其上。
　　唐小霸狐疑的想凑近探个究竟，李老师这时已经回复些意识，急忙挣扎着闪躲。唐小霸哪里肯依她，双手往前一伸，还没抓住目标，身后风声突起，一股蛮力正砸在后脑勺上，唐小霸眼前一黑，咕咚一声仆倒。
　　李老师惊呼：“唉呀！！他死了没？”
　　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恨恨答复：“现在还死不了。”
　　“什么？！你连他都要……”
　　“不然怎么办？难道让他告诉警察说解卿卿的内衣在你手上？！还沾着血？”
　　“这……”
　　“不用犹豫了，快来帮我，这小子绝对不能留！”
　　李老师想了想，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探了探唐小霸的鼻息，脸色瞬间惨白：“唉呀！！你把他打死了！！连气都没了！！！”
　　“嗯？”来人显然不信，亲自上前去看，果然，唐小霸的身体都已经开始冷却。
　　李老师要逃，被那人揪住低骂：“慌什么！趁没人看到，赶快处理掉，什么都不影响。”
　　于是，两个女子趁着天色未大亮，借助三轮车，合力将唐小霸连人带车推进了李老师家附近的一个养鱼塘里。然后若无其事照常上班。
　　燕老师的课是早上第一节，当她匆匆忙忙冲进教室时，一名英俊男子抢先一步挡住了她：“您好，燕老师，我是解卿卿的朋友，我叫逸生，能占用你一分钟时间吗？我想了解一下当时……”
　　“对不起！”燕老师毫不客气的打断他，“学生们在等我上课！”
　　长发一甩，不准备再理睬那个不速之客。
　　逸生却瞄着她沾满泥水的鞋，满腹狐疑：“你一早去了河边？去健身吗？”
　　燕老师大惊失色，腿一软，差点栽倒在教室门口：“对不起，这是我的私事，用不着跟你汇报！”说罢，拼了全身气力迈出大步跨进课堂，再不回头。
　　逸生沉思了一秒钟，干净的手指默默掐算：“糟糕！”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却还是恨不得插出一对翅膀来，光速飞到养鱼塘边。唐小霸啊唐小霸，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出事！
　　偏偏池塘里没有唐小霸。确切的说，只有一群被喂饱的鱼。翻着白眼，鼓着肚皮，躺在水面上倒气。旁边养鱼人在哭哭啼啼的骂，说自家宝贝鱼们被恶人施了毒，一条也卖不出去了。
　　逸生心急如焚，顾不得礼貌，上前揪住老头的脖领，打断了人家的悲伤，再三逼问有没有见过这么方这么正这么圆这么扁的一个男孩子。
　　老头不哭了，听天书一样的听，看傻子一样的看，到最后摇了摇脑袋。心里暗自琢磨着，可惜了这么俊的一个人，居然是个呆子，不然推到水里再遣我那傻闺女去救，来个渔女救帅哥，来段姻缘巧合，倒也不失一段佳话。
　　逸生很想下池塘去亲自查个究竟，但是看老头一直神游，眼里精光四射，仿佛探照灯一样一直照耀他。逸生浑身发毛，觉得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而且鱼都被唐小霸毒死了，他怎么可能傻乎乎的呆在原地等人抓现成的呢？当下只有讪讪作罢，垂头丧气的回去。
　　推开家门，里面竟有响动。
　　唐
　　小
　　霸！！
　　乍一见眼前这个裹着毛毯脑袋湿漉漉冻的哆嗦的小家伙，逸生沉默了，心头泛起奇怪感觉，好像小孩在燥热暑季，一日没喝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心爱的冰激凌。
　　紧紧抱他在怀里，感觉他的湿发上的水渗透他衬衫，凉丝丝的印在他胸膛上，逸生总算确定了这人是真实的，不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
　　“老板，我觉得你这干占卜的可以关门大吉了。”唐小霸埋首在他肩窝里，闷声闷气。
　　“这个，”堂堂阴阳者因为占卜不灵被人质问到词穷，逸生当然理直气壮的反驳：“不能怨我，每个人的命理都有盲区，都有占卜触不到的地方，何况你的命格与人类不同，算不到你遭难是必然的。”
　　唐小霸偷偷撇嘴，缩手缩脚，打算化成一点，从逸生臂弯间钻出去， 反被逸生抱的更结实：“……所以以后你要跟紧我。寸步不离。”
　　唐小霸忽然觉得热了，从里到外暖洋洋的。加班费第一次忘记要了。
　　（待续）

　　【之四 卜元】

　　“你查到什么了？”
　　“很简单，李老师和燕老师把解卿卿推下楼顶，然后彼此作不在场证明。”
　　“原因呢？”
　　“不详。”唐小霸端着热茶，吹着暖风。心里其实还在回味老板痛下决心开空调给他取暖，而自动忽略电费时的决然表情，忍不住偷笑。不幸被当事者窥到。老板脸色开始转阴。
　　“唐小霸啊唐小霸，你为什么叫唐小霸？是取霸占豪夺的意思吗？”
　　唐小霸慌了，茶杯差点从手里滑落，他哪里知道这名字的来历，信口胡编：“这个……那个……主要是因为谐音。谁跟我打招呼都叫我小爸，不知不觉就长辈，我多赚啊。”
　　老板的脸色由阴转为暴风雨前的平静：“你的意思是……这两个月以来，你到底占了我多少便宜？！听着，你占了我便宜不能白占。”老板忽然笑吟吟，“前三个月算你试工，下个月起开始发薪水。”
　　唐小霸扔掉毯子，默不作声开始收拾行李。
　　“你干什么？”
　　“回家去，下个月再来上班。”
　　“下个月再来？也好。”
　　“？”唐小霸警惕的盯着老板，那一脸无害的笑仿佛狼外婆在对小红帽招手说别怕别怕。
　　“等你再来的时候，麻烦多带点钱来，否则我怕你不够交旷工的罚款。”
　　“！你……”铁公鸡三个字到底还是咽下肚去，免得侮辱了铁公鸡。唐小霸如是想。
　　一条薄被披上唐小霸的肩头，却等不及他感动，老板就破坏了温馨的气氛：“你知道你刚刚弄湿的那条毯子是阿拉伯一千零一夜公司出品的吗？全球限量两百万条，好贵的，我都没让你赔……”
　　长叹：“多少日元？”
　　“日元？我没换算过。两个月前是用津巴布韦钱买的，好几百块。”
　　“……老板，津巴布韦现在是通货膨胀的厉害，钱已经和纸没什么区别了。”
　　逸生很是惊讶：“啊？？？？纸已经这么昂贵了？？？唐小霸，咱俩赶紧收拾一下，去津巴布韦卖纸。”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挡在门口：“老板，你们该不会是找不出我那起事故的背后真相，打算溜吧？”
　　唐小霸火上浇油：“你怎么可以这样诋毁我家老板？！告诉你，我们不是打算溜，我们是打算走，正大光明的走……”话音未落，老板已经阴惨惨伸出一只手来捂住唐小霸的唯恐天下不乱的一泄私愤的嘴：“唐小霸，你好有才，之前我太委屈你了。”
　　女鬼站在门厅声嘶力竭的喊：“谁都不准走！！查不出我的死因，我就把你们的阳气通通吸光，让你们生不如死！”
　　逸生听出她不是玩笑，骤然冷了颜色，把唐小霸往身后一拽，毫不客气反驳道：“你最好不要存这样的想法，否则第一个魂飞魄散的一定是你！解卿卿！！”
　　解卿卿一怔，明显犹豫了一会：“只要你们不偷偷溜走……我一定会好好答谢的，我说到做到。”
　　唐小霸藏在老板身后，因为不必正面面对解卿卿，头脑倒也清楚多了，整理一个接一个问题丢过去。譬如“你和李老师燕老师什么关系”，“你们有没有过节”，“什么过节”，“关于钱还是关于情仇”等等等等。引得解卿卿轻蔑回应：“我竟不知道阴阳者雇了个管家男，比我过世多年的外婆还啰嗦。你们不是会占卜吗？算不出来吗？”一句话提醒了唐小霸，对呀，他不会占卜只能傻乎乎的蛮干，可逸生不同，他是真正的阴阳者，好比电视剧里常常一闪而过的重要的算命瞎子，神神在在，摇头晃脑，但几乎没算错过。
　　撇开解卿卿的事，唐小霸想到了另一层：逸生既然会算，为何不干干脆脆算个彩票头等奖来，至少也要算出一栋房子来，至少不能委屈在这两室一厅里。他可是正牌阴阳者，和电视里那些上不了档次的半仙神棍兼职骗子绝对绝对不能同日而语。
　　似乎专门要腾给唐小霸提问的时间，逸生三言两语请走了女鬼，回过头一指厨房：“给我泡杯茶来。”
　　唐小霸奔进厨房火速端来一杯白开水：“老板，咱们公司仓库里只剩了一根茶叶棒，您还需要吗？”
　　“下楼去买。”
　　“我可以顺便买张彩票吗？”受不得逸生颇有深意的斜睨，唐小霸又违心的加了一句，“替咱们公司谋点财路。”
　　抿了口白开水，逸生招招手示意唐小霸坐回办公桌：“我们不能因为一己私欲丢失了行业美德。”
　　“那我们行业美德是什么？”
　　“有雇主要求去做的时候，才可以付诸实践。否则，会损阴德，会折阳寿，会殃及后代，会危害社会，会不利人类进步……”
　　“……老板你的意思是，需要替死鬼、垫背的？”
　　逸生假装没听见，手指敲了敲桌子，自言自语：“解卿卿，你为什么不肯说内幕？”
　　叮叮叮，细小的敲门声伴着粗重喘息，极不和谐的亮相。唐小霸警觉起来：“谁？”
　　逸生则笑：“邻居。”
　　挤进门来的是住楼下八层的一个圆柱形的胖太太，早春料峭寒冷的天里，居然穿着单薄的旗袍，围着一条毛茸茸的貂尾披肩。满脸堆笑，极尽谄媚：“逸生啊，我已经打听来了，你要我查的解卿卿。她呀……”逸生指了指书房，胖太太随即闭口，一扭一扭跟着逸生走了进去。
　　唐小霸则被关在客厅里。
　　一撇嘴，哼，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乐意听。心里这样想着，脚底却不由自主靠近书房，人也整个贴在杨木门上，恨不得和门融成一体。无奈黄杨木的门太厚重，竖着耳朵听了半个小时，唐小霸一无所获。
　　两个钟头之后，门开。胖太太口干舌燥，不停抚着胸口喘息，似乎是犯喘病了：“逸生啊……呼呼，逸生……该给，给我了吧？”
　　逸生轻微点头道了声谢，并没有如唐小霸所料给胖太太什么药品。
　　可一句谢就让胖太太欢喜的一阵旋风似的跑下楼，速度绝对赶得上波音747。惊呆的唐小霸嘴巴嘬成个O形：“真是，人不可貌相。”
　　话又说回来，身为占卜行家，为何还要遣个邻居去查前因后果？
　　逸生坦白：“不是哪个阴阳者都可以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的，占卜多少、准确与否，主要和个人所处环境有关，和年龄有关，和性别有关，和助手有关，和早上有没有吃饭有关……”
　　唐小霸听懂了：“你的意思是你功力不到家吗？”
　　逸生一把抓住唐小霸的手，相见恨晚：“如果我现在能吃到可口的早饭……唔，似乎已经十一点了，那就午餐吧，我就能恢复七成法力，我就能想到晚上怎么应付解卿卿。”
　　唐小霸突然想起来什么：“你的意思是现在是白天了吗？那么刚才解卿卿怎么会出现？”
　　逸生以‘你越来越聪明’的眼神夸奖助手：“你觉得呢？”
　　“解卿卿……不会是她根本就没离开这栋楼吧？”
　　“她为什么不走呢？”
　　被问住到发呆的唐小霸，托着下巴冥思苦想。
　　又喝了一大口白开水，逸生忽然觉得有丝丝甜味在其中：“你忘记她答应过我什么？”
　　“你……你在利用她做某件事？”
　　“不是利用，是等价交换，我委托她查一个人。”
　　“谁？”
　　“你。”
　　唐小霸手一晃，下巴差点被自己搓掉：“啊？？？啊！！！”
　　（待续）

　　【之五 毒复】

　　老板突然善心大发亲自下厨做了西餐——两份意大利面，外加甜点。唐小霸盯着手里的一根粘玉米棒，又看看老板盘子里容颜姣好的美型西点：“老板你的蛋糕做的样子真漂亮。”
　　“这叫慕斯。”
　　“上面爬的一条一条白白的好像在爬的是毛毛虫吗？”
　　“……那是奶油。”
　　“那毛毛虫爬过的好像解卿卿头上凝住的血块一样的是什么？”
　　“……”逸生刚吞下的一块慕斯已经生生卡在咽喉，上不去下不来，“那是巧克力。”
　　“听说甜食吃多会得糖尿病，老板，这么大一块算不算多？”
　　“……我能消受。”
　　“那么老板，”唐小霸突然紧张的问，“你有买医疗保险吗？糖尿病可是要花好多钱治疗的。”
　　把慕斯毫不客气的丢进垃圾桶，回头对上唐小霸一脸惋惜到痛的表情，逸生笑的优雅：“多谢提醒，你也要注意哦，不能靠甜食太近。”话音刚落，已经狼扑上来，抢走了唐小霸刚啃两个粒的澄黄饱满的玉米棒。三下五除二，解决干净：“劳动有益于延年益寿，我把这个难得的机会让给你，唐小霸，去洗碗。”
　　唐小霸恼恨着刚刚没往玉米上做点手脚，悔的肠子都青了。咬牙切齿的去刷碗洗碟，一口气摔碎了三分之二强。如果不是老板及时冲进厨房，威胁说再打碎一样，无论是什么都要百倍赔偿，就从薪水直接扣，唐小霸的手抖症估计到下个月都好不了。
　　晚上，解卿卿果然准时到来。开门见山劈头就一问：“谁害了我？”
　　“你自以为最好的两个姐妹。”
　　“不可能！”解卿卿尖叫着，“全世界都可能背叛我，唯独她俩不可能！”
　　“你肯定？”
　　“……你到底查出什么来了？”
　　唐小霸很不合时宜的扑哧一声笑出来，为那外强中干的所谓‘友谊’。
　　解卿卿长长的手指甲毫不客气，又伸了过来。逸生突然也笑出来：“李疆你也来了？”
　　女鬼惊得立时回头，轻飘飘的身体差点因为甩的惯性而飞出去。但身后，她身后什么都没有：“你骗我！”解卿卿暴怒，一双露着白骨的手朝着逸生扑来。逸生也不躲，只在她即将得手的一刻说了半句话：“他也拜托过我……”
　　解卿卿愣了，怔怔的看着逸生，原本惨白的脸颊更加慎人，手慢慢缩回。过了好一会，双眼才开始湿润，轻轻眨动，掉落一地血珠：“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和他闹脾气说分手，他来求和解时我又刁难……”
　　手颤巍巍的捂住眼，解卿卿呜咽着再说不出话。那一幕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情景又浮回记忆——老实巴交的男孩子，雨中捧着玫瑰站在马路对面，没有打伞，全身淋得透湿，但看到她出现时，一下就恢复了活力，蹦跳着从对面冲过来……刺耳的刹车声，戛然而止的卡车，吓到呆滞的司机和她，眼睁睁看着鲜活的生命鲜红的流去……男孩却顽强的爬起来，依旧微笑着走到她面前，递上败落的玫瑰，用他残余的半边身体半张口鼻说爱她……
　　逸生和唐小霸也不问也不劝，只是静静的听解卿卿痛苦的抽泣，原来幸福曾那么临近，原来幸福和希望永不同步。
　　解卿卿哭的累了，终于抹了最后一把血珠，向逸生深深一鞠：“谢谢你。我不想查我的死因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去办。”
　　逸生点点头，指指窗外：“每次雷电都是一个机会，可以把你带进人类肉眼不可见的范围内，当然那个世界也在我们中间，只不过去了就看不到我们，我们同样也感受不到你。无论清醒或者梦境，我们都不再有相遇的机会。”
　　解卿卿笑了，非常潇洒的摆手准备离去。唐小霸第一次觉得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李老师和燕老师因为和李疆的亲戚关系，已经被警方怀疑了，上回偷看他们的刑侦档案我知道的……”
　　逸生转向他，凶神恶煞：“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这你不还是知道了吗？唐小霸不敢说出来，面上打哈哈装傻，企图蒙骗过关。逸生本来已经伸出禄山之爪，无奈解卿卿硬要唐小霸送自己下楼，说什么一见如故说什么相见恨晚：“多帅的小唐啊，要是我还活着一定倒追你。”唐小霸吓得直往逸生身后躲，却被无良的老板拎着脖领丢出：“送你了，但一定要留下聘礼。规格么，参照比尔盖茨。”
　　唐小霸欲哭无泪。倒是老板心情大快，一路欢歌进了厨房，去准备第二天的甜点。
　　解卿卿这边早收了玩笑的表情，专注的盯着唐小霸好一会，盯得唐小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才问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老板李老师他们的事。他们已经受到良心谴责，惶惶不可终日，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你不想我或者你老板替我再苦苦追究。”解卿卿肿的高高的眼流出几滴液体，楼道太昏暗，唐小霸看不清那是泪还是血，“我真羡慕你，唐小霸。”
　　“我？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你觉得幸福是怎样的呢？唐小霸。”解卿卿意有所指的指指逸生的门。
　　“这个、这个……”唐小霸左顾右盼，抓耳挠腮，脸上留下不知是由里到外还是由外到里的一层微红。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在我走之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我……我叫唐小霸。”略一迟疑，少年回答的极为坚定。
　　女鬼颔首苦笑，无可奈何。
　　解卿卿虽然不再追究，但法律还是严惩了两个自以为替天行道的李疆的亲友。一个是他的亲姐姐，一个是暗恋他多年的发小。据说，李老师还是因为反复梦见李疆的尸身才去投案自首的。
　　但逸生肯定的说，李疆不是解卿卿，他不会纠缠，他离开的时候很快乐。
　　唐小霸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人能对心仪之人亲口将爱道明，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逸生说：“人其实并不贪婪，一种幸福就够回味一生。甚至到死都可以释然。”
　　唐小霸对此不置可否。但有谁知晓，他内里却藏着一个类似饕餮一样胃口大到连沧海桑田都意图吞下的心，幸福要怎样大才够填满？
　　(待续)

　　【之六 卜歌】

　　咚咚咚，好像接头暗号似的闷闷的敲门声，无情的摧残着在客厅打地铺的下属的耳膜。唐小霸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朦胧间好像看到窗外似乎天色将亮未亮。恨恨的去开门，连来人是谁都不看，唐小霸就丢给人家一句“扰人清梦，图财害命，你是私了还是公了？”
　　“咦？是你？！”来人一上来就久别重逢的口气引得唐小霸侧目。
　　来者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白底黄边的休闲外套一看便知是法国名牌，发型似乎是韩国大师的手笔，与韩剧里的男主角们有些雷同，金丝银框的美国近视镜架在中国原产的高鼻梁上。
　　“你谁？”唐小霸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最后结论——不认识。
　　“你忘记了？上次我撞的你。”
　　唐小霸的哈欠刚打了一半，闻言戛然而止：“你？前两天我上班时是你撞的我？！！”
　　青年男子文质彬彬的点头：“对不起，我那天就想找你，可你跑的太快……”
　　“你想怎么样？！”唐小霸警惕的望着来人，他依稀还记得当初自己爬起来的时候恶狠狠的踹了两脚高级轿车，大概会掉一层漆吧，这人不会是来索赔的吧？
　　“我？我是来道歉的。请问……”
　　“别糊弄我！”谁会为了一句道歉特地找上门来？唐小霸再幼稚也不信这么天真的理由。
　　“你刚刚不是说可以私了公了什么的？我以为咱们说的是一回事。”
　　咦？这人的手伸到包里在掏什么？是手铐？是绳索？预备把他五花大绑回去，强行赔款吗？“呜哇！”唐小霸装了弹簧一样一蹦老远，几乎是用整个身体砸开的逸生的卧室门：“老板啊，救命！”
　　“他的确是来道歉的。”老板居然一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继续裹着被子睡觉，“我朋友，无意中知道你的。”
　　“啊？”连占卜的人都这样说……唐小霸开始犹疑，“你说过每个人都有盲区，是占卜不到的，说不定他还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好，我叫量仁，”青年伸出友谊之手，可唐小霸不敢回握，挪蹭着挪到老板床边，去拽他头上的被单。
　　“干什么？”逸生露出半只眼冷冷斜睨他。
　　“老板，我今天想加班。”破天荒的一句话，惊得老板直接从席梦思上翻滚下床：“啊啊？！”
　　“你放心，我今天不要加班费。”
　　老板更慌，急急冲上来端详唐小霸的脸色：“你病了？要看医生吗？”
　　量仁在一旁帮腔：“我有医生执业证。我可以帮忙。”
　　唐小霸巧妙避开量仁伸出的手，毫无风度的粘到老板身上，眼巴巴的，小狗一样仿佛在寻求庇护：“客人大老远来的，老板你去招呼吧，我来加班整理材料好不好？顺便可以帮你查查前两天那个疯老头委托的案子，他不是等不及了吗”
　　量仁眉头皱的深深：“你？你怕我？”
　　逸生也狐疑的观察唐小霸。不过什么话都没讲，只是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去书房独自加班。唐小霸感恩戴德的走了。
　　量仁则将手心隐形的画符轻轻揭下：“难道被他发现了？”
　　逸生寂然，目不转睛盯着唐小霸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量仁是个胃口极大的家伙，饭量是逸生和唐小霸加起来的总和。还吃的极慢，从早茶一直吃到晚饭。所以三餐后即被逸生冠以‘硕鼠’的恶名，要一脚踢出门去。
　　量仁死赖着不肯走，说交友不慎碰上了逸生，说相见恨晚遇到了唐小霸，说上帝给他关了门窗，又捅开了下水道。唐小霸受此戏谑一反常态的忍受，脸上挂着逐渐僵硬的笑，不停的抬头看挂钟。似乎秒针走啊走的，会突然变出个天使搭救他。
　　逸生看不下去了：“唐小霸，你到底在等谁？我不记得公司今晚有安排来客。”
　　唐小霸忙点头应是，但眼睛还是执着的瞄着表，尽量回避着量仁愈发过分的盘问和打量。
　　门铃终于响起，唐小霸长长舒了口气，百米冲刺的速度去开门，迎来大包小包一大堆，和一个六七十岁模样的老太太。
　　“咦？哥哥弟弟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个娇贵弟弟身子比黛玉还弱，连电梯都晕，你哥正背着他爬楼呢。”老太太满腹牢骚，“小霸你说说他们还有半点良心不，居然让我这个老太婆独自一人拎这么多东西上来？！”
　　“妈怎么不叫我下楼接你？”
　　不等老太太答话，已经有另一个声音插入：“这位是唐妈妈？幸会幸会，鄙人是唐小霸的上司逸生。”
　　修长的手指，和蔼的态度，迷人的声音，儒雅的气质，帅到没天理的模样，引发‘唐妈妈’一地口水：“啊？我……你……他……”
　　“逸生，她不是唐妈妈。她叫毓白柳，来自苗疆。”逸生背后探出一张熟稔的惹人厌的脸。
　　老太太脸色立即阴沉下来：“量仁！我当谁这么胆大，原来是你为难我儿子！”
　　“什么你儿子？你两个儿子我都认得，他是唐门的，他叫唐小霸。”
　　“唐小霸就是我儿子！！！”
　　逸生眼神转厉，瞥向唐小霸。后者瑟缩着，完全躲在老太太背后，只露着头顶，一言不发。
　　“妈，你真是老了，你难道看不出吗？不是量仁为难小霸，而是这个老板怀疑小霸到来的目的，利用量仁来查底细的。”门口突然出现的一个彪形大汉，小心翼翼的从背上放下一个苍白纤弱的仿佛十岁孩童矮小的少年，而刚刚那句话便是出自少年之口。
　　量仁立即调转矛头：“乘月、乘风，又见面了。呵呵，咱们真是有缘有分，冤家路窄啊……”
　　乘月一个手势，身后的大块头乘风走上前，将量仁干净利落的丢出门去，门一关，关住一串哀号。乘月下巴扬得高高，冷冰冰的目光梭巡着逸生每一个表情：“唐小霸跟着你受累这么久，实在委屈。今天我们就要带他走。别拿薪水工期那一类的托辞来唬人，我们不是唐小霸，不吃你这一套！”
　　逸生面色愈发难看，这个浑身长刺的男孩子让他很不舒服。倒是唐小霸此时抬起头来，打量周围，确信量仁已经彻底从视野里消失，马上从老太太身后钻出来，挡在逸生前面，对来的三人解释说：“你们误会老板了，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根本没有为难我没有让我受累。如果不是他收留，我现在早饿死街头了。”
　　“啊？”毓白柳一听立时又把唐小霸拉回，上下左右仔细观察：“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妈妈话非要来打工呢？跟着妈妈哥哥弟弟闯荡江湖，实在不行回苗疆去，加双筷子而已，怎样也不会饿着你呀，你偏来伺候别人做什么？看看看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几天没吃东西了没睡觉了？”
　　逸生翻翻白眼，心道，我这里可不是虐人所。
　　乘月见他这样维护逸生，便相当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头甩到一边，不再理会谁。倒是乘风数落起来：“小霸，你把大家急坏了。”
　　唐小霸只剩下点头哈腰赔礼道歉的份：“对不起对不起……”
　　一干人等在客厅落座，唐小霸本来是规规矩矩的坐在逸生旁边的木椅上的。乘月极不高兴这一点，指挥乘风把他连人带椅搬过来。唐小霸本欲反对，却见量仁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复返，已经溜到客厅门口，当下立时从椅子上蹦下来，钻到老太太那边，一屁股搁在木头沙发的扶手上，痛到抽气。逸生见状，想起身上前，却被量仁死死拽住，耳边低语：“你那个员工果然是有问题的。”
　　“哦？”
　　“你知道毓白柳是谁吗？”
　　好像生了顺风耳，老太太听的一清二楚。当时就不干了：“量仁，是男人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畏畏缩缩的连个雄苍蝇都不如！”
　　量仁暴跳：“毓白柳！你说谁不如雄苍蝇？！”
　　“说的就是你！”
　　“毓白柳！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吗？！你不就是个苗疆圣女吗？都老到没牙了能有什么了不起。依我看是苗疆的女人都死光了，才轮到你当圣女！”
　　老太太白头发一根一根倒竖起来：“臭——道——士！不许你侮辱我们神圣苗疆！！”
　　量仁毫不示弱，也不怕自己现在是以一敌三：“神圣？啊啊，这是我今天听过最可笑的词！你倒说说看，你贵为圣女，儿子怎么来的？”
　　乘风忽的站起来，半截塔一样，拳头攥起像哑铃，眼瞅着就要砸向量仁喋喋不休的嘴，乘月手疾眼快拉住他：“我们是妈妈的养子，怎么啦？堂堂青城派道家门人，什么时候闲到管起别人家养孩子的事来？妈妈收养孤儿是做有益于社会的善事，哪里像某些人，一天到晚除了骗吃骗喝就是懒惰到长毛，只会满口的仁义道德……”
　　“那他呢？”量仁聪明的不去反驳牙尖嘴利的乘月，而是手指唐小霸。
　　“自然也是。”老太太昂首挺胸，完全无惧。
　　（待续）

　　【之七 毒兽】

　　“那他呢？”量仁聪明的不去反驳牙尖嘴利的乘月，而是手指唐小霸。
　　“自然也是。”老太太昂首挺胸，完全无惧。
　　“骗谁？唐门富贵，哪里用的着你们乱施善心？我看八成是被你们拐来的吧！要么就是你趁人不备时动的手脚，用了蛊！好让唐小霸永远听命于你！好让你的竞争宿敌唐门不敢再与你斗！”
　　“胡说八道！！！！”老太太气的脸都绿了，雷霆一吼，差点把这九层楼以声波震散，“量仁你个混小子，再口没遮拦、满嘴放炮，当心姑奶奶今天就给你下蛊！我才不在乎你爷爷的爷爷和张天师什么关系。别说老太婆老了，就是我再老上十岁，凭你个毛头小子……乘月，那话怎么讲？”
　　乘月慢悠悠笑道：“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量仁年轻气盛，自以为本领高强，最恨别人瞧不起他，尤其听这话出自样貌如孩童的乘月之口，更是难受。立时爆发：“老太婆！有本事你现在就放马过来，少在那激将！今天委托人为证，若不杀杀你的威风，我就不姓量！！！”
　　一语惊出，周围瞬间一片寂静。逸生暗叫不好，忙看向唐小霸，果然见那少年煞白着脸，悄无声息的站起，慢慢向门口踱去。想要劝慰，想要阻止，偏偏没有理由，逸生心里堵得闷慌——他委托量仁千里迢迢来查唐小霸身世，委托的支票还躺在量仁的口袋里，万万抵赖不得，他也是实在想知道为什么唐小霸的卦象奇怪到只有一张白纸，一切都停滞在了一年多以前一场变故时（上次获悉他有难，乃是算到了燕老师的行动才得知）。按理说不按理说，这都是不可思议的。
　　人眼可见有限，在另外的人所不能想象的无限延展里，鬼怪精灵，神魔幽冥，每一类都是生命的别样形式，就在人类身边并行繁芜。仅仅有一种方法可以知道他们的存在和行迹，那就是占卜。自古以来，人类各个分支里，一直有从事神职的人员，他们都留下了无数占卜的办法，东方的八卦、易经，西方的占星、巫术，不过都是其中现为普通人所知名的一些。真正的卜术，像其他类别的学问一样自有它博大精深海洋般的内涵。
　　实际上，逸生懂得，不止卜术，连唐小霸所擅长的毒学亦是如此。若是唐小霸想要不显山不露水的给自己个全尸，他逸生绝不可能多活一秒。而他偏偏没有这样做，甚至甘受自己反复刁钻的为难，除了用嘴皮子反击，连最轻微的能散播在空气里造成周身痛痒难耐的所谓‘唐门待客之毒’（意思是：只要中此毒就表示唐门把你当客，从此后不会与你为敌，更不会痛下毒手），所有所有都没用过。
　　逸生好奇，刹不住车的好奇，就在这个唐小霸当初揭了楼下的他随手一贴的诚聘启事，兴冲冲的找上门时，他就挑明了所有启事上的优越条件都是假的，除了夜间上班。若是常人，恐怕会掉头离开，最不济也要托辞说考虑考虑，趁机溜掉，可唐小霸毫不犹豫点头答应了。次日就真的来上班。当天，逸生就骗到了他的生辰八字，偷偷捱到卧室里好生掐算了一番，结论居然是这个男孩早在一年多前就死掉了，连魂灵也不明原因挥发殆尽！！！
　　起先，逸生以为自己弄错了，但用许多方法反复验证之后，结论依旧唯一，他才开始疑心。掰着手指把人族之外所有生灵都数个遍，以各自特性去套，没有一个能套上唐小霸的。也就是说，自己雇的这个所谓医学院毕业生，非鬼怪精灵，非神魔幽冥，非飞禽走兽，更加不是外星人。一言以蔽之，现在的唐小霸根本就不在五行三界之内。
　　这个少年，学的是医，却连最基本的几种维生素是什么都说不齐全。
　　这个少年，唐门出身，却连户主唐田是人是物都搞不清。
　　这个少年，嘴上极不满意自己的待遇，频频不怕死的和老板吵架斗嘴，但即便多少次挫败，也从未提出辞职。
　　这个少年，脸色苍白，分明鬼气缠绕，却可以出入阳光下，无所顾忌。
　　这个少年，连解卿卿都看出端倪，认准他不是常人，自动请缨去查底细，虽然一无所获。
　　这个少年，分明知道老板和顾客多少人都对他存怀疑和困惑，他防备，却不逃避，也不辩驳，只是咬紧了牙关坚定说自己名叫唐小霸。
　　……
　　愈想愈多，愈多愈不够，对于幼年起就学习用占卜之术窥探他人秘密的逸生而言，仅仅肤浅的了解唐小霸远远不够，他对他的一切都有所渴望，时间越久越迫切了解。量仁就是这个时候被想起的。
　　修以道学的无为之术，却无仙缘，没法成正果，只能游弋江湖，做个无欲无求的侠客的量仁，偏偏沾染了世俗的物质欲，爱上了用钱颐指气使别人的豪爽感觉。于是只身下海从商，因为缺乏经济头脑，被几只绣花枕头似的的基金拖成了‘饥民’，无奈改作零成本的私人侦探，专门稽查一些稀奇古怪的灵异事件，比如谁家的宠物狗不见了，是活着是死了，在哪里存活；比如谁的老婆不见了，活着还是死了，在谁家享受，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不过只限于活人事宜。倒与逸生专为死者服务的本行相互弥补，相得益彰。
　　所以这次他打了八折。
　　一见到唐小霸，量仁又后悔了。他觉得酬金要多了。自那次撞车意外，他就发觉了唐小霸有些不同，可哪里不同又说不上。量仁直觉觉得凭自己的那点修为是不可能找出唐小霸的秘密的，但酬金已付，他绝拉不下脸跟逸生汇报说他量仁无能为力，就此还钱。再说，那钱，他似乎早花光了……只好想方设法挖空心思的靠近唐小霸。可这小家伙，警戒心高的异乎寻常，连握手都不肯，甚至还搬出了一向看道家不顺眼的苗疆毒蛊奇人毓白柳一家当盾。
　　量仁皱着眉头偷瞧逸生，逸生也在看他，两个人眼色交递了几个回合，始终无果。量仁还是看不穿唐小霸的身份，逸生还是能以消费者保护法索取双倍酬劳威胁之。
　　那边，委托人三个字明显伤了唐小霸的心，只见他摇摇晃晃的走到门口，低声自语：“我，我出去逛逛，一会回来。”
　　手刚拉住门把手，逸生忽然扑过来，拖着唐小霸就往后倒退，边退边唤别人：“快走！有猛兽！”
　　量仁反应快，立时从椅子上弹起：“毓白柳你个糊涂涂老太婆，闲着无聊了你，带儿子来也就算了，还带了蛊兽！你要干什么？！”
　　一向寡言的乘风此时已快速将乘月背好，笨嘴拙舌的反驳量仁：“没有，我们没有带蛊兽。”
　　乘风素来不说谎，相识相斗了十年，这一点量仁清楚的很。既然他说没有，那就一定没有。那么又是什么？正说要向阴阳者问个明白，门已经被蛮力撞碎，一头大小类似越野车的单角四爪，马面凤身的怪物，厉声鸣叫，横冲直撞进来。
　　一干人惶恐，纷纷闪躲。可无奈空间狭窄，怪兽巨大，它只随意扑打了一下双翼，乘风那么大的块头，加上背负的乘月，两个人居然一起从门里直飞出去，好像片破碎的风筝。毓白柳见儿子有难，急忙纵身跃来施以援手，哪知庞然大兽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舌头一卷，将老太太就地扫倒，咯嘣一声断了肋骨。
　　量仁挨得最近，千钧一发之际，一脚将老太太踢到角落，独自迎上了巨兽袭来的大掌。说时迟那时快，量仁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进了巨兽的掌影之下，眼看就要被拍成人肉馅。一个声音天籁一般响起：“断齿！”
　　巨兽浑身一颤，突然变得躁动，冲着逸生方向呼啸而来。逸生急忙去拖拽唐小霸，岂料伸手捞了个空。唐小霸已从另一侧钻出庇护，站到了凶悍巨兽面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与急刹车的巨兽四目相对。
　　“断齿……”唐小霸低声呼唤，眼神温柔的好似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友。巨兽呆呆的望着他，灰白的眼珠转了无数转，转出两股清泉。呜呜呜，巨兽竟如同个与父母失散多年，受了无数委屈，又忽然与亲人重聚回到家中倾诉的孩童。除了哭，什么也不会。
　　逸生更傻，目瞪口呆的看着唐小霸把手放在巨兽的头上轻轻抚摸，巨兽也侧过耳朵亲昵的蹭他的手臂，好像只宠坏的猫。
　　不止逸生，乘家兄弟，毓白柳，连量仁在内，所有人都忘了语言的功效，一起默契的屏住呼吸静观其变。谁也不敢肯定这一幕是谁的错觉，或者是巨兽暴风雨前的平静。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唐小霸已经泰然自若的把逸生准备的甜点一口一口喂给庞然大物时，其他人才终于确定，这两个家伙，唐小霸和这个不明来历的猛兽，关系叵测。
　　量仁偷偷的问乘月：“你现在还确定他是你弟弟吗？”
　　乘月咬了咬唇：“其实我早知道他不一般。虽然他的身体和唐家人一样，有着与生俱来的毒性，但我想他应该……有别的身份。”
　　毓白柳瞪了儿子一眼，恨他这么快就和量仁为伍，但因为肋骨折了，痛彻肺腑，一句反驳都说不出。
　　逸生则背对窗子而立，沉默不语。
　　巨兽高高兴兴的走了，面对众人或困惑或询问的关切目光，唐小霸还想打哈哈蒙混过关说：“呵呵，你们不觉得这只小动物很可爱吗？”
　　大家望着被庞然大物冲来冲去挤的粉碎碎的门框，一致无语。
　　（待续）

　　【之八 卜非】

　　乘风居然会做饭！！是一代上的厨房，下的厅堂的百分百新人类，这是今天除了猛兽来袭的第二件匪夷所思的事。其轰动效应几乎和外星人侵略地球没什么差别。
　　唐小霸哆哆嗦嗦的夹起一口菜放到嘴里——竟熟了，菜不但熟了还颇有些滋味，不但有些滋味，那些菜相都带点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的姿色。
　　看对面逸生和量仁一样吃的大眼对小眼，乘月好生鄙夷：“哼，我家乘风贤惠着呢，只是你们这帮人一向瞧不起人，所以懒得给你们知道罢了。”
　　乘风一会就端一道菜上来，这次是回锅肉。恰逢量仁去了洗手间，等回来，只见酱汁包裹里，仅剩了两块。立时大怒：“啊啊啊，怎么就剩两块肉了，你们这群没义气的！”
　　“哪里是只剩两块肉？”逸生面无表情，伸出筷子又夹走一块。
　　量仁：“……”
　　唐小霸想起卧室里休息的毓白柳，好心提醒大家说老太太爱吃的给她留点。
　　乘月说：“好啊，小霸你和乘风过去照顾她吃点吧。还要提前晾水。妈妈只喝白开水。”
　　“好。”
　　清场，留下三个人，逸生、量仁、乘月。
　　量仁左看看右看看，决定由他开口比较好：“逸生，关于唐小霸，你有没有把握？我是指他到底是不是叫唐小霸，是不是二十二岁？也许你弄错了，像我，外表至少三四十岁，但实际上我没那么老。全是拜那点基金所赐……”
　　逸生回报他一个微笑，谢过量仁无根无据的安慰，转头向乘月。事到如今，只能指望比他们都早认识唐小霸的乘月有许多线索提供。
　　乘月好像很清楚他要问什么，斜睨了他一眼：“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收留他？如果我满意我会言无不尽的都告诉你。”
　　逸生想了想，这倒也公平，于是将唐小霸从举着他贴上电线杆的招聘启事来找他说起：“一开始，我就在他身上闻到了些鬼气，不是一般的冤鬼之气，而是一种很奇特的很干净的气息，这种气息我似曾相识。后来我骗到了他的生辰八字，开始卜算，结论你们都知道了……”
　　“所以你请了量仁来，而唐小霸一眼就识破了你们的目的。”
　　“应该是这样的，否则他不会连和量仁握手都怕。”
　　乘月稍微想了一下，说：“据你所说的，就有两个问题存在，第一，为什么唐小霸会识破你们的目的？第二，为什么他明明识破你们的目的，躲避，甚至找来我们全家做保护伞，却不肯逃离，还要硬着头皮装没事留在这里？”
　　量仁最没耐性：“这还用你总结？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乘月不理他，瞄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压低了声音娓娓讲述：“其实，两年前唐小霸就患了一种凶险至极的疾病，看过很多医生，结论都是无药可医，得过且过。一开始，唐小霸并没有在意，他甚至不高兴去复诊，直到一年多前病情突然恶化才不得已住进医院。据当时的医生说，他的情况非常糟糕，撑不过两周去。但是，他撑过去了，不但撑过去了，还健康的出院了。但是这次的疾病使得他没有资格拿到大学毕业生最起码的健康证，他只好放弃了成为白衣天使的初衷，四处找工作。”
　　看了一眼专注的观众，乘月忽然苦笑：“你们随意听听就好，这些信息我是不知道真假的，因为都是唐小霸在认识我之后告诉我的。大概时间是在他毕业之后。”
　　量仁一愣：“你的意思是……唐小霸和你是在后来认识的？”
　　乘月点头：“不错，我们认识的时间比逸生早不了多久，说起来也是巧合，那天我妈妈独自去超市，结果因为好多马路在修，所以迷了路，唐小霸做好人好事把她送回了家。那时起，妈妈就看上这个孩子了，一心要收他做义子，唐小霸推托了几次，但是没能倔过妈妈，最后只能答应。”
　　逸生插话：“不，你说的这些信息是真的，我之前卜算到的就是这些。但是后面就是空白。包括和你家的渊源，包括唐小霸曾经干过什么，在哪里做事，和谁一起……所有所有都是空白的。也就是说根本没有进入到他本来的命理之中。”
　　量仁摸摸后脑勺，他觉得很冷，自脚底板沿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的寒冷，这寒冷让他禁不住缩成一团：“你们……别打哑谜，有话直说。我可不想猜。”
　　狠狠奉送他个大白眼，乘月把一块抹布随手砸过去：“笨死你算了，这都不明白，逸生的意思是唐小霸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遮蔽了他本来的命理，连专业的阴阳者都被蒙蔽了。不过，逸生，他似乎对你没有威胁。”
　　“是，如果有威胁，我怎么可能留下他？”
　　乘月又停顿了一下：“不只是没有威胁，他想在你身边，或者是这个地方，留下来。否则，经历了这么多不信任，换做是我早就走了，即便是乘风那样忍耐力超强的人，也不可能无动于衷的继续呆下去的。”
　　量仁恍然大悟：“啊！唐小霸一定是看上你了！”
　　逸生冷冷瞥他一眼：“你不说话，不会有人把你当哑巴卖掉。”
　　量仁缩回一边去，嘟嘟囔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假如他真的看上你怎么办？”
　　逸生真生气了，一记暴栗敲过去：“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爱上什么人。”
　　“咦？”乘月很稀奇的看着逸生，“你为什么不可能爱人？”
　　逸生低了头，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亮起，云会散，雾会退，但有些事，躲在每个人心底一个照不到太阳的地方，默默沉寂。即使最了解的人都隔着一层尘埃，看不穿究竟。
　　量仁转向乘月，有点迟疑的问：“你为什么突然站到我们这边？你们家不是从祖上就和道家对立吗？”
　　乘月别过头去：“妈妈一直想找一个人做药引，但是动人命数是要折寿的，除非这个人……”
　　“除非这人没有命数？”量仁骇然，“难道毓白柳当初认唐小霸做义子是这个目的？！”
　　“当然不是！”乘月很生气的打断量仁不通情理的猜测，“她施毒弄蛊是高手，但看人……还不及乘风，她认唐小霸为子绝没有别的目的，
　　不过我担心的是，如果她有朝一日真的洞悉了唐小霸的秘密，肯定会不遗余力去夺去他性命。唐小霸怎么说都没有做坏事，我不想害他丧命。
　　”
　　逸生忽然想起什么：“唐小霸是不是不知道毓白柳要找活人做引？”
　　“应该是。不然他肯定不会找我们来当保护伞。”
　　“唐小霸不知道，不代表唐门也不知道，毓白柳这么明显的目的，即使唐家人远在千里之外他们也有办法获悉的。”逸生俊眉皱起，他想到了
　　更可怕的一件事，“唐门未动说明什么？”
　　量仁听见施毒世家唐门的名吓的魂都飞了，努力了半天终于让上下嘴皮重新碰上：“说、说不定，说不定，因为唐小霸没有和毓白柳他们在一
　　起，所以、所以，唐门没有查到。”
　　逸生的目光鹰一般锐利：“如果你是唐门子孙，即便在外面认了义母，你会在关键时刻舍至亲而求远邻吗？”
　　量仁彻底糊涂了：“到底什么意思？”
　　乘月苦笑了一声：“我早就在想这个问题，唐小霸在无助时不求唐家而求我家，的确是件稀奇的事，原因只可能有两个，要么他是被逐出唐门
　　的叛逆；不过十几年来未曾听闻唐门有驱逐过谁，对于叛逆，唐门也绝不会留下活口。要么，他根本就不是唐家人！”
　　量仁听的人都傻了：“不、不是唐家的？”
　　“不太可能，我卜算过，唐家似乎真的有一个叫唐小霸的人……”
　　彭隆！！突然，一声巨响在楼下乍现。整座楼都跟着剧烈摇晃起来。
　　乘月二话不说，转身冲向卧室，乘风则在他推开门前已经背着毓白柳站在门口，唐小霸陪他们一起。
　　逸生临危不惧：“好像地震了！！！大家快下楼，不要走电梯！”
　　“逸生，我的薪水什么时候发？”量仁追着问。
　　“你活了再说。”逸生咬牙切齿的答。

　　【之九 毒香】

　　楼道里黑的骇人，静的恐怖，好像那一声巨响是大家集体的幻觉。若是没有扑鼻的烟呛，若是没有刮疼肌肤的飞沙，说不定还真会有人这样以为。
　　乘风走在最前，身上背着毓白柳，一手牵着乘风一手拉着唐小霸，仿佛回娘家的。量仁却第一次没了心思嘲讽，他腿肚子哆嗦的已经走不成路。逸生只好搀着他挨着墙的走向慢慢的蹭。也不晓得一干人在魅暗里摸索了多久，一道强烈白光突然照过来，毫不留情的打在众人脸上。
　　大家本能去躲，一声冷笑却逼得他们不得不直面而对。冷笑来自重伤气喘的毓白柳：“哼，唐家什么时候也用起了暗招……好叫人厌！”
　　白光后面，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同样冷笑回应：“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恶婆娘害了我的儿。啧啧，天意呀，毓白柳！你居然受了伤，你居然在与我交战前受伤，哈哈，你难道不想活命了吗？”
　　毓白柳立即就要骂回去，却一口气出岔，剧烈咳嗽起来，连个恨字也说不出了。对面的人更加狂妄起来：“人老就要服老，不服老可就是要吃大亏，毓白柳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连宿命的道理都不懂？要不要我教教你？”
　　话音未落，已经有一道幽蓝光芒劈面打向众人。
　　乘月机灵，立时指挥众人：“趴下！！闭气！！”蓝光敲在众人蹲下后暴露的一块雪白墙壁上，粉碎成烟，烟雾诡异的逆风而上，向大家口鼻奔去。好在乘月已然提醒，众人闭口捏鼻，很憋了一会才见那蓝色渐渐散净。
　　“咦？”见一招落空，白光里的古怪人禁不住好奇，“你是谁？倒有点本事，居然连我唐门玉散都躲得开。”
　　乘月一把推出乘风来：“我是你爷爷。”
　　乘风来不及放下毓白柳，背着她就扑上去掐架。白光里的人形也不含糊，张手与他就过起了招。一来二往，三招四式，直到毓白柳伏在乘风背上叮嘱：“戳她的百会穴，她练毒，那里就是毒穴！”
　　不等乘风反应过来，白光里的人已经先一步跃出战圈，随手一挥，撒出一张渔网，渔网愈张愈大，将包括乘风乘月唐小霸逸生量仁他们全部罩在阴影下。逸生最快，其次是乘月的身形，就地一滚，逃开网影。紧跟着，量仁从另一边逃离。而唐小霸与乘风等人却来不及逃离，被渔网制住。
　　逸生被量仁拖拽着向楼上逃的时候，他脑子一片空白，他好像看见唐小霸的笑脸，好像听见唐小霸在挥别。不，从刚刚被唐小霸推出来的时候就有人在和他道别。没有话语，只是握手，轻轻的力度风吹过似的，亦真亦幻。逸生不能确定，他的心思毫无预警的乱成一团，难过的仿佛即将眼睁睁的失去比生命还要贵重的什么。
　　甩开量仁的手，逸生重新站回乘月身边，这次绝对不是幻觉，他发誓，他看见唐小霸渔网之中焦灼的眼神。他的视线方向不对，毓白柳和乘风就在他旁边，唐小霸却是在往他这儿凝眸。好奇怪，逸生觉得自己不能不误会了，那焦灼视线的水平上横竖只有自己，因为乘月个子小，此时是坐在自己身前的！
　　乘月正悠闲的席地而坐，身子斜倚在发了霉的墙壁上：“唐太太，我是个识时务的人，在我这，有钱有权有能者就是强人，我一生都拜服强人，好像唐太太这样的巾帼英雄。如蒙不弃，恳请合作。我想唐太太是聪明人，与其浪费大好时间在你抓的那三头倔驴身上，倒不如咱们畅谈一番？”
　　‘唐太太’呵呵一笑：“总算有个懂事的了，不过我现在不和你谈，再过几分钟，我们的人就都来了，到时咱们慢慢说也不迟。”
　　乘月早料到此招：“在此之前，烦请唐太太先确认一下你抓的几个人吧，那你的兵刃毒性剧烈，别没等到人凑齐，猎物就先死了大半，那，岂不是很无趣？”
　　‘唐太太’听他这样说，便下意识去查渔网网住的几个——毓白柳、乘风……乘风、毓白柳……剩下的这个……好生的眼熟！！
　　“小霸？你没被这老太婆害死？！！”急急收了渔网，一脚踢开中毒无力的毓白柳和乘风，‘唐太太’抱住唐小霸嚎啕大哭。量仁眼睛一亮，推推逸生，被乘月察觉，立即低声阻止：“不可！她现在是个母亲，充满保护欲的母亲，也是警戒力最高的时候，这时候不能上去救人，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是过了这时候还会有别的机会吗？”
　　“你以为咱们从头到尾有过机会吗？”
　　“……”量仁被乘月的直白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的确，两招就能制服所有人，生擒力量最强的毓白柳和乘风，这个‘唐太太’不愧是盛名之下的唐门之人。
　　“为什么唐小霸不出招？不反击甚至不自保？”逸生喃喃自问，耳尖的乘月听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慢慢垂下头。有念头从刚才已经在他脑海里浮现成形，但是却无法讲出，只能静观事态发展，走一步算一步。
　　“夫人，你弄错了，那个不是咱们家小霸。”一个低沉的声音横贯乾坤，惊醒了哭泣的母亲。
　　“不！这个就是小霸！母亲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儿子？”唐太太坚持。
　　“妈妈你醒醒吧，小霸已经死了。”一个眉宇间和唐小霸有几分相似的个子高高的年轻男子站到了父亲一边。
　　“不……”可怜的母亲还是死死的抱住唐小霸，好像绝境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他就是我的小霸，你看他都不怕咱们家的剧毒，只有他不怕……”
　　“夫人，”风尘仆仆的中年人慢慢踱到妻子跟前，将她从背后拥住，“他不止是不怕咱们家的毒，他什么毒都不怕的，如果你不信可以让苗疆的人试验一下……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对毒物没有反应的。”
　　唐夫人一下松开了唐小霸，不可思议的回看自己的丈夫，另一个年轻男子趁机将唐小霸挖出来，摁在墙壁上：“事到如今，你还不老实交待吗？说！你为什么冒充我弟弟，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小霸的后背撞的生疼，脸上却还笑嘻嘻：“我，我就是……唐小霸。”一个巴掌扇过来，唐小霸的左脸上印出五个红红的指痕。
　　逸生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窒息一般。他只好转头不看人家内部争斗，连连吸了好几口气才算好些。
　　但还是能听见唐小霸依旧嘴硬：“我就叫唐小霸！！”
　　男子又要动手，被父亲拦阻：“他借的是小霸的躯壳，你这样打，只能是打坏小霸的肉身，想办法，你要把他的魂魄逼出来！”
　　男子点了点头，转身向墙角昏昏沉沉的毓白柳和乘风走去，急得乘月在这边大叫：“唐小唐你个卑鄙小人！你们家的矛盾凭什么牵扯我们家？”
　　唐小唐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毓白柳是他的义母，乘风是他义兄，我不找你们的麻烦又该去找谁？”
　　唐小霸则突然扑上来死死抱住唐小唐的腰，一边声嘶力竭，试图喊醒那两个：“妈妈、大哥你们走啊！！！快走！！！”
　　唐太太泪流满面，瘫软在丈夫怀里：“他，果然不是咱们家小霸。”
　　毓白柳突然睁开了双眼，目光清明。乘风几乎是同时醒来，背起毓白柳，大手一抓，连唐小唐带唐小霸一起，一股脑抓在巨灵掌中，闪电一般退到乘月身边。哭泣的唐太太惊呆了，这看似平凡老实的乘风什么时候解的毒，他到底中毒没有？抱着太太无法分立的唐家户主，眼睁睁看着大儿子被抓，立时涨红了脸，使尽力气吼叫：“毓白柳！！你到底要干什么？！”
　　（待续）

　　【之十 卜谁】

　　一盏坏掉的顶灯为界，一段暗淡的走廊，分开对峙的两派。
　　毓白柳捂着胸口喘，唐小霸为她轻轻抚背顺气，乘月代她回答：“妈妈的意思很简单，我们两边坐下来平心静气的谈谈如何？”
　　唐太太似乎比丈夫还要激动：“没什么好谈的！把儿子还给我！”
　　量仁已经把唐小唐捆结实了：“小唐，你可比唐小霸好看的多。”
　　逸生摸出银笛淡淡吹响，楼道里跟着就嘈杂了起来，似乎是楼里的住户都挤出来看热闹了。电路也突然恢复了正常，楼道的顶灯跟着亮起。但是放眼望去，还是他们几个，并没有多出什么人。
　　唐家人的白炽灯终于不是那么扎眼了，唐家人的气势也略收敛了些：“看起来，你就是长居此地的阴阳者了。你把你的原住民都叫出来也是没用的，我们家还是要自己讨回公道。”
　　“有什么条件不妨说说看。”逸生淡定的气质叫人莫名安心。
　　“首先，放了我大儿子；其次，把这个所谓的唐小霸交给我处置。”在别人地盘上，唐家户主多少会卖些面子。
　　“第一条我答应你，但不是现在，而是在所有事都解决完之后。”毓白柳的脸色越来越白，乘风虽看上去无恙，但逸生早通过掐算得知他不容乐观的健康状况。乘月除了起跑快，似乎连自保能力都没有，量仁是唯一能指望上的。可是，唐小霸身份不明，敌我不清，要不要为他对抗唐家，要不要和苗疆一家站在一边，不只是量仁这个势利眼，就连逸生也要慎重考虑。
　　“第二条，我要和唐小霸商量，征得他本人同意。”逸生看向唐小霸，唐小霸冲他点点头，拿腿就往唐家那边去。逸生急忙拽住他，拖到一边去低声问：“你干什么？你不知道他们是来要你命的吗？”
　　唐小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不怕吗？逸生，正如他们所说，我早就没命了。”
　　逸生一下像被施了定身术，唐小霸清澈如许的目光，仿佛亘古穿越而来，千年万年前，万年千年后已经守在某地，凝望自己。
　　“……浮生万象，我不过是其中一个。你在，或不在，未来幸，与不幸，我的爱都等在这里。我的命都交在这里……”
　　是谁？是谁？逸生突然觉得脑袋好痛，痛的几乎要晕过去，到底是谁在耳边呢喃，到底是谁誓言铮铮，到底是谁情深无底，呼唤良久？
　　逸生觉得他的头就要炸开了。
　　两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扶住了他的太阳穴，慢慢的按摩，逸生睁开眼瞧，却不是唐小霸，而是乘月。
　　“你好些吗？”
　　“唐小霸呢？”
　　“他在那边和唐家人谈判呢，指望着唐家许什么不伤害其他人的诺言，呵呵，傻蛋一个。”循着乘月的目光，逸生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正认真跟人家讨价还价的小家伙。
　　“放过他们。他们都是被我连累的。”唐小霸态度诚恳，字斟句酌，哪里像个砍价的，分明是在哀求。
　　唐先生冷哼了一声做回应：“作为一个父亲我不能答应你，除非你主动走过来，交给我处置，为了我死去的小霸抵命。”
　　唐小霸居然毫不犹豫就点了头：“好，我答应，但是可不可以不是现在？我还有点事情必须要做。一个月，一个月我一定亲手送上我这条性命。还有这具肉身。”
　　唐夫人声色俱厉：“我不信你！你连你到底是谁都不敢讲，又凭什么让我信？”
　　不等唐小霸再开口，毓白柳已经挣扎着起身，指着唐小霸的鼻子骂：“兔崽子！早知道你这么没用，我当初何苦费心救你？！那时就应该把你丢下，自生自灭。”
　　“妈妈……”唐小霸难过的垂下头，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水珠，但没有掉下来，“对不起。”
　　“咳咳，”毓白柳说了一大段话已是极限，但她偏偏还要骂，“你滚！你爱怎样便怎样！！但若是肯收你这句对不起，我毓白柳几个字就倒过来写！你信……”一口气没喘过来，老太太眼一黑晕过去了。乘月急忙过来掐她人中，好容易才又弄醒了。
　　老太太无力的靠在乘月肩上，头一点一点的，疲惫至极。接连两场恶战，已经使她的体力心力完全耗竭。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乘月，小霸……”
　　“交给我吧。”乘月的承诺帮助老太太安心睡去。
　　逸生在旁听的仔细：“你妈妈恐怕连你们都瞒了。”
　　乘月笑笑：“老人家，其实都像个小孩子，白发不能回青，心也要返璞归真，她就爱和我们玩猜猜看的游戏。这次……”
　　“这次，是例外。”逸生打断了他，目光灼灼，望向唐小霸，这个谜一样的少年，愈发的吸引他，“为了这个人，你妈妈破例了。她不是想要玩玩，她就是想要瞒住你们。”
　　乘月叹了口气，刚刚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那么精明睿智的老妈怎会被个并不高明的少年欺骗？连唐小唐都能一眼看穿的伪装，他不信老妈完全不知情：“也许你猜的对。”
　　量仁半天没说话了，他一直在盯着唐小霸的侧脸看，试图找到蛛丝马迹：“咦？没有看到易容的痕迹啊？喂，唐小霸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也想学。”
　　唐小霸张着口没明白他说什么：“什么怎么做到的？”
　　“就是你这样乔装改扮成别人还没有破绽的，是怎样做到的？”
　　“这个……”
　　“哈哈，堂堂青城派道家弟子竟然没看穿鬼附体，太让人笑话了吧。”唐夫人又从慈爱母亲恢复了原来的刻薄本性，“没看穿也就罢了，怎么连我们刚刚说那么久都听不明白？这个鬼魂，夺了我家小霸的身体，驱散了他魂魄，自己取而代之。”
　　“哈哈你骗谁？”量仁立即取笑回去，“连你刚刚都将他当做了唐小霸！”
　　“这……刚刚我是没看清楚。”唐夫人有些赧然，被宿敌青城派这么快就反击回来，还是头一回。
　　“好啊，你现在瞧清楚了吧，告诉我他是哪个？”量仁不依不饶咄咄逼人，大有没理也要搅三分的气势。
　　“这也正是我们想要知道的。”唐先生及时制止了这场没意义的争论，“唐小霸，你现在就是焦点所在，也是症结所在，难道你还要隐瞒吗？”
　　唐小霸正蹲在毓白柳身边静静的看，听到有人唤便伸手帮老太太理了理乱发，站起身来深深一鞠：“妈妈，对不起。我不能白来一趟，就算是抵上一切，我也要达到目的。”
　　刻意不去看逸生，唐小霸转身向唐家方向迈步：“的确，我不是唐小霸。当初我在医院遇到唐小霸时他已经死去了。”裤兜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了唐家户主，“这个是他的死亡证明，他的死因是常年营养缺乏造成的贫血。”
　　唐夫人睁大眼睛仔细看了又看，视线几乎就要将那张纸射穿：“不！这是假的，我家小霸吃的好喝的好，怎么会常年营养缺乏得贫血？你骗谁？！”
　　唐先生突然明白了什么，痛苦的闭上了眼，眉头紧紧皱起：“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你说什么？！你糊涂了是不是？！”唐夫人惊声尖叫起来。
　　“你还记得爸爸说过什么？他说唐门族人先天与常人无异，主要是依赖后来毒物喂饲，毒物入血，若长期食用成为习惯，必然有利身体。但若中间停顿，时间太久，就会……”任何人不能同时成为毒人和正常人，谁都不例外，唐小霸就是铁证。唐先生还没说完，唐夫人已经捶胸顿足，大哭大闹起来，又恢复成一个可怜母亲。
　　“你这个孤魂野鬼，纳命来！”却不知唐小唐是何时解开的束缚，此时已经气势汹汹冲到了唐小霸背后，伸手抓上他肩头，黑雾一圈，将两人团团包围，“别以为你的花言巧语能骗过所有人，我才不信你是等小霸死了之后才借来他的身体。说！你是怎么在最后关头弄死了他？！”
　　“唐小唐，唐小霸临终说过，他想亲口告诉你一件事。”唐小霸根本不怕毒，但是唐小唐的孔武有力抓疼了他的臂膀，“哥哥啊，”‘唐小霸’竭力模仿真的唐小霸奄奄一息时的语气，“如果你能看到我的尸身，你就会知道汤汤之唐，不是最烈的毒药，它根治相思的原理是可以使人魂飞魄散，完全消亡。”
　　唐小唐傻了，唐小霸的身体气味里包含的一种，他死都不会忘记，那是他一直想要弄明白的唐家祖传之毒，汤汤之唐，汤汤之唐，是他的好奇害死了弟弟。
　　呜呜呜呜，唐小唐蹲在地上，双臂抱头，哭的像个孩子。
　　逸生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唐小霸的伤口，虽然被抓到了骨头，但没有流血。唐小霸看看他，又看看伤口，咧着嘴笑呵呵的：“等妈妈醒了，缝一缝就好了。”
　　“唐小霸？我还能叫你唐小霸吗？”逸生一双俊目灼灼。
　　（待续）

　　【十一 毒聚】

　　“反正我是你的员工，老板高兴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吧。”回到家，唐小霸二话不说奔向厨房，进去了又出来，“那个……汤汤之唐还在我体内，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子做的饭、甚至沏的茶能不能下咽。”
　　逸生去送唐门的不速之客了——唐家妈妈一路哭哭啼啼几近昏厥，她到底不能接受儿子已经死去的事实。毓白柳和乘风又有伤，乘月便拿脚踢那个缩在墙角企图被大家遗忘的：“喂！你偷放走唐小唐是怎么一回事？”
　　量仁好生的委屈：“大意失荆州大意失荆州，我哪里知道那个混小子身上还藏着迷毒……”
　　“呵呵，在他身上的东西怎么你会知道？”
　　“啊，啊，今天的太阳好圆啊。”
　　“现在是晚上。”
　　“晚上有月光，我们都知道月光是折射来源于太阳……”
　　乘月脱下鞋，再不留情面的砸下去：“想将功补过就滚去做饭。弄点好消化的，妈妈和乘风胃口现在都不好。”
　　量仁立刻化身爬行动物爬去厨房。
　　唐小霸独自站在窗前，向下俯视，逸生正在楼梯口招手拦车，黑黑的脑袋在夜色看的并不清楚，但是唐小霸肯定那就是他。
　　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幸福，尽管他在一楼，和自己隔着八层。其实，历经辛苦的找到他，刻意的相遇本身就是一场幸福。即便相遇之后，注定错过。唐小霸仍能开怀，毕竟，毕竟曾有过相遇。毓白柳替他感叹过，感叹这一回到底是缘还是劫。唐小霸当时没有答，但他的主意自始至终都没有因为结果而改变过。
　　他不认为自己走错路，他心甘情愿的迷路。
　　只要在这条路上，能够看他一眼，能够听他一句，别的，统统无关紧要。
　　“唉……”乘月轻轻叹息，唐小霸的身影月光下倍显寂寞孤独，这个少年，确切的说是这条寄宿在唐姓少年身体里的倔强灵魂，他，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
　　“不，没有人能够帮我。能帮我的只有自己。”唐小霸的固执是藏在骨子里的，根本没人能够动摇。
　　乘月摆摆手，转回卧室去照顾伤者，没有再强求他。
　　量仁却蹬蹬蹬的奔出来，追着唐小霸问：“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的。我就是靠助人为乐吃饭的。”
　　唐小霸瞥了他一眼，呵呵一乐：“量公子，我没有钱的。”
　　“没关系没关系，你可以先欠着，以后再还。”
　　“以后我要是还不上呢？”
　　“那也没关系，就当我义务劳动了。”量仁大言不惭的说，说的唐小霸慌张的倒退了好几大步——不爱财的量仁？八成是假冒伪劣的。
　　“不用怕他，”逸生安慰的话语在身后响起，“这个家伙估计是想把你的信息卖到报馆去当独家，这样来钱更多更快。”
　　被戳穿的量仁脸色迅速变了变：“哈哈，哈哈，逸生你真会开玩笑，我怎么会那么无聊？我去下面条。”
　　量仁走了，偌大的客厅里剩下一对沉默的人。唐小霸尴尬的站了一会，便向卧室去，同时跟逸生招呼了一声说自己要去侍奉伤者。
　　“等一下。”逸生忽然抓住他的手，闭上眼轻轻摩挲，一根手指接着一根手指。唐小霸一动也不敢动，确切的说他完全懵了，不清楚逸生到底要做什么。
　　就这么傻呆呆的任由宰割的站着，连逸生什么时候放开自己的都没觉察，唐小霸觉得自己的脸烧的厉害。果然隔了那么久，还是会心悸，像当初那个青涩少年。
　　逸生那边却陷入困惑：他不是没有看出唐小霸对自己的意思，他也不是没有看懂唐小霸拼死斗争的根由，他更不是没有感觉，那生离死别时担忧的凝望，逸生至今还在回味。只是，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会有那样深切的熟悉感，仿佛与生俱来，揉入骨血的深切？这感觉太强烈，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不能忽略，更是无法释怀的。刚刚去触摸唐小霸的手，逸生是想确定一下自己是否对唐小霸心动了，但结果好失望。唐小霸怎样感觉他不晓得，说实话他是真的一点触动都没有，完全没了被唐小霸心急如焚注视下的震撼和共鸣。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逸生摇摇头，独自沉默的走进了厨房，浑然不觉，身后人已从天上掉到地下。
　　吃饭时逸生才觉得不对劲，量仁做的东西说起来绝对不是一般的难咽，甚至可以说比猪食还不如。不，和猪食比都是侮辱猪食。可唐小霸就能一勺一勺的吃下去，连头都不抬。乘月看出他的困惑，好心低声提醒：“他就是个躯壳，毒都奈何不了他，何况是量仁做的这些垃圾。”
　　量仁耳朵尖，拍桌而起：“你说谁做的是垃圾？！”
　　乘月笑笑，兜里摸出一个羊脂玉瓶，倒了些红色粉末在饭菜里：“现在，有了我苗疆的凶神恶煞粉掺在其中就不是垃圾了，我这灵妙毒药可是很多人千金难求的哟。”
　　量仁吓得屁滚尿流的逃了。
　　“唐小霸，”逸生强迫他从饭碗中抬起头来，“今晚乘月去卧室照顾伤者，你和我在客厅挤，量仁去厨房打地铺。”
　　唐小霸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去照顾他们，他们都是被我连累才受伤的……”
　　乘月一眼便看穿逸生的用意，思忖了一下，决定实施天衣无缝的配合，说不定明早就能尘埃落定，而他也就会尽地主之谊，不会让自己再受量仁的荼毒：“小霸，你会治伤吗？”
　　见唐小霸茫然的摇头，乘月指着自己说道：“这不就得了，我就会。”
　　唐小霸眼睛瞪得大大的：“妈妈说你们是施毒高手……”
　　乘月敲敲他的碗，很不高兴的说：“毒药毒药，是毒就是药，我们既是施毒高手，就必定是用药行家，你什么都不会，还是在外面待命吧。”
　　唐小霸不情不愿的在自己狭窄的行军床上给老板挪出一块地方。逸生在旁边揶揄：“喂，你怎么一付委屈的小媳妇样？我可是老板，肯下榻体察民情，你难道不欢迎？”
　　唐小霸撅着嘴嘟囔：“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逸生踢了一脚地上的狼藉，回眸冲厨房龇牙一笑：“如果你再敢偷看，我就罚你明天负责整个屋子的卫生情况。”一个戴眼镜的头迅速消失在厨房的门缝里。
　　一头倒下，看看唐小霸还呆呆站在一旁，逸生又好心的去拽他，唐小霸跟触电似地苦苦挣扎，逸生不高兴了：“你想把所有人都惊醒吗？”
　　唐小霸老实了，乖乖的贴着床边一动不敢动。
　　逸生得意的笑了，闭上了眼。
　　这一觉，居然能安睡到日上三竿，这可是逸生有记忆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他平素总是多梦，梦里神魔鬼怪的什么都有，生死劫难的也不下一百回，他甚至想过把这些梦都写出来，集成册，估计会比哈利波特还要长上几篇。
　　然而昨晚他什么都没有梦到。仿佛一个婴孩，吃饱喝足，安枕无忧的睡了一大觉。
　　只是醒来，唐小霸已不在身边。

　　【十二 卜苏】

　　“昨晚睡的可好？”逸生第一眼看到窗口屹立的人就忍不住开口问。唐小霸只能回过头来勉强的答：“好，好的很，托老板的福。”
　　“哦？那咱们今晚继续？”
　　“不要……”唐小霸慌不择路，逃向厨房，一推门，迎面就和门里那个偷听的头碰了头。
　　“哎哟！”脑门上瞬间长出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量仁嘟嘟嘟的开骂，“你急着去投胎吗？！走这么急干什么？！敢情你是个尸体不知道疼，别人呢？！”
　　唐小霸本来是低头哈腰准备道歉的，听他这一说，突然煞白了脸色，转身躲进了卧室。
　　逸生也听出端倪，冲上来揪量仁的衣领：“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量仁头晕晕的，被逸生一声喝问清醒了不少：“啊？我刚刚说什么了？”
　　“重复一遍！重复！”逸生强势的时候有种蔑视天地，不惧神魔的气质。量仁吓得一身冷汗，人完全从脑震荡中醒过来：“我、我、我刚刚说的是，投胎？尸体？”
　　逸生突然大笑起来，笑的量仁晃里晃荡，哆哆嗦嗦，几乎要尿裤子：“好量仁，你真不愧是我的好量仁，”一拍量仁肩膀，“脆弱”的某位道家子弟双膝一软，就跪在当地，“咦？你怎么矮了半截？”
　　量仁哭丧着脸，摸着胸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毓白柳，我想问你唐小霸的事。”
　　毓白柳别过头去，装没听见。逸生‘好脾气’的追问：“我刚刚已经卜算了你的命格。”
　　闻言，毓白柳果然转回来，怒目以对：“不经托付而私算别人的命格，逸生你当心折寿！”
　　逸生视而不见，置若罔闻：“一年多前的那次，你没有去超市，你在路上救了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具被鬼魂附身的尸体。那个尸体就是现在的唐小霸。”
　　“哼！”老太太别扭的又扭过头去，闭眼装睡。
　　“他当时情况似乎不好，你于是下了蛊在他身上……那是极为罕见的命蛊，可以为这条魂魄栓住这个尸身，但同时也使得他无法去投胎，这一魂一人便成了你最中意的药引……”
　　“够了够了！！”老太太终于被激怒，暴躁起来，不顾剧痛跳下床，“我警告你，阴阳者，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毓白柳堂堂正正，没有做过昧良心的事，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我的确一直想要一个药引，唐小霸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也的确是动过这样的心思。但是……我不能……”老太太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老泪纵横，“我下不了手，那个孩子，他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辗转反复才找到要找的人，他宁愿永不投胎做个游魂……只要可以守住一个人，他不在乎用别人的面目，不在乎被唐家的人追杀，更不在乎自己将来必定的魂飞魄散……”
　　老太太有一句没一句的絮絮叨叨，高一声低一声的啜泣，无一不敲中逸生的心湖，荡起层层波澜——唐小霸原来是为了守住一个人才放弃投胎，转而经历这么多磨难的。那么这个人是自己吗？如果是自己，为什么需要唐小霸豁出去不顾生死存亡的守护？是亏欠？是情分？是牵绊？还是别的什么？
　　逸生突然抱着脑袋痛苦的蹲在了地上，他的头疼又不期而遇的爆发，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幕熟悉的情景，他的头就好像撕开伤疤一样的钻心刻骨的难过，反反复复折磨着他，直到他放弃他妥协，他不再去冥想。而这次似乎更加的严重，逸生几乎咬破了舌尖，还是不能有丝毫的抵消。
　　也就在此时，两道目光随着门开投射进来，像股清泉瞬间涤荡了他心中随着疼痛而生的聒噪。
　　逸生微微抬起头来——唐小霸就站在门口，有些担忧的看着他，但是，没有走上前来。
　　似乎上次也是，唐小霸会担忧的注视他，疼惜毫不遮掩，却不肯接近他。
　　为什么？
　　为什么？
　　情分缘分，就像水对于沙漠里的人，哪里是一望就可以止渴。
　　他在头痛欲裂中困惑，唐小霸已经又走出门去，在厨房招呼大家吃饭。说量仁的手艺这次变的特棒。
　　量仁苦着脸反诘：“唐小霸，你要是想讽刺我就直说，别拿我在外面路摊上买的油条豆浆来反比贬低我。”
　　接下来的一天很是平静，逸生把多日未理的老头的案子又搬到桌面上研究，唐小霸替换乘月照顾伤者，乘月去睡觉，量仁依旧赖着不肯走，哪怕是留下做饭打扫卫生也不肯走。逸生好奇的逼问他原因，量仁顾左右而言他，装傻充愣。
　　也有三两个‘邻居’来拜访，顺便向逸生老板提供情报，换取他们想要的。
　　“他们一般最想要什么？”换量仁好奇。
　　“自由。”逸生惜字如金。
　　“没了？”
　　“没了。”
　　“真是……头脑简单的鬼。”
　　“不，他们只是经过了整个人生后活明白了。”
　　所谓熙熙攘攘，所谓来来往往，所谓子孙满堂，所谓富贵荣华……其实和空气差不多，呼吸其中，滋养其间，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甚至等不到生离死别之际，就作鸟兽散。
　　所以永远，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还不及狂风暴雨来的真切，来的干脆。
　　量仁听不懂，眨巴眨巴眼，下楼买菜去了，对他而言，赚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一件事。他不晓得，有多少人羡慕他，不是羡慕他赚钱，而是羡慕他有美好的事可以向往。包括门口站立的唐小霸。
　　日去夜来，片云遮月，唐小霸这次累没了争辩的力气，沾上枕头就乖乖睡去。
　　逸生又做梦了。
　　他梦见就在自己的房间，窗子旁站着一个人，修长的身，俊美的容，隔着黑暗看不清楚，也被他精致轮廓吸引，逸生忍不住靠近。刚走出一步，剧烈的头疼就又发作，更比平日强烈百倍，好像有人拿着铁锤在猛敲，举着电钻在钻他的后脑。逸生拼命的甩头，拼命的挣扎，却挡不住愈来愈强愈来愈深的疼痛之流，沿着脊梁，从头顶蔓延全身。
　　但逸生不肯就这样倒下。虽然他相信倒下，阖上双眼就能避开这场折磨。
　　但他不愿，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错过了这一幕，如果不看清那个人的面目，他会遗憾一辈子。
　　头疼还在加剧，根本半点抬不起，逸生就腾出一只手来，抬着下颌仰首。眼看不清，他就长时间的聚焦，瞪到酸疼。
　　也不知努力了多久，也不知费了多大气力，只觉汗像水一样顺脊背流淌，只觉疼痛带来的晕眩漩涡一圈接着一圈，几乎就要把他吞溺。就在同时，清明忽至，虽然转瞬即逝，但足以让绷紧神经的逸生看的清楚——那个人怎么可以生的这样漂亮？美不足以形容，帅不足以比拟，玉树临风倍显庸俗，神韵洒落有失水准，思来想去，搜肠刮肚，逸生觉得只有一个词尚且可用，那就是‘完美’。
　　接下来排山倒海的疼痛让他没机会再多回味，已经筋疲力竭的人终于体力不支，痛到晕厥。
　　再醒来，已经回到现实。
　　若不是那身湿透的衣物在时时提醒，若不是头疼的余潮还在身体内奔腾，逸生一定以为刚刚那场太过真实的幻梦只是一场幻梦而已，那个让他一眼就可以心脏狂跳到现在的人儿只是幻梦中的假象。
　　月光一缕，悄然飘下，飘进逸生的眼底，他突然诞生了个古怪想法，微微侧过头去，借着朦胧光明偷看唐小霸的脸，那个孩子还在睡，死人一样，面色苍白，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有。
　　然而那张脸，却不是逸生梦中所见的。

　　【十三 毒刃】

　　乘月不在卧室，他正借助逸生的书房里的电脑看一部很旧的电视剧，里面有一个姑娘，渴求爱情，又得不到爱情，反反复复，坎坎坷坷，但经历的再多，姑娘都只是微笑对待，尤其是对她爱的却不爱她的男人，总说自己很好。只是在背过身去的时候，泪如雨下。
　　“如果人们不是在电视剧里，而是在生活中看到她，看到她公开的笑脸，看不到她隐藏的伤心，还会像现在这么同情她吗？”乘月指着视频下面一连串的同情有感而发的问。
　　“也许，不会。”逸生没有办法否认。
　　“那么她为什么还不哭出来呢？”乘月意有所指。
　　逸生说不出话，他心里一片清明。那个痴情的女子，爱丢了自己也要继续爱，爱伤了身心也不愿反伤爱；唐小霸也是如此吧，那么深切的担忧，那么沉重的陪伴，如果不是量仁自作聪明的用符咒探秘唐小霸的身份，一切的一切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逸生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竭力爱他、不惜魂飞魄散的人，他也永远不会被感动，不会被陌生的过往和将来困扰。
　　逸生会还是那个阴阳者逸生，还是那个老板逸生，还是那个理所应当欺负唐小霸的逸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而唐小霸也还是那个隐忍包容的唐小霸，还是那个假冒唐门后人的唐小霸，还是那个对逸生听之任之的唐小霸，还是那个躲在角落里偷偷爱他的唐小霸。
　　只是苦了这段深情。只是对不起这段相守。
　　唐小霸被摇醒的时候，是凌晨五点。逸生好严肃的坐在床头，神色凝重：“我已经叫了你半个多小时，你平常从来没有这样赖睡过，难道是因为出了什么问题？”
　　唐小霸看着他朦朦胧胧的笑：“老板，要加班吗？预备好加班费了吗？”
　　逸生的目光却落在他□着骨骼的肩膀上，那个伤口昨天被乘月缝了缝，不过似乎效果极差，很快又恢复成原样：“以前，你妈妈，我是说毓白柳，她都是怎么做的？”
　　唐小霸摸了摸伤口接着咧嘴：“很简单，就是像缝被子那样缝一缝就好了。”
　　“然后就恢复了吗？”逸生有些不信，他觉得乘月的手艺也不差，怎么会有这样迥异的效果？可唐小霸却偏偏点了头，回答他说：“是，妈妈缝完就和好肉一样了。哎呀！”冷不防逸生抓过他的一只胳膊，借着朦胧月光细细摩挲：“她缝过哪里？到底哪里？告诉我，小霸，现在就指给我看。”
　　逸生不容置疑的口气吓了唐小霸一跳，但他还是迅速回过神来，指着自己的左小腿一处连颜色都不变的皮肤告诉逸生，那里，那里毓白柳曾经帮他缝过。
　　逸生迅速的抬起来细细观察，眼睛几乎要贴上唐小霸的腿，手指也跟着不停探究，但什么也没发现：“小霸你要忍一忍。”
　　唐小霸还没来得及点头，那人已经飞跑进厨房又飞跑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唐小霸愣了。
　　没有麻药，没有安慰，甚至没有解释，逸生瞬间便划开了唐小霸左小腿的肌肤，从皮肉到筋骨，一层一层的挑开了察看。唐小霸不疼，但也不太高兴，他敏锐的感觉到逸生已经有了惊人发现，可那个人偏偏吊他胃口，一股脑的干活，一个字都不肯泄露。
　　这种不悦，随着逸生给他看从他小腿里取出的一块东西而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哀伤、惊惧、愤怒。
　　“是、是她……做的？”唐小霸心头百感交集，五味陈杂，已经说不上完整的一句。
　　逸生看了他一眼：“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命蛊。是用来感应和控制一个人的所想所为的，也可以吞噬灵魂，榨取精魄，为她所用。一旦一个人灵魂被控，他就会像活死人一样，只会唯命是从，不能投胎转世，只能任她处置……”
　　唐小霸的脸纸一样惨白。
　　“……为什么你没有被她控制？”逸生定睛望着唐小霸，很久很久才问。
　　唐小霸眼神复杂的回望逸生，一句话也不说。
　　“你还想隐瞒多久？或者说你还能支撑多久？”逸生气势汹汹，咄咄逼人，他已经用阴阳者的特权，在未经授权的状况下，为唐小霸屡次破例占卜，他的寿是折定了。他不求什么回报，他只愿这个少年能多少明白自己的苦心，然后愿意把那段深埋地底的记忆拿出来分享。仅此而已。
　　然而，唐小霸还是缄口不语。
　　逸生真的生气了，他双手一拎，把唐小霸从床铺里拎出，丢进卧室方向和厨房方向都看不到的一个死角里牢牢圈住：“你欠我一个解释，唐小霸，我最后给你三十秒钟考虑，如果过后你的答案还是不能让我满意，你就要——后——果——自——负！！”
　　唐小霸还是目光呆滞的看着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月光照来，逸生能看到他渐渐迷离的眼。
　　怎么回事？
　　逸生瞬间有了凌乱的感觉，心底有不好的预感。他急忙摇头把这感觉甩掉，狠了心肠去晃唐小霸的肩，要他清醒回答。这一晃，逸生的心突然就空了——
　　他臂弯里的唐小霸闭着眼，停了气，布娃娃一样随便他摆弄，没有任何反应。
　　“唐小霸！！”逸生低吼着，加大力量的摇晃少年，可少年死水一潭，半天也没有波澜。
　　逸生终于累了。他无力颓然的放开唐小霸，坐到了地上，刚刚经历的情节一幕一幕过电影一样又重现脑海。等等，他似乎遗漏了什么，逸生一下跳起身来——在他身后的墙角里，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形，和他梦中所见几乎一模一样。
　　“你……”逸生心头涌起失而复得的喜悦，掺杂些他都辨别不出的苦涩。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那个灵魂在和他对话。这让逸生即刻陷入狂喜。
　　“我不逼你，你会永远躲在那个躯壳里，不见我的。”
　　“见了你又能怎样呢？你照样看不清我，我照样摸不到你，哦，不，还是有点区别的，我现在已经无身可寄居了。逸生你说你要怎麽办？”灵魂嗔怪的语气与唐小霸很不一致，但却让逸生觉得无比舒服和熟悉，仿佛花开邂逅春暖，仿佛声音遇见回音。
　　面对指责，逸生第一次像个吃到糖的孩子一样傻笑。
　　“你呀，你可让我怎样才好？”灵魂一边叹息一边慢慢的飘向逸生，“你去掉了我的命蛊，使我的确能摆脱毓白柳的控制，但你想过没有，她同样会感觉的到。她那样的处心积虑布置一切，如今都被你毁的一干二净，她会善罢甘休吗？她会轻易放过你吗？还不如我和她耗下去，反正她一时拿不走我的魂灵……”
　　“不准！”逸生突然霸道起来，“我不准你这样自作主张。”
　　灵魂显然也怒了：“不然呢？不然你要我怎样做？不与她僵持，不与她周旋，让她直接越过我来害你吗？你现在只是个阴阳者，你现在根本没力量和她抗衡。”
　　逸生刚要反驳，卧室的门突然吱呀呀的开了。里面传出一个耳熟的苍老的声音：“他说的一点都不错，逸生你这次确实莽撞了。”
　　毓白柳！！！！！！

　　【十四 卜峥】

　　云，棉絮一样拂过静谧的夜空；月，像平滑圆桌上抛起的一枚硬币，上升，闪烁，反射着灵魂身上与生俱来、温柔纯美的光晕，似童话，如梦境，逸生这才有些明白为什么小人书里天使的头上都有个发光的小圆圈，那不是金子，是不能用金子比拟其珍贵的精魄，是世间所有财宝都换不来的生命精华所在。
　　逸生的视线不自觉的被他吸引着，即便大敌当前还是难以控制，朦胧中有一种只要多看他一眼，后半生要与不要都统统不打紧的奇怪感觉。这感觉也许叫‘满足’，也许叫‘幸福’，也许两者都有。
　　察觉自己的神游，逸生偷偷咬破了舌尖，用灌顶的疼痛来提醒自己该掩饰，该忽略，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再多的困惑再多的感受，都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才行——毓白柳。
　　毓白柳笑眯眯的站在卧室门口，眼里精光四射：“啧啧啧，我本来打算放长线钓大鱼的，可惜了，可惜了。”带着尖锐的诡笑踱到他俩面前，老太太像个看见金子的守财奴，“逸生，你竟比我想象的聪明。”
　　逸生礼貌的颔首：“您过奖。”
　　老太太又看向那团模糊的灵魂，笑意更浓：“我一直都纳闷，中了命蛊的灵魂怎么还能独立自主，不听从我安排？关键时刻，你本来应该扑过来救母的，只要你扑过来，我就能刺激逸生叫他想起什么。要知道他现在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混沌状态，跟个废物没什么两样。可是你却能抵抗我的命令……还是我另外两个儿子比较乖巧，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冲过来，想什么时候废就什么时候让他从顶楼跳下去，摔的粉身碎骨，不再浪费我一粒粮食……”
　　逸生听到心惊，莫非乘月和乘风他们已经……
　　老太太慢慢踱步，朝他们走来：“一个是普通的阴阳者，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魂魄，你们俩最好乖乖听我的，好减轻些苦痛，要知道做药引不是那么轻松的事。你们必须活着，必须每天受鞭笞，被刀刺，必须保证伤痕累累，一直流血，或者一直精魄外溢……确实很痛，但我会保证你们只会痛到半死。”
　　夜色深谙，恶人杀来，逸生却在走思：“你刚刚说的放长线钓大鱼是什么意思？”
　　“啊！”魂灵抢在毓白柳开口之前尖叫起来，“逸生，赶快想办法对付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毓白柳哈哈大笑：“洛苏天，怎么事到如今，你还会以为你们还有以后？怎么仍然不肯他知道？就算唤不起他过往记忆，让他了解你的苦心也是好的。”
　　“毓白柳我警告你……”灵魂还没说完，老太太已经自顾自的开始解说。
　　“这要从好几千年前开始说呢，逸生你那时和这个无形无体的东西一样，是个神仙。哦，忘记说了，这个东西本来的名字叫洛苏天，不信的话，就去看他的脊背，在那里永生刻着的，就是这三个字。那是他掩盖不了的痕迹，走到哪里他都改变不了的身份。那次我救他，正好是他无法完全与唐小霸的尸体融合时，所以我看的很清楚。”
　　“当时他也并不知道我的目的，加上我威胁说如果不把隐情告诉我，我肯定不出手的，他这才说出来——前世的你们是情侣，但因为受了诅咒而被迫分离，甚至连记忆都不能保留，就像现在你这样，什么都是空白，除了倚靠本能的好奇做了阴阳者去查找自己的秘密之外，你几乎束手无策。而这个洛苏天则不同，他不知依靠了什么力量，对抗住诅咒，保留下完整的记忆，但非常可惜，他现在思想再强大也只是一股随时化灰的单薄魂灵。”
　　“我最感兴趣的是他依靠的力量，那股力量强大到连他前世的神兽断齿都能吸引来，强大到屡屡去唤醒你的记忆，强大到能够顽强的对抗我设的命蛊，甚至可以使他灵魂再度出窍，那必定能助我练成绝世之毒蛊，凭它还有谁敢小觑我苗疆？！我借你们的力量把唐家骗走，为的就是独吞这胜利之果。但我刚刚说的大鱼，却不是指洛苏天，而是你，逸生。”
　　月色里，毓白柳手中有什么东西被映照的隐隐发亮，逸生知道那是苗疆擅用的毒器枭银针，见血封喉。
　　“洛苏天身上的那股力量可以帮忙唤醒你的记忆，你的每次头痛就是记忆在作怪。他没有形体，可你有，你可以做我的药人，再说，如果有你在我手上，洛苏天必定也会乖乖受我驱使。不过可惜的是，你居然在恢复记忆之前发现了我的目的。”毓白柳瞥了一眼那团白雾包裹的人形，“洛苏天的目的也很明确，一开始我误以为他根本不晓得我利用他，不过刚刚听你们讲话，我就明白了，他早就洞察一切，他早就对我防备，一切不过是因为顾忌你，他才没有离开，没有揭穿我。洛苏天你真幼稚，你怎么会以为你势单力薄能阻挡的了我？能保护的了他？就算你有神兽又怎样？它最多能同我抢一个，你或者逸生，另一个总会落入我手心，只要我控制的了一个，还会怕另一个不束手就擒吗……”
　　真相大白，逸生对老太太接下来的话已经全无兴趣，他转向洛苏天，微微笑：“辛苦你了。”
　　他的记忆仍旧没有恢复，他的过去还是一片空白，但他已经没有遗憾。因为逸生知道他统统没有错过，他的经历他的感觉一样都没有缺席，全部在爱人那里储藏着、保留着，只等他时机成熟去开启、去分享、去探究。
　　幸福，若说的简单，就是单纯舒畅而已。若说的复杂，就必须要有昨天能回顾，要有今天能担负，要有明天去踌躇的。
　　面对洛苏天，面对陌生过往，逸生第一次不知餍足。
　　以前的我们是怎样幸福的？是简单的还是复杂的？逸生第一次迫不及待想要知道。
　　洛苏天似乎回应了他浅浅一笑，胜过万语千言。
　　毓白柳早已住了口，她发现自己几乎是极度尴尬难堪的站在两个还谈不上有爱情的人身边，充当着最孤寂最可怜的背景。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毓白柳煞费苦心、一路设计，引来唐家揭穿唐小霸身世，逼真演戏诱逸生掉进好奇陷阱，借助那魂灵深处的力量逐步唤醒逸生的记忆。她琢磨只要抢在逸生恢复记忆和力量之前，以唐小霸的身体控制住那个灵魂，她相信这两个不管前世是神仙还是魔怪的家伙必然无法解脱，成为她的笼中鸟，池底鱼。就像之前她所有的蛊人一样，俯首听她命。
　　然而，洛苏天一个单薄灵魂竟可以轻易逃离命蛊的牵制；然而，逸生未恢复记忆之前已经恢复了爱的感觉，虽然他自己还浑然不觉；然而，一人一魂，世间最力量弱小的组合，居然无畏无惧，当着她毓白柳的勃然杀气，还能眉目传情，生死两忘。
　　被无视的愤怒越积越重，越累越多，终于如山洪暴发，毓白柳嘶声大吼，声音太大，震痛了她自己的伤口：“混蛋！受死吧！”一团黑雾随手放出，这是苗疆里能与唐门汤汤之唐类似的，但更为决断的蝶之灵。
　　传说此毒当年由苗疆传至中原，中原有人见识过后评价有诗云：“花开引蝶来，花谢伤蝶去，来年花再盛，不见当年翼。”有人问为什么‘不见当年翼’？写诗人痛苦解答：“因为蝶当年已伤心而绝。”传说，蝶之灵便是这样将人心逼到绝望，进而夺取性命的蛊毒，中此毒者，也大都忍受不了苦楚，在毒发至最大程度前就自刎投河，无所不用其极。
　　毓白柳抛出黑雾之际，洛苏天几乎是同时飞到了逸生身前，以命相搏。逸生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去抓，手指却贯穿洛苏天的身体，掌中空空如也。
　　黑雾乘风索命而来，逸生想要站到洛苏天前面已然不及，洛苏天也丝毫没有闪躲的意图。毓白柳得意忘形，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兴奋的等待胜利到来，她马上就能拥有世间最厉害的毒蛊，她早知道这一人一魂是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但没料想他们竟是这样不堪一击，实在有些对不起自己一年多的准备。
　　就在这万分危急、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大喝从厨房传来，是量仁。这强有力的声音，好像拳头砸在每个人耳朵里，震的一旁的唐小霸的尸体扑通就倒在了两人面前。碰巧逸生还在徒劳的想要抓住洛苏天拖到自己身后去，这一抓正抓住唐小霸的头发。逸生反应奇快，就势向上一提，把唐小霸完全当作了盾牌，丝毫不落的完全挡住漫天袭来的蝶之灵！
　　毓白柳气的发抖，袖口一颤甩出几条小蛇，掉在地上摔成了八半。毓白柳不自觉“咦”了一声，她明明记得刚刚准备的是可以幻化为巨蟒的活的蛊兽，怎么出来的却是死绝了的？
　　“嘻嘻……”一个女孩儿的声音。
　　“哈哈……”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
　　“呵呵……”一个老者的声音。
　　三种声音，哦，不，仔细听听还有更多，更多。至少有上百种。上百种来源叵测的声音诡异的回响在这间黑洞洞的客厅里，毓白柳不禁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冷冰冰的墙壁为止——她明明没有听到门窗开启的声音。
　　（待续）

　　【十五 毒嵘】

　　“咣当咣当，叮叮咚咚……”量仁自从那一声颇有侠气的嘶喊之后也并没有从厨房现身，甚至厨房门都没有开，只是里面传出越来越凶悍的打斗搏杀声。
　　乘月乘风明明已经被她下蛊驱使着跳下楼去，洛苏天和逸生在她面前，那么量仁应该是只有一个人在厨房，他在和谁争斗？！毓白柳嘴唇发青，汗流浃背。她隐约看见洛苏天身旁不足咫尺的窗台上有一只手显现。
　　毓白柳嘴唇发青，汗流浃背。她隐约看见洛苏天身旁不足咫尺的窗台上有一只孩子的手艰难的爬上来，进而是两只，再往后是一个人摔的血肉模糊的脸。轮廓颇为熟悉。
　　——乘月！！是乘月！！！！！
　　逸生此刻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但还是手疾眼快的抢在毓白柳动手之前把他拉了上来。
　　“咣当咣当，锵锵锵……”量仁还在厨房翻天覆地的作战，谁也不清楚他到底在和谁干架，但能肯定的是量仁必然还在厨房。既然不是量仁作怪，也不是洛苏天或者逸生，那么……果然是乘月？
　　“啊啊！！鬼呀！！”毓白柳尖声惊叫起来，她本不是个胆怯之人，可惜这次害人在前，心虚留后，加上乘月是生生拖着病体从楼底爬上九层窗台的，完全超出了毓白柳之前对乘月的了解，这才使老太太的心理防线瞬间决堤崩坝。
　　偏偏还有插曲不断。
　　“嘻嘻……她也怕鬼？”一个女孩儿的声音。
　　“哈哈……她是个人，是人都怕鬼。”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
　　“呵呵……不对不对，人怕鬼是因为心里住着鬼。”一个老者的声音。
　　“爷爷说的对。”
　　“爷爷这个人心里住的什么鬼？”
　　“贪心鬼。”
　　……上百种声音混杂一起，菜市场一样的热闹。可在毓白柳听起来是那么刺耳嘈杂。她终于想起自己是在阴阳者的地盘上，是在周围聚集了数不清的鬼怪的阴阳交界之地，阴阳者只居住在这种日不明，月不亮的天地界限混沌处，这里的鬼怪不是来求阴阳者办事的，就是和他有交易的，反正统一会站在逸生的一边是肯定的。
　　毓白柳没有正式接触过鬼，唐小霸只算个被魂附身的寄居体；而自打她来到逸生这里以后，几天来，确实还没有一个鬼登门。她当时不以为意，现在想起，恐怕鬼觉敏锐，那时已经开始觉察甚至防范起她了吧。
　　毓白柳头痛欲裂，她本以为洛苏天和逸生毫无法力，应该是手到擒来，谁知竟麻痹大意的忽略了这楼里深居不出的另外一股力量。一股因为经历过色彩斑斓的人生而淬炼的信念更为纯粹执着的鬼族，他们除了拜托阴阳者的事勉强能算作弱点以外，根本全是无懈可击的战士。
　　死亡都经历过，还会惧怕什么？还会有什么能打倒他们？
　　也许有，但是毓白柳不知道，她一辈子精力都用来对付人了。现在才想起人类居处不过是大千世界一小块地方，现在才想起寰宇博大，哪里只会存在一种孤伶伶的生命形式？现在才想起人类所需的生命条件也并非别的种族一样需要，现在才想起曾偷入唐家偷窥《毒典》开篇的第一句——“世间之毒，无最之分。天外有天，界外有界。”毓白柳悔的肠子都青了。
　　可她没时间后悔，乘月已经扑来。
　　浑身血渍，遍体鳞伤的乘月，一条腿可能是因为骨折导致有些畸形的乘月，依旧十岁孩童矮小纤弱的乘月，通红着双眼，愤怒如小狮子一样扑将过来！！
　　毓白柳急忙迎上前去，一雾白烟袖中喷出，这是用苗疆的断肠草制成的粉末，剧毒无比，吸入一点点就能摧心裂肝，血枯而亡。连逸生都听闻过它的烈性。显而易见，毓白柳下了狠手。对于乘月，对于乘风，这些用不着的棋子，她宁可选择毁掉也不给他们留条生路。
　　而乘月，不可能不懂这剧毒威力的乘月，却没有躲。耳边嗖嗖闪过逸生和洛苏天不约而同的呼喝制止，眼睛已经受到白雾侵蚀，随风飞落点点血渍。但仍然速度快如闪电，身形灵动的朝老太太杀过来。
　　毓白柳这时才有些胆怯，她从未见过抱着勇往直前、视死如归的乘月，她更未想过要和自己废弃的一颗棋子同归于尽。老太太赶紧避闪，但终究慢了一步，被乘月一扑倒地。头重重的磕在地板上，漏了个窟窿。
　　“你……”老太太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就一命呜呼了。反倒是乘月，一反柔弱常态，疯子一样死死的掐住毓白柳的脖子，几乎要把她的头用手生生的勒下来：“还我乘风来！！！”
　　洛苏天急忙提醒逸生去拦阻，这样下去，说不定乘月会真的疯掉。逸生本来恨毓白柳恨的只想她再多死几遍，所以刚刚乘月经过自己身畔时并未出手拉住。可听到洛苏天呼唤，他心里千百个不愿也还是走上前去：“逝者已矣，乘月，先救你自己，别让乘风死不瞑目。”
　　乘月好像根本没听见，依旧在摇晃着老太太的尸首嘶叫着：“我们把你当妈一样孝敬，我们这样敬重你，你却这样对待我们！！毓白柳！！你这个混账老太婆，你还我的乘风来，还我弟弟命来！否则天上地下别想我会放过你！！！”
　　厨房的门吱呀呀的开了，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一看就是大战了一场的量仁拖着两条千斤沉的腿，瞠目结舌的走进客厅，一览沉默的逸生，乍现的模糊的一团灵魂，背对自己动作诡异的乘月，和一具逐渐僵硬但还瞪着双眼的老太太的尸体：“这……出什么事了？乘风哪儿去了？”
　　乘月嗓子已经快喊哑了，人几近崩溃，忽然又被无知无觉的量仁挑起心底那根刺，顿时泪如雨下，哀伤随之泄洪：“乘风……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要我了……”
　　逸生和洛苏天同时低下头去，悲伤不言而喻。
　　量仁却没听懂，没听懂自然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你们，吵架了吗？他不是一向最疼你的吗？这老太太又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掐自己的妈？……”
　　乘月这才回过头来，朝向他，量仁看了他一眼，立刻吓得周身血液倒流，禁不住失声尖叫，还好他两只手本能的堵住了嘴。
　　此时他面前的这张脸，早已被腐蚀到皮黑肉灼、白骨□的程度，半边已经变成骷髅，空留了个圆滚滚的眼球在眼眶里转。而那眼球也在汩汩流血，好像流泪。
　　“也许你说的对，我该去拯救自己。”若不是出自这张可怕的脸的声音的的确确是乘月的，量仁一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做了一场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梦。乘月这话却是说给逸生的。只见他缓缓的从地上站起来，拖着自己骨折的腿进了卧室，然后关上了门。
　　“逸生，到底怎么回事？我要你占卜。”量仁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呆了好久，忽然开口，“我是委托人，有什么后果会报应到我身上的，你只要说就可以。”
　　逸生阖上双眸，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十指拢起，又松开，左手食指点在拇指上：“我们发现的太晚了，而他们比我们还要迟。是直到被体内隐藏的蛊驱使着去跳楼时才明白是被毓白柳控制了，乘风跳下去的时候，身体撞到了墙壁，无意中使蛊脱离体内，他摆脱了控制，第一件事就是把同时坠落的乘月抱在怀里，利用自己做肉垫，换回了乘月一条命。而乘月在摔到楼底之后，体内的蛊因为完成任务枯萎了，他拼着意志力拖着残体从一楼一层一层的爬上来，要和毓白柳同归于尽……”
　　量仁蓦地“哎呀”了一声，一步窜到卧室门口，用身体去撞门：“乘月你给我出来！！死算什么英雄好汉，谁不会死啊？！乘月你给我出来，别让毓白柳那个奸老太婆看你笑话啊！”
　　卧室的门从里面徐徐打开，乘月手里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慢慢的蹭出来，他的腿还是进去时候的模样，没有正骨，没有上夹板，甚至没有剪开衣服露出伤口。而他的脸更是惨不忍睹，几乎已经完全被腐蚀成骨骼，可他却在笑，那个原本长着一双薄唇，能说刁钻刻薄要人命的话的地方，如今黑洞洞的，只有边上残余的一点点炭黑色的肌肉微微向上挑着，乍看上去，真的是在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的是逸生一直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的那团不明来历的灵魂。
　　“洛苏天。”
　　“洛苏天？嗯，好名字，”乘月忽然蹲下身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自己挨着旁边的墙角坐下，又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这个送你。”
　　“啊？送他？”逸生和量仁难得一致的同时好奇开问。
　　但乘月不回答，他的头已经扎下肩膀，耷拉在一边，好像筋疲力竭。
　　（待续）

　　【十六 卜签】

　　乘月不回答，他的头已经扎下肩膀，耷拉在一边，好像筋疲力竭。
　　量仁和逸生对视了一眼，走上来摸了摸乘月的手臂，上面的血早就干了。
　　“他太累了，该睡会儿了。”量仁假装若无其事的说着，全然不觉自己已经哽咽，“怎么睡在地板上呢？笨小孩。”伸手，毫不费力的将乘月完全抱住，向卧室走去，量仁絮絮叨叨不断，“你也太瘦了，好吃的不会都让给乘风那个傻大个了吧，他长的倒是挺对得起做饭的……”
　　“唉，好可惜……”那个女孩儿的声音忽又乍现。
　　“哈，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是好事……”那个成年男子的声音。
　　“如果他们不是被蛊连累的魂飞魄散就更好了，至少可以像咱们一样……”那个老者的声音。
　　逸生蹲在墙角，展开乘月遗留的东西，那是一件太过古怪的玩意。外面裹着人皮，里面是竹骨草肉，有胳膊有腿，总体来看象个超级大木偶。“这东西干什么用的？”逸生自问，而洛苏天在旁边看的仔细，此时再也压抑不住，痛哭出声。
　　哭声传到耳朵里，逸生听着听着也明白了。
　　魂魄之灵，是世间最纯粹天然之物，包裹在身体里，形成生命。一旦魂灵褪去，身体是挽留不住生命的，只能任由它离去。但同时，脆弱的魂灵也会因为失了依托而很快变成另一种形式去存在，鲜少有消亡。
　　有些人的魂灵在死前被强大的执念控制，在人类肉眼不可见的环境下转化为看不到摸不着的鬼族、幽冥等，例如解卿卿；也有些魂魄则是碰撞上了某种自然反应，机缘巧合的附着在身体路过的人、物、景，甚至空气， 成为精灵妖怪，断齿是少数几个不一样的，它不在此列；还有一些是因为依赖一些神器或者别族生命的力量，加上本身极高浓度的灵力，成为神仙魔类，等等等等。
　　有人管这叫物质不灭，有人说这是能量守恒。大同小异。
　　所有这些，依赖的共同条件就是魂魄之灵的存留。只要魂灵转换形式，它就能保存下去，不过是要以别个生命的存在，它所携带的记忆也会跟着转换的过程而被彻底抹去。
　　洛苏天算是个特例。他本身并没有进行转换，还保持着原来灵魂的一切，包括记忆，包括情感，包括智慧。之所以他没有很快消亡，是因为唐小霸的身体收留了他，但现在，毓白柳施毒蛊伤了唐小霸的身体，使他在失去了洛苏天的灵力呵护时，迅速成为一堆腐肉，根本不可能再供洛苏天寄居下去。而洛苏天也会因为没有地方驻足，迅速的衰竭下去，很快就要烟消云散了。
　　乘月就是看出这一点，才不惜放弃自己人生最后的机会制作了一具粗糙的“人体”，送给洛苏天保命。
　　“不要辜负他的美意。”逸生愣把竹人推到了洛苏天面前，强迫他‘进去’，“不然，不止乘月，乘风、量仁、我，还有我这里所有的住客都会跟着着急烦恼的。”
　　洛苏天别无选择，他轻轻摩挲着竹人的‘皮肤’，那不全是人的，还有一块一块的牛皮，好像是从逸生卧室里藏的皮鞋上撕下来的。牛皮是撕下来的，人皮又是从何而来？洛苏天想着，眼底又闪烁一片晶莹酸楚。
　　乘月，我的傻兄弟。
　　挡不住逸生的一再催促，洛苏天终是‘上了’人偶的身，活动活动胳膊，扭动扭动脖子，似乎还算灵活。一不小心，劲大了，转脑袋时转过头了，一百八十度的绕过去，看着身后的逸生和量仁，吓了两人一跳。
　　“喂，洛苏天是吧？你要是到好莱坞演恐怖片去，咱们就赚大发了。”量仁说。
　　“小心点，转下来就没有头了。”逸生说。
　　竹人的头是乘月的藤球支起人皮塑成的，上面两笔儿童简笔画似的黑圈圈算是眼睛。洛苏天正用它们‘目不转睛’的盯着逸生，好半天才鼓足勇气问道：“你为什么不问？”
　　明明有太多太多的困惑和疑问，明明有太多太多的谜团和叵测，明明最迫切渴望知道，明明全部压抑在心头，压抑了两个月之久，明明已经到了临门一脚，逸生，还是当初那个把所有心事埋在心底的逸生，你不讲，我不求。
　　洛苏天第一次着急了，他感觉的到这个竹人做的躯壳，没有真实的人身那么结实，恐怕很难坚持到他需要的一个月的期限。若是能再多一点时间该多好，再多几天就可以……
　　外面，一抹靓丽的淡红擦过残留着乘月血迹的窗台，拂去浓浓阴霾，露出一方天青色——太阳出来了。
　　量仁走过去，站在窗口，深吸一口长气：“幸福，就是能看到太阳又升起来。我的至理名言呀，大家不鼓励一下？”他没有回头，他得不到掌声的掩护，只能无语凝噎。
　　魂飞魄散的人是没有尸身的，所以无论乘月还是乘风，都只化为一缕青烟，风吹即散。就连作恶多端种蛊无数，同时也在自己体内落得蛊根的毓白柳，也落了的个灰飞烟灭干干净净的下场。
　　逸生楼里那晚来帮忙的几个住户，小女孩、成年男子、老人，还有唤醒量仁却无法脱身只好和其大干了一场的，始终隐身的两个小家伙，事后都如愿得到了逸生的指点，消失了踪影。洛苏天不知晓他们的下落，就像不知晓他们的来历一样。
　　量仁也要回去，他突然想家了。临走，他和逸生躲进卧房密谈了好几个小时，出门还不忘捏捏竹人藤球做的颇有弹性的脸，神秘兮兮的说：“洛苏天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收你吗？你这样的孤魂可是最能体现我道家降妖捉魔本领的牺牲品啊。想知道原因吗？哈哈。”
　　他大笑着离开，到末了也没再多解释一个字，空留洛苏天很郁闷的胡乱猜测。
　　只好去问逸生。
　　那个人居然也打马虎眼：“他必然是良心发现，不想再以垃圾食品毒害你。”
　　“请问我这样能吃东西吗？”洛苏天指指自己仅仅称得上一道缝的‘嘴’。
　　“要不，就是你力量强大，吓跑他了。你看毓白柳都收不了你……”
　　洛苏天挥挥竹臂：“收不了可以用绝的，我这身子骨……一把火就见分晓。”
　　逸生还在那儿胡诌：“要不，就是因为我，因为我的面子大，他不好意思下手……”
　　苦恼的把藤球脑袋摇了又摇，洛苏天几乎就快被眼前这个人逼疯了：“你俩到底谈了什么？是不是有关于钱的交易？要知道你的面子再大，对量仁来讲都大不过钱去。”
　　逸生呵呵直笑：“你又知道了？他的确是欠了我的银子的，谁叫他看不穿你的身世？活该人财两空。”
　　洛苏天竹瘦嶙峋的手轻轻扶住了头，避免真的摇掉。他现在还不能好好控制把握这具身体，他现在还不得不依赖这具身体：“逸生，你为什么说又？”
　　猫，是通灵之物。它们可以看到很多人眼看不到的生命和角落，用它们举世无双的眼。很早之前这一点就被人类察觉，但多数为巫职或神职身份，这些人有良好的职业操守，不会随便透露这个秘密。洛苏天以为他一直隐藏的好，他却忘记了，自从唐小霸来之后整日围着楼转着城流浪的大小猫，一眼就看出了他苦苦隐藏的。量仁碰巧是懂猫语的。他于是早就明白了这个孤魂的底细，一直不说，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好奇，他头回见一个游魂不顾生死存亡的逗留在人间，连转换的权利都一次次放弃，眼睁睁等待终结之日的到来，量仁想知道使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二是因为钱，量仁一开始觉得收复一个游魂是件太轻而易举的事，尤其他还算个‘得道高人’，所以一直拖着，骗逸生不断抬高筹码。但后来他逐渐发现自己的失误，这个魂灵根本神力强大，虽不显山不露水，却可以依赖自身奇怪力量抗衡量仁布下的种种符咒，固执的守在唐小霸体内一动不动。那时量仁认为赚钱的大好机会来了，他设计着要这个游魂背后的力量找到，然后拿到黑市上去大捞一笔，黑市上有的是痴心妄想做白日梦的人，还怕没有愿者上钩？
　　当逸生一点一点把谜底揭开时，洛苏天唯有苦笑，他还当自己瞒的很好，原来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了几分自己的秘密。
　　“现在该轮到你了，该把你的记忆与我分享了吧？”按照刚刚定的君子协议，逸生的一个秘密换洛苏天的一个，所以此刻虽然是询问的口吻却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窗外云遮月，阴影下，洛苏天看不清逸生的表情，他只能垂首，右手抓上隐隐胀痹的胸口，心里庆幸这具木偶身体比唐小霸的身体唯一好的好处就在于它不会泄露表情——分享不肯有用，当初身为神仙都不能左右结局，而今不过两个凡人，一段连一个月都不能维持的相守，能有什么大作为？充其量，不过多个人疼痛，多些人旁观。
　　“你还要继续掩饰吗？”
　　（待续）

　　【十七 毒使】

　　“你还要继续掩饰吗？”云朵漂移开，倾泻一汪水银，映着逸生精雕细刻的五官，一双炯炯有神的眼，似乎要一直望进洛苏天的心底。而那藤球脑袋却倔强的不肯抬起，不肯直面。
　　洛苏天深深吸了口气，蓦地抬起头来：“老板，我的秘密就是我是来骗你银行账号和密码的，等骗到手就换个更有发展前途的更悠闲的岗位工作，比如说安享天年，哈哈……”
　　逸生面无表情：“只要你这副样子能花一分一毛，我就免费送给你我多年的积蓄。”
　　洛苏天又无力的垂下脑袋，他几乎快要破功，在逸生明察秋毫的水润眸子里，完全败露。恰恰这时门铃响起，洛苏天像捞到救命稻草一样跑去开门，他实在需要个旁人来转移逸生的注意力。他跑的太急，连逸生不苟言笑的脸上忽然勾起的唇角，都没有看到。
　　门打开了，一个胖胖的，宽度长度几乎相等的白头发老头挤了进来——他绝对是要用挤的，因为逸生家五尺多宽的大门对他而言实在太过狭窄，他只能用侧身经过。还好，他的厚度和宽度尚有一定差距。
　　“你就是洛苏天？”老头开门见山。
　　洛苏天一愣，立时明白了，这人是逸生找来琢磨自己的帮手。狠狠的瞪眼瞪向那个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热闹的家伙，洛苏天开始恨自己这张没表情的脸，还不及电脑，连个符号也没有。
　　“你好啊，我是妖界的名老头，我叫仇申申。”老头欺负洛苏天动作现在比较迟缓，不由分说抓住他的长臂握手，“你的事迹感动了千千万万我们的同胞啊，当然还有别的族类，所以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不要紧的。”老头整的跟领导慰问似的。
　　“那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你们妖族还有别的族类。”洛苏天心里大致能猜个七七八八，他只需要证实。
　　“是青城派量仁道长说的，他说他是你的至交好友，他说被你的‘此情无计可消除’一再震撼……对了，他还拿着阴阳者的手迹。阴阳者一向是有信誉的，我们信得过……”老头絮叨的程度也在一定境界。
　　洛苏天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反唇相讥：“他又要了你多少钱？”
　　逸生冲他笑笑：“他没要，是我主动给的。”
　　“你们预备还要到多少界去宣传？宣传多久？”
　　“这可说不准，反正是一定要坚持到你主动坦白交代，并且可以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的时候。”
　　问题？逸生居然了解了，在自己守口如瓶这么久以来，在占卜之术完全无作用的这个时候，他居然用直觉就了解了，了解到自己身上藏匿着问题，了解到问题不易解决，他甚至已经开始动员三界各族来帮忙。
　　果然，不愧是他洛苏天的逸生。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洛苏天的声音没有浮力，一个字一个字滑出嘴边，在空气中逗留不住，直直坠入尘埃。他欣赏，他感激，他对逸生所有努力都分外珍惜，但是事到如今，他却唯有继续钻牛角尖，不叫一份记忆两处怀伤。
　　只要逸生想不起过去，只要他不再爱自己，再折磨的生离死别洛苏天都不怕。因为他爱的人不会被波及。
　　逸生的黑瞳深邃如漩涡，他已经忍耐的够久了，已经濒临极限。
　　“我们妖界里我是活的不是最长的，但是是最特别的，”仇申申出言打破沉闷，“我懂毒、卜两大奇术，洛苏天，我是不是很特别？”
　　洛苏天用大大的黑眼圈‘看着’他，一脸僵硬的表情似乎在说不可思议。的确不可思议，世间能左右魂灵存灭的能力诸多，多数为偏门，鲜有通晓擅用者，而毒卜之术掌握者甚多，虽然方式不同，各有专长，但他们的确对魂灵影响最大，这点不容置疑，甚至可以说不亚于命运对生命的影响。
　　在这影响中，毒与卜就像左右手，方法南辕北辙，原则大相径庭，谈不上谁强谁弱的问题。可也这正是这分不清伯仲的优劣势，在竞争同样效果时，毒与卜两派就像敌手一样常年对垒，不只在人界，连妖界、幽冥、神魔等等，都渗透有相互对峙的力量。他们哪边都觉得自己最强，哪边都不服气对方。所以苗疆和唐门两个施毒高手会对量仁和逸生始终不屑，甚至处处针锋相对，一见面就水火不容。洛苏天清楚这一点，乘月那个孩子还曾咬牙切齿的对自己说过不容卜术，何况那些大人？而这恰恰更让洛苏天惊异——这个胖老头，在毒卜对立，原则相左的情况下，居然可以同时精通毒卜双术，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老头似乎看出洛苏天的意思，尾巴翘的老高。真的是根尾巴，乱蓬蓬、毛茸茸的就从他衣服底下钻出来，像只狐狸尾巴，还不停摇晃，洛苏天的眼圈瞪的更大了：“你是不是还精通变幻之法？”
　　老头把尾巴摇的更欢：“那当然，变幻之法是我们妖族的本能。”
　　“难怪你可以把九条尾巴变成一条。”
　　“嗯？！”老头一惊，尾巴刺溜滑回衣摆下，“你居然识得我的真身？！你到底是何人？！”
　　洛苏天笑笑，没有回答，凭他的经历，这世上还真没几个能老得过他的人。这九尾妖狐在小时候没断奶还只会悲号的时候曾被断齿衔回来当午餐，若不是被他碰巧救下，又放归山林，这会儿怕是也不得重逢。
　　浮生若洗尘，尘净自归仁。分秒还争执，忽然已千年。
　　说起来，至少两千年了。从他亲自放归那个小小的毛团算起，两千年不少。虽然也是一分一秒度过来的，但回过头去望，还是觉得仿佛昨天才发生的，中间过程漫漫长长的，成了弹指一挥间，白驹过隙，在记忆长河中望也望不见。
　　洛苏天禁不住又看了看老头，这狐妖当时还那么小，两个指头就拎的起来……
　　九尾妖狐也在端详他，这家伙到底是谁？躲在古怪身体里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知晓自己身份而自己又很失败的看不穿他底细，如果能骗他从那个竹子架的身体里出来……老头思忖着，那样他一定就能知道他是谁，因为不同灵魂都是带有不同气味的，凡是妖都闻得到，只要能嗅到他的气味，凭借自己强大的记忆，一点一点的想，一点一点的挖，这个人到时一定逃不开暴露身世的命运。
　　“我请你不是要你伤害谁。”阴阳者突然的开口扑灭了老头迅速成形的计划，“你要做的是辨认他是不是来自妖族，如果是，就查个明白，如果不是，你可以运用妖族卜术去测，但绝对，绝对不可以伤害任何人。”逸生态度相当坚决，不容辩驳。
　　老头灰溜溜的拉开门：“对不起，我无能为力，我只能看出他不是我的族人，不适用于我们族的任何占卜之术，余下的，太困难了。”老头正要迈步，忽然又转头，“其实，阴阳者，只要让他从那个身体里出来一会，只要几秒钟就好，让我闻一闻，我就能……”
　　“不行！”逸生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这个人对我来讲很特别，我不能安排任何会让他遇到危险的实验。灵魂出窍，一次就会元气大伤，再说这个身体，谁也不能保障这个身体可以安然的再次接受他。”
　　逸生有意无意飘过自己身上的目光温柔的让人想逃，洛苏天下意识拔腿，偏偏腿像灌了铅，挪也挪不动。他不知道，其实对逸生而言，他才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的一方。只要洛苏天咬紧牙关，死守秘密，他的所有逼迫诈取就要统统作废，还原成零。
　　九尾妖狐轻轻关门离去，关上了一室静谧。
　　沉默，风都懂事的不敢随便拂过一丝。
　　对峙，逸生拼上男人全部的尊严，赌洛苏天会说出真相。他真有些等不及了，他更怕现在再不撬开潘多拉之盒，只怕连最后的希望都会腐朽在盒底。
　　“咚咚咚。”门再次被礼貌的敲开，一个辫子上系着大大蝴蝶结的小小的女孩子冲两人可爱的招手，“逸生，好久不见，洛苏天在哪里？”
　　“你好，不不，”逸生指了指竹人，介绍道，“这就是我请你来的原因。”
　　女孩子于是站到洛苏天面前仰头看他：“你个子真高。”说着，她的身体忽然疯狂的旋转起来，卷起一股旋风，连带屋子内所有的东西都跟着飞舞起来，洛苏天都险些被刮出窗子去，还好逸生提前握住了他的手。
　　旋风停止的时候，女孩子原来站的地方，换成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太太顽皮的眨着眼，大大的蝴蝶结系着的是一头雪白的银丝，平视着洛苏天道：“这下看着就方便多了。”
　　（待续）

　　【十八 卜者】

　　老太太饶有兴趣的端详着洛苏天，洛苏天同样奇怪的看着她，老太太豁牙乐：“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魔术师？可以瞬间变化年龄。”
　　洛苏天轻轻摇了摇头，抬起手臂指着她，顺便不动声色的逃开逸生的保护：“我在想魔族居然也会大驾光临人间，真是太难得了。”
　　老太太脸色变了变：“你怎么会当我是魔族？要知道妖族和精灵都通变化……”
　　“因为你不是变化，你是改变了自己身上的时间轴，由小到老，由老到小，对你而言易如反掌。能够这样自由灵活掌控时间的，除了魔族，我暂时还没想到其他。”
　　“……”老太太顿了顿，又仔仔细细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的反反复复看了洛苏天好几遍，企图查出点什么，却始终一无所获。难道这个有着动听声音的灵魂真的来自三界之外，是匪夷所思的存在？
　　房门吱吱呀呀的又被推开，它自从上次被断齿撞坏之后还没来得及得到修缮。本该离去的九尾妖狐探头探脑的钻进来，以它洁白毛发覆盖的原形出现在众人面前，这里蹭蹭那里蹭蹭，最后又着重在洛苏天的竹子腿上不轻不重的挠了两下。洛苏天转向逸生，似乎想开口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而逸生回应他的只有沉默，眼睛眺望窗外，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大一会，远远传来轰隆隆好像打雷的声音，洛苏天一愣，慌慌张张的躲开九尾妖狐，头还没完全扭过去，已经有个庞然大物破门而入，像上回一样。
　　“断齿！”它怎么会再次出现？明明自己上次把它安抚的很好，它也相信了自己的谎话，相信自己绝对有能力保护自我。如今，到底是谁？又把它吸引而来？
　　洛苏天一低头，九尾妖狐已经直腰站起，恢复了老者的形态：“你猜对了，是我下的套。这家伙鼻子灵，只要我在你魂魄周围留下妖气，它必然会冲动的跑来保护你。”
　　老太太已经在研究怒目圆睁，一触即发的断齿了：“这家伙似乎不是什么上古神兽，我说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洛苏天笑呵呵的转向逸生：“我就知道是你，虽然量仁也见过断齿，但能卜算到它和我关系的也只有你了。”
　　逸生摆摆手，断然否认：“不，我不是卜算到的，我是看出来的，它对你，忠犬一样。容不得一丁点风吹草动的。”
　　洛苏天收起僵硬笑声，微微低眉，他如今是怕了逸生，这个家伙太过聪慧，一点点蛛丝马迹都会让他揪住不放，进而顺藤摸瓜找出真相。对他洛苏天不好下手，他就打周边人的主意，乘月乘风离开了，他就打断齿的主意……怕是不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吧，洛苏天鼻子一酸，他又岂是狠心之人？狠心的一边守护着那个人，一边捉迷藏似地让他不着边际的猜，让他追根究底的找，费尽心力。
　　“它是怪。”老太太惊声尖叫起来，原来她已经利用魔力拨动断齿的时间轴，利用魔眼看到了断齿幼年时的模样，“它是一只活了几千年的怪。”
　　这一句连见多识广的九尾妖狐都听懵了：“你说什么？！你没搞错吧？！怪哪有千年寿命……”没等他说完，愤怒的断齿已经嘶吼着撒开四蹄战车一样朝老头重重的撞过去，动作迅捷的连洛苏天都来不及阻拦，眼看着九尾妖狐就这么直直的飞了出去，胖墩墩的身体结结实实的摔上墙壁，又皮球一样的迅速弹了回来。断齿则迎着皮球张开血盆大口，来个守株待兔，饭来张口。
　　洛苏天急了，他的竹子身体行动迟缓，来不及上前挡住。只能在断齿身后拼命扯它的尾巴，希望它听话，闭上大嘴。可惜，断齿此时已经笃定这只九尾妖狐会伤洛苏天的魂魄，铁了心蹲在原地等他摔成馅饼，或者干脆落入己口。
　　魔老太太也跟着着急，但她手头还正忙碌，短时内根本收不起魔力，救不得急，只能闭上眼等那一声狐狸惨叫。不料，她闭上眼等候很久，也没听到那声预期的呼喊，心知有变，快快睁眼一看，就这一眼差点吓的她也飞到房顶去——只见一个人背对断齿，双臂平展，显然是推开的动作，而九尾妖狐正躺在他对面的墙根里痛苦的揉着腰。断齿依旧露着尖牙，抵住这个人的脊背，却没有穿过去，只是伸出舌头来舔了舔他，然后就慢慢退回到洛苏天身边，乖的像只小猫。
　　跟着，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眼神复杂的望着洛苏天：“你还不肯告诉我吗？”
　　洛苏天看着他，一言不发。
　　可那个人不打算放过他，他继续用那温柔强压抑着渴望和焦急的声音继续蛊惑人心：“洛苏天，我再给你一点时间。如果你还不肯说，那就对不起了，我逸生没有你想的那么大方，我不原谅你。”
　　目光如水，清澈见底，看不到一丝愠怒，但洛苏天比谁都清楚：这个人已经濒临极点，不可能再给他更多一些的缓冲时间。他是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
　　“呵呵，”洛苏天深吸一口气，开始苦笑，他第一次庆幸有了个竹子身体，不必担心真的落下泪来，被他看见，“我早就想换个地方换份工作了，在你这里呆了那么久从来不发钱，我要死了也是被你穷死的。”
　　“不要转移话题！”逸生当真怒了。洛苏天，你以为更换身份就能骗我放弃吗？你以为不经我允许就独自占据我们的记忆就是正确的吗？你以为不与我分享痛苦，永远害我沉溺于茫然之中我就会好过些吗？你以为遗忘可以使我忘记如何爱你吗？洛苏天，你要逼疯我，然后才懊悔才肯道明真相吗？又或者，你已经狠心决绝到宁愿我疯狂也不肯我知道秘密的程度？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你这样为难？
　　“什么转移话题，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无非想要银子，你不给本钱也要给点利息，我都很久没消费了……”洛苏天唯有逃避，一避再避，只要逸生想不起那段心痛往事，他就可以一直欺瞒。
　　“唉……”逸生怅然叹气，这个家伙太迟钝了，他当真曾做过神仙吗？“苏天，”这是他今生第一次叫他的名，但是很舒服，“你以为我今生为什么要干占卜这一行？你以为我费尽辛苦找来这么多朋友帮忙时为什么？”
　　“什么……什么？”洛苏天还在装傻，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谁来救他一救？想起断齿在身边，洛苏天急忙移动手臂去拽它耳朵，不等摸到它，手已经被拉到另一个方向，这明明是冒犯，可断齿居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洛苏天登时火起，可他现在没工夫收拾这怪，他要专心致志应付那个强拉他手的人。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第一我当阴阳者，是因为我死去的家人都是阴阳者，他们告诉我，前世的一位故人在找我，为了一个秘密。他们也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查不清身份的人找上门来，务必要留下。所以我留下你，和你费心保护的秘密。”逸生顿了顿，偷瞥了一眼不不，老太太满头是汗，眉头紧皱，还在一瞬不瞬的死盯断齿，这时候绝对不能让洛苏天发现，否则肯定前功尽弃，“第二，作为阴阳者，认知世间万物是必然的，但不经委托就私自动用各界力量是要折寿的，父亲给我算过，我活不过七十岁，我想他算错了，我现在可能只剩三十多年寿命了吧……”
　　果然，洛苏天手忙脚乱的上来堵他的嘴，连声音也变厉：“不会，不会，他不会算错，你一定有七十岁的寿命。”
　　逸生浅浅的笑了，修长的手指握住洛苏天的手臂，那枯瘦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莫名酸楚：“阴阳者是为死者服务的，算活人怎么可能会准？你不必安慰我。”
　　洛苏天急急的还要说什么，不不那边已经有了极为惊人的发现：“啊！！！这只怪，这只怪居然是神器的守护怪！！”
　　洛苏天反应极快，迅速挣开逸生的牵绊，退回断齿身侧：“你在转移我的注意力。”
　　逸生只顾着向老太太追问：“是什么神器？”
　　“轩辕剑。”这一次开口却是被断齿丢出去现在还站不起来，只能趴着说话的九尾妖狐，“刚刚你拽那怪的时候，灵魂出窍了。你的气味和我小时候闻到的一样……”
　　洛苏天痛苦的垂下头去，为何一定要逼他？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怎样？除了多几份伤心难过之外，又有什么意思？
　　(待续)

　　【十九 毒幸】

　　“你们真的要知道？”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洛苏天才缓缓抬眼，面无表情的将这屋子里所有人挨个看遍，最后，目光落在逸生身上。如果真的要知道，洛苏天更希望的是逸生自己恢复记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他填鸭，或者欺骗，“其实很简单，你上辈子欠了我的情债，我这辈子是来讨要的。”
　　“你堂堂上古神器，怎么会和普通人纠葛？莫非我并不是普通人？”
　　逸生啊逸生，你为什么要绝顶聪明？害我的心意无处躲藏。洛苏天暗忖着，嘴上不紧不慢的继续扯谎，“难道你没听过七仙女和董永？难道你不知道白蛇传？再者，对于人界而言，神器固然尊贵，但对于天界、地界，神仙也不过相当于凡世凡人，何况我这修炼不精的小小神器？”
　　“那你怎么遇到我的？”
　　“这个……我忘记了，时间太久，算起来都好几千年了……”洛苏天说着上句，编着下句，苦不堪言。
　　“你在说谎。”逸生不等他说完已经笃定，“你宁可抛了身体躲到人间来找我，宁可逆转天意以脆弱灵魂辗转尘世，你付出了这么多，却不记得你付出的最初的原因？洛苏天，别把我当三岁小孩子。”
　　唉——洛苏天心里喟然长叹，他实在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圆谎了，索性道一点实情，半真半假，说不定能瞒过去：“你不知道，我之所以忘记了一些事，是因为我没有身体，我的身体丢了。”
　　魔族老太太这会已经基本恢复魔力，听见这一句着实吓了一跳，忍不住大声惊呼：“你说什么？！丢了身体灵魂能活多久？居然还能给你找到这里！！”
　　“是，丢了身体，灵魂随时会像水蒸气一样蒸发掉，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一个尸体寄居的原因。”
　　“你的力量从何而来？”逸生越来越咄咄逼人，因为他觉得真相近在咫尺，唾手可得，“既然你脆弱到要寄居在别人身上，那么能够保护你抵抗毒蛊的力量又来自何方？”
　　“大概，大概是我作为轩辕剑的本能驱使的吧……”
　　“洛——苏——天！”
　　“好吧好吧，我也不知道那股力量来自哪里，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断齿的功劳。”断齿恰好正闭着眼打盹，没听见洛苏天“栽赃”给他，否则它真说不定会跳起来低吼着抗议。
　　不过，不消它亲自动口或者动手，已经有人替他鸣冤：“洛苏天，你最好想想清楚再回答，我不想再听到你满口谎言，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逸生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齿缝里往外挤。
　　“真是的，我不说你着急，我说你又不信，到底要我怎样？”洛苏天假愠着，心里暗暗敲着小鼓，逸生太过聪明，从认识之初他就没办法瞒过他一件事去。这次仗凭这个僵硬的不会有任何表情和眼神的身体，能绕过他的固若金汤的智慧防线吗？
　　墙根，一个低低的声音好像从地下钻出来：“这一辈子，如果只做想做的事，如果只爱想爱的人，该是多么美好啊。”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九尾妖狐正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我想起来了，你说过的，洛苏天，那一次救我时你说过这句话。”
　　洛苏天脑海一片空白，不得了了，这只小妖狐记性太好，他到底偷听了多少，记住了多少？这样下去，自己苦守多时的秘密必然要暴露空气中。
　　“啊！”逸生突然蹲在地下，双手抱头，痛苦不堪的低吼，他的头仿佛被人劈开了一样的锐痛！洛苏天顿时更慌，这是当初被诅咒封存的记忆在跳跃的迹象，它们已经跃跃欲试准备复苏，已经要撑破禁锢。手忙脚乱的去扶逸生，却见他更加难过的蜷缩成团，随即，洛苏天被身后冲上来的不不老太太一把推开：“你到底要他怎么办？！你到底要把他折磨到什么程度才肯善罢甘休？”
　　“不，我……”洛苏天涩声开口，不等辩解，已经有人扑过来攀在他肩上：“不要……离开……”
　　骤然增加的重量，压的洛苏天心头一沉，如坠深渊：“逸生！”
　　逸生整整昏睡了七天，本该庆幸七天不必被他追究来历的洛苏天，却无论如何根本笑不出，不管是眉头还是心头，统统被一把沉甸甸的大锁锁的紧紧。结局已经在叩门，走，趁现在走无非是最好时机，逸生还未找到回忆，他可以如愿以偿独自面对生离死别。可偏偏存个执念在脑海——洛苏天对自己说只要看到他平安醒来，一眼就好，一眼我就敢放心的走。
　　不不小姑娘（她已经变回伶俐的小女孩样）照常进屋来，先骂一顿洛苏天，再去给逸生测体温，他最近三四天烧的厉害，又不能吃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九尾妖狐依旧被断齿堵在厨房里哀号，还好，只要他不断的提逸生或洛苏天的名字，断齿就会乖上一阵子，小狗一样窝在门口，不找他麻烦，但也不准他离开。
　　洛苏天呆站在卧室门口的角落里，抠着自己的枯瘦的指——他的时间，已所剩不多，但最初来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对逸生他还放心不下。虽然有九尾妖狐，有魔界的不不，有道家的量仁，加上阴阳者本身，卜之力量已经集合到最强，可是……洛苏天陷入冥思，这些还不够，就算把断齿留下，逸生的力量还是太薄弱。或者说，是相对于即将到来的，太过渺小。
　　生命总是会湮灭。魂魄总是会飘散。就像记忆总是会丢下，就像岁月总是会溜走。
　　洛苏天不是不懂得其中道理，天地人间，各界有各界的规矩，各界有各界的命数，不是哪个神仙魔怪能够改变，不是哪场胜利辉煌能够遮掩。好比前世，好比他和逸生，上古携来的灵力精神，天界最重的身份地位，面对不期而遇的诅咒，他们除了头破血流的战斗，除了相忘于江湖的无奈选择，什么也做不得。
　　何况今生，他们加起来连两个凡人都抵不上。
　　他们最多算两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缓步踱到窗前，俯首低瞰，楼外侧的墙壁上还残留着乘月艰难爬上的血痕，一道一道，无不倾诉着当时那孩子的坚忍和执着；一条一条，无不叙述当初的惨烈和悲壮。乘月就是用那执着和悲壮换来血染的幸福，能够亲身携带乘风的托付手刃毓白柳，能够这般痛快淋漓大爱大恨，将生命的张力和弹性爆发到极限，指天而怒，不卑不亢，精彩绝伦的结束一世，和乘风携手而去。难怪乘月走时，是笑的。
　　洛苏天不自觉抚上脸上的冰凉的皮肤，似乎看见乘风在对乘月招手：“来啊，跟我去。”
　　如果结局到了，请亲自来带走我。不要托付给时间或者旁人。
　　因为我怕，不牵你的手，来世会迷路，会忘记幸福正在日夜兼程的赶赴。会忘记命该多长，等不等得到它来。
　　请让我来生里手心依旧握着你的手。
　　想必乘月是欣然赴约的。
　　“啊！！”一声锐利刺耳的尖叫猛地划破洛苏天的苦思，将他迅速拉回现实。不好，是不不！逸生……
　　逸生……
　　洛苏天几乎是恨死了自己行动缓慢的身体，眼睁睁看着不不冲出来又冲回去，将断齿和九尾狐妖全部招呼进屋，又看着他们三个齐刷刷挤出门来，惊慌失措的盯着自己，六神无主
　　，一言不发。洛苏天差不多就要逼疯了。
　　最后还是断齿飞奔过来，叼了他折回卧室。
　　洛苏天这才明白那三个失态的原因——逸生头歪在一侧，身体僵硬，没有血色，没有呼吸！！
　　洛苏天心里咯噔一下，立即指挥九尾妖狐上前实施急救，又拍拍断齿，叫它一口咬住不不的脖子，开始逼供：“怎么回事？！”
　　不不吓破了胆，只会哇哇大哭：“我，我也不知道，刚刚，还好好的，转眼就……跟我无关。”
　　剩下的洛苏天没兴趣听了，话都是这样讲，到了推托责任的时候也就失去了叙述本身的意义。眼下他只关心一件事一个人……逸生，请你，在我没有离开你之前，不要先离开我。
　　老头趴在逸生胸口听了听，起身摇了摇头：“洛苏天，你满意了？他被你折磨死了。”
　　“不！！”洛苏天几乎是本能的嘶喊出来，“他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死！！”
　　不不也恶毒的看着洛苏天，丝毫没顾忌咽喉要道几乎就在断齿的牙缝里：“事实都摆在面前了，你还要怎么狡辩？！洛苏天，你这个自私自利懦弱鼠辈！”

　　【二十 卜运】

　　洛苏天的头已经快垂到地板上了：“我，我终是害了他，前世今生，蹉跎曲折，若是当初能放手，能舍得，能相忘于江湖该是几成荣幸？他也不会悲，我也不会凄。偏偏我就是贪心就是不肯，到底害了他……还好，还好，没有来世。”
　　不不狠狠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感慨有个屁用！没谁替的了你，洛苏天，这是你的命！”
　　“是啊，是我命。”混沌沌中，洛苏天忽然想起什么，颤抖了一下，抬起眼皮往床上张望，“没有谁能够替代我，你也是一样。”
　　不不恼火的立刻封堵他的视线：“不要转移话题，你快说，到底你和逸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真是爱人的话，为什么不敢相认？”
　　洛苏天沉默不语，但已经完全没了刚才进门看见逸生猝亡时的慌乱颤抖。不不也冷着脸，仇申申远远的背手而立，唯有断齿悲伤的凝望着床上人，似乎才开始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约莫僵持了一刻钟，断齿口中呜呜的啜泣终于有了回应：“断齿啊，我还没死，你是不是应该到门外面去哭？”
　　断齿一激灵，发现刚刚还煞白了脸色，停止了呼吸的人居然已经坐起来，慢慢的套外套，兴奋的立马扑过来，这一扑，床跟着遭了殃，呼哒一声塌成一片。
　　“断齿出去。”洛苏天下了指令，断齿这才悻悻然收起舔逸生的大舌，摇摇晃晃的爬起来出了卧室，留下一室各怀心思的人。
　　“你非要知道原因吗？甚至不惜用假死来蒙骗答案？”语气中明显是带了愤怒。
　　床上那人朗声应答：“是，对非常之人就要用非常手段。”
　　“你……你休想我再多说一个字！”洛苏天瞪着眼气愤不已的盯紧床上骗的大家一起担心难过的却一脸无所谓的家伙。
　　逸生这才慢悠悠起身，披了件外套，对不不和九尾妖狐恭礼解释：“对不起，如果你们提前知道真相，怕是演不真这场戏，也瞒不过他的眼。所以开罪之处请两位务必原谅，逸生在此赔罪。”说着九十度弯腰鞠躬。
　　不不和九尾妖狐对望了一眼，觉得他说的尚有些道理，况且来之前，量仁提前就说了狠话，说逸生这次是被迷了心窍，用什么非常手段都有可能，请他们到时别见怪。两人想了想，没说什么，只是冲逸生点点头，退了出去。
　　总算可以专心致志对付这个别扭的魂魄了，逸生端端正正的坐好，直面洛苏天，但笑不语。反倒是洛苏天先按耐不住发了脾气：“逸生，亏我那么信你，你居然用骗的。我看是时候该谢谢你一日三餐两个月对唐小霸的厚待了，我……”
　　“你要如何谢我？”逸生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直截了当的问。
　　洛苏天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就是不知道逸生领会不领会他这一眼的意思了）：“我会尽早离开，不再烦你。”
　　逸生微微皱了皱眉：“你认为在了解你的故事之后，我还可能放你走吗？”
　　洛苏天大吃一惊：“什么？！”他清楚的记得，刚刚他只是啰嗦了几句，仅仅只是感慨了几声，怎么可能泄露秘密？！！
　　逸生好像没看出他的尴尬与惊疑，兀自推理：“‘前世今生，蹉跎曲折，’你的意思摆明了就是说我们颇有渊源，可以追溯到上辈子。至少是上辈子。‘若是当初能放手，能舍得，能相忘于江湖该是几成荣幸？’你说的是懊悔的意思，也就是反话，你当时并未放手，而我也是一样。‘他也不会悲，我也不会凄。’再明白不过了，我们之间这段纠葛十分的悲怆凄凉，对你我都造成了影响。或者我斗胆猜测一下，你今生来找我就是有前世因果的成分在其中。对不对？”洛苏天不吭声，只会低着脑袋。
　　逸生渐渐收了笑容：“‘偏偏我就是贪心就是不肯，’洛苏天，你还敢说我们不是爱人？唯有爱，才可能有这份历尽千辛万苦也不愿舍弃的贪婪。‘没有来世’，你居然在没有来世之前说还好，道庆幸，你早就知道最终的结局了是不是？你早就做好了离散的准备是不是？我猜，你不肯相认，也是因为这个因素在其中吧，毕竟没有记忆的我，是不会如你一样痛苦心碎的。”
　　洛苏天几乎要哭出来，逸生，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聪明，这么了解我？即便在失去了记忆之后，即便没有当初的神力。
　　幸好这是付假体，幸好这是张人皮面具，幸好泪尚可以独吞。洛苏天嘿嘿的笑，反诘着说听不懂，说逸生的黑色幽默一点都不好笑，说他身上所有的幽默细胞一定是早就死绝了，
　　所以讲出来的笑话不伦不类的，无趣至极。
　　逸生安静的看着他，很久，久到仇申申和不不统统忍不住，一个上一个下的协力推开一道门缝偷窥。久到洛苏天的声音渐渐缥缈，几闻不见。
　　“如果我说，我恢复记忆了呢？”
　　一记霹雳，炸雷一样响彻在卧室之内，洛苏天没站稳，一个趔趄倒在地上，门外的仇申申和不不也差点失去平衡，推门而入。
　　“不可能，不可能的。”洛苏天瘫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紧盯逸生的眼，“你只是个阴阳者而已，你没有灵力……”
　　“但是你有啊，”逸生一步一步走过来，蹲在洛苏天对面，“断齿可以找到你，毓白柳和毒蛊对你无可奈何，都说明你身上携带着无比强劲的灵力，那么我和你朝夕相处，为什么不会被影响？何况我是阴阳者，有天生的悟性。”
　　“不！只是魂魄里神石的印记，绝不可能强大到对别的族类有影响的程度，最多也就是能召唤我的灵怪，能多少保护我自己而已。”
　　“你的魂魄既有神石的印记，身体里必然也有，以身体的灵力来唤醒同类记忆，理论上讲，这没什么不可能。”
　　“可是，从奈何桥转世回来时，我的身体就已经不复存在了！”洛苏天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逸生危险的眯起眼，别有深意的望着这个竹人，不再多言。
　　洛苏天忽然顿悟，天啊，自己似乎不打自招了：“你没有恢复记忆，逸生。你果真在骗我。”
　　“我当然可以骗你，因为我的确没有恢复记忆，还不是那个爱你的逸生。”逸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如夜空星辰，“继续说下去吧，你的身体是怎么毁灭的？”
　　洛苏天低了低头，吃吃笑起来：“逸生啊逸生，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我们初遇时候，半点都没有变。”但接下来是怎样的，洛苏天却无论如何不肯讲。逼得逸生差点暴跳起来，一转念，忽然又明白了，这无外是洛苏天小小的报复的伎俩。一把抓过他的头，逸生似乎很生气的吼：“如果你不说，我不保证马上会发生什么事！”跟着脸就压下来，作势要吻，惊得洛苏天急急闪躲：“别。”
　　逸生浅笑出声：“傻瓜，不喜欢我碰触这具身体是吗？抑或是你独占欲太强，只准我亲你的本体？”
　　好啊，又被算计了，洛苏天一把推开始作俑者，恶狠狠的回应：“阴阳者都是这么邪恶的骗人口实的家伙吗？可惜我提前不知道，否则断然不会自己跳入火坑。”
　　逸生嘴角弯弯的，月牙一般，伸手拢住洛苏天的竹臂：“如果我没有以前好，那么全怨你，因为你独占了我们的记忆，因为你不肯还原那个好的我。洛苏天，你后悔了没有？现在愿不愿说出一切？还是说你玩这种你猜我我猜你的游戏还没有够？”说实话，洛苏天的那一句“没有来世”，如今正沉甸甸的巨石一样压在逸生胸口，迫的他喘息不能。逸生的确如洛苏天所言，并未恢复记忆，也不爱眼前这个古怪的灵魂，他有的，唯一刻在记忆里的，就是洛苏天还是唐小霸时，投向他始终关切的眼神。
　　没有万劫不复的悱恻，没有翻箱倒柜的寂寞，有的只是绵延如岭的眷恋，深深如海的抚慰。
　　逸生再不懂情爱二字，也会被震撼，也会被感动。
　　更何况，没有谁能了解，其实早在一切还未开始之前，逸生已经在独自挣扎。
　　很久很久之前，逸生就知道自己爱不了别人，他的心死水一潭，硬如磐石，惊不起微澜，也容不得尘落，好像密闭重锁的一个空间，纯粹得只剩一种守护，也执着的只剩一种守护。逸生明白等不到开启守护的人来，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要作废，行尸走肉，虽然他是外表光鲜的阴阳者。
　　在唐小霸出现之前，自己就是逸生最大的谜题，努力去探究，费尽心力依然无果。在唐小霸出现之后，这个谜题才有了靠近答案的机会，但是依然不够，距离真相还太遥远。逸生想要了解自己，身为阴阳者，悟性超群，却要生活在对自身的未知的煎熬中，逸生难以忍受，他唯有去抓紧唐小霸，去一步一步揭开洛苏天的真实面目，好通过他来真正了解那个忘却了的逸生。
　　阴阳者逸生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如果连带爱一起回想起，或者更不错。

　　【廿一 毒卦】

　　假装悠然的端起一杯茶，眼角却一再扫过旁边默不作声的小家伙，逸生拼的就是耐性和勇气。他知道这个硬石头一样脾气的洛苏天是绝对的死心眼和老顽固，甚至比逸生接触过的一百多岁仍然滞留人间的鬼族还要倔强。哪怕被自己诓到说出部分真相之后，哪怕不不和仇申申轮番轰炸逼供，依然能咬紧牙关坚持，不肯再多泄露半句。
　　“到底怎么办才好？”不自觉轻问出声，落入小姑娘不不的耳朵里：“逸生，你大概是不想知道真相吧？”
　　“怎么这么说？”
　　“想明白真相的话，对于你而言应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吧？”
　　逸生缄默以对。
　　“把他撵出去，从你身边撵出去，破坏了洛苏天来此的初衷，伤了他的心，你还怕他不乖乖就范吗？”
　　逸生仍旧不说话，他对于这个办法设想过无数遍，不管横着想竖着想，都应该是可行的，但，不知何故，试了几次，就是下不了手。
　　不不哼了一声，却没有再逼迫，整了整蝴蝶结蹦蹦跳跳的跑出去了。客厅紧接着传来熟睡的九尾妖狐尾巴被踩的惨叫声。
　　逸生急忙奔去救人，完全没留意卧室不显眼的角落上遗留的一只画在人皮的耳朵，洛苏天的耳朵。
　　洛苏天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几天了，他的身体最近已经开始分解，一块一块，一片一片的掉，弄的他整天忙忙碌碌，不是为别的，光顾着捡零件了。左边的耳朵就是不小心落在那里的，不料，歪打正着，意外的听到了不不的建议和逸生的沉默。
　　阳光无忧无虑的照进厨房每一个角落，断齿懒洋洋的窝成一团在梳理毛发，它总以为洛苏天还有温度，总是习惯性匍匐在他脚边，时不时的蹭蹭。幸好它已经听话的缩小了身体，只如牧羊犬大小，否则，洛苏天几块可怜巴巴的人皮一定早早就被它蹭到掉光。洛苏天摸摸它的头，心里盘算着怎样能让逸生执行不不的建议，因为那样，他才可以走的名正言顺，干净利索，而且逸生不会伤心。
　　只要他不伤心，就算让洛苏天伤心百倍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他能安然，就算让洛苏天做天上流星、沉海小石，都没什么要紧。本来这一世相遇的就是他强求来的，就该他清偿回去。洛苏天想，真好，上天待我不薄，没有把他牵扯其中。
　　九尾妖狐在哀号，断齿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蹭了蹭洛苏天，到客厅去凑热闹。洛苏天笑笑，没有跟去，即便只是站在他的平淡快乐之外聆听，也是幸福的。
　　谁料，宁静一分钟都不肯陪他停留，断齿刚出去，逸生突然发狂似的直冲进来，一把抓住竹人的胳膊：“洛苏天，你不要走！”
　　什么？！洛苏天一怔，赶快思索自己哪里出了纰漏，致使提前几天就被逸生发现端倪。逸生不容他走思，张开双臂拥抱的紧紧：“你忘记了，这楼里的住户，他们是鬼族，对于魂魄灵力的强弱感应最为灵敏。”洛苏天轻轻叹了口气，他还真是忘了这一桩。
　　“还不肯告诉我真相的话，至少要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离开，可以吗？”逸生放开他时，眼圈红红的。
　　洛苏天无法拒绝，即使作为朋友即使只是雇佣关系，虽然他一分钱没付过，洛苏天都无法说不，残忍的不告而别。之前本来想让逸生把他撵出去的，然后他躲在暗处，尽力为对即将到来的……唉，算了，抬眼专心看着逸生焦急的瞳孔，洛苏天直白：“七天。”七天其实他渴望逗留的时间，真实的情况洛苏天依旧不愿透露。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匕首，挖进逸生身体，伤的鲜血淋漓，痛的剜心刻骨。没来由。
　　年轮在转，命运在推，离别在招手，记忆却还尘封在过往烟尘中，不声不响。爱情更是飘渺如雾，连场雨都汇聚不成。但逸生就是痛，痛在灵魂最深处，好像斩断了翅膀的鸟，好像划开双鳍的鱼，好像被剥夺了思想的头脑，丢失了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逸生愣了很久，很久之后才低喃出音，那声音就像千辛万苦从地底钻出来的，太过虚弱，洛苏天唯有竖起仅剩的一只耳朵使劲听，才听的清：“……如果这就是爱，那么我不要其他；如果这不是爱，那么我不要爱；少了爱我可以活，少了你我不能活……”
　　晴天霹雳，洛苏天被惊的愣在当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在说前生的话，怎么可能一个词一个字都不差？！！！明明他没有恢复记忆，明明自己滴水不漏！！！
　　逸生再一次抱住头颅痛苦的瘫倒在地上抽搐时，洛苏天只能选择远离，他明白了，逸生的记忆片段已经在决堤泄出了，像水，没有人能堵得住。
　　不不听见动静，冲进来不由分说就骂了洛苏天一顿，直到逸生在旁边拽住她的衣袖：“我——要——洛——苏——天。”
　　“啊？什么？”不止不不，就连跟进来的仇申申也觉得逸生是头痛痛糊涂了。
　　“把洛苏天推到我这边来。”逸生咬着牙，忍着痛，好容易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洛苏天全身颤抖着，无限恐慌：“不，我不能靠近他，我会害死他的，你们都看到了，我会害死他的。”
　　仇申申和不不交换了一下眼神，下一刻已经尊重逸生的意愿，把洛苏天合力抬进了逸生的怀，任他紧紧的抱住。洛苏天抖得更厉害了，因为他毫不意外的发现逸生已经渐渐恢复清智，显然已经从疼痛中成功挣脱。这样下去，一切都会穿帮的。这样下去，他辛苦掩饰了好几个月的秘密会轻易被最不想知道的人窥探到的。洛苏天没太多时间犹豫，手脚并用的开始挣扎，试图推开逸生的束缚。
　　断齿在仇申申后面看的发呆，不知该帮谁。
　　“你说断齿为什么不来搭救你呢？”逸生略带戏谑的口气顿时让洛苏天停止了推搡，该死，他居然忘了断齿！本来自己的守护怪，却没有上前帮救，理由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它也笃定和自己争执的这个人绝对不会伤害自己。刹那，所有努力所有遮掩同时失去了作用，一切都显而易见——他们是爱人，从前世起千年前，而绝非像洛苏天之前所胡诌的“你上辈子欠了我的情债，我这辈子是来讨要”的单恋关系。
　　“我想，我有权知道真相。”逸生咄咄逼人，手臂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洛苏天苦笑，命运这次开的玩笑是不是太大了？难道是对他不惜涉险以离魂的方式跑来守护爱人的惩罚？难道一定要上演一场生别离才能完结？难道一定要逼得他无路可退，无遗可憾？
　　“逸生你真的要知道？”
　　“你说。”
　　“我要先告诉你后果，大约七天之后，天地混沌开隙，三界撼动，灵气泄露，我体内的女娲石就会去依照本职再去补天。”
　　“原来是女娲石。”
　　洛苏天略顿了一顿：“是，的确是女娲石的强大灵力一而再、再而三的保护了我。当它离去时，我就会魂飞魄散。”
　　逸生把他搂的更紧：“这也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秘密的原因吧？怕我伤心？我逸生那么脆弱吗？那么不值得你信赖吗？”
　　“不，这只是原因之一，”洛苏天难得的回抱了他一下，“另一个原因是，前世覆盖在女娲石上被我抵消的诅咒会跟着复活，它将对你不利。你须得防范。”
　　“它会对我怎样？”
　　“将你折磨到灵力衰亡，精魄耗尽。”
　　逸生挑了挑眉：“那也就是说我也会魂魄消散？”
　　“对。”
　　“哈哈……”逸生这一笑把洛苏天也笑愣了。不止洛苏天，连仇申申、不不、断齿，都呆住了。
　　“这样的结局你们不觉得很完满吗？”逸生反问。
　　洛苏天喉头一紧，说不出话来，倒是不不，毫不掩饰的哇哇大哭起来。仇申申依旧愣愣的：“你明明没有恢复记忆……为什么甘愿陪他死呢？”
　　逸生轻轻松了松怀抱，伸开一只手去，掌心一片曼妙阳光：“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掌纹吗？”
　　掌纹乃命相一种，说明人生起落，说明疾患，说明渊源，更能指点寿命长短，成事与否。可逸生偏偏没有掌纹，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早知道自己的命是不同凡响的，只是料不到，比我想象的更不可思议。”逸生笑的好不惬意，“没有前世纠葛，没有今生脉络，没有来世瞻望，我有的只是你。从唐小霸出现的那一刻起，我没有理由也非得要顺从自己的直觉留下他的一刻起，我就知道，这是命。洛苏天，你也一样躲不开的，看到没？你和我，我们共同的命在这里。”
　　那一刻，虽然没有泪，但洛苏天知道自己哭了。担忧第一次离他远去，即使面临的是最糟的未来，即使丢弃的是最美好的回忆。
　　“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了。”逸生好整以暇的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拜你所赐，我刚刚恢复记忆了。”
　　“啊？！！！”众人一致惊呼出口。
　　（待续）

　　【廿二 卜相】

　　“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了。”逸生好整以暇的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拜你所赐，我刚刚真的恢复记忆了。”
　　“啊？！！！”众人一致惊呼出口。
　　“有什么可奇怪的，女娲石的强大又不是没听说过，没见识过。”逸生别有深意的看看洛苏天，这一次，想必他已然了解自己暗指的什么事，想必他已经无处遁逃。
　　洛苏天果然轻叹了一声，紧接着便抬起头来，既然逸生想起全部，他就再无掩饰的必要，命该如此。再者，他虽然一直希望逸生放弃他，过再平静不过，再完满不过的平凡人生活，但他心底其实更渴望，这一次不同于上一次，爱人能够陪在他身边，风里来雨里去，弹剑而歌，沙场共醉，就算非得要毁灭就算非得要消亡，也不要像上回那样长久分离，无望的寻找。洛苏天自认内心里有无惧岁月侵袭，始终不离不弃的坚韧，身边有许多一起哭笑，分享寂寞的朋友伙伴，并且还有最温馨的记忆，最贵重的希望相陪，可逃不开，躲不了，这个魂，依然是孤独的，守着一颗残缺不全的心，贪婪不足的心，只想等到爱来，只要等到爱来，必须等到爱来的卑微的凡心。
　　“逸生，看起来你已经被我连累，无法逃避了。”
　　“多谢提醒，我一向没有储存后悔药的习惯。这点是不是很像你？”拥有另一颗残缺之心的人回问。
　　洛苏天没有回答，深深回拥逸生，以他脆弱的手臂，简陋的身体，做最简单的欢迎仪式。
　　天意不薄。
　　爱人不负。
　　夫复何求？
　　接下来的三天很是平淡，平淡的有些索然无味。反正仇申申和不不是这样认为的，他俩除了拌嘴，除了逗断齿，除了壁虎爬爬在卧室门上偷听，偷听史前至今最狗血的情感剧广播，其他什么也不做。
　　仇申申是懒。他上了年岁，自然有惰性。
　　不不是赖。她才不要抛开没有等到结局的肥皂剧，转去干别的事。
　　所以两个人倒是合拍，合拍到一起饥肠辘辘的互瞪大小眼，然后一起去腹诽门里纯粹为了离别而活的一对。逸生绝对是最优秀的卜者，每次不等他俩腹诽完一句，就已经开门出来，张罗做饭。洛苏天此时会慢慢的挪到门口，倚靠着门栏看他们，大大的黑眼圈里看不到笑意，有些令人遗憾。
　　“为什么又是我做？”仇申申怒气冲冲，“你们不是说不吃鸡了吗？”
　　“所以你要做点别的来。”逸生拍拍九尾妖狐的肩，指指断齿，“实在没的吃，就它吧。”
　　仇申申顺着他手指方向一瞧，脑袋立时缩了回去：“阴阳者大人，我宁愿你干干脆脆的威胁。”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动断齿的脑筋。小时候的梦魇还时不时在脑海里晃呢。
　　小姑娘不不笑：“要不是我个子太矮，够不着灶具，我肯定帮你的。”说谎不打草稿。不不免费获赠了九尾妖狐大白眼一个，还有断齿嚯嚯的磨牙声（断齿笑起来就是这个效果）。
　　“逸生……”仇申申实在不愿将大好韶光全部奉献给炉灶，只好另外求助。
　　逸生努了努嘴，指指卧室方向，什么话也不多说。他现在是宁愿不吃饭也要分秒必争的守护着那个人。他们对宿命而言，重不过两粒尘埃，随时可以覆手磨碎。宿命对他们而言，却连尘埃也不及，已经无足轻重，无关紧要。
　　咕咚！一声重响冷不防从卧室门口直达耳边，逸生不消回头已经胆战心惊。不不的尖叫随即响起，无情的敲碎了迟到太久的遇见和幸福。
　　洛苏天倒在卧室门口，静无声息。因为这具身体本来就没有呼吸和心跳，所以没人能探知他是否还存在在其中，或者已经烟消云散，成为过往。
　　逸生小心翼翼的抱他在床上，一刻不离的守在旁边，好像扭一下头都会错过他苏醒的时机。
　　不不眨着大大的眼睛，抠着半旧的门框，直到上面的漆都快被她抠干净了，才终于开口问一个疑惑很久的问题：“逸生，你们前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分开？你们不是神吗？不是灵力强劲吗？有什么力量让你们都无奈？”
　　逸生炯炯有神的眸依旧盯着洛苏天的脸，很久才应答：“其实……我并不是很清楚。”
　　“啊？？！！你，你不是恢复前世记忆了吗？”这次连仇申申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我没有。”逸生仍然目不转睛看着床上的竹人，“从头到尾，我始终没有恢复过记忆。”
　　这个答复让不不和仇申申同时傻眼。
　　“但是我要救他，这种愿望甚至比活下去还要强烈。我无法控制。”逸生缓缓道明心绪，可惜洛苏天听不到，“我也想不通其中的原因，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有谁能明明白白说给我听。”
　　魔族天生是时间的掌控者，故而不不在这方面本来是最有权威的，量仁当初不远万里的请不不来也是这个目的。但是他忘了，魔族是掌控自己时间的好手，对于旁人的，他们的能力极其有限。
　　妖族的九尾狐虽然年岁够大，也确实认识洛苏天的真容，但无奈他当时年幼，还没有具备多少灵性，此时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低下头去，对于朋友之难无能为力，这一点着实让他们尴尬。
　　片刻，不不脑袋里灵光一现，一把揪住仇申申，目光灼灼：“嘿，老狐狸，你记不记得有幽灵存在的？”
　　“幽灵？那个，不是已经灭族了吗？”
　　“可似乎只有他们是从上古时期就存在的。连现在的神族都太过年轻……”
　　逸生没头没脑的突然插话：“你的意思是，我和洛苏天都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
　　“呃……毕竟他说过自己是轩辕剑。那可是最著名的上古神器之一。”
　　“那个时候没有神仙？何以有幽灵？”
　　不不哑口无言，她也不知道其中缘故，她只是听老辈人说过有一个族类天性单纯，在混沌之初就存在于世，因其纯良，可借助单一元素成就力量，故而强大；也因其纯良，心思童贞，犹如野生动物存于人类社会，除了动物园就找不到可藏身之地，故而灭亡。
　　这个族，应该是在世界种类还未划分清楚，在神族形成之初，也就是上古神器幻化成神之时，曾经短暂存在过。那之后，逐渐遁了音讯，据说，最后一个幽灵在失意孤独时焚毁了幽灵城国，使得那一族再无后续，时至今日，人们只有在传说神话中，才能觅得他们的踪影。
　　“幽灵……”逸生直直的盯着床上毫无声息的人，挠了挠头，犹豫了片刻，“现在如果幽灵在，凭借你们所说的他们强大的灵力可以唤回洛苏天的魂魄吗？”
　　不不攥了小拳头跟他保证：“当然！幽灵是最纯粹的生命，自然拥有最可怕的力量，只要他们能出现，能助你一臂之力，洛苏天一定会活过来的，说不定还能找到他的身体，你们可以长长久久在一起……”
　　逸生的眸子亮了亮，随即迅速黯淡下去：“不不，虽然你在骗我，但我很高兴，这是个令人振奋的谎言。”
　　不不羞赧，红了脸：她就知道逸生没那么好蒙。
　　断齿突然警惕的竖起耳朵，四处聆听，身体慢慢膨胀成原来型号，差点就把小小卧室挤崩。九尾妖狐挨的它近，此刻来不及躲，只得迅速化回狐狸原形，缩成一团：“该死的断齿，你又听见什么了？”
　　话音未落，断齿已经开足马力，推倒窗子所在的整面墙，冲出顶楼，风中展开隐藏双胁的巨大翅膀，咆哮着冲着一个光点跑去。远处，云海奔腾，氤氲重叠，刹不住的冲击。
　　所有人目瞪口呆。
　　“前世覆盖在女娲石上被我抵消的诅咒会跟着复活，它将对你不利。”洛苏天的叮咛还言犹在耳。
　　好大一会，还是仇申申蹦出了一句：“其实，还有个办法能知真相，封印诅咒复活的时候，想不知道都难。”
　　这边，不不是真恨不得缝上九尾妖狐那张烂嘴。
　　倒是逸生一笑坦然：“也好，朝闻夕死，我们算值了。”抱上不可能应答的轻如鸿毛的竹人身体，逸生毫不迟疑站到了墙壁坍塌，风吹凛冽处，仰首向东。依稀听见满楼的鬼邻都在呜喝、祈祷。
　　逸生低头看了看怀里‘人’，没有恢复记忆，自己还不算爱着他，但此时此刻的满足时骗不了人的，尤其骗不了自己，前头白活了二十多年，当真没有过这种慨然惬意。
　　而后面，逸生对自己说，对洛苏天说，不管它即将到来什么，他们都不再是各自孤单的两人。
　　永远不再是。
　　即便不能同行。
　　（待续）

　　【廿三 毒观】

　　远远的天边近了，不是云层迫来，不是烟雾缭绕，不是海市蜃楼，是天边真的临近。
　　那混沌边际，模糊初濛，仿佛盘古斧开天辟地时两界斩不断的丝连，仿佛女娲补天时缝隙遮不住的阴霾，层层叠叠，叠叠重重，分不清哪里是形哪里是影，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终哪里是始。这奇怪景象，不止在眼前，它还从视野擅闯进脑海，在逸生的钻心疼痛的颅骨中刮起暴风骤雨，翻起惊涛骇浪。逼得那疼痛一石击破平静湖水似地迅速波及全身，逼得那神智一会赛一会的清明，不给逸生昏过去的机会。
　　逸生不得不做自己记忆之海呼啸风中一跃万丈的浪尖上的小渔船，一点一点随疼痛挖掘往事。可这往事为何会雪上加霜，釜底抽薪，让他疼痛翻倍？
　　这都是些什么往事啊？
　　除去当初邂逅的甜美，除去相视一笑的默契，只有漫天诅咒突袭而来，逼得他在夜，洛苏天在日，日夜不得相见，日夜苦熬相思。时以千年计的分别，漫长无望的寻找，天各一方的两半身心，由此滋生出的悲哀到只能强大的勇气和汹涌爱意。这些之外，空白一片。
　　那时，他是轩辕剑，那时，自己是伏羲琴。
　　那时，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草还是绿的，情还是纯的。不懂痛苦，不懂绝望，不懂悲伤，也不懂无奈。因为不必。他会在身边一直一直陪伴，驱散黯然，即便他从不许诺沧海桑田。
　　那时，真的以为可笑，沧海桑田，无论对于擅控时间的魔族还是寿命颇长的神仙神器，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白驹过隙去，距离遗憾遥不可及。
　　那时，差点被击垮，被突如其来的生离，被随时降至的死别，生分分相隔两地，肝肠寸断。
　　那时，扬眉举剑，质问苍穹，却独有长长回音响应，徒将质问遍遍重复返回，没有答案。
　　那时，最心疼心酸，莫过于不知洛苏天心中有多失落，但想一想，猜一猜便会使得自己疯狂。爱人，愿将永恒快乐相赠相守的爱人，而今要承受和自己一样的决绝和无望。
　　那时，在与诅咒斗智斗勇决战中，洛苏天选择了离开，离开了他们之前无数的期盼和努力，离开了他所最爱的逸生，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选择离开，那绝非是因为我不爱你，而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大，还不够保护你。”
　　那时，琴状原形的逸生还在被托付的朋友的保护下，对此一无所知，但他笃定：“你那么相信我，相信我所以离开，身为你的我，怎么会叫你失望？”也正是由了这份信任，正是这份笃定，逸生大胆的选择了忘记，和洛苏天一样。他想的是，重新邂逅重新爱过，几生几世都不要紧。
　　而今翻开回忆，翻开那段缺失自己的对方的空白，逸生方才明白当时，即便洛苏天多么坦荡离开，多么煞费苦心的用离开做别样保护，他心底蕴藏的悲伤，无法言喻的悲伤，无可奈何的悲伤，不肯用醉生梦死冲淡分毫的悲伤，是这样巨大。
　　他甚至，在临转世的一刻吞下了附带诅咒的女娲石，凭借其灵力折射，压抑诅咒，但也冒险保留了记忆，更因此在阴魂不散的强大的诅咒作用下，灵肉分离，成为缥缈游魂。不得已一再寻找魂飞魄散后遗留的尸体来寄生，直到再次遇见他的逸生。
　　那时，逸生已经不认识洛苏天。对他而言，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唐小霸’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所以去动员去调查去逼问，去动用手段撕裂他内心潜藏的伤口。虽然不知者不怪，而今的逸生，说不出这样的借口，他已尝到比当初洛苏天独自承受的更大一千倍的痛楚。好像烟头烫在薄弱心壁，最敏感之处。
　　与此同时，存在于洛苏天身体内的诅咒，借助轩辕剑和女娲石两样上古神器的作用，破土重生，积聚力量，卷土重来，更有甚者，逆天而行，将实施诅咒之人，也就是它的主子，从上古最后现身的某时某地引至现代。洛苏天留言中，竭力提醒的对逸生不利的诅咒复活一事也正是这一件。
　　“你这家伙，总是任性，总是未经我允许，擅作主张，”瞬间接踵而至的记忆潮流充斥脑海，逸生，微微俯首，柔情似水的吻上怀中死尸的眉梢，“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旷古烟尘终于扫过，诅咒已然全部苏醒，连带它主子的残魂。
　　“逸生，好久不见。”
　　宛如经历一场火焰浩劫之后的焦黑残破房间中，那人玉树临风、无所顾忌挑着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满眼邪狞，却是逸生恨不起来的一张面孔——洛苏天。
　　“哈，好深情的目光呢，也对，这付漂亮身体，你念念不忘有上千年了吧，或者仅仅凭它你就会爱上我呢。”那人居然一再抚摸自己的脸庞，指甲反复划过鼻梁耳垂，“现在这具身体可是有了双重神器的力量呵护呢，与你现在凡夫俗子相比，强弱宛如天上地下，所以我说你还是不要以卵击石的好，自知之明一点，束手就擒吧。爱上这具身体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能给洛苏天弥补一些遗憾。还有，先把你手里那个非人非鬼的怪东西放下，抱着他你不觉得恶心吗？”
　　逸生果然依他言，小心翼翼将竹人放在一边，挺直腰杆直视眼前。这个家伙，他到现在都不知其真实面目，他所了解的只是这人对于自己和洛苏天之间一段深情强烈的嫉妒，强烈到不惜以命封印以咒相搏的程度。
　　当初他和洛苏天具有的神力灵气，联合起来差不多可说是天下无敌，这个人估计也是忌惮的，故而他才不得不借助女娲石万年蕴藏来对付他们，将他们一隔就是上千年：“你到底想干什么？”
　　“咦？”那人显然有些惊奇，怎么这个阴阳者，仅仅世间最普通的一个人类，直视他不说，还没有丝毫畏惧胆怯之意，甚至有不输当年伏羲琴初成神器俯瞰天下时的慨然，甚至让自己产生种他并非凡人的错觉？
　　“呵，洛苏天果然好眼光。我现在终于懂他为何要不惜以薄弱游魂之力来护你，不惜护你到最后一刻，哪怕魂飞魄散！敢对我危阇不敬的你还是头一个。只可惜也是最后一个。逸生，你问我为什么，我便告诉你，让你死的明白。”危阇颔首，眼中全是慑人凶光，“我的确是对洛苏天心存别念的，可惜他宁愿朝思暮想的念你盼你，徒耗千年，干巴巴的等也不愿想想我，哪怕是一时一刻也不愿……”
　　“若是给了你一时一刻的机会，你确定就不会更贪婪更欲求甚多？就不会要他独属与你？”
　　危阇挑挑眉毛，千年不见，逸生说话怎么直白到一针见血，与记忆中那个温文尔雅谈吐绅士的印象，相距甚远：“哼，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存了这样心思。不过，”危阇顿了顿，“他迟早要独属与我，即便隔了几千年，几万年，像现在，你依然没有留他的本事。与其跟着你魂飞魄散，一起毁灭，倒不如从我，还有一线生机……”
　　嗯？逸生眼睛一眯，悄然掩饰一丝惊喜——危阇不察，照旧继续：“你现在只是凡人，即便恢复记忆，也没那么快恢复灵气神力，连我的咒语都看不穿，更惘论与我争斗。洛苏天是聪明人，他早预料到这一层，所以才不择手段的守护你，企图和我交易，用自己做筹码来换你自由。可惜逆天之举焉能成行？你留不起他，他同样逃不出宿命安排。而我，只有我，才能笑到最后。你可知为了今日，我等了多久恨了多久筹划了多久，又煎熬了多久？！没有理由我不赢，没有力量阻止我赢！！！逸生，你的朋友们明年今日一定会祭拜你的。”危阇袖一扬，将缩在某墙角的惊慌失措的不不小姑娘和九尾妖狐从楼上直直抛下！
　　紧跟着是两声凄厉的惨叫。逸生拳头一攥，毫不犹豫冲上前去，即便明知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他也要拼上一拼！替自己，替洛苏天，替前生今世里所有无辜被累的朋友！！危阇轻轻一闪，猫抓老鼠游戏似的躲过，手一指，洛苏天原本寄居的竹人身体也跟着倏地飞出去！逸生急忙飞扑去救，岂料又被危阇拖住，眼睁睁望着竹人犹如落叶一般飘零空中，危阇却好像觉得不过瘾，一边拽紧逸生，一边忽然亢奋的大叫起来，叫声刺耳，如同在竹人身上骤加了千斤重量，迫它箭一样坠向地面。
　　“不！！！”逸生撕心裂肺的呼喝，绝望的响彻四方。
　　危阇哈哈大笑。等待、煎熬、嫉恨……所有的所有，全敌不过这一瞬复仇的快感，酣畅淋漓。
　　（待续）

　　【廿四 卜擎】

　　竹人啪的一声砸在楼底地面上，摔的四分五裂，像极了逸生现在的心境。
　　暗无天日，生不如死。
　　天日或许还在，可逸生看不到，也不愿看到，没有洛苏天，天日对他而言，形同虚设。他太想追随着跳下去，全神贯注的接受毁灭，用几千年几万年的灵力修为换一次干脆利落的死亡，只要和洛苏天躺在一处，没有未来才最开心。
　　可他不能，他的一只臂膀还被危阇老鹰抓小鸡一样死死扣住，动弹不得。他的耳边还充斥着始作俑者最狂妄的嘲笑声，和胜利者的得意宣言：“你想死？没那么容易，我还要榨干你身上的灵力，我还要用你的命增添修为……”
　　危阇恶狠狠的说着，他的手却不由自主的抽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力道，如微风拂面，但传到逸生感应中却是惊涛骇浪，山重水复。
　　感谢上苍，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你要我的灵力？你知道怎么拿去？”逸生平静无波的声音，让危阇感到有些诧异，他歪着脑袋盯了逸生半天，没看出什么端倪。便将他丢东西一样丢在墙角，慢慢逼供：“你最好痛痛快快的讲出来，趁我心情还不赖，可以少受些罪。不然……”
　　逸生的背重重撞上墙壁，疼痛钻心，也许折了几根肋骨。糟糕，这个凡人身体还有大用，至少在灵力恢复之前不能出错。偷偷抹去嘴边一缕血痕，逸生定睛看着危阇：“我也愿意你尽快杀我，最好是现在，最好一刀致命，我还不想洛苏天等太久。”
　　危阇不屑一顾的一撇嘴：“你以为我会如你愿？你还有选择生死的机会吗？”
　　“那么，我是一定要先知道了，在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时，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你迟早会知道，何必急于一时？”危阇笑的仿佛得手的贼。
　　“我这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向喜欢未卜先知，未雨绸缪，不然这一世选什么不好，偏偏选阴阳者这一行。”逸生口中说着，眼珠不动声色的扫视屋内。他急需要帮助，帮助他与危阇相持直到恢复灵力。刚刚探身下去，只看到竹人粉身碎骨，并没见不不和九尾妖狐的身形，甚至一丝血红都没见到。想必是擅于幻术的妖族用了手段，手法可够高明，居然连危阇都瞒过去了。
　　如果他俩没事，那么一定躲在屋里某个角落，伺机而动。同样的，逸生也在等，机会稍纵即逝，不复重来。他唯有平心静气，拖到待危阇丧失警惕的一刻，只可能有一刻，全力以赴的拼搏。
　　“你不是最想看我伤心落寞的神情吗？而今他已坠楼，我生无可恋，你已经没戏可看了。”
　　“哈哈，逸生，你聪明的过分了，不过我不同意你说的最后一句，伤心落寞从来不止对结局，还有过程，还有起因。让我重头给你说个明白吧。”风卷来一股呛鼻的糊味，似乎来自窗棂，危阇皱了皱眉，“在我解决完这个窃听者之后，我自会详细说给你听。逸生，你可要好好保重，不然听不到故事最初，死都遗憾。”
　　不等逸生回答，危阇已然冲出房间残缺的一面，眨眼工夫又折回，手里拎着一只黑乎乎的小狗大小的四蹄动物。
　　“断齿！”逸生掩不住的惊呼，又让危阇笑开：“不错，这就是洛苏天的守护怪，可惜没有头脑，只会蛮干，道行又浅，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对手。倒是难为了他一片护主忠心。也罢，看在洛苏天的面子上，我送你一程。”危阇手掌光晕骤现，七彩琉璃，在逸生不断的反对声中，罩向断齿。可怜断齿被完全罩住时还是一动不动，想必早绝了气息。
　　大约数秒，但在逸生眼里长达经年，光怪陆离中，断齿终于化为一捧灰烬，随风消弭。危阇偏向逸生，眼里全是挑衅：“看到没？这就是你的下场之一。”
　　“你的意思是，我还有几个下场？”逸生难抑愤怒的吼问，热血几乎要冲顶。
　　“对。怪终身自由，无拘无束，死后灵魂不灭，能随意转换别类，可断齿是因了洛苏天的灵力存活长寿，洛苏天已然不在，我便送它早登极乐乃是为它抛却前尘早日托生。至于你么，逸生，很遗憾你没这个福气，我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你，除非……”
　　“没有除非吧，危阇，你怎样都不会放过我的，即便我真的如你所愿，告诉你怎样吸取我的灵力，怎样修为。”逸生眯眼冷视，他才不信眼前这人经过千年仇恨敌视还能保有什么好心。
　　“哈哈哈哈，逸生，我实在该为你的智慧鼓掌，也实在该为你的无奈喝彩。别无选择这个词，是为你造的。”危阇容光焕发，浑身透露着压抑太久的光彩，“当然，还有洛苏天，他在你之前已经倍尝其含义、滋味。”
　　逸生从容不迫的盯着他，沉默应对。
　　倒把桀骜不驯的危阇看的发毛，心中敲起小鼓，思忖良久，到底也想不通这人究竟凭借什么维持镇定：“你不必使诈，你没有选择。除了服从我的全部安排，你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逸生你最好不要动歪主意。否则我现在就对你不客气。看到下面那一摊了没有，那是你的洛苏天，那是他抗拒我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而你，你会比他好，你不会粉身碎骨，你的下场是天打雷劈，尸骨不全，死无葬身之地……”威胁了长长的一大篇，仍不见逸生有什么回应。危阇当真坐不住了，第一个反应时探身向楼底小心翼翼的张望，他首先要确定的是那个竹人到底有没有摔到分尸。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探出头去的刹那，逸生已经纵身跃起，几乎是飞到他身后，一只手悄无声息的伸来，危阇急忙躲避，岂料腿上一阵痛楚，低头一看，竟发现本该在竹人身畔陪伴，了无声息的两只妖魔，居然在他腿上一边加了一道光环，让他如坠千斤，寸步难移。该死！是蛊，固魂蛊。来自人间神秘的苗疆地带，具有比来源更加神秘的功效。无论对于何种生命魂魄，都有限制灵力的功效。
　　即使是神族，即使是强大如现在不可一世的危阇，一样会受到影响。虽然影响甚微，几乎只有一秒钟时间使他动弹不得，但这已足够。一秒钟内，逸生已经趁机闪电般扣住他的后颈。危阇急忙发力震开，十成灵力爆发奔泻，瞬间蔓延全身上下，却没有碰到阻碍——再细细看，原来，逸生和不不他们已经同时放开了危阇，牵制仅仅维持了一秒钟。
　　然而就是这一秒钟，毁了危阇几千年的修为。他迸发的灵力犹如河水倒灌，全部回流至洛苏天体内，滚烫如铁水，浇过他每寸肌肤，由里到外。更过分的是，危阇突然发现他竟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它们仿佛是受了引力作用，流向未知的洛苏天身体内最中心的位置，并且蓄积在那里，滚烫炙热，好像火山底喷着火舌的岩浆，噼里啪啦作响，令观者胆战心惊，更何况是身处其中不明就里的危阇。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怒不可遏的质问逸生，言谈之间，连气息都弱下去。危阇心道不妙，急急冲逸生扑过来，他决不允许这个人又使花招，再让自己功败垂成。
　　逸生却躲也不躲。任由他抓住衣领：“危阇你完蛋了。”
　　危阇抬起头来，不可思议的瞪着他，如同看见怪物猛兽。
　　逸生也毫不示弱的回瞪他，目光冷似千年玄冰。
　　一时间火花四溅，电闪雷鸣，对峙双方，实力悬殊的一神一人，用目光厮杀了几十个来回。直到危阇复又低下头去。
　　不对劲，危阇缓缓收回了掐着逸生脖颈却基本使不上力的手掌，运气循环全身，查找问题所在。这一次，更是匪夷所思，他的气力竟一动就向某个地带流去，开闸的洪水一般，根本不受什么控制。危阇急急刹住灵力，顾不得这样会有灵力逆行，伤及魂魄的危险，用尽全力，终于留住了大部分灵力在控制范围内。而就在此时，他忽然察觉，刚刚自己的气力涌去的地带，是身体的一部分没错，但却是他还来不及细勘的一个地方——洛苏天的心房。
　　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看逸生，后者恐怕早已看出端倪，刚刚的似乎太自不量力的举动，如今看来，更像是孤注一掷。不过，令危阇叹服的是，就是这个已经毫无灵力可言的普普通通一个凡人，孤注一掷也好，以卵击石也罢，他都不得不承认，这个逸生赢了。这一局，他赢的漂亮。
　　“哼，也好，我几千年都没有玩过了，逸生我今日就奉陪到底，当然，还有你，洛——苏——天！”
　　（待续）

　　【廿六 卜利】

　　“苏天，醒来吧。”逸生俯首轻吻上怀中人的冰凉的唇，“你若不醒来，你骗我的这笔账，我又找谁算去？”
　　明明就是你诈死，不止骗不不和仇申申，也不止骗危阇，还有我，你最爱的人，你几世都舍弃不下的我，你一样都骗。
　　“你还真是一视同仁哪。”逸生苦笑着，小心翼翼的将洛苏天的身体抱起，放到客厅里唐小霸原来躺的那张行军床上，盖上一条被单。九尾妖狐已经累的脱了相，现在勉强维持人形都不能，只能‘洒脱的’摆回狐狸模样筋疲力竭的趴在地上，吊着一口气不至昏昏睡去。见逸生疼惜目光盈满，狐狸忍不住同情低语：“逝者已矣……”没等他说出保重二字，逸生已经回敬他一个大大的笑脸，反倒把狐狸吓了一哆嗦。
　　“他没有事的。我在这里，也不可能允许他有事。”聚精会神的掖好每一个被角，又盯着洛苏天的脸看了一会，逸生才坐到床边，慢慢阖目开始恢复灵力，刚刚那一战，实在是硬仗一场。
　　危阇的力量似乎隔了漫长的岁月有所减弱，大概和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那个诅咒当中有关系，但即便如此，他都能不费吹灰之力除掉庞大断齿，好像捏死一只蚂蚁。这样看来，应该过不了多久，一旦找到合适的尸身寄居，他很快就会卷土重来，报仇雪恨。这一次，只怕再不容易蒙骗。逸生反复思索着，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什么能克敌制胜的办法。目前，似乎只有尽快唤醒洛苏天，和他体内能量，再加上自己的，或者能勉强应付。
　　想到洛苏天，逸生忍不住嘴角上扬。手摸到他的，心就暖洋洋。
　　这个小家伙……
　　竹人身体就是这点好，停止呼吸时旁人就看不出死活。洛苏天正是巧妙利用这点‘诈死’，冒险放出自己绝大部分灵魂，召唤诅咒复活，危阇带着自己的本体前来，寻了个他不注意的时候，将残存的魂魄附加上去，并最快速度在体内凝聚，反刍其灵力，借助危阇的强大恢复自身。加之逸生他们对危阇本来就敏感过头的神经一再刺激，终于反败为胜，驱走危阇，置之死地而后生！
　　结果虽然是好的，但方法太过极端，过程险象环生，可以说稍有一点差池，不止洛苏天，不止逸生，不止不不和九尾妖狐，不止鬼族，就连整个天地三界都会受到牵连——谁也无法预料几近疯狂的危阇到底会做什么，会对谁怎样的不利。
　　当年那就是个疯起来连命都不要的神。逸生记得，最初的最初，他和洛苏天还未邂逅时，就已经认识了这个人，那时候，他还不喜欢杀戮，不喜欢涂炭，冰封一样，除了执着修行，不问其他。但对于成就，他若不得，便是宁愿毁灭也不肯与别人分享的。这样一个神，第一次看见洛苏天时眼睛就直了，兴奋若春天蠢动的幼兽，贪婪渴求丝毫不加掩饰。
　　逸生看见，先是觉得好奇，好奇什么样的人物能动冰人‘芳心’，后在看到洛苏天本人之后，立即生了保护之意，说不清缘由。直到在一次秘密约会之后，在睡梦都不停不休的反复梦到相见之人，在醒来都常常发呆想他惆怅之后，逸生终于明白自己是陷落了。无可救药，无路可退的陷落。和曾经最瞧不起的危阇殊途同归了。
　　可，当真怨不得他啊，那一天：一袭白衣，一双明眸，一番倾听，一句知心，容不得他不沉沦不溺毙，不义无反顾，万劫不复。
　　洛——苏——天。
　　危阇知道他们相恋时第一反应自然是暴跳如雷，也冲动的跑来捣过几次乱，但无奈实力有限，不是二人合作的对手，只得悻悻作罢。逸生以为他就此放弃，可洛苏天却叮嘱他小心，说那人戾气偏重，不像会善罢甘休。逸生记得当时他还颇有些得意的反问洛苏天，问他什么力量能大过他俩去，现在想来蔚为幼稚可笑。因为事实很快就证明洛苏天的忧虑是正确的，危阇如他的名字一样危险阴毒，他居然胆大妄为到以自己性命做诅咒，封印了二人的情缘，使得他们一个日为轩辕剑，一个夜为伏羲琴，日夜分隔，永不重逢。
　　危阇抛弃神体，甘心作为诅咒附着在女娲石上的一刻起，逸生洛苏天便开始了痛苦煎熬，无休无止的寻找及企盼。那时，身处地球两端，遇见在中央地带，分别在最灿烂的季节里的一对璧人，用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刻惦念彼此，不肯浪费。用别人看不到翻江倒海的内心深处，勇敢的保留着爱，始终新鲜，温度绵延。
　　逸生记得，那些日子，自己一想到洛苏天便会笑，不由自主的笑，象个傻瓜。一不小心会忘了自己，得了某种后遗症，有人说那叫痴。
　　‘痴’字是疾，病基于‘知’，明知暗知，不曾逃开，情愿一直病，一直痴。病入膏肓的无可救药的痴。痴得会去傻傻幻想头上的太阳可以把阳光照耀在他那里的月亮上，目光就借助这样的途径，静静的，看着他酣睡，看他梦里梦到自己时唇边彰显的灿烂颜色。
　　他有多好？逸生莞尔：我就是他的一部分，已经没有权利发表评论。
　　他多完美？逸生自答：他并不完美，只有和我在一起，他才是完美的。
　　我的生是出生的生，他的苏就是苏醒的苏。
　　我的生是重生的生，他的苏就是复苏的苏。
　　我逸生和他洛苏天，天造地设，水乳交融。谁也分不开，谁也拆不散。
　　狂妄吗？自大？正打坐，但逸生紧闭的双眼已然睁开，嘴角幸福扬起：有什么办法，我的自信是他给的，是他的爱宠出来的。原子小不小？当两颗原子千载难逢的遇见时他们爆发出来的爱的力量，巨大而震撼，成为原子弹。我就是其中一颗，专心致志等待另一颗。今天，他来了，千辛万苦闯过，回来我身边，瘦了胖了，黑了白了，什么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回归了，回到我身边。
　　旁观者，世界都是旁观者。从今往后，或喝彩或鼓掌，或谩骂或中伤，无论做什么都只能是旁观者。
　　忍不住，手指抚过床上人的脸颊，轻轻柔柔：洛苏天，当你用爱送我步上神坛，我就在等，等你回归，脱胎换骨，比爱更爱。幸好你没有擅自离开，否则，天涯海角，你就等着我追逐寻觅吧。我是绝不会允许你，偷渡我们两人的幸福去别处的。绝不允许！
　　至于你之前骗我瞒我的帐，不急，等宠过今天，我明日再与你计较，只要你给我明日。
　　逸生想的出神，连九尾妖狐睡了几觉醒了几遭都不知道，甚至到狐狸牙咬的他发疼才顿觉自己似乎还没聚敛灵力，还未借助记忆恢复神能。急忙又去打坐，结果又被狐狸咬，逸生这才有点懊恼的俯视那个小东西，盘算着该不该斥骂，却见狐狸一双血红眼睛盯着他，黑黑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比走马灯还转的快。逸生会意，静心侧耳，果然听来隐隐脚步声，似乎已经到了二楼。
　　不妙！！莫非危阇这么快就找到了尸源，附身成功，杀回马枪来？
　　再不敢大意，逸生翻身下床，四下看看，他现在可还不是什么神仙，只能用凡人手段。结果，寻了个搓衣板抱在怀里，人躲到大门后，狐狸则缩在他腿边，也同个方向盯着门。不管来的是什么，他们都只能奋起搏击，孤注一掷。希望不要伤及洛苏天的身体，逸生担忧的向床这边望了一眼，他现在占卜不出洛苏天的灵魂还剩了多大灵力，还能恢复多大精神，还有没有可能苏醒过来。
　　逸生是很希望静静的呆在床边等待的，再漫长再无聊都无所谓，可似乎命运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也没有预备给他什么机会，只是准备了巨大的充斥引力的漩涡，任他身不由己的漂流，碰撞。命运用这种跌宕起伏的方式提醒着人们注意，绝望一向是幸福最擅长的衍生物。当幸福诞生，绝望同时会酝酿，好像离别和团聚，天生是一对双胞胎，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时间总太短暂，年华行色匆匆，不会赠送任何好好珍惜的机会，连一分一秒都吝啬。
　　如此推论，等待也是一种幸福，简约简单，甚至简陋到家徒四壁。但它当真是种天然幸福，和别种一样逃不开苍老与衰亡。
　　逸生心底企盼的，不过是这样一种简单的近似一加一等于二的幸福，可就连这样的幸福也太遥远，宛若天上的星辰，登梯上天，望尘莫及。尤其是在门外越来越清晰有力的脚步声传来时。
　　洛苏天，只希望我和敌人同归于尽时，你不要看见。看不见的话，就不会伤心。
　　脚步声忽然停了，停在距离门口咫尺的位置。
　　（待续）

　　【廿七 毒复】

　　脚步声忽然停了，停在距离门口咫尺的位置，很久很久再没动静。空气中沉闷的静谧，低到缺氧的极限，逼得人快要狂躁。逸生和九尾妖狐对视了一眼，彼此眼底都写着困惑和忍
　　耐——这大门外到底是谁？他究竟要干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锁孔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古怪声音，好像有只老鼠用爪子伸进去挠。万籁俱寂中，这点细小的声音可以直达人耳深处，挠在鼓膜表面。逸生听着，突然想到什么，猛
　　的一使劲拉开大门，把门外正做鬼的一个吓了一大跳。
　　逸生不睬他，回身朝仇申申撇撇嘴：“这人做贼做惯了，到哪里都是不敲门不用钥匙的。”
　　来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步冲进来：“天下做贼的多了，你怎么不想别人，单单想到我？”
　　逸生揉揉了额头，折回洛苏天床边继续守着，他还不想因为不相干的人错过重逢的一瞬。
　　“我怎的成了不相干的人？！！”来人显然恼怒了，“若不是我不辞辛苦到三界去宣扬你俩的爱情，请来了老狐狸和不不，你现在怕是早没命了！你说对不对？老仇？”
　　九尾妖狐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找了个晒的见太阳的墙根眯着去了。
　　“不不呢？我大老远的回来，她怎么不迎接我？”来人依然不知根由的叫嚣着。他以为除了屋子里一片狼藉，什么都很顺利。洛苏天的身体都好端端的回来就是证明。然而，他的
　　与众不同的招呼，换来的却是长时间一段宁静。量仁奇怪的巡视了半天，发现断齿也不见，心中掠过不祥预感，急急开口又要问。
　　“量仁，虽然不不听不见你，但是我想她不会愿意你在这里吵闹。”逸生抢在他之前说话了，没有直白陈述，但是量仁已然听懂了。心头怅然若失，眼圈也跟着一热，量仁神经质
　　似地喃喃自语：“骗人的吧？你们几个联合起来耍我的吧？”
　　没有人回答他。逝者已矣，谁也挽不回。
　　悲伤是难免的，尤其在离别时候，但是它往往也是最无用的。无论对死者，对生者，对旁观者，统统无济于事。好像一杯水，打了，翻了，倒了，撒了，摔成一地晶莹了，成为过
　　去了。任你是谁，难收覆水。时间空间，几维世界都是在魂魄不灭的基础上存在的。一旦灵魂不复存在，世界也必然成为虚无。而悲伤之类的情感，只能是在虚无表面添些装饰，
　　让留下的人不致无事可做。
　　何况，生者也不见得就有下一刻。
　　这一点逸生没有说明，量仁已经参透。连悲伤缅怀都无暇去做，连前因后果都不添一句解释，可见余下人正在分秒必争的珍惜，可见他们的情形比他来前设想的还要糟糕。
　　“需要我做什么？”量仁要帮忙，首先要找到自己的切入点。
　　“你不是懂医术吗？救人。苏天他现在有身有魂，算活人。你要在最短时间内让他清醒！”只要洛苏天清醒，他的部分灵魂寄居的记忆回到脑海，他就能很快恢复神力，和逸生合
　　作，对付危阇。纵然危阇拿走了女娲石，加上本身灵力，也超不过洛苏天逸生两份本体和神力作用。逸生笃信。
　　“我……这个我不敢保证。”关键时刻量仁却开始吞吞吐吐起来，“他的确是有身有魂。但他的魂并没有融于他的体，换句话说，是两个部分同时独立存在，没有交集。好像俗
　　称的植物人。这个……不要说我，就是来个真正高明的大夫，都未必见得有办法。”
　　逸生眼睛一眯拳头捏紧：“没有办法是吗？去想！办法哪里是仰头看天就能从上面掉下来的馅饼？！！你不去想不去努力，就永远也找不到迷宫的出口。”
　　量仁被他的迫人气势惊了一下：“是，我知道。我会尽力……如果不不在这里就好了，她的办法向来比别人多。”
　　九尾妖狐疲惫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不不说过，去找幽灵。只有幽灵一族能帮助咱们。”
　　“幽灵？”量仁眼睛一亮，“这的确是个好主意。”随即又黯然，“问题是找不找的到呢？”
　　他正犹豫，那边逸生已经把洛苏天背上，拉开玄关大门，阔步走出：“不找就永远找不到。”
　　九尾妖狐小跑一溜烟跟着，量仁愣了愣，快步追随上两人：“你这人，把该说的都说了，把该做的都做了……好歹也让我表现表现麽。”
　　逸生一指楼下的出租：“看，你表现的机会来了。”
　　当量仁黑着脸付账时，九尾妖狐的爪子又指向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逸生此时一刻都不愿离开洛苏天，于是又是量仁嘟着嘴装了一兜食物百货，扛着行李走在队伍最后：“沙僧背
　　负重担最后好歹也熬了个金身罗汉，你逸生背负着美男走到哪里都甜蜜蜜。可我呢，苦力一路，能换什么成就？该不会把小命也搭上吧？我爸爸还没过世呢，他躲在了隔壁邻居家
　　逃避父亲的责任，为的是让我自力更生，尽快独立；我爸爸的爸爸也还没有去世，他躲在了隔壁的隔壁家，为了看我爸爸如何自力更生当好爸爸；我爸爸的爸爸的爸爸……”
　　逸生转头丢个眼色给他，量仁赶紧诚惶诚恐的追上：“大人有何吩咐？”
　　“找根针线，把你的嘴缝上。”
　　“……”
　　“不然，就把你的舌头嚼烂吞下去！”
　　“……喳。”
　　三人一狐没头苍蝇一样从城市转到农村，又从农村溜回城市，走了四天，九尾妖狐方才有力气恢复人形。
　　“逸生，我一直有个困惑，为什么你会担心现在的危阇？他现在充其量不过和以前的洛苏天一样是个游魂，没什么杀伤力。即便他找到尸身寄居，好像当初的唐小霸，也没见有多
　　大的本事。怎么能让你避他如蛇蝎？”
　　逸生苦笑：“老仇，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危阇那种人，诡计多端，深思熟虑，他怎么会随便找个尸身就寄居？他怎么可能像唐小霸毫无本事的就重出江湖？他要是来，必定是
　　存了本领和能量。足以致人死地的本领和能量。不是咱们能够想象的到。”
　　“仫？你是说，他会以本来的神仙面目复出？再携上女娲石的力量，来对付你俩？可女娲石何等灵性，他控制的了吗？”
　　“的确，女娲石，万年修行，着实不易控制。但是别忘了，当初就是这个危阇把诅咒附着在上面的。如果不是了解了神器的全部禀性，不是应用自如，他就是三头六臂，也只能像
　　洛苏天一开始那样，仅仅凭借它达到灵魂不散而已。我猜，危阇可能把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的存放在某个秘密地点，单等女娲石上诅咒唤醒全部魂魄，就来对付我们两个。这个计
　　划，他至少安排下了千年之久。真可谓用心良苦。”
　　仇申申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这个人从很早之前已经做了周详计划，安排好今天的一切？！”
　　“是，”逸生把洛苏天又向上背了背，回头瞅了一眼队尾，“量仁曾经猜测过，危阇应该是卜类人士中的佼佼者。他博学多才，精通三界事宜，又有女娲石相助，恐怕一开始就设
　　法占卜到了今天必然发生的一切，甚至于将来要发生的一切。说不定，他已经在我们必经之路上等候良久了。”
　　“若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九尾妖狐吞了吞唾沫，没把后半句道出。
　　“若是这样，我们的胜算就太微乎其微了。”量仁不知道几时紧赶两步追上他们，“逸生，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我可是憋了好些天了。”
　　逸生点了点头，他也很想早些和朋友说个明白，可惜一直在赶路一直在奔波，停都停不下，更枉论坐下商议了。放慢步子，逸生仍是舍不得停驻脚步，他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
　　，每一件都不能疏忽：“我们只有三个办法可行。一、抢在危阇恢复之前拿到女娲石或者他的身体。”
　　九尾妖狐摆摆手：“老大，你刚刚都说，现在很可能人家已经张着网，挖好坑等咱们跳了，哪里还有可能抢到人家前面？行不通行不通。”
　　“二、尽快恢复洛苏天的力量，起码要唤醒他，以我俩的总和去和人拼一拼，搏一搏。”
　　量仁和仇申申对视了一眼，有点丧气：“老大，神仙与旁族别支都是一样，你能不能不要歧视我们，至少别让我们到关键时刻就被忽略掉好不好？”
　　仇申申尤其愤慨：“几天前我还搭救了你们，两个昧良心的小东西。这么快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逸生知道他们想搏杀，想尽力，但心中实在不忍再有朋友因他们而丧命。不敢驳回，怕伤人心，又不敢应允，怕伤人命。只能尴尬的苦笑，转移话题：“最好的是第三种办法。你
　　们要不要听？”
　　那两个果然老老实实乖乖巧巧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竖着耳朵等。
　　(待续)

　　【廿八 卜活】

　　一听说有第三种所谓‘最好的’办法，那两个果然老老实实乖乖巧巧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竖起耳朵等。
　　“找到幽灵，借助他们的最原始的力量。”逸生一字一句抑扬顿挫的讲。但立即就被那两个嗤之以鼻：“得了吧，一个早已灭族的种类去哪里找？他们要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哪里还会灭族？我们跟着你，无非是护你和洛苏天逃命，你还真当我们信了不不的谎话不成？”
　　逸生没有反驳，他也知道这个希望是最渺小最不可靠的，可惜除此以外，他别无选择。逃，绝不是保命的办法。尤其是对手强大的超乎想象，可以毫不费力的把他们当蚂蚁一样捏成粉末的时候。
　　墨色天空，雨后混沌。古香古色的小楼伫立其间。
　　青灰色大门徐徐打开，放眼望尽，长长走廊好似无底黑洞，几个人好像被一股引力吸引着，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的奔走在其中。脚步声三重唱着吱呀吱呀的踩在潮冷的石板地上，伴随着轻微的喘息，走出不过十步，大门突然就在身后重重的关上，将来人推入完全的阴暗里，将他们的形和影一并吞没。逸生终于停下来，观察了一下四周：“量仁，这是哪里？”
　　量仁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狐狸，这是哪里？”
　　九尾妖狐更晕：“我是跟着你俩跑进来的……”
　　远远的，仿佛有亮光乍现。三人赶快一口气冲过去，扑入鸟语花香的早晨，但下一刻，他们宁愿折返到那无尽头的黑暗里去，哪怕不见天日。因为，葡萄架下，危阇的脸正蹭着洛苏天的，亲亲热热。洛苏天正享受，眉目间藏着些许惬意。九尾妖狐和量仁急忙看向逸生，忽然发现，他背上空空荡荡。本来一直背负不曾舍弃的人，早不见踪影。而逸生，正看着亲密无间的两人，全身木僵，半点动弹不得，甚至喊都喊不出，声音全部像堵了一堆棉花，封进喉咙里。
　　量仁和仇申申当真急了，转身就要往危阇身上扑过去。那一刻，却被无形的力量后扯，扯回无底神秘的走廊，扯出青灰色大门去。连逸生都丢在其中。量仁拼命挣脱了身后不知名的力量，跃向即将阖上的大门，却被生生夹住一条手臂，疼得撕心裂肺，昏天黑地。
　　“量仁！！”声嘶力竭的一声呼唤，好生熟悉好生关切，量仁一睁眼，发现自己面前站着逸生，脚边站着毛茸茸的九尾妖狐，而洛苏天正好端端的背在逸生背上，似乎没有半点挪移。
　　怎么回事？量仁揪了揪头发：“啧啧，好疼。不是做梦。”
　　九尾妖狐眨巴眨巴眼，舒展了紧锁的眉梢：“呵呵，道家后人居然也会中幻术？难得一见。”
　　闻言，量仁立刻明白了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脸腾地红起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有什么稀奇？”九尾妖狐还要继续调侃，被逸生拦住，后者拍拍量仁的肩，宽慰道：“没事就好，危阇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家要格外小心。”
　　九尾妖狐却叹了口气：“估计他已经在我们附近了，而且本领愈发高强了，连什么时候施的幻术，什么时候对量仁下的手我都没发觉。”
　　逸生却不悲观：“恐怕他只是经过过这里，留有幻术的痕迹罢了。这种痕迹对我们三个都有作用，但量仁免疫力比较弱，所以有反应，而咱俩很幸运……”
　　量仁使劲打了个喷嚏：“是啊是，我感冒了。所以免疫力低下，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九尾妖狐撇撇嘴，摸摸胡子，没有揭穿那个人爱面子的谎话：“逸生，照你说来，附近很可能会有他的蛛丝马迹。那我们是就地找一找呢，还是赶紧离开？”仇申申本来是想毫不犹豫的选第一种的，但是对危阇力量恢复几成的问题没有把握，只好掂量再三，又询问别人意见。
　　逸生点点头：“反正我们现在也是毫无目标，在原地找一找说不准能有所发现。即便不能找到唤醒苏天的办法，也该提前做到知己知彼，尤其对手是危阇……”还是不要把前世的事情公诸于世了吧，免得叫危阇的恐怖吓坏了朋友。逸生想着。
　　可连量仁也看出逸生吞吞吐吐有所隐瞒，眼睛一瞪，很是不高兴：“一见交心，肝胆相照，不求同甘但惜共苦，是为朋友。逸生，你似乎记性越来越差了，自己说过的话都忘光了吗？！”
　　暗暗叹了口气，他没有权力没有资格在即将到来的危难之际还留朋友同受，特别是，危难到来必将摄魂夺魄，完全覆灭！逸生只能勉强胡诌：“我……没有隐瞒的意思，你俩不要误会，只是……其中有洛苏天的部分，必须得到他允许，我才可以说。”
　　这个解释似乎还比较令人满意，仇申申和量仁对视了一眼，没有再逼迫他，反倒劝慰道：“洛苏天吉人天相，一定会安然醒来的。”
　　“多谢。”轻轻放洛苏天着地，换成拥抱的姿势，逸生用额头抵着他的，轻闭双目，不管将来，不管过去，这一刻最是宁静满足。
　　苏天，你可认识幸福的模样？小时候一根棒棒糖，长大些的一百分，父母欣慰的笑容，站在树下等候很久终于看到夕阳拉长的一个身影……听说幸福就是这样简单的黑白色。
　　那一首叫幸福的歌。我很想学着唱来，可是怎么能够？一个人啊，没有你来和。没有双手加双手，没有翻倍的快乐，不成为幸福的元素。
　　我知道我很贪心，当初的当初，明明有下一世可以企盼，明明有上辈可以回味，我却依旧贪婪，奢求今生一朝一夕不肯放手。
　　是我原来本性如此，还是你太好太好，叫我舍不得撇不掉，叫我永远上瘾不能戒掉？哪怕一起牵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依然冥顽不灵，不肯撒手，放掉你的温暖。
　　醒过来吧，嘲笑我的惶恐和不安吧，鄙视我的痴傻和孤独吧，即便你叫我胆小鬼也不要紧，因为在你面前，我就是胆小鬼，害怕失去你和你带来的幸福的胆小鬼，即便你带来的幸福一箭穿心，见血封喉。
　　苏天，有流星划过天际，你说我许个什么愿呢？
　　我愿意你马上就醒来，看着我，认出我，说你不是有意来迟。
　　可我又听愿望不可以超重，如果太贪就会反其道而行之，说不定会比现在更糟。说不定又会回到我失去你忘记你的空洞洞的日子里……
　　“逸生！快看，那颗流星……”量仁突然大呼小叫起来，激动的声音都颤抖。
　　“看到了。”无精打采的回应他，逸生有些困惑，这个道家的子弟怎么也开始看星相了？
　　“不是，不是，你误会我了，那颗流星……”用嘴已经说不清了，量仁急忙加上手忙脚乱的比划，无奈逸生还是满脸疑问，完全不解他的意思。
　　“笨蛋！那颗不是流星！是幽灵灯！！”
　　“什么？！”逸生腾地一下站起来，顺着量仁的手指眺望去，果然那不是一颗普通的流星。先不说蓝幽幽魑魅一样的光晕若隐若现，也不说它的飞翔速度缓慢，根本不像流星倏地一下经过，单说它的形状就很古怪——光环之中模糊朦胧的似包裹着一个人形，一个正在跳舞的人。
　　“测方向！”
　　“它正由东向西去。”
　　“追！”
　　“啊？可是它距离我们都不知道有多远……”量仁苦恼的看看自己凡人的腿，他不是不爱好运动，可这项，二万五千里长跑，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没时间了，跑！”逸生复又背上洛苏天，眼睛望着天，脚下就动起来。
　　“哎，哎，等一下，等一下，我们不找危阇的蛛丝马迹了吗？”量仁现在是宁愿危阇突然冒出来，好免了自己这一趟疯狂之旅。
　　九尾妖狐已经换成狐狸模样，趁量仁说话，一口就咬上他的小腿：“笨蛋！幽灵灯万年难遇，是幽灵族的遗址所在，跟着它说不定能找到一个半个的幽灵。”
　　“我当然比你清楚！”量仁回头刚骂了一句，忽然见九尾妖狐身后一个亮点快如闪电的飞过去了，“不好！！危阇这混蛋居然派精灵监视咱们！”
　　等逸生和仇申申回过头来，亮点早已踪影皆无，徒留量仁一再声明发誓自己真的看见了，看仔细了。
　　仇申申咬牙切齿：“狡诈的东西，幸亏没在这地方翻找，否则定然上他的当。量仁中的幻术，到时一定会加倍使在咱俩身上。”
　　逸生却是顾不得其他，专注的盯着天际那点透露希望的魅惑光晕快速移动脚下：“边走边说。”
　　（待续）

　　【廿九 毒若】

　　逸生顾不得其他，专注的盯着天际那点透露希望的魅惑光晕快速移动脚下：“边走边说。”
　　九尾妖狐小爪刨的飞快：“怎么？不必经过洛苏天了？不是有他的部分吗？”
　　逸生唇角勾起，有些自嘲：“危阇那个家伙很难对付，我没用，才会有点怕他。”
　　量仁跟在最后气喘吁吁：“俗话说，三个臭皮匠打趴下一个诸葛亮，咱们也够三个了。”
　　“你才是臭皮匠！不许琢磨我的皮！”九尾妖狐回头冲他亮了亮尖牙，又继续问逸生究竟，“他是怎样来历？和你们一样是神器聚集灵性成为的神仙吗？”
　　“不，他不像我们半道出家，他是真正的神族。神器对他而言，只能算是工具。拥有再强劲的灵力也还是工具。”
　　“天啊，那他看上洛苏天干嘛？一个工具而已！”量仁听着故事跑，注意力从酸疼的脚丫子上转移出去，人也轻松了不少。
　　“那有什么？说不准将来某天你还会稀罕我呢！”九尾妖狐对于量仁门当户对的婚姻恋爱理念不屑一顾。
　　重型炸弹的一句话扔进耳朵里，却抵不上冷水掉进热油锅，仇申申的高论传来时，量仁已经紫着脸瞪眼张嘴，死盯着逸生，半天没再吱声。
　　九尾妖狐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也跟着吓得哆嗦：“逸生逸生逸生……”
　　逸生一回头：“怎么了？”
　　“你、你，洛苏天……”
　　逸生这才恍惚觉察肩背上负重不对，似乎有越来越轻的趋势，急急放下洛苏天，正眼一看——哪里还有什么洛苏天，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躺着一柄熟悉的金黄色的古剑。
　　“不！！！！！！”
　　神器化为神仙，无一例外都是因为灵力汇聚成魂，同样道理，从神仙恢复成原形，也是因为魂散为零落灵力，换言之，是生命消亡的结果。
　　逸生完全呆傻了，好像一直奔跑的人突然失去了目标，一脚踏入黑暗无底洞，悲伤、失落、绝望，统统扑面而来，卷走了他最后的神智，留余一个空壳。
　　洛——苏——天！
　　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我刚刚恢复记忆，刚刚果敢起来，刚刚预备用和你一样汹涌的爱意回报你，任凭风霜折磨，全身浴血也要坚持。
　　我刚刚开始相信，相信爱是万能，可以披荆斩棘，上天入地，可以成全全世界最不可能的结局。
　　我刚刚决定，决定背负天地众生的叹息诅咒站在原地等你，你为什么连等待的机会都不赐予我？你可知晓，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是我站在这里，风吹雨打，雷电打在脚边头顶，而你却撑着伞突然光临，对我微笑说：“我来了。”
　　是，有天有地，有三界有五行，有春夏秋冬，有东南西北，世界从来不缺少什么。
　　可对我来讲，这个世界总和都不及你万分之一，非天非地，你在九霄碧落之外。
　　你怎么可以欺骗我？
　　用你唐小霸的身份一再隐瞒和欺负我，欺负我这个缺失记忆的可怜人。
　　即使你恢复了洛苏天的身份，你依然在骗我，骗我一次次燃烧希望又一次次万念俱灰。
　　难道你前世许诺的幸福不过是世间最旋律优美最简单明了的谎言？
　　吸引我们宁愿永不知真相也要沉沦的谎言；吸引我们宁愿丢弃信仰也要秉持的谎言；吸引我宁愿守到苍老也妄求与你分享的谎言？
　　我被你欺骗，连老本都赔进去了！下一刻，却仍是想，继续被你骗下去。
　　求你……我从不求人，你知道的，但是这次，我求你，求你继续骗我，直到末日；求你不要拒绝我。
　　逸生手抚宝剑，潸然泪下。晶莹滑落，摔在土里，不见了踪影。一滴两滴，十滴百滴，竟然越来越密集，九尾妖狐一抬头，发现，阴霾重叠里，竟然天也落泪。量仁却盯着地面，他在想，地是不会流泪的吧？有天在替他。洛苏天不会流泪的吧？有个叫逸生的傻瓜在替他。
　　“仇申申，”一个低沉的声音冷不丁钻出地底，“泪吧，水质，我也就忍了，你怎么连鼻涕都掉在我身上？”
　　仇申申闻声望去，但见一个高高大大，顶的上自己人形两倍身高的男子正有些不悦的瞅着他们。
　　“哎呀！什么风把您刮来了？”九尾妖狐伶俐的一抓，把轩辕剑就从逸生怀里抓了去，双手奉给高大男子，“老大，先救这个人！”
　　男子低眉看了看剑，又审时度势望了望周边，发现了仇申申身后两双同样迫切的眼，略一犹豫，便伸出了手：“仇申申，你欠我一个解释。”
　　男子的灵力尤为强大，只用了片刻就将轩辕剑又恢复了人形，重新递还给逸生，嘱咐他小心抱好。逸生感恩戴德：“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我么，妖族首任长老，另本。”
　　“谢谢你搭救我的爱人。”
　　另本闻言一惊，迅即恢复常态：“竟是你的爱人？我看仇申申那副紧张模样，还当是他老树开花呢。”
　　仇申申难得一个大红脸：“喂！你可是我老大，好歹给点面子吧。”量仁一旁窃笑：“老狐狸可是身强力壮，宝刀未老呢。”赢得狐狸瞬间变回原形，啊呜照着胳膊上就是一口，幸好穿的厚，没咬到肉。
　　量仁跟着就恼了：“你爷爷的，光你会咬，我就不会了？”话音未落，一人一狐已经杀做一团。
　　另本不理他们，继续对逸生千叮万嘱：“他的魂魄若隐若现，要不是之前偷窃了某人的灵力也支撑不到现在，而那人灵力虽然强大，却并不属于他本身，所以他才会突然力竭，恢复原形。现在我输给了他灵力，或多或少对他有所帮助，但治标不治本，你们需要不断的输入灵力给他维持魂魄，直到找到完全解决的办法……”
　　逸生那边却是忽然一改方才的欣喜状，冷了颜色：“阁下好意我心领，不过你何故要施展幻术骗我？”
　　另本立时愣了：“啊？？我不懂……你说什么？”
　　量仁和仇申申察觉不对，跟着冲上前来。只听逸生有些恼恨的说道：“阁下你愿我继续苟活于世的本意是好的，可是没有洛苏天，只有一把轩辕剑的话，我也只能相应的回去做伏羲琴。你方才说危阇的灵力与洛苏天不符，不能帮他维持魂魄，那么你的属于别族旁类，恐怕更加与我们不符，又怎么能比危阇的还有用？而且，我现在已经恢复了七成神力，不消一分钟，我就能看穿你的幻术……”
　　另本挠了挠头：“唉，你这又是何苦？他已然如此了……”
　　“苦不苦，是我的事，谢谢另本阁下这样帮我们。量仁帮我送客。”逸生脸上的悲壮是明眼人都看的出的，但量仁偏偏还要问究竟：“不是，逸生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洛苏天不是好了吗？”
　　逸生不说话，只专心往天边望去，追寻着那盏飘忽不定的幽灵灯，还好，它依然在缓慢移动。但愿它不再另自己失望。
　　仇申申则见逸生走的远了才大着胆子低声问：“老大，你又冒充大瓣蒜了？”
　　一记暴栗弹上仇申申的头，换来一个肉包：“我无非是用幻术骗骗他，好叫他不要绝望。哀莫大于心死，我怕他死了，难道这也有错？”
　　“如此说来……”
　　“如此说来，轩辕剑还是轩辕剑，变不成人的，他又没有魂。”另本想当然的说，他的好意被曲解的着实委屈。
　　“啊？！敢情你是个江湖骗子！！”量仁一针见血。
　　“不许辱没我的名声！我怎么会是骗子呢？我要是骗子他早就上当了，你们这会儿说不定正喜气洋洋的给我戴大红花呢。”弹指一响，另本完全撤了幻景，大家这才看清楚——逸生怀里揣的，根本不是什么洛苏天，甚至连人形都不是，依旧方才那把金色萦绕的古剑，只是光亮要强些。另本也不是什么高高大大，身长至少两米的‘高人’，而是身高不超过腰际，不折不扣的小矮人。
　　“哎呀！老大，你居然蒙了我一百多年！”仇申申挥舞着爪子扑上来，为这身高的悬殊差距，他可足足自卑了一个世纪呢。
　　量仁却百感交集的眺望着逸生的背影，他知道每一次的希望泡沫破灭，对于逸生而言，无异于炸弹爆炸，回回致命。若不是逸生很坚强，他早就可以选择放弃；若不是放弃一直在心头诱惑，他也许不会真的这么坚强。无论怎样的理由，他还在支撑，苦苦支撑。用一付肩膀，扛两个人的命运。
　　量仁看着看着，忽然飞奔追上去：“逸生，跟我说说幽灵灯吧，为什么一个幽灵族的遗址也能吸引你？它能有什么作用？”
　　仇申申余光瞥见量仁追上去，自己也跟着跳下另本的手臂，紧赶慢赶去：“幽灵灯我知道。”
　　“不，小九，还是让我来说吧，”另本却出乎意料的跟上队伍，缓缓开口，“不要和我争，你没有像我一样接近过它。”
　　三双眼睛齐刷刷投向矮个子另本：“你接近过幽灵灯？”
　　(待续)

　　【三十 卜如】

　　三双眼睛齐刷刷投向矮个子另本：“你接近过幽灵灯？”
　　另本得意洋洋，似乎很享受被人瞩目的感觉：“是啊，我可是为数不多的接近过它的妖族呢。其实，不只妖族，就是其他各类性灵，见过幽灵灯的也是极少。幸存至今的就更不用提了！要知道，那可是幽灵圣洁的遗址所在……”
　　“你是怎么上去的？”逸生望着至少万米高空之上的光点，满腹疑惑打断矮个子的絮叨。他可不信这个擅使幻术又擅使骗技的家伙会飞，或者会爬上飞机，借助人类的科技力量去追踪。
　　“小瞧人！”另本刚刚还被众人瞻仰，这会就摔下深渊，面临被揭穿的危险，自然急了，两只深色的拳头青筋暴露，亮在逸生眼前，晃了又晃，“我可警告你，你们神族与大家伙都一样平等，不过是众生中的一员，没有什么高贵血统，没有多少优越优势。神喜善举，乐得帮助；佛喜普渡，乐得劝戒；人喜黄金，乐得拾金；鬼喜性命，乐得重生……说旧了的话，别老浪费我口舌。我的唾液可是很珍贵的。”
　　“是，龙涎香的确是很珍贵的。鲸大人。”那人云淡风轻的一句就一针见血刺破真相。轮到另本瞠目结舌：“你、你、你是哪个？”
　　“他是阴阳者。”九尾妖狐补充解释，“还有，你最好尽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然，长老，他可是连你小时候尿尿在海里的事情都会公诸于众。”
　　“……唉，我小时候生活条件实在太简陋，连个厕所都没有，不像现在，大家都可以自由大胆的出入浅水区方便，反正只有人类在那里游泳。”
　　量仁：“我再也不去海边度假了。”
　　“哼！你以为江河湖泊里的鱼就是遵守人类道德规范的吗？”
　　“……”
　　“好了，”逸生所剩的理智不多，他不知道这样被另本死皮赖脸，顾左右而言他的拖下去，会不会突然自己忍不住，一掌就劈过去，“我想你该考虑一下仇申申的建议，现在还不太晚。”
　　明白自己逃不了了，另本垂下大大的脑袋，沉默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又开口：“其实，上去一点都不难，只要有魅族帮助。”
　　“魅族？是什么？”量仁快人快语，追着就问，“我怎么从来没有听我爸爸说过？连我爸爸的爸爸都没有说过。”
　　替低头的另本丢了白眼给那个笨蛋，仇申申解释道：“你们人类所知实在是太有限了，你们总觉得看的到的三界五行，神魔鬼怪妖精幽灵就是全部了，其实不然。真正的天地是在这之外的，对吧？鲸大人。”
　　鲸大人又被变相戴了高帽，不过他这次真的高兴不起来：“老狐狸，你要逼我说什么？”
　　“你还要隐瞒什么？！”逸生低吼着，强压怒气，“我的爱人命悬一线，你的几句话说不定就能救他，你为什么还要推托遮掩，你到底要袒护谁，袒护什么？”
　　另本黑黑的脑袋扎的更低，他现在恨不得变身土地公，立即就能借土遁去，可是偏偏又不能，他不是土地公，他是鲸大人，而这里是陆地，并非海洋：“好歹你现在还能抱着他……我，我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悲伤最易引起悲伤者共鸣，另本并没有多说什么，但逸生已经明白，这个鲸大人曾经的心痛不会亚于自己。
　　“那，我们就不勉强大人了。”逸生利索的抱起冰冷的轩辕剑，朝着天际愈发模糊的光亮追逐去。即便只能依靠自己，他也决不放弃。何况爱人在手，再不会离去。
　　“等、等一下。”细若蚊咛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其实我不是纯粹的妖族，我身体里有魅族的部分。”
　　仿佛是做出生平最重大决定一样，另本缓缓的坚定的抬起脑袋，仰望苍穹：“并非像你们所想的那样。这与我生身无关。在我前半生里，我的确是个百分之百的妖，和申申一样。但是后来，有回我遇到了生死之劫……当时我都以为我必死无疑了，可是他呀，任性的超过我想象，”另本貌相丑陋，可这一刻，他的笑容却灿烂如骄阳，“他拆了魅骨对我施了咒……”
　　“啊？施咒？！！！”连九尾妖狐都惊呼脱口。
　　“我就说和你们想象的不同。咒并非只会害人性命，索人灵力，它还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救人于水火。当初那个家伙，哈哈，我最引以为傲的家伙，他就是这样胆大妄为的人。你们绝对想不到，他用他们魅族的生命一样珍贵的魅骨给我下了怎样的咒，连我身在当场，到现在也难以置信呢——他诅咒，他诅咒我失去他，从此孤独永生，永久不能忘怀不能解脱！！！哈哈哈，”周围死一般的沉静中，只有另本的笑声回荡，他手里不知几时多了一样东西，“看吧，看吧，这就是他留给我的魅骨，他知道我不可能舍得毁掉它，即便自杀自毁过多少回，我也不可能动它一分一毫，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哪怕永不超脱。”
　　颠三倒四的话语此刻犹如石块落水，忽然激起满池涟漪，三个人突然都想到了什么。
　　量仁：“这个魅骨是不是有办法带我们接近幽灵灯？应该怎样做？”
　　九尾妖狐：“幽灵灯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因为这个的吸引？魅族不是天生具有吸引万物的能力吗？不是也正因为这样，才险遭灭族的么。可是这根魅骨似乎没有强大到可以把幽灵灯吸引到近前的力量。是否还需要找到其他魅族？”
　　只有逸生在展颜：“谢谢你，另本大人，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其他三人懵了，面面相觑，搞不懂逸生的意思。最后还是另本反应过来：“你……你是要？不，你不能这么做！！这样会毁了你！！”
　　“若失去他，我哪里还用的着毁？鲸大人，你不了解我，我其实懦弱的很，没有你那份独活的韧性。”逸生微微笑着，目光唇角满溢温柔，似乎他正盯着看的，不是一把冰冷的武器，而是爱人的明眸。
　　九尾妖狐也听明白了，但他只能咬着牙，一言不发。这个人，这个自称懦弱的人，没有独活的韧性，却有不畏牺牲的勇敢。幸还是不幸？
　　只有量仁被甩在理解之外，大呼小叫：“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说个通透不好吗？！”
　　“也没什么深奥的，”逸生过来拍拍他的肩，不再看远方飘忽飞过的幽灵灯，他现在已经不再需要，“我也中了个咒，是洛苏天下的。”
　　“啊？！”
　　“他的咒语很简短，就是他的名字。”苏天，希望你复苏醒来时，不要怨我。使了个眼色给九尾妖狐，叫他置个幻境在周围，好让危阇不会发现不会干扰他。再谢过另本和他手里的那根魅骨，将还如坠雾中的量仁托付过去：“我这朋友，小地方长大，小打小闹的见识的不少，但大风浪的话，还是能避就让他避一避吧。”
　　量仁还是不解他的话，但是敏锐的预感已经告诉他离别将至，缘分将散：“逸生，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等洛苏天了吗？你们爱了千万年，就这么放手你舍得吗？！”
　　逸生背对着他，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不过也只有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他的手指间光晕围绕，灵力已经开始顺流而泄。从他的心窝奔腾跃出，灌入金黄色的古剑中，引致更大一圈光环，将他周身层层包围。好像一个光做的茧。
　　“逸生！！！！！”最后一个明白真相的量仁再也遏制不住激动，撕心裂肺大叫出声。
　　然而那个人却听不见他震耳欲聋的声音，他已经全心全意扑在输注灵力这件事上。一定要成功，容不得任何差池任何瑕疵的成功，可对于失败，逸生从来也不惧怕，因为失败，也可以和他在一起，在一起陨灭，在一起陨灭到幸福里。
　　幸福原本那样简约，身心舒畅而已。
　　但是人心最不知餍足，对于幸福，他们索要的仅仅是爱或自由不够；仅仅是留存或掌握不够；仅仅是缠绵或忘却更不够。
　　什么时候我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贪婪之辈了呢？一心奢望着连上天都望而兴叹的美满，从而忘记了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忘记了自己还不及一个普通人类，忘记了自己无处藏身无处躲避，除了应对，除了战斗，别无选择。
　　逸生暗自嘲讽着自己，心里是灵力倾泻后余下的越来越空虚，越来越头重脚轻的感觉。
　　别离，总是越到最后越痛的深切。好像刀割的疤，即便时间会抹平表面伤痕，那里面曾经留存的对疼痛的记忆是绝对不会被肌肤忘记的。但是这一刻，逸生祈祷着，愿灵力不相符，不会冲开洛苏天的记忆大门。
　　相对怀念，忘却更容易让逸生放心。
　　（待续）

　　【卅一 毒源】

　　仿佛过去漫长一个世纪，再睁开眼时，逸生发现，自己居然还呆在原地，周围人物景象，平静如初，完全没有改变。匆匆低头看怀里，唯独不见了那柄轩辕剑。
　　“苏天……”逸生只来得及朦朦胧胧的喊了一声，眼前就开始模糊，好像周围起了浓雾，将他逐渐隔离开来，推入漫漫黑暗。还好，最后的视野消失之前，一张朝思暮想的俊美面孔乍现，五官隔了层毛玻璃一样的看不清，更遑论表情，但逸生确定，那双黑眸里有浓的化不开的不舍和期盼，一如千万年之前分别的最初。
　　足矣。
　　生能遇他，心在为家。
　　生能相忧，别无旁求。
　　……
　　洛苏天见逸生失去神智昏迷不醒的仰倒，立时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住，下巴磨蹭在他额头，亲昵轻柔：“逸生，这一次别让我等太久。”
　　量仁一点都不悦耳的嚎啕成为这场分别的唯一背景音乐：“洛苏天，这一次你别净说他，你又能存在多久？”
　　洛苏天微微颔首，手指拂过逸生的脸侧，这触觉如此真实细腻，应该不是幻觉。量仁还在猜测着：“……不会只有一个白天吧？”
　　“只有一个白天？”九尾妖狐都激动的嚎叫起来，“难道逸生耗尽灵力换来的只是你存在一个白天？那太太太太不划算！”
　　“本来就没有划算这一说！天地万物，命运机遇，有谁跟你坐上谈判桌公平交易过？”另本突然生起气来，全身都发抖，连下巴上唯一的一根胡子都抖动的厉害，“公平这东西，本就是理想化的产物，要，只能催生不快伤感甚至愤慨；不要，反倒能落得个平平淡淡，知足常乐。你说哪个更好？！”
　　“可、可是……”
　　“可什么是？！逸生与洛苏天又不是同一人，就算他也们是同族同类，也不是同一旁支，但根本没有秉承的关系，灵力怎么可能相符？！不相符的话，就留存不住。能保留一个白天已经是极限，所以我一开始就反对，像逸生这样盲目的输入灵力本身就是一种无端的浪费和消耗，弄的自己半死不活，也救不活别人，真真还不如一起同归于尽来的痛快……”
　　“前辈，”洛苏天忽然插话，“前辈想必是过来人，或有同等经历，能不能给我指点一二？比如说逸生为什么没有像我那样失去人的形体，而只像一般人昏睡过去这样？”
　　听着洛苏天客客气气的叫前辈，另本有些发不起脾气来：“哼，这个不知死活好赖的家伙。他若像你之前问上我一问，或许也不至于如此……实话对你说了吧，灵力这个东西，好像人类身体内的血液，他不能全部释放完毕，这完全由不得他本身。虽然他是号称最擅使灵力的神族，你也一样，危阇也是一样。灵力这东西，靠不光是修行长短，还有悟性，还有机缘。不然怎么会诞生了这么多族类，各个不尽相同？”
　　“您的意思是不是说，他没有释放完毕，他还有残存灵力，才保证他得以维持形状？”
　　另本第一次正眼看了看洛苏天：“你，倒是有点思考力。”
　　“您的意思是不是还能理解的更深一层，比方说，作为神族，逸生输送来的能量确实只够我维持本来模样，但是，如果作为别族，譬如不需要多少灵力就能维持魂魄不散的人类，我就有更多时间？而逸生，是否同理可以认为，剩余的神族灵力也够他做个普通人？”洛苏天虽然刚刚苏醒，但神思敏捷，让另本等人颇有些意外。
　　“哈哈，不错，不愧是轩辕剑幻化，灵性卓绝。”另本由衷赞叹着，“的确，神族的灵力控制可以说三界中最高的，甚至可以自由转换为别的种族，尤其在他们灵力衰减的时候。但是这是不可逆的过程，一旦转过去就回不来，无论成为什么都必须承担后果。因为控制自身灵力，达到海阔天空无拘无束的程度，这对于所有种族乃至神族本身来说，是有巨大诱惑力和吸引力的，是怎样都舍不得放弃的，所以很长时间以来少有人使用到这一层，甚至连神族大众也对此不甚了解。但这一层的确存在，算神族求生本能之一。”
　　“我知道该怎样做了。仇申申，麻烦给我制造一个结界，让危阇暂时感觉不到这里，两个钟头就够。”洛苏天转向九尾妖狐，狐狸想了想，伸爪开始做法，量仁在一旁辅助。另本丢了一眼便乐了：“空间四维存在，哪有你这样只做二维的？笨小仇，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洛苏天则顾不得其他，一心一意盘膝坐定，专致不二牵动灵力，自己的，逸生的，早先用计谋偷取危阇的，统统转化一体，多余或不能用的便慢慢输还给逸生体内。其实为人最是简单，因为人族特长在繁衍生息，新陈代谢，一点点灵力就够维持生命所需。但洛苏天没的选择，除了人族，转换为其他种类需要的能量太多，已远远超出他本身剩下的灵魂所能负担得起的。
　　想起当初，洛苏天不禁有些暗叹，暗叹命运廻旋，仅仅相隔数月，他又要做回唐小霸去。只是这次不必寄居在谁身上，尚有幸活回自己去。指尖碰触的是最体贴的人儿，心里装的是最爱的人。千万年来，就为了冥冥中注定的欢颜来这一遭，遇见或者错过，等待或者守护。以心或身，以灵或魂。洛苏天知道，无论过程怎样，无论怎样到那灰飞湮灭的一天，他都心甘情愿，无怨无忧。
　　咂摸时间，听见九尾妖狐苦撑的低喘，洛苏天急急收尾，从内到外，彻头彻尾，由魂魄强大到类似钢铁、可以成形、可以穿越保留的神，变成手无寸铁、无法控制自己灵力来去、不得不依靠繁殖来继续整个种族的人。尤其还要对付危阇，还不知有多少艰险荆棘要走。
　　此刻，洛苏天心里的大石反倒落了地，至少这一次可以与逸生重逢，用原本的面目，虽然时间可能会非常短暂。
　　聊胜于无。
　　聊胜于无。
　　尤其是对于他们这对相思满怀成为千万年习惯的爱人来讲，一眼会回，都胜天堂所在。
　　结界消失完全时，洛苏天还坐在原地，暂时未能恢复站起来的气力。那三个朋友贴心的围拢上来，探询的目光看着他，见到洛苏天虽然面色惨白，但精神尚可，才一个一个放下心来。
　　量仁夸张的大喘着气：“哎呀呀，人间已经计划生育来对付人口爆炸了，我却还招来一个，罪过呀罪过。”
　　另本斜了他一眼，很是不屑：“其实人口过多的问题很好解决，只要那些无用之人，主动请死，好像某个孤岛上的老鼠一样，只要一到没有吃的的季节就纷纷去投海，以保证新出生的小老鼠可以活下去；有那样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精神的话，人类还怕不能留下精兵强将优质群体，称霸世界吗？”
　　大概是真怕有那样一天出现，量仁脸色变的相当难堪：“为什么……要死呢？一块活着多好……再说人类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各司其职，人数也不多么。”
　　九尾妖狐懒得理他们，用狐狸爪子拍拍洛苏天的腿：“喂，你发什么呆？想什么？”
　　洛苏天挪动了一下身体，发现依旧是不能站起，索性继续打坐休息，但思路已经沉船出水一般逐渐清晰起来。
　　“目前看来，我们面临的还不是死路，有三个解决办法……”
　　“停！”九尾妖狐很是不满的磨牙，“怎么跟你家逸生一个调调？他刚刚也说了三个解决办法，哼，就没一个能听的。”
　　洛苏天很是好奇：“哦？这样？他说了什么？”
　　九尾妖狐思忖了片刻，有些不大情愿的转诉道：“一、抢在危阇恢复之前拿到女娲石或者他的身体。二、尽快恢复洛苏天的力量，起码要唤醒他，以我俩的总和去和人拼一拼，搏一搏。三、找到幽灵，借助他们的最原始的力量。”
　　洛苏天听罢，略一沉吟，缓缓点头：“其实逸生说的有些对……”他还没说完，量仁就冲过来大吼大叫说不行，说洛苏天你敢和那厮一样给我们出难题，我们就集体啃你的肉！
　　微微笑笑，洛苏天又摇头：“我只是说他说的有一部分正确。”一句话把三个人推进云山雾罩中，浑然不知所踪，只能乖乖竖起耳朵听洛苏天‘惊世骇俗’的理论。
　　这四个字绝没有用错，因为听完之后那三个不同种族不同信仰不同生命理论教养的，都一致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待续)

　　【卅二 卜重】

　　“第一，寻找危阇的弱点，女娲石或者他的身体的确都算他弱点所在，但逸生有一点故意隐瞒了，那就是——我。我才是真正的危阇的弱点所在。但同时也是逸生的弱点。危阇之所以有把握赢，甚至在未找到身体恢复神力之前就嚣张的派遣精灵族来骚扰咱们，是因为我在这边，而且离不开……”洛苏天忽然勾起唇角，胸有成竹，“但有一点逸生和危阇都忽略了，我既是他们的弱点所在，也是整件事关键所在，逸生有我就等于有弱点暴露给对方，可同时也等于掌握事件关键，危急时刻往往可以藉此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当然，这只是说千钧一发时才可以反转角色的办法，就有一次使用机会，平日必须隐藏，甚至都不能告诉逸生，不然凭他的耿直性格，一定不肯使用。”
　　“第二，幽灵为原始种族，能力单一但是有效，他们的力量可以借助，前提是需要找到。这个，其实应该这样想，且不说三界之外多少生灵以我们所不知的形式形态悠然生存着，单就三界之内而论，灭亡也不是绝对的事情，好比对于人类，除了像量仁这样特殊使命的少数派以外，又有多少人知道神族知道妖族，知道偌大乾坤中浩瀚生命所在呢？所以，单纯但是强大的幽灵，也仅仅是对于我们来说消失了踪影而已。要找他们不是不能，而是比较艰难，最要紧的是时间，我们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来挥霍着寻找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来接触至今不知去向的幽灵一族吗？”
　　“第三，各个族类各有所长，没有优劣之分，这是天经地义的。神不是最高，人不是最低，众生从来平等。所以危阇不可怕，他也不过是三界之中一个生灵，充其量有些戾气蛮狠，而我和逸生，还有大家，我们加起来，不一定就会输给他。你们也许会以为我在说空话，但事实上，这是可能的，只要身处一个地带，让灵力无足轻重，神也必然失去用武之地，那时是人是神，谁输谁赢，真的就不一定了。”
　　量仁、仇申申、另本，六双眼睛瞪得溜圆，三张嘴巴大张着，没有半个音从里面掉出来。
　　眼前这个刚刚由神脱胎换骨而成的人，真正的人类，本应该是最自卑的存在，却正不卑不亢胸有成竹，在一片混沌前方指出一个光亮所在。这个人，单就勇气而言，已经超越其他生灵。哪怕算上嚣张危阇。
　　洛苏天略微动了动脚，试着慢慢站起，但思路未断：“第一条很难，不过可以一试，可以作为孤注一掷的准备；第二条途径，需要的关键在于时间，还有线索，关于幽灵族的线索，我们掌握的太少；第三条说起来几乎不可能做到，但其实不难，只要改变相对的环境，或者将危阇引向不利于他的环境，就能确保计划实行，而且胜算会很大……我个人觉得，第一个办法可以留作不时之需，或者在执行第二个策略时做拖延之用；至于第三个，应该是咱们重点所在，大家最好现在就集思广益，想想有没有这类的印象。”
　　那六双眼睛依旧惊艳的望着他，从头到脚，又从下往上，好像仰望偶像。那三张大嘴依然没有合拢的意图，更说不出一个字来。
　　洛苏天被他们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去看逸生，那张熟悉的脸英俊更胜昨昔，尤其那双黑眸炯烁水亮，满眼赞许。
　　咦？黑眸？？
　　洛苏天急忙晃了晃头，又狠掐了自己一把，才再去看逸生，只见他依旧在望着自己，莫非……他真的苏醒了来，莫非……他赞同自己刚刚所说的一切？洛苏天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是梦，动一下梦就会破灭如肥皂泡。而刚刚那个侃侃而谈，自信坚毅的洛苏天，这一瞬已消失在无名地带。
　　“怎么？你已经成了人，难道留我做孤独神仙？”逸生有些吃力的坐起来，想站却站不起，脚还是软的。
　　“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化为人的？”洛苏天见他醒来，总觉得要有千言万语想统统倾倒给他，偏偏又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捡了个最现成的问题先问着。
　　“从你决意化为人起，在你输还灵力给我时。”逸生的灵力并未完全丢失，此刻恢复的也比洛苏天快，不大会儿工夫，他已经站起来，凝望眼前，“第一条我坚决反对，虽然危阇也顾忌你，但他今日能否控制自己的力量谁也不得而知，恐怕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我决不能让他伤了你，不管是什么动机什么原因，我会挡在你前面，苏天，你记住了？”
　　洛苏天笑了，眼泪却差点掉下来，只好低头抿嘴，强迫自己把眼中潮湿压回眼眶：“你这个人，实在比当年还任性……”
　　“是，我已经无可救药了，因为我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去你。光想着有这种可能存在，我就要疯掉。”逸生目光灼灼，烫着洛苏天的眉梢唇角，“幸好你在我这边，否则我会比危阇更恐怖一千倍。”
　　很粗暴的人。但洛苏天扑哧一声就笑开了，这次是自心里笑到眸中，自眸中笑回心底的。千万年前，他已爱上了这个人独一份的蛮横无礼。
　　“第二条，或许我们还是有机会的，虽然时间和线索极其有限，但既然在我们循迹幽灵灯的同时遭遇精灵的追踪，说明危阇是惧怕的，对于我们寻找幽灵所在他是惧怕的。这样的话，我觉得应该继续找下去，即便一无所获，做做样子也好，让危阇心有余悸而无暇顾及其他，这样便可以为第三条路赢得机会。”
　　“你的意思是……疑兵布阵，兵分多路？”洛苏天立即猜到他的心思，逸生十分骄傲的笑望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便点头道：“是，你我现在已经为人身，但危阇还不知道，他不是卜者，没有算卜的能力，所以对我们俩个神力恢复到可以维持人形的‘神’，他多少会有所顾忌，这样的话，我们就将计就计走寻找幽灵的第二条路。另本的存在他暂时还不知道，他可以和仇申申一起行动，去走第三条途径寻找出路。量仁，则可以随机。在他不知不觉处没有准备时扰乱他一下……”
　　量仁不干了：“为什么他们去打头攻，我却搞游击战？！不公平！”
　　九尾妖狐也不干：“天啊，第三条路呀，还不如寻找幽灵容易，幽灵好歹存在过，听说过，可是那个什么神不能而人能的环境氛围哪里找去？”
　　另本更不干：“你们要我交魅骨给你们吗？！休想！那是我的命，不，命丢了他都不可以丢！我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逸生不由皱皱眉头，这局势倒是他未曾料到的，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计划的天衣无缝了，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里外不是人？
　　洛苏天忽然说道：“我看这样好了，逸生的大计划不变，只是去两个方向的人员安排要变动一下——首先，另本你有魅骨在手，可以引来幽灵灯，你和九尾妖狐一起去找幽灵所在，每七日，无论成绩如何，都要设法让我和逸生了解到你们经历了什么，听说了什么，以及接下来的计划。量兄，我知道你很有能力，你的占卜本领应该在人族而言数一数二了吧？但是第三条路尤为艰辛，很可能无功而返，要么耗费时间太长，我和逸生也拖不起，所以，你要走这条路，不能是一个人，你需要招揽所有人族的卜者来帮助你，集众人之力是最难的一件事，量仁兄，你能几成把握？”
　　量仁听的眉头紧皱，习惯性的用手去狠狠的揉，却怎么也揉不平：“我……”
　　逸生走来拍拍他的肩膀，递上一样东西：“这个，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据说叫卜者令，可以用来求救，我并没有用过，也不知道怎样用，你有办法吗？”
　　量仁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个古怪的，只觉得落差大大，怎么这样帅的一个人拿着这样丑这样锈的一面镜子，说是镜子，若照着人只怕能映出鬼怪来：“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老爸和师傅肯定知道。”这东西虽然模样丑陋，但实际年龄应该超不过百岁。量仁笃定。
　　“这样的话，就帮我去问一问吧。”逸生不由分说便将那‘宝贝’塞进量仁手里，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他要量仁用这个去求救，向人间所有的卜者。
　　量仁无力的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拒绝不了，拿着镜子独自远去，刚迈了两步又火烧屁股似的折回来劈头问：“那么你俩要做什么去？”
　　洛苏天笑吟吟：“声东击西，以假乱真。”
　　量仁挠挠脑袋，一脸困惑。九尾妖狐推了推他：“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别什么事都想着依靠逸生他们。”量仁白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话，兀自离去。另本看他走的远了，才说道：“你们要回去若无其事的继续当阴阳者吗？”
　　（待续）

　　【卅三 毒前】

　　“你们要回去若无其事的继续当阴阳者吗？”
　　与洛苏天相视一笑，逸生点点头：“只有我们回去，一如既往的过平静日子，危阇才会没完没了的烦恼，烦恼我们为什么会平静度日？到时，他越摸不清底细，越会茫然失措，手忙脚乱，对我们反倒越有利。”
　　仇申申很不同意这一点：“可这样，你们就是最危险的……”
　　“呵呵，最危险我们倒不怕，我们只怕是最累的，因为那地方啊，还撂着好多未完结的案子和好多给了好处的当事人等着呢，还有一屋子的狼藉……狐狸，你还记得断齿才去的时候，把谁逼到了墙角，害的他随地就小解……唔唔……”九尾妖狐几乎是箭一般冲上来，爪子捏住洛苏天的嘴，告饶似的用目光哀求。洛苏天眯眼一笑，还要继续调侃，被狐狸先一步看出企图，长尾巴的家伙居然一窜老远，拽上另本转眼消失了踪影。
　　“淘气的老家伙……”
　　“我们真的准备回去吗？”逸生此刻有些拿不定主意，危阇还潜伏在莫名的角落，随时可能跳出来掐住两个人的咽喉。这时候，回到原来的出发地当真安全吗？
　　“总不会比过去更糟糕了吧。”洛苏天伸手拉住他的，幸福从心上升到眼底，从眼底传递给爱人。
　　逸生自然而然回握住，这得而复失失而复得，辗转了多少遍才回归的幸福，没有一天不在心头徜徉，不使人念念不忘。苏天，你可知晓？这幸福是毒，使人成瘾，催人万劫不复；你是毒引，我极乐意在你带来的毒里消亡，何种形式都好。
　　哪怕只是这样一直牵着手走下去，也很好。
　　洛苏天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回身便扑来吻上他的唇，吻毕就在两人唇边呢喃：“我很贪婪的，不觉得一直牵手走路就很好，我想要的更多更多，只有你能给我，只有你给得起我……”
　　逸生忘情的回吻去，为了这一刻，他已经压抑等候的太久：“苏天……只有你配的起我给的。”
　　有人说世界充满爱，细胞都用细胞核在恋爱。你呢？可有被幸福爱上？从此过上心里暖的日子？
　　有人说世人皆孤独，有人爱，是因为孤独；有人爱，是因为想孤独。
　　如果配上另一份同样频率的孤独共振，是不是，就可以改称幸福？
　　谁说的清楚？
　　又何必说的清楚？
　　这一刻洛苏天拥着逸生，唇舌交付，缠绵悱恻；这一刻逸生贴着洛苏天，双臂紧拢，热情激昂。这两个平凡人类，不比任何别族别类高贵的人，却拥有举世皆羡的海枯石烂的真爱。
　　谁都是这世间棋子，逃不开宿命的局。 幸好你和我是一样，懂得如何坚持。
　　你说你很勇敢，宁不要我诺言，我说既然遇见，就别想有遗憾。
　　我们不过是相爱而已，我不过爱上了你，不过想寻一个天地，让爱横行无忌。
　　我们不过是遇见而已，不过是爱上彼此，不过是痴心以许，不过是在所不惜。
　　不过……而已。
　　归心似箭，回家比出门就会容易的多，再者，逸生他们慌慌张张跑出来，因为没有目标， 一直围着城市周遭转悠了不短的工夫。所以仅仅在找到最常见的出租车后一路狂奔，三天时间，洛苏天和逸生便安然折回了旧居。
　　期间罕见的未遇到任何阻力和侦查。这有些奇怪，“想必危阇千算万算也算不出咱们居然会回来。”逸生如是说。
　　洛苏天一言不发，危阇可能算不出，因为他毕竟不在卜行，他的特长在于毒，以毒为咒控制神物的功效。但精灵也藏匿不见，着实可疑，那个族类可是以天资聪颖，生就非凡的空间探究能力而著称。换言之，空间内有什么变动，空间内的人和物有什么转移等等，都逃不过他们敏锐的感觉去。被他们忽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有意放纵。
　　果然，两个人在踏入房门第一步时，便对上了不速之客。
　　只见三只精灵，人类孩童模样，一女两男，大大方方的坐在逸生唯一没被战火卷席的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叽叽喳喳争抢着鼠标，玩大富翁游戏。
　　洛苏天舒展眉头，微微笑开，他这时才放下心来，不用说，这几个一定是精灵族派来的代表，来讲条件的。看来危阇已经失道寡助了。
　　逸生不肯洛苏天忙碌，要他专心坐在卧室行军床上好好休息，自己则折进厨房去片刻就端出几盘干果，给几个小客人放到桌子上，几个孩子却干看着不动手：“这是什么？你要用这些东西来和我们玩丢石子还是抓阄？”
　　“……这些是吃的，只能放在嘴里。”
　　“骗人！”小男孩之一尖叫着，指着硬邦邦的开心果的壳，“这个要吃下去一定会被卡死。”
　　翻翻白眼，逸生懒得再跟他们费唇舌，剥了一个扔进嘴里，尝尝味道不错，又抓了一把给洛苏天送出去。那个人，也不知道孤独的经历了多少食不知味的日子。
　　“你为什么当初坚持不肯引出我的记忆？如果早点引出，说不定会当危阇来时，我就恢复神力了，可以大展身手和他一决生死。”
　　“唉，”洛苏天咬着香喷喷的果仁，苦笑着反问，“如果咱俩换换位置，你会说破吗？”
　　说破秘密，将最爱之人千万年都不舍放开之人，置身在和自己一样的危险境地，何况当时还有离别在时时威胁，有离别后难以愈合的伤痛隐隐浮现脑海。洛苏天自问，若是有机会再重新来一次，他也绝不会泄露一字一句。逸生一瞬不瞬望着他，没有再追问，他已经知道自己做不到，就算是双手向恶势力奉上性命灵魂，他也不能容许爱人受到一点牵连连累。千万年来，这个人是他的底限，一直未变。
　　“傻瓜……”不敢回想当时种种的逸生，只有揉着洛苏天的短发小声嗔怪，疼惜之情溢满心窝。
　　而洛苏天枕着他的肩窝呵呵直笑：“嫌弃我了？你敢嫌弃我？”毛爪一伸，立即罩住逸生七八个痒穴，我挠！
　　“哎呀呀……好苏天，饶命。”逸生非常怕痒，不过现在他很享受，何况还有个最怕痒的垫底。
　　“啊哈哈，你居然还反攻！”洛苏天笑的几乎岔气，这个人的身体实在是缺点多多，不大一会工夫，关键部位一再失守，连连挨了几下挠，就使得他喘息不定，“逸生，我错了，我错了……”
　　“错在哪里？”
　　“我不该挠你。哎呀呀，说得不对你不会说吗？一定要用痒刑吗？哈哈……”
　　“再说，错在哪里？”逸生宽大的再次停手，洛苏天这次犯的错实在太多，几乎像天上星辰一样数不清了——第一，他不该设计一个引蛇出洞孤军奋战，把自己完全限制在计划外的策略；第二，他的执意妄为险些又招致别离，这一次不同于往常，他差点招来的是永别，让逸生想想就不寒而栗痛苦万分的永别，所以不可原谅；第三，他瞒了自己那么久，让自己困在对唐小霸的怀疑中久久不能释怀，还差点被毓白柳钻了空子；第四……
　　两瓣暖暖热热，蓦地贴上自己的唇，瞬间就轻易掠夺了逸生所有的意识，只剩脑海里当年那声低唤盘桓：“逸生，吾爱……”
　　……
　　“啊！！！”冷不防，一声尖叫突兀出现，打破了此次难得的缠绵，使得逸生极为恼火。侧首瞪那三个不长眼的小鬼头，恨不得用目光就在他们身上扎出几个洞洞来！几个小孩被他浑身散发的怒气骇到，赶紧低下头，缩手缩脚、唯唯诺诺的往回蹭，打算像灰尘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蹭回书房去。洛苏天急忙拍拍逸生，暗示他收敛，别吓着那几个，而后亲自招呼他们到身边来，微笑和蔼如春风拂面：“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孩仰视了一会逸生，发现他怒气未消，但已经别过头去，努力压抑，这才有点放心：“我叫芍，他叫泽，她是薇薇。”
　　“怎么只有她特别，是两个字的名？”
　　“因为我是女生。”薇薇显然对洛苏天的问题有些不满，“女生就该受到特别优待。”
　　“如果是女生少男生多的地方当然要受优待，可如果男生少女生多，那只能一夫多妻制了。”逸生突然插话进来，维护他的苏天。
　　薇薇一听，马上矛头转向，张牙舞爪：“连女生都不会尊重，你也算是男士嘛？”
　　泽赶紧拽住她：“别、别、别，咱们还、还、还有事和他、和他、和他商议。”
　　薇薇脑袋里已经火烧连营八百里了，哪里还听得进去什么劝说：“这种歧视女生的人，我才不要跟他合作！！”
　　洛苏天反应极其敏捷：“合作？你们精灵族莫非有什么磨难，莫非与危阇有关，所以你们才找到我们？”
　　（待续）

　　【卅四 卜后】

　　精灵族找上门来居然是为了合作，这一点让洛苏天和逸生颇有些惊讶。
　　“至于这么惊讶吗？大眼瞪小眼的，好像王八绿豆。”薇薇的谈吐确实不同于正常女生。
　　你们不是服务于危阇吗？不是唯他的命是从吗？不是前些日子还在追踪我们的下落吗？这些问题绕了好几圈在洛苏天心头，也让他一下看清问题真正症结所在：“你们需要什么帮助？”
　　闻言，三个精灵都有些新奇、有些感动的转向他，这个人可真好，他大概已经猜出他们三个是代表精灵全族不得已而来，说是合作其实换成求人也不为过。但这个人细致入微，绕过了合作或求之类的字眼，只用帮助二字。人类最普通也最温馨的词之一，用这块敲门砖开门见山的探究究竟。
　　“我来说吧，”泽自告奋勇一马当先，他的口才在三人当中是最差的，可以说几乎等于零，但他是最忠厚老实的精灵，他觉得对于洛苏天这样的好人就应该坦诚相对，“我们是代表全体精灵族而来的。想必你们已经知道，我们一族现在全部服务于一个叫危阇的神的灵魂。大约在十几天之前，危阇突然飘到了我们精灵族的总坛，当时在那里新老族长正交接族内的相关事宜。换句话说，就是老族长死了，新族长顶替了他的位置。”
　　“然后，危阇就附身在你们刚刚死去的老族长身上？”逸生突然插问。
　　泽看了看他，继续正视沉默的洛苏天说下去：“是的，他附着在老族长身上，用可怕的像台风一样灵力赶走了新族长，还驱使我们整个族四处寻找你们的下落，一有消息就要立即通知他。”
　　“果然，一路上有你们和他陪伴，倒也免去我们不少孤单。”逸生话里有话，被洛苏天察觉，拧了一把大腿，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你们来，是不是要我们帮助寻找新族长下落，然后合力赶走危阇？”话说几句就够洛苏天猜出大概，他只需要对方确定。
　　三个小东西点点头，眼里装满了恐惧：“一定要把那个恐怖的家伙撵走，我们现在所有人都不敢回家了。可怜的族长更不知去向。我们担心他可能已经遭到危阇的毒手了。”
　　洛苏天又沉默了一会：“你们这里有从人转为精灵的吗？”
　　没头没脑的一个问题，让三个小家伙眨了半天眼睛，终于还是有人站出来——芍说：“我是。”
　　“那就好，逸生是人类的阴阳者，只能为死去的人类服务，你既然是从人转化过去的，自然可以做申请者，申请查找你们族长的下落。阴阳者会根据你的具体要求做到最好。但危阇的问题会比较难，我们和我们的朋友会另外想办法。你们不要着急……”
　　“啊啊，万岁！”不等洛苏天说完，那三个天真烂漫的可爱孩童已经雀跃如小鸟，他们哪里知晓洛苏天逸生接下来会有多辛苦。
　　“喂喂，我们这么帮你们，你们会帮我们什么？”逸生唬着脸问。
　　“我们？”三个小家伙指指自己，挠挠脑袋，“我们帮你们收拾屋子好不好？空间转移可是我们精灵族拿手好戏。”
　　“仅仅收拾屋子还不行，”洛苏天突然加了一条，“还要你们全族动员，一起抵制危阇，不要再把我们和我们几个在外奔波的朋友的消息告诉他了，否则你们和我们都会很麻烦。”
　　“这个自然，你就放心好了。”薇薇有点侠女的意思，豪爽的一拍胸口，“我们可是最讲义气的！”
　　“那就好，现在去收拾屋子吧。”洛苏天微微一笑，指挥三个小东西欢天喜地的义务劳动。逸生看着直皱眉头：“怎么？真要他们打扫屋子来付我阴阳者的帐？太便宜他们了！”
　　洛苏天拉着他回到书房，把门关上：“我本来就没打算收费……”
　　“那你要他们扫什么屋子？”
　　“呵呵，总得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吧，要不，白来的服务他们要的也不舒服。”
　　换逸生沉默了，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看古董一样的傻笑。洛苏天被他笑的发毛，伸手去扯他嘴角，却不料被那人提前捉住双手扣在唇边轻轻吻过：“你呀你，这善良的本性还真是难移，你已经重生为人了，还记得吗？身为人，没有灵力保护，你还这么善良，可叫我怎么放心的下？不如……我看这样好了，你就寸步不离的跟着我，让我来对付那些个恶势力！”
　　洛苏天哈哈大笑：“瞧你说的，能有多么多的恶势力？！再说善恶正邪不过是大多数人的强硬区分吧，根本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善有善因，恶有恶图，你怎么忘得这样干净？莫非年纪轻轻已经患上了人类传统的老年痴呆症？还是你想要我养你，绞尽脑汁生出的借口？嗯？”
　　逸生也随着他笑：“又被你看穿了，哎呀，好没面子。”逸生没有说，在唐小霸来之前那些个自己在人间的经历现在没有被丢弃，还深刻的印在脑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一个真实的人类世界。那个世界他不想洛苏天知道。虽然洛苏天说的很对，善恶正邪本来都是各自有因由结果的，谁也不敢断定谁就是对谁就是错。但是，有害于别人的人和事到底是存在的，无论有心还是无意，一个或一件就能扰别人一生不得安宁。
　　最可怜的是，扰人之人也未必因此就解脱到快活。
　　好容易开心笑一场，洛苏天心情大好，刚喘过气来就狠狠吻上逸生的唇，确切的说是连吻带咬，动作比较粗鲁，但力度却把握的轻柔。逸生刚要回应，书房的门被狠狠的撞开，三个小家伙一如上次撞破别人的好事，却像自己受了委屈一样尖叫起来。逸生恶狠狠的目光扫过去，三个孩子立马扛着扫帚跑了。跑到客厅继续尖叫。
　　那魔音震耳，逼得逸生无论如何都不能专心继续缠绵下去，拽开门就吼：“你们三个小混蛋到底要干什么？！”
　　薇薇很无辜的大眼睛眨呀眨的：“我们要打扫书房了。麻烦你们转移阵地，谢谢。”
　　逸生：“！！！！”
　　老大不情愿被赶进了卧房，顿时吓一跳——这床怎么变得这么小？连单人床都不如。这柜子怎么做的这么大？好像还打通了隔壁卫生间，将大衣柜和卫生间连在一处。逸生一拉开门，只觉得脑后勺黑线三条缓缓垂下：“这就是他们给咱们的惊喜！！！”
　　洛苏天凑过来一看扑哧就乐了——这三个小家伙，心眼真够使，居然在大衣柜里别开洞天，弄成了一个连带更衣间和卫生间一体的卧室——拉着逸生举步走入，洛苏天闻到一股清香，薰衣草的味道，人类相信那是爱情的味道。
　　“看来，我们别无选择，是一定要接受了。”
　　逸生从身后抱住他，头枕上他的肩：“苏天，我好想你，我知道这很肉麻，但是这是真的。我想你，即便在失去记忆不记得你这个人时也在思念，好像那个已经是我的本能。”
　　“是够肉麻的，”洛苏天回身抱住他，额抵住他的，“可是我喜欢。”唇轻轻的凑上来，在逸生的唇角偷了个吻去，逸生一时情不自禁拖住他就吻了个天雷地火，等洛苏天再清醒时，吻已经到了脖颈，大有黄河入海一泻千里不可阻挡之势。
　　但洛苏天却在关键时刻把他一把推开。
　　逸生不由得满眼喷火不明就里的盯住他，双手却如洛苏天所愿不再围拢他。
　　“你以为那几个小家伙那么好打发？他们恐怕已经贴在门口等咱们关键时刻到来之际就再冲进来……谁让你答应了人家却没有点实际行动呢》”
　　啊？居然是为了预防那三个捣蛋鬼！逸生火大，他已经忍的都不像男人了，谁也别在这时候还要求他当绅士。一使劲，拽开大衣柜的门，那三个小孩果然在门口狗皮膏药一样贴着门窃听呢，门一开，一失重，三个人哎呀呀统统倒在了大衣柜里面的地板上，反应奇快的掏出抹布使劲抹地：“这里还不太干净哦……”
　　“唉——”逸生长叹了一声，想来洛苏天说的正确，他还是先打发走这三个电灯泡要紧，“你们三个跟我来，苏天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吧，我一个人应付的来。”
　　“好。”洛苏天很是配合。
　　来到书房，此地已一改狼藉，成一派窗明几净的景象。逸生细细摩挲着那张旧书桌，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昨昔种种没有像过眼云烟一样弃他而去，反倒像是用刀刻的，在他心上刻了一篇碑记，记录着他和洛苏天不离不弃的前世今生。时间、空间，怎样的转移变换都没能改变或减淡两个人的爱情，反而使它日久弥坚，更胜从前般亮丽。如果有来世，逸生心想，如果真的可以穿越磨难荆棘一直牵手到来世去，那又该是怎样一种美满？
　　也就一瞬间，逸生便打消这种妄念，前世过去，今生在手，要什么来世的空念。
　　他笑：“这样就很好。”
　　三个精灵呆呆的望着他俊朗的笑容，一时恍惚，差点以为这人不是刚才那个凶巴巴的阴阳者了：“大哥……”
　　“嗯？你们叫谁？我才不是你们大哥，不许套近乎。”逸生的脸一沉，又恢复睚眦必报的恶模样。
　　“那么……”泽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大叔……”
　　“！！”

　　【卅五 毒未】

　　自从被称呼为大叔之后，逸生的脸就没有变过颜色，一直是黑的。几个小东西好像也看出他的不爽，小心翼翼的提供着线索。
　　“我家新族长叫丹。丹顶鹤的丹。”
　　逸生：“是不是牡丹花的丹字？”
　　芍摇脑袋：“不，是丹顶鹤的丹。”
　　逸生：“……”
　　“我家族长基本来说算是个女的。”
　　逸生：“也就是说还有第二种可能？”
　　薇薇：“不，男女只是人类怕搞混自己才设定的区别，对于我们精灵乃至其他种族而言，还有不男不女、不女不男、男百分之七十女百分之三十的第三种、第四种等很多选择。好像天有晴雨，也有阴，多云，沙尘暴等等其他类型。”
　　逸生：“！”
　　泽最老实：“我们精灵族的寿命很短，你要快点找到她。”
　　逸生：“有多短？”
　　“下一秒就可能会死去。”
　　“……似乎任何一个种族任何一个生灵都是这样吧？”
　　在给这三个号称不屑于读人类大学的高素质活宝录完口供之后，逸生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他是完完全全被气死过去然后又被活活气醒过来的！最可气的是这样死去活来的，还不能逃！！还得整理线索。
　　“一、你们族长叫丹，这点不更改了吧？”
　　“不，你少写了，我们族长叫丹，丹顶鹤的丹。”
　　“……好吧，你们族长叫丹，丹顶鹤的丹。”
　　“这次才对了。”
　　“二、你们族长基本是个女的？”
　　“嗯哪。”
　　“三、她和你们一样是精灵，寿命很短，下一秒就可能咽气。”
　　“对的。”
　　“……那么我们还找她干嘛？人都上西天了……”
　　“她死是她的事，不妨碍我们找她。”
　　“！！！！”
　　“喂，已经问了这么久，你到底算出点什么来？”
　　逸生突然有种想哭的强烈愿望：“麻烦让我和洛苏天商量一下，整理一下思路。”
　　等转身进了卧室，薇薇又想起什么，一把砸开门，追着逸生嘱咐：“记住，别干不相干的事，我们的时间可是耽误不起的。”
　　咬了咬下唇，咬到疼痛，逸生才勉强克制住冲上去掐死对方的恶念，扯出一个虚假至极的无害笑容：“放心，我们知道轻重缓急，不会耽误几位大爷的事的。”
　　狠狠关上门，便对上洛苏天关切的黑眸：“怎么？他们难为你了？”
　　逸生低着脑袋：“事情比较不好办。那几个家伙，我总觉得的是来给咱们捣乱的。”
　　“？”
　　“一、他们提供的关于新族长信息是虚假的；二、他们并不心诚，来的目的似乎是为了拖延时间；三、他们没见过危阇。”
　　洛苏天也坐不住了，举步在屋内来回转圈走动：“那……那是为了什么？他们不是有求而来，又为何迩来？”
　　逸生抬眼望他，毫不隐瞒：“为幽灵。”
　　“何以见得？”
　　“他们当中有一个精灵卜者，占卜本领不下于我，也因此更深谙此道，说话更容易混淆视听，让我们无法猜透他们本来目的。但再怎么隐藏，都还是有卜者气质在身上，掩饰不住。既然有卜者跟随，那就说明他们是有目的有准备而来。冲的就是你跟我。但咱们早就孑然一身，两手空空，即使他们在此多留上一年半载的也不可能再见咱们又变回神仙。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咱们在外面奔波的朋友，到时可能会带回关于幽灵一族的讯息，那个才真是可以对任何恨危阇的人都有益的……”
　　洛苏天眼睛一亮，一把握住逸生的手，兴奋异常：“你刚刚说什么？他们中有精灵卜者？他们是遵从卜算结果来这蹲守的？也就是说，他们卜算出的结果是我们找到了幽灵的下落？”
　　逸生显然没想到这一层，略一犹豫，还是点头：“嗯……是，恐怕是这样。但他们毕竟是精灵，对于别族的占卜方法或者结果准确性到什么程度，我确实无法详知。毕竟是异类，隔着血缘。”
　　“逸生，”洛苏天忽然展开双臂将他紧紧围拢，心跳贴上他的，亲密如同共振，“我想听你讲故事，很久没有听过了。”
　　逸生愣了一下，随即反手将他抱紧，满溢心疼，怀里的这个人就是这样，一举一动都是为使自己安心：“你放心，就算精灵是来抢幽灵的，我也不会现在就出去跟他们争个头破血流。难得，他们是和我们目的一致，至少在幽灵出现之前，我们可以一条战线。再说，幽灵诡秘，不见得就存留到现在，我犯不着为了虚无缥缈的希望先乱了阵脚。而且，他们，是比我们更值得同情更需要拯救的精灵，到时候真的要一拍两散，我也不想弄到反目成仇的程度，只要你喜欢，你陪我，哪里都是天堂。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洛苏天头已经埋进他颈旁一片湿热里：“我们一齐飞，到哪里都好，天堂不一定在云端。”
　　相传，精灵一族的祖先名叫契湡，最早为神族，天生龙身，本性平和，无欲无求，乐的逍遥自在。但后来，因认为情爱害人，奉劝神族同胞危阇放弃执着单恋，岂料言语不和下，对方竟对契湡手足相残，将其迫害成食人怪兽，逼得人类不得不借后羿之箭夺其性命，使其魂飞魄散。
　　这只是传说，契湡的确存在，也的确和危阇有过争执，但并没有变成怪兽，他在被逼无奈时，选择了和今天洛苏天逸生他们同样的结局——成为人类一员。因为只有人类是转向门，只有借助人类的身体死亡才可以将灵魂从本族转向旁类。再往后，机缘巧合下，契湡成为了天地间第一个精灵，擅长空间掌握的生命非常有限的一个族类的鼻祖。这期间的过程，如今已经没人说的明白，不过仍是可以肯定，精灵是危阇的手下败将，因为实力不济而不得不唯命是从。当然，服从从来是内外两层的，没有人会真的以为，精灵在祖先被迫害的体无完肤之际还能乖乖巧巧的对危阇心服。
　　对于这一点，洛苏天和逸生都看的透彻——一个种族忍辱负重厚积薄发之后的爆发一定是磅礴而可怕的，尤其精灵，从当初的借刀杀人，到如今的鱼悬鸟窜，新仇旧恨，已经累加的层层叠叠，没有缝隙能够透气了，怎能不想方设法摆脱桎梏，恢复自由之身？对于他们而言，救命稻草就是现在还不知所踪的幽灵一族。那个传说中有难以置信的强大的召唤力的和天地同生的族类，原始单纯，神秘莫测，不为人知，因此也成为别人可以信赖的依据。这有点可笑，但事实上，了解越深越不信任的危机比比皆是，人也好，鬼也罢，精灵更是一样，没有谁逃得过未知的魅力。
　　未知，是种蛊惑，既可以使人怕，又可以使人信；既可以给人希望，又可以使人恐慌；但是，未知，最被人所爱之处，大概是因为它不会令人绝望，永远都不会。因为不知将来不知过去，不知底线不知底细，不知即是不绝。
　　精灵自然也逃不脱传说赋予幽灵神秘的魅力，他们潜进洛苏天和逸生家恐怕也正是为此而来，并且是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的。
　　这也正是洛苏天所担忧的。这样三个抱着杀身成仁决心的精灵闯进自己家，守株待兔等幽灵的信息也就罢了，还必定会在获得信息后独占，顺便杀人灭口，来个封锁。怪不得他们，以危阇的实力，幽灵虽然神秘也不见得就能对付，只有趁其不备，攻其不测，方能克敌制胜。逸生刚刚所说“毕竟是异类，隔着血缘”，是话中有话，他自然早猜出精灵的意图，他要做的本来就是驱散或对抗三个不善来者，好避免他们下一步的为非作歹。
　　“你当真不和他们计较？”洛苏天黑白分明的眼睛，映着逸生的俊毅面孔。
　　“你要听什么故事？”逸生不动声色岔开话题，他刚刚说了，说的很明确，现在不会，将来不想。但他还有没说的，没说的就是不想不代表不发生。
　　世事叵测，人心无度，这些不是洛苏天该清楚的，逸生笃定。
　　“咚咚咚。”有人敲大衣柜的柜门。洛苏天逸生不禁对视一眼，心中好生诧异：门外不消说，一定是那三个活宝。他们这时候来，是因为等消息等的急了吗？还是说又想出什么新花招来哄骗他俩？真当他们是三岁小孩子么？
　　又坐了一会，敲门声依旧不死心的反复打扰，一次比一次焦急。逸生终于坐不住了：“好啊，让咱们看看这三个东西又预备出什么故弄？”
　　刷的一下门被拉开，毫无意外，门外站着那三个，只是一改来时的飞扬跋扈，一个一个的垂头垂手可怜兮兮的站着，好像考了零蛋的小学生正等着聆听老师‘教诲’。
　　“我们，我们是来一起听故事的。”薇薇说。
　　（待续）

　　【卅六 卜折】

　　“我们，我们是来一起听故事的……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听你们之间的故事。”三个精灵统一口径，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逸生侧目：“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好吗？这样下去，怕不等危阇来杀，咱们就先自己把自己猜忌死了。”
　　“……”三个小家伙眼睛滴溜溜的转，彼此交换着眼神，看不穿底细。
　　洛苏天摇摇头：“危阇为什么会寄居在精灵族长身上？他为什么不找他的本体去？那才是他灵力能恢复完全的保障。我不认为他有半点主观上的故意，故意不用本体而用别人的身体寄居，我觉得可能他原来的计划出了问题，也就是说某种客观上的原因导致他无法找到或接近他的本体。这是他最脆弱时期，如果错过，我不知道，还能有谁能在什么时候制服他。”
　　三个精灵脸色同时一变，洛苏天果然踩对了他们的尾巴。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芍憋不住先开了口。
　　逸生一耸眉毛，他们这次又占了先机：“如果有诚意合作，就说出你们所知道的，全部，真相。卜者，你说呢？”
　　泽沉默着，薇薇却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行……”
　　逸生大步流星走过去，把她拎小鸡一样扔到门外，咣当一声重重把门关上：“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你的决定，事关精灵一族生死存亡的最后决定。”
　　泽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门，瞳孔变了几变：“……好吧，我们和你们合作。你们想知道什么。”
　　逸生斜了他一眼，明显的不信任，但没多说什么，而是回到了洛苏天身边两人耳语了一番。洛苏天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道：“合作不难，但鉴于你们之前的表现，我想是你们拿出诚意来的时候了。你既然是卜者，就该懂得一族内卜者应尽的义务和应担的责任，我猜你们辛辛苦苦千里迢迢的赶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说谎话逗我们玩吧？”
　　泽低头不语，他脑子里在飞快的运转，芍看了看他紧锁的眉头，替他叹了口气：“算了，你们也别为难泽，我替他说好了，这样他既不算违背族训，也不算违背卜者使命。”
　　“芍……”泽有些焦急，轻轻扯住他的后襟，被芍不动声色的挣开。
　　“首先要说明的第一点，我们没有骗你们的是，危阇的的确确寄身在了我们老族长身上。你们应该是知道我们精灵族和他的宿怨的，一直纠缠到今天不是因为我们不想摆脱，而是没有能力摆脱，我们甚至把族训定为铲除危阇不择手段来鼓励大家一起反抗，可惜不行。即便是他在过去几千年里依靠诅咒汲取女娲石的活力苟延残喘，我们仍然斗不过他……”
　　“不光你们，我们当初还是神仙又能怎么办呢？危阇控制灵力的本领已经到了巅峰，再加上女娲石等上古神器的帮助，的确很难战胜。”洛苏天突然插话安慰。芍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是，危阇人如其名，危险无度。为了对付他，我们精灵族可以说是千方百计，殚精竭虑，耗尽族力来抵制，抵制不过就躲藏。我们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前几日又被他找到。他似乎是早有预料，就在老族长断气的一刻附身上去，囚禁了新族长，以此要挟我们全族去寻找你俩的下落，并要设法阻挠你们和你们的朋友找到原始强大的力量，譬如幽灵族；而根据泽的计算，你们最终会找到幽灵族下落，我们靠近你们也的确如你们先前料想的那样，是为利用，是为了抢在你们前面寻求到幽灵一族的帮助……”
　　“你好像还漏了什么吧？”洛苏天极其敏锐的目光盯着两只小精灵，唇角微微勾起，那自信直耀人眼。
　　“……好吧，我承认，我们还有一部分在秘密寻找危阇的身体，不过这不是危阇的命令，他非常奇怪，不能回到原来的体内却也不急着找……我们长老说，如果能毁掉他的身体，说不定也能让他消亡，即使不毁灭殆尽，也会灵力折损，对我们会大大有利。”
　　逸生有些困惑：“这些话，早说出来不好吗？我们的目的一样，可以合作的。”
　　泽这时才长叹了一口气：“不可能的，危阇哪里会那样大方就放我们出来呢？他手里掌握的不仅仅是族长的命，还有我们每一个的命运……在出来之前他已经警告过我们了，说只要我们找到你们，一天之内一定要通知他，否则到了第二天，我们当中就会有人不明不白的死去。”
　　洛苏天和逸生惊诧的对望了一眼，这恐吓听上去简直是匪夷所思，且不说，一时间，精灵全族上亿成员分布世界各地，要个个监督就是三头六臂都招架不过来，何况危阇目前根本就只是一个游魂，能有什么力量遥控杀人？泽看出他俩的疑惑，苦笑了一声，解释道：“你们不要不相信，我们这次说的都是真的……”
　　逸生反诘：“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们，可危阇哪里有那么强的灵力去一下子到世界各个角落去对付上亿的精灵？不错，他是擅毒者，更一向擅长咒毒术，可这么大范围的施咒对象会使毒咒效果减到最低，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恐怕这一点他不可能想不到。你们难道连这话都会信？或者你认为我们会信？”
　　芍刚要辩驳，洛苏天突然想到什么：“等一下，你才说的，他寄居在老族长身上，请问你们老族长平素是如何跟你们联络的？莫不是用你们擅用的什么关于空间转移的办法？”
　　泽一听洛苏天居然能一下就猜中关键所在，不禁赞赏不已：“洛苏天，你果然不同凡响。你猜的不错，我们精灵天生能自由穿梭在各个空间，加上我们天性喜动，停留在一处地方的时间就会非常有限，一般不会超过十个小时。除非有极特殊的情况，比如说……找到你们。而危阇借助老族长的身体，或者对新族长稍加诅咒力量，就可以轻易得知我们是不是停留过长，因此就能判断是否有所发现。一旦有所发现而又不向他及时通报，必然是有了异心，他可以自己来，也可以控制新族长穿越到这里来，杀掉这里所有人。包括你们。”
　　“如果你们能及时离开这里……”逸生喃喃自语。却遭到了芍最激烈的反对：“不可能！我们寸步都不会离开，泽说了，你们的朋友马上就会来，带着幽灵的消息回来。我们已经找了那么久，就差这一点就成功了，我们绝对不可能临阵放弃的！！”
　　“没有人要你们放弃！！！”洛苏天忽然扬手给了芍一巴掌，直打的他就地打转，眼冒金星，“不要以为我们就不想战胜危阇，不要以为只有你们做到才是真正成功，别人完成你们的使命就是屈辱！纵然你们有上亿的同胞，也不可能亲力亲为完成世界上每一件事，不用说别的，就算是单纯的空间转换，我不信你们就能合力达到无时无刻的无所不在。”
　　芍捂着红通通的腮帮子，咬紧下唇一声不吭。
　　泽明亮亮的眼盯着洛苏天，好像看到信仰。
　　“咚咚咚……”门被蛮力的击打着，伴随着薇薇坏脾气的骂骂咧咧，“里面还有活的没？！有的话，快滚过来给老娘开门！！不然我就拆你们家！！！”
　　逸生挑了挑眉毛，这是他的招牌动作：“你们确定外面那个真的是个女孩儿吗？”
　　三只精灵离开的时候，卜者泽说，再有一会儿工夫，有一个最心急的朋友就会赶回来，带着关于幽灵的第一个消息迩来，他们不能多停留，但是他们可以改日再拜访，希望到时事情已经圆满解决。
　　逸生点点头，没有应答，他当然知道希望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身为卜者，说出希望什么事情怎么样怎么样，就只有一种意思，那就是不愿说破。不愿说破的，总不会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之类的琐碎。
　　伸手揽过洛苏天的腰，手里握着，心里踏实着，这一刻，逸生对自己说，没有未来也挺好。洛苏天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快：“逸生，你要临阵退缩吗？你怕了危阇吗？”
　　逸生急忙大喊冤枉，天啊，这是从何说起？
　　洛苏天指指他的毛手，那只手已经不知听谁的命令探进洛苏天的衣服里去了：“你不是要跟我躲在被窝里逃过劫数吧？”
　　“嘿嘿，嘿嘿……”逸生尴尬的笑笑，心不甘情不愿的把手抽出来，老老实实的垂到身边，思想还得为正钻木取火准备燎原的身体做工作：“来日方长，怕什么呢？”
　　身体说：“要真有来日方长，那我也不怕。问题是，有吗？”
　　思想：“……”
　　“说不定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逸生突然想起哀兵必胜这个真理，不妨一用。果然，洛苏天的原本冰冷目光瞬间就软下来，言语也温柔了许多：“答应我，逸生，不要让我们的明天成为末日。”
　　逸生望着洛苏天温柔里略带坚毅的神情，一句话也说不出，唯有重重点头，用生命做赌，许给两个人一个亏欠了几千年的相守。
　　当然，许诺还有一个负效应，那就是，逸生的哀兵必胜的策略完败……
　　（待续）

　　【卅七 毒魅】

　　回到家吃第三顿饭的时候，量仁果然气喘吁吁的爬上楼来：“喂，电梯坏了怎么也没人修？可累死爷爷我了。”
　　逸生只顾着给洛苏天夹菜：“这么多年没尝过我手艺了，一定要多吃，看有进步没？”
　　洛苏天只顾着鼓励他：“嗯，好香，你的手艺现在是大厨级别。”
　　饿的饥肠辘辘的量仁狼一样扑过来，也不用筷子，抓起一个肉丸子就往嘴里扔，被烫得死去活来：“唔呦，唔呦，唔呦……”
　　逸生和洛苏天同时瞥他了一眼，然后默契的装不认识，继续你侬我侬。量仁鼻涕眼泪抹了一把：“逸生啊，你做的这顿饭么……你别瞪我，我没说不好吃，我只是想说，那个……吃你做的饭菜比较容易能体味人生百态……”
　　这一句经典评语，直接导致的下场是饭后，量仁洗碗。间接导致的后果是，就在量仁面前，洛苏天给了逸生一个结结实实的火辣辣的吻做奖赏，差点没激的量仁心脏病犯：“喂，我说老大，真人秀不是这么个演法吧，都跟真的一样了……”
　　两个枕头一起砸过去，顿时封杀了量仁全部视野，本该清修的无欲无求的道士一把就扒拉开这些障碍物：“既然秀了就让我也抱个眼福么，别那么小气。啊！谁把枕头换成了椅子？！”
　　当头上出现的血包都是成双成对的时候，量仁终于乖乖的坐到了客厅里背对两个连眼神都缠在一起的一点都不自觉的人，自己嘀咕：“欺负我孤家寡人，好吧，看我来点绝的，嘻哈哈。”清清了嗓子，量仁尖叫起来，“基金涨了！！！”
　　无人理。
　　量仁再做法：“地震了！！”
　　还是无人理。
　　量仁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危阇来了！！”
　　终于有枕头抛物线状招呼。
　　量仁大怒：“我有幽灵的消息了！！！！”
　　逸生这才松开洛苏天，懒洋洋的问：“你确定现在要说？不要开口费？”
　　居然是为了断自己财路才装作不睬的，好狠毒的策略！量仁捂着心口痛的吸气：“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洛苏天呵呵一笑：“没关系，现在你还没露底，可以继续保持沉默，来，逸生，咱们继续。”
　　量仁脑袋猛地一扭，扭得劲大了，差点脖子没断：“你们……唉哟哟！痛死我了！！你们打情骂俏也别刺激别人好不好？我还是孤家寡人呢。算了算了，我大人大量，看在你们千年才重逢邂逅的份上，我不跟你俩一般计较，消息费也免了，不过以后可不可以不是逸生做饭？我还不想被食物谋杀。”
　　洛苏天扑哧一声憋不住完全笑翻，逸生则满脸黑线，恶狠狠的拍量仁的肩膀：“好啊，有什么不好？我求之不得，如果你做的也能称作是饭的话，我肯定捧场。”
　　量仁立即反唇相讥：“三年前，是谁做的饼从背包里掉出来砸碎了我的脚骨？！”
　　逸生毫不示弱：“两年前，又是谁一时兴起做的鸡蛋汤，用油漆做的调色？害得我到现在都闻不得油漆味儿。”
　　量仁使出杀手锏：“一年半前又是谁别出心裁煮的鸡蛋硌掉了我的门牙一颗？！！”
　　逸生揭他老底：“那么又是谁放盐总放成洗衣粉？谁害我总吃的像金鱼一样满嘴吐泡泡？”
　　量仁：“切……”
　　逸生：“哼……”
　　洛苏天在一旁听得乐不可支，差点直不起腰来，生活就是这么稀松平常，琐碎马虎，却如同白开水一杯，不可或缺且独有一番滋味。不在其中，不用心品尝，是不可能知晓到当中乐趣的。尤其是，在死生之后，生死之前。
　　逸生：“你到底为什么来？没事的话快滚，不要打扰我们恩爱。”
　　量仁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臭屁！说这么露骨的话脸都不会红，真是皮厚。我可是来帮你们的，你们就这么答谢媒人？”
　　逸生冷不丁换了一副笑脸，亲亲热热攀上量仁的肩膀：“大媒人，你是不是贪图了我家苏天的聘礼，他怎么空手就来嫁我了呢？”
　　量仁做过基民和饥民，落下后遗症，一听要掏钱就浑身战栗，唇齿乱碰：“你、你、你……恶毒的家伙，你到底要干什么？！”
　　逸生坏坏勾起唇角，放开他坐回座位，伸手拉过洛苏天的胳膊，轻轻摩挲：“苏天，我一直很好奇，你是轩辕剑转世，那么一直陪伴你的保护你的剑鞘又在哪里？”
　　洛苏天看着他，笑逐颜开：“逸生啊，你不会是觉得寻找情敌对手，比对付危阇还来的紧急吧？”
　　逸生把他掌心摊开，印上轻轻一吻：“我哪里会是那么小气的人？再说，你能转化人形，不见得剑鞘就有同样强大灵力来成人，我估计呀，你贴身的伙伴八成是被当废铁卖了……换个好价钱买基金了吧？”
　　量仁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黑：“你胡说，轩辕剑鞘怎么可能能当废铁卖？！逸生，你不要血口喷人！如果能卖了剑鞘，我还会在这里坐着听你废话，听你指挥，挣你这点可怜兮兮的委托金？！我早就当世界首富了。”
　　洛苏天帮着量仁说话：“他说的没错，况且之前，我做唐小霸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我的底细，怎么可能卖掉我的剑鞘？”
　　“那么你的剑鞘究竟去了哪里？”逸生突然一改方才的笑脸，目光灼灼的反问。
　　洛苏天一怔，方才明白他借着量仁开足玩笑的最终目的：“那个……不要紧的东西，丢就丢了吧……”
　　量仁好委屈的扑上来：“什么叫不要紧的东西？你赶快说透去向，否则看见外面飘的十一月的鹅毛大雪了没？那就是来替我诉冤的。”
　　逸生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过洛苏天的眼底转瞬即逝的苦涩：“还要瞒着我吗？预备还要瞒多久呢？连危阇的事都打算一力承担，这件小事瞒我也不算什么吧……”他话音未落，洛苏天已经枕上他肩头，声音有些无力：“其实，我也不知道剑鞘的下落，它丢的太蹊跷，一回身的工夫就消失不见了。我也曾经遥感过它的去向可是一无所获。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它虽然不能修成其他形体，但与我始终相协，没有理由连感应都消失的完全。”
　　量仁在一旁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好：“洛苏天，我带来的消息和你的剑鞘有关，刚刚在你为我盛饭的时候，我已经告诉逸生了，所以他才会和我一起联合了演这出戏。很抱歉，我们都以为是你藏起了剑鞘，隐瞒了一些事情。对此武断的猜测，我这个始作俑者一定要说对不起。对不起，洛苏天，你的剑鞘很可能是被精灵族拿去了。就在你刚刚由神转为人的时候，他们依仗强大的空间转换能力，挪移了你的剑鞘，使得你现在连最起码的护身宝物都没有了。”
　　洛苏天不可思议的望着他：“精灵偷走的？那他们还好意思来找我们谈合作？”
　　“精灵也分头活动，偷走你剑鞘的和来纠缠咱们的应该不是同一伙。”
　　“他们偷走这个要做什么用？我的剑鞘离开我就会失去灵力源头，不管我是神是人，都是一样的。它会真真正正变成废铁一块的。”
　　“或许他们觉得，把剑鞘交给危阇能够麻痹他一阵子。可以令他不至于很快对其他族人下毒手。”逸生想了想，觉得只有这个猜测最符合逻辑。
　　量仁也点头：“如果离开洛苏天，那把剑鞘就没有大用，我们就先放下它不谈，其实不管它有什么用，只要是不会引领危阇找到你俩就足够了。”
　　洛苏天皱了皱眉头，沉默无应，直觉告诉他，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区区一把剑鞘能否瞒过危阇且放一边，单就剑鞘本身而言，毫无灵力可言，又不能指出洛苏天的下落，这样一把无用的东西，危阇要来做什么用？对他无用，对精灵来讲，那就更没什么大用处。如果，不是危阇在找，不是精灵在找，是第三股力量在介入……洛苏天不禁暗中倒吸了口冷气，事情到底蹊跷到了什么地步？到底幕后又有几只手在操纵？几只手各自所需又是什么？
　　眼见自己和逸生、量仁他们成了别人台前牵线的木偶，洛苏天有些着急，偏偏手头连蛛丝马迹的证据都没有，如何去告诫他俩？即便他们听从自己的告诫会小心谨慎，可到底又要他们提防什么，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的提防呢？
　　只是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洛苏天就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
　　或者，该是重新整理一遍思路的时候了。
　　逸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揽住他肩膀，微笑如昔：“苏天，你累了吧？我送你去卧室休息。”量仁很自觉的往大门退：“我楼下还有个朋友，我去会会他。”
　　“把他叫上来！！”洛苏天突然睁开刚刚闭紧的双目，目光犀利的射向门口好似无辜的量仁，“还是你们愿意，自己跟我说个明白？”
　　（待续）

　　【卅八 卜一】

　　“我们？呵呵，哈哈，”量仁夸张的耸耸肩，摊摊手，“洛苏天同学你到底在打什么谜语？好像我们瞒了你天大的事一样……”
　　“难道不是吗？”洛苏天咄咄逼人的反问，“你们一直在提剑鞘丢失的事，为了什么？那块废铁值得你们放弃幽灵的行踪不谈，而专门上日程的讨论？”
　　“因为我们并不知道那是块废铁啊，还以为对你很重要。”量仁好心的解释着。
　　洛苏天哈哈大笑，笑声裹着干涩：“你也许不知道，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不知道。再者，如果你量仁当真认为这里有危险，请问你还有时间在这里和人斗嘴皮子吗？”
　　量仁呆了呆，额上渗出一层冷汗：“那个，那个，我是苦中作乐，视死如归……哎呀，我刚刚忘给人家出租车钱了，我现在去补过。”话才说完，整个人就一溜烟奔下楼去，消失的很干脆利落。
　　“逸生——”故意拖长了声音转过身去，洛苏天可不想亲身体验逸生当初被瞒被骗的苦闷，更要紧的是，他不能忍受角色对换，不能忍受逸生来当当初可怜兮兮的无人同情的唐小霸。这一回身本以为能看到逸生揪着自己的两只耳朵规规矩矩的坐好等训，或者是举着家法小媳妇儿一样的站着，再不济也要挤出一张大大的笑脸。岂料，以上猜测统统不对，洛苏天一回身看见的，是逸生颇有深意的目光，朝着量仁刚刚冲出去忘记关的大门。
　　“？”
　　“苏天，你觉不觉得他很不对劲？”不等洛苏天发问，逸生已经开口。
　　“他？你是说量仁？”
　　“他不是量仁。”
　　“啊？！”洛苏天差点惊呼出口，“怎么会？”
　　逸生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擅变化的有哪几个种族？”
　　“怪族。”洛苏天脱口而出，他又想起断齿，不过，“好像，少数的精灵也是会变化的，这个算不算擅长？”
　　“不，我的意思是，其实还有一类，”逸生伸手拂去洛苏天衣领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点灰尘，安之若素的再次开口，“人。”
　　“人？？？！！！”
　　“人虽然不能自由变化形状，但是可以通过乔装改扮来达到更换外表改变身份的目的，传说中易容术就是这样的用途。”
　　“他是人？他不是量仁那么是谁？他要做什么？他为什么要和你合作？他问到剑鞘的目的何在……”洛苏天机关枪一样发射出一连串问题。逸生轻轻拉过他的手，没有回答他的任何疑问：“人的本性里有着与生俱来的贪欲，这一点永远是毋庸置疑的。我先前借量仁之力去求助普天下的所有卜者，想必量仁一定不会马不停蹄的四处奔波。忙碌中，无法分辨是非曲直也情有可原。”逸生只肯说到这里，余下的洛苏天已然明了。
　　卜者也是人，既有大公无私乐于助人的，也必然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目的是什么，方法是什么，甚至结果是什么，都不能一味划归对或者错里去，但无论对错都不能掩饰对别人造成的益或者害，量仁在寻求帮助的过程中，很可能所托非人……而这个人机缘巧合也罢，有心为之也好，他都弄到了轩辕剑的剑鞘，捧在手里以为是个宝贝，所以找上门来打听它的价值几何，至于背后是为了寻财还是寻利，暂时不得而知。
　　“你这样插科打诨能骗过他去吗？”洛苏天不禁有些担心，势利小人往往有双锐利的势利眼。
　　逸生抿了抿唇：“暂时可以。不过，看他那副着急忙慌匆匆下楼的样子，我猜他楼下应该有他的同伙，那人很可能是他的智囊。”
　　“如果为财，现在已经知道剑鞘无用，他会就此罢手吧？”
　　“不管是为什么而来，哪怕他是危阇的手下，索命而来，我都不怕，关键，难就难在，咱们并不清楚他们的动机，无从设防。”
　　洛苏天略一思忖，随即调皮的一笑：“我有办法。”
　　“？”
　　“你还是阴阳者，不对吗？”
　　顿了一下，逸生才恍然大悟，不禁鼓掌大赞：“洛苏天呀洛苏天，你个鬼灵精！”洛苏天得意洋洋的笑着，蓦地俯身凑近，贴了逸生的耳朵低问：“假若有一天，我也行为常，像这个假量仁一样……你要怎么办？”
　　逸生就势抱住他肩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即便灵力低微如人类，也不会认错爱人，这是每个生灵的本能之一。”
　　以往受过逸生帮助的鬼族委托人很快被召集了来，男女老少规规矩矩的站成一排，加起来有七八个。
　　逸生相当不满意：“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一个老者站出来回答：“报告阴阳者，他们携债潜逃了。”
　　洛苏天好整以暇的看了看几个鬼，又看了看逸生：“原来，他们把你当成只愿洒水播种，不求收获果实的大好人了。”
　　逸生假装没听见他戏谑，心里却暗自记下这一笔，琢磨着等将来事情完全解决了他一定要洛苏天用百倍的幸福来偿还这一笔：“你们，分成两路，一路去调查刚刚闯进咱们楼里的那个假量仁和他背后黑手的身份及目的；另一路去找真正的量仁，最好让他尽快回来。”
　　好容易公平分配完任务，几个鬼却置若罔闻，全都站着不动。
　　“怎么？这些小事对于永生不死的鬼族来讲太过复杂吗？”逸生使出激将法。
　　想不到鬼们不为所动，依旧淡定：“阴阳者大人，麻烦移驾到二楼和三楼的过道里去，您刚刚提到的两路调查对象正在那里对峙，并正在热烈的讨论您刚刚提出的问题，会晤在既不友好也不融洽的氛围中进行，双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会儿大概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逸生：“……”
　　急匆匆冲到鬼说的地点一瞧，阴暗无灯的楼道拐角处，双方正架着胳膊预备开打。
　　逸生一声大喝，洛苏天便趁着两边一起愣神的工夫，把其中一个量仁拖出战圈，拖出来才想起问：“对不起，你是真量仁还是假冒伪劣产品？”
　　被拖的这个丧了胆的大喊大叫：“唐纳！”
　　“唐纳？”这不是唐老鸭的名字吗？这个紧急关头喊唐老鸭？嗯……洛苏天灵机一动，冲着黑暗角落里喊，“唐纳，米奇有难！”
　　那里果然走出一人，面黄肌瘦瘦骨嶙峋，就是个子出奇的高。站在哪儿好像正常人的漂浮状态：“你怎么知道他叫米奇？”
　　“咦？米奇和唐纳不是一对吗？”
　　黑线：“这是谁造的谣？！一只鸭子和一只老鼠怎么会成为一对？！”
　　“那你们不是一对？”洛苏天打赌，刚刚那位米奇在危急时刻喊出的唯一一个名字不可能有别人，只能是他唯一信赖的对象。
　　“我们当然是，可问题是……唐老鸭和米老鼠什么时候是一对了？”
　　逸生在一旁听的哈哈大笑，他的洛苏天总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用最奇特的逻辑方式套出最有价值的信息。
　　量仁还在气不休的喋喋：“敢假冒我，简直吃了豹子了，知不知道这样做是违法的，是侵犯了我的肖像权和名誉权……”
　　唐纳冷冷的送了个白眼给他：“据我所知，你在卜界毫无名誉可言，相比平民大众而言，又没有所谓的肖像。你的权利到底体现在何处呢？”
　　“你！你到底什么人？小心我告你诋毁我名声……”
　　“诋毁？你那差不多等于零的名声还需要被诋毁？再说，能毁到比现在还低的水平吗？”唐纳浑身像长了刺，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别人耳膜，管你爱不爱听。量仁的脸白了又黑，黑了又青，青了又紫，最后又转回惨白去，和他咬紧的牙关一个色调：“你到底来干什么？！！快说，否则，我……”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个箭步冲到假量仁旁边，脱了自己一只鞋抵住他的口鼻，“不说，我就拿鞋闷死他！”
　　还没真正堵上米奇的嘴巴鼻子，一股恶臭已经飘进米奇的七窍，熏得他险些立毙：“救、救命……”
　　唐纳依旧漠然：“这么容易就喊救命，你太没用了，我不打算要你了，米奇听好，从今天起你自生自灭去吧。”说罢，抬腿就要走，洛苏天和逸生对视了一眼，没看明白这人到底玩的什么把戏，却见米奇已经突然爆发，一把推开量仁的禁锢，冲到唐纳面前，眼泪汪汪：“我错了，我改正，我答应你一定会强大起来，求你，别不要我。”
　　量仁被一把推坐到地上，面子丢光，索性恶言相向，力图扳回一局：“你以为他真的是因为你不够强大才不要你的吗？错！大错特错，他本是因为事先看上了别人，所以才随便找了个不入流的借口踹了你。你这个傻瓜，被人骗了还不觉得，真可怜。”
　　米奇听了挑拨非但不质疑不生气，反而笑的有一丝甜蜜：“我最喜欢他骗我。”
　　（待续）

　　【卅九 毒素】

　　米奇甜蜜的浅笑着：“他骗至少是说明我还有被骗的价值。我最怕他有一天不用骗的，那样的话，我又靠什么活下去呢？”
　　原来也是个伤过心的，宁愿傻子一样的被愚弄被欺哄，也不愿明了铁一样冷的真相，这样的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全心全意的爱着；而欺骗者，逸生不由得看了看身侧的洛苏天，想起他当初做唐小霸时的谎话连篇，为了让被骗的爱人心安理得，那连标点符号都刻意修饰过的良苦用心，也仅仅是为了爱，为了活，不同的是，是为了让对方好好的活下去。轻轻揽紧他肩膀，逸生心底说不尽的疼惜翻江倒海。
　　请让我在有生之年，全力以赴的爱你想你。
　　而不是在错过之后，用尽余生去懊悔遗憾。
　　洛苏天此时也在咂摸米奇的话，也想起身为唐小霸的时候对逸生种种的隐瞒，感觉逸生收在自己肩膀的手臂骤拢，洛苏天还以为逸生对于当初的事情又想起来，不忿被骗，准备报复自己。赶快转头，恰巧对上正倾诉无限深情的黑曜石一般的眸，一不小心，整个身心全部陷落其中，世界都被忽略在外。
　　量仁拼命的咳嗽加跺脚，跳脚跳到差点骨折也没能拽回洛苏天的沉溺。这隔了千山万水千难万险迟来多年的重逢，正一分一秒的沁入心田，甘泉一般，洗涤着洛苏天逸生所有的记忆，使得两人一起回到最初，那一秒怦然心动，后来用尽几生几世去怀念去感悟的一秒钟。逸生微微勾起的唇角，洛苏天渐渐舒展的眉梢，这一对璧人，那相视一笑，即组建人间最炫目的风景。
　　所以米奇说，这两个人连同他们的爱一起，已经成为一道靓丽景色。
　　所以唐纳说，要是他们穿的更金碧辉煌些，就会更显耀眼了。
　　量仁斜着眼小觑后者：“你这个只重外表不重内心的小人！钱能买来爱情吗？外表再好，没有内在，就是连时间的磨练都逃不过去的。”
　　唐纳以牙还牙的反斜他：“你还不是冲钱而来，好意思说别人？！”
　　量仁仿佛被踩了尾巴，一窜老高，指着唐纳的鼻子尖怒吼：“你这个丑八怪，到底为什么找到我们？你手里拿着的轩辕剑剑鞘作何解释？！”
　　唐纳长臂一伸，便将剑鞘塞还到洛苏天怀里，然后理直气壮的答：“你瞧见了，我们是千里迢迢来物归原主的，你这个恶人还血口喷人，还挑拨离间，亏得米奇和我有多年默契，否则被你得逞了可怎么了得？”米奇经他一夸很是得意，腆着脸傻呵呵的光顾着笑了。
　　量仁翻翻白眼，对于这位盲目个人崇拜加追随者的傻瓜，他不认为还有救助的可能，也不认为救回来还能剩什么大用途：“不要逃避了，老实交代吧，大老远的前来，达不到目的你们怎么能善罢甘休？说出来你们的企图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你们。别骗我说只为了剑鞘，那个不是很明确了吗？离开洛苏天就是一块普通的废铁。你们追踪这么久，为了区区一块铁，为了随便找个阴阳者或者道家佛家的就能问出价值的物件，未免太大题小做。”
　　“不用随便找人，我就是个卜者。塔罗术者。”米奇突然还魂说道。
　　“啊？”
　　“怀疑吗？我不像吗？我可是塔罗术的世家传人。”
　　“啊！”量仁突然摆上了一副恶狠狠的表情，狼扑上去，扭住米奇的脖子，“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
　　米奇被他掐的缺氧，脸色发紫：“别、别，放开，放开……咳咳……”唐纳一见量仁使的吃奶的劲，登时急了，不由分说就上来掰他的手指头，另一方面，不断大喊招呼洛苏天逸生他们帮忙拉架。可不知为什么，这次量仁发了狠，四个人加起来，居然掰不过他两只手。唐纳眼见米奇的脸越来越黑，心中大骇，伸手往怀里掏了一把什么，趁量仁不备抹到他鼻子下，量仁立即松开了禁锢的十指，非但松开手指，整个人软泥一样的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你干了什么？！”洛苏天微愠，一指搭上量仁的脉，果然不出所料发现他中了毒，夸张的是，就在刚刚短短的一瞬间内，中了差不多十来种毒。
　　“没什么……”唐纳支支吾吾的说话，愈发叫人怀疑。逸生一把拧住他的衣领，半是阐述事实半威胁的提醒他，这里究竟是谁的地盘。唐纳明显对刚刚自己冲动之下的所作所为也有些心有余悸，整个人都有些怔忪，反应也迟钝了许多：“你放手，我得好好想想刚才都施了什么毒，你一晃我我就忘干净了。”
　　洛苏天给逸生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乖乖松手。前者却并没有不再施压的意思：“唐纳对吧？我闻的出其中有几种毒是唐门特有的，看来你和唐门溯源颇深。这个人，你毒倒的这个，和米奇一样也是卜者，同行。虽不知你为什么出手这么重，但这一回你的确是过分了。都是血肉之躯，都有七情六欲，往日不计来日擦肩，何必下手这么绝？你就不怕青城派乃至整个道家与你过不去？甚至连累米奇和唐家？”
　　唐纳的脸色变了变：“我跟唐家没有关系！”
　　“哦？”洛苏天有些惊讶，作为毒者他鲜少有对毒物感觉失误的时候。这是头一回。
　　“唐家举世闻名，怎么会和我这小人物牵扯上关系？”唐纳似乎有些赌气，本来冷静七分狡黠三分的口气顿时变成忿恨七分压抑三分，类似怨妇，唐家两个字就是他怨不迭的根源。灵光一闪，洛苏天忽然明白了，他素来直觉准的可怕：“唐门与你有宿怨？难道你是唐门弃徒？”
　　“你能不能不要问？！”被言中心事，唐纳顿失冷静，几乎又失理智扑过来掐他。逸生手疾眼快的将洛苏天护在身后，迅即倒退三大步，远离愤怒爆发之人。米奇也好心的拦阻劝和：“先救人好不好？再不救，我怕这个道士就要死在这里了。”
　　下手重的人未必见得有收拾残局的本事，唐纳就是其中一个活例，他手忙脚乱了半天，也不见量仁有丝毫转好的迹象。不得已米奇开口求助于洛苏天，后者则以千万年积累的毒者经验为依托，巧妙避开唐纳很印象派的狂乱的施毒手法带来的一系列副反应，直奔源头，从根上掐断毒物作用。不大会工夫，量仁已经幽幽醒转，嘴里念念叨叨的抱怨：“就是塔罗术，塔罗术抢了我家祖宗的生意。害我堕入基金囹圄，至今入不敷出。你说他该不该掐？”
　　折腾的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的，竟是为了这么个荒诞不经提不上桌面的理由，还差点丢了性命，众人不禁哑然失笑。
　　米奇揉着抽搐的嘴角嘀咕：“精灵也是以此为业，怎不见你们对他们怎么样怎么样的，难道因为我长的好欺负？”
　　“你说什么？！！精灵毒者也是以此为业？！！”突然而至的巨大打击，令量仁难以承受，所以……他又晕过去了，吓晕的。那么人多势众的一个精灵族，帮老祖宗争面子的话，他需要斤斤计较到几时？逸生一直在旁边察看唐纳的脸色，见他为量仁的苏醒多少松了口气时，冷不防的发问：“你们不是为钱而来，剑鞘之事只是你们的目的之一，你们还有其他事吗？是得了谁的派遣指使？！是什么让你们一直硬撑不敢后退？或者说出来，会另有办法解决……”
　　方才在楼上，假量仁喊出幽灵并不奇怪，这里多半与真量仁的委托和长舌有关，但危阇，喊出这个名字绝非偶然，毕竟量仁对他始终心有余悸，又会担忧别人知道这个恶人之后不肯再来帮忙，求助天下卜者的过程中必然会有所保留，遮遮掩掩虚虚实实，用骗的也说不定。怎么可能轻易泄露其中最要紧关键之秘密？就算米奇是卜者，能够卜到事件真相，好像逸生能够做到的一样，但谁是委托者？有没有委托者？还是说，他俩也像逸生当初那样涉险，不惜在根本没有委托者的情况下，不惜折寿占卜？！当初逸生冒险为之是为了保护自己和爱人，迫不得已，而米奇这么胆大妄为又是为什么？究竟是什么让他有胆量窥伺这本不涉及他们半分的两个人？又或者他们的目的不单单是窥伺还有伤害？愈想愈心惊肉跳的逸生，情不自禁将身后洛苏天挡的更严实，危险气息也自周身各处散发出来，咄咄逼人——谁也不能够伤害洛苏天，天塌地陷，世界末日，都不可以！！
　　米奇有点迟钝的大脑此刻却飞速运转着，他看懂了逸生此时此刻的保护欲，不觉莞尔：“我们不是来伤谁的，我们只是想来看看……”
　　（待续）

　　【四十 卜步】

　　“看什么？！”逸生强势起来的表情几乎让人觉得恐怖，好像身处现代社会却转眼穿越到了白垩纪，看见了体形巨大白牙森森的霸王龙。连米奇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哆哆嗦嗦的回答：“我们来看、看……那个……”
　　“看什么？！”逸生的眼神如果是刀的话，这会米奇身上怕是已经被刺穿一百个大大的，个个能当血泪控诉史的典型例子足以教育世人的肉窟窿了。唐纳很不高兴，利用离奇的身高挤进来，以血肉之躯主动挡住了那杀人的视线：“我来说吧，不过阴阳者大人，这件事说来话长，能否找个光线充足，不至于让我把你的目光误会成午夜凶灵的地方来说？”
　　逸生盯了他一会，终于缓缓的轻轻的郑重的点了一下头，手里紧紧攥着千万年来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再不愿分别一刻的爱人。
　　唐纳如愿以偿的坐在了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旁边的米奇和他一起坐半尺高的小木板凳，周围几把气势汹汹的冰冷的铁制椅子，正中的一张椅子上抱肘坐着凶神恶煞的量仁。量仁身后，远远的，沙发里深陷的一对贴紧的身影分外惹人注目。叹了口气，唐纳知道该来的终归要来了，从他最初遇到米奇一切就已经注定了，隐瞒在很多时候很多场合都是毫无意义和帮助的，偏偏有人喜欢用种种的借口，譬如说怕爱受伤，譬如说怕亲人受挫，譬如说怕朋友难为，譬如说舆论压力等等等等，就连陌生人都要被拉扯进来在关键时刻充当一把借口，来掩饰自己最本质最内心的怯懦。人，从这个角度看上去，的确是怪物，敢不怕生死敢得罪天地，却不敢面对自己的怪物。唐纳早就想明白了，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被逼迫面对现实的机会，来让米奇无奈的接受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等待多少年，终于盼来了。在救回量仁的命，剩余的毒未能尽数排尽，使得量仁从昏迷低谷直接飞升到了狂躁巅峰，和逸生他们协同来逼供时，唐纳不自觉牵起嘴角，似笑非笑，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几秒钟就逼得量仁差不多疯了：“你到底说是不说？！你到底还是不是男子汉老爷们？！怎么比个大妈还麻烦？！”
　　唐纳嘿嘿笑：“重男轻女，歧视大妈，罪责不轻。”
　　量仁：“%*……（%&%”
　　“呜哇……”一旁的米奇却哭出来，让一干人等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洛苏天和逸生对望了一眼，快步走到了米奇身边，拍拍他的肩，好心劝慰：“有什么说出来一起解决好不好？”
　　米奇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哭越大声，到最后竟几乎哽咽的透不过气来，五官更是拧成一体，像个肉麻花。洛苏天皱了皱眉，有些手足无措，扭头看了看逸生，但见后者面无表情，并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只好又扭回头去，举了手臂重重在米奇背上一击，登时吓得米奇鼻涕眼泪通通回收。洛苏天：“好了，现在，有事说事。”
　　米奇仿佛吓傻了，呆呆的，一动不动瞅着他，仿佛个木偶。洛苏天被他深色的瞳仁盯得脊背发毛，一股寒气不自觉的从脚心幽幽蔓延至全身——他忽然有了不妙预感。
　　果然米奇在呆了半晌之后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口来：“我们的确是受人指使。”
　　“米奇！！！”唐纳脸红脖子粗的，声如雷霆，响彻客厅，若不是逸生手疾眼快按住他，大概这时他已经冲到米奇面前做点什么了。
　　米奇却好像没听见：“逃避有用吗？像你那样一直骗一直骗，骗到最后，收益的会是我们吗？”
　　“至少我们可以逃……”
　　“逃到哪里去？你告诉我，五行三界之外容得下我们两个吗？”
　　“我……”唐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所以，说出来吧。”洛苏天不等他的声音完全坠入尘埃就将力量砸进。这次轮到米奇淡淡一笑：“唐纳，你总说我是最笨的，但事实上，我真的很笨，不仅仅是笨，还很贪婪，贪婪的不是怎样活的长久享受的长久，我没有那么无聊。好歹我也活了这么大，碰到过许多事，那些皮毛不足以动我的心。真正让我上瘾，并且贪得无厌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你。唐纳，是你，我想长寿，前提是有你陪伴着。”
　　唐纳一声不响。一声不应。
　　沉默是许可另一种解答。米奇敛起笑容，深深的望了一眼唐纳，毅然决然转过身去，背对众人，一点一滴，说出了令人无比震惊的讯息：“我们是真正的人类。不过却和鬼族类似都没有生老病死的权利，和精灵一样能够从事空间转换，也可以像魔族操纵自身时间，甚至知妖的幻术，擅于怪的变化，懂的像神那样如何管理灵力，除了消亡无踪的幽灵的召唤能力和珍稀动物似的魅族的本领之外，我们几乎无所不能。你们用不着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们，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们的本领来源于你们想象之外的一个地方，所以是凌驾于三界之上的。”
　　洛苏天同情的插问：“所谓有得有失，你们得到了这么多，该是付出了怎样惨烈的代价？”
　　唐纳苦涩的声音如同炼狱里飘来：“我们……出卖了自由。成了奴役。”
　　“谁的奴役？”逸生敏感的追问，能赋予如此强大的本事，能夺取生命最后的底限，任谁都猜得出背后的人物一定很不简单。
　　“三界之外的一股力量。”
　　量仁眼睛睁得越来越大：“三界之外？还有世界？”他本来是不信当初洛苏天的大胆推测的，一直以为九尾妖狐和另本目前正在做无用功，可今日乍听见一个陌生人也肯定的说着同样的话，不禁又好奇又害怕。
　　三界之外的世界又是个什么样？三界之外的世人又是什么样？他们的能量来源何处？他们要来做什么？为什么轻而易举去闯入去操纵三界之内？为什么要奴役要别人的自由？米奇和唐纳的经历是个例还是整个人类去向的先兆？又或者代表着整个三界之内全体生灵的何去何从？
　　米奇看大家都沉默以为他们不信，急忙拍着胸脯发誓：“我们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有三界之外，真的有来自三界之外的力量，虽然我们连根毛都没见过，但是他们的确存在，他们的侵入早就开始了，已经影响了很多……洛苏天，你是毒者，你说说看，这些年我们毒界消失了多少？尸毒、药毒、食毒、咒毒……这些我们今天还剩下多少？卜者的占卜也一再出现偏差失误，难道对这些你们统统没感觉吗？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占卜所依据的灵力之轴，也就是组建世界的第五维，正在被影响的慢慢消失着！”
　　“而我们，灵力最微薄的人类都胆大妄为到没有委托者，挥霍寿命来卜算你们的下落，你们不觉得奇怪，不觉得匪夷所思吗？！”米奇到最后几乎是在扯着嗓子喊了。他渴望这只字片言能够被理解，他渴望他们的经历能够佐证。一把扯开领口，愤然转身，米奇红着眼给每个人展示他脖子上一块六角形的紫色印子。逸生和洛苏天同时皱起了眉头——那不是瘀血的痕迹，倒像是长在皮肤和血管之间的隔层，透过它可以清晰的看见米奇颈项处血液的流动。离奇的是，时不时可以见到六角形快速的伸出触手，伸进血管内搅动一会儿，米奇的脸色在它搅动的时候会跟着微微泛白，然后迅速会恢复回去。
　　“这、这是，什么东西？”量仁结结巴巴的问。他骨子里不是个勇敢的人，更不太容易接受新鲜事物，特别是这样有颠覆以往所有认知的冲击性的事物，对于他而言，祖宗的训导就是：不认识的就是异物，理应除之而后快，先斩后奏。可今天这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让他觉得恐惧，从内心深处泛滥成灾的恐惧。试想，如果这个东西会成长，长的再大一些，它的触手会不会直接就可以掐断米奇的大血管？米奇会不会在众目睽睽下离奇的突然缺血倒地猝死……
　　“这是他们留下的警告。”
　　什么？！！仅仅是警告而已？！！量仁赶紧深呼吸一大口，总算没晕过去。
　　“他们要你们做什么？”相比量仁，逸生的表现要平静的多，只是紧锁了眉头。
　　唐纳慢慢抬起头来，举起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他手上的轩辕剑鞘：“这个，就是他们拿的。他们要找伏羲琴的所在。”
　　“他们是人！！！”量仁暴跳如雷，他亲眼才看到的历经千万年分别的幸福转眼又要无影踪，他的心痛不亚于当事的二人。
　　“你以为他们没能力把人变回神吗？”唐纳一个字一个字的反问，将一干人迅速的统统的打入黑暗地狱，绝望深处。那里却是真实所在。
　　（待续）

　　【四十一 毒首】

　　死一般的沉寂。
　　唐纳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那股未知名的力量，那股拥有无边威慑力的存在，不知什么原因找上了唐纳和米奇做傀儡，让他们寻找伏羲琴的下落。而这两位，也许是无心插柳，半路拾遗，也许是被未知名的力量指引，找到了轩辕剑鞘，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变幻成量仁的模样来打探虚实。来前，米奇依靠莫名强大的力量做了详细到毛发的占卜，来这里只是为了确定轩辕剑和伏羲琴是否真的已经变化成人。米奇以为凭借轩辕剑鞘一定可以分辨洛苏天逸生的身份，却万万没有想到，此刻脱离了剑本身的剑鞘已经成为废铁一块，毫无用处。
　　想打探更深时，却被逸生调侃，又见洛苏天生气，米奇认定他们都发现了自己的不纯目的。万不得已才找了借口跑下楼来寻找唐纳商量。这时恰巧碰上了货真价实的量仁。双方一见面，一瞧面容打扮，不必问来龙去脉就自然起了争执。
　　当洛苏天和逸生赶下楼时，看到的正好是开战初期。唐纳还没有登场。所有秘密都还藏在背后，还被两个卡通名字的人当做可以隐瞒过去的事，藏在舌头底下。
　　“是不是还有话说？”石子敲穿湖面平和，洛苏天几个字便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他断定两个外来客还隐瞒了更多，比如背后的力量怎样的操纵他们，怎样胁迫他们，怎样控制态势发展。
　　唐纳心知事已至此，无法再掩饰下去，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将一切倒豆子一样统统倾诉而出：“他们先是赋予了我们可怕的力量，如你们先前所见；又暗示我们找到了轩辕剑鞘，好吧，我承认，一开始我和米奇犯了同样的错误，错把轩辕剑鞘当成了轩辕剑，所以耽搁了一会。后来凭借轩辕剑鞘上残留的灵力气息，我们就找到这里了，我们来是为了确定伏羲琴是否真的化成人。化成人的话，我们就要……就要汇报给他们，他们会亲自来取走琴，我们的任务只是负责告诉他们此次的验收到的究竟是上古神器还是一个凡人。”
　　“你觉得以他们无孔不入无所不能的本事用的着你们探路吗？”逸生一语中的，唐纳米奇的脸色开始不同程度一起改变。这一点恰巧正是他们多日来思考的。
　　“你，你什么意思？”米奇底气已经完全没了，他和唐纳每每讨论到这里就会默契的马上终止，因为心知肚明。
　　洛苏天看看逸生，又看看量仁，再看看唐纳米奇，脸色愈发凝重，他的直觉告诉他，很快就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或许是我太敏感了。洛苏天自嘲了一下，手却遵循本能控制，摸索到了逸生的，牢牢牵住。逸生反手握住他的，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做如此胆大亲密的行为。
　　平常的洛苏天绝对不会这样主动，他应该是有所担忧，是什么事？逸生没有问。他的眼睛还盯在那两个稀奇古怪的不速之客，胁迫似地紧盯，用眼色威胁他们最好马上没有保留的全部坦白。
　　唐纳突然抱住了米奇的肩，有些悲戚的问：“米奇，我说没说过，你对我是不重要的，你知道整个世界对我来说都无足轻重，我玩世不恭惯了……你只比他们加起来重一公斤而已。”
　　米奇迟钝的反应了一会，才慢慢回答：“我会记住这句话，唐纳，你赖不掉了。”
　　量仁一头雾水的看看这个，瞄瞄那个，不明所以，刚喊逸生给他解释一下，话刚说到一半，突然被逸生厉声打断：“趴下！！！”量仁的反应能力不弱，在接收到危险讯号的同时已经迅速伏在地上，旁边是逸生，他刚刚扑倒了洛苏天，后者正用奇怪的表情看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两位。量仁这才想起，唐纳和米奇根本没有躲闪，急急抬头去喊，却意外的看到两张惊恐万分到整个面部肌肉一起抽搐，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差不多就会掉下来的极度紧张的表情。
　　“哎……”没等量仁哎字真正发出音来，那两个站在原地，不知是不能躲还是不愿躲的可怜虫，从下到上，由脚到头，迅速的，但是还可以看的非常清楚的，变魔术一样成为一撮尘土，恰好有阵风掠过，将土扬起，那原地，转眼竟见不到什么剩余。
　　或许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唐纳和米奇不见了。洛苏天和逸生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和轩辕剑的剑鞘一道被一阵风刮成一缕青烟，弥散在空气中。
　　果真，诚如米奇和唐纳保证的一样，那股力量是存在的。
　　唐纳和米奇都没有说谎。那股力量非但存在，而且强大，强大可以吸尽魂魄，可以瞬间毁灭肉体，相比较之前，唐纳他们所提到的赋予的能力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得一提。洛苏天和逸生慎重的对视了一眼，双方都看得见彼此眼底的不安。这绝对不是危阇。纵然危阇是个经历了千万年可能是唯一一个还生存于世的神，对灵力的控制几乎达到巅峰状态，但这不是他做的。一来他没有那么彪悍的能力，二来三界之内只有鬼可以长生不死，其他族类在经历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之后生命力，也可以说是灵力都会折损，为了弥补这种缺损，各个族类都会想自己的办法，但极少有能成功者。正如当初另本说的，异体的灵力是吸收不进自己体内的，哪怕是一个族，血统接近。三来，灵力多源于精神，灵力耗竭，生命消失，可身体会保留下来，像一般的物体一样慢慢腐烂掉，而危阇没有这样的威胁到肉体的本领，除非他派来一只怪，当着众人的面，把唐纳和米奇嘎巴嘎巴嚼烂吞下。
　　然而，没有怪，也没有妖族布下的幻境，那些事需要光线改变来配合的，更加没有擅移空间物体的精灵来捣乱。唐纳和米奇，两个活生生的人，就在短短几秒钟内，以最惊恐的表情动作疯狂挣扎着，在惨叫声声里从脚到头循序渐进的化作一把灰尘，风一吹，什么也没剩下。
　　量仁第一个晕菜。
　　而逸生亲眼看着匪夷所思的一切的发生，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连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略微缓和一些，心道身边的洛苏天大概也和自己一般的烦躁，需要安慰，便强压着不舒服，开口唤他：“苏……”他名字才叫到一半，洛苏天已经侧过身来，两瓣唇出其不意贴上他的，狠狠的亲，好像要把遗失在过去千万年里的甜蜜统统找回来。这一突袭，险些让刚刚好过一些的逸生再次缺氧。
　　愣愣的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孔，逸生第一次没有在第一时间内领悟洛苏天的用意。而洛苏天也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去思考，一开口，又铺天盖地的吻过来，这一次的气势更骇人，大有不使逸生晕过去就决不罢休的意思。
　　更奇异的是，洛苏天的手已经不知何时向逸生的身下抚去，一路惹火，差不多就要将逸生的身心一并燃烧起来。凭借残存的一丝理智，用力把始作俑者推开，逸生有些恼怒，大敌当前，洛苏天怎么开起了这样恶劣的玩笑？难道他不知对于自己而言，他洛苏天三个字就是手枪的扳机？
　　洛苏天却似乎看不懂逸生的忿忿。被推开后仍然笑眯眯的凑过来，两只手一起揽住逸生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腻。逸生闭了闭眼，长期压抑的思念和爱火已经临近崩坝。非常想弄明白洛苏天真正的意图，但很可惜，现在的脑袋比装满浆糊的差不了多少，手更是该死的不再听使唤，回应似地揽住洛苏天的腰，紧箍咒一样紧箍着圈里圈外的一双人。爱情，厚积薄发，一瞬间便喷涌而出，惊涛骇浪，仿佛当初改天换地的那场洪水，将诺亚方舟上的两个围在中央，任他们在绝望中彼此孤独的依赖。
　　绝望？依赖？逸生脑海中灵光一现，他突然明白了洛苏天的用意——他也怕离别不期而至，因为太怕所以才要现在就拥有，他居然也会天真的以为拥有就不会再怕别离。逸生心头刻痛，自责之感油然而生，他怎么可以令爱人如此无奈？
　　洛苏天却不给他为难的时间，一边继续热情亲吻，一边引导逸生的手攀上自己的身，试图将他带入舒畅欢欣生死极限之地。
　　那一瞬开始，已由不得逸生再做回理智阴阳者。
　　（待续）

　　【四十二 卜风】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逸生记不得了。幸好身体还记得，就在贴近洛苏天的片刻，记忆已经全部复苏。仿佛刻入骨髓的熟练，逸生利落的找到了洛苏天的敏感所在：耳后一小块不起眼的位置。伸出温热舌尖，湿滑滑的腻过，偶尔吹吹风，很快就迫的洛苏天缴械投降，双臂无力的挂在逸生肩头，目光迷离。逸生知道自己也即将陷入这场久违的热火中，跟随爱人一起焚烧殆尽。但是，还有隔阂，还有障碍，还有薄如蝉翼的一张纸没有捅破。虽然薄，却是二人之间不能忽视掉的存在。
　　摒住最后一线理智，逸生将喘息甫定的爱人狠心推开，扶住他的面庞，使他抬头正视自己的眼睛：“苏天，你听好，接下来我能说的不多，但是，但是每一个字都请你牢记。不要用记忆去记，用你对我的爱去记。这样，我们就不会再怕灵力失散，记忆毁灭，甚至是魂飞魄散。”
　　洛苏天定睛看他，一瞬不瞬，眼里那股热情已经悄然褪去。
　　“我是个阴阳者，我之所以做阴阳者，是因为我感觉到了你，那时虽然你还没出现，虽然我还不记得什么，虽然我根本从不做梦，可是，我却真真切切感觉的到你的存在。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前世的情爱留下的痕迹，超越了记忆本身潜伏在我生命的某一个部分里。”逸生深深望着眼前人，从他的眼睛一直望进他的心底，在哪里找到了自己的身影，千万年前，千万年后，当然，还有现在正在说话的这个，“我只知道，活着对我而言，只有唯一的一个目的，那就是找到你，爱你。”
　　洛苏天黑瞳中有了湿意，这些话，逸生其实不必讲，不必讲他也能懂。从千万年直到今天，不屈不挠的等待和寻觅，无时无刻不在诉说自己付出的爱意，即便没有丝毫回应，甚至被误会，差点丢了性命，也不曾后悔过，因为他逸生是自己独一无二的选择，没有什么可遗憾的。然而，伤心还是难免有一点，一点点而已，一点点关于“你是我的故事，我是不是你的故事”的怀疑，深藏在心海海底，偶尔会像浮游生物一样飘过大洋表面，虽然无足轻重，但毕竟它是存在在那里的，影响着最蔚蓝美丽的爱情之滨。
　　然而，逸生此时突如其来的告白，仿佛暴风雨，瞬间便涤荡了这些讨厌的疑虑，彻底让洛苏天相信了一点——逸生恢复了记忆，却并非是因为记忆延续，习惯性的僵硬的当自己是爱人，而真正的爱是被遗忘还是被忽略了，已经无人无暇去想。
　　幸好，在记忆之外，在生命背后，爱情以众人不知的莫名方式传承继续。现在，它已经完整归位。
　　“逸生……”洛苏天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双手将自己奉上，给他，可逸生眼底偏偏此刻多了古怪神情：“那个，那个，苏天啊，我刚恢复记忆没多久，还不太完全……我忘记怎么做了，你还记得多少？”
　　扑哧，再也忍不住笑出泪来，洛苏天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逸生打的什么主意，他和自己的念头从古到今有多接近多相似，何必次次数清：“要我在上面？”
　　“我……我记得上一次，就是你在……上面。”一句话，没几个字，逸生磕磕巴巴，咬了自己舌头好几次。恢复记忆就要献身，这个，确实需要勇气。但他又不得不这样做。聪明如他，怎么不了解洛苏天的意图？以往总是被动习惯的他，突然主动起来，甚至不顾量仁还躺在外面客厅冰冷的地板上，就推自己进卧室，外套腰带的撒了一路，这样如火如荼，如此明显不过的邀请，只能有一个理由——绝望。
　　没错，正是绝望。
　　三界之外的力量存在于世，在他们主动出击之前找到了他们，如果不是太过强大太过骇人，如果不是他们直冲自己扑来，用唐纳米奇两个大活人在自己和爱人面前上演活生生的威胁，或许洛苏天和逸生会干上一杯，庆祝一下计划顺利。或许和那股力量交交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那是绝对不能够的事了。
　　唐纳死了，米奇死了，两个同类，和自己没多大差别的同类，眼睁睁的化为尘埃一捧，随风消散，纵然他们对自己而言不过是陌生人，这种震撼还是排山倒海，真真切切。而这种震撼相信洛苏天一定同等程度感受到了，他的反应就是绝望——绝望到只想到用及时行乐，拥抱爱人的真实感来弥补的地步。那股力量的目的同时达到了，他们赐给两个普通人无数的拥有，为的就是让他俩在目标（洛苏天和逸生）面前残忍古怪的震撼人心的消失；为的就是激起目标的恐惧感，在无望的情况下不得已无条件服从他们的安排。
　　洛苏天是真的怕了，所以方才吻肿了逸生的唇。非是疼痛，非是快感，不能确认爱人还在。
　　几乎是用僵硬了的手指一个纽扣一个纽扣的抠开，这是身上最后一件衬衫，下面就是禁地。逸生这时候一心想用自己来填补洛苏天的绝望，事实上，除此以外，他不知还能怎样做，那股力量到底还有什么没有控制到，还要做到怎样地步，他完全不能卜测，虽然他是个卜者。洛苏天却在逸生耗尽勇气才做出的一系列艰难举动的关键时刻，眼神忽然漂移到了别处，接下来，更是一声大叫破坏了所有暧昧气氛。他叫道：“啊！！！我知道了，关于危阇……”
　　他没说完，因为逸生的脸突然黑的像锅底，五官也抽搐着扭成一团，洛苏天顿时担忧的伸出手：“逸生……你还好吧？”
　　逸生则在郑重思考自己要不要趁着还没被洛苏天气成内伤之前上前压倒对方。长臂一伸，把爱人拥进怀里，两片唇报复式的开始了热情的搜索，连舌也伸出来帮忙，在敏感点周围屡屡攻击，满意的看着洛苏天倏忽间又归于迷醉，一双亮若晨星的眸子此刻仿佛罩了一层氤氲，下面掩不住的波涛汹涌十二级风浪。
　　“逸生……”这短短自唇际浅浅溢出一声呻吟就够叫逸生疯狂到死了，更何况还有那主动攀上肩背的手臂。
　　逸生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疯。
　　疯了就可以遗忘其他，狠狠的撕咬，狠狠的拥抱，狠狠的占有，狠狠的叫洛苏天成为自己的一部分，狠狠的忘记世界的存在，还管他什么危阇什么幽灵什么三界之外。这就是他们两人的世界，岁月流传，空间变换，他们还在他们的世界，专注相爱。
　　一切的一。
　　一的一切。
　　“苏天，爱你。”或者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或者连明天都等不到，在这样的关头，才会放开一切，才会摒弃矜持，肆无忌惮的说出爱。但是为什么呀，为什么走到绝境时才想起还有这么重要的话没有讲？
　　逸生非常满足，因为他还有时间对爱人亲口说出爱字。这或许在别人眼里无足轻重，可有可无，但是对于相爱至深的两个人啊，这一个字就是生命全部。
　　逸生还没丢尽理智，另一个却已经陷入癫狂，他不断的用滚烫的身体去蹭逸生的胸口和下腹，甚至故意用手指有意无意划过那个危险僵硬的所在，逸生躲开他就追上去摸，直至最后将火热完全握于掌心。逸生低吼了一声，便在洛苏天熟练的捉弄中缴械投降。身子一软，头顶已经覆盖了一个黑暗的身影，不用卜算也知道是哪个。“我要进去。”不容反驳的口吻，似乎相信逸生绝不会令自己失望的任性，还有一只熟门熟路来探索逸生身后居所的手，由不得逸生说半个不字。
　　侧过头来，示意洛苏天俯身，逸生索要了一个长长的吻，便舒服的躺回原处，剩下的全部交给爱人去打理，他负责的只有享受的部分。
　　而这享受，还可以用身体的结合来传递给洛苏天，来填补他绝望之后内心巨大的空白，怎么算都划得来。
　　逸生刚躺下没多久，暴风雨便开始了。洛苏天的进入的刹那，还有点顾忌，但在见到逸生完全没有疼痛而是纯粹享受的表情之后，就彻底失控，好像洪水破堤，一泄千里，冲开了一切阻碍，直奔天堂彼岸。心也交付，身也交付，魂也送上，魄也送上，十指交扣，身形叠加，热流奔洒，情爱巅峰，只要你索取，我就双手送达。有一种境界叫做极致，好像不必生双翼就能飞身上天俯瞰天涯，好像不用呼吸就能够畅游大海，通体舒畅。
　　逸生很满足，在洛苏天尽心竭力的引导下，已经远远触到了极乐边缘。但这还远远不够。至少在洛苏天而言是远远不够的。千万年的爱恋，惊天动地的思念，如百川归海，化为一股强烈渴望，渴望攀登极乐，和爱人一起，至上九霄。
　　山麓，无风亦无风景。
　　山尖，风景美丽亦风凛冽。
　　逸生，你爱哪一样？
　　不论你爱哪一样，我都和你在一起，千万别笑我没主见，你是我眼中唯一的风景，所以你就是我唯一选择。
　　（待续）

　　【四十三 毒腾】

　　完全进入之后，洛苏天担心逸生不适，居然还颇为理智的温柔的等候的了一会，这一会就把逸生逼急了。要知道，身上这个是他唯一爱的人，这个人多一分的忍耐都是对他的魅力的全盘否定！！
　　是男人就无法容忍这样的否定！！
　　所以逸生扭动肢体，一边摩擦洛苏天的，一边有张有弛的收缩着。要命的蛊惑！！！逼得洛苏天瞬间就失控崩塌，不管一切的在那梦想之地驰骋起来，还顺便带逸生一起飞腾。理智和规矩，从来都是可怕障碍，不值得他洛苏天回眸一瞥的。时间与空间，生老病死，轮回转世，从来都不算障碍，哪怕曾经经历被爱人猜忌的磨难。只有眼前这个人呀，洛苏天心知肚明，只有眼前这个人是他要守的要护的，要不惜一切代价牵手到明日的。
　　爱情是不是个怪物？
　　为什么它可以令人疯狂？疯狂到错信明日就是最大，只要有明日有下一刻，什么都不再重要。
　　洛苏天已经无暇去思考，他完全沦陷在逸生用呻吟和邀请编织的一张大网中，溺毙也心甘情愿。
　　逸生更是利索，几乎在洛苏天登上顶峰的同时已经翻身跃起，打起反攻战。不过他没心思做够前面的步骤，跳跃着就奔了主题。疼的洛苏天一声大叫。引得门外哀求断断续续的传来：“二位……好歹看在我是被吓晕的份上……照顾照顾我这孤家寡人……声音小一点啰……”
　　是量仁，这家伙，逸生头回觉得他碍事。
　　不过这几声哀求，倒使逸生速度略微慢了些，身体的部分继续埋在爱人体内，唇齿开始肆意寻找能力范围可及的地方点星星之火。而洛苏天下一刻便被久违的燎原似地感觉燎的外焦里嫩，几欲癫狂，好几回险些昏过去。
　　“逸生……啊……”仿佛只有他的名字是救命稻草。洛苏天不断低吟呼唤着，已经全然忘记，他喊的正是罪大恶极的始作俑者。
　　“苏天……全部给我！！！”霸道的要求，无理之极，实在令门外的量仁发指，可被成功制约的洛苏天却不觉得，他一个激灵，电流蔓延全身，瞬间已将自己全部交付，给这个汗意涔涔，喘息甫定，愈要愈想要，要了也根本无法完全满足的恶徒。也就是几分钟而已，逸生只给了洛苏天和自己几分钟的休整时间，又继续全情投入新一轮的混战当中。这次求的更无度更奢靡……洛苏天在看到逸生由谦谦君子刹那就变幻为猛兽的眼神之后，终于想起了害怕，想起了躲闪，可惜太迟了，那个人已经挥刀杀来，切断了他所有逃生途径。
　　“苏天……一起……哦……”
　　“逸生！啊！”
　　洛苏天觉得，自己的辛苦千万年幸存下来的身体大概完蛋了，这一场大战，腰是一定断掉了，胳膊腿也不听使唤了，肚子叽里咕噜叫的好像要起义，就连嘴巴也被亲到麻木，连呼吸都不由自己控制。似乎还剩下这个脑袋，来感受刚刚极度颠覆带来的酸麻痛胀，来倾听厨房里量仁颤巍巍的絮絮叨叨：“逸生大人，能不能……我来做饭？你别瞪眼，你做就做么……哎，你又把盐当糖用了……我不怕多吃咸的变咸菜，然后通过这种方式延长自己的保质期，但是，喂，你能不能集中精神听我说话？不要再看卧室了，我觉得洛苏天还没醒呢……你瞪我干什么？！明明是你刚刚折磨的人家下不了床……话说回来，你们俩是几比几呀？”
　　咣当！耳根子终于清静了。洛苏天把眼一闭，他已经没力气去计较使得量仁闭口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了，现在他唯一需要的就是身下这张大大的床，还有逸生刚刚创造出来的安静氛围……要是肚子不叽里咕噜叫，要是厨房不偶尔飘出美妙香气来诱惑就更好了。
　　唉，算了，衣食父母，洛苏天认命的从床上爬起来，刚摸到床头零落的上衣，逸生已经冲进来了，一脸张皇失措：“你怎么起来了？！一会我就能把饭送过来的，好吧，既然起来了，我抱你去洗澡！”
　　水漫过遍布痕迹的身体时，逸生吞了吞口水，他发誓他是饿了，只是这饥饿的原因么……不说也罢。其实单是看也没什么的，只是洗澡总要有人卖力气，洛苏天四肢软软，就唯有请祸害者代劳。而这祸害者，在挤了一坨浴液在掌中，借着光滑触觉细腻泡沫摸遍洛苏天全身之后，理所应当的滑向了最没落眷恋之地。
　　“苏天……”逸生口干舌燥，他似乎该出去喝点水？可为什么这脚这腿，不听使唤，根本挪动不了半分毫。
　　洛苏天慵懒的靠在浴缸边上，明知逸生出了什么问题，居然还大胆用舌舔过他的唇，长臂挂上逸生的肩头，不管不顾的弄湿了逸生的上半身。爱人当前，逸生被诱惑着，要是还能忍，恐怕就真的该看医生去了。俯身，刚要去捕捉那条顽皮的小舌，一声尖叫破空而来：“逸生啊！你炖的肉，肉糊了！！”
　　咬牙切齿，逸生小心翼翼放下洛苏天，一边气冲冲的就往外走，一边在心里计划：等出去就把捆在地上的量仁丢进锅里炖！烂炖！
　　没等他下手，又远道归来了两个千瓦大灯泡——另本和仇申申。
　　这两个可恶的灯泡，不但一进门就指着洛苏天脖子上痕迹大呼小叫，明知故问的责成逸生追查原因，还胆大包天的一口咬定洛苏天是被什么怪物咬了，需要赶紧注射狂犬疫苗，免得将来发作。
　　逸生的脸黑的像乌云。
　　量仁更是哎呀哎呀的叫个不停：“哎呀！居然逸生做的饭能吃了！！还挺好吃的！！！哎呀，逸生，好歹洛苏天在这里，麻烦你收起对我的某些地下情感，不要再用你那几万伏的高压电眼神勾引我了……如果非要个人崇拜的话，咱们私下交流就好……”
　　逸生抄起了扫帚。
　　量仁赶紧扒拉了两口饭，又依依不舍的摸走一个馒头，跳着脚跑了：“我去楼下买包烟。”
　　逸生杀人的眼神，在目睹大门仓皇关闭时，立刻转向了仇申申和另本。仇申申头也不抬：“想当年，我还在原始森林里摸爬滚打，一天到晚的啃树皮扒野菜，比起那个，你做的饭的确是美味的。”
　　一个炒菜用的大锅铲忽的一下就丢过来，另本淡定的一侧头，躲开：“不错，两环。”
　　一块抹布舞影婆娑的张扬过来，仇申申嗖的一下变回狐狸身，海拔低了许多，抹布便优雅完美的飘过了他原来的人头所在的水平位：“对了，还有个朋友马上会来，你俩要不要见？”
　　“谁？”逸生怒气未消。
　　“魅灵族的小伙子残残。”
　　魅灵族？！“你们真的找到了？！”洛苏天难以置信的接收着惊喜，一面和逸生交换着胜利在望的讯息。的确，有了魅灵族，就能找到幽灵的所在，幽灵大概是为数不多的能与危阇和三界之外的不明力量抗衡的族类，毕竟传说中，召唤是无可匹敌的。
　　另本和九尾妖狐这两个大功臣却似乎无动于衷：“确切的说，是他找到我们的。”
　　“仫？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跟随着幽灵灯的行踪，一路追，还没走几天，冷不丁他就站在我们面前了。上来就问我们是不是在追幽灵灯，是不是在找魅灵族和幽灵族，是不是身上有魅骨指引。我们当时想否认来着，可偏偏他手指一指，就指出了另本身上魅骨所在的位置，异常准确。他说他叫残残，也是魅灵族的成员。”
　　听上去似乎是没有任何佐证的消息，大概另本和九尾妖狐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指导思想才冒险将一个陌生家伙带回来。逸生皱了皱眉头，他显然不喜欢这种马虎大意，近似于敷衍的做法。
　　另本却解释说：“他的确是魅灵族一员，你们若是见过他就知道了，而且他没有资本撒谎。”
　　“什么叫‘没有资本撒谎’？”洛苏天听出端倪。
　　“因为据我所知，魅灵族，目前仅剩一个分支十几位成员存活于世，疲于奔命，风餐露宿，但只要他们一落脚，就会有别的族类赶来追杀。在这种危机关头，我不认为残残的开门见山是有预谋的陷阱，我觉得他真的是走投无路才现身的。你们不知道，在后来我们带着残残回来的路上，又经历了几拨杀戮，什么族都有，而且每一拨都是要命来的。”另本想起那几日的血雨腥风刀光剑影，仍然心有余悸，要不是他和仇申申一起布置幻觉结界，骗过众人，恐怕这会儿就坐不到餐桌前来议论逸生这顿半生半糊的爱心餐了。
　　轻叹了一口气，另本又夹起一块大肉放进嘴里咀嚼，盐似乎放的太多了，以至于肉片都析出了白色的晶体盐粒，到最后落口的都不是咸味而是苦味了。苦涩漫开口腔，另本却觉得舒服，至少他还活着。
　　“残残在哪里？”洛苏天聪明的不再追问另本和仇申申这几日的经历，他绕过他们痛苦的回忆直奔主题。
　　“在卫生间。”
　　“卫生间？”逸生和洛苏天面面相觑，从另本和仇申申进门时他们就看见一个硕大的行李袋被扔进了卫生间，但是没有多想，因此谁也没料到，那里面竟然就是传说中魅力四射，迷倒众生的魅灵族成员。
　　“为什么不请他出来一起吃？”
　　九尾妖狐俯在桌上，翘着尾巴将最后一点残羹剩饭扫进胃肠：“他见不得别人吃肉。”
　　另本起身拉住了卫生间的门，郑重其事的警告逸生和洛苏天：“请最后确认一遍你们之间的情意。”
　　洛苏天和逸生彼此狐疑的对视了一眼，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舍弃了羞赧，牢牢牵住了对方的手。
　　直到门被打开，露出那个叫残残的魅灵之后，他们才彻底明白另本说‘见到他就明白他不是说谎’，以及刚刚那句‘确认情意’的古怪话语的含义。
　　他，真的，美极了。
　　（待续）

　　【四十四 卜跃】

　　如果说，世间有一道风景，可以令所有人移不开视线，甚至盲者都会挣扎着恢复视力，你也许会认为荒唐，会觉得只能在梦境存在。但，这不是梦境，也不是妄想，甚至没有什么做陪衬，残残就坐在那里，黯淡了周围，独成绝色风景。
　　如果说，时间有一道风景，可以让人心甘情愿止步在这一刻，再不去追随岁月辗转，你也许会认为荒谬，会觉得那是匪夷所思，那是痴人说梦。但，很可惜，这的确存在，在理性之外，在视线之内，残残就在那里缄默，暂停了时间脚步，控制了每一个观者的心跳。
　　他，甚至还没有站起来显示他的身材。
　　他，甚至还没有做任何动作表达气质。
　　单是那一张清艳绝伦的面孔，那一双会说话的黑眸，那两扇羽翼般微微扑动的长睫，就够在场所有人忘记呼吸，一心驻足。
　　原来，这就是魅灵。
　　倾国倾城的所在。
　　连牵着手的爱侣，都同时为这第三人心悸、失神。
　　难怪刚才另本会说那样古怪的话。
　　难为另本和九尾妖狐想出用旅行袋装着残残的计划，不然这一路上，恐怕不必等别人追杀，他们自己就会先乱方寸。
　　九尾妖狐适当时机的剧烈咳嗽，终于成功使洛苏天和逸生回过神来。下意识的低头去看，幸好，那两只手还牢牢的牵在一处，没有因为诱惑而松动。洛苏天笑了，爱情犹如真金白银，若连炙烤淬炼都经不起，那哪里还配称得起爱情两个字？逸生笑了，信任从未消失在他和洛苏天的情分中，除了失忆的一段之外。还好，只有那一段而已，还好，他们并没有因此错过。
　　“你不如他漂亮。”逸生点着洛苏天的鼻尖，宠溺的笑望，“但我只爱你。”
　　洛苏天笑骂回去：“你倒是坦率。”
　　逸生拉过他，手臂盘上他的肩膀，也不顾周围一群人在看，嘴唇就在他额上印下：“比你漂亮的人太多了，我应接不暇，如果每个都要爱，岂不是会早早累死？我这人懒，喜欢图省事，只专心爱你一个好了。”
　　洛苏天一个拳头砸向他胸口，满意的听到一个痛呼：“心里没鬼，干什么挑这个时候表白？快讲！小心我动大刑！”
　　逸生却垂头丧气起来：“好吧，我说实话，我是怕你爱上他……我没什么安全感了。”
　　洛苏天使劲在逸生的刚刚经历剧烈运动而酸痛的后腰上拧了一把：“现在呢？安全感回来了没？”
　　这一提醒，使逸生想起了方才那段活色生香的交融甜蜜，立时像个傻小子一样呵呵乐了。
　　“唉——”卫生间里美丽的人忽然发出喟叹一声，一个单音节，却不输给自己令人惊艳的外貌，“原来不借助幻觉也可以忽视我的存在，我以为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
　　喔，原来，旁边俨然正人君子的九尾妖狐和另本是用幻觉把自己脑海中的残残设定成一个丑八怪，才没有被迷倒，才顺利回到大本营。洛苏天和逸生不禁同情的望了一眼两个当初不知痛苦了多久不得已才实施这个办法的妖族朋友，充满敬意的向他俩行注目礼。
　　“爱情，到底是什么内涵，可以让世界都失了颜色？”残残扬起小脸，有点耐不住好奇的问。他这个年纪，除了跟着族人疲于奔命，还没机会经历爱情滋味。在他印象中，除了只有被他迷住的生灵，只有想要霸占他的存在。而像洛苏天和逸生这样，魅灵当前，还可以泰然处之，嬉笑怒骂，残残是第一次见到。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对方。
　　即便是周围靓丽风景无垠之际。
　　有人说，爱情并不专一，它就像一个多角形的晶体，每一个表面都妄想汇聚到对方的全部能量，然而，却不一定都能反射回去。
　　有人说，爱情非常专一，它虽然像个多面体，却可以每一个方面都映衬爱人的脸，多重角度的立体的去爱。
　　残残站起身来，虽然隔着一层灰色袍子看不太清身材如何，但若隐若无之中，别有一番韵味。
　　“你好，我叫残残，认识你们很开心。”残残似乎不知道自己的魅力，伸出一只白 皙修长的手向洛苏天，“我是魅灵族一员。请你们务必帮助我。”
　　大大方方的回握残残有些微凉的手，洛苏天微笑着邀请道：“你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喝杯水坐下来慢慢谈可好。”
　　残残看看洛苏天身后的逸生，又看回洛苏天，几番巡视下来，他已经确定，这两个人不可能爱自己，确切的说那两个人之间是没有谁走的进去的。眼下唯有放下魅灵常用的魅力诱惑手段，坦诚相对，以心交心，说不定，这两个人真的能帮助自己，能帮助整个魅灵族。
　　“是这样……”残残咬了咬唇，大着胆子将自己的经历全部倾诉，一点不留。洛苏天和逸生专心的听着，手握着彼此，越听越握的紧，听到最后，已经握的生疼，却依旧没有松开。
　　原来，魅灵族因为体内有魅骨，天生就是魅术好手，任何一个族类都无法阻挡他们的魅力，但这个先天优势到了后来已经成为灾祸，每一个被他们吸引的异类都会迷恋他们到痴狂，到必须占有的程度，因此血流成河，六军恸哭的事件常有发生，以至于到后来，他们被定为最危险的族类，再加上有些传说说到魅灵族可以吸引幽灵族前来，而幽灵是各个种族都渴望利用的群体，因此，魅灵族开始被其他各个族类征服杀戮，杀到今日，只剩下了一个分支派系，十来个人，却还没有谁见半个幽灵来拯救过他们。
　　只有幽灵灯，仿佛希望，飘渺的挂在空中。始终追随着魅灵族的足迹。
　　残残是和他的族人走散了的，在躲避一群不知什么族类的人追杀之后，残残就和大部队走散了，本来以为没救了，谁知又遇到了衣服里藏着魅骨的另本，这才请他们带他回来这里。一来，有暂时落脚之地；二来，可以拜托卜者卜算他其他族人的所在；三来，幽灵灯，残残非常想去幽灵灯上看一看，他觉得那里有秘密隐藏。事实上，小时候他就和家人提过这样的感觉，不过没有得到许可吧，家人说，那里是不能去的禁地。
　　残残的提议立刻得到了热烈讨论。
　　另本说，他一辈子的愿望就是到上面去看一看，他想知道，爱人留给他一个怎样的秘密，他想知道，那秘密里有没有重生再见的可能。
　　九尾妖狐说，没有人不想去幽灵灯上参观，问题是上不去。
　　逸生说，他是阴阳者，属于卜者一类，但是只能服务于人类和鬼族范畴，其他族类他无能为力，不过他的确很想帮残残实现最后一个心愿。
　　洛苏天好久都沉默，最后才问残残：“你怎么知道那东西叫幽灵灯？莫非你听你家人说起过？”
　　残残点头，对答如流：“是，我家人说过，那里曾经是幽灵族的栖身之所，有幽灵的秘密在，关于它，各个族类之间有不成文的默契……当初，幽灵灯是在地面的，它后来才被最有力量的怪族抛向天空去的，因为大家彼此都不愿打扰幽灵身后的寂静。”
　　“那么为什么大家这样尊重一个早就消亡的种族呢？要知道，那没什么好处。”
　　“传说，幽灵族是在和天地一起诞生的族类，比神魔还早，是所有现存的族类的鼻祖之一，他们原始而纯粹，拥有不可思议的强大的灵力。听大人们说，他们可以自由运用能力召唤某种元素。比如水，比如火，比如土，比如空气。是最为神奇的存在。只可惜，他们已经失踪很久很久了。”
　　洛苏天盯着残残的一会清澈一会悲伤的会说话的眼睛，端详了好一会，残残困惑，但还是冲他友好的眨眨眼，洛苏天则突然大力甩开逸生的手臂，扑了过去，一下便扭住了残残美丽的脖子：“大家快退后！！！”
　　“怎么回事？”一瞬间，连逸生都如坠云雾中。
　　仇申申吓懵了：“莫非洛苏天被残残迷住了，发疯了？”
　　另本则出手拽着他俩大步流星退到门口，正碰上推门就进的量仁，另本赶紧集中心念，迅速在量仁眼前布置了一道幻境，使他不至于被残残吸引到乱性。
　　“你们在逃命吗？那孩子是谁？怎么进来的？”量仁一连串的问题没人有空理会。
　　残残则张皇失措胡乱挣扎：“你要干什么？！洛苏天，你要干什么？！你赶快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被你勒死了……”
　　洛苏天残忍的揪紧他的发梢，无畏的直视着残残魅惑的眼：“别装了，危阇，你瞒不过我的。”
　　（待续）

　　【四十五 毒飞】

　　残残还在苦苦挣扎，想要逃出洛苏天的禁锢：“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逸生一点就透：“原来，堂堂的神族危阇，对自己的外形自卑到要附体在美丽魅灵族身上才能活的地步，太悲哀了。”
　　残残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向另本、仇申申、量仁那边，用凄楚无辜的眼神求救。洛苏天赶忙扭住他的头，迫他调转视线方向，另一方面一针见血的揭露残残的刚刚种种的漏洞。原来，很多人都知道幽灵的存在，魅灵族也不例外，因为被杀戮的严重，魅灵族已经不能自保，他们逐渐成为想要求助幽灵的保护最迫切的族类。在寻找幽灵的过程中，难免抛头露面，难免招致更大规模的杀戮，魅灵族更因此数量急剧减少，但是求生的本能还在，对幽灵的渴望还在，因为这些渴望，他们可以说是殚精竭虑，上天入地，无所不用其极。
　　不要说幽灵灯高高在上，就是它已经沉入三界之外，他们都是要想方设法的冲上去探究竟的，根本不会存在“禁地”一说。
　　其次，幽灵族是和天地同生不假，但传说中，神魔两族一样在这时期现世，能知道幽灵早于神魔的秘密的，并且是所有现存的族类的鼻祖之一除了神魔本身之外，几乎不存在第三族。残残刚才说这句话，大概是想让洛苏天逸生他们更信赖他，却忘了这不是公开的秘密，从而泄露了身份。
　　再次，残残出现的时机太巧合，根据那些归途中横七竖八的尸体，洛苏天虽然没有亲眼见，却可以推想出当初是怎样的追捕强度，在这样惊天动地的大追捕下，还能单枪匹马安然无恙的逃生，已经非常困难，何况还杀了对方无数。洛苏天不信，这些是一个柔弱魅灵能做出的，他猜测应该是有人帮助，但残残却对帮助的人只字不提，一心要上幽灵灯去，那时起，洛苏天已经起疑，怀疑那些人死因蹊跷，很可能死于这个叫残残的魅灵之手。假设一个魅灵可以有杀人自保的能力，他又怎么会疲于奔命，又怎么会求助于看起来比较弱小的另本和九尾妖狐？退一步讲，整个魅灵族如果有这样的本领，又怎么会窘迫到今天只剩十几个残留的程度？
　　疑点重重，所以残残并不是残残，虽然他的身体确实是魅灵一员。能有这样完美的附体本领，洛苏天一时想到的也只有危阇，除了他，没有谁会费尽心机来靠近自己。“所以……”洛苏天分析未完，残残已经狂笑起来，面目狰狞：“真不错，真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总能第一时间识破我，咱俩真是有缘。或者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选我还是逸生。”
　　逸生还没应，仇申申另本他们已经同时斩钉截铁喊出“无耻”两个字。
　　量仁指缝里夹着的烟，突然掉在了地上，他人跟着一头栽倒，另本忙去探他气息，居然片刻之间全部停止，跟着，很快，他的身体也逐渐消失，最后像不不当年一样化成一缕清风，融入自然。看样子，是魂魄被什么力量打散了。
　　洛苏天恨得牙痒，捏着魅灵的脖子越发大力，恨不得掐进他喉骨里去，这是第几个在他面前倒下的好朋友了，他已经不敢回忆着去数清楚：“你做了什么？”
　　残残，确切的说是危阇，虽然脖子被掐，媚人的声音有些走音，但仍然像毓白柳的毒蛊一样，侵入无形，魅惑无穷：“你那么聪明，难道猜不出吗？”
　　九尾妖狐一拍脑袋，大叫：“哎呀！！刚刚忘记给量仁的耳朵罩上结界了，他必定是听到了魅灵的声音……”
　　危阇仰头大笑，得意忘形：“哈哈哈，洛苏天，亏你还是一名毒者，难道不知道魅为毒首的道理？他死于什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
　　逸生气的浑身发抖，几步冲过来一拳击中危阇的小腹，疼的他倒抽凉气：“混账！你害人害的还不够吗？你到底要怎样才会罢休？！”
　　危阇毫不示弱的冷笑反诘：“别人不明白我要什么也就算了，难道你也不了解吗？我还以为几千年前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看来我需要重复一遍，不过，只要你肯将洛苏天还给我，多说几遍我都无所谓。”
　　逸生又一拳过去，招呼他的鼻梁：“苏天不是物品，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拿来递去的玩意，他有他自己的主张，你这个混账东西，禽兽不如的东西，你为什么一定要逼迫他？！你害的他已经孤独了几千年，游魂一缕，飘忽天地之间，如果不是女娲石的灵力惊人，他早就背负着无数遗憾灰飞烟灭，永远和我失之交臂；你害的他把秘密全部压抑在心底，不敢爱，不敢相认，不能倾诉，甚至被所有人误会，包括糊涂的我……”想起当初受尽委屈可怜兮兮缩在角落的唐小霸，逸生的懊悔疼惜立即泛滥，假若当初真的错过，真的在唐小霸走后才明了真相的话，逸生不排除自己有变疯甚至轻生的可能，“苏天他到底怎么你了，使你以神的身份以生命立下毒咒咒他？别跟我说你爱他，能这样歹毒伤害别人的人，根本不配提爱！”
　　不知逸生哪句话击中了危阇的七寸，那个人瞬间爆发怒吼：“是！！！我混账东西，我禽兽不如！！我有什么错？我不过就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爱人而已，有谁规定这是不可以这是不能够？！是，我伤害他，我一定要伤害他，最深的伤害他他才会记住我，才会在心底刻上你逸生的名字一样刻上我的名，才会给我不同于别人的态度待遇，才会永远都记得有个叫危阇的人，爱过他。”危阇越说越激动，喉咙几乎嵌进洛苏天半拢的掌中，窒息也在所不惜，“我曾经是神不假，我也十分懂得害人终害己的道理，可是我能怎么办？碰上他了，不想要别人了，难道我就十恶不赦了吗？！”
　　洛苏天突然一把将危阇从怀里推开，表情震惊：“你说什么？你刚刚说你曾经是神，什么意思？！你现在不是了吗？莫非……”其实早在和逸生翻云覆雨之前，洛苏天脑海中灵光一现，就已经猜到了危阇久久没有附回原体的因由，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已经衰弱到附体都不能太长时间，只能不停轮换对象，迫不得已的从精灵族长转移到了这个叫残残的魅灵身上。
　　“你的身体呢？！”逸生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现在的危阇虽然能用魅毒杀人于无形，但似乎，他仅仅剩下附体在柔弱的魅灵身上，动用魅灵族的本领来护身的能耐，分明有大事已经发生！伸手将洛苏天拉到身后护妥当，逸生虎视眈眈的盯着危阇，静静的等待着他道明真相。不是他有耐心，而是这真像实在太过重要，山雨欲来风满楼，逸生直觉感觉到，那个真相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好像只隔了一层纸。而危阇，现在就是捅破这层纸，揭露全部秘密的人。
　　果然，危阇颤抖着收起了全部嚣张，无力的垂下漂亮的头颅，如果可能，他宁愿不要这个美丽的身体，他喜欢原来的自己。“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危阇的声音低的好像是要沉进土壤里，“他们……毁掉了我的身体。”
　　原来，又是三界之外的那股不知名的力量。
　　危阇在施咒之初，已经计划完善，想着有朝一日借助附着在女娲石上不灭的咒语来复活，他断定在几千年后，神族会成为罕见的所在，无论是洛苏天还是逸生都不可能有力量抗衡那时的自己。事实果然如他所料，在今生，现代世界中，神族是最稀有的种族，危阇无疑是其中最彪悍的存在。反观对手，洛苏天保留了记忆，没有保留强大灵力控制，而逸生更加糟糕，连记忆都没有，甚至一直在曲解洛苏天的用意。那时，危阇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了，所以没等找到自己原有的身体就急急出手，没想到却着了洛苏天的道，差点魂飞魄散掉。一时无法，只能又遵循原来的计划步骤去利用精灵寻回躯壳所在，没料到的是，躯壳早就不在当年的位置，连当初预留在上面用来感应的几分灵力都跟着消失了踪影。
　　极为蹊跷的意外，逼得灵力逐渐日散的危阇心急如焚的独自寻找——他不敢借助别人的力量，他不能信任任何人，这样可能会给他带来致命伤害。他只能自力更生，单打独斗。毕竟是经历了几千年的生灵，危阇的生存经验帮助他在很短时间内便有所收获，可惜不是好消息——他的身体被带走了。
　　就在一个寸草不生的小海岛上，他的身体已经被暴晒的三个月之久，危阇找到的时候，恰巧带走身体的奇异力量，像只无形的手，正在拖着他的身体往海里去，确切的说是往海边一个看不到底的黑洞里去。危阇那时突然明白，他的身体原来是要被人利用了去，虽然不完全了解它未来的用途，但这种擅自夺取别人身体拿来就用的粗鲁行为很让危阇愤怒，于是他出言制止，并且走上前去，集中灵力给了隐形的对方重重一击。
　　（待续）

　　【四十六 卜崖】

　　然而，对方似乎无动于衷，继续拖着危阇的身体往目的地去，而那个黑洞的吸引力也越来越大，危阇跟着越来越无力，最后几乎站也站不住，这时，他才惊觉——这个黑洞，竟然在吸食自己剩余的灵力，不知道用了什么诡异的方法，隔了百米的距离仍能诡异的吸食。那时，危阇才想起惧怕，他已经明白眼前这个是自己不能抵抗的力量，或者说是可以毫不费力杀死自己的力量。他的身体不知为什么对了对方的胃口，如今已经难逃被吸食的厄运。危阇一狠心，下了又一重毒咒在女娲石上，接着将女娲石远远的投掷过去，正砸在自己苦苦寻求多时的躯壳上，躯壳随即被毒咒作用，跟着女娲石一起瞬间分崩离析。
　　黑洞一缩，危阇也趁机脱了吸引力的束缚，逃之夭夭。但剩余的不多的灵力已经不能满足他附体在精灵族长身上，他只好找到了较为柔弱的魅灵残残的身体，附在上面。谁知，魅灵族天生魅力，吸引的无数别族来追踪侵害，危阇一路奔逃，一路杀戮，等最后看到九尾妖狐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有任何力气。几番挣扎，危阇已经明白自己败局已定，无力回天，但一来对洛苏天还有妄想，二来输得心不甘情不愿，于是便想着借残残的魅力来最后努力一次，吸引洛苏天或逸生中的一个，破坏他们日益弥坚的情感。岂料，非但没有得逞，还被洛苏天一眼认出了身份。
　　“要杀便杀，我若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危阇。”他如是说，言语间居然还有大义凛然的味道。
　　逸生好笑的看着这个穷途末路也不认输的曾经的同类，转头对洛苏天道：“他没救了，送疯人院吧。”
　　洛苏天扑哧一声笑出来：“疯人院伙食不好，我怕危阇大人不肯去。”
　　危阇黑着脸，又要发怒，九尾妖狐抢在他之前快语：“我可以给你舌头上作一个幻境，让你吃糠咽菜都能如同山珍海味。”
　　另本：“我们刚刚在逸生的饭桌上试验过，很有效。”
　　这下轮到逸生黑脸了：“你们居然胆敢对我做的饭菜用幻觉？！可恨！现在我就给你们重做一桌去，谁也不许用幻觉，都给我吃完！！”
　　危阇看了看他，又瞄了一眼浅笑一旁的洛苏天，忽然说了一句撼天动地的话。他说：“洛苏天，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爱他了。”
　　全世界跟着肃静下来，静静聆听他的续言。
　　“在当前根本就无能为力的绝望跟前，他还在笑，并且还能让你笑，这些，我的确做不到。不过，我会学着来的，我一定会比他做的更好。”
　　洛苏天眨了眨眼：“其实，你完全没必要学逸生，他不是你，你也不是他，你该有你的方向和内容，适合你的才是最好的。危阇，我们兜了个大圈子，又回到当初你质问我关于爱的那个原始问题上了。幸好，这一次用不着我来解释，你已经完全明白了。”
　　“可惜晚了……”危阇垂眸苦笑，几千年用来弄明白一个问题似乎有点太过奢侈。
　　“或者吧。”洛苏天出乎意料的没有拿当初用烂的朝闻夕死等大道理来敷衍劝慰，“但，至少你了解了。”
　　“我宁愿永不了解。”危阇抬起头，依依不舍的看着洛苏天，这个他唯一爱过的人，“永不了解，就永远想要了解，就永远有得到你的妄想，就永远有活下去的动力和勇气……不想现在，万念俱灰……”话音越来越弱，人也渐渐顺着墙壁无力的滑下，嘴角更是渗出一缕美丽的紫红色，只是眼睛，那对翦水黑眸还凝视着逸生护在背后的洛苏天，永不瞑目。
　　他的灵力终于耗竭，他的生命结束于魅灵本身之毒。
　　魅为毒首，危阇本身并非魅灵，他没有防毒的本领，从不得已附身在残残身上，危阇就知道自己要完蛋在这具躯壳上面了。他不后悔，因为他活过，他活明白了。
　　最后时刻，危阇用唇语吐出了两个字。这两个字让洛苏天逸生同时眼皮一跳：“噬灵。”
　　传说，从古至今有一种奇怪的生灵，叫做噬灵。顾名思义，是以吞噬灵力为生的族类。来源不详，踪迹不明，但长生不死的鬼族却说亲眼见过，噬灵虽然稀少，却能够自由游走于三界边缘，是最神秘也是最恐怖的存在。
　　难道，那来自三界之外的力量是噬灵族？如果是噬灵的话，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游走于三界边缘是否意味着可以打开三界之门？那扇保护这个世界所有生灵不受侵害的大门，一旦洞开，必有灾难。
　　或者还有另外的可能，就是有其他的存在，上次当着洛苏天和逸生的面毁掉米奇唐纳的，是高于噬灵和其他各族的另外的神秘？
　　须知，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世界之外更有匪夷所思的世界，浩瀚寰宇里，没有什么是绝对大小的。
　　这个众人所在的所见的所闻的所感知的这个习以为常的世界，放到三界之外去看的话，充其量只能算是颗微小尘埃。在尘埃之上，只要有半点力量注入，就会改变尘埃飞舞的方向和去处，就能改变这颗尘埃上现有的一切。三界之门显然已经被人打开，已经祸害到无辜性命，就连危阇的神体也被人偷去了，在无可奈何中被危阇亲手毁掉，灰飞烟灭了。如此下去，无论是谁，神魔鬼怪，都一样逃不脱和彼此雷同的尽落的命运。
　　没有时间犹豫了，逸生一抓洛苏天的手：“知道三界内外的通道的都可能有哪个族类？我们得一个一个的去找，一定要先关闭三界之门，不能让那里一直洞开，会有更多麻烦闯进来的。”
　　洛苏天思忖了一会：“这恐怕很难，毕竟各个族类都有各自的秘密，不是哪一个都能倾囊相告的。不过，鬼族生来无死，不妨先问过他们。”
　　于是，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小鬼被拽进门来。
　　“阴阳者大人，我刚好有事，你看能不能换个同胞问？”
　　“刚好有事还趴在门外偷听，你效率蛮高的么。”
　　“呵呵呵，我是想着为你们擦门来着……你们不用感谢我，做好人好事不留名是我的一贯原则。”
　　逸生挑了挑眉毛：“我记得，你是这栋楼里呆得时间最长的鬼了吧？咳嗽先生，你的曾孙女现在还在外面到处找人翻你的坟呢，或者你愿意我告诉她你在我这儿做客？”
　　咳嗽先生的脸迅速由青变黑：“好吧……阴阳者大人，有什么事，你吩咐吧，小的我尽量。”
　　“很好，”逸生翘起二郎腿，身子微微后靠在沙发上，隔着咳嗽先生望了望卧室里正和九尾妖狐他们专心商议的洛苏天，压低了声音：“什么是噬灵？他们到底用什么办法吸食灵力和生存？”
　　咳嗽先生感觉到逸生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清楚那是为谁，偏偏刚刚自己受尽了威胁，这会心情不好，所以‘乖乖的’朗声回答：“噬灵是三界之内类似于变异而产生的极少数的生灵，很多人因为他们的名字而误会噬灵是靠吞噬别人的灵力存活下去的，事实上并非如此。”脑后一阵脚步声，咳嗽先生知道是屋子里的三个悉数出来旁听了，“灵力太微小，这对他们没什么引力，他们要的是心灵，通过控制心灵达到控制生命乃至魂魄。”
　　“难怪他们要伏羲琴！！”洛苏天恍然大悟，脱口而出。
　　（伏羲琴，上古神器之一，有控制心力的天然作用。）
　　“从大约两年前到目前为止，纵观三界之内，卜者的感应能力，以及毒者的魅力已经在受不明力量左右，不同程度的出现偏差，趋势是心灵被全部控制，灵力被全部收服。整个世界逐渐完蛋。”咳嗽先生极其平静的诉说着灰色的将来，令所有在场的人都心惊肉跳，呼吸困难。
　　“怎么会这样？”九尾妖狐紧紧皱眉喃喃自语，另本却在无声偷笑，他终于可以追随爱人而去。
　　咳嗽先生似乎还不满意，他盯着洛苏天和逸生还没因为恐慌而变形的表情，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们是可怕的存在，他们没有身体，也不能寄居在别人体内，唯一他们活下去的办法，就是融入对方的灵魂，好像水一样，一滴融入一片，成为一体，供他驱遣。伏羲琴只是他们用以加强自身本领的一个工具，没有的话，也许有些意志坚定的生灵就无法受他们驱使……”
　　洛苏天冷不防打断他：“咳嗽先生是吧？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清楚里面的因由吗？”
　　逸生被洛苏天一提醒，立刻掌心一摊，指尖勾起，动了占卜之术，一秒已经得出结论：“因为他亲眼见过噬灵。”
　　咳嗽先生笑的剧烈的咳嗽起来，他一激动就连咳带喘的毛病是从做人时落下的：“我当然见过，我甚至还提醒过你，阴阳者大人。”
　　回想往事，瞬间，逸生脸色完全大变：“你是说……唐小霸？！！”
　　（待续）

　　【四十七 毒卜】

　　唐小霸，那个差不多已经被遗忘的名字，那个曾经的唐门后人，那个大家都以为是因为洛苏天的魂魄寄居而没有腐烂掉的躯壳，原来，他身上还另有隐情，原来身体当初没有正常腐坏不是因为唐门的残毒，也不是因为洛苏天的灵力输入，而是因为噬灵的潜伏！！
　　洛苏天目瞪口呆——既然唐小霸被噬灵侵蚀，自己的魂灵曾经寄居，也难免不受牵连，就算是后来又回到自己的本体也是一样，噬灵已经融入自己心灵之中，正等待时机发作，控制住全部的他。老实说，洛苏天并不惧怕什么可恶噬灵，他担忧的唯有一点，那就是是否会影响到逸生，他会不会有一天被噬灵作用的狂性大发，连逸生的心灵都一口吞下？
　　逸生面如土色——唐小霸他可以不闻不问，但洛苏天，他就是豁上自己的性命去替代也不肯他受半点委屈；历经多少磨难也可以不提，就算是没有未来也好，得过且过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有一天算一天就是幸福的奢求。而现在，就连这最卑微的愿望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永远摸不到。
　　咳嗽先生咳嗽的越发难过，简直要把心呕出来：“咳咳……幸好当时有人下了蛊，毒蛊虽然是人类的物什，却有和噬灵相似的功效，咳咳……咳咳……四两拨千斤，噬灵的确受到了抑制，但他们毕竟是噬灵啊，是无形无体，见缝就插针的诡异生灵，他们是变异而生的，没有强大异能怎么存活的下去？咳咳……我们鬼族十年前也有一个变异成了噬灵，咳咳，咳咳……否则我现在也和你们一样糊涂，那个同胞啊……咳咳，到现在也不知去向，唉，想必一旦成为噬灵，也由不得他做什么主了。”
　　九尾妖狐一拍大腿：“原来危阇躲得就是他们，这帮崽子！他们相中了危阇原来的身体，并且要吞了它，没想到危阇会找来，并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亲手毁掉了自己的灵体，不过也因此没有方法按照原来的计划来欺负咱们……”往下他住了口，因为另本在踩他的脚，而逸生和洛苏天的头已经同时垂下，快垂到尘埃里去了。
　　难道真的无可奈何吗？
　　连危阇都要破釜沉舟，断然决绝，他们两个如今平平凡凡的人又能有什么出路？
　　噬灵要伏羲琴，可以说是势在必得，那从唐小霸身上巧妙转移到洛苏天身体里的噬灵应该只是一个保障，保障逸生能够最后服从他们，毕竟他们完全不了解上古神器的威力。难怪到现在还没有发作……洛苏天想通了这一点便没有时间再犹豫，突然从沙发里一跃而起，一把逮住了逸生的手，目光灼灼，言语凿凿：“逸生，快杀了我！”
　　千钧一发的时刻，用一发千钧的办法。洛苏天伸手便将逸生的手摁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两眼一闭。
　　下一瞬间整个人却被拉回到熟悉的怀抱里，紧紧拥住，那个人根本没有任何犹疑：“洛苏天，你给我听清楚——鉴于你没有信心管理你自己，我将接手你的命运，从现在起，你的命捆在我的命上，由我说了算！”
　　逸生……洛苏天一句反驳也说不出，相反，他忘却了赧然，尽情的扑进爱人怀里痛哭流涕，哭过之后又扑哧笑开，仿佛被幸福击中头部导致轻微精神行为异常的脑震荡患者，简称疯子。逸生由着他哭，双臂环绕，眼睛却在看洛苏天身后站着的一筹莫展的咳嗽先生等三人。洛苏天被幸福击中了犯糊涂，那三个可是完全旁观者清的，他们和逸生一样明白留下洛苏天意味着什么。不单是逸生，恐怕还有这栋楼里所有住户，包括他们自己，肯定都会成为噬灵的俘虏，失去生命的核心，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壳供人消遣。那日子，想想就够人欲哭无泪的。
　　“你们走吧。”这么久以来，逸生第一次撵走朋友。
　　咳嗽先生咳嗽忽然停止了：“阴阳者大人，谁说你睿智聪颖的，我看你根本就是个大傻冒，你居然把这个定时炸弹留下来，而赶我们走……我偏要留下看你们如何玩火自焚。”
　　另本也说：“真没意思，到了□部分就想撵我们配角，不干！”
　　九尾妖狐：“我早就快活到头了，多一天少一天没什么大区别。”
　　洛苏天已经平静下来，回眸感激的望着三个出生入死的朋友，这时候放弃离开的机会，无异于自掘坟墓。脑中灵光一现，洛苏天忽然抓紧了逸生的手臂，有些兴奋：“逸生，我……”
　　“嘘——”逸生却出人意料的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吧，一切有我，记得一切有我就好。”深情的张开一只手臂将洛苏天紧紧抱在怀里，甚至亲昵的用手掌把他的头枕在自己肩膀上，但另外一只手的举动竟令人所有人瞠目结舌——只见逸生一记手刀敲在洛苏天后颈，后者立即眼一黑，身子一软，昏了过去。逸生眼神复杂的抱起他，稳稳的放到卧室的大床上，仔仔细细的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定将洛苏天的模样完完整整记在心里了，逸生才出门来，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大约五分钟不讲话。任凭周围几个朋友面面相觑，急的跳脚。
　　只有九尾妖狐不屑一顾的撇撇嘴：“无趣，这个人又打心机深沉的哑谜。”
　　哑谜很快便见谜底。
　　傍晚，太阳将沉未沉，西天边浮现一片瑰丽的玫瑰色火烧云，莹蓝的幽灵灯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叶扁舟，徘徊在日夜停留的港湾。
　　逸生忽然来了精神，指着地上残残的尸首兴奋的孩子样的喊叫：“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把他的魅骨拆下来，另本你拿着两块魅骨肯定能吸引幽灵灯靠近的！”
　　另本苦笑：“一块和两块应该没多大区别。”
　　“肯定有区别，咳嗽先生你去召集鬼族，让他们迅速到我这里来，沿途通知精灵族，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召集其他族类，借口么，就告诉他们魅灵在此，他们自然趋之若鹜。仇申申另本，你们需要召集整个妖族的实力来联手制造魅灵在我这儿聚集的幻境，范围要大，动作要快，还要保证逼真，至少不会让别的族类一眼就识破。”
　　咳嗽先生眉头拧了个大疙瘩：“阴阳者大人，你要折腾的翻江倒海改天换地么？我们当然可以奉陪到底，但至少，给我们个理由先。”
　　逸生微微一笑：“幽灵也是这片天地诞生的生灵，你说如果我们能制造魅灵的假象，骗来其他所有族类成员，有什么理由骗不过幽灵一族？他们那时一定会来的。有一块魅骨就能幽灵灯徘徊不去，两块就可以……你们看！”大家一抬头，果不其然，幽灵灯真的在缓缓向他们靠近。难道真的可以？九尾妖狐一拍大腿：“别忘了，逸生是卜者出身，他怎么可能会算错？就这么办了，另本先布置，我通知大家赶来。”
　　咳嗽先生咳嗽的更大声：“死兔崽子们，还躲在暗处看什么热闹，快给我四处叫人来！”
　　逸生开心的一直自言自语：“幽灵就要来了，太好了，我们再也不必怕噬灵！苏天，你要再忍耐一下……”
　　咳嗽先生奇怪的瞅瞅他，这次逸生的表现似乎太过激动，甚至连自言自语都这么大声，不怕噬灵听到做防范吗？
　　月至中天的时候，各个族类大部分成员气喘吁吁接踵而至，对于他们而言，魅灵的魅力是一定要见识一下的，有的还有点更为贪婪想要占有的念头。所以，在半路上就有人提出魅灵的气息过弱，似乎是个陷阱的时候，大多数人采取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历经辛苦的赶来了。等进了结界，才发觉真的是个骗局，不过这时许多人已经顾不得争辩了，他们看到了比魅灵更值得一观的另一样——幽灵灯。
　　那盏永远闪烁在天边，始终无法靠近的神秘之物已经距离逸生他们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上面跌宕起伏的山峦，漫山遍野的奇花，静静流淌的小河，还有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古旧的城堡——那里就是传说中幽灵的栖所——幽冥城国。
　　幽灵之族果然是存在过的。
　　几亿的生灵一起摒住呼吸，一起安静的等待，等待幽灵灯最为接近的时刻，说不定，还可以从上面看到一两处幽灵们的印迹，甚至还有可能，看到几具幽灵的骸骨，较之外表光鲜气质非常的魅灵来说，拥有神秘召唤能力从未显山露水的幽灵族显然更受注目。
　　然而很少有人注意，随着幽灵灯的靠近，原本皎洁的月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愁云满布的天空，好像大暴雨前的蓄积，那阴霾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几乎就要从苍穹坠下。逸生看的清楚，他手心里捏了把汗，成否败否已经成为一个赌，赌注却不在自己把握中，而在于对手，他们是否会相信这场用两块魅骨布置下的虚空幻境会引来幽灵，他们又是否惧怕幽灵的力量。逸生第一次做这么悬的事，简直就像武侠小说中，刀尖上过活的江湖人士，不止自己的脑袋，连同洛苏天的，连同几位朋友的，甚至连同这里所有被他召集来的其他族类，脑袋统统要押上。
　　没错，这一出叫空城计。
　　逸生手里只有两块魅骨，能像现在这样吸引幽灵灯接近已经是极限，根本没能力登上幽灵灯，更遑论引来幽灵本身了。幻境毕竟是幻境，骗的了有贪念而自愿上钩的族类，却骗不了可能已经销声匿迹也可能躲在暗处冷眼旁观的幽灵族。
　　但是没有时间去选择，也没有第二个选择，逸生已经被逼到了绝地。打晕洛苏天是为了防止他体内的噬灵通过洛苏天的视觉洞悉他们的计划，大喊大叫是为了让那只噬灵听见，好让他通过某些逸生他们暂时还不知道的方式通知同伴，至于撒下弥天大谎，骗来这许多人也只是为了让这个谎言更显得真实可靠。只要噬灵对幽灵一族存一丝惧怕，逸生就必须要使尽全身解数，将其翻倍扩大。只要噬灵相信幽灵会来，他们自然而然要采取行动，要么拼，要么逃，选择的基础在于噬灵内心的恐惧有多少。
　　逸生则是将全部身家性命押在了后者上。也只能押在后者上。
　　唯有噬灵全线撤退，他和洛苏天才有共生的机会。
　　终于来了。幽灵灯背后，黑云堆积拼凑成了一张狰狞的面孔，正是噬灵群聚。
　　（待续）

　　【终】

　　逸生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眼中已经消失不见了那盏充满神秘感的类似于小行星一样的幽灵灯，只看的到它背后重重叠叠以令人汗颜的平方速度爬起的阴云。
　　最终的结局近在咫尺，而最无奈的莫过于只能安静等待。逸生担忧，如果自己稍稍一动，被噬灵看出空城计的端倪，那群无形无体的家伙就会当即反扑，吞了众人的心和命。然而他更担忧，如果自己不动，噬灵一样能看出蛛丝马迹，到时候同样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走到这一步，破釜沉舟、鱼死网破也要拼一把。逸生深吸了一口长气，鼓足了劲喊：“快看幽灵！！幽灵出现了，在灯上！！有好多！！”
　　他一叫，唬的大家齐刷刷看向幽灵灯身处，议论纷纷：“真的诶，你看你看，幽冥城国里真的有人影窜动，啊，我终于见到幽灵了！”
　　“谁说他们稀少，他们有这么多！他们的灵力真强，我离这么远就感受到了！”
　　也有的说：“好像他们在使用召唤能力呢，你看满天的云，要下雨了，他们是在召唤水元素吗？”
　　“笨，他们现在召唤的应该是雷元素，强大到几千万伏的高压雷电，可以瞬间积聚灵力，劈死任何一个不听话的生灵……或者召唤火之元素，星星之火一旦燎原，一样让这里死无全尸！！”
　　……
　　就在大家的众口铄金的议论中，幽灵灯没能再靠近一步，相反，它背后沉甸甸的阴霾却逐渐逐渐的散去，最后竟像逃窜似地顺着一阵风消失的无影无踪。
　　逸生这才松了一口气，九尾妖狐和另本带领的妖族设的幻术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尽头，一松手，满地的魅骨幻影皆去，只剩下原来的货真价实的两块。另本虚弱的瘫倒在地上，捡起其中熟悉的一块，小心翼翼的捧回在胸口，心里踏实下来便一头睡倒。他真的累坏了。
　　九尾妖狐没他那么幸运，他还要强打精神撑起来，低头谢过不惜性命来帮忙的本族。而逸生则要面对更多不明真相完全是被诓来的其他族类，一一低头道歉，幸好很多人在知道了逸生的本来救人的目的之后没有说什么，毕竟没有逸生，噬灵迟早有一天会为非作歹到他们头上。也有少部分族类，比如鬼族，本身就为义而来，自然更不会计较什么；精灵们虽然精明的想要计较，讨要点什么，但鉴于这样的冒险大行动并没有造成什么恶劣后果，也只好作罢，徒留口头上埋怨啰嗦。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一干生灵纷纷散去各归各位。逸生也悄悄松了一口气，如果真有谁要跟他没完没了的计较，光那什么精神损失费就够他喝一壶的。
　　一回首，洛苏天已经醒了，睡眼惺忪，正慵懒的倚着门框往外笑骂：“逸生，你又得逞了。真是……诡计多端的家伙。”
　　逸生听见，正要反向揶揄回去，转头定睛看见洛苏天，突然就慌张起来：“你……怎么会……”
　　洛苏天见他脸色骤变，心知不妙，还没等问出原因，逸生已经结巴起来：“你身上的那个……为什么还在？”
　　意思很明确，逸生指的正是洛苏天体内那只阴魂不散始终作怪的噬灵。洛苏天刚要追问下为什么逸生会知道，自己已经先感觉出了异常——他的视野开始逐渐模糊，逸生说的话进到耳朵里也忽近忽远，整个人也轻飘飘的，好像脚下踩着一朵云彩。是噬灵，在明白中计以后，它迫不及待开始报复了，第一步自然就是要控制洛苏天本人，第二步就会借他洛苏天的手放纵滥杀，首当其冲的必然是逸生。
　　“逸生，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爱你。”用含糊不清的言语倾诉着最后的最深的爱意，洛苏天已经顾不得其他，他只想要把爱告诉逸生，让他知道，让他记得，让他走的更远，“所以，杀了我。”虽然很可能已经太迟，但洛苏天宁愿一试，用自己单薄的性命换逸生的存活，换世界一份安宁。累你在人神之间受苦，虽非我所愿，但的确是我所累，洛苏天慢慢瘫倒下去时，这样想着。
　　“你是要我生不如死吗？”就在洛苏天即将摔倒的刹那，逸生稳稳的扶住了他，黑眸之中温柔如水，“若无可恋，要什么长生？苏天，你知道我们有多幸福吗？我们不是真正的人类，没有伦理道德来逼迫强压；我们只有相爱的过去，没有形同陌路的将来；我们一直在山顶彼此倚靠，风吹雨打一起面对。但你知道吗？这些都不算什么，我们最大的幸福要翻越阳光璀璨的极乐巅峰而跌入永夜的时候，还在一起。我敢打赌，”逸生无所顾忌的狂吻着洛苏天的唇，满眼宠溺，“没有人能够体验和我们一样的极品的幸福。”
　　洛苏天已经说不出话，眼睛潮湿的一直滴水，嘴角倔强的上扬着，就算是末路，他也要给逸生留一个勇敢的微笑，他要让爱人知道，有他在身边什么事都击不垮自己。
　　心底却仍是存了一点小小奢望——假如还有明天，我不会任你一个人在彼岸迷路。
　　眼前一黑，洛苏天头痛欲裂，几乎窒息，他的手已经浑然不觉死死掐进逸生的肉里，抠出十个血红的印子。也许很久也许就一瞬间，意识在跃过最高兴奋处，一下落入万丈深渊时，洛苏天突然轻快起来，似乎是做了一夜的噩梦蓦地醒来看见清晨鸟语花香和爱人一起环绕身畔时的解脱。
　　使劲睁了睁眼，甩了甩头，逸生还近在咫尺，对自己微笑。急忙又用手掐了一把大腿，却是不疼，这才知道是梦。洛苏天正要叹息，逸生却苦了脸抱怨：“干什么啊？好容易睡醒了就掐人！暴力！”
　　洛苏天赶紧低头一瞧，果然，自己的手正拧着逸生的大腿，一再使劲。
　　怎么回事？？？？一动身体，似乎噬灵已经完全消失了作用，难道它无声无息的毁灭掉了？为什么会有被火焰灼热炙烤过的错觉？
　　尚未发问，洛苏天忽然发现另本已经醒了，正协同九尾妖狐一起盯着幽灵灯上一个正漫步在花丛中的人影，看的分外出神。
　　莫非与这个神秘人有关？洛苏天使劲睁大眼睛望去——那是位极美丽的陌生女子，分明面朝他们这边走来，却渐行渐远，差不多快出了他的视线焦距，而她背后正绽放一团耀眼火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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