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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双（上）——爆琦

六月，盛夏，傍晚。  
宽畅官道两旁密密的树木经由烈日的暴晒，枝叶已然全部枯萎，远远望去有如两层晕黄而落的云层，偶有轻风拂过之时，才发出沙沙的声响。  
把守此处关卡的数名兵卒早已丢下兵械、解开戎装，避于树荫下不住煽动衣衫纳凉。
饶是如此，官道上廖廖出行的人仍是受不住这异常闷热，不住昂头望天，才觉半空中堆积的厚厚云层开始隐隐泛着黑色，树木枝叶无风而止之际，天地间突然静寂得微有些可怖。   
蓦地，一股热风浪潮般卷过，掀去云层露出里间暗淡的色彩。刹那间天地一片昏黄，干枯的树叶满天飞舞，地面沙尘袭卷，很快便结合风浪发出‘呜呜’的巨大声响。   
兵卒们跳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拾掇搭拉在官卡栅栏上的外裳；雷声在半空里轰响时，官道远处似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眨眼间，马队已然到达。  
十六匹骏马，一辆马车。   
这十六骑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神驹，平日里只怕见着一匹也不容易，如今竟然一块出现，直让收拾栏哨的兵士们更加迷了眼。 

但是他们没有上前盘查这队人马，甚至连这个打算也没有便推开了木栅栏，因为这条官道是通往无双城的必经之路，这十六骑他们自然认得便是无双城主的近身护卫队—— 
而，无双城里居住的人，地方官府根本没有权力盘问。  
这些兵卒悻悻退开的时候，那辆精致马车里跳下一名七、八岁的男童来。   
“娘，让马儿喝些水，好不好？”带着稚气的声音，男童惦着脚尖努力摸着车前骏马马腹，回头对着马车内的人使劲儿央道。 
 
这身着白衣青靴的孩童生得异常俊美，秀眉凤目、黑发雪肤，嗓音清脆悦耳之极，恍若画上观音座前仙童般玉雪可爱，让人见之便心生喜爱。 
“暴雨将至，大伙儿歇息片刻再走不迟罢。”马车内传出一个娇柔的语声，跟着珠帘掀起，马车上接着走下一名锦衣女子。 
 
她落地之后牵着男童的小手，走向此处驿站的简陋凉亭，拂去洁净青石凳上几片黄叶，坐下之时便将男童揽进她的怀中。 
  
那十六骑士将马匹与车辆拉进不远处的竹棚，为坐骑加草添水一番跟着便散散地站在驿站四方，看似若无所觉 

亭中青年女子容貌非常漂亮，两条眉毛有如弯月，眼睛细而长，秀挺适中的鼻子，小巧红润的嘴唇，脸上每一部分都接近完美。   
而她眉宇间裹着一层温软，脸上呈现一脉淡淡的忧郁，当她小心搂着那名俊美非凡的男童时，他二人便是组成一副让人见之顿觉欣心悦目的画儿，就是在这暗色的天儿里静静坐着、也似散着朦朦的晕光。 
“娘，这回真的可以与爹一块住么？”男童仰着小脸，丝毫不觉其母眼中的担忧，神色间竟还颇为兴奋：“以后再不会是每年只能见着爹他一面了吧？”   
“嗯，你爹专程派人来接我们同住，日后我们三人自然便不会分离。”丽人柔声宽慰道，只是目中的翳色不觉更深。
  
“那，爹曾说过，云儿在城中还有一位兄长，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  
“行云！”丽人闻言脸色不禁苍白，她狠狠箍着男童单薄的小小身躯，正色悄声开口：“好好记着：无双城里没有你的兄长，只有少城主！”   
“可是爹他说过……”   
“永远别当你是少城主的幼弟！”丽人为着她孩儿的无邪而终仓皇起来，她紧紧地捏着男童的双肩，美眸中竟是不安：“行云，答应娘，日后见着你爹爹的另一位孩子时，你必须、也只能叫他少城主！”   
“哦。”男童听话地点点头，不忍见他的娘亲如此惶惑；但他终是不解丽人为何如此叮咛，也不解爹所说他明明有一位兄长，但是娘亲却不许他相认。 
“好孩子！”丽人略放下心来，松手抬指温柔地抚摸儿子伏于她怀中的小小头颅，美丽的脸颊不自觉染上一层愈重的忧虑。 

就在此刻，风的动向忽变！！ 
亭中女子尚且抬头，她身前左右已站有四名高大的汉子，却正是那十六骑之中护卫。 
这四人齐齐挥刀，气流横过直将顶上那小小亭盖冲劈分裂而碎，在女子的惊呼声中，她下意识地搂紧怀中幼子，只觉劲风逼面直让人似连气也喘不过来。   
再次睁眼之时，女子惊惶地看到那几名把守官卡的兵卒尸陈当场，而他几人身上满插碧绿钢针，密密遮蔽眉眼，黑色的浓血接着便从箭隙间缓缓而出。  
女子方才明白，若非这身旁四名护卫，只怕她与其子早已与地上所躺之人无异。
一时间，她便更是拢了拢双臂，惴惴之际竟没有察觉男童好奇地在她怀里抬起头来，着力拿眼打量四方情景、好似丝毫没将此处紧张的情形放在眼里。  
短暂的沉默之后，随着惊雷而至的暴雨，铁器工械扎扎声响，更为激烈袭来的暗器与雨水交织接踵而至，向着失去亭盖的歇脚处左右四方铺天盖地卷来。  
十六骑护卫喝得一声，同时挥出手中兵刃。  
刀光明快雪亮，迅速截住针雨，十六位一流高手的内力造出一片强劲的壁垒，撞击异色的针雨之时，磨擦出一朵恍若金秋盛开的艳菊，瞬间划出耀眼夺目的光华。接触到这股气墙的钢针纷纷化为粉末儿，摇摇散散坠下地来随雨而逝。 
亭中女子见状才略放下心来，但她母子二人站立的亭心内圈那坚硬的地面上、突地向上伸出一圈锋利的刀刃，以一种快捷到匪夷所思的速度向他们刺来。  
‘当。’位于母子二人身边最近的四名骑士回身险险架住地面的刀具，碰撞之际他四人手中长刀尽断，他四人同时皱眉、立刻明白刺客所持的刀刃柄柄皆是神兵利器。  
眼见浮于地面之上的兵刃就快突到母子二人脚前，亭外的两名骑士却捡这空隙腾身抓住那美丽女子肩头，带她出了残亭。 
 
雨点落在女子娇美面容的时候，她方才立脚之处数把兵刃相抵，随后鬼魅般隐于地面消失不见。 
刹那间，四下除却哗哗的雨声已似听不到任何声响。  
十六名骑士迅速分成两列，圈住那母子二人。他们看起来确实非常吃惊，不仅是因为对方竟然妄图伤害无双城主的女人与孩子，也亦为那些刺客在这条最为接近城池的官道上的伏击而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胆色。 
毕竟，在江湖上触怒无双城的武林门派，除了唯一能与无双城匹敌的藏锋阁之外，都会惹来灭顶之灾，从来没有一个例外！ 

自然──   
事实亦证明：这不仅仅是传闻！  
可惜此刻却有人胆敢前来挑衅，而且这种手法并不是藏锋阁所为，看来对方这番必定是誓取这母子二人性命方才罢休。 

思忖间，天色更沉。  
雨幕中随风飘来八盏无笼宫灯，竹篾的青色枝干里架着一枚燃烧过半的油腊，火花的心芯裸在这滂沱大雨中竟然没有丝毫熄灭的迹象。  
男童从他已然惊呆的娘亲怀中挣脱出来将这情形看在眼里，心中顿生好奇。但十六名骑士瞟着那些诡异的宫灯，突然间嗅着一丝清清淡淡的蜡香，他们不禁脸色凑变。
就在此时，站于外圈东南处的一名护卫突然厉声呐喊一声，目露凶光横手挥刀劈向他身旁同伴。那人不料他会如此，大惊之下身子急侧，尽管险险避过这突来一刀但其一条小臂齐腕而断砰地一声掉在地面。  
受伤汉子甚是强悍，闷哼一声即刻转刀咬牙封住忽然发狂的同伴下一记狠招。   
回眼之际，另十四人已然屏住呼吸，早有两名骑士伸掌抵在女子后背，助她蔽息。   
方才看在这里，这负伤之人脑子突地晕沉，随着宫灯飘近时蜡烛无端迸裂所散出的浓雾，他与先前发狂的另一名护卫用尽全力抽刀砍击所有出现在于他们眼前之物。 
另十四名骑士敛息时武艺便消却大半，他们只得暂且挥舞兵器迎接刀光，一时间颇为狼狈。   
然而就在此刻，那名男童眼前突然卷来的雾气似连这大雨也阻得小了些，不觉诧异起来。  
他的母亲穴位被制已经无法再将他抱在怀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男童就要陷于浓雾之中，她口不能言之下眼中只是大急。 
 
‘呼。’蓦然一股轻风刮过，便要融入男童小小身子里去的雾气离奇整整退后数丈，似被何物凝固在半空中，再也不无进得一步。 
“我只道父亲派去接二娘的亲卫队怎么到此时还不曾回城，不料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却在这里磨混。”静寂间，悠悠响彻一道带着慵懒意味的清朗语音。   
男童瞪大眼，他依稀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儿。  
夜已深，雾正浓，雨却渐渐细绵，天上露出一牙儿银月。   
月光透着薄雨浓雾射下，更加迷朦，让四周的景物看起来都不大真实。 
那人一身天青玄衣，沐着淡淡月光而来，好似他也由之团雾气凝成，随时都会飘散。眨眼前，来人便来到那十四骑围住的圈内，随意将手中骨伞塞递到神色大变的青年女子手中。 
这个突然到来的人是一名不过双十年华的少年，他的声音透着他这个年纪所不应有的深沉；不过，却意外地不让人反感。 
 
“少城主。”那十四骑齐齐向少年抱拳曲膝行礼，恭敬之余皱眉看向那两名已经无声无息倒地身亡的同伴，心中俱是一酸。 
  
“我可真没想到我战家也有生得这么干净的种。”   
玄衣少年毫不介意他们的目光，口中说着这话时已经弯身轻轻抱起还在发愣的男童，轻笑之际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瞬间给了男童一种：他恍若看到一头凶猛野兽的错觉。   
但是，少年的怀抱却是真真正正干燥又温暖，让第一次感觉到危险二字的男童却舍不得就此推却。这男童现在才隐隐感到：少年身上似有着一股无形的幕墙，隔绝了雨丝致使对方除了鞋底之外，身上衣衫竟未湿润分毫，就算是他发梢沾染的些许水渍也是自个儿身上带过去。 
这个发现自然让男童又惊又羡，他迫不急待地昂着小脸，毫不避讳地打量带着笑谑目光审视他的少年，突然很是不快对方使劲摸着他脑袋的手掌。  
“还是一个生得这么漂亮齐全的孩子？头发和我想象的一般柔软嘛……”少年伸手像抚条小狗那样逗弄着男童头顶面部，不紧不慢地开口赞道：“不愧是江南第一美人儿舒芷歆的孩子，难怪爹这回宝贝得紧，巴巴地只派他的心腹前去迎接你们母子两人。” 

“少城主，行云他……他只是个孩子，若有什么得罪之处，您，您请……” 
“夜雨晚灯。”少年不答舒芷歆之言，只淡淡吐出这四字；背身之际，他身后气流突变── 
被阻在其后的那茫茫一片浓雾刹时间亦因少年转身这一微小的动作消失得干干净净，少年掩袖轻轻捂住男童口鼻，眯眼看向已经燃烧殆尽的宫灯，眼内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溜得挺快，也罢。若一次就做得太过我也不大好意思向她交待。” 
擦耳而过的微微轻笑，只让男童怀疑他可曾听错抱着他的人所言。但娘亲口中的这个少城主该不会就是她不许他叫的哥哥吧？疑惑着扭头盯着斜斜抿嘴而立的少年，男童机敏地扭头避开对方接踵而至的下一记抚摸。 
“我的头发只是让雨给淋的，平时可没这么软。”带着一丝他自个儿也不察觉的赌气，男童盯着少年微带诧异神色的明亮双眼闷声说着。 
这时他感觉到少年抱着他竟似毫不费力，明明爹曾说过他这位兄长也不过十五岁，为何他们之间的气力竟然相差这么远呢？就连个头和身形也是！ 
伏在对方怀中时也似能够感受出少年薄衣下那好生结实的胸膛，有力的臂膊恍若铁架，似乎根本不容让人挣脱他的钳制，男童扭身试了试，终不愤地狠狠剐了少年一眼。 
“哈哈，很有意思。你叫行云罢？”少年转身对着舒芷歆笑了笑：“二娘，就由我带他入城罢，你们跟着来。” 
“少城主，妾身如何承受得起您这声称呼……”舒芷歆提气颤声说道，她央求少年归还儿子的话还未说出，眼前之人早已形踪全无。  
无奈之下，她只得咬唇忍下心中恐慌，在众护卫的保护下上了马车急速通向官卡而去。  
战行云被那少城主搂在怀中，只瞧着眼前所见飞速变化，根本让他看不清实质的景物，但迎面呼啸而来的劲风却并没有割人肤发的感觉。他虽年纪小小但终在其父手下习过武艺，知道是少城主的内息为他屏开风向所致。想通这一点，战行云不禁惊骇，他大大睁着一双幽黑的眸子怔怔地打量嘴角噙笑的少城主，渐渐地有些舍不得从对方那张脸上移开。  
“怎么？没见过无双城里的人？”少城主说话之际雨已停歇，他随手将战行云捞在左肩上伸掌扶着他的腰椎，淡淡问道。 

“怎么没有见过？”战行云低头急道：“爹和那十六位伯伯我都见过，只不过娘亲今日才告诉我爹是住在无双城里罢了。” 
 
“那你还盯着我看这么久？”少城主放缓脚步：“莫非你不知道你我有同一个父亲？” 
“你真的是我哥哥吗？”战行云只觉坐在少城主肩上如同坐在大轿中一般四平八稳，倒不担忧会跌下来，只是从未有人将他举这般高还这样带他行走，新奇之余顿感兴奋。 
“觉得我不像？”少城主侧头玩味似地盯着战行云。  
“不，不！”战行云连连摇头：“我只是没料到你长有这么高，如果让小小他们看见，一定气坏他们！”   
“哦？”少城主饶有兴趣地看着自说自话，显得越发开心的战行云，静听下文。 
“以前在私塾的时候，大伙都有爹或哥哥来接送，他们一直都在暗地里笑话我只身回家。而小小有一个十六岁便考中秀才的哥哥，那一次来抽空接她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跑出去看他，都夸小小的哥哥才高八斗、俊雅非凡……是我这种家里没有长兄的人无法体会的。”战行云说到这里，忍不住捏紧了拳头：“所以刚刚看到你时，我就好想让小小他们也见见你；这样他们准羡慕我有这么一个厉害的哥哥，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真正正的好看之人。”  
说着，战行云兴奋的双眼又不由自主落在少城主脸庞上，单肩抗着他的少年眉目与父亲并不十分相似，轮廓微为相像却愈加深刻突出，分布均匀的五官组合在一块时异常和谐，虽未娘亲那样温柔精巧但却离奇地勾勒出更为漂亮有力的容貌，看着、看着，战行云小脸上禁不住流露些许憧憬，双眼亦跟着明亮起来。 _
“原来我还有这样的作用。”少城主看似恍然大悟，瞟着战行云不自觉鼓着颊腮的认真模样，确是非常开心：“那你如今也知道怎么叫我了罢？”  
战行云一塞，他说得高兴竟然忘了舒芷歆的叮咛，一时间嘴中呐呐不知怎么回答。   
“无痕，战无痕。”少城主停下脚步，昂头迎向战行云惊讶的双瞳淡淡开口。 
雨后卷来的凉风分开少城主额前黑亮的鬓发，拂在战行云脸颊边时让他不由眯了眼，但是战行云却并不反感这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少城主的名字，根本无从拒绝少年毫无催促却不容人违逆的平淡语气，而战无痕炯炯的目光更是让他胸口滚烫：直到此刻，他才察觉他似乎真的有了一位手足血亲。 
“无痕……哥哥。”脱口而出这声呼唤，战行云心里对舒芷歆感到抱歉。但是他小脑袋里却想在哥哥之前加了对方的名字，这样也不算全是违背娘亲的意愿吧？  
“等你这一声也太难熬。你可知城里不知有多少人巴巴地盼着叫我一声哥哥？”战无痕轻声笑道：“你知道无双城是什么地方？” _
战行云摇摇头。 
战无痕停下来，举起右臂指向下方。   
“无双便是下面那幢城镇，实际是一个小小的独立国度。”  
战行云垂首，发觉他二人此刻位于一座峻峭的细峰之端，举目望去：正前方坐落着一方气势辉宏的城池，他年纪虽小却也可从城内的繁灯中猜出它白日的时候是何等金碧辉煌。 
“看见了罢？江湖传闻这座城池幅员辽阔，土地肥沃，矿产丰足；城内平民百姓安居乐业、贩夫走卒充斥繁荣的市集；各地士子名士慕名而聚，文人墨客冠盖云集，武林名宿更是纷纷誓死相随，常常使得街道上车战流龙，旷世昌盛；而且……”战无痕说到这里，伸臂将肩上听得如神的孩子轻轻顺下来搂在怀中：“从未有人可以强占这座城里的一针一线。” 
战无痕最后一句的话带着不羁的邪气，语毕便微微低头凝视着仰脸诧异望向他的战行云，再次绽出笑颜依旧露出那一口洁白的牙。  
“不过就算如此，打它主意的人却是非常多──不仅是城外那些无聊的家伙。”  
战行云不自觉地打了几个寒颤，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回眸再向那座夜幕中灯火辉煌的城池，突然感到距离它是如此遥远。所以，当战无痕的手掌抚盖住他的脸庞时，战行云的呼吸莫明加快，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他感到身子飞腾，却是战无痕一个旋身带着他跃到崖边。  
不知怎的，战行云有一股奇怪的预感，仿佛随时会被战无痕毫无费劲地拎起来抛扔出去一般。 
出于一种本能，战行云在他刚刚相认的兄长怀中半翻个身，抬手搂住战无痕的脖子，紧紧地不愿松开。  
同一时刻，低沉的短促笑声浅浅划过男孩儿的耳廓，战无痕的气息再次将怀中那具小小的身子包围。 
站在这高处，雨后清新的风拂过，兄长的几缕刘海掠过他的脸颊，恍然间又让战行云松下心来，这双强壮又温暖的臂膀恍然让让他好生眷恋，一时间只将对父亲的憧憬也尽数牵去。  
“以后，你便随我一块住在无双城里……“战无痕话语间，已带着战行云飘然跃向山下。 
***
趴在水池边上的战行云支着下巴怔怔发呆，他不明白此刻的情形居然是与这个才刚刚相认的兄长共浴。 
他原以为战无痕会在第一时间带他去与父亲相见，但没料到对方却与他舒舒服服一块泡温泉？   
不过，这城里的规矩可真多啊，战行云记得他才到无双城门的时候，所有见到战无痕的人都像护他们一路而来的骑士那般曲半膝于地，垂首恭称战无痕一声‘少城主’。这礼节俨然就可媲美书上所绘的大内皇室，难怪战无痕曾说无双实质便是一个小小的国度。 
“你这小脑袋又在想什么？”战无痕挥退两名轻轻按捏他肩膀的纤弱少女，动身来到战行云身旁。  
“我在想，好象城里的人都非常怕你。”战行云老老实实回答。  
“哦，那你呢？”战无痕伸手抚摸着战行云湿漉漉的发尖儿，漫不经心地问道。 
“才不会！”战行云立刻挺着小胸膛骄傲地说出三个字。  
“嗯？”战无痕看着正眼转向他的小孩子，耐心等待他的补充。  
“因为，你是我的无痕哥哥啊。”战行云由衷的说道，他细细望着战无痕，这个时候才真觉兄长是位稍年长于他的少年，眼前之人退却初遇之时的锐利，好似他二人年龄也莫明接近。   
战行云越瞧越觉得他的哥哥生得好看之极，他多年独自与母居住少于见着战家亲人，渐渐地盯着战无痕的眉眼看得目不转睛，直到战无痕玩味似的笑声再次轻响之时，战行云才不好意思地靠上前去，伸臂像在山中那时般搂上了战无痕的颈项，同时将头埋在哥哥的肩膀上。  
尽管偶尔战无痕会让他感到可怕，但是他并没有真正恐慌，对于这样一个似乎还处于陌生之中的、充满神秘又危险感的英俊兄长，战行云却是反常地想去亲近，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才得到一位哥哥罢？
“我的小云儿果然非常聪明。”战无痕伸手拍拍钻进他怀中的幼弟，经不住发出一阵爽快的大笑。 
“不要叫我小云儿，那是小孩子才有的名字！”战行云不乐地嘟着嘴：“我都会三套拳法了。”  
战无痕这回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这个好强的兄弟，神色间甚是开心。 
“无痕哥哥，什么是夜雨晚灯？”被战无痕从水里抱出来的时候，战行云突然回忆到兄长曾所说这四个字不由脱口问道。 
 
“小孩子不需要知道那种东西。”战无痕轻描淡写地说着，将手中的孩子交给了两名侍女，而他则在另四名美婢的帮助下抹干身体，穿好衣衫。 
转身之时，战行云也换上一件银白的漂亮衣裳，由于头发湿润的关系，侍女们没有为他束发，只是在他的腰间扣上一条小小的青色玉带便送到战无痕身前。
战行云看见此时的战无痕披上一件青色锦衣，而一直盘于头上的头发被放下，压于一顶华丽的铜色精致玉冠之中，两簇同色细长冠带垂于双肩，随身而动。瞬间，他发觉他的兄长似换了一个人，威严森然隐隐不容人正眼逼视；只是战无痕脸上慵散的味道却丝毫没有消融。 
还是初次印象中那一位哥哥！ 
所以，战行云并没有注意到在场只有他一个人仍然如同先前那般凝视战无痕，其它的人早已深垂其首，不敢仰眼。  
“现在，就去见老头子罢，相信他一定等不及了。”战无痕牵着战行云的小手，居然心情很好地弯身将他湿润的发别到耳朵之后，换来小孩子一朵无邪的笑容。  
***   
缓缓走进宽高敞的大殿，战行云一眼就看见舒芷歆忧心忡忡的脸庞，他方打算挣脱战无痕的手却不料对方只一躬身便他又捞在怀中，这个举动让不由自主起身的美丽女子止住了迈步上前的打算，同样也让殿中的人似乎都微吃了一惊。  
这个时候战行云才察觉他们身处的这个地方实在大得够呛，约莫可容下三、四百人罢？但此刻在场的人不过五、六十人。 
  
这殿堂四周立着的黑色圆柱由上至下雕满形式各一、栩栩如生的猛虎，正前方高起十步青石阶，台上卧着一排玉石屏风，布满云海翻腾之像，其前漆黑几案两边各有一梨木大椅，右面那方椅上端端正正坐着一名目光深邃的雄伟中年男子。  
“爹？”战行云看着那高高在上、脸色阴翳的男子叫得一声，发觉大殿之中的人几乎都向他这边瞟上一眼，但随又垂下眼来不敢再有动作，一时间战行云倒不禁奇怪起来。  
战无痕眼里带着不意察觉的笑，径直带着战行云坐到那男子旁边的空椅上，看似顺手便将这小孩子抱在了腿上。   
“不好意思，来迟了。”战无痕虽是对着男子微微点头，语气中却无甚敬意：“我只是瞧着行云身上湿了，初见之下又喜欢他得紧，便领我这弟弟去换身衣服再送他来与父亲团聚。” 
战行云怔怔瞧着一年里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往日里他们父子二人聚少离多、就算他满心期待父亲的到来，可是相见总是匆匆，而如今呆在战无痕温暖的怀里他才猛然间恍悟：好似从小到大，爹便从来没有伸手抱过他？ 
“行云，到你娘身边去。”中年男子沉声开口吩咐，似极不喜欢见到战无痕这般作为。 _
“噢。”战行云答应一声，他心里虽然不乐父亲冷淡，但终是孩子好强心性，当下忍住委屈方才一动，就被身后的战无痕轻轻拎了回去。   
“不必了，这样挺好。”战无痕抬指玩着怀中小孩儿的亮亮的发丝，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接二娘来，不也是为了一家团聚？就让行云坐在这里。”  
中年男子微微皱眉，殿中之人亦更将头垂得更深，好似忽略战无痕这句话。  
毕竟，在这个城内乃至整个江湖之中，对无双城主如此懈怠的人，也仅有战无痕这位少城主而已。  
战行云虽然年幼，但总觉得这会儿眼前这些人全部都怪怪的，爹的脸色也相当奇怪。他习惯性地看向舒芷歆，发现他的娘亲换过一袭紫色华裳，罗衣坠地、金色细纱束腰，头上插着两枝玉色五角菱花，越发衬得她肤色细腻、气度高贵，尤为艳光四射，只将在场中其余数十位绝色丽人比了下去。  
果然娘亲比她们都要漂亮，战行云小脑袋里立即转刹了念头，高高兴兴地回头再看了战无痕一眼，心中隐隐只觉哥哥竟似是这些人中最为好看的，但为何会对器宇轩昂的哥哥有这样的认知？而且这般想法也有点对不住娘亲。  
不过，在这大殿之中，战行云明白他最喜欢的，当然便是娘亲与这位刚刚相认的兄长了。
“小云儿，你还不知道咱们父亲的名字罢？”战无痕低头旁若无人地咬着怀中小孩子软软的耳朵，直让那高大威猛的中年男子微沉下脸来，而台下的舒芷歆更是花容失色。   
战行云扭头躲避着哥哥在耳边制造的酥麻感，拼命忍住因为这温热气息的挠痒而快冲到嘴边的笑意。他当然不知道其父之名，来到人生这八年来，见到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而其母却对父亲的事绝口不提；对于他的父亲是无双城主的身份他则是在路上听来的，至于无双城这个地方还是战无痕之前大略告诉他，才知晓一点。 
“咱们父亲的名讳便为擎天。”战无痕轻轻告诉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孩子，脸上神情亦不知不觉地愉悦不少。   
原本，他多少认为他会厌倦父亲造出的闹剧，只是没有料到接进城来的东西，除了一只苍蝇之外，竟多出一个如此有趣的生物，居然还有着一双太过坦城的眼睛。  
果然，在城外长大的小东西看上去的确干净太多。 _  
“无痕，将你弟弟还给你二娘。”战擎天再次命令，微愠的口气让在场的人几乎都不安起来，当然除了神色如常的少城主。 
  
战行云察觉出他这位哥哥好象并没有打算松手，反而挑手用指腹蹭了蹭他的下巴，印象中他曾喂养一只猫儿，也是这般逗弄它玩耍。   
所以明白到这一点的小孩子不乐意地嘟起嘴，那只手却像知道般轻轻在他鼻子上刮了刮，好似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大殿里的气息顿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战行云扭头看着舒芷歆娇美脸上浮现的惊慌之色，心里不解却也禁不住感到些许难受便从战无痕膝上跳下，但是瞟眼却见着他的娘亲却满脸担忧地对他轻轻摇首，小孩子奇怪地回头，迎上战无痕那双若有所思凝视他的眼睛，突地无故心中发软、上前握住战无痕那远远宽大于他的手掌。 
战行云不明白，为何娘亲这么害怕战无痕？而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惧着他那威严之极的城主父亲，这期间大凡有人进殿也是见之便跪，态度恭敬异常。  
但是每当战无痕的眼神转到那些人身上去时，竟没有一人敢直视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城主更不敢随意接他之言──   
若然这样的话，他这位兄长在这无双城中岂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战无痕反腕捏着战行云嫩嫩的小手，这回没有再抱回小孩子，只是抬手一边理着战行云的散乱的法丝，浅笑着没有再开口。 

“夫人身体欠安，转言城主正式迎娶江南第一美人的盛况恐怕是无缘以见。”这时一名红衣青年女子从门外进入，身后还跟着四名粉衣俏婢，她四人手中各捧着一方形红色木盒，跪在殿中禀道：“是以，夫人特令奴婢送来贺礼，恭祝城主大喜。” 
  
战擎天点点头，脸色阴沈如初，全然瞧不出一丝喜悦之色，倒是舒芷歆听到这话却又是一惊。眼睁睁看着战擎天挥手间，那四名婢女将礼物送到她眼前，她也只得令身后的小婢收下。 
而战无痕眼中的淡淡讥讽之意这会儿更是有增无减。   
“你安插两名护卫进入无双十六骑，我怎么事先不知道？”战擎天斥退红衣女之后，调头看向战无痕。  
“萧南星与段天鹏中了夜雨晚灯，神智已失，这样的废人当然不可再留在城里。”战无痕抬眼朗声答道：“再说，今天可是父亲正式迎娶侧室的日子……我也听说二娘进城前便又身怀我战家骨血，如此双喜临门的时候议此等熬风景之事终是不太好罢。” 
 
战擎天不置可否地摆摆手，示意舒芷歆走到他身前，立身宣布她为无双城主所纳的姬妾，这意味着除却城主夫人，无双城之中的女眷便以她为尊。 
“无痕哥哥，他们为什么老盯着我？”战行云一早便注意到这殿中那些美丽姬人身后的同龄人，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就与他们身旁的女人们一直牢牢地将视线锁在他身上。   
“因为他们对你都相当好奇。”战无痕捧起小孩子的脸庞开口道：“谁让他们身上虽然与你我一样流着老头子的血液，可他们却没有你这么幸运，成为无双城主的孩子。”  
原来哥哥口中的老头子便真是这人见必跪的城主，也就是他们的父亲？战行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难道那些人都是父亲的孩子？ 
 
年纪幼小的他尚不察觉嫉恨的危险，他只是本能地对那些刺骨的目光感到相当不快；而且他甚至离奇地感到就算父亲与他相认，殿中的这些人却似乎是因为战无痕一直环住他而目不转睛。他不明白，那些人若然不高兴兄长搂着他，为何不说出来呢？ 

但是战无痕却在这个时候像是知晓战行云的心思般松开一直捏住他的手，让小孩子欢快地奔向了他母亲身边。 
舒芷歆连忙紧紧拥着战行云再不肯松开。  
斜眼静静看着眼前高大威猛，有如王者一般傲立的男子，还有他身边清艳绝色的女子，再加上他们膝前一名玉雪可爱的童子，战无痕眼中浮上些许淡淡的笑，懒懒地再打了个哈欠。   
“十日内查出这次行刺的指使者。”战擎天随意对战无痕沉声吩咐。 
“是。”战无痕轻声应道，对于无双城主正式交待的事，他这位少城主却是没有推脱。 
战擎天深沉的目光在其长子身上溜得一圈，便不作停留拥着舒芷歆向后殿走去。  
被娘亲紧紧拽着手掌的战行云身不由己地跟上，走出几步他便忍不住回头，看到少城主慵懒如昔的笑容。他不禁莫明地高兴起来，调头再不犹豫随舒芷歆高高兴兴地离去。   
“看来，不仅聪明，还是一个很有精神的小东西。”战无痕瞧着战行云小小的背影，低喃着从椅中起身，越过殿中一干人等掩着惧怕的献媚目光，缓步向着殿外迈去。  
他根本不在乎那个任务，因为他与战擎天都非常清楚杀手是谁遣去的。   
现在他要做的，只是有所交待罢了。   
*** 
战行云其实满腹疑问，他很想向战擎天询问这些年来的相见甚少以及此刻突然又接他母子进城的因由，但眼见着双亲相聚欢喜无比，难为他小小年纪竟将这些念头一直压在心间没让人知晓。 
战擎天划给战行云母子二人的住处极为宽畅，内舍仆丛甚多，摆设华丽奢侈远胜他们往昔住处不知多少，难怪进城来娘也不收拾家中细软倒让他好生怀念旧居之物。  
战行云将这处阁楼转个通透也不觉有什么好玩之处，最终坐回房中只瞧着那些屏息敛气的婢仆，再正一眼看向内室中端坐低语的双亲，心中更感气闷。  
正无聊间，门外进来一名四十多岁、相貌端庄的玄衣女子，她只对着坐在椅中的战行云微一欠身便径直进入内堂。  
战擎天沉声吩咐那女子多加照应，其间似乎还曾提到他的名字？大概是遣对方告诉他这城内的规矩。 
战行云听到这里早已不耐，未等那女子出来他便举步向屋处走去，但他方才迈出房门不足十步，之前还在内堂的那位女子却已立身于他面前。 
战行云大奇，他见这女人的衣裙也似纹丝不动，就好象她早已在此静立许久一般。战行云试着向左挪了挪身子，这女子的眼珠子就跟着转了转；向右……同样这般。 
心知这番说教躲不过，战行云只得垂头，毕竟眼前这不苟言笑、喜怒哀乐都看不出的女子可是父亲特意指给他的‘夫子’。 
 
“行云少爷，奴婢是无双城的管事梅左君……”  
“梅姨，我想出去走走。”战行云立即接口，他只觉再呆这里看着这一屋子的‘哑巴’，只怕自个儿也会跟着失言。如今他见这女子神色虽然严肃，但眼中却无恶意便抢先提出要求，生怕被她拉着说教。   
“是。”梅左君移开身子恭声说道：“城主吩咐过，行云少爷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只有一点请您务必记牢。” 
  
战行云不料她如此好说话，当即立刻点头应允。   
“行云少爷是少城主之外唯一可以称呼城主为父亲的公子，您日后说话行事务请小心谨慎，除却您阁院里的饮食，请不要接受其它人的馈赠之物。尤其是城主特意命令……”梅左君简略停顿一下，跟着毫无阻塞地说下去：“不要接近少城主。” 
 
战行云闻言微愣，还想再问什么，梅左君却保持着她外表谦恭、实则并不卑微的仪态退下了。  
为什么爹有那么多的孩子，却只有自己和战无痕才可以那般称呼他？这就可以解释在大殿中时叫得战擎天一声爹，那些人就惊讶万分。 
但，爹为什么不许他与兄长一块玩耍？战行云小脑袋里转着这些念头，走出无双城中这处幽静的阁楼时，发觉他身后不远处跟着数名目光森然的黑衣人，顿时心中便不大舒服。   
怎么这城中的人一个个都是这副没几分生气的表情？还好无痕哥哥和娘亲不是这样……   
战行云想着，加快步伐越过几处精致馆舍，瞟着这一路轻步行来的人无不对他注视，当即挺起胸膛瞪眼回去；却不料分神间猛然撞到一人弄得鼻尖也隐隐生疼，他不禁轻呼出声。 
 
“难不成是睡迷了？”战行云听得这熟悉的笑谑之音，手臂便跟着一暖：“只是这会儿可并非睡觉的时候呐。”   
“无痕哥哥？”战行云眼睁睁看着兄长蹲身抬手在他鼻上仔细揉着，脸上禁不住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你怎么会在这里？”  
“只是转转罢了，正好……我也无事，带你熟悉一下城中环境。”战无痕牵着战行云的手臂，转身即便消失在一干脸色诧异的人眼前。 
短短半个时辰，战无痕便与战行云大略转遍了无双城主人所居住的宫殿。战行云兴致勃勃瞧得一阵之后，猛然才察觉若让哥哥这样高深武艺的人抱着他逛玩这一大排古朴庄严的宫殿也需这些时辰……   
那若让他像刚才那般走动，真不知转得一圈又要花上多少时间？还未计宫外的城区…… 
看来，无双城当真非常宏大！！
“饿了罢？”战无痕轻轻摸摸小孩儿的头，似非常钟意怀中之人这副乖巧顺从的模样。   
战行云摇摇头，虽然今天发生一连串的事故但他初与兄长相认又一家团聚，这心中兴奋也便没有其它感觉；谁料行云刚刚定下摇晃的脑袋来，却似真的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一时讪讪的有些不大好意思。  
“去我那里罢。”战无痕欣赏怀中孩子表情的变化，大笑着晃身前行停在一幢华丽的高楼前。 
“你若无事可来这里找我。”战无痕淡淡说道。  
战行云方才点点头，战无痕已带着他飘身上楼，不一会便来到此楼最高处倚窗而坐，将这内城风光一览无遗。 
“好高啊。”战行云叹道，趴在窗格上眺望四周景象，很是喜欢这里开阔的视野。 
“这是中枢楼的春暖阁……”战无痕说到这里，继又笑笑：“小云儿之前去的那些个地方可曾记下了？” 
“当然了，去过一次我就不会迷路！”战行云转身，发觉兄长屋内的丽婢们排上几色精致点心，竟然全是他平日喜欢之物，而缓缓倒入杯中的喷香澄黄汁液正是他所爱喝的果茶。 
 
战行云捧着青玉杯喝上几口，只感口齿留香、滑腻柔软与他平素尝到的果味全然一模一样，他不禁昂头惊讶地看着战无痕。  
战无痕笑而不语，将桌上点心推到战行云面前，只是见着小孩子吃得香甜，也好似微感快意。   
“想不到小云儿竟然喜欢这样酸甜的味道。”战无痕啜上一小口孩子喜爱的茶水，微微皱眉。  
“无痕哥哥，你又叫我小……”  
“不过有一点你可得记住。”战无痕看着包着食物因而有些口齿不清的小孩子，忽然出声打断战行云小声的抱怨，轻描淡写地说道：“除了你娘房里的人和我这里，城中其它人给的东西你最好不要收下。”  
“无痕哥哥你当我是贪吃鬼啊？”战行云不悦地咽下嘴中之物，鼓着腮帮子悻悻地瞪了眼前人一眼，俨然一副他到这里来全然是给兄长颜面的模样。  
战无痕哈哈大笑，好似着实开心举步上前一把将战行云举起，抱在他的腿上，抽手给孩子已空的杯中倒上茶水。  
战行云动了动，但是无法跳下也只得由着战无痕在他头上、颊上轻轻摩挲。他觉得这位哥哥什么都好，只有一点让人觉得好生气短：为何战无痕就是喜欢这般逗弄他呢？ 

一抬眼见着站在房中伺候的婢女们虽然脸色如常但眼中却好象有些止不住的惊奇，战行云觉得这城里人人透着古怪，就连娘亲也举止反常，目前似乎就只有抱着他的人要好些── 

当然，除了无痕哥哥那一个小小的‘爱好’之外。 
“无痕哥哥，你不饿么？”战行云很想提醒战无痕放他下来，但他也确实未对兄长的举动真个抱有恶感、只是不快对方一直将他视为孩子罢了。   
“等下还有事要做。”战无痕摇摇头，看着战行云诧异地转过脸来。 
“哥哥要做的事很急么？”   
“嗯。”  
那为什么不现在就去呢？是因为陪他吗？战行云歪着头打量战无痕，此刻他又觉哥哥的脸看上去有些陌生，隐隐有种莫测的感觉。  
“小云儿，若你惹恼你的夫子，你会怎么做？”战无痕不紧不慢地问道。   
“当然是有多远躲多远。”战行云捏着拳头笃定地回答：“夫子若不找到我家来，我才不会这么笨自自己跑去他面前挨训呢。”   
“所以，我也必须这样。”战无痕依旧伸手刮刮战行云的鼻尖：“你还未见过我的娘亲罢？”  
“嗯。”战行云脑不中由自主想到舒芷歆，好象之前父亲在房中时曾说过明早会亲自领着他们娘俩去见战无痕的母亲。 
“想什么呢？”战无痕见他出神，不由追问。   
战行云顺口答了，却见战无痕挑了挑眉毛，继而淡淡说道：“明早我带你去猎场，以往没有狩过猎罢？”  
“可是……”   
“所以现在你就随我去……也算正式见过城主夫人……明天我遣人来接你。”战无痕将战行云放下来，起身牵着小孩儿走出春暖阁，不由战行云再推脱牵着幼弟的手便现外走去。 
 
一路上，只捡些打猎的趣事讲于战行云知道，很快便将小孩儿的心思刹开只关注明天的狩猎去了。 
出得阁楼的时候，拉着战无痕不住发问的战行云忽然间发现早些跟在他身后那数名黑衣人如今仍远远的占于四处，似在垂眸等候他兄弟二人经过。 
“那些人干嘛一直跟着我们？” _
“不喜欢？”战无痕眼中浮上几许讥讽的笑：“你可知那是父亲特意遣来护你平安的人，无双城里可没几人有这份福气。” 
“如果那样，他们为什么不跟上来呢？”战行云倒是费解了，只觉那些人哪像护卫倒似匿在暗处的坏人一般。   
“他们就是要让我看见……”战无痕见着战行云仍然不解的眼色，便沉声说道：“因为他们明白无论如何隐藏，我也会知道。” 
尽管觉得让人跟着颇不自在，但战行云心中的疑惑却是更大，不过此刻听哥哥话中之意，似乎全然不将那些人放在眼中；若是那样，父亲为何要遣这些人保护自己呢？ 

“怎么，不相信么？”战无痕拎起沉思的战行云，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  
就在战行云讶然瞪大眼之际，他只觉身子已飘于空中，飞快向楼外池中的假山撞去。 
迎面袭来的风向割得他的脸发疼，这一摔用力之猛好似连他的呼吸也快夺走一般？哥哥他为何……  
如果头部就以这样的速度迎上那角尖锐的峰峦……   
战行云心中方才惊骇，但背后随之一紧，晕眩感跟着消失。定睛看来，他看到那远远站着的一名黑衣人不知何时接住他被掷出的身体，见到他无恙之后才松手对着他微微躬身便退下了。  
“如何？”战无痕凉凉的声音飘进战行云耳中，没有听到小孩子惊惶的叫喊声，他脸上倒是露出几分意料之中的玩味。   
战行云恼怒地回头盯着神情自若，好似无事发生般的战无痕，看着他的兄长蹲下身来，向着他微笑着张开了双臂──仿佛之前那一掷并非出自他手。 
恨恨地嘟着嘴移步上前，战行云终是无法拒绝那双温暖又结实的臂膀── 
毕竟，这是在战家里第一个愿意抱住他的亲人；而且他之才亦未真正感受到恐惧，也便知道是哥哥故意让他明白那些人的作用，只是兄长用的方法却有些…… 
再次落入战无痕的怀中时，战行云却瞪着眼角带笑的战无痕伸手搂上了少城主的脖子。  
“怎么？吓住了？你害怕我？” 
“不！我只是觉得无痕哥哥现在仗着武功比我强就这般欺负人也太狡猾了。”战行云闷闷地说：“等我长大了学了武艺……” 
“怎样？”战无痕盯着信誓旦旦的战行云，淡然问道。  
“如果到那时，我定要这样摔你一次跟头！”战行云赌气般开口，漆黑的眼眸却不觉透出灼亮的光芒：“但是我也一定不会伤害无痕哥哥。” 
“哈哈哈。”战无痕轻轻拍着战行云小小的后背纵声大笑：“我很期待！” 
说话间，战无痕已环着战行云飘身跃向幽静的后殿，将小孩子口里微有的抱怨打消下去。   
很快，战行云已身在无双城内一幢幽静的偏殿外。轻风拂过之时扫起落在石阶上的几片翠叶，却更显其洁静；但是眼前的馆舍冷冷清清似连人气儿也嗅不着，战行云素来胆大，也不禁在心里暗自嘀咕。   
赤色殿门缓缓打开，战无痕将怀中的战行云放下地来，拉着他抬脚迈入。  
战行云见着先前在大殿上给舒芷歆送贺礼的那位红衣青年女郎、神色木然对着战无痕深鞠一躬，却是瞧也不瞧他一眼便侧身让带着幼弟的少城主进入了内堂。 
入眼，小孩子就看到这座颇为宽畅的内殿主位上端坐着一名容貌瑞丽、目光森然的中年妇人；尽管战行云觉得她没有娘亲好看，不过因为是知道对方是战无痕的母亲，所以心里也似乎觉得她的面目并不可憎。   
只是不知为何，当接触到这名气息冷冽的女子瞪着他的眼神时，战行云恍然回想到去年在私塾里曾有一条毒蛇爬进课堂吓跑所有同伴、吐着信子一动不动与他对视的情形；渐渐的小孩子心里有些泛凉，但他想到了舒芷歆一路上那担忧的神情，立即挺直了胸膛毫不畏惧地迎向女子凌厉的目光。  
“小云儿，这位便是我娘……亦是你的大娘。”战无痕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战行云的脑袋缓缓说道。  
要叫她么？战行云顺着战无痕的话语望过去，忽然发觉眼前女子望着他的眼神又变，就好似以前同窗的那位秀才大哥来到私塾时，用着那种嫌恶的鄙夷神色看着他、其中还多带些狠然。  
哼，她干嘛这么瞧不起人？  
自个儿又没做坏事？   
战行云心里转着念头，这声‘大娘’便始终没有叫出口。  
不过，战行云捡这光景儿也察觉到这间屋子主位以下、左右两旁分立一排青衣男子与红装女子，每人都默不作声全然不看向他一眼。明明这么多人在这里呆着可却听不到一脉声气儿，若是闭着眼只怕还以为此处无人呐。 
“无痕，你胆量越发大了。”中年女子收回瞟过战行云小脸的目光，盯着一旁的战无痕沉声斥道。  
“行云，乖；去外面等着，一会儿我便送你回到你娘身边。”战无痕弯身轻轻对战行云说道，原本心有不甘的小孩子听到兄长这回没有叫他那刺耳的‘小云儿’却是立刻气平了，也便听话地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娘，我带他平安无事地进来……也便要让他毫发无伤地离开。”战无痕见到战行云的背影消失之后，回身淡淡瞟了一眼殿内的两排男女，直让他们立刻垂下脸来。   
见此，他才上前对女子说道：“你难道不认为这小东西很意思么？他的胆量与骨气倒是不坏。” 
“所以你就巴巴地前去阻止我遣出的杀手？”女子狠狠瞪着战无痕，阴然问道。   
“老头子近来相当无聊，而我凑巧也闲得要命。”战无痕随意拖过一张椅子坐在女子身旁淡淡答道：“好容易来了一个有趣的东西，我还没有玩够……”  
“你可知我是为了谁才这么做！”女子勃然大怒：“你反而却护住那个贱人和她的孽种？” 
“我只是为娘着想罢了。”战无痕并不因女子的动怒而失色，“我问过小云儿，知道他以往并未见过城中除无双十六骑之外的人；但父亲此次却故意让你知道他派人迎接舒芷歆母子入城，如果他二人发生意外，父亲必然……” 
“我不管你那个不知廉耻的父亲做何感想！我只知道他在城里收这么多姬妾不说，还敢背着我在城外养有外室。”女子突然重重拍着手旁几案厉声喝道：“只有我秦郁臻才是无双城主的妻子，其它贱女人休想……”  
“娘。”战无痕神色略为动容，他起身靠近脸色骤变、瞬间全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女子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就是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这是为了谁？”秦郁臻突地出手如风扣住战无痕安慰她的手掌，原本清明的眼里露出一抹狂乱，端庄的脸上也渐显与她高贵风度全然相反的狰狞之色，她恨恨地盯着战无痕恍若面临她生命之中最为痛恨的人：“都是你不好，明明已经有了那么多女人！明明你已经有了无痕这个儿子，你竟然还在外面……” 
  
说话间，秦郁臻紧紧捏着战无痕的手臂，低头一口便咬了下去。  
她用力甚猛而且越咬紧狠，好象恨不能从其子手上撕下块肉一般，很快就在她的牙尖渗出血丝来。   
战无痕却似眉头也不皱得一下，只驾轻就熟地拿另一只手环住秦郁臻的双肩，难得温柔地轻轻抚拍，而此屋中其它人却早已离奇消失，诺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母子二人。 

女人颤抖、呜咽着，呼吸愈发沉重，她恶狠狠地瞪着战无痕，不放过这刚毅俊美的面容丝毫。 
“娘，这回并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我们也安插人进入向来固若铁桶的无双十六骑，有了这个缺口以后的事就好办了。”战无痕手下不停，口里缓缓说道：“其实你我皆知，父亲并非真正在意那个女人才接她回城。”  
秦郁臻静静听着，面上的疯狂与眸中的昏浊好似收敛少许。  
战无痕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女人，面上虽仍带着淡淡讥讽却也不觉多了一抹怜悯，他腾手捧起她的下鄂用么指为她抹去唇角的血渍。  
“而且，对付父亲的女人与野种，你向来不是最有办法的吗？他那么多的姬人如今都只剩下十余位，再不久他老人家身边也就清净了，你还担心什么呢？”  
充满轻松意味的磁性嗓音，透着些许说不出的邪恶，但却让目光茫然凝视他的女人听到之后慢慢平息下来。秦郁臻瞪瞪地望着战无痕，好似这才认出站在身旁的男人究竟是谁，也便迟疑着松开口。 
“所以，我从不插手娘的事，也请你暂且忍受那个小东西的存在──直到我腻了。”战无痕懒懒地收回手，看着其间两排小小的血孔：“至于其它人怎么处置……随你高兴。” 
  
“哼，城主将那贱女人移进风楼护着，还特意拨了侍卫，他什么意思？以往可没见他这么用心。”秦郁臻恢复常态，沉声恨道。  
“所以我说老头子近来相当无聊。”战无痕缩回手：“他想玩，我也不能扫他的兴呐，你说是吗？”  
“听说他让你彻查此事……”  
“江湖中已经没有夜雨晚灯这个杀手组织。”战无痕弹弹衣衫，继而说道：“所以我来见你便晚了些。”
久久地盯着战无痕神情自若的脸，秦郁臻终于缓缓点头── 
这样也足够给战擎天交待了。  
***  
战无痕晃身走出无双城主夫人的居处，举目望见战行云无聊地用脚尖踢着那几片落叶。但见他踏过几脚之后，蹲身将那几片叶茎外露的黄叶拾在手中搓转，后又捏成一团用力抛了出去。   
“闲成这样？”战无痕说出这话时，看到小孩子眼睛立刻一亮迅速起身向他迎来。
见他这般，战无痕不禁心中微动；凝神间战行云已兴奋地拉住了他的手。但随即，小孩子脸上高兴的神情便化为惊讶。
战无痕淡淡地瞥了一眼被战行云握住现已快速挪开的地方，那处被秦郁臻咬到的伤口虽已停止渗血，但四周肉皮略翻、横列两排碎小血洞模糊不堪，伤处更是泛着青红色，顿时便让小孩子忍不住惊叫起来。 
“吓住了？尽管女人在大多数时非常可爱，可她们偶尔却相当麻烦、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战无痕轻声低喃浑不觉手腕疼痛，反倒欣赏战行云双眼瞪得大大的表情好象甚是开心：“没事，只需抹上无双城特制的伤药便不会留下痕迹。要知道效果如此绝佳的药膏这世上可没几盒。不过，还有一年……我大概也不会再有这种伤痕。”  
说着，战无痕浅浅瞟了身后的屋舍一眼。 
‘噗。’   
战无痕讶然低头，发现战行云手掌上移抓住他的肘部向前拉拽，心情尤为不坏的少城主抬脚随着战行云的步伐来到人工开凿的湖边。  
小孩子急切地拉着他蹲下，伸出小手忙忙地掬了一捧湖水在那伤处。
无痕哥哥的手居然纹丝不动？ 
如果这样的伤口落在自个儿身上，浇到水的时候多少也会发颤罢？  
战行云扭头向身边人瞧去，只见着战无痕唇角仍旧泛着些许笑意，脸上神色却是淡淡。  
“不是说过吗？不必在意……” 
“可是……手，还是会痛吧？”战行云想也未想，张口打断兄长的话语。  
听到战无痕这般说话，战行云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却不知其故。只是越发急躁、手下却不停，从怀中扯出一块舒芷歆塞给他的绢帕，回想着早些年不慎跌倒蹭破皮肤之时、娘亲为他包扎的手法，将战无痕手腕上的水渍小心抹去，然后再包了起来。但缠上几圈打结之时力道却不觉大了，耳中便听着战无痕轻笑着‘嘶’了一声，带着些不确定的笑意。 

“果然还是很……”   
战行云懊恼着在嘴中念着，还未将这句话说完，身上却是一暖──  
好半天他才发觉原来是战无痕张臂紧紧将他搂在怀里，这个拥抱比前几次要用力太多，一时间竟让战行云有种透不气来的感觉，但是战无痕比先前温暖太多的气息是那么密地围着他，真的让人感到非常安心与舒宁，所以战行云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动过挣脱的念头。 
而后，战行云感到战无痕那只手温柔地抚拍着他的后背，就在小孩子感到费解之时终于松开了手臂；跟着，战行云感到他的身子被那双宽厚的手掌略略拉开，不由仰脸迎上了战无痕笼向他的目光。  
他发觉兄长凝视他的炯炯双眼定定的、一动不动，却透着说不出的力度，瞧着瞧着，胸口便涌上一股暖暖的气来，烫得整个身子都好生舒服。  
“去城里逛逛吧。”良久，战无痕收回目光依旧拉着战行云的手向外走去，全然不顾即将开场的盛宴：“我料，你也不喜留在这里与那些家伙一块吃饭，是罢？”   
战行云虽有些不舍娘亲但终是好奇心性喜爱热闹，也便赞同了兄长的建议，任由战无痕带着他无声无息出了无双城的内殿。 
两手相握之时，战行云还可以偶尔碰到哥哥腕上系着的绢帕，但却浑不觉有何阻碍之感、只是担心战无痕的伤势。但这样的心思很快就让无双城里的繁荣景象扯了开去。 
 
战行云从未想象过无双城主的宫殿之外竟会这么漂亮，尤其与战无痕一块在街上慢慢溜达更让他说不出兴奋，隐隐地竟然好似全然弥补了以往没有生父相伴的遗憾。   
城中百姓根本没有机会进得城主居住之处，因而战家兄弟俩漫步街中也无人识得，少去那些皇宫大内般的繁文辱节，更让战行云觉得轻松自在。   
他挣开战无痕的手在各个小贩摆设的摊位间开心游走，时而好奇地看着城墙上高挂的红色喜庆装饰之物、尽显奢华；城楼四角处处飘荡着精致的棱角纱笼，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中竟还可以嗅出散漫在空气中陈年佳醇的香味── 
无痕哥哥说得没错，无双果真是片小小的天外之地，百姓不仅安居乐业，更是远比外界繁华富强，难怪娘亲仅有一次告诉他：爹所统领的无双城在江湖中有多么辉煌。只可惜他不知道江湖是个什么地方，自然也对娘亲语气里的骄傲全然没有兴趣。   
而此刻，战无痕带着战行云随便进了一家临街的酒楼，捡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一碟碟菜肴跟着送上。
战行云大口、大口扒着美味，好一会儿才察觉碗中之物来自何方。他略昂脸从两根筷子的缝隙间看过去，见到坐在对面浅酌的战无痕偶尔会动筷，但随即他的碗中便会多出些东西来──如此自然而然的举动，直让战行云开心之极。  
然而大多数时光，战无痕却是凝望窗外，目中却是难得的温软。战行云年纪虽小但极其聪颖，早觉察出这四下的人都偷偷打量战无痕，似在惊奇这般英俊尊贵的少年公子为何会光临这处小酒楼？ 
果然无痕哥哥是最好看的人呐！战行云小心眼中满是欢喜，刚要说话却听着不远处‘轰’的一声，窗外便是一亮。  
“欢迎你们母子进城的晚宴开始了，刚刚那是燃放的烟火。”战无痕对着跑到窗外观望的战行云解释到，他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小孩子手中仍牢牢捧着那只盛有菜肴的青瓷碗，拖过椅去拥住战行云小小的身子：“好看么？” 
战行云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暖气息，怔怔地望着在黑夜中灿烂而熄的炫丽火花，略略转头，看到兄长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在烟花升于夜空最为美丽之时、展现出的华丽绚烂；亦瞧着每一记花火淹灭，眼前俊郎突出的面容那淡淡的邪魅；忽明、忽暗，近远及近，让这小小的孩子突生一股焦躁、竟神差鬼使般腾出一只手来紧紧捏着了环住他的结实臂腕，用力点了点头。   
“知道吗？这种东西最明亮的时刻，便是它们消亡的来临。”战无痕满意于战行云刚刚对夜空之物美丽的认可：“所以，我们通常都来不及抓住这刻辉煌便已经失去……” 
 
战行云奇怪地扭头，不懂兄长接下去所说何意，但直觉不甚喜欢听着战无痕口中说出这样让人感到不安的话来，他不由紧了紧五指，仰头迎上战无痕垂眸时会心的微笑。  
恍然间，一朵白色的烟花散在战氏兄弟头顶上空，战行云认真地凝视着侧首向上观望的战无痕，向那坚实的怀抱再缩了缩。当随即被兄长更为温暖的气息所包围时，战行云也笑了── 
在这一瞬间，他真的认为：在这座无双城里有了战无痕，他便不会寂寞。 
不管如何，战行云暗在心中下定决心：身后之人便是他战行云终生必定相伴的至亲之人！！ 
***  
月明星稀，夜已深沉。 
川南三连教的山门外寂静异常，往夕明亮的灯火亦全部熄灭。晚风拂过之时，带着些树木的清香，也送来了远处城中低沉的更鼓。 
听到这零落的声响，站在山门前的一名黑衣男子终于微微抬起头来，将一扇精钢面具暴露在皎洁的月光之下。面具后的目光直盯着不远处的三连教，冷峻，锐利，却没有丝毫的感情流露。  
夜风渐猛，寒意更盛，黑衣男子的衣袍、发稍均被牵动，可是他整个高大的身子却仿佛已经扎根在脚下的土地里，稳如盘石。 
很显然，他是在等待着什么；而此刻身后骤亮的火把却似宣告平静的结束。
火光下，男子手中紧握着一柄九尺长枪，远远望去这个笔直而立的人似已与这漆黑铁枪融为一体，散着几分淡淡的肃杀之气。
“公子。” 
此刻唯一的声响，是由这个人身后十丈开外的近百人当先一位小声发出的。这群人屏息静气，如此长时间来竟未发出半点异响，但此刻他们之中不得不由一人代表他们的立场出声。
因为他们看到男子伸手拨出长枪，正缓缓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摸着同样冷硬的利器。枪是由上好的寒铁制成，被摩擦过的地方立即发出了夺目的光亮，彷佛是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兴奋。  
男子满意地收手，熟练地从怀中的掏出一根发带绕到颈后，然后将发带的一端送入口中咬住，手中用力一拉，一头披散在肩背处的黑发立即被牢牢地束紧，四周的空气刹那间激荡。  
那是杀气！男子的眼瞳已然露出了杀机。   
但是不巧的是，他们共同的主子却在此时有了动静。   
“城内传来新的消息……”原本打算接着说下去的人见男子根本未向他这边看上一眼，于是他的话就打住了。
很显然，男子此刻并不关心除眼前三连教以外的事情，说话的人可没有蠢到去惹这唯一一位在无双城主面前也傲然挺立的人动怒。刚才飞鸽传来的信息只能等到男子完成这次任务再禀告。  
自然，他们的头便垂着得低，便将男子高大健硕的身影拉得更孤远。 
他们都知道，束发已是男子在杀人前的习惯，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冷意与熬气，那么这一次的任务也必定可以在其主规定的日期内完成。
“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如果看到有人出来……杀！”男子沉稳的语声并不大，却清晰地传进身后一百多人的耳内。  
他的目光此刻更为锐利，便如同他手中之枪，好似三连教那座庞大的庄园亦要被他的目光挑破斩断一般。   
话音落下的时候，男子的人影已经消失；风吹而过，在他先前落地之处头顶的横枝忽然堕落── 
它承受不住这么张显凌厉的杀气。  
男子策马来到三连教布满毒雾的树林前，便勒马不行立身在马鞍上轻点，使得整个人便继续纵身跃行，他人在半空之时便转动手臂横枪一式挥挑，强劲的内息即刻从枪头破蛹而出、瞬间逼退雾气以及满地的毒物──随着他快速前行，毒雾则更加迅速地反噬扑向三连教内总坛。 
很快，他便只身来到灯火通明的大厅前，就如很多年前有一个人在他面前击退夜雨晚灯所用的方法全然一样。 
这种情形果然还是得依靠那人所教的内功心法才能出入顺利，握枪男子眼中掠过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手中的长枪落下之时，仿佛地面亦轻微颤动，顿让里面忧心忡忡的众人面上呈现出一片惶恐。 
“时辰到了。”男子望着这厅里的面色各异地的一干人等森然开口：“考虑得如何？”  
“寒铁神兵‘诛天’？你……你，你是战……行云？”三连教主盯着男子手中之枪，瞧着他面部那扇毫无人气的冰冷面具，脸色只是死灰。 
“你如何进来？”厅里人群之中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相貌娟秀的女子骇然问道，她实在是好奇她那些毒物为何对战行云全然无效。 
“看来，我已经知道答案。”战行云淡淡自语。  
四下众门徒见势不妙，尽力压下心中恐惧齐齐呐喊一声向战行云扑去。   
战行云冷然一笑，张臂单手执枪、向着人影挥挺一个半圈，气流过处立将跃至半空的三连教徒劈于枪下，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将他们的尸身倒逼了回去。 
这一枪劲力未止，霍然枪影过处，直挑大厅横梁──  
轰然声动、尘埃飞扬，竟然在刹那间硬生生地将这间坚固的庞大屋舍拆成数片。 
好强的臂力与内息！  
那女子方自骇服，然而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她一直誓死效忠的教主，竟然会在见到战行云这一势之际突地一把捏锁她腰间大穴，将她做为肉盾狠狠向强敌扔了出去。 
在天眩地转中，女子看着旧主飞身跃向门外，而战行云好象已再次抬枪…… 
或许，生命就在此地终结。 
可是，接下去……  
她感到一只极为宽厚有力的手掌，却灵活地在她腰椎上轻轻一拍，顿使她失去平衡的身体立即就在半空中几个翻腾，在一阵耀眼的枪花影束中终稳稳地落在了地面、踏在残破的断梁之上。 
女子定下眼来回过眼，厅里的已经全部躺下，抛弃她的主人仍然保持着向外奔跑的姿势，只是死者背后与其它门人同样有着一个巨大的血洞。
看样子，应该是被战行云在方才那一刻同时下的重手！如此狠辣与准确的身手，这世上只怕能与之抗衡的高手不出三位。 
最重要的是那一枪沉狠稳辣却又灵动飘渺、亦幻亦真；杀戮中带出的灼热风华在这世上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华丽的词藻去形容，让人不由得目弛神迷深陷在那无法捉摸的强大之中。 
但是眼前这个一向被外界传为所到之处无一活口的杀人狂魔──   
无双城的掌令战行云，为何单只留下她一人之命？ 
来不及让她有时间惊疑，战行云冰冷的语音就传入耳内，根本不容人抗拒。 
“陈玉霜？” 
女子本能地木然点头。  
“你施毒的功夫，不错。”战行云漠然扫了陈玉霜一眼，示意她跟上。听闻此女能让无双诚的避毒物完全不起作用，所以他才亲自赶来处理此次任务，这样的人自然有必要留下。 
女子微愣，但随即明白战行云的意思，她立即强迫自己迅速定下心神抬脚跟上── 
至少，侍奉强者、而且还是一位相当高傲的强者，会让她有一种不再被主人出卖的直觉。  
出得三连教之时，战行云的手中下垂的长枪并没有全然静止，鲜红的血珠一滴、一滴从下垂的枪尖坠落地面，发出极轻、极轻的嘀哒声响。   
无双城那百名先遣护卫全部低下头，就算跟随战行云这么多年，可每当听到这种声音，他们都有一股恨不能把耳朵割下来的冲动。  
“她，以后便就是我楼里的人。”战行云接过身边陈玉霜递过来的绢帕，缓缓擦拭着枪尖，女人在这种场合的镇静力居然反常地强。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的主子不仅杀光了三连教所有的人，还收服了最让无双城头痛的对手，垂下眼的男人们头低得更是深了一点。   
如今江湖乃是无双城与藏锋阁平分天下，世人眼中实力均当的这两大势力近年各自向外扩张，不断吞并武林中大小教派，双方最终的争斗隐隐已迫在眉睫。 

无双城目前的首要任务便是抢在藏锋阁之前收编更多的门派，这样的任务自然就落在统领无双城精锐部队的男人──战行云的肩上，所以他们这些跟着战行云的人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战无痕说什么？”战行云淡淡地看了刚才说话的人一眼。
莫明的，回话的人恐慌地垂下了头── 
毕竟，在无双城乃至整个江湖中，敢直呼无双之主姓名的便就是战行云这一个人了，就连藏锋阁的阁主在世人前提到战无痕时都不得不给予战无痕一记礼貌上的尊称。   
“城主…刚才下令将月楼也划为公子直接打理，因为，因为……”禀报的人实在很想小心观察战行云的脸色从而揣测掌令的心意，可是面对那副冰冷的面具，他怎么可能做到？  
“……”战行云毫无感情的双眼转了过来，说话的人心里一颤立即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因为城主纳了月使为姬，她从此后便不再过问月楼之事……而城主此刻已然出城在二十里外等候公子……” 
“马！”战行云只一个字就打断部下的话头。
“是！”听到这个字的无双使者们如蒙大赦，根本不敢体会主子那仿佛万年冰峰一般的语音，急忙牵来马匹，一行人即刻浩浩荡荡飞奔远去。 
那个男人，竟然这么快就纳了姬人？绝对是故意的！这么多年来给他的羞辱，他还不觉得满足么？战行云抓着马缰的手掌青筋突显几欲捏断那粗糙的绳索，如果不是为了……想到此处，他目中却禁不住露出些许残忍的怒意。
夜路上回荡着空旷的马蹄声，没有一个人敢在这种时候开口发出一丁点响动。唯恐主子将怒气泄到自个儿身上。 
***   
战行云策马狂奔，不消几刻便来听着一阵悦耳的丝竹弹奏之音；那个男人，果然还是这般喜爱享受，招遥的作风却是丝毫未变。   
然而战行云听着那丝欢快喜庆的乐意，却不由自主停下马来。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的乐曲曾在十四年前初次进入无双城之日听过，同样，亦是在那一日遇见那个男人──  
那一个几乎集合了所有耀眼光芒与荣耀、也曾经满满占据他所有视线的男人……  
“行云，你也是无双城主人的孩子，将来一定要有所成就。”恍惚间，娘亲的话语浮于脑海，只可惜如今天人相隔，再也无法与她相见。   
战行云猛然甩头抛开记忆中娘亲尽力藏着恐惧与哀怨的低声叮咛，还有她那张充满忧郁的美丽容颜；此刻他必须得面对距离他已不远的战无痕，战行云手指捏得缰绳咯吱作响，眼神亦更加沉稳：他不管那个男人这次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但他的忍耐已到极限！他必须得向对方问个明白！   
“战行云！纳命来！”漆黑的树林之中，突然有一名瘦削的黑衣少年暴雷一般伸展身形从地面上跃起，双手连连对着战行云身后向他迎上的无双卫士飞扬，手劲过处引发轰然巨响，炸得拦截他的卫士们血肉横飞。但那少年身形没有丝毫停滞，双手抢出如苍鹰缚兔对着马背上端坐的战行云飞扑而去。
而少年的腰上还捆着一圈闪着火花、威力十足的霹雳弹，只恨不能一把抱住战行云与他同归于尽…… 
战行云冷竣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无不鄙夷地轻轻侧头、斜眼瞟了这个冲动的刺客一眼，极度厌恶这个少年妨碍到了他的前行。 
“去死吧！”黑衣少年豁出一切对着目无表情的战行云扑下的时候，眼睛里忍不住露出兴奋与赫然的光芒，他相信千辛万苦找来的厉害暗器再加上这他不顾一切的举动，一定可以取下战行云的性命。 
轻轻哼了一声，陈玉霜只觉得马上的战行云──双肩似乎略略抖了抖，手中枪身上的穗儿好象微微随风摇了几下，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刚才她的主子曾出过手。 
然而就这双目还来不及一眨的功夫，那位少年刺客双膝以下竟然在一瞬间齐齐全断，整个人也如破碎布偶一般哀嚎着、用一种比他扑来更快的速度倒飞到二十几丈之外。 
低头见着那少年刺客血肉模糊的断腿，听着他腰间哧哧作响的霹雳弹爆裂之前的声音与他的闷声呻吟，战行云并没有拉转马头，昂首径直继续往前── 
这样的下场也不错，足已抵过刚才死去的那几名护卫的性命。  
“哥哥，呜呜呜，哥哥！”猛然间一个带着哭音的稚嫩童音，在骚乱中透过嘈杂的响声飘进战行云的耳里。
他突然停下马，扭头看过去── 
一位七、八岁的男童哭喊着正向刺客身边扑去。 
…… 
“行云，给娘亲好好记住：永远也不要叫战无痕为‘哥哥’！你永远不要当他是‘哥哥’！你一定要为了我牢牢记着──他只是无双城的少城主……” 
……  
多年前，在踏入无双城的路上，娘亲不安的谆谆叮嘱、还有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之前的一刻，这句话就一直宁缭在他耳边。 
只可惜在以后的日子里，他竟全然忘了娘亲的叮嘱……  
当然现下，他再不会忘却：因为如今的战行云，早不是十四年前初入无双城那名默默无闻又天真愚蠢的小孩子了。 
“哥哥，哥哥！”男孩大声哭喊的声音一波波逼进战行云脑海里，终于让他飘身下马，站定的时候手里便多了那个男童。 
战行云的部众只看着他们的主子、鬼魅一般晃身抓住快要扑到少年身上的男童，一脚踏开费力抬起身子、向着男童尽量伸出手掌的刺客；抓住不住挣扎的男童背心、拍马到得安全处。 
安静地欣赏男童拼命的抗拒，冷酷地看着小孩子肢体剧烈地挣扎哀鸣。这几下变故，快得让人无从反应，不管那男童的哭泣有多么让人心生不忍，也没有一个人敢在此时开口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战行云唯一的禁忌，只是‘哥哥’这两个字。  
***  
看来，眼前这两人应是感情很好的一对兄弟。 
战行云深沉如海，目光仍是不喜不怒，浑然不觉他那只拎着男童背心的手却下意识地紧了紧，若然那少年刺客被那圈破坏力强大的霹雳弹炸得粉身碎骨，一定会演变出最让孩子们喜欢的美丽烟花罢？  
“何苦来？”一声悠然的轻叹风过一般响彻，与此同时一抹蓝色的身影以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奔向命悬一线的少年刺客。   
接下去，少年刺客腰上的火药圈松了。被一股力牵至半空，如同被什么巨大的压力制约在一个狭小的空间，羽化般缓缓飞灰烟灭，最终随风而逝。内力强至如此地步，当真让人匪夷所思。 
“行云，何必与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较真儿？”蓝衣人柔声对着傲然挺立的战行云说道。  
来人相当年青，衣着华丽有着飘逸顷长的身形，看上去教养极其不错：他对着战行云说话站立的距离也不会让人觉得反感，分寸拿捏得极其好。加上他那如同春风般暖和的明亮双目，还有温和脸庞上那丝若有若无的不经意笑容，仿佛能让此人毫不费力地融入到所有坚硬森严的壁垒中去。  
“多事！”战行云从难有的神游中挣脱而出，盯着蓝衣人不怒不愠地从口中吐出两个字，忽然将手中男童重重抛掷出去。   
那小孩手脚挥舞在半空里尖声惊叫，落地时却不偏不倚滚在刺客怀里，痛得那一直咬牙不愿示弱的少年不得已嚎叫了一声，再加上看着男童没事，顿时放下心一口气转不过来晕死过去。  
“拖下去。”战行云淡淡吩咐一句，他身后的卫十便迅速行动，有两人架起那少年刺客，一人拦腰提起那仍然不住挣扎的男童，转瞬间消失。  
他们长年跟随战行云，深知其心，如果主子没有明确说出‘杀’这个字，那么这个刺客的小命就算保住了。估计这胆大的残废小子今晚要祈祷的便是不要让他在这郊林中碰上猛兽罢。
只是──战行云改变心意不杀向他挑衅的人，却也算是个奇迹；当然，这其中的原因也不排除那个突然来到此处的蓝衣人。 
“行云，你看来心情很糟糕？”蓝衣人的话声仍然柔和，温暖的目光更能溺毙所有的怀春少女，只可惜这种光芒用到战行云那里，简直就是一种浪费。
“随青秋，你话太多了！”对于眼前这位唯一勉强算是战无痕朋友的温和青年，战行云根本没有好脸色。 
“呵呵，无痕他喜事又临，我当然会为他感到高兴！” 
战行云闻言，缓缓侧目深深地盯了蓝衣青年──随青秋一眼。 
无双城掌令的眼内所散发出的阴冷狠冽、着实让这里的每一位都心惊胆寒。  
所以就算是熟识之人，当战行云凌厉的目光投来之后、随青秋来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却也有些僵硬。  
不过随青秋随即跳下马来拉住战行云的马缰，他身后的数十护卫也跟着翻身下马，垂手向战行云问安之后侧退十步。  
战行云知道对方有话要说，可惜的是他对于随青秋亦无甚好感。 
毕竟对方来自前城主夫人秦氏的妹夫、世代与无双城交好的武林大族──随家，换句话说：凡与战无痕扯有关系的人等，他都不愿多费唇舌。 
“这么久未见，行云近来可好？”
尽管随青秋问得极为真诚，但战行云只是淡淡点头，全然不如对方热忱。  
“这次无痕出城……想必也与你有些关系。”随青秋见战行云这般，知是他习性所然也不生气。  
“如此说来，你已见过他？”战行云终于跃下马，打断随青秋絮絮的叮咛。  
“嗯，此去确是为了相助无痕一事。谁让他曾说过我就是偶尔聪明这一点很值得他欣赏。”随青秋口里虽说笑，但心中却知战行云肯面对于他却是与战无痕约他前来的目的有关，脸上不觉泛起些许淡淡的无奈，但仍是将话继续道出：“你们兄弟二人可别见面又闹别扭……” 
他知道：战行云执行任务通常只有一个方法：杀！
因为战行云从来不会像其它无双城的其它使者那般照着无双令下达给目标的死法去执行── 
那些让人觉得可怕的惩罚手段，只不过是战无痕想出的花样，就像那个天下无双的男人玩弄整个武林唯一的理由也只是因为对方太过无聊一样。  
所以谁都清楚这一点的战行云，根本不会浪费时间查看无双城资料阁中的使者、为他送来有关对手的资料，他只知道一个直接又简单的方法，但往往却极有成效；对于每一次收编江湖帮派的任务，战行云都完成得相当好，所经之处若有反抗便无一幸免──  
如今江湖上，让战行云亲自出手的机会已经很少了，只是此次陈玉霜的毒尤其厉害，他才再次出城。
“……”战行云扫了随青秋一眼，不再接口提枪便向前走去，他知道战无痕已距离此处不远。  
随青秋晃身跟上，踮脚探首在战行云耳边轻声说道，“你可知刚才那少年是何人？”  
“……”战行云不答，他早已将那刺客的事抛在脑后，现在他要做的只有加快脚步。   
“他是山西陈家的柳叶刀的长公子，刚才那个孩子正是他幼弟。他们一门两百余口在两个月以前被你诛灭。你不知道罢，这俩兄弟当初因为不在家中……”   
“你，很吵。”战行云冷冷地启齿。  
“我知道这些事都是无痕让你做的，我也不明白他为何喜欢令你杀人。”随青秋柔声道：“但你也别把自个儿迫得太紧、该放就放：若物极必反，对你对他都不大好。”  
战行云充耳不闻，因为他眼前已出现一个临时搭建的大帐，其中灯火辉煌、热闹非凡，接近时便有一团暖暖的气息迎面扑来，无双城的精英们似乎都陪同他们的主人出行。   
所以战行云远远地便可以闻到浓郁的酒香，还有女人胴体散发出来、引人暇想旖旎的味道；他也可以听到欢腾喜悦的笑闹，悦耳丝竹的弹唱声音。 
当然，在那一刻，他的目光也越过大厅上半醉半酣、面红耳赤的所有人，直直地停留在大帐主位那张宽大长榻上面。
那里，就是他飞速赶来的目的！ 
“我就先告辞了。”随青秋抬手拍拍战行云的肩长笑道：“否则无痕要怪我拉下他所交待之事。”
瞧着战行云无动于衷的模样，随青秋也只得叹息摇首，掩去眼内淡淡的担忧飘身离去。
战行云的突然到来，让兴致勃勃欢宴的众人不由自主全部停下了各自的动作，每人都惊疑不定地看向散发着凌厉攻击力度与气息的男人，显然他与这里的气氛产生了一种极端的冲突。  
大厅里的嘈杂的人声在那一瞬间竟然悄然掩去，只留有堂下的丝竹依然悠悠弹唱。  
而战行云就如同一位不受欢迎、突然而到的访客一般，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向战行云目光尽头的地方。   
帐中长榻里悠然横躺的华袍男子似乎仍旧浸在声乐的余音中，他右半边身子平侧，左腿曲高，轻闭双目只用一手合着节拍轻敲膝盖，另一手提着一柄银色酒壶，随意高举倾倒壶嘴含吸甘醇美酒，待得战行云在台阶之下站定时，他才微么睁了眼。
“你来晚了。” 
“我知道。”战行云依然冰冷，哪怕对于无双城的主人亦毫无恭敬之意。  
不过懒懒开口的战无痕似乎并不介意，他好象打算开口对战行云说什么，但这个时候滚在他脚边的美丽姬人肢体轻柔地拧身伏在他的胸膛之中，将一枚葡萄含在她樱色的小口里喂到男人嘴边。  
面对这样的邀请，战无痕自然从不推辞，他一把搂住姬人的小蛮腰略略按捏，便让怀中丽人的腰肢更为柔软，禁不住微微嘤咛出声呻吟越发可人。  
不得不承认，战行云眼前宽大长榻之中的男子，的确是一位英俊到让人觉得他已经达到‘漂亮’程度的人物。 
但这种‘漂亮’却只能在战无痕身上才能体会。这个已经放开姬人，慢慢抚慰她的男人四肢修长坚韧，身形尤为健美，五官相当出众。  
而此刻，几缕微浸汗战的黑发随意搭在战无痕微敞开的结实胸膛上，似被酒意熏出一汪晶亮的眼眸中透着几许邪魅，更衬出他非凡的力与美。竟让人在恍惚中觉得他比那有着绝色容光的姬人，在这个哄闹的场合之中更为耀眼夺目。 
然而这样一位理应让人赏心悦目的英俊男子，在这个大帐之中除去冷冷瞪视他的战行云，竟再无一人敢直接与他目光相碰，就算那名正受他宠爱的美丽姬人，也不敢随意冒犯。他王者般的尊贵高傲和与众不同是天然生成，绝非矫揉造作，相信这世上没有人可以随意模仿出来。 
战行云略略侧目，眼前这张轮廓深陷的容颜是他最为痛恨的，但它却比多年前更增风范，实在让他恨不得即刻前去捣毁，让这张脸永不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为什么？”战行云当然拒绝感受在这种场合仍高高在上的男子，与其它人相比有何不同，他只是狠狠地盯着战无痕，盯着对方蜿行在女人身体之中的手掌，像只恶狼那般狠狠地发问：“为什么又纳姬人？你打算如何面对她……” 
“那个女人么？”战无痕淡淡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终日愁容满面的女人……正好赵堂主这回为我办得一件好事，做为城主自然便要镐赏他，是罢？” 
“你把她送了人？”战行云握住诛天的手掌骨节咯咯作响，空气中瞬时传来充满肃杀之意的紧张味道。  
“我倒忘了，她好象就是你以前打算娶的女人。”战无痕偏偏头，笑问身下的女人：“她叫什么来着……” 
“好象叫做苏凌舞罢？城主。”美丽的姬人嫣笑着问答，换来战无痕满意的一记微笑。 
战行云垂目，高大的身躯却因莫大的愤怒散发着阵阵煞气。四下无双城的精英们早已悄然离去，诺大的帐中只留有战氏兄弟、以及那位使劲摸着额角看似对这对兄弟头痛万分的绝色姬人。 
却在这会儿，林外响起一声羽鸟扑腾之音，很快一只雪白的大隼飞进帐来，停在战无痕榻前的扶手上。 
懒懒地从美丽的女子身上撑起身来，战无痕披上一件外衣伸臂间大隼便驯服地落在他肩上，从它的脚环处取出一枚小小的青竹筒，战无痕慢慢踱到了帐外。 
“行云公子。”女子在战无痕的身影消失后，起身俏立在战行云身旁。她此时在月红的亵衣外随意套上一件银白的外裳，已然摭住战无痕的手在她肌肤上造成的痕印，只是对战行云来说同样碍眼。  
他知道眼前女子在几天前还是战无痕的爱将姬如月，如今却已身为其暖床的月姬…… 
哼，他怎么可能忘了那个男人对于床第之事从来便是与他们父亲那样毫无廉耻之心？   
只是，脑中却不觉浮现些许月姬在战无痕身下娇吟辗转的画面，战行云沉重的目光即刻更为阴枭。 
“很抱歉，我必须顺从城主的意思。” 
姬如月是聪明的女人，当然不愿招来战行云无端的仇视，先前配合战无痕拿苏凌舞的事刺激战行云，此刻她自是要解释几句。  
毕竟，城主抢走掌令的未婚妻如今又将她打发许配给其它男人，这件事是无双城内根本无人敢在战行云面前提及。  
“……”
“公子，赵堂主素来温和忠厚，城主所赐之人他必当加倍珍惜呵护。”姬如月看不到战行云的神色，只得一气将心中劝戒之言说下去，她亦不愿战无痕因战行云的冲撞而不快：“所以，苏姑娘这个归宿也未必……”
“你的话，太多。”战行云毫不客气地打断月姬的浅笑，他极为不快这女人慎密深沈的心思：“再说，你不是应该乐意见到凌舞她被人如此践踏？” 
“你错了，行云公子。”姬如月遥步上前，她素来是无双城中最为胆大的女子，也从不把伦理道德约束在自个儿身上，所以才成为战无痕近来最为宠爱的一名姬人：“我见刚才公子的眼睛就一直停在我和城主身上，难道你还没有发觉么？”
“……” 
“不管我们这些把心交给城主的姬人有多么陶醉，城主可是一直保持着冷静，就算在那样的时刻他也不肯松懈丝毫。城主他从未有动过心，我也是……苏姑娘亦然。”姬如月的眼光朦胧又哀伤，先前对于战行云隐隐的惧怕也因说到战无痕而不知不觉消失许多，脸颊也隐隐泛着苦涩又迷离的笑：“若然真有什么人让城主完全放松或是失控，或许我才真的想去毁了那个人罢。”   
谁会留意那种事？战行云的嘴角忍不住抽动几下，抿出一道更为狠然的弧度。 
飘散的记忆里，不觉浮现幼年时有一日他曾蹦跳着来到战无痕的房间，当时那个男人身边也是有着一位秀丽的女子，但未让他再作停留，他便被战无痕的掌风送出了房外，跌得屁股好生发痛，所幸身上却没事。  
不久之后，战无痕仍是带着慵懒的笑披衣而出，仍是那般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但战行云心中却有些不大痛快。 
不知为何，他极不喜欢之前所见的女子那晕红羞怯的脸颊，更加不喜欢战无痕近身来时、从对方身上嗅到的一股从那女子身上沾染而来的淡淡脂粉味道。   
不过，那个时候戴着好兄长面纱的战无痕接下去抱起他时、便转头望着城内远方的宫殿若有所思地笑了，眼内却没有半分温暖的意味，那种神色却是如今最让战行云厌恶的表情之一。  
接下去，战无痕就寻思亲自教导他无双城的不传绝学…… 
哼，似乎是出自一片维护之意，但实质上仅是这个男人喜欢见着别人因他的随兴所至而痛苦不堪罢了。 
“所以，像他那样的怪物，根本不容人暗杀。”战行云结束突然而至的神游，冰冷地吐出几字，侧身间战无痕已然去而复返。 
‘波’的一声，战行云脸上的精钢面具微微撕裂，却是战无痕的手掌‘轻轻’抚了过去。 
“你真的教不乖呐，行云。”战无痕笑吟吟地瞟了姬如月一眼，女子便会意地退下了。  
“知道为何吃这一掌？”  
“你曾说过，要在战家生存便不能暴露真实的想法。”战行云一动不动凝视缩手回去的战无痕，森然开口：“只可惜，这向来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战无痕挑了挑眉毛，眼睛里已没有了笑意。
“你出城却是为何？”言下之意，他不用对方监督完成此次任务。 
“因为我收到消息：万仞重现江湖。”战无痕淡淡说道：“我可是比较钟意这把剑。” 
战行云冷冷地别过头对战无痕的话充耳不闻，似对这事全无兴趣。   
“传闻这柄古代名剑可断水斩龙，很是有趣。”战无痕说道：“所以刚才城中来信，天雪现已出城寻它去了。”  
战行云瞳孔猛然收缩，纵身跃到战无痕身旁厉声喝问：“你对天雪说了什么？” 
“如此紧张？不愧是兄妹情深……我却忘了如今你在你心里只有她那一个亲人。”战无痕抬臂放走肩上白隼：“她问若替我拿到万仞，可否许你自在？” 
战行云恶狠狠地瞪着战无痕，听着对方将话继续说下去。
“我实在觉得你的天雪非常可爱，所以就告诉她我确实相当喜欢万仞。” 
紧紧地拽着拳头，战行云咬牙不语：天雪怎会那么傻去相信这个恶魔的‘暗示’？就算让她如愿拿到万仞，战无痕也没有明确答应她的要求！
“天雪身上的毒应有一月便会再次发作……”战行云凝望战无痕沉声道：“这么说，你身上带有解药。” 
“当然。至少我的确是非常期待在闲暇时与你一块出去转转，顺便与天雪会合。”战无痕招手示意战行云来到他的榻前，抬眼望瞭望已然与他肩平的高大青年，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温存的笑意。 
轻轻将战行云按在榻边，随意将他那柄沉重的铁枪插在地面上，战无痕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青年，眼中带着些不确定的笑。眼前的战行云不再是当年那个对于一路无人通报也毫不生疑、傻呼呼一头直闯入房间打扰他最不容人妨碍之事的孩子了……   
不过，当年那个在他膝前玩乐的小孩子，居然能靠着这份天真在无双城内长到今日这种年纪……
要知道，想杀战行云或是希望借自己之手除去他的人在无双城中可是多不胜数──   
这么想起来，自己调教出来的这只猎鹰，日子的确过得挺不容易。 
“行云，想起来……你这些年倒是真的替我做了不少事，我该赏你一些什么呢？”战无痕抬起战行云的下巴好似看着一件他觉得有趣的东西，这忽然间的‘良心发现’表明他此刻的心情极佳。   
“你刚才已经赏过了。”战行云森然答道，便要抬手拂去战无痕骨节分明的手掌：“那一掌已经足够。”  
“呵呵，那怎么能算数？”战无痕淡然说道：“把你的枪拿来，上面的穗子又脏了罢？”   
“我要解药！”战行云将诛天横递过去的时候，直直地逼视动作纯熟的男人：“给我完全解除天雪所中之毒的解药。”  
“这个……还未到时候，你可以选择别的东西。”战无痕漫不经心地捉住诛天寒光凛凛的枪尖，扯下染满血色的丝坠扔在一边，从袖中掏出一枚亮丽的银色枪穗套换而上：“行云，你总是这般不小心。”  
“只有你才这般无聊，注重这样的事？”战行云看着战无痕在调整枪穗时无意识地将枪头对准了胸口。 
这瞬间，战行云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若然他就此挺枪挑出…… 
不过他立即就打消了这个突来的冲动，因为他的确没有把握一击得手── 
战无痕就是战无痕，就算他此刻浑身上下看上去有无数破绽，但若真有人向他下手击杀，或许结局便是另一种罢？ 
“谁让诛天是我送给你、也是你唯一没有丢弃的东西呢？”战无痕轻笑道，将搭配完好的长枪推回去。  
战行云冷冷地瞟了战无痕一眼没有答话，因为对于他来说，诛天的确是一把最好的杀人武器，这把枪的名字虽是战无痕所赐，但跟着他战行云出生入死、同时名扬天下，所以平时他根本不许旁人碰及；如此爱惜…… 
自然，并不是因为战无痕的缘故。  
“你还未说想要什么？”战无痕继续好心情地催促。  
“是谁杀了我娘？”森冷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战行云发觉对方眼中此时已没有了暖意。
“破了。”战无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轻轻在战行云头侧按下揭起了他面上之物。   
出现在无双之主眼前的，已然是一张青年男子的英挺容貌。战无痕居高临下地看着战行云布满寒霜的神色，倒是可惜了他那一张俊美之极的脸庞。   
不愧是舒芷歆的孩子，战行云幼年时精致秀丽的五官如今演化得更为完美，只不过是在此之上添了些刚毅的成熟味道，却散发着更为犀利的罕世之美。
一念至此，战无痕抬指缓缓抚过青年英气的长眉，无视对方那双优美凤目中散发的凌厉光芒，只是他将手滑过战行云挺拔端正的鼻梁与雕刻分明一般的薄唇时，却禁不住有些怀念很多年前那一个总是对着他笑得那般开心而的可爱孩子，还有对方那双坦诚无邪的双眼。  
现在如同面对空气般冷冷‘瞪’着他的战行云，实在有些无趣呢。 
“好象，这里并没有破。”战无痕的手指终于在战行云的忍耐快到极限时抽离他微有些淤青的唇角。  
接着，男人将手中的面具再次贴在战行云脸上，伏身上前环过青年头部，难得好心地替他系好面具两旁的结绳，再将他的头发垂下掩去细绳：“到前面镇上再换一张罢，我瞧着破损的东西便不大喜欢。”   
“别忘了你曾答应过我，不会再伤害天雪……”战行云捏住把玩他头发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战无痕，推开他的手腕立身说道。  
“我可不记得教过你用这样的态度说话。”战无痕似笑非笑，也不对战行云的话语生气，只是震开战行云的五指，飘身躺回榻上之时淡淡吩咐：“那么，你把万仞给我夺过来罢，我很喜欢呐。”  
便是这样的话！每次这个男人交待给他的任务也是说着：他很喜欢之类的话！甚至战无痕抢走凌舞时，男人也恬不知耻地在自己耳旁说着──他曾很喜欢凌舞哭泣的模样！！！  
这让战行云非常清楚：就算武艺得传于战无痕、造诣仅此于无双之主的他表面看似风光无限；但实际里，他就如同一株永远被战无痕压在阴暗墙角的杂草，也只不过是那位天骄之子消遣时光的玩具之一。 
阴然扫了战无痕一眼，战行云不愿与这个男人再多说一言转身拂袖而去，刻意忽视背后那两束紧随他而来的深邃目光、以及这时上前与他擦身而过的美丽姬人。   
　　清晨来临的时候，树林里的人已走得干干净净，包括与战无痕缠绵整晚的姬如月，这个地方只留下了战家兄弟二人各自安身的帐篷，仿佛此地原本就只有他们俩。  
　　  
　　战无痕出来的时候，看到战行云已然在马上等候；他的背仍然挺得笔直，如同他身边插立的寒铁枪一般。  
　　  
　　“不用这么急，听说江南风光不错。我们这可是第一次共同出城罢？”战无痕翻身上马之时对战行云吩咐道：“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就随我一块四处走走。”   
　　 
　　“你不是想要万仞么？现在就出发，我会给你夺来……”战行云拉马调头，探手拨出长枪，冷冷打断战无痕的话。 
　　 
　　“你走得这么急？莫非知道万仞在哪里？”战无痕淡然一句便成功地拉住战行云的去意，他慢悠悠地拍了拍马臀，经过战行云身旁时再次开口：“不过，我却是非常高兴：难得你有这么热衷我交待之事的时候。”   
　　   
　　战行云不语，抬眼看着男人高大的身影纵马与他擦身而过。这般情形，他也只得默默跟上。自从担任无双城的掌令以来，他与战无痕之间便很少说话，若有的话题──也必定是关于战天雪或极少数他重视之人。 
　　尽管明知道战无痕有心见他恼怒，战行云仍是止不住愤然。因为，他可以无视战无痕，但却无法抛下战天雪。 
　　其实战行云常常会想：以战无痕的实力早就可以一统江湖，而那个男人却一直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甚至还喜欢拿昨晚那种饭局来消遣，看来这个男人真的非常无聊：可是他身边的每个人却必须照着他的无聊去生活。 
　　想到这里，战行云甩手一鞭重重打马追上，很快便与战无痕并驾齐驱。 
　　这一路上他们的行程不急，加之战无痕随处走走停停，待到江南地界时已过了数日。战行云沉默如昔眼中寒意却日渐加剧；然而他却知道：目前他不得不与战无痕同行──   
　　因为，战天雪出生之日便被施下奇毒，只有这个男人手里执有解药。这下毒之人是谁早已不言而喻。 
　　眼见着妹妹一月服用一回解药续命，但战无痕总不把治根的药物交出来，所以他痛恨之余也只能任暂受这个男人摆布。好在，天雪并不知道她所中之毒，因而在他的护翼下也算上快乐成长；否则，他的自责与愧疚只怕更胜。
　　便如同此刻，战无痕打尖时听闻此处前方晚间将有盛会，便即决定前往──而他战行云则必须跟随一样。
　　***  
　　月半当空，战行云随着战无痕踏入一片暖意袅绕的街道。见着云集的人群他也只得拉马缓缓前行，他二人在江湖中声名正盛，但一来战无痕很少出城二来这里聚集的多是文人墨客、寻常百姓并无江湖中人── 
　　所以战氏兄弟行至此处倒没立刻造成太大骚动，只是战行云肩上那杆斜背的巨型长枪与他脸上的面具却是引来不少关注，好在他身旁的战无痕英俊非凡、气度尊贵，多少冲淡了一些战行云那身惊人的冷冽戾气。
　　江南富庶，文风盛行，仕子多以狎妓为乐。是以，有好事者聚集各大青楼、戏坊的红牌于每年举行才艺比试，今晚战氏兄弟就赶上这场盛事。然而当战无痕将马匹寄放在客栈转去本地最大的酒肆时，门前却喧闹一片。 
　　走得近了，他二人才知当地巨富杜大户之子正赶走其它宾客，打算强行包下这大赛主办地之一的伴月楼；双方吵吵嚷嚷、不可开交，一时间让战行云颇感烦闷。 
　　战无痕处在人群前端，风华远胜众人，此刻见着这些弱质书生挽着衣袖、面红耳赤与一众富家恶仆酸掉书袋大声理论的情景，禁不住微微一笑。
　　战无痕原本就相当英俊，当他偶尔毫无心机笑起来的时候更是漂亮，但却偏偏丁点脂粉味也没有，仍是那么洒脱，那么迷人；看得身旁的战行云在眼里也有了一丝迷惘，若是他这样一个如此痛恨对方的男人见了战无痕也尚如此，其它人面对无双城的主人时，会怎么样？四下望去，果然仍像多年前那样，这街中大半女人望着战无痕时都似已痴了。 
　　“你，笑什么？”
　　杜家的奴才看到战无痕这等风华气度，不知怎地心中却是一怯，跟着却暗自着恼；转眼看着他身旁的战行云目光阴冷，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的神态，顿时便发作。这些人平日里欺压百姓惯了，不待其主令下便抢先呐喊一声扑向战氏兄弟而去。 
　　然而就在战行云终于听到响动收回神游抬头那一瞬间，向他扑来的数十名恶仆便如同流星弹丸般被挡回，重重撞在酒肆各入口他们私设的栅栏前，立将那些障碍击得粉碎而那些人也再没有立起身来。 
　　战无痕在众人齐声惊呼中慢悠悠地抬脚直上伴月楼，心中却叹：那些人偏在战行云难得出神的时候发动袭击，撞在战行云本能护身的内力之上，自找死路也怪不得旁人了。  
　　只是这一回，四下百姓虽然惊骇但一来不知道那些人已然命毙，二来看他们神色还颇多解气？想来那些仆人平时也为恶多时，所以说不定战行云倒是做了一件好事。战无痕回身淡淡扫了一眼面色惊异的人群，即刻便止住他们的喧嚷，使众人迟疑片刻便跟着战氏兄弟相继上楼，那杜大户的奴仆与四周警戒之人亦再不敢拦阻。   
　　   
　　月光淡薄如梦，所幸整条街道灯火通明，耀得此地如同白昼，外边一家家青楼戏坊的红牌游街亮相之后，经过一番初赛最终的比试将在伴月楼中举行。 
　　这二楼之中除却几名评审，余下的便都是旁观者。人多为患，战行云无奈之下只得与战无痕同桌。他将诛天放于座位拐角，落地的神兵立将楼板压下一个凹巢，这份重量只瞧着偷偷打量战行云的人咋舌不止。 
　　不过，伴月楼的老板却也没有丝毫抱怨── 
　　不仅是因为之前战行云显露的武艺，也是因为他收到战无痕上楼前抛执给他的一枚夜明珠。有了这粒珠子便是拆了十座伴月楼他也不会心疼，所以送往战家兄弟桌上的酒菜却是最为精美。
　　只可惜战行云却对这些菜肴动也未动，已近十年未与战无痕坐在一块，他心中自是不快。不过战无痕却好似心情尤为不错，瞧着一位位才貌双绝的美人如同车水马龙般走过，各自吹拉弹唱挥袖作舞、吟诗作画表演一番好不热闹，而楼上众位评判便以赋题于他们心仪之人的画像上，得赋最多者便是胜者。不知不觉间，战无痕饮下数盏佳酿，只是眼睛却没有向深沉依旧的战行云那边瞟过一眼。 
　　楼中名妓红伶再次展露各自绝技之际，两名演艺完毕最受注目的伶人想是乏了，他们也未见着先前战行云上楼前的情形，只是好奇战氏兄弟这张桌前尚空两个位置，当下浅浅对战无痕躬身笑笑，拉开凳角挨坐到他身边──他们毕竟不敢招惹一身戾气、脸又覆着古怪之物的战行云。
　　就在楼中大半文人雅士齐露羡慕之色时，战行云冷酷的眼中却终于露出些许异色。 
　　“砰。”但见那两名面目比寻常女子更为娇俏的伶人猛然被震飞几丈远，落在酒楼大厅正中央连滚好几个圈才停下，地面楼板亦在这瞬间突然碎裂，木屑碎片‘哧哧’四射。 
　　待众人定下神来，发觉那二人软软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动，只怕全身骨头大已粉碎，似连进的气儿也没快了。
　　战无痕挥弹袖口，如同拭去什么不洁之物般天经地义，沉寂如夜的眼瞳里终有了容人解读的机会── 
　　那满是憎恶与不耐的目光已然证实他正是行凶者，尽管在场的人除了战行云，并无一人看清他如何动作。 
　　“你，你怎可如此随意伤人……”好半天，壮胆围过来的赛事护卫们才从口中挤出这话来。
　　“滚。”战无痕眼也未抬，只简单的一个字便让他们不得不住了口。 
　　因为，他此刻所散发的气息实在让人心惊胆寒。 
　　战行云默默看着陡然间略显狂暴的战无痕，心中暗自冷笑。多少年来，战无痕便是这样：唯有向他靠拢的男子、尤其是对他稍露爱慕之意的男子近身之时，他才会勃然变色，从未让有过此类心思的男子存活于世── 
　　昨日那对兄弟的父亲──山西柳叶刀的掌门便在抗拒无双城收编之时，不知打哪儿得知战无痕这一忌讳，竟然特意买来一双阴柔腰细的脔童赠予战无痕存心羞辱，但最终不仅使那两名唇红齿白的美丽少年无辜腰斩于无双城外，还就此招致陈氏满门尽诛之祸。 
　　这些年来战无痕房内侍候之人全是女子，而战无痕亦从不亲近同性──哪怕是他们的父亲与城中其它兄弟。所以当年那些人才会对战无痕一反常态关爱一名刚刚入城的弟弟而震惊异常。   
　　这，也是战行云不解之处，他不明白对男子这般厌恶的战无痕，与他独处之时却似全然与常人无异，反倒显得好生亲密？ 
　　无动于衷地看着这场闹剧落幕，战行云漠然见着平日里受人追捧上天的伶人面上痛苦不堪的神情，脑海中不觉浮上他曾见过的同样屈辱神色── 
　　那正是多年前他战行云的脸，直直地印在身旁这个男人幽沈的眸中。
　　“不要打扰我的幸福时光，我想看的可不是你这种垃圾。” 
　　记忆中，战无痕说着这话淡然斥退向他禀报的使者，挪步上前凝神望着吊在半空满头大汗、神色痛苦的少年；目光森然，早已不是初次见面那一个温暖、强壮又笑得慵懒的兄长。 
　　在娘亲去世与之后战行云便与这个男人绝裂，跟着对方就亲自教导他武功──
　　战无痕因战行云启蒙之师太过低劣影响他研习至高武学为由，尽使其法强行以霸道内力洗涤并重顺战行云全身经脉；接着毫不容情以非常手段迫他修习战家绝学，练武的强度与时辰都远胜常，甚至战无痕还遣专喜酷刑之人严加监督、稍有懈怠便几倍处罚，这个中种种花样、所受之累自不必说──当真有几世为人的感觉。 
　　自打娘亲去世、战无痕待他突然大变之后，城中那些见风使舵又早嫉恨他的兄弟们便合着一块落井下石；那时他尚有刚出世的战天雪需要保护，对于那些恶意的捉弄、暗底里的苛刻待遇以及无人扶持所招来的嘲笑、辱骂也只有默默承受，只愿在他尚无能力护得妹妹周全的情形下，让她不要受到过多的伤害…… 
　　猛然回到现实，战行云盯着已然恢复常色的战无痕，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蓦地，一阵悦耳的琴声由楼下绽出，终让纷乱的人群得以暂时安定，方才记得此刻仍处盛会之中。 
　　 
　　最为精妙的演奏便是在此刻响彻，拥挤的人墙因这缓缓而至的琴声而自动分让出一条道来。战行云却在这一刻腾然起身，因为他太过熟悉这首曲子──那是他的妹妹战天雪平素最喜弹的曲调！
　　稳稳执琴飘然而上的少女立即震慑住了除战氏兄弟之外的人，她并非世俗之人口中的天仙临界、绝世无双，但至少在场众人便从未见过一个像她这般美丽的女孩子：秀眉明眸、俏鼻樱唇；更加难得是那份天然纯真之中隐露的雍容大度，却是让人觉得此姝乖巧异常、温柔淡雅，便是容名不见经传的她上得楼上，轻易地进入这多事的赛场亦不忍相拦。  
　　众人瞧她身着淡紫衣裳，手捧素琴形容虽幼但神色极是镇定，眉目间清奇无比、那眼望四周的娇憨神态比琴音更为迷人，实在难以想象风尘烟花之地竟育出此等纯良可爱之人？只怕任何人见了她，相信都不会生出邪念，却不知这般人物怎么会到处？一时众人均觉意外。 
　　“请问姑娘是哪家……” 
　　战行云却再也无法呆在原地，他抓过长枪冲上前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踢开对女孩子询问之人、一把拽住见到他同样面有异色少女大步离去，出楼回身之时转臂挥动诛天就欲破了此楼。
　　“哥，不要。”那少女见状方才惊叫一声，战无痕已经站在她的身后因而也暂且阻下战行云的出招。
　　“雪儿的脚程倒是不慢，怎么也对这种地方感兴趣？”战无痕笑吟吟地看着神色终于微显慌乱的少女问道。 
　　“城…城主。”战天雪垂首，只让战行云瞧着她小巧的鼻梁，这般模样顿让他心中之火消却一半。 
　　因为战行云从来就宠着战天雪，平素不仅温柔而耐心地教导她习武，更是亲自打理她饮食起居乃至生活中每一件小事，一句重话也不会对眼前之人斥出── 
　　幼年时他所不曾得到的真诚关爱，战行云却是希望战天雪全部都拥有，并且可以在他的护翼下快乐成长。 
　　“出来！”战行云松开妹妹的手腕小心搓揉那块让他不慎捏出的红痕，冷冷地喝道。 
　　不大一会，带着尴尬微笑的随青秋便从转角处慢慢走了过来，站在战无痕身旁对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是你带天雪来这种地方胡混的？”
　　“哥，不关青秋哥哥的事，是我一定要来这儿！”战天雪知道战行云我行我素惯了，生恐他突然对随青秋发难而不好对战无痕交待。 
　　“你还未到十五，怎么能出城办事？”战行云沉声斥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行云，事情是这样的。”随青秋见着战天雪闷闷不乐却与战行云一般倔强地不再开口，只好上前解释：“我路经江南遇到天雪，得知她探得消息正要前去幽冥寻访万仞……” 
　　“你竟敢打算单独去探幽冥？你可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战行云不待随青秋说完，立即调头对战天雪令道：“不许去！”
　　“哥，这次我不能依你，万仞我一定要亲自拿到手！”战天雪抬起头，双眸一眨不眨迎向战行云锐利的眼锋，神色极是坚定。 
　　“以你的功力，断不能在幽冥之中来去自若，怎么可能取出万仞？”战行云伸手摸摸战天雪的脑袋，按下火气柔声道：“乖，听话。” 
　　“但是城主应过：若我拿到万仞，他便不会再下达任务给你！”战天雪执拧的态度又惹来战行云的不快，他刚要开口却听着战天雪跟着幽幽开口。
　　“我不想哥哥再杀人，因为，我不愿哥哥不快乐。” 
　　轻轻拉着战行云的衣袖，战天雪似是鼓起一生之中最大的勇气向战无痕望去。她真的不明白战无痕为何一直不许战行云取下脸上的面具，便是她这个最为亲近战行云的人也有好些年没有瞧见过哥哥的面目。 
　　想到这里，清柔毛巧的女孩子收回视线努力掂起脚尖，伸手用纤细的五指轻轻摩挲其兄脸上那枚冰冷的精钢面具，她努力为战行云保持静谧的笑容，眼中却止不住散着浓浓的哀伤。  
　　因为，她实在不愿见着时时护她、宠她、爱她、怜她的兄长，对于那座天下无双的城池来说，实则仅是充当一名满手血腥且见不得人的刽子手。 
　　“天雪。”战行云无言，只得捉住战天雪的小手轻轻唤了一声。他可以冷对世间所有的一切，却终无法违逆妹子之意，毕竟他欠她太多。 
　　想到这里，战行云用空出的那只手拍拍战天雪的香肩，然后走到战无痕身旁。 
　　“拿来。” 
　　战无痕挑了挑眉，但却没有对战行云近乎无礼的举动发作，他只是曲指将一枚龙眼般大小的黑色药丸弹到战行云手中。 
　　战行云立即回身将此物送入战天雪之口，而多年来常服此药的女孩子乖乖启唇吞咽下。她虽大概知道一点这是何物，但战行云认为她不知晓，她便从不过问，只求不再使兄长负累。  
　　看着战天雪如此乖觉，战行云目中忍不住透出毫不掩饰的怜惜与自责，他怎么也不能再让怀中人再受到丝毫损伤。 
　　“我去拿万仞，你应天雪的事此时就向她说明。”战行云来到战无痕面前，一字一句说道。 
　　“哥，你怎么如此……”
　　“住口！”战行云沉声喝道，双目却是定定催促战无痕。这是他第一次喝斥战天雪，但却必须如此，他绝不会让战天雪进入幽冥。
　　因为战行云虽已经记不清他第一次所杀之人的脸庞，但是他的脑海至今仍清晰刻有诛天捅入那人胸口的情形，骨头碎裂的声音，枪头破开肌肉的声音；当发软的手臂勉强将长枪拖回时，那人的内脏也跟着向他扑来──初次使用诛天的他还不能好好把握那柄罕世神兵的力道。
　　以后便是长时间的麻木，他只知道他必须得不停地杀戮，否则这样的事便会落在战天雪身上──所以，他不会让战天雪尝到最初杀人之时那种全身乏力、独自趴在墙角呕吐的滋味，也绝不会放任战天雪从夺取万仞开始，就此步上他的后尘沦为替战无痕卖命的下场。
　　“好啦，雪儿。既然行云执着意前往，你也不能败坏你哥的兴致。”战无痕越过战行云，慢慢踱到战天雪面前轻笑开口：“你等下便与青秋一块回城吧，这回出来你也应该玩够了。”
　　“可是，城主……” 
　　“我可应你：若行云夺到万仞，我便允许他脱下面具。你该满足了。要知道……”战无痕说着，转到战天雪背后轻轻地扶着她的双肩、伏身在她耳边森然开口：“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忍痛答应你：将本应只属于我一人的东西容人分享。” 
　　战天雪瞪大眼，不自觉看向战无痕难得温柔的英俊容颜，心中却止不住莫明泛寒。面对战无痕时她始终叫不出那声大哥，每每当这个男人高深莫测的目光转到她身上去之时，战天雪便下意识地想躲开，而战行云的怀抱无疑便是最好的避风港。 
　　“别碰天雪。”战行云大步上前将脸色微愣的女孩子圈回怀里走开几步，冷冷扫了战无痕一眼。 
　　随青秋几乎又欲打算狠揉额角，这差不多已是他面对战家兄弟时的习惯了。
　　“你怎会带雪儿来此？” 
　　“谁让天雪那时一心想去幽冥。”随青秋说着，与战无痕远行几步才笑道：“我正无法，可巧此地出现一名抢掳美丽女子的凶徒；天雪她年纪虽幼但天生侠义心肠，这一听之下当然不会坐事不理……” 
　　“这般理所当然的情形下，她便听从某人之计、打算以自身为铒诱出那莫须有的歹徒。”战无痕笑道：“她的确有这份自信，舒芷歆的孩子当然绝对可算上绝色佳人。” 
　　随青秋点点头，眼睛却不觉转为打量另一边的兄妹俩，嚼着战无痕的话，在嘴边挑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战无痕见好友如此，不禁莞儿：“没想到温良如你，也竟会玩弄此等伎俩。” 
　　“没办法，谁让你令我必须护得天雪平无恙？我可不能让你们遇上她之前由着她前往幽冥，只好造出这场事故。”随青秋收回目光悻悻道：“若然不好意思向行云交待，你当初为何要激天雪出城，却又私下让我保护她？” 
　　战无痕微微一笑，并不开口。 
　　“无痕，你做什么也需让人知晓，否则旁人不知则罢，行云他……” 
　　“好好护送她回城。”战无痕兴致淡然地摆摆手。 
　　随青秋点头，回头之时战行云已然将战开雪抱上马。
　　“行云，万仞重现幽冥一事早已传遍整个江湖，此去那里的高手定然极多，你可要……当心些。”随青秋温言叮咛，但他知战行云不喜人干涉他之事只好摇头作罢。能引让今日的战行云瞬间动容之人，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战天雪了罢？ 
　　或许，还有一位…… 
　　随青秋收回游走的神思，看着此时傲然背身的无双城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惜别战天雪，目送随青秋拉着她的马慢慢消失在视线之中，战行云才转回目光转向战无痕。看到这个男人背对他的挺拔身影，战行云不经意回想起随青秋多余的担忧── 
　　难道他竟不知？今时今日的战行云，早已不会手软，亦更加不会尊重生命！ 
　　“行云，拿万仞之前，先随我去一处地方。”跟上战无痕脚步之时，战行云听到新的指示：“有一个人，我想让你见见。” 
　　不置可否地跨上一步与战无痕平肩而行，战行云完全可以感知这个男人心情极佳。但是他当然全无兴趣去研究战无痕那捉摸不定的心思，如同不会像多年前那般探究战无痕为何纵容城中之宵小之人对他们兄妹二人百般凌辱、亦不会好奇当年城中那数十位异母兄弟为何慢慢消失？ 
　　每每面对随心所欲将所有人玩弄于其股掌之间的战无痕，战行云只悟出一个永恒不变的道理── 
　　在这个世间，唯有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护得重要之人平安康乐；才能永不任人掌控命运；亦、才能享受真正的乐趣！！  
　　这一回，战无痕没有再耽搁行程，他领着对目的地一无所知的战行云轻装急行却是很快晃过江南细柔的景致，在一阳光明媚的午后策马停在一座幽静庄院的玉色小楼前。  
　　如此精致的小楼，好比一个纤巧的美人，婀娜在清风中。 
　　战行云打量出入此楼的三、两病者，微觉意外：毕竟雅趣得这般完美的小楼居然是一处医馆？多少有些让人诧异。 
　　战无痕径直入内，穿过楼内大堂掀起楼道间的珠帘向上走去，而那站在柜台后给病人抓药的伙计们神色未变，好似他兄弟二人空气一般透明，只顾低头做着各自手中之活。  
　　战行云默不作声，他看得出来这个地方绝不寻常。
　　小楼里面比它的外表更为精致，每一样陈设显然都花费一番心思，它们组合在一起却又相当和谐。慢慢而上来到顶楼的房间，踩在雪一般的毛毯上面更是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适；整个屋子华丽却不俗气倒隐隐有几分战无痕的喜好之味──这里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很懂得修饰的妙人。
　　所以当战行云看见一名身形纤长的白衣青年从碧纱屏风后面慢步走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丝毫惊异──不管对方的容貌在世人眼中可算罕有秀丽。他只是漠然见着那人目光落在战无痕身上时瞬间变得轻柔如月光，跟着若碎石投湖般浅笑，神色里裹着几分淡淡的欢喜；但那人将头转到他身上那刹那，笑容尽敛眼瞳竟如冰雪一般。 
　　战无痕从容地坐在主位上的紫檀椅中，好似他原本就是此屋的主人一般。
　　白衣青年手中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有一柄酒壶还有三个青铜酒樽，分别放于战氏兄弟与他身前，看来他应早知战无痕会带人前往。
　　战行云方才略略侧目，却见战无痕忽然伸手捏着青年斟酒的白皙手腕、将他带到身旁的一把椅中，口内却温言：“难得你这双脚腿脚方才完好，还是多歇着些罢。” 
　　   
　　此乃是战无痕头一回对战行云之外的同性亲密──不自觉地，手握诛天长枪的英挺男子双瞳微缩，望向那青年的目光中终多了几分别样的神采。 
　　“难得你这次没有独自前来，我怎么也要好好招呼这位朋友。”青年对冷然站立的战行云微一点头：“你可以叫我楼枫，上得此楼的江湖朋友大多这般称呼在下。”
　　 
　　言下之意，只当他是外人么？战行云森然望了神情自若收手把玩酒樽的战无痕，缓缓坐到他与楼枫对面。 
　　尽管战行云对江湖中的高手不怎么感兴趣，但楼枫的名字他却是听过。因为此人不仅乃是近二十年来医术最为超群的大夫，也是可探听所有江湖消息来源的神秘人物。在楼枫所开设的疏月楼求医问讯的人甚多，传闻他亦极其爱财，所以这座楼的装饰如此名贵也不足为奇。
　　战行云印象中的楼枫应该是个八面玲珑、满身铜臭的俗人，却未料到对方竟是这样一位神清骨秀、高雅出尘的青年。
　　“如今脚已不痛了罢？”战无痕杯干之际，楼枫倾倒手中酒壶便替男人手中之樽斟上八分满的佳酿，这般毫不造作自然天成的默契根本不是一日达成。
　　所以战行云的目光愈发森冷──若然如此，他此前曾打算聘请楼枫研制战天雪所中之毒的解药一事，岂非又因战无痕而无望？ 
　　“楼枫，你给行云说说幽冥之中玄机，我需他明日去取万仞。”战无痕淡然吩咐，好似此楼主人亦是他无双城的部下一般。
　　“我的消息向来只出售一家，你知道这是我的规矩。”楼枫轻声道。 
　　“这么说已经有人向你买了这条消息？”战无痕神色未变。 
　　“嗯。不过……”楼枫抬眼看着战无痕柔声开口：“若然是大哥想知道什么，我自当知无不言。” 
　　“很好，那你便告诉行云罢。我去你房间再找些酒，你这家伙总喜欢把好东西藏起来。”战无痕起身突又伏在楼枫耳旁沉声开口：“我亦很久没尝到你那手功夫，可有些怀念呐。”  
　　“大哥说笑了。”楼枫不动声色，回眸笑道：“如今楼枫顽疾既愈，自当更能令你满意。”
　　“如此甚好。”战无痕飘身转出这间屋子，楼枫眼中刚刚才孕的笑意便丝丝抹去。
　　回头凝视战行云的时候，他眼中已无暖意──
　　亦无敌意。
　　战行云多年的杀戮经验告诉他，眼前之人对他毫无恶意，待人反差如此之大只有一个解释：这位冰冷至清的青年大概只是在战无痕面前才稍加颜色罢？ 
　　一念至此，战行云深沉的目光中微夹有些许阴翳，这是他在与战无痕交好的朋友面前通常的表现。 
　　“幽冥的位置所在……江湖中人知之甚多但从未有人探入，原因只有两个。”楼枫悠悠开口打破忽然僵持在他们之间的凝固空气：“第一，幽冥境地因天外降石所生，其间路径不仅繁如蛛网而且每隔半时辰便会自行移动，乃一天然精巧密阵，一般熟识阵法之人亦无法破之；第二，幽冥之中留有万年冰川、寒气极为厉害，普通高手入内，最多能行半里必定经脉俱损；如今江湖上可进入又全身而退的人，唯有三人。” 
　　楼枫看了一眼沉默如昔的战行云，微微摇头：“那便是无双城与藏锋阅的主人，再有便是你这位无双城的掌令了。” 
　　战行云对于楼枫的推崇却并不动容。 
　　“可惜的是，就算以大哥的功力进入幽冥、只怕出来时功力亦耗损得厉害，你虽有诛天在手但论内息则更不必说。” 
　　“……”
　　楼枫之言虽毫不客气但无半分鄙薄、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所以战行云根本没有动怒──这原本也是他至今没有与战无痕直接冲突的最大原因。
　　“所以大哥才带你来这里，看来真是相当爱护于你……”
　　“你的废话似乎比刚才多了不少。”战行云冷冷打断楼枫这句突发的感慨，心中陡升一股不快：“如此为战无痕说话？你究竟……”
　　“谁让有人从不叫他大哥，所以我就却之不恭唤他为兄。”楼枫亦同样截住战行云的话题，知道这个男人心中对他与战无痕的关系疑问便当先堵住了对方的嘴：“所幸与你一般，大哥排斥的人之中并无我在内。” 
　　“你知道的果然不少。”战行云忽然觉得他开始真真正正地不快起来。 
　　因为他现在知道楼枫这个人究竟在哪里与众不同：能让战无痕那样的怪物推心置腹地告诉眼前之人这么多事，那么这个神色冰清的青年必定有他非凡的过人之处。 
　　“！。”楼枫将一枚朱红色的药丸掷到战行云手中：“进入幽冥之前服下此药，可护你不用内息亦可使身体不僵，但功效只有两个时辰。”
　　紧紧捏着药丸，战行云眼中终微有怒意，他为了代替战天雪拿到万仞才不得不靠得此物进入幽冥；莫明地，便觉欠下此人之情──确切地说又是战无痕惹来之事。 
　　“至于幽冥之中的道路……” 
　　“这不必你费心。”战行云拂袖而起。 
　　“你担心无双城付不起此条消息的费用？”楼枫的唇角忍不住稍挑起一个有些让战行云感到是错觉的弧度：“若是这样，你大可不必。我从不收无双城主人的银俩。” 
　　战行云漠然置之，但见楼枫起身走向战无痕先前进入的另一间屋子。 
　　“因为──他来此处与我畅饮，已是最好的报酬。” 
　　听着这清冷的语声渐渐远去，战行云执起诛天大步转身离去；步履间，更是坚定。因为，他已再无必要呆在此处。 
　　***  
　　“你这般对行云说话，若真惹来他杀意可就不妙。”战无痕倚坐在窗前的椅中，瞧着战行云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毕竟，我不会时时在你身旁。” 
　　他身后的楼枫并没接话，缓步来到战无痕身后顺了顺男人的发，然后将手按在他双肩上按捏起来。 
　　 
　　“当年令你研习医术果然是我此生做得最为正确的一件事。”战无痕眯了眯眼，语言间满是惬意。 
　　
　　“他果真与大哥说的一般。”楼枫轻声说道：“不过，却是有趣得紧。” 
　　  
　　“哦？”战无痕随意应声，忽然抓住楼枫纤细的手腕淡淡问道：“莫非，你做下多余之事？” 
　　
    “所以明日前往幽冥，大哥务必与他一同前往。”楼枫清澈双眼毫无惧色，只是在战无痕若有所思松手之际，不经意在唇边泛起些许莫名的温柔笑容── 
　　
     但愿，这一步他并未走错。
　　*** 
　　战氏兄弟打马来到幽冥之外，已感到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气。不过当战行云服下楼枫所赠之药身上却忽然一暖，他此时才不禁有些佩服疏月楼主炼药的本事。 
　　“只有两个时辰，你可要仔细了。”战无痕抬膝懒懒躺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之上出语说道：“你不要楼枫更近一步相助，若走不出幽冥……” 
　　“没有那家伙的地图，我一样可以拿出万仞！”战行云沉声打断战无痕的话，再不迟疑跃进幽冥入口，刹时没了身影。 
　　‘若然一个半时辰之后战行云尚未出来，大哥可依此图进入幽冥寻他。’ 
　　回想昨晚楼枫所言，战无痕磨蹭着手中宣纸，森然冷笑仰手间已让手中物化为万千片，如蝶般飞舞而下── 
　　楼枫还是不大清楚：他调教出来的傲鹰，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断不会贸然进入危险之地。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战行云已经知道幽冥的玄机所在，所以这份地图根本不需发挥它的功效。若然不是昨日楼枫那抹莫名的笑意，他如今大概亦不会出现在此。所以战无痕现下要做的，只不过是等待万仞重见天日的那一刻罢了。 
　　一个多时辰过去，战行云果然不负男人所望再次出现在战无痕眼前，他的衣衫虽然微显狼狈但神色却是如常，丝毫没有气促的模样。 
　　‘呼。’战行云将左手之物抛于战无痕。他看到无双城的主人接过时，眼内耀过一抹欣悦的光芒。
　　看来这个男人却是的的确确喜爱古剑。
　　战无痕缓缓拨出剑来轻轻挥出一式，剑尖刚转指地突然飒地向上挑折，一剑千锋，对着战行云飞刺过去；那剑势虽未到但凌厉的剑气却已迫入眉睫。
　　战行云虽未料如此，但身体已然遵照本能拨过诛天毫不示弱地架上战无痕这看似随手的一击。 
　　‘当。’两枚兵器相交，战行云向后飘退两步，双瞳微缩。
　　“看来这便是真正的万仞了，只有这把上古名兵与诛天直接相撞才能丝毫未损。”战无痕却在此刻回臂收剑轻轻抚过万仞闪着天青色泽的剑身，唇边露出浅浅的微笑，好似根本没在乎刺入他手指的森冷剑芒：“行云的功力近来好象提高不少，方才那一击都让我几乎捏不住剑呐。” 
　　战行云深吸一口气，他无法判断战无痕此言真假，只是知道他刚才已然是全力相博。到现在，他仍然无法战胜这个男人！那么接下去他必须得再次加大练功的时辰与强度。 
　　心中强烈不甘之际，战行云觉得他身体里的暖气却仍是未退半分。方才进入幽冥时战行云便察觉了，腹中的热度渐渐漫延至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没有体会到里面迫人的寒气；出得幽冥后又遇上战无痕那雷霆一击，此刻体内这股热流却好似开始燃烧一般，烫得他几欲神智昏浊。 
　　然而战无痕低沉悦耳的语声却在这时又透进了耳内。
　　“行云，你面对楼枫之时若沉下气来，想必便不会吃到这些苦头罢。” 
　　战行云运息压制胸中炙热，静候战无痕下文。 
　　“我见你好象知道如何在幽冥内行走却又很是辛苦。”战无痕淡淡说道：“让我好奇的却是第一个从疏月楼拿到幽冥消息的──正是藏锋阁，想必里面的布置颇多精彩罢？”   
　　“并非只有疏月楼的主人才可探听武林之事。”战行云毫不畏惧地迎上战无痕兴味盎然的双眼：“如果不是天雪执意要来，真该让你尝尝里面的滋味。”  
　　 
　　“也罢，如今万仞亦在我手中；更难得行云终于明白我之所好费心为我取出万仞，这个面具……”战无痕说着，靠上前去伸手解下战行云脸上之物声音里尽是遗憾之味：“你以后不必再戴。” 
　　   
　　战行云感到战无痕的发丝撩过他的脸庞，就在对方如同往昔那般环住他的双肩把弄那枚面具之时，他便觉脑中纷乱、身体亦不自然微震，他竟然好想就此凑近男人颈间用力摩蹭？但嗅着战无痕身上带着他往日气息大不一样的淡淡熏香味道，战行云记着楼枫房内所燃之物正是此味，顿时心中莫名烦燥不知打来涌上一股怒火、当下狠狠打开战无痕的手腕，踏过掉落地面的面具，飘身上马。   
　 
　　战无痕没有动怒，他只是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方才被战行云拍过的地方，似乎微有点讶然那反常的高温。 
　　官道上只有两匹马孤零的蹄响，战行云的身体之中却似隐伏着阵阵风雷，从幽冥出来一刻，他体内莫名之焰便高涨一分，如今已烧至心胸沿至下体，仿佛身体已不属他意志控制。  
　　蓦地股间滚烫四肢麻痒，这还是战行云初有此感，他大惊之下手中诛天亦几乎握捏不稳，急提一口真气抓住长枪却不知脸上早已温热一片。 
　　忽然间，一条胳膊伸过来抓住战行云的胸前衣襟、狠然一把将他摇晃的身子拉扯过去；跟着两片比战行云预料之中要柔软太多的唇压了过来，只是重重一触便似吸去了口里所有的水分，激得他的身体亦忍不住恣意妄为──着魔一般同样伸手拎扣对方臂膀，狂烈地吸吮着侵入他口中横行的舌头，直至唇角猛然刺痛他才得以恢复灵智，用尽最后的意志力甩开让他突来欲火暂且得以消却的唇舌。
　　“别……靠过来！”战行云厉声暴喝，他不及探究战无痕为何这般作为，心中只感无尽愤怒，他刚才竟然与最恨的人唇齿热切胶合？
　　“果是，如此。”战无痕离开战行云再次端坐马上之时，唇边露出一抹了然轻笑：战行云的气息里有烈性春药‘销魂蚀骨’的味道，楼枫这一回自作主张，算是助他还是……碍他呢？  
　　战行云昏昏噩噩脑中时而清灵时而迷糊，从未体验过的情欲在他体内肆无忌惮地奔腾翻滚、吞噬着残存的理智。他用一生之中所有的力气去维持意识，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战无痕将万仞别在腰间然后伸手拿过他的诛天，最后甚至他们勒马停在一座漂亮精致、脂粉飘香的青楼之前。 
　　心，现已跳得越发激烈，莺莺燕燕的娇声浪语却根本不能入耳。
　　因为，战行云从来没有走进过这种地方，亦未碰过女人；但讽刺的是他现在的情况却不得不需要那样一个得以发泄的身体。
　　到如今，还得必须依照战无痕的意志行事么？
　　战行云双拳紧握、狠咬牙关，目光凶悍竟让他这样一位罕世俊美的男子显得尤为可怖、直如恶鬼煞神一般，这强烈的反差直让一路所遇之人无不躲避。 
　　好在此刻他们来到一座幽静太多的阁楼，战行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浑不觉拉着他手腕行走的人却正是他往日里最痛恨的战无痕。 
　　是的：他怎么可能碰这里的女子？她们并非表面那般甘愿出卖她们的肉体，就算他没有碰及也可想象她们那一张张欢笑娇颜下所掩的是何等的屈辱与绝望── 
　　便如同那一年的中秋，他曾在娘亲面上见到的一般！
　　战行云的目光中终于浮上痛恨的神色，他永远也忘不了前去寻战无痕赏月未果、回到娘亲房中的时候，那一个已然成为其生命里最为重要一员的战无痕正一手将娘亲的双腕拉至头顶压制在她身上，而他的手已伸入娘亲的衣襟里…… 
　　他永忘不了舒芷歆幽怨美丽的双眼在那瞬间所散着的痛苦与羞辱，亦无法忘却调头看着他的战无痕竟然连眉也未仰，只是神色如常地丢下惊慌失措的女人带着往昔一般的慵懒笑容向他走去将手抚在了他的头上。 
　　所不同的：战无痕身上所沾染的、让他厌恶的脂粉已由其它女人所属变为了他娘亲熟悉的味道。 
　　当年所有的愤怒在战无痕面前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记忆里当他的渺小攻击换来全身疼痛跌坐在地、被那个男人捏起他下巴的时候，才看到对方眼中森然的怒意，刺得让人心悚。明明是战无痕行那最为无耻的下作之事，他还有什么底气用这种气势的眼神审视别人？ 
　　而后，战无痕决然转身的背影便是他兄弟二人第一次产生裂痕的见证…… 
　　思绪间，感到两具柔软的躯体向他靠来，就如同那一日舒芷歆含泪向他伸开的那双纤弱双臂…… 
　　“都……滚开！”战行云挥手间内息涌动，将眼前模糊的惊呼的一众娇小人影推至老远。
　　突然间安静下来，战行云才稍觉好受。但此时此刻对于索求一具肉体的饥渴早已远远胜过他的理智，然而他仍是做出与当年一模一样的举动。 
　　唯一不同之处便是，他那时竟在心底深处隐隐厌恶娘亲身上也带有战无痕的味道，那种原本只有他一个人才可以贴近感知、干爽纯烈有如盛夏骄阳的味道。 
　　而现在，他所要做的只不过是保持清醒，提醒自身不被欲望主宰── 
　　因为，他绝对不要变成战无痕那样毫无羞耻之心的禽兽。
　　“行云，你也太过激了。她们只不过是为这天香阁送水来的下等婢女，根本没有奢求与你欢好。”战无痕熟悉的低沉笑声断断续续传入战行云的耳内，他握着目光逐渐疯狂的男子手腕，却是纹风不动：“你以为，我会允许你去抱那样的女子吗？” 
　　“你…也给我……滚！”战行云似觉得他的头脑也完全麻木，越是提醒他自身保持清醒，这份痛苦就越发剧烈，但他必须选择如此！ 
　　恍然间，掌心也已捏破，但疼痛已然无法为他抗拒这一波一波袭来的交媾欲念。 
　　见着身体剧烈颤抖、大口吸气似已说不出完整话来的战行云，战无痕毫不费劲地将神智模糊、步履维艰的青年带至房内那张柔软的大床之上。 
　　天香阁里独院内的这种布置，确是比较方便行事。 
　　战无痕不置可否地微笑，压在战行云侧身狠扯被褥的宽厚背部，俯身在他耳后轻轻呼了一口气，玩味地看着战行云的整个身子在这刹那间紧绷起来。跟着，战无痕低首噬着战行云的耳垂，将吻一一落在战行云的颈项间。 
　　“所以，这一回……便由我来帮你罢。” 
　　“啊！”战行云的身体迅速痉挛，下身灼人的渴望又如燎原野火般被战无痕挑升，他根本无法压抑让他身心俱觉舒适的刻意抚慰。 
　　还未及将心中狂暴的怒焰表达，战无痕的手却灵巧探入战行云的下裳拉开他的长裤，抚上青年腿间早已硬挺炽热的部位。  
　　战行云发出沉闷的低吼，双眼已然血红一片。他妄图绷紧肌肉抵御这股无法言喻、如同烈火一般直冲头顶的强烈快感。但是战无痕修长的手指却用与他温柔嘴唇全然相反的凶猛力道套弄着战行云不断粗大的昂扬，时轻时重、时急时缓，时上时下地搓揉按捏；他的唇则追着战行云结实的肩膀在其间流连，很快就让战行云僵直的身体不断地抽搐，最终臣服于本能、轰然在战无痕手中解放。 
　　一直响彻耳中的纷扰鸣叫暂时打住，战行云意识四散之际却终于发觉这间房内不仅只有他一个人喘息急促。只是，体内仍然异常燥热，他很快就被压在他身上这具强劲的肉体所吸引、下意味紧紧贴附对方充满弹性的肌肉茫然扭身哄挤摩擦的时候，调头张眼便迎上战无痕那熟悉的英俊容颜──极其容易就从对方深邃的眼中看到自己那犹如吞没世间一切的狰狞面目。 
　　这双眼中印出那个陌生而疯狂的男人，真的是他战行云？
　　跨间再度迅速坚硬而烫滚的异样情形，立即将战行云从虚无中唤回现实，他的喉咙不可自制地迸发出一声声沙哑的嘶叫；他已从这具紧贴他的身体里得到轻松与快乐，竟神差鬼使般伸手牢牢抓住给予他安宁的躯体，一时间也有些舍不得再松开── 
　　此刻全身血脉暴涌的战行云已不管挨着他的人，是不是战无痕…… 
　　等等……
　　战无痕？身旁的人真是战无痕？是那个一直以来喜欢玩弄人性的战无痕？是那个让他在幼年时所受非人折磨、是让天雪出生便身中巨毒、让娘亲含恨受唇、是夺去他初恋爱人亦让他多年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竟连这仅存的自由也加以限制的战无痕？ 
　　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恨意便与这突来的情欲同样燃遍全身，战行云如避蛇蝎一般迫使他丢弃那具能让他得以安宁的身体──怎么能够任由眼前这个恶魔一般的男人再次居高临下地去掌控他的人生？他根本不需要战无痕突来的善心，因为那其中只怕亦是带着更为龌龊与肮脏的阴谋。 
　　但是他的身体却愈发难受，流窜在体内的欲火找不到出口发泄，因而更为厉害地反噬战行云的身心让他倍受煎熬，使他的脸色与唇色亦在青白与燥红间翻转，口中不自觉如同野兽一般发出‘呵呵’的声响，整个身体都蜷成一团却拼死不将手伸向他目前最需要的肉体。 
　　就在这时，战行云在迷糊的执念中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就在他几乎怀疑可是错觉的时候，他感到有人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便如记忆之中那只被他刻意忽视的手掌一般温暖，而那人另一只带有些许粘液的手掌钻进他的衣内、刺激逗弄着他的乳尖，湿润的触动立即给不曾与人肌肤相触的身体带来有如雷电般劈来的快感── 
　　战行云的理智便在这一刻全然丧失：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唯有双瞳狠缩按住那只在他身上肆虐的手掌那一瞬间，一个用力翻身压在战无痕身上。 
　　‘唰。’
　　华丽的外裳立刻干脆地化为碎片，战无痕结实匀称的胸膛刹时便在战行云眼下暴露无遗。那是一如他记忆之中的麦色平滑肌肤，闪着他从不曾见过的蒙蒙光泽，还散发战无痕同样因不知名的欲望而燃烧的独特干爽体味。 
　　他二人紧贴的身体之间似毫无空隙，战行云粗暴地将腿挤入身下男人的双膝间，灼热的手臂用力地环上战无痕坚韧的腰椎，所有的执着、愤恨、不甘、怒意在本能打算无情凌虐这具温暖肉体的潜意识与冲动中，消失干净，所剩下的仅有最为原始的渴望。 
　　战无痕皱了皱眉，一直轻松自在的脸上竟然浮现些许难有的僵硬，但他反射般高举手臂却不知为何没有对着战行云扣击落下，最终却在与战行云肌肤相贴时艰难地把抚上了弟弟年青有力的腰。
　　战行云早不能感知四周之事，他毫不客气地顶开战无痕修长的双腿，盲目胡乱地在其股间索求，终探得幽静的入口；一挺身，毫不迟疑地狠狠冲贯进去。
　　“嗯……”神魂俱丧的时候听到战无痕这声充满痛楚的闷哼，战行云晕胀的脑中划过一丝残忍的愉悦──于床事没有经验可并不代表他对此一无所知。 
　　尽管看不清身下之人的面目，但是战行云可以重重撞击战无痕蓦然弓起、显得有些僵硬的肢体，他能感到这个男人的十指抓住了他的背脊。 
　　微起的刺疼与紧涩抗拒的感官反而激出愈多的亢奋，战行云埋在这具大大出于他意料之中的柔韧肉体之中，张口狠狠咬着他所有能及的部位，发出咆哮一般的呜咽、仿佛从不知怜惜二字的含义，只顾不断冲刺将对方火热的甬道完全填满。他早红了眼、失了心，唯一感知的便是将这具莫名迁就他的身体摆弄成任他随意侵入的姿势，痛快地发泄着体内的欲火。 
　　被发烫的肉壁紧紧包裹的至高快感很快便打消所有的杂念，终于遵循本能让身体中的欲焰得以缓解的战行云发出一声声舒畅的呐喊，他在战无痕身子剧烈的震颤中加快了律动的速度，一记更胜一记，让鲜血与色欲的味道顿时在这间房里悠悠飘荡。 
　　心中一片空白，战行云甚至无法看清眼前所见，只知身体着着实实痛快着。 
　　碰撞的肢体揉破粒粒交融在肤发间的汗珠，抽插的力道攻克所有的防备与顾忌，盈息相迎的肌肉、浓烈强劲的男性体味…… 
　　渐渐地，顺着让身体更为舒服的本能，战行云已逐步领会性事的滋味，他甚至知道稍稍退出再狠狠撞入便可获得的更为激烈的快感──陶醉在初次的床事之中，战行云那强悍的身体与年轻的精力好似永远发泄不完……
　　在一记最为凶猛的冲击下，全然失去理智的男人终于完完整整迸射了出来── 
　　颓然而倒的同时却仍死死拥住身下之人，战行云闭眼之际只觉身体终于停止了叫嚣，舒服得便如同踏上九重云宵。 
　　***  
　　眼前仿佛有白色云岚环顾，周边景物蓦地快速飞退，战行云感觉他好似在马上放怀奔腾一般惬意。 
　　依稀里，他看见仍是孩子的他与战无痕合骑奔于无双城的猎场之中，而他则偎在战无痕身前由着兄长把握缰强，欣悦兴奋间微微仰首便迎来男人眼中不经意带着的宠溺又温暖的笑，跟着战无痕一定会抽出双掌之一，用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抚蹭自己的面颊…… 
　　战行云猛然睁开眼睛，出手如风狠狠拍开游走在他脸侧的手掌，对上战无痕依旧充满玩味的双眼──怎么突然梦到小时候初进猎场的事？
　　而他此刻，居然软软地趴在这个男人身上被对方环住，而他的双手则仍然箍着战无痕的腰椎？脑中下意识地浮现几个他按着这个男人忘情冲击的画面，战行云瞬间脸色铁青、满眼嫌恶──昨晚那些事可是真的？ 
　　“我真没想到，我的小云儿也有长大的一天。”战无痕却神情自若，仿佛他们之间这种背德之事从未发生一般，只拿手指轻轻挑起战行云浓黑的发丝凑至唇边摩挲：“你昨晚确是相当热情呐，都让我有些意外了。” 
　　战行云脸上怒意绽现，想也未想便翻手格开战无痕的手腕，跟着立身重重一掌劈向温笑晏晏的战无痕。 
　　‘劈。’战无痕不慌不忙抬手相迎，随意洒脱便封住战行云雷霆一击，好似早已料到战行云会有此举。
　　“动怒了？我以为你会很感激。”战无痕盯着恨意不绝的战行云轻笑言道：“我只是让你不那么难受而已，却没料到原来男人与女人身体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却没什么分别，轻轻一挑就都会变得那么敏感。” 
　　斜退数步的战行云听着这话，眼中像要冒出火一般，他狠狠地瞪着在床上浅浅伸展上肢、看似对此觉得相当无聊的战无痕，当下深提一口真气硬生生止住再度上前攻击的冲动。  
　　这却是他成年之后第一回与战无痕直接发生冲突── 
　　因为，战行云怎么也无法忍受这个男人在这种情形下，仍是一副毫不在乎、理所当然，好似昨夜反倒是对方美美享受了他身体一般的模样！
　　他无法看清战无痕此刻仰卧挑望上方的神色，但若然不是对方刚才那舒展身体的动作，他亦无法看清男人麦色肌肤上那斑痕交错的情形──这么说，那些记忆中的片断可全是真的了。
　　不管他们之间再怎么互相仇视，可是那身体中的血缘却是相连──他们可是不折不扣的亲兄弟！怎能就因为区区的药物就与战无痕干下这有违伦常之事？ 
　　“干什么？你昨晚，可不是尽兴得很么？”沉默半晌，战无痕懒懒地开口，轻松又嘲讽的语气，好似他之前那几个时辰只不过是与战行云坐在一块喝了杯酒那般简单。 
　　战行云头一次感到茫然，心中之怒亦因战无痕这句话而迅速冷却下来，接着转为了浓浓的惭愧与懊丧。
　　他脑中混乱一团，分不清是该恨还是该怒，但是他立即便明白一点：他根本不能再呆在这间还裹着情欲味道的房间里，他也根本不想面对战无痕裸露在他眼前的身体，那样便会提醒他更近一步记清昨晚的疯狂。
　　尽管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清楚那场床事不是两情相悦的爱，但是对于此刻这样暧昧混乱的场景，战行云做出他面对战无痕时仅有一次绝对不可能的选择──逃避。 
　　听着‘呼啦’的破空声响，战无痕无所谓地转了个身趴在床铺里，掩去眼中淡淡郁色的同时嘴边玩味的笑容却更盛：抓着衣物破窗狼狈而出的无双掌令官战行云，只怕江湖中没谁见过吧？
　　约莫过了好半天，战无痕才听到房外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娇柔声音，颤抖着询问他发生何事。 
　　“能有什么事呢？”战无痕喃语着翻过身抬手支起下鄂，淡然对外吩咐：“将热水送上来罢。”   
战行云松手躺在地面的时候，重重压在诛天那被他握得有些发烫的部位上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仰望天空之际第一回尝到将全身之力完全挥空的滋味；但他肢体各个部位却仍充斥着满盈的内息──温暖而详和，就如同他之前离开战无痕怀抱时，所感觉到的、那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与神清气爽一模一样。  
但，他怎会如此放任？怎么如此屈于肉欲？
身体的愉悦欢嚣与心中的自我厌恶撞得他头脑昏沉，四下被长枪挑断的巨树横列，枝杆残叶漫地，扑鼻而来的树木清新仍是打不掉战行云心中的迷惘与愤怒。 
他居然和男人发生了肉体关系，而且对方不仅他最恨的男人，更是他的亲哥哥！就算是药，也不能这般发泄！否则如此一来，他岂不就也是一个背德乱伦的禽兽么？  
原来到最后，他战行云也只不过是那肮脏又污秽的战家中一员！  
狠狠锤击地面，战行云不明白──   
为什么？竟会大意到中了春毒？那个男人又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  
但是，最不可原谅的却是他自己，竟然真个干下与礼教法规全然背道而驰的事来！   
翻身垂首，战行云双手狠抓地面深埋的草根好似连这块土地也打算一并撕裂，努力屏去脑中浮现的昨夜种种印象。  
但是战行云如今神智清灵，脑海中渐渐浮现的桩桩件件却比他在激情之中瞧得更为仔细：那一具在他身下微微颤抖的坚韧身体、起伏不断的结实胸膛与记忆之中高傲脸庞大不一样的青白神色、还有男人那压抑的低沈喘息，对方那温热的宽厚手掌勉力抚在他的腰上尝试缓解他大力冲撞的角度与力量……   
这些如今涌上脑来反而愈加惑人心智！如今想到却更让战行云一阵阵反常的心荡神旌、难以自持。 
可恨！为何除却愤怒与羞耻他竟感受不到一丝恶心？他应该最为反感才是！难道在这种时候战无痕还在主宰他的思想？战行云不懂的是：受到他那样狂暴的撞击，战无痕也应该感到非常痛苦、非常难受才是，但他刚刚在那张脸上找到的却怎么只有仍然是自大得可恶之极的表情？   
一念至此，战行云拍掌而起。他的确不明白那个总是喜欢操控他人的战无痕为什么竟甘愿以身相就？明明战无痕不就是最恨同性之人碰触他的身体、厌恶男子之间的这种背伦关系么？甚至那个男人对这种事已经厌恶到近乎病态的地步，但昨晚战无痕却又为何主动用身体来慰藉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战无痕仍像幼年时以折磨他为乐那样，昨晚放任他不管不就是最好的方法吗？或者还有其它方法，他为什么不用？ 
无数疑问冲入空荡荡的脑海，战行云暂且打消心中的懊恼与怒气，定了定神；张手之间，地面的诛天立刻经由强劲内力牵引、弹跳而起，任他满满一把握住。高大身形跃起之际，抬首望见了泛白天际中那轮细弯的白月──它还未从夜色转变到白日的时隙间从天穹里退出。  
战行云一双清亮锐利的凤眼不自觉猛张：这般萧凉反常的景色，却好象在他生命之中曾经出现过……  
对了，正是他14岁那一年的端阳──  
同样是这样一个有着薄雾的清晨，灰朦的轻纱笼罩住整个无双城，四周的景物都有些瞧不大清楚。  
那一日，他手中各拿着一盒上好的嘉兴甜粽向父亲请安。自从他与战无痕有嫌隙以来，身上的伤痕便因习武一日多过一日、身体也日渐疲乏；他的母亲在无双城中虽有名份但实则过得甚是辛苦──日常饮食若不是梅左君偶尔关照，只怕他们母子早已饿毙。  
低首瞧着手中由娘亲好不容易攒下的贴己买回的礼物，战行云眼中不禁浮现冷冷的嘲讽：有谁相信他们以这么高贵的身份居住在这富庶的城池宫殿之中，过的却是任人嬉骂、侮辱的日子？   
所有的开端，只不过是战无痕待他态度大变而已；加之战擎天在母亲临产之前便不再来踏入舒芷歆的住处，之后更是再无过问他们的情况，所以城中众位战家旁系对他们更是无礼之至。   
心计渐长的少年如今明了：战擎天接他母子入城并非真个挂念他们，这其中必然有着缘故，只是他不知罢了。   
所以此刻，若不是舒芷歆的央求，他根本不会站在只视他母子性命为棋子的男人寝宫外。   
按照往常的惯例将礼物送于守门护卫，战行云转身的时候却听到厚重的宫门后面传来嘤嘤的啜泣与断断续续的哀求细音。   
此刻耳力远非昔比的战行云自然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他不止一次看到从父亲房中送出的、那些奄奄一息的女孩子，她们的年龄却是一次次愈发年幼，甚至其中不少之人还约小着他几岁。 
门前八名护卫目中的淫邪笑味让战行云心生不快，然而就在他们同时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充满恐惧与绝望、有如哀嚎一般的悲鸣之后，殿门突被人以强劲内力由内撞开，跟着一个高大健壮的人影状若疯狂般飞奔而出。   
父亲？战行云目瞪口呆，他印象中的战擎天在人前永远有如天神般高大威武，森严之极，何曾有过这样如同见鬼般的仓皇神色？但那护卫似也见惯不惊地唤奴婢收拾里面的狼籍。  
战行云略略瞟过一眼战擎天房间那散落一地的不知名古怪刑具、还有瘫倒在地的两名幼龄女童，快速叮嘱熟练整理房间的婢女：若然这两名女孩子尚有气息，便送到他的住处。  
至少，在下人眼前他仍是无双城主人的孩子，这样被战擎天丢弃的玩物他当然可以要去。 
提气远远地跟着战擎天，此时的战行云当然不会对那两名可怜的孩子仅抱以纯粹的同情。他只是心中清楚：如果她们可以活下去，那么对他来说绝对是最为忠心的奴婢。 
战行云亦知道以他目前的功力跟踪战擎天，对方居然毫不察觉绝不对劲；所以他更不敢打乱跟踪的步伐，终于望见战擎天直奔到战无痕的居处──  
每日这种时候，那个男人应该在心殿的阁楼翻阅文书，这已是无双城宫殿尽人皆知的事。但战擎天居然在这么急着寻找战无痕的情形下忘记这一点，可见父亲当真是心神大乱到难以自持的地步。   
战行云反应最为快捷，早在转动这些心思之时提气比其父早一步赶到心殿，就在战擎天呼啸着闯入斥退所有人的巨大声动中，他跃身上得与殿外毗邻的参天古木，藉以茂密的树枝完美地掩去身形，小心地打量屋窗内的情形。  
阁楼之中的战无痕对气喘吁吁、神色惶惶的战擎天到来毫不吃惊，亦无恭敬之色；他放下手中之书，神情自若地来到几案前的巨大的文王鼎前，抓案上锦盒漫不经心地往取出里面的香片撒进鼎内。   
待缭绕的细腻烟尘与楼外随风飘入的雾气融合一块时，好似将他整个人裹在一蓬银色的粉沫中，却有些让人迷了眼。   
瞧着雾尘之中的战无痕，树上临近的战行云才觉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面对’战无痕了，男人的身形却又再高了好多，在烟雾弥漫中，好似已然隐隐超过了他们的父亲。  
“无痕！”一直捏着双拳沉默的战擎天在战无痕起身来到窗前的时候，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愤恨的呐喊。   
正当战行云心里微动之际，他吃惊地看见他那高高在上、总是无情操控他人生死的父亲来到战无痕的面前，颤抖着伸手一把狠狠抓住其长子垂在肩上的发丝，目光狂乱而灼热，犹如干涸的喉头发出一阵奇怪的咕咕声响，刚毅的五官更是在这瞬间扭曲得如同恶鬼一般。 
“想必，父亲刚才又与女子行房了罢？”战无痕轻描淡写地开口，只一句就让激动的战擎天激昂亢奋的情绪全然冷却。  
“无痕，再给我一回。”战擎天的神情变得非常古怪，双目大睁死死地瞪着战无痕，眼睛里居然露出一种绝不可能出现的暴戾与哀求。  
“上一次，不是说好是最后一回么？”战无痕嘴角擒着意味残酷的笑，推开战擎天的时候调头转向窗外莫名展颜，直让枝叶后的战行云屏息静气，不敢有丝毫动弹──现在，他隐隐觉得将要看到的东西不应是他该知道的。   
“无痕！”突然间软弱下来的战擎天再次开口央道，语气赫然却是绝不可能在他这样的霸主口内所吐出的卑微，他直愣愣地盯着他面前容光焕发的青年，眼神恍惚间再次伸出手去。  
‘啪。’双腕相击时，房内两人却各自退后一步，战无痕更是贴近了窗格。   
“我只是要再感受一次！好孩子，你就应我最后这一回罢！！”战擎天收手情急之下竟然忽地双膝软倒跪在楼板上，跟着如被针一般快速扑爬上前去死死抱住了战无痕的腿脚：“你以前，不是应过我么？当你安插心腹入我的卫队削弱我的兵力时，你在那姓秦的疯女人死后顺利接收她在城中的势力时……还有很多回，我都没有插手妨碍你的行动……”  
“所以此刻我接下无双城，你可以阻止我吗？”战无痕说着，昂头看了看蒙蒙的天色──阳光，或许还要一阵才能透出云层。  
“但你若打算真正接手无双城，按着现在的情形，你在三十以前应该是不可能的罢？”战擎天说着，愈加紧了紧双手：“有更轻松拥有无双城的方法，无痕你怎么可能不用？”  
战无痕眼中慵懒尽收，毫不留情一脚踢开伏在地面的生父，但是转身的时候却顺手拉下了窗格维帘，然后他仰常间熄灭了阁内可有可无的半盏灯烛，闪身进入内室，出来的时候，鼎中里的香已经幽幽弥漫在整个房间──听怕房内的人亦辩不清四周的景致了。
朦胧的纱窗阻断清晨淡淡的光线，战行云瞪大眼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屋内晕暗的情形，他深为奇怪武艺高深莫测的战擎天竟然任由战无痕虐打，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极不舒服的奇特感觉。  
然而战擎天好似费力睁眼，看着这一切之后却立即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他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游走多日、干渴许久的人看到绿洲一般突然恢复了生机，毫不迟疑地跃到战无痕背后，颤抖着伸臂抚了上去。 
华丽的外袍与内裳依次从肩下快速褪下，窗影前立即露出一个修长健美的身形，战行云在极度的震惊中几乎差点从树上坠下──  
因为他看见房内另一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将手臂急切地贴了过去，入迷地抚摸着战无痕空无一物遮体的后背。 
“无痕……对，便是这般……乖乖的别动……让我再好好摸一回……”沙哑的低喃，透着一股浓浓的贪婪。  
好容易迫使自己再次定下心来的战行云望着窗格上那浅浅的身影，依稀感到战擎天此刻已趴在战无痕的背上，似将手探到了青年的胸前来回抚动。  
“就是这样的身体……这样的肌肉、骨骼、皮肤……这样的结实臂膀和宽厚的胸怀……还有这样坚韧有力的腰部……一定能让这世间所有的女人满足！！！”战擎天此刻却像是膜拜神诋般拥住战无痕，慢慢转到青年的面前但其手臂的游走却丝毫没有松懈：“多么强壮……完美……无可挑剔……如果它是我的──这样那些该死的女人便不会再用那样的目光嘲笑我……” 
‘呼！’战擎天说到这里似狠然紧了紧手掌，但垂首不语的战无痕却没有丝毫反应。 
“你可知道……如今就连那些小孩子都瞧不起我……呐，无痕！”听着这又近迷离的奇怪语音，战行云使劲压下心中翻滚的厌恶与震惊，怔怔地看着另一个挺拔而立、对父亲反常之举显得完全无动于衷的高大身影，蓦然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愤恨与耻辱。  
“为什么它不是我的？这么强壮又漂亮的身体本应就只能由我一个人才配拥有！为什么它不属于我？有了它我想抱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战擎天的吼叫中夹杂着浓烈的嫉恨，他的身形随之紧紧与另一个人影重叠。  
他不住在那挺拔身躯间蠕动的肢臂直让树上的战行云几欲作呕，但偏偏屋内已然完全疯狂的男人却乐在其中，不住发出阵阵呢喃般的赞叹。  
“真的，非常完美，还是你最好，无痕……你便与你的娘一样，虽然没有顶尖的绝色容貌可是却让人觉得……呵呵，可惜你从不在这种时候叫出来……你娘在这种时候的叫声可是让我至今难忘……”  
男人说着，慢慢跪滑于青年腿间，着魔一般在其间流连。 
“那不是其它女人能够比拟的叫声……她是那么注重贞洁……却偏偏散着让男人去拥抱的色度……她那种叫声……充满痛苦、绝望又甜美异常……可惜仅有那么一次，那个疯女人就把她藏起来……明明是亲姐妹，可是你娘却与那个疯女人完全不一样……” 
后面的低喃渐渐化为含住什么对象用力舔噬的‘咋咋’猥亵呜咽，树中的战行云不及探究战擎天话中之意，他只能紧紧闭上眼──此刻虽进退不能但是他却再也不愿对那屋内情形瞧上一眼。 
‘咚！’突然的巨大响动让战行云反射般再次打开眼，他看到战擎天歪倒在地，而先前一直沉默站立的高大身影终于动了起来，来到被其踢倒的父亲面前，跟着毫不迟疑地翻过跌倒在地面上的人，直直压了下去…… 
低沉憋闷的喘息与断断续续的呻吟即刻从房间里传出，战行云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万人之上的无双城主、他们威猛之极的父亲此刻却像只狗一般卑微地趴着，任由一个男人侵犯，并着实沉溺在狂乱交媾的性事中；而另外那一个…… 
怎么可以是战无痕？怎么能够是战无痕？ 
他们，他们可是父子、可是他的父亲与兄长啊！这种与父亲绝不正常的背伦行为，战无痕怎么能干得出来？   
猛然睁大眼，战行云只觉胸中怒气一发不可收拾，不管战无痕如何在习武这件事上虐待于他，不管战无痕如何纵容城中其它兄弟暗底里捉弄于他，不管战无痕是否对他娘强迫未遂，但都没有这一回让战行云痛恨与无望！ 
那一个曾经在他心中最为重要的人、那一个代替战家给他所有亲情与关爱的长兄，那一个曾经对着他笑得那么温暖的哥哥却是真真正正地死了。 
战行云捏拳，狂怒间已忘却他的身份与危险、丢弃无谓的算计，咬牙吸气便打算晃动身形向阁楼扑去──他怎么也不能允许这种事的发生。  
然而突地一股熟悉的味道包住了他，口鼻瞬间被牢牢捂住直让战行云恍然间有一股他快被对方窒息而亡的错觉。 
在无双城内武功有这样造诣的高手，当然就只有那一个男人。  
战行云在那人停步松手间急忙转身，果然身后带着莫测笑容凝视他的人──正是本应在房内行那背德苟且之事的战无痕。  
“你？”战行云略为惊疑，但随即明白：之前房中那人定是战无痕的替身。  
“小云儿，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罢？”战无痕瞧着战行云眼中的讶然与厌恶，好似觉得有趣之极。   
而战行云亦发现他兄弟二人此刻落脚之处正是他初入无双城那一日战无痕带他来的山巅：“伏在那里本是不该，你竟然还敢出手惊扰父亲好难有才到手的幸福时光？” 
好久没有与战无痕如此平心静气地单独相处，又加上刚刚所见所闻，战行云心中疑惑，脸色一时间亦有些僵硬。   
“别那样叫我。”最终，总感到有些别扭的少年仍是勉强挤出一句这样的抱怨，看着战无痕飘身坐到崖尖的岩石上，也便神差鬼使般地跃了过去停在青年身旁。   
“很吃惊自己的父亲有着那样的嗜好？”轻拂而来的山风掠起了战无痕完好无损的衣裳下摆：“不过我可是习惯了，每次他与女子房事之后便会跑来我这里发作一番，好在……” 
战行云听得仔细不由侧目，刚好看见战无痕脸上邪魅的笑容。 
“好在，我总算找到一个极为不错的身体，相信爹也会非常满意。”战无痕蛮不在乎地继续说下去：“若不是他老人家在房事之中所受打击太过严重，还有我特意点上、那种他最喜欢的熏香，要瞒过他那双眼睛还真不容易。”  
“你怎能如此……”文王鼎之内的香片，一定是极为厉害的迷药罢？ 
“我怎么不能？”战无痕迎上对他冲口指责的战行云，一字一句缓缓启唇：“既然爹不能满足女人；那么他来找我这个儿子相助，我也只好让男人去伺候他……否则，我便真是不孝了。你说是吗？小云儿。” 
战行云看着眼前之人目中毫无感情的笑意，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寒意。  
“你怕我？”战无痕起身懒懒探手抬起了战行云的下鄂，突然手下微紧将少年的身形提了起来重重撞靠在崖边一株巨树上。   
后背疼痛间，战行云狠狠抬眼瞪着战无痕，心中虽然发寒但他却如初入无双城与战无痕泡温泉那日一模一样、在听到同样的问题之时全然没有退缩之意。 
“爹如此虐待那些女孩子，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想办法……”  
“哈哈哈，行云，你当真长大了，如今也知道这些床第之事。”战无痕缩回掌，负手眺望远方之景：“只可惜心殿之中的那个男人，在你们入城的前两年便有这难言病症，药石根本无效。”  
“你胡说，如果父亲早有此疾，那我妹妹……”话到此处，脚尖刚落地的战行云顿时悟了。他恼怒地抬头看着眼带嘲讽的战无痕：“不许侮辱我娘！” 
战无痕弹弹手中因抛撒香片而沾染的细尘，已然打算结束这段对话。  
“若然是你所说那般，以爹那样的为人，为何要接我们入城？”战行云一动不动地望着战无痕：“我不许你用这种下作的心思想我娘与天雪……”   
“老头子就是年青的时候太过放浪，身体早因女人身上耗损得厉害，如今就连小小的幼女他亦不能使之臣服……难为他空有一副器宇轩昂、威风凛凛的外表，实质上他在面对女人的时候却越发自卑。”战无痕无所谓地打断战行云的急声申辩，淡然开口：“你也不想想，老头子为何授于你那根本毫无实力的母亲名份？不过是想藉以打击他因妒而半疯的原配、顺便在收拾红杏出墙的妾室时，让她发挥最后的作用罢了。” 
战行云怔住，他在无双城中居住这些时日以来，已经明确地知道城中势力早由战擎天夫妇与战无痕平分三等，若不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战擎天便没有借口打压并收编秦氏在城中的势力。  
那个名为他父亲的男人所要的，只是秦郁臻明确杀害无双城另一继承者的罪证！而以前那些曾在他身边出现的护卫，有战无痕在他身旁时他们便不得不显露一付尽忠职守的模样──  
毕竟，以战擎天对‘战无痕’身体的畸恋来看，他可不愿是战无痕亲自下手而破坏他原来的打算。  
“这么说来，最初入城的时候，你待我那样亦全是只为不让秦郁臻杀了我，从而让父亲的计划难以实现？”战行云不得不信，但离奇的是：亲耳听到父亲毫无亲情的盘算，却并没有眼前这个慵懒如昔的男子让他心寒。 `  
“谁说是不是呢？”战无痕森然地盯着怒气冲冲瞪着他的战行云，毫无暖意的双眸在这刹那间更为冰冷。   
“从今往后，你别再接近我母子三人！”战行云说出这话时，已暗吸一口气。就算他此刻的武艺不如战无痕，尽管他说出这话无疑便是对这个男人的挑衅，但是他却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为的，只是永不在战无痕面前示弱以及斩断他以前那份天真的愚蠢而已。 
“快回去罢，你本不该过问这样的事。”战无痕却在战行云调动全身内力之时，轻轻说出了这样的话。   
初阳已经爬到山崖顶峰，战行云深深地盯了一眼突然脸无表情的青年，心中奇怪之极。 
他发现在战无痕的唇角有着意味不明的虚幻微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是那么温柔而宁静，仿佛刚才在这个男人身上体会到的阴翳与冰寒只是错觉！   
但是，战行云却在忽然间觉得心尖抽紧发涩，便如同那年与眼前人观看烟火时所感一模一样。   
“只是，有一点你却要清楚。”就在战行云咬牙转身那一刻，身后响起了战无痕如常的淡然语音：“从今往后，你可得仔细体会我这个另有目的待你之人的真正心意。” 
什么真正的心意？   
不过是接踵而至的折磨与侮辱罢了！！   
不过是让自己知道惹怒他战无痕的下场罢了！！！！  
若然不是自己命硬，只怕此时早已命丧习武场或是那些杀戮任务的途中了吧？  
战行云收回漫长的回忆，若不是他与战无痕在天香阁发生那样的事，他根本不会记起这段过往。   
因为，这是他知道战无痕为何如此厌恶同性亲密的来龙去脉。   
但便因如此，战行云反而更为迷惑── 
由于战擎天畸形的欲望与行为，战无痕长久以来便病态一般地憎恨所有对他抱有情意的男子，或许这亦是导致战擎天最终再没有出现在无双城的原因之一。  
他不知战无痕如何处理战擎天，也不会关心那个只赋予他血脉的冷酷男人有何归宿：因为他清楚战无痕不会弑父，这就足够了。 
战行云此刻在意却是那么一个古怪的战无痕，怎么可能与身为男子的他交媾？  
这种绝不可能出现的事如今却真实发生，岂非让人感到相当奇怪与费解么？   
***  
“砰！”   
当战行云提着诛天重重一脚踹开城中最大青楼──天香阁那一处他之前慌忙离开的房间大门之时，满腹的疑问与向战无痕询求答案的急切心情却因眼前之景而全然打消。 
屏风后袅袅升起的氤氲雾气、女人娇媚的腻笑、因他突然闯入而嘎然终止的温柔曲调、细腻的划水之音还有与温热气息交合在一块的浓郁酒香，不难让人猜出在天香阁这间最为华丽宽畅的屋子里，那一个让他不知不觉间已头痛许久的男人正在干些什么。  
战行云激昂的情绪塞滞，他大步绕过玉石屏风走近内堂，昨夜的狂乱让他没有留意到这个房间内堂竟然有着一个颇大的浴池，在天顶琉璃灯朦胧光芒的照耀下、战无痕不出他所料般滩开双臂舒舒服服地靠坐在池边，其身左右两侧各自乖巧依着一名娇小玲珑的美丽女子。   
不远另一处，还坐着几名各执乐器的清秀女子，她们齐齐诧异调头，但随即在战无痕的示意中继续演奏方才中断的悠扬乐曲。 
此刻，战无痕将他左右臂膀中揽搂美人的姿势稍变，略为伸抬湿漉漉的手臂越过一名美人头颅，悠然自得地拿起了放置一旁的青瓷玉杯将里面的佳酿一饮而尽。  
“这么快就回来了？”战无痕并未回头，那两名娇笑着昂脸的女子看着此时一脸平静、好似不惊不怒的战行云，妖媚的俏脸却更愈加晕红、眼里也全是难以置信的惊讶之色──因为像战行云那般容貌俊美的男子，这世上本无谁能出其右。   
哼，就应早猜到会是如此！ 
眼前逍遥快活的战无痕与之前在树林中痛苦自责的自己比较起来，岂非最大的讽刺么？  
战行云冷冰冰地瞪着神情与平时毫无差异的男人，刚刚掩下的怒火亦在不知不觉间再次高涨。  
“为什么要那样做？”战行云沉声喝问，几乎是艰难地从紧抿的薄唇里挤出这样的话来，他实在非常愤怒，好似所有的沈稳与镇静在面对战无痕之时都化为乌有。  
“我没料到你竟然动了真怒。”战无痕懒懒地举杯，他怀中猫一般的美人便灵巧地转了个身，提起壶来小心地为男人手中之杯斟满琼浆。   
“别想糊弄我！你怎么能如此平静？全当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般？那样的事，那样的事根本不允许……”   
战行云握拳，这个男人健美结实胸前那斑痕错乱的迹印落在眼中之时，直让他的心莫名开始烦乱、不禁生生停口努力驱赶不觉又浮上心中的淫糜画面，他狭长明亮的凤目早已布满暗悔与指责的怒焰。   
“你的话让我觉得非常可笑。可别让我想起我娘。”战无痕的唇再次碰上酒杯边缘，浅啜之时突然望着神色森然的战行云微微一笑：“如今看来，你与那个可怜的女人倒真是奇怪，怎么都是那么注重这种无聊的事。若非她那般在意贞洁，也不会在被战擎天强迫后很快郁郁而终……只是难为我叫着没有生育能力的姨母为娘亲十几年，时时面对一位因妒成狂的女人，也好生让人头疼。”  
战行云垂下眼，他大概知道战无痕的身世：秦郁臻那位嫁给随青秋伯父的亲妹妹，在其夫亡故后便来无双城投奔其姐，却不料被她的姐夫战擎天所强暴，原因只是因为她那真真正正的节妇之名──   
只是这样的事，城中没几人知道罢了，他也是那次偷听、偶然探得战擎天的古怪嗜好之后才算猜测到。  
或许，战无痕与他才是在无双城中唯一没有受到城主夫人迫害的特例，但是这个中因由却截然不同──   
毕竟，战无痕真正的娘亲并非自愿与其姐夫发生关系，而且他至出生那日亦是他母亲去世之时便一直是秦郁臻的‘儿子’。   
但是，用着这样的促狭论调谈论生母与养母，这个男人当真无心无肠之极。   
“所以，你便与战擎天一般病态，喜欢任由男人……”战行云眼内刚猛一掠而过，怒意明显立让战无痕身旁那两名美人儿慌乱别过脸去。   
硬生生止住后面那个不雅的字眼，战行云奇怪他怎么差点会冲口斥出他从不曾浮于脑海的辱骂，突然间好生厌恶这房间里晕暗迷离的色彩──但这却是战无痕钟意的格调，他目前亦似乎只能忍受！  
漫不经心地叹出一口气，战无痕随意翻转身子趴在池边，侧目浅浅一记意外温和的微笑却震慑住手足无措的女人、让她们把头垂得更低──同时亦让她们心底止不住暗惭：像她们这种在天香阁当红的名妓，早已见惯场面怎会在刚才全然失了分寸？ 
战行云冷笑，他知道这个男人不仅有着让人过目难忘的面容与眼神也有着终使人低头的气势和迫力，所以这两个女人回过神来、在收到以战无痕‘继续’的暗示之后，便很有默契地同时将纤纤玉手抚在了男人坚实的后背上，轻轻按捏着。很快便让战无痕舒服地眯上眼，放下手中之杯安然享受起来。   
不得不承认，男人裸在池水上方的背部──任何一部分都是那么均匀，没有一份多余的肌肉，张驰着非凡的弹性与顺滑。尤其当女人们用手掌掬着温热的水浇铸在麦色的光洁肌肤上时，那缓缓在其背上滚落的水珠更是勾勒出一道道灼人心胸的透明弧线。  
明明只是区区水粒，却让离奇地散发着耀眼的光彩，战行云冷眼看着眼前这刚韧的线条在水汽缭绕的房间里幻着一脉与他的坚硬全然相反的柔亮的色度、显得那么格外优美有力，让这屋子突增了几分迷离的幽暗，更让在场所有人的喉头开始突然吃紧。   
“再用些力，要知道……”战无痕将手中之杯扔得老远，挥手让乐师们出去：“昨天晚上，我可是和一条狼崽儿度过的呐。”
那两个美人儿虽不明战无痕话中之意，但仍吃吃地笑着并且加重按抚在男人背部与腰际的力道，战行云完全可以清楚地感知那她们已经开始神不守舍很快便将注意力从他那里转了过来，望着战无痕时贪欲的爱慕眼神更是越发浓厚：如此英俊多金、又同时拥有一副罕有精悍又矫健身子骨的尊贵男人，这世上的确没有几个。   
所以当女人们的动作有些难以自持的时候，战行云已经不自觉地狠盯着她们那时重时轻、时上时下按滑在战无痕健美背部的手掌，目光森然又冷酷、好似一条正准备猎取蛙类的森蟒──
恍恍惚惚的，他记住了曾经用力抱着这个男人的腰腹，疯狂侵犯这个男人的唇舌时、对方同样给予的麻痹快感── 
那是一股带着灼热甘苦气息的痛楚与欢欲，可以抵消所有的不甘与杂念，还有那其间所感受太多的责任与怨恨，留下的仅只有快乐。
“你刚才的口气，怎么好象一个守贞多年的女人？”然而战无痕却在这个淡然开口，好似在催促忽然失了分寸的弟弟：“以往这个时候，你不是早就该夺门而出了么？”
战行云猛然捏紧了拳，他看到战无痕懒洋洋地转了身，也看到女人趁势攀进男人的怀抱，正要抬高手臂勾上男人的颈项……  
‘！当。’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天香阁最漂亮的两个美姬被人毫不怜惜地扔出房去，哼然落地的时候骤凉的身上多了件刚刚还搭在屏风上的罗衣。  
她们，没有受到丁点损伤，只是这红牌的颜面却已丢尽。   
天香阁能够在花街屹立多年，自有她的一套原则与规矩，所以这响动之后四下尽忠职守的护院们立刻无声无息地向闹事之地围来。   
然而，一柄长枪跟着呼啸飞将出来直直插落在厅中、深入坚硬的大理石几许；跟着那扇房门便更为狂暴地砰然合上。   
锋利的枪尖散着凌厉的光芒，漆黑的枪身傲然挺拔，银白的枪穗随着其主的余怒而悠悠飘扬……   
尽管天香阁的护卫在江湖中只是不入流的人物，但是这柄枪他们却是听闻过。  
所以，他们只是庆幸地松口气，迅速扶起了跌坐在地的女人退了下去──   
外面瞬间便恢复了平静，一如战氏兄弟落脚的房间一般。  
“你，说，谁──像女人？”战行云勉强按捺心中激愤，稍复神智之时发现他已落入池水之中与战无痕面对面站立，正相互瞪视。  
“不是吗？”战无痕懒懒说话间，捏住了战行云的下巴压在青年身上，凑身轻轻笑道：“你质问我的那瞬间……真的，像极了！”   
微热的鼻息扑在耳后，低沉暧昧的笑声刹时便撩起了战行云稍微压下的怒火：他的确不明白他为何不像往日那般避开男人与那些姬人惯行的事件，竟然还闹至如今似更加忙乱的局面？  
“嘶。”耳垂传来一阵微微的绞痛，战行云猛然才觉战无痕扣住他的双腕，已将身子贴过来咬着他的耳朵逗弄戏耍。  
‘哗啦。’ 
战行云积压在胸中的闷气与怒火一发不可收拾，他翻手一把反捏住战无痕的臂膀，立刻便与这个男人一块翻滚下水，终将之按在了池底。   
战行云脑中狂暴，泄愤般粗鲁地游动手掌，快速抬上掐向战无痕的脖子。然而心意方动，滑到对方肩处的手掌却被男人的手握按住了。  
恶狠狠地瞪大眼凝视眼前的战无痕，温暖的水刺得战行云的双瞳泛艳── 
竟敢讽他不是男人？这个脾性古怪的战无痕凭什么下此断言？那么，看来他就必须得让战无痕彻底后悔对己说出这样侮辱性的话来！ 
两个人，四只眼，就这般莫明其妙地在水中直直对视，都不愿先于一步移开。如同扭打一般翻滚着，最终在他们俱感到有些气闷的同时，方才脚下使力从池底猛地探出身来。  
与此同时衣衫破乱，须臾间兄弟二人坦城相见。  
但是战行云心中发狠抓捏的劲道丝毫未变，余力冲劲之下眨眼便让战无痕的脊梁靠近池边，竟让战无痕与他最初进入这间屋子时呆在池中的姿势一模一样。   
呼…呼……  
喘息，已然错乱失稳；战行云的心神愈乱。 
手下与他相贴的坚韧身体散着比池水更加高温的灼热，与对方鼓盈的肌肉紧紧碰撞间，看到那具身体的主人向他展开了令人晕眩的玩味笑容，危险又陌生。 
收尽笑意那一刻，他看到战无痕的手臂轻易挣脱了他的钳制，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离奇不容人拒绝的速度伸了过来，抚在了他的脸侧慢慢滑向了他的颈侧──  
仍旧那般居高临下地审视，仍旧那般又泛起慵懒挑衅的笑，有力指尖在五官与脖间的摩挲撩唆，终让青年高大的身躯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你，这，个，怪，物！”  
战行云蓦然迸发出一声充满怒意地闷吼。他自暴自弃地捧住战无痕的脸，压身狠狠占据这个名为他哥哥的男人双唇，舌头顶侵入对方口里疯狂地搅动嘶咬着。  
混乱间，头上突地一痛。 
战行云眯眼略为退身，发觉他的几撮头发落在男人宽厚的掌中，跟着嘴唇被对方堵上──战无痕以更加蛮横的力道抓获了他。  
没过胸口的池水温柔地压迫着战行云，让他的身体熬出愈高的热度；战无痕似体会到了，他的手极有技巧地滑向青年的锁骨并且托高了他的胸膛，跟着在离开战行云嘴唇的时候低头一点点地亲吻在了那上面。 
理智全然于此崩断，战行云记不住他几个时辰前所受的道义煎熬，亦不想在此刻寻求他究竟所为何事。   
现在他做的：却是用力翻过了战无痕的身子，将对方牢牢压在与水温完全相反冰凉池边上方。 
便是这个近乎完美的肢体，宽厚又温暖、强健又坚韧，但眼前之人被战擎天和那些女人抚摸的时候，就那么急着驱赶他离去么？  
战行云的心中腾升一股莫名的激怒，他不假思索扑在战无痕的后背，一手紧扣哥哥的腰，另一手探入水中哄抬起男人的右腿，一个挺身就直冲进了紧凑的空间。  
‘哼！’ 
随着战行云的每一次大力挺进，战无痕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喘息，他能感到战行云在律动中仍是紧紧贴着他的背部好似他们的交合是那么热情而亲密。 
但在现实里，背后那一个初识床事的青年已经掌握了他的身体── 
战行云的动作剧烈而张狂，很快就揉碎了他与战无痕身上坠满的水粒儿，那一记比一记更为用力的撞击、似在发泄着长久以来积压在心中的怨恨与从未滋长过的情欲。   
这是暴力又张扬的交媾方式，但是战无痕却是认真体会着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仅偶尔在战行云太过粗暴的泄欲方式中闭了闭眼。 
眼前弓起的优美线条，和男人侧脸呈现出的那略为痛苦又安然神情让战行云不禁略为怔住，呆滞地从男人炙热的下体稍稍退出，他原以为在战无痕的唇角有的永远只是那抹意味不明的慵懒微笑，此刻展现在他眼前这样鲜明又魅惑的表情却是他从不曾体会的。  
为什么，事态会发展到如斯地步？   
那个男人让他都干了些什么？   
而他此刻，居然又在沉迷什么呢？   
战行云无意识地将身下的男人与他的胸怀拉得更近，在矛盾中无边无际的愤慨抓住了他；怒吼着，青年将他的痛恨的坚挺欲望一鼓作气再次推入战无痕的身体。   
从不知道身下这个他怨着、防着、算计着的莫测怪物，却拥有一副足已麻痹所有人的身心、从而让人弃守所有执着与原则的身体？  
撕裂一切的激情中，神智昏乱的两个人都忽略很快被温水融化的淡淡血丝，战行云好似觉得无论他如何激烈地抽插、也不会给战无痕的身体造成伤害一般更加凶猛地冲击身下男人的躯体，狠力地冲刺让他全然没入哥哥的身体──   
直至终于亲眼目睹战无痕厉害地喘息着，随着他的动作而开始摆动腰部。 
水波晃荡，搅动的圈光蒙住在水下不断纠缠的肢体，但战无痕低垂在地面的脸有些让战行云心里憋闷的莫名火气更胜，他探前用更大的力按撑男人的腰，却在同时引来他们身体更为剧烈的颤抖：那是触到灵魂深到的疼痛与冉冉生出、不被人所证实的欢畅。   
战无痕转侧脸中明显带着掌控一切的骄傲，哪怕他眉宇间的神色亦告诉战行云他确确实实是在痛苦着、哪怕他也确实被一具早已超出他预料的结实胸膛紧紧抵压。  
竟然在这样的时候还打算继续掌控他的人生么？  
但就是这股傲慢，让战行云怒不可遏突然拖下战无痕的腰将手掐按在兄长的肩头，紧接着拿脚冲踮池底的那双修长坚实的腿脚，让它们伸张的角度向左右两旁更为大开，勇猛撞入的时候又跟着快速退出来跟着又一次次俯冲了进来。
温热的呼吸洒在战无痕不断起伏的光滑背脊之上，战行云最终在全身骤然绷紧、将所有充满矛盾的激情喷洒在战无痕体内那一刻深为迷惑：他从不曾感知体温原来这么灼人，足已令他神魂错乱、身心亦随之焚为灰烬……   
逐渐恢复平息，由于诛天立在外面已没有人敢来接近这里，池水在外没人不断加热的情况下慢慢转凉。  
战无痕在战行云退出他身体的时候便转了过来，两人再次对面之时，呼吸都似恢复如常。  
“你还真是受不住人撩拨。”战无痕望着退却情欲，脸色似已僵硬的青年不痛不痒地开口说道，强劲有力的手指跟着抚上对方的脸在凌角分明唇上摩蹭：“这个时候我才真的有些后悔不该心软答应雪儿，让你的脸由着那么多人见到。”   
‘啪。’战行云重重打开战无痕的手掌，阴沉着脸退开几步，漾出水波圈圈点点的涟漪。   
接下去，是短暂的沉默，房间里似连人呼吸的声儿也听不见。 
池水的温度已经完全冷却下来，站在那里面的两个人之中终于有一位先行动了起来──战行云垂目之间，男人已经站在了池外。  
听着战无痕缓缓走向床边的低沉脚步，战行云再次紧紧蜷起了拳头。   
此刻，他愈发不能理解这个男人究竟想干什么了？ 
***   
听到一阵微微急促的喘息之后，榻上的战无痕拉过丝被眯住了眼，屋子终于再次沉默下来。  
战行云当然知道一个男人的身体在未经房事的时候可以用什么方法得以渲泄。   
然而此刻细想这两回的情事，他好象没有察觉到战无痕与他同步到达情欲的颠峰，如此说来，之前只是那个男人以身在迎合他的情欲罢了？但战无痕这个他根本无法捉摸的兄长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水面已激不起些许涟漪，仍在池中怔怔站立的青年嗅到了水的生冷腥味──  
此刻的池水温度冰得人几欲作呕。 
之前的激情里，只怕这股味道还要稍稍浓郁？莫非战无痕的身体受创？但以那男人的武学，这世上能伤他的人应该没有吧……  
然而此时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候！！  
重要的是：他与战无痕居然再次发生了关系！！   
若说是第一回，战行云还可以自欺欺人般将所有的冲动推到‘销魂蚀骨’上，但这一次呢？明明神智清明他却因战无痕轻轻一句挑衅，便让他丧失了原则与理性又糊里胡涂干下这违伦之事？以前面对那个冷血怪物时的定力都跑去哪儿？  
突然领悟到放浪的后果，战行云心中愈怒：他不明白对战无痕那么多的怨恨、算计、不甘还有他矛盾的复杂心情，怎会在刚才全然化为了最不该有的欲望？就连随之产生的懊丧与自责俨然也没初次床事那般浓厚地积压在心里。 
是他突然神智错乱？  
还是战无痕又在玩什么新的花样？  
“你可知就在一年前，我尚不能行动自如？”楼枫忽然转了话题，战行云仍是一动不动地瞪着他静候下文：“你还不知道罢？我的亲生父母本是同胞兄妹，却偏偏背伦相奸生下我来，所以我的双脚自出生之日起便因这混乱的血脉而瘫，根本无法行走。”   
战行云微觉诧异，他不懂楼枫怎么突然转换话题，而且还对他这个陌生人说自己的家丑私事？但他亦知楼枫心思缜密，说出这样的事来必有深意，当下也不再发话，只拿眼冷冷地盯着眼前之人。 
“更糟糕的就是我那个家族在江湖中的名声非常显赫，所以我的父亲断然不会留我这个孽种在世上败坏他的声誉。所幸我娘那时仍在世，我父便只好容我活上十个年头──如果不是大哥当年插手管上这件闲事，大概这世上亦无楼枫这个人。”  
楼枫虽说着他并不十份光彩的出生，但双眼仍然清华皎皎神色也极其安详，丝毫不减他身上出尘之味。   
“而后大哥便收罗世间罕见医书、让我消磨病痛时光；所以当我依书而习、治愈好自己的腿疾时，我相信这天下亦无大夫的医术可胜过我。”   
战行云信，因为以他所知──这世上确实没有第二个医者可以治好楼枫那样的病症。 
不过，战行云同时也知道了楼枫说这些话的用意：自己别想花费功夫让他乖乖听命，因为不管自己会使出什么手段，楼枫也绝对不会违背战无痕的命令。   
“所以只要让大哥能够轻松一点，有些事我必须得做。”  
这个时候战行云似乎有些明白战无痕为何会允许楼枫与之亲密，因为眼前这个秀美的青年在说到战无痕时，眼中除了绝对的忠诚与淡淡的维护之外再无其它，更不用说是痴迷的情爱了── 
所以战无痕才会因这份纯粹待他格外不同。  
但即便是清楚这一点，战行云心中莫名的不满却仍未减退多少。他凝望楼枫之际，凌厉的双瞳更显深邃。   
“这疏月楼亦是在大哥相助之下才建立，我只不过是代为经营罢了。”楼枫看着突然间收息贴气，恢复不惊不怒神情的战行云叹了一口再道：“人总是在矛盾着，尤其当你心中所重视的却偏偏与平素最为讨厌的是同一样东西的时候，通常所做的便是相互伤害。”   
战行云心中一动，想到战无痕那种种令人不解的行为，盯着楼枫那悠扬的双眸时亦显得若有所思。 
“只怕在这件事上，大哥那样的人物亦不能摆脱这其中纠葛……那，你呢？”楼枫定定地看着战行云，突然间收起温润的眼锋一时间显得锐利无比。 
然而下一刻，楼枫的面色却是一僵，身形才一动一股无形的压力已便他身周四方迫来。   
一道夺目的枪光向他再次追来，强劲的气息流动、震撼长空，锋芒已如满天怒雪向他盖来，刹那间便似将楼枫纤长的身子隐在这气流之中、径直向疏月楼主的双腿卷来。  
楼枫立即知道战行云打算废其双腿然后再用酷刑逼出解药来，只是他万没料到战行云这样的男人会狠到如厮地步，难道对方听不明白他绝不会违背战无痕的暗示么？  
思忖间，庭院四下被战行云强劲内力所激起的残叶竟如利刃般跟着飞荡，眨眼已随枪影来到楼枫眼前──  
楼枫呼吸刚刚一涩，一幕透明的气墙骤然驻在他身周，千万片落叶如同暴落的雨点破碎一地，而战行云双眼在闭合之间已见到了楼枫身前站着一人，这般诡异绝伦的身手，还有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与味道……   
枪尖暂且一阻，战行云抬眼与来人对峙，四道目光像如枪剑相交般击在了半空。   
除了战无痕，此地应再无人能在战行云之前护住楼枫。 
战行云沉喝一声，内息全力至肩臂传自诛天之中，他二人的脚步刹那同时迈出，同时向着彼此跨进。  
这一时刻，战行云看到战无痕腰间的万仞并无出鞘，面对他这一枪时却只用单手凝具内力相抵。发觉这一点，战行云的面色越来越沉重，心意变动之时，枪势亦跟着变动。 
他此刻这一枪已将之前变幻的复杂攻击简化为一式，比平时对敌之时何止快了一倍，对着楼枫身前之人全力刺出。 
不知道这催命一枪，那个男人可接得下？  
枪尖快迟战无痕身前之时，战行云脑中不由闪过这个念头。  
面对这惊天一击，战无痕轻松淡然的脸上立时痉挛似地起一丝苦笑：因为就算是他，此时也不得不抬起另一只手臂伸掌调息拍向气墙，加固它的坚硬。但未让他唇边苦笑散去，森冷的枪芒已快袭上他的胸膛。 
战无痕回手半圈，双掌虚空合住诛天的枪尖，枪光飞闪，诛天的利锋已与他交错而过。破空声之中，战行云听到了哧的一声裂帛，不待他细究战无痕的手掌却闪电般印在他的胸前。   
心中剧震之时，战行云却只感鼻中气息微阻，波及头颅晕眩之际胸上那只手却收转内力只拿寻常力道重重在他身上按了一把，便飘然收回。   
如果战无痕那时没有收臂回息，那胸前这一掌……  
而且对方与他交手竟还没有动用万仞？战行云瞧着战无痕恍若无事的脸庞，心中顿愤，猛地转身、脑中陡升强烈不甘。他知道战无痕出现，那么便再无理由在此处停滞。 
“行云，有一件事你听仔细了。”战无痕却在战行云收枪那一刻沉声说道：“我不许你再对楼枫举枪。”   
“哼。”战行云回头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尽管他知道楼枫对于无双城主的忠诚，但是他绝对有信心和手段逼出他想要的东西，尤其是面对这一个让战无痕另眼相待的人物，心里一直积压的莫名愤怒便没有停止过。   
“不解我这道命令？”战无痕微笑着，望着神色淡淡的战行云轻声道：“你可知楼枫是你、我何人？”  
战行云不语，耳中却听着战无痕继续说下去。   
“江湖中人只知疏月楼主叫做楼枫，其实那只是他的名，他的姓──应是战！”   
战行云挑目，浅浅再次在楼枫身上转了一圈，冷笑道：“如此说来，战家并非只有你我两个男丁？难为你还让战氏家族中另有骨血存活。”  
“不错，他应叫做战楼枫，算起来亦比你大上两岁。”战无痕淡淡说道：“当年你入城那日便是我送他出城之时，你们兄弟也算有些缘分。”   
可笑，难道这男人此刻还奢望他能顾全兄弟之情么？他的亲人，如今仅有战天雪一人而已！  
收回目光的时候，战行云的身影已去得远了。  
“他好象一点儿也不吃惊？”战楼枫皱眉，因为他敏锐地觉察出战行云在听到他们是手足血亲之后，眼中的冰冷却是丝毫未融。  
“面对那样的父亲，战家的每一位孩子听到什么有关他的消息，相信都不会太过吃惊的罢？”战无痕的语声里有着淡淡的讽刺与疲惫，说话间一道血口至他手腕裂上小臂，宽大的华丽天青袖袍亦跟着飘落。 
“大哥？”战楼枫好似真的意外，连忙上前捧住战无痕的手臂打算为之包扎。 
“如今行云的枪倒是越发厉害，一身的内息与力道早已远超我之所料，若不用兵仞与他对敌……就会得如此下场呐。”战无痕任由其弟所为，脸上神情却有些无可奈何，但眼里却闪着有些古怪的失落：“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身处危险之中的孩童了，只是那份天真还在呐。”  
“大哥，你一早便到了疏月楼？”战楼枫明白战无痕话中之意：战行云若沉住气再停留一会，只怕之前浮于对方脸上的不甘便会小着几分罢？  
“嗯，难得看你不俗的轻功，很是惊艳呐，所以我就暂且观望了一下。”战无痕轻笑道：“如今可感到心疼了？” _  
战楼枫看着这一片狼籍，非常诚恳地用力点了点头。他明白这是战无痕罚他擅做主张插手对方与战行云的事，但也没有后悔。   
只是，这善后的工作不知道又要花费多少银俩？   
战无痕哈哈大笑，但在楼枫用特制的金创药替他抹好伤口、一眼瞥着他手背上的一处淡红伤疤准备顺手抹去之时，挥手斥退了战楼枫的好心。   
这个伤痕，可是那只狼崽儿送给他的东西，留在身上以做纪念却是不错。  
当年在猎场之中休憩之时，击毙那条突然向他扑来的乌蛇却因年幼的战行云一声惊喝而立止，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停手不动让蛇噬咬在手背上，看着那个刚刚才学会骑马的小孩子连滚带爬跳下来，一脸惊恐焦急地扑向他而来，嘴边不明的笑意却是更浓。 
那时的战行云却因自己故意夸大的莫须有蛇毒而哧得脸无人色、手脚冰冷，要强倔强的孩子却禁不住在那瞬间顿时展现出一副快要放声大哭的模样。  
而后……  
孩子的小小的头颅就伏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毫不犹豫地用他的嘴吮吸着渗血的伤口，急迫得仿佛快将他的手撕下一块。   
最终在自己抑不住的笑声中知道那根本是条无毒之蛇时，战行云便气愤愤地用力在自己手上咬了一口──  
不愧是骨子里有着狼性的战家子弟，这全力一咬……就算伤口在日后恢复，也留下了这个难以磨灭的印迹。   
所以这个伤痕便被刻意保留了下来，不管战无痕早已有了这世上最好的金创药。因为那时的一口，虽然很痛，但却让人心里升暖。  
想起来，还是那个时候的战行云比较可爱坦率呢，一逗便与人较真起来。   
战无痕唇角的苦笑慢慢被往常的悠闲笑意替代，回眼落在静静凝视他的战楼枫面前，终于开了口。  
“楼枫，你以后，别在擅自插手我与行云之事。” 
“是。”回答他的永远是不卑不亢的温柔。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疏月楼也尽力铺助无双城主罢。”   
“……是。”这一回战无痕的话有些古怪，但仅略为迟疑了一下，战楼枫仍然应下。 
所以，他知道不用他再辛苦赚银子，战无痕自然会替战行云挑下的楼宇付清几倍之上的修复钱俩。  
战行云策马沿路奔驰，他的心情实在不怎么好。莫明其妙地与战无痕接连做下背伦之事已经无可挽回；而如今战无痕好似心情尤为不错，竟绕道一路观赏风景慢行向着无双城进发。   
战行云在极其无奈之下，也只好忍耐跟随在后。好在这些日子虽然无聊，但他二人相处终算相安无事，但是他冷眼瞧着战无痕甚是开心的模样这心中便隐隐发堵。   
不过，这一路行来战无痕并无异动，嘴中讥讽话语亦大大减少，甚至连其唇边惯有的慵懒笑容也没有展露出几回；所以战行云在面对容光焕发的男人时，脸色也渐渐晴朗。   
夜阑人静之时，他回想前些日子与战无痕发生的那些匪夷所思之事，偶会辗转难眠，次日见着战无痕时为免心中莫名不实，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声气儿。  
如此反反复复、阴晴难定，但战无痕却毫不在乎战行云的态度，反倒是时常笑吟吟的，好似觉得战行云这样的表情颇为有趣。   
这一日，他兄弟二人打马尽兴狂奔竟然错过中午用饭的时辰，待悟之时已身处僻静郊外之地，这般情形战氏兄弟也只好在路边一处露天搭建的小饭铺停下。 
战行云栓好马回转身来，看到这家简陋的店铺不过六桌，其中四桌已同一路人所占，另一桌坐着一名书生模样打扮的青年，他略一沉吟也便只好向着战无痕那处走去。  
选择菜系这样的事向来便是战无痕做主，战行云从不过问，他知道这个男人喜欢派场也极其讲究，但如今这山野之地料战无痕也不能再行享乐，但那男人却好象不以为然，这倒有些让战行云意外了。  
几日前，战行云还对此次与战无痕同行而不情不愿，但现在却似乎这种情感却在心中不知不觉间消退不少。 
思忖间，店家已将饭菜端上，他们这一桌虽是几碟山中野菜，却也见着新鲜得紧，只是战行云不愿与战无痕太过亲密坐下之时只顾埋头扒饭，但偶失神间嘴里竟五味俱全。 
他自知所感来自何人，心中顿时更为自责，怎么会恍惚到咽下那个男人所夹之菜？他明明已非小时候那个孩子，竟再次对这怪物疏于防备？  
可是脑中刚刚转此念来，战行云却立觉别扭，似乎此时再以怪物相称兄长他总感不妥──毕竟，违背三纲五伦的并非只有战无痕一人！  
什么时候，他和战无痕竟走到这种堕落的地步？初次相遇之时，明明认为对方便是这世上最好的兄长，足以弥补他没有父爱的遗憾……  
战行云忽然间发怔停箸不食。理应沈封已久的记忆却在这刻模糊浮现微许：以前在战无痕没有待他大变之时，他确是常常像这般与这个男人坐在一块用饭；而对方每次都会让人备下他最爱的八宝珍珠丸。   
吃到这色菜时，他总会高高兴兴地将薄皮里包着的一粒粒上好糯米与八珍果脯挤出，然后喂小撮在战无痕口中，自己再嚼上一口──到最后，只剩下那满满一盘的面皮儿，兄弟二人便都嬉笑打趣着强迫对方解决这余下的问题……   
如果时光可停在那一刻，那么战无痕应该算上很好的兄长罢？ 
战行云悠悠忽忽地出着神，不经意斜眼看着战无痕沐浴在阳光之中的脸庞与身形。已经很久了，他没有这么平静地打量这个男人、也没有见到神情这样舒畅的战无痕，仿佛那些残忍可恨的外衣从未披上过这个男人的肩膀。  
此刻在他眼前显得这般有力的双眼、与埋在心底最深处那双他曾以为是幻觉的温暖竟然吻合得那么严密，好象便因仅此一点就让身旁人连发梢都在耀着令人心恸的光芒。   
做什么？战无痕早已不是他那个幻想中的好哥哥了！眼前这个人根本只是一个玩弄、操控他人命运的冷血男人罢了，这天下人在战无痕眼中，只怕也仅是打发他无聊时光的玩具而已。  
战行云猛然清醒过来！他蓦然收回目光懊恼地发现：他如今竟然很少在后诲他所犯下的伦常之罪？   
亦因如此，青年再一次忽略掉他认为最不该存在的心悸。  
“他妈的这什么菜？满嘴的沙石让本公子怎么吃？”突地一名男子口中恶骂，将其桌上一碟山菜扔在地上，同时也成功地让战行云收起了浮念。   
他侧目望去，说话的正是那四桌中的一位青年男子，但见此人肚满肠肥衣着华丽，左右两旁却怯怯坐着两名清秀娇媚的女子，男子身周其余三桌的汉子皆作下仆打扮却身配刀具好似护卫一般，不远处还有停有二辆马车，理应是什么大户人家的纨！子弟出游到此处罢？  
店家自然赶紧上前陪着笑脸告饶，战行云倍感无聊便待转过头去。但他方才露出半张脸来，已让那公子与他身旁两名女子发觉。 
这三人竟同时惊咦，那两名女子更是俏脸飞红立即垂下头去，但立即便恋恋不舍地抬眼偷偷打量战行云──  
毕竟，战行云虽身形高大但面具摘除后露出的五官却极其精致、再加上他此刻心境颇为平和一身戾气也没散发，当真可谓俊美无涛、世所罕见，就算他身旁坐着具备凌云之姿的战无痕，但人们的目光却通常却会在第一眼便落在这外表近乎完美的无双掌令身上。  
只不过由于战行云长年戴着面具受人注目惯了，所以每当有人呆呆地盯着他时，他也不以为意。 
只是有人却勃然大怒。  
那胖公子见得他两名姬人这等失魂落魄、难以自持的神情，再看着战行云如此相貌气势心中更是嫉恨，他并非江湖中人自然不识得战行云那杆铁枪、当即便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对着战行云执去。  
“啊呀。”却听着一声故作惊讶的轻呼，战无痕微微侧目，看到此处坐在另一桌边的书生起身结帐正欲离去之时，经过战行云与青年公子之间，那茶壶就对着他直直奔去。 
只不过，那人嘴里虽呼着手腕却似随意翻抬，那盛着热水的茶壶便安安稳稳落在他的折扇之上。  
这本来是每位习武之人都可做到之事，但原来在半空四散的水花却没有一滴飞溅落地、全部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回壶内，在短时间内做到这一点确实不易，这份内力看来不在战行云之下。   
所以战无痕的目光便也淡淡瞟过那书生一眼。   
只可惜那胖公子鼠目寸光哪看得懂这一式之巧难？他也根本没有在意这其中微妙的变化，只觉有人坏了他的兴致这心更是恼怒，一拍桌子便站了起来，另三桌的汉子也立即起身相迎。 `  
“这位兄台，动怒伤肝有违修身之道呐。”那书生身着银衣，方巾束发折扇在手显得极为儒雅，眉目却也生得十分英气，此时面上笑容可掬倒更添他几分俊秀，虽无战氏兄弟那等慑人容貌但在世人眼中也算上一翩翩公子、英俊少年，让人见之便莫名心生好感。 
“你这穷酸故意与本公子作对不成？”面对又一个精彩人物再看对方儒生打扮，那跋扈公子气焰更盛。  
书生距战氏兄弟桌子颇近，便顺手将茶壶轻轻搁在那上面，回目迎上气势汹汹的一干人等，不禁哑然失笑：“你待如何？”   
“过来跪下、好好给本公子磕头陪个不是，或许看在你是个读书人面上饶你这顿好打！否则本公子令人将你扔在这山沟里喂狼。”   
“在下身无二两肥肉，想那豺狼虎豹对我也无甚兴趣。” 
书生轻描淡写地说到这里，一双明亮眼瞳却似不怀好意地在那公子身上臃肿之处放肆地转来转去，终在对方忍无可忍的时候开怀笑道：“倒是在下见公子你的身形，确是很钟它们之意呐。” 
“他妈的小白脸没一个好东西，给我砍了这找死的穷酸！还有那边那个油头粉面的臭小子”那公子恼羞成怒，一脚踢翻桌子对四下呼喝下令。   
但他的护卫刚刚才拔刀动身扑向书生与战行云便只听着大地轰然而响，这伙人立脚不稳，几名来到战行云身边的汉子早被震飞出去，跟着书生那一边半空中亦是人影飘飞，随着一阵哀嚎不绝的痛苦呻吟传来，几条大汉便全部躺在之前那公子所指的山沟里，一时之间亦起不了身来。 
战行云收枪重新插于地面，方才他只不过是随手一杆打在地面而已连头亦未回，但这一下已让坚硬的泥石击裂开来、形成的缝隙蜿蜒伸展却与那条山沟相连，将那公子的众多恶仆装了个实在。   
“如此草菅人命，看来平时你也威风惯了罢？”书生轻摇折扇对目瞪口呆、瘫软在地脸如土色的胖公子连连摇头：“你是要我像待他们那样踢你下去，还是你自己跳下去？” 
恶霸公子与他两名姬人无奈，只得哆嗦着爬动起来向山沟那边挪去。那书生却伸手拦住两名女子，轻声令她们离去。  
但见着两名女子惊恐万分又感激莫名地驾着那胖公子随行的其中一辆马车离去之后，书生这才兴味盎然地回头，看向了战氏兄弟那边，准确地说是看向了战行云。 
“好内功，好臂力，好枪法。”他连说三个好字，语气间足已证明对战行云武学的推崇，更有一种跃跃欲试、以希与绝世高手过招的期待。   
“最后一个好可以省去。”战行云好似亦不愿再这样与战无痕暧昧纠葛下去，他当即便沉声回了一句实话，因为他刚才那一枪的确毫无技法，只不过是顺手打发那些不知死活的恶徒罢了。   
书生笑了笑，滩手之际手里却多了一个鼓鼓的荷包，他将此物扔给抱头躲在一旁的店家，挥手示意对方快些离去。  
“反正是别人的人情，不做白不做。”书生看着愁眉苦脸闭着眼跳入山沟中的胖公子哈哈大笑，甚是开心。   
战行云目光锐利，自然知道那包银子早在先前书生接过茶壶的时候便从那公子腰间扒去，由于对方来回身形太过快迅那伙人竟无一人发现，看来这人的确不容小视。  
“看阁下的兵器，应是战行云。”书生说到这里，见着战行云似默认的脸色转而盯着一旁眼神深邃的战无痕时双眼却是一亮：“那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无双诚主了？”  
战无痕唇角微挑，却是对着战行云柔声问道：“怎么不再吃些？” 
书生摸摸鼻子显是有些尴尬，但却依旧无畏对着战无痕便要再次说话。   
“走开！”战无痕这次却抢先开口，目光终于落在书生的脸庞上。 
尽管这股眼神并没有犀利森然的感觉，但书生心中仍是莫名一凛，不过他脸上却无异色仍带着云淡风轻般的微笑凝视战无痕。 
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胆量的确够大。  
“战城主……”   
“莫你，听不懂……人话？”战无痕嘴角的弧度此刻挑出几许讥讽，起身之际目光却落在了远处：“别坏我的兴致。”  
书生一怔，微有些意外看似这般尊贵的战无痕竟会如此不客气地作答：原以为对方亦会像他这般尊重一位绝代高手。   
但他转眼瞟着战行云却见对方神色平常毫无鄙夷，可见这般说话却也是无双城主的习性了？   
正在这当口，马蹄声动，这四下突地黑压压冲进约二、三百手执兵器、横眉竖目的江湖人士，他们下马之时竟然全都直直瞪着战无痕，一时间此处剑拔弩张，气氛紧张之极。 
那名店家早已消失不见，沟里一群满身泥泞的人也趁空滚爬着离去，在场中的人也没有阻拦。   
“无双城主！”那群江湖人为首的一位长者对着战无痕抱拳恭敬招呼，礼数虽周却已显来意不善。  
战无痕对这些突来的江湖中人全不理会，尽管他从这些人下马的动作与眼神看出，在场的全是一流高手。  
他也知道就算他从未与这些人照过面，但身旁有战行云与诛天，江湖人却是很容易认出他来。不过，他现在所做的，却是与战行云并肩走到牵马的树前，自顾解着马绳。  
“战无痕，我等敬你乃一方霸主，言语间便也客气三分，你怎么如此瞧不起人？”那老者身后数名武人见到这般情景顿时叫嚣起来。  
他们皆是势力不如无双城与藏锋阁的门派，所以便纠集起来形成一股合作关系共同抵御无双城与藏锋阁的侵吞。  
此时难得遇上战无痕只身出城的良机，想来他们也觉：无论战无痕的武学被渲染得如何出神入化，但毕竟没多少人真正见识，再加上面对在人数与武力上看似绝对优胜的围截，他们深信江湖中亦无人有通天之能可平安突围而去。
战无痕却不理会，翻身上马、神色倔傲竟是不瞧眼前之人一眼。  
“战城主，暂且留步。”老者拿眼阻止身后诸人的言行，举拳于胸正色对战无痕一拱，朗声开口说道：“在下斗胆请教城主一言：这附近方圆百里的教派令旗可否是你摘走？” 
“让开，你们挡着路了。”战无痕终于抬起了头，淡淡说了一句话。 
“可恨，赵老爷子好好问你，居然不答？”那长者背后一圈年纪颇轻且最为臊动的武林豪客同时张口斥责。  
这些人俱师出名门于年少成名、可谓初生之犊风头正健，时常听着无双城残忍的手段与其主显赫的威名，这心中却早存有与战无痕较量从而到达一战闻名天下的目的，所以如今亲眼目睹无双之主时反而更是跃然兴奋。
“无双城近年来的确收编了不少江湖帮派，但我江南数百教派同气连枝，与贵方也算上相互尊重、素无仇怨……”赵姓长者眉头微皱挥手示意身后众人止声，再对着战无痕继续说道：“但昨晚一夜之间此地各门派的掌令旗全部不亦而飞，唯在现场留下无双城的标志。不知战城主对此事可成知晓？我率江南武林同道冒昧前来询问……” 
“行云，有这么事？”战无痕听到此处，侧目漫不经心地问向身旁之人。 
“不知道。”战行云的回答向来直接而且仍然将脸板得笔直，男人唇边禁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战城主……”   
“你也听到了。”战无痕淡然说道：“我真奇怪你们这些人，可是闲来太过无聊？或是愚不可及？丢的那些什么玩意儿便比你们的性命还重要？”  
“这么说，你是承认此事与你有关了？”在场中人听着此言无不激怒，武林中人无不将派系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如今听着战无痕这样的讥讽他们更是愤慨。  
战行云眼中掠过一抹异色，他当然与这里的每一位人都清楚：若然对于身处无双城中的战无痕，便是给这些所谓的侠义之士凤肝龙胆，他们也不敢轻率冒犯。此刻摆明是这些人打算趁着战无痕落单而群攻了。 
“滚。”战无痕再不多言，只从口中吐露这森冷一字。   
听着这个字眼，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急躁武者，也不管战无痕在武林的辈份与威望，齐齐呐喊一声抽出兵仞便向着马上的战无痕砍去。  
战无痕懒懒抬掌，食指、中指、无名指接连挥弹、快速伸展而出。只得得‘！！！’三声，那扑向他而来最近身的三名青年立刻有如被这三指弹出的一股无形气鞭连续抽中，人在半空中身子已狠狠抽搐、跟着狂喷鲜血倒地即亡；余下攻击者刚刚胆寒，战无痕却收臂半轮一圈，袖袍横扫之际，他身周已倒卧一圈尸体。 
群豪齐吸一口气，不约而同退后几步方才站定，这些人同时察觉他们这么多人竟然还会露出怯色，不由得脸上俱是微红。 
“战城主，我们前来相问也是对此事心存怀疑，以你在武林中的名望怎会在事情未查清之前便如此孟浪？”赵姓长者摇头叹道，语气极为诚恳：“如今大伙儿聚于此地只希听你解释一言……”  
“解释？”战无痕这回居然笑了笑，眼中的讥讽有增无减。 
“战无痕，痛快些说句话，盗取我派令旗的人是不是受你指使？”定下神来的江湖豪客们快速将同伴的尸身拖下，脚下再次齐齐逼上，人人手中的兵仞也已出鞘。   
“谁说不是呢？”战无痕毫不在意这露骨的威胁，口里淡淡说得一句神色与往常却丝毫无异，但众人听着这话心中禁不住却又是一寒。 
战行云心中一动，他依稀记得这句话，好象以前战无痕也在什么地方说过，但眼前群雄各自怒吼一声挥动兵器刺向那个男人时便打住了他的冥想。  
他当然知道昨天晚上战无痕哪儿也没去，可是这个男人却没有做半分解释。也是呐，像战无痕这样狂傲自大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别人的误解加以解释？   
这回战无痕没有亲口承认世人所加的罪状亦是奇了，若依那个男人古怪的性子说不定还会真个儿去做出什么事来、以让他所负名符其实。  
思忖间，战行云已看到那群江湖人已如黑云般压近。  
战无痕飘身下马，战行云却打马向后退了数丈：他知道战无痕心中不快，已决定拿这群缠绕不休的江湖中人撒气，所以并没打算出手。   
果然，战无痕脚方落地，万仞便已在手。他随意刺出一剑赫然幻出十一式护住全身，但听得铮铮兵器交击的声响，第一轮进攻的武林人士兵器皆毁，同时捂着血淋淋的手臂咬牙后退，但随后而来的攻击何止凌厉十倍？   
然而面对如潮水般涌上的人群，战无痕却连眉毛亦没挑扬，战行云与那书生都凝神观看他的招式，见着他顺风高高掠起，一飞五丈反而堂堂正正迎向袭卷而来的攻势。   
这种速度与强劲的内息却不是他人可以轻易做到，自然这份豪气确也只有极度自信的人才可拥有。   
周围的树叶，立即被剑气催落，碎裂纷飞如同凭空突然下了一场酣畅的叶雨，但平日里细柔的叶片此刻却顺着战无痕的身形随行，片片利如薄仞锐利无比、在无双城主双臂一收一展之间扑天盖地卷向人潮，刹那间穿透人体各要紧部位。   
鲜血立即染遍这块林地，哀嚎亦立起。  
收回这几剑的战无痕傲然而立，漫不经心地瞧着洁净的剑身，似非常满意万仞的利度。   
这么汹涌的攻击在战无痕眼中只算上试剑的对象吗？他的剑的确快得离奇，否则就算是万仞那样的上古名兵也不会在刺杀那么多人之后一层不染。难道那个男人故意想证明什么吗？ 
战行云与那书生同时微微皱眉，才不过小半个时辰，围攻者便毁去过半，虽不知他们耗费战无痕多少功力，但无双城主神色未变的脸庞却更为让人心惊胆寒。 
蓦然空气中杀气再变，战无痕抬头见着人群人飞身抢出七人，皆左手执有黑色盾牌右手拖着一柄链刀，中有三人高高跃起、其它四人则迅速分为两路，对着他头胸、腰腹与下身疾斩而来。  
面对这看似直接的攻击，战无痕却脚下微错，剑招一引从七人交织的刀光中刺进，很快冲散他们的配合，一剑七式分刺几人咽喉。那些人知道厉害，刀势急变七人连接挥刀狠劈才勉强将战无痕这一式封开。   
战无痕眼中倒露出几分赞赏，这七人武艺虽远不如他，不过这刀法配合的阵式却颇为精妙比之那群所谓的江湖好手还显高明。  
他本对此番打斗亦甚觉无趣，是以存心多看这七人再能使出什么招术，出手时便留着几分情面，所以那七人才费力地勉力支撑。  
战行云瞧在眼里顿感气闷，这种时候那个男人还是这般无聊玩猫戏老鼠的游戏，看来颇具闲情逸致哪像与人较之生死？ 
但旁人却无战行云这般眼力，只当这七人刀法厉害绊住战无痕，他们虽被战无痕的武学哧得面无人色，但眼前这等‘便宜’当即仍是心存侥幸，互使眼色便揉身打算再次混入战团。   
‘啪。’突地一枪重重横来，将蠢动的人群扫飞数丈。   
战行云冷冷打马上前，收枪居高临视残存性命于此之人，终让众人悟了：无论人数如何，他们也绝非战氏兄弟对手！  
战无痕游斗间侧首，见着那些刚才还信誓旦旦的江湖群侠扔下自己同伴的尸体，竟连场面话也来不及交待几句便仓皇逃遁，回想之前那些人趾高气扬、笃定可以一战成名的嘴脸，他不禁忍不住望向仍然板着脸的战行云轻轻笑了笑，心念稍转手中万仞惊虹般刺出。 
那七人避无可避只得运用全身内力于盾中，以求抵住战无痕这一剑，但剑气掠过坚固的盾面立即便将之整齐地折为两段。  
懒懒瞧着那七人大变的神色，战无痕已不耐烦，决定快些结束这场争斗。 
但就在战无痕的剑向着那七人追刺而去之时，一把锋利的弯刀实时凌空斩下，快如闪电击向他上身各要害处而来。  
战无痕颇感意外，他没料到此地竟还有与如此人物也没料到对方手中同样握有一把罕世名兵，当下不及追刺那七人提剑回转。  
这突如一刀便斩空，但执刀人偷袭一击并未得手，立即甩手两刀回身便飞掠丈外，显然来人轻功也极为高强竟然在行动中不带丝毫衣袂响声。  
战无痕哪容他闪避，剑锋轻挑竟硬生生破开灿烂刀光，直追那人修长的身形。 
那七人立将手中断盾执向剑影，他们动作虽然迅速但万仞的锋芒仍有部分扫在使刀者的右肩上。   
衣裂声响，一股鲜血立从那人的肩头射出来，他伸出左手斥令那七人站于身后，望着战无痕时不由露出一抹苦笑，却正是那位眉清目朗的书生。  
“何必藏头露尾？”战无痕暂且稳下身形，但见他这全力一剑只将书生肩上削出了一道深及两寸的伤口，他当然清楚在武林中有如此功力的高手除却战行云之外，便只有藏锋阁主了。 
“无双城主果然目光如炬，印傲华佩服。”书生收刀回鞘将那柄精致之极的弯刀抛于身后部众，朗声开口：“与城主神交已久，如今方才相见，甚是让人心感愉悦。”   
战无痕不答，收回万仞之时随即深吸一口气，他与印傲华虽然交手不足十招，但双方均为不世高手，方才那电光火石之间所耗之功、却比对付那些江湖人物更胜，尤其又在他已这之前连着消耗不少功力──  
所以，印傲华的这条胳膊才得以保全。 
“战城主武功绝世，在下非常敬佩。”印傲华点穴住血，一边长声笑道：“只不过城主借靠万仞锋利，却在很大程度在保全了你的内力，虽然城主用普通的兵器同样可以斩断我部下的盾牌、也可以伤到下在，但只怕城主所消耗的内力却是更多罢？”   
“你可否想说，所以你刚才出手偷袭、救你部下也是情理之中？”战行云冷声插进话来，语气仍旧沉稳亦听不出喜怒。
“不敢，在下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印傲华转眼看着战行云，笑吟吟地拱手说道。此刻他身后只有七名负伤部下，面对战氏兄弟之时却无丁点惧色，也无盘距一方枭雄被人识破使用不光彩手段的尴尬之色，神色仍是洒脱之极。  
“你混在那群人里面，不会只是为了与我过招罢？”战无痕淡淡说着，慢慢将手中古剑插回鞘里，他认为现在的情形已不需使用万仞。   
“当然不是，在下很想见识一下城主的绝世神功，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便可顺便除去我吧？”战无痕轻描淡写地打断印傲华的话头，翻身回马。   
“城主果然人中龙凤，所料不差。”印傲华居然坦然承认。   
“那你此刻这种情形又如何打算？”战无痕略为伸伸腰，然后悠闲地盯向印傲华。 
“见识到城主的武学，在下还能有什么打算呢？”印傲华叹息着，说话间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战无痕身后双瞳如冰的战行云，摇头道：“在下终于明白与城主的差距在哪里。” 
“哦？”战无痕将先前的闷气对那群江湖中人发泄过之后，心情好转居然破天荒由人啰嗦一回。
“傲华明白：就算在下与留在这里的所有人连手对付如今内力有所消损的城主，只怕就算如愿以偿、在下亦会与付出与之相当的代价，因为城主绝对是那种足已拉下任何危害你的人同赴黄泉的厉害人物。何况……”印傲华说到这里，收回打量战行云的目光叹道：“更何况，城主的掌令官未经过丝毫战斗，此刻显得尤为神清气爽，如今应是在下担忧自己性命的时刻呐。” 
“你想得还挺远。”战无痕听闻这话唇边不禁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他回头凝视面无表情的战行云，甚是开心：“那我此刻是不是应该庆幸我的好弟弟，在没有拿到他最想要的东西之前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呢？”
战行云听了此话，狠狠剐了笑容满面的男人一眼，一夹马腹越过对方双方向前驶去。  
战无痕对战行云待他冷淡而疏远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当然不会动怒；他只是懒懒地在印傲华脸上瞟了一眼，跟着便打马跟上竟是连最基本的场面话也不说一句。  
看着战氏兄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浓密的森林里，印傲华清亮的眼眸亦染上一层奇异的色彩，更增锐利。   
“战无痕，难道你真不知？这世上……本无绝对之事。”轻声念着这莫名之语，印傲华轻笑转身对那七人令道：“回总坛罢，以后不必再跟来。”   
“是。”  
看来，这一回又是白白忙活半日呐！再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印傲华翻身上了那七人离去时所留下的一匹骏马，略为沉吟也便举鞭策马绝尘而去。   
*** x  
“为什么不杀了他？刚才是个很好的机会。”夜幕来临前，一直沉默的战行云终于首次向战无痕先行开口询问。  
“你不该问这样的问题。”战无痕停下马来，前方仍是连绵不断的密林他们已再次错过宿头，再加上出现在他前方不远还有一处冒着热气的温泉，这些足已令他留步。   
战行云闭上嘴，他知道他的确是问了一个不是多余的问题。因为他比江湖的任一位都清楚：以战无痕的实力，那个男人早可以率领无双城一统江湖，藏锋阁不过是战无痕刻意容忍的所在。  
或许太过轻易到手的果实让战无痕倍感无趣，或许亦是这个男人太过悠闲，也或许玩弄他人更是战无痕的本性──   
他总喜欢给人以希望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之扼杀！  
所以印傲华的生死对于那位天下无双的男人来讲，只不过是在于时间与心情的问题而已。   
不过，战行云不明白为何如今的他却有些不大习惯与战无痕形如陌路。十几年来他便是这样与对方相处，但这一回出得城来不过几月，他竟然似在开始背弃原则与理智？ 
这样下去，会产生什么他所不期望的变故？   
“行云，今晚你我就在此处休息罢。”战无痕的兴致又复，他弹身足尖在马鞍上轻点，人已箭般掠到泉边；跟着手指拎住衣领……翻扯之下，衣袍便弃于地面人已跳入温暖的泉水之中。  
果然，这个男人还是如此任意而为！   
战行云冷冷地盯了一眼悠闲自在的战无痕一眼，他知对方经先前那战其实已觉疲乏，所以如今见到温泉自然是要好生享受一番。待战行云将马栓在树上之后，耳边已传来战无痕戏谑般的笑声。   
“可想也来试试这泉水的温度？”  
很想立即开口回答一声没兴趣，但战行云却忍下这股冲动。他不带丝毫感情的看了一眼趴在泉水壁边闭目享受的男人，便将目光望向了密林深处。   
“我走动一下。”随口说了句，战行云提着诛天匆匆没入夜色之中的森林，因为面对此刻的战无痕，很难让他不去回想那日在天香阁所发生的事。   
跃进一段路程，确定已然远远离开战无痕所在之处，战行云这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他紧了紧手中握着的诛天诧异地发现手心里竟然全是汗水？奇怪，以往面对战无痕他可从未如此失仪？ 
“战公子，独自赏月好兴致啊？”蓦地，一个微羡的语声悠然响起打断了战行云的神思。  
回首，战行云见到了好象早在此地等候的藏锋阁主，他的马俨然是一匹经过训练的良驹，静静在一旁低头啃着地面的青草没有发出一声鸣叫。  
对于印傲华的出现，战行云居然也并未表示出多少意外。他见着印傲华的伤口已然不再流血，经过简单的包扎还换了件外衣，看来对方马背中包袱里的物事备得亦极为齐全。 
“我以为你会出那一枪，本还想可以见识到战公子多日练习得来的结果。”印傲华轻笑道，两只眼却一动不动直视面无表情的战行云。  
“你寻来的那本枪谱我还没有全然领会，没有十足的把握我绝对不会与他动手。”战行云淡淡说着。  
战印二人此时相视而立，眼中俱闪着了然诡异的色彩，却已全然不是几个时辰前询问姓名、好似才刚刚认识的情形。 
“何况你我皆明白：就算我们刚才可合力诛杀于他，只怕我们亦会与他共赴黄泉。”战行云淡淡再接着补上一句，他很少这般有耐性。
极其显然，这二人口中的他，便是那一个天下无双的男人。  
“那本枪谱中所载唯有一招而已，以战公子惊人才学也不曾参透？”
战行云这次没有再说话，双目冷冰冰地盯着印傲华──  
若有那么容易习成那危险又霸道的一枪，这个半年前才从上代藏锋阁主手中接下大位的青年男子自己便去修习了罢？又怎会大方到将那式枪法私赠于他？   
“在下失言。只是那记绝世枪法目前江湖中也只有公子如此臂力之人才可修成，傲华一时心急，你可别见怪。”印傲华坦然迎向战行云冰冷的注视，神色却丝毫未变。  
“……”   
“无双城的伤药果然不愧为武林一绝。”印傲华说着摸了他肩头一把，那里的伤口已经止住血而且结了疤。  
“好说。”战行云收回目光。  
“我如今却真要感谢当初与你相识之日所得此药。”印傲华虽是庆幸，但语气中却极为遗憾：“只可惜好容易用神剑将他引出无双城，最后进入幽冥取万仞的人却是你战公子。”  
“在幽冥中布下机关的确不易，事前赠你伤药也不过是为了我们双方更好地合作罢了。”战行云皱眉道：“不过，若早知进入幽冥非得用那样的方法，那药不送也罢。”
印傲华听到此处，微微摇头笑道：“难为我精心设计的布局竟让你全数踩去，幸好事先你亦知晓那其中之奥，否则咱们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我不过只是与你协议抓住战无痕而已，在我没得到解药前，旁人也别想那么轻易杀了他。”战行云神色淡淡，一言便拖远印傲华制造出的亲近气氛。  
只是，再次提到战无痕时他眼里的冰冷竟然微么少了几许。 
“所以这就是战公子刚才突然取消我们之间第二次合作的原因？”印傲华连连摇头好象非常失望：“我以前不是应诺过你么？只要我们合作除去战无痕平分武林，我自有办法请医术高超者替令妹解毒。”   
“若无解药，你我二人再难谈合作之事。”战行云说到这里，森然看了笑言晏晏的印傲华一眼。   
他知道印傲华虽年纪尚轻，如今对方统领的藏锋阁其实不如无双城；但与印傲华相识以来，他也知此人心机深沈，行事周密大胆，且极富担当。 
便如先前印傲华偷袭战无痕那事──仅从这位名声上与战无痕相提之人在行这极不光彩的事后坦城承认且毫不觉羞耻这一点看来，印傲华那份取舍得当却比他的武功更为难得。 
“也罢，战公子护妹情深，傲华佩服。”话至此处，印傲华翻身上马：“日后再有良机，你我再详谈不迟。”
他勒转马头正欲前行，却见战行云手中长枪与肩并举，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特意与我见面仅是为了说上面这些话？”战行云抬首看着印傲华，见着对方似一愣之后，双瞳中寒冰愈胜：“下次，再敢向我如此责问，休怪我枪下无情。”
语毕，战行云回枪拂袖转身，大步向着密林深走去竟不再看印傲华一眼。 
这战氏兄弟皆为古怪之人！印傲华目瞪口呆之余轻轻摇首，微叹一声终策马而行，方向却与战行云没入之处全然相反。 
等战行云再次回到温泉边的落脚处时，他发现战无痕已经结束沐浴在泉边架升了一个巨大的火堆，手中持有一枚粗硬的树枝正有意无意地拨动着火焰。 
这个男人身上随意披了一件宽松的外袍却难掩其优美的身体曲线，当夜风吹拂、牵贴外衣之时却更显出他的强悍健硕；而男人鬓前些许密短发丝亦随风纷飞，但其余部分却因泉水润湿而搭拉在肩膀与后背之上，火光应照中更是越发洒脱不羁。   
战行云突然觉得感到一阵气促，他此刻并没有回想到脑中那些背伦的片断，亦未有何浮念，只是却在这时下意识地有一股不愿面对战无痕的冲动。 
“你猎了一只羊？”战无痕看着被剥皮洗刷干净的肉块，不觉讶然望向战行云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羊，每次去猎场都会央我放过它们。”   
“很多事都会改变。”战行云不动声色地将羊肉架在火堆上翻烤，淡淡说道：“刚才在林中碰到一些猎户，便向他们买来此物顺便也令他们处理一下。”
“难怪你去的时辰这般久。”战无痕随口接话，似毫不怀疑其弟所言。   
火焰灼烤羊肉，偶尔发出滋滋的声响，除这之外此地便无声响。战行云从来不喜欢主动挑起话头，但此时却也不大喜欢这种突然沉默的气氛。   
自嘲地掀掀嘴角，战行云不明白他为何在面对战无痕时开始心浮气躁起来？气闷之下战行云提枪来到林间挥臂舞动转瞬就打下许多野果来，斜眼之下却瞥着战无痕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禁莫名微觉恼怒，内息引动间将一枚汁肉肥厚的果子向男人掷去。  
战无痕头也未抬伸手接住，随意在衣衫上擦拭便放进了口中，眼中笑意却更浓。战行云心中的不快因此消却，取而代之的情绪却是淡淡的尴尬；但即使如此，他亦觉总比之前与兄长大眼瞪小眼的强。
羊肉烤熟之后，兄弟二人分而食之。荒野之地没有作料，战氏兄弟均非擅长烹饪之人，所以这肉虽勉强可入腹，但膻味浓重、焙烤不利之下肉质顿显粗糙加之毫无盐味。 
战行云嚼得几块之后也便打住，只咬那甘甜的野果饱腹。但素来对周身之事极为讲究，喜好奢侈享受的战无痕却并不在意，大块朵颐之际神色居然颇为欢悦。   
战行云瞧在眼内，未免纳闷；同时他也惊觉怎会一直留意战无痕的一举一动？
“干嘛这样看着我？”战无痕走到泉边掬水洗净手，回身笑问。   
战行云别扭头，不作理会。 
“莫非……”然而战无痕下一刻却突然靠近战行云身旁，兴味盎然地捏起他的下巴：“你还在想天香阁中之事？”   
狠狠拍开战无痕的手掌，但是当指尖的热度接触到哥哥皮肤上时，战行云的心脏仍然下意识地漏了一拍。 
“我们是兄弟……”几乎是咬牙从嘴中承认这个事实，战行云此时不得不用他最不愿意提及的事实来强迫自己打消此刻又有些暧昧的气氛。
“我可什么也没有说呵……”战无痕盯着战行云桀骜的唇，好笑于身前之人不自然的表现：“行云，你还真是可爱。”   
“够了，别用这种口气与我说话！”战行云猛然向身侧的男人吼道：“第一次仅是我中了春毒，第二次也是我突然发了疯，好不好？以后你我之间……” 
话至此处，战行云顿感腰椎一紧、面上忽温，却原来是战无痕陡然面向于他、出手如风已揽过他的身子，深深凝视。 
“你我之间……如何？”玩味的话语，却仍带着股傲然掌控一切的语气。 
战行云英眉挑动待要说话，战无痕却在他行动之前收臂，滑开的手掌顺势紧紧握着战行云的手腕，将另一手的食指举于其上、下唇之间做了一个静声的姿势。  
何事？战行云诧异地看见战无痕将食指退离他的双唇之后，跟着挥动袖袍立即便掩熄了燃烧正旺的火堆。随后战无痕轻轻笑了笑，拉着满心疑虑的战行云掠向不远处耸动的树丛。  
“呜呜呜……”一阵类似小孩子哭泣的声响从矮树丛里传出，他二人俱熟识狩猎，也便听出发出这叫声的应该是狐狸。 
战行云沉下脸，甩手打算弹开男人的五指，但战无痕这次握得相当牢固，而他眼内的执着也在月光的照耀下显露无遗，战行云无耐只得暂且忍耐对方突来的兴致，冷眼向前看去。他二人眼力非凡，在这树林之中借着半空月色也足已将景物瞧得一清二楚── 
前方有一大一小两只白狐，约是刚才战无痕熄灭火光它们方才逐渐活跃起来。  
此刻这两只狐狸的行为却颇为古怪，尽管战氏兄弟二人内息深奥行走之余都可做到全然不惊扰生物，但那小狐看上去仍是慌乱之极。它不住围着体型较大的成狐打转儿，哀鸣一般的叫声便是这小狐发出的。
然而那大狐却毫不理会，背身不睬，偶尔小狐缠得紧了它甚至还会扭身嘶咬小狐一下，但下口之处却并非小狐四肢、多是其后背相关部位，嘴里还发出凶狠的驱赶之声。   
良久，那小狐见大狐仍是这般决然，只得呜叫着一步一回头离去。   
战行云瞧在眼中，禁不住露出一丝奇怪。他直觉看到的二狐应是母子，但那母狐为何这般无情赶走小狐？ ,  
“意外么？我以前曾听侍卫中的狩猎好手说过，当幼狐断奶的时候，母狐便会毫不犹豫赶走它的孩子。”战无痕似察觉战行云的心思，淡然一笑低声开口：“因为狐狸在野外毕竟没有狮虎那般自保的能力，所以当小狐可以食肉之后就必须学会独自捕食否则就会饿毙。但它们打小却习惯母亲喂养，所以母狐若不狠心驱赶小狐离穴，最终母狐衰老……小狐则必定跟着死亡；千百年来，狐族便是藉以这般方法生存下去。”   
“如此说来，刚才那只母狐这般残忍地对待它的孩子，才是为了真正的保护它？”战行云喃喃自语，心中却跟着一动。  
“你没见到那母狐其实并未噬咬小狐四肢，因为若咬坏了小狐的腿脚、它在遇到危险之时便不能及时逃走。”战无痕摇摇头：“母狐必须在此刻残酷！否则它的孩子便不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活下去。”  
“……”  
“不愿相信？”战无痕看着突然沉默不语的战行云，接着说道：“其实据我所知在走兽之中并非只有狐狸如此，狮子亦然。”   
战行云侧头凝视缓缓而谈的男人，脑子里却不禁回忆幼年时他曾喜欢留宿在战无痕房内，而每次眼前之人也是这般与他讲着趣事，哄他睡下之后才上前拥住他同眠。   
清晨醒来之际，他总会在这个男人怀里，就算偶尔的情形是后背贴着男人的胸膛，但战无痕仍会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手便是这么紧紧地合住他的手腕……   
这些本该完全淡忘的记忆为何如今涌泉般向他心中袭来？到这个时候他竟还在为这个男人的话而动摇？不是早知道战无痕的喜怒无常么？不是早已下定决心终有一日会夺下无双城好好羞辱这个男人的么？但为何短短几月内，他便又被战无痕捏在掌心之中了呢？   
“猎人们说过：雄狮会吃掉母狮与其它雄狮所生的小狮，若不那样做日后年青的狮子成长第一个要杀掉的便是它；但雄狮面对待自己的孩子时，有的甚至会将幼狮从山顶推落从而让它在最短的时间内习惯生存的法则。”战无痕却没发觉战行云的异样继续沉声说下去：“这看似很残忍，但为了维持一个狮群的血统与延续，也是为了幼狮好，它则必须得那样做。”  
战行云默然，这一回，他没有出言反驳男人的话。  
“所以，有的时候人们耳朵听到的、眼睛亲眼看到的事未必真实。”战无痕转头见着弟弟静默的神色，微微一笑。 
同一时刻，战行云感觉到一只宽厚的手掌捂上了他的胸口。  
“若要真正做到分辨真伪，我们只能用心去体会。”   
听着男人醇厚低沈的嗓音，战行云感到印在他胸膛正中的手掌似散着惑人的热度，透过衣裳直接传达到心脏最深处，灼得他全身疼痛脑子也随着这股痛而晕沉。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有一种茫无头绪的感觉，他也不明白战无痕为何说出的这些感慨，更加不懂男人奇怪的举动，但是战行云却知道他此刻必须得做出什么！！  
所以当战行云再复理智的时候，竟然发觉他那一只未被战无痕扣住的手臂，居然环上了男人坚韧的腰背，紧紧将对方拥住。 
即刻，战行云非常敏锐地察觉怀中的战无痕微微颤粟，尽管那只是非常短促的瞬间，尽管以前两回床事这个男人同样也在他身下喘息颤抖，但是刚才那股悸动却与之完全不同！！！   
这世上能有什么事能让哥哥那样的怪物轻易触动？就连握住他腕部的手掌也难以自持？所以战行云便自然面然地挣脱，合臂更加牢牢地圈住了男人，让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贴。  
战无痕的双手亦同时更用力地抓住战行云的后背，感受着弟弟身体里开始窜动的脉动，稳稳地围住无言的青年慢慢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与肩背。
他们便这般静静地相拥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感受来自对方的温度。   
战行云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胸膛仍然如此强壮，如此坚实亦如此温暖，当他们相互依靠之际、几乎便要使他记起了那个幼年时小心呵护他的怀抱。 
但是战行云如今毕竟已不是当年那个轻信于人的蠢孩子了，只是现实的境况让他不愿在此刻睁开眼睛确认：眼前的战无痕究竟待他如何？ 
“说起来……”良久的沉默之后，战无痕停上抚慰的动作；言语间已是战行云习惯的玩弄之意，自然他的身子也已挺拔再无颤动：“前两次可都是我让了你，这一回也该是小云儿遂了我的意罢！” 
“休想！”战行云怒吼一声，立即打消心中稍升的温情。 
尽管明知道男人故意煸动他的怒火，但是他仍是忍不住生气。因为，战无痕似乎完全不将他之前的矛盾与痛苦放在眼内，而且反倒是极其乐意见赏。 
战行云狠狠地扣住战无痕的双臂、脚下使力狠逼，他二人身形同时拔地而起在半空中飘荡后退，不一刻男人的后背便贴在了一株参天古木的树干之上、战行云亦随之压了下去，手臂跟着下滑搂住了哥哥的腰。   
当战无痕带着他惯有的轻笑捧起其弟双颊时，战行云突感心烦意乱；他不客气地拂开男人的手掌打去了可能会出现的亲吻，只三、两下便剥下了哥哥身上松松披着的外袍，露出一具有着完美刚硬曲线的身体。   
战行云望着男人这具在月下更显色度与魅惑的身体，脑子突然有些发晕。尽管只与战无痕有过两次经验，但他似乎对身下这具肉体已经全然熟悉了── 
手指轻轻按上去的时候，战无痕紧凑的肌肤便会随着指尖的力道起伏弹动，他甚至可以知晓这灵敏触感的每次动向。所以战行云的手掌游走点燃的东西，并不仅是身下人的欲焰更有他狂妄的侵吞欲望。 
不清楚这突来的冲动是什么，也不愿追究它为何来得毫无征兆；所有的道德伦常、理智原则还有对于情欲的痛苦挣扎都烟消云散。 
战行云只知道与他密切相贴的男人带着真实的高热温度，他能感到彼此肌肉相磨相蹭所带来的躁动，还有那让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那是他与他的哥哥都散着的、渴望交媾的浓烈味道。  
毫不迟延地抬高战无痕的一条大腿让它扣在自己的腰上，战行云便这样直接俯身大力冲进了男人的体内。 
“嗯……”战无痕的身体轻轻抽搐，暗哑的喘息掩去痛楚的意味。他尽力保持只脚站立的姿势，同时伸手扣过弟弟脖子失声哑笑。
“此刻…你…不再说…我们是……兄弟了？”  
“即便你我一块……发疯……也只能由我这样……待你……”重重撞击两记，战行云同样气息不稳地响应了哥哥的话。 
“是吗？”战无痕浅浅呻吟两声，眼中却禁不住露出些许苦涩：“这便是……唯一……的办法……” 
战行云已然听不进男人在低语什么，也瞧不清男人脸上的神情。他只顾埋身狠狠掠夺，途中尤为不满战无痕让他难以尽兴的体位，即便提掇哥哥另一只不住在地面点触的腿脚，让它的足踝终与早在自己腰间扣住的前一只脚踝相叠合、驱使男人将身体全部交给了他。  
稍为迟疑之后，战行云便毫不温柔地一轮轮攻陷战无痕身体里最为滚烫与柔软的地方，最终在一声高昂的呐喊里……  
第一次──带着男人同时攀上情欲的巅峰……   
什么也都乱了、散了、迷失了。  
唯有低沉压抑的喘息与低吼在林间慢慢地散开来…… 
***  
清晨再次来临，战行云睁开双眼发现战无痕坐在他旁侧，身上已穿戴整齐。但男人的外裳昨晚被他扯碎，如今里衣外只搭着一件他的披风。  
好在他兄弟二人身材相等，所以战无痕披着也不会让人觉得怪异。只是让战行云不明白的便是原本他一直提防着对方并算计着男人的性命，但昨夜听到那些莫明其妙伤感的话时又怎会突然抱住战无痕？  
“还是与小时候一般嗜睡！”战无痕摇摇头，待战行云茫然半撑起身之时飘身上前，微笑着拂开他额前的发丝，伏首轻轻将唇印在战行云的两眼之间。  
战行云一怔，正欲开口讲话但战无痕却已离开，如同他凑身前来一般动作极其自然，莫名地让战行云冰颜微烫。他微定神间，不着痕迹后退半步，抬眼看着男人转身上了马。 
“快走罢，前面镇上再行梳洗。”看得出来，战无痕虽经前一夜的性事，但此刻尤为神清气爽，整个人都似在朝阳之中散着耀眼的光芒。   
战行云默默起身，起已再难找到前两次浮于心中的罪恶与自责感，他只快速翻身上马，跟随哥哥的身影而去──  
满眼，尽是战无痕飞扬洒脱的散发。  
***  
战氏兄弟二人打马来出了密林，很快便来到一处热闹之极的镇上。 
战无痕下得马来，信步走进一间精致的衣饰店，打算随意挑选两件成衣。这家店想必颇为考究，里面的伙计皆不过三十且颇为相貌端正，待客礼貌周到再加上量衣选料手法熟练、可算不错，所以战行云明白哥哥选择这里也定是自然。 
负责为战无痕选衣之人眼光更是独到，不仅所挑的外袍用料精致、款式简洁，就连颜色亦颇合战无痕口味更难得是衣衫上身之后尺寸刚好，不仅让买者满意，竟连选衣之人也颇觉快慰：像战无痕如此完美身形的难逢人物，衬上他精心所挑的样衣的确愈能吸引众人的目光。   
只是战行云的心情却不如战无痕这般好。   
他起初本还不大情愿随着其兄步入这家店，但后来眼神却不知不觉跟着哥哥那边转悠起来。 
跟着，他突然开始不满那些人的手在男人身上肆意比划，甚至暗自奇怪怎么这次那个古怪的哥哥不将那些人弹开？  
猛然回想起无双城内伺候战无痕穿衣的那些婢女，现下翻眼看着似乎面色带暖的战无痕，心间蓦然烦闷起来。   
最后压冠之时，战行云刚瞧着那人将一顶手掌般大小的精致铜冠放上战无痕的头顶，跟着双手便向男人的脸颊滑去打算依着这走向为他定冠。  
“我来。”沉声说得一句，没有理会裁缝眼中微露的诧异，战行云将诛天随手一放直接从那人手中夺过与衣料同色、有如倒翻之杯的长冠轻轻放置战无痕发上，系好冠帽之后、随手将飘于头侧两旁的银色链形缨坠儿顺直垂于双肩。   
战行云虽从未做过此等之事，但以往瞧着他人为战无痕穿衣，是以这些步骤他早已熟识、再加上战无痕时常为他脱系面具，所以初次对哥哥做这样的事来居然显得颇为驾轻就熟。 
战无痕轻笑不语，只是眼内的异色却并未退却。他定定地看着毫不自知在干什么的战行云，眼角裹着的温软却是愈重；只可惜战行云抬头之际，跃入他眼帘的仍然是那张带着玩味笑容的英俊脸庞。  
“走罢！”战行云见状不由莫名陡升一股闷气，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提枪出了店门。 
战无痕掀起唇角，伸手轻碾垂在肩下的细细的缨坠儿，用力抛于后背大步跟上弟弟的身形打马继续前行。  
***   
树林那一仗在武林中影响甚大，江湖群豪虽然仍然高叫、声讨嗜杀成性的无双城主战无痕，但实质已无人敢接近他兄弟二人。 
所以此趟回无双城的路途行走下来，战氏兄弟二人倒是颇为逍遥自在。 
对于战行云来说这段日子更是如身处梦中一般：他根本没有料到与痛恨多年的哥哥竟也有此刻这般平和地走在一起的时候，而以往那些对战无痕的暗自防备、其它不为人知的打算竟然离奇地暂且全部放下，不仅日间偶尔会与战无痕说上会儿话，到夜晚更是莫名地愿意与哥哥腻在一块。
似乎日后所发生的事便顺其自然了，战行云虽不明白他在性事上这般难以自持，但一次、两次之后他见着战无痕似没有过多抗拒他的行为，血气方刚又初识床第之事的他在行动上便越发大胆放肆起来。   
如今他二人虽相隔数日才同床共眠一晚，但战行云已记不住他最初时的懊悔、自责，还有那些最应提醒他保持理智的道德与伦常了。 
每当这种时候来临，他脑子里却只有狠狠压榨、贯穿哥哥身体的欲念。  
因为，难得他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玩弄他人命运于鼓掌之间亦从不屈居人下的哥哥竟会一再纵容他的索爱？  
再则战行云已然尝到了这个天下无双的男人、那副完美身体的别样滋味，如今要他一下全然放弃却更是难了。  
只是随着这些事的一再发生，战行云的心境却在性事中渐渐发生了奇妙的改变。 
战行云最初拥抱战无痕时狂妄且放任，自觉心中不是充满着恨便是洋溢着怨，总想将多年来所受之苦重重地报复在‘自甘堕落’的战无痕身上──他亦确实在其中获得了以此种方式征服无双城主这股极其满足的快感。 .  
但是接下去的几场性事里，战无痕却极喜将战行云的手指举至唇边，微笑着斜抬眼角望着青年之际用唇舌轻轻地依次逐根亲吻，好似舔着无上美味、着迷之至。演变为这般情形，他兄弟二人都没有觉察到任何异样。   
每当那时，战行云即便气息不稳却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出声制止哥哥的动作，甚至他的身体没有一丝僵硬反感。直至战无痕沿着他的手臂慢慢向上，在他的上半身印满细碎浓密的吻，他才忍无可忍地将男人一把按置在床，泄劲般地让不甘被轻易挑起的情欲之焰染遍整个房间。   
然而在做爱之时，战行云却再没动过杀戮的念头。 
毕竟，姬如月的话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因为那也正是战行云自己的认知：这世间没有人能够击杀战无痕，哪怕是在这种对方看似意乱情迷、心神恍惚的时候。他不明白在他眼前的战无痕所做出的、这些让人费解的言行── 
当然，在这种时刻他也确实没多余的精力去分辩。
而现下行床事的情形，战行云的动作却是不自觉地愈发温缓，心中的杂念亦跟着愈少。  
虽然他仍是心烦与哥哥四唇相接，每每战无痕捧起他的脸时都避而不行，但如今战行云亦会在床事后怔怔地凝视着战无痕熟睡的脸庞出神。 
尽管战行云的眼睛仍然尽量地冰冷，但他散出的目光却是在他以往面对战无痕之时、绝不可能展现出的柔软── 
当然，唯有在战无痕不面对他时、唯有在战无痕睡下不知道时，战行云才会这样地凝视那个男人。   
可惜的是，他们两人都没发觉这一点。  
不过，事态还是向着较为平和的方向发展，至少战无痕知道弟弟双瞳中的薄冰逐渐减少──或许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所以无双城主人的眼角这些日子总是裹着不易觉察的温柔，甚至素来刚毅英俊的面容之中还隐隐透着些许道不明的幽魅之色，直让他与战行云并肩而行时也引来更多关注的目光，暗自打量他之人几乎便与其弟相等。  
心情尤佳的战无痕此时也没理会这种状况，因而反倒让不少见他心生绮念的人幸而捡拾性命。  
这一日清晨，战无痕起身之时战行云仍在睡梦之中，只是青年的手掌却仍牢牢握着其兄衣袍一角，唇角似微微上扬蕴含笑意。   
战无痕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战行云的乌黑的发丝，好笑在他眼底这张白日里是那般冷若冰霜的脸颊、此刻却仍是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可爱孩子的容貌没什么区别。  
但若然战行云醒来，只怕他再不会有这般的神情罢？ 
只是，如今很难得见到在他面前如此毫无戒备且全身放松、不自觉又如同幼年时那样呈现一副依赖之像的战行云，战无痕眼里即暖且怜，望向弟弟的的目光甚是柔软。 
略抬身推开窗户，让清淡的阳光漏进些许，战无痕这个动作并没有惊动战行云。   
昨晚他兄弟二人投身的这家客栈筑得颇为巧妙，这间上好厢房的窗格临街外凸，只略略开启便可观街上景致，所以战无痕才挑中此屋。  
不久战行云睁开双眼之时，就看着哥哥正懒懒地抄手靠在窗格前挑望屋外景色；而他的手却死死拽着战无痕那宽松衣袍一角。  
有些懊恼地收回手，战行云突然间觉得男人眼中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些让人气短，只是这一回却并无真正动怒。  
“这般走法，还有几时才可回到无双城？”战行云收回手掌撑起身来，见到战无痕双眼凝视窗外竟似看什么入神了。 
他一时好奇不禁凑上身去观望。 
诺大的街道之中，只有两个身材高大的黄衣人，皆蓄着五绺长须，双手低垂面向街口而立，若有所待。 
“看来等下将会有事发生，说不定还有趣得紧呐。”战无痕见战行云已然醒转，也便顺手将窗格支得更开，听着从街口不远处随风吹至的马蹄声，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莫明的冷笑。
战行云方自嘀咕间，便见着一骑快马冲入长街。
那匹马混身漆黑，一根杂毛也没有，显然是一匹千金难求的骏马，与无双城内喂养的良驹可说是不分上下；马鞍下还挂着两柄一长一短的精致剑鞘。  
骑在马上的俨然是一位相貌与战天雪不分轩轾的美丽女孩子，一身淡红衣裳，肩上还批着一袭银色披风，越发衬出她面颊娇艳，容貌妍丽。 
但是战行云见到这张容颜之时，饶是他素来冷漠也禁不住微微动容。  
因为这位容貌出众的女孩子那五官眉眼竟于一年前几乎成为他妻子的苏凌舞一模一样。
若硬要分别她二人不同之处：便是眼前的女子杏眼流盼、红唇欲滴，神态比喜欢独处静默的苏凌舞较为生动活泼，顾盼之间更添俊俏飞扬之气。 
凌舞？战行云心间浮上这两字来，回想前尘往事突然间好生气恼他这些日子竟然将战无痕这件如此侮辱他的事差不多忘怀，心中忍不住暗暗自责之际却浮上些许对不住苏凌舞的想法来。  
如果那个时候与凌舞成亲，只怕此时他也不会与哥哥屡屡犯下这样的事罢？ 
战无痕看着战行云眼内瞬间凝成的冰雪，不由长叹了口气，没有再出声。 
而这时，黄衣人盯着那少女，目光立刻凌厉起来，此处的人皆感受到了一股强劲疾驰的杀气，更让那位红衣女子的骏马惊得前蹄猛然奋抬，但随又重重踏下。  
“你拦我去路，意欲何为？”女孩子灵活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打量了那两位黄衣人一眼，一面低头轻拍马脖子：“小黑，不要怕。”  
就连这声音也是与苏凌舞同样清脆悦耳，只是多了些娇憨，战行云听在耳内禁不住诧异：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水夜如？”黄衣人目光一敛，沉声问道。  
“就是我了。”美丽的少女似微觉意外：“你是谁？我可不记得在哪儿遇见过你。”  
“我姓易……”左面那位黄衣人一字一顿地开口：“易仲文。”  
水夜如的表情很明显一怔，但没有接话。  
“三天前，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在下侄儿踢了一个大跟斗，可有此事？”易仲文继续问道。  
“我没砍断他一双爪子也算便宜他了。”水夜如轻声道。 
“舍侄与人交手从未败阵……” 
“那是他井底之蛙、目光短浅，没有遇到真正的高手罢了。”水夜如漫不经心地笑道：“他的身手其实并不怎么好。”  
“这个我们当然知道，易家在武林中远不及无双城与藏锋阁，但声誉也绝不比八大门派差，多少还有些地位。大概正因为如此，舍侄与江湖朋友过招之时，大伙都给了几分薄面。”
“所以你们就把他宠坏了，早些让他受点教训只怕对他还好些，说不定在江湖中也可活得久些。”水夜如嗔道：“我也算帮了你侄儿，你若特意前来感谢就不必了，本姑娘还有要事待办。”  
战无痕听到这里，轻轻掀起了唇角：这个小女子还挺有趣。 
“或许姑娘说得没错，但对于舍侄那样一位心高气傲的人来说，初次败北而且还输给姑娘你一介纤弱女流，他当然接受不了。”   
“这个不难想象。”水夜如点点头。  
“所以待姑娘走后，舍侄只做了一件很突然的事。”   
水夜如俏丽的脸颊微微变色，樱口张启却欲言又止。 
“舍侄忽然拨出佩剑自吻当场。”易仲文眼瞳收缩，冷冷接道。   
“不会吧？他死了？”水夜如圆睁美目，脱口惊道：“就为我摔他一记？”   
“舍侄的为人在下非常清楚，他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可谓什么都好就是见不得漂亮姑娘；虽然在下三天前不在姑娘与舍侄发生争斗的地方，但我当然相信水姑娘绝对有立即断他一双手的必要，所以姑娘只是略施小惩在下本该感激。”易仲文森然开口：“可就算舍侄无礼轻薄姑娘在先，若论惩罚也得需我易家之人出手，否则舍侄便不会自寻短见。”  
“可我已经出手了，你待如何？”水夜如伸手轻掠了一下被轻风吹散的秀发，白皙柔嫩的手指划过乌黑的发丝，动作极其优美舒展，根本没将拦路之人放在眼内。   
“血债──血偿！”易仲文一字字开口，咬牙切齿。  
“那你要此刻动手还是等你们的人来了一块上？”这是水夜如意料之中的事，她似乎已经不想与这护短的武林世家多费唇舌，只求快些应付了事。  
易仲文长笑一声，双掌拍击。两行身着湖色劲装的汉子从街道两侧的巷道里奔跃而出，分为右左两排立在他身后，人人手中皆已握着出刃的兵器。   
水夜如轻轻解下披风，动作间，她的来路也被易仲文身旁那名黄衣人率队堵住了，这街区上已无她的退路。 
易仲文叱喝一声，纵身拔剑，人在半空中便向着水夜如迎头刺下。  
水夜如未等剑锋飘到身子便倒纵飞起来，一退五丈，随即双剑出击，弹出数十道光影，罩向易仲文。 
但此刻四周的汉子也旋即冲至，各自抵下水夜如的剑招；而与此同时易仲文与另一黄衣人又舞剑冲了上来，杀奔水夜如──存心是将她立即毙于马下。  
水夜如方才轻皱秀眉，但着着一道灿烂飞虹，飕地笼罩而来。易仲文身旁那黄衣人同样看在眼里，挺剑欲挡但手臂刚刚才举，他的胸前已然破开一个大洞，一股鲜血立即人断口处冲激而出，尸身一仰立即倒下。  
“什么人？”易仲文颤声喝道，他非常清楚死者的武艺与他相差不远，这出手之人既然能杀死对方，当然亦可以轻易击毙他。 
这一枪快如疾电，水夜如背后的汉子们甚至还未瞧清动向，更不知那名黄衣人究竟发生何事却还向着同样呆在马上的水夜如连斩而去。
但这回闪亮而迅速的枪芒仍然毫不留情，呼啸过处强劲刚硬的枪光连杀五人，皆一枪致命，只哧得在场之人脸无人色，再也不敢冒然上前围攻水夜如。 
易仲文与余下的易家武士皆惊疑不定、四下眺望，因那太过刚劲的枪法竟连喝问也忘了。 
战行云拉下支撑窗户的木格，回头瞟了一眼诛天枪头又被染红的银穗。 
“你的枪倒是越发地快与狠了。”战无痕口中虽赞，语气里却微带讽刺：“怎么？行云亦看不惯有人群殴一名‘纤弱’女子？” 
战行云不答，狭长的凤目中闪烁的光芒更为凌人。他先前出手一半是为那与苏凌舞相似的女子，但多数却是因为气恨战无痕那时低首在他耳边取笑一句：还不动手救他这眷顾之人更待何时？ 
知道他有意维护的心意又被哥哥看穿，战行云不快之下出手便过重。果然这一举成功地震住易家一干人等，街上的声响立止。  
想必那易仲文必定是个识实务之人，心知远非出枪人之敌便率众离去。而端坐在马上的水夜似在略一思索之后，也策马离去，不一会便去得远了。 
战无痕披上外裳，顺便扯下长枪染血的穗子，换上崭新的枪穗之后转身看见弟弟眼中惯有的冷芒，不禁在唇角泛起几丝淡淡的讥讽但苦涩之意却是更甚。  
“快些回罢！”  
战行云沉默良久才从男人手中夺回诛天说道。他的手指碰触到哥哥温热的手掌时，刚刚突升的烦燥亦莫明打消不少── 
毕竟，他知道苏凌舞此时的生活相当平静，曾经私下去探视也知她颇为幸福；而且如今与他关系暧昧不明的却已真真切切正是他眼前这个难以捉摸的兄长。  
从这镇上走得几日水路便会进入无双城的势力范围，虽离主城还有一段颇远的路程但战行云的心境却发生了些许变化。  
不管如何，城中有他的至亲之人，只要能护得战天雪平安，其余之事他现下也不作多想。 
只是，此次出城与战无痕的关系演变到这一步却是战行云始料未及的。在他的认知中，一向黑是黑、白是白、爱是爱、恨是恨；他相信战无痕亦如此。 
像他们这两个向来如此干脆的人、多少年来都似活在相互仇视之中，但如今又怎会在这种极至的矛盾中走到一块呢？ 
或许战楼枫说得没错！人都在矛盾着：像战无痕那样最为痛恨男子爱慕的人居然都纵容他的行为，好似他自己时时盘算着如何夺取无双城、逼迫战无痕交出解药来却一直没有真正对男人痛下杀手，反而却在神智错乱中一再与战无痕干下背伦之事：想来世事确也难料。 
战无痕这次回城没让无双城里的部下相迎，他花金购得一艘巨舟沿江慢行。战行云心知这是男人惯有的享乐习性，也不奇怪。倒是那些舟子遇着只行数日便出资购船的主儿却觉惊讶之极，服侍自然更为周到。  
当先上得船后，战无痕亦不瞧一直阴沉着的脸的战行云一眼，来到船栏边自顾低头凝视平静的江面发怔。 
他记得战行云幼年之时于八、九月时颇爱与他泛舟为乐，无双城里大大小小的湖泊都被他们兄弟俩游遍。而战行云每次都要品尝刚刚摘采而下的新鲜菱角。  
有一回等这可口之物急了、竟不待婢女们剥壳去角便吞食嚼下，不仅没尝到甘甜清爽、白白嫩嫩的菱角肉，倒让小孩子立即皱起眉头苦了脸。  
最后还是他大笑着瓣开一枚两角尖尖肥硕菱角，撕壳剥裂之后将整个儿完好的菱角肉喂到战行云口中方才了事，便是在一旁看着小孩子将它脆脆地吞下肚，好似回味无穷的模样，当真非常让人心情舒爽。  
战行云抬眼望去，见着哥哥神色平和、嘴角含笑也不将他之前的无礼放在眼里，心中却是微感意外。他抬脚正欲跟着战无痕上船，但觉香风飘动一个苗条的人影从他身旁掠过，姿态轻盈而美妙、足尖刚刚落在甲板之上便立即旋身，对着他抬首嫣然一笑。  
这样笑颜── 
以前也曾看到过！   
战行云心中微颤，心神在这刹那间止不住恍惚：首次见到这张脸上的笑容那日正是他初次出城执行杀人任务之时；得手大呕之后的他毫无目地缓步街中，满身的血污、可怖的面具与铁枪还有周身冰寒的戾气无不使人见之则避，狼狈躲藏。  
然而就在战行云拖着沉重的脚步行至一座三孔石桥边凝望清澈的池水出神时，他早已在面具下僵硬的脸庞被一角淡青的丝帕扫过，木然抬眼望去迎上一双微含歉意的双眸。  
“你不怕我？”战行云耳边回荡起他曾经问过的一句话：“我杀了人。” 
“若你不到这桥边惊扰于我，大概此刻我已投水而亡。”回答战行云的是一个极为清柔的语音：“所以，你也算是救了人。” 
淡然扫过一身狼狈的战行云，那双美丽眸子的主人平静地望着他、即不像街中人那般畏惧亦不像无双城内的厚颜之徒见他平安成长、担负重任之后媚颜讨好于他。   
那便是战行云第一次遇到苏凌舞的情形，此后的时日战行云若出得十次任务便有二次会来这座玲珑桥边与苏凌舞相见，听她抚琴弹琴，日子久了在她脸上也终于见到了淡淡的笑容。 
苏凌舞本是一位在宫廷中郁郁不得志的小小琴师之女，随父返乡途中身染顽疾不愿拖累家人而来到此桥边徘徊，不料却因一块丝帕与战行云结缘。 
其实苏凌舞所患之症仅需一样东西便可治愈：那便是银俩。请医炼药、保养调息，样样皆需此物。但这件东西对生活清苦的苏家而言却是极难获得。 
好在花销金银对于无双城的掌令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当苏凌舞的病症慢慢痊愈之后，他二人亦熟识起来。  
战行云当然不会忘记苏凌舞清雅淡泊的琴音，每次当他前往与之相会、女孩子总在抚琴，而她停止拨弦起身迎接他之时，凌舞那双微带忧郁的眸子便会蓦然一亮，不自觉地向着他绽出一抹静静的笑容── 
恍然那瞬间，苏凌舞整个人都散着星星点点的淡淡光芒，足已拂去战行云心中诸多烦燥之事，让他心境顿时平和宁静下来。  
她从见过他的真实面目，但是他能感觉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滋长，因为战行云当然比谁都清楚苏凌舞本不是肤浅的女子。  
战行云原以那就是情爱，也以为他与苏凌舞会携手度完余下的生涯，但当某一日战无痕突然接苏凌舞的家人入无双城正式纳她为第一位姬人时，战行云才知与她终是无份。 
若然不是哥哥手中握有战天雪的解药，若然不是苏凌舞担忧家人愿意委身那个男人，他战行云怎么也不会由其它男人将苏凌舞夺走！ 
可是，当初被战行云那般极度憎恶与痛恨的男人、那个一心只想羞辱于他的哥哥，如今却让他几乎忘怀了这一段最初的眷恋、还有凌舞那让他唯一动过情的女子。  
战行云此时想来，消却许久的自责也跟着浮上心间，面对这在他记忆深处一模一样的笑容，一时间有了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刚才是你出的手罢？”水夜如笑靥如花，望向战行云手中的诛天回首再对上眼前青年男子那棱角分明的俊美脸庞，双颊不禁略为晕红即便垂首掩去唇边的笑意：“谢谢。”  
“……”战行云点点头，面对与苏凌舞一模一样的面容，他实在沉不下脸来。 
“我生平未受人恩惠……”  
“哦？”战行云随口应了一声，听着水夜如接着将话说下去。 
“所以日后我必当为你做一件事以做回报。”   
“我只是嫌那些家伙太吵扰人清梦而已，并非有意助你。”战行云摇摇头，意谓无需对方报答。  
“那我可不管，反正我只知欠你一个人情。”水夜如爽快说道：“若你一时之间想不起让我做什么，那就先记在帐上罢。” 
战行云无奈只有默许。 
“但你可知当时根本不用你出手我也可以教训那些无法无天的易家人。”水夜如忽然俏脸一板，正色道：“我已经正式向你道谢了，所以接下来便要好好领教你的武学，看看你这位无双城里的第一号杀手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竟敢管我的闲事。” 
战无痕淡淡地瞟了说话似乎有点蛮横的水夜如，他当然知道以战行云手中那件天下无双的兵器，江湖中能认出他的人必定很多；他亦当然看得出来对方并不是真正的不讲道理，只不过像水夜如这般有着如此俊的身手与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自然骄傲些；更何况她面对的是战行云这般与她同样出色的青年男子呢？
这样的结识方法加上那一张脸若不能成功引起战行云的注意─
的确也有些说不大过去。 
战行云闻言正欲开口，岸边突传来嘈杂声响，原来是那不死心的易家人远远跟踪水夜如，一路上未发现有高手在侧今见她跳船欲行水路便立即呱噪打算冲上前来。  
水夜如秀眉微挑，么指与食指抡圈放入樱唇上滴溜溜一吹，她停在岸边的那匹神骏黑马立即撒开四蹄狂奔而去，刹那间不见踪影。   
“你们也不想与那些笨蛋啰嗦罢？”水夜如回首对战氏兄弟说道，但她眼神晃过玩味地看着她所有举动、唇角微掀的战无痕之时，心间却不禁莫明一怯，继而瞪眼嗔怪：“你当我白做这船么？”说着，愤愤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执在众舟子脚前。 
那些舟子眼前岸边个个手举明晃晃兵刃、凶神恶煞般的江湖人，心中早想立即开船，但战无痕未下令他们却不敢轻率而动；不知为何：面对眼前这位尊贵英俊、不狂不怒的青年公子，他们竟比岸上那些凶徒更为畏惧三分。 
“走罢！”战无痕淡淡地瞥了微鼓香腮的水夜如一眼，似嫌岸边太过吵嚷而终下令。 
众舟子不待他说第二遍捡起水夜如扔下的银票立即起锚，巨舟顺着风势而下很快便驶出码头飘流疾行，只抛下岸边一片喧闹之声。
“这下清净多了。”水夜如轻舒一口气，但见战无痕悠闲走进船舱不由吐了吐舌头对身战行云说道：“你们是兄弟？看他那么神气……一定就是无双城主了？” 
不等眼前之人答话，水夜如又极快接下一句：“还好你们不怎么像嘛。” 
战行云不禁莞尔，这女孩子虽然个性不似苏凌舞但却与凌舞一般不惧于他。 
“你的胆量确是非凡。” 
“你担心小黑认不得回家的路么？那就大可不必了──它乖得很也聪明得紧。”水夜如轻描淡写地将战行云意指她在战无痕面前的率性举止，理解为这个意思。  
“……”战行云素来少言，再现已无事便想进入舱内小憩。他虽未对水夜如厌烦但总觉神色太过平和的哥哥有些奇怪，想到以往兄长曾那般对待凌舞，莫明地在心中陡升一股久违的怒气── 
他直觉：还是不要让战无痕与水夜如过多见面的好。 
“这些日子你就好好想想吧，到岸前告诉我。”水夜如轻声在战行云背后提醒，见他身形略顿便直接进入舱内，不由微微挑了挑眉毛。  
舟行半个时辰之后视野愈加开阔，战行云见着战无痕居然难有清闲地翻阅书简，禁不住心里更感奇怪。  
久不听兄长开口与他说话也不见男人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容，战行云居然感到些不大习惯，但此次出城前他不就是希望如此么？以往只要不用面对这个喜欢操控他人的哥哥便感惬意，但此刻……  
不明白心境里的烦闷与矛盾来自何方，战行云只得在中午时分趁船停在江面稍做停留之际将诛天留在舱内，自身信步来到外面透透气，这个时候他倒有些宁愿战无痕做出什么来激发他的怒意。  
刚到甲板上，战行云便听到下方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他斜行几步低首望去，却是水夜如与他同样闲得无聊，看着邻船小舟渔民捕鱼便奔去求教，刚才正是她学着撒下一网，居然在渔民的指点上捞有几尾不大不小的鱼儿来。   
战行云见水夜如举手随便拭去脸上微沾的水花，抬手间毫不做作，使她明艳双颊更增爽朗，当下心情也不禁略为高昂。 
水夜如此刻瞧着战行云注目她脚上扑腾之鱼，伸脚将它们踢进渔民挂在船沿的竹篓中飞身跃到战行云身旁。   
“你也试试？”水夜如娇声相邀。  
战行云仍旧摇头，不说一语。 
“我知道你一定相当奇怪我提出与你比试。因为以我此刻的武学确实远非你之敌。”水夜如看着两手空空的战行云，突然正色说道：“但若我内力与你相当，你则不一定能够胜过我。”  
“你想怎么样？”战行云表情虽刻板，但面对这张与苏凌舞一模一样的脸庞却怎么也不能全然冰冷。  
“纸上谈兵。”水夜如笑道：“如今你也未带你的长枪，我们就以口中论武。”
战行云本不想与女孩子动手，听她这个建议自然应承。他与水夜如如此比划下来却也不禁佩服这女子的武艺，没料到对方的武学竟这般博大精深，往往在他‘出枪进招’之时便可‘挥剑’成功封保自身，而且她那时常出其不意的巧招也颇让战行云侧目。 
这番款款交谈下来，高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是对方的确功力不济于他，以水夜如的武学与他勉强战成平手亦确有可能。
“不必惊讶。你如果真个出手，我大概在你枪下走不到五十招。”水夜如似极擅察言观色，见到战行云神情稍变即刻轻转话题：“再说，你若想取我性命，只怕我也撑不到五十招那么久。” 
“以你女子之身有这般功夫也算难得。”战行云沉声赞道。他极少夸赞于人，尽管论及武学、但在战行云心中最为佩服的是战无痕，只不过他却也从未亲口承认过甚至也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所以这也表示水夜如的武技的确足已配上他这声称赞。
“听你之意好象瞧不起我们女孩子？”水夜如一双妙目狠狠剐了战行云一眼，见他又垂眸无语不禁气闷：“我看你年纪青青，怎么说话举止却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
战行云抬抬眉，讶然看了口里老气横秋、但实则还比他小着几岁的水夜如一眼。 
“若你觉得气闷便上来找我说话罢。”水夜如看着舟子将一碟碟饭菜送进舱内，知正午用餐时间已到，当下也不再多言只柔声叮咛一句便自行退开。  
战行云点头转身进舱，正好见那舟子退下。他抬眼迎上战无痕那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眸不觉舒下口气来。跟着，他不禁暗自好笑：只怕他现在已习惯泛着这种莫测表情的哥哥了罢？ 
“行云今天的兴致却是很高呐。”战无痕端坐桌后长椅之上把壶倒酒浅酌，漫不经心地开口：“弄得我也对你那新结交的朋友有些感兴趣了！” 
“你别去招惹旁人！”战行云不待战无痕话音结束，一个箭步便冲上前去扣住战无痕双肩一字一顿说道：“她并不是凌舞，你……” 
“你知道她不是苏凌舞就好。”战无痕轻轻一弹手便震开弟弟的钳制，掌内酒杯中的水酒却是点滴不漏。 
战行云狠狠地盯着神情自若的战无痕，回味方才哥哥那看似随口一句的调笑，心中却止不住烦闷。他不愿再有无辜之人受他兄弟二人之累，但更多的却是不快战无痕竟还有羞辱他之意。  
“总之，你给我好生安份些！”生硬地丢下一句连他自己也感莫明其妙的话来，战行云冷冷地斥道。 
“看来，我真的有些太过由着小云儿的性子。”战无痕若有所思地一举饮尽他杯中之酒，望向听到如此称呼对方的那三字而又眉尖微拧的战行云绽颜笑道：“你放心，只要在这舟上，我便绝对不会干涉你们这对郎情妾意的天成佳偶。”  
战行云重重地哼了一声，哪还有心思再用饭即刻拂袖转身离去，忽视战无痕那似笑非笑地凝神双眼。   
***  
傍晚时分，巨舟停靠在一处繁华市集的码岸边，今晚定然在此度过了。
战行云冷眼瞧着战无痕令舟子上岸，心知男人定是吩咐他们去寻些好酒珍肴或是好玩之物打发时光，他不愿见到众人因哥哥一句话而四下奔走的情形便下船来去岸边走动散心。 
几下起落，战行云已将身周喧嚣远远抛下，来到一处僻静山坳。此刻天空虽未尽黑但已高悬一弯银色残月，于战行云面前的是一片并不太茂密的矮林，还有一条蜿蜒山间、潺潺流动的溪流，空气极是清新。他走上几步惊起一堆隐匿在花草中的蜂蝶。 
见此，战行云的心情顿时平和；依稀里，他记得无双城中也曾有过这种极为幽静的地方，他也曾拉着战无痕时常到那些地方游玩。
因为战行云当时不明白哥哥为何不管是出行、或是走动、还是一个人发呆之际，在他身边总是拥着无数人？便如此刻青年也不懂战无痕为何总是那般‘不甘寂寞’。不过在母亲去世前，每次只要是他的相邀，战无痕却也会不带有旁人与他同游…… 
如今细想来，似乎战无痕除了在幼年习教他武时残酷虐待、卑鄙将奇毒施于天雪之身与不肯相告娘亲的死因这三件事之外，他这位莫测的兄长却是事事都依着他。  
陡然间战行云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他觉得他的胸口竟有些发痛：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想到战无痕的时候产生这样的感觉了，然而此刻又怎会忽然神伤？ 
突地，一曲洞箫悠扬至溪流源头传来，让战行云略收迷惑思绪。他听这箫声清越亮丽、音色极为纯美，一反大多洞箫凄凉哀婉之调，在这般月色下娓娓奏来竟显得说不出的淡泊高远、虚无缥缈，让人听之若临清幽仙境之地、顿去心中铅华。 
战行云心中暗惊，他从不知这世上竟真有与苏凌舞的琴艺不分轩轾的吹箫之技，当下好奇心起便沿溪寻声而上、转过数弯终见到立于石上凝神抚箫之人时，却不禁轻叹一声── 
眼前人白衣飘然，衣袂飞舞，浸于乐声之中悠闲自得，正是水夜如。  
由于专注手中乐器而稍显严谨含蓄的水夜如蜕去日间的活泼，尽显端庄大方的风度，而她箫声深沉醇厚的气韵亦让她整人在月下看来颇为飘逸出尘与苏凌舞的气质竟更为相似了── 
当初那个男人是否也因此而将凌舞从他身边抢去了呢？   
这时似注意到有人到访，水夜如奏出最后一个舒缓之音后停口转身，见到怔怔出神的战行云，忍不住掀起了樱红的嘴角。   
“没想到你也来此处透气。”水夜如柔声启唇说道。 
战行云垂首，他此刻越发弄不明战无痕所图，如果哥哥真的喜欢凌舞就不会费心将她夺去又转而赐给下属；但若只是为羞辱于自己，战无痕又为何容忍自己对他身体一再侵犯？一般来说，那种事只能由一双互通情意的男女才可做下，但自打他成年之后，与兄长之间素来只有算计与仇恨，哪来这其它多余之事呢？  
“喂，你一动不动盯着本姑娘想什么？”水夜如嗔道：“哪有你这样看人的？”  
战行云这才惊觉他刚刚心中所想竟是无比荒唐，连忙收敛心神对认为他无礼之极的女孩子点头抱歉。   
“算啦，看你的模样似乎也是懂得品箫之人。”水夜如清柔的语声便有如什么完美乐器发出的一般优美动听，只可惜在战行云耳内听来还不如她之前的箫声悠扬脱俗。  
“你怎会在此地逗留？”战行云难得多嘴问上一句，毕竟不是每人都有水夜如这样的好兴致在这荒野之地演奏乐器自娱。  
“在船上闷得紧，再说……”水夜如收好洞箫，对战行云浅浅笑道：“你那位城主大哥虽面色平和但眼神却凶怪得紧，与他同船真有些让人心里不舒坦。”  
战行云默然，他如今还拿不准战无痕究竟打算如何对付水夜如，但他心知哥哥对眼前的女孩子定然另有看法，一时心中颇为不乐。  
“我说笑啦，战城主闻名天下，自然是有他的威仪。”水夜如瞧着战行云的神色，似也觉在对方面前直言其兄有些不妥也便娇笑着将话刹开。 
“你自己多加小心罢……”战行云话未说完，眼前人影晃动，水夜如已靠近身来。 
“我在前方的农舍里购得一些野味令他们烹饪，刚才到此处是为了打些野果。”水夜如微启双唇：“因为听猎户们讲这里的野果很是甘甜，配以烤肉味道更佳。” 
战行云点点头明白水夜如或是看得这里景致清幽便临兴吹得一曲。 
“你若无事便与我一块前往农舍品尝这地方的特色菜系吧？”水夜如眺望前方，转身兴致勃勃地邀请战行云：“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佐好猎味了，反正你已下船大概也没用晚膳。”  
战行云微一思索，想到船上与战无痕相对无言的情形也便应允。 
水夜如见战行云点头甚是欢喜，伏身去拾她早用布料盛裹、放在石下的一包红红野果。战行云见她如此忍不住举步上前弯身替水夜如拾取──  
这样一来，提运那包果子的任务自然而然便落在战行云的身上。
眼内掠过一抹淡淡的异色，水夜如抿嘴轻翘唇角没有再说话。  
他二人不一刻便来到前面的农庄，入门就嗅到一股浓郁的烤肉香味。想必水夜如之前打赏颇丰，向着他们迎来的农人招呼得很是殷勤。但他们见着战行云时未免目中止不住露出惊讶之色──   
毕竟像战行云这般容貌俊美的青年世所罕见，便是见惯场面之人也极为赞叹更何况是这山村之地的质朴农人？  
不过这些农人见着水夜如先前只身前往，外出之后便与战行云结伴而回，大都认为他二人乃一对爱侣，打量他们的眼神中竟是忍不住透着些羡慕与了然。 
战行云心中坦荡，仅当水夜如是一位刚刚结识的面善普通友人罢了，所以也不将农人们憨厚暧昧的笑脸放在心间。但水夜如却是笑逐颜开，神色间虽不似在意却难掩其欣悦之色、时常与农人们玩笑甚是开心。  
此地主人所烤之肉比战氏兄弟夜宿那晚确要味美鲜嫩太多，而野果甘甜多汁用以佐肉而食果然极为可口，这一餐用下来气氛甚是轻松融洽。 
战行云眼见农人们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妯娌姊妹间亲厚无比，虽是生活清贫但一家人说说笑笑极是温馨，当下不禁颇感羡慕。就算他现下锦衣玉食，但这种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他如今却没有享受过──  
不过若推及以往，在初入无双城那段与战无痕在一块的时日确是相当快乐…… 
战行云拧起眉头，收回神思。他发现最近这些日子他似乎有些不大对劲，脑子里那些几乎遗忘许久的往事与感觉他竟都一一回想上心来？   
“怎么？”水夜如见战行云难得脸色有异不禁关切问道。 
“天色已不晚，我们还是回罢。”蓦然间想到哥哥，战行云心里竟有点莫明惦念那张太过熟悉的容颜──尽管他接着又本能地反应那不大可能。 
“也好。”水夜如点头，起身与农人们告别，二人便向巨舟那边走去。  
一路上相对无语，战行云想到农舍里那团熊熊的火焰与张张爽朗的笑脸，心中顿生温暖脚下步伐不由加快。行走跳跃间他不免感到有些好笑，这样急着回转却又是为了哪般？ 
然而刚近得巨舟附近，轻缓的风声里隐隐传来些节奏欢快又颇为奇特的曲调。  
战行云脸色稍变，身形立即在水夜如暗觉奇怪之下弹身展开，很快便跃到舟上。入眼，即是一片异常热闹的场景──  
便有如在无双城内一般，战无痕的左右四下围满了嘻笑逗乐的人群，船沿四周的栏上皆插着燃烧的火把照得甲板上灯火辉煌，与飘扬的醇酒香味相得益彰。
正中被无数面红耳赤、酒至半酣的男人拍手嘘叫着围成的圆圈内，一位美艳的金发胡姬正顺着古怪欢畅的击乐轻盈转圈将其纤细浑圆的小腰显露无遗，她身上坠着的无数亮光闪闪的珠片与击拍的音乐还有男人们的鼓掌声遥相响应，演奏出极其繁促的乐调。   
随着曲声催促，她的舞蹈却是越来越急速，每每眼光略为转至此间的主人身上时，勾魂的碧眼里自然便带出万般风情，红润唇角荡漾的动人笑容亦更甚。  
战行云实在很难相信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战无痕竟然令人请来了专攻胡乐音律的歌舞技班，而且还‘顺道’邀来了一群根本毫不相识的酒友？就连船上的舟子也凑乐在外围观哄笑？  
行云狠然咬牙，抬眼怒视手执翡翠夜光杯，懒散斜躺在长椅内品尝美酒的男人。  
“这是怎么回事？”战行云逼近间，沾染怒意的双眸印上哥哥杯中那泛着宝石光泽的西域佳酿之中。  
“如你所愿。”战无痕懒洋洋地将手中之杯递给舞停走上前来的胡姬手中，顺势将她揽入了怀里：“你不是希望我不去接近你那位新认识的朋友么？”   
“所以你就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战行云一怔之下心中愈怒，眼前所见只让他觉得先前急着回赶的心情竟是那般愚蠢！！  
“行云，我以为你会相当开心我这个做哥哥的、特意成全你与那位漂亮的水姑娘定情交心呐！”战无痕说着，手掌缓缓在胡姬身上游走，很快便让个性豪爽的胡人女子嫣笑出声一个转身坐在战无痕腿上，伸出两条挂着无数细小银环的的粉嫩玉臂，温柔地搂上了男人的颈项，同时另一只戴有几枚精致金铛的纤长坚韧小腿却从飘坠的裙摆中穿出，一下便勾住战无痕结实的腰椎。  
看得出来，她相当满意战无痕这个男人，尽管不排除男人的慷慨大方这个原因，但世人尽知：合眼缘却是敢爱敢恨的胡人女子选择情郎的首要考虑因素。  
“那么，你忙你的罢，别来扰我好事……”战无痕似对怀中的美人满意之极，竟是眼也不抬对着战行云轻声笑道：“莫非你与她接下去的相处还需我指点么？”   
“……”战行云沉默不语，森然昂首、转身扫视还在嘻闹的人群── 
只一眼，便让这群醉眼朦胧的酒徒全身泛凉，酒意立刻醒了几分。一群人本能止住玩笑，一时间噤若寒蝉。  
“滚！”战行云说出这字时，晃身上前粗鲁地一把扣住战无痕的肩膀、将被香风柔柔包裹的哥哥扯下椅来，随后面无表情地瞪着那胡服盛装的半裸美姬，跟着斜眼回转望向身后一船呆若木鸡的醉汉。 
见着这群人好似呆滞般不动，战行云再一眼瞧着跌坐在甲板上的胡姬那赤裸在夜空下的雪白肌肤，心中怒气登时全然勃发。 
他用单手操过诛天抡抬朝天一枪拍下，枪身重重击在甲板上顺势一挑、顿使所立之处裂化出无数断层，使得船身亦剧烈晃动，跟着战行云回臂脱开扣住哥哥的那手一连排出数掌，气流过处舟上一干人等顿时站立不稳纷纷惊呼着坠入江面。  
所幸巨舟靠岸而泊，这些人虽落得水中就算不识水性之人亦性命无忧。但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阵式，一个个面色惊惶、终于忍不住再次大呼小叫起来。 
回身冷冷地瞟过由水中狼狈爬上岸的人影，战行云上前拽住战无痕的手腕，两人晃身来到岸边，船上舟子虽上得岸来但眼望他兄弟二人目露惧色不敢上前探视。 
脚方站定，战行云便狠狠甩开哥哥的手，拧身大步离去。
战无痕目中笑意更甚，不看随战行云前来却眼见这一切而怔在岸边的水夜如一眼，昂首与她擦肩而过却似甚是快意。 
水夜如默然：这船是无双城主所买，如今毁了他自不心疼，倒是战行云的反应却让她有些意外，因为她确实不知道战行云为何突然暴怒？这对兄弟果然都不是容易揣摩的角色。   
舟船既毁，战氏兄弟与水夜如只得投宿客栈。但此时天色已晚，各大客栈均已满员，好容易才拍开一家不大不小的店来，但也只有一间上房。   
战行云有意让给水夜如，但女孩子说不大好意思让他兄弟二人再劳神，与战行云道别之后便随即动身去先前的农人家借宿了。   
兄弟二人同投一房，尽管铺位分离，但也不免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战行云想到之前所见心中余怒未消，暂且不想开口。  
“行云，如今可都是按你的意愿行事，你还待如何？”但战无痕却心情极好，神色淡淡如同不知其弟此刻情绪一般不愿就此沉默下去：“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份，做事别太过火。” 
“什么过火？你明明就是故意那般、那般……” 
“那我的行云究竟在恼什么？”战无痕看着腾地起身的弟弟，习惯地扬扬眉，之后便舒舒服服坐在床上悠闲地伸了伸懒腰。 
“我什么时候是属于你的？”战行云狠狠瞪着对他行为毫无悔意的男子，只恨不得将对方那张充满戏弄的笑脸重重一拳击碎。   
“行云，你真是奇怪：难道你认为只许你与旁人温存，却不容我行乐吗？”战无痕突然一收笑颜，正色双眼凝望余怒未消的战行云淡淡说下去：“这样岂非很不公平？”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何曾与人暧昧？”战行云闻言微怔之下俊美的面容即刻罩上一层寒霜，他欺上身去见着男人眼中那熟悉的玩味之意脑中莫明怒意更甚：“我不喜你这种玩世不恭的做法，如果不是真的需要……你为何一再去招惹他人？”
“哈哈哈！”战无痕闻言放声大笑，直至战行云忍无可忍伏身狠狠压在他身上扣住他的双肩才勉强止住笑意：“没料到我的小云儿还是与你幼年时一般可爱。”  
“住口！不许这样叫我！”战行云咬牙，他最恨的便是战无痕以这三个幼稚的字眼如此唤他：“我此刻并没有与你在说笑……” _  
“那么，你以什么身份干涉我的事？你又凭什么管无双城主人的私事？”战无痕说着，笑容再次消失在他英俊绝伦的脸上，他语气中虽稍带讥讽之意但双目却是眨也未眨直直逼视与他近在咫尺、面容相贴的战行云。 
凭什么？战行云满腔的怒火却只战无痕这一句轻描淡写的问语化为乌有，涌上心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茫然。 
他从未曾思考过为何他不喜见着战无痕与旁人缠绵温存的感觉，而此次出城以前他似乎仅是颇为不屑战无痕的放浪、每每看到便心生烦躁顿觉碍眼之极，但如今与男人数度亲密之后，这掩埋心底的不快便越发不能控制了。 
但，似乎战无痕说得也有理：这个拥有太多的男人几近完美，天下再无出其二。自己凭什么或又以什么身份来约束管教于他呢？长年以来，他与哥哥之间可不都是互不干扰、各行其事的么？ 
然而，当战行云见着因他一时语塞而久不能答战无痕的问话时，哥哥眼中那愈来愈浓的讥笑却立即激怒了他。 
“我不管你那些歪理！我只要让你明白：你的率性之举太过可恨！你既招惹到我今后便休想再去伤害无辜！”战行云恶狠狠地拎着战无痕的衣襟吼道：“此后你若再搞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来，休怪我……”
“行云，你这般替他人设想，真的──很是温柔呢。”战无痕接着一声悠悠低语似的叹息打断了战行云激奋的话语。他颇为奇怪这般傲慢狂妄的哥哥在听到他的斥责之后竟然毫不动气？转念之余不由垂眸望下去。
而与此同时，战无痕却伸抬双臂缓缓抚上弟弟的双颊轻轻摩挲：“什么时候，你也将你的温柔稍稍均分一下呢？” 
战行云愣住，怔怔地看着神色在这一刹那间转变得无比柔和的战无痕，心中奇怪的感觉仍在衍生。  
“好罢，我便应你刚才所言。”战无痕说着，指下用力攀过弟弟挺拔的鼻梁与刀刻般的漂亮薄唇，就在战行云顿觉面容酥麻正欲开口再斥之时却听着男人又柔声问道：“还有什么要我所做之事，现下一并说出来罢。” 
“哼！”战行云听着哥哥此话又有几分调笑的意味，心中刚升不快忽然脑中想到一事，当即愤愤说道：“此番回城将你房中那些姬人一并打发婚配了事。”  
“哦？”战无痕饶有兴致地停手，看着弟弟难有怒形于色的俊颜不禁掀起了嘴角。 
“给我正经点！难道你不舍么？”战行云见状眼中冷芒闪现，手下压扣力道不自觉瞬间加重：“你这人喜好奢侈又无耻之极，房中已有数名婢女却仍豢养那么多姬妾，莫非你想得到与战擎天同样的下场？”  
“有理、有理，没料到行云如此替我着想？”战无痕失口而笑，捧着战行云阴云密布的脸庞，如同哄着一个正闹着别扭的蛮横孩子那般温言：“你若喜欢，回城后此事便交由你办罢。”  
战行云听到此话，心中怒意方才稍平。然而他一低头看见战无痕脸上那望向他似笑非笑、微带宠溺的神色，心中猛然一惊：这时才觉他平日的冷漠与沉着竟在刚才与哥哥说话间荡然无存？怎么他如今仍被身下这个男人像幼年时那般轻易地挑弄起情绪来呢？ 
看来，他这个哥哥，真的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怪物！ 
一念至此，战行云不禁觉得气闷；他拍开游走在面额之上的手掌翻身倒在床上。但身子刚陷入柔软的铺位之中背后却是一暖，却是战无痕从之前所躺的那张床上跃到他这边，伸臂将他揽搂在怀中。
“做什么？回你那边床上去！”战行云冰颜微烫，对于战无痕突然之举似颇不习惯。但他回身打算推却时发觉男人双臂甚是用力，而在他发火前，身后之人就抽腾一臂来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这般的举动让战行云虽张开了口却喝斥不出声响，他因战无痕这自然之举而砰然心悸，脑中本能回想初入无双城他择床而睡之时，身后的哥哥便是这般拥着他抚慰着自个儿入梦。 
如今事隔多年后，战无痕的怀抱温暖坚厚如昔，身上那干爽醇烈的味道却是丝毫未变。战行云坚如盘石的心肠蓦地一软，也便由着背后之人温柔抚慰。  
战无痕微笑着凑身上前轻轻在战行云耳后吹了口气，终惹得刚刚打算隐忍下来的青年用力转身，恨恨地瞪着他。兄弟俩忽然面容挨贴、四目对峙之下，不由都是一怔。   
“你可要记得：你曾应诺过什么！”看着战无痕眼中滑闪而过的明亮光芒，战行云咬牙沉声说道竭力保持住冰冷的神色，狠狠回搂住男人的腰椎用力一折，一动不动任由男人拂开了自己额前的头发，将他那饱满的双唇轻轻贴在了自己双眉之间。 
一夜再无话语，他二人就此相挨相拥整晚睡得竟是极熟；醒来之时，心中竟似微微泛着甘甜，但这念头生得如此自然都让战行云深觉纳闷。好在战无痕没有再取笑于他，这才让战行云胸中郁闷之气稍缓。 
只是战行云瞧着战无痕甩着麻痹的手臂时，眼内的冷霜却不自觉又减少些许。 
就算是哥哥那样的绝世高手，用他的手臂给自己当枕整晚也定会血行不足罢？但这男人为何却反似乐在其中甚是开心？  
或许这次出城，脑筋不清楚而疯狂的人并非他战行云一人罢？ 
兄弟俩梳洗完毕下楼用完早点，走去码头发现那群舟子还在原地巴巴等候。战无痕散金令他们再行购得一船，但此处虽繁华却仅为船队暂停港口，无法再购有像巨舟这般豪华的私用船只，战无痕无法亦只得吩咐众人先行修补。  
回去之时路经一座精致酒肆，战无痕兴致颇好信步入内叫人备下美酒送于客栈，战行云在一旁听着哥哥对那店家说着些酒名一时接不上口、顿感烦闷便抽身向客栈走去。
这一路走来，战行云止不住深思他与战无痕之间近段时日诡异的相处。什么时候事态演变为超出他控制与预料之外了？   
想着奇异心事不觉回到投宿的客栈门口，战行云看见水夜如站在柜台处转过身来。  
“战公子。”水夜如见着战行云之后略一沉吟便移步上前笑道：“方才掌拒相告已有空房，所以我也暂以此店安身。” 
战行云见她说话时气息虽不喘但双颊晕红却未退，偶尔还伸掌轻拭面鄂，衣衫下摆亦稍染尘埃，不禁略感意外。 
“易家人的甚是难缠。”水夜如见战行云如此神色当下连连苦笑：“他们武功虽不济，但却是极有耐性。”  
明白此姝之前定有一番恶斗，战行云礼貌性地对她点点头，他知以水夜如的武艺自保定然无忧。 
“昨日……”水夜如眼见战行云眼中露出去意，忍不住轻启樱唇说道：“你那般动怒却是为何？” 
战行云摇摇头，他自己尚不清楚是何原因当然更加不能回答水夜如的疑惑。   
“那敢情好，我只要知你此刻心情不错便行。”水夜如又是嫣然一笑：“今早农人送我几片当地的好茶，可有兴趣到我房中品尝？”  
战行云还未应答，水夜如跟着又柔声张唇：“若你尝了，觉得不坏也可顺便捎带给战城主尝尝，免得他老拿白眼给本姑娘瞧，我又不是没付船资。” 
战行云微加思索也便点头应允与水夜如并肩踏上客栈楼梯，他知战无痕尚有一会儿方才回转，这段时日品尝佳茗也不无不妥，若真是好茶想来那个习惯享受上好事物的哥哥也必定会喜欢罢？ 
“请你先在此处稍候。”水夜如来到她的房间前忽然侧头对战行云说道，跟着推门轻盈而入随即关闭屋门。'  
战行云微感奇怪，好在水夜如很快便又打开了他鼻前两扇门浅笑相迎。战行云这才发现水夜如褪下之前不洁之衫换上一袭白色宫装，她这身装束一反平日的活泼俏丽，柔白长裙坠地银纱束腰、漆黑发丝间只轻轻挽有一枚浅青玉簪顿显素雅高洁，清丽不可方物。 
感慨女孩子毕竟就是女孩子──如此短促的时间内亦不忘梳理一番，战行云迈步进入房中但见水夜如将房门虚掩，知她避嫌不禁轻轻笑笑。 
只是坐在桌边见着微挽窄袖，缓缓为他斟茶、神情显得微有些凝重的水夜如，战行云眼内的笑意却丝丝消却，因为这般模样的女子真的与苏凌舞好生相似。 
慢慢品尝水夜如所泡制的清茶，战行云心境逐渐平和下来。不过他没料到此地农人所种的茶叶居然如此绝妙，不仅色泽青碧浓润、清新扑鼻，含上一口更是醇厚留香，味甘飘鲜竟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几疑他的身体飘渺半空。   
战行云素来喜茶，如今尝到佳品便忍不住再饮上几口。他在无双城内已品过世间无数好茶，但像这般别具风味的茶叶却是第一次遇上，或许也与水夜如这手绝佳的泡制方法有关？  
是以，战行云看向水夜如的目光多少消融了些许冰霜── 
尤其是在这异香缭绕的房内，一位如此美丽优雅的女孩子悉心为他冲煮妙茶，承这份情之后，就算对人家毫无暧昧情意，但他还怎么能一直给对方板着脸孔呢？   
看着战行云饮下她送去的茶水之后，水夜如不禁轻轻掀了掀樱红的唇角。她亦举杯浅啜两口便停口不饮，起身来到几案上添上两块绿润的香片，拾起了安于案上的洞箫。  
“大概这些天我也不能立即还你人情，唯有再奏一曲答谢于你。”水夜如端坐案前独凳之上，微拉了拉裙摆随即将箫抵至唇间凝神演奏起来。  
战行云微感诧异：他刚在奇怪为何他似乎没有拒绝过水夜如的任一个提议，但箫声响起之时也便打消这个随心所升的念头。  
慢慢啜含杯中微热的清茶，听着水夜如这一曲温润缠绵的悠扬箫声，战行云的目光终于彻底柔软下来。 
他不知水夜如也可以吹出与那一日的风格全然不同的乐韵，身处在这飘渺虚幻、好似时断时续的箫音里，素来坚定的眼神也禁不住迷惘。手掌微颤间，几滴茶水溅出落在他的虎口，慢慢向着手指沿滑。  
在这样充满淡淡香雾的宁静屋内、水滴这样的走势与触感，就好象那日在天香阁里，他用他的肢体牢牢钳住战无痕从而将哥哥身上沾染的水雾全部碾碎的感觉一模一样。   
战行云不由自主伸手按住在他掌背滑行的水滴，怔怔看它拉出的那一抹痕迹。破灭的水痕轨道，在那一个男人身上清晰所见，有着象牙般滑腻触感的麦色肌肤比他想象中的柔韧太多…… 
是啊，在没有真实拥抱战无痕以前，战行云一直认为这个男人由心至身都是那般冰冷坚硬，但事实上那具以前他从不曾幻想但真实被他侵吞的肉体却是有着那么烫的热度，在进入哥哥体内那一瞬间他都曾怀疑是否在下一刻他的意志会被战无痕所吞噬融化？ 
答案显而易见，战行云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心更是跳得厉害，尤其在这瞬间猛然想到战无痕时，脑中竟莫名难以自持地翻滚，同时也回想到了那让他心神动摇的片断，身体亦跟着升温。 
“你没事罢？”不知何时，水夜如已停下吹奏来到战行云身前抬手抚在他光洁的额前担心地柔声问道。  
女人掌心的温热与柔软一并让想着奇异心事的战行云体会到之时，竟让他的身躯如针刺般禁不住重重一震。  
恍惚里，他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战无痕极爱像这样拿掌轻贴他的前额，然后对方的唇总会落下，跟着哥哥便会将他的手指放进口内慢慢逐根轻吻，咬噬间他甚至还可以看到战无痕饱满又厚实的唇后那若现的雪白牙齿与暗红舌尖…… 
每当男人知道他不自觉注目时，眼角总会带出一抹挑衅了然笑意。 
为何平日里古怪之极的无双城主竟会在那种时候那般撩人？战行云念转此处心中猛跳，昂首跃入他眼帘的娇美容颜亦在他意识朦胧间幻化一张英俊刚毅的脸庞，胸中无端炽热竟好想就此按下凭空出现在他眼前的哥哥与之畅快交欢。  
然而战行云胸中这莫明的情欲刚燃，门外走廊之中店家的脚步声轻响、立即换回他的理智── 
突地惊觉他竟一反平常想那等床事？战行云忙不迭待吸气飘身向后，避开水夜如娇柔的身躯倒跃窗前推开栏格，轻风拂过连连吸得几大口清新空气之后，胸中绮念立散面色中的不正常红润也跟着消却。 
“战公子……” 
“抱歉，水姑娘。在下另有要事……先行告辞。”战行云定定神抱拳对水夜如说道。 
“这些茶叶不知公子可还满意？”水夜如也不劝拦伸手掩熄小巧香炉之中的熏香，笑吟吟地对神色颇有点尴尬的战行云问道。  
战行云微微垂首，以示应答。   
“那我便令店家稍后与你送来。”水夜如柔声接着开口：“公子若不嫌弃交我这个朋友，以后我可以直呼你为战大哥么？”  
战行云抬眸盯着笑容可掬的女孩子，没有接口。 
“因为，你上面有那么一个厉害的哥哥嘛。”水夜如调皮地眨眨眼：“我先前便担心若是我这般唤你大哥，惹来无双城主不快那怎么是好？”   
“他不会注重这些小事。”战行云听水夜如提到战无痕不禁轻叹，随即迈出女孩子的房门。 
眼见战行云高大的身躯消失在楼道之后，水夜如才微抿双唇关好房门，但当她回转身子那一刻，笑意便立即凝固在娇媚的脸上──  
因为战无痕不知何时已静静坐在之前战行云所呆的椅上，手中还握有从茶盘里新取下的一个白瓷小杯。  
“如果我没闻错，此茶应是醉心草所制成的罢？”战无痕懒懒地啜了一口杯中之茶，启齿淡然开口：“醉心草虽擅撩人情欲却对人体无丝毫害处，原本便是大内皇室在床事之中男性专用的提神之物，再加上这叶片中似裹有其余诸多扰神燥热之物。如此混在一块，反倒只让此茶之味多添几分清爽。看来这制药之人应足已让世间的御医汗颜了。” 
“想不到堂堂无双城主竟也会干出此等越窗而入、不请自来的事！”水夜如很快便恢复常色，口中虽然微讽但明艳的脸颊中亦看不出太过惊惧的神色。  
“方才我还算漏你房中这惑人心智的水榽香……如此这些齐全的准备不让男人产生幻觉也难。”战无痕没接水夜如此言，只用力吸了吸残留在空气里的香味继续说下去：“这茶与香的用量不重，就算是一个定力不好的酒色之徒也不会立刻乱性，更何况你所算计的是一位禁欲已久最近才稍通此道的青年男子？这些微薄药力只需推窗经风一吹人的神智即复，你只想让我那死心眼的行云认为他曾对你心生情愫罢？” 
水夜如咬唇沉下脸来还未想好如何对答，战无痕深沈厚重的语音又起一时间让她竟有些痛恨起来。   
水夜如咬唇沉下脸来还未想好如何对答，战无痕深沈厚重的语音又起，一时间让她竟有些痛恨起来。   
“我料就算行云没有推开这扇窗户，你自己也会想办法将它打开……可是如此？”战无痕长声笑来：“毕竟，我瞧你也不是那种人尽可夫的下贱女子。” 
“没料到战城主对这些闺中药物倒是清楚得紧嘛。”水夜如冷冰冰地盯着取笑于她的战无痕，目光锐利辛辣，早无先前面对战行云之时的温纯之意：“战城主，你好歹也是一方霸主，如今不请自来登入我一名小小女子的房内，难道就不怕世人笑话么？” 
“好说。”战无痕懒懒地应了句，如今见着这些药物他脑海里不自觉回想到战擎天那张扭曲的面容，再面对用此物对付战行云的女子心中自是不快，但脸上神色却也平常。 
水夜如瞧着战无痕不怒不喜的神情，一时猜不透男人的心意脸色跟着再变，眼内堆出几许轻松的浅浅笑意、手下浅理裙衫好似其实她根本不介意这个男人的闯入一般：“你这般说话，就不怕伤人之心么？” 
“以你特意顶着这样一张脸接近我兄弟二人，在没达到你的目的之前又怎会舍得离开？”战无痕说到这里，饶有兴趣地将眼前女子左右打量一番：“说实话你确实长得非常不错，安静的时候好比苏凌舞那般高洁出尘，动起来时却比她更胜几分天然纯粹，寻常男子若遇上你这样难以捉摸、个性迥异的奇特女子只怕早就乖乖任你摆布了吧？”   
“仅当战城主之言是在夸赞本姑娘罢？”水夜如听到这话，眼里的笑容有些勉强，神色亦有些愤然。  
“你待行云也可真算是用心良苦。”战无痕只当不知眼前女子的神色，淡淡接着说道：“可惜，若你不模仿他人或许更有几分胜算。” 
水夜如突听此言，禁不住侧目注视神情愉悦的战无痕，轻轻皱起了秀丽的眉毛。 
“不明白？我猜你背后指使之人定是知道多年前我从行云那里抢过苏凌舞，便想以此接近我兄弟二人，借你这张脸设法再次挑起我与行云的不合罢？”战无痕眼内终于多出一抹玩味之外的鄙夷：“如果你保持你自身这种泼辣的个性或许我还认为你有些可爱之处、再逗逗行云那孩子打发这回城途中的无聊时光也算不坏；也或许行云亦会因此多看你几眼，但你偏生愚笨去与苏凌舞对照神韵气质……”  
“怎样？”水夜如听得入神，尽管明知接下去之话必不好听但面对这个笑容淡淡的英俊男子之时，竟忍不住想探听完整。  
“就算苏凌舞有妄图引走行云这一处可恶之外，她可算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女人。”战无痕将手中之杯放在桌上轻描淡写地对脸色难看的水夜如说下去：“你与她的气度相比：当真如米粒之珠与星月争辉，只怕是东施效颦、连她一根指头亦不如！”   
“你！”水夜如气结，她没料到像战无痕这样骄傲的男人居然有心情与她谈论这些无聊之事，但她亦知这些看似闲扯的言语却将她的来意道得清楚明白，她所布下的算计也并无一处漏于对方眼下，是以水夜如心中怒意消去涌上来取而代之的竟是难有的怯意。 
再则，水夜如自己也觉刻意模仿苏凌舞颇不自在，但也并无战无痕所说那般差劲。 
只是现下由着这段时日以来根本没将她好好看过一眼的男人如此毫不气地指出，她自个儿却偏偏觉得有理，当下这心中更是郁闷难当。  
战无痕看着水夜如眼内急乱之色一闪而过，之后便又恢复如常心里也暗赞她的担当，实非寻常女子可比。 
只是接下去他见水夜如的目光虽然竭力沉着，但神色微惧之下其身却不由自主向他这边移来、而且越发步伐坚定；他见此不禁微微笑了笑。   
“你好象很是怕我，可是此时却向我靠过来？”战无痕昂首、侧目，将目光放于窗外不远的景致之间：“现下你脑子里是不是在想接下去如何将你的衣衫扯碎、拉下你原本就不多的头饰，然后再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凄惨模样大声呼救呢？” 
“你怎么知道？”水夜如脸色一怔心中疑虑脱口而出，正在移动的脚步却因战无痕的话而止住了。 
她当然知道战行云的房间就在隔壁，尽管她不知战氏兄弟不和的传言是真是假，但她绝对相信战行云不会让拥有苏凌舞脸庞的自己遭遇不测── 
尽管这原因有可能并不是因为战行云真正对她动心，但水夜如却知道一个真正的男人绝对不会甘愿接受同样的侮辱。 
所以如果战行云再次看到战无痕‘强迫’与苏凌舞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那后面的结果必定会如她所愿──   
这世上因女人而反目的兄弟确也太多。 
到时战氏兄弟相斗，就算战行云非战无痕所敌，但一场恶斗下来也必定会耗损无双城主大半内力。   
“因为多年以前，已有一个女人在你之前对我使过这个法子了。”战无痕淡淡说道：“她也确实达到了她的目的……反正都让人背了那个名儿，倒不如做得彻底……” 
水夜如不得不叹了一口气，但总算明白她为何彻底失算，所以心中郁结之气也同时消却不少。不过，听着战无痕后半句感慨似的低语，水夜如眼内亦忍不住浮上些许疑惑。 
“依你这么骄傲的性子居然也强迫自己出此下策，看来你对你的主子的确非常忠诚。”战无痕似察觉到了女子的目光，接下去便话锋一转似赞叹般说道。 
“哦？你不是说过我没达到目的是不会轻易离开的吗？”水夜如见战无痕此刻面色温和，忽然冲动之下脱口笑言：“我想战城主的记性应该不会这么差罢？”   
“我想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与行云之间还有着一个截然不同之处罢？”战无痕保持着他慵懒的笑容对漫不经心的水夜如缓缓开了口：“行云若是看我身边有何人不顺眼，大概他便会直接找与理论，说不定跟着一枪下来……相信这世上除我之外也无人可受得住他的一击。”   
“哦？”水夜如的脸上虽然仍然保持笑容但神色已尽勉强，因为她知在战无痕面前已无秘密。  
“然而我却不一样，若然行云身旁有什么人碍着我的眼……”战无痕顿了一下，接着轻声说下去：“我自然会有很多办法让围在行云身边的无聊东西消失得干干净净。” 
水夜如不笑了，尽管战无痕并没有露骨的威胁，就连泛在他嘴边的弧度也并未改变多少，但她的身心却因男人的淡淡一句话语而止不住发寒颤栗：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只不过是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罢了。 
然而水夜如深感恐惧之时回味战无痕的话语，心中方才一动：战无痕费这么多唇舌说这些刻薄的话语，竟似因她曾算计战行云对其下药所致？ 
看来这无双城主应是相当重视他的兄弟！可笑世人以往却并无这样的认知，累她亦跟着如此误会。想来她欲再挑拨战氏兄弟手足相残却是有些困难。  
“你不信？”战无痕执杯而立望向沈默的秀丽女子，语气里仍未有丝毫森然，脾性竟是难得的好：“再不走？我可不保证会不会真的升出撕碎你这件漂亮衣裳的兴趣。” 
水夜如已无斗志，她当然信，也完全可以想象无双城主的手段。  
所以水夜如这次走得非常爽快，跳窗而出再无回头──   
因为她实不愿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突然改变放她离去的主意。  
战无痕静静立得一会，弹去身上残余的熏香味道也便伸手打开了房门。  
战行云修长的身影就即刻出现在他眼前。   
微微一愣，战无痕真的没有注意他这个弟弟来到门边已有多久？看来战行云的武艺提高得确实很快？  
但是无双城主什么也没有说，下一刻便恢复常态、神色如常地越过其弟向大厅走去。  
‘砰。’战行云却在战无痕刚刚与他擦肩而过之时伸手穿过男人的双臂，将哥哥的身子牢牢扣住。 
战无痕方才讶然，战行云那急切由后环上他前方双肩的手掌却又下滑，弟弟的两臂在他胸前交扣重叠，顿时身后青年便用这双坚实的臂膀将他箍圈入怀。  
接着，滚烫的气息贴在了后背之上，战无痕扬了扬眉没有说话默默接受战行云这记无声的拥抱。 
良久，战无痕才又低声笑了笑，打破了些许沉默。 
“行云，我未料到你如今还像幼年时那般喜欢对着人撒娇呐……” 
围着战无痕的双臂立即惩罚性地紧了紧，勒得他的胸口都有些泛痛。战行云最是不乐听着哥哥用这种调笑语气与他说话，但一时气恼之后，手臂却是不禁又稍松了松。 
“我刚才非常奇怪怎会突然在此房内心神不宁，所以便打算回转一探究竟。”战行云的脸庞贴在其兄的背上，有些艰难地开口：“正听到你与水夜如所说的你我不同之处……”  
原来他只是听到这些话，前无的并无听见！战无痕举腕轻轻抚蹭着弟弟扣在他胸前的胳膊，眼里露出一种不知是怅还是叹的神情。  
战行云自然不从察觉，但至少他已从之前自觉不妥与听着房内的对话中知道水夜如接近他别有目的，只是一来水夜如对他似没有过重歹意；二来对方有那么一张与苏凌舞相似的容貌，所以面对之时未免为难。 
然而战无痕仅是轻言几句就把他的烦恼打发，战行云实在没料到他这个难以捉摸的哥哥会在背地里替他出面化解此事？
本是最为厌恶有人插手他的私事，但这一回战行云自己也不知他为何毫不动怒，反倒胸口升暖？ 
待回过神来之时，身体已不受他心念控制上前死死环扣住了战无痕：这个古怪的男人难道真的为他着想过么？ 
“我可说错？”战无痕轻笑，感觉弟弟颇有些气恼地在他身后蹭了蹭，心中忽地柔软不再取笑：“先前挑了些好酒令人送来，你若闲来无事陪我饮一杯，如何？”   
战行云默然，腕部跟着被战无痕宽厚的手掌包住，缓缓松臂绕到前方之时他反握着哥哥的手，不经意间十指交扣相缠并肩与战无痕向外走去，心境竟是相当平和。  
水夜如出得那客栈，仅仅只拐过二个街角，一辆华丽的马车便停在她的面前。未向四周瞧得一眼，水夜如便轻撩裙摆上了车，神色自如全然没将马车内更为豪华的摆设放在眼内。 
昂首间，跃入她眼帘的便是一张微带笑容的俊朗脸庞── 
那端坐在车中厚垫之上身着轻袍玉带、手执折扇的青年却正是藏锋阁的主人印傲华。 
“师兄，你交办的事我如今是没法完成了，请你见谅。”水夜如低头看着微皱的长裙，忍不住接着开口抱怨：“穿这种衣裳很不方便呢。” 
“可是你这种模样总让战无痕不好意思向你对手罢。”印傲华说道：“没有男人会对你这样一位着装如此规矩整齐的女孩子动手，更何况你面对的男人还是自视其高的战无痕。”  
“可是面对他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明明在笑着可却能让人的心发冷。”水夜如坐在厢内双面锈花的锦垫上怔怔地说着，而后将这些天来所发生之事简要地对印傲华述说了一遍，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愿再面对战无痕。 
“易家那些蠢人惹得我很是烦闷，虽说我依你之言故意让那轻浮的贼小子看到，趁他无礼之时再狠狠摔他一记从而自然而然地接近了战行云，但好象战无痕一直便没有相信过我。”  
“我早说过战无痕远非常人可比，可你当初一见到战行云前未婚妻的模样时非要行此计划，怎样？如今可是服了？”印傲华笑言：“还巴巴地从我友人那里讨去那么珍贵的迷药，当真浪费。”  
“师兄你就是太过小肚鸡肠，人家赠药者都没说话你抱怨什么？”水夜如鼓着粉腮气道：“我深受师父大恩、他老人家生前最想见着藏锋阁打败无双城称霸武林，所以才想出此策。你不赞成倒也罢了，事后还来笑我？”
“那是因为你师兄知道战氏兄弟都不是那种为了一个女子而反目的男人。”印傲华身旁一个清冷的声音接口淡淡插言。   
说话之人发如漆墨、秀眉冰眸，神色极其恬静居然竟是疏月楼主战楼枫：“依你刚才之言，就算无双城主不来找你，以战行云谨慎的个性亦会立即察觉不对而有所怀疑。” 
水夜如扬扬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所以你此时平安无事已属万幸，实在应该感谢你这张与苏凌舞一模一样的容貌罢。”  
战楼枫以此言结束与水夜如的对话，他神色安然与无双城的对手居于一处竟无丝毫异色，好似他本就是藏锋阁里的人一般。  
水夜如还待再言一时却找不到言语反驳只得暂且住口，印傲华却大笑着握上战楼枫的手掌用力抚蹭。   
“好啦，知道你心疼那得之不易的药草，赶明儿我令人给你再寻些来。”印傲华柔声对战楼枫说着，神态竟是亲密之极继而转头对水夜如再笑道：“易家的事我已让人处理，他们应该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水夜如听了甚是开心，战楼枫却静静垂下眼没有吭声，秀美的脸颊上却奇怪地飞掠过些许淡淡的哀伤与无奈。   
“不过说起来，我与枫相交这么多年也从未知道你竟认识无双城的主人……”
“有话旦说无妨。”战楼枫冷冷瞟过印傲华一眼，抽回了手掌。 
“枫，你别生气。”印傲华轻摇折扇轻笑道：“我只是奇怪你的住处于日前竟会被战行云挑去大半？跟着无双城主又进行赔偿，莫非……” 
“疏月楼并非只有藏锋阁一位客人。”战楼枫神色如常，启齿答道：“再说，你应是该知道战行云为何寻我晦气。” 
“诱战无痕进入幽冥的计划失败却是很可惜，只是若非战天雪搅局恐怕我这一步行得也十分危险。”印傲华望着战楼枫秋水般的眸子由衷开口：“若然战行云进入之后仍饶幸脱逃，那么他必定知道你先将消息销于我知晓，那其中的机关布置亦足已让他找你麻烦。” 
“如今的情形也差不多，你当无双城主是三岁孩儿么？或许他早知你与战行云曾私下连手之事。只不过战行云对于无双城主来说相当特别，他才没有认真追究下去并计较我的作为罢了。”战楼枫冷冰冰地刺了印傲华一眼，语气中亦听不出是怒是恼：“而你明明知道：我一向只是出售消息并不过问这其中之事。”  
“对不住，枫。这次把你扯进来。”印傲华真诚道歉但明亮的眼睛里却闪着一丝奇异：“你好象很了解战无痕？而且似乎还比较欣赏他？说到战氏兄弟这久以来，你都没有直呼过他的名字？”  
“因为他的确与众不同，就算与之为敌也算是最为精彩的对手罢？”战楼枫悠悠叹着，言语中肯神色怅然，往昔里那双清澈眼眸更是浮上些许迷离的朦胧、只让他身旁的印傲华忍不住扬了扬英气的长眉。 
“师兄你就别再与枫哥哥胡搅蛮缠一味泛酸了，如今套儿都下了一半，你待如何收场？”水夜如嗔怪地送了一记白眼给印傲华，神态悻悻、举止轻慢却与她那身华丽的宫装毫不相称：“我看你现在还笑得出来，想必接下去定有打算？”   
“夜如，你真的非常了解为兄。”印傲华神色正了正，但眼睛里却无严肃之意。  
“我记得当初想到这个法子时，师兄并未太过反对，如今失算你也不加责备倒有些奇怪了。”   
“我何时真个儿责骂过你？再说你确实应该快些将这身衣物换去，因为我们再过半个时辰便要回转面对战氏兄弟。” 
“此刻？”水夜如很是吃了一惊，她的确不明白印傲华的自信缘于何处？ 
“我知道战无痕已从清风楼定下数坛美酒，你走后不久他们兄弟二人便寻了一处安静之地，现下已在痛饮。”印傲华说到这里，战楼枫禁不住偏头平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买了酒又怎样？你若在酒里下药战无痕定会知道，而且以那男人的功力，就算这世上再厉害的毒入他腹中，只要他的真元未泄便足已运息立即将毒逼出来？”水夜如皱眉。  
“那么你确定战行云喝下了你所泡制的茶，而事后战无痕以其自负的个性也同样在你面前饮下？”印傲华再次确认。 
美丽的女孩子点了点头，仍然疑惑。  
“酒里当然没有任何药物，若是加上醉心草与木榽香就不同了。”印傲华耐心对眼前女子解释：“此二物虽对人体无害，但与酒水相混半个时辰之后便会形成世间效用最棒的软筋散，就算是战家兄弟那样的绝代高手，在半柱香以内他们亦动弹不得、用内息也逼不出来。”   
水夜如没有吭声，似在意外。   
“当然，很多人并不知道美酒与之有害这一点。”印傲华见此跟着补充一句：“所以我想战无痕也应该不知，否则他也不会在你面前喝下那杯茶。” 
“原来你早料我会失败，同意我前往只是打算让我给他们服下醉心草与点燃木榽香让他们身体中预留毒素？”水夜如反射性地望向战楼枫，见他微微扬了扬秀气的眉毛禁不住取笑：“师兄不愧与枫哥哥在一块呆这么久，总算跟着人家学了些药性的皮毛。”  
印傲华笑而不语，他知水夜如必是怪她为何不早言，但这么有趣的事若说破岂不无味？而且，或许水夜如能够成功，那么接下去也便不用他出手了。 
“所以现在我们便即刻回转么？”水夜如忽然间笑颜一收，怔怔出神：“师兄，我可否求你一事？”  
“是否想让我放过战行云的性命？”印傲华不答反问。 
水夜如讶然，颇有些吃惊地望向笑容可掬的印傲华半晌说不出话来。 
“也难怪，像他那样相貌与气度的男子必是深得女子爱慕……” 
“师兄！我只是、不想看到他血溅当场……明明他看上去是那样一个冷漠的人，可是却总让人忍不住觉得他非常温柔。要知道……”水夜如娇颜的神色不变，眼内没有显露羞涩反却多了几分怅惘：“他在听我的箫声时，眼睛里便没有了冰冷好象真的非常快乐……似乎只是让人在边上看着便也跟着快乐起来，觉得为他做什么也愿意──只要能够让他开心。”  
“我知道，如果不是为了父亲的心愿……你定然不会以这种方式去结识战行云那样精彩的人物。”印傲叹道：“在见他之后留下这么不好的印象，你心中自是难受，但是……” 
“但是战氏兄弟传闻虽不和，暗地里却有手足之情。”水夜如黯然：“所以你定要趁此一并取下他的性命？？” 
“你能保证诛杀战无痕之后，其弟不会接管无双城从而与你隐退江湖么？”印傲华淡淡反问：“或者你真的认为战行云如同其外表那般冰冷刚直，从没有丝毫在江湖中独挡一面的壮志？”   
水夜如闭口，她知已无法改变印傲华的心意，漂亮的眼睛里止不住涌上一股浓浓的无奈。  
“也罢，除非战行云答允永不与我藏锋阁为敌并自废其武学，我不杀他便是。”印傲华随口说着，言谈间虽似浑不将水夜如的恳求放在心上但女孩子听着这话时，脸上却是一喜。 
“你还是这般由着她的性子行事。”一直在边上沉默许久的战楼枫忽然开口插进话来：“那接下去应再没有我的事了，我想回疏月楼──这会儿它也应该修缮完毕。” 
“枫，稍等。”印傲华说着这话时，见着战楼枫肩上垂着的青丝微乱便抬手替他顺了顺，这才笑道：“我已令人将先前所盗的各门派令旗送到你处，若你先回便给我一并处理了罢。” '  
“又指事给我？”战楼枫神情淡然，侧目瞟了目光望向他时显得无比温软的印傲华一眼。  
“最后一回。”印傲华见着战楼枫皎洁的面容微微一沉，连忙又道：“当然你的规矩我自不会忘。”  
“……”战楼枫拧起眉尖，似不想招惹事非但也没有出声推拒。  
“战无痕的确很强，只是太过自负！”印傲华见战楼枫默许，当下长声笑道：“我料他必不愿相信战行云曾经背叛过他，此刻也不知你竟会相助于我。所以这一次真的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或许你说得没错，这世上并没有绝对与永远……有些事该做的时候必定得放手去干。”战楼枫说着，眼眸之中竟然露出了一丝颇为诡异的幽魅色彩。 
“枫哥哥助人之后的费用可是高得紧呐，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师兄。”水夜如却在这时嫣然打趣：“我还以为枫哥哥会看在相助师兄平安出入幽冥的份儿上，至少出售消息之时也应打个对折罢？”   
印傲华哪有不知水夜如故意这般挑明话来，定是打算挑唆身边这位、最不喜将他们关系放于嘴边的战楼枫给自己难堪──以报复他先前未将真实盘算告于她知晓。 
不料这回印傲华还未开口笑斥水夜如以及急着对战楼枫申辩，平素就算两人独处亦对他不假辞色的战楼枫却缓下脸来，从怀中贴身衣下摸出一块翠绿的玉佩来。 
就在印傲华与水夜如师兄妹疑虑间，战楼枫手指用力立将玉佩轻轻平分两半；跟着，他修长秀气的指节抚过断层面微有坎坷的切口时，那片地方便与其余完好处一般平滑顺泽。 
“这个，给你。”战楼枫将左手中一块坠有丝线的玉块系于印傲华腰间的衣带上。   
“何解？”印傲华用指腹轻轻蹭着微温的玉块，不觉愕然。 
“以前你不是说过想讨这件东西去玩么？”战楼枫见他神色不由抿唇而笑，消去眼内几分薄怨：“如今给你，你若不要便还来。”  
“玉能保人安宁……莫非，枫你担忧我这次的计划么？”印傲华紧紧拽捂着那半块玉，柔声开口：“你放心，此事了后我便不再涉及江湖恩怨。”  
“若你真打败无双城傲视武林，你会舍得离去么？”战楼枫垂眸淡淡说着，不待车内另两人有所反应便叹息一声，掀开马车垂帏，纤长的身影随即不见。 
“师兄，你刚才所说的是真心话罢？”水夜如半晌才合上因之前所见而不觉张启的樱唇，回眸对印傲华浅笑问道：“没料到你竟会为枫哥哥做到这个地步？”  
“达成爹的心愿之后在那所谓的‘第一’位置上坐坐便是，若长期占据……那滋味可是不太好受啊。”印傲华磨蹭着手中之玉，口里虽与水夜如调笑眼中却是透着无尽的温柔。 
水夜如叹口气，她原本就是极其豁达之人，是以也不对男子之间的情事见怪；只觉这种在世人眼中最为离经叛道之事却也稀疏平常之极。 
但眼见至亲之人与其爱侣感情真挚、柔情蜜意，这心中也颇为羡慕，偶一想到战行云时亦不禁神伤。 
想她贵为前代藏锋阁主的爱徒又与印傲华有兄妹之谊，自小颐指气使骄傲惯了，实没料到却会对计划之中的人物动情。 
“夜如，走罢。”印傲华说话间，马车已在一片苍翠青郁的竹林前停下。水夜如唯有略收思绪，跟着藏锋阁主下得车来：眼前，已静静站立三十位墨衣人。 
印傲华做事向来谨慎，即便是如今看似胜券在握、他此番仍然出动了藏锋阁最为精锐的部队。 
现下，他们要做的仅是杀戮前的稍适等待罢了。   
印傲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步走入静谧的竹林── 
他知道战无痕就在前面的小筑里。   
早在马车之中、印傲华就不断收到消息：战无痕与战行云何时进入此地，又是何时开启酒坛，便是他们饮下烈酒的杯数他亦一并知晓。 
所以此时小筑里伙计的身影儿已渐渐消失，林中所剩仅战无痕兄弟二人。
就在印傲华与水夜如再次面对悠闲坐于凳上畅饮的战无痕时，他们的神色中也更是多了几分了然又怅惘的笑意。或许终于能够打败无双城主这样的对手，他们的心情反倒复杂起来。 
“战城主，好兴致呐！”印傲华沉吟片刻还是先开了口。他知道战无痕不快之时，不会主动与人交谈；而尽管他早下定决心诛杀战无痕，但有些场面话在面对无双城主时却不得不交待清楚。  
“我说一直关注我与行云的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却不想又是你？”战无痕右手提着方壶起立，旋身坐在小筑外摆放纳凉的一张竹椅之中，慢吞吞地替他左掌所握的白玉杯里斟上一杯水酒。 
“战城主，阁下一人独享如此佳酿岂非无趣得紧？”印傲华朗声开口，目光没有离开过战无痕的脸庞──  
他还有时间估量战无痕的虚实；而他身边的水夜如则落落大方地看了仍然表情刻板的战行云一眼，神色间竟毫无尴尬。   
战无痕不假思索弹指间便将手中满盛酒水之杯掷向了印傲华，敢情他此刻颇感愉悦，心情竟是极好。  
印傲华夹手接过，慢慢饮下。他见战无痕这一扔虽没贯用内力，但平满之杯在到他身前之时竟无点滴洒漏，一时之间也瞧不出深浅不禁心生疑虑，但却又不愿轻易放弃这难得的良机。 
“既如此，我也借此地天生之物回敬城主一杯清茶。”印傲华说着，腾身挥手间已摘下数十枚鲜嫩的竹芯，接着飘然来到竹林小筑外的古井边手掌向内收握立即汲上水来、和着杯中青韵嫩芯，掌心用力之下立即便将小杯之中的水催烫开来煮沸。  
跟着，他便将手中这杯的冒着热气的浅碧茶水向战无痕回弹而去。   
这一记去势极缓但用劲颇重，印傲华存心试探当即注目战无痕的动向。  
战行云长眉微皱，还待说话却又似生硬忍住。他见战无痕淡然笑了笑，待那杯茶快近身时才将手中酒壶抛出。   
两物在空中相撞，玉杯穿破方壶使得酒水立溢，而受这一阻之下杯子仍向前斜飞一丈多远才坠。   
“看来战城主似乎不喜欢在下回敬之茶。”印傲华长笑道：“闲话既过在下便说明来意了：日前与城主一战并未尽兴甚是遗憾……”  
“所以你现下便带齐人马打算与我堂堂一战？”战无痕无不讽刺地轻声说道，脸上神色虽未丝毫改变但身子却懒懒陷在椅内并没起立。
战行云冷冷地瞟了无声无息围过来的众多高手一眼，手握向插立在他身旁的诛天，随后也便没有了动作。 
“情非得已，还请诚主见谅。”印傲华笑道：“我知战城主定然怪我等卑鄙，但如能取下诚主性命，这再卑鄙无耻的事傲华也只得一试。” 
藏锋阁中之人听到其主说到这里更无怀疑，在印傲华的默许下那三十人中飞身抢出六名、分成二队来口中轻轻呼喝一声便对着战无痕兄弟二人挥刀疾砍而去。  
水夜如微咦一声扯了扯印傲华的袖口，这一眨眼间随着印傲华轻轻一声咳嗽，原本扑向战行云的那三人忽然像有默契般侧臂，惊虹似的刀光迅速转向战无痕。 .  
六柄刀分从不同的方位竟然一齐斩向战无痕，动作干净利落俨然配合得极为熟练。但战无痕瞧在眼里，竟连眼睛也没有眨得一下，手中古剑飞云巧幻般出鞘、寒光飞射之中一连刺倒三名袭击者，那三柄利刀便在他脚下砍空。另三人脸色俱变，立刻弓弹身形全力向后倒跃。 
然而战无痕此时却从椅中纵身而起，身形飞掠落地之后，那退之不及的另三人的喉咙同时被割开，鲜血喷溅随之毙于战无痕接踵而至的强厚内息之中。 
微风拂过，又是一阵竹涛沙沙声响。 
林内暂且得以安静，没有人再发出声响，竹叶的淡淡清香也压不住此处浓厚的血腥味。   
印傲华与水夜如怔怔地看着手执万仞，使剑尖微指地面的高大男人，眼内露出全然不可置信的神色，如同见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一般。  
其实倒毙那三人武学虽远不如战无痕，但也不至一招送命。只可惜他们认为胜算在握所以才让无双城主一剑连诛。 
“那些人，很是碍眼。”战无痕的目光晃过余下那二十四人的面容，他虽是淡淡随意一瞥但众人的脸色却不由同时又变得相当难看。 
战行云抽拨诛天而立，他明白男人的意思。如同在无双城内那般：只要战无痕说出这句话，那么无双城主所不希望看到的人便都将不会再见到次日的初阳。 
“怎会如此？”水夜如方才喃喃自语疑惑，但他身旁的印傲华仅稍加思索便耸然动容，反射般昂头望向战无痕：“不可能！”  
“你对他好象极有信心罢？”印傲华难有神情大变举止慌乱，但战无痕接话却也相当奇怪：“可惜你难道不知这世上之人除了避不了死亡以外，还有什么是人不可能做出的？” 
“不，不……”印傲华向来轻松自若的面容终于崩溃，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嘴角含笑的战无痕，目中随即涌上一股极至的愤怒：“住口！我知道你们都先服下醉心草，也知道你们饮了酒……”  
“所以你便认为我们会全身乏力任你宰割？”战无痕毫不将印傲华这声有如青天陡裂的断喝放在眼里，只继续淡淡讥道：“你的探子没有报错，我们的确在你算计之中服下这二样东西。” 
战行云耳内听着手中却已不闲，藏锋阁余下的高手已在印傲华神情突变之间揉身攻了过来。战行云稳稳站于原地，举枪一一挑解来人的轮翻攻击。与人交手之际，战行云很少采取守势，但这会儿战无痕的话挑起了他的兴趣，所以他未免稍加分神。  
但这般已让众人心寒，他们只得齐齐身动，车水马龙般围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战行云出招狠攻。   
“那你们怎么会无事？”印傲华此话出口，就连他身旁的水夜如也暗自摇头，因为她亦知印傲华极不愿亲口承认那一个其实他已知的事实。 
“因为我们服下解药，之前选酒之时我便放进去了。”战无痕轻笑道：“而给我这种解药的人，我想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罢？就在你从他那里拿走木榽香与醉心草的之后，我手中便有这解药了。”
印傲华的脸上划过一丝极其痛苦的神色，江湖中谁人不知：能够研制克制住这天性混然之后所产生之毒的医者，除了刚刚与他温存道别的战楼枫之外、还能有谁？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水夜如接近我，也是藏锋阁的一步棋了？”战行云一枪架住数柄利刀的砍击，反腕再将他们逼退数步，转头对神情自若的战无痕喝问。  
“难得他们有这样无聊的举动，所以我想在回城途中打发时光却也不错。”战无痕淡淡笑来：“只可惜真正见识到他们的手段时却好生让人失望。”  
“所以你一直以来便只是在边上冷冷看着，心底里却是在狠狠嘲笑我罢？”战行云怒道，细致而完美的眉也因此紧紧皱起，眼中更是闪着莫大的怒意。  
这番情绪翻腾手中出招自然便快狠，突地一声一株竹树在他枪尖下断裂，那闪在竹丛后的墨衣人只得狼狈闪避。  
“既然有人妄想动我最在意的东西，那么我便不能放过、只好顺势一便收拾了。所以我这一路走来，偶尔还会稍加担心他们不会出手呐。”战无痕面上仍然保持着笑容，并没有将其弟愈冰的语声放在心上：“你说是不是？行云？”   
“喝！”战行云怒极，没料到此番又让哥哥看了一场好戏。可笑他之前还曾思索这个男人会不会是真心替他着想？还曾心感暖意？  
现今看来：之前与水夜如相处之时的为难与尴尬全被战无痕瞧在眼里，定然会让对方心中暗讥罢？   
难怪战无痕这一回面对水夜如时什么也没有做，因为那个男人早知道这样的结果；那么战无痕所等待的一并解决藏锋阁与看他笑话的时刻，却已等了多久呢？  
战行云这一怒瞪视其兄之间，四周围攻者皆以为觅着良机，竟然全部在这一时刻身形迅速晃动，分占方位；或高高跃起、或就地滚动举刀向着战行云全身各要害处连绵狠狠袭卷而来。 
战行云脸色阴沉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待那从各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攻过来的刀刃快近他身时，忽然将手中的寒铁枪高高举起、一杆锤地震得大地轰然晃裂，跟着愤然提枪平举而起，双臂用力旋转枪身或吞或吐，‘嗡’一声，千百道夺目的枪芒随即连环迸出。 
正午阳光明媚，但战行云的枪所发出的亮光却更加辉煌──  
尖锐的破空声之中，从竹叶缝隙间透过来的光芒却仿佛被铁枪挑裂片碎，失去了明亮的晕彩。  
但比之更为宏璀璨耀眼的枪芒却在这一刻爆发开来、四下激射很快便与地面上、那因他强劲内息所牵起的尘土形成一团迷朦的雾气，将近他身前的数十人笼在其中。  
刹那间好似雷电劈空一闪…… 
迷雾快速散去，竹林的片片青叶再次恢复随风温柔飘坠，先前身处枪影之中的人已无声无息倒于地面，胸口皆开了一个可怖的大洞，鲜血涓涓从其内淌出。   
水夜如不由脱口惊叫一声，她虽知道战行云相当厉害，但完全没有料到这个被她认为内在温柔之极的男人出手竟是这般凶猛狠辣。  
看那些倒地的高手，有的竟瞪大眼、脸上还保持着冲近战行云之前的神色，好象他们死的时候尚不自知一般。
一时间，此地再次静寂无声。  
“这一枪果是技惊天下！！”良久，战无痕终于打破短暂的沉默悠悠赞道：“不过行云，我好象不记得曾教你这记枪法？看你使枪后尚有余劲，应是还有后招罢？怎么不全然使出让我看看。”  
“你的武学终是让人捉摸不透，所以你便不许他人另辟犀径么？”战行云微喟，胸口闷气消却，心知他终练就那三招无名枪法，脸上神色也撑不住稍缓。突想到如今愤慨之下竟让哥哥知道他暗习另派武学，居然淡淡当先向战无痕开口：“在想什么？” 
“我在想刚才那一枪若是我接来，可用什么法子使自身无所大碍却又可以让行云你亦毫无损伤。”战无痕这回答得却是相当诚实：“只是看来好象有些为难呐！”  
男人的意思非常清楚：以后若他二人真的发生冲突，他亦不可能像现在这般轻易压制战行云了，至少也得付出相当惨痛的代价，但那结果却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战行云森然哼了一声，眼光滑向余下那些神色惊惧的藏锋阁一干人等，身形立拔诛天抢出，招招刺向对手必死之处。 
于此时刻藏锋阁中之人也只得迸发出一声声吼叫，全力应付。  
他们不得不拼命，也不能不拼！  
印傲华咬牙，纵身上前弯刀疾出有如怒涛一般卷向战无痕。在这个时候他们的退路亦只有放手一博：尽管明知结局如何。 
战无痕屹立不动，直至印傲华的刀尖快近身前才伸出左掌，瞬间张出的无形气墙便成功地阻止了弯刀的急速前行；在印傲华皱眉间，战无痕右手万仞轻扬对着他刺了过去。 
一眨眼间，剑锋已近咽喉。 
印傲华回刀封架，虎口震麻。在这时他终于知道战无痕的可怕之处：眼前的男人并不会因对手的武艺不如他便托大，尽管无双城主的言行举止时常给人那个假像。   
战无痕已下定决心要诛杀的人，不管来人是默默无名的武林新进或是他这样的江湖高手，无双城主的出招竟是同样毫不容情、并不会因对手的身份厚此薄彼。  
所以看来这一回无双城是真的打算借此机会剪除藏锋阁的主人与其最为精锐的护卫队了。  
水夜如见着印傲华连出九刀，但一刀也没有砍中战无痕，而后便收势游走身形勉强支撑于对方精绝剑势的攻击之中。  
她心中不由一凛连忙拔出双剑跃身上前夹击；但她才迈出一步，眼前就失去了战无痕的身影。水夜如心知不妙急忙抽身倒纵，战无痕的剑尖已贴在她的喉前。 
万仞的寒芒刺入女孩子的肌肤，血丝即刻涌了出来。印傲华忧急一个旋身落到水夜如身旁横刀劈开战无痕这一剑。 
刀剑相撞，印傲华顿觉战无痕的手中之剑力道轻灵，显然之前那招特意留劲。  
刚感诧异，刀背蓦地一沉却是战无痕压重了剑身，一剑顺着刀口削下很快便来到刀柄未端。  
印傲华无奈只得仰身顿足向后飘退，整个身子竟在半空灵活翻转险险避过这一剑，但头皮微凉眼前一暗却是战无痕剑锋余力削断他的方巾、发丝立即散乱。  
水夜如见此，双剑上下翻飞急刺战无痕，但战无痕毫不退让顶着压下来的双剑反而攻出了一剑、竟然一举正击在双剑的剑尖上封住了她的剑势。   
“叮叮。”两声，在此内力之下水夜如双剑俱毁，而战无痕反转剑柄看似不轻不重在她肩上一点，女孩子的身体立即如遇雷击，猛然颤抖倒飞了出去。 
战无痕轻轻一笑，脚步微错，闪着寒光的剑尖已直逼之前还与他侧立的印傲华处，以一种极为古怪的手法从寻常人认为的死角斜挑一剑。  
印傲华绝没料到战无痕在这样的角度竟还能出剑？惊奇间只得运息于刀高兴护面，但战无痕这一剑已用了全力，剑光犀利耀眼引得另一处的战行云也停手注目。   
但见着印傲华那柄极其锋利的弯刀在剑影中被战无痕雄厚的内力绞得粉碎，后继刺去的剑光刹那间已挑入印傲华的胸膛。   
印傲华避无可避，只得闭目。却不料战无痕蓦地瞧着藏锋阁主的腰间叹息着回臂收剑，另一只手掌替代剑尖按在他的对手右胸之上。   
这一记电光火石，印傲华也尚不觉他已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所以背对战无痕的水夜如更不知晓。 
她只道战无痕杀了她的师兄，惊怒之下竟然忘了恐惧，扔下断剑、双掌一提腾身运足十成功力便向战无痕击去。 /  
眼见着口中狂喷鲜血的印傲华飘身几丈外，战无痕嘴角泛起了一丝了然的笑意。但这份笑容在水夜如的掌风扑来时便消失了，他收剑回鞘翻手迎去，动作之快根本无从让人看清。 
水夜如人在半空中已感战无痕凌厉的掌风，胸口憋痛几欲晕劂，便在此刻她背后突来一股强劲的内息护住她全身经脉，而战无痕那股掌力也因此没有立刻追上，是以她落地之时居然意外地毫发无损。  
“别杀她。”战行云冷冷说着，不知何时晃身拦下战无痕这一掌。  
水夜如连吸几口气调息，这才明白无双城主为何在刚才没对她下得杀手，不由回手望向战行云。  
另一处的伤得不轻的印傲华将此状况看在眼里心知有战行云在，水夜如性命定然无忧也便匆匆离去。 
印傲华的反应一向迅捷机敏，但战无痕居然也不追赶，只望着毅然离去的青年微微摇头──印傲华应该明白自己为何放他一条生路。   
“行云，你还真懂得怜香惜玉呐。”战无痕回身，兄弟二人对余下几位藏锋阁里的高手退出竹林却是不加理会，只相互凝视。  
“你还不是同样放过了印傲华。”  
“没办法，他身上有楼枫的玉佩、我记得这块玉还是我替姑姑转交给他的，他曾说过若找到真心相许之人便分玉与对方共同执有。”战无痕淡淡开口：“如今楼枫实则隐晦求我不杀他的情人，我也只好给这个弟弟一点薄面了。反正，我已令青秋接楼枫回城，相信印傲华今后也不会伤害到他。”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就当……”战行云狠狠瞪着战无痕：“仅当你以前那么对待凌舞，我亦不能为她所做什么……所以这一次就我得放过这个女子。”   
“也罢，我们一人放一个，也算公平。”战无痕微笑着看向神色复杂的水夜如轻言：“你真该庆幸你的脸长成这般模样。”   
水夜如一愣尚未回答，战行云挺拔的身躯却立在了她的眼前。   
冰冷的目光，毫不容情地逼视只让女孩子的胸口止不住泛寒。   
“你以前曾说过回报之事如今我已想到了，尽管那本是你所演的戏但我想你也应该会遵守你的承诺。”战行云盯着神色怔怔的水夜如突然这般开口。 
水夜如茫然点头，不懂为何战行云此时突然提到此事。 ; 
“我要你做的事非常简单：从今往后再不许出现在我眼前！”战行云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开口：“凡我所经之处你若在场便自退三舍！就连声音也不能发出。”  
“你……”水夜如娇美的面容中浮上一股难掩的悲伤与屈辱，她动了动唇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最后深深地望了冷酷如铁石般的战行云，轻点足尖随即消失在竹林之间。 
“看来，她是应下了。”战无痕叹道，侧目看了看神情漠然的弟弟悠悠说着。 
战行云不语，只微微垂首，心中一片空凉。  
突地，手中一暖，战行云讶然望去，发现站在他身旁的战无痕握住了他的手。  
“也便只能如此了，趁她情根尚未深种之前狠狠断了她的无望之念，或许这段时日过后，她也应有属于她的归宿。”战无痕轻声说道，语气间竟是温软：“行云，你果然真的很是替他人着想，却为何不肯将你的温柔再多分出来一点呢？”   
很想甩开哥哥的掌控，但包着他的这团温暖太过熟悉、也太过诱人，战行云一时间也竟所有贪恋而犹豫不舍起来。  
原本他还恼恨着战无痕刻意隐瞒的心情却在这轻轻一握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默默由着男人忽然温柔的相慰。   
因为他这时才不得不承认：其实男人是真的懂得他的心意！似乎他与哥哥之间的交流不用语言也可进行，只是以前被他刻意地忽视罢了。  
“忘了苏凌舞罢，她现在很幸福。”战无痕叹息着，语气竟是相当柔和。 
“你在那之前已让她的眼泪流尽，她如今当然……”  
“我没有碰她。”打断战行云气恼的话语，战无痕的这句话让战行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我说喜欢她哭泣的模样，是逗你玩呐，小行云。”
战行云冷冷地瞪着战无痕，更觉诧异。
“如果当时你肯来找我，说不定我会成全你们呐。”战无痕恶劣地轻笑，直让战行云心中更是不快。当时他顾忌战天雪身中之毒，又知道他的实力难以与战无痕翻脸，所以当时除了忍下这份耻辱还能如何？  
但这个男人如今却说是怪他自己？ 
他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刚欲动怒心里却蓦然微动：难道，战无痕的意思是，只要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也会给吗？   
有，这种可能么？  
战行云怔怔地看着神色自若的战无痕，心中一片茫然。但他现在却知道这个男人并没有毁了苏凌舞的清白，而他最初的心仪之人如今也好生快乐，是否也可让他心中之气稍平了呢？ _
想到这里，战行云心里竟然离奇地放下了对于苏凌舞一事的执怨。  
“回城罢。”战行云涩声说着，声音里有些奇怪的嘶哑。 
战无痕刚刚点头却觉掌心一紧，低头间发现弟弟五指收合已反将他的手掌包住。他不自觉地挑起眉毛，换来战行云再次狠然一瞥。   
穿过竹林来到码岸，巨舟已修补完好，战无痕负手站在船头瞧着这水天一色、还有远处青山隐隐的景象心中自是快意。 
但边上的战行云却低头怔怔地看着尚带有战无痕余温的手掌发呆，心里的迷惘蔓延得更为开来。 
*** 
战楼枫此刻却并没有如他先前所说那般赶回疏月楼，而是坐在官道旁的一处茶肆里，捡了一个最靠边亦是最为显眼的地方坐下。  
他所选的位置并不安静当然不是品茶的最佳位置，但坐在这里却可将过往行人看个仔细，也可让进出之人第一眼便瞧见他。   
摆在战楼枫面前桌上的是一壶刚沏的雨前，茶叶粗劣水质浑浊，但他似毫不在意，虽未入口啜饮但也伸出双手合着杯缘慢慢转动发怔。 
他清澈明净的眼内竟然流露着一丝淡淡的无奈，素来冷清的神色也消减不少，却让他秀美的脸庞添了几分别样的风华。  
四周一群人等见着这样一位神清骨秀、恍如天人般的青年公子如此神不守舍心中无不好奇，更有好事年长者还打算前来询探究竟。 
就在人群蠢蠢欲动之际，一股暴风般的气息由远至近，狂妄地卷进茶肆刹时便刮翻了大半桌椅，众人脸色剧变惊呼起来。
跟着，一位肩衣破碎、半身染血神情凶狠古怪的青年男子出现在他们眼前，只让这些人无不退让。   
所幸来人并没理会四周人的动作，两只眼睛只直直地盯着神情已然恢复冷静的战楼枫。 
很快，此处就寂静一片。
“你来了。”战楼枫终于松开把着茶杯的手，出言打破了沉默，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在脸上笼上一层愈厚的郁色。   
“为什么？”印傲华用着极其平缓的语气一字一句问道，他不得不这样控制说话的速度，否则在心中无穷愤怒的驱使下，他极有可能会丧失理智。 
“何不坐下稍适休歇？”战楼枫却连眼也未抬，柔声建议。  
“为─什─么？”印傲华逼上一步，再次森冷开口。  
他很少用着这样的神情和语气对战楼枫说话。 
“我记得最初遇上你那一年，我的双脚还行走不便。”战楼枫没有直接回答印傲华的问题，调头悠声开口：“当时为了一株稀罕的药草我不慎闯入你的练功禁地才与你结识。”  
“而后，必须扣押外来人的我居然和你成为了朋友？”印傲华咬齿：“你的风华的确少见，即使沦为阶下囚却仍然保持着这样高傲的眼神，相信很难有人会真正忍心关押于你。”  
“我们在那山中共同住了七日，第一日互不理睬，但你却给我送来了食物与清水；第二日你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我的姓名、跟着对我说了一夜的废话；第三日小股狼群来袭，而由于那里只有独居于山中修习武艺的你与等候被你押回藏锋阁的我两个人，所以我们不得不并肩作战以求生存。” 
战楼枫一气说到这里才略为停了停，他向来少言所以这般反常地健谈亦让印傲华胸中燃烧的怒火稍止，但并未起到太大的作用。  
“第四日我们藏身于山坳里那株最高的大树上，仍然被狼群所困……” 
“但那一日夜晚我却知道了你的名字。”印傲华涩声接口：“你并没有设阵阻狼，因为你知道狼群进攻靠的不仅是眼睛也有它们的鼻子，所以不管你设下多么精美的阵式，也无法保护我们的安全；而第五日你趁迷途的走兽引开狼群的那些短短时日，令我在这附近就地采取几味药物与你身上所携之物交合、居然提炼出致使野兽倒毙的烈性毒物却偏生对人体无害。”  
“所以第六日我们总算可以去溪边洗个痛快，被困的那些时辰这身上的滋味可不怎么好受。”战楼枫说到这里，嘴边禁不住泛起了些许虚弱的笑容：“若非那次，我从不知自己也可做到几日未沐浴而入眠。” 
“第七日藏锋阁的部众赶来前你便私纵我离去，至此每月末我们都会见上一面；我还记得，你后来亲自送来我所需要的珍贵药草，做为治愈我腿疾的药引。”战楼枫叹道：“否则我的病不可能好得这样快。为此，你被你爹罚跪在冰窖数日几乎废掉一身所学，因为我服下的是你家传至宝。”  
“……”  
“在我脚还没有痊愈之前，我已认定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或许更深。”战楼枫语声温柔，望着沉默许久的印傲华诚恳说道：“你该知道：我交给你的，不仅是这许心意。” 
“既如此，那你又为何背叛我？难道说你接近于我，也只是……”   
“你认为以无双城的实力有必要花这么大的功夫在藏锋阁的身上么？” 
印傲华塞语，继而脸呈愤然之色。  
“你与我厮守之前可曾完全信任过我？”战楼枫讥讽地掀起唇角，但其间夹杂更多的却是苦涩：“我知是你藏锋阁惯有的作风，只是你查我的底细，得到的自然便是最为清白的答案。” 
“现在我才明白你为何有如此大的本事得到那些武林机密，因为疏月楼原本就应是为无双城刺探情报而设的罢？”印傲华放声大笑，只是笑声里没有丝毫愉悦之意：“你从头至尾都是无双城的人？想我处处防范战无痕，机关算尽却因信了你而一败涂地！”  
“你的器量与他相比当真是差得远了。”战楼枫垂眸，这一回不带任何感情冰冷地开口。 
印傲华一塞，他当然知道眼前人口中的‘他’指的正是那一个天下无双的男人。  
只是这心中的愤怒与羞辱感却是更甚。  
隐隐的，还夹杂了一丝不愿承认、也不适应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强烈嫉恨。 
“不是么？你现在平安无恙就表明他看到我给你的半块玉，便知道我的心意而特意留你性命，可是你之前在车中却不肯依你师妹之求放过战行云。”战楼枫轻描淡写地说着：“若我与他没有相同的血缘，但凭这份气度我也会选择向哪一位尽忠。更何况……”  
印傲华极其缓慢地坐在战楼枫身边，定定地看着曾与他肢体交缠、亲密无比亦是经历过生死之险、如今却真正出卖于他的青年，神色更是复杂。  
“更何况他是战家唯一一个认同我的男人！”战楼枫淡然而笑：“连我自己也怀疑并且否认这个身份的时候他却赋予了我这个姓氏……你说，我怎么能够伤害那个人？”   
“所以你便要我死么？”印傲华呆滞地嚼着战楼枫的每一个字眼，他已知道自己情人的身份，如今却已再没有自怨愚蠢、竟察觉不出身旁人的异样；因为他的心已经被眼前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完全击碎。  
战家兄弟的感情竟有那么深厚么？印傲华回想到战楼枫之前提到战无痕时的自豪与景仰，心里的痛苦与酸涩愈浓，竟然一举胜过愤怒盘旋胸口让他半晌亦说不出话来。   
“不同的，你与他不同的。”战楼枫居然再次笑了笑，尽管很轻很柔却是一抹真实的笑容：“其实我之前所说亦过托大，你只是不希望留下后患罢了，这是每一位江湖人都会下的决定。而我，也拿不准我大哥会不会因为一块玉佩而真的放过你，因为你令水夜如接近了最不该招惹的人。”
意思是如果只是江湖恩怨，战无痕还没有那么快打算下杀手吗？印傲华怔怔地盯着战楼枫，见着这般了解战无痕的情人，心中更是思绪万千。 
“所以，我本来打算若你再有半个时辰不出现向我问罪，那么这杯茶我便真要喝下去了。”战楼枫平静地打翻了手中的茶杯，淌在桌面的清澈液体迸发出哧的声响之后、很快便腐蚀了一大片地方。  
很显然这茶中之毒便是华佗扁鹊再世也难以解除。  
印傲华顿时悟了，战楼枫的心始终在他的身上；但是那一个男人却位于情爱之外存于恋人心里，所以就算用这种同赴黄泉的极端方法，战楼枫却是决然不会背叛他所尊敬的兄长。 
沉默再度回到两人之间，良久之后印傲华才又自嘲般开口：“这样看来，我叫你处置的那些各门派令旗现已落在无双城手里？” 
战楼枫点点头，这些证据他自然便是令人交给战无痕，但他却没见其兄对藏锋阁陷害无双城的证物做何处理；尽管心中略有不祥之感但他此刻却已无暇顾及，因为他自身之事亦比较棘手。 
“你还是死了与无双城为敌的心罢。”战楼枫轻声说道：“你不了解大哥，他是个极不容人相比亦是最为寂寞的人。只是他的寂寞没有写在脸上，也不会展现在眼里，而是掩在他的心中。所以就连藏锋阁这样实力远逊于他的对手，他也留着藉以消遣，只因为在江湖上人人都拿这两派相提并论。”  
“够了，别再我面前提到战无痕！”印傲华沉声喝断眼前人毫无起伏的话语，他知道对方并没有丝毫贬低，只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罢了；但正是这种直白却更让他的尊严与血性无法接受。   
“但此刻情形却又不同：大哥终于得到他一直以来最想要的东西，所以为了守住他所在乎的，他将不再玩乐江湖。”战楼枫并不为印傲华激动的神情与喝声所动，仍然将他的话继续下去：“所以，你绝对不可以再招惹无双城，尤其是战行云……” 
话刚互此处，印傲华便已欺身上前牢牢抓捏住战楼枫的双肩，手中使劲同时脚下紧逼，两人便以这种面面相贴的姿势飘身而退，直到战楼枫的背重重撞在茶肆的残墙上，才停下。 
印傲华发泄般紧紧扣拥着怀中人、勒得战楼枫好生发疼，但他们二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让彼此混乱的气息遍布到对方怀抱的各个角落。  
印傲华闭着眼，手劲愈重似乎打算将他心里撕裂般的痛苦一并传到战楼枫体内。   
他知道其实战楼枫刚才那番外实则隐含维护，他也知道就算这此战楼枫没有背叛他，但是若不是战无痕早已知晓他们的计划……  
那个男人只怕在最初便将他们的计划扼杀，哪会容水夜如近身这么久？ 
看来，这世上的确无人能动摇无双城的基业，更无人可以动摇战无痕。只是明明知道，他的心还是痛得厉害。   
不是他不够优秀，只是战无痕太过出色罢了、出色到足令与他患难生情亦深爱他的伴侣，居然可以做到不动声色便推着他走近黄泉路的地步。  
“这块玉……”良久，印傲华才极其艰难地松手，提掌将拽得手心发疼的玉佩递到战楼枫面前。   
“你打算与我划清界限，然后回去东山再起么？”战楼枫不接，抬眸淡淡凝视神情已恢复稍许清醒的男人：“你知道我仍会站在大哥这边，以你的为人应该会提前杜绝这种危险罢？”  
“你说得确实不错。”印傲华沉声应道，手掌却不知不觉捂上战楼枫白皙的颈项，那块玉就在他的掌心与战楼枫的肌肤之间，早已吸收印傲华所有热量的半玉如今更是扼得此地的两人都均感炙热。   
“可你却下不了手。”战楼枫竟似毫不察觉这潜在的危险，眼里只映着印傲华再一次在他面前爆裂所有情感的脸庞。  
果然，听到这话的印傲华悲笑着收回了手：“只怕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是现在就杀了你，还是以后有机会攻下无双城那一刻再处置你。”
“你果然还是没有死心。”战楼枫轻声叹息，转眼见到印傲华无力下垂的手掌中握着之物，终于完全恢复了平日漠然的神情：“那么，你便要仔细想清楚，如果真要杀我，便在之前把此玉还给我罢。”  
印傲华抬眼，见到战楼枫别过脸，心中再次一恸。  
“我此后一段时日会应大哥所令小住无双城，但年前必回疏月楼。”  
意思是要动手便在那时么？   
印傲华默然，脑海里竟全然是初遇战楼枫被狼群所困那一晚，安坐于他对面树梢上的秀美少年那双晶莹如星的眸子──  
就算胸中有太多的愤慨与怒气，在记忆里的这双眼睛之前却也离奇地融化开来，再也激不起任何一丝杀意。 
最后深深地盯了战楼枫一眼，印傲华终于收好了玉佩头也不回地跃走，而且走得非常快、非常洒脱。   
“我以为你不会说得那样绝。”待印傲华的身影全然消失之后，随青秋却不知何时来到战楼枫身旁：“老实说，无痕告诉我你也是他弟弟时，真的让我吃惊不少。”   
“这世上的事本就难料。”战楼枫收回凝望的眼神，平淡应声。  
“不过，印傲华自然也是知道我的人手就伏于这附近，所以他刚才也便没有真正下手罢。”随青秋赞道：“你们战家兄弟喜欢上的人物怎么都如此决断果敢？”   
“他知道以他此时的情形必然追不上我的步法，所以至少我逃命不成问题。但我留下与他说了这么久的话却没有异动还一副任他处置的神情，他当然便会起疑。”  
战楼枫神色平淡，虽说着印傲华在那样冲动的时刻仍不忘算计的本能，但却似并没有一丝动怒的征兆。  
所以有人感到相当奇怪。   
“你不生气？”随青秋脱口问道。  
“是我先出卖他、累他险些丧命，生气的人也应该是他罢？”战楼枫说到这里，眼中忧郁尽褪，唇角更是略略翘出一抹笑容：“何况我是真的有信心，即便你没有带人接应，他也不会伤我分毫。”  
“只是让姓印的想明白这一点，怕是没有你预料的这么快罢？”随青秋悻悻地刺了一句。   
因为战无痕曾说战楼枫已在替战天雪提炼解药，所以他为了不让战行云失望当即动身赶往保护疏月楼主回城，却不料对方何曾需要他的援手？   
“他也用不着多少时日。”战楼枫说到这里，突然抬眼直直盯着一脸随意的青年：“如果是我的东西，不管这其中曲折如何，它最终必会落在我手中；如果它不属于我，我再强求也无用。你说，是吗？”  
随青秋一怔，尚未答话，战楼枫却收回了目光伸手弹去先前印傲华留在他肩上的尘土，浅笑间已翻身上马── 
他知道，再次看见玉佩那一日绝对不是印傲华下令杀他的时候；因为他的的确确是这世上最为了解藏锋阁主的人。 
***  
无双城，春暖阁。   
这是战无痕此次出行回城以后的第一个夜晚，但他这间屋子里却多出一位十三年不曾出现的身影。无双城主的侍婢们见着跟随她们主人踏入此地的战行云时都忍不住目露惊讶。 
尽管她们以前不知战行云的真面目，但无双城使令官身上冷冽独特的气息与他那代表身份的兵器与衣衫，她们却是认识的。  
然而对于见到这样一位俊美无涛、世所罕见的青年男子所应表现出的震惊，却仍没有浓郁过她们眼中的不解。  
毕竟战行云成年之后可是从不曾接近战无痕半步！！！  
但接下去，跟进的还有无双城的管事梅左君，她按着战行云的吩咐将战无痕的一干美貌姬妾一一领出阁去，只留下数名长年伺候在战无痕身边的老成持重、手脚伶俐的婢女。   
而躺在榻上袖手旁观的无双城主则笑吟吟地瞧着战行云发号施令，未出一语拦阻却让众人心中不解之极。   
但无双城内之人皆惧于战无痕，从不敢违背或过问他的决定，所以很快无双城主的阁楼里便冷清下来，待斥退仅存的几名乖觉俏婢和仍旧表情刻板的梅左君，战无痕这才消去目中的浅浅笑意，悠然望向来到榻边向他居高而视的战行云。 
“如今可是满意了？”战无痕略向里挪了挪身，顺手拍拍榻边的空位示意战行云坐下。 
冷冷地瞥过这任性而为的男人一眼，战行云不知为何却是难有顺从地遂了对方的意愿，因而战行云再次瞧着兄长眼中不自觉张显的笑意，他刚觉微恼但立刻感知身体所挨之处尚带有男人的余温，这团浅浅的温暖涌上心来竟离奇冲消心中不快，是以他也便没有吭声。 
“看行云这样，我真的禁不住怀疑。”战无痕握住战行云的手掌，轻轻捏了捏抬眼对直视他的俊美青年漫不经心地说笑道：“以往你回城却从未在我这里停留片刻罢？” 
战行云默然，他成年之后出无双城执行哥哥所交付的任务以来，回城去见的第一个人一定是战天雪，而他下一个任务以前的时间也全留部给了妹妹。 
然而这一回他却与战无痕在一块处置这些无聊的事，想想的确让人费解：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弄明白为何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只是对这阁屋里的环境他却是极为熟悉，尽管他以为已经将这个地方完全淡忘，但再次走进来的时候却发现春暖阁里所有的一切根本不容他努力回忆──   
每一个摆设的陈列也与十几年前他所曾见到的一模一样，仿佛他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   
对于兄长这种极尽奢侈的男人来说，竟然将他屋里的摆设搁置这么久没有更换却也是难有的奇怪了。   
起身缓步来到窗前凝望不远处的假山，战行云的脑海中依稀浮现战无痕故意将他抛向那里而后又满满搂住的情景，他不禁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又如何？”战行云不可置否地应了一声。 
“一个人的前后表现若有太大差异，实在会让我觉得有些过火。”战无痕淡淡地说着，迎上其弟终于被激怒的双眼，恍然间见到很多年前那一个总在他眼前嘟着嘴、用这双纯黑眼眸瞪着他的可爱孩子。  
战行云转身，压下怒气就要拂袖离去。他当然明白哥哥所指的是什么，也不可否认他这些莫明其妙的行为、不只仅是不快无双城主在其房内所搜罗美貌姬妾。 
或许他在无意识中的确不希望战无痕与他人亲密，但最重要的却是他想把这种感觉让对方知道── 
如此一来，或许他将来有可能进行某些事的时候，这个有着怪物嗅觉一般灵敏的兄长就不会轻易觉察。   
只是现在看来：战无痕就算乐在算计他的同时，平日的原则与深沉却是没有纳下丝毫。 
“你自己应承过我的话，可不可忘了。”战行云冷冷地说道，如今既然已无事，他当然没理由留在男人的屋中，当下不再看对方一眼便径直向门外走去。 
“行云，我说笑呐，你倒真的和哥哥较真儿来了？”战无痕忽然伸掌拉住战行云的手腕，轻轻地用掌心抚过弟弟跳动的脉门。  
在战行云微生诧异间慢慢举臂跟着俯身将他的唇轻轻贴在俊美青年的腕部，最终才起身对着怔怔望着他的战行云悠悠笑道：“我很喜欢，你为我所做的这些事。”  
“……”战行云默然抽回手，战无痕也没有拦阻，只负手难得温柔地拿眼笼向青年，正欲再次开口之时阁外却传婢女恭敬的禀报声：原来随青秋与战楼枫已经回城如今前来见他。  
战无痕一笑退到桌边，令婢女求见的二人进来。   
随青秋当先迈入屋来，第一眼便看见战行云，他不由一怔：从战行云绝世的容光中回过神来之时，也实不解眼前这个对无双城主心存芥蒂的青年为何此时竟在此地，一时温和的眼里也不禁浮上些许疑惑。
“青秋，想必你如今也与行云一般都急着早些见到天雪罢？”战无痕瞧着目中已露去意的战行云，调头对随青秋轻言笑道：“既然如此，你便与行云一块去雪儿那里坐坐，我还要有事交于楼枫办来。”  
随青秋听到战无痕这般发话，脸上疑虑消去不自觉地露出几分欣喜的神色；但战行云仅是冷冷地瞥过笑语晏晏的战无痕一眼便昂头向门外走去。  
他经过战楼枫时竟是根本没有瞟向战家另一位男儿，只当对方如透明般不存在。
“大哥行事果然与常人不同。”战楼枫待战行云与随青秋走后才动身来到战无痕左侧的位置坐下，浅浅笑来：“你就真的丝毫也不介意让随青秋伴在战行云身边？”   
“有些事始终要面对，何况……”战无痕操着双臂懒懒地靠在椅中，回想随青秋看战行云的眼神，脸上掠过一抹了然的神色：“行云处理这样的事应该算上驾轻就熟了罢？” 
“你还当真放心。”战楼枫叹道然后不再开口，很明显他亦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毕竟他所关心的人并不是战行云。  
婢女在这个时候送上白瓷器皿准备泡沏她的主人最喜爱的绿茶，今儿个发生这么多事，战无痕屋子里的人又陡然减少这许多，她真的感到相当不解和害怕。 
幸好战楼枫主动伸手替她接过这个任务，婢女才在暗松一口气时于战无痕的示意下快步退了出去  
“我看你应该不会在城里久居罢？”战无痕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锋，慢慢饮下其弟为他沏好的热茶，脸上微露欣然；毕竟战楼枫这手功夫常人远不能及。  
“大哥说得是，等我再次离开无双城的时候，傲华也大概应该想通了。”战楼枫说到这里，眼里虽露出感激之意但嘴里却没有多余话语。在战无痕面前，他永远如此，仅将兄长待他的好记在心里罢了。 
“你自己拿主意就好。”战无痕摇摇头，接下去却对战楼枫正色道：“竹林那次是我饶他最后一回，若他此后再有什么异动……你可就别怪我狠心了。” 
战楼枫默然，清幽的目光掠过战无痕英俊的脸庞时显得更为飘忽了起来；只是他跟着也不再开口说话，只轻轻地垂下了头。 
*** 
“怎么样？”战行云沉声问着眼前握着战天雪脉门、神色显得颇为凝重的陈玉霜。   
这是他收降这位施毒高手以来第一回召她办事，因为他自己也未曾料到居然与战无痕在外消磨这么久的时日。  
陈玉霜自是不敢怠慢，她也知道眼前的美丽女孩子正是战行云的嫡亲妹子，所以诊断时更是上心，只是她却对把脉的结果有些失望。  
“得罪了。”陈玉霜侧身对战行云微一恭身，然后从窄袖里滑出一柄尖锐的银刀，接着轻抬战天雪玉色的纤细皓腕、微用力在其上划了一刀。战天雪秀眉微扬然而却没有吭声。 
她看到陈玉霜从容收刀回袖，跟着拿出一个小茶杯接下快速滴落的殷红血丝，而后这名手法其快的女子另一手转掌随之轻拍而来已在她的伤口处抹上一层药膏。  
顿时，战天雪只感手腕凉凉的好不舒服，先前微有的刺痛感立即消失殆尽。   
随青秋这才知道战行云特意留下三连教中这位降者的性命却是希望借助对方的本事，替战天雪好好诊治。   
一时他不由望向看着妹妹神情温柔的战行云，轻轻地掀了掀嘴角，目中多出几分羡慕与柔软。   
战行云看这女子手脚利索未让战天雪感到不适也颇为满意；但是待陈玉霜接下再从身上取出一些古怪药物在杯中之血中仔细验来之后，他隐盼的圆满结果却再次落空。   
“属下愚钝，一生所学亦只能勉强辨出小姐所中之毒以哪几种毒物混合而成，但若要炼制解药，恐非易事。”陈玉霜如实禀道：“因为这下毒的方子虽然简单，但若知道当年施毒者所下每种毒物的成份，冒然用药只怕反会危及小姐。”   
“很多名医也是这般说法。”随青秋插言，近一、两年来他也曾私下替战行云寻访名医，但每位诊断战天雪的大夫都是如是所说。 
所以他极是了解战行云的失望，当然也便明白身旁之人其实并不责怪陈玉霜的无能为力。  
“而且小姐如今所服之物乃另一种极为厉害的毒药，想必有人正是以它克制小姐最初所中之毒。”陈玉霜摇头：“这样以毒制毒虽暂且压制小姐体内剧毒，但如解小姐原先之毒时也必定要同时解除这后一种毒物。” 
说到这里，这个女人禁不住称赞一声：“想下属用毒数十年，却也不及这用药克制小姐体内之毒突发的大夫；仅这手揉合各种奇毒互为牵制的功夫，属下只怕要等上十年才有如此造诣。”  
战行云黯然，他知道陈玉霜所言非虚：这配药若有丝毫偏差，只怕战天雪早已毒发身亡。   
看来如今能救战天雪的也仅有战楼枫一人，但实则握着妹妹性命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只是战无痕为何不痛快将解药给他？莫非那个男人真的不仅是以此要胁自己替他卖命，甚至对方早已提防于他了？  
“行云少爷，你需要的草芝我已让人寻来。”梅左君平淡的声音响在屋外。他们一行人早斥退婢女仆人，是以随青秋眼见战行云忧心凝神之际便举步给无双城的管事打开了门。 
“你真无办法么？”战行云盯着陈玉霜沉声问道，他令人找寻草芝也是为了给战天雪提神补气，虽然其妹在服下战楼枫所给予的药后暂无异样。  
“请公子恕属下无能。”陈玉霜垂头低声再道：“小姐所中之毒一来甚为奇特，二来时日已久，若非……”  
战行云初次听见陈玉霜言语吞吐，禁不住微感好奇。他面色如昔望向昂首察看他脸色而继续替自身辩解的女子，耐心等她将话说完。  
“以小姐这个年纪以及血中毒性压积的成份看来，她应是才出生不久就被人下了此毒。理由当场丧命。”陈玉霜见战行云并未怪罪她之间也便接着说下去：“属下猜测当时理当是一位内力相当深厚之人护住小姐稚嫩的心脉才使小姐保以性命。但是……”  
“但是这样一来就更不能随便让天雪服下未经验正安全的解药，因为她虽看似无碍但心脉却已不能再受损了罢？”战行云喃喃接语，看了神色轻松的战天雪一眼目中竟是担忧。   
他这次回城便告诉了妹妹她身中奇毒一事，因为战天雪年龄渐长，加上这些年来他频频请名医替其诊治，相信她自己也明白此事。   
所以为让战天雪有更好的心态面对奇毒，战行云思虑之下便向妹子全盘托出。  
如今他听到陈玉霜之言心中却止不住惊奇：战擎天一早便知道战天雪并不是他的亲生孩子，所以这出手相助之人肯定不会是他。  
而战无痕则是以药物操作妹妹生死控制自己替其卖命的冷酷男子，也应不会相救。  
那么当年在无双城里还会有哪位高手有着一身与战家父子相匹敌的罕世内力、又会毫不吝啬救治一名小小的婴儿呢？   
战行云想不明白也便立即放弃深思，只是凝视其妹之时目中忧虑更胜。 
“行云，你也别太过担心。吉人自有天……”随青秋宽慰的话才刚说出一半，房外响起重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娇柔的声音响声禀报：却原来是战无痕遣人来告知战行云出席五日后的宴会，估计无双城主便要在席间正式将他的另一位弟弟战楼枫介绍给城中各位堂主。 
这说话的婢女夕竹正是当年战行云从战擎天房中救下的二位幼女之一，她的姐姐却没有熬过战擎天的虐待，于那一晚去世。 
所以独留在世上的她自是对其主忠诚无比，领着战无痕的人进屋时便加重了脚步以示提醒。 
“不去！”战行云森然应了一声：他正因解毒无望而心情不佳，此时又听到战无痕居然再次举行宴会，这心中更是不快，当即也不管此刻夕竹身边相陪之人是否属战无痕直接管辖，冲口便回绝。  
“哥。”战天雪轻轻扯扯战行云的袖子，才让无双掌令暂且忍下这口莫名之气。   
“我没空迎合他的无聊。”战行云冷冷地吩咐他的婢女如是回答，这句太过无礼的借口也让夕竹身旁的通传者脸上露出尴尬万分的神情。 
因为他不可能向战无痕隐瞒面对战行云时的任何细节，但若这般回答实在让他心神难安。  
“行云少爷，城主毕竟是城主。”梅左君毫无起伏的声音飘进战行云耳内，依然恭顺平缓，但已足以让战行云清楚她的话意。  
尽管他从不以任可人的意志为准，但是梅左君在他兄妹幼年时对他们颇为照顾，而且近年也是时常在他手下走动，所以战行云多少会听听她的意见。   
“是啊，行云。好歹你也多了一个兄弟。”随青秋温和地劝道：“就抽空去看看吧，怎么说战楼枫都是你战家的子弟，而且他的医术也相当精妙。”  
战行云动了动眉毛，随青秋知他心动随即轻笑道：“若你不喜欢那种场合，晚些去就行了。我也晚点出席就不会让人起疑不快了。” 
战行云不语，也便默许。倒是一旁的梅左君突然沉声问战无痕的下仆：“城主莫非要远行么？怎么席宴定在五日之后？” 
“是。城主另有要事现已连夜出城，他走前吩咐我请公子准时赴宴。”来人答了句，在战行云皱眉之间便机敏地告退离去。  
“不知城主会去何方？”梅左君似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然后出屋相送战无痕的传令使者。 
战行云微微舒展眉头，但随即又被另一种莫名的情绪困扰。若在以往：战无痕不在城内他自感欣悦，也足以方便他行事。 
但如今听得那个不久之前还握着他的手温柔亲吻的男人走得这般急，他心中不解的同时竟然隐隐泛起些许不惯，便如梅左君所说：那个男人行色匆匆却又为何？   
“行云少爷，当断则断。”梅左君说出这话时，凝望战行云的双目忍不住散发出锐利的光芒。  
战行云不语沈声令梅左君不必再说下去的同时，不自觉侧首望向那高耸云宵的春暖阁时，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随青秋在边上仔细地看着战行云目中微妙难测的变化，禁不住垂下头来，眼里更是散着一股他尚不知的淡淡忧郁。 
***  
五日后，这个前所未有的盛会仍是在无双城如期举行。   
只是这一回出席的战无痕却颇显神情疲惫，打从席宴一开始就懒懒地靠依在床栏上似闭目轻憩，根本没有瞟过在大厅中翩翩起舞的姬如月一眼。   
所以这次盛会的主角之一战楼枫便每体贴地拖过一张楠木太师椅坐于战无痕身旁，伸出纤长十指尽心地替他的大哥按摩着头颅。  
这样的情景当然令无双城的众多精英大为不解，同时也在其心内有了一个清晰的讯号：战楼枫绝对是一位不可忽略与得罪的人物──   
毕竟他是这十数年来除战行云之外可以这般与无双城主亲密的人。   
他们当然不敢擅自揣测战无痕为何显得这般疲乏，自然眼光也不敢向着台阶上的主人那般多投。  
“他来了么？”战无痕轻轻辗了辗身子，换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只是眼睛仍是没有睁开。 
战楼枫没有吭声，这已是最聪明的回答。  
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这里的两位男子都非常清楚他们此时提到的另一位战家成员的脾性，战楼枫关切地凝视其兄的面容时却发现战无痕似想到了什么趣事般，在其唇角习惯性地挑起了一抹淡淡的无奈与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不觉心中微震，正待聚思如何发话消去兄长神色中的怅惘，一个冷冽森然的语音忽然在大殿正中绽出。  
“你怎么还不走？”  
宏大而华丽的乐章骤然停止，挥舞淡金长袖的美丽女子乖觉地退到一旁，她先前那双雪白小巧纤足所驻的月红地毯上被一双漆黑的短鞘狠狠踩踏，四下随舞余韵而缓缓飘散的花瓣无依地坠落，在来人明显不耐与敌意的气息里碎成苍白的粉末儿。  
这般景象却仍是未让战无痕脸上神情稍动反似使他眼角裹着的温情更甚，姬如月瞧在眼内不禁长叹终于安静地退了下去。  
此刻她虽出了战无痕的阁楼，但这个男人却许她在城中自由行动，尽管是看在以前的情份上如此安排，但她却也相当知足了。   
“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战楼枫毫不畏惧地迎上冷冰冰瞪视他的战行云，淡淡应了一句：“正如你最想要的那枚解药，该有的时候自然便有。”  
战行云狭长的凤目略为眯了眯，他也不知怎么，看到这个眼神清澈尤把自己内心瞧个通澈的兄弟便觉不快；再加上他亦知战楼枫其实并不想留在无双城，因为对方自身也有俗事以待解决。  
但为何战楼枫却要留在此处？莫非是战无痕的命令？   
想到这里，他不由向榻中的男人看去；同时，自他身上散出的凌厉气息使得此处的空气发生了更为激烈的变化。  
殿中欢快的气氛消失殆尽，无双城里的各位堂主皆低下头，他们直觉认为这乃是城主家事之争，是以一时间如坐针毡好生不安。 
幸好战无痕此刻居然难有的体谅下情，他轻轻摇了摇手，仅一个微小的示意便让这满殿高手无声无息地退下，诺大的地方只剩下他兄弟三人。   
这个动作让战行云有些发怔，尽管他也可以对无双城的各堂主这般下令，但他清楚：只要有这个男人在，这里唯一的主宰便不会他。   
因为，他似乎亦是被战无痕的意识所把握的人之一。  
“三日后再来春暖阁，希望到时你不会让我失望。”战无痕静静对战楼枫吩咐，好似没有听到他两位弟弟之前的对话般开口。   
“是。”战楼枫简要地应了一声，洒脱起身向外去走，就如战行云当初在春暖阁那般目不斜视地与无双掌令擦肩而过。  
战行云当然不会在他所不喜的人物身上投入太多注意，只待战楼枫的脚步消失他便晃身跃到战无痕身旁，正好看到哥哥睁开双眼。  
在这一刻，战行云终于狠是吃了一惊，因为闯入他眼帘的东西正闪耀着他这辈子也没有见过的温柔。   
在他成年之后的记忆里，眼前这个男人的眸底一直有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尽管对方仍旧带着他懒散的笑意，但那让人沉沦的压迫感却总使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错觉。   
然而这一刻，战无痕却不知是否因突来的疲乏困扰、或是刚刚才睁眼那瞬间的意识涣散，竟真的让他在一片难有的空朦间读到了真真正正的温柔。  
他有些不能相信眼前所见，直到榻中男人的双唇如落雪般悄然贴在他的鼻下，战行云才惊觉过来不重不轻地推开了环住他的坚实臂膀。 
但那两片居然让他离奇品尝到没有丝毫情欲意味的嘴唇就此离开后，竟让战行云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怅惘与不舍。  
“行云，听说你近来似乎总喜爱发呆。”战无痕瞥过他眼前这张俊美无涛的容颜，轻声笑道：“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这样说来，就算这个男人身在别处也同样知晓他的动向么？战行云冷冷地打量着好似言者无心的战无痕，仍然选择沉默。  
只是现在他不得不怀疑眼前这个竟连唇线也是如此柔和的男人，真的是以往记忆里那一个捉摸不定的怪物吗？  
“你这些天，去了哪里？”战行云许久之后直接问出句话来，也不在乎战无痕如何做想。 
“喜欢这个么？”战无痕却不答弟弟此问，反而伸手指了指他榻前方几上的一件银色披风。  
战行云顺着哥哥的手臂指向看去，这才注意到它的存在。先前进入大殿时他并没察觉他的双眼一直盘绕在这个英俊的男人身上。  
其实，抛下那些恩怨事非打量战无痕，他眼前的男人四肢矫健而匀称，殿中明亮的火把耀在对方那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显出让人目眩的俊郎。 
战行云突然觉得他的喉咙有些发干，他难有机械地依言上前拾起那件披风。  
入手，是一片极为温暖柔软的触感，战行云讶然；他将目光收回放到手中之物身上，脑中突然闪过一事顿时微乱。  
他记得手中这件看似不起眼的披风却是集数百种最为珍稀的鸟类羽毛所织，幼年时曾有人献于战擎天，那男人便转送给了秦郁臻。   
据闻就算仅将此衣于数九寒天披身便足保四肢不僵，所以当时他难得听着这奇异之物便一时心动对这件质地奇特的披风瞧上几眼甚是好奇。   
秦郁臻发现之后竟忽然腾身重重在娘亲脸上刮过一记耳光，口中更是讥讽娘亲养出来的、他这个没见过‘场面’的无礼小子。   
当时他尚不知为何娘亲无故被辱而父亲却无动于衷，但他的身体却远比思绪更为诚实地行动。  
在那一刻，他有如一头暴怒的小豹子般将放在桌上的珍稀披风掀在地面狠狠踩扯，然后一扭身冲向无双城主的元配夫人。  
但是未让他近身，小小的腰椎便让一只大手拦腰捞起，徒劳挣扎着由放声纵笑的战无痕给带出了大殿。   
“为什么看那件衣服？你喜欢吗？”手的主人带着淡淡戏谑的声音响在一脸懊恼的男孩儿耳边，低沉悦耳的音线让他胸中的怒火慢慢消却。  
“谁稀罕！我娘也没有在意那件破东西嘛！”小小的战行云如是回答，余怒未消的双颊上裹着满满的不悦。  
“所以你就踩碎了它？看不出我的小云儿还有几分蛮力呐。”少年战无痕轻轻地笑着，伸手捏了捏男孩儿因不快而嘟得高高的嘴唇。   
“无痕哥哥，你只会取笑人！”  
“怎么会？如果小云儿真的喜欢，以后我会再收集更为稀有的羽毛，让人做出一件最漂亮的披风给你。”  
尽管在嘴里仍是说着不要，尽管在心里他真的不是贪图那件稀有的披风，但是战无痕允诺他的时候，小孩子仍是习惯性地张开双臂搂住了少年的脖子沈入哥哥的胸膛，安然对方将他再次抱回怀中。  
就算，再好的披风也应该没有无痕哥哥的双臂温暖罢？小小的脑袋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而后小孩子为他一个人的发现而着实开心着。因而全然将先前的不快抛之脑后…… 
直至今日，战行云也没有料到这个男人真的实现了他的承诺，因为若非再次见到比秦郁臻那件披衣更为珍贵的衣服，他自己都全然忘怀此事；而且他亦知要收聚这罕有银色怪鸟的羽毛与雪珠丝织究一件衣物有多么不易。 
但这又算什么？他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他要的仅是天雪的平安与一句话：一句告知他娘亲死因的解释而已。   
只是心里虽然有这个声音在不时提醒着他，但是战行云冷酷的黑眸却慢慢退却了冷芒。指尖有力而无声地摸蹭着这件银色的柔软披风。   
战行云根本没有想象他此时的动作竟好似在爱抚他的情人一般温柔，但是在他的口中却仍尽量冷地挤出一句话来。 
“你该不会是为了这种东西而如此疲乏罢？”  
战无痕伸了伸腰，躺回榻上提壶倒了一口美酒在他嘴里，姿势率性而随意竟是说不出的好看；他没有直接回答战行云近似无礼的询问，眼中透露的仍是那种‘应该让对方知晓的时候也便自然知晓’的目光。 
所以敏锐觉察出这个意思的战行云不禁略为有气，他随手将披风掷于榻上跟着伏下身去，但随即便觉肩上一硬。定睛看来，却是男人的左足正毫不客气地抵撑着他渐渐往下的胸肩骨上。 
“行云，你可知再靠过来的后果么？”战无痕用着极轻、极轻的声音说着，明亮的眼里闪着捉摸不定的笑意与张狂。   
‘啪。’无言地抓握男人的足踝，战行云虽讶异于哥哥难有放纵一切的神情，但是仍然被这团他熟悉的温暖所诱惑。  
这后果么，不就是又一次的放浪么？   
这一点，他却是比这世上的任一个人都要清楚。   
狠狠地拉下那只紧凑结实的腿脚置于身侧，战行云第一次迎上战无痕真正充满情感与专注的双目，胸口竟然猛一阵疼恸。  
他感到男人有力的指尖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气势，却用着比往昔柔和太多的动作抚过他的面容。  
就在兄长抓住他的胸襟往下拉扯并抑起温厚的双唇时，战行云却突然心烦意乱起来，他下意识地扭头，再一次避开了男人的亲吻以及那让他心跳难安的英俊容颜。 
“你去吧，今晚……”风过一般的叹息，带着些认命般的笑意，战无痕停止了摩挲弟弟脸庞的举动，反常地没有出言讥讽：“我好象有些累了。”   
战行云才因兄长之前侧首的举止而落感失落，但立即便又因战无痕这句话而微么不快起来。 
若刚才遂了这个男人的心意，恐怕他便不会如此敷衍了罢？堂堂的无双城主竟会告诉别人他身带倦意？恐怕说出去没有一个人会真的相信罢？  
他不自觉地紧了紧手，这才察觉不知何时他已经由男人的小腿抚握上了对方的大腿根部；他低头深深地凝视同样望着他的哥哥，打量男人那张在此刻显得柔和之极的脸，突然间开始怀疑对方是否真的疲惫不堪。  
因为就算他们曾数度亲密结合，他也从没有在这样近的距离安静地打量战无痕。而此时，战行云觉得是就算战无痕真的偶尔会有这般的感觉，那个男人也应该不会向人直言的吧？   
但脑里胡思乱想着，他的手却渐渐向上，抚住了男人结实的腰。垂目落在眼中的笑容仍然带着记忆里宠溺般的慵懒，失神间头上轻轻吃痛、却是战无痕有力的指尖紧了紧在其发间穿梭抓捏的力道。   
神智飘忽着，战行云再次听到了男人低沈悦耳的叹息，而后他们亲密地挨在一块，同时攀升的温度烫得他身心俱醉。  
恍然间，他感受些许心痛的错觉。  
然而战行云的手却是按着他的本能行动着，看似失神间仍是隔着薄薄的衣衫揉捏着男人的乳头，跟着轻轻剥下战无痕松松垮垮的外裳时，眼内就只有哥哥那具肌理分明而线条优美的强韧躯体。   
他不得不承认男人那身结实而并不夸张的肌肉是那么漂亮，只让人看得目眩神迷。  
随着战行云的手掌越发有技巧的抚弄，无意识的片片断碎呻吟由战无痕口内微弱溢出，这像是从男人喉里最深处发出的声响却轻易激起了战行云掠夺的欲望。   
他居高凝视着哥哥神情淡淡间的纵容──   
尽管这份从容此刻已渐渐涣散，但却仍是让他莫名的心软。
以一种他从不应有的温柔翻过榻中男人的身子，眼神迷离地欣赏着身下那片光滑的背脊，脑中突然掠过初次与战无痕欢爱时，男人脸上那全力迎合自己的欲望而显得有些无奈与痛苦的模样。 
战行云伏下身，张口，咬上了战无痕的肩。他真的希望他在望向战无痕眼里只散着冷冽而凌厉的杀气，但此刻他拥着这个看似忽然疲乏的男子时，他所做的却仅是泄愤般献上自己的唇；习惯性的粗暴动作却带着难有的温柔点缀着那光滑的大片麦色所在。
两人身处之间陡然多了些情色的味道，战行云没有去思考他为何忽然撩拨起交媾的冲动，当然就更加没有反应过来：他如今竟然在爱抚战无痕？   
经过以往那么多多次的激烈交合之后，此刻的俊美青年愈加食髓知味地咬噬着自己兄长的背脊，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更是试探性地探入男人股间的窄缝。   
战无痕微微动了动，在青年的指尖蓦然刺入那瞬间他弓起身子闷哼了一声，但伏在他背上的青年便使劲压住了、性急地再次伸进了另一根手指，亲密的举止使得两具渐渐赤裸的身躯毫不避嫌地张扬着最原始的欲望。 
体会着男人的接纳与痛楚，战行云非常清楚：他似乎已真的无法拒绝这具身体带给他的快乐了。  
他只是有些怀疑眼前所见的这个目光迷离、瘫软在他身下，显得全身都似无力的俊郎男子真的那个傲视天下的战无痕吗？ 
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搂着战无痕的腰腹时，看到男人像是感应般偏侧过了头；乌黑的散发同时滑过麦色的颈脖，露出这座城池主人那优雅高贵的面容。   
战行云咬牙，迫使他不再思索这个男人为何要为他做到此步、也不去想男人为何会甘愿打开双腿任他侵犯。  
此刻，他要的仅是麻痹一切的快乐。 
猛地抽出手来，战行云便见到身下的人亦翻过了已然侧半的身体，就在两人刚刚再次面对面之际，他抓过哥哥结实的双腿将它们抬高架在肩上，毫不迟延地将腿间早已昂扬的利匕刺入男人火热的体内时，他们彼此的身体便因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嗯……”战无痕皱起了眉，忍回了后半句呻吟。   
因为战行云又伏了下来，存心掠夺的青年用他的唇沿着男人的颈逐一落至其优美的胸线，吐出的炽烈气息直让人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吞吐律动间，早已让所有的人迷了心智，汗滴淋淋的两副强悍身体更是缠绕不清。 
或许这样的时刻，便真是感知成年后的战行云那深如夜色般的心思唯一的时机了，就算有再多不甘屈居人下，战无痕也仅有如此了。 
“无……痕。”似从水中传来的呼声，带着些虚幻却真实传入男人耳内，让无双城主在迷离间勉力打开了眼。 
这是战行云成年后第一次叫着他的名字，还是在他们彼此最为心神激荡的时刻，他有些疑惑了，炯炯的双眼内也禁不住闪过了一抹不确定的探问之色？   
战行云感到了身下男人愈发难以自制的颤抖，亦接受对方不自觉的询问；然而他没有再次呼唤，只是忽然间伸臂环住男人的头部，带着一股在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脸上的犹豫，似乎有些为难地开口说下去。  
“把…天雪的…解药……给我。”缓缓将跨下分身再揉进哥哥的体内一点，战行云似不经意间低喃着他的要求。  
不知是沉醉在战无痕火热的身体所给予的紧窒快感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美丽而锐利的黑眸并没有直视男人的双目。   
但这也足够了！！  
战无痕坚韧的身躯蓦然僵硬，使得全心驰骋在他体内的俊美青年也不由自主暂时停止了抽动。 " 
英俊的男人大睁着他有力的眼睛，定定凝视近在咫尺的脸，是那么年轻而漂亮，秀丽而刚毅奇特融合的眉目间，带着与平日清冷全不一样的热情，因情欲而微熏的双颊，甚至还带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殷切期待──  
一切，都与他脑中构想的图案重合得那么完美。  
只可惜，无双城的主人如今却好象突然厌恶这些他正体验着的、温暖又真实的感触起来。   
“行云……”战无痕随意地拍开弟弟修长却强有力的胳膊，嘴边泛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仅用你此刻正在做的事看来，还不够换得那枚珍贵的解药呐。” 
“你，什么意思”战行云充满温情的脸庞立即阴沉下来，一股离奇如死般的寂静蔓延在他们之间。他怒瞪着漫不经心、眼角挑着淡淡讥讽意味的兄长，胸中原有的热忱立刻再次冰封：难道这个男人认为他竟会用这种事来换取天雪的平安？  
“不是吗？在这种时候你还设想如此周到……”战无痕懒懒地伸手划开搭在他额前被汗液浸润的发丝，眼内的讽刺有增不减：“我确实相当佩服呐！”  
战行云浑身轻震，居高冷视男人又复深沈的面容、还有其眼内熟悉的戏谑与笑意，耳边却异常清晰地听到对方紧随而来的话语。  
“那么接下去，你要如何再卖力让我满意……来换取比那件披风更为贵重的东西呢？”  
“啊！”战行云暴发出一声愤怒之极的闷吼，跟着是一声更为狂暴的咆哮。 
他实不明白这个让他窥到其一点内心的男人为什么到如今仍然这般喜欢折辱于他？莫非让他遭受耻辱便是战无痕穷尽一生所追寻的乐趣？   
既然如此，那么他也就拿出‘诚意’让这个可恶男人不再‘挑剔’罢！ 
战行云森冷地盯着战无痕轻笑的眼，毫不容情地探手，向下，一把握着男人抵在他腹上挺立的分身，狠狠加重了抓捏的力道一举将对方即将发泄的欲望逼控在掌心里，以试图将胸口传突然涌上的恸彻心骨的痛苦借此全部转到哥哥的身上。  
“偏不，让你……如愿！！”他嘶哑地吼着，同时更加用力地挤捏、套弄手中之物，近乎野蛮地狠狠地戳敲、拽握着那本身已庞大比的男根，让战无痕先前所体验到的快感刹那间消失，仅留下不能如期发泄的无尽痛楚。 
没让战无痕本能蜷缩的高大躯体喘息过来，战行云另一只手便扣住男人结实的腰身以最粗暴的兽性姿势撞了进来，接着开始疯狂而凶猛地抽插。  
整个过程中，他紧紧地闭着眼将自己全力地推入、无情地把身下的男人撕裂，就如同战无痕在这之前就已经毫不犹豫地先行撕裂了他一般。 
温热的液体顺着战无痕的大腿内侧淌下，便与他们初次交合时一模一样。战行云略为喘着气，森然看着全身冷汗淋漓的兄长，似乎能感到到男人的痛楚一般他也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地方在不清不楚地做疼。  
但随即他们的身体便火辣辣地燃烧起来──  
就在战无痕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臂腕，指尖刺破他的皮肤那一刹那间。  
这个时候，他们已不能分辨彼此的神情，两个人的身体都因如此紧密的交媾而剧烈地抽动着，交缠的肢体发泄一般勾住彼此相同的部位，这样纠缠的姿势让他们的身体贴得是那么亲密，仿佛插不下一片树叶。 
然而他们吐纳在对方身体之上的气息又是那么炙热，滚烫肉体撞击拍的声音亦是如此真实，但是他二人却同时明白：他们之间那似乎才刚刚靠近了些许距离的心却正渐渐冰冷，再次退回原点。   
战行云越来越激烈地挺进碰撞着，他的唇终地再次落下发狂般地啃噬，终将所触之肤咬出刺目的血来。跟着他便完完全全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哥哥身上，将这具肉体更紧地锁在他的侵袭范围之内…… 
使劲摆动着强有力的腰，用着捣毁一切的意志在战无痕体内狂野地冲刺，战行云的牙齿一直非常用力地咬着，毫不放松。 
终于，他在男人不可抑制的颤抖中勃发出一记最为凶狠的侵占，伴随一声低沉的嘶吼，攻击出全部的欲念与怒焰。   
紧接着，得以满足的战行云翻身下榻，脚跟站在地面时身上便披好他的外衣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他的动作干脆而利落，根本没有回头望向安静凝视屋梁、面色深沉如昔的战无痕一眼。  
因而，他没有注意到兄长眼内那前所未有的难言疲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战行云怒气冲冲地大步踏在无双城宫殿的走廊间，脑中只有这三字疑问。  
他不得不可笑他曾经对那个男人所产生的动摇，甚至还一度隐隐盼望：只要对方能够保得妹妹平安，那么他便真的可以放下很多执着──  
哪怕是他最想得到的无双城、哪怕他必须得亲自寻找娘亲去世的真正因由！  
然而这些不断徘徊在他口内的话，这趟出城前他根本没有细想过。经历那么多奇特的事回城之后，这些感觉却终日盘于他脑海里。 
如今他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将这些道不出口的心意浓缩、包含在一句请求里对着那个男人轻声提出来时，不料却换来对方更为狂妄的羞辱。 
他做错什么了么？那根本不可能……不，是错了。
最大的错就是不该仍对战无痕抱有一丝希望与期待。他怎么就忘了战无痕早已不是那个会抱着他亲昵大笑的温柔兄长了呢？他怎么能忘了战无痕可是牢牢掌控着这座冰冷又强大城池的怪物了呢？  
‘啪。’战行云伸掌间，身侧旁的那座假山便因他雄厚的内力而全然崩塌。 
“行云少爷，当断则断！”梅左君之前曾说过的话此时毫无因由掠过愤怒脑海，直让战行云阴翳更浓。 
他当然明白对方的话意：这么多年来，他小心谨慎所曾暗中部署的一切仅因随着战无痕此次出城就有所懈怠，甚至还一度动摇打算放弃──也难怪连梅左君那样心机深沉的人也会忍不住出言催促提醒。 
想他战行云又怎会是量小胆怯、行事瞻前顾后之人？ _  
但是，他为何还像幼年时那般愚蠢，竟还认为那一个不可捉摸的怪物是待他温柔体贴的兄长呢？   
不明白战无痕究竟在想什么，但是有一点却是极为清楚：那个男人只不过是故态复萌罢了，对方习惯捧着他、哄着他，在让自己尝到最为温暖与甜蜜滋味的时候，再狠狠地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入炼狱。  
明明早就知道战无痕的恶劣趣味，却又为何再一次自取其辱呢？ 
战行云思绪转至此处，不禁重重向前踏上数步，收回狠然的目光突地启唇。   
“隐忍。”  
于战行云脚前碎裂开来的假山石块间凭空站立一人，他轻轻垂着头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仿佛他本身就与此处的山石融为一体般。 
“说。”战行云合上眼，简短地命令。
“印傲华安插在各大门派的奸细已全部查明，只待公子令下便可除去。”被唤为隐忍的男子沉声快速说道：“藏锋阁的地形图以及各方守卫人手属下已然清楚，包括他们取水的数口井台方位也已知晓。”  
“很好。”战行云睁开眼之际，梅左君已飘身来到隐忍身旁，她对战行云躬了躬身，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白色瓷瓶递给他。   
“师兄。”女人轻声唤了一句，静如湖水的眼中终于稍掀波澜。   
隐忍接过时，淡淡地看了女人一眼对她点点头，然后迅速将瓶收进怀里。   
“下月初十，依原定计划行事。”战行云话音落下，隐忍微一颔首瞬间没于碎石之间，便如同他来时一般悄然。   
“战楼枫这几日身在城中药阁里足不出户，城主令人送去各色珍稀药物，其中不乏剧毒之物。”梅左君跟着禀道。 
“那男人怎么说。”战行云没有响应女子这话，只昂首迈步在嘴内冷冷地问道。 
梅左君神色未变地紧随而上，开口应道：“属下终于和老城主说上话，他答应配合行云少爷在城中各系族面前指证现任城主大逆不道、逼父篡夺大位的事实，但有一个要求……”  
战行云脚步未停，梅左君说到这里却忍不住抬首看了看她身前青年的背影，然后再很快接着说下去：“老城主请行云公子在事后折断城主一手一足，废去其一身内力交于他处置。” 
“嘶。”战行云止步间，似不自觉地伸掌在殿廊前的立柱上重重一拍，即刻抓撕下大片坚硬的花岗岩石。饶是他此时脸上仍然不喜不怒，但梅左君却第一次在与战行云独处的时候垂下了头。   
“老城主也只不过是不愤他一身所学被城主所毁，又被私下幽禁这许久，大概便如此要求。”  
梅左君说到这里忍不住将头垂得更低，尽管与被监管的战擎天联系上极不容易，但是也没有将战行云的禁忌说出来让她感到为难，毕竟她在无双城内这几十年，早已知晓这城中所有的秘密。  
听着女人犹豫之后仍将这些话说出，战行云的眼内却不由张显出更为凌厉的杀机。  
只怕到如今，他那位形如废人的父亲，还惦念着战无痕罢？明明都已全无还手之力，却依旧想着那具梦寐以求的完美肉体？  
这，算是战家伦常丧失、无耻堕落的先性吗？  
战行云冷酷地绽开优美的唇角，森然开口。 
“答应他。”无双掌令话到此此，略为顿了一顿接着便轻描淡写地说下去：“事后打断他一手一足遣回原地继续圈禁！”  
“是。”梅左君恭声应道，语声里透着一副‘早知如此’的意味，只是在她眼里却禁不住露出些许忧虑。 
她知道：不管身前的小主人已下了多大多狠的决心，但那个男人依旧是他不可避亦无法抛开的魔障。如果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终会令战行云遭受到最为严重的伤害。   
但她亦无相劝之法，因为就算是这种相互的伤害，也仅是战行云与无双城主他们之间的私事罢了，旁人根本插不了一言、多不了一事，就算是战行云那么重视的战天雪也没有能力阻止这种羁绊的滋长与蔓延。  
那么，唯今之计也只好先顺着战行云初定之计行事，再谋定而动罢。
***  
战行云回到他的阁屋，推门第一眼就看到在窗外月色下泛着阵阵寒光的诛天。  
此次回城，他竟然连诛天也拉在屋内，这还是他得到诛天之后第一次如此失态，莫非就因那个男人若即若离的暧昧态度便连原则也丢弃了么？  
回想到战无痕又戏又谑、似乎将他灵魂戳穿的眼神以及那慵懒可恨的笑脸，战行云脑中一直盘旋的怒意怎么也不能平息。他怎会安然承认他曾背离他的准则？当下他狠狠地抓过诛天，直奔练武场。  
四下的侍仆看着冰着脸踏入内的战行云之后便乖觉地退下了，诺大的练武场只有无双城的掌令一人。  
战行云顿枪在地，紧跟着挥臂纵身高高跃起，脚尖再次沾地之时玄铁枪已急速重重挥出，矫若游龙刹那间已出得数十枪。  
等得将一身多余的体力发泄完毕之后，战行云才执枪跳入练武场偏厅的温泉池。他将身体全然浸在池水中，直到胸中之气全然耗尽才浮出头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静静靠壁而坐，战行云阴沉的双目也因这池温水而渐显暖意；但他神色仍旧倔傲慢，目光游离间最终似做出什么决定般，他毅然跃起抹去身上一干水渍，默然披好衣裳大步走出场外。  
抬眼，已然正午时分。战行云运气一周天，身 
尽管战行云平素极少饮酒，但他打小身处奢侈之极的无双城又在喜好此道的战无痕身边已久，所以他自是从这飘荡在空气中的味道中得知此乃难得一见的佳酿。 
侧目间，双颊泛晕面带酒气的随青秋已着一个方壶从院中石凳上起身，跃到他的身前。 
战行云微微皱眉，他印象中的随青秋举止文雅、待人彬彬有礼，何曾有过此刻这般狼狈轻浮的神情？  
“行云……你，你…终于回来了。”醉眼朦胧的随青秋好生用力才稳住身形，昂头定定地望着脸色平静如昔的战行云，良久才从嘴里迸挤出这样一句话来。  
“有事？”战行云很少对他人之事感兴趣，尤其是不会对与战无痕有关之人假已辞色。  
但随青秋此人一来温和良善，二来也曾数次替战天雪私访名医，所以战行云平日虽与随青秋无甚言谈，但心中却并不对之敌视。此刻战行云这看似随口的问话却已是相当难得了，只是他脚下却不停仍是向着内院走去。  
战行云生性喜洁，也不乐闲人吵闹，所以他这诺大的宅院里的下人也很少，平时只有他的贴身侍婢夕竹领着几个粗使丫头悉心打理便再无他人打扰。 
如今他见到这院中石桌上横七竖八倒放着数盏酒壶，仅是瞧着这一桌的狼籍他不禁就沉下脸来。 
“行云，别走！！”随青秋见战行云的身形已快与他擦身而过，猛地惊觉再次腾身拦在此地主人之前；但当战行云不耐地目光冷冷扫到他面容上之时，随青秋却又一次低下头：“我一直在等你……”。  
“无事就让开。”战行云沉声说道，无视欲言又止的随青秋下了逐客令；看来随青秋已在此处候他整晚，但观对方神色亦似无什么重要之事，这确倒奇了。  
“为什么是无痕呢？”蓦地一声大吼拉住了战行云的去意，他讶然止步间随青秋已似豁出一切般猛然抬头望着战行云很快说下去：“为什么是他？”   
战行云仰了仰眉，没有理会神情突然激动的随青秋。  
“昨天……不是说好…我们一块晚些出席的么……”说到这些，随青秋忽又平静下来对着战行云惨然一笑，他之前虽是激动万分但终不敢冒然上前张臂相拥，但话到此处他却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抓住了战行云的胳臂。  
此话一出，战行云这才记起昨夜赴宴前的确曾随口应了一声与随青秋同时晚些入席，如此看来应是眼前之人去得晚了不知无双城众位精英业已回避，定是撞见了他与战无痕交合一事。  
虽是明白过来，但向来不将旁人眼光放在心上的战行云却不以为然，他只是对私事被人窥见一事而略感不快。  
只是就这样全然与随青秋无关的事竟让这位温润如玉的青年这般失魂落魄，他真的感到相当意外。   
是以，他在感受到随青秋已完全不能自己、好似将他当作唯一的支撑点时居然也难有地没有发力震开眼前之人。  
“我知道……你和无痕的感情非常要好，就算你们如今似乎交恶但实则并非如此。”随青秋喃喃说着：“就如小时候我初见你们兄弟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了：我从不知道无痕也有笑得那般舒畅、那般温暖的时刻；当我见到你偎在无痕怀里看着他的时候，也从未见过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目光，也可以透着全心全意的信任与依恋……” 
战行云真正诧异起来，同时在心底涌上些许奇怪的感觉，他自己尚不觉他用何样的眼神打量战无痕，眼前这个人竟会比他自身还清楚？  
“你们之间好象根本不能容旁人插入，彼此的目光亦只在对方的言行举止间游离……我没有兄弟姐妹、却是真的非常羡慕你们之间的手足亲情…尤其是在无双城战家里竟还能让人体会到这种温暖……当真极为难能可贵…”随青秋似陷在他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我曾试过，行云，你知道吗？我真的尝试过接近你们……” 
垂眼看看着语无伦次的随青秋，战行云从眼前之人那近乎扭曲的面容与沙哑的语声里敏锐地感受到一种熟悉的痛苦，那是水夜如离去之前在她眼中所曾见到过的神色。   
如今经历这许多，他已非懵懂青涩的少年，早知这种笼罩他身上的炽热目光代表什么。
战行云行事向来干净利落、冷劲异常若遇这等事必不能容忍；但他一来所承随青秋为其妹寻访名医之情，二来见着不过短短一个晚上，眼前这素来豁达之人的容颜竟然憔悴至斯，这坚如铁石的心中竟也隐隐浮上丁点怜悯之意。 
“但是，我没办法闯入你们之间……其它人也一样。就如同那年在猎场我好容易和你说上话…却也是因为你与无痕打赌定要猎到比他更多的猛兽而落单…只有那一次我陪在你身边，你才留意到还有我这个的存在……”  
随青秋说到这里，只觉腿脚发软忍不住向下坠去，战行云本能地转臂转掌抓提住了他的手肘，直让再次勉强站立的随青秋的唇角不自觉地展露了些许迷离的笑容。 
“我还记得那一回我们一块追逐一头野鹿，你却固执的不容我出手……”讲至此处的随青秋昂首对扶着他的战行云无意识地笑了笑，安然将身体的重量交给这个他从不能碰及的男人。 
“当时你执意要走那条危险的小道抄近路拦截，我拦阻不了亦无法拉住你那匹随后便被崎岖道路绊倒的坐骑，只得跃身拉拽于你却不料和你一块跌落在地……我真的没有想到，你这样一个骄傲又好胜的人竟然也会为了受伤的我停下而暂且不顾与无痕的赌约……你为我包裹伤口的那条汗巾至今我仍留着……我知道它是无痕送你的礼物，此后你也曾向我讨回……可是我却以不小心丢失的借口而让你失望……可是，我却是真的很想……”  
“你醉了。”战行云平淡地开口、不动声色地说道，同时扯开了随青秋紧紧抓着他的十指。有些事他觉得明白就足够了，不必言明。



天下无双 （下）—— 爆琦

“我早该知道的，无论这些年我做什么，我对你如何……我也只能和你说上几句话、让你不反感我是无痕娘亲家的亲人罢了。”随青秋对上战行云深沉如昔的双目，突然间又激动起来：“可是为什么是无痕？你们可是不折不扣的亲兄弟，而他早已……若知如此，我不如……”   
战行云眉毛轻扬，突地出手如风抓过对他囔吼的随青秋旋身来到院中水池之中，手下使力便硬生生将随青秋的上半身按进清凉的水中，待到这难以自控的青年终于因这刺激被迫冷静下来不再挣扎时，他才将之一举从水中提将起来。  
“你说，战无痕早已什么？”冷然瞪视满脸水渍的随青秋，战行云沉声问道。他的神情虽然未变，但眼睛里的冰霜却显然有了变化。 
“你果然还是有反应了，不过却仍是为了无痕。”随青秋泄劲般全然垂下头，沮丧嘟囔自语：“我很早以前便知无痕异于常人，只是万没有料到你竟也会步上他的后路……” 
“别与我扯淡。”战行云听到此处，心中突地涌上一股强烈的不悦。 
不知为何，他总有一股直觉：随青秋所知之事定然与战无痕有着莫大关系，而且也似乎是他极不愿听到的事实。 
但是他却仍然想知道，因为这不仅是他在战无痕身边长久形成的本能，亦是为了不在无双这座城池中行错一步而招来不必要的危险！！
“我，我也是无意中看见……”随青秋的醉意似去了大半，他略为犹豫但战行云目光如刀、双眼紧逼已不放过酒后失言的人，所以他也只得硬着头皮一气将隐藏于心中已久的话全盘托出：“就是天雪刚刚满月那晚，战伯伯曾设宴庆贺爱女足月，所以我也与父亲一块来到无双城……但是……”
但是随青秋因先前在战天雪的房间内人多手杂，而没有好好看着这才刚满月的可爱婴孩儿，但在席间偷偷溜出准备再次好好探望。  
谁料先前还有城中侍卫把守的房间此刻却不见一人，而房中暧昧的低沉喘息也引起了他一时好奇，突然来了兴致便敛息上前查看，不料入目的画面却哧得他脸色发青，呆在当场。 
因为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在他心中恍若天神的战伯伯竟在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床前，牢牢地搂压着他的长子……  
“他们……二人都……衣衫不整……”随青秋言尽于此，脸上的神色却甚是难看。毕竟他确乃初次这般背后话人不是，于心有愧之余说话更是没有底气：“不过……我瞧无痕他……不甚乐意……” 
但这也足够了，战行云已从这廖廖数语以及随青秋尴尬万分的神情中猜出那时战擎天正在干什么！ 
“我原以为……无痕他受辱至此……所以日后不管是…他夺取无双城……或是幽禁战伯伯，我这个外人都……没有立场责怪于他。可是……”随青秋痛苦低喃到这里，忽然间却又稍显激动起来：“可是我便知无痕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然……不对劲……我没料到的是行云你也……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一直……隐而不发……我，我对行云你……” 
“住口。”战行云厉声喝道，他伸手提起随青秋软软的胸口沉声开口：“拿出来。”  
随青秋惊异地看向头一回在他面前动大怒的战行云，再一次知道了这世上究竟有谁才有这份能力左右战行云的情绪，他黯然垂下头，不解对拎着他之人所指；同时也为第一次这般接近战行云而难以心安。   
“你不是说那条汗巾么，交出来！”战行云似理解随青秋的疑惑再次开口催了一句，尽管他没有什么狠话，语气也不算冰冷但是随青秋却离奇地不敢违抗。   
他着魔一般伸入怀中摸到那张时时贴身而藏的汗巾，心中只是苦笑：战行云果然也是了解他身边的每一个人，知道自己看重这东西所以定然会将之随身携带。 
战行云却早已不耐，他探手入随青秋的怀里直接夺过汗巾，五指张合间那块保存完好的对象便化为粉末。 
随青秋见此，不由惊叫一声待要阻止却已不及。他双膝俱软向下坠落，战行云也没在支撑他的身子，轻轻放开漠然地看着随青秋心痛难耐地捧着地面的灰烬沮丧发呆。   
一股似可燃尽一切愤怒即刻涌上心来，战行云浑不觉丝丝血渍已从紧咬的牙关下渗出。  
尽管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时候的战擎天已没有能力侵袭他人的身体、顶多父亲也只是猥亵战无痕罢了。   
他也知道战无痕为应付这种事曾安排过极好的替身，那么有可能随青秋亲眼目睹的那一次就是战无痕唯一一次允许他们那位父亲所干的‘好事’了。  
那个男人不是因此而痛恨同样身为男子的人对他怀有情欲的么？战无痕不是因此而步步为营进而从战擎天手中抢下无双城的么？   
但为何他竟会在天雪房里委身战擎天？他为何不做丝毫反抗而如此顺从？凭他的实力断不可能如同随青秋所说这般全然无法动弹而任旁人胡来？  
难道是因为战擎天对哥哥许下什么承诺：说是若依了他便如何？就像他上次所见的那般？但以战无痕的脾性看来，断不会因此答应。  
那么，只能让他接受这个原本只许他一人所占有的身体早已被旁人所沾的事实？ 
一念至此，战行云双目中似烧出火来，胸中拍击他的怒火与从未体会过的耻辱一发不可收拾迅速在其身体内滋长。 
但他的身形却离奇地钉在原地，竟然纹丝不动，跟着便漠然地伸手擦去唇角处的血渍、森然盯着深深垂头的随青秋，终于慢慢闭上了锐利的眼。待再次睁开眼睛时，战行云那双优美冷酷的凤目内一片冰清，再也找不到丝毫波澜。
“你早些回去休息，这件事──忘了罢。”战行云忽然开口，过于平淡的口气让随青秋讶然地昂起了头。 
一件还带着暖暖温度的披风便落在了随青秋的身上，让蓦然感受如此的青年浑身又是剧烈一颤，其呆滞的眼神也渐渐恢复如常。   
“你刚才之言，全然忘却罢。”战行云此刻却神色如常，温声说道：“别让我们绝了朋友之义。” 
朋友？随青秋涩然闭上双目，心中好一阵哽咽。他原以为在战行云心中他什么也不是：就算理智告诉他战行云毁掉那块汗巾、断绝他的妄想在根本是为他着想；就算明白战行云只是不喜战无痕送给他的东西让自己私藏了这么多年；就算明白此刻肩上所披的外衣仅是战行云本性尚存的温柔罢了。  
但是长年的思慕岂能在这一朝之间尽丧？他十指紧扣，不自觉间竟将那件薄薄的外衫抓个牢实、再也不肯松开一丝。  
就当是最后的奢望罢，至少他明白战行云并没有真正地漠视过他──尽管也没有那么重视过他。 
“谢谢你。”随青秋艰难地开口，情绪不复激动但语声却仍微颤。
战行云只作不知，他略为停顿轻描淡写地再次开口。   
“青秋，能帮我做件事么？” 
随青秋抬眼怔怔地望着战行云，虽然没有启齿回话，但神色已然决断。
所以战行云也便知道此时的眼前人已可为他做任何事。 
“估计再过不久战楼枫便制出了解药，那对天雪来说很重要，对我同样重要！”战行云很少用这样平和的语气说话，而且一次还说出这么多来，所以随青秋也便静静地听着，没有出言打刹：“我希望你可以帮我一个小忙：下月初十无双城会大举进攻藏锋阁，到时相信战无痕也无瑕顾得旁事……” 
“你要我那时去向战楼枫夺要解药么？”随青秋立刻悟了，接口喃喃问道。  
“嗯，战楼枫必不会在城中久住，大概药成之日他便会离去。以疏月楼距离无双城之远，我想随家的侍卫掩去身份前往理应无人知晓罢。”战行云淡淡说道：“若你觉为难，我也不强求。”   
“不，此事对天雪确实有利，若我能为你解忧那敢情好，相信我随家做这事也可保周全。只是……”随青秋微皱眉盯着战行云，欲言又止。   
“战楼枫算起来也是我二哥，我不会伤害他，我要的只是解药。”战行云漫不经心地补上一句，顿让随青秋最后的顾忌也消失。   
他心知肚明这样已是违背了战无痕的意愿，尽管心中难免不安但此刻披着那暖得他胸口发烫的衣衫，又这般近地面对战行云，脑子里如何说得出一个不字来呢？   
眼见着已然恢复少些理智的随青秋转身慢慢离去，战行云深沉平稳的双眼这才陡然骤变出一抹戾色；他回首凝望城中最高的阁楼，缓缓地在优美的唇角绽开些许冷酷的笑意。 
既然有很多事他都不大明白，好比娘亲的死因与天雪满月那天所发生的事一般。 
那么，如今就只有等着让战无痕自己告诉他这些因果的那一日了罢？   
*** 
战楼枫提炼出解药便离城了，这近一月里来战行云都没有去过春暖阁。这段时日武林中亦相当太平，也没有门派触怒喜怒无常的战无痕。   
所以他过得倒算比较平和。只是在暗中布置攻克藏锋阁的诸多事宜时，心情却日渐烦燥起来。 
“行云少爷。”梅左君深沉如昔的语音响在屋外，多少冲消了战行云心中莫名的焦虑，他定定神令夕竹前往相迎。 
“这是什么？”难得看到梅左君亲自搬弄对象，战行云诧异之下不禁脱口问道；而他的侍女也在同时乖觉地退到门外去了。 +
“刚才城主宣我前去让我将这些东西交给少爷。”梅左君说着，将手中所捧之物放在桌上：“似乎是一些门派的令旗，城主吩咐随少爷你处置。” 
战行云沉下脸来，他只淡淡瞟过一眼便知这些是那日印傲华假冒战无痕夺取各大门派令旗的证据，这件事虽让无双城主以非凡的武艺压下，但在江湖中以此误会战无痕的豪杰并不少。 
他不懂既然战无痕手中有证据证明是藏锋阁所为，为何却偏将这些东西交于他？
难道是为了帮助他用日后对付印傲华？或则还是因为那个男人从不反驳别人加给他的罪行，太过自大所致？或是── 
战无痕已然知道他暗中所算？ 
因为梅左君是无双城中执事总管，从不过问外界之事；再加上她向来在战行云座下行走，为何此次战无痕偏生令她送来这堆压制印傲华的东西呢？ 
一念至此，战行云的心中更是不解。但他此生最不愿地便是对战无痕稍显示弱，所以尽管脑里闪过数个念头，但他面对梅左君时神色自然未变。 
“他还说了什么？” 
“是。”梅左君恭声道：“城主还说，请行云少爷但玩无妨。”   
“啪。”战行云随手在桌上一按，跟着从椅中直起身子来。难道战无痕不怕自己拿这些东西反将他一军么？还是说，那个男人仍是不屑于他做的任何事？   
正值微怒间，夕竹却在门外娇声禀道：说是战无痕急召战行云于无双城南门相见。   
“南门是通往猎场的最佳路径，莫非城主打算让少爷相陪狩猎？”梅左君沉吟：“但此刻已近晚饭时分，可不是狩猎的时候。” 
战行云心情值正不佳，刚打算出言拒绝，梅左君却躬身相启齿 
“行云少爷，先前忙着交待城主之事属下还有事未向你禀报。师兄已传回消息诸事皆已安置妥当，只待今夜子时便举事，当可于同一时间一并除去藏锋阁在各门派中的奸细。” 
“很好，随家将会前往疏月楼的消息隐忍传到了印傲华那里去了么？”战行云淡淡问道。 
“师兄已然办妥，但是印傲华至今尚未有行动。”梅左君回道。 
“他终究会去的。”战行云冷笑着挥手让梅左君捧了桌上之物：“就按原计划行事罢，你将这些东西也用上，通告与藏锋阁一块前来生事的各门派正是无双城主傲慢无礼、以武凌人盗了他们的令旗。” 
“是。”梅左君退下之时，战行云也抓起了诛天。他知道此时还未到与战无痕正式决裂的时候，但今晚一过，这局势又将如何？  
所以，现在，他不得不再一次按着战无痕的意愿行事。 
*** 
“怎么还是这身衣裳？”马背上的战无痕对着匆匆赶来的战行云淡淡地问了一句。 
此时，无双城的掌令才警觉这近乎一月来还是初次与战无痕说上话。他略感尴尬，但神色仍然未变，抬眸打量战无痕但见许久未见的哥哥身穿一件剪裁合体的紧身月白猎装，青冠束发碎细边纹银带垂肩，背负一张黑色巨弓更显英姿勃发，好生俊郎。 
战行云不答，只冷冷盯着他的兄长，良久不发一言。  
“也罢，你就这个脾气。”战无痕看似无可奈何地摇首，挥臂间一匹训练有素的骏马来到战行云身前：“今日闲来无事，行云陪我狩猎吧。”  
战行云微一迟疑便爽快地翻身上马，他举事在际所思甚繁，如今又见到往日里呼前拥后的战无痕此回竟然打算只身与他前往，当下也就暂且依从哥哥的意愿。 
“一月不见，行云倒是没有清减多少。”战无痕纵马奔驰间，口中轻轻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战行云不知眼前之人为何突然心情好转，暂且选择缄默。   
“想来也真是奇了，行云每次见我都要问解药之事，今日却怎么闭口不谈？” 
战行云傲然挑眉，望着看似漫不经心问出这话的哥哥，心中微顿。   
“若我讨要，你会给么？”
“哈哈，行云，你还因上次之事与我赌气呐？”战无痕闻言大笑道：“我说过，该你得到的东西始终是你的，谁也拿不走，何必急于一时？”  
战行云冷冷地哼了一声，对这话不置可否。 
“好在，事态总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战无痕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所以我相信不久你会如愿以偿。”
什么意思？战行云一怔之间，看着战无痕轻夹双腿、坐下神驹如风般抢出，他也只得扬鞭跟上。   
战氏兄弟二人驰骋在如同平原一般的宽阔猎场之上，似乎都不愿放慢马速从而使自己落后对方；他们很快就驶出这块平地，来到幽静林间的入口。
无双城的主人往日狩猎都带着大批人马，而城中侍卫则先一步入林哄赶百兽以供其主射杀。  
战行云幼年时时常被战无痕抱在怀中与哥哥同乘一匹猎马出席这种盛会，但他在成年后却一次也没有陪过战无痕踏入战家的猎场。 
只是如今并不是狩猎的最佳季节与时机，记得小时候前往猎场，他们可也是天未亮便起程；而再考虑到眼前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战无痕又怎么会在此时突然来了兴致特意约他出城？  
战行云正在心中猜测间，突然一股劲风向着他面门袭罩而来。他不假思索伸手格架前方忽然打马停下的战无痕这一击，但因未感受到对方的杀气他也并未全力相迎。  
他二人的手掌刚刚在在空中相接相撞，战行云却立即感到战无痕手掌向内翻，劲力竟然全消。他略怔之下对方后一招暗力却忽然凭空而生，一下扣住他的肩膀便往下拽去。 
难道战无痕他终于知道……  
战行云人在半空中时心中便滑过数个念头，但是由于按在他肩的那双手掌没有给他太过的压迫力，所以他最终居然生生地按下反击的念头──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战行云因这稍许的犹豫而被战无痕拉下马来，他本能地松开诛天、抬手反扣住其兄的腰背，两人落地时便维持这个搂抱的姿势顺着微斜的山坡一路跌滚。 
最终在微起的晕眩感中停下翻滚，战行云觉得他撞入了一个极其温暖的怀抱之中；诧异间腰上接着一紧，却是他已枕压在其兄的胸膛上，而战无痕那似笑非笑的英俊容颜就毫无征兆地跃入他的眼帘；入鼻，是这个男人甘爽依旧的味道以及青草的淡淡香味。  
“干嘛？”战行云趴在战无痕的身上，居高临下看着箍着他腰椎的哥哥冷冷地开口：“你以为我们还是孩童？”  
“行云，你变得好生无趣唉。”战无痕看似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你会喜欢呐！”   
谁会喜欢这种事？战行云只觉他的额角微微发疼，他正欲起身，但腰上的手掌随之加重力道，越发牢固地封锁他的行为，顿让战行云心中微感恼怒。   
“放开！”战行云森然开口，但下一刻，他觉得战无痕环住他的右臂竟然提高开始抚摸他搭在背上的头发。 
这个出于他意外的举动太过轻缓，也太过轻柔，一时间竟让微挑长眉的战行云有了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耳中似乎只能听到他们的马匹乖觉慢慢行远的声响，最终万籁寂静，仿佛天地间仅有他兄弟二人一般。 
战行云垂眸，怔怔地迎上男人凝在他脸上的深邃目光，莫明地心悸；渐渐地，他心里升起的那丁点怒意与焦躁也开始退去。  
或许是想知道战无痕的盘算，亦或许是认为在这种时候不宜与无双城主翻脸，战行云最终选择不再动弹。  
他只是泄愤般将身体落下，手臂不受大脑控制地环上战无痕的腰腹，重重压趴在他哥哥的身上，不再开口。  
“你每一次陪我到这里来，也是喜欢这样与我单独相处。”战无痕无限怀念的深沉语声传入战行云的耳内，禁不住让这个俊美无涛的青年脸上悻悻。 
“你以为我喜欢么……”  
然而一语未毕，战行云心中突然触动整个人却呆住了。  
因为就在他不自觉地放下警惕、将他的头枕在战无痕肩上时似乎听到了哥哥爽朗的笑声，但却并不是此时由战无痕嘴里发出。 
这样的情形，他以前在哪里见过？  
依稀里，战行云眼前好象看到了年幼的他，负气骑在一匹远高于他身形的骏马上折腾。他只能随着马匹的扑跳而摇晃身形、紧夹着双腿狠着一股劲儿誓要驯服这匹烈马。 
但最终小小的战行云却因并未习着骑射太久而被抛扔下来，只是他人在半空时，便落入了一直在旁微笑观看的少年战无痕怀里。   
兄弟俩搂抱着一团，嘻笑着沿这块坡面向下急速滑滚，停下时年长的那一位终将他的弟弟抱在怀里，而他自己则充当了垫子拥围着孩子小小的躯体。   
四下一众无双城的侍卫纹丝不动，垂目凝望脚尖对其主的举止只作不见。 
“想不到我的小云儿胆子这般大？才刚学会骑马射箭便想在这猎场上替我驯起马来？”战无痕搂着趴在他胸膛上仍不安分的战行云，轻笑着说道。   
“无痕哥哥，你还笑？”战行云不快地嘟囔，这样的行为换回的后果便是战无痕很好心情地伸手捏捏他的小下巴。  
“那都是无痕哥哥你取笑我骑不了它！”战行云愤愤不平地握着他的小拳头：“我定要将它驯得乖乖的让你看！” 
“哦？这么说又是我的不是了？”战无痕抱起战行云，将他的小弟放在他的腿上，然后直起了身坐在了草地上，随便抬手取下粘在孩子发上、脸上的草屑和泥土块儿。小小的战行云也不甘示弱地依样给他的哥哥这般清理。 
“无痕哥哥，以后你来打猎可都要记得带我一块来！”战行云抿着嘴望向他的兄长恳切地央道。 
“小云儿就这以喜欢和哥哥在一块吗？”战无痕好笑于眼前孩子脸上所呈现出的执意与不甘的期望。  
“我就是喜欢和无痕哥哥嘛！”战行云冲口说出这话继而有些不好意思，他伸手搂着少年的脖子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哥哥的颈间：“我们永远在一块好不好？” 
“没有谁可以陪着另外一个人一辈子。”战无痕抬手轻轻地拍着怀中孩子的后背，淡淡地开口。  
“可是我是真的不想和无痕哥哥分开！”听到这话的战行云有些急了，他推撑着战无痕的双肩略略拉远与兄长的距离：“我们像爹爹和娘亲那样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怎么？莫非小云儿认为咱们那个父亲和你的娘亲很要好么？”战无痕说着这话时，唇角边习惯性地浮上一抹玩味似的笑容。   
“难道不是吗？如果爹不喜欢娘，干嘛接我们进城来？”战行云不快地接着说下去。 
不知为何，他突然间有点不喜欢看到战无痕此时的神情──   
当然不是为了哥哥略带嘲讽的话，而是他总觉得说着这话时的哥哥，他的眼睛是冰冷的，似乎根本不相信他之前的话。  
“哼！我不管其它人，反正我会与哥哥永不分离。“战行云虽是愤愤的说话，但语气却极为坚定。  
战无痕捧起战行云的小脸，看着孩子那双直闯入他眼帘的清澈黑眸还有好似气急败坏的执着，忽然间哈哈大笑。 
“若是让人听见，岂不笑我的小云儿这么喜欢向人撒娇么？再说，你终会长大、娶妻成亲，到时又怎会再像这样将你所有的时间都留着陪我？” 
“行云才不要妻子，也不要成亲！！！我只要哥哥就好了！” 
在男人听了这话再次大笑之间，战行云如今只觉胸口悸痛，他猛然一个激灵儿回到现实，脑中仍然飘荡着多年前他曾用着那般笃定口气对战无痕所说过的话。
莫非这个男人一直记得？不，不，以战无痕的个性又怎会在意这样的玩笑之语？战行云心中烦乱，迎上其兄微带笑意的双目，竟然一时间有了些尴尬的感觉。   
‘轰隆。’云层后隐隐传来一声响动，冲散了兄弟俩不知不觉四目凝视的局面。 
战无痕淡淡地看着忽然用力从他身上撑起的战行云，同样没有再发话；他听着风声和气流突变的走向，抬眼看了看刹那间昏暗不少的天色迅速地跳起来。   
“去前面的山洞避避罢，估计这场雨会持续得有些时候罢？”战无痕说道。  
战行云并没有反对这个建议，他抓起躺在不远处的诛天默默地跟随在战无痕的身后快速在林中穿梭，而他们的马匹早已消失不见。 
他知道无双城的猎马若没有主人驾御便会自己返城，而之前他曾看到那个男人将背上的的长弓放在马背上，这就表示对方不希望打扰，所以现下指望城中之人送来避雨的用具或是接他们回城也不可能了。  
只是，瞧战无痕的种种行为也不像特意为了打猎，那么此次出来这个男人又想做什么呢？   
战行云思忖间毫不觉他已随着战无痕踏入山洞，无双城主还极为悠闲地点燃了一个火堆。   
山洞里很宽畅，通风也极好，是以并无异味。如今有着熊熊的火光陪伴也顿让人觉得温暖不少。   
战行云无言地将散在洞内各方的干草收集而来，铺成一张床形大小的草垫，然后放下诛天随意坐在上面选择了保持沉默。  
“你最近时常喜欢发呆呐，行云。” 
然而战无痕此时却好象不愿让这里的气氛再僵硬下去，他嘴里这般说着，抬脚间便来到战行云面前，居高临视弟弟太过俊美的侧脸。  
“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战行云皱眉，他实不愿在这样的时候与战无痕单独相处，但却无从推委。而此时战无痕太过贴近的距离亦让他微感气促。
那不是紧张，仅是烦燥罢了。 
明明都已下定了决心，也深信他不是行事拖泥带水之人。但战无痕这个人，似乎总有一股魔力让人心神紊乱；有时战行云也禁不住想可否是他将无双城主想得太过复杂？ 
不过，若战无痕这样的男人也可称为简单的话，那么这世上便再无险恶之徒了罢？  
战行云没有缘由地想到这里，抬眼冷冷地瞪视着战无痕，突然很是不快对方审视般的目光，当即起身默默走到一旁。  
战无痕也没有拦阻，他只是转身来到洞口凝望外面满天的雨丝，缓缓抄起双手合于腰际。   
“想不到这里竟距离当年我带你入城前去的地方如此之近。”战无痕出神地盯着不远处突起的山峰，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   
“是么？”战行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真的很不寻常呐，行云。”战无痕轻笑：“难道你还不了解这附近的道路么？” 
战行云微愣，耳边却又听着战无痕叹息一般的低语。  
“这么些年来……” 
不自觉地敛住呼吸，战行云的注意力一下便因战无痕此言而聚集；缘于一种突来的冲动，他竟然很想听到哥哥将话说下去。  
可惜战无痕却又突然打住了话头。 
似乎觉得他此时的言谈举止颇为无聊，战无痕住了口，脸上浮现惯有的慵懒笑容，只是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苦涩与疲乏。  
“行云你很想得到无双城罢？” 
轻轻的随意一句，语声出奇的温柔，好象战无痕只不过是贴着他心爱之人的耳朵咬了一句贴己的话；不过这样的话由无双城主口中说出，自然就不一样了。   
但是战行云深沉如昔，只拿眼凉凉地瞟了战无痕一记，静候男人下文。   
“你如今的性子当真不可爱之极！”战无痕信步走到战行云弄好的草床前坐下，好似这团柔软的东西本是他亲手布置的一般：“我很是想不明白：究竟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呢？” 
“废话！”战行云听着男人无辜之极的语声，心中陡升一股莫明的怒火。他只一个小小的纵身便来到战无痕身前：“你想说什么，究竟想怎样？”   
“我还是更喜欢你小时候的模样。”战无痕看似无限怀念地说着，嘴角边的笑容延伸得更远：“那时的你很要坦率太多，脑子里想的东西也没这么复杂。”   
战行云刚要开口，唇上却是一触── 
战无痕的手指轻轻抵在了那上面。  
“前些时候的事行云还记在心上？”战无痕淡淡说着：“或是，你的心一直在恼我？”   
战行云不答，伸手抚合哥哥按在他唇上的指尖，面色仍旧沉稳；只是当战无痕那带着暖意的气息喷在他面容上时，心却与理智相反地砰跳了起来。  
“看样子，以往我的确有些过分呐，行云……”战无痕好似无意地说着，却让一直凝视他的战行云眼神凌厉了起来。  
这个男人是觉得愧疚曾那样残忍地训练自己杀人吗？可笑的是他的歉意也是那么高高在上，根本没有一丝向人低头的感觉。  
战行云很想狠狠摔开哥哥的手，然后决然远离这个男人，但是他在接触到战无痕深如湖海的眼眸时，竟然心中突然一股悸动，整个人便如同被什么钉在原地一时也不愿移动了。 
狂妄又姿意地笑着，战无痕的眼睛里却掩着与他笑容全然相反的温情，一时间也让发觉这一点的战行云有些恨他为什么不能拒绝哥哥的相邀。   
只是身体往往会于理智前做出反应，待他们唇舌都感麻痹的时候，才明白过来他们刚才做了什么。 
战行云能感到男人的舌由轻至重碰在他的唇齿间，渐渐地在他的口腔里肆虐，他这次没有拒绝兄长的亲吻，但却因痛恨自己的反常而伸手抓住了伏在他身上的宽厚肩膀，一个用力翻身将哥哥压在身下狠狠地迎合男人的吻，很快便夺取了主动。 
似乎这么多场性事以来他们没有相贴的双唇便在这一次里得以补偿，两个人都有些意乱情迷地吻着，仅仅是唇舌的相撞便引出最为炽烈和高昂的激情。  
战行云心中所有的烦闷、猜忌还有微有的恼恨便在此时暂且放下，留在身体与灵魂里的仅是交媾以及毁灭的欲望。 
他能感到战无痕的手臂与他一样轻微地颤抖，他们这两个从不曾为任何事动摇的男人却在这里同时无法自控：胡乱地替对方解下身上的衣衫，锦衣撕裂的声音唤不回已丧的理智。 
当手掌抚在对方身上、当肢体激烈碰撞的时候，他们相贴的四唇没有分离──就这么用力地咬噬着、吮吸着，好似他二人都不舍也不愿有丝毫的分离。   
就在战行云分开战无痕的双腿，猛然插进顶入他所熟悉的炽热空间时，他亦同时死死地压在哥哥身上，将男人失神间不自觉呼出的痛哼吞落入腹。   
他能在一片有如腾空的快感中依稀得知哥哥的手臂攀上他的颈脖、捧着他的脸庞再次狠狠地反咬住他的嘴唇，让疼痛的快乐顺着他们无法抵制的喘息传到更远、更远…… 
雨，似乎下得愈发的大了。   
战无痕睁开双眼，发现淡淡的阳光正试探着透进山洞。  
雨已经在昨天夜里停了，所以山上的空气特别的清新，就连在山洞内的他也感受到了。 
半抬起身，腰下传来的酸软刺痛让他轻轻皱了眉，昨夜放浪之后没有温水清洗身体，所以此刻的他颇觉难受。   
只一个侧首，战无痕便看见与他背身而卧的战行云。似乎昨晚他们太过激进，皆有些疲惫了，所以待一切都停下之后，他们居然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冷静，暂且拉离了一些彼此之间的距离。 
不过如今看着战行云修长仍然这般毫无防备与算计地躺在他的身边，战无痕心情极好，忍不住俯身撩起弟弟乌黑的发丝，轻轻地将他的双唇印在战行云光滑的颈上。   
这一来，无双城的掌令自然便清醒了过来。 
“我们回罢。”战无痕对着望向他的战行云轻轻地笑了，让才从睡梦中醒来的青年大为惊讶。 
因为他所看到的这一个笑容是那么自然，仿佛沿于男人的心间向他毫无保留地绽放，他从未过战无痕笑得这么舒畅、又这么耀眼，陡然间便让战无痕整个人都似在闪着夺目的光芒。
战行云有些迷茫，他有些不懂战无痕为何好象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似的竟让他再次心存依恋？  
他也不大明白为何到现在这种时候，他怎么还会对男人有所期待？明明他已经踏出那绝不可能回头的一步──  
此刻的无双城内，定然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罢？  
木然与兄长一块略为收拾整理好衣裳，战行云抓过诛天出了山洞，迎面而来的山风让他精神一振。
“我料，此刻印傲华已然率众攻城，而行云你……”当先走在前方的战无痕顿了顿，然后再接着问出这样一句话来：“而行云你的部队在此时已差不多拿下藏锋阁了吧？ 
“……”战行云没有应声，尽管他之前有无双城主所曾赋予的特权，可以调动城中大部分精锐去镇压反抗战家收编的江湖门派，但是对付藏锋阁这样的组织多少也应请示战无痕才是。
“不愿回答么？”战无痕止步，转身，看着同时停下身形脸色未变的战行云，再一次笑了笑：“我也料到，定是行云你与印傲华相约在这个时候里应外和共同出动人马攻打无双城的罢。” 
“你并非只是猜想吧。”战行云心中温情尽消，暗自戒备间却也知道既然眼前之人知道他的计划，怎会在此刻仍然不发难？ 
“也是。行云此次约印傲华共同对付我，只不过是打算在他出了藏锋阁之后一举拿下他的地方罢了，总比以前你们约好对付我的那几回好，没有让我彻底心寒呐。”   
战无痕轻描淡写地说着，根本没有丝毫动愤的模样，言谈间甚至带着几分调侃，倒让战行云猜不透他的打算如何。 
只是有一点战行云却是明白：他的所有行动果然是瞒不过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不知战无痕为何在一路与他回无双城的路上隐而不发？直到昨日还允许他的拥抱呢？  
“所以我想此刻印傲华攻打无双城必然失败，更何况他先前认为与你合作胜算在握，只怕此时根本不在攻城之列罢？”战无痕提步，向着那可以看到无双城全景的山巅走去。  
“你果然全都知道。”战行云漠然跟随，手中的诛天长枪捏得却是愈紧。 
“拿去吧。” 
正疑惑间，战行云却见战无痕从袖中取出一物向他面门袭来。他不由自主举臂接过，低头看去正是无双城城主的大印。  
“你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只要告诉我一声就可以了，不必连战擎天也找出来，我不想看到那个人的脸。”
战无痕轻声说着，而后又像想到什么一般接口补充：“至于天雪的药……算了，我原来的打算虽与你的安排不一样，但最终你总会拿到解药，相信现在你我之间亦不再相欠了罢？”  
“你打算再一次侮辱我，让我明白我想要的东西全是你愿意施舍的吗？”战行云咬牙，胸中怒意刹时涌现。其实夺取无双城并不只是为了权势，他一直想证明的，相信这里的两个男人都明白。  
“你定要如此想来，我也没有办法。”战无痕的语气却极为轻松，像是抛下了一个多年来负在肩上的包袱：“接管无双城后，你准备如何对付我？” 
战行云五指紧合，立将城主的金印捏得粉碎。他明白战无痕既然在很久以前便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也了解他所有的计划，然而却并没有阻止。  
那么在这一点上却是他又一回的不折不扣地输了。这种情形下得到无双城，实在让战行云心中并无一丝一毫的喜悦。  
“你早已准备如此？”战行云涩声问道。   
“是。”战无痕极为痛快地应下。 
“为什么？这不像是你这种男人干的事，你为什么不好好与我一战？”  
“因为，我累了。”战无痕叹息一般说道：“再说，昨晚，你不也是非常烦燥，但仍然没有真正对我下过杀手么？就如你以前数次的计划一样。”  
战行云错愣，这是他第二次听到哥哥说出‘累’这个字。在他印象中的战无痕一直喜欢玩弄他人的命运，也极爱践踏别人的尊严与生命，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所以他总是认定战无痕并没有做为一个人所该拥有的情感。 
但是此刻，他却真的有些希望自己去相信战无痕的话，希望哥哥并没有他所想象中的那样怪异。  
“所以此后只要有行云相伴，我便觉……”战无痕说到这里，其语声竟比清晨的微风还要细微，但却更加坚定：“今生无悔。”  
微微的停顿间，战无痕看着成年后的战行云第一次在他面前震惊之极的表情，禁不住淡然轻笑。 
“来世更待。”
听着‘今生无悔，来世更待’这八个字，战行云如在梦里，他全然不可置信那个古怪之极的战无痕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似乎快让他的神志脱离躯体腾飞在云层间遨游，再也不舍回到原位。他不由自主地握住哥哥递来的手掌，身体的本能驱使他紧紧地抓住这只温暖的手  
“你们之间，永不可能两清！”战行云迫使他自己从冥想中回过神思，面对哥哥眼中陌生的超然与洒脱，他第一次感到些许狼狈：因为他已看懂战无痕真的是什么也抛下了，现下想不开的却正是他自己。  
“哦，那行云你还想要什么呢？”战无痕迈步，已快踏到当年他初次抱着战行云眺望无双城的地方：“我可是‘全部’都已经给了你。”  
“你还未告诉我，我娘亲的死因。”战行云在刚才提紧的心此刻已然全然放下，听到此话的他脸上也禁不住微晕，忍不住喝问打断兄长微有取笑的话题：“此事了后，我们再一共回城不迟。”  
战无痕停步，回身，从弟弟掌中收回手来，迎上战行云似最后的疑问，脸上难有温软的笑容却陡然消失。 
“你不是说过，这件事你要自己查的么？我以为你真有此担当呐。”
似乎极为不悦战行云再一次提到舒芷歆，战无痕的眼睛里也瞬间布上一层淡淡的异样，但是他随后怔了怔，看着好象已然相信于他而拼命忍耻说出一块回城的弟弟，认命一般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应该会明白……”   
就在战行云敛息倾听的时候，战天雪充满怒意的娇斥传进了他的耳内。 
“哥，当年正是他杀了我们娘亲！” 
***  
战无痕止住话头，傲然回首越过战行云，看到战天雪流星弹丸般赶来，落地时手中长剑业已出鞘，芒芒的剑锋就正对着他胸前袭来。 
“天雪，你说什么？”战行云凤眸猛缩，脱口喝问。  
“梅姨在刚才藏锋阁的人攻城之时全部都告诉我了……”战天雪第一次强迫她自己正视战无痕，不仅是因为杀母之仇，更是为了她世上唯一的亲人。  
“就是他当年趁狩猎之机逼死了我们娘亲。梅姨在之前因担心我们知道真相、忍不住向他责问而丢失性命，所以直到昨晚众人来犯的紧要关头才告诉于我。”  
“哦，这真是个动听的故事。”战无痕挥袖退却战天雪这些凌厉的剑招，刚猛的内息逼得女孩子不得不抽身而退，脚尖停下之后余劲未消只得再退数步这才止住身形。 
战行云心中突急，这是他第一回看到战无痕对战天雪动手，尽管男人并没有实质伤到妹妹，但他知战无痕已然动怒，否则战天雪也不会如此狼狈。  
但，天雪所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是战无痕杀了娘亲？所以他才一直不肯告诉自己实情？ 
“你想否认吗？这么多年来你让哥哥为你卖命，为你杀人，不都是因为我服了你所下的毒么？”  
战天雪毫不畏惧，自从她从梅左君口中得知正是她累得战行云多年来违心充当无双城的杀手，而渐渐失去欢乐与自由、变得五感麻木、冷漠无情。  
明白这许多的战天雪心中的愧疚堆积越深，只恨不能她就此亡于战行云眼前，从而让她最喜欢的哥哥毫无顾忌而得以解脱。  
“听起来也合情合理，那么你打算怎么做？”战无痕虽在笑着，但他同时向着战天雪所立之处迈出两步，眼睛里淡漠慵懒依旧，竟是全无暖意。  
战天雪触到这样一双平静之极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竟是难受异常，好似战无痕每逼近一步，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而清晰。 
为了掩去这突来的不安，她唯有横下心来，敛起剑来吸气运内于臂，以生凭所学之技贯于兵器之中再一次对着战无痕横扫而来。  
战无痕看着战天雪这一门户大开露出百般破绽形如拼命的剑势，嘴角忍不住挑起了些许弧度。他当然知道女孩子的用意：打算用她的死亡而让战行云从此脱离他的身边么？休想！！ 
然而就在战无痕懒懒平举右臂准备略施薄惩之时，他身后的战行云突然动了。 
四下的空气立变，随着战行云拔地而起的身形，他二人四周的风象竟如刀割那般让人喘不气来。战无痕看似没有理会战天雪的全力一击，他只是微微侧首转向战惊涛骇浪般对着他袭卷而来的枪芒。   
战行云心中猛跳，他已使出印傲华所曾送给他那三记无名枪法中最为凌厉的一式，而且已尽全力，然而他却毫无把握可救下战天雪。 
一身武学得自战无痕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与男人之间的差距，就算他可以凭这一枪伤到战无痕，但妹妹的性命……   
一念至此，战行云心中更乱他只能倾力出击，只是不知战无痕这样的男人此刻是为求自保而转身对付自己还是杀了天雪以此彻底打击他？ 
战无痕会怎么做？他会在以哪个方位出手还击？他会以什么招式反击？是腾身出腿？还是干脆迎掌直击？是从右面？还是天雪那里？   
不，不，他怎么全无反应，难道他有自己所不曾知晓的武技，可以在拦阻自己的同时击杀天雪？  
战行云这心中虽转过数个念头，心中顾念战天雪的安危竟然急出一身冷汗，就连握枪的手掌也紧张得捏满了汗水，但尽管如此，他手中的长枪却如蛟龙出海一般丝毫没有停滞对着他的目标直直刺落。  
‘！。’ 
已快冲到战无痕身边的战天雪猛然呆愣在当场，不自觉地张开樱唇看着她眼前的情形。  
与此同时，战行云再一次听到了他的诛天穿透人肌肉与骨骼的声音── 
没有哪一回将诛天穿透人体时有此刻听到的这般夺魄惊心，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深深厌恶这种刺耳的声响。 
最终，在战天雪不安的呼喊中，战行云艰难地地抬眼，不可置信地发现他手中之物居然极为顺利地刺过战无痕的右胸，而男人刚才那一瞬间的不经意的侧首就定格在他眼帘之中。 
战行云有些茫然地顺着枪杆没入的地方向上看去，一双同样带着深深奇怪意味的双目就与他探寻的眼眸相撞了。 
‘你─真─打─算─杀─我？’  
将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的男人并没有说话，但他往日那双迫人的炯炯双眼里全是这样的询问，第一次，让大惑不解的战行云毫不费力就读出了哥哥的心事── 
战无痕侧首望向他的眼里，与他同样有着言语无法道明的意外与不解，好似对方到此刻仍未能确信究竟发生何事而深感震惊一般？ 
战行云知道就算以前他对战楼枫痛下杀手的时候，战无痕也可以护得他想要的人平安周全，那么这个男人就应当完全能够避开他先前那一枪。  
就算那一式惊天动地、霸道无比，但战行云也没有绝对的自信能够让战无痕毫无反应就伤于他的枪下。 
怎么如此顺利就得手？难道是这个警戒心非同常人的战无痕……根本没有意识到、也不会相信自己真的会对他痛下杀手吗？ 
那绝不可能！！战无痕应该知道自己有多么恨他！！！ 
战行云立即否认他这种可笑的认知，因为他也比谁都清楚战无痕有多么可怕，就如同姬如月所说的那般，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可是绝不容人暗害的啊！ 
一时间此地如有死般静寂。 
很快，战无痕便低头从没入他胸前的兵器中明白过来，他掩去震惊的双目中随即涌出一股让人发狂的伤痛，定定地看着在这时突然呆若木鸡的战行云，男人的眼神里跟着便涌现出一股接近疯狂的绝望。 
无双城主的右手握执他胸前的枪杆，转臂一个利落狠然的旋身，使他位于战行云与战天雪俩兄妹之间的身形拔离而出，硬生生地将枪那头的战行云挪移到战天雪身旁；凌厉的劲风竟然割开空气，砰地一声让握枪的战行云脸上、臂间都激出鲜血来。 
战行云怔住，向来稳如岩石的双臂在一这刻止不住颤抖，然而习武者的本能却让他竭力保持举枪的平衡──  
因为他知道只需一动便会有什么东西从这个男人胸口涌出。但盘算已久的计划与刚刚还在心里激出的愤怒以及保护亲妹的决心怎么便会在这个时候全然消失？ 
战行云不懂，他只能垂下头：他实在不愿对上战无痕陡然间显得悲激且凄厉的目光，因为那其中散着的不可置信与浓浓哀伤直让他心魄俱恸。 
‘啪！’蓦然手中一轻，愣在原地出神的战行云在战天雪又一次的惊呼中清醒过来，他警觉手中罕世兵仞的枪身已然断为两截，除却他身上捏着的半段枪杆，枪头那部分仍然留在战无痕体内。 
战无痕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有如此功力将千年寒铁打造的诛天一劈为二？当真是太过可怕！！   
如果对方刚才痛下杀手，那么他与天雪都无法下得此山？只怕现下这种情形，战无痕也不会再对他容情了罢？  
不及思索，面对战无痕无法捉摸的目光，多年杀戮生涯的本能已驱使战行云的身体比心念更快一步出手──  
战行云震慑于兄长武技的同时，反射性地一掌决然全力拍出，顿使没入战无痕体内的那柄枪头全然穿透了男人的身体，‘呛’的一声钉在地上不住晃动。  
待这一掌印到战无痕步履维艰的身上时，战行云触手才知他又一次判断错误：只怕先前哥哥断然以手砍断诛天那一击已是他最后的气力罢？  
只是，这个男人为何不用那一掌击毙他反而累得自己负伤更重呢？  
战行云不由得怅惘苦笑他再次的顺利得手──
此刻，他应该感谢正是战无痕将他养成这样刚断的男人吗？  
眼见着忽然大笑着旋身而倒的男人，战行云有些机械的出手，却抢在战无痕的身体触地前接住了他。
低头看着缓缓不断由男人胸前流出的血液，感受这山巅之风不时刮过的寒意，战行云心里禁不住又是一震。  
紫色的血？枪上有毒？而且还是世上少有的剧毒！  
是谁？他战行云对敌可是从不屑用毒！！即便是杀母的仇人，他也不用想这种方式让对方失去性命。 
再说，有关舒芷歆的死──他还有很多疑问未向战无痕证实。  
所以，至少此刻他不想战无痕毙于他眼前。
不过，依现下的情形看来，战无痕应正是认为自己在枪上下毒而已决定杀他，那么对方还会告诉他娘亲死亡的真相吗？  
战行云逼着他心中转着这些念头而迫使他的身躯没有与怀中人一块颤抖，他出手如风妄图闭住战无痕胸前伤处四周的大穴止血，同时也好生忌惮那未知名的剧毒可否就此夺去战无痕的性命。 
“是……是不是你……杀了我娘？”战行云垂首，咬牙，几乎是逼般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因为他发现深黑带紫的血液不断从战无痕胸前的血洞中缓缓淌出，他的止血手法根本不起作用。  
而抬眼望去，无双城主往日里神采飞扬的英俊脸庞中也罩上了一层泛青的黑色，毒看来已在他拍出那一掌的时候随着劲道走遍了男人的全身。  
所以战行云只得呆滞地问出这句他理智丧失之前所曾听到的话语，因为以他此刻突然间恐慌到无助的空朦心里，只有他出这一枪一掌前战天雪所喝出的话，他也只得鹦鹉学舌般机械地重复战天雪的问话── 
他必须得做些什么，来让他看上去仍然保持镇静。 
但是战行云这时也感到他的胸口无端剧痛了起来，好似这一枪也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窝。  
他想伸手拥着他本无心伤害的哥哥，但又觉战无痕高大的身躯抖动得让他心惊，生恐稍加不慎便让男人搂毙于他的怀中；然而他怎能如此替杀母仇人着想？ 
“咳……”战无痕皱眉间又是咳出好大一口黑血来，战行云眼中的凌厉退尽，他神差鬼使般伸出手捂着男人嘴边的血渍，精致到完美的脸上一片迷茫。   
“我没料…到……你…竟真的…杀我……哈…哈哈……咳…还…是两次……”战无痕像是想到天下间什么趣事一般，断断续续地轻笑着，不断咳嗽的同时，异色的血渍从他嘴里落出更多：“你好……你……好……你很……好！”
“说，是…不是…你……不是你……是不是？”战行云双眼发直，怔怔地盯着他手中所捧的血渍，从未惧过何物的心突然间崩塌，所有的坚韧刚毅不复存在，耳内只回荡着男人自嘲般的低语，心中更是慌乱。 
面对这突来的变故，战行云根本没有预料亦全然无法承受，此刻的情形也让他无法去深思为何枪上竟然有毒，当然他就没有心力对认定他存心加害的战无痕做出解释。   
‘！当。’战天雪手中的长剑落在地上，她不由自主地上前拉住战行云的手臂，因为她不想见着战行云眼内如潮水般狂涌的惊骇、痛苦、绝望到打算撕裂一切又茫然不知所措的悲恸神色。 
那样的目光，像极了有如被抛弃在荒野、从来只有孤独相伴的小兽一般让她心痛。 
她不懂，明明此时看似完好无缺的不就是她的哥哥么？难道为母亲报仇也有错么？  
战无痕慢慢止住了笑声，眼内的笑意以及先前所有的情愫都离奇地随之平复。   
就连一旁打量他的战天雪也注意到了：无双城主看着她哥哥的眼神变了，变得淡淡的，没有温度、没有暖意，麻木得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不错，是我…杀…了她……就在她随我与战…擎天打猎的那日……”战无痕毫无生气的话音像在半空中飘渺，轻柔得让战行云几乎怀疑用着这般语气说话的男人，究竟是不是他记忆里那一个有如王者般霸道又残忍的男人。 
这句平淡之极的话也让原本满脸怨恨的战天雪莫明其妙的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她竟然无法再痛恨这个濒临死亡也是她一直深深畏惧的仇人，莫非仅是因为知道战无痕将不久于人世？ 
只是在听到战无痕承认杀害母亲这话的同时，战天雪却在暗地里不自觉地微微松了一口气：就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  
“咳…咳咳……”战无痕沉如死水的眼睛终于再次浮上了一丝别样的东西，那就是疲倦。他没有理会似乎对他的话没有什么反应的战行云，自顾接着极慢、极慢地说下去，语调与他的神情一般没有任何起伏：“谁让…她不顺我的意……你不是也曾…亲眼…看到过的么？” 
战行云只觉胸口一紧，好似有什么东西抓住他的心般让他痛得无以复加。亲自听着战无痕终于承认他所犯下的罪行，怎么却没有丁点愤怒的感情？   
现在一切都明了，他所做的不就是最为正确的么？那这心中难以言明的悲恸与恐惧又做何解释？明明，他也不是如此不孝或行事拖拉之人呐！！ 
“咳，我杀你…母亲，你此时杀我……亦是合理……”战无痕的目光开始涣散，直让发觉这一点的战行云不自觉咬牙。他立刻起身，打算带着怀中人先回无双城再言其它。 
然而身形方动胸口便突地一紧，战行云茫然垂首，发现战无痕业已发白的手指竟紧紧抓住他的胸襟，已好象用了最后的力气。 
“所以……我们互不相欠……我曾说过……”还未待他迈步，战无痕却对着他淡漠开口，带着寂静如死般的轻叹：“今生无悔。”  
战行云惊疑间，突然觉得双臂一轻，跟着战无痕的脸庞便在眼前渐渐远去，由清晰很快就变为模糊，而兄长衣袖飘袂好似一只从空中坠落的鹰隼立刻便要消失于他面前。 
想也未想，战行云立刻晃身追逐，手臂也向着终于闭合双眼再不看他一眼的男人尽力抓去。   
“哥，不要！”在战天雪有如晴天霹雳的惊慌呼喊声里，战行云麻痹的神智终于有了一点感知，好象是女孩子死死地贴在他的后背伸手将他搂住。而也正是这般，才让他没有随着由崖顶坠下的战无痕而去。 
战天雪惊惶失措地看着战行云，尤自胆寒。刚才若不是她用全身力气抱着哥哥喝出声来，只怕此刻战行云便不是只差一步便迈下悬崖的局面了。  
她立刻提气拧身拉着战行云的腰带将兄长再带离山巅数步，这才稍稍安心抬眼向战行云看去，只见着他忽然间面无人色，神情恍惚，这心中止不住又是一骇。   
“哥，你……”从没见着刚忍坚毅的哥哥有如此失魂落魄的时候，竟让她轻轻一拉便如木偶般随她而动？ 
战天雪瞧着战行云俊脸灰白，往昔清澈明亮的黑眸竟似没有着眼点，这心里自是又惊又痛，她绽开樱口想说什么却偏生一句完整的话也吐不出来。 
“不，不……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战行云呆呆地凝视前方云雾缭绕的山涧，蓦地吐出一句让战天雪感到莫明其妙的话来：“应该还有……应该还有的……” 
今生无悔？那你曾所说过下面一句呢？战无痕，你的意思是一命抵一命之后，你我便互不拖欠了……而你也乐得自在了么？所以，你也不再想与我有何瓜葛？你也不愿再面对我？   
双拳紧捏间，耳边又传来战天雪不安的惊呼。战行云哪管他的唇角是否嚼咬出血来，亦对掌中掉下的血滴视而不见，满心满脑全是战无痕拍开他纵身坠崖的身影。战无痕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等事来？ 
那个男人应该是那种更为心狠更为狡诈的怪物！就算暂且的失利，战无痕亦应该保存实力卷土重来才是，怎么会如此轻易就放弃、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决然收回了后半句？ 
难道战无痕真的已不愿再见他一面──不仅是此刻，也包括后世？难道哥哥就这么不愿再见到他？ 
一直缠绕于体内的剧痛突地更为强烈，战行云只觉胸口血气翻腾，而他的心却有如被什么东西狠狠剐去般疼得更是厉害了。   
长久以来，他总是被战无痕深邃有力的眼神窥探着，他也已经习惯了男人永远追随在他身上的执着目光；尽管这些东西让他时时心神不宁，也偶感烦燥，但却也比此刻失去时所感到的恐慌懊悔与撕心裂肺般的痛楚要强上百倍。 
“我、决、不、允、许！！！”狠然从紧咬的薄唇里吐出这样一句话来，战行云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敛住了心神。他拉开战天雪的扶持，很快就直立了身形，但是仍然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不会死！”战行云回头看着睁着一双妙目定定望向他的战天雪，突然不知从身体何方生出一股力来：“他那样的人绝对不会自寻短见！！没有后路，他也绝对不会跳下去的，你说是不是？” 
战天雪完全被战行云的气势所慑，她只能茫然顺着其兄的话点头，因为她面前的人虽是问话，但其中笃定无疑的口气却足以令所有人信服。 
“我立刻回城传令，一定要找到他！”战行云眺望已熄灭战火的无双城那边，优美的唇角缓缓挑出一抹狠然的弧度：“他只能死在我的手中！哪怕，他仅剩下一口气。” 
话语的兄长其实有多么言不由衷。是什么，竟然让那么有原则的哥哥会淡忘娘亲的仇呢？  
心神不定的战天雪与战行云回到无双城，她也是第一次随着哥哥的脚步踏入战无痕的春暖阁── 
以往，她仅在路过此处时抬眼不经意地打量数眼，偶尔会看到一个高大而孤寂的身影。 
而如今，她眼见着战行云无言立于阁中窗前，伸手轻轻抚摸那雕刻精细的木栏时，战天雪刹那间也有了一种眼前的哥哥与战无痕的身形重合的错觉。   
她想开口打破这让人心闷的气氛，然而张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所幸无双城的新主人只是在春暖阁略做停留，便放弃了这座象征城主身份的住处，仍然回到他原来居住的地方。  
多少，让战天雪复杂的心情平复些许。 
方才进门坐下，心思细密又体贴的夕竹已发现了主子身上的外伤，立即从柜中取出药来。 
这些年来，战行云外出执行任务多少会负伤，每次也都是由着夕竹悉心侍候上药，但他现下心神难安，自然就没将身体所负之伤放在心上。   
只是当夕竹端了一盆热水进来、用手帕略为替其主清洗再挑起瓶内的药膏抹在战行云脸上时，热辣辣的痛感也就立即招回了他的神思。  
“怎么这药如此奇怪？”战行云不过是随口一问，他实则并无责怪之意当然也非怕痛，因为之前他受过更为严重的外伤，但常年用惯的药膏抹上去时却清凉无比，很快便凝住伤口，哪像今日用后这般不舒服？   
“公子，以前那种药已然用尽……”  
“那你再去向白楼取些来便是。”战行云吩咐道。  
白楼是无双城里专研药物的所在之处，无双城宫殿上下所有治病、疗伤之事皆由白楼负责，所以战行云也没有在意夕竹此刻看上去有些尴尬的脸色。 
“怎么？你还不动？”有点奇怪素来伶俐的婢女今日怎么呆傻一般，战行云身旁的战天雪也柔声催道，至少她觉得有其它人与战行云说上会儿话也总比哥哥一个人独处好的。 
“公子恕罪。”夕竹听到这话之后却轻盈地跪下：“先前之药是城主亲自所调再交于婢子手中，我私下问过白楼之人，他们也不得其法。” 
“……”战行云闻言呆住，随即冷然瞪着夕竹。 
“只因城主严令此事不让公子知晓。他曾言道：若然我告于公子此药是他送来，他便不许我再服侍公子。奴婢幼年时曾蒙公子相救，何敢欺瞒公子？此生也仅有这一件事没有相告亦是担心与公子再无主仆之缘，恳请公子明鉴！”  
夕竹在战行云身边已久当然知其心意，现在她眼见战行云似动了真怒，只吓得一个激灵儿连忙伏身颤声再道：“奴婢私下验来，发现城主所赠确为生肌止血之灵药，世所难寻，想来城主也是一番好意也就斗胆没有向公子禀明。”  
战行云脸色稍和，沉声令女孩子快些起来。   
夕竹松下口气来，她磕了个头站起身来，看着战行云又恢复往日深沉神情的面容忍不住再壮胆开口：“公子近年来很少负伤，所以在上一盒药膏用完之后城主说过公子以后不必再用此药。如今这盒我也是为防万一而向白楼讨来备下的。”   
这么说，多年来他所受的外伤都是由那个男人所调之药而很快治愈的么？战行云木然点头，夕竹见他没有见怪也就继续动作。 
她替战行云上好脸上伤口之药，然后用剪裁开战行云臂上伤患外的衣衫，在战天雪的相助上仔细给其主上完药。 
“竹儿，我哥知道了。”一旁的战天雪摇手止住婢女小心解释的话语，她自是知道战无痕那样做的原因，因为战行云向来表现得非常厌恶于他，如果知道那药是他送来哥哥定然不用。   
所以为让哥哥的伤快些好来，这才如此费事罢？  
但她原以为对哥哥包藏祸心的战无痕竟是如此体贴，倒是大大出于她的意外了。  
战行云挥手让夕竹退下，战天雪咬咬樱唇，但最终她瞧着兄长的神色也只好低声叮咛一声便抽身退下。   
战行云怔怔地看着臂上包扎的伤口，对于里面的刺痛却好似根本没有感知。  
他只是不解：那个男人如果真替他着想，那也不会百般残忍地训练他习武，又不断逼迫他杀人了罢？  
可笑的是，那些曾经在身体中留下的无数伤痕却在男人亲手所调的奇药里消失得干干净净，直让他如今想要找出一丝证据来表明他所经历的痛苦往事却也再也不能了。   
战无痕，战无痕，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  
藏锋阁与武林各不服无双城统领的门派此次围攻无双城一战，终因失败而告终。 
毕竟没有人可以解释来犯众人为何在攻城途中个个毒发瘫软于地；也没有人能够料到就连藏锋阁那样隐秘的门派也同样遭受此劫于攻城当日全然瓦解。   
自然，武林中更加没有人知道藏锋阁的主人印傲华为何在决战之时不知所踪── 
所以，之前那个任意妄为、随兴玩弄武林的战无痕，其生死下落更是无人知晓。 
不过，有一点却是江湖中人可以肯定：无双城的新主人战行云已经真真正正无敌于武林。  
*** 
‘啪。’轻挥马鞭，两骑骏马全速在官道上行进。看样子，它们已然奔波数日，皆有疲累之相。 z  
“枫，我们在前方换了马再走罢。”突然一骑中的骑士建议道：“你看马儿都累了，如果再行，只怕反而误事。” .  
另一骑上的少年闻言也便暂且放慢了速度，缓缓点头。他银衣飘袂、黑发秀目，却正是战楼枫──自然，他身旁先前说话之人便是印傲华了。 
“你呀，一涉及你那位大哥，就急成这样。”印傲华轻轻摇头叹道，话虽如此但他并无责怪之意，其脸上亦更无江湖中传闻他失败之后所应呈现的种种神情，只瞧着战楼枫衣衫下摆的污渍好生不惯。   
因为，印傲华比谁都清楚战楼枫是何等爱洁之人，如今却不计较此等之事、自是心忧之极。所以就算深知战楼枫与战无痕仅是兄弟情重，但印傲华这心中可也颇觉泛酸。 
“我这些日子总感心神不宁，只怕大哥此次真有劫难。”战楼枫沉吟：“你不知罢？这么些年来，大哥与我定期互告平安从未有失，他若平安我定会知晓，但我这半月以来动用所有人脉竟无他丝毫消息……”  
“你也别太过担心，若然战无痕死亡，我料以战行云的为人定会昭告天下。”印傲华柔声安慰：“再说，我们收到消息亦知战行云此刻也在四处打探你兄长的下落，可见他并未落在战行云手中。” 
“但愿如此。”战楼枫轻叹，回身看着已向附近驿站换好良马的印傲华挑眉问道：“话说回来，你这个藏锋阁主真的甘愿放开一切而决定与我在一块么？”   
“就算我没有完全死心，以此刻的局势我又能如何？当战行云再次找上我联手之际，我便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我原以为他想着让你交出解药而终忍不住对战无痕翻脸，所以才那么轻信于他，没想到这人为了拿下无双城与整个江湖连自己妹妹的生死也可以用作筹码。”印傲华淡然轻笑，神情却比以往更为洒脱。   
“所以当你得知战行云遣随家来抓捕我时，便已经知道中计了罢？”战楼枫接口。 
“不错，他只是想引我分身去救你，从而趁我方主力进攻无双城时拿下藏锋阁。我回去暗查时已发现阁中大部分属下已然中毒失去武功。” 
“那个时候另一边已发起进攻，你想拦阻已来不及了；何况，你也无法替你属下解毒。所以你就干脆抛下你的责任前来找我？可惜你不知大哥早知道战行云的部署，已差人令我去文山，因为他也知道定会赶去接我。”  
战楼枫轻叹：“我以为大哥既然早已知晓战行云所为，他也应该有所应对才是，但他选择的却是一再忍让。”  
“所以，我觉得与战无痕那样的人为敌实在非常不智，毕竟他有心守护重要东西的意念太过执着。再说，我原就对江湖争斗不是很感兴趣，如今失利也正好给我这个理由引退──若然人力实所不能为之，想我父亲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于我罢？”印傲华略收严肃的神情，目光中竟隐隐透着一丝玩笑之色。  
“师妹也不知所踪，估计以她那个性子不带回比战行云更加如意的郎君是不会回来见我的。既然她可以这般，我为何不可？”   
“你给自己找借口的本事却是胜于以往。”战楼枫愁眉稍解，柔声说道。他心知就算印傲华心有不甘，但他情人的性子原本就极其豁达，所以只稍再等段时日，相信印傲华的心境便更为平和罢。 
“所以，待我们解决这些俗事之后，再好好盘算将来如何赚更多的颐养天年。”印傲华再次翻身上马之时对身旁人这般笑言。 
“这话我爱听。”战楼枫绽颜，脑中不由回想那日印傲华倾尽所有之力赶到疏月楼时的情形，心中止不住温暖。他当然明白，印傲华那时的神情可并比此时这般轻松镇静。不管如何，这个男人总是依他所愿在他最为危险的时刻来到他的身旁。 
“我们现在真要前往无双城么？”印傲华微有些担忧地看着神色自若的战楼枫：“他以前曾打算杀你，我总觉得此去不妥。”   
“无妨，我总是他兄长。何况我手中有战天雪最需要的东西，就算我不去，战行云日后也必来寻我。”战楼枫拍拍座下换好的马匹：“再说，大哥吩咐我的事，总要给他办好。” 
印傲华摇摇头，停口不再相劝，两人快马加鞭向着无双城全速进发。  
不出战楼枫所料，当他二人来到无双城时，守城的军士并没有为难他们，想是战行云已然吩咐过见过二人便直接领着他们来到心殿大厅。   
战楼枫抬眼看着高高在上的战行云，发现在这个往日无双城高手云集的大殿之中竟然没有什么人影，除却战行云兄妹，就仅有梅左君与随青秋伴在无双城的将来新城主身旁。  
而战行云的神色尽管冷酷依旧，但其眉眼间略带的烦燥已将其极为恶劣的心情暴露无遗。
“你还敢前来，想必是有觉悟将天雪的解药乖乖奉上了？”战行云冰冰地凝视他眼前的战楼枫：“战无痕是否在你那里？”  
“我该恭贺你么？战城主？”战楼枫微微启唇略带讥讽地说道：“你无双城如今雄霸武林，我一个小小的疏月楼怎敢藏匿你们所要找之人？”  
战行云腾地起身，森然凝视无所畏惧的战楼枫。  
印傲华不由向战楼枫靠近一步，他心知虽然武艺稍不如战行云，但至少也可护得情人一时平安；只是如此平淡无奇的一语便使得向来不将喜怒表于形色的战行云如此狂燥，看来对方也是相当的心烦意乱。  
印傲华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怒战行云，他直觉眼前的这个人非常危险，便侧首对着战楼枫微使眼色，希望情人不要再出言刺激。   
战楼枫对印傲华的担心似若不见，他正要再次开口说话，战行云却又突然抬臂将一物向着他鼻尖执去。 
印傲华晃身一步挡在战楼枫身前，抄手接过，两人低头望去却是半截枪杆，战楼枫当然认得这是那寒铁诛天长枪。  
他相信除了战无痕再无人有此功力可生生折断诛天，但随后一眼见到枪头那诡异之极的色彩，战楼枫脸上的沉着瞬间消失，目中也不禁露出些不可自控的骇然。  
“你用此枪刺中过谁？”说话间，战楼枫的语声竟有些颤抖，毕竟这枪上毒物的味道太过稀罕也太过霸道，至少他就没有见过中过此毒的人能够存活。  
尽管心中已然猜测几分，但战楼枫仍是不愿相信他这次的料断。
“我可以不杀你，只要你交出天雪的解药，并且给我快些研制出这枪上之毒的解毒之法。”战行云冷然开口：“若你做不到，你与你身旁之人便休想走出无双城。”  
“你…真的，用它刺中大哥？你可知道这枪上之毒的厉害？”战楼枫瞠目结舌，也似无法相信：“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忍心……”  
这样的表情立即便激起了战行云莫明的怒火，因为它太像战无痕坠崖之前所曾短暂对他表露的神情──  
为什么这个人竟好象能够明白战无痕的心意？而他到此时仍然想不明战无痕为何会甘愿受他那一枪呢？ 
为何战楼枫的目光没有惧怕却好象在谴责他的作为一般？他战行云行事凭什么由着别人来审判呢？
“怎么？你不相信我可以打败他么？”战行云只一个起落便停在战楼枫面前，拎起了他的衣襟：“我就这样刺了他一枪，跟着打了他一掌！现在我还要尽快找到跳下山崖的他、让你治好他然后再与他一笔一笔清算欠我的血债，他曾付于我的，我要十倍奉还！！”
印傲华没有动，因为在极度的震惊中很快便回过神的战楼枫摇首对他示意不要妄动。他一向相信战楼枫的智谋，自然便强忍心中不安没有拦阻。   
只是，战楼枫虽然恢复冷静，但其眼内瞬间燃烧的怒火却更让战行云不快。 
“你会后悔的！”以一种极其缓慢亦是笃定的语气做出这个结论，战楼枫刚刚语毕便觉胸口剧烈痛涩，却是看似对他已难以控制愤恨的战行云收紧手中扣压的力道，只逼得他骨骼都在咯吱作响，很快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解药，给我！”战行云对手下人的痛苦似而不见，只顾加紧手中之劲生硬冰冷地开口催逼，立即便让印傲华打消将这里之事由战楼枫来应付的念头，就要出手。  
“这东西，原本就会给你的。”战楼枫却在此刻艰难地开口，此话落下时他感到胸前的手掌略略松了松。 
所以印傲华成功地将战楼枫毫发无损地带回他身边去。
尽管战楼枫秀丽如昔的脸上仍然有着痛苦的神色，但是那绝对不仅是肉体上所感知的伤害。战行云忽然间这般感悟着，他漠然看着战楼枫从袖中掏出一管细长的小竹筒与一个小小的锦盒。 
“拿去！用这竹筒里的水服下盒中之药。”战楼枫将手中之物扔给立于一旁的战天雪，然后伏身拾起地上的枪头竟似不想再与战行云多说一言、多看一眼般就要与印傲华转身离去。  
“站住！”梅左君沉声喝道，话落间殿门外便候下近百位人影：“我怎么知道你给小姐的药是真是假？”  
“若不是大哥有令在先，我才不会乖乖将此药双手奉出！”战楼枫回首冷冰冰地瞪着战行云，并没有理会梅左君：“真恨不也让能你也尝试一下，失去至亲的滋味！”   
战行云皱眉，他知道战楼枫与战无痕手足情深，但听他刚才之言似乎战无痕早已有所安排，但若真有其事，战无痕何不痛快告诉自己呢？ 
同时，战行云也懂得梅左君的意思，战楼枫与战无痕的情谊不一般，她自然不愿如此容易就放走战无痕的得力助手。 
只是现在，他还不想杀掉战楼枫。  
“研制出枪上之毒的解药，我会信守我的承诺饶你性命。”战行云无视梅左君眼里的请求，再次对战楼枫保证道。   
“你的承诺？你以为我会相信一个对他至亲之人仍然痛下毒手的人么？不劳你费心，我自会寻到大哥替他解毒。”战楼枫大笑，以往静若秋水的双眸里全是难以言喻的痛恨：“至于你，如果可能，我倒真想剥开你的心看看里面究竟……” 
“战无痕还不是还用我的性命来控制哥哥为他卖命……”战天雪见到战行云因战楼枫的话而脸色骤变，这些日子以来她也见着战行云久因寻不着战无痕的下落而心烦之极，知其实则心恸那个坠落山巅的男人，当下便张口替其兄申辩：“他也是这般对待至亲之人，你为何只怪我哥哥一人？”   
“是么？”战楼枫侧目瞪着插言的女孩子一字一句说道：“就算这世间所有人都有理由责怪大哥，可就你不行！”   
战天雪诧异，战行云听到此话也不由心中一动。
“你们真以为这毒是大哥所下么？”战楼枫终于忍不住，对着沉默不语的战行云叫喊道：“如果你妹妹这般想还情有可原，可是你明明知道大哥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用这种方法控制旁人？” 
战行云胸口一涩，他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战无痕对他的爱太过强烈，也太过执意，所以他也没有怀疑过战无痕会不会采用这种极端的方法。   
“哼，相信你已经知道你妹妹的身世罢？你以为凭战擎天的个性，就算他原准备利用你母亲来打压秦家在无双城中的势力，但他在战天雪出生后还会容忍留下你娘所给他的耻辱么？”  
战楼枫瞪着战氏兄妹一气吼下去：“所以他才会将这么歹毒的药下到一名刚刚足月的婴儿身上，希望以最痛苦也是无声无息让人不得觉察的方法杀了她。而在这个无双城里面，除了大哥，还有谁有能力、还有谁舍得浪费一身宝贵的内力将这种奇毒锁在一个人的体内？” 
战天雪呆住，这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事。长久以来她就那么惧怕战无痕，甚至几天前还对于他的死感到极为安心，她从不曾想象她一直痛恨的、折磨哥哥情感的对象竟是她的救命恩人？由于太过震惊也太过难以接受，她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来。  
“为了救你妹妹，大哥他当年大病一场闭关半年研习战家的心法才算痊愈，大概你也不记得了。”战楼枫感到印傲华的手掌温柔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好半天才迫使他自己平静下来：“也就是那段时日，大哥开始在外寻找他的替身。我不知这其中原因，但我相信，你应该知道罢？” 
“不，你……”战行云浑身一颤，他实在很想将所听到的全部归为谎言，但是战楼枫无懈可击的言论让他无从反驳。  
混乱中，他机械地看着在另一处闻言之后、低头若有所思便显得恍悟的随青秋，心中也便清楚── 
那日随青秋所见便是…便是救了妹妹之后的战无痕全身脱力而被战擎天猥亵罢？然后，不知战无痕想了什么办法，他们那个所谓的父亲便没有再对妹妹施以毒手，只怕战无痕所付出的代价便是在那半年养病期间被……
战行云咬牙不语，手掌却不由自由地抚上胸膛来。因为那个地方突然变得好生疼痛，他若不用手紧紧按压便似里面的心脏也快跟着破裂开来一般。  
他当然知道战无痕对战天雪并无关爱之意，如果战楼枫所说属实，那么男人费那么多心思这么做又是为何呢？ 
想不通一切，战行云唯一的感觉就是──这些日子以来折磨在他身体里那些不清不楚的痛苦却是越发厉害了。  
“那，如果……如果真是那样，他为何不说出来？”战天雪本能地挽上哥哥结实的臂膊，以同样颤栗的声音不解地追问：“他为何要让我们误会于他？”
“因为你那位好哥哥一开始就认定大哥是下毒的人，这对于费心将你救回的大哥来说当然更是不屑解释了。”战楼枫看着战天雪：“再说，大哥他可有承认过是他加害于你么？” 
“可是，可是……”*  
“你别忘了！！”战楼枫看着难得神色不定的战行云再次开口：“每当你向大哥讨要解药的时候，大哥仅是说过没到给你解药的时候，他并没说不给；因为，这种毒本来就相当麻烦，我这些年也没有练成解药。” )  
战行云反射性地望向战楼枫，见到眼前之人那张隐去愤怒的秀美面容中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他突然间明白过来为何他总不喜欢战楼枫这个人──  
因为他这位有着相同血缘的兄长真的太过了解于他，与此人面对之时就好象他已让对方看得通彻，似乎有很多他原本也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也让战楼枫先于一步给瞧了去。
“所以这世上没有的东西，你让大哥如何给你。”战楼的声音仍然平静地飘在战行云耳边，切磨着他愈感痛楚的胸口：“忘了告诉你，这次我能制出解药来，除了这些多年来的探索，也全靠大哥去七绝谷给我采来了赤焰草做药引，就在……”   
略作停顿之后，战楼枫盯着战行云冷冷地开口：“就在你谋划反叛的那几日！”   
战行云忽然很是厌恶战楼枫这悦耳冰清的语声，他已不想再从眼前之人口中再听到什么他所不知的事实。   
七绝谷与幽冥一般是怎样恐怖的地方，江湖中的人自然知晓，那谷内天火连绵，周边之地也仅有一种植物存活，那便是珍惜的赤焰草，通常人只怕进入谷内便被火毒攻心而亡。 
所以战行云当然相信战无痕花了多大的精力、亦顶着多少的危险去替天雪拿来药引？  
难怪战无痕回城那日曾笑言过他似乎有些累了── 
可笑，从七绝谷那样的危险之地回来，怎会仅用累这个字眼来形容？   
可，他那晚在榻上对男人所做的却又是什么呢？   
战行云身不由己地退后数步，眼前浮现战无痕当日在山峰上中枪之后步履维艰的模样，手掌止不住微微抖动，跟着他的嘴唇也不可自持地轻颤起来。  
“可是就算战无痕他对我有恩，但他害了我们娘亲，我哥哥为母报仇又有何错？”战天雪颤声说道，她实在愧疚自己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但也唯有如此她才希望可开解战行云的心结：“那是他亲口承认的。”   
“战无痕杀害夫人的时候，属下在场亲眼目睹，这事自是不假。”一直在旁倾听的梅左君插进话来，冷冷地说道：“若非夫人临终所嘱，我也不会事到如今才对少爷小姐相告此事。”
战行云与众人闻言皆侧首向梅左君看去，但见她脸色郑重，迎上战行云的目光竟是毫不胆怯，更无丝毫退缩之意。 
战楼枫冷笑一声，并没有理会梅左君也没有接战天雪的话。  
但此刻就连说出那样话来的战天雪自己也觉可疑，因为战无痕可是为了不让战行云失望连与他毫不相干的她也尽力施救，对方又怎会真的去迫死战行云的娘亲舒芷歆？ 
难道这其中真的别具隐情？可梅左君也应该没有动机和理由撒谎，因为这样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以战无痕那种唯我独尊的性子，若是他亲口承认的事那才奇了。”印傲华回想他盗取各大门派令旗之时，无双城主也并不否认的情形忍不住脱口说道。   
战楼枫握着印傲华的手掌，心中突然好生发疼：就连外人仅以为数不多的几次照面也这样清楚的事实，为何与战无痕最为亲密的那个人却一直忽视不解呢？   
迫使胸中翻滚的气息平稳下来，战楼枫转身与印傲华大步向殿外走去。 
‘呼。’才刚刚迈开步子，战行云的身形已落在他二人面前。印傲华早已暗中戒备，但战行云的动作快得出奇，仿佛由他体内陡然滋生出一股非凡的内息只压得人莫明的心怯。 
“我说过，你们可以走吗？”战行云的双眸恢复冰冷，尽管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他方才神色里隐隐的痛苦已然在这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所剩下的仅有世人所熟悉的残酷：“给我老实呆在无双城里快些将枪上之毒的解药制出来，否则我即刻就杀了印傲华，再打断你的双腿！” 
这样的战行云当然也让余怒未消的战楼枫明白了：如果他们真要离开，战行云绝对不会手下容情。 
“你所下的毒，怎么还向我讨要解药？”战楼枫止住身形，他周身所感的杀气与压迫便凝固了些许，不再向着他的身体继续侵蚀：“莫非你原本就只想用那种绝世之毒而没有想过解救之法？ 
“可如今却后悔了罢？”印傲华揽着战楼枫补上一句，生恐怀中人气愤之下又说出什么话来惹恼了战行云而对其有所不利。 
战行云不答，转身负手遥望远方在云层深处隐匿的山巅，眼中闪过一抹坚定之极的神色。
“给我把他快些找出来！”  
*** 
三日飞逝而过，自从战行云下得那个命令之后，他的脸色便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难看，使得分批前来禀报搜寻结果的无双城门下也心惊胆颤，好不惶恐。 
殿外又是一阵响动，但梅左君得知消息后进来的回禀仍然与先前无异。战行云脸上神色未变，但目光却更是阴沉。
“城主……”   
‘啪。’梅左君后话尚未说出，战行云抬掌在椅上扶手上重重一拍，须臾间便使触手硬物化为粉末。 
“继任大典之前，梅姨还是别这样叫我。”战行云恨声道：“莫非你也想提醒我得到这个位子太过容易？”  
“属下不敢。”梅左君依旧不卑不亢地躬身，对战行云禀道：“但有些话属下不得不说，如今大局已定，无双城中再无人是行云少爷的对手，只待我们重做好城主金印便足以圆满规矩。夫人之仇少爷亲手了断便已是最好，您又何必再执着前事？” 
随青秋陪着战天雪迈进殿来，正好目睹这一切，他眼见战行云目若寒冰、神情严厉，知他挂念战无痕，当然他也明白就算战无痕真是战行云的杀母仇人，但此刻在战行云心里，想必再也无法忘记战无痕了罢？一念至此，随青秋心中也自是难受异常。
“哥，你别动怒。他……受了那样重的伤，应该不会走远。”战天雪快步上前挽住听闻梅左君之言便又要说话的兄长柔声安慰：“如果我们和疏月楼里的人都没有他的消息，那么他也有可能平安罢？”  
战行云深吸一口气，侧目看向站在他身旁的战天雪。 
“所以，你也不要太过焦急，说不定那人真的无事呢。” 
“天雪，谢谢。”战行云拍拍妹妹的香肩沉声道。 
战天雪轻叹着握上兄长的手腕，让战行云感知后也便无意识地盯着双眸含忧凝视他的女孩子，察觉到此时她竟在安慰于他？ 
由于印象里的战天雪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所以战行云一时间也感唏嘘。  
还记得眼前的女孩子刚出生时，他曾好生兴奋地拉着战无痕去战天雪房中探视那小小的婴孩儿，他也曾那么开心地抱着她骄傲地在战无痕面前欢呼雀跃：他终于也有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妹妹，他定要像战无痕疼惜他一般好好护她周全。 
每每这般炫耀的结果便是换来男人轻笑着捏起他的脸颊，末了还在他鼻上重重刮上一记，他还记得男人的笑容虽似带着悻悻、但也充满了让人轻易便可感知的浓浓怜意…… 
战行云的思索转到这里，心里突生一股温情目中的寒气也稍退，但他的胸口却紧跟着猛然剧恸起来──   
因为他此时总算明白战无痕救战天雪的初衷，那个从不将旁人性命放于心间的男人，如此尽心救回他的妹妹来，想来也仅可能是对方不愿他难过这一点而已。   
“哥。”战天雪最是了解战行云，她见其兄面上虽是如常但眼中却骤然变色，手掌更是反握住她抚慰的指尖微微发抖，所以她又不安地低低唤了一声。 
“先前去了战楼枫那里，他似乎也在加紧提炼枪上之毒的解药。”随青秋温言对战行云说道：“只是我瞧也非易事，而且战楼枫很是担心若再寻不到无痕的下落，就算他研制出来也无实用了。”  
“传令下去，再给他们十日之期！”战行云放开战天雪，调头对位于他下方的梅左君吩咐道：“若还没有找到战无痕，外出搜寻的人就不必回城，全给我自行了断罢。” 
“行云少爷，此事不妥……”
“我的话，从不说第二遍！”战行云拂袖离去，话中的决然让人无法再进言。  
“无痕的下落我会帮忙寻找。”随青秋摇头轻叹，对战天雪使了一记眼色。
女孩子立即会意迈步向战行云的背影追去，心里不禁好生感激：她当然明白随青秋主动揽下这件差事，自是希望战行云看他的情面上不会真的为难搜索未果的属下，这样也就不会让战行云迁怒旁人从而无端惹来仇怨。
只是，若然真的找到战无痕，不知哥哥又会怎样面对他呢？ 
***   
随青秋率众出得城来，按下心中怅惘迫使他认真搜寻起来。其实若不是战行云肯定战无痕伤重，随青秋也差不多认为那个男人的坠崖也只不过是对方所走的一条退路罢了。  
那么高的悬崖，那么重的外伤，那么厉害的毒，战无痕怎么会在这样的情形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青秋当然知道无双城与疏月楼寻人的本事，但像此刻这种在山壁并无发现任何破损的衣片、崖底方圆树丛中更无碎骨以及对所出现在崖底土地上的每一双脚印都追查下去仍然无果的情况下，他也不禁觉得奇怪起来。
只是有一处焚烧过后的土地却引起了随青秋的注意，但除此之外便再无其它奇怪的现象可寻。
如果是战无痕那样的人，会不会他自行离开？随青秋立即否定这个想法，因为他没有在崖底见到过丁点血渍，以战行云所说战无痕周身流淌毒血的情况也不符。如今应如何着手搜索呢？   
“公子，我们去前面的村落看看吧。”随家的护卫之一建议道。 
“也好。”随青秋心知他们在四处瞎转也难有结果，便欣然同意。  
他们一行人漫无目地向前走去，途中仍是可以见到无双城其余的部队，随青秋尽心寻来，仍然无果他见天色不晚便令随从先行回城，自个儿再到此山的邻村转转。  
待随青秋回转无双城时夜已深沉，但他面对不自觉用眼神询问结果的战行云时却仍是无可奈何地选择了沉默。 
战行云明白了，他也只有怔怔地坐在往日战无痕的那张座椅中出神。其实他对久未寻到战无痕已然焦躁万分，但每次搜索的人回来之时他却禁不住又满怀希望，如今再一次失望之下，他如今真的是万分痛恨那个消失在他眼前的男人起来。 
伸手缓缓抚过座下曾经属于战无痕的位置，战行云的脑中甚至莫明奇妙地浮现那个男人端坐在这张椅上、每次都用着那深沉如海的目光迎接他走进大殿的身形。  
那样的眼神是他以前最为疲于应付也是终日不愿再见的，但怎么此刻他却开始怀念起来？ 
随青秋看着战行云憔悴些许的俊美脸庞，眼内也忍不住掠过浓浓的担忧，然而每当他想到战行云是为谁伤神时，这心中的疼痛越更是难受。 
战天雪见战行云又陷在他一个人的思绪中，尚在盘算如何开口逗哥哥说话，但她一脸又瞧着随青秋的脸色也跟着苍白，这心里不由也是一紧。  
“青秋哥哥，你怎么了？”
随青秋惊觉回过神来，他强笑着对关切他的女孩子笑道：“我只觉得对不住行云，我没有找到无痕。” 
战行云闻言慢慢将目光转到随青秋脸上，让后者莫明心惊不由垂下头来。 
“歇着罢。”淡漠的声音，带着战行云素有的风格。只是一句责怪之言的话语也没有，也确让随青秋心头一热，因为他知道如果带回这个坏结果的人不是他，难保战行云会不会立即将禀报之人毙于掌下。 
尽管他也明白绝不可能占据战行云丝毫情爱，但有这份不同他也知足了。只是，在心间漾起温暖的同时，随青秋的眼神却微显慌乱，头也垂得更是低了。   
战行云哪曾注意这些，他只是神情落寞地拍着无双城主座位上的扶手，继续发呆。  
“行云，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随青秋叮咛一声，见战行云对他这话充耳不闻，无奈之下也只得抽身退出大殿。回头，见着空荡荡的厅堂内灯火辉煌，只可惜仍然打不消战行云身上一丝孤寂的味道。
随青秋心中难过，当下回头快步离去，刚转上走廊之中面前香风微起，一道苗条的人影来到他的身旁。
“是你？有什么事么？”随青秋讶然，因为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往日里与他话也说不上一句的姬如月。 
他与战无痕曾经的姬人全无交情，所以实不知姬如月找上他有何事。不过，战无痕上次回到无双城唯一没有打发离城的姬人也只有姬如月，所以随青秋知道这个女人不同一般，言行间自然也就没有怠慢。 
“如月斗胆，只是想陪公子走走，随便聊聊。”姬如月此时身着一件全体银白的坠地长裙，与她平时艳光四射的装扮相差甚远，倒显出几分难能可贵的清丽脱俗来。  
只是她手中却仍然拈着一朵暗红的玫瑰慢慢辗转，仿佛仍是不甘愿让她全身素白。 
“你想问什么？”随青秋温言，他倒不讨厌这名女子，尤其是在此刻这种太过幽远的月色下。 
“公子外出寻访城主……啊，抱歉，如月习惯那样的称呼，请随公子不要见怪。”姬如月浅笑吟吟：“我方才瞧见公子神形疲惫，想是外出搜寻太过劳累？” 
“还好，只是愧对行云所托。”随青秋顺口应道：“你是无痕以前房内的人，也难怪在这种时候不方便随行一块寻找。” 
姬如月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有接话。 
“你……想念无痕？”随青秋本想结束这次谈话，但听到对方这声悠悠的叹息不知怎地口中却说出这话来。  
“嗯。”姬如月淡淡地笑笑：“城主那样的男人，让人无法不想。” 
“你也不怪他当日将你送出他的春暖阁？”随青秋诧异。  
“自然，不怪。”姬如月再次叹道：“因为我知道他已不需要我。”   
随青秋的心情也跟着姬如月这声叹息而沉重起来。 
“我少年时父母双亡，在坏人欺负我的时候城主救了我，他接我进城教我武艺，给我一个女人所羡慕的一切。尽管我知道那只是因为城主觉得只身一人的我竟还有胆量反抗相当有趣而已，不过我却是非常感激他。” 
姬如月的声音如梦如幻，软软柔柔地飘在随青秋耳边，几乎让他都快失神：“但自从城主抱我那日起，我便知道他不属于我。和我在一块时，他仍然保持着他的冷静，他的理智，没有一次失态；他的眼睛总在追寻什么，却没有一次真正停留在我的身上──不管我想了怎样的办法。”   
“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在意？”随青秋脱口问道。  
“那又有什么办法？因为城主心里的位置已经容不下我或其它人，就算我再恨再不甘，也不能改变这个结果。”姬如月摇头：“我只想他何时能真真正正地看着我，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只是在边上远远地看着他与真正所爱的人厮守终生而痛彻心扉，也不愿就此离去罢？”随青秋怔怔出神：“在他心中有一个你永远也不可能取代或者打败的人，能做的也仅有如此了。”   
“随公子看得很明白呐。”姬如月惨然轻笑：“如果换了别的人，或许我不是想尽办法让城主喜欢上我，便是与城主心中那人同归于尽罢。”   
随青秋微惊，终于调头正眼看着似毫不经意说出此话的女人。  
“不过谁让我所面对的，却偏偏是我永远也不可战胜的人？”姬如月收敛笑容，凝视随青秋：“所以如今我只愿城主平安无事、以后也可远远地看着他便好。你说是吗，随公子？”  
随青秋接受到姬如月这般定定打量的眼神，竟浅浅避开女人好似洞悉一切的目光，蓦然间觉得有点狼狈。  
“贱妾不打扰了。公子劳累一天，也该歇着啦。”姬如月也好象感受到了此时微妙尴尬的气氛，瞬间恢复笑靥如花的娇颜告辞离去。 
随青秋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回想到姬如月刚才那句‘远远地看着’，心里也禁不住涌上些许怅惘。   
不过他很快便收拾好心情，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不一刻便来到无双城招待贵客的行宫。然而掩门闭烛之后不久，随青秋却又恍无声息地踏在了无双城之外。 
行至不久，随青秋便到来到一所旧居前；四下，随家的亲信严阵以待地悉心把守，看到随青秋到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随青秋脸色凝重，大步越过他最为忠诚的几位属下径直进屋。抬眼，在温暖的烛光下，一人静静地躺在墨色的竹床上。 
随青秋走上两步，怔怔地看着似在熟睡的人发呆，而那人脸色虽然铁青却难掩其非凡的俊朗，赫然便是他刚刚才对战行云说久寻不着的战无痕。  
“主子，你将此人私下藏匿，若以日后战家人知晓终是对你不好。”随家一位长年跟在随青秋身边的侍卫上前低声禀道：“何况他此刻身负重伤濒临死亡，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随青秋挥手止住那人担忧的话语，脑中却不觉划过几个时辰前他所遇到的事来。 
就在他踏入邻村还是一无所获都差不多快放弃的时候，几个小小的身影儿却跃入了他的眼帘。看着那些用着疑惑又好奇的眼光打量他的半大孩子们，随青秋也不觉心中微动。  
因为他注意到其中一名最为清秀的童子似乎看到他的时候微微缩了缩，一时间他也便不由多看了那男童两眼，他发现那孩子虽是农家打扮，肤色却远比寻常村童白皙，举止神态也有的不同；这番打量更是让那孩子立即低下头去避着他的目光。  
然而随青秋的心思向来缜密，也因其非凡的记忆力曾被战无痕取笑过在有些事上他比女子还婆婆妈妈。若不是这几日发生的变故太过突然，只怕他方才那一眼也记着曾在哪里见到过这他觉得有些眼熟的孩子来。 
但此刻眼见这群孩子们就要快步离去，随青秋也不知为何心里突地一动展开身形跃到那男童身前，弯腰蹲下。 
谁料不未让随青秋开口，那孩子脸色一变开扭头就跑，随青秋只略一伸臂便提住那男童后衣领，犹自挣扎的小孩子张口便连声叫着哥哥，语气颇为惊慌。   
随青秋思忖间忽觉脑后劲风袭来，只可惜这股颇显刚劲的力道还未及他身，便让随家的护卫拦下。随青秋神色自若地转身，看到一位肩上杵着两道木拐的少年，正与他的护卫缠斗，这双腿俱废的少年拐法虽然灵活但终不敌随家高手，不一刻便被击倒在地。
眼见少年不支，随青秋便止手让他的部从停止攻击，但见那男童扑进少年怀中，心中却也悟了：这种情形他也曾见过，却就是那日战行云回无双城的途中遇到一名少年刺客，而这男童正是那少年的胞弟。   
“你应是陈家的大公子陈剑石罢？”随青秋微一沉吟便记着了少年的姓名，因为对战行云有关的事他总会留心去查一查，所以也便知道对方的一些事：“那他就是你的弟弟陈文星了？”  
少年恨恨地瞪着随青秋并不答话。   
“你见过一个胸膛受过枪伤的男人没有？”随青秋淡淡问道。 
陈剑石先前刺杀战行云时知道随青秋是无双城的人，当下重重往地下啐了一口口水避头不答。随家的护卫见他怠慢其主正要出言喝止，但随青秋也不在意，挥手便让他们离去。 
但见陈剑石双拐着地，倒是很快与他弟弟离开此地，想是他用拐时日已久甚是灵活行走竟是比寻常猎户更为快捷。  
陈剑石在村中绕得几圈回到他的住处，先是仔细地四下张望一阵这才进得屋内。他令其弟闭上屋门，绕过小屋内的那张床铺来到土墙之后向内看去，才好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小星，我们快收拾东西离开这里！”陈剑石立即做出决定。  
“也要带这人一块走吗？”小孩子不安地问，同时也颇为不舍离开他已熟悉的地方。 
“他是战行云发了疯似遣人搜捕的好汉，就算是死了，我也不会交给那个杀人狂魔！”陈剑文恨声道：“他身上的伤与我腿上的一模一样，一定也是被战行云所伤……” 
“所以就算你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无双城如愿找到他罢？”随青秋的声音至屋外响彻，赫然便让陈剑石变了脸色。他方才一动，屋门便被一刚并不霸道的劲力撞开，而与此同时身上一僵各大穴道被封，只气得破口大骂。 
随青秋直到现在仍记得再一次看见战无痕的情形，如果不是惯习绵长的内力，他几乎听不出这个男人鼻下还勉强维持着若有似无的呼吸，而一眼望过去见着战无痕那灰败难看的憔悴脸色与胸前狰狞的伤口，他真的全然无法将眼前这个濒临死亡的男人与以往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无双城主联系在一块。 
不知道战行云若见到这样的战无痕，他会不会更为失神呢？ 
“你倒很会藏人，瞒了这么久。”随青秋转到床后那好似死角的小小空地里，也不得不佩服陈剑石的胆大心思。   
随青秋只略一沉吟便明白过来了：大概便是陈剑石在所有搜寻的人之前发现伤重的战无痕，又从其身上看出他被战行云所伤才将其迅速救回。   
而以陈剑石以拐带步的功夫与陈文星在后打去拐杖杵地时的痕迹，他二人搬弄一人回去竟也没有让无双城与疏月楼的人看出端倪。 
因为就算追踪的人尽职到按着孩童的脚印来到这间小屋，但里面一眼望去一清二楚，又怎么知道床后的死角处还有另一张铺位呢？  
想到这里，随青秋觉这世上之事好生奇特，当日若战行云杀了这名行刺的少年，此刻战无痕也不会被他所救罢？ 
只是，随青秋想到这里却不禁叹道：如果陈剑石知道他拼命所救的男子正是下令诛灭他全族的人，不知又会做何想？   
陈剑石避而不答，一旁的小孩子却也急了，连忙上前拉住随青秋的衣摆央道：“我与哥哥发现这人时，他流了好多血，所以哥哥才用布将他裹着带回来的。我们有用好多药治他，求你别杀我哥哥！”
随青秋拍拍小孩子的头，他虽没有说话但目光柔和也让陈文星定下心来。   
打量这间小屋四周，随青秋看到好多堆放在地面上的人参、茯苓还有其它名贵的草药，心中顿也明白战无痕如今还有一息尚存，只怕也是因为其非同一般的内力暂时克制毒气攻心，而也是因陈家兄弟不停给他灌服提气吊命的人参等物所致罢。  
“我和哥哥这些年来就靠挖这些东西换银子过活。”陈文星巴巴地看着随青秋：“你真的不会杀我哥哥吗？” ~  
随青秋还是没有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紧闭双眼的战无痕身上──便如同他此刻这般怔怔地凝视仍陷在昏迷之中的男人身上。   
他没有杀掉陈家兄弟，因为他相信就算他不说，陈剑石忌讳战行云也自会远走他乡，再加上知道这事的也仅有几名长年跟随在他左右的亲信，所以这件事便成功地隐瞒下来。 
随青秋原本认为就算让他寻到战无痕，料想对方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活不太长久，所以也算是在尽心寻找。但当随青秋见着男人那一瞬间，他却改变了主意。   
因为随青秋知道：如果战无痕死在战行云面前，那么这个人就真的永远存于战行云心里再也无法抹去、也无人可代替了。  
但若战无痕就此消失，就算日后战行云忘不掉他的哥哥，或许自己日后也会有机会走近战行云。  
反正，战楼枫也无把握可救回战无痕，倒不如就让那个男人维持着他的骄傲安静地离去罢！   
轻轻地叹息着，随青秋终于硬下心肠逼他自己转了视线。  
“公子，若你执意如此，也请尽快将战城主移到别处罢，此地究离无双城不远。”  
随青秋摇摇头，他为避人耳目匆匆将战无痕转来这里，让对方伤上加伤。尽管他心知战无痕时日不多，但毕竟心怀愧疚，所以这回说什么也不想再移动伤者分毫。   
随家那名老成持重的侍卫正想再劝，屋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又奇特的破空之音。   
屋子里的人勃然色变，齐齐跃向门外──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以前战无痕赐给他所终爱的几名属下遇到危难之时的信号烟弹。   
尽管这枚信号不能证明什么，但此刻若让战行云瞧见，只怕寻访战无痕已近疯狂的男人定然会以最快的速度奔来一探究竟罢？   
毕竟这是他无奈之下唯一的机会了。 
随青秋脚尖落地时，便看见姬如月俏立在不远处，正微微昂首望着逐渐在夜空消失的美丽烟花，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怅惘笑容。  
随家的人即刻抽出兵刃，但是随青秋却伸手阻止他们的妄动，尽管他此刻同样心神难定，但有些疑问他却不得不问姬如月。  
“你，怎么看出来我已找到无痕？”   
“因为刚才你看战行云的眼神变了。”姬如月平静地开口：“变得与我当年一模一样，愚蠢地对可望而不可及的人抱有了希望。”  
“所以你便故意找上我，说出那些话来扰乱我的心神，才方便你一路跟来？” 
“你忘了，好歹我以前也是战无痕亲自调教出来的月使。”  
“我的确不该小瞧你。”随青秋叹道，跟着不解：“那你为什么让要行云找到无痕？如果你刚才出现在这里，说不定我真的会将无痕交给你，至少他最后的日子全部都属于你。”  
“因为，我不想他死。”姬如月黯然：“即便他的眼里从来没有我。” 
随青秋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战行云会倾尽全力救治战无痕── 
不管后者有没有真的加害舒芷歆。 
“你还不走？”姬如月媚眼如丝，这回却是真的笑得极为开心：“莫非你想留下与我一块对战行云说是我们共同找到城主？” 
随青秋一怔之下，也只好领着手下人离去：他知道姬如月不会告诉战行云，至于如何编套故事，那也不是他所担心的事了。  
所以很快，在随青秋无声无息回到无双城不久，战行云也便跟着暴风一般地卷回来了。随青秋披衣赶来，以示他才从梦中醒来。 
第一眼，他就看见战无痕一动不动地躺在战行云手中平举的那张硬木床上，随青秋不禁心中微涩，因为先前他移动战无痕担心引人注意乃是用手臂相抬，但心思向来那般粗犷的战行云竟然也会在这样激动的情况下留心战无痕的伤势，怎能不让他黯然神伤呢？ 
战行云哪曾注意到旁人，他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战无痕的脸，目中虽瞧不出喜恶但脚下却非比平常地快捷，不一会便来到战楼枫在城内的医舍──  
这个地方也是战行云特意拨给疏月楼主方便治疗战无痕的。 _
战楼枫早已等候多时，一见着战行云将手中的床稳稳放到地面便奔了过去。他不及对战行云说话，搭住战无痕的脉门脸色立变。  
战行云见战楼枫放下伤者的手腕，扬手就是一排细细的金针刺入战无痕各大要害之处，下手如此之快、认穴如此之准当真世所罕有。  
但是战楼枫面上并无一丝得意之色，他摸出两枚异香扑鼻的药丸枚用一双银筷毳开战无痕的牙关，将它们塞了进去，然后用指尖轻轻往下施力很快便催化了药丸。  
接着他再捏捏战无痕那同样泛着淡淡灰黑色的四肢，放下的时候眼圈却也陡然红了起来。  
“他……怎么样？”战行云屏息怔怔地看着战楼枫手脚利索地处理完毕，再一眼瞧着他的神情，不禁心中一沉。  
“还能怎么样？”战楼枫冷然瞪着战行云：“你那胸口的一枪几乎就已要了大哥的性命，可是你居然还打他一掌将大哥凝聚的毒气全部逼进他的脏腑乃至八大经脉中，如今毒气游走在向躯干、四肢与内脏，可说是无所不通；再加上跌落山崖所造成的伤……”   
战楼枫说不下去了，语声更是有些哽咽：“你怎么能真的对他下如此重的手？如果不是大哥内力强大凭着本能勉强遏止在他体内游窜的毒气攻心，再加上不知是谁给他不断服用绝好的提气续命之物，恐怕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战行云脸色阴沈，跨步上前拎住战楼枫的衣襟森然开口：“我只要知道，你究竟可不可以治好他？”  
印傲华听着战行云手指骨节咯吱做响，神情也尤为恐怖生怕他伤到战楼枫，连忙吸气上前，但身形方才一动，战行云的内力便压了过去，他只得暂且避开同时心中好生骇然战行云的功力竟精进如厮？  
“我只能尽力！”战楼枫毫不畏惧，咬牙切齿地启唇：“若然大哥有什么不测，你要记清楚：这可是你亲手造成的！！” 
“给我把他快些弄醒过来！我还有话要问他！！”战行云几乎是用吼，愤怒又狂暴的神情是在场所有人从没见过的，战天雪原本微有不解其兄为何要救治他们的杀母仇人，但如今见到这样的情形也只好默不作声。 
战楼枫冷笑一声，竟是毫不费力就挣脱了战行云的钳制，因为他知道战行云此刻最不敢伤害的人便是他了，所以战行云强劲的内息仅能对付他们身外的人。 : 
“我会用药替大哥续命，但有没有效果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战楼枫说出这个事实，眼内自然便又闪过一抹痛苦。  
战行云呆住，他相信战楼枫肯定会尽心医治战无痕，但让这个一向自负医术的疏月楼主说出这么没把握的话来，直让他心中阵阵泛寒。 
其实早在他再次看见战无痕的时候，战行云的心便狠狠地抽痛起来──远比任何一次在记忆中战无痕所曾赋予他的伤痛还要强烈。 
或许是太过习惯这个男人傲视天下、不可一世的模样，如今再相见时战行云宁死也不肯接受那样一个神色憔悴又气息奄奄的战无痕。 
“你，快些给我睁开眼睛醒过来！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战行云咬牙对双目紧闭的战无痕森然说道，但这个威胁却是那么苍白，陷入深度昏迷中的战无痕根本没有对战行云这句话作出任何反应。 
“你已经杀过他一次了。”战楼枫冷冷地插口，翻手又是一枚金针刺入战无痕那半边并未受创的胸膛，凝神稍稍转动起来。 
战行云一动不动地盯着衰弱如厮的战无痕，此刻除了将这个男人救回来这个念头，他再无他想。  
“行云少爷，旁系的几位老爷子已经等了你数日了。”梅左君却在这个时候插进人墙沉声说道。
“不见！”战行云头也不回，心中只想着战楼枫所说的伤势，脸色更是难看。  
“这几位可是战氏的本家，对于行云少爷接任城主一事……”  
“我的话，需要说第二遍么？”  
“是，属下放肆了。”梅左君恭声说道，她看了战无痕一眼突然又开了口：“属下听闻那几位老爷子研习养身之道，平时收藏的珍贵药物甚多，有的更是白楼中尚未取得的罕物。
梅左君言尽于此，但战行云却也很快便动了起来──  
尽管他此去的目的与商量城主接任一事有所不同，但好歹这个女人也将战行云说动。  
战楼枫静心诊治的同时，见到这一幕心中却也不禁微微一动；但他随即收敛心神心无旁骛替战无痕治起伤来。   
战行云回来后不久，许多珍稀的治伤药物也跟着送来，但战楼枫只是浅浅看过一眼便将它们全部扫在桌下。跟着，战楼枫示意从白楼特意拨过来的两名大夫除下战无痕的衣衫。 
“我来。”战行云快步上前，接过白楼属下手中的银剪，轻轻剪开战无痕胸前的衣物，露出一截包得密密的白布，只是胸口正中却是一团从布内浸出的漆黑。  
“这是山西陈家掌门之妻的独门点穴止血手法，我专研医道这么多年也就有这门绝技没有领悟到。”战楼枫说着从战行云手中夺过银剪：“接掉因坠崖而断的肢骨以及包扎等等也是他们特有的方法。所以大哥现下暂且无事，我料定是遇上陈夫人的后人进行了处理的及时。” 
战行云置若罔闻，他找到战无痕时也没有时间详细过问姬如月，如今一眼瞟着那个美丽的女人也是双目含忧地凝视战无痕，心中不免有气；他也懒得去追究那个让战无痕灭杀满门的陈氏后人为何会救治于仇人。 
此时，他仅想看到战无痕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伸手缓缓抚过男人的胸膛，战行云惊觉他所碰到的地方竟是如同石头一般坚硬，这是种极度诡异的感知，战行云骤然不安起来── 
战无痕的胸膛在他幼年的记忆里是那么温暖而强壮，而以往的情爱中他所感知的这块地方更是出乎于他意料之外的柔软而让人怀念，他实在不能接受如同死人一般触觉。 
尽量控制心恸的感觉在脸上蔓延，战行云迫使他自己侧首，看到战楼枫沉着脸小心剪开包裹伤口的布条，他突然间悟出什么，忍不住抬手再向战无痕的四肢也捏了捏，仍然是一片僵硬。  
“终于察觉了？”战楼枫无不讽刺地开口：“这就是你那种毒带给大哥的后果。” 
“他怎么会这样？”战行云猛然抬头逼视战楼枫，只是凶狠的眼神之中却早已带上浓浓的惶恐。s  
“中了这种毒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凝固全身的血液使身体僵硬促使人死亡。”战楼枫说到这里，双眼再润：“现在大哥仅有心脉尚存还保不僵，如果你真的想救大哥，就快把解药拿出来。”  
战行云咬牙，他还没答话，却听着战楼枫的语声竟开始颤抖。 
“其实我这些日子以来便也知道你手中没有解药，我不断说服自己这毒是你狠心下的，才抱有一线希望。”  
“难道你竟没有一点办法吗？”战行云闻言暴怒：“天雪的药同样那么难缠，你还不是一样解了……”  
“那是因为是大哥先护住了她的心脉，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妹妹身体健康，并没有受到外伤。”战楼枫气道：“你现在看看大哥这种模样，就算你舍得运功替他驱毒，他的身体也受不了！” 
战行云茫然，胸口更是一阵阵泛寒。他不明白，如今他以往时时盘算的事全部实现了，怎么他反而有种心如刀割的感觉？  
“要怎样才能救他？”战行云喃喃开口：“他不能死！我还有话要问他！！他还有话没有对我交待清楚！！”  
战楼枫竖起秀眉正欲顶唇相刺，印傲华在边上看得明白连忙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生恐情人真的惹恼了战行云。   
只是印傲华看着战行云却也禁不住叹息：如今这副失神落魄的模样，真的是当初那个手执诛天长枪、令武林闻风丧胆的冷血杀手么？ 
“你先出去。”战楼枫冷淡地指着房间的屋门：“没用的人留在这里只会陡添麻烦。”   
战行云心中恼怒，但如今忌着战无痕的伤也只好慢慢退出。随之紧闭的房门让他心中更是沉重：救回妹妹得到无双城、打败战无痕报得娘亲的大仇，不都是他的愿望吗？为何现在一一实现之时他的心中竟无半分喜悦之情呢？ 
“行云少爷。”梅左君早已等候在外多时，见战行云出来连忙上前禀道：“属下有事相告。” 
战行云心中烦躁，不加理睬。   
“哥，别这样。”战天雪上前拉拉战行云的衣袖，突然脸圈微红：“我知道我说这话很过分，可是如果里面躺着的人真的是杀过娘亲又救过我的人，你会怎么对他呢？” 
战行云怔住，他抱歉地看着神色憔悴的妹妹，这才觉察近段时日来他竟是丝毫没有在意过战无痕之外的事，就连他最为疼爱的战天雪也在不经意中被忽略掉了。 
“属下要说的事天雪小姐也最好听听。”梅左君不急不缓的请求顿时引起战行云的注意，因为梅左君从没有在与他商量城务的时候提到战天雪。 
“梅姨，其实我一直便想好好问问你，你真的肯定是那人下手杀了我们娘亲的吗？”战天雪奔上前拉住梅左君的手，柔声问道。 
战行云最想问出口的疑问是什么，这个女孩子当然最为清楚，而且也是她自己心中的疑惑。 
先不管战无痕究竟对哥哥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只要是战行云喜欢的，她便可以接纳。因为她再也受不了战行云一日日跟着里面那个伤重的男人垮下去。   
“当然，千真万确！”梅左君再次的肯定却让战天雪心中猛沉：“所以我要对行云少爷所说的便是尽快处理掉接任大典之前的俗务。毕竟他是最为清楚前城主的实力，如果前城主存于世间，就算他武艺全失也会引起旁系之人觊觎，说不定别用用心之人亦会通过控制前城主来谋取城主之位。”  
“不用你来教我如何行事！”战行云冷冷地开口，他早猜出梅左君会说什么话，但心中的疑虑却是丝毫未消：“当年的事你直到现在才对我兄妹二人相告，而且，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梅左君不动声色，听战行云继续说下去，现在只要引得战行云的心神有一丝不在战无痕的身上便好。  
“当初我娘亲进城并无任何背景，我也只是一名不得宠的战家子弟，你为何这么多年来都尽力尽力地相助却又好象不要求任何回报？” 
战天雪沉默，她虽然年幼，但在无双城长大却也知道此事不同寻常，当下也就乖巧地站在其兄身旁，等着梅左君解释。  
梅左君定定地望着战氏兄妹，最终仍是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慢慢挽起了衣袖，手腕上一块鸡蛋那般大小的丹红朱纱印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你？”战行云见状不由更为不解，抬头看向梅左君。
“夫人去世的时候小姐年纪小虽然记不得了，但我想少爷你应该知道在你娘亲的手腕上也有这样一块胎记罢？”梅左君看着缓缓点头的战行云苦笑道：“我有一个自小在庙会上失散的妹妹，她的手上也有这种印记。” 
战行云怔住，这是他从未曾想象过的事。   
“我暗地里查过，知道夫人是舒家妾室收养的孤女，年龄也符合但当年拐走她的人与舒老爷的小妾都已死，我也查不到更多的证据。”梅左君悠悠说道：“尽管我不能确认夫人可否就是我的妹妹，但在我心里便斗胆当她是了。”  
所以她才从小便对战行云额外照顾？随青秋恍然大悟。  
“但无双城是怎么一样地方，我想行云少爷比我更清楚，所以我表面上也只能对你和夫人极为冷淡……”  
“可你每在关键时候却总会出手相助，梅姨，我知道你对哥哥和我都很好！”战天雪奔上前扑进梅左君的怀里：“就算你没有告诉我这些事，我也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亲姨娘。” 
“小姐。”梅左君微微动容，略为稳定了情绪之后才开口又道：“我梅家世代忠于战家，原本也不想造次。不过我认为行云少爷也是老城主的孩子，就算由他接任城主一位也不算违逆了梅家的忠诚。” 
战行云默然，却听着梅左君轻轻再道。  
“那不过是我个人的私心罢了。”  
随青秋摇头，他忍不住对沉思的战行云走上下。因为他和在场的每一个都知道了梅左君的初衷──   
也就证明她对舒芷韵的死撒谎并没有什么好处。  
那么，战无痕害死舒芷歆这件事便肯定是真的了，难怪梅左君一直催促战行云快些下手处置了战无痕，想来也是想替她认定的妹妹报仇罢？  
“行云少爷……” 
“梅姨。”沉默许久的战行云终于开口，他的称呼仍然没有改变，梅左君却也明白了，不禁微微晃了晃身子。  
“谢谢你。”战行云言简意赅说完这三字，回头凝视仍然紧闭的房门，眼神冰冷如昔。
梅左君叹了一口气，暂且打消相劝战行云快些除去战无痕的念头，与战天雪等人抽身离去了。随青秋虽然很想开口劝说，但最后还是选择让战行云自己做出选择。 
战行云安静地站在屋门外，直至深夜。无双城的部下不敢前来打扰，而在战行云做出决定前，战天雪以及一干人等也只有静静等候。
屋内的战楼枫偶令人外出备药时也只不过淡淡地瞥过神色阴沉的战行云一眼便再无他话。 
整天滴水未尽的战行云竟然毫不知身体的疲累，他只感到迷茫和对自身的无穷愤怒，因为他不懂为何他明明已经确实正是战无痕杀了他的娘亲，但就是再也无法对那个他所曾伤过的男人下杀手了呢？ 
好恨，这股强烈的恨意全然无法宣泄，战行云僵硬的脸终于在战楼枫在屋内令白楼的大夫先行回去休息时有了一丝变化。  
而里面的战楼枫则刚刚感到屋内多出一人，全身的穴道便已被封住，整个人也身不由已地浮在半空中向屋外快速飘去。  
好在随即他的身体在下一刻便被印傲华接住，但是战无痕身处的房门却也跟着闭上了。 
战楼枫心知不妙，连忙喝令印傲华将他身上的穴道解开，同时庆幸战行云没有点他的哑穴。 
但是印傲华却抱歉地对他摇摇头，惊怒中的战楼枫一下明白：印傲华当然不愿让自己受到伤害，所以他必定不许自己去打扰战行云。但如今战无痕看似极为危险，可他却偏偏无能为力，战楼枫的眼里终于激出了泪来。   
“对不住，就算你日后不理我也罢，此刻我却不能替你解穴。”印傲华柔声对战楼枫说道，伸手安抚过情人的脸颊时不觉一痛，却是战楼枫张口狠狠地咬住他的手掌泄愤。 
印傲华苦笑，用另一手轻轻在战楼枫睡穴上一按便让怀中人倒在了他的臂中，然后将之晕劂的人抱到了邻间的厢房。 
“你也应该好好歇一下了。”抹去战楼枫秀丽脸上的泪痕，印傲华叹了一口气。他内力深厚，也不像战楼枫专心救治伤者而丝毫没注意屋外的动静。所以他对于战行云接下去要做的事大概也猜出七八分。 
战家兄弟的恩怨他并不想插手，但是，牵涉到战楼枫他也只好这样了。如今只希望战楼枫日后不要恨他入骨，便是最好。
战行云来到战无痕身边，低头地看着昏迷之中的男人。  
如今变得这般脆弱的男人，就算他不出手也撑不过几天了吧？但是听之任之与亲手了断所有的恩怨却也是有着天壤之别。  
“为什么？”战行云俯身盯着一动不动的战无痕，沉声开口打破了这股令人窒息的沉闷：“你总是可以这么轻易就可以左右我的所有？”  
而此刻的战无痕当然不能给出一个让战行云满意的答案。 }
“你说，为什么你总是这样随心所欲摆弄我的人生？”战行云咬牙切齿：“你当年根本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便任意接近我，跟着又将我到手的幸福狠狠贱踏？如今，又正是你这个家伙──在我快对你绝望的时候做出那么多莫明奇妙的事来，让我都已经甩不掉你却偏偏让我知道是你杀了我娘？” 
战行云紧紧地拎着战无痕身上的碎衣片，直拽得指关作响，好似就快断裂一般。  
“你费尽心思将我训练成给你卖命的杀人武器却逐渐赋予我掌控无双城的实权；你总是玩弄我的人生却让我拥抱；你救了我妹妹但却杀了我娘！”战行云激愤地吼道：“你究竟想怎么样？战无痕，你起来给我说清楚！” 
是的，说清楚！战行云在顿暴吼后垂下了头：战无痕还有半句话没有对他说完，那今生无悔四个字的后面应该还有的！可是也让这个男人掌控着，没有如他所盼地说出口。 
但战行云却发觉现在最为讽刺的却是：心中愤怒之极的他就算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有碰到战无痕的身体分毫，他的手中紧紧抓住的仅有那几片并不完整的碎衣。  
直到此刻自己仍是不肯伤到这个男人么？战行云勃然大怒，转身一掌便击毁房中的玉石桌，跟着手腕不停连连将余下的几个石凳也一并打烂。他哈哈大笑着，只是这声音直比哭声还难过。   
最终停下的时候，战行云的手已在不自觉时转落到了战无痕的脖子上，但是他的手臂却像被什么东西凝固一般，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了。  
就算是这样也下不了手么？ 
战行云深红着双眼：战无痕，恭喜你，你的确已将战行云变成了一只不仁不孝的畜生。 
***  
充满怨恨的呼喊慢慢飘进耳来，战无痕发觉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突然间他的记忆一片空白，也不知身处何地，但他却不想从这安静又舒宁的梦境醒来。一时间，他有点痛恨不停吵着他的那些呼唤。  
在虚无的空间里游荡，没有一点烦恼与痛苦，战无痕飘飘忽忽间感到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愉悦，好象身体根本没有受到丝毫创伤一般。  
创伤？战无痕这个时候才有所觉悟，他不自觉地往身上摸了摸，竟然发现全然安好。微有疑虑间窗阁外却传来战行云稚嫩的童声，小孩子正欢快地在院中奔跑，去拾他不小心弄断线头而飘走的风筝。  
原来刚才是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呵，竟梦到他与行云都已相处十数载了。战无痕不禁在嘴边泛起一抹笑容──尽管他不大喜欢梦境的内容，不过回到现实终是最好，他的行云又怎么可能会打算谋夺无双城而决定杀他呢？ 
因为，他是那般地疼爱战行云，这个孩子也应该会将全副的心神放在他的身上罢？   
一只纤纤素手轻柔地攀上了战无痕若有所思的俊脸上，试探着来回磨蹭。战无痕捏住这只渐发放肆的柔夷，手臂微一使力便让一个温软的身体靠在了他的怀中。   
“你的手在做什么？二娘？”战无痕抽出空闲的那只手抬起舒芷歆的下巴，嘴边温暖的笑意在这瞬间变得懒散了起来。 
“少城主，你这样接近行云，如此招遥地宠着那孩子，无非就是为了……” 
“你该不是认为我对你有所企图罢？”战无痕低头打量美艳绝伦的女人，口中也忍不住啧啧赞道：“的确，以二娘的容貌看来，无双城内的姬人没有一个能与你相比。”  
“可惜，我是你父亲的女人。”舒芷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抬眸笑来却是神色难得的妩媚，与她平日的温柔端庄大不一样：“但是少城主接到我的邀请，如今还不是立即赶来了么？” 
战无痕不可置否地笑了笑，伸手揽住了舒芷歆的细腰：“你叫我来，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舒芷歆将她的头缓缓靠在战无痕的胸膛上，似也惊奇少年的战无痕竟有远胜他父亲的宽厚怀抱，而且还是远出于她意料之外的温暖。她感到战无痕并没有拒绝她，心中更是大安。 
“行云他是那么地崇拜你、喜欢着你，已经远胜我这个娘亲。”  
听到这话，战无痕眼里的暖意稍许上升了一些。 
“不要再这样宠着行云，好吗？”女人伸手缓缓地抚摸着她手下结实的胸膛，喃喃说道：“你的溺爱会消磨那孩子的天份。少城主为什么不让行云习武呢？以那孩子对你的依恋看来，他日后也必定是你最好的助手……”   
战无痕不知何时移上来的手掌箍住了舒芷歆的脖子，尽管没有用力但也让女人立即止住了话头。 
“难道二娘认为行云现在过得不好么？”战无痕随意道：“或是，你打算用你的身体来换取让行云接触无双城事务的机会？” 
“我只是……” 
“可惜的很，二娘你虽然美貌，但你确也上了年纪。”战无痕恶劣地捏了捏手下女人细巧的脖子：“我对皱巴巴的老女人，没有兴趣。”   
舒芷歆气结，她对自己的容貌颇具信心，尽管已为人母但丽质天生，其周肌肤与花龄少女毫不相差。若不是战擎天生理的缺陷，定是最为受宠的姬人。 
她明知道这是战无痕故意挖苦于他，但第一次投怀送抱就被人如此羞辱拒绝，一时心中也恨极。 
“你们战家的男儿便是这样自私，只要是你们想要的便会不择手段得到。如同你的感情一般，你们付出多少，也不管别人接不接受就要让对方回报多少。”舒芷歆收起了媚态，冷冷地盯着战无痕，让男人陡生了一投强烈的不快。  
“你们战家的爱都是占有多于奉献，我不会让行云的一生毁在你手上！” 
“哦，那你打算怎么做呢？”战无痕将手中的女子拉近怀里，俯首在她耳边说道：“你这样的女人从没有考虑自己孩子的幸福，你要的只是权势罢了，根本不配当行云的母亲。”  
“可我的确是他的娘亲。”舒芷歆突然绽开了一抹诡异的笑容：“你说行云将来是一事无成仅当你的乖宝宝，还是会振作起来，扬名天下傲视群雄呢？” 
战无痕诧异地看着这个他从不曾放在心上的女人，心中也有一股奇怪之极的感觉。 
“那我就让我们来打个赌罢，如果行云选择的是我这个娘亲，你就传授他最高深的武学，不许再扼止他的成长。”舒芷歆无所谓地笑了笑：“如果他选择的是你，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那又有何不可？因为若换作是他一定会选择行云，战无痕傲然点头应允的同时，小小的战行云却兴奋着扑了进来。  
舒芷歆的发丝不知何时散乱，衣衫也破烂不堪，推拒自己的手显得那么无力，哀求的声音亦是那般楚楚可怜。   
如此烂俗的戏码，只让战无痕觉得好生无趣。   
……  
极其微弱的呻吟，让卡住战无痕脖子的战行云浑身剧颤，他有些怀疑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不是他的幻觉？他愣愣地看着手下的男人，似乎皱起了眉毛，也好象稍稍打开了唇……  
战无痕继续着他意识的飘忽，等待闯进屋的小孩子向往常一样会甜甜地笑着，向他伸出柔软的手臂。 
行云，你应该是最了解我的人，你也应该会知道的吧？如果这样的情形换了是你，我一定会冲上前去，好好地保护着你不让别有用心的女人将你利用──  
只要，你保持着往日对我的信任，我们将来定会过得平安幸福。   
可是，为什么你的眼内充满的却是难以相信的震惊？为什么你看我竟也会像那些人一样充满憎恶？为什么你奔上前来却要与我以死相拼？  
就难道只因为这个女人是你的娘？她才是你最亲最爱的人么？所以你就单凭这个假像，就断然选择与我绝裂？   
低头，见到的是女人暗掩在惊惶眼神之后的得色与嘲笑，战无痕怒不可遏，挥手重重弹开战行云小小的身子，见着他最疼的孩子落在地上一时起不身时，这才止了手。  
胸口好痛，但他却不愿再呆在那双充满怨恨的清澈眼眸之前。不仅是心疼误伤了战行云，但最为愤怒的却是这世上那唯一一个没有带着丝毫心机与算计接近他的人、那个总是对他绽放出纯然笑容的人，居然没有选择他！  
原以为，这个孩子就是他唯一的支柱与希望。  
看来，那也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那么，我就如你的母亲所愿，‘好好’地教导你可以夺取权势的武学吧！你所期望的东西我都会给你，为此，你就要付出更多血的代价。 
可是这样一来，为什么反而会让你离我越来越远？我再也无法碰到你那依恋我的脸庞、也不能再看到你毫无顾忌地跳到我怀里撒娇。 
明明，我只希望你在我的护翼下保持着这份难能可贵的纯真，无忧无虑地和我一块，永远快快乐乐地呆在无双城里！！
可为什么随着时光流逝，你日渐成长却真的背离了我呢？
战无痕不解地看着在他眼前玩耍的小孩子前一刻还对着他绽出欣喜的笑容，转瞬间却转身慢慢拉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孩子的身影越拉越长、越来越高大，可是同时也在他的视线之中模糊渐远了起来。 
不，行云，我不是想让你离去的！
我，我只是觉得有些话不用我说出来，你也应该会懂！  
所以我可以尝试改变，我可以随你一块出城让你明白：只有我才是真真正正在乎你的人。   
所以，别走！不要离开。  
战无痕从不知自己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但又有什么比战行云离他而去而让他恐慌呢？ 
因为他发现就算他用了全身之力也追逐不了战行云快速离去的身影，伸出的手也根本够不着弟弟随风飘散在背后的发丝──  
第一次，无双城主从傲慢的唇中终于艰难地吐出了恳求的字眼，但他前面的战行云却没有丝毫止住脚步的意思。
难道是因为在怪他仓皇的吼叫间也没有低头说出那个‘请’字么？ 
行云，别走！！！  
杀或是不杀？  
战行云心中天人交战，他直直看着榻上的男人无意识地发出阵阵细如蚊蝇的呻吟，心神恍惚中竟神差鬼使般垂首将耳贴伏在战无痕的唇上，但他的手指却麻木地开始凝聚起内力来。
“…云……行…云……”   
这声几乎是运用了战行云所有功力才勉强辨清的声音，突地止住了指尖冰冷的力道。战行云不可置信地猛然抬头，看着男人痛苦纠着他从不曾示弱的眉头，仿佛直到此刻战无痕才明白他的身体那椎心的痛楚。  
“啊！”战行云狂叫着，陡然泄了身体之中所有的气力。杀意迅速消却的同时，泪水盈上了眼眶。  
从不知他有一日竟会落泪，还是为了这个痛恨至深的男人！！ 
或许此刻便把人生这些年里应该哭泣却没有掉下的泪水，一次都补上罢！！ 
一滴，两滴，落在战无痕再次陷入深度昏迷的脸上。 
“你在做梦说糊话么？战无痕？”双膝跌跪在地面，紧紧靠着床榻的战行云捧住男人的脸庞大声怒吼：“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告诉我，你究竟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最后这一句，战行云暴怒的声音却又离奇地低缓下来。  
“你，梦到了什么？”喃喃地自语着，战行云终于垂下了头，重重地咬在了男人毫无知觉的唇上泄愤般蹂躏了起来：“你这个混蛋！”   
*** '
战楼枫脸色铁青、跌跌撞撞奔进屋来的时候，便看到战行云安静地垂首坐在屋内那张唯一完好无损的榻床边，伸出的手掌正无意识地来回抚摸着伤者的脸颊。  
疏月楼主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再一眼看着这四下的一片狼籍不免心中胆寒。他定下神，跃上前拾起战无痕的脉门，战行云却也识趣地退开几步。  
这一诊之下发觉伤者仍有气息，战楼枫更是心中大定。跟在他身后的印傲华虽是意外但也随之放下心来，但他想跟着跨进屋来的动作却被余怒未消的战楼枫不断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都必须给我治好他！”战行云的脸色比几日前更加森然可怖，语气也更为阴沉：“他就算是死，也必须得经过我的同意！”  
但是战楼枫此刻却全然放心，因为他知道战行云已经不会再对战无痕起杀机：因为战行云目前最为痛恨的人──正是终究无法对战无痕痛下杀手的自身！！  
待战楼枫诊断完毕，半日又过去了，房间也奇迹般恢复如初。出去的时候，战行云不出所料地杵在门外，让战楼枫眼内也不觉掠过一抹欣慰──战无痕对这个人所付出的感情并不是全然没有回报。 
“你忙活这么久，结果到底如何？”战行云的语气有点嘶哑，让这时前来一探究竟的战天雪与随青秋担忧不已。当然听到他问出这话的梅左君脸上却也露出了隐隐的失望之色。 
“经这些日子看来，我是断然不能在大哥毒发攻心前练出解药了。”战楼枫有些恶毒地看着战行云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接下去再慢吞吞地说道：“不过我等下却可以用针将大哥经脉里的毒全部逼到他的左小腿中。”  
“你的意思是要砍掉他的腿？”战行云失神。 
“如果你动刀，结果只有一个：大哥失掉左腿，毒性还是在他全身游走。”战楼枫淡淡启唇。 
“你有什么治愈方法就快些说出来罢！”战天雪不忍自己兄长再被这个神医大吊胃口，张口柔声央道。 
“若可以找到替换掉大哥左腿注满毒性的经脉，这样一来便自然可以换掉他身上的毒。”战楼枫轻叹：“只要在三天之内我可以做到这一步，再经过些年头的调养，大哥或许能有救。” 
战行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是恐怕我施展这种经脉逆行的针法之后，大哥他将不能再习武。”战楼枫忍不住叹道：“可惜了他那身傲世绝学。” 
战行云心中颇不是滋味，却不是因为战楼枫暗讽他胜之不武。尽管在武功方面，他是最为接近战无痕的人；但是此时让他心中不乐的却是他竟然第一次与战楼枫的想法接近──居然为战无痕那身所学而感可惜了起来。不知那个骄傲的男人清醒后知道他再也无法习武，又会如何呢？   
“可是谁愿意将那么重要的经脉交出来？”随青秋看了看战行云出神的脸色，皱眉转了话题：“如此一来，献出经脉的人岂非会身残？”  
“那就不在我的考虑之中了。”战楼枫冷冰冰地开口：“我会用两天的时间将毒丝毫不差地逼近大哥的左小腿，余下的时辰也足够我出城寻找一个健康的人回来，不用你们这些仁义之士操心。”   
随青秋看着战楼枫秀丽的侧脸，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直到现在才想到站在他面前也是战家的子氏，指望疏月楼主对其他人能有什么善心，只怕是白日做梦罢？  
“行云少爷。”梅左君无奈地低声催促一声，但见战行云愣在原地纹丝不动，也只好摇头退下。  
一连两日，战楼枫都闭在屋内，一面施针将毒全部压在指定的位置，另一面也再三检查战无痕胸前外伤与断骨的情况，好在一切似乎都进展顺利，所以他面对不断赔小心的印傲华时也才慢慢有了好脸色。 
到了第三日，战楼枫终于走出房来，只身前往城外。待他走出城门的时候，发觉随青秋拉着一匹马早已等候多时。  
“印阁主呢？”随青秋的意思相当明显，他要陪同战楼枫走上一段路。 
“那家伙吵人得很，我给他下了药让他安静会。”战楼枫挑起眉头翻身上马，两人绝尘而去。   
随青秋笑笑，知道近日印傲华因战楼枫没有理睬于他而好生头痛，所以围着这位神医打转的次数却也比往常更多。   
“话说回来，你真的要寻一个人的经脉与无痕换上么？”  
“你若于心不忍，何不自己献出来？”战楼枫淡淡说道，一时弄得随青秋有些狼狈。  
“你放心，对于一个穷苦人家来说，用一条腿换来全家终生的温饱，我相信他们还很感激我呢。”战楼枫继续说下去：“若你有兴致找到死了不到半个时辰的人给我，那么我现在也可以不用再辛苦去找。”  
随青秋一怔，随又点头：“那你等会。”  
“你现在去找能有用么？”战楼枫看着随青秋轻笑道：“你这人真的很奇怪，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就算想当坏人也不成罢？” c 
随青秋听他取笑，微觉尴尬正待说话，战楼枫却突然低低叫得一声停下马来，向通往城外的官道边奔去。 
“想不到在这里居然丛生了不少好东西？”战楼枫对马上的随青秋说道：“你等我一会儿，这几味药对大哥的伤很好。”  
随青秋听他声音里略显意外，知道战楼枫所看到的药材定是极其罕见，所以难怪会觉得那药生在这半人多高的杂草间相当奇怪了。 
他看着战楼枫钻进草丛，好一会儿才出来，头上粘着些草屑手中扯着一把翠绿怪草，眼里却闪着非寻常的冷芒。 
“怎么？”随青秋接触到战楼枫的眼神，心中止不住一跳。他睁目向战楼枫望去，也没见着什么奇怪之处，这才慢慢平缓了心思。  
战楼枫却微微摇了摇头径直向马匹走去，与之前的谈笑风生却是判若两人。  
就在战楼枫的手刚要碰到缰绳的时候，一把弧形刀带着凌厉无比的劲风对准他的后心掷来。随青秋伸手格开，胳膊却一阵剧麻他不禁骇然，知道袭击者定然是高手。   
果然，战楼枫身形飘渺一退数丈之后，另一柄兵仞也随之赶到。他斜身险险避开，转身时，梅左君与隐忍便落在随青秋面前。 
“你们？”随青秋微愣，但看见梅左君挥剑抢上，一招七式向着战楼枫周身要穴刺去，下手竟是毒辣无比。他心里也顿时悟了，梅左君定是希望杀了战楼枫，这样一来战无痕也自然无人可救。  
“不可。”随青秋喝道，抽剑架住隐忍抢上的攻击。几招之下便觉对手实在非常可怕，不愧是跟随在战行云左右的得力助手。随青秋的武学原是家传，他的武功虽不如战氏兄弟与印傲华，但与隐忍这样的高手战成平手却是足矣。 
然而这样一来，梅左君与战楼枫那里的情形确也持平，毕竟战楼枫的轻功也可自保。梅左君此次动手生恐战行云知晓，所以她只与最为信任的师兄出手。但此刻因随青秋的介入而再三拖延她心里自是焦急万分。   
“随公子，你是行云少爷最好的朋友，难道你也想害了他吗？”梅左君在混战中喝道：“战无痕一日不除，便总会有人反对行云少爷接管无双城！” 
随青秋脸色微顿，但手下却不减慢一一挡开隐忍的重手。 _
“战无痕若安好，他身边有战楼枫便也有可能会引来印傲华相助，再加上城里居心叵测之陡甚多，对行云少爷来说总是不好。”梅左君这番话说得极快，便与她手中的利剑一般激闪，但战楼枫却都能一一避过好似极为悠闲：“如今你只要收手不管此事，人并非因你而死，少爷也不会怪你。”  
疏月楼主的功夫远比调查所得的结果要厉害太多，这一点更是让她心中忧虑更甚，下手也是越发不容情面。   
“再则……”略为停口的梅左君突然变了口气对随青秋幽幽说道：“难道随公子也不认为战无痕正是行云少爷的魔障么？”   
随青秋胸口剧恸，手下难免微缓。高手过招岂能有此疏忽？隐忍随即觉察了，他猛地一刀逼退随青秋，跟着一个旋身扑向战楼枫，对着这位神医劈去的刀锋中竟隐隐夹着风雷之音。  
“这刀法倒不坏。”战楼枫昂身刚避过梅左君子的三剑，腿下用力一蹬竟然不退反进迎着隐忍的攻击而去，但就在他的人几乎快贴上刀口之时，战楼枫整个人却陡然消失。 
梅左君一愣之下忽觉喉头发紧，她的脚尖也跟着离地数寸却是战楼枫不知何时窜到她身后，一手锁住他的咽喉将她提了起来。   
隐忍大惊，尚不明白战楼枫是如何在他眼前做到攻击，随青秋的追击已然接踵而至。  
“你没有听到刚才师妹所说的话么？”隐忍眼见梅左君危险他却与随青秋缠斗无法分身相救不由怒极。  
“我听到了。”随青秋脸色丝毫不变，反手挥剑架住隐忍全力一击向后退了数步：“可是自从行云决定放弃杀掉无痕那日起，我便再不能犹豫。” 
那的确是让人真真正正死心的日子罢，随青秋苦笑，他也不知心境的转变是对是错，但是他却明白一个道理：若然战无痕有何不测，跟随那个男人而去的定然就会再多一人了。  
梅左君听得清楚只是大急，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战楼枫弹身将她拉上一块巨石之上。 
这几下动作快如闪电，脚下踩在石上身体便一松，但她全身却离奇地无法动弹，也不能说话。她心知是战楼枫用内力封住她所有的行动，不禁心下骇然战楼枫竟有如此强大的内力。  
“那么，”战楼枫淡淡对梅左君说了一声，低头看向打算抢上前来却又被他内劲所阻的隐忍问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非杀战无痕不可的原因吗？” 
隐忍心中诧异之极，他用尽且身之力也冲不破战楼枫摆在他身前的气墙，心中也不禁佩服对方深厚的功力，暗忖可否是对方毕竟也是战家的子弟，先前太过小瞧于战楼枫？  
“你最好快些老实回答，我的时间和耐心都有限。”战楼枫冷冰冰地看着他手中的梅左君：“否则这个嘴硬的女人就要倒霉了。”  
说着，战楼枫手中用力，隐忍立刻便听到了骨骼开始崩裂的声音。他本是梅家收养的义子，自幼与梅左君长大情同手足，自然是不愿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命丧他人之手。  
“别杀她！因为主子一直狠不下心杀掉战无痕，所以……” 
“这点我们都知道。”战楼枫淡淡开口：“说重点。” 
隐忍闻言身形微颤，他抬眼看着久久不发一语的梅左君，心中天人交战。  
战楼枫见状微一抬手，作势又要用力。  
“不要！”隐忍见着战楼枫眼内的残忍之色，立即冲口而出：“只因为师妹担心主子将来知道杀死夫人的并非战无痕，便不会再对他动有杀念……”一语说出时隐忍也不禁垂下头，不敢面对梅左君的目光。  
“果然如此，我说这个女人怎么好象巴不得大哥快些死掉一般！”突地一个清朗的语声从后面传来。 
隐忍与随青秋闻言向望去，说话之人却正是战楼枫。他们二人微愣，同时向制住梅左君的那位战楼枫望去，发觉这二个战楼枫在外貌衣着竟是一模一样。  
石上的‘战楼枫’突地将手中的梅左君向隐忍抛下，当他伸出双臂稳稳接住女人时，眼前便一花，‘战楼枫’已然立于他身前。   
隐忍刚自暗叹藏锋阁主的功力的确非凡，却见那人伸手在脸上一拉，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就此脱离──   
眼前这人长眉俊目，不是战行云却又是谁呢？  
“让你们失望了。我的确是让傲华小小地睡了一会儿，又故意说必须在三日之内救治大哥，否则你们又怎么急着计划伏击我呢？”  
战楼枫轻笑对在场目瞪口呆的三人解释：“就在战行云仍然决定先救治大哥以后，我就发现这个女人曾好几次在我的饮食里动过手脚。虽然她找到的毒的确非常罕见，但幸好我是战楼枫。她若想借此侮辱我的眼力却也不易。”   
随青秋看着身形恢复平常的战行云微一思索也就知道：定是先前战楼枫进入草丛寻药之时便与战行云交换了身份，而以战行云的内力改变骨骼当然不难。  
既然战楼枫对梅左君如此急着除掉他起了疑心，那么他与战行云合作也不奇怪了。   
毕竟梅左君做梦也不会相信：那么不喜战楼枫的战行云竟也拉下脸来做到这一步。看到她的确低估了战无痕在其心里的影响力。  
隐忍震惊之下忍不住退后数步，他怀中的梅左君想明此处不禁埋怨：“你怎么会认为以战楼枫的武功可以制住我？”   
如今梅左君安好，隐忍心神大定之后才醒悟过来：刚才战行云其实并没有伤害梅左君，只是因为他的内力太过霸道，才使梅左君看似身陷极度的危险之中。  
若早知这出手之人是战行云，他定然不会如此冒然──
毕竟，战行云不会伤害于他有恩的梅左君。   
“说！”战行云沈声对梅左君令道，他虽然愤怒被亲近之人欺骗，但放下心中大石之后语气中却隐隐透着欣慰：“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梅左君长叹一声，知道她已没有理由劝说战行云。稍加沉默之后还是缓缓对战行云说来。   
当年战擎天因战天雪的出生对舒芷歆心存杀机，而那一日前往猎场便是打算将她以意外坠马这个理由而杀掉，所以她在梅左君暗示她这个消息之后便自裁了。 
“夫人临终前特意选择在战无痕身边，以后传回的消息便是她绝于前城主面前。”梅左君木然说道：“这样行云少爷多半便会心存疑虑，而到了关键时候，我会告诉少爷正是战无痕杀害了夫人。” 
“为什么？”战行云闻言不禁动怒：“可是我娘这样安排？”  
“是。”梅左君神色倦倦，启再道：“夫人她自幼于富家妾室抚养长大，深知这其中之苦，她也是万不愿行云少爷白白浪费天赋永远屈于人下。”  
“所以她达不成的心愿便想由她儿子完成么？”战楼枫叹道。他身世离奇，却也可以了解舒芷歆的用意：若战行云自身根本没有真正存下与战无痕一较长短的念头，又怎能激出他全部的潜力去渴求权力？ 
“请行云少爷不要责怪夫人，她本可在我的安排下诈死离去，可是她仍是选择了这条路。”梅左君垂头：“我与师兄是当年目睹这一切，也是深为佩服夫人的用心良苦。” 
“诛天枪头上的毒，也是我千方百计寻来趁偷偷涂在上面的。”隐忍接口：“请主子别怪师妹。”
“哼，估计那也是你这好师妹的主意罢？”战楼枫冷冷地插嘴。
“搞这么多事出来，原来只不过想分化他兄弟二人罢了。”随青秋喃喃说着，心里也好生酸涩战无痕与战行云之间的情谊，竟是如此难得：“但为何无痕他那日坠崖要亲口承认自己是凶手？这么多年来他为何又不对行云好好说明呢？” 
战行云原本极度兴奋于战无痕终没有杀害舒芷歆，但听得随青秋如此说来，胸口突地剧恸：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战无痕！  
不管哥哥对他所做的是什么，他都抱以怀疑与猜忌。而战无痕对这些当然都心知肚明，以那个男人骄傲得让人心惊的个性，他又怎么会在自己问他的时候坦然相告呢？  
但是战无痕却是一直都信任着──哪怕知道他有夺取无双城之心，这份信任与关爱却一直没有改变。但最终他对哥哥所做的又是什么？ 
对于战无痕而言，还有什么比自己亲手刺杀他这个事实让哥哥感到悲痛与绝望呢？回想到那日伤重的战无痕亲口承认是他杀了自己娘亲的事，只怕哥哥也是痛心地认为自己为了无双城而狠心杀他罢？ 
但是，那也不全然是负气！ 
战行云突然之间全想明白了──如果战无痕承认了‘罪行’，那么杀了他的自己在所谓的道义上会不会好过点呢？  
明明，他已经被自己伤得体无完肤，但怎么还能在最后的时候仍然为自己着想呢？
“无痕……”想到哥哥现下的情况，战行云心如刀绞轻轻在口里念了一声，沙哑的声音与微红的眼眶直让一旁的随青秋黯然不已。 
“行云少爷，如今事已至此，为了夫人的遗愿我只好擅自替你拿主意了。”梅左君却在这时木然说道。  
战行云猛感不安，他急步上前拎起隐忍与梅左君：“你说什么？”
“我现在看来是回不去了，不过等行云少爷你回城之后，定然再无人可威胁你的地位。”梅左君苍白又豁出一切的笑容，让战行云心中的不安刹那间升为了恐慌。他脸色突变不及追问，扔下两人翻身上马向无双城赶去。 
战楼枫顿时也明白过来：梅左君定会在城中另伏下杀手，如果她刺杀自己失败，城中接应之人也会夺走战无痕的性命── 
战行云，你可千万要赶上啊！！ 
***   
停下马的时候，战行云的手脚竟然微微发抖，他毫不知四肢与背心皆以凉透。如今在战无痕身边仅有几名医童，就连印傲华也是让战楼枫有意迷倒而不能发挥其效用。   
如果战无痕有什么散失，他将如何是好？战行云心内狂跳，脚下却比往昔更为迅速，刚一踏进放置战无痕那间别院，就见着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抬眼，此地还有数人在恶斗，而其中那浑身带伤死守屋门的女子则正是姬如月。她青丝散乱，无比狼狈，出招缓慢已是强弩之末。   
刹那间，两名杀手已捡到空隙扑进房门，姬如月情急之下不顾身后敌人的追击晃身抢上出剑刺中其中一名，她的后背同时也被数柄刀具砍入。
但姬如月虽浑身剧颤却并未止住身形，强提一口真气扑到另一名杀手背后，手指飞快在他颈间划过，那人的喉头瞬间便开了一个血洞怪叫着倒地毙命；而姬如月则真元泄下，口内狂喷鲜血身子便要歪倒。 
这几下变化好似电光火石般，余下的杀手见状都是一愣，但他们很快就潮水般涌上冲进了好容易才突破的房间。   
然而未让这些人奔到战无痕身边，一股霸道无比的内力便提吸着诸位杀手的身躯，狠狠将他们拽出房间。  
姬如月颓然倒下的娇躯被发功者接住，那些杀手从地面上痛苦地挣扎起身，见到抱着姬如月的正是战行云，立即抽身撤退。   
战行云心里惦记哥哥，也不追赶。他见姬如月背心鲜血淋淋，鼻下更是气若游丝便是不明医理也知此女命不久矣，回想刚才凶狠的撕杀场面，当下也颇感激她舍命相救战无痕。   
“城……主……”姬如月目光涣散，根本分不清接着她的人是何人，心里只有战无痕可安好这个疑问。  
“他没事。”战行云低声应了姬如月一声，但见她似尽力将身体探向战无痕，迟疑之下也便抱着奄奄一息的女子向哥哥走去。  
听闻战行云这一句话的姬如月嘴角忍不住漾起一丝欣慰的笑容，虽是绽放在血渍斑斑的脸上，但战行云瞧着时才第一次感到怀中的这个女子竟也是如此美丽。 
“你……还会……带我走么……”姬如月眼前模糊，却好象再一次看到战无痕对她微微而笑。 
也是这样呢，第一次见到他时，便也是在她的身体极度痛苦的时候。那时的男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上，带着了然一切的傲慢与微笑，轻易而举地制止了那些肮脏的手便将衣衫褴褛的她拉上了马来……_  
以后的日子里，接受男人传授的武技和拥抱，在温暖的相拥中慢慢知道男人傲慢笑容背后的寂寞与痛苦，但她却无能为之抹去，为何不让她在男人认识战行云之前与他相遇呢？  
姬如月突然神思清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看清了眼前静静安睡的战无痕，向着他伸出了手。 
然而，她的那只手在途中时便无力地垂下，颓然搭在了榻床边上。  
战楼枫与随青秋也在同时冲进房来，看到战行云面无表情地将姬如月放到床边的椅中，并且顺了顺女子的胳膊，让她看起来好似也在酣睡一般。  
接着，战行云便从姬如月身上收回目光，毫不迟疑地走向战无痕，拾起男人的手掌温柔地抚蹭着。  
这个时候，他才领会到战无痕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他。   
因为，战行云终于明白到自己也深深嫉妒着任一个爱着哥哥的人，甚至在刚才也没有让姬如月完成她最后的心愿：那是她自己的手够不着哥哥，不是吗？ 
战行云悲伤地看着毫无知觉的战无痕，没有料到自己的独占欲竟会如此之强，竟连看着他人碰触战无痕也不允许！  
战楼枫将毒全部逼进战无痕的左腿之后，伤者的脸色便不再泛着黑气，可是却苍白如初雪、好象是刚入无双城那日战无痕陪他观看烟火时所呈现出的虚幻一般，直让凝视哥哥的战行云好生心疼── 
他记忆中的战无痕从没有这么脆弱过，可造成这一切的不就正是他么？   
为什么那时竟收不住手？自己应该知道哥哥是绝不会伤害他与他所关心的人啊？  
战行云自责的同时脑中突然滑过幼年时，战无痕曾玩笑着摔他一记跟头时所说的话：那个时候的他可是信誓旦旦地说不管日后发生何事，他也绝对不会伤害到最爱的哥哥。   
怎么，他却再一次对无痕失言呢？ 
战行云心中难过，喉头更是哽得紧，他紧紧捏着战无痕的手掌好想就此将自己全部的力气传到哥哥身体中，好让兄长快些好起来。  
“这个时候假惺惺的心疼什么？我还要尽快给大哥换腿上的经脉，你别挡着！”战楼枫冷冰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打断了战行云的神思。   
“你用我的经脉罢，只要能救回他！”战行云也不再觉战楼枫的讥讽刺耳，他轻轻放下战无痕的手掌回头对另一位兄长说道。   
“得了吧，如果大哥将来醒了，看到我将他的宝贝弄成跛脚……”战楼枫作势摸了摸他的脖子，吐了吐舌：“我还想多活几年。”   
“那你现在到哪儿去找替换的经脉？” ,  
“我想，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会很高兴与永远依附在大哥身边。”战楼枫平静地看向一旁的姬如月，对皱眉的战行云说道：“越早替换经脉大哥活下去的机会就更大一点，你在这种时候就别在意了。” 
战行云无奈，也只得退下。   
见着白楼的众位大夫在战楼枫的指引下做换脉前的准备，战行云刚刚才放下的心不禁又提了起来。 
“你打算如何处置隐忍与梅总管？”随青秋却在这时突然问道。 '  
战行云知道好友是故意刹开他心中所虑，心下也感温暖：“只要无痕没事，我便不追究此事。不过……”  
“你想在无痕伤愈后与他一块淡出江湖罢？”随青秋替战行云说下去。   
“有此打算。”战行云看着再次在他眼前紧闭的屋门，却又不安起来。  
因为战楼枫曾说过替换人体经脉一事本就相当困难，当世的大夫也仅有三人可以完成此术。再加上战无痕身体尚虚，战楼枫也没有把握哥哥能撑完这次经脉的转换，只可惜那身巨毒却不容再拖延时间。  
“刚才夕竹那边传话来，天雪似乎被隐忍他们下了药睡着了。”随青秋叹道：“估计也是担心她阻拦这次刺杀罢。”  
幸好，有姬如月在！战行云心中一颤，看着无双城的护卫拖走地面的尸体时不禁再感后怕。  
这一日过去，印傲华与战天雪皆以醒来，战楼枫却仍没有开启房门。  
从随青秋口中得知全部经过的战天雪也颇为紧张，生恐战无痕有何不测她哥哥便会悔恨终身。 
所以她此刻根本不能开口再劝战行云先行消息，只得眼睁睁看着他焦虑地守候在门外。而她所能做的：只能是与随青秋一块好好布守此处的安全。  
月上云端，一宿无眠。   
战行云浑不觉身边已无一人相伴，他睁着疲惫不堪的双眼看着无双城的婢子们添亮了院里的烛火。 
凝视着温暖的光芒，战行云的心却再次绞痛。如今他认真地想了想，先前尚不明白无痕心意的他，在面对哥哥时岂不就像这烛火一样时而疏远时而亲近？   
他一直责怪哥哥喜怒无常、玩弄人性，然而静下心来想想，似乎兄长的每一次任性之举，都与他的行为脱不了关系？ 
还要这样，持续多久？ 
无痕──哥哥！ _ 
战行云闭眼抚上胸膛，好似打算就此揉散纠于其间的痛楚。但就在刚刚于心间无意识地呼唤之后，他忽然间醒悟过来：他好象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战无痕为哥哥。 
‘咯吱’一声，门终于开启，不远处敦促护卫换岗的随青秋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因为他看到已然呆滞整晚的战行云此刻却有如豹子般扑了过去。  
“大哥，还是挺过来了。”战楼枫眼里全是血红，无视身旁诸位看着他时眼露惊佩之色的白楼大夫，语声里透着无比的欣慰：“现在他的身体很虚弱，经脉中的毒虽消但血中尚不干净。等他腿上与胸前的伤口稍好，我再想办法……” 
战行云只觉他这一生从未这般高兴过，一时间也忘了眼前所见竟是他最为厌恶之人。他拍拍战楼枫的肩膀，不及说话便忙忙擦身而过。  
印傲华慌忙搂过战楼枫摇晃的身子，暗怪战行云的劲力也太过猛：没见着他的情人已经相当疲倦了么？   
战天雪含笑替战行云掩上房门，转身时泪水也悄然滚下。 
***  
战行云深深地凝视脸色更为苍白的哥哥，心里涌上的狂喜顿时打消不少。他慢慢蹲下去，跪坐在战无痕的榻床边，握住了男人微凉的手掌。   
他已看不见男人眉目中的倔傲与刚强，难道是失血过多所致么？ 
不过无痕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罢？  
尽管战行云对战楼枫的医术从没有怀疑过，可是战无痕太过难过的脸色也不得不让他又担忧起来。 
连着几日不眠不休、未进丝毫茶米，战行云此刻这微一放松竟让疲劳很快便抓住了他。  
但他不愿就此离开战无痕，双手仍是牢牢地抓住哥哥，慢慢将脸搁在了兄长的掌心里。  
直到此刻，战行云才能回想起战无痕跳下山崖的瞬间──因为他已确定男人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边。  
其实，战行云真的没有预料过战无痕竟会在他的眼前跃下悬崖。但此刻静下心来想想，这又有什么奇怪呢？ 
长久以来，他都认为他与无痕都是对立着的，他都认为无痕是难以算计的怪物。  
但他却忽视了无痕与他都在受着同样的煎熬：在这个无双城里，看似拥有一切有如同帝王般的无痕其实最为寂寞，至少自己还有天雪相伴，而无痕一直追逐的东西自己却偏偏给不了哥哥。 
如果他稍加留意便会发觉：那用着无敌与浮华面具所包裹起来的无痕、不管表现得如何刚毅坚忍，但实则哥哥就好似一根绷得极紧的琴弦，只要稍加碰及便会断掉。  
可惜唯一能伸手拨动那根弦的人，却正是他战行云。  
“你为何总是这般言不由衷！而我，却又为何不早些发现呢？”懈下心神的战行云喃喃说着，屏息感到哥哥渐渐平缓的呼吸，终于安心闭上双眼慢慢陷入不住招唤他的梦乡。  
也不知多久，温暖的触觉唤回了战行云的意识。他睁眼，惊喜地发现哥哥的手指正努力地摩挲着他的脸颊。  
“无痕……哥哥。”战行云张口唤道，迎上男人那熟悉的双眼，只是再次恸于兄长毫无血色的脸庞。 
缓缓抬眼仰望着居高看着他的战行云，战无痕的眼神中有一股让青年感到悲哀之极的伤痛。 
“你可好些么？”战行云一时间竟有些结巴，但他却闪电般抓住战无痕费力想从他掌中抽出的手，再也不肯放开：“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行…云……”
“我在。”战行云连忙应道，看着哥哥无力地张合嘴唇才吐出一丝微弱的声响，脑中不禁回想兄长那身绝学，心里更是惭愧。 
“你……真的……那么恨我…而想得到…无双城么……” 
“不！不是的！！”战行云抱着兄长正等申辩，却见战无痕突然直直地瞪着他。  
他刚刚才心生不妙，就看着哥哥张口便连连喷出鲜血来，跟着胸前那可怖的伤口跟着快速扩张，夺目的血渍也从包裹的布块中一下子狂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下一刻，他手中便多了具一动也不动的尸体……
战行云吼叫着从梦中惊醒，惨白着俊脸，冷汗淋淋。 
方才梦里所见之事，绝对不是他所期盼的！！ 
他心中所要的怎会是那座冰冷的城池？   
他又怎么会真的恨着无痕而无时无刻地摆弄那些算计与阴谋？ 
确定刚才仅是一个恶梦之后，战行云低头用力吻着那只对他的抚慰毫无反应的微凉手掌，却难以感受哥哥干爽纯烈的清新味道，他的双目终于再一次微润。 
他如今才算是彻底明白了：他只想在以后的日子里好好体会无痕眼中不可捉摸的温柔与霸道，他仅想不再推却无痕向他伸递而来的温暖双臂，他仅想在想到无痕的时候用他这双手好好地抱抱哥哥而已。   
而那些无聊的算计与阴谋，那些让人懊悔终生的伤害与折磨，他再也不想在他与无痕之间感受到。  
“快些，好起来！我的……”战行云低声央着：“无痕，哥哥。”   
他记得小时候只要这样求着哥哥，不管他的要求有多么任性，男人便总会大笑着满足他。  
那么此刻，他深信战无痕也必定不会让他失望。 ' 
战行云果然没有猜错，毒气消得大半的战无痕在战楼枫的悉心照顾下恢复得极快。等腿上的伤口在战楼枫的灵药下刚刚愈合时，他的身体便终于对疼痛有了反应。 
只是在一旁听着哥哥无意识浅浅呻吟的战行云却不怎么好受。因为他知道战无痕若是尚有神智，绝不会在人前示弱半分，那么这就表示哥哥此次所受到的伤真的太过严重了。   
好在情况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如今每隔一日战楼枫都要令战行云将伤者放进药池里浸泡一个时辰。   
每到这种时刻，战行云就必须得打起十二分小心，虽说战无痕的伤口已不惧沾到药水，但他却不得不在这一个时辰里维持住扶持的姿势，生恐战无痕滑进水中。  
好在战楼枫也是看在战行云臂力惊人的份上，才叫他进来相助，所以这些日子却也没有再出言嘲笑战行云紧张的神情。 : 
不过，战行云将哥哥从药池中捞上来时却也明白：就算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他也决不允许旁人碰到战无痕的身体。  
擦干战无痕的身体这样的事如今对照顾哥哥许久的战行云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他小心地将战无痕放回榻上，看着男人日渐好转的脸色忍不住伏耳在哥哥胸前他的心跳──  
仍是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强劲有力，所感觉到的也仍然是光滑坚韧的麦色肌肤。 
发觉到记忆里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仍然存在，战行云这才微微在优美的唇边绽出了满意的笑容。只是无痕这些日子以来消瘦了很多，那英俊的容颜却是更为突出，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了不少。
“你一个人在这里笑什么？”战楼枫听起来仍旧刻薄的声音也惹不起战行云的怒火，最多只换来一声冷冷地闷哼。  
“为什么无痕这么久还不醒来？”战行云如今只记挂着这一件事，却不知梅左君在幽禁之前所布置的城主接任大典正一日日接近。   
所以战天雪进门时，听着战行云的问话，也不禁悄悄将手中长老们商量重新打铸的大印藏在了身后。  
“我怎么知道？按理说大哥的断骨已接好、外伤也恢复，加上这一月的药池泡浴我的精心调制的固元药物，他早就该清醒了：他若不想张开眼睛定是不想看到某人的脸罢。”   
战楼枫查看过战无痕的脉门之后，舒舒服服地坐在太师椅上享受印傲华的按摩，这些日子他也的确太过疲惫。   
“你再啰嗦一个字，我就把你从这间屋子里扔出去！”战行云手下继续轻柔摩挲哥哥的脸庞，头也不回地冷声开口。  
“你还真把过河拆桥的本领练到家了。”战楼枫挑起秀眉，侧首示意印傲华再往左边点。   
战天雪忍住笑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战行云看到了，暂且忍下扔人出屋的冲动，盯着桌上的城主金印出神。  
“看什么看？你刺大哥这一枪不就是为了它么？”战楼枫毫不留情地讽道：“怎么现在又不想要了？”  
“如果三天后他再不醒，我依然饶不了你。”战行云恨声道。   
“明明是你造的孽，为何要算在我的头上？”战楼枫见战行云重重将手中之印往桌上一放便要发作，他身后的印傲华方说了句‘不会这样小气吧？’床那边的战无痕居然微微动了动。  
这下举动虽轻，但战行云内力深厚却是立即感觉了。 
他立刻丢下印、楼二人转身奔到哥哥身边屏息凝望，只可惜榻上的男人之后再无动静。
“你这般紧张大哥，这些日子以来对他又如此之好，该不会只是因为知道大哥并非杀你娘亲又加上错手伤他的歉意罢？”战楼枫目光闪过，忽然张口问道。 
战行云微怔，他似没料到战楼枫也会用这般严肃的口气与他说话。   
“不回答便是默认了。”战楼枫悲叹一般摇头：“如果现下你不痛快点，将来后悔可别怪他人。” 
“多事！”战行云小心地给战无痕拉过被子，再顺了顺哥哥额前的鬓发转身出了房间，因为他知道又到了战楼枫给战无痕灌服药汁的时辰。  
站在屋外透气之时，战行云看到繁忙的护卫与婢仆。眼前张灯结彩、装饰一新的热闹景象多少勾起他的疑惑，因为无双城至战无痕重伤后便再也没有像这样举行过重大的庆典或盛宴。  
“行云，你该不会连今晚接任无双城也不记得了罢？全城内外都安置好烟火，就等晚间点放。”随青秋好笑的声音飘进战行云耳内：“你听，此刻他们正在测试呐。”   
语毕，果然远处隐隐传来轰隆的声音。 
战行云沉下脸来，他此刻哪有心情在意这个？   
不过，若是以前听到这样的消息，估计定会让人欢欣的罢？  
“为什么无痕一直不肯醒来呢？”战行云很快便庆典一事抛在脑后，心中所想仅有此事。  
“你放心，战楼枫不会让无痕有事。”随青秋按下涌上心来的怅惘安慰。 + 
提到战楼枫，不禁让战行云想到他从屋内出来之前那位神医的问话。当真好笑，若然是对方因误会失手砍了印傲华一刀，所抱的也会仅是歉意吗？ 
战行云紧紧捏着双拳，他对哥哥从未这般体贴过，虽然其中有弥补的意思在内，但更多的却是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  
因为，他战行云才不会因为可怜或同情而爱上一个人！！ 
如果，是无痕的话，他也应该会明白吧？   
战行云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动，他可并没有忘掉无痕是怎样受伤的。平时的哥哥还好，只怕在这样的情形下…… 
还有，那个战楼枫干嘛突然问他这么古怪的问题？  
好象很关心这事──明明那家伙不也是看自己不顺眼的么？ 
战行云心中一个突跳，他猛地掠身而起越过随青秋冲入房内。 
但见先前在榻上酣睡的的战无痕已然无影无踪，而战楼枫则对着飘摇的窗格微微出神。
“他是否在刚才已然清醒？”战行云恨不能几拳将神情轻松的战楼枫打烂拍进墙中泄恨，如果让高傲如无痕那样的人误会这层关系，只怕他就再也追不回哥哥的心了。   
“是的，就在刚才你承认只对大哥抱有歉意之时他便醒来。”战楼枫懒懒地笑道：“我不是说过的吗？如果不老实点可是会后悔的。大哥他可不会怪你杀他，他只不过是对你的感情终于死心而已。” 
“他如今人在哪里？”战行云怒不可遏，又惦着无痕的伤势心中更急。  
“我让傲华送大哥出城了，那也是他的意愿。”战楼枫毫无惧色：“反正，你的歉意大哥在刚才已经知道了；他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他并不怪你，你们互不相欠。”   
战行云狠咬牙关，蓦然间回想到无痕在山崖那日绝望又难过的眼神，一颗心更是被纠得紧了。他勉强按住上前狂殴眼前这名血亲的冲动，转身向外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这东西，你不要了么？”战楼枫指着桌上的金印高声问道。 
“你喜欢拿去便好！”愤然道出这句话的同时，战行云的身形早已消失。 
战楼枫无所谓地笑了笑，伸手拿过桌上之物，眼内闪过一丝略微兴奋的光芒。 
“看来，有必要让无双城的百姓知道，他们将会有一个怎么样的新主人了。”  
话落间，印傲华从窗外跃进：“你交待的事我已办好。那么接下去，我们就该好好计划一下了。”  
“哦？你也知道我想做什么？”战楼枫轻挑双眉望向贼笑兮兮的印傲华。   
用力将嘴角噙笑的战楼枫圈住怀中，印傲华的唇凑上情人的耳廓，轻笑。   
“你就等着在银票上打滚罢！”  
***  
战行云追到城中之时，天色刚刚暗下来。  
主城中的烟火虽未燃放，但外城的部分已有人缓缓点放烟花，闷闷的响声从云层里传来，有些不大真实。但城中的人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他们携家外出，来到街道中等候主城的庆典仪式开幕。 
在人群的涌动中，战行云茫然立于其中，有些呆滞地看着人潮流动，竟然感觉不到身边所有的动静、亦听不见行人欢快的笑语。 
在这样的繁华喧嚣中，战行云陡然感到无比的空虚与寂寞。恍然间，多年前哥哥陪他看着烟火时的那张脸庞又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战行云此刻多少有些明白战无痕所说过的话，那美丽的烟花，往往便消失于它绽放的瞬间，就好象他原本已经拽在手中的幸福却在这一刻从他指尖快速溜走一般。  
双眸微微湿润，战行云神差鬼使般地举步，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停在他第一次在无双城内观看烟火的那间酒楼门下。 
‘砰。’庆贺无双城主继位的艳丽烟花，此时终于在四下众人的欢快叫喊声里，不负重望地升上了夜空摇曳出别致的美。 
抬眼，一张淹没在绚烂之中的英俊面容突现在窗前；忽明、忽明，带着些淡淡的憔悴静静地凝视着夜空。
战行云昂首怔怔地望着，然后大笑了起来。 '  
他毫不迟疑地迈开坚定的步伐── 
停步，伸手，用力抱住了一具微微颤抖的温暖身体；唇下，仍然是干爽如骄阳的甘甜味道。 
（完） 

天下无双番外 
“雄霸武林的无双城居然在这几年里变为了江湖上最大的销金窟！” 
“赌庄、青楼、戏院、酒楼……应有尽有，只要有白花花的银子就可以享受到最好的酒菜、最美的女人还有尽情的豪赌与各种别出心裁的游乐。” 
“这他妈的也太古怪了吧？咱哥几个的银子都快让那战楼枫给赚尽了！”   
“他还真是一如传闻中爱财呐，以前就听说他的诊费与消息费都特别的昂贵。”  
“我还听说他的武功也不错，传闻战无痕与战行云那样的绝代高手都死在他的手中，所以他才在抢过那城主的位置。” 
“听说前藏锋阁的主人还甘愿充当新任无双城主的手下，供其驱使？” 
“没想到那个战楼枫竟有如此手段？”
“我以为他只会医人和打探些消息呐！” 
“……” 
江南最大的酒肆烟波楼里，与大江南北的各大酒楼一般，茶余饭后的话题总离不开这件发生在江湖中的奇事。  
谈笑间，这群说得兴起的江湖中人突觉在花厅正中传来的悠扬昆曲碍得他们摆谈，竟然冲到那卖唱女子的身前，齐声叫骂让她住口。   
好在那女子中姿容貌，并未引得这群人觊觎，只可惜她与其父随身所带的乐器等物皆被这群嚣张的醉汉打烂，现下他们还直吵着让这父女俩快些滚出酒楼。口中叫嚷之际，他们也跟着伸手向这父女二人身上招呼去。  
‘啪。’一物从人群之外飞快穿了进来，重重砸在快抓到卖唱女那名汉子的手背。  
“哇，哪来的人敢管本大爷的事？”吃痛的汉子退后几步，定睛看去才知打着他手腕东西却是一大锭黄澄澄的金子。 
这伙人不由自主向着这块金子的来势方向望去──
一位身着墨色长衫的青年公子正懒懒地坐在不远处的桌后，淡淡对惊讶的卖唱女开了口：“赏你的。”   
卖唱女的父亲见状连忙捡起这锭足够他们一年生活的金子，匆匆道了声谢便拉着女儿离开这事非之地。  
见到消遣之人跑掉的武林人士立即向那青年公子围去，走得近了他们原想一哄而上狂殴的念头却也暂且打住。 
因为眼前这神色自若的青年公子竟是生得英俊之极，而从其身散发而出的气息更是无比尊贵，那双炯炯有力的眼睛里虽是带着慵懒随意的笑，然而却有一股让人不自觉低下头去的魔力。隐隐的，那群自诩武功非凡的醉汉们在心底都油然升出一股惧意。   
“你小子打哪里来？”
青年公子没有理会，只端起酒杯舒坦地饮了满盅。   
“你小子耳聋么？知道咱兄弟是什么人？刚刚是不是你坏咱兄弟的兴致？” 
“那位姑娘唱腔委婉清新，优美舒缓很是难得，只可惜蠢人听不懂。”青年公子浅浅笑来，终于开口。  
“他妈的，打这嚣张的臭小子！”扶着手腕的那汉子恨此人削他面子，这回再听得对方讥讽一时忍不住，按下心中微有的惧意提拳全力向着那青年公子打去。 
青年公子微皱眉头，起身伸手格住醉汉这一拳。这一式极快，那汉子微愣之间便觉手中脉门被扣，但他忍痛翻臂全力挣来，竟然从那公子手下逃了出去，不过他的身子却也‘啪’的一声撞碎了一张八仙桌。  
“哈哈哈，兄弟们，这小子中看不中用，只会些花拳秀腿！”明白那青年公子好象仅会些奇怪精妙的招术、其体内竟是全无内力之后，这醉汉不禁放声大笑令他的友人抢上前去围攻对手，他自己也随即抢上连续出得重手。
这四下的江湖人听得那汉子一句话，立即当仁不让地便齐齐扑上。欺凌弱小本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这会儿酒意上脑、恶向胆边生正好拿这个青年公子出气。 
见着这群如狼似虎的江湖三流角色，那青年公子也不害怕，只是眼内却流露些许淡淡的怅惘。他只得一退再退，转身避过之前那名醉汉穷凶极恶的又一扑，不禁摇头微微苦笑。 
‘唰。’那汉子虽没捞着青年公子的身子，但却扯下对方臂上一块衣衫，顿时心中更乐；嘴里污言秽语不停扔下手中布料抽刀便要再出手。 
然而就在他握刀之际，突然间觉得眼前景物晃动，接着一股轻飘飘的感觉袭来。等回过神来之时竟然发现自个儿正身处这酒楼坚实的木板地面中，胸膛卡在一圈断木里，而他整个人竟然就此悬在了一楼与二楼之间。 
这大汉一愣之下才感到疼痛，立即张口杀猪般叫喊起来。
但见一名恍若天人般俊美秀丽的青年不知何时落在混战的人群之中，随手拾起一条断掉的桌腿，几下便敲在那群汉子身上。他手中之物到处，竟无一人可以躲避，而那看似轻轻的一击也让那群恶少立成滚地葫芦，哀嚎不绝。  
这俊美的青年见此也不追击，扔了手中之物扣住那名公子的肩头，两人便立即飞身由开启的窗户中跃上屋顶，转眼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百姓，久久也回不了神来。 
等到一僻静处落地之时，青年也便松了手。  
“无痕，你没事罢？那些没长眼的家伙有没有伤到你？你的衣裳……”
那公子不语，径直向前走去，青年无法只得纵身跟上──  
他二人正是隐于江湖已有两年的战无痕与战行云俩兄弟。  
那日印傲华将刚刚清醒的战无痕送出城时，由于见着满天的烟火，战无痕心中涩然原本打算在那间与战行云初观烟火的酒楼稍稍坐坐便决然离去，却不料最终还是让战行云寻到。 
由于战无痕走前曾带有战楼枫所赠他足够疗伤痊愈的药物，还有悉心写好注意调养的各项事宜小册，再加上战行云精心的护理。他的伤在这些年来却是全然恢复，但再也无法修习内力。
由于终与战行云厮守终生，战无痕心里却没有多少挫败感。只是，偶尔像刚才那样的情形发生时，他心中毕竟不是滋味。   
战行云略有些忐忑不安，他当然明白无痕是因什么而郁闷。哥哥原本可是有着一身绝好的武艺，但如今他却连那些乌合之众也不能抵御，怎能不让心高气傲的无痕气恼呢？ 
想到这里，战行云眼内掠过一丝愧疚与心痛，但立即他将这些浮念抛于脑后。如今最重要的是让无痕不再介意此事。抬眼望着哥哥的背影，战行云的唇边竟然略略泛起些笑容。  
因为他知道，只要是自己稍加温柔地劝慰，无论何事哥哥也便会依他所愿。就像幼年时那一个盛夏，自己用各色野花编得的一个头环，硬是要让哥哥戴上不许摘下来。   
无痕最初当然不肯答应，但最后还是扭不过自己的央求，真的在那个花环里所有的鲜花都凋谢之后才从头上取下。 
尽管夏日的花朵被摘下后不能盛开太久，但也让无双城里的人再次惊奇他们那个总是充满威仪的少城主，竟然对其弟的要求从不曾拒绝。直让小小的战行云心里感到莫大的满足。  
这么多年来，无痕根本没有变过，不管哥哥有多么要强、或是多么别扭但他最服的可不就是自己的软话吗？只可惜以前为什么不早点发现这一点？战行云心中着实遗憾平白少了许多与无痕相处的趣事。
思忖间昂首，他发觉无痕已步入了集市。见着哥哥神情淡淡，但仍是极快地在菜贩那里买回菜来，战行云心中更是大定，估莫着无痕的闷气也该差不多消散了。  
只是，今晚哥哥又有兴致回家做饭了吗？战行云唇边的笑容猛然收敛，但却不敢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说出一字来。 
他二人自退隐江湖、再加上战天雪长年在外游历以来，这身边之事皆是由自己做来。难为兄弟俩都觉亲自处理家事极为有趣，虽然笨手笨脚却也自得其乐。  
但就只有一件让战行云好生头疼──便是无痕伤好后醉心烹饪，偏生却极不得要领。 
记得在养伤之时，战行云曾令附近农人熬了鸡汤伴饭喂于无痕，那下口之菜便是农家自泡的咸青菜头。   
战无痕对那清脆可口的下饭之物甚是喜欢，所以伤愈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便是泡咸菜。然而当战行云尝了他兄长蹲在厨房里整整数日才端出的一小碟咸菜时，却立刻皱了眉。   
“无痕，我很不愿意说。”战行云也还记得他当时心情沉重地搂着哥哥的肩膀，这般对男人说道：“尽管我也没有下过厨，但我却知道：咸菜是不需要再放食盐的。”   
当时就怎么那么多嘴呢？战行云至今回想到都恨不能狠狠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因为说出那句实话的后果，就是他整整一月都只能用无痕制作的苦咸菜下白米饭。   
尽管经过这些时日对味觉的折磨以后，无痕所做的东西勉强能够下口，但当哥哥心情恶劣的时候，他所做的东西就恐怖异常了。
只是明明知道这层关系，战行云却不想败了战无痕的兴致。多少，他总认为亏欠了无痕一些东西。 
但战无痕却似没有了弟弟所想那般复杂，这会儿却又神色自若地与战行云说说笑笑，心境看来竟是相当平和。
晚间时分，随青秋与印傲华和战楼枫三人居然不约而同来到他们隐居的竹舍探望。  
战行云眼见浑身珠光宝气却离奇地毫不让人觉得市侩庸俗的战楼枫，当然忍不住出言讽刺，两人唇枪舌剑互相讥讽却已是每次见面时必做之事。 
‘当。’战无痕将今日的菜端上桌时，印、随二人的脸都绿了。 
而战行云定晴望去眼内更是立刻露出悲痛之极的神色。 
“拌苦瓜、凉茄子，炸茄饼还有鸡蛋炒苦瓜？”战行云连声叫苦：“无痕，你怎么单捡这两样东西来做菜？” 
“哦？这些东西不好吗？刚才听曲打赏太多，我手中的闲钱没了。”战无痕面不改色，轻描淡写地说道，一面招呼他的另一位弟弟与好友：“你们也尝尝。”   
怎么可能没有银子？床下柜子里所装的可全是战楼枫每月送给无痕的贴己钱呐！  
而且，哥哥明明知道自己最讨厌茄子和苦瓜却偏偏做这两道东西？战行云捏着筷子垂头丧气地暗忖，但对着这一桌子茄子和苦瓜狠狠咬牙。   
“青秋，这个比咸菜好吃。”战行云振作起来的时候，面对默默凝视他的朋友推荐，一番话说得又快又稳居然没有一丝罪恶感。   
随青秋轻轻笑了笑，还是很给战行云面子伸出了竹筷。这多少让战行云佩服他这位朋友的义气。但随青秋只吃得一口，便立刻脸色大变，狂奔到屋外的石井边舀上一瓢清水牛饮。 
“你不会真的要我也吃吧？”印傲华见状，立即哭丧着脸转头看着他身旁的战楼枫：“我对你大哥的武艺的确很佩服，虽然他现在没有武功但我也很是尊敬他呐，所以这菜就不用……”  
“莫非你对我大哥的手艺有什么不满？”战楼枫夹了一柱茄子放进口里，轻松地嚼着，然后指了指坐在印傲华对面对他的举动虎视眈眈的战行云，笑道：“如果你不替这位仁兄分担点，不仅我饶不了你想必他也会有办法让你‘心甘情愿’地吃下去。”  
印傲华看着战楼枫居然神色不变地大嚼战无痕制作的菜，不仅好生佩服他的小情人那惊人的味觉有得与战无痕一拼。但此刻的情形也不容他推却，印傲华也只得夹起菜来，以壮士断腕般的决心放进了口内。  
很快，屋外的石井边又多了一个脸色铁青的人。  
战无痕轻轻哼了一声，略为对战楼枫点了点头便负手走出屋去。  
战楼枫含笑回以一笑，待兄长的背身之后便立刻从口中吐出所嚼之物来。  
“我不得不奇怪他们的勇气来自何方？明知道这菜的滋味是什么还敢吞下去，难道他们就真的没有想到过只要不咽下去、事后再漱漱口不就成了吗？” 
战行云默然，看着抱着热茶享受的战楼枫，再一次确定他的二哥的确是位不简单的人物。  
只是无痕故意这般恶搞一通，显然他的心情还是很坏罢？他还在意之前的事么？战行云愣愣地想，胸口又渐渐痛了起来：果然无痕还是在怪自己毁了他一身所学么？   
“你还不追上去更待何时？难道想让我们每次来看大哥都必须吃这种东西吗？”战楼枫轻笑着提醒。 
战行云恨恨地瞪了战楼枫一眼，不再犹豫起身向战无痕追去。 
***  
绿林深处，战无痕抱手于胸正坐于一杆斜斜贴着地面向上蜿蜒的奇形翠竹上，昂首望着一轮牙白的半弦月慢慢探出薄雾般的云层。 
行云悄声来到无痕身后的时候，月光刚好洒了下来，终让在夜间显得有些墨黑的竹木染起了一抹稍亮的银色。   
轻轻伸臂将哥哥圈进怀里，感到无痕自然而然地将身体交付于他，行云终于才全然放下心来。   
“今晚虽是半月，但这月色却是极为皎洁明亮。”战行云幽幽说道，打破了与哥哥之间的沈默。   
“我记得有一年的中秋阴云满天，还没有此刻的月色动人。”战无痕感到弟弟的气息扫在肤发上，跟着还有行云双唇温柔的触及，他心中柔软顿时心境平和。   
“嗯，我还记得就是那个中秋的晚上，我们第一次没有在无双城里度过。”战行云似也回想起来了，笑道：“而且也是第一次你和我在外面过的夜。”  
“那是因为你吵着要吃去山顶吃月饼，说离月亮近了它便会从云里出来。”战无痕想到这里，嘴边忍不住噙起一丝笑意：“结果你把整盘月饼里的桃仁与莲蓉都吃掉，半夜里便开始吵着牙痛。” 
“所以你不得不背着我回城，叫醒了白楼所有的人，只是为了看我的牙。”战行云说着，缓缓将头搁在了哥哥的背上。  
起伏的宽厚背部随风飘扬的发丝，与那时带着他奔走所感觉到的一模一样。所不同的仅是动静之间的差别。 
“无痕。”战行云梦语般地唤道，使劲嗅着哥哥身上干爽纯烈的味道，突然间好生感谢上苍让他再能这般紧紧的拥着无痕。 
“……”战无痕有些疑惑地转身，但他这个举动被突然变得固执的战行云蛮横地制止了。 
“你还在气我么？无痕……哥哥。”战行云艰难地启齿。  
战无痕不禁诧异，因为他与战行云相处这两年来，或许是这种背伦的关系亦或许是经历太多，弟弟再也没有叫过他哥哥──怎么此刻行云却又突然改口？ 
“我在梦里向你道过歉、我并非有意伤你。可是接着你就永远离开了我。”行云的话像在云层里飘渺，说到这里的时候更是下意识地收了收臂膀：“所以，我不想在清醒的时候亲口对你说同样的话，我害怕你真的会像梦里一样浑身是血地倒在我眼前……” 
无痕缓缓伸手抚上弟弟的掌腕，在这瞬间竟全然察觉了行云一直掩藏着的不安，陡然间感到了些许心痛。  
原来，行云心里念着的，便是这件早已过去的事么？  
不知道弟弟这样憋了多久？无痕轻声叹息，柔声开口。  
“我的确想再有武学，但我也并没有怪你。”   
行云情急还待再说，无痕却趁势转身伸手掩住弟弟的嘴唇。 
“若有你相伴此生，我愿足矣。”  
行云惊讶地看着眼里堆满笑意的无痕，再一次心折于哥哥那发出内心的欢颜。  
“我不是说过吗？”无痕凝视行云的漆黑的双眸，一字一句：“今生无悔，来世更待！” 
行云猛地握住无痕的手，将哥哥拉进怀中牢牢抱住──   
便在此刻，心神皆醉。蓦然间，有了一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他二人坐下的翠竹承受不了这份突然增加的重量，砰然蹦裂。兄弟俩顺势滚落在地，陷进泛着余香的厚厚落竹翠叶之中。 
行云深深地看着身下的无痕，在哥哥的手温柔抚上他脸上抚慰的时候，密密的吻便随之点啜而下。 
眉角、眼眶，高挺的鼻还有温暖的唇，闪着麦色光泽的坚韧胸膛，还有几许垂在其间的黑色发丝──  
往下，拾起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吻着带有剑茧的掌心。依稀里记起，在多年以前正是这只宽厚的手掌带着他走遍无双城内外的每一个角落。不管哥哥的武艺有多么高超，可是小小的自己却总能毫不费劲地跟上。  
“无痕……”行云轻声念着哥哥的名字，肩下一沉窝进了那温暖的所在，他能感到无痕原本就抱住他的双手收得更紧，好似在响应他的呼唤。
体温，上升得很快；行云牢牢贴压着无痕，可以清晰地听见哥哥不稳的心跳与口内不自觉激出的轻喘。他再也忍不了，伸手扯去无痕的衣衫，将滚烫的唇接连印在手下用力箍着的强悍身体之上。 
无痕勉强自己紧抿着嘴唇，情欲让他脑子哄热一片。但他却没有抗拒行云烙刻在他肩上与胸前的印迹。紊乱的呼吸里，他好象看到了弟弟那带着满足与赞叹的双眼。 
然而无痕对于体位油然滋生的稍些不甘，也因行云接下去更为狂烈的吻而飞灰烟灭。他捧着行云的头忘情地回吻，下腹的火热更甚。  
行云感受到了，他伏下身一个用力将无痕抱了起来，在分开哥哥的双腿将它们搭在自己腰间的时候平躺了下去。 
毫无准备的无痕低声惊叫了一声将手抵在了行云结实的胸膛上，因为他发现这样一来，他便可以那么清楚地看到与他赤身相贴的行云，当然也就明白自己也是以同样的形态落在了弟弟眼内。不让他有时间反应过来，行云的手已绕到了他的身后，圈行着侵入了紧窒的甬道。  
“嗯……”从未对床弟之事退却半分的无痕此刻却深感羞耻了起来。尽管他已经和行云交合了无数次，但这样的体位还是第一次。  
他眼里闪过一丝微有的恼怒，但随即感受到的快乐却让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并不自觉地扭动着身体配合行云的指尖的动作，追求更多的放纵与愉悦。   
“无痕，我可以看到你……”行云的声音变得沙哑，他同样爱着这股蔓延全身每个角落的快乐，但最喜欢的却是看见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骄傲张狂的哥哥，在这种时候表现出来的、让人心惊的媚色与柔顺。 
无痕狠狠咬住他的唇角，妄图藉以疼痛来赶走有如附骨之蛆缠绕全身的情欲，从而挽回最后的尊严，但行云立刻就轻易制止了他的举动。  
霸道地固定无痕打算退却的身体，行云抬头张口含住无痕胸前的乳珠狠狠一咬，满意地感受到哥哥的身体在这瞬间绷了起来，随即又立刻软倒在他的臂中，化为了一汪春水。    
“自己，坐上来，无痕。”行云呢喃着引诱着神智已经丧失的无痕，兴奋地看着茫然睁眼凝视他的男人犹豫着向他伸出手臂。   
就在无痕的手刚刚搂上行云的脖子、遵循让身体感受快乐的本能，如中魔障般试探着向着身下人那擎天的硬物摸索靠贴而去的时候，行云已经难以忍受在他体内叫嚣的攻击欲望，他一把勒住无痕的腰将早已火热的坚硬分身挺刺了进去。  
无痕气恼地抱怨了一声，搂抱的姿势化为了狼狈的抓扣。在波涛般的激情中，他只能紧紧地攀着行云的肩背，再也找不到一丝理智来提醒他自己不要发出多余的声响。   
“啊……”  
得到了，他的半生，他的爱。 
剧烈的晃动中，他能感到行云温柔地舔去眼角处被激出的泪。可是身体却愈发疼痛，然而他却甘之如饴。因为，他可以体会到行云的手掌正与其粗暴攻击相反地不住磨擦着他的身体，试图缓轻他的痛楚。  
用力地吞侵着无痕身体里最为柔软的地方，行云用着他最饱满的热情毫不留情地攻占着、掠夺着，好似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去宣告他的情感与力量。 
他知道，无痕应该明白他想说什么：就像他们的身体，此时正比以往每一回情事都要更深、更痛却又更为舒畅的方式交缠着。 
看不清彼此的容貌，他们只能感知那一股股在体内喷涌泛滥的甜蜜与温暖──好象那些折磨他们多年的隔阂与世俗，便在此刻离奇地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仅是可以融化这世间一切的热度与快乐。   
什么无双城，什么天下，就算是用无穷的生命，他们也不愿去换取此刻的交融。 
“行…云……”无痕断断续续地呻吟着，最终这细微的声音也化为了甜腻的呜咽。  
行云知道了，他更为用力地抱住了呼唤他的男人。  
疼痛，便在这一瞬间消失；他终于，完完全全地感受到了他所拥抱的男人……  
***  
清风拂过，竹林里平静下来的两人拥坐在凌乱的衣衫之中。  
行云缓缓抚着无痕的腰，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回去罢？”小心建议的同时，那抹笑意却更甚。  
因为激情过后，靠在他怀里的无痕真的太过疲累，竟然在这阵小憩时睡迷了。他从不知无痕脸上挂着的慵懒表情竟也这么可爱，以前他怎么会认为它是可恶的呢？
无痕在行云接下去的连连催促下勉强睁了眼儿，他打算起身然而却力不从心，再次跌回行云怀中之时不禁有些气妥地开口：“如果是以前我才不会这样。”  
行云嘴边的笑容消失了，但手中的抚慰却更为轻柔。 
无痕察觉到这变得微妙的气氛，他叹息着摇头伸手，摸上行云俊美的脸庞眼里却闪着一丝恶劣的轻笑。 
“又多想了，我的，小云儿……”  
“都说了不许把我叫得那样恶心。”行云不满地嘟囔着，他将衣物搭在无痕身上，然后伸出双臂抱起了他，大步向家里踏去的时候终于消却了多年积压的心病。  
因为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无痕真的没有介意失去那身绝世的武艺。所以接下去，他要做的也仅是在这里好好与无痕相守罢了。 
回去的时候，屋内的客人已经悄然离去，这里又成了他们独享的空间。 
行云怀着满满的暖意与无痕相拥甜甜睡上一晚，然而第二天神清气爽地等着无痕端上菜色的时候，他再次苦了脸。  
“为什么还是茄子与苦瓜？”行云疑惑地看着笑得仍然无良的哥哥，终于忍不住出声抱怨：“难道你的气还没有消么？”  
“这次可不是我故意的。”无痕收敛笑容，正色道：“但昨天买那么多，总不能浪费食物啊，这日子总得过，你说是不是？”  
行云无语，只得发出认命一般的悲叹，与无痕隐居以来，他叹息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不过…… 
行云无可奈何地摇头，竖起了筷子──只要习惯了就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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