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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行天下 / 作者：满庭风月

　　楔子

　　神龙政变不久之后，唐中宗即位，大唐重回李家姓之人手中。次年五月，被封为大圣皇帝的武则天于长安郊外之乾陵落葬，举国戴丧。这世事的变迁成为街头巷尾的聊资，百姓最关心的莫过于今后的命运，有人憧憬，有人担忧。不过时间稍长，人人又都投入属于各自的琐碎生活中去，忙温饱的照样忙温饱，歌舞升平的照样歌舞升平。长安巷子里那些声色场所在歇业了若干日子后陆续重新开门迎客。

　　这夜，一队穿着得体骑着马的人拥着一顶华贵轿子走入城内最富盛名的夜街，这夜街每每这个时分无处不显现着纸醉金迷的气味，而这群人与这氛围根本格格不入，途经之处引来街上无数人的侧目，甚至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轿子与马队全然不理会这些，走过夜街，艰难的钻入一条细细弯弯的小径，最后停在了一座有些清净的院落前。

　　“请问贵楼的掌柜可在？” 骑马的人中跳下一人，敲开院落的大门，对前来开门的少年礼貌询问。

　　那少年眉清目秀，一身绸质衣服似不落尘埃，他打量了下说话的人，礼貌的一回礼，“公子在，请问何人找公子？”

　　听到这句话，轿子的垂帘被猛的掀开，一中年男子不等随从的搀扶从轿子里急走出来，

　　“请带我去，麻烦你了！” 这男子虽然穿着便服，但浑身透着一种高贵的气质，一张略上年纪但仍干净俊朗的脸上是认真而虔诚的表情。

　　少年迟疑了一下，点头将路让开。

　　“你们在这里等我即可。” 男子回身嘱咐了一句，跟着少年踏入院落，他的心又开始跳的快起来，像要从胸口蹦出。 他不知道见到那个人会怎么样，应该说，他压根没有想到有一天还会再见到他——那个自小散离的长子。多少年来他把能寻找的地方都寻遍了仍一无所获，夫人也因此患病，长期卧床不起，渐渐的一家人再无所盼。 然而不想时隔19年，会有这样一天，有人告诉他，在这被称为世外桃源的院落里，有一位音容相貌酷似他的年轻男子，连年岁都与失踪的长子一致，24岁。他差人偷偷的混入院落，得知此人是这里的掌柜，又命人暗地里画下了他的画像带回，当他打开画轴的瞬间，他的心跳就不受控制的加速起来。他深信这感觉正是父子连心，所以他一定要亲自见见那个人，即使不顾自己的身份，也要踏过这烟花之地，与他一见。

　　少年领着人穿过丛丛花园，来到一间清雅别致的厢房前，轻轻叩门，“公子，有人找。”

　　“是羽柝么，请进。” 里面的人声音很温和，不紧不慢。

　　“恩。” 少年推开门，侧身弯腰向中年男子示意请进，自己便退下了。

　　“在下水御天，” 屋里的人迎向走入的男子，礼貌的笑起，微微躬身颔首，“不知您有何事找在下？”

　　男子杵在原地，注视着眼前温文尔雅如玉一般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请问你是？” 这男子虽至中年，但身形尚挺拔，他的脸孔有一丝熟悉的感觉，水御天与他对视着。

　　“我儿，还认识为父的么？”中年男子眼眶湿润起来。

　　水御天呆立当下。

　　厢房外的回廊上，那叫做羽柝的少年迎面遇上一人。

　　“天骄哥哥。”

　　“羽柝？ 怎么那么晚还在。” 羽柝的身子一直很弱，一般水御天都会让他较早休息，今日却不想那么晚了还会在回廊看到他。

　　“有人找掌柜。”

　　“哦？” 月天骄向水御天的厢房方向看了一眼，俊秀的脸上勾起微笑，“我知道了，你先休息吧。”

　　羽柝行了个礼，便回自己屋子去了。

　　这楼很少有人会深夜来访，月天骄不禁思忖来人会是谁，于是向厢房走去。在窗外，便听得屋里人激动的的说话声，那话语，令他愣在了原地。 

　　“我，我没有想到还会有今天。” 男子走上前，颤抖的手抚上惊讶无比的人的脸庞。

　　水御天感到抚在脸上的手掌是那样的温暖又似曾相识，他定睛凝望着靠近自己的那张脸，深埋的依稀记忆自心底里渐渐苏醒。

　　“这19年来，你是如何度过的？” 男子渐渐哽咽起来，眼中的泪模糊了视线，顺着眼角隐约的细纹滑落，滴在水御天的衣襟上，晕开。

　　水御天在他的泪光注视下，思绪如潮般涌动起来，历历的往事随之在脑海里重现开来……

　　第一章 初遇

　　天授元年，武皇称帝新政，朝中动荡，民间百废待兴。

　　长安街头，几个仆人模样打扮的人跟在一独自走在前头的小孩身后，显得手足无措。

　　“少主，请上轿，您这样太累了。” 一年轻的男人终于忍不住打破行进途中的沉默。那小孩却充耳不闻，一如既往的默不作声，兀自走着，众仆忍不住在背后摇头。

　　这一年，水御天八岁，也是被水辰衍救下带入星曜宫认作义子的第三个年头。其实他五岁前本不叫这个名字，他记得自己的本来姓名，却从来未开口告诉任何人，自从乳娘在面前被杀、自己被劫、又被现在的义父救下后，他便沉默寡言。当水辰衍说，“从此后你就是我的儿子，就是这星曜宫的少主，你叫水御天”时，他点头记住了从此后唯一的名字——水御天

　　“少主，您就别再为难萧云了，回去萧云又该被教主责罚了。” 先前开口的年轻人微微皱眉再度央求，水御天停步回头，静静的看了眼一脸愁眉表情的年轻人，轻吐了口气，慢慢向坐轿走去。 少主虽然言语不多，但其实是个懂事温柔的人儿，众仆心中所想一致，但刚想到这里，却看到水御天在轿前伫立不动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蜷缩在街边墙脚蓬头垢面的一个小孩，虽然脸上污秽脏物遮蔽了样貌，看起来不过4岁左右的模样，但眼神清亮无比，也倔犟的似曾相识。

　　水御天与这个小孩对视良久，回头淡淡的吩咐：“带他回去”，言毕跨上轿子不再多话。几乎没怎么听过少主开口的众仆们惊讶惶恐欣慰愉悦之情霎时涌起交错心头，也没多一句问，手忙脚乱的抱起小孩就跟上轿子一路快步急行。 得赶在水辰衍规定的时日内带少主返回星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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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西山，星曜宫内，清洁洗净后的小孩被带到正厅。 水辰衍，星曜宫的主人，正坐在上首位上抿着茶，当他听到手下说少主开口主动要求带回这个孩子时，大为意外也着实好奇。

　　“你叫什么？” 放下手中杯，水辰衍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不容回避的威势。

　　“月天骄。”小孩倔犟的眼神在这威势前丝毫未减。

　　“好！” 水辰衍很喜欢这种性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儿御天的贴身小厮了，他有任何事，我唯你是问！”

　　站在一边的水御天听着义父的话，眼睛一刻未离厅上倔犟的小孩。那个眼神，他会提出带他回来，正是因为那眼神，他像看到了那时的自己。月天骄，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一年，月天骄4岁，也是第一次遇见水御天的时候。

　　第二章 梦魇

　　花园，郁郁葱葱，色彩斑斓，假山流水亭榭，看不到围墙。浑厚琴声在园中穿梭、飘出、余音缭绕。一个小小身影追着声音的来源奔跑而去，琴声渐止，身影扑入自琴边站起的人的怀抱中。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有耳边另一个温柔声音响起。

　　“乖，弹一曲给父亲听听。”

　　“哦？原来是特地跑来向为父展示琴艺的？”怀抱的主人声音透着笑意，搂了搂臂弯中的人儿。

　　“恩！” 小小身影手脚并用一脸骄傲自豪的从怀抱里爬下，坐在琴边，摒气凝神，圆鼓鼓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出乐符。虽然充满稚气，手势却与之前弹奏之人如出一辙，琴音清透。

　　水御天沉沉睡着，嘴角满足幸福的上扬。但是很快，表情开始有了变化，变得扭曲痛苦起来。 琴音消失了，花园一转角变成了尘土飞扬的街道。 刀反射出的光线、骑马的人投在地上晃动的阴影、纷乱的马蹄声、呼叫的人声，像无数个绞结在一起的麻团，嘈杂一片。 突然身体好像要被撕裂一般，在半空中忽上忽下，撕心裂肺的呼喊后一道血光在眼前闪过。在自身腾空而起的瞬间，光影里，从小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的玉娘睁着眼睛倒在面前。

　　“啊————” 终于大叫出声。

　　这样的情景，从5岁那年开始便每晚都会出现在水御天的梦中。

　　“如果不是自己任性，缠着玉娘偷偷带自己出去玩，就一定不会这样！”水御天蜷缩起身体，一遍又一遍的想着这句话，死死咬下嘴唇。

　　“你在干吗？” 

　　一个稚气冷淡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打断了渐渐深入脊髓的思绪。转过身，是一双充满疑惑和莫名的乌亮眼睛。

　　“你，不睡觉么？” 水御天被突如其来的人声和这双眼睛吓到。

　　“你那么鬼叫，我怎么睡！” 小孩双手撑着床沿，踮起着脚看他，撇嘴。

　　“对，对不起。” 水御天不觉脸红起来，做噩梦还是头一回被人撞见。

　　“你在干吗，干吗乱叫？” 撇完嘴，小孩又想起了前面的问题。

　　“我……”水御天还从来没这样被人说过，5岁前没有过，5岁后在星曜宫里也没有过，一时窘的不知说什么。

　　“你的嘴怎么了，还有血？” 小孩自然的伸出手，抹了把水御天嘴角渗出的血丝往衣服上擦擦，一跃跳上床，凑近身体看着呆若木鸡的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主。

　　被小孩突然又矫健的动作惊的一动不动的水御天，这时才想起，面前这个人正是昨天被义父指派给自己的贴身小厮。

　　“月天骄！” 下意识的叫出昨天记下的名字。

　　“干吗！” 小孩一惊，一脸臭表情。

　　明明比自己小，个头比床沿也高不到哪里去，怎么有那么大脾气，水御天好奇的想着。 偌大的星曜宫里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对自己，每个人似乎都抱着一种同情和特别的爱护守在周围。 而进星曜宫前的记忆虽然模糊，但也记得有很多人围着宠着，还有玉娘，玉娘……想到这里，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蹙在一起了，抱着膝头的手臂又慢慢收紧。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月天骄的声音适时想起，接着埋在膝间的脸被他一双小手捧起，迎面贴上来一张小凶瓜脸，“你怎么出汗了？” 小脸的表情突然一变，添了些好奇，捧着脸的双手移到额头上胡乱的擦拭。 此时的水御天已经没有心思再想那个梦魇了，满目只有这个奇怪的小孩。

　　“你真奇怪！” 月天骄擦累了自顾自的在水御天身边躺下，拉过被子给自己盖好，打个哈欠，很快就睡着了，留下诧异的还没回过神的床主人。

　　苦笑，接着一丝微笑替上。不知为何，看着在身边睡的香甜的小孩，水御天觉得很开心，这是3年来第一次开心的感觉。

　　往床内侧靠靠，躺下，也盖上被子，转脸看一眼呼吸一起一伏的小身影入睡，第一次无梦至天亮。

　　第三章 缘起

　　不知睡了多久，也不记得有多久没睡的这样沉了，水御天醒来睁开眼睛，翻个身想起来，一动，碰到了身边一个物体，一惊。 月天骄弓着身向着自己这面，还睡的很熟，对比昨晚，这会他安静多了。 暂时打消了起床的念头，侧身仔细端详眼前的小孩，好奇的打量。看着看着心里暗暗好笑，原来不摆那张小臭脸表情，月天骄还是很好看的。

　　恩？额前发下似乎有个什么印记。 水御天忍不住从被子下伸出手，手指轻轻拨开小脸上的几缕头发，果然，额头上两点暗红色火焰状的印记清晰可辨。 这是什么，正纳闷着左右细看，不想撞上额头底下射来的两道目光。

　　“你看什么？” 小脸一皱。

　　“我……” 水御天缩回手指，眼睛却不离那额上的印记，“这是什么？”

　　“啊？” 眼睛向上翻了翻，小脸表情松松，打了个哈欠，从被子里伸出小手摸摸自己额头，“我也不知道，一直就有的。”

　　“哦。”水御天似明白又不明白的应了声，“那你是从哪来的？”

　　“被你带回来的！”小脸习惯性撇嘴，顺带给了个白眼。

　　“我是说，被我带回来之前，你从哪来？” 水御天对这臭脸竟然没觉得意外，认真的注视着，耐心解释。

　　“恩，我记不清楚了，” 乌亮的眼珠溜转着苦思冥想，“有一天我在家里睡觉，好像做了个梦，有很多很多脚步声，很吵，后来醒来的时候我就在外面了。”

　　水御天睁大了眼睛，一言不发的听着。

　　“…………”

　　“没了？”

　　“没了。”

　　“……”

　　“我记不得了啊！”

　　“哦。”

　　两人默然，对视片刻，水御天又想起什么来，

　　“你几岁了？”

　　“四岁。”

　　“怎么街上就你一个人呢？”

　　“我怎么知道啊！”

　　“带你从家里出来的人呢？”

　　“啊呀你好烦啊，我都说我记不得了！” 月天骄拉起被子蒙住脸不再理这个很烦问题很多的少主。

　　“哦。” 水御天缄口不再言语。

　　屋里恢复了安静，趴在窗外偷听的一干众仆个个惊的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三年来都极少说话的少主竟然也会有话那么多的时候。

　　“你们都在这干什么？” 一个不很响却威严的声音自仆人们身后响起。

　　“啊，教主！” 众仆闻声纷纷让开，恭身退下。

　　水辰衍扫了眼表情不明的众人，不多言，向房门走去，推开，“御天，醒了么？”一眼望见床上两个身形，一个完全蒙在被子里，一个仰面躺着望向天花板。这场景，水辰衍微微一愣，旋即笑出声来，“你们这是干吗？”

　　听到声音，水御天一惊，收回神坐起来，叫了声，“爹。”

　　“乖，这是？” 水辰衍柔和一笑，眼睛看向旁边那一坨被子，蹙眉。

　　怕义父责备月天骄，水御天赶忙摇摇被中人，拉开被子，可是月天骄闭着眼睛躺着一动不动，“爹，天骄他……我做噩梦，他是来陪我……”

　　“哦？”水辰衍挑眉，这种慌张的神情还是第一次出现在水御天的脸上，“那你昨晚睡的好么？如果他扰到你睡觉，就算是小孩，我也不会饶他。” 脸色低沉下来，口气略重。

　　“睡的很好，没有……再做噩梦了。” 水御天边回答边轻拍不知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月天骄。

　　水辰衍看着他焦急辩解的样子，收起方才严肃的表情，笑起来，“那就好。一会起来用早膳吧，我先出去了。”

　　“是，爹。”

　　水辰衍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出门，留下身后暗舒一口气的水御天。

　　“你醒醒。” 见水辰衍走远，继续摇睡着的月天骄。

　　“我醒着呢。” 眼睛还闭着，嘴里冒出一句话。

　　“啊？”水御天又被这小孩惊到了。

　　无视少主错愕的表情，月天骄一骨碌坐起，麻利的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伸了个懒腰，“你对我真好。”突然转回头对床上的木头人说道。

　　“啊？”

　　“啊什么，我说你对我真好！”月天骄换上一脸灿烂的笑容，看着水御天。

　　“没有……” 水御天被说的有点不知怎么回答，其实这样的情形他也是第一次碰到。

　　“你叫什么？”

　　“水御天。”

　　“水御天，恩！” 小脸认真的默念一边，把名字记入脑袋，“你干吗还坐在床上，不是去吃饭么？”

　　“哦，” 水御天从一拨又一拨的震惊中恢复常态，“来人，准备洗梳。”

　　按照星曜宫的规定，主子在偏厅吃饭，只有贴身丫鬟和小厮能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其他仆人只能在厅外守候。 而用过早膳后歇息半个时辰，教主便会去正厅面见教众，商议内外事务，少主则至书房听私塾师傅教授诗书礼仪数。 待到中午，一起用过午膳，教主常常会独自外出，并不告知去向，直到夜间返回。 少主午休后则至后院操习剑艺、射骑等……夜间一般无事，日日几乎如此。

　　“真累，你事真多。” 跟了水御天一整天，月天骄毕竟年幼，在回屋的道上走的东倒西歪。

　　“还好吧，”水御天早就习惯了这样规律的生活，停步回头等天骄跟上来，“你没事吧？”

　　“谁说我有事！” 又撇嘴，摆出个臭脸。

　　水御天看着他明明很疲惫却还拼命逞强的小脸，微微一笑，上前牵起他的小手，“走吧。”

　　月天骄在温柔的笑脸和轻柔自然的动作前呆住，到了嘴边的话语一时没了方向跟着唾沫一起被咽了下去，别别扭扭的被牵着一同回了屋，一路上出奇的安静。

　　那个时候他们尚不知，这一牵，从此便开始了彼此一生的羁绊。

　　第四章 童年

　　自从月天骄来到星曜宫之后，原本清冷的少主厢房里便添了许多生气，时不时还会发出些奇怪的声响。

　　“你在做什么？” 水御天细目圆睁看着面前的小不点死命拽拉着沉重的睡榻。

　　“我不要睡在外面。” 月天骄气吁吁的说，一抹小脸上的汗水，继续将睡榻从外屋往水御天的里屋拽拉。

　　“你可以跟我睡啊。” 那睡榻岂是一个小孩能拖动的，榻脚在地上磨出嘶嘶的声响，半天才挪动了一寸。

　　“你床那么小，怎么睡？”月天骄头也不回，为下一个“一寸”努力着，“再说万一你又半夜乱叫怎么办！”

　　“不会了，”水御天脸一红，的确，从天骄来了之后，梦魇已经很久没来找他了，“那，我让人把你的床放到我屋里来，放在我床边好了。”

　　“切。”小天骄停下动作，伸伸有些酸胀手臂，朝着水御天撇了撇嘴。

　　于是，白天水御天照例进行少主事宜，月天骄则在少主上课时跟着教众仆人学干一些活。宫里人少的时候，两人会在回廊后院里追逐嬉闹一番，晚上就在屋里这相邻的睡榻上听月天骄似真似假的讲自己“闯荡江湖”的故事。 水御天常常吩咐仆人做些红豆糕送来屋里，因为月天骄对这个甜点似乎特别偏爱，而水御天很喜欢看他一边绘声绘色的讲故事，一边津津有味的吃红豆糕。

　　“咦？ 你还会弹琴？” 小天骄手里捏着红豆糕惊讶的看着水御天从里屋的角落里捧出一把琴，嘴里含糊不清。

　　“恩，进星曜宫以来很久没碰了。” 水御天吹掉琴罩上的薄薄一层灰，扯下琴罩。

　　“啊？你不是少主么？” 小天骄认为水御天应该是从小生在这宫里的。

　　“水辰衍是我义父，我是5岁时被他救回来的。” 水御天低着头淡淡的说道，手里调弦试音。

　　“哦，”小天骄的嘴拗成了一个O型，“那你……”

　　“我记不清了。” 水御天仰起脸，学着小天骄的口气。不过以前的记忆也的确已经模糊，而且还有一幕不堪回想的情景横亘其间，让他不愿再提。

　　小天骄皱皱鼻子，哼了一声，也没有追问。

　　水御天抚过琴面上的每一根弦，在琴边坐下，微一凝气，音符自指尖弹出，划过寂空。 一旁的小天骄忘记了红豆糕，睁大了眼睛看着游走琴上的双手，只待流畅琴声收势，半饷才开口，

　　“我没见过这里还有谁弹过琴。” 他依然好奇水御天怎么会弹琴。

　　从琴声里回过神来，水御天低头浅语，“是很久前，我爹教我的。”

　　“教主？” 小天骄想起手里的红豆糕，咬一口，不依不饶。

　　“不是，是来星曜宫之前……”水御天垂下的长睫有些微颤。

　　“哦，” 小天骄见状不再说什么，仰头一口把剩下的红豆糕吃下，“弹的真好听，以后每天都弹给我听吧。”

　　水御天抬起脸，微笑点头，“恩！”

　　如果没有月天骄，水御天的童年必定会寂寞许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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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重复着温饱不愁安定规律的生活，日子就此一天天过去。

　　水御天渐渐成长，早晨水辰衍处理教务的时候开始安排他坐在一边旁观，让他对星曜宫的人、事一点点熟悉起来，空闲的时候水辰衍也会亲自教授他剑术和一些武功心法。 水御天资质甚佳，谦虚好学，懂事明理，学的很快，令水辰衍喜爱有加，毫不吝啬自身所有，悉心教导。 星曜宫里上上下下的仆人教众也对这个并非教主亲生但善良聪颖的少主多有好感，只是这个礼貌温柔的少主平日里寡言少语，不怎么与人亲近，柔和的微笑里总觉有一丝拒人千里的淡漠。 自从水辰衍当年突然满身尘土的怀抱一个幼童回宫，仅说了句“从此后你就是我的儿子，就是这星曜宫的少主”，没有人知道水御天的来历也没有人敢多问一句，但是当日在场的人都记得那时一幕，被抱回来的少主浑身溅血，眼神惊恐却倔犟的不含一点泪光。 

　　一贯波澜不惊的少主，惟独与8岁时来到自己身边的小厮月天骄在一起时才显露出真切童稚的一面。

　　月天骄长到6岁那年开始，水辰衍特许他陪读，跟水御天一同习书、习武。他的天资也极佳，所学俱优，又在水御天的私下指点中进步神速，但比起这个待人温柔的少主，他要玩劣许多，冷酷执拗，年纪小小就经常黑面黑口，惟独对着少主，他的眼神才会放柔。一干众人有时很难理解，他和温良的少主如此不相似的俩人怎么竟能相处甚善。

　　这一切，水辰衍看在眼里，明在心里。在月天骄10岁的时候，他单独召见了他。

　　“记住，保护御天是你的使命。” 水辰衍眼神凌厉的直视着这个羁傲不驯的年轻人，他相信眼前这个人会不顾一切的去守护那孩子，那个懂事的让人心疼的孩子，“以后你要用你的命去保护他。”

　　“不用以后，一直就是。”月天骄迎上这威慑目光，冷冷的却坚定的回答。

　　“很好，” 水辰衍定心的闭上眼睛，他一直有个心结，但有了这个孩子，他觉得可以放心许多，“出去吧。”

　　“是。”

　　月天骄的回答是认真的，他永远都记得当初年幼的自己犹如一头受伤小兽般蜷缩在街边，是那个身材单薄眼波似水的小孩将自己带回温暖的世界。 其实在一起生活的这些年里，有一个声音已渐渐在他心里生根，

　　“一定要保护他，不会再让他有那种黯淡的神情。”

　　第五章 心结

　　傍晚的后院，夕阳的光辉洒落星曜宫。 水御天刚刚结束习剑，擦拭着额上细汗，见月天骄返回，一步上前，

　　“爹单独找你做什么？” 这是水辰衍第一次正式召见月天骄，还是单独召见，水御天不免担心。

　　“切，没什么。” 月天骄一脸的无所谓。

　　深知天骄性格，问也是白问，水御天叹口气。

　　“你叹什么气啊，” 月天骄一个箭步上前，夺过水御天手里提着的剑，跳开一丈，轮空划出一道光弧，扬眉，“来，我们比比？”

　　“你抢了我的剑，让我赤手空拳么？” 水御天微微一笑，转身瞬步移到竹边，足尖轻点顺竹而上，利落的折下一条竹枝，振腕一抖，竹叶尽落，留得青绿的细长杆子，“那来吧。”

　　“好。” 月天骄兴奋的一跃而起。

　　霎时一股剑气腾空而出急速回旋，随之两道矫健身影在院中相接，叠影交错，上下纷飞……

　　十几回合后，剑声入鞘，月天骄旋身立定，看着水御天从亭角飞身飘然落下，仰首道，“我现在可不输你了。”

　　水御天含笑点头，扔下枝条，“恩，你进步很快。”

　　“有一天我会赢你的。” 月天骄将剑扔还给水御天，孩子气再度浮上脸孔，不服气道。

　　“我信。” 水御天眼神柔和，虽然不清楚义父单独召见月天骄是何用意，但如果是天骄，一定不会令他失望。

　　正说话间，一教众快步走来，俯身而报，“少主，教主让你和天骄去正厅。”

　　“何事？” 一般这个时间没有事水辰衍是不会让他前去的，水御天不禁凝起表情。

　　“是……副教主回来了。” 俯身之人略一顿。

　　“我知道了。” 水御天点点头，挥手示意退下。

　　“是那个人回来了？”月天骄脸上阴云密布。

　　“恩。” 水御天边说朝正厅方向走去，天骄冷着脸急步跟上。

　　灯火辉煌的正厅，水辰衍坐在正中的上首位，厅两边教众单膝俯首而跪。 水辰衍身侧立着一人，修长挺拔，面容清绝，气焰摄人，泠洌目光扫过一前一后进门的两人，嘴角勾起一笑。

　　“曲叔叔。” 水御天立于阶下作揖行礼，月天骄退至厅边，冷眼睨视。

　　被叫之人是水辰衍的师弟，星曜宫副教主曲延枫。

　　“御天来年便是束发之岁了吧，真是越来越有师兄的风姿了。” 曲延枫打量着眼前清秀玉立之人，离宫两年，水御天俨然已褪去一副孩童模样。

　　“御天不愧是我水辰衍的儿子，这些年来长进极快，我已让他着手了解宫中事宜。”水辰衍望着爱子，满眼称赞与怜惜。

　　水御天闻言低头轻语，“谢谢爹。”

　　“哦？”曲延枫瞥见水辰衍的表情，复又打量了一遍水御天，意味深长，“若是如此，我不在的时候御天倒是可以替师兄分担些事务，师兄也就不需那么操劳了。”

　　水御天抬起脸看了一眼盛气凌人的曲延枫，颔首一诺，“是。”

　　“哼。”站在一边的月天骄心中暗骂，从他懂事起就讨厌这个霸气冲天持傲恃狂的家伙。

　　虽说是教主水辰衍的师弟，但两人的性格却天差地别——水辰衍温和宽厚，不怒自威，在教中极受尊敬拥戴，而曲延枫小水辰衍两岁，武功计策不差水辰衍，为人却冷漠霸道手段狠辣，教众多慑服于他的骇人威势。他是整个星曜宫里唯一一个对少主心怀敌意的人，且随着少主年龄的增长和水辰衍垂青的培增，敌意也愈发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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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副教主回来，水辰衍设宴接风。 宴毕，教众纷纷起身行礼言谢告退，逐渐安静下来的厅中只剩水辰衍和曲延枫二人。

　　“延枫，你对御天还是一点没变。”水辰衍斟了一杯酒，淡淡而言，当初自己抱回这个孩子并收留在星曜宫里时，唯有曲延枫极力反对，自此也从没给过那孩子好脸色。

　　“他有你疼就够了，”曲延枫口气一贯的冷，“只要你喜欢，你要怎么做我都不过问，但你别忘了他始终是个外人。”

　　“你心里想什么我都清楚，但从他进来星曜宫叫我爹的那天起，他便不再是个外人。”水辰衍声平如水，端杯抿一口酒，抬起眼。

　　曲延枫目如寒冰，但与这眼波流转温和执着的视线相交后，却须臾冰化。

　　“随你的便，”移开目光，站起，转身不再看那双眼睛，“只要有你在，我不会为难他，也不会让他有什么闪失。”

　　背后的那双眼稍怔，盯视着眼前修长的背影，眉心微蹙，无奈神色自眼中泄出，也站起身。

　　“怎么？”冷不防曲延枫一个转首，看到这个眼神，眯起双眼，逼近水辰衍，“你在担心什么？”

　　水辰衍一时无从回答。

　　“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会遵守，就当是约定。” 曲延枫在这个面如脂玉唇如覆朱的人面前站定，挑起一缕长发，看发丝从指尖滑过，不容置疑的说道。

　　水辰衍与其相视片刻，偏一偏头，紧抿起双唇，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星曜宫，还有你，是我的，没有人可以夺走！”留在原地的曲延枫兀自言语。

　　第六章 暗流

　　“哼！自以为是的家伙！” 

　　从曲延枫的接风筵席回到水御天的屋里，月天骄早已按耐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从他懂事起就看出这个副教主对少主的极其反感，以及连带关系对他这个小厮也冷面冷脸。 与淡定温和的教主相比，盛气凌人的曲延枫实在令他厌恶至极。可偏偏教主又不知在忙什么，宫里常常难见其踪影，教中事务慢慢移置少主肩头，但水御天毕竟年少，多数时候还是倚仗副教主，这便让他愈加位高权重趾高气扬起来。

　　“你嘟嘟哝哝什么？” 水御天含笑看着一脸铁青的天骄。

　　“那个人回来就没好事。” 曲延枫外出办事，宫里过了两年风平浪静的舒坦日子。

　　“他是副教主，迟早要回来。” 水御天倒是很接受这个现实。

　　“他对你更加……” 想到正厅上曲延枫看水御天的眼神，月天骄就来气。

　　“我知道，” 这个被自己叫做叔叔的男人对自己的敌意，还有谁能比自己体会更真切呢。面对刚才的情况，水御天反而平静的很，“随他去吧。”

　　“哼！” 月天骄撇了撇嘴，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要加紧练习武功剑法，不然身边这个与人无争不懂设防的傻瓜迟早会吃亏。

　　“咕噜……” 就在这么暗自盘算的时候，月天骄的肚子叫起来，引得两人相视一愣。

　　“天骄？”水御天笑起来。想必他是看着曲延枫吃不下饭，这会饿了。

　　“笑什么！” 月天骄丢去一个大白眼，心里再次暗骂曲延枫。

　　“没什么。对了，你等等啊。” 不等月天骄说话，水御天已一步跃出了屋门。

　　“切，搞什么。” 月天骄狐疑的看着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少主，坐下倒杯水喝了暂时充饥。

　　屋里安静了小半个时辰不见水御天回来，月天骄坐不住了，正准备出门找人，与推门而入的身影差点撞个满怀。

　　“你干吗去了？” 口气虽坏，却难掩心中的担心，曲延枫才回来，这家伙就乱跑。

　　“你看。” 水御天满面红通通，捧着一个盘子兴奋的放到天骄眼前。

　　“这是什么啊？” 只见几团红红黑黑看不出形状性质的物体躺在盘子里，月天骄眼角神经一抽。

　　“红豆糕啊，” 水御天笑颜绽放，兴致勃勃的将盘子放在桌上，“我学了很多次了，终于做成了。”

　　“啊——” 听说这是水御天亲手做的红豆糕，月天骄的那个“啊”字足长一尺，宽一尺，厚一尺。

　　“你快尝尝。” 水御天望着月天骄，纤眸水光灵动。

　　看着秀丽脸孔上的期盼神色，月天骄迟疑一下，两个手指夹着最小一块迅速送入口中，半天不吐半个字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 第一次独立下厨的少主焦急的看着月天骄的脸，简直望眼欲穿

　　“额……不错。”

　　“真的？那再吃一块吧！”

　　“啊——” 第二个“啊”字出口，足长两尺，宽两尺，厚两尺。

　　“怎么了？”水御天还陷在自己手艺成功的喜悦中，对他人的表情鉴定缺乏正确判断，“我也吃吃看。”

　　“别，我喜欢吃！” 月天骄抢过盘子，一阵风卷残云，扫完所有的被叫做“红豆糕”的物体。 皱皱眉，这东西的味道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

　　放下盘子，看到的是一张心满意足的脸，“你喜欢，下次我再做给你吃。”

　　“不要！”

　　“为什么啊？”

　　“那个……你一个少主做什么点心啊！”

　　“少主怎么了？”

　　“若是烫到伤到怎么办？” 月天骄搜肠刮肚苦思冥想着能阻止水御天下厨的理由。

　　“不会，我会小心的。”

　　“教主会责备的吧！”

　　“怎么会？”

　　“总之不许！！” 想理由想的黔驴技穷几近气急败坏。

　　“你不喜欢吃么？” 水御天眼里出现失望的神色，沾着一点难过。

　　“不是！这我最喜欢的点心了！” 月天骄急急辩解，咽下一口唾沫， “那，你偶尔做做好了。”

　　“好！”

　　反正平时少主的事情多的够他忙了，应该也没多少闲暇去做什么点心，难得吃一两次也没关系，就当意志锻炼……如此想着，月天骄心里便踏实下来，看着水御天欢天喜地的唤人把盘子收拾了出去，倒杯水漱漱口。

　　副教主回来，星曜宫人人谨小慎微，但这个受他威胁最甚的少主却好像置身事外。 突然，月天骄想起先前教主单独召见自己时所说的一番话，似乎有些明白了那复杂难揣表情下所含的意味，一丝疑虑在心中埋下。

　　“明天继续陪我练剑吧。” 正有点出神，冷不防一个声音从身旁冒出，抬头看见水御天微笑的脸。

　　“好！” 月天骄不假思索的点头，这也正是他所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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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月光如织，屋外人声渐静，风吹草叶发出飒飒声响。 清幽绵长的笛声自星曜宫的另一头飘出，躺在临近两张床上的两人自然的沉浸于曲声之中。

　　“很久没听到这笛声了。”

　　“恩。” 这笛声在熟通音律的水御天耳中传递出的是更深更多的含义，水辰衍那好似隐没深潭的心思只有在此时才有所泄漏。

　　笛声飘渺。

　　“最近越来越少见到教主了。” 月天骄喃喃自语道，自从水辰衍那次单独召见他之后，极少能在宫中看到教主身影了。

　　“恩。” 对于教主的事，教中无人知晓，即使身为少主的水御天也说不出缘由来。

　　教中事务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多的慢慢移向水御天尚单薄的肩头，对此他只是默默接受毫无怨言，在这悠悠笛声中，疲惫阵阵袭来，眼皮逐渐沉重起来。

　　借着洒入屋内的月光，月天骄侧首看了一眼已然入睡的人，翻个身，也进入了梦乡。 只留下静寂夜空中回荡的笛声依稀可辨。

　　第七章 伤痛

　　水辰衍静静的立于洞开的窗前，一袭红衣，握笛的纤长手指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袖摆随风轻摇，教主的顶冠被放置一边，长发松松束起披于身后。

　　“离宫的这两年里最让我怀念的便是这笛声。” 水辰衍身后还立着一人，听着笛曲低声说道，“我听教里的人说你现在很少待在宫里，事务多交于手下还有水御天？”

　　笛声不断。

　　“外面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一个大教主三番五次的亲自出动？” 曲延枫望着背对自己继续吹笛的人，眉峰耸起。

　　被问之人没有回答，唯有笛声持续。

　　“你听到我说话么？” 气恼的曲延枫一把扳过眼前的修长身影，夺下手中的笛子，面对自己的是一张愠怒的脸以及一双透着寒光的黑眸，令他顿时噤声。

　　“我有我的理由。” 语气依旧平淡，也没有温度。

　　“你什么都想瞒着我么，你究竟当我是什么！” 又是这句话来代替应有的解释，与很多年前一摸一样，连表情也一样，曲延枫心底的伤疤被揭开。

　　当年自己与师兄水辰衍武功韬略不相上下，师父一心要将星曜宫交付给师兄，却不想水辰衍不告而别，消失多年。 但即使这样，师父仍执着不肯改变初衷，直到临终命他将师兄寻回。 对于师父的遗命和因师命难违而当上教主的师兄，曲延枫都没有丝毫不服与忤逆之心。 他对水辰衍自始自终都一心一意，但面对自己的质问，水辰衍却除了这一句话再不肯多言一语，他的心脏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刺痛。

　　“星曜宫的副教主。” 耳边响起水辰衍的回答。

　　“还有呢？”

　　“我的师弟。”

　　“仅此而已么？” 曲延枫抬手抓住水辰衍的肩膀。

　　水辰衍在他的握力下一时语塞，四目相接。

　　曲延枫刀刻般冷竣的脸上布满失意，眼里怒痛交织，水辰衍心中明白，别转视线，须臾，自肺腑缓缓道出一语，“延枫，你是我最亲，也是最信任的人。”

　　按在肩头的手不觉收紧，曲延枫垂首沉默不语。

　　“有些事，以后我会告诉你，” 将扣在自己肩头的手掌轻轻拿开，水辰衍取过笛子，转身走到门边，打开门，“夜深了，早点歇息吧。”

　　抬脸看了一眼作出送客姿势的水辰衍，曲延枫话到口边生生被阻了回去，“那你也早点歇息。” 停顿了下，终还是跨出了房门。

　　“这样就够了么！”

　　回到自己屋里曲延枫喃喃自语，适才水辰衍的那句话不断在脑中回响。

　　“不够，远远不够！！” 黯然后是心中狠狠的不甘，“我一定会查出来，不管是谁是什么东西，都不能把你夺走！”

　　送走曲延枫，关上房门，水辰衍背靠着墙，低头凝视手上的笛子，碧玉笛身因为长期把捏渗透出柔和幽绿的光晕，轻抚过笛尾处系着的暗绿色柳穗，心绪略有散开……突然，阵阵奇痛如游丝般自体内各处窜起，延经脉一路上冲于胸口积聚成一团，阻断呼吸，眼前一阵发黑。 这情形发生的频率似乎提高了，水辰衍运息调整平息后不禁秀眉紧蹙。

　　次日，天际微白，换上青色素装的身影自教主房内走出，脚下轻点飞身跃过重重屋檐，瞬间出了星曜宫。 冷眼目随他而去的曲延枫自一旁廊柱下折出，悄无声息的迅速跟上，两道身影相隔数丈，一同消失在晨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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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从窗外成片洒入屋内。 水御天在刺眼的光线中醒来，下意识的抬起手臂挡在眼睛上方，意识聚拢。 一个人影移到床边，遮住了光线，水御天睁开眼，微笑看着来人，坐起，

　　“你起来了？”

　　“早起来了。” 月天骄一抹额上的汗，习惯性撇了撇嘴。

　　“我好像睡的太沉了。” 水御天起身下床穿衣。

　　“现在也不算晚。” 月天骄伸手将架上的衣物扔给水御天。

　　“你在练剑？” 看到天骄手上提着剑，脸上汗湿，水御天问道。

　　“恩。”

　　“等厅上事情办完回来，我们一同练。” 水御天嘴角扬了扬，匆匆跨出房门，他已经习惯代替教主水辰衍去处理教务。

　　“好。” 月天骄收起剑，跟随水御天一起往前厅走去。

　　 “少主。” 见水御天走入，众教人齐声喊道。 自教主带着少主共同主持教务至渐渐教主退居身后，星曜宫上下教众已慢慢开始习惯教务多由少主主持的局面，少主虽然年轻，但思维缜密，处事周全，远超出年龄的睿智与镇定让众教徒折服。

　　听着教众汇报事务，水御天有条不紊的一一处理，末了，

　　“下个月便是教主寿诞，届时星曜宫要好好喜庆一番，寿筵就有劳萧护法主持操办了。”

　　“是，萧云领命。”

　　25岁的萧云是水辰衍手下第一护法，也是对水御天自小照顾最多的人，为人沉实，深得教主的信任倚重。

　　“那么，有劳冷护法缮定宾客名单并派发请贴。”

　　“是。”

　　冷清诀上前受命，时年19岁的他是星曜宫新晋的第二护法，年轻有为，颇有担当。

　　“除有要务在身的几位，其他各位请协助萧、冷两位护法进行各项筹备吧。”

　　“是。” 众人亦回。

　　散席。

　　那日起，星曜宫的众人为一个月后的教主寿筵开始忙碌了起来。

　　第八章 生辰

　　金秋十月，五谷丰登，星曜宫里里外外一派喜庆景象，教众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两日后便是教主水辰衍的三十大寿。

　　“你在这里干吗？” 月天骄忙完一阵不见水御天，来得花园。 除了忙碌外，水御天所待最多之处便是这花园了。

　　“天骄？”正静静站着的人，听到身后的声音一惊，回头。

　　“干吗，像见了鬼一样。” 对这个少主，小天骄从来都口没遮拦。

　　对于月天骄习惯性的黑口黑面，水御天早已习以为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切，你还能在哪，”月天骄踢开脚下的石头，“再说，别人找不到你，我还能找不到？”

　　水御天笑逐颜开。

　　“你在想教主寿筵的事？”

　　“恩，义父待我亲如子出，我只想能尽我所能让义父开心。” 水御天淡淡的说道，水辰衍的恩情，他铭记于心。

　　“你已经尽力了，” 月天骄看了一眼因忙碌有些消瘦的少主，“这几日不见教主，也不见那个人。”

　　“寿筵那日必定会在的。” 水御天自然知道天骄所说的那个人指的是副教主曲延枫，性情直率的天骄把不满全部写在自己的脸上，透在自己的话语中。

　　“走吧，还有事要做。”

　　“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花园。

　　前厅，一人背对着门伫立，听到水御天迈入的脚步声，回转过来。

　　“你来了。” 曲延枫看了一眼水御天和身后的月天骄，兀自坐下，取杯饮茶。

　　“曲叔叔。” 水御天颔首行礼。

　　“再过五日便是教主寿辰，我知你这几日为此事也颇费心思。” 曲延枫对水御天的口气一贯冷淡。

　　“不知曲叔叔有何事吩咐。”

　　“既然是三十大寿，必定少不了大礼，原本我打算亲自为教主寻一世间臻宝，但教主这几日身体微恙，这事就想托付给御天了。”

　　“教主怎么了？” 听到曲延枫的话，水御天心头一惊，眉头微蹙。

　　“没什么，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曲延枫斜斜看了一眼水御天焦急的表情，“只有五日的时间了，我希望你可以在寿辰当日带回礼物送于教主。”

　　水御天盯视着曲延枫，虽然此人对自己不善，但对教主之事绝不会有妄言。 如此说来，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水辰衍有什么不妥。

　　“少主整日忙于教务，不胜劳累，也恐无暇分身，此事恳请交由属下去办。” 月天骄上前一步，拱手抬至眉高。

　　“哦？” 曲延枫挑眉，视线投向水御天身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以为你是谁，此等重任能交由你么。”

　　“属下只愿为少主分担。” 月天骄抬起脸，直视着副教主，冷冷的回答。

　　“你是在挑衅我么，” 曲延枫被月天骄的眼神激怒，“胆子不小！”

　　“属下不敢！” 月天骄紧咬牙关，压制着心头长久以来的怒火。

　　曲延枫目露寒光，“照教规，忤逆教主命令该当何惩处？”

　　“曲叔叔！” 水御天拦在了一触即发的天骄与曲延枫之间。

　　“怎么？” 曲延枫眯起眼，看着水御天

　　“天骄只是想替我分忧，并未忤逆曲叔叔之意，”水御天表情沉凝，一字一顿道，“况且他是我的人，要罚要治该由我处之。”

　　“你？底下人尊称你一声少主，不过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曲延枫语如剑锋，“今日若不治他，恐有伤我副教主的威信。”

　　“天骄年少不懂事，若有错则是我管教无方，我愿替他受过。”

　　“你们主仆倒是情深义重啊。”

　　曲延枫第一次看到水御天一扫往日的温良顺从，眼中透出的坚定不移也是他未曾料到的。 而这个坚定的目光在曲延枫的眼里太过熟悉。

　　抬手制止住再度欲言的天骄，水御天丝毫不让步的挺立于曲延枫面前。

　　“算了，今日之事我不再追究，送礼之事我也会另作安排。”

　　那个与水辰衍极其相似的眼神让曲延枫无法注目，起身扔下一句话后拂袖而去。

　　月天骄站在原地，一言不发，默默的拽紧起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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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恭喜！”

　　“有请！”

　　水辰衍三十诞辰当日，宾客络绎不绝，星曜宫热闹非凡，礼品堆满会客大厅。

　　“恭祝水教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多谢各位！各位能赏脸来此宴席，水某荣幸之至！”

　　“水教主客气了！”

　　一番寒暄之后，众人分宾主入席，盛大寿筵开宴，一时间杯光箸影，人声鼎沸。 

　　入夜，宴席渐至尾声，宾客再度致意后一一离去，星曜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水御天忙完善后事宜，入见水辰衍。

　　“爹……祝爹身体安康，寿与天齐！” 水御天俯身单膝而跪。

　　“起来，御天，” 水辰衍含笑拉过御天的手，轻轻抚拍，“你辛苦了，爹都知道。”

　　“爹，最近您的身体……” 想到曲延枫之前说过的话，水御天急于想探知实情。

　　“天气转凉，不慎感了些风寒而已，不碍事。” 水辰衍柔和的看着水御天，这个自5岁起一手带大的孩子，现已长成一个能独挡一面的少年了。

　　“爹请保重身体，我先回屋了，不打扰爹早点歇息。” 水御天行礼后，轻声退出。

　　“好，你也累了，早点歇息吧。”

　　目送水御天离开，水辰衍并无困意，起身出门，踱步向花园走去。

　　夜间的花园空无一人，只有星光下树叶落于地上斑驳的影子，水辰衍静静的站在凉亭中，望着西面的天空，怔怔出神。 远离中原的星曜宫，入秋之后，风便愈刮愈劲起来，风声簌簌，隐没了一道身影在不远处落定的细微声响。 水辰衍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人影以及其投射来的注视目光，而那个人影也只是默默的一动不动的伫立原地，看着亭中静立的人。 相隔不远的各自站立的两人之间，空气似乎都凝结不再流动。

　　“凤？”

　　许久，水辰衍兀的转身，看到了身后静默的身影，顿时脸上全无血色。 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消失两年有余，水辰衍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 身影移近，停在水辰衍的面前，一身白衣在月光下耀眼无比，如炬的目光满含郁色，欲言又止。

　　“我以为，再见不到你。” 水辰衍望着近在咫尺之人缱绻俊美的脸庞，尽力平静着声音，眼睫却止不住的微颤

　　“今天是你生辰。” 身影沉默相视片刻，终吐出一言。

　　“我走了，你要保重。” 将一个精致锦盒递到水辰衍的手中之后，那人飘然消失于夜色中。

　　水辰衍呆立着惶如梦境，不及回答。 他良久回过神来，低头打开手中的锦盒，只见一朵晶莹剔透散发阵阵奇香形似睡莲的珠草小小巧巧的躺于盒中。

　　“凤……” 这是天下只闻其名却难以一见的治伤奇材雪葩，水辰衍紧抿双唇，仰首闭目，深深一叹，这怕是与他最后一次相见了吧。 水辰衍身上的伤，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复又看了一眼手中之物，嘴角轻扬，有了它又能延命一时了。

　　这夜，正如他所预感的，是自己与北宸凤最后一次的相见。

　　第九章 秋枫

　　自从寿诞之后，水辰衍留在星曜宫的时候多了起来，气色似乎也逐日好转，水御天看在眼里，慢慢放下心来，也就没有再开口多问水辰衍的身体状况，专心致力于分担教务，一切平静有序。 如此过得两年，星曜宫在正、副教主以及少主的共同操持下，发展迅速风生水起，虽地处偏远，却也在江湖中声名远播。

　　是年秋，枫叶染红。

　　傍晚，忙完一天的事，水御天习惯性的来到花园闲游漫步，这个静谧美丽的地方一直是他最喜欢之处。 夕阳穿过人形，于身后投下一道纤细的影子，一身浅樱花色的锦袍不但将他精致的五官衬托的更显细腻，也衬得日渐英挺的身姿愈加优美。

　　“爹？” 水御天走到花园深处，看到一片枫树前立着一人，素来的红衣裹在他的身形上显得有些宽松，衣角在风里扬起，他整个人静静似与嫣红花叶融为了一体。

　　“御天。” 听到喊声，水辰衍回过头来，含笑的脸上被橙色晚霞笼罩出一层暖暖的光晕。

　　“爹又在看枫叶了。” 水御天顺着水辰衍回首前的方向看去，浅浅微笑。

　　“恩。” 水辰衍点了下头。 眼前这个曾经沉默倔犟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如今的翩翩少年，一贯的懂事礼貌，一贯的有理有节，一贯温柔也一贯坚韧。望了望他的侧脸，目光重新回到那片艳丽的颜色上，“今年的枫叶红的比往年早了，你看。” 

　　“是啊。” 

　　每当枫叶红时，在这片枫树前伫立、观赏、冥想已成了水辰衍在年年秋天的习惯，水御天对此也习以为常，并且渐渐的，也会在这个时候，不知不觉的走来看看。

　　“真美……” 水辰衍喃喃自语，眼神却越过枫叶向记忆的某个深处远飘而去。 

　　水御天收回视线，看了一眼瘦削的水辰衍，没有说话。 静默的一深一浅两抹红色身影，与似火枫叶交相辉映，就此定格成画，风声尤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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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枫？” 

　　夜幕浓重，水辰衍自花园返来，路过偏厅书房见里面烛光闪动，推门步入。曲延枫坐于文案边，正蹙眉专心的看着什么，听到响声抬起那张一如既往冷竣的脸。

　　“怎么还不去休息？” 水辰衍语气虽淡，却也满含关切。

　　“刚处理点事。” 曲延枫轻描淡写的说道，顺手合起适才看的卷帛。

　　水辰衍走过案桌，扫了一眼横呈其上的卷帛，在窗前停下，望向窗外的朔月之夜。

　　知道什么也瞒不过水辰衍，曲延枫还是开了口，“近来北边异族肆虐，一路向中原侵入，触角已近星曜宫的势力范围。”

　　“默啜的野心倒是不小！” 水辰衍轻勾嘴角，声平如水，“不过突厥也好，中原王朝也好，都与我无关，只要他不犯到星曜宫。” 一丝凌厉悄无声息的自眼中透出。

　　“他敢！” 曲延枫冷言接上，虽然他知道在这件事上水辰衍不会手软，但他是不会让这种事真的发生来劳烦教主。

　　听到曲延枫不容置疑的口气，水辰衍的表情缓和下来，“没事了就早些回屋休息吧。” 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辰衍，” 曲延枫站起一把拉住水辰衍的臂膀，但立刻意识到称呼上的僭越，忙改口道，“师兄……”

　　水辰衍停下脚步，回首看他。

　　“你又瘦了。” 曲延枫迟疑了一下，说道。

　　“有么？” 水辰衍又露出如常笑颜。

　　曲延枫看着水辰衍削尖的下巴和略显苍白的脸，心下疑惑有些不安，但想说什么又被水辰衍一句反问堵回。

　　“你多虑了。” 水辰衍避开曲延枫直视的目光，抽出手臂，快步迈出了书房。

　　似乎曲延枫的一言一行甚至心中所想都逃不过水辰衍的眼睛，但相反，水辰衍的一切，对曲延枫而言却像迷，曾经是，现在也是。

　　那日曲延枫尾随清晨离宫的水辰衍一路施展轻功直跟随了足足两个时辰，进到一座繁华城镇后便失了他的踪影，只得悻悻而返。 那座城是北宸家掌管下的九重城之首，九重城素来与星曜宫并无往来也无瓜葛，水辰衍会去到那个地方是曲延枫始料未及的，但教主的事，他不说，没人可以问。 这个谜团此后便一直搁在曲延枫的心中，他也暗中着手调查，却一直不果，而自两年前起，水辰衍再未入过那个城，调查也随之陷入停滞。 只是在曲延枫的心中隐隐感觉到，教主与北宸家必定有什么关联，且非同一般。

　　“你说我是你最亲也是最信任的人，你不对别人说的事难道也不能对我说么。”

　　 “什么事都想自己一个人抗么！”

　　这声音一遍遍的在心中回响，曲延枫不觉黯然，但转念想到水辰衍日益消瘦的脸庞身形，心又沉重不已。

　　此时，星曜宫另一边的少主屋内正传出悠扬流畅曲乐。 

　　水御天凭窗而坐，心神随指尖在琴弦上辗转徜徉，琴声过处，万籁俱静。 待到一曲罢了，见水御天收起手势，一旁安静了许久的月天骄才开口，

　　“今日我在花园里看到冷护法了。”

　　“哦？” 水御天想到傍晚自己与教主也在花园里。

　　天骄说的冷护法，正是星曜宫仅居第一护法萧云之下的冷清诀，也是所有护法中最年轻的一个。 他15岁入星曜宫，不多时便崭露头角，19岁那年技压群雄成为四护法之一，且位居第二，现在不过21岁，但年纪虽轻，却很受教主器重。

　　“真少见啊，冰雕也会去花园。” 月天骄嘴巴从来不饶人，水御天闻言失笑。

　　冷清诀人如其名，素来面若寒霜不苟言笑，平日里也多独来独往。

　　“什么时候的事？”

　　“傍晚。”

　　“还有谁么？”

　　“没看见，” 月天骄顿了顿，“不过你跟教主不是在里面么。”

　　原来天骄没有来打扰傍晚时赏枫的宁静。

　　“恩。”  水御天略沉吟，如天骄所言，没有事护法们是不会去花园的，而去了花园却也不面见教主，的确有些蹊跷。 不过作为教中选拔而出又是教主最信任的四大护法之一，水御天还是认为是自己多疑了，“也许他也是来赏秋枫的吧，看我与教主在，不便打扰。”

　　“切，冰雕也会赏枫。” 月天骄撇撇嘴，蹦出一贯的口头禅来。

　　“天骄！” 水御天示意他对护法不可如此无礼，换来一个任性的白眼。

　　“对了，”月天骄眼睛看向水御天适才抚过的琴，“你还记得来星曜宫之前的事么？”

　　水御天断没有料到月天骄会突然有此一问，全然一怔。

　　“不会不记得的是么” 自己4岁被带入星曜宫尚且记得自己的名字，聪慧如他又怎会真的毫无记忆，只是因为过去怕触及他的梦魇，一直没有问。

　　“爹娘很疼我，我有一个弟弟，刚会走路……” 水御天看向窗外，努力在脑中搜索早已模糊的微小片段，“那里也有一个花园，很大，但与这里不同，植物不同……”

　　月天骄听着他断断续续不成章的话语，慢慢想象着。

　　两人相对无言。

　　“还有么？” 本不想打断见水御天的思绪，但见他半天没开口，月天骄忍不住问道。

　　“就这些吧。” 水御天收回眼波，回头朝他一笑，那些“少爷”“公子”的称呼难道也值得一提么，还有，自己的名字。

　　“你没想过回去么？”

　　“没有。”

　　别说仅靠记得的那些只字片断不可能寻回来时的路，即使可以，水辰衍对他恩重如山，又膝下无子，他又怎能离开。 星曜宫，这一片地方，是水辰衍要守护的，也便是他要守护的。 月天骄没再说话，拿起锦缎把琴掩好。

　　不见月的夜空已如墨漆黑，浸没了随风摇曳的枫叶之色。

　　第十章 宁静

　　曲延枫所言的北边异族，是指频频入侵北方边境不断挑起战事的突厥帝国。 突厥势力实则于多年前便已存在，只是当初力量分散，不足为惧。 而在默啜当上可汗后，各部落逐渐统一稳固起来，在近七年里迅速的发展壮大，开始对中原王朝形成愈来愈大的威胁。

　　星曜宫地处偏远，对朝廷集权统治等等都不敢兴趣也不加涉足，一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立场。 突厥虽在江湖中广布势力，但矛头毕竟还是中原王朝和武皇，对于偏安一隅力量神秘不明的星曜宫似乎无意接触，于是两方就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关系，偶尔有些营生上的摩擦，也因并非大事而很快解决。 由此，与外界的动荡相比，星曜宫内到是保持着如常的平静。

　　这年冬至，白雪皑皑，天地间银妆素裹。

　　水辰衍因气色不佳形体瘦削，星曜宫也没有紧急重大到副教主和少主处理不了的事件，于是在曲延枫要求其休息的强制措施下深居简出起来。 水御天心中牵挂义父身体，但每每问起都被水辰衍温柔的微笑搪塞过去，又无从知晓事出之因，只得默默的尽自己力肩负起星曜宫的一切。 而曲延枫因为忙于细心看护水辰衍，无暇释放他的专横与戾气，偶尔插手过问处理一些教中事务，与水御天到也相安无事。

　　是日清晨，空气里满是冬天特有的静谧气息。 水辰衍起身用餐完，出房门在回廊中信步慢走，不知不觉到了水御天居住的厢房附近，突然被风中簌簌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水御天正在回廊外的中庭神情专著的练剑。

　　没有出声打断这一气呵成的剑式，水辰衍静静的立于廊下看着，面露微笑。 平日里温和的少主，此时薄唇轻抿，眼随剑动，专注于浑然天成的招式上，周身被一股冷凛之气包围着，他身形柔韧动作轻巧却剑气如虹。 空中道道寒光，凝雪纷飞，看着这一幕的水辰衍，眼中不觉泛出欣慰赞赏之色。

　　“爹？” 水御天看到了廊下静立的人，立刻敛势，收剑入鞘，一跃，停在水辰衍面前，绽出一个笑容，“早！”

　　“御天，你起的真早啊。” 水辰衍疼爱的看着义子。

　　“恩，爹也起的很早。” 水御天伸手去扶水辰衍，却被轻轻挡开，水辰衍摇头，示意不需扶。

　　“这会清静，陪我走走吧。”

　　“好。”

　　两人并肩沿着回廊踱步向花园走去。

　　“对了，天骄呢？” 水辰衍含笑问道。

　　“我让他出去办点事。” 水御天轻声答道。

　　“哦，” 水辰衍对这个脾气倔犟有些古怪的小厮还是挺喜欢的，“他还小，外出得小心些，近来局势不稳。”

　　“是，爹，我已经关照了，他是跟着萧护法去的，不会有事。”

　　“原来是同萧云一起去，那就不用担心了。” 水辰衍宽心而笑，萧云的沉稳，足以让所有人放下心来。

　　“对了爹，您的身体？” 看着水辰衍苍白的肤色和缺乏血色的唇，即使被搪塞多次，水御天还是忍不住再次问起。

　　水辰衍微微扬起嘴角，柔和的看了一眼水御天，“以前受的内伤有些压不住，散发出来了。” 轻描淡写的吐出一句，脚步没有停下。

　　“什么？” 从来没听说过水辰衍受过内伤，水御天惊讶的停在了原地，定定的看着他，“爹你……何时受的内伤，怎么会……” 

　　水辰衍既身为一教之主，武功造诣非一般人所能及，有谁可以伤他如此严重，而且，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一连串的疑问在水御天的心头涌起，有些措手不及。

　　“没什么，” 水辰衍停步，转过身来，笑着伸手揉开水御天眉心的结，“这伤有些年头了，不过一直被压制着，星曜宫虽说不大，宝贝可不少。”

　　“那现在呢？”  水御天年纪虽轻，但思维缜密，很快抓住了这话中的关键。

　　水辰衍略一怔，立刻重又舒展出笑颜，“再压制总也有冒头的时候，不过我的底子好，可以抵御。”

　　“爹……” 水御天仍想说什么，被水辰衍抚上脸颊的温暖手掌阻止。

　　“不用担心，御天。”

　　薄唇再度抿紧，水御天注视着水辰衍的脸，说不出话来。

　　“御天，明年你便十七岁了吧。” 水辰衍的手掌抚过水御天线条柔和的脸颊，从衣襟中取出一支碧绿的笛子，深深看一眼后递了过去，“爹教你吹笛吧。” 不待一脸错愕的水御天有所反应，水辰衍已将笛子放入他的掌中，合拢手，轻轻一握。

　　“好。” 水御天迟疑了一下，带着一丝疑惑，点头。

　　水辰衍微笑起，走到水御天身后，回转身，双手自肩上环过，手把手的教水御天握上笛身，将吹孔抵在了他的薄唇下，指导他将腹中之气轻缓绵长的送出。 水御天本就熟通音律，手指灵巧，学的极快，半日之后便掌握了五成，随着纤细手指在笛孔上轮番松压按放，笛声由青涩断续转为轻悠。 水辰衍站在他的面前，望着长身而立潜心吹笛的水御天，一抹难以言喻的神情自眼中溢出。

　　那笛声，像极了一个人……与那人的第一次见面，似乎正是十七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

　　“师兄。” 曲延枫不知何时出现在沉浸于笛曲的两人身旁，一脸不虞，“天那么冷，还在这里站那么久。” 伴随生硬口气的同时，却是抖开暖袍轻轻披上水辰衍的身子。

　　“曲叔叔。” 水御天停下吹笛，礼貌的称呼了一声。

　　“恩。” 看了一眼水御天手中的笛子，应哼一声，曲延枫将水辰衍身上的暖袍裹好，手臂没有松开，“回屋吧，这里风大。”

　　与以前不同的是，水辰衍并没有躲开他的动作，舒了一口气，竟没有反对，点了点头，由他带回屋去。

　　水御天目送两人离去，细细看了看手里的笛子，收入怀中，抬步向自己屋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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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离少主厢房不远的转角处，返回的水御天与一人迎面碰上，站定而立。 冷清诀一身青衣，气质干净却冷漠的站在水御天面前，年轻的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眸，棱角比普通人分明许多，声音中透着冷静与干练，

　　“少主！”

　　“冷护法有什么事么？”

　　“冷某有一事，想与少主商榷。”

　　“去我屋里说吧，请。” 

　　既然没有等到上厅教众议事的时候来提，想必是要私下谈了，水御天稍稍停了一下，旋即伸出一手，将冷清诀引入自己厢房。

　　“冷护法请进。” 水御天素来对人彬彬有礼，对这个第二护法也一向尊敬。

　　“多谢少主。” 冷清诀略一颔首，请少主先进了屋，反手带上了门。

　　“冷护法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能在厅上与众人言么？” 待门关好后，水御天发问道。

　　“是……关于突厥的事，因教主副教主从来不提，冷某便不想在教中擅自传播，但不知少主是否有所耳闻？” 冷清诀声音清透，口齿清晰。

　　“哦，是那个近来活动频繁的北方异族？我听过一些，不过似乎与星曜宫并无牵连，不知冷护法所言何事？” 水御天静静的看着冷清诀，等待他的说辞。

　　“既然少主知道便好，” 冷清诀淡淡说道，“我只是想教主身体微恙，副教主忙于照顾教主，我等属下要更多一份谨慎的心，以免外界的侵扰。”

　　水御天表情柔和了一些，“突厥虽然日渐猖狂，却尚未跟星曜宫有什么过节，威胁多少虽有，不过我们现在也不可轻举妄动。”

　　“是。”

　　“冷护法所说的也恰是近来我正在考虑的。 防范之心不可无，如若日后真有什么，星曜宫也好有所准备，以静制动。”

　　“是！” 

　　一番进退有度的言辞另冷清诀看水御天的目光有所改变，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惊讶与不易察觉的欣赏。

　　“冷护法来得我的屋里，不妨一坐。” 水御天走到桌边，娴熟的在茶盘中沏起茶来，完后，递了一杯于冷清诀，“天冷，喝杯茶暖身。”

　　“少主！冷某怎敢让少主替我倒茶。” 冷清诀脸上多了份表情，看着水御天诚挚坚持的神情，这才接过，喝了一口，“多谢少主！”

　　见水御天自己没有动，他立刻也倒了一杯茶，回递过去，“少主请。”

　　水御天含笑不语，接过茶轻抿一口，清香的茶酚味总是让他的心情为之放松。

　　“没有别的事，冷某先下去了。” 冷清诀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恭一恭身。

　　“也好，冷护法慢走。” 水御天站起身，将其送至门口。

　　“少主留步。” 迅速而深刻的看了一眼水御天后，冷清诀转身离去。

　　再回到厢房，思忖着刚才对话的水御天，片刻后招来手下若干，一一吩咐，

　　“打探一下近来星曜宫所辖范围各处有什么特殊情况。”

　　“是。” 一人退下。

　　“联络萧护法，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是。” 又退下一人。

　　停顿一下， “教主是否有见过的大夫？把他请来。”

　　“是。” 最后一个伏地单膝而跪的手下接令退下。

　　水御天重又坐回桌边，添了一杯茶，望着在手掌中转动的茶杯，略有所思起来。

　　第十一章 沉默

　　冬日的午后原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辰，但此时水御天的心中却是一分分冷下来。 适才大夫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在耳边回响，

　　“教主的身子老夫实在不敢妄下断言，老夫之前一共替教主只诊过两次病，一次是大概四年前，还有一次是在两年前。”

　　“老夫因与前教主颇有交情，所以也算从小看着教主长大了。四年前的那次，教主只身前往老夫的医馆，让老夫大感意外，因为若是教主有需，必定是派人招老夫入星曜宫诊断的。”

　　“那一次教主的脉象很是奇特，经络里有团团沉重郁气不断冲击脏腑，但又每每在临界点时停滞并减少力度自行化开，周而复始，所以一时除了感觉紊乱外别无其他……教主也只是说受了点内伤，无大碍，抓了些药引便回去了，老夫想星曜宫里本身就有许多珍贵药材，加以调养不日就能见效，所以也没当回事了。”

　　“之后一晃便是两年。 第二次教主又只身来老夫的医馆，但那次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来向老夫询问有关世间传说中的一味药材——雪葩。 不过既然教主来到老夫这里，老夫自然坚持要把一把脉了。”

　　“那时教主的气息很稳，脸色也很好，但是老夫总觉得教主看似平稳的的脉络里存有一丝异相，据老夫多年的经验看，教主的内脏必定受过伤，而且不轻，只是怎么将这伤抑制的这样好，老夫实在不解。”

　　“至于雪葩，素来相闻是世间的奇物，不知它跟这事是否有关，只是这样一件传说中的东西不定真的存在，即使存在，功效真正如何也是无人知道的。”

　　“不过教主吉人天相，老夫相信即使有事也定会逢凶化吉……”

　　送走大夫之后，水御天反复斟酌着他的一言一语，眉尖紧蹙，日头西沉浑不觉，直到思绪被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

　　“少主，萧护法带来口信：幸不辱使命，翌日返抵。” 前日遣派出去联络的人在窗外回报。

　　“好！下去吧。”

　　听到此消息，眉头稍稍展开了一点，水御天轻舒了一口气。 虽说萧云办事一向令人放心，但近来外界动荡，总也有些挂念他的安全，还有，在他身边同去的天骄。 水御天站起身来，走出房门，立于廊下，深深吸一口气，冬天清冷的空气霎时窜入体内，头脑中的充涨感随之缓解不少，慢慢吐出气息，眼波不自觉的投向水辰衍厢房的方向。 自己所不清楚的谜团，或许那个人会清楚，虽然他对自己仍怀有敌意，但水辰衍有他的照顾和陪伴，多少会让人心安些。 如此想着，视线转而移向了暮色四合的天空，明天，天骄便要回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那么久离开自己的身边……

　　自从水御天越来越多的接管星曜宫事务后，超出年龄的睿智与沉着逐渐让众人信服并倚靠，但生性内敛的他素来寡言少语，除了教中事务外几乎不与他人有过多接触，面对日益沉重的负担和众人的希冀，只是将之视为自己的责任安静承受全力以赴，而只有和月天骄，这个一同长大的小厮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卸下所有的一切，无比放松。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只有12岁的孩子成了年轻少主心中的一种寄托。 想到叛逆不羁的小天骄习惯性的臭脸表情，还有那时不时冒出的口头禅，水御天的嘴角不觉勾起柔和的弧线，他不在身边，自己竟然有了一丝寂寞。 望着天空有些怔怔，丝毫没有感觉到不远处注视他良久的目光。 

　　冷清诀的双眼一直暗中涂有膏药，没有人见过也无人知道那层黑色薄纱下的瞳孔原是极浅的棕色。 此时的他正站在暮色投下的阴影中，悄无声息的看着那个独自冥想出神的清秀少年以及他脸上稍纵即逝轻微变化的表情。 从多年前进入星曜宫直至成为第二护法至今，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的很顺利，唯一超出预想掌控的便是这个令人既敬佩又有些琢磨不透的年轻少主。冷清诀愈来愈觉得这个单薄少年是不可忽视的存在，忍不住多加关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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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傍晚，轻云薄雾。 星曜宫的花园里是冬日特有的清寂，只有梅花隐于枝上含苞待放

　　水御天信步走在其间，行行停停。独自在园中散步休憩，观赏四季交替，呼吸静谧清幽的空气已成了他的习惯，也是他极爱的一件事。 行至片刻，在小亭中坐下，想起怀中揣着的笛子，取出轻抚细看。 这支笛是水辰衍心爱之物，这上面不知有着什么样的过去……水御天如此想着，调整握姿，举到唇下，吹奏起来，不同于水辰衍的纯净笛声自亭中穿过花园缓缓散开去。

　　“我回来了！”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低声清脆的嗓音，笛声止住，水御天蓦地回头，一张略显疲惫的小脸映入眼帘，不过那脸上黑亮的双瞳里却闪着一丝兴奋。

　　“天骄！” 水御天站起，满面惊喜。

　　月天骄恍若未闻，目光反而落在他手中的笛子上，一副奇怪的表情，“你什么时候会吹笛子了？”

　　水御天没有说话，伸出手搭在月天骄的肩上，将他揽近，上上下下的看。

　　“干吗？” 收回视线，小脸被看的皱起，撇着嘴，“看什么！” 不过说归说，身体倒是没动，任凭水御天打量。

　　听着这熟悉的口气，看重这熟悉的表情，水御天从心底里泛出笑容，对上那双眸子，“一切还好么？”

　　“切，当然！” 像是要被眼前清秀精致脸庞上投射出的视线深深吸入进去，月天骄的脸竟不觉一红，瞥开视线，嗫嚅一声，“那，那你呢？”

　　看到天骄露出这么一个反差极大又不符合性格的表情，水御天笑意更浓，嘴角上扬的弧度大大增加，粲然露出一排贝齿，“累了吧，我们回去吧。” 像小时候一样牵起月天骄的手，向园外走去，全然无视天骄再度微红而别扭的小脸。

　　“我不是小孩子了！”月天骄顺从的被牵走，一路嘟哝，声音弱不可闻。

　　屋外暮色沉沉，屋内人声不断。

　　水御天静静的听着月天骄叙述外出这段时期里的所见所闻，在天骄细致的描述和配合的表情下时而微笑，时而抿唇，时而蹙眉，时而展颜。

　　“在路上我们遇到过很多长相装束奇怪的蛮人，他们善于骑射，行动迅速，常常一队一队的出现在城镇中，听萧护法说，这在以前是不多见的。”

　　“恩。”

　　“平时那些人看起来闲散，但聚集起来的时候却是训练有素，他们与官府好像有什么关系，官府对此视而不见也不加干涉。” 

　　“恩。”

　　“他们是什么人，从哪来的？” 月天骄看向只听不言的水御天。

　　“多数应该是突厥的人。”

　　“突厥？”

　　“恩，北方的异族，近年来势力强大后怕是对中原有所觊觎。” 水御天口气平静。

　　“哦。”月天骄虽然对此不甚了解，但隐隐的还是觉得事情也许不那么简单。

　　“不过目前还相安无事。” 水御天抚了一下天骄面露疑惑的脸庞。

　　“恩，” 听水御天如此一说，月天骄也便不再多想，于是之前的一个问题再度冒出来，“对了，你怎么会吹笛子？”

　　“前几日爹教我的，这笛子，也是爹的。” 水御天掏出笛子，双手轻托着。

　　“教主的笛子？” 天骄不禁睁大眼睛，细细端详起曾是水辰衍随身不离之物的碧绿笛子。

　　“爹的身体最近不太好，我问过大夫，怕是曾经受过的内伤脱离了强行的压制。”水御天说着，脸上渐渐笼上一层阴霾。

　　“什么，教主他？” 这样的消息对任何一个不明内情的人而言都无异于平地惊雷。

　　“我也不知道前后的事由，虽然爹一再说不会有事，但我还是有些担心。” 水御天平日里在心中抑制着的担忧情绪在月天骄面前自然的显露出来。

　　年少的天骄眉头蹙起，望着一脸担忧的水御天，片刻后，坚定的像是对他也像是对自己吐出一言，“不会有事的！”

　　“恩。” 知道天骄不擅长安慰人，但这句话却足以让自己扫开阴霾，水御天重新露出微笑。 

　　水辰衍如此令人信赖，既然他说不会有事，那么，就相信不会有事吧……

　　第十二章 涌动

　　星曜宫所处地域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冬季蜿蜒久久不离，待到梅花谢尽，桃花初开，万物苏醒，一切都比他处要迟缓许多。不过这偏北方的春天虽晚，也不似南方那么郁郁葱葱姹紫嫣红，但不紧不慢的含蓄中到也生机盎然。 郊外的路上，一行人骑马飞驰而过，两旁的春意不断被抛掷身后，在晚霞初现的时候，终于进到城镇，停在一间客栈前。

　　“少主，我们到了，在此歇息一晚明天再继续赶路吧。” 冷清诀看向身后的年轻少年，等待他的首肯。

　　“好。” 少年翻身下马，身边众人也随之纷纷下马。

　　“什么狗P武林盟主，突然要开什么大会。” 疾驶了整整一天，直到此时，月天骄才开口说第一句话。

　　水御天将手里的缰绳交给手下，微笑着看了一眼脸色微红的天骄，“进去吧。”

　　“还限两日内到达。这大会跟星曜宫有什么关系，星曜宫从来都不管这些事，何必一定要去参加！”

　　“星曜宫一向能避则避，但这次既然有人将贴亲自送至教主手中，那便去看一看吧。” 水御天淡淡的接口，旋即吩咐掌柜准备晚饭，众人在桌边坐下饮茶解渴。

　　这客栈位于往来的交通要道上，又是傍晚时间，过往打尖留宿的外埠人不少，单单一个吃饭的前厅里就聚集了不下来自三个不同地区的人们，也包括一些异族。月天骄环顾了下四周不再多言，一桌人安分的喝完茶吃饭，间隙偶尔聊些家常的话，出门在外，不太显眼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是星曜宫一贯的行事作风。 只是即使这样，这一桌还是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绿衣少年最年轻，清秀的小脸透着一丝不屑和狡诘；另一旁的青衣人脸色冷峻警惕，年龄略长一些，但散发的气质要比年龄还老成许多；而聚集更多视线的则是在他们之间面南而坐的纤细少年。 淡樱红色衣裳恰如其分的衬托干净姣好的面容，他的年龄在那两人之间，所坐的位置表明了他的身份是一桌人里最高的，但脸上显现的却只是平和与安静。

　　渐渐四周的人语声多了起来，有人边投来视线边交头接耳，那一桌人都惘若未闻，只有绿衣少年时不时用煞人目光将射向身边人的轻浮视线截断回去。 晚饭很快结束，星曜宫的人没有多待片刻，在红衣少年的示意下各自回屋歇息。

　　“那些人看着看着就放肆起来。” 月天骄跟着水御天回到屋里，重重关上门。

　　水御天无奈的摇头，对于那样的目光他也无所适从，感觉不自在。

　　“即使那个什么武林大会非得参加，让冷护法去不就行了，何必你亲自前往！”

　　水御天看了看一脸愤懑的天骄，含笑不语，径直往窗前走去。 请帖邀请的既然是教主，那么能代替教主和副教主前往的就只有他这个少主了。 道理月天骄自然都明白，知道他是在体恤自己，也就不需多说，任他撒火便是。 推开窗，让屋内的空气流通起来，春季柔和的微风吹拂脸上，疲劳顿时消散不少。

　　突然一阵唏嗦声，一道黑影自窗边闪过。

　　“天骄，待在屋里！” 水御天表情一凛，紧了紧衣袖，一跃从窗口腾空而出。

　　月天骄追到窗边已不见了人影，似乎同时，邻近还有一道身影扑向黑影消失方向，他认得出，那是冷清诀。

　　水御天侧目看了眼一并追来的冷清诀，两人相视点一点头，默契的加快了身形的移动，在即将接近目标的时候，黑影突然迅速的一个转身，随着一扬手，银色的星星点点向身后紧追之人撒来，冷清诀猛一点地，纵身向一侧扑去，在抱住水御天的一瞬间转身，用自己的背去挡密如扬尘的星芒。 刹那的情形让水御天惊愣半秒，随即反拥住紧贴着自己身体的人，依靠回旋的惯性落脚在屋檐下的阴影中，黑影趁机逃脱。

　　“你怎么样？”水御天扶着冷清诀的双肩拉开一臂距离，目露谨慎。

　　“没事……”冷清诀刚说了两字，肩上被手握住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余音顿止。

　　水御天的手指立刻感受到了所触之处肌肉痉挛连带的微颤，眉头立蹙。 不等冷清诀多说一句，一言不发的把他扳过身去，两手扯住领口一用力，“哧——”肩上的衣裳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皮肤上几个相连的隐隐发黑的小点。水御天略一细看，不多想，即刻倾唇覆上伤口，用牙齿将细小出血点咬开，用力允吸起来。

　　“少主！” 冷清诀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他没有想到暗器会有毒，更没想到在不知道毒性如何的情况下，少主会冒险亲自为他清毒。肩膀上的刺痛渐渐停止了延伸，伤口四周肌肉的麻痹感也渐渐消退，皮肤越来越清晰的感受到一次一次覆上肩膀的温润的唇，在这样的轻触下，冷清诀不觉滞愣。

　　水御天见口中吐出的污血颜色转红，稍稍安心，看了眼冷清诀如常的脸色，轻舒一口气，将嘴角的残留血迹擦净，“应该不会有事，我们还是赶快回去上药。”

　　冷清诀很快恢复了冷静，“多谢少主救命之恩！”

　　“你是因为我受的伤，”水御天温和的说道，手里用撕下的布条将伤口简单的包扎起来，“好了，我们走。”

　　守在屋里焦急等待的天骄，听到声响，冲去打开房门，看到水御天扶着冷清诀站在门口。 立刻明白了什么事，月天骄返身从行囊里取出了几个随身带的药瓶，默不作声的从水御天手中接过冷清诀，扶了坐下。 稍稍看了下冷清诀褪开衣服松开包扎后露出的受伤部位，打开其中一瓶药，仔细的撒上药粉，缠上纱布。

　　“少主，你也服些药以防万一吧。”不明身份的人使的不明暗器也许毒不简单，以口吸毒其实是个威胁的选择。

　　月天骄闻言一震，脸色一变，两道愤怒目光射向水御天。

　　“恩。” 水御天扫视了下几个药瓶，拿起其中一瓶，打开，仰首往嘴里灌了些许，放下，看向默立身旁的月天骄，脸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容，“这样就不用担心了。”

　　月天骄瞪了一眼那似水笑靥，转脸望向上完药看着他们的冷清诀，眯起了眼。

　　“星曜宫素来与外界无任何瓜葛，什么人会做此举动，又有何目的？” 冷清诀先开了口

　　“不知。”水御天摇头，运息试了试，觉得身体并无不妥，显然这毒极其普通而且毒性不强，“或许只是探听什么讯息，使暗器也不过是为了脱身。”

　　“还是小心为妙！” 月天骄冷冷的说道。

　　“恩，”水御天知道天骄心里不悦，笑着点头，“会小心的。”

　　“天色已晚，少主早些休息吧，我无碍了，先回屋了。” 冷清诀拉好衣裳，站起欠一欠身，走出门外，带上房门。

　　月天骄等他走了，回头又瞪了一眼水御天，“你真的没事？”

　　“没事。”水御天温和依旧，顿了顿，“冷护法是为我受的伤。”

　　“哼！” 一个人闷闷的躺上床，背对着水御天，月天骄赌气的蒙上了被子。

　　水御天在他身后失声而笑，转而看向之前离开时洞开的窗户，笑容慢慢敛起。 事出莫名，且似乎不在情理之中，这之间是否有什么隐情是自己从未注意到的呢。

　　相邻的屋里，烛火熄灭，冷清诀坐在黑暗中，抬手覆上肩膀的伤，陷入沉默中。

　　第十三章 隐情

　　劳师动众的武林大会前夕，星曜宫一行人如期抵达。

　　因地处偏远的星曜宫素来与中原各门各派往来甚少，教主水辰衍又是性子缄默极少露面之人，而至于水辰衍的义子水御天，更是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其人，故对于这次他们的出席，在众人间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即使水御天等人行事低调，也总脱不了旁人时时刻刻挂注在他们身上的耳目，不得不应付各种探访和切磋，使得极不善此道的水御天心中叫苦连连

　　身旁寸步不离的月天骄看在眼里，却苦于无法为之分担。身为小厮的他所能做的，只是负责少主的日常起居和保证少主的安全，于是代替疲惫的水御天出面抵挡连续几日类似场面的便只有星曜宫第二大护法——冷清诀了。 虽然他平日冷若冰霜，但毕竟身入江湖多年，在应酬这一方面比起水御天，显然要游刃有余许多。

　　“辛苦冷护法了，你的伤？” 水御天对于冷清诀连日来得力的照顾体恤心怀感激，同时也牵挂到他之前所受的伤。

　　“小伤，早不碍事了！” 冷清诀颔首，淡淡一笑，如他所言，伤后两日那肩上的纱布便已拆除，“少主，请叫我清诀。”

　　“那便好，清诀。” 水御天略一迟疑，改口称道。的确，在离开星曜宫的这些时日里，对冷清诀的熟识亲近程度已随着相处时间的积累而递增。

　　冷清诀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欣喜神色，但很快又镇定若常，“少主，我们该去正厅了，今日是最后一日，听说有新的使者到来。”

　　“好。” 水御天点头，“吩咐下去，待今日会面结束，今晚各自整理行装，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出发回星曜宫。”

　　“是！”

　　正厅上，一侧的贵宾席上多了一个陌生的中年人。 他的衣着穿戴很是奇特却无比尊贵，褐色的皮肤，饱经风霜的脸孔，一双鹰鹜般老练敏锐的眼睛里透着股霸气。他的身后站着一行同样穿着奇特而华丽的人，每一个的脸上无一不刻着征战多年的沧桑与历练，而表情中却都显露着对面前那人的恭敬。 他们沉重骇人的气势压迫着在场的也算见过世面的各帮派众人，所有人的眼睛都在不断打量这几个默不作声的外族人，心中暗自思量着他们的身份、来历以及来此的目的。如此奇怪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盟主现身说明，而披露出的此人的身份一如他的气质，使人震颤，人群不免骚动起来。

　　原来他就是默啜，助朝廷平了契丹而受嘉封的突厥可汗。 水御天不觉眉心一蹙，恐怕这才是此次武林大会的真正目的所在了，坚持邀请各门派甚至偏远的星曜宫出席，怕正是默啜撺掇盟主安排的，而这其中的用意昭然若揭。

　　此番会面在互相试探的谨慎气氛中进行，突厥人的态度显而易见——便是拉拢众帮派为己所用。 而对此众帮派各怀心思、反应又各不相同，看似友好的交谈中实质玄机重重。星曜宫众人站在人群的后侧，安静的看着这一幕。 默啜笑容可掬，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目光却凌厉尖锐，时不时扫向人群中的言论者，偶尔也会眯起眼睛，越过人群，扫一眼包括星曜宫在内的几个安静的角落。 而每每他的视线扫过星曜宫时，表情中似乎总隐着一丝不可琢磨

　　一天的光景很快便过去了，夜晚，是不同于白天的安静。

　　收拾完行装，水御天让月天骄先睡下休息，自己睡意尚浅，便立于窗前回想下午正厅上的一幕一幕。

　　而在不远的另一间屋子里，独躺在榻上的冷清诀被突然的一个声响吸引到注意力，旋即翻身而起，吹息蜡烛，身形一晃，追着声音闪了出去。 夜色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悄无声息快速移动的人影。

　　“出来吧！” 冷清诀在确认身后无人跟踪的情形下，停落步伐，冷声喝道。

　　一道黑影从暗中现出，伴随着朗朗笑声，“连儿，你还是一点没变啊！”

　　“叔父……” 原以为只是个带口信的下人，冷清诀断未想到会是默啜本人。一怔之后，转为恭敬的略一欠身。

　　“连儿，在外那么多年，你可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我一直在等着看结果。”

　　冷清诀抬起脸，眉脚轻挑，语气冷淡，“我自不会忘，叔父大可放心。”

　　“那就好，” 默啜靠近一步，捕捉着冷清诀脸上的表情，“不愧是我突厥帝国的左贤王。”

　　“叔父还有什么吩咐么，没有的话我不便久留。” 冷清诀对于自己这个老奸巨猾的亲叔叔从来没有好感。

　　“不知侄儿的伤势如何？” 默啜突然伸出手，按在冷清诀曾受伤的肩膀上。

　　“多谢叔父关心！” 冷清诀不动声色的避开默啜的手掌，退开一步，“已经没事了。”

　　“这一招苦肉计，真是想得周到啊！” 默啜哈哈大笑起来，抛下一句“我等你的好消息”扬长而去。立在原地的冷清诀闻言不觉心头一寒。

　　突厥多年前便觊觎富饶的中原之地，只是当初力量尚不足，于是派出部族中优秀的少年打入各个门派，以期步步设控，待到突厥兵强马壮时机成熟一刻，里应外合一举入侵，完成野心大业。 而他，默棘连，突厥前一任可汗之子，现任可汗默啜的亲侄子，于15岁时以冷清诀的名字奉命潜入了星曜宫。 在这些年里，他一面着力取得教众上下的信任，一面在人情上采取着隔离的状态，对于这个注定要背叛的地方，是绝不能动用情感的。

　　这原本是他们计划中的计策，一切也都进行的很顺利，包括这一次的行动，只是冷清诀未曾料想，在这个时候，听闻这一句理所当然的话之后，自己的心会有种难以名状的刺痛与不安，而这突如其来生疼的感觉又是如此犀利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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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婉言谢绝盟主的挽留，水御天一行人启程返回。在不急不徐的行了数日后，星曜宫便近在眼前。 前前后后的时日算起来，离宫也有半个月了。入夜，水御天一回到星曜宫，放下行李，立刻前往水辰衍的卧房去探望。

　　“爹，你睡了么？” 推门而入的水御天轻声问道。

　　“御天，你回来了，” 水辰衍正半卧着坐在床上，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一脸温和与关切，“在外一切还好么？”

　　“好，” 在水辰衍的床沿边坐下，水御天握住了水辰衍伸出的手，“爹挂心了。”

　　细细看了看脸色微微泛红的水御天，水辰衍点点头，“这几日你也累了，刚回来还是早点去歇息吧。”

　　“爹这些日子可好？” 隐隐的月色下，水辰衍的脸色显得很苍白。

　　“好，好。” 水辰衍笑着拍了拍握着的手。

　　水御天低头看了看水辰衍指节泛白的手，还欲说什么，却一时无从启口。

　　“去睡吧。” 水辰衍抬起手，抚了抚水御天额前鬓侧的发丝，柔和说道。

　　“恩，爹也早点睡。” 起身，替水辰衍掩好薄被，水御天向外走去，回身带上门的一瞬，再望了一眼床上日渐虚弱的水辰衍，无言退出。

　　这次行程中发生的事，还是不要烦扰到义父，水御天终还是决定把想说的话留于自己心中。

　　第十四章 离殇

　　日子如常，星曜宫在热热闹闹中度过新年，又在风平浪静中走过春季。 夏季在临西偏北的地区不似在南方那般湿腻拖沓，这里的炙热要猛烈直接许多。路面、墙壁、屋顶，所有曝露在日光下的地方都被烤的滚烫，连空气似乎都能灼伤人。

　　武林大会过后，各门各派或多或少有些动静，对于时不时送来的各种结盟邀请，星曜宫均一一婉言推托掉，江湖中的浑水，即使避免不了，也是少淌为妙。不论是与武林、还是朝廷亦或各个异族势力，星曜宫都是保持着一种距离，由此也留得一份置身事外的清静。

　　炎热午后，水辰衍靠在临窗的榻上，少许的微风偶尔吹入拂动发丝。

　　“教中一切还好么？”他看着一旁的曲延枫，开口道。

　　“都好。” 曲延枫立于窗边，听到水辰衍的话，回头看了一眼，走到榻边，将薄毯拉好。

　　“那么热的天，就不盖了吧。” 水辰衍微微蹙了下眉，无奈苦笑。

　　曲延枫顿了顿犹豫一下，稍稍将薄毯拉下一些，在榻边坐下，“我知道，不过你越来越虚弱，还是小心的好。”

　　水辰衍没有反对，顺从的点了点头，脸看向窗外。 这个时候除了蝉鸣，没有其他的声响。

　　“辰……师兄，” 看着水辰衍清瘦的侧脸，曲延枫再也忍不住，“我从未过问过你的事，但这次希望你能告诉我。”

　　“延枫，你可以叫我辰衍。” 水辰衍回过脸，面向愁眉不展的曲延枫，神情温和。

　　“辰衍……” 水辰衍的话让曲延枫有些意外，但惊喜之后很快平静下来，表情敛起，“你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水辰衍略一怔，轻笑着摇了摇头，不语

　　“为什么从去年开始突然你就，就这样了？”看着榻上的人，曲延枫不免气急语塞。

　　“有些事说不说其实都一样，注定不会改变。延枫，我只是不想你们担心。”水辰衍迟疑一下，伸出手，手掌抚过曲延枫脸部冷峻的线条。

　　抬手，覆盖住脸上略凉的手，曲延枫的心痛溢于言表，“但至少可以让我与你一同面对和分担啊！”

　　“你的心意我都明白，这几年都辛苦你了。”

　　“说什么辛苦，你明白什么，你若真的明白就不会如此了。” 曲延枫凝视着欲言又止的水辰衍，叹一口气，一把揽过搂入怀中，“你让我怎么办才好！”

　　“延枫……我真的明白。” 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温暖怀抱有些颤抖，水辰衍的眼中蒙上一层水雾。

　　三年前北宸凤送来的雪葩使得体内的伤被压制下去，但雪葩在半年前就已服用完，长期强制压抑的内伤在几番冲突下已然失控，若非有习武的良好体质，怕是早已抵抗不住。 强行延续的命终有归还的时候，水辰衍对此坦然接受，且看到水御天在这些年里的成长，心里更是宽慰，只是面对用情至深的曲延枫，他即不知从何言起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心中满是愧疚

　　手缓缓抬起，由后回抱住曲延枫的肩背，“对不起……”

　　感觉到肩背上手臂的触感，曲延枫再难抑情绪，将怀中人拉开一尺距离，深望一眼，旋即用自己的唇堵回了那三个字，那不是他想听到的。

　　这一天迟早会来到，水辰衍默默闭上眼睛，轻柔的回应，既然没有办法回报曲延枫的一片心意，那让他留下一个美好回忆也算无憾了。 没有阻止进一步的索取，反而双手顺从的搭在曲延枫的肩上，任他将自己倾覆于榻上，这是自己唯一能够给的。

　　“辰衍……”曲延枫在把手探入衣襟的时候停下，低低呼唤了一声，等待他的允许。

　　“恩。” 水辰衍睁开眼，视线对上面前如夏一般炙热的双眸，嘴角泛起温柔的弧度。

　　在曲延枫的眼中，以及多年后的记忆中，这个微笑，永远是最美，也是最绝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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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不同，要求与标准也不尽相同，而幸福赠予每个人的时间更是不同。 这一年的夏季直至秋季是曲延枫一生中最幸福的时间，只是这样使人晕眩的幸福往往稍纵即逝，即使曲延枫再小心翼翼的守护着，却依然短暂。 不顾水辰衍的一再拒绝，曲延枫遍寻名医替他诊断，可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声叹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珍视之人的生命似水一般慢慢流逝。 与身边焦急不堪的人相反，水辰衍显得很平静，而且一反之前的深居简出，精神好的时候就出来处理教中事务，调整完善各项制度，虽然对此曲延枫和水御天都极力劝阻，但水辰衍总是报以一笑，却不妥协，他深知时间留给他的余地已不多。

　　“辰衍，你不用亲自再管这些事了，交给我就行了。” 每每看到水辰衍勉强的身影，曲延枫都忍不住一次次的重复类似的言语。

　　“难道让我一直躺着么。” 而每每曲延枫重复那些话的时候，水辰衍都是微笑着这么说。

　　“不躺着，休息也行，或者我陪你散步。”

　　“这与散步其实也没有两样。”

　　曲延枫无言以对，在水辰衍面前他总是以语拙收场。

　　“延枫，传我的话，各位护法与所有教众两个时辰后在正厅等候，我有要事宣布！”

　　“是！”曲延枫原想问什么要事，但清楚水辰衍的性格，还是没有问出口。

　　“御天，你留下。” 水辰衍回头对默声跟在身边的水御天说道。

　　“是，爹。”

　　曲延枫瞥了一眼水御天，目光冷冷，转身而去。那么多年，他始终没有办法接受深得水辰衍之心的水御天。

　　“爹，你多休息，有什么就告诉我，我替爹去办。” 水御天上前搀住水辰衍的手。

　　“御天最贴爹的心了。” 拍拍义子的手，水辰衍暖暖一笑，“的确有事需要御天去办的。”

　　“爹尽管说，我会竭尽所能！”

　　“好！”水辰衍眼神明亮，“御天的话让我很放心”

　　“爹……”

　　“一会再说这个，先陪我去花园走走吧。”

　　“好的爹。”

　　中秋过后是星曜宫一年中最宜人的时节，行走片刻，水御天扶水辰衍在园中小亭歇息。

　　“御天，我送你的笛子可在身上？”

　　“在。” 水御天从怀里掏出随身不离的玉笛，递于水辰衍手上。

　　再次抚过曾无比熟悉的笛身，水辰衍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抬起头，向小亭后方望去，三年前生辰的夜晚，那抹白色身影，正是出现在那个角度，来无声去无息。 自那夜后，只有他送来的锦盒日日躺在床头伴着他，而那个身影再没有出现过。 水辰衍转回脸，垂睫，满目低回悱恻，一遍遍扫过手中的笛子。他曾说，让这支笛子代替他陪伴自己，那么等自己走后，这支笛子将代替自己陪伴水御天，同时也希望自己的幸福能在水御天的身上延续下去。

　　“爹，你在想什么？”

　　“没有，” 水辰衍把笛子还给水御天，温柔笑着，“好好留着它，御天。”

　　“我会的，爹。”

　　“我们去正厅吧，时间差不多了。”

　　“好！”

　　正厅中，水辰衍含着笑，不容置疑的宣布，星曜宫教主之位于今日起传于少主水御天。 水御天惊异的看向水辰衍，只见他对着自己微笑点头，立刻明白了这便是水辰衍方才所说的“需要他去办的事”。既然这是水辰衍的心意，水御天俯身接受任命。

　　厅上众人相视一看，即刻纷纷俯身，想起一片“教主”喊声。 只有曲延枫站在一边，冷脸不作反应。虽然对于水辰衍的任何决定他都无条件支持，但这次却太过突然，且让他难以接受。在曲延枫的心中，能够为水辰衍守护星曜宫的只有自己！

　　可是水辰衍决定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素来如此。

　　水御天继任教主之后的半个月，水辰衍几乎日日相佐，义子的聪慧与能力虽令人信任，但他毕竟只有十七岁，且有着与自己相似的个性，同样的重情、同样的执着又同样的倔强，这些也许日后会成为他的弱点。不过幸好，水御天的身边有月天骄，这多少让水辰衍放心不少

　　尽心做完自己能做的一切后，水辰衍终感疲惫。

　　仍旧是屋内窗前的卧榻，仍旧是屋外那一片湛蓝的天空，生命中的过往历历在目，那些人，那些事，随风消散。此刻的他，心中很宁静，也了无牵挂。静静的望着窗外，可惜枫叶红的季节还没有到来，水辰衍微扬了下嘴角，闭上眼睛，你在哪，你好么……也许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幸福是你给的，我从未后悔，纵使一生，所以我希望你也幸福。

　　风吹落一片树叶，在空中盘旋，带着水辰衍最后的心愿，渐渐飘离远去。

　　第十五章 守护

　　十一月中旬，秋意渐浓，枫叶再度染红，愈见愈深，光线下夺目的色彩好似大片红云，层层叠叠蔓延到无边无际的天空，连那天青色都被渲染。 水御天独自来到枫林中，形单影只默然伫立。风过处，叶声簌簌。 年年相同的枫叶，没有了水辰衍温暖和煦的笑容相衬，只显寂寥。

　　水辰衍逝去已一月有余，在低调操办完祭奠之后曲延枫也不知去向，星曜宫骤然间只留下了水御天一人掌事。 因之前水辰衍的尽心辅佐和妥善调整制度安排教务，使得水御天的接管顺利很多，各项事务在稍稍停滞几日后一切又都重新步上正轨。 星曜宫的四位大护法，依然保持各自的职务，其中两位驻外护法在教主忌辰之时匆匆返回，不日又离开，第一护法萧云一如既往的沉着，打点不时前来探究虚实的各路人士，而冷清诀虽仍处第二护法的身份，但实质则担任起了副教主的职责，在新教主身边倾力尽职。

　　幸有如此得力助手，水御天常常如是想，对两位留在宫中的护法更是尊敬器重。 萧云自幼追随水辰衍，又从小看着水御天成长，不论对前教主还是新教主都忠心不二，不善言辞的他坚持着主仆之分，对于水御天即使心存怜爱也不露声色，保持着上下级应有的距离和礼节。 与之相反，冷清诀自上次武林大会返回之后，对外虽仍保持往独来独往的冷漠作风，但私下对水御天却亲切温煦了许多。对于冷清诀的亲近水御天并未觉不妥，但身边的月天骄看着却总觉不适。

　　在枫林中伫立许久，天色不觉暗沉，

　　“教主。” 冷清诀不知何时来到枫林中，站在水御天的身后。

　　听到响声的水御天从思绪中折回，回头，露出一个笑容，“清诀？”

　　“教主又在想前教主了？” 向前迈近，与水御天并排，望了望眼前枫树，冷清诀转过脸目光凝聚。

　　水御天低了低头，不置可否。

　　“前教主逝去突然，教主还是要节哀啊！”

　　“恩，” 水御天抬头看向天边残云，良久回眸，“我想在这里静一会，清诀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教主也早归，秋深夜凉。” 

　　冷清诀不再说什么，微一作揖便退下了，在离开的小径上迎面与步入的月天骄遇上，出于级别之分，月天骄冷冷的先行了一礼，冷清诀回一点头，两人便擦肩而过。

　　“教主近来辛苦，你要多照顾。” 在月天骄走过身边的时候，冷清诀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来。

　　“不用你提醒！” 月天骄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开去。

　　冷清诀站在原地，回头看一眼月天骄消失的背影，眼眸中黑色薄纱下的浅棕色瞳仁不觉收缩了一下。

　　当月天骄走入花园深处，与枫林一同出现在眼前的还有暮色下水御天单薄的身影。 迟疑了一下，月天骄走上前去，站在那个单薄身影的边上，安静的陪他看着枫林。

　　“天骄。” 水御天偏了偏头看到了月天骄，也不感意外，不论他在哪里，不多时他就总会出现在身边。

　　“干吗。” 月天骄因为刚刚与冷清诀照面心中尚不快，撇撇嘴。

　　水御天笑起来，这张臭臭的小脸，在他的眼里却是实实在在的温暖。

　　“后天就要出发了吧，在外要小心。”

　　水御天握上月天骄的肩膀，手紧了紧，悉心叮嘱道。 月天骄即将启程离开星曜宫外出拜师学武。

　　“恩，我知，” 月天骄直视着他，认真点头，转而又皱起眉头，“可是我走了，谁照顾你！”

　　水御天宽心笑起，“我在星曜宫里你还不放心么！”

　　“切！”

　　“等你回来，再陪我看枫叶吧。” 水御天柔和一笑，转头面向枫树。

　　“好！” 月天骄略一愣，但立刻语气凿凿。

　　“我生在这个枫叶红遍的季节。” 一阵宜人微风吹过，顿了顿，水御天轻缓道来。

　　“啊？” 在月天骄的记忆中，水御天每年庆生的日子不是在这个时候。

　　看出天骄的疑惑，水御天微微一笑，“我把被义父救下并带回星曜宫的那天当做生日，因为没有义父也就没有现在的我。”

　　月天骄略有所思的点头。

　　“我们回去吧。” 水御天见天色愈暗，转身欲离开。

　　“我会陪你，” 月天骄蓦地回头，眼神坚定，“等我回来，我会陪你看枫叶，不管在哪里，永远。”

　　水御天接上他坚定的目光，相视片刻，笑着点了点头。 眼中的天骄已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他的话已不是单纯的孩子的约定，一股暖流从心里溢出，在深秋的夜空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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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转星移，时光荏苒。 星曜宫在新教主的掌管下欣欣向荣，偶有涉及江湖的纷争，但多处理得当有惊无险，至此继前任教主水辰衍之后，年纪轻轻的新教主在江湖中的声名也渐渐远播开去。 恰逢时下时局动荡，人人结盟而立，领近小帮不时慕名投靠而来，虽然星曜宫极力控制，但收留仍不可避免，仅仅两年的时间，其势力已今非昔比。

　　是年夏末， 星曜宫正厅例行教务大会，年轻教主轻步迈入，扫视厅下众人，交头接耳轻声讨论的声响立时收住，各项事宜在秩序井然中一一进行着，

　　“我有一事宣布。” 年轻教主微微一笑，神情镇定，俊逸气息中已全无青涩，“冷清诀！”

　　“在！”

　　“即日起你便是副教主了。”

　　冷清诀一愣，下意识道，“属下不敢当。”

　　“冷护法为星曜宫尽心尽力，论武功与能力众人也有目共睹，不必推诿。”

　　“是，谢教主。”

　　“至于空缺的第二护法之位，将于下月在教中进行选拔，能者得之！”

　　厅下立即响起一片跃跃欲试的声音，年轻教主环顾四周，顿了顿，

　　“好，若无其他的事，今日即到此为止。”

　　众人礼毕相继退出。

　　这一年水御天19岁，想到下个月的护法之位选拔，清秀的脸庞上嘴角轻挑。 月天骄外出求师学艺已两载，下月便是其学成归来之时。不知那个反叛不羁的天骄回来会是怎样的光景，水御天眼内流露出一丝笑意，且下月，正好也是天骄年满束发之岁，这一场选拔对于他来说，也正是最好的挑战和证明。

　　9月初秋，星曜宫护法选拔大会如火如荼的开展中。

　　月天骄如期归来，两年的磨砺不单使他的武功技艺卓越超群，也让他成长成熟了许多。 果不出意料，月天骄以其精湛武艺一路过关斩将拔得头筹，跃升为星曜宫新的第二护法，在众人心服口服的呼声中，水御天亲自将令牌交于他的手上。 阳光下，这一刻站在水御天面前的月天骄，身姿挺拔一身桀骜，耀眼无比。

　　“天骄。” 水御天笑容温和，带着满目的赞赏。

　　“我回来了，没有让你失望吧。” 不驯的乌亮眼眸闪着光芒。

　　“恩！做的好！” 水御天赞许的点头，转而面向众人，“今日诸位的努力都值得褒奖，诸位先回去歇息，明日星曜宫大宴以作嘉奖！”

　　教众在一片欢呼中散开离去。

　　待众人走后，水御天看向月天骄柔声说道，“明日也是你的生辰，正好也庆祝你束发之日。”

　　“好！” 月天骄脸上浮起兴奋的神色。

　　“自束发之日起，你便成年了，这是送给你的。” 水御天解下腰间佩剑，递给月天骄。

　　略微一怔，双手接过佩剑的同时，月天骄斩钉截铁道，“我会用它来保护你！” 

　　看着眼前一脸郑重表情的天骄，水御天的唇角勾起如新月。

　　第十六章 情生

　　秋去冬来，星曜宫如往年一般早早的便被白雪覆盖。 月天骄在继任第二护法短短几月内便显现出卓越于一般同龄人的成熟与才干，超出了众人的预想，令人刮目相看。他已经不再是两年前的那个小厮，他的归来给星曜宫注入了一股新强的力量，也使得年轻的教主愈加的如虎添翼。

　　星曜宫给每一位护法都设有独立的卧室厢房，月天骄也不例外，只是这新任的第二护法坚持他的厢房要距离教主厢房不远，水御天对此只微笑默许。

　　“天冷，住这里还好么？” 又进入严寒时节，忙完一天，水御天与月天骄一同回到第二护法的新厢房。

　　“恩，” 月天骄关上门，将寒冷空气阻断门外，倒上热茶递给水御天，嘴角动动，“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恩，” 水御天接过茶杯握在手里，含笑注视着已然长大的天骄，那张不羁的俊脸上神采飞扬，“刚上任的这段日子辛苦么？”

　　“你说呢，” 天骄挑了下眉，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吹了吹，饮了一半，抬脸微笑,“这点辛苦算的了什么？”

　　“天骄。”

　　“什么？”

　　“在外的两年吃了不少苦吧？” 获得总是与付出成正比，又何况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月天骄的脾气水御天最清楚不过，要以最快的速度回来自己身边，他必须做出多大的努力。

　　“还好，” 月天骄轻描淡写的带过，将杯中的半杯热茶喝完，擦了擦，嘴角又再勾起，“不过这两年没有白过。”

　　“我知道。” 水御天看入他自信的黑瞳中，也扬起了嘴角。

　　“只是，”月天骄言到一半停下，耸了耸肩膀，向窗边走去，看向窗外皑皑雪景。

　　“只是什么？”水御天放下茶杯，也来到窗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

　　“只是有些挂念这里，” 天骄的目光扫过窗外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还有你！”

　　水御天温和的笑意溢出眼帘，忍不住伸出手将立于窗边的天骄轻轻揽住，“我也一直挂念你。”

　　无限熟悉的气息时隔两年突然如此近距离的笼罩下来，月天骄心头一颤。小时候贴身不离的亲昵到了此时竟生出了别样的感受，那感受温暖而引人沉溺。 这两年的艰辛与苦的确只有自己知道，每一日自己的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早一些返来此人的身边，早一些再早一些，不管要付出多少都在所不惜，那份急切与期盼原以为是自小一贯而来的习惯和眷恋，却不知在何时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双眼睛这双臂弯还有这个笑容，两年来无时无刻在脑海中浮现，为了它们自己所有的那些付出都变得值得。 呆愣一瞬，月天骄折转身，低头抬手反拥住了那个怀抱，过往两年里什么苦累顿时都烟消云散。

　　水御天并不知晓怀抱之人刹那间心中所闪现的念头，只是含着笑温柔回应他的拥抱，两年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他的天骄终于回来了，而且那样的出类拔萃。他已经与自己一样高，环住自己的臂膀在自己还未察觉的时候竟已变得如此有力。 轻柔的握起天骄束起的长发，发丝在手指里滑过，颈侧的人脸颊微凉，但熟悉的气息却愈加暖热，令人忘却冬季，忘却寒冷。 这样的温暖不同于从前在水辰衍身上体会到的，它从未有过，且不经意间在心底里澜起了涟漪。 水御天被自心里泛起的感觉惊触到，手指停滞在缠绕的发丝中。 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愫，生成突然，略略陌生，温和下隐藏着炙热，让人悸动之余却想接近，更接近……

　　似乎感觉到发束上动作的迟疑，月天骄一怔，抬起头，站开了些距离，恢复一贯的表情，视线重重的落在身边人的脸上，与他的目光相撞，扬眉，

　　“干吗这么看我？”

　　水御天再度展颜，摇头，笑意愈浓，“没有。”

　　“我不在的时候那个冰雕好像与你越来越亲近了啊！”

　　“冰雕？” 水御天无奈的抚了下额头，笑起来，差点忘记这个称呼了。

　　“切！” 没有外人在场，月天骄顽劣的一面不加掩饰。

　　“做了护法了还如此无礼。” 水御天看着眼前虽然成年却改不了臭脸表情的天骄，不觉失笑。

　　“不说这个，” 天骄收起臭脸，正了正色，“我回来怎么也没看到有什么丫鬟小厮照顾你起居？”

　　“我不需要什么人伺候。”

　　“不行，你是教主，又那么繁忙，以前有我在，现在怎么也该有个人代替我的位置吧。”

　　“好，改天我就安排一个过来。” 自知抵不过天骄，水御天微笑点头。

　　“恩！得要个伶俐懂事的丫鬟，小厮不要！”

　　“为什么？”

　　“不为什么！”

　　“……”

　　“小厮只有我一个！”

　　“好！就依你。”

　　“恩！”

　　“天骄。”

　　“又干吗？”

　　“要不要吃红豆糕？”

　　“好，两年没吃甚想念！”

　　“那我亲自去给你做。”

　　“额……”

　　“怎么了？”

　　“这种事，不如还是交给厨房下人们去做吧！”

　　“恩，那也好，很久不吃了，我也想吃，让他们多做点。”

　　“好好！” 月天骄轻呼一口气。

　　这样的场景如此眼熟，即使屋外寒风凛冽，屋内也是温煦一片。

　　“我还想听你抚琴。”

　　“行！去我那还是把琴拿来？”

　　“去你那。”

　　“恩，我吩咐人一会把红豆糕也送去我屋里。”

　　“好！”

　　笑容同时浮上相对而立两人的面容，空气中的寒意也被融开。 那间屋子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曾经共同拥有的，比起这新厢房，那里充满着记忆，更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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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万物沉睡的寒夜总是显得很寂静，但水御天的屋里却琴声不断，间或还会传出些轻微的说话声和欢愉笑声。

　　这样的情景很久没有见到过了，这样的情景似乎在月天骄离开的这两年中从没有出现过。 平和淡泊的教主无论何时多是一脸的波澜不惊，极少会清晰的流露出自己的情绪，所以如此显而易见的喜悦是极少能在教主身上看到的。 冷清诀倚靠在窗边伫立，安静的听着窗外飘来的清晰琴音，那每一个音符都诉说着弹奏之人内心的愉悦。 月天骄的归来早于自己所预想的，夺得第二护法之位也多少出乎了意料，但让自己最意外的，却是此刻听到这充满情感与欢愉的琴音时心中竟然很不是滋味。 自从那时的武林大会后归来，他便时时注意着年轻少主，在教主逝去年轻少主继位至今的两年中，他更是几乎与他进出同行，随着接触的增加深入，那人的言行、举止、身影、气息都渐渐注入他的五官，在日积月累中灌满他的脏腑。 那一天天平静祥和的日子让他打心底里感到快乐，他已习惯陪伴在那人的身边，听他说话，看他微笑，为他做事……在这样的生活中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背负的任务，只愿它能够长久再长久。 也许没有月天骄的突然归来和今天这琴音，他还不知道自己的那种愿望是多么强烈，也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是如何，但现在他明白了，而且不容质疑。

　　这突如其来的感知让一向冷静的冷清诀一时迷惘，但也同时激醒了他所忘却的真实自己。他是默棘连，突厥帝国的左贤王，他怎可以对一个汉人，对自己的敌人或者说是棋子，动情？他怎可以允许自己听到这样一个琴声就被扰乱心思？这是不被允许的，他自己不允许，突厥帝国也不会允许。 

　　嘴角扬起自嘲的弧度，却难掩心中泛起的苦涩。 无法欺骗自己的感觉，冷清诀清楚的知道，有些事不可避免，有些劫在数难逃，而给他的时间已不多了。

　　第十七章 暖春

　　在月天骄的坚持和催促下，水御天的身边很快有了一个小丫鬟。

　　“主子好！” 小丫鬟明眸皓齿，看起来聪慧伶俐。

　　“恩，” 水御天稍稍打量了一下，笑容随和，“你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嫣儿，今年14了。” 年轻教主的平易近人让小丫鬟一点也无畏惧之感，弯起眼，声音清脆如铃。

　　“嫣儿，好。” 水御天微笑着点点头。

　　“我去给主子沏茶。” 嫣儿扬起小脸，粲然一笑，蹦跳着走开去。

　　真是个活泼丫头，水御天看着她背影不禁莞尔。

　　自从有了贴身照顾的丫鬟，水御天的日常生活规律了许多，由此饮食起居渐渐全然交于了她

　　对于嫣儿，他是满意而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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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长冬日终于过去，又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

　　日益强悍壮大的突厥帝国加大了对外扩张掠夺的步伐，在吞并周边小异族部落的同时不断进犯和攻占中原疆土，北面的州城陆续落入他们的掌握中。 朝廷不得不派遣军队进行防御与之抗衡，连年的战争愈演愈烈演变成了艰难的拉据战。 

　　在此情形下，武林也愈发动荡了，星曜宫即使再地处偏远置身事外也难免不受波及。 无意介入朝廷与突厥之间的纠葛也不搀合江湖纷争，但庇护自己势力范围中的人事是自己的责任，水御天的脑海中很明确这一条信念，既然从水辰衍的手里接过了星曜宫，那么它的一草一木，每一个生命自己都有责任守护好。

　　宫外的形势逐日严峻，萧云率领一干教众离开星曜宫去援助在外的另两位护法，冷清诀也不时往来于宫内宫外，星曜宫里只留下教主与第二护法坐镇，处理各方汇报回来的事务

　　在外的人们奔波劳顿，留下的也繁忙疲累。

　　一天的光景在忙碌中很快过去，落日的余晖分外耀眼。

　　月天骄从窗前桌案上抬起头来，眯眼望了一眼屋外，站起身，深呼吸一番，舒展了一下双臂，出门，习惯性的向教主厢房的方向走去。 敲门，无应答，教主屋里没人，几乎一刻未曾犹豫，月天骄便径直走向花园，水御天果然在花园中。

　　“在看什么？” 面前长身而立之人正扬着脸，望着天际。

　　“天骄。” 那人听到声响，放远的目光收回，荡出笑意。

　　“恩，春天了。” 月天骄扫视了一周，花园中处处是新生的嫩绿和点点斑斓的色彩。

　　“是啊，时间是如此迅速而悄无声息。” 水御天随着月天骄的视线也环顾了下四周，轻扬唇角，每日的忙碌几乎让人忽略季节的更替。

　　月天骄转过脸来，目光落在那抹唇线弧度上，隐约看到一丝疲惫，“累了吧？”

　　“还好。”

　　“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你做的已经很多了。”

　　“我知道你在想的事，你想守护的东西我会和你一起守护。”

　　“我知道。” 水御天看着眼前已成长的月天骄，他挺拔的身姿和双瞳射出的坚毅神情是如此的值得信赖。

　　“此外，我要守护的还包括你。” 月天骄扬起下巴，一股脱缰的气息自周身弥漫开来。

　　被气息所激，水御天眉眼一挑，退开半步，侧身而立，一手背到身后，笑，“守护我？那让我看看你是否足够实力。”

　　“好！” 话音方落，月天骄身形已移，迅雷不及掩耳。

　　笑容未减分毫，眼波中的似水温和却迅速凝聚成犀利的薄冰，水御天点足向后跃去，躲开扑面而来的破竹之势，转身的同时拔剑出鞘，与另一道银光相碰，一时间剑气迸射风声四起。 一个凌厉霸气，一个从容轻灵，如日月般截然不同却相辅相成，两个身影不断的重合交错，直到暮色沉沉才双双站定。 一场不相上下酣畅淋漓的“争斗”，让此二人不觉相视而笑。

　　“痛快！”月天骄眼内的兴奋激动仍在继续。

　　水御天的眼眸已恢复原先的温柔，轻笑起点了点头。 抬手擦拭了一下额头的细汗，初春实则寒意尚存，但一番打斗让两人都热血翻腾，身上竟然涔出微汗。见月天骄额侧也有些许细汗，水御天未及多想，便伸出手也替他擦拭起来。

　　“够格了么？” 月天骄直逼面前人的双眼。

　　“恩，勉强。” 水御天被月天骄的认真惹笑。

　　“勉强？” 一丝不服才涌起，月天骄瞥见了那人眼角的浓厚笑意，“你笑什么？”

　　“没有。” 水御天摇摇头，笑容中已换了意味，突然，脑中的意识转到了正在擦拭汗水的手下那暖热的皮肤触感，一怔。

　　而就在此刻，另一只更暖热的手握住了才稍停于额上的手，刹时静默。

　　“回去吧。” 四目凝视片刻，水御天并未抽出自己的手。

　　“恩。” 月天骄紧了紧握于掌心中的纤手，松开，已隐灭了差不多的勃勃斗志再度燃起，不多发一言，展开步伐迅速向园外腾去，踏足无痕。

　　“不等我？” 水御天看着瞬间距离远去的天骄背影，薄唇一抿，影随声动追上前去。

　　穿过花园，将重重门廊甩之身后，月天骄轻晃一下，自洞开的窗户闪入水御天的屋内。

　　“有门不走！” 紧随其后的水御天说归说，但柔韧灵巧的身体却也随先入之人越过了窗棂

　　不想月天骄脚一落地竟突然转身，扑入屋里不及收势的水御天直接撞上才站稳的人身上，惯性使两人的身体胶合着重重砸向墙壁。

　　四周很静，在人与墙之间逼仄狭窄的空间里，只听得到彼此熟悉温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起来。 分不清是谁先覆上谁的唇，四片唇瓣猛然合在了一起。 从试探到允吸，从摩挲再至轻噬，背靠着墙的月天骄用力转身将压迫自己的人反按在墙上，交战稍顷那人又使巧力把位置颠倒了回去，如此你来我往，胶着的身形沿着墙线一路翻转临到卧榻。 眼睛瞥见了身下的那片平坦暖乡，噬咬着好似小兽一般的月天骄手臂一送，倾上全身之力将纠缠着的人按嵌入塌。

　　“唔……” 强劲的冲撞之力被身后的卧榻突然截断，反弹回水御天的身上，使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覆于身上的那头小兽还在扯着咬着，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捕捉自己口中飘忽不定的细软舌头上，水御天抽出身体两侧的自由双手不动声色的合拢箍在小兽的腰间，双手一动一滑，手指即解下了他的佩剑松开了腰带。 小兽被这一气呵成的动作一惊，停住了撕扯，抬起脸注视着身下人的双眼，四目深深交接，像是要吸入彼此。 水御天两手搭上停顿着的小兽的双肩，移至外衣的领角，一把抓住、拉开、向后褪去，露出内里棉白的衬衣。 月天骄在他一系列的动作中猛然醒悟，毫不落后的一手撑在躺卧之人的颈旁，一手落至腰间，干净利落的也除下了他的佩剑腰带，然后外衣，接着衬衣。

　　待衣服相继滑落后，乍暖还寒的空气顿时激起皮肤上一阵颤栗，取暖的本能让两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汲取彼此的体温，很快两具年轻的身体都炙热起来。 月天骄投下的吻热烈而迅猛，水御天双手扣在他的颈后，纤长的十指埋在他的黑色长发中，温柔而细腻的回应着他的生涩，满含深意的双眸溢出宠爱。 片刻后，轻柔的扳过他的身躯，让他像刚才自己那样仰面躺下，在他略显疑惑的目光中，闭上眼倾覆自己的唇与舌，自额头到眉心到鼻尖、唇角、下颚、耳垂、跳动的颈动脉、清晰的锁骨、蜜色的胸上皮肤、少年紧致的腰部……

　　在吻与轻抚的不断激荡下，少年的呼吸愈加急促起来，初熟的身体开始因体温的滚烫而晕染微红，年长一些的年轻身体也随之起了反应，在温柔轻缓的掌心上下摩挲中，少年的欲望蓬勃升腾，他咬着唇，有些意外有些激动的体会着这从未有过很是陌生的快感，那合拢握起的手加快了手势的频率，那快感也随之一路往上冲向脑门。 就在似乎快要意识涣散的时候，他感到了自己的身体被翻转了过来，随后细长温润的手指试探性的滑过股线，滑入了身体，顿时一种奇特酥麻的感觉瞬间沿脊椎直冲而上，喉间来不及轻呼出声，那指节分明的手指已换成了灼热坚挺的分身。

　　“啊——” 那疼痛也是陌生的，身体好像被贯穿的快要一分为二。月天骄倒抽一口气，双手抓紧了身下的被褥，腰肢因突然的不适应而不自觉的扭动起来，想要摆脱那难言的感觉

　　感应到他的反应，身后人的动作尽量的缓和轻慢下来，一边观察一边调整到可承受的位置和节奏，继而在他看起来稍有适应的时候再次进到深处，探求与撞击。

　　随着不适感渐渐的减退下来，随之替代的是另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月天骄只觉那原本要被撕裂的身体现在却炙热难忍，水御天俯下身来，双手按上他的手背，十指紧紧扣入，接着便是不遗余力的攻城略地。 在越来越快的律动中交叠的两人脑海里都出现了阵阵腾云般的晕眩，终于彼此的热情随着两声长长的呻吟一同喷发而出。

　　长发因汗湿而紧贴在两人的脸颊和皮肤上，熨帖在一起的身体还在情潮余韵中微微颤抖。

　　“天骄。”

　　“干嘛？”

　　“弄疼你了么？”

　　“切，以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吻一下肩头，水御天再度宠溺的拥紧怀中人，“洗一洗吧。”

　　“哦，那一起。”

　　“好，你躺着等我。”

　　翻身下塌，水御天披上外衣走到外间，走出门口，很快装满热水的水盆便被抬入，关上门，月天骄已经自己起来从里间走了出来。帮他跨入水盆后，水御天也坐了进去，轻轻细致的为他清洗。

　　屋外墨色天空遮蔽了云卷云舒，屋内水汽蒸腾，氤氲弥漫。 这小小一方空间，此时就是那两人的一天一地。

　　第十八章 潜伏

　　夜，安宁度过。 晨曦，轻薄清透的穿过稀疏初绿的枝叶投在窗棂上，凌晨的水汽很快蒸发，空气又复干燥。 与刚过去不久的静谧冬日不同，暖春一日的开始总是伴随着林中精灵此起彼伏的欢鸣声。

　　“嫣儿，每天都这么早啊！”  厨房中忙碌的人们习惯了在晨光中看到这张阳光明媚的小可脸。

　　小可脸熟门熟路的跑进厨房，各式各样的餐点取了些，放在餐盘里，“是啊，主子一会要起来了，我得赶快了。” 嫣儿闪着小步一溜烟的出了门。

　　“这丫头，真勤快，也不用我们把三餐送到前院去了。” 人们啧啧称赞着。

　　端着餐点的娇小身影，折出后院便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看盘中的食物，露出一抹不置可否的笑容。

　　“主子起身了么？” 嫣儿走到水御天的窗外小声问候。

　　“进来吧。” 温和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恩，是。” 进得门，伶俐的小丫头把手里的盘子放在外屋的桌上，踮着脚走近一步，侧耳听听里屋的声响好做反应。

　　“早，嫣儿。” 不多时水御天衣着干净的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撞上透着灵气的探寻的小鹿眼，眉眼带笑。

　　“主子早！” 小脸绽出一个笑靥，暗自却吐了下舌头，嫣儿赶忙退后到桌边，垂手立在一旁，抿着唇低下脑袋。

　　“恩？怎么了” 这笑容灿烂的小脸表情还真丰富，水御天立刻联想到了屋外的满园春色，于是也微笑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没什么，月……月护法不一起用膳么？” 嫣儿壮着胆子却很小声的问。

　　“他不在。” 水御天声平如水，温和的看向嫣儿。

　　“哦，那主子请用膳吧。” 嫣儿在他的目光里恢复出笑容，点点头，小手利索的把餐盘里的食物一一在桌上列开，摆上碗筷。对月天骄，她多少有些说不出来的畏惧。

　　“好。” 水御天看了眼每日都很丰富的早膳，满意的扬起唇角，抬起脸，看着身边站着的可人儿，“我这没那么多规矩，嫣儿可以坐下陪我一同用膳。”

　　“不不，这怎么成！” 如花小脸立刻窘迫了起来，连连摆手，“主子是教主……” 后面这句话声音小之又小

　　“好吧。” 水御天看她别扭，也不勉强，便自己下箸吃起来。

　　看到水御天胃口不错的用完膳，嫣儿又现出了明亮的笑容，欢天喜地的收拾起餐桌。

　　“主子还喜欢这早膳么？”

　　“不错。”

　　“那中晚膳呢？”

　　“也不错。”

　　“主子平日里辛苦，要多吃才是啊，所以喜欢就最好了。”

　　“这丫头……” 水御天笑起来，站起身，走出屋子，舒展了下腰身，心情明朗。

　　“教主。” 一属下来报。

　　“什么事？”

　　“冷副教主回来了。”

　　“好，去前厅。” 水御天挥手让人退下，刚抬步，一个低沉声音传来，

　　“不用那么麻烦了，” 冷清诀已出现在了视线范围里，“教主！”

　　“清诀你回来了，途中还顺利么？” 水御天见他清瘦了些许，心知他辛劳。

　　“还行，教主好么？”

　　“好。”

　　“这是？” 冷清诀瞥见了收拾完东西正走出屋门的嫣儿，下意识伸出一手拦住，眉一抬，转向水御天。

　　“这是嫣儿，我的新丫鬟。” 那么多年也没个丫鬟，难怪会觉得奇怪了。 水御天笑言，对着伫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嫣儿点头示意，得到允许小丫头立刻如获至宝的欠了欠身，低着头快步溜走。

　　“哦？” 冷清诀眯了眯眼，稍稍意外了点不过也情理之中，于是未再多言，只是随着人影消失的方向注视了片刻。

　　“怎么了？” 水御天看着他偏头注视的侧脸。

　　“没什么。” 冷清诀收回视线，表情从容。

　　“进屋坐下来说吧。”

　　“好。”

　　水御天返身走入屋里，冷清诀颔首，跟着进屋，越过门槛的时候，不觉又再瞥了瞥嫣儿离开走过的回廊。 这女孩的脸，有些眼熟，心里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疑惑，在记忆中搜索了片刻，但是转念，女孩这般小小的年纪，自己该是未见过的。

　　“在外辛苦了，清诀。” 水御天微笑着伸手去取桌上茶杯，被冷清诀眼明手快的按住，

　　“教主，我来。”

　　“恩。教众们都好么？”

　　冷清诀沉吟了下，“时局动荡不过，今日不知明日，教众们有所折损。”

　　水御天闻言沉默了片刻。

　　“受伤教众都转移安置，过身教众未及运回的均就地掩埋，立碑纪念。”

　　“还有，尽力厚葬，一定要抚恤好他们的家属。”

　　“是，属下已照做了。”

　　冷清诀很少看到教主眉心紧蹙，“多数教众都还好，萧护法指挥有度，教主不要太忧心了。”

　　“萧云还好么？”

　　“好，不过，很劳累。”

　　水御天点了点头，看向窗外，重重吐出一气，“让天骄去帮帮他吧，即日出发。”

　　“可是教主身边不可无人啊！”

　　“这里毕竟还非纷乱之地，且有护卫，不必担心。”

　　“如此便让月护法与属下交替往来星曜宫，也可让萧护法身边一直有个帮手。”

　　“可。”

　　“但教主一人时，请务必保重！” 冷清诀下意识的伸出手握上水御天搁在桌上的一只手腕，欲言又止。

　　“我知，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水御天拍拍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手背，淡笑。

　　那只手扣得愈加紧了。

　　“清诀？”

　　“教主近来气色看起来不错。” 冷清诀迟疑了一下，眼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容颜，他正克制着自己的手不要抬起抚上。

　　水御天一怔，笑，“嫣儿是个乖巧的丫头，起居被她安排的甚好。”

　　“那便好。” 一股异念强烈的涌上心来，差点冲破自制力，冷清诀连忙松开手，站起身，“属下先告退了，还有事需处理。”

　　“好，” 水御天起身相送，“清诀……”

　　“教主？”

　　“你也要保重！” 水御天的眼中满是关切。

　　冷清诀停步，深深注视了一下那双眼睛，低眉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疼痛伴随着矛盾再次异常强烈的充斥起内心，一边是无可选择的身份与无法停止逆转的任务，一边是清澈透明关心信任的双眼。 这一劫，到底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突然，一张专横跋扈势在必得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那张脸是自己不可违抗忤逆的可汗的脸，那张脸……冷清诀刹那间想起了什么，止不住的一个冷颤，浑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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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星曜宫远离之地。

　　街上不时有骑步兵列队经过，尘土扬起。 街角的屋檐下立着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他的衣服和脸上都有着长途跋涉后留下的灰尘，黝黑犀利的双眸冷漠而警惕的看着四下经过的人

　　为了追踪那个人的生前之事，不甘心就这样看着他莫名的离自己而去，他从星曜宫到九重城再一路辗转来到长安，不惜一切都要找到答案，而在这些年的各处奔波打探中，终于得知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震惊、意外、恼怒、心痛、唏嘘……诸多情绪在心中翻腾过后，终究渐渐平淡。事已过，人已逝，只留得一份记忆和怀念。

　　曲延枫拢了拢围脖和宽大斗篷，左右望了望，俯首赶路。 他现在的念头是回星曜宫，因为这一路打探的同时，他也目睹获悉了不少朝廷、异族、江湖之事。 水御天不是他所关心的，但水辰衍留下的星曜宫，他说过要替他守护。

　　第十九章 危险

　　漠北，春去夏来的时期是草原渐渐肥沃的时候，风掀起绿色的草浪向远处一波一波滚去，继而在辽阔草原之外那无垠的戈壁上卷起沙土。

　　冷清诀紧蹙着眉，步履匆匆。

　　自从15岁离开起，这是第一次回来这个叫做故乡的地方，若不是难抑心中疑虑，怕是还不知何时会回来这里。 顾不上留意此处10年来的变迁，冷清诀直接往重兵把守的金纱帐走去，此时的他已经换上与四周人相同的服饰，眼眸中的黑色也已洗净褪去，双瞳是与生俱来的浅棕色。

　　金纱帐外把守的卫士一见他走近，立刻敛容行半跪礼，肃穆而敬畏。 冷清诀没有停顿，穿过众人，挑开门帘，大步跨入。

　　“可汗！”

　　“左贤王！” 帐中将领闻声一震，显然被他的突然到来所惊，纷纷颔首致礼。

　　“恩，” 冷清诀点了点头，四下一看，“可汗不在？”

　　“禀左贤王，可汗日前领了一队人马出发了。”

　　冷清诀表情一凝，“可汗亲自领兵？是去哪里？”

　　“属下不知，但随行人员不多，不像出征。”

　　“随行多少人？”

　　“百余人而已，我等担心可汗安危，曾劝过可汗多带人马，但被回绝。”

　　“可汗有无说过什么？” 冷清诀警觉起来。

　　“可汗说，只是去接回小郡主，” 回话的将领迟疑一下，“顺便去给左贤王收份大礼。”

　　“大礼？” 浅棕色瞳仁寒光闪过，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腾起来，“小郡主？”

　　冷清诀闭起眼睛，脑海中飞快的搜索着15岁之前久远的记忆。 良久，一张小脸隐约浮上脑际，渐渐靠近、放大、清晰起来，这是张多么可爱惹人喜欢花儿一般的笑脸，那张小脸的眉眼与可汗是那样的相似，那时，她似乎只有4岁，只在盛大的节日里才会出现在可汗的身后，用一双聪慧狡诘的眼眸好奇的看向每个人。 自己离开时4岁的小郡主，现在该是，14岁了。

　　从记忆中回神的刹那，一个激灵沿脊柱自踵至顶，是她！ 冷清诀再无暇多言，转身出门，牵过纱帐门口的骏马，翻身一跃，即刻飞驰而去。

　　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马背上的人低矮着身体，尽可能的减低阻力，恨不能有一双翅膀。 冷清诀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此刻自责自己的疏忽延迟和对默啜的低估都已无意义，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策马加鞭，希望还不是太晚。

　　――――――――――――――――――――――――――――――――

　　风卷绯云，残阳似血。

　　星曜宫里，持续多日的刀光剑影厮杀喧嚣已停息，所有的门廊厅堂都留下了铁骑踏过的痕迹，狼藉一片，到处散落着残败的墙瓦和沾血的兵器，屋外院落里尸体横呈。 此时只剩下被金戈铁马层层包围的最后一处守御之地，激斗与人数的极大差异使星曜宫陷入绝境，仅剩的教众退入议事的正厅。

　　默啜负着手站在厅门外，一身突厥戎装，嚣张的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仰着下巴，眯眼看着面前紧闭的正厅大门。 紧挨着他身边的，是个汉族丫鬟打扮的小女孩，花朵一样的小脸在四周血光的映射下红红通通，灿烂干净的笑容好像与这场杀戮没有任何关系。

　　“做的好！” 默啜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流露一丝赞许和疼爱，回头吩咐身后的将士，“带郡主下去休息。”

　　“是！” 一将士上前领命。

　　小女孩抬起脸冲默啜粲然一笑，“是，父王！”

　　“乖。” 默啜嚼着笑点了点头，转而对着正厅的方向，朗声传令，“今日战累，众将暂且休息，严防把守，屋里的人踏出一步即死。” 顿一顿，声音略降低一分，却添一份戏谑，“无水无粮无药，我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是。” 嗜血的战士们杀的兴起，听到头领的这个提议都显出了猫捉老鼠的那种勃勃兴致。

　　“另外传我的令，水御天我要抓活的！”

　　“是！”

　　听着周围响彻天际的应诺声，默啜满意的笑起来。

　　与屋外嚣张不可一世的气焰相对，正厅里是严阵以待的沉重以及对那银铃般嗓音的惊愕。 嫣儿竟然是突厥的郡主，是默啜的女儿，每个人的胸口里都像压上了一块巨石，这么多的时日里在水御天身边的那朵娇嫩美丽的花朵，原来竟是罂粟。 来不及回想其中的来龙去脉，就听到默啜下令暂时休战，众人的警惕心又提高了起来。 明明继续强攻就能破门而入擒下这里的所有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停下，默啜打的是何主意，是想拿掌中猎物玩耍一番还是另有所图，亦或两者皆有？ 当听到他最后那句传令时，众人都不觉愤愤捏紧了拳头。

　　此时与自己一同留在厅中的教众不过十余人，且或多或少都负着伤，水御天环视一周，虽然每个人都缄默不语，但脸上却是一致的愤怒和视死如归的神情。水辰衍交付自己的星曜宫自己不能守全，连效力星曜宫多年的教众的性命都无法保全，水御天冷静表情下的心却在扯痛。至于嫣儿，事已至此已没有探究的必要，眼下所要对付的是默啜，还有这一队全副武装的铁骑。

　　“教主，我们再坚持一天，萧护法和天骄一定会赶回来！”离水御天最近的一人低声说道。

　　水御天看向他，颔一颔首，脸上是温和却坚定的微笑。 此时没有什么比教主的一个笑容更令人精神振奋。

　　只要再多坚持两天，或许一天就够了，他知道萧云和月天骄此时必定在日夜兼程的赶来，而在救援人马赶来之前，保存体力和仅剩的实力才是最紧要的。 水御天心中飞快的思索着，但突然，一阵剧烈绞痛从胸隔中传递出来，霎时窜入经络直冲脑门，这感觉从未有过，令他大感意外，接着未及多想，又一阵强烈的痉挛从腹部传来，跟着一团腥热激冲而上，克制不及自口中喷涌而出。

　　“教主！！” 所有人在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前震惊了。

　　血，从教主的口中喷溅而出，触目惊心。

　　第二十章 叛劫

　　“唔……” 腥味从喉头里涌出，水御天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嘴，但暗红仍源源不断的从指缝里泻出，顺着修长的手一丝丝的淌下。

　　“教主？” 众人大惊失色，焦急的围拢过来。

　　适才眼前一片黑随着晕眩刚过，又见手掌中的血，水御天自己也被震慑住了，立刻试着提息运气，却觉四肢乏力，气散不聚，再强行调息，那痛楚便又强烈起来。 虽数日打斗但自己的武功还无人能近得身，更不用说受什么伤了，如此，唯一的解释便是——中毒。

　　但是这毒，是何时、又是何人下的呢？

　　水御天的耳边回响起适才默啜的那句“做的好”，伴随着的是几个月来每日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孩银铃般的嗓音和阳光一样的笑容，是嫣儿。 原来如此，想必是慢性的毒药下在了每日的饮食中，积少成多，待到今日便全然发作了吧？ 水御天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抬手把唇边的血丝抹去。 但为何不干脆利落的毒死自己，他们的目的究竟何在？ 若是活着被抓，怕是不会比死好多少，一味冷笑在惨白的唇间隐现，水御天的心中打定了主意，绝不会留给他人有挟持和凌辱自己的机会。 只是也许，等不及天骄归来了，不过如果那个世界里能见到水辰衍，死似乎也不是那么坏的一件事。

　　漫长一夜在剑拔弩张中度过，水御天虽然极力护着心脉但脸色却越发苍白，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症状，以安定教众的心，至此又一日在紧张中过去。 激斗加之无水无粮无药，时间分外难捱，没有人知道默啜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究竟，在等什么。

　　被困的第三日清晨，薄雾刚散，正厅门外突然喧嚣起来，听着像是内部起了什么挣执，厅里的人们立刻警觉起来，提剑在手，时刻准备着门被撞开。

　　终于，门是被人一脚踹开了，但立于门边意欲出手的人动作却都滞在了半空中。冷清诀面若寒霜的站在门口，视线扫过屋内众人，直直锁定在水御天的身上，在看到他的情形时，眉峰骤然耸起。

　　“你来的正好，我就等着你了，” 一道朗声自冷清诀的身后传来，默啜越过他的身边跨入屋内，“你到底还是来了，我的好侄儿！”

　　屋里所有的人都为此一震，不可置信的目光齐齐聚在冷清诀的脸上。 冷清诀看到了那些投射而来的目光中有着水御天的吃惊愤怒和哀伤，这是怎样一种悲痛在如火交织，他的心被这目光刺的疼痛无比，张口想说什么，却无言以对。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侄儿，哦不，左贤王，你看我们是如何处置星曜宫的教主呢？” 默啜眯起眼斜睨着冷清诀，语气缓慢而刻意，“若是左贤王喜欢，我大可以放他一马，送你做个人情，你看如何？”

　　冷清诀闻言咬紧了牙关。 他的父亲，前任可汗过世后默啜篡夺了原本该属于长子的他的可汗之位，现在他为了降低自己对他的威胁，就用水御天来做要挟以便控制自己，好一个如意算盘，夺取星曜宫又钳制了自己，真是一石二鸟。

　　“不必，多谢可汗抬爱，” 冷清诀压制着心中的痛楚，冷言道。 默啜的心狠手辣他再清楚不过，即使一时间保得住水御天的命，下场怕也不会好，甚至，甚至比死更不如，而他也很清楚，他的年轻教主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

　　“哦？那看来就没有必要留下水御天的命了。” 默啜没有想到冷清诀会回答的那么干脆毫不犹豫，顿时脸色一变。 他的话音方落，身后的兵士便一拥而上，朝厅里的人们扑去。

　　星曜宫的教众们立刻奋起抵御，紧紧的围绕在水御天的四周，尽力避免刀剑接近中毒的教主，但明显寡不敌众。 默啜退后几步，靠着墙壁，冷冷的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伫立原地一脸挣扎的冷清诀，嘴角挑起不明深意的笑意。

　　水御天一一击退接近自己的来敌，一步步退至墙角，强行运功带来的中毒反应让他渐渐难以支撑，越来越多的血不断从口中渗出，他已经无暇去想冷清诀的身份和他与默啜之间的微妙关系，他只是想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然后死个痛快。 就在他快要站立不住的时候，忽见一个身影腾空跃起，左突右袭挥开众人向他这边突入，但另一个身影也随之而起，就在前一个身影到达身边之前，抢先擒住了他，一手锁喉，将他扣在身前，恰恰对上直刺而来的剑头。 冷清诀看到近在眼前的水御天时，猛地想往回收起剑势，但长剑已近，只一偏，躲开了水御天身上的要害部位却仍深深刺入了他的体内。

　　痛苦的神色在受伤之人的一双秀目中一闪而过，继而是失望与不屑，接着便眼神一黯。 冷清诀呆立在水御天的面前，在他的注视下甚至忘记拔出剑，直到看着他软软的倒下，愤恨的表情立刻投向了罪魁祸首的默啜，抽出剑便照人刺去。 

　　默啜带来的兵士立刻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扫荡星曜宫剩余教众，一股去帮助默啜对抗冷清诀，而就在此时，一队人马闯入正厅，当先一人气势逼人，锐利的眼睛匆匆一扫厅内，当看到倚在墙角失去意识的水御天时，眼神猛然一骤眉心紧蹙，拔剑劈开挡住去路的敌人，箭步飞向墙角，一手抱起水御天，边战边往厅门外走去。

　　“不许放走一个活的！” 默啜瞥见有人要救走水御天，狠很的放话，把对手的冷清诀交予手下人缠斗住，自己追着人影飞身而出。

　　就在他的剑即将触到怀抱水御天夺门而出的月天骄的后背时，被另一人的剑挑开了，萧云档在了他的面前，“天骄，教主就交给你了！”

　　“恩！” 月天骄停了停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软绵而无声无息的人，回头对着萧云点一点头，转身即走。 身在教外的他们在收到飞报之后立刻聚集了距离最近的众教人，在最短时间里赶往星曜宫，但在半途遇到了袭击，待到突围赶回的时候人数已降至一半，不足以抵抗和击败默啜的人马，现在能做的只有救出水御天。

　　把接二连三企图堵截的人挡下，稍稍望了一眼怀抱水御天的月天骄远去的背影，萧云面对默啜立定。 这一仗他根本没有胜算的把握，也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但此刻的他却仍是一脸的坚定，只要能够给水御天的逃离争取足够多的时间，他便无憾了。 水御天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从小懂事的孩子与前教主是那样的相似，温柔坚忍。 他虽然不善言辞也不会刻意表达对那孩子的疼爱，但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救他，不但是作为护法，也作为兄长。

　　“天骄……” 不知过了多久，一路的颠簸使得水御天的意识回来了少许，身体却麻木的无半点知觉，他的眼前是模糊但熟悉的脸孔侧影。

　　“别说话，” 月天骄柔和的低声道，手臂紧了紧怀中人，“你不会有事的。”

　　“恩……” 水御天觉得自己在这双臂弯里很安稳，刚微睁的眼又阖了起来，痛楚渐渐飘渺起来，耳边的声响也越飘越远。

　　月天骄的衣服已被大片大片的血染红，臂弯里抱着的躯体也愈发的轻软起来，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

　　“不要！ 不要睡！ 教主！！”

　　“御天！！！”

　　第二十一章 惊骇

　　月天骄紧怀着水御天，一遍遍呼喊，怀里的人却无半点反应，他停下急赶的脚步，折入一个隐蔽处，给水御天简单的包扎一番借以止血，接着抢了一匹过路商人的马，一刻没有耽搁，抱着人马不停蹄的向突厥兵相对少一些的东南方向奔去。 

　　入夏后，仲午时分的太阳越来越显现出强劲的势头，汗水混合着先前从水御天身上流延出来的鲜血，月天骄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他在奔驰的间歇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那人原先被血浸湿的衣服此时已被太阳烘烤干了，剑伤处包扎的布条还紧，但隐隐的又看到红色渗透出来，他那单薄的身体并没有因为阳光的强烈而温暖，反而愈来愈凉，甚至隔着衣服渐渐感觉不到了体温。 一张清秀的脸因为血色全无而显得瘦削异常，但脸上的神情很平静，似乎这伤不是在他的身上，他的气息极其微弱，微弱到好似不存在一般。 那整个人显得如此安静，这种安静让月天骄心如刀绞，因为他清楚的感受到那个人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的消逝中，而他却束手无策。

　　“再坚持一下！” 月天骄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把水御天搂的更紧，让他的身体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他的身体，低头在他的耳朵上方不住的呼唤，“御天，御天！”

　　从四岁开始跟随水御天起，月天骄一直都称呼水御天“少主”，而后“教主”，虽然其实当两人独处的时候，他们之间会自然而然的省去那些区分尊卑的刻意的称呼，但他心中从没有丝毫的僭越。 然而此刻，他呼喊着御天，一遍又一遍，即使得不到回应也不放弃，因为他正在呼喊的，不是星曜宫的教主，而是他心里乃至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听到我说话么，御天？” 虽然怀里的水御天悄无声息，月天骄还是在他的发心重重落下一个吻，“很快就到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也许是感应到月天骄强力而焦急的心跳，也或许是听到了月天骄一遍遍的呼唤，水御天低垂的睫毛颤了一下，这轻微的细节没逃过月天骄的感知，他把缰绳交握到怀抱水御天的那个手上，腾出一只手奋力挥动马鞭，加紧行程。

　　终于在一片万家灯火中，他们进到了一个繁华小镇，略一打听，月天骄的马径直停步在了小镇最好的医馆前。 翻身下马，小心轻柔的把水御天从马上抱下来，不顾周围人的诧异，直闯而入将人放到医馆中的床上，月天骄将随身携带的所有银两一把拍在桌上，抽出剑抵在医馆主人的脖颈上，一字一顿，

　　“听着，立刻拿最好的药给他治，若有半点差池，小心你的命！”

　　“是是……” 医馆主人惊魂稍定，侧目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赶快吩咐人迅速的去取药和诊器。

　　沾满血的布条垂落下来，掉到地上，月天骄的心头不觉随之一紧。 医馆的大夫在紧张的实施救治，底下的助手跑进跑出，屋子里弥漫着血腥气味和呛人的药味。 月天骄等候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对他就好像一个季节般的漫长，终于大夫停下来，洗了洗满是血迹的双手，转向面对他开了口，一脸沉重，

　　“剑伤很深，虽说没有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情况很不好。”

　　“现在怎么样？”

　　“止血了，他的生命力很顽强，” 大夫抹了抹汗湿的额头，“只是……”

　　“只是什么？”

　　“剑伤不是最主要的，问题在于他身中之毒。”

　　“中毒？” 月天骄蹙眉紧逼，他抵达星曜宫的时候只看见冷清诀的剑从水御天的身上抽出，之前的事一无所知。

　　大夫摇摇头，“那种毒，在下从没有见过，更不用说解了。”

　　“什么？” 月天骄诧异之下，望向床上安静躺着的人，那人已重新裹上了绑带，苍白的面上泛着一层不寻常的灰败色，薄唇紧抿。

　　“显然他在中剑之前就已经中了一种慢性的毒，因为运功使得毒性已沿着经脉在五脏六腑中蔓延扩散和加深，随后又加之这一剑，真可谓雪上加霜啊。” 说着连大夫也叹起了气。

　　月天骄闻言大骇，怎会，是何时，慢性毒？ 是谁，是预谋？一连串的问号在心中乍现。

　　“若非习武之人，怕是早一命呜呼了。”

　　听到一命呜呼几字，月天骄眼中寒光一闪，两道剑芒射向说话人，惊的他闭上嘴后退半步。

　　“那现在怎么做？” 不论再有多大的疑问充斥胸间，眼前最紧要的还是水御天的生命。

　　“在下已经用药暂时控制住了毒性的继续深入，但要尽快设法找到解药，不然……” 想到方才月天骄的骇人眼神，那后半句话被隐了下去。

　　月天骄沉默不语，走到床前坐下，伸手覆上水御天冰凉的手，轻抬起握在双掌中，凝视着双目紧闭的人的脸，半饷，

　　“坚持住，我去找那人要解药，” 沉声中透着坚定，“你等我回来！”

　　说完随即站起，一把拽住医馆主人的衣领将人逼近自己，“你听好，我离开的几日里你要替我照顾好他，等我回来要是看不到他活着，我会让你医馆上下所有的人给他陪葬，我说到做到！”

　　医馆主人一个劲的点头，“是是是，言重了，救死扶伤本就是我的职责，你尽管去寻解毒的药。”

　　“好，算你明理！” 月天骄收起眼中的无限寒意，勾了勾嘴唇，回头温和的看了一眼水御天，转身出了门。

　　他现在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冷清诀，水御天的毒一定与进攻星曜宫的突厥人有关，那么解铃还需系铃人。

　　————————————————————————————————

　　星曜宫在被默啜攻下的第二天，消息便在江湖中传开，引起极大的震荡，分散在外的另两位护法在不多日里会合集结了手下所有的教众，向星曜宫赶去，想侍机杀入进去，若不能夺回星曜宫就打算与教同存亡。 而就在他们的队伍快要接近星曜宫的时候，一个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风尘仆仆的曲延枫，多年的辗转跋涉使他的皮肤黝黑了不少，脸上的轮廓更加分明，沉稳许多的性情使他的神情除了原先固有的冷冽外少了一份傲气添了一份威严，当视线一一扫过错愕的众教人的脸时，无声无形中就给人一种信任与依靠的感觉。 人群在刹那静默之后骚动了起来，曲延枫从宽大的袍子中伸出一手臂，微微一抬高，人群中的骚动又渐渐平息下来，

　　“星曜宫我们会夺回来，” 他的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但不是现在。” 顿了顿后，他继续说道，“星曜宫所处的位置是默啜目前的战略中重要的地势所在，他刚夺得星曜宫必定安排重兵把守，我等这样前去只会自寻死路。 既然星曜宫本身并非默啜的目的所在，我等就不必急于一时，好整以暇，积蓄实力，待时机成熟，再一举夺回！”

　　底下的人在他的一番话下，面面相觑，细微的讨论声慢慢响起。

　　“此时的鲁莽会真正断送星曜宫，沉住气才是现在该做的。” 曾经的心浮气躁已然不见了踪影，曲延枫表情冷静坚毅，“我绝不会就让萧云白白送命。”

　　听到这里，教众们打消了所有的疑虑和将信将疑，纷纷高声而呼，以示对这个前副教主的支持与拥护。

　　然而，与他们的万众一心呼声震天相对，被夺的星曜宫内却是一反常态的静默。 没有庆功的喜悦，没有争夺战利品的喧闹，驻扎的兵士们只是沉默的遵照军令在各自的岗位上守护，以防备可能的偷袭。

　　夜幕降临，点点星辰下，宫内一片沉寂，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修长的黑影正趁着夜色，矫健的翻越入墙，巧妙的躲过巡逻的兵士，迅速的向星曜宫深处移动。

　　第二十二章 命运

　　那日当月天骄闯入并救走水御天的时候，冷清诀的内心深处其实如释重负。 他清楚即使当时自己同意了默啜的意见，已经中了毒的水御天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只会成为默啜要挟自己的砝码而不断受到折磨，而且比起生命，水御天的尊严更是他要维护的。 但话虽如此，当那句“不必了”从自己口中说出时，他的胸口刹那还是感到了撕裂般的疼痛，而后当自己的剑又深深刺入那具已经气力所剩不多的身体时，那人看着自己的目光让胸口里的这种疼痛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并非真实，多么希望一觉醒来这一切不过是场噩梦，甚至他多么希望自己没有出生在突厥的帝王之家，不是什么左贤王，不是默棘连，只是冷清诀，只是那人身边的一名随从。 

　　可是现实往往偏是如此的残酷。

　　冷清诀站在曾经水御天习惯站立的花园中，看着眼前景色依旧的草木，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涩笑意。 对于那日他的临阵反戈，甚至因为他的拖延，让月天骄水御天得以成功逃脱，默啜大为恼怒，但由于战事缠身他也无瑕多顾，只得安排好事宜匆匆离去，留下他主事执掌这个战略要地。 真是造化弄人，这个生活了10年的地方现在被默啜交由自己掌管，每一砖每一瓦每一缕空气都是自己所熟悉的，但现在却觉得是那样的物是人非。

　　仰望寂静夜空，一爿飘过的薄云遮蔽了星光。

　　冷清诀久久的伫立在园中，丝毫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也没有察觉到有个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背后。

　　由于默啜在星曜宫布置的重兵把守远超过了原先的预想，使得月天骄的潜入障碍重重，多次尝试均失败，直等到默啜带着一大队人马离开，他才得以机会深入星曜宫，找到他要找的人。

　　无声的剑芒一闪滑过，冷清诀的思绪立即恢复如常，不用回头也知道背后逼人的气息来自于谁，不过他的心里反而很平静，或许自己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为何不杀了我？”

　　“解药！”

　　“他怎么样？” 冷清诀清楚，能避开把守来到此处的月天骄必定是蛰伏了多日，而不立即杀了自己的理由唯有一个，就是要救水御天。 那么至少可以说明一点，水御天还活着。

　　“把解药给我！” 月天骄的剑锋向着冷清诀的脖子又移近一寸，寒光嵌入皮肉。

　　“我没有解药，毒并非我下。”

　　“你们不是一起的么？何必装什么无辜。” 月天骄横眉冷挑。

　　冷清诀心中一震，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人倒下的一幕，他知道此时不论自己说什么实则都无意义，事实已呈。 沉默了片刻，探手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瓶，托在掌中伸出手，“解药怕是你我都拿不到，时间紧迫，这你先拿去，它不是解药，但可用来救命。”

　　“我如何能信你。”

　　“我若有心加害，何需大费周章，只要现在弄出点声响，你就不要想离开星曜宫，那么水御天也就无人可救了。”

　　注视着冷清诀的背影少顷，月天骄收剑入鞘，夺过小瓶，转身迅速匿迹于夜色中。 他说的没有错，而且，在这里已经耽搁了太久的时间。

　　细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巡逻的护卫，一队人迅速围拢过来。

　　“左贤王！” 为首的护卫一边行礼，一边左右四顾，挥手让其余人铺开队伍搜查。

　　“没事，你们下去吧。”

　　“可是……”

　　“我说没事！” 加重的语气中透着寒冷

　　“是。” 众人虽有狐疑，但还是不敢违令，退了下去。

　　恢复安静的园中，冷清诀仍立于原处，望着月天骄消失的方向，无声叹息。 与那人的缘恐怕从那一日起便已尽了，那么期盼他的生命存在则成为自己强烈和唯一的心愿，只是这个心愿或许无人会知道，也无人会相信。

　　——————————————————————————————————

　　连夜返回的月天骄一路心急如焚。 

　　之前在那个曾熟悉的花园里看到冷清诀的瞬间，剑拔出鞘，他真想就此取其性命，但想到命悬一线的水御天正在那个医馆里等他，他不能再有任何的延误，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月天骄牙关紧合，埋首赶路，现在的首要是救人，而这笔帐总有一天他会替他讨回。

　　第二日破晓，医馆终于近在眼前。 马未停稳，月天骄翻身跃下，刚进门便看到里里外外的人在紧张奔忙，心头不觉又是一悸。

　　一眼望去，病塌上的那人安静的躺着，双目紧闭秀眉微蹙，一动不动的任由一根根银针扎入身体的各处穴位，前胸衣襟上沾染的一大片殷红在苍白的面色反衬下分外刺眼。 尖削的下巴，被褥映出的瘦弱身形和微弱不可闻的气息都深深刺痛着月天骄的心。

　　掏出冷清诀给的药瓶，走到塌前俯下身，轻托起水御天的后颈，“我回来了。”月天骄一边将药往他的口中送去，一边在他耳边低语。

　　水御天像是沉睡在深潭底下一般，没有半点反应，药水顺着嘴角滴落。 月天骄只觉自己的胸口被狠狠收紧，他把水御天抱起来，搂在臂弯里，仰头把药倒入自己口中，覆上唇去，咬开他紧闭的牙关，将药水缓缓渡进口中，待到药水顺着喉咙滑下，才扶他躺下。

　　“你回来便好啊，这几日里情况危急，我们虽已极力延缓但毒素仍然渐渐侵入他的心脉，他能坚持到现在真属造化啊。” 一旁的大夫重重叹了口气，开口言道。

　　“多谢大夫！”

　　“有解药就好有解药就好！” 看着那个单薄虚弱的年轻人默默承受着巨大的痛楚，医馆里的每个人都觉得心中不忍，发自内心的盼望他可以有救。 见月天骄终于把解药给他服下，都纷纷围拢过来，希望他可以苏醒。

　　月天骄注视着塌上的人，伸手捋开被虚汗沾湿贴在脸颊两边的发丝，他知道这并非解药，但除了孤注一掷别无选择。

　　日子在不安中一天天过去，水御天依旧在重度昏迷中没有醒来，唯有持续的呼吸显示着生命的迹象。 医馆中的人从最初的满怀希望到渐渐开始放弃，如此长时间昏迷之人，多是凶多吉少，只是鉴于月天骄的坚持，每日还是照例上药喂药针灸。 对于旁人的态度月天骄置若罔闻，在他的眼里，他只是熟睡，熟睡便一定有醒来的时候，不管多久，他都会等下去。

　　每个夜深人静时分，待医馆里的人睡下休息了，月天骄便侧卧于水御天的病榻边，在他耳边轻声说话，低唤他的名字，

　　“近来我在这医馆里帮忙抓药，偶尔也为大夫看诊时做个下手，一来当做支付我们留待此处的食宿费，二来也可学不少医学的知识，多么一举两得。”

　　“若是以后离开此处，或许不用再请大夫，我就可以披挂上阵了，也或许可以作为一门手艺赚取不少银两。”

　　“如此是否以后该有人称呼一声月大夫？”

　　月天骄微笑着述说平日里的点滴，“前日里我取的后院桂花找人酿制的桂花酒已经送来，我存了起来，枫叶就快红了，到时我们赏枫喝酒，可好？”

　　“这些日子听闻默啜又吸纳了不少武林派别，战略要地有所转移，我也听闻曲延枫率教众欲伺机夺回星曜宫。”

　　“不过这些与你我都无关了，” 月天骄翻个身仰面而躺，双臂枕在脑后，闭起眼睛，“曲延枫是水教主的师弟，一心为教，星曜宫交给他，不会辜负了水教主的心血，你也可以放心了。 等你醒来，我们远离是非，找个简单清净的地方生活，养好你的身体。”

　　身边的人依然悄无声息，月天骄抽出脑后一只手，探到他的手，轻握在掌中， “御天，你已经睡了很久了……”

　　疲倦袭来，月天骄慢慢话语少了下来，握着水御天的手睡了过去，一天的劳累让他很快熟睡，没有觉察到掌心中的手指细微的颤动。

　　第二十三章 涅槃

　　水御天虽然一直昏迷着，但昏迷的程度却是日益变浅，神智虽仍处于混沌尚未清醒，但对周身的感知正在渐渐恢复。 他开始一点点听到耳边的声响，每日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他觉得平静，也带回了他一度走远的心神。

　　“天骄……” 意识终于聚集回来，他无声的念出这个不知多久没有念过的两字，手微微动了动，感觉到被另一只手包裹着，水御天没有睁开眼睛，嘴角上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这是他熟悉的世界，熟悉的体温。

　　“他醒了，他终于醒了！” 翌日清晨，医馆上下沸腾起来，人们都对这个奇迹难以置信，大夫手忙脚乱的上前听诊，月天骄站在榻边，一时百感交集。

　　“他体内的毒并未全解，只是减轻到了最低的程度，若是控制的好，便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月天骄心中才有的喜悦被大夫的言语打散。

　　“只是他原有的武功尽失，且恐怕会留下病根啊。” 大夫摇摇头，喟叹。

　　“无法根治么？”

　　“我这小小医馆已竭尽全力，依我看，待他身体好些，不如再寻访名医吧。”

　　月天骄眉头渐锁，不语点头。

　　“多谢大夫。” 苏醒的水御天听到这一番对话，费力的轻声言道。

　　听到水御天的声音，月天骄立刻在榻边坐下，伸出一指按在他的唇上，“你别说话，一切交给我。”

　　水御天注视着眼前天骄的脸，看入他温和却满是担心的眼中，微笑起闭了闭眼以示听从。

　　前一夜里他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中回忆起来，接近过死亡之后，水御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珍惜自己的生命和自己身边的人。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星曜宫的教主，他只是水御天，月天骄也不再是护法，只是月天骄，他的月天骄。

　　——————————————————————————————————

　　秋，丰收的季节，小镇的人们各自在忙碌自家的事，医馆里人不多，清清静静。

　　水御天自苏醒后，身体在逐日的恢复中，渐渐已能下床步行走动。 他坚持谢绝医馆里的人好心的搀扶，努力的锻炼因长期卧病而迟钝的身体四肢，月天骄了解他温和脾气下倔强的性子，对于他的坚持并不加阻止，只在附近默默关注。

　　医馆的后院中，勉强行走累了的水御天在一处坐下，日头西落撒下的金色光芒柔和的覆盖在他身上，四周一片温暖祥和。 月天骄倚靠着后院的门柱，手臂上搭着薄披风，安静的注视着水御天的一举一动，直到他坐下，才微微一笑，走上前来，“感觉如何？” 一边开口，一边自然的将披风披上坐着的人身上。

　　水御天拉了拉披风垂到胸前的系带，嘴角微扬，“很……温暖。”

　　月天骄闻言，笑意浓起来，“我问的是你身体。”

　　“我知道，” 水御天侧一侧脸，抬起看向身边站着的人的笑脸，心情犹如金色光辉一般和煦，“感觉很好。”

　　这张依旧瘦削仍略显苍白的脸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笼罩在淡淡落日余晖的光芒中，月天骄低头望了望，一瞬出神。

　　看到月天骄微变的表情，水御天抿嘴一笑，转开视线，“在这里打扰太久了，我已无大碍，我们该走了。”

　　听到这句话，月天骄心神拢回，稍想了想，点头应允，“是，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静养，我再去寻些名医来替你医治。”

　　“不必寻什么名医，这毒深入体内，怕是无法拔出，只要它不发作，就随它去吧。”

　　“不行！它始终在你体内，教我如何能放下心来。”

　　水御天面对月天骄认真的神情，无言辩驳，摇头轻笑。 正如之前大夫所言，自己能至今日已属造化，总有些事是超出人力所能，不如平和接受，随缘而行。

　　“还有那个默啜，以及冷清诀，不，默棘连，总有一天我会替你向他们讨回那笔帐！” 月天骄低着声，斩钉截铁。

　　“默啜……” 水御天脸上笑容渐敛，脑海中回忆起那个曾与自己面对面的鹰鹜般的眼眸，自己到底年轻，再小心翼翼依旧还是输给了老奸巨猾的狐狸。 星曜宫在此人的眼中不过小小的一枚棋子，是他野心道路上与其他棋子一般无异的棋子。 若是在以前他对自己的野心还遮遮掩掩，那么自攻下星曜宫之后想必他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从昏迷到苏醒的这段时日里，外界不知发生了多少事了……想到这里，水御天轻叹了一口气，虽对这些所谓政治、权谋的身外事本就不甚关心，但现在即便心有余也力不足了。

　　“冷清诀……不，默棘连……” 这个名字从眼见剑锋刺入自己身体的时候起便有意淡忘的名字被再度提及，显得陌生而遥远。 水御天平静的脸上看不到情绪的丝毫涟漪，他缓缓的抬起头，望向黄昏的天际，慢慢眯起眼阖上目，与这个曾经最信任的人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是一剑之距离，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那人以往的黑色眼眸在那一天换上了浅棕色，这才是他与生俱来的颜色吧，十年来他在自己的身边，隐藏起这种颜色，瞒过了所有人……水御天的嘴角不自觉的扯出一个苦涩弧度，对了，还有嫣儿，那个有着明媚笑容看似单纯的嫣儿，原来是默啜的小女儿……比起默啜直接的打击，深受倚重信任之人的背叛才更令人痛彻心扉。

　　要讨回这笔帐么？ 睁开眼，望着远处的云随着风向兀自卷起游荡，心中的抽痛在平缓的呼吸下渐渐模糊，连如此年幼且是自己血脉至亲都派出加以利用，可见默啜对中原的垂涎真非一朝一夕，不夺取到手誓不罢休。 自己不过是地处一隅小小星曜宫的教主，放入时局观之，简直微不足道，乱世中，对这样一个人，这样一笔帐，要如何才能讨回？！

　　“在想什么？” 月天骄凝望着水御天仰起的脸，片刻。

　　“在想，这繁扰尘世竟有那么多人想要争夺。”

　　“我不想。”

　　“我也不想。” 对话突然变得有些孩子气，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水御天顿了顿，想起纷乱的时局和默啜执着的野心，“每一朝的更替都伴随生灵涂炭，机关算尽夺得了这天下又如何？执掌凡尘，享尽荣华，然后名垂青史？”

　　“那也不见得流芳百世，搞不好遗臭万年。”

　　“不过做皇帝毕竟还是很大的诱惑。”

　　“我看你连做个教主都不是心甘情愿的。” 月天骄斜斜看了水御天一眼，撇了撇嘴。

　　水御天被他噎到，不恼反笑，先前心头的沉重不知不觉被他一扫而去。

　　“月护法，知我者莫过于你！”

　　“客气，” 月天骄笑笑，“我不在乎什么护法，你知道。”

　　“是，我明白，” 同样的，知月天骄者也莫过自己，“天骄，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的确。” 月天骄也仰起脸，不觉视线投远，他清楚水御天话里的意义。 其实那些过往早在水御天昏迷期间便如梦境一样远离了，比起所有的一切，水御天的生命才是至关重要的，“天色晚了，回去吧，我去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就走。”

　　“好！”

　　第二十四章 重生

　　告别医馆的人们，带着这些好心人赠予的药以及叮嘱与祝福，月天骄与水御天离开了小镇。 随着颠沛流离迁徙的人流，一路不疾不徐走走停停，继续往战火相对遍及未广的江南行进，不知这样行进了多少日，他们在一处江南水乡的郊外落下脚来。

　　这里山明水秀，气候温润，偶有人迹，虽称不上世外桃源，却宁静惬意。

　　“此处背山靠水，地灵人杰，江南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月天骄收拾完小屋，走出门，在开阔的小湖边舒展着双臂，满意的看着四周，“距离不远就有个小镇，一些日常药物的取用也很方便。”

　　“恩。” 水御天走上前来，听到月天骄考虑周全的话语，不觉展露出微笑。

　　经过了北方的纷扰和之前的奔波劳顿，此时眼前的安静显得格外珍贵，两人都不再说话，感受着自身与四周的自然融为一体。

　　良久，一阵风从山间吹出，徐徐掠过湖面，扑面而来。

　　“已经入冬了，不知这江南会不会下雪。”

　　曾经白雪皑皑的景象在眼前一晃而过，水御天低眉微微一笑，摇摇头。

　　“冷么，你身体还虚弱，进屋休息吧。” 月天骄侧过脸看了看身边那个纤细虚弱的身形，上前揽过肩膀将人靠近自己。

　　水御天点头默许，行走站立略久，的确感到有些气虚，若是换作别人的搀扶，他或许会拒绝，但月天骄熟悉的气息却能为他注入支撑自己的力气，于是他松懈下来，倚靠着他，任他半抱半扶着回去简陋的小屋。

　　在小屋的床上躺下睡了几个时辰，水御天在小屋弥漫着的粥味中醒来，混合着粥味的还有浓重的中药味。睁开眼，郊外的夜色暗的纯粹，让人辨不清时间，屋里桌上放着粗茶碗和一盏跳动着烛火的灯，月天骄侧对着床，坐在桌边正聚精会神的专注于手上的一把小刀和一杆细竹上。 烛光映衬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将他侧脸的线条影像投入水御天的眼中。 就这样安静的注视着他，没有出声惊动他，水御天的心中突然感觉很满，不管在星曜宫还是在何处，似乎只有他，会让他的心中产生这样的感觉，小时候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你醒了？” 月天骄感受到注视的目光，回过头来，“饿了吧，喝完粥该服药了。”

　　“好。” 水御天起身半坐，接过月天骄端来的粥碗，微一笑，慢慢喝起来。

　　“看这个。” 月天骄见他喝完粥，返身从桌上拿来刚刚摆弄多时的一杆细竹递到他面前，神情间有些得意。

　　“笛子？” 水御天略一惊，放下粥碗，伸手取过细竹，细细端详起来，唇梢勾起一抹笑意，“什么时候会这么精细的活了？”

　　“早就会了，不过没有机会而已。” 月天骄俊朗一笑

　　水辰衍留下的笛子在辗转中不见了踪影，让水御天的心中满是遗憾，这小小一杆竹笛多少让他有些欣慰。

　　“可惜我不懂斫木造琴。” 月天骄看出水御天眼中复杂的神色，在床榻边坐下，假意叹息。

　　水御天的目光顿时从笛子上移到他脸上，笑容浮现，“琴岂是那么容易随便就可造得的！”

　　“是，所以暂时你就将就着这笛子。”

　　“天骄……” 水御天的眼睛有些酸涩，这种酸涩多年未曾再有过，素来的坚强被软化，向来波澜不惊的内心翻滚着什么，阵阵热浪涌上眼眶，让他难以抑制，手紧紧握着笛子，低下头来。

　　“御天……” 月天骄对这突如其来的表情变化措手不及，没有见过水御天如此神情，一时间不知说什么，下意识的伸手抚上面前人的脸庞，将它抬起，吻上他已水波粼粼的眼睛。

　　言语已是多余，相拥的两人环紧手臂，将彼此深嵌入对方的心中。 屋外，夜空中的月亮从飘过的云絮后透出光亮，撒落柔白光晕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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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之冬，初入时缓慢得让人觉察不到，然多雨，一场雨则一场寒，待一过小雪，温度急速下降，原本以为不会太冷的季节终现出其本来的面目。 没有北方冬日凛冽如刀的大风，没有鹅毛纷飞的大雪，江南的寒冷是潮湿而阴郁，风浸染着湿气幽然的钻入衣领衣袖，透过皮肤，刺入骨髓。

　　这让初来乍到的人难以适应，而对于身体羸弱或重伤初愈之人更是如同灾难。

　　持续的阴天，天色铅灰，风夹杂寒潮时不时透进屋来，水御天初见平稳的伤禁不住幽寒阴湿的环境开始复发，那些深入经脉蛰伏腑脏的残毒好似吸取了足够湿润的养分而纷纷蠢动，一点一片一波慢慢集聚，随后来势汹汹。

　　月天骄眼见水御天本就清瘦的身体又削薄了一圈下来，心急如焚。 冬天山里的药草数量减少了许多，也极少看的到动物，只有偶尔窜出的几只野兔和迁徙途径的一些飞鸟，月天骄能够做的最多的便是下湖抓鱼，剔出鱼茸拌在薄粥中给水御天补充营养。

　　“御天，粥好了，喝一点么？” 月天骄端着热粥走到水御天的床边，坐下，温和的望着半坐于床上的人。

　　只要不是晕眩到无力支撑，水御天还是多坚持坐起而非躺着。他的脸上虽苍白但依旧恬淡，眼神从窗户放远望出去，清澈沉静，只偶尔一瞬的蹙眉闭眼才感觉的到病痛的存在。月天骄对他的习惯隐忍既心疼又无奈。

　　听到月天骄的声音，水御天回头微微一颔首，勉强提了提神，端坐一点起来，抬手去接粥碗。

　　“我来。” 月天骄见他的神色便知一二，不觉收回送出碗的手，舀起一勺粥举在嘴前轻吹。

　　水御天无奈的弯一弯嘴角，适才一股激烈的脉冲正袭卷他的肺部，让他一阵窒息后又剧烈的想要咳嗽，但这样的情形不想让月天骄撞个正着，他拼命强忍抑制下来，一个小小的对抗抽走本无多少的气力，让他不得不放弃想自己喝粥的念头。

　　“是不是又痛了？” 月天骄把吹温一些的粥送入水御天的口中，关切的问道。

　　“还好。” 水御天笑了笑，张口含入勺子，将鱼茸粥合着喉头的腥味一并吞下。

　　月天骄从他的眼中觉察出了什么，不禁抬手拂了拂他脸侧的发丝，“吃完该喝药了。”

　　听到喝药两字，水御天下意识的别传了下头。

　　“我知道这药难喝，但是现在没有其他的药可以代替了，忍一忍……” 月天骄把他的脸带转回来，再舀了一勺粥喂去。

　　水御天配合的吃下粥，眼中重新浮现一丝笑意。

　　“这该死的冬天，感觉竟比在星曜宫的时候还寒冷！” 月天骄忿忿道。

　　“或许是你我不习惯吧。” 水御天微笑平静的看着他。

　　“可是你的身体……原本以为找到个好地方给你养伤。” 月天骄愁容密布。

　　水御天坚持喝完最后一口粥，微扬嘴角，“的确是个好地方，宁静安详与世无争。”

　　月天骄一怔，随即想起了过往种种，噤声不语。

　　一轮病痛暂时消退，水御天有了些体力，伸出双手紧了紧月天骄胸前衣襟，笑容依旧，“最困难的时候都已经过来，这算什么。”

　　闻言，月天骄眼波随心潮涌动，握住衣襟上的两只手，坚定的点一点头，那段以命相搏生死未卜的时光都能跨过，这一时的难熬又算得了什么。

　　彼此给予对方的信心与毅力，似乎令满屋的寒潮都退却。

　　“对了御天，我发现一个地方，如果明日不下雨，你的身体允许，我带你去！”月天骄想起了什么，眼中流转着兴奋。

　　“哦？哪里？”水御天不明的看着那兴奋神色。

　　“因为多次下湖抓鱼，感觉到冰冷湖水下偶尔会有热流经过，于是我就顺着水流往山上寻去了”月天骄语气平缓下来，扶着水御天坐靠好，倒一杯温热的水放入手里，“爬了一段山折过几段小路后便发现了那个地方，有些不好找，不过也算是个很好的意外收获了。”

　　水御天听着依然有些不明就里，月天骄柔和的目光望入他疑惑的眼内，“我想那会对你身体有好处，去了你便知道了.”

　　“好。” 无需多问，对于月天骄的决定，水御天已渐渐习惯听从。

　　看着他不多问一句就答应下来，月天骄挑了挑眉，故意凑近探寻的表情

　　“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有你。”

　　“啊……” 月天骄垂了垂头，轻抚了下自己的额头，“那如果我也抵挡不了？”

　　“那随它去便是。”

　　“是不是经过这场浩劫，你什么不怕了？什么都威胁不到视死如归的人了？”

　　水御天含着笑，略想了想，平平的吐出话来，“有。”

　　“恩？” 月天骄有些意外

　　“你，你是我的死穴。” 水御天忍着笑，一把抓住月天骄的后颈拉进到眼前。

　　“啊——” 猝不及防的月天骄对上突然凑的更近的脸猛然睁大了眼睛，然后，照着与之对视的一双含笑温和的眼眸，吻上前去。

　　明天，那个地方定会给他一个惊喜！

　　第二十五章 冬泉

　　阴冷的冬日，一轮暖阳悬于午后的天空，很是难得，令人忍不住想贪婪的汲取短暂而久违的温暖。

　　未经雕琢的后山，平淡无奇的山路，显得朴素自然，偶见人马过往的痕迹也依稀难辨。 原本就人迹稀少，而此时正值冬季，山上愈发清冷安静了，屏息凝神间只听的见驮着两人觅路而上的马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和零落懒散的马蹄声。

　　水御天被月天骄横置于胸前合坐于马上，微阖着目看着山路两旁的枯木向身后移去，山中的阴湿气并没有因为暖阳的照射而减轻，反而比平地上更重，月天骄时不时不忘把人往自己怀中靠紧，

　　“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恩。” 今日旧伤还算稳定，并没有很为难水御天，但骑马多少让他有些困顿乏力。

　　爬了一段山，山路开始狭窄难行，月天骄勒马停下，下来抱起水御天往小路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似乎寒冷的气息骤然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样的暖意，不同于天空中的温暖日光，四周的枯木也不知从何时换上了绿色，越往前走越是葱郁，薄雾溟濛。

　　眼前的变化让水御天很吃惊，抬眼看了看月天骄，继续扫视着渐变的环境，月天骄并不说话，只是低头回应了一个微笑，对水御天的惊异表情很满意。 继续走了不长一段路后，月天骄站定了下来，他的脚下是低洼下去的一处弥漫着热气的水池，确切的来说，是一眼温泉。

　　“看，就是这里。” 月天骄放下水御天，指着不大的水池，眯起眼睛。

　　水御天的惊喜意外之情溢于言表，由于温泉的缘故，这里的树木依旧保持着勃勃生机，温暖的空气让人忘记冬天的季节。

　　“来吧！” 月天骄侧过脸微笑看了一眼满目欣喜的水御天，上前为他和自己解开衣带。

　　入水，暖流立刻从足尖席卷而上，遍布全身，连日来的寒冷阴湿之感逐寸逐寸的从身体里被驱逐出去，舒适温暖抚过每一寸肌肤包裹起整个人，水御天顿时觉得身心为之一松。

　　“觉得好些么？” 月天骄待两人适应了水温，从后拥着人往水池中央更暖热的地方淌走过去，在池中一块突出的山石上倚坐下来。

　　“恩……” 水御天颔了颔首，脸色因为温泉的浸润好了很多，不再苍白，有了血色。

　　“你无法想象我发现它时的心情，有了它这样的冬日就很容易过去了。” 月天骄让人靠着自己，手在温汤泉水中划动。

　　“果真是意外的收获。” 水御天抬起被熏热的脸，看着上空云蒸霞蔚。

　　风被四周的植物阻挡支离，弱的悄无声息。 浸泡时间不久的两人，血液就被加速了循环，绯红渗透出皮肤。

　　“虽然舒服，但不可以泡太久。” 月天骄捋过水御天鬓侧的湿发，在微闭着眼静息的人耳边低语。

　　“恩……” 在温热的水中，对抗病痛的抵御力一旦松懈，反而让人倦怠无力，水御天原本昏昏欲睡的靠着月天骄的肩头，此刻昂起头，意欲起身，却一个趔趄向前俯去，月天骄眼疾手快站起一把拦住前冲的势头，把人拉回身前，

　　“急什么！” 手紧紧箍在怀中人的胸腹处，月天骄有些气恼他的心急。

　　水御天站定后摇摇头，低垂着眉眼回过脸来，牵了牵嘴角，在围绕自己胸腹的一只手臂上借力。

　　“我带你上去。” 月天骄依然用抱拥的姿势拥着人往岸边走去。

　　紧靠温泉的岸边因地热的缘故没有湿冷的感觉，铺着借由温泉的热度反季生长的厚软细草，像是天然的地毯。 月天骄披上一件衣服在地上垫了一件外衣，让水御天席地而坐休息，拿过一块干净白布将他包裹起来细细擦拭。 水御天泡过泉水的身体在隐隐散发着热气，湿漉散开的长发在白布上纵横交错。

　　“天骄。”

　　“恩？”

　　“小心别着凉。”

　　“怎么会，恩？你觉得冷么。”

　　“很热。” 水御天轻摇头。

　　“很热？” 月天骄的手停下动作玩味的一笑，继而盘腿坐下，伸手将白布中的人囫囵抱入双臂中。

　　“你冷了么？” 水御天尚不明所以。

　　“很热！”

　　“那你？” 水御天认真的神色让月天骄笑从心起，不及多想便擒住了被热气薰成淡红的正翻动着的唇。

　　出水后已渐渐退下热度的身体再次滚烫起来，水御天很快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微微扬起唇角，隔着白色布匹拥抱住月天骄，回应他逐渐加深逐渐激烈的吻。

　　“天骄，我……”

　　“你可以么？”

　　“恩，今天我很好。”

　　“那好，我来！”

　　“……”

　　扯落身上的衣服，展开裹着的白布，拂开眼前人贴于额前的湿发，月天骄取而代之的倾覆上自己的唇、气息、体温，连同心中的一切。 他极尽温柔的轻抚着自己强健体魄下的消瘦身躯，曾经两人肌肤相亲所带来的似火热情被唤醒，

　　“御天……” 唇与舌纠缠的间隙，他吐露着长久以来心底深处不断回响的心声，“幸好我没有失去你。”

　　“我也幸好没有离开你。” 水御天双手按上他的肩头，紧紧握住，任何时候都比不上此刻让他清晰的感觉到他还活着，还拥有着这个人。伸出手轻轻滑过他的额头，那抹红色的火焰状印记依然，让他想起了从前，他们从未分离。

　　月天骄再没有说话，把一腔情感投注在自己的吻中和手掌中。 他紧紧的环起水御天的腰身，让他紧贴着自己，小腹下的冲动很快便犹如火苗般窜出，他俯身再次探入深爱之人的口中，与他的舌追逐痴缠，不放过任何一丝气息，想连同空气一起把他占为己有。 他是他的，没有人可以夺走，即使死神也不行，霸道的月天骄心头坚定的信念化为强劲的爱欲，吻密集的落在透着微红的白皙肌肤上，一路向下，也点燃了身下之人。

　　灼热的身体彼此交叠，四肢缠绵，呼吸急促的更替着，是发丝残留的温泉水抑或是汗水，无从辨起，沾湿两人的身体和脸庞。 月天骄眼内的炙热投入身下之人水一般的眼眸中，融化开，再一波炙热投入，再度被融化。 水御天被密密的吻与轻抚笼罩，他感觉的出月天骄怕伤到自己极力控制的热情，温和的笑意掠过唇瓣，抚过他的脸庞，双手纤长的手指从肩头移至脑后，插入他浓密的发丝，相互交握，贴近他的身体与眼中温度同样的炙热，迎接他进入身体，与自己合二为一。

　　抑制的欲望在持续的交合中喷薄而出，月天骄向后甩出发上的一串水珠，水御天软软的躺卧着，水汽迷蒙的眼中映出月天骄英挺的身姿，满含热恋。 

　　日薄西山，温泉蒸发出来的柔和水雾围绕在身旁，像一床轻薄的棉被盖于交融在一起的人身上。 四周很静，唯有水流从池眼里向山下流去，在未知的远处拍打山石的声音。

　　第二十六章 流年

　　漠北，气候一贯的不尽人意，而每个寒冬季节又总是非常漫长，白雪覆盖漫天遍野，更是无处不显得萧瑟和荒凉，不过此时在金纱帐中的人丝毫没有在意这些。

　　经过连年的征战，掠夺中原北边城镇加之吞并周围弱小部落，默啜执掌下的突厥已成为了东到渤海，西到天山的大突厥帝国。 赫赫战绩与丰厚的战果让这个野心勃勃的人更有恃无恐，也愈发的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我的左贤王，对于本王的计划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默啜眯着一双鹰眼，睨视了下立于帐下的默棘连。

　　相比默啜的激进好战，默棘连更主张持盈保泰，只是就目前的地位形势，他的左贤王身份形同虚设。

　　“可汗攻占代、忻二州不过数月，此番要求和亲，怕是……” 一旁的阙特勒，默棘连的亲弟弟见他蹙眉不语，上而进言。

　　“我问的是你哥哥，不是你！” 默啜眼露凶光，阙特勒在他的扫视中不再说话，颔首后退一步。

　　“副将难道认为我突厥没有这个资格？父王的能力天下人皆知，何况她武皇也曾多次派人前来要求和亲，我们此番主动提出是给予她极大的面子！” 默啜之子匐俱不屑的冷哼一声。他一直将默棘连和阙特勒两兄弟视为眼中钉，并且对于父亲一直始终不忘重用默棘连耿耿于怀。

　　默啜抬手止住了匐俱的话，视线折返停在默棘连的脸上，虽然现在的默棘连一直受他压制，但他很清楚，比起身居副将厢察和小可汗高位的那三人，他的才能要远胜许多，这也正是他要利用的。

　　“侄儿，你怎么看？” 默啜换了种口气，和颜悦色的对默棘连说道。

　　“我部虽兵强马壮，士气充沛，但连续的长途跋涉与大规模征战毕竟会耗损大量的人力物力，”  默棘连思忖了下开口道，“所攻占下来的城镇也需要巩固与维持，如果可汗提出的与唐和亲成功，我等可以趁此机会调整布兵，也可休养生息。”

　　“好！侄儿所言与本王不谋而合。” 默啜露出大为满意的神情，“不过本王还有另一层更重要的目的。”

　　“还请可汗明示。” 默棘连一怔。

　　“如果和亲成功，我将派你借随从护送郡主之机入驻大唐都城，设法替本王摸清朝廷的状况以便掌握趋势，为本王今后的千秋大业铺路啊！” 言到此，默啜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是。” 默棘连没有再说什么，拱手领命。

　　“可汗万岁！” 帐下众人均在默啜的计划中兴致高涨憧憬不已，纷纷振臂高呼。

　　众人在默啜的示意下解散。 走出帐门，默棘连接过侍从递上的马缰绳，一跃上马，向远处奔去。

　　许久，在远离金沙帐与人烟的地方下马，伫立在熟悉的一望无垠的戈壁前。 

　　充斥着贪婪野心之气的帐篷让他觉得窒息，自从他由星曜宫被默啜调返之后，征战于各处，将近一年的时间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如果和亲真的可以成功，那么他终于可以缓过一口气了，即使暂时的也好。

　　静下来，刮过身边的冷冽风刀触醒了他的感知。 一阵寒栗，他拢了拢裘衣，不想放弃这点自由的时间。 这真是片令人绝望的戈壁，所以突厥才会千方百计想要抢夺大唐的疆土吧，鸟为食亡是动物的本能，人也一样，他自顾自的想着，为了生存而带来的战争与生灵涂炭，孰对孰错，该如何评判……吐出一口气，竟无法释放胸臆。

　　“大哥。” 阙特勒的声音在默棘连的背后迟疑的响起。

　　“你怎么跟来了。” 默棘连并没有太大的惊讶，也没有回头，随意的问道。

　　“大哥是有什么顾忌么，此时所有人都在为可汗的霸业大计振奋不已，只有大哥一人在此沉默……” 阙特勒走上前，站在默棘连的身边，转头看着他眉头微蹙面容惆怅的侧脸。

　　默棘连牵动了下嘴角，摇头，“我只是想来此处安静一下，喘一口气。”

　　“大哥以前从未如此，只是自星曜宫返回后就……”

　　“你想说什么。” 默棘连转过脸，面对阙特勒的视线。

　　“大哥，或许你不承认，但我不想眼见你如此消沉，先父留下的原本属于你我的王位难道你就永远拱手相让给默啜？” 阙特勒看着默棘连淡然的脸，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先王骨咄禄是突厥帝国的开创者，在他死之后默啜控制了他尚且年幼的二子，自己即位成为可汗。 对于骨咄禄的死，世间一直众说纷纭，而幼子阙特勒自始自终认为这是阴险强悍的默啜使出的计谋，不但夺取了原本应属于长子默棘连的王位，还把即将成年的兄长孤身一人派往星曜宫，以此规避成长中的他日后对自己的威胁。 也正因为此，阙特勒从小与兄长分离，独自留在突厥宫内寄人篱下，受尽欺压，然而等到终于盼得默棘连回来兄弟团聚，却发现默棘连已经改变了许多。 他的脸上总是似有似无的出现悲戚惘然的神情，令阙特勒不明所以也有些痛心。

　　默棘连面对阙特勒的责问表情依旧，回转脸望向远处。 这些年的历练已非成长二字能够概括，他明白阙特勒的心情，但更明白战争会带来的后果，所以如果默啜执掌的政权稳固，他便不打算去掀起另一场的腥风血雨。

　　“大哥，请恕我直言，” 阙特勒见他不说话，犹豫了下，试探道，“你是否还在惦念那个人？” 从一同返回的随从兵将口里，他得知了一些事情。

　　以为尘封无人会知的往事被阙特勒的一句话揭开，原来自以为是的淡忘只是自欺欺人，伤痛触到时依旧会牵疼，默棘连突然无言以对，只是垂目自嘲的笑笑。

　　“你其实派人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不是么？” 阙特勒继续说道。

　　“但是杳无音信，他好像从人间蒸发了。” 既然阙特勒已经知道了，默棘连也不打算对自己的兄弟隐瞒什么，反而轻松下来，不觉叹了口气。

　　“去南方找过么，北方战事不绝，若是避难，应该会去南方。” 默棘连突然的失望表情让阙特勒为之难过，设身处地的替他着想。

　　“可是人海茫茫……” 默棘连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的确已经派人南下四处搜寻，但至今未果。 远在漠北的他，无论如何也是鞭长莫及。

　　才智过人优秀出色的默棘连一向令众人景仰，他冷静沉着，对于任何事都能处理得当，对这样一位兄长阙特勒一直都敬佩与仰望着，然而此时的他却头一回露出这样的神情，阙特勒看在眼里，心中不觉一恸。

　　“杳无音信如何，寻得又如何？”

　　“也许我只是在为自己求一个……心安。”

　　阙特勒注视着他，摇摇头，欲言又止。

　　天渐渐暗下，风愈加凛冽起来，夹着霜雪，四周苍茫。

　　“回去吧。”

　　“好。” 默棘连再度望了望遥无边界的荒凉大漠，收回神，转身向坐骑走去。

　　看着默棘连策马远去，阙特勒在原处稍愣了片刻。 水御天的下落在不久前已经有人探报回来，被他半途所截，下意识隐瞒了此事。 他不确定默棘连获悉后会怎么做，更不敢确定老奸巨猾的默啜如果得知后果会怎样，在这个时候他不想节外生枝，只是适才目睹默棘连神色中的失落，让他有了一丝不忍与犹豫。

　　也罢，隐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不会太久，默棘连终究会知道。 人马的身影渐行渐远，阙特勒暗叹一气，挥鞭赶去。

　　时间的长河平缓流淌，感觉漫长的冬季终于过去，结束短暂的春天，夏不期而至。

　　与漠北相去甚远的江南一隅，若非季节交替所带来的温度与山林色彩的变化，此份宁静足以让人忘记时间的存在与流逝，也让人忽略这片土地之外所发生的一切。

　　第二十七章 烟雨

　　盛夏季节到来，依山傍水的地势减轻了不少闷热之感，湖边夏草葳蕤，后山绿色浓淡交错层峦叠翠，微风自山间吹来，带着习习凉意，使得原本酷暑难熬的季节竟变得美好惬意。 在温泉的辅助疗养下，水御天的旧伤逐渐得到控制，身体与精神都日益恢复起来，日子在安稳中渡过。

　　“看来选择在这里生活是正确的。” 站在湖边，看着湖面被风拂出的阵阵涟漪，月天骄悠然自得，透着笑意。

　　“恩，你很明智。” 水御天看着他的表情，微笑着顺水推舟。

　　月天骄看到他的笑容，撇撇嘴。

　　“怎么？” 对这个从小到大看惯的动作，水御天再熟悉不过，温和的笑容愈加浓重。

　　“没，” 月天骄在他的笑颜中扬起了眉峰，玩性又起，“谢谢夸奖。”

　　目光滑过月天骄棱角分明的脸孔，水御天抬头望向远山天际，“只是可惜此处没有枫树……”

　　“有这样的地方，还贪心？” 月天骄笑言，“等你身体好了，还怕看不到枫叶么？” 他知道，浸含回忆的红枫是水御天心中永远的执念。

　　月天骄的话让水御天笑了起来，此时此刻的他其实心中很满足，只是偶尔过往的一些片段会在脑中闪过。

　　望了望他平静面容下流露的渴望神色，月天骄展开携带在身边的薄外褂给水御天披上，“近来外面的局势似乎正渐渐平和下来，等再稳定一些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好。” 水御天回过头，满含深意的看着月天骄，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略高于自己半个头，那双目光炯炯的黑瞳依旧，年轻又神采奕奕的脸庞换上了一丝成熟气息。

　　“看什么？”月天骄略略侧了点头，又现出了自小带来的顽劣语气。

　　水御天见刚刚在那张脸上觉察到的成熟又被这语气驱散，不觉好笑，不过他心中其实明白反叛不羁的天骄对他的温柔。

　　“天骄。”

　　“恩？”

　　“这一年多来……辛苦你了。”

　　月天骄一愣，转而面对水御天认真的脸，一把将人揽到面前挑眉逼视，“再说一遍这种客套话试试？”

　　此时换水御天一愣，对着突然逼近目光冷峻的人脸，笑起，“哦？你打算如何？”

　　“我打算……” 月天骄故意拖长了音，眯眼思考了下，凑近耳边低语，“要不换你来伺候我？”

　　水御天忍着笑后退半步，颔首垂目一拱手，“月大护法在上，在下水御天愿听候差遣。”

　　“教主您折煞我也。” 月天骄没想到水御天会有此举动，大笑起来，上前一步，抬手托住水御天抱拳的双手，将人拉近。

　　水御天微仰起脸，相视而笑。

　　“御天……”

　　“恩？”

　　“只要你没事，我别无他求。” 月天骄的眼神转为认真，整了整水御天的衣襟。

　　“我明白。”

　　“恩。”

　　晚霞的光彩落于静静而立的两人身上，风过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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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三年夏，与那脱离尘世的角落相对，外界是日新月异的时局。

　　默啜遣使入都城请以与中原王朝和亲，又追加重礼以示诚意。 同年秋，武皇设大宴招待时节。至此，争锋相对的双方似乎都致力于促成化干戈为玉帛的态势之中。 朝野之外，经年此起彼伏的战事突然骤减，时局也随之平缓下来。虽然深受连绵战乱之苦的百姓仍然免不了心中的战战兢兢，但好歹有了能喘息的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又渐渐重塑起来。

　　来年，惊春过后，清明又至。

　　江畔的一座城镇，地处漕运要道，船来人往，显现着繁忙与恢复之中的繁华，即使春雨绵绵，城镇的街道上依旧热闹，商铺里人头攒动。

　　在过往的人流中有两个年轻人总是不经意的吸引着或忙碌或闲暇的人们的视线，他们并肩缓步而行，一个挺拔俊朗略高一些，脸上是傲然清冷的表情，只偶与同伴相视时才流露出些许暖意，而另一个温润清俊看起来有些纤弱，表情平静似水，对于身旁的人在耳边时不时像是叮嘱的低语总是报以温和的颔首微笑。

　　“雨有些大了，我们找一处避一避吧。” 略高的男子抬起手臂挡在另一人的头顶上方。

　　“好。” 那人侧过脸，微扬起唇角，在那支手臂的遮掩下步入街边的小饭馆。

　　正值午膳时间，小小饭馆中客人不少，在他们走入的时候纷纷转首注目，但那两人看似对这些目光早已习以为常，全然视而不见。

　　“真是个大城镇，我们之前路途所经之处还从未遇到过。”

　　“的确，一城多门并不是普通城镇能够拥有的，怕是长安洛阳也不定有此繁荣。”

　　“没想到商贾的发展会得此境界。”

　　水御天微微一笑，话题转到彼此身上，“你饿么？”

　　“还好，你累不累，走了半日了。” 月天骄扫视着他的脸，寻找是否有疲惫的神色。

　　“也还好。”

　　“我们就此歇息会，等雨停了再上路吧。”

　　“好。” 水御天笑着颔首应允，望了望月天骄精神奕奕的脸，伸手拂去他鬓发上淌落的残留雨水。

　　月天骄的眼神在扫退四周惊异的注视目光后，回转过来，回以炙热的温情，

　　“先吃点东西吧。”

　　“好。”

　　用了简单的饭菜，喝了半饷的茶水，雨渐渐小了，却不见停的趋势。 月天骄看了一眼水御天，两人交换了下视线，决定还是动身，临走他问掌柜的要了把伞，替水御天撑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返入了雨中。

　　不远的湖上，一派烟雨时节特有的风光，雨丝风片、烟波画船，湖边桃红柳绿、翠轩隐约。

　　堤岸上，一行人步伐缓慢的走着，他们的穿着与旁人无异，但神情与其他的游人有些不同。

　　“左贤王，可汗交代的事情既然早已结束，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复命吧，”跟在为首之人身后的一人表情为难的踌躇着，“这都过了数月了。”

　　为首之人显然对这话已经耳熟能详，只当未闻。

　　“左贤王，” 那人也知道自己说这话不下数百遍，但责任在身，实属无奈，“此处距离洛阳较远，在这里只是游览风景耽搁时间的话，恐怕无法向可汗交代啊。”

　　“你是觉得此处的漫步与默啜的雄心霸业相比，毫无意义是么？” 默棘连答非所问语气平淡，继续缓步向前走着。

　　“属下不敢！”

　　“但你看看这春天的瘦西湖，” 默棘连停下脚步，抬手指向水汽氤氲的湖面，微微眯起眼睛，“心中就没有一点触动么。”

　　身后的人闻言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你们先退下吧。” 放下手臂，默棘连回头对身后的侍卫们命令道。

　　“左贤王，请让属下随从，以保万全。”

　　“不必。” 默棘连的口气不容商量，不待众人再开口，便已转身独自离去。 留下一干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违令造次，也只能先行返回。

　　没有了随行的人，身边顿时清净下来，连眼前的景致也变得愈加细腻起来。

　　只见湖边三三两两的人，打着油纸伞信步而走，空气中缥缈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筝声，夹带着柔和细雨的微风抚过衣角袖摆，美丽湖畔总是能够让人心旷神怡，忘却不久之前的战火纷飞和残酷争斗。 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美景，更重要的是，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的心境了，默棘连走入一处亭台，凭窗望湖而坐，心中忍不住细数过往，却发现记不清了时日。

　　突然，远处的两个背影锁住了他漫无目标的视线，一道激灵窜过心际，让他为之一窒，不及多想，他便纵身从窗口跃出，全力追着背影而去。

　　那道身影如此熟悉，即使经年他也不会有丝毫的淡忘，他以为这只会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中，却不想它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是梦境还是幻觉？ 默棘连不顾一切的追去，不论是梦是幻，他都想再见他一面。

　　第二十八章 重逢

　　尾随了一段时辰，眼见那二人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几乎触手可及，默棘连却突然迟疑起来，今时今日自己该如何面对他们，他犹豫着是否要截住他们，还是仅仅就此目送。 正当他心中五味翻滚迟迟不决的时候，眼前那二人突然转身面对他停下了脚步，三人的神情在彼此视线相触的一瞬间，震住。

　　月天骄一把拔出长剑直指默棘连的脖颈，薄唇紧抿，眼神如冰刀一般，“你一路跟随我们想怎么样？”

　　“天骄……”

　　“呸，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默棘连无话可说，摇摇头，目光移到月天骄身旁的人身上，深深凝视了下，接着一步上前，单膝跪下。

　　月天骄一惊，一把揽过水御天的肩膀向后一退，“你又耍什么花样！”

　　“我知道此时我的任何话都苍白无力，我欠星曜宫与教主的此生都无法偿还，但请教主受清诀一拜。” 

　　默棘连低下头，闭上眼睛，他要说的仅此一句，如果这时候月天骄的剑可以取了他的性命，那么就算还清了自己欠水御天的帐，也了却了长久以来心中无法平复的恸。

　　“身在曹营心在汉，各侍其主并非你的错，你只是在尽你自己的职责。”

　　水御天止住了欲挥剑的月天骄，深深吸了一口气，轻缓平静的说道。 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个曾经深受自己信任器重却最终背叛自己的人会跪在自己的面前，时过境迁往事已矣，他明白他们其实都只是这个乱世的受害者，也清楚并相信他的无奈。

　　“清诀，你我已两不相欠，你走吧。”

　　没有等到月天骄的剑锋，却听到水御天这一番话，默棘连一怔，睁开眼睛，抬头望向那张熟悉的脸庞，恰与那双温和的眼睛相视，“教主，你的身体……” 见月天骄一步不离的扶着水御天，默棘连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似乎纤细了许多，看起来很羸弱，回想起过去那个矫健的身形，他的心中又涌起一阵悔痛。

　　“已无碍了。” 水御天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他的心思。

　　“不劳你关心！” 月天骄的想法比水御天简单直白许多，在他看来，冷清诀的背叛与伤害是不可原谅的，若不是水御天的制止，这一次他的剑一定取了此人的性命，“放过你只此一次，若下一次再让我见到你，就没有人能拦住我了，滚！”

　　默棘连注视着水御天，缓缓的站起身，想了想，“不知你们接着要去何处，在哪里落脚？”

　　“怎么？我们放过你，反而你打算不放过我们？” 月天骄刚刚放下的剑再度提起，指向默棘连。

　　“默啜与朝廷的战事虽暂停，但无法预见何时又会战火重燃，我只是希望尽我的力量能够保护你们。” 默棘连无惧近在咫尺的剑锋，盯视着水御天眉、眼，压抑长久的思念此刻正止不住的在心中不断翻腾。

　　“多谢，不劳堂堂的左贤王你庇护，他的人他的命，由我守护！” 月天骄目光寒冷，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默棘连顿了顿，收回自己的视线，垂目轻叹。

　　“要说的都说完了吧！” 月天骄看了他片刻，收剑入鞘，转头对水御天轻声道，“我们走。”

　　水御天颔一颔首，看了一眼伫立原地的人，随月天骄转身离去。

　　默棘连没有再追，目光随着渐渐隐没的两个背影投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久久不动，不语。 水御天的眼神与话语徘徊在耳边，这两年来他禁锢着自己愧疚的心犹如囚徒一样，原想可以有朝一日当面清偿一了百了，却不想被水御天就此释放。

　　熟悉的身影已消失在人群中，这一次也许真的是最后一次的相见了。默棘连回过神来，苦涩的笑笑，这一切来的突然，不过能再见一面水御天并得他原谅，自己还能有何奢求。 仰起脸，呼吸一下湿润的空气，雨丝打在脸上滑落，冰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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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的春，似锦如画，途径过往的人们以及城里的百姓都沉浸在一年之计在于春的美景之中。 而在这一派春意盎然之下，却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不动声色的在全城撒开。

　　每晚夜过三更，几队人马聚集在城郊，紧张的商议着什么，接着便散去，他们的行动井然有序，显然训练有素，但几日过后似乎一无所获，这些人马也悄然消失。整个过程没有惊动扬州城里的人，但却逃不过一个人的眼睛。

　　默棘连注意到这场全城搜查正是在自己与水御天一遇之后开始进行的，他很清楚这是谁的布置，也心知肚明那个人的目的，直到见他们无功而返，他提着的心才得以放下。

　　“左贤王，如此急的召见属下有何事吩咐？” 近侍头领深夜被默棘连召到屋内觐见。

　　“安排一下，明日一早启程。”

　　“是……回洛阳还是？” 近侍稍愣一下，旋即问道。他们遵从默啜指示跟随和亲队伍一同入驻都城探听朝廷动向，却不想事情结束后默棘连并没有直接回去复命，而是转道了扬州。

　　“回大漠。” 负手而立的默棘连转过身，面对着人，平静的吐出三个字。

　　“属下明白。” 近侍颔首领命，立刻退了下去。

　　默棘连清楚的意识到虽然自己一直被动的言听计从甚至谨小慎微，但默啜自始自终都没有放松过对他的警惕和密切监视，这使得他的心中不免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位置，以及之前默矩对他所说的话。 即使他没有夺默啜之位的野心，但默啜却不会不防，照他多疑狠毒不留余地的性格，不伺机除掉自己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另一方面，如果自己继续打探水御天月天骄的行踪，怕是非但不能起到保护的作用，还会连累他们暴露身份。 所以，他决定返回默啜的身边，不仅仅做一个左贤王，而是重新担起先王的太子之任。 他明白，只有夺下默啜手中之权，掌控突厥帝国，才能真正停止这无休止的杀戮和荼毒，也才能真正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走到窗边，流入的空气湿润清新，默棘连深深呼吸了一下，让温润的感觉慢慢充盈全身。 兀的，他的心中生出丝不舍，轻吐出一口气，这个美丽的令人流连忘返的地方，却不知下一次何时才会再来此地了……

　　第二十九章 艰途

　　扬州往北的路途上，几个商队结伴而行，中途时不时有人离开也有人加入。 商队一路上经过多处城池，遇到过几次盘查，小有惊险但最后都还被放了行。

　　水御天与月天骄便混在这支商队之中。

　　自与默棘连一遇之后，月天骄当日即带着水御天离开了扬州，以避开可能到来的追兵，而事实上默啜暗中安排跟踪默棘连一行的暗探在尾随默棘连见到水御天后已经飞鸽传书将消息通报给了默啜，当默啜调集最近的人马连夜赶到扬州时，发现那二人已退了客栈不知所踪。

　　“在想什么？” 月天骄低声对水御天说道，与商队里一路行走一路交谈的其他人不同，水御天总是安安静静寡言少语。

　　“没什么。” 水御天转过头对他摇头一笑。

　　“觉得累么？” 月天骄走近一步握了握他的手，皱起眉头，“怎么有点凉。”

　　水御天动了动手，摇摇头笑，“没事，稍稍有点累而已。”

　　“要不要休息下？” 月天骄加紧了握住手的力度。

　　“不用，应该很快就到客栈了。” 水御天朝前望了望，沿途的不远处隐隐现出灯火。

　　“好，如果不行你不要勉强。”

　　水御天点头一笑。

　　商队缓缓的前进着，忽然前头开始骚动起来，声响越来越大，行进也随之停了下来，还来不及询问走在前面停下的人怎么回事，一群骑高头大马的人就包围了上来。

　　“你们是哪里人，都是干什么的！” 为首的一人皮肤黝黑，牵着缰绳止住马步，眼睛锐利的扫视着站在底下的人，厉声发问。

　　辗转南北的商人们见多了兵荒马乱，稍一细看，便认得这是一队突厥兵。

　　“我们这里的都是客商，大伙去不同的地方，同路的结个伴。” 有人壮胆回答道。

　　“哦？客商？” 骑在马上的那人睁着狐疑的眼睛来回打量说话的人，接着审视的目光逐一投到每一个人身上，他的手下把人团团围住，纷纷拿着手里的马鞭挑动行李检查。

　　“你们两个，既是客商，怎么不见有货在身？” 待搜完众人，为首那人把目光聚焦在了水御天和月天骄的身上，马鞭一挥，直直的指向两人，其他突厥兵闻言迅速围拢过来。

　　原来默啜见扬州全城搜不到想找的人，又暴露了对默棘连的监视，一怒之下杀了几个办事不利的探子，同时下令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继续追踪，这队突厥兵正是默啜派出的众多人马之一。

　　在默啜看来，默棘连这枚眼中钉肉中刺必须趁早拔去，但其行事作风滴水不漏令他无机可趁，水御天这唯一能令他找到下手机会的软肋怎能轻易放过。 何况此事之后默棘连绝不会无动于衷，那么找到那人更是刻不容缓的事了。

　　“说，叫什么名字！” 见两人没有作答，为首的突厥兵策马逼近，细细打量起两人来。 虽然他们的衣着与其他人一般无异，但形姿样貌却不像行走江湖讨生活的流商，又见其中一人英挺逼人，另一人苍白清秀，情形到与可汗明令追缉之人有几分相似，一干人不免警惕起来。

　　月天骄上前半步挡在水御天身前，暗中一手压在腰间匕首上，为了隐藏身份，他的剑放在了其他商人装货物的木箱中。

　　“问你们话呢，哑巴了么！” 说话间为首那人已翻身下马，甩着马鞭走上前去。

　　与全副武装的人马相比，眼前手无寸铁的两人根本不在他们的眼里，没想到可汗要追捕的人竟然这么不起眼，那人鼻子里嗤了一声，

　　“你是不是叫水御天？” 走到跟前，他收起手里的马鞭冷不防的挑起水御天的下巴问道，当看到被抬起的面容时立刻露出一脸的讪笑，“难怪抓不到你可汗那么生气，还杀了我们几个弟兄，原来如此。 啧啧，换作是我……啊——” 他的话音未落，握马鞭的手已与马鞭一起砸落在地，月天骄一手甩去匕首上的血迹，另一只手臂挡在水御天的面前，衣袖上沾满了那残臂溅出的血，一脸冷霜的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断臂的人嚎叫着捂着伤口向后退去，四周的突厥兵见状纷纷拔剑下马朝着月天骄扑过来。 月天骄一把拉过水御天到自己身后，踢翻第一个扑到的人，夺下他手里的剑一阵左右翻飞，剑到处血光四溅。

　　商队的其他人早被这刹那间突变的情形惊吓的目瞪口呆，顾不上各自的行装，四散逃走。

　　月天骄一边护着水御天，一边挥剑厮杀，他没有给那些人留有一丝回旋的余地，招招毙命，但突厥兵人数众多，凶残刚猛，前仆后继的围上来，一时拖的两人无法脱身。 水御天握着月天骄递上的剑，以抵挡时不时漏向他的招数剑锋，但他毕竟武功尽失又是病弱之体，时间一长便有些不支，呼吸越来越短促，脸色也愈加苍白，渗出的虚汗沾湿了鬓角的发丝，月天骄瞥见此景，心急如焚，挥剑的速度与力度又加剧了不少，但难缠的突厥兵仍没有撤退的迹象。

　　一个突厥兵眼见无法拿下月天骄和水御天，趁乱撤出包围圈，从马匹上取下挂着的牛角号，举起吹响，沉闷的“嗡嗡”声在天际中远远的传播开去。听到声响，月天骄顿时眉头紧蹙，那是突厥人示警的信号，牛角的声音可以传很远，周围的突厥兵听到信号会很快向此处聚拢过来，到时只怕是难以保全。

　　正如月天骄所料那样，突厥援兵循声而至，而且到来的速度比估计的还要快。

　　戎装骑兵的加入让争斗激烈起来，月天骄保护着水御天拼命抵挡着越来越多伸向两人的长戈和剑，他的衣服多处被划开，染着自己与突厥兵的血，他明白如此胶着的时间越长，形势对他们越发不利，但眼前他除了持续不断的挥剑，尽可能多的杀掉接近他们的人，没有其他的办法。 

　　很快脚下的土地就被血染深了颜色，断肢残躯四处可见。

　　长时间的缠斗迅速的消耗着两人的体力，相反人多势众的突厥兵却是越战越勇，长年生活在大漠恶劣的环境中，这些人个个都磨练的力大无比耐力无穷，残酷的生存法则让他们变得生性残暴，而当面对共同的猎物时他们异常团结奋不顾身。 终于，月天骄和水御天寡不敌众被他们牢牢擒住，这一次他们可以到可汗面前领赏，也可以用这两个猎物的血祭奠自己被杀的弟兄们了。

　　“你们不如现在就杀了我俩。” 月天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一把锋利的刀抵在他的咽喉处。 水御天已是所剩气力无多，双手被钳制着跪在地上陷入了半昏迷。

　　先前被砍去一截手臂的人此时恢复了神气，用他幸存的另一手上前照着月天骄一记耳光，打裂了他的嘴角，“想死？不用着急，等见到可汗自然会如你们所愿。” 接着走到水御天的面前，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将脸抬起来，凑上前去露出邪淫的笑容，“不过天赐良机，我怎么能浪费呢。”

　　“放开你的脏手。” 月天骄的嘴角渗着血，眼中像要喷出火来。

　　“还嘴硬！” 那人转过头走回来，对着被制住的月天骄腹胸一阵拳打，一大口血从月天骄口中吐出。

　　“要不是路途遥远尸首难以保存，我现在就直接要了你的命。”

　　月天骄咬着牙紧盯着这个人，突然后颈被硬器一砸，顿时失去了知觉。

　　“不过我会让你生不如死，来偿还这条手臂！” 那人偏下头，示意手下将两人捆绑起来，接着对着没有知觉的月天骄狠狠踢了一脚，牙咬切齿道，“立刻出发，带回大漠向可汗复命。”

　　“是！”

　　“等等，” 他的目光再次转到水御天的身上，“今晚扎营后，把他送到我的帐内来。”

　　“是！”

　　一行人扛起五花大绑的两人出发上路了。

　　第三十章 逆转

　　入夜时分，士兵们燃起篝火安营扎寨，人人脸上是满载而归的兴奋，这一次可算是立了大功，可汗的嘉奖一定不小，当头领下令好好看管两人时，个个都摩拳擦掌，想要捞个更大的功劳，或者还能升个将领。

　　月天骄从适才的昏迷中渐渐苏醒，发现自己被牢牢的捆绑着躺在地上，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想挣脱身上的绳索，可是绳索是牛筋做的，坚实牢固，越是挣扎收得越紧，他转头看看四周，很快明白了目前的处境，但是却不见水御天，心下一惊。

　　“别白费力气了，你就乖乖躺在这里，免得死之前还受些无谓的皮肉之苦。” 看管的士兵走过来踢了他一脚，踩在他身上，高高在上，见他毫不理会依然四处搜寻的眼神，哼笑道，“自身都难保还想着别人，却不知道别人其实这会正在享受呢！” 周围一同看管的士兵闻言都哄笑起来，朝不远处的帐篷张望着，交头接耳，那笑声在月天骄的耳里异常猥琐刺耳。

　　水御天仍在昏迷中，他的手脚被牛筋绳分开捆住，勒出了紫红色的印子，衣服上沾染着斑斑血迹，他的脸上血色尽褪，显得愈加清瘦也愈加虚弱，这样的反差在嗜血的人眼中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力，也极强的勾起了邪恶的欲念。

　　“拿水来。” 断臂的头领接过手下递来的皮囊，拧开盖子，水劈头盖脸的浇下。

　　水御天被淋醒，睁开了眼睛，本能的挣动了下双手，但发现丝毫不起作用，他停止动作，意识的清醒直接把他的目光锁在了骑坐在自己身上的那人，那人见他已经醒了，便用一只手粗暴的开始撕烂他的衣服，用扯下的衣料勒进他的嘴里扎紧，卸掉他最后一道攻击力也防止他咬舌自尽，接着猛兽一般向他压下来。

　　嘴被卡入了布条，手脚被牢牢固定动弹不得，水御天紧紧咬着牙，忍受着从未有过的屈辱和身体带来的一波又一波疼痛。 没有血色的白皙肌肤上很快被允咬出一个个暗红色的淤痕，那人似乎还觉得不够刺激，伸出手指一下子按在他的剑伤处，用力戳入，血立刻从迸裂的伤口里涌出来，剧烈的疼痛几乎令水御天再次昏厥，但他强忍着没有吭声，索性没有知觉或许会比现在好些，他这样想着，但那人也好像读懂他眼里的意思，在他眼神即将涣散的时候停下了动作，又用水使他清醒过来，接着继续享受折磨他所带来的刺激感。

　　“来人，” 就在欲望充盈的时候，那人突然想到了一个更绝的方法， “把他拖出去，拖到那小子面前。”他为自己的绝妙念头激动起来，“把那小子绑起来，我要让他们互相看着对方。”

　　篝火挑动，照亮了四周。 几乎不着衣衫的水御天被拖出了帐篷，手被吊起绑在树枝上，脚尖勉强可以点地，他低垂着头，湿透的长发散下来遮住了脸，裸露在外伤痕累累的身体明显的告示着他所受的对待。 绑在面对面一棵树上的月天骄心如刀绞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双额被紧咬的牙关逼出了条条青筋，他几乎要咬碎了牙齿。

　　断臂的头领直指月天骄，叫嚣着，“拿鞭子，给我狠狠的抽。” 接着自己走到水御天面前，一把抓住他脑后的头发，向下一扯，让他面向月天骄，阴险的笑道，“你好好看着鞭子怎么在他身上开花，这样你们彼此都能看到对方了，很好是不是。” 说完他缠绕起手里的长发，固定着那张痛苦的脸，再度舔咬上去，残臂随着他身体的动作而晃动。 这场景简直太让人兴奋，就像一只把猎物玩转在手的狼，浑身充满了满足感，他绕到猎物的背后，膝盖插入他的两腿之间，另一只脚勾住他的脚用力将它们分开，手沿着身体的线条从胸膛向下一路滑去，一把握住猎物的分身，揉捏玩弄，水御天痛苦不堪的阵阵悸动以及皮鞭抽打在月天骄身上发出的清脆绽裂声使他的欲望很快难抑起来，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坚硬的顶着猎物的后股，急切的想刺入那紧致的部位，他的头脑快要被这快感激晕了。

　　只是突然，一切停止了，他最终没有能够真正释放他的愉悦，还没弄清情形是怎样天翻地覆的，就感到脖子一热，接着看到自己那失去首级的身体如棉絮一样瘫软下来。 谁！是谁！没有支撑滚落在地的丑陋脑袋上一双眼睛惊恐的圆睁着，最后看到的是一个白色的修长身影一晃而过。

　　修长白影一脚踢开那颗头颅，说时迟那时快，手里的一柄剑又如秋风扫落叶般解决了周围离的最近的几个士兵，他的招数利落干净，一切发生的是那样迅速，迅速的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那些倒下毙命的人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

　　错愕的表情顿时遍布在其余人的脸上，鞭打声也停止了。

　　“要命的就滚！” 不容置疑的声音，白影落地，一人稳稳的站在众人面前，他挑高的下巴，微微眯起的眼，转头睨视四下，寒冽的目光刺的一干惊魂未定的人瞬时矮去半截。

　　“你，你是谁？” 质问声在抖动，两方对峙着，士兵们想不出谁会突然杀入营来救人。

　　“将死之人没有必要知道这些。” 那人鄙夷的扫过众人。

　　几个士兵被他的气焰所激，互相对视了一眼，挥着剑扑上来，可惜他们跟先前丧命的人一样，还未看清对手的行动，便身首异处了。 剩下的人更是没了方向，全然顾不上还绑着的两人，在一片混乱中连滚带爬的攀爬上马，狼狈的挥鞭逃去，很快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此时的水御天已全然支撑不住，眼前一片发黑，喉头一腥，人便失去了意识。 月天骄虽然身上被鞭打的皮开肉绽，但一直还清醒着，他目睹来人已入臻化的武功如入无人之境，又见他小心的解下水御天，扶坐在地上，接着向自己走来。

　　“你是？” 来人走近后，月天骄保持着警惕看着他。 他看起来与已故的水辰衍一般岁数，白衣锦袍，黛青腰束，剑眉星眸，薄唇透着略染风霜的坚毅，沉稳的气质中隐隐透着些迫人的气势。 月天骄在脑中搜索着曾经以往的记忆，想知道他的身份。

　　那人一剑挑开月天骄的绳索，直视月天骄探寻的目光，微微扬起嘴角，“北宸凤。”

　　“九重城城主北宸凤？” 月天骄闻言大惊。

　　 “正是在下。”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北宸凤硬朗鲜明的轮廓，眼神中适才的凌然傲气已收，换上了平和，“不过城主头衔早与我无关了。”

　　曾经雄踞一方的九重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世代以来整座城都与中原隔绝，在人们心中，那传说中的九座城包括分管城池的八大家族都是神秘所在，尤其是作为主城城主的北宸凤。 月天骄对此也多有耳闻，且随着年龄增长，他得知了前教主水辰衍与九重城之间有着千丝万缕复杂的关系，只是后来九重城城变，这件事便随着时间推移渐渐被人们淡忘。

　　谁都没有想到，此时此刻北宸凤会出现在这里。

　　第三十一章 神都

　　被弃的营地一片狼藉，到处是逃命的士兵留下的物品，和没有来得及逃命的士兵留下的尸首。

　　对于月天骄惊异的目光，北宸凤很漠然，没有多言，他走回水御天的身旁，蹲下身来，解下身上的外袍替他披上，将他扶靠在自己身上，接着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捏着他的下巴，把药从口里灌了进去。

　　“城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月天骄除下身上松开的绳索，上前一拱手。

　　“免了，” 北宸凤盖上药瓶，抛给走来的月天骄，低头望了望仍在昏厥中的水御天，“他是辰衍的义子，也就是我的。”

　　月天骄看了看他，仰首将接住的药喝下，然后从他手中接过水御天，臂弯中的人让他心痛不已。

　　“他很快会醒来，” 北宸凤声音冷静，“只是就你一人如何保护得了他？”

　　月天骄一时说不上话来，经过这一次，他无法再将“保护”一词说的信誓旦旦，他甚至不忍去看水御天身上披着的外袍下那些伤痕。

　　北宸凤看出他心中的懊悔责备和深痛，口气几近命令，“跟我去洛阳！”

　　“不行，那里人多事杂。” 月天骄从沉痛中回过神来，立刻反驳道。

　　“人多之处看似危险却是最安全的地方。” 北宸凤平静的语气不减威严，“何况你能保证下一次还能遇上我？”

　　月天骄皱眉不语。 的确，他们现在需要的正是一个安全的落脚之处，北宸凤的话不无道理。

　　“等他醒了之后我们就上路。” 北宸凤不等月天骄回答，已经做下了决定。

　　服下药后的水御天渐渐恢复了知觉，听到了北宸凤的话语，握了下月天骄的手，以示同意，他还没有气力睁开眼睛，但从声音里他已经感觉到了此人的轩昂气宇，北宸凤，即是水辰衍相识之人，那便可以信任。

　　天色渐明，北宸凤让月天骄抱着水御天骑上一匹突厥兵留下的马，吹哨唤来了自己的马，三人二马向东都洛阳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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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雨时分正值牡丹花期，百花之首盛情绽放，被誉为神都的洛阳处处是恣意的雍容华贵。

　　满目的欣荣缓解了少许骑马奔波所带来的疲累，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伤处都已经包扎妥帖但身体仍是虚弱的无法支持，水御天靠着身后的月天骄，幸好眼前别样的景致多少能抵消一些身体上阵阵袭来的疼痛。

　　“这‘天下之中’的称号果然名不虚传。” 月天骄所受皆是皮外伤，恢复的很快，他侧低下头，俯在水御天的耳边，和他说着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好减轻他一些身体的不适感。

　　洛阳素来被称为天下之中，自武皇迁都至此后，其兴旺程度愈加蓬勃了。 水御天朝四周望了望，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在城中行了大半日，穿过热闹繁华的地段，来到近郊的一处庄园前，骑马在先的北宸凤回头对身后的两人说了一句“到了”，便勒马下地。

　　月天骄点点头，先行翻身下马，随后将水御天抱扶下来。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扇简朴厚重的大门，门上匾额书有“枫庭”二字，隶书工笔苍劲有力。 互相对视了一眼，水御天和月天骄便在北宸凤的引领下走入了庄园。

　　沿着青石板路入内，开阔的前庭植有几株桂树，折过一堵镂花矮墙，一个漂亮的园子霍然出现在视野内，满园是硕大的含苞待放的芍药，延续到园子的深处直到一座屋子前，而在屋子的围墙之后似乎又另有一方天地，几枝缀满翠绿小叶的枝丫搁在青砖围墙的上头，随着风吹过，轻轻摇曳着。

　　“你们就先在这里落脚。” 北宸凤简单的交代了几个字，没有多一句客套话，踏着熟悉的路线穿过园子往深处的屋子走去，一路上也没有多一句的介绍。

　　“城主，” 水御天在月天骄的搀扶下走在他的身后，闻言勉强开口，“此处若是城主的家，那我们来此恐怕多有不便，我们不欲打扰你的家人生活。”

　　“你留些气力吧，这不用你担心。” 北宸凤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继续往前走，“何况我没什么家人，哦，除了那个孩子。”

　　孩子？水御天与月天骄面面相觑，不过这是北宸凤的家事，也不便探究，于是没有接话。

　　“进来吧。” 北宸凤推开屋子的门，先行跨入，待身后两人进入屋内后，他带上了门，对着里面的厢房吩咐了一声， “羽柝，有客人，倒两杯茶来。” 说完北宸凤在桌边坐下，侧支起手臂好整以暇的撑着脸颊，目光落在随后坐下的水御天身上。

　　“城主，” 水御天抬手一揖，开口道，“多谢城主之前的搭救，但是来这里叨扰城主恐实有不便。”

　　北宸凤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止住了水御天的话语，“辰衍的教导还真是滴水不漏。好了，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等你身体恢复了些，我不会干涉你们的行动。”

　　水御天闻言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得垂目一笑，“多谢城主。”

　　“真像……” 北宸凤没来由的轻叹了一口气，摇头笑笑。 水御天虽然不是水辰衍的亲子，但由水辰衍自小带大，眉眼神情举手投足间都难免渗透出与他相同的气质。 恍惚间北宸凤似乎又看到了曾经那个身影，曾经那张年轻隽秀的脸，还有那双满含柔情却忧郁的眼睛。 最后一次相见是在他的三十寿诞时候，却不想那一次变成了诀别。 北宸凤望着水御天的眼神变得复杂而沉重起来，一时让水御天和月天骄不明就里。

　　“请喝茶，” 沉默间一个白净清秀的少年不知何时端着茶盘出现在厅上，他将茶放在水御天和月天骄的面前，低一低头，随即又将一杯茶送到北宸凤的面前，“庭主，您的茶。”

　　“谢谢。” 

　　“有劳。”

　　水御天和月天骄接过茶，点头称谢。 那少年送完茶就安静的站在北宸凤的座椅背后，垂着手，低着头，默不作声。 他应该就是北宸凤刚才说的孩子吧。

　　“没事你就下去吧，身子不好，早点休息。” 北宸凤端起茶杯，拿杯盖推开茶沫，吹散热气，抿了一口，露出满意的神情，转头温和的对那少年说道。

　　“是。” 少年颔了颔首，乖顺的绕到北宸凤面前，行了个礼，又转身对着水御天和月天骄行了行礼，回里厢房去了。

　　水御天目送他的身影离开，这孩子看起来很瘦弱也很乖巧，不过他适才低着头偷偷打量自己的眼神却带着一点好奇疑惑和狡黠调皮。

　　“他叫羽柝，前几年家道中落流落街头，因为长的好，被几个地痞欺负还差点被卖给人贩子，我恰好路过，就顺手领回来了。” 北宸凤一边喝着茶，一边轻描淡写的说着，口气好像从街边顺手牵羊了一个什么物件。

　　“他的身体……” 月天骄忍不住问道，这少年羸弱的样子跟水御天有几分相像，不免被牵出了一丝同情。

　　“大户人家的公子哥，从小身子骨弱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何况还在外面受了点苦头。” 北宸凤放下茶，抬起头，看了看月天骄，转而又望向水御天，“你的身体现在怎样？”

　　“无碍了。” 水御天也放下茶杯，微笑着回答。

　　“什么无碍了，你的伤本就没有根治时不时还会复发，这次又受创，根本就是雪上加霜。” 月天骄听到那句话，竖起眉，语气里却满是心焦。

　　“恩。” 北宸凤皱了皱眉，“先在这里养病。” 接着他视线投向月天骄，挑动了下眉脚，嘴角微微扬起，这小子的性子倒是跟自己有点相似，“这些年里我收了不少珍贵药材，即使不能根治你的旧伤，但对调养控制是极有好处的。”

　　“多谢城主！” 不待水御天接话，月天骄直接一拱手，不客气的接受了北宸凤的好意，换来北宸凤爽朗的笑声，“好，够爽快！”

　　 “对了，月天骄，你跟着御天多久了？” 北宸凤突然话锋一转。

　　“十四年。” 月天骄回答的很干脆。

　　“那么说，你是从小就在他的身边了？”

　　“是，从四岁开始。” 

　　“好。” 笑意略过北宸凤的眼角唇边，“看来有你在他的身边，辰衍是可以放心了。”

　　“是的！” 月天骄当仁不让。

　　“很好！” 

　　北宸凤一掌拍在桌上，紧握了下桌沿，大笑起来。 月天骄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的自己，那双无畏坚定的眼睛对上他的如炬目光，没有丝毫的闪烁，让他不禁有些欣赏。

　　辰衍，你没选错人，北宸凤在心中说道。

　　第三十二章 枫庭

　　北宸凤的枫庭古朴典雅，院中景象布局巧妙错落有致，显得简洁而别具匠心，水御天每每慢步其中都忍不住心里的赞叹。 这段时期他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日渐好转，夏季也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前庭的几株桂花树正值郁郁葱葱之际，娇小嫩黄的花一簇一簇缀满枝头，在绿叶间若隐若现，暗香浮动，沁入心脾。 屋子的后院是一个幽静的林子，满园的枫树此刻也是枝繁叶茂，不难想象，待到深秋时节，这将会是怎样一番胜景。

　　不过北宸凤在枫庭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只是偶有小住，客随主便的水御天和月天骄自然不会过问他的去向，随着时日的增加，他们与那个叫做羽柝的少年倒是越来越熟识起来。

　　“羽柝，这庭院只有你和城主两人居住么。” 水御天如往常一样在院中散步，看到羽柝一人蹲在花丛旁玩耍。

　　“还有个打扫和照顾起居的下人，不过脾气古怪从来看不到人。” 羽柝站起来拍拍衣摆，碾碾脚下沾到的泥土，向着一旁的水御天说道， “嘿，我说，你们和庭主是什么关系？这枫庭可是从来没外人来过，更别说住了。”

　　“原来这样。” 水御天微笑的看着他晃晃抬起的腿，抖落从花叶上跌到他裤腿上的虫子。 这个在北宸凤面前安静乖巧的少年，其实很顽皮，也有些任性，不过心地很善良。

　　“你们在就好了，不然庭主经常看不到影子，我一个人异常无聊。” 羽柝自顾自的边玩边说，玩的时间稍稍长了就有些气喘，水御天走过去，擦了擦他脸上渗出的细汗，抚拍了下他的背脊，拉他在石凳上坐下。

　　“谢谢，你是好人。” 孩子对人的评判总是很简单，好人，或者坏人。 羽柝的眼睛里闪着单纯的光，抓起袖子抹一把下颚，仰起漂亮的脸。

　　“你多大了？” 水御天等他平息了下来，问道，

　　“十六。” 说话时，羽柝坐直了下身子，又想到补充一句，“我成年了。”

　　“哦。” 不过因为瘦弱的关系，他看起来比年龄要小一些，水御天含笑点了点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一双眼睛满含期待和急迫。

　　水御天笑起来，真是个执着的孩子。

　　“我的义父和城主相识多年，交情颇深。”

　　“那你义父呢？”

　　“已经过世了。”

　　“那你怎么会来找庭主，还有，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问题一股脑的涌出来。

　　“你的问题还真不少。” 水御天环抱起手臂，好笑的看着羽柝，不过也拒绝不了他那诚恳的好奇，“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是城主帮了我们，又把我们带了回来。我的伤……已经没事了。”

　　“哦，跟我一样啊。” 羽柝若有所思的摸摸瘦尖的下巴，“我当初也是遇到一些麻烦，是庭主路过帮了我，带我回来的。”

　　这个原委版本在羽柝的嘴里变成了另一种味道，水御天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羽柝若无其事的看了水御天一眼，感到肚子饿了，从衣服里摸出几粒绿色果子，塞到水御天的手里，“诺，给你。” 然后剩下的自己吃起来。

　　水御天捏捏手里的果子，剥开也放入嘴里吃起来。

　　“庭主这些年来一直在四处寻找一个人，” 羽柝丢了一粒在自己嘴里，“所以才会在路上碰到你们吧。”

　　“哦？ 什么人？” 羽柝的话解释了那次路遇北宸凤的巧合，但对于这个理由，水御天有些意外。 而北宸凤回到枫庭后总是行踪不定，每次离开和回来都不说什么，对此他当然也不便问。

　　“我只知道那个人姓连，好像叫风倾，” 羽柝眨着眼睛，搜索着脑袋里的信息，“可是为什么要找他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 

　　“恩。” 看着羽柝煞有其事的表情，水御天笑起来。

　　“天骄哥哥！” 正吃着的羽柝拍拍手扔掉果壳，一下子站起来，面对来人迎了上去。 他和月天骄在拌嘴中不打不相识，关系近了起来，他对水御天会礼貌的也称呼一声公子，但对月天骄就亲切的叫了哥哥。

　　“又在乱吃什么！” 不过这个哥哥经常臭脸。

　　“哪有，是前几日我新买回来的莲子！” 臭味相投的弟弟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水御天悠闲的吃着手里的莲子，淡笑的看着他们，他们的年龄只相差2岁，不过能和月天骄相处融洽倒是不多见。

　　“又乱跑了？ 身体不好，不要随便出去，吃东西也得多小心。” 月天骄见没什么不妥，口气软下来，拂掉羽柝的肩膀上的落花。

　　“知道！” 羽柝动了动肩膀，伸展了下双臂，“我累了，回去睡会儿，吃饭时间叫我。” 说着转身就走了。

　　“好。” 月天骄回了一声，见他走远，便走到水御天身旁坐下，习惯的握上他的手，靠近过去，“觉得怎么样？”

　　“不错。” 水御天任由他握着手，含笑说道。

　　“你在笑什么？” 

　　“羽柝是个可爱的孩子。”

　　“恩，的确！” 月天骄一脸老成。

　　“你也是。” 想到刚才两人的对话，水御天忍着笑。

　　“你说我孩子？” 月天骄眯起眼，手里加重了握力，把水御天拉到自己臂弯中，揽紧肩头。

　　水御天扬了扬眉，不置可否的浅笑不言。 他的淡然自若顿时引燃了月天骄心头的火苗，但马上又想到他的身体，轻放开一些。

　　“我没事。” 水御天察觉到他的顾虑，笑言。

　　“恩，那好！” 怀中之人眼中的温情丝丝入扣，让月天骄沉入其中，“那么我就来证明我不是孩子好了。” 扶住后颈，月天骄勾了勾嘴角，直接擒上那微扬的唇。

　　四周半人高的植物，好似轻幔淡帷，只是在微风拂过悠悠摆动的时候，隐约漏出罅隙里两个相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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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内的洛阳府，此时突然来了一批不速之客，他们自诩身份尊贵又带着首领的口谕，面对前来迎接的知府，万分的趾高气扬。

　　“不知小可汗驾到，有失远迎。” 知府唯唯诺诺的行着礼。 他虽然是读书人出生，但不过就是个擅长见机行事阿谀奉承的小人，借着当今武皇年事已高鲜问朝事于是攀附了个权贵混弄到今天这个地位。 对于突厥帝国小可汗匐俱的到来，他生怕惹祸上身，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满脸堆笑。

　　“多余的礼节就不必了，” 匐俱走入府里，上下打量了一番，回过身背着手斜视知府，“我来是奉可汗之命，像你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小可汗太客气了，想要打听什么人，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之前我们在抓捕两个要犯，本来人已抓到了，可惜在返回途中被人劫走，我们护卫死伤严重。”

　　“小可汗所问是那劫人之人？”

　　“正是！ 据回来的人报告描述，又据我们在江湖中多年的经验，此人的身份基本已能断定。” 匐俱不请自坐，挑高眉脚，“这段时候我们一直在寻找他以及那两个要犯的下落，皇天不负有心人，近来有眼线暗报，在此洛阳城的郊外，似乎发现了可疑人的踪迹。所以……” 说完横了一眼站在厅下的知府。

　　“明白了，下官一定派人严查，不劳小可汗亲自出马。”

　　“那便好。 不过此人武功高强，他不是我们要抓的人，我只要你替我打探清楚，他身边是不是有那两个人，只要探听确凿，抓人的事交给我们就行。”

　　“是是，多谢小可汗体恤，下官一定照办。” 知府一听要打听的人武功高强已经出了冷汗，幸好不用他卖命，暗自庆幸，一口应允。

　　“很好，” 匐俱对着俯首听命的人冷哼一声，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扔在地上，“大概的方位和人的画像都在那上面，你照做就是。” 说完带领一干随从就离开了。

　　“是是！小可汗慢走。”

　　知府从地上捡起羊皮纸，恭恭敬敬的折叠好仔细揣入袖中，弯腰躬身目送人离开。

　　第三十三章 回忆

　　枫庭之所以叫枫庭，想必是因为后院那一片枫树吧。

　　那日转入后院，当这片林子蓦然呈现眼前时，水御天多少有些惊讶，也由此猜到了枫庭之名的由来，继而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在心头决堤。 自从离开星曜宫，他很久没见过枫树了，所以此后的每一天入夜，他都会去那片林子中伫立片刻，似乎那里安静的氛围会给他带来一丝温柔的慰藉。

　　“要等叶子红，还需要两个月吧。” 夏夜，北宸凤只要回到枫庭，必定也会去后院走走，还时常望着尚绿的枫树出神。

　　“最后一次看枫叶，还是在星曜宫里。” 水御天淡淡一笑。

　　“是么？”北宸凤回头微一笑， “辰衍生前最爱的便是红枫，这似乎从未改变过。”

　　水御天站在他的身旁，点头，顺着他的视线而望。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这里种成片的枫树，为什么这个庭院叫做枫庭的缘由。” 北宸凤继续道。

　　如己所料，水御天转头看了看北宸凤，静听不语。

　　“遇见辰衍那一年，正是我即将当上九重城城主的时候，而他，是星曜宫下任教主的人选。” 微风拂动，树影婆娑，似乎映现出当年水辰衍的音容，北宸凤注视着有些痴然， “可他竟然选择出走星曜宫，隐姓埋名在我身边做一位长老，辅助我登上城主之位，然后与我并肩一同治理九重城。”

　　水御天略惊，他只知道水辰衍与北宸凤有渊源，却没有想到他与那座神秘的九重城的关联会如此之深。 说起来，水辰衍的一切，他知之甚少，义父总是将所有事都深深的藏在心底，独自承受。

　　“这样的冲动行为可不符合他一贯沉稳周全的性格，” 北宸凤挑动了下嘴角，“如果那是他的任性，那么明知他肩负星曜宫重任却佯装不知任由他留在身边的我，又该叫做任性还是自私呢。”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曾经两人站在碧落山颠，九重城的至高顶端，俯瞰脚下芸芸众生的场景，一双年轻的身影意气风发，身后是迎雪傲放的千株白梅……那时的水辰衍望向他的目光是温柔的，却又坚定而执着，然而那一刻的他，耀眼无比，胸怀大志，心中是偌大的九重城，对于这样的幸福竟毫不察觉，享受的理所当然。

　　对了，白梅，北宸家世世代代栽种的树木，曾是自己的心头所爱，多少个时日，水辰衍陪伴他在心爱的白梅林中舞剑对弈，他一度认为水辰衍一定与他一样，最爱这傲骨婀娜冷香肆意的白梅，直到他看到枫树林前被红枫映红脸颊的俊颜和充满欣喜的眼神。 比起水辰衍的付出，自己对他的用心是那么微不足道。

　　“星曜宫前教主过世前，他回去继任教主，那是他的责任，” 北宸凤转过脸，看着水御天，微笑起来，“也正是在回星曜宫的路上，救下了你。”

　　那日惊险的一幕水御天不曾忘记过，也是从那一天起，他的名字叫做水御天。

　　“做了教主之后，星曜宫与我任何一边都是他放不下的，而他选择的是共同承担。这对他是怎样的重负他从来不提一个字，可我却……” 北宸凤的回忆不知触及到了什么，猛地眉头蹙起，牙关紧合，痛苦的闭上眼睛。

　　水御天上前一步，伸手想搭上他的肩膀安慰他，但是手停在半空中，还是收了回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轰动一时的九重城城变一事想必你也听闻过，” 半饷，北宸凤睁开眼睛，望向水御天，见他点了点头，继续道，“想要夺城目标自然是我，辰衍竭尽所能的守护着我，而那时的我心思全在另一人的身上，连他身受重伤都给疏忽了，天真的相信他说的‘我没事’，竟然就让他带着伤不告而别。 我没有想到，那伤是如此致命，更没有想到，在他三十寿诞之后的那次见面，竟会变成永别……” 痛彻心扉的悔意让北宸凤已话不成句。

　　水御天深吸了一口气，水辰衍的伤原是这样来的。 那么身上带着这样一种伤，那些年他是怎样度过又是怎样掩饰下来的，心痛之感随之也填满水御天的心房。

　　“与他相比，那座城又算的上什么，他一直不知道其实在我心里他是……是多么的重要，可是现在说这些他再也听不到了……” 北宸凤的眼角有些晶莹，话语的尾音消散在穿过枫林的风中。

　　水御天站在他的身旁，陷入沉思中，水辰衍临终前的样子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爹走的时候脸上是幸福的。” 那一抹淡然的笑容凝固在逝去之人的脸上，镌刻在身边之人的心上。

　　北宸凤无法言语，下意识的捉紧了胸口的衣襟低下头。 忽然他的手拽到了一样东西，从怀里掏出来，水御天的视线投过去，一惊。

　　一支精致的笛子，与水辰衍给他的笛子几乎一模一样，笛身泛着熟悉的碧绿光泽，只是那尾部垂下的穗子颜色不同。北宸凤的手指细细抚过笛子，捋过穗束，

　　“这笛子曾是一双，其中一支我送给了辰衍。”

　　“爹把笛子交给了我，可是在辗转中我却没能保存好它。” 心中的遗憾被提及，水御天有些难过。

　　北宸凤转目看了看他，将手里的笛子交到他手里，握起手掌，“那么这支你好好保管吧。” 水辰衍的心愿或许只能弥补这些了。

　　北宸凤真挚恳切的神情让水御天无法拒绝，他点点头，握了握手中的笛子，转过身，将笛子举到了唇边。

　　白月如织，银辉遍地，悠扬的笛声在枫林中飘开。

　　这笛声，这吹笛的柔和背影，北宸凤心口突然一窒，这披于背后松松束起的黑发，这一袭淡红色的外衣，这随风轻飘的衣袂，这四周的枫树……分明就是那个人。 北宸凤凝望眼前似曾相识的身形，仿佛时间倒流，他与他又回到了曾经的时刻。 眼眶渐湿，脚步不自觉的慢慢靠近，终于，他无法克制的伸出手一把环住了那个身影，用尽一切力量紧紧抱住，无法自控的眼泪濡湿了埋入脸的肩膀。

　　“对不起……” 北宸凤低唤一声，泣极无声。

　　笛声戛然而止，枫林中穿梭的风也静止下来，时间像是停顿了。 水御天下意识的想摆脱环住自己的双臂，但是后背传递来身体在抽泣下的颤动令他于心不忍。 他握着笛子的手慢慢垂下，默默不语的站着，肩上的衣服似乎湿透了，胸口上的旧伤在越来越紧收的手臂压力下隐隐作痛，他微微蹙了下眉，但仍旧没有动。 他清楚的感受到，北宸凤此刻紧拥住的是另一个人，而紧贴着背的胸膛里挑动的心脏，正在述说着未及述说的无限话语。 

　　此时水御天明白了水辰衍心底深处埋藏多年的深情，当年他和北宸凤以及提到的连风倾之间是怎样的恩怨已经不再重要，现在就让自己代替义父片刻的抚慰这悔痛不已的人吧，而这些迟到的话语他相信水辰衍在天之灵冥冥中也会听到。

　　枫林外，有个人一动不动的站着，紧拥的两道身影在他眼中定格，已是深夜，来寻找水御天的月天骄，被眼前这出人意料的一幕震在了原地。

　　第三十四章 释然

　　凝固静止的时间不知何时缓缓恢复了步伐，北宸凤呼吸渐渐平缓，但依然没有松手的迹象，紧紧箍着水御天，脸埋在肩上。 

　　“城主……” 水御天许久开口，想安慰悲痛难抑的北宸凤，不料，一转脸看到了木然伫立的月天骄。 “天骄！” 他顿时心头一紧，下意识的喊出口，直直望着月天骄神情复杂的眼睛，下一句话却堵在了喉头。

　　“抱歉，打扰了！” 月天骄转身就走。

　　短短五个字好像剑芒射向水御天，穿过皮肤，直刺入心。 

　　月天骄虽自小反叛不羁，但内心的情感却是简单而纯粹的，这是第一次在他的眼内看见情绪如此千回百转，讶异的、怀疑的、悲伤的、痛苦的、气愤的、委屈的……水御天感到自己一下乱了方寸。

　　“对不起，城主。” 委婉的拉开环抱自己的双臂，水御天向着北宸凤颔首致礼，迅速的朝着枫林外月天骄消失的背影方向追去。 此刻，没有什么比向月天骄解释清楚更重要的了。

　　这时的北宸凤已慢慢调整了心绪，听到月天骄冷淡的一句话，又见水御天匆匆离去，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也不加阻止。

　　水御天追出后院不见月天骄的身影，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夜已深至此了， “羽柝，见到天骄么？” 追到前庭他与羽柝迎面碰上。

　　“天骄哥哥？” 羽柝拽着手里嫩黄的小花，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刚才我看到他去后院了。”

　　“那有没有看到他出来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 羽柝摇摇头，他刚才一直在专心的捡花既没注意时间也没注意月天骄已经出来了。

　　“恩，” 水御天看到他手里掉落下来几粒花，替他捡起来，“这是？”

　　“这是刚刚捡的桂花，我想存起来给庭主做桂花酿。” 羽柝小心的合拢手掌，一脸期待和兴奋。

　　水御天心中又是一动，熟悉的词语，在自己曾经意识茫然的时候，他的耳边也传来过这个词，那是月天骄的声音。

　　“已经那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水御天温和的对羽柝说道，向门口走去，他要立刻找到月天骄。

　　原本枫庭就处于人烟罕至的郊外，夜深后此地更是冷清，水御天径直走出大门，沿着路去寻找月天骄的身影。

　　路上没有人迹，路面有些昏暗不明。

　　这是第一次在这样的情形下月天骄离开自己的身边，水御天有些无措，他们彼此从来没有过怀疑和猜忌，但这样的一幕任谁目睹都难免误会。 似乎体会到月天骄此刻的心情，水御天的心一阵揪痛起来，令他无法冷静。

　　一心寻觅的人忘记了自己病弱之躯，也顾不上急火攻心对身体的损害，更没有听到不远处密集而短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水御天终于意识到有问题，正环顾左右找寻躲避之处，冷不防被斜插出来的人猛的抓住肩膀，一提，身体连同那人一起甩上民居的屋顶。

　　“嘘——” 月天骄一手捂住水御天的嘴，一手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嘴前，接着将人按低身体。

　　看到近在眼前的月天骄，水御天转惊为喜，但又顿时警觉起来，伏下身，顺着月天骄的视线观察起脚步声的由来。

　　一小队显然精心伪装过的人在夜色下安静而快速的行动着，从他们行进的路线延续来看，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枫庭。

　　几乎同时意识到这一点，水御天与月天骄相互对望了一眼，等脚步声行远，

　　“他们是什么人？ 去枫庭做什么？” 月天骄抢先开了口。

　　“那些人看样子不是外族，但难保不与我们有关。”

　　“难道是北宸凤有什么事？”

　　水御天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也不排除这里的官员与人勾结。” 他说的人自然是指突厥。

　　月天骄点点头，“回去看看便知。” 说完就将水御天带到地面，拔腿向返回的方向走去。

　　“天骄。” 看着眼前身影，水御天突然想起刚才自己出来的目的。

　　“什么？” 月天骄停下脚步，回头。

　　“我和城主……” 一时间水御天不知找怎样的措辞来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思。

　　月天骄走回来，对上那双焦急的目光，盯视片刻，蓦的上前一把拥住人，“不用解释，我信你。”

　　水御天在他坚实的拥抱中点头无言。

　　“我是有过怀疑，甚至愤怒，不过只仅仅一瞬，” 月天骄放低声音柔声说道，“因为，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水御天抬起双手猛的捧住说话之人的脸庞，深深吻上前去。 此情，用任何言语来证明都显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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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枫庭外，黑影晃动。

　　密集有序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继而散开，平均的像两边延伸，很快将整个庭院包围在其中，然后留下一部分人在原地，其他人都翻入了低矮外墙，潜入了院中。

　　院外寥寥无几的人显然是在把风，这个时候院中的人必定都在沉睡中，进得院中的人只要摸清他们要找的人是不是在这里，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有想到有人正在一旁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尾随而至的水御天和月天骄并未打草惊蛇，而是隐蔽在不远的角落中观察这行人的动向。

　　枫庭内，潜入的人聚集耳语了一番就散开四处寻找目标去了，人影很快向各个方向匿迹在夜色中。

　　此时的前庭自然无人，又确定了后院枫林中没有人，搜寻的范围逐渐缩小，目标渐渐锁定院中的几处精致厢房。 这几间厢房里都黑灯瞎火，只有最大的一间屋子里烛灯还亮着，据他们预料，半夜时分人们应该在自己屋里睡觉才是，怎么还会有烛灯亮着的，于是他们思忖着这应该是庭院的主人所居处。 包围圈慢慢向着有光亮的屋子围拢，有人俯在门缝外窥视，有人点开了纸窗一角，不过令他们失望和感觉奇怪的是，屋内空无一人，接着他们立刻回到其他的厢房前，一一照做，但里面漆黑一片无法判定，正在他们准备向这些屋内投放迷香以便于偷偷进入一探究竟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冷不防的在这些人身旁响起。

　　“不知阁下们深夜来访我枫庭，有何贵干！” 披着月光的北宸凤气定神闲的看着眼前忙于动作的人，不过他的突然出现，把这些专心做事的人吓去了两魂六魄。

　　“你们是受谁之命来此的？” 北宸凤见那些只留一魂一魄的几人不说话，悠悠的背起双手，继续道。

　　“我们是来抓捕要犯。” 终于有人开口。 出发前他们便被告知枫庭的主人武功高深莫测，又听传闻说他之前突入突厥营地，一人将整个营地杀的片甲不留，人传人的话把北宸凤的武功说的神乎其神，而此时看这人的模样，应该就是他没错。 见他不慌不忙的神情，这些人反而感到悚然，想了个拙劣的借口。

　　“大半夜的来抓捕要犯？ 原来你们是捕快？” 

　　“我们是知府……” 那人刚想把知府名号抬出来以正来历，立即被另个人拦下了，不过还是没逃过北宸凤的耳朵。

　　“那么来这枫庭你们要抓的要犯便是我了？ 不过我一向行为正派，不知是何罪名。” 北宸凤摊开手，但他的动作在这些人眼中，以为是拦着他们的去路，个个都忘记了自己也身怀武功，惊的倒吸口气向后退去半步。

　　“要犯不是你，不过我们不方便透露，既然今夜查下来这里没有可疑的人，我们就告辞了。” 

　　“不送。” 北宸凤收起手，侧过身让开路。既然这些人来自官府，那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很快这些人就撤出了枫庭，连同门外把风的，逃也似的离开了。

　　庭外躲在暗处的水御天和月天骄见此突变的情形大概猜出了几分状况，忍不住对视笑起来。

　　第三十五章 原点

　　日上三竿，强烈的夏日阳光射入屋内，水御天从一夜的安睡中醒来，昨夜一番曲折之后他睡的很沉稳，此时睁开眼睛，不见月天骄，听到门外窸窸窣窣的响声，和年轻男孩的说话声音，

　　“让我进去看看水公子醒了没啊。” 是羽柝，水御天微微扬起嘴角。

　　“别吵，让他多睡会。” 是月天骄压低了的嗓音。

　　“你们昨晚干嘛去了，对了，你去哪了，水公子是不是去找你了啊。” 门外，羽柝想起来昨晚的事情，睁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月天骄。

　　“是，我这不回来了么，” 月天骄没好气的回道，“昨晚后来你有听到什么动静么？”

　　“没有。” 羽柝不解的摇头，没心没思的他总是睡的很香甜，对于门外发生的事情全然不晓，“不过庭主一早起来就跟我说要离开枫庭，真奇怪。” 所以对于北宸凤突然的决定感到很意外。

　　“哦？” 月天骄也是没料到这点。

　　水御天已经起身穿好了衣服，走到门口拉开了门，“离开枫庭？”

　　“水公子好！” 羽柝调皮的扬起脑袋，“是啊，庭主还说越快越好。”

　　水御天闻言与月天骄互望一眼，想来大概与昨晚的事情有关，向着羽柝点头笑道，“好，那么我们就听你庭主的，对了，庭主现在何处？”

　　“在前庭桂树下喝茶呢。” 羽柝很快就忘记了疑虑，笑着指指身后。

　　“好。” 水御天点点头，三人一起向前庭走去。

　　北宸凤这时独自坐在树荫下饮茶，庭前的桂树总是庇荫的好地方，偶尔吹过的微风带着桂花的清香，加之手里的一杯清茶，足以抚平夏日人们心头的燥热。

　　“城主。” 

　　“庭主。”

　　三人不约而同的行了礼，北宸凤抬了下头，微微一笑，从茶盘中取出3个品茗杯，各倒入茶水，“坐下一起乘凉吧。”

　　“不了，这里还是热，我先回房了，你们慢聊。” 羽柝皱皱鼻子，转身想走，刚抬步，又迅速返回来拿起一杯茶一口喝完，抹抹嘴这才离开。

　　“城主，听羽柝说，你要离开枫庭？” 月天骄忍不住先开口问道。

　　“不是我，是我们。” 北宸凤依然保持着微笑，倒着茶。

　　“昨晚的那些人我们也看到了。” 水御天直言，“是否与我们有关。”

　　北宸凤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我不常在枫庭，难保下一次他们不会再来，也许来的就不是这些人了。”

　　“城主的意思是……” 

　　“他们说要抓捕的两个要犯，我想是说你们，” 北宸凤端着品茗杯平淡的说道，“看来这枫庭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果然不出所料，水御天和月天骄同时皱了皱眉头，他们并不希望把他人牵扯进来。

　　北宸凤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既然遇到了你们，就已经脱不了干系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我有其他事在身，既然枫庭已经不安全，那么我会把你们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城主。” 水御天正色道，“此事牵扯到城主我们已觉愧疚，何况城主有要事在身，我们实不想再多麻烦。” 他知道北宸凤所说的要事应该是找寻那个叫连风倾的人，虽然其中的缘由他不知晓，但他不愿因为自己而拖累北宸凤。

　　“你不用多言，我自有打算，” 北宸凤将杯中的茶一口饮尽，“收拾一下，明日启程，去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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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往长安的路途并不遥远，但因为顾及到水御天和羽柝的身体，四人四匹马的行进速度比较缓慢，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稍稍做了改扮，一路上几乎不怎么引人注意。

　　北宸凤一向说一不二，决定的事情也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让水御天有些无奈，不过也甚觉感激，看着骑马在先的北宸凤背影，他想到了水辰衍，他们虽然性格大不同，但在这一点上却是一样。

　　“庭主，我们要去哪里？” 羽柝独自起了半天的马，有些百无聊赖。

　　“到了你自然就知道。” 北宸凤回头看了看他，确认他没有身体不适的样子，收回视线，继续往前。

　　“水公子，你去过长安么？” 羽柝对着北宸凤背影吐了吐舌头，回头看向好脾气的水御天。

　　“去过，” 水御天颔首微笑，“不过是很早的时候了。” 接着他的目光从羽柝身上移向月天骄，他记得那年他八岁，月天骄四岁。

　　月天骄自然明白他眼中的含义，对着羽柝微笑起来，“我也去过。”

　　“真的？ 那我也要去看看。” 羽柝顿时精神百倍，眼中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时隔多年的长安，年幼的记忆已模糊不可寻，但空气中隐隐有着熟悉的气息。

　　水御天突然心生感慨，这里是他与天骄命运相连的起始，而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兜兜转转之后又回来了原地，就好似人生无常，一切皆为注定。 身旁的月天骄望着他出神的侧脸，眼含柔情，他的一个动作一个表情甚至一个眼神，月天骄都能明白，他们的命运从那一年或者也许是更早的某一时刻起，就牢牢的缠绕在了一起。 他的注目引来了水御天的目光，四目相接，无数的言语化作眼波深深交缠，同样的声音在彼此心中回响。

　　比起新兴繁荣的洛阳，长安更像是一坛久远醇厚的陈酿，越进到城中越是感觉到它幽深的韵味，街景吸引着羽柝的注意力，也很快打断了水御天与月天骄的思绪，北宸凤要带他们去哪里，变成此时心中唯一的疑问。 正如此想着，他们在北宸凤的引领下拐入了一条宽阔的巷子，巷子在光线照耀下很安静，两边隔开一段偶尔有着几道门关闭着，门口一律挂着些灯笼。

　　“此处到了晚上便热闹了。” 北宸凤突然开口，不过没有回头，继续往巷子深处进去，然后在巷子的尽头折转，走入一条狭窄的小径。

　　比起先前的巷子，小径不但不起眼而且更幽静，也没有了那些或开或关的门和灯笼。

　　“到了。” 北宸凤停在了一扇门前。

　　眼前是这样一个院落，闹中取静，似乎借着那小径与尘世相隔。 后面的三人跨下马，带着一丝惊讶四下打量了翻，接着抬头看向门上的匾额，千重楼，匾额上的三个字虽是随意的行草，但字体却不俗。

　　千重楼的门已经叩开，一个年轻俊逸的青年望了望站在门口的四人，礼貌的微笑起，“请问找谁？”

　　“烦请告诉你们掌柜，在下北宸凤，特来一叙。” 北宸凤回道，青年略一震，但出色的涵养让他在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的变化，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微笑，“请进，苏这就去请掌柜。” 说完便侧身引四人入内，穿过门厅，步入雅致的会客堂。

　　“有劳。” 

　　不多时，青年回来了，在他身后跟着一位女子，虽然看起来有了些年纪，但风姿绰约优雅不凡，她搜寻的目光一落到北宸凤的身上，惊喜和不可置信立刻在眼中闪现。

　　“城主！” 女子一步上前，抱拳半跪在北宸凤面前，声音竟有些颤抖。

　　“你不是不知道，我早不是什么城主了，” 北宸凤温和的将人扶起，“辛夷，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那叫辛夷的女子缓缓站起，望着北宸凤，表情瞬息万变，似乎仍有些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城主这些年可好？” 多年的称呼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不错。” 北宸凤不置可否的微笑，然后指着与他一同进门的三人，开门见山，“不瞒你说，今次来此是有一事相托，我想将他们留在千重楼。”

　　此时女子注意到堂上的另三人，注视片刻，微笑点头，“好。”

　　“只有你这里，才是我最放心的。” 北宸凤语气很真挚，一句话令女子刹那动容。

　　“实不敢当，不过即是城主所托，辛夷定会竭尽全力” 女子神情坚定而可靠，继而她回头对向前引领的青年低声吩咐，“紫苏，准备东院三间厢房。”

　　“是。” 青年脸上仍是令人舒服的微笑，他望了望即将留下的三人，对女子颔一颔首，便下去了。

　　“城主，既然来到千重楼，就小住时日，也好让辛夷略尽地主之谊吧。” 女子的话语进退有礼，教人无法拒绝。

　　“好，” 北宸凤点头一笑，爽快的答应了。

　　女子又转过身，向着水御天三人微微颔首，神情间全没有普通女子惯有的卑微谦恭，反倒透着股飒爽，“欢迎诸位留在千重楼，连辛夷在此有礼了。”

　　第三十六章 平淡

　　夜夜笙歌，乱影千重。

　　这便是千重楼之名的由来。 小路外那条巷子是长安最著名的花街柳巷，众多久负盛名的秦楼楚馆便座落其中，那些挂了灯笼的大门在华灯初上之时纷纷开门迎客，招呼声此起彼伏，几乎家家门庭若市。 只是这热闹的巷子走到底，一拐弯气氛便倏尔冷清下来，与那些人声鼎沸的楼面毫无关系般，千重楼好似处于另一个空间，灯火通明却不见喧闹，它像是独步拈花的闲客，冷眼旁观这片莺歌燕舞之地。

　　外界都知掌管千重楼的是一位女子，在这男权社会，一名女子能有如此手段是何等的叹为观止，人们纷纷攘攘的猜测并传说着女子的来历，却谁也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 而出入千重楼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它似乎被一张不为人知的庞大的网所笼罩，存于世而隐于市。 于是整座楼连同它的女掌柜，久而久之都自然的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连辛夷，九重城连长老的长女，连氏一族曾在九重城举足轻重，她的地位自不用多说，她与城主北宸凤自小相识，也是北宸凤一直以来所寻之人连风倾的姐姐。 只是她当初为什么会离开九重城，离开后又去了哪里，几乎无人知晓，只有北宸凤清楚，她便是长安千重楼的女掌柜。

　　“那些流于俗套的生活以及无聊的繁文缛节实在叫人厌倦，所以便有了这千重楼。” 夜晚，连辛夷领着水御天三人走在花园里，花园的夏季景色宜人。 千重楼并不只是一座楼，前楼会客堂的后面是别有洞天，无论从哪个角度一眼望去都竟然看不到头，“这里就好像世外桃源，不追名逐利，不受世俗的束缚，来这的人只求一个安逸与恣意，永恒也好，片刻也好。” 花园里有一个湖，连辛夷沿着湖上的石桥走入湖心亭，水御天三人也跟随其后。

　　“城主待我恩重如山，你们是他托付于我，从此就是我千重楼的人了，以后我们便是自家人。” 连辛夷微笑着看向亭中的人，“对了，你们叫我连姨吧，别一口一个掌柜，尽是生疏。”

　　“好，连姨。” 水御天颔首一笑。 月天骄也点了点头。

　　“连姨，你这花园好漂亮，我喜欢！” 住了几日的羽柝已然自来熟，一声亲昵的称呼叫的连辛夷心花怒放。

　　“喜欢就好，这花园名为颐园，这湖名为未央湖。” 星河初透，四周的霓虹由湖面反射到亭中的三人身上，犹如凤华尽开，虽是不同的气质，却都令人赏心悦目，连辛夷满眼的欢喜，耐心的一一介绍道，“颐园后是紫竹林，整个千重楼分为东南西北四个院，楼里的人就居住在这四个院中，除此之外茶舍、戏楼都一应俱全。”

　　“真是个好地方。” 羽柝听了欣喜不已，忍不住赞道。 水御天与月天骄顺着连辛夷所指之处望去，频频点头。

　　“来这里的人都有头有脸，不过不会随意透露自己的身份，楼里的人也从不过问。 正因有这些人的彼此牵制和暗中庇护，千重楼才成为一个安全的处所。” 连辛夷秀眉微挑，话题一转。

　　“千重楼的规矩我们自然会遵守。” 水御天接过话。

　　“很好，” 连辛夷满意的点头一笑，甩了甩衣袖，坐下来倚靠上椅背，转头望向银鳞闪闪的湖面，“千重楼里卧虎藏龙，你们在这里可以安心，没有人敢在这里造次。”

　　“多谢连姨，” 水御天发自肺腑的称谢，接着犹豫了下，开口道，“不过御天一直有一事想问。”

　　“但说无妨。”

　　“连姨姓连，可认识连风倾？”

　　“你知道连风倾？” 连辛夷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回过头来的时候笑容冷却下来，“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我没有他这样的弟弟！”

　　连辛夷的话让水御天有些意外，不过闻言他不再问什么，“抱歉，那天色已晚，我们先回去休息了，连姨也早些休息吧。”

　　“御天，” 连辛夷叫住转身要走的人，有些迟疑，“水辰衍过世后掩埋的地方你告诉我。”

　　“连姨认识我义父？” 水御天这一惊非同小可，连身旁的月天骄都屏息凝神。

　　“九重城八大长老家族谁不认识他，只是没几个人知道他就是星曜宫教主水辰衍……” 连辛夷的笑容又回到脸上，“就快是他忌日了吧，我会去拜祭他。” 

　　无论身处九重城还是千重楼，连辛夷总是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她对于江湖之事了如指掌，包括星曜宫之变，也包括之前水辰衍的过世。 水御天的眼神有些复杂，有一天他也会再回星曜宫，再去看望沉睡长眠的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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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连辛夷所言，自水御天进得千重楼后，似乎突厥人的动作就随之停止了，斗转星移日复一日，时间在安稳祥和中流逝，转眼经年。

　　震惊朝野的神龙政变之后，同年冬武皇驾崩，紧接着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变革，廷变的轩然大波由近推远，横扫整个天下，掀起了新一轮的权争浪潮，身处权力风头浪尖沉沉浮浮的人们都不免心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感触，一切荣辱无非过眼云烟，没有什么没有谁会永垂不朽。

　　与外界天翻地覆的动荡相对，千重楼里却出人意料的继续着它原有的平静，它使人淡忘时间，淡忘世事。

　　“水兄，宴席已准备妥当，宾客也已陆续到了。” 

　　“好，有劳紫苏了。” 水御天闻声应道。 两年的时间，他的身体在良好的调养下已经稳定，旧伤复发的次数和程度都减至最低，气色渐佳之余人也愈见成熟俊雅。

　　“你已经是千重楼掌柜的，还与我客气。” 紫苏含笑点头，时间于他像是弹指而过，他仍是清隽如初。他是水御天进入千重楼第一个认识的人也是交情最好的一个，当连辛夷走之后，他与月天骄便成为了水御天的左右双翼，全心全意的辅助着水御天。

　　而连辛夷在水御天三人到来后的第二年便独自一人离开了千重楼，与从前一样，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理由，只留下了一纸书信，将自己的心血交予水御天，对此楼里的人们既意外又疑惑，但她的决定与信任，还有谁会有异议，况且水御天的沉着稳健也足令众人折服。

　　“昊然和燕云回来了么？” 

　　“刚回来，景漓已经去迎接他们了。” 走到门口的紫苏回头答道。

　　“好，你去忙吧。”

　　“又是中秋了，流年似水啊。” 紫苏走后，月天骄自后环上忙碌中的水御天双肩，不由得感叹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水御天被身后人拥入熟悉的怀，回过头，扬起嘴角。

　　“就在水掌柜专心忙事的时候。” 月天骄调侃道，这两年中他不时进出千重楼，打探外界的形势，以防不备。 岁月的磨砺让他愈加成熟，眉宇间尽显不凡的气度，“对了，不知城主今晚会否出现。” 月天骄问道，中秋夜的宴会是千重楼历来的习俗，每年他们都会设法邀请北宸凤，但他从未赴约。

　　水御天摇头一笑，自从离开枫庭后北宸凤的行踪就愈加隐秘了，没人知道此刻的他身在何处，自然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出席今年的中秋之宴了。

　　“说起来从枫庭来此千重楼后，突厥人已有两年没有动静了。” 提到北宸凤月天骄不免会想起枫庭，以及有人潜入枫庭的那个夜晚，但来长安后他多次外出打探似乎除了他们与朝廷的战事外并不见其他行动。

　　“时局如此突变，已今非昔比，默啜的注意力势必移向朝廷，又如何能顾得上我们这等草民。” 水御天笑言，他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只是如此猜测。

　　“听说默棘连近年来势力大增，有与默啜抗衡的趋势，这‘腹背受敌’怕是也让默啜分身乏术了。” 

　　“恩。” 水御天点点头赞同这一说法。

　　“水公子，天骄哥哥，诸位已入席，就等你们了。” 说话间，门被推开，羽柝走入进来，此时的他也已是风度翩翩，形姿出众。

　　“好，我们这就来。” 

　　水御天点了点头，便与月天骄跟随羽柝一同跨出了门。

　　第三十七章 月圆

　　中秋之夜，皓月悬空，落辉清朗。

　　塞外的大漠，这个时节是难得的宜人气候。

　　“大哥，” 阙特勒提着装酒的皮囊跨出营帐，环顾一圈被月光照亮的四周，走到默棘连的身旁, “众将们都在庆祝这中秋佳节，你怎么一人来这里了。”

　　回大漠之后，默棘连全心投入突厥的政事中，他的才干与用心很快便有了成效，一晃两年过去，他的身边有了众多属于自己的亲信，暗中的实力已渐渐与默啜势均力敌，只是表面上还不显山露水。

　　 “出来醒醒酒，” 默棘连转过头，拍拍兄弟的肩，露出微笑，“你怎么也出来了。”

　　阙特勒晃了晃手里的皮囊，笑道，“兄弟连心，我自然出来陪你。”

　　“恩。” 默棘连笑了笑，转言道，“这两年来你战绩显赫，连默啜都未能意料。”

　　“那么多年的南征北战难道是假的么，” 阙特勒早已不是当年被默啜压制的喘不过起来的青涩少年，他骁勇善战，连年的征战使他在军事上变得出类拔萃，随着资历与功勋的累积，他在突厥军队中的地位也越来越高，已是一呼百应，连默啜都不得不有所提防，“总有一天我会把兵权握到我的手里，到时默啜就是一纸老虎了。” 阙特勒不似默棘连那般忍让仁慈，他有着突厥人与生俱来的强悍性格，他心中一直有一个信念，就是为已故的父亲报仇，把属于他们两兄弟的王位从默啜的手里夺回来。

　　“你要提防默啜，” 默棘连看着日益强大的阙特勒，冷静的说道，他很了解他的弟弟，但他也更了解凶残又老奸巨猾的默啜，功高震主的阙特勒势必会让默啜有所忌惮，只是他的雄心大业还需他们两兄弟的协助，暂时还未有行动。

　　“我明白。” 阙特勒清楚默棘连的话中之意，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望向夜空中的圆月，“今晚的庆祝大会过后又要进入战备了，默啜正在筹划下一步的进攻，地点是敦煌鸣沙，时间就定在十二月。”

　　“恩。” 与唐的和亲尚在进行中，默啜却撕毁和解的约定，暗地里准备大规模突袭，默棘连皱了皱眉，突厥国内大部分都是激战派，以他现在的势力还不足以力挽狂澜阻止他们的计划，“谁是这次的指挥主将？”

　　“是我。” 阙特勒收回视线，看向默棘连。

　　默棘连一怔，但他知道对于这样一场大战，默啜必定会派出阙特勒，“多加小心。”他紧握了下兄弟的肩头。

　　阙特勒扬起与默棘连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的脸，笑道，“我有信心。 除非他们的将领是当年的程务挺转世。” 

　　默棘连点头笑起来，的确，除了那个父辈口中相传下来的名将，还有与那名字相连的额头两抹火焰印记，没有什么能令他们的虎狼之军望而却步的。 虽然出征并非他的意愿，但如果是阙特勒出战，他当然希望他胜利而归，即使不能，也至少要能够全身而退。

　　“近两年来默啜还有匐俱的心思全拴在了你我和战争之上无暇分身了，” 看到默棘连信任的微笑，阙特勒心头顿时如沐春风，志气倍增，气氛随着心情放松下来，他打开皮囊的盖子，往嘴里灌了口酒，“这样他也就不会去为难他人了。” 

　　他说的他人默棘连知道是指谁，于是不觉低头笑了笑，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最初他还有些动作，不过时间久了两头顾及不暇吧，” 默棘连伸手向阙特勒要过皮囊，仰颈也喝了一大口，“何况水御天对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阙特勒看着酒被拿走，笑起来，“真的没有价值了么？”

　　默棘连被他一追问，微笑着没有作答。

　　“我先回营帐了，兵士们不见他们的主将会扫兴的。” 阙特勒拍拍手，转身向来的方向走过去，“酒就留给你了。”

　　“恩。” 默棘连看着他走远，月光在地上拉长了他的身影。

　　一些事一些人就此只能深埋心底，别无选择，他抬起头，夜空中云淡雾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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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大漠相距遥远的长安城，同样的中秋之夜，同样的圆月清辉。

　　千重楼一改往日的幽静闲淡，人影穿梭，杯影交错，这是一年之中难得的团聚之日，外出的人纷纷归来，同时也邀请了众多宾客，整座楼里都热闹非凡。

　　“水兄，就等你了，怎么来的那么晚。” 年少水御天几岁的燕云英姿挺拔，性格豁达，“我可是从大老远赶回来的，今天必定要和水兄多喝几杯。”

　　“那是自然，难得团聚，不醉不归！” 水御天颔首微笑，“还有倾玦呢，没和你一同回来？”

　　“他有事在身，实难返回，这不特地让我替他带壶好酒送给大家尽兴。” 燕云爽朗的笑起来，边说边举起一坛子女儿红放在桌上。

　　“好酒！” 一个面如皓月的青年走过来，打开酒坛，顿时酒香四溢。

　　一直在旁笑而不语的紫苏一步上前，顺手从青年手里接过开了封的酒坛，他身形伶俐，不多时张张桌上的每个杯中都有了这琼浆玉液，放下空空如也的坛子，挑挑眉，表情俏皮的看向那青年，“好酒自然要分享了。”

　　“我昊然有说过独享么！” 青年皱皱眉，偏过头笑起来。

　　“紫苏，别欺负昊然温文尔雅。” 一俊美儒雅的男子沉稳的走上前来，对着昊然点头一笑，随即牵过紫苏到自己身旁。

　　“景璇客气了。” 昊然拱手一揖，凤景璇是千重楼的贵客之一，风雅得体，只是他的年龄、他的来历，都是一个谜，唯一知晓的只有连辛夷和紫苏，不过他们不说，无人会问。 

　　“我是帮他，何来欺负一说。” 紫苏不服气道，手却交由凤景璇握着，乖乖站在身旁。 对他孩子气的样子，凤景璇只是转过脸微微一笑。

　　“景漓！” 说话间，紫苏已经移开步子，笑意满满的向另个年轻男子走去。

　　“紫苏，别来无恙！” 那人搭上紫苏的肩膀一把将人拥抱住，语气中满是激动。 墨景漓与紫苏相识多年，情同亲兄弟。

　　“紫苏，好久不见。” 一位娇丽的女子跟在墨景漓的身后，对着紫苏浅浅一笑，她是墨景漓的夫人。

　　“墨夫人有礼！” 紫苏又起了玩心，装模作样的弯腰长揖，引得墨景漓一记拳捶。 

　　“你真是一点未变啊，” 墨云舒咯咯的笑出声来，“我可不习惯什么墨夫人，还是叫我云舒。”

　　“是，遵命！”

　　水御天含笑注视着他们，团圆的场面无比温馨。 月天骄在旁勾动了下嘴角，上前拿起两杯酒，一杯递给水御天，举起示意，“这个时候应该干一杯。”

　　水御天接过酒杯，点头笑笑，转向众人，举高酒杯，“各位，让我们为中秋之夜干一杯，也为这世间少有的千重楼！”

　　“好一句世间少有的千重楼！” 燕云朗声一笑，首当其冲的举起酒杯回应道。

　　听闻此言的众人一一举起酒杯，清脆的碰杯声夹带着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盛筵一直延续到夜深，这样的时光美好的令人想让时间就此停止，永远的将它保留下来，水御天的心中不禁想道，他低头笑笑，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 这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在长安城的另一座高贵华丽的府中，有个人正焦急难安的想要见到他，几乎一刻不能等待。

　　“备轿，去千重楼！” 中年男子蹙着眉，下了决心，站起身。

　　“裴大人……” 手下人神情有些为难，“千重楼来历不明，贸然前往恐怕不安全，何况现在那么晚了，也不方便。”

　　“无论如何，我现在就要见到他。传我话，立刻出发！” 裴彦先甩了下袖子，背过身去，径直向门口走去。

　　“是。”

　　第三十八章 寻觅

　　裴府，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武皇年间，这座与府中主人的身份地位反差极大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府邸仅仅一夜便人去楼空，然而至神龙年起，它迅速的又恢复起了原有的地位，且风貌远胜当年。

　　 “爹，那么晚你要去哪？”  裴彦先走到门口，一青年男子正好进门，看他外出的样子，疑惑问道。

　　“少爷。” 底下人见到来人纷纷躬身行礼，他是裴彦先的幼子，裴府的二公子，而裴府的大公子，只有早年就在裴府任职的人见过。

　　“舜儿，我去见个人。” 裴彦先看到裴舜卿，语气有些激动，一手搭上他的手臂。

　　“那么晚了，要见谁呢？” 裴舜卿搀上父亲的手，将他扶回房，一旁正为难的下人们都暗自松了口气，裴大人的执拗脾气只有少爷能化解。

　　“是尧儿，尧儿。” 裴彦先抓着爱子的手，用力的握着。

　　“哥哥？” 裴舜卿一愣，他的记忆中几乎没有那个人的相貌影像，只有成年过程中父母不断在耳边重复再重复的名字和那场意外。

　　“那么多年，我终于找到他了，” 裴彦先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找到你哥哥了，舜儿。”

　　“他在哪里？” 裴舜卿皱了皱眉，这消息来的有些突然。

　　“千重楼。”

　　“民间盛传的千重楼？” 

　　“是，我现在就要去见他。” 裴彦先说着又要走。

　　“爹，” 裴舜卿拉住父亲，“那么多年你一直在寻找，又如何能确定千重楼里那个人就是哥哥？”

　　裴彦先停下了脚步，想了想，“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转身走到靠墙的几案，那上面躺着一卷画轴。

　　“你看。” 裴彦先打开画轴，将画展现在裴舜卿的面前。

　　画上是一身着粉樱色衣服的清俊男子闲躺于落花纷飞的树下，他脸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唇，都与裴彦先有着惊人的相似处，连他那随意的身姿也让人觉得熟悉，裴舜卿顿时惊呆了。

　　“你也不会怀疑了是不是？” 裴彦先看着爱子，他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宠辱不惊，闲看满庭风月……” 裴舜卿走近画轴，画旁有一行小楷字，字体飘逸脱俗。

　　“他是千重楼现在的掌柜，这行字便是他的手笔。” 裴彦先忍不住抚摸上墨迹干燥后的字体，字如其人，他像是触摸到了他的长子一般。

　　“我去和母亲说一声，然后陪你去。” 裴舜卿素来孝顺，从他懂事的时候起他便知道父母一直在寻找他的亲生哥哥，母亲因为多年寻找未果身体病乏，近年来卧床不起。

　　“不，你留下陪你母亲” 裴彦先卷起画轴，仔细的收好，“这画轴是刚收到的，我还没有告诉你母亲你哥哥的事，我怕她一下子难以接受，也怕……”

　　裴舜卿知道父亲想说什么，虽然画像上的人几乎可以肯定是他们要找的哥哥，但没有见到人之前，还不能有完全的把握，父亲是担心母亲大喜之后万一又大悲，恐出意外，“那爹多带些随从去，或者明日白天再去。”

　　“我找了他整整19年，你让我如何能再多等一刻。” 

　　裴舜卿看着父亲焦急迫切的神情，无法再说什么，只能眼见他带着手下匆匆出门离去。

　　那个自己应叫哥哥的人被劫失踪的时候，裴舜卿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婴孩，虽然父母多年都不曾放弃希望的寻找，但他没有想到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事出突然，令他有些回不过神来，他要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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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近午夜，千重楼的筵席终于散了，人们各自回了位于四座院子里的厢房，楼里又再度幽静下来。

　　走在回廊准备回屋的羽柝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如此夜深怎还会有人前来，但敲门声凿凿，他一边纳闷一边前去开门，门外的人是随从打扮。

　　 “请问……” 

　　不待羽柝开口，随从便开口问道，“请问贵楼的掌柜可在？”

　　“公子在，请问何人找公子？” 羽柝打量了一下那名随从以及他身后的一队人马，还有一顶轿子。

　　裴彦先掀开垂帘，从轿子中跨出，走到羽柝的面前，“请带我去，麻烦你了！”

　　羽柝迟疑了一下，便点头引他入内。 

　　水御天刚回自己厢房，敲门声就响了起来，传来羽柝的声音，门开后，羽柝带着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这男子应是第一次见面，怎么竟有股熟悉的气息，虽然上了年纪，但眉眼处很是眼熟，他一进门，水御天便愣了一愣。

　　 “我儿，还认识为父的么？” 裴彦先日夜盼望见到的人此时就在自己面前，他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个人是那样鲜活的就站在这里，他无法自控的一步上前，不顾那人的惊愕眼神，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水御天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从五岁起再没有见过一面的父亲，没有错，这抚上脸颊的手掌即使隔开许多年他仍记得那个温度和感觉。 只是19年来，他都发自内心的叫另一个人爹，此时面对泪眼模糊的男子竟开不了了口，男子还在说着什么，水御天注视着他，心情一时难以名状。

　　“裴大人，坐下说吧。” 面对面站了许久，水御天终究无法将那个字喊出口，不过他记得他原来的姓，他父亲的姓。

　　“你叫为父‘裴大人’？” 裴彦先的脸上顿时布满失望难过，但念及失散多年，他也能理解水御天的为难，于是并不坚持，“好，坐下说。”

　　水御天倒了茶水递上，随之坐下来。

　　“尧儿……” 裴彦先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水御天的脸孔，他接过茶杯，激动的手微微颤动，“他们把画轴交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尧儿，我的儿子！”

　　水御天沉吟了下，在另一旁坐下，没有说话。 裴尧卿，他真正的名字，长安城裴府的大公子，裴彦先的长子，裴炎的长孙。

　　当年中书令宰相裴炎被诬谋反而入狱，后遭处斩，裴彦先带着妻子兄弟举家迁离，幸好武皇并未株连九族，那时的裴尧卿只有两岁。 裴炎身为社稷重臣，他这一案牵扯广泛，震动朝廷。

　　“那年你还小，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我原以为只要带着你们母子离开就能保全你们，” 裴彦先回忆着当年失去爱子的时刻，时隔多年那份痛心仍记忆犹新，“那些人一直想借机将裴家斩草除根，是我的疏忽大意，你才会被人劫持，连玉娘都……” 说道这里，他几乎痛不欲生。

　　早被淡忘的梦魇又苏醒了，水御天的心中一阵抽搐，他紧了紧握着茶杯的手。

　　“当我回来得知你们外出后立刻派人追去，却已经迟了，玉娘死了，而你下落不明，” 见水御天没有反应，裴彦先激动愈加，“那么多年……我找了你那么多年，终于苍天有眼。”

　　“裴大人，” 许久，水御天抬起垂着的眼眸，脸上是平复了情绪后的淡然笑容，“我想你认错人了。”

　　裴彦先一窒，霍的站起来，“不可能，我绝不可能认错！”

　　“裴大人是朝中大臣，得来千重楼御天不胜荣幸，但裴大人所说的尧儿，并非在下。” 顿了顿，水御天缓缓说道，温和的语气静如水。

　　第三十九章 挣扎

　　千重楼东院，水御天的厢房外，月天骄驻足而立，俊眉微蹙，厢房中传出的那一番话语太过突然，令他震惊不已。

　　他记得年少时候自己曾问过水御天入星曜宫之前的事，但水御天没有多说，他很清楚水御天并非真的会忘却自己的身世来历，只是如果是他不愿提及的，自己绝不会勉强。 月天骄没有料到那件本随着时间推移几乎已被人遗忘的事情，会在此时突然呈现在眼前，难道正如来人所说，水御天是裴炎的孙子么，而沉默良久的水御天那一句否认的话又让他陷入了疑惑。

　　房中倏忽安静了下来，片刻后说话声再度响起，但那声音中没有了先前的激动，换上了无比失落的黯然，还有一丝哀伤。

　　水御天的话让裴彦先的心瞬间跌落谷底，他仍无法质疑自己的判断，当水御天站在自己面前，自己的手触摸到他的脸颊时那一股感觉是血脉相连所特有的。 他叹出口气，跌坐椅上，垂着头喃喃自语，“当年先父莫名获罪，我带着全家逃离了长安，虽然落脚的小镇偏远且不及长安繁华，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生活殷实，后来又有了舜儿……如果没有那一天意外的发生，该是多么幸福。”

　　裴彦先的话字字句句都敲打着水御天的心房，儿时曾每晚梦见的场景他又怎么会忘，那花园、亭台、琴声、双亲温暖爱怜的怀抱、那与月天骄同岁的弟弟……即使在心底里掩埋的再深再久，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

　　“尧儿失踪后，我想尽办法寻找，可是无奈顶着一个罪臣的身份，处处受限，寻找也一直未果，” 裴彦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直到当今圣上即位，虽然尚未替先父完全平反，但我们一家的罪臣之名终于去除，我也终于有了足够的能力去继续寻找，而在搬回长安后不久就听闻了千重楼和你……我以为我们可以苦尽甘来了。” 裴彦先说着说着再次哽咽起来。

　　水御天看着他，心头涌起难过，一瞬间他有些后悔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语。

　　 “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么？” 裴彦先抬起脸看向水御天，正撞上他眼波流转的目光，那份惆怅让他又抱上了一丝希望，“舜儿，你记不记得舜儿，那时你虽然自己也才五岁，走路都还摇晃，却一直喜欢去抱你那幼小的弟弟，还有你的母亲，你真的都不记得了么？”

　　水御天浑身一震，那是19年未见的母亲。 他似乎能够看到当年年轻的母亲因为失去爱子而悲恸欲绝的样子，又似乎看到她无时无刻寻找爱子却一次次失落痛心的样子，脑中的情形让他无法再深入去想，他吸口气，摇了摇头。

　　裴彦先的眼神黯淡下来，许久，“也罢，也许真是我认错了人……”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有些无力。

　　水御天送他至门口，有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却改了口，“裴大人保重，御天送您出去。”

　　裴彦先没有拒绝，抬步跨出门，迎面看见站在门口的月天骄，脸上表情蓦然一凛，“你是……” 他的目光被月天骄额头上的印记锁住，但继而又兀自摇头，“定又只是相像而已，不可能……” 说着便穿过了月天骄的身旁而去。

　　“裴大人怎么了？” 走在身后送他出去的水御天有些不解。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长的很像先父过去的挚友程将军。 程将军受先父一案牵连被杀，他的公子与我年龄相当，后来或许改名换姓，从此不知去向了，”裴彦先想到那抹火焰状的印记，苦笑了下，“这世上相似之人实在太多了。”

　　水御天没有说话。

　　“夜深，打扰了，不必送了。” 出了千重楼，裴彦先站定回身。

　　“请保重。”水御天不忍看他充满不舍的眼神，垂首一揖。

　　裴彦先再次深望了一眼水御天，俯身坐入了轿子。

　　水御天目送着晃动的人影，有些失神。

　　“为什么不认他？” 月天骄走到他的身旁，直至那些人影消失，轻声说道。

　　“认了又如何，” 水御天缓缓说道，他的命运之轮在五岁时彻底改变了运行的轨迹，而不论随之改变的亦或与之相连的轨迹都不只是他一人的，比起再掀改变，打乱一切，就此延续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吧，“难道再回去做裴家大公子么？” 他看向月天骄，“如果你知道你的身世，你会回到从前么？”

　　月天骄愣了愣，无从回答。

　　“回去吧。” 水御天微微扬了扬嘴角。

　　“好。” 

　　如果自己得知了身世，又该怎么做，失而复得的亲情，该如何是好。 如果曾经的失去是无从预料控制的，那再一次的放弃则是自己选择的，这又是否太残忍。 月天骄蹙着眉，看着水御天转身的背影，他那平淡笑容下掩藏的矛盾与挣扎并没有瞒过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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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在无眠中过去，水御天睁着一双眼睛望着窗外白月换晨曦。

　　“水公子。” 随着敲门声响起的，是羽柝的声音。

　　水御天披上外衣，打开门，“羽柝，什么事？”

　　“一大早有人送来了这个。” 羽柝将怀中抱着的一个物件递给水御天，那罩着的锦缎面上是精致的苏绣，一束流苏从开口处垂落。

　　水御天接过物件，心里一动，连忙打开锦缎罩子，一把有着特有断纹再熟悉不过的琴赫然展现在面前，“送琴的人呢？”

　　“没看到。” 羽柝回道。

　　水御天抚上琴弦，微微颤抖的手指沿着弦丝慢慢滑下，突然他觉得有些异样，翻开手掌，指尖上竟有一丝半干的血迹，顿时他的心好似被狠狠拽住，内心深处激烈的碰撞再无法抑制，抱着琴冲出门去。

　　门口只有一条安静的小路，果然不见人。 水御天倒退一步靠上门柱，紧紧怀抱住手里的琴，无声的埋下头去。

　　听到声响追出门来的月天骄停在不远处，看着门边的人，双腿忽然沉重的迈不开步来，他第一次看到水御天如此矛盾痛苦的神情，心中的滋味难以言喻，站了片刻，他返身向厢房走去。

　　太阳从云层中出来，驱散了晨雾，阳光渐渐刺眼起来，水御天从深陷的情绪中慢慢缓过神来，他望了望怀中的琴，琴面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盈盈光泽，他将一根一根琴弦上沾染的血迹擦拭干净，心中也有了一个决定。

　　“水公子！” 正如此想着，羽柝急急忙忙的走出来，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羽柝？”

　　“天骄哥哥……天骄哥哥不见了，” 羽柝喘着气说，“千重楼找了一圈都找不到他。”

　　“天骄？” 水御天的心中突然有闪过一道不安。

　　第四十完结章 永随

　　长安繁华的街头，弥漫着中秋佳节的热闹气氛，处处是前夜张灯结彩留下的盛貌， 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几个孩童手握糖果月饼兴奋的跑着，在来往的人群中穿梭嬉戏。 沿街的小贩热情的招揽着走过摊头的行人，兜售着各式商品，当他们看到一个身姿挺拔丰神俊朗的青年经过时，都忍不住扬起手里精巧的玩饰，“这位客官，买个礼品吧。” 青年却置若罔闻的径直向前走。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月天骄随意的在街上走着，漫无目的，身旁喜庆的氛围感染着他，让他觉得有了一丝轻松，可是一转念，想到刚才水御天倚在门边的样子，又让他眉心蹙结，他不忍看到他那样的一种神情，他也不愿成为他为难的因素。

　　不知不觉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的街，路上行人渐渐稀少，月天骄在一个街口停下步来，看着街口交错的道路，若有所思，他们一路走来，无论遇到什么都从未分离，而这一次却有些不同。 面前的亲情，该重拾还是放弃？如果放弃便是让裴家再受一次丧子之痛，不忠不孝，而如果重拾，背负那尊贵的身份，他们的路又该何去何从。

　　午后的太阳洒下艳烈的光辉，给街景披上一层暖金色，月天骄闭目仰起脸，感受着这份宁静与温暖，此时此刻他需要静一静，理一理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扰乱的思绪。

　　而在千重楼里，另一个人也与他一样。

　　水御天独自立于未央湖边，微风吹拂过熠熠生辉的湖面，扫走前一刻的不安，令人心潮平静。 站了片刻，他俯身坐下，取过一旁的琴搁在膝上，手指抚拨琴弦。 这把琴是父亲珍爱之物，也正是在这把琴上，父亲手把手教授幼时的他学习琴艺，那琴弦震颤发出的声音如此熟悉，与记忆的梦境中所听到的一模一样，他深深的沉浸在明净浑厚的乐声中。

　　午后的时光很快过去，不觉夕照。

　　低沉空灵的琴声四散，水御天的心境在琴声中一览无遗，暮色渐沉，那琴声依然不断，月天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站在了这个全心抚琴的人背后，他没有出声，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眼前的人，这一刻他的心中已复坚定，而这琴声正像在抚慰他的心，坚固他的坚定。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事可以将自己与眼前这个人分开，任何的阻碍他月天骄都会不遗余力的排除，从前是，今后也是。

　　琴声戛然止住，水御天没有回头，却轻声低唤，“天骄。”

　　“是我。” 月天骄上前一步，蹲下身来，扶上水御天的肩将他拉进怀里，紧紧箍住，脸颊贴上他的脸颊。

　　“你回来了。” 水御天抬手覆上环绕自己的手臂，语气温和随意，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恩，” 月天骄点点头，收紧了手臂，“你知道我会回来。”

　　“我知道。” 水御天薄唇微扬。

　　月天骄望着他嘴角的弧度，笑起来，“没有人了解我比你更甚了。” 

　　水御天也随之笑了。 

　　月亮一点点从湖面映照出来，比前一夜的更圆更明亮。

　　“如果我不回来就太辜负你对我的了解，也辜负了我对你的了解。” 月天骄揽着水御天的肩头盘腿坐下。 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他们之间对彼此的信任犹如利刃，能够破开一切艰难险阻。 适才的和煦阳光将他的心照耀的豁然开朗，既然自己会去排除万难，水御天又何尝不会，而水御天温柔平和的性子之下的执着与坚韧，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

　　“天骄，” 水御天抚摸着手下的琴，平静的说道，“我们离开这里。”

　　“好。” 不假思索，好像不谋而合一般，月天骄一口应允。

　　“千重楼交给紫苏和景漓，” 水御天微笑着看向月天骄，“我只做我的水御天。”

　　“不，是我的。” 缱绻的容颜映入眼中，月天骄深深凝望，伸手绕到颈后，指节缠绕上发丝，俯身吻上那温润湿濡的双唇。

　　月影婆娑，紧合的两个身影似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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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际微白。

　　与任何一个千重楼的清晨无异，羽柝照例来到水御天的厢房外，只是这次他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听到屋里响起熟悉温和的声音，他纳闷的又等了会，按在门上的手一用力，门开了。

　　宽敞的房间一如往常那般的干净，半启的窗户送入丝丝微风，只是房里有些过于安静，安静的不见一点人声。 羽柝走到平日里水御天书写用的几案旁，上面用镇纸压着一封信，他心中顿时一个激灵，一把抓起信跑出了房门。

　　果然如他所料，月天骄的厢房也是空无一人。

　　“紫苏公子，信里写了什么？” 羽柝拿着信去找紫苏，因为信上写着紫苏启，“水公子和天骄哥哥去了哪里？”

　　紫苏微蹙着眉，展开信，读毕后轻叹了一口气，随之眉心打开，“不用找了，他们走了，” 他看了看羽柝，微微一笑，“他对我说，要照顾好你。”

　　羽柝聪慧过人，立刻明白了紫苏的话中之意，眼眶微红，但继而又换上柔和的笑容，“我会照顾好我自己，倒是他自己……” 他抿了抿唇，努力调整着情绪。

　　“有天骄在身旁，就没有问题吧。” 紫苏笑着揽过羽柝的肩，安慰的抚拍着，他抬起头来，天空漂浮的云悄无声息的移动着，离开的人好似浮云一般，去向更广阔更自由的天地。

　　“恩。” 羽柝顺着紫苏的视线望向天际，笑容慢慢回到漂亮的脸庞上。

　　碧空中的浮云缓慢悠然的飘向远方，掠过底下的片片宅院。

　　裴府的管家早晨打开大门，看到门前躺着一只精致的盒子，左右不见人，于是拿起来带回府里交给了主人。

　　厅上，裴彦先和裴舜卿刚用完早膳，裴彦先接过管家送进来的盒子，略感意外，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面的字迹似曾相识，他很快想到了画轴上见过的句子，急忙抽出信来。

　　一旁的裴舜卿从盒子送来伊始就一直注视着父亲，看完信的裴彦先默不作声的站起来，跨出房门，怔怔的望着庭院，背在身后的双手交叠，却止不住的在颤抖，信纸从指缝间滑脱飘落地上。

　　“爹？” 父亲的举动令裴舜卿不明所以，他走上前去，捡起了地上的信纸。

　　信纸上，称呼的位置上“父亲”二字赫然在目。

　　沉吟许久，裴舜卿重新把信折好放回盒中，盖上盖子。

　　“兴许这是上天的安排，是注定，” 短短的片刻时间，裴彦先的心中已是潮起汐落，“不过我能找到我的尧儿，此生也算无憾了。”

　　裴舜卿默默的听着父亲的言语，点了点头，纵使有着万般的无可奈何，但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他似乎能够明白哥哥的选择，也能够体会这份选择下的心情。

　　“就让那把琴代替我陪伴他吧。” 半饷，裴彦先微叹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郊外，两匹骏马并排驰骋在宽阔的路上，马蹄后掀起的尘土在阳光照射下纷纷扬扬。

　　“下一处去哪里？” 月天骄握着缰绳，转头望了望身旁骑马的人。

　　“先往星曜宫拜祭我爹。” 水御天回望了他一眼，秀目中透出似水柔情的微笑。

　　“于是又要见到曲延枫了。”

　　“今非昔比。”

　　“那又如何？”

　　“往事已矣。”

　　“那星曜宫之后？”

　　“随我去天涯海角。”

　　“承君一诺！” 

　　四目相交，笑意伴随声音在天地间蔓延。

　　“凡尘陌上与君行，岁月弹指新。花开花落无息，执手共赏景。”

　　“思如絮，情相系，意难平。一世芳华，千金散尽，永随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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