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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书版】

　　人在九重 1

　　

　　这是隆冬天气，经过几个时辰的大雪，环绕帝京的金水、萝水、蛮水都在一夜之间换上银装素裹。大地一片霜白，巍峨的帝陵也变成了皑皑玉山一般。

　　玄衣素冠的少年皇帝独据高台之前，静静凝视著皇陵方向。泼天风雪就这麽直直灌在他脸上、身上，他却毫无避雪的意思。

　　──他已经这样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沈默得可怕，整个人活象一尊没有生命的白玉雕像。全身早就粘了一层重重的雪意，连睫毛上都是半凝结的冰珠。

　　这楼台叫做尊台，是皇帝思念先皇所建。楼台虽高，顶上毫无遮蔽，在寒冬腊月登台，越发冷彻骨髓。可琰帝以纯孝治天下，每年冬日到了先帝的忌辰，不管多冷的天气，定会来尊台追思拜祭亡父，旁人也不敢多劝。

　　不知道过了多久，躬身站在一侧的老太监忍不住动了动，颤巍巍地说：“陛下，该回宫了。”

　　一直在出神的聂琰转动一下眼珠，活象才还魂的样子，微微点头。

　　老太监曹瑞见他终於回应了，松一口气，大声说：“皇上起驾──”然後接过了皇帝的手，搀扶著冻得有些身子发僵的少年皇帝缓缓而下。

　　大队人马簇拥著英俊沈默的少年皇帝，缓缓离开了帝陵。

　　曹瑞侍奉过三代皇帝，面对这个新登基的少年帝主，有时候不免有人事沧桑之叹。他扶著琰帝的手，心思却已飘远。

　　聂琰的手苍白修长，有些柔弱无力，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样子，不比当年先帝兄弟，都是马上大将出生，手掌也带著杀敌斩剑的霸气。更可叹的是，聂琰手上竟然有个满月形的疤，齿痕宛然。据说这是聂琰最宠信的嬖幸乔引桐在一次欢好时候留下的。伤及皇帝本是死罪，可聂琰本来就是个性情不羁的风流少主，对此也只是一笑置之。徒然让中外议论纷纷，都知道琰帝荒唐好色，疏废朝政。

　　自从先帝宾天之後，因为琰帝年少，由谢太後垂帘听政。谢太後本是深宫弱质，治国并无办法，任用不当，朝中颇有不满。中间又经历了英王聂震的兵谏，於是以聂震为摄政王，表面上还是太後垂帘，大权尽在摄政王之手。一些摄政王府的幕僚，权位反倒高过朝廷高官。

　　说起这英王府，虽然只是远房宗室，其不臣之心已历经几代了，雄踞江右，早在聂苍穹、聂炫父子主事的时候，就两度几乎逼宫夺权，幸而历代先帝英睿，总是把祸乱消弭於无形。只是英王府势力委实盘根错节，既然他没有明著造反，历代先皇也难以根除此患，到了琰帝登基，主幼国弱，终於引发聂震的兵谏。若非谢太後示以柔弱，只怕太後与琰帝早已废弃而死。

　　宫外闹得翻天覆地，聂琰左右不管的。他悠游自在於一个又一个绝色佳人的温柔怀抱，不管是男是女，只要够美，聂琰一定会弄到手，肆意爱怜，其中更有君夺臣妻、宠爱太监、逼奸大臣等等荒唐之举。聂震巴不得侄儿不问朝政，由得他胡天胡地，自己也落得仁厚之名。

　　曹瑞眼看朝纲弛废，心中焦虑之极，也曾多番叩头苦谏，奈何这小皇帝除了好色再无他好，怎麽说也没有用。只有每年拜祭帝陵的时候，聂琰才会略有一点正经。

　　先帝何等英睿圣明，先皇後也是聪明绝顶之人，可惜生出的儿子委实不争气，这花花江山，只怕早晚落入聂震之手。曹瑞每思及此，不免心急如焚。

　　曹瑞瞧瞧看著琰帝秀美绝伦的侧脸轮廓，心里暗自叹息。如此好皮相，任谁见了都觉得飘举出尘，绝非人间可见，可惜琰帝偏生是个比绣花枕头还不如的好色昏君。或者，这也正是摄政王聂震所喜，对小皇帝的轻薄无德，多少有些怂恿的意思。

　　早年聂琰与聂震叔侄感情不错，聂震曾经奉命担任太子少傅，为太子传道授业之师。说是叔侄，其实聂震只是远方宗室，和聂琰差了不到十岁，十分说得来。聂震手把手教年幼的聂琰写字，甚是亲善。至今叔侄二人都是一手清丽的瘦金体，瞧上去如出一辙。

　　後来先帝身子一日日衰毁下去，聂琰当此忧患之时，非但没有什麽孝悌之意，反而成日家饮酒作乐，十一二岁的孩子，就忙著调弄宫女太监。先帝病得狠了，也只能略教训几句，毕竟只有这一个儿子，成不成都只能如此了。先帝驾崩之後，聂琰去了约束，性情越发荒唐不羁。聂震看在眼中，从来不劝。小皇帝就算一连多日醉酒不朝，他也就一笑置之。倒是谢太後每每忧伤落泪。只是琰帝并非谢太後亲生，也不能如何教训。曹瑞听宫人说，有时候夜深人静，可听到太後哭泣之声，想是思及先帝早亡，而皇子不肖，帝业凶险，不免中夜痛苦。

　　但这还不是琰帝最荒唐的事迹。

　　曹瑞其实心里很明白，谢太後一个弱质女流，如何在聂震势焰滔天之时保得江山。

　　先皇过世时候，谢太後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容颜最盛之际，堪称芳华绝代。红颜弱质，面对虎狼之臣，能凭借的东西……实在太微薄也太明白了。而聂震能兵不血刃进城，挟天子令诸侯妻太後，其人生快意之处，不亚於称王称帝。这一笔交易，谢太後可谓做得血泪交流。可叹琰帝却一点不明白太後的苦心。

　　那一夜，太後寝宫的灯火通夜不息，琰帝寝宫却也荧荧有光。次日聂震召见侄儿，琰帝竟然偃驾不起。最後还是聂震自去见琰帝，这荒唐好色的小皇帝竟然枕在乔引桐雪白的肚皮上和叔父来了个见面礼──原来琰帝风流一夜，居然力不能起了。

　　事後聂震倒是没责备什麽，只是要太医好生调养小皇帝。谢太後听了此事，不禁气得发抖，只是面对如狼似虎的聂震，只得强颜欢笑。曹瑞是知道这事的，不免暗自切齿，只恨先帝弃世太早，留下这昏庸无德的糊涂儿子，也不知如何了局。

　　聂琰回到宫中，已经有些倦了，加上冻了半日，连手脚都是僵的，边走边打呵欠，十分的不精神。乔引桐听说皇帝朝拜帝陵归来，忙迎了上来，亲手给皇帝解去黑底金龙分水大麾，又细意拂去他双眉、睫毛、鼻尖上细碎的雪花，嘘寒问暖，十分妥帖。只觉他眉目如画，动静之间果然是神仙中人，可惜一开口绝无好事。

　　聂琰赖了一阵，这才有些缓过来，腻在酸枝交椅上，由得乔引桐殷勤伺候，等暖和一些，倒是懒洋洋哼了一声，顺手捏住乔引桐的手，只觉温软柔腻，犹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他便捉起来轻轻一吻，笑道：“有这样一双素手贴身侍奉著，便是神仙日子也不换。”

　　乔引桐微微面红，双颊本是玉雪般的粉白，这时候晕上薄红，瞧著十分美丽。却是浅浅一笑，果然齿如编贝，越发的美色惊人。

　　他比聂琰略大一岁，出身低微，本是一个戏子，一日梨园吟唱，皇帝一见惊豔，从此做了侍奉天子的弄臣。论说宫中的男人就该去势，只是聂琰说留著乔引桐那物事别有趣味，竟然违例不曾施以宫刑，当真是宠冠六宫，被私下取了个“乔贵妃”的绰号。这乔引桐是苦惯了的人，一旦得宠，十分小心仔细，唯恐一朝被弃，宫里宫外打点得十分妥帖。

　　连笑面虎般的聂震也称许这乔引桐是个伶俐本分的人，有次竟然感叹：“以乔卿之灵巧聪慧，若出身清白士子之家，科举晋升、立身朝堂也未必不成。可惜出自梨园。”乔引桐何等聪明，闻言连忙陪笑：“引桐不过一个低贱戏子，这辈子能有口饭吃，不至於弃於路边已经十分侥幸。其余事非我本分，决计不想。”聂震听了笑笑，倒是不说什麽，事後让人给乔引桐赏了一匹锦缎。乔引桐眼看锦缎格局华贵，不敢自用，亲手裁了几件寒衣，缀上绝好的毛皮，敬献皇帝和摄政王。

　　这样的事情多几次，宫中都知道乔引桐是个人物。

　　倒是聂琰，对此满不在乎。他眼里看中的，不过是乔引桐雪白的身子。每夜寻欢，抵死缠绵，竟无一日可缺此人。更曾带著乔引桐，微服偷入妓院，效法当年宋徽宗故事。要乔引桐著女装顶珠冠，带领美貌妓女跳十六天魔舞，到最後衣带渐褪，珠光照耀肤光，晶莹如玉雪，当真销魂无比。聂琰就这麽纵横花丛，引为平生第一大事。年纪虽小，已经是花场老手。京中几处妓院，他倒是风流常客，一众老鸨都知道有位尊贵美貌的严公子，惯能挥金如土，最是欢迎不过。

　　聂震知道侄儿的胡闹，倒是哈哈一笑，说风流天子，又是年少之时，不免如此。他对皇帝虽亲厚宽大，驾驭朝政可一刻没闲著。手法凌厉，又是恩威并施，治下不过三年，朝中百官莫敢不从。便是昔日最强顶的老名士李崇奉，後来也心甘情愿做了英王府的幕僚。

　　人在九重 2

　　 

　　乔引桐见皇帝懒著不大想动，於是轻轻给他揉肩搓手，聂琰闭著眼睛不大说话。乔引桐察言观色，见皇帝恹恹的，於是一壁伺候著，一壁轻轻说：“皇上今日想吃甚麽？我寻思自己下厨给皇上做几色下酒小菜呢，也省得老是御膳房那几个花样，真个闷死人。”

　　聂琰听了一喜，笑微微说：“难为你有这个心。”乔引桐的手艺是极好的，有时候两人微服一起去窑子里耍乐，倒是乔引桐下厨助兴的好日子。可一回宫里规矩就多了去，论说他不该私自开夥，乔引桐又是个小心仔细的人，自然不肯惹事让大总管曹瑞不快。是以聂琰央过几次，乔引桐总是不肯。今日他居然主动提出要做菜，可算意外之喜。

　　乔引桐笑笑：“每次陛下祭拜先帝，总这麽劳神劳心的。小的瞧著……十分心痛。看皇上今儿委实乏了，就想弄点佐酒的给您提提神。”

　　聂琰一怔，瞧了他一眼，忽然失笑道：“小乔你真是越来越知情识趣。”见他身子娇怯可怜，顺手一揽，一把拖入怀中，香了一个嘴儿，吃吃笑道：“你让我多把弄一会，我就精神了。倒不需什麽佐酒小菜。”

　　聂琰从小惯会风流勾当，手段十分可观。乔引桐被他撮弄几下，全身都酥麻了，软得春泥似的，不禁面红耳赤，目光柔软迷离，喘息之声细碎。左右侍奉的人看惯了这风流阵仗，只好一个个权充泥塑木雕。聂琰得趣，见左右一个个木呆呆地立著，笑著一挥手：“好了好了，你们都下去。”左右赶紧退下。

　　聂琰略一用力，打横抱起乔引桐，走动几步，轻轻扔到了软榻之上，几下子除去身上衣衫，又把乔引桐剥得白羊儿似的，自己早已狠狠压了上去。

　　乔引桐眼波欲流，轻呼一声：“陛下……轻些……”聂琰随性惯了，哪里肯听。乔引桐这也是有些故意呻吟助兴的意思，当然也不十分做色，半推半就地，让他横冲直撞了。只是颦眉轻轻喘息，神情十分可怜。日色昏沈，窗外光影婆娑，虽然是白日，照在乔引桐雪白的脸上身上，半明半暗的十分诱惑。

　　他一身白雪雪的，意态纤细可怜，独有胸前两朵幼嫩的轻红十分打眼。聂琰一见，只觉身下那物事越发硬得发痛，狠下力气弄他。乔引桐忍著不大呻吟，只是身子被抽插得一颤一颤，那娇红也跟著微微发抖。聂琰一时牙痒痒起来，忍不住一口按了上去，啃咬吮吸，反复厮磨。

　　乔引桐闷哼一声，被刺激得连手脚都微微抽搐起来，後庭更是一绞一收地颤动。这一来，聂琰顿时也被绞得十分难耐，额头微汗，双手不住上下，重重揉弄他身子，喘息道：“你……真是妖精变的──”乔引桐被他揉得又痛又麻，全身痉挛颤抖，闭著眼睛，头颅左右摆动挣扎，似乎要挣开，又似乎情狂如火，下面越发绞紧。聂琰快意之极，忍不住闷声呻吟。

　　正自意气风发，外面有人轻轻咳嗽，小心翼翼道：“陛下……摄政王过来了……要陛下出见──”

　　聂琰方才得趣，一听十分不耐烦，没好气道：“要他等著就是！”

　　乔引桐心下不安，低声道：“陛下……那摄政王章法严厉，你……还是快去罢。小的无论甚麽时候，总是等在这里的。”

　　聂琰见他眉目楚楚，倒是一笑，悠悠道：“难得春宵一刻……别废话啊。”用嘴堵住了他的罗嗦，胯下丝毫不停，把弄得乔引桐生死两难，忍不住长长呻吟起来。聂琰存心不让他废话，越发用力狠刺他最敏感的地方，乔引桐抖了一会，全身都要爆炸了，低哼一声，就待射出。不料被聂琰看出，一把掐住。乔引桐顿时一个激灵，喉咙格格有声，不住挣扎扭动，聂琰就是不放，乔引桐闷得喘息不已，双手胡乱抓掐聂琰身上，呜呜咽咽，近乎失控。聂琰一身倒像被猫抓似的，又难受又痛快，使力弄他。过得一阵，猛然放开乔引桐那物事。两人喘息声中，一起射了，双双倒在一起。汗水和浊液混著，十分亲密。聂琰一把揽紧了乔引桐，喘息道：“好一个尤物……有了你……短命十年也何妨！”

　　就听外面竹帘轻动，有人不徐不急咳嗽了一声，这声音沈稳有力，虽然这麽尴尬的情形，也显得彬彬有礼，聂琰便是睡著了也辨认出──这是当今摄政王，英王聂震。

　　想是他有事找皇帝，聂琰不肯出来，他就自己过来了。这出活春宫，也不知道被聂震看了多少去。

　　乔引桐十分尴尬，偏生身上毫无遮拦，顿时缩成一团。聂琰一皱眉，随即笑笑，随手用扔在一边的外衣盖住乔引桐雪白娇嫩的身子，自己就这麽大马金刀地走了出去，笑吟吟道：“原来是叔父大人，寡人适才临幸娈童，十分得趣，一时忘情了。倒不知叔父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他向来不羁，这麽赤条条地也不尴尬，倒是把伺候的几个小宫女羞得面红耳赤，赶紧低下头。

　　聂震正坐在外间喝茶，闻言微微一笑，泰然道：“陛下冷不冷？”

　　他是个高挑威严的男人，眉目英华，当真是俊美如神人，可双目冰寒，也有著神人一般的冷酷淡漠。眼光微一转顾，就犹如冷电青锋。那种屠戮人命、血战沙场磨练出来的气势，再故作温和也盖不住。乔引桐见过这人多次，每每看到，还是忍不住心惊胆战，觉得聂琰在他面前，就活象面对一只猛虎的小孩子，简直没什麽逃出掌握的机会。

　　聂琰双目一转，嘻嘻一笑：“叔父偷听壁脚，想是欲火中烧了，倒不比侄儿现在冷得很。”曹端是陪著聂震进来的，听到聂琰又在胡说，心里十分恼怒著急，只觉这小皇帝委实是烂泥扶不上墙，哪天被聂震一怒杀了也未必可知。

　　聂震当真好涵养，听了并不动气，反而一笑：“陛下也是慕少艾的年龄了。愚叔正为此事而来，臣已奏明太後，为陛下择一佳偶。陛下想必十分喜欢。”

　　聂琰随手接过一个太监献上的白狐披风，懒洋洋道：“是谁家女儿啊？”

　　聂震笑吟吟地应道：“是兵部尚书梅易鹤的次女。听说──陛下也是认得的。”嘴里说著，目不转睛盯著聂琰，目光锐利如兀鹰。

　　聂琰正在穿披风的手微微一顿，也看著聂震，忽然大笑道：“原来皇叔的耳报神这麽厉害。你说的那梅家小姐？我昔日微服私访，倒是勾搭过几日。可惜此女容貌不算绝色，玩一玩没什麽，母仪天下万万不成。”

　　聂震沈吟道：“古人说，娶妻娶德不娶色。梅大人也是朝中元老了，学养深厚。梅小姐清贞幽淑，足为陛下良配。陛下若不满意她的容貌，可以另娶美貌女子为妃。元後却一定要稳重贞娴之女。”说著，目光似笑非笑斜向帘子，分明意在指责聂琰偏宠乔引桐。

　　聂琰嗤之以鼻：“妇人所长者，德容言工缺一不可。那梅家姑娘容貌固然不足以称绝色，德行也未必如何。”他说著，慢慢补上一句：“她若真是个稳重贞娴的女子，又怎麽会识得寡人？”桃花眼含笑一转，竟然是水荡风清，十分动人，口中言语却是刻毒凉薄之极。

　　聂震一时怔住，倒不好回答，心下微怒，只觉这侄儿十分不听话。只是他向来做作，不但要把握朝政，还要得一个圣贤般的美名，也不想当面逆拂皇帝之意。心下想：“这小子好色贪花。实在固执不从，给他在大臣之女中另外挑一个美貌的也就是了。不必为了这等小事翻脸。”

　　他於是微微一笑：“既然如此，这梅家女儿便做个侧妃也罢，愚叔另外为陛下择一有德有容的佳人为配。”

　　聂琰吃吃笑道：“那梅家女儿我已经玩过了，不是处子之身不能入宫。皇叔实在有意，不妨自用，纳为小星。侄儿左右不要此女了。你我叔侄亲若一家，共御一女也无不可。”

　　聂震一凛，沈声道：“陛下──”

　　他虽是奸雄，毕竟军人出身，讲究的是一个义烈肝胆，一听之下，也觉得这侄儿好色凉薄，委实过分之极，几乎想拔剑砍下。转念一想，这聂琰越荒唐无行越好，自己还罗嗦甚麽。於是沈沈一笑：“也罢。”居然也不发作，拂袖而去。

　　聂震已经走了，聂琰吩咐下人都散去，进门一把搂住瑟缩在被窝里的乔引桐，笑著在他身上捏了一把：“小乔，你这麽缩著作甚麽？”

　　这一摸，凑得近了，才发现他脸上有著淡淡泪痕，不禁吃了一惊，沈吟不语。

　　乔引桐赶紧擦了擦眼角，勉强笑道：“没什麽……没什麽……”

　　聂琰沈吟道：“难道我今日太过忘情，弄痛了你？嗯，你等著，我给你传太医去。”这番体贴倒是纯出自然，毫无为难。

　　乔引桐赶紧一把拉住聂琰，被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看，心里越发难过，胡乱抹了一下脸，笑微微地说：“不痛……我伤心的缘故……其实不敢说。”

　　聂琰盯了他一会，笑道：“不肯说？算了。小乔，咱们继续……”

　　乔引桐却懒洋洋转过了身子，摇头低声说：“陛下，饶了小人，委实乏了。”

　　聂琰有些烦躁，冷冷道：“你今日果真不对劲。”

　　乔引桐涩然一笑，回过身子，忽然从被子里伸出雪白的双臂，绕著聂琰的脖子，柔声下气地不住呼唤：“陛下……陛下……”

　　聂琰见他纠缠厉害，却又不肯共赴巫山，有些不快，淡淡道：“这又是甚麽新花样？”

　　乔引桐伏在他耳边，幽幽道：“原来陛下那麽爱梅家小姐……我还以为你逢场作戏……朝中局势凶险，你为了不让她入宫受累，真是煞费苦心……”

　　这乔引桐是千伶百俐的人，这话的言下之意分明是说，朝中有虎豹一般的聂震环伺著，聂琰越宠爱的人越凶险，越弃若敝履的人越安全。聂琰嫌弃那梅小姐不美貌，却让乔引桐宠擅专房，亲疏之别可想而知。

　　聂琰愣了愣，一把摔下他的胳膊，把他压倒，掰开双腿一阵把弄，见乔引桐十分动情了，这才微微一笑：“你倒是说我爱谁呢。”

　　乔引桐被他抽插得身子剧烈摇晃，激情与狂痛俱在，再不能开口，只是眼角滑下一滴泪。

　　其实是痴心妄想了……自己只是一个低三下四的伶人，纵然没有梅小姐，聂琰也会爱上别人，断然不会看上他乔引桐的。猛然飞上高枝过了几天快活日子就不知道自己斤两……这是他自己的不好……

　　乔引桐默默看著聂琰深黑的眸子，觉得那里面暗沈沈的没有一点光亮。

　　皇帝虽然笑著，肆意纵欲，心里真的快活过吗？

　　人在九重 3

　　 

　　聂琰弄过乔引桐，也有些乏了，打发他回去，让曹瑞捧了一大摞奏章进来，他就这麽懒洋洋躺在锦塌上看折子。他看得甚快，漫不经心的样子，一会就披阅一张，多半就两个字，“准奏。”

　　曹瑞看在眼中，十分无奈，但也不觉得奇怪。

　　──左右这些奏章都是摄政王先看过一次，已经披了意思在上头，聂琰这里的御笔亲批，不过是聂震要作古之周公今之圣贤，故意留下一点虚文。聂琰再荒唐，断然不会在大事上头逆了聂震的意思，除非他不想要自己和继母谢太後活命了。

　　聂琰看了一会，有些犯困，被房中炭火小炉一烘，懒洋洋打个呵欠，随手把奏章搭在脸上，白狐披风一团，朦胧睡去。

　　忽然外间一个小太监匆匆而入，递给曹瑞一件物事。曹瑞一看，面色微变，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咳一声，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小皇帝。

　　“嗯？”聂琰迷迷糊糊看著曹瑞。

　　他半梦半醒的样子十分明朗动人，脸腮红红，眼睛好像带著淡淡的雾气，睫毛一抖一抖的，再没有平时淫糜无行的样子，反而多了种孩子般的纯真。曹瑞看得心下一酸，忽然想到：这皇帝毕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若非先帝死得太早，无人管束聂琰，他也许不会变成这样荒唐吧。

　　心里想著，还是献上了那小太监带来的物事。

　　聂琰一看，面色微变。

　　那是一小截藏香，香料珍贵异常，正是大内所藏的贡品，便是宫中也只有很少的存量。末端有一个半月形的指甲印子，纤细优美，分明是一只娇美的女儿素手掐下的痕迹。

　　曹瑞察言观色，见聂琰皱眉沈吟，小心地说：“陛下……如今王爷已经知道你和梅小姐的事情，你又当众拒婚，怎麽好还去赴约？”

　　聂琰想了一会，摇摇头：“寡人说过，只要她想见我，就算天上落刀子，我也会去的。纵然是情场戏语，我堂堂皇帝，岂能失信妇人女子。”这藏香正是他留给梅家小姐的信物，梅小姐有时希望相见，便让丫头拿一截藏香到集市上出卖。宫中小太监得了招呼，秘密留意此事，一看到自然会拿来给皇帝报信。

　　聂琰说著，起来顶冠束带。曹瑞眼看劝不住，只好不断叮嘱皇帝小心一些，又挑了两个武功绝高的侍卫微服相随。聂琰乖乖听他唠叨，一直微笑不语，却换了一身打扮，变成一个俊俏书生的模样。

　　曹瑞见他双目亮晶晶的十分有神，脸上微微发红，浑不是平时疲沓无赖的样子，心下暗惊：皇帝对梅家小姐，决计是动了真情。可他为什麽一口回绝婚事呢？

　　正自闷闷想著，聂琰已经带著两个随从，悄悄从侧门走小路溜走了。曹瑞只得不住唉声叹气，总有种心惊胆战的预感。

　　聂震已经知道聂琰和梅小姐的事情，聂琰越是这样回绝撇清，只怕聂震越是起疑。这梅家小姐，岂不是成了聂琰送到摄政王手上的一个绝大把柄？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阵心悸，又赶紧加派人手，悄悄跟上皇帝一行。

　　聂琰循著熟悉的道路，留神无人跟踪，这才匆匆步入京城西郊的白云庵。

　　这是他初遇梅家小姐的地方，此後梅小姐每次要见他，总是借口到白云庵烧香学佛，两人悄悄碰头。之前聂琰也担心过梅小姐行踪暴露，後来才听说，梅易鹤是好佛的大名士，见女儿潜心佛学，十分喜欢，并不阻止。聂琰因此也放下心来。庵中主持得了好处，十分精乖，从不多嘴多事。因此，两人在此密会已经有一年多，从无问题。只是这次被聂震发现他和梅小姐的干系，今後倒要另外设法了。

　　聂琰要两个随从留在外面把风，自己只和主持简单打了个招呼，匆匆而入。穿过积雪的长长回廊，到了後面的佛堂。

　　他进去时，正看到佛堂中跪著一个素色衣衫的少女，正自伏地祈祷：“佛祖在上，求您保佑我家琰郎，重振朝纲，一洗乾坤。若有灾难凶险，信女愿以身相代、一力承担。纵然粉身碎骨，万死不辞。”她声音极为娇嫩，在十二分的温柔之中，又带著三分坚定和韧性。说罢，深深磕了三个头。

　　聂琰一怔，手掌微微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迟疑一下，轻咳一声。

　　那少女听到响动，回头一看，“啊”地一声，脸颊绯红。想是没料到这番深情款款的言语被聂琰听了去，一时间不知所措，十分羞愧。愣了一会，转身就逃，避到屋角。

　　聂琰见她如此娇羞情状，忍不住笑了笑，倒是起了调侃的心思，故意笑吟吟凑过去，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抬起她雪白尖削的下巴，笑谑道：“原来小姐待我如此情真意切，怎麽平时就不肯当面说呢？”

　　那少女躲避不得，一张脸儿涨得绯红，过一会才勉强说：“你……又不正经……”

　　聂琰闻言，微微一笑，就势吻了下去。知道她害羞，只是在她脸侧轻轻一碰，心里却一阵甜蜜。

　　那小姐轻呼一声，脸蛋更红了，低著头回绝也不是，不回绝也不是，越发羞涩不安。

　　要说，梅小姐这口才全然不是聂琰的对手，容貌也只算清秀可人，并非国色天香。只是聂琰最爱她娇羞文弱之态，梅小姐纵然容色才情都只是平平，好在宛转娇弱，在聂琰眼中正是十全十美。

　　聂琰见她羞得满面红晕，连指尖都变成了粉红色，十分心动，轻轻搂住她，柔声说：“韵白。找我有事？”

　　梅韵白低著头，半天“嗯”了一声：“琰郎……今日爹爹说，我年纪不小了……我看他的意思，只怕想为我，为我找一门亲事。琰郎──你……”她吞吞吐吐说著，微微抬头，偷眼瞟了一下聂琰，委实羞得说不下去，又低下了头。

　　聂琰听出她的意思，凝视她一会，笑了笑：“怎麽？难道我的韵白也想进宫？”

　　梅韵白愁道：“我怕爹爹给我胡乱许一门亲事。琰郎──”

　　聂琰想了一会，洒然一笑：“没事，韵白，你就嫁吧。”

　　梅韵白大惊：“琰郎，你──你──”她忍了一会，终於颤声道：“难道你自己不想娶我麽？”

　　聂琰沈默一会，淡淡苦笑：“是啊。我只是逢场作戏，韵白，对不起。”他脸色有些发白，亲了亲不住发抖的梅韵白，叹息一声，缓缓松开了她。

　　梅韵白面色大变，发抖一阵，厉声问：“琰郎，难道……以前你都是骗我的？”

　　聂琰痴了一阵，一横心，冷冷道：“是啊，都是骗你的。我……向来风流，你莫非不知道麽？以後，你我缘分已尽，不用见面了。”

　　梅韵白抖个不住，神情变得十分可怕，出神一阵，忽然凄然一笑，猛地一头撞向堂中石柱！

　　聂琰大惊，赶紧一把拖住她衣襟！就听哧地一声，衣衫撕裂，聂琰赶紧顺势一带，硬生生把梅韵白拖入怀中，狠狠抱紧，喝道：“胡闹！”

　　梅韵白脸色惨淡，幽幽道：“你……你有这番话，为什麽还救我。”

　　聂琰脸上一会涨红一会发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微微发抖，半天说：“唉……韵白，我那皇宫……是皇叔说了算。我保不住你，还不如留你生路。”他挣扎著说出这句话，仓卒低下了头，埋在梅韵白的颈窝。

　　梅韵白一震，轻轻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叹息一声：“琰郎，原来你这麽顾惜我。”

　　她忽然掰起聂琰的脸，温柔一笑：“既然如此，琰郎，你也是男子汉大丈夫，难道甘心被你叔父控制一生麽？我只愿跟著你，哪怕跟一天就死！”

　　梅韵白虽是温柔女子，这句话却说得十分有力。聂琰想起之前她在对佛祈祷时候的言语，再听到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一时似已痴了。

　　梅韵白见他目光闪烁如星，也不知是不是已经心动，便又补了一句：“琰郎呀……有甚麽事情，你和我爹爹商量，他看在女儿的份上，一定会帮你的。我爹爹……执掌兵部，琰郎，有他帮忙，你何愁对付不了英王？”

　　她是大家闺秀，虽然说的是翻天覆地的话，仍然十分温存。因为温柔，言下更有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聂琰还是说不出话来，怔怔看著她，也不知道是太激动，还是吓呆了。

　　他迟疑一下，忽然按住了梅韵白的嘴：“韵白，你……千万别胡思乱想。否则皇叔发怒，我……我也保不住你。”

　　梅韵白脸颊涨红，奋力挣开，颤声说：“琰郎，你是天子，还是你皇叔是天子？他一个乱臣贼子，凭什麽占据朝政大权？我的琰郎，聪明刚健，难道不是天命之君？琰郎啊琰郎，我一介女流尚不怕死，你……难道这点胆略都没有麽？”

　　聂琰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垂目不语，分明被她说得十分难当。

　　梅韵白目不转睛看著他，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一字字道：“琰郎，只要你点头，我想办法为你说服爹爹。他若不肯听我的，我……一头碰死在他面前！我爹最心疼我，他会答应的！琰郎啊！你快说话呀！”

　　聂琰脸上越来越苍白，身子格格发抖，就这麽闭目良久，忽然睁开眼睛，缓缓道：“韵白，这些话大逆不道，盼你此後莫再提起。你爹要你嫁给甚麽人，你都要乖乖听话。至於我……你还是……忘记我罢。”

　　梅韵白不料如此激励之下他还是态度萎靡，气得微微一晃，怔怔一会，忽然一笑：“也罢。琰郎，不管你怎麽说，总之我认定了你。如果……我爹定要逼我嫁人，我也──宁可不守妇道。”

　　聂琰一震，厉声道：“韵白！别胡说！”神情激烈变化，十分难堪难忍。

　　梅韵白凄然笑道：“我没胡说，我认真的！梅韵白今生今世，只认你聂琰！就算杀剐重罪也这样了。”

　　聂琰如中重击，闷哼一声，忽然狠狠揽住了梅韵白。

　　这一次，抱得十分紧密，犹如要把她揉入骨血里去。梅韵白被勒得十分痛，也不叫苦。她脸上带泪，却浮现一个笑容，楚楚地十分温柔清丽。

　　良久，聂琰叹息一声：“韵白，你不肯嫁人……也就算了。我回去想想怎麽安顿你。只是那些谋逆言语，你再不可说，再不可记得。皇叔为我勤政操劳，待我恩深义重，我感激他还来不及，所以──你不要这麽胡思乱想。”

　　梅韵白一怔，没想到他这时节还是不敢说聂震半句不好，可见平时不知道多麽害怕聂震。只是聂琰毕竟答应不让她嫁人，也算好事，不好再逼，於是住口。

　　两人又亲热一会，聂琰看天色不早，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出来走了一截，眼看天快要黑了，两个随从担心触犯聂震下的宵禁令，无谓多生枝节，催促聂琰快走。

　　聂琰微微一笑：“我防著呢，之前就带了一只宵禁令牌。”说著伸手到怀里去摸那令牌，顿时一怔──怀中空空如也。他想了一下，确实拿出来了的，莫非和梅韵白拉拉扯扯的当儿，不小心落在庵中了？

　　这是宫中之物，若是流落民间，大有麻烦。若让聂震知道一发的不得了。冲撞宵禁令不过被多骂几句荒唐皇帝，丢了令牌，势必牵扯出给他令牌的侍卫统领，那人难逃聂震之手。

　　聂琰一惊之下，只好说：“不好，只怕丢在庵中了，咱们还得回去一次。”两个随从对望一眼，无可奈何，只好跟著再去。

　　一行人快马加鞭到了庵外。聂琰下马，忽然起了童心，暗想：“韵白每次过来都要住上两天才回去，她想必还在里面，可一定料不到我去而复回。我且悄悄溜进去吓她一下，她一定十分惊喜。”於是示意两个侍从等在外面，自己摄手摄脚地越墙而入。

　　他年青敏捷，翻墙越树也毫无声息，并未惊动庵中尼姑，不多时到了後院，正是梅韵白惯住的厢房後面。正想推窗跃入，好吓她一跳，忽然听一人道：“梅小姐，他只说了这些麽？”这是个苍老缓慢的女人声音，聂琰听出是庵中主持圆和大师，不由得一愣。

　　听圆和的口气，分明在问梅韵白甚麽事情，可如此直截了当，并没有甚麽恭谨之意，倒像是公事公办，可就怪了。

　　他微一迟疑，悄悄躲在窗外的芭蕉树下，凝神倾听。

　　就听梅韵白叹了口气：“是啊，那小皇帝说话闪闪缩缩，我再是拿话逼他，他还是那样子。我看……他是真的害怕王爷，不敢有二心。圆和师父，你回去请王爷放心罢。”

　　聂琰听得这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茫然看著那扇微微打开的窗户。

　　圆和沈吟道：“王爷就是不放心他那个荒唐浪荡的劲头，总觉得像装疯卖傻，另有所图。”

　　梅韵白轻笑一声：“我今日已经竭力试探过了，还搬出我爹的权势为诱，可他还是一点雄心都没有。但凡有点血性的男人都不至於此。这小皇帝真是个废物。”口气轻快，带著些许不屑。

　　聂琰觉得耳边嗡嗡地响，一身都麻木僵硬著。他很怕自己就此倒下，只能用手死死抓住那芭蕉树的枝干。

　　而里面的谈话还在继续。

　　“梅小姐，你再把今日的经过好好和我说一次，我讲给王爷听，看他如何示下。”圆和冷冰冰地说。

　　梅韵白十分听话，果然把今日和聂琰之事一五一十娓娓说来。圆和一边听一边踱来踱去。

　　聂琰茫然听著那一声一声的脚步，觉得好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践踏著他的心。

　　竟是这样的酷刑。

　　终於，梅韵白说完了。圆和叹道：“这皇帝太没出息，贫尼也听不出真假了，且看王爷的意思。”梅韵白听了，轻轻一笑。

　　圆和又说：“此事有劳梅小姐，我定在王爷面前美言。”

　　梅韵白这才有点欢喜的意思，幽幽道：“多谢大师。求大师为我多说一句：王爷所托，我总是一力作妥。也请王爷慈悲为怀，莫要为难家父。我梅家向来忠心，被小皇帝缠上真是意外，绝无背叛王爷的意思……”

　　圆和有点敷衍了事地说：“这个自然，我一定转告。王爷从不负人、从不冤枉人的，”她只是个寻常尼姑，对梅韵白却颇为高傲，忽然道：“梅小姐，难得你被那皇帝纠缠，竟不动心。光是冲著这份富贵不动的修持，倒是与我佛有缘的清净淡泊之人。”

　　梅韵白苦笑道：“哪里是富贵不动……被那聂琰看上，分明是大大的祸事，有何富贵可言？难得他有良心，知道不纳我进宫，害我一生。我岂会反而不明白其中厉害？何况……我纵然要动心，也要喜欢横绝四海的英雄儿郎，怎麽会看上那没用的色鬼。”说著浅浅一笑，态度甚是轻蔑。

　　圆和听了，只是呵呵而笑。

　　聂琰怕被他们发现，紧紧贴著芭蕉树，冰冷的树干冻得他有些哆嗦，可他咬紧牙关不吭声。

　　原来，那些纯真，羞涩，娇弱，扭捏，都是假的，是骗他的。

　　不过是聂震的一个命令，因为聂震不放心，索性让梅韵白试试看他到底多麽荒唐无能……而他就这麽陷落下去，就这麽被人用刀直直刺入心脏。

　　他从没想到，和梅韵白相会能是这样一种折磨……

　　里面两人又闲话几句，这才散去。

　　良久，里面已经安静下来，聂琰定定神，艰难地一步步挪了出去。

　　好容易翻到墙外，他身子一晃，差点栽倒。两个随从早就等得发急，只是皇帝向来荒唐好色，他们只怕聂琰又在里面胡天胡地，也不敢惊扰。这时见皇帝摇摇晃晃出来，神情犹如忽然害了大病，不由得十分惊骇，连忙扶住他。

　　聂琰勉强站稳，吃力地爬上马，低声说：“回宫……”

　　聂琰回程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正好曹瑞派来接应的人手到来，带著宵禁令牌，便免了不少枝节。聂琰怕丢失令牌之事惹出麻烦，派手下去白云庵暗中察看，这才放心回宫。

　　他到了所居的盛德宫，却见灯火通明，一个个小太监垂手肃立，不觉吃了一惊，一问之下才知道，谢太後正在里面候著。

　　谢太後是个典雅温和的绝色美人，虽然贵为太後，其实还不到三十岁。因为家族声望隆重，得几个大臣推许，十四进宫为後。太子聂琰的生母早死，册立皇後那一年，又逢太子养母李贵人病故，谢氏便做了聂琰的继母。两人名分上是母子，其实也只差了十岁上下，情分介於母子姐弟之间，十分亲厚。

　　聂琰一见谢太後，连忙迎了上去，却见太後眼圈有些红，似乎才伤心过，忙垂手道：“母後可有甚麽事麽？”

　　谢太後忙擦了擦眼角，淡淡说：“琰儿，我来看看你。”又若不经意地补了一句：“怎想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琰儿，你这麽大了，还是性耽玩乐，如何了得……”

　　聂琰苦笑，给谢太後跪下请罪，低声说：“母後，都是儿臣不好。累得母亲大人寒夜久等，十分不安。”

　　他对谢太後一向恭顺，这些话倒不奇怪，只是口气病恹恹的，谢太後听了，有些不安，忙要他起来，忍不住问：“琰儿，你莫非今日被风雪一侵，著了些寒凉？我要太医过来看看。”

　　聂琰摇摇头，只说：“儿臣有些乏。”谢太後要他且歇著，聂琰一身僵硬重滞，委实站不住，便倒在软榻上躺下。太後本要多责备几句，见他面色雪白，十分困顿的样子，於是又不忍了，甚麽责备的话都收了回去，反而要小太监催御膳房去熬甜汤，给皇帝去寒。

　　聂琰有气无力躺著，见谢太後嘘寒问暖，一阵感伤，忙闭上眼睛，免得失态。太後见了，只道他累得要睡，便轻轻起身。正要带著几个宫女离去，聂琰却忽然抬起身，低声央求：“母亲……别走。”

　　谢太後见他面色憔悴，眼中现出罕见的恳求之色，不禁一惊，於是点点头。心想：“琰儿向来刚强，他这般神态，难道另有缘故？”心里十分惊疑，但看著聂琰憔悴的样子，也只能忍著不问。於是坐在聂琰床前，柔声催他快睡。见聂琰睁大眼睛，眼巴巴看著她，倒是一笑，便唱了几句他幼时爱听的儿歌，心里惘然回忆起当年。

　　聂琰默默听著，也没入睡，但呼吸平稳了很多。

　　房中一时安静温馨。

　　忽然外面一人轻轻进来，却是一个小宫女，垂手小声说：“太後，摄政王求见。他等了小半个时辰啦，婢子们实在拖不过，只好过来惊扰太後……”

　　谢太後一听，面色微变，明知道聂震的求见意味著甚麽。她眼看聂琰闭著眼睛，猜他多半睡著了，便匆匆起身。

　　不料聂琰忽然伸手，轻轻扯住她衣袖，低声道：“母亲……别去……”他向来嘻嘻哈哈，罕有如此凝重忧郁的口气，谢太後听得一颤，默默垂下头，迟疑一下，勉强维持皇家体面，柔声说：“琰儿，你皇叔找我商议事情。你好好歇著罢，我明日来看你。”

　　聂琰苍白的脸上泛过一丝血色，颤声道：“不，别陪那个人──”

　　谢太後闻言，犹如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顿时也面色发白。母子二人怔怔对望，本该千言万语，却一句都没法说出。

　　那小宫女见状，十分不安，忍不住朝後面缩了缩。

　　正在尴尬的当儿，外间又来一个宫女，跪地道：“启禀太後，摄政王要婢子来请太後回驾……”说著，小心翼翼看了太後一眼。

　　谢太後闻言，尴尬羞辱之极，十分熬忍不得，脸上忽红忽白。她本待抽回衣袖，却被聂琰痉挛颤抖的手死死拽住，情急尴尬到了极点，一横心道：“琰儿……但凡你略微争气……为娘何至於如此。”狠狠一抽，那衣袖应声而裂，太後再不说甚麽，起驾还宫。

　　房中烛火盈盈，聂琰看到她眼角水光闪动，一转眼，人却已头也不回地去了。

　　聂琰看著手中破碎的一缕丝绸，目光迷茫。情不自禁起身，到了门口，默默看著明亮的长长两队灯笼照著太後回宫而去。远远的灯火照映皑皑雪地，越发晶莹美丽，犹如神仙幻境。

　　漫天的雪花，细碎地洒落，冰凉柔和地粘到他额头、肩膀，他却还是怔怔出神。

　　果然是……好一场干净洁白的大雪。

　　乔引桐一早按例去侍奉皇帝，却见几个小太监正忙乱一团，吃惊问：“怎麽回事？”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道：“陛下昨夜看了半夜的雪，又喝了很多酒，今天早上就起不来了。乔爷你来得正好……”

　　乔引桐吃惊道：“为何还不去请太医？”

　　那小太监点点头，不住称是，一溜烟跑了。乔引桐见众人如此忙乱失常，料想聂琰一定十分不妥，心里顿时打了个突，急匆匆进去。

　　聂琰躺在龙床上，面色惨白，眼睛微微睁开，看到乔引桐来了，却只是淡然一笑，示意他坐下。

　　乔引桐摸了摸他的手，只觉烫热得很，惊道：“陛下在发烧。”忙要太监去绞了一张打湿的巾子过来，给他轻轻覆在额头。又著急要个太监赶紧禀告太後。

　　聂琰略微好过一些，又笑了笑：“还是小乔伶俐。”人在病中，这轻薄的言语也说得有气无力。

　　乔引桐瞪了他一眼：“陛下有甚麽过不去的心事，要这样自损？”

　　聂琰笑道：“我恨孤苦伶仃，无人对我真心。”

　　还是那麽轻薄淡漠的口气，却让乔引桐听得心里一绞，忍不住说：“陛下……我对你……便是真心。”

　　聂琰笑笑，信手抚摸他秀美的脸颊，柔声道：“小乔，可惜啊，你……还不够做人，只是一样好看的器物。你的真心，没用的。”

　　他顺手拉下乔引桐的身子，对著乔引桐的耳朵吃吃一笑：“其实──你我都是好看的器物。只不过你被我摆在後宫，我被皇叔摆在龙庭。小乔，你这个过不得河的泥菩萨啊……”

　　乔引桐心惊肉跳，颤声道：“陛下！”

　　聂琰恍惚不听，只是不住地笑著。

　　乔引桐眼见房中还有个太监，听得面色发白。他心下一动，只怕这些胡话被此人告诉了聂震，於是厉声道：“你过来！”

　　那人犹豫一下，战战兢兢过来，小声道：“乔爷，甚麽事？”话音未落，被乔引桐顺手操起龙床前的礼杖铜斧，一下子砸在他脑门上。那太监闷哼一声，倒地气绝。

　　聂琰再是病得糊涂，忽然见了血光，顿时啊了一声，猛地出了一身的冷汗，挣扎著坐起。

　　乔引桐放下铜斧，扶他躺好，惨白著脸，嘶声说：“陛下，言语小心！生病也别糊涂啊！”

　　聂琰楞了楞，盯了乔引桐一眼，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的存在，随即喘息著说：“罢了！这人……侍奉不力，被朕一怒格杀。乔……乔卿，你去叫曹瑞过来。就说朕的意思，好生抚恤此人家属。”

　　乔引桐杀了太监，自知死罪，不料聂琰忽然说出这样的话，顿时也楞了楞，默默跪下，给聂琰磕了个头，随即出去招呼外间侍从，进来收拾了尸体。

　　这麽一顿折腾，聂琰又烧得昏昏沈沈。正自忙乱，外间乱纷纷道：“摄政王来了。”却是聂震闻讯匆匆而至。太後想是避嫌，既然聂震来了，她不便同时驾临，倒是没有来。

　　聂震见聂琰病得有气无力，吃惊道：“怎麽一日不见，陛下忽然清减如此。”

　　聂琰迷迷糊糊听到聂震的声音，吃力地笑笑：“皇叔。”鼻端似乎还可以闻到刚才那尸体的血腥味道，这次果然甚麽废话也不说。

　　乔引桐十分精乖，眼看叔侄二人气氛尴尬，连忙解围：“陛下昨夜赏雪著了风寒，已经请太医来看……”

　　聂震点点头，伸手试了试他额头，叹道：“果然烫得很，这病可不轻。”

　　他手一伸过来，聂琰鼻端闻到淡淡花香，顿时犹如被钢刀狠狠一刺，煞白著脸，眼睛茫然瞪大，整个身子微微哆嗦。

　　乔引桐也闻出聂震袖管中飘出的是太後最喜欢用的兰花花露味道，眼看聂琰神气十分可怕，心下一惊，连忙伸手轻轻按住他，柔声道：“陛下可是口渴了？喝口水罢？”顺势递给他一盏清茶。

　　聂琰哆嗦著喝了口茶，吃力地睡下。乔引桐暗自松了口气。

　　聂震何等聪明，已经觉得不对，吩咐众人都退下，连乔引桐都被叫了下去，这才对聂琰微笑道：“陛下长大成人，知道任性使气了？”

　　这话由聂震说出，口气再是轻描淡写，分量十分可观。聂琰再病也知道厉害，并不做答，闭著眼睛装作熟睡。

　　聂震笑道：“你母亲听说你病了，十分著急，本要过来看你，是我要她不来，让我来给你治病就好。”他一把抓起聂琰的衣襟，把他提了起来，淡淡道：“陛下这个病，叫做不知天高地厚，年少轻狂。”

　　聂琰喘息道：“皇叔──”听出聂震的口气颇有山雨欲来之势，一时没明白缘故。

　　聂震兀鹰般的眼睛盯著聂琰的脸，目光锐利得似乎可以硬生生在他脸上扎出两个小洞，悠悠一笑：“陛下看到愚叔送来两道药，一定很快痊愈。”

　　聂琰皱眉问：“甚麽药？”

　　聂震笑笑，忽然一把将他扔下，出去大声道：“上药！”两个随从应声进来，各自端著一个金盘，上面覆著金地走银丝云龙三探纹大盖，十分华丽精致，不知道盘中是甚麽物事。

　　聂震还是一笑，示意二人揭开盖子：“来，给皇上进药。”

　　大盖齐齐掀开，聂琰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定睛一看，原来盘中是两颗人头！一人是当初送给他宵禁令牌的侍卫统领文入海，另一人却是昨日奉他旨意回白云庵寻找令牌的侍从！

　　──果然，再有甚麽事情，也难以瞒过聂震的眼睛。

　　在这神通广大的皇叔看来，聂琰只怕也就是手上一个小小玩具，杀不杀，如何杀，都是随时可以改变的。

　　他怔了怔，面色越发雪白，缓缓闭上双目，淡淡道：“朕看过了，盖上罢。”

　　聂震眼看目的达到，吩咐两人带著人头下去，这才悠悠一笑道：“陛下的轻狂病，现在可好些了？”

　　聂琰还是闭著眼睛，出了一身的汗，半响轻轻回答：“好了。”

　　聂震满意地点点头，豪爽一笑：“陛下再犯病，愚叔也可再进药救治的。但总害病也不是好事，只怕有损龙体。陛下，您说是麽？”

　　聂琰淡淡一笑：“皇叔金玉良言，合情合理。”

　　聂震温和地拍拍他的肩头，笑道：“只要陛下宁心定气、修身养性，定可百病不生。不要想太多，好好歇著罢。”

　　聂琰喘了口气，缓缓回答：“多谢皇叔吉言。”

　　聂震大笑，洒然而去。

　　聂琰犹如僵死过去一般，静静躺在床上。

　　人在九重 4

　　 

　　聂震离开皇宫，径直回了摄政王府。圆和老尼正在府中等他，满面堆欢，态度十分谦恭。

　　聂震懒洋洋道：“圆和师太还有甚麽事麽？”

　　圆和小心翼翼道：“也没甚麽，只是昨夜雪大，压塌庵中一处小经堂。老尼那里香火向来平常，欲修缮经堂，苦於银钱短少……只求王爷成全。”

　　聂震“哦”了一声，微笑道：“原来如此，师太何不早说。”

　　於是立刻吩咐主薄聂浩去取五封雪花银过来，却见聂浩面有难色。聂震一皱眉，催他快去。待聂浩不情不愿取了银子过来，聂震亲手交给圆和老尼，温言道：“师太为我王府费心不少，但有甚麽难处，也该和我明说。我尽力为你处置。”

　　圆和老尼自然是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地去了。聂震转而对聂浩发作：“阿浩，要你取点银子，为何神情如此为难?”

　　聂浩瞪著他，冷笑道：“莫非英王还以为你还多麽有钱？日前玄策将军杨弩又过来要了两千两银子去，府中库银委实不多了。今年封地上的收成也不大好，你又要做人望卓著的圣贤，不肯多取百姓一文，这诺大的开销，要我如何维持？”

　　聂浩本是江湖大盗，原名殷浩，年少雄武，意气风发，占据了整个长江和洞庭、翻阳、太湖等几大湖泊的水上黑白生意，绰号“湖海龙王”，手段十分凌厉。聂震少年时候游侠江湖，也是酒後豪兴发作，一夜挑了龙巢，自己虽然受了伤，却打得湖海龙王大败亏输，从此服气，改了聂家姓氏，甘心情愿做了聂震的跟班，至今已经十年了。两人相处甚得，情如兄弟，说话也是直截了当。

　　聂震一怔，问：“还有多少库存？”

　　聂浩摇头道：“只得五千两银子了。”随即问聂震：“要不然，明儿让李相国上书，请那小皇帝下个彰显诏，赐摄政王一些银子以便应用？”

　　要说苍莽天下都是英王府的，一点银子倒是不在话下。聂震只要开口，聂琰断无胆量不应。聂浩这话也是个办法。

　　聂震点点头，说：“可以啊，你和李相国说一声罢。只是，最近花销委实太快，我英王府向来家法清肃，如今忽然用度奢靡起来，倒是怎麽啦？”

　　聂浩解释：“其实就是杨弩将军多来要了几次钱。这半年他已经要去万两银子了。虽然此人做事得力，如此花销……英王还是约束他一下罢。”

　　聂震皱了皱眉：“他是贪了些，不过人才难得──”

　　聂浩见他神色迟疑，转身去内书房抱了一堆折子出来，低声说：“这些是大臣们弹劾杨弩的折子，大多说他贪墨公款、毒暴下属、冲突同僚。因为他是王爷得意大将，所有折子，我都要内廷留了下来，单独处置。可王爷瞧瞧，这麽多折子……这杨将军固然人才难得，是非也是多得难得啊！请王爷三思！”

　　聂震是心思灵巧的人，自然听出之前聂浩的神色都是刻意做作，真实意思还是寻个机会参劾杨弩，也不说甚麽，把折子拿来一件一件看过，越看越是面沈如水。

　　其中一个折子居然是血书，满纸淋漓惨烈，说的是杨弩酒後在勾栏院和副将万壑云争风吃醋，一怒之下，斩杀了万壑云。这折子却是万壑云的遗孀跑到京兆尹那里击鼓鸣冤上的。

　　聂震看了，忽然抬起头问：“阿浩，老万家寡妇求了你多少次？”

　　聂浩闻言变色，连忙跪地道：“万壑云是我好友……但小臣献上这些奏折，都是铁证如山，并非小臣私心作祟。请英王明察！”他没想到聂震这麽快看出来，震动骇然之下，连称呼都恭谨疏远了不少，一额头都是冷汗。

　　聂震看得一笑，亲手扶起他，缓缓道：“你为弟兄出气，那有甚麽错。只是，阿浩，我最见不得别人有甚麽瞒著我。”

　　聂浩煞白著一张脸，连连称是。

　　聂震又道：“今日我听说那小皇帝瞒著我弄了宵禁令牌，不小心失落。事後怕我责怪，又著人去找。本来他好色贪玩，喜欢夜游，也不是甚麽大事。不过，这麽偷偷摸摸搞令牌，却不敢当面问我要，就是极不好的先例。他可以私下找人要令牌，一旦得手，日後难免不私下找人对付我。所以，这事虽小，一定要好好惩戒。”

　　聂浩垂著手听著，大气也不敢出。

　　聂震拍拍他肩膀，微笑一下：“阿浩，你是多年和我出生入死一起过来的人，那又不同。咱们越发应该推心置腹，你说是麽？”

　　聂浩连连点头，请罪不已。

　　聂震教训他够了，哈哈一笑道：“得了，别这麽死眉死眼地，你叫人去请杨驽将军。”

　　聂浩大喜，连忙领命而去。

　　聂琰病了几日，略好一些，又恹恹地躺在乔引桐肚子上批点奏章。看到其中一个折子，忽然停下笔，沈吟不语。

　　乔引桐是不多事的人，可眼见聂琰对一份奏章出神半天，那是极罕有的事情，忍不住偷眼瞄了瞄。依稀瞟到奏章上写著杨弩，更附了一纸血书，满目鲜血淋漓，十分可怕。乔引桐心里不禁打了个突，身子微微一动。

　　聂琰就躺在他肚子上，自然他的甚麽举动都瞒不过聂琰，当下问：“小乔，怎麽？”

　　乔引桐不敢隐瞒，低声道：“看到杨将军的名字，有些骇然。”

　　聂琰问：“你怎麽知道他？”

　　乔引桐轻轻解释：“当年小人也是清白子弟，家父本是一个县丞。後来遇到大旱，灾民聚众造反，家父不幸被杀。朝廷派来平乱的人，正是这位杨弩杨将军。”

　　聂琰笑道：“这麽说，杨弩岂非为令尊报仇来的。为何小乔一提到他如此惊骇？”

　　乔引桐忍不住轻轻哆嗦了一下，慢慢说：“我……亲眼看到他攻城之际的厉害，手裂活人十余，夺下匪首的巨斧，再奋力劈破城门，首当其冲的一群人被他用巨斧一个个拦腰砍断……事後处置俘虏，不管肯不肯投降的，全都被活埋了。那时候其实已经分不清敌我了，官兵杀红了眼，见人就砍。便是修罗再世，也没有那样可怕的场景罢。那些日子，昏天黑地，我……我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我是县丞的儿子，只不过全靠……长得好！”

　　他咬著牙终於说了最後一句，忍不住身子微微发抖，想是回忆起那段屈辱不堪的往事。

　　聂琰只觉身下柔软脆弱的身躯在不住战栗，忍不住一翻身，紧紧搂住了他，低声说：“小乔莫怕，现在好了……”

　　就这麽轻轻安抚著，直到乔引桐的身子不再发抖，聂琰低声问：“你恨杨弩？”

　　乔引桐微微摇头：“不恨，毕竟他也算为我爹报仇了。只是，我……我也没法感激他。”他小鹿一般的眼睛静静看著聂琰，叹息一声：“若不是吃了那些苦，我也不会遇到陛下。人这辈子的穷通遇合，那也难说得很。”

　　聂琰本来在轻轻抚摸著他的脊背，闻言手一顿，半天说：“你遇到朕，也未必是好事罢。”

　　还是带笑的口气，只是笑得有些空寂的意思。他沈默一会，又去看那奏章。

　　乔引桐忍不住问：“难道杨弩将军有甚麽事？”

　　聂琰淡淡道：“他贪墨太狠，又犯了人命案子，虽然以往有大功，也不可轻饶。摄政王的意思，该把他贬官三级，廷杖两百大板，罚俸半年，并追缴贪墨所得，以警效尤。”说著轻轻弹了弹那血红色的朱批，悠悠一笑：“别的倒也罢了，杨弩是马上大将，真要著了这两百大板，只怕损了筋骨，这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就要废掉十之七八。说起来，这杨弩可是本朝第一骁将啊。”

　　乔引桐低声问：“陛下是为他可惜麽？”

　　聂琰瞧了他一眼，懒洋洋打个呵欠：“可惜甚麽？我只可惜这几日生病，不能多多亲近小乔。”顺手在奏折上涂了一个潦草的“准奏”，便一下子压住乔引桐，又是胡天胡地。

　　做得一阵，乔引桐低声耳语：“陛下……你的机会啊……好生把握……”

　　聂琰一怔，随即狠狠一下子刺在他後庭深处，笑道：“朕的乔贵妃，寻欢作乐之时，怎地还胡思乱想？”

　　乔引桐一痛，随即一阵酥麻，小腹深处涌上一阵难言的滋味，喘息著说：“小乔不才，愿为陛下奔走……啊啊……”他挣扎著说的话被一阵呻吟代替，聂琰下死力作弄，乔引桐再也不能分神，很快陷入迷眩之中。

　　正自弄得欲仙欲死，外面太监战战兢兢道：“陛下，摄政王探病来了，现候在外厅呢。”

　　聂琰没好气道：“这皇叔倒是每次都会找时候，告诉他，朕没空！”

　　话音未落，帘子被一卷而开，聂震缓缓而入，笑道：“陛下每次也很会找时候，专在愚叔过来的时候没空。”竟然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将聂琰从乔引桐身上提了下来，乔引桐一身冰肌雪肤顿时大现。

　　聂震看了，啧啧叹道：“好个乔贵妃。”

　　乔引桐惊呼一声，被聂震兀鹰似的眼睛一看，尴尬无比，连忙找遮盖东西，却被聂震拦住，笑道：“好尤物，算得上倾国倾城，怪不得皇侄为你甘做好色昏君。”

　　乔引桐羞得没做手脚处，聂震哼了一声，一脚将他轻轻踢下床，斥道：“滚罢，我和陛下有事商议。”顺手抓一件衣服扔给聂琰：“穿上！陛下身为天子，就该有天子气象，如此颓废，白日宣淫，明明病好却不去早朝，是何道理？”

　　聂琰打个呵欠，懒洋洋顺手套上外衣，淡淡一笑反问：“皇叔如此火大，莫非近日府上女乐不甚如意，所以无可宣泄？呵呵，何必如此清心寡欲，该有的人间豔福，你只怕还不知道滋味。皇叔啊，你马上就是而立之年，纵欲行乐之事正该多些。再过些年头，只怕皇叔欲行乐而不振了罢？”说著吃吃而笑，意态甚是不羁，果然病一好，又是水泼不进油炸不动的无赖模样。

　　聂震微微一笑，眼中泛过一层深晦的颜色，随即避而不答，只说：“新拿来的那些奏章，陛下批得如何了？”

　　聂琰随口答应：“都差不多了。”把案头一堆折子指给聂震看，收回手，捂著嘴又是一个哈欠。庭前雪地反射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显得明亮生动，格外动人。微风吹落他一缕乌发，就这麽顽劣不羁地垂到额头，掩映著雪玉一般的前额，十分好看。

　　聂震看著，一时手痒，顺手把他的发丝抚了一下，平平整整顺好。随即看著自己的手，微微一愣，似乎自己也不相信为什麽有这个动作。

　　聂琰也是一愣，空气中似乎有某种古怪暧昧的气息流转。

　　其实以前聂震身为太子少傅，教聂琰读书的时候，倒是习惯有这个顺手为他抚平头发的动作。聂琰从小头发粗硬，风一吹就乱糟糟的，聂震虽是雄武威严的将军，却常常亲自为他整理头发。聂琰至今记得，那双手，温暖干燥镇定，轻轻抚过前额的时候，有种令人心神平静的温和力量。

　　那是当年丰神卓然的太子少傅，雄姿英发的聂大将军，他的老师，他从小的偶像，可不是眼前的摄政王聂震。

　　那麽多年过去了，想不到聂震忽然记起这个久远的习惯。只是，为什麽，相同的动作，再也没法有相同的感觉……

　　被聂震深黑的眼睛静静看著，聂琰迟疑一会，终於避开了他的眼。

　　聂震如梦方醒，干咳一声，忽然说：“当年谢太後带著你第一次来书房的样子，宛然还在眼前，你却已经是大人了。”

　　当初也是一个冬雪初晴的午後，美丽的少女带著一个美丽的孩子，来拜见新任的太子少傅。一样的梨涡溶溶，一样的银铃嘻笑。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微黯的书房就像多了融融雪光，变得明亮起来。

　　那时候，谢太後才十四岁，聂琰五岁。聂琰脆生生叫她谢姐姐，却不大肯叫娘亲，谢太後和聂震教了他很久，聂琰总算会叫娘了，很粘人，不但粘著谢太後，也粘聂震。

　　一转眼，果然流年如水呵……

　　聂琰看著他有些恍惚迷离的眼神，眼中泛过隐隐的寒意，轻咳一声：“皇叔如此著急过来，到底要问甚麽折子？”

　　聂震一下子回过神来，自知失态，缓缓问：“杨弩之事，陛下批奏好了麽？”

　　聂琰懒洋洋趴回龙榻，悠然道：“早好了。不过大冬天的，老这麽批奏用印真烦。冷得很，又费事。”

　　聂震微微一笑，纵然巴不得他越昏越好，多年的军营刚烈之气作祟，於是对他的不屑又重几分，淡淡道：“这是陛下与生俱来的责任，再辛苦也说不得了。”说著少不得又把大道理和他缓缓说教一番，末了问：“陛下明白了麽？”

　　回答他的是细微均匀的鼾声。

　　聂震瞪著酣睡的小皇帝，哭笑不得，又想抓小鸡似的拖他下来，迟疑一下，毕竟只是收取奏折去了。

　　聂琰忽然被他惊醒，迷迷糊糊挠头道：“啊，皇叔还在啊，你真辛苦。”说著愣愣一笑。

　　聂震冷哼一声：“陛下年纪轻轻，如此精力不济，看来那乔引桐果然祸害。”

　　聂琰盯他看，只是笑，忽然说：“皇叔反复提到小乔，难道……看上他那一身细皮白肉了？”

　　聂震愕然，没想到这好色天子会想出这古怪念头，一时又怒又笑，拂袖道：“胡说八道！”

　　聂琰贼笑道：“皇叔不用和我客气，你我叔侄一家，你看上甚麽，我都可以给的。”

　　聂震本要呵斥，转念一想，沈沈笑道：“如此也好，那乔引桐确是尤物，陛下果然要把他送给我麽？”

　　聂琰大笑：“君无戏言。”

　　聂震喝道：“好，谢陛下厚赐。”眼看聂琰神色怡然，毫无伤心不舍之意，心下暗自称奇。

　　乔引桐是皇宫中最得意的男宠，不但伶俐乖巧，还十分忠心耿耿，聂琰就这麽一句玩笑话似的把他随手送人。看来，甚麽情深义重、枕席恩爱，在这小皇帝心中都毫不在意。此人天性果然凉薄之极。

　　本来，聂琰如此无德无情，聂震该十分喜欢才是，不知道怎麽的，心里居然有些怒意和不齿。

　　聂琰答应得虽轻快，乔引桐激烈的反应却让他出乎意料。

　　美丽的少年本来笑盈盈过来伺候皇帝，一听已经将他送给摄政王，顿时变了脸色。

　　“不！我不去！”乔引桐下意识地说，随即反应过来，知道这态度十分不妥，便十分委屈地跪下：“陛下，难道引桐伺候您不够好，让您不满意了？”

　　他本来就是美丽绝尘的人，如此含泪楚楚哀求，越发宛转动人，只怕铁石心肝的人看了也会不忍的，可惜聂琰却没有动容。

　　小皇帝只是淡淡一笑：“侍奉得很好，朕十分满意，所以不忍独享，赐给皇叔也享受这番神仙豔福。何况，小乔，你是明白人，该知道跟英王好过跟寡人。”

　　这句冰冷无情的话让乔引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色惨白。

　　半响，他鼓足勇气又说：“陛下，小乔心中只有陛下，就算为陛下洒扫驱策，也胜过在英王府逍遥。您让我作甚麽都可以，只要能留下来，陛下啊！”

　　聂琰叹了口气，一把拖过乔引桐，摸了摸他楚楚含泪的脸儿，柔声道：“小乔，我要扔掉的东西，再粘扯也没用的……你乖乖去吧，忘了皇宫里的事情，好生伺候英王。”

　　乔引桐见他神情前所未有的冷淡，一阵心寒，哆嗦一会，慢慢问：“引桐无知，想请教陛下，到底为什麽送走我。就算死……也让我作个明白鬼。”

　　聂琰似笑非笑看著他，悠悠道：“引桐，从来没人让我作个明白鬼……我又怎麽让你作明白鬼呢？”

　　这句话说得冷冰冰地，简直不似活人，乔引桐忍不住又是一个哆嗦。

　　聂琰叹口气，对曹瑞道：“为乔卿打点行李，好生送到英王府。“霍地一拂袖，不顾乔引桐的苦苦牵扯，决然而去。

　　曹瑞答应一声，交待小太监们赶紧办理，随即一路小跑著跟上皇帝。

　　回到书房，曹瑞笑团团地打发内侍们都下去了，聂琰看出他有话说，淡淡道：“老曹，怎麽？”

　　曹瑞小心陪笑道：“那乔引桐虽然妖媚，对陛下倒是忠心耿耿，如此送给英王，有些可惜……”

　　聂琰笑笑：“他屡有出格之言，是个心思活动的人，就算我一力弹压著，以他的性情，一定不会安静太久。跟在我身边，早晚有事。送给皇叔约束著，倒是保他一条性命。”

　　曹瑞一怔，沈默不语。

　　当初聂琰病榻前打死一个太监，曹瑞已经有些疑心是乔引桐为什麽事下手。平日价也觉得此人面柔心狠，是个可以作大事的。今天更恍恍惚惚听到乔引桐说甚麽“陛下……你的机会啊……好生把握……”，现在想来，直是令人心惊肉跳。那话分明暗指摄政王与皇帝之间的权利之争！

　　看来，连乔引桐也认为皇帝必须收回权利，不停在找时机劝谏。聂琰这时候当机立断送走乔引桐，无疑是把他远远推出了皇权争夺的核心，也避免了因为乔引桐的冲动而带来的危险。

　　曹瑞心里暗自叹了口气，隐约明白过来，也许聂琰不是不在意乔引桐，正是因为开始在意他，就不愿让他生活在危机之中。当初聂琰不肯娶梅家小姐作皇後，也是这个意思吧？因为很在意，就宁可忍受孤独，也要让关心的人可以平安活下去……让人觉得他什麽都不在意，就不会危及他在意的人了……

　　可叹的是，帝王家的感情和关心，需要用这样奇怪而扭曲的方式实现。这荒唐无能的小皇帝，其实何尝不是聪明人，何尝不知道自保和保全他人呢？

　　可惜，乔引桐多半不会明白皇帝这番苦心。会不会从此怨恨聂琰，那也难说得很。

　　曹瑞默默想著，惆怅之余，忽然有些惊喜之感。聂琰肯透露一丝心事，总算可以看出小皇帝并非他想的那麽糊涂无能了。既然聂琰能装糊涂这麽多年，能忍之人多半能狠……重振帝王大业，也许并非毫无希望？

　　他兴奋地涨红了脸，几乎全身都轻快了许多。

　　聂琰似乎看出他的异常，忽然狠狠攥住他的臂膀，低声道：“好了，别谈这个。该作什麽，我心里有数。”他眼睛很亮，眼中光芒冰冷锐利，像是某种猛兽。这是曹瑞熟悉的眼神。

　　他的心忍不住激烈地狠跳了一下。想不到，先皇那种锐利凶猛的目光，会在聂琰的眼睛再现。

　　曹瑞哆哆嗦嗦地垂下头，心甘情愿、甚至可以说心花怒放地跪下了。

　　聂琰叹口气，随手挑了本闲书，坐下慢慢看，却又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想了一阵，对曹瑞说：“你过来。”

　　曹瑞依然过来，聂琰便低声对他吩咐：“你查一下朝中是谁执掌杖刑，明日朝廷上要杖责杨弩，让他莫伤筋骨，外伤却一定要重。”

　　曹瑞脸色急遽变幻，看著聂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是聪明人，听出了话里面的骨头。聂琰的吩咐虽然简单，这可是皇帝顶著摄政王的意思，暗中维护大臣！维护之人偏偏是有万夫不当之勇的杨弩，这意味著甚麽……曹瑞一下子明白了。

　　皇帝同意处置杨弩，却又暗中维护，分明是借机离析这皇朝第一骁将对摄政王的忠心，再市恩杨弩，乘机结纳。

　　他猛然抬起头，哆嗦著看著皇帝，眼中闪耀著激动的火花。衰老的内廷总管感到少年时代的火热血液又在心里燃烧，那是某种大事发生之前，面对死亡或者成功才会有的豪勇壮烈之气。

　　聂琰却只是沈沈一笑：“留神，别让人觉得是我的意思……就这麽著，快去办。”

　　曹瑞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狠狠点头。

　　聂琰静静凝视著他出去，深深吸口长气。

　　终於……送走乔引桐，把能去掉的牵挂都去掉了，计划多年的事情，从此可以一步步发动。也许命运的终点只不过是败亡，但不挣扎一次，只怕死也不甘心的。

　　乔引桐一定很伤心，可他是很强韧的人，能在十万军修罗场中挣扎活命下来，只怕天下再没有挨不过的苦楚。等他伤心过了就会慢慢习惯，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何必留在宫中给他陪葬。

　　只可惜，没法送走谢太後。他的母亲，早已深陷在这个腐败幽沈的宫廷之中，用腐朽的血肉供养他长大成人。他却无法将她推出这险恶糜烂的所在。无论是死是活，母子二人的命运，只能联系在一起了。

　　聂琰心事寥落，信步在书房中走来走去，忽然碰掉了一本书。信手拣起来，里面飘出一张红叶，虽然年深月久，还是带著豔色。叶子一面写著“天高海阔”，另一面写著“江山如画”。字迹虽大小不同，都是清秀有力的瘦金体，瞧著颇有相似。

　　聂琰一怔，忽然想起来，这红叶是他七岁时候和聂震一起写的。那时候聂琰十分顽劣，不大肯读书，聂震为了让他学好写字，想了不少花样，连红叶题词之类的花俏玩意都折腾过了。当年，聂震写的是江山如画，聂琰写的是天高海阔。想不到这就是两人平生志气。

　　当年，聂震看著年幼的皇子，野心勃勃的眼中，看到的其实是万里山河、无限雄图大业罢……

　　果然字为心声，前尘正合当今。可惜当时却看不明白，这麽多年，徒然在权力和杀机之中挣扎生存。

　　他一阵心烦，长叹一声，本想扔了红叶，想了一下，还是夹回书中，把书册原样放回。

　　本想读书，心却再也无法平静。往事点点滴滴回现，让他有些痛苦起来。

　　聂琰对著书册，静静出神，犹如变成了凝固的雕像。

　　曹瑞去处置了皇帝的吩咐回来，看到琰帝还在出神，手里拿著一本书，眼神却是一片朦胧。

　　他瞧了半天，忍不住说：“陛下……你的书拿倒了。”

　　“啊？”聂琰一愣，随即哑然失笑。随手放下书，若不经意地问：“乔引桐出宫了麽？”

　　曹瑞点点头：“走了。”

　　聂琰沈吟一会，还是说：“他说甚麽没有？”

　　曹瑞挠头道：“这小乔古怪得很，之前还哭哭啼啼求著留下，临到要走，反而甚麽废话也没有了，一声不响就上了轿子。”想想又补一句：“倒是认真梳洗打扮过，可见很有心要伺候新主子，老奴倒是看高了他。”

　　聂琰一怔，随即哑然一笑，淡淡道：“人之常情。”

　　说是这麽说，眼神还是略有些惆怅，只一闪而过。曹瑞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琰帝不是甚麽多情种子，他会为乔引桐触动甚麽呢。

　　曹瑞正想著，聂琰忽然朗然一笑：“也罢，小乔走了，今夜可没了去处。我得有点乐子才成──”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曹瑞，笑道：“老曹，陪我逛窑子去吧。”

　　曹瑞吓了一跳，呐呐道：“陛下，这──”

　　聂琰笑道：“没事，就算皇叔问起，让宫女侍卫们和他说一声就是了。寡人好色，他也知道的，还能怎麽地。”

　　曹瑞见他兴致勃勃，不好逆拂，只得硬著头皮答应了。本来还想多叫两个精干侍卫随身，聂琰笑道：“用不著。”眼中寒芒一闪。曹瑞忽然想起上次随侍之人被聂震杀死之事，心下一寒，果然省却此节。

　　聂琰果然换了衣服，又是一身公子哥儿打扮，越发显得一貌如神仙出尘，果然好一个翩翩少年。却要曹瑞扮作他随身的老管家。这次有内廷总管随身，出宫也懒得遮掩，摇摇摆摆地去了。

　　聂琰似乎对花街柳巷十分熟悉，不多时就到了京中最有盛名的一条花街，一路行来都有鸨儿盛情招呼，严公子、严公子喊个不停。聂琰一一笑应，却径直走到了最高大的一处场馆。这馆子却也奇怪，别家都叫做逸红楼、笑春风之类，装潢也十分香豔可人。这家却是一派雍容之气，一看哪里像甚麽风月场所，倒是正经宅院一般。门楣上高题四个大字“四时流风”，想是这馆子的名字了。

　　聂琰俨然老惯客人，大摇大摆走了进去，一个中年男子含笑迎上：“严公子又来啦，小郎，快来看茶！”这一声干脆洪亮，说得格外精神，想是平时聂琰对这龟公打赏不少。

　　聂琰笑道：“白大官，小郎还在睡麽？”

　　那白大官陪笑道：“我家花小郎只有看到严公子才来得了精神，这些日子公子不来，小郎竟是相思成病了。”

　　聂琰做色道：“是麽？我倒要好好慰问一番。”一壁说一壁施施然随那龟公走入花林深处。曹瑞无奈，明知道这是个相公馆子，只好硬著头皮跟住，心下暗恨小皇帝好色荒唐，才有点志气的样子，马上又惦记著外面的妖孽狐媚之辈。果然不成气候。

　　他悻然才跟了一会，冷不防斜斜撞上一个大胖子，十分恼怒，正要呵斥，忽然大吃一惊，瞪著眼睛说不出话来。

　　大胖子赶紧一把拖住他，呵呵笑道：“严公子，严管家，你们来啦。来，有幸遇到，咱们喝几杯。”不由分说拖著曹瑞就走。聂琰一笑，也随他过去。

　　──这个莽撞的大胖子，赫然是当朝吏部尚书刑在元！他看到聂琰在此，居然一点不奇怪的样子，只怕两人这样“喝酒”不知道几次了。

　　曹瑞惊奇到了极点，反而说不出甚麽，心里急速转著念头，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惊喜。

　　白大官似乎也不奇怪，笑呵呵躬身引路，不多时，一行人到了一处翠绿小湖边。岸边停著一只画舫，刑在元笑道：“严公子，小郎在船上等得著急呢。”曹瑞惴惴不安，又惊又喜，也跟著上船。

　　一进去，差点又惊呼一声，还好这次他自己咬住了舌头。

　　里面还或躺或靠地歪著几条汉子，曹瑞认得分明，居然是太後之父谢太师、御史中丞方林，还有金刀军副将杜海箬，一起对著他微笑招呼。

　　画舫轻轻一摇，却是白大官自己掌梢，划向了湖心。

　　聂琰微微一笑，沈声道：“老曹，这几位都是奉了太後密旨的顾命大臣，能效血海精忠之辈。你不用担心。”

　　曹瑞忽然明白过来，小皇帝所谓好色贪花，游走花街柳巷，只怕都是干这些勾当去了。谁能想到他竟然是在勾栏院中图谋山河变色的大计呢？

　　只是，英王委实权高势大，小皇帝竭尽全力，也只能笼络到几个不甚关键的外围大臣。如今既然把自己带过来，那是看作最亲信之辈了。让内廷总管直接参与，只怕政局大变已经迫在眉睫。

　　曹瑞一阵热血上涌，砰地一下跪地，沈声道：“能效血海精忠之人，今後多一个我老曹！”

　　聂琰点点头，竟然也对著他跪下，缓缓道：“多谢曹公公，请受聂琰一拜！”曹瑞大骇，伏地道：“老奴如何担当得起？”聂琰却还是执意拜了一拜。两人这才一起起身。於是曹瑞和船上众人一一叙过，随即坐在一边听众人商议朝政。

　　聂琰说起杨弩之事，要刑在元代他好生留意。刑在元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陛下说过，兵部尚书梅易鹤是可用之人，权柄不小，平时又多受聂震轻辱，假以言辞不难说动。若许以国丈之位，立梅氏为後，可望得梅易鹤支持。此事商议颇久，为何陛下又推了梅家亲事？”

　　聂琰面色微变，淡淡道：“此事是我一时糊涂，不曾著力。日後自当设法，梅易鹤的兵权，咱们一定要抓到手。”

　　曹瑞一听，心下暗自骇然，这才明白。当初聂琰勾引梅家小姐，果然别有用心。只是他居然对梅小姐动了真情，不忍令她入宫受苦，反倒拒绝梅家亲事，也是意料之外。梅小姐竟然是英王耳目，辜负琰帝情意，那更是意外之中的意外了。聂琰现在又打梅尚书的主意，这次只怕从此无情了。

　　曹瑞熟悉权术，一下子想明白聂琰之前的古怪，却并不欣然，只觉琰帝实在可怜。纵然已经是无情的皇帝，毕竟还是一个孤苦可怜的少年……

　　聂琰和众大臣细细计议一回，说的多是近日京中大事，可用之臣，可取之臣。曹瑞在一边默默听著，十分吃惊，却又十分欢喜。多年以来，这只怕是他最舒心的一天。众人说到天黑时分，这才散去。临走之时，聂琰抓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口，在嘴里漱了一会，弄得满嘴酒气，这才喝下去。他顺手在自己和曹瑞身上浇了些酒水，又要船上伺候的一个清秀少年过来。

　　“小郎，我要走了，快来亲我。”少年皇帝笑著说。

　　那美貌少年笑嘻嘻答应一声，果然凑近。烛火盈盈，但见他眉目如画，虽是男子之身，装扮妖豔，尤其是嘴唇涂得十分豔丽。就这麽含笑过来，没头没脑在聂琰脸上、脖子上、衣服上一阵乱亲，又揉了揉他鬓发，顿时衣冠严整的少年皇帝变成了十足的浪荡子弟模样。

　　那少年吃吃笑道：“严公子，这样可够了麽？”

　　聂琰还没回答，那刑尚书笑道：“花小郎，不妨再乱些，你的手段难道就这点？”少年嘻嘻一笑，嘟著豔丽的嘴唇，在聂琰脖子上使劲一缀，皇帝雪白的肌肤上顿时多了个暗红色的暗昧淤痕。少年拍手笑道：“这样还不够，只得玩真的，只怕严公子吃不消。”

　　众人一听，哄堂大笑。聂琰微笑著说：“罢了，你这妖精最会作怪，趁早给我滚罢。”

　　奇怪的是，向来轻浮的皇帝，这时候俨然又是见色不乱的真君子大丈夫了。曹瑞看得直瞪眼，这才明白之前聂琰那些轻浮德行是怎麽做出来的。

　　这小皇帝心事藏得很深，到底在笑盈盈的面具下面，他是怎样一个人，只怕谁也不知道了。

　　聂琰和曹瑞回宫之後，先去见了母亲谢太後。他向来和太後感情深厚，如此每日请安，正是他每日最心情平静的时候。只是谢太後温柔文弱，他有些心思就不能和太後提起了。母子二人闲话一回，待聂琰回到寝宫时，只觉一路所见内侍都神色古怪，心下暗自纳闷。曹瑞顺便叫住一个小太监，沈声道：“小麻子，你怎麽古古怪怪的？”

　　那小麻子吓了一跳，无奈应答：“我……这个……皇上，瑞公公，你们快回去罢。摄政王在等著呢……”

　　迟疑一下，又压低声音道：“乔公子还没过王府，就死在花轿里面了。摄政王带著他的尸体在里面等著皇上……小人看他的脸色很不好。皇上，你……”

　　他本想说“你小心些”，可这话实在不妥，於是又半路吞了回去。

　　聂琰大惊，几乎没听明白他的话，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厉声喝道：“胡说！”曹瑞也是心惊肉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麻子吓得扑通一声跪倒，磕头不已。

　　乔引桐──死了？

　　聂琰茫然一会，慢慢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大叫一声，忽然疯了似的猛冲而去。曹瑞楞了楞，知道不好，厉声大叫：“陛下！你是陛下！”

　　聂琰如中雷击，陡然放慢脚步，缓缓站定。曹瑞叹口气，三两步奔到皇帝身边，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这才发现，聂琰的手冰冷汗湿，不住颤抖著。

　　月色下，曹瑞只见他脸色惨白异常，犹如忽然害了大病一般，不由得一阵心惊，暗暗叹息──这小皇帝要真能像他表面上那麽凉薄无情，只怕反倒日子好过很多罢。

　　聂琰沈默一会，似乎镇定下来了，声音极低地说：“走罢。”这句话说得云淡风清，已经听不出甚麽情绪。曹瑞却忍不住心里胡思乱想。

　　乔引桐怎麽会忽然死掉？是不如英王的意，被王爷杀了？

　　还是……乔引桐心思别扭，竟然自杀？

　　他不是最後很爽快地被花轿送入王府麽，临走还笑吟吟特意梳洗打扮著，很有精神的样子，他怎麽会死呢？能笑得那样欢喜，怎麽会寻死去了？可他是极乖巧的人，又怎麽会忽然得罪王爷，被聂震一怒杀死？

　　曹瑞回想著乔引桐临行时清丽如月光的笑容，忽然机伶伶打了个寒战。那麽美，可也太清冷了罢……

　　聂琰想了想，低声道：“老曹，你先回去歇著吧，我去见皇叔。”

　　曹瑞迟疑一会，欲言又止，还是走了。

　　聂琰就这麽一步一步走过深浓的夜色，一对对内侍恭谨跪倒行礼。不知道怎麽的，聂琰心里不祥之感越来越重。

　　大殿中却是另外一番天地，灯火辉煌，聂震端然坐在金龙交椅上，脸上看不出甚麽喜怒，只是觉得眼神比平时更加锐利，锋芒如刀。

　　而他的脚下，静静躺著一个人，那是乔引桐。

　　聂琰吸了口寒气，慢慢走了过去，径直到了乔引桐身边，缓缓伏下身子。

　　乔引桐神情十分平静，阖著双目，看上去只是睡著的样子，嘴角甚至像是带著一点笑意，可大红的宫衣微微敞开著，露出惨白如雪的胸膛──心口上正正插著一只铜簪，血迹却已凝固。

　　聂琰分明认得，那是第一次临幸乔引桐的时候，云雨之後见他鬓发散乱，神情楚楚，便顺手拔下头上铜簪，为他束发。

　　还是那只铜簪啊……

　　聂琰涩然垂下双目，痉挛的手轻轻抱起了乔引桐。死去的少年柔弱无力地滑入他的怀抱，还是那麽温顺熟悉的身体，却没有平日的万种风情了。

　　他忽然注意到，乔引桐一只手一直微微曲著，似乎想按向心口。这是一个悲伤的姿势罢，想必，他临死一定很痛……

　　聂琰忽然一阵头昏，赶紧转开眼睛，轻轻放下了怀中惨白安静的少年。

　　“你难受了？”聂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兀鹰般的眼中闪动著冰焰，像是风暴将要来到的感觉。

　　聂琰淡淡抬起双目，对著他的皇叔一笑：“怎麽？难道皇叔果然雄风惊人，竟害得小乔不堪驱策，宁可自尽？”说著，吃吃笑了一会：“啧啧……皇叔，你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啪！”聂震忽然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冷冷道：“玩够了罢？陛下？”

　　聂琰嘴角破皮流血，愣愣瞧著聂震，半天说：“不就出去喝了点花酒麽？皇叔，你管得太多了。”随手擦了擦嘴，笑眯眯道：“皇叔，反正小乔已经死了，你要是不过意，尽管再挑几个美貌宫人去。”

　　“我还是看错了你。”聂震淡淡道：“你脚下这个人，一心只想跟著你，不惜自杀明志，你却只有这句话麽？”

　　聂琰一摊手，缓缓笑道：“皇叔，你要我的人，我立刻割爱，双手奉上。至於他要自杀，我也没办法。你还要我说甚麽呢？”

　　聂震冷冷看了他一会，忽然沈沈一笑：“如此凉薄无情，聂瑛地下有知，当以如此犬子为耻罢。”

　　聂琰一把抹去嘴边的血丝，懒洋洋道：“我就这麽不成器。皇叔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说著打个呵欠：“好了，闹够了，都散了罢。朕也要入寝了。”

　　聂震盯了他半天，实在看不出他有甚麽难过的意思，心里忽然一阵堵，沈声道：“也罢，也罢……陛下，你走不了啦。”

　　他轻轻一击掌，微微一笑：“来人，把礼物送给陛下。”

　　聂琰听出不对，皱眉道：“皇叔，这麽晚了，你还要闹甚麽礼物？”

　　聂震笑了笑：“再晚，这礼物陛下一定要收。”正说著，太监们恭恭敬敬端上几个金盘，上面还覆著那种眼熟之极的金地走银丝云龙三探纹大盖。

　　聂琰一凛，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经过上次的事情，他已经太明白这样的金盘意味著甚麽！

　　聂震似笑非笑看著他，缓缓道：“陛下，你猜猜，这几只盘中装著谁的人头？”

　　聂琰嘴唇有些发白，出神一会，没有说话。他只觉心跳很快，快得几乎撕裂，却不敢想太多。

　　聂震倒是十分满意，哈哈一笑，示意侍从揭开盖子。

　　刑在元、杜海箬、方林，谢太师……另有一个翰林学士，也是发誓效忠聂琰之人。

　　那些画舫中和他谈笑奏对的鲜活的一个个大臣，如今都变成了盛放在金盘中的人头。多年的精心准备，就这麽化成了金盘里的斑驳血迹。

　　聂震冷笑道：“乖侄儿，你倒是挑得好人才啊。我的人才一上门查抄，这几个人立刻服毒自杀，不肯泄漏半点秘密。如此不约而同的死法，可不是心中有鬼麽。陛下，这次让我拿个正著，你还打算怎麽装疯卖傻呢？”

　　他说著，微微一笑，轻轻用手指挑起聂琰的下巴，兀鹰般的眼神中，忽然多了一丝讥诮戏谑之意。

　　聂琰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摇摇晃晃了一会，深深吸了口气，颤抖的手指轻轻为方林合上死不瞑目的眼睛，缓缓站定，冷冷道：“我也装厌了。那就大家说明白也好。”

　　聂震大笑，居然赞道：“乖侄儿，你能装傻充楞这麽久，连我都险些被你骗过……倒也算个狠人。”

　　聂琰淡淡一笑：“还不是皇叔对手。”

　　聂震又笑，倒是兴致勃勃，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很佩服你收买人心的本事，为什麽每个人都肯为你拼命，为你去死。杜海箬和方林是这样，连乔引桐也……”

　　聂琰一惊，难道，乔引桐竟是被聂震逼死的？

　　他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道：“小乔──是怎麽回事？”

　　聂震悠然叹道：“原来你还是为他难过的……呵呵……”居然答非所问，眼中神色迷离古怪。

　　聂琰闭了闭眼睛，轻轻回答：“我要保护的人，便一定不能留在身边。现在……既然一切都结束了，我终於不用掩盖甚麽。”

　　他粲然一笑，俯身轻轻抱起乔引桐，亲了亲他惨白的嘴唇。

　　一咬牙，聂琰狠狠一用力，拔下乔引桐心口的铜簪，颤抖的手逼向自己心脏。

　　“就这麽死了？”聂震一把夺过铜簪，将乔引桐的尸体扔开，悠悠笑道：“没这麽容易。陛下，你耍了我这麽久，也该我回敬一下了。”

　　他扫了左右一眼，淡淡道：“你们都下去，我和陛下有事商议。”

　　众侍从幽灵般无声无息退下。

　　聂琰冰冷倨傲的眼神盯著聂震，沈声道：“皇叔，我们还有甚麽好说的。”

　　聂震笑了笑，缓缓反问：“你说呢？”忽然一用力，把清瘦的少年皇帝狠狠圈入怀抱，凶猛地咬噬著他的嘴唇，蹂躏他的肌肤，直到惨白的嘴唇透出豔丽的血色，嘴角带出血丝。

　　聂琰激烈颤抖了一下，随即挺直身子，一声不响。两人紧紧贴合，呈现极亲密而极诡异的姿态。

　　聂震似乎早就料到他可能的反应，沈沈一笑，低声道：“这麽多年……乖侄儿，看来你可没真的忘记我。”

　　聂琰轻轻一哼。

　　聂震笑道：“要麽这样活下去，要麽……你现在可以用铜簪刺心了。我给你选择。”

　　他把铜簪塞回了聂琰的手，冷冷道：“竟然把我给你的东西送给乔引桐。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他。”

　　聂琰的脸色有些青白，沈默著，手指有些痉挛，却还是紧紧抓住了那根铜簪，犹如抓住甚麽刺痛人心的感情。

　　聂震的铜簪……

　　是了，还记得他墨黑光滑的头发。那时候，聂琰喜欢伏在枕头上，咬他的发丝。有时候也故意撩一根头发，轻轻在聂震的鼻尖滑呀滑。

　　聂震痒痒得厉害，就会打著喷嚏醒来，无奈地瞪他一眼，然後缩在被子里又睡。聂琰趴在他身上嘻嘻地笑。

　　少年皇子总是那麽粘人，自从看到谦和优雅的少傅，再也不肯放手。每日读书要聂震陪著，就连吃饭睡觉也得在一起，到了後来，什麽时候都喜欢赖在聂震身边。谢後十分无奈，几次陪不是。好在聂震也十分忍得，并不抱怨，也就由得聂琰粘著他了。

　　聂震平时有些冰冷犀利，睡著的样子却十分温柔，甚至有点傻傻的，那是一种极敦厚壮盛的美丽。脸色微红，脸颊边青黑柔顺的发丝软软散开，嘴角总有点笑意。

　　那麽温柔，那麽好看，和醒来时候真像两个人。

　　因为太喜欢老师披著长发的模样，聂琰老是把他的束发铜簪藏起来，然後偷笑半天。终於有一天，聂震说：“算了，铜簪送给你吧。”聂琰一怔，羞红了脸，却喜气洋洋收好了簪子。

　　聂琰已经不大记得起来，那麽喜欢的铜簪，为什麽随手给了乔引桐。

　　大概往事有些令人苦痛，他很少想甚麽。除了今夜……

　　他沈默了良久，淡淡叹息一声：“皇叔，原来你还记得那铜簪……可我忘记了。”

　　聂震狠狠扣紧了他的手腕，狠狠吞噬掠夺著他的唇舌，良久，放开聂琰，冰冷地笑了：“乖侄儿，是你缠著我记住的，是你缠我……你怎麽能自顾忘记呢？”

　　聂琰被他激烈的亲吻弄得脸色有丝晕红，却还是冷淡地说：“你起兵攻打京师……我当然就要忘记那些事情了。”

　　“乖侄儿，是你先对不起我，不是麽？原来，陛下指望我束手待毙？”聂震的手又死死抓紧了他的肩膀，眼中闪著接近愤怒的光。

　　他忽然笑了笑：“别忘了，陛下，是你登基第一天就下了削藩的圣旨。外面说是谢太後的意思，可我知道谢太後没那胆子，一直猜是你干的，现在看来可没猜错。”

　　嘴里说著，他的手并没有停下，不紧不慢轻抚著聂琰的下巴，脖子，再缓缓滑入衣襟之下……

　　聂琰淡淡道：“谁做了皇帝，都要保全万里山河。你的不臣之心，世人皆知──”

　　聂琰忽然激烈摇晃一下，却是被聂震狠狠一掌打在脸上：“我纵然夺了天下，不会杀你，你……却旨在夺我性命。乖侄儿，你说，咱们是谁对不住谁？”

　　聂震不待他闪避，牢牢扣住聂琰身子，冷冷说：“何况，江山如画，唯能者居之，我纵然造反，又有甚麽错！”

　　“我……”聂琰欲言又止，忽然一笑：“算了吧。”

　　如果输赢已经决定，起码也要死得有尊严。至於感情，谁说皇帝该有感情？

　　他凝视著那只带著血迹的铜簪，笑容越发缥缈淡定：“再见，皇叔。”慢慢解开衣襟，露出胸口肌肤，聂琰一用力，把尖锐的铜簪头对著心脏所在狠狠扎下。

　　人在九重 5

　　 

　　“且慢！”聂震一伸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笑容也变得越发冰冷锐利。忽然一低头，轻轻啃著皇帝的脖子，柔声说：“你勾引我那麽久，不还清欠帐，就想走麽？”

　　聂琰耳边掠过他灼热的呼吸，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忽然激烈挣扎起来，胡乱挥舞的手重重击打在摄政王身上。

　　聂震吃痛，眼中闪过怒意，猛地一用力，刀锋般的手掌当心劈出。小皇帝闷哼一声，嘴角泛起一点微红的血沫，清亮的眼睛变得迷蒙无光，一手捂著心口，吃力地想站稳。聂震却毫不留情再加一击。这一掌的力道足以格杀凶猛的武士，小皇帝自然抵挡不起。聂琰轻咳一声，血线滴落嘴唇，身子摇摇晃晃著，毕竟不肯倒地，只得吃力地扶著旁边一根柱子，痉挛的手指泛白发抖。

　　“咳咳……你今日不杀我，来日就是我杀你……”面色惨白的小皇帝吃力地一字字说著，昏沈的眼中却还是闪著绝情刚硬的厉光。

　　聂震大笑起来：“杀，当然要杀。”他声音有些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太高兴，还是太不高兴，慢慢补充一句：“不是还有先奸後杀一说麽？我的陛下！”

　　随著这句暧昧而杀气腾腾的结语，摄政王钢铁般坚硬的手狠狠抓起小皇帝，用身子将他狠狠压在冰凉的石柱上，滚烫的手掌慢慢抚摸上他的眉心，额头，再顺著这美丽动人的轮廓，一点一点抚动。摄政王的手势，就如同在爱惜甚麽柔弱易碎的珠宝，轻柔暧昧到了极点，可眼中闪耀的却是杀性和情色意味的暗光。

　　“你从小就喜欢光著身子到处跑来跑去，吃饭，睡觉，甚麽都赖著我，连洗澡、梳头这样的琐事也一定要有我才肯乖乖照办……”摄政王已经撕裂了皇帝的衣裤，刚硬有力的大手摸向少年最脆弱敏感的部位。

　　伴随著他轻柔暧昧的语言和刻意撩拨的动作，聂琰不能自已地颤抖起来。

　　其实是很痛恨的，可身体却有了某种奇怪的反应……

　　“陛下，你那时候到底是甚麽意思呢？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聂震眼中似有冰与火的光芒在跳动著，一边抚弄少年的身体，一边漫不经心似的轻轻问。

　　聂琰痛得昏昏沈沈的神智被这句话捞回来一些，茫然想了想，轻轻摇头。

　　那时候，到底是甚麽意思呢？

　　日子已经太久，太远，太模糊，他甚麽都不记得，也不想记得了。

　　只记得那时候天空湛蓝，宫里有棵枫树的叶子特别红，还有一棵银杏的叶子特别金黄，他喜欢聂震捡起一片一片的树叶教他写字，写江山如画，写天高海阔，写大鹏万里，写宝卷香帘……写甚麽都可以，总之喜欢师傅用刚硬温暖的大手握著他的手，抱著他坐在膝盖上，一笔一划，似乎可以一生一世，结果毕竟只是弹指一瞬间。

　　师傅的眼睛是微微上挑的凤眼，不笑的时候未免无情，笑起来却有点温柔，有点憨气似的，眼中星星点点都是光芒。所以，他喜欢看师傅，喜欢得吃饭也要在一起，睡觉也要在一起，再不想一点点时间分开。

　　记得父亲有次心情很好，亲手为聂琰剥了果子，抱著他坐在膝盖上，谢後在一边帮忙，一颗一颗地喂他。小聂琰吃得很开心，不住说：“父皇母後真好！”说著嘟起满是果汁的嘴在父亲脸上狠狠亲一下。皇帝被糊了一脸，反倒哈哈大笑：“琰儿是不是最喜欢父皇母後啊？”

　　聂琰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最喜欢父皇母後和师傅。”帝後二人对望一眼，都楞了楞。

　　原来，他曾经说过……最喜欢师傅？

　　聂琰忍不住激烈颤抖了一下。这话真可笑啊……可他真的想不大起来，这一切是怎麽慢慢改变的……

　　其实真的不想记起了，忘记吧，忘记吧。

　　思绪那麽痛苦，身体却正经受著最激烈的刺激，只是胸口的伤太痛，大概已经重重损及内脏，没有力气挣扎了。

　　他终於轻轻回答了聂震：“我，那时候，甚麽意思也没有。现在也一样。”

　　聂震眼中闪过一道严厉的波动，轻轻一笑：“好。”虽然笑著，嘴唇却是微微颤抖的。

　　霍然将奄奄一息的少年牢牢带入怀中，将他压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分开他的双腿。

　　满殿霜白，除了澹澹如流水的月色，以及地上无声无息的乔引桐，一切都是死寂而肃穆的，聂震的眼睛却闪耀著烈火。

　　聂琰混沌的神智似乎回来了一些，又竭力挣扎。撞、锤、击、踢、咬、抠，甚麽办法都用上了，却犹如冲向礁石的浪花，礁石巍然不动，浪花却粉身碎骨。

　　没有任何抚慰和前戏，聂震狠狠制服住了聂琰不住踢动的腿，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弯折打开到了骨骼扭曲的程度，就这麽毫不犹豫地将怒涨的分身刺入了小皇帝的後庭。

　　“呃──”聂琰痛得几乎大叫出声，随即狠狠咬紧牙关忍住。

　　只是，天之骄子的最後一线尊严，也随著这个动作彻底地粉碎了。他好像激流中的瓷器，只能任凭滚滚洪水把自己冲向碎裂分崩的终点。

　　聂震看著小皇帝惨白的脸和染血红润的嘴唇，心里忽然涌上某种扭曲纠结的感情，说不清是快意还是痛苦，一咬牙，分身在聂琰体内狠狠冲刺，反复驰骋。他能感觉到结合处的滚热颤抖，越来越潮湿，是聂琰的鲜血润泽了他们的交媾吧？那麽热那麽紧，虽然是罪恶，却快意得令人害怕……

　　彻底的蹂躏……唇舌，胸乳，小腹，分身，後庭，身子的每一分每一处，似乎都要被聂震生吞活剥下去……

　　一次又一次的纵欲发泄……

　　聂琰不知道，什麽时候才是这个鞭挞之刑的尽头呢？

　　他昏沈痛楚的神智在云端和地狱之间不住沈浮，慢慢觉得灵魂轻轻漂浮起来，冷眼看著凌乱破碎的肉身。

　　可他觉得，其实只是大殿石柱上镏金的五爪金龙在冰冷地俯视著他，龙头映著月色，泛出冰冷华美的黄金光芒，巨大的阴影正好投在聂琰身上，犹如要把他活活吞噬下去。

　　要这麽死去了麽？

　　真不甘心啊……

　　“……”聂琰微微蠕动的嘴唇似乎轻轻说了甚麽，聂震楞了楞，仔细倾听，却又没有了。

　　他有些焦躁，死命抓著垂死少年的肩膀，厉声问：“你要说甚麽？快说！快说！”

　　“……红叶……还给你……”聂琰的眼神有些涣散，含含糊糊开口几次，聂震终於听明白他的话。

　　见鬼，甚麽红叶，哪里有甚麽红叶？

　　聂震烦躁地狠狠冲刺著，心里却乱得越发不堪。不知道发泄了几次，他觉得胯下的身体已经不大挣扎了，或者说，已经安静异常。

　　聂琰的眼睛半阖著，月光让他长长的眼睫投下扇子似的阴影，显得安静秀丽，只是脸色也和霜月似的白，缥缥缈缈的面容，不大真实的样子。

　　是死了罢？

　　聂震冷笑，想著那日听到削藩圣旨的心情，心肠又硬了些。

　　他本来只要江山之争，皇帝要的却是性命之争，所以……一点不能怪自己，一点也不能。

　　这个聂琰，要命地用天真的热情诱惑他，让他扭曲痛苦惊喜挣扎不能自拔，却又事後毫不犹豫要夺他的王爵和性命，所以，怎麽报复都不过分，一点──不过分。

　　又冷笑一声，盯著地上安静躺著的小皇帝，不知道怎麽的，聂震还是想起了聂琰那句含意模糊的话。

　　红叶？到底是甚麽红叶？他要死的时候，还记著甚麽红叶呢？

　　聂震心烦意乱地站了起来，在大殿上转来转去，忽然看到案上有一本书，书页微微卷起，大概是聂琰才翻过的。他烦躁地顺手抓过，随手一翻动，里面掉下一张金色的银杏叶子。

　　聂震认出来了，那是自己的笔迹，写著“宝卷香帘”，另一面……应该是聂琰写的罢……

　　另一面写的应该是“鬓云欲度香腮雪”，十分轻浮豔丽的句子，可不是师傅教的。那是，聂琰写给师傅的东西，十分不像样，被聂震薄怒地用戒尺打他手心。

　　可是，聂震心里是隐约烦躁的，宝卷香帘……这也不是甚麽正经句子啊。

　　血气方刚的青年，面对这样天真的诱惑，又如何无动於衷？

　　是了，这样的叶子，不知道写过多少张。那些温存的暧昧的躲躲闪闪欲说还休的旧时光……

　　那时候的东西，想不到聂琰一直偷偷留著，还夹在常看的书卷里面。

　　那张他临死还记著的红叶，又是甚麽东西？

　　聂震觉得额角青筋爆跳，有甚麽东西在突突地响亮著，头脑都有些晕眩了，他烦躁地走了一阵，终於大步而出，厉声呼喝：“来人！速传御医！”

　　何处暗香浮动。

　　轻风一过，更觉幽豔。

　　聂震耳边听到嘻嘻的清脆笑声，一凝神却又没有了。他烦躁地从小皇帝的病榻边站起来，信步室外，看到院落里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落，角落处一树老梅默默绽放，风过时香息隐约。

　　他耳朵有些做痒，似乎随时可以听到那清脆快活的笑声。

　　不知是哪里传来，一声一声，笑语盈盈：“师傅！师傅！”

　　在小皇帝床头书架翻寻，在书中找到很多树叶出来，每一张都有他和聂琰一起写下的字迹，越看越是心烦。

　　忽然找到一张，只有他自己写的字。

　　居然写的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聂震一看，活象被钢针猛刺了一下。

　　聂琰说的，是这张红叶罢？

　　忽然想起是怎麽回事了。

　　那时候，小皇帝慢慢长大，因为他太粘著老师，连谢後和瑛帝也觉得不妥了，最後强令小皇帝必须回太子寝宫睡觉，不许再每夜赖著聂震。

　　去了这缠人的小魔头，聂震本该很高兴的，可不知道为什麽，那一夜他反倒失眠了。

　　也是一个雪後初晴的夜晚，明月在天，大地皎然流光，他的心却无法平静。

　　再没有人夹手夹脚地缠在他身上睡觉。

　　再没有人枕在他颈窝。用暖热轻微的呼吸撩动他的心。

　　再没有人半夜在他身上流口水磨牙咬他的发丝闻他脖子的味道。

　　再没有人在梦中傻笑冷不防说梦话轻轻叫著师傅。

　　再没有……

　　所以，他也不用烦恼，不耐，半夜被撩拨得起身练武，更不用小心翼翼，防范发生不该有的事情……

　　多麽好，可为什麽就失眠了？

　　十分焦躁不安，只好起身练武。

　　忽然听到远处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似乎雪地里有甚麽小兽在小心翼翼地奔跑。

　　聂震心里泛过莫明的波动，忍不住打开门。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偷偷摸摸地溜过来，冷不防看到他，顿时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整个人呼地一下扑了上来。

　　“师傅！”小聂琰一边打喷嚏笑著说，他身子很冷，哆哆嗦嗦的，神情却很快活，澹澹月光下，他的笑容像皎洁明亮的雪意，霍然让聂震的心也璀璨明亮了。

　　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抱起笑得梨涡深深的小皇子。

　　半天，柔声问：“怎麽半夜不睡觉跑过来了？”

　　聂琰笑盈盈从袖子里取出一枝小梅，红得深豔，那是经过霜雪之後的浓丽之色：“我想睡觉啊，可闻到梅花好香，心里喜欢，想折给师傅也闻闻。”

　　好烂的借口。

　　聂震哑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笑意，默默抱起小皇子，转身进屋。聂琰老实不客气抱住他的脖子，脑袋凑在他颈窝，闻著熟悉的檀香味道，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几乎是立刻就睡著了。

　　聂震把他放到床上，最熟悉的位置，看著眼皮打架的小皇子，忍不住低声说：“为什麽……”

　　回答他的是一声小小的呼噜。

　　聂震失笑，就这麽和衣抱著他，朦胧睡去。

　　迷迷糊糊听到他说：“因为最喜欢师傅……”霍然惊醒。

　　心惊肉跳，又问：“小琰，你……你说甚麽？”

　　聂琰闭著眼睛，也不知道醒了没有，嘀嘀咕咕地说：“最喜欢师傅了。”身子一翻，老实不客气巴紧了聂震，找个最舒服的姿势，使劲贴著他，睡得更香。

　　“你……”聂震瞪著梦中还在微笑的小皇子，这一夜再不能平静。

　　迷迷糊糊，心里梦里都是淡淡花香，还有那句话。

　　最喜欢师傅，是麽？

　　总想到不该想的方面，可又忍不住欢喜，不想睡觉，眼睁睁看著那个人。

　　明明是个小魔头，可为什麽让人看著心里温柔暖和，甚麽雄图大业都柔软温存得不想振作，甚麽江山如画都当不得他傻乎乎一个笑容……

　　第二天，他递给小皇子一张红叶，用最不在意的神态，教他写字，写的却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聂琰笑嘻嘻跟著写，也不知道看懂了意思没有，走的时候却顺手把聂震写了字的红叶也收去了。

　　这些年，他一直收著这红叶吗？

　　聂震恶狠狠瞪著有些黯淡焦枯的叶面，咬牙切齿地低语：“甚麽也没有，是你自己说的……你……”

　　是你要夺我性命。是你不要我。是你说，我们甚麽之间也没有。

　　所以……所以……

　　他发抖的手居然握不住薄薄的树叶，看著红叶悠悠飘落，聂震忽然一挥手，狠狠把桌面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

　　听著清脆凌厉的碎裂声，他沸腾的心事似乎平静了一些。

　　聂琰病势十分凶险，御医换了一拨又一拨，皇帝还是气若游丝地昏迷著，谢太後过来看了两次，被聂震赶了回去，不免哭得死去活来，只是在聂震面前不敢太发作，拼命忍泪吞声。聂震面上倒还沈稳冷静，其实心里烦乱不堪。最後还是曹瑞出主意，飞马四百里请来惯治内外损伤的一个老太医。

　　这次聂震忽然发作，对付小皇帝一党，几乎一网打尽，不知道怎麽的却丝毫没动到曹瑞。曹瑞最初也十分奇怪，後来料是消息渠道不同，聂震未必知道皇帝到妓院会见大臣之事，只怕别的路子出了麻烦，以至暴露众多心腹大臣。他侥幸留下来，越发小心，什麽事都按兵不动。

　　那太医见皇帝身上伤痕累累，下体虽然早就清洗过了，撕裂之处伤势刺目，不禁骇然。他年老稳重，也不说甚麽，只管闷头开方子。如此，给皇帝灌了不少汤药下去，居然稳住了病情。聂琰虽没有醒来，气息毕竟宁定了不少。

　　聂震忙著把小皇帝余党清理了一番，为了面子上好看，仍然著最得意的词臣兆文庐罗织了一堆罪名，又让御史弹骇，表面文章做了个十足。群臣早就被他威风惯了，一声也不敢出。如此杀的杀关的关，忙了几天总算收拾干净。他略微有空，忽然想起病在深宫的小皇帝来。

　　其实忙碌的时候也未必怎麽样，一旦闲下来，心里就像猫抓似的。有心不看，由得他自生自灭，只是到底撇不下，一面悻悻然，一边忍不住去了皇帝养病的碧甯宫。心里恨恨，脸上倒是勉强平静著。

　　碧甯宫中，皇帝病榻前虽然燃著红泥小火炉，还是有种奇怪的清冷。聂震看著皇帝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又是一阵心烦，忽然就大发雷霆，胡乱找个借口把下人都赶了出去。

　　仔细端详一下，其实聂琰的样子和以前差得不多，眉目清丽如画，嘴角微微抿著，纵然不笑，脸颊也有浅浅的梨涡。如果作过一千个梦，梦里他都是这个样子的……

　　聂震盯著这张脸出神一会，忍不住微微弯腰，迟疑著，轻轻吻了一下那张惨白的嘴唇。

　　忽然心里悲伤。

　　聂震的确在聂瑛生前就开始计划著如何夺国自立，但他也的确没想过要苛待和他最亲近的聂琰。

　　他很早就知道，英王府早晚要夺取天下的，这是从聂苍穹、聂炫以来几辈人的雄心壮志，只是历代皇帝都对英王府势力防范严密，难得机会。天幸聂瑛多病，太子年幼，本是他最好的机会。他自然不会为了聂琰迟疑停留。可有时候也忍不住想，纵然夺了天下，愿意厚币柔靡奉养废弃的小皇帝。天下是一回事，叔侄情意……又是一回事。

　　可不知不觉，事情就变了模样。

　　为什麽要和我作对？为什麽不肯和以前一样？为什麽不要我了……

　　聂震不知道，心里沸腾著的情绪，是不是怨恨，或者别的。可他受不了聂琰对别人笑，受不了聂琰和别人好。

　　赵太後，乔引桐，梅小姐……有时候看著不免手痒痒的，好想杀了他们。他知道聂琰事母孝顺，可十分痛恨聂琰叫著母亲时候亲密的神态，所以死命折腾赵太後，聂琰越是满不在乎，他越恨……

　　憎恨他在意别人，更憎恨他甚麽也不在乎，更不在乎他……难道聂琰心里就没半点牵挂的东西？这麽凉薄无情，果然是他当年自作多情了罢。

　　太可笑，太可笑，太可笑！

　　为什麽他这麽煎熬，聂琰却可以活得自在快活，没心没肺？

　　他的小琰，真的不能和以前一样了麽……

　　心里恨极，却还是忍不住辗转亲吻著眼前人苍白冰冷的脸颊。

　　聂琰虽然闭著眼睛，似乎感觉到了聂震颤抖破碎的呼吸，忽然低声叹了口气。

　　聂震大吃一惊，赶紧竭力作出冷淡无情的样子，冷冷道：“陛下醒了？”

　　聂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聂震，有点糊涂地浅浅一笑：“师傅。”还是当年那样甜蜜柔软得像春风醇酒的笑容……

　　聂震大惊，几乎哆嗦了一下，不敢回答，也不知道怎麽回答。怎麽会这样？

　　“我做了恶梦……”皇帝拖著声音懒洋洋地说，很亲密的口气，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冷硬了些，眼里迷糊柔软的神情慢慢淡去，近乎自语地说：“原来不是梦？”

　　他皱眉出神一会，抬眼盯著聂震，宛尔一笑：“啊，是皇叔。居然不杀我。”

　　聂震森然冷笑：“杀了你，一时半会哪里去找这麽无能的人来做皇帝。”

　　聂琰失笑：“倒也是。”懒得和聂震再罗嗦，闭目睡下。

　　聂震冷冷道：“你倒是不闹了，也不挣扎了？”

　　聂琰笑道：“顺天应人，君子处事之道。既然玩不过，我不玩了。皇叔，要杀我请出手，如果不杀，我就要接著睡觉了。你请回罢。”

　　聂震被他满不在乎的口气激得微微咬牙，忍不住狠狠抓住他的手臂，切齿道：“谁说我要杀你？”

　　“要和我上床？”聂琰轻描淡写地反问。

　　聂震倒是这个意思，被他一问，反倒下不来台，冷冷盯著神情淡漠的皇帝。

　　“那就快点做完，我头昏得很，完事了好睡觉。”皇帝还是漫不经心地说，白皙的手指放到衣结上，很痛快就解开衣带，露出伤痕累累的身躯。那是当日聂震发狠蹂躏的结果。

　　聂震忍不住转开了眼睛，愤怒在刹那间变成了茫然。

　　“不做？”皇帝还是懒洋洋地问，见聂震皱眉不说话，於是笑了笑：“不作算了。”

　　只管倒回床上，笼上厚厚的被子。聂震发现，他身子实在十分单薄，被子下面几乎没甚麽起伏……

　　忽然一阵悲伤，忍不住跪在那人面前，低声说：“小琰，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我不恨你了，你也不要恨我。”

　　聂琰懒洋洋地笑，没心没肺地回答：“好啊。”答应得十分痛快，眼中却还是那麽淡薄的神情。那些甜蜜的热烈的眼神，难道真是回不来了？

　　聂震十分伤心，抱著他绵绵密密地亲吻，不住说：“小琰。小琰。小琰。”

　　聂琰睁大眼睛，嘴角勾起，像是在笑，目光却没甚麽波澜。还是一笑就深深两个梨涡，可聂震觉得，那里面不是甜蜜的酒意，不过无情水而已。

　　和聂琰之间搞得十分不堪，聂震处置国事之时，不知不觉比平时严厉一些。

　　玄策将军杨弩之前因为贪墨和滥杀同僚，被当庭杖责，如今伤势好了，特意到英王府谢王爷不杀之恩。

　　聂震正在没好气的当儿，听说杨弩来了，十分不耐烦。聂浩见了连忙劝说，聂震毕竟顾忌礼贤下士的名声，不能不见，只好收起脸色传杨弩进来。

　　杨弩是个容貌堪称绝色的高挑男子，长眉秀目，风神倜傥不群，转顾之间当真是满座春风。要说他这长相，怎麽也不像武将，只有见过他在战场之上的人，才会明白这美男子是个如何可怕的血腥屠夫。

　　论起这杨弩的出身，多少也算皇族一脉，祖父是做过兵部尚书的大兵法家杨云锦，祖母是云甯长公主。只是这些年杨家家道中落，杨弩从小贫寒，十三岁就从军了，换了些银钱养活寡母弱妹。他多年来血战沙场，出生入死，立下无数战功，堪称本朝第一骁将。只可惜性情贪婪凶暴，曾有手裂活人的可怕传说。他立功虽多，犯事也多，是以只做了一个从四品的玄策将军，手下统领人手不足万人。这次又争夺妓女杀了同僚，要不是聂震有心保全，只怕这罪名足够处斩杨弩了。

　　他正在心里想著，杨弩已经一脸病容地进来，想是杖刑之後身子没有大好，态度也不比平时嚣张，低声下气地过来，缓缓称谢，又特意上了谢表。

　　侍者接过奉上，聂震一看，谢表倒是写得清俊流和，十分词理恳切，不禁微微一笑。他虽然重责杨弩，心里其实多少有些惜才，便说：“逸臣，你受了这些日子苦楚，也是教训了，只盼你日後修身养性。”

　　逸臣是杨弩的表字，聂震特意如此称呼，也是亲近鼓励的意思。

　　果然杨弩一听，神情缓了不少，倒是微笑一下，仍然低声下气道：“杨弩不才，给王爷添了麻烦。这次侥幸不死，性命都是王爷所赐，中心委实感激。”

　　聂震呵呵笑道：“逸臣，你知道事理就好。论来你我也是中表之亲，朝廷上咱们讲究国法宗法，私下我们就是兄弟之亲。我如此处置，也是为了维护国法，逸臣不要见怪。下来我们还是好兄弟。”

　　杨弩连忙谦谢，客套一阵，聂震又温言勉慰几句，见他还慢吞吞东拉西扯地不肯走，心里微有些不耐烦，只好问：“逸臣神情不豫，莫非还有什麽事情？”

　　杨弩乘机说：“这次末将自己犯事，怎麽责罚也是应该的。只是，王爷免去了我玄策将军之职，贬官两级，又罚了半年薪俸……这个……”

　　聂震微微做色，淡然道：“怎麽？”

　　杨弩见他神色不善，只好自己说下去：“王爷是知道的，末将家贫，用度又多……如今薪俸不足，末将手头著实为难……”

　　聂震见他如此厚颜，不耐烦起来，沈沈一笑：“逸臣家贫，倒是有钱逛窑子？还为了争一个粉头杀了同僚？”

　　杨弩无奈道：“那粉头是末将微时邻居，昔日帮家母做过不少针线，末将见她被老万殴打，一时火起，所以，所以……”

　　聂震见他喋喋不休，心下不耐烦，淡然道：“贬官之事已经朝廷决议，不可转回。逸臣日後多立功勋，自然能有升迁之日。”

　　杨弩逼於无奈，按著性子低三下四说了半天，眼看毫无作用，聂震眼中轻蔑之色倒是越来越重，一时间浊气上冲，忍不住顶撞一句：“末将如今手头只得五百来人，王爷又是个不肯用兵的把稳性情。只怕末将纵有报国之心，不得其门，终不免冯唐之叹！”

　　聂震本来就不耐烦，闻言越发火起，沈声道：“逸臣，武将为了自己功勋妄启战端，不顾人命乱造杀业，这是天下大忌！你回去好好想想！”

　　杨弩本就性情暴烈，这时候十分难忍，霍然起身，看了聂震一眼，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聂震瞧著他拂袖而去，也不说话。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这杨弩胆敢在摄政王面前如此嚣张。只是聂震念著他武勇冠绝当代，到底不肯废弃，平时多有容忍，这时候也气得暗起杀机。

　　聂浩小心翼翼过来，看了看聂震脸色，低声说：“杨弩悍勇凶暴，十分难制。我看他刚才对王爷已有怨恨之心，王爷若不能用此人，不如找个理由杀了，免得後患。”

　　聂震沈吟一下，摇头说：“他之前罪名已经受了杖刑和贬官罚俸，如今无罪而杀，天下不服。我不作如此无义之事。”

　　聂浩听了，不好再说，心里暗暗忧虑。下来私下吩咐心腹留神杨弩动向。

　　人在九重 6

　　 

　　杨弩在聂震府上受了气，一路咬著牙，闷不吭声回了家。他家是个半旧的宅子，两年前杨弩从一个告老还乡的京官手上买了过来，总算有地方安顿老母弱妹，可也花掉了他多年的俸禄。杨老夫人和杨小姐正眼巴巴等著，见杨弩回来，纷纷迎上。

　　老夫人道：“弩儿，你去找英王爷求情，可说得好麽？能不能官复原职？”

　　杨弩心下愁烦，兀自强颜欢笑道：“王爷说朝廷已经下了旨意，一时不好再改，只要我日後多立功勋，定会升迁的，母亲也不用忧心。”

　　杨老夫人也听不懂这话是好是坏，愁眉苦脸叹气一阵，又唠叨半天，不住叮嘱杨弩要温柔养气，别再惹事。又不住口说英王是提拔儿子的大恩人，要杨弩对他一定得恭谨。杨弩侍奉母亲向来孝顺，垂头安静地听著老母的教训，脸上始终怡然笑著，大气也不出一口。

　　杨小姐见兄长垂著的衣袖中露出一截握紧的拳头，手心滴血，心下骇然，知道他已经忍得十分难堪，想是在英王府碰壁而归。她怕老夫人唠叨太狠，杨弩心里难受，连忙温言软语岔开。杨老夫人叹气一会，要杨弩下去歇息。杨小姐十分乖巧，跟了下去。

　　杨弩见妹妹跟著，苦笑道：“阿柳，我有点累了，有什麽明天再说。你也歇著吧。”

　　杨小姐越发心里有数，低声道：“哥哥，是我不好，害得你受气了。”

　　杨弩忙笑道：“这可胡说了，我去求官，关妹妹什麽事。”

　　杨小姐擦了擦眼泪，有点哽咽：“都怪我身子弱，全靠人参养著，花了哥哥不知道多少钱。听说英王怪你贪墨……我的哥哥，是最潇洒不羁的英雄男儿，你要不是为了我，才看不上什麽钱财之物，才不会去找英王求情。哥哥，我……我……对不起你。”

　　杨弩一时语塞，见妹妹掉泪，没做手脚处，胡乱用粗糙坚硬的手给她擦了擦脸颊，勉强笑著说：“阿柳，别胡思乱想。”

　　见妹妹神情凄苦，杨弩再是心烦，也硬挤出一个笑容，顺手拍了拍胸口：“我好得很呢。阿柳，你乖乖歇著去，成不成。”杨小姐一时心神波动，见哥哥笑语开解，心里更是难过，忽然颤声道：“哥哥，我恨不能死了算了，不要连累你──”

　　杨弩大惊，喝道：“胡说八道！”他一发怒，神情十分骇人，惊得杨小姐不敢开口。杨弩默然一会，叹息一声，放软了口气说：“就算不升官发达，我定会有办法挣钱，当街卖艺都无所谓，总之不能误了你的病。阿柳，你但有一点明白哥哥，就不该说这麽伤人心的话。”

　　杨小姐见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罗索就是白白令兄长伤心，只得乖乖离去。杨弩见她红著眼圈，想是心里为自己十分难过，不由得更添烦闷。

　　待妹子走了，杨弩独自坐在院前的石凳子上出神一阵，心下烦躁愈烈，霍然回房取出佩刀，在院子里疾舞不停。刀光如漫天雪暴，呼啸凌厉，一重重一叠叠压向四面八方。仆人们见将军习武，知道他心情不好，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溜走。

　　“独漉水中泥,水浊不见月。不见月尚可,水深行人没。越鸟从南来,胡鹰亦北渡。我欲弯弓向天射, 惜其中道失归路。落叶别树,飘零随风。客无所托, 悲与此同……”

　　杨弩运刀如雷，且动且歌，词气慷慨激烈。正自入神，忽然远远一人曼声应道：“罗帏舒卷，似有人开。明月直入，无心可猜。雄剑挂壁，时时龙鸣。不断犀象，绣涩苔生。”

　　这人所吟李白《独漉篇》後几句，正合杨弩心事。杨弩一惊，喝道：“谁？”肃然而止，横刀独立，看向来人。

　　那人一步步走进，口中长吟不绝，却是《独漉篇》的结尾，一字字一句句，俨然是代杨弩说出心声：“国耻未雪，何由成名。神鹰梦泽，不顾鸱鸢。为君一击，鹏抟九天。”

　　月华如水，照在那人苍白秀丽的脸上，他的脸却有种强硬狂热的气息，那是身负雄心之人独有的出群意气。

　　杨弩凝神看清那人，不由得吃了一惊，跪地道：“啊……陛……”

　　他一句话没说完，被那人一把拉住，不能跪下。那人旁边转出一个胖团团的男子，对著杨弩微微一笑：“严公子特意来看看将军舞刀，顺便送些礼物。”

　　说著递上来一只锦盒，笑容满面道：“这里面都是上好的长白人参，够小姐用上两年了。请杨将军尽管宽心。”

　　杨弩心下惊疑不定，这主仆二人竟然知道杨小姐得了怪病之事，难道……他们早就对自己盯了很久？

　　他虽然性情暴躁，其实也是个聪明人，立刻感觉到了事态诡异，心里急速转著念头，越想越是心惊胆战，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某种巨大而阴沈的漩涡。

　　那秀丽少年浅浅一笑：“杨将军，我们进去说话如何？”

　　杨弩如梦方醒，略一迟疑，低声道：“严公子深夜来访，又奉上厚礼，我十分感激。只是……杨弩出於寒门，不敢有劳贵人驾临。公子还是请回吧，宝礼也请带回。”

　　那少年微笑道：“既然来了，杨将军还是和我叙一下再说罢。”

　　杨弩明知道这一进去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自己还有老母弱妹需要照顾，再是感激知遇之恩，如何敢造次，无奈颤声道：“陛……严公子，不要为难末将──”

　　那少年双目微斜，似笑非笑，忽然压低声音道：“今夜我既然来了，早晚他会知道的。你再躲嫌疑也没用，咱们还是聊聊罢。”说著牢牢拉著杨弩的手，不紧不慢走向屋内。

　　杨弩被他一拉，挣脱也不是，不挣脱又大是凶险，心惊肉跳之下，没奈何被他硬拖了进去。

　　进了书房，杨弩十分无奈，吩咐下人都去睡觉，自己随手关了门，苦笑著跪了下去：“不知陛下驾到，恕末将失迎之罪。”

　　聂琰微微一笑，扯动伤口，不禁轻咳了一声，淡然道：“杨将军定然很不乐意看到寡人来罢。”挥手示意曹瑞引他起身。

　　杨弩只觉头皮都发痛了，愁眉苦脸道：“正是。”

　　曹瑞低喝道：“杨将军，你知道麽，要不是陛下特意吩咐留情，你只怕已经死在那二百杖刑之下了！杨将军如此说，岂非大违陛下对你一番厚谊？”

　　杨弩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当初受了杖责，竟然没有伤及筋骨，皮肉伤养了一阵也就好了，自己也觉得侥幸无比。想不到竟然是皇帝早已吩咐了行刑之人留了一手。

　　皇帝如此有心，自然是看上他这一身万夫莫当的武艺，如今又特意带著人参深夜来访，意思可明白得很了。聂琰既然连杨小姐的病情都一清二楚，可见对自己下了不少心思了解，也有刻意结纳的意思。

　　得天子如此青眼有加，但凡为人臣者都该自豪不已的。可是，这天子毫无实权，却有个如狼似虎的叔父对帝位虎视眈眈……

　　他心里急速转著念头，十分委决不下。

　　聂琰见状，微笑道：“杨将军，你是举世罕见的勇将，寡人向来十分倾慕，但愿你我君臣一心，共创不世之奇勋。这是寡人一番心意，不知将军为何神情迟疑？”

　　杨弩踌躇一会，废然叹道：“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我杨弩要是投奔陛下，自己倒是没什麽，大不了一颗人头奉送陛下，可我不能连累母亲和妹妹……”

　　聂琰笑道：“听说杨将军今日得罪了英王，就算你不投奔寡人，也未必能保全杨家。不过，杨将军若是担心老夫人和令妹，寡人可以暗中安排他们回你乡下老家，暂时隐姓埋名，躲过京中纷乱。”

　　杨弩微微变色，明知道聂琰说得不错，今日一时不能忍气，果然是开罪了聂震，日後只怕难过。但开罪是一回事，要和聂震作对又是一回事……不过，聂琰能这麽快知道自己得罪了聂震，莫非他在英王府中也布了暗桩？看来，这小皇帝未必像传说的那麽无能。

　　身为武将，能得明君赏识，报国有方，那是难得的幸运之事……

　　聂琰见他神情微动，缓缓又补几句：“杨将军夜咏独漉篇，那是报国无门之叹。以聂震的性情，向来稳重，非万不得已不肯用兵。纵然惜你才干，决计不肯放你边关立功。寡人之志气却不同。如今中土积弱，摄政王怕大将谋反，轻武将而重文官，引得四夷都虎视中原，长此以往，不免国家蚕食之祸。若寡人得志，愿以杨将军出战，令四夷宾服，共奉中土正朔。这才是大好男儿该做之事。”

　　杨弩听著，双眉微扬，眼中忍不住有些发光。

　　聂琰看出他动心，微笑著抓紧了他的手：“杨将军，你是要做摄政王手下一个默默无闻的偏将，还是我朝凌烟阁上第一人，封候万里，威震天下？”

　　杨弩眼神一下子锐利如刀，霍然跪下，低声道：“杨弩愿听陛下驱策，断无不尊。如有违誓，犹如此刀！”

　　他一把拔出佩刀，运力一抖，乱雪般刀光一过，大刀竟然被他内力震得寸寸断折。

　　雪亮的大刀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雪光都照耀出聂琰炯炯有神的目光。他凝视著杨弩，满意地静静微笑。

　　曹瑞忽然疑心，小皇帝那神情活象一只才抓到猎物的猛兽。

　　聂震送走杨弩，又接著对付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是，他这阵子都心绪烦乱，平时的委决果断竟然变成了一团乱麻，看著眼前的奏折，往往盯了半天不知所云。他出神一阵，越发烦躁，索性扔下奏折在房中走来走去，好一阵才定下心神，於是抓起一本折子又看，原来是西北兵马道上的奏折。

　　他只读了几行，心下火起。

　　前些日子，都海汗国破坏马市交易，强买强卖，以劣马换取中原上等的茶叶和棉麻，且交易市值不均，激起边关民愤，把都海汗国的商人都赶了出去，还把为首两个商霸点了天灯。都海阿那！大汗闻讯大怒，起兵犯边，将敦煌、武威、张掖等城尽情掳掠一番，搜刮了大量金珠宝贝，这才旋风过境般离去。

　　自从英宗一朝吴王聂熙打败都海汗国海失兰大帝以来，两国已经言和四十余年，穆宗朝更以爱女秀成公主下嫁为都海汗国可贺敦，都海汗国兵马事，一有异向，则奏报朝廷。只是穆宗之後，宪宗聂瑛青年病故，琰帝继位後主少国疑，四夷都有觊觎之心。聂震主持政事以来，力图稳重，本不想妄动干戈，只是看著都海汗国的局势，竟有些猖獗了。上次便和兵部尚书梅易鹤商量：发五万大军突袭都海汗国，不求攻城夺地，务必沿途立威，然後快速回撤，以免给养供应不上，尾大不掉。

　　当时商量得好好的，梅易鹤也下去著手安排了，没想到半个月後等到的却是西北兵马道主将王云孤军深入、缺乏接应，结果先赢後输、五万兵马全军覆没的战报，并有阿那！大汗写给中原天可汗的一封亲笔信，态度十分不恭，要求增加互市，并赏赐西北三城敦煌、武威、张掖为秀成公主汤浴郡。

　　聂震看了，气得手指微微发抖。这三城都是西北重镇，扼守咽喉要冲，一旦失去，无疑国门西开，任凭都海汗国铁骑东进。他喝一口茶，本想压住火气，看著阿那！的信，越想越不是滋味，一拍桌子，厉声道：“速传梅易鹤过来！”

　　这时已过黄昏，传召梅易鹤本有些不便，聂浩见聂震这一怒非同寻常，连忙派人去梅府。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梅易鹤匆匆而来，连官帽都有些歪斜，白胡子上还有一颗米饭，不知道来得多麽仓卒。聂震见他一脸的老迈无能之态，心下更添烦恶，把奏章劈手往桌子上一甩，厉声道：“梅尚书，你看这个！”

　　梅易鹤匆匆看过，顿时冷汗直流，连忙跪地请罪，不住说：“老臣无能。”

　　聂震喝道：“王云明明打的是胜仗，为何粮草接应不上，结果反倒全军覆没？你安排的什麽粮草官？”

　　梅易鹤年纪一大，口齿本就不大灵便，被聂震一喝，惴惴地欲言又止。聂震盯了他一眼，又说：“你拿不出话说，这兵部尚书也不用做了，即刻交有司问罪。”

　　梅易鹤这一吓非同小可，本来委顿的身子越发卑屈，不住磕头，半天才结结巴巴道：“西北兵马道的奏章先到陛下处，老臣还不知详情，即刻去清查此事……”

　　他年纪一老，又奉聂震的意思，不大对外用兵，军中老将倒还知道对梅易鹤客气，少壮派对他多半有些轻蔑。照说火急军情文书该先送兵部，结果西北兵马道直接交给了摄政王。梅易鹤冷不防遇到这等大事，苦於全无准备，顿时难以自辩。

　　聂震冷笑：“等你去搞清楚，只怕阿那！大军已经打到我的凤城了！”

　　梅易鹤心惊肉跳，无奈道：“以老臣愚见，这事多半是王云人缘不好，和西北诸将配合不力，被人卖到了前方送命。不过，毫无凭据，老臣也不好胡说，只能赶紧查证。总之这事是老臣安排不力，只好尽快弄清缘故，速派得意大将镇守西北，免得阿那！乘胜追击。”

　　聂震想了想，淡淡道：“你说什麽得意大将？”

　　梅易鹤沈吟一会，试探著说：“前玄策将军杨弩虽然性情凶暴，倒是神勇过人，堪为一用。”

　　聂震一愣，想了想，摇头说：“他才受了杖刑和贬官之罚，起用太快，只怕对朝廷心生轻慢。此时不宜启用杨弩。”

　　梅易鹤本想借机劝摄政王重振武备，见他连一个孤苦无权的杨弩都防范如此之严密，知道没了指望。聂震以兵谏问鼎凤城，把持天下，自然怕再有大将效法他的作为，对武将防范得铁桶一般。这一点，梅易鹤心里有数，只是不敢乱说。

　　无奈之下，他只好顺著摄政王的心意，缓缓道：“既然连王云都全军覆没，其余大将，武略兵法都比他稍弱一些。老臣愚见，若不能发兵必胜，不如言和。三城自然不能给阿那！，金银财宝却不妨多赏赐一些。老臣以为，都海汗国求三城是假，以此为筹码，索取更多财物是真。只要派口才灵便之人去谈判，此事多半能成。这些财物，以赏赐秀成公主名义赠与都海汗国，便可不伤朝廷体面。”

　　聂震想了想，点头称是。看著梅易鹤，毕竟余怒未息，要他下去尽快安排，并检查各地军备和边关马市，约束军民，严防类似事情再现。

　　梅易鹤欲言又止，默默退下。

　　他想著朝廷要变相贿赂都海汗国，天朝大国威风扫地，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童年时候，曾经被身为随军书记的祖父带著，跟随雄姿英发的吴王踏马那块土地，看过那些血与火的战事，知道那是付出多少代价才稳下来的莽莽山河。

　　可如今……自吴王平都海以来，英宗、穆宗、宪宗历代皇帝花在西北兵马道的心血，从此都算白做了。

　　走出雄伟的英王府，梅易鹤默默回头，正好看到王府翘起的屋檐凌厉地伸向蓝墨色的天空。他忽然有个幻觉，那是一柄利剑，刺向凤城天阙心脏，把整个帝京压得死气沈沈。

　　衰老萎靡的兵部尚书发出了一声沈闷的叹息。

　　人在九重 7

　　 

　　西北兵马道战事失利、梅易鹤受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才从杨家潜回宫廷的小皇帝耳中。曹瑞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口气，被小皇帝淡淡看了一眼，立刻闭嘴。

　　其实两人也心里有数，聂震如果是皇帝而不是摄政王，可能他的治国方略又不一样。很多权臣或者上位者不见得不聪明能干，不过因为有把持权柄的私心，同时又迫于自身名不正言不顺，很难采取和帝王一样的策谋。

　　聂琰想了一会，沉吟道：“英王府有权力，但毕竟于国无功，纵然把持国政，朝臣貌恭而不心服。这也就是聂震最大的软肋。”说着淡淡一叹：“若非如此，我岂不是全无机会。”

　　曹瑞忍不住眼睛发亮，低声道：“回头老奴想办法和梅易鹤说说……我看他也快忍不下去了。”

　　聂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懒洋洋看着窗外溶溶月色出神，目光慢慢空洞起来。

　　窗外的花影婆娑，随风轻轻起舞。伴着细碎的枝叶拂动之声，似乎有轻盈的脚步在其间穿梭。不知何处流水叮咚，倒像是清脆低微的笑声。

　　曹瑞等了半天不见他回答，试探着问：“陛下？还有吩咐么？”

　　聂琰看了一会，答非所问地轻轻叹口气：“想不到病了一场，不知不觉已经是暮春了。去年这个时候，小乔还在陪朕喝酒赏花呢。”

　　这句话说得温柔委婉，却听不大出到底是伤心还是偶然感叹。伴着这声叹息，一瓣粘着夜露的梨花轻轻飘落皇帝衣袖。他捻到指尖仔细端详，忽然激烈地咳了起来，竟是搜肠抖肺，十分难受的样子。

　　曹瑞不知道他怎么这时候忽然想起了乔引桐，呐呐道：“陛下，你……不要太难过。”

　　聂琰过一阵缓过气来，倒是悠然道：“谁说我难过了？”月色淡淡洒在他脸上，泛着苍白朦胧如梦幻的光晕。他一脸的雪意，只有眼睛是不见底的黝黑，毫无光彩，毫无神韵，只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空静苍莽。

　　曹瑞不敢多说什么，躬身缓缓告退。

　　“小乔，你若死而有知……”聂琰对着夜色轻轻一笑，近乎自语地说：“……就睁大眼睛慢慢看着……”

　　伴着这句杀气沉沉的话，外面太监一声高唱：“摄政王到！”

　　聂琰眉心微皱，身子也没动一下，还是静静站在窗前。

　　聂震进来，见房中一派月色清冷，聂琰穿着素罗长袍，独立窗边，容色清若月色，可也冷若月色，瞧着竟然有些缥缈空虚的感觉。他皱了皱眉头，压下心里的隐约不安，走来轻轻揽住皇帝的腰身，柔声道：“琰儿？”

　　聂琰腰身微微僵硬了一下，并不回头，懒洋洋道：“今夜梨花开了。”

　　聂震笑了笑：“不如你好看。”轻轻吻着他的脖子、下巴，再就是嘴唇。

　　小皇帝打了个呵欠，十分乏味无趣的神气，挑着眉头看聂震：“你还真玩不腻。快点做罢，完事了我好睡觉。”顺手几下子脱下衣服扔到一边，赤条条地站着，也没什么不安的意思，倒是斜眼看着聂震，笑了笑：“要我帮你脱？你既然想作，就别假道学。”

　　聂琰身上旧伤虽然好了些，疤痕毕竟还在，又是这样毫不遮掩的突兀姿势，越发没什么好看。聂震又皱了皱眉，心里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可刚才的迷醉朦胧之感怎么也找不到了。

　　可看着聂琰眼中有些厌恶不耐的神情，忍不住暗暗火起，一咬牙，直接把他按倒在冰凉的书案上，狠狠抽插。

　　大约心里存了惩罚的意思，聂震下手毫不容情，没几下，聂琰下体又开裂流血了，依然是一声不吭地闷忍着，并不推拒，也并不助兴。只有从他后背颤抖紧绷的肌肉可以感觉到，聂琰正在拼命忍耐痛苦。就算不能反抗，也不肯配合，大约这是小皇帝唯一能坚持的傲气了。

　　虽然情形沉闷，小皇帝的后庭毕竟是暖热紧窒的，聂震抽送一阵，慢慢得趣，动静之间越发紧密有力。只是见他毫无反应，不免心里不快，低声道：“你……故意的罢？”

　　聂琰不答，聂震心里火起，一把掀起他的身子，聂琰依然不做声，身体软绵绵直往下滑。聂震吃了一惊，一把抱住他，这才发现，皇帝不知何时晕迷过去，大约是刚才内腑伤势崩裂，一时不能支持。

　　看来，小皇帝果然是宁可死也不想令他有半点快意罢。

　　聂震紧紧抱住聂琰，颤声道：“小琰……对不起……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接受他果然比死还难么？

　　聂琰晕了一会，慢慢醒转，黝黑的眼睛淡淡看着聂震。

　　聂震轻轻吻他冒着冷汗的额头，柔声说：“小琰，很痛吗？习惯了会好些。”

　　聂琰笑了笑，慢悠悠道：“不客气。愿赌服输，这是我自己输了，活该如此。”眼中闪耀着莫明的亮泽，像是水雾，可比水雾无情，倒像是冰霜的反光。

　　聂震不想再听他说这样的话，索性用唇舌堵住他的嘴，亲密地吮吸着他口中的甘露。

　　其实心里是绝望的，为什么当年那个亲密缠着他的小孩，一下子去得这么绝决，只留在他在原地团团转，怎么也等不到一点希望和解脱。

　　人在九重 8

　　 
　　日子一天天过去，聂震和小皇帝的关系却没什麽改善。聂震明知道聂琰心中不肯屈服，可也不愿就此放手，更有骑虎难下之忧，只怕有朝一日聂琰得势，自己不免死无葬身之地。

　　已经这样难堪了，素来作风英锐的摄政王却到底还是贪恋什麽，不肯下狠手杀了皇帝。明知道聂琰不会领情的，可总是舍不得，总是有些纠缠纠葛纠结不能化解……

　　每一个漆黑的夜晚，他搂著聂琰密密缠绵不已，两人的汗水和体液混合到一起，可无论聂震怎麽情况，他能感觉到，聂琰的心中只有郁郁风雪。那些喘息，那些缠绵，那些温柔，再也打不进小皇帝的心。说来真可笑，聂琰那麽好色一个人，和谁都可以胡天胡地，却决计不甘与聂震在一起。也许是聂琰作为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不同感受带来的不同反应吧……聂震很清楚这一点，可无法改变。

　　时间一久，聂震变得有些焦躁，索性借口小皇帝需要养病为由，将他软禁在玲珑水殿，彻底断绝了聂琰和朝政的联系。只有曹欣然和几个太监可以进出水殿，连谢太後也看不到自己的儿子了。

　　聂琰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每日赏花饮酒自得其乐，只是身子始终病恹恹的，看来被聂震那次伤及脏腑，此後只怕难以大好了。

　　说也奇怪，聂震反而喜欢他这种有点薄病的样子，苍白淡漠，本来的俊美放荡就多了些清雅朦胧的意思，当真是秀丽无比，令人见了不由自主地心动。

　　所以决不放手。

　　日日纠缠，夜夜纠缠，不放手，就是不放，由得聂琰怀恨去吧。

　　且自醉生梦死了再说。

　　朝政倒是风平浪静，西北兵马道的麻烦有梅易鹤出头处置，又有秀成公主在都海汗国缓颊，朝廷很快和阿那！可汗谈妥，於是厚赐了秀成公主八十万两胭脂银、十车生绢、三十车粟米，都海汗国明知道打入中原腹地未必有好处，捞到实惠也就满意。

　　聂震缓出手来，密令西北兵马道加强武备，又和群臣廷议，重开武举，不拘一格选拔人才。忌惮有实权的大将，重开武举，一来是防范西北兵马道危局重现，二来也是以新人节制各当权大将。梅易鹤明知道他的用意，虽佩服他心计严密，仍不免感叹，以摄政王之聪明智慧，若无私心，於国才是好事。

　　廷议了一月，聂震小心处置了众将的忌惮恐惧之意，终於定下推选武举的方略。於是以老臣李崇奉为主考官，全国通告武举之事，一时间天下纷扰，都知道国家重开武备，豪客壮士之心无不振奋。便有善於拍马之人恭维摄政王睿智英明，聂震听了，一笑置之而已。

　　其实处置朝政对他来说并不为难，只是心里那点冤孽，当真不知如何解脱。

　　聂琰啊聂琰……该怎麽对付他才成呢？难道真的没了办法？

　　春山如眉，春水如眼，一笑梨涡微现，那还是昨日的小琰吧，可为什麽大家的心都回不到昨日了。

　　就这麽彷徨烦恼著，不知不觉秋天到了。

　　按聂家祖上规矩，秋天要由皇帝带著群臣狩猎，作为丰收之礼，顺便祷告上天祈求吉祥。聂震虽然权倾一时，还不敢废了古礼，提前吩咐聂琰做准备。

　　聂琰还是淡淡的爱理不理，似乎无心配合的样子，还借口生病不肯去，看样子存心要出聂震的洋相了。聂震看得火起，淡淡警告了他一番，勒令小皇帝必须参加秋狩。聂琰被他勒逼一番，无可无不可地同意随行。

　　就这麽忙乱折腾了好几天，一行人终於成礼，聂震一大早亲自到玲珑水阁逼小皇帝起身，一起赶向皇室秋狩专用的牧云草原。

　　人在九重 9

　 
　　秋高气爽，牧云草原一片金黄颜色，在晨曦中越发气象开阔。皇家牧场之外，不知什麽地方传来牧女清脆嘹亮的歌声，如跳脱敏捷的云雀直刺云天。

　　清晨时分，皇家狩猎大队在飒爽秋风中列队而出，把皇帝和摄政王拥在中间，诸大臣如梅易鹤、李崇奉等人都随侍在侧。聂浩等人身为摄政王重要幕僚，也跟在後面。

　　叔侄二人在玲珑水阁中虽是亲密交合的情人，到了外面，那就隔著君臣分际。聂震向来最是在意名声，十分避讳风评，和小皇帝中间隔了好几个侍从和太监，一时不能怀拥心中人，顿时觉得寥落起来。

　　他跟在聂琰身边半丈之地，视线总是有意无意扫向皇帝。风一过，轻轻撩动聂琰乌黑的发丝，越发显得脖子白腻柔润，那是珍珠一般光洁美丽的色泽。

　　聂震忍不住想起，在玲珑水阁那些日日夜夜里，是怎麽咬著这动人的脖子，让小皇帝在他身下颤抖，秋色般清冷深邃的眼睛也多了迷雾似的朦胧。

　　聂震觉得手心潮湿，忍不住想到了某些不该这时候想到的事情……今天夜里，该好好和小皇帝欢爱一场才是……

　　忍不住又有些烦躁起来。

　　聂琰倒是感觉不到聂震灼热的视线一样，心不在焉地策马而行。曹欣然和另一个高大肥硕的太监默默跟在皇帝身边，聂琰身子一直没有大好，被风一吹，偶然咳嗽一声，那高胖太监便连忙奉上早就准备好的汗巾子。聂琰对那太监微微点头，一笑致意，用雪白的汗巾轻轻擦一下嘴，然後信手扔掉。那太监得皇帝称谢，涨红了脸，连忙低下头。

　　聂震看著，倒有些羡慕那个太监了。为何聂琰对谁都态度亲切随意，独有对他如此仇恨呢……难道真是命中注定的冤孽？

　　其实，之前聂震怕聂琰和宫外串通，把皇帝手下的人差不多都换过了。只留下一个聂琰用惯的老奴曹欣然，还被牢牢监视著。这高硕太监，是事後由管事聂浩亲自挑选送入皇宫的十来个太监之一，本是江湖豪客，为了监视皇帝才奉命净身入宫的，说来也算英王府一脉。

　　可今天看著聂琰对这太监亲切的样子，聂震忽然一惊，隐约觉得不对：聂琰果然善於收买人心，自己虽然换过了他身边仆役，派去监视聂琰的人，是不是已经被小皇帝蛊惑了去呢？

　　聂震心里杀机大起，只是碍著秋狩仪式上不好发作，心想：回去就再换一拨人。一定不能留下可疑之辈。

　　他心里想著，脸上带上薄霜，隐约感觉到，和小皇帝这场斗智斗心只怕还有得打，难道要不死不休麽？可为什麽就是不能狠下心杀了聂琰？

　　正自乱纷纷想著，一人过来跪地道：“禀告陛下和摄政王，围猎准备已妥！”

　　按照仪式，这时候就该狩猎官在十里外驱赶早已围到一角的白鹿，让皇帝射出第一箭，务必箭中鹿头，然後以鹿血与众大臣分饮，求来年吉祥。

　　聂震看了皇帝一眼，警告他不许不配合。聂琰淡淡点头，说：“好，把弓箭给我，放鹿吧。”

　　那人连忙领旨，大声道：“陛下有令，放鹿！”

　　一声悠长嘹亮的号角盘空而起，在莽莽草原上回荡。这人中气悠长，可见内力十分惊人，聂震忍不住看了一眼，发现吹号角的居然是杨弩。

　　他一怔之下，这才想起来，杨弩那次之後又犯事殴打同僚，被再次贬官，如今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长了。可惜此人徒然有万夫不当之勇，如今只能吹号角佩剑充当礼仪官而已，也是时乖命艰之人。

　　随著苍劲宏亮的号角声轰隆隆炸响，草原远方掀起腾腾烟云，想是有大批白鹿被赶向狩猎队方向。

　　杂沓的蹄声犹如千百匹骏马一起奔腾，半天黄云滚滚而来。

　　一里，八百丈，五百丈……白鹿群越来越近……

　　小皇帝却还是提著弓箭出神，苍白俊秀的脸上毫无表情，犹如神游天外一般。

　　聂震忍不住低声警告：“陛下，该出手了。”

　　聂琰一怔，秋水般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惘，轻轻道：“哦……”

　　他轻轻咳嗽几声，慢慢用力拉开弓箭，总算把弓拉到了半开，还没来得及瞄准，手指颤抖之下，一箭已经斜斜飞出，不过数丈就无力地栽了下去。

　　群臣都知道这小皇帝不过是傀儡，见他出这样的大洋相，略微轻狂之辈忍不住发出了轻轻的嗤笑声，连聂浩的眼中也隐约带上轻蔑之色。

　　三百丈，两百丈，白鹿群已经逼近狩猎队，再不出手，就要错过今年的秋狩仪式了！

　　本朝以弓马立国，国人对秋狩仪式多有迷信，聂琰这一箭不中，只怕民间议论纷纷，徒生无谓波折。

　　聂震皱眉道：“陛下，快出手！”

　　聂琰额角微汗，吃力地又拉动弓箭，这次用足力气，挣得脸上发红，总算拉到满月似的。

　　白鹿群奔得更近了，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聂琰却还在犹犹豫豫地瞄准。众人眼睁睁看著皇帝，忍不住都带上焦急之色。

　　聂震忍不住控马向前，紧紧盯著鹿群，口中厉声又催促：“快！出手！”

　　聂琰脸一白，低声说：“好。”

　　他忽然微一侧身，满月般的弓箭一松，带著尖锐凌厉的风声，笔直射向近在数尺之外的摄政王。

　　势大弓急，一箭穿胸而过。

　　聂震只觉什麽东西陡然在心里炸裂，眼前一片猩红，然後慢慢黑了下去。明明是白天，却觉得九天骄阳变成了长河日暮的颜色，天地万物一下子都阴沈黯淡得奇怪……

　　聂琰嘴角微微一弯，轻声叹息：“我出手了，皇叔。”

　　皇帝不慌不忙又取一箭，凌厉直飞，前方一头高大的白鹿咽喉正正中箭，哀鸣著应声倒地。

　　风声迅疾，人声杂沓，聂震不知道那是群臣忙乱喧哗的骚动，还是白鹿群在身边迅速驰过的迅猛蹄声……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原来，他从来不曾真的得到过。

　　聂震想出手杀了聂琰，却看不清那个人的方向。

　　或者，他从来不曾看清那个人罢。

　　一阵激烈的心痛刺过胸腔，英锐不可一世的摄政王闷哼一声，从马上笔直地摔了下来。

　　人在九重 10

　　 

　　群臣大哗。

　　聂浩也是久经战阵之人，看出今日不对，小皇帝这一箭分明是处心积虑，一场政变已经发动！当下手一挥，聂震的亲信大臣们立刻围了上来，纷纷涌向小皇帝。

　　他快有人更快，黑影一闪，却是杨弩和那高大太监一起护到聂琰身前。

　　聂浩一惊道：“杨弩！你──”

　　杨弩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英明睿智，我早已发誓效忠於他。殷浩，你也是个难得人才，不要冥顽不灵，继续顽抗！”

　　他一边说，一边不慌不忙砍翻围攻上来的武士，忽然横眉立目大喝：“聂震不法，阴谋造反、屠戮大臣、勾结都海汗国，早该伏诛！如今圣上拨乱反正，四海豪杰无不归心，诸位，还不跪下？”

　　杨弩武功绝伦，每说一句，出招间就是一颗人头落地，血腥飞溅，伴著他雷霆般的大喝，当真是荡摇人心、千军万马为之骇然。

　　李崇奉闻宴冷笑道：“杨弩，你再厉害，一人之力敌不过整个大军，该归降的是你吧？”

　　说话之间，众兵将回过神来，顿时呼啦拉涌了上来，把小皇帝等人围困得铁桶似的。

　　杨弩笑而不答，一挥手，一道旗花火箭陡然冲天而起。

　　伴随响亮的信号声，远方腾起冲天黄云。

　　梅易鹤原本站在小皇帝身後不打眼处，这时不慌不忙越众而出，缓缓道：“我已经用兵部印信调动大军，将牧云草原团团围住。各位如果不想化为齑粉，还是归降陛下吧。”

　　聂浩、李崇奉等人闻言一震，想不到梅易鹤也做了聂琰的人。群臣更是相顾失色，一些一直没表态的人，脸上顿时现出犹豫不决。

　　雷霆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不知道多少人马合围而来。

　　亲手发动政变的皇帝却始终淡淡地没说什麽，神情怡然。

　　情况越来越紧急，聂浩双眉一竖，大喝：“梅易鹤，英王如此信任你，你却造反！”话音未落，顺手扯起弓箭，劈面一箭射向苍老的兵部尚书。

　　聂琰忽然举弓，一箭疾飞，哧地一声，正好击落聂浩所发之箭。

　　他手上不停，箭如霹雳连珠疾发，一声声风雷锐响过处，聂浩等人头盔上的红樱尽数落地。

　　群臣大骇，这才知道小皇帝一箭射落摄政王，凭的可不是侥幸。他处心积虑等到牧云秋狩，原来早有计划，不作没有把握之事。

　　小皇帝忽然凝弓不发，缓缓道：“聂浩，李崇奉，朕敬重你等骁勇忠诚，诸位还是投降罢。”

　　聂浩也是识货的人，见了微微色变，沈声道：“陛下果然忍得。”笑吟吟一拱手，忽然奋力一夹马，招呼众将火速冲上去。决计乘著梅易鹤大军尚未到达，抓住小皇帝再说！

　　杨弩冷笑道：“还想顽抗？”带著事先组织的小队亲信迎上。众人顿时陷入混战。

　　聂琰在乱军之中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问：“聂浩，你果真不降？”

　　聂浩大喝：“小皇帝，我降个屁！不杀你给王爷报仇，我就不是聂──”

　　一句话没说话，嗖地一箭星驰电闪般飞到，正中聂浩咽喉。怒血疾溅，他瞪大双目，尸身砰然落地。

　　聂琰的箭头对准李崇奉，又缓缓道：“李老先生，你是国之名士，朕向来敬慕，只要归顺，定可大用。”

　　李崇奉是文人，见了如此血腥场面，吓得面目失色，可他毕竟是讲究清臣劲节之人，既然投奔聂震，自然不肯丢了名节，厉声道：“不降！”

　　话音未落，一箭封喉，李崇奉应声落马，白眉白须被鲜血尘土污损。

　　聂琰力控强弓，端然卓立，一字字朗声道：“聂震乱臣贼子，今日伏诛，误从逆者只要立刻归降，朕一律既往不咎，官位如常，否则灭九族！”

　　众人听了，脸上都有些迟疑起来，他们虽不怕死，可聂震已经死了，这天下分明是琰帝的，如果为了忠於聂震害死全家，那可……

　　聂琰见状，又缓缓道：“国家衰弱，四邻虎视眈眈，有待诸位和朕一起振作国威，望诸位莫要辜负朕意，不顾家国大事，徒然随叛贼送命！”

　　这话一说，群臣越发骚动不安。

　　忽然，一人当先下马伏地，却是聂震最得意的词臣兆文庐：“陛下神威天纵，兆文庐愿效忠陛下，竭尽丹诚！”

　　众人犹豫之下，有人咒骂，也有人跟著下马称降，之前呆呆站著犹豫不决的大臣也纷纷表态效忠。不多时，倒是绝大多数臣子投向了琰帝一边。余下一些不肯投降的，却也不成气候，被杨弩赶到一边圈了起来。

　　不多时，梅易鹤大军到了，兆文庐这才看明白，原来不过几百人马，马尾上绑著大树枝，马蹄上更有轻鼓，怪不得跑动起来有千军万马之威。

　　他变色之下，毕竟脑筋动得快，马上阿谀道：“陛下用此奇计成功，可见智勇双全，堪称我朝廷之福、百姓之福啊！”

　　聂琰微微一笑，示意他退到一边，纵马当先，虎视群臣，振臂喝道：“如今讨逆成功，是诸位与寡人之幸。昔日之事至此一笔勾销，今後我们君臣一心，共开盛世。诸位以为如何？”

　　杨弩当下带头振臂大喝：“有陛下神威，我朝中兴可期！”

　　大军见皇帝如此威严，更是死心塌地地敬仰爱戴，一将带头，大军群起响应：“叛贼伏诛，我朝必兴！”

　　群臣自然是山呼响应：“天佑陛下，天佑我朝！”

　　雷霆般的欢呼声中，聂琰卓然马上，双目犹如虎视鹰盼，越发显得气势威严。这时已是日照中天，明灿灿的阳光照在他银白的头盔上，发出刺目的强光，看上去果然是出群之人、万神之神。群臣众将见状无不心动神摇，不敢仰视。

　　聂琰平时虽然冷淡沈默，一旦处置变乱，那些刻意做作的轻薄放荡之态尽数收起，作风堪称凌厉无前，几下子收服人心，当场把聂震的铁杆心腹聚到一起，一个个问是否归顺。回答“是”的就地释放，回答“不”的，由杨弩当场一箭格杀。

　　群臣见了如此干脆凌厉的手段，无不心惊，这才明白过来，皇帝心中的所谓秋狩仪式，要狩猎的其实是摄政王和诸大臣。

　　如今，天下已成琰帝的猎物，尽入其手。琰帝虽只有十七八岁，已经显示出绝代霸主的气势。

　　事情一毕，琰帝下令就地割鹿血与群臣共饮，对天发誓，君臣一心，只要今日归顺之人，琰帝一律既往不咎，群臣亦不得再起二心，否则天地共诛之。群臣虽然心惊胆战，见他肯立下此誓言，都有些暗暗的庆幸之意。

　　一杯鹿血下肚，群臣山呼万岁。

　　琰帝嘴唇上沾了一点鹿血，越发显得豔丽如火，双目炯炯，整个人在烈日下犹如光焰逼人一般，气势堪称威加山海。众大臣今日已经明白他的厉害，都是心悦诚服地拜倒。

　　其实当初聂震做摄政王，何尝不是英明威严，有人君雅望。但聂震以武逼宫夺权，对武将防范压制太狠，引起四夷觊觎中原，更有贿赂都海汗国之耻，群臣虽害怕摄政王，对此早已十分不满。现在这琰帝分明是个强於武略、志在八荒六合的英主，一场动荡下来，很多大臣反倒有国家得人之感。

　　琰帝做事凌厉果断，既然肯立下既往不咎的重誓，连当初罗织罪名、陷害聂琰亲信的兆文庐都被赦免了，可见皇帝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不是纠缠恩怨的狭窄君主，加上皇帝有中兴皇朝的宏愿，一直被聂震把持压制的朝政想必会从此振作。国家既得英明之主，未来盛世可期。

　　一片欢呼称颂之余，群臣簇拥著皇帝回宫。

　　杨弩带著一群士兵留下善後，他是个性情粗疏的人，懒得分辨许多，於是下令把所有尸体聚到一起，打算一把火烧了算数。独有摄政王的尸身要找出来单独处置。

　　忽然有人结结巴巴惊呼一声。

　　“摄政王……摄政王……没有死？”

　　众人一听，顿时大惊，杨弩一个箭步抢了上来，却见两个士兵正在吃力地从尸体堆中拖出聂震的身体。他十分不耐烦，一把抓住聂震的胳膊，狠狠拽了出来，就听得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脸上虽然惨白如死，胸口尚有微弱起伏。杨弩见了，顿时心下一寒。

　　──这威震天下数年的摄政王果然没有死！

　　聂震既然还活著，刚刚稳定的政局会不会又起变数？一旦天地翻覆，他和梅易鹤之辈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杨弩既然死心塌地投靠了聂琰，决计不能容忍任何意外，当下双目一凛，运劲於掌，就待狠狠向聂震心口拍落。

　　“且慢！”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说。

　　杨弩一怔，来人居然是梅易鹤，匆匆策马而来，正好赶到。

　　苍老的兵部尚书擦去白胡子上的汗珠，低声说：“杨将军，老夫就怕你粗心惹祸，特意赶回来，还好来得及时。”

　　杨弩是梅易鹤一手提拔的爱将，对这老臣向来信服，两人情同师徒，向来十分亲厚，当初聂琰说服梅易鹤归顺也是靠杨弩出面。他看到老师来了，当下恭恭敬敬一礼道：“老尚书，你这是何意？”

　　梅易鹤把杨弩拉到一边，低声叹道：“摄政王既然没死，如何处置，只能由陛下决定。他们毕竟是叔侄，又是师徒，从小情意深重。当初摄政王得势，原可一举夺取天下，为了陛下毕竟没有一逼到底，後来发现陛下打算还政，摄政王几乎杀尽保皇一党大臣，却没有废去皇帝……之前摄政王诸多手下留情之举，十分可异，他们之间到底有什麽事情，可难说的很。皇帝现在恨摄政王，日後未必不会记挂他的好处……我等为人臣子，若自作主张杀了摄政王，事後只怕遗祸自身。”

　　杨弩闻言一惊，冷汗直流。他之前也隐约听说过皇帝和摄政王颇有暧昧，如今虽然是琰帝亲手射杀聂震，事後是不是有心情转折，那也难说得很。再说，就算琰帝要杀聂震，在皇帝心中，摄政王毕竟是皇室尊贵之人，他未必乐意聂震死於下人之手。还好自己没有莽撞动手……

　　杨弩擦了一下额角汗水，苦恼地说：“老师，那怎麽办？”

　　梅易鹤沈声道：“封锁消息，赶紧禀报陛下！”

　　聂琰处置政事已毕，回到自己行宫，这是他被聂震软禁大半年以来第一次回宫，一草一木还是那麽熟悉，桌椅上却有了淡淡的积灰，更没有巧笑温存的乔引桐上前迎接。

　　聂琰虽然大获全胜，看著眼前光景，不禁一阵凄凉，怔怔不语。

　　曹瑞见皇帝木著不动，便自作主张，服侍他脱去沈重的头盔。皇帝心不在焉看著堆积了灰尘的书架，也不理会曹瑞，茫然走了过去。

　　信手拿下一本书，胡乱一翻，一张树叶应声飘落。

　　“宝卷香帘”，居然是聂震的笔迹。这是当初聂震手把手教他写字，留下的那些树叶啊……

　　皇帝瞧著枯萎单薄的树叶，若有所思，指尖有些颤抖。他轻轻咳了一声，用手指按著书案，缓缓坐下。

　　曹瑞见他脸色十分可怕，不禁心惊胆战，小心翼翼试探道：“陛下？”

　　聂琰自顾怔怔出神，忽然说：“聂震的尸体，还是──厚葬罢。”

　　曹瑞吃了一惊，欲言又止，恭谨地说：“是，陛下。”

　　聂琰忽然说：“我胸口很闷，你帮我解一下铠甲。”

　　曹瑞见他面色煞白，额头冒汗，呼吸之间沈重无力，越发心惊，连忙手脚轻柔地为他脱去重甲。

　　“可算能吸气了。”聂琰松口气，喘息著方自笑得一声，忽然又是一下轻咳，人也缓缓歪倒在紫金交椅上，闭著眼睛，竟然晕迷过去了。

　　曹瑞这才发现，皇帝胸前漫著深浓的血迹，想必今日弓马劳累，昔日被聂震所击的旧伤因此崩裂，只是靠意志力一直强忍著，到这时候终於抵受不住。

　　他大骇之下，连忙通传御医。

　　想了一想，又厉声吩咐传令的小太监务必镇定和保密。那小太监被他疾言厉色呵斥一番，吓得煞白著脸传太医去了。

　　曹瑞又著另一人速请太後。

　　聂琰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中十分混乱，一会是父皇温暖的大手，一会是母後抱著童年的他在柔声哄著睡觉，一会是小乔说：“陛下有甚麽过不去的心事，要这样自损？”，一会又是梅小姐说：“我纵然要动心，也要喜欢横绝四海的英雄儿郎，怎麽会看上那没用的色鬼。”

　　就这样，一生的快活和伤心，都在梦里辗转浮沈，渐渐化作一片寂寞的空白。

　　後来这些人影都慢慢淡去了，倒是有个温柔的声音对他不住道：“小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啊，你为何不肯爱我。”

　　聂琰头痛欲裂，勉强回答：“你胡说，你的心……都是假的，都是害人的。”

　　那个温柔的男人笑了笑：“不，小琰，我不害你。是你，是你害死我……是你要害死我……”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聂琰愤怒地哆嗦著说：“你侮辱我母亲，又侮辱我，还觊觎帝位，苍天也决不容你猖狂！”

　　那个男人只是不住地笑，虽然笑得欢畅，聂琰不知怎麽的听出了些凄苦的意思，忍不住闷哼一声，心里犹如被人狠命拧绞著。

　　那声音慢慢低微幽咽了下去，然後不大能听到了。

　　皇帝觉得整个人都要窒息了，不住喘气，心里更是绞痛得厉害，犹如即将四分五裂一般，他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直直坐了起来，一下子惊醒。

　　“啊……”小皇帝发出一声微薄的叹息，迷茫无神的眼睛环顾四周。

　　战战兢兢的太医跪地欣喜道：“陛下醒了。”这太医姓薛，是曹瑞新近从江南请来的能人，医术十分了得，堪称国手。

　　聂琰这才发现，身上伤口已经重新上药包裹，嘴里还留著药味。怪不得刚才那麽痛，裹伤自然会痛的，才不是……为了聂震。

　　他疲倦地挥挥手：“我没事，歇几天就好了，你下去吧。”

　　那薛太医犹豫一会，本待退下，忽然跪地磕头说：“小臣有事，冒死也务必禀报陛下。”

　　聂琰一怔，皱眉问他：“怎麽？”

　　薛太医低声说：“陛下此疾，想是之前受了极重内伤，调养又不得法，陛下还私下苦练弓马武备，并且……”他犹豫一下，不敢直说皇帝病中行房太多，十分折损身子，於是委婉道：“病重之际仍然劳动频繁，是麽？”

　　聂琰点点头，隐约听出不对，又问：“不妥麽？”

　　薛太医又问：“陛下是不是经常心情抑郁急躁，咳嗽不止，冷汗频繁？”

　　聂琰又点点头，知道下面绝无好话，缓缓道：“你直说吧，寡人不是忌疾讳医之主。”

　　薛太医悄悄擦去额头冷汗，一狠心道：“陛下伤势凶险，此後要善作保养，尤其不能沙场奔波，不能弓马劳顿，否则……只恐寿促。”

　　聂琰心里一凉，不动声色盯了薛太医一会，见他神情坦荡，倒无话可说，就这麽痴了一会，淡淡一笑：“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於是吩咐曹瑞打赏了薛太医，送他出门。

　　曹瑞送了薛太医回来，见皇帝还在出神，不安道：“陛下，薛太医虽然莽撞了些，也是关心陛下龙体，还请陛下善自珍重才好──”

　　聂琰本是志气冲天之人，被薛太医一说，自己也明白身子是大不如前了。自从被聂震重伤囚禁，每日折辱不堪，身体算是从此垮掉。难道，他真要背著这些雄心黯然一生、无所作为麽？

　　他沈默良久，双眉一掠，朗然一笑：“罢了，男人大丈夫，活这一生，自当有所作为。为了区区小病从此一蹶不振，那可不成。”

　　曹瑞小心地说：“可是陛下这伤势老不见根除……”

　　聂琰笑道：“慢慢调养就是，该作的大事一样不能停。朕要的是光照千古，决不作庸碌无为之人。”

　　曹瑞见他笑得豪爽，一时倒不好再说什麽，心想：只好回头多多询问薛太医，把他留在皇帝身边长期侍奉，平时多加小心。身为下臣，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聂琰话锋一转：“聂震的後事，你传下去，照著朕说的作了麽？”想著聂震，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人，教他文韬武略，却也害了他一生，让他的命运截然不同……

　　曹瑞心想：“果然问起了。”暗暗叹息，踌躇著说：“老奴适才接到杨弩的急报，正该禀告陛下。只是陛下适才病著，不便打扰──”

　　聂琰听出毛病，喝道：“说。”

　　“摄政王还没有死。”曹瑞擦了擦冷汗，战战兢兢地回答：“杨弩不敢擅自作主，暂时用药吊著摄政王性命，留在家中。此事至今秘而不宣，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

　　聂琰身子激烈地颤抖了一下。

　　哢嚓一声，却是他不知不觉用力过重，捏碎了紫金镂花交椅的木扶手。

　　死一样的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静静道：“既然没死，他也不用死了──”

　　聂琰缓缓一笑：“让杨弩废掉他武功，把他送进宫调养。外面……依然厚葬摄政王。此事由你亲自办理，不要闲人知道。”

　　曹瑞心下一惊，听出了这话藏著极重的血腥味道，忍不住微微哆嗦一下。

　　“遵命，陛下。”老太监卑微地一礼而去。

　　摄政王忽然谋反，成为这年秋天轰动一时的大事。

　　经过圣明天子的果断处置，聂震的造反被消弭於无形。皇帝念在聂震昔日辅佐朝政有功，并未罪及英王府宗族，只是赐死聂震，废除王爵，以聂震幼弟为危候，著京城闲居。又以老王妃暮年丧子，恐惊痛过度，下令让老王妃入宫侍奉太後，互相作伴。从逆的几个大臣都被赐死，但也没有罪加妻儿。英王府昔日军队由梅易鹤、杨弩等五人分开掌管，为安抚军心，另有赏赐劳军。

　　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风暴，就这麽被少年皇帝用和缓的手法化解了。

　　皇帝从此亲政，因为琰帝已到了婚嫁年龄，接受大夫兆文庐所请，迎娶兵部尚书梅易鹤之女为元後，又以龙穰将军杨弩之妹为贵妃。帝室与功臣结为亲家，无疑是短期内稳定政局的重要举措。皇帝一日迎娶二女，堪称双喜临门。整个朝廷也感染了这股喜气，显出生机勃勃的气象。

　　不过，下过册立後妃诏书之後不久，皇帝又娶了一个郑丽妃。这个妃子出生并不显赫，只是京城一个布商之女，进宫也没什麽排场，几乎是无声无息就成为了侍奉龙庭的黯淡一员。

　　为了迎接梅後与两位妃子的到来，皇宫大事修整了一番，於是梅後居昭阳殿，杨妃居留秀殿，郑妃地位最低微，居住的地方也比较冷僻，却是昔日囚禁英宗废後朱若华的和芳斋。

　　皇帝大婚之後，梅後杨妃均沾雨露，各占上林春色，不到半年双双传出喜讯，都有了身孕。只有郑妃，避居和芳斋里面几乎不肯见人，连梅後和谢太後那里也不曾朝拜过，如此性格怪异，自然不能讨好。皇帝也不去看她，由得这女子自生自灭。如此大半年下来，梅後杨妃几乎忘记了和芳斋里面还有一个古里古怪的妃子。

　　和芳斋中日月长，来得最勤快的人，居然是薛太医。每次匆匆来去，面带忧色，分明遇到极大的难题。

　　宫中都传说，想必那郑丽妃带著什麽恶疾，不知如何被选入宫中，因病不能侍奉皇帝，全靠薛太医每次的药方吊著她性命。

　　只有太医薛远之心里明白，和芳斋中藏了一个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只有太医薛远之心里明白，和芳斋中藏了一个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很少人知道，有时候，皇帝深夜处置完毕政务之後，会匆匆到和芳斋看一眼。帝王不知道基於什麽考虑，不许宫人外传此事。似乎对於皇帝而言，看望这个低贱古怪的郑妃令他感到屈辱……

　　秋去春来，和芳斋一如既往的空庭寂寞，少年天子一如既往的来去匆匆，那个神秘古怪的郑妃却一直悄无声息。

　　一灯如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支出碧纱帐，被薛远之按著脉门细细诊脉。

　　侍儿眼睛也不眨地看著温雅稳重的青年太医，小心地问：“薛爷，这次的脉可好些了？”

　　薛太医沈吟道：“脉象略强过之前，阳气渐盛……”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说：“陛下驾到。”薛太医连忙跪地迎接。

　　聂琰缓缓而入，这大半年时间一过，他脱离软禁，处置朝政雷厉风行，整个人一扫浮华轻薄之感，却多了威严冷峻的帝王霸气。只是之前身子折损太厉害，无论薛远之怎麽开方子调养，聂琰的脸色都是一种苍静的月白色，加上朝政繁忙，他越发清瘦了些，少年时候秀丽明亮的容貌清减不少，只觉五官深刻如雕塑，双目微一转顾之间，当真是明锐如电光，令人不得不为之低头。

　　薛远之身为皇帝最总要的御医，虽然经常伴随驾前，一见皇帝直视过来，仍然有心惊胆战之感。

　　聂琰看了看他，又看看碧纱帐中那若隐若现的瘦削影子，最後眼光落到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上，缓缓问：“薛太医，他今日如何？”

　　薛远之老老实实回答：“脉象稳定不少，只怕快要醒来了。”

　　“要醒来了？”聂琰淡淡反问一句，一步步走到帐前。

　　皇帝的心事向来藏得很深，薛远之也听不出他是喜是怒，不知道怎麽的，忽然有些头皮发麻之感。

　　灯火颤抖，他忽然看到皇帝嘴角淡淡的笑容。

　　聂琰忽然缓缓勾起碧纱帐，冰焰一般的目光凝视著床上安静躺著的人。

　　──虽然面色惨白，整个人瘦得脱形，又是昏迷不醒，这人分明是一度权倾天下的聂震！

　　聂琰沈沈一笑，轻轻捉起聂震枯瘦的手腕，低头一吻，近乎自语地柔声道：“朕的郑丽妃，朕很想看到……看到你醒来会有什麽反应啊。呵呵……快，快醒来吧──”

　　他笑得十分平静温存，嘴角梨涡微现。聂琰容止十分俊美，一笑之下，更是惑人眼目，往往令人不饮自醉。只是，今日薛远之看著这个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随著这句魔咒般的低语，床上的人眼皮微动，过了一会，缓缓睁开双目。

　　大约刚刚苏醒的缘故，聂震显得还是迷糊的。有些茫然的视线，正对上皇帝凌厉如猛兽的目光。

　　聂琰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郑丽妃，你可醒了。”他用贪恋得接近咬牙切齿的口气一字字道。

　　人在九重 11
 

　　随著这句魔咒般的低语，床上的人眼皮微动，过了一会，缓缓睁开双目。

　　大约刚刚苏醒的缘故，聂震显得还是迷糊的。有些茫然的视线，正对上皇帝凌厉如猛兽的目光。

　　聂琰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郑丽妃，你可醒了。”他用贪恋得接近咬牙切齿的口气一字字道。

　　聂震茫然，似乎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直看著小皇帝，眼里温柔流转，忽然低声说：“怎麽你对我笑呢？”

　　聂琰一怔，脸上泛过阴沈之色，随即从牙缝里挤出更凌厉的笑声：“呵呵……问得好……以後我就天天对著你笑！”

　　聂震出神一阵，似乎想起了什麽，眼中温存之色慢慢淡去，深深吸了口气，沈声道：“恭喜陛下，终於赢了。不过……聂浩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他盯著小皇帝，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既然你没杀死我，咱们还没完。”

　　聂琰大笑，哼了一声：“聂浩？好教丽妃放心，你那心腹好友聂浩也在宫里。”

　　聂震眉头一皱，脱口道：“不可能！”他清楚聂浩骁勇聪明，不是那麽好相与的，性情更是赤胆忠心，怎麽会投靠聂琰！这一定是小皇帝乱说。

　　聂琰似笑非笑斜视著他，直笑得聂震心里有了隐约不安之感，他忽然轻轻一挥手：“来人。去取聂浩和李崇奉过来。”

　　外面应声进来一个太监，战战兢兢磕了个头，一溜烟去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他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手里高高举著一个金盘，上面覆著金地走银丝云龙三探纹大盖。聂震原本心里不安，一看这熟悉无比的金盘，顿时心下一沈！

　　当初，他正是让人用这金盘装了聂琰亲信的人头，送给病中的小皇帝……至今还记得小皇帝惨白著脸，强作不在意，却连手指都微微颤抖著……

　　难道，聂浩和李崇奉也……

　　聂震心里泛过重重的不安。

　　聂琰笑吟吟道：“来，咱们和你这两位亲信一起乐一乐。”随即吩咐另一个太监：“上酒来！”

　　聂震心中寒气越来越重，忍不住问：“陛下，你到底要作什麽？”

　　聂琰笑而不答，不多时酒到了，却是上好的葡萄酒，装在琉璃瓶中，犹如一瓶豔红的血液。聂琰示意揭开那云龙大盖，聂震虽然明知道不对，不想在他面前落了下风，还是不动声色盯著金盘。

　　──明亮的金盘之中，端端正正放著两个酒碗，外面镶嵌了繁复精致的金丝、翡翠和红玉，底子却是白色的，堪称鬼斧神工。

　　聂琰笑道：“倒酒。”自取一碗，却要小太监奉上一碗给聂震。

　　聂震自然不肯在他面前示弱，挣扎著取过酒碗，一口喝干。只是越想越觉得不对，盯著那酒碗看了一会，忍不住道：“这是什麽？”

　　聂琰又冷冷一笑：“是聂浩啊。我手里是李崇奉。你不是想他们过来陪著麽？”

　　聂震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酒碗落地，顿时碎裂两半，厉声道：“你胡说什麽？”霍然从床上一跃而起，似乎想扑向聂琰，随即力不从心，翻身跌落。

　　聂琰并不扶他，小太监们没有皇帝旨意，也不敢造次。皇帝就这麽平静地看了他一会，淡淡一笑：“丽妃，你把聂浩摔碎了。”

　　聂震全身激烈地一阵抽搐，原本知道聂浩可能遇难，却没想到聂震采用了如此令人作呕的方法处置他的政敌。昔日那个清风明月一般的小琰，想不到终於长成残虐可怕的暴君。

　　他心里犹如一把火腾地燃烧起来，哆哆嗦嗦半天，勉强挣起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吃力地扑到聂琰面前，似乎想扼住他的脖子，久病无比之下却要靠抓住聂琰才能站稳。

　　“陛下，不要胡说八道！”聂震慢慢地说。前任摄政王的眼中闪耀著凄厉无比的烈火，如果这火焰能灼人，皇帝一定死了无数次。

　　皇帝大笑：“丽妃，你是知道朕的，朕──从来认真得很。对你，朕的爱妃，尤其不会胡说。”

　　聂震这才发现他用了一个古怪费解的称呼，盯著皇帝，之前的悲愤迷乱化作风暴将要到来的气息，缓缓道：“陛下，什麽丽妃。”

　　聂琰笑眯眯地，轻轻掰开他扼在衣领上的手，没等这无力的身体滑下去，就轻狂地搂在怀中，柔声下气道：“好教皇叔欢喜，皇叔向来厚爱侄儿，侄儿我怎麽能不领情呢。从此，皇叔再不必怨恨侄儿不解你的相思之苦了。”

　　聂震心里飘过重重的寒意，沈声道：“所以，你做了什麽？”

　　聂琰笑得越发温润如玉：“所以侄儿已经下令厚葬了皇叔的衣冠，把你留在宫中，赐姓为郑，册为丽妃。”

　　“从此，你就是我的人了。”他刚硬的手狠狠攫住聂震瘦削软弱的身子，笑吟吟亲了亲前摄政王惨白的嘴唇：“日後，我们双栖双宿，一定缠绵得紧。”

　　“啪！”聂震大怒，想挥出手掌给他一下，却被皇帝一把抓住了手腕，低头顺便在他苍白无力的手上轻轻一舔，柔软温热的舌尖灵活地拂过病人最敏感的掌心。

　　看到病人忍不住微微一颤，皇帝柔声一笑：“还真是反应热烈。我就知道，你一定很欢喜。”

　　聂震怒极，反倒沈沈一笑：“陛下自己也说过，如果此时不杀我，日後必是我杀你。这话你别忘记了。”

　　聂琰微微抬头一哼：“自然记得，丽妃你若全然没了爪牙，岂非让人索然无趣！”

　　他温热暧昧的舌尖顺著聂震的掌心一路滑向衣袖深处，闻到袖管里淡淡的药味，猛然咬了一口，留下一个血淋淋的齿痕。

　　聂震痛得闷哼一声，身子忍不住剧烈颤抖一下。

　　聂琰毫不怜惜，忽然抬头笑道：“想不到，丽妃和朕当初一样，一身的药味了。所谓有来有往，当年，你送给我的礼物，我都要还给你才是。”

　　聂震虽怒，眼看於事无补，倒是平静下来，淡淡道：“陛下果然十分怀恨於我。我辱你太甚，那是我的报应。可我也有一事不解，当初我对你不薄，你为何……很早就那麽恨我，巴不得推翻我？”

　　聂琰想了想，轻轻笑问：“很想明白是麽？”

　　皇帝忽然松开聂震的手腕，轻蔑地把他扔回床上，同时示意众人都退下。

　　灯火盈盈，照得小皇帝英俊苍白的脸上也是光影明灭不定，一会儿威严俊美，犹如九天神邸，一会儿阴沈扭曲，犹如地狱阎罗。

　　聂琰就这麽静静出神一阵，忽然叹了口气：“我手腕上那个疤痕，你看过麽？”

　　聂震自然看过。

　　那时候，他提兵进入九重帝京，挟天子妻太後，人生得意，势力和威权都到达了本朝臣子从未有过的巅峰。

　　一直记得那一夜。

　　他把娇弱美丽的谢太後压在身下，犹如倾倒天阙、颠覆了百年来历代龙庭帝主的威严，他征服的不止是身下这个绝色无双的女人，而是整个聂家皇朝──也包括避而不见的小皇帝聂琰。

　　没有任何一种烈性的春药能够代替权力给人的快感，更何况这种极度权力之中还带著极度的征服。

　　小琰啊小琰，你要杀我是麽？我就要颠覆你的一切，让你不得不拜倒在我脚下发抖！你敬重谢太後是麽？我就要让她第一个折腰！

　　美丽脆弱的她在他身下颤抖呜咽，聂震觉得，整个皇朝、满朝文武、少年天子，也都在他身下颤抖呜咽。

　　一夜春宵，无数次纠缠……心里却忍不住幻想，如果被他压住的人是小皇帝……

　　征服了一切，攫夺了一切，心里还是惆怅的。天明时候，他忍不住找了个借口，去看望深宫中的小皇帝。却见聂琰正懒洋洋躺在乔引桐赤裸美丽的身体上，房间里充满暧昧情色的味道……

　　聂震的怒火一下子点燃了。

　　他一把抓住小皇帝的手腕，将小皇帝从床上拖下来，却沾到了一手的血。

　　低头一看，聂琰手腕上有个明显的伤口，齿痕宛然，分明才受伤不久。

　　“啊……是小人被临幸之时，不小心伤到陛下龙体，英王饶命！”乖巧的乔引桐见状连忙解释。聂琰倒是懒洋洋笑嘻嘻，满不在乎地看著他。

　　聂震无法形容心中的妒忌恼怒，可又一时找不到好的理由发作，只好说：“荒唐！”拂袖而去。

　　往事历历在目，聂震却忽然感觉到了不对，难道……那个伤口……不是乔引桐留下的？

　　“是我自己咬的。”聂琰淡淡说，笑得还是那麽云淡风轻，只是烛光颤抖，把他的笑意也衬得有些迷离虚幻。

　　聂震虽有所预料，还是一愣：“陛下为何如此自损？”

　　这句话，当初乔引桐也曾温柔地问过他，聂琰听著，十分耳熟，忽然就五内分崩。

　　还是这句话，温柔含笑问著他的人，却已归入幽沈的泉下。

　　为何如此自损……

　　皇帝盯著灯火，出神一会，轻笑一声，静静开口。

　　“那一夜，你在母亲的栖凤宫盘桓不去，我便在高楼上看著，一直看著……栖凤宫方向的灯火熄了，我心里忽然十分煎熬，怕忍不住嚎叫出来，惊动了宫里，让你知道，我就活不成了。只好在手上咬了一口，堵住嘴。不知道怎麽咬到了血管，流了不少的血。大概……心里也真是不想活的。是小乔跑过来背我回去，从此，他一直是我最亲的人……”

　　皇帝的口气温柔平静，聂震却听得起了微微的寒意。

　　果然，聂琰眉峰一挑，语气从幽沈迷离变得阴冷凌厉了，盯著聂震，一字字道：“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只有三个，父皇、母後，你──呵呵，我的皇叔大人。结果──你强奸我的母亲。一夜之间，你毁掉我一切。”

　　聂震一惊，忍不住道：“不，不是──”

　　聂琰厉声喝道：“闭嘴！”

　　他声音有些发抖，深深吸了口气，又接著说下去：“我什麽也不是，什麽也没有，只得小乔喜欢我，只得他肯真心喜欢我。可我不敢留他，我知道你想要他的命，只好自己把他送给你……左右让他能活下去，我也没什麽了……呵呵，结果，我又是大错特错。小乔死了，那几个肯为我出生入死的大臣，也全都被你要了命。”

　　聂震忍不住又道：“小琰你听我说……”

　　“还说什麽？我的皇叔。我只有的那麽一点点东西，都让你毁得一干二净了。”聂琰冷冷一笑：“你说，我怎麽会放过你？”

　　人在九重 12

　　 

　　聂震看了他半天，眼中寒星流动，缓缓摇头：“原来，你只有那麽一点点东西，只有乔引桐对你才是真的喜欢，我就是假的。我可明白了。”

　　聂琰嘴角泛过阴沈的笑纹：“我的皇叔，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逞什麽口舌之利都没意思了。”

　　聂震牢牢盯著他，一点也不管他冰凉的目光，还是固执地问：“不放过我，是麽？那麽，小琰，你爱过我没有？小琰，就算你要杀了我，剐了我，你先回答！”

　　聂琰的目光变得又有些迷离恍惚，沈默良久，浅浅一笑：“当然……你第一天作我师傅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我那麽想你，一天也舍不得离开，一想到你，血都火烫了，三更半夜也要顶著大雪给你送来一枝梅花。你写的每一张树叶，我都好好收著……你说，那是为什麽。”

　　聂震虽然隐约猜到答案，真的听到他亲口说出，还是忍不住身子一颤，十分的欢喜，可也悲哀。聂琰既然承认当初的情意，接下来要说的只怕就是绝情的话了。

　　果然，皇帝的语气逐渐变得凌厉急促：“可你从来对不起我。你要把我踏入尘埃，要我的命。你要一个皇帝对你下跪，作你的娈童，要皇帝甘心看著你强奸太後。聂震！聂震！苍天也不容你啊！”

　　聂震看著他惨白的脸，一阵心神激荡，忍不住吃力地站了起来，大声道：“小琰，後来是我不对，可明明是你要杀我在先！若非你下旨削藩，我怎会起兵！”

　　聂琰沈沈一笑：“原来你怪我削藩……呵呵……我以前作太子时颇有贤名，後来忽然变得好色荒唐起来，你可知道缘故？”

　　聂震微微皱眉：“怎麽？”

　　聂琰柔声说：“我无意中撞到了你和李崇奉的密会。”

　　那还是聂震作他师傅的时候。

　　有一天，小太子偷偷给心里爱慕的师尊画了像，想出其不意送给他，让心上人一笑。堂堂太子，活像做贼似的摸到英王府。结果，他看到王府里抬出一大筐蜜橘。仆人抬得十分吃力，聂琰一转念头，就想出了不对，蜜橘不该这麽重。悄悄一跟下去，果然里面爬出来的是人，是朝中赫赫有名的智囊李崇奉。想必，聂震看到老皇帝病重不能理政，就开始图谋帝位了吧？

　　小太子惊呆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对那个人推心置腹，依恋无比，那人却和人密谋……

　　呵呵，聂震爱他吗？或者爱的是这万里山河罢？

　　那一天，聂琰透骨冰凉，在野地里发呆一夜。他恨透了聂震，却还是忍不住迷恋，或者，他心里其实更恨自己不争气，无法不爱那人……

　　聂震心里一寒，喃喃道：“所以从那时候开始，你就防著我，故意装得昏庸无能。小琰，你怕我要你的命，所以刻意扮蠢，是吧？小琰啊小琰，你自己心中，难道不是江山为重？”

　　聂琰点头，正色道：“不错，江山为重。不过，对你也未必就轻了……我本想削了你的兵权，把你扣在京中，也可尽欢一世。呵呵……那时候我太傻了。”

　　聂震一惊，心下暗悔。当初他听了削藩的传闻，痛苦愤怒之下立刻兴兵，对聂琰的报复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眼中都是江山为重，谁也信不过谁……

　　现在想来，他们之间那点情分就是这麽一步一步走向毁灭罢？

　　两人陷入窒息般的沈默。

　　聂琰黑宝石般的眼镜深深凝视著聂震，忽然柔声问：“我对梅韵白一直很好，你可知道缘故？”

　　聂震苦笑：“你向来心事藏得深，我怎麽知道。”

　　心事藏得深吗？聂琰哑然失笑。

　　其实，他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了，觉得他太痴情，太愚蠢，太可笑……

　　“皇叔，她笑起来像你。”出神一会，聂琰慢慢说：“我和你决计没法善了啦，看到她对我笑，就觉得心里好过一些……”

　　其实，小乔对他更好，可皇帝一直偏著梅韵白。後来才晓得，她居然是奉了摄政王的意思，来刺探他是不是装疯卖傻。就这麽，他害了一场大病，病好了，对聂震也彻底死了心。

　　聂震，已经把他毁得干干净净……所以……再不要对那个人手下留情。

　　人在九重 13

　　 

　　聂震沈默一会，看著小皇帝温润黝黑的眼睛，心里泛过一阵悲伤，忽然笑了笑：“原来如此。”

　　他一直紧握著的拳头慢慢松开，忽然一侧头，勾著聂琰腰身，在他嘴唇上轻轻一吻，柔声说：“你这样对我，我本想杀了你的……还是算了罢。”

　　聂震嗤嗤一笑：“好大的口气，朕的丽妃，莫非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威风八面的摄政王。可惜，你的爪牙已经被我拔干净，武功也废掉了，所以你还是少动歪念头的好。”

　　聂震笑意温和，居然也不分辨，只是说：“小琰，你实在恨我，不妨杀了我出气。我……既然知道你的心事，生生死死，那都没甚麽了。”

　　“杀了我，否则，你害死我这麽多弟兄，我不会饶过你。”他深深凝视著聂琰，忽然用力搂紧了他，紧得似乎想把聂琰勒进他的骨血和灵魂，温存的声音在皇帝耳边轻轻叹息：“但小琰，你要记住，我聂震，从来都爱你，一直没变过。”

　　聂琰的脸色一会晕红，一会惨白，楞楞看了聂震一会，轻笑一声：“聂震，别和我用这麽低三下四的招乞命，别让我瞧不起你。”

　　聂震犹如被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一时无言。

　　聂琰轻佻地用指尖抬起他的脸，看著他发白的脸色，低笑道：“我就算要杀你，不是在这里，不是用这办法。”

　　忽然一用力，把聂震拦腰抱起，沈声道：“走，咱们到牧云草原跑马去。”

　　聂震重伤晕迷半年之後，全身软弱无力，没能挣开小皇帝铁钳般的怀抱，皱眉问：“怎麽？”

　　聂琰笑而不答，顺手给他套上一件宽大的墨绿斗篷，把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就这麽紧紧抱在怀中，出去吩咐宫人备马。也不要人随侍，就这麽出宫而去。牧云草原离京城虽不近，皇帝选了一匹神俊无比的大宛天马，不过两个时辰就到了。

　　狂风呼啸，在耳边不住炸响，犹如一路雷霆轰鸣。

　　聂琰一手控马，一手把聂震紧紧禁锢在怀中，感觉到烈风像小刀子似的刮过脸上，一直郁结不堪的胸怀忽然轻松了一点。

　　聂震的斗篷被狂风刮得不住翻卷，头发疯狂卷舞，呛咳不已，吃力地问：“你想让我死在牧云草原？”

　　聂琰嘿嘿一笑：“说不准……试试看再说。”他眼中闪过明亮的厉光，忽然一低头，毫不犹豫咬住了聂震的脖子。

　　聂震忽然觉得温热的血液汩汩奔涌而出，眼前金星乱冒，模模糊糊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聂琰想这麽咬死他？

　　真奇怪的死法……看来皇帝果然恨极了罢……既然皇帝不能再爱他了，给帝王的一生打上最痛楚鲜明的印记，让皇帝这麽怀恨……也未必坏事罢。

　　风声狂啸，聂震眼前发黑，不知道是不是快要死了，却听到聂琰断断续续的低语：“丽妃……牧云草原是猎天下之鹿的地方，不过──你才是我要猎的那头鹿！”

　　“那日在牧云草原，我就想，若有朝一日，乾坤倒转，我定要让你尝到我经历的一切痛苦！”

　　随著这句咒语一般、宣誓一般的话，皇帝狠狠撕裂了前任摄政王的斗篷。

　　失血晕眩的男子心里震惊，却早已没了反抗挣扎之力。

　　猛然明白，这才是聂琰的真正报复。可笑他猜错皇帝的本意，竟然错过了挣扎和求死的最後机会！

　　骏马如风，蹄声如雷。

　　摄政王身上衣衫一件一件跌落尘埃，被强劲的马蹄践踏污损，再散落在广袤空阔的牧云草原。

　　伴随著烈马迅疾如雷的奔驰，颠簸起伏之中，聂震仰面朝天，被牢牢钳制在马背上，一下又一下承受著来自聂震的重击，眼前长天高远，万物如风而过。生命中的巨痛与惊涛，轰天蔽日般席卷而来。

　　荣辱，起伏，前尘，旧恨，爱恋，忧伤……

　　一切成风，成烟，虚散在牧云草原苍劲的朔风之中。

　　不知何处，远远传来牧人嘹亮高亢的歌声，一句句凄切热烈，声裂金石。

　　“纵然大汗封赏，挡不过你一个笑脸。

　　纵然牛羊成群，挡不过你偎依胸前。

　　纵然千山万水，我要回到你的帐篷。

　　纵然万箭穿心，我也要死在你的身边。”

　　聂震在极度的昏沈中，忽然自嘲地笑了。

　　纵然万箭穿心……纵然万箭穿心……

　　呵呵，竟然是这样。

　　人在九重 14

　　 

　　不知道奔驰了多久，马速渐渐缓了下来。 皇帝犹如餍足的野兽，轻轻放松了缰绳，低头看着怀中早已陷入深度昏迷的男子。大约是太痛苦又不肯求饶的缘故，聂震一直咬紧牙

关，额头上冷汗涔涔，惨白的唇角带着重重血痕，大约连嘴唇也被他自己咬破了。聂琰冷笑一声，忽然想起了那一日的金殿，殿上狰狞扭曲的金龙倒影…… 那个屈辱，他一辈子忘

不了。最爱慕的人，就在那里彻底毁灭了他的一切。包括爱情，包括温柔，也包括……原有的一点点期盼和忧伤。皇帝迅捷地跳下马，然后解开捆在聂震身上的厚重皮带。因为激

烈性事和马蹄颠簸的缘故，前摄政王的腰肋被皮带勒出了重重的血印。带子一松，昏迷不醒的伤者就犹如破碎的木偶一般僵硬地滑下马背，扑通一声跌落尘埃，微微翻转了半圈，

仰面朝天。血和尘土弄污了他英俊瘦削的脸孔，但却不能改变固有的刚硬气势。皇帝皱着眉头，几乎是有些凶猛地凝视着地上垂死的男子，犹如苍鹰俯视尘间的猎物。 真诡异，沦
落到这个地步了，聂震竟然还是有种奇怪的雍容沉静。这让聂琰觉得越发的憎恨，但也有种奇怪的自豪。 大约因为太痛苦又不能解脱，便只有找个办法让对方更痛苦，才能稍微好
过一些。皇帝就这么对着病人出神良久，忽然轻轻一笑，缓缓盘坐在草地上，把摄政王小心地抱在怀中，柔缓的内力源源不断注入摄政王背心。 “震，醒醒罢。”皇帝温和地呼唤
，一声又一声，犹如最多情的少年轻轻说出心上人的名字，然后辗转亲吻着伤者脸上、身上的每一分每一处，连伤口的血液也被他贪婪地舔噬入腹。 聂震在极度的麻木晕眩之中，
被某种强大温柔的力量缓缓拖动着，不得不离开那个黑暗平静的混沌世界。 “震……我的震……你快醒醒。”有个温柔如水的声音不住对他说。 聂震轻轻叹息：“何苦来。你不
是恨我，恨得巴不得我死么？”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雾气似的混沌世界顿时一片冰冷，良久，他凄然一笑。 “是很恨你啊。可如果你死了，我太寂寞。” 聂震愣了愣，缓缓道：
“小琰，你原谅我了？” 是原谅了么？为什么世界还是一片冰冷雪白的虚空？皇帝的笑意冰冷得活像冬日的暗流，良久，平静而坚决地回答：“不，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放
过你。” 呵，不会原谅，不会放过…… 一阵刺骨冰寒，聂震觉得眼前的雾气更浓了，让他渐渐看不清来时的路，那个声音似乎也越来越遥远空寂，渐渐地难以寻觅。大概，终于
还是要和他分别的，不管再多留恋和仇恨。 如果活下去，势必复仇。可又舍不得他，不忍让他再难受，或者现在分别是好事罢？摄政王平静地想着，思绪越来越破碎凌乱，渐渐地
低微散落下去。 一股强硬的力量硬生生拉回了聂震。 “不许死，我不放过你，所以——不许你死！”皇帝阴沉冰冷的声音激烈地一句句说着，犹如一颗颗铁钉，凶猛地钉住他缥
缈散去的灵魂，掌心内力源源不断注入他的心脉。 聂震悠悠醒转，看到皇帝野兽一般燃烧着热情和凶残的眼睛。 他愣了愣，忽然无声地自嘲一笑。想不到，他一手教出来的小琰
，清雅秀致一如天际真人的少年皇帝，骨子里是这样的固执情意，却又凶残暴虐。 看来，这场叔侄君臣之战，不能不延续下去。不管是天意还是人心，他无可逃避。看到摄政王醒
来，皇帝满意地微微一笑，收回手掌，满不在乎地顺手擦去额头汗水，然后狠狠捞起摄政王虚弱欲坠的身躯：“记住，你是我的人，我的丽妃。我不让你死，你就一定死不了！” 
聂震淡淡点头：“好，承蒙陛下不弃，我会奉陪到底。” “那就好！”脱下身上的五龙大披风，狠狠裹紧了摄政王近乎赤裸的身体，皇帝微微一笑：“皇叔，咱们回宫！” 尽管
才进行过激烈的情事，而且并非身强体壮，皇帝显然精神很好，迅捷地跳上马，抱着聂震，一路纵马东去。又是雷霆一般的风声，刺骨生寒，眼前景物如风倒退。 但聂震并不是太
冷，背后有聂琰火烫的身躯紧紧抱着他。灼热的气息一下又一下吹动他脖子上的头发。聂琰近乎霸道地勒着皇叔的腰身，纵马如雷，口中却慢悠悠说着闲话。 “小时候，我只跟随
父亲来过两次牧云草原，我看到牧人在蓝天白云下唱歌，在马背上交合……自在逍遥、快活无比。可我不懂他们在作甚么，问父皇，父皇哈哈大笑，自然不会告诉我的。” 皇帝说
着，有点自嘲地微微一笑：“后来我明白了。我很喜欢那些牧人，那样自由自在的情形……” 聂震听得心里一惊，不知道是甚么滋味。难道……这就是聂琰带他来牧云草原的缘故
？ “所以，我懂事之后，一直梦想和你一起在牧云草原骑马。我要对你作一直想作的事情。”皇帝的声音变得灼热而又暧昧：“蓝天下，马背上——震，你喜欢么？” 喜欢么？ 
这么憎恨，可又这么留恋地对待他。 能喜欢么？能推开么？ 聂震沉默无言。


　　人在九重 15

　　 

　　随著聂震的苏醒，一向冷落的和芳斋奇怪地重新成为了整个後宫瞩目的地方。

　　一连半个月，皇帝散朝後总是直接来到和芳斋陪伴大病初愈的郑丽妃。这个专宠的信号很快传遍了宫廷，皇後梅韵白起初还一笑置之，到後来不得不重视这位忽然冒出来的对
手。这日杨妃到皇後处请安，看到皇後，也委婉提起此事。梅後本有心掂量一下此人的分量，便沈吟道：“论来，郑丽妃醒来些日子了，咱们共侍一夫，便是姐妹，正该看望於她
。今日正好杨家妹子也来了，不如你我姐妹同行。”

　　杨妃原本温存，听了皇後发话，便点头称是。

　　後妃二人一起起驾到了和芳斋，看门的小太监王强没料到皇後和贵妃亲自来了，吓了一跳，连忙跪地迎接。

　　梅後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微笑道：“小王，你怎麽了？我们听说郑家妹妹病好了，过来看看。你快进去通报吧。”

　　王强擦了把冷汗，不知道怎麽纠正皇後的话，尴尬地低下头，匆匆而入。

　　里间，聂震正躺在病榻上，皇帝在他身边轻声念诵著乐府古风，神情恬静安祥。这是两人难得没有冷嘲热讽或者横眉冷对的时候，让聂震有些惘然，不知道这麽被困在深宫是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其实本想找机会杀死聂琰，报仇雪耻的，但看著这人温和沈静的样子，心中柔肠辗转，不免不忍。忽然听到外间梅後的声音，聂震心下一颤，慢慢苦笑起来。

　　该来的尴尬，毕竟还是来了。

　　昔日的堂堂摄政王，如今成了低三下四的天子小妾……再见梅韵白，却要他情何以堪？

　　聂震心里一阵冷又一阵热，隐约明白，聂琰故意给他这样难堪的名号，也许就是为了今日这样的羞辱罢。果然，皇帝要把受过的一切侮辱都要回来……

　　心里一阵冰冷，只觉羞辱之极。对聂琰那点旧情，被这羞辱烧成了烈火，令他十分辗转痛苦。

　　果然，王强进来通报了，不安的眼睛偷偷看著聂震，似乎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聂震皱著眉头，尚未开口，聂琰倒是微微一笑，缓缓说：“你给皇後说，郑妃大病初愈，精神短少，不宜见客。就说朕的意思，代妃子多谢贤後探望之德。请皇後和贵妃回去罢，两位後妃都是有孕之身，还请保重身子，不要多走动了。”

　　聂震吃了一惊，猛然侧头看了皇帝一眼，一时间不知他打的什麽主意。

　　王强不料皇帝著实回护了聂震一回，大吃一惊，却又不敢违逆，只好硬著头皮传旨去了。

　　外间等候的梅後杨妃一听，顿时也都呆住。

　　梅韵白不料皇帝此时就在和芳斋，更不料聂琰这样深沈蕴籍的性情，竟然明显地维护一个地位低贱的妃子。郑丽妃在他心中的分量，可想而知……

　　向来骄傲尊贵的皇後惊呆了，心里一阵乱、一阵冰，情不自禁微微後退一步。

　　杨妃见状，连忙扶了皇後一把，柔声说：“姐姐小心。”

　　梅韵白觉得杨妃的手冷得像冰，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心里明白，相貌温柔美丽的杨妃，此时也处於极度的震惊和波澜之中。

　　後妃二人之前颇有些小小心病，这时却都明白了对方心里的悲伤，默默对望一眼，缓缓回驾还宫。

　　聂震默默听著外面车驾远去的声音，出神良久，叹了口气：“陛下，我越来越不懂你的心事。”

　　聂琰淡淡笑了：“怎麽？”

　　“你故意封我作甚麽妃子，不就为了今日之辱麽？”聂震叹道：“你……想要我对昔日臣下之女低三下四地参拜，让妇人女子也可羞辱於我。你已经作到了，为何忽然退了回去？我的陛下！”

　　聂琰心不在焉看著手中书卷，低声回答：“我……只是没想好怎麽对你。本来是下了狠心的，事到临头……总是不对……”

　　“不杀你，我对不住母亲受过的苦楚，对不住因你而死的大臣，也……对不住我自己。”皇帝忽然掰起聂震的下巴，深邃凌厉的眼睛盯著前摄政王有些迷惘的眼，低声说：“我真的恨，恨得想杀了你啊──要能真杀了该多好。”

　　口气很平淡，聂震却听出了一些忧伤的意思，心里一阵酸软。

　　也罢，聂琰既然这麽说。随便皇帝怎麽磨折，他不会再次作先背叛的那一个……

　　想了一会，前摄政王慢慢问：“那麽，陛下，你现在想好怎麽作了吗？”

　　聂琰微微一笑道：“我本来有些犹豫，你今天又问我，倒是催我有了主意。”

　　“甚麽主意？”聂震看到他眼中明亮狂热的光彩，心里一凛，知道接下来的话只怕又不是甚麽好事。

　　聂琰笑吟吟地回答：“我要和你快活一阵子，震，你乐意麽？震……我们从未真正快活过，可我就得杀了你，怎麽甘心。”

　　聂震心下一颤，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喃喃道：“陛下──”

　　聂琰笑著用手指抚摸著他的脸，柔声说：“别说不愿意，我要你愿意。哪怕一个月两个月……”

　　如果不能一辈子，那就得一阵子算一阵子罢。

　　震……震……

　　皇帝在低声喊著他的名字，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深深眷恋。

　　聂震忽然心里一惨。

　　“好，我答应你。”前摄政王慢慢说。

　　陪你快活一个月，哪怕，第二天就又要反目相对……

　　忽然，腰身一紧，却是被小皇帝紧紧勒住。那麽狂热，那麽紧密，似乎要搂住一生一世。

　　聂琰双目璀然，嘴角笑意隐隐，很是欢喜的样子，忽然一下子亲了下来。

　　温存辗转的亲吻像春风细雨一般轻轻啄过聂震的脸，皇帝烫热的身子压住了前摄政王清瘦的身躯，两人纠结著，一起倒在塌上。

　　因为老是在一起，聂琰对付聂震的手法已经熟练了很多，不一会就挑起情欲。两人都有些沈醉。

　　大约心里藏著忧伤的缘故，聂震迷眩一会，慢慢清醒了。微微睁开眼睛，看著皇帝情动的模样，有些茫然。

　　那日之後，聂琰果然绝口不提旧仇，每日散朝之後，独自关在上书房很快处置了政务，就径自到和芳斋来，痴痴缠著聂震。

　　他似乎存心把这一个月用柔情蜜意填得饱满，一言一动，都是春风拂面。

　　聂震实在没想到他有这样惊人的精力，似乎每天都能想出层出不穷的花样。皇帝见聂震闷得厉害，索性在和芳斋弄了一个巨大的沙盘，随便聂震在那里推演兵法，以运筹兵戈为乐。聂震看了，只是苦笑。一著之错，昔日权臣做了阶下囚，天子再是恩遇，也犹如叶上露水，折堕不过朝夕之事。

　　其实也不怕死，只是面对聂琰这样烈火一般春水一般的情意，只觉生死都成了折磨。梦想了那麽久的感情，最後用这样不堪的方式变成了现实……作为情人，本该欢喜。作为堂堂摄政王，却只有屈辱和痛恨。

　　於是夜夜不能成眠。身子虽养好了些，神采却渐渐憔悴消沈。

　　慢慢体会到了当初聂琰的心情。当初皇帝缠绵病榻几个月，心里是不是也这样水深火热地折磨著呢。

　　不管再缠绵，身为王者的雄心不能折损，对昔日属下的情义不能辜负……所以，当柔情变成了居高临下的赏赐，再深的情意也是伤害。

　　聂琰看在眼中，加倍恩遇。聂震是男人，皇帝不好赏赐甚麽珠宝绸缎之物，便另想出很多东西。有时候是一幅好画，有时候是一坛美酒，有时候是上好的笔墨，也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一张金黄树叶，上面虽然甚麽也不写，聂震却明白藏著的浓浓蜜意。

　　多年以前，聂琰写天高海阔，他则写了江山如画……

　　那麽高远那麽深厚的情思，可是，相逢的第一天开始，大概已经很难做到了吧。

　　依然是日日纠缠，夜夜纠缠，只不过当初的角色彻底换了人来上演。可为什麽那麽痛苦？答应的一个月，如此温柔如此甜蜜的一个月，怎麽变成了酷刑？

　　聂震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只怕要忍得疯狂了。

　　又是一夜缠绵，聂震武功即去，重伤之後身子一直不大好，一夜情事过後十分困顿，皇帝何时上朝去了，他也浑然不觉。就这麽一直昏昏沈沈睡到了下午，懒洋洋起来。早有宫监过来侍奉梳洗，聂震瞪著那描金走凤的贵妃盆一会，哑然失笑，忽然疯狂似的一横臂，奋力扫下所有的梳洗之物。

　　丁零当啷一阵乱响，满地都是水渍。侍奉的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连忙不住磕头求饶。

　　聂震浑若不觉，就这麽对著满地积水出神。水面清清楚楚倒映出了他的影子，清瘦如孤鹤，眼神迷惘空洞，再不是当初雄姿英发的模样。

　　“啊──”他忽然失声长号。

　　惊痛的嚎叫犹如悬崖边的猛虎长啸，久久不绝。众宫奴吓得战战兢兢，纷纷跪地哀求。便有胆大的太监过来，想扶他歇息，却被聂震一把扫开。他武功虽失，格斗之术早已熟练无比，那太监被他摔了一个跟头，鼻青脸肿，不敢说甚麽，颤抖著退到一边。

　　忽然，一双手臂坚定地抱紧了他。

　　“震……震……”那个人不住地说，绵绵密密用嘴唇和双手给他最亲密的抚慰。聂震发呆一阵，僵硬地回应他的亲昵爱抚。再过一会，那人轻轻抱起了他，用最温柔的动作把聂震放倒在软榻上，示意众人都退下。

　　“不要难过，日後我会给你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现在，先快活了再说？”皇帝柔声说。

　　聂震一惊，失神的眼睛陡然闪过锐气，盯著皇帝：“你又在想甚麽？”

　　皇帝微微一笑：“我知道你觉得我暗算了你，心里其实不服气的。所以……过一个月，等你伤好得彻底了，我会让薛太医恢复你的武功，咱们公平斗一场。你若能取胜，我便放你出宫又如何？你若败了，随我处置。”

　　聂震眼中寒芒一动，缓缓道：“你不怕我出宫後兴兵作乱？”

　　皇帝哈哈一笑：“那也要你赢得了我再说！我要连你也胜不过，凭甚麽作这江山之主？”

　　聂震出神一会，忽然也笑了：“你不是已经赢了麽，还要怎麽赢？到底你打算怎麽处置我？”

　　皇帝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只想你抛下心事，陪我过足一个月快活日子。然後……然後……”

　　他沈吟不语，聂震心里却犹如被纠紧了一般，忍不住道：“然後如何？”

　　“然後杀了你。”皇帝眼中寒星流转，沈沈微笑：“震，我改了主意，不想折磨你一辈子了，否则只怕也要折磨我自己一辈子。”

　　聂震一凛，定定看著眼前秀丽优雅如月光的男子，一时似已痴了。

　　皇帝缓缓揽紧了他：“所以……我们只要一个月罢，好好的，快快活活的一个月。”

　　聂震茫然出神，低声说：“快快活活的一个月……快活……是啊，我该快活才对，呵呵。”

　　聂琰似笑非笑看著他，低声说：“不要答应了我，却还是这麽不高兴。你不妨想，或者你能杀死我，你就痛快了……”

　　这句话，皇帝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著，眼神却有些虚散缥缈。

　　聂震心里一绞，暗想：我若杀了你，又有甚麽痛快呢。

　　但他毕竟有些傲气不能折堕，不想再分解甚麽，只是淡淡一笑：“陛下说的很好，之前倒是我看不开了。”

　　“好。”皇帝轻快地笑了，一低头，忽然一口咬住聂震脖子上的旧伤口。密密舔吮，似乎要把聂震一生的血液和热情都狠狠吞噬下去。

　　他忽然含含糊糊地说：“真想你的伤一辈子不用好了……”

　　“陛下。”聂震再难忍耐，咬牙切齿地说，竭力贴紧了他。两人犹如藤树纠缠，压得床榻发出沈闷的吱呀声。一下又一下，犹如即将断裂的碎响。

　　一番云雨之後，聂震躺在塌上静静出神。聂琰也不说话，只是枕在他身上，默默看著窗外染了红霞的黄昏。

　　这又是一年的梨花时节，清风一过，春色和著片片芳菲溶溶而下，情形十分美丽。只是不知何处有淡淡香气，也分不出是甚麽花香，只觉清新委婉，犹如一夜春雨，淡淡溶入人心。

　　“是甚麽香气？很好的气味。”聂震心不在焉地说。

　　聂琰黑宝石似的眼睛凝视著他，微微一笑：“原来你喜欢这个──是番邦进贡的异种花树，我亡母生前十分喜欢它，赐名‘雨霖铃’。我帮你折一枝下来罢。”

　　聂震一愣，本想说让太监们去就是了，转念一想，皇帝爱怎麽折腾是他自己的事情，倒轮不到自己一个阶下囚多话，於是静静不语。

　　聂琰一笑，亲了亲他神色清冷的眼睛，低声说：“等我一会。”忽然大鹰般一纵而起，径自跃到窗外一颗高大的花树上，惊得满树琼花微微颤抖，犹如落下一天的繁华。他倒是满不在意，就这麽徐徐立在树枝上，清风吹动长袍，夕阳暗沈的金辉晕散在他身後，让他看上去越发犹如神仙出尘。

　　“喜欢哪一枝？我给你折。”皇帝爽朗地笑著，双目如星，眨也不眨地看著聂震。

　　聂震有些受不了他神采逼人的双眸，只好随手一指：“这个罢。”然後微微转开视线。

　　为何皇帝这样看著他，这样热情和不羁，犹如把所有的情意都毫无保留地流露著，让人心里难以承受……

　　聂琰似乎没有看出他明显的疏远，笑盈盈地说：“嗯，这枝是不错……正好天色晚了，还结了点露珠──”伸长了手，轻快地折下丰盈美丽的花枝。

　　曹瑞正好进来，才跨进和芳斋的门，就看到皇帝颤巍巍站在数丈高的花树上，吓得魂飞魄散，惊道：“陛下！小心！”

　　聂琰不防忽然有人大叫，内力一浊，脚下用力略重，顿时树枝折断，整个人凌空飞坠而下。

　　聂震大惊，想也不想一跃而起，本想护住他，只是身子一软，才起身就跌在地上。心惊肉跳之下，只见聂琰半空中鹰隼般翻转身子，把花枝咬在嘴里，双臂急速张开，轮流急扣树干，就这麽一口气滑下丈余，总算抓牢实了树身，慢慢滑了下来。

　　曹瑞吓得心惊肉跳，连忙跪地磕头：“是老奴不该惊动皇上，死罪，死罪！”

　　聂琰一笑，挥手示意没事，小心取下嘴里衔著的花枝，拿在手上，这才说：“手指皮肉伤而已，让太医来帮我包裹一下就好。”他对下人原本宽宏，并不计较，曹瑞却十分不安，还是不住磕头。

　　聂琰笑骂一声：“好了，老曹，你再唠叨，罚你一个月不许说话。”笑著把满头大汗的曹瑞撵了出去，却过来轻轻扶起聂震：“震，没吓到你吧？”

　　聂震看著他不住流血的双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聂琰以为他看著花枝，便喜滋滋地将雪白的花枝放到聂震手上，微笑著问：“是不是很香啊？这麽折下来，又和树上远远的不一样了。”

　　聂震呆呆不言，心里大悔，为什麽刚才不肯阻拦聂琰呢。

　　聂琰总是喜欢送他一些古怪的东西，还记得当年老是在他书里夹一些写了字的树叶，更在大雪天冒著严寒给他带来一枝小梅，如今，又为了折这雨霖铃弄得双手受伤……

　　也许，在皇帝看来，金银太轻，珠宝太俗，只有这些出自亲手的花花草草才是最真实的心意罢。

　　聂震慢慢接过花枝，低声说：“小琰。小琰。”

　　为什麽眼前有些雾气，让他看不清花瓣的样子……只觉得丰盈冰白，犹如灿烂明洁的雪意，极盛极凛冽地刺入他的心。

　　人在九重 16

　　 

　　聂琰又恢复了睡觉时候粘手粘脚的习惯。

　　总是紧紧搂著聂震，紧紧压在他身上，脑袋埋在聂震的颈窝，恨不能贴身贴肉似的，似乎打算让两个人嵌合在一起。

　　他从小睡觉就是这麽蛮横和亲热，一点不肯分开。想不到事隔多年，竟然还有这样相处的时候。

　　聂震忍不住觉得奇怪，小皇帝为什麽胆子这麽大，俨然一点防范也没有的样子。难道他真的料定自己不会在这个月动手杀他？或者他另有特别的把握？

　　可不知道为什麽，聂震的确没有动手。

　　於是只好夜夜发呆，眼睁睁看著小皇帝肆无忌惮地抱牢了自己的腰身，呼呼大睡。

　　其实聂琰睡著的样子很好看，没有平时的犀利和锐气，眼帘安祥地微垂著，嘴角梨涡微现，好像随时会泛出甜蜜调侃的笑意。过去那些残忍的事情，并没有改变他的风采。

　　有时候被勒得太紧，只好推醒小皇帝：“小琰，醒醒，我要不能出气了。”

　　聂琰迷迷糊糊醒来，活像大山猫似的弓著身子，含糊咕噜一声，换一个姿势，依然紧紧抱著聂震。

　　聂震无奈，叹息，轻轻推他：“小琰？手劲松一些……”

　　“可是我喜欢抱著你。”聂琰轻轻打个呵欠：“还不抓紧，以後就没有了……”

　　聂震呆住，说不出话，也不敢细想这句话里面带著的寂寞。

　　聂琰已经被他推醒，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声音也柔缓得像水意和月光：“你不会知道……我多喜欢你……”

　　随即，聂震眼皮一暖，却是皇帝柔软温热的嘴唇轻轻吻上他的眼睛。

　　不住密吻，然後依然是紧紧缠绵，活像过一天算一天似的，因为绝望越发甜蜜著紧。

　　月色明亮得让人疯狂，水一样琴声一样流淌著，清清静静，那麽皎洁那麽忧伤。

　　两人越来越契合了，一起律动著，慢慢都到了高潮。

　　从未这样快活过，不知道以後还能几回呢？

　　聂震紧紧抓住聂琰的肩膀，陷入迷眩，无意中看到冰轮似的满月，忽然颤抖了一下。

　　又见满月……

　　一月的约定，时间快要到期了。

　　人在九重 17

　　 

　　聂震一阵心悸，忍不住牢牢抱住聂琰，忽然深深吻住他。

　　聂琰一怔，自从聂震被推下摄政王之位，从没这样主动亲热的表现，这次——真的很反常。

　　“一个月……”聂震微微一笑，近乎低语地说：“小琰。我的小琰。”

　　聂琰带著水意的眼神越发朦胧，也不回答，笑了笑，一低头，一下子咬在聂震身上敏感的地方。

　　很痛，很刺激，却也带著强烈的快感。

　　聂震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于是又是醉生梦死般的纠缠。

　　是月色太撩人？是容色太动心？还是情色太虚无？

　　爲什麽，总是这样沉迷疯狂，却又空荡荡没一个著落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纠结在一起，喘息著，躺在床上都不想开口。

　　月光透入半堂，白亮得人心都烧灼起来。

　　聂琰犹如贪婪的野兽一般，小心而满怀眷恋地吞舔著聂震身上的汗水，那样子，似乎在专心呵弄著什麽无双无对的珍宝。

　　良久，他轻声说：“你的伤好了罢？”

　　聂震的身子有些僵硬，慢慢问：“你什麽时候安排决斗？”

　　聂琰轻若无声地笑了笑，柔声说：“对不起，震，没有决斗，我骗你的。否则你怎麽能放下一切心事和我在一起一个月。”

　　聂震一呆，默然良久，居然也不吃惊的样子，居然还笑了笑。可爲什麽还是自嘲地笑出了声音。

　　明知道这些话多麽可笑多麽天真多麽痴情多麽无聊，可因爲是聂琰说的，就信了，拼命压下一切怀疑。

　　就这麽，陪著他，全心全意一次，醉生梦死一场。

　　真是——无可救药的可笑。

　　“这倒是，换了是我，也不肯冒风险放了煮熟的鸭子。”他听到一个沙哑平静的声音在说话，半天才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自己。

　　聂琰点点头：“不错，我从来不是君子，也不会给敌手任何机会。不过……你不止是我的敌手，也是我平生唯一的爱人，所以越发得用心让你快活，即使是骗你……”

　　他觉得聂震的身子有些发冷，便手臂一紧，牢牢把清瘦的男子困入怀中，沉声说：“後天就是我们约定的一月之期，我本来不想提，赖到时辰再说，可你却一直没忘记那个约定。也只好提前揭底罢。”

　　聂震沉默一会，呵呵地笑了，居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眼中带上了水星。

　　聂琰手一紧，掰起他的下巴，柔声问：“笑什麽？”

　　“笑我白白爲你担心了，作皇帝如此痴情，我死了之後，你可怎麽办？”聂震叹道：“想不到，你其实深谙帝王之学。”

　　聂琰温和地回答：“若非如此，我纵然不死在你手上，也会被杨弩梅易鹤之流干掉。”

　　聂震轻轻吸口气，终于还是问出来：“我死後，你会难过麽？小琰。”

　　这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傻得可笑。

　　同样的问题，居然又问了一次……

　　“你死了，我当然难过。可是——”小皇帝沉吟良久，艰难地回答“你若不死，我何以面对母亲，何以面对天下？”

　　聂震面色也看不出什麽喜怒，淡淡道：“既然如此，当初我中箭重伤，你何必救活我？”

　　小皇帝犹如被提起什麽难堪之事，神情大起波澜，良久道：“我想过留下你，让你作我的郑丽妃，我要彻底折辱你出气……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看著你难过，我心里就没法过得……”

　　“震！你明白麽？”皇帝秀丽的脸上泛过强烈的痛苦之意，一咬牙，终于说出了最後的决定：“杀死你，就是对你的——最大尊敬！”

　　聂震心里一颤，有些快意，有些惆怅，有些凄凉，竟然笑出了声。

　　他想了一会，柔声说：“好吧，不过我是皇室子弟，不能死得太难堪……你让薛远之爲我调制牵机药吧。”

　　聂琰似乎没料到他回答得如此平静，沉默一会，静静点头。

　　聂震就这麽怔怔出神，良久忽然冒了一句：“你这麽恨我，是不是也爲著乔引桐？”

　　聂琰一怔，惨白的脸上泛过一阵惘然，轻若无声地叹口气。

　　聂震满不在乎地笑了，忽然有些恶毒地慢慢说：“如果你知道，当初就是他说出了你的秘密，让我一下子端掉你所有亲信……你还会想著他的好处麽？”

　　聂琰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脱口道：“什麽？”

　　他沉默一阵，忽然坚决地摇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聂震，小乔虽然只是个低三下四的戏子，做人比你真诚多了。”

　　聂震大笑，盯著他，柔声道：“如果你这样想，我该恭喜你……乔引桐是故意激怒我，让我杀死他的。因爲我派聂浩用摄魂大法诱得他心神混乱，不由自主说出了你的一切——”

　　聂琰一怔，终于明白了这个令他想了很久的秘密。

　　他以前作那些事情，虽然从不对乔引桐提起，可小乔何等聪明，只怕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被聂浩用摄魂大法一逼，可怜他毫无武功，无力抵挡，就这麽说出了一切。

　　乔引桐……是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麽？

　　怪不得聂震一口气杀光他的亲信，曹瑞却独独活了下来——当初聂琰还没有把一切布置告诉曹瑞，乔引桐就已经被送出宫。所以他的确不知道曹瑞也参与了後面的事情。这一綫生机，也成了聂琰後来能翻身的最大原因。

　　皇帝心里泛过一阵悲伤，忍不住低低道：“小乔，小乔！太傻了！”

　　聂震点头：“是啊。他觉得对不起你，除了死没有办法解脱……聂琰，这就是我最羡慕你的地方，永远有人肯爲你生爲你死，连我也——”

　　他陡然停顿，似乎觉得屈辱，不肯再说更多的心事，冷冷一笑，慢慢接下去：“可我却不明白，你看著这麽真，这麽痴，骨子里到底是怎麽一个人。”

　　皇帝似乎被人狠狠痛击了一下，黑黝黝的眼睛静静看著他，半天才笑笑，轻若无声地说：“是啊……我是怎麽一个人……”

　　他忽然轻狂地大笑起来，坐起身，披上长衫，就这麽徐徐步入庭院。

　　聂震看著皇帝修长的月白色身影慢慢没入黑暗，心里明白，这是聂琰和他最後一次见面吧。

　　月色还是那麽明亮得疯魔了一般，他的心却沉沉地。

　　不知怎麽，他忽然想起聂琰说过的话。“还不抓紧，以後就没有了……”

　　顿时心痛如绞，冷汗涔涔而下。

　　“叮当！”太医薛远之听到曹瑞传来的旨意，不由得手一抖，顿时把药盏跌了个满地粉碎。

　　曹瑞看著脸色青白不定的青年太医，沉沉一笑：“薛太医，怎麽？”

　　薛远之张口结舌一会，低声道：“陛下花那麽多心思救活他，可见深心。摄政王要是死了，陛下，陛下他的心疾……”

　　曹瑞一怔，沉默一会，苦笑道：“若留著摄政王，只怕——陛下心疾更甚。”

　　两个人都沉默了。

　　曹瑞深深吸口气，悠悠道：“总之，咱们作臣下的，不该胡乱揣摩圣上之意，薛太医，你说是麽？”

　　薛远之手指有些发抖，慢慢收好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结巴地说：“既然如此……微臣……遵旨。”

　　他吃力地跪下去，磕头领旨。

　　曹瑞看著他发青的脸色，隐约觉得不妥，又密密叮嘱一句：“记著，不要乱猜上意！”

　　薛远之跪在地上只是不住磕头。

　　曹瑞见他神情顺服，满意地点点头，记挂著还有别的事，就此匆匆而去。

　　薛远之看著大内总管的背影，暗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阵波澜。

　　三个时辰之後，薛远之把调好的牵机药交给了曹瑞派来的大太监。这致命的剧毒被装在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琉璃瓶中，送给天子亲自查看。

　　聂琰把琉璃瓶拿著，在手指之间转来转去，看著里面的液体，眼里没有光亮，就这麽怔怔地靠在金龙交椅上出神。

　　曹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也不敢起身，就跪在地上等他下旨。

　　聂琰忽然轻轻一笑，指节因爲用力有些发白。曹瑞疑心他想一发狠捏碎那琉璃瓶，忍不住低声说：“陛下，你——”

　　聂琰一呆，猛然回神，手劲松了一点，漫不经心把琉璃瓶放到桌上，喃喃道：“原来所谓牵机药是这个样子……我可算见著了。”

　　他乾涩地笑了一声，忽然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说：“我得找点东西，最後一次。”

　　然後皇帝仓促起身，带著奇怪的狂热和著急，在书架上翻来翻去，不知道翻开多少本书，每次都是取出一点东西，就把书册胡乱丢到一边。没过多久，他手里已经拿著厚厚一大叠树叶。

　　“帮我交给他吧。”聂琰嘴角抽搐，似乎只是在勉强维持著平静的笑容和声音。

　　曹瑞颤巍巍接过，看到上面写著“江山如画”，心里一堵，默默磕了个头。

　　“就这麽著，你去伺候他……”皇帝扯动嘴角，声音有些闷钝，慢条斯理地说：“好好走。”

　　曹瑞不敢多看皇帝脸上表情，逃一般离开了这死气沉沉的地方。

　　他走得太快，那些树叶便落了一片。

　　聂琰捡起来，本待叫回曹瑞，看到上面写的字，忽然心里一闷，犹如什麽钝的旧的伤口一下子血淋淋地炸裂了。

　　大约时间太久远，树叶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是大致看得出，原来写著什麽。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是聂震多年前留下的字迹，是写给聂琰的东西。

　　可爲什麽还有更深浓明丽的字迹呢，好像是近年才添上去的。还是那麽熟悉的写法，清丽流和的瘦金体，是聂震写的吧，不知道甚麽时候夹回了书册……

　　上邪，我欲与君长相知，长命无绝衰。

　　皇帝摇晃了一下，艰难地想稳住身子，只是不大成功，他吃力地半跪在地上，红叶也慢慢从手掌飘落。

　　忽然呕出一口血，污损了地上红褐色的树叶。

　　聂震静静听曹瑞宣读了圣旨，也不谢恩，只是取过琉璃瓶，轻轻一笑。

　　曹瑞的神情分明有些焦急，近乎催促地说：“请摄政王遵旨行事吧——”

　　聂震笑道：“小琰他还说甚麽没有？”

　　曹瑞一横心道：“要我给你一些树叶。”

　　聂震看著曹瑞不情不愿拿出来的那叠树叶，嘴角扯动，似乎是笑了，可神色居然有些悲伤惆怅的意思。

　　摄政王一声不响地接过那些树叶，一张一张地看。

　　是天高海阔。

　　是宝卷香帘。

　　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是皑若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是天下只应我爱，世间唯有君知……

　　然而——都过去了。

　　过去了，所以，都不用悲伤。

　　摄政王就这麽笑吟吟地一张张看著那些陈旧的字迹，随手取过油灯点燃，看一张，烧毁一张。

　　于是那些褪色的树叶便一点一点地散爲空烟。

　　曹瑞觉得难受，忍不住说：“摄政王，你，你还是快些——”

　　聂震本来就觉得他神情有些异常，此时越发感到不对，盯著曹瑞，缓缓问：“曹公公爲何如此焦急？”

　　曹瑞无奈，只好说：“我出来时候，陛下神情十分可怕。我担心他未必熬得过去，你这里的事情了结，我就得赶紧回去看看。摄政王，你是他命里的魔星，你若不死，我怕陛下早晚会毁在你手上。还好他肯下决心杀你……所以，你不要再拖延了，否则，否则别怪我！”

　　说到後面，眼中便带上凶狠的神气。

　　聂震大笑：“你倒是忠心耿耿。”信手把树叶都放在书案上，打开琉璃瓶，就这麽一饮而尽。

　　宫灯摇红，天地万物，都在旋转荡摇。

　　犹如毁灭，犹如沉沦，犹如腐朽，犹如——解脱。

　　曹瑞远远站在一边，看著剧烈毒发而陷入昏沉迷乱的男子，一声不吭。

　　药名牵机，发作起来当真是肝肠摧折……想不到聂震竟然主动选择这样痛苦的死亡方式……

　　不知道过了多久，聂震的挣扎停止了。

　　曹瑞默默上前，擦乾净他双目、口鼻、耳朵流出的鲜血，尽量让他死後现出平静温和的模样。

　　可怎麽也抹不平聂震嘴角那丝笑意，似乎是在讥诮著什麽，又似乎是解脱後的欢喜。

　　不知道怎麽的，外面起风了，尖锐凌厉的风声在重重宫阙间炸响，似乎是什麽力大无穷的巨人在愤怒地咆哮著。

　　门窗都被吹得格格作响，好象随时会被这大风击碎。

　　猛然一声大响，门被狂风刮开，书案上的树叶被卷起，顿时飞舞不已。

　　死去的男子衣袍狂舞，嘴角噙著一角树叶，神情宛然还是当初。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忽然一阵心悸，曹瑞再也不愿看下去，踉踉跄跄起身，顶著大风，逃一样离开。

　　迎面正好撞到一个小太监，曹瑞惊魂稍定，怒道：“怎麽走路不长眼睛？”

　　小太监结结巴巴道：“曹公公快回去吧，陛下，陛下——”

　　曹瑞大惊，急忙赶回，看到薛远之正在满头大汗地指挥衆人忙来忙去，又是姜汤灌救又是推拿，皇帝却安静地躺著，一直没甚麽反应，只是眉头微微锁著，像是晕迷中也不能放下心事。

　　曹瑞一阵心寒，想起死去的聂震倒是嘴角带笑，这两个人，怎麽活著的如此死气沉沉，死去的反倒解脱了似的。

　　聂震宁可忍受肉身之苦，选择那样惨烈的死法，是不是存心要在皇帝心里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烙印呢？

　　没有一桩爱情可以永恒，但如果死在最珍爱最折磨的日子，用最决绝最乾脆的姿态离开，便是时间也不能完全淡去当初相爱的感觉了……聂震是这麽想的吗？宁可死得折磨不堪，也要给皇帝留下最深的记忆……

　　其实也是一种固执，痴情，独占罢。

　　大费周章了好一阵，皇帝慢慢苏醒，迷茫无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到曹瑞衣袖上的血迹，低声问：“是他的血？”

　　曹瑞“啊”了一声，看著自己染红了的衣袖，擦了擦冷汗，连忙低头：“是。”

　　皇帝点点头：“他……死了罢？”口气甚是平静，只是声音发哑。

　　曹瑞硬著头皮又说：“是。”

　　皇帝默然，出神一会，摇摇晃晃坐起来，说：“起驾和芳斋。”

　　曹瑞大惊，不住磕头道：“陛下，你还在生病。”

　　“死不了。”皇帝扯动嘴角，算是一笑，痉挛颤抖的手抓紧了曹瑞的肩膀，竭力站直身子。

　　他虽然病中，力气大得惊人，曹瑞的肩膀被他抓得剧痛无比，犹如骨头都要碎裂了，忍不住呲牙咧嘴。

　　薛远之一看，连忙抢步上来，壮著胆子说：“陛下，小臣一起过去。”伸手扶住歪歪倒倒的皇帝，虽然手腕骨都差点被抓裂，也不敢哼出一声。

　　就这麽，一行人侍奉著皇帝，匆匆赶到和芳斋。

　　因爲无人下令处置，和芳斋的宫奴们暂时不敢收敛聂震的尸体，他还是那样安静地躺在地上，嘴角笑意似讥诮也似解脱。

　　曹瑞临走时候明明擦乾净了他脸上的血迹，想不到又冒出一点，看著倒像一滴无法克制的心血。一片带著字迹的树叶顽固地留在他嘴边，风一过微微飘动。

　　曾经是桃李春风一杯酒，现在……甚至再不能江湖夜雨十年灯了。

　　聂琰一阵头昏，仓促地闭上眼睛，不愿再看他的脸。

　　心里明白，再待下去，只怕难以克制心情，真要死在这里了。

　　不能……好不容易彻底打赢了这个人，怎麽可能又把自己赔进去……一定不能……

　　皇帝就这麽微阖著眼睛，吃力地一字一字下令：“葬了摄政王罢……埋在他原来那个衣冠冢。曹瑞，你亲自去处置，切不可轻慢。”

　　曹瑞看著皇帝惨白如死的脸，不安地说：“不如，老奴派人去办。陛下，你这个样子，老奴，老奴实在不能放心。”

　　“怕我一口气过不来就死了？”皇帝微微一笑：“不会。我，还有那麽多大事没做……”

　　曹瑞只是擦汗，就是不吭声。

　　薛远之忽然道：“陛下还是回宫静养罢，让和芳斋的下人先暂时收敛了王爷。待陛下情形稳一些，曹公公也好爲王爷办理後事。”

　　曹瑞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也赶紧称是，心里倒觉得这薛远之诚恳稳重，遇事不慌不忙，是个角色，日後有机会不妨提点他一些。

　　聂琰头晕目眩，实在不能再待下去，略一挥手，仓促地起驾回宫。

　　薛远之急匆匆对曹瑞道：“曹公公，我是太医，略知道怎麽处置这等事情，留下帮忙一会。尽快回来。”

　　曹瑞哪里还有心思管他，胡乱点头，随即跟著御驾急忙走了。

　　心绪不宁，犹如血潮翻涌。

　　他似乎陷入了地狱的冰与火，沉沦憔悴，再也不能解脱。甚至有种绝望的念头，这样子，真不如死了罢……

　　黑暗中似乎能听到聂震的温柔低笑：“小琰，小琰，天下只应我爱，世间唯有君知。你还记得吗？”

　　聂琰在昏沉中微微笑，喃喃回答：“怎么不记得。你说的，我都记得。”

　　呵，又看到他，多么的好。那是他最依恋的师傅，他的小皇叔，他怎么舍得伤到聂震一点点。杀死聂震，一定只是一场恶梦，梦醒了就好了。

　　朦胧里，似有淡淡晕黄的光，他看到聂震的笑脸，以及对他缓缓伸出的手掌：“世间唯有君知，小琰……”

　　聂琰欢喜得心里发痛，额头冷汗直冒，很想握住聂震伸过来的手，只是一点力气也用不出。聂震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怪责他，然后金黄的光晕慢慢散去。

　　皇帝心痛如裂，不住喘息着，艰难挣扎，终于叫出一声：“震——”猛然一下子醒来！

　　一灯如豆，他看到正坐在床头默默拭泪的谢太后。

　　这绝色无双的贵妇人，已经变得十分憔悴，看到皇帝醒来，勉强一笑，匆匆忙忙擦去眼泪，哽咽着说：“陛下醒了……真好，我让太医进来罢。”

　　聂琰摇摇头，低声说：“不用。儿臣没甚么，睡一觉就好了。”

　　谢太后忍不住哽咽出声：“皇帝……琰儿，你已经昏睡了三天，水米不进。琰儿，你再不醒来……只怕……”

　　聂琰惕然心惊，定定神道：“朝中可有甚么？”他晕迷三日，无疑是政敌们的最大机会，只怕生出无穷变数。

　　谢太后摇头道：“还好杨弩聪明机变。他下令封锁消息，主诊的太医们也都扣在内廷，不许出去。就连皇后和杨妃要来探望陛下，都被杨弩下令曹瑞设法挡驾回去了。除了我和曹瑞、杨弩，朝中尚且不知此事。陛下快些好起来，我也好放心。”

　　聂琰松口气，轻叹一声，说：“那好……母后放心，儿臣不会有事。”想了想，轻轻问：“那人的尸身……葬在何处？”

　　谢太后一怔，心里清楚他问的是谁，暗叹一声，幽幽道：“陛下放心。那人……葬在京郊，是曹瑞一手安排，算是厚葬……墓碑无字。”

　　随着她颤抖的言语，鬓角雪光盈盈。聂琰这才看清，太后洗尽铅华，云鬓之上只别了一朵白玉牡丹，虽然刀工精致，毕竟太素淡了些，不是一国太后的雍容华贵之态。

　　聂琰心中泛过一丝莫名的滋味，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猜测……

　　这，是在为聂震暗中戴孝么？谢太后的心事，他从未问过，只因聂震强奸太后，令他深痛欲绝。可谢太后的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他忍不住有些发抖。心中似有一把钢刀在闷闷地绞。苍天啊，难道他和谢太后爱上同一个男子？

　　聂琰就这么直直瞪着太后头上的白玉牡丹，惨白的脸上泛过一丝血红，颤声说：“太后，你，你……”心里清楚，这事决计不该问，决计不能问，可某种接近崩溃和疯狂的痛苦，令他的一切理智和克制都烧成了灰。

　　谢太后面色微变，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白色花朵，血色一下子褪去，母子二人就这么怔怔看着对方，虽然终于甚么也没说，目光中却已交换了千言万语。

　　他憎恨聂震强奸太后，更憎恨他违背昔日的定情之誓，而现在知道的一切，远比之前更加难堪。原来，太后是愿意的……一个寡居深宫的青春少妇，面对英俊威武的聂震，动了心事，也是情理之中罢？

　　他一直觉得谢太后为了保全母子二人，牺牲名节，经历太多煎熬。是以每次看到聂震，只觉恨意如潮。聂震对太后的羞辱，对自己的凌辱，对龙庭的侮辱，这一切，逼着他必须杀死这个人，才能平下心中煎熬。想不到最初的恨就是一个笑话。

　　或者，她和聂震本来可以好好的，只是因为他固执地不肯抛舍旧情，才一步步逼到今日田地……他，才是多余的那一个。

　　皇帝恍惚地摇摇头，喃喃叹息：“原来如此……太后……我对不起你。”

　　谢太后面色惨变，知道聂琰已经看透一切。她连忙捂住嘴，忍下破碎的呜咽，勉强笑了笑：“是我，对不起先皇。琰儿，你，你是不是很恨我？”

　　聂琰恍恍惚惚笑了笑：“不，我恨我自己——”

　　他咳了一阵，失笑摇头，忽然被谢太后紧紧握住双手。太后美丽的眼中慢慢滚出大颗大颗的眼泪，颤声说：“琰儿，我是……是很喜欢他，可那与对你父皇的情义是不一样的。我……只是寂寞太久……可是，你若是为了聂震对我无礼之事就杀死他，真的，真的不值得呀。我知道你喜欢他。琰儿，琰儿，不值得的……”

　　聂琰心血一动，咳了一声，猛然呕出大口的鲜血。他神智有些晕眩，只有那把烈焰，还在熊熊燃烧着，让他五内俱焚，一切爱恨分崩离析。

　　谢太后大骇，正要叫人，聂琰略定下血气，怕更增外间惊骇，忙道：“没事，别叫人——”一动心事，血水又顺着嘴角流下。

　　谢太后一怔，连忙奋力扶住他的身子。可聂琰身形高挑，太后柔弱不能吃力，只好慢慢扶他靠着墙壁，哭着说：“琰儿，我从未忘记过，我答应了先皇要照顾你的，你都叫我母后，我，我怎能不为你着想呢？琰儿，无论你做了甚么，我都不会怪你的，你别难过——”

　　聂琰惨白着脸，似乎想逃脱太后的手，却被太后握得更紧。两人都有些发抖，谢太后难以忍受皇帝痛苦的目光，忽然崩溃般痛哭失声。

　　聂琰低呼一声，反手拥住她，颤声道：“不要哭，母后。”母子二人沉默着拥在一起，似有冰雪静静消融。

　　尾声

　　皇帝一连罢朝三日，朝廷中不免暗流汹涌，都猜测局势有些不妙。所幸第四日上，皇帝重新临朝，这才让惴惴不安的群臣略微定心。

　　聂琰大病未愈，自是清减不少，可处置国事还是刚明果断，把群臣的一点点窥伺之心尽数打落。梅易鹤与杨弩趁着皇帝精神略好，奏明了近日朝中两件大事。

　　一是去年新开的武举又到了选拔之时，二是都海汗国大备兵马，不臣之心日盛，阿那瓌可汗更不敬秀成公主，另娶西域叶尔羟国太阳汗的公主为可贺敦，两妻并称，这无疑是都海汗国即将举事的信号。

　　群臣一听都海汗国如此猖狂，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慷慨激扬，也有人想着当初聂震主政时候接连兵败之事，存了怯意，一力主张维持现状。

　　梅易鹤和杨弩自然都是主战派，两人建议推重武举选拔之事，严词训斥阿那瓌可汗，并加紧练兵，以备来日和都海汗国一战。

　　聂琰一言不发，静静听群臣争论半天，挥手示意安静，这才开口，同意再开武举，由杨弩主持，但并不同意训诫阿那瓌汗，反倒说：“阿那瓌化外之民，不懂中土礼仪，诸卿不必计较。秀成公主受阿那瓌冷落，那是我天朝赏赐都海之物不足的缘故。两国已承平五十余年，不宜妄启刀兵，怀柔未上。梅易鹤，你可着手准备生绢、茶叶、瓷器等财物，厚赐秀成公主和阿那瓌汗，遣使宣传朝廷抚慰之意。”

　　梅易鹤一听，顿时愣住，想着皇帝之前的雄心勃勃，顿觉十分失望。他是知道聂琰近日心病的，不由得心下疑惑：“难道陛下杀了摄政王之后，心若死灰，昔日的雄图大志尽数成空了么？”不由得又是焦急又是愤怒，正要再力谏，被杨弩悄悄拉了一下衣袖。

　　梅易鹤一愣，却见杨弩眼角带着喜气和煞气，竟是摩拳擦掌、十分快意的样子，心念一转，默默低下头：“臣……领旨。”

　　聂琰把两人小动作尽数看在眼中，并不说破。他病中十分乏力，不能久持，便下令散朝，独留杨弩议事。

　　杨弩随皇帝来到内殿，竟喜极难当，一脸的跃跃欲试，忽然跪下磕头道：“请陛下恩典，今秋出战都海汗国，臣愿领军，生擒阿那瓌汗，以全陛下之威！”

　　聂琰见他眉飞色舞，倒是笑了笑，轻咳一声：“逸臣这话怎么说？”

　　杨弩笑嘻嘻回答：“陛下可真会装傻，你赏赐阿那瓌什么生绢、茶叶、瓷器，都是不能抵饿又不能抵暖的花哨玩意，听着贵重隆厚，他拿着一时半会派不了军用的。这不是拿好处拖他时间么？所以微臣一听，就猜到陛下已经下决心要打都海汗国了。等微臣从今科武举选出良材，一定打他个措手不及。不灭此獠，微臣愿提头来见陛下！”

　　聂琰微微一笑，点头道：“猜中了，可要朕赏赐什么？”

　　杨弩十分得意，搓手呵呵笑道：“微臣不要别的，就想统帅大军出战阿那瓌。愿为陛下开疆拓土，微臣也得以留名青史！”

　　聂琰点头道：“准奏。”

　　杨弩大喜，一连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眼中煞气如电。他想打这一战已经多年，如今得偿平生心愿，十分快意，连神色也凌厉风发了许多。

　　聂琰多说几句，又觉晕眩，示意杨弩退下。杨弩见聂琰神色憔悴，心下一动，刚才的兴奋也顿时打去了七分，低声道：“陛下，想不到你为那个人如此伤神……这可如何好。”

　　他见皇帝也不说话，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便又硬着头皮道：“那天要不是太后和曹总管急召，微臣连夜封锁消息，处置善后，只怕朝中已经出了乱子。陛下，你，你是一国之君啊……切切保重……不该，不该……”

　　聂琰面色微变，厉声道：“下去！”

　　杨弩一惊，知道多嘴了，连忙低头，正要退下，聂琰叹息一声，低声问：“且慢。那日他下葬，你和曹瑞怎么处置的？”

　　杨弩一愣，想不到皇帝到现在还记挂着这事，无可奈何道：“是公侯之礼下葬的，只是事出仓促，略有简慢。一切事宜都是微臣的亲兵处置，并未惊动其他，也未立下任何文字，陛下放心。”

　　聂琰点点头，怔怔出神良久。杨弩不得他命令，也不敢退下，只好呆着。

　　聂琰忽然低声道：“带我去看看他的墓。”

　　“这……”杨弩吃了一惊，看着皇帝苍白着脸，连嘴唇都毫无血色，独有眼中闪耀着凄厉的神色，一时无语。

　　他一直以为，琰帝英明果断，能狠能忍，是难得的人君之才。想不到聂琰在私情上头竟然如此固执。

　　大将军无奈地叹口气，同意了皇帝的要求，心里泛过一丝惆怅：如果动情之后能让人变得如此煎熬痛苦，他宁可一辈子无情无心的好。

　　皇帝换了一身衣服，就如寻常书生一般打扮，和杨弩一起出宫。曹瑞苦劝不住，本想跟了去，却被皇帝淡淡喝阻了。曹瑞见聂琰神色不善，想着昔日正是自己力劝皇帝杀死英王，心下一凛，倒不好多说甚么，默默无语低下头。杨弩见他一脸担心，连忙打包票说一定保得皇帝无事。曹瑞无奈，勉强退下，眼看外间春寒料峭，密云欲雨，又硬塞了两件油布披风要杨弩带好。

　　聂琰看在眼中，轻笑一下，拍了拍曹瑞的肩膀，低声说：“别担心。”翻身上马。曹瑞一怔，看着皇帝毫无血色的脸，赶紧低头，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杨弩带路，两人默默穿行在沥沥烟雨中。这时候还是乍寒还暖时分，风一过，聂琰忍不住闷咳。杨弩有些不安，低声问：“陛……严公子，你真的没事么？”

　　聂琰搜肠抖肺咳了一阵子，笑着摇摇头：“没事。”就这么低着头，由着杨弩带路走了一阵，聂琰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他一定很冷。”

　　“嘎？”杨弩不知道皇帝在说甚么，愣愣反问一声。

　　“这天气真不好，他躺在地里一定很冷。”聂琰的眼色朦胧如恻恻春雨，心不在焉地重复了一句。

　　杨弩听得心惊，不敢胡乱答腔。两人策马走了一阵，渐渐荒僻。聂琰看到远方高树密林，若有所思，轻声问：“这里？”

　　杨弩小心翼翼低下头：“是。”聂琰不再说话，一打马，疾驰过去。杨弩紧紧跟着，聂琰却回头沉声道：“你留在这里。”杨弩无奈，眼睁睁看着他打马进去，急得冒汗。

　　聂琰一路奔到林中，果然看到不远处树下一片空地，静静立着一处坟墓。他的身子激烈颤抖一下，缓缓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了过去。

　　墓碑高大，碑上果然空无一字，光滑的青玉石碑上都是雨水，点点滴滴，倒像极了眼泪。聂琰深一脚浅一脚，慢慢挨过去，总算走到那墓前，出神一阵，忽然伸手抱住那湿漉漉的墓碑，低咳一声，把头轻轻靠在墓碑上。碑石冰凉，但他的脸上身上却火烫着，心里模模糊糊想起那些日日夜夜的纠缠、温柔和痛苦。

　　“震。”皇帝低呼一声，哆嗦着把烫热的嘴唇印在冰冷潮湿的碑石上，心里茫然地想，怎么这样冷……震的嘴唇，向来是温热的、有情的、柔软的，令他深深迷恋。不，这不是震，不是，震死了，在后面的坟墓里……

　　是他亲自下令杀死的，他唯一的爱，他今生的恨，他的心——

　　皇帝痉挛发白的手紧紧抓住墓碑，嘴里发出垂死野兽般的低咽声，慢慢滑倒在地。

　　心痛如裂，眼前黑沉沉的，灵魂似乎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或沉沦或辗转，手足冰凉麻痹。皇帝忽然有个模糊的念头，这，是要随他而去了吗？

　　明知道不应该，心里竟然有些隐约的喜欢，嘴角带上微笑，皇帝慢慢昏了过去。

　　雨丝扑簌簌打在脸上，好像多情人的泪滴，顺着少年皇帝的脸颊轻轻滑落，也给他滚热的额头带来一丝沁凉。

　　聂琰晕迷了一阵，被冰冷的雨水侵着，渐渐地醒转，轻轻说：“震。”

　　他恢复神智，才发现自己躺在泥泞的草地上。茫然一下，忽然想起来，聂震已经死了，就在这厚厚的黄土下面。他们已经了断了。

　　真不该又想起那个人的，这是怎么了？可为何心里煎熬，无片刻安宁？难道，这辈子都没法真的了断？

　　聂琰自嘲一笑，吃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对着那新坟出神一会，忽然有了个疯狂的念头，只是力气不济，便大声说：“杨弩！杨弩！”

　　杨弩焦急地等在外面，听到皇帝召唤，赶紧策马冲入：“陛下有何吩咐？”眼见皇帝狼狈凄惨的样子，心下暗自骇然，赶紧过来扶起聂琰。

　　聂琰心不在焉地说：“我没什么。”又道：“来，你帮我。”

　　杨弩一怔道：“陛下要做甚么？”

　　聂琰道：“来，我们把坟墓挖开。我想再看看他。”

　　杨弩大骇，失声道：“这、这，陛下，于礼不合。再说，再说……”他惊骇之后，看着皇帝冰冷疲倦的脸，结结巴巴又补一句：“尸身是污秽之物，恐有辱龙目。”

　　聂琰嘴角一弯，梨涡微现，还是不紧不慢道：“没关系，他甚么样子我没看过。我只是想再看看，一眼就好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就死心了……”

　　杨弩被皇帝逼着，十分无奈，知道这是聂琰平生心结所在，硬着头皮，拔出佩剑放在一边，却用剑鞘挖掘坟墓。聂琰不耐烦他磨磨蹭蹭，索性自己也动手，喘息着用剑鞘奋力掘土。杨弩被皇帝如此一迫，赶紧加快动作。他本来就武功绝伦，力大非常，不多时就把新坟的封土掘去一半，露出一截棺木。杨弩怕皇帝还要自己动手，赶紧几下子把棺木上的泥土尽数推开，露出朱红纹金棺材。曹瑞果然依足了皇帝的意思，以王候之礼下葬聂震。

　　聂琰痴痴看了那棺木一会，杨弩见他面色雪白，浑若不似人间，心惊胆颤，只怕他又要呕血，索性拿话引他注意：“这……只好用匕首拗开了。”果然解下贴身匕首，奉给聂琰。

　　聂琰默默接过匕首，咬咬牙，沿着榫头一挥而下。这匕首是断金切玉的利器，所到之处，棺盖应声分开。聂琰扔下匕首，颤抖的手奋力推开棺盖。

　　“震……”他微微一笑，神情放得十分温柔，似乎唯恐惊醒陷入恒久睡眠的爱侣。

　　低下头，看向棺中，皇帝忽然怔住。脸上一会惨白，一会涨红，霍然转身凝视杨弩：“你和曹瑞，搞了甚么鬼？”

　　杨弩吃了一惊，知道不对，凑过来一看，顿时也惊呆了。

　　棺中空无一人，只是一段木头胡乱裹着一件衣裳而已。

　　皇帝的手激烈地颤抖着，忽然一把抓牢了杨弩：“是不是，他——没有死？”

　　杨弩见他神色十分可怕，心下一寒，知道一个应对不善，只怕就是灭九族的大祸，连忙跪下：“微臣的确不知！这棺材是曹公公和薛太医收敛的，微臣只是派兵处置下葬之事。不知道怎么……这……”

　　他毕竟是聪明机变的大将之材，心思一转，忽然想到了甚么：“难道宫中送出来时候已经是空棺？是了，那时候陛下呕血后晕迷足足三日，微臣只怕朝中生变，一心留意防范，这聂震后事倒是曹公公、薛太医操持的多。莫非，这两人中有一个做了甚么手脚？”

　　聂琰眼中火光跳跃，沉思一阵，沉声道：“回宫！”一翻身跳上马。

　　杨弩连忙跟在身后，见皇帝纵马如电，动作干脆利落，竟一扫之前恹恹之色，心下不知道是惊是喜，惴惴道：“这……如果真的英王没死，不知陛下打算——”

　　聂琰沉默一会，悠悠道：“我不知道。”

　　他的话随即被迅疾的风声掩过去。

　　聂琰一回宫，立刻找来曹瑞，曹瑞吓得战战兢兢，可什么都说不清楚。本来还要找薛远之，捉拿薛远之的侍卫却发现此人已经在一天前失踪。皇帝心下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

　　“那牵机药，是假的罢——”皇帝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霍然站了起来。

　　曹瑞“啊”了一声，冷汗都冒出来了，结结巴巴道：“这……这……不会吧？”

　　聂琰沉吟着说：“寡人生病那三天，杨弩在忙着封锁消息，曹瑞你忙着照看寡人，处置丧事，收敛聂震的时候，是不是主要由薛远之出力？我记得当时在和芳斋他就自告奋勇……”

　　曹瑞大惊，胡乱点点头，心下知道此事后果十分可怕。聂震倒台半年，在朝中余党尚未完全肃清，这当儿让他诈死逃了出去，只怕闹出惊天动地的大乱！

　　他回忆起当时聂震服药的情形，只记得一片惨烈，实在看不出作假。难道……是薛远之自作主张？

　　可薛远之为何如此大胆？他才奉皇帝命令，假扮聂浩余党试探过聂震，直接为聂震引来大祸，论说早就狠狠开罪了摄政王，事后为何胆大包天地用假药救下聂震性命？

　　怎么可能？为什么？

　　“没死么？”聂琰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就这么凝思着，脸上也看不出是喜是怒，静静合上眼睛，苍白的脸上掠过淡淡晕红，分明心中事如潮涌。

　　曹瑞大气也不敢出，惴惴看着神色复杂的少年天子。

　　良久，聂琰睁开双目，眼中现出刀锋般的锐气，沉声道：“立刻下海捕文书，通缉天下捉拿薛远之。”想了想又道：“曹瑞，你想法摸清楚此人底细。他若要救聂震，必有缘故，或可猜度他们躲到了何处。”

　　曹瑞胡乱点点头，擦了把冷汗，暗叫侥幸。

　　他一躬身，正要出门，见皇帝脸色潮红，心下一动，缓缓劝谏说：“陛下，你还是歇着吧。这么大半天又是骑马又是淋雨的，别太劳累。”

　　聂琰笑笑，满不在乎地样子，轻若无声说：“死不了。他还活着呢……我怎么舍得死……”

　　曹瑞心里一阵难过，这才明白，聂震在皇帝心中只怕已成了不死不解的冤孽，那是血肉一般难以割舍的存在了。就算真的找到摄政王，他不敢想，皇帝会如何处置。

　　聂琰静静看着忠心耿耿的老主管离去，又吩咐宫奴们自己退下，自己端坐在金交椅上，慢腾腾翻弄和聂震书信来往的那些树叶。聂震临死时候烧掉了不少，不过毕竟剩下一些，皇帝事后还是命人收了起来。有的树叶还带着焦痕，一如当初的心情，不过是不曾烧尽的余灰吧。

　　天高海阔，江山如画。天下只应我爱，世间唯有君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那些过去，那些不可追的过去……犹如前生一般渺茫可笑，而他竟不知道，将面对怎样一个未来。

　　“师傅，震。”皇帝轻轻叹息，一张一张树叶轮流亲吻下去。想着聂震的种种，一会皱眉，一会微笑，一会切齿，竟是情思缠绵、不能自己。

　　其实墨迹已经很浅了，可他知道，那时候，意思是很好的，时间是流金灿彩一般的美妙。

　　慢慢地有些困，也许是淋雨一天有点发烧罢，皇帝枕着散乱了一案头的红叶，静静睡着了。

　　可没想到，这张海捕文书下去，一连两个月无声无息，犹如石沉大海。

　　聂琰心中焦灼，希望和痛苦一起夹磨着，令他日夜不安。往往夜里发着低烧，日间却勉强打点精神处置朝政。杨弩和谢太后等人每每劝皇帝多加休息，聂琰怕病情传出去惹得朝中政局不稳，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一连策划筹谋多日，最近梅易鹤和杨弩先后回话，赏赐阿那瓌、新开武举两件大事总算操持下来，选得不少精兵悍将，西北兵马道的粮草也暗中筹集到位，皇帝心中才略微松口气。退朝之后，十分困乏无力，勉强挨到和芳斋，本想略躺一会，不意迷迷糊糊睡死过去。

　　耳边似乎有人轻轻呼唤，小琰，小琰。

　　聂琰沉默着，在梦中自是动弹不得，可心里十分喜欢。他觉得有人在亲密地细吻他的鬓角，便笑了笑，心中泛过柔情，懒洋洋地说：“震，我又做了恶梦。”

　　那人含含糊糊地笑了笑：“我怎么觉得是美梦呢。”他出气暖和，让皇帝冰凉窒息的灵魂慢慢活了回来，耳鬓麻酥酥的，似乎还在被人轻轻啄弄。

　　原来，不做恶梦的时候，可以这么轻松快活……心里一直是喜欢聂震的，可以在一起，可真好。皇帝轻轻叹口气，嘴角笑意更深。

　　迷迷糊糊地，觉得那人的亲吻渐渐烫热，从鬓角、眉尖、鼻翼慢慢滑到嘴唇，十分的轻怜密爱，但又有点小心翼翼的意思。见皇帝没有拒绝，便大胆地用唇舌轻轻挑开一线，深深吻上皇帝焦裂烫热的双唇，更颤抖着手，解开皇帝的衣领。

　　聂琰轻吟一声，被挑起情欲，身子微微一动。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可不怎么像聂震的感觉。

　　皇帝皱了皱眉头，用力想睁开眼睛，可高热的眩晕令他的每个动作都十分困难，挣出一身汗，总算醒来。

　　视线一时有些模糊，忽然看明白，原来是杨弩，眼睫微垂，半侧着头肆意亲吻。自己襟怀半敞，情形着实不对。侍候的宫奴早已不知甚么时候被杨弩打发下去了。

　　“嗯？”皇帝双眉微微扬起，煞气立现。

　　杨弩不料他忽然醒来，“啊”了一声，倒有些说不出话来，向来意气风发的脸上，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尴尬，犹如被人硬生生抓住了把柄似的，雪白的脸涨得通红，沉吟不语。他是天子面前得意大将，向来可以出入宫禁，想不到今日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两人就这么面面相对，一时无言。杨弩热切的视线对上皇帝刀锋般冷锐的目光，慢慢空洞散乱下去，终于默默垂下头，单膝跪地，低声说：“陛下杀死我吧。”

　　聂琰盯着他出神，也不说话，只是额角青筋突突跳动。杨弩被他冷厉的态度激得越发难堪，重重磕了个头，又说：“臣冒犯陛下，情愿以死谢罪。”

　　他用力甚大，弄得额角流血，样子又是凄惨又是可笑。血水慢慢流过杨弩的眼皮，他却眼睛也不眨一下，直勾勾瞪着皇帝，痛苦、欢喜、迷惘、纠缠，诸般情绪在眼中挣扎沉浮。

　　皇帝看着面前这张堪称英俊无匹的脸上现出强烈的痛苦羞辱之色，触动心事，隐隐约约想到那些往事，十分惆怅。他从没想过，原来杨弩对自己存的是这样的心思。

　　怪不得这人肯在聂震权倾一时的时候冒死归顺势力孤弱的少年天子，本以为是那一夜靠着封候万里的宏愿说服此人，想不到他意气飞扬的神采之下，藏着的是一点不能言说的情意。

　　对付聂震，杨弩几乎是一力争先，那多少也有些私心罢……

　　皇帝凝思良久，一想到聂震，顿时百般滋味入心，十分难耐，勉强按下心绪，慢慢说：“逸臣，忘记今日之事，你我尚可做知己君臣。事君不敬，你自己到有司领罚去吧，用你一年薪俸劳军，以备西征阿那瓌之用。”

　　“呵？”杨弩不料皇帝竟然如此发落，一时间楞住，忽然有了个疯狂的念头：难道皇帝毕竟对他……只是这想法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满脸烧红，直直看着皇帝，欲言又止。

　　他迷恋皇帝甚久，明知道聂琰刚明严厉，十分顾忌，从来不敢稍有表露。只是聂琰容止甚美，杨弩看在眼里，不免十分渴想，只觉此人一言一动都正扣心中爱慕，慢慢地情热如沸，全靠勉强克制。今日散朝时候，杨弩看到聂琰气色十分不好，心里不安，便跟着进宫。侍卫们知道皇帝宠幸他，也不奇怪。

　　杨弩跟到和芳斋，正看到聂琰半侧着头昏睡，衣帽微斜，脸上烧得薄红，连衣襟下的皮肤也因为发烧透出些粉色，情形瞧着十分美丽。杨弩原本爱慕皇帝，见了十分动心，一时难以自禁，托辞打发了宫奴，对着聂琰发呆良久，忍不住起了轻薄之心，终于闹出这场意外，自己知道孟浪，羞愧之下，平时的聪明凌厉全不知哪里去了。

　　聂琰看出他心事，重重一哼，缓缓道：“男子好色，人之常情，为此丢掉大好前途，连累老母弱妹，那就是你的不该。你说要西征阿那瓌，留名青史，难道要为了一点色心，把平生志气都一笔勾销么？朕怜杨妃体弱，又有身孕，不忍杀戮其兄。若非看在杨妃面上，今日便治你一个株九族的大罪！你好好体察朕意，莫再生事！”

　　这番话词理恳切，却又疾言厉色，毫无情意可言，杨弩怔怔听着，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明白在皇帝心中，自己一辈子只能是个得意大将了。

　　他勉强曲下僵硬的身子，低声说：“谢主隆恩，臣一定不负所望……”想想补了一句：“不能灭阿那瓌，臣便自己死在那里，扫灭了阿那瓌，臣也愿自请留守敦煌。总之……不再回来令陛下不快，陛下但请放心！”

　　聂琰知道此人的确不宜再留身边，又不愿枉杀大将，便说：“准奏。”

　　杨弩听他回答得十分干脆，凄然自嘲一笑，甚么痴心妄想也尽数灰飞烟灭了。点点头，不再说甚么，又磕了个头，一步步退下。

　　他走出一截，终于慢慢停下，忽然回头说：“陛下，微臣早已找到薛平之，已经杀了他。此人是都海汗国的奸细，奉了阿那瓌的命令，本打算把摄政王弄到都海，立为中土傀儡皇帝，对陛下不利。所以……”

　　聂琰心下一震，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厉声道：“聂震呢？”心里却已明白过来，杨弩既然找到薛平之和聂震，却隐瞒不说，多半是怕自己舍不得对英王痛下杀手罢……

　　他见杨弩不肯回答，心中突突乱跳，不祥之感越来越重，咬牙又问一句：“聂震呢？”

　　杨弩沉默一会，勉强说：“陛下，他被我安排在一个庄院闲居。不过——”

　　聂琰气得倒是笑了起来，他向来自认看人奇准，这次却没料到杨弩的忠心之后还藏着极重的私情，弄出这么多事来。他闷了一会，直摇头说：“好个杨弩，好，好……居然胆敢窝藏聂震，真是除了造反没什么不敢了，看看，朕平时对你的推重，你都用到甚么地方！朕本以为你我君臣朋友之谊山高水远，你、你却胡闹些甚么！”

　　杨弩听得身子有些发抖，直勾勾看着少年天子，分分明明听出皇帝的言下的冷淡疏离，心中绝望的风暴呼啸盘旋着，令他向来的克制一点点分崩离析。他一咬牙，忽然抓紧了皇帝的手，一发狠抱住这朝思暮想的身体，大声道：“陛下，陛下，臣自问才具不逊聂震，对陛下忠心可表日月，远胜那人。陛下啊，你难道真的不能、不能……”

　　聂琰听他提到聂震，不觉涩然一笑，轻轻说：“是啊，我不能。”想着这些日子的痛不欲生，心里明白，对于聂震那真是不一样的情分，这辈子只怕也再不会有第二次。

　　他见杨弩面色苍白，手臂簌簌抖个不停，知道杨弩心中痛苦难堪之极，便叹了口气：“逸臣，你容止俊雅，眉目风流，原是极好的。论说，朕要临幸你，又有何难？昔日朕宫中原留了个乔引桐，早已经传出好色昏君之名，难道还怕多留个杨逸臣么？可我心中，逸臣是共过患难的好友，决不想把你当作嬖幸侍童之流轻慢了。”

　　皇帝口中说着，见杨弩神色迷茫苦楚，知道他一时蛮气发作，如今那点念头已经消了，便不慌不忙掰开杨弩的手，再说出隐含风雷的一句：“我聂琰志在天下，要的是一个封候万里、决胜千军的杨大将军，可不是甚么弄臣佞幸。愿你莫负朕意，更莫辜负平生志气！”

　　杨弩被他说得抬不起头，默默跪地一礼，眼中泛过一丝哀伤：“陛下放心，以后微臣不会胡来了。微臣性命都是陛下的，任凭责罚处置，绝无二话。”忽然起了个念头，这次出战阿那瓌，无论胜负，再不必从战场回来。

　　聂琰和他份属君臣，其实交情不浅，如何猜不出他心思，定下心绪缓缓说：“好了，逸臣，带寡人去见聂震。至于你——好生自省罢！莫要妄动无名，徒惹烦恼。”

　　他顿了一下，见杨弩眼神惨淡，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可怜他，心里记挂聂震，一时无心多说，便打算找到聂震之后，再好生训诫杨弩一番。

　　杨弩见他眼中粲然生辉，脸带绯色，整个人好像从死地里忽然活了回来，心下惕然，最后一点心思也被打得散碎一地。

　　再也无言以对，杨弩咽下一声叹息，低声道：“微臣立刻派人带聂震来见陛下。”

　　聂琰略一凝思，低声说：“还是朕跟你去罢。他一直身子不大好，就不要劳动了。”

　　聂琰随着杨弩一路疾驰百余里，到了郊外一处依山傍水的庄院。虽然身子还在发烧，神智也有些昏沉，皇帝的心却犹如初恋的少年一般激烈跳动着。

　　其实，他也不知道见到聂震该怎么办……原说过要处死此人的，也真的一横心下手了，可那么那么痛苦，忽然听到聂震还在人世，聂琰只觉灵魂都是轻轻悠悠的，不知道身在何处。

　　再见到聂震，不知道多么难堪，如何处置他更是棘手之极，不见却又思念。

　　皇帝胸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又要见到聂震，竟然有些迷茫苦涩之感。其实原知道见了面也是相互死去活来的折磨，可怎么割舍得下？

　　杨弩一路将他带入庄院，一直走到一处种满花树的小小院落，指了指半掩半开的门，低声说：“那人就在里面，陛下自己去看罢。微臣在外面候命。”他有心再说什么，欲言又止，退到后面去了。

　　皇帝心里似乎有某种极度的欢乐和痛苦一起炸裂，迷迷糊糊地点点头，一步步挪了过去，指尖用力抓住门口的铜环，泛出青白的色泽，竟是半天没有力气推开那薄薄一扇木门。

　　探满墙头的桃花被风一吹，粘着雨露的粉红花瓣扑簌簌落了他一头一身都是，菲菲郁郁，柔软清新冰凉，让他滚热的额头略微宁定好过一些。

　　忽然，门后传出一声笑。

　　“喜欢哪一枝，我给你折。”有人笑吟吟地说，熟悉无比的声音，带着快活和极明显的柔情蜜意，那是——聂震。

　　聂琰身子忍不住激烈地哆嗦了一下，什么犹豫痛苦都炸开了。聂震在对谁说话呢？他要为谁采撷桃花？

　　皇帝的头脑更昏沉了，血气在胸口鼓荡，他喘息着一发狠，用力推开木门， 打得砰的一声，一地残红乱飞，他自己也跌跌撞撞冲了进去。

　　院中空荡荡的，聂琰不禁茫然了一下，几乎疑心刚才只是自己的幻觉。

　　耳边又听到一声笑，有人柔声说：“这枝是不错……正好天色晚了，还结了点露珠——”

　　聂琰心下一颤，只觉这话熟悉无比，他忽然想起来，这是当日他为聂震采摘雨霖铃时候说的话。想不到，聂震一直记得。

　　他费了点力气，才看清楚，花树上站着一人，青衫在风中微微飞扬，脸上笑意盈盈，明明是聂震，可瞧着却熟悉又陌生。

　　“震——”皇帝低呼一声，正要跃起接他下来，聂震却已把一枝浓艳的桃花叼在嘴中，双臂一展，纵身跳下。

　　聂琰大骇，明知道他武功已经被废，想也不想冲了过去，一把抱住。这冲势不小，他又久病无力，脚下一软，和聂震滚成一团，眼前一阵发黑，半天说不出话。

　　聂震却只顾看着那花枝，皱起眉头：“怎么碰坏了，不对，我不该——这个花，我要给小琰的——”

　　他忽然着急起来，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聂琰牢牢抱死，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回事？”

　　聂震被他抱得几乎不能出气，茫然了他一眼，看清楚他眉目五官，忽然笑了：“小琰，我的小琰。”

　　他笑着摸了摸皇帝的脸颊，态度十分温柔亲昵，柔声说：“抱歉啊，我大概睡着了。上次我教太子殿下写的字，殿下学会了吗？”

　　聂琰一怔，盯着他看，不说话。聂震便自顾爽朗一笑：“没学会？唉，殿下十分聪明，就是太贪玩。没关系，我再教你一次罢。”

　　聂琰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缓缓道：“师傅，你上次教我了甚么？”

　　聂震微微一笑，顺手为皇帝理顺额头上一丝乱发，低声说：“江山如画，殿下可学会了？”

　　聂琰盯着这个人温柔开朗的笑容，心里一阵绞痛，颤声说：“我……爱的不是这如画江山，只求，只求一个天高、海阔……”

　　这正是当年他和聂震的对话。他知道，聂震会回答：“可殿下是太子，以后这如画江山都是你的，谁都喜欢它，所以你也一定要喜欢。”

　　那时候，小聂琰反问：“师傅呢？也喜欢江山如画吗？”

　　聂震一怔，笑而不语，顺手抱起小太子，把他举到空中又轻轻放下，引得孩子洒下一串快活的大笑，叽叽咕咕地说：“我最喜欢师傅了！”

　　我最喜欢师傅了！最喜欢师傅了，最喜欢……聂琰恍惚记起前尘，原来那时候已经注定了一切……

　　杨弩不知何时缓缓走了进来，低声说：“陛下，薛远之临死时候交待过，聂震中了薛远之那个假牵机毒，不知道甚么地方出了岔子，虽然只是假死，事后似乎损伤了脑力，已经傻了。薛远之用过不少方子，也没能恢复他的心智。所以……微臣没有杀他，可也不好处置，就只能留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聂琰闭了闭眼睛，轻轻把发热的额头贴在聂震的脖子上，柔声说：“师傅，时候不早，我们回宫罢。”

　　聂震笑吟吟点头，果然很柔顺地站了起来，还把手里七零八落的桃花递给聂琰，轻轻说：“这是雨霖铃，你说过，你母亲最喜欢它，所以你也喜欢吧？”

　　聂琰痴痴接过那枝残花，颤声一笑：“是，我，我……很喜欢。”

　　杨弩一怔，沉声问：“陛下，你真要又带他回宫？这假牵机药到底怎么回事，臣也没弄明白，万一聂震恢复神智——”

　　“那就让他杀死朕罢。”聂琰淡淡一笑，神情有些萧索，手臂一紧，把聂震深深嵌入怀中，柔声说：“师傅……跟我走。”

　　聂琰带着聂震回到宫中时候，已经是天擦黑时分。聂琰回宫之时，看到梅后孤身斜坐在一侧，就着一盏画烛下，略有些瞌睡的样子，却又勉强忍着。他不觉微微一怔。因为昔日旧怨，聂琰成亲后对梅后不冷不热，其实说不上甚么感情，梅后做闺女时候对聂琰十分不屑，对这个皇帝也是爱理不理，倒没想到她会自己过来。

　　梅后听到声响，一下子惊起，忙施礼道：“陛下回来了。臣妾听说陛下病了，特意到和芳斋探望，结果没看到人，就在和芳斋一直等着。”

　　聂琰“嗯”了一声，连忙扶着她：“梓童来探望，朕十分承情。不过，你是八个月的重身了，莫要轻易劳动才好。”搀扶着她慢慢坐稳。

　　梅后微微一笑，正要开口，看到聂琰身后带着大风帽的高挑男子，一怔问：“怎么这人在陛下面前还仪容不正，可是不妥。”

　　聂震闻言，身子微微一动，嘻嘻轻笑一声。聂琰一皱眉，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甚么往事，还是先打发梅后回宫再说，于是柔声回答：“别管他。梓童找寡人有事么？”

　　梅韵白向来觉得他没出息，结婚前就对他颐指气使惯了，后来虽然知道聂琰是个深藏不露的狠人，心里并不十分为然，听聂琰口气有些轻慢，心下不快，淡淡说：“难道没事就不能看望陛下么？臣妾身为国母，理当关心国君。怎地陛下倒冷言冷语起来。”

　　聂琰笑笑，并不和她计较口舌得失，反倒缓缓说：“这倒是朕的不是了，梓童莫怪。朕也是担心梓童身子劳累不得，如今天色不早，你快回昭阳殿安歇吧。”

　　梅韵白瞧了他一眼，幽幽道：“皇帝，你对我总是如此……看着有礼，其实疏远。难道你记着旧怨么？臣妾那时候也是被摄政王逼迫的……”

　　聂琰一听这话路数不对，又觉得身边聂震又有乱动的苗头，暗叫不好，梅韵白这时候怀孕八个月，忽然看到死而复活的聂震，不知道吓成甚么样子，还是赶紧把皇后打发了才是。于是按下不耐，笑了笑：“怎么会？朕身为天子，岂会与妇人女子计较甚么。若真的计较，又何必立你为后。”

　　梅韵白眉头微皱，喃喃道：“其实我也奇怪，你为何立我为后……”

　　聂琰微笑着说：“自然是因为你是京中最适合做皇后的闺秀，身为首辅功勋大臣之女，不是你做皇后，天下还有谁当得起呢。”说着轻轻搀起她，柔声怡气哄道：“好了，回去歇息，不要胡思乱想。”

　　“原来不是因为喜欢我么？”梅韵白有些迷惘，轻轻一叹，犹豫一下还是说：“陛下，我们既然是夫妻，不该这样冷淡一辈子。昔日之事，我也有些后悔了。你……你……”

　　聂琰心里叹了口气，梅韵白这心事已经若在当年便是如此，他二人何尝不可恩爱长久。那时候聂琰恨极了聂震负心，看到容貌肖似聂震的梅韵白，本有心移情，却徒然惹出一场伤心而已。如今木已成舟，梅韵白忽然说出这等温存言语，大抵不过是看在杨妃也有身孕，担心日后地位罢。她心里从没真的在乎过他想甚么。

　　聂琰想着此节，微微苦笑，心里一阵恍惚。这世上真正毫无原因就爱着他的人，大概只有他的生死冤家聂震罢。甚至连乔引桐和杨弩也不是，他们迷恋的大约是那个阴沉忧郁、野心勃勃的少年皇帝。只有在聂震面前，他不过是小琰。不管身份、地位、外表如何变化，他们的纠缠却注定了今生今世不可解脱。

　　定定神，皇帝缓缓摇头：“梓童，你想太多了。朕倒是觉得，这样一辈子没甚么不好。”

　　梅韵白有些不快，可看着皇帝隐约疏离的眼神，知道很难挽回了。她心下气苦，喃喃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对我。”轻轻擦了擦眼泪，脉脉看着皇帝，那种极像聂震的眼神又出现了。聂琰一皱眉，微微侧头。

　　总算送走神情恍惚的皇后，聂琰把和芳斋的宫女太监们召集起来训诫一番，严令把好门禁，不得走漏真正风声，对外面就说丽妃的病又不大好了，所以需要闭门谢客。吓得众人一个个傻傻地直点头，

　　安排妥当，聂琰松口气。他奔波劳累一日，十分辛苦，死死抓着聂震的手，几乎是一下子就昏睡过去。

　　聂琰原本一直抱病，这一日下来病势更重，到了半夜，烧得满脸通红，甚么都不知道，却一直顽固地不肯松开聂震的手。

　　聂震慢慢起身，茫然看着半昏迷的少年皇帝，眼珠定定的，也不知道想着甚么。月光如水，照在聂琰脸上，透出几分朦胧凄然之感。大约因为高烧的缘故，他一身薄汗，连鬓角也是湿漉漉的，玉石般的额头上粘着细碎的发丝，显得有些困苦的样子，微微张着嘴，艰难微薄地呼吸，嘴唇却是苍白的。

　　聂震凝视他良久，痴痴一笑，下意识地挣了挣，猛然身子一烫，却是昏沉中的聂琰被他惊动，忽然一翻身，死死压紧了他，迷迷糊糊地说：“不许走。”

　　“殿下……”聂震含含糊糊地说：“我要不能出气了……”

　　“我帮你。”皇帝轻咳一声，闷闷地说，侧过头，嘴唇压在聂震的嘴上，灼热的气息灌入聂震胸腔，却也夺走他口中的温凉。皇帝犹如垂死的人拼命吸收生气一般，用力在聂震口中吮吸挑弄着，甚至发出轻微的声响。

　　聂震脸上一热，待要挣扎，皇帝却抵死不放，不多时，聂震被他粘了一身的汗，耳鬓厮磨，两人都有些动情。聂琰近乎博命似的按死了聂震，迷迷糊糊又说：“不许走。”

　　他的头沉沉靠在聂震胸口，直到对方认命地不再挣扎，这才满意地轻叹一声。

　　聂震实在气闷，忍不住推了推他，皇帝却没有反应，原来又陷入昏沉，只是抓紧聂震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放开。

　　聂琰做了个漫长的梦，梦中似乎他又是当年那个幼小的孩童，一直在艰难地跋涉。他很想伸手抓住甚么，可四下只是冰天雪地，白茫茫的一片。

　　有人在追击，要杀死他。他不知道怎么的，明明被那人给抓住了，居然拔出匕首，给了那杀手当胸一刀，然后狠狠踢了一脚，掉头就跑。

　　拼命地、拼命地跑。可是风雪漫天，他找不到出去的路。

　　心里正自惊恐不安，他忽然看到远处有了个微小的黑点，那黑点越来越大，原来是一匹大黑马，马上骑士英俊武勇，动作敏捷，正是聂震，他刚刚才在酒会上见过一面的小皇叔。

　　“叔叔，救我……”孩子喜得叫哑了声音，踉踉跄跄扑了过去，那马儿怒电一般飞驰到他身边，骑士一弯腰，轻捷地把他掠上马。孩子只觉背心一暖，却是已经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搂住。

　　皇帝在梦中轻轻叹口气：“叔叔，叔叔。”

　　“别怕，小琰，别怕。”聂震抱紧了小太子，温柔地不住揉搓他僵冷的身躯，把他紧紧裹入宽大的披风之中，微笑抚慰：“有叔叔在，谁也不能害你。”

　　这胸怀太暖和，言语太有情，孩子心里一烫，紧紧抓住聂震的衣服，咕噜着说：“叔叔真好。我以后也要对叔叔好。你……作我师傅好吗？”

　　他喜滋滋趴在师傅怀中，对刚才可怕的遭遇也觉得没甚么了。

　　聂震无声一笑，凝视着孩子冻得通红的脸蛋，目光变幻，也不知道想着甚么，忽然低头亲了亲，态度十分温存：“小琰，叔叔也会一直对你好。”

　　聂琰在梦中想起这句话，心里一阵刺痛，不禁冷笑出声。

　　叔叔真好。我以后也要对叔叔好。

　　小琰，叔叔也会一直对你好。

　　多么美多么好的誓约，可一个人都没遵守。

　　聂琰隐约想起来了，那不是梦，不过是童年的记忆……

　　那一年，聂琰跟随父皇到牧云草原冬巡，不幸与大队失散，还被人暗杀，是聂震救了他，因为小太子的坚持，聂瑛破例让来自英王一脉的聂震做了太子少傅。

　　后来也就慢慢明白了，那行刺事件本来就是假的，要不是救了太子，聂震的势力怎么可能进入京华，逐渐铺张壮大？

　　曾经那么毫无保留地热爱他，可真相如此难堪……那个人一直是假的，骗他的，要的不过是这个江山如画。

　　一步一步的逼迫，一天一天的煎熬，再狂热真挚深厚的情意，压到后面剩下的也只有刻骨铭心的仇恨了。可聂琰实在不知道，原来百折千回之后，那一点柔情竟然不能消磨。无数的岁月风霜淡去，心里却还是牵挂着。还是恨他，可大概已经不能解脱了吧。他们的命运总算这么奇怪地束缚在一起。

　　皇帝在梦中惨淡地微笑，就像一根被命运激流卷走的水草，载沉载浮，忽悲忽喜，浑不知身在何处。

　　只有掌心一点温暖，让他可以安心，让他知道，聂震没有死，聂震还在，就在他身边。

　　无边无际都是梦，他这辈子，美梦和恶梦原是一个人给的，再也分不清。

　　身子似乎在发热，有人在火焰上烤着他，用地狱的毒火试炼他，可又好像还是在童年那个绝望无边的牧云草原，透骨的冰寒……

　　皇帝烧得一身火烫，可还是断断续续地哆嗦着，似乎冷到了极处。世界在极冷与极热之间荡摇不定，神思飘忽，除了身边那个真实的肉身还是温凉可人的，他找不到任何凭藉。可那个人也在挣扎，聂琰知道，他想离开。

　　死死抱住怀中的人，皇帝吃力地吐出一口灼热的叹息：“不许走，你是我的人，”

　　他竭力想睁大眼睛，用更严厉的态度威吓对方，可似乎不怎么成功，迷茫的视线看不清任何东西，皇帝渐渐陷入更深重的昏沉。只是双目还是无神地睁开,忽然喃喃问：“师傅，我要死了罢？”

　　“不会，我活着，你怎么甘心死。”有人躺在他怀中，轻轻吻了吻他毫无神采的双目，柔声回答。

　　皇帝闷声笑了笑，也不知道这是梦境还是聂震真的说话了，居然觉得有点快活。是了，他们都活着。他的聂震……还活着，多么好啊，继续纠缠，报复，温柔，怎么都可以，只是不能没有他。

　　“师傅，我恨你。”不知道是梦话还是真的，皇帝闷闷地说，半天又补了一句：“我好想你。”

　　那人轻轻一笑，良久回答：“我也是。”声音似乎在发抖，也许，只是梦里感觉不分明，甚么都模糊迷乱的。

　　你也想我吗？真好。

　　吐了口长气，恹恹闭上双目，皇帝紧紧抱着他的师傅，终于平静地陷入无梦无思的睡眠。

　　清晨光晕流转，一线金色轻轻泻入，照在少年皇帝的脸上，带来淡淡的暖意。

　　聂琰眨了眨眼睛，悠悠醒转，下意识紧了紧双臂，忽然觉得，怀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一惊非同小可，皇帝猛然睁开双目——聂震果然不在。他一身冷汗流出，一下子挣扎着下了床。宫女们见他醒来，连忙跪地请安。

　　“英王呢？”皇帝一边披衣一边焦灼地问。

　　一个圆脸少女连忙上前回话：“皇上，英王在外面看花呢，他硬是要爬到树上摘花，弄得大家都发愁。可不好劝呢。”

　　聂琰皱皱眉，聂震这倒是怎么了？真是疯了、傻了么？可为何还记着摘花。

　　难道，那一枝雨霖铃，真让他刻骨铭心，痴了、傻了，也还是记得的……

　　聂琰出门一看，聂震果然正在笨手笨脚爬那雨霖铃树。他本来英俊雄武，一言一动都是轻捷强悍，这时候被废了武功，人又有些糊涂了，动作之间便有些傻傻的，花倒是折到了，夹在后颈的衣领上，可却不大会下树，好容易爬到一半，就这么愣愣的抱着粗大的树干，若有所思，忽然喃喃说：“该怎么爬下树，谁教我一下？我……好像忘记了。”

　　可他所在的位置很高，宫女们想帮忙也不敢，就这么又是笑又是尖叫，弄得不亦乐乎。见到皇帝出来，这才纷纷下跪请安。

　　聂琰本来心事郁结，看到摄政王罕见的狼狈样子，倒是忍不住微微一笑，柔声说：“震，你这是做甚么？”

　　聂震看到他，嘴角泛起柔和的笑意，很轻快地回答：“我想为你折一枝雨霖铃，对……就是它，雨霖铃，你喜欢雨霖铃，是不是？”他目光还是有些散漫，甚么事情都要努力很久才能想到一点点似的，只是神情罕见的温熙，笑容明朗，眼中没了精明深沉，反倒是明白无误的热情。

　　聂琰听得忍不住又是莞尔，慢吞吞回答：“我不是喜欢雨霖铃，只不过喜欢折花送给你。”

　　——其实是喜欢为你折取雨霖铃，喜欢看到你开朗的笑，喜欢你的温厚和熙，可你只有作我师傅的时候，才装成这个样子。皇帝心里默默想着，有点自嘲的笑了一下。

　　聂震“啊”了一声，有些失望地挠挠头，自言自语道：“原来不喜欢？”可他忘记双手本来抱着大树，松开一只手臂，便吃不住力，一下子滑落下来。

　　“糟糕。”耳边风声迅疾，聂震嘀咕了一声，闭上眼睛，准备被跌得半死。但并没有甚么意外发生，身子一抖，忽然被牢牢抱入一个清瘦的怀抱。那人被他冲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不过还是站定了。聂震睁大眼睛，看到一双明若春水的眼睛就在他面前，似笑非笑，眼中流波脉脉，似乎带着很重的心事。

　　少年天子慢慢放下他，嘴角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聂震，你定要逼我天天练习臂力吗？”

　　聂震听而不闻，反倒轻轻抚了抚聂琰的眉心，喃喃道：“殿下，你笑了。果然你还是开心笑起来的时候好看。以后，不要皱眉。”

　　“真傻了么？”聂琰凝视着他，若有所思地轻轻一叹：“真傻了，那可多好。我也喜欢看到你笑……”

　　“你说甚么？”聂震茫然问，不过也不十分放在心上，忽然想起甚么似的，连忙把脖子上斜插着的雨霖铃拔出来，献宝似的递给聂琰：“已经折了，所以，你不喜欢也要了吧。”

　　皇帝看了那花枝一会，嘴角梨涡隐隐，低声说：“你给我的东西，我何时不喜欢过？连树叶都一直留着。”果然接过花枝，低头闻了闻香气。果然芳香可人，带着撩人迷乱的气息，太美丽，太清馨，可不像真的……不过，总好过甚么也没有。

　　聂琰想着，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深深凝视着他的皇叔，一字一句道：“聂震，你若是装的，最好乖乖装足一辈子。”

　　聂震身子微微一僵，看着皇帝，再也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想抽出手，却被皇帝扣得死紧。

　　聂琰笑笑，若有所思的目光盯住聂震，忽然说出了一句诅咒般的低语：“别走，你答应过我，傻了也是一生一世，你答应的——”

　　聂震手掌忍不住有些发抖，他感觉到皇帝掌心都是冷汗，可犹如铁钳一般强硬，死死抓着他的手，活像在等待着什么决定一生的重要答案。似乎，手心里面这点联系，就是一生一世，就是不可改的固执和强横。聂震面目扭曲，似乎想笑，发出的声音确实哽咽般古怪破碎的声音。聂琰的手冷得可怕，却还是紧紧抓着聂震的手腕，显示出来某种强韧得接近顽固的力量。聂震心中事如潮涌陈滚滚如雾如电，多情的绝情的伤情的冷情的往事，令他悲喜莫辨，生死荣辱似乎都成云烟，只有眼前这个病弱而一直强横的少年，是真实地和他纠缠过了十年.....

　　无论生死，无论荣辱，都只能这样了吧。

　　一生之中，总有一些事情，总有一些人，一世不能忘怀 ，永远不能远离。

　　聂震看着少年皇帝，沉默良久，忽然就笑出了声。

　　“陛下，我的陛下，小琰.....”

　　聂琰轻轻叹了一声，犹如听到某种决定一切的回答，苍白的脸上泛过淡淡的红。

　　风动云清，吹得枝头伶仃雪白的花瓣悠悠飘落，黏在额头上，柔软温存，带着初夏的冰凉。

　　少年皇帝微微扬起头，神情迷茫的看着那慢慢飞落的花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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