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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魂血僧 by 9阴白骨爪 

 
 
1  
 
天下间最不能喝的汤是什么汤？——孟婆汤  
 
天下间最不能过的河是什么河？——冥河  
 
天下间最不能得罪的人是谁？  
 
是谁？  
 
“叮——”  
 
一顶黑色八抬轿辇从鬼门一路缓缓而来，前后各九个小鬼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不敢有一丝地不稳，就怕惊扰了轿中的贵人。  
 
冥界的天空一如往昔地阴霾暗沉，没有丝毫的阳光。似乎连白天、黑夜也离弃了这片只有死亡的大地。  
 
青绿的小鬼踏上冥界唯一的色彩——那风中摇曳的彼岸花，渐渐踏出一路猩红的小径，向着未知的前方漫延开来。  
 
一行人，一顶轿，静默无声。近乎诡异地快速前进着。  
 
直到，轿中探出一只手，一只苍白地犹如天山上万年积雪的手，骨节有力，五指修长。只见它轻轻示意了下，那轿辇便如来时一般无声寂静地停下。  
 
“殿下。”头顶双角口有獠牙的青面小鬼恭敬而谨慎地接过那只手，将它的主人逐渐从轿中扶出。  
 
尊贵而华丽的九重纱摆随着轿中人的动作慢慢铺展开来，最终落在血染似的道上，如繁华尽落复又再开的海棠，明艳的色彩重重复重重。  
 
发如墨染，唇如血侵。  
 
当轿中人完全出了轿辇，任谁看了眼前之人，满目便皆是这黑、红二色了！不是对来人轻狂无礼，实在是这二色太过跳脱、霸道，入了眼便无法摆脱……  
 
“那是什么？”那人声线低淳，犹如焦琴尾音，颤人心弦之余又处处透着挑拨。  
 
小鬼顺着那人所示方向看去，心下也吃不太准，只好如实回答：“禀殿下，那是冥河！”  
 
那人听了回话却轻啧一声，摇了摇头。顿时，那墨般的发便如微波般划出几道惊艳的弧。  
 
淡漠英气的眸子扫过先前引他注意的事物，复又道：“那冥河中的僧人是谁？”  
 
青面小鬼这才明白他要问的是什么，思索了片刻话便如泉涌而出。  
 
“殿下，那僧人在世时杀虐太重，对人对妖皆是无情狠绝，虽是除魔卫道之人，却终是因满身的血债下了地府。他要在这冥河中受尽苦楚，只等罪孽偿清，方可入六道轮回！”  
 
“既是杀虐缠身之人，自当判入第九殿由平等王定夺其去留，又怎会放他在冥河？于法……不和！”行至岸边，随意的将手中刚摘下的血色花朵丢入翻滚的河水，只片刻，那娇艳的彼岸之花便被一群恶鬼阴魂分食一空。  
 
青面小鬼跟在一旁看得心里直冒疙瘩，恨不得立马转身就走，奈何这贵人不知怎么想的，竟越发靠近了冥河！  
 
“殿下不知，这僧人与地藏王菩萨有些渊源，故而九……前九殿网开一面未将他投入阿鼻地狱，而是将其栓在冥河。为过往游魂超度诵经。”  
 
“地藏王？”墨中泛紫的眼再次看向河中央的那名僧人，“这人情可做得广……”  
 
细看才发现那僧人虽面容平静衣衫也周正，双手却被寸宽的锁链缚住自由。  
 
嗯？那是……  
 
僧人合实的双手间不断有鲜血溢出，不仅弄污了他的罗汉袈裟，更是使原本应该是淡褐色的佛珠也似乎被血侵染成了暗红。好像小股细流般的鲜红顺着河水飘荡开来，慢慢地向四周散去，那些游魂一接触到僧人周围的河水便变得安静下来，竟有几个还真的慢慢变得透明起来。  
 
该是怎样深的罪孽，需要他用如此多的血来偿清？  
 
“他没有看到我来了吗？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我？”  
 
“此人也奇怪，来了些年数，却连天天在冥河当差的差役也未曾听他说过一句话！可又不像哑巴……”小鬼也算懂得察言观色，挑了不惹人生气的讲了，其它又憋回嘴里。  
 
挑挑眉，那人又往前走了走。说也奇怪，那些平日里凶狠惯了的游魂今日竟然连碰都不敢碰触那九重纱摆的主人。  
 
从来没有人可以无视他，他不喜别人盯着他的脸，却更狠别人不把他放在眼里！  
 
“我姓陆，单字名允！下次来，和尚切莫再如此无礼。”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到，听不听得明白，留下几句意味不明的话，那陆允便再度踏上轿辇，向着第九殿而去。  
 
“叮——”  
 
轿前青色的琉璃风铃在静默之中轻轻地响着……  
 
***  
 
“第九殿易主了，这事你可知道？”青面小鬼站在六道转轮口，边将一个个半透明状游魂推入各自轮回道边和身旁的同僚闲话家常。  
 
手持勾魂戟的紫面小鬼将最后一个游魂踹进阿修罗道才慢悠悠地开口：“这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前任九殿徇私枉法，错判忠魂，一殿和着二殿六殿将其一状告到天庭，没几日便被天兵天将押走。我还看见了呢！那天将一身戎装额上还有天帝御印，想来职位颇高！”  
 
青面小鬼闻言不禁唏嘘不已：“啧啧，这九殿平日威风八面，驾前驾后总有百来小鬼随侍，想不到这结局……也不过如此。”感慨一把后，又道，“不知这新上任的平等王是啥背景？兄弟可有听闻？”  
 
他们在第十殿当差，算来只有与第九殿的阎罗处的最近，先前的平等王仗着自己势大没少欺压他们，不知这新上任的九殿阎王是啥脾性，也好先做准备。  
 
“我一早便问过九殿的兄弟了，只是……”那紫面小鬼支支吾吾，似有难处，“……他只说了他家阎王姓陆，最讨厌别人盯着他脸看，要是犯了他的规矩便要下铁树地狱，让你千疮百孔受尽折磨！！”  
 
2  
 
这人，竟然便是新任的第九殿了！？  
 
白无常初见陆允时心里的诧异可以堆成一座小山。实在是无法想象，这样的一个人要如何管理第九殿，如何使他们这些部众信服？他的九重纱摆太过耀眼夺目，夺目到似乎不该出现在这昏暗不见天日的冥界地府……直到那满身猩红的主人不耐的轻啧出声，他才猛然回神，错愕之余，谢罪自是不可免的。此后也知道了这新阎王的厉害，妄自腹诽是再也不会有了。  
 
“……白阴帅，你是我九殿五万阴兵统领，怎可如此轻怠疏忽，听本王说话让你如此无聊吗？”那声音低低淳淳，透着严厉与微温，又似轻呢婉吟，无法捉摸。  
 
一干部署马上看向发愣的白阴帅，心想这白阴帅怎地如此不知教训，一而再地触犯阎王禁忌，真正呆子一个！！  
 
“不……不敢！属下不敢！”回过神来的白无常一下子面红耳赤，他高大威猛，统领阴兵捉拿恶鬼不在话下，可要说道花言巧语讨人欢心可实在有点勉强，更可况对着这位如此……的阎王，就是再能言也说不出话了。  
 
淡淡看了白无常一眼，新任的平等王冷哼一声，也不予追究。  
 
陆允最忌被人盯着脸发愣，今天要不是他心情不错，这白无常免不了被一顿责罚。可就算这样，他的心情也受到了影响，便再也不想与这满室的阴司鬼差瞎磨蹭。  
 
阎王殿下从案前起身，顿时长长的九层纱摆铺了满地，像是在昭显着自己的绝代风华般，妖娆地从众人面前一一展示过。  
 
“今天散了吧。”  
 
随侍的青白小鬼立马跟上阎王的步伐，踏着珠玉环佩之声越行越远，只留下一班臣子在那干瞪眼。  
 
如此性格的阎王，这恐怕也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了。  
 
陆允这一走，就走出了他的阎王殿，可待走到门口，他又想不起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可去，只得来回徘徊。  
 
“殿下！听说八殿下这几日刚从人间回来，要不咱们去那儿逛逛？”小鬼谄媚地建议着。  
 
陆允停了下来，侧头想了想，脑海立刻浮现出满头蛇发浓妆艳抹的女子身影，脸色顿时青了下来，臂上疙瘩一颗接着一颗往外冒。  
 
第八殿都市王司掌大海之底正西沃石下，大热恼大地狱，是十殿阎罗中唯一的一名女子。但即使是女子之身，也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轻视无礼，实在是那满头的扭动毒蛇太过险恶、恐怖，让人不敢亲近。陆允本就不喜与女子来往，是能不见她就不见的。  
 
就在此时，一只四翅三足鸟缓慢而悠哉地停在了他的肩上，鸟嘴一开，吐的却是人言。  
 
“你来枉死城一回，我与三殿在城门口等你，速到！”说完这句话，那鸟又扑哧着两对翅膀慢悠悠地飞走。  
 
“哼，看样子用不着想了。备轿，去枉死城！”这三足鸟是楚江王所有，他先前在第二殿有见过，养得膘肥体胖，让八殿很是捉弄了一番。  
 
轿辇很快就准备好了，还是那顶黑色八抬轿，轿橼也依旧荡着青色的琉璃风铃。陆允似乎隐约有想起什么，但转瞬也不放在心上了。  
 
枉死城离第九殿有些距离，他便闭上眼假寐起来。  
 
等到了枉死城，其他两殿的车马果然已经停在了城门口，车前一高一矮两名男子正是楚江王历恒和宋帝王余庆。  
 
“老九啊老九，你可总算来了！”稍矮点的男子看到陆允的轿辇来了，立马笑着上前打招呼，一张娃娃般的脸上灿烂得连灰暗的冥界也要生出天界的明媚来了。  
 
而一向以阴沉冷漠待人的宋帝王只是跟在其后意思意思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动作。  
 
陆允本就不喜三殿那般的性子，如今见了更是不悦。心想这历恒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怎会把他俩叫出来？  
 
“老九，我说你会来罢，这余庆还偏不相信，你瞧他，输了我便成了闷葫芦了！”性格大大咧咧的楚江王有时也有心细的一面。  
 
陆允听了只好缓和了脸色，不客气地说：“你要我来这做甚么？”  
 
历恒收了嬉笑脸色同余庆对看一眼，抿抿嘴，道：“你来看看这枉死城便明白了。”  
 
陆允满腹疑问，只得跟着他进了城门。这一看，便让他明白了历恒的忧虑，也大概明了了三殿阎王聚首在此处的目的。  
 
“竟然……”他瞧了瞧其他两王，不可思议地道：“一个魂魄也没有？这……”  
 
枉死城本来就是地藏王菩萨为受无妄之灾而死的鬼所创造的城。如果城里没有冤魂就说明人世无被害之魂，可，这又怎么可能？  
 
历恒点点头，道：“从七天前起城内冤魂便逐渐减少，近几日更是少得可怜。若人间真如此安康和乐也就罢了，可你我皆知这种可能性有多少，故而我便请示了秦广王。他道此事可大不可小，要我彻底查办。我看了这城几个时辰愣是看不出所以然，就想到请两位来看看，说不准也能出个良策。”  
 
暗暗推了推余庆，他才冷着脸说：“我派了两队勾魂使去人世，没有收获。”  
 
陆允寻思片刻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来，就道：“问题应该出在上面，你容我想几日，后天我便去二殿找你。”  
 
三人有各自说了些话，只把事情都交代透了才说要回去。  
 
陆允平日里虽有些任性散漫，可做正事时却一门心思往里钻，一点不含糊。  
 
心烦意乱之际只觉轿辇内闷热不堪，遂拉了帘子也好透气。没想到这轿辇正行到冥河，大把大把的彼岸花在岸边摇曳生姿，十分美丽。不期然地，便又看到了那身影。  
 
“停！”  
 
陆允看见那僧人，还是一副闭目诵经状，似乎连天塌下来也动摇不了他分毫，不免想到上次见他时自己留下的话。  
 
眉头轻皱，心中不免有些恼怒，便有心要看他笑话。  
 
“滚！”厉声喝退在自己脚边游来游去的游魂，陆允竟抬脚踏上了冥河冰冷刺骨的河水。  
 
“啊……”一旁随侍的小鬼见了刚要惊呼，又被阎王大人的凶狠眼神所震慑，只得乖乖闭嘴。  
 
陆允踏在翻滚的河水上如履平地，连那九重纱摆也未被污染半分，保持着最初的白净整洁。  
 
“你长得到俊美的很，可为什么要一直闭着眼呢？”  
 
近看便将那僧人的形貌看得更真切了。只见那貌是好貌，可惜眉间煞气太重，硬生生一道红痕破了相貌。  
 
陆允似笑非笑，伸出纤长的手指轻佻地抬起僧人的下巴，道：“和尚，睁开眼看我啊！”  
 
低沉的男音暗哑魅惑，带着独有的挑拨。  
 
“你怕我吗？为何不敢看我？啊？”另一只手从衣袖里探出来，攀上僧人宽瘦的肩，再一路攀上脸侧，像条恶毒妖娆的蛇，吐着殷红的舌尖。  
 
常年失血的身体温度竟然比他的还低！此刻见和尚还是一派镇定，陆允渐渐有些不耐起来。  
 
“和尚！”凑到僧人耳边，他吐着气息低声道，“你实在太无礼！”  
 
气恼间瞥到僧人手中一直紧握着的佛珠，一时便起了恶劣的念头。陆允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那侵满鲜血的佛珠便神奇地出现在了他的手中。磨蹭着每粒佛珠，发现有颗佛珠上刻了什么字，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名字。  
 
“玄池？黑色的池子？这名字好！”收起珠子，再看那僧人，不禁有些怔忪。  
 
原本紧闭双眼的人正定定地看着他。  
 
3  
 
玄池的眼很漂亮，一如陆允所想的。本来觉得他五官只是俊秀，可和着那黑曜石般的眸子再看，那副相貌却真正上陈。  
 
陆允见他睁了眼，微微地错愣之后便长袖一挥，睨着他冷声道：“你真是好大架子！怎么，总算舍得睁眼了吗？”  
 
“阎王殿下何苦为难贫僧，还望归还佛珠。”玄池看着他目光笔直不含一丝怯意，声色清朗，却带着股生涩，想是长久不开口引起的。  
 
“哦？”陆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事物，“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这样无礼？”  
 
“贫僧不知如何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海涵。”他双手合什，道了声佛号，依旧是面无表情。  
 
玄池这话倒是说得不错，换做别人这陆允也就算了，恐怕往后也不会再想到这人。可问题是玄池不是别人，玄池的话没错，表情语气却大大地触了陆允的逆鳞。  
 
陆允身份显贵又任第九殿平等王之位，从来别人看到他不是谄媚讨好就是巴结逢迎，哪里来人给他脸色看过，当下就变了脸色。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陆允睚眦必报、小肚心肠，你这样的一副脸色竟然还要我还你东西？”将佛珠往怀里一收，他是打定主意——不还就是不还！  
 
见他这样，玄池皱了皱眉。陆允以为他要发作，没想到他叹了口气复又闭上了眼，修养倒是好的过分。  
 
“不知好歹！”陆允瞪着他像是要把他瞪出个窟窿，雪白的贝齿咬上猩红的唇更显得触目惊心。  
 
那些游魂离得他远了才敢偷偷的向他这里瞄上一眼，飘来荡去的想接近又恐惧着那强大的力量，这会儿见占了他们地盘的恶霸走了，又一拥而上纷纷抢夺玄池的血液。  
 
陆允负气而去，一路上随侍的小鬼们都战战兢兢就怕触怒了这位祖宗，轿辇的速度比上平时更是快了不少。  
 
等回了第九殿，还没等众人喘上气，那口气便被憋在喉咙口差点化成一声惊叫。  
 
只见阎王殿前大片的空地上一头硕大的八头巨蟒正险恶的吐着红信，灯笼大的十六只眼整齐的看向陆允他们，有几只蛇头还扭动着想要接近。  
 
“禀殿下！那，那是八殿下的……坐，坐骑！八殿下已等候殿下多时……”门口的阴兵看到自家主子总算回来，就差激动地泪流满面了。  
 
“行了，有眼睛都看到了！”真是不想来什么偏来什么，一想到要见那蛇女就让人浑身不自在。  
 
今天本是心情极好的却人人都与他作对，他越想越气恼，越想越委屈，脸色自然不会好。  
 
“哎呀，你这是怎么啦？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可是有人给你委屈受了？”还不等他进屋，那头就嚷开了。  
 
都市王黄瑛顶着一头蛇发关切的问候着，好像她与他有多亲昵一样。陆允心里不屑，脸上却不动声色。  
 
“你来我这做甚么？”受不了那些五颜六色的小蛇，他僵着一张脸推开她，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黄瑛也不在意，悻悻地坐回了座位：“我前几日不是去了上面嘛！带了些小玩样儿与你，你看看还喜欢不？”说着就把面前的锦盒递了过去。  
 
陆允浅浅一笑，将盒子接了过来，见黄瑛盯着自己连眼都不眨，立即冷哼一声又黑了脸。  
 
黄瑛回过神来尴尬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摆做掩饰，过了会儿，才说：“你总得让我习惯习惯，你这相貌别说我，连老大都要脸红……”  
 
“你乱说什么！”陆允听她越说越不像话，低喝着打断她，“再说到我相貌上你就出去，不然把你丢到蝎勾地狱把你这多事的舌给勾了，看你怎么多话！”  
 
黄瑛听了这话忙用袖子遮了嘴，小声闷闷地道：“你若不是这幅让人喜欢的样貌，老娘才不伺候你呢！”  
 
“你说什么？”细长的眼一瞪，纵是凶狠也风情过人。黄瑛却是知道他厉害，忙不迭的摇头。  
 
“你是不是去了冥河？身上怎么有玄池的血味？”黄瑛放下袖子嗅了嗅，又嗅了嗅才万般确定地说道。  
 
黄瑛身为第八殿阎王，冥河中的那僧人自然是知道的。不仅知道，她当年还没少去骚扰他，直到被十殿之首的秦广王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才收敛下来。  
 
只是，这陆允眼高于顶，生性高傲冷淡，不像是那种会与冥界鬼魂多打交到的阎王。更何况玄池那性子简直与他天生相克，两人怎会走到一起？  
 
“你知道他？”  
 
“自然知道！他在这幽冥地府也可算是一景，知道的人可不少！”  
 
陆允努努嘴倒是没想到玄池那么有名：“这人太目中无人，我夺了他的佛珠想要给他点教训……”不过，这个举动似乎并未对对方造成困扰，一个劲生气的反倒成了自己。  
 
“你夺了他的佛珠？那可是他从不离身的！”黄瑛又大惊小怪起来，“你快快去还了他！佛珠上有百鬼惧怕的铭文，没了它那些恶鬼可就不怕玄池了！”  
 
陆允闻言一怔，心想怪不得他被锁在冥河底却能在百鬼间安然无恙。  
 
“那又如何？横竖也不可能再死一次，顶多吃些苦，我看他也不在意。”他一向好面子小心眼，要他把东西还回去不就摆明让他先低头吗？这可不行！  
 
黄瑛在心底暗暗咋舌。还真看不出这陆允心肠这般坏，亏得有副好相貌。玄池虽然深得她心，可惜惹上了这煞星，也只能怪他倒霉，她也爱莫能助了。  
 
又聊了些时候，陆允都有了叫人将她扔出去的心，黄瑛才慢悠悠地起身说是要回去了。  
 
挨着礼节将这位女阎王送到门口骑上坐骑，正要往回走，便听到黄瑛又说了一句。  
 
“你要是对枉死城的事没着落，就去问问玄池吧！他对这些奇闻异事、灵异鬼怪在行的很！”  
 
陆允抬头，那八头大蟒正从他头顶游过，弯曲绵延的身子巨大到它的阴影笼罩了整个第九殿，酷似一条蛟龙。  
 
4  
 
让他去问那个和尚？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陆允连想都没想便在心里否决了黄瑛的提议，回过头来便要怪她多事，这点小事难道他还会没办法吗？  
 
事实证明他也确实有些办法，先是找了十大阴帅一个个地问了话，用笔把自己觉得有蹊跷的地方记下，便整晚泡在了书房里。  
 
“多罗罗、九尾狐、穷奇、窥窳……这些鬼怪凶兽皆能噬魂食人，到底是哪个来的通天本事，敢在十殿阎罗的眼皮底下耍把戏？”陆允伸展着略感酸痛的四肢，将笔搁下。  
 
他看了一晚上的书，此时正觉得万般的疲惫，连自己的院落都走不回去了，只将外衣脱了随处一扔便要上榻休息。  
 
“嗑！”地一声，衣服里的东西掉了出来。他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今天被他夺来的那串佛珠。  
 
被常年鲜血侵染的佛珠黯淡无光丝毫找不出一点佛门之物的圣洁，倒像是什么凶器污物，散发着阵阵腥咸。陆允厌恶地将它往桌上一丢，自去会他的周公。  
 
第二日，小鬼们遍寻阎王不着正满头大汗时，陆允便被他们吵醒，恼怒之下连衣服也不披就一脚从里踹开了房门。  
 
“是哪个咋咋呼呼！不知道阎君我昨晚什么时辰睡下的吗？吵得都快翻天了！”  
 
小鬼们被这通吼吼得没了方向，一个个面面相窥不知如何是好。  
 
“……望殿下恕罪，实在是鬼差大人们在殿前催得不行……小的们才来，才来唤您！”一个少胆大的敛了身子颤巍巍地道。  
 
听它这么一说，陆允就算心里有气也发不出来，只是厌烦地挥挥手，让它们进来为自己梳洗更衣。小鬼们见他气消了，都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一时端水盆的端水盆，捧衣服的捧衣服，忙的不可开交。  
 
等陆允穿戴整齐去了正殿，那些判官阴帅们早就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或坐或躺，姿态百出。  
 
“咳！”陆允咳嗽一声算是提醒。  
 
“属下参见阎王殿下！”众人一下子以最快的速度站好，拱手行礼。  
 
陆允因为昨天的事没怎么睡好，所以连带着情绪也受到了影响，一想到明天还要去第二殿他就头痛不已，脾气也就越发的坏了。  
 
“有事的说，没事的给我退下！”坐在白玉的王座上，一只手支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放在桌上有节奏地轻扣着。  
 
就算是口出如此的恶言，做着如此不端正的举动，那一切仍旧赏心悦目到让人看得出神。明明是一看就知道的男子身，却偏偏生出想让人亲近的心。  
 
“殿下，听闻昨日殿下有去冥河？”十阴帅之一的鬼王走出队列。  
 
十大阴帅，即鬼王、日游、夜游、黄蜂、豹尾、鸟嘴、鱼鳃、无常、牛头、马面。他们能各尽其长，各带其兵，各惩其恶，各报其功，无论造孽作恶的鬼魂有多大本领，即使能上天，能入地，都难逃过他们的手掌。  
 
各殿阴帅中鬼王好比万军之首，起统帅作用，一干鬼众皆得听其吩咐，故而连陆允陆阎王也不敢轻易得罪他，听他问话也只得稍稍坐直了身子回话。  
 
“我是去了，怎么？我去不得吗？”  
 
一身锁甲腰佩大刀的鬼王闻言抿着嘴沉默片刻，突然单膝着地跪倒在阎王面前。  
 
这回不止陆允，众鬼差都被吓得不轻。  
 
“你这是做什么？”陆允心中疑虑重重，本就不曾舒展的眉头这下又紧了几分。  
 
鬼王低着头，只说：“殿下息怒！属下只是想问殿下要一样东西，只怕殿下太过喜爱不肯割让……”  
 
细长的眼一下子危险地眯起，随而又柔和起来。  
 
“你要什么东西？以你鬼王的职位身份还有什么是你没有的？嗯？”他心中也隐约有些知道他的目的，只是不敢相信连最忠心的鬼王也要同他作对。  
 
“望殿下割让昨日从玄池那儿拿走的佛珠！”  
 
“放肆！”陆允一怒之下将案桌拍了个粉碎，“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同我说话？我是阎王还是你是阎王？别说我没有，就是有也定不会给你！再说那玄池与我无礼在先，受点小小惩戒也是应该，难道我惩罚谁还得经你批准？”  
 
鬼王闻言一下子双膝跪地将身子压到最低。  
 
“……殿下，玄池不能没有那佛珠，望殿下归还！属下事后原受殿下任何处罚！”虽然陆允的怒气让他恐惧，但他的决心依然不曾动摇，甚至有更坚定的趋势。  
 
陆允气极，连呼气也带上了微喘。他快步走到鬼王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和你什么关系，你这般帮着他？”  
 
鬼王却只是一味的俯首帖耳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倒是一旁的赏善司看不过去地出列答了陆允的话。  
 
“禀殿下，那玄池僧人在阳世时帮了咱们地府不少忙，鬼王及牛头马面等一干阴帅与其都打过交道，有些甚至得他救命于危难之中，故都有些钦佩他不忍他受百鬼啃咬之苦！”  
 
其余几人连忙附和着，举了一大堆玄池的厉害经历，陆允本来听都不想听，到后来却听得出奇的安静。  
 
“他本事真有那么大？”陆允的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此刻，他唇边杨起一抹浅笑本该十分美丽，却无端让在场的众人生生打了个寒战。  
 
“那佛珠我早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众人一听立马泄了气，一个个大受打击的样子。  
 
背转了身，陆允慢慢朝后堂走去：“但，要是把他从冥河里捞上来，他不是一样可以不用受百鬼啃咬之刑了吗？”  
 
侧过一边的脸，他睨着身后的一群石雕，眼里满是算计：“……你们要怎么做可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可困死了，申时之前谁敢吵醒我就等着阎王我大刑伺候！”  
 
5  
 
阎王的话当然是没人敢忤逆，等陆允一觉醒来，别说申时连酉时都要过了。看看外面的天色，心想着应该他们也回来了，便找来了门外的小鬼。  
 
“鬼王、无常他们可是去了冥河？”  
 
那小鬼虽觉得奇怪，但也老实地回答：“去了，但又回来了。殿下是否要召见他们？”  
 
陆允勾了勾唇，继续问：“可有带回来什么生人？”  
 
小鬼想了想，突然拍头叫道：“原来那是个人，我道是什么包得这样紧。殿下真是神通，今儿个午时鬼王大人的确是抱着一团人形进了自个儿的院落，后面还跟着崔判官他们！”  
 
他们果然是去了！  
 
陆允知道鬼王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将玄池弄回来，这倒也就省得他动手了。本来，那人死活与他无关，就算魂飞魄散了也不过地府少了个死魂。可他突然又改变主意了，如果玄池真的像赏善司他们所说的那般厉害，区区一个噬魂妖物又算得了什麽？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陆允自然是不会想到玄池的意愿——如果他有意愿的话。  
 
***  
 
“……鬼王大人，玄池法师身上的血如何也止不住，人也一只昏昏沉沉的，这可怎么是好？”崔判官收起药箱，对着众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大家听了也只是露出“果然如此”的明了。  
 
身高丈二的鬼王黑着脸看着玄池的情况。虽然锁在冥河底的锁链已经被他们斩断，但玄池手脚脖子上的铁链却并不是他们的力量能够打开的，同理，玄池身上那些由百鬼嗜咬而形成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也不是他们能够治愈的。但就是因为深知这点，鬼王才会越发的痛恨起自己的无力来。  
 
眼见那殷红的鲜血一路从冥河滴到第九殿，就算知道不可能再死一次，可看着玄池越发苍白的脸色还是让人心惊胆颤，这已经远远超出一个人身体里所应该有的鲜血量了！！  
 
明明想要救他的，明明已经救了他……难道就因为这样放弃了吗？鬼王不甘心地握紧了拳。  
 
“你们都在这做甚么？不用做事了吗？”门应声推开，陆阎王一路既往身着九重纱衣大摇大摆地走过众人面前。  
 
“殿下！”只是众人看到他却一下子心都提起来了。  
 
玄池变成如今这样凄惨模样，可说都是这位阎君一手造成，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难？到时候他们可就真的一个也救不了玄池了！  
 
“殿下，求您救救玄池罢！只有您的力量才能治愈他身上的伤！”这么些人里，也只有鬼王有胆提出这样的要求了。  
 
“你们都出去！”扫过在场众人，陆允吩咐道。  
 
见众人犹豫不决，他开口嘲讽道：“怎么，怕我吃了他？”  
 
听他这么说，大家才退了出去，一时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得焦急的等在门口。  
 
陆允移至床边，见了玄池如今的样子，任是他再怎么不待见他，心里也有丝触动。  
 
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唇也是一副没有气血的样子，身上可以说是体无完肤，脖子上的一个大窟窿更是鲜血泊泊地往外流。跟那些像是被恶兽撕扯般的伤口，先前他手腕上的两道伤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魂魄被直接撕扯啃咬的痛，连他都不能想象的痛苦……就算知道会被伤的如此严重，也不向他妥协吗？  
 
陆允突然俯下身，双手撑在玄池的两旁。在鼻尖就差分毫就要碰上玄池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半垂着眼凝视着下方的人。  
 
这个凡人，到底哪来的勇气和他作对？  
 
墨色的长发倾泻而下，像一张黑色的蛛网，将无力的素蛾困在其中，是杀是留都随他的高兴。  
 
微微张开口，肉眼能见的白色烟雾缓慢而稳定地从陆允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逐渐被玄池吸纳。然后，那些严重的伤口竟然开始自己收合！  
 
“呃……”血止住了，血肉在慢慢地恢复，伤口的灼烧感却越发的明显与不可忍耐。  
 
感觉到玄池的异动，陆允没有功夫去安抚他。所以，他动了动手干脆地将玄池四肢和脖子上的锁链重新固定在了床上。  
 
玄池的表情越来越痛苦，那些伤口就像一张张狰狞的嘴——恶毒而残忍，让他几欲疯狂。  
 
真的有，这么痛吗？不自觉的加大了灵力的传送速度，玄池的躁动让他很困扰。  
 
眼见玄池的伤好的差不多了，陆允也打算抽身而去，却没想到身体像是不受使唤般的定在那里，灵力还在不断地输送给身下的玄池，就算他如何反抗仍像是被人擒着头般不得动弹。  
 
简直就是……像是要把他吸干一样！这个臭和尚，疯魔了不成？  
 
混蛋！快住手啊！！  
 
玄池毫无预警的睁开双眼，可是那里面却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空洞、茫然，瞳孔也收缩成一个小点。与此同时，陆允也觉得体内的力量比方才更快速地流失，一道白光闪过，便昏了过去。  
 
***  
 
陆允扶着疼痛难忍的头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到了一处不曾见过的地方。  
 
说是不曾见过，是因为这里的景色是不属于地府的亮丽多彩，周身也不再缠绕那挥之不去的阴寒，取而代之的是让人身心舒适的暖阳。  
 
这应该是……阳世人间界！  
 
玄池竟然把他拉到他的灵魂深处了？！陆允大吃一惊，明白过来自己是因为被玄池吸了太多灵气导致和他暂时的魂魄相融了！可知道这个没让他松口气，反而更加烦恼起来。  
 
看现在这副样子，这里必定是玄池心里真正的模样了，总觉得自己像是窥视了别人的内心一样，这感觉让陆允很不舒服。  
 
反正，不听不看便也不算失礼，就闭着眼在这等到他们的魂魄分离吧！  
 
打定主意，陆允便盘腿坐下，静心等候起来。  
 
“大师！大师求你……放了夫君……放了我夫君！”  
 
明明只是一场灵魂的幻觉，陆允去能感到风里的凉意。微微皱了眉，他身在庭院一角，条件反射般地往声源看去，惊觉时已是来不及收回目光。  
 
只见玄池立在一棵大树下，面无表情的看著跪在地上的华衣女子。  
 
女子泪流满面，哭得妆也花了，只是一味地扯住玄池的衣摆不让他走，嘴里不停地说着：“把夫君……把夫君还给我……还给我！大师！我求你放了他，夫君什么也没做啊！！”  
 
玄池轻轻将下摆扯出，垂目看了会女子，终是叹一声气，道了声佛号。  
 
“人妖相恋，乃天地不容，有勃伦常，施主何苦为了一个妖孽如此执着？”  
 
地上的女子抬起头，绝望地笑了起来：“大师如何会懂男女之情？我与夫君真心相爱，为何却要因为大师一句天地不容就此阴阳两隔？为何人妖就不能相守？为何？”  
 
说到最后女子已由嘶声力竭渐渐转成底喃：“可恨……莲姬福薄，终不能与夫君厮守……”  
 
说完竟要一头撞向一旁的大树。  
 
玄池看着她摇了摇头，手腕一托，便将女子拦了下来，轻轻地说：“施主一再执迷不悟，怕是入了那妖孽迷障，让平僧为施主诵读净心咒罢。”  
 
语落，长袖一挥，女子便呆愣在那儿，双眼无神地直视着前方。  
 
“……不要……不要……忘记……夫……”女子眼里落下血色的泪珠，痛苦之情不与言表。  
 
玄池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手中的念珠越拨越快。   
 
净心咒能净化被污染的灵魂，也能消除一切妖邪留下的痕迹。玄池这么做，那女子醒来后怕就不会再记得她那夫君了……陆允看到这情形，把头撇到一边。  
 
6  
 
场景变换，一瞬间陆允便从花园移驾到了一间简朴到没有一样多余物什的屋子。他也没心情到处转悠猎奇，只是找了张椅子坐下，果然没多久，玄池就从外面推门而入。  
 
不，准确的说，是摔进来的。  
 
脸上一直带着冷漠与神圣光彩的玄池此刻狼狈不堪，白色的僧袍破破烂烂，身上也满是伤痕，虽然不能和他被百鬼啃咬的伤相提并论，但对一个凡人来说，也是够他受得了。  
 
陆允已经放弃最初的打算，就算他不想看不想听，似乎这些玄池的灵魂记忆仍旧会出现在他面前，那既然这样他何不坦然面对？反正也不是他自己要看的。  
 
“啊……”玄池跌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却因为脱力而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玄池奋力挣扎着，但是他的手脚以及头部、胸部周围，都被看不见的某种东西给紧紧按住，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他已经神志不清了。?  
 
难道是被妖魔附身了？法力高强的得道高僧竟然被摆了一道？  
 
（本来那个孩子该是我的祭品，你既然要救他……就换成你吧……）  
 
“……妖……孽！”不死心的挣扎只能让他体内的魔物发作得更加猖狂。  
 
（无知凡人，就凭你就想收了我吗？）  
 
本就破败不堪的衣物被撕裂，一丝不挂的手脚被撑得更大了。?  
 
这股力量强得骇人，它步步逼近而来，虽然缓慢，却使恐怖益发强烈。?   
 
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凡人所超越不了的力量。?  
 
一团黑色的气若隐若现在玄池的周身，像藤蔓般纠缠着他。汗水不断从袒露的躯体滚落，嘴唇已被咬得一片血肉模糊，双眼像是被覆上一层水雾，朦胧之中将一切屈辱、无措藏匿。  
 
“不……啊……”受不了肉体上的痛楚，玄池弓腰吐出一口鲜血。  
 
房间里的桌椅板凳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扫过，陆允连忙起身退到角落，虽然不会被波及，但也难免有代入感。  
 
看着风暴中心不断悲鸣却始终无法摆脱魔物从内部侵犯的玄池，陆允心情复杂的用衣袖遮住眼睛，并且背转了身体。  
 
这个样子，不是比百鬼噬咬还要糟糕吗？  
 
被如此污秽邪恶的东西附身，还被他当做祭品享用，陆允简直无法想象如果换做他被如此对待会怎么样……也许，会用三味真火将自己焚烧的一干二净吧，在用极刑斩杀了那魔物之后！  
 
（果然是侍奉佛祖的身体，很干净也很美味，不比那些童男童女差……）  
 
“唔——！！”  
 
陆允现在极想做的便是将自己的耳朵也一并塞了，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声音就可以让人如此胆寒。每次只要那阴冷的声音响起，他就会在同时听到玄池痛苦的呻吟，极力忍耐而发出的惨叫更能说明他现在在忍受怎样的对待。  
 
陆允尽量地想着别的事来转移对身后动静的关注。什么都行，二殿的笨鸟，都市王的蛇发，余庆讨厌的个性，天界的母亲，还有哥哥们……什么都好！  
 
也许是太过专心想着别的事，等到陆允回过神的时候，周围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想着也许又是换到另一个场景罢，陆允稍稍露出了一只眼睛，然后，他俊美的面容一下变得惨白，瞳孔猛然放大。  
 
“这是……大梵明王咒？！”他惊呼出声，实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玄池浑身是血地倒在那里，他身上的魔物不见踪影，而地上以玄池为中心呈圆形散布的，是一张用血画出的“大梵明王咒”！  
 
明王咒复杂艰涩，却能在完成的一瞬间将任何妖孽鬼怪消逝的干干净净。可是，在那种连神智都不能保持清醒的状况下，他到底是怎么画出这么完整的经文的？  
 
这种毅力，该说难得还是可怕……  
 
视线一偏，无预警地对上玄池的眼睛，让他浑身一颤。那里面已经不能映照出任何东西了，极度的痛苦让他本能地封闭了五感，陷入了沉睡。  
 
刚踏出一步，他发现自己又换了地方。  
 
“师傅！你走了寺院怎么办？”  
 
“玄池师弟，为何突然要远游？”  
 
“师傅！弟子也要和您一起去！师傅……”  
 
就算如何的挽留，白袍僧人依旧坚定地挥别寺院内的众人，朝着山下行去，那脊梁笔直挺拔，好像不会被任何东西压垮。陆允站在寺院门边，看着那抹萧瑟的人影渐渐被风雪吞没，心里竟然有丝动容。  
 
因为身体的不洁，所以觉得没有资格再呆在大家身边了吗？  
 
因为内心的痛苦，已经没有办法再侍奉佛祖了吗？  
 
突然，一阵晕眩袭来，本来五彩的画面一下子由黑暗代替，陆允在失去意识的同时也不忘松了口气。  
 
总算，可以分离了……  
 
***  
 
“醒了醒了！殿下醒了！”  
 
“殿下！您现在感觉如何？”  
 
陆允睁开眼便发现躺在了自己的房里，床边还挤着一堆鬼差。  
 
身体酸痛无力，连手指也抬不起来，他闭了闭眼睛，说：“我没事，只不过是灵力消耗太大，睡一觉就好。那个和尚……怎么样了？”  
 
那些纷乱的碎片，他可没忘记。  
 
“多亏殿下出手相救，玄池的伤已经不碍事了，只是现在还在昏睡中，想来明天就能醒了。”鬼王万分激动地说着，似乎任然对阎王肯耗费灵力救一个鬼魂而感到不可思议。  
 
“这样就好。”还是感到胸口闷痛、脑袋犯晕，陆允不舒服地皱了眉，“你们都下去罢，呆在这不用做事了？”  
 
众鬼差这才悻悻告退。  
 
明天……再去看他……  
 
7  
 
“老九，听说你身体不适，哥哥可亲自来看你了！”楚江王嘻嘻笑笑的大步跨进屋子，明明还不到三伏天手里的纸扇却摇个不停。  
 
正在用早膳的陆允闻言放下碗筷，笑得勉强：“你也忒急了吧，我不是说我今天会去你那儿吗？”  
 
谁是要跟他称兄道弟的啊！他陆允的兄长也是一般人做得的？再说他那样子，那脸长得如金蝉童子般，说了也没人信吧……  
 
脸上维持着起码的礼数，在心里却将眼前之人数落个透。  
 
历恒往他对面一坐，端起茶盅咕噜咕噜地就喝起来，如此牛饮后还不忘说一句：“好茶！”  
 
“你可别误会，我并非信不过你，只是兹事体大，我可得谨慎行事！对了，听说你把那锁在冥河的僧人放出来了？”  
 
历恒只隐约记得那是个身形略有些单薄，眉间戾气不化，杀虐颇重的僧人。不知怎么竟和眼前这位贵人扯上了关系。  
 
“可不是我放的。”撤了膳食，陆允也让小鬼为他沏了杯茶，抿下一口，才缓缓道：“这第九殿多得是正气凛然的大侠，就算忤逆我也要救出挚友的可比比皆是，二殿太抬举我了，陆允可没这份节操救个不相干的人。”突然想到昨天幻境里看到的，说是不相干，可是看到那些除了本人外不该被任何人看到的景象后，自己真的还是“不相干”的人吗？想到这，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历恒“哦”了声，像是似懂非懂。反正他也不是为这事而来，玄池之事只是随口带出，本也没想深究。  
 
“九殿下可有想出枉死城那事的头绪？”  
 
听他叫了声“九殿下”，陆允细长的眼立刻瞟过去瞅着他，浅浅地笑了笑：“你唤的我哪个‘九殿下’？啊？”  
 
那最后一字，即柔且媚，酥得连人骨头都要化没了。  
 
历恒被他那眼一瞟只觉得浑身发热，喉咙口紧得发疼，随而用扇遮了嘴，陪着陆允一起呵呵傻笑。  
 
等脸没那么红了，他才放下折扇，说：“你莫要戏弄我了，这些招数用来对付黄瑛才好，她可喜欢这些了……”  
 
陆允笑意更深：“那她还不把我吃了？再说，我讨厌的东西她便占了两样，我是见也不想见她的，怎么会与她嬉笑？”  
 
“哦？你讨厌什么？”  
 
“蛇和女人！”  
 
历恒一噎，总感觉似乎……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个……”他咳嗽两声，道：“这几日我手底下无常对我说阳世凡人无一使用禁术反魂者，也无大量游魂出逃之事。我便想是不是有妖孽作祟，用噬魂之法来提炼自己的修为？”  
 
草木精怪修习法术，有的是为了得道成仙，而有的则为了成魔成孽危害天下。一旦入了魔道，便是魂飞魄散才能去其魔性的。故而修道之人最忌便是这思行偏差，坠入外道！  
 
“……若是让那妖孽修成，人间必多一祸害！”  
 
“此事我早已想到，那妖孽竟然能从你我眼皮子底下作怪，自然是有些修为，怕不是一般的妖怪。”见历恒点头附和，他又道：“你与秦广王说了，我过几日便去阳间走一回，势要捉回那妖孽！”  
 
楚江王的白骨玉扇“啪”地掉到地上，嘴巴更是吃惊地合也合不拢，只能你啊你的，老半天才顺了气。  
 
“你竟然要去阳间？”  
 
陆允耸耸肩，无所谓地看着他：“不行吗？黄瑛不是经常去那儿？你们都要坐镇地府，算来算去只有我因为刚接任不久还没有什麽事做，而且……我也有帮手，你不用担心。”  
 
“帮手？什么帮手？可是你才刚从天界下来，地府也没待几日就要去阳世，这……如果你有个万一，我可就无脸见你母亲了！更不用说你的哥哥们……”  
 
“好啦好啦！我早知道你不肯了。但这次我是以冥府阴天子的身份与你说——本王绝不容许有任何妖邪在冥界的地盘横行霸道！”暗色眸子里潜伏着的紫光一闪而过，衬着他此时的神情竟有说不出的凶狠与气魄。  
 
历恒愣在当下，圆圆的虎眼瞪得老大，本就白嫩的脸此时更像包子似的皱成一坨。  
 
陆允见他这般模样，好笑地勾了勾唇，将肩颈掉落的长发毫不在意地往后一抛，柔声道：“我去去很快便回来的，以我的能力你还不信吗？至于帮手……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帮手，既要有卓越的能力，又要够冷静睿智才不会拖他后腿。比起第九殿那些不是看到他的脸就变木头，就是有勇无谋有谋无勇的鬼差来，他实在想不到有比玄池更好的人选了。毕竟，他的能力与智慧，可是他“亲眼所见”。  
 
“就是这和尚？真的不会有问题吗？”怀疑地看着脸色苍白躺在床上的玄池，历恒认真地问道。  
 
“我不会让他有问题的！”他有这份自信。  
 
就算身上其他伤口都愈合消失了，玄池两个手腕上的割痕还是大咧咧的暴露在外面，虽然不再流血，但也不见愈合。  
 
陆允知道这是带罪之身所必须留下的印记，是不能消除的罪孽……他走上前，随意地从头上拔下一根发，口中念念有词着将发丝抛向玄池。  
 
只见那发丝在空中旋了个圈，慢慢地掉落在玄池的两手间，而又有化成黑色的布片，将那两道狰狞的伤仔仔细细地裹了起来。  
 
历恒在他背后用着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一切。不知是不是他想多了，总觉得九殿下他……似乎有点奇怪？  
 
“你既然已经决定，我也无话可说……”说完便摇着扇子，依旧原路出去了。  
 
“等等！”  
 
历恒以为他有什么要事叫住他，便回了头看他。  
 
“叫小鬼们准备些白粥端上来……哦，别忘了还有汤药！”  
 
堂堂楚江王他当他是传话小厮不成？狠狠瞪他一眼，历恒气冲冲走了。  
 
玄池醒来的时候，周围已不见陆允，一旁的小机上放着喝完的药碗。  
 
虽不明白自己怎么从冥河到了这么一间陌生的屋子，他倒也既来之则安之。动作间牵动一阵哗啦声，看了看双手，发现之前的锁链还在，腕上的伤口却被缠上了布条。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半晌，他快速地将腕上的黑布尽数扯烂丢到了地上。  
 
“为……什么……”  
 
发现伤口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流血，玄池不可思议地呢喃，眼里流露的却并非喜悦。  
 
8  
 
无人驾驭的马车“咄咄咄”地行驶在宽广的大道上，诡异非常。看它的目的地像是不远处的青阳城。  
 
一阵春风吹过，吹开了车帘，也顺着风带出了里面的人声。  
 
“你是打算一辈子不与我说话吗？”陆允口气不善地道。  
 
见对面的僧人仍是闭目不答，他的火气也就越发的大了。  
 
“你倒是奇怪，我为你治伤你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带你出冥府重回阳世你又一副阴阳怪气的，做给我看的吗你？”想他陆允难得好心为他疗伤，更用好汤好水伺候着，这人醒了不见高兴，反而吵着要回冥河！亏得他没把锁链解开，直接拖着他便来了阳世。  
 
啧，这和尚脑子坏了不成？！  
 
不用待在冥河受刑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弄得那么凄惨？  
 
“贫僧乃带罪之身，殿下实在不该私带贫僧回阳世。况且……”玄池低头看了看重新被包扎好的伤口，苦笑道：“贫僧何德何能，竟累殿下亲自用灵力来治愈贫僧……”  
 
“我救你自有我的打算……”没好气地打断他，陆允手一收紧，玄池便跌在了他面前。“有这锁魂链，我也不怕你跑了。再说，你若帮我做好了这件事，够抵你冥河几十年的苦刑了，你何乐不为？”  
 
他们之间，有凡人所看不见的锁链，只要陆允紧紧地拽着那个头，玄池便哪儿也别想去！  
 
“你乖乖得别再惹我生气，我也不会……”凑到玄池耳边，他吐气如兰，温声道：“我也不会再像先前那样戏耍你，好嘛！”  
 
玄池将脸撇到一边，要是他现在敢说一个“不”字，陆允就会毫不留情的把他从这丢出去吧。  
 
陆允甩甩手松掉锁链，可就在这时，马车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他倒是反而整个扑进了玄池的怀里。  
 
车帘被人从外面挑起，是个官兵模样的人。  
 
“我说你这马车挺威风啊！连车夫都不用，也不怕冲撞了路人？这都到城门口……”那官兵一看车里的情形，当下便没了话语。  
 
一个出家人怀里抱了个衣衫不整的男子？！这，这成何体统？  
 
见那人账目结舌一副鄙夷的神情，玄池连忙将身上的陆允推得远远地。  
 
陆允被推得一愣，而后整整衣衫，嫣然一笑：“这位小哥，我等是去城里的青阳寺拜访主持研究佛理的，只不过刚才马车停得唐突了点，差点便摔了出去，这不，幸好大师扶住我了。”  
 
“青阳寺？”官兵的脸色有点难看。  
 
陆允明知故问：“可是有什么不对？”  
 
官兵叹了口气道：“……那老和尚两个月前便坐化了！你们可来晚了。”  
 
陆允闻言自然要装模作样的唏嘘一凡，只说苍天无眼，怎么就让那么位高僧离世了呢？  
 
那官兵不停偷偷在他俩之间来回打量。虽然他心里还是有些怀疑眼前两人的关系，但看看那和尚虽然俊逸非常，男子却实在差强人意，何况……两个男人？暗自摇摇头，便将两人放了进去。  
 
马车进了城后，倒真的如陆允所说去了青阳寺。  
 
“你我的身份不适合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且就在这佛门清净地暂住几日吧！”陆允一手指着“青阳寺”的大门，对玄池说道。  
 
“可是……贫僧早已投身地府并非凡人，佛门重地怎可容贫僧踏足？阎王还是让贫僧另寻地方吧！”玄池轻轻拉住前面的人，脸色有点苍白，和着那身僧袍更显单薄。  
 
陆允当下便青了脸色，横眉竖眼地道：“你说什么？我乃地府阴天子，别说众仙神佛，就算天帝也要给三分面子，我现在要借佛家的地儿住几天难道还污了他们的地方吗？”  
 
玄池一阵错愕，怕是万万没想到他会想到那个地方去，一时也百口莫辩。  
 
“前面的车驾！哎！挡着道儿啦！快快让开！没见这是尚书府的马车嘛！”  
 
后头因为陆允他们的马车停在寺门口的大道上不能通过而叫嚷开了。  
 
“吵什么吵？”陆允恶声恶气地丢出一句话，随后对着跟前那匹黑马使了个眼色，连多余的动作也没有，那马儿便乖乖地往空地而去。  
 
“你再多话，我真的要生气了！”拉起玄池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里走。  
 
跨过青阳寺的大门的瞬间，陆允明显感觉到了身后玄池的僵硬。  
 
心里有些明白他的苦涩，又不太能明白他的坚持，手指间不自觉地加上了几分力。  
 
“小师傅，我等听说迦叶禅师圆寂的消息特意从临城赶来，还望贵寺留宿我们几天，也好让我们祭拜了禅师之后再走。”见到寺里扫地的小沙弥，陆允笑着上前。“这位是我在路上结识的玄池大师，他与我目的相同，我见与大师投缘便两人结伴同来。”  
 
“阿弥陀佛，施主和这位大师远道而来，我这就去告知方丈！”小沙弥看了眼玄池连忙朝后院跑去。  
 
没过一会儿方丈模样的僧人便迎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个年轻人，看那衣饰想必是非富即贵。  
 
“大师！”陆允嘴里叫着，上前一步。  
 
现在青阳寺的方丈是迦叶禅师的师弟，法号迦慈，长得慈眉善目，很有些弥勒佛的感觉。跟在他后面的原来正是尚书府的二公子，今天是来听迦慈讲解禅理的，现在便时间差不多要回去了。  
 
老和尚倒是客气，陆允塞给他一叠香火钱他起初竟然不要，让他好是惊讶了一番，后来硬塞了他才肯收。  
 
“不知玄池大师是哪间寺庙的僧人？”老和尚非得要亲自带他们去客房，路上一直絮絮叨叨，陆允不怎么搭理他，不知怎么就缠上了玄池。  
 
玄池一愣，陆允也一愣，前者支支吾吾，后者竖着耳朵装着打量四周。  
 
“……只是乡野小庙，贫僧在外云游多年，已是记不得了。”玄池面不改色地撒着谎，神色淡漠。  
 
陆允在心底嗤笑，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和尚不是当着他的面说谎？怎么可能不记得，怎么可能忘记？  
 
若忘记了，怎么还会被心魔所缠？  
 
9  
 
“你怎么看这里？”  
 
结果两人被带到客房的时候，那老和尚才慢悠悠地告诉他们只有一间客房了，但好在寺院里的床是由石板铺就的暖炕，两个男人躺上面也绰绰有余之类。陆允看着那老和尚差点把他活剥了皮！  
 
但既然是他要求的住这里，现下也不好反悔，只得不情不愿的住了下来。  
 
“有妖气……虽然很淡，但还是有些痕迹。”玄池独自坐在窗边，和陆允各居房间一隅。  
 
陆允一愣，随即诧异地看着玄池：“谁问你这个了？这阳世本就不干净，我也不指望这寺院比别处好多少，只是图个清静。我是问你，今天晚上你可要和我睡一起？”  
 
他说的心安理得，一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玄池却听来刺耳非常。  
 
“贫僧在椅子上休息一晚就可，床还是阎王睡吧。”  
 
“你嫌弃我？”陆允声音拔高。  
 
玄池立马看向他，吃惊地问：“我什么？”  
 
陆允还是第一次听玄池自称“我”，不禁有些新奇，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生疏淡漠的样子，话也不多，陆允道他永远都是那副死人脸了，想不到还是有表情有生气的嘛！  
 
以前母亲总说他“任性妄为，性格孤僻”，让他要好好控制自己的脾气，要好好与人相处……他现在的脾气实在是够收敛了，母亲看了也会赞赏有加，可是每次看到玄池不理他，他又会心底冒出无名火，怎么收都收不住。  
 
自己这个样子，实在是古怪！  
 
“你为什么不与我睡一床？我很惹你厌是不是？平常与我说话总一口一个贫僧，冷得跟块冰似的！我就知道你讨厌我，所以我让你做什么都万般不愿！”  
 
玄池不是没有见识过这位阎王的无理取闹，但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贫……我没有讨厌你。”  
 
“真的？”陆允斜斜吊着眼，很是风情无限。  
 
“真的……”玄池转过头本来是要看着窗外，这时却脸色一变，一个飞跃便掠了出去。  
 
陆允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急急行至窗口，双手搭在窗橼，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目光不停地搜索着玄池的身影，顾盼间，发现一身白袍的玄池轻盈犹如雀鸟般立在一丛荷花之上，宛若仙人。  
 
他像是万分专注的在荷花丛中寻找着什么，眉间的红痕流转着血色，配着他白净的脸艳丽非常。  
 
突然，他以雷速不及掩耳之势从池子里揪出一样事物，眼神更是冷得可以掉出冰渣子。他同样的一个起跃从窗口原路返回，矫健的身手让人赞叹，陆允却黑了脸看他。  
 
“你是要吓死我不成？招呼都不打就这么窜了出去！”心里啐了一口，害他白白担心！   
 
等等……他为什么要担心他？！  
 
他……不对劲！很不对劲……  
 
玄池不理他，只把手上的东西朝地上一扔，身上戾气重得都快浮出黑气了：“我问你，你怎会在青阳寺里？”  
 
那东西被他摔得七荤八素，一时只知道躺在地上哀嚎装死。  
 
陆允见那东西还会出声，凑过去一看，竟然是条青绿的毛虫！  
 
那胖鼓鼓的身子一扭扭地想要朝门口窜逃，奈何玄池一只脚一踩，那小虫便只能哀哀惨叫。  
 
“你……你这是仗势欺人！”小虫不甘心地在他脚底下扭来扭曲。  
 
“你这等妖物，怎会在这里？”说话间，脚下施力。  
 
那小虫婴儿般的嗓音一下子拔高，然后竟哇呜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你……欺负我……呜呜……你们人都没一个好东西……呜呜……”  
 
陆允看着玄池，突然觉得周身有点冷飕飕的。没想到平时和和气气的呆和尚，遇到妖魔鬼怪反应竟如此之大？一只连形都化不出的青虫小妖也值得他紧张成这样？  
 
他到底有多讨厌妖怪啊？  
 
陆允轻轻按上玄池的手，将他往后拉。玄池一回头，犹带狠戾的目光让他动作滞了滞。  
 
“你对个孩子何必这么狠？”那青虫小妖看上去稚嫩的很，最多不过百岁，连个人形都没有，唯一像妖怪的也就比普通青虫大点，会说几句人话。对陆允来说，这实在与孩童无异。  
 
他将那可怜巴巴的小青虫用两个手指从地上拎起来放到桌上，再将它身上黑漆漆的脚印拍了去，最后还贴心的倒上一杯茶水放在它面前。  
 
小青虫哭得一噎噎的，脑袋上的大眼睛水汪汪亮闪闪的格外可怜。  
 
“你别哭了，我们不会伤害你，你只要老实回话，我等会儿就把你放了。”  
 
“你们……你们再怎么威逼利诱，我也不会向邪恶势力妥协的！”吸吸鼻子，不知道它哪来的勇气，竟然挺着胸做赴死状！  
 
“小家伙，没学会几句人话就乱用成语。”陆允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它，不一会儿小青虫就被戳得咯咯直笑，不停地闪躲。  
 
玄池在一边看着他们打闹，默不作声地往旁边一坐，小青虫一惊，又颤颤地发起抖来。  
 
“我……我不干坏事的！真的！是那个老和尚将我放在了寺里……说是叫我修身养性不要大了出去学坏妖怪祸害乡里……我真的什么事也没干……呜哇……”  
 
“你说的可是迦叶禅师？”陆允问。  
 
一听到迦叶的名字，小青虫哭得更是凄惨大声了。  
 
“呜呜……老和尚啊……你死的好惨啊……呜呜……我长大一定为你报仇啊……老和尚……”  
 
陆允看了玄池一眼，发现他同时也在看自己，俩人对视了会儿，各自交换了个眼神。  
 
“他是叫人害死的吗？我怎么听说是坐化的？”陆允继续问。  
 
小青虫立即收了眼泪，狠狠朝地上“呸”了一口：“那些没用的和尚，一扯上什么厉害人物就装孙子！也不想想老和尚平时对他们怎么样？奶奶个熊！要不是小爷还小一定杀过去帮老和尚报仇了……”  
 
10  
 
陆允惊讶地看着它，一个巴掌拍下去：“谁教你说的这些话？你才多大就满口昏话，长大可怎么得了？”  
 
他从小就家教甚严，母亲常言：“说错话就把舌头割了，行错路就把先伸出去的脚砍了”！有着这样的家训他的性格变成今天这样，也就不难理解了。对他来说，童年就是谨言谨行，自然也看不得别人乱说话。  
 
小青虫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大人，大人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陆允简直不想去纠正它那奇怪的用词了。  
 
“好了好了，你快快告诉我，迦叶禅师死的那晚，你都看到了什么？”  
 
他们一到阳世就直奔青阳寺也不是没有道理。冤魂因为并非正常生老病死者，故而需在阳世逗留几日鬼差方可寻到带回地府，这一弊病自然给了那些妖魔鬼怪可乘之机。枉死城异变，阳世妖气四溢，他多方查证，那些冤魂最先开始失踪的地方，就是如今他们呆的青阳城。  
 
陆允有理由相信，这里，便是那妖孽的老巢！  
 
“本，本来老和尚每晚总要看一眼我给我说说佛经再睡的，那晚我怎么等他都不来，就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从窗子爬进去，就看到……老和尚躺在地上都是血啊——旁边还站着那龟孙子……”被陆允一瞪，小青虫瘪瘪嘴，把冲口而出的脏话咽了回去，“……反正……我看见老和尚死得好惨，一定是那人杀的！”  
 
“那人你认识吗？”  
 
小青虫缩了缩：“认识！他来过几次寺里，一看就是个坏痞子！亏得老和尚总是以礼相待……还给他吃好吃的……对了，他们都叫他凤二公子，腰里佩了块凤形的羊脂白玉！”  
 
凤形的玉？  
 
陆允若有所思：“你看他拿了什么东西去没？”  
 
青阳寺为六朝古寺，历史悠久，镇守的东西自然也多，其中最有名的便是魔尊蚩尤的一枚眼珠——魔瞳，据闻得此物者可有毁天灭地之力，也不知传闻是真是假。  
 
可若是真的，那迦叶禅师的死，可就没那么单纯了。  
 
“没，我吓得没敢多看……”说着，青绿的身子缩了缩。  
 
“是谁刚才还大义凛然的说要帮老和尚报仇的？你这孩子倒是说一套做一套！”  
 
小青虫用不大的声音反驳：“我……我只是条虫子！”  
 
陆允简直哭笑不得，还好这活宝不是什么忙也帮不上，不然还不如让玄池碾死算了。这样想着，他将小青虫抱至窗口，吩咐了以后随叫随到，便放生了去。  
 
荷叶丛丛，或青或绿，小青虫一弓一弓的消失在他的眼前。微风吹过，红色的莲泛起滔天的火云，妖异、冶艳。  
 
“你不该轻信妖魔。”玄池的声音冷冷清清，透着金石之韵，刚强不可折。  
 
陆允没有回头看他。刚才虽然玄池一言不发的坐在旁边，但他能感觉得出自他身上散发的阵阵冷意及惊人戾气。或许到现今为止他才真正意识到，能被判到第九殿的，定不会是简单人物。  
 
“玄池，你太大惊小怪了，它那样的能有什么本事？倒是你杀性太大，要知道妖魔鬼怪虽然位于下等，但仍是有血有肉的生灵，你不该动不动就开杀戒。”他虽脾性古怪，但位居第九殿也是深知大意，明白万物平等因果报应一说，是以，他从不轻易杀生。  
 
身后的人久久无声，久到陆允以为他是不是离开了，正想回头去看，才听得一句叹息似的低喃：“阎王教训的是。”  
 
闭了闭眼，身上的普通青衫转眼间化为华贵的九重纱衣，薄唇像染了胭脂般嫣红迷人，黑的发紫的眸闪着锐利的光芒。陆允见四下无人，便去了身上的幻术。  
 
“玄池，你是凡间僧人，应该知道蚩尤魔瞳的传说。你觉得是不是有人杀了迦叶再夺了魔瞳修习外道？”  
 
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就能找到线索，可是事情真能那么顺利吗？  
 
“魔瞳之说亦真亦假，做不得准。但是青虫妖看见的那人……”玄池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  
 
“凤形的玉，玄池，是刚才那个人。”刚才跟在迦慈身后的尚书府二公子，腰间正有一块凤形的白玉，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  
 
“可是……那人是普通人。”玄池皱眉。刚才擦身而过的时候，他确实没有感觉到他身上有妖气，那个凤二公子应该是个普通凡人才对。  
 
陆允一个回首，笑着看他：“就算他站在迦叶尸体旁，人也不一定是他杀的，就算是他杀的东西也不一定是他拿的，就算是他拿的他也可以把东西给别人啊！”  
 
现在先假设蚩尤魔瞳——或是别的什么宝物法器，其实一直都在青阳寺内由历代方丈看守，可不知何故消息走漏引来豺狼，迦叶禅师不敌身亡，宝物流入他人之手，然后那人利用宝物力量吸收枉死冤魂——也许不止冤魂，来修习外道以增长自身力量。目的嘛，是毁天还是灭地先不论，反正不会是好事。  
 
若假设成立，事情就可以圆满解决，他们把那个疯子就地正法或带回地府打下地狱，怎么都好。但如果假设不成立，那就是白忙活一场，只能证明迦叶之死只是一场原因不明的他杀，然后他们继续启程寻找真相。  
 
是以，现在……  
 
“无论结果怎么样，那个凤二公子我们都要会一会的！”眼眸含笑，他走过去执起玄池的手，深情道：“委屈大师你今晚与我一起做贼了。”  
 
缓缓将手抽出，玄池神色平静，不见一丝异样，他轻垂眼帘，道：“与有荣焉。”  
 
11  
 
夜未央，两人对外声称舟车劳顿早早歇下便趁着夜色掩护一路寻到城中兵部尚书府。凤二公子乃当朝兵部尚书二子，名唤凤舒，其姐凤妍深受皇宠被封为贵妃。所以，凤氏一时风光无限，可算是皇亲贵胄。  
 
陆允仗着他二人都不是凡人，纤手一挥便敛了身形，化作障眼法瞒过那些府里的仆役。可是，两人似乎错估了尚书府的大小。  
 
“……深宅大院，如何找得到？”兜兜转转半天，玄池忍不住问道。  
 
陆允找了半天也未见此次目标，当下也心浮气躁，跺跺脚沉思片刻，道：“你与我来！”  
 
玄池以为他想到什么好主意，可是见他突然幻出真身拦住一个婢女，那婢女惊吓之余呆愣在那儿，他趁机喷出一股白烟将其惑住，随后便让她带路去那凤二公子的院落。那婢女神色恍惚，要倒不倒的竟也真的带起路来。  
 
“你对她做了甚么？”玄池一把抓住陆允的手，狠戾的神情像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若不是知道陆允的身份绝非妖魔，恐怕他早动手了也说不定。  
 
“做甚么？我能做甚么？只是一点迷烟而已，你也紧张成这样……”没好气地甩开玄池的手，“你也用不找把别人都想的那么不堪吧！我虽位居幽冥，但好歹也是阎君。”说完，陆允头也不回地径自走开。  
 
臭和尚，只知道对他摆脸色！在地府明明看到他对鬼王他们也是和颜悦色，怎么到他这儿就变得如此冷硬？难道，他还在记恨他把他的佛珠夺走了？  
 
臭和尚！臭玄池！  
 
玄池立在原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眉头紧皱，薄唇抿成一线。半晌，他提步追着陆允的背影而去，月色下的僧袍显得格外苍白。  
 
那被迷烟迷得神志不清的婢女左拐右拐便拐进了一处偏僻的院落，陆允见院中景致虽不见破败但实在不能与先前几个院落相比，心里着实吃惊了一把。  
 
“咦？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陆允见找到了地方便将迷障解开，那婢女清醒过来一见自己身在他处露出迷惑的表情，但看了周围景致没一会儿像是意识到自己到了什么地方，立马落荒而逃，活像身后有几十条野犬在追她一样。  
 
陆允此时已经再次化去了身形，绝非凡人能够察觉，也就大着胆子上前。幸运的是，几间厢房中有一间亮着灯火，隐隐有些人声，省去了他找人的麻烦，更重要的是，房间的主人没有将窗和严实，他站在窗外就能看到房里的情形。  
 
那日他所见的凤二公子一身华贵衣衫，头发上一根白玉笄，两端绕上天河带，很有一番美感。只见他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身前棋格，手指不停的摩挲着黑色的棋子，似乎在思考对策。而坐在他对面与之对弈的，是个身着玄衣，眉目暗藏霸气的男子。陆允只一眼便觉得这人绝不简单，贵气浑然天成至此，不是皇亲就是国戚！  
 
“茗之，你今日已连输五盘实在不该，是不是心中有事？不妨说出来听听。”玄衣男子含着笑，道。  
 
凤舒扇子一般的睫羽覆在眼睑之上遮住一切情绪，白净的手指捻着一枚棋子轻轻落下：“我会有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纨绔惯了，爹爹也懒得管我才会将我赶到这小院子里来。倒是你一个大忙人的，怎么会突然来找我下棋？”  
 
“哦，我也只是闲着无聊罢了。你知道，最近陛下身体抱恙都没上朝，只叫何夜代传皇旨，哼，那阉人，最近好得意呢！”男子随意地落下一子，说道“何夜”二字时，笑得讥讽不屑。  
 
不知是不是陆允多心，他总觉得凤舒变得比先前更僵硬了，脸色也要苍白几分。  
 
“是吗，你也知道我不太关心朝政，恐怕姐姐知道的都比我多……”突然住了口，凤舒发现自己说得过了，在别人面前也就算了，在眼前这人面前，那是万万不该的。  
 
男子见他呐呐地闭了口，心下也明了，他面带朗笑，手指轻轻扣着棋盘，道：“后宫妃嫔不得干政，这你也知道，我就不多说了。不过，让你姐姐自己多留意点，莫要叫人抓住把柄！最近……不太平。”  
 
“是。”凤舒点了点头，态度甚是恭敬。  
 
他们那边说的不亦乐乎，陆允却听得云里雾里。只道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凡人的事他知道的甚少，这种牵扯到皇权的就更加之少，可是他又觉得似乎俩人的对话很重要，与魔瞳有联系也说不定。一急之下看到玄池立在身边，像是被定身咒定住了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的男子，不由便怒从中来。  
 
“你看什么呢？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推了推他，陆允眯了眼，语气不善地问他。  
 
玄池浑身一颤，目光总算不再盯着一处，只是说话间有些吞吐迟疑：“我，一时走神了……”  
 
陆允挑挑眉，心里疑惑嘴上却没说什么。  
 
心虚！他绝对是心虚！这个臭和尚肯定有事瞒着他——关于那个霸气的男人的！可恶！平时骗骗外人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连他也瞒？  
 
恶狠狠地瞪了眼玄池，在他和玄衣男子间来回瞪了几遍，奈何玄池根本不理他。陆允负气，一个甩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见玄池还没跟上来，回头一看，人家还在窗前驻足呢！  
 
咬牙切齿之下，双手翻飞花俏地结了个印，一个土遁便将玄池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臭和尚，要看就让你看个够！他难道会有我好看吗？都没见你这么看过我……  
 
阎王大人暮然发现自己的长相似乎对玄池免疫，不禁诧异非常。  
 
可是他没发现的是，他似乎越来越奇怪了，思想和行为，言语和心情，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  
 
12  
 
青阳城双日为大市，单日为小集。陆允负气之下不愿回寺院里，只好一个人在外游荡，等到了热闹非凡的集市上，才发现今天是大市。  
 
他从未来过阳世，自然免不了心生好奇，这也摸摸那也碰碰的，没有遮掩的外貌在人群中十足显眼，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本来用幻术遮住本相的办法也是地府鬼差们想出来的，说是一定要这么做陆允看他们那么坚持才照着做的，现在情绪激动之下自然不记得了。  
 
“这是什么？”拿起一只彩色的小人，陆允挑着眉问道。  
 
独特的服饰和瑰丽的外貌引来旁人无端驻足，大伙儿都发出由衷的赞叹，并竞相猜测这位仪表不凡的公子到底是何身份。  
 
可惜，他们猜破头也不会猜出这位贵客是来自地底幽冥了！  
 
做泥人生意的是个瘦长的汉子，他哪里见过这样的贵人，呆呆地也不知言语，陆允耐着性子又问了遍，他才开口回道：“……客，客官喜欢拿去就好！只是些，些泥人……不，不值什么钱！”  
 
陆允闻言摇摇头：“我不能白要你。”闻着小人身上有股甜甜的香味，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没想到竟真的是甜的！  
 
“这个可以吃？”  
 
汉子傻傻地点头，只觉得自己脑袋昏昏不能思考。  
 
心里一动，陆允从怀里掏出银两给对方：“你给我捏个和尚出来，快点！”  
 
汉子起初还不肯收，陆允一敛了笑容，他便立马收了。  
 
没过一会儿，他手上便多出来一只和尚模样的糖粉小人。陆允满意的谢过老板，继续胡乱的逛着。  
 
玄池，叫你不理我！  
 
陆允对着小人挤眉弄眼，只把它当作了心中所想的那人。  
 
走着走着，陆允鼻子一动，一股浓郁的酒菜香气窜入，让他许久未进米粮的肚子唱起了空城。抬头一看，朱门绿瓦，灯火灼灼，不断传出的男女嬉闹之声不绝于耳。陆允见其热闹，就想进去吃点东西。  
 
“粉阁？”嘟哝着，只觉得这真是个好独特的名字。  
 
阎君不通世事，自然不会知道一间酒楼是“绝对”不会叫这种不正经的名字的；自然也不会知道不只酒楼会有吃食，青楼也有；自然更不会知道这里其实已经位于花街南馆。所以，在这种种“自然”之下，陆允十分自然的步入了他绝不该进的地方。  
 
王鸨头在粉楼呆了大半辈子，娇的媚的艳的素的什么样的没见过？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是舞翻罗裙唇含香酒一路风流过来的，不敢说倾国倾城，总也称得上艳冠四方。自觉应该是见过世面的，定不会被一般的场面震住。  
 
可是，陆允进楼的一瞬间，她一向自傲的处事不惊第一次受到考验。  
 
“我的老天啊！”  
 
旁边的姬人突然尖叫：“呀！妈妈，您干嘛掐我啊？”  
 
“我看是不是在做梦呢！乖乖，长得这般妖娆还来嫖啥呀？咱这喽哪有比他更艳的？怕是顶阁花魁也只够替他捶腿倒茶的份儿！”王鸨头满是脂粉的脸僵在那儿，手里的纱巾更是揉啊揉的揉成了一捆咸菜。  
 
不好！大大的不好！  
 
似是突然想起什么，王鸨头的脸色变了又变，视线不断地往楼上瞟，确定骚动没惊动尽头的那间厢房才松下一口气。  
 
“公子，楼上请！”她故作镇定地上前招呼，看到陆允没有多说便上楼去，心也总算落了下来。  
 
这般长相要是叫那人看见，少不了又是一番强取豪夺。她这虽是做皮肉买卖，但也是你情我愿的正当营生，人要是在她这不见，官府问起来也麻烦。  
 
陆允依言上了楼，由一名粉衣女子领进了房里。初时他还有些不习惯这楼到处都是女子，便问那女子为什么连个男的小二都没有？那粉衣女子闻言脸露吃惊之色，未了也没多说什么就下去了，过了会又上来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公子，怜春伺候您来了。”少年红着脸乖巧地倒酒，然后再送到陆允的嘴边。  
 
陆允纳闷地看着他，又看了眼他手中的酒。  
 
难道是给他喝的？这里的服务好生周到……  
 
少年却将他的迟疑理解成了不悦，连忙慌乱地一仰头将手中的酒饮尽。陆允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少年湿润的唇贴了上来，与此同时口里含的酒也渡进了他嘴里。  
 
“你干什么？！”一把推开少年，陆允怒不可遏。  
 
他没来过阳世并不代表他什么也不懂，刚才的行为明明只有与亲昵的人之间才能做，这个少年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对他做这种事？  
 
“公子，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可怜少年以为是自己伺候得不好惹了这位天人一般的公子生气，吓得连连道歉，秀气的小脸一片惨白。  
 
“你走开，我自己吃！”朝着少年甩甩手，他还是决定自己动手吃东西比较舒服。  
 
少年以为他不满意自己要换别人，哭丧着脸离开房间，找王鸨头复命去了。  
 
那头前脚刚走，这边又来了事端。  
 
“吵死了！还让不让本王睡觉？”嗓音略带沙哑，一道饱含怒意的男声从陆允背后响起。  
 
陆允一惊，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张床，而一个人影正从床上慢悠悠的起来。珠帘被粗鲁地拨开，一名衣衫不整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  
 
邪肆的眸缓缓睁开，对上陆允的眼。  
 
这个人……  
 
陆允全身绷紧，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视线相触的一瞬间油然而生，就像……被险恶的野兽注视着一样，自己就像弱小的猎物只能在他的面前垂死挣扎，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哟，你是那些白痴送来讨本王欢心的吗？”男子懒散的顺了顺杂乱的长发，露出精壮的胸膛，以及上面暧昧的抓痕。  
 
陆允看着男子朝自己走过来，正在思量要不要换间房算了，这个人好像把他当做其他人了。  
 
男子靠得越来越近，突然，他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样事物端详起来：“糖人儿？你真是个小孩子。”  
 
陆允一看，之刚才在街上买的小泥人，皱着眉就要去抢，可是腰间一紧，便被男子搂个满怀。  
 
“你！”陆允气得浑身发抖。  
 
无礼！这个凡人太无礼了！  
 
身为阎君的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抬起手就想给男子一个教训，可是他却惊悚的发现自己法力全失！  
 
错愣中男子更加肆意地将其压在桌上。  
 
“真是尤物，本王定会好好疼你的！”邪魅的俊颜慢慢放大，在陆允的全力抵抗中吻上那片血色侵染的唇。  
 
13  
 
陆允简直不敢置信！这个凡人，这个凡人竟然这么对他！从来没人敢对他如此无礼，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对待他，唯恐他责怪，可是这个人竟然这么羞辱他！  
 
阎君大人被肆意的轻薄弄得羞恼不堪，而造成这一切的男子却怡然自得，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你真香！”男子享受地啃咬着陆允白皙的脖颈，将一朵朵红梅般的印记烙在上面。  
 
“放开！我不是你认为的那个人……我只是……”陆允拼命地挣扎，从未有的恐慌让他乱了阵脚。  
 
男人轻易的压制住他，邪气的眼眸变得更为深邃：“就算你不是，本王也要定你了，你就躺着乖乖享受吧！”  
 
“你！”陆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没了法力，但是他此时深刻的认知到，作为没有法力又没有武器的自己，简直连个普通人都不如！从来没这么痛恨自己当初哥哥们逼着习武的时候为什么要拒绝！  
 
到底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法力尽失，明明刚刚还好好的，这种情形……  
 
等等！这种情形不是发生过吗？  
 
陆允一瞬间停止挣扎，浑身僵硬地看着身上的男子，一副见鬼的表情。  
 
一块似玉非玉，似石非石，以红线穿过的薄片被男子挂在胸口，有点透明的质感，可是又散发着七彩的光晕，远看还有点像鱼的鳞片。  
 
男子的手很快伸进了他的衣服，肆意的抚摸着这具不曾属于任何人的美丽躯体。对于陆允的停止挣扎，男子理所当然的理解成顺从，他很满意他的反应，虽然小野猫很可爱，但他不想弄得房里到处都是血。  
 
“等等，你为什么……”陆允没有失神太久，虽然他很惊讶，但这种场合实在不容他多想。  
 
“你太吵了，虽然很可惜……”说着，男子单手制住陆允，另一只手用力一扯，从自己衣衫上撕下一片布料，塞住了陆允的嘴，“这样就安静多了！”  
 
陆允的衣衫大多已被男子脱去，剩下的也欲遮还遮的半挂在身上。男子似乎很喜欢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脖子，肩胛，胸口，肚腹，基本上是一个也不放过，并且乐在其中。  
 
“唔……”  
 
陆允痛呼，男子似乎很中意他胸前的两朵红缨，不停地啃咬舔弄着，看到它们比先前更艳丽的绽放，眼眸深处的情绪就会更加危险、恶劣。就像在享受猎物之前先戏弄对方一番好叫猎物更加的美味一样。  
 
好痛！全身都在叫嚣抗议，自己却只能无力地看着它发生。为什么他要遭受这样的对待？被一个区区凡人羞辱……这样也太狼狈了！  
 
当男子那双炙热的双手碰触到他的下身时，陆允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这难道是他当初窥视玄池记忆的报应吗？  
 
呵，他倒从未想过自己是死于三味真火的……  
 
一条腿被架起，他甚至能感受到男子的气息喷在大腿内侧的灼烧感。不一会儿，他感到男子有力的手指顺着某种液体滑入自己体内。  
 
紧紧地咬着嘴里的布片，强忍着不发出软弱的呻吟。眼角流下不甘的泪，这完全是不受控制的发泄，身体不能反抗，所以眼泪便代替肢体宣泄而出。这是他的自尊，比任何人都要强的自尊，被践踏的证据！  
 
他陆允发誓，绝对不会放过胆敢羞辱他的人！他一定要让这个低贱的凡人付出代价！！  
 
“为什么要哭呢？本王很少这么温柔的。”男子说着舔去他眼角的泪花，“不过，你这样子……更迷人呢！真想把你弄坏！”  
 
陆允一刹那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瞪着男子，目眦欲裂，像是要把男子的样子刻进灵魂般。  
 
“这样才对嘛！”撤出手指，男子邪笑着抬起他的另一条腿，抵上他。  
 
强压下喉头的腥咸，陆允没有再闭上眼。  
 
既然逃避无用，他就要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做完一切，将来再加倍的返回其身！  
 
“你……”男子像是又想说什么，但一下子表情由满是情欲变成了不可思议，就这样僵在那里，然后直直倒向陆允。  
 
陆允在男子不明就里失去意识的一瞬间愣在当下，大脑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惊险回过神来。  
 
但是很快他将男子狠狠地推开，并极力的将身上的衣物穿戴好，至始至终没有看站在一旁的身影。  
 
颤抖着手取下嘴里的布片，再也压不住的反胃感冲口而出，一口鲜血就这样吐出，将他本就似血的双唇染得越发的鲜红。  
 
“阎君！”玄池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陆允将倒的身形。  
 
“啪！”  
 
陆允毫不留情地一巴掌将玄池的脸打得偏向一边。  
 
“为什么才来？为什么不早点找到我？”紧紧地抓住玄池扶他的手，嘴里却说着连自己都觉得任性的话语。  
 
玄池没有因为他的行为而气恼，眼里甚至涌现出自己也没发现的复杂情绪。  
 
“对不起。”他说。  
 
“杀了他！替我杀了他！”指着倒在地上的男子，陆允咬牙切齿道。  
 
玄池半扶半搂着他，看着那男子摇了摇头，眼色平淡：“他罪不至死。而且，我不杀凡人。”  
 
“你！”想了想，陆允又突然改变主意，“那你将他脖子里挂着的东西取过来，都是因为那东西才害得我没了法力！我一定要将它毁掉！”  
 
这样杀了他太便宜他了！他第九殿阎王岂是白做的？来日方长，等他恢复法力，定要叫他尝尝十六小地狱的种种刑法，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心中这样想着，一个恍惚，陆允便倒在了玄池怀里。  
 
玄池抱着陆允走到男子身边，这时才看清男子的脸。他先是诧异地微张了嘴，然后又紧皱起眉头，最后，他伸手扯住男子脖子上的饰物，一个用力，带出一串血痕。  
 
14  
 
一袭青衣的男子倚在窗边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的雕花木盒，他神色散漫，脸孔看上去毫无亮色，那双黑里透紫的眸子却溢满风情，让人会有那么一瞬间被它深深吸引，在下个瞬间又会觉得它平淡无奇完全不见刚才的瑰丽。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这里呢？  
 
盒子里封着的东西对他来说可以算是致命的了，如果这种东西再多来一点的话恐怕枉死城的门就要向他敞开着了。那种混蛋到底是怎么得到如此珍贵的东西的？怪不得身上精气四溢都没有精怪来吸，有它的威慑，就算道行再高的妖怪也要退避三舍吧！  
 
“大人，你在看什么？为什么玄池不在？他又丢下你私奔去了吗？”个头短小的青虫妖拼尽全力想要爬上窗台，奈何能力有限，忙活了半天也只是让自己的处境更尴尬——半吊在上面又下不来。  
 
陆允叹一声气，决定忽略这只小妖的用词错误，他已经由玄池那边得知，并不是所有的妖怪都“屡教屡听”的，有些顽固到生命受到威胁也不会妥协！  
 
将小青虫拎进屋子，放在一边的案几上，陆允拍拍它的背：“你来的不是时候，玄池出去了，你多呆会儿说不定能等到他。”  
 
小青虫怪叫一声连忙摇头，摇得圆胖的身体都要打滚了，才说：“他看到我就要欺负我，我才不和他玩，我喜欢你~你疼我！”说完用脸蹭着陆允的手背。  
 
陆允吃惊地看着它，心想：它到底是和谁学的人话，怎么是个半调子？不过听着还挺有意思！  
 
他知道小青虫害怕玄池，这会儿恐怕也是躲着玄池来的，又要装模作样的问人怎么不再，实在是觉得它有些可爱，便揉着它的脑袋微微地笑开来，道：“你莫要叫他听到，他可不会饶你！”  
 
“你刚刚在看什么？这个盒子里装的是宝贝吗？”  
 
鼻子还挺灵，这东西虽然对大多数修道习术者无用，甚至有弊，却在某个角度上说可以算是至宝！  
 
故意打开盖子的一条缝，陆允恶质地诱惑道：“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几乎是一瞬间，小青虫被迅猛冲出的巨大灵气给掀了个底朝天，只能晃动着无数小脚挣扎着翻身，好不容易起来了，它马上跳离盒子远远的并且对陆允露出警戒的神色。  
 
看着小青虫瑟瑟发抖的小身板，陆允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恶，连他这个阎王都要在这个东西面前失去法力了，对这种不成事的小妖恐怕就是灭顶之灾了吧！  
 
“唔……我是来告诉你情报的！你不能这么对我！”小妖眼含泪水委屈的不行，“连你也欺负我！”  
 
陆允一点也不喜欢欺负它的感觉，弱者哪有强者欺负起来享受呢？就像……玄池！  
 
“只是吓吓你，也能哭成这样，真没用！”把盒子往桌子上毫不在意地一扔，陆允用衣袖将小妖的眼水鼻涕一干摸尽，一点不觉得脏。  
 
陆允的温声软语小妖很受用，立马又精神了起来：“上次说的那个二公子又来啦！你要不要去堵他？我知道他在哪里，就在有很大佛像的那个大堂里，和几个煞气很重的人一起……”  
 
“你是说他今天有来寺院参加法会？”今天玄池一大早就被叫去帮忙，走时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独自到外面去，他本以为要一个人无聊的度过一整天，想不到事情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要了解一个人，没有比接近那个人更好的方法了，不是吗？  
 
偷偷的混在参拜的人群中，陆允发现寺里今天来了很多练家子，一个个面孔黝黑身材高大，很是惹人注意。难道这些都是尚书府的人？这排场也太大了点。  
 
“听说没？今天凤二公子也来参加法会呢！”  
 
“还带了两个气度不凡的爷儿一起，也不知是什么皇亲贵戚，这排场可真大呀！”  
 
“那位一身霸气的我怎么看着有点像前些年离开青阳去封地的景王呀？另一个也看着有点眼熟……”  
 
“那不是瑞王吗？前儿个月‘丰天祭’他和陛下一同出来见过面的！是瑞王不错！真的是他呀！”  
 
顿时，嘈杂声不绝于耳，人越来越拥挤，陆允茫然着被迫向前推挤，大概是体型的关系，很快便被挤到了最前面，黑衣的彪形大汉双手环胸定在那里，任是怎么推挤也纹丝不动。  
 
怎么会这么多人？  
 
晕头转向的陆允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一个踌躇便被强力地拉进了佛堂，顺着粗暴拉扯自己的那只手往上，陆允再次遇见了想要碎尸万段的对象。  
 
“嗯？”男子不变的邪魅俊颜染上一层焦躁，再仔细端详过陆允幻化出来的脸后，颇为失望的道：“不是他……”  
 
陆允有点惊讶男子的敏锐，但也表现出普通凡人该表现出的惊惧。  
 
“你干什么？”  
 
实际上是出于真心的厌恶甩手，好像被男子当成了无礼对待后的恼怒，正要开口辩解的时候，另一道男声插了进来。  
 
“清泽，你在做什么？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寻花问柳？”语气带着薄怒和严厉。  
 
陆允在心里忍不住发笑，这下人物可都来齐了，对方不就是那日与凤舒对弈的霸气男子吗？  
 
清泽听了不客气的训斥也并无多大反应，只是清冷地看了他一眼，对那霸气男子说：“五哥？他与那偷了我东西的小贱人有些相似，我一时错认，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放了他就是。”  
 
“你把那个东西丢了？”霸气男子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原来他们也是知道那东西的贵重的吗？  
 
“既然是如此珍贵的东西，自然要谨慎点，把人带下去问清楚也好。”男子鹰鹫般锐利的目光刺在陆允身上，冷酷无比。  
 
哈，兄弟，果然是兄弟！陆允冷哼，不屑地背过手，道：“好大本事！我倒要看看你们奈我何？这天下还没王法了！”  
 
男人更加阴郁地瞪视着他，冷笑：“王法？这天下间的土地都是我家的，王法算什么？来人，带下去！”  
 
争执不下下，陆允的衣袖被人从后面轻轻一扯，转眼间就被护在了一个颀长消瘦的身形之后。  
 
玄池双手合什，还是那副不可侵犯的样子，白袍僧衣，灰蒙蒙的僧鞋，全身上下唯一的色彩就是额间眉头那抹剑刻似的红痕，平白的，清俊淡漠的五官有丝妖艳起来，让人看了移不开眼。不敢多看，又想再看。  
 
“贫僧见过景王，”玄池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含着一丝沙哑暧昧，“不知陆施主如何得罪王爷，还望景王大人大量手下留情！”  
 
被玄池称为景王的男人猛地瞪大眼，屏息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僧人，然后颤抖着伸出手忘情的想要触碰到对方的脸颊。  
 
玄池不着痕迹的避开，直视着男人的眼没有一丝动容。  
 
“玄池……真的是你！”  
 
14  
 
“玄池……你不记得我了吗？”叶清麟从来没有想过，会再遇到玄池，对他来说，那年的冬天是年少时的梦，回来了，也就梦醒了。  
 
陆允来回地看着玄池和那男子，当看到男子不复刚才的霸气露出明显的狂喜和不安而玄池虽然神色如常却轻颤的眼睫时，他的内心有丝奇怪的念头萌芽。这股念头盘踞围绕在他的心上，微勒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  
 
“原来都是旧识！五爷，这里是佛门清净地，也不适合闲聊，不如请这位大师回府一叙吧！我也正好要与迦慈大师聊聊，便不与你们一同回去了。”凤舒带着春风般和熙的笑容当着和事老。  
 
叶清麟望着玄池，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嘴唇开开阖阖，最后却只道：“玄池，我们许久不见，上次是你带着我们漫山遍野地跑，这次我便进地主之谊邀你去我府上一聚，可否？”  
 
玄池有些迟疑，与清麟相认本不在他的计划内，他已不是阳间凡人，不应该再与生前相熟之人有任何来往，更何况……叶清泽那晚如此对待陆允，两人好比水火，要是出了什么事，只会成为他们此次来阳世的绊脚石。  
 
正要拒绝叶清麟的好意，陆允却从后面上前，笑得云淡风轻：“既然这样，我也到府上打扰了！”  
 
“他是？”叶清麟只是微微地扫了他一眼，在他眼里陆允只是个普通到没有任何特色的瘦弱书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他现在的所有心思可以说都放在了玄池身上。  
 
“我是玄池大师的弟子，与师傅一起四处游历弘扬佛法，前些天咱们才刚到的青阳城投宿在青阳寺下，今日师傅也是因寺中人手不够特来帮忙的，没想到一场法会竟然叫他遇见了故人，实在可喜可贺！”微笑着看向玄池，在“师傅”两字上几不可闻地咬重了音，然后再若无其事地转向叶清麟。  
 
“原来如此。”见玄池一直不说话，清麟以为他要拒绝，忙开口想要说什么：“玄池，你……”  
 
话没说完，玄池便牵动嘴角扯出抹淡的不能再淡的笑来，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可想而知景王听到他这么说该有多高兴，立马便叫人开出道来好回府再慢慢聊。那模样可真是与那晚窗前对弈一点儿都不像，何止不像，根本是两个极端。玄池在他心中的地位必定不简单，或许可以利用这点……  
 
这么想着，陆允慢悠悠地跟上，在经过叶清泽的身边时故意慢下速度与其并肩。  
 
“你叫他五哥，你也是王爷？”  
 
叶清泽没有想到他还会与自己说话，淡淡的“嗯”了下就算回答，心里倒是稀奇这人胆子不是一般的大，敢和他这么说话。  
 
“那你也认识玄……我师傅咯？”  
 
叶清泽从刚才就一直保持沉默，可是那视线却一直凌厉的跟随着玄池，像是要将其看穿一样，难道他看出什么？不可能，玄池还阳他还特别为他做了具肉身，他应该与常人无恙才是。  
 
“我不记得他了，五哥说我年少时曾被妖魔侵扰，多亏了一位高僧相救才保全了性命，不过醒来后我便失去了那年的大部分记忆，那个僧人也出外云游去了……”  
 
不可能！  
 
陆允闻言眉心颤了颤，差点将心中所想喊了出口。叶清泽既然有宝物护身怎可能再遇妖魔？世间难道还有强过“他”的妖魔存在不成？笑话，绝不可能！  
 
一行人表面不动声色，内里却各有所思。  
 
待坐着马车到了王府，陆允又是一愣。  
 
朱红大门上挂着的是“瑞王府”而非景王府。  
 
“我才回皇城不久，府邸也正在修缮中，所以这些日子都待在清泽的瑞王府，等我的景王府修好了，玄池你便搬来与我一起吧。”  
 
屁股都没做热，正想喝口茶喘口气的陆允听了景王理所当然的邀约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  
 
这人，这人怎地如此唯我独尊自说自话？  
 
“五哥，你才刚回来，还有许多事要做，恐怕也没空陪玄池大师，让他住在我这里不好吗？我还可以有空与他探讨一下佛经。”啜着抹邪气的笑，叶清泽道。  
 
叶清麟皱了皱眉，思索了会儿，对玄池说：“你今夜便住在这儿吧。我也想与你多说会儿话。”  
 
玄池答应到府一叙本就有些勉强了，现在叶清麟又变本加厉说要留他住下来，他不是凡人，陆允更是阎王……几乎想到没想就要回绝，陆允在桌子底下的脚却踢了他一下。  
 
玄池疑惑地看着陆允，竟然就这么直白地开口问道：“你想留在这吗？”  
 
看到一瞬间投向自己的三双眼睛，僵硬的干笑了声：“王府这么漂亮，我自然想待的，师傅，王爷盛情难却我们就留下吧！”  
 
“那，我们留下。”他这么说的时候，漆黑的眼中并没有不愿的情绪，明明前一刻还在想回绝的事，下一刻却轻松随意的答应了，玄池也在想是不是自己太草率了。  
 
“对了，还没向陆公子请罪，方才在青阳寺，是我等鲁莽唐突了，望陆公子不要怪罪！”叶清泽道。  
 
哼，你的罪过又何止这些？将你剥皮抽筋也难消我心头恨！  
 
“不会不会，我也有不是的地方。”假笑着应和，陆允心口不一地道：“倒是瑞王殿下丢失的东西形貌如何？或许我可以帮上什么忙也说不定。”  
 
“是一片鱼鳞般的饰物，那东西是清麟母妃留给她的遗物，他从小带着不曾脱下，没病没痛妖邪不侵，可是极好的平安符，只除了……”接口的却是景王，说到这，他语气一顿，眼中神色也黯淡下来：“……七年前因为绳子磨损脱下来一回，就那一回，要不是玄池，他早就没命了。”  
 
原来如此。陆允心下疑惑解开，松下一口气来，他就说，怎么有妖魔会强过“他”，“他”可是……  
 
“倒是清泽身体渐好后我去找你，你为何不告而别？难道你不当我是朋友吗？”叶清麟神色一变，语气也颇有些责怪。  
 
他们那时少年，玄池虽是出家人，但也和他们知己相称，为什么突然失踪连点音讯也没有？清泽也将那年的事情忘记了，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些事情……  
 
“你该知道我早就想要下山去的。我记得，你的愿望是做一军统帅上阵杀敌，清泽的愿望是辅佐圣上治理朝政，而我，我要游遍天下铲除一切妖邪，除魔卫道。既然说不说都要分别，那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玄池用不急不缓的语调诉说着，眸子沉静的如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  
 
15  
 
“原来……你还记得。”景王讷讷地开口。  
 
玄池垂下眼眸，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我自然记得。”  
 
明明是皇亲贵胄，却日日翻进他的小院死乞白赖的要他带他们游览山间美景，还要逼着他教他们法术，后来更是过分的将酒肉吃食带进寺院，那段时间他可谓头痛万分，可是却也终身难忘。他从小在寺中长大，年龄虽小辈分却高，与他同龄的僧人因敬畏他的身份往往刻意的与他疏远，年纪小的那些就更加不敢和他说话了，到后来他便养成了寡言的个性。清麟、清泽两兄弟的到来，让他第一次有了可以交心的朋友，不再孤独一人，不再背负沉重的头衔，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或许他们真的能成为莫逆之交，可惜，现在的他……  
 
“我还说过什么？”突然，叶清泽认真地问道。  
 
他对那段记忆甚为模糊，每当想要回忆都会头痛万分，可是刚才玄池说话的时候他竟然脑海当中一闪而过当时的场景，准确的说，他只看到玄池，一袭洁白僧袍，更为年少柔和的玄池，而且那刹那还闪过心痛的感觉。这让他有些不自在。当年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玄池道：“你说过很多话，只不过，你都忘记了……”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玄池，陆允有些惊讶，和他在一起时玄池从不主动说话，就算回话也挑最简练的，他总以为是个性使然，不过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他不想搭理自己罢了。  
 
为什么对别人那么和善，对自己却那么冷淡？  
 
看着他们融洽而自然的交谈，陆允忽然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这些人是玄池的朋友，比他更了解玄池，比他更多的拥有玄池的信赖，比他……反正什么都比他强！  
 
不是不知道这样的自己很奇怪，实际上自从两人的魂魄相容又再分开后，陆允就觉得自己对玄池的态度在发生着变化，他对此感到手足无措，却又不能扭转这种变化。  
 
随着时间的推移，陆允的脸色慢慢开始变得阴沉，也不再搭话，看着三人自成一个不容他人介入的空间，他只是感觉越来越气闷，越来越烦躁，他觉得有股暴戾之气在胸间徘徊，好想……  
 
好想将玄池……将他……  
 
猛地惊醒，顿时一身冷汗，天啊，他到底在想什么？！  
 
***  
 
晚上，他们按照约定住了下来，他被安排在玄池房间的对面，虽然在一个院子可也隔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坛，这让他有些不习惯，来阳世的这些天他都与玄池同榻而眠，早就习惯了身边多一个人的气息。虽然，玄池总是等他睡了再睡在他醒前先醒。  
 
将门栓插紧，然后化去身上的幻术，再把房里的铜镜挪到桌上，陆允左手结了个简单的“玄光印”，不一会儿，镜中景象便发生了变化。  
 
“哟，小弟，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呢！”镜子的那一头坐着个眉弯目秀的青年，顾盼神飞间别有韵味，雅致的锦衣更是衬得他五官精致难描难画。  
 
陆允笑道：“你不用说这些酸不拉几的话给我听，谁不知道四哥你风流过人，只要有美人相伴便什么也不管不顾了，我这个兄弟又算得了什么？”  
 
“你说的是……”青年声线清朗，笑笑道：“不过，谁不知道小弟你薄情寡义，没什么重要事绝不会想到家里人，更何况是我这个只知道风流的四哥？说罢，你有什么事求我？”  
 
知道自己目的被看穿，陆允也不与他废话，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用来吓小青虫的盒子，对着镜子打开，好让对方看见里面的东西。  
 
青年原本嬉笑着的神情瞬间收住，眼睛也微微眯起，道：“东西是哪儿来的？”  
 
陆允见他这样的神情，跳起来叫道：“果然是母亲的鳞甲！”  
 
“‘他’的东西你会不知道吗？我们只有在‘他’的面前才会像个什么也不会的软弱孩童，我们不能在‘他’面前使用任何法力，不能对‘他’不敬，不能反抗‘他’，这是本能。因为‘他’，我们才存在。”  
 
陆允本就不快的心情突然就被青年稀疏平常的语气点燃，带出点点火花：“正是因为这样我才生气啊！母亲的鳞甲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这次还好死不死让我碰到，我差点被它害死！为什么母亲不好好收好它呢？！让身体的一部分流落凡间这种事怎么看也不像是母亲会犯的错！”  
 
青年一愣，随后头痛地揉搓着眉间，叹口气道：“你去了凡间？！我怎么只记得你去了地府？什么时候去凡间了？还差点被害死？椒图！你知不知道要是被‘他’知道你会怎么样？你难道想永远被锁在自己的宫殿里吗？！！”说到最后几乎是用吼出来的。  
 
陆允瑟缩了一下，四哥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叫他的真名，而四哥很少生气。他不是不知道哥哥的担忧，他们总觉得他没有长大还是个孩子。可是他是阎王，是神祗，怎么可以窝窝囊囊的一辈子缩在地下？  
 
“不要告诉母亲不就好了？”  
 
“你说的到简单！还有……”青年纠正他：“不要叫‘他’母亲！他是你爹！”  
 
龙生九子，分别为赑屃、螭吻、蒲牢、狴犴、饕餮、趴夏、睚眦、金猊、椒图，他们子子不同，原因在于生母不同，除了……第九子。  
 
“他本来就是我母亲！”  
 
“你！”  
 
“生我者为‘母’！我哪里叫错了？”最后两个人简直是在互吼。  
 
龙之九子，名椒图，乃九天神龙集天地灵气孕育而成，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也是龙君“唯一”的孩子，最特别的孩子。  
 
“好好好，你就叫吧叫吧！我也懒得管你。”放弃与他再争执，青年吐出一口气，重新恢复端正的仪容，“你玩够了，就快点回去。”  
 
“我不回去！”想都没想，陆允就做出了回答。  
 
青年再叹一口气，他发现今天叹的气简直比他一年叹的气都多：“你不回去难道他就不会找来？你和我们不同，你是他‘唯一’的孩子，他不会让你乱来的。”  
 
不是不知道椒图为什么不想回天界，那个永远威严冷酷的龙君一旦对什么东西执着起来，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为什么你们个个都这么说？我说了不回去就是不回去！”脸涨得通红，贝齿紧咬着唇瓣，显得他格外的倔强也格外的怜人。  
 
见他这样，青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扯开话题：“他不会把自己的东西弄丢，特别是如此特别的鳞甲，这应该是他送给什么人的吧！”  
 
陆允聚拢着眉头，心道：送给什么人的？难道那个混蛋的母妃认识母亲？连天下存亡都可以漠不关心的母亲，送自己的鳞甲给一个凡人？  
 
青年又道：“你不要在凡间呆太久，我听睚眦说凡间快不太平了，到处都是妖孽魔物的气味，让人作呕。”  
 
陆允冷哼，挑着眼尾不屑道：“我这次来便是收妖的！定要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鬼魅魍魉之主！”  
 
眸中紫光大盛，将其形貌衬托得越发艳色动人。几乎连自诩阅美无数的龙四子狴犴也要看呆了去。  
 
16  
 
“呀啊——！！！”一道凄厉的喊叫划破长空，在残破的寺庙衬托下显得格外诡异、恐怖。  
 
城郊的破庙年久失修早就被风雨侵蚀的东倒西歪，只有偶尔避雨的游人或是穷苦的乞丐才会光顾。可就在两个月前，庙里晚上突然会传出暧昧的呻吟，有男有女，听的人面红耳赤，一时狐妖野媚之说盛起。  
 
一身红衣样貌娇媚的女子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只见她发髻全乱，脸上更透露着浓浓的恐惧。  
 
“大师……大师饶命啊！我，我再也不敢了！”  
 
她是刚刚成妖的灰鼠，只因城中没有她容身之处只好在破庙栖身，勾引来往路人以吸食精阳，不想才逍遥没多久就招来了祸患。  
 
她虽是精媚却从未伤过人命，难道这次真的是天要亡她？  
 
淡泊的眼眸无情无欲，语调平平不见起伏：“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双手翻转，玄池将脖子里的佛珠抛出，一瞬间缠向女子，女子大叫一声，哭得越发凄惨。  
 
玄池默念经文，佛珠随着他的诵读速度不断收紧，几乎要将女子的纤腰截断，无论眼前的女子如何翻滚惨叫他都面无表情，冰冷，决绝，一点儿不复往日的随和。  
 
突然，一只白皙的纤长玉手横出来挡在玄池面前，手的主人紧锁着眉头，满脸不认同：“玄池，你把她化了我还问什么？”  
 
这个人实在讨厌妖魔到了一个境界了吧，小小一只灰鼠精竟然也值得他如此赶尽杀绝？陆允简直太无力了，他记得他们是来城外打听消息而不是除妖的吧？这玄池开始还好好的，怎么一见到妖精就杀红了眼呢？况且这女子身上并无杀气，应该只是只修习媚道的精怪，罪还不至死，杀了她只会徒增玄池的孽障——不值得！  
 
“一看到她我就忘了，你问吧！问好了我再收她。”说这话时玄池毫无异色，稀疏平常到让人心惊。  
 
他从来不觉得妖魔是值得同情与信任的存在，就算他们现在不伤人也难保将来不伤人，人和妖不同路，不同道，注定不能生存在一起，如鼠之于猫，如黑之于白。所以他做的一切，从来不觉得有罪恶感，就算下了地狱受了酷刑，他也不后悔，他知道他浑身血腥、满是污浊，早已失去前往极乐世界的资格，但他还是放不下对妖魔的憎恶，这已成为他的业，他的障。  
 
陆允一口气憋在胸口不知当不当吐，最后只好叹口气，对着女子笑了笑，低声安慰道：“你放心，你要是回答我的问题回答得我满意我就放了你，只是从今往后你要进山去修行，不能再出来。”  
 
听他这么说，原本绝望的灰鼠精稍稍振作起来，用弱弱的声音道：“公子要问什么奴家一定知无不言！”  
 
陆允蹲下与她平视：“你可知城里出了什么事，为何一个妖怪都没有？是不是来了厉害的人物你们都怕得不敢在城里呆着？”  
 
灰鼠精看着陆允的眼神含着一丝诧异不解，嘴上老实说道：“公子英明，城里近几个月一股混杂的妖气磅礴四溢，让我等如芒刺在背不得太平，只好为自保快快出城以求逃过一劫，不要做了那不知名妖怪的盘中餐、翁中鳖。”  
 
“你可清楚那妖物手上可有什么宝贝？”  
 
“奴家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他以食百鬼而增进修为，进食时四方光芒万丈极为夺目……”这事还是与她相熟的蝙蝠精告诉她的，当初要不是他逃得快，恐怕也要被那光吸了去，她就是听闻此事才觉事态严重，包袱款款便离了城。  
 
陆云闻言缓缓站起，思索片刻对玄池说：“看样子枉死城的元凶就是青阳城里的那位了。”  
 
“你放过她吧！她也算老实，何况……”见玄池视线转到灰鼠精身上，陆允立马挡在了他前面，“你忘了你是带罪之身吗？”  
 
灰鼠精又开始颤颤发抖。这僧人的目光实在太过狠戾，眉间红痕更是增了几分艳色，简直比她还要像妖怪！感到身上的佛珠又要收紧，她再次失声哭叫起来。  
 
“公子！公子救我！”灰鼠精直觉地认为眼前这个相貌平凡的青年不简单，也只有他能救得了她，缩在陆允身后说什么也不肯走。  
 
“你要我放了她？”说玄池在反问还不如说他在询问。不知为何，只要是陆允的请求，他便不知该如何拒绝，明明在以前，放走制服的妖魔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做的，可是现在，如果是眼前这人想要让他这么做，他便不会有任何犹豫。  
 
陆允被他盯得颇不自在，别开眼道：“上苍有好生之德，你一个出家人怎可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世间一切事物生死自有定数，你这样只是无端增加杀戮，使罪孽加深，于己不益！”  
 
“既然你这么说，我便放了她。”说着抬起手，佛珠松了灰鼠便乖乖缠回他手上。  
 
灰鼠精得了自由喜不自禁，一时精媚本性显露，搂着陆允的腿就往上蹭，便蹭还边说什么“多谢恩公”“奴家无以为报”什么的。直到被玄池清冷的目光扫过，女妖才悻悻收手，不敢再造次。  
 
“谁？”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玄池几个箭步行至破庙门口，看见几抹黑影如鬼魅般向远处飘去，显然刚才是在偷听他们谈话。  
 
玄池提气追去，快得陆允想拦住他都来不及。  
 
这个人怎么如此冲动？万一对方是诱敌深入可如何是好？  
 
“公子，此乃奴家珍藏丹药，虽比不上大罗金丹，但也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请公子收下。”灰鼠精跪在地上，双手奉上一个青瓷小瓶。  
 
陆允心系玄池，不愿和她多说，只好匆匆收下，转身之际留下话来：“你通知你那些山精鬼魅朋友们，让他们近来莫要进城，最好有多远走多远，免得丢了性命！”  
 
感觉着两人独一无二的链锁，陆允寻着一个方向而去，风中衣带飘扬，黑发如墨，只一个背影，便生出无限风情。  
 
灰鼠精愣了半晌才想着陆允的话，忙化出真身“嗖”地蹿进了地里，寻那些老朋友去了。  
 
17  
 
陆允寻到玄池的时候已不见那几个黑影，四周一片狼藉，白袍的玄池站在一块空地之上，绿茵草地被摧残地东倒西歪，隐隐还有一股腐臭。  
 
难道是对方察觉出他们的来路，特地来打探敌情的？  
 
“你怎么如此莽撞，要是陷阱可怎么办？你真是……”陆允本想要出言数落他几句，可挨近了才觉得事情不对，玄池怎么动都不动？  
 
“你怎么啦？”他冲过去还没碰到玄池单薄的身体便朝他倒下。陆允一下子慌了，只要一想到玄池遇到危险或者受到伤害他就觉得呼吸困难，心像被针扎似的痛。  
 
他立马查看玄池的状况，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再看他身上，到处都不见血痕但是手上却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伤口周围已经变得乌青。  
 
好厉害的毒，难道那妖孽现在会操纵死尸袭击人了？  
 
“……没关系，反正死不了。”玄池推开陆允，似乎想要自己起来。  
 
陆允被他那一推推得懵在那儿，再看他走路都不稳的样子，一股怒气升腾，真不明白他到底在坚持什么！？都这个样子了难道就不能依靠他一下吗？  
 
追上去拉住他，恶狠狠地说：“你的手是不想要了吗？你虽是死人，这身子却还活着！你这样到时候毒气攻心怎么办？”  
 
想到刚才灰鼠精给他的药，连忙掏出来。打开塞子，倒出来一看，是两颗气味清雅的黑色丹药，陆允闻了觉得没问题了便要玄池吃下。  
 
“我只是中了尸毒，用不了那么好的药，你还是收着吧！”这么说着，身子却极不合作的晃了两下，嘴角还流出一道黑血。他倒像没放在心上一样，用袖子一掩一擦，继续面无表情。  
 
可陆允这下却怎么也不肯放他了，非要他在他面前吃下药才好。  
 
“你怎么这么倔啊？我让你吃药又不是害你……还是你不愿用我的药，觉得我药脏？”不说就没想到，一说连他自己都觉得有这可能，当下脸色变得比玄池还难看，睁大眼瞪着他，只咬着唇不说话。  
 
他知道他不讨人喜欢，既不温柔也不会甜言蜜语（？）哄人开心，从来都任性惯了，只会命令人，说话也不留情面，毒嘴毒舌，心肠也不好，别人蕙质兰心他就是蛇蝎心肠，连自家兄弟都对他头疼万分，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越想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原来自己这么招人讨厌，玄池一定也讨厌他！  
 
“你不要我留着也没用，丢了吧。”陆允神色黯淡，泄气似地想要把手中的丹药扔的远远的，他举起手，还没用力却被另一只手拦住。  
 
玄池扯住他的袖子，慢慢将他的手拉下，再打开他的手将丹药取走。  
 
“多谢阎君赐药了。”玄池话语中透着无奈。  
 
被略显冰凉的手指划过掌心，陆允却感觉到一股漫延全身的酥麻，从没有过的体验让他错愣在那儿，连玄池说了什么也没听清楚。  
 
玄池在他面前服下丹药，不出一会儿脸色便有了好转。  
 
“天色也不早了，回去吧。那妖孽已经察觉出我们来了，今后行动也要小心些，不如过些日子咱们再搬出王府吧！”陆允这么说，实在是有些私心。是，他一开始住进瑞王府时没安好心，纯粹是想更近一步地接近凤舒，可这几天别说凤舒没见着，连着玄池也被那两个姓叶的霸占着，不是下棋就是饮茶，让他好是胸闷，今天要不是他一大早就冲到玄池房里把人拉出来了，这一天肯定又要被那两兄弟缠住不得脱身！  
 
“阎君说怎样就怎样吧。玄池一切听阎君安排。”对于陆允的反复，玄池倒是没什么意见，反而暗暗松了口气。对他来说，这一切简直像是重演七年前发生的事，让他即心惊又无奈。  
 
玄池的言听计从让陆允很是受用，连着心情也好了起来，回王府的一路上都是春风满面的。  
 
到了王府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们还没进门，景王便迎了出来，一脸的关心急切。陆允刚转好的心情立马急转直下。  
 
“你上哪儿去了这一天？晚膳还没用吧，我都让人备好了。”  
 
“贫僧和陆……允回了青阳寺看望了一下迦慈方丈，让王爷忧心了，实在是时间匆忙来不及告知。”玄池撒起谎来是越发的顺溜了，没谱的事儿也能被他说的像模像样的，陆允看着他俩心里冷笑。  
 
叶清麟笑得温柔，连正眼也不曾瞧过一旁的陆允，满心满眼都是玄池：“原来如此，我回来寻不到你还以为你去哪儿了呢。你脸色怎么那么差？是不是外面着凉了？”  
 
“王爷，我没事。”玄池苦笑，“……你以前什么时候看过我生病？”  
 
“我……”  
 
陆允插不进他们俩之间，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得出，玄池对他和对叶清麟——不、一、样！！无论是态度、表情还是语气都不一样，就是这样他才觉得难受，那么清晰的差异摆在他面前，让他不看清都不行。  
 
落寞地离开，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反正他有吃没吃东西都一样，左右也不会饿死。  
 
离屋子还有点距离，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他的门口，陆允疑惑的走近，会是谁这时候来找他？  
 
是叶清泽？  
 
走近了，陆允便认出了那个身形。他手上似乎正拿着个东西，低头思索着也没看见他走过来，再细细一看，陆允禁不住白了脸色。  
 
叶清泽一脸严肃端详的正是那个陆允用来装龙鳞的小盒子！陆允暗暗咽了口口水，慢慢地往后退，力求在叶清泽还没发现他之前离开院落。他还没忘记上次的教训，这个男人有龙鳞庇护的话，他根本打不过他！  
 
这时，叶清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一下子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来。  
 
陆允再也顾不得形象，撒开腿就往回跑。  
 
一定要找到玄池一定要找到玄池！刚才叶清泽的眼神，那个眼神简直像猛兽一样，一定会被他撕碎！  
 
可是没走几步，陆允只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背后有一双手像铁钳一样紧紧勒着他的腰将他拖了回去。  
 
“你和那个贱人果然有关系！”叶清泽的嗓音暗哑中透着暴怒，邪气的眸子中酝酿着风暴。  
 
陆允不断挣扎：“你说什么我不知道！放开我！”  
 
将他毫不费力的按在墙上，瑞王正待开口，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惊在当下。原来，陆允没了法力，身上的幻术自然不能维持，正逐渐现象真身。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景，他倒是听说过江湖中人有易容的，可这样连衣服也一并易的却前所未见。  
 
“你是妖？”除了这种可能，他再也想不出别的。  
 
怪不得生的这般撩人……  
 
这么想着，一开始的怒气也慢慢变质。  
 
“你放开！你才是妖！我是十殿阎王，是神是仙！你怎么能对我不敬！”陆允简直要气疯了，他说他是妖？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哦？”叶清泽嗤笑，并不相信他：“你要是神，我就是西天如来！”  
 
18  
 
陆允试图让对方冷静下来：“你知道我不是妖！你相信玄池，所以你也要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此时玄池成了最好的砝码，他知道他相信玄池，很相信，出于本能或者潜意识，叶清泽对玄池有特殊的信赖。这一点换做先前的确让他很不舒服，但现在他可管不了这么多，能拖多少时间是多少！  
 
“住嘴！上次是谁在背后偷袭我，你我心知肚明！”逼近陆允，粗暴地扯着他的头发，将他扔进屋子里。  
 
他现在很生气，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生气，可是当他知道玄池也有可能参与到那场袭击的时候他真的很愤怒，被背叛的愤怒，似曾相识的愤怒，让他一下子分不清到底他在真正愤怒什么，似乎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  
 
陆允撞到桌子碰翻了上面的茶具，他偷偷将瓷器碎片藏在袖下，再快速转身，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长得如此狐媚，玄池和你必定不会是师徒关系吧。”叶清泽这么说的时候双眼眯起，嘴角虽然带笑，那笑却冰寒刺骨。  
 
哦，他讨厌别人拿他的长相做文章，叶清泽至今犯了他那么多禁忌他到底该怎么弄死他呢？就算他有龙鳞做护也没用了，他不会再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放过他，这个人真的让他很恼火！  
 
见陆允不作答，叶清泽以为被自己说中，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你不会是何夜那个阉人派来的吧？”  
 
“我不认识他。”陆允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观察四周找好退路，“你想知道我是谁我还想问问你是谁呢！知道你身上带的那东西是什么吗？你母妃一定没告诉你吧！”  
 
听他如此发问叶清泽果然愣了一下，而陆允则抓住大好机会扯出他脖子里系龙鳞的锦绳，正要用瓷片割断，叶清泽却快一步拦住他的动作。  
 
陆允双手被制，瓷片也掉在了地上。叶清泽从心底不信他的话，只以为他胡说八道是要为自己脱困找机会，一气之下就在陆允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个巴掌印。  
 
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对待过，陆允气得身体都在发抖，用袖子抹去嘴边的血痕，他抬起眼不甘示弱地回瞪对方，不愿在气势上输给对方。  
 
“你知道为什么你妖魔不侵吗？如果没有那个东西护身，你早就死了！”脸上火辣辣的痛，他忍着，绝对不在叶清泽面前皱一下眉头。  
 
“你知道些什么？”一把扯过陆允的衣襟，叶清泽死死盯着他。  
 
“想听了吗？你母妃倒是个了不得的凡人，连龙鳞都给你做护身符来了……”陆允毫不畏惧地直视他，得意的微笑。  
 
“你说什么？你说……这是龙鳞？这怎么可能？”看样子这比陆允是神更难让他相信。  
 
“去问你母妃啊，她应该最清楚，我也想知道一介凡人怎么配得到如此珍贵的龙鳞！”  
 
“你！”叶清泽显然被陆允轻佻的语气惹毛了，他抬起手想要再给他一点教训。  
 
陆允就那样咬着唇站在那里等着他落下巴掌，对他来说逃避比畏惧更可耻，他绝不会向一个凡人屈服！  
 
千钧一发之际，房门被大力的踢开，木屑和着尘埃到处乱飞，叶清泽手停在那里扭过头看向门口，玄池皱着英气的眉，脸色难看地看向他们。  
 
“放开他！”玄池声音低缓，一如往常，可是细细听来却又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怒气。  
 
“你和他是一伙儿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叶清泽当然不可能听他的，他单手锁住陆允纤细的喉咙，将其顶在墙上，然后一脸冷然的向玄池发问。  
 
陆允呼吸不畅，脸憋得渐渐青紫，玄池见状眼里闪过一丝焦急，手上毫不犹豫攻向叶清泽，一拳一掌迅猛刚强，至打得叶清泽没了招架之力，只得放下陆允与他双手对搏。  
 
玄池拳掌之间变换自如，不消一刻叶清泽便被当胸一掌打得后退数步，嘴角更是流下血丝。而陆允也被玄池趁机抓回身边。  
 
“你怎么样？”  
 
“我……”一见到玄池陆允便委屈全发，这么好的机会离间他们，他怎么可能不用？  
 
故意将红肿的半边脸对着玄池，陆允装模作样的红着眼睛偎在玄池身上也不说话，在旁人看来完全是一副受惊的小兔模样。  
 
“清泽，你这是做什么？这个人又是谁？你们到底怎么啦这是？”随后赶来的叶清麟见房里一片狼藉，玄池怀里还搂着个生人，叶清泽也是一副受伤不轻的样子，大惊之下连忙上前扶住他问道。  
 
叶清泽被玄池那掌打得不轻，此时看他俩又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更是生气，手一指，道：“你问玄池，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玄池看看怀里的陆允，再看看他们，神色平静地道：“他是陆允。”  
 
只这一句再没多的解释。对他来说无论何种形态，陆允就是陆允，那个任性、骄傲又有些小仁慈的第九殿阎王。  
 
一向稳重的景王满脸不敢置信：“什么？他是陆允？”  
 
这个满目艳色的青年怎么看都不像那个容貌平平的陆允啊！可是，如果玄池说他是的话，那他就一定是了。  
 
他不是没有发现玄池这段时间一直在回避他们，他们七年不见，他以为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现在的玄池，七年的空白，让他们彼此变成陌生人了吗？  
 
玄池神色复杂，叹息一声道：“我们本来就不该再相见，我已非凡世之人，此次重回阳世也是情非得已，并未加害你等之意，如果你信我，就放我们离开。”  
 
“皇兄，别放他们走！他们身份太可疑了！”叶清泽大叫。  
 
这时，玄池轻声叫了陆允一声，眼睛目光扫向虚空中的一个方向：“阎王……”  
 
一直默不作声的陆允突然轻呼一声推开他。随后，像是在聆听什么般慢慢闭上双眼，睫羽轻颤，不一会儿他瞬地张开双眼，定定看向玄池。  
 
“有东西朝这边来了。”  
 
18  
 
简直是祸不单行，这边还没解决掉，那边又来了一堆“脏东西”，陆允耐性降到最低点，火气噌噌往上冒。  
 
那些东西就现在而言极有可能是冲着他和玄池来的，那个妖孽察觉到他们的动静，心慌了，等不及要铲除异己了，今天派了几个恶鬼跟踪他们不算，晚上就来了大侵袭，“他”可真等不急啊！最好尾巴夹紧点别被他逮到，不然就用三味真火烧了它！  
 
“有群带着死气的东西正朝这边过来，你们要是不想死就乖乖呆在房里，哪儿也别去！”虽然陆允更想把叶清泽丢给那些凶恶的鬼，但公私不分显然不是他的作风，在一切还没有尘埃落定前，他还不会对付这个混蛋。  
 
“你是什么意思？”叶清麟问。  
 
事情转变得太快，实在是超出凡人所能理解的范围，任他再处事不惊反映也要慢稍许。  
 
“这样，你就懂了。”玄池走到窗边打开窗，手指天边，道：“看到那团黑云了吗？他们由百鬼怨气结成，可以把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两兄弟当下皆是脸色难看，也知道现在不是说其他事情的时候，互看一眼心里便有了底。  
 
“它们还有多久会到？”不愧是以稳重著称的景王，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  
 
看了一眼黑云流动的速度，玄池道：“不出半刻。”再次把窗合上，然后他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将右手食指咬破，以血为墨，在窗纸上绘下复杂的梵文。  
 
“这样，它们就进不来了。”随后他解释道。  
 
“哼，你们真是好命，有龙鳞庇护不说现在还有了孔雀明王咒加护，这下想死也死不了啦。”见不得玄池对他们好，陆允话里酸溜溜，细长的眸子瞪着他俩更是要结出冰渣来。  
 
“你不要得意，等这波过去我再与你算账！”叶清泽从小娇生惯养，与陆允一样是被捧在手心上长大的，脾气自然也不好：“我把龙鳞给五哥，我要与你们一起出去，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那么大胆敢在我瑞王府撒野！！”  
 
明明刚才还被他牵制的人现在竟然趾高气昂的对他说话怎么能让他不怒？让他像个胆小鬼一样缩在角落要人保护他是万万做不来的！  
 
“你还这么对我说话！真当我不敢杀你吗？”挑挑眉尾，陆允压住怒火，然后不屑道：“你以为你有多厉害，它们是人非人，身上充满黑气，凡人碰到一点就要染上它的毒性，你空有一身武力法术一样不会你出去干嘛？送死吗？到时你只会成为我和玄池的拖累，乖乖的呆着，不要光想些有的没的增加我们的负担！”  
 
相信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叶清泽听完陆允的话后当即睁大双眼，周身更萦绕着一股阴冷的空气，看上去就像暴怒的雄狮，让人胆战心惊。  
 
“清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叶清麟低斥着自己失态的弟弟，“什么时候了你还乱来！你还有伤在身，别说你不会对付那些东西，就算会你也不能去，你听到没有！”  
 
“我……”一阵晕眩，昏天暗地下叶清泽似乎回忆起一些以前的记忆片段。  
 
五哥担忧的脸——令人恐惧的声音——少年的嬉笑——玄池转身离开的背影——  
 
一个趔趄，幸而叶清麟眼明手快他才没摔在地上，但他脸色惨白，额上青筋毕露，似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痛苦似的紧闭着双眼。  
 
“哈，还是好好养你的伤吧！”陆允白皙的脸上闪过快意。  
 
拉着玄池的手快步走出房门，感到法力因为远离龙鳞而渐渐充斥体内，这让他小小兴奋了下。  
 
“等等！”玄池照旧在门上用血画上经文以防止群鬼破门而入。  
 
陆允撇撇嘴没多说什么，从衣袖里掏出三张纸，用右手将其展开，左手食指中指挑了张黄底红绿花纹的，轻轻覆在唇上一吐气，令人惊叹的一幕发生了。  
 
纸上弯曲绵延的纹路似乎有自己意识般慢慢脱离纸张的束缚向空气中伸展，它们缓慢游动仿佛藤蔓攀爬一样逐渐伸到四面八方，当纸恢复空白，那些纹路也如轻烟般消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  
 
将唇上黄纸取下，陆允道：“这是‘锁藤’，能锁人气息不被发现。王府里的其他人现在都被锁了生气，时间犹如定格一般，必不会再被那些东西袭击也省得引起慌张。这下，我们便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  
 
玄池点点头，又看了眼已经移到王府上方的“黑云”，此时的黑云才真正显露出险恶的真面目。  
 
争先恐后想要脱离群体的狰狞恶鬼，如果不是那些支离破碎的肢体，玄池根本不能相信它们曾经为人。  
 
死气连着恶臭慢慢压下，一只恶鬼妄图袭击陆允，嘴不可思议地大张着并且咆哮着俯冲向他。陆允毫不在意，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只轻轻挥了挥衣袖那只鬼便被它化去。  
 
笑话，这种程度也敢来犯，当他平等王是做假的不成？！  
 
“这些东西不收拾了也麻烦，阎君会‘地藏王清世咒’吗？”玄池低声问道。  
 
陆允发现在没人的时候，玄池总是称他“阎君”不然就是“阎王”、“殿下”，他不喜欢这些疏远的称呼，很讨厌！  
 
他是龙九子中的老幺，真正的天骄，从来都是任性不看场合，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我不喜欢你叫我阎君，玄池。”他严肃而认真的看着玄池，似乎有他不改口他们就继续耗在这儿的意思。  
 
玄池愕然地回看他，他看得出陆允在生他的气，但他不明白陆允为什么生气！就为了一个简简单单的称呼？有时候他真的搞不清楚这位阎王在想什么。  
 
“……陆允。”就算他性格阴晴不定缺点一大堆，玄池还是选择顺从他。  
 
由玄池低沉中带着磁性的嗓音念出这两个字，陆允没来由的就是觉得好听，最好玄池天天念时时念，不要停的念才好。  
 
“这才对！”嘴上和不拢地笑，只是在那一个劲的笑。  
 
将右手中剩下的两张白底黑纹的纸放在唇上重复刚才的动作，纸上这次也是墨线游动，不同的是，墨色的线慢慢组成两只苍白的巨兽，似狮非狮，似虎非虎。陆允率先跨上其中一头，侧着身子对玄池说道：“这两只是符兽，由我法力凝成，你骑着另外一只由东向西画咒，我和你相反方向，这样快一点！”  
 
两人就此分开绘制地藏王清世咒，待他们再会合咒文完成时，这些在王府上空的恶鬼就会被清理的一干二净！  
 
19  
 
“五哥，当年为什么玄池要不告而别？”叶清泽艰涩的开口。  
 
他什么都记起来了，少年时的他们是怎么相识的，怎么一起打闹的，再怎么产生隔阂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  
 
他到底，对玄池做了什么啊……  
 
叶清麟抬起头直直看向他，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五哥，我都记起来了，当年的事我都记起来了。”他说，“我故意疏远他，对他冷言冷语，还……故意逼你说出那样的话气他，都是为了让他远离我们，我太自私了……”  
 
他从小母妃早亡，被清麟母妃收养，所以两人感情是所有兄弟中最好的，他们从来都在一起，无论什么事都是。  
 
七年前，当时还是皇子的他们被送到凌燕山上的避暑山庄避暑，玄池所在的寺院正在那座山的顶上，与他们相邻。五哥发现了这个安静清雅的少年，又缠又闹下他们很快便相识了，从来没有同龄玩伴的他和五哥一样喜欢玄池，无论是他怪异的举止还是他渊博的学识，都让他们惊叹不已。但很快，他发现五哥对玄池的喜爱似乎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间的感情，有一次他甚至撞见五哥轻吻熟睡的玄池，这对他的冲击很大。  
 
一瞬间，他失去了朋友和哥哥，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被辜负了！他恨玄池夺走了自己的兄长，可另一方面心底又隐隐为“兄长独占了玄池”这一想法而痛苦不堪。  
 
他在宫中长大，没有权势又不受宠的孩子对那些心机、权术最是熟悉，被嫉妒蒙蔽心的他对玄池刁难、讽刺、疏远，简直无所无用。玄池说好的他就说不好，玄池喜欢的他就抢过来……  
 
到最后，他更是拉着五哥，在明知道玄池就在他们身后的情况下依然让五哥说出了过分的话，让玄池以为他们只是一时兴起才和他结识，让他以为他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具，让他以为他们一直在看他笑话……玄池落寞离去的背影他到现在还记得。  
 
他被妖魔所侵神志不清的时侯，五哥找玄池来救他，玄池焦急关切的神情让他羞愧，他后悔了，从玄池救他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他好想和他说对不起，他好想再三个人快快乐乐的在一起，可是他醒后却把什么都忘了，他竟然忘了玄池！  
 
失去玄池，他和五哥还有彼此，可是玄池失去他们呢？有谁会为他担忧为他伤心？  
 
能够再次见到他一定是老天爷的旨意，是让他补偿玄池的，一定是的！  
 
被那些久远的那些记忆驱使，叶清泽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玄池！  
 
他当然不会理智到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实际上他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迫切的想要见到玄池的信念胜过了一切，包括他的安危。  
 
“我得去找他！五哥，你呆在这我去去就回！”将龙鳞塞在叶清麟手中，他二话不说冲出门外。  
 
“什么？”被叶清泽的话震慑到，回过神才知道要拉人，可还是晚了一步。  
 
失魂落魄地坐在桌边，手中握着那枚龙鳞，手掌开了合合了又开。他知道他该去追清泽，但他好混乱，他发现自己竟然挪不开双脚。  
 
沮丧化为怒气，一掌拍向面前的梨花八仙桌，刹那间就将结识的木材拍得四分五裂，木刺刺进掌心他也毫无所觉，只是紧抿着唇脸色惨白。  
 
他说，他恢复了记忆？  
 
“果然……还是去找他了……”  
 
***  
 
高大凶猛的符兽立在主人身后不时的咆哮两声，将一切靠近的恶鬼吞进肚子，并且随着体内浊气的提升原本雪白的身子也开始变得灰暗，由此可见这些怨气死气是多么的可怕。  
 
一般的除妖经文都用金粉书写，据说这样更有效力，可是就现在的状况他不可能找到那东西，但要他学玄池那样牺牲自己用血书写他又万般不愿。  
 
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危及到自己生命的事，他凭什么要为了那些凡人——特别是那个叶清泽浪费自己高贵的血呢？  
 
轻啧一声，陆允继续对着瑞王府的围墙伤神。  
 
但，玄池肯定不会这么想，妖魔是他的死敌，而凡人，是他的血亲！他能不管叶清泽的死活，但他难道还能不管玄池的感受吗？  
 
看样子结果出来了……  
 
他安慰自己，如果是为了玄池而不是别人的话，或许弄伤自己让自己流血看起来就没那么蠢了……或许。  
 
陆允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右手食指移到嘴边。  
 
事情就是那么巧！  
 
符兽大吼一声，他回过头却看到叶清泽正在大摇大摆地穿过花园，而不断在他上空聚集的黑气证明，他没把龙鳞带身上！  
 
“怎么会有人蠢到这种地步呢？”他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不远处的叶清泽，并以最快的速度跨上符兽朝他冲去。  
 
他不能让他在他的眼皮底下出事！  
 
叶清泽只是凭着一股冲动在找玄池，他根本没注意自己的头顶上方那群贪婪的恶鬼，更加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危险，所以当他看见陆允骑着一头猛兽冲自己而来时除了诧异还是诧异。  
 
拎着对方的的衣领把他提上符兽，陆允口气不善地道：“你难道不能安生点吗？这么想死事后我不介意送你上西天，但不是现在！”  
 
“怎么是你？我在找玄池……”看到陆允，叶清泽显得很沮丧。  
 
“你以为我想看到你吗？”不悦地打断对方，他迅速表明自己的态度。  
 
那小片黑云似乎忌惮陆允的力量，迟迟不敢靠近。  
 
这让陆允感到很奇怪，它们刚才虽然凝聚在一起但没有袭击叶清泽，对一个没有任何威胁力的凡人，他们在怕什么？还是……他们本来就不打算杀他？  
 
它们要活捉他？！或者是……他们？叶清泽和叶清麟。  
 
“看样子接触你们是个正确选择。”陆允笑道。  
 
叶清泽挑挑邪气的眉：“你在说什麽？”  
 
陆允朱唇轻启，清晰地道：“不想死就照着这张纸上的经文把他们写到墙上去，马上！”说完丢过去一张白纸。  
 
“你让我用什么写？我甚至没有笔！”认为陆允无理取闹的叶清泽朝他大吼。  
 
陆允笑得云淡风轻：“用你的血啊！瑞王爷！”  
 
20  
 
陆允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语有啥偏颇，这比起用自己的血实在好太多了。  
 
“我来帮你！”猛然抓住叶清泽的手臂，将袖子拉起，陆允珍珠色的指甲轻巧地划过对方小麦色的肌肤。然后，一条细细的血线出现在叶清泽手臂上，它慢慢展开，鲜血争先恐后急涌而出，很快染红了袖口。  
 
“在你血流光之前完成，那样你就可以见到玄池了！”无辜的笑笑，做了个请的姿势，陆允将他重新送回地面。  
 
他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叶清泽看看流血的伤口再看眼前明艳的青年，突然有点背脊发凉的感觉。  
 
骑在符兽上，陆姓阎王不断从长袖中掏出五颜六色的纸符抛向空中的黑色恶鬼，两者相触的一瞬间恶鬼被化为飞灰。明着看他是在帮身后的叶清泽护法，帮他把阻碍清光，可是真正的情况却是……  
 
能报一箭之仇他心情十分愉悦，可不能让这些东西坏了他的兴致，他要好好教训一下叶清泽，让他知道得罪他的后果！  
 
随着时间的过去，那些鬼有增无减，陆允已渐渐没了耐心，他毕竟只有一双手，如何挡得了一波又一波的恶鬼攻击，而且，他的纸符也快用完了……  
 
“你快点行不行？”冲着身后大喊，手上再丢出去一张符。  
 
叶清泽脸色苍白，额上不断冒着汗珠，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如果不满意我的速度……你自己来！”不甘示弱的回吼，手上动作不停。  
 
他觉得身体越来越沉，估计是失血过多，不过还差最后一点就能完成了，幸好赶得及……  
 
“你……当心！”几只恶鬼乘着陆允手忙脚乱之际从远处绕过他，眼看就要俯冲到叶清泽面前，陆允惊叫一声飞身去救。  
 
黑色的风如利刃般穿透身体，直痛的陆允咬紧了唇，差点没把舌头咬掉。细长的眼中布满阴云，陆允一个翻手将恶鬼们打散。  
 
黑色的气并没有一下子消失而是随着恶鬼的消散慢慢升到中空，隐隐化成一张人脸。  
 
陆允惊讶的注视着那张人脸，想不到正主儿竟然会在这时候现身。  
 
应该是嘴的地方一开一合，吐着人言，粗糙难听：“我无意与你为敌……你若再阻我道路……休怪我不客气……”飘移不定的人脸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便化为乌有。  
 
竟敢威胁他？这妖孽胆子好大，不让他见识见识他的厉害，他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陆允心道。  
 
叶清泽因一时变故呆愣在那儿，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刚才的……是什么？为什么听他的意思，自己似乎才是他的目标？  
 
“你停下做甚么？想死啊！”低声喝道，陆允胸口闷痛，身形不稳，一手扶墙看向密密压低的黑云，“快把经文写完……”说着，手捂着嘴猛咳起来。  
 
本来对他的挺身相救有点感动，看他现在一副恶声恶气的样儿叶清泽又立马打消了向他道谢的念头。  
 
哼，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嘴那么毒，性格那么差，天仙下凡又有谁喜欢？  
 
匆匆照着纸上经文抄在墙上，最后一笔落成，王府上空迅速结出一层透明结界，刚才还凶猛异常的恶鬼齐齐发出尖锐的惨叫。  
 
“现在就等玄池那边完成了……”松出一口气，陆允觉得身上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腿一软靠着墙坐倒在地上。  
 
他是龙君幼子，仙灵体质，本就最忌污秽之物，现下被恶鬼死气入体，伤的可谓不轻。  
 
不久空中升起另一半结界，一时群鬼乱舞，慌忙窜逃。看着黑云慢慢消散，陆允安心地轻笑一声。  
 
果然，玄池没让他失望。  
 
“符兽，谢谢。”抚摸着已是浑身乌黑的符兽，手一挥，将其化去。  
 
叶清泽止血后捂着伤处走到陆允面前，看他气色不佳，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陆允勉强站起，拍拍凌乱的衣衫，神色平常道：“我没事，管好你自己。”  
 
在天界，龙子椒图的高傲和任性一样出名。即使身体痛苦不堪他也不会让旁人知道察觉，即使虚弱得手不能抬也不会要接受别人的帮助，这就是遗传自龙君的倔强，身为神族的傲然。  
 
“玄池！”远远看到玄池行来，叶清泽喜不自禁，连忙大步迎过去，连手上伤口也管不了了。  
 
玄池看上去虽然有些疲惫，周身倒是没什么血迹，陆允看了也放心不少。强打起精神，深喘几口气，感到胸口没那么闷了，他才慢慢走向玄池。  
 
叶清泽似乎情绪颇为激动，扯着玄池的手不肯松手，一个劲儿的说着什么“对不起啊，都是我的错啊”什么的。陆允冷眼看着这出戏，只觉得刺目不已，但若要他当场发飙，他却什么立场也没有。  
 
“王爷，你这是怎么啦？怎么都是血？”玄池愕然，看他摇摇欲坠，连忙扶住他。  
 
我也受伤了，你怎么不看看我？我也好痛，你为什么不为我焦急不安？  
 
越看越恨，陆允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过去的一切，以前都是我不好，你愿意原谅我吗？”叶清泽含情脉脉，再加上他浑身血迹，如果是哪位闺阁小姐怕早就以身相许了。  
 
喉头涌上一股腥咸，陆允强忍着将其咽回去，胸口顿时剧痛不已，简直痛得他失了力气，连站着也是一种痛苦。  
 
不行，不能倒在这，不能让那个混蛋看笑话。  
 
“王爷，我并没有怪你……”玄池眉心微皱，声色淡淡。在过去的事上，他并不想多做纠缠，那是注定的，是他们无缘成为知己良朋，现在他是鬼非人，再说什么也是多余。  
 
眼角瞥到陆允华贵的九重纱摆，玄池正想叫住他却看到他猛然低头咳嗽起来，捂着双唇的指缝间鲜血止不住地溢出，看得人触目惊心。  
 
“陆允——！！”  
 
玄池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他惊慌失措，心惊胆颤，几乎什么也无法思考。  
 
从那次在青楼找到陆允，他就觉得自己不对劲，他会因为陆允而生气、难过、甚至心生怜惜，他被陆允的一举一动所影响，这种事从未在什么人身上发生过。  
 
21  
 
“陆允——！！”玄池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他惊慌失措，心惊胆颤，几乎什么也无法思考。抱着浑身是血的陆允，玄池的冷静自持第一次崩塌。  
 
***  
 
从那次在青楼找到陆允，他就觉得自己不对劲，他会因为陆允而生气、难过、甚至心生怜惜，他被陆允的一举一动所影响，这种事从未在什么人身上发生过。自己的心情，从来没有因为什么人受过如此多的冲击。  
 
他自幼在寺里长大，从来都是清心寡欲，也被要求不能有一丝杂念。一生唯一的执念也是业障，便是对妖魔的憎恶，这注定他无法超然物外，修成正果。就算如此，他也没有放弃论经悟道，总想着有一天可以放开执念得道、了悟。  
 
可是如今，他却在无意间落下对他人的执念，不是某样东西或某类事物而是特定的某个人！难道……他真的与佛无缘？六根未净？  
 
注视着熟睡的陆允，玄池为自己的胸口涌起的刺痛而感到茫然失措。他甚至无法忽视这股突然冒出的疼痛，它们是那样的真实，仿佛真的有无数根针扎在那儿一样。  
 
他在……心痛。  
 
修长手指不自觉地抚上略显苍白的双唇，它们原本的色彩很美丽，美丽到让人赞叹，但玄池也知道，当它们的主人醒来开口说话，那样子可就不那么让人感到赞叹了，让人想要把他那张吐出刻薄话语的嘴堵上。  
 
手指向上，触到那双总是盈满风情的眼，想着它们睁开的样子，总是对着自己怒目而视。  
 
自己到底哪里惹他生气了呢？  
 
温暖的烛光照在陆允脸上，纤长的睫毛在眼下带出一片阴影，玄池的手指坎坎停在那里……  
 
突然，他像受到惊吓般瞬地收回手指。  
 
他，对陆允产生了情欲？  
 
玄池倒抽一口凉气，自己什么时候竟然起了这样龌龊的念头？  
 
这个绝对不能沾染的人……是九天的神灵，是无比威严的阎王，是与他完全不一样的存在，自己怎么可以……对他起了妄念？  
 
屡犯杀戒已是他的错、他的罪，他不能一错再错，罪上加罪，他是佛门弟子，不该思行偏差，更不该堕入色欲！  
 
这一切，本不该发生……  
 
“大师，我总算找到你们了……呜呜……你们竟然抛弃我……我好可怜……”  
 
玄池顺着声音看去，竟然是那只青虫小妖，风尘仆仆的样子正努力的从没有关好门缝里挤进来。  
 
这只小妖竟然自己找过来了？  
 
青虫妖眨着眼一弓一弓的爬到玄池脚下，有点怯怯地看着玄池冰霜般的脸色，思量自己千里寻亲是不是正确的做法。  
 
但很快它的注意力就被床上的陆允吸引了，单纯的小青虫一下子扑了过去，紧张地在陆允身上大喊大叫，玄池皱着眉想要将它捉下来，它太吵了，陆允还需要休息。  
 
“大人啊——大人啊——你怎么啦——睁开眼看看我啊！”  
 
小青虫的吵闹似乎起了作用，床上的陆允先是颤了颤眼睫，接着动了动手，很快转醒过来。  
 
“唔……”陆允睁开眼的一瞬间觉得糟糕透了，胸口还在隐隐泛疼，头也昏昏沉沉，他从来不知道那些脏东西对他的影响那么大。  
 
然后，他看到玄池手里抓着小青虫站在他的床边，而小妖明显不喜欢他，又哭又闹的。  
 
揉着额角，陆允努力回忆着自己晕倒前的记忆。  
 
“它怎么会在这里？”他坐直身子，问道。  
 
“不知道。”玄池不去看他，只将小妖放回他床上便又退了回去。  
 
陆允并没有发觉对方的异样，继续问道： “玄池，那些东西……都清了吗？”  
 
“嗯。”  
 
又问：“叶清泽没事吧？”  
 
“他没事。”  
 
“你受伤了吗？”  
 
“没。”  
 
这样你问我道到最后陆允几乎再也找不出什么问题来问玄池，他现在可以确定，玄池在回避他！陆允细目眯起，心情颇为不悦。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话？”受不了玄池对自己的态度，陆允一时情急想要去拉他的手，可没等他碰到，玄池就敏感地避了开去，徒留他的手尴尬地停在那里。  
 
“你是怎么回事？”手状似不在意的收回，心却不受控制的刺痛，陆允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受伤的缘故。  
 
“贫僧无事。”玄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生疏淡漠的简直像是在和陌生人说话，两人之间的隔阂大到连小青虫都感觉到了，可怜的小妖只能默默地爬到角落缩好，以免遭了鱼池之殃。  
 
陆允彻底爆发：“没事？没事你会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吗？玄池，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喜欢玄池这个样子，不喜欢，很不喜欢！  
 
“阎君莫要误会，贫僧并无不敬之意。”  
 
受不了玄池冷漠的态度，眼孔一缩，陆允伸手将他和玄池彼此间的连锁扯过，可是他没掌握好力度，玄池又是一个措手不及，俩人竟跌到了一起。  
 
陆允被撞得一懵，只觉得唇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擦过，软软的，带着甘草的香甜，还没反应过来，那东西便匆匆离去，他回味般地舔舔唇，睁大眼无辜的看着玄池。  
 
他当然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可奇怪的是他并不生气，要是别人，恐怕早就被他烧的连灰都不剩了。对玄池，他却没有生气，也没有不快，事实上，对那种感觉他还有些心动。  
 
陆允想得很直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所以，他问玄池：“玄池……你喜欢我吗？”音色带着淡淡的暧昧。  
 
他对玄池的感觉与别人不同，那种心悸的感觉意味着什么，他在朦胧之中似懂非懂，只知道只有玄池一人才能带给他这种感觉，只有他一人……  
 
从未如此小心，从未如此期待，从未对什么答案如此的在乎。他想，他真的、真的对玄池动了心。  
 
玄池的脸色在听到他的问题时变得难看至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允以为他没挺清楚想要再说一边，可他却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个字，很轻的一个字。  
 
他说：“不。”  
 
22  
 
陆允一下子怔在那里。  
 
他说，不？  
 
由茫然到清明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他不是傻子，当然明白玄池的意思，他拒绝了自己。  
 
努力装出笑颜，指尖牢牢地抓住被褥，就怕自己一不小心露了马脚：“是吗……”  
 
胸口又疼痛起来，陆允抓着自己衣襟，不住喘着气。  
 
玄池几乎是反射性地靠过去想要查看他的伤势，手刚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立马又收了回去。  
 
见他这样陆允心中更是酸涩，只以为他连碰都不愿碰他，细长的眸子紧紧的闭上掩去一切情绪，指甲更是刺进掌心用以分散注意。  
 
“你不喜欢我，我却好像很喜欢你……你说我该怎么办，玄池大师？”说出这些话时他睁开眼直勾勾地看着玄池，像是要把他看到心里映在脑里一样，那样的专注。  
 
玄池低叹一口气，道：“佛言：剃除须发，而为沙门，受道法者，去世资财，乞求取足，日中一食，树下一宿，慎勿再矣，使人愚蔽者，爱与欲也。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於爱，何忧何怖。况且阎君位居地府之首，实在不该误于情爱，而你我之间……更是有勃伦常。”  
 
听这口气，是要把他导回正途了，不愧是高僧，说起这些头头是道，让他受教不少。陆允不怒反笑：“玄池，你不必与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陆允想得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我给过你机会，可惜你不要，就不能怪我不客气了！你终究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就是霸道就是无赖，那又如何？反正没有人期望他成为正人君子：“玄池，无论你喜不喜欢，爱不爱，你都要成为我的所有物，你反抗不了我的。”  
 
没有料到陆允如此极端，玄池一怔，半晌才回神：“如果阎君执意如此，玄池也无话可说，只是……”话没说完就闻有人声隐隐传来。  
 
“你当心碰裂了伤……”  
 
“我没事……五哥你多虑了……”  
 
然后是推门声，叶清泽先进的屋，后面尾随着景王叶清麟，俩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眼下都淡淡的泛青，萎靡不正的样子。  
 
“你醒了？”叶清泽在桌边坐好，对着陆允道。  
 
陆允睨了他一眼，勾起嘴角道：“我可不是醒了吗。”  
 
叶清泽也没空和他斗嘴，这个晚上发生的事实在有够他受的，还有玄池的事，他现在脑子简直成为一团浆糊，想什么都想不清！  
 
“你应该知道我们要问什么，说罢，你到底是什么人？”叶清麟经过零碎的线索拼凑也弄清楚了陆允和自己皇弟之间的恩怨，故而问话间显得有些不客气。  
 
陆允冷笑一声也不在意，对他道：“不是‘你’，是‘你们’！不要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毕竟，物、是、人、非！”  
 
“你不必激我，玄池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我的朋友，他就是他，我不会怀疑他。可你不同，你来历不明，处处透着怪异，我们不得不问清楚。”  
 
“真的只是朋友？”陆允不信他。  
 
“阎君！”玄池听不下去，开口打断他。  
 
陆允冷哼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  
 
玄池这才接着道：“这位是地府第九殿阎罗，平等王陆允。此次来人间是因地府发生一些事情必须要他解决，等了结此事他自会回去。”因为枉死城之事对凡人来说有些特别，玄池只说了个大概，隐瞒了大部分事情。  
 
陆允扫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而这位玄池大师，已于四年前陨亡，被判入我第九殿还他身前罪孽，此次事完后，他也得跟我‘一起’回去！”  
 
叶清泽、叶清麟闻言当下白了脸色，一脸不敢置信。  
 
“玄池，他说的……”叶清泽觉得自己喉咙发干，他说不出口，这太残忍了，玄池竟然……竟然……  
 
只见玄池微微点了点头，将他的希望彻底打碎。  
 
“清泽……”和他相比，叶清麟显得冷静得多。  
 
他知道他很卑鄙，但不可否认，当听到玄池已经死去的时候，他心里是真的松了一口气。他不在乎清泽一直当他是兄长，但如果他爱上其他人，他就绝不允许，无论如何他都会将他夺回身边，就像……当年那样。  
 
叶清泽大吼：“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清泽你冷静一点！”按在他手上，景王低沉的嗓音很有安慰的效果，没一会儿叶清泽就安静了下来。  
 
“既然是阎王驾临，在下自然以礼相待。不过，最近朝堂局势不稳，阉党横行外戚当道，圣上有许久未露面，何夜那个阉狗又处处排挤我和清泽，恐怕自顾不暇无法为阎君你提供帮助，还请见谅。”此时再看向陆允的时候，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已显得恭敬的多，让陆允心中不禁小小唾弃了把。   
 
“你话倒是撇的干净，这事现在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看他还是一脸莫名，陆允转向叶清泽道：“你没和他们说吗？”  
 
“太仓促了，我……”也搞不清楚状况。  
 
陆允做了个停的手势，不想再听他说下去：“景王和瑞王，你们才是那个妖孽的目标，而且看样子他还想活捉你们！就是说，我们是一路的。”  
 
包括玄池在内的三个人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慑到，久久没有话语，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果然是国之将亡，妖孽尽出吗？”叶清麟喃喃道。  
 
不等他们消化完这个消息，他就下了逐客令：“今晚够刺激的了，我们都累了，我也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不送。”  
 
叶清泽还想问什么却被叶清麟拉住，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激怒对方。如果陆允是神，他们就根本不可能和他对抗，给予清泽过去对陆允的冒犯，他不希望清泽再招惹这位阎王，这很有可能让他丢了性命。  
 
叫住他们，陆允又说：“对了，叶清泽，把你的龙鳞收起来，我可不想下次对敌的时候因为你而毫无还手之力！当然，也不要试图用它来对付我，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第三次我一定会杀了你，不要考验我的忍耐性。”  
 
叶清泽忍着火气，甩下袖子，说了句：“我没你想得那么卑鄙。”  
 
几个人鱼贯而出，玄池也不例外，其实陆允想让他留下，他们还有话没有说清楚，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留下他。他是心高气傲的阴天子，冥府众阴兵之主，更是天界龙君最宠爱的幼子，难道要他恬着脸去求他的怜悯求他的施舍，求他分给他一点感情吗？  
 
不可能的，就算死，他也不愿践踏自己的尊严来换取同情。  
 
所以，在俩人眼神无意接触到的一瞬间，几乎是同时地，陆允很快将头撇向一边，而玄池则垂下眼只当没有看见。  
 
见人都走光了，小青虫才从角落里爬出来，并且语出惊人：“大人，那个景王喜欢他弟弟！”它很得意自己的发现，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陆允，圆滚的脸上甚至带着谄媚的笑。  
 
“你瞎说些什么？”心情不好，陆允没空招呼它。  
 
以为他不信，小妖立刻急了，喊道：“真的！我什么都知道，我很聪明！我还知道隔壁的旺财喜欢对街的来福，寺里的小沙弥空念喜欢门口卖烧饼的三郎，大人你喜欢凶巴巴的大师……”  
 
“够了！不要说了！”他是喜欢乖巧聪明的孩子，陆允现在恨不得一掌拍死它。  
 
23  
 
事情说开了之后，景王、瑞王两兄弟似乎更忙了，总是早早地进宫想尽办法面圣然后到傍晚再失望而归。由他们激动地言语中陆允不难听出有人在不断阻拦他们，有甚者更参了他们一本，说景王离开自己封地长留皇城与瑞王形影不离，有图谋不轨之嫌。不过，这两个王爷也不是吃素的，马上联合他们一派的重臣把那个官员参得一文不值，连他刚做官那会儿强抢民女的的糗事也给爆了出来，一时到也算镇住不少人的口舌。  
 
这天，陆允说服叶清麟带他一起入宫，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很有可能跟宫中的某人有关，叶清麟为人谨慎，本不太愿意带上他，万一他在宫中掀起什么波澜就大大不好了。  
 
但陆允对他说：“我可以保护叶清泽！他好像很受妖魔鬼怪的青睐，现在又没了龙鳞庇护，要是有什么意外我也可以帮一把手，不是吗？”  
 
就这样，被点到死穴的景王再三犹豫下还是答应了陆允的提议，但条件是他必须隐去真身做小厮打扮。  
 
“你没告诉玄池入宫的事吗？”马车上，叶清泽问他。  
 
为了让陆允更方便保护叶清泽，爱弟心切的景王让他俩共乘一车。  
 
本在闭目养神的陆允闻言睁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很在意他和我的事吗？”  
 
他不答反问，事实上，他现在正在跟玄池冷战，已经好几天没说过一句话了，陆允甚至怀疑玄池打算一直这么下去，他觉得……玄池或许并不是和他吵架才不和他说话，而是他根本不愿和自己说话，不只如此，他连一个眼神也不愿给他。不过，他并不打算将这些告知眼前这个人。  
 
叶清泽一下子微红了脸，掩饰性地咳嗽两声，道：“我拿他当朋友，自然关心他的事！况且……我有愧与他。”说到这儿，他的眼神黯了黯。  
 
陆允不是个有好奇心的人，可一扯上玄池，这事情可就两样了。  
 
“把手给我。”他倒想知道这两兄弟在搞什么鬼，自从叶清泽恢复记忆叶清麟就变得怪怪的，对玄池的态度也有所改变。  
 
虽然对玄池还是一样的好，但总觉得他在提防什么一样，这种变化连他都感觉到了玄池没可能没感觉到，这让他心里很难受，比自己受委屈还要难受。  
 
叶清泽奇怪地看着他：“做甚么？”  
 
“我会看手相，这可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你不要？”他从来不会那些看相卜卦，这么说只不过是在消除叶清泽的戒心，他没那么傻说实话，任谁被别人窥视内心都会不愉快吧。  
 
叶清泽将信将疑将手伸过去，陆允看他一眼握住他的手。  
 
指尖触到对方的一瞬间，所有叶清泽和玄池有关的事就像走马观灯一样掠过脑海。  
 
陆允从最开始的平静到惊讶再到愤怒只用了短短的一小会儿时间。那一年发生的的事他一件不漏地都看了个遍，看到最后玄池为了救叶清泽不惜让魔物俯身在自己身上时，陆允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想挖开叶清泽叶清麟的胸看看他们的心是什么颜色的，他们怎么能这么对玄池？  
 
他们一定不知道让魔物附身对玄池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也一定不知道那之后的玄池是如何的痛苦如何的绝望！叶清泽甚至把这一切都忘了！好像自己什么过分的事都没做一样继续过着他的好日子！而玄池呢？他心灰意冷地远离家乡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为什么要为了根本不把他当朋友的人如此付出呢？  
 
玄池，为什么那么傻？！  
 
陆允以为被玄池拒绝时心已经是最痛了，可是他才发现，和现在自己的心痛比起来那实在不算什么。  
 
如果在那时候自己遇见玄池就好了……如果那时候有自己相伴就好了……那样玄池就不会孤独一人，也不会一个人孤独的死去。  
 
“你怎么哭了？”叶清泽这一吓吓得不轻，陆允竟然会流泪？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他以为倔强如陆允是怎么也不可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的。  
 
被他一说，陆允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怔怔抬起手，抹了抹脸面无表情地将那些眼泪擦去，然后对着叶清泽假笑一声：“瑞王……你的命很好，好得很！”  
 
的确是好的很，有叶清麟和玄池帮你，又有龙鳞护你，你的命怎能不好？不过，你很快就没那么好的命了，你们俩兄弟一个也逃不了，玄池不在意，我在意！玄池不愿计较，我就替他计较！  
 
叶清泽收回手，古怪地看了看他，也没说什么。  
 
马车停下后，陆允跟着叶清麟他们进了皇宫。  
 
琼楼玉宇他看得已经不要再看，这人间皇宫实在一般，并没有引起陆允太多的注意，心里还在为刚才的“所见”愤愤不平，只想将那两兄弟拦了凌迟一遍。  
 
“王爷，您们怎么又来了？陛下不会见您们的，您和瑞望殿下还是回去吧！”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监拦在皇帝寝宫外面，周围围了不少护卫，明显不准备让他们过去。  
 
连日来的遭遇似乎已经让景王习惯这般人的无礼，只是看着那老太监沉声道：“张公公，你是看着我们和陛下长大的，难道你真忍心看着陛下宠信小人而荒废朝政？”见张公公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叶清麟再接再厉：“就算不作为臣子，单只作为陛下的皇弟，我们连见他一面都不行吗？公公，你帮帮我们吧，清麟感激不尽！”  
 
说完就要弯腰行礼，张公公哪里敢受他的礼，连忙将他扶住，叹一口气道：“您求我还不是白求吗？我是想帮您们也力不从心啊，这事……”  
 
老太监说到一半，身后寝宫的门竟然无声无息的开了，叶清泽他们马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张公公却皱着眉摇摇头，默默退到一边。  
 
造孽啊！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哎——  
 
步出寝宫的并不是他们所期待的康邵帝，相反，是他们现在最不想看到也是最厌恶的人，司礼监宦官总管——何夜！  
 
陆允小心地抬头看向寝宫门口的那人，只见那人衣衫不整、长发披散，只随意地披了件白衫就出来了，脚上连双鞋也没穿，粗糙的地面衬着他那双足白皙如玉。  
 
“景王殿下，瑞王殿下，你们还真早啊！不过陛下还没醒，你们又要白跑一趟了。”他的容貌本十分清俊，带着少许读书人的儒雅，可当他开口说话时，那像掐着喉咙般的嗓音和造作的表情又让陆允心生厌恶，觉得这人实在不是好东西。  
 
“何夜！你三番四次阻拦我们面圣到底是何居心！！”叶清泽忍无可忍地朝何夜吼道。  
 
何夜毫不动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副模样惹得叶清泽越发不快，横眉竖眼地开口就骂：“你一个小小阉人也敢对本王无礼？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清闲了，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狗东西吧！”  
 
何夜板下脸来，对着他阴阳怪气地说：“你也别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你是千岁杂家却是陛下亲封的九千岁，照理还要大上殿下大上少许呢！”  
 
叶清泽脸色立变，目光尽赤，怒不可竭，眼看一巴掌要甩上何夜，却被叶清麟截住。  
 
“清泽！”  
 
“他这么说我你还让我忍？”  
 
“……清泽！”叶清麟还是不放手。  
 
狠戾地瞪了叶清麟和何夜各一眼，叶清泽抽回手冷哼一声大步离去。叶清麟见他负气离去，只得无奈追上。  
 
何夜脸上带着妩媚笑容，不忘说上一句：“不送。”  
 
陆允虽然也跟着走了，可到半道的时候他又饶了回去。反正叶清麟忙着哄弟弟也顾不上他，总不能叫他来一次空手而归吧！他总觉得那个何夜有问题，他身上有种他不喜欢的气息。  
 
他也知道自己明晃晃地在宫里晃荡肯定是不行的，故而效仿那次夜探尚书府，将自己的身形隐去。  
 
他回去的时候那个何夜还呆在外面，不过已是打理过一番的样子，明明是盛夏却有种他仍身处隆冬的错觉，周身冻结了般的空气让人心底发寒。  
 
24  
 
“好好守着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去。”淡去脸上的笑意，何夜的表情略显僵硬。  
 
“是。”张公公领命深深地作了个揖。  
 
陆允跟着他走走停停，左弯右绕的来到一处花园，花园里花团锦簇倒是格外漂亮，可陆允觉得他独自一人走了老大远的路小心翼翼可不会是来赏花那么简单。  
 
果然，何夜在一处假山前停了下来，陆允看见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两个人，似乎正在说着什么话，而何夜这个样子俨然是不准备现身了。  
 
他难道跑这么远就是为了来偷听的？  
 
陆允无语地看着在场的三个人。  
 
再走近一点，那亭子里的人就有点让人吃惊了。  
 
“父亲十分想念娘娘和殿下，如果可以……娘娘什么时候招父亲进宫一次吧……”说话的竟然正是那凤二公子凤舒！  
 
那另一个，够得上被他称为娘娘又如此亲密的，必定就是凤贵妃凤妍了。  
 
“本宫愿意见你已是给足你面子，那个人……本宫还没有要见的打算。”凤妍和凤舒长得颇像，一样的鹅蛋脸一样的丹凤眸，如果将长发披下俩人怕是会更像。  
 
“娘娘，当年父亲也是无奈，皇命难违，他也不想的。”说完他垂下眼，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凤妍冷笑一声，十指丹寇就像春天的凤蝶般抚上凤舒的脸：“只有你这傻孩子才会相信他的那套！我被陛下选中成为贵妃恐怕最开心的……就是他了吧！”  
 
指甲滑过他的眉眼，他的双唇，最后停在他的颊边，凤妍笑得美丽夺目：“然后，接下来的就数你最开心了吧！”  
 
凤舒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纸还苍白，双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没……姐……”  
 
“嘘！”凤妍伸出一指抵在他无血色的唇上，“不要叫我‘姐’，本宫现在是贵妃，你要叫我‘娘娘’！”  
 
是啊，娘娘！她从很久以前，就不是凤妍了，再也不是了。  
 
“娘娘……”凤舒痛苦地闭上眼，眼角泪水止不住地流下，让好好的一个翩翩佳公子看上去凄楚万分。  
 
陆允正看戏看得起劲，觉察到何夜的异状他回头一看，只见何夜仰着头两眼直直地望着天空，双手成拳握得死紧。陆允见他鬓角似乎隐隐有水迹划过，也不知是因为受不了强光刺激而掉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边凤妍并没有因为弟弟的眼泪而心软，相反，她笑得更欢了，金光闪闪的步摇随着她的笑摇曳生姿，陆允却没来由的觉得她可悲。  
 
这是一个连悲伤都用笑容掩饰的女人，她笑得越开心，就代表她越伤心难过。陆允不知道她如此欢快疯癫的笑，背后到底代表了多少的苦痛，多少的绝望，但他知道，再如何的笑她也不可能真正快乐的……如果她的痛还在延续的话。  
 
“茗之啊茗之，我知道你和他的关系，但我不怪你……”这么说着，尖长的指甲却不自觉地划过凤舒的脸颊，缓慢地流下一条血印，“我真的不怪你，真的不怪……一切都是老天的错！都是它的错！”  
 
她越是这么说，凤舒的泪就流得越快，鲜血和着泪水滑落，顷刻间一张脸便惨不忍睹。  
 
“娘娘！你怪我吧……一切你都怪我吧！你打我骂我怎样都好……求你不要再笑了……求你了……”握住凤妍的双手，凤舒泣不成声道。  
 
他们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到底是哪里出的错？苍天啊！他们到底要怎样才能毫无伤痛的走到最后？是不是，是不是只有制造这一切悲剧的那个人死了，一切才会结束？  
 
凤妍像是被毒蜂蛰到一样，甩掉他的手然后迅速地退开几步。  
 
“你们不是都希望我幸福吗？我现在很幸福啊！我身为贵妃，是整个西宫之主，霄儿更是出生就被封为淮王，你说我有哪儿不好？有哪儿不好？”她的凤目睁得大大的，眼角都发红了，但还保持着那让人难受的笑容。  
 
凤妍久久看着自己的弟弟，一言不发，然后她突然像是不愿再多待在这里一样，脚步混乱地离去，看上去，就像是落荒而逃。  
 
陆允侧身避开她，感觉到她行过假山时明显的一顿，但接着她深吸一口气，目不斜视地走过了假山，显得那样的端庄、高贵。  
 
陆允有点吃不准这三人的关系，凤妍刚才明明发现了何夜，而且看情况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躲在这里偷听。  
 
那些话，难道是故意说给何夜听的？  
 
“擦擦干净。”何夜走到凤舒身边，将一趟手帕塞在他手里，脸上看不出关切，也看不出厌恶。  
 
“阿夜……”凤舒像溺水好不容易发现一根救命稻草的人般，将何夜递手帕的那只手紧紧包在掌中，脸靠在上面，静静地闭上眼，“姐姐她恨我，我看得出……她恨我……恨我抢走了你……”  
 
“你没有抢走我，我的心永远属于她。”  
 
凤舒闻言身子一颤，牙齿死命咬着唇才没让自己的抽泣发出声来，双手改为抱住何夜的腰，将自己的脸压在他怀里。  
 
陆允看完这场戏除了更加混乱外也没啥别的收获，准备回去后问过叶清麟他们再做打算，便结了个印，消失无踪。  
 
25  
 
“你们把他一个人留在皇宫？”玄池一直低沉清冷的嗓音有稍许的上扬，倒不是说他在生气，事实上他在为陆允而担心，他没忘记上次陆允失踪他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玄池，你听我说……”因为自己一时气晕了头就把人忘在了皇宫，这种话叶清泽如何说得出口？  
 
玄池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终是叹了口气：“行了，我去找他。”  
 
话音刚落，众人面前便掀起一阵青烟，淡青色的雾霭渐渐陇成一个人形，正是陆允无疑。  
 
陆允展展袖整整下摆，拍去那并不存在的风尘才注意到大家都在看他。  
 
“你们在找我？”细目扫了一圈众人，他径自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坐下抿了口，问道。  
 
他这么说着眼睛却一直注视着玄池，热辣的目光毫不掩饰，带着无以名状的情意和丝丝扣扣的恋慕。  
 
只是一天不见他，自己就好像少了什么一样浑身不自在，现在看到了才叫安心，这种感觉真的很神奇。谁能想到，自负如他也会有今天呢？情爱，果然沾不得，可惜他知道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泥足深陷。  
 
玄池颇不自在地避开陆允的视线，一张脸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眼睫轻垂不露一丝痕迹。  
 
“回来了就好，阎君可有在宫中发现什么线索？”叶清麟倒是不担心他会出什么事儿，也直觉他一定是乘机找寻线索去了。他不像玄池，并不认为陆允有那么娇弱。  
 
“线索说不上，倒是看了场好戏！”眼眸转了转，陆允笑得愈发艳丽无双，“帝王家果然乱得很，这绕来绕去的都快把我搞糊涂了。”  
 
“你看到什么了？莫不是见到陛下了吧？”叶清泽连忙问。  
 
陆允微微一笑，道：“不，我见到凤妍了，还有她弟弟。”  
 
“她见了茗之？”景王似乎很不可思议于地瞪着他，“这种时候她招见茗之做甚么？”  
 
“或许不是她要见的。”看她疯癫的样子，对自己弟弟的感情也说不上好，定不会主动要见凤舒，“也许，是何夜要她见的呢？”  
 
“何夜？怎么会扯到他？”  
 
“他是太监吧？”顿了顿，细长的眸子里漾起一抹艳色，陆允突然回头问玄池。  
 
玄池一惊，随后才听懂陆允问他的问题，连忙尴尬地咳嗽两声，道：“是，他是宦官。”  
 
陆允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宦官，去势者也。如果他得了江山杀了皇帝，要拱谁做新君？他自己肯定是不行的，我听说凤妍有个儿子被封为淮王，想来年纪也不大，再加上……”那何夜看凤妍的眼神实在是有点特别，其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他有点在意。  
 
叶清泽猛然醒悟：“再加上兵部尚书的帮助，这事不就成了吗？这凤家好大的胆子，怕是图谋已久！实在太放肆了！！”说完一掌拍在桌子上，脸色铁青，显然怒气不轻。  
 
“不不不，茗之他……不可能帮着他父亲做那些的，他怎么可能和何夜……”景王还是不敢相信那个温雅的青年会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他一直以为他无心朝政是个淡泊名利的人，怎么会……  
 
玄池一语惊人：“如果他爱他呢？”  
 
还有什么，能使一个人做出和本性完全相反的事？  
 
“什么？”两王异口同声道。  
 
这个猜测太可怕了，太让人难以接受了，也太……惊世骇俗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样的感情就是爱！陆允一下子内心清明，所有的问题的答案都随着那个死结的解开而呼之欲出。  
 
如果是以爱为名，那的确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杀人，放火，甚至颠覆江山……  
 
“他爱他，凤舒爱何夜。”陆允想了想，又丢下一个劲爆消息，“凤妍也爱何夜，但她不能和他在一起，所以她嫉妒她的弟弟，疯狂的、没有终点的恨着所有人。”  
 
并且想把他们一起拖入地狱，但也许，他们已经身处地狱了。  
 
叶清麟倒吸一口冷气，气息不稳地说：“这不是戏文，你的假设有点……而且这和你们要找的魔瞳有关系吗？”  
 
“阿青——！”陆允忽然大叫一声。  
 
婴儿般的细语从后堂传出：“大人，我在这我在这！”  
 
青虫妖一弓一弓地爬上陆允的肩膀，找了个舒适的位子窝在那里，陆允也懒得管它。  
 
“它看到迦叶死的那晚凤舒在那里，可魔瞳并不在他身上，也不在何夜身上。”可终究是有人拿了魔瞳的，他没感觉出何夜成魔的迹象并不代表他什么都没察觉，“但我发现，今早何夜出皇帝寝宫时我在他身上感觉到淡淡妖气，还有点尸气……”  
 
“你想说什么？”叶清麟半眯着眼危险地看着他，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叶清泽也紧张起来，绷紧了身上每一根神经，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陆允接下来说的话。  
 
陆允笑盈盈地说：“别那么紧张，我只是觉得有可能他把魔瞳放在别的地方了，或许就在那个寝宫里！”  
 
看到两兄弟松了口气的样子，他笑意更深了，玄池看着这一幕薄唇紧抿，终究没有说什么。  
 
陆允摸摸肚子，对着玄池说：“我饿了，但我想吃你煮的东西。”  
 
他看到叶清泽的记忆里玄池有为他们兄弟煮过素食斋菜，他承认，他就是嫉妒，凭什么他们这样对他都能得到他的关注而自己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分不到？他、不、甘、心！  
 
玄池怔忪，但还是点点头往厨房去了。叶清泽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和他哥闹变扭，想他也不可能和陆允处得来，三个人在一起只能使气氛更僵，冷淡的看了眼他们这儿，说了句有事便出去了。  
 
叶清泽走后叶清麟脸色更是毫不掩饰的难看，不该走的都走了，他也不想再呆下去，起身就要离开，陆允却叫住他。  
 
“王爷，你相信命运吗？”  
 
叶清麟如墨点漆的眸看着他，似乎没明白陆允的突然发问，故而只是沉默不语。  
 
陆允晃晃手中茶杯，一口饮尽里面的茶水，道：“身前做的任何一件缺德事阴府判官那儿都有备案，不知道王爷死后会下几重地狱？”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还请阎君指教。”  
 
“为什么要把玄池扯进你们之间呢？你想证明什么？只有你才配待在他身边，还是你对他的重要性？最后他仍选择了你，你很高兴吧？”  
 
叶清麟脸色一变再变，最后归为惨白。陆允看得出他很震惊，同时也很羞愧，可他并不认为这些就能赎罪。  
 
“兄弟乱伦，凡人真是让我惊叹！”他悠悠说着，手指似有若无地沿杯口轻划，上挑的眼眸异常妖异。  
 
叶清麟像是被这最后一击打得溃不成军一样，双手战栗着，眼神闪烁，像是随时就会晕倒的重症病人般。  
 
26  
 
陆允其实很想乘胜追击，一钯将其打散，但他没有。  
 
有时候内心的折磨才是真正的折磨。  
 
他饶有兴味地盯着叶清麟，试图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看出更多他想看到的痛苦挣扎。  
 
“这不是你所知道的全部，我们……并没有想要伤害谁，特别是玄池。”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他的辩驳实在太无力，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虚假。  
 
玄池太特别，对他们这些出生在宫里的皇子来说，他简直干净的不像话，连他都不由自主的被吸引更何况是年少的清泽呢？  
 
少年朦胧的好感让他不安，让他妒火中烧，几欲发狂。  
 
正如陆允所说的，他对自己的弟弟存着不该有的妄想，龌龊的念头，他在无意当中确实逼迫清泽做出了选择，并且欢欣雀跃于他选择的是自己。  
 
他不能让清泽离开自己，他知道这是错的，是不对的，可他停不下来，一想到清泽会离他而去他就要发疯了。他把他束在身边，驱走一切诱惑，只为了能继续待在他身边……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身边。  
 
“他失忆也是你做得手脚？”  
 
“……”  
 
见他不说话陆允知道自己猜对了。  
 
叶清麟为了让他弟弟彻底忘掉那一年生命中出现的“变数”，竟然连他的记忆也给改了，真是会永绝后患啊！  
 
可他再怎么计划周密也没想到会再遇上玄池吧！简直就像报应一样。  
 
“如果阎君爱上什么人恐怕会比我做得更过火，不是吗？”叶清麟苦笑道。  
 
“没错，我要做的绝对不止你这样。”叶清麟啊叶清麟，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把玄池牵扯进你们的那些烂事里！陆允勾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长。  
 
“叶清麟，他说的都是真的？”声音中饱含怒气与不敢置信。  
 
一切就好像说好的一样，叶清泽站在门口铁青着脸死死注视着他们。陆允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但足够听到所有他该听到得了。  
 
陆允好整以暇地观望着这出兄弟阋墙的好戏，艳情的眸顾盼生姿。  
 
什么是绝望，或许看现在的叶清麟陆允就能明白，漆黑的眼里看不到一丁点希望，犹如一潭死水般黑沉、渊深。  
 
两个人对峙着，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也停止了，一片寂静。青虫小妖似乎也被如此凝重的气氛压迫，瑟瑟地蜷缩在陆允肩上大眼睛则咕噜噜地在叶清泽、叶清麟两兄弟间直打转。  
 
闭了闭酸涩的眼，叶清麟哑声道：“你都听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他的话语里有一种时过境迁的苍凉。  
 
叶清泽握紧双拳，瞳孔剧烈的收缩着，他缓慢地摇着头：“我不会原谅你！永远！”  
 
他的亲人，他的兄长竟然对他……这让他感到恶心！他怎么可以这么对他？他甚至夺走了他对玄池的记忆！  
 
甩袖而去，留给他们的只是一个盛怒的背影。  
 
叶清麟单手捂着脸，步伐不稳地走出大厅。陆允看到他在门外仰首向天，神色之中不复霸气只见萧瑟，然后他垂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继续前行，看那个方向应该是往他自己的院落去了。  
 
见人都走光了，陆允问肩上的小妖：“阿青，你认不认识城外破庙的灰鼠精？知道在哪儿找她吗？”  
 
青虫小妖歪着脑袋想了下，说：“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大姐？我知道她在哪儿！”  
 
陆允笑着拍了拍它的头：“问她去要一样东西，越快越好。”接着附在它耳旁小声嘀咕了一阵。  
 
小妖乖巧地点头，一弓一弓的消失在了陆允的视野中。  
 
结果，最后玄池回来的时候，大厅里理所当然只剩一个人了。  
 
“我都要饿死了，你好慢。”“那人”拖着腮帮子看他，声音好似撒娇。  
 
玄池无动于衷，将手中托盘里的几样小菜一一放在桌上，才轻声道：“其他人呢？”  
 
“都有事吧，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陆允耸耸肩装出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不过都走光了也好，我不喜欢人太多。”说着纤长五指覆上玄池的手。  
 
玄池手一抖险些将一碗汤打翻，看着陆允的眸子无欲无求，只觉得比金刚石还要冷硬：“既然阎君不喜人多，那玄池也告退了。”  
 
陆允手一紧不放他走：“你那么讨厌与我待在一起？”  
 
“阎君何苦为难贫僧。”玄池见挣脱不开，眉眼渐渐涌上一丝窘迫。  
 
为难？他认为他在为难他？  
 
陆允气恼间将玄池扯近自己，艳红的唇覆上他的，带着不顾一切的倔烈。  
 
时而轻触，时而撕咬，轻巧的舌撬开贝齿，挑逗着要对方与它一同嬉戏，温吞又不是激情的吻将玄池的唇点染的越发鲜红欲滴。  
 
玄池脑袋里的那根弦“啪”的一下崩断，就那么愣愣地任陆允逐渐深入这个吻，连反抗都忘记了。  
 
他该反抗，却觉得身子发热，被动的随着陆允的唇舌起舞。  
 
直到他感到一双手抚上他的胸口，解开他的外袍，他才像大梦初醒般猛地睁开眼一把将陆允推得远远的。  
 
陆允眨着氤氲迷濛的媚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颈项和锁骨泛着一层绯红的色彩煞是动人。  
 
“为什么推开我？”他刚才明明也很享受，为什么突然推开他？  
 
玄池一言不发，也不看他，只是皱着眉出神地捂着唇。  
 
陆允再要去拉他，他却闪躲开去，有些狼狈地夺门而出。  
 
“玄池！”陆允在后面懊恼的叫他，见他不理，最后一掌拍在桌上，眼里冒着怒火。  
 
27  
 
月至半空，正是万籁俱静之时，所有人都已熄灯安睡，只有虫鸣和着风声似响非响的鼓动着，赋予夜色神秘的魅力。  
 
“停下吧！我求求你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  
 
“闭嘴！”  
 
两个赤裸男子纠缠与卧榻之上，其中一个眉眼俊雅，俨然正是那凤府二公子凤舒，而另一个乌黑长发，媚眼如丝，面容清俊。  
 
凤舒看着身上不断动作的人，那魅惑的姿态，让他几乎痴了过去。  
 
“你不舒服……呃……吗？”身上那人艰难吞吐着凤舒的分身，偶尔低低喘息，微微可见的红舌带着淡淡的诱人情色，让人想一亲芳泽。  
 
凤舒闭了闭眼，粗重的喘息着：“解开绳子，你受伤了……”只见他两手分别被束在床头，任他如何挣扎也挣扎不开。  
 
“不……啊恩……”想也不想的拒绝，何夜仰起头，口中溢出甜腻的呻吟。  
 
坐在凤舒的腰上快速地摆动着腰肢，感觉身下有湿滑液体顺着腿跟流下他也不停，一声一声的叫声又软又甜，直叫人欲火难耐。  
 
何夜双手抵在凤舒胸口，摆动因欲望的攀升越来越迅速，越来越迷乱。汗珠随着他激烈地摇摆一滴滴滚在凤舒白皙的胸膛上，竟像熔岩般滚烫炙热，让他低低叫唤出声。  
 
“啊……阿夜！”  
 
何夜勾起唇角，扯出个妩媚动人的笑，眼里水汽氤氲：“我好吗？嗯？”  
 
“好……你是最好的……”凤舒意乱情迷中只觉得身体像是要飞上高空，轻盈翱翔的感觉让人着迷。  
 
何夜满意地笑笑，夹紧了自己的窄道，上下起落间越发用力，每每擦过体内那点，都要激得他浑身发颤、尖叫出声。  
 
没一会儿凤舒便低吼一声攀上高峰，恍惚间瞥见不远处像玩偶一样坐着面向他们的玄衣男子，他目光一黯，心脏控制不住地发寒、发冷，直至麻木。在极乐的余韵中他只觉得悲哀、凄楚，眼中情欲也退散的一干二净。  
 
“啊啊啊——”何夜一阵抽搐后瘫软在他身上，汗湿的长发披在彼此身上，先出旖旎风情。  
 
鲜红的唇昏睡前呓语着，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他说：“……凤妍！”  
 
凤舒失神地望着帐顶，眼睛一眨不眨，似是没了魂魄般眼角流下一行清泪，落进鬓发间终不复见。  
 
***  
 
“大人！大人！快起来！他们打起来啦！”  
 
陆允一把抓住在自己身上跳来跳去的青绿小妖，睡眼朦胧、口气不善道：“叫嚷什么？”  
 
小妖被掐着脖子，只能尖声尖气说：“叶清泽和叶清麟打起来了！弟弟要杀哥哥！”  
 
陆允这才一个激灵从床上披衣而起，眼中露着精光，嘴角扯着坏笑，哪里还有一丝睡意！  
 
风风火火地赶到事发地点，陆允隐在门口。  
 
只见叶清泽手持长剑衣衫不整剑尖直指叶清麟，而叶清麟手捂胸口跌坐在地上，同样……衣衫不整。  
 
房中隐隐有股艳香，若有若无，说不出什么味儿，闻久了却让人有些犯晕。  
 
陆允退开几步，让自己远离那股香味。  
 
“你杀了我吧。”叶清麟咳嗽两声，嘴角流下一条血线。  
 
叶清泽浑身发颤，长剑也跟着左右微摆。他的眼里有陆允从不曾见过的冷冽、怨毒，薄唇紧紧地抿着，眉头紧蹙似有化不开的结。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执剑的手向着自己，沉重犹如泰山之石：“从今起，你我恩断义绝！”  
 
他挥剑，一片袍袖悠然坠地。  
 
“清泽！”叶清麟苍白着一张脸，颤颤巍巍地站起想要靠近他。  
 
手中仍握着那把剑，叶清泽背转身子，背影修长冷漠。  
 
“滚！”  
 
见两兄弟闹得不可开交，陆允心里正得意，却手上一紧被人从后面拉着就走。  
 
等到了一处没人的小径，那人才放开他，他回头一看，正是一身白袍的玄池。  
 
此时他眉间一抹血色艳烈如火，陆允听着低沉似水的声音自他唇间流出，字字如铁，不容反驳。  
 
“你对他们用了魅香。”  
 
陆允沉下脸色，直直望进他眼里：“没错。”  
 
他也知道瞒不过玄池，那屋子里的魅香只要懂点道的都能发现。但他绝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在成全叶清麟的痴愿，如此而已。  
 
“你太胡闹了！”竖起双眉，忍不住便声色俱厉了些，看着眼前倔强的青年，玄池这次真的动怒了。  
 
他以前任性也就算了，可这次竟然做得如此过火，要知道这种下作的手段是身为神灵的他万万不该用的！  
 
“我在帮你啊！”  
 
“帮我？”玄池语调上扬，“难道那不是你报复叶清泽的手段？”  
 
陆允一噎，嘴里慢慢涌起一股苦涩的滋味，明明事实不是这样却无话可说，只能咬着唇摇头否认。  
 
他这个样子无疑使玄池更认定了自己的想法，厉声道：“这种做法与邪魔何异？你口口声声说帮我我却有什么是要你帮的？陆允，身为神祗并不代表你可以这样任意妄为、愚弄凡人！”  
 
被他说得委屈不已，陆允头脑一热开口道：“他们那样对你难道你就不恨吗？你被妖魔附体生不如死的时候谁有想过你的感受？”  
 
玄池猛然抬头，双眼之中乍然迸溅一抹极为冷锐的光芒，陆允这才发现自己失言。  
 
“我……”想要说些什么补救却已为时已晚。  
 
玄池不敢置信地后退几步，道：“你窥视了我的记忆？”  
 
那个他发誓永远封存的记忆，那个每想起都让他痛苦不堪的记忆，竟然……被陆允知道了！  
 
陆允不忍他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想要过去抱住她，玄池却一把躲开，露出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戒备地看着他。  
 
他在怕他？  
 
不，他在讨厌他，他认为自己是个无耻的偷窥者。  
 
僵在那里，陆允沉了沉目光：“对不起，我并非有意……”长睫轻垂，他掩住眼眸中的失落、苦涩。  
 
“你不用向我道歉……”冰霜般的容颜情绪不见丝毫起伏，说完这句话，玄池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态度，俨然是恨他的了。  
 
他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再也不会了……  
 
陆允心如乱麻，完全没了主意。  
 
28  
 
王府是再也不能住下去了，他们收拾了下又回了青阳寺，陆允知道玄池这样做是因为觉得对不起叶清泽他们，他把致使他们兄弟反目的过错都推到了自己身上。  
 
叶清麟比他们先一步也回了自己的景王府。  
 
一时四个人各奔东西。  
 
就算这样，就算没有一个人认同他的做法，陆允也不认为自己做的不对，他一心一意为玄池有哪里不对？  
 
“公子以前没见过，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小伙儿？妈妈我都能给你找来！”王鸨头笑眯眯地招呼着隐去真身的陆允，将人连拉带拽地拖进门里。  
 
陆允本是心情烦躁才趁着天黑出外游荡，但不知是不是与这“粉楼”命中有缘，走着走着就到了它前门。回想上一次的经历，他自然明白这不是什么干净的酒楼，更不是什么正经吃饭的地方。  
 
正要转身就走，温和的话语从身后传来：“想不到在这里也能遇见陆公子，茗之还想过几天上瑞王府登门拜访呢。”  
 
陆允眉眼一挑，心道：我没去找你你却自己找上门了，今天就拿你开刀！  
 
“我倒不知道凤二公子喜欢这种地方？”  
 
凤舒坐在一楼的大堂之上，桌上几碟精致的小菜，身旁坐着个容貌俏丽的姬人正在为他斟酒。他本就眉目风流，此时看起来更是好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原来陆公子还记得我。”他雅然一笑遣褪一旁的姬人，“陆公子不介意的话可否入座一叙？”  
 
“求之不得。”陆允走过去大大方方地坐在他对面。  
 
粉楼大堂里的人很多，不过大多是粗鄙的寻欢客，有钱的都寻清静上楼去了。像陆允和凤舒这样的体面公子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不过有人认出凤舒来，也就不像先前那样肆无忌惮的看了。  
 
陆允等对方开口等了良久，最终还是耐不住性子，说：“你不用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明人不说暗话，你我都知道彼此的身份，再顾左右而言他就太矫情了。”  
 
凤舒微怔，倒酒的动作顿了顿，轻柔道：“你说的不全对，我并不知道公子你的身份，但想来也是不差的……”就算外貌平凡也遮不住那浑然天成的贵胄之气。  
 
“你是神还是魔？”他这么说的时候不见丝毫惧怕，一切都显得如此淡然。  
 
陆允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坦然道：“我乃百鬼之主，你道我是神是魔？”那黑中带紫的眸清澈透亮，似乎能把人看穿。  
 
“原来是阎王大人。”凤舒苦笑，一仰头将杯中琼酿饮尽，发上天河带翩然飘飞：“自从他得了那东西我就整日提心吊胆。他总说不会有事，可我也不是傻子，这种逆天而行的勾当怎可能无事？”他这么说的时候眼中浮现苦涩，深沉而黯然。  
 
陆允眉头紧蹙，想了片刻决定还是用老办法将自己的手覆到凤舒手上窥探他的记忆。凤舒开始满脸惊讶口齿微张，到后来似乎明白他要做什么，也就乖乖任他去了。  
 
意气风发的何夜，温柔浅笑的何夜，仗剑扬眉的何夜，几乎所有记忆都是何夜。  
 
痛苦失落的何夜，迷茫失措的何夜，生不如死的何夜，他用他的一生来爱着何夜。  
 
将手收回的时候陆允有些怔忪，情绪也稍显低落，他看到的回忆并不算愉快，甚至有些惨烈。重新再看凤舒，他便多了几分感慨。  
 
真是个痴人，那个何夜明明不爱他他却要为那人担惊受怕、惶惶度日，值得吗？  
 
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自己也会像他那样毫无怨尤吗？  
 
如果玄池不爱他……如果他永远也不会爱上自己……  
 
那他……那他……就杀了他！不是肉体的死亡那么简单，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他会让玄池魂飞魄散再也不能也爱别人，再也不会拒绝自己。  
 
这就是他的“爱”，绝对，不可逆转。  
 
定定看住他，陆允道：“你也知道你们这么做是逆天而行要遭天谴的吗？你暂且不说，何夜是必定要下阿鼻地狱受永世酷刑的，谁也救不了他。”  
 
凤舒这下总算苍白了脸，急道：“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迦叶大师是我杀的，那珠子是我夺的，所有颠覆朝纲的法子都是我想的……若要下地狱也该是我下！他只是……他只是太恨了，他恨皇上，恨这个天下，也恨他自己，他想要将一切都毁了……”说到最后眼中已渐渐起了泪光。  
 
陆允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至少不全是实话，可见他情深意重心里也对他颇有同病相连之感，于是不忍揭穿。  
 
他掩袖又饮尽一杯酒，脸上多出一抹飞霞：“人间的种种本就不是我管的，就算你们谋朝篡位、改朝换代，只要不危及地府我也不会找上你们，但这次……显然我不能就凭你的几句话就放过他。”  
 
他起身离开，凤舒没有拦。  
 
门外下起淅沥的小雨，迷迷蒙蒙的。  
 
陆允不喜欢这种雨。它虽然一下子不会淋湿你，但在雨里呆久了，衣服便会从头到脚湿个遍，一件一件的黏在身上，阴冷而潮湿。  
 
他可以用法术地遁、符遁、天遁回去，但在这个夜晚，他只想用自己的脚走回去。  
 
一柄青竹油纸伞独自静立在黑夜中，远远地看那执伞人——白色僧袍，挺拔身形，疏淡安逸地好似水中初绽的洁白雪莲。不是玄池又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难道是在等他？  
 
陆允内心有些窃喜，这是不是说明玄池其实是有些喜欢他的？  
 
玄池默默将纸伞移到他的头上为他遮去恼人的细雨，神色平淡：“下雨了。”  
 
“所以你怕我淋雨就出来找我了？玄池，你是出来找我的吗？”  
 
玄池静静地为他撑伞对他的问题似乎无动于衷，正当陆允泄气的时候，他却不敢相信地发现玄池的耳根微微的红着。  
 
从来没有见过玄池赧颜的样子，虽然只有耳根但也够陆允兴奋的了。  
 
握住玄池的手是情不自禁；吻上玄池的唇是情不自禁；将他推入房门是情不自禁；用心锁将他缚在床上……也是情不自禁。  
 
也许是今天晚上喝的酒惹得祸……  
 
也许是压抑的太久……  
 
也许……没有也许……  
 
他只是在找一个机会……这么对玄池的一个机会……  
 
“陆允！放开我！”早已回过神来的玄池当然不可能乖乖就范，“你喝醉了，快放开我……”  
 
纸伞歪斜在进门的地上，门窗都没有关严实，可以从里面看到外面淅淅沥沥、断断续续的雨丝。  
 
连油灯都没有点，一片黑暗中，陆允就这样将玄池压在了床上——强硬而决然。  
 
“为什么你总是要拒绝我呢？”青色的外衣慢慢从肩上滑到地上，勾挑的细目，秀挺的鼻梁，侵染鲜红的唇，陆允又恢复成了那个容貌无双的陆允。  
 
见玄池挣扎着想要起来，陆允微微不悦，手一扯将自己的发带蒙上了他的眼。  
 
“看你怎么逃！”说着俯身去脱他的衣服。  
 
29  
 
陆允将玄池的僧袍、亵衣一并脱去，到最后手伸到下面要脱玄池裤子的时候稍稍迟疑了下。  
 
他手松松地搭在玄池腰带上，问他：“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你知道吧！”  
 
玄池被蒙住眼，听他这么说更是拼了命地挣扎。  
 
他不敢想象陆允接下来要做的事，那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他不能让它发生！  
 
“陆允，不要让我恨你……”眼前一片黑暗，他却能听到衣料簌簌摩擦的声音。  
 
玄池感到一个温热的身体向他靠来，带着淡淡雨水的潮气。  
 
“恨我？你要恨我？”陆允对着他的耳朵吐气如兰，“……既然不能喜欢我，那恨我……也不错啊。”说着舔了舔玄池微红的耳廓。  
 
玄池忍住冲口而出的惊呼，但还是不可控制地瑟缩了身子。  
 
陆允一愣，两人的身体交叠，他当然能感觉得出玄池的……畏惧。  
 
他怕他他怕他他怕他！！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难过的了。  
 
心里泛起难言的滋味，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陆允重重吻上了玄池，激烈啃咬着对方的唇。  
 
手上动作不再犹豫，“嘶啦”一声便将玄池的亵裤扯烂丢在了地上。  
 
玄池浑身一颤，紧紧地抿着唇，陆允吻了半天他也不松口，最后只得轻咬他的下唇，慢慢吻上他的脖颈。  
 
“如果你再做下去……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玄池总是冷硬淡漠的语调有丝轻颤，可陆允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在“永远与玄池只能维持淡漠疏离的关系”和“永远被玄池痛恨仇视”这两个选项上，陆允心甘情愿没有任何障碍的选择了后者。  
 
如果能让这个人正视自己的话，被他厌恶又算得了甚么？  
 
玄池的身体很美丽，他以前一直觉得他太瘦了，可真正看到时才发现什么是骨肉均匀、体态翩纤。  
 
吻上胸前茱萸，陆允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舔，但那只能使玄池的身体更僵硬。  
 
“你那么讨厌我吗？你以前跟我说过很多大道理……可我还是想要你……不管你怎么想怎么说……我不想让你我就这样擦身而过！”自己的欲望已经挺立，可是玄池的却依旧软绵绵的，这让他很沮丧。“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为什么总是拒绝我……我不好吗？”  
 
玄池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言不发。  
 
陆允因醉意而朦胧的眸子眼尾染上一抹嫣红，仿佛三月桃花般的颜色，他的眼睫如风中的蝶翼般轻轻地颤抖着。然后他俯身，埋头，将那毫无动静的欲 望含住。  
 
他感到身下的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嘴上吞吐动作不停，更是卖力的取悦对方。  
 
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席卷着玄池的全部理智，为了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几乎用去他所有力气。牙齿狠狠地咬着薄唇，希望用疼痛转移注意力，但陆允察觉了他的小动作。  
 
滑腻的舌尖在顶端的小孔上来回打圈，逼得玄池无法自已地张口吸气，陆允趁此机会将左手食指中指探入他口中。  
 
“唔唔……”玄池不舒服的想要吐出来，又狠不下心咬陆允，只得僵在那里。  
 
津液顺着无法闭合的口流下，带着淫yin靡的闪烁光彩。  
 
口中的欲望越来越胀大、坚挺，陆允有些困难的继续吞咽着，直到感到它微微的战栗着，他连忙停下动作，让欲望自己慢慢平息。  
 
“嗯……”在迎来极乐的前一刻被勒令停止对玄池来说似乎残忍了点，初识情yu的他身体敏感而诚实，欲望直直的立着，顶端溢出一些透明液体，宣泄着想要爆发。  
 
他不安地合拢双腿，却被看不见的锁链强硬的分开，摆出耻辱的姿态。  
 
好……痛苦……  
 
难耐的挣动着四肢，玄池实在不敢相信这种不满来自自己。  
 
他因为情欲而沉迷堕落了……  
 
他竟然觉得不满足，他……太可耻了！  
 
“如果你不会爱上我，永远不会……那我就必须毁了你……彻底的毁了你……”他将沾满津液的手指从玄池口中抽出。  
 
“我陆允不允许拒绝……也不允许背离……”他的爱绝对、不可逆转，得不到就要毁去……可是，当他想象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玄池，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心痛的简直要死掉了。  
 
一想到自己要亲手毁灭这个人……他甚至想过，不爱就不爱吧，只要他留在自己身边就好。  
 
自己竟然生出了这样荒谬的想法！都是这个人的错！他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了！  
 
将一根手指探入玄池的股间，玄池的身体因恐惧排斥着一切外来的侵入，里面又涩又紧，别说陆允的欲望，就算一根手指也前行困难。  
 
但他忍不住了，下身早就胀痛不堪。又伸了两指进去，匆匆的结束润滑，他抬起玄池的一条腿将自己的欲望慢慢推进。  
 
“好……紧！”玄池的体内紧致火热的让他有些生疼。  
 
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的挺进着，似乎可以听到撕裂身体的声音。  
 
感到有湿热的液体从结合处流出来，陆允皱眉，低头去吻玄池失了血色的唇。  
 
玄池握紧了双手，将指甲狠狠刺进肉里，但这痛甚至比不上下身的千分之一。  
 
像鱼一样后仰着无声地喘着气，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落下。  
 
被汗水侵润过的眉间红痕散发出淡淡妖冶的魅惑，让陆允禁不住动作了起来。  
 
被鲜血润湿的窄道开始蠕动吸附着陆允的欲望，渐渐让他生出愉悦甜美的感觉。不可控制地抽插着，来回撞击着玄池的腰。  
 
“唔……”双手手指灵活地在玄池欲望上揉搓、抚弄，让原本因疼痛缩小的欲望重新硬挺了起来。  
 
很高兴自己引起的反应，陆允勾起红唇，享受地闭了眼。  
 
与他的放纵相比，玄池就像破布娃娃一样，失了生命般的黯然……  
 
除了痛到极致发出的几个音节，再没听到他呻吟、怒吼或者任何宣泄情绪的话语。  
 
身上再痛却比不过心里的痛。  
 
眼睛再怎么睁大也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黑，就像那个噩梦，连自己的无力挣扎都如此的相像。  
 
只是这次由魔物换成阎王……罢了。  
 
身体上不受控制的快感只能让心里更空虚更失落。  
 
和玄池的结合如此美妙，让陆允完全顾不得其他，只知道一味的追逐快乐。  
 
呼吸越发的急促，手上动作不停，玄池闷哼一声迸出灼热的白液。感到内壁一阵紧缩，陆允快速冲刺几下后，身体如弓弦越崩越紧。  
 
到达顶点的那一刻，陆允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离开身体飘上九天了  
 
意识越开越远，极乐后的疲软和醉酒后的昏沉令他就这样趴伏在玄池身上睡了过去，甚至还保持了结合的姿态。  
 
四肢重获自由后，玄池立马将眼上的发带扯落，见陆允竟在自己身上昏睡了过去，他咬着牙将其推到了一边。  
 
慢慢的，慢慢地移开身体，感到有液体顺着腿跟滑下，玄池的手隐隐颤抖着，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  
 
玄池扶着床柱下了床，然后没走几步他侧过头看向双眸紧闭的陆允，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无任何情绪。  
 
那是种一切激烈情绪都变成灰烬消散于天地中的感觉，没有厌恶、憎恨亦或爱怜。  
 
什么都没有，就像对一个陌生人一样，淡漠、疏离。  
 
30  
 
玄池茫然而漫无目的地走在雨中，浑身冰冷，凌乱的衣裳和苍白的脸色更突显他的落魄。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事情转变的太快，让他措手不及，心乱如麻。  
 
自己要走到哪里去？能逃到哪里去？  
 
他那么相信陆允，那么信赖他，他给与他神祗应有的尊敬，以为他也会换以同等的尊重，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对他！  
 
这样的……不堪！  
 
仰望着阴霾的天空，雨滴进眼里，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他终究是神，凡人对他来说太过无谓，太过渺小……  
 
渺小到连听一下他们的意愿都觉得多余……  
 
眼前一黑，他倒入雨中。泥水溅上白色的衣物，如雨中一朵残破的莲。  
 
“呀呀呀！这人怎么倒在这儿？”一抹暗色阴影笼罩上他，音色怪异，男女不辨。  
 
***  
 
何夜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玄池悠悠转醒，白皙修长的手还搭在对方的额上。  
 
而玄池对于一睁开眼就看到的陌生男子并没有太大的惊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开口给自己一个解释。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又不会害你。”玄池发了一晚的烧，到了早上才慢慢退了下去，他也在他旁边伺候了一晚，连打个瞌睡都不敢。  
 
玄池动了动，感到自己身后那个地方被人清洗过而且好像还上了药，脸色有些青白。  
 
毕竟这种事情，他还没有厚颜到被人知道还可以若无其事的地步。  
 
“你……伤的不轻，先休息着吧！”看出他的尴尬，何夜友善的笑笑，未了还体贴地为他拉了拉被子。  
 
眼前的人虽然容貌清俊，但面无须发异常白净，举止也颇多阴柔，玄池查看四周才发现自己似乎身在一座华丽的宫殿中，心下立马有了谱，道：  
 
“你是何夜？”  
 
何夜挑着纤丽的眉：“我是何夜。”  
 
接着笑道：“你知道我是谁，我也清楚你的身份，这下我们扯平了！”言下似乎并不在意被他识破身份  
 
“这里是皇宫？”  
 
“是。”他略显花俏地指着雕花的殿门，外面是阳光灿烂，一副雨后的晴好天气，“这里是我的宫殿，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你没我的允许可不能乱跑，被抓住当做刺客……我可不管！”  
 
听到这里玄池再迟钝也知道自己是被他软禁了，要是以往自己大可以和他一搏，可现下自己身体有伤，没有把握一定能出得了重重把守的皇宫。  
 
这样想着，他心下便有些着急。  
 
陆允心性傲然，自己身为冥府之人被囚，他必定不会无视如此公然的挑衅，但如果他发现自己失踪而贸然来找何夜的话，到时候何夜再设个陷阱他不就成了自投罗网了吗？  
 
明明身体上的伤痛还留着，而且无比清晰，可玄池却像完全忘了前一刻还令自己痛苦不堪的记忆似的，此刻只剩下对陆允满心的焦虑和担忧。  
 
“施主你身上虽有妖气却并未成魔，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切不要再执迷不悟！”  
 
何夜泛着绮丽风情的眼瞟向他，嗤笑一声：“你自己都凡心难断还来管我？”  
 
玄池面色一僵，不动声色：“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见执念太深，并不是件好事。”  
 
“就算是件坏事我也甘之如饴，我注定难成佛，这把屠刀我拿定了！”漆黑的眼眸中如卷起猩红血雾般，然后，他柔笑道：“是叶清辉对不起我，我只问他要回我应得的。你们一定以为我推淮王做太子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可我告诉你们——这个天下我不稀罕要，它还会是他们叶家的！”  
 
“我只是想为自己，想为家人报仇而已，这样也不行吗？”他说到最后语气甚至带着哀凄，声音也不似以往忸怩、做作，倒像是真的遭人误会受了什么委屈一样。  
 
玄池却不买他的帐，幽深的眸子锐利如刀，直直射穿何夜的层层伪装。  
 
他清声道：“你为一己私欲罔顾人命，就不行！”  
 
何夜被玄池呛得无话可说，脸色一变就要发作。  
 
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门外宫人声色慌张地在外禀告：“九千岁，不好了！娘娘她……她闯进陛下寝宫了！”  
 
何夜闻言瞬时睁大了眼，爆怒道：“你们这群狗奴才我是怎么吩咐你们的！凤贵妃哪里都能去唯独陛下寝宫不能去！你们都当耳边风吗？！”说完一脚把那宫人踹飞，自己匆匆离去。  
 
待行到寝宫门口，何夜暮然在微敞的朱红大门前停住。锦纹软靴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跨过门槛，向殿中的女子走去。  
 
“娘娘……”  
 
连见了王爷都是嚣张跋扈的何夜对凤妍却意外的恭谨。低眉顺眼，像一个真正的奴才。  
 
身着华丽宫装的凤妍恍若未闻，白嫩的十指抚上龙床上的玄衣男子。  
 
男子两眼无神，表情呆滞地注视着前方，长发未束，肤色青白，远远看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陛下！陛下！”凤妍连着叫了几声没有得到男子的答复，渐渐也不再出声，一时偌大的寝宫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何夜宽大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脸上却泛着淡淡笑意：“陛下需要静心养病，娘娘您还是先回去吧！”  
 
凤妍猛然回转身子，长长的下摆划出美丽的弧度。  
 
她怒视着何夜，狭长的凤目大睁着：“你把这个叫做养病？！”她一手指着毫无知觉的男子，厉声道：“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能把他变成这样？他可是皇上啊！”  
 
就算他做过再多错事，这个江山不能没有他，这个天下不能没有他，百姓更是不能没有他！  
 
何夜面色不变，带着抹别有深意的笑看着男子，漫不经心地道：“他很快就不是了！”  
 
再看向凤妍：“到时候淮王就是新帝，你就是皇太后……”  
 
凤妍不敢置信地退后一步，声音颤抖：“你！你想造反？”  
 
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这些年发生的一切简直像是一场梦，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恶梦，而何夜现在却想自以为是的把它扭转成美梦。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他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他们注定一直痛苦下去的，注定的……  
 
“不是造反。”这一切都是天意，是天让他这么做的！  
 
“这就是你补偿我的方法？这就是你报复的方法？！”  
 
何夜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眼里流露的是亏欠、是爱怜、是内疚。他说：“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我会带凤舒离开这里。”  
 
他一直在利用凤舒对自己的感情逼他做那些让他痛苦的事。他从来不会正面拒绝他，可是何夜发现，他的笑容越来越少，他以前明明是个爱笑的人。  
 
凤妍瞬地抬头看他：“你们……你们要走？”  
 
“这件事里最无辜的恐怕就是他，我能回报他的也只有和他相守终身……阿妍，你会怪我吗？”何夜唤着凤妍久远前的昵称。  
 
番外 荷叶舞涟涟  
 
他一直想写一首诗，一首配得上何夜的诗。  
 
可是他费尽力气、绞尽脑汁，也只想出了一句。  
 
——荷叶舞涟涟。  
 
他反复的在纸上泼墨写着这句诗，有时一写就是一整天。看着满桌满地的字，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和何夜的距离并不是在那么远。  
 
“荷叶舞涟涟……”有一天他从桌上醒来，愕然的看到大大咧咧出现在他面前的何夜，心跳也要为之停止。  
 
被人发现秘密的窘迫让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底去，可是心里又浮现出一丝微小的希望。  
 
如果他懂了他的情，如果他也对他有情……  
 
没有如果。  
 
何夜看到那些纸上的字露出的除了漠然还是漠然，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一点情绪。  
 
他说：“你有心思写这个，不如去考个功名。”接着转身离去。  
 
凤舒只觉得自己从脚底心开始生出一股痛来，那痛绵延不断，痛得他四肢百骸都在打颤。  
 
他将自己缩成一个团，双手紧紧地抱着身子，只恨不得化成一个小点消失于天地间。  
 
从此，见了何夜，他便再也不敢露出哪怕一点的情意。  
 
那一年，荷花开得灿烂无比，接天的莲叶重重叠叠碧绿的可以滴出水来。  
 
一切都是那么安详和乐，谁都没有察觉到就要降临的暴风雨。  
 
那一年，凤舒以为自己对何夜的情终是要无望了，他强忍着心痛看着姐姐和自己的心上人出双入对。  
 
那一年，凤妍二八年华，明艳动人，一双水眸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那一年，当朝一品大元何守仁何将军的么子——何夜，准备向兵部尚书提亲，迎娶从小心仪的姑娘为妻。  
 
也是那一年……当今圣上微服民间，遇到一个再也不愿放手的人，这一纠缠就缠了这许多年，牵连了许多事。  
 
凤舒清楚地记得那年的元宵灯会是如何的璀璨，是如何的热闹。  
 
他偷偷带着姐姐出了尚书府，在一株参天古木下见到了久候的何夜。  
 
他一身白袍，背影翩纤，腰间一抹水色腰带，整个人俊美无双。  
 
见他转过头来对着他们温柔浅笑，他几乎忍耐不住地想要上前与他拥吻。可是他没有，因为他再明白不过，何夜的笑是笑给姐姐的，从来不属于自己。  
 
对他来说，凤舒只是个世家公子、纨绔子弟，如果不是他是“凤妍”的弟弟，他根本不会理睬他。  
 
一路上看着姐姐与何夜有说有笑的并肩而行，他只能忍着苦涩跟在后面。似乎从来，何夜留给他的就只有背影。  
 
看灯的人很多，挤来挤去地何夜就与他们走散了。他安抚着姐姐让她等在原地，然后冲进人群去找那个熟悉的背影。  
 
人总说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可是他无数个回首，那灯火阑珊处的却不是他要找的人。他要找的人有一双温柔的眸，有一双修长的手，有一份惊世的才。  
 
最后他找到了何夜，可是和他站在一起的男子让他怯步。那个男人的眼神太过冰冷，明明是盛夏，却让人觉得阴风阵阵。  
 
待男子走后，他方才走过去问何夜那人是谁。  
 
何夜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即让他先带姐姐回去。  
 
他心里有种闷闷的感觉，他知道何夜不会告诉他，因为他们甚至连朋友都不是。  
 
他一直是个旁观者，无论是彼时姐姐和何夜的两情相悦，还是后来康邵帝与何夜的恩怨情仇，他始终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后来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人意料，要是戏文，当真要拍案叫绝了。可身在其中又不算当事人的凤舒却只觉得痛苦和无奈。  
 
正当凤舒在奇怪为何一连几天都不见何夜人影时，何夜的父亲……反了！  
 
一夜之间，忠臣变为贼子。  
 
康邵帝早就防着何守仁，连玄武门都没让他入他就被一队训练有素的弓箭兵乱箭射死在马上。  
 
若是成功，他爹自然是乐得姐姐做太子妃的，可是一旦失败，最先和何家撇清关系的……也是他们家。  
 
姐姐被束之高阁，没有父亲的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他终夜被姐姐的哭声缠绕，心中对何夜的担忧也越来越甚，近乎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心惊胆颤的过着日子，到了定罪的那一天，凤舒只觉得自己似乎老了十岁，心力都要交瘁了。  
 
何氏一族满门抄斩！  
 
长长的皇榜上，那八个字几乎将他打入地狱。心如死灰，原来这样的容易，这样的简单。  
 
之后，他整日留恋花丛，酗酒闹事，将纨绔子弟的本质发挥的淋漓尽致。他爹一怒之下，将他贬至偏院，这一住就再也没出来过。  
 
他不敢去见姐姐，更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只能一个人苦苦的忍着。  
 
离斩首不足月余的时候，皇上的圣旨突然降临尚书府。  
 
姐姐被皇上看中，择日进宫册封。  
 
父亲自然欢欣雀跃，不停地谢旨，他在旁边看着只觉得恶心。  
 
姐姐进宫的那天，正是何夜被问斩的那一天，巧合的让人觉得老天爷实在残忍的过分。  
 
他只告诉姐姐何夜被发配边疆充作官奴，所以姐姐一直以为进了宫，做了妃子，见了皇上说上一两句好话说不定何夜就能回来。他也是这样安慰姐姐的。他很了解姐姐的性子，要是让他知道何夜被斩首的话，弄不好她会随他一起去。  
 
他不想让她陪何夜一起死，他不想自己一个人痛苦……何夜活着的时候不属于他他可以接受，但何夜死后，他不希望姐姐再比他早一步得到何夜。  
 
凤妍就这么相信了他。  
 
哈，多天真的姐姐！多无耻的自己！  
 
宫里派人来接凤妍的时候，他在自己房里喝得烂醉如泥，穿着一件素白的衣服，将自己院子里的红绸绿缎尽数扯落，换上苍凉的白。  
 
“何夜，在你将死之际，只有我为你难过……这感觉……似乎也不错……”  
 
31  
 
陆允睁开眼的时候觉得浑身无力，头更是隐隐作痛。他用手挡着脸，遮去一些刺目的阳光。  
 
然后，他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迅猛之极。  
 
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自己……  
 
“玄池！”陆允衣服也来不及穿就赤着脚下地冲出房门。  
 
他竟然真的做了！天啊，他把玄池给……他一定恨死自己了！  
 
凌乱着黑发，浑身只着亵衣、亵裤的貌美青年清晨在一座古寺中徘徊游荡，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惊胆颤，进而怀疑是鬼魅生祸！  
 
叶清泽看见这样的陆允时也差点惊叫出声，当然，他最后还是稳住了心神。  
 
“你在搞什么鬼？玄池呢？”见陆允看也不看自己就要擦身而过，他一把将他拉住。  
 
青阳城地处湿地，终年都有股围绕不去的湿冷，加上昨天又下了场雨，故而虽是夏天也有丝凉意，更何况是陆允这副打扮的，风一吹，那身子便更显单薄了，简直像风中落也一样。  
 
“我……玄池……他不见了，我哪里也找不到！”陆允白着一张脸，双手紧紧环住身子，微微颤抖着。  
 
这下……他真的是不会原谅自己了，自己这样折辱他，他一定不想再见到自己了。  
 
但陆允担心归担心，着急归着急，让他从头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他不后悔，对于玄池，他不悔。他就是自私，就是无耻！对于情爱，哪个又能做到无私？  
 
叶清泽隐约觉得有些不对，问他：“玄池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不关你的事。”  
 
陆允咬着唇看他，晶亮的眸子像要滴出水来，他一个转身朝原路返回，不想和叶清泽说玄池的事。  
 
叶清泽心中一动，一步上去拦着他不让他走：“你对玄池做了什么？”  
 
他清楚玄池的为人，清净、无欲，绝对不是不声不响就闹失踪的人。要不是有什么事让他不得不离开的话依他和陆允的关系，他是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  
 
所以，一定和陆允有关！  
 
本就不待见他，这一问又正好问到陆允的痛处，口气立马不善了起来：“我对他做甚么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权利来质问我？你和叶清麟的那堆烂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管好你自己吧！”  
 
此话一出，叶清泽闻之变色。  
 
这几天自己一直去努力遗忘的人骤然被毫无顾忌的提起，心中的伤痛不言而喻，一时竟闷在当下。  
 
“大人！大人！不好啦！出事啦！”一抹青绿迅速窜上陆允的肩，“有个不男不女的把玄池大师掳走啦！！”  
 
陆允瞳孔猛地缩紧，一把将小妖拽下，逼问：“你哪里知道的？”  
 
“昨天……昨天我见玄池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寺……像是生了大病一样，我不放心又不敢现身，就偷偷跟在他后面出了城……然后玄池突然在城外林子里倒了下去……我刚想靠近……就出来个妖里妖气的男人将他带走了……周围还跟着几只恶鬼……吓死我了！”  
 
小妖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像是一把把剑一样扎在陆允心上，痛彻心扉，都是他的错，如果玄池没有被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被人掳走？  
 
“何夜！一定是那个贱人！”叶清泽咬牙切齿道。  
 
他想到的陆允怎么可能想不到？这明明就是何夜的公然挑衅，他在激他们，他想让他们失去理智！  
 
“去找叶清麟！他既然连我都敢得罪了，成魔指日可待，你们的‘清君侧’恐怕得提前了！”  
 
如果何夜是想让他失去理智，那他的确做到了，他现在已经没有理智可言！  
 
他椒图从来就不是个能忍的主！  
 
叶清泽虽然略有迟疑，但兹事体大，此时万万不是他闹别扭的时候。  
 
“我这就去找他！”随即又问：“那你作何打算？”  
 
“礼尚往来，他掳走玄池，我就去掳走他的人，看他怎么办！”  
 
陆允绝对不是个软柿子，更不是个正人君子，一向是先兵再兵绝不手软，别人惹他三分他不还去七分八分是誓不罢休的。  
 
他要掳为人质的，当然就是那凤二公子凤舒！  
 
身为阎君的神通本领这时候就发挥作用了，入尚书府简直就像入无人之境般来去自如。  
 
上次来的路他还记得，所以这次轻轻松松就找到了凤舒的院落。陆允二话不说卷起正在熟睡中的凤舒就走。  
 
“你……你扛着我是要去哪里？”早在陆允将他卷起的时候凤舒就醒了。  
 
“你那个何夜昨晚将玄池掳走了，我要将你绑在他面前一寸寸割烂，看他还不还玄池！”  
 
凤舒一惊，道：“什么！他……他竟然这么做了？他什么都没和我说！”  
 
“他当然不会和你说，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你其实不愿助纣为虐吗？”到了一处无人之地，陆允将凤舒放下，“更何况，你并不想让他杀叶清辉，是不是？”  
 
他看过凤舒的记忆，故而那些恩怨情仇知道的一清二楚。  
 
叶清辉身为九五之尊自然应该摒除一切国之隐患，但就因为他想将何夜留在身边，何氏满门抄斩，唯独何夜逃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何夜被处以宫刑，被迫留在宫中，留在一个染满他全家鲜血的人的身边。  
 
这种耻辱，他能忍那么多年才反，也真是不易了。  
 
“他被何夜下了慢性毒药，现在已心智全无如同废人……”叶清辉作为一位君王，是当之无愧的明君，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他对所爱却太过偏激，最终使得彼此伤痕累累、不得善终。  
 
何夜曾对他说过：“我可以理解他却不能原谅他，所以我一定会杀了他！他可以杀了我但不可以折辱我，所以他该死！”  
 
凤舒又何尝不是身处如此怪异的境地？  
 
身为臣子，他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是身为何夜唯一能依靠信赖的人，他又怎忍心拒绝何夜的请求？  
 
“他到现在还没有杀叶清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凤舒不解的看着他，他一直以为何夜实在折磨叶清辉，不让他死的那么痛快，难道不是吗？  
 
陆允冷哼一声，道：“他可聪明的很，知道入了魔就永世不得翻身了，所以就把魔瞳给了叶清辉，自己一身清却让别人做他的替死鬼！”  
 
何夜、凤舒身上始终不露魔性，根本就是因为魔瞳没在他们身上！他早有所觉，不过因为怕叶清泽、叶清麟知道他们的兄长成魔后下不了手更有可能拦着他不让他动手，所以才没说，不过玄池应该也有所觉才是。  
 
凤舒不敢相信地瞪着陆允，脸色雪白：“怪不得……怪不得……他好狠……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纵叶清辉有诸多不是，但如果不是他对何夜有情在先，他今天也不会有机会和活生生的何夜在一起，更不可能与何夜生出那些纠缠。在内心深处，虽然对何夜很过分，但凤舒并不恨叶清辉，甚至还有点感激他。无论如何，何夜还活得好好的，他还能再见到何夜，对他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32  
 
“何夜他为了报仇已经疯了，你还要帮他到什么时候？凤舒……这天下的命运可以说都掌握在你手上了！”陆允轻声软语地劝他。  
 
凤舒这种人他见得多了，表面看来事不关己，己不关心，内里却心怀大义，若以天下苍生安危为由必能打动他！  
 
“我……”凤舒迟疑了。  
 
叶清辉会娶姐姐为妃，也是为了何夜。他用霄儿留住姐姐，再用姐姐留住何夜，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何夜！面对一个和自己一样深爱何夜的人，纵使是情敌，自己又怎忍心看他被何夜生生折磨最后堕入魔道？  
 
“那么些无辜的冤魂野鬼，就是没有我，也还有十殿阎罗的其他九殿，你真以为他能一个个挡下来？”这话他可没骗他，黄瑛的八头巨蟒尾巴随便一扫就能将整座城扫到天上去，历恒虽然一张娃娃脸，但他的“勾天画戟”也不是摆着好看的，连天界的战神也要退避三分，更不用说从未谋面的秦广王了！  
 
凤舒整个人像是被定在那儿一样，久久不语，最后，他缓缓道：“茗之别无所求……只希望阎君让我与何夜生死相守，就是入了幽冥地狱也相伴左右，可否？”  
 
——可否？  
 
这两个字带着他无限哀凄，似是用尽他毕生力气，陆允本也不是个狠心的人，见他如此痛苦又怎好一再相逼。  
 
“我答应你！”他爽快地答应。  
 
***  
 
“你已经可以下地了吗？”  
 
玄池正背着手观赏庭中荷叶，听到何夜的话也没转身，只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为什么池中只有叶没有花？”  
 
“荷叶舞涟涟……”轻声呢喃着，带着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柔情：“你不觉得很漂亮吗？”  
 
玄池愕然。漂亮？真是各花入各眼。  
 
他缓缓转过身：“这几日宫中妖气越来越浓重了，你应该离成魔的日子不远了。”  
 
夕阳挥洒下来，照在何夜乌黑亮丽的发上，显得他整个人说不出的清丽、婉约，若他平时说话动作能不故作娇态，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俊雅、优秀的青年。  
 
“为什么要说‘我’？你该知道魔瞳不在我身上。”何夜面不改色地迎着玄池的目光，毫无被看穿的羞恼惊讶。  
 
的确，只要把魔瞳从叶清辉的身体里取出来再吸收到自己身体里，他就能成魔，从此堕入邪道，再不为人。这是他一开始就打算好的，他不可能让叶清辉掌握如此强大的力量，先用那个男人的身体做储存力量的容器，等差不多到时候了就毫不留情的杀掉他，这才是真正的目的，这本没有什么转寰的余地，可是……  
 
如果他成了魔，是不是就会忘记身为人的一切？  
 
忘记凤妍，忘记凤舒，忘记自己曾经是个人？  
 
他虽然对凤妍说事后会带凤舒离开，可天知道，那只是他的托词！他不愿凤妍知道真相，他不希望她再伤心难过！  
 
他再一次骗了他爱的人，利用了爱他的人……  
 
玄池凛然地看着他，身姿挺拔如松，白色的衣摆被夏风吹的翻飞，远远看好似一朵白莲，纯净、神圣、不可侵犯。  
 
“不成魔，你便胜不了，所以你一定会成魔。”他笃定地说道。  
 
现在何夜还能不时使用魔瞳的力量是因为它还没有与叶清辉合相融，可是一旦它吸收了足够的力量便会开始使他魔化，等到叶清辉成魔的那一天，魔瞳就会成为他的内丹，而其中的那些冤魂鬼魄就会变成他的力量源泉。何夜就是在等，等那一刻的来临，剖开叶清辉的胸膛取出魔瞳，然后成魔！  
 
“大师你还真了解我，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阴谋，这回你猜得出吗？”擦过玄池往自己寝宫走去，何夜翘起形状漂亮的兰花指放在唇上，无声地笑着，眼里闪过一抹恶意。  
 
玄池被他轻描淡写状似玩笑的一句话弄得心神不宁，总觉得还有什么被自己漏掉的细节，但一时也想不出来。  
 
不知陆允现在怎样了……  
 
惊觉自己又想到了那个人，玄池暮然握紧了拳。  
 
这本就是孽缘，是他的劫数，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他已看破一切，待他重回幽冥，陆允与他也只不过是阎王与死魂之间的关系，再无其他。  
 
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那眼依旧清明透彻，甚至泛着点点柔光，不过，似乎少了某种重担，整个人也释然了。  
 
是夜，月至半空，两抹黑影悄然潜入宫中，熟门熟路地往后宫而去。  
 
俩人正是陆允与凤舒无疑！  
 
“你确定玄池在何夜寝宫？”陆允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何夜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说到这眸子黯了黯，何夜同样也不相信他……或许在他心中，他连朋友都够不上，最多，也就是颗棋子。  
 
33  
 
陆允不再说话，静静地跟在凤舒身后。他本来可以通过锁魂链来找到玄池，但自从他们……之后，那东西就像失灵了般，竟毫无动静，让陆允不禁怀疑是不是那链子已经被他醉酒后无意中斩断了？  
 
两人一路无阻的潜进何夜的“辉夜殿”，陆允只觉得四周安静的吓人，一个戒备森严的皇宫，这现象绝对不正常，心念电转间，他的疑惑得到解答。  
 
陆允并非凡人，五感较凤舒都更为灵敏，所以他在听到风声的一瞬间便拉着凤舒闪到了一边。  
 
黑暗中火光慢慢隐现，以何夜为首的一干弓箭手打扮的黑衣人团团将他们围住，各个面无表情犹如死尸，正对他们的那几个手里还都拉满了弓，箭头泛着诡异的蓝光。  
 
“凤舒，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何夜一身宝蓝绣金龙的宫装，整个人看起来英武不凡。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听上去极为平常，实际却阴狠毒辣的很，直接就将凤舒置于了风口浪尖。  
 
陆允闻言眯细了眼危险地看着凤舒。  
 
若是平常他一定能发现何夜的小计谋，以他的才智，本不会被简短的一句话欺骗。可问题是，这关系到玄池的安危，他已失去平常心！  
 
“你骗我！”陆允双眼可以拼出火花。  
 
“……我没有。”凤舒无力而苦涩地道。  
 
他不敢相信何夜竟然会这么做，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陆允会去找他，也知道他会带陆允进宫，所以设下埋伏只等他们自投罗网，他从头到尾都算到了！  
 
自己还真是一刻彻头彻尾的棋子呢……  
 
何夜从来没有信过他，都最后，他甚至要杀了他……  
 
他要他死……  
 
“何夜……你何苦。”凤舒只觉得心痛到不能自己，所有言语都消失在嘴边，明明很想质问他，明明想要痛骂他，最终却只变为无意义的几个干音。  
 
何夜只是若无其事地扫过他看向陆允，脸上的笑优雅不失庄重，似乎真的对陆允保持着某种敬意：“何夜久闻您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阎君想必是来找玄池大师的吧！何夜这就叫人将大师请来，还望阎君静心等候。”他礼数周全，甚至用了“请”字。  
 
但是，在被数十名弓箭手环绕，刚才还与毒箭擦身而过的情况下，陆允可不会傻到认为这个人真的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无害！  
 
何夜是披着蝴蝶外衣的毒蝎，善于蛊惑人心，再将人一举放倒，毒死人不偿命。  
 
叶清辉和凤舒，就是最好的证明。  
 
陆允从来就不是个能忍的人！于是他纤手一挥，还没见他如何动作，离他们最近的几个黑衣人便像是被风干的泥人般纷纷龟裂，蛛网似的痕迹遍布全身，看着十分可怖。  
 
“何夜，我不去找你你却欺到我头上来了，真当我好欺负吗？信不信我立马就能将你擒回地府让你受万般折磨？”陆允挑着眼厉声问他。  
 
这些歌黑衣人他早有察觉，不过是何夜的新把戏，恐怕魂魄早已被魔瞳吸走，留下的只是些行尸走肉罢了。  
 
何夜微微蹙眉，脸上却仍是一派温文，似乎只是个柔弱无辜的书生，一切的阴谋诡计皆与他不相干。  
 
他轻轻叹息，道：“阎君可真是误会我了，我对阎君你可是不敢有一丝不敬的。何夜只是将昏迷不醒的大师带回宫中治疗，并没有冒犯的意思，纯粹是出于好意。”  
 
陆允眉心一动，脸色瞬时难看起来。他当然知道玄池为何会昏倒，想起那晚，他连指尖都要泛红了。可这一切都跟这个妖人无关，这是他和玄池的事，只是他们两个的，和任何第三者都没有关系！  
 
就在他即将恼羞成怒之际，玄池颀长的身影越过层层人群，出现在他面前，质如白莲，周身泛着洁净的光华。  
 
绽放在他胸口，怦然心动！  
 
只是远远地看着他，陆允就觉得自己快要被思念磨疯，明明才几天不见，他就已经如此想念这个人了。  
 
“玄池！”他喜不自禁地呼唤着，脸上尽是柔情。  
 
玄池看到陆允有片刻的惊讶，然后便归为平静，说是在看陆允倒不如说他在看一个陌生人，这样的反应，别说陆允，就是何夜也没有想到的。  
 
“陆允，我不想再看到你，你不该再出现在我面前！”玄池眼中无悲无喜，让人觉得空灵又让人感到冷漠。  
 
“你……说什么？”陆允满腔热血都扑了空，呆愣在那儿不知如何反应。  
 
“你难道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玄池侧着身子斜睨着他，面无表情，语气冰冷。  
 
陆允胸口如遭重击，他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不敢置信地瞪视着玄池。  
 
他让他恶心……他让他恶心……  
 
他说，他让他恶心……  
 
玄池像是觉得还不够解恨一样，继续说道：“在你对我做了那种事之后你不会还异想天开的以为我会原谅你吧？”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将它们化为利刃刺向陆允，“平等王陆允，从今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陆允的瞳孔突然变为猛兽般的细长，颜色也转为鲜明的紫色，身形隐约间和一只凶兽重叠。  
 
转瞬间天地变色，狂风大作。  
 
“嗖！”  
 
风渐渐平息，一切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般。  
 
陆允闷哼一声，闭了闭眼，再慢慢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一片鲜艳的血色，那里正插着一支箭，当胸穿过，若是凡人怕是早死了。  
 
好痛，从来没这么痛过，心好痛，好像裂开般得痛。  
 
陆允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心被射穿的缘故。  
 
“你……那么恨我吗？”陆允痴痴地望着那个将他射伤的人，眼睛一眨不眨。  
 
玄池握弓的手微微地颤抖着：“是！”  
 
陆允慢慢咧开嘴想要笑，但他刚开口便呕出一口血，用袖子擦了一看那血已呈暗红色，想是中毒的关系。  
 
凡人的毒奈何不了他，虽然不会死但也不会好过，他此时身心受到巨创一口气上不来便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小心！”凤舒急忙上前扶住他。  
 
何夜冷哼一声，嘴角牵起得意的笑：“茗之，还不将阎君带回去修养？”  
 
凤舒看了一眼怀里的陆允又看了眼何夜，随后咬咬牙，抱起陆允几个起落消失于屋瓦之中。  
 
“可惜了那么好的机会，如果能得到阎君的力量，成魔指日可待……”  
 
“何夜！”玄池大喝一声，怒目瞪视着他：“不要再打他注意！他是你惹不起的人，你难道真的想与天斗与地斗吗？”神色间有难以察觉的焦虑。  
 
何夜闻言毫无预兆地哈哈大笑起来：“你果然露出马脚了！我还在想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呢！你猜出来了是不是？我的小阴谋。”  
 
玄池疲惫地闭上双眼，手上的弓箭应声落地：“放过他，我来助你成魔。”  
 
何夜仰望着星空，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将其中的东西拿出来对着月光晃了晃，片状的挂饰立刻反射出五彩的光芒。  
 
“成交！”  
 
34  
 
当凤舒带着受伤的陆允来找叶清麟的时候，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景王殿下也禁不住大惊失色，是谁的本事那么大竟然连阎王也能被伤成这样？  
 
“怎么……天啊！！”前来同景王一起商讨弹劾之策的叶清泽显然也被眼前所见震撼到了，嘴唇开合一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  
 
“别光看着，进屋里说话！”几个人里最镇定最沉着的反而是胸口尚插着一支羽箭的陆阎王。只见他虽然胸口的大片鲜血吓人了点但除了脸色看上稍白精神却是好的。  
 
叶清麟端坐在桌前，冷峻的脸上写满凝重：“阎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清泽说玄池被何夜掳走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你的伤是不是何夜所为？还有，何夜现在到底有多强，我们的胜算是多少？”这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这次，他们要去杀的并非敌人而是妖魔，能否活着回来谁都说不准。  
 
“玄池的确被何夜带走的，这箭是玄池射的……我都不知道他箭术那么好……他现在有多强不该问我，你该去问你们亲爱的皇兄，他有多强何夜就有多强。”陆允看也不看他，低头撕起胸前的衣物，伤处渐渐展露，除了周围的血迹倒不算狰狞。  
 
突然想到自己被这“一箭穿心”的初衷，陆允从怀里拿出一样事物丢给对面的叶清麟，道：“这是方才玄池给我的，打开看看。”  
 
叶清麟接过一看是竟是一方染血的白色织物，仔细瞧了倒是有点像玄池身上惯穿的那种，不禁疑惑：“他是怎么给你的？”  
 
“绑在箭头上射过来的。”  
 
手上动作迅速，片刻间他毫无犹豫地将整支箭拔出，纤丽的眉峰纹丝未动，房间里渐渐弥漫开一股血腥气。箭支拔出后，伤口便自动自发地愈合起来，很快就连一丝伤痕也看不见了。  
 
陆允说得轻描淡写在座的三位却觉得他身上冷风阵阵、阴气肆意！  
 
凤舒到这会儿才明白原来刚才的一切不过是玄池联着陆允做给何夜看的一场戏，玄池那一箭并非为了解恨而是在向陆允传达某种讯息。  
 
不过，这招也实在太狠了。  
 
“明日午时何夜成魔。”字迹潦草，应该是在十分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明天？这么快？”叶清泽大叫。  
 
陆允夺过叶清麟手中的布片，眼中波光粼粼，甚是动人：“已不算快了，近几日他定是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了速度才慢了下来。明日，他就要成魔了，也就是说他找到可以‘吃’的东西了，有足够的力量……供他成魔。”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最后几不可闻。  
 
“什么意思？”叶清泽问。  
 
“现在，整个青阳城只有两个人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让他迅速步入外道，一个是神魂仙体的我，还有一个是……”修长的五指骤然收紧，尚染着鲜血的羽箭应声而断，“……玄池。”  
 
殷红的唇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点懊恼和几分轻颤。竟然有人胆敢和他抢人？陆允简直对这个认知存在几分惊奇。但无论是谁想要夺走玄池，他绝对不会允许，这个人是他的，身体，灵魂，他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两兄弟闻言脸色难看起来，对看一眼，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叶清麟打破沉默：“阎君，你明日不能去，你得留下。何夜盗了清泽的龙鳞。”  
 
陆允瞬间眼眸大睁，不等众人反应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叶清泽抵在墙上，珍珠色的指甲变得利如刀刃扼在对方的脖子上。  
 
“哈，我说过什么来着！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绊脚石，我只是让你好好收着那片龙鳞，可你却连这也做不到！”瑰丽的五官渐渐呈现出野兽的狰狞。  
 
龙子椒图的力量深不可测，同样，他那被挑起的怒火，也深不可测。  
 
“阎君！玄池定能平安无事归来，我叶清麟用性命担保，望阎君息怒放过清泽！”叶清麟没有想到陆允会突然发难，急得连根本没把握的事都说出来了。紧紧抓住陆允的手，就怕对方一不留意叶清泽小命就要不保。  
 
锋利的指尖在叶清泽脆弱的脖子上割开浅浅的血痕，也许是叶清麟的话起了作用，陆允没有再进一步将手中纤细的脖颈折断。  
 
叶清麟额角冷汗直流，见陆允有所松懈忙继续劝说道：“阎君，现在责怪清泽也于事无补，现在怎样救出玄池怎样阻止何夜才是大事，不是吗？”  
 
“我明天不能不去……”陆允一甩手将叶清泽放下。  
 
有龙鳞又如何？越是要阻他前进他就越是要迎难而上！没有法力，他就用这双手将何夜撕碎！！  
 
一直在旁静默无声的凤舒此时突然在叶清麟面前跪下，神色肃穆，隐隐有几分哀凄之色：“景王殿下，茗之自知罪孽深重不求王爷饶命，只求……明日您能将我带上，见他最后一面！”  
 
这个“他”是谁，众人皆明了。  
 
叶清麟深深注视着眼前的俊雅青年，道：“凤舒，你父亲说他和此事无关，若我要问你罪他没有意见，他已将你逐出凤家……他还说他并不知晓何夜就是当年何守仁幼子之事，你姐姐他更是许久未见，她有没有参与谋反……他也不清楚。”对于兵部尚书如此急于撇清关系的做法他深感不齿，如此做法，连他这个外人都要心寒更何况是为人子女的。  
 
凤舒先是愣了愣，随后泛起苦笑：“明哲保身……父亲从以前起就做得很好……我……”他一下子有点说不下去，喉咙口像是塞着什么东西一样让他发不出声音。  
 
在即爱情之后，亲情也离他远去……  
 
凤舒环顾着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跻身罪大恶极、罪无可恕之列。  
 
明明如此痛苦……明明知道不应该……  
 
杀死迦叶禅师夺取魔瞳，满手血腥，每每午夜梦回他都要被噩梦惊醒，可就因为那是何夜想要的，他甘之如饴。  
 
“我……是我不配为凤家子孙，父亲……没有错。”  
 
叶清麟大叹：“茗之，聪颖如你怎就看不透何夜的迷障？！”  
 
“情之所钟，恋之，慕之，不悔之。”凤舒将头压得很低，但他的话字字句句击打在在场的人心上，那分量让众人久久不能回神。  
 
“你当真不悔？”陆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  
 
“死也不悔？”他眼眸渐深。  
 
“死也不悔。”  
 
“很好。”说完，不等众人反应，陆允一掌披在凤舒脑后，果断利落，只来得及闷哼一声，凤舒便倒地不省人事。  
 
叶清麟、叶清泽吃惊地看着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竟可能地睁大眼睛。  
 
陆允黑紫色的眸子熠熠生辉，幽暗的让人如坠深潭。  
 
35  
 
偌大的金銮殿上轻纱曼舞，龙椅上的男子一身暗金龙袍，神情木讷，怀里坐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那孩子正是对万事好奇、探索的年纪，一双漆黑滚圆的眼睛一刻也不安分地四处张望着，若不是对抱着他的人心存胆怯恐怕跳下龙椅也是有可能的。  
 
“霄儿。”  
 
听到呼唤孩子循声望去，顿时，一张白净的小脸布满了灿烂的笑。  
 
“何夜哥哥！”  
 
何夜一身月色蟒袍，肩上披着绣金边的坎肩，整个人说不出的潇洒俊秀。  
 
“殿下，不能加哥哥，何夜只是个奴才。”何夜宠溺地摸摸孩子的头，柔声说道。  
 
今天，是他大仇得报的日子，也是他多年夙愿实现的日子。等了无数个日夜，心心念念盼着这一刻，曾经做梦都想要手刃的男人现在就在眼前，如此的脆弱无力。甚至，他的手只要简简单单地一挥，这个人就将永远消失在他面前。  
 
“霄儿……霄儿想出去玩儿，霄儿想母妃了……”幼小的叶灵霄奶声奶气地对这个从出生起就照顾着他的人撒着娇。  
 
何夜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殿下乖，很快就结束了，到时你想到什么地方玩就到什么地方玩，谁都管不了你。不会再有恼人的后妃，不会再有险恶的阴谋，更不会有永远冷冰冰的父王……你将成为全天下最幸福最无忧的孩子！”  
 
环顾一周殿下压着身子跪着的一般臣子，何夜笑得越发畅快，扬声道：“你们说呢？”  
 
“九千岁说的是！”几十个臣子整齐划一的声音煞是响亮，透着绝对的服从。  
 
何夜满意地看着这群颤颤发抖的老家伙们，虽然不屑，但他们确实是最好的棋子——贪婪、怕死、容易掌控。  
 
“来人，有请玄池大师。”  
 
他话语轻柔而有礼，实在是风度翩翩的样子，可当玄池被带上金銮殿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缩了缩，觉得何夜的可怕又往上增了几分。  
 
眸若星河，内含苍穹。玄池被锁链缠满全身地捆绑在十字形的木头刑架上，身上虽不见伤痕，但这样子对待一个僧人，特别这个僧人还如此气度不凡，到底是让人不忍目睹的。  
 
“大师魂魄的滋味，定是不错的，何夜今日当真三生有幸。”  
 
何夜慢慢踱到玄池面前，胸前七彩的龙麟一晃又一晃，直晃得玄池微别开脸。  
 
到最后，他还是放不下陆允……  
 
玄池在心中默默叹息着，为了那个任性又坏脾气的阎王，他竟然毫不犹豫的对何夜妥协了。  
 
陆允果然是他的劫，要命的劫。  
 
这时，大殿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兵刃相击之声，看样子是有人打进来了。  
 
“九千岁！是景王、瑞王的人马！”大臣们惴惴不安着，不知道自己做的选择是否真确。  
 
何夜不慌不忙，神色丝毫不变：“怕什么？他们可是乱臣贼子，理当该诛！陛下，您说是不是？”  
 
龙座上的男子木木然直视着前方，眼里竟是空茫，身后却渐渐涌起晦涩的黑云。  
 
缓慢蠕动着，万分险恶着。  
 
何夜轻柔地笑着，然后对惊恐不定的众人道：“陛下说，他们全部该死！”  
 
只知道发抖的老臣们懦弱地将头压得更低：“臣等谨听尊命！”  
 
“来人，将殿下带下去。”小孩子并不适合太过血腥的画面。  
 
继而道：“大师，他们来救你了呢！”  
 
玄池闭着双眼淡淡地回他：“不，他们是来杀你的。”  
 
何夜一愣，皱起眉头。  
 
朝堂脆弱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踢开，依稀可以看出门外纠缠在一起的各路人影，鲜血染红了石阶。  
 
“何夜，把玄池放了，不然……”陆允手持一柄短匕，刀锋紧密地与凤舒脖子上的肌肤相贴，隐隐透着血丝。  
 
他左右各站着一头凶猛的野兽，大张的嘴低吼着发出警告，利齿和利爪上的斑斑血迹预示着它们的勇猛。  
 
原本跪在那附近的臣子连忙连滚带爬地逃出它们周围。  
 
“你要做什么呀？你该不是以为我会同你交换吧？玄池或许对你来说很重要，但是凤舒之于我嘛，你要杀就杀……”  
 
陆允不等何夜说完手上的匕首就扎进凤舒的左肩。  
 
“不要以为卑鄙、阴毒的事只有尔等妖魔才做得出，本阎君，也拿手的很！”修长秀气的手指毫不留情地转动着刀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何夜每个细微的表情。  
 
没有人可以威胁他，更没有人可以在挑衅了他之后安然无恙！  
 
何夜让他痛，他就要让何夜更痛。  
 
若凤舒是他的刺，他就要把这根刺扎进他的心里，直至没顶，让他看不着摸不着但痛彻心扉！  
 
凤舒早就痛得脸色苍白，奈何被封住了周身穴道，不要说喊痛了，根本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其实，若用这样的办法可以阻止何夜的话就算要他的命他也没有话说，但……  
 
恐怕他的命今天是要白白浪费了，何夜不会心软的……至少不会为了他……  
 
他只是姐姐的替身，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棋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爱了一辈子的人，如果可以保护他就好了，如果可以救赎他……就好了。  
 
可惜，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要是没有利用价值我自然会杀，不过现在……”用磨人的速度拔出左肩上的匕首，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先要让他痛！”  
 
刀刃狠狠割开皮肉，将刚才的动作重复一遍，凤舒整个右肩迅速被鲜血染红，并且为了忍痛，额上布满了汗水。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陆允，玄池愣愣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幕，心中隐隐不安着。  
 
这个样子，简直像要成魔的是他一样！  
 
“哼，你要玩我便陪你玩！”何夜从方才便敛了笑，脸色也变得阴郁非常。  
 
他几步来到龙座前，眼神犀利，对着木然呆滞的叶清辉五指成爪探向他胸口……  
 
一瞬间鲜血四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何夜如修罗般浑身浴血。  
 
寻到自己要的东西，他将手慢慢往外抽。叶清辉从始至终一片麻木，但随着何夜手的抽离，生命的光辉正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流走。  
 
当何夜将叶清辉身体里的魔瞳整个拿出来后，这个如木偶般残喘至今的男人，终于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何夜看都不看倒在龙座上的男人，痴迷地凝视着手中血色的珠子。  
 
“放下它！何夜！”陆允高声朝他喊道。  
 
可恶，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陆允内心焦急万分，手一挥指使着身旁的符兽扑向何夜。  
 
瞥了他一眼，何夜纹丝不动任那符兽逼近，张嘴当着众人的面将魔瞳吞入腹中。  
 
有龙鳞的庇护符兽自是奈何不了他，在碰到他的那瞬间便消失无踪，徒留苍白的纸符一张。  
 
吞入魔瞳的何夜妖气四溢，眼中血光流转，魔魅异常。  
 
36  
 
陆允嘴唇紧抿如临大敌。  
 
“阎君，我现在不急着成魔了，我……”何夜温吞地口唇开阖，“也想让大师先痛一痛！”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前一刻他立在龙座旁居高临下，下一刻他就出现在玄池面前，尖利的指甲深深插进玄池单薄的肩胛。  
 
玄池闷哼一声，牙齿死命咬住下唇才堪堪忍住到嘴边的痛吟，刺目的血线顺着嘴角滴落。  
 
“你！”陆允怒不可遏，眼中冰芒更甚。  
 
他要冷静下来，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冷静！他椒图绝不能输给一个卑微凡人！  
 
随着他情绪的起伏，他的头上隐隐浮现出鹿般的犄角，双眼下方更是现出冰蓝的麟，俨然是那天狂风大作时的凶兽模样。  
 
“现出真身也没用，你赢不了我，将凤舒交给我。不然，我就让他继续痛下去。”说着作势动了下手臂，玄池立刻压抑地泻出几缕痛吟。  
 
将凤舒交出去就代表着他最后的筹码也将失去，到时候就真的只能任何夜宰割了。并且，那时候他将再无顾忌，玄池恐怕就……  
 
“不肯交？你要想清楚，我现在征求你的意见并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因为我还不想与你背后的整个仙佛界为敌。你交出凤舒，大师就能较为轻松的死掉，如若你不交，他就要受诸多的苦难，你于心何忍？”  
 
“玄池……”陆允心中大痛，连声音也在颤抖。  
 
救不了他，救不了他！他竟然如此无能为力！  
 
为什么，为什么他竟然救不了自己心爱的人？！  
 
“我……没事。”还是那清朗的嗓音，玄池不忍陆允伤心难过，对他报以一笑。  
 
“不要在我面前眉来眼去啊，我最讨厌这样了！”何夜抽出鲜血淋漓的手高高抬起，似乎在下个瞬间就会刺穿玄池的心脏。  
 
“等等！”  
 
无可奈何的妥协，他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玄池受苦。  
 
一手将凤舒抛出去，陆允紧蹙着眉头，额角汗如雨下。  
 
——一旦成魔，他将跳出轮回，不在五行，你俩将生生世世永无可能。你若真的不悔就要有死的觉悟，有被他杀死的觉悟……  
 
接过凤舒，何夜仅是瞥了他一眼就将他扔到一边。  
 
“何夜，你这是在自寻死路。我陆允发誓，只要你敢伤害玄池，我一定会杀了你，就算出动整个冥府的阴兵、阴将，我也定要颠覆你所拥戴的河山！”  
 
“那到时候，你也将成魔。”何夜怪异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为他，我愿成魔！”  
 
玄池张了张嘴，惊愕而无声地望着陆允。  
 
他从来不知道，他对他是这样的执着……  
 
他一直以为，陆允对他有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他们只是从属的关系，甚至……主从的关系。  
 
那一晚……他愤怒于陆允的霸道专制，也黯然于他的霸道专制。  
 
可是如今，他竟然说他愿为他成魔！  
 
放弃仙骨神姿，忍受着蚀骨浊心的痛苦，只是为他……  
 
玄池似乎听到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然后他知道，他注定此生与佛无缘了，注定在这红尘俗世中辗转。  
 
劫成，他却没有一丝遗憾，或者说，他甘之如饴。  
 
“我要当着你的面将他的心脏挖出来！”此时的何夜已是满目猩红，再不复人性。  
 
手起，手落，不留一丝余地。  
 
——你若真的不悔就要有死的觉悟，有被他杀死的觉悟，还要……有杀死他的觉悟！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挡在何夜的面前，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如此快速地挡住何夜的一击，更没有人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只是在鲜血溅落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何夜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一样，眼睛睁得大到不能再大，连说话的声音也低的犹如蚊鸣。  
 
凤舒笑了笑，刚想开口鲜血就从嘴里涌了出来，何夜的手整个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必死无疑。  
 
“我……有死的觉悟……可惜……我始终做不到……”双手扯着何夜的衣襟，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做不到……杀了你……”  
 
突然他用力一扯将什么东西扔给了陆允。何夜茫然低头，原来是龙鳞……  
 
竟然是为了龙鳞……  
 
竟然只是为了……它。  
 
凤舒背叛了他，他却一点儿也不生气，不，他生气，他很生气，如果是要龙麟，如果是凤舒问他要，那他……他……那他就会给吗？不会，他不会给，他会嘲笑凤舒的不自量力，他会冷冷地讽刺着凤舒的自作多情，他不会给。  
 
所以，结局只能是这个。  
 
他注定杀死这个人……  
 
“何夜，我在奈何桥上等着你……”灿烂的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推离何夜，凤舒闭上眼缓缓地倒下。  
 
荷叶舞涟涟，细雨花间度。  
 
凤弃梧停叶，朝暮伴云舒。  
 
这么多年，他总算能补完这首诗了。  
 
他这只凤，不愿栖于梧桐之上独享安乐，只愿驻足在接天莲叶旁，不离不弃。  
 
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伴你朝夕；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只能见你悲伤为你落泪；我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焦急在旁眼睁睁见你陷入泥泽不得解脱。  
 
但在这一刻，我总算能为你做一件事了，虽然，你本身并不认同，也不稀罕。  
 
“茗之……”何夜想要抓住他，可是凤舒的手却无力的从他指尖滑落。  
 
陆允捏紧手中的龙鳞，纵然早已料到此般结局，也不免唏嘘。  
 
凤舒，曾允诺你的，我必定不会食言！  
 
就在众人为这急转直下的事态发展茫然无措之时，一声尖叫划破平静，带着惊恐、绝望与无以言表的悲愤。  
 
何夜本已呆滞的神情骤然生变，慌乱地看向发声处。  
 
凤妍狼狈不堪地向这里急步而来，短短几步路这个明艳动人的凤贵妃却想在群山险峻中行走一样被裙裾绊倒了数次。  
 
“舒……茗之！茗之！我是姐姐啊！茗之你睁开眼看看我！我不生你气了，你喜欢何夜就和他在一起，姐姐再也不见他了！茗之，你看看我啊！求你……不要走……求你……”凤妍泣不成声，只是将凤舒抱在怀里胡乱的说着话，“我再也不和你抢了……都是姐姐不好……姐姐明明知道你喜欢何夜……都是我的错……茗之……求你不要走……我的弟弟……我的弟弟啊……茗之……”  
 
“阿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了他？你这个骗子！你说过……你说过等一切结束你会带他离开，我这么相信你……我这么相信你！你却杀了他！你杀了他，你杀了茗之，你杀了我的弟弟！”凤妍悲恸欲绝，长发散乱，泪眼模糊，不复往日高贵贤淑。她愤怒而忧郁地看着眼前骗了她的杀人凶手，怀里紧紧搂着死去弟弟的尸首，无处可发地歇斯底里起来。  
 
何夜怔怔然退后一步，面对着凤妍毫不留情的指责，他无话可说，也不想解释。  
 
37  
 
那些没用的臣子见事态一发不可收拾，早已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情愿被景王、瑞王抓去也好过被妖魔鬼怪吞入腹中。  
 
陆允趁着何夜分神之际马上上前替玄池松绑。  
 
靠在陆允身上，玄池仍没有从一系列的变化中反映过来：“凤舒他……”  
 
“我若不孤注一掷、棋行险招，今日便是何夜成魔之时。此乃下下之策，我也不想。”陆允回避着玄池仿佛洞晓一切的目光。  
 
这的确是下下之策，但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他的私心所至。  
 
他将一切算计在心，甚至是凤舒的死。  
 
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  
 
如果这一切是为了玄池，再卑鄙一点又如何呢！  
 
何夜连连退步，只觉得心空的位置像破了个大洞一样，本来以为再也不会痛的地方开始毫无预兆地疼痛，那痛是如此强烈，如此鲜明。  
 
“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错！我要杀了你们！！”何夜一声暴喝，瞬间涌现的黑云狂风骤雨般袭向陆允。  
 
似乎，为有铺天盖地愤怒才能忽略那些痛。  
 
将受伤的玄池护在后方，陆允冷冷看着他：“你以为我还会怕你吗？吞了他，符兽！”  
 
雪白的符兽一声长啸，将黑云尽数吸入，然后一个纵跃把何夜整个人按在地上。  
 
何夜并未因为符兽的压制而乖乖认输，他蓄势将符兽震开然后一把扯住它的尾巴狠狠甩向墙壁，轰然倒塌的砖瓦将符兽结结实实地困在了下面，只能不住的哀鸣。  
 
“刺穿他，霜降！”陆允修长的手指迅速在空中翻飞着，不一会儿结成一个巨大的印。空气中渐渐浮现出细小的水滴，那些原本看起来脆弱无害的小水滴在咒印的笼罩下开始结冰、拉伸，最后变成一根根细如牛毛的冰针。  
 
何夜此时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只会用不断的吼叫来威慑对方却并无实质伤害，他根本不是陆允的对手。  
 
冰针密密麻麻从各个方向射向何夜，他避无可避，也……不想避。  
 
鲜血迸发，满目猩红。身体慢慢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允走近倒地的何夜，心中有着莫名的悲伤。形容此时的何夜为“千疮百孔”也不为过，全身上下开满了凄艳的血花，双眼黯淡无光，脸上却一反方才的暴怒有着不协调的安逸与释怀。  
 
“他说……他等我……我还见得到……他吗？”  
 
“你罪孽深重，死后将被判入地狱受刑，直至刑期圆满你方可入轮回。”陆允自然知道他在说谁，“不过，我答应过凤舒让他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受刑期间他的魂魄将一直在地府徘徊。是苦尽甘来，还是魂飞魄散，这就要看你们的了。”  
 
“他真傻……”努力地侧转着头，想要再看凤舒最后一眼，但他已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只是动了动便咽了最后一口气。  
 
何夜的身体慢慢发出淡蓝色的荧光，刚刚失去生命的躯体随着像萤火虫般飘向空中的光点消散在原地，什么也没留下。  
 
陆允为这结局而叹息，凡人的心太过复杂，欲望太过强烈，往往是导致悲剧的根本。他不想要再看到这样的事情了，一再重复的惨烈让他不忍目睹。  
 
还记得离开天界是母亲的言语，“你终有一天是要回来的，地府并不适合你，与凡人相处，也不会适合你。”  
 
也许他说对了，但他并不准备回去。  
 
“玄池，你一定是那个例外。”  
 
正在查看凤妍状况的玄池没听清楚陆允说了什么，匆匆回头：“什么？”  
 
“不，没什么。她怎么样？”凤妍现在看上去情况相当糟糕，崩溃的意识已经不能对外界刺激产生任何反映，怀里抱着凤舒的尸体，眼神呆滞地盯着某个方向，这个样子简直像疯了一样。  
 
玄池放下诊脉的手，对着陆允摇了摇头。  
 
“这样对她来说未尝不是好事。你起来我看看。”拉过玄池受伤的手臂，陆允检查的格外仔细，眼里更满是心疼。  
 
“疼吗？”  
 
玄池不自在地抽回手，微微别开视线：“不……”  
 
这时，已将一干乱党尽数降服的叶清麟、叶清泽破门而入，在见到凤舒和凤妍的样子后俩人皆大惊失色，左右观望不见何夜后也放下警惕。  
 
“何夜他……”  
 
“死了。”陆允冷淡地说道，“接下来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随即硬是拉过玄池不顾他的意愿将他的手撰在手里，大步离开了富丽堂皇又满是血腥的宫殿。  
 
***  
 
内乱结束了但并不代表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毕竟何夜留下的烂摊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收拾光的。国不可一日无君，在没有选出新皇之前，景王成了众望所归的摄政王，而瑞王则辅佐景王处理一切朝政。朝臣一片赞赏有加，这两人表面上兄友弟恭，实际上是相敬如“冰”。  
 
另一方面，陆允和玄池的相处基本上是延用了以上两位的模式，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百思不解又深感委屈的陆允不明白玄池明明在乎着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他呢？  
 
窥视他的私密是迫不得已，设计叶氏兄弟是为他报仇，那一晚是情不自禁。这几件事哪件都是玄池的伤，陆允不敢轻易将其掀开，怕揭开了又是鲜血淋漓的伤口，这样的犹豫，也就导致了两人关系的停滞不前、继续恶化。  
 
“怎样才能让两个人和好呢？”为此深深苦恼着的陆允愁得头发也要白了。  
 
“大人……你已经叹了一下午的气了！再叹气就不美咯！”  
 
“阿青，两人吵架后要怎样复合呢？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但照这样下去玄池一定也不会先服软才是，与其浪费时间这里，不如采取主动说不定会好一点。”总是要有一个人先低头的，而陆允肯定那个人不会是玄池，那剩下的……除了自己还会是谁呢？  
 
“我听寺里来上香的施主说有个办法叫‘床头打架床尾和’！大人你可以试试看哦，听说很有用……不过具体怎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要在床上打架呢？”  
 
陆允眼睛一亮，竟然还有这种办法！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种办法呢？  
 
“阿青，你真是聪明的孩子！”自以为找到破解办法的陆允乐不可支，将小青虫抛到半空中不住地哈哈大笑着，笑得灿烂刺目。  
 
38  
 
是夜  
 
陆允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尽量让自己做到不发出任何声音。  
 
夜色朦胧，即使有月光相助房中事物仍难辨认。就在陆允磕磕碰碰无数次之后，他总算来到了床边。  
 
“谁？”发出那么大动静，房里的人不发现他都难。  
 
陆允勾勾唇在床上之人抓住他手的一瞬间不可思议地跌在那人身上。  
 
“玄池，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吗？我也睡不着呢！”陆允眼尾含情，吐气如兰。  
 
“出去！”可惜显然对方并不受他影响，甚至态度比之平常更加强硬。  
 
虽然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真当面对的时候，骄傲如陆允难免还是有些许生气的。他只知道自己如此软语相求对方还这样凉薄实在是好伤心好委屈。  
 
但他并没有乖乖听话，相反，他越发的偎近玄池并且很满意地发现对方暮然紧绷的身体。  
 
“玄池，你明明早就倾心与我，为何不承认？为何还要逃避？”陆允稍稍抬起头，冰冷的发划过彼此温热的肌肤，留下让人躁动不安的痕迹。“我说过，为你，我愿成魔，我的真心从未变过……”  
 
玄池看着他，淡漠地将其推开：“你何苦逼我。”  
 
“我逼你？”  
 
“陆允，你太过骄傲太过自大，与我，也只不过是一时兴趣罢了。”说着就要离开。  
 
一时兴趣？  
 
陆允不敢置信地愣在那里，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时兴趣？  
 
妍丽的容貌顷刻变得有些扭曲，他一把将玄池拉住：“你不相信我？”他低声问道，语气危险。  
 
在他做了那么多事那么多不想自己的事之后，这个人怎么还能说他只是“一时兴趣”！  
 
陆允从未如此生气过，也从未如此难受过，这个人不相信他，他竟然……怀疑自己的真心！  
 
“在阎君做了那样的事后，恕玄池无法相信。”  
 
玄池毕竟是出家人，对于那绝对做不得也破不得的事自然介意非常，但他更介意的却是陆允不管不顾高高在上的态度，这可以说间接地让玄池对他“喜欢”自己这件事产生了怀疑。  
 
自己确实对他动了情，但如果陆允只是一时的兴趣一时的好奇呢？他已经为他毁了半世修为，难道真要冒毁去永生永世情的险成全他俩的未知吗？  
 
“因为我折损了你的尊严你就不相信我了？”陆允瞪着眼前这个单薄的身影，手上又紧了几分。  
 
玄池叹息一声，闭了闭眼：“不是……”话未说完，整个人便被拖上了床。  
 
“你的尊严你的骄傲我还给你，只求你……”陆允压在上方，眼含氤氲，“只求你信我一次。”  
 
随后，玄池没有反抗，不是他不想反抗而是忘了反抗。这样骄傲的人竟然求了自己，只为了让他信他一次！  
 
这彻底的乱了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但更让他冲击的还在后面。  
 
“你……你做什么？”  
 
“玄池……我把我的一切与你分享，包括我自己。”  
 
看着褪尽衣衫展现无限风情的陆允，玄池只觉得头脑一阵空白，随后，便是为之沦陷。  
 
春宵苦短，帐中旖旎风光到了天蒙蒙亮时方才停止。  
 
***  
 
陆允觉得：古人诚不欺我！阿青所言的办法果然有用，自那晚后玄池虽不见得对他百依百顺柔情蜜意，但也是温柔体贴和颜悦色的。  
 
“不要脸！”因为陆允他们今日启程回冥界叶氏兄弟怎样也要抽空相送的，但在离别的最后一餐上，叶清泽实在是被陆允旁若无人的粘腻和肉麻击倒，不是滋味地蹦出这几个字。  
 
“吃不到的葡萄总是酸的，家花总是没有野花香的！”陆允斜瞟他一眼，似有所指。  
 
一边的叶清麟假咳一声，用酒盏当去了些许尴尬。  
 
“你！”显然叶清泽是听懂了陆允的调笑，顿时怒发冲冠。  
 
自己当初怎么会觉得他长得美丽绝伦呢？现在看来那副嘴脸简直可恶透顶！  
 
“难道不是？不知是谁昨晚上的动静整个王府都听到了，害我在屋子里施了清音咒再睡得着。”  
 
一阵瓷器碰撞声响，叶清麟满脸通红地整理起被酒液沾湿的衣服，半天不敢抬头。  
 
“陆允！”玄池轻唤一声，制止他的不知分寸。  
 
涉及此等私密事，无论管不管己他多少还是会别扭的。  
 
细长的眸子一挑，撇撇嘴：“知道了，我不说就是。”  
 
酒过三巡，众人终是在淡淡离愁中挥手告别。  
 
“今日一别恐怕我等无缘再见，玄池你要好生珍重，等我们相会于冥府再一起秉烛夜谈！”叶清泽拍拍玄池的肩，说得豪气干云。  
 
“我希望这一天越迟越好。”玄池低低笑开来，竟脱了旧缠于身的戾气，整个人温和不少。  
 
两人坐的依旧是那无人驾的马车，只是来时和去时的心境完全两样了。  
 
“我有点喜欢他们了。”看着目送他们离去的两人，陆允说道。  
 
两人相携的身影此时看起来分外的动人，让陆允心情复杂，有丝羡慕又有丝嫉妒。  
 
玄池哪里会不知道他的心思，陆允只觉得手上一热，低头一看，玄池的手覆着他的，默默传递着温暖。  
 
“回去之后我们就成亲怎么样？”明眸一亮，陆允兴高采烈地建议。  
 
到时，他要将全冥府的阴将、阎王全部请来，嗯……连黄瑛也请。如果可以的话他要大赦地狱，普天同庆，就跟凡间的帝王一样，他要全天下都来分享他的喜悦！  
 
“我的罪孽还没赎清……”玄池有些迟疑。  
 
“罚你永生永世入不了轮回，在第九殿，在我身边领罚……”下巴支在玄池肩上，湿热的呼气尽数喷在对方敏感的脖颈上，未了还得意地笑了起来。“你可愿意？”  
 
玄池看着窗外风景，一丝笑意爬上眼眸，最终化为实体展现在眼角眉梢：“玄池自然愿意。”  
 
你愿为我成魔，而我愿意为你永不为人。  
 
两人深情对望，气氛正浓时，陆允察觉马车一隅靠垫微微隆起，似乎……有点……眼熟……  
 
“大人……”满腹委屈的一叫。  
 
“阿青！！”惊讶非常。  
 
“是你……”并不能称之为愉悦的声音。  
 
于是，不仅心境变了，连回去的“人”数……也变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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