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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人间有白头     
 
  作 者：寒雨撤    类别:耽美-古风雅韵
作品关键字：白头
“既然无法放弃，那就由我来创造吧，那些我们幻想过的日子。”
醒来时什麽记忆都没有了，所有关於自己的东西都是从眼前这个人口中得知的，再难以相信也得接受。
如果真的是情人，那就重新爱上吧，因为不愿看到你伤心。只是，为什麽，就在承认爱上的刹那，才告诉他一切都是虚幻？
除了名字，没有一样是真实的。
原本决定放弃的感情，被扭曲成再无法解开的束缚，他下不了手。
本以为控制一切的是自己，却原来，早已将那人逼得疯了。
那人会做什麽，要做什麽，他已经无法插手。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这是，从一个疯子开始说起的故事。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序
章节字数：950 更新时间：08-07-10 11:31
    荣宣十年，後宫龌龊，益帝盛怒之下，废皇後，囚太子，杀妃嫔十二，皇子三人，奴才近百，天下震惊。次年秋，太子病逝，废後积郁成狂，益帝不闻不问，更令後宫之中，人人自危。

    又三年，民间丰裕，益帝方重整後宫，立德王长女为後，赐封为暖後。

    至此，後宫一劫才算告终，而往事，荣耀耻败，便俱埋於这一日的喜庆之中，再无人提起。

    “五儿，五儿，快！这边这边！新娘娘要走了！快！”一个十岁上下的少年，一身锦衣，脸上是因为奔跑而泛起的晕红，煞是夺人，他边跑边回过头去唤，压著嗓子却掩不住声音中的兴奋。

    落在後头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精致得如同白瓷般的脸上满是焦急：“央哥哥……等，等等！等等我啊！央哥哥！”

    两人一路跑去，终於停在了一道厚重的红漆大门前，不住地喘气好一会，那少年才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了一线，两人便就著那一线往外张望。

    那门外的阳光下，一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人头，百官跪了一路，当中红绸铺地，两侧宫人手持喜幡，一动也不敢动，台上有人，远处看来根本看不清，却也感受得到那紧张，偌大一个庭前，除了喜乐，听不见一声喧哗。

    两人早被这场面震住了，哪里还分得清谁个是新人，只是看得目不转睛。

    好一会，那小孩突然甜甜一笑：“原来是这等风光！央哥哥，他日若登帝位，五儿便封你为後，让天下都跪你脚下。”

    少年脸上一红：“笨五儿，胡说什麽！皇後得要女子才能担得，我才不要呢！”

    “我若为帝，皇後是谁，不也是我说了算麽！为什麽男儿就是不行？”小孩仰面，满是疑惑。

    “皇後是皇上正妻，须为结发，当然是非女子不可……笨五儿，师傅上课，你都不听的麽！”

    “师傅怎麽敢说这些！央哥哥只骂五儿笨，讨厌！”小孩说著，不禁一噘嘴。

    少年心中一软，柔声道：“好五儿，是央哥哥的不是，别气别气，现下这些不洞，将来都是有师傅教的，到时候你便明白。”

    小孩一把抱住他，欢笑著叫：“不管不管，便是要你，便是要你！”

    ……

    尘世的果，自来有因，如今若要寻去，大概，便是那年你一声声去的“便是要你”。

    因是记著你的话，便是不敢放下。

    至今仍是。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1章
章节字数：2419 更新时间：08-07-10 11:32
    捧著药靠著门，赢墨央仰首看著夜空中那一轮皓月，清清冷冷，仿若水一般。

    一，二，三，……四十五，四十六……心中默默数著，待到五十的时候，他才浅浅一笑，转过身推开了门。

    人果然已经醒了，呆呆地坐在床上，双眼无神，昨夜里洗净的乌发就散落在两鬓，温柔得仿佛不属於那人。

    听得门声，床上人似乎动了动，转过了脸来。

    赢墨央手一松，那早已半凉的药便坠地而碎，溅出一圈暗黑。他的声音带著惊喜的微颤：“离！你终於醒了？”

    床上人只是一怔，已经被他一把抱住了，那人不禁无措了起来：“这……我，你……”然後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赢墨央微微抬头，察觉到他的不对路：“离，怎麽了？”

    那人怔怔地看著他，突然发出一声悲鸣：“我……是谁？我是谁？”

    “离……”赢墨央微微松开了他，语气中是不信与惊恐，“离……怎麽了？你是离啊！看著我，离，我是墨央啊！离……”他的手还搭在那人肩上，却无力地低著头。

    那人无意识般地随著他的话重复：“离？墨央？”

    墨央捉住他肩膀的手渐渐紧了，仿佛要陷进他的身体一般，低著头，无人看得见他脸上的表情，只是衣上，微微一暖，然後便是彻骨冰凉：“你是无离啊，你是我的无离啊……怎麽可以忘记我！”声音渐渐化为呜咽，带著凄凉，“过分……你怎麽可以忘记我，怎麽可以……”

    “无离？”那人还是一字一句地重复，感觉自己的手下意识地要抚上面前人的背，好抚静起伏的颤抖。

    “离，离……”赢墨央低低地唤著，两人离得如此地近，气息相交，他缓缓抬头，眼中竟有几分凄迷。

    床上人几乎反应不过来，便感到有什麽落在了唇边，细碎温润，似乎还带著一丝淡淡的咸味。

    “你！”好不容易吐出一字，唇便又被封上了，一阵交缠，两人的脸都是一片潮红。一阵低低的喘息声牵扯出一室的旖旎。

    “不要忘……不要忘……”气息尤在咫尺，那几声“不要忘”，竟让人听得了绝望。

    床上人心中不忍，只是低声道：“你说，我听。”

    赢墨央先是一怔，随即笑了，泪眼中笑意如星。他站起来，转过身去，竟是毫不留恋似地往门外走。

    “喂！”床上的人心中一急，叫了一声，他却没有停下来，“墨……央！”名字似乎脱口而出，说出来时，两人都是一震。

    赢墨央停在那儿，没回过头：“你名叫无离。”过了一会，才幽幽地补了一句，“我是你的情人。”说著，便走了出去。

    门微合的声音在一片寂然中分外突兀，那人坐在床上，只是怔然。

    无离？情人？

    脑海中一片空白，终是什麽都想不起。

    当天，来了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唤作习习的，说是少爷吩咐她来伺候。自後半月，无离再也没见过赢墨央了。

    每天习习都会捧来药，可是问她自己是什麽病了，她却答不上，只说药是主人亲手煎的，只吩咐她一定要让他喝下。

    说起赢墨央，习习更是一问三不知，只说大约三个月前，赢墨央带著他来到这个叫凤明镇的地方，买下了镇上最大的庄园，又在一个月前叫人买了一批下人，她就是那个时候才进庄园的。

    “园里除了管家、伺候在少爷身边的两位姐姐和护园的大哥，其他人都是跟奴婢一起进来的。”习习是这样说的，可见，当初赢墨央除了带著四个下人和他，没有别的随从了，只是，足以买下这麽大的一个庄园，显然不是什麽普通人家，只带四个下人，跑到这样一个小镇上来，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赢墨央没来看望过他，却也没限制他什麽，平日他在园中走动，每个人对他都是必恭必敬的。

    只是……

    “公子，你有心事？”看著他坐在庭中半日，只是叹气，习习捧过药碗，终於忍不住问。

    无离看著她递过来的药，不禁皱了眉头：“又是药！我都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为什麽还非得天天喝这些！”

    习习笑了：“公子，少爷也是关心你，这些药的药材还是少爷亲自去选的，药也是少爷每天亲自去熬的，公子就别任性了！”

    “我哪里任性了？”无离忍不住嚷，“每天都只是这样一碗药，他人呢？说了是我的……又不来看我，我什麽都不记得，就等著他说，他却偏偏不说了，那天还突然抱著我哭……这……什麽跟什麽！”

    习习愣了愣：“公子，你……”

    “我什麽？”无离抬头问。

    “公子你刚才说你……什麽都不记得，是什麽意思？”

    无离闷闷地应道：“就是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意思。他没跟你们说麽？”

    “谁？”习习下意识问，随即明白过来，“你说是少爷啊，他什麽都没说，只是让我们好好伺候你。”

    “那他说我是什麽人？”无离上前一步。

    习习退了一步，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凌厉吓到了：“没，没说。”

    无离怔了怔，似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似的，有点错愕地掩著嘴，放柔声音道：“对，对不起。”

    习习脸上一红，低下头：“没关系。”又不自觉地侧眼悄悄看他。他脸上的凌厉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像往常一样的带著一丝青涩的柔和。无离公子真的很俊朗呢！私底下其他的丫头对她能伺候这样一个主子可是羡慕得要死的。

    无离没再说什麽，只是将那药一饮而尽，吐了吐舌，装出一个好苦的表情，惹得习习低低地一笑。

    “公子……你是不是想见少爷？”过了一会，习习突然开口。

    “哎？”无离抬头看著她。

    习习连忙低头：“就是，就是……刚才公子不是说少爷不来看你麽？你可以去找少爷啊，如果想见的话……今天少爷在园里，听伺候少爷的微朝姐姐说，少爷今天好象很空闲。”

    “这样啊。”无离应了声，那天那个人……真的太奇怪了，居然还吻了他……下意识地，他的指头抚上了自己的唇，直到发现习习奇怪地看著自己，才猛地收手，“那……现在去找他，没关系吧？”

    “嗯！应该没问题的！”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2章
章节字数：2221 更新时间：08-07-10 11:32
    庄园里分了四个园子，分别以东南西北为名，而住的屋子则是由园中向四个方向延伸，所以在穿行曲廊时，是能看到廊外大片大片的荷塘，风带著一阵阵清幽的荷花香吹来，让人心神一静。

    无离随著习习经过东园走去，远远便看到尽头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子的门上，写著三个隶书的大字：寂忘居。

    ──寂然如灭，笑忘归处。

    “公子！”习习的声音猛地在耳边响起，无离一震，才看到她正扶著自己，刚才一刹那，居然有了离魂的感觉。

    “没、没事。那里……是他住的地方？”无离抬手指了指那独立的小院。

    习习点头：“嗯，平时我们下人是不能进去的，只有少爷带来的四位才可以。不过公子放心，少爷说过园里所有的地方你都可以去的。”

    “诶！只有我去吗？你不跟我进去？”无离叫了起来。

    习习抱歉地一笑：“对不起嘛，少爷说过不许进，之前有人好奇走了进去，被打折了腿赶了出去。”看到无离没说话，习习又连忙补充，“不过奴婢会陪著公子走到门外的，也会等著公子出来。”

    无离只是被她所说的事惊住了，只是一个下人走进去而已，居然就被打折了腿赶了出去……这样的事……

    就这样，两人都没说话，走到寂忘居外，却见门是开著的，门内院中，一人分外显眼，黑色长衣，外面披著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袍，长发散落，没有束起，靠坐在凉亭的石柱上，手持书卷，眉眼低垂，不知是梦是醒，竟有几分清冷的味道。

    “好……好美！”习习低叹，“少爷真是好看，不知哪家的小姐能配得上我们少爷呢……”

    无离皱了皱眉，向凉亭中的赢墨央看去，配得上他的小姐吗……只是这样想著，心中果然如同刚才一般，泛起了一丝酸痛。

    难道真如他所说，我们真的是情人？

    无离不禁觉得好笑，两个男子，那算什麽？还大咧咧地跑到这种地方来买下个庄园，嫌天下人不知道麽？

    “公子，公子……你不进去吗？”习习在一旁轻轻推他。

    无离回一回神，握了握拳，走了过去。

    “谁？”凉亭中那人猛地坐起，冷声喝问。一转过头来时，眼中只是微微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是无穷的笑意，他站起来，走上前，自然至极地拉过无离的手，柔声道：“离，是你啊，感觉身体好点了麽？找我有事？”

    “我……”明明心中一串疑问，可真正见到了人时，无离却是什麽都问不出口。

    赢墨央笑了。眼睛微微弯起：“怎麽了？”

    无离看著他满脸的笑意，竟觉得眼中一阵酸涩，连忙别过头去，好一会，才像下了决心似的，道：“我想知道我的事。”

    “哦。”赢墨央只是轻巧地应了声，拉过他望屋子里走，一边说：“微晚，沏了茶，连那早上做的桂花饼一同送进来。”

    没有人应声，无离也不知道他是在跟谁说的话，却见他似乎也不在意，不禁有点好奇。也只是一瞬。

    他们进去的是一个小巧的偏厅，只一桌，数张椅子，一旁窗边还有一张躺椅，窗上是一盆文竹，墙上还挂著一幅画，画中有山，一旁提字：笑忘归处。落款是个小印，看不清。

    赢墨央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见无离还站著，便笑道：“坐啊。”

    无离看了看四周，便坐到了他的对面去。

    “好吧，你想知道什麽？”赢墨央随手从怀中拿出一条发带，正要绑上，有人敲了敲门，走进来一个紫色衣裳的少女，眉目间带著几分冷傲，放下手中的茶点，便很自然地走到赢墨央身边，接过他手中的发带，替他将一头黑发仔细地绑上，然後垂手立於一旁。赢墨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无离，道：“微晚，你先出去吧。”

    “是。”那叫微晚的少女微微一福，只是看了无离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无离心中却是一寒，微晚那眼神中，分明的便是恨意。

    “离？”赢墨央见他看著门口发怔，不禁笑著唤他。

    无离顿时回过神来：“啊！”见赢墨央看著自己，便道，“那个……我想知道我的事。”

    “我不是说了，你叫无离。”

    “只叫这个？姓呢？习习说我们是三个月前才来到这凤明镇的，那之前呢？”

    赢墨央轻轻一笑：“你就叫无离。我们本是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子弟，只是，发生那样的事，自然不能呆下去了。”

    无离有点不信地看著他，只是这样？他猛地想起一事，又问：“那药呢？我每天喝的药是什麽东西？”

    赢墨央脸上的笑意渐渐换上一抹忧心：“那是解毒的药……出门时，那些人在你的早饭中下了毒，现在那些药，只是一点点将毒素清除……所以……”

    无离看著他的样子，居然不忍再问了，看不到目光，只是身体的微颤让他觉得，他们似乎真的曾经遇到过很多痛苦的事情，所以选择逃离。

    房间里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赢墨央没说话，无离也没说话。

    还一阵，无离才深吸了口气：“我们……真的是……情人？”艰难地说出那两字，无离只觉得自己连耳根都热了。

    赢墨央勉强一笑：“曾经是。现在……不爱便算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能在一起，便已足够。”

    无离下意识捂著自己的嘴，就刚才一瞬间，他差点就想说出“只要重新爱上就好了”的话。只是，这种完全背离道德的事，他却是说不出口。

    过去的自己，究竟是怎麽样的呢？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

    看著他的表情，赢墨央禁不住笑了，真正的离，永远都是这样，无论什麽样的心情，总是全部写在了脸上。

    只是，真正的离……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3章
章节字数：1452 更新时间：08-07-10 11:33
    三更的更鼓远远传来，灯火闪烁不定，在一阵阵入帘的夜风中发出微弱却持续的光芒。

    “少主，还不睡吗？”微晚递过一杯茶，小声询问。

    赢墨央微微合了合眼，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接过茶，淡淡一笑：“累了就先去休息吧，我等人。”

    “不累，微晚陪少主等。”微晚退到一边，仔细地研著墨，一面偷偷地看著低头弄著茶的少主。

    烛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绘画出柔和而模糊的轮廓，就像披了一层淡淡的轻纱，将一切清晰隔绝。

    窗边传了很轻很轻的鸟叫声，赢墨央抬头，随手拂熄了蜡烛，房间内顿时漆黑一片，只留下一线眩目的光影。

    “王爷。”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低很低，低得分辨不出原本的声线。

    赢墨央低应了一声，问：“京城里怎麽样了？”

    “七王爷这半月来一直称病在家，其他人上门，一律被拒在门外，说是大夫吩咐过要静心。但是两天前有探子回报，说是连续三天半夜里见到有盛装的女子从後门进了王府。”

    “盛装女子？哪里的人？”

    “是京城云烟楼，只是，其中一人，似乎不是在云烟楼挂牌的姑娘。”

    沈默了一会，赢墨央冷冷一笑：“青楼楚馆的姑娘啊……真亏得无殇想得出来啊。司空咏呢？”

    “太师一直对外宣称皇上抱病，只是朝中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了，太师这两天的脸色都不太好，怕是因为焦虑晚上睡不好。”

    赢墨央的指尖轻轻划落在自己的头发上：“皇上和七王爷一致称病，要是换做了我，早就直接进宫面圣了。这世上，哪有这麽巧的事情！司空真笨，说皇上微服出游不是更好吗？”

    “王爷，太师是怕如此一来，皇上会受到伤害。”

    “好了，他那点心思我明白，用不著你说。”赢墨央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属下该死。”

    赢墨央在黑暗中扬扬手，很轻地响过一丝衣袖吹拂的声音，过了一会，他又道：“归彩国的大军都压在边境百里外了，也难怪司空慌成那样。”

    “少主，您选在凤明镇，难道是因为……”微晚的声音有点颤抖。

    赢墨央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问：“我之前说的联络傲秦的事呢？”

    “傲将军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待命，只要王爷的命令一到，将军的人就可以调过来。”

    “好。”赢墨央淡淡地道了一声好，“其实能不能调过来，根本不重要。只是……算了。你下去吧。”

    “是。”那人应了一声，却没有动身。

    赢墨央暗暗皱了皱眉：“还有事？”

    那人沈默了一会，道：“王爷保重。”再听时，已经走远了。

    “少主，他是担心您。”微晚重新点了灯，放到桌子上。

    赢墨央懒懒地应了一声，没理会，只是拿起桌子上的书，又看了起来。

    “少主……”微晚不死心，又唤了一声。

    赢墨央放下书，眯著眼看她：“微晚，你跟微朝跟了我多久了？”

    微晚一愣：“十……十三年。”

    “有这麽久了吗？”赢墨央笑了笑，“说起来，你们还比我长一岁……小时侯，无离到府里时，你们也有跟他一起玩闹吧？”

    微晚怔了怔：“是。那时候是奴婢失了分寸。”

    赢墨央摇首，笑了：“那时候他一定很开心。只是现在大了，不能说罢了。”

    见他似乎已经说完，微晚却不懂他的意思。

    风穿帘而过，窗外枝叶敲得窗棱劈啪作响，屋内却没来由地一静。

    赢墨央低眉，垂落的碎发掩去了眼中的光芒。良久，才幽然道：“将来若是……定也不会为难你们。”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4章
章节字数：1726 更新时间：08-07-10 11:33
    “少主！”微晚心里猛地一跳，低呼一声。

    “好了，很晚了，去休息吧。”赢墨央再抬头时，脸上是一片沈静，微微一笑，让人失神。

    望著那过分单薄的人，微晚终於还是忍不住了：“少主……算了吧。”她走上一步，扯著他的衣袖不肯放：“微晚和朝姐姐，无论如何都会陪在您身边的，所以……算了吧，我们可以到塞外去，重新开始……”

    “不可能！”话未说完，赢墨央已经猛地打断了她，烛光暗淡，却能看到他眼中瞬间清晰起来的凌厉。

    “少主……”微晚的眼已经红了，“您知道，现在这一切都是假的，全部都是！求你了……别再折磨自己了。”

    寒光一闪，赢墨央手上已多了一柄长剑，剑鞘挂在墙上犹自不停晃动，剑却定定地指向微晚的咽喉。

    声音拼命地压抑著，却依旧压不住那话语中的尖锐：“住嘴！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这是真的，我会让它们全部都变成真的！”

    泪沿著脸颊划落，微晚死揪著他的衣袖不肯放手：“那就杀了微晚吧！”她闭著眼，“与其活著看少主受苦却不能相阻，微晚宁愿死。”

    “那我就杀了你！”赢墨央目光一寒，手一动，正要刺出，却被人从後面紧紧抱住。

    “少主！”那是一个与微晚几乎一样的白衣女子，死命捉著赢墨央的手，“少主，那是微晚！那是微晚啊！”

    赢墨央却似听不到她的话，一反手，只听那女子低呼一声，剑尖便从她脸前恰恰掠过，留下一道很浅很浅的白痕，又渐渐泛起一抹淡红。

    微晚一张眼，便看到赢墨央的剑落下：“朝姐姐！”

    微朝顾不上应答，只是矮身向前，右手连带，想要夺赢墨央手中的剑，可赢墨央比他更快，只是一侧身，剑横掠而过，微朝躲得狼狈，一缕青丝沿著剑刃落下。

    “晚儿！叫连卿！”

    微晚一怔，连忙应著向门外跑去：“是……”一个不留神，脚下一个错步，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已向前倒去了。

    “小晚儿，发生什麽事了？”没有预想中的痛，却是被人一把捞住，一个沈稳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微晚一喜，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连卿！快……朝姐姐和少主在里面……”

    那被唤作连卿的男子约莫三十岁，腮下尽是须根，听她这麽一说，脸色顿时一变：“又来了？”

    微晚咬著牙便要哭的模样，勉强点了点头。

    连卿将她扶正：“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先去救了微朝再说。”

    两人匆匆赶回房间，看到微朝已被逼到了墙角，赢墨央手中的剑上也已染了几缕殷红，他眼中，却是一片空洞。

    “少主，停手！”连卿嘴上叫，人已经飞身过去，丝毫不留情，在赢墨央颈侧一记手刀，动作快而凌厉，等朝晚二人看清时，赢墨央已软软地倒在了他手中。剑！啷一声掉在地上。

    微朝屏著气看著这一幕，直到这时才缓缓松了口气：“连卿？”

    连卿空出一手将她拉了起来：“没事吧？”

    微朝摇了摇头，转眼看向他怀中的赢墨央，失去了意识的人，苍白的脸上却是意外地宁静：“少主他……”

    “没事，只是暂时昏过去而已。我下手有留神的。”连卿皱了皱眉，“不是说了别刺激他吗，你们都干什麽了？”

    微朝摇头，看向微晚。微晚咬了咬唇，低下了头：“是我的错，刚才京城里来了人，後来，我忍不住劝了少主几句……还说了、现在这些都是假的……”她的声音微微哽咽，“我真的不忍心看到少主再这样下去了……今天他还能保持著几分清醒，那以後呢？如果那个人做了些……做了些什麽，少主他怎麽办！”

    看著激动的妹妹，微朝也只能轻轻抱著她，什麽话都说不出来。

    “朝姐姐。”微晚低低地唤，“我们杀了那个人好不好？”

    微朝一镇，连卿已经喊：“小晚儿，冷静点！”

    “我很冷静！如果不是他，少主不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他……”

    “微晚，你听著，刚才那句话，我们都没听到，你也不要再有那样的念头了。如果那个人死了，只能赔上少主一命，什麽都挽不回的。”连卿低头看怀中的人，“我跟你们不一样，他发作时，你们下不了手的话尽管叫我就是了。”说完，没再看朝晚姐妹，只是将赢墨央一带，抱进内屋。“明天我会飞鸽到花静山去，其他的，等人来了再说。”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5章
章节字数：1626 更新时间：08-07-13 13:23
    亭子中央的石桌上，不是摆著别的，却是坐著个人。

    习习看了大半天，既是纳闷，又是好笑。

    无离就坐在那上头，双手抱膝，将自己团团围住，远看就是一团模糊的东西，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瞪得大大，就是没什麽表情，谁都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习习猛地回头，就看到一个白衣少女走了过来，她忙行了个礼：“微朝姐。”

    微朝只是点了点头，看著亭子中央的人，皱了皱眉：“他这是怎麽回事？”

    习习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被微朝瞪了一眼，吐了吐舌，正色道：“不知道，公子昨天晚上叹了一晚的气，今天起来就坐在那儿发呆了，到现在都快三个时辰了。”

    微朝盯著无离猛看，无离像是感觉不到有人在看他似的，自顾自地想，还一边动著嘴，不知在唧咕些什麽。

    好一会，微朝终於叹了口气，“习习，你先退下吧。”也不管习习的反应，径直向无离走去。

    “可能吗？不可能吧……”走近了，才发现无离来来去去便是咕哝著这两句话，微朝不禁失笑。这个人啊……

    无离被她这一笑，才猛地跳了起来，有点狼狈地落在地上，抬头看她：“吓死人了，怎麽走路都没声音的？你是……微晚？”

    微朝瞬间敛去了脸上那一丝笑意：“我叫微朝，是微晚的姐姐。”

    无离看了她半晌，才道：“真是像啊，特别这眼神！”

    微朝怔了怔，也没在意他说什麽，只是问：“刚才坐在这里，想什麽？”

    “想你们那少主……都开什麽玩笑了！”无离下意识地搔了搔耳下，像是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了一般。

    “少主从来不会对您开玩笑的，无离公子。”微朝一字一句地道，最後四字，更是字字清晰，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

    无离被她这一句镇得什麽话都说不出来，好半晌，才笨拙地问：“你来这干什麽？”

    微朝迟疑了一下，终於开口：“少主病了，我们想请您去看一下。”

    “病了？”无离心头一跳，他无措地抓了抓胸口，像要抓出点什麽，“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麽就病了？他病了就该去找大夫啊，找我有什麽用。”眼睛不愿去看微朝的表情，怕是看出些什麽。

    “就该找你！走吧！”微朝没好气地拉他，一下子便忘了礼节。

    就像小时候一起玩耍时一样，这人，一旦心里有什麽不安定的，目光就四处乱晃。

    “哎，哎！”无离莫名其妙地看著前一刻还对自己必恭必敬的人下一刻便毫不客气地拉著自己往外走。

    微朝拉著他走出亭子，穿过曲桥直向寂忘居走去，一路上也不说话，也不回头看他。

    无离叫了一段，知道叫也没用，干脆就乖乖地跟著她走。

    “喂……你为什麽叫我去看他啊？我看你跟微晚一样啊，明明看我的样子就像要杀了我似的，我跟你们主人感情好，对你们没好处吧？”

    微朝的脚步微微一缓，却没停下来，只是往前走，也不回头，冷冷淡淡地道：“你对少主不好，对我们更没好处。”

    无离顿时呆了，这女子言下之意是，他的价值，根本就是在她们少主身上嘛，大概不是因为她们少主，他早该葬身在她们手下了。

    如此说来……“我跟墨央真的是情人？”失口之下，无离心中想的便脱口而出。

    微朝这才猛地停了下来，回身看他，目光中是一丝寒意：“到现在你还不相信？”

    无离下意识退了一步：“我……这……不相信也很正常吧？”

    微朝突然不说话了，又转过身去继续走，无离却觉得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再这样下去……估计他真的会被微朝微晚给杀了。

    两人就这样走过大半个庄园，停在离寂忘居没多远的地方，微朝深深吸了口气，回过头，正色道：“我明白现在要强迫你相信是不可能，只不过，在少主面前，即使是假装也好……求你了……”最後一句，声音微微哽咽，目光也随即低垂，连无离也能明显看出，她是在压抑著自己的情绪。

    沈默了一阵，无离终於开口：“我明白了。”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6章
章节字数：1566 更新时间：08-07-13 13:24
    屋子里很静，无离走进去的一瞬间只觉得心里有点慌，挑起隔帘走进去，便看到赢墨央靠在窗边的躺椅上，膝盖上放著个琴，他低著头，不知在摆弄著什麽。脸色微微苍白，却还算精神。

    一听到脚步声，赢墨央便猛地抬起头来，待看清来人时，顿时笑了：“离，怎麽过来了？”

    无离看著那原本带著防备的脸上一瞬间绽出一抹灿烂得耀目的笑容，心中涌起一丝似曾相识的悸动。

    大概果然是真的吧。

    感叹著，便觉得说话也有点困窘了：“是……是微朝说你病了，所以，来看看你。”

    赢墨央笑得更是灿烂：“哪里是病，只是昨晚有点头痛，不知不觉便睡了罢了。”

    无离一时不知怎麽回答好，只呐呐道：“是吗？那，那就好了。”

    赢墨央也不答话，只笑著看著他，好一会，像是看够了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才柔声道：“今天外面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你看你来这都三四个月了，还没出去过吧？”

    听他说话，心便软了，再看那脸上的笑，无离自然只有点头的份。

    赢墨央一脸兴奋，匆匆将膝上的琴往桌子上一搁，走到他身旁，伸手便要牵他的手，无离吓了一跳，下意识一缩。

    ──在少主面前，即使是假装也好……求你了……

    微朝的话在脑海响起，无离心中暗暗叫了一声糟，却见赢墨央笑了笑，伸出的手在半空摊了摊，收了回去，藏在袖下。看不见了。

    “对……”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却是赢墨央先抢了一步，“对不起，我忘了。以前习惯了……”

    “央……”无离叫得有点不好意思，头也不禁低了下去，“我……会尝试想起来的，就算不可以，我也会，努力尝试……再爱上你。”最後几个字，声细若蚊，几乎连他自己也听不清。

    赢墨央轻轻一笑，道：“这样就好了，一切顺其自然吧。离，你啊……”他微微拖了拖音，“以前你也是这样，跟你说了很多遍都没记牢。”

    无离看他笑得莫名其妙，只能呆呆地望著他。

    赢墨央看著他那模样，笑得更是放肆：“我啊，姓赢，不姓墨。你从前就一直叫我墨央的。或者……”

    “或者？”无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牵著鼻子走了。

    “或者叫央哥哥。”

    “央哥哥……”无离低低地重复著，似乎有什麽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央哥哥，他日……

    後面是什麽呢？一瞬间便又什麽都想不起了。

    赢墨央盯著他看，似乎他脸上那变幻的表情便是最好看的风景，直到发现他也回盯著自己时，才哈哈一笑，极自然地拉过他的手，“走吧。”

    无离没再挣扎，手心有什麽始终温暖的，让他觉得，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了。哪怕，两个堂堂男子牵著手是多怪异的景象。

    “墨央，在里面麽？”正要伸手开门，门外却传来一个温醇的声音。

    无离怔了怔，连忙挣开赢墨央的手，转头看他。

    赢墨央只是看了看自己被挣开的手，耸了耸肩，拉开了门：“你怎麽来了？”

    门外站著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眉目俊朗，眼神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温柔，一身简单的淡蓝布衣，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合适。

    “不欢迎我吗？”青年笑著走进门，“本来只是经过这边，哪知道半路截到了连卿给我的飞鸽传书，只好先过来看看你了。”

    赢墨央一抿唇：“我有什麽好看的……连卿真是！”

    青年笑了笑，看了一旁的无离一眼，目光中似有什麽一闪而过，随即又消失，还是一脸人畜无害的笑意：“你们，准备出去？”

    “离还没出去过，反正今天没事，天气也不错。”赢墨央没回答，直接道。

    青年摸摸鼻子：“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了，好吧，苦命的我只好在这里等了，去吧，晚上记得回来就好。”

    赢墨央笑了：“让微晚给你弄点好吃的吧。”说著，便拉著无离往外走了。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7章
章节字数：1891 更新时间：08-07-13 13:24
    两人出了庄园，只穿过一片小竹林，外面便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景象。

    放眼望去一排排是错密的屋子店铺，青黑砖瓦，看上去便是一幅别致的画，虽然朴素，却是别样幽雅。

    街道间蜿蜒著一河流水，水不算清，却不时浮过几尾活鱼的身影，几条小篷船在河面上荡著，横桥几道，弯拱在上头，便将几方的行人都连通了。

    无离就站在一道小拱桥旁，注视著那头热闹而祥和的小镇，久久发不出声来。

    赢墨央也只是站在他身旁，笑看著他脸上的变化，并不说话。

    过了好久，无离突然开口：“京城也是这样的吧？”

    赢墨央愣了愣，眼中染上一抹怜惜，摇头：“京城比这大多了，也繁荣多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恭恭敬敬地笑，身上穿得整整齐齐地，这里的衣服，若是穿到京城去，必定要被笑坏了。”

    无离这才回过头来看，才发现自己两人身上的衣服跟镇上其他人的衣服相比之下，实在是华美得多，镇上的人的衣著，依他看来，连园子里的下人也不如。

    只是都很干净。

    “我们……就这样过去？”想著穿著这样的衣物走到那人群中去，无离不禁有点难堪感。

    “不要紧，他们都认识我了，不会觉得奇怪的。”赢墨央知道他在想什麽，便笑道。

    无离下意识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才跟了过去。

    “小，小心！”一个稚气的童声叫得很响，无离只觉头上一痛，似乎有什麽迎头撞了下来，便听到那声音一声惨叫，“啊！”

    “没事吧？”赢墨央已经走了过来，伸手拿掉他头上的东西，紧张地问。

    “园子哥哥，怎麽会痛啦！我们的纸鸢连竹子都是用最轻的！”那个稚气的声音不服气地说。

    无离这才看清楚，撞在他头上的是一张很大的纸，上面捆著竹签，画做蜻蜓的模样。那叫，纸鸢？

    “没事吧？”赢墨央还是执著地问。

    无离撒撒手：“没事没事，很轻，只是碰了下。”他伸手想拿那纸鸢，“这叫，纸鸢？”

    赢墨央点头：“是啊，小时候我还带你去做过呢……啊，不过你都忘了。”

    无离听他这麽一说，没来由地一阵心虚，勉强笑了笑。

    赢墨央看他那样子，笑道：“好了，没有要怪你。怎麽样，要不要做做看？”

    无离听得眼睛一亮：“可以？这个东西，怎麽玩的？”

    “可不可以就要问我们小宝了。”赢墨央摊手，看著那抱著纸鸢的小男孩。

    那叫小宝的孩子到这时才被人提起，早就鼓了一肚子气。这时连连道：“怎麽不可以！我家还留著一堆材料呢！不过连纸鸢都不会，真是笨哦！”

    赢墨央也不去看无离，只是笑著揉揉小宝的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麽爱玩吗？”

    “哪有！”小宝撒娇地叫起来，一边去拉无离，一边往赢墨央身边蹭，“园子哥哥，你不知道，昨天上学，夫子问的问题，只有我会答呢！很厉害吧！”

    “哦？这麽厉害？夫子问什麽了？”赢墨央扬眉。

    小宝卖弄地清清嗓子，才道：“夫子问，何木为琴，方为天下之至悲。园子哥哥，你知不知道？”

    无离觉得就那一瞬间，赢墨央的脸色似乎白了一下，可再看时，却依旧是一脸宠溺的笑意。“那你怎麽回答？”

    小宝嘻嘻一笑，转头问无离：“这位小哥哥，你知道不？”

    无离愣了愣，脱口便道：“是龙门之桐吧。”

    小宝有点扫兴地道：“原来你知道啊。不过呢，我把《七发》都背出来了，夫子很惊讶呢！”

    “龙门之桐……其根半死半生……於是背秋涉冬，使琴挚斫斩以为琴，野茧之丝以为弦，孤子之钩以为隐，九寡之珥以为约。使师堂操畅，伯子牙为之歌。……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野兽闻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蟜、蝼、蚁闻之，拄喙而不能前。”赢墨央喃喃念著，“此亦、天下之至悲也……”

    “墨央？”无离看著他的神色有点不对，不禁唤了一声。

    “园子哥哥好厉害，你也知道啊！”小宝则是在一边大叫。

    赢墨央猛地清醒过来，笑道：“小鬼头，拐弯子称赞自己，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小宝吐了吐舌，笑了。

    不知不觉中，三人已走到一个小院子前，院子中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在晒草药，一看到三人，便迎了上来：“是赢公子啊，是来看草药的麽？”

    “娘，我们是回来做纸鸢的啦，我来招待好了，你继续。”说著便强拉著两人往里走。

    “这孩子！”那妇人急了。

    赢墨央连忙笑道：“宝妈，没关系，您继续忙，我们打扰了。”

    见他也这样说了，宝妈才道：“那赢公子别客气，当自己家好了。”便又回头摆弄她的草药了。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8章
章节字数：1294 更新时间：08-07-13 13:24
    房子里面很窄小，一张小桌子上摆著些纸张、竹枝，三人就围在桌子旁，摆弄了起来。

    “做什麽图案？”小宝问。

    “离，你说呢？”

    无离呆了很久。“可以做什麽图案？”

    小宝翻了个白眼：“算了算了，问你等於没问。我说好了！就做龙吧？我第一次做也是龙哦！”说著，便去拿来笔墨，开始画了起来。

    大半天，就是小宝一直在说，无离一直在问，直到最後小宝也懒得跟他说了，只是把东西往他面前扔，要他如何如何，无离也乖乖地照著做了，还一脸兴奋，看得一旁赢墨央总是忍不住掩嘴而笑。

    “不好了，小宝！你看你，画错了！”无离指著快弄好的纸鸢突然叫起来，“看，只有四个脚，你这小笨蛋！”

    小宝先是被他吓了一跳，往他指的地方一看，受不了地道：“我说你才是笨蛋！全天下都知道龙只能画四个脚啦，画五个脚要死人的！”

    “为什麽？”无离继续问。

    “哪有那麽多为什麽，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小宝正义凛然地道。

    赢墨央忍不住又笑了。

    无离挫败地看著他，嚷：“墨央，你就坐在那儿都不动手！还笑我！”

    赢墨央笑著道：“我可不像某个人，什麽都不会，小宝，你说，我没那个人那麽笨吧？”

    “当然没有，园子哥哥可厉害呢！哪像某些人，笨死了！”小宝像是得了宝似的，笑得不怀好意。

    “喂，你们两个！”无离不服气地叫。

    “行了行了，看你的纸鸢，我们出去放一下看看吧！我说它铁定飞不起来！”小宝扬著手，装做老成的模样叫。

    无离正要反驳，突然听到屋子外一阵吵杂，还夹著宝妈的声音。三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就这时，门猛地被撞开了，赢墨央脸色一变，走上一步，挡在了两人和门口中间。

    进来的是两个男子，一高一矮，後面还跟著宝妈，眼红红的，像是要哭的模样。

    小宝一见那两人，便跑了过去：“你们又来干什麽！都说了不卖你们了！”

    那高个子一手将他提了起来：“小鬼，你说什麽！老子的店有哪里亏待你们了？说不卖就不卖，你让老子一时间到哪去弄药草！”

    “放开他！”赢墨央冷冷地道，“不让他们卖别人是我的主意。你是恭善堂的掌柜吧？你们医馆，大夫根本什麽都不会，把药材给你们简直是浪费，到真要用的时候不够了，可就後悔了。”

    那高个子听他这麽一说，慢慢把小宝放下，走到赢墨央面前：“哦！又是你这死书呆子！什麽我们的大夫根本什麽都不会？你给我说清楚点！我们的大夫就在这，有本事你再说一次！”

    赢墨央冷笑一声：“多少次都可以，不会就是不会，连个小小摔伤都不会治，你还懂什麽！”

    “我不懂难道你懂？”那矮个子忍不住叫了。

    “哼！”赢墨央也没回答，只哼了声，“反正宝妈从此是不会卖药草给你们的了，若是懂医术，自己上山去采便是了。”

    “你！”那高个子上前一步便要抓赢墨央的衣服。

    “墨央，小心！”无离才叫出口，便看到那人已被摔在了地上，看得他不禁结舌。

    小宝拍起手来：“园子哥哥好棒！”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9章
章节字数：1531 更新时间：08-07-13 13:25
    那矮个子连忙将自己同伴扶起，转头看赢墨央：“我告诉你，你想在凤明镇住下去，就给我小心点！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这里还是我们的地方，轮不著你这外来人说话！”说完，扶著同伴便往外走了。

    “嬴公子，这……”宝妈看著那两人的背影，不禁担忧地道。

    无离也不禁道：“他说得好象很有把握，不会是要干些什麽吧？”

    小宝这时插嘴：“我听夫子说，恭善堂的大夫好象是县老爷的妹婿呢！”

    赢墨央只是笑了笑：“没事，放心。离，我们还是先走吧。”也不等无离说话，转头对宝妈道：“宝妈，外面的药草，我先定下了，您弄好就送到我们那儿去吧，如果他们有什麽意见，就说是我让你送的好了，钱都按平常的算。”

    “这！”宝妈一怔，“这怎麽可以，外面的药草他们踩了好几脚，不能用了啊！”

    “没关系，今天打扰了，我们先告辞。”赢墨央还是温和地说著，向无离示意了一下，率先往门外走去。

    无离看了看桌子上做好的纸鸢，还是转身跟了过去。

    小宝看得出他不舍得，连忙捉起纸鸢便追了上去：“无离哥哥，你拿走，虽然做得不好，可也是你做的啊。”

    无离接过纸鸢，笑了，轻轻敲了敲他的头：“小鬼头，你是在夸我还是贬我啊？”

    小宝笑咪咪地挥手：“下次来玩，我们再做！”

    走出小宝家，无离反复看著手上的纸鸢，有点纳闷地道：“这东西会飞的吗？小宝刚才说它肯定飞不起来，真的麽？”

    赢墨央哈哈一笑：“做这些很需要耐心，第一次做，已经很漂亮了，就算不能飞起来，也可以挂著做装饰。”

    无离看了看纸鸢，又看了看赢墨央，耸了耸肩，过了一会，又问：“刚才那两个人凶巴巴的，会不会对小宝他们不利？”

    “我早让人暗中保护著他们母子俩了，现在呢，大概就该等著县老爷派人来封我们的药铺了。”赢墨央漫不经心地说著，好象在说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似的。

    “药铺？”

    “我没说吗？我还开了家大药铺呢，不然我们怎麽维持那麽大的一个庄园，园子後面还种了不少草药，连同在外收购的，基本也可以了吧。”

    无离听得惊讶：“墨央，你是不是很厉害？”

    “我？”赢墨央一时不知他为什麽这样问。

    “你不是说我们是从京城逃出来的吗？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弄做那麽多的事……你一定很厉害。”

    赢墨央淡淡一笑：“不过是经营一个小小的园子罢了。何况，也不算陌生，至少师兄一直在帮忙。”

    “师兄？”无离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他的话。

    赢墨央笑了笑：“你今天早上不是也很在意麽？就是那人，他是我师兄，叫凤臻。连卿是他安排在我身边帮我忙的，也就是园子里的护园。”

    无离脸上一热，没想到他会留意到自己早上的神情，更没想到他会猜到自己在想什麽。只随便应道：“是他啊。”

    “师兄经常经这里到归彩国去，对这边很熟悉。”

    “归彩国？你是说，这里离归彩国很近？”

    赢墨央没理会他的惊讶，只是淡淡地道：“大约一日半的路程就能到边境了吧。所以这里才会这麽热闹。”走向前，“好了，都大半天了，师兄肯定等不耐烦了，”他笑了笑，“他那个人啊，最没耐性了。侍侯他半天，微晚肯定已经快要生气了。”

    “回去了？”无离看看四周，有点不情愿。

    赢墨央拉了拉他的衣袖，安抚道：“没关系，下次再出来就是了。哪天你喜欢，让习习陪你出来走走也可以，其他人也可以。”

    无离不好意思地低头：“也，也没什麽特别想看。就是觉得什麽都陌生，有点好奇。”

    赢墨央眼中还是那一抹怜惜，回去的路上，两人尽是舞弄那纸鸢，却没再说其他。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10章
章节字数：1801 更新时间：08-07-13 13:25
    两人穿行在小竹林中，刚走近便看到庄园上空飘著浓白的烟，不禁相对一看。

    “怎麽回事了？”无离惊愕地问，对於嬴墨央脸上平静得什麽都看不到似的表情，忍不住还是暗暗叫了声厉害。

    嬴墨央看著那阵阵白烟，平静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奇怪的情绪，然後无离看到了他以为绝对不可能看到的东西。

    那个在他印象中一直很优雅，连大笑都不能损他一丝风度的墨央，此刻却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墨央？”

    嬴墨央回头看他，还是笑著，笑容著却带著一丝寒意：“没关系，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不然，‘某．个．人’一定会觉得很‘没趣’的。”

    无离跟著他笑了笑，连忙加快了脚步跟上走得急切的嬴墨央，暗暗觉得一股寒意从背後缓缓升起。看样子，那“某个人”一会儿有得好受了……

    “凤．臻！你给我滚出来！”站在门口，嬴墨央的一声怒吼显然不只吓坏了跟在身後的无离，连带那些平时见惯了主子仙风道骨的下人也被狠狠地吓了一把。

    不过显然他们还是很庆幸主人这个怒吼，因为无离看到那些人在看到嬴墨央的时候都一致地松了口气。

    凤臻很快便出现了，身後跟著的是一脸快要哭的样子的微晚，手上拿著一袋不知是什麽的东西，还在不停地冒著烟。

    “少主！”一看到嬴墨央，微晚只唤了一声便跑了过来。

    嬴墨央轻轻拍了拍她，柔声道：“难为你了，是我不对，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一转头，却是咬牙切齿地对著凤臻道：“凤臻师兄，小弟好象跟你说过，不要动我後院的东西吧？”

    凤臻笑吟吟地望著他：“别那麽小气，你知道我找燕碧草都找疯了……难得你後院种了那麽多，你怎麽忍心不给我。”

    “我不认为你那些奇怪的药有什麽价值。”嬴墨央说得一字一顿。“我的燕碧草是让人千辛万苦从归彩国里移植过来的，你不是跟他们的皇後很要好吗？让她随便找几把给你就是！还有，凤臻师兄，你不会不知道燕碧草和山樱花一起点燃会让人头痛吧？”最後一句，嬴墨央的声音已经无法压抑地拔高了。

    凤臻还是笑得天下太平的模样：“意外，意外，绝对是意外。”

    “是吗？”嬴墨央笑了，唇边隐约浮起一抹寒意：“微晚，我记得园子里有个房间，门窗都很严密的对吧？”

    微晚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师兄，不介意的话，今天晚上住那里好麽？那里绝对比你之前住的地方要好得多。”

    凤臻连连摆手，赔笑道：“不用，不用，我、我还是住栖凤阁就好了。”退一步，靠近无离，“无离啊，你今晚要不要跟我聊天？我知道不少你以前的事呢！”

    “凤．臻！”嬴墨央忍无可忍地叫，“滚，你，现在，马上，给我滚！”

    “墨央……”无离小心翼翼地在後面叫他，墨央的样子，好象气得不轻呢……

    嬴墨央瞬间回头，笑著拉他的手往里走：“离，到我屋子去，今晚我吩咐厨子做了你喜欢吃的东西呢。”

    “哎？我喜欢吃的东西？”无离瞪眼，我连自己喜欢吃什麽都不知道呢。

    “墨央……”凤臻的声音委委屈屈地从身後传来，“不玩就是了，别生气，我给你带来了你要的东西呢！”

    嬴墨央笑眯眯地回头，摊手：“拿来。”

    凤臻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交到他手上：“我可是千辛万苦才拿到手的，你也不想想那地方多危险，下次你一定要先把这个东西拿出来，再干其他。”

    嬴墨央没打开包裹，只是直接收起来，转头对无离笑道：“可以走了。”

    “墨央──”凤臻叫得凄切，嬴墨央却没理他，拉著无离直走，一眼都没回过来看他。

    站在一旁好一会的连卿跟微晚早已笑得不成样子，凤臻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两人却笑得变本加厉。好一阵，连卿才走上前：“少爷。”

    凤臻原本装凶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卿啊，墨央生我气了。”

    “凤公子，谁让你经常惹公子生气！”微晚好笑地看著他那张堪称风流倜傥的脸扭曲成一团，“朝姐姐说你是故意的。”

    一旁的连卿忙不迭地点头，被凤臻狠狠地敲了一记。

    “少爷啊。”连卿意味深长地叫了一声。

    凤臻没好气地说：“叫什麽叫，叫魂啊！本少爷还没死呢！小晚儿，跟你朝姐姐说，你们家少主没事，你们别再干傻事就好了。”轻啐一声，笑意褪了不少，声音也轻了，“妄想阻止根本阻止不了的事，真是傻得无可救药了。”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11章
章节字数：1212 更新时间：08-07-13 13:25
    “墨央？”进了屋子，见嬴墨央什麽话都没说，无离忍不住试探著叫。

    嬴墨央抬头，脸上又是平时那平静优雅：“怎麽了？”

    “你，刚才那样对……你师兄，没问题吗？”

    无离觉得他一定是有幻觉的，因为他听到了嬴墨央极不优雅地哼哼两声，才说：“他那个人，就是欠骂！一天不骂他他是觉得不舒服似的。离，别想他了，来，看看你今天做的纸鸢。”

    无离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抱著个大大的纸鸢，呆呆地交出去，却没留意嬴墨央说了些什麽。

    刚才那个叫凤臻的人说，他知道很多他以前的事呢……

    以前的事，是什麽呢？

    就这样想著，连嬴墨央安静了下来也没察觉到。

    很想知道，很想很想知道。原本就是最希望知道的事情，只是，後来被墨央打乱了。

    呵呵，居然真的被一个男子打乱了原本的意愿。

    好象有什麽在眼前，越来越近了，有点迷茫地闭上眼，然後便感受到有什麽，把自己包围了起来，暖暖的，带著一丝丝颤抖，呼吸很近很近，带著一种特有的草药香气，然後，有什麽轻轻地散落在脸上，指尖碰到额头的时候，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然後便是透骨的冰冷。

    “离。”很轻很轻的唤著，那是，他的名？

    猛地清醒过来，头一别，感觉到面前那人微微的一怔时，心脏很突兀地紧缩了一下。分外明显。

    “墨央。我很想信了你的话。”无离觉得自己的声音分外无力。

    嬴墨央轻轻抓著他的肩，声音飘渺：“不信也没关系。”

    “可是我真的什麽都不记得。现在的我，跟原本的我，一样吗？”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麽这样问，只是下意识地，很想，说点什麽。

    漫长的沈默。“我不知道。”嬴墨央低头，“在很久很久以前，是。”

    “不要骗我。”

    沈默在两人对峙中分外清晰，压迫得人无法呼吸。“刚才的话，都是真的。”

    “墨央，我很喜欢你。”明显地感受到那人一镇。“真的，你很好，很好很好。”

    那人垂著眼，抿著唇不说话。

    无离偷偷吸了口气：“可是，还不是爱。”

    “没关系。”嬴墨央的声音很低，却很快。“我们还有时间。”

    无离突然很想笑，明明心里痛得莫名其妙，却是很想笑。他低下头，刻意掩盖著脸上的表情。

    又是一个深呼吸。“但是，我觉得，已经可以尝试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无离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连自己都不明白那些话的含义。只是，很自然地，一句句地说下来。然後，证实了心中的预感。

    他说，我们还有时间。

    这就是那些话语的目的，原来是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天赋，一步一步地问话，墨央，你有察觉到这是一个圈套吗？就是在等著你，说一句有破绽的话。

    我们还有时间。

    等时间都消失之後呢？

    会是什麽？

    我，究竟是什麽人？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12章
章节字数：1137 更新时间：08-07-13 13:26
    雨从大半夜就开始下了，彻夜不停，淅淅沥沥，像个无尽缠绵的怨妇。早上的天亮得很晚，也只是黯黯淡淡的，几缕乌云浮在天边，慵懒地变换著姿态。

    屋檐下的雨水如同一道帘幕，将尘世都隔绝在了窗外，偶尔穿帘的风，夹杂著草药特有的清新与泥土的香气，漫遍了每一个角落。

    无离天未亮就已经醒了，只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脑海中全都是那个人的脸。

    “公子，醒了？”隔著布帘听到习习在外头问。

    懒懒地应了声，终於还是认命地爬起来，笨拙地扯过外衣逐一披上，接过习习手上东西逐一梳洗，走出内室，便看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点，和每天都必定有的药。

    又是药。

    撇了撇嘴，无离赌气地先将那药捧起，三两下喝光了，把碗往桌子上一搁，并不去动那早点。

    “公子，吃点东西，不然伤了身体。”

    无离讽刺地一笑：“没关系，有药嘛。”

    习习怔了怔，总算意识到了他今天的不同了。“公子，有不如意事？”

    无离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笑道：“没什麽，习习，要不要陪我出去走走？”

    “出去？”习习睁大了眼。

    “嗯，昨天跟你们少主出去，扫兴了，你今天陪我出去吧？”

    习习不知那天的事，以为他说的扫兴是指嬴墨央，不禁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跟少主闹不愉快了？”

    无离愣了愣，连连摇手，笑道：“没有没有，下雨天心情不好而已。怎麽样，出去麽？”

    习习迟疑了一下，终於还是点了点头。

    雨中的凤明镇更干净了，却笼上了一抹朦胧，看什麽都只是八分，街上行人很少，偶尔过去一个，也是穿著蓑衣，戴著斗笠，匆匆地踏水而过。

    习习撑著伞紧跟著无离，不无担心地问：“不跟其他人说一声好吗？如果，如果少主找不到公子，一定会很担心。”

    “没关系，他跟我说过可以随便出来的。”无离说得有点挫败，“我又不是他的囚犯。”

    习习不敢再说，公子跟少主，一定是出了什麽问题的，只是他不肯说罢了。

    耳边突然传来无离略带兴奋的声音：“习习，你看那边！”

    习习猛地抬头，向他指的方向看去，只是一条漫了水的小巷，没什麽特别。

    发现习习一脸疑惑，无离继续道：“不觉得有趣吗？我记得那原是条小巷，现在都变小河了。看，都有人划船出来了呢！我们过去看看！”说著，无离便往那边走去，丝毫不理会落在身上的雨水和地上的积水溅湿了衣裳。

    习习一呆，连忙追了上去：“公子公子！别去！小心被淋了啊！公子！”

    无离却已经跑出去了，习习只能叹口气，追了上去。

    小巷口的积水已经过了膝，无离笑嘻嘻地涉水走过去，便看清了迎面而来的小木舟上的人。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13章
章节字数：1130 更新时间：08-07-13 13:26
    “小宝！是你啊！”昨天那个活泼的小孩穿著蓑衣就像只小小的粽子，费劲地摇著竹竿，木舟上还有个小姑娘，也是一样的打扮。

    小宝看到是他，苦著脸叫：“无离哥哥，你怎麽来了？”

    “来看你，这个好玩吗？”无离好奇地看著小宝手上的长竹竿，笑问。

    习习这时正好赶上来，焦急地唤了声：“公子！”

    小宝像看著怪物似的看他，皱眉道：“还好玩？无离哥哥你开什麽玩笑了？都烦死了，家里全进水了，东西都浮在水上的，这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什麽都来不及准备！娘现在还在里头收拾呢！”

    无离顿时一愣，便感觉到习习在一旁扯他的衣袖，一脸为难地看著他。

    “无离哥哥，我不跟你说了，我们还要去买东西呢！”小宝扬扬手，摇著竹竿撑出几步，拉著那小姑娘跳了下船，走远了。

    无离看著两个小小的身影，心中突然虚了。“习习，这是……”

    “公子，雨天都是这样的，雨太大水退不去的时候就会进屋，奴婢小时候家里一进水，就好几天没饭吃了。”习习小心地看著他的表情，说。

    “是这样吗。”无离自言自语地应著，漫无目的地回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昨天已经隐约有这样的感觉，连很简单很简单的事物都不懂。只是今天这样的感觉便分外明显了。

    是因为失去了记忆所以不懂，还是原本就不懂呢……只要一想，就会觉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突然停了下来，看著四周，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河边，水漫过了河堤，一点点一点点地溢出，只是浸湿了鞋子，很不舒服。雨已经渐渐小了，四处的景象变得更清晰一些，河上飘著的几只小船上很静，没有人，街道上连行人都不见了，整个小镇，似乎便在这一日的雨里沈沈睡去。

    无离突然蹲下身来，吓了习习一跳：“公子，公子！你怎麽了？公子！”

    好辛苦，这几天心总是隐隐地痛，却找不到原因，直到现在，那些痛似乎已经麻木了，却换成让人更恐慌的难受。

    无力感。整个人仿佛都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没有一丝依傍。透骨深刻的无力感。一切都像是主宰在别人手里，就好象身出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自己，什麽都不懂，终於发现，如果离开了那个人，便处於怎样无助的境地。然後越觉得惊恐。

    可是，在这样的惊恐下，明明应该学会离开那个人，却渐渐地，变得很眷恋，那眉眼间只属於自己的温柔。

    不辨男女的温柔。

    习习就那样无措地站在一边，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突然间哭得声嘶力竭。

    雨停了，哭声也早就消失了，他却还是蹲在那里，抱著头，一动不动。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路过时，都不约而同地往这边看来，眼中丝毫不掩饰好奇。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14章
章节字数：2140 更新时间：08-07-13 13:27
    习习跪下去，轻轻抚摩他已经微湿的头发，低低地唤：“公子？”

    不动。

    “公子，是不是有什麽不如意的事了？”

    还是不动。

    “公子！”习习有点慌了。

    无离缓缓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脸色因为哭泣而显得有点苍白，却已经渐渐泛起一丝血色，他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轻声说：“没事，哭过舒服多了。”

    “那，我们回去？”习习小心翼翼地问。

    “嗯。”无离点了点头，习习站起来拉他，谁知还没起得来人就跌坐了下去。

    “公子！”

    无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管弄脏衣服，只是坐在地上仰头：“蹲久了头很晕。”

    习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的是，雨过天晴了。

    四处看了看，渐渐热闹起来的大街上有人抱著一根草扎的棒子满街走，上面插著一串串红红的果子。

    “公子，你在这等一下，别走开哦！”习习交代了一声，也不等无离回答，笑著跑开了。

    无离也不管她，坐在地上，向著河的那边张望，因为下雨，河水有点急，匆匆地往下流奔去，那几只小船就在那起伏的波浪上飘荡著。

    不安稳……

    突然一串红红的果子递到面前，一回头，是习习笑眯眯的脸：“公子，这是冰糖葫芦，试试看，很多小孩子都喜欢吃的。”

    无离呐呐地接过来，咕哝道：“你还当我小孩子啊。”

    “难得出来，总不能空手而归啊。公子你没试过，现在试一下嘛。”习习像安抚小孩似的说。

    无离好奇地看著手中的东西，嗅嗅，再看，再嗅嗅，终於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好甜！”

    习习看著他那孩子气的举动，不禁笑了。

    “笑什麽笑！”无离一边说一边赌气地大口咬了下去，却突然僵在了那儿。眼中开始泛起一丝恐惧。

    习习一惊：“公子，怎麽了？”

    无离缓缓回过头来，眼神莫测：“习习，你怎麽知道，我没吃过冰糖葫芦？”

    习习一下子愣在了那儿，什麽话也说不出来。

    无离的眼神变得锐利：“不能说？”

    习习死命地摇头，还是不说话。

    无离叹了口气，站起来。语气如同刚才什麽都没发生过似的，“好了，回去吧。真扫兴啊，每次出来都做不了什麽。”

    “公子？”习习的声音有点抖。

    无离回头笑看著他：“怎麽了？”

    “公子……”习习又叫了一声。

    “走吧走吧，没怪你，是我自己闹情绪在这浪费了大半天。”无离扬扬手笑著转身便走。

    习习跟在後面，一直低著头不敢说话。

    “离！”才踏进庄园，只听得赢墨央的声音，便被人一把搂住了，紧紧地，让人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离……”赢墨央紧紧地抱著他，声音中是还未来得及平复的恐慌，如此地亲密，亲密得能感受那个身体上强烈的颤抖，还有透过衣服一层一层传来的夹著湿寒的温热。“你回来了……”

    无离呆呆地任他抱著，眼中看到的只是那披散的长发。好久，才低声道：“好痛。”

    赢墨央猛地松开手，退了一步，紧张地看著他：“哪里痛了？”

    无离这时才看到他的脸，那是一张写满了担忧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低下头，不忍再看：“没有，只是刚才被你抱得很痛。”

    赢墨央无措地伸了伸手，却没碰到他，只是连声道歉：“对，对不起……”

    错杂的脚步声突然响起，无离猛地抬头，便看到微朝微晚等人匆匆地往这边走来，看到他时，都是一例地愕然，只有一个人例外。

    是凤臻。他只看了他一眼，便缓下了脚步，落在了众人身後，那眼中，分明闪过一丝笑容。苦笑。

    赢墨央回过头去，笑著对众人道：“看，我就说离回来了。”最後一个字突然消失在风中，人像是断了线的布偶，突然间便倒了下去。

    无离下意识地便伸手去接，人倒在他怀中，已经昏了过去。

    “少主！”微晚叫了一声跑过来，却有人比她更快。

    只一闪身，凤臻已经站在了无离面前，伸手便要将赢墨央接过去。

    无离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却已侧身退了一步，躲过了凤臻的手。

    凤臻脸色微微一变，之前柔和的声音中掺进了一丝生硬：“他在发热。”

    无离愣了愣，伸手抚上赢墨央的额，掌心传来阵阵微烫。

    “衣服也还是湿的！”微晚这时已经走了过来，丝毫没有掩饰她的敌意。“玩得很开心吧？你知道少主发现你不见了时有多惊慌吗？雨下那麽大，他就满庄园找你……你……”

    微朝从後面走过来拉住她，示意她别再说下去了。“我们好不容易让他安静了下来，他却突然说你回来了，就一个人从屋子里跑出来，湿掉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来。所以，先让凤公子看看少主再说吧。”

    无离低头看怀中的人，只是出去一会，需要那麽担心吗？刚才那拥抱，脸上的担忧，还有，眼角处不小心遗留的泪痕。

    都不是假的。

    无论有多少隐瞒，有多少虚假，只有这样，真实得让人无处可逃。

    这个人真的爱他，很爱很爱。

    凤臻看著无离抱著赢墨央的手渐渐紧了，一垂眼，掩去了眼中的神色。

    然後无离听到了凤臻很轻很轻的一句低语。

    “先把他抱回去吧。”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15章
章节字数：1389 更新时间：08-07-13 13:28
    日落时，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无离靠在床边坐著，床上的人已经换过了衣服，还没醒。

    一旁桌面上摆著的药已经有点凉了，那道冉冉的白烟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没了影踪。

    无离就那样看著赢墨央，头发，眉毛，紧闭著的眼睛，然後是鼻子，苍白的唇。少了一丝生气，就会让人觉得分外地安静，带著一抹擦不去的柔和。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稚气。

    ──或者叫央哥哥。

    他比自己年长吗？一点也看不出来。

    平时见著时，总是感觉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样子，现在睡著了，却突然让人觉得……好小。是的，明明是个修长的青年，却让人奇妙地觉得小。是那种让人想一把抱住，再不放开的小。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麽，无离脸上一热，明明知道没有人在看著，却还是局促地别过头。

    这才感觉得到坐久了的酸痛。

    伸了伸懒腰，他站了起来，看了看床上的人，似乎还没醒来的迹象，便轻微地动著手脚，开始打量著这个房间。

    卧室里除了床就是镜台，衣柜，小小的桌子，没有任何累赘物，窗台上摆著些植物，无离也说不出那是什麽。墙上挂著剑。

    卧室有两个门，一个通去书房，一个通去的是偏厅，便是那日他第一次到寂忘居时见到墨央的地方。

    突然想起那日看到墙上的画上写著“寂然如灭，笑忘归处”的字，还有的，就看不清了，无离转身，便想走过去看，却看到书房那边的墙上也挂著一把剑，文饰挂佩，跟卧室里的那把很是相象，踌躇了下，还是向书房走了过去。

    剑似乎是一对的，却被挂在两个房间里，巧妙地遥遥相对著，无离站在剑前细细地看了好一会，觉得没趣，便又向四周看去，书桌上有书，翻开地摆在桌子上，似乎便是赢墨央平日常常在手的那卷。

    好奇之下，无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正想探头看，一阵寒风不知从哪个角落吹来，吹得书页不停地翻动著，隐约看到有一页上突兀地记著些什麽。

    无离下意识伸手去翻，便看到有一页上，被从中间长长地拖过了一笔黑墨，分外明显而刺眼。

    心中无来由地一跳，凑下头去，借著黯淡的灯光读了起来。

    虽然墨迹覆盖在上头，仔细看却还能看到原来的笔迹。

    是一首花间词作，骤看只觉得哀怨无尽，再无它物，只是再细看时，便觉得缠绵萦绕之下，相思之深。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他轻声读来，不觉有些痴了。来来回回重复著一句，“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只有因为离恨的苦，才白了头……

    墨央为什麽要在这一页上，生生画过一笔呢？

    正想著，突然听到卧室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无离吓了一跳，慌乱地把书翻回去，匆忙转进卧室。

    赢墨央微微张著眼，应该是已经醒了，本来还是朦胧的表情，却在听到脚步声时一下子完全清醒了过来。

    “墨央，你醒了？”无离见他似乎要起来，连忙走过去扶。

    赢墨央任他笨拙地将自己扶起，只是怔怔地望著他，好一会，才勉强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道：“我真没用，小小雨水也会生病，没有吓到你吧？”

    无离心中一紧，正要站起来去拿桌子上的药，却感到赢墨央的手似乎拉了拉他的衣服，可低头去看时，却见他的双手都收在被褥下。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16章
章节字数：1957 更新时间：08-07-13 13:28
    有点尴尬地收回目光，无离又坐了回去，道：“药是凤臻开的，有点凉了，还是先让微晚她们拿去热一下再喝？”

    赢墨央的脸似乎微微红了红，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递过来，仰首而尽。

    两人一下子便都沈默了，好一会，似乎硬是要打破这沈默，赢墨央突然开口：“对了，师兄呢？”

    无离愣了愣，也便有一句没一句地答话：“他给你开了药就走了，说是有急事。让我们好好照顾你。”

    “是吗？急事……对了，他本来好象是要到归彩国去的……”赢墨央喃喃自语道。

    无离看著他的脸，迟疑了很久，才像是终於下了决心似的：“对不起。”

    赢墨央微微一震，有点愕然地看著他。

    无离低头不敢看他，只是闭著眼把在心中反复想了多遍的话一道说了出来：“对不起，我心情不好便拉了习习陪我出去……没有跟你说一声……害你担心了。”

    笨拙的道歉，别人说来就像没有一点诚意，可是，这个人，不同。

    赢墨央浅浅地笑了，像拍孩子似的拍了拍无离低著的头，低声道：“是我吓到你了吧？没关系，是我太紧张了。以後想出去就去，不要因为这次就有了顾忌。不过一定要让人跟著，习习也好，我也好，其他人也好，别一个人去。”

    无离摇了摇头，紧接著又点了点头，抿著嘴不肯说话。

    赢墨央忍不住笑了，这个人啊，从小就是这样子，这是他理亏的表现，只是，大概已经很少人知道了吧。即使知道，也已经忘却。

    “对了，你说，心情不好……是有什麽不如意吗？是不是有什麽人对你不好？跟我说，没关系的。”

    无离猛地一抬头，对上赢墨央的双眼，只看得满眼的温柔，忍不住又低下头去：“没有，就是下雨了，心里烦躁。”

    赢墨央笑了笑：“那倒是，从前在京城里，三两月不下雨也是有的，像这样没日没夜地下，不算常见。下也不大，断断续续像个小媳妇似的，不像这里，下得凶狠，像是要把什麽隔绝似的。”

    无离回头看窗外，夜色沈了，外面有什麽已经看不清，只是听得雨声很大，有些什麽在窗外微微发亮，仿佛便是雨帘。

    “人家说赏花品酒是人生一大乐事，其实赏雨也一样。之前跟师兄在山上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坐在山亭里，看著雨水挂帘地落在四边，真的很有趣呢！”赢墨央说著说著，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了，“要不，我们现在出去看看？”

    无离看他一副真要下床的样子，连忙按著他：“你的热还没散呢，乖乖给我留在床上休息！”话说出口才发现语气失了分寸，顿时局促了起来。

    却看到赢墨央在愣了愣後笑了。

    灿烂得让他怔在了当场。从眼睛到嘴巴，整个人都在笑，仿佛会发亮一般。那种笑容，让他觉得，平日里墨央的笑，不过是图画上去的面具，只有这个笑容，真切得让人心动。

    是因为那一句没有分寸的话麽？

    只是因为那一句没有分寸的话麽？

    无离无措地抓了抓胸口，坐在床边：“等你好了再去。现在呢，你好好休息就是。”

    “睡够了。”赢墨央仰起头，笑看著他。

    无离有点慌乱地搔搔首：“那，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啊，什麽都好，你的我的都没关系。”见赢墨央只是看著他笑，不禁更是手足无措了，想了想，又道：“要不就说你跟凤臻，你刚才不是说跟他在山上什麽的，很有趣？”

    赢墨央点点头：“恩，花静山离这大约一日半路程，师父云游的时候没人管，我们晚上就偷懒不练武，坐到亭子里说话，下雨的时候，要喊很大声才能听得到呢，因为雨声太大了。”

    “你会武的？”无离有点诧异地看著他，一副书生的模样，怎麽看也不像会动刀枪啊，虽然墙上挂著剑，可他一直以为只是装饰。

    赢墨央笑了：“当然了，我们怎麽能不学武，你也会的，只是忘了罢。我师父懂的东西很多，我学的是毒术和阵法，师兄学的是医术和易容，不过他好象还跟师父学了不少其他的东西，师父比较偏心他。”

    “你不嫉妒？”

    “怎麽会！我只需要学有用的就足够了，而且师父对我也很好，至少师兄的医术就比不上我的毒术了，师兄对我也很好，在山上那几年，都很快乐呢……”

    “还有麽？”

    “……”

    一夜的雨未停，无离一边问，一边看著赢墨央兴致勃勃地说，那是他，醒来後从未见到过的样子。

    很坦率，有点任性，有点坏心眼，很真，甚至，有点吵闹。完全没有一丝平日安静温柔的痕迹。

    这个才是墨央吧？干净单纯得让人心动。

    无离看著累了睡去的赢墨央，那张被淡淡烛光笼罩下的脸，浅浅的呼吸声，犹如新生的婴孩，窗外的雨声中似乎还飘荡著那一声声夹著兴奋的话语。

    他突然觉得心中有什麽安稳了下来。

    如果，是这样的墨央，从前的他，说不定是真的爱上过。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17章
章节字数：1728 更新时间：08-07-13 13:29
    明明前一天晚上还下著雨，天亮时天却已经放晴了，一眼看去，有的地面已经干了，再找不到一丝雨过的痕迹。

    窗台上站著几只鸟儿，细细地低语著些什麽，很轻很轻，婉转悠扬。

    无离动了动，肩膀处传来一阵酸痛让他猛地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什麽时候伏在桌子上睡著了。

    才一坐起，就感觉到有什麽从背後滑了下来，回头一看，落在地上的是一件薄被，无离愣愣地看著那被子一会，猛地捡起来，回过头去，床上果然已经没有人了。

    “墨央！”无离心下一慌，匆匆地跑过两个房间，却还是不见有人，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在这个地方，那个人是绝对不会受到伤害的。

    自嘲地笑了笑，无离整了整衣服，将手上的被子放回床上，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迎面撞上来的便是一个白衣少女，猛看上去也分不清是微朝还是微晚，无离看了看她的衣服，又看了看脸，好一阵，才开口：“微朝，你们少主呢？”

    微朝匆匆行了个礼，才道：“少主在南园的药田里，他说公子应该快醒了，吩咐奴婢来伺候公子。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公子是在这里吃呢，还是回去再吃？”

    无离定眼看了看过道外的天，突然脸色变了变，“不用了！”说著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在原地的微朝先是一怔，脸上随即染上一抹讶然。

    终於，动心了？

    都以为不过是执念太深，却原来，一切都是注定。

    微朝站在那儿，眼里深处，不知是喜是悲。

    雨没有停。只是原本那倾盆的气势已经灭了，只剩那无边的缠绵，很小很小，乍看分不清是否真的在下，久了衣物却是一片潮然。

    赢墨央身上穿著一件轻巧的布衣，半蹲在地上摆弄著那田中明绿的叶芽，微晚撑著伞就半跪在他身旁，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无奈。一看到无离，眼中顿时一亮。

    “无离公子！”声音中居然还隐约有点喜悦。

    无离也顾不得应答她，只是走到赢墨央面前，“你这叫好了吗？怎麽就跑出来了？亏我昨天还守了你一晚，你就这样不爱惜自己？”情急之下，语气不禁有点冲了。

    赢墨央抬头，愣愣地看著他，见他脸上那淡淡的怒气，却突然一笑：“离，你……担心我？”

    无离怔了怔，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麽。

    从昨晚就一直在操心，明明只是……只是连关系是什麽都说不清的人，却不知不觉便挂在了心上。

    像是怕被赢墨央发现脸上的不安，无离正要别过头去，却见他已经站了起来，笑了笑，道：“没关系，我已经没事了，只是小小风寒，有师兄的药方，早就好了。”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微晚站在一旁，悄悄退後了一步，不忍心再站在两人中间。

    少主一直不敢挑破，无离还不愿承认，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老天爷，看著这两个人，你不会觉得你太狠心了吗？

    “少主，少主！”就在这时，一个人匆匆忙忙冲了进来。

    微晚刚抬头，便看到赢墨央和无离都明显地松了口气，不禁又是一叹，再看才发现进来的却是连卿。

    连卿一站定，才觉得场面有点诡异，有点尴尬地摸了下头，却不知为何，嘴角动了动，似乎要笑的样子。

    赢墨央侧眼看他，扬眉：“怎麽了？”

    连卿掩饰地清了清嗓子，才道：“是药铺的事，刚才有人回来说，除了宝妈那些药，其他跟我们约好要送药来的人都没出现。”

    赢墨央神色一敛，皱眉道：“什麽叫没有出现？”

    “就是没有送药来。现在铺里的一些常用药材已经有好几样缺了货了。”

    无离在一旁忍不住问：“常用的药材不是应该自己种才是吗？”

    赢墨央笑了笑，道：“一来很多药材并非短时间可以种出来，再说，地方气候不同，加上园子里的地也不多，我只挑了些我需要而又比较合适的药材而已，想著其他的药材，只要有钱不愁没有来源。”

    “可是现在……”无离看著他。药铺里缺了药，是很严重的事吧？

    连卿也接著道：“而且铺里说，一些去寒的药也快要用完了，再这样下去，是绝对不能开门做生意的了。”

    赢墨央哼笑了一声：“终於动手了啊，我还以为他会找人来封铺呢，只是断了药源而已……”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18章
章节字数：2052 更新时间：08-07-13 13:29
    无离听他这麽一说，脑海中似乎闪过些什麽，不禁失声道：“难道是，那天那两个人……”

    赢墨央见他已经想到了，也不隐瞒，无所谓地道：“八九不离十了吧，要麽用钱收买，要麽将县老爷的名号打出来，要让那些只看钱做事的人听话，再容易不过了。”

    无离听得瞪了眼：“这还有王法的吗？县老爷就任他们乱来？”

    连卿啧啧道：“公子，你这就不懂了，那是县老爷的女婿啊，哪有人帮外人不帮自己人的啊！”

    “不是从来帮理不帮亲吗？他们本来就没有道理，县老爷这样包庇自己女婿，就不怕上头怪罪吗？”

    赢墨央听无离说得激动，不禁一声轻笑，无离有点茫然地看著他，只听他摇首道：“离啊，你这就不懂了，在国，君主也是是至高的，但若到了地方，只怕就是君主，也只能忍让三分，猛龙不及地头蛇，若说王法，在这里，县老爷才是王法呢。至於再上头，官官相畏的意思，你总是知道的吧？”

    “这，这……”无离一时哑口无言，“那怎麽办？”

    赢墨央一挑眉，笑得更深了，“还能怎麽办！”

    见赢墨央没说下去便往外走，无离追上一步：“你去哪？”

    “到铺里去。”赢墨央回头，“连卿，这事不用告诉师兄了。”顿了顿，才微微一笑接下去，“你知道这种小事我可以解决。”

    连卿被镇在了原地，只是点了个头，说不出话来。

    “我跟你去！”无离有点奇怪地看了看连卿，连忙追上赢墨央。

    “不要，你留在园子里就好了。”赢墨央头也不回地直走。

    无离也不放弃，死跟上去：“不行，我要跟。”

    赢墨央猛地停住，无离差点撞到他身上，才定了定神，便听得他说：“又不是什麽大事，你留在这里就好了，我解决一下就回来。”

    无离一手抢过一旁微晚手上的伞便吼：“你昨天还病著，今天再晕倒一次怎麽办？我跟你去，再小的事情，让我跟去也不会有什麽损失，我不想只留在这里当一个要依靠你米虫！”

    赢墨央像是被什麽震动了，呆呆地看著他，缓缓垂眼，滑落的鬓发瞬间掩盖住眼中的神色。

    “墨央？”无离有点慌了，低低地唤了一声。

    赢墨央再抬头时，脸上是苍白的笑容：“离……可以陪我去吗？”

    无离微微张嘴，愣愣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赢墨央垂著眼不说话，也看不清脸上有什麽表情，无离撑著伞，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不时瞄他一眼，却又不敢开口。

    虽然还算下著雨，街上没撑伞的人也不少，哪知突然几滴雨水用力地砸下来，没有一点预兆地，雨便倾盆而下。

    路上的人一边抱怨著，还是一边仓皇地四处躲避。赢墨央一时站在那儿，也没反应过来要避雨，无离抬头见那伞似乎挡不住雨势，匆忙往四周一看，一把拉过赢墨央，“这边！”

    两人匆匆地躲进一小桥脚下，窄小的空间里散发著一股浓烈地泥土味，雨像道挂帘般就在身旁落下，两耳听著轰隆的雨声，反而觉得那个空间里死寂得可怕。

    赢墨央直直地看著那道雨帘，抿著唇似乎在想什麽，无离看了看他，也装做去看，却只看到一片雨水遮掩下模糊的风景。

    “离。”赢墨央突然开口。

    无离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不敢答话。只是轻轻应了声。

    “对不起。”还是轻得让人觉得只是幻觉的声音。

    “怎麽……”无离猛地回头去看，却见到赢墨央已经别过脸去。

    雨下得更肆意了，水气弥漫在空气中，似乎整个人都沾了一层水，无离一眼看去，赢墨央不过离他一步之遥，近得连呼吸都能听得清。

    眼睛，鼻子，覆在脸上的黑发。唇。

    无离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深呼吸了一口，感觉胸口一阵烦躁。

    似乎听到他气息不匀，赢墨央有点担心地转过头来：“离，怎麽了？”

    一瞬间，变得更近了。

    胸口的烦闷更明显，无离挫败地别过头去，不愿开口。

    “离？”赢墨央叫得小心翼翼。

    “别说话。”无离猛地捉住他的肩，好半晌才慢慢放松，低下头去，“抱歉。”

    赢墨央低头看著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有一点点的颤抖，他突然不动了。

    好一会，无离才慢慢抬头去看他，明明是比自己矮小单薄，为什麽总是觉得心有敬畏呢？手上缓缓加力，就更觉得那身体的单薄。

    “离。”赢墨央很低很低地唤了一声，缓缓地闭上了眼，手小心翼翼地抚上搭在肩上的手，然後握住，轻轻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

    无离想别过眼，却无能为力。外面的雨声更大了，却明晰地听到两人的呼吸，很近很近，越来越急。

    有好几次，感觉双唇便要碰触在一起，却两个人都再没有一丝动静。

    无离明显地觉得赢墨央捉著他手的那只手微微地冰冷著，甚至有点僵硬。

    他很紧张。

    彼此都明白再这样下去会怎麽样。只是……

    时间仿佛停滞在某处，雨声的背景一下子便变得虚无。

    良久，赢墨央感到一个温暖的触碰落在额上。

    “墨央，对不起。”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19章
章节字数：1183 更新时间：08-07-13 13:30
    “墨央，对不起。”

    短促的语句在方寸空间中瞬间散开，只是刹那，仿佛有什麽凝结，然後破碎为尘。

    赢墨央微微张眼，目光垂落在无离的手上，捉住他的手一僵，却没有放开。

    “墨央……”无离的声音有点不稳。

    手从臂上一丝丝剥离，滑落到衣袖。死死捉紧，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松开一点。

    “墨央？”无离又唤了一声，满是担忧。

    赢墨央却突然笑了，笑声干涩，手还是擒著那一角衣袖，不肯放手。仿佛一旦松开，便一无所有。

    “我不可以吗？”他仓皇低头，声音虚无，带著沙哑的颤动。

    那被捉住的衣袖轻轻地晃动。

    “是你说的。”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压抑著什麽无法明状的东西，“是你说无所谓的。”微微的哽咽，夹杂在雨声中，更是透骨的凄凉。“是你说无论是什麽都好的，只要是我。”

    无离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一点一点地弯下腰去，诉说著那些他遗忘了的事情。

    “是你说的。”无力得如同叹息，却是比什麽都深刻的指责。

    “我说的？”无离一字一字地挤出来，仿佛声音不是自己。老天，从前的他，究竟是什麽样的人？主动的人是他，是他，从前的他。

    赢墨央蹲坐在地上，手却死捉著无离的衣袖不放。听得他的话，便不可遏止地笑了，笑得猖狂。然後，有什麽透明的东西，从眼角，慢慢滑落。

    “墨央……”

    笑声渐渐化作呜咽，那手终於一点点，一点点地从无离的衣袖上扳离，无力地落下。“我认输了。”

    很低很低，无离听不清，下意识便道：“什麽？”

    “我认输了。”赢墨央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头低著，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声音却已经变得平静，“离，我认输了。什麽都不要了，真的……不敢要了……我认输了。”

    “墨央？”无离听得一阵心慌，猛地捉住他的肩，“什麽意思？墨央，看著我，你的话是什麽意思？”

    赢墨央微微抬头，眼中一片空洞，然後缓慢地目光凝聚在无离的脸上，什麽都没有带上。好久，才苍凉地笑了，轻轻地摇头，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什麽意思都没有。”

    “墨央……”无离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有点颤抖了。

    赢墨央只是笑著，借著他的手站起来，伸手拿过无离手上的伞：“离，我们走吧，雨已经小了。”

    说著，也不等他说话，将伞一撑，低头便走了出去。

    无离慌张地跟了上去，赢墨央便举过伞来替他挡雨，只是无论怎麽叫，却再都没再应答他。

    赢墨央口中的药铺颇大，只是两人走到时，身上已经半湿了，却看到门口居然围著人，对著里面指指点点。

    整了整衣服，无离跟著赢墨央走了进去。里面只有四个人，一个穿得很干净的中年人，微微有点发胖，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看样子应该是药铺里的夥计，还有两人，身上穿著官差服饰，大模大样地坐在一旁。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20章
章节字数：1298 更新时间：08-07-13 13:30
    “程叔，什麽事了？”赢墨央只看了那两名官差一眼，便径直走到那中年人面前，问。

    那被叫做程叔的中年人一见他，便紧张地道：“少主，您怎麽来了？我明明只叫连卿跟您说一声啊！这麽大的雨，您身体都好了麽？後面有衣服，还是先换了吧？”

    赢墨央笑笑，摇了摇头：“没关系，只是湿了一点点而已。离，你跟程叔去换套干净衣服吧？”

    “我？”无离怔了怔，便看到程叔看了过来了。

    “啊，无离公子也来了啊。”平淡的语气，跟刚才对著赢墨央时简直是两个模样。“请到这边来。青儿，带公子进去换衣服吧。”

    那站在一旁的少年应了一声，便走进了内堂。

    无离回头去看赢墨央，却发现他已经背过身去，没看他。心中不禁一黯，跟著走向内堂。

    等著他走了进去，赢墨央才轻轻地吁了口气，转过身时，目光已是只剩凌厉。

    那两个官差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人清了清嗓子，道：“这位就是嬴公子是吧？失敬失敬！”

    “废话就不必说了，记得当初到这来时，在下已去特地拜访过县老爷，不知现在两位这是什麽意思呢？”

    “当初嬴公子是保证正当经营，我们大人才答应官府不过问公子的一切行径，只是现在有人报案说吃了公子店里的药死了人，人命关天，我们是不能不管啊！”

    “死了人？”赢墨央微微皱眉。

    那官差站了起来，走近他身边：“公子没有亲自打理药铺，怕是不知道吧？就昨天，镇上黄家的小少爷病了，下人听大夫说的来买药，结果回去吃下没半天，人就断气了。您知道，黄家也算是大户人家，死了个小少爷，可是大事啊！”

    赢墨央不著痕迹地退了一步，跟他拉开一点距离，冷笑道：“他家死人，是大夫不济，难道还能赖到我们头上来？”

    “话可不是这样说啊，听说嬴公子也是精通医道，您且先看这药方。”说著，那官差递过来一张药方。

    赢墨央看了一眼那药方，递到程叔面前，“程叔，昨天可曾配过这一药方？”

    程叔接过去，看了一会，点点头：“有，而且还是我配的。”

    赢墨央一沈吟，回头对那官差道：“不知两位现在作何打算？”

    “事情得给黄家个交代，所以大人想请掌柜到衙门一趟，不过现在嬴公子在的话……”

    那官差还没说完，程叔已经抢著道：“药铺的事都是我在管的，我过去就好了，不必劳烦少主。”

    赢墨央摆摆手：“我跟你们去。既然有人想要找麻烦，放著他们太得意可不好呢。”

    “少主！”程叔一愣，“可是你……”

    赢墨央回过头，似乎明白程叔要说些什麽了，只是微微一笑，道：“程叔，药铺先关一下吧，反正我们也不缺这一点钱，一会雨停了，你先陪离回去吧。”顿了一顿才补充道，“如果他问起，就跟他说我把事办完就回去，不必担心。”

    程叔听得有点心慌：“可是少主你……”

    赢墨央没听他说话，径直走向门口，招呼那两官差：“两位带路吧。”

    程叔还不死心要叫，便见到赢墨央停了停，没回头，只是低声叫了他一声：“程叔。”便再无言语。

    程叔心中一震，再反应过来时，三人已经走远了。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21章
章节字数：1322 更新时间：08-07-13 13:30
    “墨央！”就在这时，无离刚好换了衣服走出来，只见到赢墨央的背影，有点急地叫了一声，见人没回头，便连忙去看程叔，“怎麽回事了？”

    程叔看著他的模样，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无离公子，我们先回庄园里去吧，少主说他办完事就会回去，让您不必担心。”

    “可是！”无离看著赢墨央背影消失处，怎麽都不放心。

    程叔一边走到门口关上大门，一边平淡地道：“公子，只是小事一桩，少主可以的，不必担心。您……跟去的话，大概，反而会成了阻碍。”

    “阻碍……”无离喃喃自语，“是吗，阻碍吗……”心底那一直藏著的无力感又慢慢浮起，他只是下意识地抓了抓胸口，没再纠缠下去了。

    经过雨水冲刷，月色似乎带了点清冷，无离坐在房间里，死死盯著窗外，那里遥对著的便是庄园的正门，门紧闭著，一整个晚上都没有一丝动静。

    墨央还没有回来。

    一触及这个念头，无离心中便忍不住烦躁。

    墨央，墨央，墨央……这个名字一个晚上已不知在心头念过多少遍了，偶尔想起日间躲雨时的情景，不晓得为何便会隐隐地心虚，还伴著一丝丝的刺痛。

    他不是女子，从头到脚都不是，尽管美得让人眩目，却并不是女子的娇媚。那是一种清朗无暇的俊美。只是今天，只是那时，他却有吻下去的冲动，甚至还……

    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麽，无离脸上一热，硬是捏了自己大腿一下，又继续往窗外张望。

    还是不见。

    说什麽小事一桩不必担心，如果只是小事，需要去那麽久吗？

    该不会是……遇上了什麽事吧？听程叔说，是镇上一户人家的小儿子吃了药铺的药後死了。这真的只是小事？是死人啊……

    “该死，我怎麽就信了那是小事呢！”无离猛地站起来，正要去拉门，却听得习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公子，这麽晚了，还不睡吗？”

    无离怔了怔，心中突然无来由地一阵惊恐。

    “公子？”

    无离发不出声音，只是颓然坐了回去。

    习习没再说话了，风吹过时，外面草木摇摆的影子打在门窗上，似乎有一个人影，静立在那儿，没有动。

    赢墨央回到庄园时已经是半夜了。

    微晚一边替他换过衣服一边有点担忧地看著他，却不敢说话。微朝捧过热水，让他洗了个脸，看了看微晚，才道：“少主，事情解决了？”

    赢墨央只是轻笑一声：“小地方的人，一点钱加恐吓一下就过去了。我把七王爷的名号打出来了，他吓得半死，什麽都没敢说。”

    “七王爷？”微晚失声轻叫道。

    赢墨央回头看了看她，笑道：“无妨，凭他们那点身份，要见无殇还差得远呢，何况，理亏本在他们那儿，即便让他们见著了，也不敢问。”

    “是……”微晚应了声，看了看微朝，没再说话。

    微朝却敏感地察觉到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对了，皱著眉跟微晚换了个眼色，试探著问：“少主，今天出去时雨很大，没淋著吧？”

    就一瞬间，她看到了赢墨央眼中变得空洞异常，他猛地捉住一旁的桌脚，眼神慢慢变得柔和，勉强地一笑：“还好，躲了一会儿雨，没在最大的时候上路。”

    “那就好。”微朝强忍著心中涌起的惊惶，笑著应道。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22章
章节字数：1487 更新时间：08-07-13 13:30
    微晚却偷偷回过身去，用力地咬了自己的手一下，不敢发出声来。

    “微晚……”赢墨央的声音中有点迟疑，沈吟了一会，“算了，没什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鸟叫声，微晚认得这鸟叫，匆忙地吹灭了桌子上的蜡烛，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她和微朝却不自禁地同时松了口气。

    要是刚才继续下去……她们大概会忍不住泄露了出来。

    少主今天，一定遇到了什麽。一定是一件，很大的事，一定是大得让他不抱一丝的希望。所以，他才会那麽地──镇定。

    “王爷。”还是那个声音。

    “你突然来报，是京城里出了大事？”

    那人回道：“是，太师和七王爷三天前，同时宣称皇上遇刺，虽然没有受伤，但受了惊吓，使病情变重了。”

    赢墨央的声音微微有点迟疑：“遇刺？司空咏和无殇？他们两个什麽时候变得那麽好了？”

    “回王爷，是太师先说，七王爷突然插嘴，说也有听闻。然後……”

    “然後怎麽样了？”

    那人顿了顿，道：“然後七王爷提议，全国搜索，一定不能放过那刺客。太师马上赞成了。”

    “根本不可能遇刺，又何来刺客！荒谬！司空也太笨……”话说到此，他突然停住了，声音微微变了变，“他们是打算发布通缉吗？”

    “是，只是分派到各地官府，不许张贴。”

    赢墨央突然低低笑了：“司空原来也有聪明的时候啊。确实，只他自己派人去找，总比不上天下一起去找。反正……见过皇上的人，可是少得很呢，说是刺客，又谁怀疑！”

    “王爷英明。但这样一来……”

    “无妨。”赢墨央的语气变得平淡，“他们要闹，便闹吧。我等著。”

    “王爷！”那人微喜，“您已经……”

    赢墨央淡淡地打断他的话：“司空他们要打扰到我，也该是好久以後的事了吧，这里离京城远著呢！行了，没事的话，你先下去吧。”

    那人沈默了一阵，应道：“是。”

    烛光再亮时，室内又只剩下三人了。

    只是微朝脸色微微有点苍白，还没等赢墨央说话，便道：“少主还没吃东西吧？我先去厨房，弄点吃的来。”

    赢墨央坐在椅子上，轻轻按了按眉心，点了点头。

    微朝向微晚打了个眼色，快步走了出去。

    才转过一片假山，突然被人从後面猛地捂住了嘴巴，微朝挣扎了一下，便听得後面那人轻声道：“是我。”正是刚才黑暗中的声音。

    微朝顿时安静了下来，那人缓缓松开手，道：“你别回过头。”

    “我知道。”微朝依言站著，凝神听著那人说话。“究竟要我出来干什麽？”

    “是……还有一事。”那人沈吟著道。

    微朝一扬眉：“为什麽不告诉少主？”

    那人似乎搔了搔头，才道：“这事，我想还是让你们先商量下比较好。”

    微朝面色一凝：“究竟是什麽事了？”

    “三天前，大小姐也出宫了。”

    微朝倒吸了口冷气，差点就要回过头去问那人是否真的，却终於还是控制住自己。只沈声问：“真的？可是大小姐她已经是……怎麽可以出宫！”

    “不只如此，大小姐一出宫便直向南方而行，显然已经知道少主在这里了。大概……不用半月便会到了。”

    微朝掩著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声呜咽，好一会，才缓缓松手：“怎麽办……怎麽办……如果她现在来，真的会逼死少主的！”

    “微朝，冷静点，现在只有你们在少主身边，所以你们绝对不能慌。不是还有连卿在吗？让他去找凤公子，会有办法的。”

    “我……”微朝哽咽著说不出话来，最後终於轻轻地点了点头。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23章
章节字数：1214 更新时间：08-07-13 13:31
    之後两天，虽然还偶尔风雨大作，可毕竟也见了太阳，赢墨央让管家程叔找了十来人，将庄园北边的马厩拆了，将地一一开垦，换上合适的泥土，种下好几种药材。

    无离好几次开口说要帮忙，却没等赢墨央说话，习习已走了过来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把他带走了。

    无离知道，那是，故意的。这两天里面，墨央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尽管脸上还是那浅浅的笑意，眼中的温柔却已变得疏离。

    坐在一角假山後，无离靠著墙，将自己隐在角落不想让人发现。死死盯著不远处忙碌著的人群，明明是一样的粗布衣裳，偏偏那个人还是那麽显眼。

    短衣，高挽起裤脚，那乌黑得发亮的长发高高束起，只有一两丝垂了下来，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摆动著，手上沾著泥土握著几株小小的带著嫩黄的草，眼睛笑著眯得弯弯的，偶尔皱皱鼻子，唇角始终是上扬的。

    可是，明明是在笑，无离却觉得他在哭，比任何时候都哀伤。

    “墨央……”不经意地，在心中默念著的名字便脱口而出。无离先是一愣，随即便神经质地笑了，抱著腿将头埋在双膝间。

    现在才後悔，会不会太迟呢？如果那个时候在桥下，他没有选择逃避，现在大概便能站在那儿了吧？站在那个人身边，跟著他一同笑，那样的话，一定不会察觉到那个人的哀伤，那麽清晰。

    只是因为一次，便失去了全部资格。一想到这，就不禁想要怨恨那个人了。为什麽不让他再选一次呢？

    一次一次地往那边张望，心情就更加沮丧了。如果能够再选一次，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吻下去。是男是女又有什麽区别？

    伦理道德，无论什麽时候，他都不觉得怎麽重要。

    赢墨央其实是知道无离坐在那儿的，只是……

    笑了笑，他回头让微晚递来新的药苗，弯下腰去。

    已经认输了，不会再做无谓的挣扎，只要谁，突然出现在面前，将那真正的面目揭开，一切就会结束。

    离，我总是赢不了。你失去记忆前也好失去记忆後也好，我终究，不是你最後留下的。哪怕你心中有情，我也只是被舍弃的一个。

    只是，给我一点点时间，离。我会离开的。

    真的。

    “少主，您不休息一下？”微朝捧来食物，依次递给各人，却见赢墨央不肯停手，走近身边，忍不住问。

    赢墨央回过神来，笑著耸了耸肩，没说话。

    “少主！”微朝闷闷地叫了声，把一个包子硬塞在他手中，“至少先吃点东西。”

    赢墨央看看手中的包子，不禁失笑：“你看我的手都是泥，怎麽吃？”

    微朝怔了下，脸上微微一红。故意扯开话题：“少主，为什麽突然想把这边变成药田了？”

    “想想还是这样比较有保障。”赢墨央拍了拍手上的泥，用两个指头拈起个包子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一边还含糊地说著，“包子不错，比师兄做的好多了，以前我们在山上种东西时，他做的包子都让我不想吃了。”

    微朝有点意外地看著他孩子气的举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24章
章节字数：1086 更新时间：08-07-13 13:32
    “开药铺的话，总是自己种的好，你跟微晚都懂的。程叔管不了那麽多，你们就要帮著他一点，要不找师兄也可以……”

    听著赢墨央絮絮地说下来，微朝脸上却越来越难看，手中一空，东西掉到地上，她猛地一把抱住赢墨央：“少主，别说了！”

    周围的人原本是三三两两地闲扯著，这时一下子全静了下来，怔怔地看著两人，不远处的无离也猛地站了起来。

    赢墨央轻轻地将微朝的手扳开，不著痕迹地退了一步，笑著轻声道：“怎麽了，想掐死你少主我啊？”

    微朝说不出话，捂著嘴眼泪就刷地落了下来。

    赢墨央叹了口气，继续笑著：“好吧好吧，我休息，别哭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掉眼泪。”

    “少主……”微朝哀求地看著他。

    赢墨央笑著别过头去，招呼其他人：“我先休息了，不然微朝不放过我呢！各位辛苦了。”

    那些人愣愣地应著，他已经径直向假山走去了。

    无离一惊，正要转身离开，却已经听到他在身後叫了：“离。”

    勉强扯起个笑容，无离回过身来：“墨央，忙，忙完了吗？”

    赢墨央摊摊手：“微朝硬要我休息，我只好走了。”见无离低著头，他笑了笑，“今天总算见太阳了，离，我们去放纸鸢吧？”

    “放纸鸢？”无离愕然地抬头，一时忘了反应。

    “嗯，你做的那个，你不是想知道它能不能飞起来吗？”赢墨央侧身走在前头，“我们出去吧！”

    “好……”无离无意识地应著，茫然地低头看自己的手，似乎，有什麽，不一样了。

    沿著河堤一直走上去，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坡，远远望去，已看到好几个小小的身影在上面闪动著。此起彼落的声音似乎在呐喊著什麽。

    跟在赢墨央身後走上草坡，无离向四处张望著，深吸一口气，能感受到浓浓的青草味，还有，雨水未干的味道。

    赢墨央只是微笑地看著他，手中提著那个纸鸢，不知在想什麽。

    “墨央，你看你看！是小宝！”无离突然指著不远处几个孩子嚷了起来。一边挥手一边向那边招呼，“小宝！小宝！这边！小宝──”

    赢墨央顺著他所指看去，果然是小宝，他似乎跟其他小孩打了个招呼，便笑著向两人跑来。

    气喘喘地站到面前，小宝兴奋地叫著：“园子哥哥，无离哥哥，你们也来放纸鸢啊？难得不下雨了啊！”

    赢墨央笑著揉了揉他的头：“嗯，来放纸鸢，小宝，家里不用帮忙吗？”

    “不用，早上都收拾好了！”

    赢墨央弯下腰去，像是要跟小宝说些什麽悄悄话，却又故意让无离听到：“小宝啊，你无离哥哥太笨，不会放纸鸢呢，你要不要教他？”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25章
章节字数：1049 更新时间：08-07-13 13:33
    “什麽啊！”无离不服气地叫了起来。

    小宝看了无离一眼，一挺胸膛：“行，没问题，包你学会！”

    “哼哼，我才不用你教呢！”无离受不了他一副骄傲的样子，故意作对道，却还是把手上的线轴递了过去。

    小宝得意地对他做了个鬼脸，一边对赢墨央道：“园子哥哥，我一个人放不起来啊，你帮我好不好？”

    “好。”赢墨央笑著应。

    小宝七手八脚便把线绑好，又拿著那纸鸢拍了几下，递到赢墨央手上：“园子哥哥你拿著，这样拿哦！”

    赢墨央依言将纸鸢捧在手上：“然後呢？”

    “然後我叫放手的时候你就放。”小宝边说著，边拉开绳子，走到无离身边，“无离哥哥，这里，拿著。”

    无离小心翼翼地接过线轴，瞪著眼看：“接著该干什麽？”

    “当然是跑啦！你一边放线一边跑，别放得太急哦！”

    “这样？”无离小跑开几步，问。

    “不对，你手要动啊！”小宝看不过眼，抢了过来，便猛往後跑。“园子哥哥，园子哥哥──”声音拉得长长的，“放手！”

    赢墨央一放手，那纸鸢便歪歪斜斜地往天空飘去了。

    “飞起来了！”无离叫得比小宝还大声，飞似的跑向小宝，“我来我来！”

    “不要啦，不要扯，线会断的……哎，无离哥哥你别急啊……喂……”

    看著那边几乎扭成团的一大一小两人，赢墨央忍不住便笑了出来，先是轻轻的笑声，渐渐地，便笑得弯下了腰。

    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央哥哥，我要我要！让我试试！

    ──五儿你这笨蛋，线会断啦……

    ──不管，断了再说，看，不是放上去了麽，哼！我才不是笨蛋呢！

    央哥哥……央哥哥……墨央……

    “墨央！墨央！”回忆中的叫唤与脑海中的重叠，是真的有人在叫他。

    赢墨央一盍眼，再抬起时便是盈盈的笑意，远远叫去：“怎麽了？”

    “墨央──过来这边啊！你也来试试嘛！”

    赢墨央笑了笑，走了过去。

    “园子哥哥，快来快来！”小宝也连连催促。

    赢墨央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埋怨：“催魂那，这不就来了吗？”

    “墨央，你试试。”无离递过来线轴。

    赢墨央迟疑了一下，终究接了过来，轻轻摇动著，感觉著手上与风拉锯的微妙，仰头时，便看到那画著龙的纸鸢在天空中张得很大。

    “啊，风！”小宝突然猛叫了一声。

    赢墨央便感觉到手上的拉力大了，纸鸢上下摆动，摇摇欲坠。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26章
章节字数：1157 更新时间：08-07-13 13:33
    小宝抬头看，却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他只好向前跑：“怕是要断线了，我去那边接！”

    “墨央，给我！”无离笑著叫，伸手向接，却没想到风比他想得要大，线轴差点脱手而去。

    赢墨央猛地捉回线轴，只听一声轻响，线断了，他收不及手，手肘便向後一撞，人也向後倒了过去。

    无离一个躲闪不及，两人本就在坡上，这样一撞一推，竟便双双向下倒了下去。

    “啊！”同时轻叫一声，滚出半步，幸好草坡本来就不算斜，两人也只是被草上未干的雨水沾湿了衣裳。

    这麽一滚，无离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压在了赢墨央手上，刚才一瞬间，他似乎护住了自己。

    那本该是，他护著墨央才对啊……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无离已经跳了起来：“墨央，没，没事吧？”

    “没事。”赢墨央躺在地上不愿动，只是笑著看他。

    “真的没事？起来，让我看看！”无离紧张兮兮地打量著他，“你怎麽这麽笨，滚下去当然要先保住自己了，我才没那麽脆弱呢！”

    “呵呵。”赢墨央低低地笑著，就是不肯起来，定眼看著他。

    无离被他看得怪异，忍不住问：“看什麽？”

    赢墨央还是不说话，笑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唤他：“离。”

    “嗯？”无离也懒得再叫他起来了，就著他身边坐了下去。

    赢墨央收回目光：“离，如果让你选择，你会要以前的记忆，还是现在的记忆？”

    无离怔了一下，觉得半天的欢愉一下子从身上完全褪去。“记忆？”

    “你想要失去的那些记忆，还是现在的这些记忆？”赢墨央的声音有点飘渺，脸上却还是微微地笑著。

    好久，无离才开口：“以前的吧。”

    “为什麽？”

    无离见他似乎没什麽变化，才松了口气。缓缓道：“现在也许很快乐，但是因为没有从前的记忆……所以，会觉得眼下一点也不真实。”

    “这样啊。”赢墨央喃喃道，随即笑著半撑起身来，“那也是。离，你大概不记得，今天你二十岁了。”

    “我？二十？”无离诧异地瞪大了眼。

    赢墨央笑著点头：“没骗你，今天是你的生辰。没给你庆祝，生气吗？”

    无离有点反应不过来：“什麽庆祝不庆祝的，很特别吗？不就是生辰吗……”

    赢墨央低低地笑著不说话。无离越想越烦躁，捉著他的肩膀：“不庆祝也没关系吧？”

    赢墨央还是笑，眼睛眉毛，整个人都在笑。

    无离看著他，心中突然浮起一抹躁热，一低头，便要吻上赢墨央的唇。

    赢墨央只是轻轻地别开了头，无离僵住了。

    “小宝回来了。”赢墨央笑著道，不著痕迹地拨开了他放在自己肩上的双手，站了起来。

    无离只觉得一瞬间，周围似乎变得很冷很冷。

    离，为什麽你不选择全部都要呢？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27章
章节字数：1238 更新时间：08-07-13 13:33
    “又来？听说镇上已经有三个……”

    低低的议论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听不清了，无离靠在树上，半睁开眼，凝神再听。

    “是归彩国那些畜生干的吧？太可怜了……”

    归彩国？无离皱了皱眉，终於知道那些人在议论些什麽了。

    这半月以来，归彩国的大军几番靠近，虽然都只是前移了几里路，但已让凤明镇上的人感觉到危机了。

    尤其是，接连几个晚上镇上有少女失踪的事，更是让镇上人心惶惶。

    “真是的，我们那些兵大爷是干什麽的啊！”无离低咒一声，跳下树来，看了看天色，快未时了。

    这些天来，到这个时候，墨央通常是放下药田的事回到寂忘居去的。

    墨央……

    一想起这个名字，无离脸上便一阵阴暗。

    半个月了，自从那次从河堤上回来，赢墨央疏远他的举动便更明显了，大概连庄园里看守大门的人都知道他们家少主已经半个月没跟这位无离公子说过话了。

    那天他的举动还不足说明吗？他可以不顾真相如何，可以不顾男女，他可以放下自己心中的一切顾忌了，可是赢墨央只是推开了他。

    真的他连後悔的机会也没有吗？

    这半月来，天天下午到寂忘居去，站在门口大半天，里面的人却像是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似的。

    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无离这样想著，人却还是自发地向寂忘居的方向走去。

    欠他的吧？什麽都不记得，他说什麽都信了，哪怕是爱上一个男人的事，也完全接受了，为什麽呢？怕是因为，不愿再看到那双眼中再有一丝的哀伤吧。那本是如此适合微笑的眼睛。

    刚穿过长长的曲径，正要转向东园，便听得一阵阵吵杂声从庄园大门处传来。

    顺著声音望去，便看到守在门口的人正跟几名大汉争吵著什麽，而那几名大汉，一副军兵的打扮，手上提著长矛，领头一人还扬著张似乎画著什麽的纸，脸上尽是凶狠。

    “岂有此理，镇上有事不去管，跑这来干什麽了？”无离喃喃低咒著，正要过去，却猛地被人从後面拉住了，一回过头去，顿时一愣，“墨央？”

    赢墨央一身玄色长衣，让他显得有点消瘦，目光没有看他，却是看著门口那几人，眼中有著一抹让人震慑的寒意。

    “那些人……”无离指著门口想说点什麽。

    赢墨央收回目光，浅浅一笑，便将那寒意全部湮灭，柔声道：“离，别过去，我来就好。”

    “可是……”又不让他去吗？

    “听话，站在这等我，我一会就回来。”赢墨央笑著道，像是哄小孩似的，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了。

    跟在他身後的微朝微晚交换了个眼神，匆匆向无离行了个礼，便跟了上去。

    只听到微朝在经过他身边时，又低低地嘱咐了一遍：“请公子稍等。”

    看著三人的背影，无离顿时一阵失落。

    又是这样。一旦出了事，就什麽都不让他参与。

    可他又不敢再惹墨央生气了。嘲笑著自己不争气，无离迟疑了一下，还是悄悄地绕到一边，靠了过去。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28章
章节字数：1770 更新时间：08-07-13 13:33
    才靠近，便听到那领头的军兵对著赢墨央吆喝：“你就是这庄园的主人是吧？”

    赢墨央淡淡地道：“是又如何？”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那军兵举了举手上的纸，无离站在他背後看不到那是什麽，只隐约认出似乎是画著个人像。

    “没有。”

    “没有？”那军兵收回画像看著他，“听著，这人可是朝廷的钦犯，窝藏钦犯可是死罪，你可想清楚了，见过这人没？”

    “没有就是没有，阁下可以离开了。”赢墨央冷冷地道。

    那军兵哼笑了一声：“行，我们搜索过了就走。”说著，招呼身後的人便要闯入庄园。

    赢墨央伸手一拦：“慢著，你算什麽东西，我的地方，岂是你说搜就搜？”

    “哼，老子是什麽东西？大胆！告诉你，老子不是东西，老子是镇南营李元帅的副将，现在就是受皇命来搜捕，所有地方都要搜，谁敢阻挡的，一律捉起来！”

    “少主……”微朝轻轻拉了拉赢墨央的衣袖，“还是……”

    赢墨央对她笑了笑，以示安抚，才转过头来，冷笑一声：“原来是李老的副将啊，堂堂副将跑来搜捕犯人，难怪归彩国扰我边境都没有人去管了。”顿了顿，他脸色一凝，“我说了，这里不可能有‘钦犯’，请阁下离开。”他特意加重了钦犯二字。

    “没有？”那军兵哈哈地笑了起来，“你说了老子就得相信？老子来这之前，可是听说了贵庄有人的相貌与这画上很相象呢！要不要让他们来说说？”

    “哦？”赢墨央一扬眉，没说什麽。

    那军兵一挥手，两个人从後面走了出来，一高一矮，却是那天在小宝家闹事的恭善堂两人。

    “又是你们？”赢墨央冷笑著看著那两人，“黄家小少爷没找你们索命吗？”

    那两人同时一震，那高个子先抢著喊：“少胡说八道！大人啊，就是他，那天小的看到他跟一个男的出门，那人的相貌跟画上很像呢！”

    躲在後面的无离猛地一震，差点想跑出去抢过那画像，却终是按捺了下来，紧握著拳看下去。

    只听那军兵笑著问：“怎麽样？现在可以让我们进去搜了吧？”

    赢墨央扬眉一笑，走到恭善堂那两人面前，吓得两人连连後退，他才缓缓开口：“我之後……有派人警告过你们别惹我的吧？”

    “你，你……”那两人又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

    赢墨央的笑意更深，却带著刺骨的寒冷：“我想，你们还不知道我是谁……当然，这不怪你们。”微微转身，飘起的衣袂在风中画出一个细碎的弧度，“李老的副将……你是叫彭山吧？”

    那军兵显然吓了一跳：“你，你怎麽知道？”言下之意，显然是承认了自己便是名叫彭山。

    “从军十年，一直跟著李老，小功不少，却没什麽大作为……哼，原来是因为平日只管这些闲事啊……不过，彭副将，有些东西，相信你也是认得的吧？”赢墨央说著，从怀中拿出一物。

    “少主！”微朝微晚失声叫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小的玉佩，在阳光下显得分外晶莹通透，正面精细地雕刻著一个“寂”字，环绕周围的是说不出名字的花藤。

    彭山先是不屑地探过头去看，渐渐地，脸上便换上一抹凝重，又渐渐化为惊惶：“是，是寂王？”话音未尽，他人已经跪了下去了，他身後的人不知怎麽回事，也便慌乱地跟著跪了下去。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寂王爷驾临凤明镇，实在是，实在是……”他本是军人，不大会说话，这时一慌，更是不知说什麽是好，慌得额角都沁出了汗来。

    赢墨央缓缓将玉佩收回怀中：“起来吧，不知者不罪。本王也不想再有人知道。今天的事，就此罢休，如果将来，还有人敢到庄园来惹事，哼！”话没说下去，可言下之意却是人人都明白。那恭善堂的两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赔笑著看著赢墨央，就怕他一个不高兴自己的小命就那保了。

    “还不滚？”看著那干人还伫在那儿不敢动，赢墨央一皱眉，轻喝了一声，吓得众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赢墨央回过身，微晚便走近了，略带担忧地道：“少主，这样不怕……”

    “出门时早跟司空咏说过，他也只当我是来游玩……至於其他人，量他们没那个胆量来。没事，不要紧。”赢墨央笑著道。

    微晚正要再说，一抬头，却怔住了。

    赢墨央看著她，笑容微微一敛，正要回头，便听到身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墨央……”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29章
章节字数：1443 更新时间：08-07-13 13:34
    赢墨央的身体微微一僵，只略略回头，便看到无离从一旁走了出来，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你是……王爷？”无离的声音微颤著。

    “无离公子……”微朝微晚行了个礼，有点担忧地看著两人。

    赢墨央只看了无离一眼，什麽话都没说，只是一顿，转身便向寂忘居走回去。

    无离瞪了微朝微晚一眼，莫不做声地跟著赢墨央走了过去。

    留下朝晚二人，相视一看，都是一样的担忧。

    “朝姐姐……”微晚看著微朝，轻轻叫了一声，带著一丝不易被觉察的害怕。

    微朝咬了咬唇：“别怕，没事的。”

    “可是，半个月了。”微晚低声道，“连卿还没找到凤公子。”

    微朝轻叹了口气，勉强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像是对自己说的一般：“没事的，没事的……”

    老天爷，如你见怜，饶了这两个人吧……

    赢墨央一路走去，无离跟在身後，他快他也快，他慢时他也不急，没有说话，也没有拦截，只是一路跟著走进了寂忘居。

    书房里似乎比无离之前看到的更干净了，不，应该说是空了。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就像只是一个摆设，并没有人使用，只有空空的一张桌子上还搁著一本诗书，一方石砚，一支笔，再无他物。空得让人心中发虚。

    无离跟在後头，关上了门，又看了屋子里一眼，才看向赢墨央。

    赢墨央没看他，只是坐在桌子旁，将书拿去，便似沈迷了下去。

    “墨央！”无离忍不住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别看了，墨央！”无离手一拍，赢墨央手上的书便被猛地打落在地上。无离一怔，喃喃道，“对，对不起。”

    赢墨央弯下腰去捡起那书，放到桌子上，才抬眼看著无离，眼中依旧的温柔的笑意。

    “究竟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大可直接跟我说，这样对我不理不睬，我实在……我实在……”无离越想越说不下去。

    赢墨央看著他，好一会才轻轻说了两个字：“没有。”

    无离一呆，反应不过来他说什麽。

    “我说，我没有生你的气。”

    是的，过去也好现在也好，从来没有生你的气。只是恨自己，恨自己太认真。

    无离看著他的眼睛，却什麽都找不到，只叹了一口气，半晌，才低低地道：“你……是王爷？”

    赢墨央点了点头：“寂王。”

    “是……皇上的兄弟？”无离面色微微白了白，又问。

    赢墨央突然笑了，好一阵，才摇了摇头：“不是，我父亲是一个边远小国的小皇子，我娘是皇上的姨娘。”

    “你说……我们是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子弟，结果，你是王爷……那我呢？”无离看著他，想要掩饰自己眼中的慌乱，却无能为力。

    赢墨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眼。

    “墨央！”无离一拍桌子，发出一阵干脆的响声。

    “很重要吗？”赢墨央突然很轻很轻地问。

    无离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很重要吗……”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连绵不断的笑声带著一丝微颤，他的手抓住赢墨央的肩膀，猛地一摇，“难道不重要吗？那是我的过去！我受够了等你告诉我那些根本不晓得真假的过去了，我受够了跟在你身後等你解决所有问题！告诉我，我又是什麽人？是王爷您养的娈童，收藏的玩物……还是听您命令的钦犯？”

    “离……”赢墨央淡淡地看著他，眼中深邃，轻轻地拨开他的手，“不是的。娈童、玩物……”他突然轻轻地笑了，笑得凄楚。

    那……该是我吧？

    无离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又一次被推开了。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30章
章节字数：1920 更新时间：08-07-13 13:34
    “不是？”无离转眼看他，“还是说，我只是连人都不见得的东西？”

    “不是的，离，不是的……”赢墨央喃喃地说著，眼神渐渐变得混沌。

    无离又一次抓住他的肩：“那你说，我是谁？我究竟是什麽？”

    “放开我……”赢墨央垂著眼，低低地呢喃著，“不是的……离，不是的……”

    看著那轻微张合著的唇，无离突然一低头，便吻住了。

    一如想象中的甜美，带著一股淡淡的药味。

    只是一瞬间的缠绵，赢墨央便猛地挣扎起来，一把将他推开，微微喘著气，拼命地摇头：“不可以，不可以……”

    “为什麽不可以！”无离叫得声音都有点嘶哑了，“我不逃了，我什麽都可以接受了，在我终於承认自己爱上你的时候，你居然告诉我不可能！”他激动地将赢墨央压向桌子边，手下没有一丝分寸。

    身体撞在桌子边上，那疼痛便沿著背瞬间传遍全身，赢墨央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看著无离。

    他说了，他爱了。

    赢墨央突然淡淡地笑了。

    可是我已经……不会再抱希望了。

    “离，放开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带著一丝模糊的暧昧。

    “我不放！”无离低头，故意地往他的耳垂咬去，细细地轻轻地一口一口。

    赢墨央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伸手要推，却使不上力。只能拼命地叫他：“离，离……不要……”

    “为什麽不要？”无离死死地钳著他的双手，沿著耳际一点一点地咬下来，轻声呢喃著，“墨央，你不喜欢我吗？你不是爱我吗？真的不要？”

    赢墨央挣扎不断，却始终挣脱不了，别过头想要躲开，却被无离在耳边印下更深的齿印。“墨央，你还是想要我的，对不对？”

    “不要……离……”赢墨央的声音已经带著颤音，如同呜咽，“不可以……你会後悔的……”

    无离手上没有停，只是细细地解去他的外衣，一边低声轻道：“为什麽不要？我不会後悔的。”

    赢墨央看到他的眼中带著情色的迷茫，那双手游离在自己身上，一丝一丝地往下探，他死咬著牙压下尖叫出来的冲动，拼命挣扎，还是挣不脱，手腕上被无离捉住的地方已经微微变得红紫了。

    不会後悔？离……你早已後悔了，你知道麽？

    下身一凉，他知道裤子已被脱了下来，那人没有停止，指尖带著一丝温热向隐秘处划去，让他不自禁地打了个颤，声音无法抑压地逸出，带著无尽的凄厉与哀求：“不要！”

    “墨央，墨央……不要拒绝我……”无离慢慢压了上去，眼神中已经带著一抹迷乱。

    无法挽回了。

    如果将来还记得，你一定会後悔的，离。这只是一个梦，我们却都沈溺得太深了。

    赢墨央渐渐放弃了挣扎，有什麽晶莹的东西，缓缓地从他眼角划落，在脸颊蜿蜒成微微发亮的轨迹。

    异物进入体内时，那撕裂般的疼痛让他无法遏止的尖叫一声，随即紧咬著唇，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从喉咙挤出。

    死命挣脱的手无力推开身上的人，只能死死地抠著桌子，任指头从泛白，到沁出一丝殷红。

    “墨央……”无离的声音如同呻吟，带著一丝恐慌，动作缓了下来，看著体下的人紧闭的眼下淡淡的泪痕，低低地喘息著，又叫了一声，“墨央……”

    赢墨央死咬著唇，唇已经破了，带著淡淡的血腥。眉头紧锁著，不肯张眼去看，脸上是异样的潮红，在不稳的呼吸中却显得分外地诱人。

    “墨央，墨央。”无离心疼地低唤著他的名字，伏下去轻柔地吻他的眼，小心翼翼地舔著那滑落的泪水，感受到身下的人微微地一颤，心头便似有什麽地方被刺得隐隐发痛。“爱你，真的……不要怕……墨央。”沿著唇角一点点地吻过去，直到尝到那一丝的腥甜。仔细地挑动著，慢慢撬开那咬著唇的齿，一点点，一点点地探进去。

    先是仓皇的躲避，终於化作无尽的交缠。

    “离……”轻得仿佛不存在的声音随著起伏的喘息吐出，赢墨央突然什麽都不想去想了。

    只有这一刻，是真切地被爱了。

    那就算了吧，都算了吧。

    墨央的手微颤著搂上无离的脖子，忍著陌生的不适随著他的摇动慢慢地摇晃，两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夹杂著一声轻不可闻的呢喃：“离，我爱你。”

    那一夜，激情过後无离便一直抱著赢墨央，笑著看他无力地瞪眼，笑著看他迷迷糊糊地睡，笑著听他低低地叫著自己的名字，一刻都没有放手，不时低下头去轻柔地吻著他，从眉额，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到身上的每一寸地方。

    赢墨央每一次微微翻动时，总会听到有人在耳边低低地说著什麽。他记不清了。

    只有一句，记得分外深刻。

    那就是无离很虔诚很虔诚的说著爱他。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31章
章节字数：1272 更新时间：08-07-13 13:35
    半夜又下了一阵雨，清晨天亮时，还能听到外面檐逢处落下的雨水滴落的声音。

    一声一声，带著平和而欢快的节奏，连绵不断，让人心中安静。

    不知名的鸟儿在外面轻轻地嘀咕著，风吹进来时是一阵青草的味道的。

    无离睁开眼时，发现赢墨央正侧著头目不转睛地看著他，先是一怔，无措地笑了笑，才伸手拢了拢披在赢墨央身上的白色薄被。

    “要不要梳洗一下再吃早饭？”无离贴到赢墨央耳边才说。眼中带著浅浅的笑意。

    赢墨央一缩，脸上似乎微微红了红，便要跳下来，却似乎触动了什麽，不自觉地咧了咧牙。

    无离终於哈哈一笑，一把抱起他，走进卧室，小心地放到床上，看到他脸上带著薄怒，才收敛了笑容，微笑道：“我去准备，你再睡一会就好了。”

    赢墨央只是轻哼了一声，隔了一会，才轻声道：“饿了。”

    “我去让微朝准备早饭。”无离笑了，听不出任何异样，推门走了出去，又将门带上，直到脚步声也远了，赢墨央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躺在那儿。

    慢慢地，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随手捉来旁边的被单，咬在嘴里，一声很轻很轻的呻吟似乎从喉咙深处哼出，他死咬著被单，手也死死地捂著，不敢放松一丝。双脚渐渐痉挛著弯了起来，不自然地在床上磨蹭著，在淡薄的晨光中，那一双脚显得异样的苍白。

    “离……离……”声音从牙缝挤出时已不成声，他却低低地重复著，仿佛一个模糊的声音便能减轻痛苦。

    好半晌，就像疼痛突然退散一般，他缓缓松来了薄被，脚也慢慢伸展开来，他举手随意地拭了拭额上的汗水，用力地抿了抿唇，似乎为了挤出一丝血色，才缓缓松了口气，又合上了眼，仿佛刚才什麽都没发生过。

    有些事情，永远不会被发现，也就没有必要让他知道了。

    等两人走出寂忘居时，已经是正午了，两个人脸上都是一般的笑意，让微朝和微晚忍不住对望了一眼。

    刚张罗好午饭，两人才起筷，连卿便走了进来，行过礼，便把微朝拉了出去。

    看著两人的身影，无离不禁笑道：“连卿跟微朝的感情好象不错呢！”

    “胡思乱想些什麽！”赢墨央笑骂道，“微朝的武功大部分是连卿教的，现在连卿也有偶尔指点下她，怕是现在刚好空闲了，才把微朝叫了出去吧。”

    “哦？”无离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还是笑眯眯地望著两人身影消失的地方。

    赢墨央笑著耸了耸肩，往了一眼站在一旁一副想宰了无离的模样的微晚，笑意更深了。

    就在这时，门外一声清脆的响声，似乎是谁被人打了一巴掌，屋里三人同时一怔，赢墨央和无离都不禁放下了碗筷。

    微晚抢著道：“少主，奴婢去看一下！”说著，也不等赢墨央说话，便跑了出去。

    哪知才一转眼，她便退了回来，脸上似乎还带著不可置信，无意识般地回头看了看屋子内，又看了看外面，一咬牙，猛地便把门甩上了。

    “微晚，怎麽了？”看她那样子，赢墨央皱了皱眉，问道。

    微晚似乎震了震，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连连摇头：“没，没事。”手却按在门上，不肯放下来。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32章
章节字数：1499 更新时间：08-07-13 13:35
    无离也看得奇怪了，忍不住问：“怎麽了？是不是谁在外面啊？”

    “你闭嘴！”微晚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中已连平日假装的恭谨都消失了。

    “微晚。”赢墨央淡淡叫了她一声。

    “公子恕罪。”微晚低了低头，却还能看出她胸口的起伏，似乎在压抑著什麽。

    赢墨央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问：“谁在外面？”

    微晚咬著牙不肯说。

    “微晚，你不听我话了吗？”无离觉得赢墨央的声音似乎轻了。

    微晚猛地摇头，还是不说话。赢墨央没再说话，过了一会，看到微晚的身子微微地抽搐著，地上有什麽落下，扩散开，是泪水。

    无离想说话，却想起微晚刚才那样子，又收了回去，转头看赢墨央。

    “微朝被人打了吗？”赢墨央还是轻声问，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情绪。

    迟疑了一下，微晚终於点了点头。

    “是谁？”

    微晚不说话。

    看她那样子，赢墨央轻轻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走向门口。

    微晚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向後一靠，整个人挡在门上，看著赢墨央，眼中带著一丝哀求。

    “司空咏？还是无殇？还是其他？”赢墨央问，不著痕迹地走近。

    微晚只是摇头，眼眶已经通红了。

    “走开，听话。”赢墨央慢慢地道，手伸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让无离完全无法反应。

    只知道就在赢墨央快要触到微晚的一瞬间，门被砰然撞开了，微晚被撞倒在地上。撞开门的是微朝，她是被人捉起来往门上砸，跌在地上才发现已经昏迷过去了。连卿半跪在门外，似乎受了伤。那时，赢墨央正要往外看，一个穿著一身淡绿宫衣的女子走了进来，他便像是突然失去了灵魂一般，停在了那儿，脸上褪尽了血色。

    那是一个年约十七的少女，挽起的头发显示著她已为人妇，绝色的面容上带著一丝长途跋涉的疲倦，一进门，便是猛地扑在了赢墨央的身上哭了起来。

    “墨央！”声音中自是凄楚。

    赢墨央却像听不到似的，任她抱著，却是一动不动，眼中一片空洞。

    无离怔怔地看著这一切，那相贴的两人在他眼中，突然便显得相配无比。

    她是谁？

    这样简单的问题，无离却无论如何都问不出来了。

    只是死死地看著赢墨央，等著他的反应，紧握著拳头，试图忽略胸臆间那刺骨的疼痛。

    “墨央，墨央，看著我！”那女子终於停止了哭泣，微微松开赢墨央，退了一步，伸手抚上他的脸庞。“看，我来了。我来看你了。”泪痕未干，却已笑颜如花。

    赢墨央缓缓抬头，似乎在看她，却是目光涣散。

    女子笑得更深：“半年了对不对？看，你不能见我，我现在就找到你了。”

    是他妻子了吧？或者情人……无离想著，突然咧嘴笑了，本是想哭的，张嘴时却不知为什麽笑了出来。不肯转身离开，就等那个人说一句话。

    可出乎他意料的，赢墨央却突然推开了那女子，一步一步地往後退，直到靠在了桌子边上。“不要，不要……”声音压抑在喉咙中，带著撕裂般的恐惧，让人听得难受，他的眼中已没有任何东西了，只是空洞，手痉挛著往後摸索，像是要寻找什麽一般，“不要过来……不要！”

    “少主！”微晚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死死地抱住他，“没事的，少主，没事的……”

    赢墨央无意识地挣扎著，口中还是不停地念著：“不要过来，不要，不要……”

    “少主……”微晚的眼已经湿了，却死命不让自己哭出来，只是死死抱著那颤抖著的人，不停地唤著他。

    无离看著这一幕，脑海中是一片空白。

    究竟，发生什麽事了？墨央……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33章
章节字数：1705 更新时间：08-07-13 13:35
    “微晚，放开他！”那女子突然尖叫一声。无离猛地回头看她，正好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让他顿感一寒。

    “不放！”微晚的声音不比她低，死死抱著赢墨央，就像要保护最珍贵的东西一般，又退了一步，咬了咬唇，语气才软了下来，“大小姐，求您，求求您了……先出去好不好？求您放过少主吧……”

    女子的目光变得凌厉：“死丫头胡说些什麽！我让你放手，你听不到吗？不要以为墨央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不听我的话！”

    “奴婢不敢！只是，大小姐，求您放过少主吧……求您了，求您了……”微晚拼命地低头，手却不敢松开。

    无离是第一次，看到她对著赢墨央以外的人如此低声下气，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才终於开口：“微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微晚回过头来看他，一双含泪的眼睛显得分外凄凉，唇已被她咬破了，她却突然不说话了。

    “究竟她是谁？”无离问，走上前想要将赢墨央接过来。

    “不要过来！”微晚像是被刺激到似的大叫一声，抱著赢墨央，拼命地大口呼吸，感觉到怀中人的手死死地捉住自己的手臂，眼泪便无法遏止地流了出来。

    捉得再痛也感觉不到了，因为心里更痛，就像是被生生刮去一块肉一般。

    “求你们了……放过少主吧……”

    “微晚，你放手，放手！”那女子似乎不耐烦了，声音也高了起来，作势便要走过来。

    微晚死死地瞪著她，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会放……您如果再走前一步，我就杀了少主，反正你们总要逼死他，与其再受折磨，不如现在死了一了百了！”

    “微晚，你究竟在说什麽？”无离急了，觉得心中慌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不会的，你舍得下手吗？看清楚那是谁！”嘴上这样说著，那女子却真的没再走前一步。

    三方就这样僵持著，谁都没有动，只有赢墨央死死地捉著微晚的手臂低低地喘息著。微晚看著他，轻声地安慰著：“没事的，没事的……”直到感觉到捉住自己的手慢慢放松了，她才突然一伸手，点了他的昏睡穴。

    看著赢墨央像断线人偶般倒在微晚怀中，无离倒吸了口冷气：“微晚，你究竟……”

    微晚没看他，只是扬声叫：“连卿，你能动吗？”

    那女子哼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会让凤臻的狗挡住我的路？微晚，我警告你，现在就放手，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微晚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听不到她的威胁般，开始放声叫起来：“程叔，程叔！”

    一阵急促的脚步，程叔气喘喘地跑了进来，一进门便愣住了：“大小姐！”

    “程叔，别看了！过来帮忙。”微晚根本不理会他的惊讶，只是喊。

    程叔一看过来，便又是一愣：“少主他……”接著的话，没再说下去，只是走过来，伸手要接过赢墨央。

    微晚却没放手，先从头上拔下一支发簪，才将赢墨央小心翼翼地递出去，却又马上将发簪抵在他脖子上。

    程叔没说什麽，只默默地看了无离一眼，又看了那女子一眼，微微弯了弯腰，就著微晚走了出去。

    无离和那女子跟在他们身後，等走到寂忘居门口时，微晚示意了一下，不让两人进去。

    过了好一会，才见程叔一个人走了出来。

    “微晚那死丫头呢？”那女子冷冷地问。

    程叔行了个礼，道：“回大小姐的话，微晚在里头照顾少主，她担心一旦离开，就会有人将少主带走。”

    “哼！”女子冷哼了一声，不说话。

    “程叔，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无离走上一步，看著程叔。

    程叔只轻叹了口气：“请您原谅少主。”

    “我是问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无离心中一阵烦躁，猛地一把捉住程叔。

    程叔只是淡淡地看了看他捉住自己的手，又看向那女子，这才缓缓地道：“这位是我们家小姐赢绯吟。”

    无离震惊地松开了手，回头去看那女子：“你是……墨央的妹妹？”

    赢绯吟抬眼看他，半晌才嫣然一笑：“原来是真的。”

    “什麽真的？”一阵心慌，仿佛有什麽事情将要发生一般。

    赢绯吟走前一步，笑著踮脚，突然在无离脸上印下一吻：“您一定不记得，我是您的妃子……皇上。”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34章
章节字数：1466 更新时间：08-07-13 13:36
    清晨的山路上洒著一层淡薄的朝曦，马车颠簸在上面，蹄声和车辘声交杂在一起，如同一首遥远的歌谣。

    还没张开眼，无离便已经感觉到身下那马车特有的起伏，昏沈胀痛的头即便枕在松软的衣物上，还是一样被镇得疼痛不堪。

    身上明明觉得冷了，却还是不停地冒汗，整个人都是黏乎乎的，十分难受。

    突然感受到似乎有什麽拂过额际，带过一阵清爽，无离猛地张开眼，便看到一个少女，面无表情地坐在他身旁，手上还拿著一条微湿的手绢。

    陌生，又熟悉。“习习？”

    习习没有回答，只是仔细地替他擦拭著，就仿佛他根本没有醒来一般。

    车轮辗过碎小的石子，是独特的喀嗒喀嗒的轻响，无离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猛地坐了起来。“墨央呢？他人呢？他怎麽样了？”

    他终於想起了，中午的时候，有人来了，然後墨央像疯了似的，再然後……再然後。不记得了。

    他惊恐地看著习习：“习习，究竟……发生什麽事了？墨央呢？墨央呢？”

    习习还是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将他按回去，又将那微微冒出的汗水拭去。

    “习习，墨央呢？”无离紧紧地揪著习习的衣袖，如同一个无措的孩子，头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痛得他一下子咬著唇，才没有叫了出来。声音变得微弱，“说话啊，习习……”

    习习只是看著他，任他低低楚楚地呢喃著，如同没有听到一般，直到看到他痛得脸色苍白地又睡了过去，才终於合上了眼，就一瞬间，便有什麽，沿著眼角无声地划落。

    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似乎有什麽在一点一点地蔓延开去，很长的回廊，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在奔跑著，有声音回荡，说什麽，听不清。

    猛地张开眼，无离有点茫然地看著坐在身边的习习，好久，才张开问：“习习，我们要去哪？不回去吗？”

    习习摇了摇头。“回京城。”

    “为什麽？”无离皱著眉看他，想伸手按住发痛的额际，却使不上力来。昏昏欲睡。

    习习轻轻替他拭去汗水，手绢覆在他眼睑上，那麽近，近得能闻到一阵淡淡的药香。

    熟悉的药香，却怎麽也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习习，是不是墨央不要我了？”无离顺著她意合上眼，轻声问。“他最近总是不理我……”

    “没有，没有。”习习低声安慰他，一边握著他的手，知道疼痛来袭的时候会让人失去理智。

    “你骗我……”无离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浅浅的呻吟，好痛好痛，头痛得如同要裂开的一般。

    习习没再说话，看著他慢慢睡去，才小心翼翼地抽回手。

    一天一天，只有那麽短暂的清醒，他大概不知道，那些刺骨的疼痛是因为要将记忆一点一点地从脑海中剥离。

    少主，为什麽你能下得了手？那些记忆，不是你们一直向往的吗？不是你倾尽一切去创造的吗？

    路途枯燥而冗长，颠簸流离，习习守在无离身边，他的每一次清醒，都是一种给旁观者的折磨。

    听著他不断地叫著赢墨央的名字，听著他模糊不清的询问，小心翼翼，絮絮不断。直到……

    “央哥哥……”人没有清醒，似乎有一点点发热了，只是低低地呢喃著。

    习习一咬唇，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来，转身掀起马车的门帘，叫停了赶车的人。

    从後头跑上来一个少年，递给他一个小小的锦囊，低声嘱咐几句，习习又看了车内一眼，等那少年坐进去後，拉过一匹马，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都消失了。那些虚伪的记忆，那个凤明镇上的无离，终究化为乌有……从此，又只是这凌皇朝的天子，是那坐拥天下的皓帝──伶舟无离。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35章
章节字数：1131 更新时间：08-07-13 13:38
    “皇上，太师在外求见。”怀珍小心翼翼地道，低著头不敢看靠在躺椅上的主子。最近主子频频头痛，脾气可坏得可以的了。

    “让他候著！”伶舟无离语气不善地道，一手枕在额上，感受著头痛的地方似乎有什麽在跳动著。

    “是。”怀珍应了，连忙跑了去出。

    实在忍受不了，伶舟无离一手扫落桌子上的东西，犹不解脱，只能高声喊著：“怀珍，去，将太医院那群废物都叫过来！”

    怀珍刚走回来，一听他这一叫，顿时打了个颤。又叫？这两天皇上都把太医们叫了多少次了？再这样下去，大概病倒的就是那些太医们了。

    可是，皇命不可违……对了！

    怀珍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跪了下来：“皇上，奴才有事禀告。”

    “怀珍，是朕太宠你了？”伶舟无离的声音透著淡淡的寒冷。

    怀珍打了个颤抖，几乎就要逃出去了，却还是跪著不动：“奴才该死……但是，皇上，这东西，可能跟皇上的头痛有关的。”

    伶舟无离迟疑了一下，微微合眼：“说。”

    “是，是寂王爷留下的一个锦囊。”怀珍跪走前几步，递上一个小小的锦囊。

    伶舟无离似乎微微一震，伸手接了过来：“是什麽时候留的？”

    “就，就是那天进宫的时候。”怀珍低著头不敢看他，那是谎言，欺君是要砍头的，只是……

    伶舟无离缓缓将手中的锦囊攒紧了，声音中微带著一抹不自然：“下去吧，不用叫太医了。”

    “是。”怀珍低著头退了出去。

    伶舟无离坐在屋子里，周围空旷得如同无物，那天留下的？

    那天……他自然知道怀珍指的是哪一天。怀珍自小就伺候在他身边，是他最信任的近侍，无论是小时候的恶作剧，到长大後的各色事情，怀珍都知道。包括他跟“那个人”的事情。

    他跟，寂王赢墨央的事情。

    当他将赢墨央拘禁在宫中时，是由怀珍亲自打点日常所需的，即使那时他将赢墨央压倒在地上，强行苟且之事，怀珍也是忠心耿耿地守在外面，并且一直守口如瓶，所以他信任怀珍。

    因为他知道怀珍只会忠於他一人，只有一次，怀珍违抗了他的命令。

    也就是，“那一天”。

    他自十岁起便能一人独处於勾心斗角的皇权周围而毫发无伤，十二岁先王得病，因为太子早逝，众子夺位几乎已成定局，他只是废後之子，一无权势，二无外亲，要争夺王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只是，十五岁那年，他却又见到了那个人。

    先王亲封的寂王赢墨央。

    赢墨央因其父是他国送至凌王朝联姻的小王子，即使父母早逝，先王还是保留了他的尊贵地位──包括他父亲原有的管辖地及管辖地中的六十万精兵。

    於是，当赢墨央十八岁学艺归来时，便成了众多王子所欲结交的对象了。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36章
章节字数：1426 更新时间：08-07-13 13:38
    而在众多王子中，只有他，跟赢墨央渊源最深。因为在辈分上，他们的嫡亲的表兄弟。

    半年後，赢墨央将年仅十三岁的妹妹赢绯吟许给他，只要等赢绯吟成年，他便可以将她娶过门，这样一来，无疑宣称赢墨央所拥有的那六十万精兵也将协助当时尚为五王子的他。

    到十六岁先王病危，六王子和十王子联手起兵夺位，到十七岁平定内乱登基为帝，整个过程中，权术间也许确是他略胜於人，但若没有赢墨央，他却是连争夺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只是君臣亲姻的关系，即便留下赢墨央对帝位有所威胁，他也可以看在过去的份上，留一条後路。

    只是，世事难料。

    他爱上了赢墨央。

    一个男子，如果只是一个平凡人，他大可将他囚於宫中，宠一辈子，反正历史不乏後宫中娈童男宠的记载，他贵为天子，收一个自己心爱的人，谁敢有意见？

    可惜赢墨央不是一个平凡人，而是精通行军布阵，手握六十万精兵的寂王！

    他能留他麽？事实能容他留他麽？

    不可以。

    天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决定杀了他。他知道墨央擅用毒，知道墨央有位医术极高的师兄，才选择将他召入宫中，赐毒酒，就是希望，他会发现而对自己死心，就是希望，即使墨央喝下了那酒，还能有一线生机。

    只有那一天，怀珍第一次违抗了他的命令。

    最後一面，是他亲手将墨央压在地上，灌下那一壶毒酒。

    即使後来凤臻赶到，救走了赢墨央，他也已经不敢再有任何的奢望了。

    只是那天，那个人却留下了一样东西？

    伶舟无离想著想著便觉得茫然。

    手中的锦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不一会便被手心的汗染湿了一丝，他不敢打开。头上痛到极至，连思考的能力也没有了。

    墨央，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麽？

    疼痛稍稍褪却，伶舟无离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锦囊。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是一笺药方。再无它物。

    熟悉的笔迹在纸上一点点地蔓延，直至记忆的某处，似乎有什麽记录其上，然後……划过一笔长长的墨迹。

    头又阵阵地发痛，这一次，却似乎有什麽地方也在隐隐作痛，将那头痛渐渐盖过了。

    “怀珍，怀珍！”他烦躁地叫起来。

    “奴才在！”怀珍匆匆地推门进来。

    伶舟无离扬了扬手上的纸：“誊抄一张，让太医院的人看看。”

    “是。”

    “还有，让司空咏进来吧。”

    怀珍应了退了下去，长长地舒了口气。看著手中的药方，不禁心酸。只是留下一笺药方麽？

    将药方收好，才走向门外，门外等著的正是当朝年仅三十岁的太师，司空咏。

    “微臣参见皇上。”

    伶舟无离皱了皱眉：“行了，这里没其他人，有事便说吧。”

    司空咏似乎也习惯了这皇帝的举动，只是继续道：“是关於归彩国的事，这两月来归彩国的大军连连前移，而且也频频骚扰边境各个小镇，边境快马来信请求出兵讨伐。只是……”

    “只是什麽？这时朕已经准备在明天早朝的时候向众大臣征询意见，派什麽人去，也大致有了人选，太师实在不必今天特地来说。”伶舟无离一字一句地说，他知道司空咏为国确是尽心尽力，只是这人做事，管的也未免太多了。

    “回皇上，微臣正是为此事而来，皇上明日大可不提此事了，因为微臣刚收到密报，已有人出征归彩了。”

    伶舟无离心中一动：“谁？”

    “寂王。”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37章
章节字数：1169 更新时间：08-07-13 13:38
    手上有什麽东西滑落，掉在地上，只是很轻很轻的一声，随即没落。

    “你说……什麽？”伶舟无离沈声问，不敢高扬，就怕宣泄出声音中那一丝颤抖。

    司空咏又重复了一遍：“回皇上，是寂王。边关密报，寂王已在，傲秦将军也率兵赶了过去了。粮草军用也早就准备好了。”

    伶舟无离怔怔地听著他说，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却依旧是：“不可能……”

    司空咏低著头：“密报上还说，从粮草军用的准备到大军调派的速度来看，似乎已准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伶舟无离没说话，屋子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司空咏和立在一旁的怀珍都是一致地低著头，大气也不敢喘。过了好一会，才听他突然道：“司空，你说朕半年来一直患病在床，因而朝政由你跟老七打理是吧？”

    “是。”

    “既然如此，寂王屯粮养兵的事，你们不知道？”

    司空咏心中一惊，跪了下来：“臣该死。”

    伶舟无离轻哼一声：“还是说，你有什麽隐瞒了我？”

    司空咏低著头不敢说话。

    半晌没听到伶舟无离说话，偷偷抬头，却见他半撑著头，闭著眼。

    “皇上？”打了个眼色，怀珍走上前，低声问。

    伶舟无离微微抬头，道：“算了，司空退下吧，其他事，明天早朝再说。”

    “皇上保重，臣告退。”司空咏微一迟疑，便退了下去。

    “怀珍，你也下去吧。那药方现在就拿去太医院。”

    怀珍担忧地望了他一眼，终是恭身退下：“是。”

    等怀珍将门关上了，伶舟无离才长长吐出口去，站了起来，弯下身去拣那掉在地上的锦囊。

    玄锦，金红刺绣。就像那个人一样。

    小时候的什麽记忆，根本不会记得清楚，只是十五岁时重见，他一身乌衣白袍，随意束著发站在跟前，笑得温柔。开口第一句，不是礼节，也不是问候，而是如同记忆深处多少年前那一声叫唤，他唤他五儿。

    那时便沈沦了吧？谁都不管结果。

    怀珍走在宫道上，回忆著刚才太医所说的话，心中越是忐忑不定。

    ──此药方上所写，乃极寒或极热之药，我等不才，从未见过这样的药方，如果按著这药方来熬药，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危及性命。

    ──我等对於毒理修为不高，但依古书记载，这似乎是南方一种秘传的毒药方子。

    ……

    老天，怎麽会是这样子？居然是毒药？

    怀珍越想越慌，虽然说皇上宠信他，可是，伴君如伴虎这道理，他又岂会不知道。他是亲眼看著皇上压著寂王灌下那一壶毒酒的，哪怕後来皇上有多心痛多黯然，可不能留的人他也绝对不会心软。

    寂王尚且如此，何况他一个小小近侍？如果让皇上知道这是一张毒药的方子，说不好就怀疑到自己身上来了。

    毒药……寂王爷啊寂王爷，您这样子，不是逼皇上再下杀手麽？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38章
章节字数：1195 更新时间：08-07-13 13:39
    “怀珍，想什麽想得这样入迷了？”一个声音从头上传来。

    怀珍猛地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顿时一跪：“参见七王爷。”

    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一脸的笑意，正是当今皇上唯一尚存的弟弟，伶舟无殇。

    “起来起来，我说你，想什麽呢，看都走到什麽地方来了！”伶舟无殇笑著调侃他。

    怀珍四周一看，才发现自己早已穿过了正殿，走到了御花园来了。

    “奴才该死。”

    伶舟无殇笑了笑：“我又不是五哥，别紧张。”

    怀珍知道这七王爷一向难以捉摸，这时只是低著头，等著他说话。

    伶舟无殇看了看四周，声音压低了一点，道：“听说，赢墨央给皇上留了个锦囊是吧？”

    怀珍一怔，暗暗苦笑，也一样低声道：“王爷有话请直说。”

    “你就这点不讨人喜欢。”伶舟无殇啧啧道，“那药方子，让我看下。”

    “这……”怀珍迟疑了。

    伶舟无殇摇头：“看你们，赢墨央天天防著我，司空咏天天防著我，连你也信不过我，那皇位就那麽好吗？看五哥那个样子，你们以为我还会跟他抢著不成？”

    “七王爷！”怀珍惊得大叫，那种话，怎麽这王爷就敢在这里说出来的！

    “没事，现在这里没人。”伶舟无殇闷闷地道，“你，拿来。”他摊手，好象认定了怀珍身上便有。

    怀珍又想了想，终於还是从怀离拿出那誊抄的方子来。

    伶舟无殇不动声色地看了半天，才问：“太医院怎麽说？”

    “说是一毒药方子。”

    伶舟无殇侧眼看他：“你怎麽打算？”

    怀珍怔了怔，这位七王爷，不会连他想什麽都知道了吧？

    “又是瞒著啊……”伶舟无殇撇了撇嘴，“怀珍，这次听本王的！你现在就去御书房，把太医院那些人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皇上。”

    “这……”

    伶舟无殇将药方递还给他：“我知道你担心什麽，不怕，出了事，我担著，绝不让你活受罪。只要记著，他问什麽，你就答什麽，别隐瞒。”

    怀珍想了想，终於点了点头。

    伶舟无殇见他答应了，正要离开，却又马上停了下来：“对了，皇上的头痛，好点了没？”

    “回王爷，还是一样痛起来就厉害得很，不过已经没有前两天发作得那麽频繁了。”

    “是这样啊……行了，你去吧。”

    “是，奴才告退。”怀珍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伶舟无离一言不发地看著手中的锦囊，那人写的药方早放回去了。只是……

    “毒药吗……”他喃喃地道。

    怀珍大气也不敢喘，垂手立在一旁。

    “怀珍，谁让你来说的？”

    怀珍吓了一跳，吞了吞口水，才道：“回，回皇上，是七王爷。”

    “原来是无殇啊……”伶舟无离轻声说著，似乎想著什麽，好久，才道，“怀珍，你……让太医院的人按方子上配药吧。”

    “皇上？”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39章
章节字数：1177 更新时间：08-07-13 13:39
    伶舟无离似乎笑了笑，却一瞬间便变得淡然：“既然是毒药，放著也无妨，说不定……比我常用的，要好呢。”

    怀珍不懂，却也只能应了。将药方收好，准备拿去配药。

    伶舟无离拿起桌子上的笔，取过奏折要批，却又悬在了那儿迟迟没下笔，过了一会，怀珍突然听到他幽幽地开口：“他懂毒理，配的毒比谁都好……一定不会连著灌了一壶下去，都死不了人。”

    怀珍先是不懂他说的“他”指谁，随即便明白过来了，心中叹息。如果不是生在皇家，即使有孛伦常，他们说不定也能很快乐。

    “怀珍，这锦囊，不是那天留下的吧？”伶舟无离突然问。

    怀珍一惊，扑通地跪了下去：“奴才该死，皇上饶命！”

    “他……”伶舟无离说著一个字，却没马上接下去，声音似乎微微有点哽咽，只听得呼吸声，好半晌，才接著，“他什麽时候回来过吗？”

    “回皇上，是寂王府的人送来的。是大半个月前的事了。”

    伶舟无离没再说话，只挥挥手让他退下。怀珍看了他一眼，福了福退了出去。

    伶舟无离只是怔怔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好久，才缓缓地缩下身去，将自己抱成了一团。声音从喉咙挤出，嘶哑的仿佛不是自己：“央哥哥，央哥哥……墨央，你都不肯见我了吗？”

    风不知从那个角落吹进来，吹得那烛光明明灭灭，一如那天。

    ──皇上……想杀我吗？嫌我至此吗？

    不是的，不是嫌弃的……只是，不能留。

    ──江山与我，你自选江山，我懂……五儿，五儿，告诉我，坐拥江山时，你会不会想我？

    不会。

    明明不可能不想，明明心痛得无法遏止，可是，既然下了决心，就不能再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因为，会有弱点。

    ──离……五儿，五儿……

    那是墨央第一次主动吻上他的唇，低低地唤他，唤他的名字，长大的，小时侯的……叫得他不知所措。每一声，都似在考验他的决心。

    终於自己如同疯了一般压下那人，任他挣扎，任他被酒呛得咳嗽不停，任他眼中泪水滑落，哪怕自己同样哭得狼狈，却还是死死地压著他，将一壶倾尽。

    那时，墨央只在他手臂上划下一道指痕，见了血，他便松手，拉扯挣扎间再没碰过他……到那个时候，墨央还怜著他，而他却还能下得了手。那指痕，被他刻意保留了。只有这，见证著他，为这江山放弃了一生所爱。

    当看著血从那人嘴角流出，他真的想到过陪著一起死去便罢了，却在低头吻下时，被躲了过去。

    那时，我便已经连与你共赴黄泉的资格都没有了，对吗？墨央。

    自那半月，怀珍便发现他的主子常常想什麽东西想著想著便出神了，不只一次，在朝堂上，是七王爷轻声咳嗽才唤了回来。

    头痛虽然越来越少了，可人却还是越来越憔悴，经常灭了灯後，还能看到他一人在房间里喃喃自语地说著什麽。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40章
章节字数：1317 更新时间：08-07-13 13:39
    只有说到南方与归彩国的战事时，他才会全神贯注。

    “皇上，皇上！”就像现在，太师正在等他说话，皇上却不知在想什麽了。怀珍小声地喊他，看著殿下的人面面相觑。

    伶舟无离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太师所说的事……朕稍後再给你答案吧，今天到此为止，退朝吧。”说著，便转身走进了内殿。

    殿下百官这几天来也习惯了，只是猜测了几句，便就散了，只有伶舟无殇眼中闪过一丝怒气，追进了内殿。

    示意怀珍让其他人退下，他也没再管礼节，直接便叫：“五哥！”

    伶舟无离微微一顿，回过头来，冷冷地看著他：“无殇，别太放肆。”

    伶舟无殇勉强地行了个礼，语气却是强硬的：“皇上，如果您是为了一个男人，也能将国事荒废如今，臣不服！”

    “不服什麽？”

    “自古成王败寇无可厚非，无殇愿臣是因为知道五哥能治太平，只是如今……那样的话，即便倾尽一切，我必……我必，我必杀你夺位，以报三哥之仇！”最後一句，迟疑了半晌，终是说的铿锵。

    伶舟无离淡淡一笑：“无殇，你总算说出了心里话。我知你从来奉的都不是我，说真的，那时登基，你肯助我，连司空都觉得出乎意料，因为你根本不是会为了保命而舍弃原则的人。原来是为了三哥。”

    伶舟无殇哼笑一声：“三哥死时，说你是帝王之材，将来赢墨央非除不可，要我留下来辅助你，要不然，我早杀了你然後远走高飞。这帝位，我不稀罕！”

    说到赢墨央，伶舟无离心中一痛，看著弟弟，终是叹了口气：“无殇，我知道兄弟里你灵性最高，我和……墨央的事，能瞒过其他人，却绝对瞒不过你。你……”他顿了顿，笑得仓皇，“你教我，我该怎麽办？”声音低回，“他没有死，他没有死，我该怎麽办？”

    伶舟无殇看著他，好久，脸上的僵硬才慢慢缓了下来，也许这一生，也只有这一次，他们生於皇家的这兄弟，可以靠得如此近：“司空担心你，不敢说，将消息都压著了。五哥，我告诉你怎麽办。”

    伶舟无离猛地抬头看著他，心里浮起了强烈的不安。

    “五哥，做你的好皇帝，什麽都不必担心。十天前我军灭了归彩国主力，归彩国将在三十年内无力再犯我国土。那一战，是大胜，寂王布下奇阵，几乎不损一兵一卒便胜了，只是……他以自己为饵，进了阵中再没有出来。”

    如同什麽猛地捶打在心上，很痛，痛得麻木了，什麽都感觉不到。

    “什麽叫……再没有出来……”他一把揪著伶舟无殇的衣服，“那些人不会进去找他吗？那些人怎麽可以让他一个人进去？他布下的阵，怎麽会不出来？你说谎！”

    伶舟无殇被他紧著衣服，呼吸困难，好不容易挣开他的手，才道：“五哥，你冷静点！没再出来的意思就是他死了，死在阵里，不会再回来！所以你可以安心做你的皇帝了，全部可以忘记掉！”

    “不可能！不可能！”伶舟无离叫得歇斯底里。

    伶舟无殇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那里的士兵全部都看得清清楚楚，阵眼到最後炸开了，死在里面的人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回来，所以在里面的人绝对不可能生还，他死了，赢墨央已经死了！如你所愿的死了！所以，你就像你那时下决心的一般，他死了，然後你做你的盛世皇帝！”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41章
章节字数：1550 更新时间：08-07-13 13:40
    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

    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曲径绵长，人快步走过时，衣衫飘略而过，在那低矮的栏杆间如同夏日树下闪动的光影。

    “参见王爷。”宫女们的问安还没完，人却早已走远了。

    “看啊看啊，是寂王，不知道哪位公主有幸当他的妻子呢……”“我说啊，能伺候寂王也是几生修来的福气了吧？”“之前王爷留在宫里陪太後说话时啊，多少人抢著到他宫里干事啊，难轮得了我们。”“在五皇子宫里的人也不错嘛，寂王最近进宫不都是找他麽？”……

    “墨央啊，你每次进宫，好象都惹得不少人为你著迷呢。”伶舟无离靠在窗边，笑著道。

    “会吗？”

    伶舟无离啧啧道：“你看你看，那些议论我都听不少了。‘不知谁能当他妻子呢’……之类的，一路走来，你就不觉得那些人全盯著你看吗？”

    赢墨央哈哈一笑：“敢情我们五皇子连这个也要嫉妒一下？”见伶舟无离脸上似有怏怏之意，才敛了敛笑容，微笑著，“离，跟你说啊，我在花静山的时候，见过有耍猴子的人，抱著个猴子走在路上的时候，也是人人都盯著他看的。”

    伶舟无离本是缩著眉，这时一个忍俊不禁，笑得呛刻了起来：“你是自认猴子了？”

    赢墨央看著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著，无奈地走上前，拍拍他後背：“笨五儿，看都都大的人了，还笑成这样子。将来登基当了皇帝，还这样子的话，人家当面不敢说，背地里也还是要笑你的。”

    伶舟无离一抬头，便看到他眼中的光华，温润如玉的笑意，那麽地近，一刹那便可夺人心魂。干咳一声掩盖住了自己的失神，他笑道：“你知道我最会装模样的，这皇帝的样子嘛，不也就是装出来的，没事没事，何况，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可老四和老七还在呢！那皇帝是谁，还难说。”

    赢墨央笑了笑：“我今天就是跟你说这个。再一个月吟儿也十五了，只要你们的婚事一办，就抢在头了。四爷身体不好，说不定还走在皇上前头呢，至於无殇，他没这个意思，你防著他别让他陷了就好。只要成了家，有了子嗣，皇上那一纸遗诏，还能不写你五皇子的名字麽？”

    伶舟无离知道自己的笑容在一瞬间僵住了，连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你的意思是……成亲？”

    赢墨央有点愕然地看著他：“当然，现在朝里向著你的人不少，余下的也只是观望，只要你有了子嗣，他们也就有理由向著你了。”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他的顾虑似的，“离，你不喜欢吟儿？”

    伶舟无离摇了摇头，没说话。寂王赢墨央的妹妹，只是这个头衔就足以让人心动，何况赢绯吟有著不输於她哥哥的美貌与才艺，这样的女子，谁会不喜欢？

    只是，心却一直沈下去。

    赢墨央笑了：“离，我知道你跟吟儿相处的机会很少，也许还没什麽感情，或者你还有心上人？我也没说过将来你一定要立她为後，只要保证我妹妹在宫中不被人欺负，皇後的位置，你可以保留。”

    不是这个原因吧……伶舟无离抬头，迷惑地看著他，他的眼中似乎有著什麽在闪动，熠熠生光。“墨央……你今天，眼睛里，有什麽东西了？”

    “我？眼睛？”赢墨央愣愣地看著他，完全不懂他在说什麽。

    伶舟无离失神地看著他的眼，无意识便脱口而出：“很亮……”

    “离？”赢墨央摇了摇他，没有反应，“五儿，五儿，怎麽了？不舒服？”

    那麽近，眼中的焦急，是为了我？那闪动的光华，勾人魂魄。说什麽呢？听不清了，微微开盍的唇，略带一丝嫣红，比谁，都要漂亮……

    伶舟无离突然伸手捉住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赢墨央吓了一跳，却没有挣扎：“离，怎麽了？”

    伶舟无离一手将他拉近，头像再支持不住一般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声音中是无限的挫败：“墨央，如果我说……”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42章
章节字数：2026 更新时间：08-07-13 13:40
    门被人推开了，两个人都是一震，伶舟无离猛地抬头，便看到怀珍有点惊愕地站在门外。

    脸色一沈：“礼节，不懂吗？”

    怀珍慌忙地跪了下去，不敢做声。

    伶舟无离静了一阵，才生硬地问：“什麽事？”

    怀珍低著头：“回五爷，是，是听到王爷的声音，怕出了事……”

    伶舟无离这才想起刚才赢墨央唤的那几声。

    “行了，没事，出去守著，谁都别放进来，懂麽？”他匆匆地扬手，怀珍见了，低低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过赢墨央一眼。

    门又被带上，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让人害怕。

    赢墨央看著伶舟无离，下意识退了一步：“离，那亲事我先跟吟儿说吧，你斟酌著办，我……”

    话还没说完，嘴已经被堵上了，他错愕地瞪大了眼，无法接受眼下的事实。

    直到呼吸变得困难而急促，才意识到要将他推开。

    “离……”声音出口时便後悔了，沙哑得如同诱惑。赢墨央惊恐地又退了一步，看著眼前的人，无助得宛如弱小的动物，那些尊贵那些傲人，早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伶舟无离掩著嘴，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住了，过了好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无措地笑笑，便敛了眉。“墨央，如果我说……如果，那个人，是你呢？”

    “什麽那个人！”赢墨央根本无法思考，想都不想便冲口而出，声音尖锐，渐渐才明白“那个人”是指他刚才说的心上人。“开，开什麽玩笑！离，你疯了吗？我……你……”

    又一次吞没在唇齿交缠之间。

    手臂被人抓得生痛，根本挣脱不了，惊恐从心中浮起，根本来不及思考，便猛地咬了下去。

    伶舟无离一痛，手上不自觉地一退，赢墨央便跌在了地上，他捂著嘴，死死地看著地上那人，那两个吻似乎把他的唇染得更红了。醉人欲滴。

    “伶舟无离你疯了吗？”赢墨央没有站起来，坐在地上便吼，“看清楚我是谁！”

    伶舟无离走上前一步，半跪了下去，迟疑著问：“墨央，没事吧？有没有撞痛？”

    看到他似乎要伸过手来，赢墨央吓了一跳，向後一挪：“别过来，你知道我身上有毒。”

    伶舟无离的手僵在了空中，定眼看著他。

    赢墨央慢慢镇定了下来：“离，你是要当皇帝的人，做事情，不能就这样随意而为。不要说我是男子，即使是女子，也不是随你所欲……刚才的事，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不要再有下一次。”

    看著他要起来走的样子，伶舟无离心底一发狠，手一拉一推，便把赢墨央压在了身下。

    “伶舟无离！”赢墨央大叫一声，怔怔地瞪著那个扣著自己双手的人。

    “不可以……”伶舟无离的声音变得虚无。

    “离……”赢墨央低低的叫了一声，慌然。

    俯下去，轻轻地吻在眼睑上，感觉到身下的人猛地一颤抖，手中一紧，知道他想挣扎。细碎地吻下去。伶舟无离声如叹息：“不要当作没有发生，我说的，是真的。”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细碎而缠绵的吻，一直到唇边，封住了。

    “不……要……”好不容易吐出的话音，最後一字，却因为衣服被撕开而瞬间变得尖锐。

    身下的人挣扎的厉害，却只是增加了他心中的渴望。伶舟无离的手沿著腰际一点点望下探。“墨央，墨央……”

    “放手！放开我……求，求你……”语不成声，赢墨央只知道心中早已只剩下恐惧，还有，一丝让他惊恐的期待。

    似乎有什麽进入体内，陌生的疼痛，比任何时候都让人惊慌，他只是冷冷地抽了口气，下意识咬住了唇，止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呻吟。

    “墨央，央哥哥，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你对我有感觉的，对不对？”无离的声音靠得很近，听在耳里，是会让人心中一阵酥麻。

    赢墨央被他那一句接一句的“对不对”问得根本无法思考，只知道拼命地摇头，手上使劲，却挣脱不了：“不对，不对不对！”

    下体的疼痛愈加明显，一声尖叫逸出，赢墨央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猛地咬住了唇。

    伶舟无离低头吻下去：“没关系的，不要怕……我喜欢你。”有一瞬间，挣扎似乎停顿了。“你有感觉的对不对？央哥哥……你也喜欢五儿的，对不对？”

    ──便是要你，便是要你！

    身下的人挣扎变得微弱，伶舟无离笑得温柔：“不要怕，没关系的……”

    就是陷在了那温柔的呢喃中吧？

    “我爱你。”

    被进入的瞬间还是痛得让他尖叫了起来，只是耳边一直有个声音，低低地安慰著。

    ……

    “现在满意了吧？今天的事，就这样算了……”

    话未说完，已经被伶舟无离打断了：“不要算了！墨央，我……”

    “够了！”赢墨央低吼了一声，没有抬头看他。挣扎著站起来，“今天的事，我会，全部忘记。你好好准备……两个月後娶吟儿过门。”说著，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只有在关上门的瞬间，听到屋里一声轻得近乎绝望的低唤：“央哥哥……”

    央哥哥……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43章
章节字数：1176 更新时间：08-07-13 13:40
    赢墨央猛地坐起，双眼茫然地瞪著，拼命地喘著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中的疼痛。

    半晌，才渐渐平复下来。

    竟然梦到了那个时候……还以为早已忘记了，原来，还是刻骨的梦魇。

    “墨央，醒了？感觉怎麽样？”

    抬头看去，便看到凤臻端著药走了进来。

    “我怎麽了？”赢墨央试探著问，因为凤臻的脸色低沈而显得小心翼翼。

    凤臻皱著眉，好一会，才把手上的药递给他：“我回来时看到你趴在桌子上，还以为你睡了，走近一看，连桌子上都有抓痕，就知道你是痛晕过去了。”

    “是吗。”赢墨央淡淡应了一声，将药一饮而尽，碗递回去。

    “什麽是吗？师父让你练的心法，你又偷懒了是不是？我让你吃的药，你说，你有吃吗？”凤臻把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瞪著他。

    赢墨央笑了笑：“有，当然有。”

    凤臻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那这是什麽？”

    赢墨央一抬眼，微微一怔，尴尬一笑，没说话。

    “墨央……”

    “行了行了，我吃就是了。来，笑一个！”赢墨央硬从他手上那过瓷瓶，笑著道。

    凤臻的脸色微微一软，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突然道：“墨央，这几天，要不要跟我到归彩国走走？”

    赢墨央愣了愣，抬头望著他，笑著说：“你跟师父不是都不让我下山吗？”

    凤臻躲过他的目光：“我只是想，你也快两年没出去了，不如跟我走走吧。”

    “好。”赢墨央没再多问，轻轻巧巧地应了。

    已经，两年了。

    两年前，原为那一战便可死得干净，却偏偏被师兄救了回来。

    回到花静山，就像从前学艺时一般，也没什麽不好。

    只除了一样。

    当初被那个人灌下的毒酒，不是解了，只是被他强行用其他的毒药压了下去，毒都积在体来，聚在脚上，发作起来，让人痛不欲生。

    师父教他心法慢慢将逼出，凤臻费尽心思调的药可以控制毒性扩散，只是，两年过去，毒发作起来却一次比一次厉害。

    苟延这两年，为的是什麽呢？离，我应该在两年前就死去，在你灌下毒酒的时候就死去，才能安你的江山吧？

    现在，只能让你以为我死了，一生不再见你。

    忘记了，便是最好。

    “累了？”凤臻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温柔中带著一丝担忧。“再睡一会吧？饭做好了再叫你。”

    依言睡下去，看著凤臻端起空药碗走出去，突然忍不住了。

    “师兄，是因为他吗？”

    本不该问，说好了就此放弃，却终是问了出来。

    “什麽？”凤臻的声音微微一颤，没回头。

    “离。”

    凤臻站在那儿，许久，才轻叹一声。

    “皇上南下，说是要看一下故人从前的居处。”

    静默。

    “我们……什麽时候走？”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44章
章节字数：1297 更新时间：08-07-13 13:41
    看著凤臻一直在叹气，赢墨央终於还是忍不住了：“都说了没关系了，你还叹什麽气？”

    凤臻白了他一眼：“我可不是叹你的气，你不知道，我给人家放了消息说我会过去的，哪知道竟然封城！现在去不了了，怎麽交代？”

    赢墨央懒懒地道：“是啊，原来是我高估自己了。还是为了归彩国那位皇後娘娘啊，行，这酒，你让她请你喝就好了，听说归彩国的酿酒技术很高，对吧？”

    凤臻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顿时赔笑：“没有没有，难得墨央你请我喝酒，这酒绝对比他们的珍贵得多！”端起杯子就想喝，却在快要碰唇的时候迟疑了。

    “你的意思是我一向待你不好了？”赢墨央半眯著眼看他，“怎麽，不敢喝？我可是‘什麽’都没放进去，你不喝便罢。”伸手像是要夺。

    凤臻连忙一侧身护著酒：“哪里哪里，是太珍贵我不舍得喝。”这酒若是给他夺去了，那就真是有什麽都不知道了。可是，要他喝下去，他却又心有余悸，记得以前在山上的时候……

    “那你喝不喝？”赢墨央笑吟吟地看著他。

    “喝，当然喝！对了墨央，试一下这个糕点……”凤臻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放下酒，夹起一块糕点放到赢墨央碗里。

    赢墨央笑著叹口气：“师兄，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小了啊，我是真的什麽都没放进去啊。”

    “是，是吗？”凤臻笑著，摇了摇手中的杯子，终於仰头喝了下去。

    师父啊师父，墨央的毒术够高的了，您真的没必要把祖师爷的秘籍都挖出来给他。再给我找几本古老的医书可能还比较好。

    凤臻心里哀叹著，一面向低头摆弄著糕点的赢墨央看去。

    眼里专注得不容一物，好象这麽看几眼便能看清楚糕点是用什麽做的一般，凤臻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容。墨央十岁时上山，第一顿饭是他做的，小小的墨央坐在桌子边，像是看什麽宝物似的看著那一桌子的饭菜，眼中闪闪发亮，这是他在往後很多年很多年都记得清晰的一幕。

    “笑什麽笑得这麽诡秘？”赢墨央见他笑得失神，忍不住反手拿筷子敲了他一下。

    凤臻摸摸被敲痛的地方：“笑你，长这麽大了还拿块小糕点在那玩，不羞啊？”

    赢墨央脸上淡淡一热：“找死直说。”

    凤臻吞了吞口水：“没这回事，吃东西吧！”说著，又猛往他碗里夹东西。

    “师兄，干脆我们在这边留几天再说吧？”

    听他这样一说，凤臻筷子顿了顿：“你有想去的地方？”

    赢墨央摇摇头，下意识一抿唇：“他要缅怀，大概就是上花静山，我们现在回去，说不定便要撞上了。”

    凤臻看他那样子，暗叹一口气，放下了筷子：“也好，只是这里离凤明镇很近。不怕吗？”

    赢墨央先是一怔，随即掩饰般地一笑：“没关系，反正他也忘了。只有花静山，宫里很多人都知道我在那学艺。行了，我跟掌柜要两个房间。”说著，便站了起来要向掌柜走去。

    才走出两步，一阵剧痛从脚上迅速地蔓延到头上，他一个踉跄，下意识便伸手撑著一旁的桌子。哪知不晓得是他这一撑力量太大，还是桌子做工不够稳固，竟！啷连响，桌子的一脚断了，桌上的东西全摔在地上，人也向前倒了下去。

    。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45章
章节字数：1130 更新时间：08-07-13 13:41
    “墨央！”凤臻一声惊叫，冲了上去扶起他，便看到他脸色早已苍白如纸，额上尽是细密的冷汗，咬著的唇是分明的苍白与血红，就在凤臻抱起他的刹那，手无意识地捉上了凤臻的手臂，那力度，让凤臻差点叫了出来

    店里其他人见到这一幕，有胆小的已经尖叫了出来。

    一个小二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这，这位客官，他，他……”

    “只是旧病，不会出事的，给我间房间！快！”

    捉著手臂的力度更大了，凤臻也痛得冒出了汗，却只能低声安慰著怀里的人：“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墨央，没事的，张嘴，乖……”看著怀中人只是无意识地咬著唇，那早被咬破的地方沁出血来，沿著嘴角滑落，触目惊心，凤臻心里一痛，只把他抱紧一点，目光凌厉，催促小二带路。

    小二被他吓住了，回头去看掌柜，见掌柜点了点头，便获救似的飞快跑上楼：“客官，这边！”

    小心翼翼地将赢墨央放在床上，一边小心地将他捉住自己的指头慢慢扳开，一边匆匆吩咐小二：“打盆热水进来，还有，我要干净的布。”说著，随手抛去一串钱。

    “是！”小二爽快地应了出去。

    凤臻弯下腰抬起赢墨央的下巴：“墨央，张嘴，来，药……”

    赢墨央似乎听不到了，只是死咬著唇，眉头锁得很紧，喉咙中挤出一阵阵低低的呻吟，让人听得心中一颤。

    凤臻从怀里拿出一卷布袋，取出银针，飞快地点燃了桌子上的蜡烛，将银针放在上面来回了几次，转过身对著赢墨央的脖子边便插了下去。

    脖子似乎一麻，脚上的疼痛更是锥心，赢墨央忍不住惨叫了一声，便感觉到有人将什麽放进了嘴里。

    很凉很凉，一股熟悉的香味迅速扩散……是师兄的药。

    然後是水，连著药一起灌进来。

    “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睡吧。”

    很想就这样昏过去，却无能为力，疼痛一直缠绕在同一个地方，渐渐麻木，等以为感觉不到时，却又猛地痛起来。

    “痛……”

    声音很细很细，像是压抑不住泄露出来的一般，凤臻看著他，眼中的心痛便分外明显了。

    伶舟无离……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然後有人推门而入，小二放下水和布，便又走了出去。

    赢墨央已经渐渐安稳了下来，似乎睡著了。

    凤臻走过去，将布撕开，沾湿了一块，走回床边，细细地拭去他唇上的血迹，又从怀里拿出一盒小小的药膏，仔细涂上。

    他的唇，有一丝冰凉，指尖游走在上面时，会有一点点的嫣红。凤臻的手僵在空中，好半晌，才收了回来，轻轻地，点在自己的唇上。

    随即便是一怔，自嘲地一笑，站了起来，换过一条干净的布，坐在床边，轻柔地替赢墨央擦拭额上的汗。

    眼中深邃，不知在想著什麽。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46章
章节字数：1163 更新时间：08-07-13 13:41
    日渐西。晚霞落在赢墨央脸上时，已经能看出些血色了。

    凤臻坐在那儿，动作几乎没有换过，这时微微一动，低头看他：“墨央，醒了？”

    赢墨央缓缓睁开眼，呆了半晌，虚弱一笑：“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别胡说。”凤臻低低地吼了一声，站起来转过身去，“我去跟掌柜打点一下，刚才见你未醒，还没跟掌柜说呢。”

    “师兄。”赢墨央叫住他。

    凤臻微微回过头来：“还有哪里不舒服？”

    赢墨央迟疑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没事了。”

    凤臻正要伸手拉开门，不料门却先被敲响了。开门一看，外面站的居然是掌柜。

    “掌柜吗？我正要下去找你……”

    那掌柜不好意思地笑著：“客官……那位公子……醒了吗？”

    凤臻一皱眉：“怎麽了？”

    掌柜被他气势一震，更是慌乱：“是，是这样的，如果那位公子已经好了，请两位离开好吗？小人知道这实在对不起两位，但是……实在也是没有办法啊。”

    “怎麽回事？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凤臻一挑眉，冷冷地道。

    掌柜哭丧著脸：“客官，小人不敢收两位的钱了，但是，这里被一位大人包了起来，说是其他人都得离开，那位大人，小的惹不起啊！”

    凤臻正要再说，赢墨央在後面轻轻唤了他一声：“师兄。”

    凤臻回过身去，低声道：“没事，你继续休息。”

    “你知道那病来得快去得快，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不必为难他。”

    “这位公子，实在是对不起你啊，两位在小店的一切费用就当是小的，两位……”

    凤臻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你下去吧，我们再一会就走。”

    掌柜又是连连道歉，才退了出去。

    “墨央，你行吗？”

    赢墨央一笑：“早没事了，又不是真的病了，只是之前痛得厉害，现在脚上有点无力而已。”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他撑起来，下了地，扶著床沿站稳了，才放开了手，又跺了两下脚，“行了，走吧。”

    “墨央……”凤臻看著他，迟疑了好久，终於开口，“有些事，你听了不要激动。”

    赢墨央的笑容僵在了嘴边，微微垂眼：“你说。”

    “这次南下，你妹妹也跟著来了。”

    “吟儿……”赢墨央身子一震，下意识去扶著床沿，好一会，才低低一笑，“是吗？那也没什麽。”

    凤臻看著他，心中一紧，却终於还是说了下去：“还有，之所以，现在才来，是因为，你留下的那药方，伶舟无离配了药，吃了。”

    赢墨央猛地抬头看著他，眼中尽是不信。下意识想往後退，撞在床上，坐了下来。他笑著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习习打听到的是，他早就让怀珍配了药，後来以为你死了，把自己关在寝宫里，後来怀珍带人硬闯了进去，才发现他把药吃了。”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47章
章节字数：1197 更新时间：08-07-13 13:42
    赢墨央怔怔地瞪著眼，脸上是一片无助。“凝思……专解忘愁之毒……你的意思是，他记得？他什麽都记得？”他的声音在风中微微颤抖，似乎带著长长的尾音。

    凤臻没说话。

    “那他……那，楼下的人……”赢墨央的眼神慌乱了起来，宛如迷途的孩子。

    凤臻看著他，终於轻轻盍首：“你知道，要从花静山到凤明镇，必须经过这里。”

    赢墨央突然捂著自己的嘴，不说话了。

    “墨央……不怕的，我们都带著斗笠，只要走出去就行了。”

    凤臻正要说下去，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行了行了，这就走！”凤臻大吼一声，敲门声顿时止住。

    “我们，从窗这边走吧？”赢墨央吐出口气，终於道。“我可以的。”

    凤臻本来僵硬起来的表情终於放柔了，点了点头。

    “谁在外面？”哪知才下地，便听到有人喊了。

    “你妹子的人了不起啊。”凤臻扶著赢墨央，低低地苦笑道。微微压低了头上的斗笠。

    两个黑衣汉子挡在两边：“什麽人？”

    凤臻沈声道：“只是这里的住客，怕惊动里面的贵人，所以从窗边走。”

    “把斗笠拆下来，遮著嘴脸的，也不见得是什麽光明正大的人！”

    凤臻回过头去，见赢墨央果然是低著头不说话，便道：“在下二人有私事未了，才藏了身份，请两位壮士不要追究了，在下马上就走。”

    “不行！”说话的却不是那两人。

    赢墨央猛地一震，下意识握住了拳，头却低得更厉害了。

    一个人从店里走了出来，却竟是伶舟无离。他一身淡黄单衣，脸上微微带点憔悴，目光却是锐利。

    “拆下斗笠，否则别想离开这里。”声音中似乎还有什麽，却听不出来。

    赢墨央只觉得他的目光看著自己，不敢抬头。

    “不管阁下是谁，似乎都没有资格管别人的私事吧？”凤臻冷冷地道，上前一步，不著痕迹地把赢墨央护在身後。

    伶舟无离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开口，说出让赢墨央和凤臻同时震住的话：“凤臻，拿著你的斗笠，给朕滚一边去！”

    凤臻知道身後的人动了一下，只能强作镇定地道：“朕？难不成阁下是皇上？要知道，乱说话可是要砍头的。”

    “来人！”伶舟无离只是轻唤一声，便有人上前。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赢墨央突然伸手揭开了头上的斗笠，低低地道：“师兄，我真不懂你要躲什麽，又不是见不得人。”

    凤臻和伶舟无离同时一怔，先反应过来的是伶舟无离，他只是猛抽了口气，便突然抱住了赢墨央。

    “墨央，是你吗？是你吗？你没有死？墨央……”抱得很紧很紧，声音中带著一抹泫然，仿佛随时便能哭出来。

    腹下突然一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著那毫不留情撞开自己的人：“墨央？”

    赢墨央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缓缓地伸手弹了弹肩上，带著一抹不屑。

    “你是谁？”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48章
章节字数：2098 更新时间：08-07-13 14:12
    昨夜梦里君来，

    忽觉起，泪未干，

    始知忆君切，

    怕人寻问，

    相思又是三更，

    墨已尽，长夜未央。

    偌大一个店里，站著十数人，却静得连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饭菜早就凉了，围在桌边的四人却只有赢墨央吃得津津有味。

    凤臻笑著，没说话也没动过筷子，手心却已经捏得出了汗了。

    而对面，伶舟无离目不转睛地看著那专心看著饭菜的人，几次想说话，却因为那份专注而忍了下来。回想过去，才知道，他从来未认真看过眼前人好好地吃上一顿饭。很可笑，不是吗？

    坐在他身边的，却是赢绯吟，同样死死盯著自己的哥哥，咬著唇，不知在想什麽。

    赢墨央缓缓放下碗筷：“你们怎麽不吃了？”随即笑了，“原来我还有这麽厉害的妹妹和妹夫呢，师兄你都不跟我说，今晚不用愁住的地方了。”

    “墨央……”伶舟无离正要说话，却被他打断了。

    只听他兴致勃勃地说下去：“对了，你们是从京城来的？来干什麽？做生意？”

    “墨央哥哥，”赢绯吟低低地唤他，“你真的什麽都不记得了吗？”

    赢墨央微带歉意笑著看她：“两年了都想不起来，我想就算了吧。师兄也觉得没什麽不好，对吧？”他看向凤臻。

    凤臻一振，连忙点头：“过去的想不起也没办法，所以你们也不要勉强他了。”

    伶舟无离似乎微微一震，勉强地笑了笑：“吟儿，不要难为你哥哥。”

    赢绯吟咬了咬唇，没说话。

    “对了，还没说呢，你们来干什麽的？准备去哪呢？”赢墨央笑眯眯地看著两人。

    伶舟无离迟疑了一下，才终於道：“吟儿说想来南方看看，所以带她来看看。准备到凤明镇去，你们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真可惜，我跟师兄正好要到归彩国去采药，因为很急，所以不能跟你们去了。”赢墨央一面遗憾地道，接著便笑著说，“你对……吟儿真好，什麽时候让我见见侄儿呢？”

    “我们还没有……”赢绯吟脱口而出，随即又停住了。

    赢墨央像是听不出她言下之意似的，笑著道：“还没有孩子吗？也对，你们还年轻，不过也快了吧？”

    伶舟无离僵硬地笑笑，含糊地应了过去。

    “今天找到一些药材，要及早处理，我还是先回房间了，你们慢慢吃。”

    说著，赢墨央便笑著跟凤臻打了个招呼，走了上去。

    只有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才像完全崩溃似的，沿著门慢慢划坐在地上。

    “离……”才闭眼，心底深处的思绪便不经意地逸出。他摇头一笑，站起来，走到床边。

    不敢点起蜡烛，就怕看到自己身上有崩溃的痕迹。

    能够撑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吧？他无意识地抱著自己，蜷做一团。伏在那儿，一动不动，许久，才渐渐地颤抖了起来。

    刚才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几乎用尽全力。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赢墨央猛得吓了一跳，定在那儿，动也不敢动。

    敲门声持续了一阵，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凤臻的低语：“墨央，是我，没事的。”

    赢墨央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不禁自嘲地一笑，站了起来，整了整衣物，才拉开了门。

    凤臻走进门时看了看房间里漆黑一片，没说什麽，反手关上了门，走到桌子边，点起了蜡烛。“放心，他们相信了。”

    赢墨央笑了笑：“我装得那麽像，他们怎麽可能不信。”

    凤臻看著他，突然不说话了。

    “真的没事的吧？”赢墨央低低地问。

    凤臻轻叹了口气：“墨央，心里害怕的话，就说出来，不要自己一个人闷著。”

    “我哪有！怎麽样？最近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怀念我的毒药了吧？”赢墨央笑著说。

    “你的脸都白了。”

    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渐渐敛去。又无措地笑了笑，赢墨央轻声道：“我是真的很怕。”凤臻没说话，等著他说下去，“师兄，你为什麽要告诉我呢？如果我不知道他……服下了凝思，现在，一定可以更决绝。”

    “即使你知道了，也一样可以。”

    赢墨央笑著摇了摇头：“凝思的药方，只要略懂药理的人，也知道那是不能吃的。太医院的人不可能不告诉他。”低头想了一会，他才缓缓接下去，声音空洞，“他心里有我，一直都是。”

    “可江山和你他选择了江山！”凤臻忍不住吼了一句，在看到赢墨央眼中一闪而过的凄凉时，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对不起，墨央，我……”

    赢墨央笑了笑：“我知道师兄是替我不值。只是，如果当初不是我纵容了他，就不会是今天这样了。离……也是被我逼的。”

    “墨央……”凤臻吃惊地看著他。

    “师兄，我们明天就走，天一亮就走，好不好？”

    凤臻看著他，笑著耸肩：“你说的，我什麽时候拒绝过？如果你真想走，现在我便可以陪你走。”拍拍赢墨央的肩，“好了，我先回房间去，早点休息吧，别想那麽多了。”

    说著，他快步转过身去开门，在走出去的刹那，才听到赢墨央一声很轻很轻的话：“谢谢。”

    谢谢。

    墨央，我要的，不是这一句，你懂麽？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49章
章节字数：1275 更新时间：08-07-13 14:13
    “好好休息……”正呢喃著要走过去灭了蜡烛，门外又是一阵敲门声，赢墨央心中一惊，半晌才强迫自己挤出一句话来，“师兄吗？”

    “墨央哥哥，是我。”是赢绯吟。

    手中一颤，差点被蜡烛的火焰烧伤，赢墨央手一缩，眼中尽是惊恐。

    “有，有事吗？”强自镇定地问。

    “有些话想说……”

    终究躲不过……

    他合了合眼，张开事已是什麽都没有的微笑，走过去，拉开了门：“吟儿啊？这麽晚了，还不休息？”

    赢绯吟脸色微微一白，低下头去：“可以进去说吗？”

    微微侧身，赢墨央只是做了个请的姿势，没说话。

    等他关上了门，屋子内便一片寂静。

    “对了，找我什麽事？”赢墨央不敢看她，只是假装倒水。

    沈默了一阵，赢绯吟突然道：“你没有忘记的吧？”

    手微微一颤，随即握稳了：“怎麽突然这样说了？”

    “墨央，你不会忘掉的对不对？你不可以忘掉的？”赢绯吟刚坐下去又站了起来。

    “吟儿？你……”

    “我说过不许你忘掉的，你怎麽可以能忘掉？”赢绯吟的声音又细又尖，突然一手打落了赢墨央手中的壶子，双手抓著他的肩膀便吻了上去。

    “放开我！”赢墨央慌乱地推开他，尖叫了一声。

    赢绯吟笑著看著他，眼中带著一丝迷乱：“你没有忘记的对不对？你还记得，我就知道。”

    赢墨央喘著气，死命地摇头，说不出话来。

    “墨央，我说过不许你忘记的。”赢绯吟走前一步，见他想退，便一手抓上了他的肩膀，“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所以无论如何，你绝对不可以忘记！”

    “不要，不要……”赢墨央一步一步往後退，想挣开她的手，却不敢用力。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哥哥？我不要！墨央，我爱的人不是伶舟无离，是你！为什麽你还要让我嫁给他？他爱的不也是你吗？将我们放到一起去，你很得意吗？

    “墨央，为什麽要骗我？当听到你的死信时，我差点就想跟著你去了。可是伶舟无离早一步做了，哈哈，他死不了，我怎麽可以死……你不是要我们一起吗？我就跟他耗著，看我们谁痛苦一点。”赢绯吟笑得放肆，“这样很好吧？我跟他，我知道自己的相公爱著自己的哥哥，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妃子也爱著同一个人，很可笑是不是？可是那时我们都以为那个人死了！两个人一块儿痛苦，我跟他说，如果你受不了这样的痛苦，就等於输了！他明明不知道我在说什麽，却以为他知道，好笑死了！”

    “不要说了！”赢墨央一声惨叫，蹲下身来，死命捂著自己的耳朵，“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泪水沿著眼角一直划落，止不住，心里痛得让人忍不住尖叫起来。

    “墨央，你看著我啊。”赢绯吟不知什麽时候走到他身边，弯下腰，贴在他耳边轻声地说，“你总是说是假的，现在看清楚，听清楚，是真的，我爱的人是你，不是伶舟无离！为什麽你还要我嫁给他？为什麽你要我嫁给你爱的人？”

    不是的，不是的……

    人慢慢地缩成一团，声音已经听不出意义，如同撕裂一般，只是数不清的残缺的字句。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50章
章节字数：1584 更新时间：08-07-13 14:13
    脚步从楼梯上一直往下蔓延，凤臻出现时，楼下只有两个人。

    伶舟无离。赢绯吟。

    “早，墨央呢？”

    “凤大哥，早啊。墨央哥哥还没下来呢！”赢绯吟笑得嫣然。

    凤臻应了声，走到桌子旁，笑了笑：“皇上，允许草民坐下麽？”

    伶舟无离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凤臻也没管他，径自坐下，正要说话，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开门声，随即又关上。

    楼下三人几乎同一时间停下了动作往上看，只见赢墨央从房间里走下来，身上只是一件单衣，脸上没有表情，走在楼梯上，什麽声音都没有。

    凤臻站了起来：“墨央？”

    赢墨央这才看向三人，浅浅一笑：“早。”

    “墨央哥哥，快来，早饭都要凉了。”赢绯吟笑著招手。

    赢墨央应著走了过去，经过伶舟无离时，只是微微一顿，轻微得让人难以察觉。

    “对了。”才刚吃下一小碗粥，赢绯吟便放下了碗筷，笑著道，“爷，我们不去凤明镇了好吗？墨央哥哥说和我们回京城去呢。”

    “墨央！”凤臻和伶舟无离几乎同时叫了一声。

    赢墨央笑了笑：“师兄，采药的事就麻烦你了。”

    “为什麽？”凤臻强自镇定下来，问。

    赢墨央没有回答，倒是赢绯吟兴致勃勃地道：“这样对哥哥也有好处啊，回到熟悉的地方，说不定就能想起过去的事情呢，对吧？只是采药的事就辛苦凤大哥了。”

    “说跟我们回去，真的吗？”伶舟无离小心翼翼地问。

    赢墨央一笑，却没看他，只是对著赢绯吟道：“吟儿，看来妹夫不愿我来打扰你们的生活呢！”

    “才不是呢！”赢绯吟娇笑一声，“爷一定很欢迎的对吧？”

    伶舟无离怔怔地看著赢墨央，良久才点了点头，声音微微颤抖，却被他努力地压抑著：“当然。”

    “墨央……”

    凤臻正要说话，却被赢绯吟笑著打断了：“凤大哥有空，也可以来京城看我们啊。”

    人家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凤臻只能把话吞了回去，一边看向赢墨央，才发现赢墨央只是低著头吃著东西，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去看他碗中的食物。

    “那，东西收拾好了吗？要回山上带些什麽吗？”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凤臻还是目不转睛地看著赢墨央，那人却依旧是没有抬头。

    只有赢绯吟笑了起来：“凤大哥开玩笑了吧，我们那还会缺东西麽？”

    “师兄放心好了，没什麽东西要拿的。一会就可以走了。”赢墨央这时才缓缓抬起头，微微一笑，道。

    “我们不会亏待墨央的。”伶舟无离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回头对著外面吩咐道，“先把东西整理好吧，夫人的车上整理下，一会还有人坐上面。”

    看著那些随从来来回回地搬东西，赢墨央却只是提著来时的包袱静静地站在一边，赢绯吟在他身边不知说著些什麽，一直笑得很灿烂，赢墨央也只是偶尔低下头去回她两句，笑容一闪即逝。

    “墨央，这边！”凤臻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举起手叫到。

    赢墨央和赢绯吟同时抬头，赢绯吟似乎说了句什麽，赢墨央点了点头，才走了过去。

    “墨央，你为什麽要……”迟疑了一下，正要问话，却又被赢墨央打断了。

    只听他轻笑著问：“怎麽了？师兄。”

    凤臻看著他，好一会，才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不肯说吗……”随即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这药好好带著，一定要吃，师父吩咐的心法也一定要练，知道吗？”想了想，又道，“你不肯让我跟著你，可过些天我还是会到京城去的，别难为自己，知道吗？”

    赢墨央接过小瓶子，怔怔地看了一会，稍微点了点头：“保重。”话音未落，已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去。

    凤臻差点便要伸手去拉他，却猛地心里一震，转过头去看时，却只看到伶舟无离的目光正好从他身上转开了。

    那是，防备的眼神。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51章
章节字数：1213 更新时间：08-07-13 14:14
    一阵阵轰鸣如同低低的诅咒，从远方一直传过来，半黑的天上一个闪亮，那低低的轰鸣便突然爆开了。

    雨没有任何预兆便突地如同碎石般砸了下来，打在车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让人心中烦躁。

    山道越来越窄，路却因为雨水的突然来袭而变得越来越难走了，一个摇晃，便停在了那儿，动不了了。

    听到外面雨声中夹著一阵呐喊声，似乎有人推著车子，却又是一个猛烈震动，车还是没有动。

    车帘被人掀开，赢墨央只是面无表情地放下半边窗帘，看了过去，没有开口的意思。

    外面的人只看了他一眼，便转头对赢绯吟道：“夫人，马车陷在泥淖里了，所以……所以能请夫人和这位公子先下来一下吗？”他说得恭谨，一直不敢正视著赢绯吟。

    “墨央哥哥，我们下去吧？”赢绯吟笑著问赢墨央。

    赢墨央只是点了点头，便起来走下车去，车外两人马上举过伞来挡在他头上，张眼看去，伶舟无离也早站在了一边，皱著眉，见他下来，微微一愣，便别过头去不看他了。

    站在那儿，虽然头上有人举著伞，可雨还是不时飘了进来，一旁赢绯吟一直说些什麽，根本没有听清楚。

    山道本来窄，他们站的地方离悬崖只有几步，只要微微探头，便能发现根本看不到底。

    “墨央哥哥，墨央哥哥！”赢绯吟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响，赢墨央转过头去，听她说，“我们到那边去好不好？”她指著靠山的一边。

    “你过去吧，我去帮他们推。”赢墨央淡淡一笑，道。

    赢绯吟微微嘟起嘴巴：“让他们去好了，别弄脏了。”

    “那……过去吧。”声音很轻，温柔得不容一物。

    赢绯吟开心地走出两步，回头见他不动，又停了下来。

    赢墨央只是转头对撑著伞的人道：“伞给我，你去帮忙吧。”

    那人愣了愣，看了看赢绯吟，赢绯吟皱了皱眉：“叫你去就去，他的话就是我的话，还罗嗦什麽！”

    那人吓得连忙递出手上的伞。

    赢绯吟笑著道：“那我们过去吧。”

    “好。”赢墨央低声应了，看著赢绯吟也接过了自己身边那人手上的伞，踮著脚往前走，他却没有动。

    再这样下去，真的没有休止了。

    还是就这样结束吧。早就该结束了。

    多等了两年，果然是错的。趁著还没有错得不可挽回，就结束了吧。

    找不到原因，可是，错的人，原来只是自己。

    不是吟儿。不是离。

    雨更大了，打得伞也倾了下去，那微微苍白的唇却勾起了一抹绚丽的笑容。只要退後，就可以结束了。

    手松开，伞就猛地被风雨冲得飞了起来，往後一退，就能感觉到脚上空了，明明前一刻还能看到面前人来人去，後一刻却只看到漫天的雨。

    什麽都没有了。

    那就，结束了吧。

    “墨央！”

    随後一瞬间，记忆在那熟悉的声音中嘎然而止。飘在空中的伞，落下来的雨，还有──

    黑暗。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52章
章节字数：2304 更新时间：08-07-13 14:16
    还没有张开眼，便闻到了扑鼻而来的泥土气息，没有雨声，身上除了疼痛，便感觉不到其他了，很干爽，还有，很暖和，就像，被谁抱在怀中一般。

    猛地睁开眼，先映入眼帘的是蓝得发亮的天，然後是叶子上滴落的水，再然後……

    “醒了？”笑的温柔的眼睛。

    “离……”声音刚说出口便猛地收住，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身上有哪里痛吗？我们从上面掉下来，虽然刚好掉到水里，不过那麽高的地方掉下来，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哪里了。”依旧温柔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赢墨央根本无法思考，只是呆呆地道：“哪里都痛。”

    伶舟无离顿时紧张起来：“哪里伤了？”低头看他，却没有放手。

    这一动，赢墨央才发现他正抱著自己靠坐在树下，他上半身赤裸著，而他的衣服却披在自己身上，是干的。不远处还能看到燃尽的火堆。

    “啊！”低叫一声挣扎著起来，才退了一步，便觉得脚下一软，又跌了下去。

    “你干什麽了！”伶舟无离一声低吼，一把接著他，“连自己伤在哪里都没搞清楚就乱动，难怪会想到失去记忆这种笨得要死的借口！”

    赢墨央猛地怔在了那里。

    他刚才，说什麽了？

    伶舟无离低笑著俯下嘴去咬他的耳朵，轻轻地道：“央哥哥，你忘了五儿是什麽人了吗？那种话，我可能相信吗？”

    赢墨央全身一麻，却觉得整个人像是突然冷了下来一般。“放……开我。”

    “不放。”伶舟无离像是故意的，又紧了紧，将他搂在怀里，声音低回，“不放不放！”吻轻柔地落在颈後，“抱著你，才能确定你还活著，我不放。”他的头慢慢枕在赢墨央的颈窝上，头发便流水般地垂落下来，声音微微沈了下去，如同梦呓，似乎要掩饰著什麽，“你还活著，你还活著，真好，你还活著……”

    赢墨央僵硬地任他抱著，握著的拳上似乎有什麽打落下来，半晌才感觉到湿了。

    那是，泪。

    “为什麽要跳下来？”

    赢墨央不自觉地一震，脸上血色全无。

    “你是故意的，墨央。”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赢墨央缓缓低下头去，看著那双抱著自己的手，交叠的手握得泛白，还是带著一丝丝的颤抖，透过衣服传到身上。只是，这双手，也曾经压著他，灌下一壶毒酒。

    这个时候抱得再紧，也终有一天会松开。

    “算了吧，离。”他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扳开他的手。“我很累了。”

    伶舟无离定在那儿，如同囚犯被判了死罪一般。“所有人都以为寂王死了，你说你是谁都可以，难道，就不能用其他身份留在我身边吗？”

    “所有人？”赢墨央静静地看著他，好久，才苍凉一笑：“所有人？那，吟儿呢？”

    “我可以让她走，我从来没有碰过她，我可以给她找一个很好的归宿，她不会知道的！”

    赢墨央扶著树退了一步，笑了，喃喃低语：“没有碰过她……她是你的妃子，不是吗？”

    “你早该想到的，不是吗？我说过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伶舟无离上前一步，想要拉他的手，却被他躲过了。

    赢墨央又退了一步，笑得放肆，只有眉目间那一点哀愁却更深了：“为什麽，你没有爱上她？如果你们相爱，不是很好吗？”

    伶舟无离又一次怔住了，许久，才苦笑一声：“墨央，我们不要再说了好吗？你说你痛，快看看是伤到哪里了。”

    赢墨央这才轻轻抿唇，摇了摇头：“不痛了，可能只是一点小伤吧。”

    “肩膀那里呢？刚才你好象躲了一下，是我撞到痛处了？”伶舟无离走上一步，想去看，见他又想要躲，终於忍不住吼了一声，“赢墨央，你给我站著！”

    赢墨央被他这一吼吓住了，站在那略带慌乱地抬眼看他。

    伶舟无离挫败地躲过他的眼神，走上去翻开他的衣袖，一边低低地道：“就算不是情人，我们至少还是亲人。不要躲我，好麽？”

    错的，全部都是错的。明明知道是错，却还是忍不住沈溺了下去。

    终於放弃挣扎，任他料理肩膀上的伤，赢墨央只是微微合眼，低低地一笑：“我会有报应的。”

    “胡说！就算是报应，也该是我。”伶舟无离低著头，包好了肩膀的伤口，又道，“坐下，脚给我。”

    赢墨央依言坐了下去，笑得狡黠：“笨五儿，脚长在我身上，怎麽可以给你！来，拿刀子来砍，砍断了就给你。”

    “想哪去了，叫你把脚伸出来！”伶舟无离没好气地吼。

    声音停了，两个人都说不下去了，脸上表情还来不及退，刚才的对话虚幻得不似真实。

    “对了，你怎麽会在这里？”赢墨央突然问。

    伶舟无离手上用力压在他的伤口上，听得他叫痛，才没好气地道：“不想想哪个笨蛋，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居然还敢往下跳……我一直看著你，见你跳下来了，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跟著跳了下来了。”

    赢墨央心里一动，低头笑了：“笨五儿！”

    “吟儿应该派了人来找我们的，我们等一会吧？”

    吟儿……

    赢墨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下意识退了一步，却被伶舟无离猛地抱住了。

    “啊──”人还无法思考，便已经惊叫了出来。

    伶舟无离死死地抱著他：“墨央，怎麽了，不要怕！不要怕！”

    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缓缓地安静了下来，感受著身上传来的温度，赢墨央只是静静地睁著眼，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墨央，让我抱著你，好不好？只是现在，就这一次，不要怕，好不好？”语气近乎哀求，低低地在耳边回响。

    赢墨央的手慢慢地覆在那抱著自己的手上，一点一点地握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合上了眼。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55章
章节字数：1739 更新时间：08-07-13 14:17
    帐帘垂，烛光熠，画堂高处，也不过是一处牢笼。

    嬴墨央侧卧在躺椅上，手中卷著书，垂著眼似乎在看，门外似乎有脚步声，他也没有留意。

    月宸宫。

    从前寂王小憩的地方，如今不过是囚禁他的牢笼而已。

    进宫十日，他早已断绝了一切的思想，行尸走肉又如何，既然无法解决，那就耗著吧？反正……

    “墨央！”人未到声先到，嬴绯吟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连动也没动一下。

    “墨央墨央，你看，这是归彩国进贡的药材，你不是想去采的麽？现在他们自己送上来了。我特地问伶舟无离要了呢！”嬴绯吟像是献宝似的递上一个盒子。

    嬴墨央没有看那盒子，只是接了过来，随手放在一旁：“吟儿，小心说话。”

    “没关系，反正他也允许我这麽叫。”嬴绯吟毫不在乎地说著，挨著他坐了下来。“墨央，我们好象很久没有赏月了吧？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那时候在王府的後山上赏月，你跟我对诗，输了也不认，可恶死了！”

    嬴墨央淡淡地笑了笑，柔声道：“今晚月色正好，要去看麽？”

    嬴绯吟笑著跳起来：“不用回王府，外面就摆设好了！来，我们出去，这次，非要你认输不可。”

    看著那一个娇小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门口，嬴墨央的笑容一瞬间便消失了，眼神变得空洞异常。

    不过是，作戏罢了。

    都是疯子。

    脚下突然一阵刺痛，他脸色一变，人已经弯下了腰来，一手抓著椅子边缘，不敢放手，不敢用力。太用力，就会有痕迹。

    死咬著牙，嘴里已经尝到了血腥的味道，只是，不能做声，一点点都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让人发现。

    疼痛一阵比一阵猛烈，丝毫没有退止的迹象。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他只是狠狠地往自己的手臂咬去。从前只希望痛得晕过去了，便不觉得痛了，可是现在连这样的念头都是奢侈。

    血，渐渐染红了衣袖，他额上早是细密的冷汗，唇色苍白，从嘴角流出的鲜血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快点，快点过去吧，不然就要被发现了。

    隐约中似乎听到了脚步声，他只能拼命地祈祷著。

    就在门被推开的刹那，疼痛宛如从未有过一般突然消失了。

    “墨央，怎麽还不来？”

    低著头不敢看她，嬴墨央只是轻轻笑了笑：“东西掉了，准备拣了再出去。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掉了什麽东西了？我来帮你。”嬴绯吟笑著走近一步。

    脚上还使不上力，嬴墨央根本顾不了那麽多了，开口便是一吼：“别过来！”

    “墨央……”嬴绯吟的声音微微颤抖，“你干什麽了？墨央哥哥，墨央哥哥……”脚步没有停。

    “不要过来！”声音已经不像自己了，只是尖锐得破碎。

    头上有人挡住了烛光，便猛地觉得身体周围暗了下来。嬴绯吟的声音幽幽：“墨央，你怎麽了？”

    有一双冰冷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嬴墨央忍不住打了个颤抖，头抬起，看到的是嬴绯吟美丽而无神的双眼。

    “墨央，你，想干什麽呢？”她在笑，字句清晰而优雅。“你想，自杀吗？”

    嬴墨央下意识摇了摇头：“不是……”

    “你说谎！”嬴绯吟突然尖叫一声，脸上却流下了泪，唇边衔著浅浅的笑容，“上次也是，对不对？你是故意跳下去的，对不对？”

    嬴墨央的手捉著她的手，想将它拉离，却使不上力。

    嬴绯吟笑著，手慢慢划落到他的脖子上，轻轻圈著，低下头去，在他耳下印下一吻：“墨央哥哥，你舍得扔下吟儿一个人吗？你看这个皇宫，又大，又冷，除了你，吟儿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

    嬴墨央的喉咙中挤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眼中渐渐染上一丝绝望，举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嬴绯吟的声音在耳边低响著：“如果你死了，吟儿就给你陪葬。凤臻，习习，微朝微晚，除了伶舟无离，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都去陪你。大家在一起，好不好？”

    嬴墨央微微喘息著，没有说话。

    嬴绯吟突然轻轻推开了他，站了起来，又是明媚地一笑：“东西先不要拣了，出去吧出去吧？外面的月亮很漂亮呢！”

    “好。”

    嬴墨央扶著椅子站了起来，一步步跟著嬴绯吟後面，宛如没有灵魂的傀儡。脸上的笑容如同刻画上去一般的真实。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56章
章节字数：1129 更新时间：08-07-13 14:17
    “听说，嬴贵妃疯了，是真的吗？”

    “好象是吧，上个月皇上到她宫里时，不知两个人发生了什麽争执，到前两天太医被叫去後没多久，就有人说是疯了。”

    “真可怜啊……因为她是寂王的妹妹吗？”

    “嘘，别这麽大声。”

    ……

    嬴墨央合上眼，心还是跳得很快。

    吟儿……

    “参见皇上！”

    外面传来宫人们问候的声音，嬴墨央微微张眼，便看到伶舟无离推门走了进来。

    他正要起来行礼，伶舟无离却已经挥退了两旁候著的人，笑著走了过来，示意他不必多礼。

    “墨央，这两个月还好吧？因为跟归彩国的和议出了点问题，所以一直没来看你。”伶舟无离笑得无害。

    嬴墨央笑了笑：“没关系，在这里很好。归彩国已经没有反击的能力，还会出问题吗？”

    “是，不过只是些小问题而已。”伶舟无离顿了顿，才接了下去，“他们原想将长公主嫁过来，不过被我拒绝了。”

    “听师兄说，他们的长公主可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佳人，皇上拒绝了，可真可惜呢。”

    “墨央！”伶舟无离终於忍不住叫了一声，“这里没有别人。”

    嬴墨央耸了耸肩，不说话，任他走过来环住自己。

    吻细碎的落下时，嬴墨央只是微微一缩，便不再动了。

    “离。”直到伶舟无离的手伸向他衣带时，他才突然淡淡地开口。

    伶舟无离的手僵在了那儿。

    嬴墨央微微仰头，笑得淡然：“为什麽，这两个月，吟儿没来看我？”

    伶舟无离脸色微微一变，缓缓松开他，随即笑著道：“她没来吗？我明明许她随时都可以来的。”

    嬴墨央看著他，眼中平静得找不到一丝起伏：“离，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麽？”

    伶舟无离回视著他，好久，才突然伸手将他一把拉入怀中，抱得很紧，却没有开口。

    嬴墨央只是任他抱著，一动不动，连眼神都没有一丝变化，只轻轻地续下去：“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来了？”

    抱著他的手更紧了，仿佛一松手就代表失去。

    好一会，才听到伶舟无离低哑的声音：“我来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抱住了你。”感到怀中人似乎微微一软，心里只是一动，却没有其他想法，只是接下去，“在山崖底时，你是在害怕她吗？你是因为她，才跳下去的吗？”

    嬴墨央低低地笑了一声：“抱歉，不是为了你。”

    “墨央！”伶舟无离挫败地吼了一声，没有放手。

    “吟儿呢？”

    周围中似乎一窒，伶舟无离安静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她没事，只是，太医说她有喜了。”

    嬴墨央身体一僵，便听到伶舟无离的声音轻轻地，甚至带著残酷地接了下去。

    “孩子是我的。”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57章
章节字数：1131 更新时间：08-07-13 14:17
    屋里突然静了，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清。

    “假……的吧？”很久，嬴墨央才低低地问，眼神恍惚。

    伶舟无离笑著摇头：“那天晚上以後，我连著好多天都去了她那儿。前两天太医是我叫去的。她有了我的孩子，就不会再来找你了。”

    嬴墨央微微一僵，手一勾一拉，已经扯著伶舟无离的衣服拉到了面前：“你究竟对她干了什麽！”

    伶舟无离的脸色隐约带著一丝冷漠，却依旧挂著笑容：“朕宠幸妃子，不是你一直以来的要求麽？现在朕做了，她还怀上了朕的龙种，将来便是皇後，你还不满意吗？或者说，你在吃醋？央哥哥。”

    “离，你……”嬴墨央死死地看著他，紧捉的手却慢慢地松开了。

    伶舟无离伸手将他拥入怀中，他也没有挣扎。“所以，不用怕，没事了。”

    耳边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沈醉，嬴墨央轻轻合上眼，可是，为什麽说的偏偏是那麽残酷的事实？

    “我想去见她。”好久，嬴墨央终於睁开眼，道。

    伶舟无离怔了怔，脸色一变：“不行。”

    “为什麽？”嬴墨央抬头看他，“难道还有什麽瞒著我吗？”

    伶舟无离张了张嘴，又合上，沈默了一会，才道：“你们见面，我怕你会受到伤害。”

    “她是我妹妹！”嬴墨央推开他。

    “她有把你当哥哥吗？”伶舟无离冲口而出。

    嬴墨央一愣，终於苦涩一笑：“离，你不懂。吟儿出生以後，爹娘就相继去世了，她小时侯都是我陪在身边，後来我上山，她也天天给我写信，每年新年都到花静山去住上半月，她只是，太依赖我，所以一时还分不清自己的感情而已……”

    “是吗？”伶舟无离冷冷一笑，“墨央，你想骗谁呢？你自己也知道是假的吧？”

    嬴墨央看著他，很久很久，终於惶然一笑，摇摇头，不说话了。

    不觉入秋，屋子外的树也渐渐黄叶而落，嬴墨央坐在窗边时，偶尔抬头看去，也只是觉得外面一下子换了颜色而已，风中并没有多少凉气。

    “王爷。”侍侯嬴墨央的小宫女小心翼翼地开口。

    嬴墨央抬头看去，便听到她小声地道：“有位公子要见王爷，现在就让他近来吗？”

    “见我？”嬴墨央一愣，随即冷笑一声，“皇上准了吗？”

    “是，是怀珍大人亲自带过来的。”

    沈思了一会，嬴墨央突然眼中一亮，“让他进来吧，还有，打点些酒和下酒的菜，再拿进来。”

    “是。”小宫女应了，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看著那小小的哆嗦著的背影，嬴墨央摇摇头，笑了。

    离，这个小宫女，想必你费了不少心思才挑出来的吧？那样的人，做事永远不会让你担心。对吧？

    “墨央！”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口，笑看著他。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58章
章节字数：2167 更新时间：08-07-13 14:18
    嬴墨央站起来迎了上去：“我就猜到是你，师兄。”

    来人正是凤臻，他笑著走了进来，打量了嬴墨央一阵，不禁皱眉：“脸色差成这样子，你究竟是怎麽样照顾自己的？”

    嬴墨央无所谓地摊手：“说什麽照顾不照顾，现在是被人照顾呢，你还不放心。”随即笑了笑，“我说师兄，你每次去归彩国回来，就更像老妈子了。”

    “行，有人嫌我唠叨，我现在就走，等师父亲自过来跟你说好了。”凤臻说著转身便装著要走。

    嬴墨央也不紧张，只是一扬眉：“再走一步，明天的太阳那──”

    凤臻怔了一下，回过头来，笑得勉强：“墨央，你不会……”

    嬴墨央狡黠一笑：“没事没事，师兄医术高深，一定没问题的，要走快走，我好让人把准备好的酒菜拿回去。再说也快半年没见到师父了，正想见见他老人家。”

    话一出口，凤臻就更没踏出去的勇气了。沮丧地回过身来：“解药，拿来。”

    “什麽解药？”嬴墨央张著眼看他，似笑非笑。

    “墨央──”凤臻索性装起小孩来，“师父他老人家不知云游到哪去了，我也不好马上找他来对不对？你不是准备了酒菜麽？我们兄弟俩正好聚一聚啊。”

    嬴墨央受不了地笑了起来，这时那小宫女正张罗好酒菜，指点著人一一摆好，临去前还带著点好奇地偷瞟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凤臻一眼。

    “进来啊，站著干什麽？”

    凤臻苦著脸：“你不许我动。”

    “我什麽时候不许你动了？我只不过想说，明天大概要下雨，见不到太阳了……”嬴墨央一脸无辜地道。

    “嬴墨央！”凤臻叫得咬牙切齿，却还是乖乖地关上门坐到桌子边。

    正要举杯，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事的，凤臻一手夺下嬴墨央手上的杯子：“你身体不好，别喝了。”

    嬴墨央悠悠叹口气：“扫兴，不就一点酒吗！”

    凤臻盯了他一会：“你见过自己现在的模样没有？脸色苍白，唇色暗淡，两眼无神，笑起来有气无力，跟死人没差多少，丑死了。”

    嬴墨央白了他一眼：“不用说得这麽不留情吧？你去问下朝廷里的人，谁不知道寂王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啊，想当初多少人想把女儿嫁给我！”

    凤臻想也没想便接下去：“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吧！”

    “找死吗？”嬴墨央一挑眼。

    凤臻这次不跟他闹了，接著便道：“伶舟无离这算什麽？居然还掉下山去，早知道就不让你跟著他们来了。”

    嬴墨央笑了笑：“是我要跟来的，有什麽也是自找的。”

    凤臻脸色微微一白：“墨央，你不会想告诉我，是你自己跳下去的吧？”

    嬴墨央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别多心。”

    凤臻狐疑地看了他一会，才道：“听说，你不让他到这宫里来，这又是怎麽回事？”

    “离，他早猜到我在说谎。”嬴墨央却是问非所答。

    凤臻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情绪，不动声色地问：“那他……”

    “……吟儿也是。”迟疑了一阵，终於说出後面的话，嬴墨央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一低头，落在两鬓的头发便掩住了双眼。

    “难道，伶舟无离发现了嬴绯吟她对你……”凤臻听到了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嬴墨央缓缓地点了点头，“吟儿怀了他的孩子。”

    凤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老天，这四个月里究竟是怎麽了？

    嬴墨央沙哑地低笑一声：“他大概……大概……强暴了吟儿。”

    “嬴绯吟是他的妃子。”凤臻仅仅能说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只是，直到那一天为止，他从未碰过吟儿。”嬴墨央的声音似乎有点虚无，听得凤臻一阵心慌。

    好一会，凤臻才慢慢地道：“墨央，你是恨他还是怨他？”

    话并不完整，乍听仿佛一般的意思，可是嬴墨央明白。他是在问，究竟恨他这样对自己的妹妹，还是怨他跟别人行了床第之事。

    嬴墨央摇了摇头：“这很重要吗？”

    “那为什麽你不让他进来？”

    嬴墨央生硬地道：“我想去见吟儿，他不让。”

    “这是你的借口吧？”凤臻别过眼不再看他，低声道。

    “不是！”嬴墨央的声音微微带著一丝激动。“吟儿是我妹妹，为什麽不许我见她？你知道吗……那些人都在说，她疯了！吟儿疯了！离把她逼疯了！”

    凤臻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冷静点，墨央。那只是别人说而已，你知道皇宫本就是是非之地，那些话没有任何依据的。”

    “可是为什麽不让我去见吟儿呢？”

    凤臻一时语窒，好一阵，才终於道：“换作是我，也会觉得你们不要见面比较好。”

    嬴墨央怔怔地看著他，眼中尽的茫然。

    凤臻沈默了一阵，终於忍不住一拳捶在桌子上：“该死的！”

    嬴墨央淡淡地看著他，眼中已经变得空洞。

    “墨央，我带你走。”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凤臻突然站了起来，想拉他的手。

    嬴墨央却轻轻甩开了，空洞地一笑：“师兄，你只要帮我去见吟儿就好了。”

    “墨央……”凤臻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地握成拳。

    嬴墨央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似的，继续道：“他们，不让我出去。”

    凤臻看著他，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压抑著什麽，最终只是放弃般地松了口气。

    “我好像总是拒绝不了你的要求。”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59章
章节字数：1575 更新时间：08-07-13 14:18
    宫道狭长，记忆中似乎总是在上面飞奔而过，以至於道旁有什麽，从来都不记得。

    嬴墨央身上只披著一件单衣，像是被人在後面追赶似的，跑得很快。因为剧烈的运动，脸上染著一丝晕红，微微喘著气。

    不能动真气，所以只能靠自己去跑，因为身体根本已经不能支撑真气的流动，就连这样的奔跑，也让他觉得有一丝的吃力。

    嬴绯吟所在的影红宫离他所在的月宸宫并不远，半柱香的时间不到，他便走到了宫门前，正想著该如何进去，便听到宫门前传来了声音：“皇上到！”

    嬴墨央心中一惊，稍微退了一步，隐身在柱子後，探出头去，果然看到伶舟无离正匆匆地走了进去。

    等人都进去了，嬴墨央才慢慢靠了过去，打量著围墙。

    并不高，如果只是翻过这围墙的话。

    闭著眼深吸一口气，侧身一跃，还好，总算还能翻过这堵墙。眼前微微一花，嬴墨央忍不住自嘲地一笑，迅速地看了看周围，找了个角落闪了进去。

    虽然伶舟无离在，但是既然来了，只要等到他离开再进去就好了。

    只是这样想著，却突然听到内殿传来一阵哀号，还夹杂著一声声求饶的声音。

    吟儿……

    再也不敢多想，嬴墨央也不管是否会被发现，一咬牙便往声音处奔去。内殿的门开著，伶舟无离便背著手在门口站著，向著里面，看不到表情，脚边伏著几个宫女，一边哭一边叩头，有人走过去一个个架起带出来。

    “只是一个女人，你们这麽多双眼睛都看不住，那还要眼睛来干什麽？”伶舟无离的声音很冷，隔了一个外庭也能感觉到寒意。

    嬴墨央定在了那儿，突然间不敢走上去了。心头莫名地涌起一抹惶恐。

    “听清楚，今天这里的事，谁敢说出去一个字，朕决不轻饶。”伶舟无离的声音远远传来，那边跪著的人头垂得更低了，“只要朕听到外面有一丝流言，在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懂吗？”

    “是！”那边的人回答得惊恐。

    嬴墨央就那样呆呆地站著，完全忘记了躲避，就在伶舟无离转过身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怔住了。

    “墨央！”伶舟无离轻叫了一声，如同惨叫。

    嬴墨央只是瞪著眼，看著殿里，伶舟无离只是转过了身，里面的情况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跪著的人身後，便是两张翻倒的椅子，而椅子上面的横梁上，挂著的，是一幅白绫。

    不需要再多的说明，只这一眼，便可明白。

    “吟……儿……”声音幽幽地颤抖，在将要湮灭处化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墨央！”伶舟无离心中一慌，想也没想便冲了过来一手抱住他，一边慌乱地捂他的眼睛，“不是她不是她，你看错了，墨央，墨央！”

    “吟儿吟儿吟儿……”墨央只是死命地挣扎，喋喋地叫著同样的名字，颤抖而凄厉，听得站在一旁的人不忍地低下了头。

    “不是的，墨央，墨央，看著我，墨央……”伶舟无离死死地抱著他，奈何怀中人挣扎的实在厉害，一不留神，便被撞开了。嬴墨央跌跌撞撞地便跑了过去。

    “关门！拦著他！”伶舟无离大叫一声，那边的人顿时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关上门，围了过去。

    却不料连著几声惨叫，那些走近他的人突然在原地跪了下来，捂著脸，连连呻吟。

    剩下的人见状，便再也不敢靠过去了。

    嬴墨央一直跑到门口，几乎是摔在门上，里面几声轻叫，门被撞开了，挡在门内的人被推跌在地上。

    里面很空，只有一边床上躺著一个人，头发披散，腹部微微隆起，身上穿著一件鲜红的长衫，裸著脚，赫然便是嬴绯吟。

    嬴墨央如同失了灵魂的人偶一般，一步步走过去，停在了床边。

    伶舟无离赶到门口，便听到他很低很低地道：“过来我就杀了你。”

    伸出手想去拨开披在脸上的头发，才发现手颤抖得不成样子。靠得很近，也没有感觉到一丝温暖。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60章
章节字数：1647 更新时间：08-07-13 14:19
    唇色已经变白了，皮肤也已经冰冷，眼睛却睁著，脖子上那一道紫红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嬴墨央脚上一软便跪了下去。伏在床边，便能很清晰地听到一片寂静。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

    “墨央……”伶舟无离近乎哀求地唤他。

    嬴墨央却没有说话，只是挣扎著爬起来，伸手将嬴绯吟的尸体抱了起来。

    伶舟无离慌了，一闪身挡在他跟前：“你要去哪？”

    嬴墨央却似听不到他的话似的，只侧身一步饶过了他。

    “墨央！是她自己……”伶舟无离一急之下伸手捉他的肩膀，只来得及说出半句，便觉手上一阵刺痛，松手一看，发现手上已带著一丝暗紫。

    “再碰我，就不是这样的毒了。”嬴墨央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

    周围本已呆住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大叫著“放肆”便要围过来，却被伶舟无离一错身挡住了。只见他还是死拉著嬴墨央不肯放：“如果还放你走，我不如死了罢。”

    嬴墨央眼中微微一闪，茫然地低下头去看那捉住自己的手，暗紫已经化为紫黑，却还是死死地捉著自己不肯放。

    就一个出神，颈上一吃痛，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了。

    “吟儿！”嬴墨央惊呼一声，坐了起来，便感觉到後颈一阵酸痛，张眼一看，便看到伶舟无离低著头靠在角落，听到他的声音，抬头时眼中还带著一缕红丝。

    “墨央……”伶舟无离小声地唤了一声，走上一步。

    “别过来！”嬴墨央脱口而出，手却突然僵在了空中。怔怔地低头看著自己，才发现早已被换上了一件白色的汗衣。“你！”

    “我让人给你梳洗过了，你身上藏著的毒药已经全部收起来了。这个月宸宫里的药也是。”伶舟无离缓缓地道，眼中带著一丝疲惫。“墨央，你听我说，吟儿的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我一直让那些人好好照顾她……”

    “够了！”嬴墨央捂著耳朵大叫一声，“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一个呛住，他不禁咳嗽了起来，不停地喘著气，张著嘴却说不出话来。

    伶舟无离慌了，连忙上前，抚著他的背，道：“墨央，怎麽了？别激动，别激动……”

    手突然掐上了他的脖子，嬴墨央眼中带著一抹绝望的空洞：“我……要……杀了你！”

    “墨……央。”伶舟无离一手爪著脖子上的十指，艰难而温柔地唤了一声。

    一行清泪就这样从嬴墨央的眼中滑落：“为什麽……你要逼她……”

    “墨央……”伶舟无离手上一用力，便将嬴墨央的手扯开了，轻易得让他愣了一愣。

    嬴墨央闭上眼不去看他，突然轻轻地笑了，淡然得仿佛放弃一切。

    伶舟无离心生不妙，叫了一声：“墨央？”

    “你走。”嬴墨央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想再见到你。”

    “墨央，我真的是……”

    伶舟无离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嬴墨央一声低吼打断了：“我叫你滚！否则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伶舟无离怔怔地看著他，好一会，才退了一步，笑了笑：“我不会让你杀了我，也一定不会让你死。”

    嬴墨央只是轻笑一声，不再看他。

    伶舟无离的声音便得生硬而寒冷：“如果你自杀，我会让这月宸宫里的人都给你陪葬。如果你不爱惜这些人的命的话，那麽，凤明镇庄园的路，我记得。还有凤臻……”

    “师兄……你干了什麽？”嬴墨央猛地转过头。

    伶舟无离脸色一青，冷笑一声：“我只是把他赶了出宫而已，不过，要捉他，很容易。”

    嬴墨央轻轻地松了口气，垂眼低低一笑：“伶舟无离，你这样，跟吟儿，又有什麽区别呢？”

    伶舟无离身体一僵，站在那儿好久，才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而去。

    直到脚步声远了，听不见了，嬴墨央才缓缓地缩起了身子，双手紧紧地抱著脚，脸上的血色便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离，根本不需要自杀。

    你将这宫中的药都收走了，很好。

    被咬破的唇上，鲜血沿著微微弯起的嘴角缓缓地流下，滴在手臂上，先是刺人的温热，被风一吹，便化作透骨的冰冷。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61章
章节字数：1277 更新时间：08-07-13 14:20
    嬴墨央做在桌子旁快半个时辰了，只是淡淡地看著摆在面前的饭菜，一动不动。伺候的小宫女低著头垂手立在一旁，一声都不敢吭。

    一声碎裂声突兀地响起，吓得她一跳，惊恐地看向嬴墨央。地上是溅开的汤和碎开的盘子。

    “滚！”嬴墨央低低地吼了一声。

    小宫女只是跪了下去，慢慢将碎片拣起，手上都抓出血丝来了，却还是把碎片一点点地用裙子盛著。

    嬴墨央看著她，终於自嘲地一笑，站了起来，转身便要走进内室。

    那小宫女却马上站了起来，也不管自己拣得辛苦的碎片又落了一地，巴巴地跟在他後面。

    “够了！”嬴墨央停在那儿。

    小宫女低著头不说话，他停，她也停。

    嬴墨央咬咬牙，不再管她，直接走进内室。“我换衣服你也要看著？”

    小宫女还是低著头不说话。

    嬴墨央受不了地苦笑一声，走上两步，停在那小宫女跟前，小宫女吓得退了一步，却没有再动。

    嬴墨央垂下眼去不看她，手伸向自己腰间，开始动手解下了衣带。

    小宫女像是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双手绞在一起。

    嬴墨央根本不管她，先是外衣，又一点一点地界开里衣上的绳结。“伶舟无离不是让你看著我吗？怎麽不看了？”皮肤一点一点地露出来，从脖子，到肩膀，到胸口……

    “墨央你疯了吗！”一个人影闪了进来，一把搂住他，一边扬了扬手，便听到那小宫女低低地啜泣了一声，退了出去。

    声音在耳边响起，嬴墨央一下子便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全部褪去，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出去。”

    伶舟无离轻轻松开手，低头去看他，无奈地低语：“墨央，我该拿你怎麽办？”

    “出去。”嬴墨央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伶舟无离捉著他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度：“一个月了，还不足够？我说过那不关我的事，我……”

    “我让你滚出去！”嬴墨央一手退开他便吼。

    伶舟无离怔怔地看著他，终於忍不住跟著吼了出来：“墨央，是不是要把所有都逼疯了你才甘心？”

    嬴墨央看了他一眼，只是冷冷一笑：“是吗。你也疯了吗？那就放了我吧。”

    “我说过，我绝对不会放你走的！”伶舟无离一把捉著他便往墙上压了过去。

    “放开我！”

    “我不放！”伶舟无离跟著吼了一句，眼已经有点发红了，“对著一个宫女脱衣服也不在乎吗？那我来脱也没关系了吧？”

    随著一声裂帛，身上便能感觉到一阵凉意，嬴墨央倒吸了口气：“你想干什麽！”

    “央哥哥，我想干什麽，你不是很清楚麽？”伶舟无离苦涩地一笑，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唇。只停留片刻，便流连到眼睑上，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你放手！”嬴墨央想也没想，一曲脚便用膝向著伶舟无离的肚子撞过去。

    伶舟无离却比他更快地上前一步，整个人贴著他压在墙上，又是一吻落在耳垂：“这是邀请吗？”

    感觉到下身被什麽顶著，嬴墨央尖叫了一声死命地挣扎了起来，却无法挣脱：“伶舟无离，你放开我，放开我！”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62章
章节字数：1230 更新时间：08-07-13 14:22
    下身的裤子也随著一声撕裂落在地上，带著温热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探了进来，嬴墨央下意识地打了个颤抖，想也没想，张嘴便使劲咬住了下唇，呻吟在出口的刹那化作一声含糊的低哼。

    听著压在身上的人那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嬴墨央咬了咬牙，低低喘息著，张眼看他，那张熟悉的脸上却带著陌生而让人惧怕的情欲。

    他突然笑了，伶舟无离的动作微微一缓，似乎有点迷茫地看著他。嬴墨央笑得越加放肆，眼睛深处却是无尽的哀伤和讽刺。

    “你也是这样，对吟儿吗？”

    声音幽幽，一切的热情在一瞬间便退得干干净净。

    伶舟无离脸上一白，退了一步，慢慢地松开了束缚著他的手。

    嬴墨央又是低低地冷笑一声，并不看他。

    “墨央，我……”伶舟无离的手颤抖著扶上他的肩。

    嬴墨央一闪躲开了他的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侧身从他身边走了开来。

    “墨央……”伶舟无离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就像小孩子一般无助。

    嬴墨央没有回过头来，只是走到床便，捉过被子裹著自己，淡淡地道：“我不想见到你。”

    伶舟无离定定地站在那儿，好一会，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转身走了出去。

    嬴墨央便一直捉著被子，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像布偶一般，直到听到窗子外传来一声低低的轻敲，他才迟缓地抬眼去看。

    窗先是开了一线，随即被打开，一个人跳了进来，又飞快地将窗子关上。

    “师……兄？”嬴墨央怔怔地看著他。

    “伶舟无离突然将我赶出去，我不放心你，在外面徘徊了一个月，见巡逻的人少了，才进来。”凤臻说著，看了看他手上捉著的一角被子，走到一旁的柜子边，打开取过一套衣服，递到他面前。

    嬴墨央迟疑了很久，才接了过来。见凤臻转过身走到门口边去了，才小心翼翼地松开了被子，颤抖著把衣服穿上。

    “你都看见了。”不是疑问，而是没有一丝感情的陈述。

    凤臻这才走了回来，微微点了点头：“我本已想跳出来杀了他……”

    嬴墨央脸上一片苍白，虚弱一笑：“还好你没有。不然，这皇宫……”

    “墨央！”凤臻一手捉著他的肩膀。嬴墨央猛地一震，想也没想便一手推开了他。

    想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麽事的，嬴墨央看了看自己的手，低下头去：“抱歉。”

    “伶舟无离这禽兽！”凤臻死握著拳头低吼了一声。

    嬴墨央笑了笑：“又不是第一次，何况他还没继续下去呢……比起从前……”

    “那你害怕什麽？”凤臻打断了他的话，“你害怕吧？”

    “不怕，一点都不怕，我身上，每一个地方他都碰过，我怕什麽？”嬴墨央笑著摇头，声音却一点点地低下去，“我不怕，不怕，我怎麽会怕呢，一定也不怕……”

    “墨央？”凤臻看著他低头，担忧地半跪了下去，却被大滴大滴落下的泪吓住了，“墨央，怎麽了？”

    嬴墨央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却哭得更凶了。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63章
章节字数：1554 更新时间：08-07-13 14:22
    凤臻认识他十多年，从来未见过他哭成这个样子，慌了一阵，手忙脚乱地轻抱住他：“墨央，不是不怕吗？怎麽了？墨央，不要哭啊，我带你离开这里，那就什麽事都没有了，好不好？好不好？”

    嬴墨央只是拼命地摇头：“没有用的……”感觉到抱著自己的那双手的温度，他更是捉著凤臻的衣服哭得肆无忌惮，“我不是怕他……我是怕，自己。”

    凤臻微微一震，只是轻轻地抚著他的背，没说话。

    “他可以为了江山而杀我，他可以因为我逼死吟儿……你知道吗，他逼死了吟儿！是他！还有吟儿怀里的孩子……一次一次，一次一次，我怎麽可以原谅他？我要怎麽样才能原谅他？”哽咽到喉咙，低得说不出话来，便化作一阵轻微的咳嗽。

    “墨央……”凤臻的眉微微一皱，声音只一点点便透露出他的心痛。

    “我怕自己还会贪恋他的温暖，哪怕一点点，之前的所有防线就会崩溃……不可以，不可以……已经不可以原谅他了……可是我怕，我怕我这个身体会背叛自己……我该怎麽办？怎麽办？”

    “墨央……”凤臻抱得紧了一些，让彼此看不到对方。那一声又一声的“怎麽办”让他的心一点点的沈了下去。好久好久，久得心中的疼痛似乎麻木了，嘴微微一张，埋藏得再深的话还是一下子便吐了出来，“我爱你。”

    怀中的身体似乎一下子不动了，很快便使劲挣脱了开来，声音像是突然间消失了一般，房间里似乎一下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凤臻不敢看嬴墨央，好一阵，才很轻很轻地道：“就当作没有听到吧。我还会再来，我一定会救你离开这里的。”

    嬴墨央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凤臻踟躇了一下，拉开窗子跳了出去。

    房间里很静很静，不知过了多久，嬴墨央突然笑了，就像是什麽都没有似的，空空地笑了，笑得无法遏止。

    门开了，他犹自笑个不停，即便是看到走到面前的伶舟无离脸上一片阴沈，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够了！”伶舟无离喝了一声，“凤臻来了就可以让你笑得这麽开心吗？”

    嬴墨央还是不停地笑，微微收敛，眯著眼看他：“你呢？怎麽又回来了？”

    “我怕你有事……”伶舟无离的声音突然止了止，变得低沈，带著寒冷，“那麽急著把我赶走，就是为了凤臻？”

    嬴墨央却没回答他，低低地笑著：“怕我有事，又是怕我有事……我好好地呆在这里，会有什麽事呢？”

    “是啊，”伶舟无离冷冷一笑，“跟亲爱的师兄一起，还怕有什麽事呢！”

    嬴墨央茫然地抬头看他，似乎不懂他的话。

    伶舟无离一把捏著他的下巴，强迫他将头抬起：“是因为凤臻吗？”

    嬴墨央没有挣扎，只是张著眼看他，空空洞洞，什麽都没有。

    “我不会放手的。”伶舟无离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像是惩罚一般，啃咬著。

    嬴墨央别过脸，一手拍在他脸上：“你干什麽！”

    “继续刚才的事。”伶舟无离的声音已经没有一丝温度，手上一压，便将嬴墨央压在了床上。“我的人已经在凤明镇，如果你反抗，三天内就可以看到微朝微晚的人头。”手上用力，单薄的衣服便应声裂开。

    “你！”嬴墨央死死地盯著他，“伶舟无离，不要逼我恨你！”

    伶舟无离自嘲地一笑：“我知道，你不是已经狠我入骨了麽？所以，我不在乎了，只要能拥有你……我绝对不会把你让给凤臻的，央哥哥。”

    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没有一丝温柔，吻像是惩罚一般，一路印下一个个发红的痕迹，没有前戏，只是双脚被强硬地分开了，下身被异物进入的刹那，撕裂般的疼痛与炽热让嬴墨央无法忍受地叫了出来，身体的重量，强烈的摇动，无止境的痛感，让他连思考的力量都没有了，声音嘶哑得无法发出，身上的人却没有停止下来，直到意识完全消失。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64章
章节字数：2089 更新时间：08-07-13 14:22
    嬴墨央醒来的时候，伶舟无离已经走了，空空如也的房间里，充斥著前一晚遗留下的无法忽略的气味。

    只是微微动一下身体，也会觉得像要整个人散掉一般，无意义地一笑，干脆躺在那儿不动了。

    “这样就可以结束了吧？伶舟无离。”声音嘶哑，却似乎一定要说出来，才会成真一般，他自顾自躺在那儿痴痴地笑了。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嬴墨央就著房间门外的柱子坐在台阶上，伺候的小宫女看不过眼，取来件白狐皮袍披在他身上，他也没反抗。

    “王爷，进屋里坐吧，看天色，晚上可能就要下雪了。”小宫女小心翼翼地提议。

    嬴墨央淡淡一笑：“等待承恩，这样不正适合？皇上会喜欢的。”

    “王爷……”小宫女不知该说什麽，这一月来，皇上天天夜宿月宸宫，外面的人以为皇上收了个美女在里头，只有她知道，在那帷幄里的，便是眼下这人。

    刚开始自己连走到这人面前的勇气都没有了，到现在每日早上伺候他梳洗，她开始觉得，即便是高高在上，这样的日子，倒不如当一个下人来得快乐。

    不只是寂王，还有皇上。

    连她从未涉足情爱，也可以看出两人之间有情，可偏偏一个死了心，一个铁了心，换来的一夜夜伤害，还可以弥补的吗？她不知道。

    大概，纠缠到死，也还是这样吧？

    “你……叫什麽……算了。”嬴墨央似乎突然想起什麽，可马上便又止住了。

    小宫女知道他想问自己的名字，相处半年，居然连名字都不知道，真属可笑，但是，一旦知道了名字，说不定就会成为负担。还是不知的好。

    从一旁看，眼下之人显得憔悴，却自有一种惑人的味道，骤看和煦如风，仔细看才看出一抹清冷孤寂。寂王──当初先皇赐这封号时，就是为了这一点麽？

    “王爷，还是先进去吧，入夜就冷了。您身体不好……”

    嬴墨央似乎微微愣了愣，抬头看她，随即笑了笑，扶著柱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去。

    身体不好……似乎总有人在身边这样说。真的不好麽？嬴墨央笑得肆意，当初说的人呢？

    ──我爱你。

    什麽都打破了，补不回来的。师兄。

    “皇上！”耳边突然听到那小宫女惊慌的声音。

    嬴墨央停了下来，漠然地回过头去，就见到伶舟无离皱著眉站在他身後。

    “走得摇摇晃晃的成什麽样子！存心做给我看吗？”

    嬴墨央咧嘴一笑：“是的。”

    伶舟无离脸色一青，回头喝了声：“都出去！”见嬴墨央想随著其他人走出门，一手扯了回来，“你干什麽！”

    嬴墨央无辜地看著他：“不是都出去吗？”身後的门被关上，屋子内又剩下两人了。

    伶舟无离没说话，低头便吻上他的脖子，咬下一个红红的印子。

    只感到身上加了重量，嬴墨央站不稳，便往後跌了下去。伶舟无离把他抱了起来走进内室，他也没有一丝挣扎。

    挣扎什麽呢，一个月了，他早明白挣扎不过是换来更重的惩罚，现在的他，根本无法挣开眼前的人。

    那就这样了吧。

    我也一样在惩罚你，离。用我的方法。

    每天晚上重复的疼痛依旧，人却已经觉得麻木了，闭著眼任著身体放纵，尖叫也好，喘息也好，哪怕痛到心里去，也不会流下一滴眼泪。

    “墨央，我不喜欢你这样。”伶舟无离的声音冰冷而生硬，要很仔细地想才能听出中间夹杂的痛苦。

    嬴墨央笑著张眼看他，被突然进入的刹那，脸色褪成苍白，却笑意不减，声音在喘息间吐出：“皇上……喜欢怎麽样呢？我改。”

    明明知道这样的话只会带来惩罚，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口，因为疼痛而无法遏止的尖叫脱口而出时，嬴墨央却笑得放肆。

    任眼前人疯了一般的在身上肆虐，他只是笑，明明身体每一个地方都让人痛不欲生，却都渐渐地麻木了。只是一瞬间，他的笑容却僵在了唇边，却没有褪去。

    一阵刺痛从脚向上蔓延，痛得分外清晰，让嬴墨央忍不住一声惨叫。

    被扯开的双脚不自然地痉挛起来，他的手下意识地抠进床铺，却还是抵挡不住疼痛。

    伶舟无离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却摇晃得更厉害了。

    唇边的笑容渐渐变得绝望，最终化做虚无。嬴墨央缓缓地闭上眼，便有泪从眼角滑落。

    他没有发现，连一眼都不愿仔细去看了。不是因为情事的疼痛，而是毒性的根源。都已经，不会发现了。

    疼痛越加剧烈，身上人动作间带来的疼痛早就感觉不到了，嬴墨央的手死死地抠著床，被褥已经破了，在床上划出一道道指痕，沾著血迹。

    即使意识已经模糊，人却一直清晰地感受著疼痛。“让我……死了吧……”唇齿间吐出不清晰的字眼，伶舟无离只是微微一震。

    “不可能！”

    嬴墨央脸上血色全无，却突然笑得讽刺。

    离，即使你是天子，也无力阻止。

    沈入黑暗前，隐约看到了那双眼睛，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站在自己面前那孩子的一般。只是一切都已经改变得无法挽回了。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65章
章节字数：1131 更新时间：08-07-13 14:23
    醒来时，外面的天还没亮，蜡烛已燃尽，张望著窗外，没有看到月亮，床前地上，却洒著一层清冷的光辉。

    身边还带著一抹淡淡的余温，人已经走了。

    即使不去看，也能感受到床上的狼藉。嬴墨央怔怔地张著眼，好一会，才慢慢地爬起来，很痛，相比记忆中的疼痛却微不足道。

    终究，没有发现。

    缓缓抓过衣服胡乱披上，他下了床，才走出一步，便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呆呆地看著自己双脚好一会，才浮起一抹淡淡的轻笑，小心地站起来，摇晃著走到桌子边，取过上面的琴。

    只是有意无意地拨弄了几下，便又搁了回去。

    靠著窗边坐，便可以看到外面的月，趁著月色，才发现地上积了一层雪，不知深浅。

    入冬了啊，正是时候。

    “墨央。”一声低唤，再看去时，便看到凤臻站在那儿，脸上有点憔悴。

    嬴墨央笑著道：“进来吧，外面冷。”

    凤臻迟疑了一下，才跳了进去。

    深呼吸一口，嬴墨央没有看他：“师兄，带我走吧。哪里都好。哪里，我都可以随你去。”

    “墨央？”凤臻猛地抬头看他。那背影不知怎的就让他心中一痛。

    嬴墨央转过身来：“我想跟你走。”

    凤臻静了很久，才低声说：“只要你说，我一定会答应，不必……”

    嬴墨央摇头打断他：“我想跟你走。”

    凤臻怔怔地看著他。

    “现在就走。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你肯带著我。”嬴墨央的声音轻却坚定。

    凤臻目光一转，便看到他脖子上的红印，心中刺痛，不由得握起了拳。

    嬴墨央顺著他的目光，似乎意识到了什麽，淡然一笑：“只是如果师兄嫌弃，就算了吧。”

    “归彩国。”凤臻突然低下头去，不再看他，只轻轻说了三个字。

    嬴墨央愣了愣，不懂他的意思。

    “我们去归彩国。”凤臻又重复了一遍。

    嬴墨央笑了，点了点头。“哪里都无所谓。”

    凤臻走近一步，脱下外袍裹在他身上，脸色渐渐温暖了起来，柔声道：“要躲过宫中的人，所以我要抱著你出去。可以吗？”

    嬴墨央笑了笑，没说话。凤臻见他默许了，才把衣服又裹紧了一点，将他抱了起来。

    嬴墨央靠著他，感受著衣服外透过来的淡淡的温暖，慢慢闭上了眼。

    终於要离开了。就这样让它结束了吧，离，求你了。

    不能爱你，却也不能恨你。

    哪怕会有报应，也一样做不到恨你。再这样下去，我会崩溃的。在我死之前。

    所以，就这样吧。

    死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你就可以将我当作逃走的人一直记下去了。

    记著我会活在某一个地方，很长久很长久。

    那就，不必伤心了。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66章
章节字数：1604 更新时间：08-07-13 14:23
    雪落留痕，雪掩无迹。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将所有的痕迹一点一点地覆盖过去。

    嬴墨央迷糊中感到有人推他，一张眼，便看到凤臻脸上的怒气。

    “师兄？”下意识地笑了笑，他轻轻开口。

    凤臻瞪了他一眼：“你这身子，说什麽跟我走？你能撑到归彩国去吗！我嘱你要吃药，每天练功，你哪一样做到了？你这是……这是，这是存心折腾人是不是？”

    嬴墨央被他这一骂，先是愣了愣，随即便笑开了，灿若烟霞。

    凤臻见他笑得莫名其妙，语气微微一缓：“笑什麽？”

    嬴墨央坐起来一点，看看周围，别说人烟，连建筑也不见，显然已经离了城，听凤臻这样一问，笑得更欢，感叹著道：“真好啊，都多久没被你骂过了，再骂骂看。”

    凤臻被他说得气结：“你这！”

    “好啦好啦，快走吧，趁天亮前再走一点路。”嬴墨央得逞地笑著撑地站了起来，却一个趔趄差点往前栽了下去，被凤臻眼明手快地接住了。

    凤臻咬牙切齿地道：“走？你这样子走？我说你是不想活了！”

    “在宫里时是真想过不活的。”嬴墨央想也没想便接下去，也不管凤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才唤你的那琴，做琴的木很特别，根是半生半死的，《七发》里说，这样的琴，琴声乃天下之至悲……知道吧？半生半死才是尘世之悲，与其那样，不如死了的好。”

    “墨央……”

    “不过！”嬴墨央笑著看他，“既然逃出来了，当然不能就这样死了。你在归彩国很吃得开吧？那就先带我游一遍归彩国，再找个地方安置我，不难吧？我很容易满足的，有屋子园子，不愁吃穿，配几个贴心的下人就可以了。”

    凤臻本还浸著一丝伤感，听他这样说下来，终於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这叫很容易满足？”

    “那要不我去当你的食客？皇後娘娘的贵宾啊，你在归彩国的待遇很好的吧？你看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你买个什麽楼什麽馆的名妓还管用，你看谁不顺眼我还可以帮你教训他，很划算吧？”嬴墨央越说越兴起，一边想一边笑，“对了，还可以摆点什麽东西帮你屋子里防贼！”

    凤臻看著他笑得干净的脸，心里一酸，迟疑了一下，突然开口：“我们回花静山吧。”

    嬴墨央的笑容僵了僵，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师兄，你不会这麽吝啬吧，行了，你爱怎麽处置我都行，得了吧？回花静山的话，会被找到的。”最後一句话，声音突然便小了下来。

    “那，去你想去的地方？”

    嬴墨央看著他：“为什麽不去归彩国？原本不是一直说著要去的麽？”

    凤臻怔了怔，笑了笑：“没什麽……就是太远了，怕你撑不住。”

    “得了，师兄是神医，还怕我撑不了？何况，不就一点痛楚麽，我又不是大姑娘受不得一点痛！”嬴墨央说得不以为然。“大不了，从今天起，你开什麽药我吃什麽药，天天练功还不行麽？”

    凤臻看著他，好一会，才慢慢地点点头：“行。”伸手扶著嬴墨央走了几步，实在嫌太慢，忍不住道，“还是我抱你吧，等天亮，买辆马车，赶路也方便点。”

    嬴墨央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真丢脸啊，小时候都没样你抱这麽久。”

    “你小时候比现在长进多了！”凤臻回了一句，将他抱起来，护在怀中，挡住了落下的雪。

    “师兄，归彩国会不会下雪的？”

    “很少，气温比这边暖。”

    “那下雨呢？”

    “多，多得让人厌烦。”

    “整个归彩国都多？”

    “是啊，有的地方到了夏天几乎是下个不停。”

    “那就好了，以後下雨的时候，我请你喝酒，你请我吃饭！找个山亭子聊一个晚上，就像以前在花静山的时候一样。”

    “你想得美！”

    “好不好？”

    “……”

    “好不好？快说好！我难得请人喝酒呢！”

    “好好……”

    “真的好？不勉强？”

    “好好好。”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67章
章节字数：1949 更新时间：08-07-13 14:24
    “人呢？”伶舟无离冷冷地问，地上满是碎片，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我让你们好好照顾王爷，你们就是这样照顾的？”

    一干人大气也不敢喘，跪在那儿直发抖。

    “朕再问一次，究竟他在哪里？”

    沈默了一阵，感觉头上的压迫越来越重，伺候嬴墨央的那个小宫女终於大著胆子道：“奴婢该死，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王爷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你们当然该死！你……”

    “七王爷到！”伶舟无离的话还没讲外，外面便传来了一声通报，接著便看到伶舟无殇匆匆地走了进来。

    “都下去吧。”伶舟无殇扬扬手，那些人顿时如获大赦地退了下去。见伶舟无离瞪著自己眼看就要发作，伶舟无殇连忙开口，“不用找了。”

    伶舟无离微微一怔：“什麽意思？”

    “昨天夜里，你一走出月宸宫，凤臻就来带走了他。”

    “你说什麽！”伶舟无离一把揪著他的衣服，眼中一阵惊惶。

    “人好象是醒著的，是他要求凤臻带他走的吧？”看著伶舟无离脸色越来越白，伶舟无殇终於问，“五哥，你究竟都干了些什麽啊？”

    伶舟无离没有回答他，只是喃喃地念著，然後就哭泣般地笑了起来了：“是啊，我都……干了些什麽……”

    伶舟无殇看著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说话。

    “无殇，你一直都知道的吧？”

    伶舟无殇明知故问地看著他：“什麽？”

    “墨央。”

    伶舟无殇无所谓地笑了笑：“你知道，我对这王位还不死心呢！”

    伶舟无离苍凉一笑：“你要的话，给你罢……只怕，明天在京城里就别想找到你了。”

    “五哥你是越来越了解我了。实说吧，人也就守在月宸殿外，嬴墨央跟凤臻在里头说些什麽，我真的不知道。倒是你干的事……”伶舟无殇尴尬地笑了笑，“声音太大。”

    伶舟无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终於无力地合起眼：“我是不是已经让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伶舟无殇认真地抬起头来看著他，很久很久才转过身去，脚步声响起，伴著如同吟诵的语句：“你们的相遇，本来就无法挽回。”

    雨肆意地下著，带著透骨的寒。

    看著嬴墨央死拉著皮袍缩在马车里不肯出来，凤臻无奈地一笑，脱下自己的外袍，用力地裹在他身上：“这里怎麽说都比京城温暖吧？还没下雪呢！来，下来。”

    嬴墨央白了他一眼：“下雪哪有下雨的冷，融雪才会冷的啊。你去见你的皇後娘娘好了，我在这等你。”

    凤臻叹口气：“你不是要屋子园子，贴心下人吗？找我要不如找她要。”

    嬴墨央懒得再跟他说，拉紧衣服缩在角落里，闭著眼嚷：“不管。”

    凤臻没辙地看著他像个孩子般耍赖，柔声道：“乖，下来。里面比这里温暖，而且还有归彩国特有的美食。”

    嬴墨央见他不肯放弃，终於受不了地叫：“凤臻！你白痴是不是？我跟你进去的话，还没站稳归彩国的人就该把我五马分尸了。”

    “为什麽？”凤臻愣愣地看著他。

    “三年前，你救我回去的时候都看不到的吗？”

    凤臻这才猛地一叫：“对啊！怎麽我没想到！”

    “你快进去，早点出来就好。”嬴墨央扬扬手赶他，又自顾自闭眼打起盹来。

    凤臻凝视了他一阵，终於收起眼中的温柔，转身走了。

    车帘落下，嬴墨央的脸色就变了。

    微微弯下腰，便猛烈地咳嗽了起来，越是压抑越是咳得急促。蜷缩在角落，死死地抓著衣服，脚上的疼痛还是无法忽视，一直蔓延到心口，痛得人无法呼吸。

    颤抖著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手一抖，药丸便散落在座位上。嬴墨央微微喘息著，怔怔地张著眼，好一会，才伸手拣起塞进了口中。

    疼痛只是一点点地减轻，完全消失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後了。他却像是早就习惯了一般，将散落的药丸一一拣起放回。

    如果让凤臻知道，一定会怪责是赶路太急了，毕竟，半月不到就从京城赶到归彩国的都城，两个人几乎没在任何地方停留过。

    出关时，才隐约听到了京城的寻人通告。

    总算，逃出来了。只要不回去，便可以不相见了。

    长途跋涉也许是一个原因，只有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糟糕到什麽地步。不是因为路上颠簸，而是在宫中半年，早就不是那些小小的药丸可以抵御的了。

    当初以毒相抵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只是那时真的不甘心就那样死去。生自皇家，连一日都不属於自己，能甘心麽。

    只是早知道会落得今日的田地，当初要死，便不该让凤臻给救了，早知道会落得今日的田地，说不定还是当初被灌下毒酒的时候便死了，还落得痛快。

    “至少，还可以爱……对吗？”他喃喃低语。

    轻轻掀起窗帘，往北看去，只是烟雨朦胧，什麽都看不清了。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68章
章节字数：2272 更新时间：08-07-13 14:25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难得清晨停了雨，四周都还滴著水，嬴墨央刚走到中庭，却看到凤臻兴致勃勃地摆了书案，铺了纸张，丫鬟在一旁伺候著，提著笔不知在写些什麽。

    打著哈欠走过去，探头一看，不仅皱了眉：“都写些什麽乱七八糟的！”

    凤臻像是这时才发现他在似的，退了一步，似乎想伸手把纸收起，手凌空停著，才胡乱一笑：“今天起来兴起，让人摆了纸，又想不到写什麽好，听她念的句子，就写了下来了，对吧？”他笑著问一旁的丫鬟。

    丫鬟连连点头。

    嬴墨央狐疑地看著两人，好一会才笑著对那丫鬟道：“行了，下去吧，就会包庇你们主子。”

    丫鬟应声退了，凤臻才问：“怎麽起得这麽早，不多睡会？别以为雨停了天就不冷了，穿这麽点衣服。”

    一见他又要开始念，嬴墨央笑著摇头：“行了行了，够暖和的了。”扬了扬眉，“那位皇後娘娘，对你不薄啊。”

    凤臻笑看著他：“我好象闻到了些味道了？”

    “什麽？”

    见嬴墨央一脸迷糊地看著他，好一会，凤臻才若有其事地皱眉道：“酸酸的……”

    “找死！”

    看他挥手要扔出些什麽的样子，凤臻连忙跳到一边，笑著求饶道：“没有，开玩笑，开玩笑！不说了，墨央，你来看，我的字，有进步吧？”

    嬴墨央也不跟他计较，走近一步，端详了一会，道：“柔情不足，苍劲有余，字是漂亮，却不合诗的意境。”

    凤臻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却道：“我说，一直就听你评我的字，就是没见你认真写过一帖。干脆今天就写一下吧？”

    嬴墨央怔怔地看著递到手中的笔，没说话。

    “写你常写的就可以了。”

    “常……写……”苍然一笑，嬴墨央摇头，“算了，写了扫兴。”

    凤臻看他的样子，装作不懂：“扫兴什麽，只是练字……难道，你只会评，不会写？”

    嬴墨央叹口气：“师兄，你真是……”话没说下去，手中笔沾了墨，凌空顿了顿，终於提手，一气呵成。

    相思织就叶成秋，皇锺绝处数风流。便因眼底长离恨，直道人间有白头。千金绣，珍珠裘，不及断肠新杯酒。信知旧年人已没，未肯遗恨未肯休。

    写罢，笔一扔，他却把纸卷成一团，弃到一旁，笑了笑：“就这样吧，本以为不会再写了。现在写来，也没那个心情了。”

    凤臻应和著，一边悄悄地将那纸又拣了起来，藏进怀里。

    又听嬴墨央淡淡说来：“从前读到‘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时，总是觉得太痴。偶然想著，若有离恨，也不过为了厮守。白头……该是白头到老的白头。所以把词改了，只是现在……原来不是。”

    凤臻压著衣服的手紧了紧，那张纸便在衣服里微微作响，他搭不上话。

    ──未肯遗恨未肯休。

    见他不说话，嬴墨央抱歉地笑了笑：“就说了会扫兴。换一个吧？”

    “是扫兴，看你怎麽补偿？”

    嬴墨央无辜地瞪著他：“你还耍赖啊！明明是你要我写的。”

    “不管，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扫我兴了当然得赔！”凤臻笑嘻嘻地回视著他。

    嬴墨央扬扬眉：“行行行，不吃你的不住你的，我走好了。”

    见他头一甩要走的样子，显然就是威胁，凤臻哭笑不得：“嬴墨央！跟个耍赖的人耍赖，你要脸不要啊！”

    嬴墨央得意地看著他：“从小到大，你哪次赢得过我的？还耍赖！学这麽久都学不乖。说吧，有事要我做吧？”

    凤臻笑著拿出一幅锦缎，上面曲曲折折地画著黑线，密密地布满了小小的标记。

    “阵法图？”嬴墨央愣了愣，抬头看他。

    凤臻拉著他在一旁树下坐，一边道：“是师父留下的那些书里发现的，怎麽看都看不懂，你比较擅长，所以问你。”

    “怎麽了，又对阵法感兴趣了？以前让你跟我一起学还不愿意呢。”嬴墨央一边取笑著一边细细端详起那图。“这是……”

    凤臻笑著道：“看来你是看懂了？这阵法图还附著典故，就是一千多年前以三千兵士破二十万大军的故事，我就是看著不信，才拿出来看的，就是看不懂。”

    嬴墨央又看了一会，笑著道：“那得一千多年前才办得到，这图若放到现在，就不管用了。”

    “是麽？那为什麽一千多年前就可以？”

    嬴墨央笑著摇头，站起来取过笔墨，一边在图上勾画一边道：“现在若要用上，这里非得改，还有这里，三千不够，至少五千吧……”

    凤臻听著他说，渐渐的，心神便不在图上了，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脸的轮廓，专注的眼神，似笑非笑，就如同多年前在花静山上的一般。

    只是，很多东西都已经改变了。

    “师兄？师兄？凤臻！”嬴墨央叫了几声，见他不应，一时恶作剧心起，拿笔在他脸上画了起来。

    脸上一痒，被他一喝，凤臻顿时一惊，闪了开去。伸手摸摸脸上，一片墨湿。

    “都想什麽了？浪费我口舌。自己拿去参详吧。可惜师父不在，不然他的法子定要比我的妙上几倍。”嬴墨央说著，不禁感叹。

    凤臻笑了笑：“师父的法子虽然好，却没你的独到。你的布阵，一想就能认出来了。”

    “师兄真是抬举啊。”嬴墨央白了他一眼，“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哪呢，说是出去游历，也大半年了吧？”

    凤臻笑道：“怎麽，想师父了？除了上山那年，也没见你思念他老人家啊。”

    “哪里……只是以前觉得不能那麽依赖师父而已。”轻叹一声，“只是现在……这世上，我就只有你和师父了。”

    声音很低很低，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69章
章节字数：1512 更新时间：08-07-13 14:25
    凤臻心中像被猛地捶了一下，钝钝地痛了起来。好久，手才颤抖著伸出去，生硬却温柔地抚上嬴墨央的头。

    好一阵，才听到嬴墨央低低地笑了一声，微带著哽咽道：“不知道师父肯不肯放下花静山，来陪我呢？”

    凤臻抬头向天，合了眼：“我让人在花静山守著，师父一回去，就把他请过来。”

    沈默。天开始飘起一丝丝细雨，沾衣欲湿，两个人却都没有动。

    好久，一个声音轻轻响起：“谢谢。”

    凤臻的手僵在空中，慢慢握成拳，收了回去。

    如果……

    直道嬴墨央笑著离开，他还是一动不动，雨倾盆而下，打在身上隐隐发痛。

    凤臻的手掩著脸，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似乎有雨水凝在了脸上，慢慢划落。

    “一定无法原谅……”

    雨打寒窗，凉风透过缝隙一丝丝地吹进屋里，怎麽样都不让人安睡。

    嬴墨央翻了个身，终於睁开眼来，黑暗中屋子里的东西还能看得一清二楚。透著纸窗，远处似乎有什麽在微微发亮。

    雨声大得让人烦躁，好一会，他终於坐了起来，随意裹上件厚厚的白袍，走了出去。

    那是，凤臻的房间。

    看了看天色，外面正传来三更的更鼓声。

    只微微诧异一下，他往衣服里缩了缩，正想著回去再睡，却听得那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破裂声，虽然很轻，却能明显分辨，是有瓷器掉在地上的声音。

    犹豫了一下，他终於转过身去，蹑手蹑脚地靠了过去。

    远远便看到凤臻的房间门外，站著两个人，腰间佩刀。嬴墨央心中一阵不安，想了想，绕到了房间後面，看著一扇窗只虚掩著，正要靠近，却被里面的声音阻止了。

    “你以为嬴墨央进了府，陛下会不知道？”那是一个女声。

    嬴墨央怔了怔，不敢再靠近，只偏了偏脚步，从那窗的缝隙看进去，隐约看到凤臻和一个女子相对而立。

    “若不是念著他有用，陛下早派人将他千刀万剐了！”

    “不行，静娘，我明天就走，明天就带他走。”凤臻的声音里似乎带著一丝紧张。

    那被他唤做静娘的女子笑了一声：“凤臻，我们并没有要伤害他啊，只是让他去做一场戏而已。你当初不也答应了麽？否则，你又怎麽会把他带过来？”

    凤臻急著否认：“不是的……我……静娘，你就当我们从来没来过，好吗？我们天亮就走，马上就走。”

    “凤臻！”静娘的声音变得哽咽，“只是跟他说，去做一场戏，会很难吗？只要伶舟无离将割地还回来就可以了。到时候，归彩国任你们自由来去，再不会有人为难他，不是比你现在将他藏起来更好吗？”

    “静娘……”

    “你喜欢他对不对？我也从来没有过问你的事，只有这一次……如果你不肯让他去，陛下会马上下诏废後，窝藏国敌，那是死罪啊！”静娘上前一步，似乎靠在了凤臻的身上，嬴墨央站在窗外，里面的情景已经渐渐模糊了，他一动不动，安静得出奇。静娘继续说下去，他也只是静静地听下去。“凤臻……哥哥！难道你就忍心看著我死？难道他真的就比我重要？你说过你会为我做任何事的，难道……”

    “静娘！”凤臻喝止了她，深吸了口气，才轻轻地将她推离一步，“别说了，这事过些日子再说吧。只是，如果你们伤害到他的话……”

    嬴墨央没有再听下去，只是浅浅地笑了，转过身去，沿著来路，一步步走回去，宛如失了灵魂的玩偶，美丽而空洞。

    雨水随著风吹打在身上，没有一丝感觉，不冷，不痛，就如同这个身子已经完全不属於自己一般。

    根本不知道如何走进房间，只是靠著门缓缓坐下时，他抓著胸口的衣服，一点一点地用力，笑容如同哭泣一般。

    “不痛、不痛……一点也不痛……”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70章
章节字数：1113 更新时间：08-07-13 14:26
    嬴墨央躺在床上，静静地张著眼，这是，第几天了？

    门外传来一阵轻敲，凤臻低声问：“墨央，醒了吗？”

    “嗯。”轻轻应了声，没有动。

    凤臻推门而进，眼还不离手上捧著的药。抬眼看嬴墨央还躺著，不禁心痛：“有好点吗？”

    嬴墨央很久才明白他的话似的，勉强著想撑起身子，一边浅浅一笑：“好多了。”

    “是我没用，才会……”

    “毒是他下的，以毒抵毒是我自己决定的，现在也不过是报应罢了，应该的，跟你……没有关系。”

    凤臻似乎微微一震，终究还是没说什麽，只是靠过去扶著他：“先喝药吧，就算不能根治，至少还能止痛。”

    嬴墨央嫌恶地看了那药一眼，顽皮一笑：“这些天你的药越来越难喝了，空著肚子，一会儿准要吐出来……”

    看著那张苍白的笑颜，凤臻不禁皱眉：“午饭都没吃吗？”

    嬴墨央笑嘻嘻地道：“不想吃。”

    “你……墨央，你是存心折磨自己是不是？那些人说你昨晚什麽都没吃，到现在还不吃点东西……”

    “好了，好了，只是不想吃而已，多少也有吃一点的。”嬴墨央碎碎地呢喃，“比师父还罗嗦了……”

    凤臻又恨又怜地看著他：“你其实是不想喝药对不对？以前你就一直不喜欢，所以师父让你学医术，你却只管毒。”

    嬴墨央笑了笑：“变聪明了啊。那你肯定知道我想干什麽吧？”

    “不行，就算作用再小，药也一定要喝。”

    “好好。”嬴墨央应著，无奈地接过药装作要喝，又停住了，“师兄，我想要蜜饯。”

    凤臻一阵好笑：“都多大的人了，吃药还要蜜饯？”

    “天天喝这种东西，真的苦到心里头去了，一会儿真吐出来，可不许怨我。”嬴墨央装作无所谓。

    凤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行，我给你拿蜜饯去。真是的，二十多的人了，小孩子一个模样！”

    看著凤臻走了出去将门关上，嬴墨央才缓缓将一直举在唇边的药放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一瞬间便消失了。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小心地从掀开被子，下了床，碰著药走进窗边，窗脚下是一盆小小的兰草，他看著手中冒著烟的药，唇边突然逸起一抹冷笑，弯下腰去将药倒在花泥上，又回过身去取过桌子上放凉了的水倒下去。

    飘在兰草边的一缕轻烟只一会便消失了，药和水一起渗入了泥中。

    嬴墨央蹲在那怔怔地望著兰草发呆，好一会，才合目一笑，站了起来，一转身，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凤臻，手扶在门上，只开了一条小小的缝。

    嬴墨央看著他，目光缓缓移到了他的手上，那是一小碟蜜饯。只一眼，嬴墨央便别开了头，随手将手上的碗搁在了桌子上，站在那儿，什麽都没说。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71章
章节字数：1281 更新时间：08-07-13 14:26
    凤臻沈默了一阵，终於走了进去，又将门关上，走到嬴墨央身边，将蜜饯放下，只唤了一句：“墨央。”

    嬴墨央轻轻吸了口气，回过身时，脸上一片淡漠，缓缓开口：“什麽时候？”

    “什麽意思？”

    嬴墨央只是笑得空洞，不说话，

    凤臻不懂他的话，看著他那样子，忍不住咬牙，一把抓住他的肩：“究竟是为什麽？你让我带你走，我带了，你说你会忘记伶舟无离，我信了，你说你要活下去，就是这样活下去吗？”他深呼吸了一下，又咬了咬牙，才压住了自己的情绪，一字一顿地道：“嬴墨央，你这样子，你这样子……你是在折磨你自己还是折磨我？”

    嬴墨央缓缓对上他的眼，眼中却什麽也没有，语气轻柔：“师兄，你别恼。这样子，才象样啊。只是，什麽时候呢？”

    “见鬼的你究竟说什麽！”凤臻忍不住大吼。

    “做戏。”低却清晰的两字，如同风过水面，过不留痕。嬴墨央微微侧头，目光转向门口，“是，今天吗？”

    凤臻下意识跟著他看向门口，就一刹那，门被人撞开了，一小队士兵冲了进来，後面跟著一个衣著华丽的少女。

    凤臻猛地睁大了眼，错身一步挡在嬴墨央面前，却是看著那少女：“静娘？”

    “嬴公子，你愿意帮忙，真是再好不过了。”静娘没理会凤臻，只是笑著走到嬴墨央面前。

    嬴墨央看著她，良久，才一笑：“好，你要我做什麽？”

    “墨央！”凤臻惊恐地叫。

    嬴墨央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自转向静娘：“请说。”

    “三日之後，两军对阵，伶舟无离已经在凤鸣镇了，到那时候，他必定亲自来，我们只需要嬴公子跟他见上一面而已。”

    “只是见面？”嬴墨央冷冷地笑著。

    静娘也笑了：“当然，可能要委屈一下嬴公子了。”

    “我做并无所谓，只是，伶舟无离却不见得会答应你们的要求。”

    静娘笑得更欢了：“嬴公子既是凌王朝的王爷，又是开朝功臣，上一次两国交战，若不是公子，成败还难以论断，伶舟无离怎麽会不答应呢。何况，公子还是他的……”

    “好，我答应，若他不肯，便……杀了我吧。”嬴墨央笑著道。

    “墨央！”凤臻这时终於插嘴，“我不允许！静娘，不可以！”

    嬴墨央只冷冷地看著他：“为什麽不可以？”

    “墨央，你这是……”

    “师兄，你又何必装呢？带我来著，本意不就是为了这个麽？只是做戏而已，不要紧。”

    嬴墨央的一字一句都打在凤臻心上，他怔在那儿，只是摇头：“对不起，对不起……我……”

    嬴墨央笑著对静娘道：“那这三天，皇後要做什麽，尽管动手吧。”

    静娘盈盈施了个礼：“那本宫就先替皇上谢过嬴公子了。”轻轻一扬手，两个士兵走了上来，手上拿著绳子。

    “不可以！”凤臻大叫一声推开了两人，“静娘，墨央身体不好，至少让他这三天……”

    嬴墨央绕过他走了上前，伸出手：“若是休养好了，哪里像是俘虏了？”

    凤臻看著他被绑上带走，走得摇摇晃晃，心中一阵剧痛：“我在干什麽……我究竟干了什麽？”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72章
章节字数：1808 更新时间：08-07-13 14:26
    晨光从高高的窗上照进来，嬴墨央微微动了动，睁开了眼，缓缓伸出手，手指上都带了血，他苍凉一笑，又是痛得晕过去了吗？

    没多少时间了。

    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一惊，垂了衣袖遮掩住双手，抬头便看到狱卒开了门，站在门外的，是凤臻。

    狱卒恭敬地道：“凤大人，皇後娘娘吩咐过的，小人等对嬴公子绝对不敢怠慢，请放心。”

    “行了，你先在外头候著。”

    狱卒应了离去，凤臻迟疑了一阵，才弯腰走了进来。

    嬴墨央坐在地上也不起来，眯著眼抬头看头：“今天是……第三天了吧？”

    凤臻沈默，好一会才微微点了点头。

    “那走吧。”嬴墨央笑了笑，摇晃著站起来。

    “墨央……”凤臻低低地道，“若你不愿，我，我……”

    嬴墨央淡淡一笑，走到他面前，轻柔地靠了上去，头枕在凤臻肩上，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小时候，你说你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待我好是应该的，现在终於有了妹妹，就更应该待她好。”他的声音很轻，如同梦呓，“我的妹妹，已经没有了。我想待她好，也没有办法了。所以，你一定要珍惜。”唇边流溢出一丝鲜血，有泪从眼角落下，揉在一起，无声跌在地面。

    凤臻一动也不敢动，僵在那儿，好久，才生硬地开口：“静娘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我一直以为她死了，後来才知道她被归彩国的皇上救了，现在立作皇後。”

    “他爱她麽？”嬴墨央轻声问。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皇上费了很多工夫，才将她扶上了後位。”

    嬴墨央合眼笑了：“所以，不能出差错。”他微微抬手，无声地拭去唇边的殷红，“师兄，如果离不答应，我死便是了，只是如果离答应了，回来後，你便带我走吧，好麽？哪里都无所谓，我不想留在这里。”

    凤臻轻轻一震，手轻轻拢紧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只要离答应了，我便可以回来了，对麽？”像是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是……”

    嬴墨央推开了他，径直走出门去：“那出发吧。”

    山隘间两军对峙，却是静得只听得风声，凤臻扶著嬴墨央躲在一旁，远远看去，便能看到伶舟无离骑在马上，脸上带著一丝憔悴，眼中却是锐利逼人。

    “嬴公子，我们靠你了。”两个士兵走了过来，举过长矛架著嬴墨央，一边笑著道。

    凤臻只狠狠地瞪了那两人一眼，两人顿时闭嘴，却押著嬴墨央往前走。

    一路听得前面有人扬声说话。

    是一阵笑声：“皓帝陛下，如果割地归还，我归彩国自然也有厚礼相抵。”

    然後是伶舟无离的冷笑：“却不知贵国还有什麽东西能比得上这百里疆土呢。”

    “说是相抵，其实也是归还，一物换一物而已，相信两者相较，皓帝陛下会喜欢的。”

    “归还？”伶舟无离声音微扬，“本国并无事物流失，不知……”声音卡在了半途。

    嬴墨央一抬眼，便看到了伶舟无离，两人都是目不转睛，一个马上，一个马下，隔著几十步就那样张望著。

    “不知皓帝陛下意下如何呢？”

    伶舟无离手一颤抖，马左右走了几步才停下，他已恢复了冷静，只是笑：“贵国之意，无离、不明白。”

    “难道皓帝陛下认不出寂王？若是如此，此人留著也无用。”手一挥，“人来，杀了罢。”

    “慢著！”伶舟无离几乎是脱口而出。

    “皓帝陛下，只要将割地归还，寂王也自当安全送回。”

    伶舟无离没说话，只静静地看著嬴墨央，嬴墨央却只是张眼，眼中没有焦距。

    “皇上，不能因小失大啊。”见伶舟无离似乎心生动摇，一旁的人不禁开口。

    伶舟无离瞪了他一眼：“不必多嘴。”

    “皓帝陛下，烈日当空，让两军战士这样站著，似乎不大好吧？”

    伶舟无离又看了嬴墨央一眼，终於开口：“可以。两日内必将驻兵退出，但今天晚上之前，我就要见到寂王平安送回，若有损伤一丝，迟到半刻，我必灭你归彩国！”

    那边的人脸色变了变，便道：“好。一言为定。”

    押著嬴墨央的两个士兵一听，便拉著他往一边的车里走。

    嬴墨央眼中闪过一丝凄凉，回过头去看向刚才跟凤臻所站之处，却已不见有人。他突然笑了，喃喃自语道：“不是说做戏麽，原来做戏的……是你。好，好……再好不过了。”

    那两个士兵对望一眼，却不懂他在说什麽。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73章
章节字数：1475 更新时间：08-07-13 14:26
    是夜，伶舟无离坐在帐篷里，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安心。

    “皇上，归彩国送来了信。”

    伶舟无离皱了皱眉：“拿进来。”

    信上只聊聊几字：人已送回，为了安全，请至营外五里验收。

    “营外五里。墨央……”下意识地将信揉在手心，伶舟无离目光一敛，站了起来。“来人，备马，到营外五里迎接寂王。”

    嬴墨央被人绑著扔在地上，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微微急促地喘著气，唇边溢著一丝血丝，被他低头用肩膀拭去了。浅笑著看著夜空中一轮皓月，直到有人影将它挡住了。

    一把被人死死地搂著，几乎就要被拦腰折断一般。

    有人在耳边不断地念著自己的名字，疯了一般地吻著脖子，下巴，脸，然後唇，吻得几乎断了呼吸，丝毫不在意有人在旁。

    嬴墨央的手慢慢抚上伶舟无离的双臂，一丝丝用力，扣进骨肉。

    半晌分离，两人都是剧烈地喘息著，只是相互看著，伶舟无离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像是这样才能证明他在。

    “离……”轻轻启齿，声音小得出乎意料。却如同毒瘾，一丝丝扣进心里头去。“五儿，五儿……”

    伶舟无离只是死死地抱著他。不再说话。

    四周突然一下光亮，呐喊声起，在场的人都是一惊，伶舟无离只是一震，便一手将嬴墨央拉了上马，向营里飞奔而去。

    “五儿，五儿……”嬴墨央却如同什麽都没有发生一般，只是一声声叫著。

    伶舟无离突然一低头，狠狠地在他的肩上咬了一口，咬出了血来，嬴墨央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营地帐篷都是灯火通明，军兵已经调配了起来，伶舟无离立马帐前，翻身落下，一手架了嬴墨央，便进了帐篷。

    就著被褥将人甩在床上，没有丝毫怜惜。

    嬴墨央趴在床上低笑著，不时轻轻咳嗽，好一阵，才缓过来，没回头，只是张眼看著某处，声声道：“若肯舍兵一万，大军便可以保住了。”

    伶舟无离咬著牙看他：“果然是你。”

    嬴墨央还是低低地笑著：“嗯……是我改的阵法图，可以五千兵力，破二十万大军。师兄说我的阵法很容易认出来，果然是瞒不了你。刚才我在的位置，也是算好的。”

    “为什麽？”

    嬴墨央轻咳一声，撑起来回头看他，笑著道：“他们皇後，是师兄的妹妹呢。我帮著他的妹妹，不对吗？”

    伶舟无离一把捉住他的衣服：“你还怨我吗？这麽久了你还怨我吗？”

    嬴墨央的笑容敛了，一手拍开他：“不久，一点也不！”他的声音尖锐，“是你害死吟儿的，我怎麽可以原谅你！我怎麽可以原谅你……我怎麽可以……”声音渐渐低了，他低下头去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连眼眶都湿了。

    伶舟无离瞪著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逼死她。如果不是她对你……我连她的手指头都不会碰……你都怨我，都怨我……”泪一点点从眼角落下，“墨央……我真的，真的……”

    嬴墨央只是低著头，低低地咳嗽，就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伶舟无离一把捉著他便吻了上去，听得嬴墨央从喉咙挤出如撕裂般的声音，却不肯停下来。如同惩罚般啃著他的舌，他的唇，直到几乎透不过气，才猛地将他推开。

    胸口猛烈地起伏著，眼睛发红地看著眼前人咳得弯下腰去，伶舟无离一手扯住他的头发拉起：“墨央，你这模样是做我看麽？我以百里割地换你，不够麽？还要赔上外头那麽多人的命，还不够麽？是不是把我的头放在你面前，才够得你泄恨？”他的声音几近哽咽，“央哥哥，你不爱五儿了麽？”

    嬴墨央缓缓看他，终於笑了，笑得空荡荡：“我，爱不起。”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74章
章节字数：1290 更新时间：08-07-13 14:26
    呐喊声隔著帐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却让帐篷里显得死寂。

    伶舟无离死死地捏著嬴墨央的肩，目不转睛地盯著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久久不动，却突然一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嬴墨央看著他，眼中已经没有情绪了。

    “为什麽，为什麽背叛我！”声音嘶哑，伶舟无离一手掐住嬴墨央的脖子，“我还不够爱你吗？央哥哥，为什麽要扔下五儿？五儿伤你，却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为什麽你要……”

    嬴墨央被掐得透不过气，脸上一片灰白，却突然笑了，脖子上的力度一点一点地褪去，伶舟无离如同布偶般划落，眼中是无法置信与绝望：“央哥哥，你……”就那样跌了下去，再无声息。

    嬴墨央轻咳著，举手轻柔地抚上他的头，他的背，眼中温柔如水。“嗯，只是一点点迷药，好好睡一觉吧，看你憔悴了。”轻轻叹了口气，坐落在伶舟无离的身边，宛如眼下的人还醒著一般，低低地唤著他，“五儿，五儿……你怎麽这麽笨呢？江山不是凤鸣镇的庄园啊，一点小伎俩就能了事，以後，一定要多长些个心眼才行。”

    一直絮絮低语，外面的声音近了远了，都没有理睬。直到静了。

    “上天都护著你，不用怕，不用怕。我不要你的头，不要你的命，以後都不再见了，就算抵了你的错，好不好？”嬴墨央浅笑著低下头吻了一下伶舟无离合上的眼，“就这样就好了，行麽？”又轻轻吻了一下，宛如得到了答应。

    有什麽沿著眼角落下，滴在伶舟无离的脸上，嬴墨央却还是笑著，细细地用衣袖拭去了，又是一滴，再拭去，泪水却汹涌而下。

    “嗯……就这样，不许你记著，不许你见了，这样你欠的就都还了。”嬴墨央轻轻地念著，“不许记著爱我，不许记著伤我，不许记著我……背叛……”

    他慢慢站起来，身子单薄得如同寒风中挣扎的残蝶，微微晃动著。

    “我走了。”声音轻不可闻。

    掀起门帐，各个帐篷都在打点著，血迹和尸体被清理掉，人人都在忙，根本没有人理会到他。

    有什麽轻柔地落在头上，伸出手，便看到手心一抹雪白。

    雪，湮没了一切。

    什麽都不会再留下痕迹了。

    嬴墨央回头看了帐篷里一眼，又低低地说：“约定好了，不许反悔。”脸上笑意如斯，一步步走出了营地。

    雪渐渐猛了，地上积雪渐渐深了，一脚踩上去，印下深深的脚印，不一会儿，便有被覆灭了。

    嬴墨央漫无目的地往山里走，跌跌碰碰，却不肯停下来。

    强风迎面吹来，冷不防吸进去，便无可遏止地咳嗽了起来，一阵锥心的疼痛让他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脚上一软，便跌跪了下去，捂著胸口，张著嘴像要呼吸，却喉咙一阵翻滚，吐出血来。

    怔怔地看著地上那一片殷红，他只是苍凉地笑了。疼痛从脚上蔓延到全身，痛得无法呼吸，好久好久才发出一声惨叫。

    好痛好痛，痛得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死死地卷著身子，雪落在身上，一阵阵地透著寒气。

    “离……”虚弱的声音无意识地流溢，只是轻轻地呢喃著，嬴墨央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前划落。雪溅起，又落下，悄无声息。

    永不相见。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75章
章节字数：2349 更新时间：08-07-13 14:28
    “皇上，归彩国使者求见。”

    通报的士兵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毫不意外地听到里面有东西砸在地上破碎的声音。

    “不见，把人给杀了！”冰冷而带著杀气。

    士兵打了个冷战，却不敢回头，脖子上的剑离咽喉只有丝毫。“你……你想……”

    来人只是瞪了他一眼，做了个口型：“滚。”

    那士兵为难地看了看帐篷，便听得那人扬声道：“伶舟无离，墨央呢？墨央人呢？”

    帐篷里突然一阵死寂，半晌，门帐突然被人猛地拨起，伶舟无离走了出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冷怒：“凤臻，他人已经走了，你还来做什麽戏！”

    来人正是凤臻，听得他这句话，脸上突然泛起一阵惊恐，手中一松，剑！啷地掉在了地上，他笑得勉强：“不要……开玩笑了，我知道他恨我，可是……让他出来吧，不能再拖了。”几个士兵猛地冲上来，长矛指著他，他却像是毫不在意。

    伶舟无离心中泛起一抹不安，却只是皱了皱眉，冷笑一声：“胡说什麽，他用毒如神，我能留得住吗？”

    凤臻突然大叫起来：“墨央，你在的话就出来吧，求你了，不要难为自己，墨央！墨央！出来吧，恨我的话，我任你处置……求你了，求你了……”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沈，他无力地跪坐了下去，双眼已经红了。

    伶舟无离一把把他揪起：“凤臻，你在这装什麽！他不早回到你那去了麽！”

    凤臻恍惚抬头看他，猛地一震，转身便想走，却被伶舟无离死死捉住。他发狠地扭住伶舟无离的手，一字一顿地道：“放手，我要去找他，如果墨央有事，我不会放过你的！”他咬著牙，凄楚一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你说什麽，你究竟说什麽！”伶舟无离也被他激得急了。

    凤臻恨恨地盯著他，冷冷一笑：“伶舟无离，你不是说你爱他麽？昨晚那种天气，你怎麽能放他走？你怎麽忍心让他走！”声音渐大，到最後便是吼出来的。

    伶舟无离吼了回去：“他下药困我，我捉得住吗？爱？我还敢吗？”

    凤臻怔怔地看著他，突然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声如泣：“伶舟无离，原来我和你，都是输家，我们谁都赢不了……墨央要死了，他要死了，我们谁都得不到他了！”

    伶舟无离心中一颤，低喝一声：“你说什麽！”

    凤臻死盯著他，声音中满是残酷：“你是瞎子吗？难道你看不出他的身体，差到什麽地步吗？连路都走不稳了，昨天晚上那种天气让他走，你是笨蛋吗！”他的声音渐渐细了，“我也是瞎子……我竟然不知道……竟然不知道……”

    脑海中浮起那人伏在地上咳嗽的模样，伶舟无离心中的恐惧渐渐涌了上来：“你说谎，你说谎！胡说什麽！”

    “伶舟无离，难道你忘记当初你亲手灌下的毒药了吗？”凤臻盯著他，“他以毒相抵，只为了换你们在凤鸣镇那短短数月，哪怕他知道毒发作起来有多难受，他说他不甘心就那样死了……可是你呢？你又干了什麽！那两年好不容易调理起来的身体，你在那个皇宫里都干了些什麽？他不肯吃药不肯练功，全都是因为你……”

    伶舟无离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说吃药，吃什麽药？”声音飘渺得找不出含义。

    “那些药可以一点点化去他体内的毒，如果那时他没有跟你们走，如果那时没碰上你们，他现在大概已经好了！便不会……便不会……”凤臻说不下去，颓然跌跪在地上。

    伶舟无离的脸只能用死白来形容，没有一丝血色：“那时候的药……都被我收起来了。我还……”

    凤臻怔怔地看著他，突然疯了似的大笑起来：“如果他死，便是你我亲手害死的，哈哈……我们都是凶手了……”

    伶舟无离的手在微微颤抖著，沈默半刻，突然扬声：“来人，传令下去，全军出动，就算将方圆百里的地都翻一遍，也要把寂王找回来！”

    士兵们听不懂两人的话，只是对望一眼，匆匆应了离去。

    看著犹自笑著喃喃自语的凤臻，伶舟无离突然叹了一声，一手把他抓起来拉进帐篷：“凤臻，你需要冷静下来。”

    “冷静……”凤臻呆呆地看著他，“你还可以冷静吗？墨央要死了，他……”

    伶舟无离一拳打在他脸上：“在找到尸体之前，我绝不承认！他说你医术高超，你要做的，是随时准备好救他，而不是在这里让自己疯掉！”

    “最是无情帝王家……”凤臻看著他，终於摇头：“伶舟无离，我不是你，我做不到……我的医术也做不到！”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扔在地上，那是一块锦布，还有被锦布闲扯出的一张纸飘落在脚边，凤臻却没有留意。锦布上是一块触目惊心的红黑。“我居然没有注意到，他体内的毒已经进了肺脏了……若非死撑著，他说不定早就……”

    伶舟无离却像听不到他的话似的，突然走到他跟前，弯腰拣起了那张跌落的纸，手上的颤抖明显得无法遮掩。

    凤臻顺著他的手望去，脸色一变，伸手要抢，伶舟无离却已经打开了纸。

    那是一首词，字迹清瘦而端正，却暗带一抹销魂。

    相思织就叶成秋，皇锺绝处数风流。便因眼底长离恨，直道人间有白头。千金绣，珍珠裘，不及断肠新杯酒。信知旧年人已没，未肯遗恨未肯休。

    “便因眼底长离恨，直道人间有白头……”伶舟无离喃喃地念著，有泪突然自眼中落下，打在纸上，化开了。

    仿佛间忆起很久的从前，那个祥和的夜，吹翻的书卷上，一笔蜿蜒而过的浓墨。

    ──若教眼低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若只为离恨，一夜白头，便是痴了。只是越到离恨，越是执念著相守到白头……未肯遗恨未肯休……何尝不是痴绝？”伶舟无离捂著嘴掩下一声呜咽，仿佛已忘记了凤臻的存在一般，“墨央……”

    凤臻的目光由惊转到平静，最终变得柔和。

    只有眼前这人，不需要言语，也能明白那个人的心。

    原来早就输得彻底了。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76章
章节字数：1235 更新时间：08-07-13 14:28
    雪尽春来，枝上嫣红未改，却已换了新桃。

    伶舟无离手上死死执著一笺信纸，立在一间山中茅屋前，脸上看不出表情来，额上却隐约渗出了汗来。

    手举了又放下，却始终不敢敲下去。

    徘徊不定之际，门却突然开了，走出一个花白发须的老翁。

    伶舟无离怔怔地看著他，一时不会说话了。

    老翁不怀好意地笑笑，绕著他走了两圈，才道：“是你让那群废物四处找人结果弄得方圆百里不得安宁的吧？”

    “朕……我……”伶舟无离被他盯得满头大汗，却莫名地不敢发怒。

    “行了，不必暗示我你是谁，我管你是谁都一个样。”老翁扬扬手，不屑地说著，转身便想走。

    伶舟无离急了：“前辈！请您告诉我，他是不是……”

    老翁站定瞟了他一眼：“那小夥子是你什麽人？你为什麽找他？”

    伶舟无离心中一怔，这时本该回答什麽，他心中明白，他跟墨央，不仅同为男儿，还是表兄弟，只是……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失去他。”仿如下了决心一般。“不管他人如何看待，不管他还要不要我，我都，绝对不放手！”

    老翁干笑一声：“不放手？阎王老爷找你要人，你还能跟他抢人不成？最重要？重要又如何？有什麽会比自己更重要的！”

    伶舟无离心中一痛，却毫不迟疑：“他比我自己更重要。如果他死，我便陪他一同。”

    “你有资格说这话吗？”

    伶舟无离突然笑了，眼中明亮，似乎有什麽在微微发光：“有。如果不是他，即便不被除去，我也不过一富贵王爷，无权无势，从前执著江山，舍了他，便如同从自己心中刮下肉来一般，如今百事历尽，才明白自己一直後悔当初。若能再选，我愿舍江山而换他一生。”

    老翁长叹一声：“怪我老头子今个儿趟你这混水了。那天在雪地里将人拣回去，本以为是断了气，一息尚存算是上苍给你们的命数了。後来听山下人说皇上倾兵搜索，我就猜大概也就是为情之一字了。男女不过一个皮囊罢了。”

    “前辈救了他，无离感激不尽。”伶舟无离低了头。

    老翁冷冷一笑：“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麽也没兴趣知道，只能说，就算现在救回来，他不愿活，我也没办法。而且他中毒已深，毒不能排尽，日後好转，身体也绝不可能如前，能活多久，就看调养如何了。至於终老以死，那就更是别想了。”

    伶舟无离一震，心中痛得连呼吸都颤抖，只能微微点头：“是。他活多久，我便陪多久，黄泉路上，必定相随。”

    “这些话，留著给本人讲吧，肯不肯活下去，他还没决定呢。”老翁只回了一句，转身走开，等伶舟无离反应过来追上去时，却已经不见了人了。

    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猛地醒悟过来，转身回去，手在门上犹豫一阵，终究轻轻推开了门。

    床靠著窗边，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便靠著窗半躺著，身上卷著厚厚的被子，窗半开著，风从窗开吹进来，拂起半缕发丝，让他看起来单薄而脆弱。

    没有回头来看，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

    
 


直到人间有白头 正文 第77章 完
章节字数：1888 更新时间：08-07-13 14:29
    伶舟无离放轻手脚走到床边，强压著将嬴墨央搂进怀中的冲动，只是微颤著伸出手，下意识想触碰他的脸，好让自己知道不是做梦。

    指尖触及脸上，微凉的皮肤感受到一阵微薄的温暖，便再无法忍受，手滑落到肩头，抱住了，有泪从眼中划落，张了嘴，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怀中人一动不动，只任他抱著，仿佛没有灵魂。

    伶舟无离心中一慌，微微离开，看著他，试探地唤了一声：“墨央。”

    嬴墨央眼中空洞，没有一丝波澜。

    “墨央……看著我啊，我是五儿，墨央……”伶舟无离急了。

    嬴墨央缓缓将目光聚在他身上，却不带一丝感情。

    “墨央，我爱你，我们回去，好不好？”伶舟无离心中没有一丝安慰，只低头吻他的唇，却得不到回应。“墨央……打我也好，恨我也好，杀了我也好，不要这样……求你了，不要这样……”

    泪水贴著脸划落，两人都湿了，分不清彼此。

    嬴墨央一动不动，却终於微微张了张嘴，低低地道：“放了我吧。”

    “不放不放！”伶舟无离拼命地摇头，又搂紧了一点。

    “我……很累了……”嬴墨央一字一顿地说著。

    伶舟无离死命摇头：“不要累，不要放弃我……求求你……墨央，我爱你，我真的，真的很爱你，我不能放手啊，求你，不要扔下我……”

    嬴墨央淡淡一笑：“离，当初以为我死，你可以活下去，现在，一定也可以……你是皇上，坐拥江山，没有什麽，是不可以失去的。”

    “不是的！”伶舟无离打断他，眼已经红了，“我不要江山了，我什麽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嬴墨央轻轻闭眼：“算了吧。”

    伶舟无离看著他，突然一咬牙，一声闷响，硬是吐出一口鲜血来。

    嬴墨央微微惊慌地张眼，便看到他脸上的凄苦，却只是摇头：“离，不要任性。”

    伶舟无离只是笑，血从唇边蜿蜒而下：“我是任性，一直都是，所以……如果你要死，我陪你。”

    “不要！”嬴墨央低叫一声，便不可遏止地咳嗽了起来，却还是低低地叫著，“不要不要……”

    伶舟无离伏下头看著他：“墨央，你还爱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嬴墨央却只是咳嗽，唇边已有一缕血丝。

    伶舟无离慌了：“墨央！”

    “这命……都给你罢……我什麽都不要了，都不要了……”嬴墨央闭著眼，不住地低咳著，断断续续地说。眼睫上有泪，却始终落不下来。

    从来未曾现在那样，感到如此绝望。不能失去，不可以失去，却偏偏感觉捉不住了。

    伶舟无离死死地揪著他的衣服：“不要不要……我只要你活著……墨央，我只要你活著……”

    “活著……又如何？”嬴墨央突然凄凄地笑了起来，“吟儿死了，师兄也不要我了，你害死了吟儿，我……背叛你，这样，扯平了。已经，不需要活下去了。”

    话如同利剑直刺心脏，伶舟无离搂著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身体，声音嘶哑：“没有……你没有背叛我，是我冤枉了你……所以，我一直欠著你，欠一辈子，要我好好待你一辈子来还，如果你不肯，我只有用命来还了。”

    怀中的人本在挣扎，渐渐的也不动了，只是微微地颤抖。

    “便因眼底长离恨，直道人间有白头。墨央，这是你说的，现在所有，都过去了……不要现在才放弃，墨央……”

    嬴墨央微微抬头，茫然地看著他。

    伶舟无离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纸：“你看，是凤臻藏的，我把它抢过来了……”

    嬴墨央望向那张纸，纸上是多少年前自己改的一首词，写这一页时，已经经过了多少风雨，却偏偏还是一样的笔触，无法遗忘。

    伶舟无离见他久久不说话，心中忐忑不安，却突然有什麽，轻轻放在了自己的手中。

    是那个人的手。淡淡的冰凉，在皮肤之间传递著。

    他很低很低的说：“师父的话，我听得到。”

    “师父？”

    “他装作不认识，换了容，可是，我认得他的气味。”嬴墨央靠著伶舟无离轻轻闭上眼。“师父本就是为了我的毒，才出下山的。”

    伶舟无离这才明白过来：“你说救你的人是……”

    “终老以死，已经是奢望了……”

    伶舟无离打断他的话：“不会的，他不是说调养得好就可以了吗？我会让你活很久很久的！就算不可以，黄泉路上，必定相随。”他轻轻印下一吻，“这样的话，不是谎言，说多少遍都可以。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

    嬴墨央没再说话，也没张眼看他，只是放在他手心的手，缓缓移动，掌心相贴，轻轻地握住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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