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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红衣

荒芜的疆场上，两方士兵对峙着。

    胯下的马儿迈着细碎的步子绕着一个小圈儿奔跑。

    红色的衣衫随着风摆动。我脸上挂着一丝浅笑，看向敌方的主将。不同于士兵，我身上没有穿任何盔甲。风无缘，你可知，我如此玩命，都是因你。

    柳书棋，本应属于一个文官的名字，居然被冠在了一个武将身上。

    “无依……”他看着我，僵硬地扯开嘴角，“为什么……”

    我勒著马儿，展颜长笑：“各为其主。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我们撤——”柳书棋似乎是狠下了心，一挥剑。

    他身后的士兵跟着他慢慢后撤，我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殆尽。

    没有费一兵一卒，竟然就让强大的晴国退了兵。我嘲讽地笑笑，勒马转身。

    对不起，师兄，我清楚，只要你回朝，你的王一定会为难你，但，为了他，我必须如此。

    *********

    “皇上！不好了！赤国连星辰带兵突击离阳城——”传报的士兵急匆匆地冲上朝堂，身上的盔甲早已破裂，他的脸，已然被划破。

    无缘挑了挑眉，微笑着扫视朝堂上的每一个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我身上：“无……”

    我立即会意，抬起头看了看他：“臣弟即刻带兵出征。”

    无缘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还有，朕不是要你玩命。”

    我脸色一沉，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坐在整齐的房间里，我思考了许久，终于退下了身上特别的红衣，将厚重的盔甲披在身上。

    我从马厩里牵出一匹枣红色的马，接过晨儿手中的帕子擦了擦脸上因炎热而产生的汗珠。

    晨儿少女特有的长长睫毛突然垂了下去：“无依哥，战况凶险，多加小心。”

    我冲她笑了笑：“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怕什么？”

    晨儿羞涩地点点头：“晨儿只是有些担心而已。”

    我抿了抿唇，伸手将她的头发揉得一团乱。

    她透着粉红的面庞露出一丝愠怒：“无依哥！梳这发髻可不容易！”

    我笑了笑：“晨儿，我走了，别委屈自己。”

    晨儿的眼圈立即红了起来：“无依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跨上那匹马。

    挥鞭，随着一声“驾！”枣红色的马立即向着天边的夕阳，冲了过去。

    战势的确比我想象的，要凶险的多。

    我横跨在马匹之上，勒令大军停止行进。隐藏在山谷之中的军队似乎还未被发现。

    我们是趁着黑夜赶来的，离阳离国都并不遥远，消息应该还未传到连星辰耳中。

    离阳已被九千敌军包围，从我的角度看下去，刚好可以俯视到整个战场。

    围城，乃是所有将士最惧怕的，一旦被人围城，一城的人，可能就此饿死。

    连星辰。我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轻轻摇了摇头。

    离阳城里的三万大军，就此被围在其中，出出不得。

    离阳其实是个小城，但一旦失守，赤国便可长驱直入，直攻我恒国国都。

    三千对九千，从人数上，我们就占了劣势。

    他只给了我五千士卒。我默默叹了口气：五千士卒，叫我怎么打赢这场仗？

    的确，张晚带着恒国的大部分兵力与云国太子云杉抗衡，哪里有多余的兵力派给我？

    苦笑了一下，恒国目前，还真是危及四伏。

    很矛盾，为了风无缘，也为了我自己，这场仗，我不会输。

    因为，在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失败二字！

    围城三天，他们想必军心早已失了严谨。

    我下令让士兵就地扎营。

    “将军……离阳还在包围之中，此时休息，恐怕……”我的副将常琦皱着眉头扫视了一下正在搭建帐篷的士兵。

    我笑了笑：“疲劳作战，会降低我军的战斗能力。”

    “将军！你想过吗？！晚一天，城中会有多少人饿死？！况且，我们才赶了三个时辰的路，能有多疲劳？”常琦额头上青筋暴露。

    我笑了笑：“你骑马，当然不累，士兵呢？况且，才三天而已，饿死的不过都是老幼病残，无关紧要。”

    常琦气得握紧了拳头：“将军！”

    “战争的残酷……你还看得太少。”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是，看得多了，你就会麻木。

    我歪过头，摘下头盔，对着月光，整理了一下头发。

    “你仅仅是第二次出征而已，没有经验，就不要乱说话。”如果我足够冷血，一定会马上命人把你拖出去，赏棍两百！

    常琦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闭了嘴。




第一章·小倌

或许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了连星辰的失败，他们似乎没有料到我们来得如此之晚，早已失去了警惕。

    我带了四千兵力冲下山，我明白兵力不足。所以必须留下一批人接应。似乎注意到主将是我，连星辰发了疯般地对我挥剑。一刻不停。

    这就是你的弱点。

    我笑得淡然。

    战场交锋，作为一个久居战场之上的将军，你不应该将私人情绪带进战争。

    他一字一顿地念着：“还我晴儿。”

    “人已死，你叫我拿什么还你？”我挡下他一剑。

    “她没死！”连星辰似乎受到了我的刺激，手下的动作越来越阴狠。

    这是你自找的。我挥剑挑开他的战甲，一脚将他踢下了战马。

    “你，永远赢不过我！”我呵呵一笑。

    围城的士兵立即乱了套，不停地乱窜着，山上剩余的一千将领立即冲下山与我这边剩余的兵力汇合。

    他们投降了。

    我点了点人数，至少还有七千六百人。

    居然就这样投降了？我有些想笑：“赤国的军队，竟如此不堪一击？”

    “一个军队没有了将领，怎么打仗？”连星辰看着我的脸笑了笑。

    “你是第一个打了败仗还会笑的人。”我咧了咧嘴唇。

    “我无所谓，反正，这里有这么多人为我陪葬！”他的嘴角一瞬间扬到最大弧度，几乎是同时，鲜血毫不留情地涌出了嘴唇。

    想不到，你居然会选择自杀。

    当真把自己的生命看作蝼蚁？

    城门开了，饿了四天肚子的将士们慢慢踱出了城门。

    九千士兵，败在了我的五千士卒刀下。

    战争，就是如此残酷，死亡，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下令活埋所有敌方兵将。

    “你做的太绝。”常琦看了看那群不停做着垂死挣扎的将士们，微微叹了口气。

    我摇头：“战争，本来就是这样。”

    一个将军，学不会控制自己的感情，死也活该。

    活该？！我突然全身一震。我不是，也学不会控制自己的感情吗……只是，我比他幸运。

    班师回朝，无缘似乎不太高兴。

    连你也觉得我的做法太过残忍吗？难道你不知道，后患不除，会带给你多大的麻烦吗？一个帝王，难道不应该薄情一些么？我不奢求你能爱我，我只希望你能平安。所以，请你，别怪我。

    *********

    我的庆功宴异常热闹。

    “九王爷果然是人中豪杰！下臣敬您一杯！”

    “我恒国能得到九王爷这样的将中人才，可谓是大幸！下臣敬您！”

    强忍着厌恶，一杯一杯地喝下他们的敬酒，能打胜仗，其实全凭运气。只不过是我的调虎离山计还未使出，连星辰便自乱了阵脚而已。

    滚烫的酒水一杯一杯下肚，我开始有些头晕。

    即使海量，喝多了还是会醉。

    突然，大殿上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我的目光被一个小巧的身影吸引，随着他的舞步上上下下地跳。

    薄薄的轻纱包裹着他轻盈的身体，在烛火通明的大殿上来来回回地旋转着，仿佛一只刚刚破了茧的蝴蝶。

    一舞完毕，小倌开始为在座的宾客敬酒，时不时地有人占他便宜，突然，他转过脸，与我对视了一秒。我愣了一下，握紧了手中的酒杯，心里有些不快。

    我抿唇一笑，向无缘走了过去：“不知皇上可否将他赏给臣弟？”

    无缘微微一抬眼：“难道无依你好这口？”

    我轻轻摇头：“不，只是觉得他很有趣。”

    “无依，你不怕晨儿红杏出墙？他可不是太监。”无缘瞥了那个小倌一眼，打趣着。

    “嗨……皇上多虑了。”我轻轻摇头，“晨儿放着我这样的男子在家，出得哪门子墙？看他，还没晨儿高呢！”

    无缘敛起脸上的笑容，点头道：“好。等他跳完今天的场子，朕就把他赏给你。”

    无缘，你不知，他的眼神，和你有多相似。

    无缘别过头去看舞，我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表情。

    做为一个帝王，你还不够狠，不够决绝，不够成熟。

    我缓缓垂下头，慢慢转身远离他。

    我永远不可能预测到，自己的一个要求，能够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夜深了，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大殿里，没有离开的冲动。

    那个小倌做为无缘送给我的‘赏赐，’静静跪在我面前，一改刚才的妖媚，乖巧得有些可怕，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脸，似乎在害怕。

    我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站起身：“起来吧。严冬时节，别冻坏了腿。”

    小倌一怔，慢慢站起了身子：“谢主子。”

    我淡淡开口：“不用了。”

    晨儿似乎对我带了一个小倌回来有些惊愕，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多说。

    夜半时分，我却还是没有想要睡觉的冲动。

    今天要了那个小倌回来，除去他的眼神之外，还有一点——我想试探一下，你到底对我有没有感情。事实证明，我失败了。

    “无依哥，睡吧。”晨儿替我挑了一下油灯。

    我摇摇头：“你先回房吧。我再看会儿书。”

    “无依哥！”晨儿有些气恼，“你今天怎么了？从宫里回来之后，就一直怪怪的。对于一个将军来说，眼睛最重要，你就这么折腾？”

    我立刻放下书本，做投降状：“好了～我知道了，我马上睡！”

    晨儿‘噗哧’一笑：“你什么时候能在我面前正经一会儿？”

    我刮了下她的鼻子：“我回房了，祝你睡个好觉。”

    晨儿慢慢点头。

    晨儿嫁给我，已经有一年了。但我们一直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

    我清楚，晨儿喜欢的人不是我。只是作为一个女子，她根本没有追求自己所爱的权力。

    无端的，又想起了那个大了我两岁却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少年帝王。

    我轻轻摇头，推开了房间的门。

    白天从无缘那里要来的小倌赫然躺在床上，一双清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

    “你……”我一惊。

    他平静地开口：“王爷，你要下奴家，不就是为了这样吗？”

    我急忙摇头：“对不起，我想你误会了。”

    “奴家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难道王爷养着我这样一个闲人吗？”小倌的笑容中带着些嘲讽。

    “这点用不着你管。”我拉下脸。

    “那就请放了奴家吧。”他的眼神渐渐游离，“奴家已经习惯了过去那种旖旎的生活，改不了了。”




第二章·凤楼

“对不起，我不答应。”

    他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眼珠一转，抿了抿唇：“你要是真的憋得慌，那么……我们就去玩玩吧！”

    他一愣。随即缓缓从床上爬起，将乱糟糟的衣服整理了一下：“既然王爷这么说，那奴家就只有遵从了。”

    我有些不悦，但还是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眼看了看我，穿好鞋子：“奴家惑诗。”

    惑诗……

    “名字是谁取的？”

    “回王爷，奴家自小就被买进了青楼，名字是鸨妈妈取的。”他恭敬地对我俯了俯身。

    我叹了口气，看了看他的眼睛，猛地眨了眨眼。

    惑诗走路像女人一般，一步三摇晃，倒是十分妖媚勾人。

    “把你那套收起来！”我皱了下眉头，勒令他去换了套正经的男装。

    他没有说话，只是照办。

    对于他无言的遵从，我倒没有多大触动，只是感觉有些奇怪。

    **********

    “话说这飞天大盗阳昊的轻功耍得是出神入化……”一个老人一边晃动着手中装饰用的扇子，一边满脸笑容地说着。

    惑诗对于这些十分疑惑，皱着眉很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那些青楼小倌身上的气味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所以，我就半途中改变了主意，跑到这里来听书。

    “九弟……？！”

    我循声望去，赫然看见了风无澈那张欠扁到了极点的脸。

    我将头转回来，做出一副‘我没看到你’的样子。

    无澈明显不满意了，快步走过来揪住我的领子：“无依～你怎么可以无故无视人家？”

    瞧着声音，嗲不拉叽的，简直恶心到了极点。

    我竖起一根手指：“1。。”

    他没有松手的意思。

    “2！”

    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3？”

    他连忙松开：“得了得了，服了你了，从小到大都跟我玩这招，还屡试不鲜！”

    他耸耸肩，回头瞥了惑诗一眼：“这不是当时献舞的那个小倌吗？”说着还轻浮地捏了捏人家的脸。

    我扯了他一把：“请你放尊重点！他现在是我府上的贵客！”

    “贵客？！”他略略有些诧异，似乎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语言一般，“你的脑子被猪吃了吗？居然把他当成贵客？！”

    我微微一扯嘴角：“我警告你，最好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他嘴角一憋：“就知道你没有尊重兄长的主观意识！得了得了！我有事先走了，不打扰你们谈情！”

    说着便挥着手中的纸扇子一晃一晃的离开了。

    我双手一撑下巴：“倒霉！”

    居然一出门，就碰到这么一个脑子上种着一个坑的家伙！

    “王爷……”惑诗抿了抿唇，别过头，“其实……您这么说的确有些言过其实。我只不过是个小倌而已。”

    我摇头表示对他的说法并不赞同：“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可能是。”

    “你不要说得这么笃定。”他转过头垂下眼睑，“我恐怕一生都是这样了。”

    我撇了撇嘴唇：“不可能！你给我看着！”

    他点头不再反驳。

    我伸出手从面前的白玉小盘子中取出一颗瓜子剥开，然后将瓜子仁放进嘴里，然后站起身：“走。”

    他愣了一下，随即跟着我站起身。

    挺听话的！我耸耸肩，转过身向外走去。

    虽然小倌身上的脂粉香令我难以忍受，但如果要让他彻底与‘小倌’二字断绝联系，还是得去一趟啊……我耸了耸肩，心里泛起一丝好奇——从前被人压的，如今去压人，不知心里会作何感想？

    我就不相信，这样他也能无动于衷！

    不愧是天下第一楼，气派就是不一样。‘凤楼’两个金镶大字赫然镶嵌在牌匾上，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来这里，只是因为我听无水说，惑诗在被我要回之前在凤楼做头牌。

    惑诗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着：“王爷……我们回去吧，好不好……我不想……”

    我打断他的话：“对不起，我不喜欢别人违背我的意愿。”

    他微微咬了下嘴唇，慢慢垂下头，没有说话。

    我讨厌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我歪过头在他下颚上轻轻一捏，将他垂下的头抬起：“把头抬高，别给爷我丢脸！”

    他眼睛里含着水气，顺从地点了下头。

    我跨进凤楼大门，点了这里的另一头牌如昔。

    我一边嗑瓜子一边上下打量着不停颤抖着的惑诗，他几乎不敢抬头看我，但娇小的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着。

    如昔浓妆艳抹，笑靥如花。这张脸勾不起我的任何兴趣，看着惑诗单调而怯懦的动作，我竟有了想要睡觉的冲动。

    “好好伺候他。”我伸手向惑诗的方向点了点。

    如昔遵从地点头，慢慢向惑诗凑了过去。惑诗猛地抬头尖叫了起来：“王爷！你别这样！”

    我一挑眉：“为什么？”

    我倒是好奇了，一般小倌被人赎出之后都是一副开心模样，为何他这般排斥我？

    如昔的动作戛然停止，呆愣愣地看着惑诗的脸，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惑诗没有回答我的意思，眼中的水气却越蓄越满，渐渐溢出了眼眶。

    “为何不回答我？”我的好奇心已经被完全挑起。

    没有男子愿意被一个同性压。这是至理。我不相信，他会心甘情愿地在一个个男人身下承欢。

    “王爷……”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床单，手指关节竟然已经泛白。

    “怎么？”

    什么话，竟然如此难以开口？

    沉默了许久，惑诗静静开口：“凤楼为了防止小倌逃跑，在买进男子的那一刻就会施以阉割之刑。”




第三章·无言

手中握着的茶杯蓦地落地，碎成了几块，我头一次结巴：“对不起……我不知道。”

    惑诗静静摇了下头，表示没关系。

    我叹了口气，将荷包解下扔给如昔，一把拉起惑诗向外走。

    *********

    人口市场极其喧闹，一脸女装的惑诗死死地咬着嘴唇，疑惑的表情从踏进这个市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挂在脸上。

    我对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有些不满：“家里的下人前几天死了几个。”

    他微微点了下头：“可是王爷，你知道那些下人为什么会死吗？”我手中不停晃动的扇子顿了一下，慢慢摇头。

    其实，怎么会不知道？住在东苑的晴儿，似乎越来越想离开我的府邸了。甚至，从来一直害怕鲜血的他，如今竟然为了逃离我而杀了人。

    惊鸿一瞥之间，我看到了他。那个男孩长得与我有七分像，除去那几乎和三年前的我一模一样的倔强之外，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深的忧郁。

    我将那孩子买了回来。

    只因他与我惊人的相似。

    他很倔强，总是一个人偷偷揽下府里所有的活，信誓旦旦地对我说：“王爷，我会为自己赎身的。

    天真的孩子。那一百两银子，是你干一辈子苦力都挣不到的。

    “无依哥，下雪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晨儿帮我换掉了已经微凉的茶。

    我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晨儿说的是他，那个让连星辰在战场上失了分寸的人。

    站在单调的木门前，我叩门的手猛地顿住，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却还是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怕他，再次责怪我所谓的背叛，所谓的利用。

    我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推开了那扇门。我们几乎一年没有见过面，即使都居住在这个小小的王府里。他瘦了很多，一个人伏在桌子上，似哭泣，又似熟睡。

    我慢慢踱过去，果真发现他在哭，只是竭力忍着眼眶中的泪水。

    “晴……”

    “我哥死了对不对？”他蓦地抬起头望着我。

    我慢慢握了握手，点了下头。

    “他们说，我哥是死在你手里的……无依，你告诉我，他们胡说的，好不好？”连晴轩蓦地跪了下去，双手紧紧地攥着我衣服的下摆，“不是你，对不对？他的死，只是意外，对不对？你告诉我！”

    我向后退了一步，挣开他的双手：“他们说的是实话。连星辰在那场战役之中分心，导致他们九千士兵饮恨败北。这不能怪我。我是个将军，在战场上，不能因为私人原因手软！”

    连晴轩全身一颤：“你骗我！”

    我摇头：“对不起，现在，我没有骗你的必要。留下你，只是因为我还不能让你离开。”

    是……不能。你知道我太多的秘密，可我却下不了杀你的狠心，所以，只能囚禁你。

    “无依，你真的没有爱过我吗？”他颓废地向后一倾。

    我缓慢地点头：“我不想欺骗你。没有。”

    我爱了那个人十年，即使他从未注视过我，即使他只把我当弟弟，但这种感情却从未改变。即使当年我是真的想要爱上你。

    我记得，那是我六岁的时候。

    因为没有做先生布置的功课，我被打了手板，但那个时候，倔强的我始终不肯认错。

    我记得，你替我求了情，我记得，你对我说了欣赏。

    你说你欣赏我坚韧的性格。

    从迷恋到爱慕，经过了十年之久。

    我十三岁就随着父皇上了战场，只因曾经听你说过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谁能知道，你竟然对我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影响？

    连晴轩慢慢平静了下来，缓缓对我道：“无依，杀了我吧。能死在你手里，我死而无憾。”

    对不起……我下不了手，即使我骑了三年的战马。摇头，逃跑似的冲出了那个房间。

    晴轩刺耳的狂笑声猛地在我背后响起：“风无依，我知道你下不了手，其实，我只是想要你的一个‘爱’字而已……很难吗？骗骗我，都不可以吗？”

    对不起，我可以对全世界的人撒谎，却唯独对你说不出一句谎话。只因，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说过爱我的人。我曾经拼命试图去爱你，但我失败了，我的心不由我。但我喜欢跟着我的心走，所以，我永远都不可能留在你身边，对你甜言蜜语。

    我爱得卑微，爱到连尊严都可以不要。

    这样的爱，你不会理解的。

    ……你根本不能理解，爱一个人爱了十年，却不能奢求得到他的半点回应……那种如针扎刺心般疼痛的感觉。

    所以，我恶毒地让你爱而不得。

    十年来，我总是自己伤害着自己，伤害着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从见到母妃尸体的那一刻起，我就告诫过自己，这就是爱上的下场。

    那年，我十岁。

    因为整整两年，父皇都没有踏入过母妃居住的宫殿，因为母妃爱着父皇，所以她为了这卑微地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痛苦。

    我拼命掐自己拧自己，企图用痛苦麻痹自己，让我忘记那种迷恋般的情感。

    因为我记得，母妃在临终前告诉过我：“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害人的毒药。答应我，无依，不要吃这种毒药。先爱上的人永远是被伤害的那一方！”

    所以，我不恨，不恨父皇的无情。

    我记得我偷看了母妃临终前留下的那封信，记得上面的那句‘最是无情帝王家。’我没有将信交给本应收到这封信的父皇，而是偷偷将那封信烧了，因为上面深深的怨恨和纠结的情感令我不安。

    母妃，你一定在怪我吧……

    因为我最终，还是放任了自己的感情。

    脸颊旁越来越冰冷，我狠狠地擦掉了脸上的眼泪，大笑了起来。

    “想不到，你也有这么失态的一面。”一个极冷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我愣了一下，收起了嘴角的弧度，负手转身：“这种情况很少。”

    很少……

    我只不过是记起来一些我不想想起的东西而已。

    思量了一下，我淡淡道：“从今以后，你跟着我姓。记住，以后，你的名字，就叫风无言。”

    他轻轻地扬起一个笑容：“这个名字的确寓意深刻。我明白。不该说的话，我不会再说。”

    “你很聪明。”我头痛地锤了锤自己的头，何时，我的脑海里，竟只剩下了‘利用’二字？！




第四章·利用

下了朝，其他官员纷纷向外走去，我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还是停住了。

    我转过头，装出一副开玩笑的戏虐笑容：“四哥，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会怎么样？”

    他抬眼看了看我：“爱？情人之间的？”

    我点头。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对我笑了笑：“那朕也爱你好了。”

    心猛地一沉。那一刻，我明白了。他的心，永远不可能属于我。谁能如此坦然地对自己在乎的人说这样的话？

    眼角慢慢地变湿润，我猛地眨了下眼：“皇上，臣弟先行告退。”

    他微微一点头，整理了下衣服，慢慢离开了朝堂。

    我虚脱地跪倒在地，重重地喘息着。心痛的感觉，无法忽略。

    无缘……知道吗？我做梦都希望你能给我一点爱，只要一点，我就满足了。可，那毕竟是一个梦。梦与现实，毕竟是相反的。

    不知道，我真正的那张脸，是否能够打动你？只要能让你有一丝心动，哪怕是为了那张脸，我也满足了……

    但，我还不想，让自己可耻的感情暴露在天下人面前。毕竟，你是我的亲哥哥。

    我站起身，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朝堂，最终，下了一个决定。

    母妃，为什么，我们一样，爱得这么痛苦？

    ********

    “无言，要不要做笔交易？只要你答应，事成之后，我便放你离开。”我放下手中的兵书，抬眼望了望正在擦书架的无言。

    无言回头看了看我，低头思考了一会儿：“你要我做什么？”

    我深吸了几口气，慢慢端起茶杯，却发现手抖得厉害：“……勾住一个人的心。会吗？”

    他猛地一皱眉。

    我的手猛地一颤，茶杯掉在了地上，碎成几片，滚烫的茶水浸上衣衫，将我的红衣衬得如血。

    “好。我答应。”他微微垂下睫毛。

    我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好——明天，我送你进宫！”

    他手中的抹布蓦地落在地上，他死死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

    “怎么，想反悔？”我歪过头。

    他沉默了许久，慢慢摇了摇头：“我不反悔，也请你不要食言！”

    “不会的。”

    我还是害怕的。害怕我做错了。

    无缘……如果这一次，我真的做错了，请你原谅我，好吗……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自私？

    “无言……你记住，无论如何，都别丢了你的心。”

    无言点头离开，我哆嗦着拿起镜子，照着自己的脸。

    慢慢地，撕下了脸上的那层人皮，疼痛让我的皮肤变得有些绯红。

    镜子里的脸美得慑人。看着这张像极了母妃的面孔，我深深叹了口气。

    我记得，六年前，母妃刚刚过世，那群太监宫女就一直在议论。

    他们说，我的母妃不是自杀的。

    他们还说，母妃爱的根本不是父皇，而是那个小了她三岁的太子，我的大哥。

    我从抽屉里抽出多年前母妃遗书的信封，颤抖着摸索上面的泪痕，喉头酸得过头。信被我烧了，信封却作为我对母妃唯一的纪念留了下来。

    我忆起，六年前的那封信上，也没有父皇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吾爱。’

    这个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眼泪留下的痕迹。

    母妃她……哭了很久吧……

    但我宁愿相信，母妃是忠于父皇的，因为他们舆论里的主角，还有我的大哥。

    再怎么样，我都不会相信母妃会做出这等乱伦之事。

    这个世界上，知道我暗恋四哥的只有一个人，可他已经死了。死在我的刀下。我记得那个太监临终前吼出的最后一句话：“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骨子里流淌着的血液都是肮脏的！”

    我恨他，恨他说我肮脏，恨他说从小唯一关心着我的母妃是肮脏的。所以我杀了他，因为在我的世界里，这种人不该活！我把他的尸体剁成了肉酱。可我是觉得不解恨，把他的肉喂了狗。但我没想到，这种残忍血腥的做法居然引起了父皇的注意。

    他恐怕是没有想到吧……他自认为最没用的儿子，竟也能做出这等残忍的事情。

    母妃过世一个月，我便被送到了离山，跟着师父学武。

    父皇说我残忍。

    无缘也说，他说我的残忍适合战场。

    我拼命地学武，就是因为我想让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即使骨子里流着王室的血液，可我活了这么久，谁又把我当成过皇子？

    我学了易容，学了使毒，学会了暗器。不管是明里还是暗里，只要能赢，我便不择手段。

    于是，所有因为那些关于母妃流言而污蔑我的人，都被我送到了地府。

    因为我心里的怨气，实在太深。

    每次上战场，我都抱着必死的心境。我想死，但我不敢，因为我不知道，我死了，这个世界上会有多少人在我坟前谩骂，说我的心灵肮脏，说我的血统肮脏。

    我相信，母妃爱的是父皇。可他们都不相信。

    活在黑暗的皇宫里，哪个孩子能够永远天真？

    风无澈的善于伪装，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可我会什么？除了杀戮，我什么也不擅长。我知道人心都有晦暗的一面，我也知道我心里的晦暗色彩被我童年的所见所闻激发得淋漓尽致！

    从小就在深宫中摸爬滚打，虽然一路跌跌撞撞，但我毕竟活了下来。这至少证明，我比我看到的那些尸体的主人要强得多！

    重新将人皮面具贴回脸上，我看着镜子里俊逸非凡且充满男子气息的面孔笑了起来。

    笑声极其凄厉。

    即使练了这么多年武，我的身躯都没能像其他人那样健壮。

    师父告诉我，我小时候受了寒，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武才。

    一句话，又让我被过去沉重的回忆包围。

    那年，我七岁。

    冬日里很冷。可是我们的饭菜里已经三天没有见过荤了。母妃的身体越来越差，因为害怕她突然离开我，所以我独自一个人跑到护城河附近去捉鱼。

    我在冰上凿出了一个洞，却没想到冰结得并不厚实，我脚下的冰块裂开了，我没来得及反应，便跌进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好在，我死死地抠住了那块冰。

    命是保住了，却落下了一身病。




第五章·罔失

用这张虚假的面孔，只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说我不适合做将军。

    只要他的帝位坐稳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手中的兵权，属于谁，都无所谓了吧……只是如今，这兵权，不能交给别人。觊觎那个位置的人太多了，作为一个帝王，他的心还太软。

    “啪啦——！”白色的光亮猛地照在脸上，镜中的面孔蓦地一白。

    这道闪电打得突然，没多久，雨便慢慢下了起来，我站起身，将凳子踢到一边，推开门。

    远处，晨儿的影子越来越清晰：“无依哥——你快去看看！连晴轩自杀了！”

    心下一惊，却还是关上了门：“晨儿，你先回去吧。别管了。”

    晨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就是这样对待被你利用过的人的吗？你真让我心寒。”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的心突然有了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我紧紧握了握双拳，从抽屉里拿出压着信封的那颗药丸，打开了门，迅速向东苑的方向冲了过去。

    屋子里血红一片，晴儿的手腕已经被人用白布勒住，止了血。

    大夫一脸无奈地站在一旁。我拿出那颗药丸，在连晴轩面前晃了晃：“你真的想走？”

    他别过头。

    我道：“只要你把这颗‘罔失’服下，我就放你离开。”

    罔失，是一种可以让人失去记忆的药物。

    “我说过我什么也不会说。可你不相信。”他苦笑了一下。

    我挥挥手示意大夫出去。

    “对不起，那件事关系到我的性命。我不能轻易相信。”

    十五岁，因为实在无法忍受流言的抨击和太子无尽的折磨，我将那颗‘失心’放在了他喝的茶里。

    从那以后，他便失去了骚扰我的全部能力。

    因为他疯了。他知道我现在的脸是假的，也见过我真实的面孔，便总是用那种近乎迷恋的表情看着我，一遍一遍地对我说：“你长得真像你娘。”

    那之后，我便明白了宫里为什么会有关于母妃不忠于父皇的流言。原来，太子是爱着母妃的。

    可是我无法忍受他的爱对我带来的伤害。

    命运对我，太残忍了一点。所以我总是向命运学习着残忍。

    可不管我怎么做，都总是办不到让自己对每一个人都薄情。

    其实，只要吃了解药，太子的病就能根治，下药这种方法太冒险，只要他恢复神智，以他的能力，足以把我推进地府。可我不忍心让他永远不能开口。

    而我下药的过程，竟全被作为赤国使者来访的连晴轩看了个一清二楚。

    晴轩接过‘罔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药丸，苦笑着问：“无依，你就不能试着相信我吗？”

    我点头：“我还没有那种完全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的勇气！”

    连晴轩惨淡地一笑，将‘罔失’放进了口中，咽下。

    “睡一觉吧，醒来，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个时候，你若想走，我不拦你。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无言穿着一身白衣，面无表情。

    我心里有些难受，猛地吸了口气：“你可要想好，这是你唯一的反悔机会！做我府上的奴才，和做风无缘的禁脔，你自己选择。”

    你的得失，只能由你自己衡量。

    他抿了下唇，抬眼望着我：“是不是，只要他爱上我，我就可以离开了。”

    “理论上是这样。”我挑眉。

    “但做你的奴才，我便一辈子都得被禁锢在这里。我需要自由。”他将腰带系好，“所以，我不愿意做你的奴隶。”

    我猛地握紧了双拳，心蓦地一疼。对……只要风无缘爱上他，我便一定能够断了自己的念想……

    “记住，在宫里，你叫季荷。”

    庆祝节日的宫宴十分隆重，各类人物鱼龙混杂。

    酒一杯一杯地下肚，神经越来越麻木。

    终于，他上场了。白色的衣衫，不断地飘荡着。绝美的面庞，纤细的身材，无一不让人动心。

    我望着他淡淡一笑，再次喝下一杯烈酒。

    学得倒快！他的风姿于惑诗，完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抬起头看了看他，果然，他眼中染着一丝惊艳。不断地喝酒，一杯不停。

    无言能做到的，我都做不到。他能为了自由牺牲这么多，我不能。

    如果把我置在与他相同的境界，我愿意选择一辈子做奴隶。

    我不愿牺牲。不愿放下作为男子的尊严。

    有些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是否爱过。我怀疑过很多次很多次，每一次思考，都得不到否定的答案。嫉妒，我真的嫉妒无言，嫉妒他所拥有的血统。

    我知道自己恐怕毁了他的一生。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我要毁了他眼中的倔强。

    我讨厌有人和我相像。

    因为骨子里流着父皇赐给我的血液，所以我只能站在远方观望。

    无言被他封了公子，踏进了如海一般的深宫。

    我抿着嘴唇不停地笑着，一遍一遍安慰自己，无所谓的，这种感情，长久不了……

    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我有些庆幸，终于醉了……

    一双手慢慢扶住我，手的主人轻声叹了口气。

    水被灌进我喉中，酒气被这冰凉的液体冲得有些淡。头昏昏沉沉的，我双手攀住那人的胳膊，轻声叫了声：“无缘……”

    手的主人全身一颤，将我打横抱起，慢慢地，开始走动。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副图画般的场景。

    一个绝色的女子在一片杏花林中穿梭，身子如蝴蝶一般轻盈。

    “母妃！等等无依！”一个小小的身影追在女子身后，显得十分辛苦。

    女子嗤笑了一声，停下了脚步：“好了好了，母妃跟你闹着玩呢！”

    眼睛突然一酸。

    “母妃……孩儿想你……真的，真的……”

    **********

    头有些疼，我深吸了口气，坐起身，锤了锤脑袋。

    衣服上充斥着酒气，头也昏昏沉沉。这个房间的布局于我来说十分陌生。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个院子的风景十分清雅，我扶着院墙走出了这个院子，慢慢踱到大街上。

    早点摊子一个一个地支起，人家房顶上的炊烟袅袅升起，平和而美丽。

    指甲慢慢嵌进墙皮，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不断下落，落在我的红衣上，显出一片暗红。




第六章·战败

离上次的战役不到一个星期，柳书棋竟然再次带兵攻打恒国。

    我心下明白这场仗不可能像上次一般赢得轻松。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

    我猛地一挥剑，强咬着牙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竟然在此时犯病……手中紧紧抓着的剑柄‘啪啦’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支箭径直射过来，我一咬牙，猛地躲过。

    “哧啦——！”身子突然向前一倾，战马猛地一个翻转倒在了地上。

    又是一箭，我没来得及反应，硬生生地挨了下来。

    好疼……手死死地攥住缰绳，冷汗一滴滴地向下滑。

    一个冰冷的物体猛地挨上了我的脖子。我呼吸一滞。

    想不到，我竟还是输了。我重重地喘息着，试图缓解身体上的不适。

    “风无依，你输了。”柳书棋跳下战马，轻佻地捏起我的下巴，“我本以为，我会下不了手。”

    身体越来越冰，我开始哆嗦，甚至连讽刺他的力气都失去了。

    士兵还在厮杀，刀锋相击的声音令人心惊。惨叫声，惊呼声，一刻不停。

    我拼出全身的力气大喊：“常琦！别输——！”

    柳书棋似乎对我刻意的忽视感到不满，一个耳光猛地落在我的脸上：“贱人！投降啊！”

    我咬着牙摇头。

    怎么输都可以，唯独认输不行！

    最终，这场仗我们还是输了。

    而我，沦为了赤国的阶下囚。这具身子，还是不适合上战场啊……即使，我有一颗自私冷漠残忍的心脏！

    “给你两种死法，自杀，和被我杀。”柳书棋拿起一柄剑，扔在我身旁。

    我斜过眼瞪了那柄剑一眼，捡起了那柄剑。

    这辈子，我只能死在自己手里！刀锋一转，腹部猛地刺痛。我猛地喘着气，眼前慢慢地变白。

    一个声音自我身旁响起：“不——！”

    我身子一软，跌倒在地。

    **********

    黑夜茫茫无尽头，在一片空旷的土地上，我不断地刨着身下的土地。

    终于，一个深深的坑出现在了面前。

    我哆嗦着把手中的虎符扔进去，急忙埋了起来。

    动作猛地顿住，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好冷……好冷……不……无缘作为一个帝王，心智还不够成熟……虎符，绝对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

    无缘……无缘……

    我咬着牙，试图用口腔里的血腥味麻痹自己身上寒冷的感觉。

    却，失败了。

    只剩下一点了……我马上就要把它藏好了……只剩下一点！

    我红着眼不停地掩埋着那个虎符，却发现怎么也填不满那个坑。

    “不……不……”

    太冷了……无缘，我快撑不住了……怎么办？无缘……你快点来啊……拿走这个虎符！快点……我埋不住它……无缘……快点！

    别人的事，我都可以袖手旁观，唯独你的……不行！

    “无缘……无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在恒国四面楚歌之际打了败仗……

    身子突然变得有些暖，我急忙加快了掩埋的速度。

    额头越来越湿，我却还是没能埋住那个虎符。

    突然，我看到了一双脚。

    顺着脚向上看，我见到了大哥惨白的脸，他缓缓蹲下身，表情阴戾地看着我：“无依，好久不见啊！你知道吗？我的病好了！我会杀了你……杀了你！”

    我猛地向后一倒，再也顾不上什么虎符了，强撑着站起身一跌一撞地向前疯跑。

    你怎么能痊愈？早知道，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大哥呵呵的笑声自我身后传来：“你害怕了吗？那么，当你干那些亏心事的时候，怎么没有害怕？”

    亏心事？如果不这样做，如果不用这种方法寻求一个发泄口，我一定会疯掉的！毕竟，所有事端的始作俑者，就是你啊！

    我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跑，却猛地看见了连星辰。

    “你害死我！晴儿明明活着，你为什么骗我他死了？！”连星辰的嘴一开一合，一步一步逼近我，“只为你可耻的感情，可耻的过去，你就如此利用他，伤害他？你还有良心吗？！”

    没有……我没有良心！从见到尸体的那一刻，我就把那个叫做‘良心’的东西摈弃了……

    “别……别这样……”我蹲下身，蜷住身体。

    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越来越近，甚至挨在了我身上，他们一言一语都在说：“风无依，你不心虚吗？我可是你大哥！”

    你还记得你是我大哥吗？那你为什么要毁掉我母妃的名誉？！

    “风无依，你真的忍心如此利用晴儿？！他可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你的人啊！”

    爱我……爱我……不，别爱我……

    “风无依！还我命来……”

    “风无依，我会杀了你！”

    一声一声，不停地抨击我的耳膜。

    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我无助地挥着双手：“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放过我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不知是连星辰的手，还是大哥的手，慢慢掐上了我的脖子，我的神经一跳，倏地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一双白皙却布满茧子的手出现在了我面前。

    刚才，都是梦……

    我虚脱地喘了口气。大哥的毒没有解，连星辰的鬼魂也没来向我索命。

    “无依……”一双温暖的大手慢慢覆上我的脸，将我的脸转向他。

    柳书棋的眼神近乎痴迷，其中又透着几丝担心的味道。

    我猛地挣脱他搭在我脖子上的手，坐起身不断向后退。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无依，原谅我，这一次，我必须这么做。”

    我望着他，心中快速地思考着。我竟然还活着？为什么会在这里？

    思考了一番，我没有得到什么答案。

    “刚才试图掐死我的那只手是你的？”我警惕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缓缓道：“无依，你太警惕了。我只是想探探你是不是还活着。”

    “我不相信！”我僵硬地扯出一丝笑容，“我死了，对你，对赤国，都是有利的吧？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想办法逃离这里！”

    “可惜，我会让你即使回了恒国也永远上不了战场！”他起身下床，从一张精致的小桌子上取来一把小刀，在我面前晃了晃。




第七章·伤害

“你想干什么？”我吞了吞口水。

    “你说呢？”他微微一抿唇，露出一个笑容，快速抓住了我的右手，猛地下刀！

    “啊——！”冷汗顿时布满额头，这个混蛋，竟然挑断了我的手筋！

    “无依，这样子的话，即使你上了战场，也永远只能做一个败将！”他冷笑着捏起我的左胳膊。

    我使出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了他，他没来得及反应，一头撞在柜子上，倒了下去。

    右手不断地颤抖着，我猛地一咬唇，血腥味立即充斥了我的喉咙。

    混沌的脑子微微清醒了些，我喘了两口气，向外冲去，还没跑两步，便被一只手拽倒在地。

    “风无依，你别想逃！”柳书棋伸手点住我的穴道，冷笑着道，“你永远赢不了我！”

    我想挣扎，却实在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在我的左胳膊上一刀刀地划，再出来。疼痛让我的神经有些麻木，眼泪随着那刺痛一瞬间涌出了眼眶。

    除了喘气，我再也完成不了其他动作。

    “无依，没关系的，一会儿就好了！”他微笑着捏了捏我的伤口。

    为什么还没有昏过去？要让我清醒着承受这种痛苦？

    柳书棋眼中满是嗜血的欲望，似乎那鲜红的液体可以让他的心情平复下来一般，再次下刀刻完了那个‘输’字的最后一笔。

    他用白布裹住我的伤口，将我扔上了床：“无依，你好好休息吧，会有人照顾你的！”

    话罢，他便推门离开了。

    柳书棋——既然如此，就请你不要怪我无视当年同在离山学武的情义狠狠报复你了！

    全身的感觉慢慢麻痹，眼前渐渐变模糊，终于……能睡了……

    **********

    这三个月我过得猪狗不如，每天的饭只有那几种野菜外加一小碗白米饭。

    我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这就是败军之将的待遇。也一遍遍提醒自己，此仇不报，我枉为人！

    柳书棋有时会来看我，顺便带来一两句讽刺的话语：“无依，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无依，不是我没有提醒过你，当年在离山，我就告诉过你，你永远赢不了我！看，你以前一直不信，这次呢？”

    那只不过是我在打仗的时候犯了病而已，你以为你赢得有多光彩？当年，师父明明是站在恒国这边的，可你居然跑去为晴国效力。

    说我打不败你？那我们尽可走着瞧！我一定报了你挑断我手筋的深仇！

    伤口已经愈合，我恢复得很快，左手腕上的那个‘输’已经泛白，变得不那么明显了，只是右手却依然疼痛，连毛笔都握不住。

    呆在晴国，我定然没有能力报仇，唯一的途径，就是逃离这里，回国。

    只可惜这里待遇虽然不好，却有七八个专门看着我的人。

    我不是左撇子，右手没用了，便手无缚鸡之力。

    至于惑诗，我根本就没有完全信任过他，把这个人放在府里，我不放心！慢慢用左手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的风景，我沉沉地叹了口气，推开了那扇窗户。

    ‘啪！’似乎是听到了我开窗子的声音，门倏地被人撞开。

    我回过头望了那警惕的侍卫一眼：“我只是开个窗子而已……”

    “对不起，请您关上它，您若真的想透气，我会站在这里候着。”他恭敬地对我作揖。

    我讽刺地笑笑，关上了窗户：“不用了，你出去吧。”

    他们总是这么警惕。有时候我半夜发出一点声音，他们都会立即冲进来。

    想了想，还是有些忍无可忍。我拉开门，对着站在门口的几个人吼了一声：“叫柳书棋滚来见我！”

    刚才那个人向左踏了一步，对我一鞠躬：“对不起，请您谅解，我们不能。”

    “为什么？!”我微微有些愠怒。

    “因为您的语气不够恭敬。”他诚实道。

    “呵！”我猛地退后一步，大笑了起来：“恭敬？他算个什么东西？让我恭敬……”

    一个耳光猛地落在我的左脸上：“对不起，请您尊重我们的主人！”

    我讽刺地道：“主人？你们就甘愿做狗？”

    又是一个耳光：“对不起，我们不是狗。论地位，你在这里，还不如我们！”

    好……连‘您’都省了……

    我抬起头，将眼泪倒回去，猛地低下头：“在我眼里，你们都不是人！”

    那个侍卫皱了皱眉头，对着旁边的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个人立即小跑离开。

    气氛顿时变得极其尴尬。

    没多久，着一身青衣的柳书棋便出现在了我视线里。

    他问：“风无依，你发什么疯？”

    我摆了摆头，将碎发撩到耳后，退后一步道：“杀了我和放了我，两条路。”

    “这还真难选。”他冷笑着上前，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我警告你，再给我闹事，小心我不客气！”

    我忍着头部的疼痛讽刺：“你待你的狗，态度还不是一般的恭敬，你当你护娘吗？”

    他眉头一横，猛地一推我，松开了抓着我头发的手，我一个踉跄撞在柜子上。

    “风无依！说话小心点！”

    腥甜的液体自嗓子涌出，流出了嘴角，滴在了我脏兮兮的外衣上：“柳书棋，你给我记住今天！”

    “收起你那些傲气吧！我觉得恶心！”柳书棋最后瞪了我一眼，摔门而出。

    我慢慢蹲下身，将唇角的鲜血擦去。

    柳书棋，我会永远记住，你挑断我的手筋，为了一群对自己俯首的狗，如此羞辱我！

    手慢慢握紧，抓起地上的沙子向门砸了过去：“混蛋！”

    外面的脚步声微微一顿，还是远了。

    柳书棋，你给我记住！只要我有幸离开这里，一定要你好看！

    “跌倒了？爬起来不就好了？哭什么？”一个声音自我耳边响起，我睁大眼，突然发现眼前是一片草原风景。

    母妃坐在我面前，摸了摸我的头，俯下身吹了吹我膝盖上的伤口。

    跌倒了……爬起来就好……

    我伸出手，试图触碰母妃姣好的面容，却只碰到一团空气。

    母妃……我想你……想了好久好久，可是，你为什么不让我碰碰你？母妃，真的好想你……

    母妃……你知道吗？很多话，你会对我说，别人都不会。很多感觉，除了你，谁也给不了我。

    母妃，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但很多答应过你的事情我都没能做到，原谅我，好不好？

    母妃，原谅我没有把那封信交给父皇，原谅我没管住自己的心。

    母妃，真的，我错了。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好不好？让我碰一下，好吗？我真的很想念，你身上暖暖的温度……

    哦……母妃，我是不是太过神话你的形象了？我知道，你可能无法原谅我太多，就这些，好不好……




第八章·逃离

一觉醒来，已是深夜，脸颊有些烫，我摸了摸，发现脸还肿着。看了看桌上冰凉的茶水，因为是夜晚，所以守着我的，只有两个人。

    我突然计上心头。

    我开门叫白天那人帮我打一盆敷脸的冰水来，他瞪了我一眼，却还是照做了。

    或许此刻，是最佳的逃离时间。打水估计得一段时间，用来逃走，够了。

    我露出一丝浅笑，对另一个守门的人道：“进来坐坐吧！”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撕下了人皮面具。

    既然武功用不了，就只能利用母妃留给我的这张脸了。我苦笑。

    他惊愕地看了看我，立即红着脸低下头：“你戴这个面具……是主人的意思吗？”

    我思量了一下，道：“是啊……您一天到晚守在这里，一定很累吧？喝杯茶。”我浅笑着将桌上那杯茶水端起，走了两步，‘突然’脚下一滑向前倒去。

    他一惊，却没躲。

    我冷笑了一下，扑到了他身上，发出一声喘息：“啊……”

    他全身猛地一震。

    “对不起！”我‘急忙’试图站起来，却‘不小心’撞到了右手腕，痛的一惊呼，左手假装支撑身体，轻轻撩过了他的下身。

    他明显全身一震，呼吸声重了些。

    我一咬牙，再次学着曾经在宫里听到的夜晚时分妃子的声音叫了一声：“啊……好痛……”

    侍卫低吼了一声，猛地拽住我的左胳膊将我扔上了床。

    “天！”打水回来的侍卫手中的水盆猛地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那个侍卫急忙转身跑了出去，似乎是想报告柳书棋。

    正准备解我衣服的那只手猛地顿住，他站起身赶忙追了出去。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抓起掉在地上的人皮面具就冲出了门。

    我技巧性地掠过几队巡逻的队伍，我窜进树丛躲了起来。现在出去，以我现在的状况，一定跑不远，还不如呆在这里避避风头，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整整一天，柳府里都有些混乱。次日清晨，我从院子里的一个小洞里钻了出去。

    想不到，我竟也有爬狗洞的一天。强忍着右手上的刺痛感，我连滚带爬地窜进了院子后的树林。也不知道忍着饥饿跑了多久，我终于找到了一条小溪。

    我用那些水洗了脸，顺便将人皮面具洗干净，重新贴回了脸上。

    深深吸了口气，我休息了片刻，看着太阳确定了一下方向，开始赶路。

    事实证明，所有事情都不可能一帆风顺。

    柳书棋冷着脸看我，慢慢道：“是因为昨天，我打了你的脸，你才会逃的吗？”

    我摇头：“我说过，只要我活着，一旦抓到机会，我就会逃。只不过是昨天，你催化了我的逃跑欲而已。”

    “看来不挑断你的脚筋，你就不老实。”他冷笑了一声，挥了下手，立即有三个人提着刀向我走过来。

    我猛地转身，不要命地狂奔。

    虽然深知自己躲不过，却还是想躲。

    胳膊突然被人轻轻一拽，我向前跑的动作被迫猛地停了下来。

    回头，我看到了一张令我极其熟悉的脸。

    “六哥……”

    无水回头递给我一个笑容，拉起我跃上了一棵树。

    柳书棋喝住了那三人，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转身带着他们离开了。

    我拍了拍不停地跳动着的心脏：“你怎么来了？”

    无水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我垂下头，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你的手怎么了？”他搂着我跳下树。

    我垂下眼睑，隐去眼中的阴戾之气：“柳书棋说，只要挑断我的手筋，我就永远上不了战场了。”

    无水额角的青筋一跳：“我去帮你报仇！”

    我笑着摇头：“不用了，这个仇，我要自己来报！”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上次的失败似乎在无缘的意料之内，我被俘不到一天，张晚便带兵上阵，与晴国军队恶战了三天。似乎是因为我的自杀事件，那天军队并不是由柳书棋带领的，所以，他们失败了。

    听到这里，我微微有些欣慰。

    柳书棋因我赢得那场战争，又因我输给了张晚。

    无水带着我连夜赶回了恒国，并叫来了几名御医。因为手筋被挑断的时间不长，所以还是接上了。只可惜，这只手，永远拿不了重物了。包括那柄作战用的剑。

    而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当时柳书棋为什么会卖无水面子放了我。

    晨儿说我这段时间瘦了很多，便每天逼着我吃补品。

    她告诉我，晴儿走了。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心一下子，像是空了一般。

    对于连晴轩，我还是有遗憾的。

    毕竟，母妃走了，他便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着我的人。

    不是不想相信他，而是不敢。

    正如我曾经说过的，我还没有那种完全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的勇气。

    毕竟，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走了，也好。

    我让晨儿先回房，再次拿出了那个信封。

    想起母妃信上极用力写下的“吾爱”和那句“最是无情帝王家，”心猛地一酸。

    我将信放回了抽屉，在上面压上一些药物和一些驱虫的香球。

    突然想起七年前的母妃。

    那年，我九岁。

    母妃坐在一个小池塘边，垂眼静静地看着池塘里的游鱼，她一字一顿地告诉我：“无依，你要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对你说的情，爱。所有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语，很可能都是空话！记住，你只能依靠你自己！”

    我说我明白。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只有靠自己，人生的路才不会那么坎坷。

    “生活在宫廷里的孩子总是比其它小孩早熟，但你毕竟是个孩子，懂的毕竟没有大人多。无依，牢牢记住，母妃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要忘记。”记忆里，母妃似乎是哭了。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面充斥着忧郁的色彩。




第九章·君臣

我重新出现在朝堂之上，却似乎没有人惊讶。

    不同平常，所有人都对我冷眼相对。

    我倒没有太多的惊愕，毕竟我打了一场败仗。

    只是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遭了弹劾，罪名竟然是通敌叛国。

    “九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证据确凿。”无缘冷着脸将奏折扔过来。

    奏折没有砸到我，反而落在了地上。

    我看着那张奏折浅笑：“四哥，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别人的想法不重要，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他皱了下眉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朕怎么想？朕能怎么想？”

    “就是……你不相信我咯？”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无缘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开了口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对不起，朕不能相信。”

    鼻子突然一酸，我急忙眨了眨眼睛，把眼泪倒了回去：“无缘……”强烈的心酸压得我喘不过气，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我看着他，久久没有开口。

    我垂下头，松开了紧握着的手，静静叹了口气。

    我记得……母妃曾经说过一句话：“无依，感情是最伤人的利刃，不要接近它，千万别……”

    她还说：“无依，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永远相信你，除了你自己。活在这凡世间，就要多替自己打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可是，无缘，别人的不相信，我都可以忍受，因为他们无关紧要，唯独你不行。

    呵……无缘，你看，你有这么多的特别之处呢……

    无缘，为什么？你就不能试着，相信我一回呢……

    相信，我是真的为你好。

    相信，我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和我的国家。

    为什么，你就不能想一下，我有什么理由通敌叛国？

    我抬起眼，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最终，还是开了口：“无缘，我喜欢你。”

    天知道，为了说这句话，我做了多少心理斗争。

    他淡然地看了我一眼：“别骗人了，这次的事情先就此作罢，不要让我再拿到这方面的证据，否则，我一定会毁了你！”

    他站起身，甩下一句：“下朝。”

    在他正欲拂袖离去之际，我对着他的背影吼了一声：“我是认真的！认真的，想要把你永远放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抬眼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文武百官，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相信。

    都不信……

    你，他们，都不信。

    无缘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慢慢发出了笑声：“风无依，你给我记住，别再开这种玩笑了，你我，只是君臣，只有君臣之情！”

    我缓缓闭上眼，发泄地咬住嘴唇，任那鲜红再次涌出。

    这是，鲜血的味道……

    我转过身，慢慢走动起来。

    好，你说是君臣，那就是君臣！

    我撩起袖子，看了看左胳膊上虽然不清晰却依稀可见的那个‘输’字。我输了，不仅输给柳书棋，也输给你，风无缘！

    右手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而不断地颤抖起来，身体也越来越冷。

    不行……不能在这里发病，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惺惺作态！

    我快步前进着，急忙叫了辆马车说了王府的地址就爬了上去。

    好冷……好冷……

    “为什么要逼晴轩吃下那颗‘罔失？’为什么要让他忘了我？”连星辰的声音忽近忽远，我被慑得睁开了眼。

    又是一片黑暗……

    连星辰的白衣如蝴蝶般飘摇在眼前，脸上满是撕裂般的疼痛：“为什么要让他忘了我？他不爱我，我无所谓，但你为什么要让他忘了我？为什么？！你自己做了亏心事，结果为何要让他这个无辜的人来承担？风无依，你不心虚么？”

    又是这句话……我不心虚，不心虚……会这样，完全是他自己命不好！

    我挥着手，企图赶走他的影子。我不希望任何人成为我永远的梦魇！不要再缠着我了……

    手猛地触到一个温热的躯体，我猛地回过身，看见了大哥。

    “哈哈哈……无依，我们又见面了！一年未见，我好想你啊……”

    我‘啊’了一声，声音极其凄厉。

    “无依，你长得，真的好像你娘……”

    “乱伦，乱伦！”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杂，有那些被我杀死的宫女太监们的，还有那句“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骨子里流淌着的血液都是肮脏的！”

    我不肮脏，我不肮脏！我一遍一遍地喊着，却无人理会。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我仿佛听到了战场上冤魂的哭叫：“为什么杀了我们？我们明明投降了！”

    不……不要这样……别找我，找连星辰去！如果不是他战场分心，你们不会死！

    “如果把你们放在与我相同的境地，你们会做出跟我一样的事吗？你们会！”我坐倒在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我会这样，都是被逼的！这个世界本就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斗不过我，是你们无能！”

    作为太子，连最基本的警惕性都没有，该死！

    作为将军，战场为了私情而分心，你，该死！

    “对不起，我不能相信。”

    一个冷酷的声音突然压倒一切嘈杂的吵闹声，一遍一遍地呐喊着，几乎把我心底最脆弱的防线都攻破。

    无缘……为什么，你也要和他们一起折磨我？

    手越握越紧，我几乎能够感觉得到，周围的气温越来越低。

    “骨子里流淌着的血液都是肮脏的！”

    你居然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你是肮脏的！

    不，我不是！你们才肮脏！周围的空气仿佛被人抽空了一般，我全身的力气一丝丝流走，但我却还死死地撑着。

    母妃……怎么办？我不敢死……

    母妃，你千万别来接我，不是我不想见你，只是我不想死，不敢死。

    你可以走得坦然，你可以不害怕任何人的指指点点。

    但我不行。

    我怕死，怕得入骨！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如果不是求生欲太强，我绝对活不到现在！

    对……我还要报复柳书棋，我还要帮你平冤！

    我还有太多的事，都没做……




第十章·毒解

所幸，我还是见到了阳光。

    我还活着……

    为了这个愚蠢的认知，我笑了起来。

    站在窗边的白影微微一颤，转过身来：“无依，你怎么了？”

    我坐起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再次沉默。

    “说话啊！”我将放在床沿的衣服一件件套回身上。

    “无依，你跟我说得最多的，貌似就是这句‘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回过身，俯下身看着我的脸。

    我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他猛地一皱眉头：“为什么？”

    “因为我找不到其他话题。”我歪过头浅浅一笑，诚实地回答。

    他握了一下拳头，慢慢皱紧眉头：“跟我没话说？”

    我点头。

    他眼中露出一丝失望：“你在朝堂上，说的都是真的？”

    “这种事，我有必要胡说吗？”我收起笑容，站起身，“昨天，我只不过心理压力太大了，才会说出来，否则，我一定会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

    无水叹了口气，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猛地在我唇上亲了一下，几乎就是一瞬间，我竟然连推他的动作都没完成，他便站直了身体。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皱了皱眉头。

    “你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好了。”他拉开门，回头望了我一眼，“好好休息吧。”

    我没说话，但是轻点了下头。

    母妃，怎么办？活了这么久，我的脑海里对每个人的想法竟全变成了对他利用价值的衡量？

    我不想这样。这样的自己，只会让人厌恶。

    “无依，还有一件事。”无水突然折回来，推开门，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对我说。

    “什么？”我满不在乎道。

    “大哥的失心疯昨晚突然痊愈，他说，要见你。”

    左手握筷子本来就得就不太熟练，无水话刚说完，我便手一松，筷子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啪’的一声。我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我理了理头绪，才缓缓道：“你说，他的病好了，要见我？”‘失心’虽非奇毒，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够解得了的。是谁给了他解药？

    “嗯。”无水点头表示肯定。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把我怎么样？！

    *********

    大哥优雅地捏起一枚白子，快速放在棋盘上，无缘则紧紧握着一颗白棋，迟迟不落子。

    “四弟？”大哥拿起一旁的茶杯，轻轻抿下一口茶水。

    我给自己壮了壮胆，对着两人一作揖，违心地祝福：“恭祝大哥，四哥身体安康。恭喜大哥身体康复。”

    风无月扫了我一眼，继续催促无缘。

    无缘扔下手中的黑子：“大哥，今天就下到这里吧，朕认输！”说完，他对着风无月笑了下，款款站起身，快步离开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知道什么了？风无月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

    一连串的问题促得我腿软：“不知大哥找我来此干什么？”语气极其轻蔑。

    “怎么，今日，我得贵人相助，得以康复，想见见你，不行？”他眯起眼。

    我摇了摇头：“那就是说，今天，你是来向我挑衅的？”告诉我，你的病好了，叫我小心？

    “对！”他猛地一拍桌子，掀翻了棋盘站起身，大吼着，“风无依！你知道你让我失去了什么吗？本来，恒国的皇帝应该是我！”

    我冷笑：“那又如何？”当了一年的废人，势力全无，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扳倒我？

    他像是平复了一下心情，淡淡开口道：“如果，我把你给我下药的事情告诉风无缘，你说，他会怎样？”

    我笃定道：“不会怎样。至少如果你不中毒，他就做不了这个皇帝！”

    无月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番，眼神凌厉地看向我：“风无依，当年我念着你母亲的面子，如此护你，你却为何如此对我？！”

    “我承认你的付出。”的确，他在母妃死后照顾我不少，“但是，也请你记住，我姓风。最是无情帝王家！你的确是付出了，但你居然天真到想在我这个姓风的身上索取回报？”

    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如果不是你，宫里怎么会有那样难以入耳的流言，父皇怎么会连续两年都不踏进母妃园子一步，怎会有人骂我血统肮脏？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我只不过是让你食了自己种下的果子而已。

    “风无依，你知道你和你母亲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他的怒火似乎是消了，慢慢坐下来，右手撑着头看我。

    “我不想听到从你嘴里说出任何关于我的母妃的话题，那会侮辱了她。”

    “可我还是要说。你的母亲有心，你没有。”他平静而肯定地道，仿佛在说‘天空是蓝色的’一般。

    心？要那东西干什么？“有了心，人就能幸福吗？母妃有心，上天回报给她的，是什么？”

    “当然。你母妃本来是能够得到幸福的，只不过是她自己放弃了机会而已。”风无月垂下眼睑，“我爱她。本来，只要她给我一点爱，等我登了帝位，一定封她做皇后。”

    “母妃不在乎这些！”我眯起眼道，“感情在母妃眼里，一文不值！”疯吧……疯吧……只要你真的疯了，我便什么也不害怕了。

    “你说我没有心……可是你知道吗？给你下了药之后的一年，每次我病发，你都会变成梦魇死死地纠缠我，一遍一遍地对我说，风无依，你有良心吗？我害了你，报应也同样被施加在了我身上。”我握紧了拳头，“你还真好意思说你爱我母妃？如果不是你，她怎会死？如果不是你，她怎会如此绝望？都是因为，那些流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母妃和我不一样。我可以用死亡封住那些人的嘴，但母妃不能。

    “如果没有你的爱，父皇一定不会将母妃扔在冷宫之中，任她自生自灭。”这一切，都是你活该！

    活该爱上母妃，活该痛苦，活该被我算计！

    为什么，你只疯了一年？

    “无依！”

    听到这个声音，我突然呼吸一滞。手不住地颤抖起来。刚才的那些话，都被他听到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给无月解药的人，就是他？！

    师父的双鬓已经苍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嘴角微微下垂，让人一看便知他在生气。

    “无依，当初，我教你制毒，可没让你拿来祸害你的亲哥哥啊！”师父的手紧紧地握着佩剑，似乎极想抽剑杀了我。




第十一章·音律

“太多事情，你没有经历过，你怎会懂？”我垂下眼睑，猛地眨了下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你总是说，人应该善良地去对待身边的每一物，但你根本理解不了，母妃死了，我一个人应该如何在皇宫里生存下去！”

    我不明白，明明我才是你徒弟，为何你要向着他？只因你心中那愚蠢的正义吗？

    师父握着佩剑微微一颤，似乎是松了劲。

    许多事，不是谁想改变就能改变得了的。

    比如母妃的死。她甚至连一点预兆都没有留下，就这么走了。比如我对无缘的迷恋。曾经一次次地告诉自己，感情是害人的毒药，却还是尝了。且傻到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师父你，不是也有许多事情改变不了吗？比如师兄投靠晴皇帝。比如师娘的死。”我的眼睛微微有些湿润，但我不想在师父面前失态，“我先走了……”

    我转身，疾速奔出了太子居住的月宫。

    没有人挽留。

    忽然，一阵箫声传进了我的耳朵，我循声走过去，蓦然发现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坐在月宫外的台阶上，轻轻吹着手中绿色的箫。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慢慢走了过去：“无言。”

    无言抬起头，眼睛如水一般温柔：“王爷，你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吗？”

    我摇头：“对于这些，我一向一窍不通。”母妃琴箫音律样样精通，可惜了我对这些毫无兴趣，便也就放弃了学习。

    “知道吗？”他低下头，轻轻摩挲着那箫，眼神温柔地仿佛能滴出水来，“我学箫时年岁已经不算小了。”

    我侧耳：“洗耳恭听！”我清楚，他此时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

    “三年前，我十二岁。那年，我居住的镇子里来了一名贵客。”他眯起眼，仿佛陷进了回忆，“他一身青衣，在春风中轻轻飘动，显得十分轻盈，精致的面容在黑色的长发中显得若隐若现。那个时候，我就对他有好感。因为青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干净，朴素。他说他会吹箫，还问我要不要学。我点了头答应。不知为何，我似乎对这个男子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天生……就想要亲近他。”

    “那个男子在镇子里住了三个月，便走了。那三个月，他留给了我这支箫，却带走了一样属于我的东西。一样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我曾经试图把那样东西拿回来，但我失败了。直到一个月前，家父与世长辞，我的家就这样散了。”他咬了下嘴唇，继续说，“我被邻居骗来越城卖给了人口贩子，我因为害怕失去自由，所以三番四次地逃跑，再一次次被捉回来毒打，就这样，我耗尽了这三年，也明白了逃跑没有用，所以我不再逃。只是没想到，就这样遇到了你。我本以为，你能给我自由。只是，进了皇宫，恐怕就再无脱身之日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用袖子细心地擦拭着那支箫。他回头看了月宫一眼，迈开步子离开了。

    青衣？大哥最喜欢的那件衣服，似乎就是青色。

    变幻莫测的缘分，总是有能力把两个人拉在一起，然后让他们只能静静对望，却没法子永远相守。无言，是我害了你吗……

    我追上去，大声问：“告诉我，你的真名，叫什么？”

    他回头望着我浅笑，摇了摇头：“那重要吗？我是无言，只是无言。”

    那一瞬间，他眼中绽放出来的流光让我有了刹那的失神。这个少年，的确有着让人失心的能力。我竟慢慢有些不忍心。

    “无言，我会让你离开这里的。”为了你的自由，为了我们之间惊人的相似。人生数十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

    我们似乎都是这样，一直为了自己奢不可求的东西在这滚滚红尘之中挣扎。

    时间匆匆而逝，掌管着这一切的神什么也没失去，而我们，却失去了太多太多。

    *********

    无缘每次提起‘季荷’这个名字，季荷的文采风华，季荷的忧郁气质，眼中总是有着莫名的兴奋色彩，这色彩，令我失神，令我妒忌。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似乎总是那么美好。

    人总是愿意放弃自己身边原本就有的东西，去追逐自己遥不可及的梦。

    有些人成功，有些人失败。

    这场战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的失败。只因他的那句‘对不起，朕不能相信。’

    连我的爱都不相信，何谈未来？怪，也只能怪我们都生在了王室，怪我拥有了和他一样的父亲，一样的血液。

    别人认为的高贵，在我看来，却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为了这份高贵，母妃毁掉了自己的快乐，自己的生命。

    也因这血统，我毁掉了自己，毁掉了无言。是我不该，让他入宫。让他再次提及当年的往事。

    是我未能想到，他心中的神，竟是那个曾经因母妃而全心全意信任着我却被我怨恨被我算计失了王位，失了尊严的大哥。

    我们，都是满腹悲哀的逐梦人。

    无言的眼睛，似乎融化了我心中曾经最最坚硬的冰块。

    只是我知，总有一天，我会将那块冰重新冻起来。那是始终保护着我的屏障，我不能拆除。

    偶尔路过那家常去的茶居，我因一个直觉而回眸，蓦然看到了一双明媚如春水的眼睛。

    晴儿抬眼看了看我，眼中似乎升起了一丝迷茫，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他便低下头跟着茶居老师傅的手慢慢开始弹琴，

    我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看来，他过得还不错。

    茶居的茶很苦，却总能让人在苦中尝到一丝甜。仅有一丝，就让人心醉。

    苦中的甜，似乎更有味道。

    茶居的老师傅已经六十老龄，因而有着一个经商天才的孙子，堪用家财万贯来形容。但他却依然经营着这家茶居。

    只因他爱茶。

    琴声流畅，纵使是我这般对音律一窍不通的人，却依然听出了琴声中的思念。

    我抬眼看向连晴轩，心中慢慢升起一丝疑惑，既然已经失去了记忆，又怎会有思念的人？

    突然想起了他曾经极认真对我说的那句：“无依，我爱你。请你不要拒绝我。”

    幼稚的我，竟然只看到了他的爱对于我可用的价值。

    我利用他的爱，让他从作为将军的父亲那里骗来了赤国的地图。

    我利用他的爱，逼他上阵与赤国对抗，并当着他的面，手刃了他的父亲。

    即使被所有赤国人骂做畜生，他依旧对我说不悔。

    晴儿，你太固执了。

    我突然有些搞不懂，当初的我，为何能够做出这种事情来？为何，能不相信你的爱。

    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似乎和无缘惊人的相似。

    我们都不相信他人的爱。

    晴儿，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可这句道歉的话，我却永远说不出口。

    因为它们，太过沉重，我担负不起。




第十二章·抚琴

无言慢慢举起手，替我拂去粘在头发上的树叶，慢慢抿唇，露出一丝笑容，这笑容如泉水般透明清澈，却又如清晨般明媚忧伤。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爱他，愿意为他倾尽一生吗？”我淡淡开口。

    他摇头，目光慢慢飘向远方：“不愿意。爱不是禁锢自由的工具。况且，我并不认为我爱得，能有多深。毕竟，仅有三个月而已。”

    说得轻松，可我不相信，你能轻松地丢下一切。

    “人总是在红尘之中挣扎，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都爱而不得吗？就是因为他们认不清自己的感情。”我垂下头。

    无言看了我一眼，道：“九王爷，你恨皇上？”

    我爱他。只是这句话我说不出口。我抬起头，看了眼太阳，刺眼的光芒让我睁不开眼：“不。”我能恨什么？恨他不爱我？

    无言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又为何要用感情去惩罚他？况且，我是个男人。即使被他收做了男宠，也不一定勾得住他的心。”

    我握了一下拳头：“对不起，请你原谅。原因我不便告知。”该怎么说？说我又想死心又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无言，你的不幸，就在于你和我太过相似。

    曾经，我也这么彷徨。

    “好像快下雨了。”无言望了眼天，对我道。其中逐客之意明显。

    我点头站起身。

    路过月宫，我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过去。

    大哥，怎么办？我有点想向你道歉了……但我不敢。

    走了两步，一柄剑拦住了我的去路，我抬起头，竟对上了大师兄严肃的双眼。

    柳书画上下扫视着我，蓦地扔下剑向前走了两步，握住了我的双肩：“玖歌……”

    我即刻打断：“我叫风无依。”

    他愣了一下，大声地对我道：“玖歌……为什么离开我？”

    我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容：“你从未得到过。”

    “如果是因为书棋投靠晴国的事情，我向你道歉！”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歪过头，举起右手晃了晃，慢慢道：“道歉有用吗？再说，是我自己的错，干嘛要你道歉？”

    如果不是我战败，这只手就不会废。

    “柳书棋发疯，挑断了我的手筋，虽然已经接好，但却连一两银子都拿不起。但如果那场仗，我没有被他打败，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应他所说的，我永远不可能再驰骋将长了。有些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回过头，看了看无言，再次转过头，“请你让开，好吗？我不习惯绕开别人。”

    他呆愣了一下，缓缓道：“他挑断了你的手筋！？”

    我漠然一笑：“你认为呢？所以，请你让开！”

    他摇头：“无依，终究，还是我奢求得太多了么……我只求，晴儿……”

    “怪，也只能怪这辈子，我最恨姓柳的！得不到连晴轩，是你这辈子的命！”别说他没死，就算是死了，我也绝对不会把他的尸首交给你这种得不到心就用强的人！

    见他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我只得起步，绕开他快步向右走。

    柳书画没有追上来，只是淡淡开口：“无依，我和他不一样。”

    如果不是他，我怎会被人挑断手筋？怎会想出那等侮辱自己的方式来离开？如果不是知道柳书棋对自己哥哥存的爱慕之心，我断然不会不要命地想要离开。

    我知道，柳书棋以为柳书画喜欢我，却不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做连晴轩的人物。

    *********

    因为有连晴轩的存在，我驻足茶居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我无法抑制想看看他的冲动。心中的不安一圈一圈扩大，眼神不由自主地飘上楼去，对上了晴儿的眸子。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便再次低下头去抚琴。

    我将淡苦的茶饮尽，站起身，离开。

    茶居的老师傅淡淡叹了口气，叫住我：“不知公子为何人感伤？”

    我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谁人能让我感伤？”做了这么多，只是想让我自己从那禁忌的情感之中解脱出来罢了。能让我感伤的，恐怕只有我自己吧。

    “借一步说话。”他看了我一眼，身子微侧，指了指一个雅间。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慢，一边吩咐一个小厮去取茶，一边招呼我坐下。

    “公子贵姓？”

    我恍惚了一瞬，道：“免贵姓舒。舒玖歌。”当年在离山学艺，父皇不明原因地让我隐藏了自己的真实姓名，现在想来，倒也是为我好。如果师父知道我姓风，恐怕连一招半式都不肯教给我。他一直不慕虚华，所以我才会疑惑，他为何会出现在月宫，且帮了大哥。

    “舒公子喝茶。”

    我点点头，看着茶杯里棕色的液体，眼睛微微有些湿润。

    “九弟，你要是真的想喝茶，就最好不要放太多糖。我知道你贪恋那甜腻味道，但如若将过多的糖和茶水混在一起，茶原本的味道便会被甜味遮掩。如此，还不如喝杯糖水。”无缘淡淡的口吻似乎依稀在我耳边想起。

    心猛地一抽，又想起了他的那句‘不相信。’

    谁会相信我会爱上他？我的，亲哥哥。如果可以，我真的想舍去自己身上的血统。真的。

    无缘，我只想陪着你。不敢爱，却还是爱了。我把你当作我的信仰，一点一点存在心里，直到心脏不能负荷。

    “舒公子，你是不是认识连公子？”老师傅拢了拢耳边的白发。

    我抬眼：“连公子？”

    “嗯……就是在茶居抚琴的那位公子。他告诉我他姓连……”老师傅的话还没说完，我便急忙冲出了门。

    天……吃了‘罔失’，不是就连姓名都不会记得的吗？他竟然……说他姓连……也怪我，当初竟然没能顾虑到，一个记忆全失的人到了外面该怎么生存，即使失去了记忆，思想却犹在，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

    连晴轩安静地坐着抚琴，表情很平淡。我看了看他：“告诉我，那枚罔失，你到底吃了没？”

    他有些迷惑地看着我：“罔失？那是什么东西？”

    我掏出一粒药丸，左手抬起他的下颚，然后迅速在牙关上轻轻一捏，他的唇便微微开启，我迅速将那粒药丸按了进去。太子既已痊愈，他知道的秘密，也就不值钱了。

    “刚才那颗药是罔失的解药，如果你吃了罔失，那便没什么。只是如果你没吃，这颗‘焰溪’便是要人命的剧毒。”话已说完，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坦白的机会。

    他看着我，淡淡开口道：“无依，有必要把事情做绝吗？”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去了离山，请来了我师父？”我咬了咬牙。

    他眯起眼笑了笑：“是。无依，我的良心实在过不去……”

    “闭嘴！”我双拳猛地握紧，右手腕抽搐了一下，额角立刻泛出了汗珠，“连晴轩，告诉我，连星辰是师父的谁？说话之前请你考虑一下。这颗焰溪，可不是师父配制出来的！”




第十三章·雾气

他看着我，站起身对我伸出了右手：“无依，别再在王室挣扎了，跟着我走……”

    “回答我的问题！”

    “他就是你未见过面的五师弟。”他伸出的手没有收回去。

    “呵……”我伸出左手，举起了他的手，“五师弟……怪不得师父见到我，会有那样的表情。”

    手劲微微一松，他的手便沉沉地落了下去。

    人一恍惚，他便立刻伸手点了我的穴道：“无依，相信我，我真的爱你。”

    我瞪大了眼睛，身子顿时没了任何力气，脑海几乎一片空白：“你……想干什么？！”

    他打横抱起我，抿着唇一笑：“你说呢？”

    茶客们似乎对他的举动十分好奇，纷纷偷来了目光。

    连晴轩低头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就引来了我全身剧烈的颤抖，他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按理说，他哥死了没多久，应该没那么快恢复才对！

    连晴轩低低的呢喃令人心惊：“无依，知道吗？为了得到你，我费了多大的劲……你真的以为，一颗焰溪能把我怎么样？你终究还是一个小孩子，心智就是幼稚，我陪你玩玩，你就自以为是地认为世界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还真是可惜了你的好皮相！”

    他张口，吐掉了口中的药丸：“所有的药，我都没有吃。”他慢慢起步，下了楼。

    想不到，我还是太天真了，竟然以为药喂到了嘴里，他就会咽下去。

    *********

    一片花海，在风中飘荡。粉红色的花瓣儿慢慢脱离花朵，飘落在了地上。

    纷纷扬扬。像谁的心，一寸一寸从身体里剥离一般，那么不舍，却又那么决绝。

    他将我放在地上，然后坐在我身旁，慢慢摩挲着我的脸，眼神慢慢迷离：“无依，给我，好不好？”

    我沉默了一瞬，扯出了一丝笑容：“好。你要，我给。但是，仅这一次，从今以后，我们形同陌路。不得再纠缠对方。”

    他伸去解我衣扣的手微微一颤：“无依……”

    “你把你的心思藏得太深。我害怕你这种人。”我别过脸。

    他倒没生气，低头在我唇上轻轻一点：“在你面前装天真，扮可怜，只是因为过去，我以为你喜欢这种人，所以不惜余力地想要讨好你。可你这个人，似乎没有良心。你让我帮你做的事，我都做了，可是却没能得到你的一丁点回应。我哥虽然是你的师弟，却比你大了你八岁，竟然没能管好自己混乱的心情，才会失了性命，所以我陪你玩，假装伤心欲绝，你还真信了？无依，你好天真。”

    这个人……

    “他是你哥！”我不相信，他死了，你会连一点伤心的情绪都没有。

    “但他竟然在战场上和你交锋。再说了，他不是和二师兄一样，投奔了恒国的敌国吗？你应该恨他。无依，你记住，我心里只有你。”他俯下身，两瓣温热挨上了我的唇，我全身一颤，他的舌尖立即窜了进来。

    我记得，我的初吻给了无水。那个温柔的男子。十四岁那年，无缘封了皇后，我在酒馆里喝得烂醉。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无水的王府前，直接闯进去把他从床铺上揪起来就亲了下去，甚至还把舌头伸进了他的嘴里。

    那个吻的记忆，一直深刻地留在我脑子里。那一刻，我的意识是清醒的，但我还是忽略了无水和他那个王妃惊愕的眼神，放肆地吻他。

    下身突然被一个硬物抵住，我一愣，道：“揭开了我的穴道。”全身疲软的感觉令我有些不舒服。

    他哼了一声：“我不会给你任何后悔的机会。”

    “我只是不喜欢全身无力的感觉而已。况且，我的手筋已经被人挑断了，武功根本使不出，你何必担心？”我勾起唇角，讽刺地笑。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立刻从我身上退了下去，抓起我的左手看了看，又猛地拽起了我的右手。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全身一震。

    他仔细看着我的手腕上粉红色的疤，眉头越皱越紧：“我还以为你在骗我……”

    “请你别激动。”我垂下眼睑，“你说我骗你，那么请问，有必要吗？”

    他似乎不认识我一般静静看着我，慢慢帮我扣好了扣子。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力气立刻涌了回来。

    他站起身，看了看我，转过身快步向树林外走去。

    我笑道：“怎么，怕虫子咬？”

    他的声音似乎有些阴郁：“天冷。”

    我抬起手看了看那条疤，狠狠地咬了咬牙。

    背后突然袭来一阵凉风，我全身一震，急忙向右躲过去，但这个人似乎对我的行动十分熟悉，伸手便扯住了我的衣服。

    连晴轩闻声回头：“放开他！”

    无水松手将我向后一推，挥剑直刺连晴轩颈部。连晴轩向右躲闪，一掌逼到了无水额前。

    我急忙将抽出一枚暗镖顺着风向他的手扔了过去，他没来得及躲闪，中了我的招。

    “你……”‘连晴轩’诧异地看着我，慢慢拔下了那枚飞镖。

    “既然你不愿意吃下焰溪，那我就只有用这种方法把他注进你体内了。只要你受我牵制，柳书棋就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他额头上青筋暴露。

    “还装？”晴儿天生懦弱，根本不可能做出如此强势的事情来。我慢慢踱过去，一把撕下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柳书画，你失误了。”

    在做人皮面具这一方面，你的技术还不够成熟。

    他皱着眉看了看我，咧开嘴笑了笑：“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心沉了沉：“连晴轩从来不会违背我的意思。所以，我叫他服下罔失，他便也只能服下。如今，他已经失忆了，不记得我，也不记得你，即使今天我们发生了什么，也伤害不到他。我只能告诉你，你永远得不到他。”

    柳书画怔怔地看了我三秒，转过身一步一步跨出了我的视线。

    无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突然开口：“你知不知道，我想杀了他。”

    我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垂下头：“对不起，我不准。”

    柳书棋没有一剑杀了我，恐怕就是因为他的哥哥。

    我记得去年的夏天，晴儿躺在榻上，全身青青紫紫，双眼充斥着绝望，一遍一遍地对我说：“无依，我对不起你。”

    “无依，我恨他。”

    “无依，如果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将他千刀万剐。”

    我记得我给他的承诺：“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把他抓来让你一点一点把他的皮剥下。”

    我不会违背我的诺言。

    我回过头看了无水一眼：“如果我没有猜错，晴儿现在应该在你那里。”我掏出一颗缘终，拉起无水的手，轻轻把药搁在他手上，“这颗缘终，才是罔失的解药。帮我个忙，把药给他。”




第十四章·迷途

我抿下一口茶，淡淡道：“要求速成，也不是没有法子。”

    无言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法子？快说来听听！”

    我垂下眼睑，歪过头：“三天之后皇帝会去狩猎，到时，尽情施展你的美丽即可。”无非便是把我母妃当年演的那一幕重新编排而已。

    无言手指轻颤，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

    “哒哒……”

    我蓦地睁大眼，脚下一窜冲上了房梁。居然在这个时候来人……房梁吱吱地晃了两下，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平静了一下，动作也静止下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修长的人慢慢踱了进来。

    “皇上……”无言的声音显得有些唯唯诺诺。

    无缘笑出了声音：“怎么，怎么每次见到朕，都是一副兔子见了狼的表情？”

    兔子见了狼能露出什么表情？

    无言的声音染了些颤抖的味道：“皇上言重了。”

    “哦？是吗？”无缘幽幽道。

    “季荷可没有欺骗皇上的胆。”无言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没有？”无缘轻轻伸手，刮了刮无言的鼻子，动作亲昵得扎眼。

    “皇上，花开了，皇上可否请季荷去看看春景？”

    无缘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无言急忙抬手对我做了个手势，跟了上去。

    心里，五味杂陈。

    **********

    我抬起眼，看了看窗外被黑暗笼罩着的春景，握了握双拳。别过头，坐起身，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穿好沉重的朝服，嘲讽地看了看绣在衣服上的虎。

    我从枕头下拿出虎符，用布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放在烛光下晃了晃，握着布的右手颤了颤，松开。白布落在火盆上，很快化成了一堆灰烬。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将它交出去。

    我动作轻缓地将虎符装进口袋，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人抬的轿子速度并不快，轿夫们也应该是困着的，毕竟这是半夜。无水府邸的门关得很紧，我叩了叩门，很快便有人来开了。

    拉开门的，竟然是无水。

    “无依？你来干什么？”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回头示意轿夫们回府，不经同意便走进了无水的府邸。他的院子一向充斥着萧索感，似乎是因为他的夫人喜欢这种意境。

    “无依，有事吗？”他跟在我身后，问。

    我没有说话，慢慢绕到了后院。

    “即使到了春天，却还是很冷。”我伸手摘下一朵桃花，在无水面前晃了晃。

    “冷吗？”他微微皱了皱眉，眼中有些惺忪的睡意。

    “我只说一句话。”我松开手指，桃花立即如蝴蝶一般，翩然坠落。来这里之前，我思量了很久。我不可能全身心地信任无水，毕竟，他也是在王室长大的，我不知道他是否对无缘的王位有兴趣，但现在，除了他，我找不到第二人选。

    “什么话？”他一挑眉。

    “我恐怕命不久矣，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帮我好好辅佐无缘。”眼中突然有了些湿意。

    “你……什么意……”他顿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不要问这么多！”我蓦然打断他，“我只是说如果。”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喝多了？”

    我点头；“可能是吧。但请你不要把我今天说的话当成儿戏。”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

    无言的确风姿卓越，稍微一打扮，已是艳冠群芳。他，不是我可以与之媲美的。我转头看了看不远处刚刚射死一只小鹿的无月，警告无言：“你知道怎么做，不要为他乱了心性！”

    无言点头：“我懂。”

    我手起鞭落，身下枣红色的小马立即奔跑了起来。

    我左手举起箭，向一只兔子丢了过去。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几乎也在同时拉开了弓。

    很不巧，似乎是力度不够，也似乎是距离太远，女子的箭先我一步射中了兔子。那女子转头对着我露出一个灿若朝阳的笑容：“怎么样，连恒国九王爷的箭，都快不过我的？”

    自大！我皱了皱眉头，挥鞭调转马头。

    这个女人是谁？看上去，似乎是异族之人。

    她似乎对我的举动有些不满，快速追了上来：“你怎么用那种方法射兔子？”

    因为我拉不了弓。

    下意识地想要回答她，却还是噤了声。

    “那，要不要继续比？”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我何时答应过跟你比？”

    她嘟起红唇：“你们皇帝答应我的，我可以在这场中任意寻一人进行比赛！”

    “那是他答应的。”我冷冷道，“谁答应的你去跟谁比好了。”

    无缘，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几日几乎足不出户，我竟不知这个女子是谁。

    “你！”那女子俏眉一横，眼睛咕噜一转，道，“不比就不比，谁稀罕！”

    不稀罕就不稀罕。我耸耸肩，将另一支箭扔向了一只梅花鹿。那支箭几乎是擦着女子的肩飞过的，看着她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我心中竟萌出了几丝小小的得意。

    “抱歉，本王失误，害您受惊了。”我挑起眉毛。

    “你这个不会射箭的泼皮无赖！”她猛地一甩鞭子，向我打过来，我习惯性地伸出右手立刻握住了那根鞭子。手腕猛地一疼，冷汗立刻冒了出来。我松开右手，用左手死死地抓住缰绳，企图减轻痛苦。

    狠狠地喘了几口气，痛觉渐渐淡了。

    “想不到，恒国的王室子弟体质竟然如此之弱。”那女子冷哼一声。

    “一群人里，总有一个异类。本王的兄弟姐妹，自然全部都是人中龙凤。想不到，姑娘看人的眼光竟然如此低劣。”我抬起眼，上下打量着这个女子。

    “呵，”她倒没生气，眼中反而染了些兴趣，“我可不是你口中的什么姑娘，我可是晴国的十公主！”

    这个女子，果然身份不凡。我浅笑：“公主难道不是姑娘么？”




第十五章·出尘

十公主巧笑道：“你这人还真有意思。”

    我勾起唇角道：“公主亦然。”女人就是麻烦，难道看不出，我已经不耐烦了吗？

    十公主一挑眉，连招呼都没打便骑马跳出了我的视线。

    我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箭向左扔去，刚好扎到一只兔子。

    *********

    无澈在席间尽情地装着天真，无水慢慢饮茶，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十公主的目光猛地飘向我，正好装上了我的视线。我淡淡撇了这个丫头一眼，将视线转移到了无言身上。

    我抿下一口茶，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响指。

    立即就有一个官员出面道：“季荷公子当年一舞艳惊全场，今日大家得幸在此一聚，不知可否劳驾季荷公子为我们舞上一舞？”

    这个官员的确聪明，把我教给他的台词背得如此‘真心’。

    我右手支着下巴看向无缘，他沉思了一会儿，才慢慢点了头。无言的唇哆嗦了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无月。

    别一厢情愿了，人家没看你！

    我暗自捏了把冷汗，庆幸无缘应该没有发现。

    无言的白衣随着动作翩翩飞扬，把整个人衬托得有如天宫里的仙子。我转头，看了皇后一眼，心中冒出些许藏不住的嘲讽。

    我记得她养的那群狗对我的冷嘲热讽，也记得那群狗死时引入我眼帘的鲜红颜色，更加没有忘却，她在见到她那个陪嫁丫头的头颅时惊恐的眼神。

    我记得我是怎么将那个丫头送上西天的。那个时候，现在的皇后还是太子妃。只因她的一个字——‘脏。’我便将她的丫头骗到后花园，用烧烫的铁片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头发烫下来，然后尽数塞进了她的嘴，最后一丁点一丁点地割开她的动脉，然后一根一根地挑断她全身的筋脉。杀鸡儆猴，行之有效。

    一直到现在，皇后甚至不敢直视我。

    无言如云鹤一般娇俏的身影轻快地移动着，脸上的浅笑勾人魂魄。

    我别过脸，看向无月，他眼中的震惊藏不住。

    这支舞，便是母妃当年曾经为父王跳过的‘醉月。’这支舞的每一个细节，不论是跳跃，旋转还是表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于是，我把无言塑造成了第二个母妃。

    无言的脸虽然与母妃极为相似，但却不是母妃所能与之相比的。

    无言美，如仙子。

    不论是我，还是母妃，抑或者是现在的皇后嫔妃，无一人能及。

    只是当初，脸上的泥污和冻伤，掩盖了他的美貌。否则，这个人岂是一百两银子所能买回的？

    我心中有些怅然。

    放下茶杯，端起酒盅，一口饮尽。

    抬眼，无缘的表情近乎痴迷。

    看来，我的目的似乎是达到了。

    风无月对我做了个手势，似乎是示意我离席。我点头站起身。我倒有些好奇，他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歪过头靠在一棵树上：“不知大哥找我何事？”

    无月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道：“听说今天那个人曾经是你府里的人？”

    我默默叹了口气，无言哪无言，你心心念着人家，可惜人家根本就没有记住你！

    “是。”

    “为什么把他安排到四弟身边去？！”他面上露出些许愠怒。

    我挑眉：“需要理由吗？再说了，有理由，我干嘛告诉你？”人似乎就是这样，欺软怕硬。对于这个早就失了权势的旧太子，我竟连对兄长该有的礼貌都拿不出。

    “他很像你母妃。”无月咬了咬嘴唇，叹了口气。

    “是母妃像他。即使是十个母妃，恐怕也及不上他。”我从树上摘下一片花瓣，放在唇边，毫无章法地吹。

    “……”无月沉默了一瞬，低下头，在我耳边轻轻呢喃道，“无依，有些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因为你可以对任何人狠下心！”

    我握了握拳头，浅笑：“这不都是你逼的？如果不是你，风无依至今，一定是你心目中该有的乖巧样子，规规矩矩地做我的九皇子！”

    他抬起手，伸手一点一点地抚摸着我的脸，压低了声音道：“无依，我向你道歉。毕竟，我连自己到底是你爹爹还是你哥哥都不清楚……”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离谱的话！”我一把将他推到一步之外，“我不介意你想念我母妃，但请你不论是在言语上还是在行为上，都给我放尊重点！”

    话罢，我立即转身。现在，我竟然有些害怕这个大哥了……

    一抬眼，竟然看到了无水面无表情的脸。

    我深深吸了口气，绕开他回到了座位上。

    虽然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可能，但他那句话还是不停地在我耳边回响。

    不，不可能……我端起酒盅，轻抿下一口，但是，骗我，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没有力量使王位易主。我担心的，只是无音那派人。

    或者说，他只是想让我心里不安？以此来报复我对他下药？这手段对于一个皇子来说也太过幼稚了吧……更何况，即使他大了我十四岁，也依然不可能在那么早的时候就遇到母妃。

    我相信母妃是爱着父皇的，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抬眼，看向无言。那支舞已经到了尾声。

    一舞完毕，全场掌声震耳欲聋。

    “荷儿，辛苦了。”无缘浅笑着问道，“不知这支舞，是何人教给你的？”

    无言笑道：“是家母。”

    我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无缘一手将无言扶到座位上，对着众人笑了笑：“既然今日荷儿一舞为大家助兴，那朕就借着这气氛告诉大家，晴国国主愿与我国修好，将自己的十妹含烟嫁给我恒国的一位皇子，含烟公主方才告诉朕，她看中了无依。”

    手中的酒盅蓦然落地，碎成了几片。

    娶亲？！

    我立即起身跪下：“吾皇恕罪，臣弟不能娶十公主！”

    “为何？”似乎是因为我驳了他面子，无缘显得有些不高兴。

    “臣弟今生今世，只能有晨儿一个妻。”我冷言。即使我不爱晨儿，晨儿也不爱我，但此时，只能以她的名义拒婚了。

    无缘脸上露出一丝怒意：“这个亲，你不娶也得娶！”

    一场宴会不欢而散。我瘫坐在地上，心里五味杂陈。如果娶了，恐怕我对女子提不起丝毫兴趣这个秘密也将大白于天下。




第十六章·旖旎

但他说，这个亲，你不娶，也得娶。

    语气如此决绝。甚至连一丝抵抗的机会都不给我。无缘，我不想娶……

    人，似乎走光了，我抬起朦胧的眼，狂笑了起来。母妃，你的在天之灵可否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也想爱女人，可我做不到。

    无缘，你是否将我告诉你的‘我喜欢你’四字挂在心上过？是否，就是因为你上了心，才会以这种方法告诉我，我们不可能？

    我不相信，仅仅见了一面，她便要嫁给我。

    “起来吧。回去。”一只有力却纤细的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跟晨儿解释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无月的表情淡淡的，我看不穿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我知道，此刻的他，一定是一个合适的倾听者。可惜，我的故事，不能说。

    我轻轻拥住他，奢望能从他身上汲取一丝温暖：“大哥，我不爱晨儿。大哥，我不爱女人……”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少，我重复着说着这两句话，无月的身子僵了一下，他伸手慢慢抚摸着我的背，出声：“好了，无依，不痛快的话，就哭出来。”

    我不能哭。因为我是男人，我是无依，所以我不能。

    我抬头，勒住他的脖子，轻轻覆上他的唇。

    他一震，推我的动作却不知为何地僵住。

    我安静地将唇在他唇上摩擦，却始终没有将唇探进去。

    连我自己都解释不清，我为何如此。松开他，我尴尬地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轻笑：“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吻，而已。”

    无月叹了口气，拉了我一把：“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我没醉。我的意识很清晰。”我眨了眨眼睛，仅仅几杯酒，怎么可能灌醉我？笑了笑，“可是无月，我不想回家。”

    无月抿了抿唇，转身道：“来。”

    我快步跟上去。

    ********

    月宫的摆设十分普通，无月低垂着眼，拿着布子准备擦桌子，我立即一把夺下：“宫女呢？”

    他抬眼笑着：“哪里还有宫女？”

    我心中莫名地竟有了些愧疚。他本该拥有站在万人之巅的权力，现如今，竟然连个照顾起居的宫女都没有。

    “我会安排人到这里来照顾你的。”我低头垂目，小心地用抹布擦拭着桌子。

    “不用了。”他笑着回头，倒了一杯茶给我。

    我放下抹布坐下：“那今天，我就住在这里了！”

    无月笑：“好啊。可惜，只有一张床。”

    我抿了下嘴唇：“一张床就一张床。”

    喝完茶杯中的茶水，我便毫不客气地窜上了无月铺着素布的床，呈‘大’字躺在床上。

    无月浅笑着解下外衣：“很少见到你有这么天真的样子。”

    我一愣。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多幼稚。我翻过身，红着脸维持着正常姿势。

    今天的无月不似从前，不知为何，他似乎带给了我一点温暖。

    他轻轻躺在我身边，浅浅叹了口气，那么无奈。

    我慢慢勾起一丝浅笑，转头看向无月，晃了晃脑袋。

    无月慢慢转过头，迷茫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笑道：“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去吹灯，然后躺下：“无依，你说，为何我总是无法像你对待我一般对待你？”

    抬头看向他的眼睛，眼睛里渐渐有了湿意。他的眼睛是黑夜的颜色，又有着漩涡一般的深度。只是没有星星来替他照明眼中的迷离。

    只为这双眼睛，就足够了。

    我合上眼，勾上他的脖子，轻轻吻着他的脖子。

    我永远不可能，像晴儿一样傻，苦苦守候在喜欢的人身边，乞求他的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似乎更傻，因为，我连说出口的能力都没有。

    “抱我，求你。”四个字，简单明了。

    无月呼吸一顿：“你愧疚？想用这种方式补偿我？”

    我直截了当地向他下身探过去：“不。我不会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的错误。”

    他的呼吸随着我的动作猛地一重：“你认为自己过去做错了？”

    我沉默。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我伤害到了你，导致你失去了王位，权势。无月，大哥，我后悔了。后悔伤害过你。

    “就当，是个意外好了，过后，就忘了它。”我微微睁开眼，轻轻舔舐着他的肩胛。

    他全身的神经猛地一跳：“无依……你确定？”

    我轻轻点头。浅捏了下他胸前的红点，伸出舌头舔了舔。

    成功地感觉到他的体温越来越高。

    他白皙得几近透明的皮肤慢慢变成了粉红色。我有些兴奋，俯身轻轻吻他。伸出舌头舔舐他的口腔内壁。

    他呼吸越来越沉，突然毫无预兆地反身压住我：“无依……”

    我没回答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小心地揉捏套弄着我的硬挺，我脸一红，全身松了下来，下身传来的快感几乎压得我呼吸不了。

    突然，全身一抽，那种快感仿佛达到了某种顶峰，我眼前猛地一白，仿佛看到了天神一般。

    本能地，我将那羞人的声音咽了回去。

    无月俯身轻轻吻着我的唇：“别忍着，我想听你叫。”

    他借着我的液体慢慢将手指探进了我体内，好疼！我全身的肌肉立刻随着他的动作绷了起来。几乎要跳起来。无月笑着低头在我左胸上轻轻舔着，用全身的重量压着我，左胸上的快感让我微微放松，那根手指立刻刺到了底。

    “啊！”我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好痛……后面塞着东西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他安抚着我，又加进了一根手指。我的额头上立即布满了汗珠，本能地想把他的手指从我体内排斥出去。

    他扯掉挂在我身上的里衣，我一动，突然碰上了一个滚烫的硬物。我的脸猛地红了。无月笑着在我的锁骨，肩胛几处轻轻吻着，每次，都会吸吮一下。

    他突然抽出了手指，伸手揉着我的头发：“无依，我忍不了了，可以进去吗？”

    我一咬牙，点头。

    立刻，一个滚烫的东西便抵上了我的后庭。我全身一颤，向后一缩。他用一只手按住我的肩，顶了进来，后庭撕裂一般的痛，火辣辣的。我弓起身子，想推他，却不小心碰到了他胸前的那点，他一喘气，猛地抽动了起来。

    我无力地垂下手，捏住床单：“啊……”

    他几乎整根拔出，又狠狠没入。

    ＝＝＝＝＝＝＝＝＝＝＝＝＝＝＝＝＝＝＝＝＝＝＝＝＝＝＝＝＝＝＝＝＝＝＝＝＝＝＝＝＝＝＝＝＝＝＝＝＝

    练习偶的H。。。

    先飞走～




第十七章·尴尬

似乎是刺激到了哪里，一种快感从下身传了过来，我忍不住呻吟：“嗯啊……快……”

    他重重地喘息着，额角的汗珠几乎可以看得见。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周围的空气也似乎越来越少。

    “嗯……无月……唔……啊……嗯啊……再深……”手心渐渐湿了，快感已经淹没了最初时的痛觉，让我止不住地想要更多。

    他低身吻我。

    我忘情地勾住他的脖子，放肆地将小舌探入他的口腔，与他死死纠缠。

    一股热流突然在我体内扩散开来。

    因着这刺激，我也释放了。

    他歉意地笑笑：“对不起，我没忍住。”

    我摇头，低眼看向下身，淫靡的气氛慢慢扩散开来。

    月宫的宫门就在此时被推开。

    我全身一颤，不自主地尴尬起来。

    无月拉过一旁的被子盖在我身上，从容不迫地披上外衣。

    无缘手指轻颤，跟在他身后的宫女太监更是一脸惊愕。

    无月叹了口气，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场景。

    我的感觉十分微妙，似乎有一种妻子出墙被丈夫抓住的感觉，但却没有后悔的感觉。

    无缘黑着脸背过身：“把衣服穿好，到刑房去！”

    我坐起身，一边穿衣一边道歉：“对不起，大哥，连累你了。”

    无月摇头：“无依，别跟我道歉。当初因为我执意想得到念露，带给了你太多伤害，今天这样，也有我的责任。”

    喉头一哽，我竟有了想哭的冲动。

    *********

    我和无月并肩坐在刑房里，旁边各式各样的刑具触目惊心。

    无缘默默看着我们，久久，开口：“你们竟然做出此等乱了伦理的事情，叫朕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

    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原来，你还是鄙夷这种被血缘性别双重禁忌阻碍着的感情。

    我能说什么？

    “原谅我不能让你们继续这样。”无缘别过脸，“晴国和我恒国交战多年，两国都损失了大量兵力，所以晴国送了十公主来我朝，要求我们与他们交换质子，达成十年不战的协议。”

    无缘狠狠地一握拳：“本来，这些没必要跟你们说，不过，现在，朕决定了。”

    无月身子微微一颤。

    竟然是这样……我还奇怪，为什么晴国与恒国是敌对关系，晴国王竟然把自己妹妹嫁了过来。

    想不到。

    如此看来，他似乎是想把无月送到晴国去。

    果然：“大哥，请你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启程。因为要赶路，朕就不对你用刑了。九弟，你自己领罚一百杖。”话罢，他转身似乎想要离开。

    脑海顿时一片空白。本能告诉我，不能让他离开。

    “别这样！”我猛地站起身扯住他的袖子，“五百杖，你打我五百杖，别送走大哥。”

    他回身甩掉我的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风无依，你太天真了。”

    我全身的最后一点温度，似乎都被人抽走了一般。

    怎么会这样……

    “那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为什么你会在深夜出现在月宫？”我的语气有些冰凉。

    “朕到这边来转转。”他的眼神有些躲闪。

    虽然只是一句话，却漏洞百出。心凉了半截，我呵呵一笑：“作为一个帝王，请你完善一下自己的谎言。”

    我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总有一天，我会把无月带回来的。一百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轻松，可以感觉得出来，这每一杖，都是用了力气的。我的指甲硬生生地嵌进了我趴着的那个长凳，红色的血液顺着手指冲刷着我的手腕。右手因为手指的用力隐隐作痛，但刚刚做过那种事情的下身则更加脆弱，这一百杖几乎打得我魂飞魄散。我咬紧牙关，没有叫。无缘就在旁边看着，不顾无月的喊叫，静静地看着。

    所幸，我还是熬了下来。

    虽然晨儿熬了姜汤给我喝，但我还是病了。

    因为用力过大，我的右手甚至连拿汤碗都成了问题，似乎只能接受像笔一样的重量。

    皮肉伤好得慢，我几乎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而这个月里，我几乎天天梦到无月。

    梦到这十多年来，他的每一个细微的举动。

    为这种怪异，我暗自觉得我可能疯了。

    因为我的病，和君含烟的婚礼不得不推迟了一个月。

    我斜眯着眼看了看窗外蓝莹莹的天空，直起身。桌上没有喝的汤药已经冰凉，我颤巍巍地用左手端起它，一饮而尽。

    已是初夏。

    天气渐渐地闷热了，晨儿将微薄了些的衣物放在我的床头，便出去了。

    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了。

    我看了看房间外忙碌的人群，突然觉得苍凉。仿佛，这一切本不属于我，我对于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观众。

    突然很想听书，听听别人的故事。

    我穿好衣服，走出门，向常常听书的那个茶馆走过去。

    想起不久前，柳书画伪装成晴儿在这里弹琴的样子，居然有了一种仿若隔世的感觉。

    “上回书说到，武林第一美女黎钰……”

    说书先生重复地讲着一些枯燥无味的故事，我静静喝着苦涩的茶，看着说书先生手中的扇子，渐渐出神。

    “无依，要不要玩？”还带着一脸少年气息的无月拿着手中的拨浪鼓，在我面前一晃一晃，我伸手去抓，他却立刻提高了手，“就不给你！”

    我嘟起嘴，大声：“大哥坏！”

    无月嘴角勾起一丝浅笑，眼中却似乎有一丝哀愁化解不开。

    眼眶有些湿润，我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子上，转身走出了茶居。

    遥遥地望了眼城门，我捏了捏拳头。

    也不知，时机是否成熟。

    我默默叹气。

    身上的红衣已经褪色，该去重新做一件了。

    我眯起眼看天，没有发现一丝白云的痕迹。

    阳光那么灿烂，照得人眼睛疼。




第十八章·婚宴

红色曾经是我最为讨厌的颜色，因为它与鲜血同色。

    而如今，我却习惯性地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换成红色，只因我认为，只要这样，即使受了伤，也不会有人说我有一副弱骨子。

    我伸出手，握住新娘纤细洁白的玉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我知道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只是为了国家的利益，她便牺牲了。

    我硬生生地撤出一丝笑容，看向面无表情的无缘，然后扯了扯胸前红色的花。

    喜乐震耳欲聋，我麻木地牵着新娘的手，走完了成亲的整个流程，拜堂，磕头。然后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我喝了很多，直到眼前一片朦胧。

    红色的衣服新得耀眼。但此时，我却觉得它无比刺眼。恍惚中仿佛有一个温暖柔软的身体攀了上来，我的头昏昏沉沉，只记得自己顺着她的手搂住了她。

    *********

    一切，来得如此突然。我的喜服落在地上，与新娘的霞衣绞在一起，我搂着全身赤裸的君含烟，周身弥漫着一股淫靡的气味。

    突然想吐。

    想不到，我竟然做了此等猪狗不如的事情。

    我想，我该戒酒了。我不知道如何向这个身份尊贵的十公主道歉，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她的身份。我莫名地害怕。怕到腿软。

    我坐在温泉里，拼命地搓着自己的身子，直到通身粉红，却还是没有把心里的那一丝肮脏感擦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厌恶女人的身体。我只知道，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比不上那个在我小时候教我跌倒了不应该哭，直接爬起来就好的女人，我的母妃。她在我的心里，不是任何人能够比得上的。

    除了她，我不会爱任何女人，亲情也罢，爱情也罢，我相信，都不会有。

    君含烟一整天都红着脸，而我实在是看不下去。

    忍不住地想要作呕。但我知道我不讨厌君含烟。

    头有些微痛，我用左手敲了敲太阳穴，出了府。

    想不到，走了没几步，我就遇到了无水。

    他的脸色不太好。

    我仓促地打了个招呼，慢慢向茶居踱过去。

    他一把拉住我，一个耳光迎面而来，我没躲过。

    皮肤接触皮肤的声音，刺耳却清脆。

    “大哥才走过久？你就和女人干出这种事情，当真如此饥渴？”他黑着脸，一个耳光向着我的另一边脸打了过来，我没躲，硬生生地挨了下来。

    我抬起眼，看着他。无月走了，和我娶亲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不说话？”他摇着我的肩膀，又猛地松开手，我踉跄了两步坐倒在地。

    扯出一丝苦笑：“你要我说什么？”

    这个亲，根本不是我愿意娶的。但是，我有能力反抗吗？

    君命不可违，这个简单的道理，你会不懂？

    眼睛里突然变得空洞洞的，好像能够看见无水，又好像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

    无缘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了起来：“风无依，你给我记住，别再开这种玩笑了，你我，只是君臣，只有君臣之情！”

    我笑意未减，拉开袖子，轻轻摩梭着上面那个‘输’字，握紧了拳。

    如今，无水就去了柳书棋所在的国家。忍不住担心。

    我晃着身子直起腰站了起来，认真地看着无水。

    眼睛渐渐有了焦距，他的脸也变得清晰了。

    无水眉头深锁，眼中透着一股怨恨。

    我笑着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和大哥那件事的？”

    他沉默。

    猛然想起了狩猎那天，我和无月看似‘亲密’的动作之后，我回头，看到了无水。

    我继续问：“你喜欢大哥，是吗？”

    他僵了一下：“你怎么会如此认为？”

    如果不是，你眼中不会有怨恨。我敛起笑容，佯装喝醉地回过身，将全部表情都藏了起来。

    恨我‘背叛’了你的所爱吗？真是可笑。爱了，不是应该不顾一切地去夺吗？

    不动手，等待你的只有失败。

    母妃就是个例子。她坐在冷宫中等待了两年，等到的，最终还是一场空。

    撑着吧，撑着你脆弱的情感。这种感情，长久不了。总有一天，它会随着岁月的推移灰飞烟灭。我们都等着那一刻好了。

    如今，你怎么有权力来责怪我？

    双手握拳，浑身有些凉意。我的头开始发晕，眼前突然一白。

    ********

    再次病犯，居然是在初夏。

    平时，到了夏天，一般是不会病犯的。看来，我这条贱命的确是活不久了。

    刺骨的冰寒折磨了我近一天终于消退。

    睁眼，便看到了无水面无表情的脸。

    我们都沉默，气氛一时变得极为尴尬。

    我垂下眼，整理了一下衣服，打了个招呼便准备离开这个房间。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猛地将我拽了回去，两瓣温热的薄唇立刻覆了上来，我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他动作。

    呵，捉弄人也不是这样捉弄的。

    我伸去推他的手猛然被握住，他小心地吻着我的手，从手腕一直到肩胛。

    “放开我。”

    他不理我，慢慢去解我的衣扣。我笑了笑道：“六哥，别告诉我，你夫人例假，你就饥不择食了。”

    他全身一僵。

    我坐起身扣好扣子，转眼看了看他，开门走了出去。

    我似乎，越来越猜不透无水的心思了。

    不得不承认，皇族子弟，都有着天生的演技。

    看得出来，他刚才是认真的。只是，他的目的是什么？除了手握兵权之外，我就是一个废人。他没必要为了拉拢我赔上自己。还是，他只是想要我手中的兵权，在得到兵力的支持之后逼宫篡位？

    罢了罢了，不想了，头疼。

    这次的酒，后劲够大。

    月色当空，因为不知如何对待君含烟，所以我没有回府的冲动，径直向一家客栈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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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属恶搞，狂吼一声：

    我要抱孙子——！




第十九章·缘终

小店的茶水自然比不上茶居，我悻悻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举目望月。

    今天的乌云似乎特别重，月亮在乌云之中穿梭，平添了几分神秘之美。

    月亮上的小黑点若隐若现，我看着它们，猛然想起了九年前，母妃曾经指着月亮上的阴影对我说过的：“无依，你看，月亮上也有海呢……小时候见过的那片海，是母妃一生中看到的最美丽的风景。夜半时分，一个人坐在海滩上听水声，很惬意。无依，记住，如果有一天，我们自由了，别忘了提醒母妃，让我带着你去看。”

    月亮上的海。只是骗小孩子的传说罢了。

    母妃，你用你的传说骗了我，让我相信了，有一天，我们也会有自由。

    小客栈的夜晚有蚊子，却没有驱蚊的工具，我就这样，静静躺在床上让它们叮。

    眼皮越来越重，隔壁房间两个醉汉的吵闹声却越来越大。

    “连公子来信说自己拿到了前几年舒玖歌那妖精拿来害人的那颗‘罔失’的解药，这下子，黎钰的毒可以解了……”

    我顿时睡意全无，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横冲直撞地冲进了隔壁房间，伸手去揪其中一人的衣领。因为用力太大，右手猛地一疼，冷汗立即滑出了额角。

    我左右打量了那两人一番，眯起了眼。

    竟是如此眼熟。其中一人分明就是去年武林大会上出尽了风头却因一女子甘愿放弃武林盟主之位的白言！

    他看了我一眼，明显愣了一下，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平复了一下心情，垂下右手，痛苦慢慢消退。我敛去了面上的戾气，浅浅一笑：“告诉我，连晴轩在哪里？”

    白言眯起眼，冷哼一声：“冤家路窄。真是想不到，能在这里碰到你。舒玖歌，你告诉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他身上带着我花了十三天才配制出来的缘终。”千算万算，终究是没能算出晴儿竟然没有把那颗药吃下去。一开始，我便知道，那颗罔失一定会给他吃，所以便提前配好了解药，本来是舍不得拿出的，最后，还是犹豫着给了他。

    如果他吃了，的确能够想起我，但对于我的所有感情，都会烟消云散，故名曰缘终。当初就是因为不想让他再为情所困，才在那颗‘永回’里加入了我的指尖血作为药引制成了缘终。

    “理由不充分。”他耸肩。

    我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情：“告诉我，他在哪里？我把罔失真正的解药给你。缘终有副作用。”

    当初为求快速达成忘情的目的，缘终里满是纰漏。

    如若服药者对我有情，则忘情，如若对我无情，服下缘终，便会永远失去全部的感情。缘终只有一颗，而我写着配方的那张纸却因我的一个不小心掉进了火盆。

    这颗缘终，只为晴儿而制。

    “不要再说这种无用的谎言了。你这个人一向没什么道德品质。看你的反应，这颗所谓的‘缘终’一定是真正的解药！我一定会拿到。”他会这么想，也正常。毕竟当年，为了帮柳书画夺下武林盟主的位置，我使了诈骗单纯的轩辕黎钰吃下了失心，再以连环下毒的方式一步一步地逼着白言自动从那个位置上走了下来。

    感情，有些时候的确会坏事。可惜这个轩辕黎钰，自以为白言深爱自己，却殊不知自己其实只是个替身。晨儿的替身。

    白言个头高出我一个头，他自恃这一优势右手持剑，用剑柄挑起我的下巴，用看女人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当然，如果你肯让你夫人改嫁于我，一切扯平，我便告诉你连公子在哪里。”

    我挑起眉，全身神经随着思考慢慢放松：“实话告诉你，我娶了侧室，慕晓晨对我不重要。你完全可以不答应，只要你对我说一个‘不’字，我就有办法让她生不如死。”

    他面色一僵：“玩笑别乱开。你舍不得。”

    “我会舍不得？”我嗤笑。

    他眉头紧皱，思考了半天，终点了点头。

    而坐在另一位置上的俊逸男子，却一直眉目含笑，仿佛在看笑话。

    我的目光顿了一下，竟然觉得那个男人无比眼熟，但仔细搜索了一下记忆库，却什么也没发现。

    *********

    想不到，连晴轩竟然躲到了这种地方。那是一个年久失修，陈旧不堪的将军庙。我无法想像，那个从小就养尊处优的少爷，居然躲在这种地方。

    我推开将军庙的门，一眼就瞟到了坐在角落里小睡的连晴轩。我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人安静，然后悄悄踱过去。毕竟是练过武功的，晴儿立刻察觉到了我的脚步声，猛然睁开了眼，愣愣地看着我。

    “那颗药呢？”我压低了声音。

    他有些畏惧地向后缩了缩。摆明是不想说。我也不强求，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布局，垂下眉毛勾起一丝浅笑：“看来人的适应能力真是无限，你是怎么适应这种环境的？”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别把那颗药带走。我爱黎钰，我想让她想起一切。”

    我全身一僵，心里顿时有些空落落。这么说，一切都是一场戏了？不过也对，这个世界上，能爱我的人，恐怕根本不存在。我闭了闭眼，深吸了两口气，睁开眼：“那颗药，我死都不会留给你！”

    话罢，我拍了拍手。两个侍卫立即掏出绳子上前，连晴轩倏地窜起来想向外冲，却腿下一软摔倒在地：“你……”

    “我一进来，就在空气里下了药。”我横眉冷笑，“你知道吗？是白言告诉我你在这里的呢……被人出卖的感觉如何？”

    他全身不停地颤抖，眼睛里满是惊惧和意外。

    刺激人的感觉似乎不错。

    “不，不可能……言不可能出卖我！”他抓了抓头发。

    我摇头：“跟着我这么长时间，你还是没有学乖，别那么相信一个人的正直品质，一个晨儿，便把他压实了。”

    白言根本不知道我是风无依，只知道晨儿嫁给了我这个人。所以根本不必担心我不在府中的时候他会带人劫走晨儿。

    而晨儿，恐怕也会为了无水舍不得走。

    我看着没有一丝挣扎就被五花大绑了个严实的晴儿，心里有些恍惚。原来，过去的一切，竟然都是假的。为了帮黎钰解毒，他竟牺牲了三年时间来接近我。

    我笑道：“其实，解药的话，你问我要，我一定会给。”只因曾经，在我的脑海里，你是唯一爱我的人，而我，亏欠你太多。

    连晴轩的确是个性情中人。

    “能够为情做到这种地步，我风无依，服了。”我挑起他的下巴，轻笑道。

    他眼中滑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打了个响指，立刻便有一个人上前用布子堵住了他的嘴。

    “搜！”我冷声喝道。

    三个人上面帮着塞布子的人对着晴儿上下其手。

    连晴轩默默看着我，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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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文同学在写姐妹篇，只不过还没到三千字，话说偶家无依在她文里出场咧，兴奋ING

    虽然是个配角。。




第二十章·无归

我不想面对他的眼神，回身坐在了一旁的破烂凳子上，单手支着下巴，胳膊撑着桌子上，看着门口。

    “王爷，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侍卫的报告让我全身一僵。

    正欲开口，一个人影踱了进来，他低着头，似乎在沉思。

    我冷声喝道：“你是谁？！”

    那人形色一愣，呆呆看了我一眼，又打量起我的手下。

    连晴轩全身一僵，我抿唇一笑，看来，这个人似乎还有点用处。我一挑眉，摆了摆手，一个人立即取出了他口中的布子：“连晴轩，你认识他？他是谁？”

    连晴轩转头瞥了那人一眼道：“不认识！”

    我眯起眼笑：“我还以为你是聪明人呢……一起带走！”

    立刻有人冲上前去，不一会儿就把那人五花大绑了起来，并手脚麻利地堵住了那人的嘴。

    连晴轩立刻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狐狸一般大叫起来：“他与此事无关，放了他！”

    我没理他，亲手将布子重新塞了回去，然后指着那人命令：“搜身，看看缘终是不是在他身上！”

    连晴轩的额头青筋暴露，不断扭着身子。

    看来，这个人对他来说挺重要的嘛。

    “王爷，他身上也没有那颗药。”侍卫毫无感情的语调让我心上一凉。

    我笑意未减，微微思量了一下，命人取掉了连晴轩嘴里的布子：“缘终在哪里？”

    连晴轩缩了缩脖子，不回答我。

    唉……就知道你会这样。我嘴角的弧度大了些，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药丸，走到一个侍卫面前，掐起他的下巴就塞了进去。

    “喏，他现在中了我精心配制的春药，只要你说出缘终的下落，我就给他解药，否则，你的朋友就危险了。”

    连晴轩看着我，慢慢眯起眼睛：“为什么一定要拿回缘终？”

    “因为，一方面我不能让轩辕黎钰恢复记忆。”我弓下腰，看着他的脸，其实这点小事，告诉他也无妨，“另一方面……你知道那颗药为什么叫缘终吗？因为那颗药有着忘情的功效。我真的没想到，无水竟然会放了你，真是可笑。看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人可以相信。”

    “我不说。”连晴轩死咬住嘴唇，看来是完全不相信那个‘忘情’二字，“他和我又没关系，他怎么样，我无所谓。”

    我叹了口气。连晴轩一向如此，以为用这种方法，我就会觉得那个人没用吗？晴儿，你还是太傻。

    药明显已经有了效果，那个侍卫的脸渐渐红了起来，脚下也似乎有些不稳。只是因为曾经训练有素，所以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我抬手，指向那个男孩：“上了他！”

    侍卫立刻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男孩惊恐地蜷起腿，不停地乱动，似乎想要挣脱绑着他的绳子。

    “住手！”

    “住手！”

    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我有些疑惑，猛地看见眼前一红，那个侍卫已经人头落地。

    怒火猛地燃了起来，我回过头瞪向出剑的人。

    “你的侍卫已经全部被我点了穴道，动不了了。”他歪过头笑了笑，“九王府怎么养了这么一群只会吃干饭的狗？”

    我习惯性地收起表面的怒火，摆出一副笑脸，指了指地上的人头：“打狗，也是要看主人的，本王实在是不懂，段五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当朝丞相的五公子段思浅，听说武功不凡，今日一见，倒也名副其实，竟然能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点了我全部手下的穴道。

    “那么请问，九王爷不问问我，就随便动我的人，是什么意思？”段思浅学着我挂上一副笑容。这小子，嘴倒是利！我一握拳，右手猛地一疼，才发现自己已经武功尽失。

    “听说这位连公子为了您，可是连自己的国家都背弃了，帮您偷来军事图，还帮着您和他哥打仗，您怎么能如此对待他？”段思浅上前解开了那个男孩身上的绳子。

    为我？呵……这真的是我听到过的，最可笑的笑话。

    我回头看向连晴轩，扔下一句话：“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会演戏的人。”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颗药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轩辕黎钰手中。

    “以后，你就自己想办法处理轩辕黎钰无情的问题吧。”

    即使轩辕黎钰把我是风无依这件事宣扬出去，也无所谓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这件事能够恶化到何种地步？！

    我回头，不再看连晴轩。

    “段五公子，麻烦您帮本王把手下的穴道解开。”我深吸了口气。

    段思浅怀疑地看了我一眼，慢慢屈起手指，然后一弹。隔空打穴？哼……武功的确不低。

    我拍了拍手，立刻有一人冲出破庙去买办理后事的用品。其他人一拨抬起已死侍卫的身子，剩下的小心地托起那个侍卫的头。

    我转身向破庙外走去，今天，竟然敢不经过我的同意就随便对我的人下手，明显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这种折辱，我一定会记住！

    ==================================================================================

    『第一卷·醉月辞』

    『完』




第二十一章·陌离

无言从宫中偷偷送来一封信，要求我验证他的任务是否成功。

    我知道，不出一个月，我的一只脚就有机会踏进地府了。

    我花了三百两黄金雇佣了一批杀手进宫，自己则借着觐见皇兄的名义坐着轿子进了宫。

    盼望了很久的死亡，终于离我近了一步。

    我只期盼，他能通过我学会残忍，学会无情。

    盛夏的天，竟是如此苍凉。我亲眼看着那批杀手挥舞着剑向无言逼过去，而无缘则不要命地与他们搏斗，只为不想让他们碰到无言一丝一毫。

    我趁乱带走了无言，并及时命令那些杀手假装体力不支撤退。

    “风无月在晴国做质子。”我帮他准备好盘缠。

    他看了看我，面无表情道：“我知道，虽然皇上吩咐那群宫人不能外传，可是宫里还是都知道了你和他的事情。”

    我冷笑：“我只不过是圆了他一个梦罢了。你知道他喜欢谁吗？是我母妃，即使她死了六年。呵，你应该不知道吧？你长得和我母妃很像，其实狩猎那天，他注意到了你，还问我你是谁呢……你当年的那三个月，恐怕从来都没有被他记住过。”

    他垂下眼睑：“你的意思我明白。如今，可以给我自由了吗？”

    我点头。

    我故意派人把今天杀手事件的所有线索全部送到了一向与我是对头的丞相府，果不其然，第二天，我就遭到了弹劾，罪名是弑君。

    无缘面色一直很黑，朝堂上一句话都没说。

    我悄悄焚毁了焰溪解药的配方，并将所有成药都扔进了火海。

    只要让柳书画去死，就是对柳书棋最好的报复！

    至于连晴轩，只要轩辕黎钰吃下了那颗缘终，他便得不到轩辕黎钰的爱，依旧痛苦。

    而丞相府，既然在第一时间弹劾了我，必定也会遭到无缘的怀疑，以为我和他联手弑君，事情失败就狗急跳墙想要把所有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

    只要灭了我，下一个对象必定是段丞相！

    段思浅，明白了吗？所有得罪过我的人，都不会好过！

    不出三天，无缘便从宫中送来一封信给我，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无非便是命令我带十人进宫，他有用处。

    我自知此行定会出事，反倒是坦然了。

    我将兵符装进口袋，遵从他的命令带了十个侍卫进宫。

    他端坐在大殿的正中央，周围没有一个人。

    “季荷呢？”

    “死了。”

    “好……风无依，这是你逼朕的。”他死死地抓住龙椅的扶手，冷冷地看着我，“你就那么重视大哥？只因朕顾及皇族名声把他送走，就如此对待朕？那么当年又为什么要给他下药？难道他不做君王，就不会有妃子了吗？”

    我沉默了一瞬，点头。

    恨我吧，越汹涌越好。

    “你和你母亲一样，肮脏。”他举起一个玉壶，直直向我扔过来，我没躲，那个玉壶便在额头上破裂，一股红色的液体带着腥味慢慢流下。

    我，不痛……

    神经一瞬间变得麻木。原来，我还是肮脏。

    这么肮脏。

    才让我明白，我总是如同小孩子一般，天真地以为在你心里，我还是有一点分量的。我一直以为，即使你不爱我，也是对我有兄弟之情的。我错了……无缘，我错了……

    ……无缘，你总是这样，连一点活命的氧气都不留给我。

    我掏出兵符，向上扔去，刚好砸到了无缘。

    他愣了一下，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因他的‘肮脏’二字而变得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坦了下来：“四哥，做个好君王。”

    无缘，我没有忘记，我的诺言……那句，我会永远把你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我总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你的帝位还没有坐稳，我的愿望还没有完成。我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绝不能轻易把手中的兵权交出。但现在，你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保护这个位置。的确……你不再需要我了。遗憾吗？不知道。后悔吗？不知道。说不清楚的感觉慢慢交织在一起。

    我闭上眼，卸下头上的帽子，双手捧着它举过头顶，慢慢跪下。

    是时候了，该接受自己的结局了。

    不过是死亡。死了，倒也痛快。

    *********

    我被关进了天牢，无缘不负我期望给我安上了一个逼宫未遂的罪名，却没有给我痛快的一死。这让我莫名地恐惧起来。

    牢房里寒冷的空气让我让我不断犯病，每一次，都能看见连星辰的脸。

    每一次，他都对我说活该。

    我想哭，却总是哭不出声音。

    “看到了吗？这就是昔日的九王爷，大将军。如今落魄到这种地步，每天吃这种东西的感觉如何？你现在甚至连狗都不如。”那个牢头将一碗饭放在我面前，抬头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一阵怒火涌上心头，我冲过去拿起饭碗扣在了牢门上，那些烂菜从铁栏之间飞出去刚好砸到了他头上。

    他一皱眉头，打开牢门把我拉了出来，给了我一耳光：“你他妈的还以为你现在还是以前风光的九王爷吗？敢如此对待老子？给我舔干净！”他低下头，将头向我跟前探过来，我一阵恶心，左手握拳直直地打在了他头上。

    我冷声道：“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他似乎有些吃惊，猛地把我向后一退，我踉跄了一下摔倒。

    “敢骂老子是狗东西？！”他上前，一脚踢在了我胸膛上。心脏因这压迫猛地一疼，我受不住冲击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喷出了一口鲜血。

    “今天就让你看看，谁才是狗东西！”说着，他解开裤子，立刻，混合着腥臊味的液体便淋在了我头上。

    随后，牢门重重地关上，我抓起一旁的稻草拼命地擦脸。好……恶心……

    一阵酸味涌上喉咙，我没忍住吐了出来。

    两天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是水。

    牢门突然被打开，那个牢头再次出现，手上拿着一把尖刀和一个水盆。

    他用木棍抬起我的下巴，下颌立刻一疼，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他拿着尖刀，一点点开始在我脸上划。

    每一刀都令我心惊。我一直最珍惜母妃留给我的这张脸，幸而，我戴了人皮面具。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没有流血，径直把那盆子里的东西泼了过来。

    是血。




第二十二章·折辱

“看看你头上，全是那种臊东西，我帮你洗洗！”他笑得张狂，“用狗血洗澡的感觉如何？”

    我喘息着擦去脸上的鲜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向他扑过去，他没反应过来，直直被我撞在了墙上，他瞪大了双眼，我狂笑着看着他后脑流出的血液，一阵从未有过的爽快感袭上心头。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

    “敢这样对我，你就去死吧！”我发疯一般掐住他的脖子猛地把他向墙上撞，右手腕上的疼痛似乎越来越远，什么感觉都好像不属于我。

    直到最后，他依然大睁着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直到他断气，我才感觉到害怕。

    莫名的恐惧。

    我怕得腿软。

    我用他带来的那把尖刀把他肢解了，藏到草席下面去，然后不住地流眼泪。我怎么办……

    第一次这么怕死……

    从来不知道，牢房竟然是如此可怕，死亡竟是如此可怕！

    母妃母妃……我错了！我不该被感情牵着鼻子走，不应该害怕我死了没有人辅佐他，不应该害怕他懦弱！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如果有机会重来，我一定不要为爱付出一切了，爱算什么？！

    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牢门没关！我注意到这一条件，立刻眼睛发亮向外冲去，可是我忘了，这里是天牢。没跑多少路，便有人把我丢回了牢房：“是谁在管他？怎么连牢门都没关？还满头是血的，恶心不恶心！难闻死了。”

    我蜷在角落里不停地流眼泪。再不发泄，我一定会死……全身的颤抖越来越厉害，突然，一只老鼠从草席间窜了出来，我因着这惊吓尖叫出声。

    总管被吸引了来，皱着眉头看了看我：“谁负责他？都疯成这样了，还满头是血的，是不是撞墙了？”

    没人答话。

    牢头皱眉，命人打开牢房走了进来，吩咐其他人离开。

    我慢慢向草席靠过去，试图挡住几乎蔓延了整个牢房的血流，却猛然发现自己犯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致命错误！

    “别怕。”他说。

    我拼命摇头。

    “别怕……我是六王爷派来的，我会照顾你。”他伸手，似乎想触碰我。

    我猛然打开他的手，跳起来向牢房门外冲去。

    他一把拉住我：“乖一点……”

    我一把推开他，颓然坐倒在地。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

    他显然是注意到了那个草席，猛然掀开，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你……”

    我恨哪……眼泪流得越来越汹涌，几乎让我脱水。

    从来没有人敢用尿和狗血淋我，从来没有人试图过毁了我的脸！

    他将席子盖回去，抚了抚胸口，离开了牢房。

    我渐渐平静下来，却不想总管刚走没多久，就有一个牢头打开牢门走了进来，他皱着鼻子道：“怎么这么多血？”

    说着就去掀草席。

    “啊！”我跳起来想阻止他，但是，晚了。

    他回头一把揪住我的牢服，一个耳光立刻打了上来：“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弟弟？！”

    弟弟……都是一伙人……

    我虚脱地喘息着，笑着道：“你们都是狗，都是狗……”

    他猛地把我拖出了牢房，我没有叫没有喊，任凭他把我拖进刑房，绑上了刑架。

    鞭子一下一下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他打红了眼，仍然觉得不解气，居然端来了一盆水，把鞭子浸在里面泡了泡。我眼前猛地一黑。那盆水，定是放了盐的。

    他打得越来越用力，我甚至连挣扎尖叫的力气都已失去。

    每一鞭，都差点把我的魂魄击出体内。

    意识渐渐开始模糊，我想笑。好。我就快脱离这种疼痛了……

    没想到，还是老伎俩，一盆冰冷刺骨的盐水泼上了我的头，我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被冲淡了些，伤口却如同被虫子一点一点蛰着一般疼痛难忍。

    “贱人！”他拿起一旁的长针，对着我笑了笑。

    我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开始拼命挣扎，他没理我，径直将那根针扎进了我的腿骨。

    疼痛快将我淹没。

    眼泪已经不足以减轻我的疼痛，我几乎忘记呼吸。

    好，疼。

    我知道，从今以后，即使我活下去了，也依旧走不了长路。

    他猛地将针抽了出去，一股气血因疼痛上涌，冲出了嘴唇，喷在了他脸上。全身已经麻木。他瞪圆了眼，愤怒地看着我，我闭上眼，等待接下来的酷刑。他抓起我的右手，手腕因疼痛而颤抖。我猛然睁开眼向他看过去，他挑了一根很细的针，慢慢扎进了我的手指。这种小面积的疼痛似乎占据了一切。我眼前一黑，全身脱力。感觉得到他一盆水一盆水地往我身上泼，却没有什么太大的疼痛感，所以我不想睁眼，继续装着昏厥。

    真的是，麻木了。

    他接着一个耳光一个耳光地往我脸上抽，一刻不停。

    这群人，怎么都这么喜欢抽耳光？

    打人的脸，很有意思吗？

    我想有个人来救我，却在每一次听到声响后都感觉到了绝望，深深的绝望。

    晴儿的声音染了些笑意，一遍一遍在我耳边响起：“我爱黎钰，不爱你。说爱你只是为了你的解药。”

    母妃温婉的面容出现在我面前，她笑着对我说：“你不听我的话，犯了禁忌，爱上了你的四哥，还和你大哥做出那种事情，你是活该的。如果你死了，请你不要来找我，我不要你。”

    第一次觉得如此绝望。

    搞不懂，他们为什么可以笑着在这种时候说这种事情？你们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舔舐这种悲哀的绝望？

    晴儿不要我了。

    母妃也不要我了。

    谁都不要我了。

    都不要了。

    好，好。你们都走，我一个人活！

    一个人多好。比和你们呆在一起都好！

    我一个人活，活得比你们都好……




第二十三章·恨意

似乎打够了，又不想让我死，他一脚将我踢回了牢房，我找了处干净的地方蜷起来。人的潜力真是无穷，我真是想不到，我竟然还能动。

    我就这样一直呆在那处，一动不动，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一般。

    其实这个牢房四处都是可以让我与这个世界说再见的东西，可惜我不想死。

    我要活着。活着就是一切。

    人活在世上，只要为自己，就够了！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却还是晚了。太晚了。

    我躺在牢房里休养了三天，伤已经好了一点。似乎是顾及到我的伤，这三天没有人为难我，那个牢头来把他弟弟的尸体运了出去，走之前，他眼神里的恨意让我心惊。

    牢房门被踢开，一个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冲过来握住我的肩膀，颤抖着摸我的脸：“无依，你没事吧？”

    我看了看他，下意识地咬嘴唇。

    “怎么……谁割了你的脸？！”他皱眉。

    你没有看到我身上的伤么……为什么只注意到了我的脸？

    他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猛地撕下了我脸上那张破破烂烂的人皮面具，立刻抽了一口气：“季荷！”

    我的话锋一转：“季荷？哪来的季荷？我是风无依！”我平复了一下心情，蓄足了力气一把夺下他手上的面具，重新贴回了脸上。他刚才动作太大，弄得我有些疼。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全身发疼，不想再动一下。

    他俯下身圈住我：“为什么要戴人皮面具？”

    我淡然：“能不戴吗？如果不是那张面具，我这张脸恐怕已经毁了。”

    “这里的总管告诉我你疯了。”

    我眯起眼想了一会儿，才道：“前几天我的确很疯狂。”

    “你……”

    “没事的话，请你离开。”我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觉。”

    他搂着我的胳膊猛地一紧：“无依你……”

    “请离开。”再不走，如果被人出卖，无缘是不会放过你的。我突然有些惊愕，何时起，我竟然也有了这么一颗会关心别人的心？真是讽刺。

    他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头发，如任性的孩子一般：“我不走。”

    我皱了皱眉，没说话。爱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无依，我想问你，是不是真的爱大哥？”他摆弄我粘血发丝的手突然顿了一下。

    我闭着的眼睛猛地一跳。这个话题，总是这么尖锐。

    他一把抓住我单薄的衣襟，我一疼，睁开了眼，他立刻掐起我的下巴，逼着我看他。

    “回答我。”他的语气严肃而认真。

    我也认真地回答他：“我只爱我自己。”

    是，明白了爱情这味药的毒性之后，我选择爱自己。

    “我不相信。”

    我忍着疼挣开他的手，别过头不看他：“信不信由你，我又没逼着你相信。”

    我明显感觉到他全身僵了一下，心里突然有些害怕。他突然抓住我的右胳膊粗暴地捏起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向他，疼痛刺骨，我挣扎了两下，却只加剧了这种疼痛，只得停止挣扎。他呆愣地看着我，慢慢道：“无依，你可不可以不要对什么事情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总是笑来笑去的，你让我心寒！”

    “对我心寒的不止你一个。”记得晨儿也曾经说过，你让我心寒，“这几天，我想通了。从今以后，我只想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虽然寂寞，但一定不会受伤。

    他似乎是急了，一把将我扔上了那硬邦邦的床，我疼得一抽气，还没反应过来，下身就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我一时没想到他想干什么，几乎是瞬间，一个硬东西就挤进了后庭。没有任何润滑，下体撕裂般疼痛。

    “风无水！你疯了！”我尖叫着去推他，却不料他根本就不理我，自顾自地抽插了起来，我的手一接触到他的皮肤，只能死死掐住来解痛。

    我不懂，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全身大部分的伤口都因他这一动作扯开来，鲜血再次涌了出来，火辣辣得疼。

    我尖声叫喊，希望他停下来，但都是徒劳。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泻在了我身子里。他退出我的身子，小心地抚摸着我的脸，低声道歉：“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你有那么多机会阻止这种激动，可你没有。

    我拼尽全身力气笑了起来。真是讽刺。

    “无依？”他的语调有些颤抖。

    我收起笑容，伸手去拿地上的裤子。他急忙帮我捡起来穿好。

    随后相对无言。

    这样尴尬了许久，他才叹息一声离开了牢房。

    门被关上后，眼泪才流下来。

    我不知道这样哭了多久，只知道当我流不出眼泪的时候，头已经有些晕晕乎乎。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只是我想不通，无水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是因为我那句话刺激到了他？

    呵，真是可笑。一切都是这么可笑。人世总是这么无常。

    无水，我有对不起你吗？为什么，你也要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为我的悲哀参上一脚？

    下身的疼痛一点一点被放大，我睁大眼睛去看对面那堵墙，眼睛干涩得可怕。

    曾经有一瞬，我想推开无水拼尽全身力气向那堵墙撞过去，让自己的灵魂永远与黑夜共舞。

    但我那卑微的求生欲却不断作祟，把我求死的念头全部压了下去。

    最悲哀的是什么？

    不过想死又怕死罢了。

    我始终是没有勇气像母妃那样洒脱。我这种人，注定卑微地活。

    疼痛难忍，全身几乎已经脱力。我拼了命把那污浊的液体从体内引出，至此再也不想动。

    有那么一瞬，我甚至认为自己快要死去。

    瞬间，我有了一种灵魂出窍的自由之感。

    我想说，母妃，我们终于自由了。

    我想说，母妃，别不要我，从前犯过的错，我会一一改正。

    我想说，母妃，我想你，想了六年。

    我想说，母妃，我累了，活累了。

    太多事情想不通，也不想想通了。

    突然发现，原来死亡也是生命的一种升华。




第二十四章·游街

可惜我还是没死，生命有些时候，真是顽强地可怕。

    全身的伤因为没有及时处理而化脓，随便动一下都疼得刺骨。

    我不小心打翻了喝的水，水倒在石床上，仿佛一面镜子。我照了照，脸上已经干涸的，我的血，那条狗的血仿佛一道一道的伤疤，把整个人伪装得面目狰狞。

    我仿佛一个落难的乞丐一般，眼神迷蒙。

    原来一件事，真的足以改变一个人，我以为我有多坚强，什么苦难都能承受。

    我以为我的爱有多坚定，多少风沙都不足以摧毁。

    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人总要等到失去才明白珍贵。

    才发现，过去的我，有多幼稚，有多可笑。

    我喜欢笑，终结他人生命时笑，折磨他人心灵时笑。甚至在自己落难，身形狼狈的时候，仍旧想笑。笑自己的幼稚，笑自己的感情。

    看看，这个世界，处处都是笑柄。

    看看，曾经风光一时的九王爷，大将军，为了自己可笑的感情，可笑地自己把自己投入天牢，可笑地自己折磨自己，可笑地把人人祈求的东西丢弃。

    原来我，竟是如此可笑。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多么可笑啊……

    是，我想笑，可是我没有力气。

    仅仅几天，心态已经变了。

    仅剩的良心灰飞烟灭。我发誓，只要我有机会活下去，所有在监牢里折磨过我的人，都将不得好死！

    人，只能爱自己。别人？永远只是别人。

    不知安静多少天，风波终于到来。

    两个人把我从牢房中拖出，推入了囚车。

    终于要行刑了吗？为什么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能吃到那最后的丰盛晚餐？看，这些，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记住哦……下一世，只能爱自己。

    无缘站在我面前，冷冷地笑：“风无依，你记住，我恨你，永远。”

    我淡然：“恨就恨吧。无所谓。”用尽你全身的力气恨我好了，我不怕。

    他怒了，命人扒光了我全身的衣服，让所有的伤疤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破烂不堪，我想，任谁看见了我这张脸，这具身体，都会想吐吧……

    盛夏时节，草木茂盛，天空蓝得清澈。

    我如小丑一般缩在囚车里，任众人观看，用鸡蛋烂菜击打。所幸，不是去行刑。但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过去的一切，仿若一场梦。

    我看见风无缘身着便装，站在人群之中冷冷地看着我，别人都在笑，他却没有。他看着我，目光中遗留的恨意让我有了一种莫名的欣慰。

    原来，我所有的爱不过是借口。

    我只不过是想污染他那纯净的眼神罢了。

    什么爱？什么怕他亡国？都是借口。

    我嫉妒他人所拥有的，所以我这样做了。

    原来，我恨着所有人。

    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拦住了囚车，直直跪了下来。

    我抬眼，竟然是君含烟。

    我似乎用兵符换下了全府人的性命。

    君含烟哭着喊着，祈求他们放了我。她说，她有了身孕。那一夜，竟然种下了如此恶果。

    竟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含烟，听我的，回家。”我的声音不大，但我相信他能听见，“活着，就是一切。别为别人，活着，只为自己。告诉孩子，让他好好活，千万别学我。人间感情，不过如烟。”

    含烟愣了一下，不顾形象地去抹眼泪，却似乎怎么也抹不干净。

    晨儿上前拉开了她，囚车缓缓向前，我回头，却发现她还看着我。

    对不起……从前，我太顾及自己的感受了。根本没有想过，我死了，你怎么办，府上那些依赖着我生存的人怎么办。

    活着真累，可又不得不活着。

    屈辱感随着游街的进行一圈圈扩大，我哭了。

    很没形象的。所以，我又成为了所有人的笑柄。

    笑吧笑吧。

    笑吧……

    才发现，我心理的阴暗，相对于人性的负面来说，是如此渺小。

    眼泪冲刷着我的面庞，却没能让我身上肮脏的污迹被冲淡一分。

    我一直没有动，维持着一个姿势，就这样一直坐着。

    烂菜叶，烂鸡蛋打在身上，伤口更疼。每一次，都有如凌迟。

    当所有的爱都没磨平，当所有的恨都被激发，人会怎样？

    也不知这样行进了多久，囚车的门突然被打开，我被一个人粗暴地拖出了囚车，扔上了一个平台，我还没来得及为这剧烈的震荡呻吟，鞭子就一下一下地落在了身上。早知如此，倒不如自己吃了罔失，安安静静地在离山上做我的舒玖歌，永远不回皇朝，不回家。

    我的力气一丝一丝地被磨平，全身已经麻木，所有的鞭挞落在身上，都好似虚无。

    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下。所以，我知道我能撑下去。

    即使今天死在这里，也只会徒添笑料。

    所以我不能死。

    我会活着，让所有人后悔今天的嘲笑。

    我恨，恨恒国的所有人，恨自己。可我不恨无缘。毕竟，是我导出了他人性里黑暗的一面。

    “停下！别这样了！你们会打死他的！”无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那看似无休止的鞭挞也终于停止，“没有看到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吗？四哥你为什么不顾兄弟之情了？”

    “放肆！”无缘的声音也响了起来，“那么你问他，在他伤害我的时候，有顾忌过我的感受吗？你怎么不骂他顾不顾忌兄弟之情？”

    别吵了，不要再让那群人继续笑下去了。我想说，可是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皮越来越重，睡意渐渐袭来。

    我知道，我很可能就这样一睡不醒。

    可我还是遵从自己的意识，闭上了双眼。

    皇后曾经的侍女姣好的面容突然出现在了我眼前，指着鼻子骂我：“皇后骂你，你为什么要拿我开刀？有今天，全是你活该！”

    嗯。我应着。

    她的脸突然淡了。

    那是另一个场景。

    一个小小的男孩躺在草地上，睡得正香，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突然从草地上揪起一根草，在小男孩鼻子上挠呀挠。小男孩猛地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一拳就打在了少年眼睛上。

    少年哀嚎一声，刚准备说话，便发现小男孩翻了个身，已然再次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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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几章都只是挣扎在‘死与不死’所带给人的感受而已。。

    某依文笔拙劣，可能表达得不太好。。

    最起码，我看上去有一种……等于没虐的感觉……




第二十五章·伪装

一双手把我自地上拖起，扔回了囚车。

    盛夏地阳光火辣辣的，晃得人全身都痛。

    我想伸手遮住直射向我头顶的太阳光，却始终拼不足力气。

    这样过了很久，面上突然有了些许凉风，我轻轻抿唇，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风里有谷很熟悉的味道。

    来时竟然没有注意到，这里种着牡丹。

    我清晰地记得那是十年前。

    母妃牡丹花瓣撕成小片，丢进水盆，泡了许久之后，把那水洒在了寝宫的各处，香气四溢。

    我为了恶作剧，从御膳房偷了葱来，泡在水里撒了出去。

    那怪味气得母妃直骂。

    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母妃脸上渐渐没有了笑容，总是叹息。

    而我，就被这样的叹息所影响着，渐渐学会了怨恨。

    这样的牡丹香气，已经十年未曾闻到了。

    于是干涩的眼眶渐渐被泪水填满，我没睁眼，那咸涩的液体便从眼角流了出去。

    车身一颤，微顿，继续向前走。

    忽然忆起无缘还没当皇帝的时候，所有适龄皇子都坐在学堂里读书，摇头晃脑。很多人晃得有些头晕，停了下来。渐渐，只有坐在我旁边的无水晃脑袋晃得起兴。

    先生说他学习最为认真，皇位八成是他的。

    那一刻，我看见了无缘眼中一闪而过的嫉妒。

    父皇死了，一纸诏书将仅有十七岁的无缘推上了皇位，那时候，我看见无缘脸上的笑容灿烂的慑人。

    是啊……站在权力的巅峰，一句话就能决定任何人的生死，这种感觉定然不错。

    一只手将我拉出囚车，扔在了地上。地面冰凉的温度激得我一时喘不过气。

    我抬起眼，发现牢房变了。

    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抓着我破败不堪的衣襟慢慢把我从地上揪起，简单的动作，却让我全身疼痛。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暖暖的温度。

    “看你一个人，也挺孤独的，朕给你找个伴儿。”话罢，他便松了手。我的身子沉沉坠在地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我狠狠咬牙，把随之冲到喉咙的痛苦呻吟咽了回去。

    “我相信，季荷没死，只是我知道，让你说话不容易。我会等着你认输。”他冷哼了一声，转身欲走。

    我当然知道他想让我说是什么话：“好，等我死的那一天，一定会告诉你！”

    他回过身，双眼几乎喷出火来，就这样，怔怔地看着我。

    他慢慢走过来，捏起我的下巴，诡异地笑了笑：“那么，如果我现在就杀了你呢？”

    “那就杀吧，只要我没有生还的希望，我就告诉你。”其实这都是我的私心，只想刺激他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无言到底在哪里。其实，虽然死亡可能是一个解脱，我不想死。

    原来，我的报复之心居然强烈到了如此地步。

    他愣了一会儿，一甩袖子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了一种爽快感，低低地笑，笑出了声音。

    “你没事吧？”一双软软的小手把我半扶起来，靠在墙上。

    我看了他一眼，他有着一双很大的眼睛，目光十分柔和。倒是个漂亮的孩子。

    “你犯了什么事？怎么会被关到天牢里来？”我眯起眼。天牢这地方，可不是随便犯个事就能进得了的。可这样的一个看上去才十二三岁的孩子，能犯下多大的罪过？

    他轻咳了一声，微微垂下眼睑，摇了摇头：“我能不说吗？”

    是人就会有苦衷，我不再追问，靠着墙闭上了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推我：“你的伤很严重。”

    “我知道。”即使这样，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天牢条件本来就不可能好。

    “呃……你别这样好不好？很无聊。”周围的温度突然降了下去，那孩子似乎向后缩了缩。

    “我一向是个无聊的人。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找件不无聊的事情做好了。”

    “……”他知趣地不再说话，只是不停地弄出一些声音。我睁开眼，竟然发现那孩子竟然能玩稻草玩到满脸笑容。

    真是白痴！

    我悻悻地闭上眼。

    *********

    相处了近三天，我才知道那孩子叫霍凌。名字和人一样清秀。

    直到今天，我还有些恍惚。

    总觉得这段日子都是一场梦。

    “今天怎么没人送饭来？”霍凌拉了一下我的胳膊。

    身上所有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一动还是隐隐作痛。

    原来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候。我看了看铁栏杆外面的守卫，才发现人数增多了不少。至少是从我杀了那个牢头之后，看管我的人数便慢慢多了起来。

    其实，他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如今的我，已经完全放弃了逃跑。

    因为那都是徒劳。

    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重，却没有任何人来送饭。

    霍凌慢慢啜泣了起来：“怎么办？我饿……”

    我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动，倒不是特别饿，一顿不吃，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蹲大牢还一天到晚动来动去，不饿就鬼了。”我翻了个白眼。

    “你人这么丑也就算了，怎么说话也这么难听？”霍凌颓废地躺倒在草席上。

    我的思想似乎是突然被人打开了一般，闪电般看向那个孩子。

    他的囚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

    呆在这种地方，身上怎么会如此干净？

    我不着痕迹地笑了笑，闭上了双眼，作出一副沉睡样。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子突然近了，他伸出手碰了碰我，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地面。开锁的声音慢慢响了起来，为了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开锁人的动作很慢。

    我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向他看过去，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走了出去，还极小声说了一句：“一天不到，头发就脏成这样。”

    牢头在他走后就锁好了门，继续像雕像一样背过身站好。

    每天都出去，是为了洗澡？

    他呆在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帮无缘探出无言在哪里吗？怪不得整天没话找话。

    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能玩出什么把戏来！

    若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倒也罢了，但既然让我发现了他能出地牢，就定然不会中任何计！




第二十六章·互残

不到清晨，细小的开锁声再次响起，霍凌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灌入耳朵，很快便消失了。

    他伸手推了推我。

    我佯装沉睡，用鼻音哼出一个‘嗯’，翻了个身。

    很快，一股香味就传入了鼻腔，霍凌大力推了推我：“起来吃东西。”

    我刚刚起身，一个牢头便开门，提着鞭子走了进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皮鞭便落在了身上。

    我没来得及咬牙，一声呻吟脱口而出。

    霍凌立即跪在了地上，抱住了那牢头的腿：“别打了！”

    好演技。

    我摸了摸胳膊上的新伤，冷眼看向霍凌。

    霍凌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眼泪扑朔扑朔地下落：“别再打了，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如看戏一般望了望那个牢头。

    霍凌话音刚落，牢头便淫笑一声，脱下了裤子，霍凌尖叫了一声向后缩，牢头立即伸手按住了他的双肩。

    现场演出？我歪过头看着他们表演。

    牢头的动作有些机械性，他撕裂了霍凌的衣服，佯装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霍凌的尖叫随着他的动作发了出来。

    鲜血慢慢从他的后庭漫了出来，浸湿了地面，这样的角度让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尖叫慢慢变成了呻吟。

    我用左手撑起额头，叫成这样，看来的确有经验。无水那次，便生生让我体验了一回这样做的感觉，我记得只有痛。

    我有些迷惑了。这样，是想做些什么？

    牢头很快完了事，穿好衣服便冲了出去，我眼尖，瞥到了他想吐的表情。

    竟然找了个不好此的人来干这种事。真是可笑。

    我打了个哈欠，端起了放在一边的饭碗，一口一口吃下。

    霍凌低声哭了很久：“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替我求求他？”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看破了他的戏，便叹了口气：“对不起，我太懦弱了。”

    他的身子立即僵了一下。

    我侧过身子背对着他，装出一副愧疚难当的样子。身后，他的啜泣声渐渐大了些：“我可是为你，你怎么能这么做？”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情猛地烦躁了起来。

    记得当初，无月尝出了茶水里失心的味道，却已经将茶水咽了下去，我记得我当时对着他狂笑出声：“这些都怪你！如果没有你，我和母妃一定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他的面色却然沉了下去，慢慢道：“可你知不知道，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为了我……他们都说是为了我。

    可真正的，又有谁是真心？

    眼前慢慢模糊了，却发现母妃笑颜依旧，温婉地看着我：“无依，跌倒了，再爬起来不就好了。”

    那样熟悉的语调音色。

    母妃，你说，这次，我还有机会爬起来吗……

    我跌了，跌得很重，没办法怪别人，都是我自己幼稚。

    伤害了别人，伤害了自己。

    不过，我似乎是没有悔恨。

    连续三天没有人来送饭，霍凌也三天没有说话，没有出门去洗澡，全身都是灰尘，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我偷瞥了他一眼，他蜷在角落里，似乎睡着了。

    我捡起一根比较硬的稻草，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

    董念露，董念露。

    怎么写，都还是这三个字。

    母妃的名字。

    突然听见隔壁牢房有点声音，我立刻将耳朵贴在了墙壁上，毕竟练过武，这么一来，他们的对话声倒也清楚了。

    “真的恶心，我真不清楚，皇上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做？”

    “得了。别抱怨了。怪，也只能怪你倒霉。”

    “我又没有龙阳之好，他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啊！他以为他喜欢那个季荷公子，别人就都跟他一样？！”

    “好了好了，你没听过隔墙有耳吗？闭嘴！你当皇上是什么人？他是随便就能骂的吗？不要脑袋了？”

    那边的声音渐渐小了，我心里原本还存在的一点对自己是否判断失误的怀疑立即荡然无存。我听得出来，那个人便是当天在我面前要了霍凌的牢头。

    是想让我愧疚吗？

    ********

    离上次那件事已经六天，还是没有人来送饭，我蓦然想起过去，人饿极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出来。三年前，我曾经把两个人关在同一间牢房之中，不给他们送饭，最后生生地看着他们自相残杀。

    只因，那两个人说了母妃一声：“恶心。”

    当初，我对着两个互相撕咬的人大声道：“看看你们，比我母妃恶心一百倍！连人肉都吃，还好意思说别人？”

    而他们，仿若未闻。

    这件事震惊了整个朝廷，无一人不对我嗤之以鼻。

    原来，无缘只是想让我亲身体会那两个人的感受。

    我深深吸了口气，慢慢移动到牢门口，双手握住那铁栏杆向外张望。

    果然，还是没有人来送饭。

    我勾起唇角，突然疑惑，前几天那场闹剧，到底是演给谁看的？

    不知这样过了多长时间，我的时间概念慢慢模糊，开始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的肚子除了绞痛，已经再无其他感受。

    胃不断地抽搐着，每一下，都令我想吐的感觉强烈增加，只是每次都只是干呕。

    每天除了一点水，没有任何可以减轻痛苦的东西。

    还好，他似乎没有想着渴死我。

    一双手突然自身后抓住了我，冰冷的牙齿下一刻便挨上了我的脖子，迅速地咬了下去，刺痛让我脑海一片清明。

    这样的触感，令我心惊！突然有了一种濒临死亡的恐惧感。

    我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猛然挣脱他，一把把他推向了墙。他撞上墙之后便昏了过去。

    我全身慢慢开始颤抖，并且越来越严重。




第二十七章·探望

恐惧充斥了整个胸腔，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好像要跳出喉咙一般。我死死地盯住霍凌，丝毫不敢移开视线，生怕他醒来之后会再次将我扑过来。右手筋被挑断了，还被穿了腿骨，根本没有能力跟他打，刚才那一推让我的右手不断抽搐着，疼痛有增无减。

    “呵呵，当初，呆在你牢笼之中的那两个人，是不是也像这样？”

    我没理背后的声音，只是靠着铁栏杆，目不转睛地盯着霍凌。

    一双温暖的大手隔着铁栏杆搂上了我的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没有暖洋洋的感觉，只有恐惧，只有心惊。

    曾经，我是那样地爱他。如今，爱已退去，剩下的竟只有害怕。

    他的手慢慢向上摸索，所到之处，连皮肤都在跳。

    他小声道：“朕下令将段希一家满门抄斩，可惜短思浅溜了，呵呵，其实朕早就知道了你在破庙受他委屈的事情。你那天带去的人里，有朕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看看，虽然惹你生气的那个核心人物跑了，但毕竟朕替你出了口恶气，是不是？”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其实当初，朕是想让他勾引你的，谁知你竟然这么冷血，一般人看到别人为自己如此牺牲，应该感激流涕才对，后来想了想，倒也明了了。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朕的确是低估了你。无依，现在愿意告诉朕，季荷在哪里吗？”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呵呵，威逼利诱，好手段。

    “说，说了朕就给你东西吃。”

    这诱惑实在强大，我简直快要没有能力抵抗了。

    可我该怎么说？我知道无言根本不会按照我留给他的路去走，就完全没有安排他以后的生活，根本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无依，不饿吗？不想吃东西吗？看看你，都饿了八天了。再撑可是会没命的哦……”

    我沉默了很久。只要能弄到一点东西吃，骗骗他倒也没有什么。

    “他在……桃乡。”

    他的手猛然一紧，触动了我的伤口：“嘶……”

    他立刻松开了手，命人打开了牢房的门。

    他横抱起我，转移到了另一个牢房。在看到牢房里空无一人的时候，我心安了。

    一碟菜和一碗米饭搁在面前，我竟然有了一种激动的感觉。

    一口一口吞下面前的饭菜，吃了两口，却突然没了胃口。

    我拼命，强行将口中的饭菜往下咽，立刻招来了一种想吐的感觉。

    极为强烈的感觉，几乎让我窒息。

    “怎么了？”他转身欲离开，却突然回过了身。

    我愣愣地看了他一眼，垂下了头：“没事。”

    他‘哦’了一声，迅速离开了。

    牢门随即上了锁。

    巨大的响声抨击着我的心脏，我没忍住，‘哇’地将刚才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

    原来饿了很久，再吃东西，竟然是这种感觉。

    眼前湿湿的，模糊了视线。

    我知道，无缘在没有找到无言之前一定不会杀了我。

    这竟然成了我最后的保命条件。

    我垂下头，将裤腿慢慢向上拉，看着腿上暗红色的鞭痕，叹了口气。

    ********

    果不其然，他怒了，揪着我的衣襟质问：“他根本不在桃乡！为什么骗朕？”

    我浅浅笑：“我让他去桃乡的，谁知不在？”

    他一把将我推倒在地，皱紧眉头蹲下身：“既然你不知道，朕是不是就没有必要留着你了？！”

    我摇头：“其实你根本不用把我留到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你吗？如果他爱你，便断然会留下来！”

    他紧皱的眉头突然慢慢舒展，一把抓起我的头发强迫我和他对视：“那么，你就给自己想个死法好了！”

    “什么死法都行？”

    “嗯。”

    “那你不能食言。”

    “君无戏言。”

    我垂下眼佯装思考了一会儿，才道：“我选老死。”

    他松开手，头上猛地一松，我脱力倒回地上。这段时间的折腾实在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听见他的声音，很小：“风无依，你真是个祸害。”

    祸害吗？

    好像是。

    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知道，我能活着了。

    心里五味杂陈。

    地牢里很冷，地面冰得刺骨。

    我慢慢移动身子，躺到了那张草席上。

    我好像已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刚开始的那种惊惧感已经全然消退了。

    我微微眯眼笑了。

    习惯性地笑。

    起初，我的心被爱盅惑了。

    如今倒是一片清明。

    我不悔走了这一遭。

    我现在的牢房里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可以从那里看到外面的世界。

    我透过那个极小的窗户向外张望，看到了一棵树。葱绿的颜色充斥着视野，我忍不住勾起唇。

    第一次，竟然会为自己能够活下去而喜悦。

    想起从前，我竟有了些说不出的感觉。

    这次，无缘给了我一个生的机会。

    牢房里稀少的光明渐渐退去，我抬头望向窗外，发现天黑了。

    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每天强行咽下那些饭菜，即使忍不住想吐，但还是免了饿死的死亡方式。

    一股寒气突然袭上喉头，我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连星辰的脸立刻出现在了我面前，他狞笑着，大声喊：“你活该！恶人有恶报，你果然遭了报应！哈哈哈哈哈……”

    我瞪圆了眼向后缩，却触上了另一个身子，我猛然转头，看见了连晴轩。他蹲在我面前，双手撑着下巴认真地看着我，倏而笑了笑：“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看看，这就是你当初利用黎钰陷害言的报应哦……”

    什么报应？！

    滚开！

    我拼了全身力气去推他，右手立即一阵疼痛，我弓起身子，左手紧紧握住右手腕，却没能使这痛觉减轻半分。




第二十八章·替身

汗水顺着额角留下，我忽略了右腿腿骨上传来的剧烈疼痛，不停地扑腾。

    脸上的人皮面具因汗水润滑似乎要脱落了。我想伸手把它戴好，却像找不到手一样，动作都不听指挥。

    一双手按住我，力气大到让我再无能力挣扎半分。

    那人迅速松开一只手点住了我的穴道，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那人身上暖暖的温度传到了我身上，渐渐驱走了身上的寒意。

    我喘了喘气，闭上了双眼。

    *********

    入眼一片明黄。

    竟是熟悉的皇宫。

    这梦倒是做得离奇。

    我嗤笑，再度闭上眼。

    一双手突然覆上了我的额头，那双手很烫。

    “醒了吗？”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我一惊，额角一跳，猛然睁开眼向他看过去。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试图动一下，却发现手脚全部被绑在了床上。

    他的眼神渐渐迷离：“对不起，荷儿，朕竟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朕该死。”

    我一惊，突然发现风吹在面上，凉意竟然如此明显。

    “我不是季荷。”

    “荷儿！”他执拗地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别耍朕了！”

    “说不是就不是！”我条件反射地想挣脱他，他却一用力，握得更紧了。

    他似乎忽略了我的话，一把撕开我身上的衣服，俯身在我全身上下亲亲吻吻。

    天！他想干什么？！我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却苦于被四肢上捆绑着的丝绸禁锢着，动作大不了：“给我放开！我是……”

    话还没脱口，他便欺身吻住了我，右手顺便点了我的哑穴：“对不起，荷儿，别再说话了。”

    我全身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他一把扯下我的裤子，分身在我身上摩擦着，很快便热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别过头。不想承受，可他还是横冲直撞地冲了进来。

    后庭顿时一片温热，血腥味慢慢蔓延开。

    意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模糊，他一昧地抽插着，完全不问我的感受。

    除了痛，我再无其他感受。

    好可笑，好想笑。

    随着一股在体内散开的热流，他点开了我的穴道：“荷儿，你别恼朕……当初伤害你，只是因为朕以为你是风无依……为什么要装成他？”

    我冷笑：“不是以为，我就是！你记不记得父皇曾经一度专宠的董妃的样子？别告诉我你忘了！季荷只是长得像我而已！”

    他如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瞬间冷静下来：“原来是你。”

    “是啊……是我。”我眯起眼，“觉得恶心了是吧？我建议你去洗洗，呵呵，当初不是说我乱伦吗？如今，你不是也犯了跟我一样的禁忌！”

    他的手指慢慢颤抖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突然笑了：“你和荷儿只是乍一看觉得像而已，还是有不同的，不过朕不在乎。”

    体内，他的分身竟然又慢慢变大了，我一惊。

    不在乎？为什么不在乎？

    “出去！”我蠕动着身子，试图把他的东西从我体内弄出去，却失败地发现，他的分身居然越来越热。

    “你这是在……勾引朕？”他伸手，轻轻在我胸前一划，立刻引得我全身一阵颤抖。

    我摇头的动作还未完成，他便将我翻了过来背对着他，一个动作，立即扯开了我已经结痂的伤口，鲜血汩汩地流出，我疼得一咧嘴，那鲜血没能阻止他的动作，却仿佛激发了他的野兽本质，动作更加粗鲁。

    他蓦然低吼出生：“荷儿……”

    突然明白了，原来我是无言的替身。虽然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已经不爱他，心却还是猛然痛了一下。

    这样的酷刑不知持续了多久，他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我松了口气，躺在床上，几乎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起身下床，命人拿来了一瓶药膏，一点一点在我伤口上涂抹：“用了这个，以后不会留疤。只是你筋骨上受的伤，朕没办法……那个伤害了你的人已经被朕杀了，也算，替你出了口气。那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朕，当初为什么要带走季荷？”

    他小心地在我左手那个‘输’字上涂上了药膏：“你的手筋是被谁挑断的？为什么朕都不知道？御医说那已经是陈疤了……”

    我闭上眼不看他。

    “无依！说句话！”他的手顿了一下。

    的确是皇帝，一吼就能让人害怕。我轻轻呼吸着，张口想要发声，却发现声音极其嘶哑。他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一般，立即命人拿来了水，将我抱到他腿上，动作轻柔地将水喂了进来。

    待嗓子好了一些，我才开口：“我不是季荷。”

    他沉默了一瞬，回答：“朕知道。”

    “知道就好。”力气好像恢复了些，我小心地用左手撑起身，立刻便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下身流了出来。

    莫名的，一种恶心感涌上心头。

    他急忙横抱起我，向浴室走过去。

    我呆呆地看着屋顶，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帮我清理了一下身子，慢慢从身后搂住我。

    我笑：“你爱季荷爱得还真深，为了找个像他的替身，连伦理都抛到脑后去了？”

    身后的身子猛地一僵，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我身上的水已经渐渐干了，全身温度慢慢回升。

    他伸手扛起我，将我扔回了床上，左手挑起我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我也不反抗，安静地让他吻。

    良久，他松开我，淡淡道：“伦理？别告诉我，你在乎这些。”

    我不语，心里却清明，他是想到我和无月那一次了。

    他看了我许久，突然欺身压住我，手指向上，轻轻抚摸着我的眉眼：“无依，给你个机会，只要告诉朕季荷在哪里，朕就放了你。”

    他的眼睛突然变得深邃起来。

    我摇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叹了口气：“你还真固执。”




第二十九章·惊变

“今天夏至，怎么也不见得比平时热多少？”一个侍女端着盘子向御书房走过去。

    另一个与她并肩的侍女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看这天，倒是比平常晴朗些。明年，我就可以出宫了，娘说到时，会帮我寻个好人家。”

    听着她们调侃，我突然有了一种站在和他们的世界隔着很远的地方的感觉。

    晴朗的天突然飘满了乌云，毫无预兆，竟然下起了大雨。

    宫女太监们一边连声喝着倒霉，一边急急忙忙地收衣服。

    浣衣房的工作十分繁重，一旦晾着的衣服被雨淋湿，就得重新洗，任务就会增加几倍。

    我抬脚，想上前去帮他们，却突然想起了那群宫女曾经对着母妃露出的鄙夷眼神。

    收起所有动作转过身离开。

    雨越下越大，我全身一片通湿，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我不知道自己干嘛要跑到这里来发疯，只是一静下来，我就忍不住觉得自己恶心。

    “公子，快回金龙殿吧，皇上到处找您。”一个老太监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点点头，快步向金龙殿走过去。

    事实证明，我根本没有能力反抗无缘的任何命令。

    一个月以来，我一直住在金龙殿，每天所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在夜晚到来之前躺在床上等他。

    想不到一眨眼，就已夏至。

    他坐在床上，眼神直直地盯着我：“去哪了？”

    我吞了吞口水：“去浣衣房转了转。”

    “哦。”他揉了揉太阳穴，躺了下去。我站在床边犹豫了很久，既然他已经睡了，那我应该也就没有必要再脱衣服了。和衣在他身边躺下，看着豪华的房梁出神。

    “母妃，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里吗？我们溜出去就好了嘛！又没有人会发现。”

    “无依，你太傻了，皇宫这种地方，是想进就能进，想出就能出的吗？”

    我嘟起嘴：“那么，母妃为何进得来出不去？”

    “孩子，你太小，很多事情不懂得。”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无缘，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无依是吧？我听父皇说，你是老九。”那时候的无缘，还是一脸稚气，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我是你四哥，风无缘！”

    我横眉：“四哥就四哥！那又怎么样？！”

    那时候我的脑子一定是扭曲了，硬是把无缘两个字给翻译成了五只猿猴。牵强得可笑。

    无月那时本分地做着自己的太子，他对我一直比对别人好些，现在想来，大半应是为了母妃。

    一双手，从背后揽住了我，无缘的呢喃低低的，似乎是梦中的呓语：“别走……”

    还真是痴情。

    我闭上眼睛，蜷起了身。

    *********

    无缘放下手中的茶盅，一字一顿地告诉我：“朕决定让君含烟改嫁无水，虽然君含烟是质子，毕竟她是晴国的十公主，而我们现在还不能得罪晴国。”

    提起质子，我突然想起了无月。

    我垂下脑袋‘哦’了一声。

    连续三天，天空都被阴云笼罩着，好像低了很多，给人一种沉沉的压抑感。

    “有没有兴趣出去转转？”他伸手拉了拉我。

    我点头。

    住在金龙殿一个月了，除了浣衣房，我竟什么地方也没去过。

    大概是因为这几天都是阴天，集市比我入狱前冷清了很多，路上的行人极为稀少。

    我抬头，望了望天空。

    无缘伸手揽住我的腰，我顺从地坐下：“你就这么放心地带了我出来？不怕我跑了？”

    他笑道：“朕知道，你跑不掉。”

    我垂下头，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支着下巴，无缘将车帘子放下，挡住了我射向外界的视线。

    自从我的面具被他揭下之后，他对我的态度转变了许多。

    我有些不甘心看不到外面，自顾自地打开了车窗，向外看去，突然看到两队人。

    那些人全部身着白衣，哭哭啼啼，显然是送葬的队伍。

    无缘一撇嘴：“晦气。”

    我叹了口气。

    轿子突然停了，无缘眼前一亮，拉着我下了马车，我迷惑顿生，那是一家布庄。

    他拉着我走了进去，挑了一块红布便向我身上比了过来。

    我瞪圆了眼不知他是何意思。

    那种布料，分明是成亲时用的！

    浑浑噩噩地让人量了身，布庄的老板笑着告诉我们：“三天以后，喜服一定做好。”

    喜服？

    谁要成亲了吗？突然想起无缘说的，才明白，原来是含烟。

    只是她要嫁人，为何要拿我来量这尺寸？

    我记得，我比含烟高。

    到了下午，天上乌云尽散，太阳露了出来，无缘便拉着我去登山：“无依，朕听说，这山上有家小店，专卖些珍奇的玩意儿，到时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我僵僵地点头。刚才，我分明发现，他的眼光似乎透过了我，看到了什么人。

    很多我完全没有见过的小玩意摆在面前，店主是个长相极为清秀的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他起兴地向我介绍着每一件物品，笑得阳光灿烂。他笑着叫我，姐姐。

    我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如孩子一般的面孔，猛然想起我多年前夭折的弟弟。

    他叫无言。

    他死时只有五岁。

    他很可爱，整天咿咿呀呀，嘟嘟囔囔地说着，即使他说的东西谁都听不懂。

    他最喜欢拿着一个小小的拨浪鼓摇来摇去，然后跟着那声音咯咯笑。

    面对着他，母妃会露出像阳光一样美丽灿烂的笑容。

    我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给那个花了一百两银子买回的少年起名无言，可能只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影像罢了吧。

    无缘从店主手中买下了一个叫做万花筒的东西，在我面前晃着：“无依，算是提前送你个生日礼物了！”

    皇上御赐，我淡淡勾起唇角，对着无缘行了一礼：“谢谢。”

    那孩子眨了眨清水氤氲的大眼，笑着道：“姑娘你也叫无依？我记得那个曾经的九王爷好像也叫无依呢！一个月前，他被拉去游街，我还去看了呢！不过姑娘你这么漂亮，肯定和那个恶棍沾不上边！”

    我冷冷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个恶棍？”

    那孩子脱口而出：“娘告诉我，几年前，他把一个得罪了他的人关在一个满是蛇的地窖，让那人活活被蛇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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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筹划让猪脚转性。。善良点~




第三十章·替死

我愣了一下。

    “听说那王爷倒也长相英俊非凡，只是不知为什么心肠如此狠毒。”少年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我，“不过姑娘，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其实你穿男装，也不会有人把你当成男人啊！”

    我没有回答他，径直回了马车。

    无缘追上来，又回头看了看那少年：“你若不爽，朕命人杀了他！”

    我摇头：“他只是阐述了一个事实而已。”

    无缘愣了一下：“你真的做过那种事？”

    “恶心了吧？”我笑笑，“当然做过，如果没有，怎会有这种传言？”

    “为什么这么做？那个人干了什么事？你竟然用如此酷刑对待他？！”无缘眉头倏然皱紧。

    “为什么……呵……”我闭上眼，拉过一旁的薄被，把自己的身子裹了进去。

    那样不堪的往事，我不想重提。

    父皇整整一年没有踏进过我和母妃居住的地方，宫里住的，倒也都是些墙头草，见母妃失了宠，便冷眼相对。

    本来，母妃还是有盼头的……

    可是我竟没想到，皇宫中居然会有那样一个太监。

    他的根没有断干净，就那么，当着我的面侮辱了母妃。我听着母妃痛苦的呻吟，那个男人愉悦的低吼，全身颤抖。

    完事之后，他居然转头对着我露出了一个笑脸。那一瞬，他的脸便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母妃的绝望添上一笔？！

    谁知他竟为了那点可笑的欲念毁了她……这件事不久后就传到了父皇耳中，可是父皇却根本没有惩罚那个太监，反而把母妃打入了闹鬼的冷宫！

    可惜让他多活了六年，十五岁我出宫建了府，掌握了一定兵力，便立即将那人骗出宫来推入了我养了三个月的蛇群之中，听着他的惨叫，我笑了很久。事毕，我便焚毁了那个地窖。

    我对母妃承诺过会让他为了那点私欲付出代价的！

    这一切的一切，莫非有人触了我的眉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们每个人一个一个，一点一点地，把此生唯一爱我的母妃逼到了那三尺白绫围成的套索之中，让她万劫不复，让我从此孤立一人。

    我，怎能不恨……

    无缘坐在一旁，用我完全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看了很久，才缓缓道：“无依，我还是不了解你。”

    我别过头看窗外，没有回答他。

    *********

    又是这个偏殿。

    这个偏殿还是如此地苍凉。

    跟母妃离世时一模一样。

    今夜，无缘去了孟妃那里，不会来看我，我便立刻跑来了这里。

    母妃的坟就矗立在这个偏殿门口，那个小小的坟头就那么冷冷地立在那里，仿佛在嘲讽整个世界的冷漠。

    我慢慢对着那个坟墓跪下了身。才想起，原来这六年，我都从未给母妃上过香。坟前竖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的字迹经过六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极其难辨。

    因那个假太监，母妃的身子已不干净，不能葬进皇陵，那群宫人只是把母妃的尸体从白绫中卸下，就撂在了一边，我看着害怕，寻了一根粗树枝，挖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挖出一个大坑，将母妃停置了的尸体拖了进去。

    那一年，我的整个手掌都被磨破脱了皮，却没有一个人帮助我。

    母妃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光辉无限，谁知死时竟连个棺材都没有。

    薄情的父皇，恐怕早已不记得，后宫中曾有过这么一个痴心的女子。

    我俯下身，一个接着一个地磕头。

    一个人猛地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一只手急忙凑上了我的额头：“你在这里发什么疯？这是谁的墓？怎么会在这里？”

    我挣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他今天不是翻了孟妃的牌子吗？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无缘不再理我，俯下身似在细细地研究木牌上的字：“慈母董……董……”

    我一惊，急忙窜过去挡住了那个木牌：“上面什么都没有！”

    可惜无缘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他还是猜到了：“原来是董妃。”肯定句。

    心凉了半截。

    我抬眼，对上了无缘的视线，突然发现他眼中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似乎是……兴奋。

    心下一惊，难道说，我这一行，害了母妃？

    不，不行，即使是死，我都必须保住这个墓！

    无缘却不再看那墓，伸手拉住了我：“无依，天凉了，别在这里瞎晃悠了，回宫加件衣裳，小心着凉。”

    难道是我看错了？

    我有些疑惑，却也没勇气多问。

    **********

    无缘浅浅微笑，对着我道：“要不要去看场热闹？”

    我点头应允。

    却没想目的地竟是刑场。抬眼向那犯人看去，却惊得呼吸差点停止。

    是……那张脸！上面那被刀划烂的地方全部伪装成了疤，犯人身型竟也与我极为相似！

    无缘半搂着我的腰，在我耳边吹气：“无依，你说，今天会不会有人劫法场？”

    背后顿时凉风阵阵。

    “娘，那个恶心的大烂人终于要死了吗？”一个少年撤了下一个华衣女子的袖子。

    我循声望去，仔细看了看那个华衣女子。一张我极为熟悉的脸。

    我记得这个女子的哥哥曾是东门的守卫，她经常进宫给兄长送些好吃的。而因在守城时拿我母妃的事情说笑被我记恨，后没多久，我便利用手中权力将那名守卫调到了府中，在每年一次的狩猎之时把他推进了正在奔跑的鹿群中间，当即被踩得连人形都看不出。

    当时，这个女子寻来了九王府，指着我的鼻子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得到报应。

    “这样死了真是便宜他。”那女子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那娘认为，应该如何处死他？”

    “皇族子弟一般都是怕疼的，有句俗话是‘十指连心，’自然是应该用烧红的针一寸一寸将手指上的皮挑下，让他尝尽疼痛之感，然后再实以阉割之刑，让他尊严尽失，再将其抛到原野上任狼群果腹！”女子眼神倏地变得极其凌厉。孩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三十一章·遇刺

“姑娘这法子倒也够狠，就是太过琐屑。”我冷眼看着刑场上因被刽子手踢了小腿而不得不屈膝下跪的替罪羊。

    女子一惊，向我看过来，瞪了我一眼之后拍了拍孩子的头：“别看他，一个男宠而已，小心脏了眼。”

    我心猛地一沉，本能地挣开了无缘的手，径直向那个女子走过去：“姑娘，为人可不能如此，以免一个不小心得罪什么人，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女子嗤之以鼻：“哼。”

    无缘皱了皱眉，上前拽住我的手拉着我向后退了一步：“别闹了。”

    我佯装乖巧，轻轻点头。无缘眯眼看了看天空，对我道：“时辰到了，朕要亲自监斩。”

    话罢，他便脱下了照在龙袍上的紫色披风，递给我。那女子见着无缘明黄色的龙袍，立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见无缘走远，才回头对着那女子戏谑一笑：“姑娘这是悔了吗？”

    那女子瞪圆了眼看我，许久，点头。

    原来的确是知道错了。可惜，晚了呢。

    我悄悄将手探进袖子，用指甲划破了一个荷包，‘脚下一滑，’‘不小心’撞上了那女子，荷包里的香粉尽数洒在了那女子衣服上。我急忙道歉：“对不起。”

    那女子慌乱点头，拉起儿子迅速离了场。

    今夜，那只名为‘嗅香’的吸血蝴蝶，有吃的了。

    我抬手，拍去了身上不小心沾到的香粉，用另一种荷花味道的香粉遮去了身上的味道。

    无缘眼神极为复杂，瞥了我一眼，才下令：“斩！”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便窜上了台，手直直地向那替罪羊伸了过去：“无依，跟我走！”

    有趣。

    看来，轩辕黎钰还是服下了那颗缘终。这么早就来向我要解药了吗？

    无缘嘴角蓦然勾起一丝笑容，一挥手喝道：“上！”

    连晴轩脚下猛地一顿，挥剑向禁军斩去。

    可惜寡不敌众，还是落了网。

    那个替罪羊几乎在同时人头落地。

    连晴轩顿时像是脱力了一般，坐倒在地。

    我拨开面前人群，揪着那人已断了一半的长发将他的头提了起来，细细端查，竟发现那张人皮面具被人用羊肠线缝在了脸上。

    放弃了把那张脸拿下的打算，我将那颗人头轻轻放在地上，鞠了一躬。毕竟，他替我挨下了这临死前的叫骂声。

    无缘哈哈大笑，站起身向连晴轩走过去，面色却在看清了连晴轩脸的那一刹那沉了下来。

    似乎是诧异了。

    他呆住的那一瞬，人群中突发暴动，三五个人跃出人群，剑锋直指无缘。

    无缘反应过来，立即伸出左手夹住一人的剑，猛地一扭身，另一人的剑眼看着就要刺到他，我脑海顿时一片空白，不知怎么的，竟冲上去替他挨下了那一剑。

    剑锋冰凉，却在触到血液的那一刻变得温暖。

    银白色的光在眼前闪了一瞬，便贯穿了我的左胸。

    这是……本能吗？

    我宁愿是这样。

    **********

    那是一片荒芜的疆场，我骑在战马之上，身披战甲。那是我记忆中最后一次上战场，只因犯了病，便被生擒。

    柳书棋的笑容依稀在脑海里闪现：“这样，你就再也不能上战场了。”

    当所有鞭伤都被那宫廷秘药除去，撩开衣袖，却发现左胳膊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输’字。

    那么显眼。

    才知道，不是除疤的时候晚了，而是上天要这个疤留着，时刻提醒我曾经的失败。

    忽然听到，连晴轩淡淡的音调：“我爱黎钰，不爱你。”

    那么飘渺，仿佛和我隔着好远。

    风吹着，百姓哭着。

    士兵的尸体被各自的家人认领，剩下的则葬在了一起，墓碑上写着‘无名氏。’

    一面赞成他们说战争有多残酷，一面征战四方。

    原来过去，我活得这么口是心非。

    我躺在床上，闭了双眼，很久以后，再睁开。

    原来不是我睡不着，而是我一直在沉睡。

    原来是在做梦啊……怪不得，会想到那么多事情。平时的我，都是懒得去想这些的。

    曾经，我笑着对自己说，回忆过去，只是徒添烦恼。却不想自己还是时时回忆着过去。

    我为什么如此虚伪？

    找不到理由。

    隐约有人影在面前闪动，那影子映在墙上，变换着各种不同的形状。

    是那一夜。

    我提着好不容易从护城河中捉来的鱼，笑嘻嘻地冲向那偏殿。

    母妃，你看，你看。

    新春快要到了，我们过回年。

    推开门，却发现三五个人忙忙碌碌，母妃躺在地上，房梁上未来得及取下的白绫还在飘荡。

    一个人惋惜地告诉我：“九皇子，董妃走了，你节哀。”

    节哀。听见了吗？他说节哀。

    母妃温婉的表情不在，面目狰狞得可怕。

    原来母妃走了，扔下我了。

    我没有哭。

    母妃教我：“要流眼泪，绝对不能在人前流。别让他们说，我董念露的儿子是个懦夫。”

    所以我不哭，可还是有人说我是懦夫。

    对啊，母妃。我是懦夫。因为不敢面对那些可笑的流言蜚语，所以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

    我自认通晓兵法，逞强地披了战甲上战场，却在战场上病发，落了个投降的名声。

    记得母妃刚走那一天，我坐在母妃的身边，看着那五个收拾了偏殿的人离开，突然起身追上去：“你们可以带走一切，但请把那条白绫留给我。”

    他们答应了。

    我把那条白绫小心地藏起，然后拼力将母妃搬回那张硬硬的床，试图用手扳开她的眼睛。

    母妃母妃，他们走了，别再装死。

    却然失败。

    她的身子，是如此的僵硬。

    那一瞬，我哭了。

    眼泪打湿了母妃的面庞，她却再也没有抬起手，替我拭去眼角的湿润。

    ==================================================================================

    话说我今天和同学石头剪子布。。。决定醉月的结局是BE还是HE，结果三次平局。。




第三十二章·无光

我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母妃，前天先生打了我的手掌，打得很狠……可我没有哭，母妃，你为什么不要无依了……”

    我没有听见任何回答。

    母妃原本枯槁的手此时硬得如同磐石一般。

    我才发现，原来死亡如此可怕。

    她走了，撂下了一切。一切，包括她的爱，她的恨，她的我。

    不知为何当初母妃不让我看弟弟那小小的尸体，现在倒是明了了。原来人死了，人体会变得如此僵硬。

    我松开手，那只手僵硬地落下，砸在床榻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松手可能对母妃的尸体造成怎样的伤害。

    我只敢观望她的手。不敢去看她的表情，只因那张曾经美丽非凡的脸，此时狰狞无比。

    呵呵……母妃……你这样做，叫我情何以堪？！

    你要走，可以啊！可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连晴轩的笑声驱散了梦境，那一年初夏，我与他第一次相遇。

    “你就是舒玖歌？”他没下马，歪过头，眨着大眼睛看我。

    我点头：“对，我是你三师兄。”

    他笑笑，翻身跳下马一把抱住我：“三师兄好！”

    我有些承受不住他特别的‘见面礼’，一把推开了他，转身走进了院子。

    反倒是柳书画，伸出了手，温和地牵过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四师弟。”

    真是讽刺。连星辰居然做了自己弟弟的师弟。

    真是荒唐。我竟然丝毫未能看出，连晴轩开始接近我只是为了那颗药。

    那年，我十一岁。柳书画是全山对我最好的人，但我不愿意欠任何人，所以在他说出想做武林盟主这句话之后，我便使诈帮助他夺下了那个位置。

    未出三个月，大我四岁的连晴轩便上了山。

    翌年，我坐在院子里看大师兄带着自己的小儿子在院子里捉蚂蚱，不禁有些嫉妒。原来，这就是家庭。我羡慕那个小孩子，因为他拥有着我未曾体会过的父爱，还有一份完完整整不参任何杂质的母爱。

    我知道连晴轩在我身后站了很久，可我没有回头。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他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轻道：“无依，我爱你。”

    原来他恋童呵。当初，我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还记得十三岁，我不小心暴露了身份被师父赶下山，回宫却再次听到了那种不堪入耳的言语，我有些受不了，挥剑将所有提起此事的人送到了地府。等了两年，终于让我找到了机会，我将‘失心’放在了无月的茶杯之中，出神地看着那颗药溶化。无月毫无警惕地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心里顿时升起一丝喜悦感。

    我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但我还是顾及了药毒未发的风无月，别过了头，却不想，这么一回头，就看到了一脸惊愕的连晴轩。

    我还记得那一次，连星辰的父亲连明带兵攻城，我军人数根本难以与他相比，只得关了城门。只是这样做，无疑意味着，很多人即将饿死。

    我蜷在我的房间里，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死了亲人的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声。

    三天，死了很多人。随便推开一家人的门，都能见到一具停放在大堂的尸体。

    我想，我能活下去，只因我年轻。

    三天之后，我得到情报，才得知，原来连晴轩是连星辰的弟弟。

    我立刻计上心头。反正，我这个人一向不是什么好人，使诈使多了。你不是说，爱我吗？那就证明一下吧。

    我端坐在房间正中，问他：“我需要你父亲手里那张军事地图。”

    而第二天，他便将那张地图带到了我面前。

    我当着他的面，挥剑斩下了他父亲的头颅。

    我指着那双鬓灰白，染了血的老人尸体，对他道：“这样，你还会爱我吗？”

    而他，终在沉默之后点了头。

    我懵了，愣了很久。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还是会爱我。

    我的内心如此黑暗。

    这样的我，怎么值得你爱。

    只是我没想到，当年你向只有十二岁的我言爱，竟只是为了一个轩辕黎钰。真的，其实，只要你问我要，我便一定会给。

    一双大手似乎在迷蒙中扶住了我的肩，连晴轩的脸渐渐在我眼前淡去，一滴泪随着他渐而远去的脸落下。

    十年前，那时，深秋。

    无月指着天边的残霞，对我说：“你看，无依，再美的东西都会消逝。”

    我没听懂，便笑了：“大哥，你失去了什么吗？”

    无月却只是笑，不回答我。

    我回到母妃居住的百花宫，我抬起头，发现天空比其他季节都要高，所以，在很远的地方，那个纸鸢也飞得很高。

    母妃告诉我，那个风筝断了线，它自由了。

    我便问，那么母妃，牵着我们的那根线，什么时候会断？

    母妃笑，可能需要很久。

    门前的枫树落了叶，母妃告诉我，那是思念。

    我却一直搞不懂，母妃在思念着谁。

    外公外婆？

    可是，他们已经走了很多很多年，一直没有回过家。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那样的离开，叫做死亡。




第三十三章·幻象

我固执地伤害着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只因为，我不想独自悲伤。

    母妃无情地将我一个人抛在了这个世界上，也让我明白了孤独是怎样的滋味。

    我责怪过，说母妃不够坚强，可事实上，谁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会有活下去的勇气？至少，我明白，我没有。

    母妃的身体没了以往的温度，那样安静地躺在我面前，击碎了我所有空虚的幻想，让我明白了，我这个人有多么浅薄。只注重到了表面，忽略了实质，我太过神话了自己的母亲，以为她的心脏可以承受一切打击。

    蓦然想起一切，才发现，原来夏天也是这样的寒冷。

    我试图睁开眼睛，离开这些虚无的回忆，却发现不论我怎么努力，都睁不开那双眼。

    还是盛夏，只不过时间推进了，父皇驾崩，我穿着白色的衣服跪在众多兄弟姐妹中，看着挂在眼前的画像，那是母妃用尽了全身力气去爱的人。

    我看着那张画像，突然很想笑。母妃，你看，父皇去陪你了，只不过晚了五年。

    当晚，我踌躇了很久，思考着要不要去看看母妃，却最终，还是未去。只因，我不想勾起母妃的回忆，所有痛苦，所有记忆，我一个人背就好了。

    不知为什么，父皇留下的传位诏书上写着的名字，居然是四皇子无缘。

    二哥无云倒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三哥无音，脸上的嫉恨藏都藏不住。

    于是我怕了。

    就在我故技重施，在无音的饭菜里下了毒，只是我没想到，那碗饭，竟然巧合般进了无音宠妃的肚子。因为是兄弟，所以那颗药并不致死，只是让那妃子变得痴痴傻傻。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我的双眼不受控制地睁开，眼前还是那片熟悉的明黄。

    我微张唇，庆幸着那梦境终于远离。

    身后的手掌撤去，我不受控制地向后一倒，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熟悉得让人心惊的气息慢慢笼罩了我，我立刻弹起来窜到了床的另一角蜷起腿，这样的姿势能让我觉得安全一点。无水静静看着我，不语。

    我捂住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脸，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

    看到他，我全身曾经受过伤的地方莫名地开始隐隐作痛。

    “无依……”他起身下床，穿好鞋，慢慢向我走过来，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涌上心头，我急忙连滚带爬地窜下床，冲出了这个地方。是那个偏殿！就算是重新铺了棉被和丝绸，装点了环境，我依然不会忘！

    我不要留在这里，一刻都不要！

    母妃绝望的脸，哭泣的眼，僵硬的手，冰冷的身子，一点点在记忆中明晰了起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重重地抨击着我的心脏。只是跑了两步，我便已经没了力气，腿下一软跪倒在地，大声哭了起来。

    “生活在宫廷里的孩子总是比其它小孩早熟，但你毕竟是个孩子，懂的毕竟没有大人多。无依，牢牢记住，母妃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要忘记。”

    “无依，感情是最伤人的利刃，不要接近它，千万别……”

    “无依，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永远相信你，除了你自己。活在这凡世间，就要多替自己打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母妃……无依真的不想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母妃……为什么，你要化成我永生的梦魇，死死纠缠？

    无水急忙向我跑过来，一把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你怎么了？”

    我大力挣脱了他的束缚，身子却重心失调向后倒去，我立刻用手去撑，突然听到‘咔’的一声，一股从未经历过的巨大痛感立刻从手腕传到了头顶，眼睛隐隐作痛，猛然一黑。

    ********

    不知是谁掌控着这一切，给了我一个美得令明珠失色的梦魇，她笑着笑着，却带走了全部可供我呼吸的空气。母妃站在不远处回首，远远向我喊：“无依！”

    而我，呆愣愣地看着母妃的脸，傻傻地问：“母妃，何时我也能像你一样美？”

    母妃走过来，捏了捏我的脸，笑着道：“无依真傻，男孩子要长得俊些，你应该希望自己长得像父亲。”

    她说，父亲。

    “无依，我向你道歉。毕竟，我连自己到底是你爹爹还是你哥哥都不清楚……”

    “啊——！”我尖叫着，想撕裂眼前无月的脸，却终究是，无力。

    只能这么看着眼前，多少年前的旧影像。

    我跌倒了，来扶的不是母妃，而是大哥。他极为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浅笑，他小心地搀起我，笑着道：“无依，还是个孩子。”

    我拼命摇头：“不是！”

    他笑意未减反增：“好好好，你说不是，那就不是。”

    我下了毒，他说：“为了你。”

    我孤独了，他说：“你还有大哥。”

    我杀了人，当所有人都说我残忍的时候，他却淡然一笑：“无依，你记住，不管你做了什么，大哥都会永远站在你身后。”

    我上战场，别人都说，一定不能输，他告诉我：“无依，平安回来。”

    原来我，竟是如此的没有良心。

    他对我这样好，我却一次次伤害他。

    小时候，不管换来了哪个先生，都是板着脸的，我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摇头晃脑地读着书：“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我在前一天偷了懒，没读书，也跟着大家摇头晃脑，装出一副背书的模样。

    “同蚁止戢……”

    “啊？！还有姓蚁的？！”我不知是搭错了哪根弦，竟然就这么把自己心里的所想喊了出来。

    聪明的先生立即便知我没完成昨夜的昨夜，抽出那根竹条向我走了过来。真是祸从口出！

    一个修长的人影突然晃进了学堂，他握住了先生的竹条，抱歉地笑：“对不起，王先生，我昨夜叫九弟帮我看幅画，忘记了时间。”

    我则低下头咽了咽口水，任凭无月帮我编谎。

    毒发后，无月变得足不出户，听说他经常在月宫砸东西，我便去看他。

    一推开门，便发现一地的陶瓷碎片，无月蜷缩在角落里，面上满是泪水。我抬手替他拭去，竟发现他眼睛的颜色和我一样，是纯黑。

    是盲人的眼一般的颜色暗淡无光。

    一件事总是能够改变一个人，服了解药，他的温柔不在，像是想刺激我一般说出了那句：“毕竟，我连自己到底是你爹爹还是你哥哥都不清楚。”

    发生了这么多。爱爱恨恨。纠纠缠缠。

    真累，真累。

    世事总是这么矛盾，就像他一面爱着母妃，一面肆无忌惮地来看她，使得那些流言飞得满天都是。

    我呵呵地笑着，看着眼前的景象，一遍一遍给自己催眠，这是别人，不是我。

    突然觉得，我老了。

    我记得我九岁那年，曾傻呆呆地问过母妃：“母妃，你不快乐吗？”

    而我的母妃，用两行清泪诠释了一切。

    一双手不停地摇晃着我的身体，我不得不再次睁开眼。

    终于，眼前不再是那偏殿的景致，我晃晃头，挣开那人的手坐起身。

    “无依……”无水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擦掉脸上的汗水，没说话。

    “你的手……”他吞了吞口水，看了看我的手。

    我依旧沉默，等着他说话。

    “恐怕是用不了了。”他一口说完，连喘息都没有，紧张地盯着我的脸。

    我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哦。’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

    某依蹲角落对手指：转性啊~~~~~转性~~~~~~

    突然想起咱那可怜的，身怀六甲的小含烟~~~




第三十四章·儿子

我们之间再次沉默下来，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无依……对不起。”

    我摇摇头。

    “连晴轩被你师父劫走了。”他道。

    我点头。

    他低垂下眼，转而起身：“你已经睡了三天了，动作尽量小心，不要扯开伤口……”

    他话没说完，我立即瞪大了眼坐起了身，这里的环境对于我来说如此陌生，明显不是皇宫！

    无水似乎是见我着了急，连忙帮我穿上了鞋。我立即撒腿冲出了这个房间。

    原来是六王府。

    腿骨突然一阵刺痛，我没反应过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那痛，几乎蔓延了全身，一丁点一丁点，从腿骨到头部，如有万千虫蚁叮噬一般疼痛。我瞬间大汗淋漓。

    “跌倒了，再爬起来不就好了……”

    “跌倒了，再爬起来不就好了……”

    那么母妃，你告诉我……如果我的腿摔断了，还有可能自己爬起来么？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明黄色的鞋，我心一滞。

    他蹲下身，慢慢扶起我，浅笑着凑上我的耳朵，轻声道：“如果再敢离开朕，朕就掘了你母妃的坟。”

    瞬间，我的意识仿佛被雷劈断一般，脑海一片空白。

    **********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三年禁脔的生活，磨毁了我的全部自尊。宫女太监们一声声的‘季荷公子，’让我的屈辱感一圈圈扩大，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三年，我只能坐在那个偏殿里，哪里也不能去。为了防止我逃走，无缘再次挑开了我腿上的伤口，将一根更粗的银针刺进了我的腿骨之中，让我只要下床走路，就会感到钻心的疼痛。

    可我不想呆在这里，一刻都不想。

    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怎样逃走，可我不敢，只因三年前无缘的那句‘如果再敢离开朕，朕就掘了你母妃的坟。’

    但我也不想，就这么让母妃看着她的儿子有多肮脏。

    可惜，母妃就在我的窗外，只要一推开窗子，我就能看到她。

    整整三年，母妃每夜都会入梦，她嘲讽地看着我，一声一声地说：“无依，你好脏。”

    我几乎快要崩溃，根本不敢推开那扇小窗。

    宫门突然被推开，一抹明黄色映入眼帘，我腿一麻。

    “你儿子今年两岁了，是时候该把那个字刺上去了。”他怀中抱着一个孩子，脸上挂着一丝难得的浅笑。

    我缩了缩脚。

    “来，帮他把那个字刺上去。”无缘拿出一根针，在蜡烛上烧了烧，递给我。

    我颤巍巍地接过，我从小左手便使用得极其不灵便，但此时右手根本不能动，为了防止萎缩，我还必须每天做一下按摩。即使我在众人眼中已死，即使……含烟已经改嫁，儿子的字，我依然不想让无水替我刺。每个皇室儿女，都会在两岁那一年在肩膀上刺下自己名字里的一个字，为了防止下人看到我左肩上的那个‘依，’无缘吩咐不准任何人帮我清理身子。

    但他自己又很忙，所以我时常因为时候没有及时清理身子染上伤寒。

    第一针下去，孩子便惊醒大哭了起来，我忍着，强迫自己不去听那声音，硬是把整个过程进行完了。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夜。’

    我看着那个字，蓦然笑了起来。冥夜，冥夜……这可是我作为一个父亲，唯一留给你的印记啊……

    无缘再不给我一点时间，一把把还在哭泣的孩子从我怀中抢了过去，转身便走。

    心里突然有了一种空虚感，我只想……和冥夜呆一会儿啊……

    我立即起身，忽略身上因这个简单的动作而产生的疼痛，不顾一切地追了过去，刚跑了两步，便重心失调跌倒在了地上。

    无缘倏地回过头，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我的脸渐渐湿润了，汗水滴在地上，晕开一个个小水圈，他停下了……我突然有了一种喜悦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试图向他那边走，却一步也跨不出，每次站起来，都会跌倒。

    突然感觉到衣衫有些微湿，我低下头，发现下身一片血红。

    原来穿了腿骨的伤口裂开了。

    我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再站起来，孩子的哭声慢慢停了，我脑袋一懵，怎么能因为怕疼就不过去呢……这可是你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啊……

    我撑起身，慢慢向无缘那边爬过去，地面的冰凉微微缓解了些痛苦。

    近了……近了……

    周围的一切渐渐退去，我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孩子。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身，几乎是抢，一把把那个孩子夺入了怀中。听着他突然响起来的哭声，我的心却踏实了。

    腿再也无法支撑身子，我向后一倒坐在了地上。

    无缘呆呆愣在原地，看着我面无表情。我只是望了他一眼，转而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睛慢慢湿润，眼泪一滴滴落在孩子稚嫩的脸上，出奇地，冥夜不哭了。

    他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不解。

    “冥夜，冥夜……”我一遍一遍地叫，孩子，记住爹爹的声音……

    冥夜，冥夜……

    无缘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一把夺过孩子，快速走出了宫门。

    我知道自己这次阻止不了他了。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想起过往，自己竟曾经驰骋疆场，真像一场梦。

    还是，它们，真的只是一场梦？

    我掩住脸，不出声地把眼泪擦净。

    宫门没关。我撑起身，慢慢挪到偏殿门口，望着不远处那个我亲手掘出的墓出神。

    是我自己，亲手挖出了这个囚禁着我的坑。

    头有些晕，有些瞌睡，我眯起眼，任母妃再次出现在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冻醒了。

    睁开眼，我先抬头去看天空。太阳光极为微弱，像是清晨了。

    我垂下眼，发现眼前一片雪白。

    原来下雪了。

    怪不得这样冷。我的腿已经麻木，我想动，却动不了。

    一双手突然把我从地上横抱起，向殿内走去。

    我抬眼，看着无缘的侧脸，突然开口：“你知不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你。”

    曾经，曾经……好远……我都有些记不清，到底是何时开始，何时结束的了。

    ***********

    某依泪奔去了~~~~

    不行了。。。

    就是不会虐人。。。

    虐得不够啊。。。




第三十五章·太难

他的身子一僵，点点头。

    我再次开口：“可惜已经是曾经了。无缘，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毁灭我所有的爱？”

    他不答。

    我闭上双眼，笑了笑：“无缘，外面下雪了。你说，冰雪能封住什么？”

    无缘还是不语。

    “冰封不住一切。时间也封不住。”我叹了口气。

    他却然笑了：“你没试验过，怎知它们封不住？”

    我摇摇头：“别太傻了。它们本就什么也封不住。该恨便恨，该爱，便还是爱。”

    他将我搁在床上，动作不似从前，很温柔。他突然开口：“无依……你懂不懂？朕活得有多痛苦？每天……朕都在不断地找方法去原谅你……但朕根本没有办法把对你的恨当作儿戏，想忘就忘……”

    “该原谅的时候就原谅吧，不想原谅，也没人勉强。”我推开他的手，拉过一旁的被子掩住头。

    无缘，你知道吗？曾经，我想过，不顾世俗，不顾一切爱你。但现在，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经过了这么多是是非非，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可靠的只有自己，最重要的，也只有自己，自己。什么情，什么爱，都是鬼话！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以不爱任何人，但就是不能不爱自己！

    人活在世上，只要为自己，就够了，足够了……

    “你还真是容易得寸进尺。”他的笑声较平时更冷了些。

    我未语，无缘便继续道：“你知道吗？季荷回来了。”

    我的手猛然一松，整个人被一阵轻松感笼罩，我倏地推开被子瞪大了眼，急急地问：“那现在，你可以放掉我了吧？正主回来了，你不再需要一个替身了……”

    他的目光倏地变得极其深邃，下一刻，一个耳光便落在了脸侧。

    我有些不明所以。

    “风无依，别想朕这么轻松就放过你！”他猛然扯开衣衫，向我压了过来，我条件反射地窜起身，猛地向床沿凑去，腿部突然一疼，我全部的动作在下一刻便被瓦解。那深到了骨子里的伤口，又裂开了。

    无缘双手捉住我的腰，将我扯回了床的正中央，撕开我的上衣，温湿的唇立刻贴上了我的脖子。

    季荷不是回来了吗？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人总是容易迷茫。

    ********

    这衣服，是我习惯的红色。只是，这是一件女人的嫁衣。那件衣服极其华美精致，腿上的针被人换成了一条长长的锁子，牵着骨肉，动一下便觉得刺骨得疼。

    无缘终于变得心狠手辣。

    他看中了一个女子，太后嫌那女子出身贫寒出言反对，无缘便道算了，谁知七天后，太后就‘发病’去世。

    无缘掐起我的下巴，对我笑着：“无依，你说曾经喜欢过朕，是真的吗？”

    我别过头，想逃避这个问题。

    他强行将我的头转回去面对着他：“告诉朕，现在，你还喜欢朕吗？”

    我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安静地望着他。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总感觉，迷茫已经多过了所谓的爱。

    爱是什么呢……

    我亲手捻碎了那所谓的爱，剩下的，是什么？

    十九年了。这点事情我竟想不通。

    “是喜欢的，对不对？”他的声音盅惑着我的心神，扰乱了我所有的思想。

    他便继续道：“那么……这样的惩罚，是不是就太过轻松了？”他手一扯，立即牵动了那条锁子，腿骨猛然一阵刺痛。转瞬麻木，我全身一阵痉挛，那红衣被血染湿，却只显出暗红。

    “喜欢你，我有错吗？”因着他的一句话，喉头便哽住了。原来爱的代价，是所谓的惩罚。原来，我的感情并没有淡去。心竟然会因为他的一句话隐隐作痛。

    无缘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站起身，拍了拍手，立即便有两个人走进了房间。

    他们帮我换掉了身上染血的红衣，给我的伤口上了药，我才发现，两件衣服竟然一样。这布料，极为眼熟。

    猛然想起多年前，他拿着红布在我身上比着大小的样子。原来那块布，根本不是含烟的嫁衣。

    他抬眼眯眼微笑着看我：“既然季荷回来了，你于朕便已无用。只是这张脸，是不是应该好好利用一下？”他伸手挑起我的下巴，手指在我脸上轻轻拂过。

    我庆幸，原来我还能活着。

    不论用什么方式，活着就好。活着就是一切。

    无缘走了，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愣了很久……

    “季……呃……公子，皇上请您去一趟大殿。”一个小太监唯唯诺诺地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撑起身。

    长长的锁链拖在地上，拖得腿极疼，每一步，都让我恨不得一头撞死。

    但我忍住了。几次将要跌倒，我都稳住了。

    这点痛，不算什么。

    撑到了大殿，我的腿已经麻木，连移动一寸都显得困难。嫁衣再次被涌出的鲜血染得一片湿，腿上一片湿润，冰冰凉凉的，我似乎连呼吸都在颤抖。身子仿佛不是我的。我死咬着牙，终是没让那痛苦的呻吟脱口。

    大殿上，有一身着云杉的男子坐在无缘右手侧，手中拿着葱绿色的茶盅，更衬得双手皙白。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似乎是在打量。

    看来这个男子多半是我今后的主人。我便扯出一丝笑容，弯下腰想对那男子行礼，却脚下一崴，险些跌倒。看来我的腿，真的用不了了。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竟差点让我昏过去。无缘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戏谑地看着我。我忽然迷惑了。爱这东西，太难了解了。缓缓转过头，猛然看见了坐在无缘左手边的少年，远远看着他，我竟有了一种照镜子的感觉。

    无言，既然走了，又何必回来。

    无言不同其他两人，他脸上丝毫笑意都没有。

    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我喉头动了动，身上全部的不适之感一下子远离。

    母妃笑盈盈地在百花宫种下无月带给我们的牡丹，而我和我那刚满五岁的弟弟无言蹲在一旁。母妃笑着对我们说：“等到了时候，就能看到花开了。花开的声音，很好听。”

    无言脸上的笑容天真无邪，仿佛这世上最美的翡翠。

    母妃种下牡丹花的第二个月，无言便染上了风寒，我被宫女拦在百花宫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御医满脸自信地进去，沉着脸出来。父皇没有来。在这种时候，他依旧选择了让母妃一个人承受。也是……他是我们唯一的父皇，是母妃唯一的丈夫。可我们对于他来说，只是众多儿子，妃子中的之一。

    *************

    唉~~~儿子啊~~~~妈对不起你啊~~~怎么整都米感觉~~~




第三十六章·不爱

我在百花宫外站了整整一天，一阵熟悉的哭声突然从宫里传出来，我拼了命想冲进去帮母妃擦掉眼泪，却被那群恪尽职守的宫女太监死死拦在了宫外。

    就这样，我没能见到我亲爱的弟弟最后一面。

    父皇在无言走后的第三个月才来，却只是冷冷说了一句：“葬了就结了。”

    一句话，便将原本得宠的母妃打入了冷宫。

    我原本的快乐，就这么粉碎。

    原本的锦衣玉食再也不复。

    我知道护城河里有鱼，便经常偷偷下水去捉，时间往往选在深夜。每一次下水，再回去便会发病。除了母妃离开人世的那一天。

    以前，父皇偶尔还会到我们的偏殿来一趟，只是到了我八岁的那一年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来过。

    我的弟弟走了，我的母妃也走了。

    只剩我一个。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也即将死去。

    母妃走了，无言走了，上天何苦只留我一人？

    只是我活着，一直到了现在。

    回想起过去，突然觉得我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阎王多少次向我伸出了手，我都没有去握。

    突然感觉到，我活了很多年。

    身体越来越冷，我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冬天的风，如刀子一般刺骨。

    我回过头，看见无月温柔的笑。

    “无依，把手给我，我们一起到对岸去玩。”

    我颤巍巍地伸出手，搭在他修长的玉指上，却只觉得一片冰凉。

    那是父皇第一次带我出游，无月指着眼前的小河，对我说，河的那一边有我想要的仙境。

    只是我们没能渡过那条河，一只脚刚刚跨进水中，便有一侍卫动作麻利地阻止了我们。

    我记得当初我问了无月一句：“我是不是永远都没有机会到达这条河的彼岸？”

    无月叹了口气，摇摇头：“不会的。”

    可是无月……你知道么，你骗了我。我的腿坏了，我永远也没有机会去趟那条河了。

    六月的风本应是热乎的，吹在我脸上却是一片寒意。

    无水将我的双手握在手中，有了一丝暖意：“无依，别一直这么固执。”

    身上寒意渐退，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那名白衣男子怀中。

    他的手很漂亮，像上好的白玉一般。

    这双手，暖暖的。

    我把手从他手中抽出，踉跄着站起身：“你是谁？”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吗？”他脸上露出一丝惊异，“我是云杉。”

    我眉头微颦：“云国的太子？”

    “无礼！”无缘微微蹙眉。显然是有些不满意。

    我垂下头沉默。

    “云国可以同意与你们恒国联合攻打赤国，条件是，我要他。”他回过头挑起我的下巴，“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无缘勾起一丝笑容：“好啊。”

    心猛地一疼，像是被人用刀生生地剜下一块似的。

    终于明白了，他的那句‘只是这张脸，是不是应该好好利用一下’究竟包含着怎样的含义。

    我抬起眼，看向无缘：“现在我回答你在偏殿问我的问题。我现在，不爱。”

    他眉头猛然一跳。

    谎言，往往能够伤到自己。我张开唇，微微喘息着。

    **********

    云杉作为云国的使者，会在恒国停留一些日子，这些天，我便一直跟着他住在皇宫中的别院里。

    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要过多久，虽然云杉不像无缘，动不动就会去扯那条锁链，却也会在生气地时候去扯。

    第一夜，他便发现了我左肩上的那个字，我便告诉他，我曾经是九王府的人，这个字是风无依刺的。

    他信了。

    那个偏殿和云杉居住的别院离得极近，可我却没有勇气去看母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我孤单的日子没有被任何人染上色彩。

    云杉会抚琴，他弹的曲子很好听，可惜我不懂曲子中的意境。

    忽然想起三年前，柳书画楞充连晴轩在茶居弹琴的模样。

    云杉不知怎么了，突然扯了那条锁链一下，我疼得一抽气，血立刻从几近溃烂的伤口上流了出来。这种痛感，我已熟悉。

    “你刚才在想什么？”云杉皱着眉看我，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我垂下头，没说话。

    “说！”

    我有些害怕，急忙编了个故事：“我只是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教我弹琴的场景而已……”

    “真的吗？”他眼中露出一丝怀疑，伸手抓起我的右手便往琴弦上挨，一阵刺痛立即从手腕传了过来，我头一阵眩晕，“好！这么说来，你是会弹琴的了？弹给我听！向我证明你不是在说谎。”

    怎么突然这么大火？我看着琴弦犯了愁。别说弹琴了，就是这琴音，我也没听过几次。

    “不会吗？”他露出一丝冷笑，抬起右手直直向我的脸打了过来，我忍下脸上的闷痛，将被外力搧得偏向一边的头转回来，愣是没叫出声。

    “告诉我，刚才，你在想谁？”他俯下身，唇凑到我耳边，轻轻呢喃。

    我沉默。

    他立即不满伸手狠狠扯了一下那条锁链，疼痛催得我眼中一片湿润。

    不对……母妃教过我，不管多痛，都不能哭的……

    我拼命眨眼，将那点水气逼了回去。

    “不说吗？”云杉皱起好看的眉，手下一用力，我看着带着白色骨渣的锁链染着血从腿中抽出，锁链原本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部分立即没入了我的身体，带来一片冰凉。这疼痛让我一阵头晕。我死死咬住牙，拼命将呻吟咽回了肚子，牙龈立即因着这外力出了血，血腥味很快蔓延了整个口腔。

    我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一把推开云杉跪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腿上的剧痛一波一波袭来，激得我一阵痉挛。

    *****

    最近的禁词事件，真是……

    对手指……

    用词要小心啊……




第三十七章·诧异

云杉在我眼中摇晃了几下，模糊成了一个光影。我眼前猛然一黑。

    寒意刺骨，伴着腿上无法忍耐的剧痛一刻不停地折磨着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人可以离死亡这么近。

    我知道自己快走了。

    所以我拼了命想要睁开眼。

    我不想死……

    凤凰死了，可以涅槃重生，人死了，一切就完了。我不是凤凰，我是人。

    我没有那种视死如归的大无畏。

    我只是个普通的人。

    恍惚中，我似乎睁开了眼睛，但眼前却是一片黑暗。我遥望远方，似乎有那么一点光芒，我立刻凭着人对光芒的渴求快步向那里奔了过去。

    忽然发现，我的手和腿都好了。我开心地笑着，那笑声竟也是我自己从未听过的。

    我活着么？第一次拥有这种心情。

    原来起死回生，是这种感觉。

    一双手突然伸到了眼前，无月温暖的面庞在我眼前清晰起来：“无依，把手给我，我们到河的对岸去。”

    我笑着把手搭在他的手上：“无月，你原谅我了吗？无月……”

    无月……不知怎么的，突然好想你……

    “无月……周围好黑……为什么不点灯？”

    无月笑着，却未答，手上的温度猛然散去，无月的脸慢慢透明，我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办。

    无月，原来，你还是没有原谅我。

    我蹲下身，慢慢啜泣了起来。

    突然有一双手伸来，替我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无依，别哭了，站起来。”

    我抬起头，发现母妃半蹲着身子，面上的表情如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无依，快过年了。”记忆里，母妃的脸上毫无表情。

    我吞了吞口水，狠狠鼓了鼓气，然后笑道：“母妃，我们就有鱼吃了，你等孩儿一会。”

    母妃突然笑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的无依，长大了。”

    那笑容，就这么定格在脑子里，一生一世，无法抹去。

    我的母亲，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我苟且活了过来，才发现原来活着这么好。母妃，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刻，你挣扎过么？

    活着这么好，为何要离开？

    母妃，你终是，太傻。

    我看着母妃的脸，一阵恍惚。眼前忽然又是多年前，那时，无缘还未居上位。

    我坐在四哥的缘殿中，固执地在茶里加了很多糖。

    他看了便笑：“九弟，你要是真的想喝茶，就最好不要放太多糖。我知道你贪恋那甜腻味道，但如若将过多的糖和茶水混在一起，茶原本的味道便会被甜味遮掩。如此，还不如喝杯糖水。”

    我顿时脸一红，低下了头。

    黑暗中的光芒，越来越遥远，无论我怎么追，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远离。腿上突然一阵刺痛。原来，我的腿没好。一切只不过是我的幻想。周围蓦然暗了下来，我忽然有了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

    忽然听到，背后似乎有人在呼喊，我兴奋地回过头，猛然睁开眼，外界的强光刺得我眼睛一疼。

    “醒了！”一声尖叫自我耳边响起，我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脚一动便疼。

    一个温暖的怀抱下一刻便拥住了我，脖颈瞬间变得湿润。我看着无缘的肩膀，全身有些僵硬：“皇……”

    “别说话。”他的音调带着哭腔，将我的思维瞬间冻僵，“无依……我……杀了云杉。”

    “为什么？”我的声音微微颤抖。

    “无依，我错了。无依……我……爱你。”话罢，他便松开我的肩，俯身吻了上来。我仿佛被雷劈到一般，不知作何感想。他竟然……没有在我面前自称朕……

    “你是在欺骗我吗？这么突然，叫我如何相信……”

    “无依，相信我，我再也不会骗你了……你知不知道？在云杉要你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吗？”

    我的眼角微微湿润了，突然感觉……这些年来经历的，都不算什么……我点点头，信了。我信你。即使这一次又是欺骗，即使这一次我会万劫不复，也认了。至少我曾经听到过你说爱我。原来我这么贱，原来你的一句话，就能让我卑贱的心动摇。

    “怎么办？无依，云国又攻下了一座城……”他用手在地图上的闽兰城一圈圈画着，“无依，怎么办……城破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城破了，人间情犹在。”

    “无依，如果国破了，我该何去何从？”

    我浅浅道：“别怕，国破了……我还在，如果你冷了，怕了，我依然会给你温暖。”

    “无依，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他们从我们的国土中赶出去。”

    *********

    无缘没有夸口，云国败了。

    无缘开心，拉着我出了宫，可惜虽然除去了锁链，我的腿依然再不能走路。

    “想不到民间的灯笼会这么热闹。”他摇晃着手中的纸扇，风度翩翩。

    我小心地下了马车，努力撑着身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坚挺的背影，突然有了一种自卑感。他回过身，打横抱起我，如孩子一般笑开来，笑声如银铃般悦耳：“看前面那个小猪灯笼，好像有点像你！”

    我眉头一皱，嗔道：“不像！一点也不像！”

    心里所有的怀疑、自卑全数退去，眼中只剩下他略带天真的身影。

    为什么，这一切总像一个梦……

    无缘不顾我的反对，执意买下了那个灯笼，巧笑着：“这样，以后即使你不在我身边，我也能看见你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挥起左拳意欲打他，他却站着不懂，竟然没有躲。我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变得有些僵硬。

    他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拥住了我：“无依，说实话，你真的和它很像啊。一样可爱。”

    “可爱是一回事，可它是猪……”我心里原本的不满竟然慢慢消退了。

    *****

    啊——！~~完了，我都甜不起来了。。。




第三十八章·去留

“保护皇上！”话音未落，一支箭便从一旁的草丛中射了出来，几个侍卫疾速挥剑打开了那支箭，迅速围成了一个圈。

    一个穿着绿色衣衫的男子站起身，扔下手上的弓箭，笑着对无缘摆摆手。

    无缘脸色微变：“君……”话未说完，便咽回了肚子。

    我疑惑地看向那个男子，竟然发现他眉眼间跟含烟有些相似之处。

    “退下！”无缘将我递给一个太监，转身命令侍卫全部退下，那男子浅笑着上前，全身气势竟丝毫不逊于无缘。

    “不知堂堂晴国君主孤身一人光临恒国，是有何贵干？”我心下一惊。怪不得这人的眉眼与君含烟如此相似。

    “呵呵……孤并非一人。”君浩阳说着，轻轻拍了拍手，立即便有二十多人从不同的地方向这边聚拢了过来，“孤来此，只是想问您要一个人。”

    我想说话，最却被那个小太监堵住，所有疑问顿时咽回了肚子。其实……我只是想问问无月好不好。

    “哦？朕很想知道，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您大驾光临？”无缘眼中划过一丝阴狠，看得我全身一颤。

    君浩阳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眼睛，自顾自地道：“这个人在您这里，怕是见不得光，您确定一定要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无缘沉默了一瞬，点头：“朕不知道，什么人是见不得光的。”

    “好，既然你不在乎，孤就直说了！孤想向您要恒国的九王爷风无依。”君浩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一句话，让我的脑子有如雷劈，一片混沌。

    无缘全身打了个寒颤：“朕相信您应该知道，此人在三年前就已经被斩首。”

    君浩阳摇摇头，快步向我走过来：“那么，这个人是谁？”

    我抿了抿唇，缩了缩身子，小太监急忙抱着我后退了两步，我看向无缘，发现他眼中染了些悔意，估计，也是后悔了刚才没让这群侍卫回避。我有些淡淡的好奇，搞不懂君浩阳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怎么想，都应该和含烟有关，但是，她应该不知道我还活着……难道，是无水走漏了消息？

    君浩阳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我，我惊得一缩，无缘的声音及时响了起来：“他是朕的男宠。”

    一句话，浇凉了我的心。男宠吗……呵呵……突然对自己的失落有些自嘲，这种情况下，还能指望他说我是谁呢？

    君浩阳带来的人保护站在他的身后，警惕地看着无缘，小太监的双手不断颤抖，猛地向后退，却没来得及退到恒国侍卫的保护圈当中，君浩阳亲自伸手撕裂了我的红衣，因常年卧床显出病态白色的皮肤立即暴露在了阳光下。

    左肩上，一个乌青色的‘依’字刺激着众人的眼睛，小太监脸上带着哑然，他慢慢将我放在地上，不明原因地向一棵树撞了过去，血溅当场。

    我愕然，竟然只是为了这个字吗？他为什么要寻死？我强撑着想站起来，一只手立即帮我披上了一件衣服，双脚立即腾空。

    无缘的怀抱很温暖，但依偎着他，我却有些不安，无缘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慢慢收紧了胳膊，勒得我身子有些痛：“朕不会让他跟你走的！”

    “这个决定权在于他，如果您愿意，请让他跟孤单独谈几句，再做决定，好吗？”

    无缘僵了僵，似乎思考了很久，才点了头，却暗下将一柄小刀别在了我的腰间。不知，他这是威胁还是要我自保。

    无缘将我放在地上，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愿意跟我走吗？”他蹲下身。

    “给我个原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抬首，望向他的眼睛。

    “你大哥叫我来的。前几天，你六哥送了封信给他，说你还活着。你知道吗？刚开始听到你的死讯，你大哥都快疯了。”

    疯了吗？因为我是母妃唯一的孩子？这样看来，大哥似乎没有受苦……越来越，想不透了。

    “我不想去。我想留下来。”只要呆在无缘身边，我就满足了。

    “你看看，呆在恒国，你都变成这样了，怎么还想留下来？”他用下巴指了指我的腿。

    我轻轻摇头：“不管怎么样，呆在这里，我总有一种归属感。”

    他便不再多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挥手示意站在远处的晴国侍卫跟着他离开，临走前，我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句话：“如果你知道无月替你牺牲了什么，还会留下来吗……”

    我没有多想，转过头冲无缘笑了笑：“我没走，无缘，我永远陪着你。”

    他面带笑意，快步向我走过来，将那柄刀抽下来扔到了一边：“地上很冷，我们回宫。”

    *********

    无缘早朝，没有呆在我现在住的别院，院子里便显得有些冷清了。我让一个太监扶着我去了宫外，蓦然看到了一个与我极为相似的身影。我急忙出声叫住他。

    他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快步向我走过来，我吩咐太监回避，便问：“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他点点头：“真搞不懂，你弄成这样究竟是何苦。”

    我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回来？”皇宫，太深了。既然走了，又为什么还要跳回这深海？

    “我要等他。我知道，还有两年，他就会回来了……”

    顿时，明了了。

    原来人人都可以这么执着。

    无缘带着我去放风筝，三月的风暖融融的，我坐在草地上，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奔跑着的身影，突然很满足，这种感觉，就像多年前亲手去放风筝一样。




第三十九章·痛觉

“无依，如果我没有记错，今天应该是你的生辰吧？”他突然放下风筝，向我跑过来。我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

    生辰……多少年没过过了……这个日子，我都快忘却了。

    三月十七。

    “今夜，我就在大殿为你摆宴。”他伸出手，细细摩挲着我的头发，眼中满是柔情。

    我的眼角突然湿润了，急忙别过头，有些害怕他看到。他眯起眼轻轻笑着，扭过我的头，低头轻轻在我眼睛上落下一吻，把那咸涩的液体吻进了红唇。

    “无依。我是真的喜欢你，无依，别怀疑。”

    *********

    这次宴会极为盛大，我应无缘的要求戴着面具坐在他的左手边，静静喝着茶，习惯性地玩着手中的小刀。

    门口，人陆陆续续地到齐了，我认识的和我不认识的，一个一个按位就座，没有过多的语言，只是互相打个招呼，作揖行礼。无水淡淡瞥了我一眼，便低下了头。

    “今天，是朕心爱之人的生辰，特此摆宴，只是想让他知道，朕会爱他一生一世。”无缘举起酒盅，抿唇一笑。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说的不是我。

    很快，这个想法便得到了验证，一个纤细的白影旋转着入了大殿，整个人散发着如月光般皎洁的光芒，美得摄人心魄，他脸上带着浅笑，脚步轻旋，竟然是当年那支‘醉月。’

    无缘笑着上前扶他：“季荷，朕爱你，永远。”

    我端起茶杯，在茶里加了很多糖，一口一口，甜到酸涩。

    原来，又是欺骗。眼睛湿润了，只是那面具遮去了我脆弱的证明。

    “无依……我……爱你。”

    “无依，相信我，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怎么办？无依，云国又攻下了一座城……无依，怎么办……城破了。”

    “城破了，人间情犹在。”

    “无依，如果国破了，我该何去何从？”

    “别怕，国破了……我还在，如果你冷了，怕了，我依然会给你温暖。”

    “我不想去。我想留下来。”

    “我没走，无缘，我永远陪着你。”

    “无依。我是真的喜欢你，无依，别怀疑。”

    “相信我，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相信我，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原来我，终究是太傻。竟然会以为，他能喜欢我。心仿佛被万千蚂蚁啃噬一般，呼吸的能力仿佛都被夺去了，无缘……你总是这样，连一点活命用的氧气都不留给我。

    …………

    我用左手撑着桌子站起身，举起酒杯，对着他行了一礼，腿上猛地一刺痛，我低低地喘了两口气，稳住了身子：“恭祝皇上与季荷公子白头到老，情意永在。”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子渐渐不稳，无缘面带笑意地看着我，许久，点了点头：“谢谢。”

    “我身体有些不适，先行告退。”我不知道，自己能自称什么。什么都没了，就这么一瞬。我转过身，扶着墙一步步向大殿外踱去。

    “看前面那个小猪灯笼，好像有点像你！”

    “不像！一点也不像！”

    “这样，以后即使你不在我身边，我也能看见你了。”

    “无依，说实话，你真的和它很像啊。一样可爱。”

    “可爱是一回事，可它是猪……”

    呵呵……无缘，怪……也只能怪我太傻，怪你的演技太过逼真，才让我被你骗得团团转。至此，我只能祝你一生幸福。毕竟这些都是我自作自受。不该相信你突如其来的爱，不该在三年前那样伤害你，不该傻到以为呆在你身边，就会有温暖。

    腿上的痛感越来越明晰，我几乎已经走不动。离门口还有两三步，如果在这里跌倒，必定成为他人的笑柄。

    我猛地提起力气，向前走了两步，腿部的疼痛突然达到了一个顶峰，我脚下一软跪倒在了地上。还好……我出来了……没有人看到……下身一阵湿润，我明了，又出血了。我强忍着痛，抠着墙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无缘，其实这样也不错，你既报了仇，又得到了挚爱，就让你眼中有如蝼蚁的我，消失在你眼里好了。

    今天因为家宴，防备定然没有平时那么严谨，或许，我可以从护城河里游出宫去。我会找个地方，重新开始。脚越来越沉重，每走一步，我都有种生命即逝的感觉。

    护城河就在眼前，三月的河水定是冰凉的，可我实在不想再呆在皇宫里了，那跟等死没有什么区别。

    深深吸了口气，跳进了冰凉入骨的河水之中，我左手拽着水草，拼命划着水，手脚很快都已僵硬，我几乎快要脱力，腥咸的河水灌进口鼻，突然把我混沌的思想冲得明晰，猛地抓住另一根水草，总算是没有被水冲走。我攀着岸，一寸一寸爬了上去。腿上，血如泉涌。我坐在岸边喘息了很久，看着金碧辉煌的皇宫，突然有种解脱了的感觉。

    终于……出来了……

    一队禁军突然从一个拐角那里窜了出来，挡在了我面前，我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拼了命转身跑了起来。

    真的……好痛……可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很快，禁军便将我逼到了一个山崖边，所有人都拉起了弓，直指着我，意外的是，无缘竟也来了。

    “风无依，你悔吗？”

    我轻轻摇头：“不。”

    山涧的风极为凛冽，割得人皮肤生疼。我从袖口掏出一柄小刀，轻轻笑开：“无缘，我说过，城破了，人间情犹在，国破了，我依然会给你温暖。但你不知道，如果心破了，人便只能求死了。可是我认了，今生遇到你，我认了。一切，都是我活该犯贱，不应该跨过禁忌，不应该……爱上你。你知不知道，……用心痛换取两个月的甜蜜，够了……”

    他的唇角微微颤抖：“你……”

    我打断他后面的话：“我就说……这个世界上，怎会有人爱我……怪，也只怪我生错了地方。如果我没有生在王室，定然不会遇到你……爱上你。只是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傻了……感情能给人带来什么？只有伤害吧……”

    “无依……别闹了，跟朕回去！”

    我摇摇头：“还要怎么伤害我，你才甘心？即使是死，我也永远不要回到你身边了！不……我不会死的。那么消极伤害到的也只是自己。”

    我抬起左手，用所有意志命令右手接过那柄刀想不到，我竟做到了。颤巍巍地用那柄刀沿着多年前柳书棋用力刻下的那个‘输’字划了下去。

    风无缘，这次，我真的输了。输给你。

    我将那把刀扔进了山涧，摘下面具，对着所有人露出一个微笑。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此时还能站立，实在是个奇迹。我看着黑漆漆的山谷，再没回头看他一眼，慢慢倾身，耳边的山风一下子大了起来，我有种做了蝴蝶的感觉。

    眼睛已经睁不开，有种混混沌沌的感觉，我似乎又在隐约中看到了母妃。

    她对着我伸出了双手，笑着：“无依，跟着母妃走，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永生。”

    我伸手挥开她：“不。”

    我不是那种会为情求死的人，跳崖，只是为了逃离。

    我知道，我不会死，因为……我不想死。

    君谓不懂情，莫笑鸳鸯痴。

    『第二卷·花苍逝』

    『完』

    *******

    主角当然素米死滴。。我讨厌那种一心求死的人……

    我会先贴一些番外，再贴后续。。




1

那戒尺，毫不留情，一下一下打在那个可爱的孩子手上，渐渐地，他的手泛起了红晕，微微有些浮肿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里面似乎有泪光在闪烁，却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很坚强啊……

    我摇了摇头，轻轻笑了笑，阻止了先生的惩罚。

    他抬起清澈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我，眼神里染着几丝不可思议，我微微有些惊愕，一个男孩，竟也能如此漂亮。

    五弟无澈告诉我，那个孩子便是最不受父皇喜爱的无依。

    “我是你的四哥，风无缘。”

    他愣愣地点了点头。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想之中，我似乎看到，他的眼睛里有感激，是因为我把他的小手从先生的戒尺下救了出来吗？真是单纯。

    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再注意过他，只是把他当作了我十四个弟弟中最普通的一个。

    只是没想到，那个眼神清澈的孩子心性竟是如此残忍，只因我的正妃袁熙淡淡地一个‘脏’字，他竟用烧红的铁片把袁熙贴身丫鬟的头发全部烫了下来，割断了其全身的动脉，让其流血致死。

    我的目光，就这么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无缘，告诉父皇，为什么……连你二哥，都要请缨去边关？朕真的……不想让他去……”

    我浅浅一笑：“父皇，让他去吧。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无依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跪在了父皇面前：“父皇……我想跟着二哥去边疆。”

    此时的他……只有十三岁。

    谁料父皇只是淡淡地一句：“好。”

    也是，他的残忍，适合战场。

    我想我永生不能理解，他所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为他带来了什么。

    我十七岁那年，大哥疯了。太医诊断后只知他疯了，却不知道病因。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父皇在同一年病重驾崩，我用三百两黄金收买了段希，让他帮我伪造了父皇的遗书，成功夺下了皇位。

    只是我不忍心杀死那群依旧对我不服的兄弟。

    *******

    “皇上！不好了！赤国连星辰带兵突击离阳城——”

    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他，虽然他的手段不光彩，但毕竟能为我赢得胜利。

    只是我没想到，他不仅在离阳城外逗留了三天，还在胜利之后活埋了地方的全部败军。我知道这样一来，我国和赤国将永生势不两立。

    但我还是替他举办了庆功宴。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向我要那个小倌，不知为何，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我常到茶居听书，选择的一般都是别人看不到的雅间，惊鸿一瞥之间，我竟发现他和无澈也在。

    “无依～你怎么可以无故无视人家？”无澈把声音装得嗲声嗲气，听得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看无澈也觉得没有平时那么顺眼了。

    “1。”无依对于无澈伸手拽住他领子的行为似乎有些不满。

    “2。”

    “3。”

    无澈松了手，脸上却透出一丝不爽，好像自己的什么东西被人抢走了一般，嘟起了嘴：“得了得了，服了你了，从小到大都跟我玩这招，还屡试不鲜！”

    我眼尖，一眼瞥到了他看那个小倌时眼中的嫉妒：“这不是当时献舞的那个小倌吗？”

    “请你放尊重点！他现在是我府上的贵客！”

    贵客？！他竟然是如此看待那个小倌的？莫名地，我微有些不爽，交了钱，走人。

    战地送来一封密报，举报无依通敌卖国，我才知道，他府中竟然养着一个男宠，而那个男宠竟然是连星辰的弟弟。虽然他仅有十五岁，但毕竟手握兵权，我知道这是除掉他的大好机会，却不想无依不知从哪里沾染来了耍人的癖好，竟然在朝堂上向我告白，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第一次有了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感觉。为了维护面子，一句不相信脱口而出，瞬间，我看到了他脸上类似失望的表情。

    我隐约觉得，他是认真的。

    但我不敢相信。

    似乎是回礼，他将季荷送到了我身边，那堪比天仙的容貌，吸引了我，

    他善解人意，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多少次，我几乎认为，他就是上天派给我的救赎。

    季荷总是喜欢独自弹琴，为了不打扰到他，我总是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听着。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在我眼里，似乎跟一个季荷相比，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失了色。

    我第一次，对一个人，有了如此强烈的心动感。

    **********

    无月的疯病突然痊愈，我压制着心里强烈的好奇去了月宫。

    他摆弄着棋盘，面色如水般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我几乎以为，他根本就没有痊愈。

    他抬起眼，看了看我，浅浅一叹：“三弟还是没能争过你。”

    很平静的语气，似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这个结局一般。

    我莫名地有些紧张，拉过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故作淡然地笑了笑：“权利财富，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何来什么争不争的。”

    无月看了看我，将黑子推到了我面前：“可是……我告诉过无音，要他争的。”

    一句话，让我的心脏顿时抽紧。




2

“你当初……”

    “我根本没疯。”无月抬起眼看了看我，“我是故意的，这个皇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要。现在，我装得不耐烦了。”

    “为什么要这样？”他竟然不想要皇位？怎么可能……

    “人通常是这样，有了心上人，世间的一切，都变得复杂了。我知道她不会愿意再呆在这深宫禁苑，所以我不要这皇位。算是给自己留个机会。”

    我猛然想起多年前宫里的流言，突然为无月觉得有些不值。那个女人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他却还是为了她，放弃了皇位。

    “董妃已经死了。”我落下一子，算是提醒他。

    无月却笑着摇了摇头：“第一次见到念露离现在已经有十七年了。那年我和五皇叔一同出使晴国，在晴国京城城郊与她邂逅，第一眼，我只是被她的美貌吸引，忍不住注意到她。而真正吸引一个人的，不可能只有外貌。念露是个善良的女子，细心，体贴。在皇宫中生活了十几年的人，遇到这样一个女子，怎会不动心？只可惜我将她带回恒国之后，父皇一方面嫌她地位低下，又长我两岁，另一方面怕我一时痴迷于女色，荒废了自己。便先我一步把念露收进了后宫。你不知道，那个时侯……她已经有了身孕，本来凭着这一点，她可以拒绝父皇的，可是她没有。难道只是因为父皇是一个皇帝，而我不是吗……”

    我眉角青筋一跳，猛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无依，竟是……他的儿子！

    “这件事，连无依自己都不清楚，我相信他接受不了。不过，凭我对他的了解，他很快就会来了。”他落下一子，吃掉了我的一大片黑子。

    局势已经定了，我输定了。

    “大哥果然棋艺精湛。”

    他轻轻摇了摇头：“这盘棋，你根本没有认真下，现在胜负未定，放弃，是否太早？”

    我捏着手中的棋子，迟迟不知该落向哪里。

    “四弟？”无月托起茶杯，轻轻抿下一口茶水。

    “恭祝大哥，四哥身体安康。恭喜大哥身体康复。”一个声音突然从我右下方传了过来。

    我松了口气站起身，知道自己不用再在这盘注定要输的棋局上费功夫了：“大哥，今天就下到这里吧，朕认输！”

    无月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知道了。

    虽然人出了月宫，却还是忍不住好奇，我翻身一跃，跳上了房顶，躺了下来，月宫中，两人的对话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不知大哥找我来此干什么？”

    “怎么，今日，我得贵人相助，得以康复，想见见你，不行？”无月一改方才的温柔口气，语中带着点愠怒。

    “那就是说，今天，你是来向我挑衅的？”

    挑衅？什么意思？

    “对！”随着一声剧烈的拍桌声，无月吼了起来，“风无依！你知道你让我失去了什么吗？本来，恒国的皇帝应该是我！”

    手一颤，还是在乎那个所谓的皇位？他为什么在两人面前说辞完全不同？

    “那又如何？”

    之后很久，殿内都没有太多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无月的声音才传了出来：“如果，我把你给我下药的事情告诉风无缘，你说，他会怎样？”

    无依的声音倒还算镇定：“不会怎样。至少如果你不中毒，他就做不了这个皇帝！”

    我全身一震，想不到，我这皇位，竟然是靠了他人下药才得来的。也对，凭一个当时的我，能力根本不足以扳倒无月。

    “风无依，当年我念着你母亲的面子，如此护你，你却为何如此对我？”

    “我承认你的付出。但是，也请你记住，我姓风。最是无情帝王家！你的确是付出了，但你居然天真到想在我这个姓风的身上索取回报？”

    姓风……

    我叹了口气，我们这二十八个兄弟之中，恐怕最没良心的，就是这个风无依。

    “风无依，你知道你和你母亲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我不想听到从你嘴里说出任何关于我的母妃的话题，那会侮辱了她。”

    无依，如果你知道，是父皇横刀夺爱，还会这么说吗？我心里突然窜上些小好奇。

    “可我还是要说。你的母亲有心，你没有。”

    “当然。你母妃本来是能够得到幸福的，只不过是她自己放弃了机会而已。我爱她。本来，只要她给我一点爱，等我登了帝位，一定封她做皇后。”无月的声音带着些许落寞，却没有显露的太过明显。

    后面的话，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站起身，跳下房檐，快步走出了月宫的庭院。

    心情突然变得很闷。

    一阵箫音突然从月宫附近传了出来，我因好奇，再次折了回去，却看到了季荷纤细的身影。

    无依立在他身旁，轻轻道：“洗耳恭听。”

    “三年前，我十二岁。那年，我居住的镇子里来了一名贵客。他一身青衣，在春风中轻轻飘动，显得十分轻盈，精致的面容在黑色的长发中显得若隐若现。那个时候，我就对他有好感。因为青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干净，朴素。他说他会吹箫，还问我要不要学。我点了头答应。不知为何，我似乎对这个男子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天生……就想要亲近他。”季荷的声音有些沉闷。

    “那个男子在镇子里住了三个月，便走了。那三个月，他留给了我这支箫，却带走了一样属于我的东西。一样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我曾经试图把那样东西拿回来，但我失败了。直到一个月前，家父与世长辞，我的家就这样散了。我被邻居骗来越城卖给了人口贩子，我因为害怕失去自由，所以三番四次地逃跑，再一次次被捉回来毒打，就这样，我耗尽了这三年，也明白了逃跑没有用，所以我不再逃。只是没想到，就这样遇到了你。我本以为，你能给我自由。只是，进了皇宫，恐怕就再无脱身之日了。”

    真是个好听的故事。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眼睛突然变得酸涩，不想再去听什么，快步离开。

    任谁都能听得出，他说到那个男子时语中的浓情蜜意。

    突然有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感觉。

    无依，原来他曾经是你的人。那为什么不给他自由？其实……从前的我，不需要这份回礼……

    只是现在，我缺不了他。

    ****************

    “陛下，你不是说，我可以在今天到场的王公贵族中选一个夫婿吗？”

    我缓缓点头。

    “我已经有人选了。就是你恒国的九王爷！”

    微有些不舒服，我竟说不出这种不舒服来自何处，本能地想拒绝，却还是应了。虽然是质子，君含烟地位仍然不能小觑。此刻，我不能贸然激怒晴国国主。

    心情从见了君含烟一面之后开始持续阴暗，昏昏沉沉地应了那个官员的请求，却没想到季荷会给我送来这样一个惊喜。

    只是瞥了季荷一眼，眼神便被勾住，心里的震惊怎么也藏不住，这支舞，我记得。八岁那年，董妃在家宴上一舞，使得父皇龙心大悦，将原本的董婕妤改封为了董妃。

    顿时明白了，季荷这是想讨好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其实，季荷，你根本不需要这样做，我的心，早就已经属于你。

    身边的太监，突然俯下身，提醒了我君含烟的事情，我这才想起自己答应了什么，便接着无言舞完之时下了旨。

    没想到，他会拒婚：“吾皇恕罪，臣弟不能娶十公主！”

    “为何？”

    “臣弟今生今世，只能有晨儿一个妻。”他的声音有些冷。

    我不知怎么了，顿时火冒三丈：“这个亲，你不娶也得娶！”

    我知道这火定然不是来自他抗旨，却不知究竟是来自什么。

    ********

    PS：。。大家原谅我现在才把这章发上来。。

    打了两章。。电脑自动更新结束了，自动给我重新启动。。

    结果丢了。。

    泪奔去~




3

回到寝宫，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说出‘不娶也得娶’那种话，但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想让无依讨厌我。

    外面的风突然大了些，我坐直了身子，穿好外衣走出了寝宫，让一个太监牵来了一匹马。此时唯一的念头，便是道歉。告诉他，这次我也是迫不得已。

    敲开了九王府的门，管家却告诉我，他没有回来。头脑顿时一懵，思想竟然乱了起来。

    我一时冲动的想法被一句‘王爷没有回府’浇得无影无踪，转身策马回宫，去了季荷那里，却发现他的脸色接近惨白。

    “怎么了？不舒服？”

    “皇……唉……您去月宫看看吧……就会明白的。”他端起一旁的茶杯，手指竟然有些颤抖。

    月宫？我微微蹙眉，本来没什么兴趣，但扯上了无月这个旧太子，我便不得不防。

    只是没想到，入眼，竟是这样一幅旖旎画面。

    无依躺在那个本应是他父亲的人身下，两人均全身赤裸面色绯红。

    看到我，他们似乎极为吃惊。

    父子乱伦？

    呵……

    我知道此刻，我应该做出一副作呕的表情，但我没有那种冲动，只是嫉妒，发疯的嫉妒，却不明这种嫉妒是为了什么。

    无月从容不迫地用薄被盖住了无依，迅速穿好了衣服。我站在他们面前，竟然有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感觉，只能黑着脸背过身：“把衣服穿好，到刑房去！”

    无依小声的抱歉传入耳朵，一股酸意涌上心头，我握了握拳头，忍住了想转身大吼的冲动。

    “无依，别跟我道歉。当初因为我执意想得到念露，带给了你太多伤害，今天这样，也有我的责任。”

    念露……念露……

    我突然很想问一句，既然你还心心念着那个董念露，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执意送走了无月的第二天，我几乎彻夜未眠。

    我知道这件事几乎每个王公贵族都已清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朝臣看无依的眼神中多了几丝鄙夷，我每天都要强忍着把那种鄙夷的眼神从他们眼中抠出的冲动上朝，实在是种折磨。

    ************

    我相信那桩丑事君含烟定然清楚，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和无依成了亲。

    大红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才认识到……

    原来……我竟是爱着他的……

    我看着面无表情的无依，轻轻绽开一个笑容。记得你曾经，说过爱我。

    当初，是为了保命，还是……这是事实？

    恐怕，是前者吧。

    看看我，一方面说着你乱伦，一方面自己又犯了这禁忌。

    要是你知道了我的心思，定会嘲笑我吧？所以相信我，我永远不会让你知道。

    你看我，也是这么地无奈……

    为了以防万一，我在每一个兄弟家都安插了眼线。而那个思想幼稚的段思浅，竟然胆大包天当着无依的面杀了他的属下，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小乞丐。

    我深知当时伪造诏书这件事不能被传出去，本来还没有对段家人起杀心，却不想段思浅又闹了这么一出。

    我开始着手伪造段希贪赃枉法的证据，却没想到无依竟然给我闹了这么一出。

    他纠结了二十多个刺客进宫，表面上看起来像是行刺，目标却是季荷。

    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我此刻救了季荷，无依会是怎样的表情，便撒开手拼命向那群杀手砍去。我以为，他只是天真想玩。

    却不知，这次，他是认真的。他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了季荷，我没有出手阻止。不知道，这个举动是不是在证明他也爱着我？

    那一夜，我却梦到了无月。

    梦到无依躺在无月身下，低低喘气的样子。

    第二天，我立即写了一封信给他，要求他带十名侍卫进宫。我只是想确认，我是不是一厢情愿。没想到，他的眼神如此冰冷。

    “季荷呢？”

    “死了。”

    ……

    “好……风无依，这是你逼朕的。”手下不由自主死死地抓住了龙椅的扶手，“你就那么重视大哥？只因朕顾及皇族名声把他送走，就如此对待朕？那么当年又为什么要给他下药？难道他不做君王，就不会有妃子了吗？”

    无依……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你和你母亲一样，肮脏。”说出了这句话，我竟然有了种想笑的冲动。风无缘……其实，你又何尝不肮脏呢？你嘲笑他爱上了自己的父亲，却也嘲笑自己爱上了自己的弟弟……

    真是绝佳的讽刺……

    我的思维几乎失控，随手抓起一样东西便扔了出去，却不想那个玉壶不偏不斜地砸中了无依的头。

    想站起身，替他包扎伤口，证明自己也为自己不经意的错误自责心疼，却还是忍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眼眸中突然露出一丝笑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向我扔了过来，我急忙伸手接住，却发现，那赫然是无依掌握着手中那三十万大军的虎符！

    我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却只是淡淡：“四哥，做个好君王。”

    头脑一懵，直觉想起身伸手去抓他，却见他缓缓摘下了纱帽，跪在了我面前。

    我的世界，顿时天旋地转。

    你这是，为了无月向我折腰吗？好……我成全你的付出……

    我侮辱他，将他全身衣服全部扒光，推上了示众的囚车，在万人面前鞭打他，强制自己忽略他身上的伤疤。

    只想问一句，为什么你爱的，不是我……

    我怪你……真的怪……

    ***********

    我知道他喜欢男人，便特地从风楼选了一个新来的小倌送进了牢房，企图让这个小倌帮我问出无依是否真的喜欢无月。

    我却失败了。无依似乎不太喜欢搭理霍凌。

    我便急火攻心找了个侍卫去牢房，以为那种事情可以让他有一点冲动。

    但我还是失败了。

    我依照他曾经干过的事情久久没有给他和霍凌送饭，最后，还是担心。

    一入牢房，便见霍凌死死地咬着无依的脖子，那一瞬，我的心猛地收紧，至少无依曾经是一个将军啊！怎么可能，连个小倌都打不过？

    我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无依在我到达之前推开了霍凌，我竟松了口气。

    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脑子却又犯了浑，不该说的话瞬间脱口而出：“呵呵，当初，呆在你牢笼之中的那两个人，是不是也像这样？”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回答我，我蹲下身，隔着牢房的铁栏杆轻轻搂住了他的腰，却发现他的身子极为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我用最小的声音道：“朕下令将段希一家满门抄斩，可惜短思浅溜了，呵呵，其实朕早就知道了你在破庙受他委屈的事情。你那天带去的人里，有朕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看看，虽然惹你生气的那个核心人物跑了，但毕竟朕替你出了口恶气，是不是？”

    他没有说话，我便继续说：“其实当初，朕是想让他勾引你的，谁知你竟然这么冷血，一般人看到别人为自己如此牺牲，应该感激流涕才对，后来想了想，倒也明了了。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朕的确是低估了你。”话锋突然一转，本想问‘你最喜欢的，到底是谁？’脱口却成了，“无依，现在愿意告诉朕，季荷在哪里吗？”

    他还是沉默。

    我有些慌了：“说，说了朕就给你东西吃。”

    他似乎是沉思了一会儿，依然沉默。

    “无依，不饿吗？不想吃东西吗？看看你，都饿了八天了。再撑可是会没命的哦……”

    他微微昂首：“他在……桃乡。”

    桃乡……

    或许可以从季荷口中问出些什么……

    我有些兴奋，手指随便动了动，他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气，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触动了他的伤口，急忙命人打开牢房，将他抱到了另一间牢房之中，命人拿来了饭菜。

    他当着我的面吃了几口，我见他吃饭没有什么大碍，便转身想走。多面对他一分钟，我都会有种窒息的感觉……

    “呜……”

    “怎么了？”一个声音震得我心慌。

    他畏畏缩缩地看了我一眼：“没事……”

    看上去，似乎的确没什么大碍。我撇了撇嘴，应了一声，出了门。

    ****************

    PS：半夜睡不着起来发疯。。。




4

“皇上，属下封锁了桃乡进行搜索，可是没有发现季荷公子。”

    我站起身，放下手中的文书，闭了闭双眼，突然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我将无月送去了晴国，才会想到用这样的法子来报复我，是吗……

    “他根本不在桃乡！为什么骗朕？”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质问有些可笑，答案已经那么明确了……

    他却笑了：“我让他去桃乡的，谁知不在？”

    我皱了皱眉头，轻轻推了推他，却不想他竟变得如此弱不禁风，竟然摔倒了。我愣了一下，才试探性地问：“既然你不知道，朕是不是就没有必要留着你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摇头：“其实你根本不用把我留到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你吗？如果他爱你，便断然会留下来。”

    无依……你这是在暗示我，不属于自己的，永远都得不到吗？

    只是我得不到，我也不会拱手让人！

    “那么，你就给自己想个死法好了！”

    “什么死法都行？”

    “嗯。”

    “那你不能食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光。

    “君无戏言。”

    他愣了一下，眼波流转，最终给了我一个答案：“我选老死。”

    心突然就软了。我明白，我根本下不了杀他的手。

    我松开了抓着他头发的手，缓缓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静静呢喃：“风无依，你真是个祸害……”

    我慢慢转过身，快步向外走，突然觉得自己的脚步声特别沉重。

    白天，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任何关于他的事情，安心处理政事，可我不敢睡觉，怕一闭上眼，眼前就都是他的容颜。

    最终，我还是决定去看看他。

    无依……真是输给你了……

    突然听到一声呻吟，我迅速跑过去，看见他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身子蜷在一起，口中不停地呻吟着，我心一纠，快速跑过去，手指刚刚触及他的身体，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气。

    “啊——不是我……你该死……”他猛地推开我，双手在空中拼命地挥着，仿佛在驱赶着什么，我一时吓呆，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什么报应！什么报应？！都给我滚！”

    他满脸汗水，左手突然死死抓住了右手腕，仿佛很痛苦。

    我干了什么……

    居然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他的话锋突然一转，变得唯唯诺诺，“对不起……”

    我急忙上前按住了他乱动的身子，轻轻将他横抱了起来。他居然……这么轻……这些日子，他瘦了太多……对不起，是我不理智……

    我抱着他走了两步，突然发现他的脸有些不对劲，我把他放在牢房的床上，伸手轻轻一下，便将那张人皮面具取了下来。

    覆盖在那下面的，是一张美到令人忘记呼吸的脸。

    我身子一震，这张脸……和季荷的几乎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他不是。

    这张脸上，满是曾经在御书房强咬着牙没有哭的坚强孩子的影子。

    原来无依，你这么没有安全感，要用一张假皮把自己隐藏起来……

    ***********

    “皇上……他的手筋在几个月前被人挑断了，虽然已经接上了，但是恐怕使不上劲。臣刚才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他似乎小时候受了寒，落下了病根，时间已经太久了，恐怕是无法根治了。不过经常用人参等温性的东西来调理，就不会犯病犯得太过频繁。但……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有大部分化脓发炎了，如果今天过去高烧仍然不退，恐怕……”太医咬了咬唇，似乎是不想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点点头，算是明白了。

    他立即逃似的离开了我的寝宫。我没多想其他，心里只被恐惧覆盖。好像……快要失去他了……罪魁祸首，是我自己……

    我竟不知道，他的手筋被人挑断了……

    突然明白，他在牢房中为什么没有打过霍凌。

    我真是该死……

    “挺过来……算我……求求你……”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惊喜地发现，他的烧退了。

    我看着他的脸，愣了很久。然后倾身，吻了吻他的唇。把他的四肢绑在了床沿。

    “答应我，别逃开……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我自欺欺人着，轻轻摩挲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微微一动，似乎快醒了。

    “醒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荷儿，朕竟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朕该死。”

    真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永远……永远……可是你不会答应的，对不对？

    所以原谅我自私，要用这种法子……

    “我不是季荷。”

    “荷儿，别耍朕了！”

    “说不是就不是！”

    我没有说话，撕开他的衣服便吻了上去，他身上满是伤疤，触目惊心。

    “给我放开！我是……”

    我快速吻住他的唇，将他所有的话全部堵了回去，然后快速点住了他的穴道：“对不起，荷儿，别再说话了。”我知道你是谁，一直知道。

    ……

    做戏就要做全套。我知道被人当作替身感觉不好，可是，我不能让你知道季荷对我来说其实没有多重要，不能让你知道我只是曾经被他的美貌迷惑，不能让你知道你对我很重要。我怕，你会觉得报复我报复得不够，怕你会因为我将无月送去晴国离开我。

    只能这样了……

    “荷儿，你别恼朕……当初伤害你，只是因为朕以为你是风无依……为什么要装成他？”

    “不是以为，我就是！你记不记得父皇曾经一度专宠的董妃的样子？别告诉我你忘了！季荷只是长得像我而已！”他说着，轻轻抬起了左肩，似乎是在示意我，那里有一个字。

    “原来是你。”

    “是啊……是我。”他嗤笑着别过头“觉得恶心了是吧？我建议你去洗洗，呵呵，当初不是说我乱伦吗？如今，你不是也犯了跟我一样的禁忌！”

    我装做刚刚知道的样子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你和荷儿只是乍一看觉得像而已，还是有不同的，不过朕不在乎。”

    不在乎，因为我在乎的，只有你。

    他似乎很排斥我的进入，一遍一遍地大叫着让我出去，我不由得有些愠怒，为什么无月可以，我就不行？

    我故意，在爆发前喊了一个荷儿，成功看到他的脸色缓缓变苍白。

    身下的动作重了些，他的脸都皱在了一起，却没有痛苦呻吟。他身上的伤口有些已经裂开，鲜血开始蔓延，我顿了一下，将分身抽了出来。

    穿好衣服，帮他上了药：“用了这个，以后不会留疤。只是你筋骨上受的伤，朕没办法……那个伤害了你的人已经被朕杀了，也算，替你出了口气。那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朕，当初为什么要带走季荷？”

    抬起他的左臂，猛然发现上面刻着一个‘输’字，心里顿时火苗乱窜：“你的手筋是被谁挑断的？为什么朕都不知道？御医说那已经是陈疤了……”

    他沉默以对。

    我忽然有些害怕，不知我刚才的行为是否伤到了他。

    “无依！说句话！”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点嘶哑的声音，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急忙倒了杯水给他。

    “我不是季荷。”

    我僵了一下：“朕知道。”

    “知道就好。”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

    PS：什么都没干一天就过去了……

    泪奔……

    时间过得可真快……

    我的寒假……

    就剩下十几天了……

    作业还一字未动……

    唉……




5

他的喉头动了动，似乎是想吐，我这才想起，应该替他清理一下身子了。

    浴了水，他的身子变得如白玉一般，氤氲着水气，我轻轻从他身后揽住他，这本是一个表达情感的动作，却听他道：“你爱季荷爱得还真深，为了找个像他的替身，连伦理都抛到脑后去了？”

    我的身子微微一僵，我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谈到其他人。可是无依不清楚。但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我扛起他，将他扔回了床榻，才戏谑一笑：“伦理？别告诉我，你在乎这些。”

    他的嘴唇一动，没有说话。

    我闭了闭眼，心下清明他肯定不会说出季荷在哪里。即使让他一辈子以为自己是个替身，我也不会，让他有任何离开我的机会。

    “无依，给你个机会，只要告诉朕季荷在哪里，朕就放了你。”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还真固执。”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我轻轻笑了下。

    ***********

    我们就这样，安安分分地过了一个月，我如初恋的少年一般，每天的心情都似盛开的花朵般灿烂，感觉就好像……他已经属于我，永远。

    虽然我清楚，那不过是个虚伪的幻想。

    今年的夏至，下雨了。突然得连一点预兆都没有，空气很冷，突然很想要一个怀抱。我回到金龙殿，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我顿时慌张了起来，很害怕他就这样离开我了……

    “他人呢？”我揪住一个太监的衣襟，声音接近怒吼。

    “不……奴才不知……”他脸色立即变得煞白。

    “找！就算是翻遍了整个皇宫，也要把他给朕找回来！”太监慌张地点点头，快步走出了金龙殿。而我看着殿外的瓢泼大雨，愣了很久。

    所幸，没有多久，他便再次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我那时竟有了一个念头，想把他永远绑在我的身边，让他再也走不出这个金龙殿一步。

    “去哪了？”

    “去浣衣房转了转。”他的声音很小，就像是犯了错误的孩子，在畏惧爹娘的惩罚一般。

    “哦。”心里突然有些难受，说不上为什么。我闭上眼静静躺下，听着那个本该是我侄子的孩子翻来覆去，最后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却丝毫睡意都没有。

    呆在他身边，似乎暖了一些。

    有一句话，我没有说。无依……如果哪天，你真的要走，请你告诉我一声，好不好……我真的害怕，一个人守在这个金龙殿一直等下去，却总也等不到你回来。

    我翻了个身，轻轻搂住他的身子，才觉得有些心安。至少在这个时候，他是我的。我轻轻用下巴抵住他的肩膀，微微呢喃：“别走……”我愿放下我作为一个皇帝的所有架子，求你。不要离开我……

    **************

    我对着朝堂上无水质疑的目光想了许久，最终决定找个人替他去死。无水的心思，我怎么可能没有看穿？无依……看看你多厉害？

    大哥，无水，我，竟全为你倾了心。

    我下了一道旨，将君含烟重新许给了无水。

    不管怎么样，君含烟肚子里的孩子是无依的，他定会善待君含烟。

    起初无水并没有太多的表情，直到我下旨斩无依的时候，他眼眸中才闪过一丝夹杂着震惊和苦痛的怨恨。

    我对着风无水轻轻一笑，算是警告他，我才是这个世界的至尊，没有人能抢走我的东西。即使是我的亲弟弟，也不行。

    夏末秋初，天很高，很蓝，给人一种空洞之感，我知道人很容易在这个时节触景伤情，我一方面害怕无依会再次想起无月，一方面怕他呆在皇宫之中会觉得腻味，便带着他出了宫。暗下吩咐马车去一家布庄。

    我想了很久，才像别人家的小丈夫一般轻轻搂住了他的腰，出奇地，他没有反抗。我心里泛起一丝小得意。

    “你就这么放心地带了我出来？不怕我跑了？”

    我摇了摇头：“朕知道，你跑不掉。”

    我看着他轻轻漾起的笑意，一时间连呼吸都忘却。

    我的无依，这样美。

    他如小孩一般，似乎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轻轻打开车窗，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个送葬队伍。

    我一撇嘴：“晦气。”

    他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多说什么。

    轿子猛地一顿，我撩开车帘跳了下去，就是这里了。

    我挑了一块华美的红布，在他身上比比划划，发现布和他很配，便自顾自买下了那块布。

    有一句话，我没有对任何人说。

    无依，如果有一天，你能真的爱上我，我便亲手替你做件嫁衣。

    突然很想看到他像马车上那样浅浅的，却很真实的笑容，便带着他去登山，可是无论我一路上说多少笑话，他都只是皮笑肉不笑。

    那个专卖稀奇玩意的小店店主拿了一个小玩意儿递给我，他说那个东西叫做万花筒。

    我随后便将那个万花筒递给了无依：“无依，算是提前送你个生日礼物了！”

    可我还是没有看到那个笑容，他微微俯身对我行了一礼，算是感谢。

    心里突然有些失落。仿佛空了一块。

    店主突然呵呵笑了起来：“姑娘你也叫无依？我记得那个曾经的九王爷好像也叫无依呢！一个月前，他被拉去游街，我还去看了呢！不过姑娘你这么漂亮，肯定和那个恶棍沾不上边！”

    我看到无依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怎么知道他是个恶棍？”

    那孩子口无遮拦：“娘告诉我，几年前，他把一个得罪了他的人关在一个满是蛇的地窖，让那人活活被蛇蚕食！”

    无依嘴角的弧度彻底垮了下去，拿着万花筒的左手轻轻垂了下去，显得那般无力。

    “听说那王爷倒也长相英俊非凡，只是不知为什么心肠如此狠毒。”少年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我，“不过姑娘，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其实你穿男装，也不会有人把你当成男人啊！”

    无依什么也没说，轻轻转过身向山下走去，自顾自回了马车。

    我生怕他不高兴，快步追了过去：“你若不爽，朕命人杀了他！”

    无依背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他只是阐述了一个事实而已。”

    我僵了一下，有些无所适从：“你真的做过那种事？”

    随后便听到了他低低的笑声，笑声中夹杂着一点恨意：“恶心了吧？当然做过，如果没有，怎会有这种传言？”

    “为什么这么做？那个人干了什么事？你竟然用如此酷刑对待他？！”我皱起眉毛。

    “为什么……呵……”他转过身正对着我笑了笑，拉过一旁的薄被盖在身上，却没有再说下去。

    马车上的气氛渐渐尴尬了起来，我浅浅叹气：“无依，我还是不了解你。”

    他却别过头，不再看我。

    我对着他的背，久久无言。

    无依，你这是……恨我吗……

    谁可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

    因为害怕朝臣给无依安上一个以色惑主的罪名，我翻了孟妃的牌子，去了梦园，看到了那个面带维喏笑容的女子，又不由自主地起身回了金龙殿。谁知回到金龙殿，却没有看到无依，负责跟踪无依的暗卫告诉我，他去了董妃曾住过的那个偏殿。

    我猛然松了口气，他没有走，就好。

    我等了许久，他都没有回来，我有些担心，便起身向偏殿走了过去，却没想，会看到这样一幕。无依跪在地上，对着面前小小的土堆不要命地磕头，头上已经血肉模糊，心揪得生疼，我大力把他拉了起来：“你在这里发什么疯？这是谁的墓？怎么会在这里？”

    他猛地挣开我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我顿时有些明了了，低下头，看了看坟前的木牌，上面已经模糊的字迹证明了我的猜想：“慈母董……董……”

    他却像受惊的小鹿一般一把将我推离了坟前：“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抿了抿唇：“原来是董妃。”

    董妃的坟在这里，无依会半夜来看她，就说明他心里还是有这个母亲的。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了一丝希望，或许因为自己的母亲在这里，他就不会走。

    心里升起些小兴奋。

    “无依，天凉了，别在这里瞎晃悠了，回宫加件衣裳，小心着凉。”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偏殿。

    **********

    PS：半夜起来码字……

    这几天老是晚上睡不着白天瞌睡……




6

我依照计划安排了处斩‘无依’的过程，在法场周围布下了重重重兵，其实这次行刑，有多一半的原因是想陷害无水。无水在朝中权力极大，对皇位威胁极大。不管他是否想要那个皇位，我都得提防。所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如果他没能忍住来劫法场，我便可以顺当地告知天下人，他是无依行刺我的从犯，不仅可以消除无水对皇位的威胁，也算是……替自己除掉一个情敌。

    “要不要去看场热闹？”

    无依点点头，似乎对这场热闹有所好奇，不过我清楚，只要他看到了这场热闹的主角，恐怕是笑不出来了。

    在我的特地安排下，无依看清了那张脸，霎时，面色变得惨白。

    我环顾法场，竟然没有发现无水的身影。不由得微微皱眉。

    不……我相信他来了……

    我俯下身，轻轻揽过无依的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无依，你说，今天会不会有人劫法场？”

    他身子微微一颤，明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这个问题。

    我眼神一凛，抬眼向刑场上看过去。那个死囚满眼恐惧，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表露着自己对死亡的恐惧。

    “娘，那个恶心的大烂人终于要死了吗？”

    “这样死了真是便宜他。”

    “那娘认为，应该如何处死他？”

    “皇族子弟一般都是怕疼的，有句俗话是‘十指连心，’自然是应该用烧红的针一寸一寸将手指上的皮挑下，让他尝尽疼痛之感，然后再实以阉割之刑，让他尊严尽失，再将其抛到原野上任狼群果腹！”

    我的身子僵了一下，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急忙转头去看无依的脸，却见他没有太多的愤怒表情，只是轻轻一笑：“姑娘这法子倒也够狠，就是太过琐屑。”

    那女子低眼瞟了我的手一眼，嘲讽一笑：“别看他，一个男宠而已，小心脏了眼。”

    无依身子一颤，大力挣开我的手：“姑娘，为人可不能如此，以免一个不小心得罪什么人，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突然明了了，这个女子，恐怕活不过今夜。但为了别人几句闲话就杀人是否有点太过了？

    我急忙上前拉了他一把：“别闹了。时辰到了，朕要亲自监斩。”

    他对着我乖巧地点了点头，眼中却仍然冰雪弥漫。我瞟了那女子一眼，只是轻声叹了口气。

    果然，无依下手了，我亲眼看到他把身上的一包香粉尽数撒到了女子身上。而现场观斩的人不在少数，也有不少人粘到了香粉。

    我知道那包香粉定有诡异，心里五味杂陈。

    无依偏生是吃不得一点亏。

    午时三刻，我下令斩了那个死囚，无水还是没有出现。刽子手举起了大刀，猛地劈了下去，突然，一个白色的身影窜上了台：“无依，给我走！”

    我轻轻一挥手：“上！”

    顿时，隐藏在群众中的暗卫全部拔出了藏在各个小摊下的刀剑，冲上了台。

    那人寡不敌众，很快便落网，我示意刽子手动手杀了那个替死鬼，独自向那个人走了过去。居然就这么落进了我的圈套？

    我掐过那人下颌，心下猛地一惊。这张脸，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我顿时明了，无水绝对见过无依的真面，他定然也是来了的，而今天我带着无依出现在了法场，他看见了无依，才没有出手救人。

    所有计划全部落空，我有些恼怒。

    突然，思绪被一阵微响吸引，我猛地回过头夹住了那人直刺我后心的剑，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身子突然撞上了我的后背，我急忙折断手中的剑锋，将它插进了与我面对面的那个刺客身体之中，再回头，发现倒下的，不是侍卫，是无依。

    他还是在笑，虽然嘴角的弧度很小，但我看得出，那笑，是真心的。侍卫三两下便解决了那四个刺客，我轻轻俯下身，将无依横抱起来，一个人突然自身后点住了我的穴道，然后绕到我身前，从我手中将那染满鲜血的身子抢了过去，无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把他给朕放下！”我皱起眉。

    他则回头，看了我一眼：“如果他爱你，就一定会回去。”

    爱我？无依，你替我挡下那剑，是因为你爱我吗？还是一切，都只是我自己自作多情？

    “皇上……六王爷怎么会在这里？”我的贴身侍卫为难地看了看无水，替我解开了穴道。无水走得很慢，我知道我有机会，现在就命令在场的侍卫帮我把无依抢回来。但我没有这么做，还是想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他……是不是爱我……

    忽然，一个人窜上了台，当着我的面拉起那个劫法场的人就走，我抬手，示意侍卫不要动。

    只是抓了一个无用的人而已，谁知他是不是无水派来诱敌的？不过既然无水这么做了，也定然毁掉了一切证据，抓了那个人，一点用处都没有。

    **********

    我坐在金龙殿等了三天，三天没有上朝。可是他没有回来。

    心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般疼痛，恐惧一圈圈扩大，我真的怕，他就这么离开我了。

    不……不可以这样……我要把他留下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我站起身，带了三名暗卫出宫前往六王府，果然在王府前看到了无依，他似乎没有看到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突然腿一崴跪在了地上。

    我咬了咬牙，快步向他走过去，慢慢将他扶了起来，轻声在他耳边道：“如果再敢离开朕，朕就掘了你母妃的坟。”

    这是我最后的杀手锏。

    我说过……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留下你。即使这办法是下三滥的。

    *********

    PS：话说。。我刚起床。。发现自己好能睡。。




7、最后一刻，放你自由（完）

我用一根更粗的银针替下了那根细针，算是毁了他的腿，我知道，这样做，即使他走了，也走不远。

    我为了时刻提醒他，他的母妃还在宫中，特地把那个偏殿重新粉饰了一下，刻意忽略他眼中的恐惧，让他住在了那里。

    冥夜的出生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即使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即使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仍然恨得咬牙。

    我怕我会一时冲动一刀杀了那孩子而让无依恨我，

    可我明白，他作为孩子的父亲，定然是想自己把那个字刻上去的。果不其然，他求了我。

    三年，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学会了求人，学会了低声下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愁，心空洞到麻木。

    他刻完了字，我便抱起孩子准备离开，却没有想到他不顾及腿伤跳下床跑了过来。世界在那一瞬远去，我亲眼看着过去三年在我面前唯唯诺诺的他跌跌撞撞地向我跑过来，眼里装着责任。我几乎忘记了离开。

    他从我手中抢过了孩子，身子瞬间摔倒在地，腿上流出的血已经染红了衣衫，他却没有叫，只是看着怀里的孩子流眼泪。

    我看见他眼里有种情绪慢慢扩散开来，那种情绪，似乎叫失而复得。

    他身上鲜红的颜色刺激到了我的双眼，我猛地从他怀中把孩子抢了过来，快步转身向外走。我讨厌别人占据他的怀抱。

    我没有听到他的哭声，但我知道他肯定流了眼泪。

    毕竟这是他见这个孩子的第一面。

    可我就是讨厌别人与他独处。

    再回到那个偏殿，看到的却是他坐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头，似在发呆。就像看着自己的坟墓一般。

    心有些刺痛，快步走过去横抱起他，却发现他的身体冰得如同外面的雪。

    他突然抬起脸，认真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你。”

    我顿时一懵，竟然不知道如何作答，却见他轻声笑了笑：“可惜已经是曾经了。无缘，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毁灭我所有的爱？”

    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做的事情好愚蠢……他竟然……喜欢过我？而我，竟然全然不知……

    为什么说曾经？过去了吗？

    狂喜过后，只剩失落。

    “无缘，外面下雪了。你说，冰雪能封住什么？”

    “冰封不住一切。时间也封不住。”

    “你没试验过，怎知它们封不住？”

    “别太傻了。它们本就什么也封不住。该恨便恨，该爱，便还是爱。”

    我才知，他想封住的，竟然是过去所有的情感。

    “无依……你懂不懂？朕活得有多痛苦？每天……朕都在不断地找方法去原谅你……但朕根本没有办法把对你的恨当作儿戏，想忘就忘……”真的恨过你。为什么要和大哥做出那种事？又为什么要为大哥想出带走季荷这种方法惩罚我？

    他拉过一旁的被子盖住了头：“该原谅的时候就原谅吧，不想原谅，也没人勉强。”

    “你还真是容易得寸进尺。”我垂下头。

    他沉默。

    “你知道吗？季荷回来了。”就在三天前，他回宫了。可我却再无心思向他问任何事情。

    他立即眼睛一亮：“那现在，你可以放掉我了吧？正主回来了，你不再需要一个替身了……”

    心猛地一凉。原来，你还是想离开我。

    一股怒火由心而生，一句话不假思索地脱了口：“风无依，别想朕这么轻松就放过你！”

    此刻，仅仅想让他只属于我一人。

    *************

    我花了三天三夜，亲手将三年前买回的那块布做成了两件嫁衣，我只手捧着它们，摩挲着，看着大门紧闭的偏殿坐了一夜。

    我想我是疯了。居然亲手给母后下了毒。

    无依……无依……

    你不懂。

    我不能失去你。

    你不知道，那个女子有多像你，季荷只是外貌，她却是性格。

    我真怕你会突然离开，放任我心痛。

    思量了许久，终于把手中的嫁衣递给了身畔的宫女，吩咐她进去帮无依换上。

    无依穿着那件衣服，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冷艳的美。我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无依，你说曾经喜欢过朕，是真的吗？”

    他撇了撇嘴，别过头。

    原来那天，是在骗我吗……

    “告诉朕，现在，你还喜欢朕吗？”

    他嗤笑一声，却不回答我，仿佛在嘲笑我。

    为什么骗我……其实我对你，是真心的……

    “是喜欢的，对不对？”我试探性地问。

    他却还是没有说话。

    心一抽一抽的，痛得透彻：“那么……这样的惩罚，是不是就太过轻松了？”

    “喜欢你，我有错吗？”他突然抬起头，皱着眉头看我。

    一句话，点清了我所有的迷茫。

    对啊。

    喜欢我，你没有错。不喜欢我，你依然没有错。错的只是我而已。

    深深的自责慢慢涌上心头，喉头酸得无以言语。

    无依，好。

    我放你自由。

    我站起身，发现他身上的红衣已经被血染红。便拍手让宫女帮他把另一件穿上。

    我吞了吞口水，深深吸了口气，才下定了决心：“既然季荷回来了，你于朕便已无用。只是这张脸，是不是应该好好利用一下？”

    只有这样，你才能走得毫无牵挂。

    云杉的事情很快就过去了，云国本也是一大强国，四面楚歌的恒国根本无法再接受这一打击，可我还是冲动了，一剑结果了云杉。他于我们，只是配角，我让他在适当的时候退了场，且再也没有能力入场。

    无依昏迷了三天，闭着眼的他脸上透着一丝安宁，偶尔还会勾起一丝浅笑，那笑容，如小孩子一般纯净。

    无依，怎么办？

    我又想留下你，又想让你自由。

    我低下头，在他带着孩子气笑容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他的睫毛微微扇动了一下，睁开了双眼，迷茫地看了我一眼。

    “醒了！”身边的宫女尖叫了一声，似乎很兴奋，我才想起来，这几天我向旁人发了不少脾气。

    我倾身，死死地抱住他，闭上了双眼。一滴冰凉从脸颊上滑落，我才知，原来我哭了。

    无依，你还是想要自由的，对不对？那就让我，再陪你几天。

    “皇……”

    “别说话。无依……我……杀了云杉。”

    “为什么？”

    “无依，我错了。无依……我……爱你。”

    “你是在欺骗我吗？这么突然，叫我如何相信……”

    “无依，相信我，我再也不会骗你了……你知不知道？在云杉要你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吗？”浅浅表达着自己，我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自我了……我松开他，静静看着他的脸。

    他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容。

    真心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笑容。

    **************

    “怎么办？无依，云国又攻下了一座城……无依，怎么办……城破了。”我拿着手中的军事地图，皱起眉毛。

    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城破了，人间情犹在。”

    “无依，如果国破了，我该何去何从？”我抬眼，看着他。

    “别怕，国破了……我还在，如果你冷了，怕了，我依然会给你温暖。”

    “无依，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他们从我们的国土中赶出去。”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晴国突然攻打云国，云国立即从恒国撤了兵，危机解除，云国败了。

    我带着无依出宫去看灯盏，从灯市上买回了一个极为可爱的小猪灯笼。

    而他皱着鼻子的抱怨不像，我浅声说：“这样，以后即使你不在我身边，我也能看见你了。”

    无依，自由一定很美好吧……

    你就快自由了……

    我会永远记得，他笑着对我说的那句：“我没走，无缘，我永远陪着你。”和我强忍着眼里的酸意，对着他勾起的浅笑。

    最后一次，我带他去放风筝，承诺给他过生辰。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拼命向外走，再也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

    而他方才的那句“恭祝皇上与季荷公子白头到老，情意永在”也硬生生地刻在了脑子里。

    我突然明白了他。

    急忙起身，丢下殿内的所有人，让一队侍卫带着猎狗循着血迹去追，将他逼到了悬崖边。

    “风无依，你悔吗？”后悔爱过我？

    他却摇头：：“不。”

    还未等我高兴，他便掏出了自己在大殿上把玩的小刀，笑了笑：“无缘，我说过，城破了，人间情犹在，国破了，我依然会给你温暖。但你不知道，如果心破了，人便只能求死了。可是我认了，今生遇到你，我认了。一切，都是我活该犯贱，不应该跨过禁忌，不应该……爱上你。你知不知道，……用心痛换取两个月的甜蜜，够了……”

    我愣了一下：“你……”

    他却立即打断了我：“我就说……这个世界上，怎会有人爱我……怪，也只怪我生错了地方。如果我没有生在王室，定然不会遇到你……爱上你。只是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傻了……感情能给人带来什么？只有伤害吧……”

    “无依……别闹了，跟朕回去！”眼看着他半只脚已经站在了悬崖边，我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

    不爱你……怎么会有人不爱你……

    “还要怎么伤害我，你才甘心？即使是死，我也永远不要回到你身边了！不……我不会死的。那么消极伤害到的也只是自己。”他别过头，猛地用右手提起刀在左臂上猛地刺了起来，还未等我解释，他便纵身跃下了山崖。

    我的心在那一瞬平静了。

    为什么？不听我解释，不给我一点时间？

    我看着眼前慢慢坠入山崖的瘦小身躯，全身无力。

    最后一刻，我看见他在笑。

    原来他这么开心，仅仅因为离开了我。即使结局是死亡。他仍旧走了。

    我忘记了说，我爱你。

    仅仅迟了一步。

    一念之差酿成大错，仅是一念之差，伤害便已造成。

    无依，无依。

    我错了，说错了，想错了，做错了。

    可是我的无依，为什么不给我一个补过的机会？

    我真的想说，对不起。

    我不该这么执拗。

    冷风吹在脸上，是刺骨的寒。

    “你知不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你。”

    “可惜已经是曾经了。无缘，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毁灭我所有的爱？”

    “无缘，外面下雪了。你说，冰雪能封住什么？”

    “冰封不住一切。时间也封不住。”

    “别太傻了。它们本就什么也封不住。该恨便恨，该爱，便还是爱。”

    “该原谅的时候就原谅吧，不想原谅，也没人勉强。”

    ……

    “喜欢你，我有错吗？”

    ……

    “怎么办？无依，云国又攻下了一座城……无依，怎么办……城破了。”

    “城破了，人间情犹在。”

    “无依，如果国破了，我该何去何从？”

    “别怕，国破了……我还在，如果你冷了，怕了，我依然会给你温暖。”

    ……

    “看前面那个小猪灯笼，好像有点像你！”

    “不像！一点也不像！”

    “这样，以后即使你不在我身边，我也能看见你了。”

    “无依，说实话，你真的和它很像啊。一样可爱。”

    “可爱是一回事，可它是猪……”

    ……

    “我没走，无缘，我永远陪着你。”

    ……

    “无依，如果我没有记错，今天应该是你的生辰吧？”

    “今夜，我就在大殿为你摆宴。”

    “无依。我是真的喜欢你，无依，别怀疑。”

    ……

    无依，真的。

    假如我没有想在这最后一刻放你自由，我们是不是会永远？

    无依，我真的后悔了。

    ……

    “今天，是朕心爱之人的生辰，特此摆宴，只是想让他知道，朕会爱他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我以为我能对你不离不弃，我估错了自己。

    ……

    “季荷，朕爱你，永远。”

    说出这句话，心真的刺痛着。只想伸手将你搂紧，告诉你，我爱你，永远不变。

    我承诺过说不骗你的，却食了言。

    无依，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如果知道会是这样，我一定会执着，留你在我身边。

    永远，

    永远。

    『完』

    ********

    PS：番外终于完了。。

    开始第三卷～～哦呵呵～～




第四十章·最后，还是只有我能对我好

不知在山涧趴着多久了，几次天黑天亮，都没有见到一个人影，我略有些绝望，腿似乎骨折了，疼痛一波一波袭来，我抓过一旁一根粗树枝，强撑着站起了身。我抬起头，看了看云雾缭绕的山顶，心里突然袭来了一股酸意。

    喉头一痒，毫无征兆地咳嗽了起来，一个简单的反应夺走了我全部的力气，再次脱力摔倒在地。山里的雪似乎因为没有太阳射到，没有融化，盖在地面上凌乱的乱石之上，在我坠下山崖时保下了我的贱命。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失去了所谓的爱人，得到了久违的自由。

    从今以后，我便再也不是曾经驰骋疆场的九王爷，再也不是江湖上阴险狡诈的舒玖歌，再也不是无缘后宫中的男宠，被伤害的对象。再也没有人在我面前骂母妃，再也没有牵绊着我的过去。

    我只是我自己。

    自己永远不会伤害自己。

    身上的华服已经破破烂烂，冷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我的意识渐渐涣散了些，却又被我强行召集在了一起。

    我再次利用那根粗树枝站起了身，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心口和腿部的疼痛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三年，过得太快了……

    我幼稚地以为，就算他不爱我，却依然在我身边。

    我幼稚地以为，日久就会生情，或许有天，他会动容。

    可我错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他从来都没有在意过。只是一昧地恨着我，过去种种，都不过是给我致命一击的铺垫。

    最后，还是只有我能对我好。

    我自以为，忽略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忽略了我们之间的爱恨，就能得到永远。

    可是，最终，他也只是忽略了我的愿望，其实我不要他付出，不要他的爱，只要能让我站在可以触及他的距离之内，看着他，就足够。

    这样，也不错。

    在他们的眼里，我一定是死了的。

    这样，就好了。

    无缘，只要你不难过，就好，就好。

    没别的了。

    只因一颗爱你的心，造成了现在的一切，是我自私了。不过既然它曾经受过伤，必然会坚硬一些，不会再固执地去伤害任何人。

    “唔……”走了没几步，腿部的疼痛便达到了一个顶端，我手一松，树枝倒在了地上，我也随着摔倒在地。

    这样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直到我全身都已麻木，再回头，却还是发现自己没走多少路。

    天渐渐黑了下来，我捡起另一根树枝和前面的那根树枝搭配着支撑着身子缓缓向前移动，速度终于快了些。

    这样，一步，一步地走着上坡，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到了山顶，终于看到了一户人家。

    猛然有了一种获救的感觉。我扯出一丝微笑，任腿软了下去

    ***********

    在山上住了很长时间，我都没能再走一步路。当时，那点求生欲支撑着我走了过来，便也注定了以后，我的腿会一直这样。

    好心的农家人帮我做了一个轮椅，终算是能自由行动了。可惜通往山谷外的路实在是崎岖，这轮椅，根本没有办法到达外面。那户人家本来也是打算搬离这座山的，行礼都已经收拾好，我将身上一些没有特殊印记的物品给了他们，当做酬谢。

    他们走了，我便住在了那个小屋里，每天出门挖些野菜回来。右手不能动，不可能打猎，只能吃些素菜，我自然是没有能力种田的，便也没有主食，人一天天瘦了下去，有时候自己触到自己的身子，都会觉得咯人。

    我有时候会自我嘲讽，看看，原来仙人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我在离山上时，好歹学过医，还是认得草药的，上了药，全身的伤渐渐好了起来，疤渐渐消了，只剩下左臂上那个丑陋的‘输’和右手腕上那个被挑断手筋时留下的疤痕。

    山里有狼，它们时常在夜里嚎叫，若是过去，我应该会感到害怕，但现在，我没有。

    山里的夜空大部分被树木遮挡着，但是小屋周围却能清晰地看到天空，星星一眨一眨，灵气四溢。有时候会看到一两颗流星，很美，却转瞬即逝。

    我的过去，我无果的爱，是否也跟这流星一般性质？

    忽然感觉，过往一切，只是一场梦。

    或许我本就住在这山中，本就是一个残废人，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再美，也只是梦。梦境中的，自然是美的。只可惜梦与现实是反的，醒了，便只能忘记梦中金碧辉煌的皇宫，面对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屋。

    即使那个梦，那么痛苦，那么美丽。

    我在梦里，是这样的幼稚。

    而在那梦中和我一起演这场虚假戏码的男子，叫做无缘。

    梦里，我叫风无依。

    那么现实呢。我是谁？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我总是习惯自欺欺人。

    山里的小屋在夜晚的时候会变的很黑，而我便总是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发呆。

    人总是要有个归宿的。

    而我的归宿，就是这一座无人涉足的山，一个黑漆漆的小屋，一把木制的轮椅。

    浅浅叹了口气，这个归宿，比起平常人来说，倒也平淡很多，安静很多。

    我常常看着漆黑的房顶睡不着，便爬起来出门，坐在院子里一整晚，看着天空，睁大眼睛发呆。

    时常自问，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可我活着。我比那些轻易死去的人强多了。

    这就足够了。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即使活着没有意思，仍旧要活着。

    我知道有一天，我会离开这座山。但我不知道，那天，会不会是我的死期。如果是，我愿意永远呆在这山里，吃一辈子野菜。




第四十一章·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我的心总像是空了一块似的，总是会在我安静下来的时候微微发胀。不过这样也不错，至少当我每次梦到那个人，那张脸，那些事的时候，不会再心疼。

    原来人都是会麻木的。只是我，麻木得有些晚罢了。

    山里每天清晨都会起雾，到了正午时刻，雾气便慢慢散去了。像人的眼睛，本来是想哭的，却强行将泪水忍了回去。就像过去的我。

    总是在想哭的时候，想起母妃的话，她叫我不要哭。

    只是现在，我想哭了，却找不到哭泣的理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渐渐忘记了时间，不知今夜何日，今夜何年。

    日子空洞得让人发慌，渐渐地，这附近的野菜都已经被我挖光，我再一次感叹，原来我也这么能吃。不得不向山里更深的地方走了。

    我坐着轮椅，费力地向山更深的地方移动着，路上轮椅翻了几次，我便用木棍把身子撑起来，坐回去，继续前行。一天下来，挑来的野菜竟然够我食用三天。

    再一次感叹，原来世界上没什么事情难以做到。

    日子渐渐长了，我经常会感到头晕难耐，稍微动点力气，都觉得累到不行。

    虽已初春，但是在山里，还是很冷。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得披着农家人留给我的被子。

    时常想起以前的种种，想起皇宫中的锦衣玉食，突然迷茫。

    曾经有一回出征，途中听到民间人感叹皇宫生活的美好，却无人知，生活在皇宫中的人，过得并不比百姓好。

    清晨，即使有阳光，也依旧冰冰冷冷的。我抬头仰望天空，而天空中除了慢慢飘动着的浮云，便再无其他。

    眼皮越来越重，我任由它遮住了我的视线，挡住了外界的多般色彩。

    自从跃下山崖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母妃的影子。我不知道无缘是不是真的掘了她的坟，但我相信，即使我依旧留在皇宫中，也无法改变什么。

    至少我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丝毫利用价值。

    可，即使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重创了我的心脏，即使他用各种谎言欺骗过我，我仍旧是忘不掉他。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烙印一般生生刻在心脏上，无论怎样，都摸不去。我以为我能云淡风轻，我以为我能洒脱自如。

    但却只是以为。

    他最后的笑容，又出现在了我面前，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小声对我说着：“谢谢。”

    谢谢我最后的祝福。

    那所谓的天长地久，白头到老。

    山里的雪依旧没有化，厚厚地堆积在一起。

    看看，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无缘就像那阳光，我就像着山涧，阳光怎么也照不到的角落。

    时间还是能够锁住一切的。最后，我们还是无以为爱。

    谁都温暖不了谁，寒冬就是寒冬。

    你承诺过再也不会骗我，可你食言了。

    为什么要向我承诺这个永恒？

    那么现在，无缘，你是不是轻搂着无言的肩，告诉他，风无依于我，只是一个笑话？

    是很可笑。

    我竟然相信了你的永远。

    世界上本就没有永恒的感情，这一刻握在手心里的温暖，很可能就在下一秒转瞬即逝。

    上一刻，我还傻呆呆地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下一刻，你便将我推入了地府，在我身上下了那永世不得轮回的封印。

    无缘，我们都有足够的时间去忘记。

    是否正因这样，感情在你眼中，才不过儿戏？

    我只是喜欢着你，而已。

    无缘，你不懂，你讲了一个笑话给我听，笑话的名字，叫永恒。

    而我听了这个笑话之后，笑着，却流了眼泪。

    原来我不坚强。

    下雨了。这是这一年的第一场雨。我回到屋子里，却发现屋里屋外没有太大的区别，雨水顺着破烂的房梁滴滴答答地落下，我无处藏身。

    很快，身上便湿透了。我将身子蜷在被子中，企图汲取那最后一丝温暖。

    春雨竟然下得这么大。

    过去，我至少有个地方可以避雨。

    头越来越沉，我闭上了眼，任湿嗒嗒的被子搭在身上。

    周围忽然暖了起来，我发现自己眼前，便是那金碧辉煌的宫殿。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拍我，我急忙回头，发现是无缘。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脸，提起那个可爱的小猪灯笼，轻声对我说：“无依，我喜欢你。”

    忽然，天上下雨了。

    小猪灯笼淋了水，火灭了，纸糊的灯笼也皱成了一团。

    无缘皱了皱眉头便将那个灯笼扔在了一旁，无言突然从远方跑了过来，忽略了我的存在，笑盈盈地看向无缘：“我回来了。”

    无缘也不再理会我，笑嘻嘻地拥住了无言。

    身畔的温暖陡然散去。

    原来这阳光，不属于我。

    我知道自己不必再去奢求什么，既然没有握住，那就放手吧。

    我转过身，慢慢走远，再回头，却发现周围是一片戈壁。我仿佛看到三年前，梦境中疯狂挖掘着可以掩埋那个兵符的坑的自己。

    我笑着走过去，轻轻告诉他：“别挖了，很多事情，都是有因，没有果的。”

    他却惊愕地看着我，大声呼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你也变成了我的梦魇……”

    我收起笑容，呆呆地看着不停后退的自己，张了张唇。原来，我竟不能相信自己吗？

    眼睛突然有点酸涩。我闭上眼，转过身，快步向前走。

    路似乎很长，一个陌生人的脸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他指着路的一边问我：“如果这条路，前面是泥沼，后面是荆棘，你会选择往哪里走？”

    我淡淡观察了一下周围，才回答他：“那么，我选择站在原地不动。”

    那个陌生人的脸猛地一暗，突然变成了无月的脸，他依旧笑着，看向我：“无依，其实，只要你渡过泥沼，就能看到仙境。”

    话毕，他便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隐隐约约中，我仿佛听到了无缘的声音：“无依，你知不知道，你的爱有多廉价？其实我根本不需要的，你的存在带给了我太多的麻烦。”

    我低垂目，原来被所爱鄙夷，是这种感觉。可是，心却仿佛不是那么痛了。原来麻木，有这样一个好处。

    那就麻木吧。

    我不在乎的。

    真的，不在乎……

    *******

    PS：完了，我堕落了。。都不会写甜了。。

    怎么让他出山呢……




第四十二章·原来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忘却的

我记得我的记忆中曾有这样一片天空，那是纯净的蓝色。

    而我就坐在这一片蓝天之下，看着不远处还是少年的无缘蒙着眼与其他兄弟做着游戏。昨天气温突然降低，而母妃居住的偏殿中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御寒用品，我的关节炎犯了，到现在膝盖还是有种胀痛的感觉。突然很羡慕他们。至少，他们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可以自由地蹦蹦跳跳。

    时间突然快进到了五年后，我即使是学了武功，也依旧这么不中用。只是凭着一个充斥着奸诈之谋的脑子，才在战场上打下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知道如果母妃活着，定然鄙夷我。

    她是个善良的人，对百花宫里的下人如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一般。

    但我不同。

    我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梦醒了，我睁开眼看着整个房间。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我将身上的湿被子推到了地上。腿关节隐隐作痛，我全身几乎一点力气都没有。手指极度冰凉，我抬起左手，轻轻托出额头，才发现自己似乎发烧了。全身开始冒虚汗，身体阵阵发寒，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扛不过这场病，只好再次出门去寻草药。

    衣服已经湿透了，再加上没有了被子，身体都似乎被冰冻结了一般，本就行动不便，这样一来，竟走不了多远。可以动的左手左腿也几乎使不上劲，（MS忘了说……穿腿骨只穿一条腿。）转动轮椅的轮子几乎变成了不可能办成的事情。我从小屋的一个角落里拾出当时支撑着我上山的那两根粗树枝，将轮椅搁在屋子里一步步挪出了小屋。

    关节炎再次发作，膝盖部分又酸又痛，没走几步，我便再次跪倒在了地上。额上的汗水一滴滴洒落在地面上，与方才下过的雨水混在了一起。腿疼越来越剧烈，甚至连支撑身体都成了困难。我喘了两口气，试图再次撑起身体，却失败了。

    心空洞得可怕，我突然看见了一双明黄色的鞋，顺着那双鞋看了上去，我看到了无缘的脸。他浅笑着蹲下身，凑上了我的耳朵：“无依，跟我回去，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拼命点头，生怕一个不注意，他便消失了。他似乎很开心，嘴角的弧度大了些，我伸出手，试图触碰他的衣服，却发现，他离我很远很远。

    他方才带给我的温暖转瞬即逝，甚至，我还没有触碰到他。他的身子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周围忽然刮起了微风，使得我的身体更为冰凉，而细心听，却总觉得，那风声如同一声浅浅的叹息。

    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我闭上眼，感受着身上刺骨的冰寒，微微笑了笑。

    无缘，你不知道，经历了这么多，你却还是住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原来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忘却的。

    原来是我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

    我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

    我错了。

    手指死死地抓住了地面，嵌进了泥土之中，我仿佛听见了指甲断裂的声音。

    安静地在原地缓了许久，终于能够起身，我费了很久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几味药材。很多可以医治风寒感冒的药材都不是产在山上的，譬如甘草。

    天已经黑了下来，林子里各种昆虫的叫声此起彼伏，刺激着我的神经。突然，背后传来一点响动，我惊得转过头，果然看到了草丛中闪闪发光的绿色狼眸。

    我咬了咬嘴唇，猛地将一根树枝丢了出去，那头狼猛地退后了一步，我急忙向前踉跄了两步，却还是颓然跪倒在了地上。

    直觉告诉我，周围，恐怕不止这一头狼。

    顿时，我有了一种被嗜血视线包围的恐惧感。

    我丢下手中的树枝，轻轻蜷起了身子。

    我看着自己变得无比纤细的腿，突然有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谁能相信这般弱小的身躯，竟也做过战场上视死如归的将军。

    三年，让我原本还算结实的身体彻底崩溃。

    地上还未腐烂的树叶被什么动物踩得沙沙响，那象征着死亡的脚步，一点点向我逼近。恐惧让我的呼吸声骤然停止。

    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我猛地挥起左手边的那根木棍，向逼近我身侧的那头狼砸了过去，顿时，温热且带着腥气的血液便溅上了脸颊。

    周围所有的声音顿时停止，我知道此刻不能动。狼群定时被我刚才的举动慑住了，如今我在气势上略胜一筹，此刻双方对峙，稍微一不留神，露出破绽让对方抓住，便能危及生命。用兵如此，对付野兽，也得如此。现在周围的木头几乎都是湿的，要快速燃起火焰几乎不可能。

    突然，离这里稍远的地方似乎突然闪起了一丝火光，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静静坐在原地不动，却故意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响声。

    这点响声似乎击溃了狼群的所有警惕，狼嚎声此起彼伏，我紧闭着眼睛，感受着离身体越来越近的危机气息。

    突然，一只手猛地拽起我跃了起来，我的头一阵眩晕，眼前慢慢迷蒙。

    *************

    周围很暖和，我似乎又回到了恒国的皇宫。

    而无缘，此刻就坐在我的对面，盈盈浅笑：“你终于回来了。”

    我刚想点头，却发现这句话似乎不是对我说的。果然，一个少年从我旁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摘下面纱，轻轻点了点头：“是，我回来了。”

    原来是无言。

    我起身，踉踉跄跄地向前走，腿痛，心更痛。身后，没有人挽留。只有无言和无缘轻快的笑声，刺激着我的心脏。

    突然，两个声音从我的左右方同时传了过来：

    “季荷，朕爱你，永远。”

    “无依，相信我，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呵呵……这么多诺言……

    无缘，我知道我爱得卑贱，爱得不要尊严，你的一句话，就足以摧毁我的整个世界。我甚至恨不得，替你担当所有的苦难。

    可是无缘，你不懂，你的诺言，比我的爱，还要廉价。

    **************

    PS：下一章应该不会再虐了。。。

    无依被救了~~

    哦呵呵呵~~~




第四十三章·即使心真的痛了，也不要皱眉头

再次睁眼，我微微一动，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身边响了起来：“皇上！他醒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我瞪大了眼睛望着房梁，神经几乎紧张得快要绷起来。忽然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无缘，是你吗……无缘……我好想你……

    然，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是另一张脸。

    失落一瞬间充斥了胸膛。

    君浩阳伸手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然后轻声叹了口气：“两个月前朕便叫你跟朕离开恒国，为什么不听？”

    我撇了撇嘴：“我和您并不熟，算起来也应该只是第二次见面才对。”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了看我，然后指了指我背后的方向：“那么，你应该跟他很熟才对，你们叙旧吧，朕就不打扰了。”

    他的一句话，点明了身后人的身份。君浩阳快步离开，我竟然紧张得不敢回头。一双手臂从背后圈住了我，他的呼吸声很平稳，听不出一丝情绪。我们就这样僵持着，过了很久，他的手指开始向上摸索，最后触到了我的脸颊。

    他的手指在我脸侧停留了很久，然后垂了下来：“风无依，你都变得不像你了。”

    我依旧僵着身子，根本不敢动。他也沉默了下来，手臂却慢慢收紧。明明与他近在咫尺，我却还是有一种独身一人立在风雪之中的感觉。身体，彻骨地寒，冷得，似乎连心痛的感觉都能冻结。

    不，我宁愿相信，我麻木了。

    我伸手，狠狠地咬了咬牙，一寸寸扳开无月的手指，他却增大了手力，下颌也靠上了我的肩膀，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我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体力了，根本拗不过无月。左手的虎口因用力过大开始隐隐作痛，我不得不停了手。

    耳边一声浅浅的呢喃响了起来，声音很淡：“无依，为什么？不管我怎么想办法靠近，你依旧立在离我千里远的地方？为什么，你总是，离我这么远，这么远……”

    我的身子轻轻一震。刚想开口，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无月却松了手，我鼓起勇气转过身，无月便浅浅对我一笑，面色平静无波，随后便站起身向外走去：“我会找人帮你调理一下身子，假以时日，如果你能痊愈，想去哪里，就去吧。我知道，你不适合笼子。”

    我应了一声，别过了头。看来，无月在这里的待遇，并不差。

    无月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又转过了身，轻声对我道：“无依，请你记住，即使心真的痛了，也不要皱眉头。因为这样，在乎你的人会心疼。”

    无月走了，我却陷入了沉思，心疼？似乎除了母妃，从来没有人心疼过我，可这唯一疼过我的人，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地离开了我，让我独自面对她冰冷的，空荡荡的躯壳。痛就是痛，痛了，就要自己舔伤口。

    我让所有下人回避，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呆，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我轻轻回头，发现是君浩阳。我的腿几乎已经不能动弹，便没有起身行礼。

    他叫人拿了把椅子坐在了我旁边，良久，才开口：“你会不会鄙视那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我转头看他，他眼中含着一丝迷茫，就像……小孩遇到了一道难解的题目。

    “不会。”怎么会鄙视？我自己，便是这种人……

    他折下离自己近些的一根树枝，然后仔细地看着手里的树枝，仿佛那是一件珍品：“风无依，你是个特别的人。”

    我点点头。特别吗……可能对于普通人来说，我的确是特别的。

    “我大哥在这里三年了。”我抿抿唇，“看来你对他并不是太差。”

    “可是他过得并不好，一个人心里背负着太多东西，日子就不好过。”君浩阳浅浅叹了口气，然后垂下了头，轻轻勾起唇角，猛然转向我，“风无依，你知不知道，含烟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

    我皱了皱眉头：“怎么可能……”

    “那个孩子早产了吧……”君浩阳站起身，认真地看了看我，“其实那个孩子根本就是足月出生的！他本该是我晴国的人……却不得不被冠上你们风家的姓氏，真是可笑！”他猛地一砸身旁的树，几片未长成的树叶立即飘落在了地上。

    “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其实这样问，也仅仅是因为一点可笑的好奇心。君含烟于我，本就是一个错误。

    “其实，说了，你也不会信。”他轻声叹了口气，“其实孩子的父亲，是朕。”

    我眉头猛地一跳：“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俯下身，将唇凑到我耳边，轻声道：“因为，你和朕，本就是一路人。朕看得出。只不过，朕比你幸运得多。”他说着，便浅声叹了口气，“其实你的底细，朕一清二楚。你知不知道，你母亲曾经是个晴国人。”

    “你的母亲，其实是朕安插在风无月身边的眼线，谁知她去了恒国，竟然引出了这么多事情。朕告诫过她，决不许无月碰她，可她没有听。居然还替无月生下了你。真是……”我没等他说完，便猛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你说什么？！替无月……生下我……是什么意思？”

    他倒微微有些惊愕：“你不知道吗？”

    ********

    PS：这章本来昨天就应该放上来的……

    但是因为连城系统错乱就晚了一天……




第四十四章·请你永远不要再为一个不在乎你的人做什么了

我松了松手，轻轻点了下头。

    “呵……那我可不知道该不该说了。”他起身欲走，我急忙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把话说清楚。”

    他一挑眉：“你真的想知道？”

    “说。”

    他抿了抿唇，笑了下：“想不到，你到了我晴国架子还是放不下来。”他缓缓坐了回来，看了看我，沉吟了许久，才开口，“当年董念露入宫之前，其实就已经怀上了无月的孩子。你父皇恐怕只是想断了无月的念头罢了，直到你生下来，都没有宠幸过董念露，可是无月忍不住了，偷偷跑去看了刚出生的你，结果这件事情被一个宫人揭发了出来，你父皇便临幸了董念露，谁知董念露就此一夜便爱上了你父皇，从此不肯再做我的眼线。”

    “你骗我。”

    他撇了撇嘴：“反正你现在已经离开了恒国，我相信，有生之年你不会再回去了吧……我只不过是想让你明晰一点罢了。”

    一番话，有如晴天霹雳。

    终于明了了，为什么父皇对我那样冷淡，即使是我上了战场，也没有像对二哥一样来城门口送我。原来我的不得宠，是这个原因。

    原来无月对我的好，对我的迁就，都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他甚至可以原谅我下毒让他丢了皇位，甚至，可以顺着我的意思，演完那场假意的欢爱。

    身体一瞬间无力起来，我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将心情平静下来，却还是失败了。

    烛火轻轻扑闪了几下，夜晚无人的宫殿显得格外苍凉，我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人。

    我想我是累了，事情的起因是我，结果也是我，而中间的过程，是空的。人总是容易被誓言迷惑，也总是容易疲乏。这种无力的感觉我已不是第一次拥有了。

    其实，我是极想在度披上战甲，冲上战场，即使死在那里，也不枉我活了这么一场，至少，比现在这样病怏怏的好。可是，过去的一切，我却只能当它是个梦。

    空气依旧很冷。即使周围有炭火，也依旧冰凉着没有一丝温度。

    我起身，拉过那个轮椅，费力地坐了上去。

    院子里刮起了风，但是很柔和。

    我沿着一条路慢慢前行，路很宽，也很直，我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往哪里，便在中途拐了弯。白天，一个宫女告诉过我，无月就住在这附近。心里有些不安。我不敢相信君浩阳的话，而如今，能给我一个答案的只有无月。

    面前是一片幽静的树林，轮椅压过路上的嫩草，没有一丝声音，安静得诡异。一个偏殿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从外观上来看，竟然与我曾经住过的那个相差无几。

    风越刮越大，树枝开始随着风摇摆，发出啪啪的声音。鬼使神差的，我伸了手，去推那扇门。门很重，我一只手推得很是费力，但终究是开了。原来门没有锁。

    而出现在我面前的，确是另一片风景。

    春风突然变得刺骨的寒，我未挽起的长发随风摇摆，却没能遮住我的视线。

    而那个我根本不敢承认的父亲，就那么呆呆地望着我，眼神由痛苦转向悲哀。

    君浩阳却镇定自若，理好了衣衫，静静看着我。除却风声，这里，是沉默的。

    “如果你知道无月替你牺牲了什么，还会留下来吗……”

    ……

    我自嘲地笑了笑，抓着偏殿的门，单腿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扶着门，拼命抬脚，想要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却依旧是摔倒在了地上。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珠，我坐起身，站起来试图继续向前走，却终究发现我根本移动不了半步，原来我的右腿，已经完全失去了所用。那样按摩，只能防止肌肉萎缩罢了。

    无月突然披起外衣，跳下床像我跑了过来，等到了跟前，我才发现他面上已经满是汗水，身下也是一片殷红。我的胃部微微有些酸意涌了上来。

    “为什么？不值得的。”

    他蹲下身，伸出骨节分明的双手，似乎想拥住我，却僵在了半空中：“怎么会不值得……”

    “其实你为母妃做的够多了。”

    他点点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念露已经走了近十年了，再浓的情也该散了，无依……”

    我打断他：“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笑了。”因为，你就是这样，不管在怎样的境遇下，总是喜欢让嘴角挂着一丝弧度。

    我的父亲，我……承认了……

    我回转过身，攀上轮椅，背对着无月轻声道：“请你永远不要再为一个不在乎你的人做什么了……”母妃她，不爱你，可你为她做的，太多了。

    无月，你知不知道，你总是这样付出，会让人觉得很心疼？

    君浩阳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就停在了我的背后，无月随之发出一声尖叫：“不要！现在不行！”

    我猛地回过头，张了张唇：“你放开他！”

    君浩阳抬起头，松开了扯着无月衣襟的手，抬眼对我一笑：“给你个机会，朕可以永远放过他，但是，有个条件。”

    “说。”

    “朕要焰溪的解药。”他微微一挑眉。

    *******

    PS：终于可以让偶家小无依歇会儿了……

    可惜无月吃了点亏……

    下章甜。。。

    偶已经开始码了，所以绝对是甜～～！！




第四十五章·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这样打扮有没有少女情怀

我顿时全身一震，当年我以为入狱定然必死无疑，便焚毁了焰溪解药的药方和所有的成药，焰溪是我亲自研制的，世间应该再无人能够配制出解药，如今，君浩阳似乎断定了我不可能自己带着五月走，竟然拿这个来做要挟。

    而最需要这颗药的，便只有那个人。

    “柳书画还没死？”

    君浩阳点点头：“我晴国不能失去柳书棋。”

    我低下头，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答应。只是无月是我恒国的质子……”

    “含烟即使是我国的质子，但毕竟也是你们的王妃，早就失去作为质子的作用了。我相信那个风无水会因为你的原因好好照顾他。”

    ************

    焰溪的解药‘流双’其实并不难配，用的，也只是些平常药。可是有些人把这个毒想得太过难解，才会导致自己受制于我。

    最麻烦的其实不是配制流双，而是这个连环毒方。

    流双，罔失，永回，焰溪。这四味毒环环相扣，罔失有着让人失忆的作用，永回解罔失却也能让人失去说话的能力变成一个哑儿，而能导致人体没有一点力气，只能卧床的焰溪则解永回，但焰溪带着剧毒，三年内不服解药流双，一定会全身肌肉萎缩致死。至于这味流双，却能使人心智回到三岁小孩的状态。

    这样一来，中了这四种毒任何之一都相当于无解。

    而唯一的出路，便是那颗缘终。

    但缘终也有副作用，食之，便绝情。

    当初，真是自己出了个难题给自己。我叹了口气，努力回忆制成缘终需要哪些药材。

    大部分药材和永回相同，只有两处不同，人血和神消。

    这种药草是师父在离山发现的，世人皆不知道有这样一种药。它可以让人的思维变得极为清晰，就算是理清了罔失带来的迷茫。

    师父在了解了它的药性之后，为其取名神消。而我便好奇了，悄悄偷了一株来，当时也没想到那味草药会用在缘终上，否则一定会向师父问清楚那草药究竟长在什么地方。

    而这种草药，似乎只有离山才有。

    无月答应陪我去采。我将流双和罔失给了君浩阳，让他先拖住柳书画的命，他答应了。但他似乎害怕我们中途逃走，派了十几名暗卫跟着。同样作为君王，他的高度警惕心是无缘所没有的。

    出了城郊，路有些不平坦，马车颠颠簸簸地前行着。

    无月捏起一颗草莓，亲自喂到了我嘴里：“这三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转了转眼珠，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想你了呗。”

    他没好气地笑了笑，双手背到脑后，靠着马车闭上了眼睛，我盯着他看了许久，确定他睡熟之后，我示意一旁的随从不要出声，揭开了他的发冠，取出沿途因好奇买来的女子饰品，一一帮他戴上去。我左手用得不太好，一个发髻只挽了个七七八八，歪歪扭扭。

    他似乎还是没有要醒的意思，我便得寸进尺，抹了些金粉到他的脸上，对着他苍白的脸思考了一下，还是把胭脂涂了上去。

    可惜没有买到红纸，嘴唇的颜色太淡了……我从果盘里拿出一个草莓，捏碎，终于有点红色染上了手指，我小心地将那红色抹到了他的唇上，却还是发现颜色很淡。

    我算是泄气了，不化了。

    晚饭时刻，马车到了一个小乡镇，我摇醒无月，下了车。车夫替我们寻了个有空房的人家，付了钱便进了门。

    那人家的老妪从一进门便盯着无月的脸看，他似乎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用老妪递给的镜子照了照脸，脸顿时黑了下来：“风无依……”

    我吞了下口水，忙辩解：“对不起啊……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这样打扮有没有少女情怀。”

    “我觉得妖女情怀倒是有了。”无月对着我举了举拳头，许久，突然笑了笑。

    ***********

    无月突然说他想吃烤鸡，我想了想，便叫那车夫买了只生鸡回来，在院子里架起了火炉：“吃别人烤的总不如自己烤来好吃。”

    无月点点头，翻了翻柴草，那小火没禁住他这一翻，倏地小了。我一面叫人去取火折子，一面对着那小火吹了一口，谁知刚刚烧过的烟灰竟然这么飞了起来，全数扑在了我脸上，迷了我的眼。

    无月让人拿来清水，替我洗去了眼中的赃物，之后将镜子立在了我面前，镜中的我，赫然是个大黑脸。

    一时间，我竟然有了种想把整盆水都泼到脸上的感觉。

    烧鸡烤得极慢，我看着看着，竟然有了想睡觉的感觉。一觉醒来，发现无月也闭着眼倚着一旁的大石头。

    天空此刻已经微亮，再看那只烧鸡，已经又干又焦，不成样了。

    无奈，烧鸡是没了，只得吃了些农家早餐，便上路了。

    离山在恒国境内，但离晴国并不远，今日入了恒国，就能上山了。只是我必须绕开师父的居所。我不知道他到底对我有没有气消。

    我们戴好了君浩阳准备的人皮面具，顺利通过了守城士兵的检查，进入了恒国。

    离山终于出现在了眼前，还是那巍峨的山峰，郁郁葱葱的树木。无月背着我上了山。

    ************

    ＰＳ：唉～话说我家电脑ＭＳ不支持偶写文……从昨天到现在，一共重写了四次……

    每次我要码完了，给偶自动重启一次……




第四十六章·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许了我一生一世的人

山路崎岖不平，无月这三年来明显跟我一样没有多少锻炼，不久便气喘吁吁，我们只好停了下来。我抬头远目，看着离我们并不遥远的龙离山庄，轻声叹气。

    一个人影猛地窜到我们面前，剑锋直指无月喉咙，无月一个闪身避过去，皱了下眉头，背着我让他的行动极为不便。我认出是连晴轩，急忙伸手握住了他的剑锋，刺痛顿时从手掌心传来，我咬了咬牙，猛地将那柄剑抓了过来，看着一脸惊愕的连晴轩吹了吹左手上的伤口。单单一条右胳膊根本无法支撑身体，我摇晃了两下，顿时从无月背上摔了下来。

    “季荷……”连晴轩看着我的脸愣了许久。

    我没做多余的解释，别开了脸。过去那个风无依早在三年前便死在了他面前，如今，我没兴趣让那个早已死在世人眼里的狠心人复活。无月俯身，横抱起我，对着连晴轩轻声叹了口气：“你别误会，他不是季荷，是我儿子。”

    这样的说法让我心里微微有些不适。便将脸埋在了无月颈间，隐去了面上所有的表情。当年，我做了无数张人皮面具，一点点地改变着面具外部的形象，将那张原本酷似母妃的脸变成了一张与父皇有七分相似的面孔，离山上根本没人知道那张脸其实是假的。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有个儿子？”

    无月轻声笑了笑：“是……”

    无月话还未说完，一柄剑突然划上肩头，硬生生地挑开了我的衣服，我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果然……我就在怀疑……当年的季荷，长得和你小时候，太像了。”连晴轩扔下手中的剑，跌跌撞撞地向后踉跄了两步，“风无依，你居然没死……还要和他一起来骗我吗……”

    无月抱着我的双手猛地一缩，我抬起头，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其实缘终的解药，我也没有。无月没有骗你，他……的确是我爹。事已至此，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连晴轩低低垂下眼眸，叹了口气：“师父两年前去世了，如今这离山，是我做主。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吧。黎钰的事，过去了。”

    我没有再说话，示意无月向前走。眼眶突然有些湿润了，师父怒极用剑指着我的样子还依稀闪现在眼前，却突然，又消失了。算了吧。这离山，我有生之年，恐怕不会再回。

    夕阳快要落山，影子拖到地上，拉得极长极长。

    “无月，当初师父为什么会到你那里去？”

    “其实当时，我尝出了茶水里的异样味道，及时吐了出来，根本没有中毒，但是连晴轩看到你在我的茶杯里下了毒，便叫了你师父来，我才知道你下的药是什么功效。我和你师父倒也谈得来，便常常一起下棋。那时候，我见无缘的皇位已经坐稳，应该不会对我这个势力全无的旧太子起杀意了，便不再装疯。只是那天无缘来得突然，便让你师父回避了。谁知他见到你之后会那么激动。”

    “为什么要装？”

    “其实，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无依，我知道你不想一直呆在皇宫。”

    我的声音颤了一下，有些不明所意：“为什么？”

    “无依，我喜欢你，很久了。别怀疑，跟你母亲没有关系。”

    我头脑一震，却又很快平静了下来，轻轻扯出一丝笑容，回避了这个话题：“既然事情已经澄清了，我便不再是父皇的孩子，风无依，就当他死了吧。”也算是，提醒我和他之间的距离。

    他却好似不在乎，浅浅而笑：“好，我的，冥依。答应我，给我个机会，我会倾尽我的一生对你好。当然，你可以不答应，不过，我会等。即使需要一生一世，我都会等。”

    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许了我一生一世的人。”有了这么一句话，血缘，算什么？无月，你曾为我如此付出，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我轻轻揽住他的脖子，吻上了他柔软的唇。

    “冥依，等这段日子过去了，我们就找个小乡村，盖间小屋，在那里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抿唇一笑。

    ************

    神消极其难觅，我们一连在离山上逗留了几个星期，都没有寻到这种草药。我努力回忆了一下这味药的外观，确定我们没有错过之后进入了更深的山谷。

    虽是早春，深山中却有如寒冬，我们换上了极其厚重的冬衣，向山的深处行进。无月背着我，行动有些不便。

    “无月，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有没有渡过那条河？有没有看到仙境？”

    无月轻声笑了笑：“当然没有，我在等着冥依和我一起渡河。”

    我没出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收紧了胳膊。

    “冥依，其实你不知道，如果有机会，我真的愿意，替你但当所有的苦难……”

    我心头一暖，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人。

    眼眶微湿，我抬起眼，望向林子的深处，试图将心中那个影子彻底驱散。

    ***************

    PS：。。大雪压断了偶家附近的网线。。

    网吧的键盘不好用。。。

    昨天米有更。。

    致歉……




第四十七章·如果你替我挡了刀，我一定会恨你一辈子

忽然，一株草跳进了我的视线，我立即眼前一亮，叫无月将那株草药采了下来。我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这就是我要找的神消。

    顿时，我和无月同时松了口气。

    我将一个陌生人的血、永回与神消混在一起，花了三天时间再次配出了缘终，君浩阳便匆匆拿了药去了柳府。我这才发觉，原来罔失和缘终混在一起，也可以是一味药。这味药，可以让人绝情。想了想，便动了手，我将我所拥有的最后一颗缘终与罔失混在了一起，制出了那颗所谓的绝情，带在身上。

    无月却也没有阻止，只是浅浅叹了口气：“原来，你还是忘不了他。”

    感情这个东西，本就不是说忘就忘的。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拥住他，然后闭上眼，享受着这渺小的平静。无月总是这样，能带给我一种平静安全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无缘从来都没有给过我。

    我几乎忘记了当初为什么会爱上他。也许爱情就是这么不可理喻的东西。可缺了谁，日子照样在过，除了心痛一点，除了容易回忆过去以外，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爱这个东西，虽不容易，却也不难，可是由于我经营不善，所以满盘皆输。无月低下头，安静地看着我，眼睛清澈如水，他莞尔一笑，轻声道：“夜深了，如果困了，就去睡吧。”

    我紧了紧揽住他腰肢的双臂，抬头轻轻在他唇上一点：“我不困。”

    他只是笑，却没有说话。我一时间竟然有些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松开他，转动轮椅到窗前，推开窗户向外看：“晴国的天空很清澈。”

    他的唇角轻轻扬起一丝笑容，伸手揉了揉我得头发：“等柳书画的毒解了，我就带你去海边，听说那里的夜晚很美。”

    我笑着调侃：“你说如果柳书棋发现柳书画失去了所有感情，会不会提着刀来杀我？”

    无月敛去面上笑容，认真地看着我：“没关系，我替你挡下他的刀便是。”

    心下顿时有些不知滋味：“无月，别这样。如果你替我挡了刀，我一定会恨你一辈子。”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我费力地站起身，轻轻勾起他的脖子，轻轻将自己的唇覆上了他的，立时，一股独属于他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我闭上眼，全身心地去感受他身上的温度。许久，我睁开眼，伸手去解他的腰带，他突然挡下了我的动作，眼中露出一丝迷茫。

    我绕开他的手，继续解他的衣服：“无月，给我个机会证明，你会是我的。”

    他的动作霎时停了下来，任我脱去了他所有的衣衫。之后匆匆扯下了自己的腰带，缠上了他的身子。

    他的身子带着一种暖暖的温度，让我莫名心安。

    一个吻沿着额头一直滑道嘴唇，我立刻主动将舌尖探进了他的唇间，死死和他的舌纠缠在了一起。我轻轻用力，便拉着他倒向了身后的床。

    他的吻渐渐从唇向下移动，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渐渐起了鸡皮，变得更为敏感，从脖子滑道锁骨，轻轻在那里咬了一下，我立即全身一颤。下身竟然就这么起了反应。

    他低低地一笑，含住了我左胸上的一点红缨，牙齿微微用力，细细地摩擦着那里，一丝丝痒痒麻麻的感觉立即伴随着快感袭了过来，我的分身开始渐渐变硬，半弓了起来，他用力地在我乳首上咬了一下，一声呻吟脱口而出。

    我的面部开始发烫，轻轻缩了缩身子。他松开我的乳首，轻轻开始舔咬肚脐附近的嫩肉，一只手轻轻握住我得分身套弄了起来，强烈的刺激感一圈圈扩大，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下身有些胀痛，身子越来越热，意识开始有些朦胧了，主动向他靠过去，在他身上厮磨起来，试图减轻一点热度。

    很快，我全身一阵痉-挛，眼前猛地一白，快感一瞬间加大到极限，下身松了下来，无月低下头，轻轻在我分身上一吻，借着我的液体将一根手指刺进了我的后庭，近一个月没有做过这种事，我微微有些不适应这种刺痛，下身猛地一收缩，他的手指立即卡在了原地。

    他立刻停了下来，直到我放松之后才开始向前，他的手指在找准了位置后便开始轻轻在那里撞击，我的分身很快又抬了头，我的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有了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很快，他便将第二根手指送了进来，压力一瞬间加大，两根手指缓慢地在小道里动了起来，我的呻吟声慢慢变得急促，拼命动着身子试图解除身上难耐的热度。

    很快，一个比手指粗多热多硬多的东西便抵上了我的后庭，意识清醒了一些，我轻轻向后缩了缩。他拉过一个枕头垫在了我腰下，顺势冲了进来。

    疼痛只在一瞬，很快，快感就随着他的抽-插袭上了我的神经，俘虏了我的思想。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蓦地低吼一声，俯下身吻住了我的唇。

    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身体里扩散开来，我低吟一声，也泄了出来。

    *******

    PS：GOD……谁知道为什么我写解衣服的动作面部都会抽筋……

    我还是太CJ了……

    话说H。。卡了几天、、、唉～～终于H出来了。。

    偶的H写得不行啊。。找机会锻炼。




第四十八章·所以，无月，答应我，千万不要骗我

橘红色的红日缓缓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柔和的红光笼罩在它周围，给人一种暖融融的感觉。

    清晨的山顶是极冷的，我们披了厚重的冬衣坐在一起，遥遥望着远方。

    “冥依，你看，沿着这这个方向一直向前走，就是海岸了。听说那里的日出日落，比这里要美很多。以后……我们就在那里盖个小房子，安定下来，然后……永远不分开……”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微笑，暖得如三月的春风。

    我点了点头，轻轻歪过身子拥住他，将头深深埋进他的胸膛，浅浅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说了，就一定要做到。我最害怕被人欺骗。”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我们的马车一路向南前进，此时已是春末夏初的五月末。

    最近有些微风，不少孩子都在旷野之中奔跑着放风筝，笑声传到耳朵里，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而我则透过那些孩子看到了另一片风景。

    那是一片灰白的天空，一个人放下手中的风筝，轻轻俯下身，对我道：“无依。我是真的喜欢你，无依，别怀疑。”

    放下车帘，将外界的风景隐去，看了看一旁熟睡的无月，轻轻擦去了眼角的湿润。

    “无依，相信我，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那似乎，是一种刻骨的疼。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强撑起身，在无月唇上浅浅一点：“所以，无月，答应我，千万不要骗我……我太讨厌心痛的感觉了……”

    他身子微微一颤，睫毛扇了两下，睁开了眼，对着我盈盈浅笑：“不会的，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黄昏时刻，马车停在了一处草地上，我掀开车帘，在车夫的帮助下重新坐上了轮椅，慢慢向前。

    天际，略扁的太阳旋转着落了下去，透过那夕阳，我却仿佛看到了另一张脸。一丝寒意慢慢侵袭上脑，头有些昏昏沉沉。我挥了下手，车夫立刻退出了我的视线。

    身上的温度一点点退去，刺骨的冰寒让我全身颤抖。我隐约记起那次战败。我早已忘记了的屈辱。

    隐约中，仿佛有个人轻轻拥住了我的身子，在我额头轻轻印下一个浅吻。暖暖的温度，仿佛驱散了身上的一点冰寒。

    我睁开眼，望向那人。熟悉的俊逸面庞，带着一点柔和的笑。

    “无缘……”伸出手，想触碰那人的面庞，却只摸到一丝空气。

    一阵恍惚。我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还是那片旷野，一个穿着青衣的人吹着一支竹萧，那支曲子，名为‘离别’。他渐行渐远，我认出那人背影，快步追了过去。无月，我的无月，你也要抛下我了么……

    怎么追，我都赶不上那缓慢的步调，两个人，总是差着那么一段距离。

    心忽然很痛。痛到窒息。

    “无月，回次头，好不好？我就站在你的身后啊……”

    前方的人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回了头，俊美的面庞上带着一丝笑意：“我的冥依，我没有离开你。”

    身上的寒意全数退去，头忽然一阵眩晕，腿一麻坐倒在地。周围的景象猛地变得一片黑暗。

    我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发现已是深夜。身旁点着篝火，身上盖着一件披风。无月趴在我腿上，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熟。

    我叫那车夫将他扶上了马车，替他盖上被子。

    *********

    本章如此纠结……

    下午突然停电……

    然后断网……

    把我一个上午的成果送到了佛祖那里。。

    -_-|||

    天灾，人祸。啊啊啊！！！




第四十九章·如果你不爱我了，就自己离开，不要奢求我会主动走

“就快要出晴国边境了……”无月呆呆看了看不远处的城墙，忽然垂下眼。

    “嗯，出了晴国，再走不远就到海边了。”已经行了两个月的车程，人不自主地有些疲倦了。

    他浅浅笑了下，放下车帘，没有多说些什么。

    “无月，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要带我渡过那条暮日河？”

    他点点头：“呵呵，其实当初只是哄哄你，河的对岸，其实什么也没……”

    我立即打断：“无月，只要你记得对我说过什么就好了。别的不重要。”只要让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就好了……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我心下一颤。忽然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无月出面撩开车帘，却瞬间僵住了身子。我心下泛起丝疑惑，从他身侧看去，竟然发现周围围着一群官兵。

    我抬眼，看向无月。他面无表情，瞳仁里原有的黑色光芒一瞬间黯淡下来。

    眼波一转，便看到侍卫之间，一人骑在马上，目光冷冷地看着我们。

    “无依……皇上让我带你回去。”连晴轩安静地对着我伸出了手。

    “你说的皇上，是谁？”

    “还能是谁……”他无奈地笑了笑，叹了口气，“是你四哥。”

    “他怎么知道我活着？”记忆里，从来没有一次，思绪这样平静。

    “我说的。无依，我不想瞒你。不过你应该忘了吧……那个叫做惑诗的小倌。其实他就是我。当时，我本来已有机会离开九王府，但我没走。其实，虽然我哥和我爹都在为赤国效力，我却是师父安排给皇上的暗卫。”

    “暗卫？你忘了你哥是死在恒国战场上的吗？”

    “其实我从小就和哥没什么感情，他死了，对于我，根本没有什么。当初在你府上，只是在做戏。”

    我轻轻点头，继续问：“师父何时跟风无缘那么熟络了？”

    “无依，其实你不知道，师父曾是先帝的十三皇弟，后来，只是隐退了。”似乎吃定了我跑不掉，他的语速很慢。

    基本上，了然了。

    “师父是什么时候把你安排给他的？”

    “从你第一次打胜仗。”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师父的面具自然做得比你好，你没有认出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我没有再说话，退回了马车的最深处，轻轻打了个手势，示意无月放下车帘。

    他没有任何动作，背对着我站了很久，回过头：“跟他们走，就当，世界上从来没有过风无月这样一个人。”

    “给我一个理由。”我稳稳坐着，没有动。

    “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只有他。”

    心下突然泛起一丝嘲讽之感。

    “风无月，你太自以为是了。”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我告诉你，这辈子，你别想甩开我了。记住，从今天开始，这里，只有你一个人能住。”我伸出食指，点了点心脏的位置，“别试图用任何方式甩开我，即使……假如有那么一天吧，如果你不爱我了，就自己离开，不要奢求我会主动走。”

    这一次，我是真的不想放手。

    他愣了一下，脸上突然晃出一个炫目的笑。

    我拿起一旁的拐杖，撑着身子下了马车，轻轻俯身，跪了下去。连晴轩身子微微一颤，眼神复杂得难以看透。

    “你这是什么意思？”

    “请你，就当从来没有看到过我，晴轩……这辈子，我就求你这一次，答应我，好吗？我不会再回去了，杀了我，和放我走，选其一。”

    他愣了一下，久久没有言辞。然后，挥手示意官兵退下。

    “无依，这次我放过你，没有下次了。”

    我点点头，回到马车上，轻轻挥鞭，随后将鞭子递给了愣在一旁的车夫。

    无缘，既然你不爱我，又何必如此？当我死了，也许最好。

    *************

    话说这几天整理书评……死活找不到我超爱的一篇。。

    相如大大的评。。

    泪奔……

    怎么飞了呢……

    唉~~~

    本子上写出一大堆，怎么打出来只有一点点。。。

    话说我的字，还是写得那么大……




第五十章·小一点好，让我除了你，再也看不到多余的事物

我曾经以为我迷恋你，却终是发现自己深深爱上了你。

    我不顾一切去追去赶，却只能静静看着你远离我的世界……

    爱是什么？

    恨是什么？

    母妃没有说。

    而她只告诉我，不要爱。

    我记着她的话，却违反了世俗道德爱上了那个站在万人之上的人。

    曾经，我为他倾尽一切，如今，他将我推入深渊。

    曾经，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有个怀抱可以让我依靠，却没能发现那是场梦。梦醒了，一切都是空的，死的。

    曾经，我的世界绝望无光。

    是你带给了我那一丝温暖，却又瞬间亲手将它掐灭。而我，还没能来得及拥抱那丝浅薄的温度。爱这个字这么沉重，我自以为我的肩膀能够担起这个重量，却还是失去了量横。

    黯淡的天空，透明的灰。

    而我的无月就这样守在我的身边，对着我微笑。他总是这样笑着，笑得很温柔很稳重，却也很空洞。

    我望着无月的天空，黯淡的星辰，轻轻闭上眼，将他的笑容隔在视线之外：“无月，何时你的笑容才能有些内容？”

    他淡淡一笑：“等你爱上我的那一天。”

    心轻轻一颤，张了张嘴，却忘记了自己改说些什么。

    “其实我不奢求什么，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他如小孩子一般蹭着我的身体，慢慢消出了声，“当然，我不认为你能忘记无缘，我等的，只不过是你不再爱他的那一天。”

    我轻轻漾开一丝笑，轻轻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一点：“明天，我们就到了。”

    抵达海岸时已是深秋九月。很长的一段路。使得我们走了整整两个月。

    这是一个小渔村，我从一个渔民手中买下一间极小的屋子，张罗了些家具。

    “以前，我一直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月宫之中，闷得都快郁结了。”他笑了笑，将行李放进各个地方。

    我打趣：“没有感觉这间房子太小了？”

    他摇头，轻轻凑过来：“小一点好，让我除了你，再也看不到多余的事物。”

    我愣了一下，释然一笑。

    “无……冥依，你答应我，让我永远看着你，好不好？”

    我点点头，浅浅笑。

    无月如同一个孩童般的浅浅笑窝在脸上漾开来，一把拽起我：“去钓鱼。”

    “现在？！”我抬头看了看已经快要沉下的落日。

    他点点头，进屋拿了一个鱼竿出来：“既然此时想到，又何必再等？”

    ***********

    我回过头，发现渔村之中已经一片通黑，才发现已经过了二更天。而我们还神经兮兮地坐在小船上看着一点动静都没有的鱼竿。

    渐渐有些瞌睡了。

    我打了个哈欠，刚准备收竿，便看到那个浮标轻轻动了下，然后猛地入水。鱼线不断颤动着，我几乎激动到忘了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钓到鱼……

    无月从容地伸过手，帮我将那条鱼拉出了水，扔进了鱼篓。

    极小的一条鱼，还在鱼篓之中扑腾。而无月带着丝缕笑意的眼光却让我窘得慌，连忙用左手去抓那两只桨：“我把它烤了给你吃。”

    他忽然猛地握住了我的右手，将我扯到了他身旁，细细摩挲着我右手腕上的那条伤疤，浅声道：“对不起。我……”

    我摇了摇头，将身子向他怀里缩了缩：“习惯了，这件事与你无关，不怪你的。已经过去了。”

    他轻声叹了口气，轻轻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过去，你为念露伤心，为无缘伤心，心一定是难受的，对不对？所以冥依，因为我爱你，所以答应我，永远别为我心痛。”

    我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好，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便不会心痛。答应我，这辈子，都不要离开我。”

    他抬起下颌，看了眼天上的繁星，轻轻伸开腿，带着我躺下，许久，他扑哧一笑：“傻瓜，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那就好。”

    沉暗的夜色，天空没有星星。无月闭着眼，嘴角依旧挂着那丝空洞的浅笑，仿佛在做一个悠扬而又长久的梦。

    我撑起身，看着他的脸，浅浅叹气，然后俯下身，将他面上那丝没有内容的笑湮灭在了唇齿之间。

    我固执地握住他的左手，闭上眼睛。

    无月，无月。此生此世，我只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不是不爱你，是我说不出口。

    三年前的年轻气盛，已然不在。

    我失去了那种能当着万人的面大声道出内心感情的勇气。

    所以，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留你在我身边，一生一世，不让你离开。

    无月，你答应了我的。

    我记着。

    夜晚凉风阵阵，我拼尽一身力气，想给他一点温暖。

    炙热的温度，缠绵的身躯，轻轻颤动的小船。

    安谧的景色几乎未变。

    **************

    嘴角抽搐……

    我就是肉麻派的……

    咳咳……

    而且……内个……咱要宣布……第三卷。。咳咳。到此结束……




第五十一章·为什么，我总是只能用这种方式得到你

费力地翻了个身，却依旧睡不着。

    窗外，已然不再是浩瀚星空，明月当头。

    清晨的雾气环绕在窗前，未曾散去。

    我轻轻闭了下眼，试图将四年前的那一幕甩出脑海。

    不知不觉，心竟开始绞痛。遗忘了这么久的感觉，突然出现，还真有些不适应。

    “凤先生……时候到了。”

    我点点头，闭上眼。

    还未披上外衣，房门就已被人撞开，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隐约中，似乎看到他的身子微微晃动。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无依，我来了……”

    我挥挥手，闭上眼，勾起一丝讽刺的笑：“请你记住，我叫凤九。”

    **************

    站在小屋正中的人负手背对着我们，全身透着一股寒气。

    心脏微微颤抖着，几乎失去了全身力气。手不由自主地松开，无月的手指瞬间滑出手掌。

    他没有转身，顺手捏起放在桌子上的东西，在手上掂了掂，轻笑一声，回过了头。

    “无依，你走得太久了。他……让我带你回去……”

    我呆滞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心里泛起一丝深深的恐惧。我急急地去转那个轮椅，而无水并没有来追，只是在我背后吃吃地笑。

    门槛挡在面前，我直接弃了轮椅，死抓着房门站起了身，一步步，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向前跑。每次站起来，都会再次摔倒，我便干脆放弃了奔跑，忍着石头刮过身体的痛感在地上匍匐前进。

    对不起……我不能回恒国……

    真的不能……

    过去的一切，我只想当他是我自己的意淫幻想，统统忘掉的。

    对不起，我不想再痛……

    无月始终没有跟上来，而我竟然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一具人身突然被扔到了我面前，生生挡住了我的去路。无月双眼紧闭，嘴角似乎染了些什么。我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本能地伸出左手，在那点褐色的东西上轻轻点了下，送进了唇间。霎时，整个人有如晴空霹雳。

    “为什么这么做？”

    “无依，怪，也只怪你当初运气太好，如果你真的死了，便不会有今日一切。无依，你不懂。不管作为我，还是无缘，都容不下他。可是他毕竟是我的兄长，我不是你，下不了手。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他失去说话的能力而已……”

    原来，原来。

    我的无月，我还是害了你。

    人仿佛虚脱了一般，什么意识，什么痛苦，似乎都已不存在。

    我只是想，以后的以后，只和你一人在一起。

    真的，真的。从来没有人能对我这么好。

    也从来没有人能让我如此心安。

    无水俯下身，挑起我的下巴，惨然一笑：“无依，告诉我，你何时如此狼狈过？看着你这样，我还真是心疼。”

    我不知哪里来了力气，猛地抬起左手向他侧脸扇了过去，却被他挡回。他的面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嘴角带着的那抹笑意也僵在脸上。

    不知怎么的，我全身突然打了个颤儿。

    两个人顿时沉默了下来。

    他忽然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猛地将我从地上抓起来翻身，另一只手猛地扯开了我的外衣，我全身立即打了个寒噤，不顾腿骨上传来的剧烈疼痛，抬脚去踢他。

    求求你……

    放过我……

    别这样……

    他皱起眉，用膝盖压住了我的小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倾到了我身上，我顿时动弹不得。他隔着里衣咬上了我的锁骨，湿濡的津液浸湿了衣衫。

    我试图开口，却发现自己吐不出一个音节。

    无月依然昏迷，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从未有过的绝望。

    无水慢慢扯下我全身仅剩的几件衣服，眼神忽然变得凌厉，他俯下身，让唇在无月留下的浅浅红印上慢慢移动。

    而后，猛地一挺身。

    身体如四年前一般，毫不留情地被刺穿，我死咬住牙，直到牙关出血，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无水眼中透出一种深深的绝望，他喘息着一字一顿：“无依，为什么，我总是只能用这种方式得到你……”

    我闭眼，未答。




第五十二章·一切的一切，摧毁了一切

“无依，这辈子，对不起……我没办法再放开了……你不知道，我想了你三年……这回，我绝对，绝对不会放手了……”无水将头埋进我的颈窝，细细啃咬，“所以无依，我一辈子都不会让你离开，给你两条路，一是自己跟我走，永远不要再见风无月。二……便是我强行带你走。如果你选了二，确实是保住了对风无月的情意，但那个时侯，我不保证会留他一命。”

    我软下身子，惨淡一笑，活着吧。活着比什么都好。

    “好，我跟你走，但有个条件。”

    “说。”

    “帮我照顾好无月，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一个耳光顿时落在了脸侧，无水忽然笑了起来：“风无缘没有猜错，你心里果然只有一个无月……从他知道你没死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可是他没有相信……他不敢承认，你用那么危险的方式离开他，竟然只是为了一个风无月……可这都是事实，不是吗？好，无依，我答应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便总是会有机会的，对不对？”

    心恍若空了一般，我将视线从无月身上移开，任由无水将我打横抱起，向内屋走。

    而我能对无月说的最后一段话，只有便签上用左手费力写出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我走了。此生，我们真的不适合。

    好好活下去，忘了我，忘了一切。好好过……”

    对不起，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说过，此生再也不会放手，却终究还是亲手毁掉了那些空荡荡的诺言。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死……

    无月，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那声，爱你。

    无月，我善良的无月。

    这辈子，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无月，如果你不能忘记，那么请你恨我。我不值得你倾心相对。我还是太过胆小……还是那么地害怕死亡。

    脸侧湿了，一滴透明的液体落到垂在腿上的发梢上，加深了发纯黑的颜色。

    正午的阳光极为温暖，照得整座屋子亮堂堂。

    ***********

    古老的寺庙前，一棵早已死去的老树依然矗立，光秃秃的枝桠，镂空的枝干。

    清凉寺是离山的最高点，从这里，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木，可以看得到整座离阳城。

    透过那座小城，我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一心一意，傻得可笑的风无依。

    那时候，我的世界只有一人。

    现在，我的世界依旧只有一人。

    我没能发现，从始至终，那个人都只有我自己罢了。

    我爱过无缘，他放了手。

    爱过无月，却自己松了手。

    可是……为什么如今，我的心却不痛？

    可是无月，我真的很想你。即使才离开你三个月而已。

    可惜曾经只是曾经。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时间轻飘飘地走过了三年，世界丝毫没变，我们却都变了。

    无月，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为何教你帮我改名？

    我只是不想应了‘无依’这两个字，永生永世，无人可依。

    只是改了又如何？我还是那个风无依。过去牵绊这一切，阻隔了快乐的源泉，任我渴死在大漠中心。

    寺庙是个好地方，借无水的话来说，便是一辈子都不会有人能够想到我在这里。

    一切的一切，摧毁了一切。

    “风施主是否忧愁难解？”

    我摇头。

    “施主，有些事，说出来会舒服些。”

    我依旧摇头。

    “风施主，老衲今日只想奉劝你一句，凡事看开些。万事皆有因。”

    我未接他的话，径自问：“情乃世间最烈的酒，最狠的毒，喝了这酒，中了这毒，是不是只有一死才能忘却？”

    他浅浅笑了笑，叹了口气：“施主，你知不知道这一世你为什么会生在皇家？”

    “可能是我前世做了孽吧……”

    “不，施主。老衲只想说，今生的一切，皆是前生所求。老衲的恩师曾经告诉过老衲，多少年之前，曾有一个人为了贫穷，为了失意的感情为我佛磕了十年的头，祈求上天下一世给他一张倾国之容，富贵之家。”

    ……

    ************

    腿上被人重新穿上了一条锁链，走一步都疼到几乎窒息。

    我便总是偎在床前，几乎一天不动。

    无水来了走，走了又来。

    他对着我说了很多话，我却一句也没有听进。

    深秋。叶子落了。满地金黄，满地苍凉。

    生在秋日的菊花未能给苍凉的园落增添一分生机。我靠在轮椅上，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的风景。

    “无依，对我说句话，好不好……”轮椅忽然停了下来。

    我未答，闭上眼别过头。无月，既然你已不能言语，那么，我陪你。

    无水恍若看透了我的心思，浅叹一声，不再开口要求我说话，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讲些趣事。

    渐渐地，他也不再说话。

    我便静静享受着这点安静的尴尬。




第五十三章·过尽千帆皆不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庭院里的落叶被扫到了一堆，衬托得整个院子干净朴素。

    我微微一动，却不小心扯动了腿上的锁链，强烈的刺痛感瞬间让整条腿麻木。

    正午的阳光暖得刺眼，照得人有种想要长眠的冲动。

    泪，流不出。人有了种空虚的感觉。我固执，执拗地不去想那个人，思绪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出了这个寺院。

    我转着轮椅离开了这个小院，转到了前庭。

    前方，无人清扫的树林已尽是金黄。

    握着轮椅扶手的手倏然用力，手上的青筋慢慢暴露在皮肤之下，带来一点生硬的疼痛。

    不远处，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跪在佛前，闭着眼，似乎在祈求些什么。

    许久，他站起身，向寺庙外走了过来。

    似乎是得到了什么提示，我撑起身一步步，忍着钻心的痛，踱到那软垫前，颓然下跪，而后双手合十。

    “多少年之前，曾有一个人为了贫穷，为了失意的感情为我佛磕了十年的头，祈求上天下一世给他一张倾国之容，富贵之家。”

    呵……

    若是失了所爱，要这倾国之容，富贵之家，又有何用……

    无月，这次，我是真的不想放手……

    可，事不由人……

    无月，我反悔了。

    我可以容许你不再爱我，可我不想让你忘记我……

    可我这辈子干过的恶事太多太多了，我知道我罪无可恕。

    我不知道这种盲目的祈求是否有用，却还是跪在了这里。

    佛祖，我愿永生永世不再轮回，承受世间所有的痛苦，只换取……无月永世的幸福……

    无月，其实在我心中，你比什么都重要。

    可我还没来得及说这么一句话呢……

    无月。其实，就在离开你的那一瞬，我的世界就已倒塌。

    无月，我的心不痛了。真的。

    我只求……你能幸福。用我的全部来换，亦无悔。

    无月，我知道我在你受到如此伤害的时候离开你对你造成了多大打击。所以，我没有权利再爱你……我也不配，再爱你。

    心忽然痛了起来，直至无法呼吸。

    咸涩的泪水滑过面庞，我张开嘴轻轻喘气。

    忽然很想问无水一个问题。

    掏出一张纸，咬破了手指，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告诉我，你是否只是迷恋我的脸。”

    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我，径自转过身去。

    不过……

    我想，我已得到想要的答案。

    *************

    我锁掉了门，执起桌上的烛台，轻轻触碰它顶端的尖锐，笑了笑，咬着牙，狠狠划下。脸上火辣的痛。

    一下……两下……

    叫了早餐回来的无水一遍遍拍着门，我只得加快了速度。

    门终于被撞开，而我脸上也已一片湿润火热。

    红色的液体一滴滴落在衣服上，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为什么……？”他的声音颤抖着。

    我轻轻开口，破了不再说话的誓言：“如果你只是迷恋这张脸，那么现在，它毁了，我可不可以自由了？”

    他的身子一瞬间僵住，两行清泪蓦然落下。

    良久，他点了点头：“无依……如果，你真的想离开我想到了这种地步，那么，我放你走……”

    我一瞬间笑开来。

    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无月，我只想再见你一眼，一眼就够了……

    别的，我都不会多求。

    撑着身子拉过轮椅，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寺庙。

    跌跌撞撞，摔倒爬起。

    三天过后，我终是出了山。

    当掉了身上所有的值钱物品，叫了辆马车，循着记忆向海边赶。

    无月，是时候了。我已没有理由再活……

    只要再看你一眼，就够了。

    那个时侯，我会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再也，再也不回来。




第五十四章·此恨刻骨永不休，过往浓情皆如空

夜，深了。

    曾经的小屋近在眼前，我慢慢接近那座小屋，心跳越来越快。

    无月，我回来了。可我不敢见你……

    即使……让你恨我，我也不会让你看到我现在这张丑得令人作呕的脸……

    我只希望，自己能在你脑海中遗留一个美好一点的影子……

    我如贼子一般凑到窗前，望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喉头泛上一点酸涩。

    我的手指颤抖着，轻轻刺破油纸糊的窗户，向屋里望过去。

    他背对着我坐在桌前，许久，都没有动。

    腿软了，身子不由自主地瘫软在地上。我强忍着推门进去，将那个三个月就已消瘦至此的身子拥进怀中。

    无月，你是不是累了啊……

    告诉我，好不好……

    脸颊旁，有那么一点湿意渐渐蔓延，刺得伤口生疼。

    无月，我看到你了……

    最后，一次了……

    你不清楚，你比我的心还要重要……

    既然已经失去了……那么，要这颗心，这具躯壳……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无月，记得让自己幸福一点。

    我不介意，你恨我一辈子。

    无月，累了，痛了。

    我扶着墙站起身，踉跄着，一步步向外走，腿上的链子并没有除去，刺痛阵阵。

    头忽然一阵眩晕，我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顿时，剧痛催得我全身冒出冷汗。

    门被推开，暗色的烛光照亮了我趴着的地面，我急忙伸手捂住了整张脸。

    一双手轻轻扶起了我，安静地搀着我进了屋。

    他伸手，似乎是想将我掩着面的手扯下来。

    我察觉到他的动作，手上用的力气更大了些。

    良久，他似乎站了起来，将一条毛巾递到了我面前。

    我垂着头，接过那条毛巾，轻轻擦掉了手上的泥污，然后站起身，努力将自己的脸隐藏起来，一步步，踩着不停落下的鲜血向屋外走。

    无月，我见到你了……

    此生……足矣……

    身上忽然有些冷，寒意一阵阵侵袭而来，我咬着牙，努力不让意识脱离控制。

    一只手却忽然从背后将我扯了回去，顿时，无月整张脸都暴露在了眼前。

    意识到他看到了我脸上的疤，心里透出一丝深深的绝望感。

    他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丝讽刺的笑，回身执起毛笔，在摆在桌子上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心颤抖着，拿起那张纸，却不敢去看。

    目光渐渐下移，最终还是停在了那行字上。

    “风无缘伤了你？你这么执着地回到他身边去，得到了什么好处？”

    我笑了。声音不大。

    他自嘲地张了张唇，将另一张纸递给了我，白皙的手上青筋暴露。

    “此恨刻骨永不休，过往浓情皆如空。”

    心忽然就痛了起来。

    如针扎一般，细微的痛，一点点蔓延，却几乎压制了我呼吸的力气。

    “路上遇到了劫匪，这些伤跟无缘无关。”强咽下几欲夺眶的泪水，“今天回来，只是想好好跟你说一声再见……我知道……知道你恨我……我知道的……所以，用尽你全身的力气恨我……但是……好好活……”

    转过身，忍着疼用最快的速度向外走。

    还是依旧，我几乎站不起来，走出了宅门，迅速拐到了一堆垛草后面。

    寒意愈发地明晰了，刻骨般的感觉。

    忍了许久的眼泪，终是顺着眼角流下。

    无月，在此一别，永不相见。




第五十五章·此生情深难断绝，但求来世不逢君

漫天花舞，我一个人独自坐在高高的山巅，向下俯视。

    整个恒国尽收眼底，却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一人。

    一切，都空荡荡的。

    树下，母妃巧笑如银铃。

    她追逐着一个孩子，故意跑得很慢很慢。

    孩子自以为自己跑得快，开心地大笑。

    那时，我的母妃还那么年轻。

    树的另一边，还是那对母子，母亲眼角有了些纹络，孩子也已长大不少。

    女子抚着儿子的眉眼，还是笑，眼中却多了几多愁思。

    我跳下那棵树，下山回到了皇城。

    百花宫内，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惨白着脸：“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害人的毒药。答应我，无依，不要吃这种毒药。先爱上的人永远是被伤害的那一方！”

    少年点了点头，却完全没有在意：“母妃，明天就是小年，我出去弄两条鱼给你吃！”

    她点了点头。

    我忽然长叹。

    原来，我的生命真的快要终结了……

    听人说过，人快死的时候，会回忆起自己的一生。整整三年，我都没有再体会过这种寒意刺骨的感觉……如今，怕是真的，撑不过去了……

    不……不能死在这里……他会，看到的……

    无月……其实，我不想走的。真的，真的。可是今日，已花了脸的我，怎还能配得起你……

    况且……这么久了，我能带给你的，似乎只有伤害吧……

    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我强行扯开重重的眼皮，抓起草垛上的棍子，撑着身子一步步向渔村外走去。

    我知道，离那间小屋不远，就是大海。

    只要……只要我到了那里……

    生活就，再也无法给予我悲哀。

    夜晚的月亮，明如水。

    远方似乎有人在吹箫。一声一声，催人心碎。

    忽然跌倒。而我离那沙滩，只有一步之遥，却再也无法站起。

    身体再也无法被自己支配，像是长了双翅膀一般，有种飞翔的感觉。就如当初，我咬了牙跳下山崖，那种……如蝴蝶一般的感觉。

    来，匆匆。去，依旧匆匆。

    我闭上眼睛，心里突然平静了。

    我许了愿的，只要我死，无月就会幸福。永生永世。

    既然……这样值得，又何必怨怨自哀？

    我知道，现在，只是深秋。

    *************

    单色的帘子遮住了暖阳，也隔住了一秋的黄叶。

    我睁大眼，看着屋顶白色的帘子发呆。

    无月夹杂了大量白发的枯发披散着，他伸手递给我一张白纸：“……你说过的……不让我奢求你会主动走。可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眼睛一瞬间湿润，我急忙别过头，不再去看他。

    “为什么要救我？”

    “你知道的……我不想你死……我……”他忽然惨淡一笑，续而在那纸上写出两行字，“时至如今，我竟然，还是奢求能够得到你……我是个傻子对不对？明明知道你会走……”

    心脏窒息般的疼痛。

    “不值得的……”

    “值得。”他一脸决绝，手指也开始颤抖，“对于我来说，值得……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你重要……所以……你是去，还是留，我都不会阻止……”他浅叹一声，回过头向外走，“怪……也只能怪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他突然抬起头，推开了门，望向太阳所在的方向，吃吃地笑了起来，抓过桌子上的纸，用力在上面留下几点墨迹，“无依，我们约好，永生永世……都不要再碰头了……”




第五十六章·勒马回蹄终不见，人已离去，独剩空屋

我望着他的背影，慢慢，习惯性地勾起一丝微笑。

    眼眶湿润着，手指没有温度般冰凉。

    这次，我本是该死的……

    可是无月还是救了我，费尽了全身功力，替我驱走了体内的寒气，他原本黑亮的发，变得黑白参杂，黯淡无光。

    人忽然就恍惚了起来，思绪仿佛飘到了小时候。

    翠绿的草地上，就快弱冠之年的无月拿着一个小泥人，在我面前摇来晃去，引得我不断伸手去抓：“给我，给我……”

    却没有人回应。面前突然一片空旷。

    我站在原地，环视四周。

    天大地大。却只有我一人。

    无月，你救了我，但，又为何要将我一个人扔在这尘世间？你懂不懂……我最害怕的，就是孤单。

    无月。你不要我了吗……

    我抬手，轻轻抚上这张不堪的脸，浅浅闭上眼。

    无月……我想留住你，不惜一切代价。

    *********

    还是那座极高的离山。

    仅仅一个月，再入此山，却已是沧海桑田

    我还记得，很久以前看过这样一本医书，书言，离山之上的陌草有消疤的功效，却含有剧毒，每每毒发，便会心痛难忍。

    无月，我知道，现在的我，已然失去所有能够站在你身边的权利。但就在见到他的那一霎那，我便开始不甘。

    即使中那断肠剧毒又怎样？我愿意去承受。

    不远处，清凉寺依然矗立。我闭了闭眼，绕开那座寺庙，勒马向深山走。

    骑马不好登山，我绕路而行，足足多走了三天的路程。从未有一次这么痛恨过自己不能行走的腿。我不知道三天时间能够改变什么，怕只怕，无月为了避我，离开那个小渔村。

    终于，在一个山崖边，我看到了那株陌草。

    我颤巍巍地下了马，摘下了那株草，嘴角微微上扬。

    无月，其实我早已活不久。我明白。寒气在三年前就已入心，若不是在宫中日日用暖性的人参镇寒，我恐怕根本活不到如今。

    所以，和你相比，就算是蚀心之痛，又算得了什么。我能看到你的日子，已经越来越少。

    阴冷的山风呼呼地吹，树枝随之摇摆，晃晃荡荡。

    阳光却如此明媚。我眯起眼，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向上看去，望到了那抹艳阳。

    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这一切的。十八天。我仅仅离开十八天，那个小屋便已易主。

    他果然走了。

    我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已经除却疤痕的脸，闻到淡淡的脂粉气。

    陌草替我除了疤，却因毒气入体，面色苍白如鬼。

    我害怕会吓到他，便用淡淡的胭脂掩饰了面部的苍白。

    可如今，我还未来得及再见他，他便离去。

    远处的树林，郁郁葱葱，我恍惚间，似乎在那里看到无月的脸。

    *****

    ……我还以为这章发了。。今天来一看。。

    居然没法。。

    咳咳。我最近神经了。




第五十七章·旧红尘红尘旧，余忘却，空回首

从我将陌草敷上面庞的同时，那种蚀心之痛就从未停止，仿若千万根针，一点点地刺进心脏，再狠狠拔出，如此重复，不止不休。终是没有撑住，身子不由自主地落下马去，摔在了海滩上。

    我不禁迷茫了起来，擦去额头上因痛苦产生的汗水，望着漫天繁星，吃吃地笑了起来。

    无月，你说……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这么傻……

    我明知自己是爱着你的，却始终没有对你说出口。

    我不懂了……

    当初我能轻易喊出口的那三个字，为何现在会变得如此沉重。

    眼角渐然地湿了。

    海水漫上岸，浸湿了我的衣角，却又退下。冰冷的触感，却也缓解了刻在心上的痛。

    我撑起身，上了马，死死地抓住缰绳，勒马，转身。

    最后，我决定回恒国皇都。

    因为我不知道他会去哪里，可毕竟，他的家依然在恒国。

    所以我不会放弃任何一点可能。

    无月，即使，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也定要在离开人世之前告诉你，我爱你。

    *********

    恒国依然繁华，白马路过昔日的九王府，我不禁驻足。

    那是我曾经的家。如今，却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快因汗水而脱落。

    我身上的红色衣衫已经沾灰，掩饰了一片光泽。鬼使神差般向九王府靠近，却猛然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一个面庞干净的孩子坐在王府门口，向着我笑了笑，继续去咬手中的棉花糖。

    是冥夜……

    他手上戴着一串银铃，铃声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不断响着，恍若幼年听到的，无月的笑声。

    心痛忽然加剧，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夺走，汗水如雨水一般从额头上淌下，滴在马背上。我抬手抓住胸口，强别过头，勒马向茶居逃去。

    “你知不知道，前段时间才回京的月王爷竟然割发出家了……”

    “唉，你别再这么口无遮拦了，皇族子弟也是我们能拿来议论的吗？”

    手一颤，茶杯跌落在腿上，染湿了我的红衣。滚烫的茶在短短数十声的时间内变得冰凉刺骨。

    我扶着墙以最快的速度踱出茶居，勒马向离这里最近的寺庙奔了过去。

    敲开一扇扇门，转遍了全城的寺庙，我都没有找到他……

    最终，我不得不将目标锁定在了那家清凉寺里。

    我挥鞭冲进了那个寺院，果然在大堂看到了他，心下不由得冒出些惊喜，我踉跄着下了马。

    “无……”

    一个僧人急忙上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请施主不要妨碍吾等为风施主剃度。”

    “剃度？不……不要！”我用最大的力气推开了那个僧人，想靠近他，却每走一步，都会摔跤。

    他背对着我，始终没有回头。

    方丈拿着刀，执起他的发。

    一缕，又一缕。

    那在我眼中依然如绸缎般的发丝，接连落地。

    “无月……无月……我就在你的背后……”我放弃了爬起，匍匐着向他靠了过去。

    他没有吭声。

    那方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一个小僧立刻将白纸送到了无月面前。

    未想，送来的纸上，竟是这样一行字：“无依，回去吧……此生，我不会再回头。”




第五十八章·再见已然不再情深，泪光独藏

死死攥着那张纸，忍着如割的痛感，咬着牙，一字一顿：“无月……让我说句话，好不好？无月……我……我……爱你……”

    他依然没有回头。方丈招呼大堂内的所有小僧出去，也对着我挥了挥手，示意让我离开。

    我的头脑混沌了起来，似乎一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无月……我知道……你不信。”我抬手，擦去脸上的湿润，“那……只要你不嫌弃……我愿意，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他依旧没有动。

    我笑了下，撑起身，深呼吸，回身，扯出了马鞍下本应用来自保的匕首，刺进了左胸，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胸口已是一片温热，我已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瘫在了地上。

    “无月……我好像，没有力气了呢……那……可不可以，请你亲自把这颗心掏出来看一看，它是不是，真的爱你……我……没有骗你……”

    他猛地回过头来，望着我的眼睛里充斥着不可思议。

    意识一瞬间滑脱，无月的脸，就那么一点点模糊在了视线里。

    我下意识地去搂无月的脖颈，慢慢，溢出一个笑容。

    “无月……此生……我只要你……”

    恍惚间，仿佛听到一声叹息。

    ***********

    脑子微微清醒了一些，我睁开眼，望了望上方。心脏上的痛感似乎轻了一些，却还是那样令人窒息。

    雪白色的纱幔，似乎刚刚教人打扫过，极朴素的味道。这里……竟然……是那个偏殿……

    “无依，你离开太久了。”一个几乎刻入了我骨子里的低沉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一惊，拼出一点力气，坐起身，向后看去。

    果然是他……

    无缘面带寒色，嘴角却染了些笑意：“无依，朕真的不知道你是情到深处成了痴儿，还是本就这么傻，不过既然你能为他掏心掏肺了，想也是第一种。朕相信大哥回京的事情，你知道。可你竟然没想到朕会安插人在他身边？”

    我的腿一时软了下来。千错万错，竟然忽略了这最简单的一条。

    “陌草的毒已经侵蚀入心，这种折磨，你居然能忍得住？”他向前走了一步，掐起了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胸口。

    我松开死死咬住的嘴唇，勉强勾出一丝笑容：“这世界上，有什么感觉，是人没有办法忍受的吗？”

    他笑：“也对，对于你风无依来说，任何常人难以忍受的东西都只是小儿科。”

    “无月他……”

    一个耳光顿时落在耳侧，无缘吃吃地笑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在朕面前提起他，是什么后果？从今以后，你就给朕乖乖呆在这里，什么地方也不准去！”

    我心下顿时升起些讽刺：“你没有任何理由把我留在这里！”

    他冷冷一笑：“现在是没有，可是明天……就不一定了。”




第五十九章·锦书一封寄愁肠，才惊觉，秋夜凉

“只要你嫁给朕……不论是什么无月，还是其他人，你都不会再想了……”他眼中，一瞬间流露出几点灿然的流光。

    随后，便再也没有来过。我坐在大开的窗前，整整一夜都没有动。寒风冻结了我心脏上时时的痛感，全身神经都仿佛麻木。

    窗外，那座小小的坟头前竖着的那块木头上，字迹已然不再清晰。

    天慢慢亮了，几个工匠将大红色的幔布挂到了偏殿的各个角落，恍如血淋淋的伤口，在风中晃荡。

    宫人自偏殿门口鱼贯而入，其中一人似乎害怕我反抗，点住了我的穴道。

    崭新的嫁衣被人套到了身上，头发被挽起，梳成了新娘的样式，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忙碌，心下只觉嘲讽，衣服穿好，那个太监重新解开了我的穴道。

    一个宫女趁人不注意，将一封信塞进了我的袖子，随即跟着他人退了下去。

    我疑惑，取出那封信，拆开，熟悉的字迹立刻让我心一颤，揪了起来。

    “离山之色，萧萧素素，山青水清，怎解人愁？

    杯酒入唇，独忘相思，君每入梦，泪断人肠。

    离山之景，飘飘零零，山深水深，怎解人疼？

    弦弦琴音，世外桃源，余之将卒，未解迷茫。

    离山之山，高入青云，已是深秋，叶叶飘零。

    君心无他，万人之巅，梦怀往昔，年少轻狂。

    离山之水，凉入人心，离君几日，如隔三生。

    君心未老，理应欣然，天地之大，处处朝阳。

    余未忘，与君同船垂钓。

    余未忘，与君同看夕阳。

    余未忘，与君同约渡河。

    饶是如今，君已长刻余心，数年已过，难忘却。

    余尝有三愿，一愿君心永消万古愁，二愿君心在余身，三愿白首不相离。

    而今，余亦有三愿，一愿君与吾皇永结同心，二愿君身得康健，三愿地府不逢君。”

    手一颤，那封信滑出手指，落在了地上，轻飘飘的，杳然无声。

    一时间，原本缓解了些的心痛铺天盖地袭来，我全身都失了力气，慢慢滑到了地上。

    无月……你怎么了？

    将卒……地府？

    无月……你在说什么……

    一阵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偏殿的门再次被推开，阳光瞬间照射进来。

    无缘立在众人前头，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无依……吉时到了。”

    一个太监突然拾起了地上的信，转而递给无缘：“皇上……”

    我的心一颤，再也顾不得什么腿疼，拼尽全身力气向那个太监扑了过去，眼中，只剩下那封信。

    然，三步距离，于我来说还是太长，太长……

    无缘迅速看完了那封信，冷冷看向我，久而，一笑：“无依，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朕了……龙啸，将那条精铁打造的锁链给朕拿来！”




第六十章·与君终成陌路人，生死易断，爱恨难分

喜乐声声，却徒增悲哀。

    从大腿一直垂到了地上的锁链完完全全牵制了我的行动，每向前一分，血就从伤口涌出一股。

    不知是谁的手，搀着我一步步向前缓慢移动，像个木偶一般。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无依——”

    我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推开了那个搀着我的宫女，迅速揭开了盖头，身体失去支撑，跪在了地上，痛感立刻加倍。我没有做任何动作，直直看向无水：“……帮我……离开这里……”

    那个宫女爬起身来想将我拉起，却听无缘冷冷一句：“退下。”

    无水嘴唇一动，猛地将我扯上了马，掉头向大殿外冲。

    我回头，却见无缘唇边勾起了一丝浅笑：“你逃不掉的。”

    两队禁军立刻从大殿门外冲了进来，拉开弓对准了我们。

    “不要伤到娘娘！至于六王爷……杀！”无缘冷喝一声，站起身，慢慢向我们走了过来。

    那两队禁军立刻放出了箭。

    无水冷冷一笑，狠狠甩鞭，撞到了站在最前方的两人，冲出了大殿。

    无缘似乎有些急了，喊声下一刻就已响起：“封锁所有出口！”

    无水顺手夺过第二批侍卫中一人手中的长剑，狠狠刺进了马臀，马奔跑的速度一瞬间加快一倍。

    汗水顺着额头滑下，全身神经都绷了起来。

    人……越来越多……

    无水抽出那把长剑，斩开了一条血路。

    他身上的伤，也越添越多。

    “无依，记住，如果有机会……我会送你去离山，到了那里，立刻带着大哥离开恒国！今天，你逃了，如果皇上没有抓住你，一定会杀了大哥……可即使你留在皇宫，他得到了你，大哥依旧死路一条……一定……要快！”

    最后……眼看着就要出宫门了，一支箭却迎着面飞了过来。无水急忙将我的身子向下一按，那支箭便硬生生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鲜红的颜色，弥漫了整个视野。

    耳边，似乎听到了他略显轻快的笑声。

    “无依……死，和永远留在皇宫之中，你选哪个？”

    我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我选……死。”

    似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的笑声大了些，却有了一种油尽灯枯的苍凉感。

    “好……其实……无依，最后，我想跟你说句话。其实……我并不是只迷恋你的容颜……即使……即使你变成丑……八怪，只……要……你还……是风无依……我就……永远……爱你……无依，记……住……如果……你能活下去，马上去找大哥……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变得断续，呼吸也显出一丝上气不接下气的微薄。还未等我细想，他便带着整匹马向护城河倾了过去，我急忙深吸了一口气，捂住了口鼻。

    这护城河水，还是如此冰凉。似乎有水草缠住了我的脚。

    河水太过湍急，下一刻，无水和那匹马便不见了踪影，徒留下河面上的丝丝血红。

    无水……

    此生，你还是葬在了水里……

    对不起，……对不起……

    腿上的伤口受到河水刺激，痛感立刻加剧，却也让我的意识清醒了不少。

    我闭着气，沉入水下，扯开那根水草。

    身体立刻被水向前冲去，我咳了几口水，拼力游了起来。

    可惜如今，我的一条腿已经完全不能再动，游水的动作已经僵硬，却依然无法靠近对岸一步。




第六十一章·本非我能定，错爱又如何

心下也明白，若是不再快些，无月可能真的有生命危险。

    我将头探出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潜入水底，果然摸到了水底生长着的极长水草。我拽住了一根，借着它向前快速前行，终于碰到了岸。我攀着凹凸不平的表面，硬是爬上了岸。

    从一旁拽出一根粗树枝，撑着身用最快的速度一步步向前。

    希望我能赶得上……

    无缘现在应该还在派人打捞我们的身体……希望时间够了……

    我知道，此生此世，我恐怕再也不敢多看那条河一眼。

    无水……

    *********

    往日的离山就在眼前，而攀登这座山却成了我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走到这里，花了我整整四个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头有些发昏，腿也几乎软到没有力气。

    我咬着牙，忍着全身上下的疼痛，想再向前走一步，却终是软倒在地。

    一双鞋忽然出现在眼前，我顺着那双鞋向上看去，一阵喜悦立刻袭来。

    “无……”

    他叹了口气，松开手中的马缰绳，俯下身扶起我。

    “无月……我们走……”

    他愣了一下，拾起一边的树枝，在地上写下一行字：你不懂，风无缘永远不可能容下我！

    “那我们永远都不要再和他见面了，我们离开这里……离开恒国，永远不回来了，好不好？”

    “你要知道，恒国永远是我们的家。”他苦笑，写字的手也颤了颤。

    “求求你……别再多说了……跟我走就好……”我丢掉支撑身体的树枝，颓然跪倒在他面前。

    他手中的树枝蓦然掉落在地，他望着我，微微一愣，抿唇，惨淡一笑，忽然跪在了我面前，拉起我的手，写下：“好，答应我一个条件。无论如何，都不要寻死。如果你不答应，那我就自裁于此。”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无月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一般，微微抿唇一笑。

    如今，只盼望，无缘以为我死在了那条河中。

    无月带着我上了马，以最快的速度飞奔。

    却不料身后，也传来一阵马蹄声。

    无缘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朕就知道，若你没死，定会来这里找他。”

    我不敢多想，只是催着无月：“快……快……”

    “无依——”无缘的声音染了些绝望般的悲壮，“难道，当年你在朝堂上……对朕说过的那番话，都是骗人的吗？”

    不……不是……

    只是如今，我已经没有第二颗心再去爱你了……

    世事，不是我能控制的……




第六十二章·深秋将过，天寒至此，本以为爱，却不料，终成空

无缘仿佛发了狠，急急下令：“放箭！”

    我心下一急，全身颤了起来。

    这箭，若是射了过来，怕是全部都会射到我背后的无月身上……

    无月却仿佛不怕，丢掉了鞭子，将缰绳递到了我的左手中，一只手稳住我的身子，另一只手抓过我的右手，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来不及了……我们跑不掉的……那，冥依……可不可以再对我说一次那三个字？”

    我脸上瞬间湿成一片：“好……无月，我说……我爱你……”

    身后，皮肉撕裂的声音一声声响起。

    他手指微颤，继续写：“冥依，我也爱你。永远。”

    他的双手微微一转，紧紧环住了我的腰。空气中，漫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无月，等一会儿，马上就能甩开他们了……你再坚持一下……我带你一起走……”

    “无月，无月，无月……你怎么不说话？无月，回答我一句吧……求你了……”

    “无月……保持清醒啊……”

    “无月，你还没丢下我呢……对不对？”

    “无月……求你了……说句话吧……让我知道你还存在，就好了……”

    “无月，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爱你一回，好不好……”

    “无月……呵……你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的……你说过的……不要告诉我，你忘了。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身后，依然寂静，他的体温渐渐冰凉下来。

    落叶婆娑，掉下树来。

    马蹄踩过落叶，空空而过。

    我伸出手，去触摸他手腕上的脉搏。

    那里……如他的人一般安静。

    我浅浅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笑声渐渐压过了落叶的声音。

    秋天就快过去了。

    无月，在这样的季节离开我，你不会觉得冷吗？

    无月，你知不知道，在你说三愿地府不逢君的那一霎那，我还以为，你不再爱我了呢。

    “好，答应我一个条件。无论如何，都不要寻死。如果你不答应，那我就自裁于此。”

    无月，你似乎阻断了我们之间所有可能的联系。

    这样……你让我情何以堪？

    马似乎累了。

    停了下来。

    而无月已经僵硬的手臂依然环着我的腰，维持着这个姿势，再也动弹不得。

    无月，我听你的。我会活着。我会的。

    天边，残阳如血。霞光勾勒出的颜色，叫绝望。

    无月，你知道我最害怕孤单。

    可是这回，立在黑暗之中的，只有我一个人了。

    不，无月，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我知道你不会的……

    我硬是转了身，扯开他的双手，在他冰冷无色的唇上轻轻一吻。

    那两只手臂，依然维持着那个动作，他的眼睛已经合上，嘴角有一丝淡淡的浅笑。

    大火，燃了起来，吞没了空地上我苦心堆下的全部落叶，以及树枝中间的那个穿着青衣的男人。

    久而，我收起了地上的灰，抱着那个瓦罐坐在了原地。

    无月……你看，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其实我活不久。

    可前方的路实在太黑，太黑。

    所以，可不可以委屈你一下，等等我？

    我不会寻死，但是上天终会收回我这条命。所以，等一下。

    等着我，去地府为你掌灯。

    *****

    咳咳。。如果我说。。本文完结在这里。。会怎么样？

    -_-||||

    开个玩笑，只是第四卷完了而已。。

    本文。。。应该还很长。。。




1.只是年少

清明雨上，初春时节。

    片片落红随风飘舞，一名白衣女子立在桥头，回眸浅笑。

    仅仅一眼，便改变了所有人的一生。

    “你是谁？”

    那女子未答，娉婷离去，徒留满地芬芳。

    落英时节，江南烟雨如丝。

    他用了三天的时间，查出了那个女子的身份。大家闺秀，身出名门。

    念露，念露。

    一个名字，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刻在了心里。

    阁中，女子一双白净的手在琴弦之上调皮地蹦跳，如水的眼眸透出一股子柔情。一曲终了，女子从琴下取出一支如她人一般干净的玉箫，递到了月手中：“听你五皇叔说，你会吹箫？”

    月浅浅点头。

    “那，是否可以接纳它？这是我亲手做的。”

    心下，恍如淌过一股暖流。

    他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

    “告诉我，你是否愿意跟我走？年龄，国家，没有什么能阻隔我们的。”月伸了手，认真地望着那个女子。

    女子巧笑如画：“好，我跟你走，可你也要做好准备哦~我会一直一直缠着你，直到你我中有一方离开人世。”

    那仿佛，是这辈子她唯一给过他的诺言，可还是没能实现。

    私下里的洞房花烛，恍然一场镜花水月。

    幸福这东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还未来得及将她娶为己妻，她便先一步跨进了那深不见底的皇宫。

    那一晚，他喝了一夜的酒，却依然清醒着。他以为，他是他唯一能爱着的人。

    想忘……却也忘不了……

    他半夜翻墙去看她，却被嘲笑太过幼稚。

    她说：“其实你并不爱我。”

    “那……孩子呢……？”

    “那只是我们年少轻狂的惩罚，忘记他吧……你以后，不会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你叫我，怎么忘？”

    “忘记其实并不难，只要你真的想忘。况且，这个孩子还未出生，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其实有句话我一直都没有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一分一毫？”

    她却道：“当时，我只是迷恋你的容貌，其实我对你这样的孩子没有兴趣。”

    从来都不知道，你也是如此狠心的一个人。

    原来，我们只是年少轻狂。

    他时常会想，若不是那次回眸，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儿子变成了弟弟，声声大哥，叫得无邪。那个孩子很可爱，也很骄纵，从小，就有股不服输的脾气，怨憎喜爱都写在脸上，可爱得紧。




2.过去怎么过去

他便经常翻墙跑去逗那个孩子。

    一个拨浪鼓，竟然能让他笑得灿若朝阳。

    早春时节，满树繁花盛开。念露的第二个孩子已经四岁。渐渐地，他竟然不敢再去百花宫。怕见到那个仅有三岁的孩子。

    无依便常常跑来月宫找他。

    大哥……

    大哥……

    无月伸了手，抱起无依，捏了捏他的脸：“无依，等你长大了，可不要再这么贪玩。”

    那孩子垂了眼，似乎在想些什么，许久，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他执着那个能令无依固执到底的拨浪鼓，缓慢地向前跑，却会在每次他伸手来抓的时候跑远，渐渐，看着他气喘吁吁。

    他摔倒了。无月赶忙去扶，语气却染上了一丝戏谑：“无依，还是个孩子。”

    他便像是吃了什么大亏一般大声喊叫：“不是！”

    无月忍不住笑开：“好好好，你说不是，那就不是。”

    无依的弟弟终是没有活久。

    听说念露越来越憔悴。但他对她的关心似乎渐渐淡了。

    满眼只剩下那个固执的，不服输的孩子。

    然，他不知何时，不再跑来。他便去看他。原本胖乎乎的身体，慢慢消瘦了下来。

    “母妃又在哭了……”

    月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应对。

    “我去帮她擦眼泪，可是她却让我走开。我才知道，父皇纳了个金才人。冬天的河水很冷，我去帮母妃捉鱼，可是没有捉到……可是，母妃越来越瘦了……”

    月拍了拍的肩膀：“好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不，不会了。母妃说过，一切都不会再回到从前了……父皇快要遗忘她了……三个月他才会来一次……”

    “……母妃说，我们永远……永远不可能自由了……可是，我真的，真的想离开这里……真的……”

    何时，那个纯白的快乐孩子竟变成了这样？

    从那之后，他竟再也不敢去见无依，怕见到，那种空洞的眼神。

    *********

    董念露走了。

    无依如疯子一般掘着那个坑，红着眼，却最终颓然泪下。他站在暗处，竟然不敢出去帮他。

    他用带血的双手重新填好了那个坑，而后跪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母妃……我是不是该恨你？”无依的声音突然响起，而除了平静，月再也找不出其他词语形容他说话的语调，“母妃……你要走，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让我……连一点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我是不是应该预料到，早会有这么一天？你已经这么绝望了……”

    忽而浅浅叹了口气：“母妃，我知道你没有错，你不应该这么绝望的，其实，活着多好，为了父皇，不值得的。你走了，可他却根本不知道。或者……两年时间，已经让他忘记你了吧……这样冷血的一个人，你又何苦穷尽一生去思念？”




3.凉毒

他杀人了。

    月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想。只是为他念了一年佛。

    所有的报应我来背，让他一生平安，就好。

    然，他竟向父皇请缨上了战场。

    无依……

    其实，我只是想让你平安而已，可，你又为何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险？

    如今，能说的，怕也只有四个字。

    “平安回来。”

    风无依微微一怔，一言不发地转了身。

    他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再动。

    无依……或许有句话，我一直都没有对你说过。我想说……什么天下，什么责任，在我而言，都比不了你的平安。

    行军出了视线，他转身，下了城墙。

    希望，你能回来。

    **********

    十三岁的无依，执拗地戴了发冠跑来见他：“大哥，你看我这样好不好看？”

    他宠溺道：“好。”

    无依侧过脸：“那，我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长到二十岁，天天戴着它给大哥看！”

    他笑了：“那，大哥就等着那一天。”

    心里装了些别的东西，使得他没能注意到风无依脸上一闪而过的恨意。

    其实，他还是没有长大。

    两年匆匆，他见到了他。

    他端上了一碗凉茶。

    茶入了口，尝到了一点特殊的甜腻。

    他习惯性地勾起唇角。

    两年光阴，让他成熟了不少。终是学会了对付他人，而他用心计对付的第一人，竟是他风无月。

    说不出的感觉。有些苦涩。

    他轻轻伸出手，想去碰碰那个，在他心目中还是个孩子的少年，手伸到了半空，却又软软地垂了下去。

    无依……对不起，这碗茶，我不能喝。我要看着，你安全长到能保护自己的那一天。

    其实，无依……我又何尝不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皇宫这个地方，你本就不想再呆，对不对？我的，儿子。

    只是，若是真的做了皇帝，我怕是根本无法去保护你。

    我说过，你的平安，就是我的一切。

    无依，无依。

    要我怎么说，我爱你？

    他垂下眼睑，却听到了下方少年吃吃的笑：“这些都怪你。如果没有你，我和母妃一定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才惊觉，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念露。

    “可你知不知道，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他本知道，频繁地进入百花宫会造成什么后果，却还是一次次地踏入。只为了见那个孩子，一眼。

    一眼就好。




第六十三章·北风寒，遮月华，白雪漫天，无人能识（新增）

北风极为犀利地刮过面庞，漫天白雪纷飞。

    我全身瑟瑟发抖，蜷在一个角落之中。天地之间，能让我觉得温暖的，也只有手中的这个瓦罐。

    城中，搜索我的士兵还未离去，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我慢慢扯开已经有些僵硬的眼皮，向胡同外的街道望去。

    似乎有那么一抹青色忽闪而过，那身影，熟悉得让人心痛难忍。

    我强撑起身，慢慢向那个人移动。

    意外地，他也在向我靠近。

    无月……是你吗……你来……接我了吗？

    然，立在面前的，却全然是另外一张脸。那人脸上的关切表情，却将我全部的希望重新打垮。

    也对……他怎么可能回来……

    他还在等着我呢……

    “这么大冷天的，你为什么在这里？是无家可归吗？”

    我未答，重新蜷回那个角落，抱起我的瓦罐。

    那人的声音僵了一下：“去我家歇一下，加件衣服吧……你呆在这里，会冻死的……”

    死吗？

    死了多好……

    死了，我就能见到他了……

    “去我家呆一会儿吧……雪下得这么大，你呆在这里跟自杀有什么区别？”那人慢慢靠近我。

    自杀？

    对……他说过……不让我自杀……

    意识有了一瞬间的松动。无月……明明，你穷尽了一生对我好，却要在最后一刻让我如此痛苦？死了，多好……

    我僵硬地转过头，望向那个人，微微扯了扯嘴角。

    白言，这么久没见，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善良着。

    而，正如你所说，这与自杀毫无区别。

    而我如今，不能自杀。

    **********

    “你叫什么名字？”白言将一件披风披到了我肩头。

    既然世上再无风无月，那么，这个世界，便也再无风无依。

    “我……叫凤九。”

    “为什么会呆在大街上？还有……为什么一直抱着它？”他伸手，指了指我手中的瓦罐。

    “因为我无处可去。它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白言默然，不再多言。

    不是没有来过白府，然，数年已过，这里却早已不是多年前的那个白府。

    原来，这就是光阴流转带来的最终结果。

    物不是，人皆非而已。

    我呆呆坐在马车上，不由得有些心虚。

    忽然忆起多年前我曾做过的那些事。

    “我叫白言。”他微微一笑。

    我这才装作听说了什么：“啊……我知道你……不过，那个轩辕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白言一怔，叹了口气：“黎钰……四年前便随着他哥哥走了。至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忽然叹了口气，搀我慢慢向白府里走：“江湖谣言难免有误，其实，我和黎钰之间没什么的。不过，你是从哪里知晓这些的？”

    “我……以前在一个茶馆里当过小厮，有听过那里的说书先生讲你。”

    他浅浅叹了口气：“其实，这个盟主之位本不是我的，只不过，上任盟主在三年前中了毒，武功全失，才有了我的机会。”

    心下有些涩然，不由得，一种愧疚感油然而生。其实，当年的柳书画，是根本争不过白言的。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转过了头，浅声问：“怎么了？”

    “你是不是依然恨着舒玖歌？”

    他猛地皱起眉，眼光也变得犀利了起来，握着我胳膊的手也紧了许多：“那个小人，不提也罢！”

    嘴唇慢慢开始颤抖。

    “这个罐子里装的是什么？”白言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我轻轻垂下头，狠狠咬破了嘴唇：“一个故人。”




六十四

我如今已然相当于半个废人，在白家，除了偶尔帮帮工，什么也做不了。浑浑噩噩地吃了三个月白饭，终究还是离开了白府。

    沿着一条不结冰的河慢慢地走。

    母妃曾经告诉过我：“有种河，是永远不结冰的。而那种河，是咸的。”

    我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冰凉的河水，尝了尝。

    原来母妃说的没有错。

    咸咸涩涩的味道，有点像眼泪。

    我在白府遇到了一个人，他叫连晴轩。

    “……无依？”

    我缩了缩脖子，否认：“那是谁？”

    可能是这句话激怒了他吧……所以才会那样愤怒地撕开我的上衣，让我肩头那个狰狞的字暴露。

    “言，你傻了吧？你知不知道，你捡了谁回家？他是舒玖歌！”

    白言没有多说什么，而我却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办法留在那里一刻。

    带着我唯一能带走的东西离开。我单手拄着一根粗树枝，用胳膊护紧了怀中的无月。

    寒风之中，那个罐子依然散发着零星的温暖。

    身后有脚步声。我回过头，看到了连晴轩。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然后，告诉我：“无依，我知道，你的心容易被温柔盅惑，而我，也太清楚白言和风无月的相似。所以，我不能再让你留在他身边。”

    我没有再多说，正了身子，一步步向前走。

    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

    晴儿……你还是错了。

    无月就是无月。我永远不会像无缘那样，在失去什么的时候，找其他东西来替代。

    我分得清，谁是谁。

    “无依，这是冬天！你穿着那件单衣，不怕冻死吗？”

    死就死吧……只要不是自杀就好。

    其实……也没有多冷。

    无月，再等等，很快的。

    “无依，你能听到吗……跟我回离山去……算我求你。”

    我的头有些闷闷沉沉，想开口劝他回去，却终是没有开口，僵着身子一步步向前走。

    身后不再有声音。我慢慢回头，却发现他呆呆跪在了地上。

    身体一瞬间僵住。

    “回……去……？”

    “嗯。跟我回去，只要给我一只手就好，我带着你离开。”

    我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跪，就跪吧。我从来都不是那种会为一跪动容的人。

    “无依呵……你还是这么狠心。给我一点希望，会死吗……”

    我微微张口：“轩辕黎钰在他哥哥那里。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希望。”

    身后，不再有声音。

    嘴里有了血腥的味道，一口污血霎时冲破牙关，染红了我身上略显单薄的秋衣。暖和的温度，下一刻就变成了冰凉。

    陌草的毒，已然入心。

    一只手夺过了我怀里的罐子，猛地将里面所有的黑灰全部倾倒进了河水，他笑着回转过头，在我唇上浅浅一吻：“无依，你不知道对不对？其实，当初我没有骗你……所以，我无法忍受你将那堆死灰当做自己的一切。”

    他似乎还说了什么，而我没有听到，径自蜷起了身子。

    他终究失望离去。

    我别过头去看那河水。

    白净的清水，没有一点灰色。

    骨灰没了，无月没了。

    那骨灰能带给我的温暖也没有了。

    很难受，可是哭不出来，喊不出来。

    那是，我唯一保留的，无月的东西。

    我慢慢移动身子向前，然后任自己坠入河水之中。

    身体下一刻便被一个人从水中拖出，扔在岸边。

    刺骨的寒不再明晰，混混沌沌。

    隐约听到马蹄的声音。我睁开眼，看到了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那名俊美少年全身透着一股子霸气，一双犀利的眼看得人心里发寒。

    一件冬衣丢到了身上，那人冷冷的声音让我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无缘时，他的语气。

    “穿上。寡人不希望有人在我妹妹大喜的日子死在我面前。”

    寡人？我望了望那人身后队伍中的旗子，上面火红色的‘赤’字显得极为醒目。

    “赤国国主？”

    他横起眉毛。

    “既然不想我死在你面前，就立刻向前走，我可以撑一撑，等你走了再死。”我的声音染上了一丝软软的鼻音。

    他眉头一跳，吩咐手下人将我从地上拖了起来，右手揪住我的衣领：“寡人讨厌别人顶撞我。”

    我闭了闭眼，强勾起一丝笑。

    无月，是不是你不想让我死，才会有这种巧合？

    那……就再等等吧……

    等到陌草之毒真正发作。




六十五

赤国的冬，比恒国冷很多。而我，已经在赤国的客栈混了三天饭。

    不得不说，我的运气是极好的。每次走投无路，都有人喂白饭给我吃。

    赤焰绝坐上王位并没有多久，却也知道不久以前的庙堂之争让赤国伤了元气，害怕别国此刻来犯，只得把自己年仅十四岁的妹妹嫁去了恒国。

    屋子里的火炭依然在烧。

    我脱下冬衣，拿起拨拉火炭的火钳子。夹起一块烧红了的炭块。所幸，左手比以往灵活了许多。

    肩头上，那个青色的字依然突兀。

    心里有个小执念。

    毁了它……

    是……毁了它，我就再也不是风无依了……过去的一切的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了。

    我举起滚烫的红色烙铁，慢慢对着那个字烫了下去。

    刺生生的痛。

    我咬着牙，慢慢移动，终是毁掉了整个字。扔下手中的火钳子，抓起一旁脸盆架上的干净毛巾，沾了些水，压上了肩膀。

    痛感立刻加剧了几倍。额头上慢慢渗出汗水。

    空气中的焦味还未散去。

    良久，我撕开一件衣服的下摆，死死缠住了新添的伤口。

    过几天，就是新年了。

    我坐在床上，推开窗户，望着楼下卖着各种新年用品的小摊儿，抿起唇。

    忽然想起多年前没能让母妃吃到的那两条鱼。

    最初的时候，我有母妃。后来，我有无月。然而如今，我却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一堆黑灰，都没能留下。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一身紫色，长长的发没有束起，懒懒垂在腰侧。

    “寡人一直很好奇，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他悠然拿起桌上的茶杯，将里面的凉茶一饮而尽。

    我抬眼，望出窗去，调侃：“乞丐。”

    他显然不信，嘴角却依然笑意深刻：“为什么想寻死？”

    心口猛地一阵刺痛，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拳头微微握紧：“自然是因为，冬天太寒冷，那样呆在外头，早晚会冻死。而我也不想丢下尊严再向任何人乞求什么了。”

    他沉默下来。

    “我知道你不信。”我慢慢蜷起腿，背过身子，“我是恒国人。你清楚。如果你怀疑我是探子，那你完全可以让我立刻断头。反正大喜的日子过去了，而杀我对于你来说，又是太轻松的一件事。”

    他笑：“不，寡人相信你不是奸细。”

    “为什么？”

    “直觉。”

    “直觉往往都是错的。”

    “但寡人就是这么相信着。”赤焰绝转过身，不再看我，独自踱出了房门，然后忽然冒出一句，“你总是对寡人无礼。”

    我笑：“我现在是巴不得你快快杀了我。”




六十六

可即便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念想，也没有人能替我实现。

    门口没了说话声音，只听到他的脚步慢慢远去。

    我颓然躺倒在床上。软软的感觉一如海边小屋里那温暖的小榻。我闭上眼，似乎看到有人站在我面前。

    是无月。他苍白的轮廓我永生无法忘记。那为了替我驱寒而变得黑白参杂的发安静地垂下，软软的，如他人一般温和。

    我伸出手试图去抓他的发丝，却终是空手而归。

    睁开眼，面前依然是那苍白的白纱帐。开了的窗未关上，帘子慢慢在随风飘荡。寒风刮进来，吹在身上，刻骨的寒。

    而我就穿着单衣躺在床上，一动未动。

    人在生活美好着的时候，总是会惧怕死亡。

    但如今，我却只恨自己活的时间太长。

    陌草毒生就无解，无月，你只是帮了一个废人。

    阖眼，任由那人入梦。

    梦中，有那么一封信。

    我蓦然睁眼，心神一颤。

    或许……那封信还在……

    是了，那是无月唯一存在过的痕迹。

    我离开了客栈，唯一带走的只有当初从恒国带来的粗木。身上的秋衣破破烂烂透着风。根据落日判断了方向，然后拄着那根粗树枝一步步向前走。恒国呵……第一次，还是这么想回去。

    为了一封信。

    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也是唯一能支撑我活下去的执念。

    忽然有人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慢慢抬起眼，望着他，眨了眨眼。觉得这个人眼熟，微微甩了甩头，才隐约认出他是白言。

    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不，不对，我似乎在前不久才见过他。

    他微微俯首，搀住了我的胳膊。

    “舒……”

    我抬起头，望向他：“白言……我们不久前是不是见过面？我有这种感觉。”

    白言的背后，站着一个男子，他望着我浅浅叹了口气：“陌草……”

    ……

    ***********

    “陌草之毒已经侵蚀了他的思想，人会慢慢恍惚，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会混沌。”

    我睁开眼睛，望向站在一旁的蓝衣人，微微蹙眉。陌草？什么发作？我的神智明明还清晰着。撑起身，抓起一边的茶，大口灌下去。

    “为什么他会中那样的毒？还有……你说他过去一直带着面具，是真的吗？为什么我完全没有看出来？”穿着白衣的男子语气染了些好奇。

    “我不清楚。当年，我离开王府之后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可我一件都不清楚。只知道后来那个皇帝要杀他，才去救。”

    “当时，他来的时候一直抱着一个罐子，里面装的……”

    “罐子？什么罐子？”我插嘴，“这是哪里？你们是谁？母妃呢？大皇兄怎么到了现在还没有来找我？你有没有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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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囧……前几天我妈妈做了个手术。。消失了一段时间。。

    嘿嘿，从现在开始主攻这个坑。。




六十七

屋里的两人似乎呆住了。

    白衣男子皱起眉毛：“你刚才不是还能认出我吗？我是白言啊。”

    我望了望他，上下打量：“你记错了吧？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啊。”从一开始，我就搞不懂他们到底想干些什么。危机意识感越来越严重，略略开始有冷汗从额角滑落。

    他全身一颤。

    蓝衣人抿了抿唇，问我：“你多大？”

    “三月满二十。”我将左手中的茶杯放在一边，“你们还没有回答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蓝衣人身子略变得有些僵硬，死死抿住了唇。忽然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那个自称白言的男子皱了皱眉，侧身出了房间。

    “你想不想继续活着？”蓝衣人转过身。

    “当然……”

    他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闭了眼，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我企图下床，便发现右腿似乎受了伤。轻微的一点动作，居然让我不由得呲起了牙。

    蓝衣人转过身，死死盯向我：“你说，得不到和被忘记，哪个更痛苦些？”

    我抬起头，手指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被单，脑海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牵动了心口的疼痛。再反应过来，嘴唇已经被牙齿咬破。淡淡的血腥让我的思绪清晰了些。

    隐约好像看到了些什么。

    “对不起啊……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这样打扮有没有少女情怀。”

    “我觉得妖女情怀倒是有了。”

    ……

    “为什么要装？”

    “其实，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无依，我知道你不想一直呆在皇宫。”

    ……

    “答应我，给我个机会，我会倾尽我的一生对你好。当然，你可以不答应，不过，我会等。即使需要一生一世，我都会等。”

    ……

    “等这段日子过去了，我们就找个小乡村，盖间小屋，在那里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好不好？”

    ……

    “不会的，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

    “没有感觉这间房子太小了？”

    “小一点好，让我除了你，再也看不到多余的事物。”

    ……

    “值得。对于我来说，值得。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你重要，所以，你是去是留，我都不会阻止。怪，也只能怪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所以，无依，我们约好，永生永世，都不要再碰头了……”

    ……

    头微微有些发痛。一只白净的手忽然递到了面前，上面点点猩红不断滴下，红珠慢慢撑开了手腕上整齐的伤口，喷溅出来。我一愣。

    蓝衣人用另一只手捏开了我的牙关，将手腕抵上了我的嘴唇。

    令人作呕的液体不断灌入喉头，我眉头跳了两下，猛地推开了他，他向后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

    “你……”眼前忽然有了种大雾散开的感觉。

    “你才喝了一点，不够……”他就着那个姿势坐在原地。

    我望向他。最后低下了头，抬起手，狠狠捂住了自己的脸。

    似乎有些事情明晰了一些。

    门突然被推开，眼前似乎有青色一晃而过。我本能地抬起头，喊出一个名字：“无月——”

    果然是他……

    心脏似乎在慢慢收缩，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酸涩感。就好像，失去了什么，又突然得到一样。身体不由控制地被撑起，慢慢移出了床的边缘，立刻失重摔了下去。疼痛是虚的，我伸手，死死攥住那青色的衣角，吃吃地笑了起来。

    好熟悉的颜色……

    “无……月。”

    那人似乎也有些吃惊，毫不容情地将衣角从我手中抽了出去，似乎觉得语气不够强烈，他用更大的音量告诉我，“你给寡人清醒些，寡人是赤国国主！”

    “无月，你骗我。”我睁大眼，看着他，“我们明明都是恒国人。”

    无月死死盯向我，眼中充斥了不可思议。

    “凤九，是你在骗寡人。”他闭了闭眼，摔门而出。

    我眯了眯眼，对他的行为依然极端不理解。




六十八

“无依，你认错了。”蓝衣人向我走了一步，似乎想将我从地上搀起来。

    “不可能！”我猛地推开他的双手，抓起放在床沿的树枝撑起身，企图冲出房间去追，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打不开房门，“开……开啊……”

    “听我说！你认错了，陌草……”

    “闭嘴——！”

    怎么可能会认错……

    怎么可能……

    指甲狠狠嵌入门板，刺痛感一阵阵袭来。我狠命推了两下，最后只能放弃。

    他会回来找我的吧……

    一定会的……

    “晴轩，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赤焰绝怎么会是风无月？”白言的声音染了些疑惑。

    “陌草入骨，心智全乱。我本想用血替他压制一下毒性，但他不肯多喝，如今，所以混淆了所有人的面容。”

    “没办法了吗？”

    “陌草之毒，无解。只能用血强压。”

    背后安静了下来。我跪坐在门前，死死盯住门缝，过了很久，依然没有人来开门。

    无月……你会不会真的不要我了？

    我将已经淌血，断裂了一半的指甲从门板中拔出，痛感立刻加剧。再回头，那两个人已经消失，只剩下一扇大开的窗户。

    我安静地撑起身，一步一步向窗户边走。

    下了三天的雪堆得很厚，即使是摔下去，也不会有多大危险。

    我撑住窗框，将用来支撑身体的粗树枝扔了下去，然后慢慢倾身。

    落地的瞬间，松了口气。

    无月，既然你不来找我，那，就换我去找你。摸索着在厚厚的积雪中找到树枝，站起了身。衣服很快全部湿透，冰得刺骨。

    雪几乎没过了我曲着的膝盖，以我现在的情况，几乎没有办法多跨出一步。

    抬眼，看到前方站着的紫衣人。

    我伸出颤抖着的手，小声问：“无月，你不是最喜欢青色吗……”

    他似乎没有听到，依然站在原地。

    “无月，你说过不会离开我……”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上他平静的视线。终于，我看到他一步步向我走了过来。

    仿佛春天的温度一点点靠近。

    终于到了身前。我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站起身，然后紧紧拥住他，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衣服。

    忽然听到一声叹息。

    “你真的这么想风无月？”我听到他这么说，“那，我就替你做一回他……”

    什么意思？

    还未来得及多想，就感觉到他慢慢回抱了我。

    温暖一瞬间加大。

    无月，真好。

    你真的没有离我而去。




六十九

那件破烂的，类似嫁衣的秋衣我依然留着，却忘记了究竟是从哪里得到这件衣服的，只是隐约记得它有些许特殊的含义。最后，我带走的只有这件衣服。不管怎么样，我却都有些舍不得丢弃这件嫁衣，无论如今它有多么破烂。却是想破了头都想不出这件衣服究竟从何而来。

    离开客栈之后，我跟着无月去了一个别院。而后他很久才会来看我一回，然后又匆匆离开。

    这长时间以来，他对我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那句：“当初你骗我的时候，还真是坦然。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你竟是风无依。”

    有时候他会浅浅笑一次：“不过，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从今以后，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凤九。”

    我抬头，望向窗外。冰雪已经开始融化，这几天，环境变得寒冷异常。这场冬，来得快，去得也快。无月告诉我，我的体质有些孱弱，需要药补。但不明所以，每三天服一次的药里总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或许是什么特殊的材料。

    屋外有人敲门。我令那个唯一与我同住的侍女清源去开门，果然是那个自称叫白言的男子。

    “快到春天了。”他望着我。

    “嗯。”

    “三年了啊……”他微微浅笑，“轩辕黯夜这次来赤国做生意，带了黎钰来。”

    我挑挑眉：“黎钰？轩辕黯夜？你的朋友？”

    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却又瞬间被了然取代：“嗯。其实以前我和黯夜关系还不错。不过，至今已经三年没有联系了，关系恐怕也淡了。这次听说他们要来，也不小的紧张了一下。”

    “他也是赤国人吗？”

    “不。按理来说，其实我也不是。二十五岁以前，我一直住在恒国，也就是三年前移居到此。后来回乡探母才会遇到你。”

    “我们以前见过？我怎么不记得？”我漫不经心地倒了杯茶递给他，叫清源取来了棋盘，搁在了面前的石桌上。

    白言执起黑子，落下一子：“远远看见的。”

    “哦。”我取出一枚白子，“一直觉得你的名字挺耳熟的。”

    他的手指猛地一颤，手中的棋子霎时落地。良久，他僵硬地笑了笑：“我的名字似乎比较大众化。”

    我点点头，望着他白净的手，眼前有些什么画面一闪而过。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笑，心却仿佛忽然空了一块一般，纠结得难受，倏然，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鼓动，仿佛要跳出来一般。

    手指不由得握紧。左手中的棋子霎时被压成了粉末，手背青筋暴起。痛感越来越强烈，几乎夺去我呼吸的力气。

    “来不及了，我们跑不掉的。那，可不可以再对我说一次那三个字？”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猛地晃了晃脑袋，将那熟悉得让人发慌的声音从脑海彻底删除。




七十

搁下粥碗，拄着拐杖出了房间。这是个美好的季节。我抬头。望过满树繁花，望过柳下长林梢。我抽出一柄小刀，唤来清源。眼前有些零星的碎片闪过。

    一只手，翻开了那本药书，看到了上面用正楷写着的两个字：陌草。

    一只手，举起烛台，慢慢划下。

    一只手，缓缓将长在山崖边的陌草取下。【囧……是不是长在那里咱已经忘记了……】

    一只手，端起了煎好的药。

    小刀刺破了清源的手指，一口口咽下那腥甜的液体。只在结束之后扯下裙角扎住伤口。清源是个哑儿，天性就有些孤僻，但我喜欢这样的安静。

    躺下身。闭眼。有些东西翻江倒海席卷而来。那些事儿……那些荒唐。赤焰绝，这次你想错了。你以为你在我每个病发的周期替我压下了毒性，却不知每次喝下人血，想起来的事情都是不同的。我知道你是好心。然，过去那些事，还是记着比较好。

    门被推开，阳光霎时射了进来。我擦去唇角的血迹，浅笑转身。他似是望见了清源手上的艳红，身子微微一颤。

    “春天到了。听说赤国的桃花比其他地方要美些，我想去东城看看。”我望着地上带了血迹的刀。

    他慢慢握紧拳，然后笑了笑：“好。”

    我抬头：“谢谢您照顾我，也谢谢你在我认错人，任意放肆的时候都没有责怪我。”

    “没什么。”

    “叨扰您很长时间了。我很抱歉。”

    “都说没关系了……你这个人……”

    气氛顿时沉寂下来。良久，他嗤的一笑：“还记得连星辰吧。其实，他是我……寡人这辈子唯一的一个朋友。”

    “嗯。”我应，“不过我不会道歉。”

    “我知道。”他转身取来一件外衣，让清源套在我身上，“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也不会怪你。如果你真的要赏花，那么现在去最好。”

    我点头，用拐杖撑起身：“走吧。”

    马车摇摇晃晃，赤焰绝别过头推开车窗，向外看去。我望了他的背很久，然后抿唇：“连晴轩在这里，是不是代表无缘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

    “不是。他现在已经完全离开恒国了。恐怕再也不会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他说从前浪荡够了，白言便替他相了个赤国女子。他已经向风无缘请了辞，决定在这里安个家。安定下来之后以后会替星辰养大只有七岁的儿子。”

    “是吗？这样也好。”我点点头。

    东城林里的花极美，前来赏花的人数不胜数，其中老弱妇孺居多些。

    我费力地撑着身一步步向前：“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跟着我放慢了步子：“三月十七。”

    三月十七呵……




七十一

“听说最近你在安排出使恒国的人？”我原地坐了下来，不再看他。

    “嗯。”

    “让我跟着他们回去吧。有些事需要解决。”为了那封信。那唯一的痕迹。

    他答应得很干脆：“好。”

    *****

    我举高了镜子，看着里面的人。头上的发冠让我略有些不习惯。

    披上那件无缘亲手缝制的红色嫁衣，让清源扶着我推开了别院的门。外面有个人在等我。他一身雪衣，手指轻颤。

    我轻声：“走吧。”这次作为使臣出使恒国的，竟是白言。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那里毕竟是我的家。无论是父皇，还是母妃，抑或是无月，都留在那里。他们恐还在地府等着我。”我浅笑。

    他沉默，转过身快步踱出了别院。春风拂面而过，院里的杏花瓣一片片凋零落下，有几许拂着他的肩头落下。然后他消失在了门口。我跟着他慢慢地挪动脚步，出了门。外面停着一辆马车。他站在上面将我扶了上去，而后拉了清源上来。

    我依然穿着那件破烂的红色嫁衣。这是我唯一带来的，属于恒国的东西。

    傍晚时刻，车队停了，我们歇在了一家客栈。白言送来了一碗猩红的液体：“晴轩说你的血有毒性，所以不会起任何作用。”

    我望了望他惨白的脸，接过那只碗，强忍着恶心感一饮而尽，而后猛灌茶水。待到口中的味道终于消散，我笑：“马车行进了一天，我也思考了一天。还是决定换个姿态去见他。”无缘，这么久没见了。

    他将那只碗带出了房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脱下身上的红衣，偶然一抖之间，一颗黑色的球状物体从里面掉了出来。我全身一震，立刻将它捡了起来。那是我保存了这久的东西，绝情丹。将它重新装回了嫁衣的口袋，将衣服装在包裹里。呆呆坐到了天明。换上一件白衣。蒙上面纱。

    车队行进了近十三天，终于抵达了恒国都城。

    我撩开车帘，望着外面熟悉的街道，慢慢咬住嘴唇。我知道我现在很没心没肺。白吃了白言和赤焰绝的这么久，居然还要他们替我做这些事。人总得有点报恩的意识。然，我已经没有更多的东西了。

    唯有，这具残破的身体。

    当天晚上，恒国的接待使将我们安顿在了驿馆，等待三天之后面圣。

    夜晚沉沉。

    我取来那根拐杖，走出了驿馆，步向欢场所在的方向。牙齿咬破了嘴唇，淡淡腥味。我不习惯欠任何人的东西，既然要分开，那就分得一清二楚好了。

    清晨，我醒在客栈。微微一动身体，下身撕裂般的疼痛立即传来。我下一刻便伏在床沿干呕起来。最后，有点水花溢出了眼眶，却又很快被收了回去。房间里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未消散。我蒙住脸叫店小二送了热水来，直到水凉透才将身子清理干净。

    最后，我穿了衣，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银票，握紧拳头。指甲刺破了手掌，刺生生的疼。那个男人很慷慨，该是够了。




七十二

我慢慢顺着来的方向回去，看到了站在门口等我的白言和清源。我掏出其中大部分银票，递到了白言手上，剩下的全部递给清源：“这段时间谢谢你们。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办法报答。清源，你拿着这些钱置办点嫁妆，找个好人嫁了吧。”

    他接过，看了看，又企图还给我：“哪里来的？”

    我未答，退后了一步：“后天就要见到他了……我有些不安了呢……”

    “告诉我，哪里来的？”他冷冷地死守着自己的问题。

    我打趣：“抢的。”

    “昨天我跟着你。”

    我微笑，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的手却开始猛烈颤抖。

    “为什么？”他问。语气极为平淡。

    我别过头，眯起眼望了望渐渐升起的朝阳：“时间不多了啊……最后，我不想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这具残破的身体算得了什么呢，我倒还庆幸它能替我换来些钱财。”

    “我何时说过要你的钱？”一个耳光顿时落在了耳侧，我手下不稳，拐杖脱出手指，全身重量霎时压在腿上，跌坐在地。

    我依旧微笑：“可惜有些账是还不清的。比如我欠无月的那些，恐怕只能等到下辈子了。其实，昨晚那件事我也想了很久。差不多十三天了吧。最后还是决定这样做。”我敛去笑意，看着身下的地面，“昨天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原来，是我当初没死，祈愿的内容才没能成真呢……如果我当时就死了，那该有多好。他不会去出家，我不会找他，他也就不会逝在无缘的箭海之中了。”

    “是我活得太长了，才造就了现在的一切，我懂了。”抓起一边的拐杖，摇摇晃晃站起身。白言没有再说话，默默垂下了眼睑。

    “收下吧。不管它是怎么来的，有多么肮脏。”

    他愣了愣。而后闭了闭眼，唤来了一个家丁，将家丁手中托盘上的碗递给我：“你的路，还得你自己来走。”

    我笑，端起那只碗，将里面的血腥液体一饮而下。

    ***

    找人替我重新做了一个轮椅，慢慢转动轮子向那个曾经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地方走。

    不管怎么样，最后的时刻，总还是想见见那个孩子。

    天已经近了黄昏。冥夜坐在门口，手里拿着弹珠和另一个孩子玩得欢快。笑声清脆悦耳。忽然，他抬起了头，望向我：“你是谁？”

    我笑了笑：“我是你爹啊……”

    小孩子的眉头霎时皱了起来，小嘴嘟得老高：“你胡说！我娘说爹爹是大将军！她一直在等爹爹。”

    “所以爹爹就回来了啊。”我伸出手，捏了捏他白嫩的脸。

    冥夜愣了愣，蓦然睁大眼睛，转身冲进了王府，口中大叫着：“娘，娘，爹爹回来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勾起一丝浅笑。

    未几，便有一个绿衣女子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她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稳、缓慢。




七十三

她问：“你是谁？”

    我望过她背后露出一双大眼的冥夜：“我是风无依的朋友。受他所托来看看冥夜。”

    “他已经去了四年。你现在来，又还有什么意义？”

    “来早来晚，意义不都是一样的么，只是那么一眼而已。”我对着那个面露失望之色的孩子微微笑，转过轮子，慢慢远离那个地方。

    背后，孩子失望的音调响了起来：“娘，爹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他为什么不自己来看孩儿……”

    君含烟安慰：“不，只要夜儿继续等，他一定会来看冥夜的。”

    ******

    我拄着拐杖，跟着白言踱入大殿，跪在那人下方。往事如潮水袭来。脸上微微出汗，人皮面具都像是要脱落一般。

    最后，我随白言起身，抬起了头。一眼望过，看到一抹人影。

    晴天霹雳，满腔霎时被讽刺之感充斥。却又瞬间平静了下来。我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无月亡，无水亡，我曾看到的那些生生死死，都只是我的虚无幻想。看来是这样的。

    目光死死锁住了立在无缘左手下的那人，再也移不动半分。

    就像是一切回到了最初的地方，而我依旧如浮云般可有可无。他望着白言，却没有看我一眼。

    我吃吃笑。这次，我不会再是因思绪混乱认错人了。

    风无月呵。你还是耍了我一回。我所谓的心碎难当，求死不成原来都只是一场虚空马戏。最后，你对我所有的感情还是因为母妃吧。是不是你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需要慰藉，所以才会用这种方法离开我？

    当初，在山下，我竟没能看出那个牵马之人写出的比划与你没有半点相似。原来是一时疏忽。对不起，是我没有早早感知你的想法，才让你这般辛苦。

    而我回来，竟也只是因为一封信。

    不过竟然能在这里看到你，哪怕一眼，值了。

    我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那根拐杖上，安分做好了一个随从的本分，等待一切结束后离开。我不再需要那封信了。只要知道他还活着，一切就都平静了。

    随后的晚宴我没有参加，径自去了那所偏殿。再看母妃一眼，就该走了。然后就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意外在那里看到了无言。他背对着我跪在木牌之前。

    我转头，正欲离开，却听背后一声浅叹。

    “你……还是回来了？”

    我沉默，转了身，听他继续说：“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回来？其实我不想的。可是有人用你的生命威胁我，要挟我回来逼走你。”

    “是谁……？”

    “还能是谁呢。”他摇晃着起身，“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乎你的生命是否安然？”

    我摇头。他慢慢向我走过来，到了身前，才一把扯开了衣襟，露出了光洁的肩。上面，一个‘言’字突兀鲜明。窝头脑一震。

    这字迹……分明是父皇的，他总是喜欢在比划末端小小勾起一个小点，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七十四

那被我毁掉的‘依，’这一特点也极其鲜明。

    “我认得你。即使你戴着面具，眼睛也永远不会变。”他伸手扯下了我脸上的人皮面具，“你最后还是为了回来害了一个人。”

    “那张脸是从死人脸上取下来的。”这次，我没有杀人。

    他沉默了一瞬，笑：“其实我从来没有死过。母亲只是不想我留在幽幽深宫里，为自保不择手段。”他抬头，“圣上也从来没有碰过我，最初是因为对男色不感兴趣，后来你就那么大刺刺的出现了。所以，清楚风无言这个人依然存在的，不算你现在知道，世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便是他。”

    “他是谁？”心脏慢慢抽紧。

    无言未答，笑了出来，却显出一片苍凉：“当初听到你给我起这个名字，真的吃了一惊。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对不对？母亲不会让你知道的。所以他才会把我送到月王府上。”

    “什么……？！”

    “当初一番言语全部都是欺骗，若非被逼，我也不想骗你……呵，你说我们活这一回到底是要干什么。太荒唐。我既是你弟弟，又是你叔叔，最初的一切也都不是我们造成，可最后的结果，还是要我们来承担。最后的局，还是他设下。欺骗了你们所有人。”无言抬起头，不再看我，回头望了那小小坟头一眼，慢慢离开。

    我立在原地，消化我所听到的一切，却丝毫没有头绪。

    背后传来脚步声。我循声转头，脚下霎时像是被钉子钉在地上一般。才想起，无言带走了那张面具。

    无缘望着我，不语。

    我将头转回来，望着地面。颤巍巍向前走，然后扔开拐杖，怆然跪在母妃坟前。上面。我十年前写下的字已经不见，就连木板都已经被风雨击打得只剩下一部分。

    背负一生罪孽活到现在，真是有些嫌弃太长的命。二十年。我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二十年，竟找不到存在究竟有何意义。

    世事无常，我了解。然而这么久以来，我终是发现自己还是犹如飘荡游魂，不知该往何方。

    “无依……”他的声音颤抖着，“你回来了。”

    我垂了眼，笑：“你知道当初的无月是假的。”

    “是。”

    “为什么这样做？”

    “我和他有笔交易。我弃皇位，他弃你。他应了我，从今以后不会再和你有半点瓜葛。我原以为你会在他‘死’了之后便跟着我离开皇室，去天涯海角浪迹江湖，却不想你就那么走了。所以，我找了你很久。”

    “呵……”无月，无月。你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最初放弃皇位，而今为了皇位做到如此。不过也对，母妃逝了十年。再浓的情也该淡了。你也不再需要我这样只能拖累他人的替身了。当初是你年轻气盛，后来也想通了，权力才是至高无上的一切对不对？

    “那个人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嗯？”他示意我说。

    “他说。让我再对他说一遍那三个字。我说了。”

    “那是他冒充他的唯一理由。他想听你说一次爱他，哪怕哪句话其实不是对你说的。我当初用这个理由说动了他。”

    “他是谁……？”

    “是无水。当时你刚走，就有人将他从水里打捞了上来。命宫里的工匠替他做了妆，而后马不停蹄地将他送了过去。”

    我叹气：“无缘，你还是没有长大。等到十年，或者二十年以后，你就会发现其实你做的这笔无谓的感情交易根本就不值得。”




七十五

“无依，你不了解。”他走过来，跪在了我旁边，“当初是我没有早早发现自己，才会让事情发展到今天，可现在我是想透了。皇位这东西，束缚了我这么多年，与你相比，天下算什么？”

    我浅笑：“无缘，你想清楚了？”

    “嗯。过段时日，待到他安排好一切，我就假死和你一起走。”

    “可你知不知道，我用过陌草。那种草药有剧毒，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彻底发作，不过那一天到了，我也就死了。”

    他笑：“是吗？那到时候，我陪你一起死。”

    “别说得太轻松。”

    “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他敛去笑容，“无论是生是死，只要可以和你在一起，就是极乐世界。”

    我抬头，看向天空出神。

    无缘，你可知，玩笑不是用生命来开的。

    ******

    月白长衫，一派清俊儒雅。

    “无言，你想好了，真的要走吗？”

    无言点点头：“我想去个不一样的地方。”

    我应了声，走近白言，笑：“你回去吧。我决定留下来。”

    “怎么？”他打趣，“知道他没死，所以决定留下来了？其实外面的世界又何尝不适合你？”

    我摇摇头：“不，是因为另一个原因，外面的世界终究不是我这个残废人呆的地方。不谈这个了。我有个弟弟，就快二十了。可否让他跟在你身边学点东西？他需要闯荡闯荡。”

    白言点头。

    无言跟上去，却又回头：“哥，保重，以后我会回来看你。”

    “不，别回来了。到时候我去看你。”

    “哥？”

    “是非恩怨不适合你。而这京都本就是被这些玷污得透彻的地方。我怕你再次被卷进来。”

    他点头，跟着白言上了马车。慢慢远离。忽然，他撩开了窗帘，冲着我大喊：“哥——一定要来看我啊！不准食言！”

    我挥手：“一定。”

    待到他们走远了，我才慢慢将头靠在了轮椅的背上，望向天空。他们走了，无言走了。彻底走出了这个局。

    然我不会再挣扎，只因即便是赌了又如何，即便是走了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输在他们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之中。

    天色渐昏，太阳穴开始微微发痛。胸口有如刀绞，一时间让我几乎认为有人举起了大石，狠狠砸在我的胸口，直到把我的骨、肉全部砸碎。

    人活在世界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完了之后，不还是尘土一堆，任往事风化，变作尘烟袅袅，消失于世，恍然空梦一场。

    记着某些人，忘记某些人。

    最后带着一切的一切，踏进棺材，与这个无奈的世界永别。

    落花有意人无情，回首怕也只是一片空空。

    即使背后有些什么，我依然会选择正面向前走。最后，不回头，还是仅仅因为我怕回了头，看到的只有满地的荆棘，和碎在满地的心脏。




七十六

“晴国打到离阳城了。”无缘皱了皱眉。

    “晴国？！怎么会……”

    “质子出逃。很长时间以前两国就开战了。”他叹了口气。

    怎么会……他当初不是说过……

    “正式开战是在风无月假死后不久开始的。”他垂目，笑，“不过这些都快和我们没有关系了。一切都扔给他去处理吧。春天的景色很美。你会不会想出去走走？”

    我点头。

    “只叹，我这辈子呆在宫外的时间太短，外面有些什么基本都不清楚，以后恐怕还得你带我逛呢。”

    “是啊……”

    “或不准过不久，我们都变成游魂了，那时候去哪里逛都没关系了。无依，记得别走太快。我会永远在你背后。”

    “好，那以后，绝对不准在我心上面划口子。以前你划得可真够深的。”

    “不会了。以后就是我自己把自己的心撕成碎片，也不会再去伤害你。”

    我默叹。摸了摸毫无感觉的胸口咬了牙。

    无月，此后，我们再无瓜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也许会是奈何桥吧。不过，最后，我不孤独。我抬起眼侧过头去看无缘，他消瘦了许多的脸上带着微笑。浅浅淡淡温温暖暖。

    “其实忘掉一切，做好一个皇帝，又何尝不是好事呢……”我望他，声音平静无波。

    他摇摇头：“若是真的能把心剜掉一块，我就不会答应风无月放弃万千荣华了。也许以后我们会变得穷困潦倒，得靠乞讨维生。”

    我笑：“那我们就劫富济贫，劫别人的富，济我们自己的贫。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他眯起眼：“好，哪天如果我抢不到别人，就来抢你的，”他忽然敛去了笑容，认真地看向我的心口，“……你的心。”

    我未答，抬起头将唇印上他的。

    “听说每年四月全城的孩子都会聚在一起去西城放纸鸢，你要不要去看？”

    我应了声，垂下了眼睑。小的时候，我也是喜欢放纸鸢的。只不过后来有很多都挣脱了不结实的线，飞得老远，再也寻不回。从小就没怎么见过热闹的场面，或许去放松一下也是件好事。

    花花绿绿的纸鸢飞得漫天，各种图案的都有。

    无缘亦带了一只，放得老高。

    他的嘴角溢着浅笑：“人通常会被环境束缚。这东西小时候我是经常玩的，可惜到了后来，过了十五岁之后就基本搁下了。”

    我未语，望向那群尽情奔跑的孩子。不知，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后的这里会是怎么一片风景，而他们又会走过怎样一种人生。不过，应该会很开心吧。庸庸碌碌一生，又何尝不是一条最好的路。

    ******

    囧……考试还有一门……

    我这次数学铁定砸了。。




七十七

“风无月亲自上阵，打赢了。”无缘将手中的捷报捏成了一团，“一箭射穿了君浩阳的喉咙。想不到，他居然御驾亲征，看来这次是真的想攻下离阳。不过败了。”

    我心头一颤。

    “柳书棋被俘投降，他说有些事情要问你。你想不想去？我陪你去。”

    我点头。

    柳书棋不复往日光彩照人，他瘦了很多，脸颊深深凹了进去。

    “听说你有话要说。”

    他叹气：“其实我投降，也就是想跟你说些东西罢了。我大哥去世了。”

    我皱起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是前几天吧。”他别过头，慢慢阖眼，“最后我还是想通了。苦苦执着，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君浩阳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攻打恒国？”

    “因为月王爷。他安插在恒国的探子告诉国主，月王爷因你被乱箭射死。他生了场大病，而后便不顾朝中各个大臣的反对挥兵直攻恒国。本来这场仗我们能打赢的，可惜大哥最后坚决拒绝了我，我一时……呵……而后，便心灰意冷了。”

    “所以才会在战场上分心？”

    “……其实也有一点别的原因吧。听说六王爷死了？怎么死的？能不能告诉我？月王爷他为什么没死？！我昨天居然看见了他……他站在山上，一箭就将王……”

    我冷言：“那天被乱箭射死的不是无月，是无水。消息出错了。”

    柳书棋抿了抿唇，‘哦’了声，望了眼无缘：“请您回避一下，有些事，我需要和他单独谈谈。”

    无缘点头，退到了一定距离。

    “你说吧。”

    “六王爷的‘母妃’其实是我名义上的姨母。当时为了两国联姻，先王封了她定国公主嫁去恒国。算是个政治上的牺牲品。”

    我点头：“这个我知道。”

    柳书棋闭了闭眼：“掉包。她不明所以买通宫里的宦官将自己仅有四岁的孩子送出了宫，将一个从外面买来的娼妓之子养大。”他狠狠地抓起了自己的头发，青丝霎时一根根掉落，“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我，唯独我到了最后才明了……为什么到最后才告诉我！为什么……”

    我霎时听懂了一切。

    “你就是当年那个被掉包的孩子？！”猛然想起无言。

    他默叹了口气，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衣襟，让我清楚地看到了上面的那个‘水’字。末稍淡淡的点霎时突兀。

    “后来我长大了些。我国的养父将我的年龄夸大了几岁连着哥哥带到恒国送上了离山，他最后告诉我……长大要去晴国，那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当初之所以放过你，也不过是因为他是姨母的儿子……”他话锋一转，“大哥知道一切……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以前他什么都没有说过！为什么到了那种关头才告诉我……说你们都是我的兄弟……呵……真是……”

    “然后我问他。既然，你并不是我的亲兄长，可不可以应了我。”

    他垂眼：“可惜。最后他还是说了不行，而后举刀自刎。我看到那些鲜红的血溢出他的身体，我真的心痛……可是，他在笑，在笑……”最后，柳书棋抬头望了我一眼，眸中蓄了些晶莹。而后轰然而下。我愕然。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哭。

    小时候在离山，其他师兄弟常常嘲笑他：年龄不小，个子却不高。想不到，他其实与我一般大小。

    他闭上了眼睛，身体软软向一边倒过去。嘴角鲜红的液体流下来。

    咬舌自尽？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和柳书画一样的路。

    ***

    这次俺的数学考得史前最差。。

    120分的卷子能不能上四十都是问题。。。选择题十道MS就有七道做错了的说。还有二十五分的题没做。。做错的数不胜数……

    死定了……




七十八

是夜，我去了那个偏殿。我这一辈子的执念都锁在这里了。母妃，儿时的无月，那三年里的无缘。我忽然叫推着我的宫女转了方向，去了那条护城河边。

    水面银波闪闪，春日，水草也已长了出来。透过那水面，我恍若看见当年凿开冰面的孩子。画面突然一转，变成后来坠入冰凉河水时无水决绝的笑。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他。原本不应该身处宫廷之中遭受这些的孩子，终究是被作祟的命运推进了这无底的深渊。我想起最后的时候他紧紧箍着的手，和那被倾入河水之中的黑灰。当初我可以发现那是妆的……可惜，没有太多时间去顾及。满心满脑只是无月，我的无月。才会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无水，其实你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人。

    我找不到其他的词语形容你，只有这个了。固执。真固执。

    ******

    下雨了。殿内，我挂上去的白纱帐被风卷起，冷风吹进去。母妃，你看，这多像你逝去时挂在房梁之上的三丈白绫。

    那个木牌最终还是被风刮倒在地。我坐下来，轻轻抓起那个已经快要被十年的风沙夷平的小坟头上面的土，洒在身上。

    最后，我还是见了他一面。有些事实在让我迷惑。而无缘也大方地应了下来。

    他见到我，没有半分惊讶，甚至眼睛里连半点情感都不染。

    “无言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出奇的坦然：“其实什么都是假的。当初念露求我将他带出去，然后对外声称他死了。我将他带到了月宫，用一张面具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你没哑？！”我睁大眼。

    “无水仅仅大了你三个月，还是孩子呢。他那点小手段，怎么治的住我？我只不过是……想赶你走。那时候我还在矛盾，到底要儿子还是要权力。”

    我垂眼。原来这段时间，我都是一个小丑。

    “当初为什么弃了皇位？”

    他沉默了一瞬，答：“因为当年念露的事情，朝中多半老臣并不支持我。所以时机不成熟，而如今，离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太多年，所有人恐已淡忘得差不多，部分老臣已经告老还乡，只要无缘死，而我作为无缘长兄，自然是最有说话权利的人。我的安排足以让我顺理成章地扶他只有两岁的小儿子上皇位做我的傀儡。我不需要皇帝的虚名，我要实权。”

    “那又为什么让无言到我身边来？”

    “因为你。他还记得自己的小哥哥，执着地要见你。”

    我愕然。

    “后来的一切，也都不是由我控制的。他将你当做亲人，而那孩子对待亲人的方式便只有百依百顺，有求必应。所以你要求他去无缘身边，他答应。后来骗你，都是想让你安心一点。”

    我握紧了拳头。所以，无言那样的风华，才没有被他人买走，单单等到我。

    “因为他是念露的儿子，所以看到你把他送给无缘，我气恼，才会在那场狩猎宴时质问你。”




七十九

“然后？”

    “然后他走了。而那时候我依然对念露深情未忘，自知晓你还活着，被风无缘禁在宫中的时候，不由气愤难当，毕竟你是我的儿子。于是我送了封信给无言，要求他将你逼出宫去。在那段时间里，让对我有情的君浩阳派人杀了他。然而君浩阳没有听我的，反而以我之名去接你，想要你身上的解药。他以为你会跟他回去，而你……竟然拒绝了。若不是我不信任君浩阳买通了他身边的一个侍卫，这些事我根本就不会知道，反而可能会在当下回京，惹出乱子。”

    我的嘴唇开始颤抖。

    “因为柳书棋的缘故，君浩阳一直想要你身上的解药，于是留在那里插了人进宫观察你，才得以在深山中将你救出。后来的一切就是那样了。我发现还是无法忘记念露，才会在那段日子和你在一起。当初会想到去出家也是最终面对了念露已经逝世多年的事实。过往种种，不过都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长得像念露。若是，你没有这张脸，我永远不会对你好。”

    “我明白了。”我平静点点头。

    “为了修好这张脸，你花了不少功夫吧？”

    我点头：“那是自然。”

    “听说你用来修脸的药叫陌草，有毒？”

    我勾起唇角：“是啊，不过是点小毒而已，不过日子不多了。”

    他微笑：“好，到时别忘了去找找他。”

    “谁？”

    “到时你自然会知道。”

    最后，还是决定问他一回，终究不肯相信他对我从来没有过一丁点感情呵……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想知道，当初为什么要和无缘达成那样的交易？”

    “他弃了他不需要的，取得他想要的，我弃了我不需要的，取我想要的。就是这样。不过也正因为我跟他做了这笔交易，才得以保住性命。这件事是从我回到京城就和他谈了的。”

    我‘嗯’了声，转动轮椅离开。转身的那一刹那，脸上所有微笑一瞬间垮塌。胸口仿佛压上了万斤大石般窒息疼痛。

    无月……我演了这么长时间的小丑给你看，你应该会开心了吧……以后，站在那个位置，记得多为自己想想，高处不胜寒。

    我知道。岁月蹉跎，人不如昔。所以我不怨。可，我不是无情无爱的人，即使当初我害过那么多人，我依然有情有感啊。是天谴么……报应来了呵……

    风无依……你活该，真活该。

    记住。这就是你这辈子的报应。你爱谁，谁便不会爱你。

    当初无缘是如此，而今无月亦如此。

    记着。下辈子做个善人，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手指颤抖，捏出了口袋里的药丸，放进了唇舌之间。绝情绝情。但愿能真的绝了这断肠之情。

    手慢慢握成了拳，略长的指甲刺破了手掌，略略发黑的液体淌出，一滴滴落在那方黄土之上。

    母妃，这辈子，别的事我没做，光造孽了。




八十·爱恨脱手去【大结局】

“他说一切就快要处理好了。最后在皇都的日子也不会长了。以后我们的日子就不会这么奢华了，所以我想你现在以我新娘的身份嫁给我，我不想给你一个寒酸的婚礼。”无缘将一件红衣披在我肩头，俯身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

    我抬头浅笑：“好。”

    “我怎么觉得你变了。那双眼睛真是够冷的。”

    心中一凛，却还是向无缘笑了笑：“怎么会，我还是我。”

    “嗯。”无缘笑笑对我道：“无依，有些时候我会想，如果风无月真的逝了，你会不会随他去。不过后来看起来，似乎是不会。”

    我坦言：“其实从前是想过去死，不过现在，就是他真的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有半点痛心，更别提陪他去地府了。”

    无缘没有再说话。

    当初无月没有死，现在的他就永远不可能死在我面前。

    我终究会走在所有人前头，终究会。

    春花未落，宫里一片桃红。我刺破指端，看着已然变成深黑红的血慢慢溢出。毒已入骨，我恐怕是熬不到今年的五月。我这辈子曾成过两次亲，只不过那两次，我都扮演了新郎的角色。日子不长了。这辈子酸甜苦辣也已尝尽，那或许是我人生最后一次盛宴。

    四月三十。黄道吉日。

    一切礼成，我坐在百花宫中，望着宫门。母妃当初便住在这里，而今我依然留在这儿。真是够讽刺。

    胸口开始绞痛，撕裂般阵阵袭来。

    嗓子忽然有些痒，我咳了两声，再摊开手，看到了上面几近全黑的血液。我望了望镜子，果然看到嘴唇开始微微发紫。

    我垂目，浅笑。最后，我看着他踱了进来，递给我一张红纸。我接过，慢慢将嘴唇染了色。

    无缘将额头抵住我的，笑：“一切就快要终结了。”

    我点头。

    “到最后，死亡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我微笑：“你可得考虑好，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他凑上我的耳朵，语气染了戏谑：“我陪着你。”

    ******

    无缘假死成功，无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具尸体，稍稍化了妆，不细看一时竟也看不出那不是无缘。

    那夜，我立在偏殿之中，听到来自大殿的妃嫔宫人的哭声，一时有些恍惚了。

    这么一眨眼的光阴，我人生的二十年都已经过去了呵……

    【“是啊，不过是点小毒而已，不过日子不多了。”

    “好，到时别忘了去找找他。”

    “谁？”

    “到时你自然会知道。”】

    瞳孔倏地缩紧，身体猛地绷直。我扯过一旁的轮椅，令一旁的宫女推着我向月宫走。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在那里。

    我在月宫看到了他们。

    我没有猜错，还是清楚地在无月手上看到了一把刀。无缘端坐在一把木藤椅上，冲着我笑了笑：“无依，我可能要先走了。到时，别忘了来找我。”他低眉，望向无月手上的刀，“动手吧。”

    无月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却慢慢举高了那把刀：“对不起。有些事，我必须做……”

    果然……果然……

    我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转动轮子向他们走，夺下了那把刀。

    无月的手僵在原处，保持着一个姿势，愣了很久。我望着那把刀，最后畅快地笑了出来。

    “无缘，你真的愿意陪我吗……？”

    他点点头：“我愿意。”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慢慢举起那把刀，狠狠向胸口刺下。这回不会错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了，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无缘搀着我起来，跌跌撞撞出了月宫。

    他将我带到了那个偏殿，然后搁在榻上。他的嘴唇在动，然而我却听不到他究竟在说些什么。眼前的画面慢慢变得模糊。

    他放下了所有帘子，而后点燃桌上的蜡烛，再慢慢将它推倒。

    眼前慢慢变成了橙红，却感觉不到热度。无缘上榻来，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拥抱他，看着他闭上眼。

    我看到他的眼角，最后还是有一滴泪缓缓落下。

    黑暗慢慢袭来，我望着躺在身侧的男人，微微笑。

    世界，再见。

    再见。




尾声——世界

【无缘】

    “无依，你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背着你离开了，唯一还守着你的，只有我了。无依，我喜欢你，很喜欢。所以，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唉……你看，你总是这个世界上面最最残忍的人，你总是喜欢用最痛苦的方式，把你的名字狠狠刻在别人的心里。”

    “无依啊……你知不知道，我的箭，杀得了无水，杀得了白言，杀得了君浩阳和柳书棋，却唯独伤不了你。可是不是正因如此，你才这样，一次次地把你手中那支箭一遍遍刺入我的心脏？我杀了他们，可，你杀了我。”

    “无依，你是我的了。这样的你，其实我很喜欢的。你不能说话，不能动，虽然僵硬了，冰冷了，但是只属于我一个人。除了我，再也没有人能接近你了。无依，无依，你是我的。我的。”

    “这个世界上，能陪你下地府的唯我一人了。无依，下辈子，记得找我，我一定不会再伤害你了。一定一定。”

    “无依，我陪你去那个黑暗的世界，轮回转生，记得把你的来世给我。”

    “无依，我点火了哦……”

    “无依，最后，让我抱着你。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永远，不分开。”

    【冥夜】

    “你听说了吗？皇帝驾崩了。月王爷扶了个只有两岁的皇子做新帝。”

    “嗯。我娘说，先帝是个好皇帝，很多次别国来犯，他都将他们打退了。”

    “嘿嘿，我告诉你哦，我娘昨天告诉我，其实我爹爹曾经是个将军。只不过，他在很多很多年走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我还在等他。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是谁啊？”

    “他啊，娘说，他叫风无依。”

    【赤焰绝】

    “你叫什么名字？”

    “凤九。”

    “这个名字真怪。”

    “是吗？只不过是因为家中排行老九而已。”

    “你的父亲有九个孩子吗……”

    “二十八个。”他毫不犹豫。

    我略略怔住：“你父亲是什么职业？”

    “我爹以前是个官员。我娘是个侍女，所以我一向不得宠。”他平静地回答，“后来长大了，我就离家出来闯荡，失败以后就沦落到这种境地了。”

    “便是寡人的父亲，也只有二十四个孩子……”我微微蹙眉。

    他似乎并不喜我提起他的家事，将我后面的话堵了回去：“我爹一向以种马著称。”而后背过身去，扔给我一个大不敬的后背。

    “寡人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蛮不讲理的人。”

    他的声音顿时高了许多：“在我面前，不准寡人来寡人去的！否则我缝了你的嘴！”

    我竟一时被他的气势镇住，愣了三秒，才狠狠拍下桌子：“放肆！”

    他回过头，望着我微笑：“知道我是不敬的，就赶快杀了我。”

    我沉默。他执起放在床沿的木杖，撑起身，戏谑地望着我：“其实，我是把你当兄弟看，才不让你自称寡人的，不要时刻提醒我‘你是国主，我是乞丐’，嗯？”

    我看向他的眼睛。纯黑的颜色，有那么几丝流光闪出，漂亮得炫目。染着黑灰的脸看上去平凡无奇，却让人莫名有些醉意。

    思维归为一片空白。最后竟然点了头。

    我看到他开心地大笑了起来，却莫名似乎透过他的脸，看到了一个巨大的伤口。

    之后我便识相地再也没有在他面前自称寡人过。

    其实从他走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此行他必定一去不返。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这种预感。

    只是短暂的三个月而已，他却就这么硬生生地刻进了心里。

    其实，走了也好。

    真的，很好。

    【无言】

    哥，其实，我并不想伤害你。

    人活着，总会有那么些无奈。这些滋味，你尝过的。

    我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可一直没有人给我这个怀抱。我见到过你撕下面具时的模样，那样酷似母亲的面容终让我感受到了一点亲人存在的温暖。

    呵呵……

    直到现在，我都不认为，这是一种错误的认知。

    所以，原谅我伤害你。

    后来的很多年，我都在想，也许这是母亲的怨念。她将自己毕生的情感都倾注在了我们身上，所以，我们才都会痛苦半生，对不对？

    可，这明明是错误的……

    【君含烟】

    我在恒国主逝世后不久便带着冥夜离开了京都，去了一个小乡村。

    皇族之地，本就不是我们应该停留的。

    冥夜不是无依的孩子，我知道。

    然而这个秘密，恐怕永远也不会再有人机会知道。除去我深爱的哥哥，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无月】

    离开你的那段时间，一直以为自己挺坚强的。可心还是在你走的那刹那狠狠地痛了一下。

    只是一下而已，而后，就再也感觉不到了。

    我想我是爱着念露的。我接受不了和你那种禁忌，我想那也许只是一种感情的转移。

    然而我判断失误了。错得真够离谱。

    起初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想让风无缘再也没有机会和我竞争，而我抵不住世俗的谩骂，什么弑君，谋反的罪名，我担不起。所以，才会答应他用那种虚伪的交易换得自己的生命。我知道他清楚我一定会食言，我也知道他赌了一回，赌你会因为我的离开而跟着他走。

    我清楚你的性格，我明白这是必然的，但我更清楚我自己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毕竟到底，感情什么也带不给我。

    最后，我得到了。得到了我告诉你的，那些所谓的一切，什么鬼来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没有看清你，亦没有看清我自己。

    你走了。我才发现，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地位什么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在最后的日子里骗了你一回。

    无依呵……

    你被欺骗了太多次。

    是不是都已经麻木了呢？

    所以，才要用最绝望的方式惩罚所有欺骗过你的人？

    无依，我不想再带给你伤害。可是，忏悔的机会你却是再也不会给我了。

    最后，最后。

    这场闹剧中活下来的人只剩下我。

    无依死了，无缘死了，君浩阳死了。

    唯独。

    原地唯独只剩下我。

    享受天长地久的孤独。

    【君浩阳】

    战争总是这般残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场仗。

    可，为了他，我还是这样做了。

    人生总是需要赌一把，而这一赌，我输得奇惨。就像当初，先是不顾一切地强占，然后为了一员将领将他拱手让人。

    我总是这样输着的。

    可是，无月。

    其实，只要你坚强一点，别对风无依那么无私，一切都会好的。

    我看到了。看到你背上的箭，看到他将你放在落叶中间，烧成一堆死灰。

    可我什么都没有做。

    无月呵……你知不知道，当初，就在我安排你遇到董念露的那一年，心就已沦陷。

    可你我都将为王，永生的敌人，不能避免的。

    然，你没有坐上皇位，让我一人孤独。

    以后，我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其实我不想要江山，仅仅想要你。你，就是我的一切。

    最后，我想我是看到了你。也许是魂魄。在那高高山峰之上，单薄的青影，似乎能被一阵风吹下山崖般。我知道你看着我。这辈子，仅有这么一刻，你的目光是只留在我一个人身上的。

    我庆幸我终于死亡，虽是不知死在谁手，但也许，只要我活着，就永远不会有机会见到你，毕竟魂魄那东西只有死后才能看到吧。

    【二十年后，风无月】

    很多年过去了，冥烈已经长大，而我也已年老。

    我将手中所有的实权交给他，而后隐居。

    快要二十年了。那被焚毁的月宫残骸依然保留，丝毫未改。

    每每进宫，我似乎都能看到他，站在那堆残骸之中，对着我微笑。而他的身旁，站着那个他曾深爱的男人，我的四弟。

    无依，我忘不了你。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

    我的二儿子已经长大，他会常常问我，为什么总说他是我的小儿子。

    他还会问他的哥哥是谁。

    而我一直没有回答过他。

    辞官后最后一次入宫，我去了那个偏殿。恍恍惚惚之间，似乎看得到，月光之下，有个人，穿着红衣，回眸浅笑。

    他足尖轻点，轻轻旋转，而后，跟着另一个男人一同消失。

    你最初爱着的是他，最后陪着的，还是他。兜兜转转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都站在原地。只不过是人老了，心碎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人生若真只如初见，那该多好。

    我望着他虚幻的背影，轻轻出声——

    “无依，你寂寞吗？”

    “不，我还有无缘，他说过，会永远在我身边。”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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