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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尘卷
楔子
 
 
　　“红尘，你别走--” 

　　焦虑仍不失优雅迷人的呼唤划裂了冰雪，随天山的风远远飘散。千变万化的眼瞳望着前方罔若未闻，反越行越远的鲜红背影，流露浓浓痛楚。 

　　“你与我，难道真的再也回不到从前？红尘？！” 

　　疾纵中的红衣身影出乎意料地顿住，却没有回头，只冷冷道：“君无双，我的耐性有限。你这么不死心地从风雅楼跟到这里，是不是真想逼我杀了你？” 

　　双拳在袖里一紧，漠然望天：“你这几个月来不是一直在京城布局，算计天朝龙氏吗？快回去继续你的千秋大业罢，还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做什么？我倒是听说那射月国新王野心勃勃，正密谋入侵中原，你可莫稀里糊涂被他人抢了先机！” 

　　听似好意，但言语里的深深嘲讽怎么也掩饰不了。君无双水银色的衣角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垂眸涩然道：“你明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匡复贺兰皇朝，登基称帝。为什么总是三番四次来讥笑我？我--” 

　　“哈哈哈……” 

　　讥诮的大笑截断了他的话语，段红尘衣袂激扬，黑发飞舞，斜睨着他，满眼不屑和轻蔑：“好笑！你几时听我说过要复国称皇了？嘿，一心念念不忘想做皇帝的人是你罢！你还真当自己是贺兰氏的宸鸿太子么？居然比我这真太子还心急，呵！” 

　　连串奚落，君无双清贵出尘的脸益发苍白，几近透明。难耐地一吸气，竟觉山风都凌厉如刀，寒意割人，冷气贯进喉咙，冻得心肺隐隐作痛。他一手按胸，凝视那仿佛无法触及的背影，难以相信地摇了摇头：“你知道我绝无此心，我做这一切只是想要你高兴的，红尘--”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啰嗦！” 

　　段红尘蓦地一声怒吼，震得四下岩石上积雪抖落。一旋身，面上仍是一团木讷，双眼却怒火翻腾，狠狠盯着君无双身后连绵不绝的空旷：“你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也没心思再来理你！还不快滚！今后都莫再来烦我！快滚！”一挥衣袖转身便走。 

　　“红尘！” 

　　君无双足下轻滑，已飘飘掠至他面前，张臂一拦：“你说的是真心话么？为什么你不肯看着我的眼睛？你怕看着我就骗不了自己了，对不--啊--” 

　　狂猛无比的劲力自段红尘当胸拍到的掌心吐出，将他最后一个“对”字压回胸膛，鲜血却随着惊呼夺口而出，溅上白皑皑的雪地。 

　　踉跄退开两步，又一口血喷出。君无双直直盯着段红尘毫无表情的侧脸，那双平素蕴涵了无数种迥异情感的魔眸此刻一片空洞，苍邈如雪。 

　　“……你真的要杀我？……” 

　　似乎没想到君无双居然未避开他的掌力，段红尘一时竟愣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听到君无双震惊到极点的询问，红衣微微战栗了一下，随即平复，冷漠依旧地道：“我说过，你再跟来，我就杀了你。” 

　　“啊，咳，是，是我自讨苦吃，呵……”掩着唇，殷红的血丝不停渗出指缝，滴上衣襟，君无双却笑了，说不出的无奈：“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咳--” 

　　一阵抑制不住的剧咳，身体渐渐软倒雪地。 

　　段红尘悚然一震，袖轻轻一动，想扶住他，却终究没有伸出手。 

　　雪地登时红了大片，黯淡无光的双目在红衣男子的倨傲身影流连着，终于缓缓阖上了眼帘。 

　　“……我若死了，你肯不肯说一句喜欢我呢？……红尘……” 

　　微弱的声音被风盖住，只看见唇在翕张。段红尘怔怔望着，突然跪倒，抓起他的手，颤声道：“无双……我--” 

　　啪的一声，洁白染血的手自他掌中滑落，砸上雪地。君无双的头无力垂向一侧，再无声息。两行泪，却慢慢淌了出来，清如水晶。 

　　张大了嘴，段红尘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颤抖着拭上那温热的眼泪，双肩抖如残冬枯叶，倏地一仰首，嘶声大吼-- 

　　“我一直都喜欢你啊，无双！我喜欢你啊！！！” 

　　山谷回音重叠，君无双依然静静躺在雪地中，惟有泪水在流。 

　　“……我一直，都喜欢着你……无双，你听到没有？……”嘶哑着嗓子，段红尘抱起君无双，紧紧搂进胸前，一遍又一遍地抹着他似乎无尽止的眼泪。 

　　“我从来都只喜欢你一个，可我又无法原谅你以前的所作所为，才一直躲着你，不见你。可是看你传下血令，我就担心得连夜赶去京城找你，只怕你遇到麻烦。谁知你竟然只是为了找小狐狸替人医眼，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嫉妒？有多恨？我真想杀了那个碧落，我不要你把心思放在我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上……” 

　　喃喃自语着，左手摸上自己的脸，猛地一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应声脱落。丢开面具，他俯首吻住了沾血的薄唇，轻轻地，温柔地，像在碰触一个稍大力即会消散的幻影：“……无双……” 

　　“无双？！” 

　　雷霆般的大叫同时响起，风惊雷拿着纸鹞一路急奔过来，瞧见段红尘怀里一动不动衣衫带血的君无双，不由瞪大了眼睛：“老狐狸，你不会真的杀了他吧？！” 

　　一抬头，黑发散落两颊，段红尘默然望着气急败坏的风惊雷。 

　　“你？你？！啊--”爆出一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的大喊，风惊雷手里纸鹞落地，指着段红尘，一脸活见鬼的样子：“这，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雪光映着段红尘的面容，竟似水晶般纯净清雅，却透着无法言语的寂寞，也是无法置信的熟悉--君无双的脸！ 

　　和他怀里的君无双一模一样的脸！ 

　　“你怕了么？……呵”牵了牵嘴角，段红尘又低下了头，抚摩着君无双的面庞：“这张脸，是无双给我的。”低低笑了两声，再不说话。 

　　什么意思？风惊雷乌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大，像看怪物似地盯着垂首无言的段红尘，忽然惊醒，用力甩了甩头：“我管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快让我看看他伤在哪里？” 

　　上前一手按上君无双眉心，眼珠一转，喜道：“他还没死呢！”双目微闭，按着眉心的手渐渐泛起亮光，血色随之回升惨白脸庞。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有了颤动，段红尘一震，喃喃道：“他没死么？……” 

　　“废话！你看不见他已经在动了吗？你就这么想咒他死啊？”风惊雷气结，收回了手掌，双手叉腰，吼道：“再说有我在，就算无双死了，我也会把他救醒啊！” 

　　“……他没事了？……”丝毫未理会风惊雷的大吼大叫，段红尘只定定望着君无双，见他眼睫轻颤，似是就要张开眼睛，突一松手，任君无双摔回雪地，腾地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 

　　“臭老狐狸！你发什么疯？” 

　　风惊雷脸都气白了，一弯腰想搀起君无双，背心猛地一紧，已被段红尘揪住了衣衫，拖了就走。 

　　“喂喂！我还没替他完全治好伤呢？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叫得惊天动地，段红尘却充耳不闻，红袖一扬，卷起了方才扔在一旁的面具，不停步地径自前行。风惊雷又惊又怒，忍不住反手一拳打去：“臭狐狸，你就这样把他丢在雪里不管啦？！” 

　　段红尘轻而易举就握住他拳头，水晶似明净优雅的脸冷漠如冰，淡淡道：“既然他还活着，你又担心什么？凭他的能耐，即便在雪地里饿上十天半月，也死不了，就让他自己慢慢疗伤好了。” 

　　明明刚才还紧抱着君无双，一副痛到肝肠寸断的模样，眼下居然说出如此无情的话语--风惊雷张了张嘴，已不知道该骂什么才好，叹了口气：“无双真是可怜，怎么会喜欢上你这脾气又臭又硬又死脑筋的老狐狸？唉，若他爱的是我，我一定当他心肝宝贝，哎呀，好痛！”话没说完，段红尘的手陡然收紧，似要捏碎他的拳头，他立刻哇哇大叫起来。 

　　“不许再胡说八道！”段红尘手底使力，冷眼看风惊雷疼得龇牙咧嘴。半晌，才稍稍松开，拖着他继续往前。 

　　这臭狐狸，死狐狸……风惊雷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肚里已不知把他骂了多少遍，但好汉不吃眼前亏，倒也不敢再激怒他。眼珠转了转，换上笑容：“好，好，我不管他就是。不过，我还得回风雅楼去找碧落。” 

　　“去做什么？你不是已医好了他的双眼了么？”段红尘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眼睛是复明了，可我替他医治时，发现他痼疾缠身，恐怕命不长久。只是我当时为他医眼耗力过度，既然现在神力已恢复得差不多了，自然要回去帮他续命。”见段红尘眼神越来越阴森，风惊雷反而笑嘻嘻地耸了耸肩：“我知道你讨厌他，不想见到他。我却喜欢他得很，不如你就让我一个人回去算了。” 

　　“你休想救他！” 

　　段红尘怒喝，眼光扫过仍横卧雪里的君无双，嫉火中烧：那个碧落，凭什么让人喜欢？就因为那一份楚楚可怜？那一身妖媚入骨？竟然连无双也为之动情？！ 

　　狂怒冲昏了一切，一把扭住风惊雷的手：“跟我走！不准救他！”衣衫飘动，拽着他脚不沾地的飞纵。 

　　“哇，臭老狐狸，你干嘛不许我救碧落？你混、混蛋--”一连灌进几口冷风噎住了喉咙，风惊雷一阵咳呛。段红尘却毫不理会，足下发力，两条人影眨眼间已成了小小黑点，消失在天雪一线。 

　　天地，瞬时静谧。风过，扬起水银色的衣摆。 

　　陷在雪地里冻得发青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眼皮颤颤张开些许，无神地看着天空。 

　　白得透明的苍穹，仿佛能看穿一切，却又什么都看不到……有一片霞光闪过，宛如红尘的衣一样的红，叫他血液沸腾的红。 

　　双眼骤然有了神采，君无双费力抬手，想抓住那一抹鲜红。但风吹云散，须臾无影。天，仍是空白。 

　　原来什么都看不到，抓不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嘴角轻轻牵动着，既似笑，又似哭。 

　　抓不住红尘，即使他在他面前倒下，红尘依然无动于衷地走了…… 

　　“……你就这样恨着我么？……” 

　　手无力地落下，君无双痴痴望天--苍白的、令人空虚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的天穹……  
第一章
 
 
　　天，惨白如雪。映在洛滟公主的眼里，却是满目血红。耳中有风拂过，隐隐听到宫墙外杀喊嚣天--是龙氏叛军快攻进皇城了罢。贺兰氏的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 

　　绝艳的脸浮起一个忧伤浅笑，伴着花落无声，更是风姿绰约，美得叫人窒息。随侍的宫女内监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太美了！公主果然不愧贺兰皇朝第一美人的称号！容色无双！才华无双！无怪天下尽呼无双公主，却很少有人知道公主的真名了。只可惜皇上钦点的驸马却鬼迷了心窍，竟在洞房花烛夜刺杀公主，事迹败露后又潜逃边关，也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居然煽动戍边的龙骑大将军起兵谋反，一路势如破竹，直取京师。听墙外动静，叛军杀喊声越来越近，皇上的御驾亲征似乎也未见效…… 

　　血光猛然溅起，迷蒙了恍惚中的众人。一颗人头飞上半天，噗地掉进墙内，骨碌碌滚开一道血路，撞上洛滟公主的脚才止住去势。浓眉虬髯，双目怒睁，满脸愤恨不忿。 

　　“是皇上！” 

　　宫人唬得魂飞魄散，尖叫四起。洛滟也一下花容失色，身子一摇险险摔倒：“父皇--”紧紧咬着下唇，捧起头颅，也不顾血污肮脏，抱进怀里，垂下头：“都是女儿的错，累了父皇你……” 

　　“公主，叛军就快到了，快逃罢。”一干宫人见皇帝身首异处，早四散逃命去了。有个老宫女见洛滟像傻了一般，忍不住拉起她的衣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公主。” 

　　“……能走去哪里？……”洛滟生了根似一动不动，凄凄地道。老宫女见劝不动，摇摇头，挪着小脚走开了。没走两步，皇后寝宫传出一阵洪亮的婴儿啼哭。她一愣，是皇后临盆了？ 

　　哭声入耳，洛滟震了震，一仰首，放落手中头颅，走向寝宫。 

　　殿内的宫人亦早作鸟兽散，皇后晕厥在床，只有一个盛装美妇面带戚容，正拿布巾蘸了热水轻轻擦拭着婴儿身上血迹黏液。 

　　“沁姨娘！我母后她可安好？”洛滟扶着皇后软绵绵毫无知觉的身躯，心下惶然。 

　　“姐姐她难产，只怕凶多吉少，太医都早逃得无影无踪了。”沁夫人丢下布巾，将手脚乱舞哇哇大哭的婴儿递给她：“是个男孩，姐姐曾说过若生男儿就起名宸鸿。这小太子，哭得还真有力气。” 

　　一指婴儿心口的一点米大红痣：”看这里，这可是帝王痣啊……”敛眉一笑，竟是凄美异常。 

　　抱着男婴，望见那似极父皇的浓眉大眼，洛滟心头奇痛，黯然道：“父皇已被叛军所杀，山河将破，哪还有什么宸鸿太子？” 

　　“洛滟，你说什么？皇上他死了？！”沁夫人颤声问。洛滟也不答话，只呆呆望着婴儿，忽然转向沁夫人：“姨娘，我前几日托你找的人带来没有？” 

　　“啊？！在，在这里。” 

　　沁夫人已乱了方寸，听到洛滟陡然冷静下来的声音，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走去偏殿，端了个藤篮出来。掀开上面的薄薄棉毯，篮里竟是个瘦小男婴，正吮着手指睡得香甜。 

　　“我两天前找到家贫穷农户，那老夫妻的小女儿还未出阁，也不知怎地背着家里人有了孕，生下个儿子就血崩殁了。那老夫妻正愁养不活这来路不明的孩子，我便出些银两把他买来了。这孩子倒也乖巧，都不太爱哭。只是，你要我找个刚出生的婴儿带进宫何用？” 

　　细心地用华丽锦缎裹起男婴，放在仍昏迷不醒的皇后枕旁，洛滟摸了摸依然睡得沉沉的男婴：“他叫什么？” 

　　“他娘姓君，都还没取名字呢！” 

　　“呵，无所谓。”洛滟反常一笑，绝美中透着森森杀气，让人胆战心寒，轻捏男婴粉嫩脸颊：“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不需要名字。” 

　　沁夫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望着眼前从小看到大的外甥女，只觉突然陌生到可怕：“洛滟，你，你要杀他？” 

　　“我也是不得已啊！”收回手，洛滟托起哭声渐低的小太子，蓦地里朝沁夫人跪倒：“姨娘，求你带他逃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告诉他是谁，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凡凡地过日子。” 

　　“快起来！”沁夫人急忙扶起她，接过小太子，一时百味交加：“你都不要他将来诛灭那些乱臣贼子，替贺兰氏雪耻复国吗？” 

　　“是洛滟一念之差，以至国破家亡。我只盼他能一生平安，别无所求。”解下腕上一串玛瑙红珠链为小太子戴在颈中，幽幽道：“这是父皇所赐，但愿能保佑你岁岁安康。离开皇宫，你也不是什么宸鸿太子了，今后，就叫……红尘罢。” 

　　“做个红尘浊世的凡夫俗子，有时，远比生在帝王家幸运。” 

　　最后看了小太子一眼，她用力一推沁夫人：“快走，姨娘，我会拖住叛军的。” 

　　情知无法劝得洛滟，沁夫人咬了咬牙：“好！”一狠心，抱着小太子疾步离去。 

　　目送她出了寝宫，直至不见，洛滟方收转视线，缓缓坐在皇后身边，凝视着一昏一睡无声无息的两人。慢慢地，纷乱的脚步急踏而来，听到外间人声鼎沸，叛军扬扬得意的笑。樱唇一弯，洛滟竟也笑了。 

　　手一挥，拍倒了床头油烛，火舌立即舔上纱罗，轰地烧起。 

　　“哇”的一声，男婴终于醒了，微弱地哭了起来。 

　　“能代替宸鸿太子与贺兰皇朝一齐葬身火海，你也该死而无憾了。”抱起男婴，洛滟嫣然笑着，比火更艳丽。 

　　火卷上裙角，宫门颓然倒塌，一群铁甲兵士闯入内殿，人堆里随即迸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吼叫。 

　　“快扑灭火势，快！快！” 

　　兵士七手八脚地将洛滟同男婴拖离已烧得劈啪作响的大床，扑熄了衣上火苗。尖叫之人拨开众人，走到她跟前，却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面目英俊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 

　　“公主，我们又见面了。”青年似乎很温和地一笑，手底猛地抓住洛滟发顶用力绞紧，眼里划过一丝嗜血：“贱人，你想自焚么？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嘿嘿嘿，你伤了我最爱的人，我散易生就要你整个贺兰皇朝作赔偿，啊哈哈……” 

　　头皮仿佛都要被掀掉，嘴唇痛得失了颜色，洛滟却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笑得疯狂的散易生，曾经是她驸马的男人。 

　　被她清冷又含着无尽轻蔑的眼神注视着，散易生渐渐笑不出来，脸色益发阴狠，蓦然将洛滟重重推倒在地，男婴哭声顷刻响遍殿内。 

　　“听说皇后这几日临产，这小贱种，是你弟弟罢。” 

　　伸手抢过男婴，散易生一脚踏住洛滟，阴森森地笑了：“贺兰老贼已然授首，你那几个堂房叔伯也于阵前中了龙骑将军的奇药雪融，失去武功逃亡在外，早晚都逃不过龙骑将军的追杀令。摔死这小贱种，你贺兰氏从此就断子绝孙了，呵。” 

　　一声长笑，将男婴高高举过头顶，作势便要往地上砸落。洛滟一扭头，神情漠然。 

　　原料想她必定惊惶失措，痛哭哀求，谁知竟是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散易生恶狠狠地皱起眉头：“果真是个冷血恶毒的贱女人，连自己弟弟的死活都不理么？”怒气上冲，拎着男婴就待朝墙上扔去-- 

　　“住手！散易生！” 

　　很清很柔的声音，像暖风拂过水面，吹得人心也随之荡漾。散易生顿住了动作，回过头望见水色衣衫的男子垂着首慢慢走近，阴柔的脸顷刻出奇温和起来，带上几分讨好：“莲初，你怎么也跟来了？” 

　　“我不放心，就跟来看看。” 

　　淡淡而优雅地微笑着，莲初轻轻抬头，雅致的面容亦如莲华，清美无尘。却仅有一只眼睛，左眼只余一个黑乎乎的窟窿，衬着他一脸浅笑，诡谲异常。围观的兵士都不禁有些发毛，洛滟更是脸一白，但散易生的眼神，却仿佛看着世间最美的人一般迷醉，笑着走上前，拉起莲初的手：“你来了也好，正可看我杀了这姐弟二人替你报毁目之仇。” 

　　“莫再造杀孽了，散易生。我不想你的双手为我沾满血腥。”轻轻抱过婴儿，莲初又垂下了头：“更何况这孩子何其无辜，就留他一命吧。”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男婴竟慢慢止了哭，莲初瞧得有趣，不由一笑，将他搂得更紧。 

　　“你要收留他？” 

　　散易生恨恨瞪着他怀中的婴儿，虽心有不甘，但见莲初一脸爱怜，知道他是决计不会让自己再加害这婴孩了。他一挫牙，转身拉起洛滟，食中两指直朝她左眼戳落-- 

　　“散易生？！” 

　　莲初惊呼堪堪发出，洛滟的惨叫已响彻四壁，血花不断自空洞的左眼涌出，模糊了脸。 

　　甩掉手上血淋淋的眼珠，散易生慢条斯理地抹干净血迹，手一松，洛滟瘫软在地，捂着兀自冒血的眼窝，浑身蜷作一团。 

　　“很痛吗？哈哈，你当日挖别人眼睛的时候想不到自己也会有今天吧？”散易生一回头：“你们都来看看这什么贺兰氏的第一美人，呵，貌美无双！你如今只剩一只眼睛，倒真是名副其实的无双了。” 

　　像经年积怨终于得以宣泄，他狂笑不已，片刻才渐渐低落，望着惊愕未退的莲初，柔声道：“你觉得我过分么？可这贱人当初剜你眼时又是何等毒辣！这是她罪有应得！” 

　　“可是……”莲初欲言又止，只幽幽叹息。一直痛得哆嗦的洛滟却骤然抬起头，用仅存的那只右眼狠狠盯住散易生，嘶吼道：“我有什么罪？！天下有哪个女人能忍受洞房花烛夜，自己夫婿居然带了个男人进房，还当着她的面亲热？！我挖了他眼睛又有何不对？你倒是说啊！呵……” 

　　带血狰狞的脸浮上自嘲，更显恐怖。莲初微微一颤，散易生迅速握住他臂膀：“别去理睬这贱人。” 

　　“你对他还真温柔体贴啊……”洛滟仍在笑，血不住地流，喃喃自语：“为什么会这样？我是无双公主啊！多少人梦寐以求一亲芳泽，你却弃我如履。” 

　　散易生冷冷一哼：“公主又如何？我爱的只有莲初一人，根本就不想娶你，是你那死鬼父皇非要招我做驸马。我几次三番推辞不得，就只好故意让你看到，就是要你知难而退。哪知你竟然那样狠毒，是你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 

　　洛滟默默低头，半晌，摸过自己血污凝结的眼窝，嗤笑着。 

　　“那你也不该找个男人来让我丢尽颜面啊，呵呵，我这无双公主，竟还比不上一个宫里唱旦角的戏子。不过，我真替你不值……” 

　　一扫散易生有些发青的脸色，洛滟的目光鄙夷到了极点，更透着无限阴毒：“我可要提醒你，别轻易被他骗了哦。他进宫以来，都不知道被我父皇宠幸过多少回了？啊哈哈，你真以为他是莲华初生，纤尘不染吗？他可是最会演戏骗人的，哈哈……你们看他在台上那骚劲儿，简直就是当年狐媚惑主被我母后赐死的妖妃鱼弱水转世，专门来迷惑我父皇、灭我皇朝的！” 

　　“给我闭嘴！” 

　　散易生暴吼着一脚踢出，洛滟连滚几下，鬓乱钗落，衣裙沾灰，狼狈之极，却笑得越发大声：“你不喜欢听吗？哈哈，还忘了告诉你，他在我父皇龙床上叫得可比任何妃子都要响呢，全京师都听得到。” 

　　兵士们异样的眼光纷纷投向莲初。一垂首，莲初止了颤抖，突然奋力挣开散易生，抱着婴儿直奔出去。 

　　“莲初！等等我！”散易生心头发慌，急急跟出，脚下一顿又折了回来，揪住洛滟散发拖将出去，咬牙切齿地道：“死贱人，想激怒我杀了你么？没那么痛快！我不好好折磨你，就不叫散易生！” 

　　回首朝兵士一扬手：“放火烧了这肮脏之地！去禀告龙骑将军，天下归他所有。我散易生大仇已报，从此也不会再踏入京师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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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熏红了整片天空，滚滚浓烟直冲云霄，鳞次栉比的宫殿如摧枯拉朽般绵延坍塌-- 

　　“……真的亡国了……” 

　　一角偏僻的边门外，沁夫人痴痴凝睇满眼烟尘，低头看看怀里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太子，凄然笑道：“红尘，你此生也只能做个平常人了。” 

　　黯然旋身，正待沿小路离去，猛听尖锐的破空风声，一支箭“嗖”地射至，钉在她脚前寸余处，箭尾羽翎犹自轻抖。沁夫人呀的一声惊叫，看着黑压压一群骑兵围上前来，顿时全身冰冷，竟自僵住。 

　　“你是谁？”为首将军装扮的男子放低手里长弓，皱眉问道。瞧这美妇服饰华贵，显非寻常宫女，莫不是内宫妃嫔？见沁夫人呆呆站着，也不答话，他一夹马肚趋前，拿弓抬起她的脸：“没听见我在问你？” 

　　叱呵倏地消失，男子紧紧盯着沁夫人惊惧仍不失美艳的面容，竟有刹那失神。 

　　“……你，很美。” 

　　由衷的夸赞却令沁夫人一阵惶恐，畏缩着想退后，男子目光一闪，忽弯腰一抄，将她连小太子抱上马背，勒转马头就走。 

　　“段参将？”贴身侍卫不禁叫了起来：“这女人不知是何来历？大人带她回府，龙骑将军知道了，恐怕会--” 

　　“会怎样？我助他打下江山，要个前朝的宫女伺候都不行么？” 

　　男子冷下脸，不怒自威，一挥鞭，绝尘而去。 

　　这女人的姿容穿戴哪里像个宫女了？段参将平素不苟言笑的，想不到见了漂亮女子，就色迷心窍犯起糊涂来。那侍卫暗自嘀咕，搔搔头，又叹了口气，率领众兵士跟上了前面的一骑三人。 
 
第二章
 
 
　　风穿过回廊，吹动水面浮莲，翠叶如盖，花香四溢。倚坐木栏的水衫男子静静望莲，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怀里婴儿，悠然自得。 

　　“莲初，该回屋里用饭了。” 

　　散易生笑着走来，一把搂住莲初双肩，眼光落在男婴身上，不觉嫌恶地纠紧眉头。真是服了莲初的滥施好心！从京师归来别院，他也不晓得费了多少唇舌，想叫莲初莫去可怜这贱人的弟弟，莲初却一个劲地说与这婴儿有缘分，整天抱着不肯松手，那股似极了两父子的亲热劲让他都忍不住吃味。 

　　想到昨夜正同莲初欢好时，这小家伙却不识相地在床边摇篮里大哭起来，莲初居然就丢下他哄孩子去了。他更是拉长了脸，一把抢过男婴：“别再成日抱着他了，你忘记他那贱人姐姐如何对待你的么？” 

　　莲初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公主挖我眼睛时，他根本还未出生，有甚好恨他的？倒是你害得他国破家亡……”思及散易生与龙骑将军为颠覆贺兰皇朝，不知累了多少无辜百姓，虽说散易生是替己出气，但一路上尽见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他笑容敛去，轻叹无语。 

　　散易生也叹着气，拉起莲初，胸口闷闷地：“你又在怪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莲初！” 

　　怔怔看着浮莲随波逐流，莲初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半晌才回过头，低声道：“我知道……” 

　　散易生登时笑逐颜开，莲初却抓紧他的手：“可我真的不想再看你为我杀人了，那个无双公主，你就放了她吧。”离京师时，散易生连同洛滟也一并带回了别院，关在柴房。他曾听下人偷偷议论，散易生每日都会去柴房将洛滟狠狠鞭笞一番，还不许下人送药给她。这样下去，只怕再过几天，那身娇玉贵的公主就要一命呜呼了。 

　　“不行！”散易生笑吟吟的脸即刻阴沉：“那个女人阴险毒辣，放了她，后患无穷！”想到恨处，不禁恶向胆边生，在男婴胳膊上重重一拧，婴儿立时放声大哭。 

　　“你折磨这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做什么呀？” 

　　莲初微愠，掐了散易生手背一把，伸手便想接过男婴。散易生见他如此紧张，心头更不是滋味，格开他双手，将男婴凌空举在栏外水面上，那男婴哭得越发响亮了。 

　　“散易生？！快把他给我！”莲初惊怒交加，脸都有些发白，却不敢再抢，深知散易生的脾性，若逼得急了，指不定真将婴儿扔入湖里。 

　　“你从来都没有这么大声对我吼过的，这小贱种比我还重要么？” 

　　“没有，只不过他是，是……”莲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一顿足：“总之，你不要伤害孩子。你已经杀了贺兰皇，就留他这一点血脉，也算积阴德，好不好？” 

　　“你居然还替那荒淫无道的老贼着想？”散易生瞪着他，嫉火上涌，直想把男婴抛进水中。但心念转得几转，又慢慢缩回了手，见莲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微微一笑：“你要我饶过她们姐弟也行，但你须得答应我，以后都不要再去理这小贱种。” 

　　“你肯放了公主？” 

　　“放她是绝不可能！但我可以应承你，不再折磨她，就留她在别院做个杂役，算是便宜她了。至于这小贱种，就交给那贱人自己去养便是。只要他们姐弟俩不私自逃跑，我总会给他们一口饭吃，只当我别院养多两条狗罢了。” 

　　散易生轻蔑地笑着，抱了男婴就朝下人居所走去：“如此，你总该满意了吧--” 

　　声音还是如往常一样温和，却带着丝不易觉察的阴森，莲初知道散易生是真正对他动了气，垂首呆了片刻，再抬头，回廊已空无一人。他木然良久，噗地坐回廊栏，捂着惨白如纸的脸，颤声低唤：“父皇，父皇，是我害了你们……” 

　　纤细的手指狠狠抓着头发撕扯，整个人不堪重荷地趴在栏杆上，剧烈颤抖着。 

　　************************************************************************ 

　　“嘭”地一脚踹开柴房大门，散易生大步走近蜷缩在草堆上的一团人影，踢了踢：“贱人，死了没有？” 

　　裹在褴褛衣衫里的身躯轻轻动弹了一下，洛滟颤抖着抬起独眼，见是散易生，不由又畏缩地曲起身子。连日的鞭打辱骂似已磨得她傲气全无，血污干涸的面上尽是惧色。 

　　散易生将兀自大哭的男婴丢落她身边，嘴角勾起阴柔之极的笑：“公主，你现在的样子，连我家里养的狗都比不上啊，你还不如死了算了，还活着丢人现眼做甚？哈哈……”大笑着拂袖而去，心中得意，也就未注意到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洛滟仅有的右眼里陡然泛起的怨毒与愤恨。 

　　死死地盯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洛滟指甲深深掐进手心，血渗了出来，她却罔若未觉，只是紧咬着牙--她绝不会死的！她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杀了散易生！杀了莲初！杀了所有灭她贺兰氏的乱臣贼子！杀了所有令她沦落到此地步的人！！！ 

　　一探手抓起哭声渐低的男婴，洛滟笑了：“乖孩子，别哭！你如今可是我贺兰氏的太子啊！你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替我报仇，杀掉所有对不起我的人，为我重兴皇朝！” 

　　深黑的眼洞衬着狰狞的笑，男婴清澈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突然“哇”的一声，哭得前所未有的厉害。 

　　“不哭！不哭！只要你乖乖听皇姐的话，我不会再害你的。”洛滟轻轻拍打着男婴，喃喃道：“真的不会害你的。眼下只有你在我身边，能帮皇姐了，呵”抚过他粉嫩白皙的脸庞：“你看你，长得这么美，将来大了，决计是个美男子。皇姐也会好好教你做个真正的太子的，教你当个举世无双的人……无双……” 

　　手情不自禁摸上左边空空荡荡的眼窝，唇角抽搐，她再也不是那个貌美绝伦、艳倾天下的无双公主了……蓦地紧紧搂住男婴。 

　　“无双，今后你就叫无双罢，替我无双公主活下去，替我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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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我报仇雪恨！……” 

　　透着诅咒和蛊惑的声音在耳际响起，君无双全身都震了一下，一甩头，才发觉是幻听。他放下水桶，擦着汗。 

　　别院所有的下人中，属他年纪最小，但管家却经常把最粗重的活派给他做。今晨一早起来，提了半天水，又没吃饭，早饿得头昏眼花，难怪会错觉皇姐在他身后说话了。毕竟，这十四年来，每天姐弟单独相处时，皇姐都会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说起国仇家恨，即便在睡梦中，他都似乎能听到皇姐愤怒的咒骂。 

　　“浑小子，又偷懒了！” 

　　忽然传来的呵斥令他猛地回神，见那肥滚滚的杨管家骂骂咧咧走近，连忙提起水桶。杨管家一脚已踢将上来：“快滚回厨房去，大堆事等着你做呢！”他自来此做管家，姓散的主人便叫他对院里那一对姐弟严加看管，是以平日对那姐弟两人动辄拳打脚踢，惟恐稍有松懈，传进主人耳里，责他个办事不力。 

　　他又踢了两脚，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开去。君无双忍痛提水回了厨房，闻到刚炖好的枸杞红枣乌骨鸡，更是饥肠辘辘，又一阵头晕。突听大厨道：“今天小东儿病了，无双，你替他给两位爷送炖品过去。” 

　　“我吗？” 

　　君无双一愣，那大厨已装起炖盅，放到他手里，道：“快去，凉了就不好味了。”知他从未去过后院，便指了路线给他。 

　　穿过数条走廊，又走进一片枫林，盅里香气不断飘进鼻端，他腹里雷鸣，实是饿得难受，眼见林中僻静无人，忍不住揭开盅盖，拈了块鸡翼入口，香浓美味，险些将自己舌头也吞了下去。心头倒是半点也不觉惭愧，听皇姐说，那两人害得他贺兰氏如此凄惨，他没在盅里吐口水已经很客气了。吃块鸡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天下一切原本就该归他宸鸿太子所有。 

　　吃完鸡翼，意犹未尽，又抓起枚鸡腿，凑到嘴边刚想咬落，猛地顿住，直盯着地上清晰的影子--就在他自己的影子后面，已多了一个颀长的身影，竟不知何时来到。 

　　全身顷刻凉嗖嗖地，他慢慢回过身。一个男子长身玉立，正挑了挑眉，英俊的面容带上一丝玩味。 

　　“你这小厮，倒也大胆，竟然偷吃主人家的东西！嘿嘿，瞧你面生，是新来的吗？”散易生负起了双手，见君无双还举着鸡腿，嘴巴张得大大的，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不由好笑：“怎么？害怕了？” 

　　“谁说我怕了？” 

　　他是太子，怎能被人讥笑？君无双瞪了这陌生男子一眼，狠狠咬了一大口鸡腿，反正已被看到了，也不在乎多吃一点，这男子若要拖他去主人面前告状，就由他去。他也正想见见皇姐口中那穷凶极恶的两人究竟是如何一副凶相！ 

　　“啊哈哈……”散易生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别院几时多了这么个小家伙？看这小厮眉眼清雅，一身下人穿戴仍掩不住书卷气，颇似大户出身，谁知当面被人抓到偷食竟还理直气壮。他好不容易停了笑，扬眉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君无双白他一眼，转身就走。却听后面男子悠悠笑道：“我是此间主人散易生，为什么不能要你告诉我？呵呵……” 

　　散易生？！ 

　　浑身一凛，君无双飞快回头，一脸不信。这个英俊含笑的年轻男子怎么可能是皇姐日夜诅咒的大仇人？但细细看他眼角，发现有不少细微皱纹，此人确实已是中年。 

　　“呵，吓着了么？”散易生眼眸微微眯起，一时间居然觉得这小厮的清灵雅致倒与莲初年轻时有些神似，尤其此刻惊愕的样子，更像极了当年的莲初……先于意识，他手已抚上君无双面庞，笑道：“不用怕，我书房正缺个机灵的书童，你--”手突被拍开，他一怔，想不到这小厮得知他身份后，竟仍如此放肆。 

　　缓缓退后两步，君无双一扬头：“我叫君无双，君王的君，举世无双的无双。” 

　　无双！！！ 

　　散易生嘴角最后残存的一缕笑意全然隐没，眉心慢慢皱紧，看着面前满脸傲气的少年，渐渐地，重新勾起一个阴柔微笑。 

　　“哦，原来是你啊！我还差点忘了，家里还有前朝的公主和太子住着呢！”骤然伸手，五指紧嵌入君无双肩头，眼底血光一闪：“小太子，既然你来我后院，我散易生可一定要好好招待你才是，嘿！” 

　　“拿开你的脏手！”君无双又痛又气，汤盅奋力朝他掷去。散易生急忙一侧身避开，数点热汤还是溅上脸面，烫得肌肤隐隐作疼。他勃然大怒，重重掴了君无双一记耳光。 

　　耳鸣眼花间，君无双跌坐在地，头皮一紧，已被散易生揪住头发向林后小湖拖去。 

　　“小贱种，竟敢对我无礼！我早该淹死你的。” 

　　在湖边停步，一手将君无双头颅按进水中，瞧着他手足不断挣扎，心中一阵快意，冷笑道：“莲初是滥好人，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把你这小贱种当自家儿子般疼爱。这许多年来为了你始终对我不冷不热的，若非我当初答应过他留你姐弟二人性命，我一早就……” 

　　冰凉的湖水充盈耳鼻，胸口涨闷得似乎要爆裂，脑海也渐转一片模糊，君无双再也听不到散易生在说些什么，胡乱挥舞的手脚慢慢停了动作。发髻却在挣扎时松了开来，乌黑发丝四散铺开水面，宛如墨色浮莲…… 

　　墨莲般的发……散易生双眸腾起瞬息恍惚，蓦然将君无双提上湖岸。 

　　“哗啦”一声，湿漉漉的头发甩起连串水珠，随即披散在已失去血色的脸颊两侧。清雅的脸沾着水，仿佛莲华凝露，纤尘不染。 

　　真像……像他第一次入宫见到的莲初……那时，是他把莲初从深深的湖水中救了上来。 

　　那一刻的莲初，好美……叫他忘记了即将迎娶的公主，忘记了大好前程，忘记了一切，只看到那一个清雅出尘的人…… 

　　“……莲……初……”无意识地呢喃着，轻轻捧起君无双的脸，散易生覆上眼前苍白的唇--凉凉的，带着水的清香…… 

　　好闷，好难受……游离的神智逐渐凝聚，君无双迷迷糊糊地一摇头想甩掉贴附面上那湿热的物体，却挥之不去，一下清醒，张开眼，映入眼内便是散易生的异样目光。 

　　他在做什么？！ 

　　嘴唇被身上男子舔弄着，君无双眼睛睁得滚圆，竟忘了反抗。洛滟只是日夜教导他诗歌辞赋、治国经纶，哪里会去跟他谈论什么风月之事？加之他年岁又小，于此更是一窍不通。但当滑腻的舌头在他齿关游走，试图探进他口中时，君无双终觉一股恶寒，用力挣扎起来。 

　　“放、放开我……啊，唔……嗯啊……” 

　　大喊声被趁隙闯进的舌堵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地闷哼。君无双几乎窒息，拳头重重锤在散易生身上，却半点不见奏效，反被抱得越紧。散易生一手更滑进他衣内，探入股沟。 

　　“干什么？放、好痛--” 异物突兀插入下体，君无双周身都弹了起来，强烈的羞耻伴随剧痛卷遍四肢，他拼命扭动身体，想把那还在他体内来回抽送的东西挤出去，却被牢牢按住。 

　　“别乱动！”散易生喘着粗气，又插进一根手指。双目情欲氤氲，望着君无双一脸惊恐又强忍痛楚的神情，欲火益发高涨。低头一触他淡红嘴唇，声音暗哑之极：“就让我抱一回好不好？这么多年，你都不再碰我了，又从来都不肯给我抱！我是男人，也想要的啊……莲初……” 

　　根本听不明白他的话，那最后一声呼唤却叫君无双清醒过来，大叫道：“我又不是莲初！啊啊……你滚、滚开啊……”陷在体内深处的手突然停止了戳刺，他惊魂初定，不住喘息：“放开我，我，我是宸鸿太子，不是莲初。” 

　　泛着潮红依然出尘的面容，清澈纯净的双眸……散易生不自知地撤出手指，仍压着身下战栗的躯体，痴痴凝睇，半晌，露出一个明明很温和却让君无双毛骨悚然的微笑：“不，你就是莲初，你才像我最早认识的那个莲初。” 

　　拨开他湿发，抚摸着君无双惊到僵硬的脸，柔声道：“我先前吓着你了么？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按进湖里的，我居然忘记你是最怕水的了，真正该死……” 

　　这，这个疯子！听着他越来越温柔的话语，君无双浑身寒毛根根竖起，想转身逃离，但在那痴妄专注的视线下，如被毒蛇盯中的青蛙，连大气都不敢透。 

　　皇姐，如果皇姐在身边就好了……害怕到极点，他终于再维持不了苦苦强撑的气势，几乎就要哭出声来。 

　　“散易生？你在做什么？” 

　　水色衣衫穿过林间，莲初垂首站在一株火红枫树下，冰冷的目光却透过发帘，盯住散易生尚停留在君无双脸庞的手。 

　　微笑倏忽凝结，散易生一时竟怔了怔，看看莲初，再偏首一望君无双，猛地缩回手，撑起身，笑着走向莲初：“没什么，这孩子失足落水，我刚巧路过救他上来罢了。” 

　　“是么？”莲初慢慢抬起头，雅净的脸看不出喜怒，只用独眼定定瞅着散易生。 

　　这人就是害了皇姐一生的罪魁祸首莲初？自己跟他倒确实有几分相似……君无双望了两眼，也无暇再细想，急急爬了起来，直向林外冲去，一刻也不敢再逗留有散易生的地方。 

　　“莲初，回去吧！”散易生笑吟吟地执起他的手：“今天怎么想到来找我了？还以为你打算一直不理睬我了呢。” 

　　丝毫无视他的殷勤，莲初默然盯视君无双远离的身影，突地甩开散易生，淡淡道：“他是谁？” 

　　“哦，只是个新来的小厮，你就别去为这些琐事烦心了。” 

　　散易生轻描淡写地扬了扬眉，一瞥莲初依然冷漠的表情，嘻嘻一笑，环住他腰身，在他唇上一吻：“难得你心情好来找我，可别让外人扫了兴致。” 

　　闻到莲初幽幽体香，他原先压下的欲火不免又盛，贴着莲初身子轻轻磨蹭：“你都有好些年没碰过我了，我简直快想疯了。”抱住他细腰的手慢慢往下滑落。 

　　“我现在没兴趣！”莲初冷冷地蹙起眉头：“你把手拿开！” 

　　满腔热情似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散易生脸色尴尬之极，讷讷将手收回，强笑道：“你莫对我这么冷淡好不好？就算我当年对那姐弟两人手段太毒辣，拂了你的心意，可事情已过去了十几年，你还同我呕什么气呢？我还不是为了替你出气啊！” 

　　想到委屈处，他不禁越说越激动。莲初也不争辩，静静听了半晌，蓦然旋身。 

　　“莲初--” 

　　散易生用力拖住他，紧紧搂入怀中。莲初挣了两下未果，眉尖拧成一团：“放手！我说过我没兴趣！” 

　　“不要老是拒绝我！”散易生出乎意料地大吼，倒叫莲初着实一愣，觉察散易生在撕扯他的衣带，才惊醒过来，怒道：“你胡闹些什么？--啊！”衣襟被大力拉开，他顿时呆住，不可思议地瞪着面前一反常态的散易生。 

　　双手抚上不再年轻却仍旧白净的胸膛，散易生重重喘息，哑声道：“你没兴趣，那就让我来好了。我几乎每晚做梦都想着你，想要抱你一回，我……” 

　　“散易生！”所有狂热的举止话语被怒喊截断，狠狠推开散易生，莲初独目腾起阴郁和厌恶：“我最恨人把我当女人看待，最恨，最恨！” 

　　每次勾完浓艳的妆，像个女人一样在戏台上袅娜作态，搔首弄姿，引来台下那些男人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欲望眼光在他周身巡视，如同要剥掉他的衣衫……那叫他恶心的深恶痛绝的眼光，不管过去多少年，都深深地刻在他脑海里…… 

　　手奋力握拳，从牙缝硬挤出一句：“别拿我当女人。” 

　　“……呵，啊哈哈……”被那狠命一推撞上树干的散易生一边喘气，一边竟大笑起来--真好笑，难道他散易生就生来喜欢当“女人”么？ 

　　“我喜欢你，什么都可以为你做了！你却做不到吗？呵，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喜欢我呢？莲初……” 

　　放弃如花美眷、似锦前程，永远背负起乱臣叛贼的骂名，结果只换来十多年的冷眉冷眼和此刻一句最恨！心无法遏止地发冷，散易生喘息渐平，自嘲地笑了笑：“你最恨被当作女人吗？呵呵，那你遇到我之前还不是被贺兰老贼宠幸过无数回，你就不恨他了？反过头还一个劲地可怜起他的后人来，哈，太可笑……” 

　　满含怒气的一拳飞上面门，打断了他的讥笑。散易生捂着渗血的口鼻背转了身，双肩却抖动着，似乎还在笑。 

　　直勾勾地注视着他背影，莲初面色涨得通红，又变铁青，最终惨白一片，垂首走出了枫林。 

　　悉索的脚步逐渐变轻，终于听不到了。散易生肩背两下抽搐，逸出数声暗哑压抑的嘶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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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见到了散易生和莲初那两个奸贼？” 

　　干枯得如铁锈刮擦的声音在简陋的屋子里响起，一缕阳光从破损的窗纸透进，照在靠坐窗边的女子发上，竟已花白如雪。枯瘦似鸡爪的手一摸少年脸上犹自清晰可辨的掌印：“被谁打的？还痛不痛，无双。” 

　　“谢皇姐关心，已好多了。” 

　　君无双牢牢握住洛滟手腕，一路从湖畔飞奔回皇姐身边，他狂蹦乱跳的心方始稍稍镇定下来。见累得洛滟担心，不觉赧然，低头道：“是散易生……”忆及适才散易生的疯狂举动，兀自心有余悸，嗓音忍不住微微颤抖，神情也极不自然，自是逃不过洛滟的眼睛。 

　　“怎么了？怕成这样，那奸贼是不是折磨你了？”洛滟陡然拔高了嗓子，更是尖厉骇人。 

　　那算是对他的折磨吗？君无双虽觉难以启齿，但从小到大，都未曾在皇姐面前隐瞒过任何事，当下一五一十将先前的一切都告诉了洛滟。 

　　“这禽兽！合该千刀万剐的畜生！”洛滟越听越怒，不住口地咒骂，心头狂愤，抓着君无双的手使劲收紧，长长指甲掐进他肌肤。 

　　“皇姐？！痛--”君无双被掐得奇疼，又不敢甩开洛滟的手，只得咬牙死忍。 

　　洛滟一震回神，忙放开了他，替他揉着淤肿紫青的手腕，道：“是皇姐气糊涂了。”独眼移上君无双微泛泪光清如水晶的眼眸，竟有些怔忡。突然伸出双手，摩挲着君无双面庞。 

　　“原来你已经长得这么好看了，无双……” 

　　那个当初又瘦又小的婴儿，竟已是翩翩美少年。无怪散易生那畜生会见色起意。洛滟皱纹密布的唇角绽开一丝阴森森的笑容，摸了摸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无双，皇姐有个法子能好好地整那两个奸贼，你可一定要听皇姐的话去做啊。” 

　　君无双用力点点头，洛滟一笑，抱住了他：“真是乖孩子……” 

 
第三章
 
 
　　雨丝飘飞，在湖面荡开层层涟漪。莲初站立廊下栏前，茫茫然张着手掌，接住瓦檐滴落的连串水珠--冰凉透骨的寒意…… 

　　自那天打了散易生一拳后，散易生就宿去了书房，不曾再在他面前出现过……那一拳，是不是真的伤了散易生的心？ 

　　无力垂下手，莲初低头，默默看着水中载浮载沉的飘萍。蓦然听到回廊尽头杨管家的大嗓门。 

　　“小武，快去杂役院找那姓君的浑小子！爷正在书房等着见他呢！嘿，你叫他放机灵点，可别在爷跟前乱说话……” 

　　未尽的咕囔随脚步远去，莲初长发微微动了动，脸色一片阴郁。 

　　…… 

　　“到了，爷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屋去吧。”小武打着油布伞，带君无双来到书房门前就止了步，回头又轻声叮嘱他几句，便自行回去向杨管家复命。听说这几天两位主人正在怄气，他可不愿进去当出气筒。 

　　又要见那个疯狂的男人……君无双不觉有些发冷，但随即一咬嘴唇，挺起了胸膛--堂堂太子，岂会对叛贼示弱！ 

　　敲了数下门，却听不到屋里动静，便试着轻轻一推，房门原是虚掩，登时半开，望见书房里未燃灯，比外间雨天更暗三分。散易生就坐在书案旁，闪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进来！” 

　　一扬下颌，君无双昂然踏进书房，走到他身前。散易生也不说话，只直直盯着他，半晌，突地伸手朝他脸上摸来。君无双忍不住一抖，却没有闪避。但散易生只是解开他发髻，将他头发披散双肩，又左右打量了一阵，才点点头，自言自语道：“这样就最像你了，莲初……” 

　　君无双闻言，原本稍为放松的心又悬起，感觉散易生手掌慢慢沿头发摸上他眉眼，更是如针芒在背，若不是来之前皇姐有过吩咐，他早就拔腿飞奔出去了。 

　　“……莲初……” 

　　散易生眼神渐渐迷离，抱住了幽暗中清雅如莲的少年，轻轻吻着他唇瓣。灼热的呼吸喷上脸颈，君无双僵直了背脊，双手在袖里握紧拳头。忽然嘴唇传来一阵剧痛，散易生竟大力咬噬着他双唇。 

　　惊怒之余，君无双不及思索，一拳朝他挥去，袖底在暗中扬起一道寒光，飞快划过散易生骤变锐利的眼眸。 

　　散易生冷笑一声，似乎早已预料，微一偏首，让过了刀锋，同时抓住君无双手腕用力一拗，匕首“当啷”落地。 

　　“我还正在奇怪，你今天怎么变得如此听话呢？果然另有图谋！”散易生此时面上，再也看不到丝毫痴迷，仍紧扣着君无双的手，嘿嘿笑道：“是你那贱人姐姐叫你来杀我的么？她可真是不择手段，为了报仇，连自己弟弟也舍得赔进去，呵--”重重揪起君无双头发，将他拉近，讥笑地看着他惊惶愤怒的神情。 

　　“以为我对你有意，你就有机可乘了？你姐弟俩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露出一贯的阴柔笑容，双手却猛地扼上君无双脖子，狠狠收紧：“早知道那贱人不会死心，居然要你来引诱我。哼哼，等杀了你，我再收拾那个贱人！”手下用力，君无双满脸发紫，身体慢慢软倒。他瞧在眼里，一阵解恨，冷笑道：“原本看在你像莲初的份上，只要你乖乖地不搞鬼，我或许还会好好疼你。你却偏来惹火我，可别怪我。” 

　　正待下死力掐落，半掩的房门被踢开，一个女子尖叫着冲入。 

　　“畜生！快放手！放手--” 

　　洛滟拳头雨点般打在他身上，一边叫骂不停：“无双说过你对他不怀好意，还真不假。那天你在湖边没得逞兽欲，现在就想掐死他吗？快放开他，畜生！”蓦然一口咬住他胳膊。 

　　散易生吃痛，甩开洛滟，怒道：“死贱人，谁让你跑来书房的？”心头有气，早吩咐家丁，不许洛滟擅离杂役院，也不知后院那些下人是怎么看守的，竟让她溜了进来。 

　　正自暗恼，门口陡然间响起一个清柔却不带起伏的声音：“是我带她来这里，不可以么？”纷飞雨丝里，水色衣衫已半湿，同湿发一起贴着肩背，冷冷的眼光比雨更寒…… 

　　莲初？！ 

　　散易生手一松，君无双滑倒地上，大口喘息。洛滟上前抚着他背心：“没事了，没事了，皇姐已找到人来救你了，那个畜生不敢再对你无礼的。”嘴上安慰，仅存的独眼里闪过得意的笑。 

　　叫君无双行刺是假，其实是在拖延时间，找莲初来书房……领悟到洛滟的用心，散易生顾不上再骂，忙去拉莲初：“你别听那贱人胡说八道，莲--” 

　　“别碰我！”莲初厌恶地避开散易生的手，望向君无双，那天在湖边也未细看，此刻渐暗暮色里，少年发黑肤白，像初生莲华，纯净无双…… 

　　美貌、年轻、纯净……莲初泛起一缕自嘲--这些他都已不再拥有。 

　　默默转身欲行，散易生心越慌，从背后搂住莲初：“我什么都没做，是真的，我心里只有你啊！我只喜欢你--啊--”倏地迸出一声大喊，他松开双手，缓缓扭转脖子，看向身后。 

　　“我叫你喜欢他，叫你喜欢他……” 

　　鸡皮鹤发的脸扭曲着，洛滟用力拧转尚插在散易生背后的匕首：“看你死了，还怎么喜欢他？哈哈……” 

　　凄厉的笑充满每个人的耳孔。散易生回过头凝视着一脸震骇的莲初，动了动唇，血丝即刻淌落。 

　　“……莲初……我，只喜欢你……”重又伸出双手，还想再抱住莲初。 

　　“你还敢说！！！”洛滟疯狂大叫，突地拔出匕首，又狠狠一刀刺下。 

　　“啊啊啊----” 

　　似已呆滞的莲初猛然狂吼，紧紧抓住洛滟匕首。血光飞溅中，几截手指断落在地，他却似半点不觉疼痛，夺过匕首远远抛开，一把揪着她就往墙上撞去。 

　　“贱人，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他每说一句，就将洛滟的脑袋撞一下，墙壁不多时已染上点点血花，洛滟血流满面，仍不住口地笑骂。君无双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直至听洛滟声音渐弱，才如梦初醒，扑上去拼命扳莲初的手，却怎么也拉不开。 

　　正纠作一堆，外面人声嘈杂，杨管家领着数名家丁赶来，却是听到书房打闹声过来一看究竟。见状不由愣住。 

　　“无双，快，快逃！”洛滟头被撞得几乎裂开，神智倒还清醒，忍痛一推君无双：“快逃，记着留住性命，替我报仇复国！” 

　　“皇姐--” 

　　“快走！你不听皇姐的话了么？！” 

　　洛滟一声厉喝，君无双不敢再多说，见门口被家丁堵得水泻不通，便从窗户里翻了出去。杨管家也回过神来，忙大呼小叫地唤人上去分开兀自扭打在一起的莲初和洛滟，又叫人去将君无双抓回。 

　　君无双匆匆奔出别院，便听身后有人紧追不舍。他至今还从未跨出院门一步，眼下更是慌不择路，只知一味狂奔，也不晓得跑了多少里路，天色已全然变黑，终于见不到追兵。 

　　心神一得松懈，才发觉双腿酸涨到麻木，也不管地上泥泞，就坐了下来。雨仍朦朦飘飞，四下荒凉，连棵躲雨的树也找不到，他腹中又饿，抱着双膝缩成一团。 

　　皇姐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个散易生一身是血，还对着莲初不住地说喜欢，真是像疯子一样……还有莲初，没想到那平日看似温和的人竟有那么大力气，抓着皇姐死不放手…… 

　　脑海里乱哄哄地像走马灯般转个不停，最终还是牵挂着洛滟。十四年来，他未曾试过皇姐不在身边的滋味，眼下孤独一人，身处荒郊野外，只觉空虚无助到了极点，眼圈微红，几欲掉泪，终究忍住--皇姐一直教训，身为太子，决不可在人前人后怯懦示弱。 

　　抑住抽噎，胡乱抹了抹脸上雨水，君无双慢慢站起身，得离别院越远越安全。一片黑暗雨幕中，他也辨不清方向，只是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坑坑洼洼的泥水路，走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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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过天晴，阳光拨开云层，照得碧空青翠如洗，一扫之前数日阴湿。夹山官道上的泥坑也渐干，只有车轮碾过时压出两道浅浅印痕-- 

　　车厢侧身的织锦布帘忽地挑起，红衣少年探出头，漆黑星亮的大眼骨碌碌望着车外景致，欢然道：“娘亲，雨停了!”回头抱着斜倚绒垫的中年美妇，笑嘻嘻道：“娘亲，我可以出去和爹一起骑马了吧？” 

　　美妇一笑，还没说话，车帘一掀，前面马上的男子弯下腰，伸手一捏少年脸颊，笑道：“当然可以，现在就跟爹去打些野味来，吃完还要抓紧赶路。这几天一直下雨，已经耽搁了不少路程，爹可不能误了任期。” 

　　听说能打猎，少年一声欢呼，跳出车厢，招手叫车后侍卫牵过一匹坐骑，翻身上马，一挥鞭就朝路旁密林冲进。 

　　“红尘，小心点！” 

　　美妇喊了声，少年却已纵马入林。她白了男子一眼：“你还不跟去看着他，红尘要出了什么事，我就--” 

　　“遵命，夫人。”男子不待她说完就一笑放下车帘，嘱侍卫好生看护夫人，也跟着进了林子。 

　　“又没中！” 

　　垂下弓，红尘气鼓鼓地盯着飞快逃进前边草丛里的野兔，转头看看身后不远处的父亲鞍后已挂了好几件猎物，嘴嘟得更高--他的箭术真有那么滥？他可是以箭术称雄三军的神箭将军段飞焰的独子啊！ 

　　就不信射不中！搭箭上弦，耳边听到身侧草丛一响，立即旋身、拉弓。 

　　箭嗖地飞出，他也看清了“猎物”，不是想象中的山雉野鹿，竟是个满身泥污的少年。 

　　“快闪开啊！” 

　　红尘比吼声更快地从马上直扑过去，少年本似已吓呆了，见他大叫着扑来，反射性地一躲，箭险险擦身而过。红尘也撞了上来，收不住势，连少年一齐跌倒草丛里。 

　　“还好，不怕！不怕……” 

　　谢天谢地，没射中人！红尘一边安慰少年，一边摸着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听不到少年说话，他好奇地一低头，触目的脸庞泥水点点，脏得出奇。他出身官宦，哪见得如此肮脏，不禁皱起眉头。但对上少年眼睛，却是清澈得像水晶般，纯净动人。 

　　“……你的眼睛真美……” 

　　红尘由衷赞道，突然觉得少年一点也不脏了。这时又觉察自己还压在少年身上，连忙爬起，拉起少年，不好意思地一摸头：“没有吓到你吧？”朝策马近前的段飞焰一吐舌头，斯斯艾艾地叫了声爹。 

　　君无双摇了摇头，赶了连夜的路，本就疲倦不堪，虽适才吓得不轻，却也没精力去与这莽撞少年啰嗦。何况这少年……他望望段飞焰那身武将装束，是朝廷官员么？皇姐说过，凡在伪朝为官的也都算是他贺兰皇朝的乱臣贼子。脸色不由变了变，好在满面泥尘，也看不真切，但眼里仍是掩不住流露浓浓戒备。 

　　段飞焰看了他几眼，见他眼带敌意，倒也不放在心上，料想这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看到生人不免胆怯，也不再理会他，只怕夫人久候不耐，便叫红尘快回。红尘应了声，正要上马，忍不住又回头：“你真的没事？怎么都不说话？” 

　　君无双唇一动，话未出口，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红尘一怔，随即指着他哈哈大笑。 

　　笑什么？君无双瞪他一眼，转身要走，蓦地手臂一紧，被红尘拉住。他忿忿扭头，正想呵斥，映入眼帘却是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 

　　“原来你是饿了。”红尘笑着拉他走向马匹：“我请你吃东西，就当赔礼罢，如何？” 

　　明朗的、仿佛连日光也黯然失色的笑容，鲜红的、如同火焰一样热烈的人……有一刹那，君无双几乎觉得周围什么都消失了，只有那张笑脸占据了整个天地……像被蛊惑似的，他无意识地点点头。 

　　见他点头，红尘也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抱着他上了马，驰出林外。 

　　************************************************************************ 

　　“味道好吗？” 

　　红尘一手支颐，坐在君无双对面，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倒似比自己吃更舒服。又从火堆上取下一条烤得喷香的鹿腿，拿银刀割了一片，蘸上盐巴递给他：“喜欢就多吃点，你是不是好久没吃东西了？” 

　　君无双原是饿得狠了，也顾不上什么皇室风仪，风卷残云消灭了一大块鹿肉，见红尘面前食物未动分毫，只觉自己方才吃相太过难看，一摇头，便不再去接。红尘甚是失望，举起鹿肉在他眼前摇晃：“你真的不要了？”装模作样地用力嗅了嗅，大声赞道：“好香，好香啊，你真的不吃了吗？” 

　　忍俊不禁，君无双噗嗤笑出声来。红尘眼一亮，欢声道：“原来你不是哑巴啊！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见君无双脸上又是泥浆又是鹿油，他抬起袖子便拭：“你的脸好脏，哎呀，别动，别动，我帮你弄干净啦……嘻嘻……好多泥……” 

　　又是那个太阳般灿烂的笑容……君无双呆呆望着，竟忘了闪避。红尘又哪里帮人擦过脸？袖子抹来抹去，反将君无双的脸抹得一块白，一块黑的，他自己看看都笑了起来，君无双睁大了眼睛，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这个少年，虽然不说话，又脏，可他就是觉得很可爱，尤其那双眼睛，干净得跟水晶一样……红尘有些着迷地盯着君无双的眼眸，突然拉起他双手：“对了，你家人呢？你要是只剩一个人，不如就跟我一块走吧，我爹娘都很好的。” 

　　只是初识，这太阳般火热的少年竟要挽留他？！还笑得如此坦率、真诚！君无双震了震，一阵迷惘。自小便听皇姐说人心难测，绝对不可以轻信他人！可眼前的少年，却叫他无法拒绝，无法怀疑…… 

　　但皇姐的话，又怎么会错呢？！君无双猛地甩了甩头，抽回双手。 

　　“你不愿意？” 

　　红尘大感失落，正想再劝，边上车厢里传来沁夫人一声轻唤：“红尘，过来。” 

　　替红尘擦着手上鹿油，沁夫人撩起布帘，瞧了眼坐在火堆旁一身脏兮兮的君无双，纤细的眉微微蹙起：“红尘，你是将军之子，怎么去和这贱民混在一起？” 

　　“娘亲，你说什么啊？”红尘惊讶地叫了起来：“他只是脏了一点，洗个澡不就得了？孩儿见他好可怜的，娘亲，你就答应留他下来，给孩儿作个伴吧。” 

　　“不是娘亲不肯答应，可他来历不明的，娘亲不放心。”沁夫人摸摸红尘沮丧的脸，叹了口气。为了严守红尘的身世秘密，她十多年来一人包揽下红尘里里外外的生活起居，连个书童丫鬟也不得接近，更莫说是同龄玩伴了。见红尘愀然不乐，她心下也觉歉然，但仍不得不硬起心肠。 

　　“娘亲也知道他可怜，可他看来蠢笨的很，连话都不敢说。娘亲怕你跟他在一起也变得胆小没出息，红尘，娘亲是为你好……” 

　　沁夫人娓娓道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君无双听见。 

　　一直绞着衣角的手骤然停顿，君无双咬紧嘴唇，霍地站起大步走开火堆。 

　　“喂，喂，等等我--” 

　　红尘大叫着追了上来，满脸歉疚：“对不起，我娘亲不是故意说你的，她，她……”舌头转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辩解的话，看君无双直直站着一言不发，他小声道：“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好了。” 

　　身躯微一僵，君无双旋即摇首，又迈开步伐。天下之大，总会有他容身之所。 

　　“等一下！”红尘一把拉住他，身子一错，挡住了后面沁夫人的视线，摸出腰间贴身收藏的一串玛瑙红珠链：“给你。” 

　　晶莹的还带着体温的珠链塞进手心，君无双惊讶地抬头，就见红尘笑如煦阳。 

　　“我身边也没带其它值钱的玩意，只有这个可以帮你换些银两了。我娘亲的话你千万别在意，我知道你将来一定大有作为的啦！”凑上君无双耳畔，嘻嘻一笑：“你的眼睛那么美，那么灵活，又怎么会笨呢？” 

　　眼光落在君无双白净的耳朵上，终究小孩心性，“啵”地亲了一口，大笑着跑了回去。 

　　摸着还有些暖暖痒痒的耳朵，君无双眼底也慢慢浮起笑…… 

　　奔了两步，红尘突又回头：“啊，我都忘了问你的名字！我叫段红尘，你呢？” 

　　“……我叫--” 

　　“红尘，快过来，走了！”段飞焰的大喊盖住了君无双的声音，沁夫人也唤了他一声。 

　　见催得急，红尘也不敢再耽搁，朝君无双挥了挥手，便奔回坐骑，上马与段飞焰并肩齐驰，官道上顿时扬起一路烟尘，遮住了众人身影。 

　　“我叫君无双……” 

　　轻轻地重复着，目注卷裹在烟尘中的红衣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君无双才缓缓转过身，很小心、很仔细地将珠链揣进怀里，贴住了心口--暖洋洋的，太阳的气息…… 

　　今天的阳光也似乎格外暖和，照在身上，整个人都轻飘飘地，说不出的舒畅…… 

　　迎着太阳，君无双高傲地扬起头--没错，他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红尘，绝不会看错！他也绝不会让他失望！ 

　　“我君无双，一定能匡复贺兰皇朝，成为君临天下、举世无双的帝王！” 
 
第四章
 
 
　　对着溪水，君无双在衣上撕下布条扎起头发，又摘了些青草挤出草汁和上烂泥，把脸和脖子涂得青黄，见水中倒影与平日里送柴进别院的小厮已有些相似，当下背起一旁早打好的一捆柴，低头朝别院侧门走去。 

　　无论那天走后，皇姐是生是死，他都要再回去一探皇姐下落。料想门房决计猜不到他逃走后还敢折回，进院可谓有惊无险。但为谨慎起见，仍是装扮成那送柴小厮的丑怪模样。 

　　走近门口，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却不见守卫。君无双大感意外，贴在门板上细听，院里静悄悄地听不到半点动静，鼻端隐隐闻到血腥味，他更是惊疑不定。突然院中飘来一阵笑声，尖利刺耳中蕴涵着无尽得意-- 

　　是皇姐！ 

　　君无双惊喜地丢下柴禾，砰地推开门，入目竟见地上卧着两具尸体，认得是原先守门的那两名家丁，尸身血迹殷然，显然刚死不久。他定了定神，循着洛滟笑声往里院奔去。 

　　小武，杨管家，……怎么都死了？！别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路绕过横七竖八倒在回廊里的尸体，君无双益发震惊，脚下却没有停，一直跑到书房前，洛滟凄厉大笑分外清晰。 

　　“皇姐！我回来了！” 

　　君无双在房门前大口喘着气，望着屋里丑陋的白发女子--太好了，皇姐安然无恙。可是，皇姐身边那几个满面风霜的陌生老人是谁？ 

　　“……无双？……” 

　　洛滟止了笑，独眼漾起难言神采：“你是特意回来找我的么？无双……” 

　　明知这里危险重重，还是要回到她身边来陪伴她？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着，洛滟怔忡着张臂迎住奔进她怀里的少年，抹去他脸上污痕，嗓子有些嘶哑：“我不是叫你走的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不放心皇姐啊，皇姐，你的头没事吗？”君无双紧张地抬手摸上洛滟额角伤口，却只是轻轻一触，不敢用力：“我还以为皇姐会死，会死……”紧绷的心绪遽然放松，胸口激荡，一时再也说不下去，只牢牢抱住了洛滟，眼里泪珠滚来滚去，强忍着才未落下：皇姐不喜欢他哭…… 

　　无双？！ 

　　皱纹深深的嘴角无法抑制地抽搐起来，洛滟猛地蹲下身，用仅存的那只眼睛凝望着少年纯净无双的眸子……慢慢地，绽开一个不同以往的笑，没有怨恨、也没有恶毒…… 

　　“别哭，无双，皇姐不会死的，我还要亲眼看着你当上皇帝呢！”擦掉君无双眼角泪痕，洛滟站起身，扶着他转向那几个始终默默肃立一旁的老人。 

　　“六王叔、九王叔、十三王叔，他就是我之前提过的皇弟君无双，也是我朝宸鸿太子。还请诸位王叔今后齐心协力，襄助太子重兴我贺兰氏江山社稷！洛滟在此先谢过诸位王叔。”扑地跪倒，向那几人叩下头去。 

　　老人们急忙一拂袖，托起洛滟，纷纷道：“公主切勿多礼，折杀臣等了，辅佐太子是我等份内之事，自然义不容辞。”转身朝君无双单膝跪下，齐声道：“参见太子。” 

　　这？！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王叔？见这些须发苍苍的老人向自己跪拜，君无双一时慌了手脚，无助地瞧向洛滟。 

　　似是明白他的局促不安，洛滟微笑着拦住他伸去搀扶老人的手：“你是太子，受臣子参拜是天经地义，不必多虑。”一指老人们：“你还记得皇姐曾说过，当年龙氏起兵叛乱，我有几位堂叔中了雪融逃亡在外么？便是他们了。姓龙和姓散的奸贼也太小觑我朝中人，竟不知我十三王叔是医中圣手，呵呵……” 

　　“公主过奖了。”高瘦清臞的十三王叔起身，淡淡一笑：“那雪融确是奇药，臣也花了年余时光，详加研究，才找到解毒之法，祛尽我三人身上积毒。待我等再回京师，皇宫早已被烧成一片灰烬了。” 

　　“好在原先我朝的地下宝库仍完好无损，那龙氏一介武夫，只知毁我宫室，搜刮宫中珍奇古玩，却不晓得我贺兰皇朝最为价值连城的宝物和开朝迄今历年来搜集的武学典籍、医书异术尽数收藏地库之中。不过也难怪，这秘密素来只传宗室男丁，只怕连公主也未必知晓，那姓龙的叛贼当然更不用说了。”另一个老人也站了起来，背微驼，双目开阖间却锋芒锐利，竟似驰骋沙场、叱咤风云的大将，声若洪钟：“臣等这十几年来，暗中招兵买马，训练死士，一边也在私下打听先皇后人下落。多谢老天保佑，终于找到当日一个攻城兵士，得知公主和太子被姓散的贼子掳走，可恨那姓散的躲得隐蔽，我等今日才找来此间，累公主和太子受苦了！” 

　　一撩衣摆，竟又跪了下去，洛滟连忙一挡：“九王叔不用自责，是洛滟该有此劫。但请王叔日后多多教导皇弟，助他匡复基业，便足偿洛滟多年苦楚。”回头看着似已听得头昏脑涨的君无双，洛滟枯瘦如柴的手指摸了摸他头发，笑道：“有王叔们帮你，无双，你也要替自己争气啊。” 

　　替你自己争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令洛滟一愕收声--不是替她报仇雪恨吗？ 

　　再度凝睇少年，洛滟终于又微微笑了，没了平素的刻骨恨意，鹤发鸡皮的脸居然也不再那般狰狞，反透着些许罕有的温柔。 

　　“好做个太子吧，无双。” 

　　没想到，已经逃离险境的无双还会再回来找她。真的是没想到……即使是她真正的皇弟，也未必会冒着性命之虞来找她罢。而无双，却回来了。 

　　是因为喜欢她？担心她么？ 

　　可她，一直都只是将无双当成复仇的工具啊！…… 

　　轻轻摩挲着君无双清雅如莲的面庞，洛滟幽幽喟叹。 

　　“皇姐，你怎么了？” 

　　今天的皇姐似乎和以往都不一样。君无双握住洛滟的手：“我一定会重建贺兰皇朝的，皇姐，我一定行的！” 

　　他绝不会辜负皇姐的期盼！而且他自己，也想当上君临天下的皇帝。因为他，更不想让那个叫红尘的人失望…… 

　　坚定明锐的眼神一瞬间攫住了洛滟所有心神--好强悍的气势，好慑人的目光…… 

　　刹那间，自以为已冷却多年的血骤然沸腾，洛滟十指紧紧扣进君无双指缝：“是的，你一定可以，我的无双……” 

　　这十四年来，其实都是无双在陪伴着她，才让她有理由活下去。他是她的无双，她再也不会当他是颗棋子。 

　　抚摩着少年脸颊：“无双，你这两天有没有饿着？想吃什么，皇姐这就去做。” 

　　“我还好。”君无双一摇头，忽然想起皇姐对翔龙天朝深恶痛绝，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居然跟敌军走在一起，还吃了对方的东西。怕洛滟再追问，他忙着扯开话题：“皇姐，那散易生和莲初，也被你们杀了吗？”暗忖所有下人都尸横别院，那两人又怎能幸免？但为何不见两人尸首？ 

　　听到两人名字，洛滟脸上温柔立即褪得干干净净，声音又变得尖厉起来：“那两个贼子折磨了你我十多年，就这么一刀杀了，不是太便宜他们了么？”森森笑了几声，拉起君无双：“走，皇姐带你去看看那两人，让你也出出气。” 

　　三个王叔也跟在身后，一行五人出了书房，走进枫林后一间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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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石屋本是用来堆放杂物，久无人居。洛滟一推开木门，霉味混着血腥直冲入鼻，君无双连打两个喷嚏，眼睛慢慢适应了屋里黑暗，见靠墙吊绑着两人，低垂着头，似是死了一般毫无声息，全身血肉模糊，但仍辨得出正是散易生与莲初。 

　　冷笑着，洛滟从墙角盛水的木桶里拎起皮鞭，狠狠向散易生抽了上去。散易生一声闷哼，顿时醒转。方结疤的伤口又被撕裂，血顺着鞭梢直淌，他咬紧了牙关，两颊肌肉不住抖动，显是强忍着极大痛楚。 

　　“啊哈哈，畜生，这皮鞭蘸上盐水的滋味如何？算你命硬，捅你一刀居然还不死，呵，不过更好，正好让我慢慢整你。”洛滟将皮鞭放回桶里重新蘸了下盐水，又一鞭抽去。 

　　血珠飞洒中，散易生双手死死握住腕上铁链，面容扭曲得骇人。洛滟却哈哈大笑，手上越发使力。 

　　“想不到你自己也会有今天吧！这句话是你以前对我说的，我现在都还给你！你从前抽过我多少鞭，我统统还给你！还给你……”手都挥得酸了，洛滟垂手喘息一阵，又举起鞭子：“怎么不叫啊？你怕吵醒他，怕他看了心疼么？呵，我偏要让他看！”猛地刷刷两鞭，抽上莲初。 

　　“你这疯婆子，快住手！” 

　　散易生怒吼，睚眦欲裂，那两鞭仿佛比抽在他自己身上还痛楚百倍。听到莲初嘶哑的呻吟，他颤声道：“莲初，怎样？”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关心这贱人？”洛滟冷冷望了他半天，突然丢下皮鞭，拿起桶里的匕首，抓紧莲初右手，寒光闪过，已将他拇指生生切断。 

　　手上血流如注，莲初浑身一搐昏了过去。散易生双眼血红，瞪着洛滟，宛如要用目光将她生吞活剥。 

　　捏住莲初食指，洛滟拿匕首来回比划着，侧着独眼斜睨散易生：“这样就舍不得了么？我还要把他的手指一根根都割下来，割完手指，再切脚趾。” 

　　血淋淋的食指掉地，散易生喉咙挤出几声嘶吼，咬牙切齿地道：“灭你贺兰氏的人是我，挖你眼睛的人也是我，你要报复只管冲着我来，不要动他。莲初他，他跟你我的恩怨无关……” 

　　“谁说与他无关？！” 

　　洛滟尖叫道：“要不是他迷惑你，你怎么会舍弃我堂堂公主？到现在，你还在维护他！”嫉火狂烧，再也按捺不住，匕首在莲初肩头连戳几刀。莲初张大了嘴，却已无力发出惨叫。 

　　“住手！住手啊！” 

　　散易生凄厉大叫，语气却软了下来：“别再伤他，你割我的手指好了，割我的好了……” 

　　君无双一路在旁看着，虽说那两人是害他国破家亡的大仇人，但见两人这等惨状，也不免恻然。听得散易生此刻声嘶力竭的哀求，更是一凛，料不到这疯子一样的散易生居然如此护着莲初，在湖边时，莲初不是还对他冷若冰霜么？…… 

　　不解地摇摇头，却听洛滟冷笑道：“你急什么？我收拾了他，自然就轮到你。” 

　　托起莲初冷汗如雨的惨白面庞，沾血的匕首缓缓滑过他脸颊，拉出一道淡淡血痕：“散易生！你说，我下一刀该割他哪里呢？是鼻子？还是耳朵啊？哈哈……” 

　　周身抖个不停，散易生直勾勾盯着匕首，已说不出话来。莲初凌乱的长发一动，竟费力地扭过头，痴痴凝望。 

　　“对……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散易生……对不起……” 

　　“莲初？” 

　　“当初我投湖的时候，如果你没有救我，那，那该多好……”莲初唇边扬起一个凄凉笑容：“你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做你的驸马爷，过神仙般的快活日子。不会，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都是我连累你的。” 

　　仅存的眼微微阖起，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你若没有救我该多好……我，也可以早些解脱了……” 

　　散易生一直在摇头，这时不禁露出讶异：“为什么？什么叫早些解脱？不救你，你又怎会认识我，和我在一起？” 

　　没有再说话，莲初的泪却淌得更多。 

　　“怎么不回答我？”默默流泪的莲初令散易生一阵发冷，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突然间陌生的容颜：“你不喜欢我么？跟我在一起这些年，你难道不快乐？！” 

　　长发一颤，莲初躲避似地偏转头，仍未出声。 

　　“哈哈……”洛滟似是发现了什么稀奇滑稽的事物，突兀地笑了起来：“原来他都不喜欢你，散易生，你还真是可怜啊！竟然被他骗了十多年。呵呵，我早说过，他是最会演戏骗人的。” 

　　她笑得越来越响，散易生却似根本未听进耳里，只紧盯莲初，嗓音干涩到了极点：“莲初，不是的。你是喜欢我，才会和我在一起的，对不对？对不对！” 

　　长发披散的头动了动，却是摇头，散易生面上顷刻血色全无。 

　　“你救了我，又为我什么都豁出去了，我真的好感激，我也好想让自己喜欢上你，就像你爱我那样爱你……可我，做不到……” 

　　不再看向散易生，莲初仰首望着屋顶，恍恍惚惚地道：“我一直都在骗你，利用你对付贺兰氏，替我冤死的娘亲报仇。我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整个人都僵如化石，半晌，散易生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嚎-- 

　　“是谁？！那个人是谁？！！是谁？！！！” 

　　“是谁？……”最后一句已嘶哑得不似人声，散易生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角殷红，竟渗着血丝。 

　　依然没有看他，莲初轻轻地道：“对不起……如果，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好好地、一心一意地爱你的……散，散易生……” 

　　声音渐渐含糊，头一垂，没了声息。洛滟忙抬起他的脸，却见血水不断自口中汩汩流出。 

　　“呸，居然咬舌自尽，死贱人！” 

　　狠啐一口，放开手。日夜痛恨之人当真死在面前，她满腔积怨反无处发泄，恨恨道：“算便宜你了。” 

　　“……莲，莲初？！莲初--” 

　　散易生仿佛刚刚听懂洛滟的话，颤栗着伸长右手，想摸一下莲初。但手腕被铁链锁着，指尖挺得笔直，终究还是离莲初身体差了寸许。他怒吼着拼命挣扎：“莲初！莲初！……” 

　　手腕被磨得鲜血淋漓，终于搭上了莲初一角衣衫。 

　　“你不要丢下我啊！莲初……啊啊~~~~~~~” 

　　血光四迸，长长惨叫声中，他右手被齐腕斩落。 

　　“现在你再也碰不到他了，哈哈哈……”洛滟疯狂地碾踩着地上的断手，一边大笑：“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你还不舍得他么？还想要和他在一起么？我偏偏不答应！” 

　　抛下匕首，狠狠一把揪起他衣襟，满面笑容衬着空荡荡的深黑眼窝，分外狰狞：“想跟他共赴黄泉吗？我不会让你死的，散易生！我要你活着，过一辈子生不如死的日子！” 

　　散易生早已痛晕了过去，洛滟冷森森地注视着他，良久，松开了捏得发白的手指，回过头：“九王叔，带上他一齐返教。这里，就替我一把火烧了它！” 

　　“皇姐，什么返教？是要去哪里？” 

　　君无双怔怔地问，目光却离不开遍体染血的散易生--明明已知道莲初喜欢的人不是他，为什么散易生还如此执迷？这个人，是真的疯了么？ 

　　阴影里，却也有两道冷锐的目光始终盯注着他，若有所思。六王叔蹙了蹙白眉，终究敌不过疑虑：“敢问公主，太子可是与公主同母所出？” 

　　“六王叔，你这问是什么意思？”洛滟面色变了。 

　　“公主难道没发现，太子的样貌不似先皇伉俪，反而和这莲初像得很？” 

　　九王叔和十三王叔心里也早有疑问，但不敢妄自揣测，此刻听他提及，两人对望一眼，都微微点了点头，一齐望向洛滟。 

　　洛滟此时胸中满满的，尽是对君无双的爱意，哪里容人置喙？知道这不苟言笑的六王叔素来最看重宗室血统，绝不能让他起疑，当下一板脸：“六王叔，你莫再胡言乱语。无双是在我眼皮底下出世的，岂会有假？况且，天下之大，容貌相象的人多得是，王叔你也是见多识广之人，何需大惊小怪？此事今后不得再提。” 

　　被她将了一军，六王叔面上无光，悻悻不再出声。另两人也觉她说得有理，不免汗颜。 

　　洛滟回头面对神色惴惴的君无双，登时绽开微笑：“你三位王叔为匡复大业，多年来苦心经营，已开帮立教，手下教众潜布各地。不过今后，所有教众自然都要改为听你号令行事了。”转头问道：”对了，你们说的是什么教来着？” 

　　“臣等惭愧，怕官府稽查，还一直未起名字。但因我教行事隐秘，外人瞧来神秘莫测，都以魔教称之。” 

　　“魔教？怎么如此难听？”洛滟不悦地蹙眉：“堂堂皇师，怎可无名无谓？” 

　　“公主教训的是，便请公主赐名。” 

　　“嗯，不如就叫，叫……”突然要想个名字，洛滟一时倒有些踌躇，不禁沉吟起来。 

　　“就叫……红尘教罢。” 

　　君无双倏地冒出一句，连自己都不明所以，可红尘两个字就是不知不觉间已浮上心头、脱口而出。 

　　“红尘？！”洛滟身子一震，喃喃道：“红尘……宸鸿……” 

　　是呀，红尘。她几乎快忘记那个真正的皇弟了。人海茫茫，或许今生今世，她都无法再遇上红尘。但没关系，因为她的身边，有另一个叫君无双的宸鸿太子，一个比皇弟更亲近的少年…… 

　　“对，红尘就是宸鸿，宸鸿也就是红尘！” 

　　别院浸入火海，艳红火光染了天穹，君无双久久遥望那一片热烈的鲜红，下意识地向天空伸出了手臂-- 

　　红尘，红尘…… 

　　************************************************************************ 

　　清晨，薄曦。 

　　风，吹过青翠葱郁的树林，绿叶伴着长草齐舞。 

　　草絮飘摇间，男子双手负背，优雅伫立。水银色的衣摆随风飞扬，映着旭日初升，流光溢彩，翩然出尘。 

　　火红的太阳，好美…… 

　　凝望着云雾翻腾之际那眩目的红，男子优美的唇微微扬起，无声轻笑着，探手入怀，摸上被体温熏得暖暖的一串珠链。 

　　不用看，光凭指尖触摸，他也分得清每一颗珠子的形状、大小……只因这串珠链，已贴身放了十二年。 

　　唇角的笑益发明朗，眼帘微垂，男子似在缅怀往昔。偶尔，逸出一两声低笑，如水晶与冰棱轻碰，明澈而华丽。 

　　林间忽响起衣袂掠风，两条人影疾快跃近，在他身后一丈处顿住，齐齐跪倒，动作竟是一模一样地整齐。 

　　“禀教主，夜罗刹奉令刺杀幽州守将，兴不辱命，特来向教主复命。” 

　　两人声音都是如出一辙，毫无高低起伏，抬起头，一般无二的面容，显是一对孪生兄弟。 

　　“做得好。” 

　　男子淡淡一笑，转过身来。阳光笼上清贵雅洁的脸，瞬间黯然失色，宛如幽幽月华。眼睫仍微微垂着-- 

　　“黎州那边可有何新动静？” 

　　“一切如常，守将还是当年人称神箭将军的段飞焰。只是听闻，他的独子下月初成亲，迎娶方大学士的千金。”夜罗刹齐声道：“大婚之日，城中守卫必然松懈。教主若欲取段氏性命，此乃良机。属下弟兄愿请命。” 

　　“他要成亲？！”男子笑容消失，眉渐渐收紧。 

　　夜罗刹相对一望，又同时点了点头。心底忍不住犯疑：入教以来，跟着教主也有数年，不明白教主为何总是对那段将军的儿子特别留意，常要他弟兄俩打探消息，却迟迟不作行动。 

　　要成亲了？…… 

　　怔忡抚上胸口，隔衣摸着珠链，男子静默着，蓦然一挥银袖，行云流水般出了树林，水晶似的声音悠悠飘在风里。 

　　“替我备份贺礼，明日随我启程前去黎州。” 

　　“教主？是，是什么贺礼？”夜罗刹不约而同抓了抓脑勺。 

　　“自然是赴婚宴的贺礼。” 

　　一顿旋身，脸上已恢复了优雅浅笑：“故人有此大喜，我岂能失礼？呵……” 

　　微抬眼，幽邃双眸流转间，仿佛蕴涵了无数种迥异情感，在日色掩映下千变万化，难以琢磨。 

　　“贺贴上，就写旧识君无双罢。”轻轻一哂，目光变幻万千。 

　　“却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我……” 
 
第五章
 
 
　　春风送暖，黎州城处处生机昂然。戍城守将段飞焰府中更是张灯结彩，阖府上下自将军夫妇至厨房杂役，人人喜逐颜开。盖因今天是红尘少爷的大喜之日，且听说新娘出身高贵，知数达理，温婉贤淑，还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与红尘少爷再般配不过。 

　　段方两家都算得上朝中显赫，两家联婚，同僚自是给足颜面。离吉时尚有个把时辰，道贺的宾客已如流水般络绎不绝，贺礼将个喜堂堆得满满的。仆役们个个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招呼客人，段氏夫妇亦忙到不可开交，却喜不自胜，百忙中抽空望了眼被大堆宾客团团围住的爱子，越发喜上眉梢。 

　　身穿艳红滚金边的喜服，红尘满面笑容，神采飞扬，周旋在人群中。直至引最后一位客人入了席，方背转身偷偷透了一口气--原来成亲竟然如此累人！不过思及能抱得美人归，立时又全身飘飘然起来。 

　　这几年来，双亲也不知为他物色过多少名门闺秀。但他眼界既高，又成日与些官宦子弟来往，自不免染上风流习性，背着双亲同几个青楼名妓打得火热，怎肯轻易收心？直到年前陪伴娘亲去寺院还愿，偶遇方家千金，惊鸿一瞥已叹为天人，回来竟牵肠挂肚念念不忘。请双亲提亲得允，他一连兴奋好几日，与昔日旧情人都断了干系，一心一意等着做新郎。眼下吉时越近，心头欢喜直是不可言语。 

　　想到得意处，他不禁眉飞色舞。这时只听赞礼人高喊客到，他忙迎了上去。 

　　君无双悠然踏进，原本喧哗鼎沸的喜堂倏忽鸦雀无声。众人目光不由自主都被眼前清贵出尘的银衫男子吸引过去，好一阵寂静后，才低声交头接耳，纷纷打探起起这优雅男子。 

　　世间居然有这等俊秀人物，纯净得犹如水晶般清澈……红尘素来自视颇高，却也为之倾倒，结交之意油然而生。一看赞礼人呈上的拜贴，写着旧识，但君无双这名字在脑海里毫无印象，他愣了愣，一抬头，却见君无双正眼带微笑地望着他。 

　　被那双幽邃变幻的眼瞳注视着，红尘竟微一恍惚，随即回神，脸一红，料想对方是在笑他烂记性。当下一揖，赧颜道：”多谢君兄赏面光临，只是恕红尘眼拙，竟记不起何时会过君兄，惭愧……” 

　　果真不记得他了……君无双淡淡笑着，凝望红尘。当年那个莽撞又热情的少年已是英姿焕发的高大青年，却依旧一身鲜红，热烈如火。同他记忆中的红尘一样…… 

　　但如今的红尘，不认识他…… 

　　“相逢何必曾相识，无双冒昧来讨一杯喜酒，倒让段兄见笑了。”眼底隐泛失落寂寥，但转瞬即被笑意掩盖，转朝手捧礼盒默不作声跟在身后的夜罗刹一扬莹润下颌：“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段兄笑纳。” 

　　盒盖甫掀开，宝光耀眼--火红丝绒垫上摆着两串滚圆的东珠，颗颗一样大小，毫无瑕疵。珠串环绕中，更有一对赤金鸳鸯，羽毛都是用金银箔镶了翡翠珍珠做成，眼睛用了四粒纯蓝宝钻，手工精巧之极。红尘自然识货，见他出手豪阔，正自一惊，还未来得及道谢，君无双已探手从另一只礼盒里拿起一把白玉雕就的小小弯弓和一支金箭。 

　　“这两件小孩子的玩意，就当无双先送给段兄未出世麟儿的见面礼罢。”微微一笑，将弓箭放回盒内。 

　　“多承这位公子吉言！红尘，还不快请君公子入座！”段飞焰一旁见君无双人品出众，又礼厚意诚，早心生好感，看红尘还呆呆站着，忍不住提醒。 

　　“啊，是，是，君兄请！” 

　　红尘命下人收了贺礼，领君无双和夜罗刹一行三人入了席，寒暄几句，又有宾客来到，他告了个罪，便去招呼来客。走出两步，情不自禁回头，正对上君无双凝视的眼光，四目相接，他脸庞不禁又是一热--这个温良如玉的银衫男子，为什么总是盯着他看？ 

　　甩了甩头驱散脑间纷乱杂念，算了，等婚礼过后，闲暇时再问个清楚罢。 

　　天色渐暮，一片震耳欢扬的锣鼓唢呐声中，花轿终于进了段府。 

　　一早准备好的炮仗立刻“噼噼啪啪”响起。红尘喜气洋洋地踢过轿门，扶了新娘子出轿。一双新人由喜娘领着跨火盆、入大厅，交拜天地。那新娘披着红盖头，看不见容貌，但身材极是窈窕，进退稳重，段氏夫妇直乐得合不拢嘴。那方小姐双亲却因路途遥远，并未前来，随行的嫁妆足有几大车，下人丫鬟都跟了不少过来。 

　　新人在满堂恭贺中入了洞房。厅上开出宴席，段府管家正安排方家随从去偏厅用饭，那群丫鬟中走出一个圆脸的，笑眯眯道：“大管家，我家老爷吩咐过，小姐嫁妆里那些百花蜜酿是特意从西域购来，请今晚的客人用的，就劳大管家费心了。” 

　　既是亲家老爷的意思，那管家不敢怠慢，忙叫府中下人将数十樽蜜酿开瓶敬客。登时空气里花香浮动，熏人欲醉。众人啧啧称奇，君无双端坐席间，从观礼到目送红尘同新娘入洞房，一直噙着澹然笑容，此刻甜香扑鼻，他微笑顿敛，双眉轻轻一扬-- 

　　有毒！ 

　　“夜罗刹，酒有古怪喝不得。留在此间静观其变，无我号令，勿轻举妄动！” 

　　清冽的声音如游丝钻进耳孔，夜罗刹齐齐放下手里酒杯，就见银影晃动间，教主已飘然离席，一眨眼便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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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过赏钱，待一干丫鬟喜娘都退了出去，红尘闩上房门，笑吟吟回头望着婚床上正襟危坐的新娘，闻到她身上飘来的阵阵花香味，不觉魂与神授，拿起桌上的金秤就去挑盖头。红巾落地，新娘头垂得更低了，显是不胜娇羞。 

　　见她如此害羞，红尘哈哈一笑，倒了两杯酒坐到新娘身旁，飞快在她面颊亲了一下：“挽晴小姐，你我已是夫妻，不必拘束。呵，来，我们喝合卺酒。”将一杯酒送到她手边。那方挽晴小姐却不接，只霍然抬起头。 

　　龙凤花烛猛地爆出一个灯花，瞬息明灭间，红尘目瞪口呆--面前的新娘凹目隆鼻，下巴青骖骖的须根比他还密，不折不扣的西域胡儿，哪是什么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他一时震住，那胡儿一掌直拍面门。劲风袭体，红尘习武之人天性使然，一侧身避开了要害，肩膀仍是被重重击中。他腾腾连退数步，按住肩头，奇痛刺骨，神智反清醒过来。 

　　“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戏弄本公子！” 

　　红尘厉声呵斥，心中却一阵惊慌。怎么无端端跑出个男人来？那真的方挽晴小姐却是在哪里？念头没转得几下，那胡儿一声不吭，呼呼两掌又当胸袭来，带起浓浓香风。 

　　一旋身，红尘操起烛台，手一抖甩落蜡烛，就以尖锐的烛架作刃合身迎上。那胡儿力道迅猛，却只是天生蛮力。红尘身法轻灵，数个回合已占了上风，故意卖了个破绽，那胡儿不知是计，双掌一错欺近，猛然哇哇痛叫，烛架已从他手背穿出。 

　　“还不束手就擒？”红尘大喝，那胡儿一声大吼，竟硬生生将双掌拔离烛架，踢开房门，飞也似地向门外奔出。 

　　红尘料不到他如此凶悍，呆了一呆，扔下烛架追了出去。方小姐的下落还要着落在这胡儿身上，岂能容他逃脱？ 

　　“站住--” 

　　眼看那胡儿就快奔出院外，红尘大急。突然眼前一花，一人轻飘飘地自墙头跃落，拦在胡儿身前。 

　　“放心，他走不了。” 

　　优雅悦耳的轻笑声中，胡儿整个人平飞离地，啪地摔在红尘脚边，跌得鼻青眼肿。 

　　这君无双，好厉害的身手！红尘又惊又喜地看着面前一脸微笑的银衫男子，倾慕之情又多了几分。一拱手：“多谢君兄出手相助。”惦记着方小姐，他一脚踢上那胡儿，怒道：“你将方家小姐藏在哪里了？快说！” 

　　他日盼夜盼就等这良辰吉时，早已熬得辛苦，眼下却生出这等意外，满腹闷气。这一脚用足了力气，那胡儿穴道被制，自然无法闪避，连滚几圈，竟昏了过去。红尘懊恼地一拍头，却听君无双轻轻笑道：“段兄生这么大气，莫非尊夫人被掉了包？” 

　　“没错！” 

　　话一出口，陡然觉察这丢人的事情怎可随便讲与仅有一面之缘的外人听。见君无双眼里带上好笑，红尘脸上热辣辣的，待要争辩两句，挽回些颜面，也不知从何说起。瞄了眼胡儿，越发火大，都是这家伙害得自己出丑，忍不住又上前两脚。 

　　“混帐东西，踢死你！” 

　　这又丑又臭的胡儿，好死不死地扑了满身香粉来冒充新娘，竟骗过了他这花丛老手。他越想越气，想起之前居然还在这胡儿脸上亲了一口，更是呕心到了极点，拼命擦着嘴唇，但满手满脸浓郁花香，怎么也擦不去，反而益发浓烈。 

　　“什么香粉？这么浓？” 

　　还在咕哝着，头脑已渐渐晕眩，他暗叫不妙，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膝盖一软，便向地上跪倒。 

　　没有碰到预料中的地面，一双水银色的衣袖及时托住了他。 

　　“这当是西域射月国宫内特有的曼佗罗花粉，这批人，该是射月国派来的。”君无双毫不费力地将红尘打横抱起，淡然一笑：“射月国早对中原虎视耽耽，令尊镇守的黎州又是边关要隘，利用此次婚宴将诸多将士一网打尽，想来射月国蓄谋已久了，呵呵……” 

　　除了父亲，红尘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个男人抱着，不觉满面通红。正想叫君无双放他落地，闻言一惊，倒忘了挣扎，急道：“那我双亲呢？还，还有方小姐--” 

　　“我会替你救他们的，不必担心。” 

　　君无双悠悠叹息，透着丝惆怅--那个方家千金对于红尘，很重要罢…… 

　　也对，她是红尘的心上人，是红尘的妻子，红尘牵挂她是理所应当。可他，为什么会难过？被冷落的、无可奈何的难过？ 

　　千变万化的眼眸流连在红尘身上，君无双一笑，意态萧索--仍是同太阳一样火热的人，只是那阳光般的热情已不会再为当年那个污秽的无名少年展现。 

　　红尘有了心爱的女子，他无话可说。但他，确实很难受。 

　　红尘，本该是他君无双一人的太阳！至少，这十二年来，他都是这样以为的…… 

　　“……君，君兄，你怎么了？……” 

　　红尘恍惚地望着他，是错觉吗？他居然觉得君无双周身带着难以形容的浅淡忧伤，令他心情也莫名地沉闷起来。想再问，眼皮却越来越重，终于全然阖起。 

　　君无双，一定能帮他解决所有麻烦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直觉地相信这神秘优雅的男子，很放心地陷入了梦乡。 

　　红尘竟然就这样睡了？在他这个“陌生人”怀里睡着了？君无双神色古怪地低头看着睡得一脸安稳的红尘，唇角慢慢弯起。红尘应该是信任他的罢…… 

　　好高兴！原先的抑郁陡然间一扫而空，全身都轻松起来，提气一跃，抱着红尘越过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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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堂上红烛高照，花香流动。与宴的主客东倒西歪趴在席上，一副酩酊大醉的样子，地上却躺着方府跟来的一干随从，个个断手残足，呻吟不已。仅得那圆脸丫鬟死撑着抵抗夜罗刹的攻势，见君无双飘然入内，她惊恐更甚--本打得如意算盘，待众人饮下百花蜜酿，便将之一举擒获。谁知那两个活僵尸一般的夜罗刹仍文风不动地坐着，她与同伙一并出手，想先解决掉这两个碍眼家伙，反被杀得落花流水。 

　　看到君无双怀里的红尘，定是假新娘已失了手。她无心恋战，虚晃一招便朝门口逸去，嘴里同时发出一声尖啸。 

　　夜罗刹如蛆附骨贴上，一拳击中她背心，丫鬟像断线风筝摔落厅前院落，两下抽搐没了动静。那停在院中载着方府嫁妆的几辆大车突然炸开，烟雾弥漫间，冲出一群黑衣人，杀进大厅。 

　　变生肘腋，君无双只恐烟雾含毒，急忙闭气，一边伸掌掩住红尘口鼻，防他吸进。疾退至角落处，待得挥袖荡清烟雾，那群黑衣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段氏夫妇及地上那帮伤者也不见去向。 

　　“属下无能。”夜罗刹好生惭愧，竟被敌人在眼皮底下将人劫走。君无双也未怪罪，只微一蹙眉，这射月国的死士行动迅速，计划周详，又有心图谋翔龙天朝，对他的复国大计倒是一大劲敌，回去可要早定对策才是。 

　　“夜罗刹，后院还有一名胡儿，带他一起走。” 

　　抱着沉睡依旧的红尘，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径自而行，一点也没将那满堂宾客的死活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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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昏沉沉的，宿酒似的痛。红尘呻吟一声，摸索着抵住额角，好晕。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花香…… 

　　温暖的指尖突然抚上他两边太阳穴，轻轻按揉着，柔和又不失力道。头痛立时消退不少，他惬意地睁眼，对上一双光彩流转的幽邃眸子。 

　　“醒了！”君无双收回手指，从床沿站了起来。 

　　？！红尘呆呆盯着面前优雅出尘的笑容，一时竟有些熏然。 

　　“段兄昏睡了一天两夜，就不认识无双了么？” 

　　君无双淡淡微笑，带些揶揄，红尘一阵赧然，急急道：“哪里哪里……”忽地惊叫：“什么？我已经睡了那么久？”一扫周围，却是在一家客栈中。他极是诧异：“君兄，是你带我来此的吗？我双亲可还在段府？” 

　　“轻点声！” 

　　君无双按住他的嘴，侧耳倾听房外，片刻缩手：“无双不才，竟让射月国的死士劫走了令尊令堂。那方大学士昨日听说段兄府上出了怪事，方小姐又失了行踪，他心悬爱女，已向朝廷上奏，说是段府勾结敌国，图谋不轨。” 

　　红尘漆黑星亮的双眼瞪得溜圆：“这，这算什么意思？那方大学士老糊涂了？我是他女婿来的啊！害他女儿有什么好处？再说，他怎么不问问当日的宾客就信口开河？这老，老人家--”险些脱口说成老家伙，一想不妥，赶紧改口。 

　　“就是因为那些宾客一口咬定，是段府让他们饮的百花蜜酿。”君无双一叹：“那酒里也掺了射月国特有的曼佗罗花粉，段府今次是有理说不清。皇帝向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已下旨抄封段府，悬赏捉拿段兄一家三口。” 

　　“这昏君！没脑子的笨猪！……” 

　　红尘气歪了脸，枉他父子常年兢兢业业镇守边城，这臭皇帝居然翻脸无情。他脾气梗直，又心无城府，想到什么便骂了出来，骂到词穷才打住，喘了口气，见君无双始终笑而不言，才警觉怎地如此失态，在人前大放阙词，公然辱骂皇帝，不由面色惴惴。 

　　这个初初相识的君无双，虽然谦冲温良，似人中龙凤，但毕竟不知底细，焉知他会不会去向朝廷告密？红尘敲了敲自己脑袋，娘亲总告诫他勿轻易相信他人，见人只说三分话，他却老是管不住自己。尤其是在这清如水晶的男子面前，似乎一切都无所遁形…… 

　　魔眸微转，君无双已将红尘顾虑尽收眼底，悠悠笑道：“段兄无须多虑，无双绝非搬弄是非之人。” 

　　他说得直截了当，红尘极不好意思，只得陪着他笑。倏地手臂一紧，被君无双拉了起身。 

　　“君兄？！” 

　　“官兵正逐户搜查，黎州城已不宜久留，你我得尽早离开，再商量如何解救令尊令堂。”取过手边备下的一套红色衣袍递给红尘：“段兄的喜服，也该换一换了。” 

　　“啊？对啊！”红尘忙着换衣，那套红衫穿到身上，竟无比合身，衣料针脚都鲜亮崭新，显是这一两天里让衣工照他的身材专门裁制的。他不禁暗赞君无双心思周密，穿戴妥当，又匆匆梳洗。 

　　君无双看他擦净了脸，自袖里拿出一片薄薄的东西递上：“戴上它，可省却许多麻烦。” 

　　是面具！红尘好奇地端详着这只是听闻却未曾亲见的江湖玩意，对镜覆上，边笑道：“这东西倒也有趣，不知君兄是从哪里买来的？” 

　　“是无双自己闲来无事，做着玩的。” 

　　“哇，你的手真巧！” 

　　红尘大声称赞，抚平面具边缘与肌肤的接缝，镜中出现一张神情木讷的陌生面孔，五官平凡得找不出丝毫特征，惟有一双眼睛光彩四射。他左看右看，终于哈哈大笑：“妙极，妙极。我这样子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君兄，你可真是妙手无双啊！” 

　　笑着拍了拍君无双肩膀：“君兄，你是我红尘生平所见最为心灵手巧的一人，佩服佩服！呵，却不知君兄做这玩意有何妙用？”眼珠一转，露出几分暧昧神情，笑嘻嘻地揽近君无双，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以君兄的才貌人品，想必受尽女子青睐，君兄可是不厌其烦，方想出用这劳什子来掩人耳目？呵呵……” 

　　君无双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掩人耳目不假，不过却是用来刺杀要人。但近年来麾下高手云集，已极少有需他亲自出手的时候了，这面具带在身边，只是为防万一。在红尘教未能一举攻陷翔龙天朝之前，他还不想过早暴露身份。 

　　未听到否认，红尘更觉所料不错。他生性风流，既与君无双谈得投契，那官宦子弟的纨绔习气便不免流露，勾住君无双脖子笑道：“可惜时机不适，否则小弟定要做东，请君兄去黎州最有名的莺燕坊喝杯花酒，稍尽地主之谊。君兄你不要笑，那里的几位姑娘可是个个色艺双绝，决非寻常的庸脂俗粉可比，哈哈！” 

　　“是么？段兄这般清楚，当是青楼常客了。” 

　　优雅的笑容没有改变，心却无端地酸涩。红尘的风流早从夜罗刹的回报中得知，他也只是一哂了之。但想不到，此刻听红尘亲口道来，竟会如此刺耳。 

　　“人不风流枉少年，小弟也是逢场作戏罢了。咦，难道君兄你从没去过这挥金窟、销魂帐么？”见那水晶般雅洁的面庞微泛红晕，红尘诧异地张了张眼，一怔后放声大笑。 

　　“君兄你未免也太委屈自己了，啊哈哈……人生在世，何必对自己如此苛刻？” 

　　深深吸了一口气，君无双压下胸中一丝极淡的、却无从隐匿的莫名薄怒，一扬眉：“段兄所言，无双不敢苟同。两情相悦，贵在发乎情，交于心，逢场作戏又有何乐趣可言？” 

　　碰了个钉子，红尘也没兴致再谈风弄月，讪讪一笑放开了手：“好了，好了，既然君兄不喜欢这调调儿，小弟不提就是。其实小弟近来为了迎娶方家小姐，也已绝迹烟花之地，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似乎嗅到君无双的怒气，他居然有点慌乱，急着澄清起来。话出口，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摸了摸头--他为什么要跟君无双解释这些？他段红尘喜欢逛窑子，又关别人屁事？ 

　　可看到君无双一脸不悦，他就忍不住紧张。他是中了什么邪？好像自遇到君无双之后，就总是在这清贵出众的男子跟前出糗。 

　　想不通！红尘放弃地耸耸肩，眼光却情不自禁地偷偷投了过去--君无双是否还在生气？！ 

　　嘴角重含上笑，君无双胸口反如大石积压，闷得透不过气来。 

　　红尘已不再浪迹青楼，他却更不舒坦。因为让红尘改变的人，是方家小姐，是红尘所爱的女子，不是他君无双！ 

　　在红尘的心里，他只是一个过客。 

　　捂着骤然刺痛的心脏，笑了：“段兄对方小姐如此情深意重，无双都为两位高兴。” 

　　好后悔，不该来黎州！不该来见红尘！不该把十二年的幻想打破！可他，就是忍不住！ 

　　想让红尘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红尘说过，他将来会大有作为的。就为这句话，这些年，他每个时辰、每一刻都在努力，他没有让红尘失望！但红尘，已经忘记那个脏兮兮又不说话的少年了罢。 

　　隔衣摸上珠链，见了珠链，红尘是不是会记起他呢？可即使知道了他是谁，又怎样呢？红尘在意的，依然还是方小姐。 

　　手慢慢放下，低声道：“……我很高兴……” 

　　“君兄？”红尘惘然，君无双的表情可怎么也瞧不出有半点高兴的模样。 

　　一声轻喟，变幻无穷的魔眸在红尘木讷的脸上一掠而过，君无双银衫翩翩，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时候不早，我们快些离城吧。” 

　　“可是，要去哪里？”红尘疑惑地问，脚下已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段兄不嫌弃的话，就请先至无双家中盘桓数日，共商对策营救令尊令堂。”君无双顿了顿，轻轻一笑：“至于段兄的心上人，无双日前已命手下押着那胡儿找去关押之处，当能救回方小姐与段兄会合。” 

　　“真的？！” 

　　红尘满眼喜悦，一把勾起他手臂，欢然道：“小弟就知道，没有交错君兄这个好朋友！哈哈，咱们快走罢！” 

　　听说佳人在望，他精神大振，拉着君无双兴冲冲地便走，也就未留意君无双涩然的笑。 

 
第六章
 
 
　　静静竹林里流荡着木叶清香，突然传来的匆匆脚步打破了祥宁。 

　　“段公子，我家公子有令，竹林那头去不得。” 

　　小蝶亦步亦趋地跟在红尘身后，脸带惶恐--竹林尽头是教主皇姐洛滟公主和三位王叔的居所。自红尘来到总坛，教主一再叮嘱她严加保护，绝不能让红尘落入公主视野，甚至连面具也不让他摘下。如今外面铺天盖地都是通缉段府一家三口的画像，难保公主不知情，万一被公主知道教主竟将仇人之后藏在教中…… 

　　打了个寒战，小蝶不敢再往下想。侍侯教主近十年，却只在宰杀被擒的天朝将士以慰先皇的祭礼上见过公主。那老丑公主凶残狠毒，什么点天灯、万蛊盆……层出不穷的酷刑令她每次祭礼后起码做上十天半月的噩梦。真想不通光风霁月般的教主怎会有这等姐姐。 

　　困惑地摸摸脑袋，猛地发现红尘已走出老远，小蝶大急：“段公子留步！” 

　　脚下一顿，红尘果真停下来，回头道：“你整天跟在我背后，就让我一个人透透气，行不行？还有，你家君公子呢？怎么见不到他？” 

　　抚着面具，没什么好气。来君府已经两天了，君无双却似极忙，少有时间陪他，只命眼前这叫小蝶的丫鬟与他做伴解闷。若是个俏丽丫鬟倒也罢了，偏生这小蝶姿色平平，实在提不起他半点兴致。 

　　“我想出去走走，你不用理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懒得多说。转身刚跨出一步，眼前一亮，君无双宽袖轻扬，潇潇洒洒地走进林中。 

　　看到君无双，他如见多年至交，一肚皮的闷气顿消，上前就是一拳砸在君无双肩窝，当然没用力气，笑嘻嘻道：“君兄，你这两天可是去哪里逍遥快活了？居然把小弟晾在一边，你说，该不该打？啊，呵呵。” 

　　“怎么？段兄是嫌无双冷落你了？”君无双含笑，忙碌了两日，方将他去黎州后堆积成月的教务处置完毕，适才又去洛滟处请了个安。甫回来，就听林中争执。见小蝶苦着脸，他淡淡道：“不是吩咐过你好好伺候段公子的么？怎地惹客人生气？” 

　　小蝶委屈之极，一扁嘴，却也不敢反驳。红尘反觉不安，讪笑道：“是我自己闲得发慌，君兄莫怪罪她了。” 

　　“那是无双怠慢了，就让无双陪段兄对弈几局权当赔罪吧。” 

　　“好啊！” 

　　红尘兴高采烈地一拍掌，其实只要有君无双陪他，他的心情就莫名其妙地舒坦起来，哪还去管它做什么？ 

　　两人走回君无双竹屋，就在窗前竹几上开局对弈。小蝶沏上春茗，又焚了檀香，悄悄退了下去。红尘原是嘻嘻哈哈地当消遣，但君无双棋艺精湛，不多时便取下一局。他好胜心顿起，收了嬉笑专心下棋。顷刻一片安静，只闻棋子落盘的清脆响声。 

　　************************************************************************ 

　　盛满热水的木桶蒸汽升腾，方挽晴站在木桶旁，秋水般的眼波惊恐地打量陌生的地方，最终溜回眼前两个一模一样像活僵尸的男子脸上。 

　　她最近真是走了霉运，出嫁途中被一群歹徒劫持，在暗无天日的黑房里关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有人来搭救，又被这两个怪人带到此间。一路上她不停追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搬来这木桶是要她沐浴吗？脸一青，方挽晴简直快吓晕过去，却又偏偏晕不了。鼓起勇气，尽量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抑不住发抖：“你，你们是我爹派来救我的吗？我想要回家，要不，送我去黎州段将军府上也行。我一定会让我相公重重打赏你们的……” 

　　这些话，方挽晴已经说过不下百遍。夜罗刹心有默契地同时翻了翻白多黑少的眼珠，并肩离去，再不走耳朵就要起老茧了。还是先回去洗个澡，带方挽晴去见教主复命。临出门前一齐扭头瞪着她：“给你半个时辰，快沐浴！”关了好多天，又路上奔波，再国色天香的美人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们可不能容这蓬头垢面的女子污了教主双眼。 

　　门砰地关上，方挽晴发了半天愣，才蓦然惊醒，打开门，见四下无人，拎起裙摆就跑。她还不至于蠢到留在屋里等人宰割。 

　　要快点逃出去！可这片竹林密密丛丛，竟似无尽头。直转得头昏脑涨仍辨不出东南西北。陡然透过叶缝，一间竹屋映入眼帘，隐约看到人影。她一阵欢喜，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 

　　“哎呀，我又输了！” 

　　红尘大叫，但棋艺确实比君无双差着一大截，不由得他不服气。钦佩之余，也微微生出一丝嫉意。 

　　他似乎什么也及不上君无双…… 

　　“救命！救命啊！--” 

　　娇呼声打断了红尘思绪，看清奔近女子的面目，他一时惊喜交加：“方挽晴？！”一望君无双，极是感激：君无双果然守信，将方小姐救了回来。 

　　“救--啊呀--” 

　　方挽晴心急，一脚踩到了裙摆，眼看就要撞上地面。红尘吃了一惊，却来不及去扶，身边清风微卷，君无双已飘身上前，银袖搀稳方挽晴。 

　　“方姑娘，小心了。” 

　　“你，你……”被个陌生男子扶着，虽是隔着衣袖，方挽晴仍是涨红了脸，正待甩开君无双的手，触目竟是一个丰神俊逸的清贵公子，眉眼含笑。 

　　啊！所有的嗔意都在那双变幻万千的眼眸里化为羞赧。她心头如小鹿乱蹦，却一点也不想挣开君无双的手。忽然记起自己数日来未曾沐浴，这又臭又脏的样子岂不尽数入了这俊美男子眼里？忙不迭地以指作梳，整理起鬓边乱发。 

　　君无双一笑松手，红尘冲上去就是一搂，唬得方挽晴当场呆住。 

　　“……你这登徒子！放，放手！” 

　　啪的一声，红尘自出娘胎以来，破天荒地挨了耳光，捧着辣辣作疼的脸，一时反应不过来。 

　　风流潇洒，游荡花丛无往不利的他居然被女人给打了？！ 

　　一溜烟躲到君无双背后，方挽晴紧紧拉住水银色的袖角，盯着红尘的眼里满含戒备。 

　　“呵呵……”君无双清朗的笑打破僵局，轻轻拉过方挽晴，一指红尘：“方姑娘，这位可是你的夫君段红尘来着。” 

　　她的夫君？方挽晴妙目圆睁，一脸不相信。听说未婚夫婿容貌英俊，哪会是这神情木讷的平凡男子？ 

　　“不像啊！” 

　　“哦，我差点忘了！”一拍脑袋，红尘撕下面具：“挽晴小姐，适才失礼了。”伸手又去拉她，这回该不会被打了吧。 

　　方挽晴怔怔看着红尘伸来的手，认得指上戴的金指环正是段府下聘之日父亲回赠，心里没了疑虑，任红尘握起她手腕，却有一股形容不出的失落慢慢从胸口扩散开去。 

　　这个段红尘，确实英俊不凡，气宇轩昂。可她的目光却克制不住地偷偷瞄向一旁的君无双。 

　　优雅的、即便只是静静站着就叫人赏心悦目的清贵男子…… 

　　为什么金指环不是戴在他的手上？方挽晴低下了头。红尘看不见她表情，只道她乍见夫君未免害羞，当下朝君无双一揖到底，笑道：“大恩不言谢！君兄的恩情，小弟永铭在心。不过眼下先容小弟告退，啊……哈哈……”抓着方挽晴的手紧了紧，满面春风。直想立刻回到自己的屋里，对佳人一诉衷肠，尽倾相思之苦。 

　　“两位请便。”君无双如何听不懂他弦外之音，微笑着一欠身进了竹屋。耳听红尘轻声细语地陪方挽晴远去，他转过身遥望两人背影，红尘一手环住方挽晴纤腰，另一手扶在她肩上，体贴万分。 

　　心口像被狠狠捶了一拳，蓦然间痛到窒息。君无双死抓着衣下的珠链，难过地闭起双眼。面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强装的笑容，只有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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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边，红尘的快乐也没有持续多久。 

　　回屋后方挽晴说要沐浴，他便叫来小蝶帮忙。出浴后的方挽晴当然美得令他无可挑剔，笑着正打算抱住她一亲芳泽，方挽晴却掩唇轻轻打了个呵欠：“段公子，挽晴有些累了，想先休息一阵。” 

　　“呃？啊，那就睡吧。” 

　　红尘略觉扫兴，但看她兴趣缺缺，一副困倦的样子，自然不忍拂了佳人的意。刚搬过张椅子准备坐在床头欣赏美人春睡，方挽晴敛眉细声细气地道：“段公子，你我虽有婚约，但中生变故，并未真正拜堂成亲，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微微一顿，便不再说，逐客之意显形与色。 

　　嘴张了张又闭上，红尘极不受用，倒也无言反驳。他一向风流自赏，怎愿在方挽晴面前失了风度？堆起笑容：“那我就不阻你休憩了。”再想方挽晴出身书香门第，必定自持甚严，又面嫩怕羞，不敢在男子眼皮底下入睡，如此这般一想，顿时释然。 

　　倜傥一笑跨出门坎，心里终究是恋恋不舍，忍不住回头，想看看方挽晴有没有在暗中目送他离去。不看也就罢了，这一扭头，方挽晴确实站在门口，见他望过来，两扇房门马上关起。 

　　红尘整个愣住，在黎州时出入风月场所，从来都是粉娃娇娘争相讨好的对象，几曾像今日这样又挨耳光又吃闭门羹的？这方挽晴对他毫无意思不算，还半点不留颜面。盼了数月的新娘竟如此冷淡，他大失所望，怔了半晌，无精打采地走了。 

　　越走心底越不舒服，一团闷气憋在胸口，如骨梗喉，不吐不快，只想找个人痛痛快快地渲泄一番。眼一转，轻车熟路地往竹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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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前竹几上，残局未收。 

　　君无双坐在几边，慢慢饮着香茗，眼光无目的地巡望远方。鲜红的人影步进视线，他一呆，放下了茶杯。 

　　“段兄怎不陪伴方姑娘？”垂低眼帘，隐去闪烁在瞳孔深处不欲为人知悉的嫉意。 

　　“不提也罢！” 

　　红尘一屁股坐了下来，拿起杯一饮而尽，大声道：“不说她，我们继续下棋。” 

　　君无双替他斟着茶，见他气鼓鼓地，不禁莞尔：“和方姑娘吵架了？” 

　　能吵起来倒不至于如此郁闷，可那半冷不热的方挽晴……红尘烦躁地抓过君无双递来的杯，又喝了一大口，一把握住君无双手掌，皱着眉诉苦：“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见了夫婿，她连个笑脸都没有，君兄，你说气不气人？” 

　　“哦？”君无双扬扬眉，没表态。 

　　红尘心直口快，又早当他是知己好友，一点不漏地将先前方挽晴对他的种种冷淡说了出来。讲完轻松不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君无双的手，难怪君无双从头至尾只是含笑聆听。他尴尬一笑，缩回了手。 

　　“这个，我这人有时啰嗦得很，君兄莫见怪。” 

　　“怎么会？段兄肯当无双是好朋友，一吐心事，无双高兴还来不及。”幽邃眼眸闪动间，泛起喜悦。 

　　那个方挽晴，不喜欢红尘，让他全身都飘扬起来。照在身上的阳光，一下子变得前所未有的暖…… 

　　“君兄，你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红尘不解地看着君无双优美的嘴唇勾起益渐明显的笑，眼却有点发直。君无双的清雅出尘他是一开始就知道的，那一贯澹泊的笑容也看惯了。可料不到此刻欢笑中的人，居然别有风情-- 

　　淡粉的唇，还残留着春茗，在日色下闪着润泽的光……顺光洁莹润下颌游移的目光落在微敞的衣领，覆在匀称锁骨上的肌肤白皙晶莹，随呼吸韵律起伏着…… 

　　无预兆地，一团熟悉的火热自小腹不受控制地徐徐燃起，口干舌燥的感觉让红尘惊慌失措，急忙捧起茶杯，别转了头。男风盛行的黎州，大街上比比可见携手同行的男性伴侣。红尘倒并不排斥，只不过他向来喜欢的是如花解语、似玉生香的女子，有玩党邀他去男妓馆，他都是一笑了之。 

　　可眼下，他竟似乎对眼前清如水晶的男子有了欲望！ 

　　自己怎么会起如此龌龊的念头？！还是对君无双这个仿佛不染纤尘，多看一眼都觉是一种亵渎的绝俗之人？！君无双倘若得知他心中秽念，不知道会用怎样的目光来看他。 

　　恶狠狠地咬着瓷杯口，红尘在肚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太不正常了！一定是太久没有发泄，之前又被方挽晴拒绝才会欲求不满，一定是！ 

　　“段兄，你再咬，这茶杯就碎了！” 

　　君无双忍笑去拉他的手，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 

　　“别碰我！” 

　　像被火球灼到，红尘用力一甩手，弹了开去。君无双笑容立失，惊讶中带上更多的是伤怀。 

　　红尘正与天人交战，哪还有空去留意他的神情？急喘两声，顾左右而言他：“对了，君兄，这几日可有我双亲下落？” 

　　“无双惭愧，暂时还没有眉目，不过，我已遣下属赶赴前往射月国的必经要道，只要匪人现身，定能救得令尊令堂。” 

　　““就怕那班贼子已对我双亲下了毒手，又或者他们不回射月国，反一直潜身关内，却怎生是好？”红尘心忧父母，欲火倒不知不觉退了，一脸期盼地回望君无双。他武艺不差，智谋却是平平，被抓的又是至亲之人，早乱了阵脚，对君无双分外地依赖起来。 

　　晶黑明亮的眸子求助似地望将过来，君无双暗自一叹，抛去心头伤感，安慰道：“他们既然费尽心思抓走令尊令堂，不外是想劫做人质，顺便打探军中机密，断不会加害两人性命，段兄无须过虑。”但活罪就未必能逃得过，这句话只在心底一盘旋，当然没有说出口，怕红尘抓狂。 

　　“无双也想到射月国在关内除了关押方家小姐的所在，必定另有巢穴。只是着人数度逼问那胡儿，他都坚不吐实，想是确不知情。” 

　　“逼问有什么用？” 

　　红尘怪叫着打断话头，一边捋起了袖子：“要严刑拷打才行！君兄你定是心肠太软，不忍下重手。这哪成？对敌人心慈手软，非吃亏不可。那个丑八怪呢？我今天定要叫他说出来。” 

　　他心慈手软？君无双怪异地看了看摩拳擦掌的红尘，想笑又笑不出。自当教主以来，尽得洛滟与诸位王叔扶持教诲，他本已是个玲珑剔透的聪明人，随着年岁渐长，更是深谙帝王之道。往往长袖善舞，谈笑风生间取敌首级，对教众又驾驭有度，恩威并施。教中上下无不将他奉若神明，却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把这四字评语加在他身上，倒不知等红尘见到那胡儿时，又会做何表情？ 

　　略一沉吟，颔首道：“既然段兄坚持，这边请。” 

　　宽袖翩飞走在了前面，红尘追上两步，同他并肩而行，仍在絮絮数落对敌仁慈的诸般恶果，君无双也不插话，由得他去。 

　　这红尘，虽然啰嗦，又有点笨笨的，但确是在关心他吧。 

　　淡淡一笑，君无双容光焕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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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尘的唠叨在看见胡儿时果如君无双所料遽然消失，瞪着君无双，又转向锁在木桩上那团血糊糊的“人”球，再无声出。 

　　这就是君无双所谓的“逼问”？如果是，那他来之前想到的种种酷刑简直可称是温柔。可是，他一时间怎么也无法将那王孙公子般清贵优雅的人同眼前的惨相联系起来。 

　　眸光一转，已将红尘所有的惊愕尽收眼底，君无双示意牢房里的看守泼醒胡儿，边摇了摇头：“段兄你也看到了，他到此地步仍不说，想必是真的不知了。” 

　　红尘干笑两声，无言应对。 

　　那胡儿醒来，见到君段两人，本就被折磨得皮开肉绽的脸更是凄厉如鬼，喉咙里呵呵嘶叫，一个字也听不清，原是那看守怕他熬不住刑虐咬舌自尽，是以用麻核堵嘴。 

　　君无双微笑：“你是想求一死吗？容易，我现在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说出段将军夫妇下落，我可以让你平安死去，不必再受折磨。” 

　　胡儿眼睛一下睁大，显是这条件对他极为诱惑，但头却似拨浪鼓摇个不停。 

　　“你想说你不知道？”清悠迷人的嗓音慢慢变了，变得更加醇柔，糅合着一股形容不出的魅蛊，在牢房里轻轻回荡着，似乎贴着人的耳朵在说，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渗进肌肤、骨髓…… 

　　“你知道的，对不对？只要你肯说，点个头，我立即放了你……” 

　　这，这样的声音，红尘明知君无双并不是在跟他说话，心仍不由自主地一跳，瞬时红了脸--好像情人间的呢喃……早先强自压下的情欲猛然又被勾起，眼光偷偷溜上君无双的唇瓣，薄薄的嘴唇，透出诱人的粉红色、一张一闭地开阖着，看得见里面红嫩柔软的舌…… 

　　在大腿狠命掐了一把，红尘暗骂自己色欲熏心，可双眼依然不争气地沿君无双优美的颈线瞟下…… 

　　君无双的全副精神此时都集中在那被他惑魅魔音逼出满头冷汗的胡儿面上，眼睫微启间，如暗夜流光般幽邃妖异的目光牢牢缩住对方双眼，语声益发悦耳迷惑：“说吧，只要一点头，你就解脱了。” 

　　豆大汗珠不断跌落，胡儿在他注视下，喘息越来越急，脸血红一片，肌肉抽搐，眼神却渐渐涣散，突然咽喉深处迸出一声暗哑的吼叫，随即眼耳口鼻都有鲜血细细渗出。 

　　“他怎么了？”红尘听到他吼声，霍然一震回神，冲上去一探胡儿鼻息，竟已气绝。他满腔情火登时熄灭，骇然瞧向君无双。 

　　举手遮住双眼，君无双声音听来带着些微疲倦：“魔眼勾魂，魔音摄魄。这两样异术我刚练成不多时，还不能运用随心，我一直都未用此术，就是怕他受不住，果然……”一摇头，如今却连唯一的线索都断了。 

　　“什么魔，魔眼魔音的？” 

　　红尘尚未自震惊中恢复，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等奇术，能以目光话音夺人心魂，但胡儿的尸体就在面前，半点不假。对君无双看了又看，忽觉这相处颇有一段时日的男子此刻处处透着诡异邪门。仔细想想，他对君无双的来历其实一无所知，忍不住问道：“君兄，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君无双放下衣袖，眼眸已敛尽妖异：“无双实是身有苦衷，恕难相告。但段兄尽可放心，无双对你绝无恶意。”红尘教这几年来势力扩张奇快，又刺杀了不少朝廷将士，早成了官府心腹大患。红尘与他话虽投机，但毕竟是天朝臣子，万一泄露底细，引来官府围剿，岂不毁了贺兰氏遗老和皇姐二十多年的心血？ 

　　他微微一笑，正视红尘：“等无双达成心愿之日，一定告诉段兄。” 

　　不说就不说，这么神神秘秘的。红尘心里嘀咕，但见他神色诚恳，也不好再强人所难，只得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君兄莫介意。”扫了眼胡儿七孔流血的尸身，终觉一阵寒意，走出牢房。 

　　外间阳光明媚，他胸口阴郁稍减，叹了口气。 

　　君无双，想必还有许多事情都瞒着他罢！那淡雅温和的笑容下，隐藏着多少他所不知的秘密？ 

　　紧盯着那双千变万化而无从琢磨的眸子，红尘又重重一叹，闷闷的好不舒畅。他拿君无双当知己，无事不可言。可君无双，似乎并不想与他坦诚结交…… 

　　好郁闷，比方挽晴的冷淡疏远更令他难以释怀的莫名抑郁…… 

　　他不停地长叹短吁，君无双静静道：“段兄可是有何烦恼？无双或可帮得上一二？” 

　　“你帮不了我的。” 

　　红尘一口回绝，怎能让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他而心绪不定？急着掩饰心虚，故意朗朗笑道：“那方小姐也该休息得差不多了，她初来乍到，小弟好歹都是她夫君，总该多陪陪她才好。改天再与君兄对弈。”连揖都不打，三步拼作两步朝来路奔回，几乎是落荒而逃。 

　　再迟点，他都不知道会说出什么失态的话来。 

　　君无双直直站在原地，看他脚步匆匆一路远去，始终头都不回。惆怅和无奈像藤蔓千缠百结，纠住了心肺肝肠。他涩然轻喟，无声苦笑。 
 
第七章
 
 
　　红尘走得飞快，离了君无双视线，却没有继续去方挽晴处，脚下一折，来到竹林外的草地上，仰天一躺晒起太阳。 

　　风吹在脸上，烦闷缓缓消散，红尘一吐积郁，眯起眼。春日的阳光暖而温柔，像君无双魔魅惑人的嗓音，轻轻地抚过他的耳廓、脖子…… 

　　闭上眼帘，脑海里飞旋着形形色色的画面，方挽晴和君无双的脸交错浮现，最后却只剩下水晶般的雅洁面容。 

　　粉色的唇，嫩红的舌，形状优美又充满男性力量的锁骨，还有衣领下看不见、但想象得出同样诱人的洁白胸膛…… 

　　说不出的欲望，在胸口骚动，痒得心都痛了。他难耐地侧转身，夹紧双腿，衣料的摩擦反令胯间本已敏感勃发的部位越发高昂起来。低低呻吟流出火烧似干渴的喉咙-- 

　　他一定是疯了，居然光想到君无双的模样就抑不住冲动。如果被那个出尘绝俗的人发现他竟抱着如此肮脏的欲念，绝对会轻贱他，不再当他是朋友了罢。 

　　他还真是没节操的家伙！连相识不久的朋友都图染指！红尘自嘲地一笑，可下身涨痛着，让他已没时间再臭骂自己，手顺从欲望钻进衣内，握上了滚烫颤动的硕长…… 

　　幻想着那紧热包容自己的是君无双的手掌，是君无双的嘴唇，是君无双的…… 

　　低沉的喘息吟哦飘逸风中，鲜红的衣衫在草地上辗转反侧。手搓弄得越来越快，炽热液体迸发的一刹那，红尘仰直了颈项-- 

　　“……无……双……” 

　　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时，他失神半眯的眼终于也找回了焦距，撤出衣下的手，满是粘稠浊白。 

　　好像一切都乱了套。 

　　懊恼地坐起身，支着额头，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中，该怎么办？ 

　　那么清贵优雅的君无双，一定对此等腌脏行径嗤之以鼻。还有那个方挽晴，毕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双亲又不知身在何方…… 

　　眼前唯一能让他全心信赖依靠的人，只有君无双！可他，却对无双起了绮念。 

　　“啊--”好烦！红尘大吼，奋力甩着混乱不堪的头脑，仍是一团乱麻。倏地回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指着自己鼻子，大声道：“打你这色迷心窍的混帐东西！不许再胡思乱想！” 

　　“段公子？！你在这里干嘛？” 

　　小蝶拨开竹叶探出头，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突然患了失心疯的人。红尘急忙在背后偷偷擦去手上污迹，展开一个自认可迷倒天下女子的笑容：“没什么，刚才有好大一只蚊子叮我，呵呵……咦，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暗自祈祷，千万别让小蝶看到他适才自慰的丑态，否则，段红尘纵横花丛的一世英名和风流英姿势必荡然无存！！！ 

　　蚊子？！小蝶扮个鬼脸：只是被蚊子咬一口，犯得着骂它色迷心窍吗？还打得那么用力，连半边脸都肿了。看来这位段公子，还真不是普通的自恋。教主怎么会把如此肤浅自大的俗人留在府内？虽然凭良心说，这段公子长相确实不错，也极有气派，可又哪里比得上教主万一？ 

　　暗地里一撇嘴，面上却恭恭敬敬地回道：“小蝶是来送东西给段公子的。”递过红尘先前丢在屋里的面具：“还请公子戴上，免得多生事端。” 

　　又来！红尘蹙眉，但终究是君无双一番好意，懒洋洋站起，戴上了面具。望望侍立一旁的小蝶，突问：“对了，小蝶，你在君公子府上多久了？” 

　　“差四个月就有十年了。”警惕地看他一眼，她可没自作多情到以为这花花公子会对她产生兴趣。 

　　“段公子若是想打听府中情况，小蝶只是区区下人，一概不知。” 

　　小蝶先发制人，堵住了红尘的嘴，教主严令，不可让段公子知晓身在红尘教。不美却颇有灵气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抿唇笑道：“公子真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我家主人啊！” 

　　这狡猾的小丫头！红尘暗骂，却点点头：“说得也是。”走出两步，终是心痒难搔，止了步。 

　　“你家主人俊俏不凡，嘿嘿，不知是否有了心上人？” 

　　红尘一边傻笑，手心居然捏了把汗。看见小蝶一摇头，他欢喜地险些要蹦将起来，但立即又泄了气。 

　　“小蝶一个小小丫头，怎么清楚主人心事？不过，主人倒常有一个人发呆微笑的时候，这算不算？” 

　　教主凝望红日，摸着胸口，一脸回忆往昔的陶醉神情，她见过不下千次……那种温柔的样子令她忍不住心里酸酸的，真羡慕那个藏在教主心底的人。 

　　咬了咬唇，猛地一阵困惑：“段公子，你问这做什么？”忿忿一瞪红尘，他不会是被自己妻子冷落，居然把主意打到教主的情人身上吧。 

　　这小丫头，难不成竟看出了他的心事？要不，为什么忽然变得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凶巴巴地似要扑上来咬他几口？红尘心虚地摆摆手：“我是一时好奇，好奇罢了，还能做什么？哈哈……” 

　　脚底抹油地溜走，笑声里带上苦涩--没错，他还能做什么？君无双有否心上人，都改变不了什么。 

　　可他，就是很嫉妒，嫉妒那个让无双时常发呆微笑的人。 

　　算了！还是去看看新娘吧！那娇滴滴的美人儿，虽说目前对他没什么好感，但拿出在青楼练就的甜言蜜语，不出数日，定能俘获佳人芳心，帮他忘掉那些不该有的荒唐念头。 

　　叹着气，他走回屋，轻轻推开门，却见床上仅留一床丝被。 

　　人呢？ 

　　红尘躺在床上呆呆发愣，倒一点也没想到要去找方挽晴。窗外阳光映着竹影，渐渐暗淡。 

　　天快黑了…… 

　　百无聊赖地抒了口长气，一伸懒腰，起身出门，顺手勾起桌上一壶美酒。 

　　与其在这里枯等，还不如去跟君无双饮酒谈天来得痛快。红尘替自己找着理由，私心里，自然不肯承认是想重温那魅惑迷人的声音和容颜。 

　　************************************************************************ 

　　“……方姑娘？……” 

　　木立良久，君无双回到竹屋，远远就望见俏立门前的女子。洗尽尘埃后的方挽晴，秋波流慧，雪肤凝脂，果是少有的美人，无怪红尘对她念念不忘。 

　　含羞带怯地注视着银衫翩翩的男子，方挽晴心头又开始怦怦跳，脸泛红晕更艳似芙蓉，微欠身：“挽晴特来谢过公子相救之恩。” 

　　“方姑娘不用多礼。你是段兄爱侣，无双自当相助。倒是方姑娘在此等候多时了？” 

　　“不碍事！”方挽晴急急一抬头，见到君无双温和含笑的眼眸里映出她羞赧面容。她粉颈低垂，细声道：“挽晴喜欢在这里等君公子。” 

　　君无双一怔，魔眸流幻间已悟，不由微微在心里一叹：时下礼防森严，似方挽晴这等大家千金，非得夫家行问雁之礼，才可告知闺名，她却将名字说与了自己，其意不言自明。 

　　一望方挽晴羞红的脸颈，君无双垂落眼帘，温言道：“段兄是无双好友，朋友妻，不可戏。瓜田李下还是避嫌为好，无双不愿累了方姑娘名节。天色不早，方姑娘请回罢，免得段兄担心。” 

　　他说得固然委婉，但方挽晴冰雪聪明，怎会听不懂？脸色一白，头越发低了。 

　　“挽晴与段公子虽有婚约，但如今还算不得是他的妻子。”她咬咬牙，蓦地直视君无双，毅然道：“君公子是嫌挽晴蒲柳之姿，不屑垂顾吗？还是，还是说，公子已有心上人？” 

　　“无双岂敢有嫌弃之想？” 

　　君无双苦笑：“方姑娘兰心蕙质，当该明白无双意思。其实段兄对姑娘一往情深，方姑娘莫要辜负了他。”一按脑门--头痛。 

　　方挽晴一个女儿家，说那几句，实是鼓足了勇气，又听君无双婉拒，她难受之极，眼圈微红泫然欲泣，终究不死心，上前拉住水银色的一角衣袖。 

　　“君公子，我……” 

　　面对这么个痴情美人，君无双也实在不好意思甩开她，心念转了两转，决定还是要快刀斩乱麻。歉然一笑：“姑娘垂青，是无双荣幸。只可惜无双心中已有牵挂，无福消受方姑娘的美意了。” 

　　手一颤，方挽晴放开了他袖子，羞惭失望一起涌上胸口，她捂着嘴掉头就跑，骤然看到他身后不远处伫立的红衣人影，她不禁轻呼。君无双回头也是心里一咯噔。 

　　被方挽晴扰了心神，竟未发觉红尘的到来。见木讷呆板的面具上镶嵌的那双漆黑星目睁得大大的，瞬息不眨，显是已听到了适才的对话…… 

　　红尘，会不会误会？会不会一气之下，就带着方挽晴翻脸离去？君无双的表情难得现出一丝不自然，心，不可避免地有点乱。 

　　哎呀一声嘤咛，方挽晴脸刷的红到脚底，她居然在未婚夫婿面前对另一个男子示爱，虽然对红尘无意，但不晓得他会如何看轻自己。又羞又慌地瞧着无声对视的两人，到底受不住这压抑怪异的气氛，以袖掩面，奔了回去。 

　　红尘一眼都不看她，只盯着君无双--终于听到他亲口承认心有所属。 

　　那个女子，一定是人间绝色。才能让如此出众的君无双也为之倾倒，连方挽晴都不假辞色。 

　　酸溜溜的感觉再一次翻腾而起，撞得胸口隐隐涨痛。红尘恨不得啐自己一口，他干吗像个女人似地吃醋？可嘴里苦苦的，好难受，就像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抢走，心有不甘又无力夺回的挫败和无奈。 

　　他大概是真的无可救药了。 

　　自暴自弃地挤出一声干巴巴的假笑，摇着酒壶转过了身。 

　　还多亏了这个面具，才不至于让君无双看到他嫉妒丑陋的模样。笑叹着摸摸脸，红尘仰脖猛饮一口，大步流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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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回日间那片草地，余晖敛尽，周遭很快暮色沉沉，寒气大盛。 

　　对着壶嘴，冰冷的酒水如线顺喉而下，立即火辣辣地烧灼咽喉，像流动的刀子一直插进胃里。 

　　“咳咳……” 

　　红尘突被呛到，皱紧了眉心连咳。喘口气又举起酒壶。 

　　但这次，还没碰到嘴唇，掌中一轻，酒壶已被劈手夺过。 

　　“还给我！”已有三分醉意，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就叫嚷起来。 

　　君无双担忧地慢慢坐在他身边。果真不出他所料，红尘在借酒浇愁。也难怪，平时看红尘言语神态，对那方挽晴是何等迷恋，又怎承受心上人公然向他人示好？ 

　　眼光垂视地上无名杂草，默然片刻后，清冽平静的声音低低响起：“方姑娘只是一时糊涂，假以时日必能体会段兄对她的一片真情。”怅惘笑了笑，续道：“况且无双业已心有所属，绝不会对方姑娘有非分之想，段兄尽可放心。” 

　　是无双！红尘神智陡然一清，腾地坐起。幽暗夜色下，君无双的银衫笼着一层朦胧，如梦似幻。背着光的脸看不真切，眼眸似乎蕴涵无数迥异复杂的情感，变幻流转，却比平日更多几分忧伤。 

　　全身的血瞬间冲上胸臆，红尘第一反应就想伸手拉过面前忧郁的人，但手指将触，终是无法落下。这白天还沾染了自己肮脏情欲的手，怎配去触摸那清如水晶的人？僵了半晌，突然抢过酒壶，又躺平地上。 

　　“别来管我！” 

　　色厉内荏地吼，拼命想灌醉自己。可平素练就的好酒量让他越喝越清醒。嘴里又苦又涩，心头绯念却在酒精刺激下加倍肆虐，腹间如有烈火在烧-- 

　　好想，好想把君无双搂在怀里，狠狠碾磨他粉色的唇，用高亢龌龊的欲望深深贯穿他……听他是不是会用优雅迷人的声音发出淫荡的啜泣呻吟…… 

　　真是禽兽不如！红尘嫌恶地猛灌自己，开始布上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瞪着君无双：“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等着看我笑话么？”快走吧！不然，他都不知道下一刻还能不能控制得住自己。 

　　君无双黯然摇首：“你醉了。”正想拿走他抓得紧紧的酒壶，却被红尘一个反掌扣住了手腕，他不由面露诧异。 

　　红尘的手，高热异常。 

　　“为什么不走？” 

　　红尘暗哑的嗓子流露着压抑的痛苦，逸出几声君无双听不清楚的咕哝，猛然大力往下一拉，君无双整个人差点压在他身上，忙一撑稳住，眉尖微微收紧：“段兄，莫闹了，随无双回去饮些醒酒汤可好？” 

　　“不好！”大叫着将君无双伸来扶他的另一只手也捉入掌中，借酒意一骨碌翻身，顿时反客为主，把他压在身下：“我没有醉，才没有！” 

　　君无双叹了一口气：“好，好，你没有醉，不过，也该让我坐起来说话啊。” 

　　“不！” 

　　红尘想也不想地拒绝，一个冲动，就要低头吻落，看到君无双眼里划过的讶然，胸膛如受重拳狠击-- 

　　那么干净的，像水晶一样清澈透明的双眸…… 

　　而瞳孔里映出的红衣男子，却是满眼扭曲的欲望。 

　　如此丑恶污秽的他，如何配作君无双的朋友？！倘若就此吻下，两人朋友情分想必也将一刀两断。 

　　可他，绝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缓缓松开钳制君无双的手掌，红尘嘻嘻傻笑：“我好像是有些醉了……”见他作势坐起，却又一阵不豫，一扑搂住了他脖子，痴痴凝望。 

　　喝醉酒的人果然不可理喻。君无双释怀，却也暗嘲自己多疑，先前看红尘的举止，还以为他是要亲吻自己，原来，只是醉了。 

　　红尘，又怎么会来吻自己？他喜欢的，是那个天姿国色，我见犹怜的方挽晴啊！ 

　　他这就叫做自作多情罢……晦涩一笑，试着去扳红尘搂得死死的双臂：“段兄，我送你回去方姑娘那边，好不好？” 

　　“……你的眼睛，真美……”答非所问地喃喃低语，令君无双悚然一震，眼光顿转幽邃，望向似乎还懵懂痴醉的红尘。 

　　“好多年前，也有个人的眼睛，跟你一样美。”感觉到搂抱下的身躯微颤，红尘苦笑--君无双，果真不习惯这种亲昵暧昧。 

　　倏地放手，仰天躺下，遥望树梢上不知何时升起的一弯银月，怅然道：“他的双眼，也像水晶那样漂亮的。可惜，我连他的名字也来不及问清楚。”一望身边似听得呆滞的君无双，他咧嘴一笑：“他当时的脸好脏，嘻嘻，不过脾气却倔得很，呵，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声音恍恍惚惚地低了下去，君无双忽然凑近，动容道：“你一直都挂念着他么？” 

　　“那倒没有，我也是刚才突然想到。”红尘慢悠悠地晃着膝盖，君无双的气息近在咫尺，竟令他真有种熏熏欲醉的错觉。目光转上淡粉微张的唇，又吃吃笑了起来。 

　　那个少年，虽然可爱，也只是他生命中一个匆匆过客罢了。让他想起他的，是无双的双眼…… 

　　他，喜欢看无双的眼睛。更想做无双心里牵挂的那个人，虽然他知道那不可能。 

　　“没有吗？” 

　　刚露出一点喜悦希冀的眼神又复晦黯，忧郁更甚。没来由的，一股热流猛卷上身，红尘再也顾不上其它，没头没脑地就把君无双拉进臂弯，牢牢地，用尽全力地抱住。 

　　“段，啊--唔，唔嗯--” 

　　滚烫的舌头毫不犹豫舔过他唇瓣，又性急地滑进他嘴里，挟着不容忽视的掠夺气势刷遍他齿间每一个细微角落，浓浓的酒味随即弥漫了口腔，还有浓烈的属于男人特有的气味…… 

　　燥热的、太阳的味道…… 

　　魔眸震惊到忘了转动，君无双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红尘在吻他？！ 

　　红尘，真的是醉了。要不要推开他？要不要！！！ 

　　内心激烈挣扎，身体却留恋着红尘强有力的拥抱不舍挣脱。他像傻了一般任红尘狂热亲吻着，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木讷面上满含情欲的眸子。 

　　那震撼的难以置信的目光让红尘如坐针毡，君无双一定厌恶他了，一定是！他几乎就想拔腿飞逃，可怎么也舍不得离开那湿热又甜蜜的唇舌…… 

　　在他面前，他是真正无以自拔地醉了！也罢，就当喝醉了罢，容他放肆一回。至于明日，无双的怒气、鄙夷，他都不管了。 

　　统统都不管了，他现在，只想抱着他…… 

　　“让我再亲一下，唔啊……哈……” 

　　舌尖缠住君无双仿佛已僵硬的舌，撩拨翻卷。热炭般的手在银衫游移良久，最终下了决心滑入衣襟，颤抖着找上同样火热胸膛的一粒小小突起，用指尖轻捻…… 

　　猛抽一口凉气，君无双拉直了脊柱，情意渐升的面上显出一丝不合时宜的伤楚。立掌如刀，轻轻一劈，却迅若奔雷斩中红尘后颈。 

　　所有的动作骤然停顿，红尘意乱情迷的星目直盯着不住大口喘息的君无双，终于苦笑着闭上眼，晕了过去。 

　　无双，的确是不喜欢他的亲近，不喜欢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红尘悲哀地唾弃自己。 

　　静坐半天，激跳的心方徐徐恢复正常。君无双抚过自己被吻得微肿的嘴唇，幽幽一叹，抱起了红尘。 

　　“你实在醉得太厉害了，我只是那个又脏又倔的人，又不是你的方挽晴，呵！” 

　　带着无穷惆怅自嘲的喟叹随水银色的衣衫一同没入暗夜，月华冷冷，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 

　　其实是万般不愿醒来，怕面对君无双的愤怒指责，但在耳边小蝶一声又一声催魂似的呼唤中，红尘再也无法装睡，无奈地张开了眼睛，怒视床前晨光里笑得一脸无辜的人。 

　　“嘻嘻，就知道段公子是在假睡，我家主人交代过，公子半个时辰前就该醒的，绝不会有错。”小蝶无视他的怒气，端过桌上一碗薄粥：“公子慢用。” 

　　“我怎么在这里？”红尘接过粥，昨夜稀里糊涂地一番胡闹，也确实饿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才有空打量周围，一呆。是君无双的屋内，心突然急跳两下--是君无双抱他来此的吗？那个人，没有生气？ 

　　“小蝶，你去伺候方姑娘吧。” 

　　君无双慢慢走进，声音平淡如昔。小蝶脆生生地应了，乌溜溜的眼珠在两人身上一转，伶俐地退了出去。压抑沉凝的空气顿时堵得红尘透不过气来，一阵心虚，他低头狠盯着地面，仿佛想把地皮看出个洞来。 

　　“以后不要喝那么多酒了，伤身乱性，不是什么好事。”君无双缓缓打破屋里难耐的沉寂。 

　　红尘惊讶抬眼，见到优雅不变的澹泊笑容，不觉张大嘴巴：“你，你不生气？”他还等着接他的痛斥呢！ 

　　“段兄只是酒后失态，无双也是男子，岂会为这区区小事怄气？”微微笑着，君无双心里却牵痛地难受，一旋身，避开红尘诧异的注视，他轻舒胸中闷气：“今后段兄还是多陪陪方姑娘去吧，免得这般心绪不宁。” 

　　咬着下唇，红尘漆黑的眼瞳定定望地，呼地站起：“我要出府逛逛。” 

　　“你不陪她？” 

　　“不陪，不陪！” 

　　君无双不着痕迹的淡定疏离勾起了红尘所有失落彷徨，又不能对他发作，一腔怨气便尽数泼在了方挽晴头上，冷笑道：“她既然无意于我，我段红尘又难道非要爱她不成？哼，外面美女多的是，我何必委屈自己？” 

　　一望君无双错愕神情，他哈哈大笑，掩饰着慌乱不安：“君兄你可是又要说小弟的不是了？呵呵，我本就是俗人一个，不比君兄高洁。”自我讥笑声中，挽起君无双手臂：“来，来，来，小弟今天就带君兄去见识一下这软红十丈，就当昨晚的赔礼罢，啊哈哈……” 

　　久久沉默后，君无双轻轻拂开他的手。 

　　“段兄要寻欢作乐，只管请便，恕无双无暇奉陪。” 

　　意料之中的拒绝，红尘笑着大步走出--就知道他不会去，不会和他这庸俗之人同流合污。 

　　大笑远去，君无双仍怔怔望着那一点鲜红背影，直至不见。提手微一击掌。 

　　夜罗刹形如幽灵，无声无息跪伏门前。 

　　“跟着段公子，好生暗中保护。记着，莫扰了他的兴致。” 

　　躬身一礼，夜罗刹飞快领命而去。君无双抚胸长叹一声，寂寥无限。 
 
第八章
 
 
　　暗香流溢，花影绰约。布置得绮丽香艳的室内，两名舞姬轻舒玉臂翩翩起舞。墙面镶嵌的巨大铜镜映出婀娜身段，霓袖曼扬间撩起无限春色，惹人遐思，两双水汪汪的柔媚眼波更不停地送向逍遥榻上的红衣男子。 

　　又喝了一大口烈酒，红尘懒懒垂下了手。脚边已横七竖八斜倒了好几个空壶，一身酒气，星亮的双目却不见丝毫醉意，反透着几分烦躁。 

　　没用！以为来风月场所厮混一番或能稍稍减灭心中邪念，结果却喝了半天闷酒。面前这殷州城内第一花坊云雨坞的两大花魁镜花与水月，使出浑身解数也根本提不起他半点兴致，整个心，完全被那一抹水银色的身影占据了…… 

　　再也容不下其它。 

　　“别跳了！” 发泄似地丢开手中空壶，扔下一张银票，有些步履不稳地往外走。 

　　“段公子？”两名舞姬同时停下歌舞，相对一望，其中一个高挑身材的款款上前，昵声道：“公子可是嫌奴家与水月伺候不周？”甜甜一笑，露出个浅浅酒窝，双手挽上了他臂膀。 

　　“很好，只不过我有要事，改天再来吧。”红尘拨开镜花，尽量展开笑容。没办法，对着温香暖玉的女子就是无法沉下脸。 

　　眨了眨明眸，镜花反倒拉长了脸：“是奴家姐妹俩姿色平庸，入不了公子的眼吗？”暗暗磨了下牙，来过云雨坞的客人，哪个不被她俩迷得七荤八素的？这姓段的倒好，只知一味喝酒，连手都没摸她们一下，传扬出去，岂不丢尽镜花水月的颜面？ 

　　“就是啊！天色已晚，公子何必去意匆匆呢？”水月也娇笑着挨了上来，吐气如兰，对着红尘轻轻吹了口气：“难不成公子家有河东狮？嘻，这么急着回去！春宵一刻值千金，段公子就留下陪陪我姐妹俩，可好？” 

　　被两人娇嗔佯痴地缠着，若换做以前，他早已动情，但眼下只觉一片虚情假意，索然无味。一摇头叹道：“两情相悦，贵在发乎情，交于心。红尘无意与两位逢场作戏……”话未尽，已自一呆，记得这正是当日君无双说过的，他却不知不觉地照搬了出来，不由苦笑。 

　　君无双的一切，似乎已渗透到了他全身每一处。甩着略有些昏沉的头脑，红尘推开两女走了出去。 

　　就在他拐过墙角的瞬间，镜花水月一直挂在脸上的媚笑凭空消失，转过身，齐齐跪倒在那巨大的铜镜前：“主人，奴婢无用，留不住他，请主人降罪！” 

　　缓缓地，铜镜后响起一个低沉而极富磁性的声音：“我自有安排，你们先退下！” 

　　“是！” 

　　镜花水月垂首屏息倒退出房。室内寂静下来，却听“咯咯”几声轻响，铜镜慢慢移入墙壁，一片柔和烛光自镜后泻出。 

　　铜镜后，竟然别有洞天。 

　　烛影摇曳下，一身绣花绸衫的男子慵懒如猫地趴卧在湘妃榻上。乌亮长发遮住了大半面庞，瞧不出年龄，看不清容颜，惟有眼波一闪间，亮如秋水，但瞬即又恢复了那懒散模样。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涂了艳红丹蔻的纤美长指，淡淡望向挺立榻前的颀长男人。 

　　“伏羿，你何时对男人有了兴趣？不过，你的眼光却太差了些，那个姓段的醉鬼一脸死阳怪气，有哪点值得你动心了？居然拖着我在这里一看几个时辰，嗯？” 

　　“哈，你竟没看出他戴着面具么？看来，做这面具的人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妙手！”磁性的低笑在室内激起回响，颀长男子一侧头，双目在灯火掩映中现出海水似的蓝：“他的酒量倒也不错，与你我有得一比。想不到翔龙天朝的将士也不尽是废物。” 

　　“那也只是个能喝酒的废物罢了。”慵懒男子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打断他的夸赞，眼中寒光掠过：“你我一年一聚，是为共商夺取中原的大计。你却在个小小的守将之子身上浪费时间！伏羿，父王对你冀望深重，你可莫让他失望才是。” 

　　“大王兄教训的是，伏羿谨记在心。” 

　　敛了低笑，伏羿一躬身，湛蓝双眼却直视男子：“挥军中原，建我射月国千秋基业，是父王也是伏羿生平夙愿，伏羿绝不或忘。”一顿后浮起微笑：“倒是大王兄你，终于肯再唤父王了。父王得知，必定欢喜得很。” 

　　“我不是你的大王兄！”男子寒眸似刀横过他，美丽的面容顷刻乌云密布。 

　　“从我逃出射月国的那一日起，就已不再是你的大王兄伏离。我如今，只不过是个叫厉黄泉的活死人而已。你，可听清楚了。” 

　　妩媚的眼波充满警告意味，在伏羿面上冷冷流转数圈，方收了回去。厉黄泉一撩肩头长发，懒懒站起，细眉深锁：“你若真的中意那段红尘，把他抓来玩玩就算了，何必费心计去劫持他父母？还好吃好住地养在云雨坞，哼，简直糟蹋粮食。” 

　　伏羿蓝眸闪动，蓦然仰头大笑：“错了！错了！我怎么会真个喜欢他？” 

　　“那你处心积虑对付他做什么？”厉黄泉眉头皱得更紧：“刚才为何不将他拿下？那段飞焰生性倔强，连日用刑也不肯吐露半点军机，若以他独子性命相挟，量他不敢再充好汉！” 

　　“原本有此打算，不过如今，我对天朝的军机已没有多大兴趣了。”伏羿笑容里带上一丝莫测高深，慢吞吞自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一方丝绢，抖手展开：“他可比翔龙天朝十六州守将加在一起更有价值，呵呵……” 

　　修长有力的手指摸上绢画中银衫男子的唇瓣微一摩挲，蓝眼精光暴涨，邪气毕露：“君无双！殷州城文人墨客竞相结交的无双才子，暗地里却是贺兰皇朝的遗孤宸鸿太子，有趣啊有趣！这样的猎物，呵，才有意思。” 

　　“原来如此。”厉黄泉的目光也停注在画中男子，一颔首：“我明白了，你想设计让他与龙氏先斗个两败俱伤，再坐收渔人之利。那姓段的或许是个好饵。” 

　　“不是或许，而是绝对！”伏羿仔细卷起绢画，很慎重地放回袖中，微笑道：“我在君府的眼线错不了。只要掌握那个段红尘，就等于抓住了君无双的弱点，他，逃不出我的手心。” 

　　“那就该尽早擒住姓段的，免得夜长梦多。”厉黄泉冷冷提醒他。 

　　“不急，好戏要慢慢看才过瘾。”一瞥厉黄泉不以为然的神情，伏羿傲然扬了扬下颌：“你放心，我看中的东西从来都跑不掉。你也知道，猫抓到了老鼠是要玩个痛快才会咬死它的，就像你对那个人一样。” 

　　“住口！” 

　　厉黄泉丽容骤然变色，影如鬼魅自榻上弹起，手一抬，伏羿线条分明似雕刻的脸上立即浮起五道深深指印。 

　　挑挑眉，伏羿若无其事地笑了。厉黄泉紧盯着他，胸口不住起伏，显然心情激荡到极点。良久才平息，一拂袖，从他身旁走过，再不看他一眼，只森森道：“若敢再提起他，休怪我不顾兄弟情分。” 

　　话音一落，人亦渺渺。 

　　摸着高高肿起的脸，伏羿耸耸了肩，踏出密室，缓缓走到门外，镜花水月两女正静无声息地跪在地上。 

　　“他酒里的毒下了多重的量？” 

　　“回主人，再过半个时辰即会发作。” 

　　“好！”湛蓝的眼眸泛起凌厉慑人的笑：“君无双，你在黎州毁了我众多得力手下，现在，也该换你尝尝心疼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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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或许是喝多了，头，好晕…… 

　　红尘揉着发涨的太阳穴，东倒西歪地进了君府，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软地使不出力。好不容易来到后院，他撑着树身稍憩，眼睛却情不自禁地瞧向不远处透着昏黄灯火的竹屋。 

　　无双还没有睡，他此刻，在做什么？ 

　　大睁的眼狠狠盯了半天，打个酒嗝，晃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屋里。 

　　屋内漆黑一团，被凳脚一绊，红尘跌跌撞撞摔到床上，摸到的是满床冰冷的被褥--方挽晴，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也好！他正懒得理她！ 

　　独自傻笑两声，合衣而卧。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觉头越来越昏沉，腹中也痛得厉害，他暗自咒骂了一句：人倒霉时，真是什么都不顺心。一发狠，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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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黄烛影下，方挽晴坐在书案边，低垂着头，不住绞弄裙角，眼角余光却时不时悄悄扬起，望著书案后丰神如玉的优雅男子。 

　　“方姑娘，夜已深，请回罢。”君无双极力放缓语调，本想板起脸劝她回去，但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样子，终究说不出重话，只叹道：“无双已经说过，无福消受姑娘美意，方姑娘何必如此执迷呢？” 

　　方挽晴娇躯一颤，抬起头，眼里泪光隐隐：“君公子难道就不能给挽晴一个机会？” 

　　君无双无力一摇头，不语。 

　　方挽晴眼眶发红，几乎便要掉下泪来，一咬贝齿强行忍住。心知君无双对她是毫无眷恋，可在屋里枯坐了几个时辰，委实不甘心就此离去，咬着红唇道：“君公子心目中的人究竟有何出色？挽晴就真的一点都比不上她吗？” 

　　料不到她居然问得如此直接，君无双怔了怔，漾起一丝笑意：“他那个人，既莽撞又啰嗦，有时候还笨得很。呵，不过，无双还是放不下他。”虽在笑，却幽幽叹了一声。 

　　“那是为什么？”方挽晴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君无双竟然舍她而就那个听来蠢笨的女人。 

　　君无双默然，片刻，凝视方挽晴，轻轻道：“那请问方姑娘，又为什么非要无双不可？” 

　　方挽晴一震无言以对，君无双也不等她回答，笑了笑，双眸光彩流幻。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之。你我俗人，注定跳不出红尘外。” 

　　淡淡怅惘萦绕耳际，方挽晴细细咀嚼，悲凉油生。 

　　“是无双言重了，方姑娘莫怪。”长长吐了口气，起身送客：“无双送方姑娘回房，请。” 

　　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方挽晴跟在他身后，步入夜色之中。 

　　…… 

　　一打开房门，粗重急促的喘息顷刻钻进耳里。君无双目光何等犀利，黑暗中仍将一切看得清楚，见红尘捂着肚子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簌簌发抖，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段兄，你怎么了？”一探红尘额头，烫得似要烧起来，更是心悸。 

　　“好……好痛……” 红尘已疼到口齿不清，听到他的声音，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牢他手腕：“无双……无双……” 

　　“是我。”君无双一边安慰，指尖搭上他腕脉，顿时变了脸色，脉象滞滑紊乱，分明是中毒之症！ 

　　那夜罗刹两人，是怎么守护的？！他再忒般城府深沉，也不禁心头火起，但眼下救人要紧，一拭红尘满脸冷汗：“先忍一忍，我去拿药来。”回头对一旁手足无措的方挽晴道：“方姑娘，劳烦你先照顾--” 

　　“不要，不要！” 

　　方挽晴还没出声，红尘却挣扎着大叫起来，更用力地抓紧君无双手腕，死死不肯松开：“我不要她陪，我又不喜欢她！无双，你别不管我！我要你来陪我，无双，无双--”酒劲发作，又剧痛难当，他神智渐渐迷糊，平时不敢表露的话竟统统涌了上来，拉着君无双不住口地叫唤。 

　　“好，我不走！我一直都陪着你！”腕骨被不知轻重的红尘捏得奇痛，君无双皱了皱眉，却是欢喜之极。红尘心中，还是有他的一席之地。 

　　抱起红尘，朝方挽晴略一点头示意，便飞掠而出。 

　　这，这两个人……方挽晴似乎仍未反应过来，可女子的直觉令她浑身一阵发寒，无意识地摇了摇头，倒退两步，颓然坐倒：“跳不出红尘外，他就是你心中牵挂之人么？” 

　　一掩嘴，低声暗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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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肠子疼得仿佛要绞断，是不是快死了。 

　　身体被轻轻放到君无双床上时，红尘连叫喊的气力都已耗尽，只能紧咬着嘴唇，籍此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乌黑的眼瞳因痛楚没了往日的晶莹星亮，却睁得又圆又大，一眨不眨地望着君无双--好怕！ 

　　镇守边城，不是没有受过伤，但从无一次像现在这般叫他害怕！怕如果就这样一命呜呼，就永远也见不到君无双，见不到这水晶般的人了…… 

　　“无，无双，无双……我……”用尽全力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喊声，想抱住君无双，却根本动弹不得。眼见君无双拉开他的手走过一边，他立时心慌意乱，惊恐顿起。 

　　“我不会不管你的。”取了银针返回床头，红尘眼中孩子似的惶恐表情实在是意想不到的有趣，君无双忍不住好笑，一扬手中细如牛毛的银针：“别怕，只有一点点疼。” 

　　他又不是怕挨针！红尘双眼瞪得更大，偏偏出不了声反驳。君无双微微一笑，手起如风，眨眼间已在他十七八处穴位移过，一扎即离，封住了毒素蔓延。 

　　好快的出手！无双真的是无所不能，连医术都如此高明！红尘钦佩之极，若非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他当场就要鼓掌喝起彩来。 

　　君无双收起银针，拿过一个净色玉瓶，拔开瓶塞，清凉香味丝丝沁人心脾。红尘精神一爽，疼痛似乎减了不少。 

　　“这是我年前自制的祛毒药，除了天下三大奇毒，一般的毒都能解得。” 

　　玉瓶凑近红尘嘴边，红尘先前忍痛时将牙关咬得紧紧的，此时琥珀色的药汁顺着唇角滴在枕上，却流不进口中。君无双一蹙眉，突然含了一大口药汁，捏开红尘颚骨，眼帘一垂，覆住了他双唇。 

　　啊？！电流一样的强烈麻痹感自贴合的嘴唇急遽扩散了脸庞、脖子、胸膛、乃至四肢百骸……红尘整个大脑暂停运转-- 

　　君无双在吻他？！无双在吻他！！！ 

　　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红尘全身的血液似都在一瞬间冲上天灵，心欢喜得几欲炸裂--无双在吻他！！！ 

　　腹中的痛消失了！嘴里的药不苦了！周围所有所有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连空气都不复存在。 

　　唯一感觉到的，是那柔软的、温暖的嘴唇，无双的唇…… 

　　不是在做梦罢，如果他是因为要救他才吻他，那他很庆幸自己中了毒，真的很庆幸…… 

　　痴痴凝望眼前放大的清雅面容，红尘一动也不敢动，只怕惊破了这梦幻般的一刻。眼皮，却在药力缓缓发作下，再也支撑不住，心有不甘而又万般无奈地阖上了。 

　　时光像停顿了一样，只有烛焰飘忽跳动，在墙上映出相依的两个人影，静静地，似乎从天地起始就那样相互偎依着…… 

　　如度过漫漫岁月，君无双悠悠长叹，终于离开了红尘的唇，支着双臂，凝视灯光下安静的人。红尘已睡着了。 

　　醒时总是热情狂放、鲜烈如火的人，睡梦中却出奇的祥宁。一伸手，就可以将这团温和的火握入掌中…… 

　　无意识地，手已抚上红尘的脸轻轻摩挲，即使隔着面具，掌心里的肌肤仍是温暖的，平稳的呼吸喷在手上，丝丝微痒，一直渗进心底…… 

　　久久，收回了手，轻若柳絮地走了出去，掩上房门。转过头-- 

　　天已微亮。 

　　合掌轻击，夜罗刹自薄薄朝雾浮现。 

　　“段公子昨日去了何处？”君无双平淡地问，魔眸却倏地划过凌厉锐利如刀锋的冰光雪芒--敢加害红尘的人，他绝不轻饶！ 

　　“回教主，是云雨坞。” 

　　“翻手为云覆手雨！殷州城居然还有这么一个藏龙卧虎的所在，是我先前疏忽了。” 

　　君无双淡淡笑，优雅依旧。水银色的宽袖却无风飘扬，无形杀气震落竹叶飞花。 
第九章
 
 
　　熟悉的幽幽花香盖过了镜花水月的脂粉香味，在室内浮动。君无双舒舒服服地倚坐软榻，目光落在碧纱窗前的几盆鲜艳奇花，微微一笑，端起玉杯浅啜。 

　　“好香的茶，好艳的花……” 

　　“那当然了，这是从射月国重金购得的香魂茶。若非君公子来到，奴家才不舍得拿出来呢！”镜花声音柔腻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抛着媚眼就向他身上蹭去：“奴家可是对君公子心仪已久了啊！” 

　　“是么？”君无双笑了笑，一伸指，竟托起了她下颌：“香魂茶已是极品，那几盆曼佗罗花，更是射月国不外流的至宝，除了王室有收藏，寻常百姓一生也难得一见花颜，却不知云雨坞又从何购来？” 

　　镜花娇痴的脸一下僵硬，水月本一直伏在榻边执扇烹茗，也面色大变。 

　　注视两女惊惑神情，君无双放开镜花，轻喟道：“你们太大胆了，竟以为中原无人能识此花么？贵主人也太不把世人放在眼里。” 

　　镜花已回过神来，口齿一动，正待辩解。君无双一扬双袖站起身来，微笑道：“快请贵主人出来一见罢，否则，无双可要得罪两位了。” 

　　“君公子真会说笑！奴家才不相信公子会对两个弱女子下手。”镜花水月一齐媚笑起来，半点也不害怕。 

　　“那就错了。” 

　　优雅笑容带上肃杀：“无双也不愿看到两位香消玉殒，可惜对阵军前，无双眼里只有敌我，无分男女。”蓦然一探手，已捏住了镜花颈项，冲着墙上铜镜一声清叱：“阁下还不现身？！” 

　　声如水晶，冰冽似刀。巨大的铜镜哗啦一响，崩裂成万千碎片。 

　　“哈哈哈……好个无双公子！” 

　　极富磁性的大笑回荡一室，颀长男子踩着满地碎镜踏出密室。脸廓如刀刻般鲜明坚毅，深若海水的湛蓝双眸牢牢盯注君无双。 

　　“果然是世所无双的美男子，胜过画像百倍。” 

　　毫不掩饰的赞美令君无双略略蹙了下眉，一松手，镜花瘫软如泥地跌倒在地，双目紧闭，也不知是死是活。水月早唬得面无血色，在伏羿眼神示意下，抱着镜花逃命似地向外飞奔。 

　　“昨日是你在我朋友身上下的毒，你是……”君无双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 

　　很有风度地欠了欠身，伏羿笑得像见到多年好友般熟络：“在下伏羿，射月国三王子。” 

　　果是王族中人，与他所料不差。不过倒是爽快得出乎意料。君无双清俊的眉微微扬起：“你引我寻来此地，是何居心？”如果没猜错的话，当日袭击段府、掳走段氏夫妇的也应当是这三王子部属。 

　　“何解？”伏羿笑容不减，眼里闪动着惊讶与激赏：这君无双，比传闻中还要睿智。 

　　“你对他下的毒虽然劲猛，却根本不会致人于死地。若有心杀他，又何必手下留情，还让他安然离开云雨坞？” 

　　君无双徐徐道来，语气平淡，如同故友聊天，唯有眼睫轻抬间，偶尔掠过一丝凛冽：“你是想借机威胁我么？”心头暗暗一叹，红尘，似乎真的成了他的弱点。 

　　蓝眸一阵闪烁，伏羿笑道：“岂敢岂敢？在下只是对君公子仰慕已久，可惜无缘得见，只好出此下策，呵呵……”目光炯炯，肆无忌惮地盯上君无双粉色薄唇，突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古怪念头。 

　　这俊美男子的唇品尝起来，却不知道是何滋味？是不是也和他的声音一样的迷人？…… 

　　海蓝的眼珠不自知地变得深邃碧绿，伏羿低笑两声，悠然欣赏起面前男子的容颜。心中妄念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但觉君无双处处透出无限风华，惹人遐思。 

　　“三王子不认为自己所行过于鲁莽吗？”隐含杀气的清冷责问截断他的胡思乱想。君无双缓缓祭起洁白如玉的手掌，笑似刀锋：“你在殷州城有何图谋，无双也无意过问。只不过你伤我朋友，休怪无双得罪。”掌缘渐渐泛起一层浅淡红光，他举掌，遥对伏羿眉心。 

　　杀！倘若今天放过此人，他日这拥有一双蓝眼的男子一定不会善罢干休，必然会再危及红尘。轻轻地，他居然为自己的直觉假想一颤，手心微汗，全身都似乎热了起来。 

　　太反常了！瞳孔猛然收缩，掌风急旋，飞卷伏羿。 

　　伏羿眼一眯，竟不闪避，雕刻似的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啊？……” 

　　掌风堪堪拂起伏羿鬓边发丝，就在刹那间消弭无形。还来不及震惊，周身力气仿佛骤然抽离，腿脚一麻，竟软绵绵地跪了下去。 

　　“哎呀，小心了！”伏羿似早有预料，双手一伸，不偏不倚抱住了跌进怀中的君无双：“君公子如此热情，投怀送抱，真叫在下羿受宠若惊啊，哈哈……”大笑着走向榻边，将他平平放落。 

　　居高临下地望着无力动弹的君无双，指腹擦过淡粉的唇瓣，慢慢滑至颈间：“伏羿虽是出身边陲小国，但也知中原地杰人灵，从不敢小觑了中原人，尤其是君公子这样的人中龙凤。却是君公子你太自信了，明知此地必有凶险，还贸然前来。可惜啊可惜。” 

　　嘴里惋惜，手指却不怀好意地在君无双喉结上来回划着圈。一阵阵的酥麻自指尖碰触的地方蔓延开去，痒痒地，像无数只蚂蚁在身上乱爬。君无双眼眸张了一张，随即又紧紧闭起，十指抓紧了榻上锦褥。 

　　“我知道你现在浑身都又热又痒，对不对？不用硬撑了，君公子！”伏羿笑得邪气，拉过他的手合入掌中：“你看你的手，烫得不象话。呵，如今被我握着，舒服么？” 

　　回答他的是君无双咽喉深处一声压抑的呻吟，伏羿得意地笑了。 

　　“你一定很奇怪，明明已小心提防，怎么还会中毒？其实嘛，你喝的香魂茶并没有毒，毒是布在杯上的，你一摸，毒素就渗进肌肤，散进血中。” 

　　君无双身躯僵了僵，脖子微微晃动，做了个摇头的动作。 

　　伏羿一脸了然：“你想说，根本就察觉不到毒性，是不是？没错，这毒是从西域冰海之底的鸳鸯鱼胆中提炼而出。鱼有雌雄，毒亦分阴阳。单碰到杯上的一种，并不含毒，只有当两者相融合才会发作。如果得不到渲泄，可是会经血逆流而死。我也不怕告诉你，你身边就有我射月国的人，你每次在君府用的饭菜里，可都是加了另一半毒的，哈哈，明白了么？” 

　　顿了顿，湛蓝眼里漾起暧昧神色，倏地一低头，凑在君无双醉红的耳畔轻轻笑道：“知道吗？这毒叫做情人香，很不错的名字吧，呵呵！”蓦然伸舌，一舔他耳轮，啧啧有声。 

　　“你此刻，全身的汗水都好香啊……” 

　　“唔嗯……”因药力而格外敏感的耳垂被含进火热的嘴里，遭舌尖戏弄。连波的异样快感沿脊髓狂窜，君无双再无法自控，似痛苦又似欢愉地咿唔着，扭着腰，始终紧阖的眼角渗出了泪水。 

　　好难受！像要从体内爆裂的狂燥痛楚！谁来帮他？！红尘！红尘！！红尘！！！ 

　　他太大意了……红尘…… 

　　染上欲望却仍苦苦抑制的面容不再清雅如莲，反散发着玫瑰色的艳红，粉色的唇也红润欲滴，剧烈颤抖着，似在无声乞求。伏羿眯起双眸，竟看得痴了。 

　　没想到情人香的药效居然如此厉害！也更没想到，这清如水晶的人动情时，竟魅惑至此！ 

　　“……君无双……”喃喃逸出一句连自己都为之一愣的轻唤，但很快笑了，带着几分无奈。 

　　本是抱着捉弄戏侮的心态，可情况似乎有点脱轨了。他好像真的动了心…… 

　　真是自找麻烦！伏羿拍了拍脑门，身体却整个覆了上去，三两下撕开两人衣物，贴住君无双滚烫的身子磨蹭起来。 

　　“啊，嗯啊，呃……” 

　　君无双激动地叫喊着，发，舞乱一枕。 

　　拉着灼烫的手搂上自己腰背，伏羿也是气息急促，有些手忙脚乱地扳开君无双同样高热的双腿，将自己嵌了进去。 

　　急切的手指像抓到了水中浮木，紧揪不放，在伏羿雕塑般健美的裸背上抠出丝丝血痕。伏羿重重喘了口气，抬高君无双的腰，与已紧紧贴合。高昂搏跳的欲望相互摩擦着彼此，分不清是谁的透明黏液沾湿了两人腹部。 

　　“君无双，不要急，哈啊……我们有的是时间，嗯，啊哈……”频频吻着身下人狂乱索吻的嘴唇，伏羿抚慰似地一遍遍摸着他细致紧绷的背肌：“我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 

　　炽热的呼吸充塞了所有的思维，片片白光在脑海炸开。心跳得越来越快，几欲跃出胸腔。君无双喉咙已痉挛得发不出任何喊叫，只用力在伏羿身上碾磨着，想借此驱散火燎似的烧痛。 

　　像在火海里，好热……红尘…… 

　　浸透汗水的脸也不断擦着枕，突然，一片凉意。 

　　是什么？他贪婪地挨了上去，清凉的感觉令肌肤一阵舒畅，被药力折磨得几近崩溃的理智稍稍清醒些许，他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散乱丢放枕边的衣物里，玛瑙红珠链滟滟生光…… 

　　疯狂扭动的身体陡然僵直，君无双眼光再也不离珠链。 

　　“……红尘……” 

　　忽然安静下来的人让伏羿一愕，听到那声呢喃，他布满情欲的脸一下子腾起恼怒，这紧要关头，君无双居然惦记着另一个人。不过，君无双本就对他毫无情意，不是吗？ 

　　虽知这醋吃得根本没理由，但一股浓浓酸味还是不受克制地从胃底翻了起来。狠狠眯起蓝眸，在君无双唇上发狠啃咬起来：“不许想他！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你只能叫我的名字！”舔了舔他唇上滋出的血珠，转而用磁性十足的声音诱惑：“君无双！叫我伏羿！叫我的名字。” 

　　皮破血流，疼痛暂时盖过了高燃的欲望，君无双急剧喘着气，望向伏羿欲念氤氲的面庞。 

　　这个人，不是红尘…… 

　　不是！倏然重重一咬自己舌尖，凝血成箭，直射伏羿面门，双掌同时拍出。 

　　伏羿大吼一声，电光火石间斜飞而起，卸去了大半掌力，却仍是被余力震得连退数步。一按墙壁稳住身子，胸口血气翻滚，呕出一滩鲜血。 

　　好凌厉的掌力，君无双还真是对他恨之入骨，半点也没留情！一拭面上血迹，他耸耸肩，苦笑道：“你不喜欢我，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万一打死了我，谁来替你解毒？” 

　　君无双已翻下锦榻，抓过衣衫费力地穿起。药性依然在体内骚动，简简单单的穿衣动作就让他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汗如雨下，哪还有空去答话？ 

　　嫣红的肌肤，充满欲望却仍旧清傲不屈的眼神……伏羿天生自负，此际也不禁心折，钦佩爱慕之心油然而生，再无丝毫轻侮。踏上一步，见君无双满脸戒备愤怒，他正色道：“既然你不愿意我来帮忙，那我为你找个女人，总可以了吧？你的毒可拖不了太久。” 

　　“你！”君无双才挣扎着吐出一个字，就说不下去。死死抓着珠链，大口剧喘，呼出的气似乎都夹着火团。心知伏羿说得没错，毒性确已升至顶峰。 

　　伏羿了然地笑了笑，随手披上件衣袍，正待出去找个坞里的姑娘，忽听“砰嘭”巨响，两扇房门直飞了进来，在地上砸起老大尘雾。一群汉子刀剑出鞘并肩冲入，为首两个男子，长相竟是一模一样，两人手中各自横抱一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他却瞧得真切，不由咦了一声。 

　　那一男一女，可不正是被他囚禁在后院的段飞焰夫妇？！ 

　　“教主，属下等幸不辱命，这云雨坞里里外外都已搜过，段将军夫妇原是被藏在此地，幸好性命无碍。”夜罗刹一人接一句地说道，蓦地里看到君无双红得异常的脸色，惊道：“教主！你怎么了？” 

　　“原来你还带了帮手来！”伏羿乍惊之后，便恢复镇静，斜睨君无双：“好像是我太大意了。呵，你方才，有一半也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吧？” 

　　“好说！明知此地必有凶险古怪，无双还不至于妄自托大，孤身涉险。” 

　　“哼，在下只是估不到君公子这等高洁之人，也如此工于心计。”想起先前君无双那热情胜火的拥抱索吻，说不定有几分是为了绊住他刻意而为，他却全心全意地一头栽了进去。伏羿满不是滋味：“果然是魔教之主，嘿嘿，为达目的，连自己都可以利用。” 

　　“无双从未自诩正人君子。要想成就大业，当然要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为！” 

　　君无双冷冷搬出洛滟对他不知讲过多少遍的教诲回敬，一分心，欲火更压制不住地灼烧，感觉内脏都像浸在沸水中煎熬一般，他闭目急喘，心底却微微苦笑--最初确是为拖延伏羿而放纵欲望，但想不到情人香的毒性猛烈如斯，到得中途他已全然难以自制，险些玩火自焚，若非当机立断地击退伏羿，只怕眼下早已迷失在这不是红尘的男子怀中了。 

　　激灵灵打个寒战，强迫自己中断绮念，长身一掠，淡如银烟地从层层教众间隙中逸出。 

　　“夜罗刹，为我断后！” 

　　声未落，人已杳。 

　　“君无双--”伏羿焦急大唤，脚下一错，正想追去。一干教众刷地逼近前来，刀光剑影，将他团团围住。 

　　这群蠢材！伏羿暗啐，蓝眼忍不住流露忧心。 

　　君无双的毒，还没有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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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最快的速度风驰电擎般奔回君府，直直冲进竹屋，扑倒床前。 

　　红尘静静地，正睡得安稳。 

　　“红尘，红尘……” 

　　强忍无限煎熬地低低呼唤着，手颤抖着向红尘脸上摸去。却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硬生生顿住，满脸痛楚--如果此刻触摸了他，他一定无法再停手！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抱紧红尘！一定会把自己强行融入他的生命里！ 

　　那样的话，红尘会厌恶他么？红尘，究竟知不知道，他有多喜欢他么？ 

　　从十二年前的那一天起，从他对他露出阳光般灿烂笑容的那一刹那起，他就已经喜欢上了…… 

　　“……红尘……红尘……” 

　　喜欢啊…… 

　　僵在半空的手狠狠捏起拳头，一寸寸缩了回来。狂热似焰的目光紧盯着红尘，鼻翼急速翕张，突然伸手在胯下用力一掐，充血的面庞瞬时惨白，额头冒出细密冷汗，拼命咬着牙关，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不敢再回头。 

　　一定要离红尘越远越好…… 

　　摇晃着踏上草地，终于难再支持，倒地翻滚呻吟着。 

　　五内俱焚的热！噬心吸髓的痒！ 

　　要是就这样死了，是该大笑三声，还是该大哭三声？ 

　　君无双扯了扯嘴角，心头苦涩之极。真的不想就此死去！太窝囊了！皇姐的心愿还未达成，贺兰皇朝尚未匡复，还有红尘…… 

　　可毒性似乎已彻底发作了，神智渐渐模糊…… 

　　“……君公子？……” 

　　“君公子？君……” 

　　很耳熟的轻呼带着些焦虑响起耳边，淡雅幽兰的香味钻进鼻孔，本已贲张的血脉更涨得几要炸裂。勉力瞪大双眼，慢慢看清了身前人影。 

　　“方……姑娘……” 

　　“君公子，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方挽晴跪在他身边，拿丝巾擦拭他汗水：“好烫，君公子你是不是染了风寒？我去叫小蝶找大夫来，你--啊？--” 

　　手意外地被男子火热有力的手掌牢牢握住，她羞红了脸，心里却又惊又喜，君无双居然主动拉她的手？是在暗示什么？ 

　　柔若无骨的水滑肌肤一入手，君无双眼前白光闪个不停，手缓缓地沿方挽晴小臂探入她袖内--温香暖玉的女子…… 

　　猛地大力一掀，将已酥软如绵的方挽晴拖进怀中，哑声道：“你不后悔喜欢我么？方挽晴，你不该喜欢我的，现在走还来得及。” 

　　嗅到他身上浓郁诱人的男子体香，又是被心仪之人紧紧搂抱，方挽晴如何还说得出完整的话来？只是连连摇头：“不会，我不后悔，挽晴，不，不后悔……” 

　　最后一丝强自维持的理性在娇柔呢哝里灰飞烟灭，一垂首，君无双封住了两片柔软樱唇，眼帘在同一瞬间深深阖起。 

　　--爱上他也许将是方挽晴此生最大的不幸。但愿日后，她真的不会后悔。 

　　只因他并不爱她。他只是，不甘心就此毒发身亡，就此离开红尘。 

　　方挽晴大概想不到，她喜欢上的人竟是如此卑鄙！其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可他，确实不想失去红尘…… 

　　啜泣与喘息交织起来，纠缠的身影压平了碧绿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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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尘张开眼睛的时候，黄昏的阳光细碎如金，洒满了整间竹屋，却不见那水银色的人影。晚风带着清淡竹香，轻轻吹起几点柳絮微尘。 

　　怔怔在床沿坐了半晌，摸着嘴唇，傻傻地笑了。 

　　君无双昨晚吻了他…… 

　　是为救人也好，是无双一时冲动也好，他才不管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吻了他。君无双，应该也多多少少有一点喜欢他的吧。否则，谁会高兴去吻一个男人？！ 

　　好快活！ 

　　一伸懒腰，周身神清气爽，心情好得直想放喉高唱。 

　　真的哼着小曲，一路笑嘻嘻地出了竹屋。 

　　找到君无双，一定要旁敲侧击，好好琢磨一下他的心思才是。 

　　……找到了…… 

　　可是……循声而至的脚步像被施了定身法，再也动弹不了半分。漆黑星亮的眼眸盛满无法置信的绝顶震惊，呆滞地停注在草地上交缠起伏的两人。 

　　天，仿佛须臾崩塌。眼前，一片黑暗。 

　　只有不想听到的声音无休止地扎进双耳--方挽晴的婉转低泣，君无双的压抑喘气…… 

　　这，是他在做梦？是的，一定是梦！怎么可能是真的？！ 

　　“啊--呃……” 

　　长长的叹息似的吟哦清晰传来，君无双停止了律动的身影，扬起头，拉出优美迷人的颈线-- 

　　所有的血集中涌上大脑，浑身震抖起来，红尘骤然爆出一声狂吼，发了疯一样地冲了过去。 

　　“君无双！！！” 

　　痛苦到及至的叫声里，一脚踢上仍在余韵中犹未回神的男子。 

 
第十章
 
 
　　这一脚饱含无数怒气，用尽了全力。君无双竟未避开，连滚两下，肩窝处顿时乌青一片。情人香的药性强劲无比，他刚得解放了一次，也不过稍降周身燥热，分身依旧挺立笔直，澎湃的欲望还在体内横冲直撞，烧得神智迷乱。粗声喘着气，张大一双早已失去平素清明的眸子望向怒火朝天的红尘，似乎尚未弄清状况，浑没注意到自己赤裸的躯体完全暴露在他人眼前。 

　　玉雕般的身子布满红潮细汗，胸膛上还零星点缀着几个吻印……红尘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气得颤栗不已。居然，居然跟别人……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去跟其它人亲热？！！！ 

　　不是才吻过他么？为什么这么快就抱了别的女人？为什么？君无双！为什么？ 

　　“为什么？”积累在心底深处好几天的彷徨不安终于一下如火山爆发，他狠狠拖起君无双，抓住他肩膀用力摇晃：“你给我说清楚！” 

　　“……红尘？……”被他摇得头昏脑涨，君无双根本就听不到他在吼些什么。费力集中涣散的焦距，才稍微看清了眼前男子，心情一阵激动，药力冲击下早忘记了要离他越远越好，反而整个人靠在了红尘身上，贪婪嗅着熟稔的气息。 

　　“你这算什么意思？！”红尘正在气头上，怒吼着就要推开他，突然想起边上还有个方挽晴，君无双一身洁白尽数落在这女子眼里……他胃里酸意翻江倒海地搅了起来，脸色登变铁青，好在戴着面具也看不出来。一抖手解下外袍将君无双裹得密不透风，抱了就走。 

　　他倏忽来去，那边方挽晴被折腾得半晕半醒，只恍惚听见人声，却连眼皮都睁不开。躺了良久才缓过劲来，慢慢坐起，草地间静悄悄的，也不知君无双去了何处。她一垂首，看着大腿内侧雪白肌肤上凝结的点点落红，不由捂住了红晕密布的脸。 

　　没想到，那温雅如玉的君无双竟是如此狂烈，几乎要将她搓捏揉碎的热情…… 

　　“……君无双……”低低叫着令她面红心跳的名字，拿起衣裙想穿上，却见衣物已被君无双情急中撕得粉碎，她又是一阵羞赧。 

　　“方姑娘？”蓦然从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她吓了一大跳，忙举起衣物挡住胸口。回过头，原是小蝶。她大大松了口气，下一刻又全身绷紧，连脖子都羞得通红。 

　　她这一身狼狈，岂不全叫这精灵古怪的小丫头看了去？一紧张，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小蝶眼珠骨碌碌一转，早将方挽晴身上的欢爱痕迹看得一清二楚，再望见草地上的水银色衣衫，不禁瞪圆了眼睛：是教主？！一向持身极严的教主竟会同方姑娘幕天席地共赴云雨？ 

　　愣了半天，仍是想不通。她摇了摇头，一吐气迎了上去，瞧这阵势，说不定方挽晴日后就是教主夫人了，她可不敢怠慢。捡起银衫替手脚无力的方挽晴披上，神色比平日多了三分恭敬。 

　　“方姑娘，让小蝶扶你回去沐浴吧。” 

　　方挽晴已羞得没了主意，便胡乱应了声。小蝶顺手拾起满地皱巴巴的破碎衣物，啪嗒一声，一件红滟滟的东西从君无双贴身小衣里掉了出来。 

　　拿着这串玛瑙红珠链看了看，小蝶也没太留意，往方挽晴手里一放，笑吟吟道：“我家主人藏这链子在身上，多半是打算要送给方姑娘的。嘻嘻……” 

　　方挽晴作势要啐，心里却甜丝丝的极是受用。小蝶笑道：“咱们先回去罢，方姑娘也好好休息一番，嘻，主人晚上或许还会来看方姑娘呢。” 

　　“贫嘴……” 

　　娇嗔佯怒里，两人离开了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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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力一脚踹开竹屋房门，红尘将君无双抛在床上，满腹怒火熊熊狂烧，他恨恨地把屋里的茶几书案都砸了个稀烂，仍不解气，一旋身，指着那叫他气到晕头转向的罪魁祸首：“你为什么不说话啊？君无双，你以前不是说什么两情相悦，贵在发乎情，交于心吗？嘿，我还真当你，当你是个心静如水的正人君子。” 

　　就因为他在他心里是如此高洁，所以他只好深深埋藏起那份不合世情常理的眷恋，怕自己肮脏的欲望亵渎了他！玷污了他！可是怎么也想不到，居然会看到先前那一幕！ 

　　“你怎么跟我解释？你说啊！” 

　　指手划脚地咆哮了半天，听不见君无双只字片言，他总算停了下来，瞪着床上似在不断轻颤的人：“你没话跟我说么？”一摸头，长叹一声，无声苦笑起来。他凭什么对他生气？只因君无双亲近的人不是他么？ 

　　一直以为只有女人才会争风吃醋，这时才知道原来自己也竟然有嫉妒若狂的一天。红尘自嘲地笑了笑--自从遇到君无双，他简直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他似乎越陷越深了，可君无双呢？…… 

　　须臾之间，只觉身心俱疲，再没精神责问。怔忡片刻，就往外走去。左脚已跨出了门坎，终究割舍不下，回望床上颤栗的背影。 

　　无双一直在微微颤抖，不会是他之前那一脚踢得太重了吧？ 

　　瞪眼看了好久，他走回床边：“很疼吗？让我看一下。”轻轻掀开裹着君无双的外袍，肩头的紫青淤伤跃入眼帘，他心里一抽。 

　　“……红，红尘……”断断续续喊着，身体无限渴求着面前的男子。然而苦苦支撑的最后一线残余理智迫使他紧紧合住双腿，侧转身，极力逃避红尘审视的目光。 

　　自己和方挽晴的情景被红尘撞个正着，红尘，一定气疯了，听他刚才大发雷霆就知道了。毕竟，方挽晴是他中意的女子啊！ 

　　咬着红艳异常的唇瓣，他闭目，努力让声音听来平稳些：“我，我没事，你快，快走吧--” 

　　无双好像有点不对劲……红尘静静看着他，眼中却忍不住惊讶渐升。那红得不正常的肤色，炽热似喷着甜香的急促呼吸，全身每一丝肌肉仿佛都在抖动着，忍受看不见的无形煎熬…… 

　　这，不正像用了春闺媚药出现的反应？！在黎州同那班酒肉朋友去风月场所寻欢作乐时见得多了，他自己都曾经用来助兴，以增情趣，绝不会看错。 

　　无双是因为受药力驱使才会去抱方挽晴的……对，对，一定是这样！这突然的发现叫红尘恨不得暴打自己一顿：他真是笨得可以，都没看清楚，就把无双踢伤了。 

　　蠢！重重拧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心头却高兴得似拣到了宝贝，几乎要跳将起来。张大了嘴正想傻笑，忽又顿住，慢着，慢着！是哪个混帐东西对无双下这种下流无耻的药？该不会是方挽晴？星目泛起憎意，对方挽晴的厌恶又深一层。 

　　好烫！好难受！好痛苦！使劲弓起身子，想强迫自己忘却这非人的折磨，但已释放过一回的欲望正食髓知味地叫嚣着，要求更多……实在无法再忍耐，君无双颤巍巍伸出手，探向胯间。 

　　再不用手缓解一下，他绝对会喷血死在床上。手摸上肿胀发烫的硕长时，遏抑已久的呻吟终于破喉而出--还好，听不到红尘的声音，应该已经走了罢，不会看到他的丑态了。 

　　手大力抚慰着自己，可还没捋得两下，就被拍开。 

　　？！君无双骇然展眸，呆楞。 

　　红尘好端端地站在床头，脸上依然木讷，但漆黑的双眼却隐隐燃着搀杂兴奋的火苗，泄露了激动的情绪。见君无双一脸震惊，他一笑，猛地跨上床，双手交错握住了君无双昂扬的欲望，指腹轻轻又十分仔细地滑过每一条褶皱。 

　　“你是服了药吧？呵，我来帮你。” 

　　如己预料听到猛烈的抽气声，他益发买力地舞动灵活的手指，目光亮而火热。 

　　怎么能眼睁睁地看无双在他面前自慰？当然他更不可能替无双再把方挽晴找回来！所以，就让他来吧。 

　　用这样的理由碰触无双，应该不会被拒绝厌恶罢。 

　　他现在，突然很想感谢对无双下药的那个人。他，果然是卑鄙无耻，禽兽不如！可他，真的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可以如此毫无距离地接近他，抚摩他…… 

　　“别这么奇怪地看着我，君兄！我只是想帮你降火而已。大家都是男人，才知道碰哪里最舒服嘛！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仰天打个哈哈，红尘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手指却完全反其道而行之，执意挑高掌中的欲火。 

　　想看他的热情为他绽放！ 

　　“唔……不，啊……”理智告诉自己要尽快摆脱红尘的掌握，以免彻底沦陷，但推拒的手抓上红尘比他更热的手腕时，就再也放不开了。 

　　已经躲避过、警告过红尘，他却偏偏还要留下来。红尘若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只怕会逃之夭夭吧？可是他，已经不打算再放手了。 

　　不想放开他！ 

　　幽邃眼光千变万化地流转着，最终只余忠实的欲望深深沉淀，宛如墨玉。手指慢慢顺臂攀上红尘，蓦然勾下他的脖子。 

　　正全神贯注地取悦着君无双，突被一拉，红尘猝不及防，向床头倒去。眼一瞪正要发问，红润的唇瓣已挟醉人甜香从天落下，堵住了他的嘴。 

　　明明并不是第一次被君无双吻，可红尘仍如遭雷击，刹那间懵懂了一切，全身都僵硬着不敢稍动，只愣愣地任由君无双滚烫的舌带着完全不同与上一回的狂热急躁肆意凌虐着他的口腔。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被疏漏，所有被舌尖舔刷过的地方都像着了火一样。染了异香的唾液在唇舌间传递，超出了承载缓缓地从两人唇瓣缝隙溢出，滴落雪白枕上，闪着诱惑的银光…… 

　　如此陌生的、又是热情地似要将他一齐燃烧起来的无双！！！ 

　　当上颚被舌头再度滑过，他终从惊愕中清醒，被挑起的欲望随即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什么都顾不上去思索了。只知道那个心里思慕了无数遍的人如今正真真实实地抱着他，吻着他。 

　　就算无双是因为媚药缠身，失了常态，他也不愿来阻拦他！哪怕仅是幻想中的一场春梦，他也绝对要做到底！只因，梦中有他…… 

　　紧紧地，瞬息不眨地盯着近在眼前的那双蕴涵无尽情欲的墨玉魔眸，瞳孔里映出的人，目光比火焰更烈……猛然用力抱住君无双，舌头不甘落后地迎上，尽情纠缠、嬉弄--他的热情，绝不会比他逊色。 

　　主动的拥吻让君无双的欲望高涨到及至，再无暇顾及其它，本能地响应着…… 

　　更多的唾液浸湿了枕，两个紧搂的身影翻滚着，压得竹床咯吱作响。男人特有的浓浓麝香随两人汗水蒸发，弥漫了小小竹屋，周围的空气不住在升温，沸腾…… 

　　重重一咂君无双被拖进嘴里的舌，红尘终于稍稍离开了他的唇，暂时中止了这足以令人窒息的长吻，急剧呼吸着失而复得的氧气。手却不停歇地急着宽衣解带。浑身上下都如火烧燎，再不挣脱衣物禁锢进一步行动，他极有可能就此欲火焚身，出师未捷身先死。 

　　心越急，手越是跟他作对似地不听使唤，平时很容易解开的衣扣像打了死结，怎么也拉不开。红尘几要跳脚，低声咒骂了一句，撕落面具，擦了擦满脸大汗，又去与衣扣奋斗。 

　　“我来帮你解。”君无双吐着火热气息的唇凑近，又碾上他的嘴唇，一路吻过面颊、鼻梁、眼角……嘴里尝到红尘的汗-- 

　　咸咸的，和想象一样，有着骚动的、太阳的味道…… 

　　想把他的光与热都采撷！想让他成为他一人的太阳！ 

　　红尘…… 

　　唇流连在眉眼处细细摩挲，轻柔几近呵护。双手却用截然相反的大力，撕裂了碍事的衣衫。 

　　“啊？”帛裂声起，红尘吃惊地看着君无双--居然比他还性急？！ 

　　但诧异只是一瞬间，当君无双的牙齿咬上他胸前微微凸起的红点，红尘结实的身躯震了震，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轻，轻点，要用嘴唇含住慢慢舔……嗯啊，对……对，就这样……啊……” 

　　来回交换着轻舔两粒乳珠，直至全部在唾液浸润下艳红挺立才放开，一直在高温的胸膛上游移抚摸的手不经意划过心口，君无双笑了。 

　　“都没发现，你比别人多了一点。” 

　　什么多了一点？红尘迷迷糊糊地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君无双正用指尖在他心口红痣上转着圈，突然一舔：“这是不是和那两点一样有感觉？”像找到新鲜玩具，又轻轻咬了两口。 

　　怎么可能？红尘好气又好笑，但欲望被这暧昧的言语举止撩拨得益发强烈，一翻身，就想改在上方：“别玩了，做正经事要紧。嘿嘿，这个，你的药力还没解。”一摸君无双烫热似炭的肌肤。无双一定憋得很难受吧？都怪他动作太慢了，光顾着享受无双的亲吻，竟忘了替无双解放的初衷！ 

　　“我会帮你舒服的。”手指悄悄向君无双身后探去，边问：“你这里有没有，咳咳，那个润滑用的东西？嗯，或者什么药膏都行。”虽然没玩过男子，但听说未经滋润是很难进入的，还会受伤流血，他怎舍得让无双受这等痛苦？ 

　　“不用！”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君无双嘀咕一声，倏地又将他压回身下，在他小腹上蹭着自己早已挺得顶天立地的分身，急切燥热的呼吸不断喷在红尘颈间：“我不会太用力，如果觉得痛，你只管喊出来，我立刻会停的。” 

　　“……”张大的嘴就此半天合不拢，直到双腿被凌空举高，激烈搏动的热源抵上他紧闭的洞口，红尘才迸出几可震坍屋顶的大叫。 

　　“我不要啊，君无双----” 

　　风流英俊如他，怎能像女人那样在男人身下宛转承欢？！即使那个男子是君无双，也难以想象！应该是由他来带领无双共登极乐才对啊！心慌意乱之下，他奋力挣扎起来：“放开，无双，快放开我！” 

　　“你不喜欢我么？” 

　　牢牢压住红尘乱动的身子，君无双强忍欲望的眼神多出一抹伤楚。先前的亲热叫他差点以为红尘是喜欢他的了，结果，红尘还是在拒绝他…… 

　　是因为他中了毒，红尘才容忍他适才的唐突么？ 

　　低头望了望自己亢奋的欲望，黯然一笑，凝视红尘：“我喜欢你，红尘……” 

　　轻轻一句，如雷发聋振聩。红尘所有的挣扎都骤然停顿，眼睛瞪得溜圆：他听到了什么？ 

　　“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 

　　魔眸扫过红尘无比错愕的面容，君无双幽幽叹息着，撑起了身体：“既然你不乐意，那就算了，算了……” 

　　“我……”脑袋涨得像一滩糨糊，已经什么都无法思索。红尘愣愣望着他，见他叹着气起身下床，陡然回过神来，一把拖住。 

　　“红尘你？” 

　　“笨蛋！我有说过不喜欢你么？” 

　　红尘紧紧握着他胳膊不放：“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点说？！原来你也喜欢我！哈哈……你喜欢我！无双喜欢我，啊哈哈……”原来无双是喜欢他的，却害他郁闷了那么久。 

　　“早说嘛！我也喜欢你啊，无双……” 

　　他手舞足蹈，笑得像个白痴，君无双一时怔住，等他大笑略低，轻声道：“那你为什么不愿意？” 

　　“这……”红尘傻傻笑着，有些着急，总不能把他那不成理由的理由搬出来罢！忽地瞧见君无双肩窝处的淤伤，他眼一亮，笑道：“你看，你都受了伤，嘿嘿，所以还是让我来吧！”心中忍不住得意，暗赞自己反应敏捷。 

　　“哦！你是担心这个。”摸了摸伤处，君无双释然，淡淡笑道：“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再次覆上，用勃发的昂扬擦着红尘同样炽热到极点的部位。 

　　“我自有分寸，你不用担心。可以么，红尘？” 

　　啊--红尘再也无话可说，脸上表情古怪之至：难道今天真的逃不过？ 

　　沉默，再沉默…… 

　　终于受不了君无双的默默注视和那双墨玉般眸子里渐渐升起的失望，红尘一甩头，闭上了眼睛，慷慨就义地道：“来吧，快一点！”大大张开了双腿。说实话，他也忍得难过死了，做就做吧，实在不想无双跟他都熬得那么辛苦。只不过…… 

　　“下一次一定要换我啊！”想了想，觉得不妥，又急急更正：“不对，不对，是以后每次都让我来~~~~啊，啊啊啊~~~~~~~~~~~~~” 

　　惨叫在君无双无预兆地猛然进入时响起，几乎掀翻了屋檐。红尘浑身都剧烈弹了一下，双眼瞠得死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发白的嘴唇不住抖动--后悔！为什么要充英雄答应无双呢？ 

　　还说不会太用力，骗人！ 

　　其实也只能怪他自己太笨，用脚趾都想得到，无双已忍到极限，哪可能还识得轻重？真不该一时冲动应承的。 

　　“呜呜……啊--痛，我说好痛啊--”下身持续攀升的撕裂感令他再也没空自怨自艾，卯足了力气，毫无形象地哇哇大叫起来：“慢点，慢……啊，啊……你不会轻一点吗？呜唔……”早知道这么疼，打死他都不干。 

　　“……你刚才不是要我快一点的么？” 

　　君无双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勉强顶入小半的欲望被红尘的异常紧窒勒得隐隐生痛，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全力压下腹间乱窜的欲火，就着抱住红尘双腿的姿势顿住身形。看看两人相接的部位：“怎么也会有血？”搜遍脑中医书，不记得有哪一篇记载，男人也同女子一样会有落红？ 

　　“你白痴啊！”红尘涨红了脸大吼：“换了是你同样会有！笨蛋！叫你快一点，又不是要你什么前戏都不做就直接，直接进来的！你知不知道我快痛死了？！” 

　　“是么？……”看着他满头满身的大汗，君无双也不免心惊，咬了咬牙，忍痛后撤。 

　　“哇啊啊--你，你又搞什么？”甬道像被火把拖过那样热辣辣地灼烧着，红尘叫得鬼哭狼嚎。 

　　“你说没有前戏，那我们重新再来过。” 

　　再来？！红尘脸都白了，连忙搂紧他后退的腰身：“不用了，继续继续。”要他再尝一次被贯穿的痛苦滋味，他宁可现在让他一鼓作气做完算了。 

　　琢磨着长痛不如短痛，速战速决能少受些罪，他双腿勾着君无双上身，将他拉近。 

　　“要做就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又可以快了？君无双也搞不清他反反复复地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但见他首肯，之前凭超强意志极力遏制的欲望即刻如野马脱缰飞跃出闸，捧高红尘臀部，双手扣住他肌肉紧绷的腿根尽量向身体两侧打开，腰一沉，直奔核心-- 

　　悲鸣与闷哼同时逸出，红尘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虽然一个劲地告诉自己再忍耐一会就万事大吉，可体内来回几个大力摩擦下，终是熬不过，大叫一声，拼命推着君无双的胸膛挣扎起来。 

　　“我不干了！啊……呜啊……痛死了……不要再动了，啊……” 

　　“唔……你也别乱动……再一下，一下就好……” 

　　箭在弦上，哪里还停得下来。君无双嘴里哄着，双手却穿过红尘腿弯，抓住他乱拍乱打的手腕压在枕边。沉住气，慢慢往更深窄处推进。满头汗水丝毫不比红尘少，沿着瑰红脸颊滴在他身上：“……我其实也很痛……都快被你夹断了……你，你放松……” 

　　明明年少轻狂流连青楼时，什么淫词浪语没领略过，可听到君无双那天籁似华丽悦耳的声音掺合了欲望，在头顶喘息咿唔，红尘头皮一阵莫名酥麻，脸红到几乎滴出血来，什么叫快被他夹断了…… 

　　微微一分神，埋在身体里艰涩滑动的热物立即抓住这难得的松懈，全力一挺，势如破竹--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还进来？！君无双，你去死！！！” 

　　红尘尖声狂叫，五官都痛得扭曲起来。去他妈的，这滋味简直不是人能捱的！急怒攻心，抬高脚冲着君无双就是没头没脑地狂踩乱踹，一边破口大骂：“王八蛋！你说过我喊出来就会停的，你他妈的说话不算数！你卑鄙无耻，你他妈的--” 

　　“你他妈的也别再乱动乱叫！！！” 

　　猛然一声怒吼，震得他两耳一阵嗡嗡轰鸣，好半天才恢复。瞅着君无双，呆滞的脸渐渐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很小声地，非常不确定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始终温文尔雅、清贵出尘如王孙公子的君无双，竟然会骂粗口？！ 

　　“……是我听错了？……”红尘喃喃自语，倒连痛都暂时忘记了。 

　　君无双原是被他又踢又闹折磨得几欲崩溃，不假思索就学着他骂了出来，此刻自己想想都觉好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近墨者黑罢！见红尘一脸不可思议地呆在那里，他微微一笑，弯腰凑上红尘唇角，轻轻吻着。 

　　不是最初那狂野激烈的吻噬，反像花落水面，柔柔地，一丝丝悸动从相触的嘴唇在心底荡开涟漪…… 

　　“我喜欢你，红尘，很早以前就喜欢了……”水晶似的呢喃一遍遍在红尘耳畔回旋，优雅而惑人…… 

　　“……喜欢你……红尘……红尘……” 

　　不停的呼唤仿佛咒语，蛊惑了红尘全部身心，每一个细胞都沉醉在春风般柔和的气息里，怔怔地对上月色里君无双如有流光飞舞变幻的眼瞳，红尘看到了自己--熟悉的英俊的面容，却带着他自己都不曾见过的痴迷与眷恋。那种青涩少年遇到心仪少女时的爱慕表情…… 

　　这纯净得近乎幼稚的一切，若换作从前，他决计嗤之以鼻，而如今，却因为那个叫君无双的男子流露。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因无双而改变了。 

　　痴痴凝睇，嘴边不自觉绽开一个笑容，徐徐地漾满了面庞，红尘笑着叹气。 

　　“我他妈的好像是被你吃定了。呵，继续吧。不过千万记得，下回我说了算啊。” 

　　双臂一环，揽住了君无双脖子，闭目送上与对方一样渴求的唇。双腿也交错着缠上君无双腰背。僵硬的身躯数度颤抖后，慢慢软化下来，随节奏晃动摇摆着，渐快，渐猛。 

　　呻吟依然不绝，难掩痛楚，却多了点不知名的、似能诱起人心底尽头七情六欲的感觉，和风散在氤氲湿热的空气里，若有若无…… 

　　聆听着比摄魄魔音更魅惑千倍的喘息吟哦，君无双垂眸，深深冲进至热的源头。 

　　烫得像熔岩，从四面八方围上，裹住，流动着攀上深陷其中的欲望……热得连他的腰都似要融化……激情决堤倾泻的一瞬间，眼帘前宛如点燃无数烟花，亮了一片，也红了一切…… 

　　就像无数个清晨，凝望着看它自天方薄曦间一跃而出、洒落万缕金辉时的太阳……最红，最美。 

　　他，就是他心中最美最鲜红的太阳。 

　　“红尘……” 

　　惬意轻叹着，覆住身下男子失神微颤的唇，辗转细吻，汲取着阳光般的火热…… 

　　身体尚因骤然盈注而入的热泉微微痉挛战栗着，神智一得放松，巨大的疲倦已飞快攫住红尘，汗水淋漓的酸软双腿无力滑落身体两侧。混沌之中依稀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在问：“……结，结束了么？” 

　　好累，周身如同被碾过，像经历一次，小小的死亡。 

　　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睡。 

　　“你的技巧，真是不及我，唔，不过还算勉强可以接受，下次，下次看我的。” 

　　含含糊糊地说完自己最关心的事情，红尘一偏首，安然梦周公去了，丝毫没理会坚挺的欲望仍然停留在他体内，兀自搏跳着…… 

　　君无双哭笑不得地望了他半晌，终于叹口气，捡起掉在床脚的被子，裹上相拥的两人。 

　　这个红尘，还是老样子。但他，就是没理由地喜欢。 
 
第十一章 
 
 
　　暖暖的阳光爬上眉峰，红尘咕哝着抬手遮住，慢慢睁开酸涩的眼皮，迎面就是一张清贵雅洁的脸庞，正含笑相望。 

　　“早！睡得可好？” 

　　“嗯？早啊，君兄。”还没完全走出梦乡，红尘稀里糊涂地一点头，又皱起眉：“你怎么在我床上？”环顾周围--啊！不对，这好像不是他的房间……是他在君无双的床上！ 

　　红尘顿时清醒，周身上下的痛也一古脑儿袭来，无一不在提醒他昨晚的放浪欢好。他讪讪笑道：“嘿嘿，这个，是我记错了。你怎地这么早就醒了？”酸溜溜地望着神清气爽的君无双--看他那副快活样子，似要从心底笑了出来。唉，身处上位者果然是比下面的那个舒服多了…… 

　　君无双瞧着他晶亮乌黑的眼珠骨碌碌打转，一阵好笑，将他平平抱起。 

　　“你睡觉又打呼噜又磨牙的，呵呵，我睡不着。” 

　　“去！”英俊形象岂容诋毁？红尘第一反应就给了他一个爆栗：“还不是昨天你技术太差，让我累得半死？平时我哪有打呼噜了？不许乱说！否则，哼哼！”露出诡异笑容：看下次翻身做主时，不搞得无双哭叫求饶才怪！ 

　　洋洋得意地对君无双扬扬拳头，还满含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可惜全身都软绵绵地偎在他怀里，这一瞪实是毫无半分气势，反倒更像在埋怨撒娇。君无双笑了笑，抱着他下了床，跨进墙角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 

　　“咦，这澡桶什么时候送进来的？” 

　　热水浸过肩膀，所有的毛孔很快舒展开来，红尘满足地一叹，靠在了身后的胸膛上，懒洋洋地闭目养起神来。 

　　“我醒来就叫仆役送来了热汤新衣。”君无双十指轻柔，替他揉捏着酸痛的肌肉，松散筋骨。微笑道：“舒服么，红尘？” 

　　含糊唔了声，红尘点头：无双的按摩功夫确实不赖，可比床技高明得多…… 

　　享受着恰到好处的捏拿，正熏熏欲睡，突然一声怪叫，险些从桶里跳了出来，回首瞪着君无双，满脸通红：“你的手在摸哪里？”有没有搞错？居然把手指伸进了他自己都不会去探索的地方？！难道还想再来一次？ 

　　似未料到他会这么大反应，君无双愣了愣，随后一哂，硬是将他重新拉进怀里，在他耳畔低笑：“我只是想看一下伤得重不重？”一顿，清雅的面容也微微泛红：“还有，那些东西也要弄出来，留在你里面不太好。” 

　　“什么东西？”红尘嘀咕着，但一转念恍然大悟，闭起嘴，连脖子都红了。却也不再闪避，任君无双修长的手指慢慢潜入，轻刮旋转…… 

　　一小团一小团夹杂着淡淡血丝的半凝结状的白液浮上水面，两人不由自主都向对方望去，见到同样火红也是兴奋的表情--那是和自己所爱之人肌肤相亲的证据…… 

　　轻轻战栗着，红尘倏然反手，按住了君无双仍在体内翻动的手，声音暗哑：“够了，无双，别再弄了。”再继续，他自己都快控制不住了。 

　　君无双一僵，缓缓撤离，望着红尘背影，蓦地双手一环，从背后搂紧了他：“我真的喜欢你，红尘你呢？你都还没说过喜欢我。” 

　　都愿意让你上了，这还不够？红尘的火暴脾性不免升起，一扭头，瞧见君无双眼里期盼，却哪里真个气得起来？笑骂道：“你这天下无双的大笨蛋！要不是喜欢你，我干吗跟个臭男人睡？如果是别的男人打我主意，哼，我早把他剁成十七八块喂狗去了！” 

　　他骂得恶毒，君无双却喜笑颜开，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摩挲着红尘温暖微茧的手掌，指尖不经意摸过一个硬物，他心一动，将红尘的手拿出水面。 

　　是一枚金指环，戒身刻着个小小“方”字。君无双凝睇片刻，摘落了金指环。 

　　“无双？” 

　　“这个指环再带着也没什么意思了罢？” 

　　君无双淡然一笑，指上轻弹，指环金光一闪，飞出窗外。他拍了拍手，直视红尘：“既然你说喜欢我，我可不许你再惦记着别人。” 

　　好大的醋劲！红尘啧啧两声，瞅着他：“喂，别光说我！谁知道你心里有没有想着其它人？哼，对了，那个方挽晴，你打算怎么办？”想到君无双与方挽晴缠绵的情形，虽知无双是受了媚毒驱使身不由己，终究极不舒坦，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你放心，我自会妥当安排。” 

　　红尘哼了声，撇嘴道：“她好歹也是名门闺秀，再说，当时一定是你拖住了人家不放，看你怎么安排？” 

　　君无双一叹，猛地抓起红尘的手贴上自己心口，正色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与你分开，你相信我。” 

　　“少肉麻！” 

　　“我不是说笑的。”深深凝望红尘：“倘若日后我君无双有负于你，你尽管杀了我，不用手下留情。不过，呵，我绝不会辜负你的。” 

　　呆呆看着那双流光变幻的眼瞳，红尘也不知该说什么，嘴张了两张，终于板起脸，佯怒道：“我又不是女人，去，去，少拿甜言蜜语来哄我，我才不信赌咒发誓这一套。” 

　　“红尘？” 

　　见他神色紧张，红尘心情大好，笑嘻嘻地道：“你若他日变了心，我就算把你斩成肉酱也没用啊！嘿嘿，我又何必再为一个负我的人劳心费神？还不如彻底忘了你，另觅新欢岂不快活？哈哈……” 

　　大笑声飘荡一室，君无双明知他在说笑，心里仍是一痛，怔怔望着他明朗笑容，遽然扑了上去，用力抱住：“我才不准你忘记我！”一低头，急切咬上红尘唇瓣。 

　　“喂！唔，哇……君子动手不，不动口……嗯……呜啊--再不停，我打你啦！哇啊，我真打了--” 

　　扑打而起的水花溅湿了四壁，此起彼伏的嬉笑声里，木桶晃得越来越厉害，陡然“哗啦”一声巨响，桶身四分五裂。 

　　一丝不挂地躺在湿漉漉的地上，两人相对而视，忍不住一齐放声大笑。 

　　终于止住了笑，红尘心安理得地让君无双为他擦干身子，里里外外换上新衫，躺在床上翘着腿，欣赏君无双穿衣。 

　　无双的身体真是叫人心动啊…… 

　　“在看什么？”君无双系好衣带，一拂银袖，笑问两眼发直的红尘。 

　　“啊？！哦，没什么，我肚子饿了，在想吃的。”红尘傻笑，总不能说是看无双看得险些流口水罢。 

　　“也是。你都有两天没吃东西了。” 

　　君无双微笑着推开房门：“我这就去替你做些粥点，这里待会我会叫仆役来收拾，你等我一阵。” 

　　“快去快回啊！” 

　　冲着背影喊了一句，红尘双手往脑后一枕，傻傻的笑，不曾停过。 

　　好像在做梦…… 

　　真不敢相信，竟然能拥他入梦！ 

　　无双，无双，喜欢他的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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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笑走出了竹林，君无双顿住脚步，摸着胸口，轻轻喟叹一声，笑容不再。 

　　珠链不在。原本还想拿与红尘看的。是昨日与方挽晴燕好时掉了吗？ 

　　方挽晴…… 

　　怔忡独立，良久，又是一叹。提掌轻拍两下。 

　　“教主！” 

　　夜罗刹如常出现，欠身行礼：“段将军夫妇已救回，请问教主如何安置他们？可要知会段公子那边？” 

　　“不，先不要告诉他。”君无双一口截住夜罗刹话语，目光流转不定，沉吟几许，最终似下了决心，徐徐道：“段氏夫妇，就先关在地牢，但衣食绝不可怠慢。” 

　　“如果段公子知道了，岂不是会误会教主？” 

　　“昨日在云雨坞，段氏夫妇应已听到我是魔教之主，若让他们与段公子相见，又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来？毕竟，红尘教是朝廷死敌，又刺杀过不少边关将士。我怕他误会我接近他是别有用心。” 

　　幽幽叹息着，君无双挥了挥手：“就照我吩咐的去做罢。我也不是真要囚禁他们，只是如今我心里有些乱，待我静下心，理清了头绪再说罢。况且射月国的人即使想抓回段氏夫妇，一时间也决计猜不到我会将人藏在地牢里。记着，千万莫走漏了风声。” 

　　夜罗刹领命而退。君无双却又叫住两人：“云雨坞那边如何？” 

　　“已被属下等一把火烧个干净，只走了那蓝眼男子。” 

　　“他武艺高强，你兄弟两人本就不是他对手，意料之中。” 

　　君无双点点头，广袖飘飞，翩翩行远。 

　　“传我号令下去，凡见此人，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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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煲里的芙蓉鸡片粥香气扑鼻，滚得正开。君无双半蹲炉前执扇轻摇，悠然含笑。 

　　小蝶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厨房，就去抢他手里蒲扇：“教主，你怎么来了？这种粗活，吩咐小蝶做就是了。”要不是厨房仆役通风报信，打死她都不相信教主会亲自下厨！ 

　　“不用，这粥讲究火候，你未必煮得地道。”不着痕迹地挡开了小蝶，放落扇子：“行了。” 

　　小蝶愣了愣，见他提起瓦煲，忙道：“让小蝶来拿。” 

　　幽邃眼眸异彩骤亮，但只是稍纵即逝。君无双跨出厨房，淡然道：“还是我自己来拿得好。”走了几步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今后你就专心伺候方姑娘罢，段公子和我的起居，我自有安排。” 

　　脸色一变，小蝶咬住下唇，盯着他背影远去，脸上慢慢浮起怨毒…… 

　　君无双拎着粥，却没有直接回竹屋，反翩然去了原先红尘所住的屋舍。人未近，便见窗棂边，菱镜前，方挽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长长青丝。他不由微微叹息。 

　　梳着发，方挽晴的心思早飞到了别处，偶一凝神，看到镜中眉眼含春的女子，更是不胜娇羞，捏起台上的那串珠链，独自笑了起来。 

　　“方姑娘……” 

　　啊？！突然在身后响起的声音将正浮想联翩的方挽晴吓了一大跳，捂胸望着优雅伫立的银衫男子，满面飞红，俯首细声道：“君公子，你，你何时来的？”闻到粥香，心头一甜--君无双果真体贴入微。 

　　“我来向方姑娘要回一样东西。”君无双眼帘低垂，没有看她，只轻轻伸出洁白如玉的手掌：“请方姑娘将珠链还与无双。” 

　　猛抬头，方挽晴愕然失色。 

　　“这是无双最珍视之物，恕无法割爱。” 

　　清喟着，从呆如木鸡的方挽晴手里抽过珠链，仔细纳入怀中，转过了身。 

　　方挽晴此刻才似乎刚刚回过神来，拖住了正待离去的人，灵动的眼波染上惊惶：“挽晴不明白，公子你，你是什么意思？”胸口一阵窒息，竟难以成语。 

　　魔眸凝睇着惶恐无措的女子，终是歉疚一叹，拂开了她：“无双还是那句话，心中已有牵挂，无福消受方姑娘的美意。” 

　　“那，那你昨天为什么，为什么？”紧紧按着嘴，方挽晴再也说不下去，一颗心却不住下沉，全身发冷。 

　　君无双苦笑：“无双愧对于你。方姑娘秀外慧中，是难求的佳偶，只可惜无双早已心有所属，心里不可能再容纳第二个人了。”不忍再看那双泪雾隐隐的眼睛，他毅然旋身。 

　　“昨日种种，春风化蝶，请方姑娘忘了无双。方姑娘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只要说一声，无双力所能及，绝不推脱。” 

　　“你这算是补偿我么？”肩头轻轻颤抖了两下，方挽晴似哭又似笑：“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即使你能给我一切，又有什么用？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的。” 

　　水银色的衣衫如波轻漾，君无双眼瞳闭了闭，大步走了出去。 

　　“……你心里的人，是红尘？” 

　　方挽晴幽幽问，君无双微微一震，转身凝望着她缓慢淌下的泪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眼泪已经风干，方挽晴双目仍怔怔停留在他消失的方向--只是一片竹林，却足以隔断所有…… 

　　小蝶不知何时来到，倚在门边看着她，目光冷冷。但很快绽开满脸同情迎了上去，因为方挽晴正迟滞地转过头来。 

　　“小蝶……”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对象，方挽晴揪住她的袖子不住掉泪：“他，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轻拍她背心，安慰着悲恸欲绝的女子，小蝶突然开口：“哭有什么用？方姑娘，你就甘心把心爱的人拱手相让了吗？你难道不想让我家主人爱上你？” 

　　方挽晴诧异地收泪，仍在哽咽：“我，我没办法……”想到君无双适才的决绝，鼻头一酸，又抽噎起来。 

　　“小蝶知道有个人一定能帮方姑娘达成心愿。” 

　　“真的？”方挽晴宛如绝处逢生，精神一振，像抓着救命稻草似地抓紧小蝶：“是谁？” 

　　扶起方挽晴，小蝶笑得有点诡异：“我可以带方姑娘去见那个人，可是方姑娘也要答应诸事由小蝶来安排，而且绝不能让其它人知道。否则被我家主人听到风声，小蝶也爱莫能助了。” 

　　“一定，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方挽晴连连颔首，只要能让君无双爱上她，再苛刻百倍的条件她也照样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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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门，仆役已收拾了满屋狼籍，昨晚被红尘盛怒中砸得稀烂的桌椅也都换过。红尘靠在床头正等得气闷，见君无双进来，眼一瞪：“怎么去这么久？”闻到清甜粥香，肚子立刻不争气地雷鸣起来，也没空埋怨，不住口地直叫好香。 

　　“味道如何？”君无双坐在床沿，笑问狼吞虎咽的红尘，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初遇的那一天。所不同的是埋头大吃的人变成了红尘…… 

　　轻轻笑了两下，伸手想拭去红尘嘴边沾着的蛋碎，红尘却急忙将瓦煲一缩：“慢着，慢着，我还没吃完，你就来抢？” 

　　君无双着实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莞尔道：“这粥本就是为你做的，尽管慢慢吃，呵呵，我不会来和你抢的。” 

　　又在无双面前出糗了！红尘脸一红，咕哝道：“我哪有那么小气？”眼珠转了转，舀起一调羹粥：“呐，给你的，别说我欺负你啊！来，张大嘴，嘻嘻……”举匙就朝君无双嘴里塞。 

　　这红尘，越来越小孩子脾气了。君无双笑着摇头，毫不迟疑将粥一口咽下，微笑道：“除了我姐姐，你是第二个喂我吃东西的人。可惜动作不够温柔，呵，牙都险些给你撞到了。” 

　　“你得了便宜还卖乖？”红尘佯怒，心里却被那优雅笑容撩得痒痒的，不怀好意地嘿笑两声：“嫌我不够温柔是么？”蓦地含进一大口粥，勾近他脖子，将粥渡入他口中，舌头乘机刷过他齿龈软腭，大行放肆。耳际听到渐转急促的呼吸，他得意地轻咬君无双薄唇：“怎么样？舒不舒服？” 

　　粥还在喉咙里来不及咽，君无双面颊忍不住微红。不得不承认，红尘的吻的确令他陶醉不……恐怕是在青楼花坊成日厮混练出来的罢。 

　　酸酸的滋味不受控制地泛上胸臆，他望了望一脸兴奋等着夸奖的红尘，故做轻松地耸耸肩：“有什么舒不舒服的？男人的舌头，还不是硬硬的，跟我自己一样。” 

　　“哎呀！吃完了居然开始嫌我了！” 

　　红尘怪叫，手里瓦煲往床头小几上一顿，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把他拖上床：“我非吻到你说舒服不可。” 

　　绵密的吻雨点般落在君无双脸庞眉眼，双手却偷偷滑进他衣下好一阵胳肢。君无双素来无畏无惧，惟独怕痒，忍了又忍，终究受不了，扭着身子不断躲闪，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原来，嘿！”红尘强自板了许久的脸终于松弛，大笑着继续手上攻势：“快向我求饶，不然有你好受的，哈哈哈……” 

　　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眼看君无双快要笑到岔气，红尘总算大发慈悲停了手，嘴唇厮磨着他酡红的脸，低笑道：“知道我的厉害了吗？” 

　　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有今天这般轻松快乐……君无双勉力调顺气息，又笑了起来，未注意红尘渐渐幽深狂烈的目光。 

　　粉色优美的唇吐着火热，晶莹的汗珠挂在额上，荧荧生光…… 

　　毫无防备的无双…… 

　　下身猛地一紧，红尘呼地扑了上去，大力搂住君无双。 

　　“我不管啦，无双！” 

　　衣衫帛裂声与君无双的惊喊同时发出：“红尘？你做什么？” 

　　讶然看着红尘手忙脚乱地撕开他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想要么？”眼睛不由自主溜向红尘后面：“你那里得过几天才能愈合，现在就要，你顶得住吗？”疑惑地皱起眉头--红尘怎地变得如此热情？明明昨夜还痛得对他又吼又踢的。 

　　“怎么顶不住？”红尘双眼瞪得老大：竟然怀疑他？一拍胸脯，豪气干云。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包管你舒服得晕过去，嘿嘿，无双……” 

 
第十二章
 
 
　　正说到眉飞色舞处，门上突然剥啄两声，夜罗刹在外恭恭敬敬地道：“主人，大小姐和三位老爷请你过去有要事商议。” 

　　“什么大小姐和老爷的？”满腔热情被打断，红尘脸色当然好看不到哪里去，瞅着君无双埋怨：“你这下属也真是的，煞人风景。” 

　　君无双一笑：“我姐姐和三个叔伯找我，想必是有急事，我去去就回来。”下了床，瞥见红尘昨日摘落的面具，便递了给他。 

　　“又要戴？我又不出府，不用了吧？整天遮遮掩掩，好像我见不得光似的。” 

　　红尘低声唠叨，但在他微笑注视下还是不情不愿地戴上面具，一骨碌钻进被窝：“去吧去吧，我也正好再补个觉。” 

　　君无双看他侧转了身，这才带上房门。走远几步，脸上笑容隐去，忧色渐生，轻问紧随身后的夜罗刹：“皇姐找我何事？” 

　　“似乎同段氏夫妇有关。”夜罗刹兄弟对望一眼，甚是迷惘：“属下明明叮嘱过看守，任何人问起都不得泄露段氏夫妇的身份，却不料刚出地牢，公主就派人来唤我俩去问话，蹊跷得紧。” 

　　心里不祥慢慢扩散，君无双静静地道：“皇姐这么快就知道了，自然是有人暗中通风报信。”魔眸掠过夜罗刹惴惴神情，淡然一笑：“对了，我要你们留意的人有何动静？” 

　　“教主神机妙算，小蝶那丫头果然有古怪，带着方家小姐偷偷溜出府去了，属下已叫人暗中跟着。” 

　　君无双一点头，那天听伏羿所言，身边竟有射月国的眼线潜藏。他事后细想，也只有服侍他将近十年的小蝶才能令他毫无戒心地吃下掺了情人香的有毒饭菜。此刻夜罗刹的禀告更证实他所猜非虚。叹了口气道：“切勿打草惊蛇，莫伤了方小姐。” 

　　一拂袖径自向竹林那端走去，虽找出了内贼，他胸口却闷闷的，殊无半分喜悦，实在不愿相信那看似天真烂漫的小小丫鬟会辜负他的信任，背叛于他。 

　　************************************************************************ 

　　领着方挽晴在集市上逛了半天，确定无人尾随，小蝶才渐渐加快脚步，一路出了城，来到荒凉野外一个山坳里。 

　　方挽晴见越走越偏僻，微觉心慌，步子慢了下来。小蝶拉起她：“方姑娘，能帮你的人就在前边，你不想见了么？这可是你夺回我家主人心的大好机会。” 

　　她搬出君无双，方挽晴长长的睫毛一颤，跟小蝶向深处走去。转过几个弯，眼前一扫荒芜，竟是个花团锦簇的小小山谷，一泓清潭波光粼粼，岸边数间古朴木屋，幽幽花香不住自屋内溢出，丝丝缕缕渗进和煦风中，引得几对彩蝶翩翩飞舞。 

　　这荒山野岭居然还有这般世外桃源……方挽晴嗅着芳甜花香，正自神醉。一个极富磁性的低沉声音如在耳旁响起：“你就是方挽晴？” 

　　方挽晴唬了一跳，才发现湖畔不知何时多了个颀长男子，雕刻似线条分明的脸上，一双眼眸湛蓝若海，正炯炯有神盯着她。 

　　“方姑娘，这位就是小蝶带你要见的人，射月国的伏羿三王子。”小蝶轻轻拽了下有些发愣的方挽晴，一屈膝朝伏羿跪落：“小蝶见过三王子。” 

　　“没人跟踪吧！”伏羿剑眉轻扬，云雨坞已被烧得片瓦无存，这山谷可是他在关内唯一的据点了。 

　　那天，真不该小觑了那看似清风明月实则城府深沉的君无双！搞到自己灰头土脸。不过，这笔帐，他迟早要讨回来。 

　　眼光溜上方挽晴，伏羿心里竟微微掠过一丝嫉妒，听小蝶先前密报，这国色天香的女子曾同君无双一度缠绵。他一算时日，正是君无双中了情人香之后的事。那优雅清贵的男子本该是他囊中物，却平白无故便宜了这女子。嘴角抽了抽，欠身笑道：“方姑娘的来意，伏羿业已知晓，愿为姑娘效劳。” 

　　“贱妾先行谢过，却不知三王子与贱妾素昧平生，为何愿意相助？”方挽晴心思玲珑，自也不傻，喜悦之余疑虑顿生：这射月国的王子岂会无端端来到中原，还来插手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伏羿蓝眼闪动，暗忖这女子倒是有副冰雪心肝，可比那段红尘精明得多，如此更合他计谋。朗朗一笑：“方姑娘此言差矣。伏羿虽然与你萍水相逢，但同无双公子，却已是多年至交了。当然乐意玉成这段大好姻缘。” 

　　方挽晴一怔，随即面泛红晕。伏羿微笑续道：“就只怕那段红尘梗在中间，坏了两位好事。” 

　　听他竟连红尘的事也知道，方挽晴当下再无怀疑，垂首黯然道：“三王子说得是，君公子在意的并非贱妾。” 

　　“那倒不尽然。” 

　　伏羿故意一顿，如预期看到她诧异抬头。他露出神秘笑容：“想来方姑娘还不知道无双公子是何许人物罢。呵呵，方姑娘可曾听说过贺兰氏？” 

　　“那是前朝皇裔。我翔龙天朝开国之君原是贺兰皇朝龙骑大将军，因感叹贺兰皇荒淫无度，民不聊生，奉天命而起讨伐昏君，建我翔龙千秋基业。”方挽晴是大学士之女，说起这开国记史，自是娓娓如数家珍。突然奇道：“三王子，这贺兰氏二十六年前便已亡国，却与君公子有什么关系？” 

　　伏羿笑了笑：“贺兰皇朝虽已颠覆，遗孤臣子却仍在。无双公子他便是贺兰皇的遗腹子宸鸿太子，也是被你们中原朝廷视若眼中钉、肉中刺的魔教之主。” 

　　啊了一声，方挽晴妙目圆睁，实是大出意料之外。魔教的厉害，她也隐约听父亲提过，想象中的教主必是青面獠牙、凶残似鬼，怎么可能是那优雅出尘的君无双？她摇了摇头，一脸不信：“这天大的秘密，三王子却从何而知？” 

　　蓝眸划过玩味，伏羿嘴角微翘：“方姑娘怎地忘了，我之前刚说过，同无双公子是多年至交，焉会不知？呵，不瞒方姑娘，我跟他早有约定，待到时机成熟，魔教与我射月国同时举兵，里应外合，一齐灭了天朝龙氏，再分享这中原富土。哈哈！” 

　　他肆无忌惮地大放阙词，似将天朝视若无物。方挽晴被他气势所折，骇然退后两步，怔忪半晌，想起此行目的，茫然道：“那，那跟他喜不喜欢我又有什么相干？” 

　　“自然大有干系。”伏羿一番话半真半假，见她渐入毂中，暗自好笑，脸上却慎重其事，正色道：“其实当日劫持方姑娘，正是无双公子出的计策，区区在下派的人手。他还亲去黎州，暗地里指使人架走了你姑翁，却在你未婚夫婿段红尘面前演了场好戏，让段红尘乖乖地随他回到殷州。” 

　　方挽晴已听得一头雾水：“这，君公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来挑起方段两家不和，激令尊上书朝廷，借刀杀人除去段守将的兵权，削弱边关兵力。二来嘛，又可以从段氏父子身上套出天朝军机。不过，无双公子他倒是料不到，居然渐渐被你那夫婿给迷住了。” 

　　伏羿不无揶揄地耸了耸肩，自己都嗅到话里醋意。听小蝶所言，那段红尘直是色鬼一个，他亲眼见到也不过是个好酒之徒，真不知道君无双怎么会执意于此等庸俗之辈？连欲火焚身的那一刻，在他怀里竟然还叫着红尘的名字。 

　　不爽！他咳嗽两声，暂时清去脑中杂念，笑道：“我最知君无双脾性，他对段红尘不过是一时沉迷罢了。若段红尘得知真相，不再对无双假以辞色，无双自然也就慢慢对他淡了感觉，届时不会再无视方姑娘你的存在了。” 

　　说了半天，这句才是重点。方挽晴渐渐也理出头绪，直视伏羿：“三王子是要我将此事告诉段公子？但贱妾又如何取信于他？” 

　　“段守将夫妇如今就被藏在君府，段红尘若不相信，叫他只管去搜。”伏羿笑得胸有成竹：“伏羿虽是边国小民，却也好歹是一国王子，若非千真万确，还不至于信口开河。只是无双公子他机敏过人，你们绝不可轻举妄动，千万莫在他面前露了马脚。” 

　　“若段红尘想救他双亲，方姑娘一定要记得知会在下，伏羿愿助一臂之力。” 

　　方挽晴轻轻吐了口气，揖了个万福：“贱妾记下了，但三王子这么做，不怕伤了和君公子的和气吗？毕竟贱妾与三王子只是初识，不比你同君公子多年交情。”一切来得太仓促，她还是无法全信。 

　　“方姑娘，三王子最是热心肠，他肯帮忙，是姑娘的福气呢！”小蝶始终在边上静静侍立，此刻忍不住插嘴。 

　　伏羿微微笑：“君子有成人之美，伏羿只不过想成就方姑娘与无双公子这一对神仙眷侣而已。”湛蓝的双眼扫过方挽晴绝丽姿容，带上几分赞叹：“也只有方姑娘这等人间绝色，才配得上无双啊。伏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好朋友成天同个臭男人混在一起，何况他日无双公子坐上龙椅，难道还能娶个男人，断了贺兰氏香火不成？既然迟早会散，转求佳偶母仪天下，在下何乐而不为？” 

　　他话里调侃颇深，方挽晴玉颜酡红，却并不生气。她素来知道自己容色出众，听这三王子语气，似乎也对她有所爱慕。哪个女子不愿被人奉承美貌？不爱又多裙下之臣？况且伏羿口口声声赞她与君无双般配，云胡不喜？登时对伏羿好感大增，又福了一福：“多谢三王子，天色不早，贱妾先告退了。”心中激动，恨不得立即插翅飞回君府，将这天大秘密告知段红尘。 

　　“方姑娘请。恕伏羿不送了。”一揖送客，转望小蝶：“你可要好好帮方姑娘行事！” 

　　“小蝶省得。” 

　　与伏羿交换了一个彼此才领会的眼神，小蝶扶着方挽晴，碎步出了山谷。 

　　湖畔须臾宁静下来，伏羿颀长的身影仍挺立风中，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笑。 

　　“君无双，君无双……” 

　　磁性的声音喃喃重复着。一只玉白的蝴蝶翩迁飞过，似是被他衣上沾染的曼佗罗花香所惑，在身边流连盘旋。 

　　伏羿低笑：“我叫君无双，你飞来做什么？” 

　　笑声未落，又一只五彩缤纷的大蝴蝶飞来，追逐着那玉白蝴蝶上下翩舞，一阵缠绕，玉蝴蝶竟随彩蝶飞去。伏羿本笑吟吟看着，脸色猛一沉，弹指间一股劲风疾射而出。 

　　色彩斑斓的翅膀顷刻化为齑粉，碎落一地。 

　　两指一夹，已捕住玉蝴蝶。凝望扑翅挣扎的蝴蝶，微笑道：“在我身边不好么？那只俗艳的彩蝶，怎么与你相配？居然也敢来迷惑你，我当然要杀了它。” 

　　“那什么方挽晴、段红尘，统统都不配拥有你。只有我伏羿，才能和你并驾齐驱，共夺中原天下。君无双，你说对不对？” 

　　一松手，玉蝴蝶就要振翅飞离，但伏羿掌心微凹，无形真气转如旋涡，将玉蝴蝶紧紧吸住，任它如何拍打翅膀，都飞不出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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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林另一端，青青草坪上，白发如雪的女子端坐案后，捧着玉杯慢慢品茗，三名老人静悄悄地肃立她身旁。草地间，数只白鸽呱呱觅食。 

　　“皇姐找无双过来，不知有何训示？”水晶般动听迷人的声音打破沉寂，君无双微微笑着，心里却在叹气。已经在案前立了片刻，洛滟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慢条斯理喝着茶。那三位王叔也都阴阳怪气地不做声。他清俊的眉一扬--皇姐究竟知道了什么？ 

　　“无双，你最近越来越疏远皇姐了。” 

　　洛滟终于放下杯，指指案前的锦墩示意他坐下。独目望着面前一天比一天出落得优雅绝尘的清贵男子，幽幽叹道：“是嫌皇姐又老又丑，都不愿来看我了？”摸摸皱纹深如刀刻的嘴角，神色黯然。 

　　形影不离跟在君无双身后的夜罗刹相对一望：这公主对谁都凶狠异常，惟独一见教主就化作春水。而且每次和教主说话的语气不像姐姐，倒似情人。这可不是他兄弟俩的错觉，有眼睛有耳朵的人都不会弄错。也只有教主似乎已经习惯了，竟一点也不觉得别扭。 

　　君无双哪知那夜罗刹兄弟在转什么念头？但见洛滟郁郁寡欢，不由内疚，他近来一颗心都系在了红尘身上，确实对她有所疏忽。当下歉然一笑：“是无双不好，皇姐莫气。”有心岔开话题，他手指轻轻拂过洛滟脸庞：“其实只要皇姐愿意，无双随时可为皇姐重塑青春容貌。皇姐何不让无双一试？” 

　　“是啊，太子天纵奇才，这些年来又浸淫医术，岐黄之道已远远超过老臣。公主不妨让太子一展妙手。”默默无声的十三王叔突然开口，望向洛滟的目光里含着怜惜：“公主本是我贺兰皇朝第一美人，可惜……”不欲勾起洛滟昔日惨痛回忆，他一叹噤口。 

　　洛滟倒平静得很，只面上肌肉轻轻一牵，摇头道：“是美是丑，对洛滟而言也无甚意义。呵，即使面容能恢复如初，难道挖掉的眼珠还能重新长出来么？是不是啊，无双？” 

　　就算能把她变得再美，在无双心目中，她永远也只是他的皇姐而已。 

　　抚慰似地拍了拍君无双的手：“你的心意，皇姐心领了。对了，无双，我听说你抓了伪朝的守将收押在地牢，可是真的？” 

　　终于问入正题了！君无双眉尖微蹙，心知无从隐瞒，一颔首：“没错。皇姐是从何听来？无双记得尚未向皇姐禀告此事。”魔眸迅速在三位王叔脸上一一掠过，想瞧出些端倪。那三人却泰然自若，丝毫不动声色。 

　　洛滟神情如常，举杯缓缓啜了口香茗，才一笑，却是答非所问：“你如今也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当然不用事事都来向皇姐禀告。” 

　　君无双焉听不出她话里有话？瞳孔微微收缩：“皇姐是在责怪无双？” 

　　“怎么会？皇姐最疼的就是你了。”洛滟仅存的右眼浮起温柔，悠悠道：“只要你喜欢，皇姐万事都由得你，呵，无双，你说皇姐对你好不好？”将手中玉杯递了过去：“来，光顾着说话，都忘了叫下人斟多杯茶来。” 

　　多年来早习惯了与皇姐同杯饮茶，君无双丝毫未觉她此举太过亲昵，接过杯一饮而尽，笑道：“那是自然，从小到大，都是皇姐对无双最好。啊，皇姐若没有其它事吩咐，无双还有些教务处理，想先告退了。”看天色，小蝶带着方挽晴出府也颇有时辰，她怕启人疑窦，必不敢多逗留，亦该回来了。还有红尘，不知睡醒了会不会到处乱跑来找他？ 

　　放落玉杯，正要起身，洛滟一摆手：“且慢，皇姐还想与你商量，下旬便是父皇母后的祭祀大典，届时正好拿那守将来生祭我朝先人，如何？” 

　　君无双淡雅笑容猛然凝结，这些时日尽周旋红尘与方挽晴之间，竟忘了每年一度的祭礼！心念急转间，脸色顿变--糟糕！不该贸然将段氏夫妇押入地牢。原以为那是最安全隐秘的地方，但如今皇姐既已听到风声，以她对翔龙天朝的的憎恨，怎会轻易放过段氏夫妇？不行！要立刻将那夫妇俩转移别处！ 

　　蓦地站了起来：“皇姐，此事稍后再议。无双确有要事在身，先走了。” 

　　“无双，你就这么不喜欢和皇姐说话么？” 

　　洛滟白发一扬，如铁锈刮擦的嗓音陡然拔高，更是尖利刺耳。君无双见她动怒，倒不敢拂逆这自小就敬畏有加的皇姐，又慢慢坐了回去，赔笑道：“皇姐太多心了，无双真是有些急事。” 

　　“让夜罗刹料理便是了。”看到他坐回，洛滟面色稍霁，缓下语调：“你都有好几天没过来这边了，皇姐也闷得慌，你就陪我对弈几局，解解厌气罢。”回头叫十三王叔去屋里取棋具。 

　　看来是脱不了身了，君无双微笑不改，心头却暗暗叫苦，望了望身后的夜罗刹：那兄弟俩人虽忠心，可惜头脑简单，想用眼色指使两人行事谈何容易？若要用“传音入密”暗中吩咐，口唇一动，又如何逃过几位王叔的眼睛？一时白洁的额头竟然微汗。 

　　棋盘已端了上来，洛滟先下一子。君无双无奈，只得跟着落子。心底暗盼，那小蝶莫太早回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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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挽晴一回君府，就直奔竹屋而去。小蝶紧跟其后，路上碰到个仆役一问，知君无双去了公主处，不禁大喜。打发了仆役，小奔两步追上方挽晴，笑嘻嘻道：“真是老天都帮忙，我家主人不在屋内，方姑娘正好同段公子一五一十讲个清楚。”轻轻替她打开虚掩的房门，红尘鼻息平稳，正自沉睡。 

　　小蝶守在了门口，方挽晴上前推了几下，轻唤：“段公子，段公子……” 

　　正睡得香甜，被人吵醒，红尘眼也不睁，抓住她手腕，口齿不清地道：“让我再睡一会，无双？”唔，不对！无双的身上，哪来的脂粉香味？ 

　　他睡意立消，张开眼，看清是方挽晴，一呆后整张脸都拉长了：“你来做什么？”哼哼，他都忘记问无双是不是这女人下的媚药？不过管它呢！想起方挽晴跟君无双的缠绵画面，他便气不打一处来。甩开她的手，翻身背对着她：“方小姐，无双不在。你我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恐怕于理不合罢。” 

　　方挽晴脸一红，好生窘迫，没料到红尘对她当初拒绝的话还记得那么清楚。但也顾不得反驳，细声道：“段公子，挽晴有重要的事情特来告诉你的。” 

　　“咦，你不是来找君无双的吗？”红尘转身斜睨：“你我又有什么好说的？”顿了顿，露出恍然：“哦，你是想告诉我，你与无双有了肌肤之亲？可惜无双中意的根本不是你，我劝你就不必多费心思了。” 

　　他平素风流自诩，对女子向来怜香惜玉，从无恶语相向。但面对方挽晴实在是给不出好脸色，嘲讽一番后又侧过身去，不再理睬。 

　　方挽晴几曾受过这等奚落，又羞又气，几要掉泪。一跺足怒道：“我是好心来告诉你双亲下落，你不听就算了。”旋身便走，一步没跨出，就被红尘大力拖住。 

　　“你刚才说什么？”红尘掀被下床，目光掩不住惊喜：“我爹娘在哪里？快告诉我！” 

　　“那你先放开我的手啊！”方挽晴气道，手骨都快被捏断了，这姓段的，真是莽夫一个，哪比得上君无双的半分温文尔雅？ 

　　呸！鬼才喜欢拉着你！红尘悻悻松手，但语气却不由自主软了下来：“方小姐，我双亲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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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无双的棋艺本与洛滟在伯仲之间，此刻心不在焉，开局没多久便落错一子，填死了自己两处气眼。洛滟收走他一大片棋子，慢悠悠笑道：“这么快就输？你是故意逗皇姐高兴么？” 

　　“哪里，是皇姐棋艺高明，无双甘拜下风。” 

　　“你的嘴可越来越甜了。”洛滟似嗔还喜地瞟了他一眼，居然带着几分少女撒娇意味。只是她鸡皮鹤发，又眇了一目，这秋波一送，媚态自然是没有，反叫人毛骨悚然。她却并不自觉，拂乱棋盘，道：“无双，我们再下过。” 

　　“皇姐，天色真的不早了，无双还有教务安排，改日再来陪皇姐，可好？”眼看日头渐渐偏西，君无双终是沉不住气，推局而起。 

　　洛滟独眼定定看了他许久，嘴角皱纹堆起一个笑容，点点头：“算了，你去罢。免得怪我累了你复国大计。” 

　　君无双如释重负，对她一揖，匆匆带上夜罗刹离去。刚走两步，洛滟粗嘎的声音似是漫不经心响起。 

　　“无双，我还听说，你近来收了个男宠，可有此事？” 

　　挥舞中的水银衣袖遽然顿止，君无双缓缓回过头，眼瞳变幻。 

　　“呵，不用紧张，皇姐只是随口问问。”洛滟走到他面前，抬头仰视，骨节枯瘦的手轻柔抚着他水晶般的雅洁面容，爱怜无限：“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天下俊男美女，你看上哪一个，皇姐都不会来阻你。不过，你玩玩也就罢了，可绝对不能动真心。” 

　　她声线骤高，严厉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姓龙的狗皇帝对我教恨不能赶尽杀绝，焉知他不会派人来混进教内，接近迷惑于你？！无双，你要记住，你是贺兰皇朝的太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要当真正的王者，就绝不能被世俗儿女私情羁绊，逢场作戏无伤大雅，但绝不可以沉溺美色，受制于人！” 

　　“无双谨记皇姐教诲。”声色俱厉的训斥一字字贯入耳中，他担忧之余也不觉汗颜：诚如皇姐所言，他自黎州归来后，的确为红尘荒废了教中事务，还险些落入敌手…… 

　　紧紧盯着君无双低垂目光，半晌，洛滟拍拍他肩膀，微笑道：“皇姐知道你的魔眼能看透人心，可你千万莫被自己的心乱了清明。那个男宠，你既然喜欢，就留着他在身边伺候罢，皇姐也不来多追究。你只需记得，这世上除了皇姐，其它的人，你谁都不要轻易相信。” 

　　“只有皇姐，才是全心全意为你好，绝不会来算计伤害你的。你也千万莫让我失望啊，皇姐可是日思夜盼，都想看你穿戴上皇冠龙袍，脚踏山河傲视乾坤的绝世风姿！” 

　　又含笑叮嘱他几句，领着三位王叔回屋去了。 

　　君无双目送四人离去，总算松了口气。一转身，夜罗刹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你们想说什么？” 

　　“啊，没有！”夜罗刹很有默契地同声否认，就算再觉得公主看教主的眼神充满爱慕，也没胆在教主跟前乱嚼舌根。见君无双面露不信，两人忙改口道：“属下是在想那个，啊，那个，公主的住所外，属下等早听教主吩咐，派了专人团团守护，严禁不相干的人出入。那小蝶怎么能擅自闯过竹林外的教众把守，来向公主告密？” 

　　君无双不答，只望着那几头悠哉悠哉徜徉草间的白鸽，突地一笑：“人进不了，鸟儿总可以飞进来吧。呵，伏羿啊伏羿，你在我身边安插的眼线，可不止一人罢。” 

　　清俊的双眉深深皱起--他的直觉果然没错，那个拥有一双邪魅蓝眸的男子确实是他一大威胁。 

　　不管了，先回屋再说。来竹林大半天，红尘也该醒了。 

　　“夜罗刹，你们速去地牢，将段氏夫妇换个地方安置。” 

 
第十三章
 
 
　　“你说我爹娘被无双关在君府？” 

　　耐着性子等方挽晴将从伏羿处听得的话语滴水不漏重复一遍，红尘面具下的脸色越来越青，终于大吼，戳着方挽晴鼻尖，怒冲冲道：“你少来挑拨离间！无双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怎么会骗我？” 

　　清澈纯净如水晶的无双，虽然一身王孙贵气，说他是前朝太子倒确有几分可信，但怎么可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之主？又哪可能设下如此圈套让他钻？无双的爱语誓言还历历在耳，又怎会有假？一定是这女人在胡说八道！ 

　　他瞪大了眼睛：“你说的那个什么伏羿三王子，他是长是短，是尖是扁，我都没见过，凭什么相信他的一面之词？”大大喘了口气，道：“方小姐，既然你说我爹娘在这里，你倒告诉我，他们被关在何处啊？” 

　　“这，我也不知道。”方挽晴声如蚊蚋。 

　　红尘嗤笑一声，正待讥刺她几句，门外望风的小蝶忽然插嘴：“依小蝶猜想，我家主人应该是将段公子双亲关押在地牢。” 

　　瞅着小蝶，红尘哼道：“你不是跟了无双快十年了吗？居然吃里扒外？” 

　　小蝶面色坦然：“段公子不信也没关系。小蝶只是看不惯主人怎么留了个蠢人在身边？” 

　　“你说谁蠢？”这小丫头，竟然含沙射影，红尘气得暴跳如雷。 

　　“谁蠢我就说谁，段公子你那么激动干吗？”小蝶好像一点也没注意他怒气，笑眯眯地转了转乌亮大眼：“我又捞不到好处，骗你做什么？就怕段守将夫妇在地牢关得久了，啊，那里的阴湿秽气，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哟。嘻嘻……” 

　　居然恐吓他！红尘真想掐死这说个不停的臭丫头，可双眼情不自禁流露惊忧--娘亲的身子骨一向娇弱，万一，万一真被关在那阴寒潮湿的地牢，怎生是好？ 

　　不对！他怎么可以随便听两句，就怀疑起无双？！ 

　　轻轻抽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没好气地下逐客令：“两位请回吧！” 

　　方挽晴还想再说，小蝶却拉起她，嘟着嘴：“走就走，方小姐，我们费不着让人把好心当驴肝肺。”已跨出了竹屋，又回头，对红尘皮笑肉不笑地道：“小蝶忘了告诉段公子，下旬就是贺兰皇朝每年一度的祭祀大典，我家主人留着令尊令堂，多半是准备在祭礼上当人牲用。嘻，以往每年都是抓来翔龙天朝的将士做生祭的。” 

　　愉快地看着红尘因她的话僵住，小蝶拉着方挽晴一路远去。 

　　做生祭，做生祭……红尘脑海被这三个字反复冲撞得几欲爆裂。星亮大张的眼眸直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突然如梦初醒，大叫着追了出去。 

　　“等一等，那地牢在哪里？” 

　　不论是真是假，他都不能坐视不理！ 

　　“喂，把话说清楚，地--啊呀--” 

　　水银色的人影蓦然横在眼前，红尘刹不住脚，撞了个满怀，也不管浑身隐隐作痛，一把抓住了来人双肩，大声道：“无双，你来得刚好，我正想问你--” 

　　“……你想问什么，红尘？” 

　　君无双幽邃魔眸望进红尘闪烁疑惑惊惶的双眼，心登时一颤，飞快移开目光，转望前侧。方挽晴和小蝶刚刚走远。他还是晚了一步！听到红尘在问地牢，想必已知道了段氏夫妇的下落…… 

　　“无双，我双亲可是落在你手中？” 

　　红尘扳过他的脸，紧紧捕捉着他每一丝表情变化：“你快说，可不许骗我！” 

　　君无双魔眸疾敛--说不说？！ 

　　看红尘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知刚才那两个女子都对他说了些什么？但决计不是好事！如果一点头，不啻火上浇油，以红尘的莽撞脾性，此时此刻绝对听不进他解释！恐怕还会闹得惊天动地，把皇姐他们都引来了。 

　　不能说！！！ 

　　好在先前已经叫夜罗刹前去将段氏夫妇转离别处，等这风波告终，再好好平心静气地同红尘讲个明白。 

　　眼前首要是安抚像个炸药桶似即将爆炸的红尘！ 

　　所有的念头其实只有一瞬间，红尘却已觉得他沉默了半天，心中更急，吼道：“你怎么不回答我？” 

　　“嘘，轻点，我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君无双温和一笑，顿叫红尘高悬的心稍稍放松：“两位老人家倘若真在君府，我何必隐瞒你？” 

　　“但是，小蝶说你将我双亲关在地牢，她是你的贴身丫鬟，又怎会胡乱造谣？”红尘瞪着他笑容：“还有，你是不是什么前朝的宸鸿太子？这里其实是魔教总坛，对不对？你还……” 

　　连珠炮似的发问轰得君无双一阵头昏脑涨，连微笑也变得牵强起来。看来，小蝶真将他的底细都抖了出来。皇姐说的果然没错，绝不可轻易相信任何人！ 

　　“红尘，你先冷静下来，听我慢慢说，可好？” 

　　“这么说，你真的是贺兰皇室的后人了？”只见无双苦笑，却听不到否认，红尘怒气终于爆发，揪起君无双衣襟：“冷静个屁！我爹娘就要被拿去生祭了，你还叫我冷静？你他妈的王八蛋，就只会骗我！” 

　　“我绝没有害你！” 

　　君无双简直不知道该拿红尘怎么办才好，吼了一声，见红尘仍在骂骂咧咧，他咬咬牙，猛地搂紧红尘，堵上双唇。 

　　“哇，唔唔，你--无--无耻--唔啊……” 

　　做梦也想不到无双会用这个法子来制止他的怒吼，红尘气红了脸，挥拳要打，但两条胳膊都被圈得死死的，哪里动得了？刚想抬脚去踢，腿一动，君无双立即察觉，反而趁势挤进他双腿间，叫他无从踢起。唯一可以反抗的嘴巴也被封住，只能在缝隙里发出一两声断续的抗议。他双眼怒火狂烧-- 

　　好个君无双，真看不出平时一派温雅斯文，居然跟他来硬的！要是就这样被吃死了，他段红尘就把名字倒过来念！ 

　　梗劲发作，一时恶向胆边生，张口便往君无双探进他嘴里的舌头发狠咬落。 

　　“红尘，我一直都喜欢你，怎么会害你和你双亲？你相信我啊！” 

　　君无双倏地松开了钳制，开口说话。红尘哪想得到他说放就放？来不及收口，顿时狠狠咬上了自己舌头，疼得眼泪都几乎流了出来。连忙低头按住嘴，不让痛叫出口。 

　　难得红尘如此出奇地安静下来，君无双惊喜之余，有点不敢确定地轻轻攀上他肩头，千变万化的眼眸流转间，柔声道：“你相信我，我真的喜欢你，绝不会来害你的，红尘……” 

　　你，你已经害我咬到舌头出血了。红尘想骂又开不了口，想想也只能怪他自作自受，害人不成反害己！痛得厉害，也没了力气再吵。兼之耳畔又一遍遍萦绕着他最无抵抗力的清如水晶的温柔细语，天大的火气竟像浇上了杨柳甘露奇迹般地蔫了下去。 

　　他似乎也太冲动了，也该给无双说话的机会啊！ 

　　夜罗刹远远就望见状极亲昵的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去打断。之前去地牢想将段氏夫妇偷偷带走，谁知却被看守拦下，说是刚得公主下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提走地牢人犯。这消息一定要及早告诉教主才是。可眼前的情形…… 

　　突然君无双的头一低，似是在吻红尘的唇……夜罗刹齐齐暗抽一口气，交换了个眼色--走！段氏夫妇的事，可以留着稍后找机会禀报，但如果现在不识相地上去搞砸教主的好事，他兄弟俩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光顾着安慰红尘，君无双也未注意周遭动静，但听他久久不出声，甚觉奇怪。垂首轻擦红尘抿得紧紧的嘴唇：“你怎么不说话？还是不肯相信我？” 

　　“……我，舌头……好……痛……” 

　　舌尖越来越明显的疼痛感终于让红尘决定放下架子，抬起两眶眼泪望着君无双，一张嘴，血就淌了下来：“我，刚才……咬到舌……舌头了……呜……”痛死了，好像跟无双在一起，总是他受伤流血…… 

　　“怎么不早说？！”君无双大惊失色，抱起红尘一跃入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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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真狠，想咬断我的舌头么？” 

　　君无双坐在床边，手里把玩着刚擦干净血迹的面具，又看看老老实实躺着的人，忍不住叹气：“现在可好，咬到自己了吧。还痛不痛？” 

　　“废……话……” 

　　红尘才动了动被涂了好几种药膏的舌头，就疼得龇牙咧嘴，却不肯示弱，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还……不……都……是……因……” 

　　“对，对，都是因为我。”捂住红尘的嘴，君无双了然于胸，一吐长气：“是我没有早些告诉你，害你误会。” 

　　？！红尘瞪着面带微笑的君无双--看他差点咬断了舌头，才肯说啊？ 

　　君无双察言观色，怎不知他心思？但只含笑不语，墨玉般幽邃的眸子却柔若春风，抚过他眉梢鬓角，最终对上了漆黑星亮的双眼。 

　　脸不自觉地发起烫来，红尘虽然警告自己绝不要退缩，但当看到君无双那双瞳孔里映出的人满面通红，一脸痴醉时，终究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视线，暗啐自己不争气--不就是一对勾魂魔眼吗？却似真个将他的心神魂魄都勾了进去…… 

　　连脾气也发不出来了…… 

　　“呵呵……”水晶般清冽的笑声从心底逸出。君无双捂着红尘嘴的手慢慢移上他斜飞入鬓的浓眉，轻轻摩挲着，就在红尘又羞又期盼的注视下，一分分低下了头。 

　　火热又急切的唇彼此找到了对方，却因顾忌着红尘的伤，只轻柔若羽地微微蹭过。一直软到心里的触感令红尘飘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如此温柔体贴的无双，怎会骗他？ 

　　“红尘，我最喜欢的人就只有你，红尘……” 

　　君无双低低呼唤着无时无刻不在心田流淌的名字，直起身，正视红尘，微微一笑：“言归正传，实不相瞒，我的确是贺兰氏后人，也确实是你们所说的魔教之主。” 

　　“啊？--你，呜啊--”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他亲口承认，红尘仍不免吃了一惊。急着要说话，却一口咬到伤舌，痛彻心肺。 

　　无奈地叹口气，君无双摇头：“就知道你急躁。算我怕了你了，等你明天伤好一些，我再说罢。免得你一激动，真把舌头给咬了下来。”见红尘一脸不服气，他轻笑道：“快些睡觉，等你养好了舌头，你问什么，我绝无隐瞒。” 

　　“……不……准……骗，骗我……”收到一个微笑的保证，红尘总算释怀，阖上了眼皮。说实话，他也真有些累了…… 

　　舌头本来很疼，不过无双的药实在一流，涂上不多时，如今已药力渐生，伤口清凉一片，痛楚大减。看来，睡个好觉不成问题。 

　　夜色慢慢笼罩了竹屋，一切都模糊了。君无双的银衫也在初升的一线月华下泛着朦胧光泽。双眸却流动着比月色更明亮百倍的光彩，温柔逡巡在红尘睡脸上-- 

　　真的很喜欢，说不清原由，可他就是喜欢。连红尘的莽撞暴躁、啰嗦呆笨都可以一并包容的喜欢…… 

　　笑容蓦然敛去，银烟一晃，已悄无声息飘出屋外，声轻若不可闻：“何事找我？” 

　　夜罗刹双双一躬身：“是关于段氏--” 

　　君无双银袖轻扬，截断两人话语，一指远处竹林，走在了前边。夜罗刹一呆，旋即会意教主是怕吵醒了屋内人，便并肩跟上。 

　　三条人影方没入林中，黑暗里缓缓走出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精光四射的眼睛盯了竹林观望片刻，确定无人返回，他飞快掠近竹屋，手一甩，将一物沿门隙抛入，随后迅速消失黑暗之中。 

　　什么东西？突然有个硬物砸到胸膛，红尘登时醒转。揉了揉眼，不见君无双，咦了声，翻身坐起。“啪嗒”，一物从胸口掉落。 

　　捡起一看，原是一块布巾包了颗石头，难怪砸得他有点痛。谁搞的恶作剧？ 

　　正想扔掉布巾，月光下无意一瞥，红尘忽然张大了双目--布巾上，竟用墨笔弯弯曲曲画了不少线条，还有树林假山的标记，像极一副地图，还颇熟悉…… 

　　不！这就是君府的地图！看惯了行军布阵图，红尘对地形倒是特别敏感，很快就在上面找到了自己所处竹屋的方位。手指微微颤抖，沿着从竹屋上引出的一条朱砂线直到尽头-- 

　　两个小小的墨字赫然刺入眼瞳：地、牢。 

　　心猛烈一跳，牢牢攥紧布巾，红尘目光闪动，握了握拳，霍然大步走出门外。 

　　地牢必定有古怪！ 

　　“无双，但愿你没有骗我，我也始终相信，你不会欺骗我……所以，莫让我对你失望……” 

　　借着月色，循地图标识一路穿过花圃，刚转过座凉亭，猛然见两个护卫直挺挺站在面前。他唬了一大跳，正要提掌拍出，却发现那两人全身僵直，只余眼睛乱转，显是被人制住了穴道。一时惊疑不定，从两人身边绕过，继续前行。没走出十余步，前边又有几个护卫穴位被封，僵立路边。 

　　红尘至此，心中已明了，必定有人暗中相助，替他解决了沿路看守。眼见事态越渐神秘，他心头也益发沉重，加快步子，一溜烟掠到靠墙的大片假山前。 

　　果然不出所料！两名护卫东倒西歪地瘫软草丛里。他一脚踢开两人，仔细敲了敲长满青苔的石头。沉重暗哑的声音锵锵传来，青苔掩盖下的原来是一扇铁门。 

　　浓浓不安充斥胸臆，他飞快搜过那两人身上，找到一串钥匙，手微微颤抖着打开了铁门。月光立刻泻进门后那一道斜斜长长，似直通地底的阴湿甬道，两边凿凹的石洞里，灯黄如豆，颤跳不停，映着他阴晴变化的脸。 

　　地牢里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无双…… 

　　那天胡儿的惨状蓦然涌上脑海，他激灵灵打个冷战，一咬牙，拿过一盏油灯，直落深处。 

　　百来级的石阶原本一蹴即就，他却觉得像漫无尽头。好不容易走完最后一级，昏暗灯光下望见墙角稻草堆里缩成一团，被重重铁链锁住的人影，几乎忘了舌头伤痛大叫起来，急忙捂住。 

　　“谁？” 

　　那团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嘶哑的询问。红尘却松了口气--不是爹娘的声音。 

　　爹娘并没有被关在地牢！他就知道无双不会骗他的！ 

　　之前所有的担忧一扫而空，他心情好到极点，望了那人几眼，见他胡子头发纠结一片，全身又脏又臭，也不知多少年没洗过澡了，哪有兴趣多看？转身就要上去，那人哑着喉咙叫道：“慢，慢着。你，你不是这里的看守？” 

　　他沙哑的嗓音里倏地带上无穷惊喜，用力扭着被铁圈钉死在墙壁上的手腕，似乎想伸手抓住红尘：“你别走，小兄弟，我求你帮帮我，你过来杀了我，杀了我。” 

　　以为那人是要哀求救他出去，谁知竟是求死！红尘大吃一惊，瞪着他，说不出来话来。眼光瞥过他右手，不禁一寒：那人的右手不见手掌，只有一段光溜溜的骨节。 

　　“你也看到了，我的手早就被斩掉了，就算能出去也是个半死不活的废物。你就当做善事，杀了我吧。”像是看透红尘心里震惊，那人又张了张嘴：“那个贱人怕我咬舌自尽，就把我的牙齿都打断了。她要折磨我，不让我去见莲初，可我偏偏不遂她的愿。死贱人！贼贱人！” 

　　狠狠咒骂几句，他喘着气哈哈笑了起来：“我就知道，老天爷都会帮我散易生的。我熬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今天了。哈哈，小兄弟，你快来，快杀了我！莲初他等了我十多年，一定很心急。” 

　　红尘听他疯疯癫癫地又叫又笑，皱紧了眉头，真搞不懂无双关住个疯子做甚。但听他口口声声贱人长，贱人短的，不觉来气，怒道：“你……再，再……骂……无双……我就，就……”原想说再骂就宰了他，转念一想岂不正中这疯子下怀，生生忍住，含着又开始作疼的舌头拾级而上。 

　　“无双？”那散易生一愣后恍然：”你是说那贱人的弟弟？嘿嘿，对啊，你倒是提醒我了。没错，那小子比他的贱人姐姐更可恶，小小年纪就会来勾引我，该死的小贱种。” 

　　“放……屁！” 

　　红尘再也按捺不住，冲回散易生面前，举拳要打，看到他满身污秽，忙不迭缩回拳头，讥笑道：“你，这……丑八……怪，鬼才，才……会勾引……你……”这死疯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居然污蔑无双，若非舌头太痛，他铁定骂得他被口水淹死。 

　　散易生却仿佛比他还忿怒，双目圆瞪，尖声道：“就是那小贱种搞的鬼！当年要不是他来色诱我，莲初怎么会误会我？洛滟那贱人又怎么可能趁我分心时暗算到我？我和莲初又怎会落在她手里，受尽折磨？！”说到后来，已是目光散乱，嘶声大叫：“莲初，莲初！都是那小畜生害你的！害你我分开了十多年！枉那小畜生还长得像你，我呸！却是天生会诓人勾引男人的下贱东西。” 

　　忍无可忍，红尘用力一拳打得他鼻血长流，咬牙切齿地道：“闭嘴！” 

　　血流了满脸，散易生反笑得越发起劲，弥漫血丝的眼睛瞄着红尘纵在盛怒中依旧英气逼人的俊朗眉目，微感诧异，喃喃道：“奇怪，你怎么跟贺兰老贼有几分相似？”忽然拔高嗓子：“你也是贺兰氏的宗室子弟，是不是？嘻嘻，难怪那样护着君无双那小贱种！” 

　　上下打量红尘，慢慢露出一个猥亵之极的诡异笑容：“喂，看你这么拼命的样子，多半已经尝过他的滋味了罢，呵呵，如何啊？”存心激怒红尘，他舔了舔嘴唇，对着气得簌簌发抖的人邪笑：“说实话，那小畜生的身体的确不错，下面又紧又热。可惜我没机会再操他一回，嘻，不知道十几年来，他勾引男人的工夫有没有长进啊？哈哈哈……” 

　　红尘轰的一炸，浑身热血冲上头顶，想也不想踢中散易生心窝，恨恨看他大口呕血，仍不解气，拎起他衣领又是两拳：“打死……你……这……疯子……” 

　　竟敢如此亵渎他心中纤尘不染的人！水晶般的无双，怎么可能对这疯子献媚？！任由他人染指？！绝对是在胡说八道！想激他一气之下出手杀人！ 

　　才不上这疯子的当！红尘强忍怒火，松开了手--何必去跟个疯汉一般见识？ 

　　正要走，散易生得意洋洋地在他身后大笑：“怎么不敢杀我啊？哈，你怕杀了我，没法向那贱人姐弟俩交代吗？孬种！嘿，看我出去后，抓住那小贱种，再像当初那样干得他死去活来。” 

　　明知散易生的话不可相信，但脑间无法克制地浮现出无双在这男人身下扭动啜泣的幻景，红尘一声怒吼，旋身出拳。 

　　石屑乱飞，拳头整个陷入散易生脸旁墙壁中，冷冷盯着他，红尘一字字缓缓道：“再说就让你比死更惨百倍。”虽是军营出身，但他生性爽快，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是很喜欢用酷刑折磨敌人。不过为了无双，他不介意将经年来见闻到的刑罚一样样用在散易生身上。 

　　“君无双是我的！” 

　　黑亮的眼瞳刹那间泛起前所未有的威慑凌厉，向似被他突如其来的狂佞震住的散易生宣告了所有，红尘一分分收回深嵌墙中的拳，突然一抹光线攫住了他的眼神。 

　　光从他打得对穿的墙后透来--墙背面原来还别有天地！ 

　　呆了一呆后，他连劈两掌，开出一个大洞钻了进去。 

　　又是一间囚室，和囚禁散易生那间牢房一模一样的格局，只不过门开在角落，错非他击穿墙壁，想要发现还得费上一番工夫。但红尘已经来不及再细看，颤抖着朝屋中刑架下背靠背被吊捆在一起的两人直扑过去：“爹！娘亲！” 

　　就算两人衣不蔽体，鞭痕满身，红尘也绝不会认错。这一男一女，正是失散多日的双亲。 

　　急急解下昏迷不醒的双亲，思绪片刻间空白一片，但随即巨大的愤怒淹没了一切-- 

　　“君无双！！！” 
 
第十四章
 
 
　　竹林内，君无双的心骤然一跳：“皇姐不准你们入地牢提人？！” 

　　“是，属下还听看守说，公主白天还叫人对他们鞭笞上刑。”夜罗刹吞吞吐吐道。 

　　“为什么不早禀告我？”君无双始终镇定安然的神情也不禁有了一丝焦虑，更多是自责，早该料到皇姐对天朝将士深恶痛绝，段氏夫妇在地牢待多一刻，危险便多一分。他闭了闭眼眸，断然道：“你们立刻去地牢把人救出来，有谁阻拦，一律格杀勿论！” 

　　夜罗刹一惊，君无双一挥手：“快去！我这就去见皇姐，向她要人。你们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事，自有我担当。” 

　　夜罗刹不敢耽搁，急忙告退，林外却陡然飘来一声冷笑：“太迟了。” 

　　小蝶背着月光慢慢走进竹林，脸上带着奇异的笑：“教主，他已经去地牢了。” 

　　什么？！ 

　　君无双的脸完完全全、真真正正变色。甚至连叱责都顾不上发出，银衫晃动便向地牢方向掠去。 

　　小蝶笑容一敛，乌溜溜的眼里升起怨毒：“教主，你怎么不问我？” 

　　“还问你什么？”水银色的身形忽顿，淡然道：“问你是不是射月国的奸细？我一早就知道了。” 

　　小蝶一震，猛退两步。君无双轻轻叹了口气：“夜罗刹，替我拿下她，事后再审。”一转身疾纵入夜。 

　　“教主！”小蝶一向天真无邪的脸扭曲起来，冲着他背影大喊，嘴唇抖得厉害，突然发疯似地拍开夜罗刹伸近的手：“滚开，不许碰我！” 

　　狠狠喘息两下，她歇斯底里地叫道：“教主，你总是这样不把我放在心上！我跟了你快十年了，为什么你从不正眼看我一下？为什么你要喜欢那个姓段的？那么俗不可耐的人，怎么配和你在一起？” 

　　这小丫头怕是疯了……夜罗刹面面相觑，脚下却围了上去，左右擒住小蝶双手，低声恫吓：“不准再叫，否则割了你舌头。”府中护卫众多，小蝶如此嚷嚷，难免惊动公主，届时就更不可收拾了。 

　　昂了昂头，小蝶一点也不在意两人威胁，反又露出诡异笑容，咯咯大笑道：“我偏要叫，要让所有人都听到。教主，那个俗人根本不值得你去喜欢，我一定不让他再来迷惑你，我--” 

　　尖利笑声在静夜里分外刺耳，终是惊动了各处护卫，纷纷亮起火把往竹林赶来。耳听纷乱脚步和吆喝逼近，夜罗刹惊怒交迸，不约而同捏上小蝶脖子，想迫她噤声。知道小蝶不会武功，他两人自然没下死力，小蝶却猛然一翻白眼，乌黑血线从唇角挂落。 

　　夜罗刹哎呀松开手掌，小蝶摸着自己喉咙，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痴痴笑道：“教，教主，只要他不再喜欢你，不再和你在一起，天下就，就再也没人可以影响你，迷惑你了。” 

　　话音越来越低，血却淌得越来越多，头一垂，小小的身子瘫软如泥，再无声息。一干护卫业已冲进，顿时火光大盛，照得林间亮如白昼，众人见到小蝶尸身，无不面露讶色。 

　　“夜罗刹，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苍老又中气十足的声音盖过了四下窃窃私语，说话的人越众而出，却是瘦小精悍，须眉皆白，他看了看小蝶乌青僵硬的脸，转望夜罗刹：“她不是无双的贴身婢女么？怎会服毒自尽？” 

　　居然连御下最严的六王叔也被引来了，这下可怎生是好？！夜罗刹冷汗直冒，连连叫苦。 

　　听不到他们答话，六王叔眼一冷：“太子呢？” 

　　“教主，教主他……”夜罗刹苦着脸，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六王叔雪白的眉毛深深皱拢，目若寒电，在两人身上一转，蓦地重重一哼，指使两名护卫抬走小蝶尸体。夜罗刹听他不再追问，方心神一懈。六王叔却回过头，神色冷峻：“余下的人，跟我去地牢。” 

　　夜罗刹齐声惊叫：“六王叔？！” 

　　“公主有令，大祭在望，绝不能掉以轻心让奸细混入府中，坏了大事。”六王叔嘴角牵了牵，扯出一个叫夜罗刹胆战心虚的笑：“刚才一路过来，好几名护卫都被人点了穴，十之八九是有敌来犯。地牢里正收押着公主准备用来做生祭的伪朝将士，更不可松懈，被他们乘机逃脱！” 

　　一扬手，领着众护卫浩浩荡荡走向地牢。夜罗刹一筹莫展，又不能落人于后在六王叔面前露出破绽，只得跟上。唯有暗盼教主已到得地牢，将段氏夫妇救出。 

　　************************************************************************ 

　　红尘心里已乱成一团，只跪坐段氏夫妇身侧，手掌分别贴住了两人背心缓缓送入真气，一边不住轻轻叫唤双亲，看到沁夫人面色蜡黄，气若游丝，又是一阵狂怒，恨恨咬着嘴唇。 

　　真是没想到，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对他绝不隐瞒的人，居然是在骗他！如果不是他找来了地牢，君无双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一直糊弄他，欺骗他，将他爹娘拿来生祭？！ 

　　从不知道，那么高洁纯净的人，竟会如此虚伪对他！ 

　　强大的失望和痛心揪紧心脏，舌头比任何一刻都要疼痛，苦涩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叫他难受地透不过气的感觉。 

　　正自神伤，却听散易生嘻嘻哈哈地越笑越欢畅，满是幸灾乐祸：“原来这对夫妇是你爹娘，呵呵，我还以为你是贺兰氏后人呢！有趣有趣！” 

　　红尘一扭头，透过墙上的大窟窿怒目而视：“笑……什么？” 

　　“笑你啊！”散易生仿佛根本没看到他满身杀气，悠悠道：“你难道不晓得君无双是贺兰皇朝的余孽吗？先前那样为他出头！嘻，你知不知道，这地牢里囚禁过多少天朝将士？” 

　　朝四周墙壁上斑斑点点深浅不一的痕迹一努嘴：“你看，这些都是每年被关押在此的人受刑时溅上的血迹，当然，也有你爹娘的。”” 

　　“住，住口！”眼前似乎闪过双亲血肉横飞的惨烈画面，红尘嘴唇发白。 

　　散易生啧啧两声：“瞧你凶得很，心肠却忒软，怪不得这么轻易就被君无双那小贱种给迷得晕头转向，连自己爹娘都保不住。”见红尘双眼似要喷出火来，他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我早就说过那小贱种最会诓人勾引男人，你却偏偏不信，嘿。” 

　　怒气在红尘胸口急旋，几欲炸裂，他忍了再忍，才强迫自己不扑上前将散易生一掌击毙以断绝他如利刃毒箭不断飞刺双耳的言语。用尽全力别转头，不再去看散易生，内心深处仍隐隐抱着一丝希望--或许无双也不知道他双亲被囚，或许只是误会…… 

　　倏地，一声微弱咳嗽打断思绪，他惊喜地扶起慢慢醒转的段飞焰，急道：“爹，你……怎么在……这里？”紧紧盯住段飞焰，心里怦怦乱跳，不知不觉连呼吸也屏住了。 

　　段飞焰骤见红尘，一时竟疑在梦中，摸上他的脸才回过神：“你怎么也被姓君的手下给抓来了？” 

　　红尘瞬间失色，先前所有幻想过的开脱都是一厢情愿，双亲果真是被抓来的。 

　　茫然垂眼，见父亲拥着兀自昏迷的沁夫人，声音充满恨意，如从天边飘来：“想不到魔教居然同射月国勾结，我和你娘亲被俘后，一直遭射月国的贼人逼问天朝军要，你娘身子骨本就弱，哪里经得起惊吓？偏生又被魔教关进这阴湿地牢，还，还挨了好一顿鞭刑。” 

　　一抚沁夫人血块凝结的脸庞，段飞焰双手握拳，骨节凸露：“这魔教太无耻，连你娘亲这么个不谙武功的弱质女流也痛下毒手。最可恶的是君无双那奸贼，竟然还假惺惺去黎州赴你的婚宴，送礼道贺。呸！我也是瞎了眼，真当他是个知书达礼的青年才俊，结果，结果……”恨恨捶胸顿足：“若早知他是魔教的教主，我当日在宴上就该将他拿下，也就不会害了你娘亲了。” 

　　他一生戎马，生平至爱便是怀里这当初自贺兰皇宫中掳来的沁夫人。明知她服饰气度都绝非寻常宫女，但情意所至，将一切疑虑都抛诸脑后。对沁夫人处处低声下气，赔尽小心，连带红尘这不明来历的婴孩也爱屋及乌，视如己出。此刻见夫人满身是伤，直比杀了他还痛苦，把射月国和魔教乱骂一通后，又搂着沁夫人自怨自责起来：“夫人，都是我不好，不该轻信那姓君的贼子，夫人，夫人，你倒是醒醒啊！” 

　　红尘失魂落魄地喃喃道：“爹……你，你说他……君无双是，是早有……预谋的？”喉头酸涩，连苦笑都笑不出来。 

　　怎么能相信，一切从开始就是君无双设下的圈套？可是方挽晴和小蝶的话，爹娘遍体鳞伤，尽在面前，不由他不信…… 

　　“难道不是吗？！”听红尘质疑，段飞焰气得胡须直抖：“当然是他一早与射月国串通的，想将黎州的将士官吏一网打尽。这几年来，朝廷被魔教刺杀的边关要将还少么？” 

　　动了动唇，红尘还没说话，段飞焰突然瞪着他身后，戟指怒喝：“奸贼，来得正好，还我夫人来！” 

　　红尘一跃而起，心跳几乎停止，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幽暗飘摇的灯火里，君无双胸膛微微起伏，挺立着。即使在阴暗污秽的地牢中，仍如身处仙山灵川般优雅从容，清贵出尘。然而那双幽邃幻化的眼眸却反照出红尘错愕随后愤怒的面容。眼一阖，君无双无声苦笑。 

　　已经足不沾地飞快赶来，却还是迟了。红尘，终是见到了不该看的。 

　　轻轻叹息着，他踏上一步，没有理会段飞焰的咆哮，只对红尘伸出洁白如玉的手掌：“你先别气，听我说……” 

　　红尘一动不动，任君无双握住他的手，眼看惊喜划过君无双墨玉魔眸，他一牵嘴角，从咽喉深处迸出沙哑得不似自己的讥笑：”听你再骗我么？” 

　　君无双笑容冻结。就在同时，红尘猛一反掌，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夹带万均狂怒，迅如雷霆闪电，狠狠一拳击中他腹部。 

　　分明可以躲开的，可拳头飞来，君无双瞳孔间却只见到红尘愤恨扭曲的脸，像火焰般燃烧着，仿佛要把他化骨扬灰的炽热刺痛…… 

　　剧痛自小腹扩散全身，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冷汗一下布满了光洁额头。 

　　“红……尘……唔嗯……”又一拳紧跟而至，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似都错了位，第二声呼唤变成闷哼，血从嘴唇鼻腔冒出，溅上水银色的衣衫。 

　　第三拳堪堪要揍上面门，却在寸许距离时顿住。红尘死死盯着君无双痛楚流溢的双眼，大口喘息，却怎么也无法再打出手。只因君无双眼里的他，满脸痛苦神色丝毫不亚于被他痛殴的人。 

　　“红尘！动手啊！快打死这奸贼！”段飞焰高叫。 

　　一根青筋在红尘额角横了横，拳头握了又放，放了又握，陡然怒吼着一脚踢倒本就摇摇欲坠的君无双，双手一边一个抄起段飞焰和沁夫人，朝地牢出口直奔上去。 

　　“红，红尘……别走……咳……” 

　　咳喘在长窄的地道层层回荡，红尘周身战栗，却奔得更快。 

　　逃一样地窜出地牢，眼前火光刺目，数十人高举火把正向假山这边围来，突见红尘，尽皆哗然。 

　　“果然有人混进府中！” 

　　“连人犯都劫走了……” 

　　乱哄哄一片中，六王叔厉声斥道：“快擒住他们！否则太子和公主怪罪下来，你们个个死罪难逃。” 

　　所有的兵刃立即争先恐后都向红尘招呼过来，红尘双目赤红，接连踢毙几人，众人惊骇之下，不敢再逼近，只团团围住了他。似是听到了地面打斗，君无双焦急的声音从地道传出：“不准动手--” 

　　“是教主！”众人一怔，不觉垂下了刀剑。六王叔白眉一皱，眼睛闪过丝丝阴冷，突地夺过身边一名护卫手里弯刀，疾掷脱手。 

　　谁也想不到君无双喝停后，他还会贸然出手。所有人竟都只呆呆看着寒光一暗，刀身”噗”地没入沁夫人胸口。 

　　“夫人！” 

　　“娘亲！” 

　　段飞焰和红尘魂飞魄散地凄声大叫。奇痛钻心，一直昏迷不醒的沁夫人居然张开了双眼，樱唇微启，血水汩汩泉涌。 

　　银烟轻摇，君无双也已跃出地牢，面上血迹已然拭净，一眼望见呕血不止的沁夫人，震惊之至。无意识地摇了摇头，蓦然怒道：“是谁？谁让你们出手伤人的？！”一颗心直直往谷底坠落。 

　　从没见到温雅如玉，含笑杀敌的教主会发怒，众人一下噤若寒蝉，眼光却都向六王叔瞟了过去。 

　　“是我。” 

　　六王叔面色如常，恭敬却又冷漠地微一欠身：“今日白天，公主既已开口要拿他们做生祭，老臣自然不能坐视这几人逃脱。太子何必为了几个伪朝小卒，惹公主不快呢？” 

　　“……我说过不准动手的……” 

　　君无双喃喃低语，慢慢侧首，凝望红尘，极力想露出一个笑容，脸上肌肉却在红尘冰冷无生气的注视下僵硬得无法动弹。 

　　--该怎么解释，红尘才会明白？才会相信？ 

　　听不到段飞焰的高声怒骂，也听不到众人背地里的交头接耳，君无双眼里，只看到红尘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时光像是凝固了，只有死一样的沉寂弥漫在阴冷夜色中…… 

　　死死抿着唇，红尘一手抱紧气息越来越弱的沁夫人，一手扶住父亲，背脊挺得笔直，迈开大步。被他气势所慑，一干教众竟身不由己地悄悄往两边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君无双看着他步步走远，喉头热血上涌，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六王叔猛地怒叱：“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人犯拿下！”双掌一错，率先冲上。 

　　教众被他一喝，如梦初醒，纷纷呐喊着围上前去。夜罗刹见君无双仍呆呆站着，心中大急，叫道：“教主，快下令他们住手啊！” 

　　这时红尘已险象环生，堪堪避开六王叔的掌风，肩头火辣辣一痛，已中了一刀，百忙中瞥向君无双，见他一言不发地袖手旁观。一股比肩伤更痛百倍的滋味如箭穿胸，直入心肺，他狂叫着，似要将所有愤懑都发泄出来：“君无双！我恨你----” 

　　廿余年的生命里，从来都是双亲百般宠爱的娇儿，女子青睐奉承的对象。即使驰骋沙场，也是快意风云，无往不利。从未像此刻狼狈，而害得他家破人亡，骗得他神魂颠倒的罪魁祸首，却兀自悠闲地在旁看着他作困兽斗。 

　　恨！好恨！ 

　　那声蕴涵了无穷愤怒怨恨的大叫入耳，君无双浑身一颤，立时清醒。见红尘肩头血流不止，忙一跃上前，震开数名教众，抓向红尘，无论如何，要先替他止住血。 

　　心痛楚到了绝顶，红尘一掌拍开他的手，自己也无力抵靠树干，紧盯君无双震惊的眼眸，喘息着，一字一顿：”别再碰我！” 

　　“我……”君无双苍白着脸，才开口，一蓬浓烟突然凭空炸开，迷糊了视线，只听周围教众大呼小叫乱作一团。他急挥袖驱散烟雾，举目四顾--原先靠在树上的红尘连同段氏夫妇已然不见踪影。 

　　一抬足，正想循着地上那一连串通往墙外的血迹追去，六王叔瘦小的身躯拦在面前。 

　　“六王叔，请让开，否则休怪无双得罪了。” 

　　仿佛完全没听懂他话里杀气，六王叔丝毫不动声色，漠然一指他衫上血痕：“太子有伤在身，还是及早回屋调养要紧。” 

　　“你--”适才妄运真气牵动内伤，来不及驳斥，君无双强忍许久的一口鲜血喷出，软倒在飞扑过来搀扶的夜罗刹手中。 

　　************************************************************************ 

　　浓烟迷蒙的刹那间，红尘依稀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窜近，刚要提气出掌，那人已凑上他耳朵，又急又快地小声道：“城北山坳小湖边，有高人可助你报仇。”轻推一掌，将红尘送出丈许：“快走。” 

　　心乱如麻，红尘下意识地一点头，抱紧双亲全力一跃，越墙而过。一望夜空星斗辨明方向，发足狂奔。 

　　肩头湿乎乎的还在流血，可他也不觉得痛了，唯一感觉到的是怀里沁夫人渐渐失去体温的身子，娘亲就快要死了。从小待他如珍似宝，连一个小指头都不舍得打他的娘亲就要永远离开他了…… 

　　“娘，娘亲……”一口气奔近月色下波光闪耀的湖畔，悲嚎终于挣扎着划破谷中寂静，红尘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湿双颊，嘴里尝到咸味更一发不可收拾，双腿一软，再也没了力气，跪地搂着沁夫人放声大哭。 

　　段飞焰亦泣不成声，拼命按着沁夫人胸口，血依然不绝缓缓渗出。那弯刀虽未正中心脏，但几乎没柄，便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 

　　听到他父子俩痛哭，沁夫人微微睁眼，瞧着红尘，嘴唇张了张：“红尘……” 

　　“娘亲，你……别说话……了……”一遍遍擦着沁夫人嘴里流出的血丝，红尘心如刀割，握紧拳头：“我一定……为……娘亲报仇。”段飞焰也执起她冰冷手腕放在唇边不住亲吻，哭道：“夫人，我父子一定会灭了魔教替你报仇的，夫人，夫人……” 

　　沁夫人一直不停地在摇头，用尽全力摸上红尘满面泪水：“不要……你，你只要做，做个普通人……平安活到老，我，我就放心了……” 

　　咳出一大口血，她垂下了手，眼睛也徐徐闭上了，轻轻道：“我答应过你姐姐，要，要让你平平凡凡过，过一生的……红尘……”声音最终低不可闻。 

　　姐姐？！ 

　　红尘一时懵住，但见娘亲气绝，哪里还想得到其它？痴愣半晌，同父亲一齐抚尸恸哭。 

　　一片凄云惨雾之际，两人身后倏地亮起一点火光，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插进哭声，磁性十足：“死者既已往生，两位还请节哀顺便。” 

　　红尘一抹泪，怒目回头，正想赶走这多嘴之人。烛光里瞧见那颀长男子湛蓝如海的双眸，一惊弹起：“伏羿？！”这个手持烛台笑容可掬的男子，不正是白天方挽晴向他形容的那个什么射月国的三王子？没等伏羿回答，段飞焰的怒吼已证明了他的猜想。 

　　“好个贼子，你囚禁我夫妇多日，我还没找你算帐，你居然敢送上门来！”段飞焰睚眦欲裂，挥舞着拳头就猛冲上去。 

　　男子笑笑，文风不动：“你想不想灭魔教，杀君无双，为尊夫人报仇？” 

　　拳头呼地停在他鼻梁前，段飞焰手背青筋凸跳，厉声道：“你搞什么花招？射月国不是跟魔教勾结的么？” 

　　“此一时彼一时。段老英雄，你若有兴趣，不妨先让尊夫人入土为安，再与伏羿共商复仇妙计如何？”面对虎视耽耽的段氏父子，伏羿耸耸肩，笑得云淡风轻：“两位只管放心，在下就住湖边木屋里，决计不会逃的，呵呵……” 

　　施施然走了回去，转身的瞬间，线条分明如雕刻的俊美嘴角扬起一缕必得的笑容--那父子俩，绝对抵抗不了他的诱惑条件。 

　　君无双啊君无双，很快，他就可以纳他入怀了…… 

　　只有他，才配和他一起纵横天下。 
 
第十五章
 
 
　　天光微亮，红尘与段飞焰终于硬下心肠，离开枯守了大半夜的坟堆，走进木屋。 

　　伏羿神定气闲地端坐桌后，一指满桌茶点，笑吟吟道：“两位请用。”望了眼红尘，又道：“段公子的肩伤可严重？伏羿这里倒有些上好的金创药。”回头就叫背后的随侍去里屋取药。 

　　“不用。”红尘布满血丝的眼瞪着他：“你帮我父子对付魔教，有何企图？” 

　　伏羿一击掌，赞道：“段公子果然快人快语，够爽快。伏羿也就开门见山，不绕圈子了。”站起身正色道：“两位想必知道，我射月国地处西域，自不比中原富庶，我朝中上下，多年来梦寐以求，能与中原归化一统，让我国民从此安居乐业。” 

　　说得好听，不就是想吞并中原嘛！红尘哼了一声，但也不反驳。舌头虽然好了许多，说多了仍不免作疼，不如省点力气，看看那三王子葫芦里卖什么药。 

　　段飞焰却听不惯，一拍桌子：“我中原堂堂皇土，岂容你这化外蛮荒小国觊觎？” 

　　伏羿倒不生气，扬眉笑道：“江山万里，能者居之。倘若我射月族能令世人个个丰衣足食，届时百姓自然人心归向，天下大统，又哪来内外之分？再说，鸿蒙之初，谁不是茹毛饮血的化外之民？” 

　　段飞焰气极，却也无从驳斥，知道自己一介武夫，再争下去必说不过伏羿，只得作罢，冷着脸道：“所以你就与魔教勾结，来扰我朝边关戍守。” 

　　伏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不出声，段飞焰便当他默认，心头怒火即刻冒起，又是一拳打上桌子，碗碟都震得跳了起来：“你有本事就明刀真枪地来与我朝大军较量，却为什么来暗算于我？害得我段家被封门抄家，还累我夫人送了性命？” 

　　红尘也是一样心思，怒视伏羿。 

　　“兵不厌诈，这也是伏羿自你们中原学来的兵法神髓啊，呵！”见段氏父子脸色不豫，伏羿敛了笑，叹口气：“不过，在下可从未想过要取尊夫人性命，段老英雄伉俪做客云雨坞时，伏羿每日好茶好饭，绝无怠慢。只是没想到，魔教竟会从我手中劫走两位去做他贺兰皇朝的祭礼。”轻描淡写又将沁夫人的死推到了魔教头上。 

　　“没错，都是姓君的阴险狡诈，害死了我夫人。”想到在地牢里受的鞭笞酷刑，段飞焰咬牙切齿地狠狠一砸双拳，瞪着伏羿：“你说有什么办法灭魔教？那姓君的奸贼如此恶毒，你助我父子，不怕与他反目成仇？” 

　　本就已经结下梁子了。伏羿心中暗笑，却一本正经地道：“段老英雄问得好，就是因为魔教太过歹毒，在下才决心趁早除去这心腹大患，免得魔教日益坐大，反成了我射月国将来入主中原的一大障碍。毕竟君无双是贺兰氏后裔，伏羿也怕他想独占中原，对我不利，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入袖掏出一颗金黄色药丸，轻轻一弹，不偏不倚落进红尘怀里。 

　　“是什么？”红尘捏起药丸，兰麝异香顷刻飘入鼻端。 

　　“这叫雪融，是我费了不少工夫才从天朝宫内盗得一粒，专用来对付武林高手，化人内力。”伏羿不厌其烦地解释着。红尘一震，握着药丸的手微微发抖：“你要我用它，对付君无双？” 

　　伏羿蓝眸凝视着他：“不错。欲灭魔教，必先除君无双，要制伏他，雪融是最好不过。当然，也只有段公子你能让他毫无防备地服下此药。”面上漾开一个暧昧笑容，笑了两声不再说下去。 

　　红尘脸陡然变红，旋即铁青，冷冷一仰首：“这么卑鄙的手段，你自己用吧。” 

　　伏羿俊脸一沉--到此地步，红尘仍未对君无双完全死心么？ 

　　段飞焰一掌拍上红尘脑勺，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跟魔教的人还讲什么道义？对付那姓君的奸贼，就该不择手段。”暗骂红尘死心眼。 

　　“就是，还是段老英雄有见识。”伏羿不失时机送上一顶高帽，把段飞焰赞得飘飘然。他回身叫过两名随侍，朝段飞焰笑道：“在下这两个手下，也算机灵，身手也还过得去。段老英雄如不弃，等鞭伤痊愈，便让他们陪同一齐前往殷州都督府。” 

　　他话没说完，红尘已叫了起来，外面正到处通缉他段氏父子，这伏羿居然要他父亲去都督府送死？！ 

　　段飞焰也是一惊，但随即领悟：“你是要我去告发魔教？”一思索，的确是个好计策，既可引兵围歼君府，又可乘机洗刷冤屈。当下点了点头：“这小小伤势，又打什么紧？只要能替我夫人报仇，再多伤都算不了什么。”一转身，说走就走。那两名随侍急忙跟上。 

　　红尘喊了几声，段飞焰头也不回，走得飞快。伏羿挑挑眉：“令尊对夫人倒真是情深义重啊。” 

　　听他提起娘亲，红尘神情登时黯然，走到窗边，凝望湖畔那一掊黄土。 

　　美丽又温柔的娘亲，就这样永远长眠地底了，直至化为白骨，腐于尘埃…… 

　　眼眸不堪重负地深深阖起，良久，张开，晶亮如焰。 

　　手，像要粉碎一切似地攥紧了掌心那一颗金黄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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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色渐渐西斜，在坐守坟前的红衣人全身披落一层余辉，拖出孤寂的影子。 

　　一阵急促脚步冲进湖边，红尘久久没有稍动的眼光终于转向来人，识得是晨间陪同段飞焰入城的两名随侍之一，霍然站起。 

　　“情况如何？”伏羿走出木屋，问那一头汗水尚不及擦拭的随侍。 

　　“回禀三王子，一切顺利。殷州都督已遣特使去邻地急调两千兵马连夜支持，翌日晌午便可抵达殷州，会同殷州城内守兵由段老英雄领军一齐围攻魔教。”转头向红尘一揖：“段老英雄还要小人转告公子，请段公子设法牵制那君无双，以便大军行事。” 

　　红尘脸上肌肉微一抽搐，没说话。 

　　伏羿目光深沉在旁凝视许久方微微一笑，挥退那随侍，慢悠悠地咳嗽一声，仰头望天，自言自语道：“大军当前，魔教虽然猖狂也未必讨得了好去。其实也不用雪融，那君无双再神通广大，又怎么挡得住数千兵马？即使想逃离君府也绝非易事。呵呵……” 

　　“不要笑！”红尘断喝，气息不由自主地粗促起来，伏羿说得没错，君无双再厉害也不见得能抵挡千人，况且，还受了伤。 

　　只有他知道，昨夜含恨击出的那两拳，力道是何等凶猛，却全都打在了没有半点反抗的君无双身上…… 

　　负伤的君无双，如何逃得过围歼？一定会死，会死，君无双会死！ 

　　心如千针扎刺痛不可避，红尘嘴角牵搐，一拳砸上身边大树，枝叶乱坠。颤抖着拿出雪融，死死盯着，满脸痛苦之色。突然一顿足，身形几个起落，消失谷外。 

　　湛蓝眸子浮起了然，伏羿哈哈大笑，踌躇满志：“段红尘，莫要怪我算计你，实在是你自己太轻信他人了。唉。” 

　　似笑非笑地摇头叹气，慢慢侧身，朝湖边山石望去：“你也站了很久，出来罢。” 

　　一身黑衣的蒙面人转出，精光四射的眼睛仍停留在红尘离去的方向，冷冷道：“你给他的那颗，到底是什么药来着？”对上伏羿诡笑流溢的蓝眸：“雪融我曾亲身受过，无色无味，怎会是金黄色？” 

　　“是雪融。”伏羿语气肯定，又笑了笑：“只不过我做了点小小的手脚，在药丸外面加上了一层解药而已。” 

　　蒙面人沉默下来，片刻才吐出一句：“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伏羿耸耸肩：“我自然有用意，你就不必管了。对了，我倒想问你为什么贸然来找我，不是说过要你勿暴露身份，凡事飞鸽传书的么？”始终带笑的面容骤然沉凝，不怒自威。 

　　“我若不来，还不知道明日将有千人攻打君府呢！”蒙面人悻悻道，看到伏羿蓝眸阴寒，倒不敢太过造次，话锋一转：“我是来告诉你，小蝶已服毒自尽，君无双早对她起疑，你这里恐怕也非久留之地。还有，你答应我的事何时兑现？” 

　　伏羿噗嗤一笑，慢条斯理地道：“你心急什么？你我早就击掌为誓，只要你助我得到君无双回射月国，这红尘教还有贺兰皇朝不都是你囊中之物嘛！” 

　　蒙面人没好气地哼道：“要抓君无双还不容易，我有的是机会对他下药。你却偏偏左一个计策，右一个圈套，费这许多周折也不嫌烦。” 

　　他满腹牢骚，伏羿只是淡淡一笑：“你也太看轻他了，寻常的毒药哪里对付得了他？你不怕露馅，我还不想被你坏了我大事呢！” 

　　“你！”蒙面人恼羞成怒，伏羿只当未见，随手折了朵曼佗罗花：“你看，这花开得如此绚丽，可如今没了根，很快就枯萎了。人也是一样。” 

　　轻轻一抛，花朵掉落湖面随波飘远。闭目微笑道：“倘若君无双的心不在我身上，即使他人随我到了射月国，跟这朵无根的花，又有何区别？” 

　　“我伏羿要的，是他的人、他的心都归我所有。所以嘛，无论花费多少心血，我也一定要让他们两人反目成仇！” 

　　仰天傲然一笑，叫了屋内随侍朝谷外走去。 

　　“去哪里？”蒙面人奇道。 

　　伏羿回首，嘴角弯翘似狐狸般狡黠：“既然此地不宜久留，我当然早走为妙！你也该回去依计行事了，呵--”脚步不停，竟就此丢下那目瞪口呆的蒙面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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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屋里灯火明亮，却比平日多了阵药香。 

　　洛滟端着药碗，一匙匙喂着靠坐床头的君无双，爱怜横陈。喂完最后一口，将碗交给了边上十三王叔。 

　　“皇姐，我自己来。”见洛滟拿了丝巾要替他擦嘴，君无双尴尬地笑了笑，好歹是个教主，却被皇姐当小孩子照顾，未免有失颜面。 

　　“无双，你嫌皇姐服侍得不好么？”按下他伸来取丝巾的手，洛滟有些幽怨地瞧他一眼，君无双立刻闭上了嘴，心底苦笑不已。皇姐对他，实在是操心过头了。 

　　看他不再拒绝，洛滟笑逐颜开，细细擦尽他唇角药汁，心疼地摸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庞，恨恨咒骂：“那个姓段的小畜生居然敢伤你，我这就派教众在城内四下搜索。若被我抓到，非整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被她话里无限阴狠惊得心一怵，君无双握住她手，刚想替红尘开脱，洛滟又埋怨道：“你也是的，想要侍人的话，外面大把美姬俊童，为什么非去找个伪朝的孽障？我若一早知道你收的男宠是那什么守将夫妇的儿子，早叫人把他拉去地牢了。” 

　　好不容易等她说完，君无双笑容更苦，看来想让皇姐稍减仇恨是绝无可能，尤其他还被红尘所伤。千头万绪的烦恼郁闷纷踏而至，他长叹一声，以手覆额：“无双有点悃了，皇姐，你们都请回吧。” 

　　洛滟忙扶他躺下，又替他掖好被角，挑暗灯芯才领着十三王叔和夜罗刹离去。 

　　刚跨出门口，听床上君无双迟疑地叫了声皇姐，她走回床边，笑道：“还有什么事要皇姐帮你？” 

　　斟酌几许，君无双终是轻轻道：“皇姐，你勿派人去为难他了，其实是我愧对于他，唉，不说也罢。”黯然一笑，虽然段夫人是为六王叔所杀，但若非他当初棋错一步囚禁了段氏夫妇，也不会阴差阳错惹出一连串的憾事，更累红尘丧母。 

　　“那哪成？”洛滟一愣后愠色顿生，声音不知不觉尖厉起来：“那小畜生把你伤到呕血，你还替他求情？”突然弯腰捧住他的脸，独眼盯牢他双眸，锐声道：“无双，你难道对他动了真心？皇姐说过的话你不记得了吗？你将来要一统天下，怎么可以为情所困受制于人，而且还是伪朝的走狗？！” 

　　重重一拍床头小几：“依我看，那姓段的小畜生八成是伪朝那狗皇帝派来迷惑你的！” 

　　“皇姐，他不是--” 

　　君无双话未说完就被洛滟更大声的呵斥打断：“你都受了伤仍然执迷不悟，还说没被他迷惑？”喘了口气，叹道：“无双，皇姐知道你心软，可你这样早晚会吃亏，叫皇姐怎么放心？”也叫她如何甘心？一手抚养大、最敬她爱她的无双，竟然为了另一个人忤逆她。 

　　好像越描越黑，再说下去，只会惹皇姐更生气。君无双无奈地摇了摇头，缄口不语。 

　　洛滟痴痴望着他清雅容颜，终究收起怒气和内心最深处那噬心嫉妒，微笑着替他重新盖好被子：“好了，皇姐不阻你休息了。那个小畜生，自有皇姐替你解决，你别再操心了。”轻轻掩上了房门。 

　　君无双听一行人悉索走远，瞪着床顶纱幔怔怔出神，半晌，苦笑着阖眼，被下的手却不自禁地摸上胸口。 

　　怀里的珠链温润依旧，可珠链的主人呢？ 

　　再相见的时候，红尘会用何等痛恨的眼神来看他？看他这个欺骗他，害他失去娘亲的人？ 

　　可他，真的不想的……他最爱的人，就是红尘！在那个雨过天晴的清晨，穿着鲜烈如火的红衣，露出连太阳也黯然失色的笑容，拉起他的手一齐跃马驰骋的红尘！ 

　　“……红尘，红尘……红尘……” 

　　悄无声息地，一点清澈如水晶的泪珠慢慢从眼角滑落，很快渗进了雪白的枕头，无迹可寻。 

　　眼看那白发如雪的老丑女子率众人消失竹林另一端，红尘又在树丛后蹲了良久，确定再无人经过，才一溜烟逸进竹屋，反手关上房门。 

　　屋里的摆设跟昨天离开时丝毫未变，他却已恍如隔世，眼眸瞬息不眨地凝望着床上静静睡着的人，一步步走了过去，离君无双越近，他身子抖得也越厉害。 

　　--君无双…… 

　　单膝跪在床边，指腹战栗着抚上那优美的淡粉色的薄唇，肌肤相触的一刹那，所有压抑的感情都像点着火线刷地引爆。狠狠地，恨恨地，在君无双讶然展眸的瞬间，红尘猛地攫住他唇瓣，用力地、仿佛要将之生吞活剥般吻着、吮吸着、咬噬着…… 

　　“无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欺骗他？为什么他还是割舍不下？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只有君无双唇上的血流进他嘴里，挥之不去的苦涩……痛苦地闭上眼帘，红尘贴住染血的唇碾磨着，伸出舌尖轻轻舔过被他咬破的伤口。 

　　真的是红尘…… 

　　君无双呆滞的表情渐渐有了一线裂缝，惊喜慢慢占据了整个心胸。使劲抓住红尘双手，颤声道：“真是你，你--”心情激荡，一股热流堵住喉咙，虽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突然岔了气息，轻声咳个不停。 

　　红尘听着他辛苦咳嗽，面色几经变幻，终于只余深深悲哀，将他从被中抱了出来，向门外走去。 

　　“你要带我去，去哪里？”君无双勉强开口，低低咳，只怕惊动了守卫，红尘必定无法全身而退。 

　　“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横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红尘不再答话，同来时一样轻灵地逸墙而出。 

　　************************************************************************ 

　　心中早有准备，但亲眼见到那凄冷月光下的一座新坟，君无双还是揪紧了心，仰望红尘。 

　　红尘的目光却落在坟头，默默凝望半天，才转至他脸上：“我娘亲死了，你高兴了？又除去一个天朝的人？” 

　　“红尘，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君无双不住摇头，涩然道：“是我骗你在先，我不该囚禁你爹娘，可是，我从未想过要害他们，我可以发誓。” 

　　“人都走了，立誓又有什么用？能让我娘亲起死回生吗？”冷冷笑着，红尘逼视怀里一脸苍白的人：“何况，你叫我怎么再相信你，君大教主？”嘴角牵出一个扭曲笑容：“其实从你我在黎州首次相逢，你就一直在骗我，算计我。也只有我这种笨蛋，才会傻乎乎地当你是知己推心置腹。还，还--” 

　　还无法自拔地爱上他，抛弃了男人所有的尊严，张开双腿来迎合他…… 

　　浑身难以遏止地颤抖起来，红尘狠狠一脚踢倒湖边山石，粗喘不已。 

　　“我没有……”发现自己似乎只能说这一句，而且这微弱无力的争辩根本听不进红尘耳里，君无双怅然住口。 

　　两人默然，只听水声潺潺，冷冷流淌。 

　　月至中天时分，红尘终是抱着君无双跨进了黑黝黝的木屋，燃起灯烛。 

　　伏羿和他的随侍竟都不在屋内，红尘倒也不放在心上，料想明日殷州城内就将风云色变，以那伏羿之狡诈，必然另有图谋，说不定又去何处布局去了。他将君无双放落床上，又替他垫高枕头，盖上被子。 

　　君无双怔怔看着他忙前忙后，虽然默不做声，动作却轻柔之极，半点也没碰到他腹上淤伤。心头一热，抓上红尘手掌。 

　　红尘表情顿时僵硬，也注意到自己举动太过温柔，哪像对待害死娘亲的仇人？不由恼羞成怒，重重扳开他手指，回身闩起房门，自己提了把椅子往门后一坐，恶声恶气地道：“快睡，你若偷跑，我就打断你的腿。”一掌扇灭烛火，闭起眼睛不再出声。 

　　君无双暗自一叹，满肚子想说的话都缩了回去。听着红尘逐渐平稳的呼吸，双眼慢慢适应了屋中黑暗，见红尘似已入梦，脸上肌肉却一直微微抽动，神色痛苦。显是满怀心事，睡中亦不得安宁。 

　　又爱又怜地凝睇良久，君无双心念千百回转，仍是紊乱如麻，浑不知该如何解开这僵局。他素来才气纵横，心思缜密，说到智谋策略，教中无人能出其右。但生平第一次用情良深，也跟初涉情场的无知少年没什么区别，遇到这等变故，竟束手无策。 

　　怅惘良久，他终也缓缓阖目。眼皮将闭未闭，突然瞠大，盯住窗外摇曳生姿的一簇花丛。 

　　那不是射月国特有的曼佗罗花？！ 

　　深深吸了口被突转风向带进屋内的浓郁花香，更无半分怀疑。目光同时变得幽邃，投向椅上熟睡的人--红尘，什么时候同射月国扯上了干系？还有，段飞焰又去了哪里？ 

　　一个个疑团浮上胸口，墨玉般的眸子透着冷亮寒光，在黑夜里闪烁。 
 
第十六章
 
 
　　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但醒来已红日满窗。房门开得笔直，却不见红尘。只闻一阵异物焚烧焦味不断随风灌入，君无双蹙起眉，抚胸低咳。 

　　不会是红尘想放火烧死他吧。 

　　正在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苦笑，红尘一手捧着漱具，一手端了个瓷碗入内。见他已醒，沉如死水的脸牵了牵，放下碗，上前扶他坐起，一声不吭地服侍他漱口洗面。梳洗停当，将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过了身遥望长天。 

　　看着碗里黑糊糊的黏状物体，君无双总算找到了焦味的源头，明知这里除了红尘和他没有第三人在，还是不大相信地问了一句：“是你煮的？你，你要我吃这，这个东西？”实在很难用粥来形容红尘的杰作，也想不通怎会有人煮出如此难看的食物。 

　　红尘出乎意料地开口，带些薄恼：“是我煮的又如何？我是样样都比不上你君大教主，煮不来你的芙蓉鸡片粥，你不愿意吃就拉倒。”想到自己一早就巴巴地为仇人做了最不屑的事情--下厨房，结果君无双还在挑三拣四。怒气上冲，返身就去抢他手上的碗，君无双忙格开他：“我吃，我吃。” 

　　一口气咽下半碗，望着仍气呼呼的红尘，他微笑道：“焦中带香，味道不错。” 

　　红尘哼了声，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自己煮的粥真会好吃，冷着脸：“我煮的东西自己不清楚么？你少拍马屁！” 

　　“好，算我说错，其实这粥难吃得要死，呵呵……”君无双笑容方展，猛地一咳，一口粥呕回碗中，血丝殷殷。 

　　“怎么了？”红尘大惊，再无暇冷言冷语，夺过碗扶他躺下，皱紧了眉头。看来君无双果然伤得不轻，可这荒郊野外的，却上哪里去找药？ 

　　君无双喘息一阵，叫他取过案头纸墨，支起身，笔走龙蛇，飞快开了一贴药方：“这些药，普通药材铺都买得到。” 

　　接过丹方，红尘瞪着满纸看不懂的药名，半天哼道：“你想骗我进城抓药，然后乘机溜回君府么？我才不上你的当。”将纸扔了回去。 

　　君无双无奈摇头--红尘对他，真的全无昔日信任。在纸背后画了几株草木模样递与红尘：“你不愿进城就算了。这苦心草和金银翘也稍有镇咳止血的效用，我昨夜来时，瞧见湖边长着几棵，你都采下来，四碗水煎成一碗便是了。” 

　　这次红尘倒没拒绝，侧头瞧了他片刻，掀起被子撕成数条，将他手脚牢牢绑了起来。 

　　“你还是怕我逃走？呵，既然不信我，又何必那么麻烦，一刀杀了我为你娘亲报仇岂不干脆？为什么要干冒奇险把我劫来这里？还好吃好住来伺候我？”任由红尘捆绑，君无双出奇平静，看不出一点反抗的意思：“还有，封住我的穴道不是省事很多？难道说你担心我气血受阻加重伤势？” 

　　红尘脊背明显僵了一下，嘴唇咬得发紫，下狠劲勒紧手中布条打了个死结，大步流星地走出木屋，两扇门板在身后甩得直响。 

　　“君无双，你不要自作多情！我留你性命，只不过是还没想好怎样折磨你才能消我心头之恨罢了。” 

　　墨玉魔眸在他背后冻结，红尘却看不见。嘴里撂低狠话，眼睛已按图索骥，一路顺湖边搜去，果见数株草药，尽数拔了出来，就在湖里清洗干净，拿回木屋后的小厨房生灶熬药。 

　　边扇泥炉，频频望天。日头已移至天心，那两千大军想必已抵达殷州，会合当地守兵一齐进攻魔教了。君府中一定尸横遍地，无人能逃过这突袭。 

　　哎呀一声，他居然忘记告诉父亲方挽晴也在府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只怕那千娇百媚的大美人要枉死刀下。一时倒有些惋惜，但转念一想，那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的女人死就死了，打什么紧？只要君无双安然无恙就好。 

　　可是，即便这一回他可以将君无双带来谷中，暂时躲过此劫。但今后呢？ 

　　手把蒲扇捏作一团，红尘嘴抿得死死的。等君无双伤愈后发现魔教被歼，绝对会大肆屠杀天朝将士泄愤！首当其冲便是领兵围剿的父亲。而以父亲对魔教的痛恨，就算他能拦住君无双，父亲也决计不会放过无双！ 

　　哪一边，都是他难以割舍的人！ 

　　瓦罐里的药汁”噗噗”轻响，他终于回过神来，长长吸了一口气，扔掉被他团得面目全非的蒲扇，将药注入碗中。入怀取出那颗雪融，凝望半晌，痛下决心似地一闭眼，把药丸投进热气腾腾的碗里，很快消融。 

　　************************************************************************ 

　　木屋里，君无双维持着红尘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眸流光幻化，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脚步才抬起头。 

　　“药好了。”红尘面无表情地将碗凑到他嘴边。 

　　君无双微微皱起眉心，没有喝药。目光从红尘微颤的手徐徐移上他双眼。受不了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魔魅眼神，红尘别转头：“让你喝药，你乱看什么？” 

　　“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你在心虚！” 

　　淡然一句，红尘脸色大变。君无双了然地笑了笑，笑容却带着说不出的苦：“你在药里放了什么？” 

　　“哪有？还不是你画的那些树皮草根！” 

　　“不用骗我了。”君无双截断红尘虚张声势的大叫，轻喟：“苦心草和金银翘煎在一起，根本不是这种气味。”水晶般的面容泛起一层哀伤：“原来你也在骗我。” 

　　红尘僵立着，拳头紧紧攥起，一仰头豁了出去：“对，我是在骗你，那又怎么样？你骗我害我的时候难道还少吗？”陡然立起膝盖压住君无双被绑得死死的腿，抓住他衣襟：“快喝--” 

　　君无双忧伤奇异的眼光在他面上流转，一言不发，沉默的气息压得红尘几乎透不过气来，怒道：“你怎么不说话？为什么不问我在药里放了什么东西？” 

　　仍然没有回应，红尘大力喘了几下，只好自问自答：“你听过雪融没有？据说是专用来对付武林高手，化人内力的。” 

　　君无双一怵，直勾勾望着他：“你要废掉我的武功？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始终淡定从容的清雅容颜浮起红尘前所未见的惊惶失措，君无双突然用力挣扎起来，清冽迷人的声音也走了调：“我是宸鸿太子，是一教之主。我将来要收复河山，重建贺兰皇朝！做个君临天下举世无双的帝王！你怎么可以废掉我的武功？你不可以！” 

　　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我不要失去武功！我不要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啊！红尘，红尘，你不要这样对我！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你别让我恨你！” 

　　一生之中从无一刻像此刻恐惧，刚才这几句也已是破天荒的哀求，却见红尘仍无动于衷。他惊怒交加，挣不开红尘的压制，蓦然一头向药碗撞去。 

　　红尘眼捷手快急忙让过，顺势一指点了他麻穴，君无双立时周身乏力，瘫在床上不住轻颤，眼里愤怒、悲伤、痛心、绝望……无数种情感轮番交错，终归一片空无。 

　　“……红尘……算我求你，不要这样对我，红尘……” 

　　魅惑的连心跳都要为之停顿的嗓音，红尘几乎就要不假思索地点头应承，猛一掐大腿清醒过来，连他的哑穴也封住，才一拭额头汗水，喃喃道：“差点忘了你的摄魄魔音了。” 

　　最后一线希望被扑灭，君无双定定看着红尘，瞬息不眨。 

　　“别用你的勾魂魔眼来看我！” 

　　红尘暴躁大吼，扭过头，却感觉君无双两道目光如影附形也跟着转了过来。他气急败坏地一跺脚，撕落一角被单将他眼睛蒙上。硬了硬心肠，捏开君无双下颌，一大碗药汁慢慢灌入。 

　　直到涓滴不剩方丢下空碗，牢牢捂住君无双的嘴防他将药吐出。等得一刻时分，料想药汁早已融入肠胃无法再运功催吐出来，才取走他眼上布片，拂开了他的穴道。 

　　死气沉沉的眼眸在见到红尘的瞬间阖起，君无双居然露出笑容，一触即碎的脆弱：“……皇姐说得对，我不该动真心……” 

　　一直把他当作生命里最美最光明的太阳，结果，他却亲手将他推入黑暗……仰着头，君无双越笑越大声。 

　　“君无双？无双，别笑了。” 

　　将大笑不已的人揽进怀中，红尘的唇不停落在他眼帘上，一遍遍抚过他战栗的背：“不要再这样笑了，无双。别生气，我也是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我想你跟我在一起。” 

　　解开君无双手脚束缚，帮他揉着淤痕舒散血脉。君无双四肢一得动弹，立即挣扎着想推开红尘，却被抱得更紧。他恨恨瞅着红尘：“放开！” 

　　“我不放！”红尘大力搂住他剧烈扭动的身子，听到冷如冰珠的呵斥，心慌意乱到了极点，猛地一手抓牢他头发，含住他柔软的嘴唇吮吻起来。 

　　“唔唔……呃……”君无双厌恶地摇头，头皮被牵得发疼，但都比不上心里痛楚。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全心全意爱了十二年的人会忍心夺走他一切，恨意填满胸膛，重重咬上红尘嘴唇。 

　　“啊--”红尘吃痛，忙不迭放开了他，一摸唇上血迹，隐忍良久的火气也终于迸发，一把将君无双按倒床头，居高临下瞪着同样一脸愤懑的人，怒道：“你没了武功就恨成这样，那你害我失去了娘亲，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多恨，啊？！” 

　　“我本应该杀了你的！杀了你替我娘亲报仇！可我，我就是下不了手！我他妈的就是舍不得杀你！” 

　　英俊的脸扭曲着，红尘双目充血，眼神狂乱。突然松手，发疯似地将屋里的桌椅台凳砸得稀巴烂：“我不是人，连娘亲的仇都不报，我他妈的禽兽不如！这都是你害我的，君无双！都是你！”大吼大叫发泄了一通，神智稍稍平定，走回床前，抱起了君无双，痴痴瞧着他清雅容颜。 

　　“你一定觉得我很没出息，是不是！但我就是狠不下心肠看你死。你知道吗？我爹昨天已经去殷州都督府请兵讨伐魔教，现在数千大军应当已攻入君府了。” 

　　“什么？！” 

　　君无双面色遽变，紧盯红尘，愤然道：“所以就将把我调开，还逼我服雪融，要我眼看教众全军覆没却无力相救，你，你够狠！”急怒攻心，一口鲜血喷在红尘胸前衣衫-- 

　　“我昨晚不见段飞焰就该想到事有蹊跷，只是我始终以为，以为你不会害我的。是我错了……”一闭眼，似乎再无力气，沉默无言。 

　　“无双，我这也是为你好。”拭去他嘴边血丝，红尘抱着他向外走去：“贺兰皇朝早已亡国，你又何必为了过去的幻景泡影拖累自己？我知道不该毁你武功，可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受半点伤害的。” 

　　星亮漆黑的眼眸变得温柔起来，声音也多了一丝憧憬：“你不要再去留恋什么皇朝复国，我也不再跟你计较害死我娘亲的事，好不好，无双？我们可以找个山青水秀的地方隐居，管他天朝还是魔教，都不要去理他们。劈柴做饭所有的活我都做得来，什么也不用你忙，是真的。” 

　　“……是么？……” 

　　君无双清如水晶的话音骤然穿透红尘兴高采烈的幻想，在山谷回响：“难道你连自己父亲也能狠下心从此再不相见？段红尘！” 

　　红尘一窒，父亲往日对己的百般宠溺流过心头，愧意顿生，但终究敌不过对君无双的迷恋，断然道：“只要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我自然不会再见家父，免得他为难你。” 

　　“呵，真没料到，你居然天性如此良薄！为了我这个杀母仇人，值得么？”君无双悠悠笑问，眼底却冰寒彻骨。 

　　无双说话几时变得这般尖酸？红尘甫皱眉，下一刻霍然睁大双眼--不是服了雪融么？怎么无双的声音还如此中气十足？其中有诈…… 

　　思绪刚刚转到此节，胸口小腹两处大穴同时一麻，整个人仰天摔落。君无双一声长笑，稳稳站在他面前：“你不想见令尊，我却说什么也要你父子见上一面，请令尊退兵才是。” 

　　魔眸流光溢彩，夺人心魄，朗笑声震幽谷。哪有一丝一毫像个失去武功之人？ 

　　情势急转，红尘已懵懂无措，但随即被欺骗的感觉席卷而来，他对着空旷破口大骂：“混帐伏羿，你给我的是什么狗屁雪融？他妈的你耍我？” 

　　“你果然同伏羿勾结。”君无双轻轻提起红尘，讥笑中带着苦涩：“是他鼓动你来对付我的罢。你竟然宁可相信射月国的人，也不愿信任我。段红尘，你实在叫我太失望，枉我君无双爱你一场。” 

　　虽然内力一度流失后又凝聚，但胸腔空空荡荡的，宛如被人摘去了心肺般痛不可挡。君无双黯然垂眸，封住犹自怒骂的红尘哑穴，挟着他疾奔离谷，一路上都未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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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回君府，却未看到想象中的遍地断肢残骸，连血都没见一滴，君无双惊疑不定，低头一望红尘，也是满脸迷惑。 

　　府内守卫见他归来，无不喜出望外，道：“教主昨夜突然离府，公主急得一晚都没睡，教主现在回来太好了。”暗暗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若教主再不出现，恐怕他们这些守卫的脑袋都要落地。 

　　君无双略一颔首，提着红尘向洛滟居所走去。刚近竹林，就听洛滟粗嘎刺耳的怒吼：“统统是废物！太子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人，你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无双他受了伤啊！无双……”声音一梗，竟似带着哭意。 

　　“皇姐，我回来了。”君无双快步入林，洛滟乍见之下，嘴张了两张，惊喜过头竟说不出话来。倒是她身后大气也不敢透的一群教众欢声雷动，尽皆跪伏。 

　　手一松，将红尘放落草地，君无双上前握住她双手，微笑道：“无双不是好端端的么？皇姐你就莫再责罚他们了。” 

　　洛滟在他脸上摸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毫发无损，喜极而泣：“你究竟是去了哪里？皇姐都快急死了！无双！” 

　　红尘被君无双一摔，正巧背朝天地躺在地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眼前只看见青草烂泥，早憋得满腹闷气。听到洛滟说话，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明又老又丑，居然恬不知耻地对着无双撒娇，那几句情意绵绵的无双更叫他胃都抽了筋。正暗中磨牙，突然头一重，一只脚用力踩了上来-- 

　　“皇姐？”没想到洛滟会发狠，君无双一时竟未及阻拦。洛滟重重碾了几下才收回脚：“无双，那天就是这小畜生打伤你的，对不对？皇姐正要找他算帐，还好你把他抓回来了。” 

　　“我--”君无双刚说得一个字，洛滟截道：“你不会又想替他求情吧？无双，你不要再糊涂了。这小畜生绝对是蓄谋已久，专来对付你的。前脚打伤了你，后脚就去讨兵围歼我教，好在你六王叔早早收到风声，赶去阻止。否则我教难逃此劫。” 

　　她越说越恨，又踢了红尘几脚：“今天我绝不放过这小畜生！” 

　　“公主说得极是！” 

　　六王叔领着夜罗刹风尘仆仆走进林中，望见君无双一怔，但迅速恢复镇定，朝洛滟一躬身：“老臣幸未辱命。”一扬手，夜罗刹忙从腰间布囊里取出两颗首级。 

　　“这两人是殷州都督派去邻城调兵的特使，老臣昨日一得消息，立即带夜罗刹追截，赶在两人进城前将他们解决，并未惊动邻城。” 

　　“苦六王叔了。”洛滟脸上现出一丝笑容：“多亏六王叔谨慎，不然我等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就要被小畜生父子俩毁于一旦。” 

　　六王叔掩不住得意，有意无意瞄了君无双一眼：“公主过奖，臣虽老迈，还不至于老眼昏花敌友不分。” 

　　君无双如何听不出他皮里阳秋，含沙射影？脸微微一沉，六王叔心一凛，不敢多说，嘿嘿笑了两声：“老臣还有东西要请公主和太子过目。” 

　　又两颗人头捧了出来，满面鲜血尚未干透。 

　　“斩草除根，殷州都督既然已知我底细，自然只有死路一条。至于那去告密的罪魁祸首嘛。”六王叔拎起其中一枚头颅，咧嘴一笑，分外狰狞：“首级在此，尸身让老臣剁成碎块，丢去了护城河里喂鱼，哈哈……” 

　　轻轻一抛，人头啪地掉在红尘面前。目光对上那死不瞑目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红尘浑身如坠冰窖，血管里的每一滴血都在刹那间凝固。 

　　是父亲…… 

　　周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已崩溃，只有满眼血红弥漫天地。 

　　直至洛滟又一脚踢上，力道极大，他整个人都滚了半圈，但什么痛也感觉不到，只直直地凝视君无双--那个银衣翩翩的清贵男子正淡然观望，眼里似乎根本没有他的存在…… 

　　洛滟嫉妒暗藏的独眼在红尘沾满泥污的面上好一阵打量，噗嗤笑道：“我还以为是怎样一个秀气漂亮的少年郎呢？嘻，无双，这么三大五粗的汉子居然也能把你迷得团团转，你未免也太大意了。”听君无双一声轻喟，她拍拍他肩头：“皇姐不是怪你，只想你别再为这小畜生乱了心神。” 

　　鸡爪似枯瘦的手一勾，已拔出近旁一名教众腰刀，倒转刀柄递将过去：“来，无双，杀了他！” 

　　君无双全身震了震，洛滟见他不接刀，尖声道：“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护着他？无双，皇姐这二十六年来是如何教导你的？身为王者，绝不能沉溺私情！绝不能让他人影响你！何况这小畜生伤你在先，算计我教在后，你不杀他，何以服众？！”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君无双眼光流转，果见众人虽然个个垂眉敛目，但脸上或多或少隐露不以为然。九王叔始终未发一言，此刻也忍不住大声叫道：“太子，你再这般优柔寡断，养虎为患，可是会拖累我贺兰氏大业的啊！请太子三思！” 

　　“九王叔你也要我动手？”三个王叔中，就数这九王叔脾气最暴躁，却也是对他最为爱护，听他开口，君无双越发混乱，望着洛滟手里的刀，心头发冷--尽管在红尘迫他饮药那一瞬间，已伤透了心，可要他亲手杀红尘…… 

　　“无双，杀了他！” 

　　洛滟咒语般的劝诱再度响起，将刀塞入他掌心。 

　　“再过几日，本就是我皇朝大祭，今天就先拿这小畜生来开刀。无双，莫再犹豫，动手啊！” 

　　随着洛滟声落，不知谁带的头，一干教众纷纷高喊：“请教主动手！” 

　　“全都住口！” 

　　君无双猛然一吼，四下立时死寂。冷冷扫过每一个人，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帘，扔下了刀。 

　　洛滟变色道：“你这是做什么？竟然为这小畜生不听皇姐的话？” 

　　深深长长地吸了口气，君无双转望天际，轻轻地道：“皇姐，就容无双放肆这一回。他，他就任由皇姐处置，只望留他一命。”声音越来越低，最终细不可闻。 

　　洛滟闻言，嫉意更一发不可收拾，向来对她百依百顺的无双竟在人前公然忤逆于她，可想对那小畜生迷恋之深。牙齿咬得发酸，蓦然咯咯一笑：“皇姐最疼你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呵，我倒是突然想到个好法子来招待他了。” 

　　捡起刀，居高临下看着双眼大睁一眨不眨的红尘：“看什么？” 

　　一脚将红尘踢转身，踩着他背脊，刀尖割破了鲜红衣衫向两边一挑，浅蜜色的健壮身躯暴露风里，肌肤被刀锋激起层层寒粒。 

　　腕一沉在结实紧绷的臀丘上拉出一道细细伤痕，洛滟抛下刀，环顾四周愕然的教众，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暧昧笑容：“你们也杀过不少伪朝的将士，现在想不想尝尝他的滋味？呵呵，说不定可比杀人有趣得多。啊哈哈……” 

　　人群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谁也料不到尊贵的公主会说出如此露骨荒唐的话来，但人心晦暗的一面却被洛滟挑起，数十道目光都聚集在红尘赤裸的背影。强劲的男性身体沾着血，坚强与脆弱奇妙地混合着，透出一股无法形容的淫靡，激诱男人残虐的兽性本能…… 

　　君无双倏地回头，脸色发白：“皇姐，你，你莫开玩笑。” 

　　“皇姐何时同你开过玩笑？”洛滟微笑：“你要皇姐留他一命，我听你的。这小畜生本来不就是你的男宠么？我只不过让他服侍一下教中弟兄，又不是鞭笞烙刑，有什么不妥？”独目泛起恶毒：“难道你不喜欢皇姐的安排，嗯？那你是要逼我杀他了。” 

　　手指狠狠在袖中握拳。君无双越是维护红尘，她就越想折磨那夺走了无双心思的小畜生。 

　　充满威胁意味的话令君无双无言以对，深知皇姐的毒辣手段，再求情只会弄巧成拙。他颤抖着举步欲行，却被洛滟叫住。 

　　“你几时变得这么心软了，无双？皇姐要你留下来，好好看看这小畜生的丑态。” 

　　轻飘飘一句，阻住了君无双，也彻底勾起了男人们的欲望。迟疑着，终于，有一人向红尘迈出了脚步，紧跟着又有几人围了过去…… 

 
第十七章
 
 
　　洛滟究竟在说什么，红尘已经不再在意，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住君无双近在咫尺的双脚--只要跨上一步，君无双就可以碰到他、扶起他。可是，那水银色的衣摆为什么一动也不动？那悦耳迷人清如水晶的声音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君无双就真的打算这样在一旁看着他？！ 

　　不是一直都说喜欢他的吗？说过很久以前就已经喜欢他的，说过最喜欢的人就是他的，说过永远都不会辜负他的，说过…… 

　　一双粗糙带着湿腻腻汗水的手掌摸了上来，提高了他的腰。几乎同时，男人硬热的部位性急地抵住他，用力顶进。身体被贯穿的瞬间，耳边听到男人急促的喘气和人群的嬉闹起哄，遥远地宛如自天际飘来…… 

　　下身的痛传不进脑中，红尘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依然直直望着那水银衣摆，惟恐一眨眼会错漏了那衣衫的任何一丝波动。 

　　但衣摆文风不动。 

　　原来，说过的所有所有，其实都是在骗他…… 

　　而他，却一厢情愿地信以为真，忘记了娘亲的死，背叛了父亲的话，妄想着能和他去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厮守一生。 

　　他，怎么如此愚蠢？！愚蠢得叫他自己都想大笑，狂笑！！！ 

　　张大了嘴，这时才清晰感觉到下体撕扯般的痛，红尘无声笑着，肌肉扭曲。 

　　压抑得令人发疯的气息像毒液一样渗过银衫，钻进骨髓。指节捏得几欲碎裂，君无双才勉强克制住想冲上去将那正站在红尘身后如野兽般律动的男人撕碎的冲动。胃猛烈痉挛，想吐-- 

　　那个浑身滴满了男人肮脏汗液的人，是他的红尘，数天前还曾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身下嬉笑嗔骂、宛转呻吟的红尘…… 

　　一声爆发的低吼，男人飞快抽身而退，浑浊的白液喷洒在红尘背上、草地上。一旁早已等得心痒的人群争先恐后地抢上去，把丑陋高耸的阳物塞进红尘的后穴、嘴里，没有轮到的人都露出饥渴嗜血的眼神，竞相伸手拧扭着他身上每一寸可以触摸到的地方…… 

　　胃酸再也遏止不住地翻腾起来，君无双捂着嘴，在洛滟和王叔们诧异的目光下冲出了竹林。 

　　“无双--”洛滟高喊，见他仍是充耳不闻地走了，又嫉又怒，回头瞪着余下那些在旁观望的教众叱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一齐上去啊，今天非要把这小畜生玩死不可，看他还怎么去迷惑无双！” 

　　迷惑无双？！如果能发出声音，红尘只想狠狠地笑，狠狠地嘲讽这个老丑的女人，也嘲讽自己--真正被迷惑的是他罢，就在刚才君无双身影展动的一刹那，他还心头猛然一跳，以为君无双会过来赶走所有的人，会用那双洁白如玉的手掌来搀扶他…… 

　　深深闭起双眼，红尘不再思考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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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气奔出竹林，终是压制不了收缩抽搐的胃，君无双扶着树身，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 

　　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难受……一边作呕，热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出眼眶，顺着脸颊流淌-- 

　　“红尘……红尘，啊呃……呜呜……” 

　　君无双哭了，像个小孩子那般伤心痛哭：“……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为什么你想要夺走我的一切？啊……呜……你知道我十多年来是为了谁拼命地练功？为了谁日以夜继地学这学那？” 

　　忍耐多年的泪水终于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奔泻：“我都是为了你啊！你们都以为我喜欢当太子，喜欢杀人，可有谁问过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吗？有谁知道我活得有多累？有多孤独？有多少时候想偷偷地哭？可是你说我将来一定大有作为的，所以怎么辛苦，我都不怕。我只想着有一天穿上皇冠龙袍站到你面前，让你明白自己当初没有看错，呜……红尘……”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什么你不领情？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为什么你还要来害我？我喜欢你啊，红尘，红尘……呃啊……” 

　　尽情地哭着，直到眼睛酸涩得再也流不出泪水，他的哽咽仍停不下来：“红尘，红，红尘……” 

　　红尘现在怎么样了？…… 

　　胡乱擦去满面泪痕，跌跌撞撞往回走去。 

　　……林中，此起彼伏的淫笑益发猖獗。完全被兽欲俘虏的男人们轮番交换着刺穿红尘布满精液汗水的身体。红尘却似已麻木，不带一丝表情地随身后不知是第几个的刀疤脸男人的冲刺晃动着。 

　　“这小子，居然连反应都没有！”在红尘嘴里抽插的男人不满嘀咕，抓紧他头发重重捣了两下，将腥臭的体液射进他喉咙深处，看看红尘依然闭着眼，他咒骂一声，拔出仍硬邦邦的阳物，转到了后面，手指硬是沿着刀疤脸男人的分身插进已经迸裂淌血的穴口，向侧拉开一线缝隙，另一只手握住阳物死力送进。 

　　“老子两个一起上，就不信你能撑得下去！”男人龇牙咧嘴地一点点推入粗大的头部，却始终无法全进，他心急地再度用力分开红尘穴口肌肉，狠命往前一冲-- 

　　肛口彻底裂开，鲜血飞溅中，红尘腾地直起上半身，仰着冷汗如雨的惨白面庞，血丝从咬得死死的嘴角挂落，滴上被拧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胸膛。 

　　洛滟一直得意洋洋地欣赏着红尘惨状，此刻却咦了声，面露错愕。 

　　红尘的心口，有一颗红痣。 

　　这个部位，这样的痣……洛滟一阵恍惚，突然尖叫：“住手，都给我住手！”就欲上前一看究竟，猛听一声怒吼，水银色的人影卷过身边，直向红尘扑去。 

　　绝没想到回来竟见到如此不忍卒睹的场面，君无双思绪遽断，先于意识，双袖已如银电穿云挥出，两声轻响，那两人身子凌空直飞出去，撞倒连片竹竿，落地全无生息。余人大骇，齐齐后退。 

　　单腿跪地抱起红尘，颤栗着拍开他被封的穴位，声音抖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红尘，你，我……”蓦然发现自己无言以续。 

　　久阖的眼帘终于开启，红尘静静望着君无双，慢慢地，笑了。血和男人残留的浊液随之流出红肿碎裂的嘴角。 

　　“君无双，我恨你，恨你一生一世。我段红尘对天发誓，这一辈子都绝不原谅你。” 

　　狠狠地，用尽全力狂吼：“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曾几何时，那个清贵优雅的男子成了他最信任的朋友，让他把所有的心事，一切的希望都毫无保留地倾诉寄托？ 

　　又是何时，那双流光飞舞的眼眸俘获了他的心，让他如痴如醉地沉溺在从前最不屑一顾的爱语誓言中？ 

　　可是从今天起，他失去了此生最好的知己、最爱的人…… 

　　谁能把原来那个温柔的无双还给他？ 

　　“我恨你……呵……”头朝后一仰，再无力强撑周身伤痛，就此晕厥。 

　　悲凉的笑还在耳畔回响，似无形绳索勒得君无双喘不过气，茫茫然抱着红尘，手足冰冷一片。洛滟亦不禁动容，语带焦虑：“无双，他，他叫红尘？是，是哪两个字？”跨上一步，颤巍巍伸手想拭去红尘脸上泥污瞧个清楚。 

　　“谁也不准碰他！” 

　　君无双陡然爆出一声愤怒绝顶的吼叫，恶狠狠地拍开洛滟的手，眼角如要渗出血来：“不许过来！不许碰他！” 

　　紧紧搂着红尘站起，狂乱的目光充满戒备和杀气在惶恐畏缩的教众身上巡回，一步步后退，一字字吐出：“谁再动他一根头发，死无葬身之地！” 

　　猛旋身，奔出众人视线。 

　　见他状若疯狂，洛滟心惊，况且胸中疑云重重，扬声叫道：“无双，回来，皇姐有话问你。”一撩裙摆正要追去，夜罗刹相对一望，拦住了她。 

　　“你们想以下犯上？”洛滟怒道。 

　　“不敢。”夜罗刹语气恭敬，却没半点让开的意思：“教主刚才所言，公主也听到了，请公主自重，莫再惹教主伤心。”双双一礼，居然撇下洛滟走了。 

　　洛滟气极，但红尘胸口红痣浮现眼前，她猛打了个冷战，望着草地间的血污狼藉，心里一阵后怕，僵立着竟无法踏出脚步。 

　　************************************************************************ 

　　红尘恢复知觉时，眼皮像坠了铁砣，沉重得怎么也抬不起，只知道身体仿佛四分五裂，一块块散在血海里漂浮着…… 

　　依稀感觉有双手从头到脚抚摸着他，手指经过的地方，火灼般的疼痛渐渐被清凉替代。手的主人似乎还在不停地说什么，可他听不出。整个头脑里轰鸣不绝的，尽是男人猥亵的淫笑。 

　　冷汗一下冒出，身体绷得僵硬如石，指尖死死抠进了床褥。 

　　“……红尘？！……” 

　　正在替他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处换药，突然听到红尘咽喉深处逸出的嘶哑呻吟，君无双停手，转而小心翼翼擦着他额头越来越多的汗水，轻轻叫着他的名字，想唤醒在噩梦狂魇中挣扎的人。 

　　颤抖的眼帘最终缓缓打开，忽来的光亮令红尘眯起眼，看清了身边男子满怀惊喜的清雅容颜，黑眸骤然化为冻石。 

　　冷到难以描述的目光定定望着他，君无双无法再维持笑容，微颤着缩回手。 

　　“你，你睡了一整天了，饿吗？我煮了你喜欢的芙蓉鸡片粥，一直热着。我现在就去拿，很快回来，很快……” 

　　端起床脚帮红尘擦身用的水盆毛巾，急急出了竹屋。 

　　红尘牵了牵唇角，毫无表情地瞪着床顶，片刻，闭起了眼睛。 

　　君无双的脚步声回到床侧，清甜粥香同时飘近：“红尘，粥来了，我喂你吃，可好？” 

　　红尘罔若未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君无双嘴唇微微抖着，勉力绽开微笑：“你就吃一点好不好？就算你要骂我、打我，也要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啊。”近乎哀求地将碗凑近红尘嘴边。 

　　浓黑的眉紧锁，红尘出其不意睁眼，满目厌憎。 

　　“滚！” 

　　手不知哪来的力气，奋力挥出。 

　　“哐啷”一响，碗跌得粉碎，热粥溅了君无双一身。 

　　冷然盯着他瞬间苍白如雪的脸，红尘冷笑，开口仍只有一个字。 

　　“滚--” 

　　“教主，什么事？”听到屋里不寻常的动静，夜罗刹在门外不免担忧。 

　　“没事，你们去厨房替我盛多碗芙蓉鸡片粥来。”君无双极力保持声音镇定，打发走了屋外两人，一声不响收拾起地上碎瓷粥迹。一双手却颤得厉害，几乎连抹布也捏不住。红尘却似看也懒得看，翻起白眼仰望屋顶。 

　　他喜欢的芙蓉鸡片粥？……突兀地从鼻子里喷出嗤笑，那大概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罢，他还曾含着粥亲吻过一个叫君无双的男子，在床上嬉闹着滚成一团…… 

　　携带无限讥讽的笑令君无双心如刀绞，几要咬碎了满口银牙才忍住涌上喉头的热流，蓦地丢下抹布，握住红尘双手，颤声道：“是我错，我不该丢下你不管。我，我--”咽喉肌肉痉挛着，他抓起红尘的手朝自己脸上掴去：“我知道你恨我，你狠狠打我啊！” 

　　他手底丝毫没有留情，一声脆响，洁白的面颊登时印上红肿指痕，嘴角也微微渗血。他只皱了皱眉，提着红尘手掌又向另一边脸掴落。 

　　“够了！”红尘厌恶地瞪着他：“你戏演够没有？喜欢挨耳光就滚出去自己打，别弄脏了我的手。” 

　　手僵在脸旁，君无双一根根松开手指，肩头猛烈抖动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红尘，你可以骂我、打我，可你不要怀疑我啊。我求你不要说这种话来讽刺我，我真的，真的受不了……” 

　　眼看泪珠一颗颗地滴落银衫，红尘反而喘着气大笑起来：“我说一句话你就受不了，那你他妈的看着一大帮畜生来上我怎么就受得了啊？被那群畜生上的人是我，我都没掉一滴眼泪，你现在哭什么？啊哈哈，真是笑话，笑话！” 

　　歇斯底里地抓过床头小几上的书册砚台劈头夹脑地乱砸过去：“滚，我不要再看见你！滚----” 

　　“你冷静些，红尘……”不顾全身被砸得一塌糊涂，君无双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泪水沾湿了他的脸：“不要这样，我喜欢你啊，红尘，喜欢你……”贴住红尘面庞摩挲着，心里又苦又涩。明知再怎么说喜欢也挽回不了先前的错误，但除此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重拾红尘的信赖。 

　　“令尊的首级，我已命人送去谷中与令堂合冢，也算是稍减我一份罪孽。虽然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两位老人家的死，我脱不了干系，红尘，是我对不起你。” 

　　找到不住闪避的唇，轻轻吻着，酸楚难抑：“是我懦弱，看着你受辱也不来阻拦。可我真的是为了救你，不想你被皇姐处死！更何况皇姐肯饶你活命，已是从轻发落，我若再徇私护你，今后何以服众，号令天下？” 

　　听着他不停地辩解，红尘身上一点一点地变冷，好像抱着他的人是一块冰。 

　　觉察到怀里的身躯开始颤抖，君无双将他搂得更紧：“都已经熬过去了，你别怕，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来碰你了。” 

　　急着抹去满脸泪水，努力露出一个最温柔优雅的微笑：“我也不再气你用雪融来害我，我还是会像从前那样喜欢你。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日后我身登大宝，你就是我的皇后。” 

　　发抖的身体就在他的微笑里僵硬了、冻结了。怔怔地像从来不认识面前人似地盯着他的笑容，红尘倏地发出一声惨笑：“我是不是应该叩谢圣恩，多谢你让那帮畜生来轮暴我保我性命？多谢你大人大量还肯继续喜欢我？啊哈哈……君无双，你说得真好，哈哈哈……” 

　　凄凉的笑声终于变成痛哭--这个人，真的是曾叫他爱到不顾一切的君无双？ 

　　狠狠嘶吼：“放开我！”可重伤未愈的身体怎么也挣扎不开那大力到几乎令他窒息的拥抱。急速喘息着，充血的眼狠盯君无双，猛地一张口，发狠地咬住他的嘴唇。 

　　咬住那粉色诱人的、曾经对他吐出过无数温柔话语的唇瓣，恨恨地，下死力地咬着-- 

　　“啊----” 

　　君无双惨叫一声，掩嘴而退。红尘“呸”地吐掉血肉模糊的一小片肉，眼泪扑簌簌滚落。他，什么都没有了…… 

　　木然看着最后一滴眼泪风干在床褥上，他抬头，漆黑的眼睛里没了星亮灵动，只有死气沉沉的空洞。冷酷地望向床前痛苦得不停战栗的人，慢慢地，笑：“我发过誓这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君无双吃惊地望着他，眼瞳渐渐由凝滞变成震惊，变成恐惧，似乎直到此时此刻，方始明白了红尘不是在说气话。他面似死灰，猛退一步，砰地撞上门板。 

　　“教主，粥端来了。”夜罗刹在门外迟疑着，听到这声大响，却不知该不该闯进。 

　　“不许进来！”君无双如梦初醒，厉声大喝，放下已被染红一角的衣袖，嘴唇仍在流血。一闭眼，颓然跪倒红尘面前，凄然道：“我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我真的喜欢你，喜欢了整整十二年。红尘，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下过跪，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可我求你原谅我这一回。” 

　　再多的哀求已进不了红尘紧闭的心扉，他冷冷讥笑：“宸鸿太子，你真正喜欢的是皇帝宝座罢，我又算什么东西？充其量不过是你打发无聊、随时可以打赏给手下的玩意罢了，可受不起太子你的大礼。呵，奉劝太子就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杀多几个天朝将士，也好过在这里哭哭啼啼，叫人笑掉大牙。” 

　　凄哀地听着接连不断的嘲讽，君无双不断摇头：“不是的，红尘，我是真的喜欢你，求你相信我。”颤抖着掏出怀里那串玛瑙红珠链，举高眼前：“你送我的东西，我一刻不离地收藏着，藏了十二年，你相信我，红尘……” 

　　红尘讥诮的笑容霎时凝固，夹手抢过珠链，仔细一看，面上乌云密布。 

　　没错，正是他的东西，很久以前就偷偷送给了一个有着水晶般清澈美丽双眼的陌生少年，为此，他后来还被向来和颜悦色的娘亲训斥了一顿。 

　　这是多久前的事了？久得只在他记忆里残留模糊的印象……可如今，那个文静少年的影子与床前的男子重叠起来。 

　　一片冷寂中，红尘自嘲地笑了：“其实你早就认得我，去黎州也是早有图谋，我却一直以为机缘巧合，才让我在患难之际遇到一个足以结交的知心朋友，还庆幸不已。呵呵，那个叫散易生的疯子真没说错，你果然最会骗人。”一甩手，将珠链扔回君无双身上，穿珠丝线突然断来，红珠滚开一地，宛如血泪。 

　　“两情相悦，贵在发乎情，交于心。君无双，这句话是你教我的，可你自己呢？从一开始，你就对我处处隐瞒，你的真心又在哪里？” 

　　君无双痴痴望着地上滚动的珠子，红尘的质问再冷再厉，他也听不到，只慢慢伸手，捡起了一粒红珠，喃喃道：“我还以为你看到它，就会想起我，相信我……”可万万想不到，如珍似宝贴身收藏十二年之久的东西会在红尘手里毁于一旦…… 

　　“红尘，你告诉我，你要我怎样做才肯相信我？原谅我？”痴愣的目光依然注视着一地珠子，猛然抬头，急切地揪紧红尘衣袖：“你怪我欺骗你吗？我可以立下毒誓，今后绝不隐瞒你任何事情的。” 

　　红尘冷笑。 

　　“你别这样笑我，我是说真的。”强烈的分不清是什么的情绪在胸中盘旋鼓胀，急着想找个宣泄的出口，君无双猛摇他肩膀：“我是真心喜欢你，你不信？我可以答应你不做皇帝，跟你离开这里，去找个山青水秀的地方隐居，我们走！现在就走！”替红尘披上外衣，就想抱他起身。 

　　“你究竟烦够了没有？” 

　　红尘充满憎恶的一个眼神阻止了君无双所有举动。发凉的指尖掐着掌心，他不死心地摇头：“我可以不再去管贺兰皇朝的事的，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什么都能为你放弃，你为什么还不相信我？” 

　　这一次，红尘眼角都未稍瞥，冷然道：“不敢当！你爱发你的春秋皇帝梦也好，想隐居也好，都与我无关。你若啰嗦完了，就快快滚出去，莫让我看着作呕。” 

　　再如何强撑的心志，也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冷嘲热讽。君无双退开两步，颓然坐倒椅中，疲倦得直想就此死去。 

　　一阵脚步声匆匆向竹屋飘近。门口夜罗刹刚叫得一句公主，尚不及阻拦。洛滟已踢开房门，领着三个王叔鱼贯而入。 

　　君无双一惊弹起，挡在床前：“皇姐，请出去！” 

　　洛滟难得地未对他露出笑脸，视线在地上红珠一掠，微怔之后更增几分了然与痛楚，越过君无双望向床上的人，看清红尘面貌的刹那，她浑身无法控制地剧震起来--那与父皇年轻时神似的浓眉星目…… 

　　“红，红尘，真是你！” 

　　在君无双和众王叔的迷惘对望中，洛滟张开双臂朝红尘走了过去，嘶哑着嗓子：“多谢父皇母后在天之灵庇佑，终于让女儿找到宸鸿皇弟，我贺兰氏血脉有续了。” 

　　平地焦雷，震愣了所有人。 
 
第一章
 
 
　　红尘更是呆若木鸡，直到洛滟双臂环上，他怒吼一声，如避蛇蝎地推开她：“死老虔婆，滚开！” 

　　洛滟被他推得险些摔倒，却不以为忤，用那只仅存的眼睛在红尘脸上身上逡转不已，越看越似父皇青年英姿，心中激荡之极，坐定床沿，又伸手向他摸去：“莫怕！你是我的亲弟弟贺兰宸鸿，我不会害你的。” 

　　这一次，再没人怀疑自己的耳朵，人人都像突然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一裕嫔媳砬楣忠斓搅思恪Ｖ挥泻斐纠湫ψ糯蚵渌终疲恢副呱夏嗟衲舅馨愕木匏骸八览向牛惴枇瞬怀桑空飧霾攀悄愕牡艿埽乩蓟食腻泛杼印！?

　　“他不是！” 

　　洛滟矢口否认，语气更无半分犹豫。君无双整个人震了震，扭头凝视洛滟，脸庞再不见一丝血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皇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怎么听不明白？”莫名的恐惧如巨网铺天盖地罩落，他一手按胸，心跳几已停顿：“你不是我的皇姐吗？你不是说我是太子吗？皇姐……” 

　　他的反应早在洛滟意料之中，但当真亲见，愧疚油然而生，心头一痛，却还是摇了摇头，掐灭君无双最后一点侥幸希望。 

　　“无双，是我骗了你。他才是我真正的皇弟，当年母后临盆又适逢敌军攻城，我为保住贺兰氏血脉，想出这偷梁换柱的计策，叫我姨娘带他悄悄离宫，再用你来冒充太子。我本想与你一齐葬身火海，让敌军以为我贺兰氏已绝后，谁知却被散易生那畜生抓了去。既然天不亡我，那我就要狠狠报复，杀掉所有负我之人。” 

　　“不要说了……”君无双嘴角牵搐，似哭似笑：“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你复仇的棋子，杀人的工具。” 

　　洛滟眼生惭色，正待争辩，君无双一闭双目，再张开时满眼痛楚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笑了起来：“原来我只是个替代品，是假的，呵，皇……你却足足骗了我二十六年，你骗得我好苦！” 

　　“无双，我不是有心的，我--”洛滟想要安慰，却根本无从说起。纵使对君无双有千般爱意，此时说出来，也决计没人相信。 

　　君无双点点头：“对，你不是有心的，是我自己太蠢，为什么事事都要听你的话？是我蠢，是我蠢。” 

　　喃喃重复着，终于颤怵着再也说不连贯，直勾勾盯住洛滟：“我不怪你，我谁也怪不了。我只要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这……”洛滟低下头，不忍再看他：“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你姓君，是个破落农家女的私生子，你娘生下你便过了身，家中因为无力抚养你，就把你卖了给人。”一顿，幽幽道：“你的名字，还是我为你起的。” 

　　六王叔冷冷插了一句：“臣当日就说过，他和先皇伉俪长得不像，果然，哼哼，原来是个野种。” 

　　战栗的身影静了下来，君无双面色白得不似人类，轻轻地点头：“好，好……” 

　　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就往屋外冲出，却被门坎一绊，重重撞上门框，竹门登时塌了半边。 

　　“无双！” 

　　“教主！” 

　　洛滟和夜罗刹几曾见过他如此失措？不约而同大叫。君无双捂着额，一刻不停地飞奔离去。 

　　银影瞬间遁入竹林深处，撞坍的竹门上却赫然留下一道血痕，当是刚才君无双魂不守舍磕破了额头…… 

　　摸着那犹自温热的血迹，洛滟失魂落魄。却听六王叔寒声道：“公主，这真假太子之事，为何要隐瞒糊弄臣等多年？” 

　　洛滟一凛，这才想起皇室中人最重宗室血统，以前她私心作祟，只盼着君无双能登基称帝，便将错就错，把三人瞒得紧紧的，眼下既已吐实，倒是麻烦。听他口气不善，她收敛心神缓缓转身，望着一脸忿忿不平的六王叔，微一欠身，从容道：“洛滟也是为掩人耳目，再说，那君无双身手了得，智谋出众，洛滟此举可以叫他心甘情愿为我贺兰氏效力，有何不妥？” 

　　“你--”六王叔气结，但洛滟说得头头是道，一时竟驳她不得。怒冲冲瞧向床上红尘，见他似乎被这变故吓到，面无表情。他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两声：“公主行事，老臣焉敢置喙？公主太子姐弟重逢，可喜可贺。老臣这就去通告教众，免得他们有眼无珠再来冒犯太子万金之体。” 

　　红尘俊脸立即铁青，洛滟厉声高喝：“六王叔，你再提那天之事，休怪侄女不客气！” 

　　六王叔一反常态地讥笑道：“公主令人做得，老臣却说不得么？”瞟着红尘：“太子你说是不是？” 

　　森冷厌恶的目光环视过屋内所有人，红尘费力撑起身，慢慢穿好鞋袜，又慢慢向外走。 

　　“去哪里，皇弟？” 

　　“谁是你这老虔婆的弟弟？”红尘头也不回，继续一步一挪地缓缓前行。声音很平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才能迫使自己忘却股间钻心的痛，不让话音发抖，才能让背脊挺直！ 

　　洛滟惶惑跟在他身后：“你不信？错不了的，你心口那颗红痣我绝不会认错。你的名字也是我取的，是希望你做个红尘浊世的凡夫俗子，安渡一生。还有，你娘亲叫沁南绡，对不对？她其实是你我的姨娘。” 

　　红尘脚步未停，全身却僵了一僵，娘亲的名讳本就罕有，洛滟竟能一口呼出，足见熟稔。陡然间，沁夫人临终前的言语流过脑海-- 

　　“……我答应过你姐姐，要，要让你平平凡凡过，过一生的……红尘……” 

　　拳头关节捏得咯咯轻响，红尘喘着粗气，用尽周身气力大步向前。洛滟又惊又痛，也不敢拦他，只得亦步亦趋：“你还在生皇姐的气？那帮畜生，皇姐转头就将他们尽数处死。红尘，皇姐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一定会补偿你，我会叫无双效死辅佐你，助你复国当皇帝的。” 

　　“你闭嘴！”听到最不想听见的名字，红尘暴吼：“永远都不要再在我耳边提起他。” 

　　洛滟皱纹纵横的脸一阵抽搐，低声哀求：“那日是皇姐逼他，你不要恨他袖手旁观。后来，后来他还是回来救你的。” 

　　“……太迟了……” 

　　红尘冰冷没有起伏地吐出一句，朝郁郁竹林而去。 

　　************************************************************************ 

　　君无双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奔出屋，如何奔进林中，但有意识时，已满脸是泪，混着额上流落的血，淡淡的红，染了青竹碧草。 

　　“……唔……啊……”再怎么按紧嘴，呜咽依旧从鼻腔、从指缝泄出，一声声敲击他心里每一个角落，像要把心化为齑粉的痛苦。 

　　原来他什么也不是！原来二十六年的努力，毕生的追寻，竟只是洛滟的一个谎言，只是一个连他自己都迷惑其中的荒唐梦。而他，却为之付出所有，甚至，失去了生命里最耀眼的那一抹鲜红，那一个浓眉星目的男子…… 

　　“啊……呃……啊哈哈……” 

　　嘴里尝到眼泪的咸涩，他一边抹泪，一边大笑。不明白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可他就是想放声狂笑。因为不狠狠地释放出盘踞在体内急遽膨胀到几乎爆裂的那股强烈情绪，他一定会死！会被那无处可逃的震骇、愤怒、痛恨、悲哀、懊悔、彷徨、无望逼上绝路！ 

　　如果死了，该多好！ 

　　大笑着用头去撞最粗的竹竿，撞断一株，再换一棵。 

　　血沾上了睫毛，眼前晃来晃去，一片的红…… 

　　为什么还不死？哪怕晕过去都好啊！可为什么神智还如此清醒？清晰无比地记得红尘说过的每一个字，对他露出的每一个笑容…… 

　　“红尘……”悲凉绝望的呼唤冷凄凄地划开苍穹，仰望远天血红夕阳，惨淡一笑-- 

　　……“倘若日后我君无双有负于你，你尽管杀了我，不用手下留情。不过，呵，我绝不会辜负你的。”…… 

　　可终究还是错了一步。 

　　力凝五指，朝心口抓落：“我亏欠你的，一定会还给你，红尘--” 

　　指尖已穿透衣衫，触及肌肤下有力跳动的心脏。女子尖利粗嘎的惊叫传来：“无双，你做什么？” 

　　跟着红尘甫入竹林，便见君无双作势自裁，洛滟唬得灵魂儿飞上半天，直奔过去紧紧抱住他。 

　　“无双！你莫吓皇姐！” 

　　“你走开！！！” 

　　君无双猛地甩开她，惨笑道：“都是你害的！为什么当初不让我被烧死算了？为什么要骗我这么多年？还要逼我看着最喜欢的人受凌辱？我好恨，好恨！” 

　　洛滟白发簌簌抖着，背一下佝偻起来，似乎刹那间老了十年，嗫嚅道：“不要，不要恨我。我，我最爱的人就是你啊。”突然哆嗦着拉起红尘袖角：“红尘，你就原谅无双这一回，不然，他真的会死，无双他真会想不开的。” 

　　“你们两个一搭一唱，也够了吧？” 

　　红尘冷笑着看那双充满期盼的墨玉眸子须臾黯淡破碎，扯开洛滟枯瘦的手腕，不无讥诮：“我该叫你皇姐吧，呵，你倒真替他这冒牌货着想！那班禽兽污辱我的时候，却有谁来为我着想，替我担心了？” 

　　冷漠地向君无双扬起眉：“你以为我是可怜你才找来这里的吗？别痴心妄想了，我只不过想来看看，你的皇帝梦醒了是怎么一副嘴脸？居然寻死觅活的，真是笑死人！” 

　　“红尘，我求你不要再这样讽刺我……”一遍遍被打到谷底的心已不再奢望能得到原谅，君无双惟求那双曾亲密相吻过的唇瓣勿再流漏嘲弄，却招来红尘更响的一声嗤笑：“我的名字也是你随便可以叫的么？” 

　　“你究竟要我怎样？”君无双脸色惨淡如死水，一晃已抽出夜罗刹腰刀，塞入红尘手里。挺立讥笑变得有些僵硬的红尘面前，阖上眼帘：“你若觉得要亲手杀了我才解恨，就动手罢。我不会躲的。” 

　　仰起线条优美似玉琢的白洁脖子，不再言语，只等红尘手起刀落。 

　　红尘如要咬碎一切般咬着牙。每一句嘲讽也都在他自己心上划了道伤口，如何还能将刀斫到无双身上？光想象就痛不欲生。 

　　“动手啊！”君无双催促，脸上浮起些许解脱的微笑。 

　　“别说傻话，无双！”洛滟紧张地抓住红尘执刀的手，怕他真会一刀砍去：“红尘，无双是世间奇才，他将来可以帮你匡复皇朝，你不要杀他。” 

　　九王叔和十三王叔一直均未出声，此刻终于看不过，齐齐叹道：“冤孽，冤孽！” 

　　“这个，太子，就请给教……唔，无双公子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两人怜悯地望向君无双，毕竟相处了十多年，内心深处，实是喜爱君无双胜过那倏忽冒出来的真太子良多。 

　　夜罗刹兄弟俩素来对君无双敬若天人，见他一再委曲恳求，却三番四次遭嘲笑，早憋得满肚火气，再也按捺不下，管他什么真假太子，口舌摇动，刚想大骂红尘。红尘已竖起刀，凝视刀背那一泓锋芒-- 

　　杀了无双，就能消去心中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郁结吗？ 

　　不可能！就在第一次看到那双流光飞舞幻化幽邃的墨玉眸子滴落泪水，心顿化片片飞扬时，他已深深知道，永远也忘不了这曾叫他爱到迷失所有的优雅男子…… 

　　正因为忘不了，所以更恨。想用尽人世间一切恶毒言语将自己和他都一起毁灭的恨！ 

　　一挥手，刀光里溅开血花四散，洛滟咽喉鲜血汩汩直涌，睁着无法置信的独眼，在众人惊到无声的注视中，徐徐倒进红尘臂弯。 

　　为什么？洛滟嘴唇翕张，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红尘仿佛读出她心头所思，低下头，用只有洛滟能辨别的声音在她耳旁慢慢道：“我恨你。如果不是你，我至今还当自己是无双心里最看重的东西，我还可以像原来那样喜欢他。可你，把我最美好的感觉夺走了，我恨你……” 

　　洛滟已经分不清心中是什么感受，但捕捉到红尘眼里藏在最底层的阴郁哀绝，滚烫的眼泪自她以为早已干涸的眼窝溢出。挣扎着伸出双手，分别去握君无双和红尘的手，想将两人的手合在一块，终究力不从心，骨瘦如柴的手腕垂落身侧。 

　　终于自最初的震愕中恢复，君无双膝盖发软地跪在地上，接住洛滟从红尘臂弯里渐渐下滑的尸身，腥热的血浸透了银衫，胸口却冷得如有冰水流淌。 

　　“……皇，皇……皇姐啊……”泪水大颗大颗滴在洛滟脸上，君无双撕心裂肺地嚎啕痛哭：“不，不要死……不要丢下无双啊……皇姐……” 

　　确实恨她，恨这捉弄了他和红尘一生命运的女人。可当手里的躯体越来越凉时，才惊觉伴随他渡过长长灰暗岁月的人正在逝去。今后，将再也没有人会温柔地抚摸他的脸，轻轻地唤他：“……无双……” 

　　再没有人…… 

　　这个认识像黑洞吞没了他所有思绪，连眼泪也被吸走，抬起干涩得发疼的双眸，君无双空虚惘然地仰望矗立身前的高大红衣男子，试图在那对漆黑的眼瞳中找到哪怕一丝丝的温情，却对上足以冻结肺腑的森寒目光。 

　　毫无温度，只有讥诮。 

　　“君无双，你真是不肯面对现实啊！还一口一声皇姐长、皇姐短的，呵，你还以为自己是宸鸿太子么？” 

　　红尘冷然嘲笑跪伏脚边抖胜秋叶的人，那紧搂洛滟的洁白手掌更刺痛了他双眼，蓦地一把抓起洛滟如雪白发，将她拖离君无双怀抱：“你一个小小贱民，怎配碰我的皇姐？” 

　　冷酷地拖着洛滟尸身慢慢走远，听到背后君无双悲怆绝顶的呼喊，红尘抿紧嘴，未回头。 

　　************************************************************************ 

　　洛滟入土那日，恰逢天阴风狂。碎叶与泥土卷扬着染黄天地，昏溟晦涩的天幕压得人心郁悒，乌云墨团似一簇簇直逼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如铅块砸落尘间。时不时从云深处传来阵阵沉闷的雷声，滚过大地。 

　　坟就筑在竹林外围的草地上，几铲新土草草掩埋，无碑无志，凄凉直似乱葬岗头的无名野尸。却无教众敢异议，盖因听三位王叔说那是公主失散多年的亲弟弟、真正的宸鸿太子如此吩咐。虽然这个新太子、新教主来得蹊跷，但既然王叔们众口一词，原太子亦无动静，教众再奇怪，也犯不着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只偷偷嘀咕，怎不见无双公子在场？ 

　　最后一铲土洒落，红尘挥挥手，三位王叔识趣地领着一干教众退下。四周寂清，只余一人一坟，相对孑然。 

　　默然瞧着孤坟，半晌，红尘转望阴暗天空，眉眼冷冷，不知在想些什么，抑或又什么都没有思索，只是孤单单地望着那看不穿的浓密黑云…… 

　　“……红……”君无双静悄悄地走到他身后，鲜红背影似乎没听到他的叫声，仍旧巍然不动。“尘”字哽在了喉间，深深调匀气息，改了口：“无双见过教主。” 

　　“你来干什么？”红尘回身斜睨垂首而立的人，唇含讥笑：“这贺兰皇朝、红尘教跟你这外人毫不相干，你还赖在府里，不舍得之前的荣华风光么？” 

　　君无双的身子在风里摇了摇，竟透着几分单薄。定定凝睇红尘：“我不舍得的是你。” 

　　额头尚留着道殷红的细细伤痕，墨色眸子流动着一触即碎的脆弱和忧伤。红尘胸臆难言地涨痛起来，呼地侧转头。 

　　“滚！” 

　　水银衣衫没有动，君无双仍望着他冷漠无情的面容，轻声道：“那帮人我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红尘一僵随即放松，冷淡之极地挑眉：“那又如何？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呵，你想得还真简单！” 

　　咬着粉色薄唇听完红尘冷笑，君无双脸色如处飘雪隆冬，白里泛青，提手轻拍两声。十来个教众应声走近，有些畏缩地朝红尘行过礼便一溜看住君无双，不知道无双公子为何找他们来见这一脸阴沉的新教主。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红尘也拧起眉心。 

　　君无双没回答，只默默拔下绾发的两支竹簪，黑檀木般柔亮的发丝如墨泉流泻，披落双颊，衬得肌肤更白，莹透若水晶。手微微颤抖着，却没有迟疑，解开了衣带。 

　　水银色的衣裳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玉雕就也似的锁骨、胸膛…… 

　　天色越发昏暗，所有人的眼睛反都异常光亮，盯注在那美得令人目眩神摇的男性身躯上。空气里响起逐渐粗重的呼吸。 

　　红尘的呼吸却几乎停滞--君无双居然在别人面前袒身露体……血一下涌上大脑，眼睑突突激跳，杀人的冲动腾空而起：“君无双！你发什么疯？简直恬不知耻！” 

　　君无双周身都因他的叱骂瑟瑟轻抖，手反而加快了动作，褪尽仅余的遮蔽，赤裸裸立于风中。墨发飘舞，凌厉肃杀，一双变幻万千的魔眸盛满深不见底的悲哀，直视红尘。 

　　“倘若我把你所受的苦还给你，你是不是就肯原谅我？！” 

　　天空“豁啦啦”一记巨雷，劈开浓翳。“啪啪”地，雨点由小到大，密密砸下尘埃。红尘面庞比乌云更黑，任黄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身上，却眼皮也不眨，只看着雨幕里不着寸缕的人：“……你做什么？……” 

　　眼蒙蒙的，脸湿湿的……君无双自己也辨不出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只觉流进嘴里的液体苦得无法忍受，但依然绽开一个凄楚笑容：“我知道你恨我，一报还一报，你那日受的苦痛今天就由我来尝，直到你满意叫停为止。这样，你可以原谅了我么？” 

　　一旋身，面对那群已呆住的教众：“你们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来啊！过来上我啊！” 

　　“来啊！--” 

　　“君无双！！！” 

　　红尘迸出惊天动地的狂吼，狠狠揪过君无双头发，迫他扭过头来，心分明疼到无以复加，可一咬牙，却不受控制地吐出自己都为之齿冷的嘲讽：“你就如此淫贱，非要到处求人上吗？” 

　　一句话，轻易将君无双的心撕成碎片，什么辩解、反驳的力气俱已殆尽，惟有张着水雾模糊的眼睛凄然相望：“我只求你，原谅我，红尘……” 

　　“住口！不许再叫我的名字！不许！不许！！！”红尘像被针扎到似地跳了起来，愤怒欲狂地猛摇他：“我发过誓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为什么你还要来纠缠我？早知今日，当初你为什么又忍心那样对我？你不是说最喜欢我的么？你不是说绝不会辜负我的么？为什么事到临头你统统做不到？你说啊，说啊！！！” 

　　浑身似乎都被摇得支离破碎，君无双不断掉泪，混着雨水飞洒：“是我错，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这一次。红尘，我真的不能失去你，真的……” 

　　声声哀求痛彻心肺，红尘几乎就想将他揽入怀中痛骂、痛哭，却在最后一刻生生顿住。没有忘记那最不堪回忆的时刻，君无双竟漠然旁观。明明近在咫尺，居然不来救他。 

　　叫他如何原谅？！ 

　　绝不原谅！！！ 

　　突然一口唾沫啐在君无双面上，重重喘气，狂笑：“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变态，喜欢看那种事情吗？啊哈哈……滚！别再来跟我纠缠，你给我滚！”用力推开君无双。 

　　被啐的半边脸麻木了，紧跟着整张脸，整个人都麻木了……顺着红尘一推之势倒在泥泞污水中，君无双没有再动，没有再说话。 

　　魔眸还注视着红尘，也是麻木，不再转动的…… 

　　“不准再用你的勾魂魔眼来看我！”红尘大叫着，逃避似地奔出众人视野。 

　　又几个响雷炸开，雨势益发犀利，大如倾盆，溅起无数泥点。一帮人纷纷逃散避雨，有人想拖起兀自坐在泥潭里的君无双，却重逾千均，怎么也拉他不起，只得作罢。 

　　全无声息地痴痴坐着，望着，让冰凉的雨水一股股从头浇淋，一直冻进脑髓。 

　　原来春天的雨，是如此阴冷的…… 

　　不晓得什么时候，君无双已搂住了自己，拼命收紧双臂，但仍然驱不走越来越盛的寒意。 

　　“……好，好冷……红尘……不要走，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连你也失去……你别丢下我……我好，冷啊……” 

　　牙关咯咯地振，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陡然一把雨伞罩上头顶，挡住了暴雨。 

　　“红尘？！”都未看清，就迫不及待地攀上来人的手，可入掌柔腻如棉…… 

　　所有的惊喜消退，他松开手，吃力地仰头，见到一张珠泪婆娑的绝美娇颜。 

　　“方姑娘？你怎么来的？” 

　　都快忘了府里还住着个方挽晴，自从小蝶服毒自尽后，他也未为难她，只随口命夜罗刹找个仆妇去伺候她起居，由她自生自灭。可方挽晴为什么在哭？ 

　　扔下伞，方挽晴啪地跪在泥水中，不顾一切地抱紧他被暴雨浸得冷湿的身体，呜咽难抑：“君，君公子，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啊呵……挽晴，挽晴心好痛啊……” 

　　“挽晴追问过夜罗刹，什么都知道了，君公子，那都不是你的错……”费劲将君无双一条手臂横过颈项，方挽晴使出全身力气欲扶他起身，却哪里拉得动？抽噎声中，她泪水流得更急：“我不想看你这样啊……” 

　　热泪洒上君无双脸庞、胸膛，他突兀而笑，艰涩难言--估不到肯为他哭泣落泪的竟是他一心想要摆脱的方挽晴。 

　　“为何要为我伤心？你明知我心中牵挂的人并不是你，方--” 

　　万念纷乱间，意识再也无法凝聚，头一重，竟自晕去。 

　　方挽晴一声惊叫，摸上他额角，触手烫得如炭烧。她忙脱下自己披肩替他遮上，虽被雨淋至半湿，总聊胜于无。一咬贝齿，背起他摇摇晃晃地顶着大雨朝竹屋走去。 
 
第二章
 
 
　　君无双这一淋雨，本无大碍，但心火郁结，阴寒入肺，兼之先前内伤尚未痊愈，又自暴自弃地不肯运功调理，竟至病来如山倒，一连卧床个把月仍不见半点起色。方挽晴也顾不得避嫌，成日夜衣不解带在病榻前伺候，听着他时醒时晕，梦中呓语只有红尘两字，直叫她暗中哭断愁肠。夜罗刹兄弟更是义愤填膺，两人本是莽直之辈，又素来只服君无双一人，怎见得他如此落拓？若非方挽晴几次三番阻拦，两人早就不管三七廿一，要去将红尘揪来竹屋痛殴一顿。 

　　他三人愁容不展，府里教众却似是忌惮红尘，得知君无双染恙，月余都无人前来探望，只得九王叔同十三王叔怜惜他，命小厮送了些滋补药物过来。方挽晴煮了药粥相喂，却每每有大半呕将出来，眼见他脸色越来越憔悴，这一日她终究看不下去，嘱咐夜罗刹无论如何都要请红尘前来见一见君无双。 

　　夜罗刹走后，她绞了湿毛巾替他敷额，摸过他日益尖瘦的下颌，心中苦楚，趴在枕头边嘤嘤低泣。正哭到双眼红肿，君无双幽幽一声轻喘醒来，涩然苦笑：“方姑娘，莫再哭了，咳，无双不值得你用心至此。” 

　　方挽晴哪里答得上话，只不住摇头，反哭得更悲切。君无双无奈长叹，也不再劝，盯着窗外竹林怔怔发呆，半晌，熬不过疲倦，又昏沉沉睡去。 

　　夜罗刹不多时就返回竹屋，两人都黑着脸。方挽晴左右不见红尘，低声道：“段公子他还是不肯来吗？” 

　　“不来也就算了，他妈的居然，居然……”夜罗刹悻悻想骂，半途省起在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跟前脱口成脏太过不雅，及时刹住，脸憋得通红。 

　　方挽晴愣了好一阵，一跺莲足：“我去找他！”推开夜罗刹，撩起裙角就直冲出去。 

　　“啊？方小姐，等等，你去不得。”夜罗刹想不到这柔柔弱弱的官家小姐竟突然发狠，着实一怔，待得大呼小叫地追出屋，却见方挽晴已一溜小跑进了竹林。他俩刚在红尘处碰了一鼻子灰，怎愿再去自讨没趣？当下折回。 

　　红尘住的是洛滟生前所居，方挽晴甫出竹林，就听前方丝竹靡靡，夹着女子莺声燕语，娇笑连连，倒似到了青楼花坊。草地上铺了厚厚织锦波斯地毯，红尘左拥右抱正与几个艳姬厮混一堆。 

　　方挽晴几曾见过这等风流阵仗？刷地羞红了脸，心却凉了半截，满腹准备好的恳求竟一个字也吐不出，僵在那里尴尬万分。 

　　红尘早看到她，只当未见，慢条斯理就着怀中女子的手饮完一杯美酒，才朝方挽晴淡淡一笑，说不尽的轻蔑：“怎么？君无双到底得了什么大病，居然要你来替他奔走？哼，之前那两个活僵尸没告诉他我正忙么？”一声长笑，扳过身畔艳姬的脸亲了两口：“醇酒美人当前，谁有空去看个病痨鬼男人，你们说对不对？” 

　　那几个艳姬笑得花枝乱颤，方挽晴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蓦地直挺挺一跪，哀声道：“段公子，我求你就去看看君公子吧。他每天醒也好，睡也好，都在叫着你的名字，你就当可怜他去看他一眼。我求求你！”眼一酸，再也忍不住悲苦，失声恸哭。 

　　红尘阴沉着脸，气息却不知不觉间变粗。看她哭似梨花带雨，只怕君无双确实病得不轻……捏紧了拳头，极想问其详情，终是硬硬心肠忍住，斜睇方挽晴：“你又算他什么人，来代他求情？呵，我不睬他，岂非正遂了你的愿，你还在假惺惺哭什么？”心里始终记着她与君无双那一度缠绵，更气她移情冷落自己在先，才有他自己迷恋君无双在后，嫉怒攻心，直想狠狠讽刺这水性杨花的女子。 

　　方挽晴一张俏脸血色尽褪，樱唇簌簌发抖，哭道：“没有没有，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君公子他真是很可怜，你就去看一看他啊。”忽然用力在地上磕起头来，砰砰作响。 

　　“我求求你，求求你啊！段公子！他那么喜欢你，再看不到你，真会一病不起的啊！” 

　　一句“喜欢你”正重重砸中红尘痛脚，刚被方挽晴哭喊叩头搅得心浮气躁，即刻又恨满心胸，冷笑着站起身：“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拂袖旋身，在那些艳姬的簇拥下进了屋，关紧房门。 

　　嬉笑玩闹声时高时低地随风逸出，方挽晴咬着手指呜咽半天，无计可施，又惦记着君无双，强自收泪，拍去额头衣裳上的泥污，走回竹屋。 

　　君无双仍昏睡未醒，却不见夜罗刹影踪，只有个杂役在打扫屋子。她一问，才知适才六王叔派人传话，要夜罗刹去了别处办事，十天半月都赶不回。想到今后数日就只剩她守着这冷清所在，面对虚弱不堪的君无双，悲从中来，却已哭不出眼泪。 

　　轻柔抚摸君无双苍白面容，痴痴凝视，爱怜参商。良久，抓着他手掌贴上脸颊徐徐摩挲，幽忧地轻声一叹，融入渐暗暮色：“挽晴一定会求他来看你的，君公子，君……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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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起，她果真铁了心，除去照顾君无双梳洗服药、沐浴更衣，余下时光便是去红尘屋前跪地哀求，红尘的冷言冷语，一班艳姬的放形浪骸，她都似不闻不见。苦求无果也不泄气，隔一夜又去跪求。其时渐已入夏，气候日燥。方挽晴一连在日头里跪了七八天，直把一身水灵灵的的娇嫩肌肤晒出了无数水疱，头晕耳鸣更是少不了。红尘的脸色也益发难看，初初还嘲讽她几句，后来却一见她来到就闭门不出。 

　　君无双依然病重，清醒的时候却渐渐多了，但也越来越抑郁，时常望着旭日夕阳呆呆出神，一言不发。慢慢地，连梦里呓语也没有了。 

　　这一日午后，方挽晴又去了竹林，君无双也从来不问她去哪里，去做什么。目送她离去，他缓缓支起身，靠着床柱，目光越过窗棂，看了半天流云红日，移回自己的手。 

　　形状优美如昔，手腕处的骨突却像念珠一样凸了出来，白得透明的皮肤下，血管和青筋微弱脉动着。摸摸脸，不需要镜子也感觉得出消瘦到何种程度。 

　　脸深深埋进手掌里，肩膀无声抽搐着…… 

　　所以，他没有看见，就在窗外有一片鲜红的衣角微微地飘。 

　　红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可有意识时，他已站在了竹屋窗下，就如同前几天那样--每每把方挽晴关在了门外，他便开始莫名地暴躁、狂怒，一个森冷的眼神就吓得身边那几个艳姬面无人色，然后…… 

　　等他冷静下来，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居所，来到这里。静悄悄伫立窗外，瞬息不眨地注视床上那个沉默的人，也是憔悴得令他震惊的人。 

　　第一天来了，于是第二天，第三天……明明记得自己说过，不要再见到他，可就是抗拒不了内心的冲动。如痴如醉如疯如魔，什么都不想，只想见他…… 

　　今天的无双更瘦、更孤凄……针刺的锐痛从心底往上窜，似乎有荆棘自喉咙里长了出来。红尘高高仰起头，想咽下再迟一步便会渗出的热流。 

　　“谁？！”君无双倏地抬头，清叱。 

　　红尘一怵，腾身急跃，闪入密密树丛中。 

　　枝叶哗啦响个不停，君无双眸子追了过去，尚未看清，身后“咯噔”一响，一排十余枚淬蓝的细针从另一侧窗户激射入内，直奔他脑后玉枕穴。 

　　“君无双，你死期到了！”狂妄大笑中，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跟在暗器之后飞扑而至，短剑如毒蛇吐信，扎向他背心。 

　　剑快，但君无双更快，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上身猛往前一倾，千钧一发间避开细针。短剑“哧”地从他背上划过，挑破了衣衫。 

　　原以为万无一失的杀着落空，蒙面人怒吼着反手再刺，君无双旋身，双掌一合，夹住了短剑。蒙面人用力一抽，剑似镶在石里生了根，纹丝不动。他连忙撤剑疾退，君无双轻轻一脚已踢中他胸口。 

　　一声怪叫，蒙面人滚倒地上，覆面方巾即刻染血，他手一撑还想借力逃走，君无双一扬手，短剑贴着他脸颊直插入地，只余剑柄在外，嗡嗡轻震。他双手捂脸，爬起身就朝窗口冲去。 

　　“六王叔，你隐忍多年，既然现在要杀我，何必逃得那么快？” 

　　君无双幽幽叹道，蒙面人浑身剧震，僵硬着再移不开脚步，突然扯下破碎的方巾，回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六王叔须眉沾血，狰狞中尽是不服气：“何时发现我的？” 

　　君无双咳了两声，眸子染上倦怠：“我早怀疑府中除了小蝶，另有人捣鬼，咳，能在皇姐她身边搬弄是非的又有几人？不过我一直都不确定，直到那晚你不听我吩咐，硬是杀了段夫人，未免做得太过火了。”抚胸又是一阵低喘，神情痛苦：“后来，也是你施烟雾助红尘和段将军逃走，还唆使他去见伏羿的吧。可惜，我当时没有早点想通此节，落了你们的局中。这些天，我细细回想，终于是理清了头绪，却，却已经迟了……” 

　　猛然以袖掩口，一咳，银衫见红。 

　　六王叔大喜，看来君无双刚才妄动真力，伤得不轻。他足尖一挑，勾起短剑，阴恻恻地笑道：“你就认命吧，杀了你，再除掉那有勇无谋的太子，这红尘教，还有将来的江山就尽归我所有。” 

　　“你连红尘也要杀？”君无双闭目喘息着问。 

　　“当然，红尘教是我一手一脚创的，他从未替贺兰氏出过一分力，流过一滴血，怎配坐享其成？” 

　　君无双摇头：“你这样做，九王叔和十三王叔岂能饶得了你？” 

　　“那两个老糊涂，自甘一辈子听命于人，我才不会像他们一样。他们若敢多啰嗦，我一并做了他两人。”一挥短剑，六王叔不耐烦地向床榻逼近：“你不用再枉费心机拖延时间了，夜罗刹早被我调开，那姓方的蠢丫头还在竹林那头傻跪，没人会来救你。” 

　　“你当了一世的替身，如今又落到一无所有，也难过得很吧。我就发个善心帮你解脱，哈哈！”双足一顿，连人带剑直取君无双。 

　　这一剑，凌厉更甚。他自信天下少有人能攫其锋芒，更何况君无双重疴负伤，根本不可能避开。剑气啸起，他脸上已露出志在满得的笑容。 

　　君无双果然没有闪避，因为，不需要避。 

　　剑到中途，一条人影电光火石穿窗跃至床前，一拳砸飞短剑，再一拳打得六王叔撞上墙壁，骨断筋折，像个破麻袋似地滑落在地，才施施然转身，对床上不动声色的人笑了笑，蓝眸如海波动。 

　　“无双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伏羿？”君无双蹙眉，一指门：“此处不欢迎你，请回。否则我--” 

　　“否则你怎样？”伏羿毫不在意地跨上前，一把已扣住他手腕，单膝跪上床沿，颀长的身影罩了下来，直至两人面庞近得几乎贴在一起才顿住，磁性十足地悠悠笑道：“以你眼下的身体，不是我对手。” 

　　幽邃的眼眸望着他，没辩解，也没否认。 

　　“别这样盯着我，我会以为你是在诱惑我，呵呵……”看君无双迅速移开视线，伏羿笑得更明朗，轻轻摸了下他的手，却敛了笑，惋惜叹气：“你瘦多了。” 

　　“放开！”君无双冷叱，伏羿一笑，果真松了手，双臂一环又将他虚虚圈在怀里，有点揶揄地挑高眉：“我还以为自己英雄救美，多少能讨你欢心，没想到你仍这么冷淡。” 

　　君无双眉皱得更深--这射月国的人难道说话均是如此赤裸裸，不加掩饰的么？往后一仰，欲避过伏羿越来越近几要碰到他脸颊的嘴唇：“你一直都在外面？” 

　　伏羿如影附形地跟着他往后倒，唇始终不离他方寸之间，热气带笑喷过他耳颈：“正是，这老家伙今日一早居然来找我，要我助他一臂之力算计你，被我回绝后，我就猜他必有所动，暗中尾随，果然不出我所料。” 

　　“是么？”君无双清冷而笑，蓦然直视伏羿，目光锐利如锋：“你来不过是想坐收渔人之利罢了，所以等我负伤方出手，我说得可对？” 

　　伏羿满面笑容骤然消失，湛蓝的瞳孔收缩，叫君无双一下想起荒野上遇到劲敌的狼。但很快伏羿吐了一口长气，吃吃低笑起来：“君无双啊君无双，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么？你是我伏羿至今唯一看得上眼的人，我岂会坐视那老家伙害你？不过嘛，你也没有说错，我的确故意等你受了伤才来救你。” 

　　倏忽探手摸上他雅洁面容：“如果我说，现在想带你回射月国，你信不信，呵。” 

　　墨玉魔眸刹那暗光流动，君无双肩头一耸，伏羿却已先他出手擒住他双腕，一齐压倒床头。 

　　“我早说过，你眼下不是我对手。”压住君无双挣动的身躯，凝望他眼中嗔怒，微微一笑，却不含丝毫轻侮，反透着三分自嘲：“我原想慢慢等你心中有我，可惜我太高估自己的耐心了。我见不得你再为那风流浪子作践自己。君无双，你几时才肯放过自己？” 

　　“你在乱说什么？”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君无双冷冷别转头。 

　　伏羿蓝眸闪烁，半晌似下了决心，俯首在他耳边轻轻道：“你和那姓段的事，老家伙全都告诉我了。君无双，你何必再留在这不容你的地方受气？” 

　　君无双霍然一震，又立即恢复镇定。伏羿双目炯炯，一直注视着他脸上每一丝变化，自然不会漏过他心旌动摇，忽地含进他洁白耳轮一咬，引来一声压抑怒吼：“三王子，请自重！” 

　　“亲近自己中意的人是天经地义，又有什么不够庄重的？你们中原人的无聊规矩也真多。”无视他的怒气，伏羿意犹未尽地又舔了几下，才好整以暇撤离，肃容道：“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说，将相本无种么？管你是不是真的宸鸿太子，我伏羿自始认定，你才配称雄天下。跟我回射月国，共谋大举。你失去的一切，我都可以帮你夺回来。” 

　　君无双气息微促，一闭眼，不再理会。但伏羿几句话已似万均巨石在他心里激起滔天大浪。二十六年的生命一朝全然颠覆，他如何不伤怀？不恨造化无情？却又根本无从倾诉。月余来看似平静，其实已到了近乎崩溃的地步。若非念念不忘红尘，早觉人世了无生趣。此时此刻听伏羿道来，忆起昔日一呼百诺的风光，再也克制不住酸楚。 

　　伏羿瞧着他益渐起伏剧烈的胸膛，知他心情激荡，当下轻抚以示安慰，嘴里不停游说：“以你我两人联手，合射月国举国之力，要夺下龙氏江山也并非难事。到那时，称王称帝都遂你所愿，如何，君无双？”一低头，刷过他颤抖的粉色薄唇。 

　　猛地睁开阴郁沉痛的眼瞳，君无双紧锁眉心，仍没有说话。 

　　未遭抗拒，伏羿暗喜，十指与他交握，牢牢纠结，拉起君无双：“跟我走吧。那姓段的，不值得你再去花费心思。你可知道，你病得形销骨立，他却日夜笙歌，与一帮青楼女子成天厮混，你又何苦？” 

　　“胡说！” 

　　君无双脸色惨变。伏羿一扬双眉，朝地上六王叔的尸身一努嘴：“这老家伙虽然可恶，却从来不敢骗我。那方挽晴日日去跪求姓段的来看你一眼，她该最清楚，只是怕你伤心，不告诉你罢了。”扶着仿佛魂游云霄的君无双下了床，朝门口走去：“往日已矣，昨日之势不可留。与我一同回去吧。” 

　　伏羿的柔声细语，听在君无双耳里，竟重胜擂鼓。他两边太阳穴突突跳着，听见自己血管里的血沙沙在流，用死力地掐着掌心，陡然双掌一翻，印上毫无防备的伏羿胸口。 

　　“君无双？！”伏羿一个踉跄，飞跌门外。一挺身又直直立起，血水源源不断涌出嘴角，蓝眸满是震惊，渐渐化为愤怒：“事到如今，你还不肯离开他吗？我究竟有哪点比不上他，啊？” 

　　比得上又如何？谁也取代不了那早已深深镌刻入心的一抹鲜红……魔眸漠然相望，良久，转向渐暗黄昏里的如血残阳，君无双静静道：“你走吧，这两掌已伤你八脉，定下心好好调养个一年半载，应无大碍。我本该取你性命，但看你适才出手相助的份上，放过你这一回。下次再见，绝不留情。” 

　　伏羿狠狠地盯着他：“你够绝情！不过，我不会轻易罢休。君无双，下次再见，我也绝不会再放过你。” 

　　一步步倒退着走远，雕塑般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和坚决：“我会让你知道，谁才配得到你。”疾旋身，几个起落越墙而过。 

　　徐徐收回目光，君无双定睛遥望看不透的竹林，清雅出尘的脸无喜无怒，突然紧按心房跪倒在地，扶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呕血-- 

　　“君公子？！！！” 

　　方挽晴像往常一样疲惫不堪地从红尘屋外返来，见他吐得一身是血，惊到呼吸几乎停止。脚底已飞扑过去，拼命用手堵着他的嘴，想阻住血势，哪里止得住？一双柔荑瞬间染成血红。她眼泪立即滚了下来。 

　　“别哭，死不了。”君无双微一凝神，封了胸口数处大穴，顿时不再吐血。 

　　“怎，怎么会这样啊？”方挽晴哭着将他扶回床上，忙着要拿衣服替他换，一回头，这才发现六王叔尸身，一声尖叫，险些晕厥。 

　　君无双接住她吓得瘫软的身子，柔声道：“不用怕，不用怕……”轻轻喟叹，抬起方挽晴同样憔悴苍白的脸：“为什么要帮我去求情？还不告诉我？” 

　　“我，我--”方挽晴不晓得他怎地知晓此事，一时睁大了妙目。君无双淡淡苦笑：“不要再去了，他若执意不来，再求都没有用，还累你受苦。” 

　　“不！”那似乎绝望到骨髓里的凄凉笑容令方挽晴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挽晴不怕，我一定能求段公子来看你的啊！君公子，你不要难过，挽晴不要看你难过的样子！挽晴不--唔……呃啊……” 

　　猛然捂着樱唇，作呕不已，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些日子实在是辛苦你了，方姑娘。”拍着她背心，君无双歉然。这么个娇弱女子连日里里外外包揽下他所有起居琐事，定是累坏了。搭上她腕脉：“让我看一下，开几剂药调理。” 

　　方挽晴苍白的脸竟变得通红，嗫嚅着试图缩回手。君无双清俊的眉微微一蹙，面色却益发地白。缓缓松开发抖的手指，凝视泫然欲泣的方挽晴，清如水晶的嗓音无法抑制地走了调：“是……是那一次有的？” 

　　方挽晴咬紧唇，一点头，两行珠泪潸潸而下。 

　　得她确认，君无双头脑一空，再无半点怀疑自己先前的诊脉--方挽晴已有了身孕。 
 
第三章
 
 
　　一连数日艳阳高照，今日天色却灰蒙蒙的，流云飞幻，似极了红尘烦躁纷乱的心。恨恨收回遥望良久的目光，抱头，逸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像这样傻傻地、孤独地坐在林间山石上，已经多久了？似乎昨天从无双屋外返回，那个憔悴清瘦的影子便一直在他脑里盘旋，夜不能寐。所以，星月未隐，他就已身不由己地飘然来到竹林，隔着凝露碧叶呆呆望着竹屋，任露水沾了发，湿了衣。 

　　窗前竹几边，他曾和那个清贵优雅的男子品着香茗，谈笑对弈…… 

　　林外草地上，他曾借着醉意吻了那个歆慕已久的人，第一次、深深地吻…… 

　　看不清情形的屋内，更不知留下了多少属于两人的气味…… 

　　无论相隔多远，他都永远忘记不掉那一晚闻到的无双的味道。淡淡幽幽，却又带点甜媚的香，仿佛就在身畔袅绕，缠绵…… 

　　脸上湿湿的，有水气很慢很慢凝聚，流下。 

　　好大的露水啊。红尘尽量抬高头，想让风吹去湿痕。可，为什么露水竟是热的、烫的…… 

　　“……无……双……无双……啊……” 

　　低得几乎听不见的沙哑声音在风里飞散，只有水珠顺着下颌、脖颈跌落泥土，一滴，再一滴…… 

　　发过誓绝不原谅他的！下狠心决意忘却他的！但为何度过那么多个狂欢靡乱的夜晚，绕尽红袖软玉，回转头，第一眼想看的，仍是那水晶般清澈出尘的容颜？那双曾经蕴涵了无数爱欲温柔的墨玉眼眸？ 

　　“无双……呃……”终于无法克制住肩头剧颤，红尘捂着嘴，热泪横流。 

　　忘不了，怎么也忘不了。 

　　好想那个人就在身旁，用洁白如玉的手掌来抹去他似乎止不住的眼泪，用跟原来一样华丽悦耳的嗓音反复呼唤他：“……红尘，红尘，红尘……” 

　　那样，是不是就可以让时光倒流，把他带回到那最美妙、最温馨的时刻去？…… 

　　“还，还给我……把无双，还给，我……” 

　　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能回到从前，能找回失去的感觉…… 

　　泪眼迷蒙中，浅淡到几近无痕的人影缓缓自背后覆上，遮住了他的影子。红尘猛然一震，泪水登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地上衣袂翩飞的优雅身影，竟没有勇气扭头。 

　　是无双。是无双站在了他背后，与他近得仅有一臂之距。 

　　影子徐徐伸出手，似有犹豫却依然一寸寸移向他肩头。红尘膝盖都轻轻战栗起来，喉咙干涩得像火燎一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但还是端坐石上，牢牢注视着影子。 

　　再差一点，无双的手就要碰到他的肩了……就快碰到他了…… 

　　不要动，就能再碰触到无双了。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抽动着，红尘觉得自己是在笑，眼一痛，好像又有泪下，他急忙忍住。 

　　接下去，无双一定又会像前几次那样来求他原谅。这一回，就狠狠地骂他一通吧，让无双知道他心里有多痛苦，让无双今后都乖乖地唯他是命好了。 

　　潮热的手心紧张地握放着，只等无双的手落上肩头就抓住他，抓紧他。 

　　君无双轻颤的指尖停在寸许之遥，凝视纹丝不动的沉凝背影，苍白清减的面容满是痛楚哀伤，不堪承受似地重重一闭目，倏忽缩手，支地半跪了下去。 

　　“无双见过教主。” 

　　宛如一盆雪水从头淋落，红尘星亮眼瞳刹那晦黯，直直看着那恭敬跪伏的影子，半晌，听见自己冷冰冰又空洞地在问：“你又来做什么？” 

　　静默许久，君无双终究涩然道：“无双是来禀告教主，下月初八，无双要迎娶方家小姐。” 

　　灰蒙蒙的天仿佛一瞬间压落，红尘两耳轰鸣，已全然听不见君无双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也什么都不想再听。所有自持、冷静、期盼被这突兀的意外震得分崩离析。呼地腾身而起，衣裳簌簌发抖，蓦然迈开大步，流星赶月直返居所。 

　　君无双还跪着，眼里痛色更浓：“红，教主，是无双的错，我--” 

　　红尘突地嗤笑：“你爱娶哪个，又与我有什么干系？呵，不过那水性杨花的女子倒是跟你绝配，恭喜恭喜，哈哈……”足下发力，一晃出了竹林，唯留刺耳嘲笑伴枝叶沙沙直响。 

　　直到周围一切重归凄清，君无双木然起身，慢慢走回竹屋。 

　　方挽晴正坐在床沿做针线，见他归来，脸一红，将手里的活往身后一藏。君无双却已瞧得清楚，是件小小的婴孩衣服，不禁微叹：“离孩子出世还早得很，你就不要太操劳了，这些事，吩咐仆妇去做便是。” 

　　“那哪有自己做的称心？”方挽晴脸羞得更红，一瞥君无双，又低下了头，细声道：“其实我好想早点见到他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和你长得一样？” 

　　纵然心事重重，但听她说得稚气，君无双终是月余来第一次露出丝微笑：“就一定是男孩么？这可不由你想了算。” 

　　方挽晴怔怔望着他笑容，忽然红了眼圈：“君公子，这孩子若出了世，你真的不讨厌他吗？”犹记得昨日君无双乍知她有孕时的呆若木鸡，实是替肚里骨血伤怀。 

　　“怎会？”君无双轻轻道：“你尽可以放心，你我下月初八就成亲，给你和孩子个正正当当的名分。”仰天长叹一声：“我已经错了一回，害了一人，绝不能再害了方姑娘你。” 

　　方挽晴对成亲之事半点没心理准备，一惊瞠大妙目：“那、那段公子他，他……”心急之下语无伦次。 

　　“……他已经知道了。” 

　　君无双淡然口气叫方挽晴连嘴都合不拢--这真是那个曾在病榻上日夜苦念红尘的人？ 

　　魔眸一掠已看透她心思，藏起眼底沉痛，君无双幽幽望向竹林另一端：“他与我恐怕今生已缘尽于此，我自己种的恶因，如今自食苦果，怨不得别人。” 

　　黯然一笑，彻骨悲凉笼罩眉宇，凄楚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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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气冲回屋前，红尘砰地震飞门板，烟尘四起中，血丝弥漫的眼狠狠瞪着屋里那几个唬得脸色发白的艳姬。 

　　有个鹅蛋脸儿的艳姬也是一吓，但自恃伶俐，平日最得红尘欢心，眼一转，反拿丝巾掩着嘴笑嘻嘻地迎了上去：“段公子，怎么回来就发这么大火？来，让霞儿替你消消气。”手里丝帕裹着脂粉香气轻轻朝红尘面上拂去。 

　　“滚开！！！” 

　　丝巾还没有碰到脸，红尘狂怒的暴喝已几乎撕裂了所有人的耳膜，一掌挥出，女子的胸口即刻凹了进去，瘫软如泥摔倒地上，嘴里的血才开始涌出，原本水灵灵的媚眼似死鱼突出。 

　　艳姬们的尖叫声充斥了整间屋子，团团抱做一堆缩进了墙角，惊恐万分地望着那个平素风流倜傥，此刻却像魔鬼般暴戾可怕的男人。 

　　红尘却只漠然跨过女子尸体，“哗啦啦”拨开珠帘走入里间。冷冷地甩下一句：“该死的女人。” 

　　珠帘一阵晃动，复归平静，里屋不闻动静。艳姬面面相觑，在压抑死寂的空气里，谁都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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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王叔死在了无双公子屋内，一天后，太子屋里又抬出具女尸，听说是被太子打死的。整个君府都暗里议论纷纷。九王叔与十三王叔也忍不住遣人来向君无双询问，得知六王叔竟与射月国勾结已久，不免唏嘘。但听说他要成亲，意外之余倒是老怀欣慰，料想有个女子相伴照料，君无双当不至于再日益消沉。得知准新娘双亲都不在殷州，十三王叔便自告奋勇，愿在大婚那日代女家出礼。 

　　新房也在紧锣密鼓地装点中，竹屋里死过人，自然不能再用做婚房，君无双便挑了离竹林远远的一栋精舍，叫人重新粉刷。待得喜堂新房准备得七七八八，已近婚期。 

　　红尘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君无双原还以为他或许会来羞辱方挽晴一番，毕竟她曾是红尘未过门的妻子。但直至初八，华灯高照，新人入了喜堂，终究未见那鲜红身影。他暗松一口气同时，亦怅然若失。回头看着红盖蒙头的方挽晴，又难抑怜伤，终是强打精神，扶着方挽晴朝主位行去。 

　　说是大婚，他却以洛滟新丧，一切从简，除了请来九王叔和十三王叔权充双方家长及一个司仪唱礼，整个喜堂便无闲人。他自己更连大红喜服也没穿，仍是一袭银衫，红滟滟的烛光投在脸上，幽黯如月，竟是说不出的凄清。 

　　两位王叔相对而视，均摇了摇头，却也不便说什么，敦促着新人拜过堂，好生抚慰几句，看两人进了洞房才连袂返回。 

　　新房里龙凤花烛劈啪轻爆，君无双坐定桌旁便不再动，默默无言地看着窗外夜色如墨。 

　　沉寂的气氛叫方挽晴不安地绞着手指，红唇咬了又咬，突然掀下盖头，颤声道：“你还在等，等段公子吗？” 

　　君无双背影似乎抖了一下，回过头，清雅的脸依然无喜无怒。 

　　“你，你还是忘不了他。”方挽晴垂首，雾气蒙了眼。 

　　眼泪将落未落时，君无双走到床边，抹去她眼角湿意，轻叹一声：“忘不了也要舍得下，莫哭了，小心伤了身子。”摘下她珠翠凤冠，对着烛光下绝美容颜端详良久，最终叹口气，替她盖上了锦被。 

　　“睡罢。” 

　　方挽晴心头委屈之极，但仍是依言闭上了眼睛，愁绪万千，忽悲忽喜，如何睡得着？突听房门轻响，又慢慢掩起。她转头，屋里冷冷清清只剩下了她一人。怔了半晌，咬着被子呜呜抽噎起来。 

　　户外云层浓厚，一两丝月光挣扎着从云缝漏出，惨淡若霜。君无双恍恍惚惚地跟着自己脚步走，等得神志微清，竟已穿过竹林，站在了红尘屋外。听着不时飘出的女子娇笑声，僵立如石像。 

　　“段公子，你弄痛人家了。”女子似嗔怒实撒娇地咯咯笑着，影子透在窗纱上。紧跟着，男子的影子也追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就在她又惊又笑中，低头亲下。两个影子的唇越来越近，终于贴在了一起。 

　　幽邃的眸子猛地睁大，在冷月下流转出一抹令人心胆俱寒的肃杀，但很快被浓浓伤痛替代。君无双一手抚胸倒退两步，正要返身离去，门陡然大开，红尘揽着个袒胸露肩的艳丽女子，懒洋洋倚着门框，斜睨一脸苍白的银衫男子。 

　　“洞房花烛夜，新郎官不在温柔乡里享福，跑这里来做什么？”捏了捏怀里艳姬脸蛋，红尘牵出一个讥嘲笑容：“还是说，那姓方的贱人满足不了你？呵呵，容易，我这边多的是荡妇淫娃，只要你说一句，统统送给你都没关系。” 

　　手倏地滑进那表情有些僵硬的艳姬胸前，看着君无双面无血色，他反而挑高眉，笑得更响：“如何，不想试一试吗？她的床上工夫可是一流的啊，呵……” 

　　粉色薄唇微微颤栗着，突然一大口血喷在地上，暗红刺目。 

　　艳姬捂住嘴惊叫，红尘讥笑骤然冷凝，不假思索已掏出一方帕子就递了过去。 

　　君无双一震，几乎不相信自己眼睛，颤巍巍伸出手：“红，红尘？你肯原谅我了？” 

　　原谅他？！红尘伸到中途的手顿在半空--自己真的原谅他了么？这个说过无数遍爱他，却袖手旁观他受尽凌辱，如今更成为人夫的男子？ 

　　凝视那双漾着无穷期盼祈求的魔魅眼眸，缓缓逸出一声自己都觉得残酷刺耳的冷笑，抛下了帕子：“我只是不想你弄脏了我的门口。把地擦干净，然后滚回那贱人身边去吧，莫再出现在我眼前，扰人好事。我永远也不要再看见你。” 

　　如果真有心碎的感觉，那君无双这一刻便完全尝到，眼神淡得像在雾里，周围所有都似乎失去了颜色，无边无垠的空白中，只见到那个冷酷的笑容。 

　　慢慢蹲下，捡起帕子一点点擦拭地上血迹，每一下都很小心、很仔细，仿佛擦的不是冷冰冰的地皮，而是情人的面庞。 

　　终于抹去最后一点血渍，他折起染红的帕子放进袖里，站起身，垂下头，轻轻道：“已经擦干净了，教主，无双也要告退了。”没有再看红尘，他低着头，慢慢走远。 

　　漆黑的眼瞳一直盯在他背后，即使转过了竹林仍没有收回，红尘紧紧咬着牙齿，两颊的肌肉都鼓起轻抖着。 

　　“段公子，可不可以先放过奴家？”怀里的艳姬被他身上益渐浓重的阴冷气息吓白了脸，又不敢推拒，只得小声哀求。 

　　环抱住她的手臂应声减了力道，她刚放低七上八下的心，蓦然红尘双臂一勒，“喀喀”几下沉闷声响，艳姬肋骨寸断，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从红尘手里滑了下去。 

　　“我放过你，却又有谁来放过我？” 

　　红尘低低呢喃，无人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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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空荡荡的，脚虚飘飘的，君无双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是幽魂般遇路则转，千徊百转，也逃不出那巨石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绝望。 

　　“……公子，无双公子……” 

　　一连数声呼唤，他总算回过神，望着那叫住他的地牢看守，点了点头，又飘悠悠往前走。 

　　“无双公子，你没事吧？”见他魂不守舍，看守又唤了他一声，记得今天是无双公子大喜的日子，怎么他却独自一人在外游荡？ 

　　君无双回头对他笑了笑，瞧见那看守脚边食盒，也不知怎地忽然想到那还关在地牢的散易生：“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啊？”看守一呆，随即省悟，忙道：“小人刚给他送过饭呢。” 

　　君无双默然，片刻，一指青苔掩饰下的铁门：“打开它。” 

　　守虽然奇怪，但依然上前开了门。目送他沿着幽深地道徐徐往下，最终不见了那水银色的身影。 

　　地牢里阴湿如旧，难闻的霉味像胶质凝在空气中。听到脚步回响，墙角厚厚稻草堆里，散易生昂起头，认出是上次惊鸿一瞥见过的君无双，惊怒交迸。乱草似的须眉一阵抖动：“该死的小贱种，是洛滟那贱人叫你来的？” 

　　“……她已死了……” 

　　散易生一下张大了口，眼睛瞪得滚圆，蓦然哈哈大笑，缚着粗长铁链的手足狂舞：“死得好，死得好，贼贱人总算死了，啊哈哈……莲初，莲初，你听到没有，那贱人死了，哈哈……” 

　　君无双忧伤又静静地看他手舞足蹈，势若疯狂。直等他笑声渐低，突地开口：“莲初都没有真正喜欢过你，你现在还爱他么？值得吗？” 

　　散易生一窒止了笑：“爱就爱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又不是做买卖，计较什么值不值的？”瞅着君无双：“你问这些做什么？听你的口气，好像在后悔喜欢上人，哈，是那天那个什么天朝将军的儿子么？” 

　　沉默良久，君无双幽忧道：“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了他整整十二年，从他对我笑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他了……”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同样爱第二个人了，可为什么我们就是不能在一起？不能回到从前那样？为什么？” 

　　君无双声调平平，对着墙，对着空气在说。他一点也不在意散易生是否有听，只是想说，强烈地想把藏在心底所有的东西都说出来。 

　　“我什么都可以为他做，甚至为他死，只求他原谅我，说一句喜欢我。哪怕是可怜我，我也都心满意足了。可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我怎么做，怎么求他都不肯。” 

　　喃喃自语着，转望散易生：“你说我该怎么办？” 

　　“鬼知道。”散易生咒骂一声，突又笑了起来：“你好歹也是堂堂太子，做人做到这个辛苦份上，还不如死了算了，哈哈。” 

　　他原是随口讽刺，君无双却震了震，魔眸惘然流动：“我若死了，他就会原谅我吗？” 

　　散易生嗤笑：“不错不错，你这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不如一死百了，说不定还能赚他几滴眼泪。” 

　　意乱神伤中，君无双竟似未听出他话里嘲讽，苍白透明的脸反露出一点血色，轻轻颔首：“是啊，我死了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再也不会惹他动怒，他也就不会再恨我了。反正，我在二十六年前，就应该被烧死了，呵……”展颜一笑，取出石壁凹洞里的油灯，手一倾，火苗立时噬上稻草，霍霍燃高。 

　　“你疯了？！”散易生惊叫，但转念一想，反怒为喜：“烧得好，我就等着这一天，莲初，我很快就来找你了。”狂笑着，用脚将着火的稻草拨近身边，火舌即刻卷舔上他衣衫，整个人陷进一片血红，却还在大笑：“莲初，我们终于又可以在一起了。” 

　　笑声渐转凄厉惨号，皮肉焦味混杂浓烟黑雾弥漫了地牢，火势蔓延，燃着了君无双银衫下摆。 

　　熏人的酷热与灼痛从脚底向上直窜。君无双却站得笔挺，丝毫未动，凝望包围自己的那耀眼的鲜红，唇角微微扬起-- 

　　好美！像太阳那么红艳，红尘的颜色…… 

　　“……红尘……”轻轻地呼唤着，阖起眼帘，幻想着那拂上身体的是红尘的呼吸、红尘的肌肤、红尘的嘴唇…… 

　　一切都那么烫，宛如要烧进他血肉、骨髓、灵魂的烫…… 

　　依稀如梦时，隔着烟雾听到一声全然走调的惊呼，恍若天外飘来。 

　　“君无双？！----” 

　　几经踌躇反复，红尘始终消不去君无双临行前那满身绝望神情，循迹而至，一落地牢，便被眼前火光震慑。看清火中人的一刹那，血液冻结。 

　　“无双，无双！”颤抖的声音噎在了紧张痉挛的喉咙里，什么都顾不上了，红尘飞扑上前，拼命扑打着君无双衣上火焰。 

　　是谁？是地面那个看守吗？为什么要来阻扰他？为什么不让他解脱？……没有张眼，君无双反手重重一推：“走开，别阻止我！” 

　　红尘毫无防备，竟被推个趔趄，脚下又被散易生尸身一绊，一跤直跌落地。 

　　“啊啊啊~~~~~~~~~~~~~~” 

　　一阵浓烈的焦臭冒出，红尘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死死护着面门的双掌下，那张英俊的脸皮肉翻卷，血泡满面。 

　　他刚才跌倒的地方，正是散易生脚上那条被火烤得通红的粗长铁链。 

 
第四章
 
 
　　“君无双~~~~~~~”痛苦颤抖得不寻常的嚎叫从指缝流露，终于传到了木然挺立的君无双耳里，缓缓回头。 

　　天崩地裂也比不上面对红尘那一瞬间的震骇。君无双凄叫一声，两掌扇灭衣上火苗，扑上前抄起地上翻滚的人：“红尘！你忍一忍……忍一忍……”转身就往那长长石阶疾跃而上。 

　　脸痛得像被生生剥掉了皮，眼帘挂满了血，他向来最自负的英气容颜应该彻底毁了罢。咧开嘴，本该大声呼疼的，红尘却反常地大笑起来。 

　　笑自己，明知再也找不回记忆里那一抹叫他心醉魂颤的感觉，却还是割舍不下那一个水晶般的影子，为他喜、为他怒、为他痴，为他受尽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伤害。 

　　边笑边落泪地抓住君无双疾行中垂拂胸前的黑发用力一扯，逼他低下头。对着那双蕴涵无尽自责、懊悔、痛楚的墨玉眼瞳，红尘慢慢一笑，料想自己此时的脸必定血肉扭曲，狰狞可怖：“你欠我的，这一生一世也还不清，就想娶个女人来忘记我，想一死了之吗？休想！” 

　　即便永远都无法再回到从前，他也要用内疚把君无双绑在身边，让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上别人，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他，哪怕会让他痛苦一辈子！ 

　　只因为，他也一样的痛苦…… 

　　痴痴地，就在君无双震惊的目光里不停地笑，看着那幽邃眸子里的悲哀越来越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染尽浮世苍生…… 

　　终归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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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欠我的，这一生一世也还不清，……想一死了之吗？休想！” 

　　“休想！休想！！休想！！！” 

　　红尘晕厥前那冰冷的铁石也似的声音如巨锤一记记敲在君无双脑中，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他按紧两侧太阳穴，盯着竹床上昏迷的人，心如有百爪抓挠鲜血淋漓。 

　　无力跪倒床边，摸着红尘烫得几不可辨的面容：“你就真的恨我至此吗？” 

　　轻轻叹息从身后飘来，烛光里一个清癯影子踏入竹屋：“痴儿啊……” 

　　“十三王叔？”君无双扭首，望着老人皱纹沧桑的脸，低声道：“恕无双惊动王叔休息了。”心知当是那地牢看守去通风报的信。 

　　十三王叔近前看了红尘一眼，摇头喟叹：“真是弄不清楚你们两个，这般纠缠，要到何时方休？”拍了拍君无双肩头：“既然放不下，又为何要娶那方家小姐，害了好好一个姑娘家？” 

　　君无双涩然，却不知从何说起。十三王叔出神良久，突道：“本教血咒夺人前尘往事，令施咒与中咒者爱欲痴缠，至死方解。你有没有想过要用？” 

　　君无双猛一震，霍然站起，瞠目结舌望着十三王叔。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十三王叔淡淡苦笑：“他虽是太子，可你却是我看着长大的，哪一个受苦我都见不得。事到如今，你就使血咒消了你俩从前种种回忆，带他离开红尘教，找个清净之地去过你们的新日子罢。这贺兰皇朝，兴也好，亡也罢，还不是镜花水月，过眼烟云？从古至今，又有哪一朝能长盛不衰的？就莫再为它误了自己了。”长长一叹，寂寥之至。 

　　君无双似是今日方真正认识十三王叔，直盯着他，一颗心激跳半天又慢慢凉却，黯然摇首：“用了血咒，他与我都已不是原来的人了。”凝视红尘面容，轻轻道：“他还没有原谅我，还恨着我，我怎能夺了他的自我？” 

　　十三王叔无奈翻个白眼，就猜得到无双这孩子看似睿智天纵，一旦钻起牛角尖，却也比常人更固执百倍。自己这趟算是白来了，拍拍他肩膀：“你好自为之，还有，他的脸也要尽快医治才好。”临行反手带上了竹门。 

　　烛焰静默吞吐着，君无双从药箱里拿起一柄薄如柳叶的锋寒小刀，用蘸了药液的白纱细细拭过，轻柔又飞快地挑破红尘面上一处脓血。 

　　“你不准我忘记你，可你自己却又说永远都不要再见到我吗？我不答应……” 

　　凄然微笑，手里刀光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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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尘神志完全清醒过来，已是半月之后。整张脸裹在层层纱布里，只留出眼耳口鼻。似乎知道自己的模样很滑稽，他醒来后，就一步也没踏出竹屋。 

　　每天君无双都会给他喂食洗身，剩下的时候就坐在床边，默默摸着他的手。红尘很难得地没有拒绝，但始终都不跟他说一个字。 

　　日子就在沉闷和平静中一天天过去。教众似是收到十三王叔警告，居然无人来竹屋打扰。夜罗刹兄弟业已返府，想来伺候君无双，却哪里有耐心与那两人朝夕相对，受那压抑气氛的煎熬？只有方挽晴日日含着泪送来三餐。红尘每次一听她脚步便心情恶化，甩开君无双的手，转头面壁，叫她尴尬无比，只得将食盒搁在门外，回新房暗泣。 

　　她心里何尝不怨怼夫婿薄情？但见君无双形貌日益清减，纤肠百转，终究恨不起来，仍是打起精神，拖着身子下厨，鸡汤药膳变着花样往竹屋端，风雨不断。转眼已是炎炎酷暑，她腰身也日见臃肿。仆妇几次三番要代她送饭，却都被她婉拒。 

　　这日将近黄昏，暑气依然蒸腾。她拎了食盒，打着油布伞慢慢朝竹屋走去，远远地，就透过大开的纱窗，见红尘坐在镜台前，身后，君无双正轻轻地替他解开脸上厚厚纱布。 

　　那清贵出尘的面上漾着她长久以来难得一见的温柔，但不是对她……从前不是，将来也不可能是…… 

　　珠泪悄然滑落，方挽晴痴立着无法再动，只怔怔地看雪白的纱布一圈、一圈松开。越来越多光洁更胜往昔的肌肤露了出来…… 

　　蓦然间，始终端坐无语的红尘迸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直指镜中的人，如见鬼魅，猛地又尖声大叫。“哐啷啷”一掌震碎铜镜，踢坍了镜台，在烟尘飞扬中扭过了脖子，满脸骇容。 

　　方挽晴却一惊更甚，食盒和伞啪地掉在地上，掩着樱唇，连叫都叫不出声。 

　　面对她的，竟是一张与他身边君无双一模一样的脸！ 

　　狂叫着扯起君无双衣领，红尘睚眦欲裂：“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的脸呢？还给我啊--把我的脸还给我！！！” 

　　像要掐断他喉咙般大力的手让君无双蹙起眉，却丝毫没有要挣扎的意思，反凄凉而笑：“这样你就时时刻刻都看得到我，再也不能永远都不见我了。” 

　　重如雷霆的一拳飞来，打断了他的惨笑，优美的唇角立即乌青，没等他缓过气，红尘接连毫不留情的两脚，将他踹倒在地。 

　　“滚----君无双，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这辈子、下辈子都别在我面前出现！”拉起摇摇晃晃的人，又是狠狠一拳，君无双腾腾撞到墙角，捂着肚，直不起腰。 

　　这两个人……使劲用手指堵住呜咽，方挽晴泪流满面，倏忽旋身奔出，再不回头，眼泪在身后洒了连串--这里，再没有容她之地…… 

　　“你还不滚？……”乍始的暴怒如潮水渐渐消退，而一种比愤恨更强烈无数倍的、无法用任何言语笔墨形容的感觉随之填满心胸，红尘胸膛起伏似要炸开，盯视墙角里吃力直起身的人，血红的眼光仿佛要将一切千刀万剐。 

　　“我绝不会输给你的。”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手一抓，已捞起一片锋利的碎镜对准自己面庞：“你不滚是吗？君无双！”冷芒突闪，镜片奋力划落-- 

　　魂飞胆寒的惊叫伴着血花溅起。碎镜顿在君无双手中，血丝沿白玉般的掌缘蜿蜒。静静地望着那双漆黑充血的眼睛，半晌，他缓缓松手，一步步倒退。 

　　唇颤抖着扬起一个哀伤的笑容：“……我……滚……” 

　　转过身，无声无息地跨出了房门，向前走着。 

　　背后，传来红尘嘶哑的嚎吼，“轰隆”一声巨响，竹屋塌为废墟。 

　　幽伤笑着，君无双茫茫前行。回到数月不曾踏进的新房，天已黑尽。房内无灯，像冷清的空坟。 

　　方挽晴不在。 

　　燃起蜡烛，才发现烛台脚压着一纸薄笺。与方挽晴一样端丽的笔迹，却有好几处沾了水，墨印模糊…… 

　　默默看完，凑上烛火，顿化青烟缭绕-- 

　　方挽晴走了。 

　　宛如被抽离了所有力气，君无双颓然跌坐椅中，抱着头，肩头微微耸动，一两声细不可闻的咿唔间断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似哭似笑。 

　　什么都不属于他，什么也挽留不了。 

　　烛泪冷凝，天白时，他终于挺直背脊，带着一贯淡淡的优雅微笑，叫上夜罗刹飘然离府。也离开了殷州，一路远上京城。远远离开红尘。 

　　而就当他抵达京城分坛的同一天，收到了殷州王叔的飞鸽传书--红尘在他离府的第二天，就不顾众人劝阻，孑身一人离教，不知所踪。 

　　这一走，秋实春华，斗转星移，便是两载。 

　　************************************************************************ 

　　岳阳洞庭湖，烟波千里，极目似无穷尽。 

　　就在临江，锣鼓喧天，数十条披红挂绿的龙舟你追我赶，争相朝前方竹子架起的高塔上悬挂的彩球划去。引来岸上人头攒攒，欢叫拍掌声简直盖过了乐声，却也不时听到有人气急咒骂。原来这一带民风固然淳朴，但亦好赌。一年一度的端午龙舟大会更是摆上了台面的大赌场。甚至输钱跳江者都年年有之，自然也不乏一日暴富者，但获益最大的，当属那幕后的大庄家。 

　　鼓声骤急，已赛到了精彩处。那些庄家手下的伢仔也急着将手里还捏着的最后几筹抛出，眼光四下搜索生客。 

　　“这位爷，瞧您样，不是本地人，是第一回来鄙地游玩吧，就抽个彩，保不定能拔个头筹呢，爷！”一个伢仔瞧准了个衣红如火的高大男子，挤上前堆笑积极游说着。虽然这红衣人面目平板，可就看那身鹤立鸡群的轩昂气势，绝对是个“肥羊”。 

　　咕噜咽了下口水，他笑着搭向正欲转身的红衣人肩头：“哎，爷，您别走啊，抽两注吧！啊--啊--” 

　　谄笑陡然走调，指尖刚刚碰到红衣，他整个人就被掀上半天，耳边呼呼风过，好像听见男子低沉又冷漠地说了一句：“别碰我……” 

　　下面的话就听不见了，因为他已掉进了江里。 

　　“哇！！！还没开彩，就已经有人跳江了啊？好看啊好看！” 

　　比打雷还响的大叫把岸上所有的喧闹惊叫都压了下去。众人的头一致转向来源。 

　　高塔上，一个浑身穿得花花绿绿似个大绣球的少年正坐在横竹上，悠悠晃着脚。手里一柄与衣服同样花哨的扇子挥个不停。 

　　突然的一阵沉默后，人群爆发出轰动的尖叫。 

　　“是雷神之子！” 

　　“惊雷公子也来了啊，惊雷公子！” 

　　一眨眼工夫，岸边原来站着的人全部都矮了一截，跪倒一地：“惊雷公子来了，太好了，今年咱们又能风调雨顺啦！” 

　　“我不来，一年到头，老天也总有一天憋不住会下雨啊。”听着下面欢声雷动，少年耸耸肩，小声咕哝。 

　　真是拿这班乡民没办法，居然连龙舟也不划了。有些扫兴地翘起嘴。不过，好像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愚直。至少岸上仍有一人挺立如松。一敲扇子，少年饶有兴趣地打量起那个神情漠然的红衣男子。忽地，一条蓝影凌江踏波而来。 

　　“四弟你坐那么高干什么？快跟我回去。”蓝影一踢水面，已稳稳站在一条龙舟船首，是个长身玉立，三十出头的男子，背负一剑，形状弯曲如蛇。冲着高塔上的少年张开双臂：“快点下来，新娘子已经到了，大家都等着你回去拜堂。” 

　　“那又关我屁事？”绣球一蹦三尺高，反而跳到了最高处，惊雷公子拼命摇扇：“我从头到脚都没说过要娶老婆啊，是你们自做主张替我张罗的，现在人来了，大哥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是绝对不要的。” 

　　蓝衣男子微愠地眯起眼，精光暴射，沉声道：“那是爹生前帮你指腹为婚定下的亲事，你敢忤逆他老人家？这般胡闹，简直丢尽咱们岳阳风门的脸。”一瞪少年：“下来！” 

　　“就不下来！”风惊雷眼睛瞪得比他更圆，哇哇大叫：“我说不要就不要，大哥你怕丢脸，就替我娶了她吧，有你风门新当家祭雪大公子做她相公，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双手抱紧塔尖竹竿，一副八匹马也拉不动的架势，还对风祭雪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 

　　四下跪伏的乡民想笑又不敢笑，个个憋得面孔抽筋。风祭雪拉长了脸：“真的不下来？”振臂一挥，江对岸倏地涌出大群矫健儿郎，一线排开，封住了江面，个个手里拿着绳索鱼网。 

　　风惊雷贼忒兮兮的笑容立即蔫了下去，嘿嘿讪笑：“大哥，你也不必这么兴师动众吧。”暗自叫苦，大哥倒也神通，居然算准了他会来看热闹，早有准备来江中捉鳖，呸呸，不对，怎么骂自己是鳖？ 

　　乌溜溜的眼珠转了又转，突然放声大哭：“大哥，我也不是要忤逆爹，只不过，只不过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你叫我怎么另娶他人啊？” 

　　哭声惊天动地，风祭雪却早见惯这四弟整蛊作怪，压根儿就不信，不咸不淡地摸着自己下巴：“我怎么从不知道？哼，你那个心上人是附近谁家的姑娘啊？” 

　　“大哥以为我骗你吗？错了，这回是千真万确，不然罚我被老天打雷劈死。” 

　　慷慨激昂地一扬头，风惊雷大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隐瞒了，其实，我喜欢的人是--------” 

　　眼睛从东往西搜索着，猛地定住，扇子一指那始终不动声色淡漠旁观的红衣人：“他！” 

　　用力一蹬竹竿，向红衣人大笑扑去：“喂，快接住我啊，摔死了你可赔不起。” 

　　乡民惊叫声里，花花绿绿的一团直掉下来，红衣人也琢磨不透这希奇古怪的少年到底会不会武功，想退又怕真个出人命，一犹豫间，那人肉大绣球已到头顶。他一伸手，轻轻巧巧接住少年。 

　　舒服之极地躺在他怀中，风惊雷拍拍胸口：“看你冷眉冷眼的，心肠还真不赖，啊，我的眼光果然错不了。”哗啦打开折扇，自鸣得意地朝掠近岸上的风祭雪吐了吐舌头，成功看到一张完全走了样的黑脸。 

　　“大哥，你别气。我跟他早就心曲互通，就怕吓到你们才一直隐瞒到今天，唉，每天偷偷摸摸，那叫一个苦啊。其实我今日就是和他约好一起私奔出逃的，哈哈哈。” 

　　暴笑数声，凑上那一言不发的红衣人耳边，又细又疾地道：“喂，老兄，帮个忙，以后你有什么断手断脚，头痛肚痛的，包在我身上。嘻嘻……” 

　　风祭雪脸色越来越难看，正要发作。一声含着讶然的轻呼飘过江面，幽幽扬扬，入耳熨贴无比。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从风惊雷处转了开去。 

　　江心上，一人凌波凭风，水银色的宽袍广袖翩飞似仙。波光潋滟、艳阳高照，映落在他面上，肩头，却全化为被吸入剔透水晶里的一抹幽邃月华，叫人看不清他出尘姿容，就被那一双流光飞舞的墨玉眼眸摄走了心神魂魄…… 

　　眸光千变万化，似喜、似忧、似哀……银衫飘飘，已如履平地登上岸边，痴痴凝望红衣人：“真的是你，我昨日听教众说似乎见到你在岳阳附近出没，就连夜自柳州府赶来。已经两年多没有见过你了……” 

　　绵绵清叹荡气回肠，叫人忍不住跟着心酸怅然。红尘木讷的脸依然毫无表情，黑亮的眼却划过一丝重重伤痛，须臾回归冷漠。猛侧首避开那双幻化无穷的魔眸，抛下怀里的风惊雷，转身就走。 

　　“哇--痛死了！”一声夸张的惨叫，风惊雷摸着一屁股泥爬起来，揪住他袖子：“喂喂，你就这样丢下人家不管啦？”望见银衫男子面上瞬间流露的痛楚，他再看看红尘，哦了声，蓦地一跳，已勾住了红尘脖子，笑得眼睛弯弯，狡如小狐。 

　　“他是你的旧相好吧？你好坏啊，居然一直都不告诉我。”故作幽怨地翻了个媚眼，听到周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他无所谓地一耸肩。对上红尘沉黑的眼竟丝毫不惧，反笑了笑，贴住红尘耳朵：“你想摆脱他吗？那正好，我也想甩掉我大哥。咱们作个交易，你带我走，大家都有好处，如何？”笑嘻嘻地眨着眼。 

　　“……莫名其妙。” 

　　红尘头痛地瞪着这一脸兴奋自说自话，笑容似极了狐狸的少年：“还有，快滚开，别再乱碰我。” 

　　风惊雷啧啧叹道：“算了，你不喜欢，我也不来勉强你。啊！不如跟那穿银衫的走好了，看他样子斯文温柔，可比你强多了。” 

　　真的放开红尘，张臂就向银衫男子抱去。手指还未触到，后领一紧，已被红尘拖了回去。 

　　“不准碰他。”冷冷的警告。 

　　“哇，你这人，我碰他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摇着扇子，风惊雷对红尘和银衫男子左瞧瞧，右看看，等着好戏上演。 

　　本想推开这黏人的古怪少年，但触及那让他心头揪痛的水银身影，红尘紧抿唇，双手青筋凸露。 

　　两年漫无目的地漂泊，走遍名山大川，看尽风花雪月，以为已经渐渐忘却了那个人，那段倦怠不堪的情意。如今，却发现根本是自欺欺人！那个优雅清贵的影子，从来没有从他的记忆里消失过，只是被他埋藏在了更深的地方…… 

　　恨，痛恨自己的懦弱逃避！可若不离开红尘教，叫他如何忍受两年前一朝醒来，却听到君无双竟已不辞而别的失落和绝望？ 

　　多少次，无论被他怎么讥笑痛殴，无双总还是会出现在他面前，用那双哀愁忧伤的眸子凝视着他，默默地乞求着他的原谅。他也总是认为，无双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可他错了，无双将他一个人留在了君府，去了京城，远远地离开了他…… 

　　他知道，他在京城运筹帷幄，殚精竭虑图谋复国大计。短短两载，红尘教声势便已如日中天，教众多如恒沙，遍布各地，千丝万缕渗进朝野。他也知道，他做那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赎罪，为了求他原谅。 

　　但他需要的，并不是这些！他所要的，只是最初相识的那个让他安心信任的男子，只是那一份“发乎情，交于心”的感觉……可那已成往昔，再也无法挽回…… 

　　“喂，你怎么不说话？”风惊雷不满地打断他浮想翩迁：“可以放开我了吧？”他的衣领还被红尘揪着呢。 

　　红尘一凛惊醒，木然一笑，真个抱起风惊雷：“小狐狸，你说得不错，他确实我的旧识，不过，我眼下要的是你。君无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一展袖，发足急奔，回身的一刹那，看到君无双眼里灭顶痛楚。 

　　“你也不差嘛，老狐狸，利用我来刺激旧相好。”窝在红尘怀里，风惊雷小小声地嘀咕。 

　　“君无双？！”风祭雪骇然，风门虽偏处一隅，但也早听闻近年魔教势力广增，无双公子更是一位不世出的人物，居然便是面前这清如水晶的男子？心念转得几转，那红衣人不用说，必定是魔教之主段红尘！ 

　　“魔头，快放下我四弟！” 

　　弯剑锵啷出鞘，矫如灵蛇直追红尘背心。一道银影却比剑光更快数倍，刷地飞来。 

　　“我教主岂是你能冒犯的？” 

　　一脚踩在风祭雪飞刺的剑尖，剑顿时如压巨石，停在半途，再难移前半分。君无双凌空而立，衣飘发舞，潇洒恍若神仙中人。淡淡笑，唯有唇角一丝涩然，遥望红尘抱着风惊雷几个起落，越过众人消逝天水一线间。 

　　那个风家四公子，传说是雷神之子，他年前途经岳阳，亦曾在无意中见识过风惊雷大展神力，救活了一名溺死的孩童。姑不论此等非常人能及的神通，光凭那份精灵狡黠，就足以惹人喜爱了罢。 

　　红尘，是真正决意要忘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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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之郊，竹外轩。幽雅的檀香轻轻浮动，君无双端坐书案后，执着笔，却久久未落。目光随着窗外漫天雪花飘摇，无所归依…… 

　　与风祭雪一战距今已有大半年， 他亦如愿挑起天朝龙氏自相残杀，前几天更入宫催动了瑞霆太子身上剧毒，不出数日，太子必死无疑。剩下个尚在襁褓中的小皇子和双目失明的龙衍耀，本不足为虑。孰料自己竟拗不过碧落求情，替龙衍耀医好了眼睛。 

　　自嘲一笑，搁下笔，掩起案上绢书，放进了枕头下。 

　　从搬来京城后，他就开始靠写日志来打发日子消磨孤寂，可怎么写，仍是一样空虚、清冷。 

　　直到遇到碧落，那个含笑落泪的少年在他渐趋平静如死水的心湖里荡起微微涟漪。说不清为什么，也或许只是同病相怜--都爱得那么痛苦，都无路可回头。 

　　甚至，他还冲动地起了荒唐念头，欲对碧落动用血咒。如今细思，与其说是想帮碧落忘了伤心往事，还不如说是自己在逃避，想借他忘却红尘。 

　　若在三年前，他绝不相信自己居然会有想与红尘斩断一切羁绊的可怕想法，但这念头当真浮出脑海时，却只有丝丝惘然，皆因情已沉淀，心已悲凉，无力再去追逐那永远也攀不到的鲜红。 

　　正像红尘发过的誓言，要恨他一生一世。所以，他是不是注定，这一辈子也无法求得原谅，永远也无法再听红尘说一句喜欢他…… 

　　这种痛，他不想再背负。他君无双，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深深地、幽幽地喟叹着，拂袖出了门，迎着雪花慢慢走向京城方向-- 

　　盲了眼的碧落应该还是去找龙衍耀了吧？可那单薄的身体，如何经得起风雪侵袭？他不能眼看碧落死去。那个为了补救，甘为龙衍耀牺牲所有的少年，就是他的影子啊！ 

　　银衫飞舞，融进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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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找到了碧落，也见到了红尘…… 

　　然后就一路追来天山，红尘的嘲讽、怒斥都在他意料之中，可他还是追来了，因为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还祈盼着能听红尘说一句喜欢，就当可怜他，让他了却心里的死结罢。但唯一没想到，红尘会杀他，狠狠地，毫不留情的一掌…… 

　　又一股热热的血流出冻得青白的嘴唇，在雪地蜿蜒。 

　　身上越来越阴冷，就快死了吧。原来他的结局，就是葬身在这空荡荡的冰天雪地…… 

　　轻轻垂落眼帘，任飞雪飘絮，一片又一片，盖住了他的手，他的脸。 

　　“泼喇喇”-- 

　　一阵马蹄翻飞由远及近，十余骑锦鞍银镫的高头骏马溅开冰雪，直往东去。马上人个个貂裘箭袖，形容彪悍。 

　　当先一骑越奔越近，眼看就要踩上几乎被大雪完全淹没的君无双，好在那随从模样的骑手眼尖，望见白雪里露出几缕乌发，连忙勒马，一骨碌翻身落鞍，上前拨开那堆隆起。 

　　他一停，后面众人也都跟着勒马。另一人扬声道：“矢牙，你在干什么？莫阻了大王行程。” 

　　“大王，这个人还有气。”矢牙挖出雪里的君无双，小心翼翼地托着走向居中那匹汗血宝马。想不到第一次随大王来中原，就见到如此俊秀的人物。 

　　马上的伟岸男子微倾前，随意瞥了一眼，却整个愣住。半晌，放声大笑，惊得群马嘶鸣。 

　　“君无双啊君无双，你我又见面了，天意，哈哈……” 

　　一跃下马，抱过犹自晕死的人，摸着惨白发青的面庞，湛蓝眼眸泛起些微怜意：“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君无双？” 
 
第五章
 
 
　　指尖轻轻拭掉他唇边凝结的血迹，蓝眸一亮，心意已决，抱着君无双上马：“矢牙，随本王回射月国，其余的人继续上京，代本王觐见天朝新君，沿途打探朝中虚实。”一振缰绳，纵马循着来时蹄印回奔。 

　　矢牙愣了愣，但大王之命不可违抗，当下快马加鞭跟在了汗血宝马之后。余人也不敢怠慢，一路放马东去。 

　　空旷天地间，雪纷纷扬扬，似无穷尽…… 

　　雪，越下越大了。红尘飞纵的身影渐渐缓了下来，放开风惊雷手腕，抬眼望天，唇紧闭。 

　　“臭老狐狸，我的骨头都快被你捏断了。”揉着红肿的腕骨，风惊雷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不用看了，这天山的雪一下起来，两三天都停不了，什么牛羊猪狗，老鼠蚂蚁都冻得死。” 

　　红尘杀人的目光瞪着他：“再啰嗦就撕烂你的嘴。” 

　　“杀了我更好！” 

　　风惊雷叉腰大吼：“杀我啊！看我死了以后，谁替你救无双？”见红尘浑身一震，他用力乱踢厚厚积雪：“你真以为，无双受了那么重的伤，还熬得过这大风雪吗？就算没冻死，也伤心死了。他是你最心爱的人啊，你就真狠心丢他在雪地等死？” 

　　“不要再说了！”红尘紧紧揉着手里的面具，一脸痛苦，似乎揉的是他自己的心。猛然一跺脚，重抓起风惊雷的手。 

　　“跟我回去！” 

　　臭狐狸，总算开窍了！风惊雷得意一笑，又皱起脸：“喂喂，我的手啊，你就不能轻一点？”唉，这老狐狸，究竟懂不懂温柔为何物？ 

　　奔回原地，却只见一溜蹄印遥遥直往东行，飞兜几圈，都找不到半片银色衣裳，红尘手抖个不停，喃喃道：“无双，无双……” 

　　伤重垂危的无双，怎会突然凭空消失？ 

　　风惊雷也吃了一惊，但比红尘镇定得多：“无双自己肯定是走不了的，这些马蹄印还没被雪覆盖，看来是经过没多久，可能是他们救了无双。” 

　　红尘声音微微颤抖，不住点头：“对，对，一定是有人救了他。”拖着风惊雷沿蹄印急追。嘴里说救，心底却一点把握也没有，焉知路过的是什么人？万一是天朝将士，无双岂非性命岌岌可危？一时懊悔到极点。 

　　两人忙乱中，也就未仔细留意那些杂乱的蹄印，没发现其中有两匹马是朝原路返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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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终于停了么？不然，为何身上彻骨的寒气慢慢抽离了，代之暖暖的温软。如在云端棉絮里，飘飘荡荡。 

　　是在做梦吗？好想就这样一直在梦里飘浮下去，不要再清醒过来，面对那苍茫惨白的冰雪…… 

　　“……无双……君无双……” 

　　仿佛从另一层天外传来的声声呼唤，起初是飘渺的，渐渐清晰、真实，带着磁性，就像在耳边。 

　　蓦地展眸，焦距凝聚的瞬息，君无双脸色雪也似白。 

　　眼前那张轮廓分明如雕刻的面容却欢然一笑，如见知交：“你可算醒了，你已经发了两天的烧。” 

　　一块方巾覆上，吸去他额头汗水。 

　　伏羿？！ 

　　君无双的意识终是自那双湛蓝幽深的眸子中移开，随即领悟到那包围着他的温热居然是伏羿的身躯！ 

　　他和伏羿，身无存缕，裹在同一条丝被里。 

　　重重杀气立即腾起。伏羿眼里异光倏闪，已先发制人在被底扣住了君无双微抬的双手，双腿同时一绞，以一个绝对令人面红耳赤的姿势夹住意图挣扎的腰腿。 

　　“你的伤不过好了两成，还是不要妄动真气为妙。放心，我还不至于对个病人出手。”伏羿坦然微笑，视而不见君无双的怒气，下一刻，却挑了挑眉：“但如果你一定要动，我可不保证能控制得了自己。”故意动了一下紧贴君无双大腿的胯部，见那水晶般的容颜骤然泛红又变青，不禁哈哈大笑。 

　　顶在腿根的灼烫搏动迫使君无双不得不停下所有举动，尽力维持漠然转移视线。头顶是缀满流苏珠翠的织锦车厢。 

　　“这是要去哪里？”虽然两侧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但听辚辚轮辘，走的路绝不平坦。 

　　“我们现在射月国境内，再过个十七八天，就可抵达都城。” 

　　毫不意外君无双的难看面色，伏羿低笑：“怎么说也是我救了你，你就当是回报，去我宫中盘桓数日，把酒谈天，不算难事罢。毕竟你别忘了，三年前在君府那两掌几乎花了我整整两年光景才恢复如初，我若稍有记恨之心，也不需杀你，就任你在天山雪地里自生自灭，只怕你早冻死了。” 

　　听到雪地两字，君无双心头锥刺般一痛，再无力去与伏羿辩驳。 

　　凝注他难掩伤楚，半晌，伏羿微微一叹：“打伤你的人，是他吧？”其实不用求证，除却段红尘，谁能令君无双伤重至此？ 

　　“想不到时隔三年，你对他还如此执迷。”嫉妒在胸口涌起，但又在君无双的阴郁无语中奇迹般消退，伏羿沉默着，突然松开钳制，替他掖好被角，自行披起衣衫：“想吃什么，我让随从去前边驿站买来。” 

　　“……十五年了……” 

　　君无双幽幽叹息，淡如茶气，挥之不去那隐隐约约又无处藏匿的一丝哀伤。伏羿回首凝望，君无双却已闭目，仅余些微涩然停留粉色薄唇。 

　　“我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局……” 

　　像梦呓，又像自言自语，最终散入虚空，如被风吹过的灰烬，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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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一天天接近都城，君无双的伤势亦日渐好转。伏羿顾虑他身上伤重，刻意放缓了行程，又避开颠簸路径，大半月过去，却只走了一半路程。 

　　每到一处城池，他都叫矢牙去购回大包贵重药材，原还担心君无双自暴自弃不愿服药，结果却是多虑了，倒叫他心中窃喜，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昼夜同处一车，他也越发为君无双绝尘风华倾倒。三年来念念不忘的人就在眼前，如何不心动？但清楚君无双的脾性，是属棉里藏针，遇强更强。深知欲速则不达，便收敛起霸气，成日黏在他身边，同他聊些西域异族风光。君无双起初只是默默聆听，日子久了，偶尔也会插上一两句，虽只寥寥几字，已足以叫他欢欣半天。巴不得这条路走得越长越好。 

　　最欢喜的，莫过于一路行来，君无双都未再有只字片言提及段红尘。有时伏羿装做漫不经心说起，君无双却也只是淡然一笑，神情平静，不论这份淡漠是真是假，瞧在伏羿眼里，总好过以往的痛形于色。自信有朝一日，定能将段红尘这个名字彻底从君无双心头抹去。 

　　慢慢悠悠地又走了将近个把月，这日正午时分，马车终于停在都城外。矢牙进了车厢，垂眉顺眼服侍伏羿穿起华丽麾袍，捧着宝光流溢的汉玉镂金冠正要为伏羿戴上，伏羿一摇手，接过头冠，对君无双笑了笑，将头冠戴在了他发顶。 

　　“啊？--“矢牙张大的嘴巴好一阵合不拢，大王竟然把射月国的王冠给了那个中原人？ 

　　“做什么？”君无双蹙起清俊的眉，直觉伏羿笑容深高莫测。 

　　伏羿笑而不答，挽起他的手，一掀车帘，傲然踏立车驾，俯视城门前肃静跪伏的黑压压一片臣子。 

　　这阵势……君无双方有所悟，四下欢腾而起的高呼“大王”声已证实了他的猜想。 

　　“原来你已经做了国王。” 

　　“先王三月前仙游，由我即位。”伏羿一笑，拉过君无双并肩而立。 

　　那班臣子几曾见过这般清贵绝俗的人物，个个屏住了呼吸，但立刻发现这陌生男子竟戴着大王的头冠，顿时尽皆哗然。却被伏羿一个威严的眼神压住所有声音。 

　　王气十足的锐利眼眸扫过众人，高高举起与身旁君无双相握的手，伏羿洪亮的嗓音响彻都城上空的云霄-- 

　　“从此刻起，他就是我射月国另一位王。本王所拥有的一切，也全部都属于他。” 

　　突来的不容置疑的宣告，慑住了在场每一个人，包括君无双。 

　　一片寂静中，伏羿朗笑着附上君无双耳际：“我说过，你失去的一切，我都可以帮你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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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榭临风，雪花朵朵在绯紫色的轻纱间穿梭飘扬，青铜兽炉里袅绕吐着曼佗罗花粉独特的沁人甜香，同清亮古筝的天籁之音交织缱绻，幽绵如梦，叫人浑不知天上人间。 

　　伏羿身着绣金丝墨花缎袍，外罩一件纯白雪狐皮裘，英岸中平添数分儒雅文气。正倚案席坐，指尖和着曲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玉案，陶然自得，锋芒四射的目光却始终不离身边敛眉抚筝的清雅男子。 

　　淡淡一皱眉心，君无双止弦：“你已经看了足有两个时辰，不嫌累么？” 

　　“呵，怎会？倾慕之人近在眼前，只怕一辈子也看不够。” 

　　在射月国宫中住了也有廿来天，君无双却仍是不习惯伏羿赤裸裸不加掩饰的言语，扭头不答。伏羿见他窘态，不由低笑。 

　　“又笑什么？”君无双瞥他一眼，岂不知伏羿心思？随即便觉自己多此一问，抿起粉色薄唇，颊上微微发红，转头望向纱外。 

　　已是春浓时节，射月国位处西域腹地，却依旧天寒地冻，这两天更是飘起春雪。他伤势几天前已然痊愈，但拗不过伏羿，披多件黑貂锦袍抵御风雪，墨亮围脖衬着水晶般面容那隐约一抹红晕，越显肌光莹透，直令伏羿看呆了眼。 

　　射月国人本就生性爽朗，不比中原儿女含蓄内敛，伏羿更是霸气天成，但在君无双面前却半点也不想摆出君王架势，以免遭他反感。连日来早忍得辛苦，如今见君无双丰姿撩人，心痒难搔，一时忘了收敛，倾前揽住了他腰身。 

　　君无双表情略僵，却没有抽身闪避。伏羿反而一愣。 

　　“我还以为你会躲开。”蓝眸在君无双无甚喜怒的侧面审视良久，渐渐腾起笑意：“可以么？” 

　　贴面吻上形状优美的淡粉唇瓣，细细舔过又用力一吮，立时泛呈殷红，感觉怀里的身躯轻震，但依然一动不动。伏羿飞扬的双眉慢慢皱紧，托起了君无双下颚，眯起湛蓝如海的眸子，似极荒原狩猎的野狼。 

　　“你不拒绝？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不出声我可就当你默许了？”另一只手却已探入银衫内，虚虚按在私密处，若即若离。 

　　一丝忧悒阴郁划过君无双墨玉眼瞳，无数种迥异情感在瞬息千变万化，翻涌沉浮，徐徐湮灭一片空白，唯见眸更黑，浓得像劈不开的墨夜，幽邃莫测。最终连眼帘也轻轻阖上了。 

　　无声…… 

　　伏羿陷在他衣下的手慢慢收拢，一捏突然放开，悻悻道：“君无双，你这算什么？你对段红尘多年情意竟浅薄至此吗？”虽然朝思暮想都盼着这一刻，但君无双这般轻易就容他上下其手，足见薄情寡义，他心里也登时凉了半截。起身凭栏远眺。 

　　一阵死寂中，君无双清冽的声音响起，空空洞洞：“世间当真有人能爱到至死无悔吗？就算有，那个喜欢段红尘的君无双也已经死了，被他亲手一掌打死在雪地里了。” 

　　微笑着叹了口气，抱起古筝从伏羿身边走过。 

　　“等等！” 

　　伏羿悚然动容，从天山一路归来，任他旁敲侧击，君无双都对受伤之事闭口不谈，更毋庸说提段红尘。直到今日方听到这平平淡淡一句。疾探手，一把扣住君无双手腕，眼光炯炯，毫不畏惧对上他魔眸，似要洞穿他内心。 

　　“你真的放得下过往种种？那为何愿意留在宫中？” 

　　君无双诧异抬眸，就见伏羿苦笑摇头：“你骗不了我的，你容我亲近无非是想借此逃避。倘若真能忘得了那姓段的，你还会来利用我么？恐怕伤势一好就不告而别了。” 

　　“我伏羿也不是蠢人，尚不至于以为这区区射月国的王位权柄就能留得住你，虽然我起初确实想以此讨你欢心。只可惜，我宣告百官时，你眼里根本不见丝毫喜色。”自嘲一笑，凝视君无双渐变苍白的脸色，禁不住长长喟叹-- 

　　“君无双啊君无双，你有时，真是叫人又怜又恨，却又偏偏还是要爱你。” 

　　叹息回肠荡气，湛蓝的眸子却益发光亮起来，灼热逼人，仿佛有团火球在熊熊燃烧，向君无双越滚越近…… 

　　无法招架的狂热……君无双浑身轻颤，蓦然五指一划，弹开伏羿脉门，一点足便朝前纵去，心已乱。 

　　“你为什么只想逃？既然你自己都说以前的君无双已经死了，那为什么不能当自己已死过一回，如今再世为人重新活过？” 

　　尖锐的质问像针扎进他的耳，他的胸，君无双抿紧唇，更加快了脚步，突然袖口一紧，被伏羿大力拖住，顺势拉近。 

　　“别再躲了，君无双！” 

　　筝落，弦断。 

　　人亦倒下，黑发纠缠一地。 

　　“……我对你，并无情意……”避开身上伏羿炽热得似乎要将他烧为灰烬的目光，君无双静静望向榭外，碎玉琼屑仍飘舞不停，凉入心脾…… 

　　“现在没有，不代表今后也没有。”伏羿淡笑，自信满满。蓝眸交错流转着怜惜与情欲，俯首，用唇融去君无双嘴角沾着的一朵雪花。 

　　“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来忘记段红尘，如何，君无双？” 

　　伏羿笑着，摘下他束发的汉玉镂金冠，捧起一缕柔亮乌发吻了吻，倏地轻轻从中拔落一根，吞入肚中。 

　　“我射月国世代古礼，吞下所爱之人的头发，即是对天盟誓永不背叛。君无双，我伏羿爱你之心，此生到死都不会变。” 

　　眼前的雪慢慢模糊起来，酸楚自喉咙涌上，君无双涩然开口，却是笑声，连自己也控制不了：“如果那所爱之人是个秃子，你怎么办？” 

　　“啊？哈哈哈……”伏羿一怔后大笑：“即使秃子，也多少该有几根头发罢，除非是和尚。嘿，不过头上没有，别的地方嘛，哈哈……”玉人在抱，再也抑不住兴奋，手掌滑进君无双两腿之间，隔衣搓揉。 

　　君无双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阻住他进一步举动，在他欲望氤氲的笑脸上凝睇半晌，垂眸：“你可知我教有一血咒，只要两人结了合体缘，再以血施咒，那两人从此就只识对方，只爱对方，直至有一人死去方得破解此术。” 

　　伏羿笑容凝固，君无双悠悠续道：“只有如此，才能帮我彻底忘掉他。你现在，还愿意被我利用么？”一推伏羿站起身来，掸了掸衣上雪花，笑如凄雨。 

　　“那样的爱，你还要吗？” 

　　瞳孔收缩又舒展，伏羿一握拳：“为什么不要？你既可以决心忘却以往，我又怎会做不到？”拉下君无双，指指自己肚子：“你的头发都已经在里面，难不成还能剖开肚子拿回去？呵！” 

　　魔眸流光飞舞，已辨不出是惆怅还是无奈，或者什么君无双自己也理不清的感觉……没有再说话，他缓缓取下伏羿的雪狐皮裘，又解开织锻腰带。 

　　“让我来。”伏羿转瞬赤身裸体，就去抱君无双，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这么主动。啊？--” 

　　身体突然被推倒玉案上，触肤生凉，他起了一层寒粒，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慢慢宽衣解带的君无双，猛地醒悟，俊毅如雕刻的脸上首次露出尴尬。 

　　“我一直以为，你是下面那个……”摸摸鼻子，伏羿苦笑。 

　　君无双停了手，居高临下瞅着他，一言不发。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伏羿吐口长气，从容转身，趴跪在地，双手扶住玉案：“既然那姓段的能做得到，我自然也行。” 

　　强健的男性身躯顺从地跪在了面前，黑发披散脊背，透着一股野性，和红尘一样浅蜜色的肌理…… 

　　幸亏伏羿背对着他，所以他不用担心，就当眼前的，是红尘吧，是他三年来，无数个深夜迷梦里紧紧抱着、密密搂着的红尘…… 

　　撩开浓密黑发，环住那没有一丝一毫赘肉的腰，轻轻地，近乎虔诚地吻上伏羿的背。 

　　温热的触觉从背部肌肤相贴的地方沿着脊梁蔓延，带起微痒。伏羿低笑，声音极富磁性，如筝暗鸣，却隐隐杂一丝嫉妒：“你对他也是如此温柔？”明知此时最不适宜提起段红尘，但偏偏忍不住，话出口便立即后悔。 

　　同红尘完全迥异的嗓音令君无双一僵，停下亲吻：“……别说话……”默然片刻，再度覆上那线条优美流畅的柔韧裸背。 

　　伏羿微微苦笑，果然不再出声。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君无双渐渐移后的手，感觉最隐秘的部位被手指按揉抚弄着，终是逸出低哼。腰不受大脑支配地想要摆脱君无双的手臂，反被牢牢环抱、抬高-- 

　　进入是超乎他想象的痛，身体似乎从股间被一分分撑裂开来。强烈的压迫感随缓缓探入的火热侵占了他的意识，张开嘴却喊不出，只紧紧抓着玉案稳住难抑颤抖的身躯，背肌隆起，飘雪里仍闪着汗光。 

　　那一次，红尘也是痛得满头满身的汗……君无双痴痴凝望着，低头吻去汗水，入嘴同样咸涩，却透着苦，再没有那躁动的太阳的味道。 

　　即使太阳，也有沉没的时候。与生俱来的地位权势，匡复皇朝的雄图霸业，也会在天翻地覆的一瞬间面目全非，成为他做了多年的一个长长的梦，一个荒唐得叫他想笑又想哭的谎言。 

　　曾踌躇满志，以为自己有朝一日，能身披龙袍，脚踏万里江山，含笑挺立那鲜红胜火的人面前，看那双星亮的眼睛露出比从前任何时刻更深的钦佩与爱慕。可风云变幻，那已是他至死都无法再实现的奢望妄念，皆因大梦已醒。 

　　梦尽头，他一无所有。苦心经营的一切，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爱过刻骨铭心，也仅余泣血锥心的痛楚。 

　　悠悠红尘，冉冉浮生，他该怨天？怨地？还是怨谁？ 

　　残梦难再圆，不如斩断所有，当自己已在那冰天雪地，死在了痴恋一生的人掌下。从此世上，再无为情所苦的君无双，也再无人会去纠缠段红尘。 

　　就让诸般爱恨恩怨、悲欢离合尽皆随风而逝！ 

　　一抬头，已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奋力顶进紧窒深处，狠狠咬破指尖，挥血洒上伏羿颈背，仿若花开荼靡，灿烂华丽几近妖异。 

　　血一样的红，火一般的红，鲜艳的曾经夺走他心神魂魄的红，漫天席地包围住他…… 

　　“……红……尘……” 

　　最后一次凄然长唤。血冷，天昏，苍溟飞旋回转，一切如梦似幻，卷入无底的深黑漩涡…… 

　　************************************************************************ 

　　“红尘！” 

　　风惊雷一脚踢开竹扉，斜倚门框，瞅着默默坐在竹床上仿佛神游天外的红衣男子，不由嘟起嘴：“喂，你已经坐了一天了，不怕屁股坐烂？” 

　　木讷的脸转了过来，眼睛黑沉沉的，一点被他逗乐的样子也没有，风惊雷挫败地耸耸肩，猛摇扇子。 

　　那天顺着雪地一溜蹄印，还以为很快就能追上，谁知那些尽是千里良驹，直至出了天山都不见踪影。他与红尘沿途打听，确有一行十数骑往东直上。但问起其中是否见一银衫男子，那些路人便夹七杂八讲不清楚。他两人又不想半途而废，只得跟着，一路时快时慢，竟追回了京城。 

　　君无双仍是半点音讯也无，路上红尘已越来越沉默寡言，等到了京郊竹外轩，更是坐定君无双床上，再无声出。 

　　老狐狸也终于尝到心急滋味了吧，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死撑着不肯救他？风惊雷夸张地叹着气，长长伸了个懒腰。 

　　“你还闲着干什么？”红尘突然说话，害得风惊雷半个呵欠噎在了喉咙里。 

　　“你不是会算卜吗？还不快算算看，他现在哪里？”红尘盯着他，急切又带点责备：“上回来竹外轩找不到他，是你算到他在城门外的。” 

　　“这……”风惊雷尴尬地笑笑，脚悄悄往外移：“那次是我唬你的，我这个什么雷神之子，最多替人医个头痛脚痛的，嘿嘿。又不真的是神仙，哪能掐指一算，通晓过去未来的啊？”看见红尘骤然似要吃人的目光，他咽着口水，小声嘀咕：“我上次是问了京城的教徒才知道无双去了城门嘛，哪像你，一看人不在，转身就跑，再说，我要真会算，还用得着跟你一起白跑回来吗？” 

　　兀自喋喋不休，红尘一闭眼：“滚出去！” 

　　风惊雷叉起了腰，长这么大，人人当他神灵般捧着供着，几曾听过一个“滚”字？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珠就要发作，但歪头看了红尘半晌，吐口气：“算了，看在你心情不好的份上，我也不来跟你计较。”慢慢走出轩外，自言自语叹道：“早知你这老狐狸脾气这般臭，我干嘛还要教众去城里打探消息？让你急死好了。” 

　　百无聊赖，就蹲在屋外，拿起根枯枝在地上信手涂鸦。画了半天一丢树枝：“我饿了，进城吃饱再回来找你。”拍拍衣上灰尘，挥着扇，大摇大摆地走了。 

　　暮色渐渐压下，周围朦朦胧胧似隔着层看不透的纱，红尘依旧一动不动坐着，任凭夕阳余辉一点点自他身上收走，寒气却似有似无地从脚底升腾。 

　　无双，究竟在哪里？…… 

　　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击出那一掌，也更想不到无双竟然没有躲避。那夺口而出的殷红的血，溅湿了银衫雪地…… 

　　紧紧抱住双臂，喉头挤出几声痛苦含糊的低吟，颓然一仰，合衣倒在床上，睁眼望着屋外黑夜。 

　　无星无月，天空像个墨黑的罩子，吞噬了大地，无边的黑，无边的沉寂。 

　　无双躺在床上的时候，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孤独地瞧着黑暗打发慢得似乎停顿的光阴？ 

　　轻轻地蹭着枕，仿佛还残留着无双清幽淡雅的香味，就像在君府的竹屋里，他和无双的发，缠绕着铺满了雪白的枕，两人晶莹的汗水，沾湿了发，印湿了枕，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那一刻，如能永恒，该有多好。 

　　他就可以永远以为自己是无双心中至爱，可以永远沉溺在那双流光飞舞的眸子里，永远地快乐下去…… 

　　可惜，梦碎、泪残，才发现已回不到从前。 

　　水气慢慢地渗进枕头，红尘翻身坐起，抱过枕头堵住几将爆发的嚎啕，肩头剧烈抽动着-- 

　　纵然如此，还是忘不了他，日日夜夜让痛苦煎熬着自己。只因为，依然爱着他…… 

　　而无双，可有真正知他心中伤痛？ 

　　“无双……无……呜呃……” 

　　哽咽终于控制不住地漏出，夜凉似水，只闻嘶哑哭声。 

　　也只有在夜静无人时，他才会除下所有的伪装，尽情地哭，尽情地叫无双的名字。不怕被人听到，不怕被人拆穿那最后一点维持他自尊的冷漠。 

　　直至眼眶酸涨似裂，哭泣才缓缓平静下来，拭去泪痕，正要把枕头放回原处，却被那一卷绢书吸引了眼光--无双的笔迹！ 

　　登时呜咽全消，燃起案上蜡烛，就着微暗的火光慢慢看。 

　　前面是君无双寂寥时写下的从小到大的回忆。他从未听无双说起儿时光景，此刻一边看，一边心悸，绝没想到无双幼年竟受尽其它仆役欺侮，十四年来吃的都是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为了给“皇姐”弄点好吃的，常要半夜溜进厨房偷偷煮食，自然被发现后逃不了一顿好打。 

　　他的童年里从来都不知道饥饿和为奴为仆的滋味，但如今突然明白，是无双替他度过了那段本该由他承担的晦涩岁月，可即便两人身份昭显之后，无双也没有向他抱怨过一个字…… 

　　喉咙像堵了什么，哽得难受。咬着唇继续看。 

　　无双和他相遇了，在那个雨过天晴的清晨。他记得那一箭差点就射中了无双，也记得曾一时冲动，孩子气地想留下无双做玩伴，被娘亲拒绝了。可他料不到就那一次偶然的相逢，他早将之湮没在重重尘封往事里，无双却记住了，从此便是一生一世…… 

　　为他惆怅为他欢喜，为他痛苦为他绝望。有些他知道，可更多的，无双从来没有跟他提及，只锁在了自己心里，一个人默默地背负。 

　　一直背到不堪重负，心力交瘁。想用血咒来忘了他，却终究舍不得，只因还冀望着有一天他会原谅他，能听他说一句喜欢，方死亦无憾…… 

　　眼泪一滴滴落在绢书上，模糊视线里，每个字都似乎幻成君无双清贵雅洁的面容，怅然笑着，说不尽的苦涩无奈。身后，是寂寞飘零的雪，冷冷地，飞舞。 

　　“……我若死了，你肯不肯说一句喜欢我呢？……红尘……” 

　　“我喜，喜欢你……不，不要忘记我啊……”紧捏绢书，红尘泪如泉涌。 

　　无双居然绝望到想彻底抹去与他的点点滴滴，忘却他么？红尘浊世，茫茫人海，他唯一的羁绊就只余无双，如果无双都要忘了他，那他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活在没有无双爱他的世间，比死更残酷。 

　　“我不要啊……无双……” 

　　像失去娘亲那时，哭到声嘶力竭，倏地雷霆般的大叫划破夜色，大老远传来，喜气洋洋-- 

　　“老狐狸，我知道了，原来我们追的那伙人是射月国来京觐见的使节！”  
第六章
 
 
　　红尘一震，急忙抹去眼泪，卷起绢书胡乱往怀里一塞，风惊雷已连蹦带跳奔进屋，后面还跟了两人，放下手里尚在冒热气的几个包子，眉飞色舞：“喂，老狐狸，我可帮你打听到了无双的下落，你怎么谢我啊？” 

　　转向那两人笑道：“把你们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都跟你们教主说罢。” 

　　那两人必恭必敬施过礼：“是，属下等听惊雷公子吩咐，细加询问城中弟兄，得知左近只有射月国专遣特使经天山来京城向新复帝位的煊帝觐见献贡，前日方到使馆。煊帝却于数日前已离京前往天山，那些特使便逗留京中等候。属下等之前潜入使馆，听到他们交谈，原来射月国的新王本也一同来京，但在天山飞雪中救得一人后，却又折回了射月国。” 

　　“回射月国？”红尘再也坐不住，呼地站起。风惊雷倒是笑悠悠：“知道在哪里就好办多了。老狐狸，你先吃点东西，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咱们就出发去射月国。”想到又有新地方可以大玩一场，他摩拳擦掌，极是兴奋，一敲扇子：“我也正好顺路再去风雅楼拐一下，替碧落医病。” 

　　红尘听他说得兴高采烈，嘴角一牵：“谁说要带你一起去的？你就给我乖乖待在这里。” 

　　喝令那两名教众：“你们留下看住他，没我吩咐，不准他离开竹外轩一步！”拿了个包子边吃边走，眨眼便隐入夜色。两名教众对望一眼，抱臂左右守在了门口。 

　　风惊雷目瞪口呆，随后气得跳脚：“死狐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不就是不让我去救碧落嘛！这么爱呷醋，酸死你这臭老狐狸！”抓起包子狠咬一口：“亏我还好心怕你饿着，气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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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山鸿雁，长风万里。边关连绵的峰峦山头浸浴在初夏日色下，积雪融消汇流成洋洋大河，蜿蜒流淌进射月国内。红尘，就沿着这灌溉了无数农田的河道，踏上了射月国的土地。 

　　从京城出发，披星戴月连赶了月余路程，满身风尘潦落，面具下的下颌也冒出一片青密须根，无暇修脸。终于来到这完全陌生的西域国度，离无双，也越来越近了。却不知，无双的伤势可否痊愈？无双，是否记恨着他在雪地里毫不容情的那重重一掌？…… 

　　酸涩和惶惑一点点慢慢切割着他的心脏，不顾正身处都城熙熙攘攘的来往人群之中，他驻足，仰望明净高天，引得不少路人不明就里，纷纷效仿，谁也猜不到那气度轩昂的高大男子只是为了不想让他人瞧见眼角闪烁的泪影。 

　　“无双，无双……” 

　　喃喃低喊着，过往种种已经分不清是谁伤害了谁，也不愿再去分清，他只知道，不能失去无双…… 

　　爱过、怒过、恨过、躲过、悔过，千徊百转，终于明白：即使疲倦得宁愿放弃一切，忘却一切，最后浮上眉间、涌入心头的始终是那一抹水晶般的影子。一颦一笑，时隔三年，反鲜明得仿佛就在昨天。 

　　要他不恨，很难。可要他不爱，更难。再怎么挣扎，他还是逃不出情网。 

　　无双，就似魔花，在他体内、脑里深深地扎了根，揪着心，缠着肺，附骨吸髓，分分秒秒地滋长…… 

　　刺骨镌心，消魂蚀魄。无处逃，无法避。想拔，便得血肉支离，痛不欲生。 

　　怎能失去？ 

　　黯然半晌，垂下头向前方路边的客栈走去，打算等入夜再设法潜进射月宫中一探究竟，在那之前更得好好沐浴梳洗一番，怎么能让无双见到他如此一身邋遢落拓？ 

　　前边大道突然一阵喧哗打断他思绪，看见行人个个面带惶恐，退缩进两侧屋檐下，一条热闹街市顷刻沉冷，连咳嗽都不闻一声。他正在奇怪，身后一个老叟甚是良善，将他拉到边上，悄悄道：“小哥，莫站街中挡了监国大人的路，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什么监国大人？”红尘目光越过齐步走近的一队精甲银铠的兵士，落在当中的八驾车辇，隔着薄薄纱幔，一人盘膝独坐，隐约可辨是个衣饰绮丽的男子。 

　　“嘘--”老叟示意他噤声，自己却忍不住多嘴：“看你穿戴是中原人，当然不清楚。那是我国二公主的王夫，也就是新登基的大王的姐夫。你可千万别惹到他，以前大王还当三王子时，都对他礼让几分。” 

　　三王子？！红尘失声大叫：“伏羿做了新王么？”年前同风惊雷四处游荡时，虽无意中听教众说起射月国王位更迭，他也兴趣缺缺，听过就算了，并未细问。孰料新王竟是那狡诈多端的伏羿！当初伏羿的那颗假雪融，将他害得何其凄惨。无双若真落在此人手中，哪还有什么好事？ 

　　那队兵士忽听有人当街直呼大王名讳，无不色变，怒喝着抽出腰刀围上。那老叟和路人吓得纷纷逃散，一个统领模样的刀头直指红尘鼻尖，刚叫了声拿下，已被红尘一脚踢飞。 

　　兵士们顿时炸开了锅，一窝蜂围攻上来。红尘出手如风，又撂倒几人，兵士们哇哇大叫却是泯不畏死，反攻得更急。红尘不禁头疼起来，正要痛下杀手，车辇里陡然飘出一声：“停！” 

　　刀风呼声即刻消弭，纱幔掀起，露出那王夫好一张俊朗面庞，一双眼睛却在日光下泛着浅灰，淡到接近无色，瞧着甚是诡异。在红尘身上溜转一圈。 

　　“好身手！”淡淡的赞美携带稀稀拉拉的掌声打破寂静，男子朝红尘勾了勾手指：“不如来我门下役事，胜过你浪迹江湖百倍。”轻轻一笑，道不尽傲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红尘冷冷瞪他一眼，懒得与他啰嗦，抱起双臂，拒绝之意自然不言而喻。那王夫向来在射月国呼风唤雨，一呼百应，几时受过这等疏落？浅灰眸子杀机立腾，但稍纵即逝，冲红尘冷笑两声，放落纱幔：“回府！”还在地上呻吟打滚的几个兵士忙着爬起，东倒西歪地跟在车后，全无来时神气。 

　　车远人渺，街市方才恢复了生机。先前那老叟又蹭近红尘，连连叹气：“你这小哥怎么不识好歹，居然敢得罪监国大人？他不光是我国王夫，还是邻邦永昌国主唯一的同母胞弟，惹上监国大人，你可甭想再在西域立足了。” 

　　等找到无双，他才不会再待在这遍地胡儿的鬼地方！红尘一哂，也不去驳斥那老叟，转身去客栈投宿。那掌柜见他打了王夫的侍卫，哪还敢留他住宿惹祸上身，苦着脸请他另投别处。红尘无奈，连问了街边数间客栈，都被拒之门外，直至日薄西山，才在近郊找得家小客栈落脚。 

　　涤去满身仆仆风尘，梳洗停当，已是初更时分。他草草用过晚餐，向小二打听得王宫所在，提气直奔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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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不知鬼不觉跃入宫墙，面对连绵屋瓦，红尘一时眼花缭乱，不知该从何找起。正巧有个巡夜侍卫走过，他一手从后面扼住侍卫脖子，低喝道：“不许乱叫！你可听说宫里新来个叫君无双的中原人？他住在哪里？”稍稍松开一点手臂，让那快被他勒死的侍卫呼吸几口空气。 

　　他只是抱着侥幸一问，那侍卫却遥指十余丈外一座灯火通明的华殿战战兢兢道：“……他在，在大王殿内，咳……” 

　　红尘大喜过望，点了侍卫晕睡穴将他拖进附近花丛。几个起落跃近华殿，趁长廊里两组巡夜侍卫擦身交错的一瞬间翻上屋檐，脚背勾住了琉璃瓦，一个“倒挂金钟”。手指蘸了唾液无声捅破一点织云纹窗纱，凑上眼睛-- 

　　锦毡上，书案后，端然趺坐一人。银衫玉冠，正聚精会神盯着案头一副画卷。屋顶吊着数十颗鸽蛋大的明珠，宝光流溢，同殿内四角的冰绡宫灯交织辉映，投落银衫人面上，幽澹如月…… 

　　无双……雾气无法控制地渐渐模糊了红尘的双眼，想哭的冲动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嘴角扭曲得厉害，却是因为狂喜。 

　　就如呆住一般，怔怔地、傻傻地望着那熟悉的清贵容颜。耳边传来梆梆更漏，才蓦然神回，忆起自己为何而来。费力深深呼吸调匀紊乱心跳，伸臂推窗，心里满怀期待紧张--无双看到他，是不是会惊喜地说不出话来？还是，因为那日雪中一掌而冷眼相对？ 

　　“还不睡？无双！” 

　　磁性十足的低沉声音突然从偏殿传出，红尘手指停在窗纱前，僵住。 

　　诧异地看那拥有一双湛蓝眼眸的颀长男子松松披着件宽大睡袍走到君无双身后，弯腰抱住了他。因这个姿势袒露出来的线条如雕刻的胸膛上零星分布着好几处红印，深浅不一，一直延伸到小腹下面…… 

　　轻蹭水晶似的雅洁面庞，伏羿一手掩起案上画卷：“这翔龙天朝的军机图，我们明天再仔细研究好不好？你不陪着我，我怎么都睡不着。”舌尖轻轻挑弄君无双耳轮，吃吃低笑，手底也不闲着，钻进他腋下呵痒。 

　　“你又来！啊……哈哈……”君无双又笑又气，怕痒地左右扭躲，被逼急了，他一旋身已捉住伏羿双手，将他抵在书案上，扬起双眉佯怒道：“看来之前是对你太温柔了，竟然还有力气起床来捉弄我，嗯？！” 

　　作势恶狠狠一口咬住伏羿颈子，却只是用舌头轻柔刷过原先吮成的绯红吻痕，低低逸出数声清冽迷人的谑笑。 

　　“既然那么有气力，你就准备陪我一晚上吧，呵呵……” 

　　手一拉，摊开了伏羿睡袍，低头衔住一粒红珠轻轻咬扯。伏羿胸膛起伏，震出几声低笑，抱住了君无双的头颅，微眯着眼，全身心都同覆在他身上的人一齐卷入情欲漩涡之中。 

　　殿内春光旖旎，窗外的红尘却已痴了，傻了。这一刻只巴不得自己眼睛瞎掉、耳朵聋掉。手脚已经冰冷，可胸口却火辣辣，似乎被烧得通红的铁叉挑破肚皮，挖出他的心在沸油里煎，再滚。痛到无法用世间任何言语笔墨来形容。 

　　痛到恨自己为什么还不晕去、死去！！！ 

　　风餐露宿，千山万水，究竟为何而来？只是为了来看无双与他人蝶鹣情浓？看那双曾经紧紧拥抱过他的手掌在另一个人身上摩挲爱抚？ 

　　眼前骤然一黑，浓浓血腥直冲喉头，几要夺口喷出。连心肺都呕出的痛。 

　　“臣幽凤舞，有要事请见大王。” 

　　恭敬又傲慢的声音从长廊那端飘来，在夜间显得特别突兀，慑住红尘即将跌落的身影，殿内两人也是一惊。 

　　一人衣饰绮丽华贵，高高昂首，旁若无人地走过跪伏两侧的侍卫，不等殿内传召，便一掌推开拦在宫门外值守的矢牙，扬长直入。眼角却有意无意朝红尘藏身处一瞥，浅灰眸子泛起诡异森冷的笑，虽是转瞬即逝，红尘已瞧得真切，正是白天街市所见那王夫。 

　　“大王，监国大人他……”矢牙跟着走进，又不敢拦那嚣张跋扈的王夫，只得苦着脸等候大王发落。看见两人衣衫不整，头垂得更低。 

　　正在兴头上，突被打断，伏羿脸色极差，半掩衣襟，都懒得起身，斜睨幽凤舞：“姐夫返永昌探亲，一去经月，怎么一回来不在府中陪王姐，反来本王这边？” 

　　幽凤舞眼光自伏羿转至君无双，始终含着丝淡淡讥笑，一指君无双束发玉冠：“那是臣的家务事，不劳大王费心。倒是臣想请教大王，射月国的王冠怎会到了此人头上？臣归途中听闻，他还是大王不久前从关外带回的中原人，非我族类，如何能窃纂国位？” 

　　冷笑着拍了拍胸口：“臣身为监国，又是大王姐夫，于公于私，绝不容大王这般任性胡为。请大王立即下令，将他逐出射月国。”当着矢牙言辞咄咄逼人，竟是半点也不给伏羿颜面。 

　　伏羿大怒，这幽凤舞分明是来寻衅生事。一拍书案正要发作，边上洁白如玉的手掌在他手背轻轻一按，登时压下他满腔怒火。 

　　君无双一弹头冠，微笑道：“好一个非我族类。只是监国大人，你也并非射月族人，这王冠我要不要也罢，却说什么也轮不到你头上，呵。” 

　　一声长笑，故做未见幽凤舞铁青面色，悠然道：“自然，我既坐了这王位，当不会尸位素餐。有我君无双襄助，射月国挥军中土，一统河山指日可待。永昌国日后有此强盛姻亲庇护，也该庆幸才是，监国大人，你说对不对？！” 

　　幽凤舞浅灰的眸子已像死灰，万万想不到这优雅温良的男子竟如此口舌犀利，驳得他无言以对。尤其那双幽邃变幻的眼瞳，对他仅是一瞟，却已似闪电奔雷，劈开他身子，将他心底诸般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无从藏匿。 

　　那种感觉，如裸身行街，针芒刺背。幽凤舞强自一笑，仍不甘在他面前落了下风，转向伏羿：“射月国若真能攻克中原，当然也是我永昌之福。只不过，这千秋大计，大王不同自家兄弟商议，却对外人俯首听命，只怕先王泉下有知亦不安乐。” 

　　“本王兄长多年前早已在边关悬崖投崖自尽，仅剩王姐一介女流，难道要让本王下阴曹地府去找自家兄弟？” 

　　伏羿答得极快，却皱着眉。自从月前在水榭晕厥醒来后，他的记忆里除了与他一同苏醒的君无双，便是一片空白。好在有个忠心耿耿的矢牙，只道他中了邪，一点一滴将他进宫服侍伏羿十多年来，所知伏羿的身边事，无分巨细，悉数相告，倒也说了个八九不离十，不致于在文武百官跟前露了破绽。此刻伏羿见矢牙暗中点头，知道自己说得不错，心中大定，朝幽凤舞示威般地扬眉而笑。 

　　哪知幽凤舞也是一笑，比他还响：“大王此言差矣，明明大王还有个弟弟，是先王当年自中原掳来的雪弥妃所生，虽然小王子尚未满月就连同雪弥妃被娘家人偷偷救走，从此流落民间不知去向。如今算来，也该二十出头了。此乃二公主所言，决假不了，况且小王子出世时，大王已是六七岁的孩童，怎会不记得了？”灰眸一眯，带着几分怀疑审视伏羿一下变得不自然的神情。 

　　矢牙惊出一身冷汗，他可是从未听过这段王室秘辛。伏羿严厉的目光射来，他缩紧了脑袋，不敢吭声。 

　　这矢牙！害他露出好大的马脚！伏羿正琢磨着如何圜转，就听幽凤舞冷冷道：“大王这么说，是真的忘了以前的事呢？还是别有用心，不想找回先王骨肉，免得王位多了一层威胁？嘿嘿！” 

　　伏羿皱眉，答哪一个，恐怕明天都会传得满城风雨吧。 

　　僵持中，君无双一拂银袖，拉伏羿起身，拥着他懒洋洋走向偏殿寝宫。 

　　“监国大人 ，伏羿怎么处置那个失散的弟弟，也是他的家事，不劳你费心。我看监国大人这些年一定是为射月国忙里忙外操心过度，若因此冷落了二公主，岂非伏羿罪过？明日起，就请监国大人无须再返朝议事，免得因为些许琐事伤了你夫妇和气。矢牙，替我送监国大人出殿。” 

　　盯着两人背影，幽凤舞牙齿咬得咯咯响，半晌狠狠一顿足，推开矢牙，仰起头大步离去。经过红尘藏身的窗前，又冷笑一声。 

　　此人分明早就发现他了，却不点破。红尘瞧着他走过长廊，步入浓黑夜色，一时惊疑不定，但很快就被心头急腾而上的剧痛淹没。 

　　无双，无双…… 

　　居然就这样拥着他人，走进熏香浮绕的寝宫…… 

　　一手掀开珠帘，君无双蓦然顿住脚步，附在伏羿耳边轻声道：“窗外有人，你莫出手，让我来解决！” 

　　话音未落，人已如箭离弦倒射，双袖一翻，两股大力势若排海，无声隔窗拍出。 

　　一切快胜电光火石，红尘根本还没反应，胸口已像被尖锐的锥子钉中，一口血溅上窗纱，人扑通坠地。天旋地转间勉力支起半身，四周已围了一圈闻声赶来的侍卫，十几把明晃晃的刀剑架在他颈中，激起层层寒粒。 

　　可慢悠悠自殿内跨出的银衫男子，眼神却比所有刀剑更冷，在离红尘三尺处停下。形状优美的粉色薄唇微微翕张，吐出红尘熟悉的、天籁般清澈华丽的笑。 

　　“大胆狂徒，是受谁指使？若有半字虚言，死无全尸。” 

　　寒意从头渗到脚，红尘浑身僵硬。 

　　像渡过了千年长久，才听见自己干涩得不成模样的声音：“你，不认识我了？” 

　　“我该认识你么？”君无双笑容不减，千变万化的眼瞳里讥诮、不屑层迭涌现，却惟独找不到半点暖意：“不必再枉费心机拖延时间，莫让我失去耐性。” 

　　修长的两根手指虚虚抵在了红尘大张的星眸前，微笑道：“你的眼睛倒也算动人，瞎了可就不太好看了。呵，我再问一次，是谁指使你来的？” 

　　还是和从前一样清雅出尘的的容颜，说出的话却字字如针，扎得红尘体无完肤。 

　　一路上所有的担忧惶恐瞬间真实起来。无双，真的忘记他了，彻彻底底，完完全全。 

　　就如同无双在绢书中所写的那样，是用血咒来遗忘他罢。所以，那千种温柔风情都展现给了那蓝眸男子，留他独自面对刺骨的冷冷微笑。 

　　--他就这样把他忘了？…… 

　　“无双……把无双还给我，还给我啊！” 

　　红尘喃喃低语，眼睛渐渐发红，蓦然扑上前就去抓君无双的衣摆。脖子被颈中刀剑割出几道血印，一阵刺痛，他都浑若未觉。君无双却一怔，本想插落的手指迟疑着停在半途。 

　　听口气，这陌生的红衣男子似乎认识他？但他没有任何印象…… 

　　恍惚之中，身体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回过头，是伏羿的笑脸。 

　　“无双，这等江湖宵小何需你亲自动手？没得污了你的手。”咬着君无双耳朵，轻笑道：“春宵苦短，可不要浪费了大好时光，嘻！”湛蓝眼眸慢慢转为奇异的深绿，闪着浓浓光彩。 

　　每次伏羿动情，蓝眸就会变绿……君无双耳根不由一红，欲望也不知不觉跟着升起，淹没了心头刚冒出一点芽尖的困惑。在伏羿腰间一捏，似笑非笑：“这可是你自己要的，待会可别向我求饶。” 

　　吩咐侍卫将人犯暂押天牢待明日再审，与伏羿携手进殿，竟不再看红尘一眼。 

　　两扇宫门缓缓阖上，隔断了一切。红尘一颗心也仿佛被生生夹成两半，喊得一个“无”字，颓然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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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可能，但愿自己从此不醒。但重重两鞭抽上身，肌肤灼疼，终是醒了过来。入眼满室昏黄，双臂被铁链锁绑，高高吊起。身前几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正手握皮鞭，上下打量着他。 

　　“听侍卫说，这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去偷窥大王他们的好事。”有个矮个子用鞭柄拍了拍红尘脸颊，不无惋惜：“你死定了。就在四天前，苏宜乐妃仗着是大王宠妃硬闯入殿，还出言不逊。结果被大王下令剜眼割舌，斩去四肢扔进百鸟园，哀号了两天两夜才断气。我看明天，你也是同样下场。” 

　　口沫横飞地还待卖弄他的包打听，边上一人低叱道：“你不要命了，在背后乱嚼舌根，不怕大王他们扒了你的皮？”左右张望，似恐有人窥伺。 

　　矮个子脸也一白，却干笑两声，兀自犟道：“怕什么？又没有外人听到。就算听到，咱们也不会让那人有机会去告状啊。”边说手底边比了个喀嚓的姿势。 

　　他话音刚落，就听牢房外有人嗤笑一声，火光大亮，数名汉子高举火把走进，肃立两侧，让开了一条路。 

　　衣饰绮丽的男子悠悠踏进，灰眸在狱卒死灰般的脸上一扫，讥笑道：“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监，监国大人。” 

　　狱卒三两步迎上，结结巴巴地几乎要晕了过去，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小的们什么也没说。” 

　　幽凤舞冷笑：“那就是本监国听错了？” 

　　狱卒面面相觑，既不敢回答说大人听错了，当然更不能说大人没听错。僵在那里，尴尬万分。 

　　看众人吓得面如土色，幽凤舞哼了声，遥指被吊在角落的红尘：“你们胡言乱语，本监国也没空来追究。起来吧，这个人犯，我要带走。” 

　　红尘一凛抬头，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那几个狱卒刚欢天喜地爬起，又跪了下去，惊道：“丢了人犯，小的们吃罪不起。那是要杀头的啊。” 

　　“你们方才肆意污蔑大王，就不怕杀头吗？”幽凤舞阴森森地笑了，俊朗的面容在火光下明暗交替，宛如魍魉：“有本监国在，大王那边自有交代。” 

　　狱卒交头低议一阵，终于哆嗦着打开红尘身上镣铐，将他扶近幽凤舞。 

　　“好。”幽凤舞嘴角一扬，轻轻一颔首。那数名随从接到暗号，不约而同拔刀，手起头落，几个狱卒惨叫都没发出半声，就做了冤魂。 

　　好狠！红尘缓缓抹去颈中溅上的几点血迹，蓦然下颌一紧，已被幽凤舞捏住，被迫抬高了脸-- 

　　“我救了你性命，你该如何报答我，嗯？” 

　　************************************************************************ 

　　“你有何企图？” 

　　红尘沉声，慢慢问坐在对面的幽凤舞。出了天牢，他就被带上一辆马车，一直进了幽凤舞的监国府。居然还有侍女伺候他香汤沐浴，最后来到这间布置得极为风雅的书房里，幽凤舞早已备下酒菜，举杯相邀，盛意拳拳。真是方为阶下囚，转眼座上宾。 

　　但他心里毫未放松戒备，数年江湖磨砺，也早不再是当初大而化之的性格，还不至于相信那白天被他当街挫了锐气的人竟会好心相救。回想先前在宫内幽凤舞的言语神情，多少理出点头绪：“你想招兵买马，夺下射月国的大权。可惜，我毫无兴趣。” 

　　“是么？” 

　　幽凤舞这才放下手中杯，笑道：“你适才在宫中，不是还口口声声叫着把无双还给你吗？呵呵，只要你肯效命于我，等你伤势痊愈，你我便可联手对付那两人。将来功成之日，王位归我，君无双就由你处置，何乐而不为呢？” 

　　“……你先前都在暗中窥探？”红尘抚着脖子上的伤痕，血已凝结，痛却像把锋利的小刀，在他心上慢慢地磨，细细地割…… 

　　真的能再让无双回到身边，再像从前那样爱他？ 

　　看着红尘漆黑眼里渐渐浮起的痛苦阴郁，幽凤舞暗喜，知道自己那一番话已打动此人。起身斟满两杯酒。 

　　“你若有意，便请饮了这杯美酒，预祝你我早日得偿所愿。” 

　　一口气干尽自己杯中酒，朝红尘照了照空杯：“请！” 

　　默然半晌，红尘举杯一饮而尽。 

　　这一杯酒落肚，幽凤舞浅灰的眸子忍不住喜色流露，对红尘态度顿时一改之前倨傲，十二分地亲热起来。频频挟菜相敬，席间谈笑风生，真似将他当成了心腹知己。红尘也来者不拒，直饮得一身酒气醉态可掬，幽凤舞方一笑，唤进两个婢女扶他回后园客舍休息。 

　　躺到了床上，红尘犹自醉话连篇，那两个婢女捏起了鼻子匆匆关门离去。直到四下万籁俱静，红尘一掀锦被翻身坐起，双眸亮若寒星，哪还有半分醉意？ 

　　区区几杯，就想灌醉他？暗自哼了一声，手按上胸腹要穴间微一运气，果觉血流略有阻滞-- 

　　他猜得没错，幽凤舞怎会如此轻易信任个陌生人。酒中果然是下了慢性毒药。不过，他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幽凤舞要利用他的身手，他也正好借助幽凤舞的势力再寻机会入宫见无双一面。摸着贴身揣放的那薄薄绢书，满眼晦黯中终似见到了一丝亮色，庆幸自己从竹外轩动身时带了这册绢书。 

　　就算再次见面时无双仍不相信他所说的，这绢书却的的确确是无双亲笔所书，不由抵赖。无双看过后，多少会回忆起往日情景…… 

　　曾经那么爱他的无双，一定会重新回到他身边的。 

　　什么伏羿、幽凤舞、射月国，统统都与他无关。他只要带无双走，远远地，去个再没有凡尘纷扰的地方。 

　　眼前慢慢浮起一层白雾，朦胧晃动着。他仿佛已经看到连片青山郁郁，简陋的竹屋前，他正撩高衣袖，劈着一大堆柴禾。有汗流了下来，身边那个优雅男子微微笑了，用水银色的袖子擦着他的汗珠…… 

　　一抹脸，才发觉竟是湿漉漉的。原来，真的只要小小的一点幸福，哪怕是幻想，都足以令他的心沉沦。 

　　“无双……等我。” 

　　耳语般的低喃，飘进凉夜寒风，像抛落静潭的一粒小石，荡开微澜便复沉没。依旧一潭死水无波。 

　　************************************************************************ 

　　射月宫中，水榭临湖。数对鸳鸯白鹤徜徉丽日清波，交颈啾鸣，一派仙家气象。 

　　突然，“扑咚、扑咚--” 

　　两枚石子先后从水榭飞出，砸开如镜碧湖，圈圈涟漪惊碎一池静谧。始作俑者却手扶白玉雕栏，蓝眸望着惊飞白鹤，一阵大笑。 

　　“人家好好地成双成对，你去吓散它们做什么？”君无双对伏羿孩子般的举动不禁好笑，就着先前倚栏半坐半卧的姿势侧了个身，眼帘微阖，呼吸着混糅了夏日阳光暖味的风中花香。 

　　男子阳刚的气息却也随之拂面而来，伏羿弯腰亲着他眉梢眼角，嘻嘻笑道：“我是看你晒太阳晒得快要睡着了，这不找点有趣的玩意让你解下闷嘛。”搂在君无双腰间的手偷偷往上，就去胳肢他。 

　　“别，哈哈，别闹了……啊，啊哈哈……” 

　　一连串的喊叫登时冲上云霄，君无双睡意全无，好不容易一脚踢开那像麦芽糖似黏在他身上的人，总算缓过口气，笑骂道：“你这混蛋，看我今晚怎么收拾你！” 

　　伏羿抹了抹腮上的脚印，故作愁眉苦脸：“你真狠，我这么好看的脸你也踩得下去。我可是费尽心思在逗你开心啊。”涎着脸又缠到君无双身边。 

　　君无双噗嗤一笑，把玩着伏羿肩头黑发，莞尔道：“等你我挥军东上，平定中原，与你共享万里锦绣江山之日，那才称得上真正的人生快事。呵，不过之前，先要解决那狼子野心的幽凤舞，免得他坏我大计。” 

　　起身远眺宫墙外绵延河山，挽起伏羿手掌，笑容灿烂，直逼艳阳。 

　　伏羿也踌躇满志：“没错，能与你共享天下，是我伏羿毕生幸事。” 
 
第七章
 
 
　　两人相视而笑，都觉一股澎湃豪气充溢胸臆，直欲仰天长啸，叱咤风云。边上默默侍立的矢牙听在耳里，也不由豪情顿生，上前跪伏肃然道：“矢牙愿誓死效忠两位大王，助大王建此不世功业。” 

　　“说得好！”伏羿意气风发地笑了笑，示意他起身。眼角瞥见一个宫人小步跑近水榭：“禀告大王，二公主请见，已到了御花园外，敢问大王是否恩准？” 

　　射月国的习俗，王族女子一经出嫁，便不得再随意出入宫闱。即使想同家人至亲见面，也需求得王族首肯。二公主眼下未经传召便直闯进宫，显然来者不善。伏羿一皱眉头，心知多半是那晚君无双一言卸了幽凤舞的监国大权，他心有不甘，怂恿二公主来寻衅。 

　　刚要吩咐宫人去回绝二公主，却听人声罗唣，一群侍从簇拥着个华衣美妇走入园内。矢牙在他身后轻轻提醒道：“大王，当中之人就是二公主。” 

　　不用他说，伏羿和君无双也早料到那一身珠光宝气的雍容贵妇当是二公主无疑，但见她冷着粉脸，大有兴师问罪的势头。伏羿跟君无双打个眼色，清咳一声，笑面迎了上去。 

　　“王姐今日忒地好兴致，怎么不在府中陪姐夫煮茶鸣琴，一享清福啊？” 

　　二公主目如点漆，在他脸上滴溜溜打量一圈，才微微欠了欠身，柔声道：“自家姐弟，王姐也不与你客套，只想请教三弟，幽监国自入赘我射月王室，为国为民操劳多年，父王传位与你之时，还千叮万瞩要三弟你多多向他讨教治国之道。为何你却因数语不合便触犯于他，还逐他出宫？”慢慢在侍从搬来的锦礅上坐定，凝视伏羿，突地一笑，竟隐带三分锋锐。 

　　“三弟你从前，却不是如此的作风。怎地去了一趟中原，再来倒似变了个人，嗯？”眼波朝水榭里的君无双一瞄，猛然伸手，握上伏羿手腕，压低了嗓子：“三弟，可是那中原人在背后胁迫指使你？他是不是给你服了什么毒药之类，逼你不得不对他为命是从？” 

　　最后几句急转而下，大出伏羿意料之外，他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忙道：“绝无此事，王姐太多虑了。”见二公主眼里担忧流露，确是装作不来的骨肉亲情，他虽对这王姐没什么印象，却也心头一热。 

　　二公主将信将疑：“是么？这里花香太浓，王姐有些气闷。不如你陪王姐去园外走走吧。”生怕伏羿顾忌君无双在水榭看着，不敢吐实，便想找个与他独处的机会，细加盘问。 

　　她话音虽低，君无双仍是听得清楚，微微一哂，吩咐矢牙跟去服侍大王。径自走回榭中玉案边，十指轻拂间，筝声清越飘扬开去。 

　　伏羿点点头，知道君无双是不想坏了他姐弟情谊，他也正欲从二公主处一探那幽凤舞的动向，当下搀起二公主出了花园。 

　　目送一行人走出视线，君无双粉色唇角轻轻一弯，眸光突亮，转向水榭旁一株枝浓叶茂的大树，不疾不缓地推案而起，悠然微笑道：“阁下既已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袖底轻翻，凌厉指风破空射出。树冠一阵摇晃，一道红影腾然纵出，跃落水榭。 

　　“是你？” 

　　君无双微愕，这不是那晚潜入内宫的红衣男子？越狱逃脱后居然还敢再站在他面前？目光对上男子黑眸，胸口忽然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悸动…… 

　　那双亮比天上星辰的眼睛里装着的情意和痴，即使相隔丈许，仍像火焰一样卷上面门，叫他怎么也忽视不了。 

　　猛一凝神，压下心头那些微不安，不禁暗笑自己失措。扬了扬莹润下颌，淡淡道：“你来得正好，呵。你是乖乖束手就擒呢？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温和却又尽露皇者傲气的陌生笑容，竟是红尘从所未见。他怔怔望着，蓦然酸涩的感觉涌上鼻腔。眼前的，才是无双真实的性格吧。以前是为了他，这傲视尘寰的人甘心收敛起一身傲骨，包涵纵容着他的一切，甚至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落泪、哀求、下跪。 

　　那样一个心比天高的人，向他屈膝落跪，痛哭哀求，默默忍受他所有的嘲讽、讥笑、殴打，是何等的一种辛酸滋味？ 

　　可他，每一回都用拒绝叱骂来扼杀掉无双微薄的期盼，漠然看着那水晶般的容颜日益凄楚、绝望…… 

　　“……无双，我……好后悔……”喉咙堵得像要窒息，红尘在君无双错愕的注视下苦苦一笑，撕下薄薄的面具。 

　　啊？！任君无双再如何定力过人，骤然见到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也不由动容。一指红尘：“你究竟是什么人？” 

　　涩然凝望君无双，红尘慢慢走近，执起他因震惊微颤的手掌，抚上自己脸颊。 

　　“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么？你说过，永远都不会辜负我的……无双……” 

　　发红的眼圈疼得厉害，他咧嘴，尽力扯开一个故作轻松的笑，亲着君无双指尖，终究掩饰不住哽咽：“无双，之前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原谅你的，请你不要，不要忘记我……你，你是喜欢我的，不要忘了我……” 

　　“你，胡说什么？！” 

　　指尖被温暖的嘴唇舌头含着舔着，君无双凛然一惊，挥开红尘的手，侧目而视，满脸不信。突然一蹙眉，已捏住红尘面庞，细细端详片刻，墨玉魔眸渐渐眯起，杀气腾扬。 

　　“你的脸，做得确实精巧，但妄想凭这区区歧黄刀术瞒过我的眼睛，却还差得远。”冷笑一声，手底加重了两分力道。 

　　“快说，是谁将你的脸整成我的模样？是何居心？你又到底是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在此大放阙词？” 

　　下颌被捏得生痛，红尘却一点挣扎的意思也没有，只是目不转睛地凝望君无双，慢慢地，涩声道：“没人指使我，是我自己想来找你。” 

　　深深看进那双充满疑惑迷惘的幽邃眼瞳：“我这张脸，也是你给我的。” 

　　君无双清俊的眉微微一跳，扬入鬓角，杀机勃发的预兆。 

　　“还在妖言惑众，不怕死么？”指节收拢，几乎就要发力捏碎红尘颌骨，但眼见红尘目中凄凉越来越浓，胸口忍不住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窒息。陡然一甩手，放开了他。 

　　“你不必花言巧语了，这次，莫再指望有谁会来救你。”清笑两声，借机掩去心中那一丝时而翻涌的不安。他走近栏前，遥望园墙外，伏羿与二公主正沿着林子边走边谈。 

　　君无双转身，对红尘一笑：“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到几分。想必是幽凤舞在暗中助你，否则你焉能如此轻易逃出天牢？今日多半也是他刻意安排，一面让二公主来引开伏羿，一面又叫你在此胡言乱语，是也不是？！” 

　　红尘长吐一口气：“你猜得不错，不过我所说的并无一字虚言。” 

　　扬手，一卷薄薄绢书掷入君无双怀中：“前尘往事，你都在书里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看吧。” 

　　牵强一笑，就在案旁坐定，再不出声。面上镇定自若，手心却已微潮，这已经是他最后的赌注了，但愿无双还认得自己的笔迹…… 

　　君无双直觉他行径古怪，皱着眉头展开绢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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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羿陪着二公主走走聊聊，不知不觉竟在宫内兜了大半圈。二公主数度旁敲侧击，奈何伏羿为人精明，又有矢牙在旁不住帮忙圆谎，她虽觉伏羿与之前总有些许不同，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作罢。 

　　拍了拍伏羿的手，道：“天色不早，王姐也要回府去了。” 

　　伏羿松口气，满脸堆笑陪她走到边门：“恕三弟政务繁忙，不送了。” 

　　二公主一颔首，终是放心不下，低低道：“王姐知道不该过问国事，但你身系一国安危，王姐实在不想你对个中原人言听计从。唉，人心隔肚皮，怎知他是否中原朝廷派来的细作？眼下做了大王，他日说不定将我射月国江山社稷都吞并了去。” 

　　听她诋毁君无双，伏羿笑脸一沉，不怒自威。二公主不敢再多言，叹息一声，压低了嗓子：“王姐言尽于此，三弟你好自为之了。还有幽监国那边，你也要小心。永昌国觊觎我国土已久，你如今贸贸然罢他大权，只怕永昌国会有所举动。你可要对他严加看管才是。” 

　　伏羿一凛，目注二公主：“王姐，幽监国可是你的夫婿啊。” 

　　“那又如何？” 

　　二公主笑容艳丽，却不掩无奈：“生在帝王家，哪里还理得上自己的私情？幽监国入赘我射月王室，无非是想刺探我朝中机密，伺机兵变。我伏家与永昌联姻，也只想得个人质在手，让永昌国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幽幽一叹，寥落之极：“王姐与他十年夫妻，说到底，还不是同床异梦的陌生人。”仰望伏羿剑眉深蹙，二公主反展颜笑道：“我糊涂了，跟你说这些琐碎。三弟你莫担忧，若幽监国他真与你作对，王姐第一个便杀了他，决不让他威胁到你。” 

　　伏羿怅然，亦无言相慰，对这王姐倒又多了几分怜惜敬重。默然半晌，吩咐矢牙去内库将数日前各边境部族进贡的珠宝挑些最上佳的送至公主府上，也算聊表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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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尘双眼落在水波粼粼的湖面上，眼角余光始终不离身前那水银色的衣摆。不过片刻，他却已觉时光慢得似停顿了一般，四下寂静无声，唯有他自己的心跳一记响过一记，听在耳畔，宛如擂鼓。 

　　赴刑场等候处决的死囚是不是同样的心情？红尘突兀地想笑，可嘴里又苦又涩，哪里笑得出？ 

　　蓦然，君无双动了。缓缓地走到他面前，蹲下。 

　　红尘的脸被托高，对上君无双-- 

　　同样的面容，同样惘然的眼眸凝视彼此…… 

　　“绢书上写的，都是真的么？” 

　　君无双低问。即使确凿无疑，那笔迹属于他，可览完，也只仿佛一台戏刚在眼前落幕。 

　　戏中，惊涛骇浪。而他，已是局外人。唯有淡淡忧悒流过心田，惆怅过后，对那红衣男子依然只有陌生。 

　　“是真的。”红尘颤抖着去摸君无双的脸，却被轻轻格开。他震惊地张大了星眸：“无双，你，你还不相信？我什么都没有骗你啊，你是因为对伏羿用了血咒，才会忘了我喜欢上他的。你本来，本来是爱我的。” 

　　君无双凝望他惊慌神情，终究涩然一笑：“我若真有那么爱你，为什么还会舍得用血咒来忘记你呢？”叹息着将绢书放回红尘手中，站起了身。 

　　红尘死瞪着他，猛地扑上去，用力抱住君无双。 

　　“你是喜欢我的，你还从京城一直追着我去了天山。是我不该打伤了你，把你丢在冰天雪地里，才让路过天山的伏羿捡了个便宜，将你带回射月国的。无双，我知道从前对你太狠心，可今后都不会了。无双，跟我离开射月国好不好？我从此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啊，无双--” 

　　“我不会跟你走的。”君无双静静一句，像利刃切断红尘哀求。 

　　扳开红尘僵硬的双臂，摇头：“过去种种，而今对我只是南柯一梦，雁过无痕。纵然我真的曾经喜欢过你，眼下我却对你已全无昔日感觉，你又何必再强求？” 

　　微微苦笑：“就当我之前已被你打死在雪地中，你莫再执迷了。” 

　　红尘呆呆地望着他，呆呆地听着。良久良久，摸上自己的脸，眼泪慢慢渗出眼眶，滑过抽搐的嘴角。 

　　“君无双，你骗我。你说过，永远都不会辜负我的……啊，哈哈……” 

　　头一仰，竟不受控制地边落泪边笑了起来，拍打着自己面颊：“你把我的脸弄成你的模样，要我一辈子都看着你，记着你。你自己却把我忘了。君无双，你好狠！” 

　　所有积压经年的委屈再也无从隐藏，随泪水奔流。 

　　“你害得我爹娘惨死，眼看我被一帮禽兽污辱也不来救我，抛下我去跟个女人成亲，夺走了我的脸，这一切我都可以原谅你了。可你呢？你居然说一句没有感觉就想将从前一笔勾销？君无双，你的心呢，究竟去了哪里？” 

　　指着心口，惨笑道：“你当初还说，如果日后对我负心，就叫我尽管杀了你。呵，你说，你要我怎么办？你说啊！” 

　　君无双长叹一声，举袖拭着红尘满面泪痕。 

　　紧紧扣住了他手腕，红尘嘶声道：“你快说，你刚才讲的都是假的，都是气话，你其实还是喜欢我的，快说啊，无双！”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庞泪眼模糊，君无双也说不上心里涩涩地是何滋味。指尖在红尘脸上摩挲许久，终究还是收回了手，歉然摇首。 

　　“于情于理，我都该还你容颜。可惜，我半点也不记得，你原来长什么样子？” 

　　红尘眼一阖，面色惨白如纸。 

　　无双竟然将他忘得如此彻底，连他的一线影子都拒绝再留在脑海…… 

　　他，只是无双眼中的陌路人。 

　　“你……走罢。日后勿再擅闯入宫。”君无双远远望见伏羿已送别了二公主，正往水榭回走，不禁皱眉。若让伏羿见到与他面貌相同的红尘，岂非又要轩然波起？ 

　　见红尘依旧直立不动，他暗自叹气，拾级而下。走到半途又旋身，凝睇红尘血丝隐现的双眼。 

　　沉默，似堵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之间。 

　　久久，君无双一拂银袖，行云流水般出了水榭。清幽的喟叹随风缱绻。 

　　“还有，尽早离开射月国，别再跟那幽凤舞勾结，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我若不走，你会杀我么，君无双？”对着水银色的优雅背影，红尘喃喃道。 

　　君无双背一僵，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凡想阻我大业，危及我所爱之人，我自然不会轻饶。” 

　　遥望君无双出园迎上伏羿，并肩私语亲密无间。红尘强撑的笔挺身形终于难以支持，倚着玉案滑坐在地。 

　　无双…… 

　　重重一搓绢书，顿化碎屑片片，铺落一地。像被顽童撕下的蝶翼，破碎残缺，在风里颤栗、抖动…… 

　　被抛弃的宿命…… 

　　“大业？所爱？呵……我在你心里，永远也不是最重要的。可你，却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你知道吗，无双？” 

　　红尘抚摸着明镜般的案面映出的熟悉脸容，轻轻笑。五指抓住桌角一折，拗下一片碎玉，锋利的断口抵住额，微微的刺痛。 

　　这张脸的主人，已经弃他而去。这张脸，不过是一个永远的痛楚印记，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碎玉慢慢从额头往下割，划过眉心、鼻梁…… 

　　近乎麻木的疼。 

　　心一横，就待力划到底。一段枯枝突然破空射至，正中虎口，碎玉脱手掉地。 

　　瞪视纵进水榭的华服男子，红尘腾地站起，狠狠握起双拳：“你又暗中跟来干什么？少管闲事！” 

　　幽凤舞浅灰的眸子在他脸上一转，不无惋惜：“你自己的脸，竟也下得了手么？呵，你难道打算就此放手，任那负心人逍遥快活吗？连我都替你不值。”视而不见红尘铁青面色，仰天打个哈哈：“我若是你，一定杀了那负心之人。” 

　　红尘胸膛不停起伏，深深吸口气，寒声道：“你不必枉费心机来挑拨离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篡位大计，恕我无意再参与，就此告辞。”最后一点希望已随绢书粉碎，他也没必要再和幽凤舞虚以委蛇。一按栏杆翻身跃落。 

　　幽凤舞眼里杀气一现，冲着他背影冷笑道：“我当你是个人物，才诚心诚意邀你共襄大举。原来却是个没血气的窝囊废，看着旧情人同他人卿卿我我，只会躲一边作践自己。难怪那君无双要舍你而就伏羿，哈哈！” 

　　明知是激将法，红尘心头仍似被利箭射中，剧痛难当。一声怒吼，又窜回榭内，一把揪住幽凤舞衣襟，竟将他双足离地提了起来。 

　　“我和他的事，你又知道多少？在这里胡说什么？信不信我一掌劈了你！”胸口一团悲痛正无处发泄，他双目血红瞪着幽凤舞，衬着眉心正中那道血迹未干的伤痕，煞气慑人。 

　　换了第二个人，说不定早吓昏了过去。幽凤舞反而一翘拇指，赞道：“这才像个男子汉大丈夫！段兄，幽某说句心里话，你若对那君无双仍余情未了，就该拿出胆色将他抢回来才是。” 

　　“抢回来？”红尘恍恍惚惚地重复了一句，摇头苦笑：且不说无双的身手远在他之上，即使能用计留住无双，却又如何唤回他失去的记忆？ 

　　“我如今在他眼中，不过是个陌生人，抢回来又有何用？”黯然闭目，手底一松，放开了幽凤舞。 

　　幽凤舞掸了掸衣襟，从容道：“段兄此言差矣。世人谁不是从陌生到相识、相知？你难道没自信让那君无双重新对你生情？” 

　　心田如闪电划过，豁然一亮。红尘浑身遽震。 

　　知道自己劝诱奏效，幽凤舞窃喜，趁热打铁：“只要段兄愿意继续合作，幽某定当助你一臂之力。”嘴上说得漂亮，腹中却冷笑两声：等夺得宝座，头等大事便是杀了这不识抬举的红衣男子。 

　　纵然热血沸腾，红尘终究不傻：若幽凤舞真的大权在手，哪还会将无双交给他，留下后患无穷？捕捉到他身上隐隐戾气，更是了然于胸。刚想断然拒绝，但电光火石间，脑海灵机突涌，顿时改了主意，无声笑了笑：“多谢幽兄提点，醍醐灌顶。在下这就去中原邀人助阵，待准备妥当，再来与幽兄会合。”拱手一揖，飘然离去。 

　　想不到自己一番怂恿，段红尘居然自告奋勇替他去招揽兵马。幽凤舞得意非常，倒是半点不怕他会一去不返。那慢性毒药发作起来，段红尘就算远在千里之外，也非爬回来向他求救不可。 
 
第八章
 
 
　　馥郁的香味在绣着金线飞龙的锦帐四周浮沉，混着低沉慵懒的轻笑，空气中充满暖洋洋的气氛。 

　　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似也耐不住帐内热度，交握着伸出帘外。十指修长，有力纠结着，难舍难分。一声清叹后，白洁的手掌却松了手，缩回帐里。 

　　“无双？” 

　　伏羿跟着收回手，擦拭身上男子挂落鬓角的汗滴，蓝眸在帐顶垂吊的夜光珠下闪动些许疑虑和担忧--已经连着好几天了，君无双仿佛心事重重，即使正在亲热之际也会停下来，用一种他看不透的眼神凝望他。此刻又是如此。 

　　放低伏羿架在他肩头的双腿，君无双默默退出。情欲仍在悸动，但刹那间无名失落泛上胸臆，心口丝丝酸涩，再也没了缠绵兴致。 

　　这情绪来得毫无预兆又无从抵挡，一切都源起数日前水榭中那红衣男子。 

　　他所爱的，原来不是伏羿！ 

　　每每想到那张和他一般无二的面庞，那本绢书上的一字一句，寒气就若有若无地从他背脊升起，难以言传的颤怵。 

　　脑海里怎么也找不到过往的任何一丝痕迹，也根本回忆不出那个他爱了十五年的段红尘究竟是何等面目！可纵然他能掩卷埋没所有往事，却藏匿不了乍闻前尘的惊愕与惘然！ 

　　伏羿，居然仅是他的逃避之所？！ 

　　凝视着蓝眸里的忧虑不解，指尖沿轮廓分明如雕刻的脸颊缓缓滑过，温暖直渗心底，心脏却突然一阵奇痛。甜媚腻人的暗香迂回脑门，像催眠的诅咒，思维顷刻变得迟疑而紊乱-- 

　　他爱的，究竟是谁？抑或，他从未真正爱过谁？ 

　　又有谁是真正爱着他的？一掌几乎将他击毙雪中，如今又找来他面前痛哭恳求的段红尘？还是被他施了血咒的伏羿？…… 

　　“你在想什么？” 

　　发觉君无双幽邃眼瞳里迷乱彷徨越来越浓重，如载了千均愁悒，伏羿拉下他，揽进怀中轻轻抚摩。 

　　“这几天你都心不在焉的，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告诉我，别把自己闷坏了。”找上他淡粉唇瓣轻吮着，似乎想将他心里的郁结吸出来：“你我之间，还有何事不可言？” 

　　君无双微微一颤，撑起身子居高临下望着伏羿俊朗笑脸。 

　　倘若伏羿知道他原本只是将他当做逃避过去的工具，是否还能露出如此温情脉脉的笑容？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看我太英俊看呆了，呵呵。”伏羿厚颜道。不见君无双失笑，他耸耸肩，掀帘下床，斟了杯香魂茶给他，自言自语：“莫非是每晚辛苦过头，压力太大？哎，这个容易，明日起你就只管舒舒服服地躺着，让我来服侍你好了。” 

　　“噗--”热茶喷了他一脸。 

　　君无双再郁闷，也忍不住笑叱：“胡闹！”这伏羿，三天两头总在打他的主意。 

　　他一笑，伏羿登时心中大石落地，抹着脸上茶水，湛蓝若海的眸子半是笑谑，半是认真：“你是我最爱之人，我想抱你又有什么不对？”取走君无双手里茶杯，握着他手腕慢慢倒回床上。 

　　“我一直都想好好地抱你，疼你，让你也尝一回欲仙欲死的极乐滋味，无双……”火热的身子轻蹭君无双大腿内侧，手指顺优美的脊柱抚移。 

　　赤裸裸的挑逗用磁性十足的低暗嗓音吐出，竟是醇诱如酒，君无双喉头一紧，被碧绿的目光锁住了言语。水晶般的脸庞不自觉发烫，却在伏羿指尖嵌进双丘凹陷时一僵。 

　　犹豫划过眼眸，伏羿没有忽略，瞬间沉默后，抱起君无双微笑道：“我是说笑的，呵，我怎么舍得让未来一统天下的皇帝在我身下又哭又叫，有失威严呢。” 

　　“找打！”君无双笑骂，却也如释重负地松懈下来。送上一记手肘，换来几声意料之中的虚假呻吟。 

　　“好痛啊！”揉着胸口，伏羿扮个鬼脸，掩去嘴角苦笑。多少次他欲火焚身，软硬施磨，君无双就是不肯松口。有时想想自己任他予与予求，也不是没有抱怨。但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 

　　那大概是君无双的死穴了罢。要这心高气傲的人委身他人之下，恐怕比杀了他还难。自己好歹是心胸豁达的一国之君，就让让无双算了。爱到无圜转余地，也没什么好再计较。 

　　把自己当摇篮，搂着君无双在怀中轻轻摇晃，安宁又喜悦的感觉填塞胸腔：“普天之下，我只爱你一人，我当然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 

　　情深意切，尽在暖暖笑颜里。君无双身不由己地战栗起来，脸色微白。摸着他眉眼，只觉嘴里干涩发苦，蓦然遮起伏羿双目，低声道：“哪怕我骗了你呢？就算我以前喜欢的人不是你，你也不在乎？”虽知此情此境，不该问这不合时宜的问题。可血管里却有一股莫名的冲动在驱使着他，急于求证。 

　　温暖的笑容僵凝唇边，伏羿扳开他的手，目不转睛望着，反问：“你认为自己骗我什么了？” 

　　静默横亘在四道交织的眼光里，袅绕的香雾透过锦帘飘进，缓缓地，一丝一丝。就在君无双觉得光阴慢到近乎停滞时，伏羿朗朗笑了，吻上他莹泽润滑的下颌，辗转厮磨。 

　　“就知道你有心事！呵！” 

　　徐徐移至轻颤的粉色薄唇，轻触即离地亲吻，手却抱得比任何时候都紧：“你眼下爱的是我，这就足够了。” 

　　清冽优雅的声音在抖：“你为何不问我从前喜欢的人是谁？不问我现在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你--” 

　　“你若不愿说，我绝不来追问。”伏羿一笑，气息如春，抚过君无双暗流汹涌的心头：“何况，之前的事真有那么重要么？即使你原本不爱我，骗过我，但我如今就是喜欢你，何必再自寻烦恼，去翻那些陈年芝麻烂谷的账？无双，你说对不对？” 

　　喉咙热流上涌，君无双挤出一字哽咽：“对！”眼前流光飞舞，弹指间似已轮回三生三世，浮光掠影，层层叠叠。蒙蒙地一片红…… 

　　不想再追忆，自己曾经爱过什么人，皆因一切已梦碎无痕，无处回首。他只知道，这个拥有一双湛蓝眼眸的男子是他此刻生命里唯一有感觉的存在，唯一…… 

　　“我可以发下毒誓，我绝不会再骗你，绝不会再辜负你，绝不会！” 

　　紧紧拥住身边人：“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为你死都甘愿。” 

　　似曾相识的誓言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流畅得仿佛已在心底说过千遍、万遍……真耶？幻耶？君无双愣住，捂嘴颤栗无言。 

　　魂里梦中，这誓言为谁而发？ 

　　伏羿一声叹息，摸过他瞬息不眨的眼睑。 

　　“你哭了……” 

　　哭？！君无双霍然一震，两行泪再凝聚不住，慢慢滑出眼眶，清如水晶。 

　　似乎已等待千年、万年，也只为期盼听到那一句“喜欢你”。 

　　终于等到了…… 

　　却已物是人非。 

　　泪光闪耀间，绽开一丝笑，似悲亦似喜。他俯首，轻吻伏羿嘴唇，细细密密，宛如要将一辈子的情意都倾注伏羿身上。 

　　已经错手失去昔日所爱，所以这一次，绝对要牢牢抓住这份感觉，绝不容他再从指间身边流走。 

　　“我永远也不会与你分开，我发誓！”眸光变幻万千，最终沉淀浓浓爱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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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浓的黑夜，无星无月。篝火噼啪轻燃，映红了火堆边红衣男子神情木讷的面容。十来个教众悄然侍立四侧，却都远远站在数丈开外，无人敢接近那即使在人群中依旧透着寂寥落寞的身影。 

　　手执柴木，漫不经心拨弄着火堆。偶尔爆出三两点火星，将男子漆黑的星目染上丝缕灼热。眼光转向膝头铺放的明黄皇榜，更是狂烈。 

　　“要找无双和小狐狸么？姓龙的，算你运气！” 

　　红尘喃喃自语。从射月国返中原，他第一件事便直奔京郊竹外轩，想找风惊雷先解去身上的慢性毒药，不料风惊雷已不在轩内。召来京城的教众一问，原来他走后不久，岳阳风门中人便发现了风惊雷的行踪，将他救走。红尘也没降罪那两个监看的下属，想到以殷州十三王叔的医术，虽不及无双，但区区毒药定然难不倒他。怕长途跋涉催发毒性，就在竹外轩住下，急传十三王叔上京。 

　　两天来在城内闲逛，注意到街头贴满皇榜，寻觅君无双和风惊雷救治燕帝，他顺手便撕了一幅回来，吩咐教众潜入宫内留讯邀煊帝赴约，把教众吓了一大跳。暗中咕哝：无双公子已半年多不知去向，惊雷公子也被救走，教主贸然揭了榜，不是拿天朝的皇帝寻开心么？ 

　　又一点火星飞了出来，红尘一拂衫上尘土，起身望向黑暗前方。 

　　夜色里，渐渐亮起火光。越近、越明。 

　　橘红的绢纱灯笼，握在一只宽大有力的的手中。提灯的男子，华服金冠，气度迫人。脚步在火堆前顿住，直视红尘，幽黑的眸子锐如鹰隼。 

　　“你就是揭我皇榜的魔教之主段红尘？” 

　　魔教之主？红尘在面具后牵了牵嘴角，意味涩然--身世大白后，曾立志此生都不与害死双亲的红尘教扯上丝毫关系，到头来却仍然逃不开夙命的摆布。 

　　坦然颔首：“也是被你龙氏先人谋朝篡位的前朝遗孤太子贺兰宸鸿。煊帝龙衍耀，幸会！”亮若天上星辰的眼瞳凛然迎上，令火光黯然失色。 

　　这个可笑的，只会提醒他记起过去在教众面前遭受的非人凌辱，三年多来像梦魇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太子身份，从来就未从心底真正承认过。可如今，为了君无双，哪怕是他自己亦为之憎恨的命运，他也会强迫自己去面对。 

　　一切罪孽苦痛，皆愿独自背负，只为盼君回首。 

　　篝火熊熊，在龙衍耀脸上投落一片重影，阴晴闪烁，鹰眸环视红尘身周教众，确定不见君无双和风惊雷，分明是这段红尘诳他赴会。他轻吐一口气，怒意翻腾：“你若想报灭国之仇，尽管发下战书。这黄榜却是乱揭的么？竟敢来戏耍于我！” 

　　满腔希冀落空，自碧落逝后隐匿至今的悲恸绝望一触而发，霎时间再也克制不住狂怒，灯笼朝红尘面门掷去。宽袖一卷，火舌骤涨，烧向红尘袍角。 

　　红尘轻轻接住灯笼：“我既然揭榜，就能救他。”一扬手止住飞扑而上的教众。 

　　火焰呼地平息下去。龙衍耀瞪着他：“你的医术难道还高明过君无双和风惊雷？” 

　　“医术是没有，不过你要救人，就只能求我相助。”只当看不见龙衍耀怒容，红尘冷冷回敬：“他两人的下落，只有我才知道，想不想找到他们，就在你一念之间。”威胁之意，毕露无疑，竟似一点也没把天朝皇帝放在眼里。 

　　周围的教众无不暗抽一口凉气，前朝太子果然自有气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下子对这三年多来行踪飘渺尸位素餐的教主肃然起敬。 

　　一线希望在龙衍耀眼前升起，耐住内心激动，缓缓道：“你的条件？” 

　　红尘答得也爽快：“简单，我要你昭告天下，划丽水为界，将以西疆土归还我贺兰皇朝。从此隔水分治，我也不再来讨伐你龙氏谋逆之罪。” 

　　微微一笑，将灯笼抛进火堆，鲜艳的火焰顿时窜高，红尘双眼比火更亮。 

　　“半壁江山换你毕生至爱，如何，龙衍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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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觉得如何？” 

　　油灯下，十三王叔麻利地拔起扎在红尘膻中、气海两处要穴的银针，又在药箱里翻着五颜六色的一堆药丸，边皱眉道：“想不到那什么射月国的监国竟是个用毒高手，太子喝的毒酒里下了孔雀胆、鹤顶红、番木莲三大天下奇毒，相互牵制，以臣的能耐，单解其中一种不成问题，可剩余的两种毒失了均衡，就会立即发作，这，这可棘手的很。眼下也只能用针灸延缓毒性蔓延了。”摇摇头，又打了个呵欠。 

　　“王叔日夜兼程从殷州赶来京城，就早些休息吧。”红尘披上衣衫，毒未得解，他倒也不是怎么放在心上。接过十三王叔递来的药丸和水一饮而尽，反安慰起一脸忧心忡忡的老人：“我已经遣人前往岳阳去找风惊雷，就算风家不放人，还有无双。只要无双想起了从前一切，有他出手救我，这毒酒又算得了什么？呵！” 

　　又笑了一笑，眉心那道深陷的血红疤痕随之扭动，清雅温润的面容平添森然阴戾：“不过，还是要多谢十三王叔相告，否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要破除血咒，让无双恢复记忆的唯一方法就是杀死伏羿。”转头凝望窗外墨黑夜色，眼中的寒光浓胜于夜，闪烁着属于王者的霸气与冷酷。 

　　没错！从诱逼煊帝与他击掌为誓的那一刹那起，他终于拥有了足以夺回无双的筹码--翔龙天朝的半壁江山，连同所属八州十万精壮兵马，踏平射月国亦非痴人说梦！ 

　　这一刻，也突然深深体会到，为什么君无双对权势帝位那般执着留恋！原来，登上权力顶峰，也就享有了想要的一切。 

　　皇图霸业，君临天下，只为搏你回眸一笑！ 

　　摸着自己脸颊，红尘半阖眼帘，唇角微微扬起笑，却遮不掉那丝无法隐匿的苦涩--终究，还是做不成普通人。 

　　十三王叔收拾着药箱，忍不住叹息：“太子，你变了……” 

　　变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喜怒形于色，单纯率直得像个大孩子的青年，眼前的红尘、是优雅的、深沉的、也是寒气迫人的…… 

　　他一点也不怀疑，红尘会杀死伏羿。冰凉的气息随这个认知慢慢爬上他的背脊，脑海却尽是惘惑彷徨：即使血咒得破，红尘却又能拿什么来抹去无双与伏羿爱至入骨的那段记忆？清醒后的无双，又何以面对死去的伏羿，凶手的红尘？ 

　　惶惶然睡意不再，只余后悔忧虑，真不该一时口快，吐露血咒的破法。事到如今，也唯求上苍勿再造化弄人。告了个罪，自去隔壁休憩。 

　　红尘只是淡淡一笑，世事本作风云变，尘世如潮人如水。他，不想再让时光停顿在三年前那个被背叛的瞬间。既然怎么也忘不了，舍不下，那就重新开始。 

　　抬起手，轻轻抚摩着腕上一串玛瑙珠链，晶莹剔透的珠子在灯光里幽幽发亮，红滟似血。 

　　这串珠链曾经被他含怒一掷，断线散落一地，可事后无人时，他又默默捡起，一颗颗穿了回去。 

　　他也理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也许是看到珠链断线时无双比死尸更惨白的脸色……那个空洞得几近痴呆的表情，仿佛天地已在刹那崩溃，也让他的心如有千百根尖针扎刺地痉挛抽痛着…… 

　　于是他穿起了珠链，却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只得任由珠链在抽屉里一躺三年。这一次，终于传信叫十三王叔殷州启程前，从他尘埃落寞的房内取了出来，一起带来京城。 

　　十五年前送无双的东西，他要亲手再为他戴上。他一定要！因为真的不能再失去……近乎呻吟地捧着头，颓然跌坐床沿，强作坚强的双肩卸掉了人前所有的镇定，也就仅剩下疲倦和失意。油灯昏黄暗淡，在素白墙壁上投出他孤独无助的影子，微微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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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黄昏，暑气微敛，射月国的监国府内，幽凤舞正独踞后园凉亭，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啜着冰镇酸梅茶，若有外人瞧来，纯然一派不理俗事，赋闲自得的逍遥姿态，近前，才发现那双浅灰的眸子里时不时阴狠翻现。 

　　那个段红尘，应承前去中原招兵买马，已走了近月，他暗中算算时日，那毒酒也该开始间歇发作才对，正主儿却居然还没回来，他不免有些沉不住气。 

　　原打算孤注一掷，直接带领从永昌国带来的死士冲入皇城逼宫，终究忌惮君伏两人手段，不敢轻率涉险。况且隐忍多年，还不是想借刀杀人，到时他再出面杀了那弑君之人，伏羿无子，他身为皇室赘婿，便可顺理成章接任王位，不致遭人诟病，坏了他永昌国在西域的仁义名声。否则，他早就一剂毒药送伏家人归天了。 

　　兵不血刃吞并射月，才不枉他在举目无亲的异国蛰伏十年，还要日日对着那冷艳又毫无情趣的二公主低声下气……越想越气，茶碗朝凉亭外狠狠扔去。 

　　碗离青石砖路还有尺许，就被一幅红袖稳稳托住，连酸梅汁都没半点溅出。红尘摘下面具，踏入凉亭：“幽兄好大的火气。”将茶碗放落亭中石台。 

　　他突然出现，幽凤舞颇感意外，却也有些狼狈，竟被外人见到他心浮气躁，当下干咳两声，迎了上去：“段兄此来，想必大有收获。”双眼似漫不经心向他身后打量，却哪见半个人影，脸顿时一沉。 

　　见他面色不豫，红尘暗自嗤笑，他此番着九王叔调度了上万兵马潜伏边关，随时侯命入关，更从各地分坛教众中挑选了百余名精英儿郎，装扮成商贩，一起混入都城。若真的一同涌入监国府，岂非惹人生疑？淡淡道：“幽兄不必多虑，在下已招募百名江湖高手，现正散居城中，只等幽兄一声令下，随时响应。” 

　　“当真？”短时日，居然往返中原，还招得众多好手，看来这段红尘倒不可小觑。 

　　红尘扬眉，直视幽凤舞：“幽兄这么说，可是以为在下撒谎？”冷冷笑道：“在下身上，还有着幽兄种下的三大奇毒，怎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忽然心中一动，要解毒，抓住幽凤舞逼他拿出解药岂不最为直截了当？ 

　　饶是幽凤舞脸皮再厚，被人当面揭穿手脚，也不禁脸颊火辣辣地烧将起来，打个哈哈支吾道：“误会误会，段兄说笑了。” 

　　心头原有的七分怀疑却也随之消散，急着拉拢红尘，正色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弟也是为了自保，才出此下策，绝无冒犯你的意思。但等你我大功告成，小弟立即陪你前往永昌，求家兄赐下解药。”见红尘眼露狐疑，知他不信，忙道：“段兄有所不知，此毒来得珍贵，解药的药引冰火蟾蜍和天山雪莲花更是百年难逢，是以仅得我永昌王兄收藏在身，倒不是幽某故意推脱。” 

　　红尘不置可否，也不再去追究他话里虚实，哼了声：“却不知幽兄有何妙计对付那伏羿？”最嫉恨的名字自嘴里吐出，他终于克制不住地握紧拳头，眼光凶恶之极，一字一顿道：“我要亲自取他性命！” 

　　“哐当”一声，像是被他杀气唬到，盛满瓜果的银盘自刚走进后园的美妇手里滑落，鲜红的西瓜碎开一地。红影乍晃，已跃近那满身珠翠的美妇，掐住了她纤细脖子。 

　　“段兄，手下留情！”幽凤舞也是一惊，但迅速恢复镇静，喝止红尘。倒不是对那二公主一夜夫妻白日恩，只怕死了个公主，打草惊蛇。 

　　红尘闻言，微微松开手上力道。二公主喘了口气，看清红尘面容，低声惊叫：“君无双？！不，你不是！”君无双眉心，哪有如此深的一道血痕？ 

　　“你，你是他的孪生兄弟？” 

　　漆黑的眼瞳眯起，听口气，这女人似乎见过无双，再看她这一身贵气…… 

　　“二公主，你还来的真是时候，哼！”幽凤舞的冷笑证实了红尘的揣测，厌烦地踢开地上瓜果，这该死的女人，都听到了些什么？ 

　　“你们要害伏羿？”眼前两人浓烈的杀机根本不加掩饰，她想忽视都做不到，昂起头，强装冷静：“夫君，你若真做此大逆不道的事，我射月同永昌势不两立。” 

　　灰眸阴寒大盛，这女人，留不得！一点足飞出凉亭，骈起食中两指，直点二公主死穴。 

　　红尘一直若有所思，蓦然格开幽凤舞，问道：“我真有那么像君无双？” 

　　幽凤舞呆了呆，如实道：“脸本来是十足十地相似，身高倒也相差无几，但听你开口，声音和他完全不同。你若不说话，确实像他，不过你脸上多了条伤疤，自然一眼就认得出了。”说到最后，灵光一闪：“段兄，你可是想……” 

　　心照不宣地点点头，红尘冷冷转向一头雾水的二公主：“这计划，还得请公主大力襄助。” 

　　“乱臣贼子，也敢来威胁本宫！”二公主气白了粉脸。 

　　幽凤舞不以为忤地笑笑：“原来还想留伏羿一命，既然二公主不肯合作，只好请你们姐弟黄泉相见了。” 

　　轻柔抚上她肩膀，猛地一错，只听几声骨头碎裂，竟生生捏碎了她肩胛。二公主痛得哼都哼不出来，一头栽倒。 

　　想不到他居然对自己妻子下得了如此毒手，红尘微惊。幽凤舞面不改色，心知二公主最维护伏羿，又吃了这番苦头，苏醒后绝对会乖乖听命行事。 

　　拍了拍红尘肩头，换上一副笑容：“段兄，成败就靠你了，哈哈。” 
第九章
 
 
　　八月末的朝阳不似盛夏的骄烈灼人，却依旧一大早穿过织云纹的冰绡窗纱，将整个寝宫照得金碧辉煌。君无双和伏羿沐浴在淡金暖冽的阳光里，席地而坐，悠闲地享用着早膳。 

　　没多久，君无双的吸引力似乎就压过了矮几上的大堆美食，伏羿开始心不在焉地拨弄起粥点，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撩君无双的发丝，摸摸他的手背。 

　　“又不老实了！”相同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君无双拍开那只禄山之爪，嘴角却含着近乎宠溺的笑，粉色薄唇朝旁边沙漏一努，提醒那个在自己面前就变得嬉皮笑脸的人：“该去上朝了。” 

　　“你就不能晚点告诉我吗？”伏羿似真似假地埋怨，一口气咽下剩余的半碗芙蓉鸡片粥才抹抹嘴，挽起君无双胳膊一齐出殿。 

　　走到半路，前面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细长的丹凤眼儿，模样甚是伶俐，跪地请了个安，细声细气道：“大王，二公主刚进宫，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同君大人商量，现正在养心亭等候，二公主她还受了伤。”君无双虽受了王位，亲躬国事，却并不以大王自称，以免与伏羿混了称呼，是以宫中泰半称他大人。 

　　“王姐受伤了？”伏羿一惊，就想跟去探视，君无双一笑止之：“有我替她医治即可，你还是快去上朝罢。”不然那班始终对他心存芥蒂的臣子又要在私底议论纷纷，说他这外族人误主误政，让伏羿左右为难。 

　　那小宫女甚是机灵，一骨碌爬起身：“奴婢这就给君大人带路。”小步碎跑，领着君无双折去养心亭。 

　　七拐八绕，走过长长一段繁花似锦的曲径，远远便见二公主独立六角琉璃亭下，一侧肩膀裹着厚厚纱布，面颊青白，眼底两圈黑影，望见君无双，她扑通一跪，凄声道：“君公子，救命！” 

　　她突行大礼，君无双倒是怔了怔，无暇细想，身形微摇业已掠进养心亭，弯腰去扶。就听头顶几声巨响，数面精铁栅栏从天而降，紧贴亭子围成一个牢笼，将他和二公主困在其中。 

　　中计！ 

　　君无双一掌斩上铁栅，那粗如儿臂的栏杆只是往外弯曲，竟然未断。 

　　“不用白费力气了，这是用永昌国特产的陨铁炼制，什么利器也砍它不断。” 

　　小宫女笑嘻嘻地拍拍手，完全没了适才的拘谨，居然笑得有几分男儿气概，抿唇尖啸。“嗖嗖”数声，亭顶又跳下几人，弓箭满弦，团团对准了亭内两人，大有再见异动即刻放箭的架势。 

　　清俊的眉轻轻一挑，他当然没把这区区弓箭放在眼里，但乱箭之下，二公主恐怕就要变成刺猬了。悠悠负手于背，斜睨二公主。 

　　脸一白，二公主吞吞吐吐道：“我，我也是逼不得已。” 

　　“若非知你是受人胁迫，你此刻早已身首异处。”君无双优雅含笑，墨玉眼瞳盯视那小宫女飞奔离去，渐渐泛起锐利得耀眼的冰光雪芒。 

　　这份轻灵身手，绝非一个普通宫女！ 

　　整个圈套，只是要令他与伏羿落单，那伏羿…… 

　　倏忽一笑，清越华丽，宛如天籁。纷纷扬扬摇落无数凝露花叶，飞旋空中。 

　　连续不绝的惊叫自弓箭手口中传出，如见活鬼似地看着手里弦崩、箭折。 

　　“魔音摄魄，再不走，这里就是你们葬身之地。” 

　　微笑着握住两根栅栏向两边一拗，刷地就从空隙中窜出，在那些弓箭手目瞪口呆之际，运指如风，点了众人穴道。以电闪雷鸣的速度急纵消失，只留下呆若木鸡的二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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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羿坐在殿上，牵挂着王姐伤势，对大臣奏请也只敷衍两句，草草了事。好不容易熬到退朝，出了殿门，先前那小宫女已侯在门外，见他现身，笑道：“君大人已经替二公主治了伤口，返回寝宫去了，还说等着大王回去商议要事。命奴婢前来禀告，免得大王白走一遭养心亭。” 

　　心头大石顿时落地，伏羿大步流星赶回寝宫，刚踏进殿内，就被绊了一脚，低头一看，竟是个守门的侍卫，软绵绵地趴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雪白的织花锦毯上一行鲜血，蜿蜒迤俪，一直滴进两人就寝的偏殿。他大惊失色，冲上前甩开偏殿珠帘-- 

　　君无双披头散发，侧着脸蜷在大床边，簌簌发抖，水银色的衣衫上更是血迹斑斑。 

　　“你受伤了，无双？！”射月宫中竟有人能伤到君无双？不过伏羿已经顾不上思考，近前半跪，扳过他身子，目光触及那道划过额头眉心的血红疤痕，不由愣住。 

　　与此同时，君无双紧闭的眼睛骤然张开，漆黑深沉仿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瞳孔最深处却熊熊燃着两团火，要将伏羿烧成灰烬的怒火。 

　　这个人，不是无双！ 

　　伏羿的思绪也就到此遽断。眼前白光忽闪，一柄冰冷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没入他小腹。 

　　狂吼震动了整座寝宫。 

　　狠狠拔出匕首，红尘拎起血如泉涌的伏羿，冷冷又凄凉地笑了：“这一刀，是还你当年劫持我爹娘，还栽赃嫁祸给无双。”一切误会缘此而生…… 

　　又一刀刺落胸膛：“这一刀，是还你那颗假雪融。”隐居山林的愿望转眼化为泡影，换来的是无双的怨念，竹林前那一场彻底改变了两个人命运的噩梦般的凌辱。 

　　“你，……是，是谁？……”这面貌酷似无双的男子，到底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伏羿断断续续地问，却在红尘眼里看到一丝怜悯，是错觉？ 

　　“你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机关算尽，无双依然没有真正爱上你，只能靠血咒得到一个忘记了过去一切的无双。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他用来逃避我的工具罢了。” 

　　红尘自嘲地笑了笑，他和伏羿，究竟谁更可怜？但这个问题，已不值得再深究下去，种种仇隙，就在此刻做个了断。 

　　手再次举高：“你和我，犯的或许是同一个错，不该死心塌地爱上他！” 

　　爱到无法回头，纵然前方是万劫不复的不归路，也只有继续走，至死方休。 

　　双眸一阖，匕首带血，向伏羿颈中挥去。 

　　脸上一烫，几点带着血腥味的液体溅了上来，匕首却无法再刺落半分。 

　　睁眼，面前是君无双愤懑欲狂的容颜。刀锋牢牢捏在手中，如铜浇铁铸般难以撼动。 

　　还没仔细看清那双千变万化的眸子里究竟蕴涵了多少震怒和痛惜，奇劲的掌风已当胸拍到，声音不再优雅迷人，而是冰硬如刀，刮过他耳廓。 

　　“他若死了，我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搓骨扬灰。我绝对说到做到！” 

　　字字咬牙切齿，刺耳生寒。红尘就怔怔地站着，听着，忘了躲避，忘了反击，眼看着洁白如玉的手掌狠狠印上胸口。 

　　巨大的冲击似乎要从心房开始，由里到外将他整个身体撕裂。 

　　血止不住地涌出嘴角，身躯像断线的纸鹞，飞撞到墙上，沿墙跌坐。可他的手，还是紧揪着伏羿，死不肯放，匕首依然架在伏羿颈中。 

　　仰望满脸杀气的君无双，想说什么，却只是不停轻轻咳血，笑容凄然哀绝。 

　　本想乘胜补上第二掌，但对望着那双流露出任何言语笔墨也无以描述的哀伤的眼睛，君无双愣住了。 

　　好熟悉的眼神…… 

　　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仿佛被拉了一刀，痛楚的感觉就源源不断地自缺口流泻。茫然垂手，呆呆凝望红尘双眼，浑不知是梦是幻。 

　　“……无……无双……” 

　　微弱的一声呼唤突然响起，君无双一震惊醒，看着伏羿挣扎着向他伸出手，胸腹间两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衣衫已全然染红，气息越来越低，好似转瞬便将死去。他惊惶大叫，却是色厉内荏。 

　　“段红尘，你放开他！” 

　　“不可能！”刀锋反而往肉里陷进两分，红尘苦涩的笑容毫不妥协：“只有杀了他，才可以解开血咒，让你重新找回过去的感觉。无双，是他害得你我反目成仇，你难道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个仇人过一辈子？” 

　　君无双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可他确定，自己绝不忍伏羿命丧黄泉。眼看伏羿血流不止，平素轮廓分明如雕刻的俊美面庞灰扑扑地再也瞧不出半点血色，情知不用多久，即使红尘不动手，伏羿也势必因失血过多而亡。 

　　一阵热流直冲咽喉，他蓦然直挺挺跪倒，嘶声道：“快把他还给我，让我帮他医治啊！段红尘，是我君无双负了你，你怎么恨我，想怎么报复，我绝不会有一字怨言，可我求你不要害他！我求你！” 

　　“哈哈哈……”似是听到天下最好笑的事情，红尘笑得流出了眼泪：“你居然肯为他下跪求情，当初我被那帮禽兽侮辱时，你却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本已决心让岁月尘封掩埋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耻辱，却在此刻，被挑开了刚结起嫩疤的伤痕，红尘浑身颤抖着，刀身倏沉，在伏羿脖子割出血丝。 

　　君无双的凄叫盘旋殿内：“段红尘，伏羿若死，我绝不独活！” 

　　一字一顿，切金断玉，凝住了红尘所有的思维和动作。两人定定对视，宛如泥塑。 

　　时光，也嘎然静止，死一样的沉寂。 

　　“伏羿一定要杀！”清脆的大喝从门外传来。 

　　幽凤舞踌躇满志跨入，身后人头攒攒，跟着数十名精壮死士。二公主和矢牙亦赫然在内，均被五花大绑，刀剑架颈。这声大喝却非出自幽凤舞之口，而是他身边那个小宫女。 

　　笑嘻嘻地脱下宫女衫，底下珠光闪烁，竟是件绣工考究之极的镶金滚边箭袖，一针一线，将青涩柔韧的骨架衬托得恰到好处。叉着腰，少年细长的眼眸扫过那一跪一坐似已呆滞的两人，落在奄奄一息的伏羿身上，得意而笑：“凤舞王兄，你一直将什么伏羿吹得如何厉害，我看也稀松平常，略施小计，他就落入局中。早知道，我也不用大老远地从永昌赶来助阵了。” 

　　轻松地一拍双手：“四宫门，六城楼的守官应该都让你那位中原朋友的手下给解决了罢。只要杀了伏羿，射月国就是我永昌囊中之物，哈哈。” 

　　二公主杏眼圆睁，怒视少年：“你们答应过我留他性命，怎能出尔反尔？” 

　　“可笑，敌人的话你也相信么？”少年微微眯起眼，像在笑，却漏出远超年龄的锋锐目光，忽然跃近，抽出死士挂刀，“噗”地自二公主胸口对穿而过。 

　　“十一王弟，你--”只是一眨眼，二公主已然香销玉陨。幽凤舞骇然惊叫。虽说夫妻情薄，终究是同床十年的枕边人，心头一痛。 

　　少年弃刀，讥笑道：“王兄你不会舍不得这女人了吧？哼，既然要并吞射月，就该斩草除根，不单这女人，连伏家旁支外戚也统统一个不能放过。”高傲地仰头：“我才不会像王上哥哥那样妇人之仁，如何成就不世功业？凤舞王兄，你说是不是？” 

　　幽凤舞叹了口气，少年又笑眯眯地指了指似是周身无力倚墙而坐的红尘：“王兄，你这朋友好像没力气下手，可会误了大事，让王上不高兴的哦。” 

　　被他颐指气使，幽凤舞也不着恼，只走近一步，面对红尘笑容可掬：“段兄辛苦了，既然段兄伤重无法再动手，就由幽某助你一臂之力。”偷眼一望君无双，见他仍跪立如初，双眼瞬息不眨地盯在伏羿身上，仿佛外界万事万物都与他毫不相干，不由暗喜。 

　　握住红尘执刀的胳膊，正想借刀杀人割断伏羿喉咙，红尘猛抬手肘，迅如雷电，撞在他心口。 

　　幽凤舞闷哼着，腾腾连退了三四步才拿桩站稳，怒道：“姓段的，你这是做什么，居然阵前倒戈？你还想不想要解药了？”少年也变了面色：“你不是受了重伤了么？” 

　　红尘冷冷地不发一言，拉开衣领，露出胸前明晃晃的一片护心镜，正中凹进一个手掌形状，轻轻碰了碰，镜片发出一连串细微的爆裂声，眨眼工夫便碎成无数粒屑，纤若粉尘。 

　　若非这面护心镜转移了君无双八成掌力，他想必早已全身筋骨寸断。 

　　无双这一掌，用尽全力…… 

　　扯开一个比哭更悲哀的笑容，站起身，掏出枚哨子，用力吹响-- 

　　屋顶上，殿门外，窗棂前，四面八方刹那间冒出众多红尘教高手，将寝宫围得水泻不通。齐声呐喊，直震宫宇。 

　　“遵吾皇号令，永昌国谋刺射月王伏羿，幸得我贺兰皇朝匡张仁义，拿下凶手。百官感戴圣恩，尽愿归服入属我朝臣国。左行军大司空、公孙弼射将军冥顽不灵，不思知恩图报，反率众顽抗，已授首在此！” 

　　血光闪处，十数颗人头破窗飞入，矢牙看得清楚，正是都城执掌兵权的那一干重臣。 

　　“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嘴的肥肉飞入他人碗里，少年气极，狠狠剜了幽凤舞一眼：“你找的好帮手！”心底飞快盘算着如何脱身。 

　　神游天外的君无双却陡然抬头，愕然望着红尘：“你做了皇帝？” 

　　“没错！那不也是你的心愿么？” 

　　抹着嘴边开始凝固的血块，红尘哀伤又怅惘地笑了笑：“你高兴吗，无双？” 

　　冷冰冰的一副镣铐递到君无双面前，凝睇那双墨玉魔眸，慢慢又清晰无比地道：“想我留伏羿一命，就跟我回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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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后，日当正午，都城东门大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踏上返回中原的官道。为首一赤一白两匹骏马昂然撒蹄，扬起半天黄土。烟尘过处，城门内仍是一片寂静，唯有空气中流动着丝丝沉闷的压抑和愤怒。 

　　射月国的臣民，就在九王叔统领的万名大军虎视耽耽下，默默聚集城门口，目送那强占了他们疆土的贺兰皇一行离去。矢牙站在最后，死咬牙关--那队伍中间青帘低垂的马车里，是他重伤的大王伏羿。贺兰皇说得好听，要带大王回中原延请名医救治，还不是将伏羿当作了人质？ 

　　但最可恨的，便是君无双！居然面无表情地跟贺兰皇并驾齐驱，绝尘而去，看不出有半点为大王悲戚担忧的模样。 

　　忘恩负义的中原人！ 

　　一路上，明处暗处，无数和矢牙相同的怨恨目光毒箭似不间断地射向高头白马上的水银色人影，伴随窃窃私语，不绝其耳-- 

　　“听说贺兰皇就是为了他，才来霸占我们射月国。” 

　　“都是这个中原人，害惨了我们大王，枉费大王那么掏心挖肺地待他，结果他却引狼入室……” 

　　“我说呐，他根本就是中原的奸细，故意来迷惑我们大王的。你们看他和贺兰皇长相一模一样，分明是两兄弟嘛！” 

　　“……” 

　　远远驰出城郊十里，议论辱骂方始渐自耳根淡出。君无双脸上依旧似戴了个面具般木然。红尘一直静静地看着他淡漠如水晶的侧面，终是微一皱眉，传令众人暂停路旁小憩。翻身下马，指着道边一处翠绿浓荫：“无双，我们去树底歇脚好不好？” 

　　不好又如何？君无双摇了摇手腕，宽大银袖下传来冰凉的金属撞击声，冷冷提醒着他的处境。身为阶下囚，还有什么拒绝的权利？ 

　　“无双，累不累？”举袖替始终沉默无言的男子擦着额头薄薄的一层汗水，才发现那双墨眸深深幽幽，一日比一日沉静，越来越像两潭无波的古井。眼角平添了好几条皱纹，细细的，近看，却很深。 

　　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无双，年方三十…… 

　　这些皱纹，就在这短短半月里，在他眼皮底下，无情地爬上无双为救伏羿，连续四日夜不眠不休变得乌青发黑的眼角。直到第五日凌晨，伏羿终于从鬼门关转了一遭醒来，他也再无法冷眼旁观，威胁无双离开伏羿病榻，逼他在自己怀里入睡。 

　　可每次他夜半梦回，枕边总是空空如也。本该在自己身畔的人却站在了窗前。背对着他，塑像一样伫立在黑暗中。 

　　那时刻，他突然脊背冒起一股寒气--在分离的三年多里，无双是否夜夜都是如此，站在一片漆黑中等着漫长孤独的夜晚慢慢过去…… 

　　手指剧烈震了一下，他大口呼吸着充满阳光味道热辣辣的空气，让酸涨的心脏熨贴平静下来。不要再去胡思乱想，无双，已经重新陪伴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把玩着君无双腕上的玛瑙红珠链，那是他亲手为他戴上的，同那副镣铐一起。拿衣袖当扇子扇着风：“无双，凉不凉快？” 

　　“无双，喝水。” 

　　“悃的话，就别再强撑了，靠我肩膀睡吧。”连日来夜不成寐，便是铁打的金刚也迟早垮掉。他不管君无双答不答应，硬是把他的头按在肩上。 

　　只起初略微抗拒了一下，君无双也就不再动。几缕发丝随细微轻绵的呼吸拂过红尘下颌，痒痒暖暖。太阳穿透过浓密的枝叶在两人衣上、发上、前后、左右投撒下深浅不一的淡金光斑，宁谧而和谐。 

　　间或一两声蝉鸣从头顶树冠飘来，惊起马儿一个突兀的响鼻。 

　　一切恬淡得不似真实。 

　　“……以后我们屋前也种上这么一棵树，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长如此高呢！说不定那时我们都已经七老八十了，呵。等我们老得路都走不动的时候，还可以在树底下一边纳凉，一边对弈，我就不信一次也赢不了你……” 

　　红尘微微笑，轻轻地说着。眼皮在宁静得催人入眠的树叶低摇声里一点点阖起…… 

　　倚靠他肩头似乎早已睡着的人却忽然开了口，还是一贯的优雅温和，却萦绕着形容不出的倦怠：“你体内的毒素正越积越深，慢慢吞噬你的体力，若无解药，年内必死无疑。” 

　　“我已让人传话给永昌王，有幽凤舞和那十一王子在手上，不怕永昌国王不拿解药来换。” 

　　虽然他派去找风惊雷的教众不日前已传回消息，岳阳风门似是收到魔教来袭的风声，竟走得空无一人。红尘却出奇坦然，反微笑道：“你是在为我担心么，无双？” 

　　君无双幽澹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又闭上了眼睛，默然不语。 

　　红尘涩然一笑，答案就在心中，呼之欲出。可他，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 
 
第十章
 
 
　　将出边关时，永昌王派遣的特使终于追上了红尘一行，也奉上了一颗如鸽蛋般大小，黑黝黝毫不起眼的丹丸，却是事关红尘生死的解药。 

　　“解药在此，还请贺兰皇守信放回我永昌国两位王子殿下。” 

　　特使捧着盛药的锦盒，高举过顶，单膝跪在红尘马前。是个五官普通到没什么特征的年轻人，胸膛因长途赶路而喘息起伏着，嗓音也有些沙哑，脸色带点病态的苍白。 

　　幽凤舞两人被押到阵前，一见那特使，两人不约而同皱紧了眉头。原来永昌国历来的习俗，无论男女老少，最是爱美。寻常百姓一生大半时间都花在了打扮上，更毋庸提殿堂上，个个臣子都是姿容都丽，体态风流。 

　　哪知永昌王此番竟派了个貌不惊人的男子前来。那十一王子也不管三七廿一，毫不客气地大声嚷道：“喂，你是王上新招的臣子吗？怎么以前没见过你？长这么其貌不扬。”王上哥哥素来最爱美丽之物，如何突然转了性？ 

　　年轻人猛地抬头，瞥了他一眼，十一王子浑身一寒。倒不是年轻人的眼睛长得丑，相反，那双眸子眼角弯弯，十分清澈好看。可瞳孔里，完全看不到丝毫温暖，有的，只是一种叫冷漠的东西。 

　　他虽在众兄弟中年纪最小，但在永昌宫里是出了名的狠，稍不如意就将服侍他的宫人责打赐死，可此刻面对年轻人的双目，竟控制不住地发起冷来。 

　　似乎看出了他的害怕，年轻人突一笑，顿时如春回大地，眼里的冰即刻融做春水涟涟：“小臣若涯，见过十一王子。” 

　　再没有什么事物比看到这平凡的人忽然绽开无比动人的笑容更来得震撼，所有人的思绪都有瞬间的空白。年轻人猛弹身，把药盒奋力抛进道边的树丛中。 

　　队伍乱翻了天，那可是贺兰皇的解药啊！百余人争先恐后地冲进树丛。红尘也是一惊，双肩微耸就要跃起，一只白洁的手掌蓦地横过他面前。 

　　“有诈。” 

　　像是印证他的揣测，几乎下一秒，一声巨大的爆炸响起，震耳欲聋。无数枝叶泥土溅起半空，掉下来混着残肢碎骸，血雨纷飞。 

　　空气里，充满了血腥和哀号，惊马嘶鸣。 

　　硝烟弥漫间，若涯已灵巧如风掠至唯一的那辆马车上，一脚踢烂了车厢。当胸抓住兀自昏睡不醒的男子衣襟，提了起来。 

　　一把尖刀随即抵上毫无反抗之力的伏羿喉头。 

　　水晶般从容优雅的容颜骤然色变：“住手！” 

　　若涯当真住了手，避开君无双的目光，低笑道：“无双公子的人，我怎敢得罪。只想请公子应承，放两位王子殿下回永昌，今后也绝不向永昌国出兵征战。” 

　　红尘盯着他手里尖刀，要杀伏羿，他正是求之不得，森然开口：“你似乎威胁错了对象。没有解药，休想我放他俩离去。” 

　　“是吗？” 

　　若涯笑容不减，握刀的手腕微微一沉-- 

　　“我答应你！”又短又促的四个字如冰珠弹出，双臂轻描淡写地一拉，镣铐的铁链“铮”地从中断开，君无双淡然垂眸：“若有食言，如同此链。” 

　　魔教的无双公子，果然和江湖传说中一样的深不可测！若涯外表仍维持着镇定，内心却已一寒，敬畏大起。撤回刀，掌心吐劲，一股力托着伏羿身躯平平往君无双马前飞去：“无双公子，完壁归赵。” 

　　一个跟斗翻回幽凤舞两人身后，飞快割断了两人捆索。 

　　“蠢材，谁让你这么简单就把人还了？”十一王子甫得自由，就劈头盖脸地骂道：“王上怎么派你这笨蛋来救我？抓住伏羿，还怕射月国不对我永昌俯首听命？至少也要等我真正脱了险才能放啊！” 

　　面不改色地听他一口气吼完，若涯才耸耸肩：“够了没有？”一把将十一王子双脚腾空地拎起，苍白的脸浮起冰冷笑容：“若非收了令兄万两黄金，我才懒得来救你们两人。为何要杀伏羿？没钱赚的生意我从来不做。” 

　　“混帐，你敢这样对我说话？快放我下来！”少年细长的丹凤眼足足瞪大了一倍，下一刻，就被戳进他胸口衣裳的刀尖吓白了脸：“喂，你不是说从来不做没钱赚生意的吗？你杀了我，可没人付银两给你。” 

　　“这倒是实话！你这样的臭脾气，就算卖进青楼，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敢要？”见少年气得满脸通红，若涯冷漠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亮，突地将他扔上身边一匹马背，狠狠在马臀上刺了一刀。 

　　马登时驮着还在叫骂不停的少年发疯似撒开蹄子狂奔。幽凤舞大惊，急忙拉过匹马追了上去。若涯哈哈大笑，也翻身上马，一扬鞭，朝着相反方向飞驰。 

　　赤红骏马上，红尘根本没理会诸人来去，只木然看着君无双横抱伏羿走回马车，安顿他躺好，又慢慢走回。 

　　“……你为什么不带他逃走？” 

　　那副他以为坚不可摧的镣铐居然形同虚设，无双其实随时都可以从他身边离去。一阵强烈的恐惧攫住了红尘心脏，手不知不觉攥紧缰绳，青筋浮现：“你只是因为他的伤势过重，经不起逃跑颠簸之苦，才会如此顺从地跟我走的吗？” 

　　而他，还抱着虚无飘渺的幻想--无双对他，或许还有着一点点的情意，就那么一点点也好…… 

　　“你告诉我究竟是不是？君无双，你回答我！----” 

　　嘶哑地大吼，似要将心里全部的不甘、愤怒都发泄。 

　　君无双沉默着，良久，才逸出一声低低叹息，神色倦然。 

　　“我若走了，你肯就此放手么？” 

　　“绝不可能！”红尘蓦然弯腰，用力扣住他手腕将他提上马背，牢牢箍在胸前，凑着洁白的耳朵，一字一句道：“我绝对不会再放手！如果你逃走，我一定血洗射月！” 

　　指甲深深陷进了君无双肌肤，即使有血渗出，他还是下死力抓着，恨不能将自己整个人从这伤口嵌进去，融进去，跟他的血、他的肉合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蹙着眉，君无双没有挣扎。古井般幽邃深黑的眸子里，漾着说不出的怅惘和疲倦。 

　　他累了，累得无力再去回忆什么，回应什么，只静静听着从背后传来的怦怦心跳。他感觉得到，这个紧抱着他的男子确实爱着他，像个被抛弃又不甘心的孩子一样，固执任性地缠着他，明明内心软弱又装出一副强硬的姿势，索求着他的爱。 

　　如果没有奄奄一息的伏羿，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次为这个他应当爱了十五年之久的男子动心。可是没有如果，他的心、他的情，已经毫无保留地付了出去，给了伏羿。 

　　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如红尘所说，如那册绢书上所写，在十五年前，就给了这个一次又一次将他的心踩在脚底，重重践踏的段红尘。 

　　付出就无法再收回，错过也无法再挽回。 

　　当初捧出了所有来赎罪、哀求，可红尘不肯要。等他愿意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却只剩下一个已被掏空沥干的躯壳，没有什么可以再付出。 

　　“……我……好累……” 

　　轻轻闭目。头顶艳阳高照，身畔耳鬓厮磨，心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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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秋那天，留守新都望眼欲穿的十三王叔终于盼来了共乘一骑的红尘和君无双，瞧见教众从随行的马车里架出一脸病容的蓝眸男子，听旁人说是射月国的大王，不禁心里一咯噔。伏羿既然未死，那血咒自然也未解开…… 

　　忽略十三王叔询问的眼神，红尘命人将伏羿押下收监，手底搂紧了君无双：“你别盘算着去救他，我已吩咐下去，只要你一出现他的牢房前，看守就立刻砍下他的人头，你也不想他死吧。”嘴里狠狠威胁，胸口却疼得厉害。 

　　君无双微微颔首，这似乎已渐渐成了他在红尘面前的唯一反应。归途中越来越苍白接近透明的面庞无悲无喜，甚至都没有回头望伏羿一眼。 

　　眼角一路上有增无减的细密皱纹也是木讷漠然的，红尘咬着唇默默望着，突然展颜一笑，挽他下了马：“无双，我带你去看看我们住的地方。”也不要十三王叔带路，径直穿过油漆味未散的宫宇走向深处。 

　　“王叔说，这里原是我贺兰皇朝的京师，当年被叛军一把火烧得干净。龙氏夺了天下后定都他处，这儿就成了废墟。我去射月国之前，就让十三王叔使人在旧址重建宫城。” 

　　“这宣和殿是皇帝临朝的地方，我哪里懂处理什么军国大事了。最多坐龙椅上充充样子，转头就把奏章抱回去给你批。最好是干脆你替我上朝，你说好不好？”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匡复贺兰皇朝登基称帝，只要你高兴，我可以诏告天下，你才是真正的宸鸿太子，而我不过是用来掩护你身份的替身。反正若没有我的意外出现，你已经做了我这太子该做的所有事情，你做皇帝，九王叔和十三王叔也绝不会反对。” 

　　做皇帝？依稀记得自己曾意气风发地立下过一统河山的宏愿，可眼下，一点激动的感觉都没有，只有深深的、挥之不去的疲倦…… 

　　红尘兴高采烈的话语在君无双的无声摇头下慢慢低落，究竟有什么，能让无双重新振奋快活起来？重现那个清贵优雅的微笑？ 

　　捏着君无双修长的手指，明明人近在咫尺，他却觉得，离无双越来越远…… 

　　猛地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埋首白玉般线条优美的颈项，呼吸着熟悉的淡淡幽幽的味道，终于让心踏实下来：“无双，无双……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住的地方么？” 

　　寂静半晌后，君无双终是轻轻推开尚在喃喃低语的红尘，涩然走在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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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城依傍山坡而建，顺着草径行到山顶最高处，满目苍翠，青幽幽大片竹林，株株根部露出新翻泥土，分明是刚从别处移栽来不久。竹林后，靠近坡壑临溪搭着两间竹屋，窗前的竹几上，摆着副棋具。 

　　深宫尽处，居然有如此清净脱俗的所在。 

　　红尘坐在青石凳上，慢慢打量着周围一切，满足地笑了：“十三王叔想得真是周到，我说住处越清净越好，难得他竟把这里布置得和君府相差无几，连屋里的摆设都跟原来一样。” 

　　君无双没有说话，坐上另一张石凳，脸笼在林间淡淡的雾气里，红尘觉得他的神情模糊而恍惚，捉摸不透。 

　　他如今，完全猜不出无双在想些什么，又想要些什么。 

　　酸涩地扭转了视线，看着头顶的雀儿无目的地飞，翅膀在跟他的心一样空白的天穹划着杂乱无章的轨迹。 

　　山坡对面也是一座山峰，两山相距不过六七丈，之间隔着条深沟，不时有些氤氲湿雾像烟气似飘袅上来，沾衣微凉。小雀儿乱飞一阵后，啾地掠过对面，停在石壁大簇盛开的叫不出名字的山花丛中。 

　　鲜红的花瓣隐在白雾里，有种不愿流俗的美丽，矜贵绝傲。 

　　他突然冲动地想摘一束下来送给那个同样清贵出尘的人，就走到坡立处，琢磨着是否该下到沟底再攀去对面山峰，却惊喜地看到离坡顶十余丈处山壁凸出一块岩石，四周红艳艳的随风摇曳，长满与对面相同的山花。 

　　“无双，你等我一下，我很快上来。” 

　　手足并用地贴几成直立的山壁溜下，站在那块岩石上，摘了满满一抱才重新攀回坡顶。 

　　笑着递给还在出神的君无双：“送给你的，喜不喜欢？” 

　　君无双凝望着他，眼里只有点淡淡疑惑。 

　　“自从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吃你的，穿你的，住你的，却好像都没有给过你什么。你样样都比我强，我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东西能入你的眼，让你高兴。但我一直都希望可以替你做点什么。” 

　　花在风里颤栗，君无双隔着雾，仿佛看到红尘眼角有些泪光一样的光亮。 

　　“你从来就要强好胜，把复国称帝当作最重要的事。我以为光复贺兰皇朝，偿了你多年夙愿，你会高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那样。可现在，皇帝你不想当了，我说喜欢你，你也不愿意再听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再做些什么，可至少这些花是我亲手摘的，送给你好不好？” 

　　深深低下头，双肩不断抽搐着，话音消失了。好一阵，才又响起，又轻又抖，像绷紧至极限，被风一割就会崩断的弦：“无双，你喜欢吗？” 

　　“……” 

　　君无双无言，却还是接过了那捧红花。平生首次被个同性的男子送花，本是滑稽可笑的，可他只觉得缱绻萧瑟，秋气悲凉。 

　　没来由地，有种想哭的感觉，但又哭不出，连眼眶也是干枯的。 

　　红尘抬头，却已带上笑容，高高兴兴地抢过花，走进竹屋。 

　　“我来帮你放。” 

　　书桌上有个青田石的笔筒，他倒空了，去溪边汲了水用来插花。红红艳艳的花朵映着满窗碧纱，煞是热烈。君无双坐在床沿，默默看着他忙碌。 

　　“好香的花啊，无双。” 

　　“这面墙壁太空了，如果挂多幅山水，会不会好看一点啊，无双？” 

　　“无双……” 

　　没人回答。他轻轻地蹲在君无双身前，仰望。 

　　头靠着床柱，人，已经睡着了。表情彻底松弛下来，红尘才看清不止眼尾，嘴角也蜿蜒着皱纹。每一条，都像承载不下太多的风霜沧桑弯曲着，刻过那张原本水晶般毫无瑕疵的面庞。 

　　很小心很小心地摸过那些皱纹，眼前白茫茫的，什么都变得朦胧起来，白雾的中心却异常地清晰。红烛高烧，欢声笑语，是在黎州，他新婚之夜的喜堂上。丰神如玉的银衫男子翩然而至，瞬间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和喧哗。他，也是在那目光相逢的一刹那，就被牵走了心与魂。 

　　那时的无双，一个微笑，华丽过满堂灯火，叫一切黯然失色…… 

　　紧紧咬着塞进嘴里的手指，全身无声颤抖着。 

　　************************************************************************ 

　　月上中天，君无双醒了。 

　　感觉离开射月国后，今天是第一个能稍稍睡得安稳的夜晚。听着屋外空山寂寂，秋虫呢喃，他心头出奇地平静，放任自己平平躺在床上，透过窗子遥望夜空星华。 

　　有时，似乎寂寞也是一种享受，却很快被推门声打破。 

　　红尘踏着水银似流泻进屋的月光步入，脸背光而模糊，手里提了个枕头。 

　　“我可不可以睡过来？我在隔壁一个人怎么也睡不着，咳……” 

　　他掩着嘴忽然一阵咳，虽然尽量压低了声音，可静得怵人的夜里，还是响起一片急促而隐隐压抑着痛苦的回音。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喘息着在君无双身边躺下，执起他的手腕摸着那串珠链，却惊觉君无双的手冷得像冰：“你的手怎么这么冻？是不是不够被？我这就去隔壁把被子拿过来。” 

　　“不必了。” 

　　君无双微一反手，搭住红尘脉门：“毒性郁结肺腑，邪火逆太阴、冲阳明心包经。不是我的手冷，而是你内虚外火。” 

　　轻轻松开手：“你的毒已经深入内里，就算现在能找到解药，也最多保住你性命，落个半身不遂是逃不了的。更何况冰火蟾蜍与天山雪莲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奇物。” 

　　他静静地说，红尘也只是静静地听，良久，笑了笑，捧着他脸庞：“今晚的月色这么漂亮，你就不要再提那些煞风景的事情了，陪我看月亮不好吗？” 

　　柔和的月光落在他眼里，亮过满天星辰。他用指尖细细描绘着君无双脸上每一分形状，仿佛想将他的肤触、温度都镌刻进心内。 

　　“如果我真的活不到年底，那你能不能看在我时日无多的份上，重新再喜欢我一次？不要想伏羿，不要想其他任何人、任何事情，只喜欢我？” 

　　君无双真正愣住。一个轻绵的吻如月华似水覆上他的唇，他想推开，伸出的手却被红尘迎住交握。 

　　唇上的力道在加重，渐渐有种冰凉的液体流进他嘴里，咸而苦涩。心里如同有什么说不出的东西在急遽膨胀，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 

　　“答应我好不好？无双。就这短短几个月，陪着我，让我做一回你心里最重要的人。等我死后，你去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都不会有人来阻止你了，无双……咳，咳……” 

　　含糊不清的哀求淹没在剧烈的咳喘中，他一边使劲地咳，一边用力抓着君无双的手，似乎不如此做，君无双就会突然消失。 

　　那一晚，他就一直握紧他的手，咳着，咳着，最后睡着了。 

　　不知道是他感动了无双，还是因为无双那一夜也累了，总之，翌日醒来时，他枕在君无双的肩窝，两人乌黑的发层叠缠绕，铺开一枕。虽然无双的睡颜轻锁眉头，带些无奈，红尘依然无声地笑了，很满足。 

　　随后的日子也是平淡而宁静的。死字似乎成了他们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和约定，谁也没有再提起过红尘身上的剧毒。秋风清，秋月明，叶儿鹅黄飘摇的时分，红尘的咳嗽却反而慢慢少了。 

　　毒，已经转移到更深的地方。每天清晨，他都在一阵挡不住的头昏目眩中呕出一滩暗红发紫的血。当然，是背着无双偷偷跑到溪边呕吐。吐完了，他还是会爬下山坡，去采一捧鲜艳沾露的红花，赶在无双起床前换掉笔筒里上一天采撷的渐显枯萎的花束。然后，静静坐在床畔，等着无双醒来。 

　　那个他曾经以为永远也压不垮、累不倒的男子，如今仿佛卸掉了所有的包袱，要把三十年来的觉统统补回来，每每睡到红日满窗才醒。而这时，红尘只觉得心尖像是被涨得满满，融融颤颤，全天下再没有什么比听着屋外风吹叶落，看着他慵懒贪睡的样子更重要。 

　　恨不得自己能化做晨岚夕雾，就可以毫无空隙地包围住那个一天疲倦过一天的人，抚平那些怎么也忽视不了的皱纹。可惜他不是，所以他只能痴痴地望着，让无双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他的微笑。 

　　笑着缠无双烹水煮茶，笑着拉无双窗下对弈。往往一坐就是半日，赢也好，输也好，无双始终一言不发也好，他都是一脸笑容。 

　　空山日沉，棋落清鸣。在鸟雀归巢的掠翅声里，同对面的人一齐举杯，品一口香茗。茶气淡如烟，氤氲缠绵上心头，恍惚一刻，便似永恒。 

　　这时候，他也笑得最灿烂，亮过两山云雾间明艳夕阳。红尘如梦，浮世于生，即使他日毒发身亡，魂飞魄散，从此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无与无双相逢的机会，他也已心满意足。 

　　心、满、意、足。 
 
第十一章
 
 
　　“呃……” 

　　趴在溪边，再次呕出一大口血，轻弱喘息着，等阵阵发黑的眼睛逐渐恢复视力。一片片枯黄残败的树叶零乱掉落溪面，随淡红的流水漂远。 

　　寒风萧飒，拂起鲜红的衣袖，露出的手却异常苍白，指节嶙峋。 

　　已是深秋。 

　　深深呼吸平息似无数把刀子在体内杂乱无章到处乱割乱刺的剧痛，突然全身绷紧。 

　　悉索的脚步踩着林间落叶走近。 

　　送膳打扫的仆役没有这么早来，难道是无双？！ 

　　飞快擦去嘴角残留的血丝回过头，却也松了口气。 

　　“十三王叔，我说过除了仆役，谁也不能随便上山坡来。”语气严厉，嗓音压得极低，又朝十三王叔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莫吵醒不远处竹屋里犹在睡梦中的人。 

　　“我若不来，只怕你哪天暴卒此间都没人知道。”打量着红尘印堂那一团浓浓晦黑，十三王叔终究忍不住苦笑：“臣无能，救不了皇上。可惜那岳阳风家好似一夜间销声匿迹，至今仍没有惊雷公子的下落。” 

　　“死生都寂寞，不必再找了。就算我的毒解了，他还是心中另有他人。难道要我杀了伏羿，让无双跟着自刎以谢，或者囚禁他们一辈子？” 

　　红尘轻轻地笑，身后青山空蒙，苍云浮沉，静静地流淌幻化。他的笑，迷离又遥远。 

　　十三王叔不由语塞，半晌才忧心忡忡地喟叹：“找不到风惊雷，天朝的皇帝岂肯善罢甘休？定会大动干戈，讨伐我朝言而无信。” 

　　“……那也随他去罢……” 

　　懒懒地转身向山坡陡立处走去，宣告谈话告终。云翳散尽，苍邈的天冥开始泛起微红，他，也该落山谷去采摘红花了。 

　　什么都不及抱一怀红火火、水灵灵的鲜花回去等无双起床来得有意义。 

　　靠近这面山坡的红花已经摘完了，他慢慢地下到数十丈深的沟底，再慢慢攀上对面的山峰去采。冷汗淌了整个背，终于摘了大把红花。正想顺崖而下循原路回去，蓦地里脚底在山壁青苔上一滑，顿失依仗，身体直直贴着山壁滑落-- 

　　空辽的坡顶，依稀有一声呼唤飘来。 

　　他仰首，云端雾里，水银色的宽袍广袖迎风翩飞，宛如展翅欲飞入九霄。 

　　那个人，本来就该高高在上，翱翔天宇，啸傲尘寰…… 

　　身躯重重一顿，跌到沟底，他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痴痴遥望坡顶神祗般屹立的人影。 

　　银影倏晃，如弹丸急速沿山壁跃落，几个起纵，已落在红尘身边。变幻万千的眸子俯视满身泥污的狼狈男子，幽幽烁烁，看不清在想什么。 

　　手肘半撑起麻木的躯体，红尘牵出一个微笑：“早！” 

　　君无双没有笑，仍旧无声地注视着他，忽然弯腰，将他横抱在手，向山顶攀上。 

　　红尘震住。上一次无双主动的接触，已是何年何月？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盖不住剧烈的心跳声。淡白的雾气一团团，轻如烟纱，横过眼前，无双的容颜，出尘绝世。 

　　但愿这山再高千倍！万倍！永无尽头！让他一辈子都抱着他！ 

　　风静云开，却终是上了坡顶。君无双胸膛起伏，竟似比厮杀了七日七夜更喘得剧烈。 

　　“无双，给你的。”红艳胜火的花束递到面前，红尘庆幸地道：“好在刚才摔下去的时候没压烂，呵--” 

　　一声怒吼无预兆地迸发，冻结了他的笑容。眼看白玉般的手掌狠狠抢过花束，奋力抛落山坡。 

　　散开的红花，像洒在半空的血滴，不断地往下坠…… 

　　“……我……我的……花啊……” 

　　意识有一刹那碎散了，可转瞬强大的令心脏痉挛窒息的奇痛穿透了身体，红尘挥舞着手在空气里乱抓，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有冰冷的风吹过指缝。 

　　为什么，连他最后可以给他的一点东西也不屑一顾。为什么，连最后虚假的温柔都不肯施舍。 

　　“君无双，为什么？……” 

　　他紧紧揪着水银色的衣襟，揪到手指发白。质问却是脆弱的，如垂死的人，有气无力。晕眩像巨浪一波波袭来，极力想将他卷入黑暗。 

　　抱着他的人还是缄默不语。站得笔直，淡色的嘴唇紧抿，勾勒出深深纹路，清俊的眉也紧锁着，拧出额间如山的竖纹。 

　　就在他思绪开始涣散的瞬息，梦里幻里，仿佛听到君无双的叹息。低沉的、凄切的，回荡在邈远空旷的天地，犹若亘古就在红尘袅绕萦迂的千年梵唱，空寂苍凉。 

　　“总有一天，我会毁在你手里。” 

　　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红尘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黄昏。暮色蔼蔼鸟飞绝，银衫翩翩倚床而坐，洁白的手里，捧着细腻如脂的青花瓷碗。碗里，热气一丝、一丝，轻悠悠地飘，熟悉的，也是以为今生今世无缘再闻到的香味。 

　　腿骨开裂处的痛楚就在粥香里麻痹了。怔怔地张口，咽下君无双一匙匙慢慢喂过来的粥。 

　　味道，还是一如三年前。眼泪，就此簌簌滚落。 

　　十指深嵌进君无双的肩膀，把无声的哭泣经由颤栗抽搐的身体传了过去。 

　　君无双默然盯着红尘剧烈耸动的背脊，久久，放落粥碗，将他揽进胸前环抱着。幽黑的眸子里似乎有水光流动，凄冷如雪霜。想对红尘说些什么，但直至月上林梢，怀中人倦然睡去，终是没有说出口。 

　　也或许，是觉得说什么，都已经无意义了。 

　　************************************************************************ 

　　窗外天寒风劲，吹光了树叶，阴沉欲雪。屋里高脚铜炉烧着旺旺木炭，驱散了冬日冷意。 

　　棋盘搬到了床前，红尘裹着两条厚实棉被，靠在床头半坐半卧，同君无双打谱。青白的脸颊凹陷出两处阴影，嘴边却依然含着丝淡淡的笑。 

　　腿伤十几天前就已痊愈，可他也越来越怕冷，身子益渐疼痛乏力。早有大限将至的觉悟，他反有种即将解脱的轻松，心情，宁静得出乎意料。 

　　翔龙天朝，果如十三王叔所预料，发兵压境。被划入贺兰境内的八州臣民，本就对这前朝后裔只得陌生敬惧，心向龙氏旧主。天朝大军过处，几乎未遇到真正抵御，一路长驱直入，节节逼近新都。 

　　镇守射月国的九王叔，终于无法再坐视险情，拔营回朝，亲自领兵驰骋沙场。 

　　边关急递来的军机文书小山般堆积在竹屋的茶几上，红尘却一封也没有拆开看。 

　　“你这个样子，终究会失了这半壁江山。”棋局起落间，君无双静静道。 

　　“失就失了罢。”红尘略歪了歪头，等待又一波涌起脑海的晕眩过去，微微笑：“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做皇帝的料，也不想再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浪费时光。” 

　　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抚上君无双手背，轻轻摩挲，依恋无限：“我只想多陪你一刻，多看你一眼……” 

　　君无双脸上肌肉微微牵搐着，突然涩声道：“你原来，是长什么样子？” 

　　“我？” 

　　红尘愣了一下，摸着自己的面庞有片刻失神，却很快笑了：“当然是世上少有的美男子，否则你怎么会对我一见倾心？嘻嘻，可惜我的丹青太烂，不然就可以画出来让你看。” 

　　“……你真的不再恨我夺走了你的容颜？” 

　　“最初确实恨，可后来是怕，不敢照镜子，怕看到你的脸。不过现在，我反而觉得很幸运……” 

　　“为什么？！” 

　　红尘抬头凝望君无双惊讶的脸容，轻轻一笑，君无双却觉凄凉不可言状。 

　　“娘亲说过，人死了，都要在黄泉路上喝下一碗孟婆茶，忘却前世种种。如果是真的，那你百年之后，在地府与我相遇，也不认识我了。但既然我如今的容貌与你相同，你见到我，多少会有几分亲切，说不定，还会对我笑一笑，我高兴还来不及，呵。” 

　　拈棋的双指猛然收紧，碾落一堆齑粉。君无双衣袖无风自动，嘴角皱纹扭曲。霍然站起，拂乱了棋盘，棋子“铮铮”掉了满地。一推门，走进屋外寒风中。 

　　“无，无双，你生气了？我绝对没有讽刺你的意思，无双你回来，我们继续下棋好不好？” 

　　红尘惊惶失措，颤抖着伸出手，试图捡起棋子重新摆回那幅未完的棋局，一弯腰，眼前骤黑，连人带被摔了下床。 

　　这一跤，终于悉数引发了体内毒性。左边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他用右手使劲地拧自己的左臂、左腿，都像捏在木头上，什么也感觉不到。想爬回床上，却怎么也拖不动半边麻木的身躯。 

　　一番徒劳无功的挣扎后，他停下了所有动作，右手搭在床沿。缓缓地，水珠滑过凹瘦的面颊，在尖削的下颌汇集，滴落。 

　　竹门被大风吹得来回摇动，寒气直灌进屋，贴在面上颈间，凉凉湿湿，竟飘起了雪。 

　　无双，被他重重一掌击倒在雪地，孤独等待死亡降临时，是不是也跟他现在一样的痛苦？绝望？ 

　　一股灼烫如烈酒的洪流像挣脱了地壳束缚的熔岩从胸腔狂涌而起，突破咽喉，冲向他的嘴、他的鼻。 

　　“唔……”腥浓的稠液喷出的一瞬前，水银色的衣袖陡然横过他面前，接住了点点猩红。 

　　“……无双！无双--” 

　　用唯一可以动弹的右手死命抓住去而复返的人，红尘嘶声狂吼，嚎啕大哭。 

　　************************************************************************ 

　　“不要离开我。” 

　　这是红尘哭到天昏掌灯，嗓子暗哑，无泪可流后说的第一句话。 

　　屋外已白了莽莽一片，雪花还在飞，宛如上苍诉不尽的哀愁离绪。雪地闪出银白耀眼的反光，屋内反显得有些黑暗。君无双坐在床边，一灯如豆，在他身后跳跃，明灭不定。他的双眼，幽亮如流光飞舞。 

　　“不要走。”听不到他说话，红尘只有执拗地重复着，撕开上衣，指着心脏部位五色斑斓的一团阴影：“毒气已经到了这里，我也应该离死不远。我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长长的一声叹息，与雪缱绻，落尽尘世浮华：“我不走……” 

　　红尘忍痛黯淡的黑眸刹那生了光彩，支起身，痴痴望着。脸，慢慢贴近，用鼻尖、唇瓣轻轻刷过他的眉眼、他的耳朵、他的下巴…… 

　　肌肤是温热的，触觉是真实的。他碾转、轻吻、厮磨，想把他的每一分气息，每一寸轮廓和着绵绵落雪都完完全全收进记忆里…… 

　　原来，雪花飘落的声音是如此悦耳动听，静静地，簌簌地，颤悠悠地掉在心尖，遥远模糊的呐喊在身体最深处回响，似一曲已缠绵了千载万年的吟唱…… 

　　“够了！”突来一掌推开了他埋在他腹下的头颅。君无双敞开的衣衫下，胸膛压抑似地吸着气，瞪视红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怎么会不知道？”红尘毫不迟疑地又靠了过去，隔衣握住开始发烫坚硬的根源，凑上嘴磨蹭着。 

　　“最后一次了，无双，让我好好地记住你……” 

　　连久违的味道，热情的悸动，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渴望着能再真真实实地感受一回，纵死，亦无憾。 

　　战栗着用一只手，笨拙地褪下君无双亵衣，含进挺立微颤的昂扬。 

　　“我说够了！” 

　　血直冲大脑，忍无可忍。君无双的怒叱切冰裂雪，划破山夜。一把拎起红尘背心衣裳抛进里床，狂奔出屋。 

　　雪，渐渐地停了，风，刮得越发犀利，吹过他赤裸的胸口，像无形的刀锋冷冷割削进心窝。他的全身，却似架在烈火上烤炙着，痛得找不到方向。 

　　都是那个火一样热烈的人，仿佛要将他燃成灰烬的情和痴。为了他，为了那份当时已惘然的感觉，值得吗？ 

　　值得吗？！ 

　　双腿一软颓然跪坐雪地，以手掩面，才发觉满脸冰凉，竟已淌满泪水。 

　　红尘艰难地一寸寸挪到门边时，见到的就是君无双比冰雪更惨白的侧面。清澈如水晶的眼泪在雪光下折出寒冷的辉芒，颤抖着，流进骨髓里的哀伤…… 

　　心，也跟着一点点地崩坍……代之而起的，是一种他自己也形容不出的怜惜和温柔。 

　　“无双，进屋来睡觉吧。”他轻唤着，等他回头。扬了扬手里的枕头，微笑：“我刚才只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外面风大，快进来吧。屋子让还给你，我回隔壁去睡。” 

　　到头来，失去的终究是永远也无法再追回。他悟了，也醒了，认了。 

　　微笑着向相邻的竹屋爬去。天空倏然泛亮，一条流星飞快掠过漆黑夜幕，拖出璀璨夺目的弧光。紧跟着，又一条。 

　　红尘停下身形，满眼都是流星洒落的余辉，带着惊叹：“我都好多年没有见过流星了。无双，你看，多美--” 

　　“我小时候听娘亲说，只要在流星的尾巴没消失前，在心底许个愿，就能成真。嘻嘻，我十七岁那年就许愿，将来要娶个最漂亮最温顺的女人做妻子，还要生一大堆娃儿，看谁不听话就打谁的屁股，呵呵……” 

　　笑谑慢慢低了下去，恍惚如风：“我那时，一定是不够诚心，所以老天爷根本不搭理我。不过也才可以遇上你，喜欢上你，我不后悔……” 

　　又一颗流星飞过头顶，特别的亮，照白了半片黑夜。红尘精神猛地一振，追逐着流星的痕迹，口中不出声地念念有辞。 

　　君无双也仰首，默默凝望。泪痕冷结在脸上，冻在肺腑。 

　　绚烂的光影顷刻湮没幽邃深沉的眼瞳中，仿若昙花一现，绽放了最华丽绚烂的风采，便即陨落凡尘。徐徐地，莫名其妙地开了口：“你这一次，许的是什么愿望？” 

　　红尘回望他，良久，摇着头，扶住竹门微笑：“现在不告诉你，咳，等我死的那一天，再说给你听。” 

　　两人深深的相对沉默后，君无双忽然一跃弹起，浮光掠影般飘近，袖底飞扬，在红尘尚未来得及露出询问的眼神前，已接连封住他奇经八脉，三十六大穴，七十二小穴。 

　　一扬手，抄起昏睡的人。黑发，随风激扬，如午夜盛开的墨莲，凌厉肃杀而凄绝。 

　　“不会有那一天了。” 

　　对着空寂的雪地轻轻说。嘴角的皱纹里，除却凄然，只余决然。 

　　************************************************************************ 

　　“总有一天，我会毁在你手里。” 

　　--说这句话时，我已经有了觉悟。我君无双，将因你失去一切。 

　　丧失记忆前，我向你奉献了所有的心血和眼泪。换来的，只是你致命的一掌，抛“尸”天山雪野。 

　　我想，那一刻，我的心一定已破得千疮百孔，碎得分崩离析，再也再也补不完整，拼不回去。所以，我选择忘了你，连自己从前的感情、爱恨、人生统统一笔抹杀，只为能忘了你。 

　　你骂我负心，恨我绝情。我却真的很无奈，可，没有后悔。 

　　就像我爱你十五年，无怨无悔。我选择忘记你，也同样地无怨无悔。 

　　一片树叶落了，就永远烂于尘土消失了。即使翌年春回大地，吹绿千片万片，都已不是原来那一片。 

　　人的感情，也一样。 

　　痛过，伤过，“死”过，我终于明白了，所以放了手。不再用那段早已残缺凋零的情来纠缠你、束缚你，还你一片海阔天空，任你自在逍遥。也给自己一个新的人生。 

　　可我算不到你会追来，算不到你会中毒，更算不到你会甘之如饴地用死亡来逃避那份无法挽回的感情。 

　　你很痴，也好狠。 

　　我可以天天假寐到日上三竿，装做不知道你每个清晨都溜去溪边吐血，也可以视而不见你日日汗湿衣衫摘来的一束红花，可你叫我如何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无动于衷？ 

　　我，终究败给了自己，做不到寡情绝义，做不成一个君临天下举世无双的真正皇者。 

　　发誓要相守至死的伏羿，尚在牢中受困，而你，在我怀里残喘。 

　　种种苦痛，都源于我这个本该代替你葬身火海的人。 

　　以为遗忘，能赐你我各自新的开始，结果，是上天开的又一个玩笑。那么这一次，我选择死亡。 

　　愿让心脏永远停止跳动，用生命彻底的终结，泯所有恩怨情仇，换一切烟消云散。 

　　…… 

　　慢慢自红尘胸膛收回右手，原先笼罩心口的那团毒气竟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却有赤、绿、黑三条细细痕迹分别从君无双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指尖起始，线一般向掌心延伸着。 

　　替红尘掩回衣襟，盖上被子。静默听着他均匀平稳的呼吸，君无双淡淡笑了，带着几分寂寞的骄傲。 

　　“有我在，就算没有那永昌王的独门解药，你也死不了。” 

　　也只有当剧毒完全聚集一处濒临爆发时，才能一举拔除毒性，将之尽数转移至施救者自己身上。 

　　或许，最初是受胁迫陪他共居坡顶，但之后，只是为了等待这一天…… 

　　拂灭奄奄欲熄的油灯，君无双推门而出，来到山坡陡立处。长风挽过半山暮影，卷起千重残雪。 

　　轻轻又悠然地负手于背，仰望东方天空，等着日出。此生最后一回可以看到的日出。 
第十二章
 
 
　　黑暗在沉静中流逝，林外声响细碎，踏雪而来。 

　　一步、两步……默默在心底数着，却未回头。 

　　杀气渐近身后，一声低唤夹着惊讶：“君无双，怎么是你？” 

　　雪光照耀下，矢牙怒视坡边旋过身来的银衫男子，睚眦欲裂：“你这狼心狗肺的中原人，大王对你情深义重，你却害得他国破家亡。我矢牙今日拼着一死，也要杀了你！” 

　　一拔腰刀，虎虎生风便朝君无双当胸劈落。还差着半尺，君无双掌心在袖底一翻，立掌于胸，腰刀似斫中无形铁墙，“叮”地从中折断，半截刀身向横里斜飞出去，直射矢牙身边服饰绮丽的男子。 

　　急忙一缩头避过了飞来断刀，幽凤舞已吓得面色发青。赶忙拉住矢牙：“这厮武功诡异，你我切勿轻举妄动。” 

　　矢牙原是凭着一股莽劲出手，一击不中，也自骇然，头脑冷静下来再不敢造次。好不容易那坐镇都城的九王叔离了射月国，他和一帮忠良旧臣方得伺机而动，商量着如何潜入贺兰皇朝救回大王。正觉势单力薄，幽凤舞却主动来到，力陈贺兰皇野心勃勃，射月永昌务必联盟御敌才能保得两国平安。 

　　两国本有怨隙，但伏羿被俘，幽凤舞又在红尘手下栽了大跟斗，说起来竟有几分同仇敌忾，当下一拍即合，召集了两国百名死士，趁着贺兰皇朝与龙氏交锋之乱，混入新都。今夜带着数十名高手入宫分头寻觅伏羿下落，幽凤舞一算时日，红尘应已毒发将亡，便怂恿矢牙一齐上山殂杀，不意却先撞见了君无双。 

　　两人眼光闪烁不定，朝四下骨碌碌乱转。君无双垂眸一哂，早对两人来意了然于胸，一指来路，平心静气地道：“要救伏羿，便在宫内大牢。想杀段红尘，两位请回。” 

　　矢牙怒骂：“你明知大王下落，居然也不去救他。我矢牙真是瞎了眼，当初才会下马救你。早知道你如此无情无义，合该让你冻死在雪地里，让你被马活活踩死。” 

　　气急败坏地指天划地，还在骂不绝口，幽凤舞却怕他乱嚷乱叫，招来侍卫，也不管他乐不乐意，一把拖起他奔出竹林。 

　　君无双唇角始终噙着微笑，仿佛被矢牙骂得狗血淋头的人根本不是他。翩然转身，再度凝望天边隐隐漏泄的鱼肚白。 

　　慢慢地，一线橘红透过晕染的云层爬上两边山头。落了整夜的积雪皑皑，绵延连天接地。 

　　天上人间，也只得那一片凄清寂寥的白。 

　　撩高了衣袖，那三条纤细彩线已伸过臂弯，继续向肩头攀上。 

　　等红日完全跃出云翳的刹那，毒气也该流入心脏，让生命彻底停歇……从此没有懊悔、没有彷徨、没有痛苦。 

　　轻轻拔落束髻的竹簪，甩开黑发，迎风张开了双臂。风吹过腋下，衣袂猎猎飞舞，飘飘然，有种想一展宏志，翱翔天地的欲望。 

　　可惜，他永远也没有机会当上龙飞于天，傲视天下的王。 

　　踏上一步，借着半出云霞的那轮太阳俯视沟底，阳光穿射了山腰间腾涌的雾气，铺雪的沟壑，宛如银河。山壁沾白的红花，依然摇曳生姿。 

　　而他，将再也看不到明天的红花。 

　　正待再跨出，脚下的冰雪訇訇震抖，竟似有千百铁骑放蹄奔腾。 

　　风里，传来战马嘶鸣。激烈的杀喊从山脚直逼而上。空气中，弥漫越来越浓重的血腥。 

　　马蹄扫起漫山冰屑，半天风雪迷人眼。一骑骏马狂纵坡顶，马上人全身黑袍，瞥见坡立处衣发齐飞，似欲乘风而去的人影，放声大喊。 

　　“无双，我来救你了，无双----” 

　　君无双怵然回首。阳光里，马上人拉开遮头黑帽，雕刻般的脸掩不掉重伤初愈的憔悴，更显轮廓分明。明蓝如海水的眼睛，漾满狂喜：“无双，你果然在这里。我知道是那姓段的用我性命来威胁你留在他身边的。无双，我这就杀了他，带你回射月国。” 

　　驰近君无双身畔，将他抱上马背，用力锁进剧烈起伏的胸怀，胡髭拉渣的面颊一遍又一遍蹭着他的脸，激动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君无双也痴了，懵了，抚上伏羿瘦如刀削的颧骨、下颌，喃喃道：“你为何还要来？……” 

　　随后奔来的两匹马上，赫然坐着矢牙和幽凤舞。眼见伏羿一被救出，就不顾劝阻冲上山坡来找君无双，矢牙直气得七窍生烟。一望背后，大片黑压压的贺兰侍卫正向山顶厮杀逼近，他与幽凤舞带来的数十名死士虽搏命抵挡，终究寡不敌众，一步步地朝四人立足处退来。 

　　那两人却兀自如痴如醉地抱在一起，似乎浑不知身处险境。矢牙实在看不下去，拍马上前拉起伏羿马绳，粗声粗气道：“大王还请先以脱险为重，万事稍后再谈。”狠狠瞪着君无双，恨不得用眼里杀气将他刺两个透明窟窿。 

　　君无双恍然梦醒，微微露出一个苦笑。正想推开伏羿怀抱。伏羿却也省起四人处境岌岌可危，顿时收起儿女情长，一振缰绳，率先沿着山坡跃马往回突围。 

　　************************************************************************ 

　　“十三王叔有令，绝不能放走了射月国的大王！！！” 

　　“杀伏羿！杀伏羿！……” 

　　震天的摇旗呐喊，血影刀光，马蹄过处，白雪化作血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吵…… 

　　“……杀伏羿……” 

　　清晰的叫喊真实无比，仿佛就在门外。红尘猛然睁开眼帘，一抹鲜血“哧”地泼上窗纱，殷红刺目。 

　　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梦中，他巡视四周-- 

　　天亮了？什么时候睡到床上的？自己不是被无双封住了穴道吗？ 

　　无双？！ 

　　突然大吼着想撑起身子，竟一下跳到地上。瞪着原先还动弹不得，此刻却灵活如初的半边身躯一阵发呆，但很快就将疑惑抛诸脑后，冲出屋外。 

　　那水晶般耀眼的熟悉的身影，就在前方马背上，在一身黑袍的伏羿怀中，在射月国死士的掩护下远远地离开他。 

　　“无--双--” 

　　他狂叫，目赤如血。 

　　即使他命不久矣，无双还是执意离去？ 

　　明明答应过他，在他死前，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 

　　“无双--” 

　　全个身，整个人，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爆发。他怒吼，宛如垂死的伤禽，冲过人群，冲向他。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啊，无双，无双，君无双！” 

　　死士一个个拦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愤怒地夺刀，劈杀。 

　　自己的血，别人的血，浸红了衣，杀红了眼。什么都感觉不到，也什么都不想感觉，只是挥刀，狂舞，杀戮。 

　　嘶喊渐如哭泣：“君无双，不要走--” 

　　贺兰皇朝的侍卫，穷追不舍。东方，光彩流离。 

　　太阳，就将一跃出云，普照大地。 

　　君无双笑了，笑着一掌击上身后毫无防备的伏羿。 

　　“为什么？”晕厥前，伏羿蓝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挣扎着吐出微弱的质问。 

　　“我死后，你就会想起从前的一切，明白一切。”搂着伏羿，在他唇上落下轻若风拂的一个亲吻，君无双凄然微笑：“我这个利用你的人，根本不配你再来爱我。” 

　　“呼喇”扯下伏羿黑袍，将他稳稳抛进随后的矢牙手里。 

　　“带他走，不要再回头。” 

　　黑袍从头裹到脚，勒转马头，往截然相反的方向纵马飞驰，扬起滚滚雪尘，引开身后潮水般的追兵。 

　　他的目的地，是山坡绝顶。 

　　一刀砍死最后一个顽抗的死士，红尘抹去满脸满眼的血，看清正向坡立处疾驰的黑色背影，心胆俱丧-- 

　　“伏羿，你给我停下！！！”难道他想带无双一齐坠入沟底，同归于尽？ 

　　震落驶近的一个侍卫，夺过马匹，跟着策马狂追。 

　　“无双若伤了半根寒毛，我一定把你剁成肉酱！我发誓！” 

　　恶毒凶狠的胁迫反而让前面的背影跑得更快，只差十来步就是崖边。红尘一颗心几乎跳出喉咙，再顾不上吼叫。弯腰从鞍旁的箭筒提弓，拔箭，拉弦-- 

　　弓开满月，箭如流星，挟万均力量，直射马上人后心。 

　　凌厉无俦的箭气破空飞来，君无双无声笑着，就在骏马仰天嘶叫中，勒马，回身。 

　　箭划破了风雪尘土，黑袍抵不了锋利的劲气，碎成片片布屑，四下飘散。鲜红如火的太阳射落万千金芒。银衫黑发，在阳光晨风里飞扬。 

　　“不不不不不不！！！！！！！！！！！” 

　　红尘撕心裂肺的凄厉狂吼响彻雪谷云霄，眼睁睁看着箭头迅疾没入君无双胸口。 

　　水银色的胸襟上，顷刻溅染开无数点红梅，凄艳华丽，开尽荼靡。 

　　************************************************************************ 

　　心脏，像被烧红的烙铁狠命烫了一下，强猛的收缩后，停顿了。 

　　震耳欲聋的杀伐，变得模糊和遥远，仿佛戏台上粉墨登场的“破阵子”，锣鼓喧哗，催人热血沸腾，叫他也忍不住想仗剑起舞，尽情挥洒满腔豪情壮志，令千军万马尽皆折腰，俯首阵前，同呼一声“吾皇无双--” 

　　“无双--啊啊~~~~~~~~~~~” 

　　他真的听到了，那凄切如同杜鹃啼血的哭吼声叫着他的名字，在狂嚣呼啸的山风里穿梭。洒在雪地上的一滩滩赤血，似极了每一个清晨插在笔筒里，映着碧纱窗的红花，朵朵都那么鲜艳、那么真实…… 

　　时光在刹那静止。雪山旭日，天光云影在瞬息定格。 

　　万物凝固的天地间，有一点鲜红，跳跃着，不停在眼前放大、放大…… 

　　是红尘。拼命拍打着马匹，声嘶力竭地喊着，冲过来。 

　　他身后，是明朗不可逼视的太阳-- 

　　一阵类似冰晶破碎的声音在体内响起，头顶宛如有什么骤然爆炸，一直皲裂到心底最深的地方。铁锈味的热流岩浆般从心脏的裂缝缺口处泉涌喷发，那力量之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由里到外彻底扯碎撕裂，连五脏六腑、皮肉骨血一齐熔作烟灰！ 

　　往事，就如潮水，不甘落后地灌了进来，湮没一切…… 

　　雨过天晴的碧空下，浓眉星眸的红衣少年牵着马走近，满脸灿烂夺目的笑容，让阳光也黯然失色…… 

　　香喷喷的鹿肉淌着金黄诱人的油，在眼前晃动…… 

　　“你真的不要了？”少年装模作样地用力嗅了嗅，大声赞道：“好香，好香啊，你真的不吃了吗？” 

　　“你的脸好脏，哎呀，别动，别动，我帮你弄干净啦……嘻嘻……好多泥……” 

　　少年的笑声清脆得如春天雨后从树梢叶尖滚落池塘滴进心头的水珠，泛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少年的手，隔着衣袖在脸上抚摸，暖暖的，痒痒的，温柔地叫他无可救药地沉沦下去…… 

　　微微弯起嘴角，喉头强忍许久的血终于随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一声轻笑喷了出来。他松手，任自己斜斜滑下马背。 

　　骏马登失方向，红尘坐骑又气势汹汹迎面疾冲，马儿受惊，竟拖着一足还缠在马镫里的君无双朝坡立处狂奔起来，转眼半个马身已在坡外。 

　　红尘魂飞魄散，使全力自马鞍飞身直扑，凌空抓住了君无双右手，另一手立掌如刀，狠狠斩断鞍镫连绳。 

　　骏马悲鸣着坠下雪谷，摔成一团肉泥。 

　　红尘也已一扑力尽，被君无双的重量带着不断往下掉。他力贯五指插进山壁泥土里想稳住两人身形。那山泥经昨晚一夜风雪，潮冷松湿，手指拉出五道凹沟，仍无处借力。又滑落两丈，深陷泥中的五指一阵刺痛，撞到块微凸岩石，指骨欲折，却也终于顿住下跌之势。 

　　紧紧扣住那块系两人生死于一线的岩石，感觉到掌中传来的温度越来越凉，红尘一颗心也跟着越来越冷，胸口痛得几要窒息：“无双，不要，你不要死！” 

　　哭叫在山谷里回响，滚烫的水珠一滴滴落到君无双脸上，稍稍唤回他一点意识。努力抬头仰望，淡淡地笑了：“……别……哭……红尘……是，是我有负于你，合该应誓言……死在你手里。” 

　　瞳孔渐渐扩散，流溢着些许几近无痕的怜惜，更多是满足：“你说我将来会大有作为，我，我却总是什么也做不好……可这一次，我不会再言而无信，再骗你。我负了你，一定，一定守诺言还你一命！” 

　　“我，不要你看错我！” 

　　又一口血喷出，眼睫，慢慢垂落了。 

　　染红的银衫散开风里，飘袅飞舞，像巨蝶美丽而脆弱的翅膀。他的笑容，却华丽璀璨得如要将这一生、下一世的笑都在此刻静静绽放。 

　　红尘心口如遭重拳猛击，双眼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只见到这个神采飞扬的笑容。 

　　上无天，下无地，只有无双出尘绝世的一笑。 

　　眼泪非但没能收住，反而决堤倾泻：“谁要你拿命来还我？我只要你活着啊！我对着流星许过愿的，让伏羿宠你爱你一辈子的！我不会再逼你跟我在一起，不会再逼你喜欢我，我什么也不会再逼你了啊！君无双，你听到没有？你不准闭上眼睛！我不准你死，不准死！” 

　　他拼命地哭，拼命地叫，拼命地摇着君无双手腕，可那双总是蕴涵了无数种迥异情感千变万化的眼瞳再没有朝他张开。 

　　再也没有。 

　　支持着两人体重的岩石却似乎承受不了他的剧烈撼动，开始松动摇晃，周围的泥土簌簌剥落。 

　　对面山坡上，摆脱了追兵的矢牙和幽凤舞相顾一望，都是喜形于色。眼见一干侍卫大呼小叫地聚在坡立处试图荡下绳索救人，矢牙一拍大腿，恼道：“便宜了这贺兰狗皇帝！” 

　　幽凤舞冷笑：“天下却没这等好事，姓段的居然还未毒发身亡，我来送他一程便是。”掏出枚形如鸽蛋的黝黑圆丸在矢牙面前一掠：“我永昌国的陨铁和硫石并称西域至宝，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这火药的厉害。” 

　　奋力振臂将圆丸掷向对面山峰，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山都震了起来。山上雪块大如磐石，纷纷崩落沟壑。 

　　红尘双臂一时被震得失了知觉，掌里一轻，再捏不住君无双，脱手坠落。 

　　眼看银衫翩翩，如一朵白莲悠悠飘远，他头脑顿时同那冰天雪地一样，成了一片空白。狂叫一声，跟着跳下。 

　　一条长长的绳子突然从天甩落，缠上他腰间，连绕几个结，将他提回坡顶。脚刚沾地，另一枚圆丸随之炸开，无数雪团岩石滚滚跌进谷底，砸得雪尘四起，弥漫模糊了一切。 

　　那一点水银色的影子，迅速被掩埋在重重雪下。 

　　“不要----” 

　　他猛吐一大口血，一头栽倒。 

　　************************************************************************ 

　　冰冷的黑暗里，缓缓亮起了光。他喘息着，不停追逐前面水银色的背影，可不论跑得多快，始终够不着身前人。他心慌意乱地追着，叫着，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是哭泣嘶哑的。 

　　就在他快绝望的时候，前面的人停下了，回过头。双眼似水晶般清澈美丽，伸出手，轻轻摸着他湿漉漉的脸颊：“别哭。” 

　　“无双，无双，你不要离开我啊--” 

　　牢牢按住那双有温度的手，红尘刚想笑，白茫茫的的大雪忽然像滔天的巨浪涌了过来，很快就把他面前的人埋进了雪海里，只留一张惨白的脸露在雪外。美丽的眼睛冻成了毫无生气的冰石，空洞麻木地向他注视着…… 

　　“啊啊啊啊~~~~~~~~~~~~~~~” 

　　红尘惊恐万分地惨叫，发疯似地用力扒拉起厚厚雪堆。 

　　“不要哭。”软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着他迸流的泪水，他终于张开了眼帘。 

　　叫声就此凝噎。 

　　还是在竹屋里，竹床上。榻边，是那夜拂乱的棋局。床头，有张小小孩童的脸。 

　　乌黑如檀木的发丝柔柔披在肩头，像那个人。水晶一样清净的眼睛看见他醒来，露出稚气的笑，收回正帮他抹泪的小手，冲着门外喊：“哥哥，快来啊，叔叔醒了。” 

　　红尘已经完全呆滞，只怔怔望着那个神似的笑容，失去了思考一切的能力。 

　　屋外人却似乎不打算让他安宁，大咳一声，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花花绿绿的衣服一下晃到床前，弯腰翻开红尘眼皮看了看，风惊雷一拳打上他肚子。 

　　“臭老狐狸，你那什么天下三大奇毒已经解了，还赖在床上干什么？快起床，想骗小莫忘的同情，嘿！” 

　　又一拳打在胸口，红尘咯出一口紫黑淤血。 

　　“哥哥，叔叔吐血了。” 

　　“我知道，把淤血打出来，老狐狸才复原得快。”风惊雷笑嘻嘻地抱起男孩：“还有，以后也要叫我叔叔，不然我可平白无故比人矮了一辈了。” 

　　把他抱到门外：“乖乖的，堆雪人玩去，叔叔待会再陪你。” 

　　红尘慢慢坐起，目光穿过门框仍盯注在男孩身上，望到的，却是那个清如水晶的影子。 

　　风惊雷敛了笑，打开五颜六色的扇子乱扇一通：“不用看了，他叫莫忘，君莫忘。这个名字，是方家小姐起的。” 

　　“念君思君，盼君莫忘。这方小姐，却也真是痴情人儿一个，只可惜红颜薄命。” 

　　红尘震惊的神情始终无法自门外那小小身影收转，喃喃道：“你说他是无双和方家小姐的骨肉？” 

　　“不是方小姐的，难道还是你生的不成？” 

　　风惊雷气道，掉转扇柄在红尘头上狠狠敲了一记：“你和君无双搞得乱七八糟，却连累了人家好端端一位千金小姐，拖着个私生孩儿，有家回不得，到处遭人白眼，得了重病也没钱医治。她听说你匡复了贺兰皇朝，想着君无双一定也跟你在一起，便千里迢迢带着孩子赶来，想在离世前将孩子送回你俩身边照顾，哪知还是熬不到都城就撒手西去了。要不是我看你派人到处找我疗毒，怕你一脚升天，巴巴地从我大哥那里偷跑出来找你，半路在人贩手里把莫忘救了下来，我看你和君无双下到黄泉，怎么跟方小姐交代？” 

　　越说火气越大，踢了红尘两脚：“先前真不想把你救回坡顶的，让你跟无双一块掉下去算了。” 

　　红尘脸色瞬时死一样白，风惊雷顿知失言，猛地捂住了嘴。红尘已推开他，冲到坡立处。 

　　凄白的谷底，数十名侍卫正用铁锹铲雪。 

　　风惊雷走到红尘身后，偷眼看着他僵硬的面庞，讪讪道：“这个，雪是堆得高了点，不过，只要身体没损坏，还是有办法救得回的。” 

　　红尘没有说话，只单膝跪了下去，脸埋在手掌中，颤抖着。半晌，轻轻地道：“那么大的山雪崩塌，会有多少石块砸中他？他的胸口，还中了我一箭。” 

　　风惊雷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他是被我逼死的。”红尘惨然一笑，凝视雪谷。如果可能，他绝对会再次跃落，可是-- 

　　“我现在，却连死都求不得。否则，谁来好好照顾他的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只想说服自己。干涸的眼睛直直盯着谷底，一滴泪也没有。慢慢地，站起身，走向雪地里那个忙碌的小身影。 

　　抱起莫忘的时候，天遽然阴了下来，零零星星地，又开始飘起了雪。贴在脸上，化成了冰水，很快又被体温烘热，蜿蜒着流，像天山时，无双濒死淌下的眼泪。 

　　风雪里，隐隐地，又听到君无双深沉哀伤的叹息。飘荡在邈远空旷的天地，犹若亘古就在红尘袅绕萦迂的千年梵唱，空寂而苍凉。 

　　……“总有一天，我会毁在你手里。”…… 

　　“叔叔，你又哭了。”莫忘的小手很暖和。 

　　“这不是眼泪，是雪。” 

　　他的心，已经随着水晶似的影子一齐埋葬在冰雪下，今后永远也不会再流泪。 

　　这场细雪，冷冷地飘零，也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了。 

　　全文终 
 
番外 织梦
 
 
　　红尘小时候，每逢天寒地冻，就会钻进娘亲的被窝，躺在娘亲怀里听故事。娘亲的臂弯又香又软，声音也是软软的，像他最爱吃的糯米莲藕，蘸了琥珀色的冰糖汁，甜得叫他迷迷糊糊就入了梦乡。至于娘亲的故事究竟说了什么，翌日醒来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 

　　可是莫忘从不会似他那样容易入睡。总是等他说到声音越来越低，搜肠刮肚，那双清如水晶的眸子才乖乖地闭起：“叔叔累了，睡觉了，我不听故事了。” 

　　小小年纪，却已跟那个人一样的玲珑剔透，懂得察言观色。 

　　这时，红尘心里总会一痛，然后冰凉，一如窗外严冬。 

　　林间的叶子已经飘落殆尽，光秃秃的枯干随风尖啸，奇异而凄切。沟壑里厚厚积压的雪，终于在数十名侍卫轮番的挖掘下渐渐变薄。 

　　铁锹落下的速度也跟着变慢了。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每一锹铲起，都捏了两手冷汗。如果挖到什么他们的贺兰皇不想看见的东西，这银白无暇的山谷，是否会再一次染红？ 

　　“当--” 

　　敲撞到铁器的金属声，在沉默的人群中引起不小骚动。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望向响声的来源。 

　　是一支箭。 

　　红尘始终青白如霜雪的面色更青三分，推开侍卫扑了上去。 

　　箭身暗红，像生了铁锈。箭头，还勾着一缕水银色的撕裂的布条。 

　　他顿时周身无力，扑通跪坐雪地：“……是我射他的箭……” 

　　阴冷，压在了每个人头顶。 

　　风惊雷一敲折扇，反而喜上眉梢，用力拍着红尘肩膀：“箭在，那无双呢？” 

　　“这布条，是拔箭时从衣服上带下的。既然无双把箭拔出来，那他必然还有求生之心。” 

　　他欣喜若狂，红尘却只惨淡一笑：“你我都不必再自欺欺人了。被埋在这等大雪下，哪还有生还的可能？” 

　　“别人我就不知道，但无双若不想死，一定有办法。你莫忘了他天下无双的医术和一身奇门异术。你没听过，武林中有一种 ‘龟息’神功，就算把人装进密不透风的箱子里关上十天半月也闷不死？”风惊雷脚下不停拨着薄雪，又是一声惊喜叫声：“老狐狸，你来瞧！” 

　　“……马的尸体，有什么好看？”红尘木然道，话音未落，却突然整个人弹了起来，死死盯着那日从坡顶坠落骨折筋断的马尸。 

　　“你也看到了吧，老狐狸。马腿上的这些伤口都是后来撕的。有马肉和雪水续命，无双绝对还活着！” 

　　不单是他，红尘漆黑的眼睛也升起了狂热，胸口急促震动起伏着，像个剧烈拉动的风箱：“他没死，没死……那又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啊！！！无双！无双----！！！” 

　　寂静的山谷传来一声响过一声的呼喊：“……无双……无双……” 

　　十三王叔一直侍立在旁，脸上层层皱纹也说不清是悲有喜，喃喃道：“我贺兰氏世代男丁口耳相传，先人在建都之始，为应不测风云，在宫廷下除了广埋宝藏，还修筑了一条通往山峰背后的逃生秘道。宝藏已于十多年前取了出来，那条秘道，却兴许是因为年久被封了入口，臣等当时也未找到……” 

　　不等他说完，红尘和风惊雷已齐齐大叫：“快找，大家快动手把地道找出来！！！” 

　　希望，出现在所有人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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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出西山，红尘亮如星辰的眼瞳又一次陷入黯淡。 

　　地道入口找到了，可当他沿着弯长曲折的甬道穿过山腹，透明的月色绕过幢幢树影洒在面前，双眼仿佛罩了一层纱，模糊了。 

　　“我知道你没有死，但为什么，你不回来？无双，为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声音低落了。风惊雷的扇子也摇不下去，硬着头皮小声嘀咕道：“依我看，无双是真的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才演了场苦肉计，故意伤在你箭下，让你以为他已死，从今以后彻底死了这条心。” 

　　对冻得冷冰冰的手哈着气，看着红尘摇摇头：“你就算了吧，赶快娶上七八个千娇百媚的妃子，过个十来二十年，怎么也可以把他给忘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又何必非要吊死在他那棵树上？” 

　　红尘默默无言地听着，倏地噗嗤一笑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慢慢抬头，凝望风惊雷，轻轻叹着气，微笑：“你不懂的，他死也好，活也好，天下永远都只有一个君无双。”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低语呢喃，伴着叶尖淌落的一点夜露，滴碎了无边清净寂寞。远处，炮火隐约，映红了半片天穹，燃起千里烽烟。 

　　京师外，九王叔统领的皇师节节败退，据守京师，贺兰八州尽在翔龙铁蹄之下。边关前，射月国的大王伏羿领兵亲征，歃血立誓，势取贺兰皇首级以雪前耻，血祭被射杀坠谷的另一位王--君无双。 

　　眼见事态危急，风惊雷同十三王叔商议后，修书急送天朝京城恳请停战，知道煊帝被红尘摆过一道，未必肯再听信，他干脆叫上一群侍卫护送，直接赶赴天山医治碧落，料想只需救得碧落，龙氏大军自然偃旗息鼓，平息一场战祸。 

　　这一切，当然是瞒着始终对碧落大呷无名之醋的红尘在暗中悄悄行事。待他知晓，风惊雷已在百里之外。两位王叔都心中忐忑，惟恐他怪罪两人自做主张，孰知红尘仅是淡然一笑，不再追问。 

　　第二天仆役送膳时，却见到人去屋空，唯留一封手书。自言无德无能，让贤于两位王叔，从此与莫忘浪迹天涯，追寻故人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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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春，殷州城。 

　　幽静偏僻的小山坳里，湖水粼粼生辉。雏蝶在刚抽出绿芽的燕草碧丝间翩迁飞舞。坟头的白垩野草被拔得干干净净，添了新土。墓前，铜炉里的香灰还残留着余温。 

　　放下刚从乡农处买来的生果祭品，红尘跪立坟前，怔怔地捧起一掌香灰，鲜红的衣袖渐渐开始发抖-- 

　　幽幽淡淡的檀香味，是无双竹屋里常点的那一种。 

　　“……是你为我爹娘上的香吗，无双？……”他颤抖着问掌中的灰烬，声音却轻如蚊蚋，大气都不敢透一口，怕不一小心吹飞了那些灰，便发现眼前只是幻梦一场。 

　　紧紧又小心地握牢手心香灰，痛苦地闭上眼，心脏在狂喊，剧跳。 

　　“叔叔？”小手轻轻地摇着他的袖子，莫忘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着担忧：“叔叔，你是不是不舒服？” 

　　红尘方始觉醒，长长叹息一声，松开手，香灰簌簌如指间沙，转眼了无痕。 

　　“我没事，走罢，叔叔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单手抱起莫忘，红衣飘飘，消逝在山坳缺口。 

　　…… 

　　街市是荒凉的，残旧半破的招幌在微斜夕阳下带出流离惫倦的影子，浑不似他最初随无双来殷州时所见的车水马龙。战乱所至十室九空，总坛迁去了京师，偌大的君府亦逃不过败落遭劫的命运，四壁萧然若洗，到处蛛网盘结，杂草及膝。 

　　在杂乱一堆的竹屋废墟前木立良久，红尘展袖轻轻拂过唯一尚称完好的竹几，扬起一层尘埃。 

　　繁华落尽，终归尘土。昔日窗下的对弈品茗，欢声笑语，都已成风中往事随烟散。只留一抹轻尘，在心头眉尖浮沉。一点一滴、时时刻刻，堆砌着那个清如水晶的身影。 

　　永难磨灭。 

　　再度默然伫立半晌，终于硬起心肠拉着莫忘小手，穿林而去。脚步却猛地在林外草地上停顿。 

　　洛滟无碑无志的孤坟居然也修葺一新。炉里，同样燃着幽幽檀香，寸许高的香头还在明灭闪亮。 

　　这是不久前才有人上过香！ 

　　红尘周身热血一冲，竟就此僵立。耳边突闻足踏草叶声，他嘴角抽搐，骤然大吼转身，星亮的眼眸却几乎在同时沉黑。 

　　身后果然有人，但只是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百衲衣，头发披散肩头，泛着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老人的脸，满面风霜。 

　　他胳膊上还挽着篮祭祀用的糕点果蔬，似乎想不到会有人在这荒废的府宅出现，老人浑身震了一下，随即背更显佝偻，低下头，不敢再看红尘两人，缩着身子就往回走。 

　　“等一等！” 

　　红尘大喝，急跃上前，就去抓他的肩膀。老人心慌意乱更加快了脚步，忽然一绊，摔倒在草丛里，挣扎着爬不起来。 

　　老人的右手右足，一直没有动弹过。 

　　红尘定定看着，不言不动。莫忘却奔了过去搀扶，一边叫着叔叔向红尘求助。 

　　慢慢走近，扶起全身都在微微战栗的老人，红尘又捡起拐杖，慢慢递了给他。 

　　“……谢，谢谢……”低哑的嗓音颤巍巍响起，包含着太多恐惧。甚至连莫忘拎来的篮子也不敢接，低头就走。 

　　“这几柱香，是你上的？你是她的什么人，来祭拜她？”红尘静静盯着他背影。 

　　“是，不，不是。”老人语无伦次，捂着嘴含糊不清地道：“我，我是逃难时无意走进这里的，就住了下来。烧几柱香，是求主人家别怪我擅闯。”仿佛觉得自己话太多了，他撑着拐杖，埋头直往前挪去。 

　　红尘点点头：“原来如此。”朝莫忘招手：“莫忘，过来。我们找你爹爹去。”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老人身边走过，隐入竹林另一端。老人缓缓直起腰，遥望两人消失的方向，嘴唇痉挛着，久久，终于迸出一声嘶哑压抑的大叫-- 

　　“红尘！！！” 

　　叶落花飞，枝干娑娑摇响，他听着凄凉的呼唤在空旷荒芜的宅里回荡，深深地，阖上了眼帘。 

　　回音将散未散时，却有一人喟叹着抚上他肩头灰白发丝：“我一直都在等你叫我的名字。” 

　　眼帘蓦然睁开，恐慌、失措、震惊……狂涌而起。想逃，便立即被牢牢锁进鲜红似火的胸膛。 

　　“君无双，你到底还想躲我到什么时候？”凑上洁白的耳朵，红尘一字一句，异常清晰：“你以为压低了嗓子说话我就听不出来了么？装成驼背就可以瞒过我了？不、可、能！” 

　　手指沿颤栗的脸庞轮廓游走着，忽地从耳根处用力一撕，薄薄的面具连同灰白假发被一齐掀落。 

　　托住那张在梦里浮现过无数回的清贵优雅的熟稔容颜，他狠狠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宣告：“你听着，我刚才就对自己发誓，只要你还肯再叫出我的名字，我就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我不管你当时为什么要诈死，我也不管你有什么苦衷，总之一句话，不准你再离开我！” 

　　喘着气，狠狠盯视君无双。后者却凄然摇首：“别这样了，红尘。我这种负心薄情人，根本不值得你再牵挂，求你忘了我罢。况且，你看我如今的样子。”瞧向自己麻木无知觉的右半身，涩声苦笑：“我当时将你所中的三大奇毒转入自身，本想一死了断的，谁知被埋在大雪下，竟又慢慢苏醒过来，身边有一只雪白的朱睛蟾蜍，却因为吸了我伤口流出的毒血已死去多时。” 

　　“是冰火蟾蜍？！”红尘大叫，又惊又喜：“蟾蜍本该冬眠的，一定是幽凤舞投的火药炸山崩雪，反将它从蛰伏的洞穴里震醒，爬出觅食。天见可怜救活了你。” 

　　君无双笑容越发艰涩：“命虽然保住，可没有天山雪莲花作辅，拔尽余毒，光凭冰火蟾蜍这一味药引，我的右半身还是瘫了。”左手轻轻抵上红尘胸口，试图推开他，声音终究无法遏制地哽咽了。 

　　“我现在，不过是个没了拐杖连路也走不了的废物，你，你就不要再为我，为我浪费光阴，我……” 

　　余音梗在痛得干涩的喉咙里，他深深垂首，肩背剧烈抽搐着。 

　　“……谁说的？谁说你没有拐杖就没法走路？……”红尘缓缓道来，听来很平静，下一瞬间，却宛如突然爆发的火山，劈手夺过君无双腋下拐杖，用尽所有的力气扔了出去。回手搂住失去倚仗滑落的身躯。 

　　“我可以替你去找雪莲花，翻遍整座天山，我也会把它找出来，让你跟原来一样能跑、能跳、能抱着我攀山越岭。”漆黑星亮的眸子凝睇君无双，激情慢慢沉淀下来，浓浓的，是无法穿透的温柔。 

　　“即使一辈子都找不到雪莲花，你也还有我。我永远也不会丢下你，我可以做你一辈子的拐杖。我会煮饭，洗衣裳，铺床叠被，天冷飘雪的时候，我还会帮你先把被窝焐热……” 

　　抵着君无双额头摩挲着：“我这根拐杖，你要不要？要不要？” 

　　轻轻的诉说像黄昏的霞光宛转流动，温暖的笑容比背后半落的暮日更绚丽。君无双紧紧揪着他衣襟，面色苍白虚弱得似乎顷刻就会晕死过去：“不要再说了，真的不值得……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给不了你了啊，红尘……”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自始自终我想要的，就是你君无双。” 

　　清如水晶的眼泪再也挽留不住，在红尘斩钉截铁的话声里潸然坠落，滴上鲜红的衣襟，瞬息濡湿了一片。君无双埋头红尘肩窝，狠狠咬着他衣服，不让自己嚎啕痛哭。 

　　“我这一生真正想要的，从来就只有你……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你的心里已经没有我……可我知道，你不会。”红尘微笑着，执起君无双手腕。 

　　衣袖下，是红滟似血的玛瑙珠链。“我知道，你就算死，也依然忘不掉我，舍不得我，所以再怎么千辛万苦，你还是挣扎着在大雪里活了下来，对不对，无双？” 

　　君无双徐徐抬眸，看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重又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这一回，恸哭震天，惊飞了归巢鸟雀。宛若要将前世今生，所有痛，一切怨，在此尽情发泄。 

　　一直乖乖站在林边，咬着小手指儿望着两个一模一样“叔叔”的莫忘，终于走过来，掏出块小手帕，迟疑着递给君无双：“叔叔，眼睛会哭坏的。” 

　　“……好了，好了，想哭就一次哭个够吧！不过以后，可别再哭了，不然，莫忘都会笑话你这个爹爹了。”轻轻拍打着怀里哭到天昏地暗的人，红尘腾出一手牵起莫忘，挺起胸，生命前所未有的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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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初，午后。蝉鸣短长，细碎鲜艳的无名小花开满了驿道。路旁，两间低矮茅檐下，挑出一面酒幌，迎风舒展。 

　　卖酒的小姑娘替客人上了一坛陈年花雕，坐回藤椅上懒洋洋地编着辫子，听那几个坐相金刀大马的粗鲁汉子就着白斩鸡、醉花生边大碗喝酒，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贺兰氏和天朝开战大半年，总算握手言和，百姓到底可以有几天好日子过了。” 

　　“听说是贺兰皇派人医好了燕帝的沉疴，煊帝感恩之下，不但立即鸣金收兵，还与贺兰皇朝订下永不互犯的盟约。” 

　　“不过，西域射月国还在不断攻打贺兰氏，边关的百姓恐怕还得担惊受怕地过日子。听闻射月国的大王骁勇善战，虽是小国，却不可小觑。” 

　　“说得是。”最先说话的汉子已喝得醉醺醺，插话道：“而且贺兰皇又失了踪，只有两个年迈的王叔代摄政事，群龙无首，军心不振，我看未必是射月国的对手。呃--” 

　　打个酒嗝，还待继续高谈阔论。静悄悄的驿道上蹄声渐近，驶来一辆马车，停在茅棚外。 

　　缰绳，握在白玉般的手掌中，架车的男子一跃下车，走进茅屋。一身水银色的宽袍广袖，头戴笠帽，帽檐垂落的青纱遮住了他的容颜，叫人瞧不真切。但行云流水的身形却自有一股难以掩饰的王孙贵气流露无遗。 

　　“店家，请打半斤竹叶青，一斤五香牛肉，再包十个馒头，要素馅的。” 

　　水晶一样明澈华丽的声音悠悠扬扬，似炎热的夏日突然拂过一阵凉凉清风。藤椅上的小姑娘本已昏昏欲睡，一下子醒了。手脚利索地包好所有食物递上前：“公子，一共七钱银子。” 

　　“多谢姑娘。” 

　　男子轻笑着取过酒菜。吐气间，青纱微微飘起一角，露出一个优雅迷人的笑容。流光飞舞的目光在面纱后流转，变幻万千。 

　　只是惊鸿一瞥，小姑娘已看直了眼，连送到身前的银两都忘记了去拿。 

　　“姑娘--”男子再次唤一声，小姑娘终是回了魂，臊得面红耳赤。讪讪收过银子，灵活的大眼睛不受控制地偷偷瞄向那辆马车--不知道里面是如何一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才配和这王孙公子般的人物同行？ 

　　车厢的侧窗后，也悄然掀起一点布帘。星亮晶黑的眸子盯着小姑娘一脸羞涩的神情，越瞪越大。蓦地里-- 

　　“君无双，你快跟我滚回来！叫你买点吃的，居然又用你的勾魂魔眼去勾引女人！他妈的想气死我啊！” 

　　做梦也想不到马车里会传出这么怒冲冲又粗俗不堪的大吼，小姑娘耳朵都快震聋了，连忙塞住耳，却见那银衫男子竟然毫不动气，反微笑着应道：“就来。” 

　　眼看烟尘滚滚，马车从视线彻底消失，小姑娘才哎呀一声，省起自己忘了向那银衫男子找回多给的银两。那几个汉子也一路看得呆呆地，此刻有一人猛拍大腿，惊道：“那，那魔教失踪已久的无双公子，可不正是姓君么？” 

　　“……听说他也最喜欢穿银色衣裳……”另一人喃喃接道。 

　　又一场口沫横飞的聊天开始。马车却已远远驶出里许，停在了一弯清澈溪流边。小小的身影钻出车厢，朝银衫男子张开双手：“爹爹，我口渴了，要喝水。” 

　　君无双一笑，抱莫忘下了马车：“别喝太多溪水，小心肚子疼！”回头摘下笠帽，掀帘入内。 

　　莫忘光着小脚，在清凉的溪水里拍打玩耍，咯咯笑。布帘低垂的车厢里，话音渐渐变高-- 

　　“红尘，你怎么不吃东西？是不是不合胃口？” 

　　“还吃什么？”冷哼一声，醋意四溢：“我都被你气饱了。你自己说，这一路上，干吗个个女人见到你就像苍蝇看见臭肉一样盯着死不转眼？” 

　　“这个，你就不可以换个比喻么？”君无双的声音有点哭笑不得：“我也已经戴了纱帽，总不能不许人家睁开眼睛吧？天下没有这等道理。” 

　　红尘长长哦了声：“你这么说，是怪我蛮不讲理了？”突然整个车厢都摇晃了一下。 

　　“你踢车厢干什么？脚有没有弄疼啊？”君无双焦急问。 

　　“哼，你管我！我就是不讲道理！早知道你一恢复便惹这么多桃花上身，我真不该带你去找小狐狸解毒，就让你一辈子半身不遂算了，看你还怎么招蜂引蝶！” 

　　君无双似乎倒抽一口凉气，苦笑：“你的心好狠。你那时还说什么翻遍天山也要把雪莲花找出来，骗人罢？” 

　　“要除掉你的余毒，小狐狸就行了，又不是非要天山雪莲。不过我当时如果不那么说，又怎么能感动你，让你回头呢？”红尘的声音不像惭愧，居然笑地得意洋洋：“我也没有存心骗你，反正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一定不会离开你。” 

　　沉默。 

　　红尘的笑声开始撑不下去，低低嘟囔：“你以前也不是没骗过我，我都不管了。现在诓你一次，你就给我脸色看了啊！”越说越大声，倏地又是一脚踢上车厢。 

　　“就算我骗你，也是为你好啊！再说，你毒一解，就在我脸上又割又划，把我的脸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害我成天在车里窝着都不敢出去见人，你也该出够气了。” 

　　君无双叹口气，真正无可奈何：“我是替你重塑面容，难道你不想恢复本来面目吗？你莫像个小孩子无理取闹。” 

　　“我就爱无理取闹，那又怎样？”红尘反而加倍发起狠来，车厢“砰呤嘭啷”一阵乱抖，似乎快要散架。 

　　“哎，你别再乱踢了啊！” 

　　“我高兴，要你管！” 

　　“喂……” 

　　“滚！！！” 

　　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陆续飘出，莫忘仿佛已经听惯了，依然在溪边玩水嬉戏。 

　　“咚”-- 

　　车身再次重重震动了一下，同时逸出红尘一声沉闷的喘息，却不似撞到脚趾的疼痛。 

　　“……怎么不踢了？呵呵……” 

　　水晶般华丽的声线也慢慢变得急促粗重起来，不忘揶揄：“我倒是喜欢你这时候用力踢，哈，越大力越好……” 

　　“你……唔，王，王八……蛋……啊啊，呜啊……”大骂尚未成形，就被接连不断的呻吟冲刷得支离破碎，却仍挣扎着尖叫：“混，混蛋……莫忘他，他就在外……啊呃……外面，会，会听到……嗯唔……” 

　　“哪一次不是这样？呵，他迟早会明白……就，就让他听吧……听多了，他也不会再误会我在欺负你，啊……”君无双剧烈喘气，似笑又似痛苦：“……你也别夹……哈啊……夹这么紧，唔……想我死么？……” 

　　“……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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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车内云收雨散，红尘摊开了四肢，趴卧在厚厚毛毯上，布满汗水红晕未褪的身体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再动。只有嘴巴一张一合，吃着君无双撕成小条一点点喂进他嘴里的牛肉。 

　　“好吃么？” 

　　累到筋疲力尽，腹如雷鸣，什么都成了山珍海味。红尘懒得去反驳他。吞下最后一口，突然扭过酸涨不已的脖子，瞪视君无双满脸微笑。 

　　“为什么又是你在上面？明明说过，以后都由我来的！” 

　　“……你，不舒服吗？” 

　　“那倒没有。”红尘实话实说：“比第一次好得多了。”刚说完，却恨恨在君无双伸过来帮他擦嘴的手背猛咬一口，瞅着蹙眉呼痛的人，恶狠狠道：“一定都是跟伏羿那混帐在一起时练出来的。” 

　　君无双苦苦一笑，无言以对。 

　　心里像堵了团乱草般难受，红尘捶着毯子出气，霍然抓住君无双的手：“我不准你再去边关阵营见他！” 

　　君无双诧异扬眉，随即了然，微叹道：“我此去，只是与他做个了结，劝他退兵。你不要胡思乱想。” 

　　红尘没有再说什么，只抬头凝望他，眼圈，渐渐发了红。 

　　“无双，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怕……怕你看到他又会改变主意，又再离开我，让我，让我又空做一场欢喜梦……”手使劲地握紧，颤抖着：“你不要再见他，不要去。” 

　　强装的凶悍剥离了，他赤条条地趴着，仰着头，似无助的婴孩乞求。 

　　默然对望许久，君无双低头，肩膀微微耸动。片刻终于开了口，却是止不住的笑：“你，哈哈，现在这个姿势好滑稽，啊哈哈……”摸上红尘缠满纱布的脸庞，放声长笑。 

　　红尘足足愣了半天，才知道君无双是在笑他赤身裸体的古怪模样。他怒吼着扑上去，一把掐住君无双脖子：“王八蛋，再笑就掐死你！” 

　　“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君无双笑着叹息，倾前轻轻吻住红尘微颤的唇瓣：“你不是说，一辈子都不会丢下我，会帮我洗衣做饭，铺床暖被么？这么好的拐杖，我怎么舍得不要？” 

　　手一寸寸松开，红尘黑亮的眼睛浮着一层湿润的光，慢慢转头，不愿让他看到他眼角即将渗出的水：“你不要再骗我……” 

　　“纵然能够骗到你，我也不想再骗自己。” 

　　君无双淡然微笑，垂眸闻着红尘身上躁动的太阳的味道，深深嗅。 

　　“我君无双到老，到死，都要你陪着我。” 

　　千里江山，尽是吾辈过眼云烟。 

　　万丈红尘，但求两相厮守永远。 

　　这一生一世，只与你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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