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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与奴才 BY： 东皇


楔子

那是人的手吗？娃儿的瘦弱的身躯，坦白的话语，惊惧的双眼，在双眼睁开仍是鲜明地浮现。

「小四，小四醒了！」

「小四，怎么样了，还哪里不舒服？」

叨叨唧唧的吵杂中饱含的是—家人对床上的人的担忧。

小四若再睡下去，他们的心都要跟着碎了。

「那个娃儿呢？」半点都不费力去搜寻那娃儿，他直接问脸色不比他好的亲人。

「小四，你放心。那个不尽责的奴才爹会好好惩罚他……」

「不……」声音因为初醒而虚弱不已，但张开的双眼却炯炯有神。「不许惩罚他。」

被他难得的冷冽吓着的老爷，在见着他猛喘的苍白模样，急着点头。「好好好，爹不惩罚，爹不惩罚。小四，乖，躺着好好休息。」横竖也不能留下那奴才，不能惩罚，那就直接丢到外面，让他自生自灭好了。老爷藏住眼中的狡黠应允。

「也不许，咳，遣走他，在我……咳咳，在我醒来时，我要见到他……」

话完，他再也抵不住昏沉，再次陷入昏睡之中。

睡梦里，挥之不去的仍是曾在那娃儿眼中见着的自己。

第一章

打九岁的时候他就知道一件事。四爷是他的主子，是他要侍奉一辈子的主子。因为他被爹娘卖了，以二两白银的价钱卖给了南县的南宫家。

南宫家在南县里是有名的大户人家，以船运起家，至今已有百年，船运线路、生意盖及南北。如今当家的是南宫家大老爷，家里的一切事儿则是由大夫人和四个姨奶奶管。在四爷的前面有三个兄长，二个姐姐，下面则有十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大的三十来岁，最小的也有十来岁，个个都是精明能干，在这南县里都是出了名的刁钻苛薄，每个都是不服谁，唯对这排行第四的四少爷，每个人都是疼爱有加，关怀备至，少一根寒毛都会找人问罪的，而头一个问罪的就是他这个专门卖来侍候少爷的奴才。

一进南宫家大门，他就被四十多岁的总管拧着耳朵吩咐、警告着，他要侍候的人是南宫家的四少爷，要小心侍候，否则下场会如何如何云云。

四少爷大他九岁，身子孱弱，一年十有八九都躺在床上。有这么一个主子，当下人的当然不容易。要小心侍候着不能让四爷病着了、累着了、饿着了。就是三更半夜了也得守在门口，以免四爷半夜要唤人。

初到南宫府时，他粗手粗脚的，什么规矩也不懂，什么事都做不好，什么事都没个底。茫茫地被领到西厢房里，远远隔着帘子瞧见那伸出帐外的手，竟惧怕地指着那只剥皮的手，大喊出声：「那是人的手吗？」

结果当然他的下场并不好过，当场被拖出去打了三十板子以示警告。

那晚挨了棍打的屁股红肿不堪，连坐都难，整整痛了一个月才稍好些。

那时他知道了，在南宫家万万说不得任何对四爷不吉利的话，就是错口也说不得。那次的教训让他以后改次讲话都懂得斟酌再三，以免犯了禁戒。

那年快过冬时，每每晨时未明，他就得只着单衣捧着一盆热水，在寒天冻地的屋外等候着爷儿醒来，侍候爷儿梳洗、吃饭，喝药。在等候的时间里，热水总会变成冰水，这当然不能给爷儿当做梳洗用。他得寒着身子来回穿梭大院，冻得手脚发红发紫都不敢有半声的怨言或懈怠，一切只为了不让爷儿洗到冷水。

偏偏他少时的忍耐功夫总是不到家，来来回回不过是六日，就受不住跌倒，硬生生地把新端来的热水给倒在地上，待他咬着牙爬起来再去重端一回时，四爷的门是开着的。

他慌忙进门探看，已是来不及。

四爷已被寒风冻着，连发了四日的高烧，差点命都不保。

大老爷和夫人小姐少爷们个个都吓破了胆，忙着叫大夫，熬药，照顾着四爷，没有人去理会惹祸的他，更别说是处罚。

他咬着牙一滴泪都不敢掉，那四天四夜就伫立在四爷的门口，一步都不敢离开。每天夜晚守在那里，看着由室内发出的光。每每四爷的房门会在半夜被突然推开，那时他的心就会掉落地上，没了个准，深怕四爷有事。

待四爷的烧退了又过了二天后，终于有人想到了他这个不尽责的奴才，开始秋后算帐。

南宫家的大厅里，天正值寒冬腊月，他身着单衣跪在地上颤抖，却无人可怜。

位于上座的有大老爷、大夫人和四个夫人，左右两旁则是四爷的兄弟姐妹们，个个都是脸色铁青，恨不得把他这个奴才的皮剥掉。

「狗奴才，叫你侍候少爷，你是怎么侍候的？竟侍候到少爷病着！少爷要有事你十条狗命都赔不起，你知不知道！」尖着个噪音的是老爷的三夫人，四爷算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现在掌心的宝贝正在受罪，她的心也跟着拧得疼。

「你这不尽责的奴才，叫你顾少爷，你竟贪玩去，是谁给你狗胆子，是谁？」颤着手指着他的是二夫人。

「混帐的奴才，四哥若真有事，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啃了你的骨，喝你的血。」

凶猛的外力将他踹倒在地上，头晕目眩，抬头一看，是六爷。六爷一向最是喜欢四少爷，脾气也是南宫家所有兄弟里最为火爆，看他那愤恨的眼神，他就晓得六爷有多么的想一击毙了他。

他默默地任由六少爷将他踩在脚下，不吭半声。

「主子，不好了，少爷，少爷他……」

一句话让所有的爷儿、夫人都离了座，把要算的帐都给抛下，人直奔往四爷厢房里去，独留他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四爷，四爷怎么了吗？是病情恶化了还是……

不敢想也不愿想那最坏的可能。他一时情急想追上去瞧个清楚，弄个明白，可是没来得及等他看清弄懂，就被其它奴才硬押进柴房关着，连一点的消息都探听不到。

柴房里除了脏乱外，仍是好的，肚子虽是饿也还是能忍受，比以前在爹娘身边时好上几倍。不能忍受的是完全听不到少爷是否安好。

错，是他犯下，心里惧怕自是有的。再早熟再聪明再伶俐的奴才犯了错也是会怕，怕主子降了罪，怕主子给罚了，更别说他这个九岁还未懂事的娃儿。

四爷，虽然侍候他不久，但在这南宫家里待他算不错。既不曾打骂过他，也不使唤他做难事过；和气得不像个尊贵的少爷，反而像一个年长的兄长般！

日子过得很慢，每一天他靠在门边的细缝里，看着偶过的人影，想问：少爷，安好了吗？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在不知道是被关了第三天还是第五天的时候，柴房被打开，开门的是冷着张脸的总管。

后来，不知怎么地，他又被领回到四爷的房前。

「四爷！」站立着床前，他难以置信，愧疚更深更沉。

床上的人更瘦了，这次的病简直把少爷折磨得只剩半条命。四爷虚弱地躺在床上，瞧出了他眼里的愧疚，更瞧见了娃儿脸上的饥黄，但他却只是朝娃儿笑了笑。

「过来。」

「四爷，您别动，奴才这就过来。」

他急忙地跑过去，却因为体力不支倒在地上，肚子不称时地打了好几个大咕噜，尴尬地拍起头，好不容易爬起来走到四爷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四爷没笑话他，只是虚弱地支起身子，问。

「回四爷，小的是奴才。」

「奴才！」四爷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丝的不认同。「没有人是叫奴才的，你在家时家人都唤你什么？」

「奴才没有名字。」穷苦人家三餐温饱都成问题，又哪来的名字可唤？他早已习惯，习惯没有名字的日子。四爷因微笑翘起的眼角微垂。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可怜的娃儿，连个让人唤的名字都没有。出生在商贾之家的四爷的心肠自然不会是软的，但对于这个娃儿脸上混和着无奈茫然的表情，心不由一软。

「四爷，您要帮我取名字？」他吃惊了，就算是被爹娘卖掉时都没这次来的惊讶、震撼。

从来没听过主子会给奴才取名过呀……

「是呀，南宫家的仆人那么多，不能个个都叫奴才吧！以后……咳咳，以后你就叫奉守！」那名字就毫无设防地吐出口，待看到娃儿眼中浮现的激动之时，四爷才发现自己给了娃儿一个什么名字。

「奉……守！」他哆嗦出口，那颤音是种激动，鼻间莫名地酸楚。

他，有名字了！！这对一直被人唤做乞丐，傻子、狗奴才的人来说，是—件比有饭吃有地方睡更令人高兴的事。

他有名字了，育自己的名宇了！他的名字就叫：奉守。

虽然不懂是哪个奉，哪个守，但他有名字了，真的有名字了！

他欢喜不已，忘了道谢，更忘了礼教拉着四爷的袖子，哽着声音对着四爷连声问。

「咳咳咳，咳咳。」四爷禁不起半点摇晃地猛咳嗽，他慌地收回手，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四爷的身子哪是自己能随便碰的。

「四，四爷，我……」喏喏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不用那么紧张。奉守，你几天没吃饭了？」四爷藏起适才的怔然，温柔笑着，那微眯的凤限，煞是好看。

依家里的人对他疼宠，在他病着的这几天，奉守的日子定是不好过。少则饿个几天关个几天，多则打得皮开肉绽。好在看率守的样子，只是饿着，并没被爹和大哥他们打狠了。

「四爷，我、我不饿……」他撒谎，就怕四爷说他不守规矩。

「可是我饿了，奉守。」

「奴才这就给四爷准备食物去。」暗声骂了自己好几声，怎么可以让主子饿着了，更何况是饿着了这么好的四爷。手忙脚乱地冲出去张罗，一点都没注意到四爷奇怪的注视。

看着那瘦小的背影在勿匆离去时仍不忘关上窗门，四爷双眼更深幽了。

本只是给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而已，结果……

桌上排满了一桌子的好菜那是厨子一听到四爷要吃东西时，特意准备的，全都都是些食补的莱肴。

「奉守，过来，这边坐下。」

「奴才这边候着就成了。」纵使口水一直忍不住地咽，奉守还处坚持地站在一旁替四爷夹菜，递饭。

咕噜咕噜，肚子好饿呀！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吃好睡一番。

「奉守，主子的命令你不听吗？」明明早己饿锝昏头转向，却还这般的坚忍模样，教人看了不觉莞尔。

四爷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半点威严甚至听得出有些笑意。奉守不好意思地垂头，懂自己的模样早入了四爷的眼里，乖乖地走到四爷身前。

瘦得只馀皮的手执起他的一双白玉筷子递到了他的手上，冰冰冷冷的触感让奉守下意识就要抽回。这种富贵的东西不是自己该碰该摸，他也没那个福气可以拿。四爷不让，硬是把筷子塞在他的手上。奉守低头望着手上的白玉筷子发怔，抬头，望进的是四爷含笑的眼睛。

「奉守，这么多东西四爷可没那个本事吃完哪！可是不吃完四爷怕会被大爷他们骂，为了四爷的耳朵想，奉守，你得帮帮四爷了。」

奉守的鼻子好酸，心里泌出好多好多他不明白的东西。

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怎么都忍不住地掉落。

就是他被爹娘卖掉时，他都不曾哭过，可是现下眼眶里的东西就像有自主意识一样，自己掉落下来，教他想栏都拦不住。

握在手上的白玉筷子好烫好烫，烫得人都融化了。

「是！」他小小声地应和。

四爷，您其实不饿的吧！您是为了奉守才说饿。四爷，您其实也不怕大爷他们骂，大爷他们连对您大声说话都不舍得，更别说骂了。

四爷，您这么做全都是为了让奉守吃这么一口饭的吧！其实您不必这么对一个奴才好的，您这么对奴才好，奴才心里不好受。

四爷，你知道吗，奴才不好受呀！对待一个一让你病着、受苦的奴才，这么不尽责的奴才，您竟然还肯这么待他好。

奴才……奴才……

一口饭，一口菜，合着咸咸的泪水吞入腹中，好烫好热。

「四爷，从今尔后奉守定会好生侍候您，绝不会让四爷再受—点风寒，受一点罪。」

不让他受一点的罪？是吗？

四爷的眼睛闪了一下，眉眼弯成一个很漂亮的弧度，他浅浅地笑着，在那瘦削的脸上奇异地令奉守觉得好看。

「吃吧！」吃多点，吃胖点，他不爱看奉守孱弱的模样。

夹起青翠的菜放到奉守的碗上，四爷静静地看着奉守一口一口地吞咽下那一大桌子的菜肴，自己却完全不动一粒饭，一口菜。光是看着奉守吃饭，那心里就觉得好满足。

雪花在外面飘着，这年的冬天是冷，但人心却热的。

冬天在风雪之中度过，接着春来了又走，夏天总是闷热，好在秋来了，可是风扫落叶，总觉得凉凉的。日子过得快，算算日子奉守在南宫家已经二年多，身子拉长不少难见儿时的瘦弱，脸也脱离了稚嫩添了点肉，身手比刚来时利落多，心思也多了个弯，大小错事也就少了。

唯一不变的还是四爷曾留下的那份恩。

二年多来，奉守寸步不离地跟在四爷的身边小心地侍侯，打心底地担心四爷的身子。一天三餐珍贵药品不断端入四爷房里，一切为的只是想养好四爷的身子。只是四爷的身子骨是自小就病着，总养不好。夏天怕热了，春天人总倦着醒不了神，秋天虽好些但也不能多出去吹风，而一到冬天就更是差了，别说是出门走走，连吃个饭起个床都成难事。

每天奉守都按着大夫德望吩咐，不厌烦地熬五六个时辰的药，给四爷补身子用。可药虽进了四爷的口，入了四爷的肚，却养不好四爷的身子。长年累月的吃药，倒是让四爷的身子养出浅浅的药香，每次闻到总令人心里忧着。

「咳咳咳。」门里一直传出急咳的声音，进了门，奉守的眉头便纠成一座小山，提着件外衫套到坐在里厅看书的四爷身上。

「四爷，你今天的身子不好，不如就别见大爷了。」这天这般的冷，四爷本该躺在暖炕上休息，可四爷却偏偏不听劝，一早硬是合着衣衫坐在桌子前等候大爷。

「咳咳，没、没关系！」四爷勉强笑了笑，笑容却藏不住脸上的病容。这个病身子，不管春夏秋冬总这么不经挨，累得奉守跟着折腾。

「四爷，不成，你的身子不能这么糟蹋。我这就去告诉大爷，让他有事改明儿个再说。」

「奉守，不要胡闹。」

虽然只是轻轻的喝斥，但这还是四爷头一次说他胡闹。

在四爷底下做事这么久，四爷一向都不会管奉守说什么做什么，甚至有时奉守逾矩训了四爷一下，四爷也只是笑笑认错，可从没像这次一样斥责过。

「对不起四爷，是奴才逾越本分了。」是他忘了主仆之分，是他自己忘了分寸。

「奉守，你役有错。是四爷自己不对，四爷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该说你胡闹。」四爷听出了辜守的疏离，忙不及道歉，那因病着的声音更轻了。

「不对的是奴才，怎会是爷！」冷硬的语气在听到四爷的咳嗽后，又禁不住地上前替四爷拍着背，递上熬了六个时辰的药。

「奉守。帮我唤下大爷进来。」四爷轻轻地叹口气，接过那苦比黄莲的药，习以为常地饮了进去。

唉，这个身子若没了这些药，撑不过几天吧？真苦了奉守天天守在炉边替他熬药，只可惜这没用的身体，仍是一天一天地弱下去，白白浪费了奉守的苦心。

气提了起来又放了下去，强抑下心里的担忧，奉守垂眉退了出去，将等候在外面许久的大爷请了进来。

「小四，又不舒服了。」大爷是个极为沉稳的人，身强体壮，坐在四爷旁边更显得四爷的瘦弱、四爷的苍白。

奉守有些怨厌地瞪视大爷，是不是四爷所有的养份都让大爷他们给抢走了，以致四爷的身子骨总这么弱，经不起一点病痛。

「没事的大哥！大哥，听小六说北方那边出了问题是不是？」技巧性转开大哥对自己病的注意力，四爷提起另—件事。

「小六太多嘴了。我能处理的，你安心歇着不用管这些。」那个不知分寸的小六，又不是不知道小四的身体近来又转差了，怎么还把北方的棘手事跟小四说，这不是让他操劳吗？

「大哥。」四爷摇了摇头，说：「大哥，这事你处理不了。」要是处理得了，小六也不致于忍不住告诉他，大哥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见他。

北方那边的林家一向是视他们南宫家为死对头，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快。现下终于逮着了这个机会，联合北方的官府以贩卖私盐的罪名，将小妹和小九连人带贷扣压下来，准是下了番功夫，定要把他们南宫家在北方的基业连根拔起。这次若处理不好，那么不只小妹与小九保不了，只怕整个南宫家都会给赔进去。

「小四，瞒不过你。」大爷的神情萎缩显得相当疲倦。这事都瞒了大半个月，原以为只是件小事犯不着让小四知道。可现下北方今天传来消息，

说小九跟么妹已被关押入牢，情势已不乐观，怕是要定罪了。

「大哥，其实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

「怎么说？」大爷的眼发亮了。小四这么说，就代表着事情仍不至于到无法挽救的地步，甚至有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听说北方的张家近来换了个新当家做。」忍住欲跃上喉间的咳嗽，四爷说。

「是这样没错。张家的老爷身子本来就不好，熬不过这个冬天走了，自然地，张家的大权就落入张大少爷手上。」虽然疑惑四爷突然提起这件事的意思，但还是照实回应道。

「据我所知，这新当家的跟北方县爷的小姨子颇有关系。」

「是听过这种传闻。可是张家的人一向跟林家的人甚为交好，不会帮我们的忙的。」大爷的眉头垂下，无奈地摇摇头，明摆地告诉四爷若要朝这方面进行是行不通的。

「我晓得，所以我们还得从另一个人下手。」

「谁？」

「县爷的小姨子。」

「啊！」大爷吃惊地望着四爷，这事怎么会跟县爷的娘子扯上关系！

「大哥，你认为凭林家，是怎么有办法让县爷听他的话！」

「用……钱财？」迟疑地说。

四爷摇摇头。「大哥，不对。北方的县太爷我曾听人说过，是个极为清廉的好官，再多的钱也是收买不了。」

「难不成……」大爷脑子快速打转，很快就联想到小四的意思。

「就如大哥想的，是张家牵的线，那个小姨子的耳边话出的作用。县爷是个疼妻出了名的人，对于妻子的家人唯一的妹子，当然也就爱屋及屋照料着。特别是在他的发妻过世之后，对那唯一的小姨于是照顾有加到言听计从的地步。由那小姨子开口请求，县爷才会任他们摆布，以贩卖私盐定了小妹跟小九的罪。」

「那找林家还有那个小姨子还有用？」既然林家有那个本事说动小姨子，他们再找也只是枉费心机，白费口舌罢了。

「大哥。」四爷摇摇头。「又错了，有用。张家牵线并不代表着张家同意林家的做法，也并不等于小姨子当真是甘愿为那林家的人说情，更不代表那县爷真这般无理，昏庸。」恐怕对那小姨子和县爷来说，这只是个手段。否则那县爷若是这种只听一面之词，就定他人罪的官的话，怎称得上是好官？

「那你的意思？」大爷是越听越糊涂。

「咳……咳咳！」

「四爷。」奉守担心地替四爷捶了捶背，递上口热茶让他暖暖身子。

看着四爷的勉强咽下那热茶，奉守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开，只想叫四爷合眼歇息，不要再管那些烦心的事，每每见他如此强忍不适替大爷排忧解扰，忍不住埋怨，埋怨老天不给四爷一个安康的身子。

哪里瞧不出奉守眼里的埋怨，四爷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摆手，以眼安抚奉守自己真没事，又对着大爷说。

「大哥，小五跟三哥已经赶往北方了吧？」

「嗯，昨儿个去了。」大爷随口应着，脑里仍在思索四爷的盘算。

「大哥，这步棋你算走对了。以三哥的圆滑该是能拖上个几天，让林家的动作不至于太怏，先一步下手定案。不过，这事这么拖着对我们也未必是好事，仍旧解不了小妹和小九的困境。」四爷停了下喘了口气，又说。

「这事得大哥你亲自去。」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那小姨子要引的对象在这儿，也唯有大哥去才有法子解招。

「我？」大爷吸了口气，不明白地看向四爷。

「是呀，大哥，这次你得亲自上北方，去见县爷的小姨子，而且必须亲自见到。」

「为什么？」他跟县爷的小姨子可没交情，去了又能做何用。

「大哥，去了你便知道。只要她肯帮忙，这事算了了。说不准这次咱们能把林家摆平，到时北方那边我们要行事就畅通无阻，凡事都无需怕。」

既少了个对手，还可替南宫家生意扩展开来。

「我懂了！小四，我这就去跟爹说，交代完事情我立刻上北方。小四，你就歇着吧，大哥就不吵你了。奉守，好生照顾四爷，我回来时四爷的身子要是还不好，拿你是问。」说完，大爷又跟四爷寒喧二句走了。

待奉守送走大爷，回头四爷已受不住疲惫沉沉睡去，那眼下是淡淡的灰紫，颊边是深深的凹痕，露在被外的手比初见时更见骨。

将四爷的身子结结实实地盖在被下，奉守心下长长地叹了口气。自从遇见四爷，他好像就只会长吁短叹。

四爷不过才大他九岁，人更是单薄，可这南宫家大大小小的事情却全都落在他身上，老爷大爷、小少爷、小姐们，有什么解不了的事，第一个找的、想的除了四爷还是四爷。

有时候奉守真想不透，为什么南宫家大大小小的人，每个兄弟一站出来哪个不比四爷壮上几分，比四爷健康百倍，每个都是比四爷看起来能担当。可每件难事，少爷小姐们解不了的，四爷往往能在淡笑风声之中解了去。

老天对四爷算是好的，虽给了四爷一个浮弱不堪的身子，却也给了四爷一个极聪明的脑子。只是若要奉守想，他是宁愿四爷傻些，这样四爷就不用为这些烦事操心得这般倦，身子越发地孱弱。

将房里的炉火烧旺了些，门缝外，那飞雪依然是积得厚厚的。

唉，冬天快些过吧，四爷的病可禁不起冬天折腾。

是夜，雪花纷落在夜半时分，为这寂凉的夜更添上几抹的冷寒。

厢房内，本已安睡的四爷张开了双眼，撇头，定定地看着那因疲倦而趴睡在圆桌上的奉守。

自那年他因寒而病着后，年年的冬日，夜夜寒夜，奉守就不曾回过自个儿的房，总是守在他的床畔，等他安睡之后，才会和衣坐于桌前，待耐不住倦意时就地趴睡。然后在他醒来之时，奉守早已备好热腾腾的水侍候他起床。

四爷，从今尔后奉守定会好生侍候您，决不会让四爷再受一点风寒，受一点罪！

那时少年的童稚之语，四爷纯只是笑过便罢，从不曾当真。

他早己受尽众人疼爱与爱护，怎会将那娃儿之言放进心底？

何况，奉守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没什么能耐的娃儿，又能保他什么呢？

他是南宫四爷，聪明不在话下，一生荣华尽享有，得尽一切的宠爱，他唯缺的，只有一副健康的躯壳。

四爷掀开被子单衣下床，脚步蹒跚地步向位于桌前的奉守，好不容易走到桌前已是气喘吁吁，胸闷难抵。

呵！就连走了这么几步，这身子都这般无用，白白浪费了奉守每日不眠的心血。

深幽的眼瞳望着趴睡得并不安稳的那张脸，伴着淡淡的叹息，手轻拂过奉守合着的眼帘，他脸上因冷而带上的点点的寒意不由得也袭上四爷的指间。

没人晓得那年他得寒，并非是奉守大意造成，而是他自个儿打开房门，任由寒风侵袭他身。十八年的卧床生活，十八年的病痛折磨，十八年的不得自由，十八年的生死徘徊，十八年的疼宠爱护，十八年的漫漫岁月，四爷早已厌怠。

既不能死，又不能安康，那就来世再投胎，得来一个能自由放肆的身躯吧。算计好了奉守来不及回来阻挡风雪袭身，算计好了这身子抵挡不了风寒，算计好了南县的大夫无力回天。

他什么都算计好了，就是算计不到天命。

天，偏不让他得愿，再次张眼，他仍是这副半死不活的身躯。

桌上趴睡的奉守动了下，眉头不知是梦到什么而皱起，嘴里更喃喃着让人听不出的话，

俯身倾听，四爷冷淡的眉眼间过一丝温暖。」奉守！」他还算计错了一件事，就是他！这个当日被他任性所连累，被他取名奉守的少年。

日日辛劳熬药，夜夜不眠守夜，时时刻刻挂心照料，不为别的，只为养好他的身子。

一日，二日，三日……奉守熬的药就如同石沉大海，在他身上没有任何的起色和变化，他仍是孱弱，偶时仍与死亡相错，但奉守似乎从不懂得放弃叫什么。

明明，只是主仆：明明，不是自个儿的身子；明明，病着的不是他，但奉守却比谁都担忧，担忧他是否会不堪病痛，从此与世绝尘。

呵，傻奉守。你若知你心所挂意的四爷，对自己的生死如何的轻忽，可还会这般的劳心劳力地照料？

回他的是奉守挥来的手及……逐渐加重的昵语。

伴着闪躲不及的四爷的闷哼，浅而淡的轻唤，回荡在厢房久久不敢。

……四爷！

……爹……娘……

睡梦之中，身子本来是冷着的，突来的暖和教奉守缓缓的张开眼，转醒后才赫然发觉本该躺在床上的四爷如同他趴睡在桌上，而他的身上则披着四爷的外罩，莫怪，他会觉得暖和。

「四爷，醒醒，四爷！」奉守将外罩披在四爷身上，小心翼翼地摇着四爷。

这天这么冷，四爷却趴睡在桌上且未有遮寒之物，若是冷着了可怎么办。

「奉守……怎么了！天亮了吗？」本就浅眠的四爷在奉守的轻唤之下，焉地转醒，却瞧那天色仍是昏暗未天明。

「四爷，你怎么下床铺来了，天寒地冻的，若你冷着得风寒了，可教奉守怎么办？」看看四爷，那脸儿都发白了，白得叫他心发寒。

「四爷没……咳咳！」还想说没事时，一阵猛咳就教面露尴尬，教奉守脸色发黑。「四爷！」奉守板下脸，索性话也不说，硬是拉着四爷往床上走。「下次你若再这般，休怪奉守让老爷、大爷们来为你守夜！」

「知晓了！」闷咳笑道。

瞧奉守这样子，哪像个十一岁的小娃，倒像八十岁的小老头，净爱唠叨，可这唠叨却让他窝心。

「四爷，甭笑了，再笑你都快咳出血来了！」嘴一抿，一说到血字奉守的眼角净是发酸。四爷那咳得发吐血的模样教人好揪心。

一撇头，奉守边擦去眼角的泪光，边为炉火添点煤。

「奉守，四爷让你气着了！」背对自己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忍耐着什么，教四爷不由询问。

「没有！」背着身子楞是不转头回道，他怕要是回头了，就会让四爷见着自己的难过。

「奉守，过来。」

见奉守不答，四爷便想支起身子，可就连这么个小小的动作都让他的身子无法负荷，耐不住地软手倒回床铺，发起一阵的响声，让奉守一个心也跟着摔到地上。

「四爷！你这是做什么！」他快速地奔回床边，左看右看，就是怕四爷摔伤哪儿了。

虚软地拉住奉守的手，那手上的冰冷疫病地也传到了奉守的手上。「奉守，想家吗？」突来的问话，让奉守脸上的担心成空白。

「想家吗？奉守……」暖暖的续问，盯着奉守的脸不放，楞是不放过他的片刻表情。

「四爷，问这做什么！」家！四爷若不提他都忘了那『家』是什么了？

「你想吗？」

仍是这么一句话，让奉守明了四爷的执着，最后他甚是坚决地摇头，「不想！」

「是吗？」四爷缓缓的合眼，胸口另有一股东西随着闷气一沉淀下去。「上来，奉守！」扯了扯奉守的手，示意他上床。

「四爷，这……」声音渐弱，只因四爷的脸上含着浅浅的指责。

「你若不想四爷受寒的话，就听四爷的！」若奉守真想守在他的身边，与其让他趴睡桌上受寒，不如他让一半床位给奉守。

静默了许久，最后，奉守只能顺着那无力道的拉扯，躺入那软床之中。僵着身子，奉守睡也睡不着，瞪着双眼瞪视床顶。

直到那细瘦的手，伴着淡淡的药香，将他僵硬的身子搂进那瘦削的怀里。「四爷……」

「睡吧！」在肩上轻拍的手，带着诱哄，轻轻的，温温的，奉守不由得松懈了僵硬的身子，随着声音和轻拍坠入梦乡。

望着那睡颜，四爷倦然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宠溺。「倔娃儿！」睡吧，梦中，总有你想见的人。

第二章

二月底，飞雪微缓。

大爷带着八小姐和九少爷、三少爷，五少爷一起从北方回来了。八小姐和九少爷的气色还算不错，并没有因为在北方受罪而累着了。而北方的那事儿也如四爷所预料因祸得福，南宫家成功打进了北方，林家的人算是败下，而且是败得永无翻身之地。

一椿事就这么无风无浪地解决掉，大家自然打心底高兴、欢喜。只是跟在大爷身边的，除了少爷小姐们外，却多出了一个人，一个从没见过的姑娘家。

那姑娘家仪态大方得体，像是极为有修养的大家闺秀，模样虽不标致却别有一番风姿。较令人诧异的是大爷对那姑娘的态度，那是亲密有加，呵护备至。

没多久授，大爷成亲了，摔碎了不少姑娘芳心。亲事在南县里办得热热闹闹的，而新娘子就是大爷带回来的帖娘。

「四爷，大爷的亲事你早就知道了吧！「将四爷的发髻细梳理再绑起来，奉守问。

虽然多少有点预料到大爷对那个姑娘家或有不寻常，但这亲事也来得太突然，说娶就娶。不只老爷夫人们觉得唐突，就连外人都传得难听。

老爷夫人们的反对声浪不断，甚至到了决裂的地步。最后是四爷挺着虚弱的身子，向老爷夫人们开了口，费尽唇舌，才能让这亲事顺利完成。

「略知而巳。」四爷倒也不反驳。

「大少奶奶就是那个县爷的小姨子？！」大爷成亲时，奉守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带着大礼到南宫家恭贺。那人身壮脸正气，活脱脱的一个北方汉子模样，来了南宫家贺了礼，又跟大爷和大少奶奶关起门说事，最后也不报个名就走了。奉守猜想，那该就是少爷口中清廉的县爷吧？

聪慧的娃儿，四爷半合的眼里闪过一丝的赞赏。「奉守你今年几岁了？」

「回四爷，奉守今年十一岁了。四爷，你问这个做什么？」

十一岁呀！四爷细细地打量奢跟前的娃儿，不知不觉中他已脱离初见的瘦弱横样，变得这般伶俐。

二年，首先改变了娃儿的青稚，再来改变娃儿的面貌，再来是娃儿的身高。

奉守尚年少，人聪明，身强体壮；反观自己，日渐消瘦，仍是终日与床铺为伍。

—股涩然自心中起，不由得在他的眉角染上丝的落拓，四爷却无所觉，反倒是一旁的奉守将之看入眼底。

四爷，又在想什么了？

侍候四爷二年馀，偶尔之时，总会见四爷望着自己出神，而后眼角浮些一抹教他心揪的酸楚。

抬首，四爷浅笑道掩去那抹偶尔出现的异样。「奉守，赶明儿个起，你不用来侍奉我了。」

「四……四爷！」奉守拿在手上的杯子落在地上，发出的刺耳声音不及心里惊惧来得快。

四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奉守，虽说那个杯子四爷用得不是很顺手，但也不必摔破它呀。」

「对不起四爷。」他喉咙一哽，话闷在心里说不出—句，半跪身子将碎片拾起，不小心被碎片的边缘割弄了—道血瘟，更是气得暗骂自己是个窝囊废，难怪爷儿不要你。

「小心点奉守，疼不疼？」四爷眼尖地提起奉守的手，擦拭着那移出的血丝，血的腥味飘荡在鼻端，闻着闻着，心里瞬时浮起异动，而后是熟悉的气虚。

「四爷，是不是奉守做错什么？如果是的话，随四爷要罚、要关、要骂，奉守绝不吭一声，就是请您不要赶奉守走。」那手上的疼，抵不过四爷不要他来得难受。

来不及分析刚刚一闪而过的异动是什么，四爷咬牙缓下胸口的不舒服，说：「傻奉守，四爷什么时候让你走？」

「四爷不是让我明儿个起不用来服侍你？」这下是奉守错愕住了，莫不是自个儿耳子聋听错了四爷的话？

「是呀！」四爷好不容易胸口的气虚缓下，抬眼见奉守脸色不好，才猛地明了笑出声。「唉，奉守，你也让四爷把话说完，再胡思乱想也不迟呀！」

四爷拍了拍奉守脑袋瓜，道：「奉守，你人聪明伶俐，凡事只要人点拨下就明了，这般的人才，一辈子只当四爷的小奴太委屈你。四爷打算让你到大哥那边磨练磨练，到处走走看看、学学。这样你懂了吗？」

「懂。四爷的意思就是不让奉守侍候你，不再需要奉守。」双手死掐进肉中，奉守难忍难受。

「唉唉，别哭呀，奉守，咳咳……」眼看奉守委屈得眼睛发红，四爷可闲适不了了，胸口刚缓下的气虚又来，噎了口气差点喘不过来。好不容易，四爷的气喘停了下来，已是脸色惨白地半躺在床上。

奉守眉头紧皱，不吭一声地伴在床边。四爷看看他，又想了会儿，说：「奉守，你不愿去大爷那边是不是？」只有这个理由让平日里乖巧聪明的奉守如此反常。

奉守点了点头，他是不愿。

「可是四爷希望你能去。」在他身边待着，奉守是一辈子也没出息。

奉守沉默可，对于四爷的期许他心里自是明了得很。四爷这么做完全是为他着想，能在大爷身边学习，那是做奴才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比当个小奴还有出息，可是—想到要离开四爷身边，他就不愿意。

如果他离开了，病弱的四爷要怎么自理？谁来照顾四爷？谁来看管住不会照顾自己的四爷？四爷不想吃饭了，谁来训他？四爷晚上睡觉不盖被子，谁来帮他盖？四爷想喝茶了，谁来帮他泡？四爷无聊了，谁来陪他？一想到这些，奉守就放不下心。

「四爷，奉守只想侍候您一辈子。」奉守呢喃着，不敢抬头面对四爷的不认同。

若是以前他自然欢欣接受这等机遇。只是现在他是什么出息都不想出，宁做个没用的奴才好好陪着四爷，养好四爷的身子，其馀的什么都不想也不求。

他等了好久才等到四爷的长叹。

「我懂了。」

侍候他一辈子？以往听到不觉怎么样的话，这时听在四爷的心里却不觉沉闷。

望着奉守固执的模样，方才的异动突地又跃上四爷心头。伴随着急剧的跳动，心里有一种空空的，闷闷的，像在呼唤着，要求着什么鼓动。

双手交握，摸着的尽是自己馀骨的手指，抬首，又是不掩担忧的奉守，那瞬间，四爷唇角的笑敛起，取而代之的是带点明了的深探。

「由你吧！」原来，他错算的还不只是奉守，还有自个儿的心。

奉守吊高的心终于放下。这次的事件，就由着奉守的任性就此结束。

只是在他安心的同时，另一个打算却在四爷的心里兜着。

没有人会认为四爷是个温吞好欺的人，也没有人会认为四爷只是个病猫子，全南县的人都不会这么认为，就是奉守也不会。

四爷说做的事就会做，四爷决定的事也不会放弃。

如果明着不能来，就暗着来，这是四爷一贯的作风。

欺负到四爷的头上，四爷不用出声，因为出声的会是其它的少爷小姐们。可是总会有某些不知趣的人，某些自认为高贵的人会不知死活地惹到四爷身上，那个下场总是让人不想同情。

「怎么了，春丫。」刚端来四爷要的碧螺春，就听到大厅口一阵的吵闹，奉守不由得皱起眉头？询问被遣在门口的丫头。

「好像是大夫人的表亲跟少爷起了争执。」

一听，奉守急步走往前厅，到了厅口才缓下步子，慢斯条理地将茶端到四爷的手上。「四爷，茶。」眼角不着痕迹地扫过与四爷说话的男人，那一眼就教奉守心生厌恶，那男人有双很阴邪的眼，教人心生冶意。

「奉守，劳你了。」四爷含笑地端起茶轻浅一口，待舌间—股香气弥漫缓下心神时，才又抬头对坐在对面的人道。「表哥，这事我是做不得主的，你还是请回吧！」

「四表弟，你做不了主谁做得了主？就算表哥求你，替表哥说个话想个主意吧！」男人垂手把躬的，态度卑躬屈膝，可看在奉守眼里尽是做作。

「表哥。」四爷的表情变了，严肃起来。「这个家做主的还是我爹，就算没了我爹也还是大哥做主，而不是我这个老四能做得了主的。你这话要是传出去，那是对不住大哥、也教我为难。」

男人眼角闪过不屑，却还是陪笑连说好好好。「表弟，就算不帮我，你也得替千青想想。」这事若不是其它人帮不了，大姨让他来找这个病猫子。男人也是不愿的。只是事又迫在眉睫，眼看府里就要被官府给查封了，他被人逼得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上门求情帮忙。好说歹说这病猫硬是不允，男人只好将自个儿的妹子给牵出来，看在千青的面子上，这病猫不会不允。

千青！奉守心里打了个突，下意识地望向四爷。

四爷听到这个名字，态度突地软化了下来，背贴着椅子，指在桌上敲了敲。「我累了，表哥，这事再说吧！」四爷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示意奉守送客。

奉守做了个手势，有礼地请那位还想说些什么地男人出门。男人见没有转圆馀地，也只能挥袖愤愤离去，边走还可听那男人说了一些不顺听的话。

奉守耐着性子送走了那男人，又旋回头返回厅里，垂手伴在看似睡着的四爷边，抿了抿嘴。

「想问什么就问吧。」合眼的四爷压根没有睡去，只怕他的脑子现时是在思考着那男人的事。

「四爷，为什么见那个人？」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四爷怎么会浪费体力见这种家伙？

那家伙？轻轻笑出声，四爷张开眼睛，那是清明的毫无困意。「那人是大娘的家人，他要见我怎可不见。」看来奉守对他的表哥没什么好印象，否则依他谨慎的个性又怎会如此清楚地表露出喜恶。

「就算你不见，大夫人也不会说半句话的。」这个家里的人，哪个会对四爷说的话有意见？精明如大夫人亦是这般，疼四爷都来不及，怎又会苛责四爷一句？

四爷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奉守不懂的眼神看着他。许久，四爷才笑了笑。「奉守，那个人不一样。」四爷的笑不同于往日，有些晦暗。

不一样！这三个字，让奉守觉得特别的沉重。那种人为什么会不一样，贼眉鼠眼，嘴里净是不干不净，表里一句背里又是—句，这种人就算说他是虚有其表的杂碎也不为过。这不一样的地方。是因为那名叫千青的人吗？

奉守心里瞬间起了阵阵的难受，却说不出是难受什么。

疑问在奉守来不及问时，四爷当天就外出了。这是奉守来南宫家这些年以来，头一砍见四爷外出。

奉守本想跟随在四爷的身边侍候，四爷却说了：这次不能让他跟。

四爷的态度异常强硬，奉守也只能留在南宫家，夜夜守着无人躺着的床，夜夜难眠。

树梢的雪融化了不少，冬天已决尽头。

书房里奉守握笔沾完墨，笔却不落下，待笔尖的墨汁落到白纸上晕开了一个黑点，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奉守。你今天怎么净发呆，是你十一爷教的你不屑学，还是想你家四爷了？」认识奉守二年，他可是少见奉守这般的失态过。

「十一爷，千青是谁？」这些日子来，千青这个名字就像个梗，梗在心里让他无法顺气。

「千青？千青是大娘的娘家妹子的女儿，也是大娘最疼爱的侄女。怎么问起她来了？」

「四爷跟她很要好吗？」南宫家的亲戚那么多，从来也没见过四爷在乎过谁，跟谁比较亲近或好过。可那千青，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千青，在四爷眼里竟是不一般？

「是呀，小时候那丫头最爱黏四哥，总是吵着要四哥四哥的，也不顾四哥身体受不受得了，烦得要死，不过长大后，千青就完全换了个样，长得是如芙蓉般水灵灵，脱俗聪慧，甚得所有人的喜爱。唉，说不准她会成为你四爷的妻，你的四少奶奶，到时可不能再让你这殷黏着四哥了！」十一少开着玩笑，后面那句纯粹想捉弄捉弄奉守，没料到奉守却是当真了。

原来是四爷喜欢的姑娘呀！也难怪四爷会说那个让人厌恶的男人不一样。

所谓的不一样，就是这般的不一样呀！一知半解地算了，奉守将心思沉入习字当中。等十一爷教完这天的字后，待会儿还得到三少那边去呢1

这二天不知道为什么，四爷外出，该做的事却是没少过。一会儿是十一少来要代替四爷救他习字，一会儿是三少拖着他出去收帐，一会儿是大爷唤他去做事，一会儿又是八小姐让他去粮站传事，一会儿又去帐房那边跑腿，好多的事分掉了想着四爷的心。

只是偶尔，偶尔会在忙碌过后的空档时想。四爷……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而这一问，就是过了五年。离开时只是说要离开几天的四爷仍是不见踪影，自那天起就没消没息，独留那时离去曾搂着他睡的温暖回忆。

五年后——

夏初，南县的繁荣处处可见。而茶馆是所有南县人最爱去的场所，其中最有名的茶馆是「茶亭」。

能在众多的茶馆里闯出名号和口碑的，其因为三。

一是这茶亭是南县首富南宫家所开。南宫家本是做生意买卖，柴米油盐夜食住行乃至船运是样样都做，但茶生意，倒是这一、二年才做，下的工夫也大。地方正选在南县里的有名闹市，那场所大装潢却不奢华，反倒别有一种闲适之味，人去了心也舒畅，自然也就成了他人爱去的地方之一。

其次是茶亭所供的茶，都是上等却不贵，每个去那儿喝茶品茶抑或是歇脚的，是上至达官下至小民都去得了。茶亭的招待也是上等的，从没见过跑堂伙计大小眼见人。

这第三嘛，则是跟南宫家新上任才一年半的新管事有关了。

说到这新管事，在这南县里可是比南宫家的人还出名。会这么受南县人推崇和瞩目，除了因这管事年仅十五岁的稚龄就当了南宫家的管事外，还有就是南县的茶买卖正是这管事带起的，当然还不只这些，南县人说的最多的还是这管事的能力。

果断、温和、精明、不手软，知晓做事的分村。每个好商恶商见着了这奉管事，莫不低下头认输的。

这不，又—个好商在茶亭同那奉管声讨价还价。

「奉管事，你就行个方便，这实在是不成呀！」

「许老爷，你这茶虽香却是不纯，地道的南叶茶是纯而不涩，香而不浓腻，可你这茶……唉，许老爷还请你别太为难我了，这个价已是高价了。」

一身蓝衫，己长得五尺高的奉守，一手拨弄着算盘，一手则拿着帐本，对于眼前这位许老爷的纠缠可是半点都不退让。

「这……这……」许老爷的口舌打结，适才的口沫横飞己然不见，只见肥胖的手紧张地擦拭着额间的冷汗。「奉管事这茶虽然非极晶，但也算不差，可你这个价实在是偏低。要不，你把价再稍提一点吧！」陪着笑的许老爷仍是不死心地胡搅蛮缠。为的也是那—年的利润。

「许老爷。」合上帐薄，奉守抬头温文地笑。那笑，看在许老爷眼里却是越发的紧张。

唉，这南宫家的奉管事长得也只是斯文，可那笑容硬是比姑娘家还美上三分，迷得人不分男女都会对他低头三分，只是当回过神来，总会暗自捶胸怨自己定力不足。

「我还有事，这事赶明儿再说吧！请恕我先行一步。」说完身子便迳自往外走，也不理许老爷紧张的神色。

这年头可没法让人慢慢地做事，你慢别人快，慢了别人一步，那损失可是上千、上万两的。

为了一个小小的茶商而损失上千，万两的利润，不值！

「唉，奉、奉管事，别走呀，咱们都还没谈妥呀！」肥胖的身子紧跟在后，动作笨拙，好不容易喘着气拦住奉守，却已是小气出得大气出不得。

「许老爷我这么说吧，我出的这个价在南县里已算是高了，就你这批货，在这南县里只怕你再也找不到出得比我再高的人。卖或不卖你心里有数，再说下去只怕伤了大家的和气！许老爷，你说是吗？」客客气气地说完，只见许老爷垂下肩，虽还有不甘却也只能点头称是。

「既然许老爷也说是，那这生意咱们就算是成了，回头我让帐房的人跟你商谈去。」许老爷咬着牙心在滴血却也不敢再说不，就怕到手的甜头就这么给飞了，得不偿失。

那吃鳖的模样看得旁边客人，跑堂小二窃窃嗤笑，暗声叫好。

这南县有名的小气茶商这次算是裁在奉守这小小的管事手中，而且是栽得口不能怨，那心中的闷气可想而知。

含着笑寒喧两句，奉守踏上门口等候的马车，往南宫家走去。

马车徐徐往前进，他合眼，适才的自若转成倦然。揉揉眼睛，这夏末的事总是这般的多，茶商、船商、盐商、粮商、布商……等，都等着磋商。

近二年，南宫家老爷夫人们早已不管事，取而代之的是南宫家大爷。身为南宫家的管事，奉守涉足的方面本不该这么多，但不凑巧北方那边又

出了事，大爷带着三爷前去处理。而大小姐二小姐嫁了好几年，早不管娘家的事，能帮得上忙的八小姐偏偏在去年末嫁去京里，剩下的其它的爷们在这么热的天里就闲在家里，半步都不肯踏出家里，只可怜了他这个小小的管事替他们到处奔波。

唉！热天哪，热得人心都静不下来。

静不下来就会想些有的没有的，比如说那个外出了五年二个月又十八天的四爷！

不知道，四爷现在可安好，身体可健壮了些，在冬天里还会受伤寒之苦？这五年多来对四爷的担忧总是比初时被四爷丢下的怨来得深刻。

「奉管事，到了。」休息的时间一眨眼就没了，奉守理了理情绪，认命地走下马车，进了王家又直奔帐房。

「李先生。」

「奉管事。你今儿个不是南下了吗？怎么这会儿就回来？」白着胡子的李帐房赶紧起身给奉守让坐，对他这个年纪轻轻的管事的算得上是尊重。

接过李帐房递来的茶，轻啄了口润润喉。「事情还算顺利就先回来了。先生，我来找你是有事跟你说。你看看这个，这本是今儿个刚从南边收回的帐薄，我看了几下，总觉得这条款子有错。你给我瞧瞧，是不是我看错了！」

「是。」李帐房不愧是在南宫家待了二十年的老手，只消几眼就看出问题所在。「奉管事想的没错，这帐确实有问题，而且只怕还不只是这，一二百两的问题。」这要真查下去，只怕是一个大洞，—个几千、几万两的大洞。

南边那边的帐房野心也实在太大了，虽说下面帐房瞧这天高皇帝远，见没人看着，管着总免不了贪几两银子花花，但也从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竟然捅了这么大个搂子出来，这几千几万两，可不是小数目，那是普通人家几十辈子都赚不来的钱。

「你也这么认为就好办。先生，这事就交你处理，南边下面的小帐房们就由你做主，你说处了就扯了，奉守绝不插手。」李帐房在南宫家这么久，为人也圆滑，处理这些小事还是可以的，他犯不着事事都由自己亲手做。

「我明白了。」

辜守本来已起身，眼角瞄到了桌上的帐薄又住了脚。

「对了，先生，你忙完后顺路去跟那许老爷商谈一下今年茶价的细节。记住，去了后那许老爷若是有意刁难你，仍要把茶价压低，你也甭跟他再说下去，这笔生意咱们就不做，改与西县新兴的茶商合作。往后这许老爷的生意，咱们都不接。」这种角色再跟他搅和下去，也只是浪费他们的时间精力。

「我晓得了，啊，奉管事，稍……」等。李帐房的话说得没有奉守的步伐快，只见他的话还没完，奉守己匆匆走了。

「奉管事今儿个已有些晚了，咱们还要去城外吗？」驾马的小厮眼见天色已喑。奉守还上了车，不禁问。

「呃，城外的农家们欠的债己一年多了，这次再不能讨回来，怕是再也讨不回来了。走吧，咱们得赶在入夜回来。」

驾驾，马蹄扬起急促的飞土，穿过南县的大街小巷往城门口去。

大厅，一个文雅的男人自在地吟着茶，跟那横眉冷眼的六爷相对而视。

「我说小六，你还要这样多久。」从踏进家门后，那脸活似要把他吞入腹—样，怎么这么多年过去，小六这喜怒尽显的脾气还没改改。

「哼！」六爷斜斜地躺在椅子上，脸甩往另一头。

「唉，我现时才晓得原来你不欢迎我回来，那四哥这就走也不碍你眼。」说完，男人便起身往外走。反而是六爷的故做冷漠维持不住，急忙拉住那没良心的男人。

「四哥。你又要去哪里！」

「唉，家里人不欢迎，当然是继续浪迹天涯四处为家。」那语气说有多无奈多冷心，听得六爷都觉是自己的不对。

「四哥，你明知道我……我……」六爷急了，急得话都说不出。四爷笑了，又坐回椅子。「小六，四哥逗你的。四哥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就算真要走，也不是这个时候。」

原来是逗他玩的。松口气的六爷扒了扒发，坐到四爷的旁边。「四哥，你这五年去了哪儿了，为什么都不回来？！」没消没息，一出去就是五年，让人担心得饭都吃不下。

「这不就回来了。」

「四哥，你变了。」六爷再迟钝也察觉到四爷的隐瞒。四哥虽然还同以前般温和，却多了神秘和说不出的深沉。以前同四哥说话，他虽不多话，回话也是极少可从不隐瞒。

「小六你不也变了，变成一个能担当的男子汉！」

「四哥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我是在说……」又来了，四哥的回话老是不着边际。

「小六，四哥还是你四哥，不是吗？」四爷的眼角微微翘起，那模样跟以前的四爷是一样的。

六爷合嘴，虽然仍觉得不对劲却也只能点了点头。

四爷满意地笑了笑。「爹娘和大哥他们都去哪儿了？」回来到现在除了小六，都还没见着其它人的影。

「死光了。」一想起家里那几个加加起来都好几百岁的人，六爷的火爆脾气就来了。

「小六！」四爷摇摇头，对小六的这种口德虽不认可，但语气仍是宠溺得为多。「小八去年末嫁了是吧！他夫君待她可好？」

「好，好极了，好得被骑到头上去了。简直比在家里还霸道，没半点为人妻的模样。」说起他那妹夫，六爷就猛摇头。哪有一个大男人给一个小女子管的，大大小小的事都由着小八说的算，简直丢尽男人的脸面。

「那是不错。适才我听门房的说，大哥跟三哥去北方，那现在家里的生意是谁打理。是二哥还是小七？」

「二哥同你一样失踪大半年，也不知道上哪儿，哪能管事！小七老早偷溜去江南寻美女去，靠他管事咱们早饿死了。其它的人能问就问，谁肯去为这生意烦心。」

「哦，那是你管事了！」若是，那南县的人怕是难过。这南宫家的六爷

可是出了名的暴躁，那生意怕还没谈成，就有人被火给烧伤，被那暴吼绐吓着。

「不是，我才不管这些烦人的事。」谁要去理那些烦人的事。「是奉管事。」

四爷举杯的手顿了下，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一下子又被隐没。「奉管事？！」

「就是以前侍候你的那个小奴才呀！你不会忘记了吧？四哥，他的名字可还是你取的！」人家小奴才可是把他记得牢牢的，一刻都不敢忘。他这个做爷的，不会走了五年就把人家给忘了吧？那就太没良心了。

「奉守呀！都过了五年了，我都记不清了呢！小六说说吧，奉守在这几年里都做了些什么，变了没有！」四爷的语气不重不轻，像在闲话家常一样普通。

一说起奉守六爷就来话，从四爷刚走时说起，到现在担当着南宫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担子，六爷说得没条没理的，四爷则是细细挑捡着听。

第三章

入夜，一身尘土和疲惫的奉守方才踏入南宫家大门，全身零散的骨头说明这一天的事算是了了，只是一天的奔波不可避免的是一身的劳累，现下肚子虽是空的，却是一口饭都吃不下。

捶着背，奉守慢吞吞地跨步，一门思全在那暖暖的床铺上。只是在经过那离自己不远处的大厢房时，步伐却停下来直直地瞧着那里。

四爷走后，他的厢房就空下来，闲时奉守会去整理整理，想说哪一天待四爷回来后，能有一个舒适的安歇的地方。平日那个地方除了他，甚少人会走到那里。

可是，今儿个房里却有着晕晕的灯光。

是谁在那里？

大爷还是六爷，抑或是……

脑里闪过一点什么，奉守还来不及细想，双脚有自主意识朝那房门口走去。

门嘎支地开。他的眼里映进了那陌生的人影。

细细的凤眼在见着奉守之后往上翘了起来，那嘴扬起了一个似曾相似的弧度。

「奉守。」那人的声音暖暖的，唤着他的名儿。

那眉那眼那声音，那浅浅的笑，无一不熟悉。只是现下那面容不再是深深的凹陷下去，那肤色不再是长年病着的惨白，而那身高也高了他半个头，那模样其实跟印象中差得多，但奉守仍是没有半点迟疑。

那是四爷，是四爷回来了！

「……四、四爷。」奉守懵了，一时之间成痴傻，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曾经想过四爷如果回来，要让四爷好好看看他这几年的表现，要让四爷知道那个笨手笨脚的奉守长大了，不会再让四爷冷着冻着，不会再不识大体地跟爷儿斗气。只是一切的预想在见着四爷时都忘了。

四爷的笑声在耳边，他的掌停在他的发上，力道通中地揉着。「小六说得没错，你四爷都差点认不出你来了，奉守。」

六爷？！六爷说了什么？

「小六说你长高了、壮了，手腕疠害了，脑更精了，跟小时候不可比了。现在家里的每个人都靠着你，南县里的人都服着你。」

在不知道不觉中，奉守竟问出了疑惑。愣愣地被四爷拉进房里，直到手里的温度消失，才俊傻地抬头望着爷儿。

那摸样既茫然又惹人怜惜。

「奉守，你这么看着我，真会让四爷以为自己长了三头六臂，丑如锤魁吓得你说不着话了。」四爷爱开他玩笑的习惯仍是没有变，那点点滴滴仿若仍像以前般。

「四爷……你骗人！！」突然哑了噪音。「你说过要让奉守服侍你的，你说过只是去办私事的，你也说过马上就回来的，你说要我等你回来的，你骗人……都是骗人的……」多久了，从接起南宫家管事的担子后，奉守就不曾对别人埋怨过什么。只是当下，真的是什么都忍不住了，也控制不了。

他像孩子般指责着四爷，重复说着怨四爷的话，说着自己的委屈。

将激动的奉守揽在怀里，四爷轻轻拍打着，安抚着他的浮躁。四爷的气味荡在鼻间，没了以前的药味，多了些令人安心的味道。「对不起，奉守。四爷这不就回来了吗！」四爷的抱歉在耳边—直说着，只是人太倦，话说得多了就累了。奉守渐渐地合上眼，不知不觉地睡去。

只是就连睡了，那嘴也是喃喃着话，那手是紧紧地拉着四爷的袖口不放。

弄得四爷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疼宠地当他的枕头，陪他一宿。

天际朦朦，初阳刚冒出了个头。奉守就醒来了，脑里昏昏地一时间辨不了事，待看到四周的景物时才猛地一跃而起。昨晚儿，他是不是梦见四爷回来？

张着迷蒙犹带睡意的双眼，奉守四处梭巡着。

房里除了自己就只有那热悉的一桌一物，他步下床将床铺打点好，边整理衣衫，边笑弄自己。

都怪自己太过疲倦，人累眼也花，还跑来四爷的房里过夜，真是什么规矩都没了。「四爷怎么可能会回来呢？！」四爷都走了五年，要回来也早该回来了。若是眼前有盆水，那肯定的他脸上会有什么，希望落空的落寞和伤感是不可少的。

胸口郁闷难耐，手在门板上停住着，回头又看了看四爷的房间，奉守强制命令自己醒酲脑。

四爷，并没有回来，他该去做事了，不该在这里伤感那些没用的事。

他匆匆忙忙地离开，唤起门口等候的小厮又匆匆地赶往渡口，连饭连脸连衣服都来不及洗洗、换换。

这阵子太累了，累得是梦是真都不清楚上将梦里的事当真。赶明儿个事情忙完了，他非得休息休息。坐在马车上奉守如是想着。只是

若真有那空档的话，怕是他自个儿也不依，他已经太过习惯将南宫家的重担担在自己的肩上，一时半刻离开了，不习惯的还是自己。

等马车成了个豆点儿，追到门外的男人只来得及吃口扬起的尘土。

「奉守，奉守，咦……怎么我唤你，你却当做没听到。」他一路跟在奉守的后面，是怎么唤奉守就是不答。男人轻轻摇头，微微打了个呵欠。唉，真是人老禁不起熬夜，只是照顾奉守一夜就受不了，看自己还是先进去歇着，等奉守回来再说吧。

男人颠着脚步半捂口，往窝里钻去。

在合眼时，男人想到等奉守回来得告诉他件事，非得告诉不可，要不再来个几次，他这刚养好的身子可吃不消。

日高挂于半空，天已近午时。

「四爷。」急躁的叫唤流转在室内。「四爷，醒醒，四爷。」

「嗯。」四爷懒懒地应了户，迷迷糊糊地被人唤醒。在看清是谁后，四爷眯起眼哈了欠说：「奉守，你回来了，现在是几时了？」

奉守沉下脸来，口气带了点质问。「四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若不是船渡的事完了，他提早回南宫家，意外听那门房说四爷回来了，怕他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仍以为昨天是自己做梦梦到的。

「昨天哪！奉守，你不是知道的，四爷昨晚可照顾你一整夜呀！」四爷坐起身子来靠着奉守的肩膀，暖暖的声音不受奉守恼怒的影响，依然散漫。

「哪有主子照顾奴才的道理？！四爷，你应该唤醒奉守才是。」他脸一板脱口就是训话。

「没办法呀！昨儿个晚上，你—见着四爷就咕噜出一大串话，话说完倒头就睡死。看你睡得沉了，四爷总不好叫醒你，就想等你醒了再说。只是四爷万万料不到，唉，奉守，你这睡相怎么五年了还不变，仍是这般不好，弄得四爷腰酸背痛。」一个晚上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又哭又闹，又是自怨自骂的，听得他鼻子酸心里难受，以为奉守这几年受罪了。

好在有小六之前的背书，知晓奉守这几年只是辛苦些，倒没受多大的罪。

奉守的冷脸成了红脸，那是羞红的。他一向知道自己睡相不好，所以常是自己独睡。少在外过夜。只是，想不到仍是让最不想被看见的人瞧见，也不知道自己昨几个晚上有没有对四爷做什么失礼的事？！是踢到四爷，还是打着四爷？

「四爷，你有没有事？」差点忘了四爷的身子骨不好，一晚没睡那身子怎么受得住。

四爷噗地笑出声。「瞧你紧张的。你家四爷人虽是老了，但也没差到这地步吧？」四爷取笑地看着奉守紧张的窘样，让他也不好一再拉四爷的身子查看。「四爷，你不老，你今年才二十五岁，连亲都还没成，不老。」奉守突地低垂下头，让四爷看不清他的脸。

「奉守，四爷同你玩笑的，可不许再哭，你昨晚哭得四爷已经够愧疚，再哭下去、真让四爷无地自容。」

「我不哭的。」闷闷地说了一句，仍是不肯抬起头来。

南宫家奉管事能说会道，谈生意的手段不只在南县里有名，在各地里也是有名气。从来别人只看到奉家管事精明能干的一面，可没人见过奉管事为难事哭过。哪像四爷口中说呐，他活似个爱哭鬼。

「是，奉守是个坚强的孩子怎么会哭，是四爷看错，眼花。」四爷随了他的话，并不拆穿。

「是不是因为这样，四爷你才走的？」奉守含糊地问，一点都没有平日跟人谈事的稳重，反倒像小娃在闹脾气。

「不是。」四爷的手拍着他的肩，明了他是在说哪件事。「奉守，四爷当初真的只是去办点私事，只是被耽搁住才回来晚了些。」拍打着背的手一下一下的，奉守的心也浮浮沉沉的。

奉守叫自己要忍耐，忍再忍，忍不住了猛地抬起头，那眼眶是气红的。

「四爷，你又在骗我，没有人办私事办这么久。五年，不是五个时辰、五天、五个月。四爷，你别再哄奉守，奉守只是个奴才，就算爷儿你说不要奉守，奉守是一句也不会多说。只是，四爷这种谎言万万不能再说，说了只会让奉守更难受。」

四爷的手顿了会儿，又不疾不徐地拍着。

「奉守，你觉得四爷现下怎么样？」看奉守一脸不解，四爷指了指自己的脸还有身子问。「你觉得四爷现在还像以前一样，瘦削如骨，整个人半死不活？」他可还记得奉守当年刚见着他时说的话。

奉守不认同地瞪着四爷的嘴，哪有人咒自己死的。不过四爷的话也提醒了他，四爷这次回来，那模样压报不像病过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四爷没骗你，四爷真的去办私事。这事太长也复杂，有空四爷会同你说。现下四爷只要你相信四爷真的从来没有撇下你的意思，你就原谅四爷这一回吧？嗯。」

奉守没答话，眼眶里的水气正可耻地打转。

「唉呀！」四爷发出一声惨叫，只见四爷捧着腹身子弯曲起来。

「四爷怎么了。」奉守紧张地扶着四爷，那泪被逼了回去。

四爷不是昨几个冷着了吧？！「四爷，你哪难受了？！」都怪自己，若自己醒点神，也不至于让四爷冷到。

「奉守，四爷没事，只是……只是……」吞吞吐吐地说没完整，急得奉守是胃发疼。「四爷，只是什么？你快说呀！」

「四爷从昨儿个到现在连一口饭都还没入腹，这肚子在跟四爷闹脾气。」四爷讨好地笑着。

本来小六准备好一桌子的好菜，准备跟他好好聚聚聊聊，只是他想要先见见奉守再说。哪晓得这一等奉守就等到晚上，后来又被睡着的奉守

拉着走不开身，到了早上人都累得睡沉，饭当然也就没了。

奉守抽回手任由四爷的身子跌倒在地，看着咧嘴咬牙的四爷，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担忧是可笑的。

隔了一天，四爷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府里的上上下下。一时之间，南宫家的兄弟如妹们，除了失踪的二爷、流浪中的七爷、在外地散心的老爷夫人们和被北方的事耽搁住的大爷和三爷赶不回来外，其它的少爷小姐门，就连嫁出的大小姐二小姐和八小姐都赶回来看望这个久未见的四爷。

弟弟妹妹们则缠着四爷撒娇的撒娇，埋怨的埋怨，问话的问话，那天整个南宫家热腾腾的，只有一个人的脸是冷着的。

「四哥，我说你们这是怎么？」六爷小声地在四爷耳边问。

怎么那边的人那张脸说有多冷就有多冷，这在那人当了管事之后可从没有过的事呀？

四爷眯了眯凤眼，眼尾跷了起来，神秘地笑了笑并不说，眼神忽倏往那边飘。

「四哥，看你笑得这么贼，该不是你惹奉管事生气了吧？！」六爷磨蹭着下巴，越想越有可能。这奉管事的冷静自持可是人外皆知的，想要让他眉挑一分，唇抿—分，甚至于生气的话，那比南宫家的生意倒了更难。

「小六，我说你也该插手插手家里的事了吧？」四爷只是丢下这么一句话，顺道把围在一旁的姐姐妹妹和弟弟们摆平，一步一步地一迈向低头跟人商淡的奉守。

「……另李家的这批货里面夹带有非常贵重的物品，记得要再三检验方能上船，绝不可轻心。」

「奉守。」

听而不闻，撇过头继续聆听旁人的话。

「好的，奉管事，我这就去办。」

「奉守。」那声音近在耳边，奉守没回话，倒是旁边的那人瞄了那气氛不对。」奉管事，四爷叫你呢！」见奉管事脸色不豫，那人也算机怜，对四爷行了个礼后就匆匆走掉。

「奉守，怎么了，有事儿解决不了吗？需要四爷帮忙吗？」四爷的脸色习以平常，像是不觉打扰了他。

「四爷，这种小事不劳四爷费神。四爷还是跟少爷小姐们在这闲话家常，奉守就不扰您，这还有事等奉守办去。」奉守板着脸行了礼，人转往门外去。

他现在一刻也不想面对着四爷的那张笑脸，看着那笑脸只会让他不理智，忘了主子跟奴才之间的差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走到大门口时，身后的声音仍在，奉守耐不住地回头，那笑脸咧得大大的映在奉守眼里。

「四爷，请问您是要外出吗？」

「不是。」

「那四爷您跟在奉守后面是有事要吩咐奉守办吗？若是，四爷吩咐一声就可。」就是不要跟在他后面让他烦心。

「事呀？是有件事需要你帮四爷。」四爷的笑意更深了，手不避讳地拉着他，往马车走去，上了车就迳自吩咐小厮往另一条路去。「四爷，您这是做什么？」那路跟他要办事的地方可是相反的，四爷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手仍被握在四爷那里，奉守不自在地甩开四爷的手，坐到另一头。

「奉守，四爷离开这南县都五年，这里也不知道变化了多少。今天你就带四爷好好逛逛这南县吧？」四爷说着，眼神有些怀念飘得悠远。「以前四爷病着只能躺在床上，虽身在南县，但能走能去的地方却不多。现在身子骨总算好些，能看看这南县的风光。」四爷的声音颇有感叹，回头又是牵强的笑。「奉守你不会不陪四爷逛逛吧！若是，四爷也不勉强。」奉守那句不字本来是含在口里正想说的，见四爷话说到这地步，那不字是硬生生地吞回去。

心里说不心疼四爷是假的，只是，他不过是个奴才，要陪也不是他陪。

「四爷，您可以找爷们或小姐们陪你逛逛，他们会乐意的。」撇开眼，视线东瞧西瞧就是不敢往四爷那边看。四爷以前虚弱地望着窗外的景像一直在脑中闪啊闪，奉守真怕忍不住答应，说好。

「让小六他们陪我去，只怕到最后是四爷陪他们逛。至于会逛去哪儿，四爷就不晓得了。」六爷是四爷的兄弟，他们的脾气四爷是自小看到大的。就算离开了五年，那变化也不至于大到哪里去。

逛去哪里？！五爷只会陪姜太公钓鱼；六爷怕只会发火：小姐们会逛的也只有卖珠宝胭脂的地方；那些小少爷会逛的也都是风月场所。这些地方，四爷能踏进去逛，能逛得安心吗？

奉守皱起眉心，心里烦闷着。心里人选一个个被他剔除，到最后竟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陪四爷。

「唉，罢了，既然奉守你不想陪四爷，那四爷还是待在家里，就像以前一样，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四爷说着便挥开马车的帘帐，开口唤小厮停下。

「四爷。」奉守见着四爷那孤单身影，心都软掉、发疼，哪还记得自个儿还在生气。「奉守手上还育事儿，若您不嫌等，待奉守办完事再陪您逛吧！」

「奉守，你不必勉强自己陪四爷。四爷知道你近来事情缠事，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让你陪四爷确实是为难你。」

「不会，四爷，陪你的这点时间奉守还是有的。」顶多他晚上少睡些，早上早些起床也就没事了。

「还是算了，四爷怕你半夜起来做事，连睡都不睡地赶工，到最后累着了你自己。」

脸一吓，四爷正中了他的心思。「不会。」

四爷瞧着奉守不自在的眼，突地笑开。「奉守，四爷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撒谎时，那眼总喜欢飘呀飘，脸也总会不自主地红起来。」奉守一惊，那手下意识地摸上脸，哪有烫红，那压根是四爷用的手段罢了。

「奉守，你若真想陪四爷的话，四爷倒有个主意。」四爷唇边的笑深深

的，眼儿也眯成一条线。

「什么主意！」四爷的脑子一向比他好，想到的主意肯定不差，他倒想听一听。

「听小六说，你当这个管事也有一年馀了，这南宫家大大小小的事除了大爷三爷和失踪的二爷外，就是你在扛。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没好好合过眼，歇下手。奉守，想没想过停下休息休息？」停下！是四爷说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他要是停下手边的工作，谁来理？！

四爷的笑仍不减，身子缩回马车里静坐盘算着。

「南宫家的人口也不少，算算除了已经嫁出去的三个小姐和不在家的三个爷们，在家的可还有七个少爷。可打从四爷回来后，就只见你在忙和，家里的几个大的小的可都闲着，这样下来可不好。要是将来你离开南宫家，以后谁来帮大爷和三爷的忙。」走，走去哪儿？四爷的话真是让人越听

越不明了。除了南宫家，奉守是哪儿也没想过要去，要走。

「就这么定了，从今天开始，你手上的事就交给小六他们去做，也该让他们磨练磨练了。」

啊！奉守呆呆地望着四爷。现在四爷是说到哪儿了？！磨练？磨谁？！

「我们走吧，奉守，现在陪四爷到处走走，晃晃，四爷还等着你介绍南县！」

望着笑得自在的四爷，耳边传着的是四爷吩咐小厮往下走的话，奉守眼突地清了，明了了。

「四爷，你都算计好了吧！」若是连这点事都串联不起来的话，奉守这一年多的管事也白做了，四爷摆明着就是在挖坑让他和少爷们跳。

这坑，头一个中的就是他。

回奉守的，是四爷一贯的浅笑和黝黑的双瞳，那一切就在告诉他。他猜对了。

那天，奉守陪着四爷在南县里转着，从东边走到西边，从西边再转回东边，吃包子，喝茶，看景色多娆，看人群多闹。那一整天算是这几年来最轻松的，只是在奉守松懈的时候，南宫家可是闹成一团滚烫的热锅。

没了担事的奉管事，船商、盐商，帐房个个都直奔南宫家要人找人要商议生意的，急得少爷小姐们满头汗，明里唤人找奉管事，暗地里发问，不解已经出门许久的奉管事怎么不见了。直到门房的知会六爷一声，那六爷的脸色都绿了。过了会儿，绿的还有其它的少爷小姐们，个个咬牙切齿地怒骂着四爷。

当然这些后话都是奉守回来后，六爷铁青着脸说的。

第四章

四爷要做的事从来都是不容质疑的，只是奉守没想到到四爷的行事会这么快，快得他措手不及。

天儿还没亮，奉守如同往常一般早起，突然想到昨儿个吩咐李帐房查的事。忙去了帐房要找那李帐房，还没等他开口李帐房就先说了：这事八爷已接收。

八爷？！那个整天捧着书，总爱说着之乎者也，爱上茶楼同几个文弱书生吟诗做对的八爷？！

奉守疑惑着八爷怎会主动接收，边踱着脚走出帐房，在回廊的地方远远地瞧见了

八爷支着脑，那神态是那么认真。他的身旁还跟着那长年跟在李帐房旁边的副手。

本想赏钱问问，思来想去还是算了，主子的事主子自个儿明了就得，做下人的依着就成。

帐房这边算没他的事，上茶亭看看今儿个的新茶来了没，货色好还是不好！

驾着车来到了茶馆却不见大掌柜，唤来小二一问，才知大掌柜一早就在楼上。奉守想，兴许是新茶来了，就步上茶楼雅座。

一上雅阁，奉守不由楞住，眼睛往里面瞧，猛眨了眨眼睛，看来看去那人影去还是在。

「十一爷？！」可不是，那人就是那总爱笑着逗人的十一爷。十一爷的身边正站着茶掌柜，只见掌柜歪着脑同十一爷说话，十一爷则一手捻着什么，闻了闻又放下，那眉心皱得死紧。看到奉守，十一爷的眉展开了，只是像想到什么，又恼着抓起桌前的东西又是看又是闻，那嘴里叨着。「回去回去，从今儿起，你就甭来这里了。」见着奉守，十一爷现在是心烦，平常的笑闹都没了。

「掌柜的，这……是怎么回事。」问十一爷看是没用，奉守拉来一旁的大掌柜探问：这十一爷到茶亭是做什么？十一爷那手上的东西，该是今儿个送到的茶样，十一爷又是闻又是看的，莫不是想学品茶？！

「奉管事，你不知道？！今几个早上，十一爷在茶亭开没多久就来，说了；今儿个起，这茶亭由他管着，茶叶进或出，茶亭的生意什么的，有问题找他不用再找奉管事你。」掌柜的适才教十一爷也是提心掉胆，现下看奉管事一脸不知的样子，更是惊疑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奉管事，十一爷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

「掌柜的，既然十一爷说了，你就照他的做。好生教十一爷辨茶的窍门，别让十一爷觉得你们偷懒。」说完奉守就凝着假笑走了。若他料得没错，只怕待会儿到其它地方去时，等待他的将不仅仅是一个『惊喜』而己。

果如奉守所料，在染衣坊里他见着了九爷；在南宫家经营的客栈里见着了五爷，在粮库里见着了十爷。每见着一个爷儿，奉守心中的算盘就越是清。

偏着脑，一路奉守是沉思着，脸上是让人想不出是怒还是恼，到了码头，惊诧只是一刹那。只见在还未启程的大船边，一个高大的影子正伫在那里跟南县几个船商和商家商谈，那人竟是那个六爷。

六爷的脸虽沉着，但脾气显然是压抑，他低下头跟几个船商和货家嘀咕着一串话，听那隐隐传到奉守耳里的话，那是在商谈船货的事。

那声音可是前所未有的沉稳，那手腕也不比他这个管事的和大爷们的差。

敢情六爷以前的火爆浪子样都是装的，故意把生意搞砸，好让老爷大爷不敢再让他出来谈生意的！要不，现在六爷的口才怎么让一旁的自己看得目瞪口呆。

过了一会儿，六爷抹了汗，朝他走来。见着了奉守，六爷的脸色只比发的十一爷差，不会比十一爷好。只瞧六爷的脸洸红，那脾气看似要爆发又在下一刻忍着，憋得—肚子的火，却没处发，六爷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奉守，从今儿个起这儿用不着你管了？」

果然又是同一句话，奉守躬了个身，平静地问六爷。「六爷，四爷人在哪儿？」能教那些傲气任性的爷儿们听话的，奉守心里想到的只有—个人。

努了努嘴，六爷的视线往他身上定住。回头，浅吟摇着扇的四爷好好地站在他身后，那态度闲适且自在。「奉守，没想到咱们两心思都想在一块。四爷在找你，你则在找四爷。」船口的风微微地吹着，有种咸咸湿湿的。四爷的身影背对的夕阳，显得瘦长却不孱弱，那映在地上的影子足足高出奉守半个头。

在四爷回来的这二天，奉守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四爷的变化。

茶亭上座，奉守静静地打量着四爷，四爷则是没反应地闻着茶香，品着茶亭大掌柜拿出的压箱好茶。

轻轻地叹了口气，到了这地步，奉守要是再不明了四爷的意思，那这几年跟在大爷的身边也是白混了，也白在四爷身边待过一段时间。

这南宫家的六爷五爷九爷十爷十一爷，个个都是难缠得很的角色。以前老爷大爷在家时尚不插手南宫家的事儿，如今家里只有他这个奉管事在，又怎会帮手？！若不是有其它因素让他们不得不做的话，现下那些少爷们只怕还在家里乘凉。

可是四爷一回来，这些个爷们跑得比哪个都勤、认真。这让奉守不由得猜想，四爷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让些爷们心不甘情不愿，却也不敢多说一句地扛下。

他想，那只怕是自己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的手段吧？

「奉守，奉守！」四爷脸上浮起一抹兴味。「你把四爷拉来这里都大半个时辰了，这一坐下就净发呆，这样四爷可猜不透你要说什么事。」

奉守回了神正起脸色。「四爷您这次回来所为何事？」

「呵，奉守，你四爷就不能只是回来而已吗？」四两拨千金，四爷笑着反问奉守。

「南宫家是四爷的家，四爷回来当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四爷一回来就这么大个动作，这就令奉守疑惑了，到底四爷您是要磨练其它几位爷的手腕，还是嫌奉守太没有分寸，插手南宫家太多事，想把奉守给撤了？这些个事，奉守脑子愚蠢钝，是怎么想怎么不通，弄不明白。」奉守也挂起了跟外人谈生意的脸色，那话是不扬不尖，徐徐地说着。

「呵，奉守，五年过去，你学的不只是做生意的精明，还有跟四爷拐弯的本事呀！」四爷视线饶着茶楼转，手在茶沿边盘旋着，旋得奉守的心吊得老高，揪得紧紧得喘不过气来。

打量了茶楼好一会儿，四爷嘴里啧啧赞叹着。「奉守，这茶亭，听你六爷说是你一年前接手管事坚持要开的吧！」南宫家自祖辈那一代，可从没有人想过要做这茶生意的。

奉守只是静默着不答话。

「四爷刚回来时，就觉得南县起了点变化。开茶楼的多了，上茶楼的人也多，各地的茶商们也净往南县里跑，这倒是给南县添了不少的风稚之气。听小六说，这些茶楼都是在茶亭早开了半年先后开起的，那些茶商也都是冲着南县的饮茶风气来时生意做。」记得他刚走时，这南县可没半个茶楼或爱上茶馆歇息的风气和雅兴，茶商更是鲜见，往往想喝那么一口好茶，得跑个二三夜到南县外去。

奉守心里打了个咚，呼吸有那么—刻停住了。

四爷，是想说什么！

四爷的脸沉沉静静的对着奉守，突地绽出一抹看似温和却藏着些东西的笑。

「奉守，四爷问你，当年在所有的人都反对这个茶生意的时候，你是为什么这么坚持要做！是因为早料到了这生意可行？还是说另有其它的……原因？」据小六说了，当年奉守为了这茶生意费的口舌可不少，说服了大爷的支持还得说服老爷。

后来这生意南宫家是允做了，可在南县当时可没有几个支持看好的，就是南宫家的人也只是抱着赔钱的心态做下这生意。

奉守不说话地垂下眼，四爷也不催他回，等了好半会儿，奉守的眼迷离心神晃得老远，想起了初做管事的那—段日子，那是苦在心里，没有半个诉苦的对象。

大爷的期待，外人看他热闹，做生意的不拿他当回事，只当他是奶娃儿，洽个生意也总是眼在上鼻对下，看都不看他一眼。这一些个事儿，在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心里是多大的压力，可是他仍是克服熬了过来。

茶楼下伙计的吆喝声，楼外的繁华景像映在奉守的眼中。

「四爷……是为什么这么坚持，对四爷重要吗？」回想着往事奉守笑着，露出四爷回来后的第一个笑，那笑看在四爷眼里，刻在四爷的心里。

「重要！」他从不关心对他来说不重要的事。

看四爷的眼神，奉守也捕到自个儿当初的那丁点心思是瞒不过四爷。虽然他从未想过隐瞒！奉守紧紧握着茶杯，茶的馀温停在手心里，合眼再张开。

「奉守记得以前四爷在的时候，总爱叫奉守泡几壶好茶让你品着。看四爷喝着奉守泡的那茶，那露出的满足，奉守心里总是高兴，因为那是病着的四爷难得的满足。」病在床上的四爷，不能像其它的爷儿们出去玩出去四处看，也不能同其它的人闲聊，只能每天躺在房里。房里能做的事不多，琴是不能弹，书是看腻了，棋是没人跟着下。四爷能做的事不多，有兴趣的也不多，就是有也做不了。

有时候，奉守是看着四爷的笑，心里却在难过，知晓四爷的心里藏着连老爷大爷们都不知道的孤独。

在淡淡的茶香中细细品味的四爷，在茶入口后，会露出—抹连四爷都不知道，只有他看得到的浅笑，那是一个透露着满足的笑容。

「四爷，你知道吗？以前奉守最喜欢做的—件事，就是给四爷沏上一壶好茶。」奉守的眼对上四爷的。「四爷，这怕是你不知道的吧？」他轻轻笑着，语气低沉。

四爷再怎么体贴也不会去注意一个奴才的小事。

「我知道。」四爷只是静静地说着，那声音不低也不高，只是认真，认真得让奉守觉得心里好踏实。「四爷都知道。」

是吗？四爷知道呀！奉守的眼含着笑，半合着不知名的喜。

「四爷走后，南宫家再也没有人会要奉守沏茶，更没有人会在饮茶过后让奉守觉得高兴。」奉守说着，说着，那眼也幽深了。「那时，大爷要我跟在他身边做事，我本是不允的，因为我只想侍候四爷，但最后我还是允了，四爷你知道奉守为什么允了？」奉守看着四爷，想着当时知道四爷不回来时，自己的那时的慌乱至最后的沉默。

「那是因为我想通了，知道自己就算不允，四爷也是不会回来了。」他叹了口气，四爷则是专注地听着，没有半点不耐。

「四爷，其实你那次早就盘算好不让我跟的吧！」这是四爷走后，大爷来找奉守要他跟着他时，奉守才懂得四爷的打算。

「你说你是去办私事，这也许是真的。但不可否认当初四爷你确有把我留在南宫家，让我能无顾忌地跟着大爷的意思。」奉守别过头看着四爷，让四爷看清他眼里的不愿。「当我想通的时候，突然怨恨起四爷，怨四爷的狠心，更怨自己不够愚蠢。」若当年他蠢些，四爷就不会打这种主意：若当年他蠹些，那现下他仍是四爷身边什么都不懂的小奴，只知侍候着爷，而不是如今一人之下的奉管事。

「奉守……」四爷的笑有些淡，却没对奉守突如其来的犯上言有任何的不耐，相反的，他的眸底闪烁着的是欣喜。

「我本来仍一心还想着等四爷回来，但日子一天一天的过了，冬天的雪都融了，夏天近在我的眼前，让还想欺骗自己说四爷就快回来的那点点希望都落空。」轻轻地呵笑出声，那声音有对自己的嘲讽。

「没法骗自己，只好说服自己往另一边想，既然四爷想让我跟大爷学，那我就去跟大爷学，等我学得精了。厉害了，四爷听到消息就会回来。到时，我又可以像以前一样，沏茶给四爷喝，又可以见到四爷你了。」回忆当时单纯的想法，想得自己都想笑话自己，那时怎会那么傻气。

奉守缓了口气，吟了口茶，才又说。「四爷，听到这里，依你的聪明该清楚这茶亭是怎么来的了吧？」

四爷轻扯着笑，不犹豫地点头。

猜是早猜出来了，只是他想听，听奉守说，说出这由来。结果，他听得很满意。

「一年半前，大爷把这南宫家的管事—职交到我手上，当时很多人眼尖看着，看着我这十五岁的小娃能干出什么事来。佛争一枝香，人要争一口气，而我是什么也不想争。只是想着四爷回来了，要给四爷一个舒心的地方住，让四爷能有一个清静的地方歇着。」当时其实已经多多少少意会到，四爷也许不会回来了，只是自己仍不想放弃。

「我想，开个茶楼，四爷回来看了会高兴。四爷想喝口茶，也不需等那四五天，随时都可以喝口好茶，随时都能有个安静的品茶的地方。」奉守低低笑开。「四爷，这就是奉守坚持着要开这茶亭的原因；茶亭不是为挣钱，只是为了奉守的私心。」他哪有那种神通可以预料到，这茶亭能赚什么钱，说到底这只是为了安安自己不稳的心罢了。

话完，奉守就垂眼望着手中的茶杯，观看那杯中荡起的微微涟漪，一动不动地等着四爷的发话。

「奉守……你现在还怨不怨四爷？」四爷的声音平稳不见后悔的意思。

「奉守不过是个奴才，怎会怨主子？！四爷你说笑了，刚刚那些话只是奉守的胡言乱语，四爷可别当真了。」说了一大串不敬的话后，他又是那个中舰中矩的奉管事，心里的话是一句都不想再说，一句都不想再提。

「奉守，你怨四爷是有理的，可是四爷告诉你，四爷并不后悔把你放下的这个决定。」奉守抬头望着四爷一脸的平和。「若不把你放下，你仍会是那个对四爷感恩的奉守，而不会是现在这个对四爷抱怨的奉守。」

他不懂四爷的话，更不懂四爷话里的意思。

四爷只是站起身舒展了腰，看了眼窗外，意味深长地蓄着笑。

「走吧，天晚了，咱们回去吧！」

夕阳下了，在四爷的和奉守的身上散下一层层的光晕，四爷脸上的笑容，四爷的身影，再一次和印象中的四爷分开又合住。

奉守想，他这一辈子都没法弄懂四爷的想法，一辈子也到不了四爷的境界。

入晚，奉守摆脱了四爷，置大厅上爷们和小姐们铁青着脸、恼火的双眼和满腹不满于不顾。今天和四爷的对话已经费去了太多的精力，让奉守只想一个人回房躺在床上，不想理会少爷小姐们的不满、抱怨。

他要好好地想想，仔仔细细地想想。想四爷，想四爷的话，等想透了，或许那心也会安些。

身后突地传来轻微脚步声，奉守停下推门的手，一动不动地站立着。

「奉守，四爷问你一个事。」本该在前厅用餐的四爷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奇怪的是，奉守却一点都不意外。也或许，他本来就期待着四爷的到来吧？「若还要你侍候四爷，你愿还是不愿？」四爷的声音是轻淡的，如风在撩动一池的涟骑。

怎么也料不到四爷问的会是这个，背对着四爷的奉守，身子几不可见地僵直。

做奴才的自然会回答随主子的意思。可是做为奉守，他是怎么想的呢？！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边是掌管南宫家大权，一人之下的奉管事：一个侍候别人，看人脸色过活的小奴才。

他，会选哪样？！

黑夜里只听得到沉重的呼吸声和从背后传递来的四爷的注视。

奉守回过头，平静地盯着四爷瞧，半个身子没入黑暗中的四爷，那眼睛透着晶亮。

「四爷不早就知道了，何必要奉守来回答。」答案在时间的推移之下从来就没变过。

低低的笑声不间断地荡开，四爷的笑声是满意，是开心的。

奉守双手放在身前，半低头跟着静静地笑，蓄在唇边的笑也是开心的。

第五章

天，日上三竿。

仆人们在天未亮就早早起来干活，市集上的人潮己涌入，做买卖货的小贩吆喝声不断。而南宫家的少爷小姐们迟迟地醒来，完全忘了昨天还约了船商淡事。

每个踏入大厅的爷儿们的神情举止都是闲散、漫不经心的，可一坐入椅子，听到四爷说出口的话，却让少爷小姐们的脑全都吓醒，连一丝的睡意都没。

「四哥，是咱们听错，还是你说错？！」被推着出来的十一爷小心翼翼地问着。

可不要告诉他们这是真的，那可比天塌下来还令人惊恐。

昨儿个一整天的体验己教他们个个头晕脑胀，累得一身疲惫。本以为只是暂时让他们去管家里的事，大伙还可以忍耐。反正他们只需在茶亭染房船渡那些地方做做样子，小事随便应和一下，大事还有奉管事项着。

可现在四哥说什么，奉管事不做管事了？那，南宫家那么大的家业不就全都要压在他们身上？！

他们的逍遥日子，他们的太平日子，过了一天全都没了……

「你们没听错，我也没说错。从今儿个起，奉管事不再是奉管事，不会再插手管南宫家的任何生意头卖。这二天奉守会把他手上的事，慢慢地交到你们手上去，剩下的靠你们自个儿去琢磨琢磨。」四爷吹着茶，眯着眼说，完全无视少爷小姐们的惊恐神色和哀求眼神。

耳边传来一阵阵的哀号声，奉守恭敬垂手在四爷的旁边，帮着四爷倒茶，完全置身于事外。

「小四，你这个安排会不会太匆促了点？咱们南富家的产业这么大，也不是说交就交，我看，这事还是等大哥回来再说吧！」在弟妹们的眼光下，身为四爷大姐的大小姐不得不跳出来说句话。

「不是还有你们吗？至于大哥那边，我相信他不会反对，其它嘛……小四相信，有大姐、二姐跟姐夫们帮忙，这些事不会成问题的。你们说对不对，大姐、二姐。」

呃……大哥怕是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反对呢？大小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四爷的话，只好打个眼叫小妹接手。

「小四，我跟大姐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可再插手家里的事，这传出去可不好听呀……」

「南宫家的人可从来不会在意其它人的眼光。何况这也不算插手，大姐夫，二姐夫的生意本来就跟南宫家有关，自家的人互相帮忙，他人哪会多嘴。」被打回个软钉子，二小姐也住了嘴，深怕再说下去惹在身上的不只是腥。

奉守抿着的嘴角暗暗地扬起些微的弧度。笑里藏刀指的就是四爷这种人吧！要是硬来，少爷小姐们还不至于会败阵，可是软地来，少爷小姐们就没法子了。

「奉管事，你怎么说？」凝着眉，六爷的箭头指向奉守。

「四爷说什么奉守就是什么。」奉守恭敬地福了福身，依然不动如风地垂站在四爷的旁边，接过四爷递过的空杯子，安安稳稳稳地沏茶。

六爷的脸暗沉了下来，料不到奉守会这么干脆地放弃好不容易才爬到的管事一职。

好歹这管事一职也是奉守打拼了一年多才稳固的，现在竟然这么轻松的放弃？！

可他又还能说什么，奉守本来就是买来给四哥当小奴的人，四哥要奉守回去就是大哥也不能说什么！

「何时南宫家的奉管事成了应声虫，只会说是，不敢说不！」尖酸刻薄的嗓音调高起来，本来压着脾气的十爷耐不住性子地发火。

奉守沏茶的手顿下，手轻微地被碰了下，是四爷。

四爷的脸依旧是笑着的，只是回过头对着十爷的笑却多了点什么，看得识得四爷十几年的少爷小姐们心里一阵发凉。

小四(四哥)那笑太冷了！

「我想既然奉守只会说是，不会说个不，那要奉守去帮你们，也只会把南宫家的生意都搞砸，拖累了你们。也罢，从现在开始我就让奉守别再插手南宫家的任何事务，至于这管事，就让你这个敢说不的十爷来当吧！」

奉守唇角一扬，久未见四爷与人相斗，威力仍不减当年呀。望着十爷吃了一记闷亏愣着的模样，颇觉得四爷这招够准，狠，既堵了十爷的口，也替他出口闷气。

十爷的倔脾气来了，拍桌而起，双眼不惧直瞪四爷。「我不服你，四哥！这个家还是由大哥当家的，可不是你当家的。你凭什么要我当这个管事的，又凭什么要大姐和五哥他们去干这奴才做的活，凭什么？」十爷的下颚抬得高高的，愣是不服愉。

除了六爷之外，十爷一向都是南宫家里最敢言敢说的人，说他是年少无畏也罢，说他是任性妄为也罢，总之他的脾气就是倔，这南县里他是谁

也不服，谁也不怕，就是官他也照惹不误。

可，十爷现在面对的不是别人，是四爷！是南宫家的四爷！不只是奉守，连其它的爷们小姐们也都被十爷的那番话给吓得目瞪口呆，那心是个个七上八下的。

「小……小十……」大小姐结结巴巴地想拉回十爷，却被十爷不领情甩开。

四哥不过是四哥，为什么要怕？只要是不公的事，他十爷就是敢说。

十爷那眼仍是不知惧怕为何物，挺直着身子力抗四爷，对于其它兄弟们的表样，只有一个鄙字可言。

「凭什么呀？」略为伤脑筋地磨蹭着下巴，四爷站起身，双手置后绕到十爷的身前。

「凭我是南宫家的四爷，你的四哥，这个理由够不够？！嗯，十爷！」温温和和的尊称他一声十爷，态度生疏得让看的人全身寒气直起。「如果不够的话，那再加上爹娘、大哥。够不够？！啊，我想这还是不够，对吧……南宫家的十爷怎会怕那区区几个长辈呢，我这四爷还真是当糊涂了。」

看着眼前的四哥，十爷不自主地缩了缩身子，只觉一身寒气袭身。「既然这些都不能让你服，那么……」

「四哥……」本来安安静静坐着的五爷，打断四爷的自言自语，也断了那令人窒息的气氛。

「四哥，我们都同意你说的事，这事咱们到这停了。呃，四哥！」好声好气地求着四爷，汗珠从五爷的额头淌下，平常的闲适早被现在的紧张所替代。

这小十儿时对四哥明明也是尊重喜爱的，怎么长大后竟这般跟四哥说话，还惹得四哥生气。若不赶快把这事绐停住，只怕四哥的火气不消呀！

他们是宁愿劳死，也不愿被四哥的怒火波及到。

环绕着所有的小姐和爷们的脸转了一圈，在得到所有人的猛力点头之后，四爷的视线又回到挺着身子不肯低头的十爷身上。「小五，你们同意了，可这十爷还没说话呢！」话里带刺地直指十爷。

十爷那嘴一努，又要吐话，十一爷眼尖手快先一步将那话给挡在手心，一句都不让十爷再吐出来。

「唔，唔晤。」说不出话来，只能死瞪着十一。

做得好，十—！

赞许地点点头，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

好在，十一把小十惹祸的嘴给封了，要不然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不好过。

「四哥，小十那边由我去说，你就看在年纪尚小别计较。」

「小？！四哥都不知道，原来十九岁的年龄算小的。」四爷似笑非笑。

论小，十爷小不过十一爷。说小，大爷四爷在十爷这个年纪早已成熟，那脑筋转得比谁都快。从不会像十爷那般不知轻重到处惹事生非，让一家子的人替他收拾残局。

说十爷小，怕是不能对四爷已经起了的怒气。

大厅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想不出什么办法让这事就此化无。

「四爷，茶。」在一片的静寂中，奉守端着茶站在冷着脸的四爷前。

停了许久，就是不见四爷接过，久了，奉守端着的手也酸了，挺直的腰杆子也微微弯了，在他的脸皮开始受不住抖时，四爷终于接过那犹温热的茶，解了奉守的负担。

「四爷，前天不是跟奉守说还想去西边李大娘那边尝尝那里的豆腐脑，说那嫩而不涩，甜而不腻合你味，让你想一尝再尝，今儿个咱们就去东边再尝尝。」接过茶杯，奉守不冷不热地问。

而四爷只是轻啄着茶，不答。

沉默是种比恐惧更可怕的等待。每个人的心都悬着，四爷，是去还是？还是不去？！是好是不好？

当四爷的身子离了座，更是吊高了众人的心。

「奉守，不是说要陪四爷去，怎么还站着。」

「是，四爷。」奉守垂下的脸儿扬起抹笑。

待门口的身影消失不见后，每个人都像是斗败的公鸡，坐的坐，倒的倒，安心的安心，擦汗的擦汗，喘气的喘气。

「多亏了奉管事！」若不是奉管事将四哥引开，这把火还不知会烧到什么时候。

「啊！！痛！！」痛得缩回手，十一爷痛得眼角含泪手直发疼。「十哥，你干嘛咬我。」甩手呼痛，呜，他的手都快被咬下一块肉了。

「活该，谁让你捂我嘴巴让我说不得话，谁让你拦着我不让我跟四哥把话说完。」闷着的鸟气让他只想砍了十一的手。竟然敢拦他，堵他的口，不要命了。

「我，我这是为你好呀！」十一爷心里可是委屈得根。要不是他，十哥这会儿恐怕会被四哥整得七晕八素，哭爹喊娘的，哪还有力气咬他。

「啐，为我好！为我好就该让我把话跟四哥说完，别样样都顾着四哥，让他被那个狗奴才牵着走。」扭过头，十爷的炮火对谁刚刚都不说话的人。

「还有你们，什么事都让四哥说了算，这家是他管还是大哥管？大哥在时都不见你们这么听话过，怎么大哥走了，换了个手不能提事不能做，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四哥，你们就成哑巴，成了应声虫了。啊！！」

在十爷的嘲讽之下，一阵冗长沉默过后，五爷终于开口了。

「小十，你最好别再说出像刚刚那种话，懂了没！」

「哈哈哈。」嘲弄地看着在场的兄弟们。「你们不要告诉我说，你们怕那个自小病着，失踪了好几年，刚回来没二天的四哥。这可不像我认识的你们哪？！你们的威风，你们的脾气跑哪里去了，被四哥吃了？」

「小十，我警告你，别再说四哥的不足，要不然别怪我翻脸。」同样脾气好不到哪里的六爷，声音吼得并不比十爷小。

「咱们不是怕小四，咱们是爱小四，这点你要记清楚。」大小姐也不认同了，对于十爷偏差的想法感到无奈。

「简单一句活，就是孬。」哼，话说得倒好听，没胆又不敢承认，丢人。

「十哥，我看你是忘了四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要是你真记得，就会跟我们一样了。」十—爷虽然小十爷一岁，但记忆还算不错，特别是关于四爷的事，更是清楚。

那是想忘也忘不了呀！

「大姐二姐，小六、小八、小九还有十一，你们先去做事吧，小十这边由我来跟他说。」

「五哥，你好好把这家伙的嘴给我凋教好，再让我听到他说四哥的一句不是，我饶不了他。」头一个不爽走的就是六爷。

若再让他听到一句有辱四哥的话，只怕他会忍不住想把小十的头给扭下来，直接给四哥当椅坐。

「那我们也走。」

「五哥，好好跟十哥说吧！」大小姐二小姐、十一爷、八爷相续走了。

待在大厅的，只有挂着不屑笑容的十爷和—脸倦意的五爷还有一直蜷缩在—旁的九爷。

「醒了小九，起来了！」眯着双眼，颠着身子摇晃站起的九爷问。「五哥，四哥人呢？」

「走了。小九，刚刚四哥的话你听了没！」唉，这小九，这嗜睡的毛病总是改不了。

「听了！」他是四哥说完才睡的。

「那染衣坊那边你可要顾好，别教四哥失望。」

「是，五哥。」九爷憨憨点点头。为了四哥的交代他会忍着睡癖，尽心尽力将染衣坊管好，让四哥高兴。

疼爱地揉揉九爷的发，对这个南宫家里出奇听话的九爷，五爷是疼在心里舍不得骂上半句话。「五哥跟小十还有话要谈，你先出去吧！」

「好！」摇晃着步伐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走到门边的九爷，搔着脑又扭回头。「小十，只要是南宫家人，就没有人会怕四哥，记住这一点。」说完话就走了，留下的只有一头雾水的十爷和清楚笑着的五爷。

「好了，小十。」整了整思绪，五爷的神态抛却了以往的闲适轻松，换上的是南宫家人特有的精明锐气。「现在就咱们两个人了，你疑惑的不了解的不满的，在这一刻都必须压下。」

「我……」排斥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眼前一脸凌厉的五爷给吓着。

「小十，别怪五哥没给你警告。这个家，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只要是四哥说过的话，决定的事，你都要遵照。」

「我要是不呢？！」十爷倔强应道。

「那么今天，就让我这个不管事的五哥重新教导你。」十爷的气势被压倒了一半，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熟悉的那个懒散不理事的五哥，而是南官家的五爷。

日近黄昏，市集上人来人往，吆喝着买卖的声音络绎不绝。

坐落于最角落的市集，一小小的招牌在风中摇摆，那上面写着——李记豆腐脑。

「四爷！」放下手边的勺子，奉守的视线正正地停在眼前的人身上。

「呃！」

「十爷还年轻，做事。说话也比较冲！」

「所以？」四爷神色轻松，勺了一口豆腐脑吃进口中。「所以，四爷要多担待点！」奉守知道四爷懂他话下的意思。

「你不气他！」将豆腐脑吃个精光，四爷双手置放在桌上，专注地看着奉守。

奉守摇摇头。「不气。」这种话他听多了，再毒的都听过，更何况他知道十少爷也并无恶意。「有四爷帮奉守气，奉守没有什么好气的。」四爷的脾气一向好，少有发脾气的时候。只是刚才四爷看似笑着，其实懂四爷的人都知道，四爷是在发火。

发火的原因奉守很明白，是因为十爷针对他的话。

四爷打量了奉守一下，浅浅笑开。

「就算你不气，小十也该受点教训。他的性子……不可取！」若说小六是头知约束的狼，那小十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子。在这南县里小十再怎么惹祸都有南宫家的兄弟替他担着，可要出这个南县，他们想救也来不及。不让他吃点亏受点教训，这娃儿是不会长大的。

十爷的脾性奉守当然清楚，也就不多话。既然四爷有心要调教十爷，那也只能让十爷自求多福。

「我知道了！」

「四爷，还要不要再添一碗？」

「四爷已经吃了第三碗了，倒是你，连一口都还没吃，快点吃吧，免得饿着！」

「是，爷！」

日落夕阳，相临而座的二人恍若无觉。

太阳高高挂在正中，在南县吹起的风是热的。

距离上次的争端又过了大半个月，五爷、六爷、八爷、九爷、十一爷接掌南宫家的生意渐渐应手，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至于奉守的管事一职，则由十爷所担。那天从市集回来后，兴许是五爷说了什么话，十爷只是向四爷道了声歉，有点不甘地收下这个职务。

在这半月里，十爷的气焰收敛了不少，受的罪也并没有太多，除了第一天的不适应外，后来倒也摸出窍门，得心应手起来，渐渐显出他的长才。

而在各位爷儿的本事在南县渐展的同时，大爷和三爷也从北方回来了。

大爷见到了四爷欢喜是有的，话倒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好了？」

「好了，大哥！让你担忧了。」他们的哑谜没人懂，只有大爷和四爷懂。

相较于大爷的平淡，一向圆滑的三爷的情绪闽倒比较大些，冲着四爷就是狠狠—抱，打出的拳头看似狠了，打在四爷的肩上却是轻轻的。

「咳，三哥，我快喘不过气了！」

「走，走，跟我好好说说这几年你都做些什么去了。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三哥非跟你好好算算这笔帐！」脸又是凶又是怒的，三爷拖着四爷往里面走。

「奉守！」跟着也想走的奉守被大爷唤住。「其它的爷儿都去哪儿了！」在北方拖了个把月，回来见着的只有小四和奉守，却是不见其它的人，莫不又去惹事生非了？

「回大爷，五爷到客栈去巡视，六爷到船渡查货，八爷下西县去跟盐商谈事，九爷到染衣坊了，十一爷则跟新兴的茶商洽谈合作的事，至于十爷……」一一报告每个爷的动向，奉守顿下口气，看了眼大爷的脸色，那是混着疲惫和诧异。「大爷，十爷顶替了奉守的职，现在是南宫家的管事。」

「小十当管事？！」这家是翻天还是覆地了，他也不过是去了个把月，家里就变了天。

竟然连那个一向视商为好的小十也会插手管事，而且还是当管事的？！

「这些事是谁安排的？」不可能是奉守，那些弟弟的个性他还是懂的，能让他们听话的，定是他们不能抗拒的人。

「回大爷，是四爷！」

「小四？！」大爷又坐回椅子，思忖着，瞧了奉守一眼。「那你呢！」管事一职归到小十身上，那奉守这个『前』管事，又该归到哪里。

「奉守现在侍候着四爷！」他半躬着身子答。

大爷的表面仍是—如往常，挥了挥手，就让奉守下去了。

当他走出大门时，远远的，三爷低沉的声音掺杂了平常少有的高亢，偶尔在三爷长长的问话之中，会掺有四爷暖暧的声音。

四爷五年没回来了，三爷拉着四爷不说个半天是不会放的，他还是去给他们沏壶茶，端些点心，让他们细细聊聊吧。

在奉守身后没瞧见的地方，大爷的脸是深思，心里转的是他不知晓的事。

西厢房，奉守点起灯，帮四爷解下外衫挂到一旁。

桌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而四爷支着手，半合着眼，神态微倦。

「四爷，累了？」从晌午说到半夜，也该是累着了。

「奉守，我跟三哥走后，大哥跟你说了些什么没有？」扭扭脖子，四爷问的是另一件事。

在三哥拉走他时，奉守并没跟着来，还耽搁了好一会儿。

「……」奉守不徐不慢地帮四爷按着肩，让四爷的眉宇舒解了不少。「大爷……没有说什么，只是问了我其它爷们去哪儿了，在做什么事。」

四爷挑挑眉头。「就这些？」是自己多想了，还是奉守瞒了他事。

「就这些！」四爷质疑的口气让奉守稍感不对。「四爷，你在担心什么？！」他并不觉得大爷会对四爷的安排有所不满，而责怪到他身上。

四爷的本事大爷知道的最清楚，只要是四爷说的话，大爷是不会有半点的不悦，半点的怀疑。

「没什么！」拉下奉守捶肩的手，四爷让他坐着，而他的右手仍握在四爷的手中。

奉守顺从地坐下，四爷半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

「时间过得可真快，奉守你今年十六岁了吧！」记得当年奉守来时不过才九岁，转眼间都过了七年了。把玩着奉守的手掌，四爷的手指顺着掌心的纹路轻轻划着，

「是十六了。」手上传来阵阵的麻痒，奉守想缩回手，四爷却不让，手仍被四爷把玩着。

「十六的年纪都可以娶妻生子了！」

脸上跃起暗红，四爷的指跟他的指交叉握着，四爷的眼晶亮地看着奉守。「奉守，你有想娶的姑娘家吗？」

「四爷，你有吗？」奉守定了定神，将视线对准四爷，让自己不被四爷的动作所影响。「你有想娶的姑娘家吗？」

「呵，奉守，你把这个球踢到四爷的身上来了？！」奉守的手不大，可是指节间长满粗茧，是这几年有的吧！又粗又厚的茧，可以想见奉守这五年做了多少的苦事，才能有今天这个地位。

「四爷不想说？」奉守想应该是有吧！四爷的容貌虽不是南宫家最俊俏的，但也长得文气。身材虽不若大爷他们粗犷，但也算锝上精瘦有力，多少会有姑娘家倾心于他。若是以前，四爷可能顾及自己的身子差，不忍拖累其它的姑娘家面说没有，但现在四爷的身子好了，总会有喜爱的姑娘家。

「有！」四爷的声音坚定有力，在晕暗的光照下，四爷的脸也显得阴暗。

「四爷想要一个人很久了！」四爷的眼睛一闪一闪的，里面的精光令奉守心一悚。

谁！他想问又不敢问。

是谁在四爷的心中占了很久的位置？！

「奉守，你还没回我，你有想娶的姑娘家吗？」

「奉守只想侍候四爷。」对奉守来说，娶妻是个负担，一个不能随时侍候主子的负担。

「只想侍候我？！」四爷的脸靠近他，近得可以感受到四爷的呼息。「一辈子不成亲也愿？」

「嗯！」呼吸乱了，奉守强制的神智有点昏沉。

肩一沉，四爷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耳边传来四爷低低的笑声。

「四爷陪你！」

心口一动，身子一热。「四爷你又在说笑了，你不是说你有想要的姑娘家了？！」

落在地上的两个影子嗳昧地交叠在一起。

四爷细细地笑着，身子仍靠在奉守的身上。「没有！」他可没说，是奉守自己误认的。

没有？！

奉守有些疑惑，更莫名的是松了口气。

「你不娶四爷也不娶！」四爷起了身，眉宇之间皆是笑意。「一辈子这样！」

一辈子！这个字眼触动了奉守身体里的某一条线。

不由自主地点头，而四爷则又靠在奉守的肩上沉沉睡去。

晕暗的灯光熄灭，里面的人已入周公。屋外的人却是不眠，在那里站了久久不去。

第六章

书房里，桌上叠满着东西，那有帐房送来的，有茶楼送来的，有染房送来的，有渡口送来的，有些是帐有些则是货物清单，有些则是送来的范本和签书，有些则是新添的生意单子。

这些，全都是小五。小六他们这一个多月来的成果。

「大哥……」

「你来了！昨天累着了。」大爷打量着五年不见的小四。身子拉长了不少，也健壮多了，难见小时的病态。这五年的时间，小四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又变化了多少，这些都是大爷欲探知的。但大爷也知道，若小四不肯说的，他问了也是得不到答案的。

「是呀，昨天走太多地方，累了奉守也累了自己。」四爷嗤嗤地笑着，想着奉守仍在床上沉沉睡着的模样。

「大哥找我来有何事？！」一大早就差奴才去唤他过来书房，该是有事相说。

至于何事，四爷心中自有明镜。

大爷停笔，黝黑的瞳心映着四爷暖昧的笑容。「小四，你这次回来，可是事情已了？」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初小四也只是丢下一句：要去办私事。从此就浪迹天涯，不问家中之事，让所有人为他牵挂。

「早些时候就要回来只是出了点事晚回来罢了。」

「既然回来了，那家里的事就可以交托给你接管！」以前顾及小四的身子差不忍加重他的负担，可现下小四的身体可不比从前，强健许多，若他肯接掌南宫家的生意，他也可懈下担子。

「大哥。」四爷摇首。「你知我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从前插手乃是不得而为之，现在南宫家的产业都已稳固，大哥也将南宫家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他又何需插手。

「那就随你吧！」若是小四不想做的事，逼也是无用，这大爷心里非常明了。

「谢过大哥。」

交谈暂断片刻，大爷继续审视着手里的卷宗。

「大哥，还有事吗？」天己不早，不知奉守醒了没。「若没事的话，小四就先行走了。」待大爷点头后，四爷掠起衣袂往外走去。

「小四。」大爷沉的嗓音，半垂的眼近乎深沉。「凡事记得要知分寸！」

四爷唇角弯一抹张扬的笑。「大哥，小四的分寸在哪里，大哥也该知道。」抛下那话语，四爷走了。

现在的他，一门心思皆在奉守身上，至于大哥……他应该会知道他的意思。

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门那端，大爷的双瞳深深，握笔的手紧紧地，眉心则是皱着的。

小四的那句话，那心中的担忧更是加剧了！

踩着轻松的步伐，四爷的身影穿梭在走廊往西厢走去。

「四爷，四爷！」适巧要去西厢的小厮忙喊住他。

「什么事？」

「这里有封给您的信！」

信！接过手，扫了眼信的内容，四爷突然漾起—抹令人存疑的笑。

紧闭的双眼，清秀的五官，眉头因外来的骚扰而微微拧起。

四爷支着脑儿坐着床边打量着，指尖触摸着他的眉眼，眼里闪过一丝丝的火花，脸上染上层不搭的邪气。

「奉守呀，奉守！你若再不醒过来，你四爷可没法把持住呀！」颇为无奈地笑着，动作与言语相左，手指顺着轮廓而下。

光是看着奉守而己，就教他难耐心中的渴求。

一直沉睡的人儿被一阵阵地骚动催醒。

「四、四爷！」眨了眨眼，近在眼前的脸教奉守微吓，人也转清醒。

「奉守，四爷吵醒你了！」口里讲得歉然，停顿在上方的手遗憾地缩回来。可惜了，奉守要再睡晚点就好，难得有这种机会，就差那一步他就可以尝尝奉守的唇，真教人扼腕。

「没有。」奉守翻开被子步下床铺。外面天都亮了许久，而他竟然睡到现在才起来，若不是觉得身边有个刺目的注视，怕他还会继续沉睡不起。你不娶四爷也不娶！

一辈子这样！

他脸上不由一赫，心里浮躁起来。

都怪四爷，开玩笑开得太过暖昧，太过火了，弄得他心里也怪起来，尽想些不该想的。

「奉守，既然你都醒了，那么咱们走吧！」

「呃！」还沉浸在思绪里，半晌回不了神，那迷糊的表情逗得四爷的心又是一乐。「去哪里？」任由四爷亲呢地理了理他的发，动作自然浑然不觉有何不对。

「去了你就知道。」四爷仅是拉着他往马车跑。坐上马车后，颠颠簸簸了大半天，才到了这个位于南县城外的小村落。

马吁了长声。车停下来，奉守跟着四爷步下马车。

「四爷！」垂垂老朽不知河时已立在车旁，由他的模样显见他已在此恭候多时。

「祈宁让你来的？」消息可真灵通。

「是，爷正在里边候着四爷。请！」老朽躬着身子，由前带路。他们随后跟着，走到一间不算破旧的竹屋子。

待他们入了内，老朽就退开身子，消失在他们跟前。

竹屋子，竹屋子，与其说它是屋，不如说是以竹搭制的大凉亭。四面八方立了个跟人一般大小的视窗，皆可通风，远远望去，树田景色尽入眼中，内里则置放了简简单单的方桌和三张白藤编成的椅子。

茶香盏盏而起，二个茶杯立于桌前等候来客。

「这祈宁。」摇头笑斥。说在等却不见人影，却唯留这茶是等着他来品吗？四爷伸手便要拿茶，奉守觉得不恰。「四爷。」低声一唤，这陌生茶不可不防。

「小四，你这奴才倒是小心谨慎哪。」无声无息，一道墨色人影立在左边窗口，那语气叫人听不出是嘲讽得多点，还是是赞许得多些。

那人脸俊身形瘦削，长得较二爷俊俏，较六爷高大，较大爷深沉。

小四？四爷的熟人？！奉守不动声色地猜疑着。

「你倒准备得周到，是料准我定来呢，还是说你在等候他人。」四爷闲适地举杯轻吟一口茶。嗯，过浓。

「你说呢！」男子语气淡漠，将钓鱼钓杆置放一旁，跟着坐入藤椅之中。

「仍是如此，言简话少，真无法想象咱们还处了五年之久。」四爷笑笑。一个闷性子的人，能相处无事了五年，也属异事。

仅仅几句就够令察觉这两人的交情非同一般，那当中熟稔，非一日二日之时。虽已料到二人可能交情甚深，但当四爷那随口的话一出，着实令奉守怔住。

相处五年？难不成四爷失踪的这五年就是同这人在—起？！

「奉守，坐着吧，在这里无需拘束。」奉守的疑惑来日自有他答，可现在还不到揭晓时候。「是。」疑归疑，但四爷不肯解疑，他也只能静待。

奉守！祈宁的眉动了下，那个让小四愿忍受五年的折磨的奉守。

冷静自持。这是祈宁对奉守下的评语。

可怜至极。这是祈宁对身为小四奴才的奉守下的定语。

「小四，你又来这里做什么？」走了又回来，不像他的作风。

「好无情，不能只来同你叙旧吗？」

「不要把外面的那套用在我身上，小四。」祈宁眉微挑，厌恶极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我来送这个。」指尖夹着给他的信，递于祈宁手上。「我想应该对你多少有点用处。」那丫头躲了十来年，也苦了这闷骚的家伙十来年，也该让他歇歇心。

祈宁的眉宇间焉地布满阴骛。

「还有呢！」不要说只有这个而己。

「若我说没有，你信还是不信！」四爷挑挑眉头，不甚在意地道。

「你若不想要那奴才的爹娘的下落，我当然信。」皮笑肉不笑。小四这套他是不屑玩，不是玩不起。

『那奴才的爹娘』！奉守握着杯子的手突地抖了一下。

四爷睇了辜守一眼，他脸色平常得令人猜疑呀。「你找到了？」这么快？数数手指头还不到十来天！如此的速度，怎么会逮不到那丫头！令人费解。

到底是那丫头会躲，还是某个人有意放任？值得玩味呀！

「还有什么！」祈宁漫不经心地问。吊人胄口的把戏在小四还没出现时，他已经玩得腻了。想玩，他不一定会输。

「还有就是——」停顿几许。「您的九姑娘己跟人订了亲，就等下月某个良辰吉日准备成亲！」打了个回头棒，乐见祈宁的冷脸挂不住。

「成亲！」与其说祈宁闷哼出的声音是震惊不如是硬压着火气。

吟了口茶，四爷的眼中跃上兴味。「是呀！据说是同京里一户姓皇甫的当家。」记得，他身边的这位跟皇甫家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皇甫……」声音是硬从嘴缝里挤出来的，那名唤祈宁的男人的脸，好像被打了闷棍般，颇有有苦说不出，活活闷死自己的感觉。

「奉守，你说从这里到京里，最快也得多久时问！」半合眼，四爷若无其事地问。

「回四爷。」奉守抬眸对上祈宁的恼火的双瞳。「现在已是六月下旬，若从现在算起的话，快些由船运需十三来天，慢些由陆运则需半月馀。」声音不低不高，正巧听入祈宁耳中。

鸟语花香，风过带来—阵阵的青草香。

竹屋内平平静静，三张藤椅空了一张，只馀二人各自怀抱心思。

「怎么不说话。」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不知祈宁赶不赶得上阻止那婚事。不知道那倔丫头肯不肯听祈宁的话，停止无聊的把戏？！可惜不能亲自去瞧瞧，否则那场景定热闹极了。

「奉守等四爷开口。」他笑，他也笑。

「四爷以为你会急着问我『那奴才的爹娘』的事！」轻啄了口茶，四爷的眉眼挑起。

抖了抖眼角，仍是云淡清风。「四爷希望我问？」什么时候，三爷笑里藏刀的本事四爷也学到了。

四爷摇摇头，长吁了口气。「四爷以为你会高兴！」

高兴？！不，他并没有感觉。「何必费那么大的劲。既然是奴才，有爹娘没爹娘不都一个样。」奴才的天地唯有主子。

「—样吗！」手置放在桌上，笑容可掬。「可四爷初见『那奴才』时，可不见他如此淡然过。」那是红肿着双眼，眼里含着不安和难过，叫旁人看了为他难受。

「早过了！」唇角垮下。何必记得这么清楚。

「过了！」真的过了？他怀疑。「记得『那奴才』夜晚睡觉时，不仅睡相不好，癖好也不太好。白天一本正经乖乖巧巧，到了晚上就成了另一个人，爱哭，骂人的坏毛病全都来了。最爱的是把白天的委屈一一说出来，有时可能是叫人欺负了，有时也可能是受挫折了。四爷记得最清的一件是关于『那奴才的爹娘』的事。这是四爷记错了，还是『那奴才』刻意忘了？」

脸浮上躁红。「四爷，你偷听我梦话！」

「咦，四爷什么时候偷听你的话了？」迷惑地眨了眨眼。「四爷说的是『那奴才』呀！」难不成有人承认了自己就是那『爱哭的奴才』？

长长吁了口气，奉守认了。「四爷，何需再去扰他们。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奉守并不会再去挂念。小时候讲过的话，做过的事，奉守老早就不记得了。」都九年了，他早忘了爹娘长什么样了，更忘了自己是否真有过爹娘。

他们是否白发苍苍儿孙满堂都与他无关。卖了就卖了，二两白银断了亲情，不值也是值。救了家里的人，没了他一个人，也是少了负担。

「真不想再见他们一面？」是嘴硬呢，还是真心硬？！

「不想！」话说得坚决不留半点后路。

「唉，那就枉了四爷欠了祈宁一份人情。」虽说那人情适才已还清。

「奉守还是谢过四爷的这份心。」虽然他从来都没有求四爷找过。

「那这个……」将祈拧临走时丢下的字条，交到奉守手上。「你给处理掉吧！」打了个呵欠，他有些困了。

奉守看都不看一眼，纸在手上瞬间已成一堆碎花，落在地上无人注目。

斜眼一瞄，还真是毫不犹豫，碎得干净呀！

四爷手置背后。两人一前一后，一含笑一平然，走出竹屋子。

「四爷，小爷慢走！」来时带路的老朽不知何时又在门口弯腰，恭送他们。

在那两个背景消失在马车里，随着马车奔驰起的灰尘离去时，隐隐的可见老者低垂的双目合着些微的泪水。

「……儿呀！」抖颤的老音，回应的是扬起的灰尘，马车早已绝尘而去再难见踪迹。

街道无人，沉沉静静，偶尔听得几声更声。南宫府门前左右灯笼高挂而起，红红的灯光映着门宅。

驾车到达南宫家已是夜入二更，将马车交递给门房，两人悠闲地步入门口，说笑之际，门前阴影处步出一人。

「小四！」

「大哥！」

「大爷！」退了步，奉守立在四爷身后，不越一步。

双手背后，对于奉守不着痕迹的退步，看在眼里。

「小四，今儿个上哪儿去了！怎么没唤小厮帮你们驾车。」

「去见个故人。大哥，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坦然而以对，不见虚假。

「要了。晚了，你们也快回去歇息吧！」说完大爷眼含打探地走了。

「大爷是特意在这边等咱们的。」上前一步，奉守说。

「奉守！」四爷的步伐温吞。「不知既为知，懂了吗！」有些事说穿了就没意思了，大哥既然不想表态又何需妄加猜测。

「是，四爷。」

「走吧。回西厢歇着，明早咱们去南湖畔，瞧瞧那金莲。」

南湖畔，水清见底，绿影幽然。

金莲，河畔之莲，美而不娇，不艳却显清逸动人。百闻不如一见哪！

四爷痴看了一天，迟迟不肯离去。直至天又黄昏，才驾车而回，回到南宫家又是月上枝头。

路过大厅只见灯火通明，人影走动，里面传来热闹腾腾的声音。

「稀奇了，这个时候有谁来访！」夜已晚，何人会在此拜访？

「四哥回来了！」眼尖的十一爷忙呼，厅内焉地起了骚动。

「怎么回事？！小十一，这么大的阵仗迎你四哥，可是要商议什么大事。」一入门厅就见南宫家的少爷们围成一团团，一见到他和奉守那脸上浮上的欣喜令人颇为怪异。

还未等十一爷回答，客厅里等候许久的人已迎了上来。

「四哥！」伴随着轻唤，他们的面前出现一绝代女子。嫩粉衫裙，一头乌丝上只有一银钗点缀，五官精致细腻，莲足轻移，大家闺秀之范尽在举手投足之间。

女子的美，较之南宫家的两位小姐，较之南县里的姑娘家更胜几分。

奉守可以肯定他从未见过这女子，可是她这四爷四哥地唤，是南宫家哪一门的亲戚？

「千青！」四爷眼里似乎闪过什么又瞬间隐没，面上处喜，怀抱那奔来的娇柔身躯，动作流畅而熟捻。

千青！

「表弟，就算不帮我，你也得替千青想想。」那是好几年以前，某个男子跑来请求四爷帮忙时，脱口说出的名字。

是——她？！

那个对四爷来说极为特别的女子，名唤——千青的女子！

「何时来的，千青？怎么不通知四哥一声，好让四哥去接你。」果然女大十八变，旧日的鼻涕丫头出落得堪比芙蓉花。

「千青今儿晌午来的。来时，听大表哥说，四哥人不在府里去了南河畔赏莲去了。」千青答得含蓄。

「是吗！那是四哥的不对了。」四爷颇含歉意。「四哥这就跟你陪不是。」

「小四，你跟千青许久不见，好好聊聊吧！」大爷的神色间看得出满意才子佳人站在一起堪称美景和一绝。

冷落在一旁的奉守，才自微怔中回神，见着此只，顿觉，那里无他的容身之地。

「奉守，大爷有事与你说。」大爷不知何时与他同站一起，望着那二人神色欣慰。

奉守仰头望着大爷，再望望那头。那边四爷与那千青相邻而坐，那女子的手攀在四爷的手上，浅浅低语。四爷则神情愉悦，眼睛自见到千青后就不曾再移开。

「是，大爷！」沉下眸子，奉守随着大爷往书房走去。

夏日蝉叫蛙叫声都不及南宫家今晚的热闹。

而书房，灯晕晕暗暗，如同里面在谈话的两人。

背对着奉守的大爷，眼里尽是无止尽的信任和器重。

「奉守，这事大爷只能托付给你，不要让大爷失望。」而那是更深沉的压力，压得奉守更沉更重，直入地狱无法翻身。

「是。大爷。」他气虚应着，身形半隐没在夜色之中，唯露出的苦笑，可是比哭还难看。

第七章

楼阁之上，观景近如跟前，远处朗朗声不绝于耳，热闹腾腾的市集之景尽入于眼。

相谈而欢的两人在第三人走后，就相视无语。整个周遭弥漫着不相合的气氛，难有适才奉守在的相谈甚欢的情景。

看左，女子眉眼微弯，层畔含笑，纤指置放膝上，杯水不动。

看右，男子温温雅雅，凤眼挑起，手拿茶杯浅品。

「好。」突地打破沉寂低赞一句。这茶楼的茶水果真是极品，温而不烫，香而不腻，苦而不涩，味是正好。

「四哥是说茶好呢，还是泡茶的人好。」弯笑的眸子，闪烁动晶亮动人的神彩。

「你说呢，千青！」茶好，人当然也好。

「我说应该是人好。若是茶好，四哥又何需叫人去拿那珍品茶叶呢！」话婉转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所谓的珍品茶叶，不过就是故意支开那个外人而找的借口，蒙得了那个忠心的奴才，蒙不了她这个时时警惕的小姐。

「也是，若是茶好，千青你又怎会不肯喝一口呢！」茶香环绕鼻间，四爷一品再品，如此好的茶，不喝岂非可惜。

美人的嘴角向下垂了几许。「千青，不渴！」

「是吗？可是四哥见你唇色发白，额上汗珠直流，手上帕子更是猛拭不停，这，该不是四哥热晕头错看了！」上下打量着于青，却是粉脸苍白，汗意布满额间啊。

「四哥确是错看了。」巧笑倩兮。

「最好是错看了。若不是错看了，四哥怕——」语气迟疑，似有顾忌。

「怕什么！」递上一句，千青倒是想听听他这个四爷怕什么。

「怕千青脸上的那粉脸会如同下面的那姑娘一样，被晒出了一道道裂痕，花容失色。」四爷眼睛朝下，看着阁楼下的那姑娘因粉裂而难忍羞意，蒙着张脸直往他处奔去。

粉可不耐夏热呀！

「……」额上冷汗欲下。「怎么会呢！」纤指移到桌上，眼里闪过一抹像是厌恶的情绪。

「呵，是呀，不会。千青天生丽姿怎会如同那姑娘呢！「四爷点头，甚是赞同。

死狐狸。千青面上一派平然，只是心里浮躁，沉不住气地在心中怒骂几声。

她拿起那精致素然的茶杯，递近红唇，本挂在唇角的笑容，在茶水入了口之后成了惨白一片。芙蓉脸上青了又自，白了又红，红了又青，那变幻出的色彩教人喷喷称奇。

「……」口中的茶水吐不能吐，含在口中，那涩味直帅鼻端，苦味摧残着她的口，腹中开始翻天覆地。

「千青！」暖暖的声音担忧不已。「怎么了！」不过是口茶，怎么脸色色这般的青白？

「没，没事。」硬生生地噎下茶水，额间泌着细细的汗珠，惨白的芙蓉脸再难见笑容。

心里恨骂声不停，可表面上仍维持着笑容，克制住把手上杯子甩开的冲动，轻轻地将杯子置放在桌上，不再碰上半分半毫。

「没事就好。」四爷宽心笑开。「好在大娘告诉我的事不是真的。要不然四哥就对不住你了。」

「……姨娘告诉你的事？四哥，是什么事！」眼帘颤了颤。

忍忍忍忍，一定要忍。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四哥刚刚想起大娘曾告诉过四哥。她说，千青喝不得茶，万万不可让你碰到一口半口。」男人笑得极为的文气。「不过现下看来，大娘是记错了，千青怎会喝不得茶呢！这二天，千青不就跟四哥一直往茶亭里跑吗？！」可不是，早跟晚跟，简直是形影不离，就差没晚上同床。

他的话一落，美人的脸已经成青紫，呕吐应声而起。

轰，忍不了了！

再抬起头来之时，那个娇弱美人已然消失，浮现在眼里的是冷冽。

「你是故意的。」千青咬着一口银牙，他摆明着就是有意的，竟还说得这么好听。

「故意的？！」无辜地看着千青拉下的脸色，「四哥不懂你说什么！」

那无辜的模样瞧得千青银牙直磨，忍着跃上喉间的翻搅，她杏眸含火。

「够了，那奴才已经被你支远了，别再装出这副模样出来。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她受够装可怜与他对招的模式。别人不知他南宫家四爷是什么人教他给骗了，她可不会。

四爷定定瞧了千青一眼，低低地笑开，暖暖的嗓音沉下几分。「耐不住了呀！千青丫头。」

「不要叫我丫头。」磨着牙齿挤出声音。懊恼呀！本想好好耍耍这家伙，结果反被他耍了，真气死人了。

「四哥小时候不都这么叫你的。你不也很喜欢四哥这般叫你。」

「我现在不喜欢了，可以吗？四哥。」再一次怨恨小时候识人不清，才会如此。幼年时初来南宫家探望姨娘，头一眼见着这位被南宫家人疼爱万分的四爷，那眼里心眼就净是这位与其它几位爱整人的表哥不一样四爷。

不管是哭也好，缠也好，闹也好，死活歹活就是不肯离开病弱的四哥身边。

哪料得，这位看似温和无害的四哥，骨子里比那些爱使坏的表哥更阴。

「当然可以。」四爷的脸还是那般闲适，语气仍是暖暖的。「若你愿意告诉四哥，你怎么会突然来这南县，你愿意让四哥叫你什么就叫什么。」凤眼眯成一条线，不是好奇，纯属是不想再见某个人伤神，亦不想为闲事多分心。

这是试探，还是威胁？她是该明说了呢，还是——不，不成，不能说。

「千青不都说了吗？来探亲的！」千青挺直身子，又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言行得体，眉态温然。

「探亲，当真是探亲吗！嗯，千青。」手指盘在杯沿上，软软问着。

她暗啐一声。「当然。」是假的。

视线停留在千青的身上许久，四爷徐缓道。」那四哥倒好奇了。听小六说，大娘跟爹这回去游玩，第一站去的就是京里的娘家里。怎么，千青没遇到大娘吗？」

他吮了口茶，任由茶香漫延，倒不是怎么在意千青的回话。

飘着美眸。「可能千青适巧同姨娘错过了。」杏眸一转，转而娇嗔地责怪着他。」怎么，四哥，姨娘不在南宫家，四哥就不欢迎千青来游玩吗？」

「四哥这不就在陪你，怎么会不欢迎呢？」陪了三天，天天让她随在跟后，浪费了同奉守相处的时间，怎会不『欢迎』呢？

「那就好，千青就怕四哥心里不喜欢陪着千青，只是碍于大表哥的吩咐不好做声。」

「怎会。」吃惊地张了张凤眼。「家里就四哥一个闲人，四哥不陪你，谁来陪你？！总不会叫二哥来陪你！」伤脑肪，二哥人可不在知道在何方游荡。

本冷静自持的美人，耪脸刷地成嫩红，颊可比花娇。小女儿家的羞怯尽浮心头。

「四爷！」恭敬的称呼打断二人的对淡。「奉守，拿到茶了？」回过头，四爷略过那涨红脸的美人，笑吟吟地对着奉守。

「回四爷，拿到了。」

他，是不是错过什么了？！淡淡地扫过苍白着张粉脸难见从容的千青，再看过笑得过分灿烂的四爷，在他离开的这段空档，发生了什么事了？

「奉守，那么帮四爷泡壶好茶请千青小姐吧。让她品品你泡茶的功夫。」四爷拉起他的手坐下，完全无视美人的脸上的点点冷汗。

点起灯，接过四爷的外衫挂上，奉守一如往常般站在四爷身后。

修长的指随意地翻翻书页，静寂的夜晚只听得那翻页的声音和两人的吐气之声。

「奉守！」沉浸于书中的人忽尔一唤，身后人却不同往日般应和，只是一昧遵循沉默是金的『美德』。

「可以告诉四爷，四爷做错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从茶亭回来后，奉守的态度恭敬依旧，却闷声不语。这是为哪事？

「四爷您多心了。」面无表情地答话。

睨了脸色明显不豫的奉守一眼，四爷敛起笑意。「是不是因为千青？」

手动了动，伸手为扭动着脖子的四爷捶背。「四爷，应该是奉守问你，为何这般对待千青小姐。」今儿个在茶楼时，千青小姐虽是笑着接过一杯又一杯的茶水，但奉守可是瞧得清清楚楚，千青小姐的脸是铁青的，唇是白的，眼角含泪的，笑是僵的，手是颤着的。那模样可不像是喜好品茶的人的模样。

书页翻到一半停下。「你是为这个生气？！」起眼，四爷的嘴角扬起，奉守可知道，他那像吃醋的模样，让他好生欣喜。

「——不是。」奉守自认心肠并不软。「四爷不该把奉守用心泡的茶给浪费了。」茶，是要给懂茶的人喝。而不是，不懂茶的人。

他厌恶他用心泡的茶水被糟蹋了，更厌恶糟蹋那茶的人是——四爷。

「……」四爷的头垂下，身了微颤着。奉守竟是气这点？四爷的唇角裂开好大的弧度，若是千青知道她还比不上一口茶，不知做何感想？

「奉、奉守。」细细的笑声泄露出掌下的人的忍耐。

「四爷，你觉得可笑。」眯了眯眼，奉守捶肩的力道重了些。

「不。」轻咳了几声，奉守的力道还真不留情呀。

转过身子，握住奉守的手。「四爷是觉得奉守仍像以前那般认真。」那般的固执。最后一句藏在心里就行了，说出来只怕奉守又得生气。虽然有点遗憾奉守不是因为千青而吃醋，但他生气的理由仍是让他觉得有趣极了，微挑的凤眼流转着点点的光。

认真！他是该把四爷的话当成讽刺呢？还是当成恭维？

「对不起奉守，四爷答应你，下次绝对不会拿你的茶给千青糟蹋。所以，原谅四爷这回吧。啊。」收起笑脸，四爷垂着张脸求情。

「……」

「四爷，若再有下一次……」心，仍到底是软了，他能对他人板起脸色，毫不留情训戒一番，对四爷却只能举起双手投降。

「不会有下一次了。」一次就够千青怕的了，再有下一次，别说奉守翻脸，那丫头也会耐不住翻脸。

最好是如此。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将手抽出四爷的掌心。「四爷，天晚了，该休息了。书明天再看吧。」不容反驳地将书收起来置放一旁。

自从回四爷身边侍候后，奉守就发现四爷有一个非常不好的习惯，总爱看书看到三更半夜都不眠不睡，这样下去就算身子不若以前弱，也会被四爷败坏。

他也建议过四爷，说过四爷，可是都没用，他说的话四爷是左耳进右耳出。后来奉守索性也不说不念，直接将书拿走，一了百了。唯有对四爷强势点，他才会乖乖地听话。这虽然不敬，但效果卓然。

看，四爷这不就乖乖地更衣躺在床上了吗？

奉守满意地将灯息馀一盏。

「奉守，你要上哪儿去。」半躺在床上，唤住往门口走去的奉守。

「回房。」夜深了，他当然是回房睡觉。

「过来。」拍拍床铺，四爷说道。

板着张脸，奉守仍是站着。四爷心里想些什么，奉守哪会不知。他们已不是儿时，就算同是男儿身，但奴仆共处于室仍是不当。

「——四爷。于礼不合。」主子与奴才同床不合。话是这么说，可奉守的手动了动，门又合上，人依然站在门口不动。

「不合。若说不合也早就不合，过来奉守，别让四爷费力再说一次。」语调暖暖的。没有奉守在的地方，他不习惯。黝黑的眼睛在阴暗的房间里一暗一暗的，四爷格外的坚持。

当最后一盏灯灭了时，四爷唇角微微弯起。

「……」

「四爷。」

「什么，奉守。」懒懒的声音应和着。

「别抱着我。」奉守冷静的声音带些僵硬。他的身子正与四爷的身子贴合在一起。

「这样暖些。」轻轻的笑声，四爷相当愉悦。「奉守，你知道四爷身子经不起冷。夜里寒冷，抱着你四爷会暖和些。」手臂更紧地环住奉守。

天大的谎话。四爷的身子明明好了，而且，这夏天哪来的夜里寒冷？白眼瞪着四爷，隔在他们之间的手却没再进一步推开靠近的身子，算是默许了。

「好奉守。」在奉守看不见的脸上，四爷闪烁着与温文不相衬的诡意。又过了—会儿。

「……四爷。」奉守额角的筋隐隐浮现。

「嗯。」半睡不睡的应和。

「你这样我睡不着。」瞪视着近在眼前的面容，奉守的脸上莫名地跃起阵阵的躁红。

「这样很好呀！」他不觉得不好，奉守怎么会睡不着呢？

「我不习惯。」事实上岂止不习惯，他是不自在极了。试问，若你的眉鼻眼嘴同另一个人的眉鼻眼嘴相视以对，只差不过咫尺即会碰到，他呼出的气在下一刻就被你吸入你当做何感想。

「是吗？！」疑惑地思索了会儿，就在奉守以为四爷终于懂他的意思，要退开身子时，四爷的动作却让他更加的困扰。

「那，这样呢！」下一瞬奉守的脸埋进一个散发着茶香的胸膛里，头上搁着四爷的下颚，形成一种暧昧的姿势。

完全没有说不的馀地的奉守，彻底无语。

「奉守。」微困的凤眼，勉强地张开一点点。「四爷困了。」暖暖的声音合着憨憨的睡意。他无声地叹气。「那睡吧！」无奈至极，奉守再一次体认到自己对四爷完全的没有抵抗能力。

奉守溺爱的笑容转化为深深的不舍。再过一段时间，这样的情景也不多了吧！

呵！乖奉守。四爷层角贼贼地扬起笑脸，紧紧地揽住怀中的奉守，安稳地沉睡去。

日上枝头。

卸了奉管事一职的奉守，不再需要日未上枝头就得起来处理南宫府上的杂事，也无需再去跟人勾心斗角地谈生意，更无需整日外出收帐查帐查货。

每天早上唯一的工作就只是为四爷打盆清水，张罗些吃的，穿的。

奉守端着水来到西厢，远远的就见一抹粉色身影出现在这只有他与四爷在的西厢。

「千青小姐？」这天才一大早，不是又来找四爷去游山玩水，谈天说地吧？心底是有些不舒坦，但表面上的礼节奉守仍摆是，让外人完全瞧不出他心里正闷着。

「奉管事。」千青蓄着笑，对于奉守这个特殊的奴才倒是有礼，没有其它千金小姐的鄙性。

可那心思，想的算计的当然不若呈现在表面上的柔和，多少也有点计较一点的记恨。

想想，昨儿个让她吐了一整个晚上，到今儿个还仍是不舒服的事，这奉管事，可也是元凶之一，那令人作恶的茶水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千青小姐叫小的奉守就成了，如今的管事早已换成十爷，若千青小姐再这么称呼，那可是折煞小的。」鞠躬道。」千青小姐是要找四爷的吧？

「四爷还在房里歇着，奉守这就给您通报去。」说着便端着水往厢房里走去。

「等等。」回头，千青小姐抿着唇角。「我不是来找四哥的。」柔柔的美容微微扭曲，又思起昨晚受的罪。

「我是来找你的。」

找他？

「奉管，不，奉守，听说你打九岁就侍候着四哥，十五岁在南宫家当了管事，十六岁在南县里已是响当当一号人物。」她问。

「传言总是过于夸张了。」他淡答。

「你太过谦了。传言又哪及得你的一半呢！」她笑颜如花，若是旁人早被灿得晕了头，不知方向。

「千青小姐有话但说无妨，奉守在这听着。」拐弯抹角的事见多、听多，奉守也早听腻了，只是想不到这看来柔柔弱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似青稚的千金小姐，也会如同他人一般暗藏着心机，那嘴上的功夫也不差，利落得很。理理袖口，千青眯紧了杏眼。

这人，还真是软硬不吃呀。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其实也没什么，千青不过是同你来打个招呼。顺带让奉守你关照关照千青，敦教千青如何才能做到你这般的本事而已。」

「本事？」喃喃地低语了声，奉守脑儿一转，原来是为这事。

「千青小姐若想学本事，找大爷三爷都是不错的选择。要不，也可找五爷九爷，他们的本事都比奉守来得强多了。」

「可是，他们都不是你家四爷肚里的蛔虫，可没法教我你家四爷我的四哥心里在想些什么，怎样抓住四哥的心，更没法教我该怎么才能侍候好四哥。」弯弯的眉，红润的嘴，嘴里吐出看似褒却又似贬的话。

「奉守不懂千青小姐的意思。四爷的心思，怎会是做奴才的懂的。」主子心深如海，变化那天边的云彩，哪儿是他这区区的奴才能懂，该懂的。

「奉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相信你家大爷也同你说过我是为什么来这里的吧！」眉眼一飘，眼前的人的每一个神色都难逃她的明眼，瞧他定然的神色，已是默认。「既然你知道了也就好办。既然咱们以后同是要侍候四哥的，何不放个宽，帮个忙，让我好过，你也好做人呢！」每一字每一句句都是软软有礼的，却不容人有拒绝的馀地。

奉守捧着手里的脸盆，心神全用在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他苦苦一笑，她的话都说白，再装就过假了。

其实早该知道的，这种跟四爷相处的日子早过不了多久的，不是吗？

只是……千青小姐这么快就忍不住出来宣告她的权利吗？大爷给的时间这么快就到了吗？是怕他反悔不愿再帮忙凑合千青小姐和四爷？还是怕他有私心妨碍了他们？

「千青小姐话况得严重了，奉守不过就是个奴才，有事请小姐吩咐就是。」奉守定着心神，把持着表面的恭谨。

哦，这奴才倒挺识相的。

挑高柳眉，她还以为得多费点劲呢！不过话说回来，这奴才的脸色有必要这么难看吗？让人看了，倒还以为是她欺负了他呢？那可怜的模样，教她看得心里痒痒的，恨不得让那张自制的脸上浮现更精彩的神色。

她淡笑，纤指挑玩着髻发。「那以后就请奉守你多多指教。」

「……」喉间哽塞住欲出的恭敬言词，对照着明艳动人的千青小姐，奉守往日的沉稳失却不少，若不是身后有了动静，奉守恐会失了态。

「什么事需要事守指教呢，呃，千青。」随着熟悉的茶香，背后的人又瘫倒在奉守的肩上，将身上的重全托给奉守撑着。

伴随着肩上的重力，奉守本欲失制的神色回复，心儿却随着重压沉了下去。

「四哥。你什么时候醒来的？」那些话他又听了多少？

「不久，正巧听到你请奉守指教。」听到门口叽叽喳喳的声音，想不醒来都难。起来后，就见到是她缠着奉守，说什么指不指教。

「四哥的耳朵真灵光，该不是怕我欺负了奉守才赶了瞧瞧吧！」半掩在眼帘下的眸子，四爷眼里的疼宠她瞧得一清二楚。

一主一仆，亲昵得还真是怪异。

「哦，那你有吗？千青。」无谓附合着千青的话，照她所希望地问。

不过他怀疑，除了他谁还欺负得了奉守。

奉守虽然对南宫家的王子们事事恭谦，但除了对他这个四爷外，对其它的主子还不到处处听从或任他们欺辱的地步。

「四哥，你这可是冤枉我了，以后这南宫家的里里外外的事我还得借奉守的手帮忙，求都来不及，又怎会欺负呢？」眨眨眼，她说得恁是无辜。

「南宫家的里里外外？」这话可令人玩味。

「是呀。」那粉脸突跃上层可疑的粉红，娇艳得很。「以后等千青嫁过来南宫家，不懂得事还多着呢，到时，奉守可得多担待担待。」

「这是奉守应该做的事。」千青的话说得模模糊糊，甚是暖昧，奇怪的是奉守回得也顺口得很。

「我说……」瞅了眼含羞带怯的千青，再看了眼恭谨过头的奉守。「你们这是打什么哑眯；可以告诉四爷吗？四爷这瞧得可真糊涂了。」嫁过来南宫家？他可从没听说过二哥要娶这表里不一的千青呀？看奉守的模样，再瞧瞧千青那不怀好意的样子，总觉得有人在设坑让人眺，而这个『人』嘛？

眼角微微翘起，四爷笑越发温和。

第八章

映在地上的人影缓步在回廊，左拐右绕到位于宅子左端的书房。

书房内，南宫家的二大顶粱大柱正讨论着一件不大不小的祸事，对于即将到来的风波未有察觉。

「那么这批查到的私货要怎么处理。」船运上出了私货并不是一件值得大惊的事，只是这批货的来源及货家，都极有问题，在他们船上偷藏私货不是一次两次。

「先把这批私货上变予官府，再把你们查到的货源底细一并交给他们去处理，其它的……」叩叩，书房响起几声敲门声，随后门应声而开。

「大哥，三哥。」二个都在，正巧。

「小四。」

「小四。」

「大哥，我有事想同你谈谈。」—派的轻松自然。

大爷合上帐薄。「小三，你就先去办事吧。」

「那你们谈吧，小四，我就先出去办事。」

四爷伸臂拦住三爷的去路，三爷不解对上四爷蓄着浅笑的眉眼。「三哥，你先别急着走，小四想说的事说不准三哥也能替解解疑。」

三爷的背后一寒。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往常小四若笑得这般的轻松自在，他要说的事，恐怕就不是小事了。

「大哥、三哥，小四有一个疑惑还望你们可以替小四解疑解疑。」

「什么事。」大爷揉着眉宇，舒解着头疼。

「唉，这事若不是千青提醒了我，我还真想不起来，现在知道了既迷惑又愧疚。迷惑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有个未婚妻，愧疚的是，自己竟然耽误了千青这么久的青春岁月。」四爷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歉意。「大哥，小四是你带大的，这事你应该也清楚。到底小四是什么时候订下千青的，解解小四的谜，好让小四可以给千青一个交代呀。」

「这……」三爷欲语又止。

相较于三爷的举棋不定，大爷倒是镇定得多。

「亲事是我订下的。」既然小四知道那也罢了，也省下他的一番功夫。

「你的年纪也到了，是时候娶个妻子替你分忧解扰。」

「所以你就为我订下千青？是不是这样，大哥。」磨蹭着手指，四爷一昧地笑着。

年纪到了？！若他记得没错，二哥和三哥的年纪好像较他大上八岁，这要成亲也轮不到他吧？视线有意无意扫到三爷身上，弄得三爷浑身不自在地移了移身子。

「你不满意这门亲事。」大爷早有准备，气定神闲反问。

青梅竹马，才子佳人，当配。

小四小时候曾开口过说要娶千青，现在他也不过是顺着小四的话做了而已，他看不出这样安排有何不妥的地方。

一来门当户对，二来亲上加亲，三来……

「不，怎会不满意呢，怕只怕的是，这门亲事不过是个幌子。」一个阻碍他做事的幌子。

「你也知道千青自小就喜欢你，到长大这点都没变，她可是足足等了你九年的时间。九年的时间够一个姑娘家年华老去，小四你说这是幌子，伤的不只是大哥，也是伤了千青的一颗女儿家的心。」

「那大哥的意思是……」九年，可笑可笑呀。这九年可不是等他的九年，而是等二哥的九年吧。

「等爹娘回来就把亲事办一办。你也该给千青一个交代。」

「交代。」似笑非笑琢磨着这二个字。同样的笑脸，同样不带半点情绪的自语，但四爷眸底那丝丝的戾气却逃不过大爷和三爷的眼。「这话可就说得懵了，大哥。」敲打着手指蹦紧的骨头。「只怕我该给交代的对象大哥是搞错了。」旋过身背对着大爷和三爷的脸头一次沉了下去。

不不不，或许他不该说大哥他们搞错，该说他们宁愿自欺欺人连带也要欺他，让他也同他们将错就错。

「小四。」四爷说话一语双关，难免让三爷联想到难不成大哥预料的事真成真。小四当真对那奉管事存着不该有的心思？

他们两个，可都是男儿身哪！！虽说奉管事人长得文雅但也不属于那种阴柔，该有的霸气和凌然也是有的，叫他想当他是女儿身都难。可摆在面前的在在显示大哥的担忧极有可能是真的。小四，真是喜欢那奉管事？？

「三哥，这事我希望你到此为止，别再耸恿千青那丫头，别逼得小四对你生气。」动动脑，四爷就想清楚前后因。这所谓的亲事，定是大哥起的头下的令，若说大哥是主凶，那三哥同样甩不开身。若无他这个肖似二哥的人，费尽口舌让千青这丫头出来做祟，依那丫头厌恶他的性子，怎会主动来这里接近他。

三爷伸出的手放下，心里想阻拦小四的那点想法，早让他的怒火给打跑了。他就知道，千不该万不该同意大哥的做法，先斩后奏，订下小四的婚事，惹得小四的火气。

就算小四真对奉管事有不该的心，也应当有其它方法来阻拦才是，万万不该用这么差劲的逼婚手段来让小四就范。

「小四。」稳坐在桌前的大爷背起身。

顿下身子。「大哥，还有事。」

「别忘了你是南宫家的人，凡事要知分寸。」提高的语调，肃着张脸，说来说去仍是那么一句话。

「大哥，小四记得上次也回过你一句话：小四的分寸在哪里，大哥你也该知道。」声音低沉下来。「可看这情况，大哥是真的不明白小四的分寸在哪里了。」半讽说道。

「我是看不出你的分寸。你若真有分寸就该为南宫家想，该为奉守想。你这一意孤行，以后伤得最深的是奉守，他是真心为你好，希望你娶个妻子共渡一生，老后膝下有子，儿孙满堂。」苦口婆心劝着。什么事都可以由着小四去自己做主，唯有这事，大爷绝不允许。

「这是他说的？」轻轻地问。

「是他说的。」

「那就让他当着我的面说。」冷着声音，四爷的挥袖离去，再留下谈也谈不出个所以然来，更伺况他现在还有事找奉守好好淡谈。

「大哥，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小四摆明了不想多谈，也不允许他们干扰他的事，可大哥一步也不肯退让，这么僵凝着，只会两败俱伤而已。

怎么办？一向甚有主意，言行果断的大爷不由疲惫地揉着眉心，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早在小四五年前走的时候，他就该看出小四对奉守怀的是什么心思，也可以早点断了那不该有的想法。可事情毕竟已晚，从小四离开五年又回来南宫家，做了这么大的动作，将奉守调回他的身边时，就已经注定晚了。现在只能盼奉守能为小四着想，也只能靠奉守的拒绝来让小四死了那条心。

小四，别怨大哥，大哥是为你着想。你想走的路是条不归路，走了，害了奉守也害了你自己。

阵风吹拂而过，在夜中平添一股清凉之气，卷去白昼的躁热与闷气。

晕黄的灯儿摇摇晃晃，映在地上的倒影跟着浮浮沉沉，似见面隐，若有似无。

轻轻的脚步声近在身梭，坐在桌前的人却仿若没听到，直到身后的人出声才猛地回神。

「奉守。」

「四爷。」敛起心思，起身迎上去。

没有问四爷去了哪儿这么晚，亦没有问四爷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做为一个称职的奴才，只需在主子在的时候侍候，主子不在的时候等候。

「天晚了，怎么还不睡。」依然关怀备至，完全不见白天时听到自己平添了一个未婚妻时的冰冷。

「不累，等四爷。」

「是吗？」似疑问又似随口应和。「四爷倒是累了。」扭着脖子，酸得很。

熟练地褪下四爷的外衫，打理好床铺。「那四爷早点歇息吧。」

「奉守。」回首，四爷晶亮的眸子一闪一闪的。「你希望四爷成亲吗？」含着浓浓的笑意，四爷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有任何的不悦。

「……」迟缓了一会几，他坚定地说。「是。」成家立业，儿孙满堂，奉守几乎可以想象到四爷老来膝下子孙相待，他笑看四爷贻孙而乐的模样。

「是吗？」定定地，四爷以一种要看透奉守的眼神瞧着他。

许久，眼尾微微翘起，眯成一线的眼睛盖住四爷所有的诡思。

「你也回去歇着吧，晚了。」

「是，四爷！」袖下的指尖动了动，一袭冰冷瞬间染上那指尖。

这是四爷回来后第一次开口要他回房，以往他想走时，四爷永远在嘴边挂着一句，没有奉守他睡不着。然后软硬兼施，要他有房归不得。

那么现在四爷终于肯放他回房了，是不是代表着，四爷已经不再……需要他。

望着半合眠的四爷，他牵动着唇角，扯开一抹极微小的弧度，隐在阴影后面，让人看不清，那是喜多一点还是苦多一点，又或者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或许，四爷真的是不需要他了，他需要的是一个共渡一生的伴侣。

而那个人已经出现了，她就是千青小姐。

太阳刚上枝头，南宫家的仆人就热热腾腾，穿梭在南宫家各个角落。

揪着眉头，奉守从四爷房里走出来，四处梭巡着四爷。

今儿个一早，一夜无眠的他就打好清水，静候四爷，等了许久都不见房门开启，疑惑推门一看，房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四爷是去哪儿了？

西厢的各个角落都不见四爷身影，本猜想四爷或许在书房，可在书房里既不见四爷亦不见时常在里面忙碌的爷儿们，就连仆人们都难见一个。

「怎么回事！其它的人都去哪儿了？」眼尖拉住从身边直往大门口而去的丫环。这天已不早，不见半个仆人做事忙碌，是出什么事了！

「回奉管事，他们都去大门口迎接大老爷和夫人们了。」

这可奇了，老爷和四个夫人们往常没玩个一年半载是不回来是见着人影，这回才外出个把月就回来了？

瞪着丫环的后脑勺，奉守缓下心中不解，跟着走出去一看究竟。

大厅里，奴仆来来去去，端茶侍候的。

「千青真是越来越标致，越来越惹人疼爱了。」疼惜地摸了摸侄女的发丝，疼爱她的乖巧，赞许她出落得动人。

「是呀，大姐。」其它夫人们附合着。

又是掐腰又是捏脸的，几个夫人将千青围得连缝都不放过，那一眼一语非把她给瞧透说羞不可。

「姨娘。」红着脸，忙向上座的大夫人娇嗔呼救。

「你们瞧瞧，红着张粉脸，双眼水汪汪的，是要惹咱们疼呢？还是要惹别人怜爱呢？呵呵。」眼神流转，夫人们是越见越心喜、满意，越笑越暧昧。

「姨娘，你们……」咬着粉唇，蹬脚抗议。

「二娘三娘四娘，你们就饶过千青吧！」晾在一旁许久看成的四爷，如他们所愿出声护花。

「哟，小四，你这是心疼了呢？还是在怪姨娘们欺负千青了呢？」吊高细眼的三夫人，佯怒而问。

瞧瞧这小四，现在长得这般俊，身健力壮实，看在她这个三娘心里，可真是又怒又喜。怒的是疼了十来年的病娃子失踪了好几年，没声没息的，是好是坏都没有让她们有个底，压根不把她们这些姨娘的担忧放在心里；喜的是，疼爱的病娃子，终于不需再为病痛所苦，能像个正常的孩子，更能娶妻了，这让她们做娘的怎么不高兴，怎么不替他欣喜，

千青这孩子长得灵又俏，配上小四，不只亲上加亲，让她们这些做娘的也放心。

「怎会呢，三娘。」放低架子，四爷道了个自己的不是，才让难缠的三娘肯松口，可接踵而来的又是三姑六婆的疲劳轰炸。

「呵呵，大姐，你瞧瞧这二个娃儿，多般配呀！」眯眼打哈哈的二夫人贼兮一笑，利眼含着满意。

「就是说呀。」其它三位夫人们附合得可快极了。

「可不是，大姐，看咱们家小四对这千青看似也有意，既然郎有情妹有意，何不成一对。」

「对对对。咱们这次回来，不就是为这事，呃。」老早就收到大爷通知的夫人们，终于懈了口。

始终坐在上座，雍容华贵的大姐摆摆手，示意姐妹们安静下来，方向一旁的四爷开口。「小四，你怎么说？」虽然大少已经告明他们这些长辈，说小四已和千青订下亲事，小四也并无反对之意。但那毕竟是大少自个儿说的话，成亲不比儿戏，她还是得听听小四的想法，再做打算。

「婚姻大事当由父母做主。」

看似顺从的话，却让大娘觉得有问题。

小四这孩子虽然自小体弱，但性子却烈，极有自己的主张，这顺从二个字可从不与他搭边。如今这般回答，反倒令人颇觉不对。

「那么待我同老爷谈过话后，再正式向千青的爹娘提亲，至于婚期，小四你认为何时合适。」试探一问。

「大娘，你同爹做主就可。」仍是将决定打回大娘的手头之上。而此话一出，垂立旁的千青的粉脸更显娇红，红得过于娇艳，以至于无人见得到那娇羞底下掩藏着暗沉，那眉底间明显的厌恶。

「那好，那事情就这么订下了。」

轻咬粉唇。订下？！怎么就没人间她，她要不要，愿不愿意订下。千青垂首掩去眼中的不满和不愿，满腔的牢骚不敢在此时爆发出来，只能佯装羞怯。

「全凭大娘做主。」眼尾飘向一旁垂首的人儿身上，再飘回劲自高兴的大娘们身上，那反差可真大呀。

将千青握拳微颤和不太甘愿的模样全瞧在眼里的四爷，嘴角弯起恶意的嘲弄。

这戏，可是越演越有趣了。

而他这戏中人，也玩得越来越愉悦。

屋外，本欲同其它人一起踏入的人，脸色一僵，缩回抬起的脚，顿觉屋里那欢乐气氛不宜他的加入，往来回路走去。

四爷终要与千青小姐成亲了，终于……

眼尖的睨到那抹退缩的身影，四爷嘴角冷淡的笑添了丝的温意，眼角微微地往上跷起。

时近午时，经过一早的『盘问』，大娘同爹的闭门『商量』，在正式宣布了他和千青的婚事后，终于能分开身的四爷，远远的，便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坐在那草丛上，望着近处的假山流水发愣。

「奉守。」他出声唤他，却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回应。奉守仍是盘腿坐着，兀自出神云游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奉守。」他走近，跟着同他一般蹲坐在他身旁。「奉守，想什么。」一脸的迷惘，不知所措的模样，看得人心都拧痛了。

「想四爷……」张开微干涩的唇瓣，他缓慢地说。

「哦。」这么坦白。伸手，欲挑起那垂落在奉守颊边的落发，在奉守下一句出口后，又缩回。

「想四爷同千青小姐的婚礼会多么热闹，多么令人艳羡。」那场景定比大爷成亲时，更为的盛大，热闹。转头，与四爷双目相对，奉守的眼里满是认真。「想四爷同千青小姐以后生出的娃儿，是像千青小姐般美丽的小小姐？还是像四爷般聪明的小小少爷？或者两者都像！」那时会有许多许多多像四爷的少爷、小姐们在这偌大的南宫家里嘻笑吵闹着。

「你就是在想这个？！」啧，倒是自己多想，自做多情了。

「是。」

「那四爷告诉你，不用想了。」敛起笑，四爷认真地说，引来奉守的侧目。「与其想，不如待在四爷身边看，等千青的孩子生出来后，你不就知道了到底像四爷或像千青。」呵，抑或者谁都不像。

「是呀。」缩放的瞳孔闪过了然，看不就知道了，经四爷这么一说，奉守觉得自己的想确实可笑，真是可笑得很哪……

「走吧，爹同大娘已经要人上京同千青爹娘提亲，婚期很快就会订下来，到时，可得劳你忙了。」

「……」婚期，要订下了是吗！！眸里映出一脸满足的四爷，奉守心也跟着高兴起来。真的是很少见到四爷在品茶之外，能有如此满足的模样。

「是，四爷。」至于心中的那股不舒服感，兴许是为了四爷身边将不再只有他而觉得失落吧，只是如此，没有其它。

没有……其它！！

跟着四爷身后的步伐，沉重却也坚定不移。

第九章

南宫四爷与京城许家千金的婚事经过半月的拖磨，终于在许家老爷与夫人们到来后，在八月初定了婚期，婚期在八月十日。

「大哥，三哥，这亲事我不认，当初咱们可不是这么说的，是你们说这是假装，现在要我同他成亲，三个字：办不到。」微阳有微敞的窗口斜射入书房内，照出对峙的三人冷峻神色和飘动的不安。

面对无动于衷的二人，千青难以维持住大家闺秀的样貌，蹬着脚显现出娇纵和愤怒。

眼看婚期已至，她若再不出声，这假就成了真，到时她想再翻盘说什么都来不及。

她说什么也不要嫁给四哥，光想她都觉得寒毛直起，冷汗直流。若真嫁给他，那可是一生一世的痛苦，怎么摆脱也摆脱不掉的痛苦。

不，说什么她都不愿。

「不要，」

大爷的声音并无太多的波动，却自有一番迫人的威严。「由不得你。」既然小四都肯低头愿意娶千青，他说什么都不许有人破坏这场亲事，就是千青也不许。

「大哥，你你，你要反悔……」

抖颤着纤指，怒得千青难以成句。她万万想不到他会翻脸不认人，陷她于火海不顾。

他明明知道订婚之事的真相，是他、三哥和她设计出来的一场戏，竟然还任由姨娘他们搅和让这假婚事成了真。先别说她心中早已有人，但说她一见四哥就恨得牙痒痒这点，着婚事就不该成。

「反悔又如何。」

为了能让小四回到正途，就算要让他做小人他也甘愿。「这亲你是定要结，乖乖等婚期到来，作好你的四少夫人的位子。知道了吗，千青？」一字一句，不含火，音不吊高，说得清楚，更撕破了大家的脸。

揪着袖口，菱唇紧闭，千青眼里闪烁的除了不满还是不满。

不许她反悔？！

混帐！！

早知道这家子的人除了姨娘、二哥外没有一个好人；早知道这家子的人都好诈得不可信，为什么她会为了出小时的一口气，为了整四哥而答应跟他们合演这假未婚妻的戏，是她蠢，是她笨，是她白痴。

「千青，事已至此，你再计较也是枉然，安心地嫁给小四吧！」三爷眼帘沉重，亦无半点喜色，倒是担忧添了不少。只是他苦婆良心的话，似乎是劝不了杏眸冒火的千青。

看来，这家是不得安宁了。

唉……

一日两日三日，风吹起冷霄，无渐转冷，不复暖意。

南宫家的大宅上吊起了大红大红的喜灯笼，贴上滚红烫金的门联，挂上彩带，整个府里府外热热腾腾，喜气洋洋。

亲事，己成定局。

明日，就是成婚之日。

是夜，天昏暗，星星零星闪烁，微照出地上偷偷摸摸的人儿。

揪着打包多日的包里，千青趁着半夜人早已眠，愉偷溜往南宫家后门，想在天亮之前远离这是非之地。

哼，要她嫁给那个狐狸，甭想。

不许她拒婚，她逃婚，总可以吧！

「千青小姐。」

不高不低的男声回荡在静寂的暗夜之中。

「哧。」愉愉摸摸的人儿微微一吓，定眼一看，方才缓下心神。「是你，奉守。」这夜都入三更，狗不吠，人不醒的时刻，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该入梦会周公了吗？「天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这天晚，夜深，眼茫，他应该不至于看到不该看出『东西』吧？手里的东西，慢慢地移到身后。

「谢过小姐的关心。奉守一向晚睡，倒是千青小姐……」态度极为谦恭。「这么晚拿着包袱，可是做赏景之用？」

拧了拧身后的小包袱，千青凝着张粉脸。前头的脸色变都没变，话倒说得挺婉转不让她没面子，那怎不会更婉转一点当做瞧不见，对她，对他，不都是—件好事，又何必拆穿呢？讨厌，真令人讨厌，就同他的主子一样令人讨厌。

「天晚了，今晚的夜景都让云儿给遮住了，看来千青小姐是想瞧也瞧不见，不如等改夜让四爷陪着小姐，岂不更有一番滋味。你说是吗，千青小姐？」

咬着粉唇，千青的脸上突红突白突紫的，变化万千。

「当然不是！」千青索性将包里提到前头，让他瞧个仔细。「我本来就不是要赏月，你又何必装傻。」

奉守本来静如潭水的双眸突倏一敛。。「千青小姐明日就是你和四爷成婚的日子，莫要让两家人与你自己处于难堪。」是警告也是劝说，他清楚又如何？明天即是千青小姐同四爷成亲之日，说什么他都不允许有任何的意外发生。

包括千青小姐自身的原因，都不许。

挺直背脊，奉守瞳孔缩了又放，若不是他偶过书房，耳闻千青小姐与二位爷儿们的争执，他还以为千青小姐对四爷是有心的。好在，他听到了早一步来这里守候在这里，才能及时拦住千青小姐。否则，明儿个一早，婚礼上新娘失了踪，南宫家声誉受到影响尚小，受到最大伤害的是四爷。

哼。千青嘲弄不己扯了扯唇，斜视不肯退一步的奉守。难堪，现在他不就给她难堪了吗？

三更半夜不睡觉守在这边，明摆着就是来抓她的包，这还不叫给她难堪，那叫什么？

「该是千青说，奉管事你莫要给自己难堪才是吧！」当她是什么都看不清吗？当她眼真瞎了吗？

「请千青小姐回房歇着，明儿一早喜娘就会到府里陪同小姐梳妆打扮。」脸皮都不抖一下，奉守伸手一请。

「我若不呢？」难不成他真有胆敢冒犯她？

「那奉守只好对不住小姐，『亲自』请小姐入房了。」挺着身子挡住她的去处，强硬得不容她有第二种选择。

「好个忠心的奴才！」斜嘴一嗤，语气冷嘲。「忠心得令我都忍不住为你感到可悲。」轻抚颊边的青丝，似不经意般地道。「亦令我对你感到同情。」

同情！！

他半合眼，黑沉的双眸平稳无涛。

「不过同情归同情，你若再阻拦我就别怪我翻脸了。」

「千青小姐，请回房。」仍是这一句。

「你非要这般固执？」随着眼前的人的步伐的靠近，她的手被钳住，一丝的痛楚毫不留情袭上腕上。啧，看不出这奉管事的身形看似薄弱，力道倒不小，这腕上少不了会留下几道青痕了。

不过，这就能挡得了她的去路，断了她的遇婚的想法吗？

哼，太过天真！！

突倏轻笑出声，银铃的笑声甚是轻快愉悦，毫不为她所处的困境所扰，笑后突语；「不知道南宫四爷有断袖之癖之事，若是教姨娘和姨父知道，这亲事还否成行？」

手环间的大掌倏地一松，她仍是笑得可人，挥开奉守的手，毫不在乎自己所说之语已带来何种震撼。「你说呢？奉管事，这亲事是会成亦或是不会成呢？」

娇语而问，千青满意地见着那个一向镇静的奉守终于变了脸色，不复冷静。

他慌，她反静。

他乱了思绪，她脑里却清晰算计。

僵化的空气唯闻两个的呼气声，许久，隐没在夜色之中的奉守，才吐出二个字。

「不会！」

「哦，这么确信？」她不怀好意地一睨。「你当真就这么确定这事一传出，这亲事真会如你所愿，所想的那般顺利？！你说，若我在姨娘那边耳语几句，跟我爹娘道此委屈，他们真的不会没有半点怀疑，半点疑问？」

奉守僵着双肩，死瞪着她。

只因她和他都心知肚明，就算不全信但也会生疑，一旦生疑就会起变化，而这变化会是怎样的变化，或是她所乐见而奉守所不乐见的。

「千青小姐，四爷一心有你。」久久，他才索然吐出这么一句。

他并不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斥离四爷的身边，他只怕会害四爷失去他命中的伴侣。

「呵，可笑，你哪眼看到他一心有我！」扬起的声调，在在显示千青对此话的不屑。

冷眼睇着眼前的奉守，她笑，笑他；她再笑，还是笑他；再笑，仍是笑他。

笑他眼茫，笑他精明被掩，笑他心眼被遮。

看不清自己的主子，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一味懵从，愚也，蠢也。

「为了这么一个主子，卖心卖命，值得吗？」

南宫四爷，不愧是南宫四爷，一身的病痛不仅让南宫家上上下下为其劳心劳力，还骗得了这么一个忠贞不二的奴才，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呀，教她打心底佩服，佩服！

「值！」唇角扬起，他从不认为不值。

「你值我可不值。为一个表里不一的男人断送我一生的幸福，这不是我千青会做出事，所以让开，别逼我让大家都难看。」一瞬间变了脸，千青已没了心思与他周旋。夜已入四更，再拖天就亮了，再要走就不易。

「让开！！」她沉声一斥，竟使奉守阻拦的身子动弹不得，让千青从容由他身边穿越而址，扬长而去。

脚如千金重，奉守尚未由适才受到的压力回神，兀自粗喘着气。

「奉守。」秋夜之下，极小极小的叹息由不远处的树下而来，那声音如雷般击中奉守，扭头，四爷的身影近在眼前。

「……四爷！」他！！！「你……」你何时在这里？他问不出来，也不敢问。身子迅速地往门口奔去，千青小姐，他得去拦下她……

「奉守，让她走。」

「四爷！！！」他失控忘了控制音量，尖锐的噪音划破自己的耳膜，划破寂静的夜。

而此同时，墨夜之中，千青小姐的身影难以复见。

房内，灯火摇晃，突暗突明，就如同映照在地面上的影子般，欲灭又欲息。

「四爷，你……」他疑惑，在看到四爷的微跷的眼尾后有些明了，四爷自始自终都站在那边，听着他和千青小姐的对话，看着千青小姐离去，不阻不拦。

「奉守，四爷该感谢你替四爷做了件舒心的事。」

「为什么！」终忍不住问。「四爷，你明明喜欢千青小姐，为什么放她走！」他不该如此不顾主仆对四爷大声吼问，可是，他就是不明白，不明白以四爷的脾性怎么会不问不做地任由自个儿喜欢的人弃离明晨的婚宴。

「奉守，在你眼中，四爷喜欢的当真是千青那丫头吗？！」他走近，笑问。

他微退，张口欲说：是！可不知道怎么地，话硬哽在喉中说不出来，心里倏地糊成一片，一瞬间奉守突然怀疑自己的认知是否有错。否则，他平时怎会看不出四爷提到千青时，眼中不但没有情愫，倒只有嘲笑。

四爷颀长的身子靠近奉守，长指划过他微白的脸，那无言的暖昧、亲昵，还有自身体里窜起的异样，让奉守下意识就要退。

感觉，好像继续让四爷摸着，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四爷也不拦，只是直直射入他的双目之中，却教他的躲避显得乏力。

「什么时候，那个精明的奉守被蒙敝住了，又是什么时候，那个懂四爷的奉守看不清四爷的心了。」四爷收回手落坐于椅子之上，偏首笑看奉守由怔至微愕。

四爷竟同千青小姐说出的话相合，难道，他真的不懂四爷的心在想什么了吗？难道，自己真的错看了什么，误会了什么吗？

「娶！」

「呃！」

挑挑眉头，静候他的下话，四爷倒好奇听听奉守还想说什么！

「四爷说要娶千青小姐的！」奉守猛抬头，揭开平静的表面将愤怒表现在脸上。奉守感到自己被戏弄了，被四爷，被千青小姐他们弄得糊涂。

不是千青小姐自个儿说要嫁四爷的吗？

不是四爷自己说要娶千青小姐，不是吗？

「奉守，你确定四爷有说过这句话吗！」他反问。

「从头至今说我要娶千青的，是大哥，是你，是爹娘，是千青。」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茶。「可从没由四爷口中说出过！」四爷唇角狡黠一扬，如今，他是半点帐都不认。

脑里在闪过许多许多的对话，许多许多的景象，奉守的脸色瞬间呈现空白。

四爷，并没有说过，说过半句他要娶千青小姐的话！

「……有。」

他不信地喃喃。「有，四爷说过。」紧紧捉住脑中唯一的清明，他固执不放。

「哦。」那可真令人诧异了。「四爷什么时候说过。」

「那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哪日？何时，何处，四爷又是如何说！」

「半月之前，午时后，南宫家后院的假山之前，奉守曾说：在想四爷与千青小姐的孩儿会像四爷抑或是千青小姐？四爷您回的是：在您的身边看着，等千青的孩子生出来后，奉守就知道到底是像四爷或像千青。」

「就这话？」

「这就已经足够证明四爷确有要娶千青小姐。」

「可四爷只听出，四爷是让你看会像谁；而不是说要娶？！」这二个意意相差甚远喔。奉守双目一瞪，不觉一恼，哪里听不出四爷在玩文字游戏，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来反驳四爷，到现在他才知道，四爷从头至尾都在算计这亲事，他井非真心要成亲。

可是，为什么！四爷为他费了那么多苦心算计这门亲事！

打五年前那天起，从听到千青这个名字由四爷口中吐出那刻，他就确定，也深信四爷对于千青小姐确有一番不一般的情愫。可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却与他所认知的相左。

「因为四爷喜欢的并非千青，而千青喜欢的也并非我，她心中早有所属，至于为什么算计这门假亲事，原因，奉守你当真不知道！」他侃问。

不知不觉中，奉守将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而四爷的回答更是坦白，司马之心昭然而露，半点不瞒。

四爷一向微眯的凤眸挑得老高，里面闪烁的异样更是令奉守心中一惊。

砰砰砰砰。

心脏眺动得剧烈，面对四爷滚烫的目光，奉守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奉守，过来。」指节分明的手指一勾，奉守后退的步伐顿停，往四爷这边走去，待坐定后才幡然醒悟，想坐起时手已被四爷拉住，完全被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奉守，想去哪儿！。」

「回房。」面无表情，他听到自己咕哝出两个字。

「天已过四更，眼看已快天明，横竖也睡不着了，不如陪四爷坐下聊聊。」他双目的光彩更胜以往。

「我累了，四爷。」人累，心累。

「可四爷不累，奉守，你忍心让四爷孤坐天明。」他在扮孤独，奉守知道，可是心却不任理智所左，他终是允了。

「四爷，您想聊什么！」受不了窒闷的气氛，奉守打破了沉默。

若再不开口，他的心定教四爷的打量而不堪负重而停止跳动。

「聊什么呀！伤脑筋，一时半刻四爷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不如咱们来说说搁在你心中的那『根』刺吧！」

心，咯磴一声，紧缩了起来，空气也单薄得令人难以喘气。

「奉守不懂四爷的话，奉守心中何来有『刺』。」脸皮微抽，打死不认。

「当真没有！「问得不轻不淡。

「没……」他迟疑。

「奉守，你曾发过誓不会在四爷面前说半句假话！」

奉守合嘴，眉宇紧锁。

扫过奉守极力掩饰情绪的神色，四爷颇为伤脑筋地摇摇首。「奉守，你这人干好万好，就是有一点不好，口是心非、爱逞强又固执。明明该气四爷却又强抑自己不能气不能恼，明明有话想问四爷，却硬给自己套上一个主仆之分，强迫自己不闻不问，就是这点才让四爷不得不舍下你。」

他话说得宠溺，说得隐晦，让奉守那掩在平静下的脸皮也不禁—僵。

「四爷！」

低声一唤，四爷仍是自顾自地说，一点也不管他想不想谈。

「奉守，你说得对，五年前就算没发生那件事，四爷也早盘算好要把你丢下，让你不会再顾忌到四爷这孱弱的身子，去开展属于自己的天地……」

那件事是哪件！

来不及抓住脑里的疑问，听到四爷承认要把自己抛下的事，奉守不由咬紧牙关，深藏在心中的多年恼、不甘、埋怨一一浮上心头，埋没了那丝疑问。

四爷，承认了！！

承认，他抛下他！

「你肯定是这么认为的吧，认为四爷是因为你难掩的才能才将你抛下的。」奉守心里想些什么，怨些什么，四爷哪会不知、不了。奉守虽然愿意再回来他身边侍候，对于五年前的事不问不说，可是心里到底还是对五年前他弃下他而有疙瘩，始终不能忘怀。

难道不是吗？

奉守嘲讽地扬扬唇角，带了点挑衅和不满迎上四爷。

四爷凤眼因为笑而眯成一条细缝。「迟钝的奉守，跟了四爷这么久，你认为四爷若想要一个人做什么，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不惜让自己流落外地，有家而不得回？」

一向温吞和气的脸上覆上层邪意。

他着真想要一个人做什么，只需动下脑，动动嘴皮子，那个人别无选择的就只能做什么！不然是为什么？奉守无言地问！

啧啧出声，四爷摇摇头，笑得诡异。「错了，错了！」他若只是想要奉守照他的意思去做，绝对不只十种方法。

四爷嘴里喃喃了错了，错了两个字，却又不说出错在哪儿，搅得奉守一个心儿净是跟着拧。

「奉守，还记不记得五年前来找四爷的那个男人。」四爷话锋一转，转到五年前。

「千青小姐的兄长？」

「你猜猜，四爷后来帮没帮那个男人。」

迟疑了会儿，奉守还是答了。「应该是帮了。」

「没错！」四爷点点头。「四爷是帮了，可也因为帮？那个自称是我表哥的男人，让你埋怨了四爷五年。」四爷凤眼直眯成一条线，云淡清风地说着。

难不成四爷失踪的这五年，同那个男人有关？奉守脑里又浮起四爷方才说的那件事，那件事，指的是哪件事？

「奉守，其实你说得对，四爷当初确实有那个心思要把你丢给大哥，但是还没来得及实行时，就被人打乱了计画。那个人，就是千青的大哥，我的好表哥。」若不是他，他也不至于受了那么多的苦，白费了许多光阴。

四爷的眼在笑嘴在笑，可看在奉守眼里却是冷到极点。到底那个男的做了什么事，惹得四爷生气？

「你应该也知道，大娘的娘家在京里的势力可不小，想当年南宫家也得靠他们的势力几分，也正因为如此，自幼咱们同大娘的娘家关系一向很好，走动也频繁，最受大娘疼爱的千青更是常出入南宫家。当年你见着的那个男人，就是千青的二哥，他名唤原祠，年三十有馀，娶了一妻三小妾，有子有妇，家里有财有权，本该知足，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原祠太过不知足，也太过不知自己的分寸和能力，家里有了一个夫人三个小妾且在外面惹花拈草尚嫌不够，仗着自己家财艚大，竟做起了缺德的买卖。那也就罢了，蠢就蠢在他斗胆惹到不该惹的人。」

视其力而为之，乃为蠢者。

「买卖？！」

「是呀，买卖。」懒懒地摊开双手，四爷笑意依然，却语意讥讽。「拐卖良家归女逼良为娼的买卖。」

「他是……人牙子！」脸色一变，奉守的语气虽不至于冷然但也说不上温和。

当年，他就是被人牙子买来卖到南宫家的，虽然对当初买他的人牙子说不上是憎恨，但也算不上喜欢。

人牙子？堂堂的一个世家子弟，又怎会沦落到做这等下九流的生意？

难不成，就为了一个钱宇？

「人牙子！」四爷有趣地磨蹭着下巴，斜眼扫过兀自错愕的奉守。「奉守，你太看不起原祠了，人牙子又哪能跟他相较呢？」四爷语气焉地一沉。

「他做的买卖比起人牙子又何止百倍千倍。」人牙子至少还懂得一点点的人伦之理，至于原祠……他早泯灭良知，不知何谓天良。

「人牙子做的也不过是你愿卖他便买，货银二讫，买卖方面算得上是你甘我愿，你谋我图。原祠做的可是无本买卖，好人妻小，逼良为娼尚属小事，当街掳人勒索，索得银两后，翻脸无情，转手一卖，将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推入火坑，不是卖入青楼就是卖给人当小妾玩物，害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事他可不曾少做过。」

「话说回来，若说他只做了这些而已，那倒也只称得上小恶，算不上大恶之徒。」

好人妻小，害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等还算小恶？？那什么才叫大恶，沉着脸忍着奉守硬是忍着反驳。

「奉守，你不认同四爷的话。」撤过头，不意外地看到奉守眼中的憎恶和不苟同。

奉守不回话，但眼里显出他的立场，确是不认同。

「奉守，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令人龌龊的人和事，在商海上浮沉了这么久，见过贪官恶商的人自是不在话下，像原祠这种人你也见识了不少，富家子弟又有哪个不沾点这种恶习，差别只在于多或少而已。」并非为原祠脱罪，而是肉弱强食的定律本就是如此。这世间，沾染酒色财气上之人又何止这冰山一角！

眼一暗，四爷说的奉守又何尝不知。

「不过，你不认同四爷的说法也是有理的。」唇角的笑意一凝，四爷眉眼布满寒霜。「说原祠是小恶太过抬举他了，他又岂止一个恶宇可言。」

「好淫掳掠，贩卖人口，盗贼相结，买卖私货，为商者不该做的他都做了，为商者该做的他一样都没做过。啧啧，可谓是一座实实在在的贼窟呀！」笑非笑，怒非怒轻佻道。

「这种人为何四爷还帮？」为商者最憎好商之辈，为人者最恨这等丧

尽天良的无耻之徒，四爷既然知道他是这等的人，为何还帮？

难不成，难不成就因为他是千青小姐的二！

心里的涛涛怒火说不出是为了四爷帮了那男人，还是为四爷帮了千青小姐的二哥而怒。相对于奉守的愤怒，四爷平静如韧。「是呀，四爷为什么帮？这等就算千刀万刮尚且不足以泄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之恨，四爷为什么帮。奉守，你倒说说，四爷怎么这么不该地帮了那种人，呃！」从喃喃自语到丢问题到奉守身上。

「千青小姐。」难掩不满地吐出脑里唯一想到的人。

「又说对了，奉守。」双掌合十，四爷称赞道。

回他的是奉守的白眼。

都这个节骨眼了，四爷还能开损他。

「你不是一直疑惑为什么千青为何会逃婚，我又为何要设计这场亲事。」

第十章

有关吗！仍未从方才得到的消息回复的奉守，脑里一团的糟，一团的乱。

千青小姐的逃婚与原祠做人牙子的事又扯得上什么关系？

「因为四爷欠了千青一个情，一个人情。」说是人情也不算是，说白了是他欠千青一个歉意，一句抱歉。

「当原祠披人抓到把柄，无奈之馀上门求助时，不管为了南宫家的声誉还是为了厌恶，四爷本都该回绝置之不理。可是原祠倒也聪明，知晓以千青做为筹码来说情，所以四爷不能不理，也无法不理。」这是原祠唯一做对的事，懂得利用他儿时对千青的歉然，来胁迫他不得不帮。

好不容易来了个还债的机会，他怎能错过？！不管如何地厌恶原祠这人，他都得帮。

「当初离开南宫家到了京里的许家后，四爷共花了二天打通京里的官节，再用三天二夜的时间套出提供原祠为非作歹证据的人，又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与查办此案的御巡案周旋，直至掌控了所有证人与毁了那些罪证，四爷前后梭共花了二十天。」顿了下，四爷又道。

「到最后原祠的案子被上面的人压下，那御巡案失了证人和罪证，只能莫可奈何地放了原祠。案子结束了，原祠也安然无羔，四爷本来也该回到南宫家，想想该怎么样让你心甘情愿去跟大哥。只是没料到事情却起了变化。」想到这里他也该谢谢原祠，感谢他让他提早实行让奉守脱离自己的计策。

「什么变化！」奉守心突然吊得老高，这所谓的变化定非是令人愉悦的事。

「四爷被卖了，卖了五百两白银！」喉间发出喀喀声，四爷脸上闲适依然，似乎这被人卖的非他，而是别人。

「卖了！他卖了四爷？？」奉守瞬时横眉竖眼，双手掐得死紧。

他竟敢卖了四爷！！！卖了那个挺着虚弱的身子替他解去死劫的四爷！！

原祠！！

在南宫家里，哪个人不把四爷捧在手心宠爱的，那个男人竟把娇贵的四爷像牲口一样给卖了，就算要他死个百次千次，都不足以泄奉守心头愤愤。

「奉守，你想替四爷报仇是吗？！」感受到奉守散发出来的强烈戾气

四爷笑了，笑得开心愉快。「不，不必了。」拉起奉守微颤的右手，交叠在自己的左手上，再用右手合住。

这么干净的手，不该染上那污秽的人气息。

「四爷已经送了他—个永生难忘的礼物！」

一辈子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言，只能望着外头的光而无法自由活动的病弱身躯，一个空有躯壳的废物，就像以前的他一样。

「他把四爷卖到哪儿了？又是谁买了四爷？」奉守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他想知道那个男人把四爷卖到哪儿，又是哪个人斗胆买了四爷，四爷又受了什么苦？

若被他知道，若被他知道……他定让那个人知道惹恼南宫家奉管事的下场！

「你见过的。」呵，他的奉守在为他不值，为他发怒呢！教他好窝心哪！

「谁！」

「祈宁！」

「祈宁？」是他！那次在乡下竹屋见到的跟四爷熟稔的男人！

「就是他。奉守，下次见到他可得好好感谢他一声，知道吗！」无视脸上一阵错愕的奉守，四爷嘱咐着。

「感谢他？！」除了错愕还是错愕。

「对，感谢他。感谢他买下四爷做药人，感谢他把四爷的病当成挑战，更要感谢他硬生生把四爷这条命从鬼门关拉回来！」虽然祈宁同样也害他在鬼门关前数回行走。但人要知足，不是吗？

他当药人，承受祈宁的试药所带来的锥心之痛：而祈宁则治好他的病根，二权算下，划算。

「是他医好四爷的？！」原来那个名唤祈宁的黑衣男子是大夫，原来四爷这五年的时间就是被他买去当药人。药人？眼一冷，奉守当然不会不知道什么叫药人。这两个字只代表着一件事，那个名叫祈宁的人对四爷的折磨。

合在双手中的掌心发出灼热的火气，四爷含蓄笑，手合得更紧了。「奉守，放下脑中的想法。四爷是心甘情愿待在祈宁身边，做他的药人。」他可不愿他的奉守去对上那只冰冻的狐狸，惹上—身腥。

冷箭不留情地扫向四爷，奉守下瞬间抽回被握了许久的手。

「有失才有得。」对于双手中的温热突消，四爷不免有些失望。

「……」

「四爷，你说完了。」久久，奉守突然变得冷淡，似乎对适才听到的一切不闻所动。

「说完了。」他答。

「那夜深了，四爷早点歇着吧。明儿个还得处理许多事呢。」平平和和地退开身子，听了那些话，奉守只给了这么一句话。

等明天千青小姐逃婚的消息传遍南县时，才是事情的开始。光是要应付老爷夫人们的问话，应对宾客们，就够令人头痛的。该忙该做的事，还有太多。

突地，奉守的手被拉住身子往后一倒。「四爷！」他扳起脸正想训话，四爷却拉扯着他往床上一倒。

「四……」挣扎着想起身，那钳住双手的力道却任他怎么摆都摆不掉，脸色一变却又一愣，眼前的四爷一向温和的笑瞬时转化成一种侵略，眼中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奉守，四爷掏心掏肺地同你说了这么多的事，你却连个反应都没有，真教四爷难受得紧哪！」四爷的指尖随意地在奉守脸上滑动，挑逗着，喉间时不时发出低沉诱人的笑音。

那手上冰冰冷冷的触感，教四爷怎么都舍不得收手，就此放他离去。

他不只是想抚奉守的脸，他还想更进一步。四爷的手指顺着奉守的眉，跟、嘴、再下，再下……滑到那上下鼓动的喉结，眷恋地骚弄着那因他的抚摸而显繁乱的奉守。

微乱的气息，纷乱的思绪，四爷的双眼变得极为的幽深，他不再满足于只用手触摸，焉地俯身吻住那因愕然而微开的双唇，轻轻的啃咬，厮磨，舔黏。

吻着奉守的唇，吻着奉守的颊，吻着奉守的喉结，吻着奉守的琐骨，一片一片地，再下，再下，双手难耐地溜进去奉守的衣衫里爱抚……

像极了蚊蝇啃咬的麻痒，引来了阵阵令人发麻的战栗！那是奉守从未感受过的感觉，教他惊怔住。

四爷温热的唇，每落在一个地方，就引来阵阵的酸麻，让他的心脏的鼓动加剧加深。

不知道是一时吓到还是震惊四爷突来的举动，奉守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上方的四爷，全然不知他的上衫己被拉开，而四爷的气近在上方。

看着底下人的可爱样，四爷的笑意更深了。他早这样龈做了，只要将奉守变成他的人，那么以后也不必再担心奉守会不会排拒他。

冷风随着肌肤渐露，侵入衫内，奉守身子一颤微凉，迷茫的双眼终于恢复了点清明。「四爷，我有喜欢的人了。」任由四爷压在身上，奉守淡淡地说。

「谁。」四爷的手停顿下来，眉上染上戾气。

「若四爷记得没错，你曾告诉过四爷，你并没有喜欢的姑娘家。」

「现在有了。」奉守没有半分迟疑说道。

可没有人说他不能有喜欢的姑娘家。

如果说，奉守预期四爷会愤怒地停下，然后甩门而去的话，那他一定会失望的。四爷只是无趣地瞄了奉守一眼，嘀咕了一句：「是吗？」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算有喜欢的人，那又如何，奉守还是属于他的奉守。

黏黏的轻吻再次落在奉守颈上，伴着四爷的舌的舔黏，气氛开始发出浓厚的暖昧，在这危机时刻，奉守却笑了。问：「四爷，不管我说要不要，你都不会放过我是吧？！」

「聪明的奉守！」不枉费他这么疼他。四爷漫不经心挑弄那碍事的上衫，突然眼睛散发出惊艳的光芒。

顺着四爷的视线看过去，不过是一个平板得近乎纤瘦的胸膛。可是四爷的手却流连在那上面，唇悄不自禁地贴在上面，甚至伸出舌尖舔咬他的凸起，那个景像引得奉守心头的一阵骚痒和一丝丝的冷意。

「四爷，挣我是挣不过您，逃我也没地方逃，您想要我，做奴才的也不能拒绝，毕竟您是奉守的主子。可是四爷您是明白人，该知道强摘的瓜是不甜，就算奉守现在随了你如你意了，那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四爷一向是聪明人，自当明白奉守是什么样的人。奉守以后怕是再不能服四爷您了，容奉守在这里向四爷你道谢，谢四爷这十几年来对小的的照顾，您的恩情奉守唯有来世再报。」话说到头，奉守仅是闭上双眼任由四爷摆布。

该说的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四爷若是不听不闻的话，那他也只能对大爷说声抱歉，抱歉他守不住对他的承诺。

四爷的手没有停下来，只是换了个位置，移到了奉守的脸上。

久久，温热的气息近在上头丝毫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奉守，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把你教得这么聪明呢！」四爷的脸看不是喜是怒，只是牵了牵唇角，单手撑起头疑惑地问。

小时候的奉守可没这等口才，他说一，奉守就不敢说二。

可是，不过几句话，软硬兼施，明里暗里威胁，逼得他不放他也不成。

「谢过四爷。」奉守也不回他话，只是道了口谢，心下知四爷虽没道出口，但现下他算是无事了。只是不知下回，还逃不逃得过。

暗自松了口气，奉守知道这次算是信守了对大爷的承诺。

但是若真有下一回的话，奉守就没法保证自己真的抗拒得了四爷的诱惑。

或许……抬头正对上四爷隐含着莫名意思的眸子。

或许，是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

次日，在一阵兵荒马乱，夫人们的失声怒问之后，宾客走的走，看戏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南宫四爷的婚宴以千青小姐的逃婚告终。

相较于府里的骚乱，被弃亲的四爷在接到—封来信后，人就外出了，独留下来的奉守明白时候已到，跟大爷密谈了一个时辰后，打点了一些细软，步出了南宫家。

在走出南县后，他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只剩豆点的南宫家有些不舍。至于对于什么不舍，藏在自个儿心里就得了，说白了也就没意思。

「奉守。」

远处的马车里探出一个头颅不耐地唤着他。奉守应了声，随后再也不回头地走向马车，一头钻了进去。

马蹄在地上踩起一串串的尘上，南县渐离他远去。

而另一边，另一辆马车则往南县南宫家行进。

车上的男人一下马车，就迳自往西厢步去，只是那时他看到的已是人去楼空，再回头寻时，找的人早已逃离出南县，不知所踪。

「好奉守，你认为这样就可以躲过了吗？！」兀自温笑的男人，周身散出的气是冷的，冷得那些逃不开的人心里直发寒，为那个惹他生气的奉守感到心忧。

十月中，初雪，微寒。

零零雪花落降，为南县，为南宫家添上一层薄薄的雪衣和寒意。

「小三，你告诉他奉守人在哪儿了？」背手负向三爷，大爷的眼神悠远。

「大哥，抱歉，我……」他实在不忍心让小四漫无目的地寻找奉守。

「算了，随他去吧。」

在他的预料中，小四该会从奉守不见后就找上他兴师问罪，可是小四没有，甚至没问过任何人半句话，依旧如往常般和气。

直到适才他要离开，面对来阻扰他离开的自己……

「大哥，我要定了奉守！」仍是挂着淡笑的小四，只是那双清明的双眼闪烁的是以往藏住的霸道。

「你要不得他，别忘了你是……」

「南宫四爷！」四爷接口道，只是说着南宫四爷这四个字是那般的轻忽。

「或许旁人都认为南宫四爷之所以受宠，是因为自幼病弱的身子，可是大哥你不会不清楚，南宫四爷对南宫家的人之所以备受疼宠，是因为继承了守护着南宫家世世代代的名字，承受继承这个名带来的福与病。」他的病不是与生惧来的，这是他三岁时就知道的。

凡是降生在南富家的男娃，其名字除了至亲之外，甚少有人知晓其名，外人大多只唤其爷号。

每个南宫家的爷儿的名字都是禁忌。

而他的名字，更是禁忌中的禁忌，除了历代的南宫当家的方知道他的名。

那个名字由南宫家世世代代流传下来，每一代被赋予这个名字的娃娃，都有极聪明的才智与福份。

福份用来延续南宫家的兴盛，才智用来维护南宫家的一切。

当他出生的那刻，当他被赋予那个名字时，福，会跟他一辈子，而病，也注定要跟他一辈子。

「小四……」心一抽，大爷亦想起小四躺在床上时的虚弱。那是大爷一生中永远的痛，因为他们永远没有办法给小四一个健康的身体，能潇洒聪明的自由。

「南宫四爷之于你们很重要，但小四之于你们呢……」他淡淡地问，垂垂的双眼没有放过大爷突然的僵硬。

「或许是重要吧！」轻轻叹口气。「但是远没有南宫四爷重要。」无视大爷脸上的难看，四爷语气低缓。「但是奉守不一样，从一开始他的眼中，我就只是四爷，一个病弱的四爷。」那娃儿眼中的他，只是纯粹的，一个对他好的四爷。

旁人或许认为身为南宫家最疼宠的四少爷，应当是要什么有什么，集尊贵一身。

没人看得到，在尊贵的后面，他拥有的仅仅是一具无法自由行动的弱躯壳，家人掩在瘁宠梭面的愧疚，还有不知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渺茫日子。

「大哥可以帮你找到一个眼中只有你，对你死心踏地的姑娘！」牙—咬，大爷忍着不去看小四眼中的温柔。

在他心中，小四就算除去南宫四爷这个名号，他仍是他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弟弟，要他眼睁睁见他踏进不归路，何忍。

「大哥，在我心底，奉守远比南宫四爷这个名号，比你们更来的重要！」不急不徐地丢出重磅，只见大爷身形一震，满脸不信。

「不要再扰我，大哥。

我绝不允许你再利用我对奉守的重要，来让他拒绝承认他对我一如对他！」压低声音的男人阴沉着张脸。以前从不阻拦大哥，是为了要奉守早一点发现彼此之间的吸引力；如今，奉守的躲避早让他满心不悦，若大哥再搅和下来，他无法克制自己的邪暴个性。「要不然，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冷冷的，跟带疏离地睨了大爷—眼。

抛下这句话后，小四就走了，馀留的是仍未回神的大爷。

望着外头的雪花，大爷的眼前仿若又出现在那雪夜之时出生的小娃娃，那个只会握着他的手呜叫几声的病弱娃儿。

「原来……时间过得如此之怏，眨眼间他也长大了。」大爷长长地叹气。

罢了！罢了！

北方，西凤镇，西凤小馆。

位于偏远地方的两凤小馆，近来生意颇为的红火，人来人往的客人，络绎不绝。

只瞧那个客人刚起身，下一个客人就又占仕了他的位置。

「唉，掌柜的，你家那个新来的小伙计呢？」偏头偏脑的，就是看不着那个机灵的小伙子。

「在那边收帐。」活似一尊弥乐佛的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自从来了这么一个努力又懂事的小伙计，不仅店里生意是越做越好，连最让他伤脑筋的那些个赖帐的砸场子的，都不愁不忧了。

顺着掌柜的指尖看去，客人眼中的兴味更厚。只见在店里最角落的地方，一个比北方人更瘦小的人对上一个颠簸着下盘的大汉，时不时的可以

听到敲桌蹬椅和粗话。

「哟，今天又是哪个想赖帐？！」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张大酒鬼，喝了几口酒就又发起颠来想赖帐？！」另一个看好戏的客人偎过来搭嘴。

「张大酒鬼！」来了西凤个把月的客人，当然知道这位在西凤远近闻名的张大酒鬼。这人，一没钱二没权三没妻小，有的只有一身横行霸道全

身的蛮力，在这西凤里横行了几年了，坑蒙拐骗无所不会，少有店家商铺不被他赖过帐吃过闷亏，只是人人都惧于其的蛮力不敢吭声。

「小伙计对上张大酒鬼！这有戏了！」

「可不是！」其它的客人也都兴味附和。

这可不是说他们恶劣性子想看小伙计被张大酒鬼的蛮力打，相反，他们是想看小伙计斗上张大酒鬼，为吃过张酒鬼亏印人出一口气。

那边一团闹哄哄的，另一个角落的客人也是看得火烧越涨。

只是这火烧的不是那边，而是这边。

从进小店刚坐下没多久，那黑衣的男子的视线就直往那盯呀盯，盯得同他一起进来的姑娘色发青。

「呵，想不到你现在连男的也看上眼了，要不要我助你一把，省得你这边干瞪眼。」姑娘冷哼一声，嘴里冷嘲热讽，硬压下心里的不悦。

真是太好了，才刚把她因在身边不到月馀，就又迫不急待另觅『佳人』，真是令她感动得咬牙，恨不得啃他的骨。

「他叫奉守。」男子扫过那姑娘微怒的俏脸，将铜板置放在桌上就欲起身。

「我管他叫什……嗯，奉守？你说他叫奉守？」扬高声调，女子突然一动愣地站起身，猛用力一拉，眼对眼鼻对鼻嘴对嘴，隔着一张桌子与男子互瞪。

面对姑娘粗鲁的举止，男子不甚认同地瞪视，而姑娘则不服输地瞪回去。

「说，你刚刚说他叫什么？是不是说他叫奉守？！」那个奉守是她心里想的那个奉守？那个奉守是那个他们半途遇到的那个人要找的奉守？

那个奉守是那个家伙认定的倒榍鬼奉守？

男子四两拔千金挥开姑娘的手，不理会地往外边走去。

「喂，喂，我问你话你是哑了，还是傻了，给我回答。」被男子再次看不起的羞耻，让姑娘的粉脸映上怒火。

男子的背影停都不停，倏突地就消失在门口，独留在原地僵着粉脸，蹬脚咬牙齿俏姑娘。

另一边，新来的小伙计——奉守，垂手鞠躬的，位子不偏不巧正好堵住那客人跨步的出路。

「这位爷儿，你的酒菜钱。」所谓伸手不打笑脸，奉守深谙这个道理，只是他懂别人未必懂，对那些个脑羞成怒的人来说，只会火上加油。

拉不下脸的酒客唾了口沫星子。」你老子的，俺都还没嫌弃你们这狗娘养开的店，让俺吃到肚子翻搅，你这混帐小子竟然敢找俺老子拿钱？！啊！

砰地一声，虎掌就是往桌子一锤。

劈隆匡啷，桌上的杯子全部滑落地上，摔个粉碎。

只见奉守眼也不抬，眉也不抖，语气沉稳不见惊吓。

「这位爷儿，再加上这地上几个碎盘碎杯子，连同酒菜钱算在内，一共是十个铜板。至于爷儿刚刚肚子翻搅，小的这倒有一份秘方，可保爷儿腹中顺畅舒服，就当是小店附送爷儿的小礼，不收银两。」话一出口，其它看戏的客人腾地大笑，而那张大酒客本来红涨的脸瞬时成了猪肝色。

「格老子的混小子！敢拿老子开笑，找打。」虎拳一落就是要往人身上砸去。

「啊，小伙计，快闪呀！「

在众客人惊呼的同时，砰的一声，地上倒下一头庞然大物。定眼一看，那被人打倒在地的不是那瘦弱的小伙计，而是想要打人的张大酒鬼，至于

踹人者，则是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收回脚丫子，小姑娘眼睛含火，热腾腾地烧向小伙计。

「白痴呀你，是傻了痴了还是吓得尿裤子了，不会闪哪？！」俏姑娘火气正大没处发，干干脆直泼到他身上来得爽快。

「姑娘！」

「怎样？！」要感谢她就免了。

「你的脚踩着那碎片了！」慢吞吞地，奉守的眉微皱。

她不疼吗？！

那姑娘闻言微怔，而后缓慢地低头一看。

「啊啊啊！！！」

叫上几个人拖走了被打昏的张大酒鬼，收拾好地上的杂乱，小馆又重新恢复热闹和平静。

奉守手上拿了条热巾子伫立一旁，等那姑娘说话，可是久久就是听不到她出声。

「姑娘，好些了吗？」自从那魔脑传音后，就再难听到这姑娘支吾半声，莫不是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不好！」换他踩踩看他好还是不好。

「谢谢姑娘！」火气这么旺是没事了。虽然他并不需要这姑娘搭救，不过还是得感谢她的热心肠。

杏眸一转，那姑娘不悦的神色突变。

「谢人不是用嘴来说的，笨小子！」

身子向下一躬，奉守好声好气。「姑娘今天的这顿饭算小的请，以谢姑娘！」

「不够，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那姑娘想要……」好声好气地请教。

「就你吧！」穿上绣鞋，姑娘不耐地挥手指着他的鼻端。「怎么，没想过以身相许吗？」

「……」这下不止奉守微怔，连周遭竖起耳根子听戏的众人也是瞠目结舌。

哪来的姑娘，说话恁地大胆骇俗。

竟然当众要一个男人以身相许？

「姑娘，这……」

「九姑娘，你这么刁难他，就不怕我心疼吗？」温温的声音，恁地熟悉。

「哟，想不到吃人不吐骨头的小四爷儿，也会有心疼人的时候呀！」被唤做九姑娘的俏姑娘巧笑倩兮，把玩着颊边的辫子，弯弯的月牙瞪向来人背后的男子。

哼，跑得那么快，原来是去知会这人。

「若九姑娘会心疼祈宁一样，小四当然也会！」

啐，暗里在讽刺她呀！

「我还道你……」九姑娘还想反嘴，眼儿—尖瞄到男人背后的祈宁不吭半声往外直走。

「喂，皇甫笨蛋，你去哪儿：给我站住！站住！！」九姑娘气得猛蹬脚，惹得踩伤的地方一阵阵疼痛，咬着牙尖顾不上疼痛，粉色身子一旋就跟着那男人身后离去。

一前一后，那两人匆匆消失在小馆内。

「性急的九姑娘！」可够祈宁呛辣的了。返回首，望着仍背对他不肯回头的奉守。「奉守！你要四爷就这么一直站着，不清四爷进去坐坐吗？」

奉守深深倒抽了口气，眼闭了又合，合了又开。

不是错觉！

「这位爷儿请进。请问爷儿是要来打尖呢，还是搁个脚填填肚子。」他转过身，利落地一抛白布巾，鞠躬低首，笑脸迎人，十足的跑堂伙计模样。

「住脚填填口腹就行了！至于菜色，你决定吧！」

「好的！请爷儿稍等。」奉守快速地离去，不稍久就端来几样简简单单的菜色，还有一壶的——茶水。

眼扫过那壶茶水，再扫过那转到那忙碌的身影，摸着眼前的茶壶和茶杯，四爷笑了。

日落西下，天儿不早，小馆的客人已渐散去，不复热闹。

酒馆的掌柜出外会客，店里勤快的小伙计正忙着坑坑碰碰收拾桌椅，擦东擦西，爬上爬下，就是不搭理那店里剩下的唯一的客人。

奇异的是客人倒也自在，提起筷子尝了口那已冷掉的小菜，拿起茶杯饮了口又放下。

「奉守，你真打算就这样不再搭理四爷了！」这般不理不睬，可不怕他心伤？

「爷儿，天色已晚，小店要打佯了，请回吧。」头也不回地答，奉守依旧埋首于那些个桌椅上。

「四爷千里迢迢来到这北方，不带你回去，四爷是不会走的。」

「爷儿，别自费功夫了，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连小馆的菜都入不不口的人，到了这穷乡僻壤只会受苦。

望了望置放于眼前的菜，四爷眯起眼角，话倒说得绝情，只是不知奉守晓不晓得自己语含着不舍和担忧。

「奉守，你是铁了心不再认四爷，是不是！」

「……」

「看来你是不会轻易同四爷回南宫家了！」把玩着手中的陶杯，粗糙的杯身衬着口中涩得让人喝不下的茶水，合适，却不合他养刁了的口舌，

当然，也不合养刁他口舌的奉守。

「不。」擦拭着桌面的手停也不停，头也不回。

「这么确定！」

「确定！」

「绝不悔改！」

「绝不！」

「那么要不要同四爷赌一把！」

停下手中的活儿，奉守终于转过身面对四爷。「赌了四爷就不会再来这个地方？」骚扰他的平静，让自个儿的心不用再跟着四爷起落。

「若这是你所希望的。」放下手中粗糙的茶杯，四爷在等，等他的答案。

当奉守黝黑的瞳孔微微缩动时，四爷已知道奉守的答案。

「赌什么！」

「赌在半个月之内，你绝对会回到南宫家，而且是心甘情愿！」突然觉得口中残留的涩变成了上等的甜。

「不可能！」冲口而出。

「赌不赌！」一句话。

「……」

「奉守！」四爷催促。

「赌！」他坚决答。

奉守眼中闪烁的一如以往般的固执与坚定，只是这次的固执是用于与四爷对立的地方。

四爷输定了！

「很好！」很好！就是该这般的坚决、固执，才是他的好奉守。

四爷起身拍了拍衣袂上的灰尘，既然得到了自己要的，就不需要再待在这边了。

「爷儿，路上小心！」身后传来—句叮咛，让他眸底的沉冷添了丝笑意。

奉守，输定了！

那年，寒冬已过一半，也是奉守待在南宫家满二个月，四爷突地将他唤于书房之中，不知所谓何事。

「四爷你要教小的写字？！」

「该改口了奉守，你要说：教奉守写字！」

「是，四爷，小的……呃，奉守知道。」奉守顿了一下，又好奇地探头看着四爷摊开的纸和笔。」四爷，你要教小……奉守写什么字！」

「你想学什么就四爷就教什磨，直到你不想学为止！」四爷宠溺地摸摸奉守的头。

「那，四爷，奉守想学……」他怯怯地抬头，待看到四爷点头鼓励时，才又小声地说出心愿，「奉守想学自个儿的名字！」

「当然好！」将笔交到奉守手中，大掌再包里住他的，一笔一画地引着他写。「你看，这是奉；这是守，合起来就是奉守！」

印在纸上的大字，很陌生，很陌生。

「奉守，来，你试试……」

不—会儿，另一张白纸上印上了歪歪斜斜，扭曲得像蚯蚓的字，跟四爷的对比起来，简直是天与地的差别，他不由羞红起来，不敢望向四爷的责难。可是四爷只是含着笑，说：「写得很好，奉守。过不了多久，只怕四爷都不如你了。」

「四爷！」

「嗯！」

「谢谢您！」

「傻奉守！」在他头顶上揉着发的手，很温暖很温暖。奉守将眼眶中的泪意眨回去，他扬起笑容，仰头对四爷说。「四爷！」

「嗯！」

「奉守想学什么字都可以吗？」

「当然！」

「那……奉守想学四爷的名字！」

四爷的表情呈现出空白。「不，不可以吗？」他缩回手，纠着自己的衣角，怕被四爷斥责。

下一瞬间，小手又被包进那瘦如骨的掌中，抬首，四爷眼角跷起，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刻间，他觉得四爷的笑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

「奉守，当然可以！」笑着的四爷，执起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构划出三个字。

南宫守！

收回目送四爷的视线，自遥远的记忆里抽回，奉守呢喃着四爷的名。

「南宫守！」捏着白巾的手沾起桌上剩馀的茶水，一笔一划地写出，很久之前就络印在脑海里，最初识得的那三个字。

南宫守！

那个时候，不晓得四爷的名号的重要，只是一径地想知道四爷的名字，好记在心里一辈子，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方晓得南宫家的爷儿的名字是外人少能知晓的，方晓得四爷的名号更是少有人可以知道的。

是否，自那个时候开始，他对四爷的感觉就已变质？

还是说，是更早以前，在四爷给他取了奉守这个名字就已变质？

奉守，或许只有你不在了，你四爷才会醒了！临别时大爷的呢哺，也是他的深信。

南宫家已非他应在之所！

就是四爷寻来了，他也回不得！

这是为了四爷想？！

不甚坚定的坚信随着酒馆外的风沙一样，飘散难定。

十天后。西凤天气酷热，风沙不断。

四少旧疾复发！速回！

简而短的八个大字，震落了某个平静的人的心，随着那纸飘然落地，心儿也跟着跌落谷底，永难翻身。

雪花飘然而落，已近十二月寒冬。

一马奔波于这雪地之里，急往南县首富南宫家而去。

到了门口，马上之人翻身而下，直往内里走去。

「十一爷！」一进门就拉着坐在厅里取暖的十一爷。

「奉守，你可回来了！」

来人正是离开南宫家一个月馀的前南宫家管事——奉守。

「四爷呢！」奉守脸是冷的，语气却是焦急。

「四、四哥。他在西厢休……唉，奉守，跑这么快干嘛！我说四哥人已睡着，叫人不许打扰呀？」十一爷翻着白眼。「不管你了，四哥要是发火也是你自找的。」嘀咕说完又蹲回炉上取暖。

匆匆人影，穿过回廊，急急撞进那闭合的门，视线慌张地梭巡着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四爷。突然间奉守停下脚步，刚才满腹的骚乱滞留在心头。

「四爷……」

前头的四爷捧着本书，倚在视窗闭目养神，听到他的声音后，张眼望着他直笑。

四爷的脸是红润的，四爷的神色是安然的，四爷的眼神是有神的，一切只显示着，四爷安然无恙。

「……你没事？！」愣了一下，奉守返神过来，脸上突跃上愤怒，旋身就往外走去。

什么四爷旧疾复发，什么四爷病在旦夕的事都是假的，是四爷让人传出来的假消息，为的只是骗他回来，心甘情愿地回来。

「奉守，你还不了解吗？！你逃不掉的！！」背后传来四爷懒懒的，却又无比笃定的声音。奉守跨出的步伐停了，只因他自己知道，四爷说的是对的。从他跟四爷赌这场局，从那刻他踏入南宫家时，他就输了，逃不了了。

他始终放不下对四爷的担心。

「四爷，你耍诈！」绷紧身子，奉守硬是不回头。

就算逃不了，就算他输了，他也不要让四爷看到他的沮丧，也不想看四爷的得意，更不想看到自己……堕落。

「赌桌上无君子。」随着带笑的话语，他被拉入另一个温热的身子里，紧紧抱着。「更何况四爷从未曾自称为君子！」搁置在奉守肩上的头颅笑得甚是开心。

「君子是没法教一个年仅九岁的娃儿为了一个名字，对另一个人死心踏地：君子是没法子让一个固执的男人心服臣服，诱引他跟着堕落，承认自己的感情，君子更没法让一个男人得到他想要的……男人！」最后一句，紧贴着奉守的耳边昵语，久久不散。

「四爷，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小人。」奉守冷冷地瞪视着—脸懒散的四爷，越觉自已是看错了人也跟错了人，被骗了这么多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侍候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狼，还是头心怀不轨的恶狼。

竟然从他九岁开始就计画拐他？那深沉的心思不由得令人打寒颤。

「呵，你现在不就说了。」四爷的回答显得有些欢喜。处了这么多年，奉守终明白他的苦心。

「后悔吗！」奉守颊上轻检而过的指尖带了点冰冲，

奉守扪心自问，后悔吗？「不！」是的，就算四爷再恶劣，奉守都不曾后悔遇到四爷。

若没有遇到四爷，他这一辈子就算活得再好也是枉然。

「不后悔呀！」四爷的眼色黯下，幽深近乎邪肆。「就算你后悔，四爷也不准你。」低语落在奉守的唇角，将四爷话语一并送进了奉守的心底。

从五年前识到了奉守之于自己是什么，四爷就打定了主意，就是使尽诡计也不许他逃开。

不许！

强烈而霸气的意念，真真切切地传递到奉守眼里心里。

唇上温温的，四爷的气息融入他的，眼，眉、颊皆落下轻吻，伸手环住四爷的脖子承受他的吻，奉守微张的眼迷蒙却清晰。

或许，四爷的劣性子，他早就知道了说不定，只是他故意忽略了，也不在乎他的这个劣性子。密密实实的吻如一张网，网住了四爷也网住了他。

他轻轻的啃咬着四爷探近的唇，稍稍地回应着四爷的渴求。

情正深，气氛正烈，欲正浓。

「奉守，乖，把脚移开，你这么搁在四爷『那儿』，四爷难受！」温吞的语气夹杂着微恼的忍耐。

「四爷。」手臂隔在中间，一步雷池都不让过。「你这般压着奉守，奉守也难受。不如你先起来，奉守再把脚移开，如何！」眉在笑，眼在笑，唇在笑。奉守语气轻快地同他商量。

「四爷以为你会喜欢。」声音弱了许多，四爷的脸说有多苦恼就有有苦恼。

好个奉守，说好听点关量，说白点就是威胁。

「回四爷，若是奉守这般压着你，四爷会喜欢吗！」声音更是和气了。

「……」奉守压他！连想他都想不出来。

「奉守，你不愿意！」四爷哑着嗓子。除了下身不能动，四爷的眼神利得很。忍了九年，到手的肉他可不许飞掉。

奉守含笑摇摇头。「不愿意。」至少当前不愿意。从外地赶了几夜路，身体和精神都累了，若是再经四爷一番的折腾，他的一条命去了一半了。要，也得等他体力和精神恢复了，再说也不迟。不过这话，奉守万万不会说出来，说了，他想跑可是跑不掉，到时累死了自己可不值。为自己着想，还是委屈四爷一下吧。

「……」

「四爷，你这是让起还是不让起呢！」奉守无情地逼四爷。以往总是被四爷牵着鼻子走，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换他吊吊四爷的胃口，免得今后他食之知味，又耍得自己团团转。

扭曲着张脸，四爷缓缓地爬起身子，暂时放奉守自由。

精神放松不了一刻，奉守脖子突被狠狠地咬上一口。不疼，却带发泄不出的情欲和说不出的疼宠。

「四爷只给你半年！」搁在肩上喘着气的男人，颇为的压抑。

「谢过四爷！」半年哪！时间还真是长呀！再久只怕四爷会翻脸不认人了。

该知足了。

「奉守，你若再这么得意笑下去，四爷可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冲动。」笑得跟偷腥的猫一样，教他心里呕得很，可是又没法无视他的想法，吃干抹净。

「是！」

尾声

三月的南方天气多变，没有冬天的寒冷，也没有夏天的酷热，更没有秋冬的凉爽，时冷时暖，有时天早时晴却又正午时后雨如暴般下个不停，弄得出门做买卖的人多有不便。就如此刻，刚刚还阳光明媚，此时却阴雨直下，令行人闪躲不及，个个一身的湿。

雨嗒嗒地掉于地，弄得地上污泥满是，行走艰难。

「爷儿，路上有多处坑洞，没法往前走了！」驾车的小厮望着前面坑疤，也是满腹牢骚。马车的帘帐蓦地被掀开，从里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孔。「再想想法子，咱们得赶在午时到达茶亭！」

「没法子，爷儿。要想绕路走还能行，可若要赶在午时到达茶亭就难了！」现在离午时不到半个时辰，可要走到茶亭还需花上一个时辰，要在午时到达，难！

男人本来板着的脸，皱起了眉头。

马车外头，两是越下越大，路也是越来越泥，要在这种路上行走确实多有不便。

「奉守，叫小厮找个地方停下吧！」正在他苫思之时，马车里头传出一个暖暖的声音。

「可是十爷还在茶亭等着我们！」撇头，顺手拉下帘帐阻去阴雨带来的潮气。

「让他等吧，等不到咱们，他自个儿会想法子解决的！」半闭眼休息四爷，懒懒地将他拉到怀里。「怕是怕十爷解决不了！」皱着眉心，奉守拉住四爷欲不轨的手。

若不是真有急事，十爷也不会十万火急地催他跟四爷回来。

「那只能证明他的能力不足，火候仍不够，还需加强！」四爷不以为然地挑眉，这管事一职都交手小十大半年了，他仍未上手，可见他偷懒的机会太多了，才会如此。

「我倒觉得，比起他，奉守你是不是更该忧心忧心四爷我！」吃不着豆腐，只好改把玩奉守的头发，顺道在他的耳边吹吹几口气，让那死板的脸上跃上层粉粉的红晕。

听到耳边不掩饰的笑声，知晓自己又惹得四爷开心的奉守，也随着他把玩。「四爷又有什么好忧的！」好吃好睡好玩的，身体安康健壮，不忧不愁的，哪需要谁忧他？

「你四爷禁了大半年的欲，你不该烦恼，烦恼你四爷我会不会得暗伤？」男人扬起的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赫！奉守脸上的红晕更是加深。

这人，真是恁地越来越胆大妄为了，也不想想现在外头还有人就将舌头伸入他的耳要挑逗，话更是露骨半点不掩藏。「四爷，十爷还在等着咱们！」硬是挤出声音，想阻挡某个己不安份的人可惜的是……那人眼中的惺忪已转化为侵略，动作越来越是过火。

「不是说了，让他等吗！」暖暖地笑开，将唇贴到奉守的唇上厮磨，食指顺着奉守微露的锁骨直下。

瞧四爷的模样，今儿个是甭想赴十爷的约了！

奉守无奈的合眼，横竖在这马车上四爷也只能动动手，动动唇，不至于太过火，就随他吧！说真的，当初要四爷半年不碰自己，对四爷能不能遵从也只抱狐疑。

可是四爷这半年来除了偶尔的亲呢之外，紧要关头倒都把握住，不致强要他。

「……四爷……」奉守蓦地闷哼出声，衣衫不知何时已不见影子，而那人已放肆地在他的胸口轻啃，双手暧味地在他的裤头上打转，欲挑起他的渴求。

这里可是马车里呀！奉守膛大双眼，怎么也料不到这人恁地大胆。

「四……嗯……」咬牙还欲制止的声音，一出口瞬时成了令人羞耻的呻吟，奉守的脸蓦地跃上红晕，忙不急掩住自己的口以阻挡那声音再次出口。

自己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震愕的双眼对上四爷抬起的双眼，突地被淹没在那双幽踩的双眸之中，伴随着四爷低低的声音，而沉浸在内，再无力去想其它。

四周弥漫着舂色，不多久已是衣衫凌乱，半裸着身，全身布满着深浅不一的红斑。

「嗯……！」呻吟再一次破口而出，怎么也忍耐不了憋在心里，眼角含着泪水，却不知是因为太过舒适抑或是对四爷引起星火的指控。

头脑晕糊，奉守只能依着四爷的动作起舞。

「奉守！」呼唤的声音带着笑意带着压抑着的浓情。「若不想被听到就咬紧点呀！」身子猛地被提起，而后又猛烈往下，瞬间强烈的剧痛随即而来，教奉守忍不住将头埋进四爷的颈里，狠咬着四爷的肉，以止住那钻心的痛。

「四爷……」淡淡轻泣指责，让四爷因欲望而发红的眼弥漫着温柔。

另一边，茶亭。

「十爷！」小二战战兢兢唤着早已等候多时的南宫十爷。

当抬头再一见那十爷狰狞的脸色，小二更是寒颤得抖着身子。

天，十爷该不会想把他给拆了吧？

「还不见他们是吧？！」强抑忍着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像是咬着人的声音。

忍忍忍，从午时在茶楼等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到二个时辰，十爷是如此说服自己的，可如今，天都快到黑了还不见他们踪影，未免太过分了。

「是，是的！」当话一落，砰的一声，小二耳朵一轰，眼前一花，本来好好的茶具早己碎成—地。

握紧拳头的十爷，狠瞪着已吓得腿软的小二。「下去！」

—得到赦令，小二立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逃离现场。

早听说过十爷的脾气不好，如今瞧来，真是闻不如其人呀！

该死的四哥，该死的奉守！

「哟，我还道是谁脾气这么大，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南宫家新任管事呀！」

正是恼怒的十爷扭头正对上那轻佻声音的来源。

还有……该死的这桃花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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