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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之谁爱上我的知更鸟》教皇之王——【原创小说
作者：教皇之王

内容简介：
　　年少时的他被誉为最优秀的学生会主席，却落得撤职开除的下场。
　　成年后的他是齐天集团的新任董事长，却事业与爱情不能两全。
　　他爱上养父，从此背上罪与罚的十字架。
　　因为，在他心中完美的犹如神般的男人，是他一世无法摆脱的孽债。
　　禁忌的爱情，就像撒旦身后的羽翼，在黑夜中悄然展开。
　　他欣喜过，悲伤过，绝望过，释然过。
　　到最后，他才发现一切比自己想象的美好，爱情没有走远，甚至一直都在。
　　他得到整个世界。
　　此文养父子年上，属于慢热+虐虐更健康型，狗不狗血完全依据剧情需要，但绝对注重情节，喜欢小白文的亲们慎重选择~
　　教皇公告：最近被拍砖的似乎特别狠，今天剩下的文一次赶出，因为下午才拿到修好的电脑，但是看到大家的留言，我无话可说，只有写文道歉。不管是好还是坏，最后几章是一气呵成，至少在情节上是连贯的。大家有很多不同的意见，我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修文并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但还是谢谢坚持不懈提意见的亲们，一年的坚持和鼓励，我铭记在心~~爱你们的教皇
　　可歌可泣的新文链接
　　一世花火，千年愁肠。
　　预谋很久的灵妖神怪文~前一阵子实在很爱这类的，于是开挖~~而且非常喜欢这张封面，真的是非常喜欢啊~~大家捧场~~~
　　新文：进退之间知更鸟系列二，关于倔受和笑里藏刀腹黑攻的爱情故事~期间穿插一对新上场的父子，和谢家那两只全然不同的父子风格哦~当然谢家两只友情客串~
　　友情链接
　　当腹黑受遇上冷傲攻，当布衣王爷遇上影阁阁主，当朝廷遇上江湖……作者邪眼的倾情之作，大家热情捧场~~
　　内容标签：不伦之恋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莱，谢未秋┃配角：夏子淇，康成，傅文，施天泽，魏丹妮┃其它：养父子，年上

第一部 爱与恨的界线
第 1 章（小改）
　　作者有话要说：小改一点，有的章节会全改，有的剧情也会调整~嘈杂的音乐，猩红色不安跳动的脉搏，光怪陆离的灯光下野兽般狂舞的人群。
　　我坐在酒吧最阴暗的角落，要了一杯鸡尾酒，独自啜饮。眼神不经意晃过舞池中央群魔乱舞的人们，视线落在一个穿吊带亮片背心的卷发女子身上，暗红色眼影，鲜亮的唇红，外加胸前若有似无的春光。
　　我嘴角上提。不错，今晚就是她了。
　　背对着我，女人丰腴的身体在我身下辗转呻吟，我做最后冲刺，狠狠撞击几下后快速拔出欲望，到达□。
　　懒得披衣服，我裸着走近卫生间，冲洗自己混杂着□和酒味的身体。
　　热水冲过我轮廓分明的脸，镜中的男子一脸茫然若失的神情，我面无表情地关掉莲蓬。
　　往脸上扑了几次凉水，湿哒哒的发梢温顺地贴合在我的脸上，就像芦苇的叶子般柔软。
　　而镜中映照出年轻男子削瘦的脸颊，精致的五官，略显单薄的身体。
　　卫生间里充斥满白蒙蒙的蒸汽，镜中我的脸渐渐模糊，消失在一片雾霭之后。
　　走出卫生间，沙发上的手机正有规律的震动着，女人在床上翻了个身子，继续睡过去。我走过去拿起手机，显示屏上出现一串手机号码。
　　想了想，我按下通话键。
　　电话那头是一阵让人失措的安静，半晌，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你在哪？”
　　我看了一眼床上的裸女，低声道，“在学校。”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不信，继续追问道，“在学校哪里？”
　　“体育馆。”
　　“是么。”
　　清清冷冷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像是醇香四溢的香槟美酒，又像是大提琴音般忧伤悦耳。
　　我皱眉，他说的是陈述句，我没有必要再回答。
　　“不管你现在在哪，二十分钟后，学校北门口见。”果断的说完这句话，电话被挂断，丝毫没有给我任何反驳的时间和机会。
　　唉，果然是他的风格。
　　我解开围在腰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湿发，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从皮夹里掏出几百元整钞扔在床头，我就冲出了房间。
　　二十分钟内要从城市这头赶到位于城市那头的学校，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知道我做不到，所以才说这样的话。
　　四十五分钟后，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伸手扒了扒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走近不远处的校门。
　　校门口值班室的灯早就熄灭，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孤独地立在门口。
　　高大的铁栏前面，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站在那里。
　　高挑，挺拔，光看背影就贵族得很。我扣好领子最上方的纽扣，大步向那个身影走去。
　　许是听到我的脚步声，那个身影很快回头。
　　即使是如此暗淡消沉的路灯，灯光的颜色是最老土的橙黄色，四周是黑漆漆一片阴郁的背景，脚下是冰冷坚硬的水泥路，谢莱依旧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
　　我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腕上的手表说，“我迟到了。”
　　他知道我不会道歉，他故意的。
　　谢莱点点头，鸽子灰的瞳仁里平静无波。
　　“夜不归校，私入夜店，恐怕还和女人上了床。”他缓缓开口，声音空灵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出差一个月，你就是这样欢迎我回来的？”
　　橙黄色的灯光染上他长而浓密的眼睫，深邃的眼部轮廓将他的双眼掩在一片阴影中。我只能看到他薄而性感的双唇不断翕张，红润的近乎妖艳。
　　迈亚科技的谢莱是一剂毒药。脑海中响起某人曾经的一句话，说得颇为中肯。
　　我指指紧闭的校门说，“我说老爸，大门都关了这么久，你先让我进你车子暖和一下不行么？我都快冻死了。”
　　谢莱瞥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不过却开了车门。
　　我钻进这辆极度拉风的法拉利车里，谢莱随后也跟坐进来。他打开暖气，车窗上很快蒙起一团白雾。
　　我哈出一口气，问他，“什么时候到的？”
　　“两个小时前下的飞机。”
　　“哦。”
　　从飞机场到家里飙车的话要四十五分钟，再从家里到我学校还要不到半个小时，看来他是连行礼都没来得及放好就来找我了。
　　我往车后座看了看，发现座位上是空的。
　　“行礼在车后面。”他把暖气又打高了几度，头也未抬说。
　　我嗯了声，觉得有些暖和了。
　　谢莱压低声音道，“我想我有必要和你谈一谈。”
　　“你答应过不干涉我的大学生活的。”
　　“可我没答应让你出去乱性。”
　　我一时语塞，只好往车背上一靠不吭声。
　　“你已经二十二岁，该懂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也不焦急，更没有身为父亲该有的担忧。
　　我冷笑道，“不过比我大八岁，说的好像我真是你儿子一样。”
　　车里一阵沉默。
　　“反正你早就成年，若是不想认我这个父亲，随时都可以走。在你大学毕业之前，学费我会付的。”谢莱平静地说。
　　我咬唇，心里被狠抽了下。
　　“果然，你早就巴不得我走了，这样就可以和那个女人结婚了是不是？”
　　“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我说话一向如此，改不掉了。”
　　谢莱蹙眉看我，好看的眉头皱在一起，灯火下，他的脸部轮廓显得分外温柔。
　　他严肃地说，“就算你不接受她是我女友的身份，也该尊重她是你班主任的身份。”
　　我垂目，很久才点头，“我知道了。”
　　他说，“你听也好不听也罢，下次别再去夜店了，现在还不是你糜烂的时候。”
　　我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的雾气变得氤氲而朦胧。
　　谢莱。
　　那个现在坐在我身边面容无法舒展的男人，是我的养父。
　　从做他养子的那天开始，我就喜欢在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上写下我和他的名字。谢莱，谢未秋。
　　他说我出生在夏末，还未到秋天，所以给我取名叫未秋。
　　虽然那时已经十二岁，但是我还是赖着要和他一起睡。他总是温柔地将我搂在臂膀里，然后替我盖好被子。所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会有噩梦。
　　可是现在，那双臂膀里躺着另一个人。
　　一个叫做张婉欣的女人，德基独立大学国贸英语系的老师，更是我的班主任。
　　“老爸，我肚子饿了。”不知该怎么掩饰掉心里翻腾出的感觉，我只好扯开话题道。
　　谢莱皱眉问我，“你没吃晚饭吗？”
　　我点头。
　　他眉头皱得更深，“我出差前怎么跟你说的？一定要按时吃晚饭，胃还要不要了。”
　　我耸肩说，“一时忘了。”
　　谢莱冷冷看我一眼。我意识到自己彻底说错话了。“你也知道夜店里的东西吃不饱，我原本打算回宿舍吃的。”
　　我试图解释。谢莱已经转过头不再看我。
　　“我说过不干涉你的大学生活，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他视线转向窗外，面无表情地说。
　　下意识咬住了下嘴唇，我感到有些憋闷。“老爸，我错了……”
　　谢莱看了看手表说，“你在车上先睡一会，还有几小时天就亮了，等校门开了就回宿舍吧。”
　　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一向如此。
　　我背朝他窝在前座上，手伸进领口摸索到一件挂坠，然后紧紧握住。
　　挂坠是一只白银的知更鸟，羽翼丰满可爱，正欲展翅飞翔。
　　穿着白衬衫的谢莱打开项链的开口，手绕过我的脖颈，将项链系上。他雪白的脖子从敞口的白衬衫里露出一大截，侧脸显得更加的好看温柔。
　　他靠近的衬衫上飘出一股木制的清新典雅的香水味，Gucci的男用香水给人自信，有魅力的感觉，并带上一点点的自恋，这种带有自然的气息传递出干燥、平顺的感觉。这种男人的味道将令女人觉得又爱又恨，又温柔又挑逗。给男人激情而又冷静，热情而又残酷的自信感。
　　谢莱很懂得如何表现自己，不张扬，却依旧耀眼夺目。
　　所以康成说，你和谢莱不像一对父子的原因，除了外貌和年龄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们的性格。谢莱这种男人是毒药，对男女都是致命的，这种人造物主一般一百年也就会造出一两个。但是谢未秋，你和谢莱太不一样了。
　　谢莱像高贵的雪狐，而你像只阴险狡猾的狼。眼睛在黑夜中都会发出绿光，敢得罪你的人通通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挑眉看面前说得一本正经的康成，笑得漫不经心的，“你太夸张了，我充其量就一披着狼皮的羊。”
　　涂着猩红指甲油的食指在我下巴上轻轻一刮，坐在我身旁的柳舒儿笑得花枝乱颤地说，“我的未秋大主席，你要是只羊，我们恐怕就都是蚂蚁了。”
　　我拿开她搭上我肩膀的手，微笑道，“谢谢。”
　　康成冲我举了举高脚杯说，“对女士要温柔，主席大人。”
　　柳舒儿不以为意地拨弄着额前的刘海，对我斜睨了一眼，“他就那样，除了他养父谁都不能碰……”
　　我眼神变冷。
　　柳舒儿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立刻噤声。康成无奈地耸肩。
　　再无情的人都有自己的软肋，一旦被踩中，要么激怒，要么沉默。
　　我别开脸，一语不发地又喝下一口。
　　深红色的酒水，晃荡在依旧冰冷的玻璃杯中。远远看就像沉淀太久的眼泪。
　　
                  第 2 章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写这种调调的小受，有点胆寒……十一月份，德基独立大学举行两年一次的科技节。
　　我翻翻手里十多页纸的资料，摘下眼镜，对底下坐着的十几位校学生会骨干精英们微微一笑道，“这次科技节是学校多年来的经典活动，届时还会邀请科技名流来校参观，所以希望大家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内能够同心合作，绝对要将它办得足够震撼，足够水平。”
　　手指点点资料，我看向身旁正做会议记录的秘书处部长何昊，“这份资料整理得很好，只是我希望再增加些过去几届科技节的相关资料，这样我们可以吸取前辈的经验，完善我们的方案。”
　　何昊点头，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打下几行字，我微笑地说，“真是辛苦你了，谢谢。”
　　何昊笑着在我肩膀上轻捶一拳，“行啦主席，你就是太客气了，这点工作我完全能够搞定。”
　　我点头，接过组织部部长沈菲梦递来的上学年的学生会会议干部到会情况统计单，很快扫了一下，我笑着递还给她，“做的很好。”
　　沈菲梦说，“夏子淇身为外联部部长，上学年的到会情况居然连一半都没有，我觉得主席你应该考虑下是否要他继续留任。”
　　我摇摇头说，“干部留任与否是大家一起选举出来的，即使是学生会主席也没有资格擅自决定，我们学生会需要民主，绝不能带起这股风。”
　　沈菲梦面色微红，咬住下嘴唇沉默。我轻声说，“不过你身为组织部部长，关心学生会的心情我能够理解，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她点点头，对我笑了笑。
　　坐我左手边的康成开口说，“沈菲梦说得没有错，夏子淇不来参加学生会例会是对我们集体的不尊重，而且已经造成大家的不满，我觉得有必要对他进行个别处理。”
　　体育部部长郭磊皱眉说，“夏子淇在任外联部后，我们学生会的外联资助就一直呈快速增长状态，这给我们举办各种活动提供了有力帮助。这点上夏子淇功不可没，我们不能因为他不来参加一两个小会就抹杀他那么多功绩。”
　　沈菲梦提高嗓音，“一两个小会？这么说你其实也不想来参加例会的咯？”
　　郭磊说，“与其坐在这里开会商量些个破事，还不如出去脚踏实地好好干一场，我能理解夏子淇的想法。”
　　说到后面，郭磊瞥了我一眼。
　　沈菲梦气结，“你……”
　　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示意所有人安静。
　　十指交叉，我神情安然淡定，语气却十分强势地开口，“作为学生会的一员，只要是对学生会发展有利的做法，不管方式如何，我首先都会给予支持和鼓励。”
　　瞥了一眼郭磊，他正凝视我。
　　浅笑，我的视线在场转了一圈后，继续说，“但是，我希望在场的每一位记住，我们学生会是一个整体，而我们只是这个整体中的一部分。要想这个整体稳步前进，必须我们每个人同心协力齐步向前，我绝对不允许个别人有背离集体的情况出现。”
　　我的神情变得严肃，语气也加重些许，“学生会的例会不仅仅是一项传统，更是一个对学生会工作定期检查和总结，对未来一段时间规划的重要手段。连体育竞技都讲究预备战术，难不成要那些选手上场只凭蛮力胡搞一场吗？”
　　“体育竞技是一门艺术，而我们的例会，则是学生会成长中的一门必不可少的环节，关于这点，我绝对不会妥协。希望大家能体谅。今天的例会就到此结束，谢谢。”
　　我挥挥手，示意大家可以离开会场了。
　　人陆陆续续开门出去，郭磊起身看我一眼，转身走出会议室。
　　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康成戏谑的声音响起，“唷，你今天居然这么护着夏子淇那混小子，不像你的以往的风格呀。”
　　“学生会里最近偏向他的人越来越多，我若是现在动他，恐怕会有麻烦。”
　　柳舒儿往脖颈处喷了喷香水，漫不经心地说，“夏子淇那张脸俊成那样，哪个人看了不喜欢。”
　　康成做呕吐状，“他是男的，我又不是同性恋。”
　　我说，“夏子淇确实长的不错。”
　　康成立刻一副见鬼似的表情看我，“主席大人，你没事吧？”
　　我笑着摇头，整理下桌上散开的资料，随手把它们扔进垃圾桶里。
　　康成皱眉，“好歹何昊那书呆子忙活了一个礼拜的东西，你至少该认真看看。”
　　我嗤笑说，“一堆垃圾，看也是浪费时间，不如我自己做。”
　　柳舒儿叹气，“披着羊皮的狼，可怜了何昊那小孩。”
　　康成对学校食堂的唐朝瓦罐汤很感兴趣，柳舒儿惊道，“你不是从来不爱吃平民食品嘛！”
　　康成一脸你真势利的表情道，“我好歹是学生会副主席，亲民一点难道有错了！我们家谢大主席明明对食堂里的菜光看都会嫌恶心，不是照样每天早中晚去吃了？！”
　　我对他比了比中指，康成立刻哀嚎，“快看！大家快看！这就是你们口中又温柔又体贴又有气质的伟大的史无前例的最最最优秀的天之娇子的谢未秋谢大主席真正的模样！人面兽心！衣冠禽兽！”
　　我冷笑，指了指不远处的水池。
　　康成缩缩脖子，心有余悸地说，“现在入冬了，洗冷水澡的话会很冷的。”
　　柳舒儿说，“活该。”
　　德基独立大学。全国乃至世界享有声誉的培养优秀商界精英的大学。位于市中心北边。一栋教学楼通常有一个市级图书馆那么大。宿舍分三个的等级，只要有钱，再好的房间都能住。
　　但是唯有食堂，都是统一的窗口打饭卖快餐。
　　自从做了学生会主席，我从学校最豪华的学生公寓里搬到中等学生宿舍里住，而且每天去食堂打饭。
　　一个生活脱离大部分人的领导，是没有办法长久下去的。这些学生选举出的是一个能替他们跑腿的、撑场面的人，不是选出一个供他们顶礼膜拜的贵族国王。
　　我要了一份快餐，找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四周不时有人认出我，要么对我微笑打招呼，要么脸红着跑开，要么窃窃私语。我冲坐我最近，拿出手机偷拍我的一个小学妹微笑。
　　她立刻慌乱地藏掉手机，手碰倒了可乐杯，饮料洒了一桌还有些滴到她雪白的裙子上。
　　我飞快走过去拉起她，一边递给她面巾纸，一边安抚似的浅笑着说，“裙子回去好好洗一下就没事了。”
　　她啊的一声抬头看我，脸红的就像番茄，食堂里的视线都汇聚过来。
　　我脱下外套，放在她手里说，“拿衣服遮一下脏了的地方，快回宿舍换衣服吧。”
　　小学妹接过我的外套，紧张地不敢抬头看我，只是冲我飞快地道了声谢，然后冲出了食堂。
　　康成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你什么时候对这种幼齿型感兴趣了？”
　　我回到座位上，拿起筷子挑了挑盘里明显烧过头的豆角，头也不抬地说，“她叫魏丹妮。”
　　魏丹妮，海波电子公司董事长魏淼的掌上明珠。
　　康成挑挑眉，跟着在我对面坐下，“怎么，你爸的公司最近和她老爸的对上了？”
　　“是合作。”我说。
　　柳舒儿无奈地看了一眼康成，“要是两家公司对上了他刚才怎么可能去帮她，应该是直接摧残掉才对呀。”
　　“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做？主动勾引她？”康成问。
　　我笑，“对我来说，接近一个那样子的小女生，需要勾引这么大费周章吗？”
　　康成点头，再点头，“记得手下留情，她还小。”
　　在小卖部买了一瓶冰可乐，和康成柳舒儿在宿舍楼地下分开。
　　抬头看看六层楼的建筑，夜色渗透下来，几间窗口闪着乳白色的灯光。
　　手机震动几下，我掏出来看，来电显示上写着：夏子淇。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通话键。
　　“你好，我是谢未秋。”我很有礼貌地说。
　　“两星期后的科技节需要几个赞助商？”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夏子淇略显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性感的味道。
　　“你喝酒了？”我没有回答，反而改问他。
　　沉默了一会，沙哑的声音道，“就喝了几杯。”
　　我拔腿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快速说，“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夏子淇嗤笑的声音传来，他说，“极乐酒吧，老位子。”
　　我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半小时，我马上到，你给我安生点。”
　　说完我掐断电话，疾走变成快跑，我冲出学校大门拦下一辆出租车。
　　到达极乐酒吧比想象的要快，我扔了一百，头也不回地冲进去。
　　熟悉的混沌感觉，烟雾缭绕，灯红酒绿的光线晃动地人头晕。我挤开缠绕在一起的人群，往最靠近玻璃墙的地方走去。
　　果然走出人群，就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斜躺在沙发上，长发落在暗红色的皮革上显得格外迷离妖艳。
　　沙发的年轻男子半眯着眼看我，轻笑地说，“怎么来得这么快，才过去了两首歌。”
　　我在他身边坐下，解开衬衫最顶上两粒纽扣。“今天人好多，以往周日才会爆满。”
　　夏子淇将右腿搭上左腿，躺得颇为舒适地说，“今天光棍节，所以光棍们都会想要疯狂一下。”
　　我挑眉，“原来夏大公子还是光棍。”
　　他笑了，笑容艳丽的很，尖尖的小下巴冲我扬了扬，“你比我好不到哪去，谢大主席。”
　　“在外面，用不着这么喊我。”
　　“你以为我是在尊称你么。”
　　“我是说，万一在这里碰到学校里的人就麻烦了。”
　　“放心，”夏子淇靠上我的肩，笑得有些露骨道，“这里是市区里最high的同志酒吧，我们学校里那些个乖宝宝不会来的。”
　　我看看他，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来？”他转头回望我，琉璃色的瞳孔里漆黑一片。
　　我推开他，拍拍他的肩说，“你喝多了，跟我回去。”
　　夏子淇，德基独立大学外联部部长，长的一张妖孽般的脸蛋，喜欢男人。
　　我是他的初恋，他补充一句，而且还是他最恨的人。
　　不过就是拒绝了你，至于恨那么久吗？我说。夏子淇摇摇头，搂住我说，你不该拒绝了我，却又和我上床。
　　所以我恨你。
　　
                  第 3 章（小改）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的时候，总有种冲动要重写……一想到那天晚上我和夏子淇做得混账事，我的头就疼起来。
　　“我为那件事情向你道歉。”
　　夏子淇笑容地很讽刺，他挑眉看我，“道歉？除非你让我上一次，要不免谈。”
　　我说，“那不可能。”
　　他的面色一僵。
　　真是一笔糊涂账。我一向自认为自控能力很好，但是世上只有谢莱能在一瞬间让我引以为傲的自控能力彻底崩溃。
　　还是两年前，我刚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情人节，谢莱打电话过来，让我晚上陪他出去吃饭，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穿的人模狗样的去见他，他温柔一笑，牵着我的手走进一家饭店。
　　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我的班主任，张婉欣，一个是我同校同学，几天前告白刚被我拒绝的夏子淇。
　　谢莱微笑着向我介绍，“你的班主任张老师现在是我的女友，以后会是你的母亲。这位是夏子淇，张老师同母异父的弟弟，你的校友。我希望以后大家相处愉快。”
　　心被狠狠撕裂的声音让我恍然了好久。
　　张婉欣站起来，亲热地拉过我说，“我也是才知道你是谢莱的养子，没想到居然这么巧，未秋是个特别优秀的孩子，以后学校要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她笑着把面无表情的夏子淇推上前，说，“这是我弟弟夏子淇，你们是一个学校，子淇很喜欢交朋友的。”
　　说罢张婉欣扯了扯夏子淇的手，温柔地说，“愣着干什么，快打招呼呀。”
　　夏子淇勉强一笑，“你好。”
　　“……你好。”
　　我机械地在张婉欣身边坐下，谢莱时不时和她说上几句话，语气温柔依旧，连带眼神也是温柔得腻死人。
　　我麻木地往嘴里塞菜，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在酒店门口，谢莱坚持要送张婉欣姐弟回去。估计是看出我的脸色不好，张婉欣婉言拒绝了，笑着我和道声再见，便带着同样一脸沉默的夏子淇走了。
　　载着他们的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谢莱转头看向我。
　　“为什么不开心？”
　　我不想开口，事实上我现在特想揍他。
　　“我似乎没有教过你要黑着脸和别人吃饭。”他接着说，没有注意到我越来越冰凉的眼神。
　　半晌，我抬头问道，“这个就是所谓的情人节惊喜？”
　　谢莱看我：“你不喜欢？”
　　“没有，我很喜欢。”我忽然靠近他，猝然缩小的距离让他的鸽子灰色的眸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他的身形高挑，我的眼睛只到他的下巴。我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一下，他立刻推开我。我笑得很猖狂地说，“老爸，这才叫情人节惊喜好不好，你那个实在太烂了。”
　　谢莱盯住我看了很久，久得我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才说，“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今天头有点痛，所以不大正常。”我捂着额头说。
　　情人节礼物，看来是情人节噩耗才对。
　　那天晚上我没有随谢莱回家，而是执意要回学校。结果半路上我改道去了市里有名的同志酒吧，极乐。
　　要了一杯酒，我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喝着。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下，我回头，夏子淇微微熏醉的站在我身后。
　　本来我想离开，但夏子淇一句“你爸和我姐真配”把我给彻底弄崩溃了。
　　我灌了一杯又一杯，喝得醉醺醺的夏子淇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把我挑逗的浑身着火。于是我这个号称自控能力极佳的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做了一件让我后悔终生的事情。
　　早上头痛欲裂的在酒店床上醒来，夏子淇搂着我的身子睡得真香。
　　□，他雪白的肌肤上青红交加，床单上沾着红色和白色的液体。我看了一眼他的股间，同样惨不忍睹。
　　那天我在酒店赔了夏子淇一天，他有点发低烧，我前前后后伺候地鞠躬尽瘁。
　　他说什么我答应什么，唯独有件事没有答应，他彻底恨上我。
　　他要我和他交往，我拒绝的和几天前一样干脆。
　　我告诉他，性关系不一定要在两个相爱的人之间发生，但是如果我爱的人回应我的感情，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碰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夏子淇哭了，我知道我说得很残忍。
　　可是长痛不如短痛。他以后会感激我。
　　把夏子淇拖出极乐酒吧，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
　　他的双眸清明的很，可是走起路来却是跌跌撞撞的，倒像个喝得烂醉如泥的人。我没有办法，只好搂住他腰架着他往回走。
　　出租车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一辆都看不到，我有些气闷，低头瞪他。
　　没想到夏子淇仰着头，清亮的眼睛专注地凝视我。他的黑发很长，几乎要到他的腰。所以微微垂头的时候，发丝会像绸缎一样落下，在空中无限柔软的晃动。
　　我别开眼说，“打不到车，要是宿舍管理员现在查房，我们两个都完蛋。”
　　他不以为意地说，“少装清纯，你夜不归宿的次数难道比我还少了？”
　　一辆出租车在我面前停下，我打开车门把夏子淇扔进后车座，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关上车门，从车窗口递给司机一张一百说，“麻烦把他送到德基独立大学，谢谢。”
　　他正要挣扎着起来，车子已经开远了。我转身快步走开，怕他硬是停车追上来。我的心情不好，他缠着只会让我更烦躁。
　　凌晨的城市变得温顺很多，路灯是温暖的淡黄色，一排排一列列，将前行的路照的格外通彻。入冬的夜晚已经很冷，我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件薄外套，现在冻得不行。搓了搓脸，我把外衣的拉链拉到顶。
　　越往前走，路上的行人越少。
　　只有风声和汽车偶尔经过的呼啸声，失去喧嚣背景的夜城变得连呼吸都充满了寂寞。
　　我知道自己是想他了。
　　越是安静的时候，越是孤单的时候，这种渗入骨子里的本能就变得愈加浓烈。
　　神使鬼差的，平常绝对不会示弱的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已经是凌晨，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电话那头就先传来谢莱的声音，“未秋？这么晚了怎么打电话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一连几个问题劈头盖脑地砸来，他也许自己都没有发现刚才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慌张。可是我发现了，所以我笑了。
　　尽管电话那头的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朋友在酒吧里喝醉酒，我刚送他回去。现在宿舍关门了，我又不想睡值班室，所以只好在外面瞎转。”
　　谢莱说，“你在哪里？”
　　我抬头看看四周说，“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走到哪里了，不过这里有家信特超级大卖场，边上是间叫七月的茶楼。”
　　“我知道了，你先在周围找个暖和的地方等着，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看着手机，桌面上是一张照片，正中央一个展翅飞翔的知更鸟挂坠。
　　和我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
　　谢莱到的时候我已经快被冻得不行了，他奔过来，用大衣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你这个傻瓜，穿这么少还出门。”谢莱拥着我走进后车座，正想放手，我忽然使力把他拉了回来。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窝，口齿不清地说，“别走，让我抱一会儿。”
　　他把车门关上，车里的暖意让我冰冷的四肢立刻舒坦了许多。
　　谢莱修长的手臂环过我，在我背上时轻时重地拍着，就像哄小孩子一样。他一定是以为我在学生会工作受委屈了，所以才会向他撒娇。
　　但他不知道，我能向他撒娇的理由，永远不会是因为工作或是别的任何一个人。
　　只因为他。
　　谢莱缓缓地说，“你要坚强，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一被人欺负就找我撒娇。现在你是个男人，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话这么说，但是他双臂依旧紧紧搂着我。
　　我点点头，头发上下摩擦着他的脖颈。他的身体明显一僵。
　　他稍微推开我说，“好了放手吧，要回去休息了。”
　　软软的语调，温柔的声音。
　　窗外一明一暗的路灯显得格外缠绵，将他的眉眼渲染的就像幅油彩画般温和。
　　我说，“爸，你一定要和张老师结婚吗？”
　　谢莱的眼神闪了闪，修长的手指拨开我落在眼前的额发，轻声说，“对。”
　　我吸了口气，转过头看向窗外，试着调整呼吸。
　　“爸，如果说我不同意，你会改变主意吗？”
　　空气里是暖流回荡的声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让车外的世界变得不真实。我坐在谢莱的对面，他的一只手臂还环在我的腰上，我甚至只要一抬头，嘴唇就能吻上他诱人的下巴。
　　但是他只是凝视着我，在昏暗的车内保持着令人心痛的沉默。
　　“……不会。”
　　“你就真的……这么爱她？”
　　谢莱移开视线：“这个不是你该问的。”
　　“为什么不该问？如果你不爱她，那为何一定要娶她？如果你爱她，那为何又不敢承认？”
　　谢莱蹙起眉，似乎有些不悦：“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拽他拽得更紧，我忍不住提高声音：“和我一起生活让你觉得无趣了吗？还是说，你需要个女人为你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我知道我不正常，所以那些属于正常的家庭，我从来都没有奢望过。
　　黑暗是一个人的，背德却是两个人的。
　　他不可能没有觉察到我的失常，没有儿子会对父亲依恋到这种地步，依恋到痴恋的地步。
　　那是变态。
　　事实上谢莱终究是谢莱，他的惊愕只是片刻的，很快他就恢复的常态，就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似的拉开我的手，淡淡地说，“你果然太依赖我了，早知道当初不该让你进德基，该找个远点的大学的。”
　　说得很懊悔，说得真像个为儿子深深担忧的父亲。
　　我放开他，往后退了退，直到再也不会触碰到他，“你要是后悔的话，可以申请让我转校，或者去国外留学。”
　　我说得很平静，他回答地亦很平静，“如果你想出国的话，我不会有意见。”
　　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
　　即使我从此离开你，你也不会反对的。
　　
                  第 4 章
　　作者有话要说：生意不好，小郁闷下。到宿舍的时候是清晨六点钟。
　　开门的宿舍管理员惊诧地看满脸疲惫的我走近宿舍楼，我难得没有和他打招呼。
　　进了宿舍往床上一躺，像死尸似的睡得四仰八叉。
　　我住的是间两人合住的宿舍，有独立的卫浴和洗衣机，还有一小阳台，透光性和通风性都不错。当初搬进来的时候我特递选了一间空房，为的就是一个人单独住。
　　不喜欢和陌生的人太过接近，我需要一些私人空间去做些只有自己能知道的事。
　　我看了一眼桌上立着好几个相框，里面全是同一个男子，他垂目微笑的神情格外温柔恬淡。
　　一些东西，注定只能由我自己慢慢品尝，甚至都见不得光。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是一幕幕混乱的场景，尖叫的路人，喷溅的鲜血染满我的手，然后是一个男人躺在血泊里的模样。
　　一只手蒙上我的双眼，有人从身后用力地搂住我。
　　清新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死亡的气息从四周慢慢地退散，尖叫的人越走越远，猩红的血液渐渐被泪水冲得一干二净。
　　而我的父亲临死前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睡过了一个上午，去卫生间冲了一个澡，出来的时候看了一下刚开的手机，一共十三通未接电话，还有三条未读短信。
　　电话有三通是学生会一个学弟打的，估计又是些琐碎的小事，我直接删掉记录。后面九通是康成那小子打的，每隔一分钟就一通，看下时间，最早是今天早上九点四十七分，估计是他去我上课的教室没等到我，我暂时跳过去看后面。
　　最后一通电话比较不同，前几位是区号，座机打的。学校团委办公室的号码。
　　我很快回电过去。
　　“喂？”电话那头是个干练的女音。
　　“你好左书记，我是谢未秋。早上手机没带身上，不好意思才看到你的电话。”
　　“我找你有点事，中午来趟我办公室。”
　　“好的。”
　　“那就这样了。”电话被挂断。
　　我吐了口气，再去看那三条未读短信。
　　第一个不出所料是康成的，简明扼要三个字：你在哪。不过后面跟了差不多有二十个问号。
　　我决定忽视他。
　　第二条是个不认识的号码，打开一看长长一大串字，开头是一个很熟悉的尊称：学长你好^_^~，署名是“永远支持学长的魏丹妮”。不知这个小丫头从哪里要来我的手机号，大概扫了下内容，主要是感激我帮了她，用很长一段表达了她对我的崇拜，最后想邀请我参加她们学院这周六晚上的团学聚会。
　　我按下回复键，手指灵活的在手机键上快速打下几个字：可爱的丹妮，我很乐意接受你的邀请，这周六见。未秋。
　　短信很快发送出去。我查看最后一条。
　　这条短信是今早七点发来的，署名谢莱。
　　只是看了一眼发件人的名字，我的心跳已经开始变得不正常。深呼吸了一次，我按下查看键。
　　好好休息，周五晚上我来接你。莱。
　　死死盯着最后那个名字，心里有什么缓缓流过。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回复完他的短信，简单的几个字，却似乎耗费了我的全部精力，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发了出去。
　　我知道了，记得再忙也要按时吃饭。未秋。
　　在食堂随便解决了中饭，我一路不急不缓地走到教学一号楼。等电梯的地方已经站了几个人，看见是我，有几个对我微笑。
　　我友好地一一回应，站到了队伍最后面。
　　乘电梯到了二十楼，我在团委办公室门口理了理衣服，抬手短促有力地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有个女声回答。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节能灯银白的灯光照的偌大的办公室格外冷清，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团旗，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深棕色的办公桌后面。
　　她在一堆文件后抬起头，冷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左书记好。”我彬彬有礼地开口，顺便合上办公室门。
　　她冲我点点头，示意我坐在她对面。
　　“你们院的团委书记前几天跟我说，你最近很少去学生会办公室值班，这是真的吗？”她看人的时候，上挑的眼角看起来更加锐利，给人一种完全的洞察感和压迫感。
　　我从容答道，“那是因为我最近经常去各个院级学生会和部门，我认为校级学生会应该加强和下属部门的联系，这样才能提高校级活动的效率，扩大学生会在全校范围的影响力。”
　　她点头说，“你这个想法不错，只要别本末倒置了就好”。
　　“我会注意的，谢谢左书记提醒。”
　　“今天叫你来主要是要给你交代些事，”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继续说，“这里是今年科技节校方请来的重要嘉宾，因为是学生主办的科技节，所以由你负责接待和全程陪同。记住，他们都是社会名人，我希望你不要给学校丢脸。”
　　我自信一笑，“请左书记放心，这次科技节绝对会成功。”
　　她盯我许久，终于露出笑容道，“你知道吗，我最欣赏的就是你的自信。”
　　在电梯里，我把牛皮纸袋里的几张纸出来，只有第一张列了邀请嘉宾的名单，后面几张都是注意事项。
　　视线一个一个看过嘉宾的名字，大部分是本市的知名企业，全国的没几个，巧的是魏丹妮的父亲魏淼的名字也在里面。
　　我微微一笑，正想着要怎么利用这个大好时机时，目光扫过最后一个名字。
　　哗啦啦，手上的纸瞬间失去支撑散落下来。
　　我看到最后一个名字。
　　特邀嘉宾：迈亚科技总裁——谢莱先生。
　　德基独立大学什么时候有这么大面子了，居然请得动他。还是说他最近变闲了，居然有空来参加大学的科技节。
　　还要我好好接待他……我头痛地摁着额头，麻烦。
　　时过季节，樱花树的枝头空空如也，干瘦的枝头倒像一笔一划的图腾。走过音乐广场，我拐弯上了艺术中心二楼的学生会办公室。
　　才走到门口，门都还没打开，就听到里面吵嚷一片的声音。
　　“怎么会有这种事！夏子淇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用看，听这大嗓门就是网科部的李阳，他的火爆脾气全校有名。
　　“先别管这个，我还想问你这个网管怎么当的，居然让这种照片上传到学校内部的BBS里？！”
　　“这是内网上传的好不好，我也控制不了。该死的哪个混账传的照片，最好别让我找到他，要不然……”
　　李阳下面的话在看到我推门进来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沈菲梦坐在电脑面前，李阳站在他身后，看姿势两人都在看电脑屏幕上的什么东西。出乎我意料的是夏子淇也在，长腿在沙发上一搁，他回头看到我时眼神闪了闪。
　　我直接往沈菲梦那边走去，“发生了什么事？”
　　李阳和沈菲梦对看一眼，自动让出座位。我刚在电脑面前坐下，等头一抬看到屏幕上的内容，竟然禁不住倒吸一口气。
　　屏幕上显示的是学校内网的BBS其中一个板块，一个置顶帖子用鲜红粗字标题写着：学生会外联部部长原来是牛郎兼同性恋？！
　　夏子淇将头转开，轻轻咬住了下唇。
　　打开帖子，里面的内容更加污秽不堪，夏子淇被写成从十六岁就开始卖淫的牛郎，每周都会去全市有名的同志酒吧做生意，而且从来只当被上的那方，有时候为了多拿钱，一晚上会接好几个客人，是那家酒吧里有名的妓男。
　　后面的内容更夸张，说他□放荡，搞不好因为乱交还得了艾滋病，进德基也是因为和学校高层上床换来的。
　　最夸张的是，下面还贴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很昏暗，但是从四周一对对拥吻爱抚的男人不难看出，这里是同志场所。照片正中是一个半垂头的美少年，他上身□，正和一个同样□的中年男人激吻。那个中年男人猥琐的表情看得很清晰，手还在少年胸口拨弄。少年的脸虽然被隐在阴影下看不清楚，不过乍看起来和夏子淇长的很像，关键的是他和夏子淇一样留着一头长发。
　　我滚下鼠标扫了一眼后面的跟帖，无非是震惊，鄙视，谩骂，起哄……两个字总结：无聊。
　　沈菲梦说，“主席，这个帖子才一天而已，李阳已经封了发这个帖子人的ID，帖子也删了，不过因为点击率很高，估计会给学生会带来很坏影响。”
　　李阳咬牙说，“我一定把这该死的找出来海扁一顿。”
　　关掉页面，我站起身来绕过他们两个，径直走到夏子淇面前。他抬眼看我，虽然神情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可是一张脸却有点发白。
　　我在他身边坐下，“今天晚上就去给我把头发剪了。”
　　不止是夏子淇，沈菲梦和李阳也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食指中指拎起一簇黑亮的长发，皱眉说，“把自己弄得这么招摇，不被别人嫉恨都难。你这是自找的，别指望我会帮你。”
　　夏子淇一愣，不过很快笑了出来。
　　“你以为你是谁？这点小事我自己搞得定，别老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
　　我用力一扯手里的长发，夏子淇立刻皱起好看的眉，大叫，“混蛋你想干嘛！”
　　扔掉他的头发拍拍手站起来说，“李阳我给你一个下午的时间，你给我查出这个帖子是从哪个账号上传的，我要确切资料。”
　　李阳点头。
　　“还有，你要第一时间在内网上用学生会的名义公开发表一篇公告，将这件事情澄清，然后注明：校学生绝对会将此事查清，散布谣言必将严肃处理！对了，你和网科部那些副部们连夜修改内网BBS的发帖规则，要求所有发帖用实名制。”
　　李阳有些为难道，“实名制？会不会太苛刻了……？”
　　我果断地说，“连内网的BBS都有人利用虚拟身份进行个人中伤，这说明网络实名制有实施的必要，至少这样能保证每个发帖者对自己的言行负责。最近学校在全力筹备科技节，我不希望类似的会影响学生会干部和学生会团体的事情再次发生。”
　　“好吧。”
　　我想想觉得不放心，这张帖子已经有很多人看过，光网上辟谣力度太小。于是我转头对沈菲梦说，“光网上有公告还不行，菲梦你去通知秘书处即刻拟一份书面公告出来，内容和我让李阳写得网络版差不多，更正式些，然后打印出来，张贴到学校布告栏和各宿舍楼下面，这些工作全部要在今晚前结束。明白了吗？”
　　“能不能再多给些时间？”
　　“不行。”我拒绝的很干脆。
　　等沈菲梦和李阳走后，我回头看向坐在沙发上完全一副事不关己样子的夏子淇，“你到底在学校里得罪了谁？”
　　他笑笑，“人太多了，怎么记得住。”
　　我皱眉说，“胡来，被人整死都不知道。”
　　“没关系，我从来不在乎名声。”他挥挥手，一脸大度。
　　我冷笑，“是啊，反正你确实是同性恋，至于是不是鸡你自己心里清楚。”
　　夏子淇的面色一僵，似乎有些恼怒。
　　没兴趣再和他啰嗦，我转身走出学生会办公室。正要下楼，迎面却撞上一个人。
　　康成说，“哟，我正要去办公室找你。”
　　我板着脸把他往楼下拖，康成被我拽得哇哇直嚷，“慢点呀——”
　　到了一楼，我放开康成自顾自往前走，他在后头大叫，“你今天怎么了，生这么大气啊，谁惹你了——？”
　　我猛地停下脚步。
　　是啊，我这是怎么了，心浮气躁，被夏子淇顶了一句就怒成这样，居然迁怒到别人身上。
　　我难不成……在意夏子淇？
　　
                  第 5 章
　　作者有话要说：事情好多，忙啊忙不过来，苟且中补完这章。明早再贴下一章吧……~皮笑肉不笑了一下，我在意夏子淇？这个可能性估计比康成哪天爱上男人都小。虽然他和我有过一次性关系，但我对那件事相当抵触，想都不愿去想。
　　只是那天好歹是我上了他，身为男人的本能，或多或少都产生一点要负责的想法。这次他被人整，我身为学生会主席也该出面做点事。
　　尽管我和他是敌亦是同伴，关系甚至还有些微妙，不过我清楚我不爱他，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至于他爱我，那只是他自己的事。
　　“抱歉，内网BBS出了点事弄得我有点心烦。”我刨了下头发说。
　　康成问，“什么事？”
　　我摇摇头，拇指比了比远处的图书馆说，“我要去查些资料，陪不陪我去？”
　　打了个响指，康成把单肩包摔到背后大喊一声，“Of course——去——！”
　　唉，他那点破英文还好意思拿出来显。
　　德基独立大学不是什么拥有百年历史的老古董学校，建校不过短短几十年，所以一些硬件设施都很现代化，比如它的图书馆。
　　“我每次来图书馆都有一种想鄙视学校的冲动。”康成走在边上不爽地说。
　　我笑，“喂，你好歹是学生会的副主席好不好，注意立场。”
　　“你看看你看看，”他胡乱指着四周义愤填膺地说，“这些都是用我们交的学费建的耶！搞的跟世贸大楼一样，难怪每年我们要交那么多钱给学校——浪费！”
　　说着他居然竖起中指，对象还是我。
　　我眯了眯眼，半笑不笑地说，“啊，我突然记起科协和各院系上交的几十份策划案还没来得及看，麻烦你今晚把它们都看完，记得每份都写个几千字的建议，修改好了明天早上给我。”
　　“我错了谢大主席！”并腿，挺胸，鞠躬，康成的动作一气呵成。
　　我好笑地看他一眼，抬脚先进了科技阅览室。
　　我主修的是商科，对理工科的很多知识都只是一知半解的，这次科技节这么大担子落在我身上，了解点基本常识总是要的。
　　看我抽出一本《飞行器动力原理》看得津津有味，康成哀嚎一声，“我是自动化学院的，面前有个大活人不用，居然高兴自己去翻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书。”
　　我不甩他，又抽了几本书找了个位子坐下看。
　　康成一脸无趣，又不敢打扰我，只好在我对面坐下，包放下的时候故意砸得很大声。
　　越活越小去了。我低着头无奈地笑笑。
　　“喂，看到昨天BBS上的帖子没？”前面一桌的一个背对我坐的男生捅了捅身边一个女生，小声说。
　　“看了，就是那个外联部长是牛郎的那个，吓死我了。”女生皱眉说。
　　男生的声音有些幸灾乐祸，“怎么样，这下你还喜不喜欢夏子淇？我早说了他是个变态，还喜欢和男人上床，恶心。”
　　康成回头看了一眼。
　　女生有些恼怒，正想开口，眼光一转看到康成和我，立刻闭嘴。
　　“你刚才说的烦心事就是这个？”康成低声问。
　　点头，我补充道，“不过我已经处理好了，再过段时间大家就会忘记的。”
　　“你确定？这么劲爆的新闻？”
　　“如果出现了比这更劲爆的消息，你说大家会不会忘。”
　　康成疑惑地看我。“你笑得这么阴险，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难得摆出无辜的样子，眨眼说，“我好歹还披着羊皮，你不可以这么说我。”
　　疑惑变成了面无表情，康成说，“我懒得理你。”
　　他翻了翻手上的书本，忽然抬头说，“对了，我在拉斯维加斯订了明晚的百老汇包厢，给你庆祝生日来着。”
　　我说，“明晚？”
　　康成一张脸拉得老长，“别告诉我你又没空。”
　　我两手摊开，耸肩。
　　“靠——！”
　　眼看着他气结抓狂的样子，我赶紧把康成拖出了图书馆。
　　“你自己说说，认识你到现在，你生日哪次是和我们一起过的？嗯？每次都没空！太不给我面子了！”康成背靠着大厅里的大理石柱，双手抱胸怒视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说，“我早就有约了，下次你该早点说。”
　　康成立刻哼了一声，用眼角看我，“早点？去年我提前一个月约你，你不照样没空。”
　　我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只好收回咳嗽了下。“我真的很抱歉。”
　　康成得寸进尺地说，“给我理由我就原谅你。”
　　这小子，给他几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我叹道，“我要回去和我爸一起过生日。”
　　他眼睛瞪得老大看我，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我的妈呀，你多大岁数了生日还非得和爸过？！敢情之前都是为了你爸把我们这些哥们给忘了？”
　　我没说话。
　　康成不知死活地继续叫嚷，“恋父！恋父！这完全是恋父！”
　　那天下午学校里很多人都看到，康成是捂着青黑的右眼从图书馆里冲出来的。
　　我在图书馆泡了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脖子酸的不像话。李阳那里还是没有消息，估计有他忙的。
　　在学校休闲吧里买了一杯奶茶，我坐在广场边的樱花树下休息。
　　有人在我身边坐下，修长的右腿搭上左腿，即使坐木头长凳也像坐真皮沙发一样有派头。
　　夏子淇弹了弹额前的刘海，皱眉说，“每次见你都是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看了特别欠揍。”
　　我点点头说，“谢谢。”
　　他嗤笑一声，“又来了，你除了说谢谢两个字还会说什么。”
　　“还会说‘再见’。”说罢我就要起身离开，被夏子淇一把拉住手腕。我垂头看他，他一脸妖媚的笑容看我。
　　“放手，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明天有没有什么安排？”夏子淇轻声问我，忽然软下的语气让我不禁一怔。
　　我想了想说，“没有。”
　　他杏花似的眼睛弯起来，“晚上一起吃饭，怎么样？”
　　“不行。”
　　“哦？”
　　“晚上有事。”我向外拽了拽手，夏子淇下手力道不小，居然没拽出来。
　　夏子淇的笑容一瞬间有些黯淡，他放开我的手腕，一脸随意的说，“那就算了。”
　　我正想转身，他忽然开口问，“又是谢莱，是吗？”
　　柔顺的发丝从他肩膀上滑落，几缕不着痕迹地飘散在风里。夕阳落日，樱树下的夏子淇看起来格外忧伤。
　　将空了的杯子丢进垃圾桶里，我转身离开。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由于周五我上午只有一节大课，所以一向清闲的很。
　　选了件白色线衣，外头披咖啡色立领风衣，黑色休闲裤，想了想，我在脖子上挂了淡黄色围巾。
　　一路回头率极高，下课的时候在教室外头看到康成，他从上到下扫了我一眼，最后得出结论：男生公敌。
　　我皱眉说，“有那么夸张吗？”
　　康成一把搂过我的肩，“我说谢大主席，平时穿得那么低调都已经把学校里的美眉们迷得气晕八素，今天你弄得跟孔雀一样，想闹出血案是不是？”
　　我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有些无奈的说，“晚上要回去，没办法。”
　　“不过就是见你爸，有必要搞的跟去约会一样么。”
　　我愣住。康成往前走几步，回头看我还站着，便冲我摆摆手，“喂，灵魂出窍了？”
　　“没事，走吧。”我快走几步追上去，拉着一脸疑惑的康成走出教学楼。
　　在学生会办公室，李阳告诉我他找到了那个在内网BBS上发帖子的账号，结果拿去网管那一查，发现那个账号是一个休学的大四学生。
　　“奇怪了，已经休学就意味着离开学校，那怎么可能再用内网。”沈菲梦看着手上的名单，几乎不可思议地说。
　　“校园灵异时间，呵呵。”康成笑得阴阳怪气地，往沙发上一趟，那个姿势和夏子淇一比果然是天壤之别。
　　推了推眼睛，我回头问李阳，“网科部谁负责网管中心这块的？”
　　“金启程，对了，还有陈楠。”李阳说。
　　有可能拿到网管中心历届学生上网账号的除了李阳，就只有那两个人，但是他们两个都不是学生会高级干部，没有这个权力调配这些资料。
　　可是李阳向来和夏子淇没有过节，也不是个多事的人，不可能发那种帖子。
　　那么还会是谁……
　　
                  第 6 章
　　作者有话要说：事隔多日，终于难产出来一段文……~我打开电脑，点开前两年学生会竞选外联部的候选人名单，长长的一大串名字。在里面来回看了几遍，没有发现什么熟悉的名字。
　　关掉窗口，我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不说话。
　　原本以为查出帐号就万事大吉，看来这个人聪明的很，居然找了个没人用的。看来他是打心眼里要和夏子淇、或者是学生会作对了。
　　账号……我立刻睁开眼，示意沈菲梦把那张网管的名单拿过来。
　　大四休学的学生。
　　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人的账号？仅仅因为他休学了吗？学校每年休学的人少说也有好几个，但这个是不久前刚离开的，时间上太巧合了。
　　亓官朗宁。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大四的学生。三个月前精神出现问题而住院，不久就向学校提出休学请求，一个月前被批准休学一年。
　　我合上资料问，“你们有谁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导致精神出现问题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沈菲梦说，“要不我去问下人文学院的学生？”
　　“也行，但是不要太明显。”
　　“我知道了。”
　　我看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抬头微笑，我说，“今天我有事要先走，昨天辛苦你们了。”
　　“你就是太客气了。对了我们有东西要给你，”李阳说着从桌子后面捧出一大束鲜花，还有七、八个包装得很精美的礼品包，“这是学生会几个部长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生日快乐啊！”
　　我接过那束大得有点夸张的鲜花，已经再也拿不下另外几个礼物了，只得连声说谢谢，一边把花扔给康成。
　　走出学生会办公室，我抱着一大堆礼物走得气定神闲，康成的视线被一大束鲜花给遮得严严实实，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
　　虽然还没下课，但我和康成这个模样还是吸引了路上绝对多的眼球，好不容易走到校园北门，我四处看了一下，看到在前面路口处停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留着清爽的平头，看起来极为干练，我冲他礼貌地微笑，“汪叔叔。”
　　迈亚科技的副总经理汪睿，谢莱最得力的左右手。
　　汪睿笑得很谦和，他眼光扫过我怀里的礼物和康成手中的花，笑着说，“看来未秋在学校挺受欢迎的呀，这么多生日礼物。”
　　他主动接过康成的鲜花，康成忙道谢。那么大束鲜花，他居然拿得很轻松。还空出手替我分担了些礼物。康成看他的目光立刻变得很崇拜。
　　汪睿说，“我先去放东西，在车上等你。”
　　“谢谢。”
　　汪睿挺拔健硕的身影走远，康成才收回自己闪闪发亮的视线，他兴奋地说，“那男人太酷了，我他妈崇拜死他。”
　　忽然康成大力拍下脑门，那下手的力道重得我险些怀疑他会不会被拍出脑震荡。在口袋里胡乱翻找了半天，康成拿出两张皱兮兮的纸，他皱着眉双手用力平了平褶皱很严重的纸面，不过收效甚微。最后，他搔搔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皱巴巴的纸递给我说，“这两张是今晚11点东方影视城的电影门票，电影名字我忘了，是什么法国的文艺片，据说内容很煽情，你自己找人去看吧。”
　　我扯着嘴角，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晚上11点，法国文艺片，还要我自己找人看。果然属于康成的风格。
　　“那我走了，再见。”
　　“拜拜。”
　　我冲他点头，然后转身过马路，没走几步就到了汪睿的车前，他很绅士地替我打开车门，在坐进车子的瞬间，我眼角似乎瞥见一个火红色的身影。
　　汽车发动了，我放下车窗向马路对面的校门口张望，来来往往的行人，繁忙的马路，热闹的门店。
　　而夏子淇那抹火红色犹如烈焰般的身影，却像人鱼公主最后的时刻般，化作纷飞的泡沫消失在了喧嚣的人间。
　　火红色的毛衣，黑色紧身皮裤，长及后心的黑发，花瓣似的脸蛋，妖精般的身体。
　　妖魅，艳丽，绝色。
　　夏子淇的容颜太过妖冶，就像用生命绽放的昙花般决绝浓烈，所以凋谢的时候格外轰轰烈烈，格外悲伤。
　　夏子淇送我的生日礼物其实很简单，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承诺过，亦兑现过。
　　他说，我不在乎任何东西，因为任何东西在我眼里都是不值钱的，没有价值的。
　　他说，我最爱的是我自己。
　　他说，我把我自己送给你，它是我仅有的，独一无二的。
　　他说，你把我拿去吧。
　　到达谢莱公司的时候，汪睿直接把车开进了大厦地下室的停车场。
　　我在车上已经把礼物都拆了一遍，东西大同小异，都是些好看但不中用的。
　　汪睿看了一眼我手上一个会旋转的装饰品，淡笑地问，“现在的年轻人送礼物都送这些吗？”
　　我苦笑一下，“我宁愿他们直接送红包给我。”
　　汪睿哈哈大笑，声音很爽朗。
　　下车后，汪睿带我上楼，按惯例我们走得是VIP通道。
　　电梯直达大厦的中心办公层。
　　谢莱对工作环境的质量要求很高，所以在装潢上采用明净整洁的白为主色调，配以沉兰和黑色。绿色植物很好的点缀在其中，严谨而又不刻板，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汪睿在下电梯的时候就和我分开了，他说谢莱在开会，他要先过去下，让我在谢莱办公室等会儿。
　　往里走了一段路，迎面过来的办公人员冲我微笑，我亦回应。
　　总裁办公室和外面的工作区有道玻璃门相隔。我走近，玻璃门自动向两边打开。秘书李倩坐在桌后正在接电话，见我进来，忙指了指正前方谢莱的办公室门，示意我自己进去。
　　推开大门，忽然增强的亮光让我有些不适应。
　　谢莱巨大的办公室在大厦的顶层，整个一面墙都被改造成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所以看上去特别有视觉冲击力。他的办公桌有两个餐桌那么大，正对着办公室大门，全黑色，看起来很有压迫感。
　　房间一边是供休息和迎客的沙发。另一边是个专业的酒吧台。
　　头顶的灯光很耀眼，从落地窗往外看，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夜幕中。从这么高的地方俯仰，从心底油然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那个人每天从这里看着整个城市，心底不知想的又是什么。
　　我往那个很气派的总裁椅子上一坐，欣赏起夜景。
　　一会儿李倩就端着牛奶进来，自从谢莱下令我不准碰酒后，每次我来，李倩都会准备一大盒冰牛奶，看得我啼笑皆非。
　　“李姐。”我冲她微笑。
　　“谢总在开会呢，待会儿就回来，先喝牛奶吧。”李倩把牛奶杯放我面前，我端起来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我边喝边问，“我爸待会儿还有事吗？”
　　李倩看了看记事本上的记录，很麻利地说，“谢总晚上六点半有会议，七点半还有一个会议，大概开到九点左右。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分文件需要他签字。”
　　概括的很好，一看就很专业，所以我眉头皱得很深。
　　这么多事等着他做，看来今晚很难陪我过生日了。
　　正想着，办公室门从外被推开。谢莱快步走了进来。
　　李倩立刻微笑，“谢总您好。”
　　谢莱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气度翩翩得就像贵族。他修长的手指微微松开系紧的领带，解开顶上一个纽扣，露出脖颈一小块雪白的肌肤，看起来随性中带着三分性感。
　　果然，李倩看得眼都直了。
　　他鸽子灰的眼睛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盯住我，被神眷顾的容颜渐渐向我走近。
　　我抬手冲他挥了挥，“嗨，老爸。”
　　他丝毫不介意我霸占了他的位置，走到我身边，墨黑的眼睫垂下看我，“刚才的会议很重要，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吧。”
　　手轻拍我的头顶，他微笑地说，“走，我带你去吃饭。”
　　一旁的李倩面露难色，又不敢说什么。
　　我问，“你工作都处理完了吗？”
　　还没等李倩开口，谢莱回答的很干脆，“对。今晚我很空，快走吧。”
　　说罢就要拉起我，我反握住他的手。谢莱回看我。
　　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手心，我转头看向李倩，“李姐，麻烦把你手里的记事本借我看下。”
　　谢莱没说话。
　　李倩谨慎地观察他的脸色，我趁机一把抽出记事本。
　　很快翻到今天的日程，我看了一眼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觉得有些无力。虽然很想自私一点，但我知道我不能，更不会。
　　把接下来谢莱一大串的日程都读了一遍，我抬头看他，“老爸，你年纪大记性也不好了，明明有这么多事要处理，你却说很空。”
　　我把记事本塞他手上，微笑地说，“谢大总裁，有我在，你可别想偷懒。”
　　谢莱没有看手里的日程，反而注视着我说，“今天是你生日。”
　　我点头。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石英钟说，“如果照日程上去做，今晚我会工作到晚上十点。”
　　我笑，“那我等你。”
　　也许是错觉，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谢莱美丽的眼瞳似乎极快的闪了下。在我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他已然低头轻笑出声来。
　　“小傻瓜，我在饭店订了最好的位子，过了时间可就没了。”
　　我掏出康成送的两张电影票，无所谓道，“没事，我有两张今晚十一点的电影票，我们还能看这个。”
　　“这些工作可以推迟到明天处理的。”
　　谢莱纯粹在睁眼说瞎话，因为一旁的李倩脸都绿了。
　　我直接转头对李倩说，“李姐，麻烦给我买两份快餐，要鱼肉的，还有不要放辣。”
　　“快餐没有营养。”谢莱皱眉。
　　我径直说，“李姐别理他，我在学校天天吃快餐也没吃出营养不良来。”
　　李倩明显有些为难。谢莱和我对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妥协道，“就照他说的去做吧，我六点半开会，你准备下。”
　　等李倩出去了，谢莱忽然沉声说，“真不知道你这孩子在想些什么。”
　　我轻笑，“我这么体贴入微，你倒还嫌弃了？”
　　谢莱瞥我一眼，那眼神从我的角度看去真是说不出的惊艳。
　　“待会儿要是等得不耐烦，你可别后悔。”谢莱捏着我的鼻子轻晃了晃，虽是责备的口气，可是字里行间带着掩饰不住的亲昵。
　　我扒开他的手，扳着脸说，“后悔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听过。”
　　谢莱工作的时候很专注，他低头的时候，有些长的发丝会从耳边垂下，发梢碰在白银的镜框上，说不出的雅致。他的鼻梁很挺，从侧面看就像被削裁出的一般。唇线优柔细腻，带点微红色泽的唇部就像朵罂粟。
　　那么一张温柔中性的脸，却从来没有人说他女气。因为谢莱的眼神冷冽而犀利，鸽子灰的眼瞳折射出没有温度的光芒，衬着他轮廓分明的脸，显得硬朗不少。
　　我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背撑着下巴，眼神却没有离开不远处工作中的男人。
　　即使隔了这么一段距离，谢莱依旧散发出一种成熟而魅惑的气息，从他抬眼时上挑的眼角，从他思索时轻轻抿起的双唇，从他垂目时若有似无的笑容中，这种优雅天成的贵气被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比窗外连绵不绝的灯火更加耀眼。
　　盯着这样的男人再久都不会觉得厌烦，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像一副最美的画像，需要看客自始自终的去顶礼膜拜。
　　不过今天的谢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我看他看文件时，目光好几次都停滞在一点出神，过好久才移开。他时不时抬头瞥我一下，手上一份文件看了有半小时居然还没看完。
　　我站起身，谢莱几乎立刻就抬头。
　　“怎么了？”
　　我举举手中空了的杯子说，“我去加点茶水，你看你的不用管我。”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一边问我，“你要喝什么？”我随口答道，“就咖啡吧。”
　　谢莱点头，对电话那头的李倩说，“进来加些咖啡，糖少放。”又转头对我说，“你坐下吧，呆会儿李倩会送进来。”
　　说罢他低头继续工作。我放下茶杯，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弯腰看他的文件。
　　密密麻麻的十几页纸，我看一眼右下角的页数，居然还只到第二页。
　　“今天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我凑过去轻声问。
　　谢莱一愣，很快回答道，“没有。”
　　我指指文件的页码说，“那怎么半小时才看了两页纸？”
　　谢莱突然把文件夹啪得一声合上，“你先在附近逛逛，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就去找你。”
　　心里有些不爽，我挑眉有些讽刺地说，“难不成我在这里影响到你工作了？”
　　“对。”谢莱站起来，把我笼罩在他身体的阴影下。
　　他不耐烦地重复了遍，“你再不离开，今晚就别指望过生日。”
　　我睁大眼看他。这么多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听他提出这么幼稚的威胁话，太不可思议了。
　　偶尔执拗的人是可怕的，何况那个人还是谢莱。
　　“那好吧，我先走了，十点左右再回来。”我放下杯子，转身就要走，手腕忽然被抓住。
　　谢莱看着我皱眉说，“你要去哪里？”
　　“出去逛逛而已。”
　　“不行。”他拒绝地斩钉截铁。我一把抽出我的手，反问道，“是你赶我走的，现在又不准我出去，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把刚进门的李倩吓了一跳，她立刻识时务地退出去关上门。
　　我别过头不看他，心里有点气闷。
　　一只修长的手覆上我垂在身侧的手，我立刻甩开他。谢莱低声说，“刚才我有点烦躁，很抱歉。”
　　“今天是我生日。”
　　“我知道。”
　　“你不该冲我发火。”
　　“……是我的错。”
　　揉了揉我的头发，谢莱鸽子灰色的眼瞳里光芒缱绻，他琴声般悠远的声音传来我耳畔，“我很在意你，所以工作的时候有你在我就会分心，明白吗？”
　　“什么意思？”
　　“你先去隔壁的休息室坐一会儿，那里有电视看。我开完会就去找你。”
　　还没等我回答，谢莱就坐回去，打开文件看了起来，就像完全忽视掉我的存在般。
　　李倩叩门进来给我加咖啡，我只好端着咖啡去了隔壁的休息室。
　　白黑的主色调，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齐全的酒吧台。
　　我靠在沙发上，只觉得心绪烦躁的厉害。谢莱刚才的话回荡在空空落落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该这么说，给我希望，再让我狠狠绝望。
　　由于两个会议前后相隔很短，谢莱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了。期间我在沙发上小睡了片刻，被开门声惊醒。
　　汪睿紧跟在谢莱身后进来，边走边说，“为什么不增加生产线？57号产品的行情看涨，今后一段时间它会给我们公司带来巨大收益。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增加供给。”
　　谢莱松了松领结，几个简单至极的动作都做得优雅非凡，他至耳际的黑发柔顺地贴服在两侧，额前落下几缕碎发将他的面部显得愈加柔美。
　　他转身将汪睿拦在休息室门口，背对我说，“既然这种商品行情看涨，那我们愈加要减少供给，到时候才能获得最佳收益。关于这点上你不用再谈了，我不会收回我的话。”
　　自信，沉稳，果断，还有那么一点专制。这就是谢莱的经营艺术。
　　“可是……”汪睿还要开口，谢莱抬手做了收声的姿势。“下面是我和我儿子的私人时间，我不希望浪费一分一秒，有事明天再说。”
　　汪睿看看我，又看看一脸冷淡的谢莱说，“好吧好吧，谁都知道你儿子最重要，那么告辞了。”说罢无奈地叹口气。
　　谢莱微笑道，“不送。”
　　
                  第 7 章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保证一天一更，也许一天多更也说不定~~呵呵“等得不耐烦了吧？”谢莱脱下外套搭在沙发上，向我走来。
　　我坐直看他，“这样好吗？就这么让汪睿离开，他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谈。”
　　谢莱在我身边坐下，姿态惬意地靠在沙发上，就像个慵懒性感、又坐拥江山的皇帝。他含笑看我，“什么时候我儿子变得这么体贴人了？居然关心起别人。”
　　“你是公司的头，听听下属的意见是应该的。”
　　“嗯。”
　　“不可以敷衍人，刚才的你就像个专制制度下的封建皇帝。”
　　“谢谢。”
　　“你最擅长的就是忽略别人的好意，泼冷水。”
　　谢莱手背撑着下巴，忽然指了指地面问我，“我问你，我们在第几层？”
　　“二十八层，你公司的顶楼。”我说。
　　他点头，轻声说，“在这层顶楼办公的人，都是这个公司最有权利的人，而我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面朝市中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你是迈亚科技的总裁，这谁都知道。”
　　“他们知道，但你不知道，”他转头看我，“这楼里的所有人都想搬来这个顶层，更有很多人想进我的办公室，可是他们都没能做到，你知道为什么？”
　　我忽然意识到谢莱要说的话，他就接下道，“因为我不准，只要我不允许，没人能这么做。”
　　记得有次一家杂志采访谢莱，女记者问他，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当时的谢莱只是淡淡一笑，却笑得很骄傲，他说：这个问题没有价值，我不想回答。
　　后来那期杂志出版的时候，谢莱作为封面人物的照片让全市的女人都疯狂了。那篇采访是以女记者对采访人物绝对的崇拜作为收尾，甚至没有遭到别人的反对。
　　因为只要你看过那张照片，没有人会觉得女记者有错。
　　谢莱喜欢穿灰色西装和黑色风衣；他爱抹Gucci的男用香水，有时候会带眼镜；他的十指修长有力，那是因为他少年时期练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钢琴；他不常照镜子，只有洗澡前后和系领带的时候会看；他不爱听流行音乐，却执着于小提琴；他爱喝香槟，对白酒敬而远之……
　　他有很多小习惯，比如吃完饭后会将筷子很规矩的放在碗右边；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即使没有外人在也会坐得很优雅；睡觉的时候喜欢朝左边睡，被我纠正过好几次但依旧改不了；早晨的时候牛奶里要兑咖啡，咖啡里不喜欢放糖……
　　他如果会自恋，也是因为自己够完美，而这一点我绝对理解。
　　谢莱低头看下手表说，“九点十五，在去看电影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吃晚饭。”
　　我摇头说，“订的位子应该作废了吧。”
　　他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回头对我说，“不去那家，我们去别的地方。”
　　“也行，”我跟他站起，伸了个懒腰说，“不用准备生日蛋糕，你知道我不喜欢吃奶油。”
　　谢莱笑道，“早熟的孩子。”
　　我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老男人。”
　　谢莱独自开车的时候一向开得很快，但每次载我的时候，都会开得很慢，慢得我都忍不住抱怨真是浪费了这辆好车。
　　谢莱每次都只是笑笑，也不解释。
　　后来我跟汪睿提过这事，汪睿听后大笑道：那是谢总在保护你。虽然谢总车技很好，但飙车总有危险，而且你每次坐他的车都只坐前排，还老忘系安全带，谢总怕载你的时候开快车万一出了状况伤到你，所以每次你一上他车，他车就开得和蜗牛一样慢。
　　我问：我怎么没听其他人提过这事？
　　汪睿无奈道：除了你，他载任何人车速都跟赛车似的，李倩第一次坐他车，下车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谢莱上车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有没有系好安全带，如果没有，他一定会很生气，皱眉替我系得紧紧的。
　　他总是说：开车不能图快，安全最重要。
　　车在一家面积不大的店门口停下。
　　这条街是这座城市所有奢侈品商店的集中地，即使是一家小小的店面，里面东西的价格有可能比某部分人一辈子赚的钱还多。
　　我抬头看这家门店，黑色的门面，几乎没有任何装饰，连店名都找不见。
　　但是我却认得，四年前我来过，谢莱在这里为我订做了我的十八岁成人礼物。
　　一个挂坠，知更鸟的挂坠。
　　谢莱从后面搂住我的肩膀往里走，店员是个很和蔼的中年妇女，她对我们鞠躬，微笑着问，“您好，有预定吗？”
　　谢莱拿出一张包装很精致的卡片，她双手接过，“请往这边走。”
　　走过一串又一串水晶帘，我们走进一间装饰得有些奢华的房间。一位双鬓斑白的老人坐在桌后，见我们进来，微微一笑。
　　“你好，谢先生。”他坐着对谢莱伸出右手，谢莱回应，两人礼节性地握手。我才发现老人是坐在轮椅上的。
　　谢莱带我在桌边坐下。
　　老人端详我片刻，笑着转头对谢莱说，“这孩子终于长大了，恭喜你。”
　　我疑惑地看向谢莱。
　　谢莱却没有老人那样欣喜，只是淡淡开口道，“东西准备好了么。”
　　老人点头，从桌子下拿出一个黑丝绒盒子，双手递给谢莱说，“这是我见过最美丽的，让我感动不已。”
　　谢莱回以微笑，接过黑丝绒盒子看了看，又将它放到我面前。
　　他抬眼看我，轻声说，“打开它。”
　　不知怎么竟有些紧张，仿佛放在我面前的是个沉寂太久的秘密，如今终于要揭开，而我也许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它。
　　打开黑丝绒盒子，一道璀璨的光芒瞬间充斥满我的双眼。
　　白银色的羽翼，彼此紧紧意味的身躯上落满细碎的钻石，纯净剔透的钻面，干净整齐的切割，无与伦比的镶嵌在两只知更鸟银辉般美丽的身体上。
　　那是我见过最美丽的项链，和四年前的那条不同的是，这次项链上的知更鸟变成了两只，紧紧依偎交缠，显得愈加缠绵悱恻，项链挂坠的背面雕刻着一个花环，里面刻着我和谢莱名字的大写字母：X.L & X.W.Q花环上面是一个圣洁的十字架。光辉照耀，星辰聚散。
　　谢莱说，“宝贝，生日快乐。”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双鬓斑白，他看我一笑说，“看来贵公子很满意，那另一件订货谢先生是不是要一起取走呢？”
　　我抬头看谢莱，“你买了两件？”
　　“一起带走的。”谢莱没看我，冲老人点了下头。老人从桌柜里取出一个紫丝绒盒子，正方体，比我的小很多。他双手递给谢莱，一边笑道，“绝对的高品质水晶，无杂质，做婚戒正合适，你的未婚妻一定会爱上它的。”
　　我惊得不知道如何思考，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巧的紫丝绒盒子被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精致耀辉的女式婚戒。
　　花苞似的图形，碎钻围了一圈，正中一颗剔透璀璨的钻石。
　　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谢莱合上盒子，抬头微笑，“谢谢，我想她一定会喜欢。”
　　他将紫丝绒盒子放在外衣口袋里，牵着我起身。
　　“那我们就告辞了。”
　　“谢先生和谢公子慢走，欢迎再来。”
　　楼下的女店员微笑着送我们出门，直到我们坐进车子开走，还不忘挥手道别。
　　我将车窗放下，远处闪亮如同烈焰的灯火霓虹将我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连绵一片的火光朦胧成一场一做十年的幻想，模模糊糊的，好像从天而降的烟火。
　　抑或是一次泪珠凝结而成的雪，从从容容地于天上飘落，就像带着羽翼的毛茸茸的雪片，在视野中晃荡出一阵阵眩晕的浮动。
　　雪片冰凉，就像是溢满胸口的泪水，和十年梦碎的罪。
　　谢莱送我的那条新项链被我握在手中，我望向车窗外。项链的挂坠很小巧，握在手心里薄薄的一片，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谢莱也许从来没尝试过做一个成功的丈夫，但他绝对是一个成功的父亲。可是我想如果他愿意，就一定会深爱一个女人一辈子，宠她一辈子。
　　而我站在他的身边，也只能站他身边。
　　女记者问，对你来说，亲情和爱情哪个更重要？
　　谢莱说，我的儿子，我自然会对他好。
　　但是他也说过，我的爱人，我一定会做得更好。
　　谢莱选的餐厅不一定最豪华的，但一定是最有情调的。灯光不会太明亮，四周围绕着一圈若有似无的淡淡光晕，配上一丝幽香，整个餐厅都笼罩在隐隐约约的风情和浪漫里。
　　谢莱从服务员手中接过菜单，一边翻看一边说，“你喜欢吃蒸鱼，据我所知这里做的是最好的。”
　　“嗯。”
　　“还想吃些其他的吗？”谢莱点了几个菜，抬头问我。
　　我摇摇头，连多说一句的心情都没有。
　　“请问需要来点酒水吗？”服务员问。
　　“香槟，白雪黑钻，”谢莱转头问我，“你呢？”
　　“黑咖啡，越苦的越好。”
　　服务员奇怪地看我一眼，接过菜单欠了欠身便走开了。坐在对面的谢莱向后靠着椅背，十指交叉在身前，姿势优雅的就像个风度翩翩的贵族。
　　他的视线扫过我的脖颈，忽然开口道，“为什么不把那条新项链挂起来？”
　　“回去换。”我低头摆弄着桌上的装饰，连正眼都懒得瞧他。
　　之后就是一阵清冷的沉默。
　　菜很快被端上来，我心不在焉地吃着，根本提不起胃口。黑咖啡倒是灌了好几杯，每一口都苦涩的让人抓狂，从嘴里一直蔓延至心脏的苦涩。
　　在我要求加第四杯咖啡的时候，手被人握住，抬头，谢莱幽深的眼眸在对面注视着我。
　　“你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你不开心。”
　　“没有，我很好。今天我生日，我过得很开心。”眼睛有些酸涩，我眨了眨。
　　“真的？”
　　我点头微笑，“真的。”
　　“那为什么要皱眉，为什么从刚才到现在你的表情……似乎很难过？”谢莱直视我的眼，上身往前倾了倾。
　　“是吗？”我伸手摸下脸，耸肩道，“也许是光线原因。”
　　谢莱不说话，只是看我的眼神更专注些。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像我在学校里那样，没有什么是可以畏惧的。不能输给他，已经输了心，这次好歹要把尊严留下。
　　乱伦爱上养父，又嫉恨未来的养母，想想都可笑。
　　我谢未秋，何必窝囊至这种地步。
　　“爸，我们吃完饭就回家吧。”我捡了块鱼肉塞嘴里，嚼了嚼说。
　　谢莱平静地问，“不看电影了？”
　　“不看了。”
　　“为什么？”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说，“我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
　　谢莱点点头，喝下一小口香槟说，“随你了。”
　　知更鸟很美，却比不过鲜花的芳香。
　　二十二岁这年的生日，真是刻骨铭心的悲伤。
　　
                  第 8 章
　　作者有话要说：Attention ladies and gentlemen, 亲们，我很郁闷，想问大家一下，关于这篇小说的题目：是《谁爱上我的知更鸟》好呢？还是之前的《谁杀了我的知更鸟》好呢？
　　因为我一开始发文就是用的《谁杀了我的知更鸟》，导致后来我改“爱上”题目后，晋江上搜《谁爱上我的知更鸟》这个新题目根本搜不到这篇文章，只能搜“谁杀了我的知更鸟”才找的到，让我郁闷了好久啊！
　　现在我只好两个都放上去，无语啊！！！
　　亲给点意见吧~拜托啦~~~
　　大学规定住校，不过因为同城的缘故，我周末经常回家过。
　　有时候学生会的工作有很多，忙得你死去活来，常常上完课就去办公室赶工作，半夜两点多再回宿舍。那个时候康成总是劝我：干嘛这么拼命，周末有的是时间。
　　我微微一笑说：不行，我要回去见我爸，所以必须赶在周五前完成。
　　康成一脸酸麻的表情说：真受不了你，少回去一次会死呀！我看你早晚得过劳死。
　　他还说：瞧你那样，就像要赶着回家看老婆似的，我看是去和心上人约会吧。
　　不知不觉中，周五晚上拎着挎包乘地铁回家就成了一条惯例，从地铁站下来，我懒得去挤公车，经常是步行回去。
　　夜晚的马路上依旧喧嚣，灯火霓虹，斑斓璀璨。我家附近有个电影院，晚上进去看夜场电影的人有很多，大部分都是情侣，手牵手拿着一大杯爆米花，看起来格外甜蜜。
　　在又一场电影开始后，所有人都走进电影院里，街上一下子空落许多，这个时候谢莱会从停路边的车子里走出来，穿着修长的风衣站在路灯下，静静地等我回家。
　　这一幕很温馨，每次我从街角转弯然后看到路灯下的谢莱时，总会不由得这么想。
　　橙黄的路灯从他的头顶落下，他黑色的发会被反光出一层柔和的金色，鸽子灰的双瞳里倒映出橙火的色泽，金色自他的鼻梁滚滚跌落，消融在两瓣紧闭的唇间。
　　他抬头，站直看我走到他面前。
　　这个时候如果天气很冷，他会接下自己的围巾替我围上，然后说，“下次记得穿多点，晚上冷。”如果天气很热，他的手里总会多出一杯冰咖啡，然后把杯子递给我说，“车里打了空调，快进去坐吧。”
　　有人说，迈亚科技的谢莱太冷酷了，在商场上从不给对手留情，下手够狠。
　　我说，其实谢莱很温柔，真的很温柔。
　　周六早上，我正吃着早点，手机震动了下。打开看，是魏丹妮发来的短信。
　　扫了一眼内容，我忍不住笑起来，看来康成昨晚给我订的生日KTV包厢最后转到了魏丹妮这些大一小女生手里，给办起了院团学聚会：今晚7点，拉斯维加斯百老汇包厢，不见不散。
　　挺有风情的，不过要是让康成给知道了，不知会不会气结。
　　手机又震了下，我随意地瞥一眼，居然是康成。他的短信带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前头四个生日快乐倒还比较入眼，不过后头两百多字申讨我如何重色亲友的内容我直接略过不看，末了回他一条短信：谢谢。
　　倒在床上看了一整天电视，傍晚的时候谢莱回来，带了意大利炒面。凑合着吃了当中晚饭，谢莱进了书房开始工作，我继续躺床上挺尸。
　　估摸快到六点了。我起身准备出门。打开衣柜，横着挂了长长一排衣服。不过颜色都不是很鲜艳，大多是清淡的色泽，倒也不是灰黑的。康成说我老陈，我回他一句，那叫低调。
　　如果有人打开谢莱的衣柜，会发现我们两衣服的颜色是那么的相近。
　　有人说，爱一个人，便会不知不觉中受他的影响，最后连兴趣爱好和生活方式都会近趋相同。
　　考虑到是去参加聚会，所以我穿了件比较休闲的白衬衫，黑色牛仔裤。衬衫领口那留了四颗纽扣没扣，领口敞得挺开，胸口的春光露了一大片，性感的很。
　　我皱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乱的发丝，V字型开口的衬衫，黑色牛仔裤。最后总结：像个招蜂引蝶的公孔雀。
　　要是在学校我绝对不会穿成这样出去，可是现在不同，KTV，女人，我只是去寻找刺激。
　　想了想，我把那条新项链系上。两只知更鸟在敞开的领口间看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诱惑的味道。
　　走到书房门前轻敲下门，里面传来谢莱的声音，“进来。”
　　推开房门，谢莱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看我，一下愣住。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片刻，落到我敞开的领口处，不过只看了一眼，他又极快地对上我的视线，“要出去？”
　　“晚上学妹邀请我去参加聚会，可能晚点回来。”
　　谢莱翻了翻手中的文件，轻声答，“好。”
　　彼此沉默了片刻，气氛变得有些压抑，我开口：“那我走了。”谢莱没有说话，我咬住下唇转身正要离开，他忽然低声道：“穿成这样去和学妹聚会？”
　　我飞快回头。
　　谢莱起身走向我，我搭在门柄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垂下头，盯着我胸口的那个知更鸟挂坠看了很久，突然皱眉道，“把纽扣扣上。”
　　“为什么？”我反问。
　　“除你以外，我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这条项链。”
　　我愣住，傻子似的再问一遍，“为什么？”
　　我们离得很近，他说话的时候吐出的热气轻轻擦过我的脸，我甚至数得清他细长的睫毛。
　　谢莱深吸一口气，别开和我对视的目光道，“那是我送你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说，“那又怎样？”
　　“我的东西，我不喜欢和别人去分享。”
　　我盯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很久很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爸，有的时候你很残忍，你知不知道？”
　　他的身体一僵，低声道，“是吗。”
　　“是。”
　　我转身走出房门。
　　拉斯维加斯在闹市区，由于是周末，市中心的马路堵车堵的吓人，平常半小时的车程今天硬是用了一个小时才到，结果我不出意料的迟到了。
　　看了眼手表上显示的七点十五分，我匆匆向服务员报了包厢号，很快被领至门外，呼出口气，我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一屋子人忽然安静下来。
　　停顿大概一秒，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天哪——！是谢未秋耶！”“学生会主席~~”“谢未秋~~！！”“他居然来了耶！”“怎么回事？！”
　　魏丹妮在一群起哄的人中跑到我面前。今天她显然化了点妆，蓬松可爱的头发，加上水果色衣服，让人觉得清纯美丽。
　　“学长快过来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她看起来很兴奋，又有些害羞，言语间不住地往我胸口瞟，脸羞得红红的。
　　我捂上一边的耳朵来堵住嘈杂的人声，凑近她说，“今天堵车所以来得有点晚，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不会！”小姑娘赶紧摇头摆手，急着辩解，“学长能过来就已经很好了，不用道歉的。”
　　身后有人推了魏丹妮一把，叫嚷道，“衣服！衣服！衣服！”
　　我正疑惑，她把一个袋子塞到我手里，不好意思地开口，“这是学长上次借我的衣服，我已经洗干净烫整齐了，谢谢学长！”
　　“她还每天搂着学长的衣服睡哦~”身后有人起哄。
　　魏丹妮红着脸回头说，“我没有！”大眼睛还怯怯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袋里的衣服，确实弄得很平整，似乎还洒了香水。我抬头微笑说，“麻烦你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向来洗好衣服就往外一挂，皱巴巴的也往身上套的。”
　　我垂目闻了闻，抬眼轻笑道，“很好闻的香水，谢谢。”
　　魏丹妮的脸有烧焦的趋势，一旁的女生大眼瞪小眼似的盯着我，热烈的目光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谢大主席面子好大，这么多人站门口来迎接你。”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响起，我一愣，拨开人群向后走去。果然没走几步就看见斜倚在沙发上的夏子淇，依旧一身烈焰般的红，依旧惊艳。
　　“原来你也来了。”
　　“我怕学长在我们这些低年级里觉得无聊，就把夏学长也请过来了。”估计看我的面色不善，魏丹妮连忙解释。
　　我冲她微笑，“挺好的。不过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大碍，我只比你们大了两岁多，代沟应该还不是太严重。”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魏丹妮原本紧张的神情也缓和了许多。
　　我指指点歌机，大声说，“大家别管我快去点歌吧，尽情玩通宵都可以，我以学生会主席的名义担保你们绝对不会被记过。”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好多人都雀跃地冲去点歌，魏丹妮似乎不大情愿离开我，不过在我的劝说下，她还是加入了抢点歌的行列。
　　很快就有人拿着麦克风唱起歌来，也许是因为人多有些紧张，唱得有点走调。一旁有几个男生开始喝倒彩，那个唱歌的女生脸羞得通红，声音越唱越小。
　　女生的视线移到我身上，我冲她微笑，然后带头鼓起掌来。坐在底下的人跟着我拼命鼓掌，还有人喊加油。
　　感受到鼓励，女生含羞笑了下，大声唱完了接下来的歌曲。我笑得很谦和，掌声没有停过，好几个小女生在偷偷看我，我只当没发现。
　　“其实你心里厌恶的不行，表面却还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夏子淇坐在我边上，凉凉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的酸味。
　　我答得风轻云淡，“没错。”
　　“你真虚伪。”
　　“谢谢。”
　　他含怒地瞪我一眼，一拳打在沙发上，我没什么的反应，倒把一旁的一个女生吓了一跳。
　　我责怪地说，“你要发火就找个没人的地，别在这里。”
　　夏子淇一脸嘲讽，“怎么？谢大主席平时看到人发脾气不早就过来温柔安慰了么，现在怎么冷冰冰的？”
　　“原来今天你来找茬的。”
　　“唷，生气了？迄今为止，你什么时候给过我好脸色过？”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抱歉，我不记得了。”
　　烈火般的红色似乎要在将夏子淇吞没，他的尖下巴扬起，颇为讽刺地看我，“我的主席大人，你就尽管自欺欺人吧。”
　　KTV里的声音很大，有人在用力吼死了都要爱，过大的音量折磨的每个人都神经衰弱。服务生端上来二十几杯果汁，还有几大盆爆米花，几个不喜欢唱歌的女生把爆米花全都瓜分干净，一边聚在角落里聊着八卦。
　　魏丹妮想要坐到我身边，但是又很害羞，所以站在一边左右为难着。我低头喝下一口橙汁，抬眼看见夏子淇第三次拒绝了女生的邀歌，我忍不住说，“女孩子请你唱歌，保持下绅士风度。”
　　夏子淇一愣，转头看我半晌才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了。”
　　我无奈道，“事关男人的面子，我不想你丢脸。”完整的句子是，我不想你给我们男人丢脸。
　　思量着他也不会听我的话，我正把果汁杯放回桌上，就听到几个女生兴奋的尖叫声。抬头，夏子淇接过麦克风几步跨到场正中，居然和刚才被拒绝掉的那个女生对唱起了《花好月圆夜》。
　　夏子淇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妖魅，偏中性化的歌声像猫爪子似的撩拨着心脏。一曲毕，众人都有些陶醉地回不过神来。
　　他丢了麦克风又坐回来，我好奇地问，“怎么又肯唱了？”
　　将胸前的头发拨到肩后，夏子淇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句，“这下还丢脸么，我其实不在乎面子的。”
　　我确定，他显然没听见我的话。
　　刚想重复一遍，眼前人影一晃，一个麦克风被塞到我手里，我被一帮学弟学妹们给拉到了场地正中央，魏丹妮拿着另一个麦克风站我身边，屏幕上显示出歌名：广岛之恋。
　　“对唱！对唱！对唱！……”周围的人高声起哄着，还有两三个胆子大的男生吹起口哨。魏丹妮红脸说，“学长是他们让我和你唱的，我原来没同意。”
　　唉，这孩子从刚才见我到现在，脸还没不红过。
　　我拿起麦克风大声说了句：“安——静。”
　　被放大好几杯的声音瞬间回荡在包厢里，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身旁的魏丹妮紧张地盯着我，好像我下一秒就要拂袖而去一样。我内心发笑，拿起麦克风对周围的人说道，“既然你们要听我们的对唱，就要先保持安静，刚才我连伴唱都听不清了。”
　　在魏丹妮惊喜的目光中，我回头对她一笑道，“想找我对唱可别后悔，唱砸了我可不负责哦。”
　　广岛之恋的音乐柔美而哀伤，魏丹妮小女生的嗓音没有莫文蔚来的厚重而感性，难免失了那种味道。
　　前奏结束，在万众瞩目中，我轻轻开口唱起：“你早就该拒绝我，不该放任我的追求。给我渴望的故事，留下丢不掉的名字……”
　　你早就该拒绝我 不该放任我的追求 给我渴望的故事 留下丢不掉的名字 时间难倒回 空间易破碎 二十四小时的爱情 是我一生难忘的美丽 回忆 越过道德的边境 我们走过爱的禁区 享受幸福的错觉 误解了快乐的意义 是谁太勇敢 说喜欢离别 只要今天不要明天眼睁睁看着 爱从指缝中溜走还说再见 不够时间好好来爱你 早该停止风流的游戏 愿被你抛弃就算了解而分离 不愿爱的没有答案结局 不够时间好好来恨你 终于明白恨人不容易 爱恨消失前用手温暖我的脸 为我证明我曾真心爱过你 爱过你 爱过你 爱过你 当时和那帮死党去KTV的时候，柳舒儿点了这首《广岛之恋》，硬是拉着康成从头唱到完，我本是个没多少耐心的人，所以听到那么多个“爱过你”，眉头皱得死死的，差点拔了话筒插头。
　　后来有次柳舒儿想要和我唱，我思量着这歌听能把人听疯，还是唱格算些，就代替康成和她情歌对唱了一次。那是我第一次好好对着屏幕看一遍《广岛之恋》的歌词，所以看到开头第一句，我就无力了。再往后唱，越是觉得歌词伤人，配着哀伤凄婉的调子，只觉得伤心伤肺伤肝，一晚上心情都郁卒的很，还史无前例地发起了酒疯，康成把我扛回家时连谢莱都错愕了半晌，从此严禁我喝酒。
　　自那之后《广岛之恋》就成了我的禁歌。
　　其实人往往比自己想象的更勇敢，比如现在，我可以微笑着和一个学妹深情款款地唱着曾经连听到都会觉得难过的情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么多个心痛的场景在我面前晃过，而此刻我甚至连皱眉都没有动力。
　　“爱过你——”
　　“爱过你——”
　　男女彼此缠绵的声音交绕在一起，一声高起一声低伏，显得分外浪漫。
　　唱完最后一个音符，四周起哄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如雷的掌声。魏丹妮一脸幸福的笑容刺痛我的眼睛。
　　夏子淇远远地看我立在人群之中，不像是在看一个受人尊捧的学生会领袖，倒像是在看一个公众小丑。
　　我丑陋的内心在他面前一览无余，他知道我和他一样罪孽不堪。
　　上帝不会原谅同性恋，更不会接纳乱伦。
　　我注定不被天堂所喜爱。
　　
                  第 9 章
　　一首《广岛之恋》足够让大家了解我的唱功，所以男生们基本上不再找我唱歌，女孩们基本上拼命邀我情歌对唱。
　　我一一谢绝，开玩笑，十几个女生轮一圈唱下来，明天我嗓子就哑了。
　　小学妹递给我一杯冰玉米汁，口感还不错，我一连喝了好几口。
　　唱了一段时间，气氛越来越高涨，一群少男少女混在这么一个昏暗的包厢里，唱歌跳舞，时间久了难免会放浪形骸。
　　夏子淇瞥了一眼对面正在热吻的小情侣，转头问我，“你确定今晚宿舍管理员不查房？”
　　我笑着点头。
　　“到时候出了事我看你也没法替他们挡，我说谢大主席，可别做自不量力的事啊。”
　　夏子淇很少婆妈，这一回算是稀罕的。我侧头压低声音道，“学校管后勤的那女人上月回家生孩子去了，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宿舍都不会有人查房。”
　　“生活部的人怎么从没跟我说过？”
　　“我让他们保密的，”顿了顿，我补充道，“免得你知道后又去夜店醉生梦死。”最近学校在办大活动，我可不想学生会再出什么负面新闻。
　　夏子淇转头注视我半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放心，我不会去找别人的。”沙哑的嗓音轻声细语道，夏子淇笑得很隐晦。
　　吵吵闹闹到晚上十一点半，有几个不常出来玩的女生已经倒沙发上睡着了。我向几个男生借了几件外套，走过去给她们披在身上。
　　“学长真的好温柔哦。”
　　魏丹妮忽然出现在我身后说。
　　我垂头盖好衣服，轻声说，“照顾学弟学妹，应该的。”
　　“可是学长是最温柔的，怪不得好多学妹们都暗恋你。”
　　我抬头问，“是吗。”
　　魏丹妮点下头。我带她到另一边沙发坐下，她有些局促的低头喝果汁，沉默了一段时间，她低头忽然问，“学长，你有喜欢的人吗？”
　　魏丹妮的下巴还带点儿婴儿肥，但是从上往下看的话，她的下巴又小又尖，有几分女人味。但是小女生紧张的心情还是可以从她的眼神中一览无余，紧扣着玻璃杯的手指，不安地咬住下唇，即使在昏暗迷离的包厢里也可以觉察出的绯红面颊。
　　一切都是那么青涩和美好，这也许是她的初恋。
　　原本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可以做个顺水人情，哄她对我告白后再欣然接受，好好调教一阵子，女孩的身子都可能会是我的。
　　再然后，甩掉或是继续游戏，看我的心情。
　　我知道这有多无耻，但那天谢莱对我说，“在今天晚宴上，我见到了海波电子公司董事长魏淼的掌上明珠。她还是个小女孩，不过很讨人喜欢，最重要的是她的性格和你张老师很像。我想你以后要是娶了那样一位太太，我肯定会很满意。”转了转手中的香槟杯，谢莱继续说，“你也二十二岁了，想找女朋友我不会反对。”
　　张婉欣，原来魏丹妮的性格像她，那我一定要好好体会下那个能迷倒谢莱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知道我有多嫉妒她。
　　可是如果我伤害她，谢莱一定会心疼，他说过，他很喜欢魏丹妮。
　　一切像张婉欣的事物，他都喜欢。
　　我看着面前的女孩，她满心期待地等着我的答案。细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女孩绯红的面颊透着未成熟的红润青涩。我可以闻到青苹果的香气。
　　“学长有喜欢的人吗？”她又问了遍。
　　深呼吸一口，在缓缓吐出，我轻声答，“有，但是他不喜欢我。”
　　难以掩盖的失落出现在小女生的双眼中，她强笑着说，“那学长一定很难过。”
　　我微笑着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不会，我已经习惯了。谢谢你。”
　　“我……我其实一直很喜欢学长！”她忽然大声说。
　　包厢里音响开得很响，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个角落。
　　“对不起。”我轻声说。
　　魏丹妮的双眸中渐渐溢出泪水，她一边擦眼角一边强挤出笑说，“不怪学长，是我自己硬赖上的。其实我知道学长喜欢的人一定很漂亮很优秀，我根本配不上。”
　　“没有，”我将她轻轻搂住，柔声说，“你很有勇气，而且很可爱。如果你是我妹妹，我一定会很疼你的。”
　　她趴在我肩上抽泣道，“可是她不喜欢你……”
　　我轻拍她的背安抚着她，一边苦笑说，“没办法，我喜欢那个人已经很多年，都快变成一种习惯，没法再看上别人了。”
　　“那她是不懂珍惜学长，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些怒气，有些替我惋惜的声音闷在我肩膀里传来，我忍不住笑了：“我其实很会折腾人的，被我喜欢上未必是好事。”
　　“不！学长很温柔的！”小脑袋在我肩膀上动了动，魏丹妮急着为我辩解。
　　“也只有你这么说。”
　　“不是，大家都这么讲……”
　　我放开小丫头，她的眼角还带着泪痕，不过看起来精神多了。我冲她微笑，“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没事了。”
　　小丫头眨眨眼，有些不好意看我。
　　正想再逗她几句，一只拿着手机的手伸到我面前。“你有条短信，震得桌子都在动。”夏子淇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对我说。
　　我接过手机，随口道了声“谢谢”。
　　打开手机，一条短信，是康成的。我按下查看键。
　　OMG~刚才在艺风苑看到你爸和你班主任在吃饭！狗血！怎么回事？
　　我啪得合上电话。
　　“怎么了？”魏丹妮问我。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说，“抱歉我今天有点累，想要先走了。”
　　我站起来，魏丹妮说，“我跟你一起走。”
　　边上有人听到我要离开，都围了过来，“学长再留一会儿吧。”
　　我笑着婉拒，“谢谢，今天累了撑不了那么晚。你们好好玩吧。”话音刚落，夏子淇长腿一收也站了起来，“我也走。”
　　看我和夏子淇都要走，有几个女生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和我们一起离开，结果到最后所有人都决定回去。
　　我下结论：领导的号召力果然惊人。
　　一行人吵吵闹闹走到马路上，由于在闹市区，即使靠近午夜路上还是很热闹，对面的高档酒店装饰的富丽堂皇，里面灯火通明。
　　心情不太好，我低着头自顾自往回走，也没想着要打车。
　　忽然手臂被人拉住，回头对上夏子淇的目光，“去哪呢，这么晚还不打车回家？”
　　我看他身后，那些学弟学妹三三两两地分开准备打车回学校，已经拦了好几辆空车下来。魏丹妮跑过来问我，“学长，我们一起回吧。”
　　我摆摆手说，“我回自己家，和你们不顺路。你和他们一起走吧，路上当心，到了给我发个短信。”
　　送走了魏丹妮和她的同学，就剩下我和夏子淇两个人傻傻地站在KTV门口。
　　我往前走一边说，“我不打车，你想坐自己解决。”
　　夏子淇双手插裤袋，慢悠悠地走到我身边，跟我并肩走着，“一个人打车太贵，我懒的浪费钱。”
　　马路上不时迎面开来一辆车子，闪亮的车灯打在我和他身上，又一晃而过。
　　高档饭店的门面灯火辉煌，穿着立领西装的服务员立在大门两侧，看起来格外气派。
　　“今晚上我姐出去吃饭，你猜她是和谁在一起？”夏子淇漫不经心地开口，一手搭上我肩膀。
　　“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我停下脚步，拿掉他搭在我肩膀的手，转身面对他说，“你姐姐跟谁在一起吃饭，这与我无关。”
　　“就算对象是谢莱，你也不在乎？”
　　我沉声说，“夏子淇，你管得太多了。”
　　“我管太多了？”艳丽的脸蛋上满是羞怒，他恨恨地说，“你要抢我姐姐的丈夫，难道我不该管吗？”
　　我冷笑，双手环在胸前看着他说，“这话换作是别人我还会相信，可是由你说出来，真是好笑。”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会在乎你姐嫁了谁吗，你只会在意今天是和谁上床吧。”
　　一瞬间夏子淇的脸变得惨白，他咬住下唇死死盯住我，眼里是浓浓的受伤。
　　这话说得有多重，我自己心里清楚。
　　“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下贱的男妓么？”夏子淇的声音在颤抖，身上的红色看起来绝望而哀伤。
　　心中有个声音在说，不，不是的。
　　我闭眼，又睁开，像是叹息般道，“人贵有自知之明。”
　　夏子淇提起嘴角，这一笑，就像昙花开尽后的悲哀，他的眼里蒙上泪水。
　　“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
　　夏子淇很美，也很骄傲。所以当他落泪的时候，我觉得很无力。
　　他走近我，我后退一步。他自嘲一笑说，“我没准备怎样，就想给你一个告别吻，好歹我喜欢你了两年。”
　　欲后退的步子停下来，我与他平视。
　　他还是两年前刚见面时的模样，美丽的让人刻骨铭心，只可惜太过愤世嫉俗得冷艳让人难以亲近，最后孤独一人。
　　我只是远远观察过他，每每和他眼神接触，又会很快移开视线，却不知道在我好奇注目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我。
　　我认识他两个月后，他忽然找我告白，把我拦在教学楼的拐角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吻上来，害得我头一次这么措手不及。
　　我当然回敬地很不客气，顺便告诉他，我不喜欢他。夏子淇笑得很妖艳说：没关系，只要我喜欢你，你总有一天会是我的。
　　口气倒不小。
　　两年过去，不管被我拒绝多少次，他似乎依旧是那个调调，甩不掉，赖不走，然后斜眼看我，妖妖地说，“你总有一天会是我的。”
　　但如今，也说要放手了。
　　所以当他眼里含泪吻上我嘴唇的时候，我出乎意料地没有躲开。柔软的唇瓣停留在我嘴唇上面，手探入我的发，捧住我的头，抱住我轻轻地斯磨。
　　内心叹了一口气，就当是偿还欠他的债吧。
　　忽然一道震惊的男声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我刚想推开夏子淇，却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拉，抓在我手臂上的手力气之大，让我后退的时候趔趄了一下。
　　当我抬头看清来人时，大脑一片空白。
　　谢莱面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我被他紧紧拽住。他鸽子灰的目光掠过沉默的夏子淇，转向我，最后落到我湿润的嘴唇上，眼神骤然冷冽。
　　谢莱穿着黑色风衣，浑身僵硬地盯着我。在他的身后，是捂住嘴惊慌失措的张婉欣。
　　原来被抓奸在床是这种感觉。冰冷一丝一丝传递到胸口，我得心却跳得异常惊心动魄。
　　他看到了，他看到我和男人接吻！
　　他会是什么反应？厌恶？蔑视？失望？我想都不敢去想接下来的状况。
　　拼命要掩饰的，拼命要掩饰我内心最丑恶的情感，居然被他发现了。
　　“子淇，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和未秋在……接吻？”张婉欣冲到夏子淇面前，震惊地问他，似乎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我低下头，觉得头痛欲裂。
　　手臂突然被人往前拽，谢莱就这样拖着我疾步往前走，他走得太快，我脚步凌乱地跟在后面，却不敢发出一点抱怨。
　　他……也许会想揍我。儿子和自己未婚妻的弟弟搞在一起，他的脸都被我丢尽了。
　　张婉欣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莱你们要去哪里？谢莱！”
　　我是被他推进车子的，背部砸在椅背上，还是震得我有点难受。谢莱关上车门，猛地发动车子，轿车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谢莱飙车的样子，亡命的车速，我甚至都看不清前方的红绿灯，车子就呼啸着驶过。那种逼近死亡的飙车是动作电影上面展示不出来的，刺激，惊恐，无与伦比。
　　车子看得很快，我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谢莱在乐天游乐场的外围停下车。
　　我喘了一口气，解开胸前勒得死紧的保险带。
　　远处，一座高大的摩天轮在缓缓转动，橙黄色的明亮灯火装满了摩天轮全身，看起来巨大而辉煌，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魔镜，比日月星辰还要光辉万丈。
　　谢莱两手搭在方向盘上，不说话。
　　我苦笑一下，万一他问我，你是不是同性恋，或者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我要怎么回答。
　　不安地握紧双手，谢莱低沉的嗓音忽然开口。
　　他精致的侧面有些落寞，眼睛被垂下的刘海遮住。他看着车子前方，头也不回地问：“你是不是喜欢夏子淇？”
　　我彻底愣住。
　　见我没有回答，谢莱深吸了口气，又说，“原来这就是你一直反对我结婚的原因，我甚至还以为……”他顿了顿，手按上额头继续道：“我和张婉欣要是在一起，你们就变成兄弟了，你不想弄出个乱伦，是不是？”
　　我没有理会他后面的话，而是一把扳过他肩膀，急切地问，“你刚才要说什么？你说你之前甚至以为我反对你和张老师交往的原因是什么？”
　　我扳过谢莱的肩膀太过突然，他下意识回头的时候刘海滑到了一边，鸽子灰的双瞳猝然对上我的眼睛。
　　我瞬间呆滞。
　　谢莱的双眼……红了一圈。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想写成短篇，快点填完坑要去填另一篇坑呢……唉、唉、唉名字暂定这个，捂脸！
　　
                  第 10 章
　　谢莱很快别过头，扮开我的手，打开车门大步走了出去。
　　我推开车门，夜风瞬间席卷上我的面颊，将过长的刘海高高吹起。
　　远处传来摩天轮旋转时播放的音乐声，清脆的就像绿野仙踪里彼此追逐的仙乐。谢莱背对我，风鼓起他长长的风衣，衣摆翩跹，像只欲展翅飞翔的蝴蝶。
　　霎那间我有些想要退缩，胸膛里鼓噪的感觉让我连指尖都在克制不住的颤抖。摩天轮的歌声忽远忽近，旋律被夜风吹散又聚拢。
　　我走近他，夜色中，谢莱挺拔的背影美丽的就像一个幻影，好像我一个拥抱，他就可以被我捕获到。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出口的声音隐隐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音：“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这么多年来，我有很多事情都没弄明白。”
　　很多事情，无论是让我伤心的，还是快乐的。
　　谢莱问，“什么事情？”
　　我笑了下，伸手揽上他的手臂，和他并肩看向乐天游乐场。
　　“我说老爸，你有没有坐过这玩意儿？”我指了指远处的摩天轮问。
　　“没有，那是你们年轻人玩的东西。”
　　我锤了谢莱的肩下，“少来，三十岁难道不年轻了？别倚老卖老，小心我鄙视你。”
　　谢莱淡淡一笑，“没大没小。”
　　我懒得理他，径直道，“这个摩天轮我前不久坐过一次，很高，转到最上头几乎可以看见整个城市的夜景。下次我带你去坐，好不好？”
　　“嗯。”
　　“你说这个摩天轮有没有泰晤士河边上的那个‘伦敦之眼’大？”
　　谢莱抬头看了下巨大的旋转圆盘，摇摇头说，“没有。‘伦敦之眼’比这个还要再大些。”
　　我忽然说，“我想去看。”
　　谢莱回头问我，“你想去伦敦吗？”
　　“对。”
　　“寒假带你去。”谢莱微笑。
　　“我还要去澳洲看袋鼠。”
　　“好。”
　　“日本的秋叶原我也感兴趣。”
　　谢莱也不恼，只是淡笑着说，“小傻瓜，总要一个一个来。”
　　“你不觉得，”我顿了顿道，“我像是在无理取闹吗？”
　　摩天轮的音乐停下，不远处传来一群孩子的嬉笑声。
　　谢莱轻笑一下，弯起的眼睛就像怒放的百合花：“我以为，你的无理取闹已经很多了，不差这一次。”
　　游乐园里的孩子们唱起儿歌，轻快的音律舞动起夜空下的星光和银芒。
　　我努力笑得很自然，可惜办不到：“老爸，那天我去坐摩天轮的时候遇到一个带孩子出来玩的父亲，他的孩子很淘气，但是那个人对他的孩子百依百顺，和你真的有点像。”
　　谢莱面色一僵，没说话。
　　我遥望远处灯火辉煌的游乐场，继续道，“不过他有一点和你完全不一样。他说他虽然宠爱他的孩子，但不会一味放任孩子的任性。再宠爱，责骂总是会有的。”
　　“孩子不能太宠，否则会娇惯成性，成不了大器。”谢莱说。
　　嬉笑声远去，摩天轮轻盈的音乐重又响起，巨大的圆盘就像踩水车般吱呀呀地辗过。夜风鼓噪，霓虹似锦似烛火。
　　风声正好，歌声正好，心跳声正好。
　　“那位父亲还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作为父亲，是绝对不会一味宠爱孩子的，但是他又说——”橙火下，我的笑容显得分外吃力，“这世上值得一个男人无底线、无原则去宠的……只会是他的爱人。”
　　夜风很轻，轻得连彼此的心跳声都听见。
　　谢莱垂眼，浓密的眼睫落下一片细碎的暗影。
　　我从背后搂住他，手臂环上他精瘦的腰，脸埋进风衣柔软的衣料间，轻声说：“莱，我这么笨，有些事情你总要给我解释下。”
　　忽然谢莱握住我的手，低声说：“造成你的误会，是我的错。”
　　他回过身，垂眼注视着惊愕的我，手播过我额前的刘海：“养父的身份总有些尴尬，而我想做一个好父亲，弥补你幼年丧父的伤痛……我不想让你不开心，我知道这很难。”
　　我挣脱开被他牢牢握住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你在说谎，我不想听你讲这个。”
　　谢莱身体一动不动，他皱眉凝视着我说：“未秋，你是我的儿子，我不想伤害你……我希望你能明白。”
　　“别拿对女人的那套办法来搪塞我，你对我根本就不像父亲对儿子那样！”我一边摇头，一边湿了眼眶。
　　手再次被握住，谢莱红着眼说，“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儿子，也许方式有点错误，为此我道歉。”
　　还有什么比他说这句话更伤人的，泪水凝在我的眼眶里，我固执地不肯让它落下。
　　巨大的摩天轮停了下来，童话故事里的仙乐霎那间走了调子，橙火一盏一盏的熄灭了。游乐场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只留下空寂回荡在夜风里。
　　谢莱握紧我的手，我忽然冲过去猛地抱住他，冲力让谢莱后退了一步。
　　我哽咽着对他说：“我……爱你。”
　　怀抱里的谢莱微微颤动，他回搂住我，手敷上我的背。
　　“也许，对你来说亲情和爱情的界限太过模糊，以后你就会分清楚的……你只是太过依恋我而已……”
　　百合花的香味都散了，游乐场散了，摩天轮不转了，音乐声停了。
　　他搂着我，却说他不爱我。
　　多好的结局。
　　谢莱用力抱紧我：“你记住，我只把你当作我的儿子，以前如此，以后也是如此……从来没变过。”
　　我知道的，早就猜到了。
　　我用力挣脱开谢莱的怀抱。
　　席席夜风吹干了泪珠，缠绕的百合花香在空气里蒸发又飘散，化得无影无踪。
　　忍了很久没忍住，鼻子酸的生疼，泪水一下子就从眼角掉了下来，划过我的脸颊，落进我敞开的衣领里面。
　　谢莱眉头皱得死死的，眼睛通红，看起来很狼狈。
　　我转头要走。
　　才向后退了一步，双臂立刻又被抓住，谢莱快速地说：“跟我回家吧。”
　　我摇头，拼命摇头，甩开他的手要往回走。没走几步，就从身后被他拉住，“听话，都这么晚了，回家吧。”
　　再次甩开手，转眼又被他死死拽住，我愤愤地回头瞪他，谢莱就是不松手。
　　我面无表情地说，“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谢莱的眼睫轻轻颤动，手依旧不肯松开。
　　我发疯似的扯下脖子上那条项链，扔还给他，项链落在草地上，银辉反射出零星的辰光。
　　谢莱没有看草地，只是在我拉下项链的时候，握紧我的手颤了颤。
　　就相头受伤的野兽般，我发泄似的对他吼道：“你给我放手！我讨厌你！”
　　他的唇抿得死紧，脸色苍白。
　　“你恨我都没关系……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这样出去会有危险，还是跟我回家吧。”
　　平静的声音，平静的语气，对上我疯狂的脸。一瞬间，我觉得在他面前我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撒泼的小丑，惹人嫌恶。
　　“我都忘了，你是我最亲爱的父亲大人。儿子半夜出去发疯，当爹的肯定会很担心。”我自嘲地咧嘴笑了笑，“老爸，我不过想散散心，怎么，干什么紧张成这样？”
　　谢莱皱眉，“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不放心。”
　　“不放心？”我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身体贴上谢莱，仰头半眯着眼道，“你要是带我回家，才应该不放心。因为我现在情绪非常不稳定，搞不好一不小心上了你，那可就糟了。”
　　说罢我的唇若有似无地碰触谢莱的脸，上身轻轻摩擦着他。
　　魅惑他，勾引他，让他厌恶，让他死心去做那个该死的父亲。这么浪荡的我，怎么还会是他的儿子？
　　谢莱像是叹息般在我耳边道，“何必这么作践自己，我不值得你这样。”
　　他松开我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放进我手里，“你想去散心就开车去吧，记得不要开太快，也不要去太远的地方，晚上要小心知道吗？”
　　谢莱垂目看我，伸出手想习惯性地拨开我刘海，手却在半空中停住，堪堪划过我肩膀又放了下来。
　　尴尬的弧度，尴尬的表情。
　　他看我一眼，最后转身离开。
　　远处是散场的游乐园，摩天轮孤单的伫立在夜空下，浑身是橙火般耀眼的霓虹。
　　谢莱捡起被我丢掉的项链，放在衣袋里。他越走越远，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在夜色中消失成一片模糊的背影。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远远看去，他就像在背对着我哭泣。
　　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想要放纵，但是对我而言，那身体的纵欲无法消减灵魂伤痛的一丝一毫，反而罪孽会加深，然后万劫不复。
　　开车去山顶兜了一圈，夜风劲狂，似乎烦闷的心情也被吹晴了不少。
　　但是眼角的泪痕一直未干，鼻根依旧酸胀。
　　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十年的暗恋就像一场梦，梦总是要醒，心却依然很痛。
　　可是我却无法怪他，就连恨都做不到。
　　爱得太深，连给的伤痛都成了恩赐。
　　能回忆的太少，想留住的却越来越多。
　　就像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对他心动。运动会上我摔断右脚，他心疼得眼睛通红，我都没哭，他却像自己被割了快肉似的难受。后来腿好了，他死活不肯我再去参加运动会，他搀扶着我去公园散布的场景至今记忆犹新。
　　十六岁那年，我交了生平第一个女朋友，不是因为她是学校的校花，只是因为她垂头微笑的神情像极了一个人。后来被他发现，一脸酸味地问我女朋友叫什么名字，还夜不归宿了好几天。
　　十七岁那年，他接受采访时被问及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是谁，他毫不犹豫地说了我的名字。为此我偷偷窃喜了好久，还把那期采访的录像带珍藏起来，可惜后来搬家的时候被他当作我偷藏的黄色录影带给扔了。
　　十八岁那年，他送我成人礼物，我偷吻他唇被他发现，然后他开始不再经常碰触我，若有若无地和我疏离。不过他开始喜欢拨弄我的头发，晚上看电视的时候逼着我背单词，还喜欢往我睡前喝的牛奶里倒蜂蜜。
　　十九岁那年，公司的事情越来越忙碌，他变得很少回家，出差总是一个月。于是在我睡前打来电话成了他出差时必做的事，他在电话里从来不聊我的学习，却会老是唠叨一些琐事，我逼着他回来陪我，他一定会很认真的道歉。有时候出差久了，他会某天上半夜忽然乘飞机回来，搂着我睡过下半夜后，清晨再乘飞机回去。搞得他的客户以为他刚新婚还在蜜月期，舍不得离开新娘子。
　　二十岁那年，我去了大学，他有了未婚妻。我们关系变得疏远很多，我变得越来越冷漠独立，他越来越沉默寡言。有时候回家过周末，通常也是各做各的事，聊天很少。我开始逛夜店，他知道了也不责怪我，只是皱眉的时候看得我很难过。
　　二十一岁那年，我当上学生会主席，他的事业到达顶峰。他不再把我当作孩子，即使是牵我的手也只会在没人的时候。在外面他对我依旧不冷不热，私底下却越发温柔，男人温柔的时候很诱人，而他温柔的时候是致命的诱人。所以我会控制不住地想要亲吻他，拥抱他，甚至占有他。而这个时候，我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
　　二十二岁这年，我对他告白，他拒绝的很温柔，却很干脆。我生平第一次失恋。
　　二十岁以前日子过得太过甜蜜，所以成人之后才会格外唏嘘，觉得以前真是不够珍惜。我和他在一起十年，每一天都像回忆。
　　百合花很美，花香飘逸的时候年轮虚长了十圈，我们已渐行渐远。
　　如果我肯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康成，他一定会惊异万分，他肯定会说：天哪！你爸也太好说话了吧？被你亲亲摸摸告白不成又大发脾气后，还把车子留给你自己走回家？没骂你没揍你没跟你断绝父子关系？！你爸烧糊涂了吧？
　　如果告诉柳舒儿，她一定会挥舞着她那手猩红的指甲尖声说：这男人太帅了！儿子在自己面前和其他男人接吻，又对自己告白，然后告白不成就撒泼，他居然没有生气。唉，这么温柔的男人现在肯定绝种了，我怎么没碰到呢？主席我不怪你的，女人要是遇见这种男人肯定也发疯，难怪你会想乱伦。
　　我叹口气，觉得头痛的不行，只想大睡一场，然后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在我回家后又过了很久才听到谢莱回来的声音，他的脚步声一直走到我房间门口才停下，我屏息躺在床上等着。然而很久很久，我都没有听到接下来的声音。
　　我翻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了。翻身下床，我小心地走近房门，定了定神，伸手打开门。外面一片漆黑，月光从客厅的落地窗外照射进来，将偌大的屋子照的空空落落的。
　　谢莱躺在沙发上面，手臂盖在眼睛上，已经睡熟了。
　　我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替他盖上一层薄被。凑近才发现，他身上有股浓烈的酒气，显然是刚才灌了不少酒才回来。
　　谢莱从来不贪酒，更不去夜店买醉，时刻保持清醒是他的习惯。
　　可是他现在却喝得浑身酒味，醉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的任性。我的每一分感情，都会成为他的负担，而他对我的每一分感情，都注定我会成为他的负担。
　　月华打碎了浮萍，世界都渐次安静。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南京下雨……回校没挑对时间啊……
　　
                  第 11 章
　　清晨的时候，我收拾好行礼，将准备好的早餐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换掉咖啡，倒了一杯牛奶放在桌上。
　　原本想留一张便条，转眼一想现在我和他的境遇，实在连见面都是尴尬的。
　　也许是太早了，地铁站里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有个少年抱着一把大吉他坐在楼梯上边弹边唱，吉他弹得普通，声音却很好听，剔透通明，很有质地。我不急着乘地铁，便拎着背包坐他边上。他抬头对我微笑，继续陶醉在自己的音乐里。
　　从小就很羡慕这种人，能够将生命专一地全部倾注到一件事情中，好像自我都有了中心，生命也变得尤其甜美。
　　忽然想起我的亲生父亲，那个为了爱不惜一切，最后死于车祸的男子。他喜欢微笑着将我抱起，放在腿上。窗外开着一大盆雏菊，嫩黄色铺满了阳台。
　　他拨弄着花瓣，笑着对我说，这盆花是他和他最爱的人一起种下的，以后我们三个人要一起生活。
　　不久后，父亲被赶出那个庞大的家族，和他的父亲断绝了关系，同样丢掉了他显赫的地位。
　　失去一切的父亲带我住到了父亲最好的朋友谢莱家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谢莱，有些长的刘海，干净的白衬衫，米色长裤，谢莱二十岁的模样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只有十二岁的我很喜欢这个大哥哥，整天黏着他，倒忽略了父亲。可是父亲从来不生气，每次看见我像跟屁虫一样跟着谢莱时，总是乐呵呵地笑着。
　　虽然父亲大了谢莱十五岁，但是他们经常在一起讨论一些东西，起初我不明白，后来才知道父亲在教授谢莱专业知识和经营战略。
　　二十岁的谢莱天资卓绝，父亲常常掩饰不住对他的欣赏。我知道，谢莱是父亲的骄傲。
　　记忆中谢莱和父亲一直相处的很好，早上谢莱要去上课，父亲负责准备我和他的早餐，晚上谢莱回来我们便一起吃晚饭，日子过得清苦，不过很温馨。那段时间父亲经常笑，晚上抱着我睡觉的时候嘴角似乎都是上提的。
　　可是后来父亲和谢莱为了一件事吵了起来，父亲一气之下夺门而出，谢莱却没有追出去，于是我冲出去找父亲，却在路口处见到了父亲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谢莱从后面伸手挡住我的视线，我觉得有泪水从上方滴进我的衣领里。四天后肇事的司机被找到，谢莱狠狠把他揍了一顿，然后倒在椅子上痛哭。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谢莱失控的样子，接近崩溃的模样让我刻骨铭心。
　　对于谢莱来说，我父亲是个特殊的存在，从此以后我没再见过他对第二个人如此温柔过，当然我除外。
　　后来，我父亲的父亲，那个我至今不愿意喊他爷爷的男人找到我，要我跟他回家，我拼命抵抗，甚至绝食，最后那个男人妥协，同意我和谢莱一起生活。
　　谢莱说，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父亲，这里便是你的家。
　　那么年轻的一张脸说出这样认真的话，二十岁的谢莱拥有常人没有的勇气和决心，正是因为这些，他才拥有了现在的辉煌。
　　而这一切，如今都成了久远的记忆。
　　坐在地铁站台边的台阶上，我自嘲一笑，难不成是鬼上身了，怎么在哪儿都能想起谢莱。
　　不过二十岁的谢莱比现在可爱多了，会和我生闷气，偶尔还会和我吵嘴。
　　哪像现在，沉闷的就像很久以前的父亲。
　　到学校的时候，值班室才刚开了校门。和宿舍楼下的管理员打过招呼，我上楼进了房间。
　　前天离开的时候忘了关窗，昨夜刮大风，桌上支着的镜框倒了好几个。我赶紧奔过去将碎掉的框子捡起来，手指不小心被碎玻璃划破，殷红滴上照片。
　　将镜框收拾的差不多了，我打开药箱处理了下伤口，啧，划得还挺深的。
　　这时候手机震了起来，我单手接起电话。
　　“你好，我是谢未秋。”
　　“我是沈菲梦，那个人文学院大四学生退学的事我打听到了。”
　　“辛苦你了，说吧。”
　　“我问了那个亓官朗宁同寝室的同学，他们说今年春节之前还好好的，春节放假回来后，亓官朗宁似乎有了喜欢的人，不过像是单恋，对方也不像是要玩真的，反正期中考试后他失踪了一星期，回来后就神智不清楚了。”
　　“那他们知道亓官朗宁喜欢的人是谁吗？”
　　“这就不知道了，他每次都是打电话过去，也不像是一个学校的，因为没在学校里见过他和哪个女生在一起过。”
　　我冷笑，“当然不可能见过，那根本不是女生。”
　　“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这回谢谢你，那就这样吧。”
　　“没事，那再见啦。”
　　“再见。”
　　我把电话扔在床上，手指按住太阳穴轻轻转圈。唉，又是个风流债。
　　想了想，还是打了个电话给何昊。
　　“何昊，我是谢未秋，想麻烦你点事。”
　　“说吧。”
　　“麻烦你动用下秘书部的特权，去学生管理档案里查一下人文学院大四学生，亓官朗宁有没有什么亲戚在我们学校里？”
　　“亲戚怎么查？”
　　“就查同姓亓官的，看看家庭地址是不是同城或相近的。”
　　“好的。你什么时候要结果？”
　　“今天吧，趁老师们都不在的时候。”
　　“行，那我查到了给你电话。”
　　“谢你啦。”
　　“甭谢，挂啦。”
　　“再见。”
　　将手指包裹好，我坐在床上犹豫是不是要去找夏子淇。毕竟昨晚刚和他翻脸，又闹出了这么大的事，估计他也被自己姐姐训得很惨。想到张婉欣，心里又烦闷得不行。
　　郁闷的时候怎么办？找康成那个大混蛋。
　　我拿着钥匙和校园卡就出了宿舍，直奔康成的那栋豪华学生公寓去。现在早上七点，这夜猫子肯定还睡得正香。
　　到康成楼下，管理员和我挺熟，直接开了门就让我进去。乘电梯到十七层，我利索地连按三下1701的门铃。
　　多拉A梦的门铃声想了大概五分钟，康成终于不堪其扰地冲出来开门。
　　燕窝头，光膀子，性感三角内裤，人字拖，手机调到照相，我毫不留情将他最丑恶的一面照了下来。
　　康成一看是我，立刻把手里还拿着的枕头砸过来，我轻松躲过，不请自入。
　　身后康成黑着一张脸跑出门去捡枕头。
　　“你个万年腹黑女王受！昨天有谁惹着你了？今天倒来折磨我！”康成还大睡初醒，所以想着什么词就骂什么，说到完才意识到自己讲错话了。
　　我皮笑肉不笑地站他面前，晃了晃手机说，“今天我心情不错，最近内网BBS那事刚才我终于想到解决对策了，只要把你这张艳照往上一传，再大的事也得给比下去，你说是不是？”
　　康成立刻把枕头高举过顶，威胁我说，“谢未秋！你要敢侮辱我的名节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好你个康成，敢威胁我？我冷笑道，“侮辱你的名节？我今天不仅要侮辱你的名节，还要连你那丁点不值钱的贞洁也给辱了。”
　　康成仰天长啸，“禽兽啊禽兽——”
　　我作势要拿凳子砸过去，他立刻委顿，往地板上风骚一躺，骚首弄姿道，“看我玉体横呈，今儿个就破色消灾，便宜了你小子。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直接跨过他，面无表情地走近他卧室，顺便从里面锁上门。
　　往康成柔软的床上一躺，听着门外的猿啸，我终于觉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打开房门，就看见康成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啃一块炸鸡腿。见我醒了，他忙挥着沾满油的手招呼我过去：“刚叫的外卖，这鸡腿炸得还不错。”说着拎了一个就递给我，我摇头：“我对鸡翅比较有好感。”
　　“怪不得你外号叫鸡翅膀。”康成嗤笑了声，两手拿着鸡腿左右开弓。“睡了一觉心情好点没？”他一边啃一边问我。
　　咬下一口汉堡包，我说，“还不错。”抬头看他一眼，正对上康成似笑非笑的眼神。我挑眉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康成一本正经地答：“我的眼神叫做怀疑。”
　　赏他一个爆栗子，我慢条斯理地解决掉手上的汉堡，一边像挑牲口似的说，“汉堡里的鸡块太油，菜叶子不够新鲜，啧啧，你真没有品味。”
　　“女王殿下，吃完记得给钱。”康成揉碎手里的纸盒子。
　　“No way.”我笑得很畅快。
　　康成在我面前晃了不下十圈，我依旧盯着桌上的手机发呆。
　　想了想，我还是拨通了夏子淇的电话。他的彩铃是万年不变的钢琴声，大概过了几秒钟，电话接通。
　　“找我什么事？”还没等我开口，就传来夏子淇沙哑的声音。
　　“我想问你，今年春节前后你是不是认识了叫亓官朗宁的人文学院学生？”
　　“……亓官朗宁？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换个问法，你半年前有没有在学校里找过……朋友？”我试着找一个不是太尖锐的词语。
　　夏子淇嗤笑一声：“性伴侣就性伴侣，说的这么委婉做什么。几个月前我在极乐认识了一个打工的穷学生，我们学校的，人傻傻的，不过经不起挑逗。那段时间正好身边缺人，就找他凑合了下。”
　　“然后呢？”
　　“腻了就换人呗。”
　　我冷笑：“顺便把人家给弄疯是不是？”
　　“疯了？”夏子淇玩世不恭的声音变了调，“自从断了就没在联系过他，怎么好好的就疯了？”
　　我叹口气说：“你这种妖孽害人还会浅么……他还是第一次和男人在一起，才没几天就被甩了，你想折腾死他？”
　　夏子淇沉声说：“性伴侣不都这样，谁知道他真喜欢上我了……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休学了，你想找也找不到。我看BBS上的事肯定是有人为这事报复你，亓官朗宁跟你提过他有什么交情好的人吗？”
　　电话里的声音闷闷的，“……好像有个弟弟吧……这么久的事，我记不得了。”
　　“那就这样吧……记得以后收敛点。”
　　“等下，他到底怎么……”没等夏子淇说完，我就掐掉电话，夏子淇又打过来，我干脆直接关机。
　　“这人就是一人渣。”康成在边上愤恨地开口。
　　沉默了很久，我忽然低声说：“也不能全怪夏子淇……毕竟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是自做孽吧。”
　　康成不说话了，只一个劲看着我叹气。
　　后来何昊那边有了消息，信息学院大二的亓官京平是亓官朗宁的弟弟，再去查了那天亓官京平的用网记录，一切真想大白。
　　因为之前说过会严肃处理这件事，虽然知道亓官京平心有怨恨，还是通报全校进行警告教育。不过我压得比较紧，所以也没掀起什么大风大浪，学生们唏嘘一下就忘了，毕竟都是点八卦聊资，大学生活也不缺这些。
　　不过亓官京平对我说的话始终记忆犹新，他说：“这事我认栽，但是夏子淇，我总有一天要叫他后悔！”那么痛惜地眼神，触目惊心的无奈。
　　第二天我召开学生会临时会议，宣布解除夏子淇外联部部长的职务，由外联部一位优秀干事顶替。理由是：夏子淇在思想道德方面犯了错误。
　　郭磊和外联部的副部表示反对，我说：这事没得商量。
　　我问夏子淇：如果你觉得不公平，可以向团委左书记反应，我不会阻拦的。
　　夏子淇淡淡一笑说：我都听你的。
　　举座哗然。
　　郭磊愤然离席，沈菲梦追了出去。
　　环顾四周，我平静地说：会议到此结束。
　　很快左书记就把我叫去办公室，她问得很直接，也很尖锐：“你这样做，造成学生会内部会出现裂痕，直接影响到科技节的筹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
　　办公室的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芒，我说：“裂痕早就有了，这次只是彻底激化。不过我认为，与其留着伤口任其烂掉，不如狠下心开刀见血，虽然有镇痛，但是却彻底。”
　　左书记皱眉：“我一直以为你不会走极端。”
　　“副部升任正部似乎成了惯例，所以在职的副部通常都会容易松懈。我只是觉得一些人当官当地太久了些，总该换换人了。”我说。
　　她盯着我，手指敲击着桌面。“那科技节怎么办？新手上路，总要适应期。”
　　我从容答道：“去年我让学生会各部长制作了‘学生干部工作手册’，俗称‘傻瓜手册’，将每个部门部长日常事务的操作程序事无巨细都列了出来，重大活动更是特别注明。所以即使是一位新上任的部长，看了这本册子，筹办科技节也没有问题。”
　　左书记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你怕是早就想着改革了吧？准备工作都做足了，就差我这的批示是不是？”
　　我微微一笑，回答的很谦和：“还是要看团委的意思。”
　　“别出差错，否则下个要改革的人，恐怕就轮到你了。”
　　“嗯，我明白。”
　　“好好干。”
　　当天晚上，新的学生会部长级名单公布，外联部部长换成一名女干事马子涵；体育部部长换成一名优秀体育生顾凯；生活部和组织部的副部同样换了新人。
　　紧接着新组的学生会举行第一次部长级会议，我对换届的人员进行了详细介绍，大家互相认识后，我重新安排了科技节筹办工作。
　　“现在坐在这里的各位是我校真正的精英，我希望从今往后大家能同心合作，尽到自己的一份心力！记住，在这里——梦想、知识和能力构筑你我的世界！”
　　会后，康成陪我走回宿舍。身为文艺部部长的柳舒儿因为在准备科技节开幕式，所以最近很忙，基本上除了上课其它时间都泡在这上面。
　　“买几杯奶茶去探班吗？”康成建议道。
　　“下次吧，我回去还要整理文件，一大箩筐事呢。”
　　看了我一眼，康成忍不住笑道：“你呀真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找罪受，”顿了顿，他凑过来又说，“不过这次你做得很好……非常好！简直酷毙了！”
　　康成揉揉翘起来的头发，咧嘴一笑说：“现在想想当初我们进校时的目标，如今差不多都实现了，这几年没白辛苦啊。”
　　我点点头，轻声说：“除了一个，其它的确实都实现了。”
　　而那一个目标——我最大的、最重要的愿望，不久前刚刚破碎。
　　手机震了几下，我接起：“喂？”
　　“来不来极乐，我给你留了位子。”夏子淇醉醺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我不禁皱眉说：“你又喝多了。”
　　“呵呵，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很辛苦，等得心好痛……”
　　看来醉得很彻底，清醒时候的夏子淇从来不说这么肉麻的话。
　　我只得说，“你等我，我马上来接你回去。”
　　挂了电话，我转头对康成说：“我出去一下，明天再见吧。”
　　“什么事？要我陪吗？”他指了指我的手机问。
　　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一边转身一边说：“没多大的事，Bye-Bye！”
　　却不知道我这一去，竟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看我更文可能有点痛苦~因为我是一章分两次更~如果内容提要上没有**，基本上这一章就是更完了~
　　亲们明白了吗？
　　我不是太喜欢更很多章，每章只有一两千字那样，虽然有人跟我说MS那样可以帮助增加积分，可是我这个毛病改不掉啦~~
　　哈哈o(∩_∩)o..．
　　谢谢亲们的支持~~
　　PS：情有独钟的标签不是摆设呀~我热爱的攻是绝对专一的楷模~~
　　
                  第 12 章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无话可说……出租车在极乐门口停下，我拿钱的时候不小心将口袋里的手机给带了出来，三星的钢盔在车门上重重一撞，震得充点板掉了下来。
　　弯腰捡起摔成两半的手机，我装上充点板，按了好一阵子开机键，屏幕上依旧一片漆黑。在路边上摆弄了好半天还是没反应，叹了口气，我只得把手机放回衣袋里，打算明天拿去维修中心处理下。
　　推门走进极乐。
　　光怪陆离的灯光下，一个个晃动的人影变成奇异的图像，我有种掉入盘丝洞的错觉。
　　轻车熟路的在玻璃墙边那个沙发上找到喝得烂醉的夏子淇，出乎意料的是他身边围着两个男人，面貌猥琐，手还很不规矩地在夏子淇身上抚摸着，一个年纪大点的眼看就要伸手解开裤带。
　　我走过去拉开那个男人，拽着夏子淇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拉了起来，神智有些模糊的他倒在我身上，把我重重地撞退一步。
　　“抱歉他先和我有约了，告辞。”我抛下这句话，半拖半抱地把夏子淇给带出了极乐酒吧。在过舞池的时候，我一连撞了好几个正在热舞的人，忙不迭地道歉。
　　好不容易出了酒吧，我觉得这一幕分外眼熟。貌似在认识夏子淇的两年来，我一直充当着帮他收拾烂摊子的角色。
　　低头看了眼不是太清醒的人，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他微微晃了晃脑袋，睁眼看我。
　　“醉酒对身体不好，你要节制点。何况还在极乐那种地方喝得烂醉，知不知道刚才我不来，你就被两个男人□了。”我皱着眉重新扶起他，开始往前走。
　　过长的黑发缠绕上他竖起的衣领，夏子淇花瓣似的脸上呈现火烧云般的醉态。他细长的眼睛若有似无地瞥向我，吃吃一笑道，“有本事就别来管我，每次只要我一通电话，你有哪回是不来的？”
　　搂他腰间的手紧了紧，我抿唇不说话。
　　像是抓到我小辫子般，夏子淇脸上嘲讽的神情愈加明显：“你知不知道你很臭屁啊？总是说我死缠着你……呵呵，你看看你自己，前几天才甩了我，话说得那么绝情，让我伤透心，又把我赶出学生会……”
　　他像是要忍住什么般低下头，不过转眼又愤然抬起，怒视我说，“可你现在呢？只是因为我耍酒疯时的一通电话就千里迢迢赶过来……在我面前卖弄你那点不值钱的温柔，偏偏我还受用的要命！傻了吧唧地相信你喜欢我！两年了，每次都是这样，说到底在玩感情的是你好不好？”
　　夏子淇失控地抓住我的领口，逼我直视他溢满泪水的双眼：“为什么不彻底拒绝我？为什么还要来帮我？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为什么给我希望有让我绝望？为什么……”
　　我愣愣地注视着夏子淇眼里抑制不住的痛苦，泪水顺着他光滑的面颊留下，一滴一滴落进敞开的衣领里。
　　那么多泪水，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流出这么多眼泪。
　　他说的，我都知道，一直都知道。
　　两年来，推开他，又忍不住在他危难的时候照顾他。一次次欲拒还迎地暗示，一次次优柔寡断地流连，他心中的伤口结疤了又被我撕开，血干了再流，不断重复。
　　伤了再伤，痛了再痛，心碎了再被我狠狠碾过。
　　但是夏子淇却从来不向我抱怨，不向我示弱，像只骄傲的天鹅般扬着妖冶的笑颜，独自饮下苦涩的泪。
　　我一直怨恨谢莱的温柔太过害人，却没发现我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
　　面对自己不爱的人，越温柔，其实却最伤人。
　　原来……玩感情的从头到尾都是我……
　　“是我的错，对不起。”
　　甩开我的手，夏子淇倔强地转过头说：“谁稀罕你的对不起！”
　　被支开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渐渐收拢，握成拳，再缓缓落下。
　　我尴尬地只有沉默。
　　夏子淇背对我，忽然轻声说：“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轻轻一句话，转眼消散在风里。
　　我垂目，内心是无止无尽的疲惫感。
　　“……对不起。”
　　像是无声地笑了一下，夏子淇再开口，声音就像经历了时光尽头的风和雨，如今才缓缓地跌落到我面前。
　　“你知道吗，我是真的……很爱你。”
　　夜风微微颤动，像是一颗心快要破碎的低语。
　　“我知道，所以，对不起。”
　　一路沉默地走着，夏子淇酒醉还未多恢复，所以偶尔身体会微微摇晃，我适时搭他一把，就这样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
　　虽然是在闹市区，可是周围更多的是酒吧和歌厅，越到深夜，路边越是弥漫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三三两两的男人或女人，衣着暴露地聚在一起，站在路灯或灯箱广告下面抽烟、聊天，带有挑逗意味的眼光时不时地扫过我们。一两个人上来搭讪，我礼貌地回绝了。
　　环顾四周，发现还是没有空的出租车经过。
　　越往前走，路上的灯光越是昏暗，路边的店门大多都关上了。我拉住夏子淇，示意往另一条路走。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眼角瞥到有四五个人影向我们慢慢靠近。我拽着夏子淇往前走，那些人影紧追不舍，甚至离我们越来越近。
　　“我们遇到了麻烦，跟我往人多的大路上走。”我轻声对夏子淇说，拖着他拐了个弯，向着不远处的大马路走去。
　　夏子淇被我拖着，边走挑眉道：“你还会怕几个流氓？”
　　我漫不经心答道：“今天心情不好，不想错手伤人而已。”
　　正说着，前面忽然窜出来三个男人拦住我们的去路。
　　“喂，小朋友想到哪儿去呢？”中间的男人对我们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拿铁棍戳了下我胸口。
　　夏子淇欲冲上去，被我死死拽住。
　　“我们好像不认识，麻烦各位让个路。”
　　“行，把你边上那个小妞留下来陪我们哥几个爽爽，我就放你走。”铁棍指了指我身边的夏子淇，男人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我冷笑，“他是男的，你们找错人了。”
　　之前跟着我们的四个男人现在追了上来，一前一后把我和夏子淇困在当中。
　　“要是不放，”男人敲了敲手里的棍子，凶狠地对我说：“我就揍死你！”
　　我正要接口，夏子淇忽然说：“你们放他先走，我留下来。”
　　“别发神经。”我转头瞪他。
　　男人□裸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荡，□说：“这小子不比边上的妞差，老子改主意了。哥几个这么多人，就一个小妞怎么伺候得过来。今天你们两个都别想走。”
　　忽然想起很久前在体育馆，康成被我一个过肩摔狠狠砸到地板上的场景。当时他哀嚎着对我说：天哪！世上哪个流氓碰到你，算他倒霉！
　　我最喜欢的体育项目便是跆拳道，之前还做过一学期的跆拳道社社长，后来因为学生会的事多，才给退了。
　　我冰冷的视线扫视一圈，一共七个人。身边的夏子淇面无表情，他细长的双眼里冷冽如冰，忽然他伸手解开外套。
　　周围一群男人开始起哄，七道贪婪的目光无耻地在他身上流连。
　　将外套扔到一边，夏子淇甩了甩手臂回头看我一眼：“动手了？”
　　我的回答是一拳打歪面前那个男人的鼻子。
　　“一群变态，不用留情。”
　　随着男人的脸上露出越来越惊恐的表情，我下手愈加凶狠。手底下的惨叫声激起内心野兽般的刺激感，血液翻腾着想要更多快感。
　　抓住男人挥来的手臂狠力一折，手骨错位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畅快淋漓。右腿横劈向面前男子的头部，快、狠、绝，一如以往般得心应手。
　　七个人毕竟还是有些多，等全部扳倒，我也气喘吁吁的，刚才混乱中身上有几处被伤到，隐隐作痛着。夏子淇衬衣上被撕开一大口子，右肩青肿，比我好不到哪去。
　　我抓住他手腕，绕过地上呻吟的男人就往前跑，一口气跑到人相对多些的大马路边，我放开他的手，靠在墙上不断喘气，刘海被汗水浸湿，贴在面颊上闷得有些难受。夏子淇干脆坐到了地上，叉开两腿就差躺下了。
　　“你平常怎么过日子的？三天两头就被人找茬。”气息稍稍有些平顺，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对他说。
　　夏子淇白了我一眼没接话，实际上已经喘不过气来。
　　似乎我们这模样往路边一站挺赚眼球的，我低头看下自己挂彩的身体，再看看连坐街角都坐得风情万种的夏子淇，忍不住叹了口气。
　　坐了一会儿体力恢复了些，夏子淇就像逆了毛的猫一样对我反唇相讥：“你挺会打架的，原来堂堂学生会主席以前也经常犯事。”
　　“我中学的时候是乖学生，只是会点跆拳道，再加上临场发挥比较好。”我实话实说，没想到他听后立刻就笑了出来：“乖学生？你也有乖的时候？真不可思议。”
　　这话嘲讽的意思十足，我也懒得纠正。
　　一辆等乘客的出租车停在街对面，我拍了下夏子淇的肩膀示意他上车，正要往车那边走去，忽然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刺眼的强光猝然对上我的眼，眼前一片模糊间，我看到急速驶来的摩托车上，有个带鸭舌帽的男子对我举起一把冰冷的匕首。
　　一切发生的太快。耳边传来远处夏子淇的尖声大喊，身子条件反射地要侧身躲避，一道轰鸣的车影闪电般袭来，我甚至看不清那把匕首插入我腹部的情景。
　　刀器刺穿我身体的瞬间，我的心仿佛都停止了跳动。
　　剧痛中，鸭舌帽下那个男子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鲜血染红我的外衣，我痛的刹那间仿佛要昏死过去，却被迫再次痛醒过来。我倒在地上，疼得连呼吸都像是要用尽所有力气般。
　　夏子淇惊慌失措的神情在我面前晃过，我被他抱起，然后被抬进出租车中。
　　“去医院！快去医院！” 人声在我耳边回荡，渐渐远去。心跳声渐渐放大。
　　鲜血快速流出体内的声音占据满我的脑海，疼痛颠覆，思虑慢慢归于平息。
　　身体很沉，仿佛被钉死在这里，连移动一分都显得格外艰难。呼吸很缓，也许下一秒就没有了力气再次吸进氧气。
　　而夏子淇一直紧紧握住我的手，黑色的长发在我面前飘洒，随之落下一连串温热的泪珠。
　　我喘着粗气，手吃力地移向胸膛。
　　在那里，白银色知更鸟浸泡在血红中，仿佛在低声哭泣。
　　
                  第 13 章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们的意见，我知道了！真的感谢~我会加油的！
　　白色百合花静静地摆在桌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精的味道。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偌大的房间内。天花板是欧式的吊顶，米兰色的墙纸，清一色白的欧式家俱，房间向外连着阳台，在那里可以看到院子里的巨大喷泉雕塑。
　　蛋清色柔软的阳光从椭圆形窗子照射进来，屋子明亮的连漂浮在空中犹如棉絮般的微尘都看得清晰。
　　我太熟悉这间屋子了，即使相隔了十年，再见的时候却还是能一眼认出它来。
　　在这里我度过了十二岁以前的时光，童年平淡的日子历历在目，记忆落满了这个房间每一个角落。
　　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白褂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看见我醒了，立刻疾走到我身边。
　　“早上好。”他微笑低头，手脚麻利地做着一连串的身体检查，一边问我：“您现在觉得如何？”
　　也许因为有一段时间没开口了，从我口中发出的声音沙哑而不清晰。
　　“除了腹部该死的痛，其他都很好。”
　　男子笑了笑，眼镜下墨黑的眼瞳格外有神。“麻药药劲已经过了，会疼是正常的。这几天不能吃硬的食物，我准备了一些流质食品，希望您能忍耐下。”
　　我不是太喜欢他一脸公式化的笑容，于是别开眼，问了一个早已显而易见的问题。
　　“这里是……施家？”
　　男子按下桌上的呼叫按钮，回头对我一个欠身，恭声道，“欢迎您回来，施然少爷。”
　　满室的百合花香味，阳光熏得人昏昏欲睡。我躺在可以睡四个人那般大的床上，边上坐着施家的专职医生，那个被医学界称颂拥有“黄金右手”的傅文傅大大夫。
　　“您手术后一直不见醒来，董事长很担心。您昏迷的几天里，他把工作都移到家里来处理，每天陪着您。今天公司有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开，所以董事长一早就去了，午饭前会回来。”
　　我环顾房间，从没想过自己竟然是以这种状况再次回到这个家的。
　　那个我设法遗忘很久的家，以及那个所谓的亲人。
　　如今我面对他们，内心居然出奇的平静。没有感伤、痛苦、愤怒或者是抱怨，什么都没有，只有深深的无力。血浓于水的亲情，终有一天也会淡化的如同临街相遇的陌生人，无悲无喜地彼此擦肩而过。
　　“你们怎么知道我出事的？那天和我同行的人在哪里？”我问傅文。
　　他茫然地看着我，“我不清楚。我见到您的时候已经是在手术台上了。”
　　我皱眉。我怎么会躺在这里，为什么事隔十年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回来？如果是施家出面的话，夏子淇应该已经被安顿好了，但是谢莱那里呢？他知不知道我遇袭……
　　“这几天……就是我昏迷的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人来过？”我问傅文。
　　傅文回答得很快：“除了董事长，没有人来过。”
　　我无声地看他一眼，内心冷笑。回答如此迅速，恐怕这答案早在他心里默念了不下几百回了吧？
　　忽然响起叩门声，傅文连忙站起跑去应门。
　　“董事长，施少爷醒了。”
　　门打开，一辆轮椅缓缓驶入房间。
　　我忍不住睁大眼看向来人，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银白色金属制成的轮椅，精细的雕纹，高雅的设计，全自动的装备。可是先进的工具都无法比坐在上面的人更让我惊诧。
　　十年前我摔门而出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前的身影威严而高大。可是现在，那个不可一世的施家家主居然双鬓全白的坐在轮椅上，像个废人似的被下从推了进来。
　　施天泽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人都退出房去。
　　门被傅文轻轻关上，轮椅上的老人这才抬起头，黯然浑浊的双眼对上我的视线。
　　光线浅白带金，他衰老过度的容颜看起来尤其触目惊心。双鬓斑白，额纹深重，眼睛周围的皮肤耷拉下来，皮肤上隐约透出褐色的老人斑。更加憔悴的是他的一双腿，空落的裤管显得双腿骨瘦如柴。他现在已经纯粹地变成一位迟暮老者，生命走到尽头快要陨落的感觉显而易见。
　　而往日不怒而威的锐利感，如今在他身上消失地一干二净。
　　施天泽双手叠放在腿上，凝视我半晌才开口：“这十年过得怎么样，小然。”
　　在被褥下的手轻轻相握，我直视他说：“我和谢莱生活的很好。”
　　“那就好。”老人的神情没有变化，眼神淡然。“谢莱年纪轻轻却很有手段，这点我一直很欣赏他。”
　　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总听着不顺耳，我没心思再周旋，干脆挑明了问他：“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十年没联系了，别和我说你忽然想搞个家庭聚会。”
　　对于我带刺的言辞，久经沙场的施天泽只是淡淡一笑，他用老人特有的缓慢语气说：“我喜欢你用‘回来’这个词，对一个孤身度过晚年的老人家来说很亲切。”
　　我皱眉，心里闷闷的。他老虽老，但施天泽依旧是施天泽，利用人情感弱点进行攻击一直是他所擅长的。
　　“别转移话题，告诉我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重复问了一遍。
　　“因为我需要你来继承我的一切。”
　　“十年前我就说过，我拒绝。”
　　老人松开叠在一起的手，忽然遥控轮椅向前行了一段距离，直到我床前停下。我现在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衰老的痕迹，还有濒临能量耗尽的躯壳。
　　“我相信你看得出来，我的日子不多了。”他重新将手叠放在腿上，缓缓开口，“这个施家一手创建的企业需要施家新的继承者去经营，我不能让家族的心血在这一代功亏一篑。”
　　他慢慢吸进一口气，“如果你的父亲在世，他也不会希望施家垮台。”
　　“你没资格提起我父亲！”我猝然提高的嗓音让施天泽有些锁眉，浑浊的眼睛里光芒越来越暗淡，这一刻他看起来更加苍老。
　　“我知道因为你父亲的事，你一直不原谅我。十年前你还太小，有些事没法明白，冲动一点我可以原谅。但是现在你长大了，难道还和当初一样缺乏理智？”
　　我冷笑：“缺乏理智？你害死了我父亲，难不成还要我理解你？”
　　施天泽眉头皱得更紧：“小然我再说一遍，害死你父亲的人不是我。他是我儿子，他的死我比你更痛心。”
　　“如果当初你没有强行反对我父亲和他爱人交往，将他扫地出门颜面尽失，冻结他所有财产让他走头无路，他怎么可能落得被车撞死的结局？”我越说越激动，撑起上身与他平视。
　　施天泽脸涨得通红，褶皱的皮肤似乎都在愤怒地颤动，他枯柴般的手几次想按按钮，但手移动片刻，又收了回来。
　　他沉声说：“看在你是我孙子的情分上，我原谅你刚才的无礼，但是绝对没有第二次！”
　　施天泽敛去怒意，对我平静的说：“小然，谢莱将你洗脑了。我是你亲爷爷，才是你最应该相信的人。”
　　“抱歉施董事长，在这世上，我相信的人永远只有谢莱一个。”
　　我面无表情地注视他说。
　　“能在十年间将迈亚科技发展成如今和施氏集团相匹敌的境地，谢莱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奇迹背后，真正的他能有多干净？作为施家的继承人，你怎么可以去帮助你的敌人。”施天泽面上流露出痛心的神情。
　　“十年下来，他的为人我最清楚。”
　　“说到底你还是太年轻，容易感情用事。”
　　我实在沉不住气，质问他：“这么诋毁谢莱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商场上打不过就在口舌上逞一时之快吗？”
　　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猜的没错，你果然太依赖他了。”
　　我冷声道：“我不是依赖他，我是爱他。”
　　我第一次看见施天泽露出如此震惊的表情，他苍老的脸上眼睛瞪大看我，流露出的眼神让我觉得有一丝绝望和无力。
　　“你……刚才说什么？”他嘴唇微微颤抖，枯槁的手撑在轮椅两边，向前挺直身子问我。
　　我吸口气说：“我说我爱他……”
　　啪！
　　老人扬手狠狠打了我一记耳光，我的身子被扇得倒在一边，腹部伤口传来的一阵剧痛瞬间让我痛呼出声来。
　　“畜生……畜生！”施天泽涨红脸看我，喘着粗气，一手作势还要打我。手才挥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停住，看着我倒在床上痛得冷汗直流。
　　“你们真是要气死我！活活气死我！”老人眼里溢出泪水，一下一下锤打着胸口对我痛骂，“施家怎么就得了你们这些畜生！”
　　惨白着脸埋在床单中，用手捂住伤口，我感觉到绷带上一片潮湿，缝合的地方看来是裂开了。
　　看我情况不对，施天泽激动的情绪才慢慢得以平息，他快速按上桌上的呼叫按钮，几乎是同时傅文就冲了进来。
　　之后一片混乱，我的伤口又重新缝合了一遍，疼得我差点晕厥过去。这段时间施天泽一直在忙碌的人群后静静注视我，我无意间一瞥，发现他居然在无声地流泪。
　　傅文替我盖好被子，我呼出一口气。
　　一个牛皮袋子扔在我床上，施天泽看我一眼说：“我不会强行要求你去做什么，你若是要走，也可以。但我建议你先把袋子里的东西看完。我要你明白，只有在我身边、在施家的保护下你才是安全的，那个谢莱根本不可能保护得了你，只会给你带来伤害。”说完转动轮椅就要离开。
　　“慢着……”我有些脱力，只得低声喊住他说：“首先，我从来都不需要谢莱的保护；其次，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最后，我绝对不会成为你的继承者，和谢莱敌对。”
　　施天泽没有回头，他淡然地说：“总有一天你会改变主意的。我等你来找我。”
　　一行人消失在门外，我伸手拿过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似乎有不少东西，我抽出一张纸，发现是一份类似身份调查的单子，上面贴的照片有点熟悉，我仔细辨认，居然发现这个人就是张婉欣。
　　袋子里掉出一摞照片，我快速翻看着，越往下看手越冰凉。这些照片明显是偷拍的，但最让我震惊的是里面的内容，全是拍摄的张婉欣去酒吧里买醉。照片里的张婉欣浓妆艳抹，性感撩人，每张照片都和不同的男人亲热地贴靠在一起，酒吧昏暗的光线下，他们旁若无人地舌吻、爱抚。最让我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有好几张她和女人接吻的照片，看背景，我认出照片是在极乐被拍的。
　　当翻到最后几张照片的时候，我的血液几乎冻结。
　　最后第三张：校外不远处，张婉欣侧身在和一个男声低声说话，那个男生我认识，他的名字叫亓官京平。照片标明拍摄日期是在半个月前。
　　最后第二张：张婉欣坐在极乐酒吧玻璃墙前的那张沙发上，身边是喝得微醺的夏子淇，她手上拿着夏子淇的手机，似乎在拨电话号码。而围在沙发边上的几个男人，有几个很眼熟，分明就是那天围攻我们的流氓。照片标明拍摄日期是在三日前晚上八点半，我被袭击的日子。
　　最后一张：一个人靠在一辆摩托车上，头带鸭舌帽，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男式运动装，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扔在地上。背着光，一身男装的张婉欣含着一根烟，笑起来的样子三分慵懒七分邪气。照片标明拍摄时间是在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十四分。
　　而我清晰地记的，我和夏子淇离开极乐时十点还不到。
　　牛皮纸袋里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施氏集团董事长施天泽正式起诉迈亚科技总裁谢莱之未婚妻张婉欣女士，告其蓄意谋杀施氏集团继承人施然先生未遂。法院将在一个月后开庭审理此案。遭受此案负面影响冲击的迈亚科技总裁谢莱拒绝接受记者采访，副总经理汪睿称发生这种惨剧他也始料未及，一切还是要由法律去裁判。而迈亚科技总裁谢莱消失已达三日之久，无人知其踪迹。德基独立大学宣布辞退张婉欣女士……
　　
                  第 14 章（大改）
　　作者有话要说：思来想去这么久，这段始终是心病，第三次修改，因为我觉得主动出击才是谢莱的本性。傅文冲进房间的时候我已经穿戴完毕，正在披外套。我把皮夹放进内袋里，一边理了理头发。
　　他拦在我面前，焦急地说：“少爷，您现在还不能出门，需要卧床休息。”
　　我微微一笑，“我走得动。”
　　傅文用你真荒唐的眼神注视我：“可您是被一把刀刺进腹部啊！才做过手术短时间内怎么可以随便走动！您现在需要的是完全休息，躺下来，最好一动都不要动！”
　　“谢谢你的关心。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走向紧闭的房门，傅文立刻伸手挡住我说：“少爷，我是这个家的医生，我的职责就是照顾家庭的每一位成员，确保他们身体健康、生命安全。”
　　我转头看他，“傅医生我要告诉你，在这个家里面，你的首要职责就是学会服从主人的命令。”我扬起下巴指了指房门，继续道：“现在，就请你帮我将门打开……因为我要离开这里。”
　　敲门声突然响起，我拧起眉，计划被打断的感觉让我十分不快，“进来。”
　　进来的女仆神色有些紧张，碰到我的视线，头立刻垂下：“少爷，董事长让您去大厅。”
　　“什么事？”
　　“有……有客人来找您。”
　　因为我没法逃走而变得一脸轻松的傅文赶紧劝我：“少爷快下楼吧，董事长和客人在等您。”
　　认命地脱下外套，我顺着宽大的楼梯往下走，刚到大厅，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寻常。似乎这里的每个人都很紧张，空气里蔓延着剑拔弩张的气势。
　　门口的女仆看见我，立刻扬声说：“董事长，少爷来了。”
　　每个人都回头看我，因此我看到坐在沙发前的施天泽，以及端坐在他对面正在饮茶的男人。
　　谢莱站起来，似乎忘了茶杯还握在手中。
　　我睁大眼看他：“你怎么……”
　　他没说话，鸽子灰的眼睛很快看我一眼，便转头对施天泽说：“你对未秋的照顾我很感激，傍晚前会有我的人送来谢礼。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大步向我走来，不等我开口，便牵起我的手向外走去。
　　“站住！”施天泽话音刚落，就有几人将门围住，“谁允许你把人带走？小然是施家的人，与你没有丝毫干系。”
　　我抬头，正对上谢莱的视线，他蹙着眉，眼底却有笑意。
　　“如果那样说能让你觉得好过些，我很抱歉。”谢莱脚步不停，我才发现他居然带了十几个保镖过来，怪不得施家人如此紧张，这一看就是要来闹场的架势。
　　施天泽忽然开口：“小然，别再执迷不悟。”
　　谢莱没有理会，但我却停下脚步，他立刻回头看我，那眼神震惊的吃人。
　　我冲他微笑，然后回头看着不远处的施天泽，还有满屋子直勾勾盯住我的施家人，风轻云淡地说：“和我没有丝毫干系的是你们，不是他。”
　　谢莱轻笑，唇线就像一道弯月。
　　在一大队保镖的簇拥下，我被谢莱光明正大地带离施家大院，施天泽没有阻拦，这倒让我惊讶。
　　车型很长，我和谢莱坐在宽大的后座上，我的手还被他握在手里。气氛有些尴尬，我决定继续刚才那个问题：“你怎么来了？”
　　谢莱忽然低头问我：“疼吗？”
　　我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指我腹部的伤口。我摇头，尽量表现得很轻松：“没事，就点皮肉伤，你看我现在不照样活蹦乱跳的。”
　　他重复了一遍：“疼吗？”
　　我以为他没听清，于是拍拍胸膛说：“真的不疼了，你看我身板这么硬实，哪里会有问题。”
　　谢莱低声问：“疼吗？”
　　这次我不笑了，因为谢莱的眼睛红了一圈。
　　“这是最后一次，”他红着眼，在我面前第一次神情激烈地发誓，“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他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手指冰冷，“那个女人，我一定会让她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心里堵得慌，我发现我实在很讨厌听到任何有关那女人和我身世的话，尤其是谢莱口中说出来的。
　　于是我说：“你太差劲了，居然把居心叵测的女人带回家，还让她砍我一刀。现在我觉得似乎回施家才是正确的选择，至少那里是……”
　　我每说一句，谢莱的身体便僵硬一分，但我还未说完，他就打断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不会再有什么女人，任何人都不会，我发誓。”
　　谢莱放开我说，“你恨我、埋怨我都没关系，我不会辩解，除了说要离开，你做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反对。”
　　“好狡猾，实在太狡猾了。”我瞪他，眼泪却忍不住溢出眼眶。
　　谢莱像哄孩子似的将我搂着，优雅的侧脸就像一幅画卷。手指插入我头发，谢莱忽然捧起我的脸，吻上我微张的嘴唇。双唇相贴，我睁大眼睛一时失去思考。
　　眨了眨眼睛，我有些不可置信地呢喃：“这不可能的……”
　　谢莱轻声说：“为什么不可能。”说完又在我唇上啄了下。
　　胸膛里酸胀的感觉让我耳根酸痛的要命，我情不自禁皱眉推开他，不停地摇头：“别这样，你只要对我好，下一秒就很有可能要将我推入地狱。我受够了有希望又再绝望的日子……”
　　阳光透过淡蓝色车窗浸出一缕缕水晶蓝般的耀光，谢莱的神情在一片明灿灿的光芒中显得心痛而模糊。
　　“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父亲，我希望你能越来越耀眼，但抛开这个身份，我又害怕你离我越来越远……这有多矛盾，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谢莱皱眉的样子就像一个陷入困境的孩子。过长的刘海倾斜下来，遮住他目光迷离的眼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说话总是这样，选择将表面的部分说完，却将最重要的一部分藏在心里，宁愿让我永远猜不透，所以我总是误解他。
　　谢莱捧起我的脸，“留在我身边做个被人保护的雏鸟，或是放你出去翱翔，拥有最美好的未来，这两个间我永远只会选择后者，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我愣愣地点头，谢莱笑了笑，吻上我的额头：“我爱你，却不想束缚住你，无论是因为你的家世，或是我们的关系。”
　　“对我来说，你能幸福……比得到你更重要。”
　　光晕停留在他眼角，就像一滴凝固住的泪珠，闪烁着水晶般的光芒。
　　他能来到这里，能对我说这些话，我已经觉得很幸运。至于未来会怎样，这一刻我无法去顾及。
　　圈圈绕绕这么久，我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但是此刻的我至少知道，明早起床，我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肯定会是他。
　　只要是一眼，就足够品味一生。
　　我坐在床上，睡衣被解开，□在外的胸膛接触到空气，我一瞬间发颤。
　　谢莱的指尖抚过我的伤口，就像是在确定我是否完好无损般小心翼翼地试探。为了伤口尽快愈合，白色绷带缠了好几圈，看起来倒像我刚去剖腹。
　　腹部包扎的地方因为方才谢莱的拥抱而隐隐作痛，我情不自禁皱起眉。
　　“你的伤……？”谢莱盯着我问道。
　　我笑：“绷带是傅文替我绑的，你知道他喜欢小题大做，其实伤口没有看上去这么夸张。”
　　谢莱似乎有些紧张，全身紧绷着，连表情得变得很僵硬。
　　原本应该再多说些话的，可手术后体力退步的太多，刚才出去兜一圈，我现在腹部又疼，全身都没有什么力气，看来实在伪装不下去了。我扯着嘴角想转移话题：“爸，我待会儿要出去。”
　　谢莱几乎立刻回应：“你要去哪里？”
　　“就……回学校啊，这几天我不在学生会估计积了不少事，得快些回去交差。”
　　谢莱完全忽略我说的话：“伤成这样怎么会学校？你现在必须静养。”他替我扣好睡衣，一边说：“饿不饿，我去给你熬些热粥。”
　　面对傅文我尚且还能颐指气使地让他滚蛋，但是面对谢莱，我只有忍气吞声的份。乖乖地往床上一躺，谢莱捻了捻被角，垂目在我额头落下一个轻吻，转身走进厨房。
　　我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双手硬是被塞进里面。
　　好几张报纸展开摊在电脑桌上，谢莱的手机和手提电脑直接给放到了地板上，床周围凌乱地掉着几件皱巴巴的衬衣，看起来格外颓废，实在不符合谢莱一贯的作风。
　　过了没多久，谢莱就把粥熬好了。我躺床上都能闻见厨房里传来的阵阵粥香。
　　谢莱盛了一小碗端来，坐床边用勺子轻轻舀了舀，热气直往外冒。他舀一勺子吹了吹，递到我嘴边，我立刻不客气地吞下去。
　　“味道不错，不过有点淡。”
　　谢莱就着我用过的勺子尝了一口热粥，“是淡了点，这么久不下厨，手都生了。”
　　他又舀了舀热粥，忽然抬头问我：“施家对你好么？这么多年没回去，还住得惯么？”
　　回想了这几天和施天泽的剑拔弩张，我耸肩道：“除了吵架就是冷战，我和施家八字不合，你知道。”
　　“你终究是施家的人，别说得太绝。”
　　我立刻回答：“我是谢未秋，不是施然。”
　　愣了愣，谢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看来这十年没有白养你，终究是我的好儿子。”
　　一声“好儿子”让我心中一阵钝痛，想及腹部那伤，我便有些怒火攻心道：“我是你的好儿子，你倒也舍得让你亲亲老婆伤我。”
　　话一出口，我就懊悔不已。虽然知道这个话题早晚都要开诚布公，但时机必须挑个合适的档口，显然现在有些早了。
　　谢莱没多大表情，将碗搁在一边抬头看我：“生气了？”
　　我不置可否，他的反映不在我意料之内，似乎过于沉静。
　　他习惯性地拨开我额前的碎发，眉头微微皱起来道：“一步错，步步错。张婉欣在我手下跟了十年，没想到最后还是背叛我。这是我的失误，对不起。”
　　说不吃惊是假的，我问他：“什么叫做在你手下跟了十年？她不是你选定的未婚妻么？”
　　谢莱的眼神冷下来，“十年前我与张婉欣的父亲有约定，我必须和他宝贝女儿结婚。老头子精明的很，怕他死了我就翻脸，早把女儿的后路铺好了。”
　　能在十年间将迈亚科技发展成如今和施氏集团相匹敌的境地，谢莱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奇迹背后，真正的他能有多干净？
　　脑中没来由地闯入施天泽冰冷的声音。
　　我拽住谢莱说，“十年前我还是孩子，很多事都不懂，但现在我长大了，有些事你总该告诉我。我不想误解你，也不想被闷在谷里。”
　　鸽子灰的眼瞳明暗交替，谢莱摘下眼镜放在床头，躺到我身侧，一手将我搂到他臂弯里。
　　“十年前还在大学，我认识了张婉欣的父亲张友宁，那时他经营着一家不大的公司，说实话，生意并不是太好。我助他改良企业，公司业绩渐渐好转起来。那时我就当是在他那打零工来赚钱养你。不过后来我发现，这家公司底子并不干净，张友宁其实是某个帮派的老大，赚来的黑钱靠这公司给洗白了。”
　　谢莱转头注视我，继续道：“黑道上的事我不想涉足，就向张友宁请辞。没想到他竟然求我帮他做件事，还向我下跪。他要我做的事其实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张友宁当时才查出癌症晚期，知道自己活不长。他在黑道里打杀了一辈子，死前才放开手想金盆洗手，不想让女儿步自己后尘。所以他求我把他那家公司给洗白了，好让他宝贝女儿在他死后有个财路，一辈子不用忧劳衣食。我和他一年半载处下来，我的能力如何他自然心知肚明，这事他也只能来求我。”
　　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我问他：“那你答应了？”
　　谢莱浅浅一笑：“自然不能白答应。我那时不过是个穷学生，自己的学费尚且可以靠奖学金，可是你的学费还有我们的生活费就没有办法了。张友宁开得条件很优越，但我一开始并没应下来。”
　　转眼一想便知道了谢莱的用意，我说：“你是不是要挟他把公司转到你手上？”
　　“不是要挟，那是黑道人惯用的伎俩，我不擅长。我和他是谈判，论逻辑思维和运作手段，他根本不及我的四分之一。想要我谢莱为他洗老底，等东西都干净了却白白便宜他女儿，我怎么可能傻到去做这种不讨好的事。”
　　谢莱的眼神看起来就像一只狐狸：“后来我和张友宁最后达成协议，我替他继承这个公司，用五年的时间给它洗白了，让张婉欣参半股。”
　　我冷哼：“顺便再把他女儿给娶了。”
　　摸了摸我的脑袋，谢莱轻笑一声：“我只是答应娶她，又没有答应不离婚。”
　　我得出结论，这个男人果然很可怕。
　　我有些嘲讽地说：“那你岂不是把人家姑娘一辈子给糟蹋了？怪不得她要来砍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父债子偿？
　　谢莱楼我的手紧了紧，冷声道：“十年前我便和她协定，结婚可以，但一年之后必须离婚，届时她可以继承我四分之一的财产。而且我们的婚姻不过是个形式，我和她互不干涉对方生活，更不会住在一起……没想到她安分了十年，突然反悔了……居然伤了你！”
　　鸽子灰的眼瞳里冰霜漫天，谢莱的恨意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我只觉得周身冰冷一片。
　　他冷冷开口：“谁敢伤你，我定让他生不如死。”
　　
                  第 15 章（小改）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除了剧情要改，我现在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删除大把大把不必要的修饰和抒情……空调的温度被调高，小屋里渐渐变得热起来。身上蒙着被子，我有些受不住，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动了动被谢莱箍在怀里的身子，我皱眉：“有点热了。”
　　男人略带冰凉的手指抹过我的额头，他声音低低地掠过：“你现在身子虚，暖些好。”
　　“两个字，霸道。四个字，自以为是。”
　　谢莱挑了挑眉，垂目看我。
　　“还生我气呢？”
　　“没。”
　　“那为什么瞪我？”
　　“热。”
　　“……”
　　嘴角微提，谢莱搂住我的手臂放开了些，“没长大呢，还和爸爸怄气？”
　　忍了忍没忍住，“谁要你当我爸。”
　　谢莱无奈，“好，你说不是就不是。起来把粥完吧，再放要凉了。”
　　我抬头，正巧看到谢莱狭长的眼睛。刚才没注意，现在离得这么近我才发现，他的眼睛竟是微微肿着，眼里几抹淡淡的血丝。
　　想起来张婉欣和他公开的身份，想必他现在的处境也很为难，外面还有铺天盖地的记者在找他。
　　可是转眼一想又觉得不对，依谢莱的个性，就算全世界都反对他，他也不会在意，这么一个将行动派作风贯彻到底的男人，心高气傲，又怎么会惧怕这些个喜欢风言风语的记者。
　　“你还在复原阶段，需要静养。我可以雇医生来家里照顾你，如果认为家里环境不行的话，我们就住医院，康复病房总是有的。”
　　“爸，我真没事，明天我还要回学校。”
　　谢莱皱眉：“胡来，我不允许。”
　　“可是最近学校要办科技节，你不是也收到邀请了吗？这么大的担子落在我身上，我不去不行。”
　　“学校方面我会去处理，现在首要情况是你要的伤。”
　　我急了：“不行！我真的得回去！”
　　谢莱语气软下来：“听爸爸的话，养伤养不好是要留下病根子的。”
　　“可是我一定得回去……”想起手机里面满满当当的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我就不由地头疼。
　　“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学生会新组的团体还有不少要磨合的地方，我不去不行。”虽然傻瓜手册做了一本又一本，但是实际操作的话还是难免有些问题。
　　谢莱皱眉：“我不能拿你的身体开玩笑。”
　　知道一旦谢莱说了不行就真的没希望了，可我还是不甘心，其实有时候我和他一样固执。
　　“爸！我已经成年了，我能够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也有权利决定去做哪些事，请你尊重我！”
　　男人一下子沉默，注视我的目光复杂难懂。
　　“……至多去半天，下午必须回来休息，我会准时去学校接你，明白吗？”
　　他最终在我面前妥协，语气有些生硬。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谢莱的控制欲，有时霸道得让我无力。
　　冲进学校的时候是早晨九点半。原本我想去上早自习，可是谢莱硬是到八点才叫我起床，而且让保姆熬了一大锅八宝粥，逼着我喝下去不少，然后补品药品一大堆，实在咽不下了才放我出门。路上谢莱车开得还是一样慢，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到学校的小西门，我要下车，谢莱一把拉住我。
　　“别太累了，事情太棘手的话就让它去吧。”
　　我反问他：“如果是你碰到问题，会因为它很棘手而放弃吗？”
　　谢莱叹气：“你这个孩子真是……”
　　忍不住笑了笑，谢莱无奈的样子百年难得一见。
　　“我的主席大人！你总算回来了！”刚把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推开，康成就扯开嗓子喊出来。
　　“抱歉啊，病假休了这么久，让你们为难了。”我将手提包放在沙发上，走上前和几个部长一一击掌。
　　“身体好了吗？”柳舒儿搂着我手臂问道。
　　还是有些不习惯她身上浓浓的香水味，我不着痕迹退开一步：“恩，没多大关系。”
　　“瞧他壮得跟头牛一样，你瞎操心啥。”康成说。
　　“有你这么说未秋的吗。”柳舒儿瞪他。
　　康成还想逗她，被我伸手拦住，“好了，拌嘴呆会再说。先把我不在这一周的事情总的介绍下。”
　　几个部长轮着进行工作总结，我心里大概有了底，再把几个问题交代下，我起身跟他们告辞。
　　“怎么才来就要走了？”不满最大的还是康成，也只有他有胆子敢把一条长腿撑在门框上拦住我。
　　“要去找左书记一趟，她要求我每周去向她汇报工作进程，再者，”顿了顿，我继续说，“学校出了一个大丑闻，左书记肯定有她的思量。”
　　康成站正了看我：“张婉欣那事也把我吓了一跳，太不可思议了。平时看你那班主任挺温和的一个，怎么发起狠来比梅超风还可怕呢。你知道不，”康成凑近了神秘兮兮地说，“学校有人说她是神经病，还是人格分裂的那种，白天是正常人，晚上就跟妓女一样。”
　　我不禁失笑：“听谁说的，科幻小说看多了吧。”
　　“你别不相信。不过这件事还真是出得巧，校长那老头都快气疯了，你说学校这么大一活动，结果偏偏赶上这么个丑闻，摊谁头上谁躁狂啊。”
　　我瞥了一眼康成幸灾乐祸的表情，简直怀疑他刚才沉痛的语气是装的。
　　他拍拍我肩，同情地说：“不影响你了，快去见那个老处女吧。”眨眨眼，他又暧昧地补充了一句：“当心她欲火一上来就把你给吞了。”
　　说完还舔了一下上嘴唇，我没被他恶心死，立刻大义灭亲地一掌招呼过去。
　　见左书记确实比较郁闷，她的脸色本来就不好，学校摊上这事，她的表情愈加冰霜。不过见了我这个请病假的学生会主席，脸上好歹还露出了那么一丝微笑。
　　“你只要照之前的计划去做就行了，别被其它事影响到。这次科技节事关重大，校长现在有意将这个科技节改装成带有所谓政治色彩的宣传会，以提升我们学校在老百姓心中的地位。你也知道我们学校最近有一些负面报道，私立学校非常看中自己的名誉，尤其是我们德基。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点头，“我知道。学校的意思我会传达给学生干部。”
　　“好。”想了想，左书记看向我，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你的班主任暂缺，我准备调英语系最强的老师给你，他以前是博导，你可要好好珍惜。”
　　我不禁一愣，用博导做本科生的老师？太夸张了吧。口头上却是应承着：“谢谢左书记了。”
　　“我对你抱有很大厚望，可千万别叫我失望啊。”
　　“我明白。”
　　从团委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中午，学校里都是赶去食堂吃中饭的学生。今天风有些大，入秋的萧瑟丝毫不曾影响到这所年轻朝气的校园，几个学生大声说笑着迎面走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一个女生偷偷看了我一眼，被我正好撞倒。
　　看来被砍了一刀丝毫没有减少我的魅力，我有些打趣地自嘲。
　　忽然艺体广场花圃后一抹火红色的身影让我顿时停住脚步，隔着很远，看不清到底是谁，但是凭着直觉，我知道那是夏子淇。
　　犹豫了下，身体还是顺着本能往那个方向走去。
　　只是当时我没有注意到，就在我身后同样不远处，等了许久不见我到的谢莱下车进学校寻我，也正好走到了这里。
　　艺体广场周围栽了一圈的梧桐树，秋风一吹，巴掌大的落叶抖抖瑟瑟地直往下飘，眨眼便落到了跟前。我慢慢向那个极像夏子淇的背影走去，谢莱站在我身后，离得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就像我同样看不清，每次他垂目看我时，眼里复杂的神情。
　　谢莱向前迈了一步，却又生生停下。他视线移向另一头那抹火红色的人影，又再次向我看去。
　　眼神辗转间，我走得离他更远。
　　远到，他张口唤我的名字，我却无法听见。
　　
                  第 16 章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玩了半天鬼畜眼镜，忽然发现生活其实是这样美好~捂脸……
　　艺体广场边的小剧场今天没有安排剧目，所以才到中午便锁上了大门。环顾了一下四周，零星的学生从花圃前走过，不曾注意这个角落。
　　我走近几步，脚不小心踢到倒在地上的瓶子，已经被喝空的啤酒瓶一路向前滚去，发出沉闷的声音。
　　坐在花圃边的身影应声抬头，却在看清我之后猛地站了起来。
　　“谢未秋？”夏子淇看我的表情就像大白天见鬼一样。
　　我走到他面前，眼角瞥向他刚坐的角落，啧，地上零散躺着三四个空酒瓶，看来这孩子最近过得挺堕落的。“躲这喝这么多酒，待会儿没课么？”
　　许是好不容易才清醒，夏子淇死盯着我，声音都隐隐在颤抖：“你的身体好了？没危险了？”
　　点了下头，我问：“你呢？那天昏迷后就没见过你。”
　　夏子淇充耳不闻，只是低头看着我受伤的腹部，好半天才抬头对上我的视线：“这一周都没你的消息，我还以为……”
　　安抚地一笑，我说：“那天谢谢你及时送我去医院。”
　　没想到夏子淇的脸白了白，神情苦涩地咬唇：“我姐姐做了那种事，我救你是应该的。”说完痛苦地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不愿再开口般。
　　胸口闷闷的，突然的生疏感弥漫在周围，我竟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现在的状况，我对夏子淇又能说什么。
　　“……对不起。”模糊地说完这句，夏子淇略显急促地跑开，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烈焰般的身影在秋风中不住晃动，就像快要燃尽的火焰。
　　心头百绪，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身后传来男人略显冰冷的声音：“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吗？”
　　我猝然回头，掩饰不住吃惊地瞪着凭空出现的谢莱。
　　猎猎风衣，一身劲黑，脖间浅灰色的围巾是谢莱全身上下唯一鲜亮的装饰。他站在梧桐树下，银边镜框后的眼睛幽深的仿如深潭。
　　“不是……”我下意识地开口否认，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怎么会来……
　　迈开优雅的步子，谢莱几下便走到我面前，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夏子淇离开的方向，低头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等了很久你没来，原来是到这里来……见他？”
　　越是平静的嗓音，我越觉得不寒而栗，谢莱的声音太过低沉，像是被冰水滤过般。
　　我不由得小心解释，“我刚去了团委左书记那里。本来要去小西门找你的，经过这正巧碰到他，就过去打个招呼。”
　　“这样啊。”谢莱淡淡地应道，静静注视我了许久，他才继续说，“回家吧，辛苦半天该休息了。”
　　我嗯了声，被谢莱搂住肩向校门口走去。
　　男人的手像是禁锢般搂住我的肩头，温柔却坚决，我推却的话在嘴边怎么也出不了口。
　　一路上回头率挺高，一个是学生会主席，一个是神秘帅哥，想不吸引眼球都难。
　　我难得难为情了把，低声抱怨：“爸，好多人在看我们呢，放手啊。”
　　谢莱侧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我儿子什么时候变这么纯情了，还会害羞，看来以后要多逗逗你。”
　　怕他来真的，我只得投降：“你爱搂就搂吧。”多大岁数了还爱搞恶作剧。
　　谢莱轻笑了下，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不着痕迹地回首，盯着远方某处渐渐眯起眼睛。
　　人群后，烈焰般的身影若隐若现。
　　嘴角冷冷勾起，谢莱垂目看我一眼，正巧我抬头，于是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相交在一起。鸽子灰的眼瞳里冰寒还未散尽，却在看向我的瞬间，融进了另一种浓烈的情绪。
　　就像变质了的巧克力，黑得深沉可怕。
　　“爸？”我试探性地开口。
　　他收回视线，意味不明地动了动嘴唇。谢莱的声音太低，我只听清了几个字。
　　“……是我的……”
　　疑惑地转头看他，却见谢莱将视线投向前方，搂着我加快脚步。
　　谢莱中途载我去了医院：“你的身体还是给医生全面检查下好。”
　　似乎已经预定好了，他下车后直接带我去了病房，在值班台向护士询问了下，便乘电梯去了八楼。
　　电梯门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外面。白大褂，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装裤，面前的陌生男子对谢莱微笑：“走吧，设备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谢莱礼节性地冲他点下头，对我介绍：“这位是解阳医生，爸爸的老朋友。”
　　“你好，解叔叔。”我用一贯礼貌的口吻说。
　　解阳眼神晃过我，笑容里带着三分揶揄道：“你就是谢莱的心肝宝贝？”
　　我一愣，隐约觉察到解阳话里的调侃，于是学着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没错，我就是。”
　　解阳有点吃惊，不过转眼就笑了，这次语气缓和些：“小鬼挺有趣。走吧走吧，先带你去换衣服。”
　　我对他那声“小鬼”挺反感，脸色冷下几分。谢莱拍了拍我的脑袋，在我耳边柔声说：“乖啊，好好配合。”
　　于是我胸口的气球一下子给戳破了。
　　进了房间，解阳扔给我一件衣服说：“脱光了把它穿上。”
　　我皱眉盯着手里那件和厨房里围裙差不多的衣服，又问了一遍：“全部都要脱么？包括内衣？”
　　解阳不耐烦地说：“没错全部脱光，不仅内衣，你的内裤也要脱了。我在隔壁房间等你，动作快点。”
　　彻底无语，在确定解阳关门出去后，我伸手拉下外衣拉链，还没拉到底门就又开了。
　　谢莱走进来，看见我正要脱外衣，立刻说：“先等下。”
　　我疑惑地看他，他脱下自己的大衣放到我面前：“待会儿出去的时候披上我的大衣，小心着凉。”
　　我指了指天花板：“有中央空调呢。”
　　谢莱瞥了一眼我手上的衣服：“……那件衣服太薄了，会着凉。”说完转身走出房间，将门轻轻关上。
　　待我□地穿上那件衣服，才明白谢莱的意思。这件衣服不仅很薄，还很透明，最关键的是这衣服就像一个加长型的肚兜，开口在后背上，我反着手好不容易打上四个结把衣服穿上，可后面开口从脖子一路开到膝盖，虽然靠几个结勉强遮羞，可是一动整个后背就都露出来，连带着屁股和腿一起走光。
　　认命地叹口气，幸好我身材还不错，就算露了也对得起观众。
　　穿上谢莱的大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便扑面而来，让我产生我被谢莱拥在怀里的错觉。
　　推开隔壁房间的门，解阳和谢莱靠在桌边正在交谈，见我进来，解阳下巴指了指左边的仪器说：“把外衣脱了躺在那上面。”
　　知道医院的检查再尴尬也没办法，人家也是例行公事，于是心下倒坦然了。很快将外衣脱下，放在一边的椅子上。身体背转过去正要坐上仪器台，突然谢莱喝斥了一声：“别动！”
　　我动作顿在那里，就见谢莱皱着眉头走到我跟前，一把拽紧我后背上衣服的开口，低声说：“谁让你都脱光的？”
　　指了指一脸坏笑的解阳，我无辜道：“解叔叔让我脱的，他说连内裤也要脱掉。”
　　感觉到谢莱冷冽的目光，解阳赶紧解释：“喂喂，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家心肝宝贝腹部中刀，伤口开的比较下，穿着内裤影响我检查。”
　　“你胃下面不长肠子么？谁说穿裤子会影响你看腹部的伤口。”
　　“我是医生我说了算，我说影响就会影响。你不是担心你儿子吗，想好好检查就要听医生的话。”
　　好一个不怕死，敢这么跟谢莱说话。
　　我扯了扯谢莱的衣角，他垂目看我。“爸，听医生的话吧，不就是脱光嘛，都是男人计较什么。”
　　“……”谢莱沉默地注视我，我感觉他放在我后背上的手紧了紧。
　　半晌他才放开，揉了揉我的头发：“待会检查的时候不舒服就说出来，爸爸替你教训他。”
　　解阳僵了僵。我忍住笑意点下头。
　　躺在仪器台上，有种待宰羔羊的感觉。解阳带上口罩看起来还真有那么两下子，他的手在我身上四处轻按，问我疼不疼。
　　最后他伸向我衣服下摆，抬头对上我眼睛：“现在我要检查你伤口的复原情况，衣服要掀开。为了让你放心我没有任何猥亵你的意思，你的亲属会全程陪在你身边作为看护。”
　　我猝不及防地抬头撞上解阳的眼睛。
　　“我……”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下，我平静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转眼看到一边沉默的谢莱。
　　谢莱静静地站在我身边，见我看他，随即浅浅微笑。
　　解阳掀开我的衣服，我下意识握紧拳头。□曝露在陌生男人面前，我再坦然也做不到不窘迫。□的肌肤在空气中微微打颤，我觉得冷气直涌。
　　冰凉的手指覆上我的伤口，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谢莱责备地瞪视解阳：“手也不捂暖了。”
　　“喂喂，你要求也太高了吧。”
　　从衣服被掀起开始，谢莱的视线便一直避开我的身体，神情显得有些急躁。
　　好不容易放下我的衣服，解阳坏笑着瞥了我一眼说：“看不出来，你身体挺诱人的。”
　　还没等我开口，谢莱冷声道：“你活得不耐烦了。”
　　解阳彻底噤声。
　　谢莱替我披上外衣：“没冻着吧？”我摇头，换回自己的衣服后全身都暖和不少。前前后后检查了大概一小时，有些结果要隔天才能验出来，所以谢莱带我先离开医院。
　　走得时候解阳送到电梯口，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谢莱，凑到我耳边说：“你爸定力不是一般的好，这样都忍得住。”
　　我不解，解阳已经退后一步。谢莱牵住我走近电梯，似乎没有要和解阳道别的意思。解阳嗤笑声：“老男人小鸡肚肠啊。”转身便走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新雇的保姆暖了菜端上桌子，见我们回来便笑呵呵地上前迎接。
　　谢莱放下公文包却径直回了卧室，头也不回地说：“你先吃吧，我去洗个澡。”
　　突然想到解阳临走前揶揄的眼神，我开玩笑道：“爸，你去洗冷水澡吗？”
　　谢莱几乎立刻回头看我。
　　“胡说些什么呢……”他蹙着眉，眼神复杂。
　　我耸肩，“玩笑而已。”转身去吃饭。
　　一道视线停留在我后背上，灼热烫人。
　　
                  第 17 章
　　作者有话要说：我惊恐的发现，文越来越走温馨路线了……！！！OMG谢谢qxhmuser捉虫哦~改了！用温水好好擦净遍身体，我回房间准备休息。保姆端来一杯热牛奶，我示意就放在床头柜上。
　　打开橱柜扫了一眼，我意外地没有看到平日里穿惯的睡衣。“阿姨，我那件深蓝色格子睡衣你放哪了？”把上了年纪的保姆唤下，我问道。
　　五十岁左右的妇人一脸慈善的笑容：“今天谢先生让我把您的睡衣放他房里头了。”
　　我纳闷，过去敲了敲谢莱的卧室门。里面应了声：“进来。”
　　推门进去，谢莱把手提电脑摆在床上，正目不转睛地敲击键盘，见我进来，也只是稍微抬眼看下。
　　似乎来的不是时候，我正想退出门，谢莱放下电脑看我：“怎么了？”
　　“我来拿睡衣。”
　　谢莱指了指沙发，我的睡衣折叠整齐地摆在那里。
　　我走过去拿起它，转身正要离开，谢莱开口道：“今晚睡我这。”
　　我挑眉看他。谢莱收回注视我的视线，又忙起电脑：“晚上你要是有什么紧急情况也好照应些。”口气似乎我随时都有可能口吐鲜血而亡。
　　“我真怀疑我是不是得了心脏病。”叹口气坐上床，倒有些怀念似的来回抚摸了几下床单。大概有四年没和谢莱一起睡了，自从我十八岁成人礼后。
　　熟稔的感觉带着温馨扑鼻而来，我忍不住笑了笑。自从被袭后，谢莱对我的态度潜移默化里变了许多，从一味地纵容变得有些霸道和专制，像是在我身上铺下一道网，让我没办法挣脱掉他。
　　我猜不透让他改变的原因，也判断不了这种变化究竟是好是坏。一切顺气自然吧。人死过一次，忽然之间便会看开很多，一些过往执着不能释怀的，生死之间徘徊一圈也够明白了。
　　我只能珍惜现在已有的。
　　之后一周，我坚持每天上午去学校，中午的时候谢莱准时在小西门接我。下午便在家里度过。
　　谢莱推掉了许多工作在家里陪我，我劝他去上班，他笑笑：“儿子最重要。”
　　那天谢莱洗完澡出来，我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瘦了很多，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显得他的脸削瘦得更加明显。
　　“最近很忙吧？”我问他。
　　谢莱优雅地系着扣子，不紧不慢地说：“还行。”
　　“我那件事对公司负面影响大吗？”
　　谢莱一愣，放下系到一半的睡衣走到我面前，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小傻瓜，这点事情难不倒我的。”
　　“那张婉欣的案子……”我欲言又止。
　　谢莱的动作顿了顿，他忽然低头靠近我：“你恨她吗？”
　　恨……？脑海中浮现夏子淇悲哀的神情，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
　　“不管做姐姐的如何，她弟弟却待我不薄。”
　　谢莱的手从我头顶离开，“你说夏子淇？”
　　“嗯。”
　　他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爸。”我抬头看他，“如果可以的话，尽可能帮帮张婉欣吧，毕竟我还活得好好的。”
　　“什么时候你也有了怜悯他人的习惯？”
　　“……”
　　谢莱不悦，我清晰地感觉到。但我只是静静注视他，连一丝回避都没有。
　　“……我再考虑下。”沉默许久，谢莱丢下这句话又回到电脑面前，眉头却皱得死死的。
　　妇人之仁？他想说我的是这个词吧。
　　于是一夜无眠。
　　科技节前三天，开幕式在巨大的国旗广场上彩排，副校长特递从市区的本部赶来观摩。彩排准备从上午七点开始，我六点半便拖着谢莱赶去了学校，这个当爸的还不赖，为了今天全程当我司机，直接一通电话打给公司的二把手，抛下一句：“除了公司失火或有员工死亡，今天一天都不要打我电话。”
　　汪睿估计在那头气得不轻，我揶揄他：“当心你的手下背着你在公司造反。”
　　谢莱一挑眉：“我用十年教育出来的员工，我对他们有信心。”
　　我赶紧低头咳了声，以掩饰自己因为谢莱刚才挑眉的动作而瞬间加速的心跳。
　　工作人员搭起的临时舞台已经基本完工，加上音响设备，巨大的背景屏幕徐徐落下。时代的朝气和简约的美感配合的恰到好处，我远远见着，不禁满意地笑起来。
　　谢莱拍了拍我的肩，“做得不错啊儿子。”我差点眉飞色舞。
　　小跑着来到舞台前，体育部新上任的部长顾凯正在指挥现场的工作人员摆放道具，拿着扩音喇叭一边一边的吼：“放左边点，不对，再左边点。”柳舒儿今天扎起马尾，额前的刘海全用夹子在侧面固定，感觉一下子精干不少，她板着脸在后台紧张清点待会儿上台的演员人数，大一的小学妹穿着短衣短袖的演出服在阵阵秋风里瑟瑟发抖。
　　有人从后面勾住我的脖子：“迟到半小时，该打。”
　　我伸手像摸小狗似的拍了拍他的脑袋：“乖啊，待会儿给你买糖吃。”康成作势要咬我的手指，我赶紧缩回去，用手肘撞他的腰，笑骂道：“真属狗哪。”
　　“哟，两位主席又在打情骂俏了呀。”沈菲梦凉凉地声音在我们面前响起。她叉着腰抬头看我，一脸的不认同：“这么多学生都在这看着你们，要注意形象。”康成赶紧讨饶：“好好好，我马上改正我的错误，希望组织再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得了吧你，”环顾一下四周，我开始说正经事：“现场布置的怎么样了？”
　　“除了几个校级领导没来，其他的人都到了。”
　　我点头，“让体育部找几个人在舞台前摆两张横台，上面铺上绿色丝绒布。再准备四个椅子，要行政楼会议室里的那种，搬到桌子后正对舞台。半小时后我来检查，有问题吗？”
　　康成无语：“你每次布置完任务总问一句‘有问题吗’，看似民主实际上谁敢回绝你呀。”
　　我淡笑，“什么叫民主？就是你民我主，学着点吧。”
　　看过沈菲梦手里的出勤单，我皱眉：“宣传部怎么回事？部长和其中一个副部都不在。”
　　她看了一下本子说：“部长于科请病假，副部陈果果还没来。”
　　“陈果果的手机打了吗？”
　　“没人接。”
　　拧了拧鼻根，我说：“去把宣传部那个来了的副部叫过来。”
　　一个理着平头的高个子男生走到我面前。我认得他，一年前他面试宣传部的干事，面试会上我正好出会场有事，经过准备室，里面等待面试的学生闹哄哄的一堆，唯有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杂志，一手拿着铅笔在素描纸上随性而画。他的面色平稳宁静，与周围喧嚣的背景似乎隔了一堵透明的墙，完全专注于自己艺术的世界中。
　　我对他印象深刻，面试会后特递去找宣传部部长，让他要了这个学生。看了一眼他的自我介绍信：周志敏，能源与动力学院大一新生。
　　一年时间过去，这次干部调动，他不负众望的坐上副部的位子。
　　“主席有事吗？”周志敏的声音很硬朗，倒是不难听。
　　我微笑：“你做副部快一个月了，适应了吗？”
　　他也笑，嘴边出现两个酒窝：“已经完全适应了。”
　　“那最好，和你同级的副部和部长都是大三的学长学姐，在宣传部呆了三年，算是元老了，要学其所长，但更要避其所短。”
　　周志敏似乎没听明白，我继续说：“今天这么重要的活动，身为部长的于科居然没有出席，虽然是病假，但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人，今天能病到哪里去？还有副部陈果果，无故缺席是大错，完全无视组织纪律性和责任，科技节一过我就会撤掉她的职位。身为干部，责任意识第一，时间观念同样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说得很严肃，周志敏点了点头郑重回答：“我明白。”
　　“今天彩排宣传部要做的事，之前于科有做过内部动员分工会吗？”
　　“有。”
　　“那你记下了宣传部彩排的所有工作安排吗？”
　　周志敏点头：“开会的时候我怕出意外，就把所有的工作安排都记下了。”
　　我微笑：“很好。那今天宣传部所有工作就由你指挥，我相信我的眼光，更相信你的能力，好好干。”
　　他一笑，酒窝又出现在脸颊上，显得有几分憨厚可爱。
　　交代完宣传部的事，我回身正要去找柳舒儿，就见远处花圃下立着的那个人影。今天谢莱穿着休闲，灰色风衣加上一条长长的黑色围巾，银边眼镜，文雅俊朗，散着一股子收也收不住的魅力。
　　他见我看他，便冲我挥了挥手。
　　一旁的女生许是注意到他，惊呼：“那个男人是谁啊？好帅啊——”
　　我隐去笑意，胸口里却弥漫着一丝窃喜，这么优秀的男人，是属于我的。
　　外衣口袋里手机在振动，我接起：“你好，我是谢未秋。”
　　“主席啊，我是体育部的，这边行政楼的管理员不让我们借椅子，说要辅导员批条。”手机那头的声音委顿的很。
　　我说：“让那个管理员接我电话。”
　　隔了几秒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喂，我说你们是谁啊，借东西要批条知不知道啊。”
　　我笑道：“是张叔叔吧？我是谢未秋，学生会的，上周才在你那借教室。”
　　中年男人顿了顿，声音终于显得有些熟络：“哦是你啊不早说，学生会又有工作了？”
　　“对啊，这次是校级活动。今天连副校长都要来，行政楼的椅子就是给他们坐的，时间紧我一时拿不到批条，你看你就行个方便，毕竟让重要的领导没地方坐我可吃不消啊。”
　　中年男人的声音已经相当客气了：“给副校长他们坐的？哎这就不用批条了，你快让他们把椅子搬吧，记得选几个好的。”
　　“那就谢谢张叔叔了。还有今天是彩排，三天后才是正式活动。到时候会有很多重要嘉宾出席，我还要麻烦你借我们几十个椅子哪。”
　　“行行行，你拿吧，到时候在我这登记下就行。”
　　“太感谢你了，麻烦你开会议室的门让我同学进去拿椅子吧，就这样，再见。”
　　低头看下手表，还有一刻钟九点，该最后确认下去门口接领导了。
　　所有部门部长集合汇报下情况，都已经准备完毕，我满意地笑了笑：“大家完成的很不错。接下来康成跟我去门口接人，其他的留下来继续忙吧。”
　　众人四散，我带着康成从后台饶过国旗广场的旗杆，去大门口等副校长的车。不着痕迹地四处张望下，失望地发现没有谢莱的身影。
　　该是等久了先回车里去了。心里有些失落地想着，人已经走到了正门口。大概等了有半小时，还是没有车子的影子。
　　“这些个领导是不是不来了？”康成不耐烦的问。
　　我不以为意地笑笑：“领导都是这样的，说九点不等到十点是不会来的。”
　　康成火了：“那我们还傻子似的站这喝西北风？”
　　“礼节问题，何况他们迟到，我们可不能迟到。”
　　康成正要开口训我，我的手机就响了。
　　“铃声还是Era的歌？你不会想作基督徒吧。”康成听着我古怪的铃声忍不住嘲笑我。
　　我没理他，径自接起电话：“爸？”
　　“我买了热饮料，你过来拿下。在冷风里吹了这么久会着凉的。”谢莱的声音温温的，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好听。
　　“你在哪？”我不住四下张望。
　　“别找了，我就在你身后那条绿林小道上。”许是我360度转头找人的样子挺滑稽，谢莱在电话里笑了出来。
　　“我马上来。”挂下电话我对一脸迷惑的康成说：“我去下就回，要是领导来了你就先带他们去舞台那里。”
　　“哇靠——你——”没等康成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我拔腿就往后跑。没跑几步就到了那个小林子，拐个弯，谢莱拿着一杯热咖啡站在那里。
　　我冲到他面前，谢莱赶紧说：“跑慢点，小心摔跤。”
　　接过热咖啡，我赶紧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流淌入嘴中，一路顺着食道进入身体，整个人都瞬间暖起来。
　　谢莱接下围巾给我围上，一边打结一边心疼似的说：“冻着了吧，你们那个领导怎么还没来。”埋怨的口气，淡淡的孩子气。
　　男人温热的指尖碰到我略微冰冰的脸颊，他皱眉：“脸怎么这么冰。”然后伸出双手捧住我的脸，他手心温暖的感觉一下子捂上脸颊，我舒服地闭起眼。
　　“领导不都这样么，迟到一个钟头很正常的。”
　　“瞎说，我就从来不迟到。”谢莱像个孩子似的跟我辩解，我忍不住轻笑出声来，打趣道：“好啦，你最厉害最负责，从来不迟到不早退，就是偶尔会不上班而已。”
　　捏住我鼻子晃了晃，谢莱责怪道：“你太调皮了。”可眼里是满满的宠溺。
　　眼角瞥见开进门的黑色轿车，我赶紧把杯子递还给他，连告别都来不及说出口就撒腿往回跑，惊得谢莱差点没接稳杯子。
　　整理好着装上前一步，我看着从轿车里下来的中年男人，黑色西装，微微发福的身体，整个人却很有气势。
　　我迎上前，男人注意到我，停下脚步。
　　深吸一口气，我冲他伸出手，礼貌而不失风度地微笑：“王校长您好，我是德基独立大学学生会主席，我叫谢未秋。”
　　梧桐叶打着圈儿落下，阳光打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芒。
　　谢莱站在绿林里，静静凝视着不远处沉着稳重、又彬彬有礼的青年。
　　浅灰色风衣，背影挺拔修长。
　　银框眼镜后，鸽子灰的眼睛里神色专注而骄傲。
　　秋日午后，格外的安宁温暖，世界都浸泡在阳光里缓缓安睡了。
　　
                  第 18 章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二更，因为明后天事情很多，可能来不及更新。
　　呵呵~我人好吧~~来点鼓励吧~~
　　三天后的科技节，出乎意料的顺利。
　　那天神经高度紧张了一天，时时刻刻奔走忙碌，在后台休息的时候一遍又一遍看发言稿，就怕上台的时候会说错。
　　当镁光灯聚焦，我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完美的微笑，完美的气度，完美的演说。行云流水，沉稳淡定，我试图模仿记忆中谢莱做演说的样子，那么优雅浑然天成，让人心醉不已。
　　后来柳舒儿从后台冲到我面前说：“未秋你知不知道，你演讲的时候后台那些小女生简直就疯了，我都怀疑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我不置可否地回以微笑，却紧张地投入到下一个环节中。
　　谢莱坐在领导席第一排，我走上台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了他，他侧身在和身旁的领导交谈，见到我上来，立刻转头看我。本来平静的心在他的注视下开始慌乱，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谢莱，然后抬头，开始主持今天的盛典。
　　校长请上舞台，致科技节开幕词。然后盛典正式开始。
　　谢莱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淡淡的微笑，疏离的气质。只是在我主持完后，会温柔地鼓掌。
　　开幕式在一片祥和中结束。
　　之后领导和嘉宾参观科技节展厅，然后学校出面邀请嘉宾进行访谈。
　　原本谢莱在开幕式后便要离开的，但是我发了条短信给他，让他留下等我。于是他被一群学生请去会议室接受采访。
　　等人差不多走光了，舞台现场的清扫工作也接近尾声。我让体育部留下看场，便起身去找谢莱。
　　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厅里座无虚席，下面几百号学生，个个眼巴巴地看着最前面那个笑容淡雅的男人。
　　谢莱很温和，从主持人提出第一个问题到在场学生自由提问，他的嘴角一直都带有若有似无的笑意，礼貌的回答所有问题，举手投足间是坐看风云的气势。贵族般优雅的仪态，睿智却偶尔忍俊不禁地回答，银框眼镜的视线悠然扫视全场。
　　问过几个公式化的问题，类似于“您觉得成功的奥秘是什么？”“您当初大学毕业后是如何决定自己的人生方向的？”还有“您认为现今大学生最需要的品质是什么？”等等让我觉得很是困乏的话题。很快谈话进入在场学生自由提问环节，许是之前谢莱的态度轻松随和，使得在场学生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而且一个比一个奇怪。
　　“谢先生您喜欢长头发还是短头发的女性？”“您大学谈过恋爱吗？”“您以前有逃过课吗？”“谢先生喜不喜欢听流行音乐？”
　　………………
　　我按着太阳穴叹息，这么些没有丝毫营养价值的问题怎么会是我校友提出来的，谢莱估计已经烦不甚烦了吧。可是谢莱自始自终都很有耐心，只是隔段时间他的眼神便会来回扫视全场，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我心下了然，故意往人群后躲了躲，抿嘴偷笑，惹得身边人侧目。
　　“谢先生您觉得我符不符合你理想中伴侣的形象啊？”突然最后排的一个长发女生站起来大声问道，立刻举座哗然。大家纷纷回头去看到底是谁这么勇敢。主持人也吃了一惊，喧哗过后，大家把视线都对准台上那个依旧风轻云淡的身影。
　　心中跟着莫名的紧张，我抬头看向谢莱。
　　只是在刚听到问题的时候略微睁大眼睛，谢莱右手支着下巴，细细打量了下那个大胆的女生，竟没有马上出声回答。于是四周愈加安静了。
　　好你个谢莱！我有些愤恨地盯着那个男人，恨不得上台去把他拽回家。
　　末了他淡淡一笑，三分调侃七分认真的问：“你多大了？”
　　主持人的下巴差点掉地上。那个女生红着脸回答：“我大一。”刚说完我身边的人就在感慨：“不得了啊，现在的学生怎么都这么开放，老了老了。”
　　我正想着是不是该给他一拳，谢莱平静的声音便传来：“这位小姐很抱歉，你得再大两岁才行。”
　　这下不仅主持人震惊了，我也懵了。
　　女生不甘心的回道：“年龄不是差距，相差十岁根本不是问题的！”
　　谢莱优雅地一点头，“我也觉得爱情与年龄无关，甚至性别。”
　　这下整个会议室都炸开了。
　　性别……我呆呆地注视着谢莱，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女生问：“那为什么我不行？”
　　谢莱偏头笑了笑，笑容暧昧地让人心痒难耐：“很抱歉，我只接受我的伴侣年龄比我小八岁。”
　　我的心瞬间被揪住。
　　“这，这明摆在唬人啊。十岁和八岁有什么区别？”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了。
　　“你很有勇气，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你会遇到更合适的对象。谢谢你对我的欣赏，我很荣幸。”礼貌而直接地拒绝掉她，谢莱语气温柔地动人。
　　女生红着脸坐下。会场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可是接下来场面越来越不受控制，有了一个打头的，后面疯狂的追随者愈加勇敢。
　　一个坐前排的男学生鼓足勇气问道：“请问谢先生，对你来说爱情和事业哪个更重要？”
　　我在心中摇头，这个问题几年前已经有人问过他，他的回答只会有一个，那就是事业。谢莱的事业心有多重，这么多年来我已深有体会。
　　谢莱自从那男学生问出这个问题后便难得的收敛笑意，他思索了片刻，这段时间全场寂静，大家似乎也感受到了谢莱忽然严肃的情绪。
　　缓缓的宛如琴音般动听的声音在会场上响起：“过去我认为事业和爱情同样重要，但是……”谢莱欲言而止，片刻后答道：“这个我说也无用，孰轻孰重到时候你自然便会明白了。”
　　男学生有些懵懂地坐下去。但是觉察到谢莱回答背后的玄机，一旁校报的记者急着问道：“那谢先生您最爱的人是谁啊？是我们学校的张婉欣老师吗？”
　　一阵沉默，大家都隐约觉得这个问题似乎触到了谢莱的底线。
　　但谢莱只是面色平静地答道：“张老师的事我很遗憾，我们已经失去联系很长时间，失去这么一位朋友我很痛心。”
　　主持人正想打圆场，没想到校报的记者又问：“那谢先生您最爱的人是谁啊，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
　　扫了一眼校报那个不怕死的记者，是个生面孔，我眯起眼，准备待会儿和校报主编好好谈论下这个人。
　　主持人笑着说：“这是谢先生的私人问题，我们不好多干涉啊，那么下面……”
　　谢莱伸手阻止主持人，冲那个刚刚提问的记者挑起眉，淡淡答道：“我最爱的人，当然是我的儿子。”
　　心漏跳半拍，我回头注视谢莱。
　　他的表情淡然地说完这么一句话，可浑身散发出的不怒自威的气势让那个记者呆了片刻。
　　谢莱今天脾气不错，对那个敢冒犯他的人很宽容。
　　眼见谈话气氛有些僵硬，我看大家似乎都被刚才谢莱突然的凌厉给吓着了，主持人也不知该如何改善现场的氛围。抬下举手想提问的倒还有几个，但有了先前的例子，这次主持人左右斟酌许久都决定不了让谁来提问，怕一个选错又出现个钉子。
　　谢莱一脸事不关己地坐在上面，悠闲地抿了一口香茗。
　　叹口气，我举起手，主持人眼尖地立刻注意到我，一看举手的是我，马上松口气似的对工作人员说：“请把话筒给我们站在最后面的学生会主席谢未秋同学。”
　　谢莱几乎立刻抬头。
　　很多人听到是我的名字都回过头来，我向递给我话筒的工作人员道了声谢，然后打开话筒开关。抬头看见谢莱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鸽子灰的眼睛淡淡的不见悲喜，只是异常平静。
　　突然忘了刚才想好的那个冠冕堂皇的问题，我听见一道声音从我心口里颤巍巍地发出。
　　“我想知道，您的儿子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仅仅只是最重要的亲人吗？”
　　主持人一瞬间要哭出来，今天怎么了，连学生会主席都不正常了！好多人转头莫名其妙地看我，人头攒动，我却像失了心般定定看着不远处台上的身影。
　　谢莱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一旁的主持人彻底失措了。
　　许久，差不多让我等了一个世纪这么久，谢莱放下手里的话筒，忽然站起身向我走来。
　　周围的躁动一瞬间都离我远去了，眼里只容得下那抹离我越来越近的身影。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谢莱在众人的注目中像神祗般降临在我面前。
　　他关掉我手里的话筒，抬眼深深地凝视我。
　　“在我的世界中，他不仅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更是我最爱的人。我爱他，你明白了吗？”
　　周围满是喧嚣，谢莱的声音也不是很高，但我却一字不差得都听到了。
　　他说他爱他。
　　这一刻，我湿了眼眶。
　　
                  第 19 章(大改，加第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说第一部中一定要有一场H，那也只能在这里~神智恢复清醒，是在谢莱开启话筒对着全场学生朗朗道别的时候。他优雅地一挥手，在三百多名学生如雷般的掌声中走出会议室。
　　拼命抑制住内心想要追上的想法，我握了握拳，对刚赶到我面前的主持人微笑。
　　“抱歉，让你为难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尴尬地看着他。
　　“唉，大一的也就算了，怎么你也犯糊涂啊。”
　　这个做主持的正巧是我学长，以前在学生会的时候很受他照顾，两人称兄道弟倒也趣味相投。这次一时失态，让他有些难下台。
　　“刚才开幕式神经太紧绷了，所以现在脑子还不灵光，小弟赔罪了啊。”
　　他锤了我一拳，笑骂道：“就你嘴甜。”
　　“对了，”我压低声音问他“刚才出钉子的那个校报记者你认识不？”
　　“不认识，估计是干事，新来的不懂规矩。”
　　我点点头，没吭声。
　　“放心吧这事我去办。现在校报选人眼光越来越没档次，有几个辅导员都抱怨了好几次，是该大清扫了。”
　　我嗤笑他：“别搞的跟白色恐怖似的，瞧你那狠样。”
　　说笑了一会儿，看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回国旗广场检查下清理情况。一个演员表演完下台的时候太匆忙给扭到脚，现在已经送去校医院，其他的一切正常。
　　几十天辛苦终于没白费，大家显得都挺兴奋。
　　康成一脸涎笑地看我：“我说谢大主席，接下来该做什么哪？”身后是同样一脸涎笑的干部们。
　　我装作没明白，特无辜地说：“事情做完就回家吧，都杵着干嘛？”
　　“少跟我装，去拉斯维加斯还是凯悦饭店，自己挑。”
　　“挑了你请客？”
　　眼看康成额头青筋直冒，我还是不紧不慢：“想我请客就直说，小姐你这么迂回，哪个男人听得懂呀。”
　　“谢未秋——”声音很快被欢呼声淹没。
　　我振臂一呼，一群饿狼们屁颠屁颠地冲去拉斯维加斯血拼我的腰包去了。
　　把得意忘形、放浪形骸的康成副主席毫不留情地拦下，我抽出好几张毛爷爷塞进他手里：“不用给我省钱。他们想怎么发疯就怎么发疯，只要不出现乱交和吸毒，其他一切形式我都不干预。”末了我还是加上一句“有问题吗”。
　　康成斜睨了一眼手里的钱：“就这么点？”还一脸的嫌弃。
　　我皮笑肉不笑：“你的卖身钱，多了人家还不要。”
　　眼看康成又要爆发，顾凯和李阳赶紧一边一个架住他就往前冲，一边还不忘回头跟我道别：“谢谢主席啦，我们会记得给您多烧点高香的~~”
　　这帮混蛋……我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一群人又吵又闹地跑远，原本热闹的广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天际边火烧云通红地燃烧成一片燎原。夕阳西下，忙碌了一天的校园此刻显得格外沉寂。零星的人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教室里灯火通明，远看就像捕鱼船头导航的明灯。
　　头顶是一片渐次黝黑的苍天，还有一面迎风飘扬的红旗。未来得及撤走的开幕式背景依旧高高地伫立在广场正中央，上面蓝天白鸽，字字如虹。
　　心胸澎湃。
　　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迈向我的理想。也许过程很艰辛，也许充满同伴的不认同，也许会背负一败涂地的重压，但是至少现在我走过来了。从黑夜到黎明，从死亡到新生，从绝望到爱情。
　　这一刻，没有人能让我怯步，没有人能让我放弃理想，放弃希望。
　　因为他说，只有勇于挑战不可能的人，才能创造奇迹。
　　自信是上帝都不能从我身边夺走的信仰。
　　我以我自己为傲。
　　身后的脚步声让我全身一紧，接着，我落入一个久违了的怀抱中。淡淡的Gucci男用香水味，木制的清新香气带上一丝自恋，温柔而挑逗。
　　远远的火烧云绚烂开放，火红色就像潮水般染过苍穹，染过云彩，染过日月星辰，染过每一个人的脸颊。
　　一双手臂环在我的腰侧，后背轻轻贴上他的胸膛。
　　我看着夕阳缓缓而落，不由自主地握住谢莱的手。
　　指尖相碰，十指相绕。
　　寒冷离我远去，黑夜离我远去。
　　天地之间只留下身后那个温暖的胸膛，还有那双温柔的眼睛。
　　一个闪亮的东西从我头顶上空垂下来，直直落到我面前。小东西在夕阳下映出清澈的光芒，一闪一闪地不断跳动，像钟摆一般垂在我眼前左右摇晃着。
　　我伸手抓住它，触手是一片冰冷。
　　摊开掌心，一个精致夺目的项链挂坠安静地躺在我的手心上。
　　两只白银色的知更鸟紧紧依偎，身上洒了一圈碎钻，一如第一次见它时那般光芒缱绻。
　　项链挂坠的背面雕刻着一个花环，花环上面是一个圣洁的十字架。光辉照耀，星辰聚散。
　　而花环里面，刻着一串漂亮的如同流水般的斜体英文字：X.L&X.W.Q“上次我送它给你，你把它扔了。这次再送给你，你就要把它收好，不能再乱扔了知道吗？”
　　纤长的十指拢住我的手，谢莱仿如天籁般的声音温柔的就像梦境。
　　颤巍巍的心在胸口发疼，我呆呆地注视着手中这条失而复得的项链，全然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谢莱拥着我微微晃了晃，像是催促般又柔柔问声：“知道了么？”
　　我被他晃得全身酸软，只能无力地点点头。
　　抬头，朝霞雾霭般散去，夜空璀璨如同草原上的星火。光辉无边无际，明月如盘，一切美满的让我很想落泪。
　　吸口气，我转过身面对他。
　　黑衣黑发，谢莱美的就像夜色里最诱人的白莲，星辉落满他的眼眸，月光从他白皙的皮肤上滚落，衬得那抹唇瓣愈加粉色。
　　摘下眼镜的眼瞳幽深而动人，鸽子灰盈盈浅浅，温柔一泓。
　　一场梦做了十年，恍然间时光辗转而逝，你我皆已不是当年。
　　可至少如今梦醒了，有你在我身边。
　　挡住谢莱要开车门的手，我自告奋勇：“今天我来开车，驾照领了一年都没怎么练过，手是要生的。”
　　谢莱拨开我的手，把我往副驾驶座上一塞：“安稳点，明知道自己手生还开夜车。”瞅着谢莱也坐进车里，我立刻反驳：“那是因为你总不让我练习。”
　　“行，明天陪你去买车。”
　　“算了，”我一挥手，“现在还用不着，平常回家坐地铁都比开车快，别浪费钱。”
　　谢莱揶揄一笑，“什么时候关心起家里的柴米油盐了？”
　　指指前头的红绿灯，我不客气地提醒：“看前面看前面，红灯了快刹车。”
　　谢莱也不回话，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子竟是拐上和家相反的一条马路上。“走错了吧？”我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好心提醒。
　　“没走错，今天不回家。”
　　“什么？”有些错愕地挑眉看回去，只见谢莱神色平静地开着车，一点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爸，这是要去哪里？”
　　“艺风苑。”
　　“去那个酒店做什么？”
　　“昨天我订下的包间，为你今天的表现犒劳下。”
　　原来是请我吃饭哪，摸摸鼻子，我笑的很隐晦。
　　谢莱将车开进酒店地下停车场，一边回头对我说：“听汪睿说那边环境挺不错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随意的。”谢莱选的地方，怎么可能会不好。
　　不愧是五星级的酒店，那大堂经理看见谢莱走进门，马上殷勤备至的迎上来，一副恨不得给他提鞋的样子。
　　“谢总，这边请。”
　　电梯里的数字蹦到13楼，电梯门一开，站在外面久候多时的服务员立刻弯腰行礼，“欢迎光临，谢总。”
　　看了一眼四周，跟个水晶宫似的，再看一眼那服务员，个个都像是来选美的，对走我前面的谢莱笑的那叫一个灿烂。
　　果然有钱有势就是好啊。
　　不过眼前这层楼实在不像是餐厅的摆设，我心里不免有些疑惑。
　　直到服务员将我们领到一扇大门前，我的疑惑终于集体爆发了：“爸，这是哪里？”我指着面前刻着“1301”的房门错愕道。
　　一边的服务员小姐笑得跟朵花似的，“这是我们酒店最好的总统套房，谢总昨天就订下了。”
　　总统套房？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
　　谢莱示意服务员打开房门，一边回头淡定地说：“是来吃饭的。”
　　没等我说可是，我就被房间里头的装潢给小震惊了一下。
　　不愧是总统套房啊……虽然知道谢莱有的就是钱，可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感慨了一下。
　　套房是上下层，楼下是客厅，楼上是一间巨大的卧房，我转了一圈后发现一个问题，这么大的屋子里居然只有一张床。
　　服务员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谢莱优雅地脱下大衣放在沙发上，回头见我站在身后，便问道：“还喜欢吗？”
　　我抱着双臂看他：“房间挺好，就是卧室少了点，你确定你要的是双人房？”
　　谢莱正在松领结的手顿了顿：“你要住双人房？”
　　“爸，我都这么大了，难不成还和你挤一张床睡？”
　　看了我一眼，谢莱忽然勾起嘴角：“早晚都要的，你慢慢习惯吧。”
　　前言不搭后语，但我不是傻子，里面的意味我还是听出了几分。话挑明了就是不好，我摸了一把脸，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挺纯情的，居然会脸红心跳。
　　服务员很快便推上来一大车美味，我确实饿得不行，一顿饭吃得挺专心，连话都没多说几句。谢莱倒了些红酒给我，我想了想还是没碰，只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残羹剩饭捞了一桌，勤劳地服务员收拾干净又无声地离开了。摸摸肚子，虽然还是照习惯只吃了七成饱，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撑。
　　“菜的味道不错吧？”谢莱站起身向我走来，我眨了眨眼：“不错不错，吃得我有点撑。”
　　他忍不住笑了笑，修长的手覆上我胃部，一圈一圈极轻极轻地按摩着：“还以为你长大了会好点，没想到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我小时候没怎么爱贪吃吧。”
　　“贪吃得要命，去医院拔蛀牙的事你忘了？”
　　脸有些红，十几岁的小孩被拔蛀牙，感觉有点丢脸啊。
　　谢莱拿开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傻瓜，你也就这点毛病，其他时候乖得不像个孩子。”他目光有些感慨似的注视我，我回以微笑。
　　“我心智早熟行了吧？”
　　他侧头思考了一阵子，最后得出结论：“确实有点。”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我抬头问他：“才八点半呢，要不我们出去转转？”怎料我刚说完谢莱就拿掉我手里的手机，直接关机掉。
　　“喂……”我伸手要去抢，搞什么，康成他们还在外头野着，总要保持联络才行。没想到谢莱关机后就把手机远远地扔到沙发上，我看着我的三星小手机在沙发上蹦跶了两下，就躺在角落里不动了。
　　谢莱丝毫不在意我的三星小手机，低头看了我一眼，很平静的一眼，却让我没来由的一阵战栗。
　　“我今天……”谢莱没说下去，倒是一把把我从椅子上拉起，“先去洗澡吧。”
　　我不是不懂他刚才的眼神，所以我上楼的时候，竟觉得脚步有些虚浮。不是没和男人试过，只是对象不一样，心境就完全不一样。
　　而且谢莱冷静得让我失措，我不知道一切会什么时候开始，更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开始。这男人……真是太有自制力了。
　　我把干净的睡衣放在洗脸池边的毛巾上，抬头看见镜子里那张年轻略显紧张的脸。紧张……面对着谢莱，这世上能有哪个人会不紧张。
　　无奈地深吸一口气，我正想关上洗手间的门，人还没回头，就被从身后搂住。
　　我吃了一惊，瞪眼看着镜子里正从那背后搂住我的男人。谢莱抬起头，鸽子灰的眼瞳对上镜子里我的视线。
　　然后他伸手关上洗手间里的灯。眼前忽然陷入一片黑暗，我忍不住出声：“爸你怎么……”
　　下面的话就全吞回肚子里，因为谢莱的手指按上了我的嘴唇。
　　他的唇靠近我的耳朵，吐出的热气直扑在我的脸颊上：“乖儿子，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推开我，要是你现在不推开我，待会儿可就没机会了。”
　　谢莱的口气极尽温柔，压低的声音就像丝绸般划过我耳际。
　　男人的身体与我紧紧相贴，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
　　“爸，这个时候还要问我愿不愿意，会不会显得有点假啊？”我忍不住调侃他。
　　没给谢莱回答的时间，我回身将谢莱的头压下，没有丝毫掩饰我的欲望，狠狠地吻住他，“你今天要再当君子，我就真火了……”
　　谢莱在黑暗中笑了笑，抱住我转了个身，我的后背抵上冰凉的瓷砖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等下，我开热水。”谢莱稍稍将我放开，弯腰打开了淋浴器，温热的水一下子从莲蓬头里喷洒而出，将只穿着衬衫的我淋了个透。
　　“我衣服都湿……”我小声抱怨了句，下一瞬间唇就被封住。谢莱的吻一点都不温柔，滚烫滚烫，在我口中缠地竭尽疯狂。
　　温热的水铺天盖地地落下，我和谢莱浑身湿透地靠在墙壁上，已经发热的身躯忍不住在对方身上磨蹭，难耐地贴得更近。
　　谢莱吻得异常煽情，手指抚摸过我的上身，最后停在腰侧。他摸索着解开我的皮带，将长裤扯开，一把把衬衫下摆拉了出来。我被他死死地压在墙上，手指插入他的发中，热情地回应。
　　好不容易双唇间分开一丝空隙，谢莱的唇顺着我的脖颈一路吻下，他手指挑逗地隔着一层衣料在我胸前画着圈，然后一手慢慢解开我衬衫领口的纽扣，每解开一颗纽扣，他的唇便吻得向下一分，惹得我忍不住喘息着催他：“别……别这样……”
　　谢莱牵过我的手放在他系得好好的衬衫纽扣上，抬头冲我眯起星眸，半哄骗半挑逗地说：“乖，帮我解开。”
　　我被他激得昏了头脑，一边解纽扣手指一边忍不住打颤，下身热得发胀发痛，只得紧贴上谢莱同样勃发的部位不住得摩擦。
　　他一阵喘息，热气直扑在我裸露的上身。衬衫已经被褪到了手肘，摇摇晃晃地挂在我身上。
　　谢莱的唇离开我胸前被舔舐红肿的茱萸，抬头与我深吻，他的手摸索到我裤子边缘，一点一点把它拉下。
　　被他吻得被迫抬高头，我好不容易解开他的衬衣，手顺着他结实的小腹往下探去，直到解开他的里衣，抚慰上他滚烫矗立的欲望。
　　谢莱离开我的唇，靠在我肩头煽情地喘息着。
　　黑暗里，一切细微的动作都会变得很敏感，或许由于看不见对方，我反而表现得异常热情，在温水和氤氲里将腿张开，挑逗地将他的欲望摩擦过我大腿内侧。
　　很浓烈的情欲暗示，谢莱的反映是将我一把背转过去，让我背对他双手撑住墙，翘起双臀。第一次用这种姿势对我来说有点勉强，但我只是咬着牙，尽量配合谢莱的动作。
　　“宝贝，别害怕。”他覆在我耳边吐吸，然后唇顺着背脊一路吻到尾椎，快感让我立刻拱起背：“啊……”不同以往在学校里冷静的声音，此刻我的声音早已变调，接近呻吟地在男人身底下喘气。
　　很热，真的很热。视线中是弥漫在整个浴室的水雾，热气腾腾袅袅，像是散在晨光中的雾霭。
　　谢莱的扩张温柔而漫长，几乎要将我折磨致死，我不得不催促他。
　　然后下一瞬间，他缓缓进入我。
　　“疼吗？”谢莱观察着我的表情，只是很温柔的停在最浅的地方。我闭着眼摇头，身体漾出的空虚感吞噬着我的神志。
　　谢莱一点一点地推进，每没入一寸，他的眼神便柔和一分，到最后，几乎像春水般将我整个包容在内。
　　与前戏的激烈不同，谢莱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等我渐渐适应后，再一点点加快。温柔的撤出，再热情地进入。
　　我头昏脑胀，将脸贴在冰凉的瓷砖上试图降温。
　　节奏渐渐放快，谢莱手臂紧固在我的腰部，另一只手心捧住我紧贴瓷砖的那边脸，怕我在激烈的纠缠中伤着。
　　莲蓬里倾洒出的水帘将满室的旖旎笼罩，水珠四溅，近在咫尺的人面容变得模糊，身体却紧紧相连。
　　高潮逼近，情欲癫狂。
　　我回头与他唇齿纠缠，在短暂的间隙间，我用力抱住他，轻声开口。
　　“我爱你。”
　　“……我也爱你。”谢莱的侧脸贴在我耳际，几乎立刻回应。
　　雨雾缭绕，我早已分不清流下的是水还是眼泪。
　　
                  第 20 章（大改）
　　作者有话要说：照这个速度，更新文也不远了~把钥匙搁在玄关的木质鞋柜上，我一边往里走一边把脱下的外套递给阿姨。谢莱走进客厅看到桌上的菜，回头对阿姨说：“下次别烧竹笋，未秋不喜欢吃。”
　　“好。”阿姨应和着就要去撤菜，被我拦住：“没事的阿姨，我只是不喜欢竹笋煮汤时的味道，炒菜还是能吃的。”
　　上了年纪的人通常睡得很早，阿姨看我们吃起来便回房歇下了。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正要喝，被谢莱低声喝止：“热了再喝。”
　　“天也不是太冷。”我虽然嘴上嘟囔着，却还是把酸奶放进微波炉里，顺便问一声：“你也要喝吗？”
　　“我喝红酒。”
　　吧台上放着上次喝掉一半的酒瓶，我取了一个空杯，连瓶带杯放到谢莱面前，“人家说睡前喝牛奶有利于睡眠，你却老是喜欢喝红酒。”
　　“大人有大人的爱好，孩子有孩子的爱好。”
　　谢莱明摆着在揶揄我，我懒得接他话茬，看着一桌好菜动起筷子：“一直没问你，怎么想到去请一个阿姨的？”
　　“你受伤后身体需要人照顾。”
　　“以后也这样吧，阿姨人挺好，厨艺也不错。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靠叫外卖过日子。”
　　谢莱抿下一口红酒，“说得好像我虐待你一样，难道我没有下过厨么。”
　　想起好几年前，谢莱工作不是太忙的时候，一直是他下厨做晚饭的。菜我放学后买好带回来，谢莱下班后便负责炒菜，我偶尔当个下手。
　　平淡无奇的日子，回忆起来的时候却觉得出奇温暖。
　　“现在不比从前，你那么忙，晚饭不回家吃是经常的，我平日又住校，家里需要个人料理。”
　　谢莱盯着手中的酒杯看了好半晌，轻轻转动着杯子，“我近年时常想，如今事业进展，你也学业有成进了所好大学，可为何总觉得日子没过去那么顺心了呢。”
　　“人啊，总是不知足的，得到了便要更多。”我把筷子搁在桌上，“我饱了。”
　　“才吃了这么一点？”
　　“今天肚子不饿。”
　　“那你先去休息吧，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学校。”
　　我微愣，没想到谢莱会这么说。“你送我？”
　　“不行么？”动作优雅地又给自己倒上半杯红酒，谢莱抬头问我。
　　我笑，“总觉得，这次回来后你对我好得有点让人不寒而栗。”
　　这次谢莱连酒杯也放下了，他挑眉看我：“对老婆温柔点，有错么。”
　　这……我脸上一阵发热，谢莱有时候看起来真的很欠扁，只得低声抗议：“我可不是女人。还有，下次声音小点，阿姨会听到的。”
　　谢莱眯起眼说：“你害怕？”
　　我被他看得心惊，于是几口解决掉饭菜跑回屋里猫着。
　　听着身边浅浅的呼吸声，我睡意全无地躺在床上。
　　回想起方才在饭桌上的对话，我的伤口似乎又疼起来。
　　谢莱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失望，我却有口难言。我害怕的不是被旁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而是世人知道后，会怎样去评论他。
　　堂堂迈亚科技的总裁与自己的儿子乱伦，这条消息恐怕会让任何一家报纸卖疯掉。婆婆妈妈、瞻前顾后一向不是我的个性，可遇上谢莱，我越发厌恶自己的懦弱。
　　我无声地叹口气，撑起上半身准备去卫生间洗个冷水脸。
　　被子还未掀开，手就被人拉住。
　　“要去哪里？”谢莱丝毫没有睡意的声音响起。随之我眼前一亮，床头灯被打开。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伤口又疼了？”谢莱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作势要掀开被子看我的腰部。
　　我赶紧伸手拦住他，手指刚碰到他温热的肌肤，就像触电般快速收了回来：“我没事，就想去洗手间。”
　　他的发丝微乱，柔软地贴在脸颊上。
　　“要我陪吗？”
　　“不……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掀开被子冲进洗手间，我打开水龙头猛地朝脸上泼水。
　　“你在干什么？”谢莱不知何时就站在我身后，一把将我拉开洗手台，拿起一边的干毛巾就擦我的脸：“这水这么冷，你想感冒是不是。怎么这么大了做事还是这么不像样。”
　　他快速擦干我脸上的水珠，皱着眉头打开吹风机吹干我弄湿的头发。我抬头看他，被他毫不留情地瞪回来：“头发和衣服都湿了，一会儿房间立刻把睡衣换下来，听到没？”
　　“哦。”
　　我低着头，谢莱修长的手指拨弄过我垂下的刘海，动作轻柔地就像爱抚。吹风机灼热的风吹上我的面颊，我被烫到，连忙别开脸用手捂住。
　　“被烫到了？快让我看看。”他蹲下来与我平视，一边拿冷水浸过的毛巾捂在我通红的脸颊上。
　　冰冷的毛巾碰到我的脸，我倒吸了口气。
　　“忍一下，马上就不痛了。”
　　谢莱轻轻地将毛巾按在我的面颊上，离得那么近，我甚至可以数清他细长的眼睫。
　　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下来。
　　“刚才对不起。”我忽然出声打破静默。
　　我知道谢莱清楚我在指什么，因为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忍不住问：“你在生我气么？”
　　谢莱的手臂划过我的肩膀，落在身侧，他垂眼看我，“怎么会，别胡思乱想。”
　　“那你……”
　　谢莱继续擦着我的发说，“如果没有你遇袭，也许我会一直犹豫下去。但事到如今再要我放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把我的额发挽到耳后，谢莱神色尤其认真，“我在意的是你的想法，旁人的眼光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原来这个男人什么都明白，我在内心苦笑，看来他早已想清楚了一切，又何须我的担心。
　　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知道对他来说这份感情有多危险和致命。
　　我差点忘了他是谢莱。
　　我竖起眉毛斜睨他：“你看看你，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说这种世俗不容的话居然也一脸坦然，搞得我像个傻子。”
　　“世俗的理论只适用于那些世俗的人。”
　　我无语，“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以为你会感动地扑到我怀里哭鼻子。”
　　“我的反应你不喜欢？”
　　谢莱眼角弯起，说，“怎么会，我喜欢得不得了。”
　　
                  第 21 章
　　以白色为主基调的客厅，辅以黑色材质，营造出明亮利落的空间视觉效果，部分家具采用黑胡桃木贴面，地面通体铺装原木色复合地板。这整套典型素雅的北欧风格设计很讨谢莱的欢心，他在看过房后的第二天便把它买了下来。
　　谢莱坐在我对面，他把剥好的煮鸡蛋放进我碗中，优雅地拿起手巾擦拭双手。“最近一段时间有什么安排？”
　　“科技界的后续活动，知识竞赛之类的。”我喝下一口牛奶。
　　“不忙吧？”
　　“活动都是各个院系承办，与我没什么干系。”
　　谢莱点头，“你最近不能太劳累，要好好养伤，不然会留下后遗症。”
　　“这句话你这几天说了不下一百遍。”
　　“那也是为你好。”他轻敲我额头，“要记在心里知道吗。”
　　谢莱开车送我到学校，下车前我趁谢莱没注意偷香了一个，他含笑看我一眼，低头替我解开安全带。
　　“我走了。”
　　“嗯，晚上我来接你。”
　　走了几步，我还是没忍住回过头去。谢莱静静地坐在车里目送我。蛋清色阳光斜照入车内，映得他一边肩膀明晃晃的一片。见我回头，他对我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校门，示意我快进去。
　　清晨的光线柔和的就像白鸟的羽绒，他背着光，笑容淡雅温柔。
　　那样的谢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却。
　　我踩着上课铃声踏进教室。前排的座位已经被占满，我只得找个靠后点的位子坐下。
　　导师开始讲课，屏幕上幻灯片一张接一张晃过，过分艳丽的色泽有些刺痛我的眼，我低头缓了缓，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闷。
　　这么心绪不宁的上了半节课，袋子里的手机突然急急地震了一下。
　　打开一看，是条彩信，号码不认识。
　　康成以前也曾收过一条不认识号码发来的彩信，他打开看，彩信里突然冒出个流血的女鬼，吓得他差点把手机给砸了，后来才知道是他的同学用别人的手机和他开玩笑。
　　我看这条彩信老半天，斟酌着这次是女鬼还是骷髅。
　　正想着，手机在我手中又震动起来，这次震了三下。
　　这个陌生号码接连发我四条彩信。
　　我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这个样子不像是在整人啊，有钱没处花么。
　　抬头看看老师，他正讲得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我这个角落，我便放心低下头，按下打开键。
　　起初我以为这些是黄色短信，彩信里明显是手机拍下的照片，照片里赤身裸体躺了一人，边上三三两两围了一圈，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有点头痛，多人和群X向来不对我胃口，正准备删除掉，眼角瞥到那个裸身的人身上。
　　那个人背对镜头趴在地上，脸无法看见，但引起我注意的是那人的一头长发。漆黑的发丝凌乱地纠缠在一起，那个人被迫仰起头含住面前男人的下身，同时身体从后面被另一个男人贯穿。
　　太过淫靡的画面，平时我一定一眼晃过，可不知为什么，除了头越来越疼痛，我看得愈发仔细。
　　头皮没来由的一阵发麻。
　　翻看到最后一张，我终于在一片混乱中看清那人的侧脸。
　　与此同时，手中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面上。
　　不记得是怎么冲出教室的，把身后学生惊异的目光和老师的怒斥都抛在脑后，我拽紧手机狂奔到天台。
　　记忆中让我失措的情况少之又少，我不是冷血，而是没有太多的执着。
　　可这一次……我冰冷的视线划过手机上的那个陌生号码，嘴角浮现的笑容让我自己都胆寒。
　　不会看错，不可能看错！
　　照片上全身□的人，是夏子淇。
　　没有丝毫犹豫地拨通那个号码，内心的动荡于外表死寂般的平静形成极大的落差。
　　“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电话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似曾相识，可这并不重要。
　　“要多少钱？”我冷冷开口。
　　“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太冷静好，还是太冷血好，”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你不关心他的情况吗，居然开口就提钱。”
　　“我认为，你做出这种事情无非就是要钱而已。”
　　“哈哈——，”那头的男子忽然大笑起来，“钱自然会有人给我，现在我要的不是钱，而是你，谢未秋！”
　　握住天台护栏的手收紧，我冷声道：“你倒底想做什么？”
　　”你不想知道他怎么样了吗？你自己过来亲自看不就行了？”
　　我沉声道：“让夏子淇接电话。”
　　“我也想啊，不过……”男子语气轻佻地说，“他刚才叫得太久，声音都哑了，恐怕没力气再和你说话咯。”
　　“你对他做了什么？”我忍住提高声音。
　　“做了什么？”男子的声音接近玩味，“照片上不都拍了嘛，夏子淇人长得妖精，没想到身体更正，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群男人恶心至极的哄笑声。
　　我忍住要砸电话的冲动，一字一句问：“你到底想怎样？”
　　“说实话吧，我对夏子琪不感兴趣，但对谢主席你可兴趣十足啊。我刚才不都说了，有劳你屈尊赶过来一趟，就你一个人，如果不想夏子淇少缺胳膊少腿的话，最好别随便惊动警察。我就想私下和你见见面，叙叙旧。”
　　“只要我一个人来？那夏子淇呢？”
　　男子笑了：“只要你能来，他就一定能走。”
　　“我怎么知道他现在在你那，万一你骗我怎么办。”
　　“好，那我让他给你叫一声听听，刚才他叫得可带劲了……喂，张口说句话……叫你张口你听到没！”眼看那男子声音带上狠劲，电话里传来人被打的闷哼声，我眼里光芒骤冷。
　　“啊——！”夏子淇一声惨叫传来，我怒斥道：“你们要是再敢动他，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真是感人哪，”男子呵呵一笑，“我在市东郊西开化工厂废弃厂房里，记得一定要你一个人来，不能报警。我给你一个小时时间。”说完电话便被挂断。
　　我一拳捶在墙上。
　　死死握紧电话，我只觉得刚才夏子淇那声痛呼让人心惊肉跳至极。
　　太不寻常了！什么人要这样对他？为什么要我过去？如果寻常的绑票应该要钱才对，可电话里头的人似乎另有目的！
　　关键是，他们居然把夏子淇给……还敢明目张胆地要挟我？
　　我眼里冰霜漫天。
　　敢威胁我的人，都该去死。
　　我一路往校门外走，一边给康城打电话。
　　“什么事啊，我还在上课。”
　　“马上到北门口来，我有很严重的事情找你帮忙。”
　　“啊啊？你什么意思？”
　　“别废话，立刻过来，记得不要惊动别人。”说完我切掉电话。
　　再抬头的时候，我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阴了。阴沉沉的灰白从天际边蔓延过来，空气压抑得诡异。
　　吐出一口气，我将手背敷上眼睛。
　　夏子淇……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今天一定会带你回来。
　　康成五分钟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倒底怎么了？听你口气好像要杀人放火一样。”
　　我把事情简略地告诉他，只是刻意避开夏子淇被群X这点。
　　康成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这不是夏子淇的私人恩怨？”他攒紧拳头问我。
　　“不像，不然不会让我过去。”
　　“你真的要一个人去？不报警？你不会疯了吧？！”
　　“来人知道我的身份，就说明是学校里的人，又像是和夏子淇有深仇大恨，对我又有敌意，我已经猜到是谁了。”我冷冷地接道，“是亓官京平。”
　　我曾经和他说过话，他的声音我还有印象。
　　“我不同意！”康成坚决地说。
　　“我必须一个人进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三四人我还是能对付的，你不用担心。”我的回答同样坚决，甚至比他更坚定。
　　康成看我半晌，最终无可奈何地问我：“你要我怎么帮你？”
　　我知道他是终于同意了，于是缓言道：“待会儿我进去，你在工厂外面等我，要是我进去十五分钟后还没有出来，你就立刻报警，明白了吗？”
　　“靠！这个时候还问我明不明白！我要跟你一起进去！”他怒视我。
　　“不行，你要在外面守着。”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催促道：“快走！时间不多了。”
　　东郊西开化工厂已经废弃了好几年，出租车司机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不过四周杂草重生，车子无法靠近。
　　我看了一眼远处灰色的厂房，拦住康成：“你就呆在这里等我。”
　　他气结：“你要是进去给人砍了怎么办？”
　　“不可能，我跆拳道社社长白当的？”
　　“这个时侯你给我逞什么英雄，按我说就要立刻报警，让警察去管这事！你现在就应该跟我回去。”
　　我皱眉，“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这事不能报警……”我不能让夏子琪被群X的事公开出去，那样他就真的毁了。
　　“你……”康成作势还要拦我。
　　我挺高音量对他说：“我找你是为了帮我！不是为了阻拦我！”
　　康成愣住。
　　我最后看他一眼，便扭头往前走去。
　　前方，灰色的房屋就像灰色的天空，阴阳怪气地冲我咧开嘴微笑。
　　我推开铁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子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工作车间。院子里被丢弃的机械随处可见，水泥地上一大滩汽油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我吸口气，往那个车间走去。
　　进入车间，光线一下子暗淡下来。我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
　　“你终于来啦。”一个人影向我走近，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亓官京平个子不高，背有些驼，也许和他终日坐在电脑面前有关，他的眼睛喜欢半眯着，好像永远睁不开。
　　“他人在哪？”
　　亓官京平冲一边指了指，我才发现车间右边的阴影里站着四个人，而在他们身后的角落里，一个全身□的人正蜷缩在那里。
　　离得太远，我看不清夏子淇此刻是清醒还是昏迷。
　　尽管内心沉重无比，我还是向他走过去。每走近一步，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就看清一分，我心中积压的怒火就攒高一寸。
　　离他还差五米的时候，我硬生生地将步子停下。
　　夏子淇爱漂亮，这点全校的人都知道。
　　很多人嗤笑他，但更多的人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毕竟这么美丽的人注重自己的外貌，确实无可厚非。
　　他虽然有点乱性，但从不乱交，因为他爱惜自己的身体，更因为他有一颗高傲的心。
　　他是一只从来不会低头的孔雀，美丽而骄傲。
　　即使是在床上，他也从来不愿意为他人□，他说享受□是一回事，尊严是另一回事。
　　那么爱惜自己身体的人，如今却伤痕累累的蜷缩在肮脏的水泥地上，脸贴着地面，双手死死扣住被撕碎的衣服。
　　他全身上下布满密密麻麻的青紫淤痕，白浊的液体浇灌满他的脸、胸口、腹部和臀部。他的双腿不自然地大张着，股间鲜血淋漓，红色混杂着让人作呕的白色液体黏在他皮肤上。
　　他就像是一个被彻底捣弄坏的破娃娃，狼狈不堪的以最屈辱的姿势蜷趴在这群男人面前。
　　我无法想象他之前究竟遭遇了怎样非人的折磨，是被殴打？还是被虐待？然后被五个男人压在地上像只牲畜般泄欲，折腾得死去活来。
　　心中的刺痛和滔天的怒火一瞬间交织在一起，原本渐渐围拢过来的男人看到我脸上清晰浮现的表情，一个个都停住不敢再靠近。
　　我脸上的表情？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狰狞？扭曲？还是像魔鬼？
　　我咧开嘴一笑。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为让眼前的这些人付出代价。
　　夏子淇，再给我几分钟，我马上就带你回家。
　　“亓官京平，你不惜违法做出这种事，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用几乎平静的声音问出这句话，让身后的亓官京平吃了一惊。
　　“你……怎么可能这么平静。”他怪物似的看我。
　　我微笑，可笑容比寒冬还冰冷。
　　“我现在人就在这里，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亓官京平对边上的人使了个眼神，四个男人立刻将我围在中间。
　　“我说了，我只对你感兴趣，夏子琪不过是把你找来的借口而已。”
　　“那我来了，你似乎该让他走了。”
　　亓官京平笑意盎然地看我，眼里透出一丝狠毒：“我当然会让他走，不过他的腿都被我给打断了，恐怕一时半会儿走不出这里呀。”
　　这一刻，若不是我咬破自己的嘴唇，我恐怕会冲上去将他的脖子给拧断。
　　“你会后悔的。你们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后悔。”我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句话。
　　亓官京平嗤笑一声：“会后悔的是你，今天你来了，就别想走出去。”
　　“就凭你们？”
　　我知道这一切不对劲。
　　我感觉到亓官京平做出这些事似乎不单单是要报复我那么简单。
　　我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至少要套出他们此行的目的。但是我的理智正被我内心的怒火一点一点吞噬，我几乎快要压制不住自己的杀念。
　　亓官京平似乎想彻底激怒我，因为他笑了，“谢大主席，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的身体尝出来会是什么味道，是不是和夏子淇一样□，或者比他更加饥渴。”
　　亓官京平突然指了指我身后一个矮胖男人，眼里狠毒的恶意让他的脸看起来格外狰狞。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个站在你身后的男人，”他的双眼发出奇异的光，就像在说世界上最让人快意的事，“他有艾滋病哦。而且他刚才上夏子淇的次数最多，你也知道，得了艾滋病的人通常都找不到什么人愿意跟他……”
　　他没有说完接下来的话。
　　我一记横踢，一下打断他的门牙。亓官京平捂着鲜血直流的嘴巴，倒在地上痛得不停打滚，支离破碎的痛呼声让我满意地笑了出来。
　　“给……给我揍他！！”
　　四面挥来的拳脚下，我冰冷的脸看起来就像来自地狱的魔鬼。
　　将来人的手臂反转毫不留情的折断，在他惨叫声中将他砸向身后的同伙。有人操起木棍打向我的后脑，我用手臂生生挡下，另只手握拳向他最柔软的腹部全力一击。
　　我问自己，需不需要对这些人留情？
　　内心有个声音快乐地说，你觉得，他们还有活着的价值吗？
　　我的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眼前男人的脸渐渐扭曲，因为我正将他的腿向外一点一点扳断。
　　骨头碎裂的声音，多好听。
　　突然一连串的刺眼闪光灯闪过，我猝然回头，昏暗的车间里，我只来得及看清有人快速地跳窗而出，还有他拿在手里的明晃晃的照相机。
　　脑中骤然明了！
　　扔下地上半死不活的人，我正要站起去追，突然腹部一阵抽痛，我的身体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般向前倒去。
　　我忘了我刚做过手术，我忘了一把刀曾经刺穿我的腹部。
　　谢莱说，你这一个月要好好休息，这伤要是养不好，是要留下后遗症的。
　　我的后脑勺被一块木板砸中，我踉跄着走了几步，从我发丝间滴下的温热液体让我有了一刻的晃神。
　　头钝痛不已，可我必须保持清醒。
　　我捡起断成两半的木板，对着来人的眼睛挥下去。
　　谢莱，看来这次，我又要让你生气了呀……
　　我的体力渐渐不支，对方却还有两个人勉强还能站起来。一记横踢没有踢到，我的重心一不稳，被身后的人整个推向墙壁。
　　身体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我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
　　腹部很痛，可是余光却看见那个男人举着刀向我挥来。
　　躲不掉了吧……我闭上眼睛。
　　疼痛迟迟没有降临，我吃力地睁开眼，只看到剩下的两个人被人揍倒在地的场面。康成把夺下的刀子扔在地上，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怎么样怎么样？哪里受伤了？啊？”
　　他不知轻重地在我受伤的左臂上一按，我立刻痛的龇牙咧嘴，“放手！你压到我伤处了！”
　　康成赶紧松开我，又恨恨地骂道：“什么让我呆在外面别进来！什么你是跆拳道社社长！你看看你自己！没有我你现在就躺着成尸体了！！！”
　　我推开康成，一边摇摇晃晃地向不远处的那些人走去。
　　“喂！你受伤了还想干嘛！”
　　走到刚刚被康成打倒在地的矮胖男人面前，我蹲下身子看他。他捂着流血的手臂不住后退，无奈腿上被我划了道口子，爬不了多远。
　　我笑了，笑容让跟过来的康成头皮一阵发麻。
　　“你……有艾滋病？”我问他。
　　他惊恐地往后退着，一面点头又摇头。
　　“别怕，我只想让你帮我做件事，你答应了，我就放过你，好吗？”我轻柔地说着，语气温和的就像清风。
　　那个男人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见魔鬼。
　　我指了指那边已经成昏迷状态的亓官京平，对他说，“只要你过去上他，并且在他体内□，我就不把你的另一条腿扳断，怎么样？”
　　“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垂头看着他，认真地问，“你答应吗？”
　　康成作势要扯开我，“未秋你想害死亓官京平吗？！”
　　我一把推开他：“他让这个男人去上夏子淇！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趁着康成呆滞的时候，我把亓官京平拖到那个男人身边。然后脱下外套递给依旧呆愣的康成，“去，用这个包住夏子淇，记得千万不要碰到他身上的血迹和□。”
　　康成愣愣地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衣服，又抬头望向我：“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我推了推他，“快去吧。”
　　等康成走远，我用脚踢了踢那个矮胖男人，他立刻痛苦地呻吟起来。
　　“做不做？”我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俯视他。
　　他畏畏缩缩地看我一眼，然后伸出手，慢慢解开亓官京平的皮带……
　　我走到康成身边，他头也不抬地问：“弄完了？”
　　在一个车间里，刚才男人□时的呻吟声他不可能没听见，但他只是背转过身，默默地将外套盖上夏子淇的身体。
　　“嗯。”想了想我又补充句，“人我给打昏了。”
　　沉默了片刻，我低声道：“我被人算计了。”
　　康成抬头看我。
　　“有人让亓官京平故意激怒我，然后抓我的把柄。”
　　“……为什么？”
　　我抹去嘴角的鲜血，笑的风轻云淡，“看我不顺眼吧。”
　　“你……！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康成简直想把我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
　　我没理他，只是垂头看向一边躺着的人。
　　黑色的发丝垂在夏子淇耳边，他蹙眉闭目的表情就像在沉睡。
　　“你知道……我打死都不会说出去夏子淇今天的事。”我突然语气平淡地开口。
　　康成沉默片刻，突然一笑：“你出事有哪次我不替你背黑锅的，嗯？”
　　看着康成湛清的双眼，我胸中涌出的感激和感慨让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湿了眼眶。
　　“有你这个兄弟，是我的荣幸。”
　　他嗤笑，“别，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拿拳头捶他，“说正经的，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
　　“去哪？夏子淇必须送医院。”
　　“不能去医院，他这个样子一定会被盘查。”
　　“那……？”
　　我拿出手机找到一个人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这个时候，也只能拜托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这章，咳咳，会“口”掉多少次……
　　可怜我辛苦弄出来的文案，没了……
　　
                  第 22 章
　　夏子琪安静地躺在床上，花瓣似的脸苍白一片，嘴角还有青肿。
　　解阳看着我头上包扎好的伤口，一边叹气一边说，“现在的世道啊……”
　　“谢谢你。”
　　他皱着眉：“别谢我，还不知是好是坏呢。”
　　我淡淡地说，“不管如何，谢谢你愿意保守秘密。”
　　“这孩子……”解阳欲言又止，只是看向夏子琪的眼神透着隐隐的惋惜。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你不也说要等检查结果出来后再看么。”
　　我不知在说服解阳，还是在说服我自己。
　　他拍拍我肩，语气沉重地说：“醒了之后好好安慰他。”
　　“嗯。”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这里就像一座白色的牢笼，将我求困其中。
　　夏子淇细长的睫毛微微一颤，随即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到坐在病床边的我，眼神迷茫而空洞。
　　“你醒了，感觉如何？”我倾下身低声问他。
　　垂眼看了看白色的病床，再看了看我包扎好的头部，夏子淇脸上一瞬间闪过恍然，随后是一片死寂。
　　“谁让你来救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先不说这个，身体还疼吗？”
　　“谁让你来救我的！”夏子淇转头愤怒地吼着，声音就像被逼到悬崖尽头的野兽。
　　他看着我，眼里的屈辱和绝望深深刺痛我的眼睛。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夏子淇别过脸不再看我，“你走。”
　　手慢慢握紧，我缓言道，“这里很安全，解阳医生会照顾你，”看着他依旧面目表情的侧脸，我牵起嘴角，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我走出病房，康成靠在走廊上蹙眉看我，“被轰出来了？”
　　“他情绪还不是太稳定。”
　　他烦躁地挠头，“该死的这帮畜生！”
　　于是相对沉默下来。我抿着唇，脸色比他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不会……想不开吧？”康成试探性地看了一眼病房。
　　“我和解阳说了，他会时刻留意夏子淇。”
　　“嗯。”
　　叹口气，我拍拍康成的肩膀，“比起这个，我还有更头痛的事情要处理。”
　　他莫名其妙地看我。
　　指了指头上的纱布，我一脸头痛，“待会儿我还得和我爸交代呢，他非杀了我不可。”
　　终于笑了出来，康成幸灾乐祸的样子格外讨打，“活该，让你不听我劝，非要当什么英雄，这下英雄当不成变狗熊了吧。”
　　我哼了一声，“要不是我有……”要不是我有旧伤，哪会让别人有机可趁。
　　一连串急促地脚步声传来，康成看了眼我身后，忽然表情诡异地说，“未秋你自求多福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谢莱沉着脸坐在我对面。
　　从解阳带他来医院接我回家到现在，他一言不发，鸽子灰的眼瞳冷冽得让人心悸。
　　“为什么这么做？”
　　等了很久，他终于开口问我。
　　谢莱判断一个人是否做错，一定会先询问对方原因。他说，我给任何一个人为自己辩护的权利，但是有没有用，这全在我。
　　而此刻，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结果都一样。
　　他可以容忍任何事，但唯独不能容忍我懈怠自己的身体。
　　“……如此莽撞行事是我的错，但我不后悔。”
　　空气都要凝结起来，我的神情坦然如一，心里却早已做好准备。
　　手指插入发中，谢莱清冷地注视我：“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一时慌张没有想到。”
　　“一时慌张？”谢莱挑起眉，像是喃喃自语般，“原来你也会慌张。”
　　“你从小便不容易相信别人，凡事亲力而为，件件却也都处理得有条不紊。你天资卓绝，我看在心里，所以不曾在你作为上多加阻挠。可是现在看来，我似乎是大错特错了。”
　　“过分自信便是自大，世界上总有你无法解决的事。”
　　“难道偶尔一次在我面前示软，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谢莱的话字字如芒，刺得我无言以对。
　　相信别人？
　　父亲当年不也是相信了别人，相信了施天泽，最后众叛亲离，众目睽睽下被赶出家门，然后被车当街碾过。
　　他带着我游荡街头的时候，那些父亲曾经相信的人有出现吗？
　　没有！他们早就躲得远远的。在这个社会，利益至上，谁愿意理睬一条丧家之犬？
　　哪怕是我父亲信赖不已的家族，不也最后放弃他了么。
　　只有谢莱，只有他。
　　相信何用？能依赖的人，到头来还不是只有自己一个。
　　年幼的我早已尝过无处可依的滋味。
　　那时候的我下定决心，从今以后，就只能依靠我自己！
　　被亓官京平威胁的时候，心中从少年时期便留下的伤疤浮现在我眼前，那时伤得太重，以至于当我再次深陷困境，潜意识地不愿相信任何人。因为不会有人帮我，不可能有人帮我。
　　“我……”我抱着头，痛苦的记忆翻滚而出。
　　下雨的街头，父亲落寞的背影，年少的我亦步亦趋跟着他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徘徊……
　　大门被关上，门后施天泽冰冷无情的眼睛像鹰般犀利地盯住我……
　　人声嘈杂，我被人狠狠推到在地，看着父亲在我面前被车撞上，鲜血淋漓地碾过……
　　那时的我无声呐喊，帮帮我们，帮帮我……
　　男人指着洞开的大门，无情地说：滚出去，施家没有你这样的畜生。
　　…………
　　我不是不想相信，我不是不愿意向你示软。
　　只是……只是没有人告诉我，我是否真的还有这样的权利。
　　泪水满目，我抱住谢莱不住地哽咽。
　　男人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就像世间最安心的音乐。
　　奶白色的光线透过窗纱染满整个屋子，那个充满北欧童话的房间回荡着让人心安的歌谣。仿佛冰雪消融，仿佛春暖花开。
　　仿佛在这个瞬间，我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爱情可以因为激情而出现，也同样可以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消弭，最终了无痕迹。
　　岁月在每个人身上留下那么多伤痕，每一个，被撕开的时候都会让你痛彻心扉。
　　你可以在这个时候像只小猫般在我怀里撒娇，或是气势汹汹地一阵发泄，抑或是全身心地一场痛哭。
　　无论怎样，只要你对我打开心房，再痛苦的事都可以接受。
　　“不要让我担心，因为我的心会痛。”
　　他贴着我的额头，吐出的热气氲湿了我的眼。
　　“偶尔这样躲在我怀里哭一场，我是不会笑话你的。”
　　“不论什么时候，都要爱惜自己。”
　　
                  第 23 章
　　“事情的始末就是这样。”
　　大哭一场后，我静下心来，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谢莱。
　　他轻轻触碰我头上的纱布，“还痛吗？”
　　“一开始有点，不过现在已经没感觉了。”
　　“知道自己傻了吧？”他低头吻我额头，“是不是平常美国片看多了，个人英雄主义泛滥。”
　　我纠起眉头，“还损我。”
　　拉下我遮住头上纱布的手，谢莱温声道，“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我一脸犹豫地样子让他扬起眉，“不放心我？”
　　把谢莱的手放面前握住，我仰起头一脸认真，“那些人……我希望用法律途径解决，最好在我们面前消失。但是与此同时，我不希望今天发生在夏子淇身上的事，让其他人知道。”
　　“你认为，我会轻易放过那几个人？”谢莱的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悲喜。
　　“可是夏……”
　　他抬起手，示意我不要再讲了，“他的事我心里有数。你现在该关心的是自己，旧伤未好再添新伤，铁打的身体也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既然谢莱亲口答应，这事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能让夏子淇留在解阳那治疗吗？张婉欣出事后，他已经没有亲戚了。”
　　“你今天为了他，向我开口求了多少次？”
　　细长的眼帘下，他幽深的眼瞳颜色愈深，但只是转瞬即逝，“算了，现在也计较不了这么多。我都答应你，你可以安心去睡觉了吧？”
　　我微笑，放开他的手站起来，“你不说我都不觉得，真的挺累呢。”
　　第二天上午没课，我歇至中午才起得床，因为后脑只是出点血，等血止了我就摘下纱布，拿发丝稍稍盖住伤口。镜子里左右看了下倒还正常。
　　谢莱一大早便离开了，不过叫了司机送我去学校。
　　在车里看了看天。最近天气似乎都不怎么见晴，应该是阳光明媚的中午，城市上空却是一派灰蒙蒙。
　　还没到学校，手机铃声先响了起来。
　　是康成。
　　“怎么了。”
　　“你在哪里？学校出事了！”
　　我心一沉，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今天早上校长办公室收到几张匿名照片，有人举报你非法斗殴，给学校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要求让你退学！”
　　嘴唇有些干燥，我下意识抿了抿，“学校怎么说？”
　　“因为有物证，是不是交警方处理我不知道，但是由于你是学生会主席，身份特殊，学校肯定不会从轻发落就是了！”康成在电话那头气的直咬牙，“这事现在只有学生会几个部长知道，估计是丑闻，学校不想闹大。”
　　“我知道了。”
　　“我提前支会你一声，你想好说辞，到时候我去校长面前给你作证！”
　　“不行，不能把你扯进来。”
　　“那谁来澄清你是被冤枉的？”听康成的口气，要不是我不在面前，他一定会一拳揍过来。
　　我望向车外已经凋落尽枝叶的梧桐树，缓缓道，“谁说我是被冤枉的。”
　　电话那头一阵死寂。
　　再出口的时候，康成的声音明显带上颤音，“你什么意思？”
　　“在夜店与人发生口角，于是那些人上门寻衅，我出手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如此而已，怎么能叫我被冤枉。”
　　车窗外已经可以看到德基大学那座最高的图书馆大楼，楼外沿在建校初期便种下一大排香樟树，夏日的时候看起来格外好看。
　　站在艺术中心二楼的学生会办公室里，我经常透过窗户遥望那条香樟大道，以及道路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年轻身影。
　　那里曾经有我的梦想。
　　“那不就是承认你打架斗殴了！你还想不想当学生会主席！还想不想在这个学校念下去！你的目标呢？你的志向呢？”康成近乎嘶喊地问我，“还有我们的梦想，难道这一切你都不要了？”
　　我问我自己，辛辛苦苦一路走来，就在此功亏一篑了么。
　　秋天来的那么早，而我还沉溺在夏阳里。
　　“我别无选择，希望你理解。”
　　“我不同意！肯定会有更好的方法，你不必为了夏子淇扛下所有的事！”
　　苦笑了下，“如果有，我还会坐以待毙吗？”
　　“康成，对不起。”
　　轿车转弯，德基独立大学金灿灿的六个大字出现在面前。
　　我切断电话，打开车门。
　　被通知去教务处，是在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后。
　　我去了一趟学生会办公室，把还没做完的事情记在一张纸上，然后放在抽屉里。桌上放着学生会的全家福，几百来号人，拍得和毕业照一样。
　　墙上的公告栏上还贴着我前不久开会时下发的文件，红字标题，全文是规定用的宋体小四。其实一开始何昊打印得是黑体，给我小心眼地退回去全部重改。现在想想，让他下次注意不就行了，几百张文件，重打印一遍怪浪费的。
　　空空的沙发，空无一人的房间。
　　在这里曾经无数次熬夜工作到半夜，也曾把这里挤得满当当地开过欢庆会，当过会议室，还有次借给文艺部的人排练。
　　好多好多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散落在海边的贝壳，零零落落的一堆，却每一个都很美丽。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走出去最后回头看一眼，静静地关上房门离开。
　　我迈进教务处办公室，里面气氛沉默的厉害。
　　我有些意外地看到左书记居然坐在一边，她看见我进来，一成不变的神情动了动，终是一句话都没说。
　　视线环绕一圈，看到两个主任一个书记，这阵仗，就差校长出面了吧。
　　“事情都在电话里和你说清楚了，现在我们要听你的解释。”教务处王主任拖着长长的调子开口。
　　“谢未秋，你一直是个好学生，学生会主席的工作也一直很出色，我们几个考虑再三觉得这件事情肯定事出有因。所以你只要把隐情说出来，学校绝对会公正处理。”另一个领导面色和善地说。
　　左书记望着我，没有说话。
　　深吸一口气，我面无表情道：“既然做了，我就已经想好要承担责任。这事没有什么隐情，我在电话里也说了，只是一群无赖对我不服上门挑衅。”
　　“你真的去了夜店？”王主任有些震惊地看着我。
　　“过生日，所以去那里庆祝。”
　　“学校明令禁止学生去那种场所，你身为学生会主席居然敢这么做！”他严厉地望着我，一脸大失所望的神情。
　　见我没有反驳，边上人接着问，“那你是承认参与这次恶性斗殴事件了？”
　　闭上眼，我点头。
　　“谢未秋，考虑清楚再说话。”一直沉默的左书记突然开口，她眼神锐利地盯住我，“那些人是不是威胁你什么？你不用顾虑，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会交给警察去处理。”
　　我一愣，错愕地看着她。
　　“你的为人我很清楚，不会为了一点口角做出这种事。除非你有非做不可的原因。”
　　心中涌出一丝感动。这个时侯，她是真的为我好吧。只可惜，我注定无福消受。
　　我永远无法忘记，他蜷缩在角落里满身脏污的模样。
　　支离破碎的，不仅仅是他的骄傲，还有他大好的人生。
　　“没有什么隐情。做出这种事情我也很后悔，但也不想隐瞒下去。我因为一时冲动而严重违反校规，给学校造成负面影响，内心愧疚难当。身为学生会主席，我没有做好榜样，更是对不起学校和老师这么久以来对我的期望。”
　　一口气说完准备好的说辞，内心瞬间空落。
　　原来撒谎也不是这么难。
　　“你……”王主任一脸惋惜地望着我，“你现在认识到错误，何必当初啊。唉……好好一个学生会主席，怎么就……”
　　边上的人严肃地说：“你这次行为严重违反校纪校规，造成恶劣影响。学校从现在起撤去你一切学生干部职务，包括学生会主席。具体惩罚之后会告诉你，然后通报全校批评。我劝你做好被学校开除的准备。”
　　我低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双高跟鞋停在我面前，我抬头，看到左书记站在我面前。
　　她的眼神不复锐利，却深深刺痛了我。
　　“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被人误解没关系，梦碎了没关系，就算被开除也没关系。
　　只要这一切能换来他的生命，所有的痛苦都是值得的。
　　可是我清醒地知道，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可他连这个都将失去。
　　那我还有什么是不能舍掉的。
　　因为我明白。
　　夏子淇就像一团烈焰，即将燃尽。
　　
                  第 24 章
　　作者有话要说：特殊时间，特殊阶段。
　　管理员锁掉一章，咱如履薄冰地过着日子……
　　学生会主席参与校外恶性斗殴的传闻在校内不胫而走，顷刻间流言蜚语漫天。事过两天，流传在本校我勇斗恶徒的版本就有三个，而校方的态度也是含糊其辞，捕风捉影间，这件事便成了学生课后的八卦聊资，茶余饭后的段子。
　　三日后，学校通报全校批评，并公开了我的处分。
　　内容和上次去教务处谈得八九不离十，我收到这份通知，一眼扫过，便没在看。不过学校终究看在我之前的优异表现上，没有开除学籍，只是留校查看。
　　我的手机保持关机，倒不是逃避，而是实在厌烦了一个又一个安慰电话。
　　有人大吃一惊，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为我鸣冤不平，也有人漠不关心。
　　世界就像万花筒般，琉璃五光，倒是众生各相，人生百态。
　　这份处罚通知自是到了谢莱手里，学校派人联系他，他淡漠地回应，没有表现出正常家长在听到这种消息时该有的神情，让教务处的人大跌眼镜。
　　“等处理完手头的事，我们便换个更好的学校，或者出国。”他一回来就这么说。
　　我的回答简单明了：“不换，打死不换。”
　　“现在不流行你这么坚贞的。”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于是一场谈话不欢而散。
　　“你能不能稍微表现出一点失落的样子？”
　　事后康成与我见面，见我一脸神清气爽、无忧无虑的模样，痛心疾首地反问我。
　　“英雄只是气短又不是命短，我失落什么？”
　　“江河易主，美人不再，伤秋啊。”
　　我斜睨他，“如果美人是指你的话，我宁可让上帝早些带我走。”
　　“跟你说话胃疼。”
　　“档次问题。”
　　一路冷嘲热讽到解阳那，康成往病房门口一坐，“我负责看门，你负责搞定里面那个。”
　　挺自觉的。我用眼神表扬他，得到一记眼刀。
　　别扭的孩子。
　　推开门走进去，扑鼻而来的是一股百合花香。
　　夏子淇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
　　这里是八楼看护病房，窗户都是铁窗，医院口头上说防止小偷入室偷窃，实际是怕一些病人想不开，跳楼自杀。
　　解阳把夏子淇安排在这个僻静的房间里，总含了这层顾虑。
　　“我给你带了碟片和杂志，无聊的时候可以解闷。”把一大袋东西放在柜子上，我随手在花瓶里换上新鲜的百合花。
　　“要是还有缺的就和我说，下次我再带来。”
　　漆黑的长发披在脑后，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就像没有听见我说话。
　　“外面阳光不错，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没有回应。
　　百合花香淡雅地飘过，融化在一室的晨光中。
　　解阳私底下告诉我，这个时侯病人的情绪既不稳定，会有过激的言语和行为，这就需要亲近的人长时间的陪伴和关爱。
　　“他可有亲人？”
　　“没有。不过我可以试试。”
　　把病历卡合上，解阳头痛地拧了拧鼻根，“你爸那怎么交代？”
　　“我会和他说。”
　　“你这种个性谢莱倒也受的了。”注意到我的目光，他尴尬地解释，“我不是说你不好。只是谢莱向来强硬，按道理该和个……呃……柔和一点的人配才谐调。”
　　我笑，“你应该说，依我爸那臭脾气，我怎么能忍受得了。”
　　“魅力指数下降不是一点点啊。”一出病房门，康成欠扁的笑容就出现在我面前。
　　“你去试试。”
　　“我又不是人家的如意郎君，进去也没用。”
　　“看不出来你挺有自知自明的。”
　　康成哆嗦了下，“别夸我，你一夸我我就知道没好事。”
　　把他连人带包一起勾到我面前，我眯起眼看他，“听柳舒儿说，你小子昨天辞去学生会不干了？”
　　他一脸笑嘻嘻，“我随时随地跟党走。”
　　“你知不知道我一走，你副转正的可能性最大么。”
　　“名利之于我，那就是一粪土！”
　　我笑，“你小子什么时候开始变文艺了。”
　　“我早就想好了，我要报名加入‘新芽’文学社，投身于文学事业！”
　　收起笑，我认真地看他，“不后悔？”
　　没想到被他拿包砸头，“问来问去你也不嫌婆妈！”
　　无官一身轻。我乐得清闲，上午没课就去陪陪夏子淇，通常是相顾无言，呆坐了一上午，下午上完课便赶回家尝阿姨的煲汤。
　　谢莱这阵子变得很忙，早出晚归，难得在家吃个晚饭。
　　晚上躺在床上，他开着大灯检查我后脑伤口的复原情况。
　　我趴着，他的手指翻过发丝。“已经结痂，要是痒也不能用手碰。”
　　“当初真不该让你去学跆拳道，学会了就到处逞强，惹了自己一身伤。”
　　我翻身坐起来，“我那是正当防卫好不好？”
　　他斜躺在床头看我，修长的身体就像一副展开的画。
　　“以后别去夜店，有事情记得和我商量。”
　　把叠起的被子一股脑摊好，我垂头道：“睡觉睡觉。”
　　扯过我手里的被单，谢莱无奈地叹气，“就知道你不会听。”
　　“在给我几天时间，上次的事我会给你答复。”
　　灯熄灭后，黑暗中谢莱的声音带着一丝空灵。
　　“好。”
　　所谓的答复，我真正收到的时候，还是难以掩饰吃惊。
　　亓官京平竟然比张婉欣还要早定案，收监三日，一切就都已尘埃落定。
　　“你怎么办到的？”
　　我坐在谢莱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当天的报纸。
　　“对结果还算满意吗？”他倚在桌边，还在翻看刚才李倩送进来的文书。
　　“如果我不是每天和你生活在一起，换了旁人，肯定以为你是上帝。”
　　“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有求必应，比送子观音还有效果。”
　　谢莱显然对我这个比喻不甚满意，他挑起眉，很慢很慢地重复：“送子观音？”
　　“挺贴切的吧。”我笑得很讨打。
　　他作势要敲我头，于是我整个人往他椅子里缩。
　　闹了会儿，谢莱打开桌上的电脑，当着我的面就要输入密码进入公司的机密数据库。
　　我侧过脸潜意识里想回避，谢莱笑，“没事。”
　　“这可是你公司的机密，被我一个外人知道密码不好吧。”
　　“这个数据库只能从我办公室里的这台电脑进入，如果有人要从外入侵，就必须先解密。”
　　我明白谢莱的意思，迈亚科技的加密程序是谢莱一手重建的。他做出的反入侵程序，曾经让迈亚一夜成名。
　　这就意味着，没有人可以入侵迈亚的机密数据库。
　　他快速在键盘上一连串的敲击，既然谢莱都不介意，我自然光明正大地看他把密码给输了进去。
　　输完他回头看我，露出天鹅般优雅的脖颈。
　　我低下头忍了忍没忍住，嘴角还是勾了起来。
　　好吧好吧，我看到了，密码里含有我的名字，这下你满意了？
　　只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件事远没有我想的那样会平静结束。
　　原来因果循环，每一个因都注定了另一个果，谁都逃不掉。
　　
                  第 25 章
　　多年以后我回想这年的冬天，天空似乎都不曾放晴过。阴郁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仿佛预示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变革。
　　迈亚科技涉嫌参与毒品走私一案，是那年冬天最热门的话题。
　　而为警方提供线索的，就是亓官京平。
　　他因谢莱插手被法院判了十六年有期徒刑，如果这次检举属实，他可以获准减刑。他告之警方这一切具是张婉欣酒后失言。
　　警方照例传唤张婉欣，她作为谢莱曾经的未婚妻，对未婚夫所做的事情不可能完全不清楚。
　　让我意外是狱中的张婉欣，她始终缄口不语，沉静的神情一如初见。
　　作为迈亚科技的法律责任人，谢莱在一个星期内入警局三次，每一次都是长达一天一夜的问话。
　　我等在警局门外，同样一天一夜。
　　迈亚科技的前身，还是在张友宁，也就是张婉欣父亲掌控的时候，确实从事过一系列非法交易。毒品走私是其中最严重的一项。
　　不过谢莱接手后一步地一步为公司洗白，过往的证据也被销毁，当年干事的人走得走，死得死。没想到事隔十年之久，居然被亓官京平再次揭露出来。
　　“一没人证二没物证，他们查不到什么的。”谢莱安慰我，“你不用每次都在警局外等我，通宵不睡你身子怎么养得好。”
　　“这事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我，”我左右看他一眼，“如果我不求你去找亓官京平，他也不回狗急跳墙来害你。”
　　“傻孩子，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他轻敲我额头，“你觉得我会放任那些欺负你的人逍遥在外么。”
　　“可是……”
　　“怪只怪我没料到张婉欣会蠢到这种地步，”谢莱皱眉看向窗外，“当年那些事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居然会酒后失言告诉别人，真是自掘坟墓。”
　　“你确定你会没事？”
　　“我确定。”谢莱轻笑了笑，“什么时候这么看不起我了，嗯？”
　　吃完早饭谢莱照例开车去见律师。
　　这阵子人心惶惶，不少迈亚的职员纷纷提出辞职，认为公司不久便会倒闭。
　　股票大跌，合作伙伴违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莱身上，因为他是一个神话，不败的代名词。
　　舆论一阵高过一阵，口诛笔伐的大片，拥护支持的更不少。
　　嘲笑声，批判声，愤怒声。
　　谢莱依旧风轻云淡地坐在最高处，像神祗般俯视下面一张张丑陋的嘴脸。
　　这个迈亚科技有史以来最大的难关，没有人有十足的把握谢莱一定能安然度过。
　　“气象局说今年冬天会尤其冷，寒潮警报来了一个又一个。才十二月初就下这么大的雪。”我站在八楼病房窗口，看着窗外枝头厚厚的积雪，“我看你冬天衣服都挺薄，真不知道你以前怎么过的。”
　　夏子淇回复得很快，只是股间伤口有些感染，还要留院再观察一阵子。过了刚开始的一段日子，现在的他偶尔会和我说上几句，眼神依旧空洞。
　　“康成还真加入文学社了，整日和社里的小学妹吟诗作赋，”回头在病床边坐下，我玩笑道，“他还准备写本青春励志小说，说要免费送给你。”
　　他冷笑，“真个个以为我要寻死。”
　　“你一日摆臭脸，一日不得出院。”拿起洗好的苹果，从包里取出水果刀一圈一圈地削着，我头也不抬说，“我从没想过要怎么劝你，反正我欠你的一辈子都偿不了。”
　　夏子淇静静地听着，突然伸手夺过我手里的水果刀。冷冷的刀面映在他白皙的脖颈上，说不出的妖媚，“我现在要是把它刺进这里，你就解脱了。”
　　桌上的百合被护士扔在垃圾桶里，枯萎的花瓣上是消毒水的气味。
　　即使是现在，我也从未想过会走至绝境。
　　“你要是觉得生无可恋，就刺吧。就算我今天阻止了你，以后你还是会自寻死路。”
　　夏子淇双眼出奇得亮，“你知道我被那些人压在地上时，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吗？”
　　我摇头，但却盯着他手里的刀。
　　“我在想，我姐捅你一刀，如今我落得这个结局，真真是因果报应。”
　　“其实我姐一直很爱你爸，爱了十年，可她注定要面对一场不幸的婚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夏子淇漆黑如墨的眼瞳望着我，他连声音都在颤抖，“我是个老幺，张友宁从没把我当他亲生儿子。要是没我姐，我恐怕活不到现在。我曾经发过誓，只要是我姐想到的，我都会满足她。”
　　我怔怔地听他第一次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夏子淇睁大双目，眼睛大得仿佛要裂开：“我接近你、勾引你，全是因为我想让你爱上我！这样谢莱就会死心，我姐才有希望得到这个男人。”
　　“可是为什么不管我如何努力你都不爱我？我们明明有过性关系，你却把它当做被狗咬了一样！你告诉我谢未秋，我把自己的心都陪进了这个阴谋里，为什么你还是不为所动？”
　　我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可是嘴唇颤动地太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答不上来。
　　“我姐早就安排好那晚的事，然后让我把你约出来，”他闭上眼却又很快睁开，视线仿佛是灼热的铁。“你那时候先是狠狠拒绝我，又把我赶出学生会，我原本以为你是不会来，所以才去约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通电话过去，你又千里迢迢地赶来呢？！”
　　“那时候我坐在酒吧里看你拨开人群走过来，心里又痛又开心。到最后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究竟是希望你来，还是不希望你来！”
　　夏子淇的神色痛苦异常，眼角全是泪水，“是我害你在先，所以现在得到这个报应那叫活该，你根本不用觉得半点愧疚。”
　　“恶人终有恶报，我和我姐一个都逃不掉。”
　　如果坐在我面前的是别人，我可能还能冷笑几声，然后永不再见，他是生是死不再和我有半点干系。
　　可是坐在我面前的是夏子淇，我连冷笑都做不到。
　　纷纷扰扰孰是孰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黑暗，那些晦涩难耐的情绪翻腾出来时，连最纯净的天空也避免不了伤痛。
　　可是我知道夏子淇不是这样，他妖媚、炽热，却不精于算计。他的爱单纯又直接，烈焰般将人围绕在其中，往往不给自己任何后路。
　　眼前苍白色床单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不知道原来你想害死我。”淡淡地说出这句话，我放下被我捏得都变了型的苹果，“怪不得张婉欣不肯帮亓官京平作证，她有多恨我就有多爱谢莱，杀我她愿意，但要做对谢莱不利的事，恐怕打死她都不肯吧。”
　　夏子淇没接话，全身紧张得都僵硬起来。
　　“果然是出身黑帮的女子，就算外表多纯净，骨子里依旧血性。”
　　“你好好养伤，”我伸手搭上他握刀的手臂，感觉到手下身体不可抑止的颤抖，“既然你这么爱你姐姐，为了她，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我过两天会再来看你的。”
　　把夺下的水果刀又收回包里，我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作势要走。
　　“为什么还要来，难道你知道真相后不恨我？”夏子淇震惊又无措。
　　“没什么要恨你的，”我笑笑，“是你送我去的医院，要真想害我，为何要多此一举。何况要不是你和张婉欣这么一刺，谢莱也不会下定决心接受我。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别再作贱自己了，生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轻轻关上身后的病房门，只觉得心累地喘不过气来。喉咙口一甜，我捂嘴连连咳嗽，竟带出几丝血味。
　　身体手术后便一直比以往虚弱，本应好好休息，可如今接二连三受到打击，身体的负荷已经接近极限了。
　　将手心几点血迹擦去，我一边抹嘴角一边往家里赶。我咳血的事还是缓缓再跟谢莱说，如今赢官司最重要，不能让他分心。
　　到家的时候谢莱还是没有回来，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累极，只想沾枕头便睡过去。
　　没走几步，我又开始咳嗽，这下心肺都像被牵动般震动着，喉咙里腥甜的不像话，我几乎连喘气的间隙都没有，咳得头晕目眩难受个半死。
　　等平复下来，我躺在沙发上早已没了力气。
　　浑浑噩噩睡过下午，扫一眼玄关，谢莱还是没有回家。
　　叹口气，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一碗粥。
　　以前请的阿姨在谢莱出事后就走了，现在家里又恢复成我和谢莱两人，除了家务和烧饭又要自己忙外，其它也没什么不适应。
　　小米粥温煮，味道可口清淡，正适合我久咳后的嗓子。
　　前几天想起当年谢莱从旧家搬来的东西都还没扔掉，一股脑都堆在阁楼储藏室里。那里面文档资料一大堆，依谢莱的性格肯定懒得翻查，我反正在家也是闲着，干脆帮他找找，说不定能寻到对他案子有点用的证据。
　　储藏室在顶楼最里面那间小房子里，只有一个半人高的窗户，常年拉实窗帘。因为堆得都是那些舍不得丢弃的杂物，所以我和谢莱搬好家后就再没进去过。
　　打开储藏室门，里面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鼻而来。窄小的屋子里光线昏暗，我按下灯开关居然没什么反应。地板上堆着一个又一个大纸箱，墙壁上是订做的木柜，柜门把手上蒙了厚厚一层灰，人稍稍一走动，满屋子的灰尘乱飘。
　　我摸着黑跨过纸箱子，一把拉开屋子尽头的窗帘。屋子顿时亮起来，光线照耀下，浮在空中的尘埃看得愈加明显。打开窗户让室内空气流动起来，我终于喘上几口新鲜空气，觉得舒服多了。
　　好吧，虽然我没打开房间两侧的木柜门，但光看地板上的大纸箱就可以预计到接下来我的工程量有多巨大。
　　不过处理信息一向是我的专长。半小时后，我已经把可能对我有用的资料全部收纳进两个纸箱子里，其余废旧杂志什么的统统扔在一边。
　　刚才翻看柜子的时候发现一个小木箱，从外面看有些年代了，不过被锁上打不开。我拿起木箱抖了抖，里面传出一下咕咚声，看起来不像是金银珠宝之类的。
　　开锁不是我的专长，不过砸锁我倒还有些力气。反正是丢在储藏室的东西，想必不会太值钱，我心安理得地拿榔头对准便敲了下去。
　　后来傅文问我，如果那个时候你知道木箱里放了什么，你还会打开吗。
　　我笑。
　　十年就像一场梦境，转眼又是十年过去。
　　年少轻狂，那时候若是让我知道真相，就算明知会难过，我还是会打开木箱的。人太过执着，果然是要见棺材才能掉眼泪。
　　那你现在呢，少爷？
　　我现在都是快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执着的。
　　我打开木箱，里面没有珠宝，没有首饰，没有存折，只有一本黑皮的记事本。
　　把榔头放在一边，我把笔记本从箱子里取出来，随手翻了翻。
　　已经发黄的页面，上面的字迹挺拔有力，笔尾稍稍上提。
　　就算隔了十年，我还是能一眼就认出父亲的笔记。
　　心一瞬间跳得飞快，我迅速翻到第一页。
　　一个含蓄内敛的签名，就像浸过岁月长长绵绵的洗礼，如今落在我面前。
　　第一页右下角。
　　施金成。
　　我的亲生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亲们的留言了，很感动！
　　我更新的速度可以说是龟速，很感谢亲们的等待。
　　
                  第 26 章
　　出租车驶入老城区，附近的新村都是八十年代末建成，房间窄小设计不科学，外墙被常年雨水冲刷成灰褐色，就像老树斑驳的身躯。
　　车子在离新村公园最近的楼道口前停下。
　　事隔十年，这里的一景一物却依旧如从前。
　　楼道里没有灯，我用手机照明，凭着记忆中的印象一路摸索到四楼。
　　黄昏的光线病怏怏地穿过楼道里的小窗，昏暗的光线映照在锈迹斑斑的防盗门上，仿佛蒙上一层薄薄的棉纱。
　　淡黄色的棉纱，暗红色的门。
　　十年之后我再次回到这个家，一切就像记忆中的一样熟悉。
　　窄小的客厅里，时钟早已停止转动。客厅小的只容下一个小木桌，正对大门便是厨房，够一个人转身的宽度。一间小卧室，外接阳台。
　　房间很小，也不知道当初我和父亲还有谢莱三个人怎么住得下。
　　阳台上还摆着父亲做的花架，风雨侵蚀早已没了原样。
　　我记得当时父亲在花架顶层摆了一盆雏菊，雅致温馨的花色，花瓣在黄昏火烧云般艳丽的光线中像是要燃烧。
　　也就是在一片燃烧着的花瓣中，我趴在四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下课回家的谢莱，一步一步，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来，朝我走来。
　　他穿过公园郁郁葱葱的树木，白色的衬衫染上淡金色的阳光，黑发松松软软地在风中摇晃。
　　当他抬头看我的时候，鸽子灰色的眼瞳比夜晚的星辰还要明亮。
　　那个时候，父亲在厨房忙碌，客厅简陋的木桌上已经摆上一道热腾腾的菜。
　　我跑去门口迎接他，父亲接过谢莱手中的书包，然后轻轻拥住他的肩膀。
　　笑容绽放在父亲嘴角，他英俊的侧脸蒙上一层我从未见过的温暖，就像蔷薇怒放的姿态。
　　父亲说，那盆雏菊，是他和最爱的人一起种下的。
　　谢莱给雏菊浇水的时候，总是小心异常，生怕弄坏了它。
　　父亲说，小然喜不喜欢谢莱哥哥，以后我们三个人就这样一起生活好么。
　　我笑得多开心，身后是谢莱恬淡的目光。
　　即使是二十岁，谢莱依旧有着不可阻挡的魅力。
　　所以即便是优秀如父亲，也会不可抑制地爱上他。
　　施金成一直是个执着的人，当年与我出生平凡的母亲结婚，几乎得罪了施家所有人。后来母亲早早病逝，他一个人带我生活了七年。
　　直到在那个午后遇见谢莱。
　　父亲日记上写，他以为看见了天使。
　　那么美丽的一个少年，干净的白衬衣，立在人群之后，神情漠然而孤傲。
　　在演讲台后的施金成几乎第一眼便被他吸引了视线，那也是施金成第一次演讲当众忘词，尴尬地走下舞台。
　　第二次看见谢莱，是在齐天集团的招聘会上。
　　原本只是凑巧前去的施金成在看见谢莱后，支走人事部的招聘人员，自己亲自面试，把一边随行的秘书经理们吓得不轻。
　　齐天集团的副董事长亲自面试这些只是来应聘普通职员的大学生们，可谓开了齐天的先例。
　　依着自己性子做事，他这点和谢莱很像。
　　轮到谢莱的时候，施金成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还未入不惑之年的商界精英遇见天才般让人惊叹的少年，与其说是惊艳，不如说是惜才。
　　那一次碰面，注定了谢莱从此进入施金成的生命，直到死亡。
　　厚厚的一本日记，我读着父亲生前留下的笔迹，就像在聆听一个遥远的故事。父亲斜靠在床头，轻轻拨弄过我微长的刘海，然后用他低沉好听的嗓音娓娓道来。
　　如何与谢莱相识。
　　如何爱上这个男人。
　　如何挣扎，如何痛苦……
　　最后如何为了他，放弃自己的一切。
　　我相信是因为谢莱的出现让父亲产生写日记的念头，因为与谢莱的每一天，都珍贵的让人不舍遗忘，只有用笔记录下来，才能将记忆最完整的保留。
　　奶白色的花瓣，鲜黄的花蕊，翠绿的枝干。那一株株雏菊在夕阳里定格成一幅忧伤的窗景，融化成一抹淡淡的情愫。
　　连那一场诞生在午后的爱情，也来去匆匆地失去踪迹。
　　我站在夕阳破碎的烟云里，身后是拉长的影子。
　　阳台空空如也的花架，空气里只有浮尘十年的滋味。
　　黑色封皮的日记本掉落在地面上，风吹起页面，纸张哗啦啦地翻过，然后停在日记的最后。
　　X7年7月9日 周三 多云今天落成典礼上，我看到了天使。
　　…………
　　X7年8月22日 周五 晴…………
　　他是个天才，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人都优秀。这一点让我尤其振奋。
　　我知道，齐天需要他。
　　我也需要他。
　　…………
　　X7年11月10日 周一 小雨我怀疑我自己疯了。他还只是个孩子！
　　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也许我真的疯了。
　　…………
　　X8年4月8日 周三 大雨小然今天问我，爸，你是不是和爷爷吵架了。
　　我没办法回答他。
　　孩子，爸爸对不起你。
　　…………
　　X8年7月28日 周二 晴认识他已有一年，虽然这一年中我几乎失去了所有，但至少现在很平静。
　　我知道那件事对小然的影响很大，自从离开那个家后，他的话明显少了很多，半夜也常常做噩梦。他毕竟是个孩子，遭受这样的打击，我这个大人尚且堪堪承受，又怎么能为难一个孩子。
　　不过莱让我搬来一起住，也算是因祸得福。看来小然很喜欢他，这让我很开心。儿子愿意接受他，即使不像以前那样贴我这个爸也没关系。
　　…………
　　X8年7月29日 周三 暴雨今天我冒雨出去买了一盆雏菊。他说要做个花架养着。看他细皮嫩肉的样子也不会干粗活，我就向底楼的老王要几块木板做了个花架。雏菊就放在最顶层。
　　小然抱怨说花架太难看。他只是笑笑，然后帮我把做花架时钉破的手指止血。
　　最近我在想，其实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也不错，即使一贫如洗。
　　…………
　　X8年8月17日 周一 阴今天父亲突然出现，将他的过去告诉我。我知道父亲说的都是事实，但我依旧不后悔。他的过去，他接近我的目的，早在一开始我便已经调查过了。如果要放手，也不是现在。
　　只要他对我的感情是真的，一切利用我都可以接受。
　　…………
　　X9年1月4日 周一 多云转晴一路走到现在，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我也不想回头。
　　即使从头到位都被利用也无所谓，这是施家欠他的，如今我来偿还他，对他也算是一种补偿。只是他被伤得太深，我无法让他释怀过去，这让我很痛苦。
　　我爱他，这毋庸置疑。哪怕将来小然会怪我也不后悔。
　　只是莱，每次你看我的时候，望着你的眼神我都会想，你对我的感情，究竟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伪装的？
　　…………
　　X9年2月16日 周二 小雨我没有想到他居然想打垮齐天。
　　一年半来我将我会的都教授于他，他天资何其聪颖，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将来必能超越我。那么打垮施家经营多年的齐天，对他来说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决定明天和他谈谈，我已经对不起施家，不能再负于他。
　　…………
　　谢莱究竟有多爱父亲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父亲很爱他。
　　日记最后一页的日期写的是2月16日，而2月17日是我父亲的祭日。
　　我甚至可以想象那天父亲和谢莱发生争执时，父亲绝望的神情。
　　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所有，连欺骗和利用都可以接受，到头来却得到了什么？
　　除了背叛，还是背叛。
　　难怪父亲会冲出家门，难怪谢莱没有去追他。
　　而我追出去，只看到父亲鲜血淋漓的身体。
　　人死了，就一切都回不来了。
　　谢莱决定收养我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愧疚？
　　还是说，他在酝酿又一个骗局？
　　还是说，他在我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他曾经的爱人？
　　那么优秀又痴情的父亲，谢莱和我们生活了那么长时间，怎么可能不动容。说他一点都不爱我父亲，那为什么要在肇事司机被抓到后，把司机痛打一顿，然后抱头痛哭？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谢莱失态的模样，如此优雅的人，竟然也会伤心成这样。
　　他每次透过我看到的，是谁。
　　他真正爱的，又是谁。
　　原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暗恋了十年，到头来我得到的依旧是一场梦。
　　攻于心计，我永远赢不了谢莱。
　　他是神，是不可战胜的。
　　那看我在他脚边痛苦挣扎，看我被刀刺穿身体的时候，他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心痛？知更鸟的挂坠贴住我滚烫的胸膛，冰凉一片，就像我此刻的心。
　　我坐在阳台冰冷的地面上，眼睛干涩得连眼泪也掉不下来。
　　欲哭无泪，真正的欲哭无泪。
　　自己跳梁小丑般存在了十年，好不容易以为有所回报，却到头来只是别人的替身。
　　说出来多可笑。
　　手臂当在眼前遮住刺目的阳光，我闭上眼心想。
　　现在，才是真正的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再更一章，送给留言的亲们~
　　
                  第 27 章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门才打开，谢莱站在玄关里，衬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天鹅般优美的脖颈。
　　“去图书馆温书，马上要考试了。”我含糊地回答，一边脱下大衣。
　　“下次记得开机。”他接过我手中的大衣放在沙发上，“晚饭吃了么？”
　　“学校里吃过了，”我拉过他手臂问道，“今天案子处理得如何了，要是坐牢我可不管你啊。”
　　脑袋上被敲了下，“有你这么诅咒爸爸的么。”
　　面色僵了僵，我缓缓笑道，“回家路上我可买了报纸，情况不乐观哦。”
　　谢莱绕过我往房里走，修长的背影挺得笔直，姿势优雅而闲逸，连声音也是风轻云淡的，“走路总要摔跤，不过摔倒后还要爬起来继续走。”
　　“那么自信，”我似笑非笑，“你难道没有想过有一天也会失败吗？”
　　谢莱停在书房门口，回头时廊灯的剪影将他无可挑剔的侧脸映照出一片柔和，就像一朵淡然开放的雏菊花，悠然从容。
　　“你今天怎么了，尽说些傻话。”他微微一笑，仿若世上最耀眼的星辰。
　　“是有点傻。”我垂下眼睑，手掌下意识遮住双眼，“今天看了一下午书看得我头昏眼花的。”
　　“那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就像谢莱说的，他的一切确实不用我担心。
　　各色报道风向变动得很快，几乎半个月过去，谢莱就已成功者的姿态再次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
　　亓官京平十六年牢狱生活已成定局，而张婉欣愈加不幸些，最终判了二十六年。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争相报道这条新闻，连着换了几个台，发现几乎都是同样的内容。这年头，想找个肥皂剧都困难。
　　谢莱今晚有庆功宴，我照例缺席。
　　谢家公子的秘闻几乎是业界最难获取的资料，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谢莱是孑然一身的黄金单身汉，各个商贾富豪千金的首席夫君人选。
　　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宣布自己有个儿子，多少女人碎了心肝。
　　至于我这个儿子，基本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尽量低调地生活在谢莱的光环下。
　　谢莱说这样也好，免得我的私生活受到不必要的干扰。
　　现在想想，这样做确实不错。
　　因为就算哪一天谢家公子消失了，外界恐怕也不会知道。
　　“最近早点回来，我会让汪睿去学校接你。”餐桌上，对面的谢莱突然开口。
　　“不用吧，地铁挺方便的。”咽下一口牛排，我不动声色地回答。
　　“身体恢复阶段还是小心些，再者我已经安排好了。”意思就是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我叹气，“又用你那一套强权，给点民主的空间不行啊。”
　　切下一块大小适宜的牛排放进嘴里，谢莱不急不缓地小口咀嚼咽下，又饮一口香槟才抬眼看我：“这是为你好。”
　　心下冷笑，让汪睿接送我上下学只不过是变相的监视而已。
　　借口一百样，他随便挑一个我都只能接受。
　　“我知道了。”
　　趁着谢莱在书房，我提起家里的电话听了片刻，又无声地将话筒放下。
　　手机和家用电话恐怕都被监听。
　　嘲讽地笑了笑，谢莱在怕什么，除了像父亲的这张脸，我还有什么是值得他挽留的。
　　那他现在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封住我所有消息来源，严格控制我与陌生人接触，甚至阻绝不明电话。
　　谢莱永远对自己那么有自信，但就像他说的，再厉害的人，走多路还是会摔跤的。
　　手伸进衣袋，一张卡片取了出来。
　　出神地看了一会，我握紧它，终于下定决心。
　　要躲开谢莱的监视，其实没有想象地那么困难。
　　汪睿照例下午四点五十分在小西门等我下课，我如此做了十天，没有一天迟到。
　　人都是有惯性思维的，第十一天，我提前两小时离开，在校门口扫了一眼，发现果然没有盯梢的痕迹。我迅速拦下一辆出租上车。
　　“艾伦宾馆。”
　　靠在车后座上，我面无表情地开口。
　　在房间门口停下，我调整呼吸，终于下定决心按下门铃。
　　门很快打开，一身浅灰色西装的傅文出现在面前。
　　“施然少爷。”他微微侧身让出走道，我点了点头走进房内。
　　轮椅放在落地窗前，施天泽靠在米白色沙发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你来了小然。”说话的人平静开口，缓缓睁开双眼。
　　施天泽视线颤了颤，然后落在对面的我身上，“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我只有一小时，我不想浪费时间。”
　　眼角低垂的老人就像全身无力般躺在沙发上，他仰着头半眯起眼，神情却很愉悦，“我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
　　“我来不是想和你叙旧的。”
　　“和谢莱在一起久了，你的脾气坏了很多啊。”
　　我沉默，现在主动权不在我手里，一味抵触并不是善举。
　　施天泽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他像是在陈述般，没有一丝怀疑或玩笑的成分：“小然，迈亚科技将是我的。”
　　淡淡一句，可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十年前那个高大威武的背影。
　　“谢莱不会让你得逞。”我咬牙道。
　　“以前的他自然不会，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施天泽满是皱纹的脸上是惬意的笑容，“毒品走私一案谢莱虽然胜了，可是明眼人都知道，迈亚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员工集体跳槽，合作伙伴大批解约，股票大跌，资金亏空。谢莱赢回来的不过是迈亚一个空壳，里面早就蛀光了。”
　　“现在的谢莱，还有什么资本和我斗？”
　　我冷笑，“搞定亓官京平花了你多少钱？”
　　施天泽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不过转瞬便笑出来，“不愧是我的孙子，我很欣慰啊。”
　　“你果然卑鄙。”
　　“兵不厌诈，何况无奸不商，谢莱以前做过的事未必比我干净。”
　　“你是不是高兴地太早了，就算这次迈亚损失很大，可底子在这，你要扳倒谢莱几乎是不可能的。”
　　施天泽笑意更甚，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浅酌了一口道，“你果然还太年轻。我现在不妨就告诉你，我们施家驰骋商场数十年，历经四代耕耘，累积下来齐天家底至少十亿。可迈亚科技不同，谢莱再怎么厉害，短短十年赚的钱怎么可能胜过我施家数十年的积累，再经这场走私分波一闹，”施天泽放下茶杯，抬眼浅浅一笑，“乐观估计的话现在迈亚家底撑死也只有五亿，十亿对五亿，谢莱除非想身败名裂，和我硬拼他必输无疑！”
　　我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似乎很满意我的沉默，施天泽兴味盎然地又道，“再者，我也不想两败俱伤。这样对施家没有丝毫益处，和谢莱斗，恐怕胜了也会元气大伤，反而让其他人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我接过施天泽的话，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你要在近期高价收购迈亚，对不对？”
　　赞许地点了点头，老人稍稍坐直身体，视线却一直牢牢盯在我身上，“这件事情必须越快做越好，不能给谢莱有喘息的机会。”
　　我淡淡地看他，没有露出一丝焦虑或震惊的神情，这显然让施天泽大失所望，他略微睁大双眼问道：“难道你不替谢莱担忧吗？”
　　冷笑一声，“如果你真要收购迈亚，那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让傅文约我出来？还真以为今天你是要和我叙旧的？”
　　施天泽大笑掴掌，太过激烈的笑让他不停地喘气，傅文赶紧替他抚背。
　　“其实到了我这个年纪，商场上的输赢已经不重要了。”脸上的病态红潮慢慢褪下，老人靠着沙发重新躺下，理了理盖在腿上的棉毯，抬眼看我道：“我现在最想做的，无非是为施家找一个优秀的继承人，甚至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虽然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内心还是在自欺欺人般不愿就此相信。
　　“只要你回到施家，并且答应成为施家新的继承人，我可以放过谢莱。”施天泽平静地看着我，“否则，我只有通过另一种手段让你回来，虽然这是我们都不愿意见到的。”
　　“没想到你居然用这么无耻的手段威胁我。”我深吸一口气。
　　“小然你别怪我，爷爷也是没有办法。之前我已经警告过谢莱，如果他不把你还给我，我就算散尽家底也会整垮迈亚，可惜他根本不屑一顾，还将你严密保护起来，因此傅文用了这么久才能联系上你。”
　　原来这段时间谢莱监视我是为了这个，他估计早就料到老头子的把戏了。
　　施天泽一脸慈祥地望着我，笑容和蔼可亲道，“小然呀，爷爷才是你唯一的亲人，你回来和爷爷一起住，何必去淌谢莱那趟浑水。”
　　看着施天泽虚情假意的笑脸，我只觉得呕心反胃。
　　“我告辞了。”站起身，我头也不回地便往外走。
　　“站住！难道你忘了刚才我说的话？”身后施天泽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听的很清楚。”
　　“那你……”
　　我回头，眼神淡然的看不出此刻内心的悲喜。
　　“既然我来，就没有想过要再回去。”
　　施天泽猛地撑起身子，记忆中我很少看见他如此激动的表情：“你是决定回来了？”
　　垂下眼帘将眼中翻腾而出的情愫全部掩盖下去，我稳住声音开口道：“再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一切都会结束。
　　抑或是，一切才刚刚开始。
　　局中局，既然想利用我，就必须要做好被我反利用的准备。
　　我将手中记录房间号码的卡片一撕两半，随身丢在垃圾桶里。
　　从宾馆里走出来，黄昏半染。
　　我要赶在汪睿来接我前回到学校。
　　坐在回程的出租上，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明亮又模糊。
　　霓虹就像初春时嫩黄拔节的翠竹声响，一点一点弥漫上这座城市的黄昏。
　　暗蓝色的苍穹，天际边翻滚着绚烂的热浪如炽。
　　父亲低沉的声音拂过耳畔：孩子，你叫施然！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背叛施家。
　　我握住胸前那一片温润，手心是两只紧紧依偎的知更鸟挂坠。
　　这世上一文不值的，似乎只有我的爱情。
　　我想笑，可一抹嘴唇，一手的鲜血。
　　
                  第 28 章
　　小雨迷蒙，淅沥不曾间断的雨丝像是雾霭，顷刻间满山遍野的白雾弥漫。
　　谢莱撑着黑伞走在我身边，伞柄微斜，雨丝落了他半肩湿润，我却滴雨未淋。
　　紫云山上的墓地视野开阔，彼此相隔也有段距离。我和谢莱下车走了几分钟才在一座半旧的墓碑前停下。
　　将怀里的花放在碑前，我习惯性要跪下，却被谢莱拉住，“地上湿，跪上去要生病的，鞠个躬吧。”
　　大理石做的墓碑看起来温和庄重，就像父亲生前的品行般。
　　细雨绵绵，我在父亲墓前立了良久，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照片上的男子还正年轻，额头宽阔，鼻梁挺拔，笑容淡雅温和。
　　我忍不住伸出手，手指轻轻抚摸过父亲照片上的鬓角、他的额发，和脑中的回忆一点一点重合。
　　“你长得越来越像他了。”谢莱柔声道。
　　伸出的手彻底僵在空中，我如遇雷劈，半晌都没有反应。
　　我长得像父亲。
　　可我终究不是他。
　　我小声说，“爸，你当初收养我，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么？”
　　谢莱笑，“明明是你当初非缠着我，我没办法才收养你的。”
　　我几乎要瞪他。
　　“我曾经答应过你父亲会一直照顾你，何况他去世后，”谢莱低头看我，“你也只剩我一个依靠。”
　　我突来调侃他的心情，“从哥哥到养父，你辈分跳得倒挺快。”
　　谢莱一笑，没有接话。
　　细雨绵绵。
　　视野里是一张阴雨织锦的绸缎画。
　　谢莱抬高伞看向面前的黑白照片，照片中父亲的视线与他相汇，仿佛在这一刻连生与死都变得模糊，他们一如从前。
　　他静静地站在墓碑边，身影似乎和周围的雨景融为一体。
　　我看不下去，低头假装在抹眼睛。
　　“你在这陪你父亲说会儿话，我在那边的亭子里等你。”
　　谢莱将伞递给我，背影消失在朦胧的雨中。
　　天地间就只剩下我，还有面前一张薄薄的黑白照片。
　　我靠着墓碑坐下，额头抵上冰凉的碑身，止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有很多话要说，也有很多话不得不说，可是到了嘴边又放弃了。
　　“前些天寒潮来了好几波，你一个人躺这会不会觉得冷？”说完我就笑了，笑自己问得傻问题。
　　“我最近挺倒霉的，不过你儿子我乐观得很，吞安眠药之类的事想都没想过。”拍了拍碑身，我把领口裹得更紧些，“你放心地好好睡觉，也许再过几年我也下来陪你了。”
　　“要是让谢莱听到我跟你说这些，肯定又要吹胡子瞪眼睛半天，”想象谢莱生气的样子，我忍不住笑起来，“呵，其实逗他生气是件很有趣的事。他每次对我不打不骂，但转身就把火气发泄到他员工身上去，这个老板太不通人情了。”
　　“说起来他挺卑鄙的，父亲你说是不是？”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对着墓碑自言自语，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笑个不停，笑声混杂着雨声，在寂静的墓地里说不出的诡异。
　　记得很久以前看过一部叫《雏菊》的电影，剧情早已淡忘，却始终忘不了电影里浓浓的悲伤。
　　“据说，有着小小白色花瓣的雏菊代表三种花语。
　　第一种，永远的快乐。
　　第二种，你爱不爱我？因此，雏菊通常是暗恋者送的花。
　　第三种，则是——离别。 ”
　　月光映衬上谢莱无瑕的脸。他睡得很熟，漆黑的眼睫垂落下一片淡影。
　　黑发帖服在他柔和的脸廓边，鬓角被镀上一层银光。
　　我放下雏菊花盆，手边是他安静的睡颜。
　　雏菊的花语，隐藏在心中的爱。
　　这么多年都过去，真到离别的时候，才知道有多舍不得。
　　想要碰触他脸颊的手停在半空，一寸一寸被夜风吹凉。
　　他对于我来说，是爱人亦是半个父亲。
　　亲情与爱情，每一样都深重地让我无法展颜呼吸。
　　迈亚科技的谢莱是一剂毒药，中毒太深的人，连活着都变成负担。
　　可是我还有未完成的事。
　　康成问我，难道你要放弃自己的梦想吗？
　　我没来得及告诉他，我的梦想，其实一直都未曾忘却。
　　即使到最后，它已不可能实现。
　　出租车在迈亚科技大楼前停下。
　　已是深夜，附近只剩下路灯连连排排地点亮。
　　我穿过空无一人的大街，熟练地走入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保安来阻拦，我晃了晃手中那张镀金的卡片。
　　用谢莱给我的通行卡刷过，然后指纹验证，我从VIP通道一路直达迈亚科技大楼的顶层。
　　电梯缓缓合上，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我打开手电，并未避讳一路走来的各个摄像头。
　　然后直接进入顶层最里面的总裁办公室。
　　玻璃门已经关闭，不过可以手动开启。
　　我把一大串钥匙放进外衣口袋里，伸手推开谢莱办公室的大门。
　　灯是自动感应的，随即面前通明。
　　巨大的落地窗，黑色庄重的华台。
　　办公桌上的电脑被开启，输入早就烂熟于心的开机密码，然后又是指纹验证。
　　双重保险，谢莱真够变态的。
　　不过他不该把我的指纹，也一并列入这栋大楼所有的通行凭据中去。
　　机密数据库的位置对我从来不是秘密，我轻易将它开启，然后系统提示要输入密码。
　　这是一次性的，如果不正确，电脑会自动报警，办公室立刻反锁，任何在这里面的人都会成为瓮中之鳖。
　　突然想起那天，谢莱在输入密码后回头看我的眼神。
　　难得看见他孩子气的神情，极美的眼睛微微弯起。
　　我的心早就麻木，可这一瞬间疼痛还是击穿了一切，直直刺进心底。
　　你不该这么相信我。
　　你终会因为我，失去一切。
　　双手在颤抖，我一口咬在手背上，迅速打下一连串迈亚最隐秘最重要的密码字符。
　　手指敲打过几个熟悉的字母，组成一个完整的名字。
　　我曾经嘲笑他，把我的名字编进密码里，也不怕被盗走。
　　一语成谶。
　　坐在离开迈亚的出租里，我举起手中的光盘出了神。
　　光滑的盘面上映出我苍白的脸，眼睛浮肿，目光无神。
　　此刻迈亚最值钱的东西就在我手里，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心空空一片。我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然后我双手握住盘两边，用力一扳。
　　啪的一声，光盘断成两半。
　　我突然来了兴致，把光盘硬是毁得只剩下一片片支离破碎的残片才罢手。
　　碎片落了我一身。
　　车窗被摇下，我抓起那些碎片，一股脑全扔出了窗子。
　　金属色的碎片被吹起，就像是漫天下落的星辰光雨。
　　施天泽的轮椅停在施家巨大的铁门前。
　　两旁的佣人们恭敬地欠身，齐声对我说：“少爷，欢迎您回来。”
　　从这一刻起，谢未秋已经死了。
　　我是施然。
　　头痛欲裂地从床上起来，我接过女佣递来的睡衣，随手披上。
　　“少爷，董事长来问您，您什么时候下楼用早餐？”
　　“再等十分钟。”
　　“是。”
　　梳理完毕，拉开一长排衣柜，我盯着各式各样的正装皱眉。
　　“少爷，董事长说如果您不喜欢这些衣服，可以扔掉买您喜欢的款式穿。”
　　要是从前，我一定会说颜色太亮了，我不喜欢。
　　“这些衣服我挺满意的，不用换了。”随手取下一件海蓝色衬衣，我抬高下巴让女佣系好领口。
　　走下旋转楼梯，一路上有人对我欠身施礼。
　　“少爷，早上好。”
　　穿过挂满名画的走廊，我步入饭厅。
　　施天泽坐在椭圆形桌子一头和傅文在交谈。见我进来，他微笑说，“昨晚睡得如何？”
　　“还可以。”我在桌子另一头坐下，面前已经摆上了一道甜品。
　　我挥手示意一边的女佣撤下它，施天泽开口，“怎么不喜欢？”
　　“我早晨习惯喝粥，越简单越好，这些东西甜的腻人。”
　　施天泽点点头，然后对旁边厨师模样的人说，“以后早餐换中式，只要小然喜欢的都可以。”
　　叫走厨师，施天泽笑着对我，“待会儿我和你大致交代下家里的情况，你离开太久，有些事情恐怕已经生疏了。”
　　“不用去上学么。”
　　“那种大学不上也罢，反正你也不是学生会主席了不是么，我会安排最好的私人家庭教师给你。”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我面无表情。
　　“对了，”我放下牛奶杯，问对面的傅文：“我让你办的那件事做的如何了？”
　　“请您放心，昨晚我已经把人安全接来，您随时可以去见他。”傅文微笑道。
　　施天泽突然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把夏子淇接到家里来住，我不反对。”
　　我正诧异，傅文立刻表示反对，“董事长这恐怕不妥，那个孩子得了……搬来家里的话对您和少爷都不安全。”
　　“小然你怎么说？”施天泽没有理会他，反而问我。
　　“还是住诊所，那里医疗条件比较好。”
　　让夏子淇住进这里，我在施天泽手里又会多上一个把柄。
　　“一切听你的。”
　　沉默了片刻，我问，“谢莱那……现在是什么反应？”
　　“我还在想你怎么还不问我，”老人转动轮椅朝我驶来，在我面前稳稳停下，“迈亚现在是鸡飞狗跳，谢莱今早一直在开会，至于商量出什么结果我还没有得到消息。”
　　施天泽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对我微笑，“不过要是迈亚科技昨晚被盗走的机密数据真到了我手里，我现在会更加高兴，你说是不是？”
　　我说，“我要你传给谢莱的话，你传到没？”
　　“自然传到。只是你突然对谢莱恩断义绝，我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施天泽看起来就像一只老狐狸，眯起眼睛盯住我。
　　“这还要感谢父亲生前写下的日记。要不是看了这本日记，我也不会知道谢莱一直以来的目的。”我抓紧桌布，脸上一片冰冷。
　　施天泽缓缓点头。
　　“我对你寄予厚望，小然，为了施家和你的父亲，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作者有话要说：上部进入尾声，终于可以缓口气PS：6号-10号要参加一个志愿者服务，所以十号晚上才能更新。大家见谅~
　　
                  第 29 章（大改特改）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上部的结束~下部从未秋回国后开始写起，暂时删掉大叔控的一段。偌大的施家老宅，逛了一圈下来，竟发现是如此冷清。记忆中童年时光虽说不尽自由，但也少不了趣味，可这次回来，我却找不到一丝温暖的地方。
　　冷清蔓延了整座宅院，甚至侵入每个人的神情。
　　我借口太闷，向施天泽提出要出去走走，施天泽倒是很爽快地答应，“那让傅文带上保镖跟着吧，不要走太远，晚饭前回来。”
　　我怀疑施天泽是把他整个保镖团都让我带出来了，浩浩荡荡一群人，摆明是富商出游，而且还是那种可能随时都有杀身之祸的富商。
　　傅文热情地带我在四处晃悠，“少爷您这么久没回来，宅子周围都大变样了。您看那边的房子全让董事长买了下来，改建成公园。还有后面那街道，成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里面有家咖啡店很不错，您要不要去坐坐？”
　　他说了一大堆话，我唯一听进去的就是最后那句。身后跟了那么多人，十几双眼睛盯着你，我想逛都没心情，于是就答应了。
　　不大的咖啡店，店主是个日本人，这让我很惊讶。
　　“日本人应该开茶道馆吧。”我抿了一口咖啡，觉得香醇诱人，不禁有些稀奇。
　　“老板生在日本，不过从小在英国长大。”
　　我了然地点头，看来是个“香蕉”。
　　正喝着，咖啡店门忽然砰地一声被推开。坐在对面的傅文噌得站起来，比他更快的，十几个保镖把我们围了个严实，全神戒备的样子。
　　同样的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我惴惴不安地回头，手里的咖啡杯一下子砸在地面上。
　　谢莱站在门口微微喘气，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索，很快落在我身上。
　　我像被烫到般立刻移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攒得生疼。
　　傅文在身后扬声说：“真巧啊谢总裁，贵公司的事都处理完了，怎么有空到咖啡店来？”
　　“跟我走。”谢莱静静地看着我。
　　身旁的人一脸的迷茫。我没有动。
　　“跟我走。”谢莱重复道。
　　傅文将我护在身后。
　　我的视线被傅文挡住，只听到谢莱忽然放软的声音，“未秋，跟我走好不好？”
　　鼻根酸胀，我用手挡住双眼。
　　傅文渐渐失去耐心，他沉声道：“很抱歉谢总裁，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谢莱无视他向我走近，立刻被守在一旁的保镖拦下。谢莱只身一人，身边居然没有半个随行人员。
　　瞥过那些满脸戒备的保镖，谢莱眯起眼：“这是什么意思？”
　　“走时董事长交代过，不准别人靠近少爷一步，尤其是谢总裁你。”
　　“这么多年了施天泽还是这一套，实在幼稚。”
　　傅文气结：“不准你这么说董事长！”
　　谢莱的视线跃过傅文落在我身上，我抬头，直直撞上他的双眼。
　　他的发丝微乱，领结有些松动，可无论是气度还是那张容颜，依旧完美得让旁人无法自拔。
　　“跟我走好不好？”谢莱的语气近乎哀求，“我知道你拿走那些数据一定有原因的，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晚了，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我听见自己冷冰冰的声音在说：“谢莱，你还在做梦吧。”
　　谢莱呆住，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我笑得阴阳怪气，笑一次还不够，非得笑得所有人都用你疯了的眼神看我才停下。
　　“我绝对不会跟你走，除非我死。”
　　几乎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谢莱眨了眨眼，面如责怪地看我：“下次别再拿这种话开玩笑了，我搞不好会当真的。”
　　嗔怒的摸样，却是温柔到骨子里的语气，是不是我父亲也曾享有过这些？
　　我无法接受，我根本无法接受这样一个被人当做替身的结局。
　　心灰意冷，却又心如刀绞。
　　我拨开层层守护的保镖往前走，傅文想阻止，被我狠狠推开。
　　横冲直撞地冲到谢莱面前，我的领口歪在一边，双眼通红，就像一个喝醉酒的疯子般对他吼：“我全知道了！你和我父亲以前的事我全都知道了！是你害死我父亲，是你害死的他！”
　　谢莱的神色僵硬得可怕，他嘴唇苍白，“你听我解释。”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你也休想再在我身上找我父亲的影子。”
　　“未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莱想要握住我肩膀，被我猛地挡开。
　　“我不爱你了。”
　　谢莱顿住，伸出的手僵在空中。
　　他像是不可思议地呆呆问我：“你说什么？”
　　我闭上眼睛，再不再看他：“我不爱你，你给我滚。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我的腿发麻发痛，傅文叹气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
　　“他走了，把眼泪擦一擦吧，少爷。”
　　我睁开眼，一脸的泪水。
　　面前是空荡荡的咖啡馆。
　　叶片型喷泉中央是一朵怒放的樱花，水流从花瓣缝隙中潺潺流下，衬着象牙白色的基座，就像洁白如玉的乳石。
　　我坐在花园长椅上看了一上午的杂志，冬日正午的阳光温暖亲和，晒得人从里到外的舒服。
　　等傅文气喘吁吁地找到我，我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差不多要睡着了。
　　“少爷！您怎么在这里！李教授在书房等您等了一上午了！”
　　“告诉他我今天不想上课。”我连头都没抬。
　　“董事长知道会生气的。”
　　“哦。”
　　傅文无可奈何地看我，最后只好叹口气又跑回屋里。
　　果然饭后就接到施天泽的电话。
　　“听傅文讲你上午没有上课？”老人说话慢条斯理，也听不出喜怒。
　　“没错。”
　　“为什么，是李教授课上得不好么。如果是这样，我立刻再换个更好的。”
　　“随便。”
　　电话里沉默一阵，“你什么意思？”
　　“你似乎很喜欢用禁足一类的方法，以前对我父亲那样，现在对我也一样。私人教师不过是个幌子，你知道我要什么。”
　　“我说过不可能让你回德基。”
　　“我也没想过要回去。”
　　施天泽有些迟疑，“那你……？”
　　“我要出国留学，越快越好。”
　　等了很久，施天泽沙哑的声音才传来。
　　“好，我答应你。”
　　清晨等待登机的人并不是太多，我坐在角落里，边喝热咖啡边看报纸，离我不远的地方是四五个施家随行人员，他们始终恪守职责，不打扰我的同时也不会让我离开他们的视线。
　　我翻阅了整个报纸都没有关于迈亚的任何新闻。
　　谢莱看来将机密外泄的消息封锁得死死的，要不是我告诉施天泽这件事，他大概也发现不了迈亚的异象。
　　其实要摧毁迈亚，至少对我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迈亚以谢莱的反侵略系统发家，并一直视其为经典。假设迈亚科技自己核心数据库遭到入侵的消息一旦被外界得知，那后果可想而知。
　　迈亚科技在业界颜面扫地，谢莱将不再是个神话。
　　这好比卖防盗门的人自己家却遭了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施天泽虽然狡诈，但好歹这次守了信用，没有泄露迈亚的丑闻。
　　只是从今以后，迈亚的人估计都会恨我入骨吧。
　　我虽然销毁掉光盘，却同样损毁了谢莱不少数据。
　　原本我很想知道谢莱第二天早上醒来，面对空空如也的房间，面对公司的监控录像，面对一对乱七八糟的数据，他会有什么反应。
　　我猜他会很愤怒，很失望，很恨。
　　可是那天在咖啡馆里，我知道我所有的猜想都宣告破灭。
　　他静静地看着我，说他相信我。
　　那么不可一世的人，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苦苦哀求我跟他回去。
　　甚至在被我羞辱之后，也只是安静地近乎无声地离开。
　　眼睛里有液体要涌出来，我咬住唇生生忍下。
　　有只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角，我抬头，一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站在我面前，大大的乌黑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似乎很担忧。
　　“大哥哥，你怎么哭啦？”
　　我抹去眼角的眼泪，微笑着说，“大哥哥没事。”
　　小女孩孩子气地摸摸我额头，然后装成大人的样子，一板一眼地说：“妈妈说，人受伤的时候会觉得痛，痛了就会想哭，”她眨着大眼睛问，“大哥哥，你是不是哪里受伤啦？”
　　我忍俊不禁，为这孩子眼里的真挚，“谢谢你，大哥哥真的没有受伤。”
　　小女孩上下看了我好久，确定我真的没有流血后才松口气，一脸认真地说：“大哥哥，你要是痛得难受千万不要忍哦。妈妈说疼就哭出来，因为过一段时间再大的伤口都会好起来的，到时候就再也不会疼啦。”
　　我愣住，等反应过来，小女孩早就抱着洋娃娃跑远了。
　　“那孩子是谁？”傅文走过来好奇地问我。
　　我摇头，微微一笑。
　　“大概是个天使吧。”
　　坐在机舱里看着离我越来越远的地面，我的心随着悬起，在空中摇摇欲坠。
　　这是一场梦境的结束，同时也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我看着躺在手心那枚知更鸟挂坠，忽然笑了。
　　再无情的人都有自己的软肋，一旦被踩中，要么沉默，要么爆发。
　　
                  
第二部 只是或往事过往
第 30 章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的状况是一章接着一章往后挪，如果我没有注明是“小改”或“大改”，那就说明情节基本未变，只是人称同意了一下哦~亲们不要忘了~~~临街一家不大的咖啡店，店面装潢相当简单。老板是个热情的巴西人，五十多岁却显得很年轻。他和客人打招呼的时候，一边的眉毛总会高高扬起，好像随时随地都在笑。
　　在咖啡店的角落里坐着一位老板的熟客，背对大门坐着，从背影看是个亚裔青年。黑亮的头发一直留到肩头，脖颈上淡银色项坠碎光缱绻，衬着白肤，看起来格外温柔。
　　丽莎端着盘子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她的视线划过青年的肩膀落在他窄腰上。哇！好性感的腰啊！丽莎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还有那两条长腿，他应该有一米八吧，亚洲男子能长到一米八不容易了。可惜他一直坐在角落里还背对着她，丽莎不甘心地试了好几个角度，就是看不到他的脸。
　　“怎么了丽莎，晃来晃去就像喝醉酒一样。”老板忍不住问她。
　　“老板，坐在那边角落里的男人你认识吗？”
　　老板探出已经秃顶的头，往青年那看一眼就笑了，“哦，那是个留学生，常来我的店。你刚在这当服务生不久，所以不认识他。”
　　“我对他挺感兴趣的。”丽莎老实地说。
　　“他人挺不错的，就是话太少，不过笑起来样子很好看。”老板乐呵呵地介绍，似乎对自己店里的服务员上班时候不务正业一点都不生气。
　　“话太少……”丽莎皱起眉头，她可不喜欢话少的男人啊，她喜欢聚会喜欢酒吧喜欢一群人在一起疯玩。丽莎可惜地咂咂嘴，算了，这个男人不是自己喜欢的型。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好几眼，虽然只有个背影，但他看起来好可口。
　　咖啡店临街的一面是一排褐色玻璃窗，老板喜欢绿色，所以沙发和座椅上都披着淡绿色绒布，连化妆间里的花都是绿色的。
　　奶白色阳光就像被褐色玻璃窗过滤过一样，照进咖啡店内就变成了温暖的橙色。那名男子穿着白色短袖，被光线一照，就像是一张老式照片里的人，安静的定格在丽莎的眼里。
　　他背对着她，将小费压在杯子地下，起身拿过一边的单肩包，转身向丽莎走来。
　　在他转头的一霎那，丽莎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丽莎在心里尖叫，连表情也带激动起来。她从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美的亚洲人，他二十六七岁的摸样，五官不尤其突兀，却柔和得就像水波。尤其是那双眼眸，只是极其淡然的一瞥，就让人觉得心里痒痒的，就像有只小猫在挠。
　　丽莎看得一动不动，整个人挡在过道上，走到丽莎面前的男子不得不轻声提醒：“抱歉，请让一下。”
　　沉静如水的声音，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般。丽莎恍恍惚惚地让开，还犹自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发呆。
　　“丽莎，那边的客人要杯摩卡。”老板喊了一声，发现没人理他，于是探头出来看。
　　丽莎还保持着端盘子侧身让在一边的姿势，眼睛里仿佛能跳出红色的爱心。
　　男子走出咖啡店，把手上的报纸放进背包里。抬头的时候，他看见街对面站着几个佩戴耳机的男人。
　　他皱起眉，不过很快就恢复之前淡然的模样。
　　回到租的房子，隔壁的老太太送来自制蛋糕，他微笑着收下，然后送老人回房。租下的房间并不是太大，客厅里没有放沙发，而是铺了一层毛茸茸的地毯，垫子随意地扔在角落，电视机边上是一大排CD。
　　他从厨房里取出热好的汉堡，躺在垫子上打开电视机。
　　五年过去，当初青竹一般的他如今身体完全长定型，骨骼修长，肌理清晰。
　　英国剑桥毕业后，他选择留在伦敦管理齐天集团在英国的事务，一年过去，二十七岁的他事业兴伟，使得施天泽一次又一次要他归国，然后接管齐天的产业。
　　可他始终拒绝。
　　没有人知道他想在国外呆到何时，甚至有人猜测他再也不会回来。
　　各怀鬼胎。
　　换了几个台也没什么精彩节目，我干脆关掉电视，枕着手臂躺地上发呆。
　　正无聊着，手机就响了。一看是越洋号码，我蹙起眉按下通话键：“谁？”
　　“是我，少爷。”
　　“什么事？”我有些不耐烦。
　　“董事长已经昏迷好几天了，您应该立刻回来陪陪他。”
　　“这次骗我回去的借口是病重昏迷吗？”
　　“董事长是真的病重！”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就这样，我挂了。”说着掐掉电话。
　　手机又锲而不舍地响起，我把手机扔到角落里，闭起眼不再理它。
　　“烦死了。”
　　五年真的能改变许多东西，我的耐心一点一点被消磨殆尽，对那个家愈加的烦躁起来。我不介意被别人骂做冷血，无情也好无义也罢，施天泽曾经做过比这可耻一百倍一千倍的事情。
　　现在我的名声很烂，我知道，却不在意。
　　自从施天泽对外宣布孙子施然重新认祖归宗，并成为施家下一代继承人开始，各种关于我的谣言便从没有停过。骂我的人总多过夸我的人，桃色新闻更是当地八卦杂志最爱的东西，三天两头都有。
　　即使我在英国做得有多成功，获得多少荣誉，在那些人眼里都廉价的如同废纸。其实在英国的日子让我低调的发闷，夜生活也很正常，并没有国内说得那样放浪形骸。但总有人指着骂，骂得难听还不说，还骂得无中生有。
　　我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是先对不起人家的是我，所以人家现在不爽我，我也理亏地不回应。但每次一想到那些人的顶头上司，我的心情就会变得糟糕透顶，往往好几天头顶都在雷电交加。
　　不是回不去，而是不想回去。
　　但是现在老头子病入膏肓，没几天可活的了，我不得不回去。
　　叹口气，我软下心来，打电话订了回国的机票。
　　五年过去，我终于选择回来。
　　齐天集团董事长的孙子，施家下任继承人施然学成回国的消息自然很轰动。一方面大家终于要见到五年来被口诛笔伐最多的贵公子，一方面很多人都在猜测，看来施天泽是真的不行了，你看，从不回国的施然都回来了，不来继承家业还能来干什么。
　　机场里外围了很多人，我一下飞机就晕了。
　　还好傅文有先见之明，派了一大群保镖来接，我很没形象地被一群孔武有力的黑色西装男人夹着落荒而逃，关上车门后还一直在喘气，我赶紧找到药服下。
　　傅文就坐在车里，一见我进来神情立刻很激动。
　　“少爷！”
　　我淡淡点个头，然后靠在车后座上闭起眼睛。
　　“身体最近如何了？”傅文问。
　　“有吃药，吃过就好多了。”
　　“那就好，我们先回家，然后我带您去看董事长。”
　　“嗯。”我应了声，满脸疲惫。
　　傅文无声叹口气，面前的少爷比三年前又光彩照人了不少，现在的少爷是最耀眼的，成熟年轻，温和俊美，哪家的小姐不喜欢啊。
　　只可惜……
　　少爷现在越来越不易亲近了，和任何人都保持距离，看人的时候眼神淡淡的没有焦距，从骨子里散发出一种冷淡。
　　他可以温和地对你微笑，但笑容从来不会到达眼底。
　　“少爷，现在董事长昏迷不醒，齐天集团需要由您暂时代为管理。”
　　“嗯。”
　　“少爷。”
　　“什么事？”我睁开眼。
　　“董事长昏迷前说，如果他这次撑不过来，希望您能以施家利益为重，好好管理齐天……他会在地下保佑你。”
　　“我知道了。”
　　我将目光移向窗外，眼神看不出悲喜。
　　
                  第 31 章
　　医院病房里不仅有消毒水的味道，还会给人带来一种和死亡靠的很近的感觉。我不喜欢来医院，从以前夏子淇住院的时候开始，印象中的医院就一直充斥着血红色。
　　施天泽躺在病床上形同枯槁的样子最终还是让我心软了，血毕竟浓于水，我俯下身子握住老人的手。
　　奇迹往往让人不可置信，之前怎么样都唤不醒的施天泽，竟然睁开了眼睛。我错愕地盯着他，有一瞬间以为傅文骗了我。
　　“小然……爷爷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隔着氧气罩，施天泽微弱地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而且很不清晰。
　　老人虚弱至极的模样让我心里一阵刺痛，无论施天泽做过千般恨事，他终究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是啊，唯一的。
　　“你好好养病，医生说治好也不是不可能。”我安慰他。身后傅文湿了眼眶。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对他说话。
　　施天泽扯着嘴角笑了笑，很快医生闻讯而来就给他做检查，我和傅文不得不退出病房。
　　情绪似乎有些不稳定，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眼神空洞。
　　“少爷，请您打起精神来，齐天还有大堆事务等着您处理内呢。”傅文忍不住鼓励道。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我有些累，真的有些累了。
　　我让人将办公室搬去施天泽病房隔壁，医院一开始不肯，但我塞给院长一张签有我姓名的支票，院长就同意了。
　　虽然在英国有一年的管理经验，但在国内，我知道自己还是一个新手，一开始就管理这么大一个企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回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公司召开董事会。
　　齐天的元老有好几个，只要抓住了他们的心，齐天暂时就不会垮掉。
　　那是我第一次为工作穿得如此正式，一身浅灰色西装，庄重的同时又不失典雅，我简短头发，发丝贴着耳际，看起来干净清爽。当我领着一队保镖出现在齐天集团门口时，里面的女职员眼睛都看直了。
　　似乎有些找回当年做学生会主席时的感觉，但我现在和当时的地位迥然不同。
　　如今，我是齐天集团的最高领导人。
　　我站在最高处，身下是俯仰我的万千民众。
　　走进偌大的会议室，所有人都站起来看我。我微笑，走到最前面，朗声与在坐所有人打招呼。
　　傅文站在一边看着会议桌前风华无限的施然，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当年哭着跑出施家的孩子，终于长大了。终于长成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那么优秀，那么沉着镇定。
　　如果说五年前的他初露锋芒，那现在站在齐天最顶端的他已经是羽翼丰满，展翅飞翔。
　　虽然我事先已做过充分的准备，但依旧有人在质疑我，董事会上一再出现不认同的声音。
　　我的衬衣其实已经被汗浸湿了，但依旧微笑，一字一句回答所有人的挑衅。即使有那么一刻我以为自己要撑不下去，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有很久不在我的梦中出现，在英国的时候拼命想梦见他，可我一而再的失眠，只能靠吃安眠药度日子。但现在，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他终于在我脑海中出现。
　　我想，如果是那个人，现在会怎么做呢。那个人一定不会像他这么慌张。
　　所以我撑了下来，我不想向一个人认输。
　　当爱已经成为往事，我至少觉得，我不应该让他失望。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会后傅文陪着我走出会议室，见我面色苍白，于是开口安慰道。
　　我摇头，“我去趟董事长室。”
　　我的心跳得飞快，不仅飞快，而且每一下都撞得自己胸口隐隐发疼。
　　傅文误以为我心情不好是因为刚才的会议，只有我自己知道，如今心绪混乱是因为谁。太不应该了，我忍不住后悔，居然又想起那个人。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我一个人闷闷地喝咖啡。
　　想了很久，我终于下定决心问傅文。
　　“这五年来迈亚科技怎么样了？”
　　傅文愣了愣答道：“迈亚有过一年的沉寂，不过最近已经恢复，更有超过齐天的势头。”
　　我松口气，又轻声问：“那谢莱……他如何了？”
　　这次傅文皱起眉，考虑了一段时间才回答：“迈亚谢莱还是那个神话。”
　　不知是什么心情来看待这句话，我甚至理不清此刻心底又是失落又是开心的感觉。听到谢莱没有丝毫受到五年前那件事的影响，我觉得很开心。但胸膛酸涩的感觉又在提醒我，原来自己在谢莱心中的地位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重要。面对养子、或许还能算情人的背叛，谢莱居然未有更强烈的表示。
　　我拧了拧鼻根。
　　“我要去医院。”
　　“是。”
　　施天泽已经能够脱离氧气罩，他躺在床上的样子还是半睡半醒的，不过只要我对他说话，老人都会睁开眼睛。
　　听了傅文对施然召开董事会的报告，施天泽看起来很欣慰。
　　“过几天等我身体好些，我们就办个宴会，正式确立你在齐天和施家的地位。”老人现在说话已经顺畅很多，不过说话速度还是很慢，像是每句都要想很久。
　　“我会去安排的，医生说你最近好很多。”
　　施天泽笑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活了这么多年还怕个死么。”
　　我抿了抿嘴唇，这个时候像个孝孙子一样呼天抢地不是我会做的事情。施天泽显然也了解这一点，不在意地继续说：“这次宴会一定要办得够隆重。”
　　“我知道。”
　　回去后傅文拟定一份长长的名单，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上面了，政府高官更是不少。我扫了一眼贵宾名单，不出意料地在最前面几个里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只是看过一眼名字，心里就会像闪过一道电流一样。
　　“怎么样，少爷还满意吗？”傅文问我。
　　“没有问题。时间就定在下周六晚，地点你选，钱不是问题。”
　　“好的。”
　　傅文正要退下，被我叫住，“今晚带我去看看他。”
　　虽然没有讲明哪个他，但他还是明白了。“那晚餐后我来接您吧。”
　　“嗯。”
　　夏子淇身体还好，还能去学校读书，但毕业后身体渐渐有些反应，不知是不是潜伏期提前过了，于是他近一年来一直住在傅文安排的诊所里。
　　我进去的时候夏子淇在教一个孩子写字，看见我，整个人都愣住。
　　“看来你过得挺不错。”我摸摸孩子的脑袋，在床边坐下。
　　夏子淇还是一脸不相信地瞪着我。
　　我微微侧过头，被他这么赤裸裸地盯着有点尴尬，咳了咳又说，“我回来你就没其他好说的么？”
　　夏子淇猛地回头，用手指遮住眼睛。
　　“夏哥哥你怎么啦？为什么哭啊。”小男孩急得问他。他吸口气回头，红着双眼将小男孩哄走，然后抬眼看我。
　　“我还以为你在英国死了呢。”他半是愤怒半是抱怨。
　　“想早点学完么，所以就一直没回来而已。”
　　“我看你是乐不思蜀。”
　　我笑，“刚才还一脸激动的样子，现在怎么这么重的火药味。”
　　“我看你不爽。”
　　我笑的愈加明显，“心口不一的家伙。”
　　夏子淇红着眼瞪我：“一声不响就跑去英国五年！手机换号码！地址还让傅文保密！你当自己是007哪！”
　　我笑得讨打。果然夏子淇就怒了，一个枕头飞过来。
　　我稳稳接住，走前几步坐到夏子淇床头。他眼睛红红的，突然一把将我抱住。
　　“你个混蛋！还有脸回来！”
　　夏子淇激动起来下手不知轻重，我被抱得发疼，不过也只是温和地笑笑，安抚似的拍拍夏子淇的背。
　　“抱歉，让你担心了。”
　　抚顺夏子淇竖起来的毛花了我一点时间，我一直在淡笑，眉却微微皱起。
　　“他的身体状况如何？”走出诊所我就开门见山问傅文。
　　“最多十年吧……”傅文看起来答非所问，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垂着眼没有吭声。
　　“少爷？”
　　“……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真正大改特该的地方就要来了，简直是重写啊……现在第一次这么庆幸停更两个月（我错了），让亲们把剧情忘得差不多了，似乎会更容易接受新的思路e~
　　
                  
（以下为09年7月24日新文更新，请从此处开始看起）
第 32 章
　　宴会的筹办花了施然一些时间。我如今每天都会去看望施天泽，然后就去隔壁准备好的临时办公室。
　　齐天副总裁是施天泽的挚友徐放。六十出头的徐放严谨刻板，对我很是严格。曾经当面斥责过我好几次，我坦然接纳了徐放的意见，让原本以为我会勃然大怒的傅文大吃一惊。
　　傅文不理解，我笑，“徐放其实是在关心齐天，所以才对我要求严格。何况他提的意见都是正确的，我为什么不接受。”
　　“但他的态度……”
　　“没关系，我不在意。”
　　看我重新拿起文件又看起来，傅文欲言又止，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表情好似在做激烈的挣扎。
　　“你还有事要说么？”我头也未抬问他。
　　“没有！”他飞快否认，憋了好久又说：“其实是有一件事……”
　　“说吧。”
　　等了一会未听见声音，我疑惑地抬头看他。
　　傅文闪闪躲躲地说：“少爷，有件事董事长瞒了您很久，怕您知道伤心。可是现在您下定决心留在国内，那就不得不说了。”
　　“哦？什么事这么严重。”我一脸兴味。
　　傅文问我：“您知道迈亚科技在华东地区的主管是谁吗？”
　　我摇头，想把文件放回桌上。
　　“是谢未秋。”
　　手一抖，文件夹啪啦一声掉在地上。我懵懵地重复：“……谢未秋？”
　　“是，”傅文握紧拳说，“您是谢莱养子的事原本一直是秘密，可四年前，就是在您出国一年后，谢莱突然带着一个年轻人频繁出席各种公开场合，而且对外宣称这个人就是少爷您——谢未秋！那个冒牌货顶着您的身份念完大学，直接被谢莱任命为迈亚科技华东地区的主管，一做就是四年。现在他名气大的很，很多人都吹捧他是谢莱第二，还说是什么最有前途的豪门阔少……”
　　傅文喋喋不休地说着，我愣愣盯着地上散乱开的文件，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哑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先出去吧。”
　　傅文还要说什么，被我抬手制止住，“行了，我没事。”
　　看傅文关上办公室的大门，我立刻抽出键盘在网上搜索关于“谢未秋”的消息，刚按下回车，长长二十几页的搜索结果让我彻底傻眼。
　　点开第一个网址，是某知名金融网站首页，一张巨大的照片出现在面前，上面的年轻人站在演讲台前，右手微微抬起，左手撑在台沿边，眉尾上挑，满身的狂傲。
　　那张脸虽说与我不是完全一样，但至少有七分相似。只是他与我性格气质完全不同，我内敛含蓄，他张扬跋扈，所以别人很容易区别开来。
　　看着照片下面对他的采访，迈亚科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区域主管，金融界的一匹完胜黑马，谢莱最引以为豪的接班人……
　　谢未秋，五年来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所有赞美词的承载者。
　　而他的父亲，依旧霸占着荣耀的最高位。
　　网页的右下方是一块八卦娱乐之类的栏目，“齐天集团施然逛夜店遇英国警方突击扫黄，场面尴尬！”一行红字很醒目地闪烁着，与上方谢未秋的恭维之词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看着那张狗仔队在英国偷拍到的照片，上面的我戴墨镜从一家店走出，围巾几乎遮住我大半张脸，看起来还真像被捉奸在床那么回事。
　　我自嘲地想笑，胃酸却突然泛滥。
　　一个声名狼藉，一个美名远播。
　　却明明曾经都是指同一个人。
　　我解下白银项坠，知更鸟的银翼反射出砖石般的波光。
　　从此以后，我只能是施然，谢莱切断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再不是谢未秋，永远不是。
　　宴会邀请函早已派人登门送贴，几乎没有人拒绝，给足了齐天集团的面子，准确说，是施天泽的面子，尽管现在谁都知道他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汪睿的拒绝在我意料之中，他的脾气向来直爽，对我更是懒得多话，一张传真冷冰冰地拒绝我的邀请。我笑笑，将那张白晃晃的纸放到一边。
　　电话响起。
　　“什么事。”
　　“一楼总台来电话，说迈亚科技的谢未秋找您。”
　　我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迈亚科技的谢未秋在VIP会客室等您。”
　　“我马上过去，好好招待他。”
　　“是。”
　　放下电话，我用力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些。一路走到会客室，透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看见里面模糊站立的人影，顿时有些想笑。
　　自己见自己，恐怕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推门进去，靠窗而立的人闻声回头，看见我时有一瞬间的讶异。
　　高挑挺拔的背线，头发梳理的光顺自然，除了那双比我耀眼的眼睛，几乎和我长的一摸一样。
　　我上前和他握手：“第一次见面，我是齐天代理董事长施然。”
　　他扬起眉毛，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兴味十足：“你就是施然？和传闻说的很不一样呢。”
　　我的手被他紧握住竟一时抽不出来，蹙眉正要发作，他忽然把脸凑近，对我眨了眨眼：“我叫谢未秋，很抱歉抢走你的名字，不过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它。”
　　“你这么想我很遗憾。”
　　“你居然这么平静，”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我，“汪睿和我打包票，你听到我这么说一定会显得既痛苦又后悔，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不会是难过过头了吧？”
　　我微微一笑，“看样子该后悔的人是他。另外，可否请你先放手。”
　　谢未秋依言松开，我手挥向一边的沙发，“有事坐着说，要喝茶吗？”
　　“不用，”他毫不掩饰对我的好奇，视线在我身上打转一圈后下结论：“我们确实长得很像。”
　　我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于是说：“你到齐天恐怕不是为来找双胞胎兄弟吧。”
　　谢未秋一脸轻松，“别紧张，我只是来悄悄见你一面。”
　　“悄悄？”
　　“哦，你知道，谢莱并不希望我见你。”
　　猛地提到那个名字，我的神情在我做出反应之前先出卖了我。
　　谢未秋的表情就像偷袭成功的狐狸，“看来你也不是那么面瘫嘛。”
　　我有些尴尬，只得用咳嗽掩饰过去。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谢未秋假装没看到我微红的耳根，继续说，“几天后的宴会我和谢莱都会参加，至于汪睿嘛，”他一脸无所谓，“来与不来都一样。”
　　心里缓缓松口气，我笑得冠冕堂皇，“这是齐天的荣幸。”
　　谢未秋摸着下巴看我，俊秀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挑衅。
　　“你知道吗，我一直把你视为我最大的敌人。不管怎样，现在我才是真正的谢未秋，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将彻底打败你。”
　　我静静看着他，此时他脸上的神情是我所没有的，既就像一只被咬到尾巴的猫，又像夜色中四处潜伏搜寻猎物的狼。
　　唯独有一点相同，我们都一样骄傲。
　　我点头，微笑。
　　“那我随时奉陪。”
　　作者有话要说：新的封面，我很喜欢。
　　
                  第 33 章
　　我推开病房的门，施天泽戴着眼镜正在翻看秘书每天送给他的文件。
　　我有些无奈，“这些事情可以缓缓再处理，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老人摘下眼镜，一脸不在意：“反正都要死，早些晚些没什么不同。”
　　“傅文听到你说这些肯定又要生气。”我推开施天泽身前的文件夹，换上煲粥。他旋开盖子一闻，笑了笑，“这算不算是无事献殷勤。”
　　我直奔主题：“迈亚科技的谢未秋是什么来历？”
　　施天泽头也未抬，“一个孤儿，没有任何背景。”
　　我蹙眉，“那为什么……”
　　“我知道你很疑惑，我也一样，”施天泽缓缓喝下一口粥，“谢莱这么做可能想给迈亚或他自己留条后路。”
　　“他可以结婚……”话说到一半，我发现施天泽正盯着我，“你看着我做什么？”
　　“年轻人总喜欢做些口是心非的事情，等到了我这把年纪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们闲晃。”
　　“你说我矫情？”
　　施天泽用勺子拌着热粥，表情冷漠，“谢莱为什么不结婚而是找一个继子，这原因你心里比我还清楚，非想从我这快死的老头子嘴里说出来你才高兴？”
　　我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相信。
　　“你想多了。”
　　“想多的人是你，”施天泽放下碗，抬头看我，“虽然于公于私我都不喜欢谢莱，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他对你倒是用心尽力了。”
　　我死死盯住桌上的花瓶。
　　“我想谢莱并不是真分不清你们父子俩，要知道，你可比你父亲鬼灵精多了。”
　　“这算什么，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吗？”我在心里冷笑。
　　施天泽不着痕迹地观察，眼光在我脸上轻轻扫过，随即低头喝粥。他神情比方才我进门是松懈许多，似乎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慢慢松开右手攒紧的拳头，我勉强控制住自己翻腾的情绪。
　　刚才差一点便上这老狐狸的当。施天泽怎会替自己的仇人说好话，真以为他临终前良心发现？恐怕早有人告诉他我和谢未秋私下见面的事，如今他这般试探我，只能说明狡猾如施天泽，终于也急了。
　　精明一世又如何，最终也躲不过生老病死，我以为经过五年，施天泽对我已经足够信任，未曾想到他竟还心存疑虑，不难猜想他始终认为谢莱是我的软肋，只要谢莱存在一天，我对齐天的信任就是脆弱如薄冰。
　　那么让他信任我的唯一办法，便是对谢莱的决绝。
　　果然，施天泽喝粥的动作停下。
　　“我才想起来你也该成家了，事业有成的男人需要一个温婉的妻子和一个稳定的家庭，这会对你帮助良多。”
　　我嗤笑，“你会放过任何一个稳固自身实力的机会？我的婚事你早就盘算好，就等我去勾搭人家了是不是？”
　　施天泽也不否认，“别说得那么难听，你该对自己有自信些。”
　　“哪家的千金大小姐。”
　　“魏丹妮你认识吗？”
　　我猝然回头，“魏丹妮？海波电子魏淼的女儿？”
　　“对。”
　　魏丹妮？那个娇羞单纯的孩子？
　　我立刻拒绝：“不行。”
　　施天泽眼里笑意散尽，“为什么？”
　　“她还只是个孩子，何况齐天什么时候和海波电子扯上关系了？那可是迈亚科技的同盟。”
　　“天无定数，人无定心。”
　　一句话将我彻底堵住。
　　天无定数，人无定心。好一个施天泽，一语双意，适时提醒了我如今的身份。我现在没有可供选择的机会，更不能对他说不。
　　又是一个无辜的人。
　　我叹气：“那随你吧。”
　　走出病房，五十开外的男人等在门外，见我出来，对我点了点头。
　　“徐放，你怎么在这里？”
　　在我归国前，徐放是齐天的第二把交椅，跟了施天泽几十年。性情严谨不苟，对人对己都异常严厉，我没少被他冷嘲热讽过。
　　“公司里有些事情我找董事长商量下。”
　　“以后和我说就行了，董事长需要足够时间休息。”
　　徐放表情变都没变，“不用，这些事情很重要，只有董事长能做得了主。”
　　我动了动眉毛，没说话。
　　“那我先进去了，您走好。”徐放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大刺刺地把我甩在了走廊上。
　　徐放，挺有意思。
　　我没有想到一周前还躺在病床上的施天泽，一周后居然要求亲自去晚宴。
　　傅文立刻表示不赞同。医生也劝道：“您身体还没好，不能随便出院。”
　　“一个晚上而已。”施天泽态度强硬。
　　我没有办法，只好让几个医生随行，如果发生什么突发状况也好有个准备。
　　晚宴在市里最大的酒店举行，巨大的宴会场一直延伸至后花园。烛光在花园里各处点亮，衬着乳白色的装饰物，显得愈加华美。
　　宴会场最前面是雕着繁复花纹的大理石阶梯，从二楼直泻而下，正对主会场。
　　阶梯一边是一座小型舞台，燕尾服的乐手成扇形而作，悠扬欢快的曲调流淌而出，在大厅中央环绕。舞池中是一道道旋转交错的人影。巨大的玻璃窗外可以看见绿野仙踪似的花园，不远处的喷泉如盛开的广玉兰，在烛火中静静绽放。
　　水晶灯点缀在雪白墙面上，显得愈加流光溢彩，光晕一圈一圈四散开来，将我心头的悸动一点点打碎。
　　他没有来。我环视过整个大厅，丝毫看不到记忆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有人对我遥遥举杯，我浅笑回应，笑容却始终融不进眼中。
　　施天泽由徐放陪着，把到场的贵宾为我一一介绍，一圈下来，笑容僵硬腰板酸疼，还被灌下三瓶红酒。
　　可是上来寒暄的人一波接一波，我轻倚在柱廊上，勉强让自己的背维持挺拔的姿势。面前的人攀谈过后便散去，我趁着空隙吃下一点食物充饥。
　　我的胃经过那次袭击后一直不见好，很容易胃痛难当，严重的时候还会呕血，傅文对我饮食的严格程度已经相当变态，如不是今日情况特殊，他一定会杀了我。
　　我接到施天泽远远递来的眼神，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一袭抹胸白裙的女子站在离我不远处，黑发微卷，脸色在炫目的水晶灯照下显得苍白。脱去那股青苹果的香气，面前的魏丹妮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如朵盛开的百合花。
　　我从服务生那里拿过两杯红酒，穿过舞池中央，在不少人热烈的注视下停在魏丹妮面前。她先未曾注意到我的靠近，好一会儿才惊慌地抬头，看清我的脸后，整个人都呆了。
　　我把一只酒杯递给她，微微一笑，“可否赏脸和我喝一杯，魏丹妮小姐？”
　　她呆呆接过杯子，看着我与她杯子相碰，发出极其清脆的叮咚声，才梦境初醒般问我：“你……你是学长？”
　　我不置可否：“从年龄上看，我确实可以算是你的学长。”
　　“不不……你就是学长，谢未秋学长！”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和方才沉静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我只得摇头苦笑：“我想你是认错人了。你口中的谢未秋学长今天不在这里，而我是施然，齐天施然。”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可接下来的一幕打断了她。
　　魏丹妮惊愕地看着我身后，我感觉到一瞬间整个大厅似乎都安静了一下。
　　有种熟悉的感觉萦绕上心头，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无论出现在何种场合，都会引起这种反应。
　　我甚至清晰地记得当初自己是如何嘲笑他，全然的肆无忌惮。
　　施天泽坐在轮椅上，徐放推着他缓缓行到我身边，他抬头看我。
　　舞会的音乐渐渐平息，一首轻快的圆舞曲响起，巨大的落地窗后，玉兰花喷泉忽然被点亮，水蓝色的波光映照上我僵硬的侧脸。
　　我回头，正对上一双鸽子灰的眼瞳。
　　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却犹不及本人来得让人震撼。谢莱一袭浅白西装黑缎衬里，他没有系领结，敞开的领口间隐隐露出一节锁骨。
　　他没有笑，甚至没有动怒，只是站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眼神被垂落下的水晶灯映照的明明灭灭，就像不曾停歇的雾渺。
　　身影挺拔，姿势优雅。
　　谢未秋站在他身后，双手环胸，笑得一脸轻蔑。
　　从天花板垂下的水晶灯光晃得我眼睛一阵刺痛，我闭上眼，又很快睁开。多年过去原本以为能坦然面对，可真的见到，胸口酸胀的感觉依旧清晰得无力。
　　就像忽然洞开的山穴，山风无止无尽地灌进去，却始终填不满沧海桑田的空虚。就像一眨眼，逝去的未曾走远，誓言还近在耳边。
　　“欢迎，欢迎两位光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像尘封太久般沙哑。
　　身后的谢未秋对我一扬眉算是回答。
　　谢莱的眉宇缓缓舒展开，他对我伸出手，纤长的五指在我面前展开，就像盛放的白莲。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
　　我伸手回握他，礼节性地一握后，谢莱立刻放开。他看向一边的施天泽，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过。
　　施天泽微笑着叮嘱我：“好好招待两位，我先失陪了。”随后让徐放推着自己离开，至始至终都未正眼看过谢莱。
　　我正有些无措，正巧有人过来和谢莱打招呼，我趁机退后几步，准备去找魏丹妮把刚才没解释清楚的事情讲清楚，就被同样闲在一边的谢未秋拦住。
　　他冲我挤眼，“看不出来你这样穿还挺好看的。”
　　“谢谢。”我回答得极其冷淡。
　　“我来晚了你生气？”
　　“没有。”要生也不是生你的。
　　“其实我们很早出门了，可是今天谢莱很奇怪，一路上走走停停好几次，所以迟到了呗。”
　　我的视线一刻不停地粘在谢莱身上，他说完这句，谢莱正好转过视线与我相交，我尴尬地躲开。
　　谢未秋一脸戏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会出卖你？照我看感情这方面你还是太嫩了，还处在幼稚园阶段。”
　　这家伙一刻不损人是不是会觉得皮痒。
　　“我不认为情感经历多了就代表成熟，相反这是不负责任的滥情。”
　　“哈有意思，说得自己好像真的坚贞不屈一样。”
　　我懒得搭理他，搁下一句“乖乖呆着”便抬腿走人。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尾随而来的脚步声，我头也不回说：“我很忙，你很闲的话建议去找个女伴跳跳舞。”
　　“未秋。”身后的人轻声说。
　　我后背瞬间僵住。
　　作者有话要说：不会让众位亲们等久，因为八月底前就能结文了。
　　
                  第 34 章
　　站在我身后的人不是谢未秋，而是谢莱。
　　我尴尬地解释：“啊，抱歉，我以为是……”
　　“齐齐，你想说他是么。”谢莱一脸平静地接下去，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茫然地问他：“齐齐是谁？”
　　谢莱下巴冲不远处玩得正疯的谢未秋一抬，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谢未秋”就是齐齐，谢莱正是一点都不遮掩，不过他在我面前好像也用不着。
　　我了然地点头，说不出胸口是什么情绪：“……其实你用不着和我解释，他是谁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关系。”
　　谢莱低头盯着高脚杯中微微晃动的红酒，好半晌才说：“抱歉，我以为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应该知道齐齐身份的人。”
　　嘴里有些苦涩，我抿抿唇说：“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很在意……”
　　“嗯。”谢莱象征性地回应一声，之后就没怎么说话。我东扯西拉地聊了几句，他意兴阑珊地听着，眼神几乎不看我。
　　“这几年在英国过得如何？”谢莱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
　　“英国和国内不大一样，总有说不完的聚会，而且碰到GAY和碰到下雨天的几率几乎差不多。”
　　他笑，“这么说艳遇不少。”
　　我以为谢莱想起那些捕风捉影的八卦报道，苦笑说，“国内报纸有时候真让我哭笑不得，似乎打定主意要把我打造成东方一匹狼般，而且还是那种带颜色的。”
　　谢莱莞尔，“对你很困扰？”
　　“嗯，因为大家都以为我是个色狼，”我耸耸肩，“不多我都习惯了。”
　　“一个人被别人非议并不可悲，可悲的是没有人愿意议论他，”谢莱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雪白的脖颈在黑缎的映衬下近乎透明，“强者永远站在风口浪尖上，如果没有被击倒，那你就是强者。”
　　这个时候的谢莱叫人无法逼视，我对他感激一笑：“谢谢。”
　　谢莱蹙起眉，好像我刚才说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他无声看我一眼，将空掉的酒杯搁在餐桌上说，“你忙吧，我先走了。”
　　没等我有所回答，他便径直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以前的我并不经常对谢莱说谢谢，就好比和家人谈价钱反而显得矫情一样的道理，可是我对别人“谢谢”二字几乎不离口，那是因为生疏。
　　谢莱蹙眉，是因为我那声谢谢，硬生生在我们之间划下一道生疏的界限。
　　傅文走上来，他皱眉看着谢莱离开的方向，“少爷，您怎么碰到他了？”
　　夜风从窗外吹起我耳边的发丝，吹散空中那丝淡淡的香味。
　　“都是老相识，聊聊天也是应该的。”
　　傅文被那句老相识差点呛到，转头却看见我凝重的脸，他渐渐收起笑。
　　我有些疲累，将身子靠在大理石栏杆上，“找我什么事？”
　　“董事长让您过去，说时间到了。”
　　睁开眼，空气中最后一抹香味飘散，空虚的夜色再一次袭来。乐曲忽而变得轻柔低缓，有人站在高处轻轻敲击玻璃杯身。
　　施天泽坐在轮椅上，灯光打在身上将他原本苍白的脸色照得颇有精神。
　　音乐渐渐停止，宴会场人群的目光纷纷投向前面。
　　“很荣幸今晚有这么多朋友来参加这场晚宴，我觉得无比高兴。但最让我开心的并不是这个，”施天泽微笑着将目光转向施然，随后朗声道，“我最开心的是，我们齐天集团在今天终于迎来了它新的继承人，我施家最优秀的后继者，我的孙子施然！”
　　灯光眩晕，我看到施天泽举起酒杯，大声说：“让我们为齐天集团新任董事长施然干杯！”
　　玻璃杯相碰发出的叮咚声格外悦耳，我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酒杯举到恰到好处的高度，修长白皙的手指扣在杯脚，衬着杯中晶莹的酒红色，显得愈加妖冶。
　　烛光迷离，面前是连声道贺的人们，我仰头喝下一杯，酒杯很快就被满上，随后又是一饮而尽。男人们大笑着夸赞我的爽快，女人们羞涩地抿唇而笑，眼波流转。
　　我知道从今晚起，我将步入人生中最辉煌的顶锋。
　　施天泽为我将今晚的宾客一一介绍，上流社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集于此，给足了我面子。
　　从这一刻起，人们不再称我施先生或施少爷，他们恭敬地唤我，施董事长。
　　乐声高昂起来，似乎又到了一个小高潮。我离开人群，在酒桌边略微喘了口气。今天我至少喝下了五瓶红酒，单不说我的胃怎么还没有撑破，光是站着维持高雅鲜亮的外表就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更何况还要应付一个个商界老狐狸。
　　施天泽今晚的情绪异常好，脸颊发红，干枯的右手一直拿着酒杯，与人交谈时声音也比往常高朗很多。
　　我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却阻止不了，除了让服务生不再给喝到兴头上的施天泽添酒，这个和我一样固执的爷爷让我无可奈何。
　　为了助兴，我十分绅士地邀请魏丹妮跳舞。
　　略微一欠身，修长的手臂抬起，手指在受宠若惊的女子面前稳稳展开。
　　我微笑，笑容自信而温柔。
　　我知道魏丹妮不可能拒绝，事实上，这个晚宴上的所有女人都不可能拒绝。
　　从人们眼神中我逐渐意识到，也许在不远的将来，我将是唯一一个可以和谢莱相提并论的男人。
　　搂着魏丹妮纤细的腰旋转，跨步，轻盈的裙摆在我礼服上轻轻摩擦，我垂目对上女子红晕满颊，轻柔一笑。
　　完美的男人，同时也是完美的情人。
　　音乐停止时，魏丹妮将头轻轻搁在我肩头。我温柔地抬起她的柔荑，然后递到唇边轻轻一吻。
　　魏丹妮在颤抖。
　　悠然转身，我不期然地对上一双鸽子灰眼瞳。
　　冷清清的没有一丝感情，谢莱站在人群后面对我举了举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后他放下酒杯，转身离开。
　　隔着一片觥筹交错的人群，我定定地看着谢莱离我越来越远。
　　直到最后，他的背影被灯光和人影完全湮没。
　　身后魏丹妮搂上我的手臂，羞涩地问：“你愿意陪我去那边拿杯酒吗？”
　　我低头，笑得眼里泛起水光：“愿意，你说什么我都愿意。”
　　然后心寂静无声。
　　远处有谁在无声的流泪，就像知更鸟寂寞的叫声。
　　施天泽在身后看我，身后是一脸阴沉的徐放。
　　我不祥的预感最终变为现实。晚宴结束后的那晚深夜，施天泽被看护发现昏倒在书房，连夜被送往医院急救。
　　医生几乎是从死亡边缘把老人拉了回来。但是情况并不乐观。主任医生的意思是，走一步看一步，医院会尽量延长病人的生命。
　　氧气罩将施天泽的脸遮去了大半，我陪坐在一边，手中是这半年来齐天的财务报表。感觉到放在床沿的手指被什么碰触了一下，我迅速抬头，正对上施天泽的视线。
　　老人半睁着眼，浑浊的眼睛里是迷离不定的光芒，似乎随时会熄灭。
　　“小然……”
　　我伸手握住老人的手。
　　施天泽笑了笑，虚弱地说：“看来我的时间就要用完了……”
　　“医生说还有很大的希望。”
　　老人摇摇头，喘了好久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以后齐天和施家都要靠你了……我希望我最后的赌注没有下错……”
　　我没有说话，施天泽眼睛微微睁大：“你难道还是……”
　　“爷爷。”我忽然轻声唤他。
　　施天泽猝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刚才听到的那声是幻觉。
　　“爷爷，”我微笑着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肯定以为这辈子我都不会这样叫你，其实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凑近了一些，“可是现在不同了，我是真心实意地要认你，而且还要对你道歉。爷爷，过去那样伤你的心，是我的不对，请你不要生气。”
　　热泪划过花白的双鬓，施天泽泪光闪烁地盯住我，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小然……爷爷一直没有……怪过你。”施天泽吃力地张开嘴，声音微弱可怜，“是爷爷对不住你啊……不只是你……还有……还有……”
　　施天泽犹豫了很久，可接下去的话卡在他喉咙里就是说不出口。
　　“还有谢莱，对不对？”我接了下去，替他说完他想说但一辈子不敢说出口的话。
　　施天泽这次的目光变得惊恐而混乱，生命尽头的身体似乎也要经不住这样地打击，他哑着嗓子问我：“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不过不仅我知道，我爸知道，谢莱自己也知道。”
　　“怎么会……怎么会？！”
　　“你以为父亲当年是受了谢莱的诱惑，所以才会做出背叛家门的事情。其实根本不是这样，”我淡淡地陈述着，神情是说不出的疲惫，“当初父亲会接近谢莱，完全是因为谢莱的容貌长得太像一个人了。”
　　往事被尘封太久，那些真像被掩藏在我父亲心中那么多年，后来伴随他的死亡而消弭，最终只留下日记中的一段自白。
　　“三十多年前，齐天集团的董事长曾经出过一个性丑闻，据说他与自己的秘书发生婚外恋，几乎导致自己婚姻破灭。”我望向施天泽，一字一句说：“当初是你贪恋谢莱母亲的美色，然后强要了她，是不是？”
　　老人嘴翕张了几次，脸色灰白一片。
　　“你没想到事情会败露，于是暗地辞退谢莱的母亲，又把她赶出这个城市。而那个时候，谢莱的母亲才刚刚新婚不久。”
　　我越说越快，仿佛这一切在心底压得太久太久，这一刻终于全部爆发出来。
　　“不久她查出怀孕，丈夫却死活不要这个孩子，最后离家出走一去不回。一个没有工作没有丈夫的女子要抚养长大自己的孩子，是多么不容易！最后她不得已被一个老男人包养，用卖身钱供养自己的儿子念书。”
　　施天泽痛苦地闭上双眼。
　　“我父亲当初要接近的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而是在找寻失踪多年的弟弟。而你，我亲爱的爷爷，却一而再地阻止我父亲，甚至为了掩盖自己的丑事，不惜将父亲赶出家门。”
　　我握紧施天泽的手，强迫他睁开眼看我，“谢莱是你的亲生儿子，我爸爸的弟弟，我的亲叔叔，对不对？”
　　施天泽满脸死灰色，那样子仿佛真的死去了一般，他用力想挣脱我的桎梏，嘶哑着嗓子喊：“那时候她已经结婚了，谁都没办法证明那孩子就是我的……”
　　“不，这能证明，父亲当年设法做过DNA鉴定。这是事实，无论你有多厌恶谢莱都没办法改变。”
　　老人不再说话，斜靠在病床山几乎没了声息。
　　“我只是……不想毁了齐天的名誉，那时候真的很难，身边人都在死命地盯住我，稍有不慎就会被赶下去……”
　　我放开施天泽的手，靠回椅子上，“那你有没有想过谢莱他们母子？”
　　“怎么不会想……尤其是在没人的晚上……后来看见金成身边的他，我简直以为看见了他母亲……”
　　我静静地听着，既不是厌恶也不是麻木，而是完全的疲惫。
　　“你不知道那个时候她有多漂亮……我和那个女人结婚完全是因为利益关系，结婚多年连聊天也枯燥乏味……可是谢莱的母亲不一样……”施天泽似乎陷入自己的回忆中，眼中浮现出全然陌生的痴迷，“她温柔善良，对每个人都很好，我根本没办法控制我自己……”施天泽痛苦地看着我，似乎这些情感在他心里埋了太久，已经腐烂变质，“我……曾经想让她留下，可她不愿意离开自己的丈夫，我很生气，她居然为了那么一个没用的男人拒绝我！”
　　我叹息：“权利与金钱并不是万能的，你也不是万能的。”
　　施天泽嘲讽一笑：“当初她就是这么对我说，可你看看她丈夫是怎么对她的，没用的男人……我告诉过她，离开我她会后悔！她绝对会后悔”
　　施天泽大口喘气着，脸上疯狂的神色还未散去，我近乎厌恶地看他，到生命的尽头居然还是如此执迷不悟，我为何还要怜悯他。
　　我低头靠近老人的耳朵，近乎轻柔地开口。
　　“当初你为了自己的名誉而放弃谢莱，所以一直觉得对不起他。其实我也对不起谢莱，所以我决定放弃家族的利益去成全他。”
　　在老人越睁越大的眼眸中，我的笑容残酷地在脸上绽放，“不过我要谢谢你，若不是你这么做，我或许没有机会能和谢莱一起生活这么多年。”
　　“现在你可以安息了吧，我最亲爱的爷爷。”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亲喜欢我放在封面上的那首背景音乐？我一开始觉得挺不错的，后来才知道是《寂静岭4》的主题曲，鸡皮疙瘩都起来的……
　　
                  第 35 章（重写）
　　我站在重症病房外，身后是乱成一团的病房，从门口玻璃窗看里面，白大褂在眼前不停地来来去去，就像藤蔓般纠缠在一起让人窒息。
　　徐放一直等在边上，五十多岁的身子比我想象中强壮，花白的鬓角和他眼角的狠厉形成鲜明对比，这人就算不说话也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里一时半会出不了什么事情，你先回去休息吧。”
　　徐放一动未动：“不用。”
　　我捏了捏酸麻的胳膊说：“那我先回公司，有变动及时联系。”
　　“是。”
　　走出医院，外头正是晴天，和医院里阴郁的气氛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傅文远远跑过来，近看才发现他眼里血丝不少，这几天施天泽的病情让他没少担心，比我这个做孙子的还要尽心尽责，有时候不得不被他那份真诚所感动。
　　我蹙眉斥责他：“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回去歇歇么？”
　　傅文笑笑：“回去也是担心到睡不着，还不如在这守着呢。少爷您是要回公司吗？”
　　我点头：“你跟我一起走，这边有徐放守着。”
　　傅文有些生气：“他在这做什么？”
　　“他看起来很担心……”
　　“他担心的是董事长什么时候死，”傅文眼里浮现出冷意，“这人隐忍这么多年，眼看时机就要到来怎么可能不激动。”
　　我蹙眉：“傅文，注意你的语气，有些话不可以乱说。”
　　傅文神情严肃：“少爷，如今董事长身体病弱没办法保护您，您以后可要尤其当心徐放。”
　　“什么意思？”
　　傅文眼神闪躲，词不达意地回答：“反正就是要小心，董事长以后会告诉您原因。”
　　我动了动眉，声音冷下几分：“以后？你认为他还有什么以后来告诉我？”
　　傅文张了张嘴，似乎一时也哑巴了。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落下一句狠话：“跟我回去说清楚，别忘了现在谁才是董事长。”
　　若说齐天和施家里有谁是值得我信任的，那就只有傅文。虽然一开始见面对他全无好感，总觉得他是跟在施天泽身后一只忠孝两全的守门犬，不过日子一长，发现这人其实单纯得很可爱，在他眼里，好与坏分得异常清楚，不懂趋炎附势，更不懂撒谎。
　　能在齐天这么一个大染缸里发现这样一个人，实在是稀有物种。
　　傅文被我逼回办公室，软磨硬泡了一段时间终于让他松口，支支吾吾地跟我讲起施天泽早年创业时遇到的事情，可以说那段时间施天泽与徐放一同奋斗了很久，施天泽凭借比徐放多出十几年的经验在最后关头夺得齐天董事的位置，徐放无奈只能屈居侧位，但年轻气盛的徐放一直不甘心落败，蓄谋伺机反扑许久，只是施天泽手段高超，始终技高一筹地压制着。
　　傅文显得很苦恼：“我就不明白董事长为什么纵容徐放这么多年，后患无穷呀。”
　　我喝了一口桌上的咖啡，抿唇笑了笑：“这恐怕是施家人代代相传的特色吧。”
　　傅文不解，我耐心地和他解释：“与其让最强劲的对手逍遥在外，不如禁锢在自己身边，随时随地监视着他，把一切威胁的因素毁灭在襁褓中。”
　　“能行吗？”傅文还是将信将疑。
　　“怎么不能行？不是有三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你面前了么。”我冲傅文淡淡挑眉，后者吓得后退一步。
　　傅文一把岁数还一副傻傻的摸样，实在让我觉得逗他很有趣。
　　桌上的时钟显示下午四点，我起身去穿外套。傅文跟在后面：“少爷您要出去？”
　　“嗯，去约会。”
　　傅文立刻兴冲冲地开始乱出主意：“怎么能穿黑色呢，要换鲜亮一点的，黄色最好！”
　　我无奈地摘下眼镜，一边推开门走出去，“拜托，我不想第一次约会就给对方留下类似于大黄蜂一样的印象。”
　　车子在街心公园停下，淡粉色洋装的女子听到声音回头，对我灿然一笑。我下车走到魏丹妮面前，有些歉意地说：“抱歉，等很久了吧。”
　　魏丹妮化了淡淡一层妆，显得面容愈加精致，她勾起红唇：“没有呢，我也才来，刚才看见一只特别可爱的小狗，我喂它吃了一个甜甜圈。”
　　我带她往车边走，略微倾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问：“原来你喜欢狗？”
　　红晕攀上她的粉颊，魏丹妮垂着眼睫，很小巧地点了点头。
　　替她开启车门，我一手跃过魏丹妮肩膀撑在车座上，另一只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低头看她：“晚上有空吗，待会儿吃晚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魏丹妮抿着唇，嘴角却勾起，她水润的眼睛冲我眨了眨：“我爸爸叮嘱过我，晚上不可以和单身男人呆太久。”
　　我一脸正经：“我可不算单身男人。”
　　魏丹妮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我笑着补充：“因为我眼前已经有了一位如此美丽的小姐作伴，怎么能算单身呢？”
　　笑容重又回到粉颊上，而且越来越明显，魏丹妮轻轻在我胸口垂了一拳。
　　替她关上车门，我回身，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影分外眼熟。
　　谢未秋立在街角，有些吃惊地看着我。
　　我假装没看见他，绕过车前打开驾驶座门就要进去，忽然胳膊给人用力扯住，我条件反射用上以前跆拳道学过的招式，反身捉住那只偷袭我的手，向后重重一扭，另一只手就要劈上去，手劈到一半，看清来人的脸，这次换我吃惊了。
　　“你在做什么，这样很危险知不知道？”我放开谢未秋，有些哭笑不得。
　　他的西装被我扯得有些狼狈，不过丝毫不影响到他怒气冲冲的架势，他恶狠狠地盯着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什么意思？”
　　他横了一眼车内神色紧张的魏丹妮，“这个女人是谁？”
　　我还是没明白，一头雾水地看着快要发飙的谢未秋，他上前一把拽住我领口低吼：“你竟然敢和这女人调情？”
　　冷下脸色，我自认为没有理由要纵容这个小子的撒泼，“放手，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不放。”
　　谢未秋“放”字还未落，我已经一拳揍上他下巴，他一声闷哼退后几步。我那拳没给他留面子，谢未秋痛得好半天没换过劲，看我的眼神充满□裸的恨意：“我以前只知道你虚伪，现在才知道你压根是卑鄙无耻。”
　　我面无表情地俯视他：“我没时间和你无理取闹，和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你能不能表现得稍微成熟些，齐齐？”
　　那声齐齐似乎刺激到他，他立刻厌恶地说：“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我一摊手表现得很无辜，“谢莱说的。”
　　面前的男人，从现在开始起我该称呼他为齐齐，直起身子和我对峙着，下巴很快肿出来，比我想象的要严重，我有些担心：“你最好先去处理一下伤口。”
　　“不要你管！”齐齐生气的时候格外孩子气，不过我想他此刻是懊恼多一点，毕竟被一贯视为劲敌的我两次打倒，这让他情感上一时难以接受。
　　“好我不管你，那我是不是可以先走了，毕竟让女士在车里担惊受怕这么久有些不绅士。”
　　他转过头不理我，我啼笑皆非地去开车门，正要打开，身后传来齐齐冷冷的声音：“他一直没有忘记你，你这么做对得起他吗？”
　　呼吸有瞬间停滞，我看见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世上没有谁一定要对得起谁，你既然跟着谢莱，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齐齐没有说话，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缓缓吐出，又冰冷地进入身体。
　　“还有，我看在谢莱面子上才对你一再忍让，并不是因为我怕你，或是赢不了你，这点你给我记清楚了。”
　　我驾车扬长而去，反光镜里，齐齐愣住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融入喧嚣的人流中再也看不清晰。
　　身旁的魏丹妮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刚才那个人好粗鲁……你还好吧？”
　　我回头对她安抚一笑，车子飞快驶过城市中央，呼啸过留下一片尘土飞扬。
　　“我没事，我很好，一点事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有亲说我伪更，我眼角泪花飘飘……
　　
                  第 36 章（重写）
　　魏丹妮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这是我在与她第三次约会时便得出的结论，娇羞又不做作，而且没有大小姐脾气，大学时候的她单纯可人，如今长大的摸样同样惹人怜爱。
　　不得不承认施天泽很有看孙媳妇眼光，替我考虑也良多，正如他说的，这么做于我于齐天都是有益无弊。
　　我没有掩饰与魏丹妮近一个月的亲密来往，那些八卦消息自然如春风滋润下的野草般疯狂蔓延在这座城市上空。我记得有一家报纸头版消息是这么几个大字“玉女千金让浪子回头？！”下面是我牵着魏丹妮走出饭店的特大照片，郎有情妾有意，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那天在“城市之间”商交会上遇到西装笔挺的齐齐，他下巴的淤痕已经消失，不过看我的眼神还是很凶狠，和他并肩走的汪睿表现就要差一些，都快冲出半个身子的时候被身后一只手牢牢拉住，他转头，正对上谢莱冰凉的视线。
　　我那个时候正牵着魏丹妮逛得正欢，看到谢莱的第一反应便是立刻放开魏丹妮的手。
　　齐齐嘲讽地看着我，我别开视线，一脸的尴尬。
　　“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想动手就动手么。”谢莱放开汪睿，声音沉沉的。汪睿哼了一声走开，齐齐转身赶紧追了上去。
　　谢莱抬眼看我，形状完美得眼睛平静地扫过来，不带一丝感情。
　　“让两位见笑了。”
　　“没关系。”我说。
　　谢莱看了一眼我和魏丹妮，嘴边荡开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果然是男才女貌，看来那些流言都是真的了。”
　　他在笑，可比不笑还要另人喘不过气来。最后一句明明是陈述句，可竟让我觉得像是一句质问。
　　魏丹妮显得有些紧张，小手不由自主拽住我的衣袖，身子轻轻贴上我的手臂。
　　谢莱微微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我，一身银灰色礼服的他就像从宝座上一步步踱下的王，身体每一处都散发着不容侵犯的气势。
　　“待会两位有没有空，我想请你们一起用午餐，不知可否赏光？”
　　魏丹妮看看我，而我比她还要僵硬，“……谢谢，这是我的荣幸。”
　　谢莱似笑非笑转开眼，说：“让你荣幸的事太多了，只是不知哪一个才是真的。”
　　我动动喉结，艰难地开口：“你真是……说笑了。”
　　“嗯，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说完这句，谢莱丢下我和魏丹妮先一步离去。
　　他一袭礼服，高挑修长的背影格外迷人，却又分外寂寞。
　　那一刻我想甩开身边魏丹妮的手，然后不顾一切追上去，搂住他，让他留下。
　　可是我连迈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我和他，迈亚和齐天，是兵不血刃的死敌。
　　他身上背负着过去的枷锁和仇恨，而我必须实践那一纸契约。
　　间隙变成沟壑，沟壑化成断崖。
　　走投无路，无路可走。
　　血缘，家族，仇恨，胜败。
　　我回首，身后是模糊一片的沧海和桑田。雏菊花铺满来路，知更鸟迎风弄舞。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他站在花海的对岸，我却早已忘记那条归途。
　　玻璃窗墙面将室外巨大的大理石喷泉隔开，泉水喷涌而出的瞬间流光溢彩，这种设计一直是我喜爱的，所以凡事以齐天名义举办的酒会，多半会被我选在有室外喷泉的地方。
　　见我一眨不眨盯着玻璃窗外看，坐我身边的魏丹妮忍不住问：“学长喜欢喷泉？”
　　我收回视线，笑得有些窘迫：“对，我觉得它很漂亮。还有别再喊我学长，叫我名字。”
　　魏丹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再说话。
　　对面的谢莱已经点完菜，像是没听到刚才对话般转头对我说：“这里蒸鱼很有名，有没有兴趣尝一尝？”
　　魏丹妮低呼：“蒸鱼？”
　　我看她，她冲我眨眨眼，轻声说：“我不大吃鱼，以前被鱼刺卡过，之后就一直……”越说越小声。
　　我安抚一笑，抬头对谢莱说：“不用了，谢谢。”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吗？”
　　眼角瞥见魏丹妮脸色变得十分懊悔，我赶紧安慰她：“没关系，人口味总会变的，我现在就爱吃牛排。”
　　谢莱对立在一旁的服务生说：“撤掉蒸鱼，换七成熟的牛排上来。”
　　酒杯剔透晶莹，琉璃般的色泽里一弯红酒，杯光交替，荡漾出极淡极淡的醇香味，我透过酒杯里浅浅倒影看向对面的人，他简短了头发，刘海也改向后梳，只留下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那个……”魏丹妮打破沉默，“我听说迈亚科技前天在澳洲上市了，恭喜谢总裁呢。”
　　我配合地举起酒杯，与谢莱轻轻相碰，然后一饮而尽。冰冷液体滑进胃里的感觉让我有一瞬间的战栗，服务生将酒添上，我再次举起酒杯，对谢莱笑了笑：“这杯还是要敬谢总，谢谢你今天这顿午餐，非常可口。”
　　谢莱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餐桌，“这句敬酒词似乎说早了点。”
　　“我相信你的品位，你也该相信我的判断，不是吗？”
　　谢莱抿唇一笑，酒杯与我轻碰，我还是一饮而尽。
　　魏丹妮忍不住提醒我：“少喝一点吧，喝多对胃不好，回去傅叔叔又要念叨你了。”
　　我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说：“今天心情好，多喝一点没关系。”
　　谢莱说：“那个傅叔叔指的是傅文？”
　　魏丹妮点头，有些害羞地回答：“傅叔叔已经答应当我们订婚仪式的司仪呢。”
　　谢莱直起身，扣在杯沿的手指缓缓收紧，面无表情地问我：“你要订婚？”
　　我把酒杯添满，仰头一饮而尽，抬头直视他：“对，我要订婚，时间定在一个月后，希望到时你能……。”
　　谢莱忽然站起握住我手腕，将我一把拉离座位，重心不稳的我只得用手肘撑住桌面才勉强没有摔倒。我气急，对谢莱低吼：“你疯了！放开我！”
　　谢莱冷着一张脸，不顾魏丹妮惊慌失措地尖叫声，硬是将我拽起来。我吃惊万分地想挣脱他，没想到谢莱力气居然大得吓人，无论我怎么反抗，他的手牢牢握在腕间，毫无礼貌可言地拖着我就往包间外走。
　　他走得很快，敞开的礼服被风带起，一下下撞在我膝盖上，我被他拽得跌跌撞撞，路过的服务生神情异样地看着我们，为了不引起骚动，我只得暂时压住火气，被动地被谢莱拖着走。
　　眼前的人头也不回，桎梏住我手腕的手指异常冰冷，他走得飞快，沿路好几次都差点撞到别人，我不得不低声道歉。
　　“谢莱，放开我，你这样把丹妮一个人留在那里会出事的！”
　　谢莱根本不予理会，手腕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我蹙起眉轻哼：“痛，你轻点！”
　　直到走到拐角处才有一间空着的包间，谢莱打开房门，一挥手把我几乎是甩进去，后背撞到硬实的墙面，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闭着眼咒骂：“你这个混蛋……”
　　房门从里面被锁上，谢莱走近我，我跃身朝他挥去一拳，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抬起手掌一下接住我的拳头，然后毫无预警地把我向后一推，直直撞上墙壁。
　　两度受到撞击的背部火辣辣得疼，我蹙眉等着那波疼痛过去，心里却像无底洞般惊慌失措。谢莱双手撑在我头两侧，把我困在他手臂之间，不带感情地视线扫过我全身，让我背脊一阵发寒。
　　我努力直视他的眼睛，说：“谢莱，听我说，你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冷笑像朵妖艳的罂粟花般在他嘴角缓缓绽放，他扬起眉，鸽子灰色的眼瞳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沉寂。
　　“放心，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我认真地看他：“那你放开我，现在回去还来及，再玩就解释不清楚了。”
　　“解释？”他玩味地笑，又逼近一分，鼻尖几乎就要碰上我的，“你要向谁解释，又要解释什么？”
　　这样的谢莱太陌生了，心底的危机感渐渐降临，我试图推开他，可他纹丝不动，冷冷注视我的徒劳挣扎。
　　“你头脑清醒一点好不好？魏丹妮不是傻子，你这样一路拖我过来会造成什么后果你难道从没想过吗？！”到最后我几乎是吼出来。
　　“我不明白你一直在怕些什么。以前在一起时怕别人发现我们的事，现在你把我甩了，还有什么好怕的？”谢莱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如快凋零的樱花，一片片碎掉，又一点点被风吹走。
　　呼吸都为他方才那一笑而停滞，浓浓的悲哀就像散在池水里的墨汁，一下子化作千丝万缕将整座池水笼罩。我在水中苦苦挣扎，却被越拖越深，直到黑暗没顶光芒远去。
　　我轻声呢喃：“不是这样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就拒绝她，”谢莱压低的嗓音就像在蛊惑，“你并不愿意和她在一起，我知道要在齐天站稳并不容易，选择联姻或许是个好方法，但不是必须的。”
　　我不停摇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除去联姻，还有我可以帮你，”谢莱抬起我的脸，鸽子灰色的眼瞳几乎望进我的心里，“如果齐天没有迈亚作对手，那你就是齐天最大的功臣，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质疑你的能力了。”
　　我苍白了脸：“你什么意思。”
　　谢莱神色平静，语气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可以退出……”
　　“不行！”我大声吼了出来，心颤巍巍地胸口猛烈跳动，震得我耳膜发疼，拼命忍住眼泪要夺眶而出的冲动，我抓住谢莱领口说：“你以为我是什么？靠你施舍然后博得别人赞赏的小丑吗？”
　　我冷笑一声，牙齿却在微微发颤，“我想你从一开始就误会了，最先提出订婚的人是我，是我主动向魏丹妮求婚的。所以，”别开脸，我沙哑着嗓子说，“你该向她去说这番情深意切的话，而不是对我，谢总裁。”
　　一室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再忍忍吧，没过多久两人就能在一起甜一段时间了。
　　
                  第 37 章（重写）
　　窗外的阳光也冷了几分，我颓然靠墙坐着，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我以为谢莱至少会狠狠揍我一拳，或者把我唾骂致死，但事实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无声地放开我，然后转身离开。
　　那一瞬间我失去所有支撑跌坐在地上，冰冷的眼泪划进嘴角，融化成苦涩的滋味。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指尖残留的温暖就像是真的，可下一刻，什么都成了泡影。
　　身体蜷缩在一起取暖，我将脸埋在腿间，等着所有的疼痛过去。
　　门被开启，轻微地走动声传来，然后有人在我身边蹲下。
　　我很像大喊一声你给我滚、给我消失，但我没有，我只是努力平顺呼吸，然后抬头看向身边脸色惨白的女子。
　　魏丹妮鼻尖红红的，眼角还有泪水，她悲伤地看着我，从她眼睛里我看见自己一身狼狈。
　　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哑着嗓子说：“抱歉，刚才吓到你了。”
　　她乖巧地摇头，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这副摸样，又生生给忍住。
　　我知道魏丹妮一定是跟着我和谢莱出来，然后站在门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只是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善良，居然一直等到现在才进来。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太累了，再也编不出什么谎言。
　　“对不起，刚才我在门外不小心听到你和……和谢总的谈话，我没有故意要偷听，我只是担心你所以……”
　　我抬手止住魏丹妮的话，她红着一双眼，神情看起来比我还要凄惨。
　　她的难过不比我少，而且都是我造成的。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你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我摸了摸她蓬卷的长发，歉意地说。
　　“可是我还得你伤心难过了……”她抽泣着说，大滴的眼泪把精致的妆容弄得一团糟，越擦越乱。
　　我看不下去，伸手握住她胡乱挥动的手，说：“我难过都是自找的，是活该。但我害你伤心却是十万个不应该，你要打我怪我都可以。”
　　魏丹妮遥遥头，忽然抬头对我微微一笑：“虽然我很笨，但很多事情其实心里都明白，我知道你才是真正的未秋学长，现在那个根本就是假的，对不对？”
　　我不置可否，一时难以回答。
　　魏丹妮并不介意，继续说：“我不知道当初发生什么事让学长你离开学校，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个假的学长来代替你，但我知道无论怎样，学长你永远都是最温柔的人，因为我从一进大学就开始暗恋你了……”
　　望着脸颊浮起红晕却一脸真挚的魏丹妮，我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很久以前学长拒绝我，告诉我有一个喜欢很久的人，其实就是……他，对不对？”
　　我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魏丹妮望着我低声问：“那现在呢？”
　　我一句未答，依旧点了点头。
　　她勉强一笑，眼泪却落了下来，“可是你却向我求婚……为什么学长？你明明爱他，却要我嫁给你，他那么爱你，你又为什么要拒绝他……学长你这么温柔，为什么要对我们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我轻声说：“他没有爱我，他只是爱上别人的影子。”
　　魏丹妮抬头看我，我抬手遮住眼睛，心底的刺痛一点一滴蔓延上来，将我溺毙。
　　我记得那是十二岁暑期的夏令营，我难得没有回家过夜，而是睡在郊外迷人的夜色下。
　　也就在那一晚，日记里被书写多页的那晚，父亲的爱得到回报，有情人终成眷属，温柔缱绻，翻云覆雨，月光照亮黑暗中情人熟睡的容颜。
　　我看着那几页纸，想着那一晚迷离的夜景，想着夜色里同样迷离的谢莱。
　　痛无边无际，无止无尽。
　　“丹妮，我是真的想娶你……因为要找一个真心对自己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太难了。”
　　没有回话，只有轻轻的抽泣声。
　　就像夜风过境，我在郊外原野上安静地沉睡，头顶有万丈星空，以及无穷无尽的悲凉。
　　临近圣诞，中央公园大门口立起一座圣诞老人驾驶雪橇车的巨大布景。公园里的雪松上挂满彩绸和糖果，金银双色的星星编制出一道拱桥，从湖中心小岛一路闪耀至对岸。
　　连续好几天的阳光让今年的圣诞尤其暖融融的，我在收到今天上午第十张圣诞贺卡后，终于下定决心宣布圣诞当天公司提早两小时下班。
　　整个齐天都沸腾了。
　　“董事长您必须要顶得住压力啊。”傅文痛心疾首地劝我。
　　“难得放个假嘛，圣诞节也不是天天都有的是不是？”
　　“您就是太仁慈了，由着下面的人胡来。”
　　我突然发现，傅文有时候的言行和清宫戏里总跟在皇太后或皇帝身边从事某种行业的人特别相像，不由得多看他几眼。
　　傅文还在唐僧着，殊不知自己正被领导用有色眼镜观察。
　　“外面阳光倒是不错，这样吧，”我打断他的唠叨，“下午你去诊所把夏子淇接出来，我陪他去中央公园走走。”
　　“可是下午您还有三个会议哪……”
　　“那种报告会哪是人开的。”
　　听着我半真半假地抱怨，傅文只有摇头叹气的份。
　　本来夏子淇是要被轮椅推出来的，可傅文没料到这位脾气和施然不分伯仲的少爷死活不肯坐上轮椅，摆出了一付你可以杀我但不可以逼我坐轮椅的架势，把看护的护士医生前前后后折腾个半死。
　　最后等得不耐烦的我一声令下：“不坐轮椅就不坐呗，他又不是瘸子。”
　　一行人才终于拖拖拉拉地赶到中央公园门口。
　　夏子淇顶着一张黑脸从车里走下来，对我开口就不是好话：“你有病啊！我又没瘸又没中风，干嘛要坐轮椅！”
　　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之久的我站在北风中，面无表情地答道：“放心下次不坐轮椅，直接绑你。”
　　身后众人沉默。
　　已经是接近傍晚，公园里多的是散步的老人和孩童。
　　有人在卖气球，一大束彩气球腾在半空中，胖乎乎的身子彼此相撞，又笨拙地弹开，晃晃悠悠地飘来飘去。
　　“要不要拿一个玩？”我指着一个兔娃娃形状的气球问夏子淇。
　　啪。
　　某人捏扁手中的咖啡杯。
　　逛了一圈，我往小路边的长椅上一坐，一边扇风一边说：“歇一下吧，走得我累死了。”
　　夏子淇拿眼角看我，“才走这么点就要歇，你丢脸吧！”
　　施然只是笑笑。
　　傅文在一边看不过去，忍不住解释：“董事长是怕累着你才……”
　　我还没来得及制止傅文，夏子淇已经暴躁地吼出来：“滚！老子又不是快死的人！谁要你假惺惺的可怜！”
　　夏子淇嗓门绝对不算低，所以周围一圈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
　　傅文憋着气正要教训他，被我拦住。
　　“这里没人看不起你，是我确实走累了想歇歇，”我放柔声说，“最近公司很多事情弄得我不开心，所以想来这里散散心。就当陪我坐一会儿行吗？”
　　可能我低眉顺眼的时候可谓百年难得一见，夏子淇眼神一动，慢慢又坐回长椅上。
　　“很多烦心事吗？”夏子淇想了想，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地开口问。
　　轻轻点了点头，我盯着远处一小片公园湖泊发愣。
　　“都是些什么事啊？”
　　“生意上的，生活上的，都有。”
　　“你才刚接手齐天集团，生意上会遇到障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嗯。”
　　“……生活上的事，是指什么？”
　　夏子淇转头看我，“和那个人有关吗？”
　　我淡淡道：“……我几天前见过他了。”
　　“哦，”夏子淇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所以你们旧情复燃了？”
　　“你做梦呢。”我瞪过去。
　　“我看做梦的是你。”夏子淇一脸嘲讽，“谢莱只要勾勾小指头，你就会像灵魂出窍一样跟过去，难保你这次又会把持不住。”
　　我无奈，“我有你说得那样不堪么。”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我和他最多算是叔侄吧，”我自嘲一笑，“其他什么都不是。”
　　夏子淇哼了一声。
　　卖彩气球的人走远了。
　　红衣长发的男子坐躺在长椅上，上挑的眼角里没有一丝笑意。
　　“你可别忘了曾经对他做过些什么。他要是现在还爱你，肯定是疯了。”
　　光线一寸寸冷下来，没有温度地抚摸上男子干涸的双眼。
　　我和他相继沉默下来，夏子淇臭着一张脸，把脚边的石头踢来踢去解愤。
　　“喂，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等过了这段董事交接时间，我就会彻底放手。”
　　“哼，你就尽管当你的悲情英雄吧。”夏子淇想想气不过，眉拧得紧紧的，“你做再多谢莱都不知道，管什么用。”
　　我笑了笑，也不在意。
　　“以前只觉得你混蛋虚伪，现在才发现原来你还很蠢。”越说越生气的夏子淇开始有点词不达意，“简直就是无药可救，脑子有病。你要实在不想接管齐天就再聘一个人当头，干嘛非得让他捡这个便宜？！”
　　“我考虑了很久，我没有当董事长的兴趣，又不想把齐天随便交给别人毁了施家的基业，那交给谢莱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反正他本来就是施家人，又是个天才，再者他从很久前就想要得到齐天了。我现在帮他一把，何乐不为？”
　　“别假惺惺了，理由列了一大堆，一句话就是因为你喜欢他，才会觉得内疚，才会这么做。”
　　摸摸鼻子，被人道破心事的尴尬让我脸色略微不自然。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夏子淇懒得看我，自顾自地嘀咕：“那你还不如直接去找谢莱，反正施天泽都死了，现在齐天和施家都是你最大，你把公司大大方方地送给他，那不正好，何必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不行!”我拒绝地斩钉截铁，“如果我贸然提出要让职给谢莱，先不说董事会的人会不会同意，就是谢莱他自己，依他那么骄傲的性格，他会接受我的好意吗？他会把这当成是我的施舍，断然不会接受。再说我真这么做了，谢莱接管齐天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外界会怎么看他？”
　　“说来说去都是他，你眼里就只有谢莱吗？”
　　我愣住，没想到夏子淇到这个时候还会问这种问题。难道以前拒绝地还不干脆，让夏子淇产生错觉了？
　　“很抱歉，但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朋友……”
　　“我不是跟你讲这个，”夏子淇烦躁地一挥手，“我是在心疼你知不知道？总想着别人，那你有没有为你自己考虑？”
　　一时语塞，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
　　“有，我有。”
　　抢在夏子淇之前开口，我笑着说：“这次我要和谢莱公平地较量，他想要拿到齐天，必须先击败我。能和谢莱一较高低，一直是我的心愿。”
　　夏子淇幽幽地说：“可是你要打败谢莱，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的，”我还是浅浅笑着，笑容清淡的犹如天边浮云，“那样一来，不是正中我的下怀嘛。他光明正大地击败我，然后接管齐天。这样一来，无论是谁都不会再有异议。我是在物归原主，相信父亲也乐意看到这样的结局。”
　　天边的浮彩绚烂地仿如花开，一簇簇团团聚聚，又纷纷散开。
　　能做谢莱的对手，我不是没有自信。
　　即使知道自己肯定是一败涂地，对我来说也是无妨。
　　早已猜到结局的一盘棋，下起来，也就分外轻松。我只想在自己最辉煌的时候，实现自己年少时就拥有的梦想。
　　梦想自己长大后，能和谢莱站在同一个高度，看向相同的方向。
　　那就在我离开之前，和我好好对弈一番吧。
　　我留给你的，将是我的所有。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二更，在考虑要不要去更进退……
　　
                  第 38 章（重写）
　　订婚的消息正式公布，前来道贺的人一波接一波，每一个看起来都比准新娘和准新郎高兴。
　　魏丹妮那日后便躲着不见我，我试图联系她好几次，但都是无果。
　　也从那日起，所有齐天和迈亚科技有牵扯的工作都由齐齐代理，齐齐一百个不情愿，不过没有办法，只好每次顶着包公脸开会，然后再顶着包公脸回去，一时间我和谢未秋关系不佳的谣言平地而起。
　　我和齐齐并肩走在马路上，他始终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我好笑地问：“喂，你这样头一直别在一边的姿势会不会很累？”
　　他脚步一个踉跄，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我只是不屑于看到你。”
　　我耸肩：“那请便。”
　　他气闷，看了一眼路面说：“你干嘛和我走同一条路回去？没车接不会去打计程车？”
　　我好脾气地解释：“我和你的司机不都是堵在半路来不了么，何况回公司这么近一段路，走走正巧还能锻炼身体。”
　　“你总有理……”
　　齐齐话还未说完，我已经一个纵身将他扑到在路边花坛里，几乎同时耳边传来汽车滑行时尖锐的滋滋声，然后轰隆一下，飞驰而来的汽车撞倒路边的报刊亭，随后扬长而去。
　　刚才我再慢一秒，我和齐齐便会被那辆开到人行道上的汽车撞飞出去。
　　我从齐齐身上翻身下来，我理理衬衣领口，望着肇事汽车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齐齐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粘到的草丝，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你最近可是惹上什么情债，现在有人来讨你命？”我调侃他。
　　齐齐难得没有理会我的取笑，一本正经说：“刚才那不是意外。”
　　“自然，车牌照是假的。”
　　“不过我有看到驾驶员，”齐齐有些得意，“留着一脸络腮胡，戴墨镜……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叹口气，无奈地说：“你除了那脸络腮胡还能想起其他特征吗？不能。因为肇事者只希望你记住这个。”
　　齐齐一点就通：“我被他耍了！”
　　我好心提醒他：“先报警，另外最近你要小心些。”
　　齐齐忙着按号码，按了一会儿忽然说：“刚才谢谢你。”
　　“英雄救美是我的荣幸。”我露出一排牙齿笑得很欠揍。
　　“当我没说，”齐齐翻了一个白眼，嘴角却勾起，“不过你身手确实不错，要是齐天倒闭你倒可以考虑去做跆拳道教练。”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魏丹妮已经消失两个星期，我在她手机里留言的数目估计会让她信箱爆炸，她家自然去过，但全无音讯。联想到近日那次意外事故，我愈加担忧她的安全。
　　可就在她消失两星期又一天的下午，秘书告诉我说魏小姐在总台等我。
　　我临时取消掉会议，几乎是飞奔下去。
　　远远看见总台前站着一道秀气的身影，微卷的长发蓬松自然，她听到脚步声回首看来，眼睛下却有淡淡的暗影。魏丹妮看起来憔悴不堪，她的脸色苍白，看到我走近，双眼几乎立刻湿润。
　　我上前拥住她，她枕在我胸前，从上看下去只见到她微微颤动的眼睫。
　　“学长……我……”她的声音异常慌乱，而且沙哑。
　　看她深冬还只穿着单薄的套装，我脱下大衣为她披上，然后拥住她的肩往外走，“什么都别说，我先送你回去。”
　　一路上魏丹妮都没有说话，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尖泛白，肩膀微微打颤，像下一秒就会支持不住昏厥过去。
　　我隐约觉察到不寻常，内心的自责又深一分，莫不是我的自私，她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摸样。
　　将她送回家，我去厨房泡了一杯热咖啡给她，她接过咖啡没有喝。我在她身边坐下，看她一身狼狈只觉得心痛，便问她：“能告诉我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吗？”
　　端咖啡的手抖了抖，魏丹妮闪躲开我的眼神，没有说话。
　　如果我没有看错，她的脸色又苍白一分，差得吓人。我心里焦急，唯恐她出了什么事情：“你还好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别害怕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一起解决。”
　　“不！”魏丹妮像惊弓之鸟般尖叫起来，不停地摇头，晃出的咖啡沾满她的双手，“我很好！我一点事都没有，我只是，只是去国外度了几天假……”
　　“你别紧张，”我手抚上她惊慌的脸，放柔声音说，“我只是担心你，你不想说便算了。”她的呼吸慢慢平复，可神情依旧紧张万分，我内心疑虑加深，于是起身哄她回房间，“你需要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我会在客厅陪你的。”
　　等魏丹妮进了房，我走近厨房，打电话给傅文：“拜托你一件事，替我查一下这两星期内从本城起飞的出境航班的乘客名单里，有没有魏丹妮的名字。要快。”
　　挂掉电话，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魏丹妮紧闭的房门，总觉得今天她有些不对劲，似乎太过紧张，好像有什么秘密藏着不能被人发现一般。
　　最近奇怪的事情似乎一件接着一件，我蹙起眉靠在门边，强迫自己压抑下胸口涌起的烦躁感。
　　忽的胃里一阵翻搅，我冲到洗手池边干呕，胃酸呕心的滋味在我唇齿间弥漫开来，我忍不住又是一阵干呕。
　　确定什么都吐不出来后，我忍住胃刀绞似的疼痛倒一杯热水喝下，躺在客厅沙发上等着痛意过去。时间似乎在痛神经敏锐的时候流逝得尤其漫长，我躺在沙发上醒醒睡睡了不知多少次，手表上的时针才堪堪指向凌晨五点。
　　胃已经不痛了，只有空空如也的饥饿感。房间里的魏丹妮一晚都没有出来。想到她和我一样到现在为止还未吃过东西，我强撑着坐起来，去厨房煮了一锅米粥，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一瓶番茄酱和一些葱花，我煎上两个鸡蛋，把其他的食材重新放回去。
　　凑合着吃下早点，我留下一张便条在客厅饭桌上，静静离开魏丹妮的家。
　　走出公寓，远处天地昏暗无光，夜色黑纱薄雾地从天而降，街上的路灯犹如河岸边的星火，融化在河水涨涨落落的波涛里，就如同雾中看不清的繁花。
　　忽然失去开车回去的兴致，我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四周空气冷薄，深冬清晨的低温让我鼻尖冻得发红，我搓搓双手，往手心喷出一团热气。
　　水汽地像烟渺般腾起，由聚拢到渐渐四散，最后消失在夜色苍茫的冰冷里。
　　雾中看花，水中捞月。
　　皆是一场空梦。
　　就像春去秋来，人去楼空，因果层层循环，世人身在其中而不得洒脱。
　　佛说一场空，破镜难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JJ抽，我前后试了无数次终于能更新了……大叹~
　　
                  第 39 章（重写）
　　昨晚不曾睡好，脸色自然差上几分，在我坐在办公桌前打了第十七次哈欠后，傅文终于忍不住凑近我，促狭尽收眼底：“少爷，昨晚去魏小姐哪里过夜了吧？”
　　我翻过一页纸继续看。
　　傅文锲而不舍地又靠近一点，笑容也暧昧起来：“今天这么累，是不是因为昨晚上睡少的缘故啊？”
　　“我睡她家沙发，你说能睡多舒服。”
　　“沙发？”傅文一脸不苟同，“你们居然在沙发上……”
　　“你想到哪里去了，”啪的一声合上文件，我面无表情地说，“丹妮身体不好，我在客厅沙发上陪她一夜，只是这样而已。”
　　“就这样？”
　　我好笑地瞪他：“很抱歉，就是这样。”
　　傅文可惜地摇头说：“我还以为少爷终于天地一家春了呢……不过少爷是正经人，哪像徐放一大把年纪了还出去鬼混，偷腥嘴还不抹干净，给人在脖颈上留下几道痕迹，实在老不正经。”
　　“我可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八卦。”
　　傅文被我半开玩笑半责备的语气给吓住，立刻又站回原来的位置，半个字都没再开口。
　　耳根终于清静，我继续查看几个星期后订婚仪式的准备事项，嘉宾名单早已确定，请柬昨天已全部发出，场地也租了下来，装饰、食物、招待、礼服……我看着厚厚一打复印件，长长叹出口气。
　　订婚都这么麻烦，那结婚呢……
　　手机这时候响起来，魏丹妮三个字在手机屏幕上欢快的跳动着，我立刻接起。
　　“昨晚睡得好吗？”
　　魏丹妮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朗许多，“嗯，昨天晚上麻烦学长了，感觉好丢人……”
　　我柔声说：“不会。订婚仪式上的婚纱已经制作好了，晚上我接你去试穿，好不好？”
　　“嗯。”
　　“那就这样，我先挂了。”放下电话，我问傅文：“昨晚让你查的东西怎么样了？”
　　“没有魏小姐的记录。”
　　“确定都查到了？”
　　“都查了，确实没有。”
　　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我缓缓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日历，距离订婚仪式还有二十天。
　　桌上电话突然尖利地响起，一声声异常急促。
　　傅文开玩笑说：“魏小姐又打来了？”
　　我蹙起眉，电话屏幕上的号码我认识，是施天泽主治医生的。
　　乌云笼罩，阳光消失在这座城市上空已然许久。
　　“董事长请节哀，施老去世了。”
　　那一天齐天集团前任董事长的葬礼，隆重而花哨。
　　我站在大雨里为老人送上百合，雨水将墓碑上的照片冲刷地模糊而苍白。
　　看着照片上老人的眼睛，我突然觉得与父亲的眼睛是那么的相似。我隐隐感觉等自己死后，那张贴在冰冷墓碑上的照片，也一定会拥有一双这样相同的眼睛。
　　雨水愈下愈大，将傅文的低泣声彻底冲刷干净。
　　我坐在魏丹妮客厅的沙发上，她乖顺地枕在我胸口，我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香味，那种女人特有的体香，若有似无的总能撩拨起男人的欲望。
　　依稀记得另一个人身上也有一种香味，也是淡淡的，却很霸道，极似草木自然的清香味。
　　前者让男人沉醉，后者让所有人沉醉。
　　施天泽的遗嘱出乎我意料的简单，只要我达成唯一一个要求，他的一切属于我——我必须为施家留下子嗣。
　　一个说出来会让他人啼笑皆非的要求。
　　唯独我笑不出来。
　　夜色在客厅弥漫，灯光是眩晕的曼陀罗香攀爬上她半睁的眼睛，在细长的眼睫底落下一片浮华。我低头，轻柔的吻印上她的眉梢、鼻尖、还有唇角。
　　男人与女人，原本便是该合为一体的。
　　我将她抱入卧房，她长卷的秀发铺洒在淡紫色床单上，就像水中妖娆的水草。她微眯起双眼，两颊上淡淡的红晕让她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细碎的吻顺着她脖颈而下，她发出小猫般破碎的轻哼，手指不安的插入我发梢，似推拒又似邀迎。
　　皮肤亲昵地贴着皮肤，她柔软的身体在我怀里渐渐融化，春水般潺潺流动，细密的汗珠覆在彼此的身体上，潮湿又粘人。我吻住她的唇，一丝丝进入，一丝丝密合，一丝丝融入。
　　欲望在升腾，内心却没有过多的悸动。只是顺着习惯，用韵律掩盖我心不在焉的尴尬。她抿住的唇齿间娇吟声越来越急促，直到控制不住地拔高，指甲划伤我的背部。
　　顶峰过去，我让她枕在我胸口平复呼吸，她身体上虚汗密布，闭着眼微微喘气，双手就像撒娇似的环住我的手臂。
　　“还好吗？”我在黑暗中柔声问。她羞涩地点头，光滑的细腿触碰到我的身体，欲拒还迎的样子让我不由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我带着三分坏笑说：“你不说话，是不是还要再来一次呢？”
　　红晕袭来，就像春光三月里的桃花，红粉柔嫩，熏染过整张脸蛋。
　　我无声地叹气。
　　订婚仪式选在湖边一栋花园别墅中举行。
　　白纱将整栋房子从里到外几乎装饰了遍，淡粉色和白色的气球扎成一个个巨大无比的心性悬挂在花园树丛里。我站在二楼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到齐的来宾，意识到我若是现在出去，一定会被不计其数的香槟酒灌倒。
　　礼服华丽的程度让我频频皱眉，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珍珠白色燕尾西装将高挑的体型衬托得愈加修长，袖口与领边装饰上繁复的银线花纹，左胸口的砖石胸花宛如一枝月桂，而立领极似雪纺的白衬衫与我的黑发反差强烈。 这样把头发全部向后梳的发型将我整张脸完全暴露出来，愈加显得我削瘦，眉峰偏淡，双目的形状像是柳叶扁舟，但眼瞳清亮，唇边笑意不减。
　　轻灵的笑声从门外传来，由女伴簇拥着走进来的魏丹妮一身浅白珠衫长裙，裙摆百褶的式样犹如百合花开，蕾丝手套将她十指显得更加纤细白皙。黑色长发挽成一个漂亮的公主髻在脑后，白色的小花点缀在发间，她就像月下踏足的雪妖般美丽动人。
　　“外面好多人，我不好意思出去。”她挽住我的手，边上的人开始起哄，她冲他们瞪了一眼。
　　我牵起她的右手在唇边一吻，“今天的你尤其漂亮。”
　　更多更闹的起哄声响起，魏丹妮熏红了双颊，手臂轻撞了撞我，“傅叔叔说订婚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让我来催你出去。”
　　我挽着即将成为我未婚妻的女子走出别墅，周围立刻响起掌声以及口哨声。巨大的订婚蛋糕就摆在花园正中间，远看就像一座小雪山。
　　宾客的脸一张一张在我面前晃过去，耳边是酒杯相碰时清脆的叮咚声，鼻尖是挥散不去的百合香，我矜持地微笑，对来客的打趣欣然接受。
　　一杯红酒出现在我面前，男人隐忍的侧面就像星辉与晨光的交汇。
　　谢莱对我举起酒杯，未说半句祝酒词便一饮而尽，他将空掉的酒杯一个反扣，抬眼挑衅地看我。
　　我的回应简单利索，一杯香槟下肚，同样对他酒杯反扣。
　　身边的魏丹妮低下头，神情沉静。
　　又是一杯红酒饮下，但这次谢莱不曾停歇连着喝尽三杯。一排空掉的酒杯整齐排列在白色长桌上，彷如女皇的卫队。
　　没有言语，我立刻连饮三杯作为回敬。
　　酒的温度冰冷，酒的颜色醉人。
　　场面有些诡异，魏丹妮忽然的一声轻呼适时替我解了围：“呀，我的一只耳环不见了。”
　　四处找寻没有结果，她懊恼地说：“可能是刚才换衣服时掉的，之前化妆的时候还带着呢。”
　　我安慰她：“你别急，我现在就去拿，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匆匆离开热闹的花园，傅文刚巧走出别墅，他拦住我：“您怎么折回来了？里面人都走光了。”
　　我解释说：“我回来是拿丹妮的耳环。”
　　“那我先去花园，等您回来就要开始举行订婚仪式了。”
　　我点头，拍拍傅文的肩膀就走进别墅。
　　作者有话要说：下下章开始转为甜文，有一点不习惯啊~不过前提是下章虐得够足~
　　
                  第 40 章(重写)
　　顺着楼梯走到三层，拐弯口外墙上镶嵌了一座巨大的落地窗，窗口紧闭，从这里看去，别墅与花园间隔着一小片树林，稀疏的枝桠将视线层层阻拦，我隐隐看见花园中人来人往，却因为相隔太远，这里却寂静无声。
　　新娘的更衣室选在别墅三楼最里面的房间，穿过长长地走廊，四周静谧得仿佛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我隐约觉得有些奇怪，虽说仪式的主会场不在这里，可该有的工作人员却一个都不见，实在有些不寻常。
　　推门进入更衣室，里面同样一个人都没有。地面上没有那只耳环，桌上同样没有，看来是滚到角落里去的可能性比较大，我注意到墙角束起的窗帘，于是走过去弯下腰，撩起帘子的下摆往里看。
　　忽然脑后一道劲风袭来，我还没来得及低头，脑后便被硬物重重一击，紧接着眼前一黑，我彻底昏死过去。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看到的，就是停在眼前的一双黑色皮鞋。
　　脑海昏昏沉沉，我感觉自己似乎躺在水波之上、浮云之间，眼皮沉重地睁不开来，耳边只有寂静无声的静谧。
　　有人在亲拍我的脸颊，万般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未秋，醒醒，该起床了。”
　　我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皮，谢莱见我好不容易醒过来一分，抓住我的双臂就把我从温暖的被窝里拉了出来。
　　冷气一下子钻进我敞开的睡衣里，我被冻得尖叫一声，顿时彻底清醒。
　　“你……你想要冷死我。”
　　谢莱拍拍我的脑袋，说：“不这样你醒得过来么？快些换衣服，待会儿还要出门。”
　　有起床气的我别开头躲避掉他的手，一脸怨愤：“这么冷的天还要出门，今天可是我十八岁生日诶……睡个懒觉不行吗？”
　　“不行，忘了你昨天是怎么答应我的？”
　　我没好气地重复：“今天生日全听你的安排……我昨天一定是烧糊涂了。”
　　等我准备妥当坐在谢莱车里出门时，已经是一小时之后，期间我和谢莱因为我要不要喝牛奶这个问题吵了一架，准确来说是我一个人在据理力争，谢莱只是在我长篇大论说完后体贴地递来一杯水，我正口干舌燥，想都不想就仰头喝下去，喝完发现谢莱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猛然醒悟过来——刚才我喝的就是那杯牛奶！！！
　　我知道和谢莱这种级别的人生气是完全没有效率的，他可以在把你气得半死不活的情况下依旧风度款款地与你交谈，还满脸谦和有礼，让你恨不得自己把自己给生吞活剥了。
　　比如现在，谢莱完全意识到刚才他的小聪明刺激到我，但还能一边开车一边对我耐心地教育：“挑食可不是好习惯，你正在长身体，牛奶是必不可少的。还有早餐你吃的太少了，不能草草了事。”
　　我蹙眉：“喝完牛奶嘴里会有怪味，好恶心。”
　　“那明天开始就换成豆浆，这样也好，豆浆更适合东方人的体质。”
　　第二次抗议，我只能算局部性胜利……
　　谢莱在一家黑色门面的店前停车，这家店与众不同的是外面几乎没有任何装饰，连店名都找不见。
　　“这是哪里？”我回头问谢莱。
　　谢莱牵起我的手往里走，眼中波光流转：“这是你能收到生日礼物的地方。”
　　一名店员很和蔼的中年妇女接待我们，她对我们鞠躬，微笑着问，“您好，有预定吗？”谢莱拿出一张包装很精致的卡片，她双手接过，“请往这边走。”
　　谢莱转头对我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来。”
　　我点点头，看着谢莱的背影消失在层层玉珠似的水晶帘后。有人为我送来香茗和杂志，我婉言谢绝。
　　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他出来，我掀开帘子往里看，远处走廊尽头有一扇敞开的房门，里面灯光辉亮，我好奇地走向那抹灯光。
　　靠近才发现那是个陈列室，一个个玻璃橱窗里摆放着各式各色的珠宝饰品，钻石的光辉与灯光交相辉映，那细腻精致的艺术品宛如一颗颗耀眼的星辰，坠落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
　　我的目光很快被一对钻戒吸引过去。
　　那是两枚式样尤其简单的钻戒，海蓝色的钻石并不大，可却拥有比海洋还要深沉、比苍穹还要干净的色泽。钻石的外形犹如一滴悬而未落的泪珠，深沉的色泽诉说着哀伤，纯净的色彩又跳跃着淡淡的喜悦。这对宝石蓝钻戒让我惊艳不已，一时竟没有发现有人进入房间。
　　“你喜欢么？”
　　突然在我头顶响起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谢莱浅笑地望着我，鸽子灰的眼瞳竟比满室的宝钻还要璀璨。
　　在他身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正对我善意地微笑。
　　我尴尬地向老者道歉：“抱歉，我看门没有关便自己进来了，请您别介意。”
　　老者看了一眼谢莱，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他笑着问：“这位想必就是项链的主人吧？”
　　谢莱笑而不答。
　　老者继续说：“您的眼光很不错，不管是人还是项链，都是这个世界上难觅的珍品。”
　　“我知道。”谢莱低头看向我，我回以他疑惑的眼神，他立刻读懂，却只展颜一笑没有回答。
　　“你似乎很中意这对钻戒？”老者推近轮椅到我身边，和我一起俯身看向橱窗。
　　我老实地承认：“嗯，我第一眼看到它就很喜欢它的颜色，非常纯净和深情，就像一滴眼泪。”
　　老者眼里闪过一道光芒：“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个有人说对这两枚对戒的名字。”
　　“什么意思？”
　　“您看了这么久，难倒不觉得这对钻戒有些奇特吗？”
　　我低头看半晌没看出什么端倪，于是抬头向谢莱求助，却发现谢莱出奇安静地注视着那对钻戒。
　　“莫非它就是你说的……”
　　“没错，”老者凝视钻戒的神情就像在凝望自己挚爱的人般，“它就是‘艾文的眼泪’，十年前随我从法国来到中国，便有了这么一个中文名字。”
　　“艾文是谁？”我左看右看，总觉得这名字似乎意味很深。
　　“他是一位神父，”老者的目光缠绕着宝蓝色炫目的钻戒，叹息般说，“也是我的爱人。”
　　我睁大眼睛，“神父是不能……”
　　老者的目光黯淡下来，摸索着自己残疾的双腿说：“所以他失去了生命，而我失去了这双腿。”他打开锁住的橱窗，将那两枚钻戒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中，“‘艾文的眼泪’是我此生最满意地作品，但因为两个都是男戒，所以至今无人问津，没想到今天却得人青睐，”老者看向谢莱，目露笑意，“更没想到的是，您的那一位竟然也十分中意于它，看来缘分二字绝对不是妄语。”
　　我看向谢莱，后者正一瞬不瞬注视着我：“你要买它？”
　　“嗯，但不是现在，”谢莱眨了眨眼，神情竟有些俏皮，“要等到某个小傻瓜开窍以后。”
　　虽然不明白谢莱的意思，不过他多大一个人还像小孩子似的调皮样把我大大吓了一跳，耸耸肩，我向老者告辞离开了房间。
　　快走出房门的时候，似乎听到老者极低地叹息声：“另外一条项链和‘艾文的眼泪’我会先替您保管，照约定每四年交与您一样，虽然天无定数、人无定心，但希望八年之后，您能如愿得到戒指的另一位主人……”
　　“谢谢。”
　　我无意识地回头，谢莱优雅的侧面被朦胧的光晕笼罩，他抬头视线与我交汇，一瞬间谢莱的脸却变成我父亲，我惊恐地想要离开，却发现四肢无法移动分毫。我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双眼开始流出血红色的眼泪，顺着眼角划过削瘦的脸颊，然后染红脚下的地板。
　　血延伸过房间的每个角落，逐渐攀爬上我的裤腿，我拼命躲闪，可血红色的液体一下子变成急蹿而出的火苗，灼热烫人的温度将我的皮肤烧伤，我在烈焰中翻滚嘶叫，痉挛着，抽搐着。
　　然后有人用力拍打我的脸颊，以往冷静的声音此刻居然变了调子。
　　“未秋快醒过来！未秋！”
　　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我努力撑开眼皮，发现谢莱正抱着我。
　　而我们四周，是漫天漫地的火海。
　　作者有话要说：晚来更文，自拍砖头。
　　快完了，终于要完了。
　　
                  第 41 章(重写)
　　“怎么样？还起得来吗？”见我醒来，谢莱将我扶起靠在他肩上，我喘着气说：“身上半分力气都没有，应该是被人下药了。”
　　谢莱蹙眉，四周呛人的烟味混杂着灼烫的热气迎面扑来，我被呛得咳嗽：“这……咳咳……这是怎么回事？”
　　“我跟着你进来，然后就发生了爆炸，火势凶猛且蔓延得极快，我也是刚刚才找到你。”谢莱尽量弯下腰将我护在怀里，他飞快看了一眼四周，然后搂住我站起来说：“先去看看能不能从楼梯下去，不能的话只能翻窗了。”
　　我脚下使不上力，重量几乎全靠在谢莱身上，他顾及火焰会伤到我，因此两人一路走来速度极慢，走出房门才发现走廊已经烧着，浓烟直扑上来，将长长的走廊灌满呛人的黑烟，才一眨眼功夫，方才我们走出的房间已经被烈火吞噬，火势逼得我们不得不后退。
　　谢莱将我抱起，敏捷地躲过几处塌方。因为爆炸的原因，天花板开始支撑不住，有几处已经出现裂缝，伴随不断掉落的石屑和滚滚烫人的烈焰，谢莱过了很久才走到楼梯处，还好楼梯只是栏杆有些着火，他带着我向下走，木质楼梯不断发出脆弱的吱嘎声，这种情况下听起来格外可怕。
　　“再往下的楼梯已经断了……南面有阳台，我们可以从阳台翻出去。”被呛人的烟熏得眼泪直流，我模糊不清地对谢莱指了方向，拽着他要往那边走，才迈步就听到整栋房子发出极其可怕的颤声，然后下一刻地板陡然塌陷，巨大的天花板向我头顶砸来。
　　谢莱心胆俱裂的呼喊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涯。
　　别墅塌了，我被活埋了。这是我醒来的第一个反应。
　　四周一片黑暗，我仰躺着，背部火辣辣的疼痛感让我不禁皱眉。随后我呼吸一滞，即使现在伸手不见五指，可我还是感觉到有人正压在我身体上方，他的发丝垂上我脸颊，浅浅的呼吸声在失去视觉的环境里尤其清晰。
　　“……谢莱……是你吗？”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压在我身上的身体没有反应，过了好半晌，脸上的发丝微微晃动，一道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谢莱压低的嗓音和记忆里的一样沉静。
　　“小傻瓜，这里除我以外还会有其他人么。”
　　因为看不到谢莱的情况，我更加着急地想坐起来，没想到身子才一动便被谢莱喝住：“别动！”
　　我僵住身体，有点不敢相信刚才手上的触感，顺着谢莱挺直撑在我头部两侧的手臂向上摸索，指尖一瞬间碰到坚硬冰冷地石板，一块不知有多大的天花板正压在谢莱背上，湿滑的液体顺着他的背部流下，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此刻自己满手都是血。
　　我立刻伸手去推那块石板，手脚并用，但石板纹丝不动。
　　谢莱在黑暗中轻笑：“没用的，也许上面还有别的东西压着，我根本推不动这块石板。”
　　我焦急到极点，却听他这么悠闲，当下来气说：“那怎么没把我们压死，你又不是千斤顶，怎么可能撑得动这么重的东西！”
　　“那是你和我运气极佳，摔下来的时候周围有凸出的建筑挡了挡，这块石板才没有完全砸在我身上。”
　　谢莱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仿佛我刚才摸到的鲜血是幻觉。
　　“你先靠我身上歇一下，我来撑好了。”
　　“你身上的药性还没过去，哪里来的力气呢，”谢莱顿了顿，转而开起玩笑，“我可不想一松手就被你压死。”
　　我没有理他，伸出自由的双臂使力撑起石板，虽然帮不了多大忙，但至少可以让谢莱稍微轻松一些。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明明已经到了绝境，我却一点也不害怕，异样的平静从内心深处浮现，似乎只要身边有谢莱，在哪里都是一样。
　　我想起一事问他：“刚才为什么跟着我进别墅？要是没进来，就不会遇到这种事。”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后悔了。”
　　我瞪他，虽然根本看不见他的脸。
　　“刚才我开玩笑的。”
　　“我们搞不好会死在这儿，你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喂，快回答我的问题！”
　　“我进来是要把你带走。”谢莱回答得斩钉截铁。
　　“就这么有自信我会跟你走？”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不介意绑走新郎官。”
　　虽然知道生气也没用，不过我还是给谢莱气得不行：“你把齐天当做什么了？怎么能把董事长说绑走就绑走？”
　　“……那与我无关。”
　　一时哑然，他居然一点面子都没有给我。
　　“我早该想到齐天在你眼里根本一文不值，”叹口气，我继续说，“那你也该替迈亚想想，你这么一闹，不是要让旁人看笑话吗？”
　　“那也与我无关。”谢莱语气竟然难得有些蛮横。
　　“你怎么……算了，现在这样再和你吵架我就是傻子。”
　　两个人都被压在废墟里，生路渺茫，过去那些是是非非反而变得不重要了。
　　突然有些可笑，今天之前我还在处心积虑想着怎么算计别人怎么算计谢莱，还在为与魏丹妮言不由衷的婚事身心疲惫，可现在，一块石板便打消了我所有的努力和挣扎。
　　好像过去所做的都是傻事，死亡面前，说什么都是假的。
　　家族重要么，与父亲的承诺重要么，名誉、事业还有心底的嫉妒和痛苦，这些都真的那么重要么？
　　执着于以前的点点滴滴，是对的吗？
　　忽然有石屑淅淅沥沥掉下来，我感觉谢莱在缓缓压低身子，然后轰的一声，石板又往下沉了一大截，谢莱全身都压上我，从手掌换成整个小臂撑地。
　　他止不住喘息，温热的液体已经浸湿我的衣衫。
　　“抱歉……吓到你了吧……”
　　他每说一个字似乎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我和他贴的异常近，就连他身上硬撑起的疼痛和沉重都感觉到了。石板摇摇欲坠，但是救援的希望依旧渺茫。
　　天堂离我那么远，而地域离我那么近。
　　我面前只有谢莱撑起的一小方天地。
　　手臂慢慢垂下，在黑暗中我摸索着碰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感觉谢莱的唇角在缓缓勾起，我脑海中能够想象那个人温柔微笑的摸样。
　　谢莱在我手心落下一吻，然后问我。
　　“如果这次能够活下去，前尘往事我们一笔勾销，好不好？”
　　没有回答，我笑着吻上他的唇，眼泪滑进嘴里，微微发苦的甜。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甜文的序曲。
　　
                  第 42 章(重写)
　　进医院最近真的成了家常便饭的事情。
　　在医院消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确切的说，是为谢莱做陪护做了一个月的时间，今天终于获准出院。
　　解阳笑眯眯地送我们到门口，除了那句“希望以后到死都不要在医院里看见你们两个”让原本欢送的气氛降了好几度，其余都让我心情很好。
　　不过按照傅文气哼哼的原话是：董事长，您最近没有什么是看了心情不好的。
　　美人在怀，自然看什么都舒爽，就连之间一直不太顺眼的齐齐，最近老在谢莱家碰到，见着见着也就喜欢很多。
　　大难不死必有厚福，我这几天经常念叨，还准备过一段日子就去寺庙里拜拜，毕竟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陷在柔软的床铺里，我累极地推了推谢莱，“都已经多少次了……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谢莱就着结合的姿势反而搂得更紧，还动了动，我立刻呻吟出口，声音沙哑得吓人。第二天早晨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积累了五年的分量……
　　人生理某个需求得到极大满足后，之后那一个月我过得简直可以算是行尸走肉，这话是汪睿见到我时说的，说完还很不赞同地看谢莱，只可惜谢莱只顾着看我，完全没有理会他。
　　就像在戈壁里渴了很久，忽然某天眼前出现一个绿洲，肆意的清凉和泉水真的可以让你完全疯狂。
　　公司来电的时候我和谢莱正在床上折腾，傅文一句“公司被盗了”让我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几乎是鲤鱼打挺。
　　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往齐天赶去，等到的时候路旁的警车格外刺耳。
　　“你好，我是负责这次案子的陆耀明。”一名五十岁开外的警察一见我进门便主动迎上来，说话间还对我细细观察。
　　我被他直白的视线弄得很不舒服，顾及我的脸色让他醒悟过来，陆耀明歉意地一笑说：“我很多年前见过你，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呢。”
　　“你是……？”我左右看他一眼，记忆中似乎有那么一点印象。
　　“当年你父亲那场车祸就是我办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交警，记得吗？”陆耀明手在空中比划几下，我终于想起来。
　　没错，当年经手案子的人就是陆耀明。
　　“当年那事我很遗憾，没能替你查到真凶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我有些疑惑：“陆警官你记错了吧，当初撞我父亲的车主已经归案了。”
　　“我不是说他，而是说幕后指使他行凶的人。”
　　手里的公文包掉到地上，我大脑一片空白地问：“你说什么？”
　　陆耀明似乎意识到不对劲，不可思议地说：“你难道不知道当初你父亲的车祸实际是一场蓄意谋杀吗？真正的凶手因为线索断了一直没有找到，加上你爷爷又说不用查了，于是就这么不了了之。”
　　我父亲是被谋杀的？我居然到现在才知道？
　　“当年有多少人知道这个真相？”
　　我苍白的脸色吓到陆耀明，他担忧地看我，一边回想着：“除了你爷爷，就还有一个年轻人了……你没事吧？”
　　我摆摆手，径直走过他。
　　傅文站在被盗的办公室前，跟我说了大改情况后，我的心凉掉半截，一夜之间竟少了几千万的损失！我气得质问：“昨晚保全的人在哪里？难倒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吗？”
　　“保安被警察叫去录口供不在这里。”傅文说。
　　我冷笑，“让他们录完口供就滚，齐天不再需要他们。”
　　“是。”
　　等人走光，我问一直静默不语的傅文：“你怎么看这件事？”
　　傅文回答得很快：“家贼难防。”
　　“那你认为是哪只老鼠坏掉这锅粥呢？”
　　傅文没说话。
　　我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打电话给警局，就说我要找陆警官。”
　　“靠警察能查出来吗？”
　　“当然不能，有胆做这种事相必不在场证据做得天衣无缝，我只是想到另一个办法让那只老鼠现原形而已。”
　　“什么办法？”
　　“派人去查未来几个月里市场上与我们销售与这款被偷产品相同的公司有几家，让人好好查清他们的生产线，那些专利的技术究竟是怎么来的。然后顺藤摸瓜，自然能找到是谁卖给他们的。”
　　“好，我马上就去。”
　　“记得不要打草惊蛇。”
　　“是！”
　　站在谢莱家门口，我久久没有按铃。
　　忽然门从内被打开，谢莱吃惊地望着我：“为什么不进来？”
　　我一边换鞋一边说：“刚要呢，你就开了。”
　　“我有件事要问你。”谢莱神情有些奇怪，淡淡的，似乎极其疲惫的样子。
　　“正巧，我也有件事要问你。”
　　“你问吧。”
　　我站在门口，直直地望向谢莱：“我父亲是被谋杀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谢莱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别开视线。
　　“我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忍不住提高声音。
　　谢莱转头看我：“当时的你不过是个孩子，告诉你有用吗？只会徒增你的恐惧和恨意。何况当时线索全断了，根本查不下去。”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为此道歉，你能体谅我么？”谢莱搂住我的肩膀问。
　　我缓缓点了点头。
　　“对了，你不是也有事要问我吗？”我抬起头问谢莱。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忽然问：“你之前有没有和魏丹妮发生过关系？”
　　我被他问得措手不及，看着他没回答。
　　谢莱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放开我，然后退后一步。
　　“魏丹妮怀孕近两个月，她说孩子是你的。”
　　我不知道心底涌出的是什么情绪，但那绝对不是喜悦。我拿起才放下的车钥匙，将脱下的外套又穿上，说：“我去找她。”
　　“她现在在第一人民医院，听说是因为晕倒了。”
　　“嗯。”我仓促应着，发现自己没有勇气去看谢莱的眼睛，我甚至没办法说出安慰他的话，说什么孩子不一定是我的，说什么你不要担心，这些话简直不堪入目，是对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最彻底的侮辱。
　　谢莱知道我说不出口，所以他什么都没再问。
　　“我们以后怎么办？”快出门的当口，我背对着谢莱，还是忍不住问。
　　等待是一场漫长的折磨，就在我几乎忍不住要回头的时候，谢莱轻声说：“我从来不曾记得教过你要不负责任。”
　　“好，好……”
　　作者有话要说：倒数第三章。
　　
                  第 43 章(重写)
　　病床上的魏丹妮似乎并不开心，看见我进来，眼神变得躲闪。
　　“身体怎么样了？”我在她身旁坐下。
　　魏丹妮没有回答。
　　“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
　　还是没有回答。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我有些担心地问她。
　　魏丹妮忽然转头，说：“别假惺惺了！你心里巴不得我拿掉这个孩子好成全你和他是不是？”
　　“我尊重你的意思，如果你同意，我可以给这个孩子最完整的父爱。”
　　魏丹妮愣住：“什么意思？”
　　“我要你生下他。”
　　“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只要是你希望，我们马上结婚。”
　　魏丹妮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她呆呆看我很久，忽然轻声问：“你有爱过我吗？”
　　“……对不起。”
　　她凄婉一笑：“那为什么现在要与我结婚？”
　　“就像曾经你说的……因为我残忍。”
　　为了一个承诺，我必须打破另一个承诺。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两全的，就像美丽蝴蝶的短暂生命，就像傲立梅花的严冬腊月。
　　我知道谢莱就站在门外，我们刚才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他一反常态没有进来阻止我，我知道他不会，就像他知道我一定会来一样。
　　你永远无法猜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我与他一墙之隔，却似乎永远也只是这样。
　　熟悉的胃痛感陡然间袭来，甚至比记忆中还要痛。我冲进洗手池边干呕，除了血丝和胃酸什么都没有。
　　我一边清洗一边想，下次需抽空做个全身检查，身体是越加不好使了。
　　两个月过去，魏丹妮的肚子已经隆起，她的妊娠反应很明显，油腻腥味的东西根本碰都不能碰，就算看见也会想呕吐。
　　魏丹妮没有别的亲人，自从她父亲坐牢后，她独立支撑起整个海波电子，就这点来说已经比我坚强太多了。
　　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事情可以做，每晚临睡前我都会拿着故事书坐在魏丹妮床前，傻傻地对着她不大的肚子开始念，去书店买很多胎教的书，不停翻字典决定该取哪个名字。
　　快做父亲的感觉很奇妙，不久之后世界上将要有一个和我血脉如此紧密依存的人诞生，而且是我创造了这个小生命，那种微妙的兴奋感越来越强烈。
　　那天傅文打来电话，告诉我老鼠抓到了。
　　我在电话这头微笑，轻轻拨了拨魏丹妮耳边的发丝。她睡得正香，相信肚子里的孩子也睡得很香。
　　“老鼠大吗？”
　　“不仅大，而且都快成精了。”
　　我笑，虽然说傅文多年夙愿得如愿以偿，但他声音里那股子幸灾乐祸还是让我不禁莞尔，“通知蹲点的陆警官他们可以收网了。”
　　“是。”
　　魏丹妮慢慢转醒，她迷糊地问我：“是谁的电话？”
　　我替她盖好被子，“公司里的。”
　　“什么事呀？”
　　“他们刚捉到一只大老鼠。”
　　魏丹妮睁大眼：“老鼠？”
　　我抿唇微笑，附和道：“是，老鼠，一只该千刀万剐的老鼠。”
　　巨大的落地窗让室外充足的阳光得以照进来。
　　我敲着桌面，听傅文报告一系列的动向。
　　“他还是不招？”
　　傅文摇头：“除了窃取公司机密外，徐放那个老狐狸什么都不肯承认。”
　　我在心里冷笑，那倒也是，他那么精明，怎么会傻到承认三番五次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事呢。
　　“那十五年前的车祸也没有办法翻案？”
　　傅文一脸黯淡，“没有，当事人都死了，陆警官说没有办法。”
　　“既然这样，”我猛地一拍桌子，“给我狠狠地告他，只有泄露商业机密这条罪名也无所谓，我要折腾到他从此不得翻身！”
　　徐放，新仇旧恨我们一起算。
　　“先这样吧，我要去医院接丹妮。”
　　“董事长夫人怎么了？”
　　我睨了傅文一眼，称谓改得挺快么。
　　“她在医院做检查，我去接她回家。”
　　傅文忽然想到什么，叫住正要出门的我，说：“提到检查，我想起来您也好久都没做体检了，出国时配得药早就吃光了吧？”
　　我停下脚步，“这倒也是，待会儿顺道就去做一个吧。”
　　傅文止不住唠叨：“您的胃病是老毛病，再不当心可是要出问题的。”
　　我不迭地点头，边笑得无奈。
　　“这就是你们的孩子，”女医生指着屏幕上模糊的影子笑着说，“他长得很健康呢。”
　　“可不是，我胖的自己都不认识了，就怕孩子刚生下就超重。”魏丹妮半真半假地抱怨。
　　我打趣道：“老人家不都说生个大胖小子才好么。”
　　魏丹妮立刻说：“我不要，现在强调健康，大胖小子已经过时了。”
　　“现在的年轻夫妻可真热闹啊。”女医生在一边感慨。
　　魏丹妮浅笑着说：“医生你误会了，我们可不是夫妻。”
　　我惊诧地看向魏丹妮，她对我俏皮地眨眼，“我选丈夫的要求可是很高的，长得帅是其次，关键是他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哦，所以学长，你、不、合、格。”
　　“可是……”
　　轻抚上隆起的肚子，魏丹妮笑容美丽的宛如天使，她抬头看向我，眼里似乎含着泪光：“我要这个孩子，是因为我爱他。但是学长，我已经不爱你了，所以很抱歉，我不能和你结婚。”
　　生平第一次被女人拒绝，我心里却五味陈杂。
　　万般感慨千般唏嘘，最终只是化为唇边一抹微笑，以及一声真诚至极的祝福：“我希望以后你能幸福。”
　　她微笑，笑容纯净的一如当年。
　　魏丹妮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我曾经真心喜欢上过她，也想这样一辈子守护她，直到她韶华逝去，直到我双鬓斑白。
　　这样一个童话，我与她错过了，却都不会扼腕叹息。
　　因为错的人终究是错的，同床异梦，何苦相愁。
　　走出医院，魏丹妮挽着我的手臂，促狭地对我眨眼：“学长，你待会儿是不是要去找他呀？”
　　脸微微发红，我尴尬地说：“我送你回家。”
　　“别装啦，”魏丹妮手肘撞了撞我，彼此之间的心结打开后，她开朗了不少，似乎也快乐了不少，“谢总裁可是个万里挑一的好男人，学长你可要好好把握，这次千万别再放手了呀。”
　　我笑得无奈，只得点头应承，“我知道了，现在魏大小姐您可不可以上车回家了呢？”
　　她呵呵笑着坐上副驾驶座，我正要发动汽车，猛然间想起还没去领我的体检结果，于是对魏丹妮说：“你在这等等，我有东西落在医院里，去去就来。”
　　“学长你居然开心成这样，连东西都能忘了。”魏丹妮开起玩笑。
　　“好好好，你就尽管笑吧。”
　　我走下车，医院的大门就在不远处。
　　而在我面前，是一大片盛开的雏菊花丛。淡黄色宛如金风的色泽从脚下蔓延出一片浮动的花香，雏菊花开，就像满地绽放的星斗流云。
　　清风过境，吹起我耳边的发。
　　春天终于到了，冬天已然离我远去。
　　徐放收到应有的惩罚，公司也正一步步稳定下来，而如今，我又有了一个孩子。
　　事业圆满，爷爷的遗愿也得以实现。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曾经以为会隐痛一生的感情，现在竟奇迹般地获得重生的机会。
　　我知道一切还来得及，只要谢莱好好的，我好好的。
　　那就都来得及。
　　作者有话要说：倒数第二章。
　　
                  第 44 章(重写)
　　吉的堡幼儿园门口站着三三两两来接孩子的家长，铭华将自己班的孩子送到学校门口，一一向孩子们告别。
　　“铭老师再见！”
　　“老师再见！”
　　稚嫩的童音此起彼伏着，铭华送完孩子，正要回去，发现大门边上有个小身影孤单地蹲着。
　　她认出那个孩子，因为没有爸爸的关系，他经常受到班上同学的嘲笑，所以总是寡言少语。
　　“谢豆豆，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妈妈呢？”
　　被唤作谢豆豆的孩子抬起头来，明亮的眼睛仿佛能说话般眨着：“妈咪前天去美国度蜜月了，今天叔叔来接我。”
　　铭华虽然不是爱打听八卦的人，但也听说谢豆豆家里的情况有些特殊，他生下来就没有爸爸，不过却一直有一个叔叔在照顾他。谢豆豆的妈妈前不久刚嫁给另一个男人，生活倒是很幸福，只是苦了谢豆豆，虽然他的那个叔叔对他很不错，可终究少了亲身父亲这个身份。
　　一辆黑色轿车在幼儿园面前停下，谢豆豆立刻开心地跳起来，欢呼着奔过去，和刚才沉默不语地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叔叔~~叔叔~~”车门打开，一名高挑的男子走下来，谢豆豆几乎是跳到那名男子身上，像个赖皮虫般粘着不肯松手。
　　男子抬起头，铭华倒抽一口气。
　　是他！怎么可能是那个男人？！
　　迈亚科技总裁，同时又稳坐齐天集团第一把交椅。
　　谢莱，商业界的不败神话。
　　五年前齐天集团突然掀起与迈亚科技的商战，结果齐天输得一败涂地，前任董事长施然在一片唾弃声中离开董事会，在其私人医生傅文的帮助下逃至国外。
　　之后迈亚科技的谢莱接管齐天集团，驰骋商场数十年的施家宣告覆灭。
　　有人惋惜评论到，施然原本可为继谢莱之后的第二个商界神话，其外表无懈可击，又心思缜密，极具天赋，可惜过于急功近利，最终还是败在老将谢莱手里。
　　所以即使如今成了败家子，施然还是被众多女性评为史上最高贵的末路贵族。
　　只可惜历史不可重写，事实早已定案，失败的人只能失败，而胜利的人终是胜利。镜中花，水中月，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
　　等铭华回过神来，黑色轿车早已消失在街角，只留下空中一抹淡淡的香水味。
　　谢豆豆难不成是谢莱的私生子？铭华尚自沉浸在巨大无比的震惊中，偶像已婚甚至可能已有孩子的猜测让她一时半会儿回不神来。
　　嘭的一声，她的脚踢到一辆轮椅，吓得她立时清醒。
　　一个带着针线帽和口罩的男子正坐在轮椅上看着她，虽然如今已到春末，可他还是像极畏寒般穿一件厚棉袄，而且衣服里面似乎空空落落，应是极为削瘦的人。
　　看他的样子该是得了什么重病吧，脸色这么苍白，眉毛都快掉光了。铭华心下想着，于是想绕原路避开他。
　　没想到那个男子先开口，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好听。
　　“抱歉，请等一下。”
　　许是受那声音的蛊惑，铭华居然回头了：“你……你又什么事吗？”
　　戴着口罩看不清男子的样貌，不过看他的声音他应该是在微笑：“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做谢豆豆的男孩？”
　　铭华不由得警惕起来，左右看那男子好几眼，但实在看不出面前这个举止有礼、声音温和的男子有任何可疑之处，反倒越看越觉得他顺眼，就连那稀疏的眉毛也不那么碍眼了。
　　男子继续说：“请你不要误会，我找他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他见一面而已。”
　　“你为什么要见他，你是他什么人啊？”刚说完铭华脑中便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道：“莫非你是谢豆豆的亲生父亲？”
　　男子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缓缓蹙起眉，然后点了点头。
　　铭华竟有点可怜起他，病成这样还要来见自己的孩子，怪不得谢豆豆的妈一直不让谢豆豆见他呢，于是口气软下几分说：“谢豆豆刚刚让他叔叔给接走了，你要是想见他，明天下午四点半在这里等就好了，谢豆豆是最晚被接走的，你可以乘这个机会和他说会儿话。”
　　男子低声问：“叔叔？”
　　“对啊，难倒你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有谢莱这么大的靠山啊。”
　　也许是铭华的错觉，谢莱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很明显感觉到男子的手指颤了颤。
　　“谢谢，那我明天再来。”男子感激地说，熟练地推着轮椅离开。
　　“少爷，您怎么一声不响就一个人跑出来了。”
　　身后传来中年男子焦急的声音，我停下推轮椅的手稳稳停下，还没回头，一个温柔的身体就钻进我怀里，巨大的尾巴还在不停地摇动。
　　“小莱，在家有没有想我呀？”我笑着抚摸面前这只足有半人高的苏格兰牧羊犬，它柔顺的毛发摸起来异常舒服，此刻它正热情地舔着我的手。
　　傅文这才追到跟前，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幸好小莱鼻子灵，不然我刚才都没认出您。”
　　“我已经在桌上留言，说了去去就回，你不用这么担心我。”
　　“身子虚弱的又不是我！”傅文恨铁不成钢地瞪我，自从化疗以来，傅文对我的照料程度已经到达变态级别，我的任何分吹草动他都万分担心，仿佛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化疗的过程痛苦而漫长，期间忍受非人的疼痛还是其次，头发和眉毛的相继掉落使我出门不得不带上帽子和口罩，而五年治疗下来已经接近极限的身体更是要坐轮椅才能走动。
　　“医生说你现在太虚弱，不住医院也就算了，您居然还下床。如此这般病怎么能好。”
　　我淡淡一笑：“反正是好不了的，早拖一天也是累。”
　　“我不许您这么说！”傅文赤红着双眼，“当初查出来是胃癌中期，医生说您活不过三年，可现在呢，整整五年过去了，您不是还好好的活着。”
　　“中期变成晚期，我自然是活得过三年。”
　　“谁说……谁说晚期治不好……”
　　叹口气，我早已看开的生死却在旁人眼里如此珍贵，一时让我怔忪。
　　“回去吧，我累了。”
　　“是。”
　　第二天下午四点三十分，我准时守在吉的堡幼儿园门口，不一会儿就见昨天遇到的女教师领着一群孩子出来，她见我等在门口，冲我有好地微笑，然后指了指一个身着迷彩服的小男孩，后者走到一边的树荫里蹲下，一个人安静地数着蚂蚁。
　　从他的背影看去，豆豆偏瘦小，和当初开玩笑要生的胖小子相差甚远。
　　我推着轮椅靠近，试探着唤他的名字：“谢豆豆。”
　　小男孩回头，看到我也没有被吓到，而是瞪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我。
　　“你是谁啊？”
　　我摘下口罩，尽量放软自己的声音：“你不用紧张。”
　　谢豆豆稚嫩的童声充满戒备：“叔叔说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
　　我把早已准备好的遥控汽赛车递给豆豆，“我不是陌生人，你看，这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看得出来豆豆其实很喜欢这个礼物，但他坚决地摇头：“叔叔说不可以随便拿陌生人的礼物。”
　　好你个谢莱，把我儿子教的如此听话，连他爸爸都套不了近乎。
　　我想了想，说：“这个不是我送你的，是我不要的东西，你就算拿了也只是算捡的。你看这么好的遥控赛车扔掉多可惜，你不要的话我就只能扔给其他小朋友咯。”
　　豆豆大眼睛转了转，飞快夺过我手里的遥控赛车护在怀里：“这是我捡的，你不要送给别人。”
　　我笑弯了眼，只觉得儿子圆鼓鼓的脸蛋很可爱。
　　“平常你都和谁生活在一起呢？”
　　豆豆忙着拆包装，咕哝道：“一半和妈咪住，一半和叔叔住。”
　　“你妈咪和叔叔对你好吗？”
　　“不告诉你。”
　　看着豆豆调皮地摸样，我不禁心里酸酸的。儿子从出生到现在我都不曾见过一面，他的童年记忆中没有我，想必将来也不会。
　　看了看腕间的手表，估计接豆豆的人快来了，我只得恋恋不舍地和他告别：“豆豆，我要走了，你一个人乖乖地在这里等叔叔。”
　　豆豆抬头看我，水灵灵的大眼睛仿佛能映出我的身影，他稚气地冲我挥挥手：“拜拜~~”
　　推着轮椅飞快地驶向马路拐角，一辆黑色的轿车与我擦肩而过。
　　没走多远就看见被我圈在树干上的苏牧正冲我拼命摇尾巴，刚才一路推车推得太用力，现在一时疲乏，我磨蹭了好久才解开绳子，然后把轮椅上的皮带套在小莱脖子上，轻轻拍打它屁股，小莱便乖巧地拖着我的轮椅向前走。
　　这样一辆狗架轮椅还是傅文想出来的点子，他知道我不喜欢被人推着走，于是就弄出这么一个办法为我省力气，现在倒派上用处。
　　我让小莱把轮椅拖到不远处的街心公园，我解开皮带，奖赏似的摸了摸小莱毛茸茸的脑袋，它亲昵地用头蹭我。
　　终于见到儿子让我心情格外好，我拿出轮椅下的飞盘，用力一扔，只可惜飞盘摇摇晃晃飞出去一小段距离便掉下来，小莱兴奋地冲过去接，结果不小心给滚到了河里。
　　我啊的一声站起来，啼笑皆非地看着河里那只落水狗。
　　周围散步的人都聚在河边看那只即使落到水里还紧咬飞盘不放的苏牧，我好气又好笑，只得坐会轮椅等小莱玩够了自己回来。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回头。
　　在我还没看清来人前，他已经重重地吻下来。
　　吻带着灼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熟悉的容颜和梦境中的重叠在一起，似真似幻。
　　谢莱放开我，可双手依旧牢牢禁锢在我身体两侧，像是怕我随时都会逃走。
　　我兀自张着嘴傻傻地看他，完全未料到他的突然出现。
　　“你……”
　　“可恶。”谢莱突然说。
　　“什……”
　　“可恨。”
　　谢莱捏住我的脸，薄薄一层皮的脸颊似乎一捏就碎了。
　　“无声无息躲在美国这么多年，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恶多可恨。”
　　我一时哑然，只得任由谢莱摘掉我遮羞的帽子，我后知后觉地要去抢回来，却被谢莱轻而易举地捉到怀里。
　　我急了：“这样很丑……”
　　“不丑。”
　　“我没有头发……”
　　“没关系。”
　　“你是不是疯了？”
　　“搞不清状况的人是你。”
　　我终于受不了地推开他，边喘气边哑着声音吼：“你看清楚，我掉头发是因为一直在做化疗！我现在是胃癌晚期的病人，晚期你懂不懂？”
　　谢莱的嘴唇微微颤动：“胃癌……晚期……？”
　　我点头，靠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说：“我可能明天就会死，所以拜托你不要再来纠缠我。”
　　谢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全身冰冷。
　　半晌他说：“明天是吗？”
　　我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就算你明天会死，至少我们还有一天可以好好过，不是么？”
　　谢莱紧紧抱住我，削瘦的下巴搁在我肩上，硬硬的生疼。
　　“有一天是一天，这样就够了……”
　　我说不出话来，眼里酸胀的感觉让我很难受，可是泪水在眼眶中徘徊很久都没有落下。
　　因为豆豆坐在远处的轿车中，他正探着小脑袋向这边张望。
　　我只想在今后短暂的生命里，尽可能地对身边的人微笑。
　　告诉他们我很快乐，并不悲伤。
　　十年是一个轮回，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再到三十二岁。
　　我的一生似乎都很少真心笑过。
　　有时候就算在笑，心里却在流泪。
　　小莱湿淋淋地跑过来，奇怪的是它并不排斥谢莱，反而是亲热地凑上去，把我这个主人冷落在一旁。谢莱在听到这条苏牧的名字时，几不可闻地挑了挑眉，我在心里暗笑，觉得终于扳过他一回。
　　之后我搬回了十年前的那个家，豆豆和我住在一起，他并不习惯我这个突然冒出的爸爸，不过却很乐意喊我叔叔，他管谢莱叫大叔叔，而我是小叔叔。
　　晚上谢莱把我搂在怀里安慰我：“豆豆还小，以后长大他会明白的。”
　　我笑着摇头，很快昏睡过去。
　　日子便这么平静而安逸地过着，我爱谁的时间越来越长，即使是醒着，似乎也没什么精神。谢莱将工作完全推给汪睿，就这么整天整天腻在我边上，竟也不嫌烦闷。
　　我很少说话，因为没有力气，所以我只能微笑，若实在太累，便会靠在谢莱身上小睡一会儿，他不敢让我睡太久，怕我再也醒不过来。
　　好几天的阴雨之后，终于放晴。
　　这一天我似乎格外有精神，豆豆囔囔着要去游乐园，我便笑着说我也去。
　　谢莱一开始自然不答应，被我和豆豆一大一小拗不过去，只得答应。
　　周末的游乐园里游人如织，彩色的玩具气球在人们头顶飘过，格外热闹。
　　远处放起一首熟悉的童谣，童声叮咚，就像绿野仙踪中的仙乐。
　　似乎有那一年，有那么一晚，我在游乐场外也曾听过。
　　豆豆吵着想去玩游乐园里最有名的摩天轮，我因为坐在轮椅上不能上去，便让谢莱陪他。
　　摩天轮前的队伍很长，豆豆和另一个小男孩快乐的攀谈着，我看着他远远被风吹起的头发，静静地微笑。
　　手被人牵住，谢莱低头看着我，鸽子灰的眼瞳浅浅一弯，依旧那么好看。
　　“去那边树荫下面吧，这里太阳大。”
　　我笑着摇头，使力握了握他的手心：“我没事的，你快去吧。”
　　他在我额头轻轻一吻，身影融入游乐园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一群孩子从我面前跑过，笑声掀起波浪，就像早晨日出时起起伏伏的涛声。
　　远远看见谢莱抱着豆豆坐上摩天轮，然后童谣声再度响起，巨大的摩天轮开始缓缓转动，带起人群的一阵惊呼。
　　音乐欢快而明亮，与我记忆里那晚相重叠，变成明明灭灭里永不消失的童话。
　　那一晚，巨大的摩天轮点缀满繁星似的灯火，橙光熠熠，光芒渲染出一道道炫目的日晕，在漆黑的夜色里静静绽放，好似马蹄莲永不凋落的花叶。
　　而我的手心中躺着一串紧紧依偎的知更鸟项链。
　　碎钻零落，光耀晨辉。
　　转眼十年过去，一切彷如回到从前。
　　我听到风声从遥远的苍穹缓缓吹来，带着轻快的童谣声，还有阳光温软如春的味道。
　　摩天轮依旧在转。
　　我慢慢闭上眼，耳边是无止无尽地风声。
　　全文终作者有话要说：迟到的结局。
　　还有番外若干。
　　谢谢大家长达一年的不离不弃，酸甜苦辣都有尝过，不管怎样，在此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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