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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蝉鸣，惊醒了蛰伏在内心深处已久的记忆。 
那些曾经，在他的生命中扎根，挥之不去。 
澄澈得闪光的眸子，再配上一声长长的“烨。”他觉得心脏就快要跳出来了。软软的小手向他伸过来：“烨。” 
忍不住地踮脚在那人唇上印下一吻……可还没等触碰到，蝉鸣便铺天盖地地袭过来… 
桐！ 
从书卷中迅速抬头。 
刚刚读到哪？快速翻着手中的书页。 
竟然走神了。 
揉了揉高挺的鼻梁，侧过脸去“桐。” 
少年特有的磁性嗓音让同埋头于书卷的胞兄吓了一跳。 
“什么？”俊逸的轮廓在夏日阳光的渲染下显得俊气逼人。这让皇甫烨不禁屏住了呼吸。 
时间如流水匆逝，旋踵间，已过了十几年。 
十余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皇兄，俨然已成长为稳重持礼的少年。 
皇甫烨的静静地注视着少年已悄然变化的外貌。英挺的剑眉，刚毅的下颚，厚度适中的唇瓣，紧绷的皮肤，透着柔和光芒的双瞳…一切都让他移不开眼。 
“烨？”少年伸手，在愣神许久的胞弟面前晃悠：“你没事吧？” 
“没…没事。”皇甫烨撇过脸，僵硬地避开皇甫桐莫名其妙的表情。 
借书卷掩住恼怒尴尬的神情。 
混蛋！暗骂着自己。 
他现在该问‘你的书读到哪了’才对吧。然后再假意看书地环住桐的脖子，蹭两下，吃几口豆腐… 
“桐，你的书读到哪了？”皇甫烨从愠怒中脱身，恢复至常态。起身漫步到桐的身后。 
“没读多少。” 
“这书读起来佶屈聱牙，拗口得很。”佯装抱怨，整个人都挂在了皇甫桐的肩上。 
“的确晦涩了些。”翻过一页，皇甫桐向胞弟微微一笑，肩上传来的重量让他不由地勾起嘴角。 
“桐。” 
“什么？” 
“你将来…和我成亲好不好？” 
“成亲啊…”瞥着书中“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这句。 
心不在焉地回答着皇甫烨。 
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不得了的话。 
“啪”手中的书本应声落下。 
南风不识时务地闯进书房，掠过书页，哗哗作响。 
他说了什么。 
“嗡”得一声，脑中一片空白，任由烨把玩着发梢，皇甫桐的身体僵硬起来。 
“烨…你刚刚，说什么？”瞪大眼，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冷静。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 
成亲！烨刚刚就是这么说的。 
“我们成亲吧。”皇甫烨的眼中闪着微光，却无半点玩味。见皇甫桐没有反应。像是怕他听不到似地，低下头含住圆润的耳珠轻轻啃舐。 
桐被温暖的气息惊得站起来。前所未有的尴尬在一向亲密无间的他们之间蔓延开来。 
“烨，你应该是累了，看来这么久的书，去御花园走走，或许父皇和爹在那也不一定…”慌忙转移这荒唐的话题… 
“你也去吗？”站直了身子若无其事地望着少年因尴尬而泛红的双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我？我还不累，再看会儿书。”拾起案板上的书，佯装认真地瞄了几行，眼角却仍忍不住瞥向胞弟。 
“嗯，或许我真的累了。”掬起一抹淡笑，少年明丽的面容让皇甫桐心中腾升起一中怪异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感觉，只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累了就歇息，书不是一天就能读好的，就如这江山也不是说治就能治的。若父皇不休息，日理万机地处理国事，身子也会被折腾坏，更别何况你？”对于这个自小身体就弱的弟弟，皇甫桐充满着怜惜，就算是忽说出了教人害怕的话。这个凤目红唇，皮肤细白，全身笼罩着至高光芒的弟弟仍是他最宠的宝贝。 
“那我去外面走走。”少年自顾自地踱步至门前。 
就在皇甫桐将松出一口气时，少年忽得回眸一笑：“桐，刚刚我不是开玩笑。”  
灿若星辰的笑眸在夏日的炫彩下流出玻璃色的光。这次认真的莞尔，狠狠地攫住皇甫桐的心。以至在多年后的午后，在他想起时，仍心悸到打翻了茶盅… 
“怦怦”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如鹿撞的声音。门已经阖上可少年的话仍在耳边。 
“我们成亲吧…” 
“我不是开玩笑…” 
“桐，桐，桐…” 
啊！ 
退后几步，却意外撞上了木椅，无处可遁了。 
怎么会这样？本来还好端端的，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亲？烨，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 
稳重的大皇子瞬间乱了阵脚，再也没心情看书了。什么“君子必诚其意。”“贤其贤而亲其亲…”统统被少年的莞尔打乱，心绪像一蓬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成亲。两个男人？这在允许同性成婚的大宓自然算不上问题。毕竟父皇和爹也都是男儿身，可问题是…烨是他的孪生弟弟！成亲这…这有悖于常理… 
等等他在想什么？ 
这根本是少年一时好玩的想法，为什么那么在意？玩笑，仅仅是玩笑而已。狠狠掐着自己持着书本的右手。 
以后怎么办？怎么面对烨？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怎么可能？ 
那…那该怎么办？ 
烨的这种念头，父皇和爹知道吗？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的心早成了一锅粥，读不下圣贤书。 
将书搁在一边，人僵直地坐在红木椅上。 
怎么办？他彻底无力。 
就当没听到…到头来最多也就是个玩笑罢了… 
哈哈哈…对…就…就这么办。 
额头上已有冷汗渗出。皇甫桐决定装傻装个彻底。 

“切”轻轻地吐出一声，皇甫烨侧了侧身子，让树丛掩住身影，书房里皇兄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那人释然的表情激起了他的不满。
“不会就这样结束的。”他告诉自己。 
“就这么结束吧。”皇甫桐按了按发酸的眉间。 


日子就像从指缝中溜走的流沙，皇甫烨将沙中闪着光的部分好好地拾起，放进心里…而闪光的永远只是桐。 

展平画卷，画上赫然是身着蓝衣的皇甫桐。 
细心地勾描这那人厚度适中的唇。 
以牡丹红为配色再加一点水调和，用素笔蘸墨，再做一番勾描，勾出那人棱角分明的轮廓… 
完成了。 
干净而俊逸的脸呈现在纸张上。皇甫烨勾起一抹淡笑，却被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思路。 
“咳咳。” 
许是画了一夜，又吹了冷风。本就禁不住寒的身子着了凉。皇甫烨觉得眼前一阵明一阵暗，景象模糊不清起来。 
“主子，您该歇息了。”贴身的太监拿来了锦被，想要替他盖上却被阻止。 
“我哪有这么羸弱。只是受了些寒。你退下吧。” 
太监“喳”了一声欲走。却又被叫住。 
“管住你的嘴，若谁知道我在这坐了一夜，我割了你的舌头。” 
“喳，奴才遵命！”慌忙跪下。到主子的脸色稍微缓和，示意他退下才慌张地出了门，还不忘把门合上。 
这小祖宗的脸向来是说变就变的，这一刻还受着宠，承着恩，下一刻，便身首异处的例子不在少数。做奴才的还是多看多听，少说少管得好。主子乐了，没准还能拿几个赏钱，若怒了，自己可没几个脑袋来赔。 
拍着胸脯给自己压惊，小太监不敢在门外多做逗留，一会儿便离开了。 
端详着卷上的人，渐渐地管不住自己的这颗心。皇甫烨冷若冰霜的样子慢慢崩塌。 
轻笑从轻抿的薄唇中溢出。 

“哥，你在画什么？”十三岁的皇甫奇迹从桌底下露出了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一向冷冰冰的二哥露出漂亮的微笑。 
“和你无关。”拿起画，暗忖着估计是在自己走神时候溜进来的。冷下脸，无视三弟的存在。 
“给我看看。”拉了拉皇甫烨的袖子，小手指了指桌上的画。 
“你的书读完了？父皇会来看的。”转移开话题。 
收起画，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碍事的小鬼。 
暗暗骂道。他讨厌这个总是插在他和桐中间的弟弟。偏偏皇甫桐还疼他疼得像块宝。 
皇甫奇迹。日后，他不火大到把这个臭小鬼丢出去，才是真正的奇迹吧。 
“烨？”熟悉的声音让皇甫烨一惊。转头看向声源处——少年神情气爽地向书房方向赶。 
“桐？”冰冷的外壳再次化开，笑容从嘴角溢出。细心地叠好画纸放入袖子。 
“嗯。我来找三弟，刚听奶娘说他来了这。人呢？”摇了摇手中的糖葫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你出宫了？去集市上了？”皇甫烨的眼里放出光芒来。 
“是啊。” 
“怎么不喊上我？” 
“出宫转转，没多久就回来了，也没多大意思。” 
“哦。” 
尴尬的气氛。 
久久的沉默最终还是由皇甫烨打破： 
“我的呢？”伸出手，向皇甫桐要糖葫芦。 
“我…我只买了一支。” 
“切，小气。”假装不满地想要离开，意外地与比自己高一点点的少年擦肩。 
在擦过的瞬间，一直保持着愉悦笑靥的皇甫烨轻声道：“我们要成亲哦。” 
“啪” 
满意地听到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以及推开门的小鬼头“我的糖葫芦啊。”的惨叫。 
愉悦地勾起嘴角。 
“咳咳”喉咙有些痒，不自觉地咳了两声。 
真的受寒了？ 
反正不严重，有空时喝碗姜汤好了。当务之急是去把画裱起来。 

成亲？又来了！皇甫桐蹙额。如果只是开完笑，烨也太过分了！ 
“哥，我的糖葫芦。”不满地拉扯着走神的皇甫桐，眼泪汪汪地哭诉着。 
“奇迹乖，下次再买给你。”拍了拍皇甫奇迹的头，报以抱歉的一笑。下定决心，尾随着皇甫烨一起去他的寝殿。 
“咳咳，咳咳。”想忍住却咳得更厉害了。掏出帕子，捂住口。却堵不住喉咙口的咳嗽声。 
“烨。”身后有人在喊他。忽的一慌，又止不住地咳了两声，身后的人愈益靠近。他忍不住地加快脚步。 
“烨。”眼见着弟弟越走越快，皇甫桐再次出声喊他。那人却像没听见一般，仍然自顾自地往前疾步走。 
“砰” 
在他离房门还有几步时，房门狠狠地被合上。 
这算什么啊。 
屋外的奴才们瞠目结舌地看着主子唱得不知是哪一出。 
“你们都退下！” 
一向温文儒雅的大皇子忽来了脾气，吓得众人齐齐散开。 
“烨，你开门！”桐的声调升了许多。这两天他觉得自个儿快疯了。先是最宠爱的弟弟忽然说要和他成亲，再是想澄清时，遇到这种莫名的状况。 
“我..我不要。” 
捂着嘴，惊愕地看着帕上的血色。皇甫烨不住地发着抖。刚刚还好好的，只是觉得喉头发痒，轻咳了几声。才一盏茶地功夫，却咳出血来。 
“开门！” 
门外不住的敲门声，让他觉得愈加无助。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从来没有过的心情，就像被逼到悬崖而无退路的马。 
恐慌，从皇甫烨如水般的双眸中流露出来。 
“吱呀。”门忽被打开，一只纤长骨感的手将皇甫桐拉进屋子。 
“你干什…” 
天！ 
唇上覆着的温热让皇甫桐几乎忘记了思考。柔软的双唇在灵舌的舔抚下湿润而闪着光。熟悉的气息卷走他的呼吸，嘴被翘开，有柔软的东西在齿贝上打着转。 
“桐。我们…” 
被大力地推开。 
皇甫烨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温柔的胞兄。 
“你疯了么？”皇甫桐的理智已化为一团浆糊。对于胞弟的所作所为，除了“荒谬”二字，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 
“我…”想说些什么，却像是被皇甫桐恼怒的表情恫吓住，最终没有开口。落寞地站着不出声，像等待判决似的等待着皇甫桐的下一步行动。 
“你…”想说些呵斥的话，可在看到烨的表情后，猛地噤声。许久才愤然地吐出一句：“你太顽皮了。” 
只是简单的一句责备，既不太轻也不太重。只是点到为止的一句教训罢了。 
可就是这样一句教训，让皇甫烨在大夏天里，如身置冰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如果他坚守了十余年的爱，只是一场恶作剧。 
如果…如果他悸动了十余年的心，只换来一句“顽皮”的定义。 
那么，桐的珍惜守护算什么？桐的体贴温柔又算什么？ 
难道仅仅是兄弟之缘，手足之情么？ 
不要！ 
他不要这样！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桐的温柔，他要的是爱。就像他爱桐一样的深爱。 
他要的是桐的吻，而不是肩膀上的一记轻拍，他要的是桐的爱，而非那宠溺的温柔。 
不对，不对！ 
他悲哀地发现过去的十余年中，桐对他除了兄弟之情真的再无其他。 
可是皇甫烨不是这么容易死心的人，他要再赌一把… 
“桐，我们成亲吧。”抬起头，幽幽地凝眸，少年棱角分明的俊脸。 
皇甫桐未曾料想到烨仍会突然提出荒谬的要求。 
脸色一僵，又摆出兄长的严肃模样：“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桐，你在怕么？”清秀至极的脸庞上缀着的深潭一般的双目倏得射出柔光。让皇甫桐一怔。 
“我不会吃了你。”骇人的表情忽然消失，被柔和的微笑取代：“我怎么会舍得吃了你？” 
“烨，你累了，该休息了。”慌忙中，他缓缓地靠向门，很想没骨气地逃走。在他面前总是柔顺的弟弟，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瞅着他，让他心里发毛。 
“是啊，我好累。”调皮地一笑，向皇甫桐一步步地靠近。 
没有退路了。 
后背已经抵上门。 
“想逃吗？” 
“不！烨，你清醒一点。” 
“清醒？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醒过，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想干什么，想拥有什么？”皇甫烨攫住桐手压制在门板上。 
“你…你干什么？” 
皇甫烨没有说话，他用行动，作了最好的回答。 
“呜。”唇再次落入对方的掌控之中，他用力推拒着，却被桎梏。 
舌像生了意识的水草，彼此缠住不肯松开。 
“呼…呼…”终于得到一点自由的皇甫桐甚至没有喘息的余地。皇甫烨体温偏低的手探进了他的衣服。手指灵活地潜到胸口。 
“啪” 
耳膜被震得发颤，脸偏在一边久久没能转过来。 
白皙的颊上泛出不自然的红。 
匆忙拉拢衣襟，抬头正视被狠狠掴了一把掌的胞弟：“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作为哥哥他不能这么严厉。这一点他清楚，可此时此刻，除了大声地斥骂外，他找不到任何方式来排解心中修然膨胀着的紧张。手还在发麻，刚刚那一掌想必很重，不知道烨…有没有痛。 
… 
“我…退下了。”沉默最终还是没能保持太久。皇甫烨推开门，背对着皇甫桐，没有回头。 
半晌皇甫桐才缓过神来：“烨！”急切地喊着那个太过熟悉的名字。 
在转身的一刹，只有半掩的门户，与散落了一地的阳光还静静地留在原地等他。 
这是烨的寝宫。书房三弟在，父皇和爹那自然也去不得，那么，那么…烨能去哪？ 
皇甫桐这么想着急忙出门去追，却连那人的背影都没能见着。 
“咳、咳…咳、咳”没完没了的咳嗽声让他自己都觉得心烦。有些事情总觉得现在不做就永远没机会再做了，可惜，天不垂怜，被那人狠狠掴的一掌，让他连再看桐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混账！”他躲在御花园的一隅不知是不是在骂他自己。 
日头升得老高，却仍无法驱除内心的寒意。 
以后怎么办，他该怎么面对桐？ 
胸中气闷，却不再咳嗽了。抬头看太阳，觉得嘴角湿润，才惊觉自己竟流下泪来。 
又想起那年，他被人推下池子，皇甫桐满面泪痕的样子。时光荏苒，当时的他一定没想到，十几年后的今天，他也会在某个院子的一个角落，同样地、泪流满面。 
“桐。”他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只要想到总有一天桐的生命中会出现另一个比他更亲近的人，他就不寒而栗。绝对不允许！除了他没有谁能够接近桐！没有！ 
“咳..咳。” 
这没用的身体！ 
小时候受寒没能调理好的身子是他目前最大的障碍。虽然习武使身体强健了很多，但每逢流夏，旧疾就会像故人一般轻车熟路地找上门来。 
掂了掂脚，越上屋顶，以最快地速度向药房方向去。 
已值日央，药房里只剩下研究着药材的一位太医和几个奴才。 
皇甫烨阴着脸的进入，让胆小的几个太监迅速地退避。 
“你们都下去。”阴晴不定的二皇子是奴才们最怕的。太监们应了一声，逃似地退出房。 
老太医不说话，他仍专注地盘弄着手里的硫磺。 
“当归二两，芍药一钱…”嘴里嘟嘟囔囔的念着些什么。见皇甫烨不开口，他也就自顾自地配药。 
许久，才端详着皇甫烨的脸，忽然脸色凝重地扣住二皇子的脉门。 
“您气色甚虚，莫非是着凉了？”捋着白须，老人的表情认真仔细。 
烨不说话，他神色平静地瞅着宫里年龄最长，医术最高的老太医。 
“许是吧，逢夏必来的旧疾了，能根治么？” 
扣着脉门的，老太医不说话，他的神色忽地紧张而凝重起来。一向自若的表情也僵硬得很。 
沉重的气氛惹得皇甫烨心头一颤，却很快平静下来。 
“不是普通的风寒么？” 
老人放下了手中的铜秤，示意皇甫烨坐下。 
他的心慌得很，这么年轻的皇子，怎会会上这要命的病？ 
“这寒气入了骨，您也不好生调养，如今已转为痨病。要根治…这、难了…怕是华佗在生也回天乏术。”老太医的声音平静得很，可心却颤得厉害。 
他一辈子都效忠皇甫家，如今小主子染上恶疾，就算是冷酷无情，对死亡司空见惯的他，一时也无法接受。 
“你再说一遍？”那淡瑾的眸中呈出浓浓的失落来，却不是恐惧。 
“臣…”一向艺高胆大的老太医没了下文，不是因为害怕这年龄尚小却心计过人的二皇子。只是…这孩子流露出的落寞。让平静了多年的心忽得疼起来。 
与皇甫訾不同，烨的美是从筋肉里透出的柔，掺上骨子里的刚，那种亦刚亦柔的秀美。就是这样一张总噙着令人害怕的冷笑的脸，现在，落寞得让年过花甲的太医几乎流下泪来。 
“臣给您开个方子，吩咐宫女立刻煮，先调理着，没准能痊愈。”觉得自己过分残忍了，对于一个处于舞象之年的少年，死亡该是很远的事情。可他这把糊涂的老骨头竟让这变得如此之近。 
“有劳。”淡淡地撇下一句。从老太医的表情来看，对自己的病，他也有所了解了。 
就先喝着药、吊着命。 
能看住桐多久就看多久，到时候若看不住了… 
若看不住了…反正自己也见不着了，眼不见为净。 
“别告诉父皇和我爹。”少年似乎想起什么，离去的身影顿了顿。 
“为什么？”老太医不解。按理推算，二皇子的病大概拖不到冬天，不禀明圣上，可算是欺君。再言之，行将就木之人该早享尽天伦之乐，二皇子也不小了，总该娶个福晋冲冲喜。没准老天开眼，多给这孩子一年半载的… 
“不为什么。”皇甫烨背对着太医，他的表情谁也看不到。 
“臣有责将此事禀明圣上…” 
“不必了…就当…就当本殿求你。”搁下这句，单薄的身影摇晃了几下。太医忙伸手搀住，却被拒绝：“还没有到这个地步。”又是一样惨淡绝然的笑靥。 
心被悲哀团团绕住。等太医回神，那一抹影已跃上枝头向御花园方向去了…就像…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摇着远去。 
夏天这么短暂，转眼就过了秋，飞快地入了冬。 
被太医断定不能挨到冬天的皇甫烨，奇迹般地撑着。一点没有病入膏肓的样子。 
隔阂让最亲近的两个人变得疏冷，互相避着不见面，就是在难得的家宴上，两人也只是自顾自地喝酒、夹菜，连眼神都很少交汇到一起。 

洛壮看着桐和烨，他心里有些明白，可有些事情不能直说，人与人之间就隔着这么层纸，一旦捅破就不可收拾。孩子的事情要由孩子自己解决。他不能多说什么。最多也就是问问，为什么烨最近的气色不是很好。 
那个聪敏的孩子也不多说话，只是淡淡地一笑让他安心。 

“大哥要娶福晋了？”皇甫奇迹不懂得看脸色，他高兴地吃着大哥夹的菜，问着逗笑了全场人的问题。 
别人最多也就当这天真烂漫的小皇子童言无忌，可皇甫烨做不到。嫉妒像野草般疯长。 
什么娶福晋？娶什么鬼福晋？他怎么不知道？ 
宴刚散，便扯着数月没有讲过话的皇兄的手，拉向较为偏僻的御花园。 
“烨，你放手，拉拉扯扯得成何体统？”皇甫桐的心隐隐地做着痛，可他仍然必须装出一副兄长的样子才行。 
“你要娶妻？”皇甫烨不理会那些教训的话，他正视着皇甫桐的眼睛。 
“嗯。”想到未过门的妻子，心里便泛上一阵甜。 
那女子，是在数月前出宫时遇着的，当时便觉得面善，回了宫更是越想越是喜欢，巧合的是这女子竟是礼部尚书的女儿，还未婚配。觉得有缘便决定将婚事定下来。 
“‘嗯’是什么意思？父皇知道了？爹也同意了？” 
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瞒得了他一时但瞒不了一世，到时候大婚那天，他总会知道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了…除了你。” 
觉得这话太伤人，可这话不说将来会更伤。 
“你…你…”一时不知如何做结，皇甫烨气闷得不能呼吸：“那女人是谁！” 
“你想做什么？”桐的眸中泛起前所未有的冷淡：“杀了她么？杀了她，我也会活不下去。”说着违心的话，对那女子只是喜欢，要说真的为她去死也过于夸张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最伤人的话，抑制不住地从那两片皇甫烨钟爱的嘴唇中流出来：“你的爱只让我觉得荒谬，觉得害怕。我们是，也只是兄弟，仅此而已。”皇甫桐的心像被细针戳了一下，不痛却算得几乎让他掉下泪来。怕自己会心软，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你的爱让我觉得荒谬，觉得害怕，我们是也只是兄弟，仅此而已。” 
“杀了她，我也会活不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除了你” 
“除了你…除了你…除了你…”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让他来不及吞咽口中的腥味，血一口接着一口不断地从淡粉色的唇中吐出来，落在草上，溅得到处都染上了殷红。 
许久才控制住自己，掏出帕子，吃力地擦去太显眼的血迹。 
皇甫桐的话，让他绝望，对于那个女子，他已经想都不敢想。 
那个还没见过面却已经让他输了个彻底的女子…必定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用全身的力气压制住逆流的真气，步履虚浮地回了寝殿。不能放弃，他还没有输！不服输！ 
对这铜镜干坐了一夜，面对着日渐消瘦的自己，皇甫烨突然觉得死亡是真实的。 
摸着细腻的皮肤，他嘲讽地一笑。好在…好在上天还留给他一副好皮囊。 
推开门，阳光毫无保留地透过他的身体，筛得只剩下黑。 
岁月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却也埋下了最甜的伤。那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给过他最美的记忆，可也正因为如此，那人不算过分的坦白，会让他输得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该去向父皇请安了。”他告诉自己。一步一摇地出了门，又觉得自己太过憔悴，被那人看见不好。便折回来好好地梳洗一番。脸色惨白得骇人，就命人拿来了胭脂轻轻拍上一层，才总算像张活人的脸了。 
“儿臣向父皇请安。”吃力地跪下，就像再也爬不起来了似的。皇甫訾的心一阵酸，站起身想扶他起来，却被推却。 
“儿臣无碍，许是昨夜受了寒。” 
皇甫桐的唇紧抿着，他起身假装没看到胞弟向皇甫訾一笑。 
“你们都退下吧。烨，你今天不必去书房，在寝宫好好待着。” 
“桐，你去趟礼部侍郎府上，朕知你的心意…” 
“儿臣，先退下了。”听见最不愿听的事，皇甫烨轻轻打断，然后像轻尘一般地飘走。皇甫桐的心一慌，伸手，却没能抓住那清瘦极了的肩膀。 
接下来皇甫訾说的话，他一句没听见。满脑子都装着那抹单薄的背影。 
好容易皇甫訾才交待完毕，皇甫桐如获大赦地走出御书房。踯躅着，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向皇甫烨的寝宫方向去。 

呆呆地凝眸于窗外的飞鸟，皇甫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将来会怎样，他真的无力也不敢再想。 
再糟糕又有何妨？ 
反正剩下的日子也不会长了。 
这令桐觉得荒谬的爱…迟早也会像断了根的野草，停止疯长，只是，桐或许…或许还要在他荒谬的爱中煎熬上一阵。上天待他不薄，还给他留了些日子可以回想。 

“烨。”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皇甫烨迟迟地回头。 
“爹爹。” 
洛壮倚着门，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烨，你的气色看起来很糟，发生什么了吗？和桐吵架了？” 
桐？ 
那个熟悉的名字烫疼了心脏，泪水差点掉下来。 
“没有。”勉强地做出一个笑脸。要真的只是吵架该多好？可惜那个人，连架都不想和他吵。 
“烨。”不详的预感迫使洛壮靠近皇甫烨，捉住他的手。 
“你怎么了！”慌张从这张柔和刚毅的脸上流露出来。 
这脉象…根本…根本是将死之象。 
他的孩子。他和訾的孩子！ 
“烨，你老实告诉我，你怎么了？生病了吗？旧疾又复发了？” 
焦急的神色说不了慌。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他的不是吗？ 
“没有大碍的。”轻轻地凝起一抹笑。 
“找太医看过了吗？” 
瞒不过去了吗？ 
烨蹙起纤细的眉，终于说了实话。 
“ 太医说撑不过这个冬天。” 
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境意外的平静。甚至还带有一点解脱的快乐。 
“烨，为什么不说！”洛壮觉得自己快疯了。原本只是觉得他气色不好，可现在…这种情况让他歇斯底里：“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有用。”又是惨淡的笑靥。他还想说些宽慰的话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爹。”埋在洛的怀里，他觉得很安心。 
“你父皇他…知道么？”努力把持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怀里瘦得硌人的儿子让他心疼得难以呼吸。 
“没有人知道。”贪婪地汲取着洛的味道，安全感让几日未眠的皇甫烨昏昏欲睡。“爹…告诉谁…告诉谁都没有关系…千万别…告诉桐哦…这会让他…不能娶…” 
还在等着皇甫烨的下文，低头才发现儿子已经睡去。 
偷偷地小声哭出来。他的心，自十年前回到訾身边后，就在也没有这样痛过了。 
“桐…我爱你…你不要走…不要和别人…” 
禁不住地一颤。皇甫烨的梦呓，让洛壮如身承雷击，浑身抖得厉害。 
烨刚刚说…爱桐？ 
不可置信地凝视着不算安稳的睡颜。 
不安的表情让洛忽得做了决定。 
爱又怎么样？这不是人能控制的。若真的是爱，他绝不会阻止这孩子的。 
心疼地拂去皇甫烨脸上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从他的表情来看…这一定…一定不是个令人愉快的梦。 


我睡着了吗？睡了多久？ 
吃力地睁开眼，繁复华丽的天花板，让他一下子无法缓过神来。 
天还亮着，大概没有深睡，只是小睡了一下。 
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试着下床。 
撑着床柱勉强站直身子。慢慢地走几步，行动才不那么迟钝。 
恐怕再过几日…这脚，就不能着地了… 
抿起嘴，似笑非笑。呵，皇甫烨，你可不能死啊，你还得看着桐大婚呢，你还要祝福他和他的福晋，早生贵子…永结同心呢… 
咳…咳… 
这个一点不好笑的笑话，让大宓的二皇子笑得喘不过气来。 
“烨。” 
熟悉的声线，让他一愣，瞪大眼难以置信地回头。 
久久才调整了表情：“哥。”很久没有过的称呼从薄唇中溢出。 
皇甫桐一怔旋即又恢复过来。 
这样很好不是么？这样就说明烨不再胡思乱想了。 
可是心不知怎么得就疼起来。 
“昨晚的事…”他开口想要解释，却被那人运淡风清地截断：“昨夜的事，我都忘了，哥你也忘了吧。” 
违心的话就像在他溃烂的心上，洒了一把盐。 
“恭喜你、要娶福晋了，你不早告诉我，不然礼物我一定买好了。” 
皇甫烨淡淡地勾起嘴角。 
“呃…谢谢。”刚刚还在向该怎么和烨开口，没料想他自己先说了。 
这样也好，省得到时候大家都尴尬。 
“你放心，你成婚后，我一定不会去打扰你的生活的。以前的话就当是烨一时糊涂说的梦话、醉话、浑话…”又是一记轻笑：“你就忘了吧。”他的确没有机会打扰桐的生活…因为他自己知道，他活不到那么久… 
或许谎话说多了，它所造成的痛就会减轻，就像向伤口上撒盐，撒一把和撒一筐没多大区别。心痛着痛着就会麻木了。 
就让它趁还会痛的时候，多痛痛…以后就是想要有感觉…也没有机会了… 
“烨，你这两天气色不是很好，自己注意身体。”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把这句最平常的话说出了口。烨的脸色白得骇人，他的心忽得一酸。是什么把永远都孤绝艳丽的烨弄得这般憔悴？ 
“嗯。”没想过这人还会关心自己，已经麻木的心又鲜活起来，疼得发涩。 
“那我先走了。” 
“嗯。”他能够猜到桐现在要干什么，只是他不想点破。准王妃大概等得久了。 
待那人远去，远得连背影都看不到了的时候，皇甫烨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日子无聊得很，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就像在等死。 
用寂寞为自己筑了座牢，又用尊严开了扇窗，结果只能是在牢中透窗看景，越快乐就越煎熬却逃不掉。 
他想过要改变的。可是天意不可违。 
他不想像那群自称不认命的傻瓜。 
他很清楚命运是无法违抗的，那些口口声声要改变命运的人，难道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命运的安排么？ 
如果此生注定错过桐，那么就不待此生，但求来世…来世不做兄弟… 
喉头微痒，那吐血的毛病令人生厌，强抑住翻腾的血气，静静上了榻，又轻轻勾起嘴角。一切都会结束的…很快…… 

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凝视着窗外，许久没有移动。转身时，竟身形不稳起来。 
“主子！”一边的奴才手脚还算麻利，适时地搀住他。 
“天冷了，昨日皇后娘娘还吩咐奴才不能让您着了凉…”找来毯子轻轻地替他披上。见主子发颤抖得厉害又多燃了几个暖炉。 
“什么时辰了？”哑着嗓子，皇甫烨的声音很轻。这让多日没有听到他开口的太监吓了一跳。 
不过这奴才也的确机灵得很，很快便转过神来轻声答：“巳时了。” 
“明个儿大殿下就要成婚了，是么？” 
“是。”见主子不说话，便自作聪明起来：“奴才听见过准福晋的人说，福晋端庄可人…” 
“啪。” 
受了主子重重的一巴掌，大监急忙噤声。 
“福晋的事怎是你们奴才嚼得的，福晋端庄可人怎容你论？” 
“主子说的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滚！” 
像被触及了心底深处的伤，一直很平静的烨突然变得躁怒起来。 
“奴才马上滚。”连滚带爬地跑出房，不敢再看二皇子比冰更冷的表情。 

房内又只留下一人了。炭在炉子里发红发烫，可他却仍感到冷。 
皇甫烨啊，皇甫烨。为什么要把唯一能和你说说话的人都赶走呢？ 
一个人真的不寂寞吗？ 
窗外是铺天盖地的寒，纸糊的窗耐不住，在风中瑟瑟地发着颤。 
“明天…明天…桐就不是我的了。”他从床上起来，活动着发麻的胳膊。 
毯子从瘦削的肩上滑落，也不捡。摇摇晃晃地出了房。 
再回来时，手上多了坛酒。 
不是宫里那种醉不了人的、用白瓷瓶装的贡酒，而是民间酿的烈酒，散发着桂花的香气。 
这种季节，桂花酿的酒着实已不常见，想必是从哪家酒店花大价钱买的。 
皇甫烨沿着床边坐下，打开盖，倒一小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许是觉得好喝，又或许是觉得自己该醉一场，放下杯子。索性端着坛子大口地喝起来。 
烈酒缓缓地流入食道，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一直痒着的喉咙忽然疼起来。 
咳...咳..咳、咳… 
咳嗽止不住，他也不管，拼了命地灌酒。 
窗外的风吵得他心悸，“砰”得摔碎了坛子，又摇晃着出门去。 
门口的奴才拦着他，被他狠狠地剜了一眼，便也不敢多说了。 

桐。 
他浑浑噩噩地出门，脑子里忽浮现出那人的脸。 
“桐。”一脚深一脚浅地向那人的寝宫方向走。 
可真的到了门口，又犹豫着不敢进去。 
踯躅了一会儿，终没能抵住思念。 
“你没听到本殿的话吗？退下。” 
那人背对着门看起来心情不甚好。 
听见门有响动，便以为是哪个没听他吩咐的胆大奴才私自闯了进来。 
本来明日他就要大婚，那是件可喜的事，他该高兴的。 
可今天和他的准王妃在一起时，却提不起半点兴致。满脑子都是那个单薄得令人心疼的身影。 
就连身边女子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隐隐绰绰有着那人的影子。 
见身后的人没有动静，皇甫桐的声音更大了些：“立刻滚…” 
想要转身却落入一个清冷的怀抱。 
“烨？” 
胞弟身上独特的幽香让他忽得辨认出来。 
“桐。” 
受不了“哥”这种表明身份、划清界限的称呼，借着酒劲将心中的顾虑统统驱逐出境。 
“烨，你怎么来了？”触碰着自己的手实在凉得令人心惊，他忍不住转身，担心地看着那张过于清瘦的脸。 
“三九之际，一人闲得寂寞便来你这逛逛。”烨不说谎，酒让他的感情被无限倍地大。譬如说那潜伏在内心的寂寞，蠢蠢欲动，在他的血液里生了根。 
“桐，你不要成亲好不好？”见面前的人没有动静。他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不要成亲…” 
“你又说胡话了。”不知怎么的桐忽得有些高兴，但又控制不住地冷下脸来。 
“别成亲…我们也不成亲好不好？烨以后都会乖乖的…你别…” 
“你喝酒了？”不悦地蹙额，推开浑身酒气的胞弟。皇甫桐向后退了几步，最终立住。 
“这个天气喝酒暖身固然好，可也不能多喝…你身体不好就别出来走动，当心着凉。”莫名的情愫在眼底闪烁了几下，他极不自然地撇过脸去。 
“桐，你不要成亲。”烨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桐一惊，转头看向那张沾了泪的脸。 
久久没有回答。 
“烨，你已经十七了。”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对皇甫烨如水的秋眸没有丝毫抵抗力的皇甫桐有些妥协：“有些事情一旦定下了就不容得改了。” 
“那…那…那你会幸福吗？”烨像听了什么责骂似的，那深不见底的堇色瞳孔里泛上一阵雾气。他像是想要确认什么：“和那个女人结婚…你…你真的会幸福吗？” 
“我…”少年灿若星辰的眸子忽得暗淡下来，他突然变得迟疑。 
会幸福吗？他问自己。 
“会吧？”皇甫烨像在期待些什么，又像是在抗拒。 
“嗯。”皇甫桐不敢多说话，他低头用刘海盖住不会说谎的眼睛。 
真的会幸福吗？ 
一定不会… 
如果烨永远用这种眼神看着他。那么他的这颗心就永远不会宁。 
他无法表述这种心情，就像被什么缠住无法呼吸。 
现在的桐还不懂，日后他会明白，这就是烨口中的爱情。 
“那…你还会记得我吗？”烨环住那人的肩，将脸埋在肩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桐的气息。喉咙被燥的气息弄得发涩，可他仍然不肯松手 。 
“你在说什么傻话？”轻轻地环住纤瘦极了的腰，柔声道：“什么记得不记得，你是我弟弟，我怎么会忘记你？” 
仅是弟弟吗？ 
他好不甘心。 
“如果不是弟弟呢？只是烨？桐会不会永远记得烨？”他闷声问。 
可话一出口便后了悔。 
如果桐说不会呢？那么接下来为数不多的日子他要怎么过？ 
皇甫烨啊，皇甫烨，你怎么这么愚钝，为什么要问这种会令桐尴尬，令自己难堪的问题？ 
“会。”紧搂住胞弟的腰，桐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撒谎，可他觉得这是现在唯一的答案。 
怀抱中的身子明显一颤，旋即又像许久未得疼爱而忽被亲吻的孩子紧紧地回抱住他。 
皇甫桐忽然有些慌。 
如果不是弟弟… 
他会不会永远记得这个曾骄傲立在自己身畔，口口声声要看住他的少年？ 
如果不是弟弟… 
他会不会永远记得这个对外孤绝清冷却对他温柔似水的少年？ 
会吗？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如果不是弟弟…自己还会不会推开这个少年？ 
如果不是弟弟，他还会不会把少年的承诺当作玩笑？ 
如果不是弟弟… 
够了。 
扼制住自己的臆想。 
什么不是弟弟。明明是弟弟，怎么可能不是弟弟？ 
尽管信誓旦旦、温柔似水可这个总是轻笑着的少年是弟弟，永远只是弟弟。 

“桐，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满足地窝在那人的怀里，酒精让他一时意志模糊。口无遮拦地重复着：“我爱你。” 
“烨，你醉了。”倏然松开搂着那人的手。 
“我没醉。” 
“你醉了，正在说醉话，回去休息吧。明天是大喜的日子，我也早些休息了。” 
张着的菱唇在听到“大喜”二字时猛得颤动了几下，转而紧抿。 
好久才用尽了气力咬住下唇轻声道：“我退下了。” 
出了门，踉跄了几步才站住脚，倚着红漆漆成的木柱，他支持不住地瘫软。 
确定皇甫桐没有跟上来，才用掌捂住嘴，幽幽地哭出声来。 
他的桐…他真的看不住了… 
雪不断地打在脸上，他却没有一点冷的感觉，风穿过长廊吹过来，撩起乌黑的发。让他头皮发麻。 
回去吧，该回去了。 
艰难地直起身，挺起脊梁，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地方。 
过了明日，那个名为桐的少年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身躯摇晃了几下，他不得不扶着阑干稳住身形，冰冷的宫闱桎梏了两个少年的悸动。 
情爱如同一场瘟疫，感染者，要么痊愈，要么死去。 
他摊开一只手，让雪无声入侵身体深处。 
或许桐从来都不只属于我一个人… 
轻轻咧开嘴角，他的眼里已没有一丝亮光，活脱脱像具从棺木里爬出的尸体。可那漂亮的嘴角依然向上微翘。 
明天是桐的好日子，他绝对不能现在就倒下，败了那人的兴致。 

桐悄然透过窗凝视着那个孤单的身影。摇摇欲坠的样子让他心疼不已。可他不敢出去。他怕…若此刻出去，他和烨就真的连兄弟都做不成。 
明天就将娇娘在抱，可皇甫桐却看着摇曳的烛火心神不宁，怎么都睡不着。 
好容易入了浅眠，却被一连串的梦魇惊醒。 
梦中少年细腻的皮肤紧贴着他，那勾人的红唇细细亲吻着飞入颞骨的眉梢。 
微暖的气息喷吐在唇上，紧紧磨合着的四唇，无隙相接。 
灵舌缠绕着，互相交换着津液。 
衣衫尽褪，长裤被用力地扯下。 
忽得涌进的冷空气，让他忍不住地战栗。 
寒冷却迅速被少年覆下的一连串热吻驱走。 
蜜色的皮肤泛起一阵红。少年轻笑着抚摸着这具由他掌控的躯体。轻柔地迤逦而下。 
纤长的手指控制着最原始的欲望。 
他不住地想要惊喘出声，不料却被缠人的红唇制住，从喉咙深处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被压制住的手脚不得动弹，在对方一系列强势的掠夺下，渐渐融化，迷失了自己。 
桐，桐，桐。 
那人忘情地喊着他的名字。 
忍不住地回应。收拢的双腿紧紧盘在纤长的腰上。 
酥痒让呻吟喘息从唇中泄露。 
那种心头微痒的感觉让他不由地想要陷得更深，却在回眸中看清楚少年的颜容后猛然惊醒。 
烨！ 
冷汗将黑檀木一般的发丝浸湿。心脏像被猫爪划了无数道痕，发痛发痒。瞳孔蓦地缩紧。 
我到底在做什么？ 
指甲深深卡紧被褥，留下浅浅的白道道。 
有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在抱的柔弱女子在这近乎疯狂的梦中没有半点戏份。 
相反，那个被清醒的自己无数次推开的少年却俨然是梦中的主角。 
轻柔地抚摸着自己。 
天哪！一定是疯了。 
惊恐地捂住嘴。大口喘着气。忽得又想起梦中少年的一抹淡笑。桐… 
心痒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还有…伴之而来的痛。 
“主子。”门外的太监见屋内掌了灯，细著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五更了，您要起身吗？” 
“嗯。”理顺了发丝，却理不顺心头杂乱的情绪。 
“皇后娘娘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爹？ 
不知道为什麽，脑中忽得浮现出的洛壮的脸让他感到有些心安。 
顾不得换衣裳就匆忙的开了门。 
洛壮半倚在门框上，轻轻地一笑：“桐儿起身了？” 
“爹。” 
那种轻柔的微笑像极了某人，桐的心莫明其妙地一紧 
“听他们说你很晚才睡下，怕扰了你就等了一会儿。”洛壮站直了身子，走进屋内。 
见儿子一脸来不及收敛的慌张，施施露出一个浅笑：“我刚从烨那里过来。”眼前的人明显一颤，但还算平静地抑制住自己。“你准备好了吗？” 

“我…”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问，皇甫桐不知如何作答。他自己都不明白那种有些后悔的情绪从何而来。准备好了吗？或许好了，但或许又没有。 
洛壮忽得有些心疼。不管怎麽说，面前的这个少年都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当年他和訾大概也就是这个年纪。 
那时的自己懂什麽呢？不也一度对那错位的感情手忙脚乱吗？ 
不管这孩子无意识的举动伤烨多深，他都无可厚非。 
面孔稍转，洛壮尽量轻和地问：“初逢喜事，难免有些紧张。我刚从烨那里过来，他也是为你紧张了一夜都没有睡好呢。”在暗处露出些苦涩。那个孩子，憔悴得让他几乎认不出来。 
刚进门时，见他干坐在灯前，默默望著即将燃尽的蜡烛。心脏便疼得不听使唤。花了好大的劲，才止住泪。 
那孩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出宫。然后就呆呆地凝眸於依稀的烛光，怎麽也不肯出声。 
那时的洛壮甚至生了要取消婚礼的念头。 
“整夜没睡？怎麽会整夜没睡呢？”皇甫桐猛得站起，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失礼了，黯然坐下。 
那具看起来那麽单薄的身子，怎麽还许得这般折腾？ 
“想是为你紧张吧。”暗暗观察著桐紧张的表情，他有了八成的把握，这孩子也动了心。 
“紧张，有…有什麽可紧张的。爹，你不知道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孱弱的很，怕是旧疾又发…” 
“旧疾又发？”洛壮的表情仍是平静，心里却掀起一阵浪：“烨的身体自小就弱，不过学了武，有武功底子护著，应该没有大碍。” 
“爹，我…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他倚著红木椅，担心地转过脸：“最近烨的情况很不好，不仅是身体，还有…那种感觉…我说不出来，却能感受到…” 
“烨，他应该很痛苦吧。”洛壮站起身子，他想要离开了，再呆下去他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明白的。可那个孩子说过不能告诉桐。 
“痛苦？为什麽？” 
“或许有什麽东西失去了也不一定。” 
失去，失去什麽？ 
皇甫桐心慌、心乱得很。想要开口问清楚却被洛壮笑著婉拒。 
“我该回去了，你也好好准备。” 
雪还在不停地下，较先前小了些，却仍然铺天盖地。 
有些东西也命里注定似的被埋进雪里，化为白茫茫的一片空。 
记忆。重重地摔进土里不见了踪影，最终它会死去，和雪一起融成水，变成过去。 

长廊的另一头 
“谁？”嗅到陌生人的气味，冷冷地发问。身子却仍没有转，仍然默默地望著即将殆尽的烛。 
“我。” 
是女子的声音。不像婢女战战兢兢的，那是更年轻，更飞扬跋扈的嗓音。 
“你是谁？”少年仍然漫不经心，背对著门，不屑去望来人的模样。 
“即将成为皇甫家阴错阳差的福晋。”女子无惧这传说中冷清得要人命的二皇子，胆大地回答。 
背影僵了一下，但仍没有转过来的打算。 
“你有何贵干？”虽疑深闺女子初晨出现的目的，但皇甫烨还是默认了对方的身份。 
“本姑娘早有了心仪的对象不愿嫁皇甫家。” 
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妮子。 
皇甫烨对女子的不知天高地厚嗤之以鼻。苍白的脸顿时又煞白了几分。 
“我不愿让大皇子难堪，你是他胞弟便帮本姑娘把话传到，就说，我不嫁，他愿娶谁娶谁。” 
“不知好歹。”薄唇轻轻抿住，猛然转身。犀利的目光慑得来者一愣。 
才发现进屋的是两人。 
都是女子的模样，只是一位似乎更偏阳些。 
“什麽不知好歹，。莫名其妙，我不嫁，你看著办。”那姑娘气了，赖在同行女子的怀里不肯抬头。 
“笙儿不愿嫁你们也不能强求，今个儿来不是商量的，只是告知。”那偏阳些的姑娘搂著心上人朝皇甫烨一笑：“既然二皇子知道了，我便带著笙儿走了，不必派人巡捕，我既能在皇宫来去自如，这偌大的天下自然无人能寻得我们的踪影。”女子自负的笑靥惹得怀中人一阵心动。 
“劳烦通告了。”那女子轻松地一点脚，霎时便消失在渐渐小下来的雪中。  
房中独剩的少年轻轻地勾起笑，用冰冷的手指又点起一枝烛。那如水的秋眸中久久摇曳著两道不愿熄去的烛光。 
高傲的笑重新回到嘴角。淡淡的红晕染开，那数日未展开的眉头不再隆起。 
少年吹灭了烛火。在暗中轻笑。 
桐，永远只是他一人的。 

红色缎带装点的正门显现出一派喜气。 
皇室的婚礼简直有准备不完的事。 
奴才们进进出出地忙着。 
太监宫女们都低着头，有时不小心撞上，只埋怨地对上一眼便又散开了。 
大皇子的好日子可没人有胆给弄砸了。 
“挂偏了，左一些，唉，又太左了往右。”老嬷嬷踮着脚尖指挥着小太监挂彩灯。 
婚礼是奉旨成婚，吉日就在当下。只有匆匆三天时间准备。以至于离行礼时间近了，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办好。 
偏偏这个笨手笨脚的奴才连只彩灯都挂不好。 
“手脚利索些！误了时辰，小心主子扒了你的皮！”老嬷嬷急了，叉着腰发怒。 
那太监年纪还小，没见过大场面，今个儿皇子大婚，刚给调派过来，是个新手。本来就紧张眼下又被人训斥，手一抖彩灯没挂好，人也身形不稳地从梯子上摔下来。 
宫女们惊恐地散开，却没见着意料之中的画面。 
胆大的奴婢先睁了眼只见，一位一袭白衫的公子单手截住彩灯，顺带救下了小太监。 
“桐的大喜日子不能就这么被败坏了。”白衣公子扬起一抹轻笑，放下惊呆了的奴才。在众人的惊呼中越上墙头。 
“月，去訾那瞧瞧吧。”墙头还立着一个人影。听声音是个男子。 
“嗯。”白衣公子搂着男人的腰，一踮脚便不见了踪影。 
“看什么看？”嬷嬷第一个回神又大着嗓门催促众人干活：“动作快些！” 
大喜之日，参加婚宴的皇亲国戚数不胜数，高手自然也是如云。刚刚那两位神仙般的公子。想必是迷了路的贵客。 


珠花、耳环、如意、发簪尽是女子的用物，这让洛壮有些眩晕。 
“你确定么？”他的手里沁出了汗。要说他自己到不会反对这种决定，只是…桐被蒙在鼓里会不会… 
“除了这个办法没有法子了。”皇甫訾一脸轻松地把玩着从皇冠上垂下的发丝。谜似的双眸紧盯着眼前的这张脸。 
“穿上。”递过红色的喜袍，却被洛壮一把拦住。 
“这样真的好吗？”他仍在担心大儿子的感觉…会不会受太大刺激？ 
越过洛壮的阻碍接过衣裳，噙着清冷的笑换上金绣凤的新娘装，又披上喜帕。 
“咚”门被推开。 
皇甫訾锐利的目光如锥般射向门外，却在看见来人后吃了一惊：“皇兄！” 
理应出了京远走高飞的两人居然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洛壮也吓了一跳，急忙跪下行礼却被皇甫翰一把扶住。 
“我出了宫便不是皇上，景帝已经驾崩，活着的是翰。”握住身边人的手莞尔一笑。洛壮一愣随即也笑了。 
皇甫訾不甘示弱地上前一步，搂住洛壮的腰。 
 “訾。”很久没见弟弟的皇甫翰唤了一声。 
皇甫訾蓦地抬头撞上一双灿若星辰的眸。 
轻轻勾动嘴角。 
皇兄…也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你们怎么会回来的？你们不是出京向南去了吗？” 
“我们走得慢，想现在京住上一年半载的，再去南方。可又被事耽搁了就决定在京都附近住下。每年去南方巡游一次。刚刚听说桐要成亲，便想着回来凑个热闹。”皇甫翰抿着唇解释。要不是身边这个醋坛子让他们的行程一再耽搁，恐怕这会儿他们抵达江南,并定居了多年了。 
“这位是？”公输月见皇甫訾身后站着位凤冠霞带新娘模样的人，觉得有些奇怪。“这不会是桐的新娘吧，不是礼部尚书的长女么？怎么会在宫内？” 
洛壮不知怎么回答，手肘戳了戳一旁的皇甫訾：“你解释。” 
“其实…”皇甫訾笑着开口，却被沉默了许久的人儿，用行动打断。 
那身材颀长的新人倏然揭下喜帕，一张绝美的脸孔赫然出现。 
“你是？”翰已出宫十余年，这宫里的人自然不认得多少了。可这张脸和皇甫訾年少时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含着凌厉之风的凤眸，飞入颞骨的柳眉，高挺的鼻梁，紧抿的淡粉色薄唇，形状美好的下巴…… 
一切都与红妆互相映衬，让少年动人的外貌，更溢射出琉璃色的光彩来。 
和訾过分相像的一双瞳让公输月和翰都能一眼认出眼前人来，共同生活了十年的默契顿时发挥了作用，两人同时惊异地出声：“烨？”

离开时，两个孩子都还小，可如今站在面前的烨已俨然是一个少年了。翩然而立的优雅气质丝毫不逊皇甫訾当年。相反，较訾当年的阴戾，眼前人更多出一份惹人怜爱的清柔。 
作为长辈的月和翰不由地流露出宠溺的神色，可转念间便被这种奇怪的设定吓了一跳—— 桐结婚，烨怎么会穿成这样在訾的卧房？ 
 “这个…这个说来话长日后再与你们解释。”皇甫烨看出了面前人的疑虑一句话摆平所有问题。 
“什么时辰了？”他连声音都含着隐隐的笑，仿佛世间最美的瞬间都被他如数捕捉。那上翘的唇角让呆立不解的两人更如雾里看花，始终不知所以。 
“时辰快到了。我送你去尚书府，那不知道要到哪去找新娘送进宫，大概乱成一团了，你去了一定被当作救命稻草。”洛壮不再踯躅不定，揽住皇甫烨的肩想带着他偷偷潜入尚书府。 
“我自己…咳咳…自己去便好。爹，你也要准备一下。迎亲的队伍接到了新人，就会立刻折回来。”皇甫烨太过投入，以致没有发觉喉咙已经不受控制地泄露出咳嗽声。 
公输月皱起漂亮的眉，烨的咳嗽声让他觉得有些异常，迅速扣向少年的右手，却被轻易躲开。惊讶于少年动作的迅速，逆了掌风向内再次扣住脉门。 
烨的神色一紧。他年纪尚小自然不是公输月的对手，眼下脉门落入人手，想要挣脱却是不可能的了，只好悬着心、屏住呼吸等着公输月开口。 
“不必准备了。”公输月的语速不慢不紧，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气势。从他平静的表情中，众人什么都看不出来。黑如曜石的眸底未曾起一丝波澜，可是牡丹色的绛唇却一直紧抿着。 
许久他才再次开了口：“尚书府你不能去——确切地讲现在除了在床上躺着，你不能做任何事。” 
皇甫烨冷冷地抽回右手，轻轻瞥了一眼这个传闻中医术过人的男人。“不要。”简单的两字否定了公输月的全部提议。 
消失在眼底多年的玩味充斥了整个瞳孔。看着这个孩子，唇尾高翘，骄傲地勾出一抹笑来。 
回头看向皇甫訾，挑衅般开口，“你就是这样照顾你的儿子的？” 
皇甫訾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流动，流露出不满与躁动，只要这个男人出现就总是没什么好事情。 
“月！”实在看不过去两个人碰头就杠上的场面，也不明白公输月突如其来的挑衅，皇甫翰拉拉公输月的下摆示意他不要太过分。 
“啊，我成了恶人了？”看见皇甫翰皱起眉，摆出撒娇般尴尬求饶的表情，公输月宠溺地一笑，“这小子身体状况糟成这样，这个当阿玛的人却由着他这么胡闹，我只是替你尽兄长之责，怎么，有错？” 
“身体状况？”皇甫訾漂亮的柳眉蹙起，洛壮的脸色骤然大变。 
“呵，这小子现在能这样站在这里，上天已经对他不薄。”拂袖笑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奢望着去经历一场需要花费气力与精力的婚宴，简直是个笑话。”端起茶润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和皇甫訾简直是一模一样，看得他一肚子气。 
“烨。”大概是觉得公输月的话有理。许久的沉默后，皇甫訾抬起头，那属于父亲的严厉眼神中带着某种怜惜：“听话。” 
这个孩子让他不舍得大声，倔强得令人心疼。 
“我要去。”皇甫烨的声音很小，却带着不意外的决绝。 
这个噙着淡笑的少年，只轻轻一转首、一回眸，就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落下泪来。 
那黑色凤眸中的期待太深太深，仿佛此行就是今生的目的，谁都无法阻止。即使努力只是毫无意义的执着，结果仍会让他绝望也绝对不会有一丝后悔。 
“放弃吧，不管你怎么做，桐都不可能有一个完美的婚礼。”大概了解了情况的公输月，声音依旧平静，可手中的白瓷茶杯却骤得破裂：“任性只会使你自己的境况更糟，何况你的身体根本不允许你像现在这样站着。”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似乎没有荒废武功，可内力的厚实并不能成为他任意胡来的理由。 
痨病。要治愈不是不可能，但必须要快。一计上心。 
云淡风轻的一番话，让皇甫烨苍白的脸更白了几分。 
“要不要打个赌？”擦拭着被溅湿的手，公输月无视众人的明示暗示径直走向僵站的皇甫烨。被茶水溅湿的手搭上皇甫烨的右肩。 
“我们就来赌一睹——你能不能走出这扇门。”挪开手，公输月的嗓音变得极柔，微眯的眼中闪着不明的光芒：“如果你能，那么你就可以去尚书府。” 
皇甫烨一愣，随即笑了。 
抬脚迈出一步，想要跨过门槛，却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那充满希冀的凤眸，在主人倒下的瞬间忽得失了光，蒙上了一层淡灰色的绝望。 
伸手扶住软下来的身子，公输月紧绷的表情稍微放松。 
“烨！”洛壮和皇甫訾担忧地冲上前却被月拦住。 
“扶他去床上，我只是和着茶水下了一点轻微的麻药，他除了不能动弹外，没有任何问题。” 
瞥了一眼门外：“你们去尚书府，阻止那该死的婚宴。”公输月转头对不知所措的两人道。并示意翰将随行携带的药箱拿过来。 
“雪也止了，我和訾一起去。”皇甫翰递过药箱，也随着皇甫訾向尚书府匆匆去。 
拔出针灸用的金针，公输月望向动弹不得的少年：“我会先用针封住你的几个大穴缓解麻药的药性，你别运气，放松。” 
皇甫烨削瘦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任由公输月在手腕上扎下数根针。 
“会痛么？”在脉处行针会有很大的痛感，可少年并没有出声，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不痛最好，接儿媳显然下来会很痛，难受的话可以喊出来。” 
接下来，除了在脱下红色的外袍时稍微皱眉外，少年再也没有反应。 
他能够想象沙漏中的流沙一点点流下来的样子，那个时辰大概永远都不会到了。 
“这样会痛吗？”轻轻按着胸骨。半晌都没得到少年的回应。 
抬头看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却被那种神情…惊得忘了行针。 
两行透明的泪从少年的眼眶中缓缓落下，滑过白皙的颊留下淡淡的水痕。泪珠滴落在锦缎制成的枕上，晕开两点淡色。 
烨…在哭。 
“喂…”除了这个音公输月发不出别的，许久才妥协般地侧过头：“想去么？” 
少年的眼珠滞碍地转动了一圈。 
“你的身体很糟…不能去。” 
皇甫烨眼里的光闪烁了两下。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皇甫翰一行人抵达尚书府时，花轿已经折回了。 
三人在惊愕中又匆匆返回宫。 
一切都已布置妥当。 
皇帝皇后并列坐在新人面前。 
新娘被红色喜帕蒙着脸看不清表情，而皇甫翰，脸上除了伪装出的快意的笑容什么都没有。 
烨最终还是没有出现，听说是卧病在床无力参加。大概是胡乱找了个借口，只是不愿参加而已。烨虽从小身子不好，但武功底子深厚，还不至于一场小病便让他卧床不起。 


在暗处紧紧攥住皇甫訾的手，洛壮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烨这会儿应该在公输月那儿。 
翰已经过去了，一会儿，等一切结束后就会过来告诉他们烨状况。 
可问题是，若真如烨所言。那么尚书府的小姐已经与心上人私奔，而原本替代其位的皇甫烨又卧病在床。那眼下垂首敛姿站在他们面前的..到底是谁？ 
“一拜天地。”不知主子们心事的司仪吊起嗓子鼓着气，高声喊着。 
皇甫桐扶住身边的新娘，稳稳地稽首。 
身旁人的手很冰，握得很紧，骨头硌得他生疼。 
“二拜高堂。” 
洛壮不安地望了一眼假笑着的皇甫訾，随即也坐正了。 
“夫妻对拜。” 
牵起新娘的手，桐觉得有些后悔了。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尽是那张浅笑着的俊脸。 
“你要幸福哦。” 
少年似乎这样说过… 
那他的回答呢？他的回答是什么？ 
努力回想着，却怎么都忆不起自己的反应了。只记得当时，少年星目含泪，转身便走。 
那个答（百度）案…不用想，便知伤人甚深。 

半花半月半人间，玉屏烛扇掩华年。 
醉忆此生一厢梦，但求来世两边天。 
少年曾借醉赋诗，朱唇的若其丹，凤眸流转间便写下这深深的怨。 
“我们成婚吧。” 
一切似乎都是从少年任性的请求开始的，也势必要以他的“喜事”作结。 
“夫妻对拜。”司仪的声音已带着微微的颤意，喜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笑着。 
皇甫桐却面色突变，僵直地站立，迟迟不愿弯腰。 
“夫妻对拜。”司仪咳了咳再次提醒道。 
怔怔地望着他的新娘，被那双纤长而骨感的手一扯才转过身来，闷闷地低头。 
抬头才发现自己竟落下泪来。 
“礼——成。”司仪尖锐的嗓音让全场静了一瞬，随即都鼓起掌来。 
宫娥们簇拥着新人，笑语盈盈地到了房门前。 
按规矩，新娘该进房等待。 
新郎则需向贵客敬酒，宫里和民间的习俗不同，是不需照床的。但新郎到了子时才能入房。 
皇甫桐被欢笑着的宫娥簇拥着出房。 
公输月和皇甫翰都到了，皇甫訾和洛壮看上去很不安地踱来踱去。 
皇甫桐勉强扯起嘴角上前敬酒，却见皇甫訾对洛壮使了个眼色。 
洛壮深深吸了口气，笑道：“桐，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还是回房陪妻子，酒你少喝。外面…父皇和爹替你应付。” 
皇甫桐皱了皱眉：“这恐怕不妥吧。” 
“什么妥不妥的，让你去你就去。”公输月摆弄着及腰的发，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却在暗处攥着拳头满手皆是冷汗。 
转头看了有些熟悉的男人一眼。皇甫桐不再说话，向皇甫訾和洛壮投去疑问的眼神。 
皇甫訾没有向他解释来人的身分，而是催促一般地让他进房。 
虽然弄不清情况，但大批的来宾也确实让他穷于应付。 
在洛壮的注视下，皇甫桐匆匆谢了席。回房去了。 

红烛摇曳，瑞脑消弭。 
他的新娘端坐在床上，六个喜娘分站两旁，捧着喜秤、交杯酒、红枣、花生、桂圆。 
“都下去吧。”拿起喜秤，却迟迟没有挑开喜帕。 
少年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他的神经，让他在这种佳人在座的情况下，闷得无法呼吸。 
少年的浅笑像极了罂粟，淡淡地开过，默默地谢，却在不经意间留下了深深的毒。 
转头对一屋子的奴才下了命令。 
奴才们虽有疑却没人敢提。 
为首的喜娘胆子最大，沉吟了半晌，跨一步上前道：“主子，奴婢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新婚之夜，一切得按规矩办事，可想要劝阻主子，还是要得到准许才是。 
皇甫桐目里含火，连声音都是压低的：“你觉得该说就说，不该说就免了。” 
见大皇子面容愠怒，喜娘惊恐地行了礼，按照吩咐出房。 
偌大的房间便只剩下皇甫桐与端坐着的新娘了。 
皇甫桐没有揭开喜帕，而是径直走向床，坐下。 
他想，有些话他必须要说。 
“你叫笙是么？” 
新娘不作答。只是羞答答地低下头。 
皇甫桐全当她默认了，继续说：“往后的日子你我便要同舟共济了。”他顿了顿：“有些话，我不得不说，我心里有人，不是你。”那姑娘身子一僵，像坐不稳似的摇了几下，才伸出一（百度）手撑住床沿。 
“那人离我很近，可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对刚拜了堂的新娘说这个，皇甫桐觉得自己很残忍，可短暂的痛总比终生的遗憾要好。他在拜堂时已经后悔，那个少年早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他的心——左右着他的心跳、呼吸甚至思想。 

可就在刚刚——他低头的瞬间…一切就都晚了。 
不过这样也好，莫名其妙的感情会毁了烨也，会毁了他自己。 
“我没办法和他在一起，更没办法忘了他。所以…我选择了你。”皇甫桐的心痛了，不是如拳擂胸的闷而是若被针砭的疼。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选择眼前女子的原因，不为别的，只是女子灿若星辰的笑眸与那个清冷少年，撒娇时的笑眼有着太多的相似。所以在茫茫人群中，这个姑娘才会将他深深吸引。 
他不能不承认，新婚礼堂上拜堂的瞬间…他对那个任性的少年是有着期许的。 
狠狠地推开对方，正是因为坚信他会更狠地抱住自己吧。 
原来，比起少年，他是那么的…口是心非。 
苦笑着，皇甫桐低下头：“你不懂也好，不能理解也罢。我与那人一起长大，心里、脑子里，满是他的影子。你——我一直想要用你来做替身…让我忘了他，可是…我现在才发觉，你不是他。这世上也没人能替代他。我爱他。”眼眶涩涩的，欲哭无泪。他觉得自己在说胡话，胸中却顿时开阔，舒服得很。 
从来没有这样坦白，在心中压了许久的一片乌云渐渐飘走。 
再抬头时，已是双目清明。 
“所以，今后我会待你好，只是同房一事我办不到，如果我这么做了，无论对你对他都不公平。” 
那女子闻言，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摇晃着起身，走至桌前。 
想要扯下喜帕，吃力的抬起手。 
“你？”罪恶感让皇甫桐不由地走向新娘。 
却见那人向后栽倒，眼疾手快地扶住软下的身子。 
喜帕悠悠的飘落，新娘的发髻摹地散开，珍珠玛瑙落了一地，噼里啪啦地散开。煞演了一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戏。 
抱住怀里的身子，急切地喊着女子的名。却在看清楚那人的容貌时，由“笙”硬生生地改成了“烨”。 
少年的眸子亮着，朝他一笑，便脱力地瘫软在宽阔的胸膛里，没有动静了。 
“烨！”来不及多想抱着怀里的人，轻轻地放在床上。 
把了把少年的脉，弱得吓人。 
一时间六神无主。 
烨怎么会身着红装出现在房里。这么说刚刚和他拜堂的人是烨？ 
那么方才的一席话？少年岂不是全听了去？ 
“烨！”虽然心存疑惑，但当下把少年唤醒是最重要的。脉象甚虚，不知是否是中了毒。 
“烨！”掐着少年的人中，想让少年清醒。 
皇甫烨吃力地睁开眼，桐忙扶他起身，在其背后贴心地垫上一个软枕。 
“你怎么会在这。”见少年稍微缓过神皇甫桐忙问。 
“我说过吧要和桐成亲…现在…当然要履行诺言。” 
“什么？”汗从额头渗出来，暖炉让整个房间都很温暖。“成亲！你到底在胡闹什么？笙呢？笙去了哪里？”紧紧抓住那人的肩，也顾不得自己是否会弄疼了他。 
被抓得很疼的烨楚起了眉，却很快笑开了：“笙？你刚刚说你心里没有她。”虚弱的笑靥上划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你还说你爱的是我。” 
“你…”被少年轻声却咄咄逼人的话呛得无法回绝。皇甫桐只好干瞪着眼睛：“告诉我！笙去了哪里？是不是你？你把她弄哪去了？” 
“我？”皇甫烨像是怀疑起自己的听力来了，微眯的凤眼忽然睁大：“你是说我吗？” 
“是不是你把她…” 
“是！”扯起骄傲而不近人情的笑：“是我把她禁足了。对了，我不仅把她禁了足，还使了手段让她永远不能出现在你的面前！” 
一场欢喜，一场空。 
刚刚还满是蜜意的人，忽地冷下脸来，这让皇甫烨觉得可笑。 
他的执着就换来这个结果么？ 
“你把她怎么了！”自知胞弟毒辣的手段，皇甫桐不由地放大了声音。若那女子真被烨所害，那么自己就真的负了她。 
“我把她杀了。” 
皇甫桐的脸色更阴沉了。 
烨却不顾这些，他想要挑逗对方的耐心轻笑出声来：“我不仅杀了她，还把她丢去了护城河，让她永远沉在河底，让她尸首无存…你哈哈哈哈哈…永远不可能再见她。”少年语末竟狂笑起来，笑得泪都出来了，一种莫名的疼痛侵袭着他，从心脏起散至四肢百骸。 
望着少年，皇甫桐的心有些凉。“你…怎么这样狠毒？” 
“我狠毒？”少年被这种定位惊了一跳，抬头看着日日入梦的人恍惚道：“你说我狠毒？” 
皇甫桐黑色的瞳猛地一紧：“你要怎么对我…都无妨，何必、何必牵扯到无辜的姑娘身上？” 
怎么对我都无妨？ 
皇甫烨的表情僵住了… 
他能怎么对桐？除了爱他还有力气作别的事吗？怎么对？他舍得怎么做？又能怎么做？ 
“你不该…她是无辜的。”皇甫桐后退了几步。 
无辜？那女人是无辜的，那么他呢？他就是死有余辜么？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他在自己给自己掘的坟墓中躺了十七年…也是时候解脱了。 
默默垂头 
仍然不死心地喊那人的名：“桐，别离我那么远…过来。” 
皇甫桐痛看着少年憔悴的泪眼，犹豫了一刹，终于还是抵不住少年连续滴下的泪走到了床边。 
“你坐下来，好不好？”皇甫烨的声音忽得轻了下去，仿佛说话是很吃力的事情一样。 
“烨，你中毒了？”胞弟的脸寥白得吓人，又想起前刻虚弱的脉象。皇甫桐顾不得进一步追究，慌忙坐下，紧紧握住少年冰冷的手。 
“毒？”迷茫地抬头，望进皇甫桐的眸里。那双瞳深得像要把魂吸进去一般。 
他的确是中毒了。 
“你的脉象很虚，像是中了什么毒。” 
“嗯。”少年艰难地侧过身贴着皇甫桐的耳朵：“我知道那是何毒。” 
“什么？”声音太轻，皇甫桐听不清。 
少年一笑，瞥眼，不再看他，自言自语道：“那毒叫‘皇甫桐’。”这辈子都解不了了。” 

“烨？”见皇甫烨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了，皇甫桐急了。 
“你…我…我立刻传太医…你在这躺着…哪….哪都别去！” 
倏然起身，慌慌张张地开门，刚出去就迎面撞上了怀抱着药箱的公输月。 
头也不抬地继续往外冲，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扯进了房。 
“放开！” 
“闭嘴，否则我就毒死这小子。” 
“毒是你下的？” 
皇甫桐瞳中含火。 
公输月目中凝霜。 
剜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那门口呆立着急疯了的人，兀自除下皇甫烨的衣物。 
“咳…咳咳…咳”皇甫烨抓住公输月的手，示意他慢些行针。让皇甫桐近床。 
被点名的皇甫桐疾步走向烨，担心地望着少年苍白的双颊。 
“桐，你离我近些。” 
闻言忙俯下身子，任少年微热的呼吸扫过鼻尖。 
少年不说话，只伸出手仔细地抚摸着眼前英俊的面容，久久凝眸，像是要把这人的影子刻入心里，随他一起走。 
公输月看着少年近乎贪婪的眼神，一时间入了神。曾几何时，翰也是这样伸手绝望地抚着他。那种表情就像深陷黑暗而茫然不知所措的迷途人突然看见了一盏灯… 

烨觉得悲哀，却在望到桐眼底的慌张时，意外地感到了幸福。 
那个人会着急，是不是表明他还在意着自己？ 

这病入了骨，治愈的希望渺茫。虽然公输月不明讲，但就那拼死挽留，不让他参加婚宴的举动看—— 
无论天公如何垂怜，他此次都是凶多吉少了。 
桐的心太远隔着纱，让他无力再去抓。可桐的模样、形容、笑貌他还抓得住。只要狠狠地看，拼命地想…总会带走些记忆的。 
本以为自己听到了的桐的心声。 
可一句“狠毒”，一词“无辜”就足够让他飘移不定，死上一万次了。 
他守了十七年，等了十七年，争了十七年，爱了十七年。 
到头来，即使失去了一切，至少还有一段记忆，一场梦。便也不枉此生了。 
“桐，咳咳…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别说难听的…我狠毒…我已然知道…你说些夸我的好不好？像是…咳咳…咳咳…”喉头一阵腥甜急忙去压，却不料被涌上的血呛得连连咳嗽。 
皇甫桐轻轻地拍着那瘦削的背。 
“你…讲些哄他的话吧，此刻不讲，以后…没机会了。”默默地垂下眼，提醒着身边的皇甫桐。 
这是什么意思？震惊地转脸望了一眼公输月，在看到对方强抑的泪时才忽然醒悟。 
“他怎么了？” 
公输月不说话。 
“你到是说啊，烨到底怎么了？不是中毒么？” 
“若只是中毒倒还好些。他害了痨病。看这情况应该是半年前的事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万幸了。” 
虽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仍在听到实情后，忍不住一阵眩晕。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从半年前起，烨便纠缠着他要求成亲。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数月前的那晚，烨会那样伤心。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烨会迅速消瘦，憔悴不堪。 
他开始读懂烨的浅笑，烨的执着，烨的努力，还有烨的诗。 
半花半月半人间，玉屏烛扇掩华年。 
醉忆此生一厢梦，但求来世两边天。 

很难想像一个舞象之年的少年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般绝望的诗。 
此生有这一厢梦可忆夫复何求？ 
但求来世莫再相逢，各守一边，相隔两面天。 
少年的心意这般真挚，少年的心愿苦楚婉凄。他皇甫桐竟这般顽固不化，迟迟不懂他的心。 
是男儿身怎样？是弟弟又怎样？ 
浮生若梦，人生苦短。 
若被伦理常德束缚怎能求得幸福？ 
从头到尾，他都在责怪烨异想天开，现在才发现真正执迷不悟的人是自己。 
“桐。”虽早已自知命不久矣，可从旁人口中听得又是一番打击，呼着那人的名却迟迟没得到回应。 
皇甫烨觉得眼睛酸得很紧闭了一会儿，等再睁开时竟看不见光了，清澈如泉的瞳子迅速黯淡。 
睁大眼却只模糊地看见挤进眼眦一抹惨淡的白。 
“桐。”伸手摸索着，落入宽厚的掌心。 
呼吸着熟悉的味道，少年的清美面容上有了笑，却仍带着怯弱和不安：“桐，和我说说话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 
“烨。”泪水已经占据了眼眶，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烨，我爱你。” 
“你…”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骇人的消息，突地颤抖起来，转念又想，许是桐为了安慰他而说的假话，这才安了心，重新贴着梦寐以求的胸膛，静静地听着厚实的心跳。 
皇甫桐的心猛地一酸。骄傲孤绝的烨从何时起变得这般不自信？ 
那总含着不可一世光芒的眸子竟含着这种脆弱。自己真的伤他至深。 
“桐，你…”皇甫烨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你再说一次好不好？” 
桐再也把持不住地落下泪来：“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苍白的双颊泛上淡粉，唇尾微翘露出幸福的笑。 
即使是谎言…他也真的很满足了。 
双手忽然有了力气，环住皇甫桐的脖子，回光返照般地坚定印上一吻，久久不愿松开。 
这一吻惊了公输月，他忙封住少年的几个大穴，扭头对这皇甫桐道：“不要让他满足，要让他觉得还不够！” 
若少年此刻昏厥那便真是回天乏术了。 
皇甫桐闻言，忙推开少年：“从今往后我们便厮守在一起。不再管世俗伦理。等你好了，我们也有了夫妻之名，便求父皇准许，出宫游玩，除了你我再也不会看一眼其他人。”皇甫桐紧握着掌中的手，从未出口的山盟海誓脱口而出。 
可少年仍像是没有听见这一番话，木木地盯着天花板，没有一点生气。 
公输月甚急，一握脉一探息。才发觉少年已然昏死。脉象全无了。 
抽出随行的金针猛刺少年的太阳穴，又命皇甫桐力掐人中。 
却半晌不见动静。 
怔怔地望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长长舒出。 
皇甫桐见公输月不再急救，猛地明白过来，把了把脉，又探了探呼吸。一时间如五雷轰顶，动弹不得，他的烨…不在了。 
“烨，烨！”轻拍着少年的身子，却怎么都得不到回应。 
刚刚还在说话的，刚刚还对这他笑的少年，如今静卧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像个娃娃。 
从小他便要烨听话，不要任性。 
眼下烨安静得很，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乖巧。这却令他痛不欲生。 
他宁愿少年睁开眼搂着他的脖子撒着娇，让他做着做那。他宁愿少年嚣张跋扈地赶走一切接近他的人，他宁愿少年任性而不听话…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躺在这的，是他自己。 
了无生气。这真的不适合这个清冷绝美的少年。 
烨。桐失了魂般的两眼无神，只紧紧抱着怀里人。 
门外的喧闹声已渐渐低下来。 
已经过了子时，前来贺喜的宾客大都回去了。 
偶尔的几声笑语，非但未能让这凉夜显得热闹，反倒平添了一份寂寞。 
皇甫訾和洛壮应付过门外的来宾，携着心神不宁的皇甫翰匆匆赶到新房。 
才推开门，便见皇甫桐紧拥着烨默默地坐在床边。 
心中顿涌上不详之感。 
“桐，烨他怎么了？” 
被叫的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他的思绪早飘到十三年前那夜。 
两人并肩在皇甫訾与洛壮门口觇视，却因他的一时疏忽差点被发现。 
争论之间 
小小的烨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时的自己什么都不懂，更别说读懂烨埋于戏谑中的真心。 
“你怎么和哥哥亲亲？” 
“弟弟本来就是要和哥哥亲亲的。”烨毫不含糊地侧脸又亲了他一口。 
“是…是吗？” 
“当然是。” 
从那一刻起，他皇甫桐的一颗心大概已经乱了分寸了吧。 

“桐。” 
初次听到烨这样喊他也是在十几年前。 
他曾因这个称呼而和烨争辩僵持，结果是以他的妥协为结。 
其实，多少次的妥协，都是为了小小的烨那个骄傲而满足的眼神吧。 
时间推移，少年的容貌依旧绝色，眼神却由满足变为宠溺与温柔。而他呢？早不是那个对少年百依百顺的天真幼子。 
他的疾言令色让少年黯然，他的冷若冰霜让少年绝望。 
然而，一个人的死亡并不能代表一段感情的结束。 
少年用以自嘲的一厢梦从很久以前就已变了质。 
他死死守着的从来不是一厢梦。 
…… 
在一段感情中，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死亡。 
而是在一方离开以后…倔强冷情的另一方才猛然发现，他爱他。 
“桐！” 
突如其来的呼喊如同在耳边炸响的惊雷，让皇甫桐生生地打了个激灵。 
茫然地看着来人。 
洛壮的心沉到了谷底，紧紧抱住失魂落魄的桐，轻声安慰着。 
许久，才听到怀中的少年闷闷地哭出声来。 
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化为凄厉尖锐的哭喊，盘绕在梁上，久久不愿散去。 
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在落着雪的夜里，与洞房花烛的气氛格格不入。 
爱情来得快，守得久，也走得匆忙。 
一瞥眼、一转眸，便是一生了。 

洛壮垂泪，抱着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的桐，皇甫訾说不出话来，凤目含悲，撇过脸落起泪来，而皇甫翰则站不稳地扶住墙，咬着下唇… 
房间充斥着生死离别的悲。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除了… 
除了一脸不知所然的公输月。 
“你们在干什么？”公输月一头雾水。 
他只是说难救，可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小子归西了呀。 
这一屋子的人，大大小小的都摆着一张哭丧的脸，是做给谁看的？ 
“月。”手脚发冷的皇甫翰紧握住公输月的手，不住地发着抖。人生苦短，世事无常，他忽觉得一切皆是空，竟有些庆幸当初所作的决定。 
红尘之中的幸事，莫过于两厢情愿，厮守终生。 
“你们哭什么？”公输月的嗓音平静得很一点都不像是打击过度，神志不清。 
“月，你的意思是？”皇甫翰相较之下，还算冷静，有些欣喜地看向身边人。见那人眼中含着认同的笑，便知事情有了转机。 
“你们都让开。” 
一家三口皆一愣，不约而同地止住哭泣望向发话人。 
“你们还让不让我救人？”公输月佯装生气地蹙额。 
他的话让沉重的气氛一下子明朗起来。 
“你是说烨还有救？” 
“现在他只是休克。要不是你们挡在床前哭，这会儿，说不定已经醒了。” 
皇甫桐忙将烨放平，让出空位，让公输月坐下。 
公输月从怀中掏出白色的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放进烨的口中。 
不一会儿，床上人的胸膛便开始有了微小起伏。虽然不大，但也足以让绝望的桐欢喜万分。 
拿出金针，刺向几个大穴。 
少年惨白的脸色也渐渐好转。 
适时地拿出深蓝色的药瓶倒出一颗白色药丸，让皇甫烨吞下去，又输了些真气。公输月松了口气。 
“烨他好了么？” 
“刚刚吃的药丸只能吊命，不能治病。”拿出纸笔不慌不忙地写下一个方子。“痨病是沉疴，来势汹汹不是十天半月便能治好的，还需好好调养。按这方子抓药。一年后，给你们一个精神甚好的皇甫烨。” 
“哦？你这么肯定？”清朗的男声，却让一屋子的人都冷冷地打了个颤。 
此刻人人双唇紧闭，这声音传自梁上。 
屋内大有高手在，却无一人发觉。 
想这来人若是刺客，那么要取他们之中任一人的性命，定然也不是难事。 
“请高人现身。”武功上乘的公输月与皇甫訾下意识地挡在爱人身前。 
洛壮与皇甫翰则相视一笑，悠然地出列。 
他们可不比身边人差。若当真动起手来也不一定吃亏。 
梁上人一踮脚，像是落了地。 
一会儿房门便被推开了。 
公输月脸色一变。对这个敢于深夜闯宫的刺客的武功了的他已有了心理准备。可万没有想到此人竟敢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屋。 
是低估了对手，还是…另有阴谋？ 
将种种情况罗列而出，飞快地想着对策。却在看到来人后，惊得瞪大了眼。 
好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 
美人他公输月见得多了。 
如果说皇甫訾是妖艳，皇甫烨是清丽。 
那么眼前的这个人便真是媚到骨子里去了。若不是那凝霜的双目，恐怕有不少狂野之徒将打他的主意。 
可偏偏来人全身上下最要命的就是这双眼，若真只是媚眼如丝那倒显得庸俗。只是媚中含威，柔中带刚，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可即使是远观也足够让人被这惊为天人的脸惹难以呼吸了。 
美人不语只是轻笑，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发丝，毫无杀意。 
公输月一行人正想松口气，却又被美人身后缓缓走出的身影弄得警惕起来。 
待那影走至光下，才教人看清了这张刚强英俊的脸。 
公输月暗疑此人的身份，却见皇甫翰疾步上前猛然跪下，久久才喊出一句“父皇”。 
心中顿时一凉。 
皇甫翰的父皇那岂不是株他公输一族的元凶。 
清冷的眸子顿时燃上了一层火。 
皇甫訾也从震惊中转醒，扑上去问东问西。 
按理说眼前人早该在十五年前的一场病中驾崩，可他面前的的确是活生生的皇甫旬。 
且与他并列站着的美人是谁？ 
“儒麟余色 不归。”那美人受到了皇甫旬授意，悠悠地报出名号。 
这下公输月更无法沉默了。 
“师傅？” 
与皇甫翰异口同声地喊出声。 
想当年不归授武时一直带着铜制面具，只露出半边脸。 
相隔十五年，他非但未老反更多了份神韵。 
当年，月和翰都年纪尚幼，隔了十五年想要以前认出只看过一半脸的人自是不容易。 
此一经点拨，觉得这人与师傅真有几分相像。 
“父皇，儿臣不肖…”翰跪着转向皇甫旬。 
“往事莫提。”皇甫旬宠爱地一笑。对皇甫翰的事，他有所耳闻，也知道翩然立于儿子身边的定是其爱。 
想当年他自己不也是借病佯亡，随儒麟余色出京四处云游么？这样的他又有什么资格责怪儿子呢？ 
有的人属于皇宫，而有的人向往自由。 
一切皆是命。 
“訾儿，这是…”指了指洛壮。 
“这是我的皇后。”皇甫訾扣住洛壮的手。有转头指了指桐和卧于榻上的烨：“这是我儿，由皇后所生。” 
洛壮极为尴尬地红了脸。男人会产子，这是个笑话。 
不料皇甫旬倒不觉奇。大概是随着不归见得多了，他只轻轻一笑便不再语。 
趁着众人讲话的当儿，不归已替皇甫烨把了脉。 
看过公输月的方子，执笔添了几味药材，又拿出黑色瓷瓶，倒出些药丸递给皇甫桐，吩咐了服用的时间。 
一切皆妥，这才抬头看了看皇甫旬。 
说是烨已无碍，他们这对成心来闹洞房却误打误撞的“老人家”也该告辞了。 
临走，不归握住公输月的手，轻声道：“你若想要夺他的命，我绝不手下留情。” 
月一愣，他的杀意竟明显到，令不归不安了么？ 
想必那人也看出来了。 
扫了一眼皇甫翰，见他垂着头不言语。心里有了数。 
但仍控制不住自己，狠狠盯着那抹已飘然远去的身影，久久。 

此时天已快亮，月和翰匆匆道了别也都回去了。 
皇甫訾和洛壮折腾一天也都倦了，便出了房往寝宫去。 
花烛摇曳。 
映着烛光侧头望向少年的睡脸。 
这张熟悉的脸令皇甫桐怎么都看不够，不放心地凑上前试探了下少年的呼吸。感到手指被热呼呼的气息挠动才安了心，继续痴痴地注视着少年。 

这夜的花烛，整晚未熄… 

一年后 

“等等我。”皇甫奇迹的表情气鼓鼓的，施展轻功跟上却被那两人轻松甩开。 
可恶！方及十五少年不服气又追上去。 
“皇甫烨！你耍赖和大哥一起欺负我！”怒了，一踮脚又追出十几尺远。 
“皇甫奇迹你别想赖，说好了追上我们就带你一起出宫，是你技不如人，还怨我？”少年狭长的美目中带着傲气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弟弟，还想再嘲弄两句，被身旁人轻轻握了握手，心照不宣地一点头，转身不再搭理那黏人的小鬼。 

一个月后 
直愣愣地看着少年，皇甫桐紧张得不知手脚该往哪摆。外衣已经除去，少年直勾勾的眼神让他难以招架，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蹭”得脸红。 
少年缠上他的脖子，顺势将其压倒在床上。 
温热的呼吸喷吐在鼻间，有些痒。 
“我们…”还是不要了… 
拒绝的话被少年如数封入口，舌头被缠住，少年熟练的技巧让他沉溺于这个吻。津液顺着合不拢的嘴缓缓流下，蜿蜒成一道暧昧的银丝。 
等到少年放过他的唇，桐的脸已经成了水煮虾。 
扯着唯一的遮蔽物，少年的唇没有闲着，继续向下探索着这具身体。 
“呜…”敏感处被少年偏低的体温撩拨着，呻吟不被控制地从最终泄露。 
羞恼地咬住下唇，却被少年的手指阻挡。 
那双含笑的眸子蛊惑着桐，让他不由自主地沦陷其中。 
对于是双生兄弟一事仍心存芥蒂的两人之间情事甚少。 
若是有，那便必然会做个昏天黑地。 
你想，两人都正值青春年少，谁能忍个一年半载？若能，那人不是太监便是神仙。 
“桐。”轻轻动着腰，亲吻着爱人皱起的双眉，抚摸着弯月半绷紧的双丘。皇甫桐的体（百度）内紧窒得很，让皇甫烨不敢轻举妄动唯恐伤了他。 
“啊…”少年轻轻的抽（百度）动燃起了体（百度）内的一把火，酥麻让他忍不住喘息，雾气氤氲了双眼，脸颊爬上了不寻常的红色。 
皇甫烨是个活生生的人！怎禁得起心爱动之人的这番挑逗。 
少年白皙的脸颊一红，散下的发丝被汗水浸湿。 
伸手调弄着已然坚立的两点，惹得身下人一阵禁不住地战栗。 
“啊…啊…哈…不…慢…慢一点…”意乱情迷地喊出声，皇甫桐的理智逐渐崩塌，不由自主地环上少年的腰。 
掠夺地速度愈快，喘息声便欲重。 
受不了的紧握住被单，无奈手却被少年死死扣住，好容易挣脱开了左手，却又在少年新一番的掠夺下，只好攀上的那看似瘦削的肩。 
“你…停…停…” 
“你真的要我停？”少年因情欲而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格外诱人。 
“啊…啊哈…”被那人猛得一顶而弄得完全说不出话来的皇甫桐只能用那毫无杀伤力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少年。 
懂了身下人的意思，彼此心照不宣。 
少年加快了速度，又引来一连串喘息。 
猛烈地战栗着，忘情地喊着烨的名字，皇甫桐觉得自己快死了。 
一阵剧烈的痉挛之后… 
拥抱着的两人同时达到了顶峰。 
“桐。”拨弄着失神之人的发丝，皇甫烨的精神很好：“我们接下来去哪呢？” 
“不是说好去苏州？”回过神的皇甫桐仍有着深深的不真实感。 
“不去。”苏州那地方满地脂粉满地香，让这厮去了，那还不比那鸡入了黄鼠狼的窝？醋意萌生地眯起眼：“你想去那？” 
“我只是想往南方走，难得出宫自是要去远地看看。听说江南处处有水，四季如春。” 
“那我们就往南面去。”一抹笑染上了唇。 
江南四季如春，美人如云。这勾栏院自然也不会少，到时候随便弄两服药…那温存的时刻便不会少得可怜了。 
“何时启程？” 
“明日便走。”皇甫烨像往常一样搔着皇甫桐的痒痒，不料身下的人却突然起身趴在床边呕起来。 
“桐！你怎么了？” 
“我没…呕…呕…” 
翻山倒海的恶心让皇甫桐无力安慰着急的烨，眩晕让他眼前顿时一黑。 
“桐，我们…我们现在就回去。”慌张地替眼前干呕着的桐披上外衣。  
 
 尾声 

“怎么了？” 
见皇甫烨抱着衣衫不整的桐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洛壮弃了笔，猛站起来。 
近日，眼皮跳得厉害，此刻出现这情景让洛壮捏了把冷汗。 
“桐他突然呕起来，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会？太医看过了吗？得了什么病？” 
“我…没找太医…我…”一向冷静的皇甫烨语无伦次。 
洛壮慌得很，便先试着把脉。 
脉象紊乱，脉搏跳得厉害，干呕… 
这不是…呕这不是妊娠所有的反应么？ 
洛壮心中一紧忙问：“你们…你们可曾行过房事…是谁主动？”虽然尴尬，但这事必须要问清楚。 
皇甫桐面露窘色，倒是烨愉快万分：“爹，您的意思该不是桐有了身孕吧？方才呕吐莫非是害喜之症？” 
洛壮脸上一红，忽又像想起些什么似的：“桐，把右手伸出来。” 
一朵艳丽的紫色虞美人赫然冲撞入眼。 
“怎么样？”知道爱人无碍便饶有兴趣地发问，还凑过脸去看桐 的手腕。 
“放我下来。”压低了嗓音。 
完全无视，反倒抱得更紧。 
“最近…最近少吃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绕了个弯。这种事让他亲口说出来真的很困难。 
“还要注意什么？”皇甫烨的笑脸让皇甫翰的头闷得更低。 
“你…晚上注意些，别让他着凉。” 
“放我下来！”皇甫桐的情绪突然不稳定，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身体微微地发着抖。 
孩子… 
虽然知道自己也是由男子诞下，对男人产子不觉为奇，但是…他和烨是双生，生下的孩子就是背德的结果。 
“桐。” 
双生子之间是存有心灵感应的，烨能轻易地够感到怀中人的不安。 
“如果是在担心孩子，没有这种必要。” 
知子莫若父。 
洛壮的话让皇甫桐抬起了头。 
“如果觉得他很可怜，那你就更要对他好一点。”安抚地一笑。 
沉默席卷了三人。 
“多休息，你们不是出宫巡游么？好好散散心。” 
洛壮的眼神变得很温柔。 
“我会好好照顾他。”皇甫烨仍对怀里人“放下”的要求不闻不问。 
向洛壮投去一抹笑代替告辞。 
洛壮也抱以轻笑。 
执笔却再也写不出文章，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他们能走多远？ 
洛壮不知道。 
一张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三月春生三月更，四情寥落四季真。 
倘若一朝秋梦破，便教两人不离分。 

这是谁的诗？ 
结合了“一二三四”，东拉西扯，还起了“桐”这与诗意毫不相干的诗题。 
洛壮蹙额凝眸，半晌竟笑出声来。 
这不是烨所交的功课么？ 
前几天 
桐、烨、奇迹三人赋诗，说是要带数。桐和奇迹迟迟未交，烨即兴挥毫，不出半盏茶便作了此诗。 
诗名是桐想必是忆起与桐之间的一切，一时间产生莫名的感触。 

“桐，你说孩子长得像谁？” 
“桐，你说我们要起什么名？” 
“桐，你说孩子…” 
听着烨一声声不怀好意的疑问，皇甫桐将头狠狠mai（百度）入床铺。 
“桐…” 
“你闭嘴！”细若蚊声，却仍透露出掩不住的羞愤。 
“桐…”环住宽阔的肩膀，用下巴轻轻蹭着：“你说会不会也是双胞胎？” 
“咚” 
揉着额头上的包，皇甫烨仍然笑得很灿烂。 
他的洞房花烛才要开始呢！ 

马车渐渐远去，他们的目的地是江南。 
皇甫烨追寻了十八年的幸福…终于披着江南的柳絮，携着水乡的风，如那个午后的蝉鸣，带着天井里萱草般的锦绣香气，铺天盖地向他袭来。 
花烛，就像一种经历，一个留念，一场梦，那将深深地镌刻在记忆中，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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