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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梦的男人
作者：婆婆
前言
　　也许之前早就有在看这个文的朋友知道，《男人》是有第三部来的，所以才会我在《丢人》文末分明写下“完结”两字的时候，还回了“期待下文”的帖子。笑。觉得三是个世界通用的吉利数字。所以现在就来写这个第三部，讲这篇连自己也一并得瑟进去的文，完完全全地完结，不管最后结局怎样，您喜欢或者不喜欢，这个文再不会有续篇了（短番外则会按照实际情况考虑哈哈）。
　　毕竟不是每天守在电脑前写文的专业写手，所以不敢承诺什么一定会写。但出来混，终究要还的（囧），所以既然自己在哪里吊过人胃口，再怎么忸怩着想不写，也是办不到的。。。
　　其实我不怕被陌生人追杀，但是怕被原本喜欢的人鄙夷呢。。。（orz）
　　虽然曾跟人炫耀着自己是坑王，PC机上也存着至今还有近50篇的坑，但内心里，其实一直非常郁闷于无法完坑。
　　不管大家相不相信，对于我来说，不管什么文，最开心的，永远是写最后一章的时候。仿佛预见了被人说“恭喜完坑”时的开朗表情。
　　然后这个糟糕又纠结的文，竟然真的也有人在捧场，于是便还是因为洋洋得意而忍不住还是许下了承诺。
　　被人关注总是作出回应的开始，我做不到视而不见，便只有努力回应。
　　很早之前这个第三部是想命名为《空了心的男人》，结果一写下题目，自己心里就首先觉得难过，然后又怕太矫做，不希望大家觉得这是个悲文，所以在终于提笔的现在改成了《做了梦的男人》，听起来倒有了些浪漫吧，也不会像前两部那样，一听题目就觉得纠结。。。
　　开这么一个前言，是还有些话想说，希望婆婆妈妈的饶舌不会让大家觉得烦人才好。
　　为避免木原腔（说实话对这个我很汗），婆会尽量注意平和一点写法（这一部里也不会有太刻意的粗口咯，这个真是要教坏小孩子地囧）。
　　如果感觉能预见到这篇文的沉闷的大人，就此放弃看这篇文也无所谓。总觉得对某些孩子而言，也许这文在前两篇里结束才是对两人最好的结局。可能看过第三部反而更想咬死我也不一定。。。趴地。
　　只是，对于在看过前两篇后觉得《男人》实在是完完全全的贱文的大人们，请你们务必耐心地看完这一篇吧！这是婆婆写这文的希望。
　　我并不知道你们想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内容，但只是告诉你们《男人》也是可以不用定义为贱文的，就算最后还是没改变想法，但至少，这最后一篇，作为作者的我，并不是抱着犯贱的心态来完成它的。即使最终还是无法被人认同，婆也至少写得无愧于心。
　　这三篇中《送人》整个大纲比较明确，所以写完之后也自我感觉良好，但是在随后写的《丢人》里，大家一定会慢慢感受到我想要表达的那一种脱轨的感觉，因为自己也觉得有很多无法忽视的道德的东西，会很自然地在所谓的耽美的概念里起冲突。
　　比如同性相恋，也比如婚外恋，比如尹家凯打算用金钱来拆散别人的婚姻，比如大猫毫无羞耻感地介入陈的婚姻，而更可悲的是陈他眼里也根本没有对婚姻的概念，一切就像儿戏，只凭着直白的任性而来。
　　当然那也是作为作者的我自己的任性。
　　而也许其中最可恶的是明明知道自己是所有角色中身上背负的责任最多的徐强。对很多事，这个人也摇摆不定，但他跟尹家凯不同，他不喜欢思考，非常莽撞，是个自我中心的动物性很强的男人，因为爱情（姑且这么说，其实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我其实是一直想避免让人觉得他爱尹家凯，只是口头一直说，行为上却并没有付出多少，啊，啥？受虐就是付出？那倒是个另类的说法。。。
　　其实我想告诉大家的是，这家伙其实并不懂什么是真爱。（当然无爱也才会无妄，也是我自己所向往的境界哈哈）。所以才会成为大家口中的剑受，可其实这个家伙，我想并不是您想象中的剑人吧，因为我把前两部当作是自己的犯剑文，但是绝对没有把徐强同志定位为剑受哦~不过话说回来他并不是没有爱的本能，所以他其实偶尔也有些关心尹怨妇的心情咯。。。
　　曾经有一位这篇文的读者跟我说徐强是个好人，尹家凯配不上他。而我知道每个人对同一篇文章有不同的理解，也是件好事。
　　而私人来说，我觉得两个人都有缺陷，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一样。众生平等（哈），没有谁配不上谁的说法。
　　其实对徐强这个人，我也是不太待见的。他和尹家凯有些地方其实也很像，生性也是高傲的，只是气质太过草根（我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不过这个词据说现在流行）。
　　潜意识说不定有些叛逆造反的因子，也不够成熟，所以他没去挽回自己本可以挽回的婚姻，说难听点，这个轻易抛家弃子的小子，可能没有做男人的资格（所以人家之前一直是小受啊哈哈干笑。。。）按照兰心惠质的尹家凯同学的话来说，就是“真是有够贱的！”唉！所以，徐强放弃了他第二次婚姻这事，想说做得不聪明。（不过谁叫这是篇BL文呢？汗）
　　但另一方面来说，在耽美的世界里，有时候选择不明智的方式会比遵循着现实里看似最正确的的方式要来的真实。
　　如今这世道，种种不伦和丑恶的东西慢慢上了台面，也许，本来就会有一种想要与这个主流社会叫板的意思在。
　　曾经有一段时间很喜欢能为小部分人说话的李银河，但另一方面却也不认同的是她所主张的性向坦白，因为总觉得政 治的味道过重，听着便慢慢有些各应了。
　　的确，什么都不去顾及，便貌似有了冲破世俗的张扬。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也许是因为现在老了，偶尔有些消极的本婆，并不支持在所有场合里的无畏。明明可以随性而无忧地过自己的生活，却非要因为某些同类或不同类的支持者和煽动者的挑拨，勉强自己而自找麻烦，我不想有人因此受到愚蠢的伤害。但是可能偶尔还是忍不住会去考虑，不过总觉得应该把担心留给有必要担心的孩子。因为往往在很多时候，顺其自然反而不会偏离了文明发展的轨道吧。啊，总之存在即有道理。
　　即使是反抗即使是牺牲，也把它当作是一场嘉年华会，人生不是更有味道么。（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离题了。）
　　一家之言一家之言，见笑了。
　　还是回来这文汗，前面两篇里一开始就讲过让大家来拍的话，讲着讲着便貌似有变成被拍妄想的嫌疑，在听人说*这文真是有够贱的*时候竟也很犯贱地直觉觉得开心（这引用的可是文里的名句啊囧）。不过总的来说，大概因为文不够出众吧，写了这么多年，拍我的人还真不多，大家总算还是比我想象中温和啊！（感觉好象是在找骂的样子，苦笑，其实绝对不是的，婆是个脸皮极薄的人，是那种被人稍微拍个几砖会心情低落上半天的人。）最后还是想坦白一下，其实要写这一篇，我是很担心的，担心无法完成它。所以我会尽量，不会像《水之城》那样拖了，努力一口气写完它（一口气- -b）。。。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部开始于2月22小琼的生日，因为这文而认识，于是做了个顺水的人情。
                  千里之外
　　有时候觉得人和人真的是不能分开太远的！
　　尹家凯手里拿着刚收到的邮包，拆出里面的照片一张张看着，另一边听着电话里传来的，那个男人爽朗的笑声。这么想。
　　“哪，那个大象的那张有看到么？好不容易拍到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你不觉得很惊悚么？就像恁大一面墙横在你面前似的，啧啧，那叫一个震撼！……”
　　“哼，难得你会觉得拍活物开心。”
　　看着手上那张分辨了很久才确定是头象的照片，尹家凯回答得倒是有些言不由衷。
　　在半个月之前，被他们培训班一外籍客座教授看中，顺道带去非洲，这还没过多久，徐强竟开始突然迷恋起拍摄动物，原因据说是动物本身的缺乏镜头意识，所以出来的效果会相当自然。不过这小子也似乎没有认认真真地在拍，因为至少尹家凯这边是无法看明白他所谓的角度。但是却想要去纵容他。
　　“还有火鹤！整个爪都是红的，颜色可艳了，成片飞起来时，真他妈漂亮呵！只可惜那天装彩色胶卷的相机坏掉了，就拍了些灰色儿的回来，你这边是看不出来的了。不过那张朝人飞过来脑袋呼啦过去没拍着的这张你看到没，有没有觉得像异形？”
　　没什么事的时候徐强这小子喜欢窝在家里看碟，尤其是科幻片和恐怖片，这时候还真亏他能活用起来。
　　“倒是挺像你的。”
　　而自己的吐槽，引来的是他有些不高兴地反驳，骂着“尹家凯你就是嘴毒。”以及转而又释怀的笑声。
　　听在耳里倒像是某种女人撒娇似的嗔怒……
　　尹家凯干笑一声，抓起电脑桌上放着的一包烟，抽了一支出来，在桌上顿了顿点上火，吸了几口，一边听那人叽里呱啦地讲话，一边冷淡地敷衍，心里却着实有些郁闷。
　　徐强的手机开始没开通国际漫游，而之前那家伙落脚的地方也没有通讯设备，所以一走十几天刚开始便跟完全失了音信似的。
　　尹家凯觉得郁闷的是，完全没有联络，以前十几年不都一样过来了么？可是这次却觉得寂寞了。
　　连一张相片也没有。
　　花钱寄了邮包回来，打开却是一堆动物的照片。要看那种东西，他不会打开电视看人与自然啊？
　　那个明明成天将想要做摄影师挂在嘴边的男人，却连一张自己的相片也没有。
　　好不容易又接到电话，开始还觉得惊喜，不过连讲了十几分钟都是动物，如果不是顾及他的面子，尹家凯也早一把摔了电话。
　　叼着烟，将电话夹在耳边，双手伸进睡裤里，慢慢地碰触到因为听到对方声音而热起来的地方。
　　真是见鬼，寂寞的还有身体。
　　那个傻瓜，如果再呆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拍啥非洲象和弗拉明戈火鹤。我就快想不起你那张脸了……
　　明明有可以□的对象，不过却在千里之外，只可惜身体已经习惯到除了对方其他人都不行。
　　这真是有些悲惨。
　　狠狠地吸着手中的烟，今天不知为何喉咙很呛，没吸几口便想咳得要命。
　　继续听着对方的声音，自己却不说话，因为对方看不到自己，便也不在乎做这样若是平日会觉得失宜的事情，在私人房间里，将对方的来电开到免提，不过却还是渐渐不大能听见对方在说什么。
　　“喂，跟你说真的，烟也好歹节制一点抽，你喉咙老哑……”
　　也许是因为听到自己的咳嗽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徐强竟停下了有关动物的话题，半安慰半责难地说了这么一句。
　　在小满过后不久，两人的事情被家里知道，徐强的姐姐跑到了他们住的那个城市要带徐强走，徐强的姐夫上门揍了尹家凯一顿。
　　就在那一次，尹家凯折断了肋骨，还伤到了肺，此后偏偏又跑去淋了一场大雨，到徐强带了他去医院挂了急诊，尹家凯竟把自己折腾的只剩下半条命了，虽然后来抢救了回来，但自此似乎也落下了病根，每每一抽烟，尹家凯便觉得胸口疼。于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尝试着戒烟，不过因为尹家凯的烟瘾过重，成效实在不大。
　　“……哈，啊，不关你的事！”
　　忍不住喘息的声音，开了口，用反驳来掩饰了过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他妈以为我爱管你啊？”徐强在那里皱了眉头。
　　尹家凯听得出他话里的不高兴，心里一跳，嘴里却变得越是张狂，冲着话筒大叫，“你妈才滚远点！最好永远都别给我回来！”
　　话一出口，尹家凯就后悔了。不过还没等他道歉，那小子竟就此切断了电话。
　　尹家凯有些不相信他居然真敢切自己电话，低头看自己还半硬不软的东西，心头更是一团恶气，手中的电话碰地摔了出去，撞在窗棂上哗啦啦地解了体。
　　等到他爬下窗去捡回来，按回电池开机，却没有了讯号。
　　挫败地躺回床上，继续摊开那些照片来看，其中有几张写景的，正对着窗户，与尹家凯现在所处的这个寸土寸金的拥挤城市不同，视野非常宽广，天边似乎起了霞，红彤彤的一大片。算算时间，可能也是这个时候，也许是徐强在住宿地的房间朝外拍的，有些宁静和安逸的味道。
　　真不太像是那个人的风格。
　　而现在自己这边，尹家凯转头望向窗外，青蒙蒙的，天快要亮了。
　　有时差，为了等对方的消息，所以即使在半夜里也一直开着通讯，电话铃声响起时，刚好也正在失眠。
　　照片里那样温暖的颜色，似乎连温差也有。
　　虽然没有看到对方的脸。不过却还是仿佛看到了对方满头大汗地在自制的暗房里，将相纸小心地晒起。
　　有从那个人手心传来的温暖。
　　尹家凯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因为季节的转换，刚换上的棉被，隐隐散发着檀木珠的香味。睡衣也换上夹了棉的，可是那家伙那边一定却还是穿着短袖的T恤吧，会不会长痱子？夜里是不是会用温差？……
　　转眼已经是深秋了，前年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个男人从小县城的老家找了上来，为了求自己收留而下跪。而那个时候的自己，对他则是又鄙夷又讨厌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年末的时候，却居然成了恋人。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重逢时那一刹那的影象却竟然还是那么清晰地保留了下来。
　　那个时候的风刮在脸上已经很冷了，那男人站在自己家23楼的门口，楼道里开着窗，形成了不大不小的涡流，那家伙剪得细碎的额发在脑门上不停地打着转，身形高大的家伙，一张脸却被外面的风吹得红扑扑的。
　　也许那个时候便再次心动了吧！
　　对那个咧着嘴跟自己笑得像个傻瓜一样的男人。
　　原来竟那么轻易。
　　只是一直都不愿意承认而已。
　　***
　　卧室的房门突然被敲响了。女孩子怯生生的声音随后响了起来。
　　“尹叔叔……”
　　拉整衣服起床开了门，门口，只及得上自己腰口的小孩，正睁着一双酷似那个人的明亮眼睛看着自己。
　　“小忆，这么早就醒了啊？”有些局促地看着小女孩，勉强露出笑容。
　　“尹叔叔，我睡不着。”小女孩微微嘟起嘴唇，抱怨道，“那个臭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徐忆想他了！”
　　“……那等他回来了，我们一起骂骂他好么？”
　　“……”
　　没有等到回答。女孩只是瘪起嘴巴，脸上反而露出更不高兴的表情。
　　尹家凯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他自己从来没养过小孩，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年龄的孩子。
　　将徐强的女儿带来S市，也是一时冲动。
　　一个星期前，接到了给徐强的讣告，才知道赖美姬在和姘居的男人起冲突时不小心跌下楼梯当场死亡。
　　死讯来得突如其来，那个时候徐强刚出境不久，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态，尹家凯并没有及时通知徐强，甚至是现在，对方也一直蒙在鼓里。
　　然后是代替他回了一趟老家参加了葬礼。
　　自己和徐强的事情，在小城里早传得沸沸扬扬。虽然是寄出了讣告，但谁也没想到来吊唁的居然会是尹家凯。
　　照片上依旧是那么艳丽如花的女人，这回却安静地躺在殡仪馆的大堂里。
　　尹家凯跟着吊唁地人群围着尸体送哀，默默地看着那化着妆而看起来依旧红润的脸，却感到了一种窒息般的痛苦。
　　直到对方真的被推进了焚尸房，才确定了这个一直让自己如骨鲠在喉的徐强的前妻，是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然后直到再次遇见那个原先活泼好动，现在却只是安静站在角落的小女孩，他才知道徐强这个被人所指责的前夫，这次为什么会接到讣告的原因了。
　　徐丽家里虽然还算富裕，但是养着两个小孩和一个才刚上大学的小弟，所以要接收这个大弟的女儿，实在要再三考虑。
　　小小的孩子原本每时每刻总是灿烂的笑容，也在亲戚这样的推来推去间，慢慢黯淡了下来。
　　尹家凯虽然一一都看在眼里，但那个小孩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讨厌的存在，原本也只管狠心地视而不见。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次来的不是徐强，赖美姬的兄嫂在烦躁下不禁把脾气都发在这个小人儿身上。一个不高兴就又打又骂的，只可怜那小孩子却生性倔强，硬是咬着嘴巴不掉一滴眼泪。
　　看到那孩子那样，终究还是心软了，说着事后会办手续，当即就带回了家。
　　尹家珍和尹妈对此都没说什么话。尹妈更是转身就将小孩带去菜场，任她高高兴兴地挑了一堆爱吃的，当晚好好招待了她一番。
　　在家住了才两天，才知道自己以前在乡里光辉灿烂的形象因为和徐强的事情而变得很是猥琐。
　　因为受不了被人戳脊梁，那天狠狠地将一个人打跑，一旁的小徐忆还哈哈大笑着，尹妈却吓得不行，怕尹家凯被派出所带走，硬是将两人连夜赶走。
　　直到回了S市，面对一个因为陌生城市而不安的小女孩，尹家凯才感到了有些棘手。
　　而且更让他烦躁不安的是，到那个人若是回来时看到自己的骨肉，到底是惊喜多呢？又或者会埋怨他多管闲事呢？
　　“小忆肚子饿了么？”转头抱起小女孩，将她带到自己床上。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就借故站起身来，出门去厨房冰箱里找了牛奶，放了微波炉里温了，再拿了包饼干一起，端进房递到她手里。
　　小女孩并不忸怩，很大方地接了过去，拆开饼干袋子，就着牛奶吃了起来。
　　那么简单就能安静下来，那么简单就能说出想念的小孩，可能比自己要坚强一些吧……
　　尹家凯默默地看着她的发顶，想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竟突然感到了有些鼻酸。
                  那个女人
　　“尹叔叔，火烈鸟是怎么样的鸟啊？”
　　
　　被尹家凯安排坐在后座，一边翻看着鸟类百科全书，小女孩时不时好奇地提问。
　　
　　塞车塞到人心里火大，根本不想去管那聒噪的小孩，所以故意不回答她。
　　
　　“尹叔叔！”大概是呆着无聊，小女孩的执拗劲却很是教人难以招架，软软的童音带上了不容妥协的味道，倒是颇有气势。
　　
　　真是烦人。尹家凯按捺住按喇叭的冲动，
　　
　　“是一种很难看的鸟，像外星异形一样。”
　　
　　于是只好借了前天晚上那家伙的形容词，随便敷衍了一句。
　　
　　“可是书上写着说是很漂亮的啊？”
　　
　　小女孩张大了嘴巴，俯过身趴在驾驶座的靠背上，继续烦人。
　　
　　“……”还没有说出“书上是骗人的”这样阴险的发言，倒是小女孩首先嘟起嘴先指控起来。
　　
　　“尹叔叔骗人！”
　　
　　真是太不可爱了……尹家凯一边盯着糟糕的路况一边皱着眉头想。
　　
　　就在一个小时前，带这小家伙去了S市第一小学参加转学面试。虽然第一天带她上街时便走迷路，但这个小家伙意外地却一点也不怕生。不但和那中年大妈校长对答如流，还逗得对方穷乐呵。想着不愧是那个人的小孩，真有的是对付女人的手段。
　　
　　一想到那个人，烦闷之下不由得反驳出声：“骗什么人？你给我安静呆那看书！不是有插图给你看吗？穷问什么？”
　　
　　“就是插图才不好看，又没有照片……”
　　
　　书被递了过来，一个红通通的长腿鸟的卡通插图，看起来还真有点傻。尹家凯匆匆瞄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哼道：“小孩子看卡通刚好。”
　　
　　“我才就喜欢看真的相片了！”小女孩生气道，“我爸爸是摄影师，拍出来的照片可漂亮了！我长大了也要当摄影师！”
　　
　　呿，看把这死小孩美的！还摄影师呢，尽朝些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跑，P个摄影师。
　　
　　尹家凯心里不屑，嘴里自然也没遮掩，反倒跟小孩子杠了起来，“有什么厉害的？成天抱个破相机到处跑，不知道好好工作！不学好。小孩子千万不能学那样！”
　　
　　……话说出口，又觉得跟小孩子较真是不是有些太过了，刚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来。却只听得惊天一阵大响，那小女孩竟然真的生气了，狠狠地朝车底跺了一脚，嘴里叫着：“臭坏蛋！我讨厌你！”一把就要推车门。
　　
　　车窗被拍得蓬蓬响，待他冷不丁想起没上儿童锁时，竟被那小孩抢先溜了出去。尹家凯吓得脸色发青，急忙追出去，堵塞的路面，小孩灵巧，三两下就跑到了马路对面，待回头仿佛又想起人生地不熟时，居然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站在路便仰头大哭了起来。
　　
　　人群一阵喧哗。尹家凯扶住额头，实在头痛不已，扯着嗓子又是哄又是骗的磨了好一阵，才好不容易在车流松动之前把那小家伙给弄了回来。
　　
　　回了车上，孩子还是不理人地一劲大哭。尹家凯觉得也倒省心。一面想着不愧是那个人生的东西，真是难搞，一面找了家能停车的KFC，把那还扑腾的小孩硬是拖了进去。
　　
　　小城也有KFC，不过徐忆只在同学生日请客的时候去过一次，所以其实还是比较向往的，现在眼里看到肯德基老公公，才有些安静了下来，抽着鼻子也跟了进来。在尹家凯排队去点餐的时候，也不出声地等在一边。两个眼睛则不住地朝四周打量。
　　
　　尹家凯不知道小孩子口味，只得弄了个新出的儿童套餐回来。看到玩具倒是露出没劲的表情，不过还是小心地收进了书包，然后盯着鸡腿猛戳土豆泥。
　　
　　“怎么？不喜欢啊？”正咬了一大口鸡腿堡进嘴里的尹家凯，皱了皱眉头看她。
　　
　　这时徐忆也抬头，撇了撇嘴巴，表情有些古怪的嘟哝了一句：“肯德基的鸡腿会不会也是外星人变的啊？”
　　
　　尹家凯不预期她说出的居然是这样的理由，一口面包没咽下去，差点全喷了出来。哈哈大笑着捏了捏孩子的脸。
　　
　　徐忆这才觉得有些丢脸似的，微微低下头去，一张小脸红得像个番茄。
　　
　　雨过天晴之后，一大一小两个人也真地觉得肚子饿了，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暖暖的，懒洋洋地嚼着鸡腿和汉堡，倒也挺有滋有味的。
　　
　　不过这样的宁静却被不速之客打破。
　　
　　在打扮入时的女人在他们身边坐下时，尹家凯还没有抬头。倒是小徐忆首先有些好奇地搭话，“你是谁啊？”
　　
　　正想说不认识的人别去理睬，却不想那女人却呵呵一笑，伸手就要去摸孩子的头。尹家凯连忙想去制止，却对上了女人的脸。一时间怔在了原地。
　　
　　“刚才在路上看到她，就跟了过来。”女人微微一笑，在浓妆掩盖下的脸，倒是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一如当年的风情万种，“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啊！她长得跟徐丽小时候可真是一模一样。”
　　
　　“……”尹家凯看着对方没有说话，倒是徐忆听着女人的这番话，更是好奇，再次问道：“阿姨，你是谁啊？”
　　
　　“什么阿姨啊？”女人哈哈大笑，捏捏孩子的脸，“我是你外婆咯！对了，”仿佛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回头问尹家凯，“她是徐丽的小孩，还是徐强的？”
　　
　　尹家凯撇撇嘴，朝徐忆道：“小忆，他是你奶奶。”
　　
　　小孩子张大嘴巴，一副老惊讶的神情，女人于是再次笑了：“原来是徐强的，第一个那女人不是流了又跟人跑了么？怎么才多久，又有这么大的女儿了啊？”
　　
　　尹家凯心里听得不痛快，一声嗤鼻，“谁叫你们家徐强厉害？”
　　
　　“也是哦，哈哈！家凯你性子倒没怎么变，阿姨刚刚也一眼就看出来了。”女人眯起眼睛看他，笑得春风满面，“小伙子越来越帅了嘛！最后一次见你还染了头发咯。我当时就说这小孩真洋气。没想到这么一晃就十多年了。你看时间真快。老婆讨了没？”
　　
　　“……”尹家凯心想，如果我说我跟你儿子凑一块了，你会有什么表情。但到底没能这样直接，于是只能扯起嘴巴敷衍一笑。
　　
　　“尹叔叔还没讨老婆呢？”倒是徐忆抢先说了，“奶奶，我现在和尹叔叔住在一起噢！”
　　
　　尹家凯没想到那小孩不认生至此，一声奶奶已经叫得如此顺口，不由得嘴角微微一抽，窘迫解释道：“徐强她老婆出了事，他人现在又在国外，就把孩子先寄在我这。”
　　
　　“那小子混得不错嘛！还给闹腾到国外去了呵！”女人掩嘴一笑，“说是你还相信，那小子就一小流氓。”
　　
　　“……”仿佛从小他们家人尤其是徐强老妈，就特别能与人交际。尹家凯不知道怎么回应，就只能笑着塞汉堡。想着终究是萍水相逢，也不用马上就坦白我跟你儿子有一腿，但神色上毕竟由于担心，而有些恍惚了。
　　
　　寒暄了好一会儿，那女人才起身要走。不过倒是并没有提到要把小徐忆带走。
　　
　　尹家凯看她现在这副满身名牌的贵妇打扮，也隐约料到徐强她娘是在S城里攀上了什么大户人家，毕竟能眉头也不眨地抛弃三个小孩，十几年不联络的女人，也绝对不是什么良善的主。
　　
　　只是当看到装了单面可视的厚厚防弹玻璃的黑色凯迪拉克被开了过来，几个穿着黑西装，一副保镖模样的男人跟着那女人坐进车里时，心里倒是有了些微的意外。
　　
　　
                  恋人
　　车窗的隔音效果很好，闹市的喧嚣被一一阻绝在外，女人扶着额头，靠着座位假寐。
　　
　　车子仿佛突然打了个滑。女人猛地睁开眼睛，有些烦躁地朝驾驶员喝道：“做什么开这么快，赶着去死啊？”
　　
　　“明嫂！”司机林海似乎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后面跟了尾巴。”
　　
　　“……”女人抬起头微微地看向后视镜中林海的表情，便了然沉吟半晌恨恨道，“王正涣家那两个小王八羔子还真是难缠。……你尽量挑偏僻的道儿走，避开他们！”
　　
　　“好来！如果到时候还跟着，这样我们也好找机会干脆打漏他们！”一边两个年轻保镖是刚换的，不太知道细故，其中一个这么叫，另一个便也兴奋地附和。
　　
　　前面司机瞪了他们一眼，骂道：“混账！你们以为咱还混黑社会啊？王正涣虽然不是啥好东西，当年也是和明哥一起打天下的。现在他进去了，我们见死不救也是理亏。”
　　
　　“什么理亏？”女人打断他，啐道，“那老王八太招摇了才会进去，干我们什么事？现在这样倒好，要是本家那小祖宗不来收拾他，那也是迟早会闹分家的，恐怕到时候苦也是明卓。”
　　
　　女人说的也无不是事实，十多年前王正涣和何明卓两人原本是沆瀣一气的富家子弟，误打误撞地投入了殷勇毅门下，刚开始道上的兄弟不太待见，只有殷老头帮忙说些话。两人只能忍气吞声，后来相互扶持，也花了不少钱财上下打点交际，才各自占下了一些地盘。徐强她老娘金芬嫁给何明卓也好歹要有八年，很多事也都看在眼里。何明卓人比较大气，说的话有人听，愿意帮忙的兄弟自然也多一点，只是越是年长个性越是疲懒，再加上金芬人机灵，知道当流氓的终究不是长久的事情，常吹吹耳边风，他于是就萌了要金盆洗手的念头，后来有很多大宗的买卖临到边上也咬咬牙撒手了。
　　
　　不过他不要做自然有人做，相比何明卓的低调，王正涣这些年倒是嚣张得很，他个性比较乖僻，偏偏还有些不好说出来的癖好，风评自然也不算好，不过他也是胜在行事狠辣，作风大胆，有好几宗颇有风险的大买卖，都是亲自去盯。这么一来慢慢也就坐大，好些时候不知会一声便私自出去单干。何明卓并不是不知道他早就不放自己这个大哥在眼里，不过总想着当年的情分，所以一直纵容至今。
　　
　　直到本家的小子一来就想漂白。才做了个默许，借机干掉这个越来越大的威胁。
　　
　　王正涣他老婆早死，留下一双儿女，也许是怕自己的异趣被他们勘破，还未成年时就送出国门去了。不过现在他一犯事，那两个小孩倒是前后脚马上回了国。
　　
　　也合该是那家伙前世踩来的狗屎福气，原本以为只不过还是懵懂无知的孩子，却没想到倒有些能耐，尤其是他儿子王卓，斯坦福工学院硕士生，读的专业分明是机械重工，到头来却用一张嘴把黑道白道都给唬住，硬是将他老爹拖到一年死缓。而后改判无期。
　　
　　这些日子又折腾着要翻案。伪造了些文件要何明卓帮忙做假证。
　　
　　这种事情，当然是一个搞不好就会被牵连进去，到时候罪证确凿再有人脉也是白搭。所以绝对是不肯答应下来的。
　　
　　却没想到那小崽子竟用当初他们对他老子的袖手旁观为要挟。
　　
　　在江湖上混的，谁都知道讲义气是首当其冲，现在被那小子暗里一戳气，人心一下子就散了。那些仗着资历老的家伙真闹起来，是想压都压不住的，即使是老大也拿他们没法。
　　
　　也是为这个事情，当初金芬的坚持不插手，造成现在两夫妻间的嫌隙，今天女人本想是出门散散心，结果却给她意外遇到了亲孙女，原本还在高兴呢，现在又被接了尾巴，虽然知道他们也不敢真的怎么造次，但心里实在觉得扫兴。
　　
　　只是这么一想，女人心里突然一跳，叫了一声不妙。连忙拍着驾驶座吼，“快折回去！”
　　
　　林海自然也想到了她担心的事情，马上调了头原路返回。
　　
　　装潢明亮的西式快餐店前，招牌的老人乐呵呵地站在原地，宁静的午后，玻璃门被推开又惯性合上。原本坐在靠窗位置上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现在早已经不见踪迹。
　　
　　女人拉上车窗，将头仰在靠背上，用食指按了按眉心，朝司机道：
　　
　　“回去后，帮我找人去查一个人。”
　　
　　同样也是因为好奇而开始查探尹家凯这个人，但王卓这边和女人的目的却当然不同。
　　
　　对于老爹从来看不顺眼的女人，王卓其实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他和妹妹映映从小就更清楚自己老爹的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只是毕竟是自己父亲，妹妹懵懵懂懂地装傻，自己也就更理所当然地跟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知道那是因为性格里好强的因子作祟，他们不愿意知道一些丑陋的东西，所以宁可扭曲自身本来的认知。对从小失去母亲的他们兄妹来说，父亲是相依为命的人。
　　
　　所以绝不能就这样死掉。
　　
　　开始只当是那个女人以前的熟人而已，结果却从附近小学的转学资料中意外得知那小女孩是女人的孙女。
　　
　　何明卓大概是前半辈子造孽太多，并没有生育能力。虽然之前也貌似有提过要认她前夫的小孩为后继，但金芬那女人虽然世故泼辣，这方面却看得很透彻。像何明卓这种做过流氓的，嘴里说是说过要金盆洗手什么的，但即使表面上漂干净了，一辈子恐怕也还是会套着个黑社会的枷了。金芬不愿意自己儿子涉足这些是非，也就故意不联络。何明卓宠她，也从来不提。
　　
　　只是王卓并没有料到，那女人的儿子居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而现在因为要为父亲翻案，他不得不把那小子动员起来。这么一来，就有必要亲自上门拜访了。
　　
　　同时查出了那个带着孩子的男人的住处，仿佛是为了避开什么，虽然外表看起来是比较成功的精英人士，不过却租在一栋偏僻老房子的六楼。
　　
　　隔了两天，让司机把车远远停在弄堂之外，一个人进去找。
　　
　　正打算按通话机键盘时，一个男人超过了他，笑着说“我来吧！”，嘀嘀嘀地按下了密码，门卡啦啦地很快就弹开了。男人将硕大的行李袋往肩上一抛，有些急匆匆地大步往里走去。
　　
　　随后跟着他进电梯，被对方询问要去几楼。王卓扯起嘴角，报了楼层数，男人立刻帮忙按了下去，然后再按下了自己要去的楼层。
　　
　　他看着那男人骨节粗大的手指指腹下那个红色的数字，正是他原本想要去的楼层。
　　
　　装做不经意地回头去看那个男人——大大咧咧地回自己一个笑容的家伙，下巴上还留着些许青色的胡茬，俊朗而颇有些性格的脸部轮廓，是个会吸引女人的家伙。不禁有些好奇他会和自己要找的那个人有什么关系？
　　
　　在前一层楼出了电梯，然后慢悠悠地爬了一层安全梯，到达后正看到那男人打开门站在玄关。
　　
　　门内，自己原本正打算拜访的那个人，此刻正抓住对方的手臂，凑过脑袋像要吞没对方的嘴唇一般激烈地亲吻着那个男人。
　　
　　行李袋掉在了他们的脚下，发出重重地一声响，不过两人谁也没有注意。仿佛热恋的形状，那个男人也同样回应的门内的人。
　　
　　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去注意在这种地方还会有不速之客的旁观。
　　
　　虽然在美国时同性的情侣也见过不少，但那么近距离地观赏人家亲热，倒是第一回。
　　
　　王卓好整以暇地环起胸，将上身斜斜地靠在安全梯通道的门框上，等待着那两个人的其中一个，会发现自己的存在。
                  舍弃
　　不出所料，先注意到自己的是门内的那个男人。
　　
　　“啊！他是刚刚……”之前那个大大咧咧的男人才也跟着发现了他，指着王卓要说话，却被门内的人低吼着“不关你的事！”一把拉了进去，然后像个护着小鸡的母鸡一般揽在身后，偏偏前面那男人却非一个劲地探头要看，这状况倒让王卓有些好笑。
　　
　　朝那男人举手打了个招呼，顺便一声“谢谢你刚刚帮我开门啊！”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也不知道是哪里碍着了，另外那人脸长得倒挺好看，说出来的话却冻死个人，普普通通的一个问句被他这么脸一沉，用阴恻恻的调调一说，便仿佛站在面前的是个作奸犯科，穷凶极恶的罪人。
　　
　　“我只是路过，知道是朋友故人住在这里，就顺便上来看看而已。”
　　
　　伸手不打笑面人，似乎深知这个道理，所以王卓笑得很勤。
　　
　　“尹家凯，你认识这个人？”被他的笑容迷惑到，身后的男人忍不住发问。
　　
　　“不认识。”冷冷地说完，转身就要关门。
　　
　　“等一下！”连忙上前拿脚尖隔住，加了手去拉，臂骨被夹得一阵生痛，甩甩手咋舌，暗道，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你到底想怎么样？”
　　
　　没有一句抱歉的话，皱起眉头，似乎已经是不耐烦的样子。王卓抬眼去看眼前的男人，心头一跳，才发现两人竟离得如此之近了。
　　
　　之前并没有那么仔细去注意，现在却发现眼前的男人皮相还真是精致，美人他见得多了，但能用这样的身高与自己平视的却是少见。何况那一副皱着眉有些嫌恶的样子，更是多添了些傲气，着实有点味道。
　　
　　也难怪是同X恋了，这样一张脸，扔给女人还真是有些浪费了。
　　
　　这一厢还正神游得欢快呢，肚子猛地一痛，就发现人被打飞了出去，朝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只听耳边砰的一声，门重重地被隔开了。
　　
　　站在漆黑的楼道上，还捂着小腹似乎有些疑惑，因为不敢相信那个人竟然能毫不手软地对着一个分明满脸笑容的人出手，随后则慢慢露出了冷淡的表情。
　　
　　门内，徐强还正想说话，却被面前的男人掐着下巴，再次凑上嘴唇，牙齿碰触到时也没有丝毫退却，执拗地咬合上来。又痛又麻。
　　
　　“尹家凯，我身上脏死了得先冲冲……”好不容易推开他，伸手要松衬衫领口。却被对方横过手来，帮忙解开纽扣。
　　
　　开始还笑着打趣说：“这种活就不劳动您了！”却被顺着喉结舔了下去……手上当然也不闲着，推开外套，然后尽数解开扣子的衬衫被用力从腰带处拉了出来，才意识到那家伙现在正饥渴着呢。
　　
　　于是回手抱住尹家凯的脑袋，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头皮，轻喃道：“这次出去好远呢？你想我了吧？”
　　
　　听到这一句的尹家凯突然停止了侵略活动，直起身来，对上那个还偷笑着的男人，仔细看了半晌，然后狠狠道：“想个P！”
　　
　　我还希望你最好一辈子跟大象和火鹤呆在一起！那个冷情的男人心里非常配合地这么想。
　　
　　不过还是被看出了端倪，顿时很欠地嘲笑道：“想了吧？还是想了吧？”
　　
　　“闭嘴！”可怜的男人，相处这么久还是没有学聪明，挑衅的结果是被狠狠推倒在大厅沙发上，和之前住处的温暖皮质沙发不同，只加了几个垫子的木沙发，深秋的季节是又冷又硬。硌得人骨头都要裂了似的痛。那男人于是很委屈地哇哇大叫起“床……”来。
　　
　　“蠢货，急什么？呆会有你好叫的！”终于笑了起来，抓起徐强的领口，半威胁道。
　　
　　虽然一直都知道尹家凯那小子长得好，但那张一贯冷淡的面孔每次若柔和下来，却还是会看得恍惚。要是之前的话，也许会觉着嫉妒，但过了一年多，却慢慢有了“这个让人嫉妒的家伙现在是我的”这样的真实感。
　　
　　在此之前，他有些惊讶地听那个家伙对自己说：若是有一天你看厌我这张脸了，你就离开，我不会再留你！也绝对不会再像那个时候那样对你了。
　　
　　那个时候他才隐约知道了尹家凯的担心。他有些不敢相信，原来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家伙，居然也是一个那样不自信的人。不过倒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慢慢觉得自己在尹家凯的身上有了优势。
　　
　　记得那个时候自己是立刻搂过他，半真半假地回答说：“怎么可能看厌呢？这张脸我要看一辈子呢！”
　　
　　听到他那样说话，尹家凯只是冷冷一笑：“对女人的话就收起来，我们知根知底。”
　　
　　是啊，知根知底。认识不小快有十八年了呢！结了两次婚，小孩也能打酱油了。而以前就是把他拖去医院换脑了，他也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跟一个男人凑成一堆。
　　
　　而且那个男人为了自己，失去了几乎所有一切，名誉，工作，甚至是亲人，一年来一直避不见面。而自己也差不多。一直想着那人应该拥有很多东西的，所以刚开始会觉得内疚，但向来小气的人，当时却只是嘴角轻轻一撇，不在意似的地说：那些不算什么。
　　
　　不过真的么？习惯了之前位于人上的生活，反而在被辞退之后，因为私人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所以在业内无法继续混下去。而在别的并不擅长的领域，一次一次地因为经验上的挫折或仅只是待遇与心理的价位不合，于是只能不停地换工作。
　　
　　记得是在自己动身去非洲的前一天，那家伙才刚刚提交了一份辞职报告而已。自己知道后也曾半劝解地打趣道：“辞就辞了呗！你等我赚了钱养你咯！”
　　
　　而当时尹家凯只是有些冷淡瞥了自己一眼，嘲讽道：“是啊，我还真期待。”
                  心思
　　尹家凯又对自己有什么期待呢？他分明讨厌原本一事无成的自己，但是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居高临下地看他的时候，向来高傲的尹家凯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有时候徐强根本想不明白，所以就干脆不去想。
　　
　　不过他却知道自己是想要那样居高临下地看尹家凯的。
　　
　　那心思埋得很深，所以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忽视了。
　　
　　只是他还清楚记得的，是在老家时，第一次把尹家凯压在身下的那一次。
　　
　　昏暗的月光下，尹家凯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被自己从后面干，那小子原本还因为不要后背位所以还想逃呢他，却被自己三两下下就抓了回来。二话没说就拿着家伙照那地方狠狠捅了进去。
　　
　　那个爱做作的家伙当时分明因为是第一次而痛得厉害，被自己弄进去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打直抽搐了，就这样却还硬是咬着嘴巴不肯吱半声。而这些事情，他恐怕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蒙在鼓里呢。
　　
　　只是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自己又不是没有经过人事的毛头小子。对男人虽然是新手，但其实和上女人也没什么大不同。办事的对象有没有爽到，是不是只不过在敷衍，他又怎么可能毫无感觉？
　　
　　其实认真说起来，自己并不是同X恋。所以即便是那时也并没觉得对男人的屁股有什么渴望，更多也只是一点好奇心而已。也仿佛是一种求证，为了证明与自己世界不同的地方，所以那个时候会多事地去问尹家凯，在自己的里面是什么感觉。而尹家凯从来不会正面回答他。只是虽然如此，他还是明白了好些东西。
　　
　　就像第一次尹家凯在上了自己后却反而痛哭失声一样。
　　
　　当时会去忍不住去拥抱这个在失控后哭泣的男人，也许正是因为在他面前终于有了些微的优越感。还有终于证实了对方有可能被这个社会所看轻的异常性向时，藏在那优越感背后的，还有一点点的鄙夷。
　　
　　不过那种感觉现在慢慢淡了。有时候在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看到尹家凯屈起膝盖半坐在床上，垂着头静静地抽着指尖半明灭的烟，烟雾绕得一张俊脸白蒙蒙的连看也看不清，每当这个时候，就会隐隐觉得心痛。
　　
　　至今还是觉得有点像在做梦，像尹家凯那样从不正眼看人的家伙，居然是真的爱着那个一事无成的自己，现在又因着自己的缘故，人生完全地走进了低谷。
　　
　　每每想到这个，就会想要使劲去抱紧对方。
　　
　　对方是不是男人，在这个时候就变得似乎也不是那么绝对重要的东西。
　　
　　近处处得久了，会发现那家伙虽然平时也会对旁的人笑，但其实那笑容就如戴了一层面具，并不是那么真实。在自己面前却不会。明明之前还时不时一副嫌恶的样子，现在却独独放开了心房。
　　
　　尹家凯是自己一直憧憬的对象，和他在一起，即使是看到对方颓废的表情，在心痛之外，私下里却也会觉得有某种平常并没那么轻易能获得的满足感。
　　
　　如果说作为男人，爱一个人最先总是由征服对方而起的话，所以也许自己真的是爱着那个人的吧！
　　
　　只是毕竟在其他时候，常常还是会觉得迷惑，那个人并不是女人。
　　
　　也许是从小受圆滑处世的母亲的影响，尹家凯说的没错，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典型，总是那种外表美丽又带点柔软，同时内心还能包容男人任何缺点的小女人，但如果又能在某些方面有能够独当一面的强悍的话，就更能吸引他的目光。而尹家凯，不管是与自己相同的属于男性的体格和外表，而即使是最基本的习惯和性格上，两人的磨合期至今还没有过。
　　
　　当自己故意试探地说想念时，那别扭劲更是让人觉得难熬，原本不是应该在自己离家多日后，做好饭等着自己的归来么？啊，没有事先通知的自己想这个真是无聊，不过至少也应该在自己言语挑逗的时候脸红红地依偎在自己怀中吧。……啊，也算了，凭那人的身高，被他依偎还不如被压。唉，这也是症结所在，跟男人在一起的伤脑筋处还有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被压的角色，真是恐怖。
　　
　　“你，还真是不专心！”听到尹家凯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却见那跪在自己身上正大喇喇地将腿上那东西对着自己男人，手里的动作已经越来越快。
　　
　　有飞溅出来的东西落在自己嘴角，熟悉的味道，微微有些皱眉地抬手去擦，调侃道：“你这次还真快。”
　　
　　尹家凯顿时露出有些消沉的表情，伸出手指帮忙轻轻擦去他下巴上的污渍，淡淡道：“如果你没那个心情，我自然也没心情了。”
　　
　　“怎么会呢？”徐强半抬起身，凑在他耳边轻声，“只是刚回来太累了，等我休息过，晚上我还想上你呢？”
　　
　　果然那男人因为听到这一句，微微红了脸，在自己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推开他，拉上裤子起身离开了自己身上。
　　
　　“我现在得出去一下，”尹家凯转身瞥了一眼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的徐强一眼，“如果你现在肚子饿了，就叫外卖，不饿的话，可以先洗澡，我回来会帮你做饭。”
　　
　　这个倨傲的男人，只有这一点倒是像极了居家的好女人。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天生就对家事有兴趣。不管是两人多么窘迫的时候，做饭或是打扫这种事，尹家凯都不会嫁手他人。这和曾经因为自己借住便故意压迫时天壤不同。那男人在那个时候，果真只不过是因为厌恶而故意差遣自己而已。
　　
　　一想到这种地方，心上某处就不禁柔软了起来。一抬手就拉住了要走的对方，道：“有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非得这个时候出去？天都快黑了！”
　　
　　尹家凯沉吟了半晌突然叫了自己的名字，徐强抬头看他，因着对方有些凝重的脸，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
　　
　　“我去接徐忆放学，前些日子你不在的时候，我把她带这边来了。……顺便办了转学。”
　　
　　“转学？”徐强有些惊喜地叫，“尹家凯，你不介意徐忆么？那太好了，那臭女人果然还是不要小孩了！”
　　
　　“赖美姬死了。”尹家凯迅速打断他，不希望那个男人因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死去的人不敬。
　　
　　“好你个尹家凯，你是说笑吧！？”那个男人失笑出声，眼底却有了一些惊惶。尹家凯当然不会看错，就是这样，他才不愿意看到那男人会因为自己的失言而后悔。
　　
　　“你回答我！”他终于收起了笑容，还拉着自己的胳膊微一用力，便让尹家凯跌了一个踉跄。尹家凯站稳后，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是怎么回事？”徐强看着他，狠狠地问。
　　
　　“是在和人争执时，不小心磕到脑袋……”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尹家凯避开他的眼睛：“因为一直没能联络上……”
　　
　　“胡说！！”徐强一拳打翻他的脸，“……我那个时候明明有给你电话，那个时候为什么不说。”
　　
　　平光眼镜从耳边斜飞了出去，徐强那一拳打得毫不留情，鼻孔和口腔里顿时一阵窒息，嘴里马上涌出腥咸的味道。尹家凯低着头默默擦去嘴角痕迹，也没去回应他。
　　
　　他这副冷漠的样子，让徐强一阵恼火，在他身后叫道：“你是故意的吧？我知道你向来看美姬硌眼，这下你一定开心了吧？”
　　
　　“……”那个说话也不知道经大脑的男人！尹家凯懊恼地在心里诅咒了一声，胸口突然一阵气闷，却也并不想故意去和他分辩，匆匆拿了外套和钥匙，扔下那男人一个人冷静，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阻截
　　回来的时候受到了阻截，仿佛跟电影里似的，刚开始因为在拥塞的路段所以还没注意，之后在偏僻的道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徐忆偷偷地俯过身对他说：“尹叔叔，你看，后面那辆车一直跟着我们呢！”，于是试着加快了车速，果然对方也急火火地追赶了上来。
　　
　　“看吧我没骗你吧！”徐忆趴在座位上往后看，样子很是开心。
　　
　　拍了拍她的安全带，厉声喝止后，慢慢地把车停到了路边。
　　
　　“为什么不开快点啊？要跟他们比赛才好呢！”徐忆眼看车停了下来，有些不高兴地问。
　　
　　“比你个头！”尹家凯敲了小女孩的脑袋一记，“小P孩子满脑子尽是危险想法，如果出意外了怎么办？”
　　
　　小女孩只得嘟起嘴巴安静下来，不过在看到尹家凯下车后，却露出半个脑袋往车窗外面看。
　　
　　对方的车也靠边停了下来，率先从车内出来的男人身高和自己差不多，脸上挂着有些不着意的笑容，尹家凯在不过几小时之前见过相同的，当然没有忘记。
　　
　　于是他也笑了，朝那男人打招呼道：“该不会之前就一直跟着我么？这么有诚意，到底有何贵干？”
　　
　　王卓道：“只是想请你到我家里喝杯茶而已。因为我们有共同相熟的人，所以想趁机跟你也认识认识。”
　　
　　尹家凯回绝：“真是不好意思，我接小孩放学，恐怕不太方便。”
　　
　　“那刚好，小徐忆也一起过来，”王卓故作轻松地朝还呆在车里往外探头的小女孩招招手道，“叔叔请你吃冰激凌哦！”
　　
　　“我们平时也不太爱交际，你实在不用这么客气！”尹家凯瞥一眼王卓身后的男人，普通的灰色马甲，黑体恤，壮实的体格却一眼就看出是练家子，如果的普通人家，犯不着请这种打手，何况这个陌生人居然还知道徐忆，于是他皱了皱眉头，冷冷道，“所以这种跟踪的把戏也别玩了。”
　　
　　“如果你愿意自己来，我当然也不用那么麻烦了。”王卓也跟着收起笑容，手一挥，那个打手和前座的司机就朝人奔了过来，皮手套一戴，就朝尹家凯的肚子挥过来。
　　
　　尹家凯朝后急急一退，跃身而起，跟着一个回抡便将那司机踹翻在地，随后冲上的那个打手微微怔了一下，矮身躲过，改从侧面攻击，尹家凯用肘挡住，反手抓住对方肩膀，一个下劈，就让对方踉跄地歪了出去。
　　
　　那家伙似乎有些不甘心，回过头一双拳头重重呼过来，情势虽然有点危险，但毕竟对尹家凯来说也是小菜，迅速避过。而对方来势太急，前门防守大开，正好让尹家凯瞅中了空档，对着下巴正面重重一踢，那男人相比尹家凯个子要矮上许多，这一下踢的力道自然也猛，不但人被掀开，舌头也被咬了一截，白白的口沫混着鲜红的血水从嘴里喷出，一下子整个下巴就花了一半。
　　
　　在车里的小徐忆一直注意着他们，看到这一幕，吓得“啊！”一声捂起了眼睛，尹家凯这才有点后悔，正想回头安抚，没想到那小女孩却又咋呼起来：“尹叔叔真强！”
　　
　　被小女孩这么一夸奖，尹家凯也有些得意地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一眼王卓，轻蔑道：“别有事没事搞这些阴的，我也不是怕你。”
　　
　　王卓也没料到他会反击这一着。一时呆在了原地，勉强笑了笑，道：“嗯，其实我也并不是想害你们，是有事要求你们。”
　　
　　“……”尹家凯不说话只远远地看着他，想，这求人的方式还真他妈流氓。
　　
　　“你想说我是流氓吧。”没想到王卓倒是坦率，被他拆穿心思，尹家凯只是冷哼了一声耸了耸肩膀，于是对方接道，“也算是搭边了。其实我也真是不习惯用什么正常手段请人的人，不过真的是诚心要拜托你帮忙。”
　　
　　尹家凯打断他，“我并不想让你欠什么情，也恕我帮不了你。”
　　
　　转身闪身进入车内，小徐忆看到他胜利归来，立刻哇啦哇啦地手舞足蹈个不停。直到尹家凯觉得有点烦了，才沉沉一声“闭嘴！”让小女孩双手双脚并拢地安份坐好。
　　
　　车扬尘而去。远远还停在后面的王卓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把手插进裤兜，手指触到的是坚硬的金属外壳，小巧的掌心雷，是他老爹在他好几年前他生日时送给他防身用的工具。
　　
　　王正涣败了之后，王家旗下的连锁集团不管黑不黑，充公的充公被收购的收购，几乎一夕之间全部被掏了空，他在映映之后匆匆回国，面对的却是一壁残垣。王正涣势力还大的时候，手段却太专横，道上树敌太多，一朝虎落平阳被犬欺，趁机找茬的倒是大有人在，能帮忙的根本想都别想，再加上现在也没有可以通活路的闲钱，光是靠自己在外国时办的小公司赚的零花，除了能保住老爹的命，其他的根本不够。
　　
　　这一年其实过得很是辛苦。
　　
　　王卓原本也算是个富家子弟，他老爸就算不干流氓，家底也颇为殷实，一年只需花个几万美元，每天就在风景优美的田园大学里和新交的女朋友一起散散步，或是周末去参加朋友的私人聚会大肆狂欢一场，再或是在业余里跑到周围的企业园区和人合伙做些投资赚赚小钱，也没什么大烦恼，就这样和大部分同学一样悠闲地生活。
　　
　　妹妹也可以安心地在在巴黎学她的设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迫退学，
　　
　　这么一来，现在想到的，唯一能帮到他们兄妹，也只有当初袖手旁观的何明卓了。
　　
　　要拖对方下水，即使用些不平常的手段也无所谓。
　　
　　在他的观念里，是不是做黑的，对他来说并没有所谓，一个人要成事，要的只是不择手段而已。
　　
　　这一点是他老爹教他的，也是他唯一认同的东西。
                  绑架
　　在车上时仿佛不经意地提起那个人已经回家了。
　　
　　坐在旁边的小女孩很捧场地睁大了眼睛，雀跃地问：“真的吗？是真的吗？尹叔叔！”
　　
　　虽然之前因为对方的误会，搞得彼此很不愉快，但此刻看到小徐忆开心的表情，便也觉得可以忍下心里的气，也许回去后，有必要好好地和那个人谈一下。
　　
　　或许早前的自己，的确是对赖美姬的存在的确抱着很大的敌意，不过到现在早已经时过境迁，人都已经没了，即使是再不满，也不能像那时一样找那男人撒气。
　　
　　而且，当初没有马上告诉他，一开始的确是因为没联系上人，但那个时候他打回电话来时也绝口不提，却可能还是因为心里那还没完全散开的结。
　　
　　那个死去的女人是徐强长达十年朝夕相对的爱人，他们被双方的亲戚朋友认同，组成家庭。他们还有着共同的结晶。
　　
　　这些都是自己不能办到的。
　　
　　因为是男人。
　　
　　想到只不过是这种理由，心里就憋气得慌。
　　
　　他也不想去爱男人啊，很多事情他根本不想它发生啊！
　　
　　但感情这种事情，有时候实在不好控制，控制不了，就只能认命，任凭负面的感情拖着自己走。
　　
　　不过当相处愉快的时候，也会觉得一切都也值了。
　　
　　就仿佛那个时候，徐强千里迢迢打了电话过来，即使什么体己话也不说，尽扯些别的，自己却还是从他的声音里感觉到了，某种只有彼此挂念才会有的默契。
　　
　　就是这种生长在潜意识里的狡黠的东西，才让向来脾气差的自己能容忍那个人的少根筋，即使被对方无理取闹，也想试着与他沟通。
　　
　　然而没想到的是再次打开门，房间却并没有那个人存在过的气息。
　　
　　“爸爸是躲起来了么？”徐忆有些失望地皱起眉头，转过头问尹家凯。
　　
　　他没有理会小女孩，径自冲过去打开卧室的门。
　　
　　“臭老爸真的回来了吗？”提高声音这么问过后，小女孩嘴巴一瘪，居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尹家凯看得头大，厌烦地朝她大声吼道：“妈的你给我安静点！”
　　
　　徐忆被他凶得原本要往下掉的眼泪一下子又收了回去，于是只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盯着他看。
　　
　　回身到大厅里，尹家凯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抱着头冷静自己。
　　
　　那个人真的回来过么？又或者那些缠绵的景象，都只是自己因为太想念对方而产生的幻觉……
　　
　　操，去他的幻觉！还真当自己是高中刚谈恋爱的无知小女生呢！
　　
　　冷哼一声，一把扯开外套甩在地上，站起身朝浴室走，站在莲蓬头下，旋开水龙头，有些温的水，马力十足地洒在身上，全身瞬间就湿了个透彻。发梢间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和顺着额头朝下的水流一起，汇聚在鼻尖和下巴上，眼睛也被水打到，有些刺痛。干脆仰起头，掌心捂住眼尾，用手指慢慢梳开贴住脸的头发。
　　
　　水渐渐变凉，在深秋时节没开暖气的房间里，身体顿时像被裹在了风里。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微微撇过头，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小女孩，将自己的大外套抱在胸前，正样子滑稽地站在浴室门口。小小的身型与成人过大过重的外套不成比例，衣角不时地拖在地上，于是只能努力地抬起膝盖来将溜下去的部分重又顶回去。
　　
　　当突然意识到尹家凯正看着自己，徐忆脸上顿时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
　　
　　徐强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正在一辆疾驰的车上。
　　
　　人此时还昏迷着，在他身边是个戴着墨镜的保镖模样的人。
　　
　　之前对尹家凯口出恶言，然后却又想到徐忆的事情。尹家凯能不计较地带徐忆来S城，也理应不是那么恶毒的人才是，只是赖美姬的死对他来说冲击过大，一时之间还是缓不过味道来。所以没有和尹家凯一起去接徐忆。
　　
　　事后想着正有些闹心，门铃却响了起来，从猫眼里看到的女人的脸陌生又熟悉，让他一掌捂住洞口，害怕移开半会。
　　
　　心跳个不停，门铃声却偏偏急了，执拗地不肯稍停。实在装不下去，只得转身慢悠悠地开了门。
　　
　　“到底在干什么？开那么慢。”打扮现在也挺陌生的女人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着自己抱怨道。
　　
　　“你居然在S市！？”徐强瞪了那女人半晌，才喃喃道，“这么多年……”
　　
　　女人一笑，一巴掌拍了他的头，道：“你才是，怎么也跑这地来了？老家里还不够你混的啊？难不成是逃债来的？”
　　
　　“你才逃债呢！”恨恨瞪了那女人一眼，回身想要关上门，却不料女人高跟鞋一顶，硬是钻了进来，很是厚脸皮地拧过徐强的耳朵，笑骂道：“真是没大没小的，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妈啊？”
　　
　　不记得的是你吧？徐强翻了个白眼不说话，看着女人化妆精致的脸，心里五味陈杂。
　　
　　当初这个老娘突然消失，也不过是几个月后捎了个口信回来。被莫名其妙丢下的三姐弟除了徐浩有些吵闹地大哭，徐丽和徐强都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不做声。该过的还是要过，那一年徐强到手的媳妇刚跑了，家里还鸡飞蛋打着，结果老娘居然也前后脚地跑路，是老姐强撑着照顾了过来，徐强感激徐丽，所以当小徐浩吵起来时，没少抽过他耳光。所以就是那样，徐浩后来表面上总是不太亲他，也是当初她老娘种下的果。
　　
　　“怎么看着还像个孩子似的，”拧着耳朵的脸这下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脸，倒是看起来有些为人母的味道，女人微微红了眼眶，道：“这不是好好的么？我一早就知道，我们家的孩子，个个都能独当一面的。”
　　
　　“这不，小孩都那么大了？”
　　
　　“你知道？”徐强睁大眼睛，看着女人，却不知道她居然还有惦记着自己的事情。
　　
　　金芬叹了一口气：“开始是不知道，前些天路上碰上尹家凯，带着个小孩，跟徐丽小时候长得可真像，回去就找人查了一下。才知道你们居然那么胡来……”
　　
　　一听那话里的意思，估摸着自己和尹家凯的事情，居然被他老娘也知晓了七七八八了。心里顿时有些慌。当初他们那样乱来，貌似还上了报纸，不相干的人也许不在意，那只要有心去查，那些难堪的过往却也是纸包不住火。
　　
　　“我真想不通，你们都闹成那样了，居然还能住在一起。这事情我分不出真假，不过我儿子是不是同X恋，我却是清楚得很。”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跟我走，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这几天你们恐怕被人盯上了，那个人能帮你，不过那人讨厌那种操屁的事，你得瞒着他才行。”
　　
　　“你他妈发你的梦吧？我凭什么你说去我就去啊？”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麻烦啊？”
　　
　　一边这么说着，女人皱了皱眉头，从口袋里掏出条手绢来，往徐强口鼻上重重一堵。
　　
　　奇怪的气味窜进鼻间，因为对女人根本没有防备，刚开始虽然还能本能地张手挣扎两下，不多时身体便使不上力地瘫软了下去。
　　
　　门还大开着，站在门口的女人神情古怪地看着躺倒在自己脚下的儿子，然后抬手拨通了电话。
                  选择
　　人活在世上，总要遵循着一定的规则行事。但总有一些人，偏偏喜欢做打破规则的事。
　　
　　若是按维护规则和违背规则来分，世上的人则可分为良民和流氓两种。
　　
　　尹家凯就职过的公司，曾经因为财务上的纠纷没有办法以正常途径解决，就不能不借助了流氓的势力，不过在之后却因为分赃不均，三番几次地被登门找麻烦，造成公司好一段时间的不安宁，甚至连员工的私生活都受到了威胁。
　　
　　尹家凯是喜欢照规矩来的人，所以他痛恨所有无法掌握的，失去控制的事情。当然包括自己会爱上那个男人的这件事。
　　
　　但是同时，即使痛恨，即使挣扎，有时候却总受无法避免那一种暴力人事的介入。而之后造成的后果，只能说冷暖自知。所以他那时才会怎么也无法好好地调整自己的心态。
　　
　　那个人的存在原本就是麻烦的源头，他传奇的人生，要是在战争的年代，定能轻易屠杀成片立志要成为良民的人。
　　
　　甚至连他那微不足道的舍弃在女人肚子里的精子都能产生莫大的杀伤力，就如现在，他还没收起电话，就听到一声魔音穿脑。
　　
　　“哇哇，我要爸爸！”
　　
　　“……好歹都上小学一年级了。你不觉得丢脸吗？”尹家凯按了按眉头，他之前为什么会有这小孩坚强到不会掉眼泪那么严重偏离事实的错觉啊……
　　
　　“是二年级！”那由小蝌蚪长大成的人形生物，低着头认真地回答后，再次爆发。
　　
　　“好好是二年级。都大人了那就别为这种小事哭了。”你这样哭可让我情何以堪啊！尹家凯面无表情地看向她，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俯身到沙发前的矮几上，正想拿烟点上，中途却又仿佛顾忌到什么，扔回在一边，有些不耐烦地取过毛巾擦头发。
　　
　　徐忆还抽抽搭搭着，委屈地抹着眼泪仰头看他道：“可是，人家想爸爸嘛！尹叔叔，你刚刚是打电话给爸爸么？他在哪里啊？”
　　
　　“他在你奶奶那。”想起电话里那女人的声音，十几年不见，虽然声音不太能分辨，但说话的口气却是错不了。徐家的女人是在地方上出了名的美貌。徐丽的个性有些柔和，而她老娘却非常张扬。记得第一次因为不知道徐强犯了什么事情而叫了她到学校，于是尹家凯亲眼看到徐强他老娘居然拖着他们学校冷面冷心的教导主任老太婆的手在走廊亲热地寒暄，时不时还能发出吃吃的笑声。
　　
　　晚上回家发了噩梦，被尹家珍问起时老实地说了，他姐姐于是告诉他是犯了阴煞，得初一十五去庙里找和尚加持才行。后来证明此事是嫉妒自己的老姐故意耍他，不过那女人说话的婉转腔调，他却这一辈子想忘也忘记不了了。
　　
　　“原来爸爸也想妈妈的啊？”仿佛想到什么而拧起眉头沉默下来的小女孩，让尹家凯忍不住按住她的头发安慰。
　　
　　虽然说徐强想妈妈这种说法让他很想喷，但觉得那人之所以之前从不提他老娘的事情，也仿佛有那么一层被抛弃的哀怨意思在。
　　
　　孩子总是亲生养自己的人。记得当初要带徐忆来的时候，尹家珍就背地里跟自己担心：“徐强这人虽然也算疼孩子，但坏在心野，万一负不好为人父的责任，你这样说也不说一声地带走行不行啊？而且你们这种关系，对小孩子的影响就不说了，万一不能长久，那到时又要怎么样你想过没有。”
　　
　　尹家珍担心的事情他不是没想过，他从小心细，考虑事情也自然周全。不过自打和徐强的事发生后，他也知道自己的弱点就在冲动。尹家凯EQ不高，为人处世全凭着理智在解决问题，只是一旦感情压过过了理性，连他自己也料不到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
　　
　　就像那个时候，因为对徐强的不安及对自己会屈服于这种人的怒意造成的负面影响，连连做出那种完全烧昏脑袋的胡来行为也是，虽然事后总是后悔的要死，但当时真的觉得不管怎么样的结果，做了便愿意承担，即使被对方起诉人身伤害也没办法。
　　
　　虽然最令他想不到的是那个男人居然原谅了自己。
　　
　　他是真的因为爱着自己的吗？
　　
　　这么自问着，因为没有可以商讨这类事情的对象，就去了一些相关的聊天室。在公开状态下匿名提问后得到大家的回答是：
　　
　　——怎么可能？那个人是被虐狂么？
　　
　　——相爱真好，世界真是和谐啊！
　　
　　——这位老兄您贵庚了？还是高中生吗？
　　
　　——良心建议，正太还是别玩这种太刺-激的东西比较好哦。
　　
　　——这年头真要是那种关系也与爱无关吧？
　　
　　虽然答案统统不尽如人意，但转头看到那个男人的睡脸，却还是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至少眼前。
　　
　　以后的事情，以后在说，就如那个自己曾经的房客一般洒脱，也不啻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徐忆，如果你爸爸留在你奶奶那里的话，你要不要也跟过去呢？”
　　
　　仿佛一脸漫不经心地转头这么问坐在身边的小女孩，还停在她头顶上的掌心却微微发着热。
　　
　　小女孩于是慢慢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那尹叔叔呢？”
　　
　　“……”尹家凯笑了笑，没说话。
　　
　　徐忆看了一会儿他，将身体挪动到他旁边，嘴里说着：“尹叔叔你冷不冷？”然后将脑袋贴在了他的手臂上。
　　
　　不过是两个星期前才算是正式接触的小孩，现在却一副已经非常熟稔的样子了，跟她老爸一样是自来熟的性格。即使前次在街上碰到素未谋面的奶奶，也同样能不认生地对话。
　　
　　只是为什么都选择了自己呢？
　　
　　眯起眼睛，说：“有一点冷，徐忆帮我去房间里拿条被子出来吧！”
　　
　　女孩便乖巧地跳下沙发，趿着拖鞋离开了。
　　
　　尹家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其实一带她回来就发觉了，这孩子身上颇有些脾气，而且是个懒姑娘，平时可以任性得像个公主，但是某些地方又要命地敏感，像这个时候，那些小缺点就会仿佛自动隐藏了似的。让他完全没有话讲。
　　
　　这种狡猾的地方，跟他老爸真是像。
                  讲茶
　　没有想过十几年没联络的老娘，一见面却对自己下这种阴着。清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是陌生的房间，看窗外天色已经是半夜了，喉咙口还有些因为窒息而留下的疼痛。
　　
　　就着外面照进来的冷冷月光，从身边摸到了自己的手机。三两下就拨了熟悉的号码。
　　
　　一接起来就劈里啪啦地抱怨了一通之后，对方这才似乎慢慢从睡眠中清醒过来，说：“是你啊！”
　　
　　听到电话那边尹家凯带着浓重鼻音的应答，胸中顿时涌过一阵火气，他他他还以为就算对方没有跟只没头苍蝇一样乱找，也至少会焦急地在等自己电话吧。自己被绑架了唉，那小子居然能给我安之若素地睡觉！
　　
　　“M的不是我还能是谁？！”一时之间，突然生出了一种“你根本都不重视我！”这样少女般的哀怨，咳咳，少女什么的就先不去提了。
　　
　　“你现在在哪？”尹家凯打断了他的自怜，问。
　　
　　徐强倒是一愣，探头看外面，似乎在某栋建筑物的里面，楼底下偶尔有汽车喇叭响过。
　　
　　见他不答话，尹家凯哼了一声，“不会是还在南非挖钻石吧？”
　　
　　“你开什么玩笑，我不是跑到外面玩去了，你老公我现在是被人绑架了喔！”这下你总该担心起来了吧！虽然之前是因为美姬的事情被瞒着所以心里觉得不痛快，不过他既不是打算就因为这种小事分手，也不是打算连女儿都不见了，是因为不可抗力，不可抗力！真衰，才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呢居然被绑了。
　　
　　而凭尹家凯向来的脾气，被那样无理取闹地揍一拳回家又被放鸽子，听刚刚那口气似乎已经炸毛了。若现在不是在电话里，可能自己早已经是死无全尸了，寒。
　　
　　“绑架？”忍不住想起前日遇上徐强他老娘时看到的阵仗，之前电话里那女人也说是遇到麻烦是要保儿子才接过去住几天，只是用了点非常手段而已。于是自然联想到路上被那个叫王卓的小子阻截的情形，所以当时才答应了下来。这时不由得冷冷地笑道，“天底下倒也真是有当妈的绑架儿子的事情呵！”
　　
　　“……”徐强心下一个得瑟，不禁气得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叫道，“你居然知道？”
　　
　　“知道什么？你不是被绑架了么？倒是手没被铐嘴没被封的样子么。”
　　
　　“操，你什么时候见过那女人的！？”
　　
　　“……也就是前几天街上偶然碰上的。”尹家凯顿了一顿，“你妈看来现在混得不错，你留在那里也好。”
　　
　　“留在那女人那儿！你想我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啊？”
　　
　　“既然你也知道这样不开心，就别给我成天惹事情！”加重了语气，尹家凯不由得有种当妈真不容易啊的感慨，“我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招惹了哪路神仙了，总之白天去接徐忆时，连我也差点被人阴了。”
　　
　　“啥？那你们没事吧？”
　　
　　还没等徐强惊完，不想听他说些废话，尹家凯立刻打断他，道，“如果这次你妈要真能帮你倒行，干脆把徐忆也弄过去最好。”
　　
　　“你说什么？”徐强心里一慌，忙嚷道，“你什么意思？不就是不小心打了你一拳至于这么小气吗？”
　　
　　“……”看着电话，尹家凯撇了撇嘴巴，想，原来是不小心啊！那这人的不小心倒的确是多了去了……
　　
　　见他沉默，电话那头的男人急了，这次换上了哀怨的调调：“……尹家凯，你不要我，不要徐忆了么？”
　　
　　原来我又不小心变成陈那啥美了……嘴角抽了抽，尹家凯道：“你别没完没了的。如果我要丢了你，也不会是现在。”
　　
　　那个时候既然没能丢掉，现在就更不可能。每次想到这里，尹家凯就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自己是何等傲气的男人，却敌不过这么一个人的痴缠。到而今，却在那样的家伙那里处了下风，是自己心甘情愿，所以，若有一天真要有人丢开，也恐怕是那人丢了自己吧。
　　
　　这世间的事情，总是人欺人，人负人。若果自己对那个人的情，一开始就能公平的话，也不会搞出这样多的事情来了。
　　
　　十二月的打头一天，路上寒风凛冽，徐强被她妈从反锁的房间带出来，强逼着换了套体面的衣服，转而又塞上打了空调的小车，冻是没冻到，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恶气。自己都三十大几的大男人了，还非得跟个高中生一样被老妈压着，骂几句他现在酷得没边儿的老娘根本不理，伸手要揍，又被旁边保镖将手折在身后，挣扎得过了，甚至还被拿嘣子顶着。我的妈妈啊，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啊！泪。
　　
　　还在哀怨中，貌似已经到了目的地，他老娘这才回头看他，伸手帮他整了整之前在车上他因为挣扎而有些歪掉的衣领。
　　
　　金芬从来就是个很注重仪表的女人，家里的小孩平时在家就算是如何邋遢，出门却一定要打扮得光鲜体面，徐强小时候爱打架，回到家若是衣服脏了乱了，搞不好就会被他老娘揪住领子先扇一巴掌再说。
　　
　　徐强人不管平时多嚣张，被他老娘一压总是气短，所以他老妈刚一跑路，徐丽还在那边伤心，他倒是后知后觉地先卷起裤管打了赤膊出门吃了碗馄饨面，回来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
　　
　　这时却被老娘拉衣领，不由得想到小学时每天出门的情景，一时有些感触，就楞在了原地。
　　
　　“我现在带你去见的那人，你以后要叫他爸，他若是愿意认你，道上暂时也就没人敢欺负你了。”金芬叹了一口气，“你别怪我，我其实倒也真不想你趟这浑水。我知道你从小也就爱跟些流氓混，只那种地方再怎么混也成不了气候。不过这里跟我们老家里不一样，林子大了排场自然也大。你也不用怕什么，那些人说不定还没你横。”
　　
　　“……”
　　
　　女人笑着瞥了一眼儿子，“不过却有的是对付人的手段……流氓混大了才会讲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一帮人坐下来谈事，跟公司里开大会似的，叫吃讲茶，说不定你还会觉得有意思。……如果你觉得有意思，我倒可以跟明哥商量一下帮你在帮里安排个闲职。”
　　
　　“我才不稀罕这些！”徐强皱起眉头，挥开女人的手，有些烦躁道。
　　
　　“那倒好。”女人垂了垂眼睑，“听你这么说倒让我安心了。”
                  认亲
　　前面由女服务生领着，两旁是保镖和司机开路，女人带儿子进去的是市中心一座比较有名的酒店。和上次被那姓沈的小子捉去的地方不太一样，没有上楼，却是一直朝里走，走廊很长，越往里越是安静，倒像是离开了闹市似的，听不到外面大马路上的一丝声响。
　　
　　徐强侧头看他老娘，金芬没回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脸凝重的表情。
　　
　　徐强直觉地觉得有些退缩。那个时候沈清彦用他来要挟尹家凯的时候，因为自己反抗也没少挨揍。再说这种排场自己也见过一些，就算他老娘之前说得好听，说会按规矩办事，但既然是流氓，真要耍狠起来，还能跟你讲什么规矩呢？
　　
　　他也不是从没跟那些人接触过。那时候欠了影楼老板的钱，对方买了打手来堵了几次，直到把自己抬进医院住了个把月才算结束。
　　
　　而那些打手中间，有好些个以前也跟自己相熟，甚至吃过不下一次饭，只是这种拿了钱办事的人，谁会看重那点萍水相逢的交情？
　　
　　这么一比较，尹家凯那种的只是性格有些拗，真要说关键的时候，怎么也是比那样的人讲义气的。不过话说回来，拿尹家凯和那些人比，本来就是错的。
　　
　　“妈，你这些年到底混到哪里去了？”突然便原地站定，徐强不再往前走了，“你都认识了些什么人啊？”
　　
　　似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那男人从被他老娘绑架后开始便有些呆滞的脑筋，这才仿佛活络了起来。
　　
　　金芬也跟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然后扬起手，啪地一声扇了儿子脑袋一下，板起脸道，“徐强，你当我之前给你说的都是废话么？敢情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呢！”
　　
　　“你说仇家找麻烦，要找人来保我……可说到底，究竟是找你还是找我？”狠狠地啐了一声，“我欠人家钱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混得不差，尹家凯也根本是那种看到有麻烦事就绕道的主，有什么事情我非得来吃这种没安好心的饭局，见什么藏脑袋露尾巴的鸟人？”
　　
　　“你小子想临时变卦？”金芬皱起眉看向儿子，“我是你妈啊，你当我想害你？”
　　
　　“妈又怎么了？十多年不闻不问一声的，我才不鸟你是不是我妈呢！”徐强眯起眼睛，这样的话一说出口，三十二岁的大男人还是一下子就觉得委屈，抿起嘴说走就要走。金芬拿这个任性的儿子也没什么办法，忙回头去拉，一边的保镖也赶紧伸手挡住徐强去路。
　　
　　一帮人还正拉拉扯扯着，这时只听得不远处有人突然咳了一声。徐强走了这么久走廊，倒是没有注意到已经到了内院，有种类似于四合院的露天小堂子，养着些花草虫鱼，这个时候秋播的大金盏正开花，黄灿灿地耀人，在这一团的花团锦簇下，对面的一个和式房间门口却站了一排不相称的大男人。
　　
　　被母亲拉着胳膊硬是带了进去，室内有几个原本坐着的，这时看到金芬也站了起来，和旁边那几个站着的大男人点头哈腰地跟女人打招呼，嘴里叫：“明嫂好！”，多是五大三粗的样子，所以衬得人群中那对一言不发的年轻男女更是突兀。
　　
　　徐强不由得多看了那两人一眼。都算是熟面孔。男的就是前几天突然来找尹家凯的那个。而那女的更是……
　　
　　还记得很清楚的是那个时候尹家凯生病到住院，在医院门口，沈清彦一帮手下居然当街要绑架那女的，自己一时冲动上去英雄救美，事后却被尹家凯因为吃醋而调侃“倒是你喜欢的型”。
　　
　　当时虽然马上就当面否认了，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尹家凯真是敏锐得可怕，又或许是那个人真的一直注意着自己，所以对自己知根知底。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既然自己在和尹家凯搞在一起之前是完全的异性恋，所以会不自觉地去注意漂亮的女人，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尤其是那种外表看起来清纯的，更是自己的那杯茶。瞧上一眼也会心动一下。
　　
　　而那女人正是那样，记得当时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卡通猫图样的运动外套，扎着马尾，年轻得像是个在校学生。不过这时穿着黑色立领的呢大衣，衬着里面复古欧风的白衬衫，头发也放了下来，却是另一种成熟女人的风情。
　　
　　就像是当初自己刚认识赖美姬的时候，女人总是一种能把自己打扮成让男人惊叹的生物。而眼前的女人更是各中翘楚。
　　
　　如果不是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而现在自己的心中只有那个别扭的男人的话，也许会再次被这样的女人迷惑也不一定呢……
　　
　　“好些时间没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了，真是热闹。大家最近也都好呀！”，直到被母亲的声音拉回，只见金芬笑得鱼尾纹也散开，这情景让徐强觉得怪异。
　　
　　然后那女人终于放开儿子，走到坐在正中那个留了小胡子的，年纪大约50多岁的男人身边坐下，挽起对方胳膊介绍自己：“明哥，这是我儿子！”，转身又朝徐强点点手，说：“儿子，快过来，给你爹敬杯孝茶。”
　　
　　看着自己近六十的老妈还装可爱地贴着个对自己来说根本还是陌生的男人，还要自己叫对方爹，徐强一边炸毛一边脚软，虽然被催促着，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不过到这里也死了逃走的心，只站在原地发呆。
　　
　　
作者有话要说：郁闷，就像做作业时总是临时抱佛脚一样，婆婆写文也好赶，为了给Cici的承诺，说要今天贴，但已经近零点了，刚刚又一直登陆失败，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零点贴上。。。55，这章有点短。
如果过了零点的话，作为赎罪，我会继续写，再努力贴一章。。。
非常非常非常对不起！！！ 
                  冲击
　　女人对着徐强一个劲儿地使眼色，而徐强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母亲再婚对象的男人不说话。看这阵仗便知道是黑道上的大佬，真要叫这种人爹，怎么样也有种认贼作父的感觉。他想不到母亲这次勾搭上的竟是这样的人。
　　
　　金芬也实在拿自己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没办法，摆摆手招了个服务生过来，奉上茶送到他手里，起身牵引着端到那男人面前。
　　
　　场面对徐强来说如此尴尬，偏偏正中那男人却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一脸面无表情地接过，就着嘴巴意思意思地喝过一口，就将杯子晾在一边，手微微一抬，身后一手下就帮忙递出个大大的红包来。
　　
　　显然是母亲原先就打点过一切，但徐强心里就是不乐意，迟迟不愿伸手去接。气氛凝滞之下，底下一干人都开始窃窃私语，抬头去看老妈，脸色也绿得有些难看。
　　
　　小时候分明就是那种特别能变通的机灵鬼，不过现在大概是跟尹家凯那种人处得久了，就学会了他那种死硬的脾气。
　　
　　尹家凯是那种平时不太说话，但气场却特别足的人。人只消跟着他几个月，就很容易被他感染。仿佛他说什么都是对的，都爱听他的。
　　
　　刚开始的时候自己莫名其妙对他就言听计从心甘情愿，也觉得有些害怕，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但又觉得能傍着他心里踏实一点。
　　
　　自从被母亲抛下，徐强其实自知绝不是那种离了谁会紧张的人，但那个时候和尹家凯吵架，三番几次地被踹出门去，却觉得特别委屈，尤其是那次他和自己吵过之后一句话都不说就回了老家，是从那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中了对方的蛊。
　　
　　眼巴巴地买了当天的车票，春运时节，火车票特别不好搞，一共转了三趟车，在到处都是人挤人臭得要死的列车车厢里整整站了一宿，然后出了站天还没亮，是打出租车回的老家的县城。
　　
　　从来没有把自己操得这么累过，结果好不容易回次家，连门都没进，立马就跑去找了尹家凯。
　　
　　原本还觉得凭那男人的死性子，估计要想求他原谅会有些难，可没想到一上来就抱住自己，嘴里说着想念，抱得那么紧那么紧。亲吻一落下来的时候，自己也变得像个刚谈恋爱的小孩子一样，感动得差点掉下眼泪来。
　　
　　虽然生理上已经累到不行，但因为精神上却渴求得紧，身体从没试过那样敏感，还没碰到就硬了起来，猴急地拉过对方，还在外面就干起来，那也是之前没有想到的。
　　
　　之后更是没想到的是尹家凯会答应做了回下面的，原本是根本没有兴趣的，但最后却很是尽兴。不是柔软的女人，是即使被狠狠撕裂开，也咬着嘴巴不叫出声的男人。
　　
　　其实徐强倒是不介意他跟自己讨饶，或许那样的情况下自己会更是兴奋也不一定，所以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当尹家凯不自觉蜷起的手指掐进了自己臂膀里时，当时有种只争朝夕即可的念头。
　　
　　两个人这样在一起，尹家凯显然对未来有着不确定感，也常常会不经意就挂在嘴上，在自己许下一辈子的承诺时总会冷面冷心地打弹掉。而对于自己来说，他徐强对感情从来都不会考虑太多，既然喜欢当然从一开始就决定会一辈子在一起。那样才罗曼蒂克。而看起来神经那么纤细的尹家凯，有时候个性却真是死板到让人没有想法。
　　
　　天长地久也好，只争朝夕也好，只要在一起能开心，想那么多干什么？
　　
　　“明叔，您新收的干儿子还真是有胆量啊，这样的场面也能面不改色地神游，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不识相的声音在一边响起，正是那年轻男人，一脸不耐烦的神情，和当初对着尹家凯和蔼的笑容倒是大相径庭。
　　
　　仿佛想到什么，狠狠瞪了他一眼，徐强回道：“你说什么屁话。我要见什么场面？”随后指着何明卓，“他是我妈再婚的对象，我叫他一声爹也就叫了，你别给我绕到别的地方去！”
　　
　　那年轻人仿佛受不了挑衅，呼啦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倒是勉强挤出一点扭曲的笑，咬牙道：“你想撇什么？看不起做黑社会的么？”
　　
　　话一出口，底下一干人立刻被带得骚动起来，有几个冲动的，立马要过来拉人。
　　
　　金芬眼疾手快地将儿子护在身后，回头只见何明卓已经说话：“王卓你说话不要这么冲动。他说得也没什么不对，就算我今天不是在这个位置上，眼下既然认了他这个儿子，自然不许人欺负他。”
　　
　　何明卓不愧是那些人的老大，几句话慢慢悠悠地说来，倒是增加了不少份量。听到老公这么说，金芬自然也一边安下心来，拉着儿子一边坐下。
　　
　　徐强不禁抬头打量那个坐在上位的男人，是母亲一向来喜欢的强势类型，也许是年龄的关系，面相微有些困顿，眼神也透露出一丝疲乏，他再次咳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杯嘬了一口润嗓，似乎不经意地抬眼瞥了徐强一下，目色相接，徐强心里着实一凛。
　　
　　除开这个，显然这次的鸿门大宴的主角正是自己，所以满座的目光皆落在自己身上，当然也包括那除了母亲之外的年轻女人，不管旁边那个和她一起来的男人怎么样闹场，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徐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而徐强这边却只能努力地装作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这种情形真是让人如坐针毡，王卓这边倒也不见他怕何明卓什么，笑容不到眼里，颇有些尹家凯风范地冷嘲热讽着：“还真是喜乐满堂亲啊！不许人欺负你个外来的野种，那兄弟就可以任人欺负了吗？——我爸现在还关在牢里出不来，你今天倒在这里给我演什么一家团圆请给大家伙看！你让做侄子的我心里能怎么想？”
　　
　　他说的话在情理之中，义兄弟就是家人，而且做这行的危险系数大，生死患难尤其亲厚，在座的虽然有一些是早前就分出去的，但大家也曾一起浴血打拼过，现在彼此也经常介绍生意，互都相熟。而现在何明卓突然引了个外人进来，反而给自家兄弟难堪。想到现在还蹲大狱中的王正涣，各人心里自然就生出许多想法出来。
　　
　　一时间人声嘈杂，有冷眼旁观的，有替王卓抱不平的，也有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的，场面眼看要失控，幸得何明卓一声大喝压了下来。
　　
　　“今天是认亲会不错，我也知道大家这么多年扶持着过来不容易，所以你们这些人个个都排外。不过这是我自己家里的事情，找你们来就是因为当你们都是自家人！所以趁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就通知个一声，”然后又朝王卓道，“你小孩子别给我在这里给我煽风点火的，自家人撕破脸于你又有什么好？你爸的事情我不是不帮，只是得从长计议。你要是没这份耐心忍，现在就走也由得你！”
　　
　　意思当然就是下了逐客令了。气氛毕竟太过一触即发，其间有些人虽然原来就是来谈地盘和生意的事情的，但因为近些年何明卓做事风格趋向温和，说是讲茶，每次倒真的都能和和气气地当普通饭局来看了。可是没想到今年却冒出了个王卓。也不怕得罪人，当着众多元老的面挑衅何明卓。想何明卓虽然外表看起来平和，手段却绝不比王卓他关在里面的老爹软，也是杀人不认亲的主。如果是在当年，恐怕他这个侄子现在一出门就要下格杀令了。
　　
　　这么一来，场内不管是偏向哪一边的，现在也都希望这场意外的冲突能就此平息。王卓不愿意这样就作罢，张嘴还要说什么。一边却有一个中年的男人站出来拉他，看来是一起来的，王卓本一副不想甩他的样子，却被咬耳朵道：“我们还是先走吧，这样下去也讨不了什么好，你这里闹大了，正涣兄在里面也不会安心不是？”
　　
　　王卓哼了一声，抬眼看何明卓，只见对方也一脸面无表情地看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叫过妹子：“映映，走了。”，一边率先大步离开。
　　
　　那年轻女人这才落落大方地起身，倒也不在乎兄长受到埋汰，跟座上一些相熟地打过招呼才挪动脚步。
　　
　　她的目光并没有离开徐强，反倒一副已经极为相熟的样子特别走上前来跟他告辞。
　　
　　在金芬玩味的眼光下，徐强却盯着那王映映的背影僵住了身体。
　　
　　也许旁人没有察觉，那女人在两人离得只能听见彼此声音的时候，对他说：
　　
　　“徐强，那次，我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额。。。虽然原本就想写的内容，真写出来还有点囧，那最后一句震撼的台词。。。
好吧，摊手就这样。。。
这是赎罪的内容，55，然后这篇文可能会稍微缓一缓，这两周我要准备考试。。。
但其实熟悉我习性的人可以无视以上这句话。之前那章就是过了十天才更新的，我这个人就是比较没原则，可能说过不更新，也有可能冒出个N章来。因为考试的时候RP总是会爆发的。。。囧
另外就如栏头写的，我也深切希望日更大神能眷顾我，让我在烤完自己后回来更新时，能下笔如有神。。。- -b 
                  她和他
　　王映映嘴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那让她清秀的面庞上染了一种不太相符的艳色。
　　
　　她的哥哥在走廊那一头等着她出来。看到对方沉默的注视，她突然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伸出手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亲昵地依偎了过去。
　　
　　他们兄妹的感情非常好，即使是很小的时候便被分开，但彼此之间还是一点也没有生分过。其实中间有大半是妹妹的功劳。
　　
　　别看王卓现在嘴上功夫不差，但13岁那年突然一个人被放逐到言语不通的国家，也有一个月几乎不敢开口说话。
　　
　　不过他的双胞胎妹妹映映则不是，外表总看起来像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内心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一样是被送到陌生的国度，她却似乎很轻易就融入了当地的生活。
　　
　　还记得有一天从睡梦中被电话吵醒，听到机器里面有个熟悉的声音，却用了他一头雾水的语言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当他有些莫名地问：“Who is this（你是谁）”时，电话那头，则传来女孩子和同伴们的哈哈大笑。
　　
　　“卓，我们刚在香榭丽舍大道血拼呢！这边可以看到凯旋门哦！落日好美……”
　　
　　然后，她这么说。
　　
　　学设计的妹妹的感性，在会慌慌张张地穿衣起床，然后叼着半片面包匆匆忙忙去上课的哥哥看来，是永远无法理解的古怪。但是却因为知道遥远的国家，有个同样被放逐的血亲的存在，于是感到了安心。
　　
　　父亲出事，事前并没有任何约定的妹妹甚至比自己更早一步地回了国，在入境的大厅里，看到脚边放着旅行箱等着自己一起回家的妹妹，一时间哑口无言地呆立在原地。而那个时候，仿佛是真有双胞胎的心灵感应似的，女人抬头，雀跃地起身朝他跑过来，伸出手，上前挽住自己的胳膊，笑嘻嘻地依偎了过来。
　　
　　和现在相同的情境。而那个时候，作为兄长，王卓更坚定了要将对方纳入羽翼下保护的决心。
　　
　　“你刚刚给他说了什么？”回头状似不经意的询问。
　　
　　女人抬头看向他，眼中有着灵动的神采：“你看到了？”
　　
　　“嗯。”
　　
　　“我跟他说哦……”促狭地停顿了一秒钟，在自己露出了些微不耐烦的表情时，快速地回答，“我跟他说我怀了他的小孩。”
　　
　　“你说什么？”王卓不相信地睁大了眼睛，但是从妹妹佯作认真的脸上，却看不透真假。
　　
　　好半晌，她笑了出来，“卓，你真是开不起玩笑。徐强的反应都没你那么大。”
　　
　　他眯起了眼睛，不高兴地甩开了妹妹的手，恨声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认识？”
　　
　　“那有什么奇怪。”女人摊开了手，“他是我班上的学生，虽然我教的不是他主修的课，但我知道他一直很注意我。”
　　
　　“还是师生恋呢！真是荒唐。”王卓冷哼一声。
　　
　　因为中途退学，映映虽然没有从工程师学院正式毕业。但凭借她能上那种精英学校的实力，一回国便被聘用为培训班讲师也不足为奇。
　　
　　“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么？”面对兄长的冷言冷语，女人却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压下了心中的郁结之气，王卓问：“那你到底有没有跟他发生过关系？你知道吗？他是男同志。”
　　
　　“哈，这个我倒真不知道。”女人先是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但随即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耸耸肩膀道，“不过那没有关系。”
　　
　　***
　　
　　虽然只不过是夜大学的培训班，其实文化课的进修对徐强来说有很多时候太过艰涩，好在考试也不多，只要课时修到了便能统一发毕业资格证书，于是相对来说实践的机会比较多，这样倒也学了一些东西，和其他学员不同，对他而言，领悟的更多的，反倒是一些是技术上的比较正统的东西，另外对于空间解构方面，徐强更有着天份的悟性，结合了前人的经验理论为己所用，于是变得更加圆滑。这也是教他解构学的教授丹尼尔之前挑上他的原因。
　　
　　丹尼尔是个来往于各个城市的自由摄影师。喜欢的摄影对象总是林立的钢筋森林。只是近几年突然开始涉猎自然景观方面的影像，倒与徐强有些一拍即合的意思。
　　
　　而作为选修课的装饰艺术这门课，对报了建筑设计班的徐强来说刚开始的确是可有可无。会去多是为了看美女。初时因为她的外表和年龄而有些不屑，但发现对方还真能讲一点东西出来时，同时又另有一番佩服的意思在，不过却从来没有对待老师的意思。班上也有不少年龄比她要大的学员。尤其是男学员，偶尔会发些不敬的言论。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徐强却总是装模作样地一劲儿维护王映映。
　　
　　而坦然接受他的好意的王映映，所回应的也只不过总是浅浅的一个笑容而已。
　　
　　时间久了，徐强的确开始受到某种自己所熟悉的蛊惑。那是来自于女人的某方面意义上的邀请。也许连对方都不一定觉察到的意识，对深谙此道的徐强来说，却轻易便获知了信息。
　　
　　只是很下意识地克制着去回应的冲动。他深深记得与尹家凯曾有的纠缠，所以他不能冒险去背叛那个男人对自己的情谊。
　　
　　而那一次的确是意外。在决定与丹尼尔的非洲之行前一周，班上的同学一起出去聚了次会。酒吧吵闹的氛围很是能带动情绪，所以那天的确是多喝了一些。
　　
　　当天半夜被尹家凯的电话吵醒，才发现身在宾馆，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些醉死的家伙。而自己怀里更搂着柔软的女人。
　　
　　被自己发出的动静吵到，睁着一双惺忪眼睛朝自己浅浅微笑的女人分明是自己的老师，但是此刻却只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身体的某部分还酸软着，渐渐却有了些许动静，记忆中似乎有做下了错事，但还是并不确定真实性，吓得出了满头大汗，奔下楼匆忙打车回了家，路上还在不停地惊疑着。只是后来大家的相处一如往常，于是便当那是一场春梦。
　　
　　却不料在那样的场合里被告知了那么劲爆的事情，徐强一时间还真无法反应过来。
　　
　　自己真那么厉害到每次都能一矢中的，而且算时间真的能确定怀孕吗？女人真是令人费解的动物。
　　
　　“上次说的事情，是吓唬我的吧？”
　　
　　走到女人面前，低道。
　　
　　收拾好讲义的女人抬眼看他，不说话率先顺着阶梯教室的走到走了出去，徐强跟上，直到大厅的转弯处，王映映才站住，回头朝他浅浅一笑：
　　
　　“也是，我想吓唬你，理由很多。”看徐强变了脸色，于是又慢悠悠接口道，“但我用得着拿自己跟你开玩笑么？”
　　
　　“如果是真的，就去打掉。”他面色不动。
　　
　　“……”王映映娇俏一笑，调侃道，“作为男人，你还真没责任心。”
　　
　　徐强一声轻嗤：“难不成你还打算生下来？”
　　
　　那女人也不忌惮，正了色回道：“我还真这么打算。”
　　
　　“我们又不是什么关系，生下来有什么好处？”徐强皱眉。
　　
　　而对方却露出一种很古怪的表情，仿佛有些怨恨似的看着他，徐强却又抓不透她真正的心思。
　　
　　那之前还没什么交集的女人，这会儿却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这孩子若生下来，于我好处可多了。”
                  情事
　　虽然住在一起已经一年有余，有时候，徐强还是觉得自己弄不清楚尹家凯真正的心思。
　　
　　那男人虽然早明白地承认了对自己的心思，但无论是情侣间的甜蜜或是至少口头上的关心话，不爱说，还是不爱说，那是性格如此。
　　
　　当然，那对于习惯于把爱人间的亲昵宣之于口的徐强来说，非常的费解。也难怪尹家凯那小子都没有什么走得近的朋友，无论是同性或是异性，如果没有能坦率地说话的对象，那人的生活还真是乏味。
　　
　　“我不是被那什么了嘛……你小子，就不能开口问侯我一句么？”
　　
　　自己是被绑走的唉，而且这么多天，但是从前天回来之后到今天，那男人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那时当自己开了门进来后，只是最初一小会儿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转而就当是寻常般低头继续默默吃饭。倒是徐忆倏地站起来，鼻子一抽，扑过来大叫着：“臭老爸——”，小身子一挂上来哇哇地就哭开了。徐强好久不见女儿，心里一通感慨，当时也就没空去计较尹家凯那死人态度。
　　
　　这会儿不是转眼就已经两天了么，女儿也安顿下来了摆在家里看了不觉得是凭空多出来的了。可尹家凯这边却反而避了起来，所以心里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学校里那女人也难搞得紧。不管自己怎么说什么也不松口答应打掉肚子里的东西。其实谁都知道那种情况下怀上的孩子怎么能就这样随随便便生下来。
　　
　　徐强不明白，其实他知道王映映是那种留过洋的，就看外表也绝对不是那种不通透的女人，但为什么之前还好好的，一开始拗起来就怎么也说不通了呢？
　　
　　自己两次失败的婚姻，让他早吃尽了这种先上车后补票的鸟事情的亏。而且在他看来，这次和之前那两次又有些不同，对王映映这女人，虽然也有好感，但因为眼下已经有了在一起的对象，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
　　
　　从来他徐强就绝对不是那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
　　
　　只有尹家凯是意外。
　　
　　那个时候他的确是因为尹家凯，才答应了一开始无论如何都倔强地不愿意答应的，赖美姬提出的离婚。
　　
　　如果现在因为那莫名其妙突然冒出来的孩子，威胁到自己与尹家凯的关系，结果光是想想都觉得满心忐忑。
　　
　　更何况，他到现在也还不确定自己那个时候是不是真的做了。
　　
　　搞得跟电视剧里那种被陷害的桥段一样，不过是醒来睡在一起了就要负责，又不是古代，这种事情真发生在自己身上，还忒教人窝火。
　　
　　而且那时候醉得那么厉害，就算有那个情绪，也不一定有那个行动力啊！而现在偏偏那女人却一口咬定。如果这事被尹家凯知道，自己是几层皮都不够被剥的啊！
　　
　　想到这个就更是烦躁，在避开自己的尹家凯似乎比平时更冷淡的目光中，他又隐约担心对方或许知道了些什么，于是强迫自己定神，死皮赖脸地跟上去问。
　　
　　于是尹家凯倒是从电脑游戏中抬起头来，终于正面看他了。
　　
　　“问候什么？问候你妈啊？”那男人嘴角微微一扯，挑眉道。
　　
　　“啊，不是这个！”徐强抱头呻吟一声，冲上前一把抓住尹家凯衣领，狠狠道，“跟你说话真气死人！”
　　
　　“气死人就别说了！”尹家凯挥开他的手，关掉显示屏转身站起来，顺手从架子上摘了条毛巾，扯松领带往浴室去。
　　
　　徐强连忙跟上，尹家凯也不理他，衬衫，裤子，一件件往外脱。不多会儿就叉着双脚抱着胸，全-裸地站在自己面前了。
　　
　　仿佛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状况，却有些移不开眼睛。
　　
　　若在以前，徐强从没有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因为男人的身体而兴奋起来。如果说男人也可以用美色形容的话，无疑眼前就是最好的例子。皮肤是光滑的糯白色，肌肉结实而匀称，笔直修长的双腿光是随意地站在原地，就有一种要教人疯狂的力度。
　　
　　这男人真是够了，遭天妒人怨的！
　　
　　不自觉地伸手去碰触对方，手背轻轻贴上心口处，底下正贲张地脉动着，灼热的胸膛，和微带有一丝凉意的乳粒，抚摩过后又紧紧地吸附住自己的指尖。
　　
　　尹家凯微微朝他一笑，“怎么，这样就算是发-情了吗？”
　　
　　其实也没什么道理啊……尹家凯的身体漂亮归漂亮，那应该也是对女人而言，个头甚至比自己还要透一点，肌肉也完全不输自己。常常在被对方压得动弹不得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烦恼过，怎么还会去欣赏？
　　
　　正要收回的手，突然被对方抓住了。三两下反剪在身后压到墙上，尹家凯空出的另一手制住他的下巴，凑过嘴巴就啃起他的脸来，有些粗糙的唇缘，然后又伸出厚厚的舌头慢慢绕着四周舔咬。眼前的裸男于是又化身成了一只空前绝后的大猫，半眯起来看着自己的眼睛说不出的妩媚，只是果然重得要人命啊~
　　
　　“唔……”在徐强发出一声吃重的呻吟后，身上的男人这才停下了动作，歪起头颇有些玩味地看了他半晌，然后道：“该生气的是我才是吧？你这个不能教人省心的东西！”
　　
　　徐强倏地抬头看他，胸口骤地一紧，慌了：“你，你说什么？”
　　
　　“我就想好好吃你呢！”尹家凯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朝外撕扯他身上的衣服，皮带扣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音，尹家凯不停，嘴上发出含糊不清的抱怨，“妈的，我有多久没碰你了。有你那小鬼在，我忍得都快爆了。”
　　
　　“原来你是顾忌这个？”徐强恍然松了口气，顿时放下了悬在半空中的心，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能不顾忌么？”尹家凯哼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那小鬼有多精明。”
　　
　　“就让她看到也没什么。”那迟钝的男人耸耸肩，倒是一脸无所谓，“反正迟早会知道。”
　　
　　“……”尹家凯沉默地睇了他一眼，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徐忆那小家伙小小年纪，却会那样早熟了。
                  承诺
　　尹家凯沉默地笑了笑，伸手去拨弄徐强垂在两侧的头发，和喜欢把刘海打得很薄的自己不同，相比以前的微乱的那一头，徐强只是年前被自己逼着剪了一次。现在则是半长，甚至连脖颈都遮住了一些，反倒是因此有了些大概所谓艺术家的气质。尹家凯不屑似的地哼了一声。
　　
　　“你倒是放得开。”他将额头埋进对方肩窝，仿佛流连地嗅着徐强身上的气味，带着轻微的喘息，慢慢开口道，“真想和我一辈子在一起么？”
　　
　　“是！”
　　
　　“……那是真受得了我的脾气？”
　　
　　“是……”
　　
　　“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背叛我？”
　　
　　“……是。”
　　
　　不断得到的肯定回答，让尹家凯原本还拧绞着的眉毛不自觉地松开。
　　
　　还以为只有幼稚的孩子和糊涂的老人才会接受谄媚，但到底发现其实好话一说出来，还是谁都会傻傻地觉得受用。尤其那好话还是从自己喜欢的人口中说出来。
　　
　　其实尹家凯本不大相信爱情，在他那颗不屑与人交际的心里头，所谓的热恋大概也只不过是冲昏头脑的幻觉一场，总是想，只要再过一段时间，也许只不过是非常短暂的那么一段时间，这一切都会结束……虽然他的确是一直这样耐心地，不断地提醒着自己要保持理智。
　　
　　可转眼就已经过了一个年头又多，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灼热念想，却似乎丝毫没有减退的样貌。
　　
　　只要像现在这样，这么靠近他，鼻尖充盈着他独有的气味，便感觉胸腔里满满都是无处可宣泄的情潮汹涌。
　　
　　尹家凯伸手旋开热水，莲蓬头朝外急速地喷出了水。
　　
　　沙沙沙沙的一阵，头发被打湿，垂顺往下，衬衫吸住了身体，徐强微微喘息着，手无意识地战抖着，有些不稳地一粒粒解开自己身上的纽扣。
　　
　　尹家凯眼睛的颜色，就在这渐渐开始变得氤氲的水汽中，慢慢地湿润，加深。
　　
　　于是如蓄势已久的饿鹰，瞬息间捕获了早该属于他的猎物，肌肉绷紧着，弓起了脊背，落下了吞噬一般粗鲁的亲吻，辗转着，又加入了牙齿和舌头，反复舔-吮，着了力撕咬，在柔软的口腔内巨细无遗地点燃炽烈的火焰。一处一处，仿佛要毁坏什么似的，灼烧烫人。
　　
　　而他的对手也毫不示弱。一点都不输给自己的技巧让人觉得难受。很快就反守为攻，越来越深入的吻，惊起火花四溅，原本还由理智控制着的欲-念已然脱缰，能感觉到腰-间某处交叠的地方的热度，互相摩擦，反复压迫，隔着对方的长裤薄薄的布料，那么饱含热情地诱-惑着。
　　
　　“受不住了么？尹家凯……你受不住了么？”那男人用手托住他裸-露在外的根-部，着力地爱抚。然后又凑上嘴唇舔着他的胸膛。
　　
　　潮湿而麻痒的触感。
　　
　　尹家凯半阖起眼睛，同样看向身前男子的脸，分明是在舔着另一个男人的胸膛，却有着沉醉其间的痴迷神情。
　　
　　情绪激昂。倒是不容错认。
　　
　　于是他不回答他的问话，嘴角慢慢地朝上，勾起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然后狠狠扣紧了对方的脑袋往下压，让自己已经分外硬-挺的东西方便深入那个人的温暖的口腔。
　　
　　被细密地包裹住了，加上灵巧的舌头，力道恰好地吮吸，于是从那个地方升起某种熟悉的烫热越发收势不住，酥麻而甜美的战栗感一阵急似一阵地传来。那感触太过强烈，很快便觉得可能真的会受不住了。不由得急忙要推开了对方。
　　
　　却被徐强捧住了臀-部，持续而执拗地亲吻舔-吸。
　　
　　不稳中跌了一个踉跄，勉强用手支撑，结果不小心按到了热水器开关，水流渐渐变小。脖子处感到了凉意，被扣紧的腰-下却还是湿热得厉害。
　　
　　揪了徐强的头发，一把推到在地。也许是瓷砖地板太过冰冷，徐强一个激灵，猛地弹跳了一下，却被尹家凯按住肩膀，干脆骑在了他的脸上。然后俯身后退往下，将对方的大-腿用力向上顶开，碾磨着前端就要往里插入。
　　
　　“嗯哼，这回倒不担心徐忆看到了么？”
　　
　　徐强脑袋朝旁边一撇，突然这么开口。
　　
　　尹家凯于是收住动作，敛起表情沉吟地看他。
　　
　　和之前居住的有包含浴室的卧室不同，新居的浴室建在厅与卧室的间隔处。狭窄的一厅两室，小女孩安置在隔着大厅不远的小房间，如果听见动静而起身过来探看，浴室里的这一番春光必将一目了然。
　　
　　毕竟不能那么无所顾忌，思想半刻，还是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将原先虚掩的门锁紧。
　　
　　而就在这当口，身后传来一些动静，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被徐强猛地从后面使力，狠狠压撞在门板上。
　　
　　尹家凯不知他要干什么，情急之下只有手肘去撞，却被徐强朝后勾住手腕，翻到顶上。
　　
　　被蛮力压迫得非常辛苦，尹家凯很快就动了气，转身要推开他。却猛不防被对方一拳揍在肚子上。
　　
　　尹家凯也不说什么，一伸腿就往外踹。徐强却拿两只胳膊接住他，然后将他一整条腿都紧紧抱在了怀里。
　　
　　仿佛意识到了对方的动作里的意思。微微地缓了缓劲头。却马上又后悔了。
　　
　　只是那后悔还是慢了一步，那得寸进尺的男人顺势就拉开他的腿，动作粗鲁，徐强身上的那条蛇物寻洞的技巧却好。尹家凯还没来得及在那边寻思着要给他好看，而对方那沉重发硬的外体就已经迅速捣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笑，H真不大好写，大喘气一下，晚上再来做完它（汗）。
男人的H是暴力的美，因为前段时间看谢宗玉的《天地贼心》，小鸡冻了一番，于是对这个彻底的悟了（喂喂，我说，你到底看到的什么啊，分明有更有深度的东西啊~）所以估计我以后都要对那个暴力美学有倾向了（喂喂）。
如果谁要看甜美缠绵的东西的话，俺会努力写百合文回报各位的，鞠躬（你到底啥时候会写TAT）。。。
其实猪流感肆虐之下，本不应有肉，我如此大放送，还得怎地。。。哼哼。 
                  迷情
　　尹家凯嘶叫了一声。身子不自觉地朝前退去。徐强却毫不心软，紧紧跟上，越是往里挺动起来。
　　
　　膝盖一下下地在门上重重碰撞，逐渐冰冷的触感，带着起先还有些尖锐的痛楚，从上往下，慢慢地便麻痹了，然后是有些脚软。
　　
　　没有润滑的景况下这样的行为煞是难熬，徐强对付男人的手段还是没有多少长进。顺着他更见凶猛的抽-插，尹家凯疼得狠狠绞起了眉头，额头于是就有一道道青筋，清晰地浮凸了出来。
　　
　　他吃不消这苦，就拿手去拨，却三番两次地被徐强挥开。
　　
　　没办法只好压低了声音，带着些微恼怒的声音哀求。
　　
　　“操，你想弄死我啊……换个地方，快，拜托……”
　　
　　徐强这时才仿佛开始反省自己之前的急-色粗暴。哼了一声，便带起尹家凯的身体，将人搬到浴缸前的橡胶地毯上，只是还是就着相连的体态。
　　
　　将地板当床真是冷得人打颤，只是倒可以因此完全承受住一个男人的重量。尹家凯身体一放松，后面的男人便一下子掼进了最深，进到最顶的感觉除了恶心的痛感之外，也带了些微难耐的麻痒，于是慢慢就扭动起了屁-股，越是碾磨便越是不知足，尹家凯被那男人干得只能哼哼地出气，居然不自觉地曲起膝盖，从原本趴着的姿势改成跪姿，漂亮的大-腿和屁-股呈斜斜的一直线，下意识地接受了更多的进击。
　　
　　其实肩膀和脸被反复顶撞在地毯上并不好受，仿佛细细的软毛也成了加剧苦难的帮凶，一边懊恼地后悔着地点选在了浴室，一边倒也配合得更加张开了大-腿。
　　
　　随着大幅度的摆动，腰-部渐渐有些兴奋得热了起来，只是空虚的前面灌进了风又半软不软地有些凉意。尹家凯这时候心里有些乱，他吃不透自己到底要什么，只能皱起眉头咬着牙齿漏出呻吟，身体却不住地瑟瑟发抖。
　　
　　幸好那男人并没有完全只管自己享受，总算还是有顾及到他，微茧的手掌时不时细细地在他脊背和腰腹爱-抚，尹家凯的身体因为行为而敏-感，有些涣散的神智却偏偏能完全地感受到那粗大而坚硬的骨节的摩擦，那虽然不经心的温柔，还是让人暖暖的觉得窝心。越是这么感觉，身上便也越觉得畅快，渐渐的快意或痛苦莫辨的呻吟就渐渐加大了。
　　
　　徐强也仿佛透过对方的身体的紧绷窥见了他的沉迷，更加卖力地操进的同时，也将脑袋探到他腋下，呢喃地笑语，“你叫那样大声，你也不怕被听到么？”
　　
　　尹家凯没空回他，低下头去寻着他的嘴巴吻住，口舌缠绕之下，倒缓了些微紧张。努力地空出手，将原本细小的水流开大，哼道：“这样就听不到了。”
　　
　　水很热，花洒的角度也不好，只有些歪斜地将两人当头浇到，徐强甩了甩脑袋，水花溅了满身满地。
　　
　　尹家凯低下头喘息，不由得轻轻嘲讽笑道：“真像条狗。”
　　
　　“那不是两只么？”徐强耳尖，哗哗加大的水声中，偏偏淫-靡地回了嘴。
　　
　　尹家凯被热水刺激得眼睛一眯，也不恼他冒犯，伸过单只手臂揽过他的脑袋，再次狠狠对住了他的嘴唇。
　　
　　其实那拧成麻花般的态势，倒比较像是两条交-配的蛇。但是此刻心里倒完全没觉得排斥，反而隐隐更觉得兴奋莫名。
　　
　　在那水声的掩盖下，行为越见放肆，彼此的气息和声音也更加交融，在一片迷雾般的水汽中，如同那一下下疯撞进心里的快意，清晰而纯粹，陶陶然飞升至顶。
　　
　　徐强也一样脑袋发晕着，时机也许抓得很好，他从未见过尹家凯在自己身下如此温驯，无论是身体夹紧的力度，还是气氛的配合，都让他舒服到极致。胆子自然也大了起来，啃咬着尹家凯的肩膀，动情地叫：“尹家凯，我爱你，爱得要不行了……”
　　
　　尹家凯则喘得有些脱力，低下头看着底下的瓷砖地板，也不知道心里有什么想法。
　　
　　爱不爱的话，徐强没事总会来个几句，在他来看，那自然是情侣间的趣味。尹家凯也早就对他说过爱。虽然大多也是在高-潮神智昏沉时。不过对尹家凯来说，那意义却可能并不相同。
　　
　　徐强不明白尹家凯那种莫名其妙的别扭劲，但心里还是喜欢。这时也真是忍不住了，就再胡乱叫道：“我要去了，真的！尹家凯……我要射在你里面了，你快点吃了我吧！我要把你喂得饱饱的……”这么嘶吼着，也便失控似的地加快了律动的速度。
　　
　　只是没想到在最后到顶的一刹那，尹家凯却猛地将身子往前一退，那东西才刚一脱出，尹家凯便滚在一边翻起一脚将身上的男人狠狠踹开。
　　
　　徐强重重跌在地上。天堂和地狱的反差，让徐强不敢置信地仰在原地。而那始作俑者则翻了个身半撑起身体，喘息地看着他。
　　
　　“你那样太过份了！”
　　
　　无奈地看着浪费在地板上的自己的道道白精，委屈地指责。
　　
　　“你还想怎么样？”尹家凯也不怕他无赖，欠身站起冷淡地瞥他，扯过一旁架子上的毛巾，开始擦拭自己的脑袋和身体。
　　
　　“我……没想怎么样……”
　　
　　就算反攻倒算成功，气场果然还是不一样，原本喜悦的心情此刻也不禁被浇熄了不少，有些不甘心地回道。
　　
　　尹家凯于是笑笑，将毛巾同样盖住他的脑袋，居然很是甜蜜温存地安慰道，“好了别生气了……下次等戴了套子，我再让你射里面……”他安抚地凑近徐强的嘴巴，这么低语，然后细细地吻上了他。
　　
　　徐强心里慢慢一紧，倒也不再失落。
　　
　　因为对那个死别扭的男人来说，那也许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威胁
　　隔日是休息天，在徐强还搂着爱人睡得正欢的时候，尹家凯却一早就醒了过来，闹钟的声音虽不吵耳，但担心会吵到床上的男人，所以很快就按掉了。要起身时被犹在梦中的家伙又一把拉了回去。感觉到尹家凯的挣扎，那家伙才有些不满地半睁开眼睛，咕哝道：“干什么啊？这么一大早的不多睡会儿。”
　　
　　“嗯，要出去一下。”尹家凯推开缠上来的手臂，不甚上心地敷衍他一句，然后道：“今天周六，徐忆不用去上学，你让她多睡一会儿。迟些时候别忘了给她买个早点心。”
　　
　　那男人这时才仿佛真的醒了，直着眼睛看了天花板老半晌，然后缓缓道：“尹家凯，你还没找到工作么？”
　　
　　这短短一年还不到的时间以来，尹家凯已经换了不下五份工作，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每一份都做不长久。所以便常常整天在招聘会和等Offer中消磨度过，刚开始还似乎对自己隐瞒，不过后来也不再对他拘束。时间一久，对这个状况，自己也已经有些习惯。
　　
　　而这时尹家凯也只是微微呆了一下，然后扯起嘴角嘲讽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最近经济也不景气，像你这样白吃白喝的人那是不知道的！”
　　
　　原本还躺在床上不动的男人这时仿佛被刺到什么似的，一个打挺站起来，双眼睛狠狠瞪向尹家凯，尹家凯却也不怕他，仰起头静静地回望这个气势汹汹的男人。
　　
　　有时候漂亮的眼睛的确是会说话的，尹家凯嘴里虽然说得难听，但是眼里却完全没有怪他的意思。再说的确这一年多以来，自己也真的是白吃白喝的他。
　　
　　最开始因为内疚徐强也有做长期工，不过后来学校里课业比较重起来，白天也多了不少实践活动，于是就换了份兼职来做。尹家凯知道后也根本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徐强怕他找到机会埋汰自己，放学顺路买了好几天的熟食夜宵孝敬主人。
　　
　　尹家凯是一一不推辞地享用了，那些天心情反而倍儿开朗的样子，这才让徐强多少放下心来。
　　
　　当初自己欠那个人的20万是尹家凯帮着还的，后来要上培训班，钱也是尹家凯给的金援。再后来尹家凯原先的房子分期还没有还完，他辞了工作后，那套房子也随后就被银行回收了去，剩下的钱后来就用来租了现在住的地方。然后车也要保养，再加上尹家凯平时的花销向来就大，就算比以前收敛了许多，却到底现在多了一个大男人要养。
　　
　　而现在，甚至连自己的小孩，也由那个男人一手接了过来。——徐忆上的小学也似乎是本地公立学校里最像样的一座。而至于学费什么的，尹家凯却根本连提都没有跟自己提过。
　　
　　只是粗略算下来，估计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尹家凯到底还有多少积蓄，是不是还能支撑得起这个临时组出来的家。对于向来没有多少金钱观念的徐强来说之前并没有想起去问，而尹家凯自己更是也从来都不会开口。
　　
　　而就算之前再怎么吃得开，这样的开销下来，说不定里面早已空了吧。
　　
　　那男人什么也没有欠自己，却被自己完全搅乱了原本的生活。像尹家凯那样心思缜密的人，理应对自己的人生早已做过周全的计划，但却因为自己，原本相熟的人现在都避之唯恐不及更何况伸出援手，所以那个在自己眼中向来优秀到无所不能的男人，现在却只能在那种蹩足的招聘会上和刚出社会的应届大学生抢饭碗。
　　
　　或许尹家凯自己倒是不在意，但这样的景况，在旁人眼里看起来，却不得不觉得凄凉。
　　
　　也或许其实尹家凯早就发觉了，只是那个男人就是那种会在这种别扭的地方维持着他那不值钱的面子的人。
　　
　　想到这里徐强就不由得沮丧起来。也难怪在自己随意地说出“等我赚了钱养你”这样不太负责任的话时，尹家凯总是报以冷冷的一句嘲讽。
　　
　　作为男人也许自己是失败的。现在想来，甚至是当初美姬离开自己都有足够的理由。
　　
　　成日口头上说着不切实际的梦想，三十好几的大男人，却只赚着微薄的一份工资，甚至连一家三口日常的花销都几乎不能供养，还要徐丽时不时看不过去出钱金援。
　　
　　而那时出来S市，思想里倒是一派豪言壮语，可其实也是毫无计划，反而避风头的意思更为多一点。
　　
　　尹家凯那个时候也是看出了自己的无能才用尽言语羞辱打压，只可惜自己没有因此奋发图强，反而觉得委屈受气，还没少抱怨过尹家凯。
　　
　　现在时过境迁想起来，便不由得觉得脸颊一阵发烧。
　　
　　徐强颓坐到床上，懊恼地垂下了一颗头颅，道：“尹家凯，我知道我欠你的，实在多了去了。”
　　
　　他这么说完，转而又抬起头拽紧尹家凯的袖子，仿佛下了决心道：“……我现在不知道要怎么还你这份情义，不过如果你有什么困难的话，一定要告诉我，至少，要让我知道……”
　　
　　“你居然也会担心这个了？”听到他这么说，尹家凯轻轻地弯起嘴角笑了笑，那笑容倒没有平日嘲讽的味道。
　　
　　不过这句话内里的意思，却让徐强难堪得不行，“尹家凯，我知道我平时神经太粗，不过我也不是那种只会白吃白喝的人……”
　　
　　“那你想怎么还？”尹家凯好笑地看着他，那个平时气焰嚣张的男人此刻做自我反省的样子太为难得，害得他突然起了捉弄的心思，甚至连带着身体也蠢蠢欲动了起来。如果不是要赶时间，自己还真想在这样宁静的周末，抱着这个自己喜欢的男人，整日地缠绵在床上呢。
　　
　　不过这个时候徐强的心思却完全没转到这个上面，有些期期艾艾地道：“如果实在不行，我上课就不去了，也跟你一起去找工作好了。”
　　
　　尹家凯叹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日习惯的嘲讽的口气，冷笑一声道：“别傻了，说不上就不上的，还真是说得轻巧。你现在就算出去能找什么像样的工作，还不够我给你付的学费呢？”
　　
　　听他这么一说，徐强更是羞得整张脸火烧火燎的，红着眼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尹家凯也觉得自己仿佛说得过份了些，低头亲了亲他的嘴唇，柔声道：
　　
　　“……我对你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期望，所以你也只需继续安稳地做你自己。就算是浪费时间也罢，既然你这么多年也都下来了，说不定在摄影方面也真会有出路……”
　　
　　说起来，见徐强在这个上一直以来那么坚持，偶尔他也会觉得有些羡慕。不过这样的话，尹家凯却一辈子也不会让他知道。
　　
　　“还有尹家凯，说不定我们还可以让我老娘帮上一些，她现在似乎傍上个什么黑道的大款，看起来似乎有点家底的样子，说不定……”
　　
　　“这种事你别想了！”不料尹家凯却大声打断了他，仿佛有些不高兴地顿了一顿，顺了口气站起身来，被对着徐强道，“你也知道你妈现在跟的人是干黑道的，那个时候你忘记了吗？那种人我们能撇清就撇清，凑得太近了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徐强一时讷讷，却见尹家凯人已经闪进了浴室。
　　
　　狠狠地掬了一把水扑在脸上，尹家凯冷静了一下自己。然后沉默地看着洗脸池上方镜子里的自己。
　　
　　一张看习惯的脸，眼角眉梢，连自己的脆弱都能看得分明。
　　
　　对徐强来说，会担心两人经济的问题也属难得。可是他却不知道，对于自己来说，更大的不安则来自别的地方。
　　
　　心甘情愿地与同为男人的对方在一起，即使众叛亲离也是自己找的。然后不能忍受的是，自己付出这么多之后，却也许有一天会仍旧失去。
　　
　　就像一场梦醒来后，却什么都没有了。
　　
　　正因为害怕这个，所以才牢牢地把那个男人抓在手里。
　　
　　那个时候徐强被他老娘带走，随后自己也被请到了某座宾馆的房间里做客。
　　
　　太阳穴上被黑洞洞的枪口抵着，双手被结实地绑住，那个脸色阴晴不定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只一言不发地地看着自己。
　　
　　“别以为我的女人刻意隐瞒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何明卓笑着问：“不过我还真的讨厌你们这些玻璃，听说你们还带着孩子住在一起？”
　　
　　尹家凯不答，何明卓便站起来，凑进了他，一把捏住他下面要害，恶毒地道：“倒也厉害，明明带了把的，后面还能生。”
　　
　　尹家凯张嘴要反驳，就被劈头打了一刮子，脸偏在一边，就又揪起来反手再一刮子。直打得脸肿起老高，满嘴里都是血了才一脚踹翻在地上。
　　
　　最后拿被子把尹家凯严严实实地捂紧了扔在床上，朝他脑袋旁边开了一枪，子弹从枕头射进做了消音，弹簧床垫却爆开了，随着棉絮翻飞和钢丝断裂在耳边振聋发聩的一声，尹家凯最后的意识里便只留下那个男人对自己留下的一句：
　　
　　“这只是警告。”
　　
　　直到当天傍晚才被来打扫房间的宾馆服务生发现昏迷的自己，随后报了案，去录口供反倒像是刑讯似的被逼问与黑社会有什么过节。回家后更是等了快一周却毫无回音，而那时候，只是皮肉上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根本不用去验了。尹家凯才知道与那种真正有后台的流氓，正常的渠道反倒不一定行得通。
　　
作者有话要说：额，写起贫穷生活，我还真有感触，真实写照啊55。。。
不过话说写小说就图个精神满足，物质方面的东西，写多了就郁闷。。。
好吧，折腾完这两个人，俺以后要多写玄幻架空恶搞之类不着地的东西~~拉拉拉~~ 
                  偶遇
　　抬头看看窗外，天色已经不早，尹家凯于是起身与面前的男人道别。
　　
　　推回他留下的餐费，大猫把信用卡交给一旁前来结账的侍者，朝尹家凯微微一笑。
　　
　　尹家凯没有理会他的好意，挥挥手转身就要离开。
　　
　　“何必那么生份呢？”大猫在他背后轻飘飘地送来一句，“你不会真那么小家子气，到现在还记着那时候我骂你的那些话么？”
　　
　　尹家凯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顺着他话中的意思，记忆似乎被带到了与徐强的那段混乱不堪的日子，神情一瞬间有些恍惚。
　　
　　“再说我那时候也没说错。如果是只靠着强迫和暴力的关系，那就是最低等的。”
　　
　　尹家凯也不是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那种摇摇欲坠的，几乎只能支撑在表面的东西，他并不是迟钝的人。
　　
　　那个时候其实更多是想借以让对方先妥协离开。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即使被伤害，那个男人却依然厚着脸皮留下了。
　　
　　既然丢弃不掉，然后慢慢开始珍惜。
　　
　　尹家凯叹了口气：“如果我记仇，现在就不会跟你在这里吃饭了……”
　　
　　“其实我有些后悔，那个时候就那样扔下你们不管。”大猫接过侍者送上的账单，瞄了一眼后塞进牛仔裤袋，仰头看向尹家凯，“后来听说……”
　　
　　看到尹家凯些微有些不自在的神情，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嗯，那么还在一起么？”
　　
　　尹家凯也不避讳，点了点头。
　　
　　“跟那个人在一起，很辛苦吧？”
　　
　　“辛苦？”尹家凯微微牵动了嘴角，道：“别忘了，你当初还肖想过他。”
　　
　　“被你知道了？”大猫咧开嘴巴笑了，“先别吃醋。其实我也肖想过你。”
　　
　　尹家凯翻了个白眼，“真替陈觉得可惜，怎么搭上你这样个轻浮的对象。”
　　
　　“……是啊，真可惜。”大猫收起了笑容，眼神转向微暗的天色，“也还在一起呢。”
　　
　　“……”
　　
　　“而且这次开这个工作室，一半是陈投的资，只不过我迟早要抽他的股，让他回家吃自己去。”
　　
　　“你小子，也没你这样不带良心的！”尹家凯忍不住拍了他一记，在招聘会上偶遇大猫，这次居然是注册了一个个人工作室，便也挤了进来招助理。尹家凯因为还没有习惯对方西装革履的正经样子，所以刚开始视而不见地走过去了，只是却没想到被对方一边大喊着名字一边追上来。
　　
　　外表终不过是皮囊一张，虽然把自己折腾得人模人样了些，大猫内在还是还是一副痞样，立马捉了尹家凯就要人请吃饭，不过只换来尹家凯一句敷衍的“到时候再说。”
　　
　　最先并不经心，陆陆续续投了几份简历，打发了几场当场相人，看看也差不多了，心里就惦着或许还有些时间可以回家吃饭时，没想到刚走出大门却还是被某猫堵在了展览中心门口。
　　
　　“……所以真的不考虑来帮我么？反正你现在也正找事情做。”
　　
　　推开餐厅门，一肘子搂了尹家凯臂膀，后者倒是亲密地依偎过来，“不是正好么？”
　　
　　尹家凯不着痕迹地避开，嘴里是向来不近人情的语气：“我目前需要的是能马上稳定下来的工作。跟你干，对现在的我来说太冒险。”
　　
　　“你终究是拎得清的。”大猫笑笑，叹了口气，用似乎替他考虑的口吻道，“不过也许就是因为你凡事都拎得清，才活得这么累。”
　　
　　尹家凯瞥了他一眼，并不回答。
　　
　　于是大猫便自顾自地接下去，“陈那时候私下里也说过，你之前上面那个女人架空你，说不定就是想看看你的应对。其实像你这样的性格，做行政还真是吃亏，既然对这行这么熟，做项目倒还适合你。”随即又捏捏尹家凯面皮，涎了脸道，“就你这个好卖相，不然做客户也能红啊。”
　　
　　“少来。”尹家凯一把挥开对方的咸猪爪，冷冷道，“就你家那位最好，做什么像什么。”
　　
　　在尹家凯离职不久，便有原先单位的同事传了八卦，原本只单纯负责公司设计部分的陈之后很快便取代了尹家凯的位置，那位好运的小子做人的确是有一套，光是看他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扬，便也知道绝对不简单。
　　
　　“你既然输给他了，就得服。”于是大猫也不是省油的灯，见他嘴毒地撕破脸骂自己男朋友，不由得眼睛一瞪，回道：“我也一样。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也才刚发现，陈处世就是比我们强。尤其就你那缺陷人格，能完好地活到现在也该感恩了。”
　　
　　尹家凯心眼小，最见不得人埋汰。大猫这番话说得原本也就比较刻薄。直说得尹家凯心里一阵发堵，就生生站住，回头看大猫。
　　
　　这时天差不多也黑透了，所处的也是个不大不小却格外冷清的地铁出口。尹家凯站在台阶上面，这么背着外面路灯光看进来，真有些叫人发毛。
　　
　　忍不住要开口说些什么，话还没出口，肩膀便承受了一阵冲力。被尹家凯抓住手臂，正往外扯。扯得痛了刚想开骂，却只听得身后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夹着风声而来，如果不是尹家凯扯开了自己，看样子非得被人撞个难看不已。
　　
　　就这样，一个人斜刺冲出来的人，就那样大喇喇地趴在了尹家凯脚下，捂着鼻子慢慢爬起来。
　　
　　尹家凯怔怔地看着那个人，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谁？你认识么？”大猫也有些讶异，却是因为向来冷淡的尹家凯不若平常的反应。
　　
　　尹家凯不答。
　　
　　那个人，他自然是认识的，前些日子还一副意气张扬的样子，这个时候却狼狈地撞在自己眼前……
　　
　　还真是十年风水轮流啊！冷冷一笑，还来不及有什么动作，紧接着，转弯处又跑进几个人来，看到这边有人，便微微停下了脚步。
　　
　　
                  王卓
　　身后的那些人其实已经阴魂不散地跟了好些天了。从乍然听到父亲在狱中因意外身亡时，王卓便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幕。幸运的是，一早就把映映托付给了黎叔，而自己则半做饵地与那些也不知道是谁派出来的杀手周旋了好几天了。
　　
　　不，会在这种时候要对自己赶尽杀绝的人，还能是谁呢？
　　
　　那个时候不该顶撞那个人的……不过若什么都不做，凭自己的性格也绝对办不到。而且那个时候也只有那样挑拨，才有救父亲的唯一希望。
　　
　　微微恼怒地眯起了眼睛。王卓知道，他并没有做错，只是他估错了那个人，他居然可以真的对兄弟绝情至此。
　　
　　下午会落单被盯上也实在是一时疏忽，而后特意朝出口繁多的地下铁人群里挤，原本还以为至少能混过去，却没想到偏偏撞到了路人甲，抬头去看，不由一怔：还是熟人。
　　
　　今天真是倒了什么霉！熟人就算了，还是仇家。前次找打手要绑他，最后不想反被他打得煞是狼狈，这一次自己虎落平阳，还不知那小子会怎么对付自己呢……
　　
　　绞紧了手里的枪，指尖已经微微渗出汗来，那坚硬的表面卡在指缝间，有些滑腻。手也就跟着不住发抖。只是眼神却充满了戒备。
　　
　　尹家凯看着王卓，也是不动声色。
　　
　　反而是后头跟上来的那五个人，领头的狠狠朝他放了话过来。
　　
　　“小子，不是你的事情，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快点走开。不然小心日后后悔！”
　　
　　虽然那些人手中没有武器，但看架势也知道是难缠的人。满脸戾气，一群不要命的流氓。大猫眼睛一瞪，立刻上前去拉尹家凯，催促着算了快走。
　　
　　可是令他料不到的是尹家凯却仿佛生了根似的站着。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让我后悔的事，可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
　　
　　话一出口，甚至连王卓也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根本不关这个人的事情，之前还误会他可能会落井下石。这时候却没想到这人会想帮自己，还真是让人猜不透对方心思。
　　
　　尹家凯也不去理他，大吼了一声，拉开架势，以迅雷之势逼近那些人，看准了其中一人便飞脚当脸踢去，半空中跃起，换腿连扫两记，还没等旁人眨眼，啪啪又倒下一双。
　　
　　王卓看得目瞪口呆。虽然之前也知道这个人有两下子，但没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不问理由帮了自己。
　　
　　直到那些人看着形势不对，继而从兜里掏出匕首来，王卓才清醒过来，叫一声小心，冲过来帮忙。
　　
　　中间宽顶端锋利的格斗匕首，带着骇人的倒钩和血槽，凶悍地在眼前晃动。一不小心肩膀便被刀腹的锯齿划拉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滋滋朝外冒，王卓肩膀一颤，动作牵引下，便闪过一阵尖锐地痛。
　　
　　混乱中抬头看向那个自顾自与那些人拼杀的男人，却见他一张俊脸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刀，红色的血映着地铁灯光下那人惨白的皮肤，分外可怖，但那男人却好似无所觉似的，闪躲，攻击，脚步丝毫不见乱。
　　
　　毕竟对方人多，手中又有家伙。慢慢缠斗了一会儿，尹家凯一声轻哼，手臂又被划了一记，他手下一软，似乎动作微微有些迟缓了下来。王卓这边也有人缠着，来不及□去帮，然后便只见尹家凯又被对着面庞踢中一记，踉跄地跌在地上。
　　
　　翻身避开眼前的攻击，矮身扫倒一人，尹家凯其实心里也暗叫着糟糕。会帮忙打架，倒不是英雄心作祟想救那个上次居然想绑自己的小子。只是因为前次在酒店里被人偷袭的那火还憋着，今天看到又是那种无法无天的黑社会行径，便一时忍不住，想借机发泄一翻而已。
　　
　　没想到却是太高估自己的能力，眼前的那一帮人，看起来也不是普通的混混，所以现在应付得却颇有些艰难。再次被刀锋劈到，腰口顿时闪过一阵剧痛，像是肠子要被带出来似的，两条腿一沉，不由得抬头看一边那自顾不暇的家伙，想，难不成自己居然会死在这种地方。
　　
　　……徐强，对不起了。
　　
　　突然心下便浮起这句有点悲观的话。于是狠狠咬住下唇，奋力起身，以攻为守地又撂倒一个。还真怕自己这次万一回不去，那家伙心里会作何想法，顿时颇为不痛快。
　　
　　有些恍惚之下，刀子又逼了过来，干脆一手抓住，斜身飞起，踢倒后抢过刀来。原本杀红了眼睛，反手就要刺去时，远方却响起了几声尖锐的哨音。
　　
　　原是大猫机灵，这时正带了两个地铁保安朝这边吆喝着跑过来。
　　
　　那些人显然对警察有些忌惮，再加上也都受了不小的伤，此刻倒是不约而同就停了下来，站起身便朝外面跑去。
　　
　　终于能松懈下来后，尹家凯按着腰口靠到墙上，血还在汩汩往外流，指缝间很快便湿漉漉的一片狼藉了，血还在朝脚下滴，在惨白的灯光下，紫艳艳的吓人。
　　
　　转头看向另外那人，那小子倒一副没什么大碍地朝自己走过来，在自己面前站定。
　　
　　“呿，”尹家凯自嘲地笑了笑，说，“我还真是抽风了，也不是不知道你的背景，今天居然去帮你。”
　　
　　那男人不说话，只看着他，半晌才开了口，缓缓道：“王卓，我的名字。我今天欠你一份人情。”
　　
　　尹家凯觉得有些累了。也不理他，朝一边撇过了头。大猫这时走得近了，看了他脚下一滩血，心下有些难受，大叫道：“你这家伙逞什么能啊？”
　　
　　“没你想得那么脆弱！”尹家凯推开他的搀扶，咧开嘴笑笑，面色虽然有些苍白，倒也真的仿佛没有什么大碍。
　　
　　大猫只能咕哝一声，“你车停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尹家凯没什么额外的力气回答他，挥挥手径自朝过街通道走去。
　　
　　王卓看着那两人拉拉扯扯的背影，时不时又仿佛被碰到伤口而发出的抽气声。情不自禁在原地伫立良久。
                  寒夜
　　这一年的暑很烈，冬却更是凛，尤其是对于王氏兄妹来说。
　　
　　尽管兄长多方奔走，映映眼里看到的却是一片严寒。
　　
　　最终还是没有保住老父的人命一条，王正涣在世时虽然为人比较阴狠，但一个大哥的做派究竟还是有的。底下的兄弟该厚待的照样厚待，最不济的拿的也是十足十白领阶层的工资，即使是08全球经济危机时也没有少掉哪怕一分。却不想终究人情萧瑟，树一倒猢狲立散。最后只留下几个不太济事的愚人，靠着一点憨傻的情义，还偶做些帮手。
　　
　　唯一有点用的，反而是当初他们老爹不太看重的黎元，其实他是王正涣年龄差上十岁的表弟，人长得高大，却正应了那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俗话，小时候脑中据说长了颗瘤，后来虽然治愈，不过做事却甚是脱线，学校里成绩也烂车尾，他父母刚好是那种挑剔薄情的人，也就扔了他给姐姐家里，全当是过继了。
　　
　　王正涣年轻时家里有点财性格也就很傲，再加上跟着何明卓这个大少爷，所以忒看不起黎元，出门就算带着也是拿来当炮灰和消遣。只是那人却始终死心塌地地跟着，后来王正涣加入帮派，就一并也带了进来，只做打手，正事是从不交与的，但奇怪的是黎元这个人平时脾气甚火爆，却从来不因为这个计较，黎元低调得伏久了，似乎也长了性子知道忠字的写法，直到如今，也伴着王正涣一副棺材，一张国字脸哭得是涕泪纵横。
　　
　　王映映有些轻蔑地瞥了这个高大的叔叔一眼，挺直了脊背在寒风里站着。
　　
　　跟着来的几个小兄弟在台阶上正骂骂咧咧地嚷着什么。
　　
　　她耳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眼睛只直直地看向前方。
　　
　　腊月的夜里，空气也仿佛冻成了一片霜，白色的丧缟，领口一直锁到下巴底下，但是冷风还是倒灌进来。宽大的裙摆在小腿肚旁不停上下翻飞，发出微弱的啪嚓声。
　　
　　中间偶尔身体会微微摇晃一下，但始终没有移动半步。
　　
　　呼吸声也很弱，只有口边隐隐弥漫的白雾，在四下里静静浮动。
　　
　　从入夜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
　　
　　一群人，五个身穿如墨漆黑的西装或中山装的男人围绕在旁，中间裹着白衣的女人就更显得突兀。不过更突兀的却是她右手边的一具黑皮棺材，在路灯昏沉的光线下，油亮得可怖。
　　
　　兄长已经失踪好几天了，父亲头七的这天，映映招了手下所有的五个帮手，由黎元开路，女代子职，随后扶着棺木一行人开到了何家。
　　
　　这是何明卓十多年前购置的苏州河岸上的临水别苑。与创意园区遥遥相望，设计风格复古清幽，交通便利，又刚隔去了白天城市喧嚣，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段。后来碰上时节，各地都在炒房炒地皮，他的这处也被炒到了天价，不过那时还热衷于疯狂敛财的何明卓却大出人意料地不听任何人的劝说，更有谣传说曾有个不长眼睛的外地佬，看上了这块地方，就三番几次来讲价钱，被何明卓拒绝掉之后还不甘心，骂骂咧咧地来滋事，直到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想是他极喜爱这个地方。于是道上人也都隐约知道，明叔是打算在这里养老的，于是虽然只要来这里便定能找到他，但无论大小事情，却绝不会贸然闯来这里。
　　
　　所以常年不太见到外客的门卫一看到这帮晦气的年轻人，首先也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出来赶人，一边威胁般道：“你们这些人知不知道这里是谁家？还想要命的话，就快点回去。别在这里闹事。”
　　
　　让他更是意外的是，那些人明明似乎知道主人家身份，却根本不忌惮他的话。理应也是这样，如果不是知道，也不会故意这副形容堵在门口，看着倒颇是大方，仿佛在说：“既然敢来，自然也不在乎性命。”
　　
　　那门卫心里也有些纳闷，那样一个粉嫩嫩的小姑娘，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居然敢来黑道大哥家门口前叫阵。
　　
　　于是先是叫了几个自己院里养的打手，但还没开动手，那女人便先沉沉说了一声：“你们听着，既然要打就打狠一点，今天打死我是小事，反正倒也不过就是一个走投无路来寻死的。等你们主人回来，正好就在自家门口现合个钱，好再买一个棺材放兄弟的家人。”
　　
　　只不过这么一句话，那几个高高大大的保镖还真的一时间楞在了原地。手里的棍子一一落在地上，一大帮子人平时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这时面对一个小姑娘，却反而怎么也下不了手去。
　　
　　那门卫几番思量不成，也就只好妥了协，随后急急忙忙地打电话通知主人家。
　　
　　恰好这两天明叔正去南部办一些私事，在家的只有明嫂。在男人眼里，女人总归慈悲些，否则，还真怕那带头的小姑娘有命来没命回去。
　　
　　代了何明卓去参加饭局的金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其实早一些时候便接到了家里的电话，当时也料到是王家的那个小孩。听了电话虽然觉得意外，也只是嘱咐说别去着了那些人的套，只要不理会它自然折腾不了多久。
　　
　　可是没有想到，亲眼看到王映映摆出的那阵仗时，心里还是乱了好几拍。
　　
　　素衣长发，面色惨白无光，王映映跟个男人一般一手里捏着一支长长的孝棒，一手扶着黑漆漆的棺木，在司机林海开着车经过时，两个血红的眼睛就牢牢盯着他们这边，朝后手势轻轻一挥，身后那几个小青年便开始动手掀棺材盖子。
　　
　　那棺木居然是没有封死的，随着嘭的一声巨响，一张厚厚沉沉的棺材盖被推在地上，那里面似乎躺着个什么人，在月光下远远望去，只有脚下一点黑青青的轮廓，周围一片死寂。
　　
　　不得不被逼得下了车来。
　　
　　金芬看向那个紧抿双唇的漂亮女子。小姑娘走得近了看，一张脸更是精致得像个水晶娃娃，没什么血色的皮肤，眼睛虽有点肿，却似乎是长时间被冷风吹的，并没有流一滴眼泪。
　　
　　在她眼里，就是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却能把父亲的尸身这样拿来亵渎。王正涣这人凶狠，金芬没有想到他女儿却也能做到如此毒辣。
　　
　　根本不敢去多看一眼那棺木里的死人，金芬只盯着映映，冷哼一声，道：“你这小姑娘现在这是什么意思？还真是少见你这种为人子女的做派，居然把老爹的身体这么玩！我看老王这次是死不瞑目了。
　　
　　“本来也就不瞑目了，何伯母，要过来看一眼我父亲么？”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王映映伸手去拉金芬。金芬吓了一跳，啪得打开她，脸色霎时已经变了。
　　
　　王映映也就作罢不再吓她，定了定道：“伯母怕什么呢？我父亲又不是你害的。不会找你索命的。”
　　
　　“既然如此，那你这番又是什么意思？”金芬终究是个胆大的女人，最初被惊了一下，倒是很快恢复过来。她听不太出王映映话里的意思，总觉得这小女孩心机颇为深沉，但又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只能一板一眼地呵斥她。
　　
　　没想到才刚一开口，那王映映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垂了头道：“我这次来只不过是想求伯母可怜收留！……前日我父亲在狱中遭人陷害，至今没有找到真凶。而且侄女近日又连接被父亲昔日仇家追命。……这一切当初如果不是你们对父亲见死不救，我们兄妹也不会落到……”
　　
　　“你这是在威胁我不成？”金芬打断她，看那女子貌似要耍无赖地跪地不起，心里顿时就更有些不高兴，说的话就也狠了起来，“你父亲是何明卓的兄弟，不是我的，你们是死是活又关我什么事情？”
　　
　　这番话讲得绝情，旁边几个兄弟已经听得火气，纷纷冲上前去要打，金芬这边的保镖自然也不是养着当花瓶用的，唰唰唰立刻也掏出武器来。
　　
　　映映用手挡住了首当其冲的黎元，狠狠地盯着金芬，深吸一口气，道：“伯母何必这么绝情，侄女和哥哥两个一直在国外念书，从来都尽量避免与人结怨。老爸在国内做的事情，我们从来都不过问，不参与，可是现在哥哥却下落不明，而我这边若是不求人解救，恐怕也是命在旦夕，我原本也不想麻烦伯母，实在是走投无路啊！”
　　
　　金芬看着那女孩的眼睛，淡薄而锐利的眼睛，今天这一番话讲得自是很得体，如不收留，道义上讲不过去，如收留了，又是养虎为患。
　　
　　于是只能微微笑了笑，软了语调道：“小映啊，要不你先回去，这大棺材的带着也太吓人了。再说大冷天的，你也不怕冻到你父亲？”见几句话下去没什么反应，于是再道：“现在你伯伯出门去了，你一个大活人，还带着你爹，我妇道人家也不好自作主张接进来不是，要不过几天等你明卓伯伯回来了，我们再……”
　　
　　被王映映一双眼睛盯着，金芬也说得不太有底气。
　　
　　而这时，那女子却慢慢站了起来，从发上拔了一根卡着孝布的别针下来。金芬还没猜出她要做什么，那要强的女子就使一个狠力将那锋利的针尖刺进了自己的腕上。慢慢地划拉开，细嫩而苍白的皮肤立刻便渗出几滴鲜红的血珠出来，然后越积越多，直到顺着腕啪嗒啪嗒落到地上。
　　
　　当血流的速度慢慢缓下来，那女人就再刺一针下去，如此反复，整个手腕便是一片狼藉的红了。
　　
　　金芬看着她疯狂的举动，也有点呆，呼吸急促起来，想要去抢下她手里的针，又不能动作。咬了咬牙，转身要回去车上。
　　
　　而不过刚一转身，那女人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却随着那僵冷的空气传了过来。
　　
　　“伯母，我现在身上流的血，可不是我一个人的。”金芬不理。再走了几步，映映却吃吃笑出了声来，“……说起来，现在我肚子里这个，还是你的孙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这个文收藏降到2了。。。55 
                  假日
　　“我要玩过山车！我就是要玩！”连揪带踹的，徐忆哭得声嘶力竭。
　　
　　早就梦想的，大城市设施齐全的游乐场，好不容易元旦放假，就硬缠着老爸把自己带了来。末了却因为身高未满140公分，不但海盗船、天旋地转、高速坠落等经典项目通通不能玩，就连电视中憧憬的过山车也在临门口就打了回票，试想对一个年仅十岁的幼小心灵来说，这是人生中一个多么巨大沉重的打击。
　　
　　越想就越是不开心，只好把气都撒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而徐强用公主抱的姿势，捧着个活跳虾般挣扎的女儿，满头大汗地威吓：“我说你够了没？再吵就抽你！”
　　
　　小姑娘停下来，狠狠地瞪了他亲老爸一眼，抿了抿嘴，没等他抽，一双小粉拳就先劈头盖脑打过来：“我不管！我就是要坐！臭老爸，我讨厌你！最讨厌你！”
　　
　　尹家凯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站开了一些，嘴角有些抽筋地远远看着这一对活宝父女档。
　　
　　徐强拿女儿没法，口里叫着：“死小孩，你别以为我不敢抽你！你再哭试试？”
　　
　　大男人这副腔调，凶是颇为凶悍，可惜偏偏被女儿料准了他是干打雷不下雨，就是不买他的账。
　　
　　对这种状况，尹家凯同样也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只感到后悔——根本不该答应来这种地方！徐强即使不愿意，但至少是别人的父亲有这个义务。可是自己呢？小时候也许憧憬过游乐园，但是长大后没空来也没什么兴趣来这种地方。
　　
　　之前因为徐忆高兴，两个大男人就轮流陪着她玩了五次碰碰车，撞得尹家凯都有点想吐了，现在想到那个就汗毛直竖。于是后来玩旋转木马时自己死也不答应上去了。
　　
　　而现在又赶上这么囧的事情，真想当不认识他们就此转身回家啊！
　　
　　节假日的游乐场人头涌动，经过的人也越来越多地对他们行来注目礼。而那些人中，偶有几个开始只是因为那哭闹的小孩被吸引，之后却似乎因为他们这组怪异的组合而露出迷惑不解的眼光。
　　
　　在假日里带了孩子来游乐场玩，原本应该是母亲的角色却换成了一个不搭调的男人。两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这又是什么恐怖的状态？
　　
　　尹家凯烦躁地皱起眉头，手习惯性地伸进兜里拿烟，却想起已经开始戒了。喉咙里不禁刺痛了一下，咳了几声清清嗓子。
　　
　　然后他示意徐强把那孩子放下来，小姑娘一下地就蹲到地上继续哭，徐强摊手毫无办法，尹家凯于是走上前，试着轻轻摸了徐忆的发顶说：“徐忆，那边有气球送，要不要去看看？”
　　
　　小姑娘抬起满脸豆花的脸，先是看了看尹家凯，然后立刻转了眼珠去看尹家凯手指的方向，人潮汹涌间，果然有穿着小丑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派气球，一堆小孩围在那人身边不住地蹦跶着伸手想拿，发出叽叽喳喳的热闹声音。
　　
　　“这么多人在抢……”瘪着嘴，恋恋不舍地再看，嘴里却犹豫着。
　　
　　尹家凯笑了笑，“尹叔叔腿比较长，帮你抢一个过来？”
　　
　　“哇，尹叔叔我最喜欢你了~！”小女孩一蹦而起挽上尹家凯手臂，把个徐强丢在一边嫉妒得要死，恨恨地咕哝着：“狡猾。”
　　
　　尹家凯轻松地瞥一眼他，也拿不准这家伙这会儿在嫉妒谁，就纯粹当作没有听见了。
　　
　　临到最后去玩的是某合作项目，庞大而豪华的摩天轮，入口处都是扎堆儿的一对对情侣，唧唧歪歪的一副甚是腻人的样子。
　　
　　尹家凯看着有些囧，磨蹭着不想进去，偏偏徐忆却又任性起来，把手上的气球交给徐强，嘤咛一声，硬是伸手来拉尹家凯。
　　
　　那小女孩单纯，可能只要有人陪着就能开心，左手挽了她爹，右手挽了尹家凯，一副开心得合不拢嘴的样子。
　　
　　虽然尹家凯对这状况别扭得要命，不过幸好排队没有很久，人一闪就进了车厢。
　　
　　避开了人的眼光才发现进到里面更囧，狭窄封闭的车厢，对两个高大的男人来说简直是受罪。不过宽大的透明落地玻璃窗却缓解了些许沉闷的空气。
　　
　　徐强一个人站了一排座位，大喇喇地翘起脚看窗外的景色，徐忆起先还挨着尹家凯坐着，只不过几秒中便化身壁虎趴在玻璃墙壁上了。
　　
　　尹家凯抬眼去看前后节车厢里的人，只有模糊的一个轮廓，和鲜艳的衣服颜色，轻轻笑了笑，闭起了眼睛。
　　
　　不晓得为什么徐忆不爱粘他爹，反而过不了一会儿，就来推他，尹家凯难得的假日被这个小孩子带着到处晃悠了半天倦得不行，难得能休息一下，就故意不理会那个烦人精。
　　
　　然后只听得徐忆嚷嚷：“哈哈哈~好像在飞呢！”
　　
　　于是眼睛眯开一条缝，漫不经心地去看那小孩，原来这会儿她又在学自己呢，还不住得嚷嚷：“我在做梦么？像踩在棉花糖里一样，软软的好幸福哦。”
　　
　　尹家凯失笑，摸摸她头，促狭道：“小P孩子也知道什么是幸福么？”
　　
　　“啊。”徐忆睁开眼睛，认真地点点头，“幸福就是在放假的时候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玩哦~”
　　
　　“哈，是这样么？”尹家凯听着她像个小大人似的回答的样子，不经意间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男人，而徐强这时也正仿佛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了过来，四目相对后，朝尹家凯咧开嘴巴露出很是欢乐的笑容。
　　
　　面对他红果果的目光，尹家凯居然有些发窘，只得微微撇开了头。
　　
　　喜欢的人……也许等这孩子长大了，也会有一起坐摩天轮的对象吧！
　　
　　只是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两个老头子又会在哪里呢？
　　
　　还会不会像此刻一样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着，还会不会，就在这样伸手可及的距离？
　　
　　“尹叔叔，我喜欢你哦~”
　　
　　耳边是小女孩的软语娇声，然后便有一个吻，像蜻蜓点水一样落在自己的嘴唇上。
　　
　　“我听班上的同学说，在摩天轮上跟喜欢的人亲亲的话，就能永远在一起的呢！”小女孩嘿嘿笑着，脸上满是得逞的笑容。
　　
　　为什么是嘴唇？现在的小孩……还没等尹家凯黑线完，扶着自己肩膀的小手就被掰开。原本坐在他们对面的徐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揪起自家女儿的耳朵开始劈里啪啦训话。
　　
　　小徐忆很是委屈，恨恨地回嘴道：“臭老爸，你就是嫉妒！”
　　
　　父女两个目光凶恶地对视了好半晌，小女孩首先投降，朝老爹招了招手，说：“脑袋低下来点！”
　　
　　徐强不察，结果被女儿捧着脸“吧唧”强吻了一记。然后说：“也永远在一起哦！”
　　
　　尹家凯忍俊不禁地扶了扶额头，突然觉得因为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而让自己在这个假日里有了好心情。
　　
　　明明还是在这个世界上，却是在百米的高空里漂浮着；阳光虽然刺眼，但身体轻飘飘的，却像是在梦境里一般不真实。
　　
　　只是如果这一切能够永恒……尹家凯不由自主地想，也许一直这样做着梦下去，也不是一件太坏的事。
                  归途
　　疯玩了一整天，回程的途中三人都有点倦了，除了尹家凯勉强打着精神开车，徐强和徐忆则偎在后座睡得香甜。
　　
　　先是开着交通台的广播，正是点歌时间，送同学送女朋友送家人的，一派绵绵温情。女播音员选的歌都还不错，长时间舒缓的音乐，中间夹杂着些微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更是随意慵懒。
　　
　　开始下了点小雨，没有什么车流量的冷路，两边升起路灯月白色的光芒，在淡淡的薄雾中，像是行驶在安静而渺茫的海中，这一切，给这个轻松的假日画上了一个朦胧的句点。
　　
　　尹家凯透过后视镜去看熟睡的两人，不得不说徐家的小孩基因是很优的，睁着眼睛时分明是那么任性嚣张的小霸王，安静下来时却甜美得像个天使。可能是有着些许不安全感，此时即使是睡着也还是紧紧箍着她老爹的脖子，而徐强虽然脾气不算好，对女儿却一点也不排斥，任凭她箍得自己的脑袋歪在一边，反而咋咋嘴巴，似乎是做着美梦。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尹家凯也不知道徐强其实是那么疼孩子的一个人，白天被那个小女孩忽左忽右地带着，绕得两个人都晕头转向，还要时不时忍受她随性而来的耍泼，徐强一副抓狂样子地暴走了好几次，但每次也都不过是雷声隆隆，雨点全无。惊奇之外，尹家凯反而觉得好笑。
　　
　　也难怪那小家伙的脾气那么不好了，还不是全赖父母宠的。
　　
　　而如果我有孩子的话，会不会和那个人一样那么一味地宠溺呢？
　　
　　想到这里，尹家凯自嘲地耸了耸肩膀。
　　
　　他不喜欢小孩，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自己生一个。而现在对他来说，虽然相处才不过几个月，那个小女孩已经是自己的家人。
　　
　　而这会儿，他不正带着自己的家人往回家的途上赶么？
　　
　　尹家凯正出神地思想着，突然前方传来刹车的声音，似乎有一辆车抛锚了，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挡住了一半去路。尹家凯一心惦念着回家去睡个好觉，于是也不管它，偏过了方向盘要超车，而这时却从前方岔路口斜刺又闯出来一辆车，横在了他们前面。
　　
　　尹家凯急忙踩了刹车，从原先漫不经心的状态中猛然清醒过来，想要倒车让路，却没有想到后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早跟上了两辆，此时正擦着自己的后保险杠，也陆续停了下来。
　　
　　有好几个人从前面一辆车上下来，一溜儿地撑了黑色的雨伞，站在自己的车前，随后又有人来敲车窗。
　　
　　尹家凯顿时恍然是被下了套，握起拳头狠狠地击在方向盘上。
　　
　　前面的响动自然惊醒了后座的的父女两人，一发现情况不对，徐强首先喊了尹家凯的名字。尹家凯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却只是保持沉默。
　　
　　徐忆这会儿也懂事地不出声，只伸手抓紧了他父亲的衣服。
　　
　　窗外原先敲窗的那人，这时见没有得到回应，便从身后抽出一根黑沉沉的长东西，朝空中挥起来……
　　
　　只听尹家凯大吼了一声：“抓紧！”，狠狠地将油门踩紧，随着一声哗啦啦的响声，在后座玻璃如碎雪般四溅散落的当儿，车离弦冲了出去。
　　
　　尹家凯看不见前路，划过耳边的是钢铁不断撞击的声音，轮胎似乎什么时候被割破了，碰在地上发出哐哐的火花。不久，车头便整个陷在了绿化带的栅栏中间，任凭发动机如何转动，也不再移动半分。
　　
　　气囊于是也自动充了起来，尹家凯的身体被紧紧地固定在了座位上，无法再有动作。斜过脑袋通过座位的缝隙去看后面，正对上徐忆一双惊恐的眼睛，徐强背对着他，紧紧地将女儿抱在怀中，栗灰色的外套上，则满布了星星点点的鲜红血迹。
　　
　　尹家凯发出沙哑的声音，试图去叫他的名字，但那个平时精力十足的男人此刻却安静得让他心慌。
　　
　　尹家凯发了急，但是完全抽不出手来去确认。而这时反而是那伙人帮了忙。从车窗里伸手进来拉开车门，刺破气囊，将他们分别拉了出来。
　　
　　一脱困便去回头看的那个人，这时正被徐忆死命扯着胳膊，然后慢慢似乎因为疼痛发出低低的呻吟。尹家凯这才松了口气，抬头去看前面那些人。
　　
　　这一看反而却是一惊。领头的那人他其实认识。才不过半个月前，还一脸狼狈地跟自己说“我今天欠你一份人情”的人，这会儿却似乎心甘情愿地充当了别人的帮凶。
　　
　　“居然是你！？”
　　
　　尹家凯挣开身边束缚自己的人，扑上去揪住那人的领口。挥开拳头就要厮打。
　　
　　而王卓没有来得及防备，就被狠狠揍了一拳，不过他却生生承受了下来，然后只是吐掉嘴里被揍出的血唾沫，凑近尹家凯轻声说：“尹，你至少得顾及别人。”
　　
　　听了他的话，才惶遽地看向身后，而对方说得没错，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徐强，和安静闭着嘴巴大睁着眼睛的徐忆，都被拿铁铳指着脖子。
　　
　　在他们的四周，被黑色的伞所阻隔的雨，慢慢下大了。
　　
　　“带他们走吧！”王卓回过身坐进车里。
　　
　　尹家凯于是不再动作，任凭其他几人扭转了他的胳膊，拿铁丝紧缚了双手，推上车去。
                  妹妹
　　三人被带到一个家具商场底下，像是仓库，又像是废弃停车场的地方。角落里堆放着像是垃圾的用油纸布幔了的建材，期间偶有几辆老旧型号的运输车，也积了厚厚的灰尘。
　　
　　而王卓一行的车子就直接驶进了那里。
　　
　　随着车子进入，那仓库的卷帘门就轰地一声拉下，车停了下来，王卓首先下了车，与此同时，跟尹家凯同车的两人就将他狠狠推下了车，尹家凯双手被缚着，找不到平衡，踉跄了一步，一个扎猛到地上，他侧过身子用了巧劲翻滚了半圈，才不至于跌得太狼狈。相比他的窘态，徐强父女却受到了些微的礼遇，是由王卓开了车门，亲自“请”下来。
　　
　　从地上斜过眼睛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尹家凯微微咬起了嘴唇，却不料几乎在同时，王卓却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睛里倒是突然闪过有一丝抱歉的意思，尹家凯啐了一口，弓了弓身子打挺站起身来朝他们走去，他可根本没期待，也不稀罕那种人的什么报恩。
　　
　　腿还没有抬起，便被身边的几个打手按了肩膀朝脑袋劈了几下，硬是劈糊涂了过去，脚下一软，再次翻滚在地。
　　
　　王卓回头，表情倒有些许风凉，他蹲下身看他，道：“尹家凯，你又是何苦，既然落在我手上了，就放老实点。这还不是你该逞英雄的时候。”
　　
　　“你们聊得还真是有劲啊！哈哈。”突然打断他们的，是一把老神在在的嗓音。王卓认得这声音，自然马上噤口。
　　
　　尹家凯却是倏地抬头。
　　
　　“小基佬，我们又见面了！”
　　
　　原本以为是警卫室的地方，门外放着张懒骨头，几个大汉站在一旁，有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已经等在那里，微微有些困顿的面相，朝下的八字眼，看得出年轻时很是挺拔的鼻子，一张嘴唇又薄又直，透着阴沉沉的黑气。
　　
　　再次见到这个说几句话便会咳一声的老男人，尹家凯虽不意外，却忍不住还是有些僵硬了身体。
　　
　　说到底尹家凯其实从小到大都是个娇惯起来的人，他秉性高傲，凡事总不愿意委于人前，所以虽然没有刻意，但还是下意识地做到样样不落人后，然后更加理所当然地藐视周围的人。
　　
　　这样的人哪愿意尝一点的苦，所以因为与徐强的事情，落得被戳脊梁骨，还得窘迫度日，根本就不是他所习惯的，不抱怨，不声诉，也只不过是那点好胜心使然——不想让人看扁，就好像当初年少时被徐强狠揍了那么一拳，却安之若素地狠狠捱着痛一样。
　　
　　而那一拳也就仿佛成为那个时候而起的宿命般的开端似的，这个世上，会让尹家凯吃瘪，让他被变态糟践，被踢断肋骨，被逼迫着偏离原本的人生的，让他那样遭罪的，罪魁祸首也只有这个叫徐强的男人而已。
　　
　　而现在，那男人又让他到了如此的境地。被人揪着软处扇巴掌到满嘴是血也许还没有什么大不了，但子弹就在鼻尖爆开，轰鸣声一连好几天都连做梦也会吓醒的经历，又怎能是平常？
　　
　　“何明卓，你这是想干什么？”
　　
　　但是比尹家凯更先出声的，是此时已经慢慢清醒过来的徐强。听到他的声音，那老男人才抬头看了另一边，也没理会他说什么，打量了一下发觉徐强身上有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朝那些手下沉沉道：“你们怎么办事的？那一个，我又没让你们伤咯。”
　　
　　“抱歉，明叔！”见老大问话，一边的那些手下俱都害怕噤声，却只有王卓跨前一步，担下来道，“我们不是不听吩咐，只不过绑人又不是小姐做按摩的，磕碰一些难免，还请明叔别太怪罪。”
　　
　　何明卓看了一眼他，嘴角似乎轻轻扯了一扯，随后咳了几声，挥了挥手表示没事。
　　
　　然后慢慢站了起来，见状王卓退到一边，看着何明卓走向尹家凯，然后抬起坚硬的皮鞋跟，朝前狠狠地踹了那地上的人一脚。
　　
　　尹家凯乍一下没吃住痛，重重“嗯……”了一声，蜷了起身子来。好半晌才抬起头瞪向何明卓，嘴角勾起个一如既往的轻蔑笑容。何明卓表情不变，又一脚朝他面门踩去，尹家凯见势头不妙，努力朝旁边滚，却被再几步追上，朝着太阳穴一个重碾了下去。
　　
　　尹家凯挣扎着头痛欲裂，霎时鼻血直崩下来，混了嘴巴上被咬出的一些，不多时下巴上便带上了红艳艳的血迹。
　　
　　王卓直着眼睛看着已经表情扭曲的尹家凯，下意识摒住了呼吸，回头看左右，旁边是一群见惯了黑社会用私刑的男人，脸上倒也没有什么表情。于是，沉闷的现场，一时间只剩下皮肉被击打在地的啪啪生，和小女孩尖利的哭叫声。
　　
　　“坏蛋，别欺负尹叔叔！别欺负尹叔叔！——呜呜……臭坏蛋！”
　　
　　而另外那男人，起先似乎被吓住了，直到这时终于因为女儿的哭闹找回了声音，也朝那男人怒吼出声：“老混账，你这样对付他是什么意思？你……你有什么不爽的就朝我来！朝我来！”
　　
　　“我朝你来什么啊？”舔了舔嘴唇，何明卓停下了动作，只拿脚搁在似乎有些神智昏沉而不断呻吟的尹家凯肩膀上，回道：“我答应你妈护着你，你说我朝你来什么？”
　　
　　“你还知道我妈交代你什么？！”徐强爆发，“我看你他妈才就是那罪魁祸首！”
　　
　　“真是不孝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何明卓弯腰揪起尹家凯头发，扯了几下嫌太沉，又一把推开，只拿手指指了道：“你妈怕你被坏男人骗，好端端的健康小伙子放着有女人捅，做什么找后面捅？是不是有病啊？你妈担心你才让我帮你收拾他。”
　　
　　“别说得好听！你那啥兄弟不是照样玩男人。有病？你不是照样在旁边看着他有病？”徐强说得狠毒，一双眼睛更是故意看向旁边的王卓。之前被他捉来的气只忍不住要找地儿发。而王卓倒是沉得住气，任凭牙齿骨被咬得磨叽响，白着一张脸却硬是一句话不说。
　　
　　何明卓看向他隐忍不发的脸，勾起嘴角，似乎有些儿赞赏，却又似乎有些嘲讽，让人琢磨不定。转而他又回头看徐强，哼了一声，不冷不淡道：“他玩他的，所以后来进去了，所以现在嗝屁了。”他低了头，表情似乎变得稍微有些难过，“对这个事，我也很痛心，虽然是自家人，毕竟太宠太纵容，总归是不好……”
　　
　　徐强也是刚知道王正涣已经死了，不由得愣了一愣。那时尹家凯被那个人弄得去半条命时，他也想着他不得好死，没想到诅咒还真灵验了。
　　
　　何明卓也不管他惊不惊，继续道，“所以现在我才来管管你，我老来得你一个半子，虽然不是亲生，看着也真欢喜！”他走向他们，拍拍不能动弹的徐强肩膀，“还有小姑娘也长得忒是可爱。”转而又伸手摸摸徐忆脸，徐忆不高兴被摸，脸扭到一边，何明卓却硬是掰了过来，像提小猫一样提起徐忆后领。倒是佯装温柔地笑了笑，然后慢悠悠道：“想当年我也有个妹妹，那时还没比你大几岁呢。”
　　
　　徐忆当然没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没有想到坏人会说这样的话，停了停挣扎的动作，眨掉眼泪水，睁大眼睛道：“真的啊？那伯伯，那她如果知道你这样欺负人，一定会很生气。”
　　
　　“……”何明卓深深地看着这个不怕生的小姑娘，半晌才回道：“我那个小妹妹和你可不一样。她胆子很小，所以都没见过她生气，一遇上她讨厌的事情，就只会躲起来偷偷地哭。”
　　
　　“那样可不行！那样太没出息了！”徐忆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道，“那她一定常常被人欺负咯！”
　　
　　“呵呵。”何明卓笑了笑，说：“有我在，怎么会让她被欺负呢？谁敢欺负她，用了手的我剁了他的手，用了腿的我打断他的腿……”
　　
　　毕竟是小姑娘，听何明卓这么一说，徐忆立刻吓得噤了声，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好奇，嗫嚅地问出口：“那……那她现在呢？”
　　
　　“死了。”沉沉地说了两个字，何明卓看着面前小女孩立刻惨白下来的脸，有些恶毒地勾起嘴角。
　　
　　但是小孩子总归好奇，徐忆吓归吓，却还是大着胆子硬是问：“她怎么死的？”
　　
　　何明卓不答，只是微微歪起脑袋看她，随后猛地将她往旁边几个手下身上摔去，烦躁道：“叽叽喳喳的，真讨厌。”
　　
　　何名悦怎么死的？他也想知道。
　　
　　原本分明是自己放在嘴里含着，搁在手心里疼的宝贝。一点丑恶的东西都不让沾与，不让获知。还以为一切都会好好的，可是没想到有一天就突然从自己面前跳了下去，从14层的楼顶，才13岁的小女孩，摔得像朵绽放的红花。什么原因都没有给予。
　　
　　他因此气得疯了，恨尽了身边所有人。
　　
　　也是从那个时候跟王正涣疏远的，一起长大的童年玩伴，突然就厌烦得不得了。为了甩开他，加入帮派，可没想到那个不会看人脸色的家伙却偏偏跟了上来，原来以为是只会拿家里钱挥霍的公子哥儿，入了黑道，居然手段比真的流氓还要狠辣。
　　
　　于是他冷眼看着，他玩男人，干私活，三番几次地挖自己的墙角，他全都默不做声。表面上是和气的兄弟，大难临头却故意不伸手相帮，自己的女人看得明白，所以才有胆子来煽风点火。
　　
　　而就如那个时候亲自去厦门追到王卓，让人拿枪顶着那孩子的头，对他说：“不管你相信不相信，你爸不是我派人干掉的！”，而当时那孩子却倔强地回了一句：“你不杀他，他却因你而死。”。的确，道上知道他跟王正涣私怨的人海了，王正涣一进宫，沈清彦那小子又回了他自己的地头，于是就算他不出山，S市的势力还是基本上都是他的，如果他一天不放话，多的是要杀那人来巴结他的人。
　　
　　所以，他撤了枪，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说：“对不起，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那是一个做了十几年黑道大佬的男人的道歉，也是承诺。
　　
　　
作者有话要说：在孩子们欢笑的日子，那个男人独自一人死去了。。。
今天是杨的忌日呢，如果是银英的同好，也许会怀念他吧！幸好，还有大家的思念。
魔术师，一去不回，却并不孤单。
想起曾在半夜看那一集动画时号哭出声的自己，于是下午很十三地故意在好几个不是银英的群里吼叫，但是基本上没有人知道曾有这么一篇文，有这样一个在儿童节死去的魔术师般的男人，我是银英的粉，但是在银英的群里，话题也会在几秒间被歪楼。
哈哈，倒也无所谓，杨一定不会在乎这一些。
反正死都死了，何不在天堂喝杯红茶，翻翻历史书，抬起头来对着孩子们笑一下呢？
嗯，大家儿童节快乐啊~
所以要虐，就虐大人吧~ 
                  夜幕中
　　何明卓看着眼前大眼睛灵动的小女孩。
　　
　　先不说早死了几十年的妹妹何名悦，就是九年前，如果他前一个女人肚子里的小孩生出来的话，其实也是差不多的年龄。
　　
　　那个女人比他小十七岁，是合伙人的女儿，因为甜美的气质很受到他的宠爱。婚后不久就有了身孕。四十多岁仍未生育的何明卓早就知道问题出在自己，一时气怒之下，就命人给那女人灌了药强行打掉了孩子。事后虽当作不知情地仍旧接纳了她，只是那女人却因此得了失心疯，一次次跑到街上撒泼，为了不失体面于是成日锁在房里派人盯着，后来她家里发现异状，就想带回女儿，还抽了股份想散伙。何明卓原先暗里也有经营大宗走私，靠着与那家人的表面生意做套牌车，对方也多少知道他一些底细。做黑道的毕竟心虚，何明卓当时也担心闹开了节外生枝。不过却被王正涣抢先制造了起车祸将那家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
　　
　　虽然当时王正涣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只可惜何明卓不但不觉得感激，更是坚定了疏远的心。毕竟那个人行事太过莽撞，即使是见惯了黑道伎俩的他也觉得有些不安。
　　
　　之后因为无聊散心，无意中才遇到沦落酒国的金芬。当时那女人早已风华不在，拼着些酒量才做了一些生意场上的陪客。何明卓见到她的时候，看到劣质的化妆品下掩盖不了的眼角皱纹。
　　
　　可是那个女人却依旧笑得自信风情，她只是醉眼惺忪地看着他说：“想当年我也是一朵人人艳羡的花……”
　　
　　而何明卓看得出她没说谎。不过那女人却真的不再年轻。几年前居然不顾一切跟着比她小的情人私奔到这个流光璀璨的城市，结果却因为与情人年龄相当的小三大了肚子，便被轻易抛弃了。而她甚至不能抱怨，因为早已过了可以生育的年龄，并且因为是其中年长的一个。
　　
　　“我败在年纪上。”何明卓看着那个邂逅的女人抱着酒瓶哭得悲戚，也只是无言地坐在一边，她说：“如果不是这样，我一定不会输给那种女人。”
　　
　　那天晚上，原本从不出场的金芬被这个莫名出现的男人带出了场，在宾馆的床上，她兴奋时大叫着抱住他的头，半老徐娘妖娆地问他说：“我女儿今年应该快三十了，儿子也二十多了，如果我让他们跟你叫爸爸，你答不答应？”
　　
　　何明卓哈哈大笑，那个时候，金芬还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个大哥。
　　
　　不久后那个大他七岁的女人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而知情后的金芬再不提自己子女的事情。何明卓隐约料到原因，只是不做声。却不想今天却因缘际遇还是收了徐强。
　　
　　在茶会第一次与这个干儿子见面之前，瞒着妻子早已经调查过他的身家。莽撞又没有担当的普通男人，私生活又混乱得一塌糊涂，与前妻的婚姻拖沓着，另一方面又和男人纠缠不清，实在不是能扶得起的对象。
　　
　　明叔是讨厌同性恋的，这个道上的人几乎都知道。他底下的兄弟随便怎么找女人他都不会管，但曾经就有一个因为叫了男妓，就被何明卓直接赶出了家门。
　　
　　记得他当时还想放那个被打断了一条腿的男人一条生路。但那人却大喊大叫地不服气。总有一天你也会被人操爆菊花，还是别的什么恶毒的诅咒，何明卓已回忆不起，他只记得当时冷冷地看着那人，然后朝他身上开了一枪。后事究竟如何他并不关心。只是从此那人便人间蒸发。
　　
　　他身边的人，敢逆着他我行我素的，只不过就一个王正涣而已。
　　
　　他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是因为对他多少有些歉疚。
　　
　　青年时代的何明卓虽然家境不错，却因为某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原因愤世嫉俗，那个时候只有王家的小子成天陪着他胡混发泄。他们也曾为了私欲将一个少年做了禁脔，后来更为了报复将那家人害得很惨。而毫无罪恶感的两人在对方家破人亡的时候却在市内一家十四楼的高级餐馆为唯一的小妹妹庆生。还正因为复仇成功而喜悦的时候，却并没有注意何名悦身边的阴霾。
　　
　　只留下一句：“我讨厌你们！”，便在夜色中纵身跃下的那一抹小小的身影，让他一辈子不能释怀。
　　
　　而当时来扶他的王正涣，也被他一把甩开。从此和男人的任何接触都会让他觉得恶心。
　　
　　没想到三十年风水轮流，自己却收了个基当半子，也算是一件讽刺。不过金芬却不愿意承认儿子的性向，反倒带了个媳妇进门说是肚子里有了骨肉。到底真有没有，其实只要强着去医院里做个B超就能知道，不过何明卓并不想故意拆穿，就因为她是那个人的孩子。王正涣一生胡来，一双儿女却是有点意思的。
　　
　　还正想着，就听见身后王卓的声音叫着“明叔！”，在对方抢上来之前，何明卓眼前一闪，而后脖子上便接触到一阵冰冷的凉意。
　　
　　有些诧异地转过头，便见原先还被自己揍得半死不活的男人，此时眼神里却生龙活虎了起来。他手上拿着一把短匕首，死死地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想是那次打草惊蛇就被多留了个心带了个家伙防身，而此时他那副豁开来的模样，还真有几分气势。
　　
　　其实这个男人倒的确是有几分能耐的，之前将他骗到宾馆，也是马上就醒觉，完全制服也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这次能捉回来一开始也没想到这么轻易，恐怕多半是托了另两个的福。何明卓在道上混得年头久，对重情义的男人还是有几分好感的，不过却不包括会把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的。
　　
　　他其实大意了，以为对方是普通人就没有在意。十几年来没被人架过脖子，今天居然落在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小伙子手上。所以在尹家凯厉声说“让人开部车子过来！”时，面对有些惊惶失措的手下，默许地闭了闭眼。
　　
　　眼睁睁地看着，车子慢慢慢慢地被开了过来，放了那对父女上车，脖子上的刀刃又紧了一紧，被带着上了车，命令开了仓库的门，等率先开了出去后，又指使那些手下在搬出原先堆在一边的建材，在门前设下路障。
　　
　　办妥这一些，尹家凯才止住紧张得几乎有些颤抖的手，咬牙狠狠朝那何明卓肚子上捅了一刀，然后迅速推出车外。
　　
　　一出到外面，才见天已经完全黑了，前面也看不见什么路，尹家凯此时头痛得厉害，捧着脑袋缩在后座。任凭徐强跌跌撞撞地胡开。徐忆抓着副驾驶座的前面呆呆地也噤着声。
　　
　　不久，后面便被追了上来，偶尔几声枪响，在空旷无人的公路上特别触耳。
　　
　　“尹家凯你干得好，那些兔崽子忙着照顾那老家伙呢，别担心，后面才一条尾巴。”还没等尹家凯出声，徐强首先出言安慰。刚下过雨的道路似乎有些打滑，颠簸得尹家凯难受，捂着嘴巴干呕着，也不去管乌漆抹黑的，那家伙怎么确定只有一辆车的。
　　
　　后面的车轮擦地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两个大人都屏着气，徐忆有些受不过，细细抽噎出声。
　　
　　幸运的是前面有了一些灯光，下了公路眼看就要进市区路段，虽然是半夜，市内人也会渐渐多起来，正因为他们手里有枪，在市内反而不敢太过招摇。于是两人心里都隐约有些松气。
　　
　　下了高架后徐强一个大转弯，然而这时，令两人都意料不及的事情出现了，车门突然大开，显然之前早被人动过手脚。而更不巧的是刚好在徐忆那一头，小姑娘力气小，根本不可能抓牢，一下子滚了出去。
　　
　　徐强震惊之下急忙踩刹车，尹家凯也忍不住探了头朝外看，只见后面的车靠着徐忆停了下来。
　　
　　徐强目眦欲裂，不及细想便要回头去搭救，尹家凯怕他真冲动，当下便使了大劲儿拽了他后颈就吼叫道：“别停下！快给我开车！”
　　
　　先前也尝过那帮人的凶狠，徐强不得不吞了口气，甩了身后那些人，加速冲进夜幕之中……
                  灯影憧憧
　　忘记了前一次流泪的时间。
　　
　　虽然偶尔也会吼几句“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可是对于从小被那个强势的女人教导过家伙，应该还是会觉得，对于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还要丢脸了吧。
　　
　　尹家凯无言地看着前座趴在方向盘上耸着肩膀一下下抽泣的男人，长长地往外吐了口浑浊的气。
　　
　　胸口依旧闷得慌，车里也没有烟。只能更加烦躁地拉松了衬衫的领口。
　　
　　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如此拙于言辞。其实多年的社会历练，也让尹家凯知道了不少谄媚奉承的方式，但如果把那种官场话拿来安慰人的话，尹家凯却发现此刻是一点儿也顶不了用。
　　
　　他同样也没有想到，当初为了跟自己在一起，轻易地否决了自己的婚姻，将孩子扔给女方的这个男人，内心里还是对自己的家庭有所眷恋的。
　　
　　甚至连薄情如常常对家庭觉得厌烦的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骨肉血亲是这个世界上最斩不断的渊源。
　　
　　讨厌小孩也不屑于婚姻束缚，而和徐强在一起后更是马上明白也许一辈子不会再有继承自己血缘的存在。这样的尹家凯并没有办法想象骨血对于一个男人所代表的意义。
　　
　　但这一刻却仿佛又有点明白了。
　　
　　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发现身处的是稍微偏离了市区的一条陌生的街道。路两边是浓密的林荫道，在没有月光的夜里，只感觉得到枝叶被风吹得影影憧憧摇晃，发出轻微沙沙的响声。
　　
　　雨下得不大，似乎从一开始便停停歇歇的。不过地上却很是泥泞。
　　
　　之前光顾着逃亡，身上此刻同样也粘腻得难受。不远处有便利店发出的灯光，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幸运的是钱夹子还在，一个人循着灯光走进店里，敲着柜台说：“不好意思，给我来包烟。”
　　
　　原先还打着盹的店员一抬头便发出惊叫声：“这位先生，你……”
　　
　　尹家凯胡乱抹了抹脸，这才发现手上沾染了些红色的的东西，是原先干涸的鼻血，于是微有些狼狈的顺口安抚对方：“没事，刚遇上打劫的了。”
　　
　　那店员听了这才顺了口气，又从柜台捡了几片邦迪递上来。
　　
　　尹家凯和烟一起接过，抬头看了看外面，又顺手从柜台旁的架子上捡了样东西，说：“一起算吧。”
　　
　　其实这家便利店是7-Days附属的，半夜里遇上这样的顾客也不是没有，但那位青年店员还是楞了一楞，然后才低头解了码。
　　
　　尹家凯回到车上时，徐强还趴在那里哭，这回甚至还干脆嚎出声来了。尹家凯皱了皱眉头，重重踢了一下驾驶室的门，吼道：“你还没完了你！”
　　
　　原本以为那个个性冲动的家伙会忍不下和自己对骂，却没想到徐强竟毫无反应。
　　
　　尹家凯胸口一紧，嘭一下打开车门，将那男人用力踹到一边。占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往后移去。
　　
　　假日酒店的霓虹logo映在地面的水洼上，在黑沉沉的夜幕中安安静静地荡漾着。一转进了停车位，便跑到另一边，将那个男人使劲朝外面扯。
　　
　　徐强没有防备，条件反射地要挣扎，尹家凯不耐，抓住他踢过来的腿就拉。那男人一个不稳被拉得滑坐在地上，脑袋似乎也被磕到，这才咒骂出声。
　　
　　尹家凯撇开头不看他的脸，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然后一手揪了他的袖子风风火火地就进了宾馆大厅。
　　
　　深夜里突然来访的两位客人这副奇形异状自然让前台登记的小姐露出惊疑的表情。不过尹家凯并不管她们，催促着用最快的速度拿到了房卡，再一把重又扯起旁边那个哭得双眼通红的高大男人，推着进了电梯。
　　
　　一进房门，还没顾得上开灯，徐强便感到背上一重。尹家凯用全身的力量压着他，已经伸了舌头来舔他的耳后。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想到这里，徐强不由得有些恼怒，伸出手挥开对方的痴缠，尹家凯不让，反倒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双手更是急匆匆地来解他的皮带扣了。
　　
　　“尹家凯，住手！”徐强狠狠地拿手肘撞击着身后，大吼道，“妈的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尹家凯冷笑了一声，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狠狠捏在掌心里，凉凉开口：“我会教你没心情，也会有那个心情。”
　　
　　感觉出那大得出奇的手劲，因为连指骨都发出了倾轧的哀鸣，徐强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尹家凯是真的生气了。只是为什么会生气，他却是一头雾水。
　　
　　但对于这种暴力般的前戏却有些接受不能。一年前曾因为受到这个男人的性虐而进了医院。那个时候的情形，现在要他勉强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只是也是从那以后，尹家凯似乎转了性子，再不会强迫他。不过事实上记忆里对那段短暂迷狂的日子，其实也不是全然只有恐惧。一直以来都是异性恋的徐强，就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性别倒错而发现了与同性之间的性事中能因为禁忌而更加沉浸其中的感情。
　　
　　不过重来一次的话，还是会让他觉得头皮发麻。
　　
　　使劲地握住尹家凯在自己股间游移的手，终于软了声音哀求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一个男人的力气，若是真反抗起来，毕竟还是不得法门而入。徐强挣扎得久了，尹家凯也更为懊恼，于是张口便在他颈间狠狠地咬了一记。
　　
　　徐强吃痛大喊，尹家凯便趁机掰过了他的脑袋，寻到了他的嘴巴吻他的嘴唇。
　　
　　尹家凯口中的血腥味很重，徐强仿佛这才意识到什么，伸手按亮了廊上的开关。侧着头去看尹家凯的脸，大亮的灯光下，徐强从之前他们被绑走开始到现在，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原本俊美的脸孔，此时已被大片的血块覆盖，凝结成了狰狞的颜色。
　　
　　额角，眼眶，颧骨，鼻梁、嘴角，无一处不留下了斑斑的血迹。
　　
　　徐强恍惚地看着他的脸，心里突然觉得很空，呆呆的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狰狞的脸庞于是突然朝他笑了一下，衬衫从后领处被扯下，尹家凯低头去亲吻他的脊梁骨，室内并没有风，但是唾液留下的地方，却冰冰凉凉的。尹家凯用脸贴了贴，却贴不热，懊恼之下，才又拖起徐强进里面，一把扔在床上。
                  在一起
　　脸顿时陷进到了柔软床铺里面，呼吸受阻，感到了些许暖意。
　　
　　徐强这才发现经历了之前那些，身体已经倦到极致，于是迷迷糊糊地升起了睡意。
　　
　　只可惜尹家凯并不愿意放他舒服，整个身体随后压了上来，跪在他大腿两侧，捞起他的胯部，穿过腰际，用手摩擦他底下的东西。
　　
　　徐强只觉得难受，半晌也没有些许反应，逼得尹家凯只得将他侧转过身，低头凑过嘴巴吮吸那个软软的东西。徐强这才仿佛醒了，眨了眨眼睛，大腿抽搐了一下，看着尹家凯的发顶，不知所措地叫他名字，“尹家凯，你，你那样……”
　　
　　那男人抬起头，张着被唾液浸润得鲜红的嘴唇问他：“我怎样？”
　　
　　平时死也不会做这种讨好事情的男人，明明是第一次，此时却作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让人觉得很是陌生，徐强于是不说话了，微微低下头，顿了一顿后，拿膝盖去撞对方的身体。只是尹家凯的执拗也是出人意料，两人厮打了半晌，最后不得已，那陷入偏执情绪的男人终于拿枕头来堵了徐强的脸，刚开始还继续挣扎，呼吸渐断后，身体也跟着开始抽搐，慢慢不动了，尹家凯到这个当口才松开了。
　　
　　徐强翻着白眼，把尹家凯看得心慌，一连迭地喊着对不起，又低下头为他灌气，好一会儿，终于才见幽幽又醒转了过来，只是看起来还有些呆，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的方向。
　　
　　尹家凯心痛无以复加，后悔，不甘，各种情绪一圈紧似一圈。他抚摩着徐强的脸和肩膀、胸膛、小腹，浑身上下，哪儿都是冰凉的。器具也一样只是无生气地垂着，丝毫不受自己的影响。
　　
　　气愤之下于是也不再管他如何反应，自顾自地剥了他身上的衣服。原本就沾了斑斑点点血迹的不整齐的衬衫也拉到了腰上，用袖子绑了他手，强压着将裤子鞋子袜子一并褪去，然后便不顾一切似的，再次低头去含他的男性物件。其实根本不用他那样麻烦，徐强也已经不再反抗任凭他动作。
　　
　　尹家凯平时骄傲，从不屑去做这种事情，以前虽然也与女人在一起过，但床上都是别人讨好，与徐强在一起后因为顾及对方感受，也偶尔会用手去安慰，可那对他来说已是极限。所以口技自然不会好到那里去。再加上此时情境，更是没有半点效果。越是舔得凶狠，便越是慢慢透出一股子绝望的味道。
　　
　　不由得红了眼眶，一边狠狠地咒骂着，一边连同阴囊一起，拿手替上，紧拶住那人的根部向上翻开，嘴唇则往后移，伸了舌头戳进那由此暴露出来的，掩在漆黑毛丛间的细小洞口，原本还紧紧密和的地方，反复刺探舔吸过后，渐渐有了反应，肠道壁的粘膜敏感脆弱，吐了唾沫不断嘬吻过去，倒是能轻易感觉到体内还存着些许温热。在加入手指仔细挖掘后很快便呈现出了红润的颜色，并随之完全盛放开来。
　　
　　即使是那人现在的反应让他气得要命，让他恨不得干脆把他拾撮死了清净，但今时的尹家凯却毕竟不同往日，心软得要命，怎么舍得蛮干，直到了确定他的后面已经湿润扩张到足够容纳自己的东西，才将那男人翻了身过去，抱紧了，耸起腰从后面缓缓压入……
　　
　　只是再怎么准备过前戏，用□交傋自然是辛苦万分的事情，尤其是承受一方，可徐强却只在括约肌被完全打开时抗拒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其余便再听不见有丝毫动静。任凭尹家凯不待喘息便开始的凶狠抽插，却偏偏像条死物，不管整个身体被撞得提起落下，只是一劲儿地软塌塌粘在床单上。
　　
　　尹家凯独角戏做得久了，也慢慢乏了。无论精神还是体力都有些继续不下去，于是头脑便跟着稍微清醒了些，看着身下的徐强那副万念俱灰的样子，心里顿时也就有些后悔。
　　
　　身下的确还紧绷着，只是就算再怎么纠缠摩擦，被一动不动的徐强的情绪所感染，却失了往常在行为时应有的兴奋感，分明想要快点完事，却无论如何也迟钝地泄不出来。
　　
　　狠狠咬了下唇，将□从他体内抽出，咕啾一声用力拔开套子，打在徐强的脊梁上，顶端虽然被甩出些许精水，可悲的是打了几次，却还是维持着原有的硬度。那身下的人倒像是死去一般，还是没半点反应。
　　
　　尹家凯恼怒地睁大了眼睛，终于受不住了，俯身揪起那人的脑袋，凶恶吼道：“你他妈的到底想怎么样？摆出这一副什么死样子给我看？……说，你是不是怪我？！……好吧，你现在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去给你做！……我们现在就回头，去把徐忆接回来！”
　　
　　听到女儿的名字，徐强这才缓缓回了脑袋看他，眼神里有尹家凯所害怕的期待。
　　
　　他冷笑了一声，干脆跳上床，站到徐强头顶上，然后屈了膝盖，将□凑过去，拍打他的嘴角，阴沉沉地道：“张嘴，给我含住，如果你含得我满意了，我就帮你去把徐忆救回来！到时候我就算被他们打死，也甘心了！……好吧好吧，我承认我他妈贱，我还真就愿意，徐强，我愿意为你去死！这下你高兴了吧？”
　　
　　嘴里还凶狠着，眼神里却充满了脆弱，徐强刚一对上他的眼睛，就看到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自己脸上。
　　
　　温热的眼泪，却像是腐蚀进肉里一般灼烈无比，燃烧得皮肤滋滋作响。
　　
　　反正也已经被对方看到，尹家凯也不再理会会被怎么想。最初还捂着嘴巴压抑声音的手掌干脆放开，一边大声哭着，一边去解了徐强身上的束缚，抓过他刚获自由的手，十指交扣地贴到面颊上。那上面早已有纵横交错的泪水痕迹，原本伤痕累累的脸，这下更是湿润得一塌糊涂。而尹家凯却根本不再顾及这些。
　　
　　他本来就长得俊美，哭得惊心动魄的时候也不让人觉得丑。徐强恍惚地看着那些错落的痕迹，觉得那人的确是有种倔强的性感。
　　
　　记忆中似乎也有过相同的一幕。在最初的那一次，也是同样的情况，交合过后，刚开始还压抑着声音，后来便嚎啼出声，尹家凯曾就那样在自己身上哭得完全失去自我。
　　
　　徐强翻过身与他对视半晌，然后伸了另一只手去拭尹家凯的泪水，被尹家凯撇过头避开后，委屈之下终于张了张口，用嘶哑的嗓音回答：“尹家凯……傻不傻你，你教我怎么高兴？我是心痛徐忆没错，可是你……”
　　
　　“说得好听，可是我什么？我凭什么信你……”尹家凯打断他，他听惯了这男人的甜言蜜语，每次都能受用，却每次都更觉得悲哀。他到底是中了他下的什么蛊，他为他付出那么多，到头来那小子以为只有他才是天下第一的好爸爸，而他尹家凯是不喜欢小孩没错，所以徐忆丢了他就理应不心痛？就理应风凉？
　　
　　他凭什么在那里摆脸色给自己看，他凭什么怨？
　　
　　傻啊，是傻得要死，而这时候听这个男人说自己的任何话，他都觉得无法忍受。
　　
　　“我们干什么在一起？到底有什么好处？我们性格那样犯冲，又都是男的，这样凑在一起，别说那老家伙，谁都看不顺眼，怎么继续下去……徐强，我真他妈觉得累……”
　　
　　“你就想丢开我！”徐强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尹家凯的领口，眼中有了几分惶遽的意思，“我知道我一直不合你的意，我早就知道！可是过了这么久，经历了那么多事，你居然还想丢开我？”
　　
　　而尹家凯苦笑了一声，哑着声音反问：“你以为我们还能继续下去吗？”
　　
　　“原来你就那么点儿能耐，就那么点儿胆量么？”徐强脸上露出了一些不屑的神情，于是猛地放手将他甩在一边，仿佛颇为失望，也皱起了眉头，“尹家凯，我现在倒有些想不明白了，我当初会为什么选上你？”
　　
　　他缓了一口气，幽幽道：“我从小佩服你，所以任凭你打我骂我糟践我，可就是气不起来。……那个时候你□我，若是换成别人，我还不操把刀去剁了他的命根啊，可对你，尹家凯，我不但下不去手，我还倒贴，倒贴不算，还继续心甘情愿被你糟践。”
　　
　　“那个时候我姐在电话里求我，让我跟他们走，可是姐夫一骂你，我就生气，气得不行，所以我就还是回去找你了……”
　　
　　“其实那个时候我也很怕，怕你还是一样性子，还是不改，如果你不改，我要怎么办？我最不高兴你绑我，不过更怕的是即使被绑了还能舒服地出来……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光明磊落的，却和你一起做变态的事情，还能爽到……那时候弄到进医院，丢脸倒其次，我只是担心难道我真的是变态，被虐待了还能爽……我越想越怕，真想死了才好。”徐强苦笑着，那副表情没了他平时的张扬，尹家凯倒觉得有几分耐听，然后他又听到徐强说：“你说的都对，我们是不应该！……所以现在徐忆丢了，是报应。”
　　
　　想到那个向来活泼的小女孩也许这个时候在哭，尹家凯同样也心如刀绞，他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沉默得像只乖顺的兔子。不论最后的结论如何，他都愿意听凭宰割。
　　
　　而那男人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报应，就报应吧……”
　　
　　尹家凯并没有松一口气，他皱起眉，伸手揽过了徐强的脑袋，那男人说着说着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尹家凯吻他的嘴巴，两个人的眼泪便交织在一起，苦涩的，冰凉的。
　　
　　将身前的男人用了劲儿搂在怀里，徐强回舔了他，仿佛猛然间有了默契一般，尹家凯重又将他推倒，两具精壮的男性身体迅速交缠，嘴巴连同四肢，反反复复地，死命地扭在一起，像两只搏斗的野兽，彼此的呼吸，□寸寸交融，心跳声也一下下地，如擂鼓般剧烈碰撞。但耳鬓厮磨的，又有着别一番滋味的温柔亲昵，两厢里心甘情愿的事情，若在平日，自然是甜得没话讲。可换了当前的情景，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惨烈味道，压抑在一触即发的激情里。
　　
　　混乱中，尹家凯那再次热起来的外体被对方抓在手里，在那过大的手劲的捋动中一下下地弹跳。尹家凯深深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扣住他的手腕，似要阻止，又似鼓励一般。
　　
　　然后他听到那男人用喘息的声音说：“明天我们就去买朝西面去的火车票。我就不信那老贼人的势力范围那么大！”
　　
　　尹家凯沉默地不说话，终于拨开他的手，将那人的腿朝外拉开，一个挺身没入他后面那□的地儿，完全埋到菊芯儿里后也不马上动作，纤毫无漏地感受到他男人体内那绞紧他的热情劲儿，才微微松了表情，狠狠撞击开来，一边回道：“好，你说什么都好！”
　　
　　那男人仿佛因此而觉得雀跃起来，嘿嘿了一声，咂了咂嘴巴，抬起手指狠狠抹了几下脸，“就是，你说我们这样在一起多好，拉拉杂杂的东西，管他那么多干啥！”，这么说着，干脆将一双结实修长的大腿全圈在尹家凯腰上，只窜了劲儿往上耸动，配合着尹家凯的动作，这么上下一拾掇，不多时那身体相连的地方就发出湿乎乎的淫靡声音。徐强后面得了趣味，指尖用力，扒拉着尹家凯屁股，就开始说起了胡话：“嗯……真美，我爽得不行，……尹家凯，你再多用点力，让我多痛一点……你把我干死去，我们就一辈子……一辈子在一起……嗯……”
　　
　　耳朵里听着那男人着了迷的呻吟，埋在他身体里的那一根也实实在在地兴奋脉动，尹家凯小声地喘息着，仿佛真顺着那男人话里的意思，脑子里无边无际地想到了美满的地方，于是嘴边也跟着浮起一丝微渺的笑容。
　　
                  梦醒
　　尹家凯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和那男人还有徐忆住在一个杳无人烟的大山里，两人在山腰上种了大片的萝卜白菜马铃薯，小姑娘则养了条小狗，整天带着满山里疯跑。屋后还有成群的兔子。一家三口平日也无需进食。蔬菜成熟的季节，就摘了白菜叶子，挖了萝卜马铃薯只喂兔子。
　　
　　白日里那山风吹来凉爽，徐忆的蓬蓬裙上就开满了红艳艳的山花，傍晚太阳落山，那裙上的花儿就谢了，徐忆就抱着小狗儿哭闹打滚耍赖，任凭那傻老爷们儿怎样磨破嘴皮子，也哄不回来。而自己就倚在门口一直一直地对着那对笨蛋父女傻笑。
　　
　　然后，笑着笑着，梦就醒了。
　　
　　尹家凯甩了甩沉重的脑袋，一阵一阵地抽痛，忍不住抬起手抱住额头，诅咒着呻吟了一声。
　　
　　这一牵动，才发现手臂上吊着点滴，不耐烦地摘掉。扶着脑袋就急急忙忙地下床。脚刚一着地，胸口、肚子上又是一阵仿佛被谁猛力拉扯过的刺痛，然后那刺痛渐渐在全身蔓延开来，又仿佛被车轮滚过一般此起彼伏，于是经受不住，又蜷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这好不容易醒了的。”
　　
　　从他身边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眯了眼睛细看，才发现那原先团在一团在自己旁边的，是一个瘦得跟猴儿一样的长发男人。
　　
　　“你怎么在这儿？”眼眶也痛得很，并没有办法长时间看人，尹家凯再次甩了甩头，“有什么吃的？我肚子饿得要死。”
　　
　　“别死不死的，”那猴儿一般的男人从裤袋里翻出一包被压得扁扁的pocky白巧克力棒，递给他，“你还真差点死了！”
　　
　　拆出塑料包装，对里面那变形的物体严重皱了皱眉，最后还是视死如归地闭了眼睛咬下去，“怎么回事？”
　　
　　大猫看着他，满不在乎地笑笑，“你在人家酒店房间里挺尸了，到要退房的时间了打内线没人接，后来开进去却发现昏迷在那儿。好小子，居然敢用我的名片登记电话号码，然后人就打到我工作室来了……据说当时一伙人都被吓到了，还光着身子呢，真是香艳。只可惜我赶到的时候已经被包严实了……我说，你这出唱的，到底是谋杀案呢？还是□案？”
　　
　　尹家凯怔怔地看着他，这今年是触了啥霉头，同样的事情也不是头一次了，更教人心里不舒服的是这次还被熟识的人看在眼里，尹家凯何等要面子的人，顿时狠狠咬起了嘴巴……然后这时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不由得脸色慢慢惨淡下来。
　　
　　“还上宾馆开房间呢！”大猫风凉地竖了竖毛衫儿的领子，凑过脑袋打趣道，“你奸夫呢？”
　　
　　同房间躺着的几个病号俱都探头看向他们这边，那两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对话却太深奥，不是同一个次元的普通人，无法正常理解也实属难免。
　　
　　尹家凯头痛得厉害，肚子里也跟着难受，才吃下去的东西，胃里恶心，喉头一紧又呕了出来，这会儿听那只大猫在那里打太极，心里更不耐烦，拍起桌子扯开嗓子便吼：“毛葳，靠谱点说话！说清楚点。”
　　
　　“唉，还不是都昏迷了有两天了，好好一美少女颧骨挫伤破相不说，还脑震荡，内出血的。这孩子咋整的这是！”那猴儿般的男人调皮地缩起脖子，临了又加了一句，“不过可以放心的是没有被爆菊……”
　　
　　尹家凯脸黑了黑，只狠狠飞了那皮痒的小子一记眼刀，下床背过他找烟。
　　
　　在他身后的大猫没趣地摸摸鼻子，看着那高傲的男人没来由变得凛冽起来的背影，却一反之前疲懒的表情，神色慢慢黯淡下来。
　　
　　***
　　
　　托了平时注意锻炼的福，这些天除了偶尔眼压有些过高，身体的复原状况倒是相当迅速。不消两周，便如个正常人一样可以跑跳了。
　　
　　尹家凯对住院天生没有好感，所以待情况一好转，二话没说便想去办出院。只是没想到这次却被医生说怀疑颅腔水肿，劝了下来要留院察看。
　　
　　闲着无事，便找地方抽烟。原本慢慢开始在戒的烟瘾，最近却反而有越演越烈的倾向。因为心中郁积无法排解，又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只有那三寸长的物件才能让人那口气服帖下来。只是想到那个时候那人常常跟个老娘们儿一般地对自己的劝解，心口又会升起某种难言的痛楚。也不知道是不是只不过是肺上的旧疾复发，一下子就变得厉害，原本还能小口小口地压抑着，不多时便咳出声来。直呛得满脸是泪。
　　
　　那磨人的咳嗽老半天才渐渐平服下去，喉头里还残余着些许难受，不得已只好熄灭了烟头，擦了擦眼角，想着如果这景况被那个多嘴的某猫看到，又不知道要怎么咋呼了。还正想着，从窗口看出去便瞄到了那只猫的身影。
　　
　　照理说这两人也只是房东房客。而且凭尹家凯人前人后两张脸，对大猫却真性情对待这一点也能看出，也算有些私交。所以现在看到大猫身边那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时，除了嘴角扯起一个冷淡的笑意之外，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和陈因为出了之前一起混的公司，便慢慢疏远了。和对率性的大猫不同，尹家凯对陈也不过就是同事一场的情谊。可能是由于大猫的关系，从陈结婚后，便对那个凡事圆滑的人，再培养不起什么好感。上次在招聘会意外遇到大猫，也听他谈起对方，却并无意重新接触。而这次住院，之前陈也顺便来看过他一次，却被他硬是装睡对付了过去。
　　
　　说是顺便，其实是陈的老婆刚生了不久，眼下还在医院里坐月子。于是陈便带着大猫时常往产科跑，事情凑巧尹家凯也在同个医院，也就得了他们的顺便，只是这顺便尹家凯他根本也不稀罕。
　　
　　当时大猫因为看不惯他们胡来，一气之下搬离他家，而后尹家凯与徐强也离开原来的住处，那时候尹家凯也没有主动去联络过。其实他倒不是不想看见大猫，只是每次看到那两人一起，就总会萌生出一些违和的感觉。不同的人之间各有一套不同的世情观，别说当时他们看不惯自己和徐强，说到底其实自己也看不惯那两人置世情于不顾地腌臜在一起。
　　
　　明明双方都已经出柜，一方却偏偏又从了婚姻，从了婚姻不算，偷情却继续了下来。更荒唐的是陈的父母分明清楚内情，却偏偏纵容儿子。于是只在陈老婆一人面前做戏扮好兄弟。那没有罪恶感两人自己恐怕还无所觉，居然似乎心安理得，活得还挺滋润。
　　
　　老人家可能也知道儿子要把个小家维持下去也不太容易，图得也不过就是一个能传宗接代。这会儿陈终于也给折腾出个小子来了，这下子总算普天同庆，就是不知后事会是如何。若大猫和陈真的就此有情人双宿双飞，就不知道那个被蒙在鼓里当了别人生产工具的女人又怎么甘心？
　　
　　据说那小毛孩子长得特可爱。大概是同志天生下不了蛋所以便更是羡慕的缘故，大猫就特待见那小孩，三番几次地在自己面前提起来，一副就仿佛从他自己□里生出来的样子，就那么几斤重毛还没长齐的东西，给他颠过去倒过来地说，手舞足蹈地没完。
　　
　　直到有次尹家凯实在看不下去，吐槽说了真话，“再可爱也不是你生出来的！”只是一说便也有些后悔，看着那只大猫长发陡然变成黑线鬼魅垂下的样子，又觉着有些可怜。
　　
　　有小孩子到底欢喜，不由得便想到那个扯着自己撒娇，会在摩天轮上对自己说“尹叔叔，我喜欢你哦~”，甚至亲了自己说要永远在一起的小姑娘。童言真切在耳，禁不住一阵窝心。
　　
　　连自己都逃不开小孩子的咒，更别说人家骨肉血亲，这世上徐强比起自己还要更待见自己女儿的事实，刚听起来也许还有那么一些不舒服。事后想想，输给那个孩子，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不甘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唉，怎么办呢，对尹美少女，我终究不忍心啊不忍心 
                  视线之内
　　才抽根烟回来就看到了那男人，正眼巴巴地拉着个护士问着什么。
　　
　　尹家凯远远看着他，在那护士指了房号时，那男人抬了头。
　　
　　视线之内，那么近，那么远。
　　
　　尹家凯看着男人大步朝自己过来，立在自己面前，又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似的，于是扯起嘴角朝他笑：“亏你还记得来看我啊？”
　　
　　徐强原先还紧绷着的表情一瞬间垮了下来，双手按了按额头，似乎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凯，对不起！”
　　
　　尹家凯拍拍他的肩膀，单手搂过他的脑袋，叹了口气，“说什么呢，你没哪对不起我的。”
　　
　　“尹家凯……”
　　
　　和半个月前的狼狈不同，这男人今天拾掇得挺文质彬彬的，简简单单的白衬衫，黑色休闲外套，原本身材就好，人高马大的腿又长，这会儿小模样更是打扮得颇是周正，跟刚丢棒子国炸一圈儿捞回来似的。
　　
　　尹家凯翻了眼皮淡淡地看他，倒是有些好奇，看来和自己混在一起那么久，竟没挖掘出他那一副麻豆架子。糟蹋啊！
　　
　　于是伸了手再拍他，“好了别娘儿们似的。吃过了没？我带你去外面吃，这医院的伙食差得会把没病的吃出病来。”
　　
　　或许是见他没生什么气，徐强这才安了下心来，嘴角微微扯出个不尴不尬的笑容，点头说了声好。
　　
　　尹家凯看了他一眼，同样冷淡地笑笑，也不招呼他，转身朝前走去。徐强跟在他身后，看他掏出电话边走边打给谁，一时有些没趣。才不过两个礼拜没见，自己是想那个人想得不得了，手上的事情一解决，就一刻不停地奔来找他。回忆起那天着急，就那样把他一个人丢在宾馆房间里，也不知道当时尹家凯醒过来是不是气成什么样子，总之自己是一直是内疚得要死，所以临来之前就想好了一肚子道歉的话，只是眼前尹家凯那只当平常的应对却大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明明已经做好被他狂风骤雨扇一顿的心理准备，可现在对方却和风细雨的样子对他说“你没哪对不起我的”，一下子就把他要出口的话儿全堵在了喉咙口。徐强和尹家凯处一起这许多时间，平日对话哪见过他这么亲切，跟领导下基层对着摄像机说话似的，一来反而心里打起了鼓，有些惶惶不安。随后又不禁暗骂自己被那人欺压久了，还真变得贱了。
　　
　　虽那样天人交战，可其实也隐约知道那人对自己的态度的确是变了。
　　
　　尹家凯那种人，是天生对人防备心极重的类型。徐强也见过几次他工作上的应酬，每一步每句话都和颜悦色的，跟个从小就好教养的富家公子哥儿似的。但那人若是有心对一个人，却是不会顾啥形象的，只管毒嘴毒舌地来，刚开始时说不定还真不好受。所以他才会朋友极少，能在他身边长呆的，估计还都是性格有点欠的那种。
　　
　　不过话又说回来，尹家凯那家伙心很实，对上心的人却是真好，方方面面都能替你想周全了，而这样的人突然有一天对你冷淡了，心里是相当不是滋味的。
　　
　　徐强不禁懊悔着全是自己的过错，只得一个劲厚脸皮地又贴上去，拉了尹家凯手道：“那时候我不是说假的，我是真的差点就想那样跟你走了……”
　　
　　尹家凯微微停下了脚步，却不回头看他，于是又听那男人继续说：“可是有些事情，我们不能真不管不顾对么？……那天我心里挂着徐忆，翻来覆去地睡不好，我心想着那个何明卓也并不是想赶尽杀绝的样子，还是我一个人先回去好好说一说，说不定能说通，把徐忆放回来，那以后的事，我们也好以后再想……”
　　
　　那人想赶尽杀绝的，也不过就是一个我而已……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厚外套掩盖下，徐强没能看得到的地方，这几天光被针扎得都成片是伤了。如果真能好好说的话，事情也不会闹到这种地步，再说，尹家凯可没忘记自己那天临走时捅的那一刀，为了能跑远一点，他可半点没手下留情……
　　
　　只是现在既然那男人这么说了，尹家凯也就回头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问：“徐忆现在怎么样？”
　　
　　说到这个徐强笑了，“小家伙好着呢，给她奶奶带着，就是闹着不吃饭，想见你呢！”
　　
　　尹家凯也笑，“见我干什么？又非亲又非故的。”
　　
　　徐强一时语塞，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旁边一刹车声打断，两人回头去看，摇下的车窗内，一头飘逸长发的男人正跟他们打招呼。尹家凯拉开车门，不冷不淡地回应他：“怎么磨蹭那么久？”
　　
　　“还不都是这个人！”大猫指着旁边驾驶座上的陈，愤愤地抱怨，“就知道跟他老婆磨磨叽叽的没个完。”
　　
　　那车里的男人也仿佛有些尴尬，又似乎对骂骂咧咧的大猫实在没辙，只一劲地低头陪着小心。
　　
　　尹家凯斜睨了他一眼，哼，好劣陈也是一个规模颇大的广告公司的设计总监，对着大猫的态度也未免太孙子了点。既然那么宝贝他，当初婚倒是结得挺爽快。而看现在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内疚还是亏欠。回头再看一眼徐强，胸口更是一阵发堵。真她妈一个个的，看着都有够贱的。
　　
　　那刚跟着坐上后座的男人冷不防的就这样被尹家凯刺了一眼，莫名其妙也不知道缘由，正想开口说话，却只见前座大猫已经回头过来，兴致勃勃地跟尹家凯讨论要去哪里吃饭比较好了。
　　
　　尹家凯性子冷虽冷，对大猫却一直都是有问有答的。那两人平时也都是吃客，凑在一块儿就是挑个饭馆也有得好说。陈专心开车，偶尔好不容易插个几句却没人理他，更不用说徐强，明明白白被冷落在一旁，不由得生出许多哀怨。
　　
　　想起了自己刚来S市那会儿，他还住尹家凯厅里。大猫个性随性豪爽，尹家凯一埋汰自己，大猫就帮着讲话。徐强那个时候就有点佩服这个瘦成猴精儿的家伙，尹家凯那样凶悍一个人，常常还是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初初误会尹家凯是同性恋，也是因为这个家伙，疯疯癫癫的迷了自己跟他玩了一个下午，与男人的初体验就莫名其妙交付在这个人手上。
　　
　　也是从那个时候对尹家凯别扭起来，诸般想法最后却居然成了真，说起来这个长发青年还是他俩的媒人。只是自己却总也没办法对他有好感起来。或许是这个人和尹家凯太过亲近，有时候看他们吵嘴，自己却一句都插不上，觉得心里窝火。
　　
　　就如现在，明明一年前那人就离开了尹家凯的房子，却在自己不知道的什么时候，和尹家凯居然又热络了起来。尤其又在他们关系这样敏感的时候，问又问不出口，当真难受。
　　
　　还正郁闷着就已经到了，一边有穿制服的服务生招呼着来帮忙引车，徐强跟着他们下车，一伙人在酒店少爷的带领下上了电梯到六楼的餐厅，是间法式餐厅。
　　
　　尹家凯见徐强杵在门前有些犹豫的样子，不由得顺口问了一句，“法国菜行吧？”，仿佛这才突然回过神来的男人低下头笑笑，率先走了进去。
　　
                  争执
　　分明人已经进来，看到那个男人有些灰暗的表情，尹家凯不由得又有些后悔。
　　
　　这次是因为之前说好要敲陈一笔，所以才和大猫坏心地挑了家贵的。店是新开的，附近不用预约的法式餐厅也不过就这么一家而已。只是再怎么不注重礼仪，对曾经在这种场合表现那么笨拙的徐强来说，却一定并不是愉快的经历。
　　
　　一时间反而因为想照顾他的心情而差点打退堂鼓，只是没想到那个男人却没有拒绝，大大方方地入座了。
　　
　　虽然没有穿得西装革履，但那男人在那洛可可风格的餐桌前坐下，一板一眼地铺开餐巾折好，盖在膝上，在冷餐上来，小心地拿起银质餐具时，尹家凯一瞬间反而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一般。
　　
　　一边大猫拿手肘推了推他，有些调侃似的轻声道：“强哥，看来你们家家凯同学没少培养你啊，才一年不见，现在还挺像模像样的嘛！”
　　
　　那男人顿时红了脸，低着头切牛肉，默默地用叉子送入嘴里。
　　
　　尹家凯心里虽存了疑惑，却没再看他。
　　
　　人生真是处处充满了惊奇，曾经在意大利餐厅里将汤拌进意粉里，吃得满嘴是酱的男人，那时候因为故意捉弄而不去提醒他礼仪，今天徐强这番动作，却看起来颇有些腔调。
　　
　　隔了半个月再次相见，面对那个男人，尹家凯承认自己其实是刻意有些疏远。但那个男人又何尝不是。分明是还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又像是去了另一个他永远够不到的世界。
　　
　　眼前是一片不透明的雾气。
　　
　　侍者用优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银色的餐盘里托着四杯红葡萄酒，明净的水晶杯杯壁闪烁着室内灯的反光，璀璨地刺着人的眼睛。
　　
　　“是那边的客人送的，祝先生们用餐愉快！”
　　
　　在西餐厅遇上这种大方的人虽然并非没有，但毕竟少见，一干人抬头去看时，只见对面不远处，两位年轻的女郎正笑着朝他们举杯示意。
　　
　　“看来我们这些大龄青年，还是有些行情的么？”
　　
　　大猫不疑有他，立刻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又耍帅地拨了拨那头扫把，明明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却兀自在那里亢奋。
　　
　　而尹家凯则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仿佛怕被看出什么似的，那男人惶遽地低下了头。不过那眼神中清晰的局促，却被一一收在了眼底。
　　
　　忍不住伸手握住了那男人空着的右手，徐强吓了一跳，铛地一声扔下了左手的叉子，惹来了旁边服务生的注目。
　　
　　尹家凯没有管他，盯了那男人的眼睛，问：“徐强，你是有什么事情瞒了我么？”
　　
　　后者抬起眼看他，纠结了半晌，却还是不说话。
　　
　　倒是大猫这才看出了些端倪，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强哥，当初我介绍给你的培训班，好像是法国人办的……刚才那两美女，难不成是你同学？”
　　
　　尹家凯沉吟着不说话。大猫看气氛紧张，不由得又圆场开腔：“哎哟你怕什么，凯哥你卖相那么好，还怕那些野女人抢了你宝贝老婆的心么？我们强哥才不会那样水性杨花呢，哦？我们Gay也是有原则的。”
　　
　　自然是笑谈。只是当他讲到原则两字，除了尹家凯，在坐的另外两个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陈自然是心中有愧，而徐强……尹家凯还记得大猫曾经凑在自己耳边说，喜欢上直人，老可怜了。
　　
　　而尹家凯至今都觉得那个异性恋的男人，居然会真的喜欢上自己，本身就是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这么一想，手上的力度也跟着紧了紧。
　　
　　指尖被绞紧的男人心里似乎更慌，又不敢挣扎，以为他是逼问自己，踌躇了半响于是讷讷开口：“……是，是摄影展。”
　　
　　“咦！？”这回连陈都有些意外似的抬起了头，更不用说大猫，一副好奇又佩服地表情，也不管旁人侧目，一巴掌击在徐强背上，笑道：“大喜事耶！我就知道强哥你有两把刷子，一声不响地，居然有机会办个展了！”
　　
　　“不是个展，”徐强一时窘迫，连连摇手，“是和老师一起办的联展。我只是附带的……”
　　
　　“是为了带你吧？”陈在旁边接腔，“刚开始总要有个人能帮你打些名气，机会难得，你可千万别错过。”
　　
　　两人上上下下问了一个通透，不住应承的徐强看他们一脸激动的样子，心里也不由得升起几分虚荣，忍不住侧过头去看尹家凯的反应。
　　
　　那平常冷淡的男人先只是听着，这会儿脸上却没什么喜气，反而沉吟了半晌，然后道：“HS画廊地方挺大的啊，以前我们做活动时也租过。千把来平米呢，就算是两周的费用也不低。”尹家凯职业病一犯，嘴里也不太和气，“再还有展厅总要布置些个，还有零零总总的宣传，你哪来的钱？”
　　
　　徐强被他这么一刺，不由得皱了皱眉，回道：“也不是全部费用都由我来出，更何况我妈那边……”
　　
　　“你想欠那种人多少人情？”尹家凯立刻打断他，“你要欠还不如欠我！”
　　
　　金钱上徐强左右也从尹家凯那儿支付过不少，这是他一直觉得自己在那男人面前无法挺起腰杆做人的一大原因，这时候听那人这么说，心里也有些不好受，立刻抽回了被尹家凯抓牢的手，握紧了拳头道：“尹家凯，我实在不想再继续欠你什么了，再说，现在你自己也困难……”
　　
　　“操，困难什么？就这点儿钱你以为我没有？”尹家凯现在虽落魄中，可傲气还在，徐强那番话无心，在人前说出来，却让他面子上不好过，立刻语气也冲了起来，而徐强听着则更是不甘心，蹭一声就站了起来。
　　
　　幸亏大猫眼疾手快，连忙拉住，手一扬便要结账。
　　
　　那两人天生装火药桶的，如果在这种地方闹将起来，那才是太丢份的事情。陈和大猫有志一同，直待好不容易将气鼓鼓的两人拉出餐厅，才长长松了口气，看两边都有些不太好惹，只塞进了车里，一时无话。
　　
　　将尹家凯送回医院，还没进住院大楼，旁边车库便拐了一辆丰田出来，挡在一行人前面，徐强起初似乎有些不自在，不得已只得和另两人告别，这时似乎已经平下气来了，才回头看尹家凯一眼，有些迟疑地道：“我会再来看你。”
　　
　　尹家凯小气，显然还没拉下脸来，只扯了扯嘴角，一声冷哼：“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长住这里。”
　　
　　徐强被塞了一记，不由得脸色微变，只得恨恨道：“总之我会再联络你的。”，然后便开了车门上车。
　　
　　大猫顺着那车的观后镜看去，随后发出了些微疑惑的声响。站在他右侧的尹家凯开始堵着一口气，似乎心有所想，这时也不经意的回头，只来得及带了一眼驾驶座，惊鸿一瞥间，意外却是个戴着墨镜的年轻女人，之前不见她出声，此时也是半眼也不回望，转了方向盘往大门口而去。
　　
　　尹家凯看得不仔细，只觉得那侧脸有些面熟，但一时却想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发呆，却被身后大猫一个巴掌拍醒：“都走远了，还看！……人啊，要洒脱一点。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何必为了点小面子撕破脸。”
　　
　　“不是面子的问题……”尹家凯挥开大猫顺势放上来的爪子，径直朝前走去。
　　
　　自尊有时候的确是不值几个钱，但无论是徐强，还是他，终归是心里的结。那男人因为想要和他撇清利益关系，眼看着要越走越远。而他却不知道除了这些，剩下的，还会有多少能羁绊住他的东西。
　　
　　何明卓一心要拆散他们，可只要两人齐心，再难也觉得可以扛得下来，只是如果是对方心里要分离，那即使自己不要自尊地在他面前再哭一次，能得到的，却又能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嗯，文案部分放了图，新画的，内容可能和后面比较对应。。。不过不管怎么样，凑合着看吧~笑。
用得又是黄黄灰灰的大X颜色，也算对得起我poo的名号了，掩面 
                  朋友
　　大猫劝尹家凯洒脱，可一回头，没想到那男人还真够洒脱的，这边还刚办出院手续，那一回头就把当初60万买的四个圈儿当10万卖了。大猫站在他家小区门口，意外知道这个消息，一时还真有些摸不着头脑。
　　
　　“也跑了有5万多公里了，前些时候又撞毁了，大修还得花钱，倒不如卖些钱省心。”尹家凯耸耸肩，回答得倒是轻松。
　　
　　“那你以后拿什么代步啊？”知道尹家凯最近错错落落地找了工作又辞，辞了又找的，之前身边幸好还剩辆车，可现在却连仅剩的大家伙也没了，也不知道那男人是怎么想的。大猫一个惊讶，又眼巴巴地看着尹家凯那一副不当回事情的脸孔，心上纵有好些个疑问，但话临到口边又觉着有些发苦，只得又勉强吞了回去。
　　
　　“这满大街的也不是人人都有车的，可也没见他们就不出门了……”尹家凯搂过他肩膀，冷淡地笑笑，“这种事用不着你来为我担心。”
　　
　　“那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啊……”大猫半句话咬住嘴唇，怕自己泄露了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只楞楞瞪着眼前的男人看。
　　
　　尹家凯这才敛起表情，刚好电梯来了，便率先走了进去。大猫后悔不迭，连忙后面赶上。
　　
　　见尹家凯不说话，四下里无人，终于还是没给忍住：“尹家凯，见过傻的，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还没说话呢，你干嘛非要拿热脸去贴人家臭屁股……”
　　
　　那男人抿了抿嘴巴，半天冒了一句能把大猫郁闷到的话：“我高兴怎么地……”
　　
　　于是大猫化身壁虎贴住电梯门，仰天一声长叹：“佛祖啊，打个雷劈死他对象，让我替上吧……”
　　
　　在叮咚一声响过后，某长发男被尹家凯一脚踹出了门去。
　　
　　暗沉沉的铁门一开，大猫屁颠屁颠跟进，好奇地说一声打扰，被尹家凯斜了一眼。
　　
　　门廊里甩了鞋子，换上拖鞋，径直便开了冰箱，顺手扔了罐啤酒，大猫直觉地伸手去接那迎面而来的暗器，却踉跄地没有接稳，“哐”地发出好大一声响，大猫狼狈地摸摸鼻子，只得低头弯腰去捡。尹家凯也不管他，转身再取了一罐，拉了拉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仰头就喝了几口。
　　
　　大猫赤手捡起那啤酒，左右换着，甩了甩被冰得发麻的手指，叫：“这天气，亏你还能换口味……”
　　
　　尹家凯酒量差强人意，也只是偶尔才喝点红酒，啤酒向来不是他的茬。大猫与他同住过的日子不算短，自然知道他的喜好，于是才有这样的说法。
　　
　　而他却不知道事实上那冰箱里的啤酒是另一个人原先备在那儿的，那人离开地匆忙，所以什么也没有带走。
　　
　　只是尹家凯也不打算解释什么。一时间反而有些消沉。
　　
　　大猫无趣，四顾打量尹家凯新居，与以前住的地方完全不能同日而语的狭窄居室，半装修的老骨架，客厅连着卫浴厨，天花板上露出剥落的石灰墙颜色，裂开的墙缝里还能看得到红黑两色的零火线。尹家凯就坐在那客厅中间掉了皮的大沙发上，甚是自得地喝着酒。在沙发空余的位置和他脚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尹家凯的外套领带臭袜子，沙发前的柜子上，超市的袋子敞开着，吃了剩一半的薯片饼干散落着。
　　
　　“看你这日子过的，不是刚出院么？吃这些个垃圾食品！你老婆也真不心疼。”大猫起先医院也陪过他几天，再从那天的互动和今天这房里的架势也知道那两人之间出了问题。大猫分明看得出来，却偏偏管不住嘴。他一管不住嘴，就给了尹家凯毒舌的机会。
　　
　　那男人被酒精醺得眼圈微红，半扬起脑袋，猛地揪住眼前人的长发，恨声道：“就你嘴巴贱！也不是个什么东西。”
　　
　　大猫下死力终于夺回自己的宝贝头发，然后一脚踹回去，回骂道：“操你娘的我看你这样的才叫贱。”
　　
　　正中红心。
　　
　　那男人顿时有些恍惚，眼观鼻鼻观心地耷拉下脑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些微地颤动着，像是灯光下扑腾着翅膀的飞蛾。
　　
　　旁边的长发男看着心颤，小心地搭上他的肩膀叫他的名字，没见回音，又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脸。直到将他整个脸都掰过来，才感觉鼻翼和嘴角水汪汪的。
　　
　　“尹家凯，你……哭了？”
　　
　　大猫有些震惊，那男人虽然别扭得可以和女人比，但这梨花带雨的样子却是他头一遭见。
　　
　　似乎因为被他没口德地戳破，恼怒地马上转头避开的样子，更是风情万种，大猫一个手掌还贴着他半边的面颊，却不由得感叹：这家伙果然有把直的掰弯的资本。
　　
　　于是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去，吻了吻他湿润的鼻翼。
　　
　　那男人似乎真的醉了，也不说话地任由他去。
　　
　　大猫大了胆子，伸出舌头又舔了舔他嘴角，一只毛手更扯开他的围巾，拨开他里面棉衬衫的纽扣，让他露出那诱人的胸膛来，指尖在锁骨上打转，遥相呼应的，另一只爪子则看似不着痕迹地兜去他裆部。
　　
　　那浞了冰水的指尖着实冷得人不痛快，也仿佛给尹家凯注射了一记醒脑剂，使那男人立刻回过神来，酒气也一瞬间散了大半，这才一手拍掉他的毛手，一手扯回了领口，狠狠推开了那只正发着情的猫妖。
　　
　　大猫有些尴尬，摸着鼻子做一副装傻的样子，道：“怎么啦？帮你降温呢！”
　　
　　尹家凯认真地回视了他半晌，才慢慢道：“毛葳，发浪也要看对象，别给我得寸进尺了。……我虽然不怎么看得上陈，也看不习惯你们那样子处，但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心甘情愿的，再加上陈对你也算是不错了。看在我们至少朋友一场，现在我心里烦，你别这时候再把我给绕进去你们那笔糊涂账！”
　　
　　尹家凯那人其实大多时候是不太懂开玩笑的，所以即使分明不是那回事，也能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貌说出这样严肃认真的话语。大猫怔了怔，饶是他那样嬉皮笑脸惯了的人，被这样当场捅穿心思，也装不下去，脸顿时火炭似的红了起来。
　　
　　“我，我怎么样也……轮不上你来教训！”大猫本就不是隐忍的人，他一时间火气迸发，就跳到地上，睁大眼睛瞪着尹家凯，有些小孩子的忸怩，生气道，“真是好啊！尹家凯，现在就你一个是明白人！我知道你看我不高兴，我才要看你不爽呢！装得人模人样的，还以为自己是大情圣呢，在强哥面前，其实你不过也就一装模作样的孙子……”
　　
　　他话还没落地，便被尹家凯揪了领口，气势汹汹地逼了过来，大猫不是被吓大的，反而来了劲，一把挣开了之后，朝他破口大骂：“尹家凯你他妈就是个混蛋，自我感觉良好了是不是？你以为卖个破车人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啊？要飞的话，人照样飞了你。”
　　
　　其实就尹家凯现在这状态，跟被人飞也没有什么不同，心上的人通电话放得都是空气弹，什么内容都没有，招又招不回来，偏偏尹家凯那别扭的个性，让他去对方面前哭闹哀求光想就恶寒，还不如让他死去，结果只能努力装不在意，可这样一来最后得瑟到的，却是自己。巴巴地想送钱过去也不过是个见面的借口。所以大猫现在这番话，真是字字句句碾在他心头的血块上，让他痛不欲生，也恼羞成怒。眼前的人也便看起来越是碍眼，酒气一犯上来，劈手就给扇了一巴掌。
　　
　　那一个耳光没留什么余地，大猫被打得懵了，红着脸狠狠看着眼前同样呆住的男人，反手就想一个巴掌回过去，结果却不知怎么地提起了却最终没下去手，他于是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吐了口混了血的唾沫，转身便走。
　　
　　尹家凯看不明白他那怪模怪样的表情，虽然一时也有些后悔，却并不想伸手挽留。对于尹家凯来说，这个男人虽是朋友，却原本就不是什么绝对不能失去的存在。他一心认定了是那只猫自己找事儿。从以前开始就是，明明是有主的人，却先是勾引徐强，又常常有事没事撩拨自己……
　　
　　就是这样他才会对那个圈子没有好感，不过他却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那样的人。
　　
　　浸泡在城市的灯火泡沫里，游戏人间的人，谁又会相信真正的忠贞？
　　
　　这次不欢而散来得莫名，尹家凯甚至还没弄清楚大猫为什么来找自己。除了自己一贯的火爆脾气，那小子似乎也有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尹家凯心中虽然有怀疑，却天生冷情地不愿多去想别人的事。于是在铁门被哐的一声带上后，他便更深地陷入沙发，拧起眉头再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啤酒。
　　
　　温度几乎要接近冰点的液体，落在胃里绞得肠子都剧烈了，但尹家凯却并不挪动身体。
　　
　　已经是严冬天气，没有开暖气的室内，满室的风不知道从哪儿吹起来，卷着冰渣似的，尹家凯的内伤此时似乎是好得差不多了，但是他却知道自己需要更多冰冷的东西，来镇住那还疯狂蔓延在全身的痛。
　　
　　仿佛这样，才能真正地舒爽了。
作者有话要说：额，以前写文分明能对着季节来的，但现在却不行之前写水之城时，大冬天的写了夏天，现在大夏天的，偏给他写到冬天了。。。55
不过这时节真是热得要出人命了，大家伙儿就出来让我冰镇冰镇吧。。。 
                  设计师
　　摄影展的主题是城市背面，一进展厅，便有丛林和草原的气息扑面而来。
　　
　　尹家凯毕竟是做这一行的，很自然就会去关注别的东西，尤其是对展厅的布置优劣，更是一眼就能明了。
　　
　　不仅装饰的材料用得非常精致取巧，在展示的设计上则更是美妙。与展览主题非常相契的野性而张扬的整体风格，仿佛不经心的点缀，却可以极尽能耐地彰显每一个细节，让也许原本还没那么强调视觉的摄影作品，也变得很有瞬间冲击力。
　　
　　并不会抢了影像的风头，但无疑又让这次展览成了一次艺术上的飨宴。
　　
　　诚然是非常高端的设计。尹家凯这么多年也认识了业内不少设计师，但是他知道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却寥寥无几。
　　
　　尹家凯有些惊讶，一时间倒有些后悔以前对那个人的忽略。
　　
　　从开始去读培训班之后，徐强的确见识了不少新鲜的东西，只是在他兴致勃勃地要与自己述说的时候，因为不愿意看到他眼中因为别人而起的神采，所以回应的总是只有冷淡的敷衍。尹家凯固然是小家子气，但时间长了，那个向来便精明狡猾的男人便也慢慢对自己有所保留。
　　
　　对这个尹家凯以前是没有意见的，他认为人和人的相处，距离是必要的，虽然有时候又觉得莫名的烦躁。
　　
　　但他终究不是交际达人，所以尽管这些敏锐的感觉偶尔让自己无措，却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只是他有些好奇，那个一直被自己看不上眼的男人，却可以请到这么优秀的设计师来帮他成就他的梦想……
　　
　　不过也许是另外那个摄影师的朋友也未知。尹家凯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有些自嘲自己突然升起的嫉妒心思。
　　
　　尹家凯沿着不闭合的走廊往里走，比想象中要多上一些的影展参观者，沿路杵着，也有一些同来的，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使得一个偌大的展厅的氛围有些嘈杂。
　　
　　徐强的作品并没有独立成区，而是零散地夹杂在丹尼尔的摄影作品中，尹家凯一路看过来，有几张熟面孔的，在之前那人寄给自己的信中就有看过，所以也不用特意去看作者名字。只是这个时候倒有些感叹展示设计的鬼斧神工。分明那个时候觉着能淡出个鸟来的影相，这会儿配上此情此境，却看得心脏一下下鼓动得难受。
　　
　　展厅的最角落里，有一张写景的，深蓝如墨的夜空里，一轮旷亮的明月，映照着底下一片白沙。简简单单的构图，月盘大到似乎能覆盖视野，却苍凉到让人几乎落泪。尹家凯回忆起曾经在离别时自己对那个人的想念，一时间根本无法移动脚步，只呆呆伫立在原地。
　　
　　“是很大气的作品吧？长居城市中的人也许永远都不可能体会到这一份别样的美好。”一把清亮又沉静女声在耳边响起，惊了尹家凯的出神。
　　
　　初初以为是搭讪，不经意地回过头去看，却并没从那女人的脸上看出任何轻佻的颜色。
　　
　　个子很是娇小，直发在脑后扎着利落的马尾，同样精致的脸盘，笑起来有些甜，锁到颈口的米白色高领毛线裙长至膝下，外面配上合体的茶色半长西装外套，走得是香奈儿简洁中性的风格，同色的平跟鞋却不失小女孩的娇俏。只是眉目间的那一种成熟的风情，又让人不禁怀疑她的年龄。
　　
　　尹家凯觉得她面善，于是不断在脑海中搜索有关她的记忆，最终作罢后不由妥协地想：也许只不过有着和熟人相似的面孔而已。
　　
　　于是迟疑问道：“你是？”
　　
　　那女人抿起嘴，脸上浮现一丝腼腆，却仍然保持着轻松的姿态，回道：“方才冒昧了，我姓王，你可以叫我Elisa，这次影展的厅陈列设计部分是由我负责的。”
　　
　　尹家凯才刚对设计师好奇，却怎么样也没有想到，却就是此刻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简直像是高中女学生一样年轻的女人。一时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样？感觉还可以么？”在尹家凯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儿，女人微微吐了吐舌头，露出可爱的表情，“真是不好意思，前些天施工期间因为身体不方便，没能亲自来现场参与，所以现在就忍不住偷偷跑过来看看大家的反应。”
　　
　　她说身体不方便的时候，青葱一般纤细修长的手指正轻微地搭在小腹上。如果不是从她嘴里听到，是完全不可能注意到的，那西装外套宽松，倒是没有锁腰的。
　　
　　“嗯，很不错的设计……”尹家凯表面上客套，心里却管不住不去想这个女人与徐强的关系。既然是影展的展示设计师，与那男人必定是相熟的。徐强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从小到大，最不能免疫的就是脸，其次则是能力。外貌协会的他不可能不去注意这样一个能瞬间吸引人眼球的美丽女性，更何况又是如此钟灵毓秀的人物。
　　
　　似乎有可能即为人妻子……尹家凯带着醋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女人微微蜷起的右手无名指上，那里，有一枚细细的白金指环，精巧地衬托着她白皙的肤色，无形中更渲染了属于女人的那份恬静的美满。
　　
　　“谢谢呢，不过其实怪我不该误导你的……”那女人貌似没注意到他无礼打量的目光，转向墙上的那张放大的影像，仿佛看得有些出神，“毕竟摄影才是主题。更何况，你不觉得强的照片很美丽么？我很少看到新人的作品是可以这样大气的，分明是静止的景物，但镜头感却是十足。和丹尼尔的放在一起也是丝毫不逊色的。”
　　
　　“……”尹家凯没有答话，但一双好看的眉毛却下意识地纠结了起来。那女人言谈之间对徐强的那份亲昵，仿佛是一种别样的挑衅，让他根本忽视不了，偏偏又强忍着不去询问，一时间倒郁闷到了自己，也不管是不是无礼，一双拳头握了起来，也没有打一声招呼，转身便离开……
　　
　　而原先还似乎津津有味地看着墙上影像的女人这会儿也仿若无所觉似的没有回头，只是唇边却噙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让她原本就美丽的一张脸更加艳如红樱。
　　
　　尹家凯没有停留，与那陌生女人的谈话，让他完全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趣。这时已经是午休过后，人流渐渐更拥挤了起来，那男人的摄影展越是办得成功，他心里便越是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仿佛那个人和自己越走越远，而这一切，都是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发生的。走到最后，脚步也有些虚浮，但尹家凯紧捱着，直到出了画廊，迎接他的是室外那虽然柔和，却似乎能灼伤人眼睛的冬日阳光。
　　
　　他匆匆上了一辆经过的空车，烟尘扬起处，有其他的车停了下来。
　　
　　王卓跟在徐强身后下了车，抬头看向尹家凯离去的方向。其实他一早就看到了在立在路边招手的男人，只是却顾忌到身边想着事情出神的徐强，所以并没有出声招呼。
　　
　　才不过几天没见，那男人似乎消瘦了不少，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不过那种冷然，却似乎有慢慢碎裂的感觉。
　　
　　那么说，他是知道了么？
　　
　　王卓嘲讽地勾起了嘴角。
　　
　　他知道了么？他的恋人，已经跟自己的妹妹定下婚约这件事。
                  等一个人
　　在转行和不转行之间犹豫，重新开始工作不是件易事，从两个半月前的上一次离职至今，也并非没有朝自己伸出橄榄枝的单位，只是很可惜大多是些不入流的公司提供的不入流的位置，偶有几家还稍能进他法眼的，却因为复试时间蹉跎在医院里昏迷不醒而失去良机。
　　
　　对这种不着地儿的生活，尹家凯觉得疲倦极了，于是下定决心给自己一段休整时间让头脑冷静一下，出国旅行无疑是一条良策。
　　
　　其实那个时候徐强也估计得无错，现在自己在金钱上已经不够宽裕了。而今除了那卖车剩下的十万，缴清了住院的费用后，银行存款连信用卡还款都成了问题。再加上工作目前还没有着落，自己也很清楚，正如大猫说的，在这种时候还非要再逞强去金援那个人，根本是昏了脑袋，只是对于自己来说，一直却告诉自己，总该去挽回些什么。如果什么都不去做，也许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而向来理智的头脑同样也告诉自己，就此打住便好。与那个男人的这场恋爱谈得太荒唐也太得不偿失，趁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放手吧！只是如果那样的话，和回到那个时候又有什么不同？
　　
　　日子就在这样反复拔河的思绪中流淌而过。房子的租赁合同要快两个月后才到期，再还有不到两周就是农历春节，窗外看出去街上年节的气氛已经很浓。不过与往年不同，因为和徐强的事情被捅破后，免得和家人邻里相见愁，尹家凯也根本就没有回老家过节的意思。
　　
　　那个男人只在摄影展结束后打过一次电话，仿佛是安慰一般，说着忙完这一段后，便能说服家里——他压根儿已经忘记自己曾经说着“留在那女人那儿！你想我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啊？”时那种厌恶口气，而并没有意识到才不过两个月，自己现在提起那个“家”字时，言辞是多么的温馨祥和，语速是多么的清晰流畅。
　　
　　……然后就仿佛是美满无边的日子。
　　
　　那种日子尹家凯只在梦中见过，现实中他倒也不期待。现实中他就感觉自己是个等归家遥遥无期的丈夫的笨蛋妻子。只是比较可乐的是，他并不太想他，甚至连梦中也不太会见到他，反而有几次半睡半醒的时候，依稀听到徐忆在叫“尹叔叔”的娇气声音，只是当睁开眼时，眼前却只不过是漆黑的天花板颜色。
　　
　　尹家凯不但不怎么想他，甚至也不怎么想见他，他只等着那男人来找自己，那家伙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他真的要见自己的话，并不是旁人能轻易拦得下的。
　　
　　所以等签证下来之前，尹家凯过上了一点与往日不同的深居简出的日子。唯一不变的是烟酒，量加剧了，极其偶尔的出门也只是冲到最近的超市，把大箱大箱的啤酒和泡面往家里搬。其余的时间则醉生梦死一般在床上度过。
　　
　　期间电话打得最勤的，反倒是一个根本很久不联系了的家伙。那次与大猫闹翻，当天晚上陈就来了电话，淡淡地问了猫有没有在你那儿，便挂了电话，第二次是3天之后，问的还是一样的内容。当时电话铃声响得太突然，好不容易想起要在厨房做个蛋炒饭的尹家凯一个惊吓，手上那两个从冰箱里挖出来的仅剩的鸡蛋就直接华丽丽地磕进了洗碗槽滑进了下水道，尹家凯心情烦躁之下，咒了一句“你小子自己的老婆自己管好！”就狠狠摁了电话。
　　
　　中间倒是消停了两天，第三次打过来还是问一样的，在尹家凯严重怀疑那小子用的是不是复制的录音后，沉住了气问到底怎么回事。于是才知道一周前，大猫跟他闹了分手。敢情那次那只猫是要来和自己说这个事情么……
　　
　　尹家凯一时无语，然后就听着电话里陈哽咽起来的声音。陈原本就是有些娘娘腔的男人，平时倒还控制着情绪不太能看得出来，但此时一啼哭起来，就颇有些娇音婉转的意思。那声音听得尹家凯通体不舒爽，寒毛都刹刹地直竖起来。
　　
　　尹家凯自己这边事情也没搞定，别人的事情当然是管他去死，不由得言语上就有些冲动起来。
　　
　　“妈的你们闹分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又不是小学生，少来这边跟我鬼哭狼嚎的！”
　　
　　“这次是真的，猫他这次是真的铁了心要跟我分了……呜呜！”
　　
　　那呜呜的把尹家凯听得火起，对不必要的人，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多余的同情心，所以如果这会儿不是电话，他真恨不得立马冲厨房里拿个煎锅什么的去当头招呼他，于是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道：“那分就分呗！同志圈多黑暗，你现在反正也有妻有子了，多美满，那只死猫算什么鸟，离了又不是不能活了！”
　　
　　“就是，就是不能活了啊……”那男人突然幽怨地冒出这么一句，让尹家凯再次语塞。还记得当初尹家珍痛斥自己“你一个男人，离了啥不能活？”，现在想想其实也真的是这样，听陈说那样的话，是一通凉风往后领里灌，恐怕那个时候，尹家珍也是忍着背上恶寒来骂自己的。
　　
　　值得的人自然会值得，不值得的人如果为对方死了也是浪费资源。
　　
　　是他悟得太晚。
　　
　　“就算是那样，也是你自找的。”陈现在是有家室的人，幸好身上还有些闲钱，所以分了以后如果身体寂寞了买MB花销也不是行不通，但是像大猫这样还能认真跟有妇之夫交往的对象，估计是找遍这个圈子也难。这么想着陈倒也有几分可怜，只是可怜归可怜，尹家凯却完全没有想要同情他的意思，“人总是会累的，大猫跟着你偷偷摸摸的，你还真以为能长久么？”
　　
　　“所以我才已经决定跟定知离婚了啊……”
　　
　　尹家凯最近酒喝太多脑子不好使，好一会儿才琢磨出他话里的那个名字也许是他的老婆。
　　
　　见他沉默，陈再次痛哭出声，“以前他觉得跟着我委屈，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可为什么现在，现在我都跟他说过已经要离婚了，他却偏偏不要我了……我那么喜欢他，他为毛不要我了呢？呜呜！”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问我我问谁去？！”那噪音实在是听得尹家凯青筋弹起，冲动之下，于是也不管他仍在哀怨，强行切断通话。
　　
　　自此之后，陈情绪进入白热化地步，每天当三餐的给自己打骚扰电话。尹家凯刚开始还莫名其妙，在酒醉中朦胧回应，“你该打给大猫不是打给我！”、“你打错了……”、“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后来则干干脆脆一看到来显是陈，二话不说直接按掉。
　　
　　这样安静了几天，很快就到了除夕夜。
　　
　　尹家凯宅人生活开始倒没有感觉，只是调了好几个台都放春晚准备花絮，才发现是个这么重要的日子，只可惜他孤家寡人，人缘差到连个拜年短信都没有收到。
　　
　　尹家凯心里郁闷，于是趁着天没全黑，换衣服出门去了附近的华联，途经市民广场，大冬天的，满眼都是年轻人，一双双一对对的，煞是有情调地依偎在露天场地的台阶上栅栏边水池旁，数星星的数星星，打ks的打ks，费洛蒙马力全开，粉红色的泡泡吹得漫天飞扬。
　　
　　等着结账完毕能提前回家吃团圆饭的收银大妈看尹家凯大帅哥那惊疑不定偷瞄外面的表情，噗嗤笑着帮忙免费解惑，“明天又是大年初一，又是情人节，那些人都是要等到零点的呢！他们也不怕冻感冒！”
　　
　　“……”尹家凯敷衍地点点头，摸摸衣服口袋往外掏钱包，“这年头谈个恋爱也不容易……”
　　
　　“你这男小孩也挺懂罗曼蒂克的嘛，这是打算赶明儿烛光晚餐哈？”大妈端起瓶红酒一边往处解码一边继续八卦，笑得两边的法令纹能夹死苍蝇。
　　
　　尹家凯很是惊悚到无言，就支起个招牌笑容嗯嗯啊啊对付过去。然后提了一袋子青菜番茄茶树菇牛肉冻虾等等等等，揣了那瓶红酒往回赶。
　　
　　过了市民广场，路上行人就渐渐不多了，阵风儿过来，几片灰色的叶子就被悠悠扬扬地卷上了天，倒添了些些萧瑟的况味，把个尹家凯给激灵得不住往下巴上竖大衣领子，只是那结了冰似的空气还是死命往里灌进来……
　　
　　团圆夜虽然没有与人团圆，却总算给了自己一顿好的。
　　
　　尹家凯胃口不错，做的五个菜一个人扫了大半，剩下的，就就着那瓶红酒慢慢地喝。
　　
　　开着电脑看春晚，小企鹅边儿上挂着，一开始开出来几条祝福留言，各个群里发的，无差别通杀的。之后便安静得没了声儿。春晚节目还行，虽然是炒老米饭的东西，至少还挺娱乐人的，几个相声小品，照样也逗得人哭哭笑笑的。
　　
　　其实尹家凯那酒肚子，平时要对付一瓶750ml的红酒也是挺悬的，不过或是这些许天给用啤酒锻炼出来了，眼看一瓶就要见底，却是感觉没有什么醉意，只是眼皮稍微有些打架。也不打紧，旁边就是床，躺下就能睡了。
　　
　　睡着睡着，然后感觉有人按门铃了。皱了皱眉醒过来先是撑着眼皮看了会天花板，结果才发现居然真的有电铃在响。
　　
　　胸口一下子就揪紧了，跌跌撞撞地跑去大厅，途中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幸好那人执着，一直等到尹家凯来按了解锁完毕，把个“开了”两字喊得中气十足，柔情万千。
　　
　　之后才想到回去将那鞋子给找回来穿上，冲回浴室拿了把梳子对着镜子顺几下那乱糟糟的头发，长时间不打理刘海一时半会儿根本立不上去，打发胶却已经来不及了。幸好之前出门买菜衣服还没换下来省了道工序，想了想，最后尹家凯又喷了点儿香的，然后才拉了拉大衣领子，赶紧的，哐铛一把扯开了大铁门。
　　
　　若干行为的结果就是跑得他两边脸蛋儿红扑扑的煞是好看，于是尹家凯就这样仿佛个新出炉的香喷喷大蛋糕，只差头顶插个“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小旗儿，立正站定在了电梯前面。
　　
　　不是睡迷糊了的错觉，那电梯上的小红数字果然在闪，……3、4、5……，正一层层地往上窜动，一派那个跳跃和谐喜气，就像尹家凯此时那往外扑腾个不停的小心脏。
作者有话要说：怨妇，终于名至实归了，喘口气。 
                  灰色新年
　　等电梯到达的时候，尹家凯不断告诉自己对未知事物有所期待是蠢人才会做的事情，只是当那两扇机械门朝旁打开后，看到门后面的那个人的脸，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失望感觉却似乎抽走了尹家凯全身的力气。
　　
　　“你来这里干什么？”有点冷淡的口气，转身往回走的尹家凯，根本不愿也懒于与那个人面对面，所以也自然没有注意到那人脸上阴霾的表情。
　　
　　背后的人长时间的不出声，让正要推门进屋的尹家凯有些疑惑地回头，却不料眼前闪过一道不寻常的金属光芒。下意识地拿手去阻挡，得到的却是一记深至骨里的剧痛，尹家凯急促地叫了一声，重重跌到地上，翻手去看，从肘部到手腕，已经被狠狠地划开一条长长的血口子，尤其是小臂肱桡肌部分整个皮肉都外翻出来，看起来颇为狰狞。
　　
　　手臂似乎被割到动脉，使劲按了按，却完全无法止住血。懊丧之下尹家凯翻身想要站起，却不料被之前这么一吓，酒精的后劲却吓了出来，顿时脚步有些迟缓，关节也僵硬了起来。
　　
　　好在尹家凯的反射神经强，在之前被袭击的那一瞬间回身就将那人踹开老远。
　　
　　此时那人翻坐在地上，正怨恨地看着自己。
　　
　　尹家凯拧着一双俊秀的眉毛，拿手指把往外翻开的肌肉重新合好，用手背不住地拭干净那上面的血迹，冒得凶猛的地方，则伸了舌头舔去，止痛的效果并不明显但聊胜于无，然后一手撑着墙壁站起，狠狠地啐了一声，“陈荣！你他妈发什么疯？”
　　
　　陈的眼里似乎看不到这一切，明明盯着尹家凯的方向，但其实茫茫然的并没有焦点。
　　
　　“只要杀了你，猫就会回到我身边……”
　　
　　尹家凯原来以为他并不会回答自己，但陈却开了口，这么幽幽地说着，满脸是崩溃的表情。
　　
　　尹家凯顿时心里那个冤啊！他们情侣吵架，殃及池鱼的范围也未免太广。
　　
　　等力气终于回归，他也不管伤臂，冲上前去就要揍人。陈匕首还拿在手里，自保一般挥舞着不让他接近，尹家凯看他那神智不清的样子，怕他乱伤人，也就暂时定在原地不动。
　　
　　陈此时已经哭得泪流满面，拿刀的手还颤抖着，“都是你，都是你，如果没有你，猫就不会想离开我了……”
　　
　　“笑话！我说你是不是意淫过头？”尹家凯虽然拖着条残臂，但自信这种小脚色自己能制得住，所以也不怕他再突然发疯，倒一边风凉了起来，“像你这样的，是个人迟早都要跑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你……”那男人突然激动得全身抽动起来，尹家凯不由得反省是不是自己说得太过了，心里也泛起几丝内疚，那男人“你”了好一会儿，才懊恼地大声叫喊出来，“猫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
　　
　　尹家凯被他那惊雷似的的气势震住，脑袋倒是突然空白了一下，毛葳那人狡猾，居然拿自己当借口，搞得现在老公吃醋杀上门来，固然可恶，可陈也不是傻瓜，为什么居然会相信这样的谎言……
　　
　　还正愣怔着，突然便听起耳旁有人用堪称尖利的声音吼出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看向发音处，居然是大猫，正从安全梯冲上来，口里还喘着，脚下却跌跌撞撞地朝自己扑过来。这见面的热情劲头太过，吓得尹家凯后退了几步，还没有等反应过来，一回头就便见大猫同学已经摔倒在地。而陈此时则扑在他身上，一副凶悍的纠缠劲儿。
　　
　　慢慢的，青色的地板上开始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晕染开来，在白蒙蒙的廊灯的照射下，又有些刺目，从两人紧挨着的地方，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是鲜红耀眼的血……
　　
　　这变故太过迅速，尹家凯这才回过神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那上面人的后领，一拳揍翻过去。
　　
　　那刀还握在手上，带出来一道冒着热气的血柱，大猫那小白外套已经染红了，正摊开双手很是惊恐地看满手的鲜血。
　　
　　尹家凯看着这情形火大，一脚跺在陈手腕上，待那匕首脱手后，远远踢在一旁，然后又揪起他衣领，再往回揍了两拳才歇下。
　　
　　陈终于抱了头蜷成一团，一副可怜的样子喊着大猫的名字叫救命。
　　
　　“呸，你还有脸叫？！杀都被你这混蛋杀死了！”尹家凯不甘心，又踢了几记，但那男人这回却不痛不痒的，仿佛又想起什么来，颤巍巍地爬到大猫身边，小心地抓住他的手。却被后者一把甩开。
　　
　　大猫龇牙咧嘴地按着受伤的肚子，捱着那开膛破腹的痛楚，厌恶地看他，“好吧，我原先还觉得对你有些愧，现在则是一点，一点也没有了！”
　　
　　“猫，为什么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明明眼看着都美满了啊……和那女人离婚，我们就可以马上出国去的……为什么反倒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你到这个时候却要离开我？！”
　　
　　“美满个屁！妈的，你都有儿子了……”大猫嗤鼻，“你还是个男人吗？这点起码的担当都没有的吗？！你这么说走就走说离就离的，你老婆不是人，你儿子不是人啊？！！我毛葳真是看错人了……”
　　
　　“我不要，不要老婆……儿子，儿子也不要……”陈抱着头，“他们都不是我想要的……”
　　
　　“你他妈真没人性！”大猫打断他，“……也是我傻，我真是蠢透了，这个时候才看清你，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跟你耗……”
　　
　　大猫说得气喘，伤口被牵动，又好是龇牙咧嘴了一番，那男人似乎有些心疼，可又挨不进去，心里懊恼，指了尹家凯，嘴里不由得怨气冲天起来：“都是借口……都他妈是借口！猫，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喜欢他！那个时候你以为这家伙是直的才不敢招惹，后来我找了定知，不是正合你的意思么？只可惜他不睬你，你才又来就我的……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现在，现在又来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担当？担当个屁！是个gay都有个屁担当！……你以为我不辛苦啊？不吃药根本就别想和老婆上床，每次还都恶心个半死，生个儿子鼻子眼都还像那个人，就你还在那边欢喜，我是越看越是受不了……”
　　
　　“你说够了吧？”那只蠢猫终于还是被激起来，冲上前抓了陈的领子，恨恨叫道：“我们自己的事情，你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我说错了吗？”那男人扭曲了脸，笑起来的样子反而恐怖，曲起膝盖将大猫踹了出去，大猫身上受伤，痛得有些脱了力气，就被他得逞，陈却在一边笑得眼泪哗哗，“你明明就是为了他才要分手的！你敢说不是？”
　　
　　“就算是那样，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大猫翻身爬起，瞪了双大眼，嘴里挑衅一般的言语让尹家凯听得皱眉，正待上前阻止，却只闻一声仿佛痛楚到了极致的尖声嘶吼，抬眼去看时，陈已经重新冲过去拾起匕首，往两人扑过来……
　　
　　尹家凯变了脸色，被大猫阻在身前，他那位置根本施展不了伸手去帮，大猫自己原本就受了伤行动也是迟缓。正在尹家凯暗叫糟糕的时候，叮咚一声，陈身后电梯门再次打开，这回奔出的是个有些陌生的女人，来得是正是时候，一出来便从身后抱住了陈。
　　
　　被陈的爆发力拖着走了好几步，但到底阻止了那男人的冲动行为。
　　
　　女人一声声地喊着陈的名字，声音带着深切的痛楚，仿佛要把那人从魔障里拉出来似的，听到她的声音，陈才呆呆地停下了动作。
　　
　　尹家凯微微松了一口气，不由讽刺地想：这会儿算是人都到齐了。
　　
　　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会出现在这里的，无疑只能是这曲闹剧里的唯一女主角。只见那女人满脸哀伤地把陈用力地抱在怀里，伸出手去帮他拭去满脸的泪花，但是陈的眼睛却还是执拗地盯着那个抛弃自己的男人。
　　
　　场面很是悲情，尹家凯小心地避开手臂上的伤口，干脆抱起胸风凉地站在一边，他看到最后，那女人抬头看向神情有些复杂的大猫，开口说了话，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了些许的哽咽，她说：“猫，你把我的男人，还给我吧！”
　　
　　大猫没有任何动作，只有陈，带着一些不甘心，又似乎有些惊讶的表情看向他的老婆。那女人隐忍地回视他，咬紧了下唇，用力地扯过了他的胳膊。也不再等大猫回应，便将陈踉跄地拖进电梯。
　　
　　那行凶的男人似乎这才意识到这一仗自己是败了，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刻，目光还紧紧地纠缠在那个瘦弱的长发男人身上，仿佛要用力刻在心版上，成为他这一生永远的回忆。
　　
　　等这一切都结束后，被留下的两人因为疲惫而坐到了地上，狭窄的门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应灯自动熄灭了，一时间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然后这时，有厚重的钟声传了过来，一下、两下、三下……一直到十二下，那声音仿佛惊醒了这个城市的睡眠，紧接着，远处广场上响起了沸腾的喧哗，伴随着突兀而起的爆竹声音，这一切，让原本死气沉沉的墨黑夜空被烟花映得如同白昼一般刺眼。
　　
　　2010年，如飞跃在万里神州之上那巨大的白色老虎，发出振聋发聩的吼叫，强势地到来。
                  死讯
　　在新年第一天的阳光执拗地打扰之下，尹家凯睁开了眼睛。
　　
　　满眼的白色，耳朵边似乎有什么在轰鸣，却听得到吊针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落的声音。
　　
　　大猫就躺在自己身边的床上，还沉沉睡着，也在输液，同人不同命，自己那床位明显是临时加的，睡起来硌得人颈椎疼。
　　
　　好嘛，年末刚解放回家，年初又进去了……都新年了，这医院的住宿条件怎么就没有跟着往上稍微蹭个一下啊……
　　
　　这么哀怨地想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想按铃，才抬了右手，便好是一阵钻心的疼痛，这才发现受了伤，不得已换了手。
　　
　　来的是位个子娇小的小护士，一看那袋子里的液体还有小半包，就有些不高兴地嘟起了嘴巴。
　　
　　大年初一被撂下的，估计是新人，尹家凯朝她安抚地笑笑，“不是昨晚上过来得太急嘛，就想跟你了解下情况，看我俩什么时候能出院。”
　　
　　“他是要住几天的。”那小姑娘脾气挺好，一见尹家凯笑就跟着笑，“你的话，虽然胳膊上缝了个小五针那也只是胳膊，要出院的话现在估计就可以，要不我待会儿帮你跟你的主治大夫问问呗？”
　　
　　“那就谢谢了！”尹家凯笑得很是和蔼。
　　
　　就是因为太和蔼了，人家小姑娘段数不高，一下子就爆炸掉了，话也跟着说得有些结巴，“你，你输液是因为，饮酒过量，你那个，小，小心肝……呃啊啊！”
　　
　　话一出口，更是囧翻了，尹家凯刚一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人就一阵风跑了。
　　
　　尹家凯突然感觉自己回到了正常世界。和徐强两人厮混太久，他几乎不太记得往常和女性之间的这种互动，只是，以前会因此沾沾自喜是因为虚荣，这个时候却并不觉得开心。果然，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有些地方是比较冷情，其实却通通不过是对自己的性向没有自觉而已。
　　
　　兀自吹了一会儿冷气，回头去看大猫，无意中瞥到他顶上那袋东西眼看着就要见底，很是无言了一番，只得再次抬手按铃……
　　
　　***
　　
　　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年前是自己住院，那男人时伐时伐来照顾自己，所以现在就不得不任劳任怨，只要手里停那么一下，就被人挂上“不知感恩”的大牌子。
　　
　　这会儿，连饭都要人喂了……
　　
　　大猫见尹家凯夹了块排骨递上来，炖得可嫩，那丝丝肉末诱惑地挂在上面，于是得意地笑着张口，很是享受地闭起眼睛，然后咬空。
　　
　　待张开眼睛，只见早已入了面前人的口中，顿时哇哇大叫。
　　
　　“我不嫌你烧得不好吃就算了，不待这么忽悠人地~！”
　　
　　尹家凯舔舔油嘴，眯起眼睛看他，“到底伤到手的是谁，罪魁祸首还敢在那里叫嚣！？”
　　
　　那男人的气场果真是天王级的，把个大猫唬得跟个小猫似的缩下来，乖乖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嘴里虽然嘟哝个不停，但那只小猫看起来心情倒是不错。排骨啃得有滋有味的，一斤排骨炖的这一锅居然没多会儿就扫荡干净了，然后端着保温瓶喝汤。
　　
　　尹家凯一言不发地帮他收拾桌子上的碎骨头，那只猫倒不给他费力，拿了张看完的报纸铺在那里。
　　
　　将垃圾移师到门外堆放处时，下意识地将原先折起的报纸摊开。
　　
　　刚好社会版面有一则用了大号的黑体字标了题目的新闻，“年轻夫妇除夕夜殉情，不足月小儿嗷嗷待哺”，配了挺大一幅彩色照片，虽被残渍污了，但正中那辆撞毁得严重的车，尹家凯却眼熟得很。
　　
　　细细看了内容，才确定虽然从出事到今天也不过一周不到，但那两人，是真的不在世上了。
　　
　　希望陈投胎转世，下一辈子能真正地去喜欢一个女人，如果和那个可怜的女人再次结成夫妻，也许只有那样才能补偿今生犯下的错误。
　　
　　有些事情，虽然很多人一直在规避，但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本就是罪孽。
　　
　　还记得大猫曾送过徐强一尊木地藏菩萨，昭昭地写着十六字誓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那男人那时刚跟自己好上，看到那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便很是惶惑不安，就过来问自己，像他们这样不阴不阳地胡混着，佛教会不会罚？
　　
　　当时还看着那男人碍眼，就故意说些狠话吓他，却不想徐强只不过是吐了舌头做个鬼脸：“算了就算罚也不怕它什么！反正我又不信佛。”
　　
　　信佛的是大猫。
　　
　　尹家凯抬起手掌盖住额头，长长叹了口气。
　　
　　看那时节，也不需自己去刻意隐瞒什么，大猫想必早已经是知道的了……
                  回家
　　正月还没过，大猫突然说要回家。
　　
　　那时节尹家凯总觉得心里惴惴，不敢放他一个人呆着，所以也正好窝在他家里啃着洋山芋片玩线上游戏，没听懂他说的，只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他。
　　
　　然后才知道他是想要回老家。
　　
　　尹家凯知道大猫20岁离家至今八年多了，就从没回去过。于是附和地点点头，“是该回一趟了。”
　　
　　大猫斜着眼睛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扯了扯嘴角：“尹家凯，你说得轻松，可说老实话，我怕……”
　　
　　尹家凯被一片小小的烤肉味薯片呛住。
　　
　　其实仔细说起来，大过年的不回家拜年，他尹家凯也是一个状况，不过那倒不是他家里赶的，实在是地方小左邻右舍嘴巴嘈杂，他懒得回去给人说三道四的。
　　
　　不过大猫老家虽然不是市区，但也是城市本地人，闲话没那么多。尹家凯听大猫说起来过他那冷面冷心的寡妇奶奶，因为据说性子和自己相像，倒是早就有心想拜见，于是哼了一声道：“我陪你去！”
　　
　　大猫笑：“什么身份？”
　　
　　尹家凯再次被呛住。
　　
　　陈那时口口声声说着大猫喜欢的人是自己，当时那气氛使然，自己并没有想那么多，现在被提起来，却有些尴尬。
　　
　　还想不出来要怎么回答，就被大猫扑过来，冲着肩膀用力拍了一掌，道：“有你这个舍命陪君子的好朋友，我回了！”
　　
　　你那是什么君子，我那可是伤臂啊~！尹家凯心里哀叫，救命啊，你回家而已，又不是我逼你回的……
　　
　　***
　　
　　和大猫那吊儿郎当的不成器样子完全扯不到一处，看了他老家那房子，尹家凯才知道大猫当初说他奶奶是几代书香的大家闺秀时，倒是一句没掺假。
　　
　　什么叫庭院深深深几许，什么叫楼高不见章台路，他算是一次都领教了。又不是皇城根儿，这样的朱漆铆儿金的大宅门还真的非常罕见。
　　
　　尹家凯这边还有些却步，原先车上还叫着：“要不算了，我还是有点怕”的某男人，这时却拉了他的胳膊直往门廊冲去。
　　
　　提了铜门环在那里啪啪地敲了两声，很快就有人应门，嗬，还有门房的干活，居然木有在文化大那啥时被清理掉真是相当可疑。
　　
　　尹家凯还在那里发呆，大猫却拉了拉那身新买的特装掰的双排纽扣的英伦风格咖啡色风衣，回头对自己笑，“怎么样？这状态还不错吧？”
　　
　　“你这是要营造一派衣锦荣归的假象么？”
　　
　　尹家凯嘴角有些抽搐地看着他。为了回家，居然忍痛将留了五年多的飘逸长发咔嚓成小板寸，大猫的确也是下了血本了。这会儿这副抬头挺胸的样子，看起来，真还比较像是多年海龟游回家，而不是被打出家门归不得的……
　　
　　“什么假象？我这难道看起来不像那功成名就的……”
　　
　　尹家凯差点没听下去，很庆幸那门房的大叔很是速度，才打断了那小子的胡言乱语，然后便在那大叔饱含感情的一声：“少爷！”中石化在原地。
　　
　　大猫离家这么久，门房还认得，显然是同个人，嗬，八年啊，长情得跟呆在国企似的，可见不是待遇太好，就是人太忠心。尹家凯到这阵仗时才感到有些尴尬，只木木地站在一边。
　　
　　那中年大叔上上下下巨细无遗地将大猫打量了一番，才有些哽咽地点头：“真是太好了！少爷一点也没变，还是那样，还是那样……”，激动地迎了进去。大猫跟着他，一边看向尹家凯，也有些尴尬的意思。尹家凯于是笑笑，也跟着进了门。
　　
　　门房往里是青砖小路，两旁庭院种着些老樟，穿过一个半月弯的石拱门才到内庭，也种满了植物，闹得跟花园似的，冬天里萧瑟，叶子零零散散的落了一地，却不太像有人在清扫的样子。
　　
　　进了里面倒也没太离谱，也不过就再加两个院子，楼有两排，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正中间是个大厅，摆着张古式的木沙发，和一些相对来说还比较现代化的家具。
　　
　　大厅旁边有个小隔间，供着个什么菩萨，前面几盘水果还是新鲜的，一阵风吹来，佛音伴着香烟袅袅，好听是好听，但这么个冷清的大院子里只有这种声音，年轻人听着总归有些发毛。
　　
　　大猫似乎很熟门熟路，也没待那门房大叔说什么，径直就跑到佛龛前，点了一根香，诚心地念叨着什么拜了拜，然后插到前面那小香炉里。
　　
　　以前大猫在他家住的时候，尹家凯不是不知道那小子初一十五都要去庙里拜的，也是要欠气氛的，那时候明明不合衬得要死的事情，现在看来却怎么看怎么和谐。原来果真是家学渊源。
　　
　　那大叔闪了之后，等了好一会儿却没见人出来，尹家凯微微有些无聊，却立着不动，只咬着嘴唇看窗外。
　　
　　这院子这么大，除了门房大叔人影却没见到一个，以前似乎听那只猫说过，他家里长一辈的现在都在国外，那么说大猫在外八年多，就丢下老太太一个人守在这种地方，还真亏他能不闻不问的这么些年头。真是造孽。
　　
　　“你累了就坐，随便吃！别客气。”大猫烧完香，倒是找了感觉回来了，好像那还是他没离家那会似的，指着几案上的水果，一副家主人样子落落大方地招待客人，一边道：“我家那老太婆出门见人比小姑娘还得瑟时间，没半个钟头别想出来……”
　　
　　还正说话，尹家凯却一抬头就看到一横眉竖目的小老太太站在大厅侧门口死死盯着他们看着，那老人身上穿着个挺讲究的盘扣对襟小外挂，一看就知道是正主儿登场，所以尹家凯屁股虽然还没碰到沙发，就连忙又起身站起，抖擞精神地朝她点头：“老婆婆您好。”
                  老人
　　那老太太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也没应声，一副挺傲慢的样子。
　　
　　尹家凯心里咯噔一声，想，不愧是一家人，大猫还是懂人家的性子的，之前怕回家也不是没道理的。
　　
　　刚还想着那小老太还挺酷的，这边眼泪就刷刷下来了，女人终究是心肠软的物种，大猫形容过他奶奶面冷心冷，再大的事也从见不落泪，这会儿的表现倒是一些些都不搭。
　　
　　大猫似乎这时才意识到什么，忙迎了上去，胳膊还没抓到，就被那老女人一把推开。那劲头似乎还挺足，大猫被踉跄着甩了出去，关节还发出啪的一声响。
　　
　　“奶奶……”那平时嬉皮笑脸的猫终于敛起了表情，低低地喊了一句。
　　
　　这一句似乎就是个导火索，把个小老太太彻底点着了。她颤巍巍地直朝这个神情畏缩的孙子冲了过来，挥起拳头就要捶他的脑袋，但无奈身子矮小够不着，大猫不孝，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低头弯腰地让人揍个高兴，只直直地站着，于是老太太蹦了几下就只能捶孙子的脊背，不过也是嗵嗵嗵嗵的一下接着一下，样子很是强悍。
　　
　　刚开始大猫还打定主意咬牙受着大概纯当按摩了，但挨得拳头一多，即使老人力气小，也有些难过了，这时才小声地抱怨出声：“奶奶，痛，很痛啊……”
　　
　　无奈老太太虽然停下手却更是一脸凶神恶煞地四处打量合手凶器似的，找了半晌才歇下来。
　　
　　大猫低头站在他面前等着受教，只见老太太却抓了他的肩膀，狠狠朝他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你怎么真的这么狠毒啊？”
　　
　　“你太狠毒了！”老太太不停地抹着鼻涕眼泪，哭得像个孩子，“我养了你整整二十多年啊，可你，你这个不知道感恩的小赤佬！……你真的完全忘记奶奶了吗？你倒是给我说说，你忘记奶奶了吗？啊？！”
　　
　　老太太问完也不等大猫回答，挥了粉拳又是一通好揍，揍累了歇下来，却又忍不住骂上几句，骂着骂着心里又仿佛难过，于是不给人回话又接着揍，如此反复，大猫虽比那老人足足高了一个头，却因为不敢反抗，被打得小身子七倒八歪，敞开喉咙唉唉地直叫唤。
　　
　　场面一时间变得很是混乱失控。
　　
　　这老太太这边揍人揍得可欢畅了，根本是属闷骚的，哪见得大猫说的一点点冰冷，所以尹家凯来之前根本没料到能来这出，也有些呆了，远远地站着看那两祖孙的惨烈样子，却反而觉得定下了心似的，忍俊不禁地露出了笑容。
　　
　　***
　　
　　大猫怕回家，也不是没道理的。
　　
　　那老太太果然忒是狠心，打过了不算，还让孙子跪祠堂。
　　
　　尹家凯老家里的祠堂是供庙里的，倒没看见谁家里有供。
　　
　　还是那么大一个房间，供着那么多牌位，夜里风飒飒作响，阴森森地真有些吓人。
　　
　　而大猫命苦，就出门前吃了半碗米线，傍晚时才进的门，衣服还没换就跪到现在。都快半夜了。
　　
　　幸好那老太太对孙子严厉，对客人倒是没有怠慢。
　　
　　这家里大虽大，但没有请什么帮佣的，晚饭时，家里不开伙，老太太嘱咐了门房的杨叔给从外面带回几个馒头。老太太自己吃素，给尹家凯捎的倒是包子，六个天山大包，个个肉鼓鼓的。
　　
　　趁天黑老太太进房间了，尹家凯就把留下的三个包子带去给大猫。大猫似乎也刚瞅着门外，一见是尹家凯，连忙站起，哇哇大叫着脚麻了。
　　
　　尹家凯递出那包子，笑道：“你也厉害，都跪了有5个钟头了吧？”
　　
　　“那不是小时候练出来的嘛，好久不跪，还挺想念的。”大猫嘿嘿笑着，那样子仿佛还觉得没有被打断腿，只不过是跪一跪，算是赚到了。也正饿得紧，接过包子便急呼呼咬了一大口，然后瘪着嘴抱怨：“都冷了！”
　　
　　“能不冷吗？”尹家凯看他那样子好笑。
　　
　　大猫看看天色，“你不是自己去外头买的？”
　　
　　“是你奶奶请的。她自己也是吃的馒头。”
　　
　　大猫不说话了，低下头啃巴啃巴地把三个包子全部吃干净了，抹抹手，才抬头看尹家凯，眼眶已经红了：
　　
　　“你都不知道我家的老太婆嘴巴多刁……”他声音有些发哽，“她是金贵大小姐，从来不下厨的，以前都是我烧给她吃的……”
　　
　　怪不得大猫那家伙年纪轻轻，厨艺却那么好，以前还以为是他自己口刁，却原来还有典故的。
　　
　　大猫抽搭抽搭的，接着又说：
　　
　　“尹家凯，这次回家了，我就不走了。老人家都80了，我想留下来陪她……”
　　
　　尹家凯拍了拍他的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出了院子，迎面慢慢过来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天冷，又刚从那样的地方过来，尹家凯里面外面都是凉透了，若是平时，肯定得大叫见鬼，但此刻却仿佛料到什么似的，朝那影子点了下头：“您好！”
　　
　　那老太太也是拽成人精了，又是一个相应不理他的好意，反倒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通，然后问道：“你是我家毛葳的朋友？”
　　
　　“是啊！”尹家凯顺口答应了口又想想不对，“老奶奶你是问哪种朋友？”
　　
　　“还有哪种？”老太太双目炯炯，倒是回得非常理直气壮，“就是那种朋友！你不是不知道吧，我家毛葳喜欢男人的。”
　　
　　“不，不是。”反而尹家凯被他说得囧了，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
　　
　　老太太似乎非常不信，又把他从头到脚研究了一遍，“人是长得挺体面的，但太好看的男人不牢靠啊……”
　　
　　尹家凯快要爆了，立刻澄清，“真不是！奶奶。大猫他就是想你了才回来的！”
　　
　　“那臭小子会想我？”老太太一声冷哼，哼得尹家凯似曾相识，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许是看他诚恳的样子，老人家终于又有点相信了。
　　
　　“早该回来了！”叹了口气，似乎又说得有些别扭，“像他这种的人，在外面怎么可能混得好啊？都这么久了，都长成个老小伙子了，怎么就还是一个人啊？……你这个孩子也不错的，如果也喜欢男人的话，就干脆跟我家毛葳在一起过行了，你家里不同意的话，我去帮你们说……”
　　
　　尹家凯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邪恶地送做堆，僵硬了身体只管风中那个凌乱。
　　
　　那老太太这才开始反省，倒突然慈眉善目地开始笑了，“也是，这么好的小伙子喜欢男人多可惜。……不过我家毛葳人也是顶好的，厨艺更比现在那些什么都不会的女孩子好上不知道多少，你在我们家多住些日子，今晚上我是怠慢客人了，往后我让他顿顿给你烧好吃的！”
　　
　　敢情大猫这小子眼巴巴地回家，就是来给这个老巫婆做厨娘的啊！尹家凯看着终于满意地回房的那个娇小身影，凌乱得几乎要折了腰了。
                  戳破
　　大猫家那宅子冷清虽冷清，但那只猫会折腾，呆了没几天，倒添了不少人气。
　　
　　从那以后家里那老太太倒是每天都跟个佛爷一样乐呵乐呵的，和以前尹家凯想像中的凶神恶煞完全不搭边儿，大猫把在市中心的办公室给退了租，将工作室搬来了这边，每天这边传真机那边打印机地吵闹，老太太居然也不生气，时不时甚至还跑来帮忙接接电话什么的。只可惜耳朵不算太好使，在电话面前磨磨叽叽的，半天也沟通不出一点儿阳光来，拉业务明显不行，客户都被得瑟走了不少。对此大猫也只有摊手。
　　
　　尹家凯在大猫老家里过了一段安生日子，正月过了没几天，签证也下来了，不过同时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尹家珍打到他手机里的。要说尹家凯和徐强的事情中，他最觉得有愧的便是他这个姐姐，一年前尹家珍原本都要与她那当兽医的同学结婚了，可后来出了事，老家里流言蜚语的传得很难听，男方家里长辈不同意再和他们家结亲家，硬是退了婚。不过尹家珍倒是挺洒脱的，笑着说管他一个人两个人，还不都是过日子。她那么看得开，尹家凯却没少被他妈念叨。
　　
　　做弟弟的实在也没想到，小时候这个姐姐什么都爱跟自己争，长大了却是一直向着他。这次也是，听到村里都在说徐强又要再婚的事情，担心才打了电话过来问：
　　
　　“你们什么时候分了的啊？怎么都不回来跟家里说啊？”
　　
　　“……你这小子没有受委屈吧？”
　　
　　“那女方是什么来头啊！？自己男人是兔子也不在乎吗？”
　　
　　尹家凯听得眼圈发紧，声音倒是安之若素：“姐，这浑水你就别蹚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解决。”反而气得尹家珍自己骂自作多情。
　　
　　其实尹家凯这边原先也料想着徐强那小子除了影展，定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却没有想到两人才分开没多久居然给他劈腿劈到这种程度，还真是放羊吃草吃着吃着就喂狼了。就算有些心里准备，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事情乍一听到还是觉得极度不痛快。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没多会儿就想起了那个影展时碰到的女人。那时自己装傻，但心里却隐约意识到徐强和她绝不是什么粗浅的交情。……再结合那时那男人被他老娘绑去回来后这一段时间，他一系列的不对劲表现，常常眼神闪烁不算，连顶嘴的次数都少了。他儿子的，那臭小子倒是口风紧！还真把他瞒过去了，以为他是顾忌徐忆，也以为他真的往非洲一呆性格呆温驯了来着，却不想反倒是野了……
　　
　　胆子还真够大的，居然敢给他去找女人……不过徐强找的若真是他想的那个女人，倒也合衬，就是真为了她要甩了自己，也没什么好想不通的。只是对自己来说，却有很多话还是非得当面和那个人说个清楚。
　　
　　这么一来就根本坐不住了，回头跟大猫告辞时，也不避讳地将原委跟他说了。
　　
　　经过陈的这一遭后，大猫变了不少。若在以前，听到那种消息，那小子肯定比自己还要激动地早跳起来了，可现在却只是深深地看着尹家凯。
　　
　　眼前那原本俊俏又高傲的男人表面上若无其事一般，但是眼睛里的神采却灰白得跟要消失湮灭似的，偏还将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那么强自地忍耐着。
　　
　　但是作为朋友，大猫却什么都不能做，他能做什么呢？于是只不过递出拳头，结实地捶了他的胸口，忍着眼泪笑道：“你可别让自己委屈了，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回来找我！”他张开双手，故意挑逗地朝他眨眼：“你可要记得，还有个像我这么优秀的男人，怀抱会永远为你敞开！”
　　
　　“猫，”尹家凯看着那明明比自己矮上半个头，却还在那里张牙舞爪耍花腔的小子，不由得嘴里有些发苦，说是要去见那人，可事情都到了这番地步，其实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其实我倒一直觉得你比我要坚强许多……”
　　
　　这世上有的人挨得起批评，却偏偏受不了称赞，听到他这一句，那小猫终于破了功，眼泪扑落落地就掉了下来。
　　
　　“坚强？也许我永远也不能再去爱人了……”大猫也不觉得难堪，伸手用力地抹了把脸，倔强地扬起头，“但那又怎么样？人活着，什么样的事情不能经过……在这个圈子里，我其实早就不信什么天长地久的爱了，会跟他在一起，总归是因为害怕，毕竟重新习惯另一个人，太难了……而现在，我反而可以真的放开手了……就算现在一切都重来一遍，就算知道结局，我那时候一样还是会离开他，就算是知道自己狠心，但再怎么选，还会是首先要自己开心。尹家凯，我最难熬的时候，是你陪着我，所以我感激你……我会活得更好！我当然希望你也一样……”
　　
　　“好，我答应你！”尹家凯点头，微微扯动了嘴角，“我可不是会让自己委屈的人。”
　　
　　***
　　
　　打了电话把那男人约出来是外面见面，原本以为自己会早到些，却没想到对方却早早等在那边了。
　　
　　家附近的小饭馆，地方不大，菜色却丰富，要吃什么只要报上菜名，老板会帮你去菜场现买现做，手艺也颇为地道。
　　
　　那时候徐忆还没来S市，两个大男人，徐强从不进厨房不说，尹家凯下厨也是要看心情，于是家里不开伙的时候，便时常在这里打发，老板自然也都认得两人。他和徐强在人前虽不刻意亲密，但一些言谈也从不避讳，老板夫妇人却不多话，就算早看出些什么，待客却照样殷勤。
　　
　　这一次也是，尹家凯才一进门，也没开口就打招呼径直带去楼上，嘴里笑道，“我还刚跟我老婆说呢，好一段日子没见你们了。今儿怎么不是一块儿过来？”
　　
　　“他前些日子搬出去住了。”尹家凯也淡淡地回个笑，“我过几天可能也要走。”
　　
　　“啊，可惜了两位老客了！”老板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遗憾，“那你们以后到附近来的时候，可千万别忘来照顾照顾生意。”
　　
　　“那是一定。”这边尹家凯还客套着，转眼老板已帮忙推开了门，留下室内一坐一站的两人，回头布菜去了。
　　
　　说实话，和上回他出国回来那次不同，这次刚看到那个人的脸，尹家凯却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热切，想到那人的背叛，一时间他只是有些后悔把人约在外头。之前还想着要平心静气地跟他谈谈，这会儿却只想扯了那人领口狠狠一拳，先把他放倒废话以后再说。
　　
　　不过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桌上几盘冷碟，冷冷问：“点过了？”
　　
　　“啊，我估计你那边过来也该是挺快的，就照着你喜欢的菜帮你先点了……”那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尹家凯的脸看，似乎很是欢喜，咧着嘴巴朝他笑。
　　
　　“我过来也不近，过年我去大猫老家拜年去了。”尹家凯回视他，这个春节过得不是很太平，害他没空去想太多这个男人的问题。这次见面，才发现一晃眼居然都快两个月没有见面了，人还是那个人，心里却觉得是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气，“我们的房子我也退租了，下个月初合约到了就搬。”
　　
　　“你去他家拜什么年？”徐强果然上钩，顿时沉下脸色，然后发现尹家凯似乎同样也没什么好脸色，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软了口气道，“跑得很远么？难怪那几次打电话给你，都嫌信号不好，那么快就挂掉……”
　　
　　徐强来电那几次，其实人都躺在医院里，手里有事情在忙，又不想被他知道，才会随便找借口挂掉。
　　
　　那个时候，那男人总说会说服他妈接受自己，可照现在这状况，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的。想想就郁闷。
　　
　　于是话就冲口而出，“我爱去哪里就去哪里！那些都用不着你来管！你嘛，就回家守着你老娘和老婆就行了。”
　　
　　那男人这才猛地发现尹家凯眼神里那抹熟悉的戾气，原本想反驳什么，却一时因为害怕而退缩了。不由得十指绞紧了手中的两根竹筷，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了头去。
                  私奔
　　看到那男人孬种的样子，尹家凯拍案而起，他原本也不想和他吃什么饭，这么一戳穿后，更是不可能坐安稳，立刻转身要走。却不想被徐强着急拉住。
　　
　　那男人的力道很是强硬，指尖的触感隔着厚厚的外套传了过来，尹家凯痛得火起，用力甩开，反手一把抓住对方领口：“你还想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对不起！”那男人一瞬不瞬地回视着愤怒中的尹家凯，虽不过是歉疚的言语，却有着几分一定要对方听从的倔强，“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的，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那时候在医院重逢，甫一见面，便跟自己说了“对不起”的，就是这个男人。
　　
　　而当时对那句话完全不知情的尹家凯，以为他是因为偏袒了女儿而跟自己道歉。但是如果是输给徐忆，他不会如现在这般捶心痛楚。
　　
　　那男人表面看似刚强，内则圆滑，能因为朋友而追着比自己年纪大的流氓过几条街，但在母亲和学校老师的面前，却能很容易地就低头认错。
　　
　　把对不起三个字，能诠释得如此狡猾——
　　
　　这个人的品性，他分明是从小就知道的啊！
　　
　　……眼前一下子有些模糊不清了，有女孩子的声音在耳边隐约地说：“先生，你们可别在这里打架……”
　　
　　服务员的胆怯让尹家凯重又坐了下来，紧紧抓起了桌上的筷子。
　　
　　“如果你一开始就不在意我这个人的话，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
　　
　　一切归于平静后，低声说出来的话，带了点嘲讽的意味。
　　
　　“原来你还是不相信我……”那男人的语气依旧强硬，“尹家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男人。可既然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总是真的……我，从来没有那么像这样在意过一个人。”
　　
　　尹家凯耳里听着他熟悉的嗓音，静静地看着自己绞得发白的指尖，没有回答。
　　
　　这个男人嘴里说得总是好听，可好听又有什么用呢？自己不是女人，也听不了这种肉麻的话。其实本就不该抱怨，抱怨，只会让自己继续在他的面前失去尊严。
　　
　　“我会答应和Elisa的婚姻，是因为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但那真的只是意外，我根本没有爱过她……但是我是男人，在这种时候，却不得不要去承担这一种责任……”
　　
　　那男人说得诚恳，尹家凯却笑得有些苦涩，“不好意思，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恕我没办法了解……”
　　
　　不避讳地说，和徐强在一起之前，尹家凯有过不少女性的经验，那时候对婚姻并不在意，而母亲却喋喋不休得让人讨厌。于是与几个固定交往的女人上床，有时甚至会故意进行无安全的性行为，这让原本颓废的生活多了些许冒险和游戏的成份，但那个时候，的确是想着，若是怀孕了，就干干脆脆地结婚吧！
　　
　　只可惜的是现代的白领女性更是非常懂得通过各种途径自我保护，那个时候尽管玩得多么出格，却依然没有出任何意外。这个时候回想起来，他也不禁有些好奇，若是现在突然有当时交往过的女朋友找上门来，告诉自己两人之间早已经有了小孩的话，自己可能应对的方式又会是什么？
　　
　　而听着徐强在那里不厌其烦地解释着当时意外发生时的情景，却觉得有些不耐烦。
　　
　　“只不过是女方的一面之词而已。徐强，去做亲子鉴定吧！”
　　
　　那男人看着他冷酷的眼神顿时有些发愣。有些嗫嚅道：“我，我不是没有想过，但这对于Elisa来说……”
　　
　　“你总是对她有所留恋的，不是吗？”
　　
　　尹家凯笑了，看着自己终于摊开的手心，然后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表情甚至称得上温柔。
　　
　　“我说过我并不爱她！”
　　
　　那男人终于火了，狠狠地吼了一句。
　　
　　暖风机的扇子突然停了，发出咔咔嘈杂的几声。
　　
　　尹家凯眯起眼睛，喝了一口摆在面前的饮料，“我也从来不觉得你爱她，不过不可否认，她可以带给你的东西，却无疑比我要多上许多！”
　　
　　“你那是什么意思？”
　　
　　“徐强，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都有注意着你……”那个生性高傲的男人，说着像是恋爱中少女一般的言语，那曾经对于他来说，那么难以出口，甚至可以说以为会一辈子埋藏的情感，这个时候娓娓道来，却也根本不觉得羞赧了，“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什么东西对你来说最为重要……对你来说，会觉得幸福的事，是有梦想，并实现它。只是我也知道，我并不是你真正的梦想……”
　　
　　包厢里的温度有些降下来了，尹家凯觉得有些气闷，站起身来推开了窗，有点冷的风灌了进来，拉开窗帘，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我不能带给你的东西，那个女人却一定可以……”只不过是一个月以前，徐强成功地打响了知名度的摄影展，他特意去了现场，与那个女人的邂逅，眼前所看到的，言谈之间所听到的一切，至今还历历在目，“所以，已经到你可以离开的时候了。而像我这样的人，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何不趁此机会干干脆脆地分手？”
　　
　　在说出那两个字时，被那个男人从身后狠狠搂住了。对他的提议，对方想也没想就摇头拒绝。
　　
　　尹家凯回搂了他，将他的脑袋压进颈窝，仿佛看开似的安慰道，“徐强，我爱过你，当然也想让你可以变得比现在更骄傲，也许有一天，我可以指着你新出版的影集和身边的人说，这个人，他很有天份也很努力，而且我们曾经在一起过……”
　　
　　“去你妈的曾经！”那男人狠狠地推开他，“为什么非得分手？尹家凯，你在生气对么？凭你那破性格，我知道你一定对我生气得不得了？你都在说些什么鬼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你是在故意讽刺我是不是？什么梦想！？是！我想骄傲地站在人前，尤其是想让你看到！没有你，我骄傲给谁看？……我不要分手，就算和Elisa结婚，我们还是一样可以在一起，不是吗？就像陈和大猫！我们还可以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凯，你知道我爱你……”
　　
　　尹家凯看着他的眼睛，他不想告诉他，陈已经为他的婚姻付出了代价。
　　
　　也许他们和他们会有不同的结局，但是他不敢，除夕夜里那钟声，响得已经太过悲戚，他尹家凯只不过是普通人，他不敢……
　　
　　“徐强，我和大猫不一样，我不求什么爱情，我只想要有一个人，能随时在我身旁，直到老了，也能一直相伴。我求的，不过是这样普通的东西而已……”
　　
　　“……我可以！”那男人何曾看过这么胆怯弱势的尹家凯，一瞬间有些感动，便这样冲口而出。
　　
　　尹家凯楞楞地看着他，终于笑了，道：“好啊，那么现在你就放弃一切，跟我走！”
                  决绝
　　徐强有些疑惑，在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向来性急的尹家凯却给了他足够准备的时间，为他们的离开。
　　
　　在那个下着细雨的胆战心惊的夜晚，他也想过什么都不管不顾地与他远走高飞，不过那是当时的气氛使然。而时过境迁的两个月后，尹家凯却还是把这个难题丢还给了他。
　　
　　那男人用一脸佯装出来的优雅，跟他说：“放心，我会等你，你如果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
　　
　　时光如过隙白驹，从相识至今，转眼间他们的交情已经近了二十年，虽然期间聚少离多，但彼此的性格却怎能不知？尹家凯为人刻薄，偏偏面子对他来说看得最重，恐怕事到临头却不一定真能等。
　　
　　只不过是想要一个相伴的人，说得云淡风轻，如果自己真的违逆他的意思，却也不定会把自己恨成什么样子。会说出那一番一会儿要赶一会儿要留的言语也是，也许自己中间有一分做得稍稍让他不满意，他也同样知道，那男人也绝对是不可能放自己好过的。
　　
　　所以他当面并不敢说，他是真的对王映映这个女人有所留恋。是的，也许他真的不爱她，但惹她哭泣，却是他怎么也狠不下心去做的事情，更何况她在某一方面来说，真的是他事业的贵人。她凭借着她的眼界和人脉，也曾带领着他，进入到一个他原本以为永远无法企及的领域。
　　
　　只不过，还是个小女孩一样的可爱女人而已。
　　
　　“强！”那个挺着一个已经有些明显的肚皮的女人，正悠悠闲闲地从二楼阳台望下来，看到甫进门的男人，便笑容满面地高声喊道，“你看你看，我种的花儿开了~！”
　　
　　从年龄来看，比自己要小上7岁的女人，真的只不过是个小女孩而已，但有时候，他却觉得那个小女人是无所不能的。其实她有的地方跟尹家凯很像，就如同现在一样，是那种本就应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高高在上地俯视别人的人。但是映映却比那个别扭的男人要聪明很多。
　　
　　她在他眼里看来，总是那么无害。
　　
　　是露天的阳台，有悬空地梯子架在楼前，王映映手里提着洒水壶，戴着耳机，嘴里跟着哼着什么歌儿，就那样高高地踩在那白色的钢质梯架子上。一个怀孕的女人，总是那样活泼，常常会让人觉得不安。但是她自己却仿佛毫无所觉。
　　
　　“你种的是什么花儿？”
　　
　　徐强仰头看着似乎很是开心的她，只是随意地应答。
　　
　　他的额头与她的脚踝平行。
　　
　　“啊，是夜百合！”
　　
　　女人托着后腰，一副艰难的样子，慢慢地蹲下身子坐下，离得更近地看他。
　　
　　“强，你知道么？据说夜百合是能够听到人心语的花呢！听到心语，是为了让那个人幸福……”
　　
　　她肚子里的小孩很乖，几乎快要5个月的肚子，本应该开始可以听得到胎动的时节，但是却还是安静地呆在母亲的肚子里。
　　
　　徐强第一个妻子因为做了少女母亲，妊娠期间情绪一直不好，在两个月不到的时候便流掉了，所以徐强第一个成形的孩子，只有徐忆，而徐忆很是闹腾的小孩，记得是在还很早的时候，便开始在肚子里折腾自己的母亲。
　　
　　在第一次经验的时候只觉得麻烦的徐强，是在第二次的那个时候才有了为人父的感觉。
　　
　　流淌着自己的血液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生命。那曾让他体会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真切的感动。以至于那个时候虽然使得尹家凯抓狂，但自己还是不愿意伤害赖美姬，即使当时他对她其实已经没有了夫妻的情份。
　　
　　而现在映映的肚子里，也有了他的小孩……这个时候尹家凯逼着他做出选择，真的令他两难。
　　
　　也许尹家凯说得对，一开始便应该进行亲子鉴定。但是人有时候其实没有办法做到像尹家凯一样决绝冷酷到底。
　　
　　自己最初知道对方有了身孕后，并不是没有挣扎，但是映映的表现却实在坚定得让人无法怀疑。
　　
　　只不过是柔弱的女子而已，又有什么理由要和自己耍心机呢？
　　
　　不过对不起。对于我来说，决定选择的，和一年前一样，还是那个男人而已。
　　
　　这么想着，便不再温柔对她，对她的佯作询问也没有做任何回答，径直开了门进去。
　　
　　大厅里很安静，母亲在年前借着给儿媳妇养胎的缘由，给自己安排的这套临近她现居住宅的二层楼型套房，因为过大，夜晚看起来还是有些寂寞。
　　
　　小孩子忘性很快，徐忆从刚开始住到这里时还天天闹着想见尹家凯，到现在口里总是挂着给自己买漂亮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美丽洋娃娃一样出门的Elisa阿姨——也不过是过了同样的两个月而已。
　　
　　而他听从尹家凯的驱赶回到这里，除了带走他的宝贝摄影器材们，就只是想再看那个孩子一眼罢了。
　　
　　在这个时候，也许她还在睡梦里吧……不过就这样为了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而把她抛弃的爸爸，在睡梦里告别倒也是相称的。
　　
　　只是这种时候想起来，还是有些愧疚难过。
　　
　　“是要走么？”突然从身后响起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悲伤。
　　
　　王映映从梯架上下了楼，跟在他身后，嗓音优柔：“对于小女孩来说，最想要的幸福，就是像别的孩子一样，在假日可以跟爸爸和妈妈一起去游乐园玩呢！”
　　
　　徐强猛地回头，却看到那女人正拍拍手上的泥，脱了塑胶手套拧开玄关的灯。
　　
　　大厅有些昏暗的灯光中，那个漂亮的女人却看起来像个鬼魅一般飘忽不定。
　　
　　“我小的时候，就一直傻傻地期盼着这样的事情。不过后来陪着我的，只有哥哥。到后来，老爷子却把哥哥也赶走了，然后我们两个，就变成一个在天南，一个在地北……强，你都不知道，被分开的时候，我其实心里气得好想哭。”
　　
　　“不过一切都会过去，再怎么难过的事情总会慢慢忘记。对于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实现自己的理想。”走近了的女人脸色看起来很是肃穆，“徐强，你不需要为那个男人，放弃你的理想。”
　　
　　徐强突然觉得脑顶一阵发麻，他看着那个貌似单纯的女人，语气不由得震怒：“你跟踪我？”
　　
　　“我不需要搞得那么麻烦。”王映映将脱下的手套甩在一边，倒是大方地将耳机的线从耳朵上取下，“只不过是录音监听而已。”
　　
　　“……”
　　
　　美丽而娇小的女人，原本以为脑袋里装得都是和美丽相关的事物，但是一瞬间却觉得有些陌生，就如同那个那时候自己逼迫她打胎的时候，露出幽怨的表情。
　　
　　“强，我不想破坏我在你心中的印象。不过你也没有忘记吧？家父做的生意是违法的，现在家兄也是。我是他们最亲的女儿和姊妹，所以在我心里，是非观从来都是非常模糊的，为了我喜欢的人和事，我什么都可以做！……对我来说，幸福不过是能无忧无虑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我不可能真的只顾自己的喜好去幸福。你能懂么？”
　　
　　王映映走到他面前，帮他整理锁着脖子的领带，用来固定的领带夹，厚重的亮针背面，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发讯器，正发出微弱闪烁的红光。
　　
　　“你怎么能！”凿凿的真相面前，感到受了侮辱的男人怒极地抓住了女人的手腕。
　　
　　纤细而不堪一折的触感，与之相反的却有精钢般坚定的眼神，女人缓缓道：“我没什么不能的。对我来说，你还有利用的价值。卓必须要依靠你和你母亲的荫蔽，才能到达更适合他的位置……”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女人的声音，徐强虽然一直知道那女人对自己有所企图，但一旦说破，心里却觉得极为难堪。好吧，现在只不过因为孩子而牵扯在一起，谁对谁都没有感情。这样讽刺的事情，如果被尹家凯知道，又不知道该要怎么讥嘲了。
　　
　　女人当然也很轻松地回敬了巴掌，与原本印象中完全不同的狰狞样子，长长的指甲划在耳边，火辣辣地疼痛。徐强并不想继续和她浪费时间，可是偏偏映映却并不松手。
　　
　　“如果你真的要离开的话，除非踩着我和肚子里的宝宝的尸体过吧！”她笑得妖娆，却像个泼妇一般来撕扯自己，嘴里的话语听不出是真实还是仅仅不过是玩笑。他其实从来就对她并不了解。这么一想，便越是嫌恶，只得努力挣开了她。
　　
　　
                  欺瞒
　　被推得踉跄跌在地上的女人，脸色似乎变得有些发青。张着嘴巴看着面前声色俱厉的男人，突然便哭出了声来。
　　
　　王映映看似娇弱，但是性格却是坚强独立。徐强和她相处这么久，从来没有见她哭过，于是一下子楞在了原地。
　　
　　女人脸上挂着泪珠，双手捂住肚子，慢慢蜷缩了起来。
　　
　　她越是不说话，徐强越是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凑近去看了，才突然发现她宽大的孕妇裙底，白色的棉裤大腿内侧，已经染上了刺目的红色痕迹。
　　
　　“这，这是什么？”他小心地扶起了女人，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
　　
　　几乎要忘记了多久之前，也曾有一个当时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因为是少年夫妻，所以每天因为各种事情争执。
　　
　　那个时候的画面与眼前的这一幕重叠在一起，竟能看到一样仿佛的影子。
　　
　　失去了第一个孩子的痛楚，已经淡忘，但病床上，女孩哭泣着诅咒自己的那撕心裂肺的一幕，却是他延续了好些年的噩梦，一直到后来徐忆的降临，才渐渐抚平。
　　
　　“痛……强，肚子好痛……”
　　
　　女人压抑的呻吟声，打破了他一瞬间的失神。努力地冷静下来，将女人安置在沙发上，拾起电话便叫了车。回头稍微犹豫了一下，又马上拨了王卓的电话，他的这个大舅子现在为何明卓办事，大多时候比他这个半路冒出的继子要得到信赖，现在被何明卓当作左右手安置在身边。所以当他抱着女人刚出门不久，王卓的车子便已经开到了他面前的马路上。
　　
　　打开车门将他们接了上车，只微微瞥了一眼，也不多问，径直就开往目的地的医院。
　　
　　徐强一路惴惴，用力握着未婚妻的手，在映映虚弱喘息的时候，不停地给她打气。
　　
　　“强……孩子会不会就这样，……就这样没了？”
　　
　　女人的指尖抠得手背一阵尖锐的疼痛，但男人却毫无所觉似的任由着她使劲。
　　
　　“不会的！你放心，不会的！”
　　
　　男人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似曾相识的一幕，让他胸口发堵得厉害。
　　
　　也许是到了这一刻，他才能够坦白承认，为什么一直无法真正对她狠心。那此时虚弱躺在自己怀里的女人，即使再怎么样表现得冷淡，却总是自己孩子的母亲。她并没有犯错。
　　
　　犯了错的是他！——从那个意外发生的一开始就错了——他辜负了这个女人，更辜负了那个男人。
　　
　　只是难道这就是惩罚么？失去，实在是太痛苦的事，他不想失去。可是又有谁能告诉他现在该怎么办？
　　
　　他真的有在忏悔了。所以有什么报应，就降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好了……
　　
　　那么惶恐地想着的时候，前座的王卓回头默默递了张纸巾过来，徐强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哽咽着声音，什么也说不出来的徐强颤抖接过，却胆怯地不敢抬头面对女人的兄长。而只是顺便看了他们一眼的王卓，很快便转回头注意前面路况，有些严厉的声音顺着行驶时车轮擦地的声音传来：“徐强，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妹妹。”
　　
　　王卓的那句警告，仿佛预言，在二个半小时后，成了真正的羁绊。
　　
　　分明平时看起来那么健康的映映，却突然之间就流掉了孩子。在车上，徐强给她的所有保证，都成了空气，随着甜腻恼人的血腥气消散殆尽。
　　
　　大量失血，无法保胎，到最后只能做了人工引产。
　　
　　坐在手术室外的长廊上，相熟的主治医生拿过来的东西，他根本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第一时间冲进产房，看到自己，映映抱着他的胳膊无声地哭了。
　　
　　“强，孩子没有了……没有了！”
　　
　　已经有过一次的经历，再次重复，心脏还是觉得无比疼痛。而尤其是女人此时的反应——她只是一个劲地低泣着，却连一句对他的抱怨也没有。她分明可以跟他少年时代的那个女孩一样，歇斯底里地责怪他。她分明可以诅咒他，但是偏偏她什么都没有说。
　　
　　而面对这个一夜间变得憔悴的女人，他什么都不能辩驳。
　　
　　于是只能不断地帮她拭去眼角的泪，耐心地反复安慰，直到女人终于因为疲倦而沉入梦乡。
　　
　　窗外，恍惚是一轮透明的蓝月，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了中天。这个晚上过得太过嘈杂不真实，以至于他几乎忘记了另一个人的等待。那个男人像个傻瓜一样对自己说，“……如果你不来，我会一直等下去！”
　　
　　转头再看了女人一眼，轻轻地将她紧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拿开，这才起身离开。
　　
　　走廊上，另一个男人看见他出来，也不说什么挽留的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上了电梯，这才推开门进去。
　　
　　病床上，女人其实睁大着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天花板，看到站在床前的男人，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轻轻喊道：“卓……”
　　
　　“映映，为什么想要流掉孩子？”兄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安静地看着她，“是装累了么？”
　　
　　“是啊，再装下去，迟早会被发现，还不如现在这样，让他心怀愧疚……”女人转向他，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不满地嘟起嘴唇道，“卓，那个时候分明也骗过了你，为什么现在却被你看穿了呢……”
　　
　　是啊，一切都是假的，根本连最初的那一夜都是杜撰的，怀孕，流产，都是乔装的。被电视上的女人演烂的桥段，这次由她亲自执导演出，只是有很多人偏偏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配合，只为瞒住那个傻男人。
　　
　　“毕竟你是我的双胞胎妹妹，即使这么多年没在一起，但你的性格脾气，我可是了如指掌……”王卓淡淡地看着她。
　　
　　她的妹妹从小好胜倔强，比谁都讨厌失控失仪的事情，她原本就是那种绝不会容忍意外成为意外的那种人，更不会因为意外而将自己的幸福作为陪葬。从她答应和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结婚生子开始，他便猜到了真相，只是，他不能，也没有立场去戳穿她的决意。
　　
　　也只有那个一开始就没有把心放在她身上的男人，才会什么都看不清，以至于像个蠢蛋一样，被欺骗至今。
　　
　　女人再次笑了：“卓……”
　　
　　王卓打断了她：“我还真是不得不服了你，这样的事情，亏你还能做得理所当然。”
　　
　　“如果我不那么做，那个时候，也许你就会被何明卓干掉了！”王映映用手刀比划了下脖子，笑得花枝娇俏，“那个傻男人懵懵懂懂的，以为背叛了爱人所以每天惴惴不安的，根本不可能看得清真相。……而且我原本以为只要朝夕相处，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嘛！”
　　
　　“你要怎么变成真的？”王卓嘲讽地看着她，“映映，你对徐强……”
　　
　　“他很有才华，是我欣赏的类型。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何明卓的继子，我也许同样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倒追他哦！”女人先是嬉笑，转而又认真地皱起眉头，“不过可能也会因为对方是GAY而觉得麻烦，很快就放弃掉了也不一定呢！啊，真是烦恼。卓，你说为什么强明明是直人，却会跟男人交往呢？而且我见过那个人，也不太像是会主动勾引人的样子喔！”
　　
　　王卓笑而不答，尹家凯，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气质，让他即使在最落魄的时候，看起来却还是有一种震慑人的强悍。
　　
　　“不过即使这样，那个人也是非常厉害了。”王映映有些烦恼地将手指贴上额头，斜着眼睛看向她的兄长，“即使是我变成现在这样，强还是去见他了。……卓，你知道么？他们原本约好了今天晚上扔下一切私奔哦！你说浪漫不浪漫……”
　　
　　作为兄长的男人，先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只是不出声地看着她，然后轻轻地牵动了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唉，话说俺帮着那女人乔装，其实俺也装得很累。。。 
                  回忆
　　半夜过后的车次不多，偌大的火车站，落地玻璃大厅之外，一片寂静，只有候车室亮着灯，候车的外地旅客很多，带着体积庞大的行李，倒头睡着。偶有几声因为消磨时间打牌而起的吆喝，显得十分旷亮。
　　
　　和一看就明显是长途跋涉的人们不同，尹家凯的行李很是简单，随手地丢在一边，仿佛只不过是几日的出游一般。
　　
　　因为有点困而向后靠着椅背假寐。但是这样一来却感到眼睛酸涩，抬起拇指揉着太阳穴，眉头却紧皱起来。
　　
　　虽然是过了凌晨4点的班次，但要等的人还是没有来，不知不觉就已经开始提前十五分钟检票了——那男人让他等得有点久。
　　
　　虽然一开始主动提出要走，也不算是对那个人抱着期望，但是既然答应了自己，这个时候再来爽约，却教人觉得恼怒。
　　
　　售票窗已经关了，只有退票窗口还有值班人员在，那个中年女人大概是因为上夜班，精神并不是非常好，只公事公办地看着电脑输入：“如果你是要改签，下一班去G市的话，要到明天早上9点一刻……”
　　
　　“好。”
　　
　　“票价相同。”中年女人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尹家凯，倒似乎带上了一点好意，“不过改签只能一次。”
　　
　　“嗯，没问题。”
　　
　　重新拿回手里的车票，被戳上了红色的“已改签”字样的印章。尹家凯嘲讽地笑了笑。
　　
　　虽说只有一次，但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这种固定的东西，才能够有重来的机会吧。
　　
　　而现实中却有那么多东西，却是根本不可能有重来的机会。
　　
　　比如对那个人的感情。
　　
　　有点可笑，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是什么时候注意了有那么一个人，又为什么会喜欢上？
　　
　　如果一切都只停留在最初的时候，没有因为好奇而回应，没有因为冲动而收留，也许就不会戳破这一层危险的关系……
　　
　　一次一次地妥协，不过是让积木越搭越高，到了摇摇欲坠的时候却无法收场，然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悲摧倒地。
　　
　　在中途的时候别扭地想要挣扎，其实更是可笑，因为那个时候便没有了回头的路。
　　
　　这一切，现在想想还觉得郁闷，但当拥抱在一起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时，却觉得胸口满满的，仿佛什么都可以忘记。
　　
　　“好吧，如果非得忘记什么才能回去当初的话，那我宁可忘记你好了！”
　　
　　回到候车室坐下不久，便听到邻座有女人撒娇的声音。
　　
　　抬起头去看，才发现并不是。女人在哭，哭得并不好看，黑色的眼线都湿得模糊了，脸上留下了肮脏的痕迹。
　　
　　男人在旁边焦急地解释着什么，但那个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的女人却完全听不进去，两人吵闹了好一会儿，那女人似乎终于再无法忍耐了，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转身就大步离开，男人追上去还想继续解释，但被狠狠地甩开。
　　
　　同个候车区的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对演出的这幕活剧，连打扫的阿姨也是，在女人冲过来时，呆呆地往旁边避开。
　　
　　似曾相识的景象。
　　
　　还记得那个男人跑上来找到自己的那个傍晚，和陈一边喝着咖啡拌沙拉，透过雾气的玻璃，禁止鸣笛的街道，拥堵的车流中，生气男女不顾一切地追逐奔跑。而安静的室内，那个娘娘腔的同事在自己的耳边低声调笑。
　　
　　那时与陈虽然也算是一个公司的竞争对手，但下班后相处却尚算融洽。可是谁又能想得到，才不过多久之后，却握着尖利的凶器，憎恨得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呢？
　　
　　谁又想得到，才不过多久，自己却因为那个男人搞得身败名裂呢？
　　
　　尹家珍曾那么生气地对自己说，那男人和妻子是整整十年，你们只不过才几个月，别搞得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真是难看。
　　
　　只是，完全没有把话听在耳里的自己，却知道，有时候，感情，并不是能用时间能简单去衡量的东西。
　　
　　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在湍急的车流中，被那个男人抓住后领，挣扎着，却仍是被强行拥进怀里。
　　
　　一直以来任性的，只有那个男人而已。
　　
　　但一直纵容着他的任性的那个人，难道不正是自己么？
　　
　　觉得拥抱在一起温暖，觉得只不过是碰触就会开心，其实，自己一直追逐的东西，不正是那个人任性的一面吗？
　　
　　喜欢他张扬的笑容，喜欢他因为喜好而努力，喜欢他能随心所欲地说出爱另一个男人。
　　
　　分明是异性恋者，但能够认同自己，进而许下永远在一起的誓言，其实正是因为在那个人眼中，世间一切的规则都是可以打破，一切的原则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从一个由世俗的理性垒砌起来的坚硬的壳中，狠狠地自外部打破，把自己从里面解放出来。就像是骑士之于幽禁在城堡中的公主。
　　
　　只是……
　　
　　尹家凯不禁有些嘲讽地笑了，原来一直弱小的那个人，是自己么？
　　
　　为什么非得依靠别人？出社会已经那么多年，和当年那个软弱敏感的少年，已经丝毫不同。
　　
　　现在的他，分明是可以勇敢地去追求想要的东西的成年男人。所以即使是失败，也不该抱怨，即使被对方放弃，也没有任何理由要觉得沮丧啊。
　　
　　短暂的嘈杂又归于平静，候车室里，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个姿势而身体发麻的人们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尹家凯抬头看了看窗外，冬季的天，即使已经接近凌晨，却仍旧如墨一般，暖气不足的大厅里，空气也寒得有些碜人。
　　
　　不过，那个男人相信么？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会来，这一次，他却真的会一直等下去……
　　
　　而令他觉得庆幸的是，并不用等待到黎明，在等待时因为睡意而闭上眼睛不久，便有一双冰冷的手，带着晚来的风，落在自己的头顶上。
　　
　　惺忪地睁开双眼，此刻吐露着微凉白气，站在自己面前的咧嘴笑着的，不正是那个等待中的人么？
　　
　　“你终于来了！”他站起身，轻轻地呼吸着，带着笑容，然后伸出双臂拥住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继奶奶，怨妇，美少女之外，恭喜尹同学又拿下公主称号，Ft。。。 
                  远离
　　火车缓缓启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车厢移动时，密闭的空间里仿佛有风被带了起来，身上感到微微有些凉意。
　　
　　突然意识到就这样要离开了……不知不觉地，在这个城市，已经呆了整整9年了，心里顿时空了起来。
　　
　　侧过头看向半斜着脑袋躺在对面床铺上的男人，越过走道，将对方的手牢牢地拽在掌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感到安心下来。
　　
　　注意到他的凝视，男人回头看他，尹家凯和他目光相触，倒禁不住第一次显得紧张了起来。
　　
　　“……徐强，护照带了么？”
　　
　　“嗯……”抿着嘴唇这么回答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恍惚。
　　
　　“那好，你跟着我，我们一起去欧洲，签证我来帮你办，我们先去G市玩个几天，然后签证一下来就直接从那边出去……搞不好要面试，不过没关系，你是自由摄影师，我相信这方面一定没问题的！徐强，到时候你想去哪里？你喜欢哪个国家？荷兰？比利时？西班牙，挪威？或是瑞典？”
　　
　　“……”
　　
　　那男人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说话，靠着墙壁只一径地失神，倒是斜对床有个看起来有些年轻的女孩子，仿佛被两人之间的互动所影响，目光有些怪异地注视两人。
　　
　　尹家凯坦然地回视了她，露出的笑容让女孩红了脸，带着些许惊惶的表情，连忙缩回了头去。
　　
　　令人有些不适应的是，以前总是聒噪得要死的徐强，这次出行却安静地像是个待嫁大姑娘。尹家凯知道那男人心里牵挂的东西还太多，但却不愿意仔细去想。只能偶尔地拾掇着努力想到的各种话题，一边逗着他回应。
　　
　　但是成效不大，往往眼看着对方有些放开了心，但转眼间又安静了下来。
　　
　　尹家凯本不是话多的人，也天生不是当小丑的料子。几次过后，便觉得有些无聊。不想让自己又可笑地开始埋怨什么，便随即倒头睡去。
　　
　　醒过来天已经从白变到了黑了。感觉肚子饿了，便跟列车员买了包碗面，用开水冲了。
　　
　　只不过是红烧牛肉面这种普罗大众的口味，这个时候居然成了让人食指大动的绝顶佳飨，这才发现已经一天没有进食，此刻早就饥肠辘辘了。
　　
　　抬头看向对床的那个男人，问他要不要吃一些，对方却淡淡地回答已经吃过了。
　　
　　也没有再说什么，尹家凯低头独享了这一顿美餐。
　　
　　当沉默再次蔓延时，尹家凯便像个跋涉了好几个月的流浪汉一般，觉得疲累而再次倒头睡去。
　　
　　火车颠簸了整整一天一夜，再次醒来时，同一车厢的人换了好些，原本斜对面的那个女孩现在也换成了一个中年汉子。
　　
　　不过，坐在对面铺位上的那个人，没有变。
　　
　　然后，女列车播报员的温柔声音从天花板上方的喇叭里响起：各位旅客朋友们，列车马上就要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了，感谢您一路上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首先起身去帮忙那个男人拿行李，也不算多，只有几件摄影器材，尹家凯看到那些个就忍不住开心起来——除了相机之外，连他那用来固定相机的三脚架，还是自己送的呢！都是他的宝贝，总是随身带着呢！
　　
　　跟随着人流出了车站，往路边一站，陌生的天空，陌生的建筑，连蜂拥而上拉客的，操着的那一口蹩足普通话，都带着陌生的乡音，还有这时节里在S城里不可能看到的，道路中间绿化带中开得艳丽的陌生小花。
　　
　　时候还很早，有半边天还是灰蒙蒙的，不过总归是新的一天。
　　
　　“你还好吧？”转头拉住那个男人的手，尹家凯显得有些兴致勃勃，“我有好几个互联网上认识的朋友在这个城市工作，所以以前就被推荐过不少好玩的去处，这些天我们反正没事干，正好到处去玩个痛快！”
　　
　　那男人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虽然是南方城市，但大概是因为站外飘着小雨的缘故，并没有一开始想象中的温暖。
　　
　　两人并没有带伞，徐强只将放着器材的旅行包紧紧地抱在胸前，尹家凯斜着眼睛瞧了瞧他，见他西装外套里面，穿着的是一件带帽子的运动服，便半带着调笑的意思，顺手将那帽子帮他翻到头顶上。
　　
　　那男人微微咕哝了一声，倒也没有反对，只是微微缩起脖子走着的样子，有些倒像是唱嘻哈的街头艺人。和穿着笔挺羊绒风衣的自己，一些些也不搭调。
　　
　　摆脱了几个驶过来揽生意的的车司机，两人找了车站附近的一间早茶店坐下。
　　
　　入座后很快就跟过来招呼的女服务员穿着斜襟的清装，脑后扎着短短的马尾，直发乌黑，一副就像是还在校的高中生模样，娇小而可爱，甜美的笑容也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正是那男人喜欢的类型！若是放在以前，尹家凯一定会忍不住这样嘲笑的，不过这个时候抬头去看，发现对方仍旧似乎魔怔着的表情，便伸出两个指头去扯他的面颊，朗声笑着，在他耳边大声道：“快点餐吧！在这个城市的第一顿早餐，就由我来请你吧！”
　　
                  虚假旅程
　　经历了首日的雨，可尹家凯直到此次的行程过了快一周，才发现当时那仅仅微现了半刻的润泽是多么难得。
　　
　　和长年呆惯了的北边儿不同，虽然还不过是早春时节，这个城市却已经开始闷热起来。
　　
　　当时穿过来的厚重衣服早已经丢在一旁。旅店附近就有大型成衣市场，各种各样杂牌的衬衫T恤在细细的架子上一字排开，沉甸甸的很是冲击视觉，尤其还大多跟了南洋风的潮流，满目花花绿绿，橙橙黄黄的颜色相当惹眼，而那些衣服店的老板就从那一堆调色板中伸出个脑袋来对着自己笑。
　　
　　面对这种阵仗，如果是尹家凯单独一个人的话，非得赶紧转身就给跑得远远的了。只可惜那个草根男人却甚是爱好这类廉价路边摊，顺着老板的好意，当然是义无反顾地便一股脑儿扎了进去，到出来时，就跟个女人一样，左三件右三件地淘出来大方拎在手里，身上自然也夸张地穿着一件。
　　
　　只是如此还不走，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面穿衣镜来，那男人还特臭美地不停地拨着他那头好久不剪的半长头发，对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骚首弄姿。
　　
　　更可恨的是那个年轻女老板这会儿还在旁边用着半磕巴的广式普通话煽风点火：“哦哟，这位先生身材好有型叻，真系穿乜都好看，阿姨这里帮你打包票，你套咗这身靓衫从这里走出去马路上呗，一定立刻刷刷闪倒一大片嘅女仔~”
　　
　　也不知道才几岁，这里居然自称阿姨，尹家凯于是华丽地凌乱了。
　　
　　只是之后两人穿着相同式样颜色的衣服走在别个城市的大街上，招摇地引来周围人的目光，心里却是有别一种说不出来的舒坦。
　　
　　因为贪图空调的便利，尹家凯白天大多时间还是呆在酒店的套间里很少出门。相反的，那男人却为了想要借机取景而每天外出。
　　
　　一个人的时候就觉得特别安静，下午茶时间就到一楼大厅的休息区来坐一下。宾馆的客服小姐有时候会殷勤地过来招待，也不会刻意来打听什么，就仿佛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房客似的。
　　
　　然后便顺便等徐强回来住处，有时候那男人回来得比较晚，于是天就那样慢慢黑了。
　　
　　每当这个时候，尹家凯就觉得心里有些空，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但是一恍神，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而且令他更为惶恐不安的是，每次等得久了的时候，就会有一种错觉，仿佛他根本不会回来似的。
　　
　　客服的小姐偶尔会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找导游，不过每次却都被尹家凯想也不想就回绝了。
　　
　　有一次因为烦躁而终于对晚归的他生气，被顶了嘴之后在床上压得他无法动弹，情急之下那男人便说漏了嘴，对他说你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原本被邀请了去做EXPO的园景拍摄，可现在却因为你，因为你——
　　
　　……从睡梦中大汗淋漓地醒过来，身边是一片冰凉的。明亮的月光下，天花板被映照得煞白煞白。开了床前小灯，看向墙上的石英钟，零点刚过。
　　
　　门被敲响了，警觉地大声问了是谁，却没有人应答。然后不久便渐渐走远。
　　
　　分明知道是两位住客，却在这个时候还来打扰，真是令人觉得头痛。已经睡不着，便披了件外套出门。
　　
　　和S市相同的地方是这个城市同样人流拥挤，天桥很高，交错纵横，从上往下看去，车流汹涌地在脚底下穿行。不远处是在夜幕中华丽璀璨的珠江，江面上疏忽明灭的灯火仿佛是可以流动的晶莹液体，让这个城市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夜景真的非常美丽啊！所以那个男人才会像迷途的羔羊般，在这片美景前踯躅了脚步吧……
　　
　　摄像头对准的，永远只会是最美丽的地方，就像小时候，从那个人卧室的窗口，透过那小小的镜头窗看到的，艳丽如血的夕阳。
　　
　　一辈子都无法忘怀，那一刻自己眼中所看到的景象，一瞬间几乎让他以为可以和他心意相通，但下一秒，却被狠狠地揍倒在了地上。
　　
　　也许这世上的有些东西，原本就不是属于自己的，所以便永远不能碰触，一旦碰触了，就会成为禁忌。
　　
　　那是初次体会到胸口的疼痛时，留下的印记。
　　
　　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对方在拨通后问：“……是尹家凯吗？”
　　
　　陌生的声音，却似乎带着些急切，听得并不清楚，仿佛中间裹了一阵风，两边耳朵里都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隆隆作响。
　　
　　“喂，尹家凯，你现在在哪里？”
　　
　　“啊……我看到你了！”尹家凯抬头地看向前方，天桥下不远的一家半夜拉还开着的馆子，店主正对着甫进门的客人微笑。
　　
　　“你在说什么？尹家凯，你在哪里？我是……”
　　
　　没有等对方说完，便挂了电话，直直朝前奔去。
　　
　　店很小，大概因为天晚，只开着一盏橘黄色的灯，仿佛时明时暗的，只惊惶地亮着。贴着店内海报的靠墙位置上，那男人被映得小半边的脸颊通红。唇边沾着几点亮晶晶的油渍，抬头朝他咧开嘴来。
　　
　　“是什么东西？这个好吃吗？”尹家凯挨着那个男人坐了下来，看那男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这位先生是外地人？”中年的店主从柜台探出头来朝他招呼，“肠粉这时候没了，要来碗鱼蛋面么？”
　　
　　“好……”
　　
　　老板从窗口又钻了回去，亲自在厨房里鼓捣，殷勤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很是健谈，“别看我这边店小，东西可地道着叻！靠海吃海嘛！先生来旅游的？有去拜过天后娘娘么？出行保平安或是嫁娶求子女都行，挺灵验的……”
　　
　　“嫁娶么……”尹家凯低声道。然后发现身边的男人正用着惊惶的眼神回视着他。他朝他安抚地笑笑。
　　
　　吃完夜宵出来，也不知道是几点了，半夜里风吹在身上有些凉。白天就出门的那个男人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衫，一时有些心疼他，就脱下外套硬是给他披上，搂着对方肩膀的手也下意识地更紧了些。
　　
　　“你不冷么？”那男人只不过因为这种小事情就窘红了脸，让尹家凯觉得好玩。也不做声，就对着他笑。
　　
　　走上天桥时，感觉到奇怪的视线，有穿得不多的女人朝他们这边过来。也不害臊，直接就问：“先生需要特殊服务吗？”
　　
　　“哈？！”尹家凯脸都绿了，只是隐藏在夜色中，但是女人却听到他有些尖利到走调的声音，“你看我像是那种沦落到要招妓的人吗？”
　　
　　匆匆转身就走，然后被落在后面的男人追上，扳过他的肩膀调笑道：“说起来，还真的没有见过你叫鸡……”
　　
　　尹家凯回头看着他的脸，熟悉的表情，却有些陌生。
　　
　　“尹家凯，你那个时候不承认。可其实你本来就是喜欢男人的吧？”那男人这么问，轻松的语调，却有些咄咄逼人。
　　
　　尹家凯伸出手去，冰凉的空气中，身体微微开始颤抖。他将男人拥进了怀里，带着些痛楚细细地亲吻着他的耳后：
　　
　　“徐强，我只是喜欢你而已。”有温暖的液体模糊了视线，男人的身体太过冰冷，于是只能更加紧地抱住他，“……只是喜欢你一个而已。”
　　
　　“对不起……”可这时那个男人却推开了他，“我来，只是跟你说对不起……”
　　
　　尹家凯仿佛听不懂他的说话，只微微歪了头，有些迷惑地看向那个男人。
　　
　　“——因为有人，比你更需要我！”
　　
　　而那男人却避开了他的眼睛，说出了那样对此时的他来说，根本不可能消化得了的话语。
作者有话要说：唉，这文越来越文艺了。。。我会尽量在这个月完结它。 
                  地狱
　　……季节毕竟不对，凛冽的海风吹在身上，更是冷得要命。
　　
　　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海中央了。连着海的公园，沿着长长的海中栈道往深处延伸。
　　
　　已经有游人在身后催促了。
　　
　　看着那个人背着自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视野之外，却被别的不相干的人阻住了去路。
　　
　　“同志你坐的是这一班车的么？到底要不要检票？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呢！”面对着眼前发呆的男人，大清早便开始工作的乘务人员已经开始不耐烦，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更是急了，冲上来将他推开在了一边。
　　
　　风慢慢地停了，海浪在脚下一阵阵地拍打上来，水往上不停地漫起来，明明要淹没了，但是竟然一点也感觉不到窒息。
　　
　　手机的铃声再次响起来，还是之前那个陌生的声音：“我是王卓！尹家凯，徐强现在有和你在一起吗？”
　　
　　尹家凯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很亮了，巨大的圆形建筑物上覆盖着的有机玻璃顶棚，在阳光下，正闪烁着惑人的光芒。
　　
　　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那么明亮透彻。
　　
　　却分明化成了一道道冰冷的结晶体，于是感到了刺骨的寒冷，才意识到，还是那个熟悉的城市。
　　
　　原来是做了一个梦。梦里那段虚假的旅程，有着陌生的温暖，交织着一个个残破的片段。梦里他放任自己去宠爱着那个男人，而梦里的男人虽然还是那个男人，却不会聒噪，只由着自己宠爱。
　　
　　他在长长的寂寞中安静地等着他回来自己的身边。每次总是能等到的——
　　
　　就好像那一年的雨夜，他还以为已经失去了他。忍着伤痛冒着大雨任性地去找的，想去证明的，一开始，其实只不过是自己的绝望而已。
　　
　　但是那个人却偏偏出现在他的面前，那让他产生了错觉，以为每次总能等得到他的……
　　
　　突然间他有些分不清楚这是不是现实了，这么久以来，是不是在做着一个更长的梦。
　　
　　徐忆，王卓，还有那个女人，如果都是虚假的。这一年的回忆，又还剩下什么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呢？
　　
　　只是这么一点点地慢慢回想着，就渐渐地不禁有些恍神了。
　　
　　“喂……”电话里的声音还在吵个不停，“你们在哪里？”
　　
　　男人这才开了口，对着那个声音淡淡地回答：“……已经没有在一起了。”
　　
　　“……”
　　
　　候车室里，车站播音员机械的声音时不时地飘响在空气中，似乎刻意地在提醒着他原本想要选择遗忘的现实。
　　
　　尹家凯低头漠然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组陌生号码，挺起脊背，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也许还没有走远——
　　
　　在通往一楼的人行横道上，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嘈杂的人潮中大声地叫他的名字。周围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飞快地奔下运行中的露天电梯，那个人此时却已经越过了挤满了客人的出租车道。往前是地下商场和地铁入口。只是当追上去时，却在四通八达的转角处，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当找遍了路口，却还是一无所获后，尹家凯站在原地已经怔怔无法言语，他不知道怎么会就这样失去了，那么轻易，明明不过距离百米之遥……
　　
　　却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经过有年轻的女人提着满手扫货的成果，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嬉笑着彼此耳语。
　　
　　***
　　
　　周围开始变得寂静下来，慢慢地挪动脚步往回走。经过地下停车库时，脑后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随即马上失去了知觉。
　　
　　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似乎过去并不久。耳边有发动机的嘈杂声音，离得很近。身体无法动弹，手脚也是麻痹的，指头微弯时感到僵硬的痛楚。
　　
　　短暂的光线接触后，置身的是一个冰冷的地方。仿佛是哪里的旧仓库，微弱的水银灯柱在眼前模糊地飘荡着，幽幽蓝蓝的光影。
　　
　　仿佛在地狱了……
　　
　　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骂骂咧咧着这天气他妈怎么还没有热起来啊，然后原本紧拥在怀里的羊绒外套便被一把夺走。
　　
　　“黎叔，这小子还真懂享受，这件衣服好像是名牌哈？”原先的那个年轻声音咋咋呼呼地道。
　　
　　“穿得好又怎么样？去阎王那报到，还不是要说是被冻死的？”另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笑。
　　
　　努力睁了眼睛去看，半醒的视野中，隐约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凑过来的脸仿佛有些熟悉，嘴边那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让人感到从心底里窜起一股凉气。
　　
　　“不过那也是活该！谁教他惹到了何爷。兔崽子毛没长几根，胆子倒不小，他刺的那一刀，让何爷养了快两个月，差点年都不用过了！”
　　
　　被啐骂后，脊背上承受了几下重击。
　　
　　“那是！不能随便就算了的！”
　　
　　也不知道有几个人，旁边一众人纷纷应声，那些声音也带着准备要看好戏的恶毒笑意。
　　
　　年轻人暴虐，尹家凯双手双脚被粗劣的麻绳紧扎着不能反抗，其中有个便大胆地凑近了，抓起尹家凯的脑袋便嗵嗵地往墙上撞，撞了许久没见动静了，有人拿了把小手电扒开他的眼皮对着瞳孔猛照。
　　
　　半晌到又开始慢慢有气了，就扔到地上，似乎有三四个人，对着他的胸口肚子再一阵狂风骤雨地乱踹。
　　
　　那旁边年长的也不阻止，只不出声地站在一边看着。
　　
　　因为疼痛和寒冷而缩成一团的，看起来有些神智不清的男人，此刻，因为本能的害怕，不由得又露出孩子般迷茫的表情。
　　
　　这场暴虐到了后来，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或许下意识里也觉得可能就命至今天了，于是也完全放弃了反抗。只是涣散的双眼还是倔强地睁着，直到大大的铁门被重重地在眼前关上，而那原本还晃动的光影也渐渐在视野里消失了。
　　
　　周围变得漆黑而安静。
                  婚礼
　　王卓下楼来的时候，看到妹妹正在厨房里哼着歌忙活，半倚着墙壁，嘲讽地看着她，道：“刚因为流产出院的女人，像你这样未免太过活泼了点吧？”
　　
　　王映映将煎蛋的平底锅下的火关小，微笑地回头去看她的兄长。
　　
　　“他终于还是选了我，我已经要成为他的妻。你是我的兄长，我需要你的祝福，而不是挖苦。”
　　
　　做哥哥的看着她过于倔强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要的，也不过是看着你能幸福，仅此而已。”
　　
　　“可你又怎么知道，徐强不能给我幸福？”
　　
　　幸福？是那个一边未婚妻还躺在医院里，一边却不管不顾地去和老情人见面的男人么？
　　
　　王卓摇摇头。想起电话里听到的那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半夜时打了那个名义上是准妹夫的男人的电话，结果接起的是亲家母亲。那老女人听到映映流产的消息，带着小徐忆，正在赶来医院的途中，焦急地出现时，嘴里说着因为在家里碰上徐强，发生了口角，让他快帮忙去找回来。
　　
　　……那时才知道原来那男人真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带，就从他和映映的家离开了。
　　
　　因为父亲的原因，在王卓的眼里，明嫂向来是个冷酷的女人，只是当她也被映映设的陷阱所欺骗的时候，他却看到她落了泪。
　　
　　被买通的医生是映映在法国时同窗的哥哥，医术很是精湛，演技却并没有多少高明，所以每次产检时有人陪同时，只好尽量谨言慎行。
　　
　　越是这样做作，其实越是容易被勘破，自己就是在那个时候起了疑心。但是明嫂却似乎刚好与他相反。在作为准婆婆陪伴映映的过程间，她仿佛真的忘记了昔日的恩怨，而承认了这个媳妇的存在。
　　
　　她对这个儿媳妇越来越看重，甚至也常常爱屋及乌地在明叔面前不吝惜口舌来帮他美言。
　　
　　于是王卓这才发现那个女人的弱点。也许是对儿子十年来的不闻不问让她心生愧疚的原因，对于骨肉亲情的牵扯上，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而何明卓也是一样，或许因为不育症而对后代颇为看重。很长时间里明知道他们兄妹有鬼，却故意不去对他们戳破。
　　
　　对他也极为器重，几次三番地在众人面前承诺会让他接下自己棒子。也给了他许多历练的机会。
　　
　　而到这种时候，映映居然和他认真地讨论起幸福。
　　
　　真是听起来有些苦涩的字眼。
　　
　　已经记不清多久之前，对他们兄妹来说，幸福不过是呆在图书馆里安静看书，或是和相熟的朋友一起聚会踏青而已。
　　
　　那么普通的事情，只是现在却变成了荒谬和奢望。
　　
　　所以有时候王卓也会迷茫。到如今他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是这个充满了令他厌恶的犯罪的黑暗世界呢？或是说大了，是想要建立这个社会的新的秩序呢？一踏进了这个浑浊而严苛的圈子，就感觉背负的东西越多，真有种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觉。
　　
　　在此之前，那个叫沈清彦的乡下来的嚣张小子曾绑架了映映，逼迫他和他父亲，恶狠狠地说想要漂白，当时那个人嘴里也说了秩序两个字。但结果呢？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地啮咬撕扯了一通，摔了些瓶瓶罐罐的，然后留下了一堆无用的烂摊子离去。他家的老头子运气不好，在这场混战里遭了劫难。平时做得太出格的龙头，当时都被端了灭了，但剩下的更多人，却都还是好好地活着。
　　
　　隔山观虎斗的，袖起手旁观的，也许还正中下怀。甚至说不定当初还在背后欢欢喜喜地推上了一把。
　　
　　于是二路元帅也能趁机光明正大地坐上老大的位置。
　　
　　还有那之后，何明卓打着安抚各家没了去处的人的旗号，顺利重新出山。吞了不少人家的势力，从此更加坐大。而他同样也很清楚——他，王卓，其实也是那个男人的战利品。
　　
　　黑帮之间的明争暗斗，一瞬间却反而更加□裸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永远都无法真正地摧枯拉朽，这种事情其实很经常地发生，有光便有影，影子的存在是必然的，这个世界，既然有普通安份地活在阳光下的人，也便有因为心中的执念和妄戒，而不得不停留在黑暗世界中的人。
　　
　　他们一直在伺机而动。
　　
　　一旦平衡被打破，便会有继续往上叠加上去的砝码。
　　
　　而那才是真正的治安，即使他不去做，必然也会有其他的人——
　　
　　所以，也许就这样让他留在噩梦里吧！
　　
　　他看看墙上的时钟，时候已经不早了，因为映映的事情而夜宿在这里，却差点忘记了今天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留下来吃早餐吧！”女人挽留道，“是烤手制三明治哦，我做的份量够多。”
　　
　　“嗯，映映会是个好老婆呢！”摸了摸妹妹的头，叹了口气，然后表情慢慢又凝重了起来，“只剩五天了啊……婚礼。怎么不推迟？”
　　
　　“我不喜欢随便打破原计划。”王映映低头在烤过的三片吐司中间一层一层仔细地摆好煎蛋和火腿，淋上微融化的芝士块，做得丝缝密合了之后，拿起刀子，沿着对角一刀切开，“况且我也从来都不是能耐心地等待的人……”
　　
　　***
　　
　　婚礼如期举行，在春暖花开的时候。
　　
　　何明卓暗里是黑帮巨擘的大佬，明着却是名悦集团的总裁，即使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儿子，排场也搞得相当隆重，租了世纪广场附近的沐恩天主堂做婚礼场地，邀请参加的宾客有上千，会集了各界名流，黑色的名贵婚车排满了整整一条街，弄得满城皆知，一时间往来人群驻足争相观望，造成交通拥堵。
　　
　　婚礼进行地很顺利。王卓看到妹妹穿着她这一生中最美丽的装扮，朝自己伸出手来，长兄代父，在庄重的婚礼进行曲中将他最钟爱的亲人一步一步送到那个男人手中。
　　
　　他凝着脸看着那个让妹妹露出幸福笑容的男子。对方的脸上倒没有明显让他不悦的表情，英俊的脸带着些微的肃穆，默默地凝视着前方。
　　
　　男的英俊潇洒，女的美丽又温柔，在这个只属于他们的一天里，每个人关注的焦点，都是这一对美好的新人。
　　
　　只是王卓却有些心神不宁。
　　
　　因为自那次无意的电话后，便对那个男人的精神状况有些担忧，于是之后便暗中派人去打听他的消息。直到前天才从黎元那里逼问出的确是何爷下的命令。然后匆匆派人去到那个旧仓库，却发现人在前一天被仓库附近小区的物业管理人因为异动而发现，只是一被解救出来，还没等报案便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那个男人，这个时候又会去哪里？他知道徐强的婚礼是在今天，那么他会来阻止吗？
　　
　　对尹家凯和自己妹夫的这段感情，因为不理解，所以一开始根本是抱着些许嘲笑的态度。同性相恋的关系，在他的字典里，毕竟不是那么坚贞的一个字眼。只是那天电话里响起的那个恍惚的声音，却让他至今无法释怀。
　　
　　所以他甚至有一番期待，期待如同电视剧里那样恶俗的阻婚场景。如果能在现实中发生，倒是一件极为牛逼的事情。
　　
　　庄严的颂歌下，神父缓缓地宣读着证词。
　　
　　然后他看到映映牵起徐强的手，将戒指戴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
　　
　　“我以上帝的名义，郑重发誓：接受你成为我的丈夫，从今日起，不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都爱你，尊重你，直至死亡。”
　　
　　神父在圣灵面前，对着他们和蔼地微笑：“……在上帝面前所结合的人，将永远不可分开。” 
　　
　　然后映映主动拥抱了面前的男人，她喜悦得掉下了眼泪，在徐强的耳边轻声地重复：“……永远不可分开。”
　　
　　礼成。
　　
　　在新人叩首后唱诗班带领着众人缓缓唱起了赞美诗。宾客中的非基督徒在道贺过后，首先驱车赶往婚礼饭店，在那里，将还有另一场盛宴在等着他们。
　　
　　最后，一对刚结合在一起的新人在缤纷的玫瑰花瓣雨中，牵着手，缓缓走出教堂。
　　
　　而王卓等的那个男人，却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我觉得天主教的婚礼更多了份浪漫的味道，很适合映映。
然后，突然才发现身边结了婚的朋友，基本上都是相同的宗教。所以明显不可能信天主教的徐强，当然不可能受过洗，而且还离过两次婚。。。所以之前还正在烦恼这样可以进教堂结婚么？不过又听朋友说只要一方受过洗就木有关系！还有那个每次经过都觉得很漂亮的沐恩堂真的可以开放给人举办婚礼么？……汗。不过不管怎么样，请大家成全我的这一份浪漫吧（嗯，话说，我还真希望结婚的两人，是小尹和小强呢，不过即使他们没有情变，估计也不可能被宗教所接受吧，唉！）。
另，今天爬上来贴很晚了，对不起啊，不过没有办法，最近JJ真的抽得好厉害。 
                  迷乱
　　有喧闹的声音从教堂的背一侧传来，较为偏僻的地方，靠近小路的栏杆处，是保镖的休息地，倒并不是路上行人围观的喧哗。
　　
　　新人及一干亲友正聚在教堂门口合影，何明卓远远看过去，地上一片红艳艳的颜色，心里忌讳，不由得开口骂道，“那帮吃饱了撑着的，堵在那干嘛？”
　　
　　王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一楞，回道：“大概是见热闹过来要饭的罢。”
　　
　　“嗯，你快去给些钱打发了了事，污了地方忒扫兴。”
　　
　　王卓走过去的时候，那帮保镖还没歇手。
　　
　　直到看到他才异口同声地喊了“王哥！”停了下来。见王卓面露不豫，其中有一人连忙解释道，“这小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臭得要死，还想混进来，被我们兄弟几个拦着，问他什么也不知道。难道不是成心来讨打的么？”
　　
　　王卓低头去看那人，穿得倒也不是破烂，只是单薄的一件衬衫，就是脏得厉害，已经看不清原来的白色。身体大概因为疼痛，死死地蜷在一团，脸埋在水泥地上，还似乎有一口气在，脑袋微微的耸动着，底下灰色的水泥地便又红了一块，好像是不停往外咯血的样子。
　　
　　他身下周围，到处斑斑点点的，也洒落了不少刺目的血迹。
　　
　　这季节樱花刚开得盛，雪白粉红地一片片纷纷扬扬往下落，沾了血，俱都变成殷红殷红的。
　　
　　风吹起来，朵朵血樱飞舞，飘飘洒洒地盖在那还习惯性痉挛的身躯上，竟有种凄艳的味道。
　　
　　王卓心一动，上前俯下身拨开他遮住了脸孔的发丝。
　　
　　熟悉又不熟悉的脸，和着泥土的脏乱，却同样光滑的额头，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只是整张脸都爬满了触目惊心的血污痕迹，于是薄抿的嘴唇也鲜红湿润得发亮。
　　
　　男人此时也是同时抬起眼睛看他，一把甩开他的手，警戒地后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不反抗？就跟那时候一样！”王卓狠狠地朝他叫道，“这些人那些三脚猫功夫，还远远不是你的对手！”
　　
　　周围的那些保镖这才发现两人是故识，情知打错了人，一时楞在了原地。
　　
　　而尹家凯也似乎被他吓傻了，同样呆怔地看着盛怒的他。直到王卓再次欺近，才跌跌撞撞地爬起，转身拖着条腿踉跄往后跑。
　　
　　王卓这才意识到他的腿似乎断了，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也不确定究竟是早先就已经如此，还是那帮打手莽撞行的好事，于是迁怒地往那些人身上一扫，一群人尴尬不已，忙叫着：“刚刚我们对王哥的朋友多有得罪，实在是不知情，抱歉的很！”见王卓不说话，匆匆脚底抹油。
　　
　　尹家凯也想继续逃，却被王卓扯住了胳膊，只见对方哆哆嗦嗦地转身，眼神里倒还有几分凌厉，沉了声音道：“你放开我！”
　　
　　“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王卓怒声。
　　
　　“我来干什么？”眼前的男人重复道，仿佛因为伤脑筋而皱了皱眉，“我也不知道我来干什么的。”
　　
　　王卓气极：“你知不知道他们已经结婚了？太迟了！你来得太迟了！”
　　
　　“结婚。”那男人不愁反笑，“对了，结婚！”
　　
　　他笑眯眯地道：“我是来找你结婚的……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就，我们就……结婚！”
　　
　　王卓静静地看着他的脸，脸上露出了冷冷嘲讽的表情。
　　
　　那男人分明面薄，这次却仿佛毫无所动似的，继续笑着看他。
　　
　　“对了，还有这个！你等等……”他表情雀跃着，有些想要手舞足蹈似的，但是却似乎牵扯到伤口，猛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却整个跪到了地上，手还伸在胸口暗袋里往外掏着什么，然后仿佛再也没有力气似的，滚了半圈仰躺在了水泥地上，只有右手还朝上伸着——
　　
　　“给你……这个给你……”
　　
　　王卓走近他，伸手接过了他蜷着的手指间握着的东西，那是一个男用的白金戒指，上面沾了斑斑的血迹，和着尹家凯手上的鲜红液体，一滴滴地滑过指缝。
　　
　　……而在那个人的左手无名指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一个样式相同的红色的白金指环。
　　
　　王卓看到这里，喉头突然有些发哽，他在他身边蹲了下来，用手狠狠扳过了他的下巴，问：“你仔细看看我，你认识我是谁吗？”
　　
　　那男人睁大了眼睛，眨了眨眼，有点无辜地道：“我当然认识你啊！”
　　
　　“那你说我是谁？你说啊！”
　　
　　那男人皱了皱眉，然后慢慢闭起了眼睛，“我的头好痛……”
　　
　　“你快说！”王卓一把扯起他的领口，狠狠地摇晃他。
　　
　　可是那个人却还是渐渐没了声息：“我累了……”
　　
　　漫天飞舞的樱花瓣继续落下，落在那个男人凝固了笑容的美丽脸上，脖子、胸口上，像永远不能融化的雪。瞬间聚起了点点寒气。
　　
                  此时彼时
　　
　　将戒指仔细收起，回头吩咐了人把那地上的男人送去医院，打点好一切，转身回到教堂门口。
　　
　　徐强夫妇还被朋友拉着合影，正□乏术。
　　
　　何明卓看到他，点了一根烟，淡淡地问：“怎么回事？居然耽搁这么久。”
　　
　　“那些人下手太重，人被打残了！我叫人顺便送去医院。”王卓回道。
　　
　　“你这个年轻人，心肠还真好。这可是做这一行的大忌啊。”何明卓扯起嘴角笑笑，也不像是生气，转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倒也是一个做人大哥的气度。”
　　
　　王卓心里一惊，刚想反驳什么，却见何明卓了然地指指他的手上的血迹：“那种晦气的东西，快去洗洗干净吧。”
　　
　　不敢再说什么，应了声好，便转身离去，只是令他意外的是，在他刚背转身过去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仿佛有什么铁器崩坏的清脆声音。
　　
　　那声音非常细微，左右人群又嘈杂，根本听不清楚，可是王卓虽然经验不多，却突然下意识地感觉了危险，本能地回手去护，却发现腋下有什么痒痒的东西，定神一看，上臂肌肉被流弹爆炸时的高温灼破皮肤，正往外冒着血，惊心动魄间只来得及回头去看，却发现他身后的何明卓颓然倒地，明显是被射击强度很高的狙击枪打中胸口。
　　
　　在这种喜庆的日子，会变得很忌讳被左右束缚行动的何明卓总是会把保镖打发得很远，到赶过来的时候，却见何明卓胸后开了一个大大的血窟窿，已在瞬间休克过去。
　　
　　王卓冷静住自己，环顾四周，却发现路上行人因为这一突来的变故纷纷开始走避，虽是繁华地段，但巡逻的治安警数量也不多，只有几个交通协管，却根本不顾现场状况，正随着拥挤的人群逃亡。
　　
　　急忙扶起昏迷的何明卓上车，回身刚要发动时，有人敲窗，才发现是映映，开了锁让她进来，然后急急忙忙地踩油门加速。
　　
　　映映在后座，三两下撕开白色的婚纱下摆，仿佛在试图去包裹公公往外冒血的窟窿。
　　
　　何明卓中间似乎有恢复了一点意识，有微弱的呻吟声传来。
　　
　　女人于是不停地重复着手下的动作，伤口似乎因为不小心而被撕裂开来，何明卓无意识地嘶吼出声时，映映则像是哄着孩子一样温柔地安抚对方。
　　
　　鼻端闻到一股股浓厚的血腥味，被这么一调解，车里此时反而变本加厉地弥漫了因为血崩而产生的臭气。
　　
　　“好歹也是你公公了，也不知道下手轻些！”
　　
　　王卓一边打抱不平着，一边不得不打开窗，在冷风灌进来的瞬间，这时却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而停了一下手，车子顿时朝路边打滑，王卓结实地吓了一跳，好不容易稳住，而这一下，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混乱的思绪，也才猛地清醒了过来。
　　
　　“……我让徐强照顾着婆婆。我怕你一个人不行。”到那疼痛的呻吟终于变弱直至消失后，映映盯着后视镜里神色凝重的王卓，缓缓道。
　　
　　垂在眼前的头纱下面的，是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却被旁边人的血飞溅到，留下点点鲜红的斑痕。只是那艳丽得一点也不输它们的嘴唇边，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王卓心中一凛，不由自主低声道：“难不成……”
　　
　　映映抿着嘴，打断他道：“是公公老了，才会那么不小心地，让人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
　　
　　王卓哈哈地干笑了一声，“映映，真的非得要做到这样么？”
　　
　　“我说过，我期待这个婚礼，已经很久了……”女人垂下眼睛，脸上这个时候却完全没有了笑容。
　　
　　“你连我也一并瞒着？”
　　
　　“卓，你知道么？你总是心软。”映映紧紧按住手底下已经开始因为缺氧而震颤起来的身体，“你帮何明卓做事，但是他有让你杀过人么？哥哥，你现在已经走到这条路上了，就算你还不甘心，但是你已经和爸爸在做的事情一样了——你到底有没有这个自觉啊？”
　　
　　映映嘴里说的，他不是不懂，但是被这样逼迫着，却开始觉得恼怒，狠狠握紧了方向盘，王卓道：“爸爸不是何明卓派人杀的！”
　　
　　“我知道，买通了里面的杀手的，是黎叔叔。一开始我就知道了。”映映抿紧着嘴唇，晶莹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滑下脸庞，“不过黎叔叔背叛了爸爸，却是为了讨好何明卓啊。……只是为了能平安地活下去，谁不能背叛谁？卓，我不怕下地狱，真的不怕。但是我是爸爸的女儿。我既然活着，就绝不能让人一直欺负下去。”
　　
　　“为了自己，就不顾旁人么？”王卓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尹家凯那张恍惚间微笑着的脸，叹了口气，看向后视镜里映映的那张倔强的脸。
　　
　　“哥哥，其实我一直知道我很弱小，所以我根本没力气去顾旁人会变成怎么样……”
　　
　　“……你放心，映映，”王卓笑了笑，轻轻地说，“我是你的哥哥，我当然会保护你的。”
　　
　　***
　　
　　婚礼之后是葬礼。。
　　
　　江湖险恶，在黑道上叱诧风云了近二十年的何明卓被暗杀，随后在送医途中身亡，也算死得其所。凶手在三天之后被警方在前往邻市的火车上逮捕，为何明卓帮中红棍，对方在拒捕时被警方当场击毙。
　　
　　他的未亡人和继子继承了其遗产，公司及黑道事务均由其遗孀金芬负责管理，律师宣读了遗嘱之后，却引起了帮内及其他同道中人的不满和觊觎。
　　
　　刚开始还对何明卓生前的威望敬重而有所忌惮，不过在葬礼之后，几场严重的火拼便接踵而来。
　　
　　明嫂虽然也是一个强势的女人，但对于黑道的规则却并不够圆通，所以明帮由女人执掌，一度被人认为是眼看着气数就要尽了。
　　
　　只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何明卓那个只懂得摄影的继子无能，何家新进门的媳妇一副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样子，却意外是个颇有手段的女人。作风凌厉地进行了几次屠杀之后，却一夜之间将涣散的人心稳定了住。
　　
　　对此，王映映嘴里对婆婆说的理由是因为杀害公公的凶手是她父亲的旧部，所以才想要负荆请罪。但明嫂本就不喜杀戮，丈夫死了，儿子又不顶用，所以正每日里心中都惶惶不安，这一来便将这个儿媳妇当了依靠的浮木，怎么可能有怪罪之理。此后的情形便是两个女人合作，婆婆出面，媳妇儿运筹帷幄，一时之间倒稍微安静了下来，再加上何家的表面事务原来便有大部分由高学历的新舅子打理，实施了冷静的危机管理，同样也没有出什么大的差池。所以虽然王卓虽然拒不接受公司的股份馈赠，却已是实权掌握者。
　　
　　在何明卓49天之后，徐强因为园区的摄影工作而开始准备行囊。
　　
　　他已经成为了新的黑帮大佬的妻子看着在自己的帮助下虽然接到了人人称羡的工作，却仍然满面愁绪的丈夫，倚着门框，轻轻地问：“你不再去见他了么？”
　　
　　刚开始还没意识到她问的是什么，转而便了然了。自己心里始终有另一个男人，他的妻子与他朝夕相处，又怎么会不知道尹家凯。而且映映向来就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恐怕连尹家凯的祖宗八代也查得一清二楚了……这么想着，脸色便更加沉了下来。
　　
　　映映看他沉默的反应，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你怕什么，我和他虽然是情敌，但是我并没有什么其他非得恨他的理由。而且我其实真的很想跟他做朋友呢！因为连卓也那么欣赏他……”
　　
　　徐强礽下手里的行李，上前抓住女人肩膀，“你不要去打扰他！”
　　
　　“我不会的。”映映回答，“我只是希望你能高兴一点，如果见到他能令你高兴。”
　　
　　“我不愿意见他。”徐强脸上露出了一丝脆弱的表情，“既然我选择了你，我没有什么脸面再见他。再说，也许没有我，他才会过得更好……”
　　
　　“你怕什么呢？反正他现在，也已经不认识你了……”
　　
　　男人有些疑惑地睁大了眼睛：“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王映映缓缓抬头看着窗外浮动的片片云彩，心里不由得揣测着面前的男人的心意。
　　
　　这个世界上的事，多么的奇怪啊！有的人分明完完整整地站在你面前，但心却是属于其他人的呢！
                  梦中人
　　过了也不知道多久，力气仿佛有些微地回来了，挣扎着，慢慢坐了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身，但手脚却都已经麻痹。尤其是整个脑袋沉重得像是灌了水银，痛得连眼睛也睁不开。
　　
　　有人拍打他的脊背，将他从沉重的噩梦中唤醒了。
　　
　　窗帘被打开，有阳光直射进来。一瞬间喉咙里还有些清晰的呕吐感传来，不过尹家凯知道那只是曾经太过于强烈的脑震荡的后遗症而已。
　　
　　王卓阻止了他急切之下的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过来。
　　
　　他是他现在的房东。从他离开医院，却对原本的自己一无所知那时候开始。
　　
　　旁人及医生的表述都很模糊，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身体多处骨折骨裂，内脏破损并患有严重到术后造成失忆的脑震荡以至于不得不在医院的病房里醒过来，只是他让他相信了他们是旧识，并且相信自己对他的恩情足够让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帮助。
　　
　　但尹家凯觉得能够清楚的是自己并不是很愿意接受他人的帮助，也许那只是他原本的性格。所以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并非一无所知，喜欢或者是讨厌的东西，他是可以很清楚的分辨的。那让他觉得庆幸。只不过是失去记忆而已，这在某方面来说或许是件愉快的事，还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那个王卓偶尔会过来看他，这时候会询问他一些过往的事情，看他能够想起什么东西，但效果并不是非常理想。关于家人的话题，他也一开始就拒绝了。他虽然渴望知道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但是又恰恰因为未知而觉得害怕。所以才想暂时维持让自己觉得安全的原状，等自己能够记起更多的东西了之后再去上演什么大团圆的感人场面。
　　
　　但他同样也害怕着，就算过去再多的时日，情况却还是和现在没什么两样的话，又该要怎么面对这个事实。其实医生也说得很清楚，切除了很大一部分脑干的自己，可能发生的后遗症会很多。包括永远的失去过往。
　　
　　当时这么听说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反而笑了起来。没有过往，只有现在和未来，倒也不错，不会去斤斤计较以前犯的错，不会去后悔，一直往前看，倒像是生活在梦里，踩在云端里一般，一切都是未知，也许还挺快乐的。
　　
　　话是这么说，但不过是下午便发了脾气，拔了身上的医疗仪器，狠狠闹着要出院，直到医院打电话把王卓叫来。
　　
　　那个男人原本也是个陌生人，但是却有张相当厉害的嘴巴，于是自己几次在他面前安静下来，也接受了他的帮助。
　　
　　后来隐约知道王卓与黑道有挂钩，心里觉得厌恶而想要离开，却被保安拦住，那个男人咄咄逼人地问自己：“生活在梦中，你又有什么不满？”
　　
　　其实来自各方面的信息都让他觉得害怕，电视上播报的，网上查询到的，很多他原本应该知道的东西，都会变得时断时续的，有时觉得应该可以想得起来，但是长时间的发呆过后，发现实际上却并没有任何改变。
　　
　　时间对他来说，于是变得非常漫长，常常一整天都在发呆中度过。
　　
　　每次如果要带什么人过来，王卓总会事先询问，不过这一次他似乎忘记了来问自己。
　　
　　那个男人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还在悠闲地吃着钟点工做的早餐，一边简单地回答王卓的问话。
　　
　　那个男人似乎很是木讷，只是站在门口盯着自己看而不开口说话。那目光不太有礼，所以在觉得有些奇怪后抬起头看向他，一种非常讨厌的情绪让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并不太客气地问：“你是谁？”
　　
　　那个自以为是国王而仿佛人人都该认得他一样的男人就那样毫无预警地发了飙。在王卓没来得及阻止的当口扑上来拉住他的领口，狠狠地问他：“你居然问我是谁？你用得着这么装模作样吗？你那么骄傲的人！为什么要装失忆？直接来揍我一顿不就好了？”
　　
　　刚开始还没有想到的事情，倒是被他提醒，所以那男人很快便被自己一个拳头揍飞了出去。从出院至今没真正揍过人，这一拳倒让他有些惊讶自己的力气居然有这么大。冲上去还想补上一脚，不过右腿上还打着石膏，所以稍微犹豫了一下。
　　
　　脑子总有些不太好使，然后才迟钝地抬头看向一边的王卓，那幸灾乐祸的家伙居然还朝自己微笑，仿佛鼓励自己对那个男人施暴。
　　
　　只是那个男人的动作却比自己要快，只不过那么一丁点的迟疑，便被对着脸甩了一臂膀，脸颊一阵火辣的疼痛。尹家凯不禁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够狠，对一个病人，居然敢使用暴力。于是自己这边也干脆放开了心，冲上前整个身体都跪在了他的身上。拿沉重的石膏压着他的脸，用拳头狠命揍他的肚子。
　　
　　那男人非常没用，尹家凯揍了没过多久就哭了。
　　
　　那哭泣的脸有些陌生，但又觉得胸口慢慢有些闷了，便觉得无聊地起身，只是站到一半，却被底下的男人压下了脑袋，随后印上的，是男人带着咸咸泪水滋味的灼热的嘴唇。
　　
　　而更令尹家凯他自己觉得意外的是，虽然马上就推开了，但却似乎并没有觉得恶心。
　　
　　那男人反倒貌似觉得自己做了坏事一样，就那样跌跌撞撞地逃开了，不自觉地抚摩着还留有对方温度的唇瓣，不自觉地想，难不成以前的我，是个同性恋么？
　　
　　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全程站在一边欣赏自己囧况的男人，只见他还在事不关己地微笑，对自己的发怔，却是风凉地问了一句：“这贴猛药下的，你有想起什么了么？”
　　
　　地上的男人却还是呆呆地摇了摇头，指着前方洞开的门，“那个人是谁？”
　　
　　王卓还是笑得很开心，几乎有些邪恶了：“我的妹夫。”
　　
　　尹家凯不久前还见过映映，年轻而沉静的女人，如果不被指出，倒是和这个莽撞的男人并不能十分顺利地联想起来。
　　
　　心里突然感到有些发苦，低低地问了一句：“……我是同性恋么？”
　　
　　王卓没有回答他，走上前扶了一把正艰难从地上站起的男人，继续笑着说：“如果你不高兴再见到他，我就再也不准他来了……”
　　
　　“我并不是讨厌他……”
　　
　　嘴里这么说着，却莫名感到有些熟悉。仿佛曾经很讨厌过一个人，讨厌得心也跟着痛了……
作者有话要说：额,继续文艺。。。
结局大概在下章。。。
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小电告急，俺说不定要在网吧拼文了。。。大挫败orz 
                  纪念
　　电铃的声音很急，尹家凯慢腾腾地开了门。
　　
　　男人在门外哭泣着，看到他，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个子不算高大，但差点没被他扑倒的尹家凯很是努力地抓着门框，才免于囧况。
　　
　　狠狠地逼迫自己的拳头要冷静，不要冲动地去揍向来人，这些年来，经历过许多事情的尹家凯，自信脾气已经变好了不少。
　　
　　男人的长发在风中飘摇*1，分明脸上还挂着泪水，可偏偏又带着笑。诡异得不行不行。
　　
　　这个人总是疯疯癫癫的。这么多年都没有变，即使现在已经是身为一家广告公司的总负责人兼设计总监。
　　
　　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从听到自己失忆而自称是死党而咋咋呼呼地扑上来至今，也不过是短短十年不到的时间，从还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工作室开始，到可以跻身一流中的二流广告公司。时间能创造的价值很多，在他身上可以体现。
　　
　　看过他面对客户潇洒谈笑时装逼样子的尹家凯，曾大跌眼镜。不过所幸在朋友面前还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碍眼是碍眼了一点，但还是能够正常接受。似乎自己也曾那样两面地做人。所以这个叫做大猫的男人，让自从脑子受伤后便对人警戒的他也觉得亲切，很快便成了朋友。
　　
　　迎了进来后当然是好意地询问那副悲摧状态的真实原因。脑中幻想着他人破产，绝症之类各种恶毒的臆测，却在听到对方的回答后大失所望。
　　
　　“你说什么？只不过是这样？”
　　
　　“这还不够大件事么？”大猫很惊奇地盯着自己冷淡的表情，高声叫嚷道，“我老婆怀孕了啊！”
　　
　　他这么说着，身体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害怕，一直禁不住地颤抖着，那激动得似乎马上要昏倒在自己眼前的样子，让尹家凯不由得皱起眉头。
　　
　　或许对于一个普通男人来说，老婆怀孕，的确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但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是个同性恋者，他从不避讳，虽然有了现实中的妻子，但连他的妻子也没有避讳。那个女人家境一般，但是心眼很好，对婚姻并没有多高的要求，只希望另一半能和自己一直到老有个照顾便好。大猫是三年前和这个女人结的婚，婚后原本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尹家凯实在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这个大玻璃为什么偏偏就跟女人珠胎暗结了。而看他现在这一副世界末日般的状态，就算对方不昏倒，尹家凯也有将他揍昏倒的冲动。
　　
　　“如果你不喜欢要孩子，那就打掉好了！”他只好冷淡地建议。
　　
　　“不行！怎么可以？”那长发男人睁大了眼睛，这会儿倒仿佛要冲上来跟自己拼命了，“我，我好不容易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啊啊！——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我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啊！”
　　
　　尹家凯突然才清醒过来，原来这人从进门起到现在，跟自己扯这么多，根本是来炫耀的！
　　
　　一个冲动，尹家凯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拳头，将那可恶的男人打翻在地。
　　
　　被揍了个狗啃泥的男人还在那里带着泪傻傻笑着，尹家凯环起胸远远地看他，不禁皱眉想：原来一个人想要改变性向，也许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至少表面上的确如此——如果你对生活本身所求已然不多的话。
　　
　　记得有一次他听大猫说起过，因为他自己就是破裂婚姻的牺牲品。所以他从小就看不起那些不负责任的男男女女，看不起他们把婚姻当儿戏。而结婚这种事，并不是有了感情就能在一起的。家庭在他看来便是责任。而责任这种东西，是要背负上一辈子才可以的。
　　
　　那么沉重的东西，如果负担不起就不应该轻易去碰触。
　　
　　所以他毛葳才不需要虚假的婚姻，他才去爱男人，他以为这样的自己的爱情，本可以是与婚姻无关的……可是天底下的事情却偏偏总是那么令人无法掌控。
　　
　　大猫和自己说起陈，还指着他手臂上的伤疤作证，只可惜那个时候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后来在大猫的婚礼上，他拉着新娘子的手跟满座的宾客说：“我会让她幸福。”
　　
　　那个时候他脑中才仿佛浮现出些微模糊的片段，仿佛有什么人跟自己说：“就算我再不会去爱人，但还是会一直向前看……”
　　
　　而现在那样因为孩子的即将出生而傻笑着的大猫让他觉得欣喜。
　　
　　看看窗外，天色还早，泡了杯牛奶递给那个幸福中的准爸爸，自己则冲了杯速溶咖啡。
　　
　　大猫蜷在他的沙发里，开了电视，捏着遥控器翻来覆去地换频道。
　　
　　停在某个频道时，尹家凯叫住他。电视里，多年以前出现过的那个男人的脸，让大猫不高兴地皱起了眉。
　　
　　是一次短暂的访谈内容，节目本身已不可考，世界知名的景观摄影师，多年来获得无数的奖项，却保持着自己原本朴实的摄影风格，一直很受到业内的好评。
　　
　　只是丑闻也一直伴随在他的左右，妻子有着黑道背景，当年隆重的婚礼以及发生在婚礼上的暗杀事件，在多年后仍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分明知道天主面前结成的婚姻是不能轻易解除的，但在有了名气后却常常被媒体猜测他们婚后的冷淡预示着某种不合的讯息。
　　
　　于是两年前由本人亲口证实性向，造成一时间业内的哗然。在被追问时，表示并没有和真正喜欢的男人在一起，然后在电视上哭了。
　　
　　尽管如此，徐强的第三本摄影集还是大卖，大家给了这部新的作品甚至比以往更好的评价。似乎并没有人真正去计较他有什么过往或者是本身有什么过失。
　　
　　从这一点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社会已经变得很宽容了。
　　
　　“不管怎么样，我的确很喜欢这个摄影师的作品！”尹家凯很是有兴致地说，“他下个月要在S市开摄影展，可惜门票已经脱销了。”
　　
　　大猫微微一怔，看向对方，迟疑地道：“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也不是记起什么，刚开始的时候，王卓有带他来见过我，也许是旧识吧，我当时情绪很激动，就二话不说揍了他一顿，后来想想有些内疚，就慢慢开始关注他了……”尹家凯笑了笑，“这才发现，原来是个那么有才华的人。他这些年一直在世界各地跑，参加各种比赛展览，我可以说是看着他的作品慢慢从稚嫩到成熟，就觉得自己也像个粉丝一样感动。……他以前拍的，都是城市以外的主题，我买过他的影集，镜头捕捉到的东西都非常敏锐，出来的相片真的能让人心境开阔。不过这次影展却回归了城市的主题，最近据说更是打算要长期在S市定居。……这么一想便会觉得还真是不错啊，我和那么出色的家伙呼吸着同一个城市的空气呢！”
　　
　　“那你不会希望你们是旧识么？”大猫淡淡地看着他，问。
　　
　　尹家凯摇了摇头，浅浅地嘬了口咖啡，“也许有的事情，太执着于过往，反而会让人难受。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大猫笑了笑，一口气喝光了牛奶，将电视关掉，站起身朝他道：“你也是，已经到开店的时候了吧？”
　　
　　***
　　
　　回到这个城市已经有一周了，一直忙着有关影展的各种事情。而直到今天才抽空出来。只是虽然如此，到了门口却又有种近乡情怯的意思。只敢远远地呆在车里观望。
　　
　　记得最后一次见面已经有十年了，那个时候他不但不记得自己了，反而狠狠地揍了一顿，于是到最后只能狼狈地逃开。
　　
　　时间过得很快，许多事都已经改变，也许多事都没有改变。
　　
　　就仿佛这次影展的主题：记忆。
　　
　　都是一些很久之前的相片，除了景物，甚至有他很少拍的人像。包括少年时代的那个男人对着自己露出的笑容。
　　
　　十年前还是那么稚嫩的自己，刚刚来到这个繁华的城市，不适应环境，做什么都磕磕碰碰的。
　　
　　住在那个男人施舍给自己的客厅，睡在他的沙发里，任凭他对自己颐指气使，一个不小心便冷言冷语地折辱，觉得不高兴了便打成一团，每每也都是那个男人胜出。那时总觉得前途未知人生黑暗。
　　
　　对那个男人的态度非常生气，但同时却又产生依恋。
　　
　　也许刚开始还不是爱情，但慢慢地，却变了味道。
　　
　　明明知道许多事都不是一蹴而就，但那个时候却是真正觉得惊喜，在知道那个男人其实深爱着自己的时候，体会到了自己存在的优势。
　　
　　于是天平便慢慢开始倾斜。他对自己的好，越来越是理所当然，被纵容着，慢慢地成就着自己的事业，然后纵容得太过，就回不到了原点。
　　
　　后来成为自己妻子的映映对自己说，“你实在不需要为那个男人，放弃自己的理想。”
　　
　　也许是心动了，于是怀着内疚慢慢地离开了他。
　　
　　年少的时候一直梦想着要将那个高傲的男人踩在脚底，但是当自己真正站到了一个可以俯视的高度，却分明感到了孤独。
　　
　　也许和那个男人说的一样，人活在世上的幸福，只不过是另一个人的随时相伴而已。
　　
　　而肩上各提着一个大大的环保袋子，如同家庭主夫一般谈笑风生着相携走进店里的那两个人，是不是尹家凯的梦想呢？
　　
　　这么想着，就觉得很是不甘而嘴巴开始发苦。
　　
　　***
　　
　　夏日的夜，即使到了晚八点也还没有完全黑，店里却已经被下班的白领和下课的女大学生占据，几近满座。
　　
　　七年前从一家销售公司辞职，尹家凯将所有的积蓄投资开了这一家酒吧餐厅。近几年来生意开始不错。
　　
　　大概因为老板本身条件好又还是单身，所以分明已年届四十却仍是惹得一大群女性的春心荡漾，成为店内主力军。
　　
　　这样连带着，便同时吸引了不少有心来把妹的中年寂寞男士，就比如眼前的这一位。王卓，也算是他家的常客。从那时候受他恩惠，不觉也已经有十年了，那今年已经三十五的老男人，以前虽然混着黑道，但还看着挺干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这个花花世界带坏了，外面情妇养了好几个，还收不了心，连她那个向来洒脱的妹妹有时候也不免觉得担心。
　　
　　“你别拿那种眼光飞我，这次我带了女人来！”
　　
　　那皮痒的男人讨好地笑笑，把一个个子娇小的女人从身后推了出来。
　　
　　还把持着手里权势，甚至这些年把地盘扩大了不少的女人，依然有着年轻的妖精外表。
　　
　　“知道你喜欢徐强的作品。所以帮你要了入场券来。”那女人笑嘻嘻地在吧台坐下，将手腕交叉托在下巴底下，如果不是原本就知道，还真是难以想象，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她，就是在道上以手段狠辣闻名的女性，记得才不久之前新闻里播报过的那次造成两死一伤的械斗案，幕后操纵者就是这位现在对着自己笑得亲切的大姐。
　　
　　作为门票的答谢，尹家凯大方地上台为她独奏了一曲钢琴。
　　
　　多年之前的那首“纪念”的前奏开始的时候，店里响起了一群女生的尖叫声。
　　
　　那对他并不是很难，少年时代，什么都要站在人前的尹家凯会几乎玩各种乐器，当然也包括钢琴，只是后来慢慢地执着于这个社会上的各种人际，所以疏忽了而已。
　　
　　只是当记忆从脑海里失去后，却有更多纯粹的东西沉淀了出来。
　　
　　为了自己而活着，有喜欢的人和事物，开心而简单地去享受生活。
　　
　　悠扬的琴声在慢慢地在开始变得鸦雀无声的空间里静静蔓延，而店外不远处，手里紧紧捏着已经泛黄的相片的男人，额抵着方向盘无声地哭了出来。
　　
　　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落在车厢里……
　　
　　从此到彼，从现实到梦境，世界被时间，切割成了两个面。
　　
　　——全文完——
　　
　　*注1：头发人重新长长地！当初剪短是为了回娘家有个好面相，当然一被接纳之后又恢复了本性，因为人是行为艺术家嘛。
作者有话要说：想着我这个人懒，如果要去网吧打字可能许久也不能成行。因为就只有一点点了，只要冲刺一下便行了，何苦拖过九月呢？于是就对着因为高压板坏掉屏幕闪个不停的小电鼓起勇气折腾了，这一章在这样的折腾下居然才写了三个小时不到就完成了，四千多字的说，请大家佩服我的毅力吧！
这部对我来说可怕的大长篇到此也终于结束了，结局是开放了一点没错，但我发誓是真的完了，如果大家不高兴尽管写读后感来砸我，俺非常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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