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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罪
序 天生红月
　　夜色凄迷，飘飞的雪花无声的落在艳红的油伞边缘，转瞬化水而逝。
　　持伞之人一身素白的软烟绫罗，乌黑柔滑的发丝用镂空的银饰高高束起，满缀的珠玉沿着衣裳边缝流转反复，兀自随风轻轻摇曳，散发出的莹亮寒芒使得漫天的白雪也黯然失色。
　　带着浓浓杀意的剑气自前方横扫而过，濒死的哀嚎声骤然而起；原本无波无痕的气流猛然一颤，血腥味扑面而来的瞬间，手执红伞的白衣人几乎在同一时刻以帕掩口，喉间发出数声轻咳，脚下的步履却极是轻缓，身姿飘逸……竟似不属人间。
　　“阿爹！我要回去找阿爹……呜呜……”
　　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其间夹杂着少年稚嫩的哭音，在这样的雪夜里听来格外凄切。
　　“彻儿听话！快走！要不就来不及了！”妇人拉着少年奋力奔走，声音抖得厉害。
　　“可是阿爹还没跟上来……”
　　妇人心下一酸，扭头避开了少年的视线：“彻儿，方才你也听见了，你爹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不会的……那不是阿爹的声音！娘你骗我，阿爹不会死的！”
　　“这里的岔路只有两条，凶手杀人之后没有发现我们，一定很快又会追上来……彻儿，听娘的话，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要和娘一起走！我不要和娘分开！”少年紧攥着妇人的袖边，清秀的小脸顿时满是泪痕。
　　雪落得越来越疾，空气中的杀意越来越浓，直至一身黑衣的覆面人倏然来到眼前，母子俩的面色俱是瞬时惨白——
　　“你、你不要过来！”妇人紧紧把少年护在身后，出口已是声嘶力竭。
　　寒刃出鞘，覆面人不言不语，一双眼眸至于冷酷无情。
　　此情此景，可谓是至悲至惨，白衣人却宛若没有看见一般，路过时脚步不停。
　　“大侠！大侠别走！”妇人像是攀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砰然一声双膝跪地，“求大侠发发慈悲，救救我们母子！”
　　白衣人动作稍顿，并不言语。
　　“我并不是贪生怕死，只是稚儿无辜，他年纪还小……实在是命不该绝……”妇人说着，忍不住声泪俱下。
　　良久，只闻一声轻咳，白衣人将红伞略略侧移，修美的瞳眸流影细碎，不带丝毫戾气：“救他，可以。”
　　明明是应允的承诺，妇人听了，却没来由的感到心下一凛……
　　“但是要我救人的代价，你付得起么。”白衣人眼神魔魅，手起刀落间竟是见血封喉——
　　“啊啊！……”
　　凄厉的喊声划破长空，血花自妇人颈上的伤口飞溅而出……顷刻间染红了少年的面颊。
　　亲眼见到至亲死状，少年似是再也无法承受一般，身子抖得如同风中枯叶。
　　“你叫彻儿？”白衣人侧首望向少年，语调低柔。
　　少年倏然反应过来，仓惶要逃。
　　“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了你娘，自然不会食言。”白衣人语罢，再度轻咳出声。
　　道路湿滑，少年连滚带爬的摔了几跤，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你若是要怪，只能怪你为何要生在圆月村……”白衣人一顿，再开口时话锋已转，“听说优昙神殿有一位灵犀神子，他慈悲为怀，深受村民爱戴，你大可去神殿找他，就不知他是否会为你出头呢？”
　　“呜呜……”
　　“我叫凤非罹，要好好记住，千万别忘记——”
　　白衣人与哭泣的少年擦身而过，淡淡的瞥了覆面人一眼：“走吧。”
　　“嗯。”
　　覆面人俯首欠身，动作时极为优雅。
　　两人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走远了，少年的哭声却仍是未止。
　　佛曰，杀孽是罪，只是他从来不在乎。
　　
　　天生红月，见血封喉；今朝仇止，不许人间见白头——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两行血字代表了死亡的征兆，昔日祥和的圆月村一朝沦为无间地域……没有人知道这两行血字何时会出现在自家的墙壁之上，未知的恐惧无声笼罩了整个村落。
　　优昙山上仍是一如既往的宁静，似乎完全不受山下的死亡气息影响。
　　屹立山颠的巍峨神殿就在眼前，血迹染身的少年却似再无半分力气，一副随时都会晕倒的虚弱模样。
　　两个小沙弥好心的把人搀到内殿，待问清缘由之后，只不约而同的一声叹息。
　　“凶手是不是自称凤非罹？”
　　见少年一脸吃惊的表情，小沙弥顿时心下了然：“实不相瞒，你已经是这个月来的第九个了。”
　　“……第九个？”许是先前哭坏了嗓子，少年的声音带着略略嘶哑。
　　“你有所不知，凶手虽然杀虐成性，但有一点却着实使人费解。”小沙弥开口解释，“被选中的人家若有孩童，凶手就会留其性命，并无一例外的指引他们前来优昙山……他们的遭遇和你一样。”
　　“……”
　　“放心吧，大法师已经答应要彻查凶案，到时候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少年神色悲戚，半晌才喃喃道：“大法师？那神子……”
　　“善师闭关未出，而且大法师有交待，这件事暂时不能让善师知道……总之你先留在这里养伤，其他的暂且放下吧。”
　　“嗯。”
　　少年低低的垂了头，不再言语了。
　　
　　
                  第一章 色相（上）
　　
　　天雨妙华的降生，是圆月村世代传颂的一个神喻。
　　按照优昙神殿的说法，他是灵犀神子之入世凡胎，本身就足以代表一切的光明与希望，其名天雨妙华出自无量寿经，谓神妙绚丽之花。
　　所以天雨妙华自出生以来，一直都备受众人爱戴，甚少接触人情世故；在他眼中，父母与其他世人并无任何区别，也无丝毫特殊，他爱他们，就如同神爱芸芸众生，不偏私，不迷乱，待人接物莫不是一派温雅若水。
　　他很少碰到敢于违逆自己的人，因为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村落里，天雨妙华即是神祗，只不过很少并不等于没有，而他从来不曾将此事对外人说过，就连面对亦师亦友的神殿首座伏藏王也同样守口如瓶。
　　因着修行方式的不同，神殿的僧侣与世俗的出家人有所迥异，最浅显的区别从神殿僧众精巧的服饰上就能窥见端倪，但无论其行装如何华丽，作为僧人剃度都是必须的，在这个问题上，天雨妙华与同修好友尘寰是罕见的两个异端。
　　天雨妙华的发色宛若天生的红火，热烈极端至于使人敬畏莫名；尘寰蓄着一头银白如雪的长发，虽然不若天雨妙华是天赋神子，但他天分极高，年纪轻轻就升任戒律殿首座大法师，在神殿可谓是追随者甚众……但真要究其蓄发的原因，极有可能是无人敢开口叫他剃度削发。
　　圣行之路无休无止，天雨妙华的修行比起其它僧侣更为严苛；用其他同修的说法，那就是除了他没有人可以动辄就不言不语的在菩提洞中连坐三月，只为了一心专意的研读法经……众人对此莫不敬佩非常，但迄今为止无人敢效仿其做法，原因很简单——如果真的效仿，那么在出关之前，恐怕洞中只剩一副饿殍了。
　　天雨妙华出关之后，神殿上下谨遵大法师严令，对圆月村的血劫只字不提，所以当天雨妙华的身影出现在戒律殿时，尘寰不觉心生讶异。
　　“我需要你的解释。”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理由。”
　　“此处是我处理公事之所，你的修行之所在善师殿。”
　　“我并非以善师的身份来此。”
　　“那么，你是以同修好友的身份？”
　　“嗯。”
　　尘寰虽然不愿妥协，但终也无可奈何：“好吧，你说。”
　　天雨妙华缓步走到他身侧坐下：“我想明白一件事。”
　　“何事？”
　　“圆月村。”红唇微启，天雨妙华的语调不急不徐。
　　尘寰的眉头深深蹙起，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想不到神殿之内还有人胆敢违背大法师之令。”
　　“此言何意？”
　　“若非有人向你提及血劫之事，你怎会有此一问？”
　　“血劫？”天雨妙华不解的侧首。
　　尘寰的面色顿时僵住：“……不然，你想问的是什么？”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天雨妙华眸色一凝，“我更想知道你口中的血劫究竟为何？”
　　“这……”
　　“出家人不打诳语。”
　　“……”
　　尘寰无奈，只好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凶手的名字始终没被提及。
　　天雨妙华一言不发的起身。
　　“你要去哪儿？”尘寰眉头紧蹙。
　　“既然你言之不详，我想还是去问本人比较清楚。”
　　尘寰呢喃着闭了眼：“妙华，当真没人向你提过此事吗？就算你有心护人，但正如你方才所言，出家人不打诳语啊。”
　　“当真没有。”天雨妙华的表情很淡，说话时颜容一派清圣，“而且……既然此事与我有关，你实在不该有所隐瞒。”
　　“你贵为神殿善师，我不能容许你遭受半点污名。”尘寰神色肃然。
　　“名号终究不过虚妄，尘寰，你连这点也未看透么。”天雨妙华喟然一叹。
　　“天雨妙华的名号代表着整座神殿，任何人如果妄想败坏，我都绝对不会容许，并不仅仅是因为你。”
　　“你可曾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不论什么后果，我的态度不变。”
　　“我也与你同样。”
　　“……”
　　尘寰哑口的同时，天雨妙华再度摇头轻叹：“也罢，你我执念本就不同，强求也是无用。”
　　“……知道了凶手的名字，将来的你还会是现在的你么。”
　　“无论如何，我始终是天雨妙华，你的同修好友。”
　　尘寰垂首，默然不语。
　　“就算你现在不说，事情的发展恐怕也不会如你所愿。”
　　“……凤非罹。”僵持到了最后，尘寰终于还是选择妥协。
　　“嗯？”
　　“凶手的名字。”
　　长长的静默之后，天雨妙华缓缓阂上了双眸：“……是他。”
　　“他是谁？”
　　“一个故人而已。”
　　“我从不知道原来你曾结识过这般恶徒。”
　　“……机缘所化。”
　　“敢问是何种机缘？”
　　“我可以选择不回答么。”
　　“不能。”
　　“……对他，我无话可说。”
　　“好一句无话可说。”尘寰的眼神骤冷，再开口话锋已转，“此事必须尽快解决，绝不可再添血案、扰乱人心。”
　　“既是我种下的因，自然也该由我来承受这个果。”
　　“你要如何承受？”
　　“与他一会，劝彼回头。”
　　“你知道他人在何处？”
　　“大概。”
　　“大概？”尘寰隐忍着即将爆发的怒气，语调微颤。
　　“尚不能肯定，但我要前往一试。”
　　“我陪你去。”
　　“不用。”天雨妙华摇头，“这是我与他之间的恩怨，你就算去了也无法插手。”
　　“我不能置你的安危于不顾。”
　　“你不相信我的修为吗？”
　　“我只是信不过你的仁心。”尘寰说话时眼神极冷。
　　“我有信心。”
　　“你对所有人都有信心，但结果呢？”
　　“……我会证明给你看。”
　　尘寰什么都没说，只是面上的忧容较之先前愈发深刻了。
　　
                  第二章 色相（中）
　　进入幽深的树海之前，天雨妙华已在心里描摹过与那人重逢的画面，但所有的想象都不及眼前所见的万分之一……在彼此视线对上的那一霎那，难言的痛楚就倏然自心口扩散开来，这种异样的情绪不算陌生，却也称不上熟悉。
　　“……你终于来了。”凤非罹不着痕迹的避开怀中女子的索吻，嘴角噙着一抹优雅的薄笑。
　　“我不明白，十年的时间难道不足以消弭一切么？”
　　乍然听见睽违已久的温润声音，凤非罹感到一阵熟悉的颤栗瞬间窜遍全身。
　　“在我看来，过度的神圣远比恶魔行径更加使人痛恨。”
　　“……”
　　这一刻，天雨妙华无言以对。
　　凤非罹悠然自座上起身，在众人的注目下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你真的相信世上有天命么？”
　　天雨妙华唇瓣紧抿，一双眼眸澄澈若水。
　　“天命说你将亡于我手，你可曾料中了？”
　　“……你不会。”
　　“哈哈。”猖獗而低沉的笑声逸出唇畔，凤非罹状似满意的微阖眼眸，“我说过以十年为限，必将当年所受的罪愆加倍返还，如今我回来履行承诺，你应该替我高兴啊。”
　　“仇恨造成的遗憾已经够多了，你要让这份遗憾再也无法弥补么。”
　　“那么……你愿替他们赎罪吗？”
　　许是凤非罹的视线过于灼热，天雨妙华的身子竟无端瑟缩了一下。
　　“人人敬仰的灵犀神子，你可曾后悔当初救了我？”
　　“我从来不曾后悔做过的每一件事。”
　　凤非罹用冰冷的修长手指缓缓划过他白玉凝脂般的面颊：“这就是你的答案么？”
　　天雨妙华不避不闪，神色丝毫未变：“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罢手？”
　　“很简单……你的一切我都想要。”
　　“所谓的一切为何？”
　　“你的眼、耳……我所能见到的属于你身体的每个部分。”凤非罹每言一处，指尖就随之移转，眸中闪着嗜虐的寒芒，“我要你像月姬一样……她肯为我做的，你全部都要做到——”
　　“人之欲念终究是虚妄，肉体欢爱真的能使你得到满足么。”天雨妙华的眸色瞬间凝注。
　　“能。”凤非罹回得毫不迟疑。
　　“如果这么做能使你满意，那我也无所谓。”
　　“你……可真是让我迫不及待啊。”凤非罹低笑数声，不急不徐的用指尖在他唇上来回抚触，“以你二十余载清修之身，赎圆月村百余条性命……你心中就无半点犹豫？”
　　天雨妙华闭了眼眸：“我唯一所愿，是能以此换你静心听取谏言的机会。”
　　“……我会让你得偿所愿。”
　　眼前水润的唇瓣看起来异常柔软，凤非罹口齿含混的温柔覆上，缱绻纠缠。
　　看到颜容清圣的天雨妙华受此折辱，偌大的楼堂里一片寂然无声，向来守份的部属莫不心下一荡，座上的月姬粉拳紧攥，一双妖娆的魅眼瞬时如罩寒霜。
　　“不愧是灵犀神子……众目睽睽下仍处之泰然，这般定力果然非常人可比。”凤非罹冷不防张口，狠狠咬在他浑圆小巧的耳垂上，“闭着眼睛……是想自欺欺人吗？嗯？”
　　“这个问题不重要。”
　　“睁开眼睛——看着我。”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薄怒，凤非罹眉尖微蹙。
　　天雨妙华缓缓睁开双眸，那一瞬间……干净纯粹更胜清潭。
　　“你是在诱惑我？”风非罹满意的与他视线交缠，语调呢喃。
　　“此乃欲加之罪。”天雨妙华的口吻带上了淡淡悲悯的味道。
　　“哈哈……”凤非罹蓦然扯开他襟前的束扣，欺身含住裸露在眼前的乳首，别有用心的舔弄，“你不是要我听你说话吗？现在你可以说了……”
　　“人就算做错了事，也不该因此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些人罪有应得。”
　　凤非罹含混语罢，一双手在他身上不安分的四处游走；倏然间天雨妙华身子一颤，立刻引得那人低笑出声：“怎么……神的身体也和人一样会有感觉么？”
　　“凤非罹……”
　　“对……就这样叫我的名字……继续啊。”凤非罹眼神火热的将人推抵壁上，有意无意的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天雨妙华红唇微启，颜容端丽：“色相痴迷，执着是苦，不如回头是岸……”
　　“已经回不去了……”凤非罹听得烦了，索性用一个不算温柔的吻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双手被牢牢压在头顶上方，天雨妙华不得不微微仰首，呼吸也不若先前平稳了。
　　“你们还想看到什么时候？”蓦然一声冷喝，凤非罹眼眸半阖，斜睨着一旁早已看得呆若木鸡的几个属下。
　　众人如梦方醒般纷纷退走，唯有月姬仍是立在原地不动。
　　凤非罹背对着她，口吻邪惑：“你先回房间等……我马上就好。”
　　“……主公，你可不能骗我哦。”月姬不着痕迹的勾起眼角笑。
　　“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察觉凤非罹语调骤冷，月姬虽是不愿，却也不得不识相的咬牙离开。
　　此间天雨妙华始终不言不语，只是再次闭了眼睛。
　　“我等不及了……就直接在这里，你不会介意吧？”凤非罹把一条腿抵进他的双腿之间，语带讥诮。
　　感觉到濡湿的火热气息喷在颈侧，天雨妙华稍感不适的唇瓣微抿，并没有开口说话。
　　凤非罹粗鲁扳开他的右腿，毫不怜惜的挺身贯入，肆意侵略；须臾之间，鲜血已沿着天雨妙华白皙的大腿内侧缓缓而下。
　　“我不介意你叫出声……”凤非罹的呼吸带着微微的气喘。
　　天雨妙华红唇再启，却是语调轻缓：“……回头是岸。”
　　“你……”莫名的怒火骤然涌来，凤非罹狠狠吻住他的唇。
　　每一次重击都像一柄利刃狠狠剜在心口上，躯体随着身上之人毫无节律的动作剧烈晃动，口舌被含住竭力吮弄，耳畔所闻尽是猥靡的黏腻声响……天雨妙华的眼眸紧闭，面上的血色渐渐退尽，表情却仍是与先前毫无二致……清圣纯洁，纤尘不染。
　　
                  第三章 色相（下）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凤非罹的视线一瞬也没从天雨妙华的脸上移开过——
　　不论是那令人目眩的白皙肌肤、微微红肿的水润唇瓣，还是那微微颤动宛如羽翼的乌黑长睫……无一不在展示着一场视觉上的饕餮盛宴。
　　很早很早以前，凤非罹就想过要这样恣意侵犯他的圣洁身躯，拉着他一起坠入无间的地狱，想象着他甜腻的喘息和因痛楚而扭曲的表情，看他如何在欲海中迷乱沉浮……只不过眼下的情形似乎和他的想象相去甚远。
　　“……你想逃避到什么时候？”带着恶意的用力挺身，凤非罹满意的看到身下之人缓缓睁开了眼眸。
　　天雨妙华的眼眸澄澈，没有沾染丝毫情欲，只淡淡透露出一丝属于出世人独有的悲悯之色……凤非罹从未像此刻这样厌恶他纤尘不染的神情。
　　“我不信你真能断七情绝六欲……”
　　“色欲虚空，若你仍是执着于此，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天雨妙华的声音一如往常温润。
　　“哈哈……”凤非罹闻言，只沉沉的低笑出声，“你的天真还是和从前一样……甚至变本加厉啊……”
　　“你我不过是彼此而已。”天雨妙华喟然一叹。
　　“那就看看你我之间，究竟是谁更胜一筹吧——”
　　凤非罹心念一转，骤然把人打横抱起，转而朝内室行去……
　　身下华丽的羽织白毡柔软异常，天雨妙华只微微动了，顿时又下陷了几分；轻罗帐前，凤非罹退去身上最后一件衣物，毫不迟疑的俯身压下。
　　“你想做什么？”天雨妙华迎上他瞬间变得温柔的视线，心中有些许讶异。
　　“刚才那么粗暴的对待你，是我不好……”凤非罹眸色微沉。
　　天雨妙华动了动唇，却是什么也没说。
　　“你的嘴唇流血了……”凤非罹疼惜不已的抬手，在他唇边细细摩挲。
　　“……无妨。”天雨妙华眼帘微垂。
　　凤非罹的手指冷不防探入他温热的口中，惹得天雨妙华眉头微蹙，语调也带上了些许含糊：“嗯……你做什么？”
　　“嘘……别说话。”凤非罹在他耳畔喃喃低语，修美的手指因沾染了黏湿的唾液而显得淫靡非常。
　　天雨妙华被迫红唇微启，任他在舌苔的位置摩挲翻搅，透明的湿液不受控制的沿着唇角顺滑而下……
　　“唔……”眉头微蹙的同时，天雨妙华本能的想要抿唇，结果却是将指尖含得更紧了些。
　　“原来你这么喜欢我的手指……”笑声低低的逸出唇畔，凤非罹的眸中掠过一抹戏谑的光芒。
　　天雨妙华伸手握住他的腕处，却没有施力阻止；凤非罹也不再继续为难，撤出手指在他颈部来回轻抚。
　　“嗯……”
　　在天雨妙华疑惑的眼神中，凤非罹低下头，用热烫的唇含住了面前透红的乳首，温柔的舔咬……
　　与先前完全不同的感觉让天雨妙华有些无所适从，推拒的双手渐渐失了气力，只能借着紧攥枕边的长发舒缓体内骤然涌起的陌生热潮。
　　凤非罹的吻沿着他的身体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他光滑的两腿之间轻轻舔咬，引得天雨妙华浑身一阵颤抖。
　　“怎么样？很舒服吧？”凤非罹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眸中满溢着似水的柔情。
　　……面前这张脸恍惚和记忆中少年时的颜容重叠在一起，天雨妙华不觉陷入虚幻与现实的迷境，神智渐渐开始模糊。
　　极具耐心的挑逗让彼此的身体变得无比契合，凤非罹深深埋在天雨妙华体内，一次比一次激烈的入侵那温润窄小的领地……几乎使人疯狂的快意如潮水一般纷涌而至，凤非罹在瞬间急喘不止，汗水自他白皙的额际一滴一滴砸落……在天雨妙华的身上晕成了一片湿滑的水痕。
　　“咳、咳……”突如其来的违和之感让凤非罹不得不缓下动作，把面颊紧偎在身下人的胸前喘息不止。
　　天雨妙华的呼吸也不算平稳，此时只能轻抚着他顺滑的黑亮长发，传达无言的慰藉。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当凤非罹终于缓过气来，天雨妙华的眼神已再度回复清明。
　　“我以为你的病早已痊愈……”
　　“住口——”凤非罹只略一提气，胸口便是气血翻腾，顿时轻咳出声。
　　“你放手，我先帮你疗伤。”天雨妙华挣扎着想要推他起来。
　　“不准……我不准你再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凤非罹的口吻瞬间变得暴躁，借着一个挺身的动作，成功的把人压回了身下——
　　从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不期然传来一阵微妙的颤栗之感，天雨妙华冷不防倒抽一口凉气。
　　“妙华……妙华……”凤非罹的眼神迷乱，一面律动一面纠缠着与他唇齿相依。
　　方才退去的火焰再度自体内燃起，天雨妙华强忍着在心头快速蔓延的欲火，承受着他的进犯却不肯发出只言片语。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凤非罹近乎乞求的低声呢喃让天雨妙华瞬间软化，下一个剧烈的挺身成功逼出他一声浅浅的呻吟——
　　“嗯……”
　　“妙华……”
　　凤非罹着迷一般注视着他绯红的面颊，满腔的欲火无处可去，简直冲撞得身体就要炸开来了……
　　“嗯啊……”
　　天雨妙华吃痛的蹙起眉尖，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凤非罹的肩头。
　　在一片心驰神荡的快感侵袭下，官能的愉悦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来……倏然间凤非罹的身体骤然绷紧，片刻之后颓软的压在天雨妙华身上，口中喘息撩乱。
　　天雨妙华没有挣扎，也没有言语，那双一贯澄净的眼眸不知何时蒙上了淡淡的水雾，宛若一泓明熠的清水，却映着秋日的寒霜。
　　久久的静谧笼罩了一切，凤非罹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当翌日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棱照射在罗帐上，房间里已经没有天雨妙华的身影了。
　　
                  第四章 怒潮（上）
　　回到神殿天色尚早，天雨妙华自天井侧旁缓步走过，几个挑水的沙弥管不住自己的视线，偷偷瞟了几眼后开始窃窃私语，似乎在争执什么。
　　“嗯……”
　　天雨妙华脚步顿住的瞬间，私语声戛然而止，方才说话的几个沙弥忙俯身齐唤一声：“善师早。”
　　“早。”天雨妙华微微一笑，面上只不动声色，“语人是非者，亦是是非人，修言断业，实乃圣行之大障碍。”
　　“这……”几个人面面相觑。
　　“善师训示得对，我们知错了。”见同伴迟疑，一个小沙弥机灵的接过话茬。
　　天雨妙华微一颔首，举步朝善师殿行去。
　　待他走远之后，方才那个小沙弥小声的开口说：“看来善师还不知道昨晚那件事……”
　　“嗯，我相信善师，他绝对不会是这种人。”
　　“可善师昨晚确实一夜未归……而且我刚刚看到善师的脖颈上有红色的印痕……”
　　“是啊，我也发现了……善师看起来好像很虚弱的样子……”
　　“……”
　　“这绝对是别有用心的造谣。”小沙弥神色决绝，“善师说得对，我们既然是来修行的，就不该在这里搬弄是非。”
　　“我也希望这是谣言啊……”
　　“不要再说了，还是赶紧做事吧。”
　　“嗯。”
　　声音歇止，几个小沙弥很快就打完水走了；不远处的黄槐树下，一道白发轻衫的人影倏然转身离去。
　　善师殿内三尊三世佛宝相庄严，在缭绕的香雾之中，依稀可见淡金色的门柱上镌刻着两行神逸缥缈的楹联：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
　　天雨妙华端坐于莲座之上，双眸微阖，红唇闭合之间，只闻朗朗佛音低诵不止。
　　尘寰自殿门踏步而入，面上分明隐含怒气。
　　“天雨妙华！”
　　“……何事动怒？”诵读声止，天雨妙华幽幽睁开眼眸。
　　“你自己看。”尘寰自袖间抽出一份被揉捏成团的宣纸丢了过去，“昨天夜里有人把它贴在殿门前的石壁上，闹得人心浮动！上面所书你身为出世之人，却六根不净甚至半夜外出与人媾和，对此你却要做何解释？”
　　“尘寰，你不相信我么。”天雨妙华表情平静。
　　“你自己做过的事，何必否认。”
　　“我未曾做过之事，何必承认。”
　　“你……”尘寰强忍住心头怒火，冷冷盯视着他，“那我问你，昨晚你去了哪里？”
　　“幽冥树海。”
　　“你去那里做什么？”
　　“见一个人。”
　　“何人？”
　　“……凤非罹。”
　　尘寰的面色极差无比，不得不深吸一口气以缓和语调：“那你见到了他了吗？”
　　“嗯。”
　　“为何不将他擒回？”
　　“没有必要。”天雨妙华静静垂眸，“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杀害无辜的村民。”
　　“你拿什么保证？”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所以他会收手。”
　　尘寰冷笑数声：“目的？什么目的？”
　　“……此乃个人私事。”
　　“天雨妙华，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你应该比谁都更清楚。”尘寰语调冰冷，“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想到后果，若你以为凭借自以为是的天真想法可以解决一切，那么将来你一定会为今日的所作所为而后悔！”
　　“若是将来他仍要杀人，我绝对不会轻饶。”
　　“我不能以无辜村民的性命做赌注。”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既然知道他的据点在幽冥树海，那么事情就好解决了，不是吗。”尘寰冷哼。
　　“不可。”
　　“理由。”
　　“幽冥树海之内机关重重，稍有不慎就会中彼埋伏，我不能让神殿众人冒险。”
　　“以你对树海的了解也不能带领众人前往吗？”
　　“如果自身的造诣根基不足，就算有他人协助，同样是枉送性命。”
　　“这么说……你是坚决不肯答应了？”
　　“……我不能答应。”
　　“好……很好，哈。”尘寰的拳头紧攥，终是怒气冲冲的负气而走。
　　
　　幽冥树海之内，风凉境幽。
　　空荡荡的冥府大堂上只站了两个人，皆是默默无语。
　　半晌，凤非罹倏然转身，竟是扬手打在了月姬娇美的面颊之上——“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月姬狼狈的踉跄数步，用手捂住被打的半边娇颜。
　　“我允许你这样做了吗。”凤非罹的语调低缓，眸中的酷杀之意愈见浓厚。
　　月姬心下一寒，咬牙道：“属下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主公着想。”
　　“好一个处处为我着想的月姬！”凤非罹的语调冷漠至极，“我倒以为你是怪我昨晚没有兑现对你的诺言，所以伺机报复吧？”
　　“……属下不敢。”月姬很快重整思绪，恢复了往日冷静的语调，“主公既不愿他做什么神子，也不愿把人强留在身边，这样下去主公什么也得不到，属下觉得，只要佛门之中无他容身之地，那么除了来到主公身边，他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你以为神之子的身份有这么容易受到质疑吗？”凤非罹微微眯了眼眸。
　　“这世间一向弱肉强食，表面的仁慈与热心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自私。”月姬眸色淡漠，“当事情不能两全时，为了大众的权利，那群自诩正义的人一定会选择牺牲少数人的利益，就算是神之子也难逃人心魔障。”
　　“月姬，你还是这么喜欢自作主张。”
　　“属下若非先斩后奏，主公会舍得这么做吗。”月姬不无嘲讽的开口。
　　“那么你想过擅自作主的后果吗？”凤非罹隐忍着心头的怒火。
　　“只要是能够为主公分忧之事，就算必须领受责罚，属下也要一试。”
　　“够了，这次的事情就此作罢，从今往后我不准你干涉我的决定。”
　　凤非罹冷冷的丢下一句，径自回身走了。
　　……月姬静立原地，久久不发一语。
　　
　　
                  第五章 怒潮（中）
　　
　　起风的霎那间，槐叶纷然而落，在清净无尘的石阶上翻卷翩飞。
　　守门的沙弥冷不住打了个寒颤，警觉的朝四周望了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柄红艳欲滴的油布伞，伞下露出一截晶莹的白衣，在暗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侧耳细听时，便隐隐可闻珠琏碰撞的清脆鸣响。
　　“夜深了，神殿今日法事已毕，施主不如明日再来吧。”沙弥好心的说着，朝来人躬身一礼。
　　“我要拜访贵殿善师，烦请通报一声罢。”来人缓缓语罢，忍不住轻咳数声。
　　“这……”沙弥面上不觉露出了为难之色。
　　“怎么，不方便么。”
　　伞面微移的瞬间，沙弥乍然望见他的面容，竟是痴了一瞬，半晌才赧然回过神来：“啊……可以，那请施主稍等，我马上进去通报。”
　　“……有劳了。”
　　待行了数步，沙弥猛然反应过来，回头讪讪一笑：“对了……可否请教施主名姓？”
　　“我姓凤……凤非罹。”
　　半晌的无言之后，沙弥勉力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施主莫开玩笑……我再问你一次……”
　　“无论再问几次，你眼前所见仍是凤非罹。”
　　萧瑟的冷风夹带着枯叶自地面席卷而过……沙弥猛地反应过来，出手便攻：“魔头，你居然还敢前来！”
　　“哈……”凤非罹低笑出声的同时，竟是施展诡异身法，脚下踏出八卦玄天步，顿时形影飘忽宛若鬼魅——“就凭你也妄想杀我……神殿之人莫不是都如你这般自不量力吧？”
　　“哼，我今日要替圆月村无辜枉死的村民讨回一个公道！”
　　就在此时，殿门轰然敞开，随之传出的声音带着不容抵抗的威严：“无明，退下！”
　　“大法师！我……”
　　“闭嘴，此处没有你插话的余地。”
　　“……是。”
　　无明无奈，只好悻悻的退到尘寰身后。
　　“你就是凤非罹？”
　　“你就是大法师？”
　　“正是。”尘寰手持念珠，清丽绝尘的面容瞬时如罩寒冰，浑然一派不近人情的清冷之姿。
　　“久仰大法师盛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仙姿脱俗，名不虚传啊……”凤非罹缓缓收起红伞负于身后，望着尘寰似笑非笑。
　　“神殿之前岂容魔人猖狂！”
　　尘寰冷然一声断喝，手指幻化拈花之势，掌气瞬间横扫，宛若带着千钧之力，激起了阵阵气旋。
　　乌黑的长发在骤起的旋风激扬下翩飞不止，凤非罹眼眸微阖，纤长的睫扇倏然一颤，红月弯刀瞬间劈开眼前无形气浪，绵绵刀法使得周围的气流犹如秋水一般荡出层层涟漪。
　　一招过手，尘寰深谙对方能为不弱，心念急转之间，竟是振臂一扬，数十名神殿武僧顿时自殿门鱼贯而出，迅速将凤非罹重重围住。
　　“此乃金刚降魔阵，就算你有通天之能，恐怕也是插翅难飞！”
　　“哈哈哈……”凤非罹笑得厉害了，淡淡的轻咳一声，“没想到过了十年，你们这班自诩正义的人士还是喜欢以多欺少……真是可笑至极。”
　　“如你这般草菅人命的魔头，人人得以诛之。”尘寰一言既毕，神殿众僧摆开阵势，手中银仗挥舞整齐划一，霎时威势震天。
　　“我今日前来不为杀人……”凤非罹眼神魔媚，“我的目的是神殿善师，你们执意要与我动手，是已经做好死的觉悟了吗？”
　　“神殿善师岂是你说见就见之人，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我绝不轻饶！”尘寰越是怒极，语调越是冰冷。
　　“哈……我明知道不该对你们这群迂腐之辈怀抱希望，却偏偏总是学不乖，啧，既然言语沟通不了，那就以血明志吧！”
　　宛如地域使者般的死亡宣告让在场众人莫不心下一凝，周围气温骤降的同时，寒意也一点一点浸透四肢……就在众人动作僵住的瞬间，只见眼前红伞飞旋，白影幢幢竟似修罗鬼差，身形飘忽至于使人防不胜防——
　　“呃……啊！！”
　　红月弯刀封喉一瞬，一名武僧应声而倒，血花迸裂散落成雨……赫然一副凶残之景。
　　“魔头！受死吧！”
　　余下众僧猛然齐喝一声围攻上前，顿时势如破竹。
　　“哈哈哈……”苍凉的笑声带着几分疏狂之意，凤非罹的速度快得不似此世之人，手起刀落间又闻凄厉叫声，数名武僧砰然倒落血泊之中。
　　尘寰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心头怒意因死亡的众人而越烧越炽；酣战之际，众人忽闻一声悲喝，回首只见尘寰手中念珠翻转，竟是纵身加入了战局。
　　“方才过招，我对你手下留情，是看在你为他之同修份上……这回，我将不再留情！……”凤非罹似是要故意激起尘寰的怒火一般，运招之间言辞挑衅。
　　“住口！”尘寰愤然大喝一声，出手不留丝毫余地，可谓招招无情、步步取命！
　　神殿众人配合尘寰再度围攻上前，士气骤然大震！
　　“自找死路！愚蠢！……”风非罹冷然一哼，身法愈见诡秘。
　　……就在战势混沌之机，猛然一道清圣掌威呼啸而至，虽是硬生生的将局面冲散开来，却并未伤及任何人。
　　“……住手。”
　　风息尘止，夜空中浓云退却，明轮忽现，皎洁的银光倏然间倾泻而下，映出月下一道卓然超凡之姿……来人一步一吟诵，声声悲悯，却是步步蕴含杀机。
　　神殿众僧齐齐朝他俯首施礼，疲累的面上满是尊崇之意。
　　“……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凤非罹勾起唇角邪魅一笑，立时收刀回鞘；尘寰眸色如刃，手中念珠几乎在同一时刻迸射而出，直指凤非罹而去。
　　“尘寰……不可。”
　　天雨妙华低低的喟叹出声，不得已再次运掌，散出光华万丈。
　　……携着浓烈杀气的念珠倏然停在半空，片刻之后纷然落地，发出了阵阵脆响。
　　
　　
                  第六章 怒潮（下）
　　
　　尘寰猛一拂袖，冷眼望向出掌拦阻的天雨妙华，隐忍住滔天怒火握手成拳。
　　“善师，你这是何意，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尘寰，你称我善师，是代表你生气了吗。”
　　“我是在提醒你的身份！贵为神殿善师，却与魔人纠缠不清，我实在不愿看到你助纣为虐，酿成大错。”
　　“放心吧，一切既然因我而起，我自会一力承担。”天雨妙华缓缓说着，侧首望向凤非罹，“你要见我，所为何事？”
　　“昨日你不辞而别，我放心不下，所以特地前来看望啊……怎么，见到我，你不高兴么？”
　　凤非罹此言一出，众人莫不愕然心惊。
　　天雨妙华眸色沉静：“现在你见到我了，大可离开。”
　　“啧……你何必故作冷漠？古人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对你可谓是念念不忘啊。”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说。”
　　“神殿壁上的留字，与你可有关系？”
　　“……是我的意思又如何？上面所书事实，你敢否认么。”
　　“岁月风华，沉浮忧欢，怨念、仇恨不过是太虚幻境，执着于过去，将成为你心中挂碍之修罗，何不选择放下。”
　　“够了，难道你就真正放下了吗？”凤非罹眉头微蹙，语调忿然。
　　“不曾提起，何来放下。”
　　天雨妙华淡然语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凤非罹默默盯视着他的背影，半晌才缓缓开口：“你不怕我恨你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希望我恨你？”
　　“我的本意非是如此。”天雨妙华语调温润，“执着于仇恨，受伤最大的永远是自己，唯有放下方能得到解脱。”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凤非罹的眼神骤冷。
　　“你所受过的委屈和牺牲，我都知道。”
　　“知道又如何？”凤非罹不无嘲讽的冷笑，“你不是我，你永远不会知道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至少我知道现在的你，活得并不比从前快乐。”天雨妙华的眼神带上了淡淡的悲悯之色，“被仇恨束缚一生，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除了仇恨，生命对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
　　“那么我呢？”
　　“……你说什么？”
　　“在你心中，我究竟有没有存在的意义？”
　　“哈，你想让我承认什么呢？”凤非罹压低了声音。
　　“承认你对我的执着不比你对过去的执着少。”
　　“我若要你，还需要等你点头同意吗？现在的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包括你的性命——”
　　“我的性命在天不在你。”天雨妙华打断了他的话，“就算我死，也不能改变什么。”
　　“你不能，但我可以。”凤非罹的眸中掠过一抹肃杀之意，“即使你为神子，我亦能杀神。”
　　“这里是优昙神殿，你杀不了我，也不能杀我。”天雨妙华语调平静，“我自出生命运就已注定，你强求也是无用。”
　　“你之宿命是成就灵犀神子，那么我的归处呢？”凤非罹一字一顿，言辞犀利，“你既然一向自诩大爱渡世，不如就为我指出一条明路吧！”
　　“你若愿意放下，何处不是菩提大道。”天雨妙华忍不住轻叹一声，“或许皈依我佛，将是你我之间最后的机缘。”
　　“你要我皈依佛门？哈哈。”凤非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调嘲讽，“天雨妙华……你真是让我发怒啊！”
　　“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便强求，请你离开吧。”
　　“你已经准备好承受我的怒气了吗？”
　　“日后你再为恶，我绝对不会轻饶。”
　　“天雨妙华，我会再来。”
　　“……”
　　眼见凤非罹转身就走，神殿众人打算拦阻之时，天雨妙华却摇首一叹：“无谓的牺牲已经够多了，让他离开吧。”
　　“……是，善师。”
　　待众人自殿前散离，尘寰缓缓开口：“天雨妙华，之前壁上留字一事已在神殿引起众多非议，慧心和慧净两位上师也已向伏藏王言及此事，如今神殿伤亡惨重，你却要放走凶徒……你打算如何向支持和信赖你的僧众交待？”
　　“我要亲自前往九天殿，向伏藏王请罪。”
　　“你……”尘寰闻言，神色不觉一凝，“你此言当真？”
　　“绝无虚言。”
　　“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我也不曾想过要放过自己。”
　　尘寰半晌无言，良久喟然一叹：“我陪你一起去。”
　　“嗯。”
　　
　　九天殿是伏藏王的修居之所，位于神殿后方的一处高地之上，平日甚少干涉前殿事务；由外观之并无丝毫特殊之处，步入其中方觉宫闱华丽，偌大的殿堂之内只供奉着一座巨大的世尊金像。
　　陪同伏藏王一同修行的还有八名上师，此时分列于大殿两侧，正在齐声诵读经文。
　　天雨妙华与尘寰见状，只静静的由前门进入，在殿前空出的蒲团上盘膝而坐，随之轻轻吟颂。
　　时过三刻，诵读声止，高座上的伏藏王缓缓张开了双目。
　　“天雨妙华、尘寰，你二人可是为了圆月村血劫一事而来？”
　　“正是。”天雨妙华颔首垂目，“妙华此番是为了请罪而来。”
　　“你何罪之有？”伏藏王的声音雄浑低沉，寥寥数语却是不怒而威。
　　“妙华修身不严，屡破清规，现今更是神殿众僧伤亡惨重的罪魁祸首，自知罪孽深重，唯有前来领受责罚以赎罪身。”
　　“你既有此心，已是难能可贵，须知爱一人与爱众生，同是苦也。”
　　“妙华明白。”
　　“慧心、慧净，此事交由你们处理。”伏藏王言毕，再度阖上了眼眸。
　　被指名的两位上师自座上起身，走到天雨妙华面前：“随我们来吧。”
　　“有劳两位上师。”
　　尘寰起身要跟，却被慧心出言拦阻：“大法师请回吧。”
　　“……让我送他一程。”
　　“尘寰，送到此地即可，你回去吧。”天雨妙华脚步顿住，说话的时候背对着尘寰。
　　“这……好吧。”
　　尘寰无奈，终于还是妥协了。
　　
　　
                  第七章 孽缘（上）
　　在前往究心洞的途中，一行三人先是默默无言，随后慧净开口打破了沉寂：“天雨妙华，何谓三聚净戒？”
　　“持一切净戒无一净戒不持，修一切善法无一善法不修，度一切众生无一众生不度，乃为菩萨戒。”
　　“那你真正做到了吗？”
　　天雨妙华沉默的摇了摇头。
　　“我将赐你六夜摩那捶刑，此间剥夺你神殿善师之名号，并昭告外界，你可愿意接受？”
　　“此乃妙华该当承受之刑。”
　　“菩萨戒乃是圣行之戒，天雨妙华，你之悟性向来在众人之上，趁此良机，好好思量吧。”慧净语速渐缓，“在你禁足期间，善师一职将由慧心与我代为担任。”
　　“有劳了。”天雨妙华微一颔首，形容恬静。
　　“此乃戒心锁枷，愿它能助你早日摆脱心中魔障。”
　　“嗯。”
　　天雨妙华伸出双臂，静静的由着慧净帮他把枷锁套在手腕与脚踝处。
　　……尖锐的锥体深深刺进了肉里，鲜血流出，天雨妙华也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南无阿弥陀佛。”
　　近乎低喃的一声叹息，慧净与慧心转身离开。
　　天雨妙华双眸微阖，忍着锥心的疼痛迈开步伐，缓缓踏进了究心洞……所经之处莫不血迹斑斑。
　　
　　树欲静而风不止，尽管神殿上下对于善师受摩那捶刑之原因讳莫如深，但是谣言却如疯长的瑶草一般在山下蔓延开来。
　　“听说没有，最近杀人魔头大闹神殿，结果神子不但没有把他抓起来，居然还把他放走了……”
　　“对啊，我还听说神子对他心藏私情，甚至半夜下山与他秘会呢！”
　　“还有人说神子曾被充作大魔头的禁脔！……”
　　“不可能的，神子一向光明磊落，我才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我也不准你们再侮辱神子！”
　　几个村人一言不合，竟是当街争执起来。
　　“要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倒也不是不可能……”一个布衣青衫的人蓦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你有什么办法？”村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这个面容陌生的男子。
　　“听闻神殿之内有一部武学经典名为婆萨若海，唯有童子之身方能施行，神子曾经习得此法，那么只要他愿意在众人面前施展此一妙法，不就可以证明其身清白了？”
　　“你说的没错，可是万一神殿不肯答应我们的请求呢？”
　　“这点不用担心，神殿向来以渡世为己任，大家又如此信任神殿，多年来一直把它视为神祗一般的存在，两者可谓是鱼水相融，如今我们只不过想要一个答案，若神子当真是无辜的，应是没有拒绝的必要吧？”
　　“也对，大家一起去神殿讨个说法吧！”
　　群情汹涌之下，不少本来无心的好事者也随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往优昙山的方向去了……没有人发现青衣男子已在人潮中悄然失去了踪迹。
　　
　　幽冥树海之内，一男一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缓慢前行。
　　“事情办得如何？”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既是月姬吩咐，夙马自当不辱使命。”说话的正是方才挑拨村民的青衣男子。
　　“哈哈，那现在只要等着看好戏了……”月姬眉梢微挑，“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人身败名裂的模样啊！”
　　“你如何肯定那班秃驴一定会答应村民的请求？”
　　“他们不答应行吗。”月姬冷哼一声，“拒绝村民的请求就是心虚，只会在山下掀起更大的波澜，到时候我们再略施小计，神殿的处境将会越来越艰难。”
　　“这件事主公知道么？”
　　“放心……我正打算前去复命呢，你要一起吗？”
　　“不用了，我还有事。”
　　“嗯。”
　　月姬话音落地，旋即掠身而起，朝着冥府方向疾行而去；夙马怔忡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良久才缓缓迈开了脚步。
　　
　　凤非罹正在闭目休憩，叩门声倏然响起。
　　“主公，属下有事回报。”
　　“……进来。”凤非罹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不动，面上的表情看不出究竟是喜还是怒，“何事？”
　　“是关于神子……”月姬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的反应，说话的时候几乎是一字一顿。
　　“嗯？”凤非罹眼睫一颤，慢慢的睁开了双眸。
　　“属下听闻他正被神殿囚禁在后山施以苦刑……”
　　凤非罹的眸色瞬时变黯，宛若雨天的阴云。
　　“神殿还剥除了他的善师之位，现在由慧心和慧净那两个秃驴代为接任。”
　　“哈哈……”凤非罹先是低笑，后来竟咳嗽起来，面色也随之阴晴不定，“好，果然是好消息……哈。”
　　“主公？”
　　“……你下去吧。”
　　“……是。”
　　月姬俯首欠身，默默的退出了门外。
　　
　　优昙山上，数百村民在殿前团团围坐，任由僧众如何劝说，却始终不肯离去。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时，一抹雪白的身影倏然出现了。
　　“大法师！”宛如溺水之人见到救命稻草，庭中众人顿时齐齐松了一口气。
　　“现在外面的情势如何？”尘寰的语气冷冰冰的，带着些许苛责的意味。
　　“我们方才已经劝说了许久，无奈村民就是听不进去。”负责守卫的沙弥一脸苦瓜相，“他们执意要见善师，还说要让善师施展婆萨若海之术以证清白……”
　　“胡闹！”
　　“大法师息怒……”
　　“这群人简直不可理喻。”尘寰一甩念珠，将手负于身后，“把殿门打开，我要亲自与他们一会。”
　　“可是村民的情绪很不稳定，一旦把门打开，恐怕会引动不必要的麻烦……”
　　“那又如何？”尘寰丝毫没有掩饰眸中的怒意，“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不好了，大法师……”就在此时，一个小沙弥匆匆忙忙自廊上下来，脚步踉跄。
　　“有话慢慢说，这般惊慌像什么样！”
　　“是、是……”小沙弥嗫嚅着点了点头，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可以说了。”尘寰口吻不耐。
　　“嗯，我刚刚在善事殿的墙上发现了血字……”
　　“你说什么？”尘寰眸色一凝，“什么血字？”
　　“天生红月，见血封喉；今朝仇止，不许人间见白头……和那个杀人魔头在村民家中留下的字一模一样……”小沙弥因为害怕，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在我眼皮底下闯入神殿杀人。”尘寰忿然语罢，竟是踏步朝殿门走去。
　　“大法师？”
　　“这件事稍后再说，现在仍是眼前的事情为要。”
　　……殿门开启的霎那间，嘈杂声止，只有厚重的铁门发出了沉沉的闷响；除此之外，周围一片死寂。
　　
                  第八章 孽缘（中）
　　殿门开启，尘寰手持念珠缓缓步出，长长的白发用玉冠绾得异常端整，毓秀的面容神情紧绷，乍然望去一身轻纱飘缈，庄严仿若天神。
　　村民被他的气势所慑，竟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是谁说要见善师？”尘寰用冰冷的眼神四下一扫，言辞犀利。
　　村民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后一个年迈的老者壮着胆子踏步向前：“我们只不过想见见善师，请他给圆月村一个解释，有什么不对吗？”
　　“神殿没有你们想要的解释，你们离开吧。”尘寰冷淡的下了逐客令。
　　“这……欺人太甚，简直就是欺人太甚！”老者被尘寰决绝的语调激怒了，回头望向村民，“我们圆月村世代供奉神殿，成心礼佛，现在大魔头残害无辜村民，神殿不但不帮我们做主，还私下与魔头勾结……这口气我老人家咽不下，大家咽得下吗？？”
　　“咽不下！！”在老者声嘶力竭的指责下，群情再度变得愤慨。
　　……尘寰的面色越来越阴沉，紧攥着念珠的手指也开始泛白。
　　“今天神殿要是不让善师出来给我们一个交待，我们绝对不会离开！”
　　“我们要看善师施展婆萨若海之术！”
　　“对，我们要见善师！我们要一个解释！”
　　“哗——”猛然一道掌风呼啸而过，漫天尘砂霎时扬起，迷蒙了所有人的视线。
　　半晌之后，众人动作僵硬的回头，只见十丈开外的一株枯树剧烈摇晃，不多时便砰然倒地了。
　　“谁再敢多言，后果譬如此树。”尘寰横眉冷对，怒然将手负于身后，“血劫一事神殿自会处置，由不得你们在此滋扰生事！”
　　“你……你！……”
　　老者气息一窒，两眼一翻，竟是直挺挺的昏厥过去。
　　村民们七手八脚的围了过去，情势已然几近失控——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雄浑的梵音骤然响起，众人眼前圣光一闪，定睛再看时，只觉两道超凡脱俗的人影在漫天飞尘中愈见清晰。
　　“各位施主稍安勿躁，切莫动怒。”慧心一步一步朝昏厥的老者走去。
　　“你想要做什么？”村民心头怨气未消，猛地出手拦阻。
　　“他年岁已高，心脉呈衰竭之相，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虞。”慧心耐心解释。
　　“这……”
　　村民仍在迟疑，慧心却果断的自袖间取出一个白瓷瓶，揭去木塞置于老者鼻下微微晃动，顿时幽香四溢，沁人心脾。
　　“啊……”老者骤然呻吟出声，缓缓睁开了双目。
　　“你感觉如何？”
　　“好多了……多谢大师。”
　　眼前之人法相庄严更胜旁人，老者心中顿时肃然起敬。
　　就在此时，静立一旁的慧净开口了：“方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各位施主见谅，你们的请求我们并非不能答应，只不过善师目前正在承受六夜摩那捶刑，你们若想见他，也必须等到七日之后。”
　　“这……”村民面面相觑，神色迟疑。
　　“大师的意思……是答应我们的请求了？”老者问。
　　“嗯，你们暂且下山，七日之后再来，神殿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此言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
　　“好吧，我相信大师不会欺骗我们。”老者语罢，朝慧净俯身一礼。
　　“无明，代我送众位施主下山吧。”
　　“是。”被指名的沙弥俯首应声，走到众人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走吧。”老者说着，率先转身离去，余下的村民也不再坚持，随之下山去了。
　　待一切平静下来，尘寰才冷然开口：“两位上师方才所言，究竟何意？”
　　“为了避免无谓的争端，虽是无奈，也不得不为之。”慧净一声轻叹。
　　“让天雨妙华在众人面前施展婆萨若海之术，这简直就是对神殿的侮辱。”尘寰仍是秉承着一贯的犀利作风，言辞冷酷，“我不明白这般愚蠢的要求，有什么值得答应的必要！”
　　“虽是情势所迫，但只要天雨妙华可以证明己身清白，一样可以安抚人心，重塑村民对神殿的信念。”
　　“你们能想到好的一面，难道就没考虑过失败的后果吗？”
　　“我不明白大法师此言何意。”慧净摇头，“天雨妙华乃是灵犀神子托世之身，自当为清净无垢之圣体，何来失败一说？”
　　“世间万物从来就没有所谓的绝对，万一天雨妙华失败，损失的岂止是他个人声誉，神殿数百年来树立的威名也将毁于一旦！”
　　“这……”
　　“我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尘寰语罢也不等两人回话，径自甩袖离去。
　　
　　究心洞位于后山峭壁之上，地势险峻至于使人望而却步。
　　尘寰施展上佳步法，数个身形挪移后登上了洞口之外的平整石台。
　　“……请留步。”
　　天雨妙华的声音蓦然自洞内传出，周围气流为之一凝。
　　尘寰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强求。
　　“六夜之期未至，你却孤身来此，莫非是遇到了棘手之事？”
　　“啰嗦！你有时间担心我，不如先担心下自己罢！”
　　尘寰的口吻算不上多好，天雨妙华的声音却带上了笑意：“你关心别人的方式不能柔和一点么？”
　　“整个神殿有这么多悲天悯人的家伙，你还嫌看不够、听不够吗？”
　　“哈……说的也是。”天雨妙华这回是真的笑出声了，“不过尘寰，你特地来找我，该不会只是来探望的吧？”
　　“你说呢。”
　　“拐弯抹角不是你的作风，有话不防直说。”
　　“以你现在的功体，有把握施展婆萨若海之术吗？”
　　“……此言何意？”
　　“你只要回答‘有’或者‘没有’。”尘寰语带薄怒。
　　天雨妙华沉默了半晌后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你！……”尘寰的面色瞬间刷白，“你果然和那魔人有染吗？”
　　“你若要这么想，也无不可。”
　　“什么意思？”
　　“我与凤非罹之间的关系，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
　　“哦？那你倒是给我一个合理的说法。”
　　“世人悟明，其法各异。”天雨妙华语调温润，“你的道与我的道各自不同，我要渡人，就必须有所牺牲。”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尘寰的眸色严正，“证明你说的话是真，证明你用你的方法……同样也能悟出你自己的道！”
　　
　　
                  第九章 孽缘（下）
　　
　　六夜之期将至，神殿内外灯火通明，掩映如鹅毛般满天飞舞的雪花，空气中浮动着令人不安的血腥味道。
　　为了阻止红墙血祸，数日来尘寰在神殿各处设下了重重守备，那人却始终没有出现；善师殿内，慧心与慧净盘膝而坐，气氛莫名凝重。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了。”
　　“种因得果，乃是天道循环，一切但看天意。”慧心的眼神慈悲却也饱含沉恸。
　　雪落得越来越急，气温骤然降低，殿外的武僧倏然打了个寒颤。
　　“……终于来了。”尘寰语罢踏前一步，眼神冷酷。
　　暴雪倏然掩至，来人招式未出，周围气流却瞬间凝住。
　　……漫天的飞雪之中，忽见无数锋锐的利刃直坠而下，所经之处莫不血花飞溅，有如红雨倾盆。
　　“呃啊！”
　　哀鸣声此起彼伏，善师殿外的武僧被这措不及防的攻击乱了阵脚，情势险些就要失控。
　　“可恶！”尘寰怒然拂袖，旋身替众人挡去无数剑花。
　　伴随着珠玉玎玲的脆响，红伞挡住了纷落的利刃，同时也掩去了鲜血晦暗的色调；来人自漫天血雨中缓步而来，身上的白衣却是纤尘未染，姿态翩然恍若天人。
　　“胆敢只身前来，该说你是狂妄还是幼稚呢？”尘寰冷哼一声，言辞嘲讽。
　　“对付你们……一人足矣。”凤非罹习惯性的以帕掩口，忍下喉间欲咳的冲动。
　　“我倒要看看你今日如何逃出生天！”
　　一语未尽，十八武僧再度纷涌而至，不等凤非罹反应便攻上前来；尘寰冷眼望着人群中翩然跳跃的那一抹艳红，始终未曾出手。
　　“哈……你们真以为能挡住我么？”
　　凤非罹低笑出声的同时，身形挪移幻化千重白影，瞬间竟在众人面前消失了。
　　尘寰心下陡然一颤，正要赶往内殿之时，骤然耳闻一声悲呼——
　　“啊！……”一条人影自善师殿内飞旋而出，在众人震愕的目光中重重跌落尘埃。
　　“上师！！”离得最近的武僧率先反应过来，慌忙上前把人扶起，不料慧净甫一张口，竟是呕出数口红血，面色如纸苍白。
　　“这一掌，是还你当年欺人太甚……”凤非罹一步一步自殿内而出，眼眸深处燃着沉沉怒火。
　　“魔头，你说什么？”尘寰的眸色一凝。
　　凤非罹罗袖微扬，猛然又是一掌轰向慧净；一众武僧挺身要挡，不料却被气劲震开……慧净再度受创的同时，已然是气息不济，赫然一副濒死之态。
　　“这一掌，是还你赐天雨妙华所受之刑……”
　　“魔头，你！……”眼见众人闻声色变，尘寰的语调顿时难掩愤怒之意。
　　“最后一掌……”凤非罹的眸色风云万变，招未出，周围已汇成了阵阵气旋……
　　“……住手。”话音落地，慧心的身影自殿内缓缓而出，“这一掌发出……一切将无法回头。”
　　凤非罹不语，动作却是稍稍一缓。
　　“你在此替天雨妙华出头，最后只能使他之罪业越来越重。”慧心一声长叹，“你要复仇……却不杀我，是因你心中还有善恶之分，不是吗。”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凤非罹说得很慢，白皙的手指缓缓扶住了悬在腰间的精致刀柄。
　　“你要杀他，又何必对我手下留情。”慧心挡在慧净身前，定睛看着凤非罹，“若你心中当真是善恶不存……那就动手吧。”
　　“上师！……”
　　尘寰正欲上前拦阻，却见慧心摇了摇头：“……让一切罪恶，到此为止罢。”
　　“……我成全你。”
　　红月出鞘，刀光骤闪，众人尚未看清究竟发生何事，抛洒的鲜血就已染遍了地上的白雪……一点一点，艳红而刺目。
　　“魔头！！我要你为上师偿命！”一个武僧怒红了双目，几乎是即刻挥舞着棍棒就要上前。
　　只不过……眼前哪里还有凤非罹的身影？唯余一地染红的白雪。
　　尘寰的手紧紧攥起，又默默松开，如此反复不止，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那双一贯黑白分明的眼眸，竟是缓缓浮上了一层水雾。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几个小沙弥正在清扫落雪，神殿丧钟鸣响不止，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素白。
　　红墙血祸终以两位上师之死告一段落，再度来到神殿的村民不再群情激愤，也无人再提要善师施展婆萨若海一事，所有人都默默的为亡者焚香祈祷，气氛一片哀沉。
　　天雨妙华自究心洞迈出，第一眼便看见了面无表情等在洞外的尘寰。
　　“丧钟自昨夜起就鸣响不止……究竟发生何事？”
　　尘寰没有说话，望着天雨妙华的眼神十分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尘寰？” 
　　“……死了。”
　　“……什么？”天雨妙华不觉面色刷白。
　　“两位上师的葬仪将在傍晚举行，在此之前，伏藏王让你前往九天殿。”
　　很久很久之后，天雨妙华开口打破了沉默：“凶手……是他？”
　　“你说呢。”尘寰冷然望着他，“现在你满意了？”
　　“我……”
　　“他口口声声都是为你出头，弄得神殿上下人尽皆知，所有人都确信你与他之间关系匪浅，对此你要做何解释？”
　　“这……”
　　“你目前已是赎罪之身，伏藏王如若怪罪，你还能用什么来承担后果？”
　　“我明白了。”天雨妙华黯然垂眸，“……走吧。”
　　“去哪里？”
　　“……九天殿。”
　　在天雨妙华的记忆中，伏藏王永远没有过失态的时候。
　　无论外界发生何事，无论人事如何交替，他总是高高的端坐于禅位之上，双眸紧闭，仅在与人谈话时才缓缓睁开，眼神里饱含着让人看不懂也猜不透的深刻慈悲。
　　“天雨妙华，既然来了，为何不肯入内？”即使心知同修之死，伏藏王的语调仍是一如往常的低沉雄浑。
　　“妙华自觉罪孽深重，无颜再见列位上师。”
　　“诸法无常，你不必挂碍于心。”
　　“妙华希望暂时辞去善师之位，直到一切罪孽消弭，再入轮回。”
　　“若罪孽不除呢？”
　　“妙华有心，自当尽力渡其心魔。”
　　“既是天命，望你好自为之。”
　　“妙华明白。”
　　伏藏王微一颔首，缓缓阖上了双眸。
　　
　　
                  第十章 情根（上）
　　神殿众僧看着天雨妙华一步一步走得近了，面上皆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善师，你真的要下山吗？”一个小沙弥鼓足勇气，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天雨妙华的脚步顿住。
　　“……我不要善师下山。”小沙弥难得任性的小声呢喃。
　　“理由为何？”
　　“善师要去找那个大魔头，我不要善师去找他。”
　　“……但我却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天雨妙华不觉轻叹。
　　“什么理由？”小沙弥眼神倔强。
　　“过不了这一关，我将永远无法修心成佛。”
　　“万一过不了呢？”小沙弥紧张的望着天雨妙华。
　　“……那亦是天命。”
　　小沙弥闻言，面上的表情顿时泫然欲泣：“善师还会回来吗？”
　　“两位上师之死天雨妙华难辞其咎，离开神殿虽是势在必行，但该回来时自会回来，众人不必挂心。”
　　“好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蓦然传来一声冷嗤，竟是尘寰拨开人群朝天雨妙华缓步走来。
　　“你也是来为我送行的吗？”
　　尘寰冷哼一声，并未说话。
　　“……那就劳烦你送我下山吧。”
　　天雨妙华语罢迈开脚步，一路不曾回头。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许久，尘寰蓦然停下脚步：“这里没有别人，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天雨妙华不觉喟然一叹：“我知道若不把事情的缘由说清楚，你是不会原谅我的。”
　　“那你准备说了吗？”尘寰也不否认，双眸一瞬不眨的直视着天雨妙华。
　　“十多年前，圆月村爆发了一场疫病，村民死伤无数，而当时的医者却束手无策。”天雨妙华缓缓闭了眼睛，“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神殿为了让伤害降至最低，做出了一个残酷的决定——将所有患病的村民隔离在幽冥树海之内，而执行这个决定的人，就是慧净上师。”
　　“……只是囚禁，却不救治吗？”饶是尘寰这般冷静之人，此时也不免有些动容。
　　“慧心上师精通医理，他曾经寻遍千味药草，四处求访名医，只为了能找到救治之方，但最终仍是徒劳无用。”天雨妙华的语调一如往常平静，“时间拖得长了，僧众害怕被传染，渐渐的不再前往树海照料病人，就连日常的饭菜也未能按时送达，树海内的村民在衣食无着的情况下纷纷病逝，整片树海瘴气缭绕，对山下的村民造成了极大威胁，疫病恐有再次爆发之虞，所以村民们希望神殿可以帮他们处理掉林中腐臭的病尸，而神殿也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可是当慧净上师带着神殿众僧和村民一起前往树海焚尸时，却发现其间尚有人息。”
　　“……”尘寰不觉呼吸一窒。
　　“活下来的共有三人，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但村民害怕被传染，竟决定要将他们与其他腐尸一并焚烧，所幸被慧心上师及时阻止，才没有酿成一桩惨案。”天雨妙华的眸色渐黯，“但惨案最终仍是发生了……村民未经神殿同意，私自聚集在幽冥树海，要将那三人活活烧死，他们的动静太大，很快就惊动了神殿。”
　　“活活烧死？”尘寰拳头紧攥，眸中满是震愕。
　　“当时我年纪尚幼，本不被允许随意下山，但事态紧急，伏藏王答应让我前往树海一观究竟。”天雨妙华继续说下去，“当我到达树海时，那对夫妇已被烧成焦尸，村民们见少年哭得凄惨，一时不忍下手，只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那个少年……就是凤非罹？”
　　“嗯。”天雨妙华表情平静，“我以灵犀神子的身份向村民保证，一定不会将他带离树海，村民方才同意把人交予我处置。”
　　尘寰默默不语。
　　“那时候凤非罹身染重症，又遭逢父母双亡的巨变，性命已在生死边缘，为了照顾他，此后半年我都留在幽冥树海，几乎是寸步不离。”天雨妙华顿了顿，半晌才继续说下去，“幸有慧心上师帮忙，他的病况渐渐有所起色，只是性子依旧极端，为了不让我离开树海，他不惜以伤害自己身体的行为作为抗议，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树海非是我长期留滞的归处。”
　　“所以你还是选择离开？”
　　天雨妙华微微颔首，眸色悲悯：“我曾经回去找过他，但他早已不知所踪，现在他回来了，却是为了复仇而来，当初参与焚尸事件的村民先后遭逢血劫……这一切的罪孽皆是因我而起，自当该由我一手消弭。”
　　“如果时间倒回，难道你会选择一辈子只留在他身边吗。”尘寰语调微颤。
　　“这……”
　　“既然不可能，就不要总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尘寰的眼眸带上了一抹怒意，“如果他想要的东西你终究还是不能给，为何还要前往招惹他？”
　　“尘寰，你以为现在的我，还能若无其事的继续做神殿的善师吗。”
　　“只要有心，为何不能？”
　　“正所谓魔由心生，我已不再是心无杂念之人，若是过不了这最后一关，我要如何向佛。”天雨妙华静静的睁开双眼，“你放心吧……同修之路，我不会放你一人独行。”
　　“天雨妙华，我可以相信你吗？”尽管尘寰极力压抑内心的情绪波动，面上仍是难掩震愕之色。
　　“世上所有人都可以不信，唯有你不能。”
　　“……”
　　“送到此地足矣，你回去吧。”
　　天雨妙华语罢转身，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我会等你。”
　　几乎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悄然融进了风里，转瞬又消逝在天地之间。
　　直到再也望不见那人的影子，尘寰才倏然回身，循着山道缓缓朝神殿走去。
　　佛曰，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作者有话要说：啥都不说了，让偶自由滴阴暗吧~~ 
                  第十一章 情根（中）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犹记得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入眼却是足以使一切花木黯然失色的绝丽容颜，红发溯腰的少年圣洁得宛若天降神子……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得到了救赎，却万万没想到原来这不过是日后所有痛苦的开端。
　　凤非罹斜躺于雪白的毛毡之上，似乎正在闭目养神，月姬倚在门边魅惑一笑：“那人已在冥府之外候了整整三日，真的不用月姬带他进来么？”
　　“他爱等便让他等吧。”
　　“主公真是好狠的心肠……”月姬顿了顿，再开口时心念已转，“不过属下有一事不明。”
　　“嗯？”风非罹眼眸微阖，语调慵懒。
　　“先前是主公千方百计的要去招惹他，如今他愿意回到主公身边，不是正好合了主公心意？为何主公反而对他这般冷淡……”
　　“我说过他愿意我就要答应么。”凤非罹睫扇一抖，修美的眼眸蓦然睁开，“月姬，你问得太多了。”
　　“……属下知错。”月姬颜容微俯，“主公好好休息，属下告退。”
　　凤非罹袖袍轻扬，再度阖上了眼眸。
　　月姬自冥府主殿出来后并未立刻回转房间，而是朝着前堂的方向去了。
　　楼堂前的一株古树下，天雨妙华盘膝而坐，周身宛如沐浴在圣光之中，一粒粒浑圆的白玉念珠随着祷诵经文的速度在他纤长的指间缓缓捻动，散发出淡淡的莹亮光芒。
　　“天雨妙华，你要念经可以，但是不要在这里念！吵得我头痛！”
　　“你叫月姬？”天雨妙华闻言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语调温文尔雅。
　　“……原来你记得我的名字。”月姬冷笑一声。
　　“我想知道这十年来，凤非罹究竟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何种境遇？”天雨妙华眉眼平静。
　　“当年是你狠心抛下主公，如今又何必惺惺作态？”月姬的眼神怨毒，“你守在这里不肯离开，是吃定主公不会下令对你动手么？”
　　“就算他下令杀我，也未必杀得了我。”天雨妙华淡淡的开口。
　　“好大的口气！”月姬冷哼，“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看你这个和尚倒是满口胡言！喂，你当真是那个什么神子托世的吗？一点都不像嘛！”
　　“哪里不像？”天雨妙华也不恼，面上表情自若。
　　“出家人要剃度，你看你的头发……啧，留得比女人家还长！你到外面说你是和尚，别人肯定以为你是到处招摇撞骗的妖僧！”
　　“剃度只是表象，尘缘未了，心思不净，就算剃度又如何？我蓄发不过是为了时刻警戒自己罢了。”
　　“那你之前委身于主公又怎么说？难道也是为了警戒吗。”月姬不无嘲讽的勾起唇角笑。
　　“非是警戒，而是渡化。”天雨妙华口吻轻渺，“此身不过是肉体凡躯，若能使他摆脱心魔，献出也无不可。”
　　“喂，你果然是妖僧吧？我看你眼里根本没有什么清规戒律，满口都是狡辩！”月姬眉头一皱，顿时计上心来，“其实要我回答你的问题也不是不可以……”
　　天雨妙华尚未反应过来，月姬已然纵身入了丛林，没过多久就从林间传来了悉簌的声响。
　　“罪过……”一声低喃，天雨妙华缓缓阖上了双眸。
　　半晌月姬再度出现在天雨妙华面前，右手攥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唇角噙着冷笑：“喏，只要你杀了它，并且当场生吃下去……我就乖乖回答你的问题，如何？”
　　“……”天雨妙华默默无言。
　　“怎么？做不到啊？亏你口口声声仁爱渡化！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你凭什么去渡化主公？”月姬笑得异常冷酷，“你不知道吧？这里曾经荒无人息，连火种都找不到……要填饱肚子只能这么做，主公也不例外哦。”
　　天雨妙华的眼睫陡然一颤，再睁眼时眸色依然平静：“……给我。”
　　“喂……吃不下就不要勉强呀。”月姬把兔子递了过去，嗤嗤笑了起来。
　　属于小动物特有的温热仿佛透过皮肤渗进了血脉，天雨妙华看着在掌中扑腾不止的雪白兔子，神色带着几分黯沉。
　　“……我的耐心有限，你到底决定了没有？”
　　天雨妙华不动不语，内劲催发的瞬间，手中的兔子已然变成了死物。
　　“啧……你还真下得去手。”
　　天雨妙华红唇微启，缓缓咬在了兔耳处……雪白的绒毛摩挲着面部敏感的神经，入口的腥味渐浓，鲜血沿着唇角渗下，一滴一滴砸在雪白的外衫上，晕开了片片殷红。
　　月姬倏然笑了起来：“你当真不愧妖僧之名……出家人不是五蕴皆空吗？现在这样算什么？”
　　“你的条件我已经履行了，那么你的承诺呢？”天雨妙华的面色分毫未变。
　　“告诉你也无妨……”月姬别有深意的瞥了他一眼，“主公根本没有离开这片树海，你之所以找不到他……是因为主公被人囚禁了。”
　　“……此言何意？”
　　“这座冥府原先不叫冥府，而是当年你和主公一起居住的地方……我说的没错吧？”
　　“你想说什么？”
　　“现在主公身边的部属……当然，包括我在内，并非一开始就是主公的手下呀。”月姬不紧不慢的继续说下去，“我们和主公一样……都是被人虏来的，那人武功极高，可是生性残暴，他终年躲在暗无天日的树海深处，绞尽脑汁的想办法折磨我们，并以此为乐，我们每时每刻都想着要如何杀他……但是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此人是谁？为何我从来不曾听闻？”
　　“谁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也许他根本不是人，他根本就是畜牲！”月姬的眸光乍然变冷，“主公花上整整十年的时间才学会了他的所有武艺，最后成功将他斩杀刀下……我们曾经发过誓，只要谁杀了那个人，谁就是我们的主人——这就是幽冥树海的真相……现在你满意了吧？”
　　天雨妙华唇角微颤，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十二章 情根（下）
　　正当气氛陷入僵持的时候，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从楼堂里匆匆忙忙出来，在月姬耳畔低语。
　　“我不是让你们把酒藏起来了吗？！”恼怒的斥喝一声，月姬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不知道……那现在要怎么办？”黑衣人支支吾吾的低下头。
　　“饭桶，一群饭桶！”月姬冷哼一声，转身就往主殿去了。
　　凤非罹的门外站着黑压压的一片，月姬视若无睹的推门而入，一阵浓烈的酒味顿时扑鼻而来。
　　“主公，你没事吧？”月姬快步走到白毛毡前，摇了摇凤非罹的肩头，“主公……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毛毡上的人依旧维持着斜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眸虽是闭合的，眼睫却颤抖得厉害，呼吸也急促莫名，似乎是陷入了沉沉的梦靥之中。
　　“药呢？为什么不给主公喂药？”月姬难掩眸中怒火，质问的时候语调不耐。
　　“药在这里，可是……”手捧药丸的人不觉面露为难之色，“主公昏迷不醒……我们不敢冒犯。”
　　“……拿来。”
　　月姬接过药丸，俯身凑到凤非罹耳畔：“主公……得罪了。”
　　手指捏住下颚撑开唇瓣，月姬将药丸塞进凤非罹口中，随后缓缓松手。
　　凤非罹仍是不动不语，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在一旁观视的黑衣人迟疑着开口：“药丸若是无法吞咽……恐怕无法发挥功效。”
　　“不如让我来吧。”蓦然一声轻叹，天雨妙华姿态从容的穿过人群走了进来。
　　“你这个妖僧……谁让你进来的？出去。”月姬的面色越发难看了。
　　天雨妙华置若罔闻的继续前行，步步沉稳。
　　一旁众人想要拦阻，只不过手刚刚按在刀柄处，即被一股无形的重压制住，根本拔不出刀来。
　　“他面色潮红，且气息紊乱，应是心脉俱损，若不及时救治，后果难料。”
　　天雨妙华淡淡的一句话，却成功迫使月姬将已然抽出的长剑用力按回。
　　没有理会周围众人怀疑的目光，天雨妙华一派从容的伸出右手，放于凤非罹的心口处缓缓施压……
　　随着温暖的气流一点一点渗进血脉，凤非罹的呼吸渐趋平缓，紧蹙的眉头舒展的同时，因血流不畅而引起的潮红之色也慢慢淡去……直到白皙的面颊布满了层层细汗。
　　月姬先是长长的松了口气，后又被天雨妙华的动作惊得双目圆瞪。
　　“可恶！妖僧你做什么！”
　　众人面色俱变，天雨妙华却不甚在意一般把手托在凤非罹脑后，红唇压上去的同时用舌尖轻撬牙关，缓缓施力将药丸送入他的喉间。
　　“咳……”
　　猛地自梦魇中清醒过来，凤非罹一掌推开压在身上之人，兀自咳嗽不止。
　　“你醒了。”天雨妙华说着，轻描淡写的退开一步。
　　“……是你。”凤非罹眼眸微阖，眼神刺骨冰寒。
　　“你我不能成为朋友么？”也许是他眼中的恨意太过明显，天雨妙华不觉一声轻叹。
　　“……天下间唯有你不能。”
　　“为何？”
　　“因为没有必要。”凤非罹口吻淡漠，“早在当年你选择放弃的那一刻，你我之间就已划清界限，如今又有何情分可言。”
　　“过去是我伤你至深，你愿意给我赎罪的机会吗？”
　　“天雨妙华，你实在天真得可爱，你不知这是对我更大的侮辱吗。”凤非罹不觉低笑出声，“十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善于玩弄人性，不管对任何人你皆是同样！”
　　“此言何意？”
　　“从你口中说出的字字句句都是一柄双面刃……你要渡化他人不过是为了让人感激你，好成就你的修行大业！”凤非罹语调嘲讽，“灵犀神子向来不做无益之事，而我再也不会接受无端之情，你立刻从我面前离开！”
　　“……你不能用这样的方式处罚我。”天雨妙华终究还是无奈。
　　“哦？这么说来……无论我要求什么，你都愿意给我吗？”
　　“只要我能做到。”
　　“放心……这件事你绝对做得到，但看你愿不愿意而已。”凤非罹漫不经心的躺了回去，语调困倦。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爱我——就像世间任何一个普通的男子，而非是以救赎者的身份在高处看着我……”
　　“世俗之爱吗。”天雨妙华的眸中闪过一抹困惑。
　　“没错……”凤非罹笑，“只要你能做到，我便愿意随你长伴青灯古佛，如何？”
　　“此言当真？”
　　“就算我骗你又如何？这是一次机会，不是吗。”
　　“……”
　　究竟何谓真正的魔障？天雨妙华扪心自问，却没有答案。
　　口诵救苦救难的经文偈语，对世尊之慈悲为怀奉行如一，便可以真正做到渡化众生了吗。
　　所有贪恋皆由人心幻化而出，人若无偏私，何来隙缝让欲念侵入？不经苦难、不曾提起，又如何能明白个中真意？曾经以为只要态度足够坚决，就能斩断一切尘缘纷扰，却偏偏事与愿违。
　　纵使不再相见，心中的牵绊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滋长……既是如此，当初又何必一心执着的想要斩断？
　　人生而为人，也许就必须经历悲欢离合，尝遍爱恨情仇，才能彻知佛理；不曾提起的情感，要如何学会放下？
　　若不能真心爱他，又谈何理解与渡化？他心心念念想要的从来不是施舍的怜悯，说到底……情感必须要彼此站在对等的立场上真心相待才有意义吧。
　　……心念既定，天雨妙华的眼神再度恢复了清明。
　　“我答应你。”
　　“你说什么？”凤非罹的眼神带着淡淡危险的意味。
　　“从今天开始，我会尝试爱你，但你必须记住你的诺言。”
　　“你真的理解我的意思了吗……”凤非罹笑意慵懒。
　　“我既然答应，就绝对不会后悔。”
　　凤非罹先是瞥了月姬一眼，随后不动声色的扫向周围众人：“方才所言你们也听见了，从今往后，天雨妙华就是冥府中人，别忘了你们该有的礼数。”
　　“……是，主公。”
　　众人低眉垂首，心下皆是一片惊疑。
　　
　　
                  第十三章 虏心（上）
　　
　　色不迷人，人自迷。
　　凤非罹一瞬不转的望着自屏风后转出的天雨妙华，面上不动声色。
　　原来的僧袍虽然做工精致，但是总带着一抹不近人情的疏离味道，如今换成了紫坠镶边的华美绒衫，竟是将天生的清圣之气与绝色的容颜完美的融合在一起，炫目得教人移不开眼去。
　　“我不能穿僧衣吗？”天雨妙华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不能。”凤非罹自座上起身，缓缓朝他走了过来，“你手上的佛珠是什么意思？”
　　天雨妙华闻言一怔，不觉将念珠攥得更紧了些：“多年来我已习惯珠不离手，这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选择身入红尘，这种东西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凤非罹语调不耐的朝他伸手，“拿来。”
　　天雨妙华无奈的将念珠交出：“僧衣和佛珠是佛门之物……交予你可以，但你要答应不可慢怠。”
　　“啰嗦。”凤非罹没好气地把念珠拢于袖间，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半晌没见天雨妙华跟来，语调愈发阴沉了，“我的耐心有限，尤其不喜欢等人。”
　　“去哪里？”
　　凤非罹没有回答，天雨妙华轻叹一声，迈步跟上前去。
　　冬日正浓，沿途的草木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凝雪，空气中传来清冷的梅香，沁人心脾。
　　天雨妙华蓦然想起路的尽头是一片梅林，也是凤非罹少年时最喜欢的去处。
　　梅开满林的盛景并不多见，天雨妙华不自觉的停住脚步，抬眸仰望着漫天花雪，记忆瞬间飘回了久远的过去。
　　凤非罹寻了一株枝丫繁茂的梅树倚着，自顾自的闭了眼睛。
　　天雨妙华心中微动，竟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在他身侧躺下。
　　这一瞬间天无言，风无息，如绸的天空被满树的枝桠割得支离破碎，落在眼里宛如镜花水月一般，很近，仿佛只要伸手就能触到似的。
　　心思微动的霎那，天雨妙华已然伸出手去，清澈如水的瞳眸不觉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原本无依无着的手倏然被用力握住，天雨妙华条件反射般瑟缩了一下身子。
　　凤非罹没有放手，反而欺身压了上来。
　　“……别说话。”凤非罹在他耳畔吐着热气，濡湿的舌尖一点一点卷住他柔嫩的耳垂，沿着轮廓细细描画。
　　天雨妙华的手被顺势摁倒在发顶上方的草坡里，任由他百般舔咬毫不反抗……渐渐的，薄雪被指掌间骤然升高的体温溶化，触感冰凉。
　　半晌，凤非罹无趣的撑开身子，修眸微阖，面上表情漠然。
　　天雨妙华仍是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不变，语调带着些许惑然：“你怎么了？”
　　“这要问你吧？难道你当真是铁做的心，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凤非罹冷嗤一声，“若真是如此……那吻你跟吻一根木头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没有区别，那你何必吻我。”天雨妙华的口吻淡淡的，听不出半点喜怒。
　　“要你去爱人，果然只是我痴心妄想……你贵为神子，又怎会愿意体味这肮脏的世俗情爱？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凤非罹的冷语宛如一股泼刺的风，在天雨妙华的心底刮起了一阵激烈的旋流。
　　“你放不下尊贵的身份，又习惯于用意志压抑官能的快感……这样的情爱了无乐趣，不要也罢。”
　　凤非罹语罢起身要走，却被天雨妙华拉住了衣襟下摆。
　　“再来一次。”
　　“嗯？”
　　天雨妙华起身，主动拥住他的脖颈，眼神澄明：“……我说过会学就一定不会放弃。”
　　“如果这一次我还是不满意呢？”凤非罹语调冷然。
　　“……那就练到你满意为止。”
　　凤非罹的眸色瞬间黯沉下来：“我说过我的耐心有限。”
　　“那一次就好……”
　　天雨妙华学着凤非罹先前的动作，轻柔的吻上他的红唇。
　　……凤非罹带着他缓缓躺倒，再一次把人压在身下。
　　天雨妙华眼眸紧闭，全心感受着身上之人湿热的唇舌，晕红先是一点一点染上面颊，很快又变成红彤彤的一片，模样煞是诱人。
　　“嗯……”红唇微启，粘稠的透明湿液沿着唇角滑下，天雨妙华却没有先前的畏缩之态，自口中吐出了迷乱的喘息，意识沉浸在一片混沌中不知所往。
　　凤非罹一瞬不转的注视着面前之人，心里涌起一阵莫名所以的情绪，一丝丝疼痛的感觉如细针，也如潮涌，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天雨妙华迷茫的睁眼，伸手扶上他的面颊：“……是不是心悸又发作了？”
　　凤非罹摇了摇头：“这里很冷，回去吧。”
　　“……嗯。”天雨妙华稍稍平复气息，伸手拢了拢身上微乱的衣襟，却在看到凤非罹伸出的手时微微一怔。
　　“喂。”凤非罹表情不耐。
　　天雨妙华回过神来，由他扶着起身后说了声多谢。
　　凤非罹的手却不松开，拖着他继续往冥府的方向走去。
　　天雨妙华不解：“……我可以自己走。”
　　“这种时候，你只需要安静让我牵着就好。”凤非罹口吻冷淡。
　　“嗯？”
　　没有理会天雨妙华的疑问，凤非罹沉默着不肯说话。
　　忽而一片梅瓣坠下，恰巧落在了天雨妙华的肩头，映衬着他微红的白皙面颊，显得格外清妍。
　　“你会做菜吗？”半晌之后，凤非罹蓦然开口。
　　“那你吃的惯斋菜吗？”天雨妙华反问。
　　“……我不准你像个僧人一样吃斋。”凤非罹语带薄怒。
　　“我本来就是僧人啊。”天雨妙华不无倔强的说。
　　“这里是冥府，由我说了算。”
　　“……你不要我吃，那我不吃就是。”天雨妙华不得已，终于还是妥协。
　　“此言当真？”凤非罹的眸中满是怀疑。
　　“从前在菩提洞，数月不食也是常事。”
　　天雨妙华话音刚落，凤非罹的面色骤变。
　　“你非要这样曲解我的意思吗？”
　　“……我没有啊。”
　　凤非罹丝毫未被天雨妙华无辜的表情软化，语调不耐：“我吃什么你吃什么，不准再说废话。”
　　“……”
　　一言不合，纵然四围风景如诗、梅香满径，两人竟是一路无话。
　　
                  第十四章 虏心（中）
　　晚膳时刻已至，天雨妙华本欲在等待的间隙稍作休憩，但也许是等太久的缘故，竟不知不觉地沉睡过去。
　　凤非罹面无表情的望着榻上之人，那双幽影朦胧的修美瞳眸在烛光掩映下愈见清冷。
　　尽管室内饭香满溢，但天雨妙华却似毫无所觉一般，兀自睡得香甜。
　　凤非罹心思微动，径自取了一碟东坡肉置于手边，浅尝后立即俯身，让彼此唇舌交缠。
　　天雨描画迷迷糊糊的醒来，顿觉口中异香满盈，混着那人灵巧的舌，搅得脑海一片晕眩。
　　凤非罹猛地舌尖用力，迫他将肉片吞下。
　　“唔……”天雨妙华口中逸出一声毫无防备的低吟。
　　“味道如何？”凤非罹意犹未尽的让两人额头相抵，说话的时候眼神戏谑。
　　天雨妙华想吐，挣扎着要起身，事实上却是被困在榻上动弹不得。
　　“你刚刚吃的是东坡醉肉，桌上还有红烧鲈鱼，要不要也尝一口？”
　　凤非罹笑得轻浅，天雨妙华却只是眉尖蹙起，唇瓣紧抿。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凤非罹作势要起身去取，天雨妙华不觉面色微变：“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哦，你真的可以吗？”凤非罹低笑。
　　“反正不管我愿不愿意，你都一定要我吃就对了。”天雨妙华忍住欲呕的冲动，伸手将凤非罹推离些许。
　　“你这是在生气？”
　　天雨妙华不爱生气，但并不代表不会生气，此时也不否认，眼帘恹恹的垂了下来。
　　“脱下僧衣，你便不是神殿之人，何必如此介怀。”
　　“佛法无相，与僧衣无关。”天雨妙华淡淡的说。
　　“既是佛法无相，又何须拘泥？”凤非罹眼眸微阖，唇角的线条冷硬。
　　“要改变多年的习惯，我需要时间。”
　　“那么……一刻钟的时间够吗？”
　　“不必。”
　　天雨妙华自华榻上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桌旁坐下，任由烛光拖曳幽影。
　　凤非罹斜倚着身子看他唇瓣开阖，粉红的舌尖因摄食的动作而若隐若现……不多时便觉喉咙一阵干涩。
　　“这柄弯刀对你很重要？”天雨妙华的视线不经意的落在一旁的红木刀架上。
　　“……嗯。”只是单字，凤非罹却说得有些费劲。
　　“可有名字？”天雨妙华微侧首，霎那间玉颜映瞳，圣者气质掩藏禁忌魅色，美得几可夺人心魄。
　　凤非罹的吐息骤沉，却仍忍着体内澎湃的欲火慢声开口：“刀曰红月，乃是杀孽铸业之刃。”
　　“杀孽造业，非是刀之罪。”天雨妙华放下碗箸，一双湛黑的瞳眸幽黯莫名。
　　“罪不在刀，那是在我了？”
　　“功过是非，一切唯心而已，不在你，亦不在我。”
　　凤非罹盯着他妙曼的红唇和湿润盈亮的瞳眸看了半晌，早已心猿意马，此时便像无法忍耐一般，猛地起身靠近。
　　天雨妙华虽然不解，但多少也注意到他火热的视线有些不同寻常，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凤非罹？”
　　“我不在意罪名与否……”
　　耳边萦绕着热烫的吐息，天雨妙华不及反应的瞬间，已被凤非罹扯开了上衣的前襟。
　　“你……”天雨妙华面色微红，尴尬的将手抵在他胸前，“你不用膳么……”
　　“你说呢。”
　　凤非罹吻住天雨妙华，将舌探入不断翻搅，舔噬着他口腔里的每一寸内壁。
　　“嗯……”热情的索求突如其来，天雨妙华的全身不觉泛起燥热的红潮。
　　两人跌跌撞撞的回转软榻之上，凤非罹迫不及待的拽下天雨妙华的亵衣，架起他的双腿挺身进入。
　　不察疼痛，不觉苦楚，天雨妙华只是乖顺的让凤非罹吻着，如白玉般光洁无暇的双腿缓缓缠上他的腰身，回应的动作虽然稍显生涩，却足以让身上之人感到灭顶一般的强烈快感。
　　“唔……”凤非罹低声厮吼着，原本冷清的瞳眸此时染上了浓浓的情欲。
　　身体最脆弱的部分被热烫的硬物一寸一寸挤进，痛感混合着陌生的官能享受以前所未有的猛烈之势侵袭着天雨妙华的每一根神经，颤抖的眼睫遮不尽眸中迷蒙的薄雾，水色潋滟的唇瓣被吻得无法闭合，体内情潮宛如天雷勾动地火汹涌，又如春阳融化冰雪细流，唯一所觉，只有天地不存，只有万劫不复……
　　“妙华……叫我的名字……”
　　“嗯……非罹……”意识混沌的间隙，呻吟声冲口而出，温柔得能溢出水来。
　　凤非罹从未见过他这般毫无防备的动情模样，心脏顿时如擂鼓般怦然跳动，动作处愈发激烈起来。
　　天雨妙华有些受不住了，葱白的手指紧紧扣着他的肩胛，划出了深深的抓痕。
　　“妙华，放松点……”凤非罹虽然吃痛，语调却满是宠溺。
　　“唔……”
　　天雨妙华勉强卸了手劲，不料凤非罹猛地一个挺身，迫使刚刚松开的手指又再度蜷缩起来。
　　“不要……”
　　“不要什么？”
　　听出了凤非罹口中的戏谑之意，天雨妙华透红着面颊紧抿唇线，半晌才低低的开口：“我一直不明白……真正的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认为呢？”
　　维持着彼此缠绵的姿势不变，凤非罹似不经意般放缓了动作。
　　“你学习武艺，绝非是为了天下无敌……”
　　“何以见得？”
　　“若你有志天下，不会只满足于这片区区树海……”
　　“你说得没错……”凤非罹唇角微扬，“我学习武艺不过是为了自保……树海之外的世界与我无关。”
　　“为什么？”
　　“如果我说我只是厌倦了人世，你相信吗。”
　　“……”
　　天雨妙华若有所思，眸色恢复了些许清明。
　　“我本是樵夫之子，生来不知人世险恶，是你们……是你们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一步一步将我逼至如此境地啊！”凤非罹笑弯了眼角，眸中满是刺骨的寒，“你口口声声的救赎究竟是因为我佛慈悲，还是因为你问心有愧……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吧。”
　　在天雨妙华恍神之际，凤非罹的唇舌再度缠绕上来，绵密得叫人无处可躲。
　　急促的喘息犹似催情的毒药，偃息的情欲自体内汹涌而来，天雨妙华无暇宁思，只能被迫在无边欲海沉浮。
　　
                  第十五章 虏心（下）
　　
　　凤非罹的手扶在天雨妙华腰间，烫热的唇舌抵死纠缠，直到彼此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方才恋恋不舍的分开些许。
　　天雨妙华的喘息微微发乱，艳色的发丝缠绕臂间，清颜染满绯红，原本澄澈的瞳眸早已水色氤氲。
　　“以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想要渡化我吗？”凤非罹的眼眸微阖，唇角的笑分明透出一抹冷意。
　　“嗯……”天雨妙华勉强定了定神，吐字轻缓，“隐世修行也好，逐浪红尘也罢……只要你我相随，又有何分别？”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选择爱我？”
　　“佛爱天下众生，你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妙华，你！……”凤非罹的眼神骤然变得冷峻。
　　“若我不是灵犀神子……如你所愿也未尝不可。”
　　“那个神殿不近人情，动辄就是打罚，这样的神子要来做什么？”
　　“这是天命……非人力可违。”天雨妙华一声轻叹。
　　“口口声声的众生天命……你是故意的吧？你这么希望惹怒我吗？”
　　“除非你现在动手杀我，否则圣行之路……天雨妙华至死方休。”
　　“是吗……”
　　一声低笑，凤非罹单手缚住身下之人微热的欲望，不给他留下半点挣扎的余地。
　　“啊……”天雨妙华面露痛楚之色，唇瓣开阖间，声息都带上了撩人的味道。
　　凤非罹啃咬着他敏感的耳廓，动作处如狂风疾雨，那双黯沉的修美瞳眸里燃着荧荧妖灼的烈焰，想要将身下之人拆骨入腹，更想把自己的气息揉进他的骨血里……
　　宛若焚烧一般的高热体温让天雨妙华气息不畅，下体被束缚，反而激起了体内更深的浓烈欲望，情潮奔涌如同洪涛烈焰，几乎到了无法用理智控制的地步——“放手……”所有的念想都在一阵强似一阵的侵袭下飘散荡尽，天雨妙华情难自禁的在他身下扭动着想要挣脱禁锢，脑海里茫茫然一片空白。
　　“你知道我多想就这样杀了你……”凤非罹一字一顿的开口，带着沉沉的喘息。
　　“那为何不杀……”天雨妙华意识朦胧的回应着，水润的唇瓣微微张开，眼眸深处是一望无际的浓烈悲悯。
　　“因为现在的你不怕死……杀一个不怕死的人，我没有兴趣……”
　　凤非罹倏然松开手劲，却是环抱着天雨妙华快速坐起，与他唇舌绞缠的同时，彼此的身体也紧密贴合，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嗯……”天雨妙华本能的将手绕上他的脖颈，下体被逗弄得硬热如铁，周身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放下你的众生……只要感受我的存在就好……”
　　天雨妙华的心脏陡然一颤，终是喘息着闭了眼……身体得到解放的霎那间，清静世界譬如电光雷闪，骤然崩裂……
　　“唔……”
　　两行清泪倏然自紧闭的眼角流淌而下，天雨妙华忍不住一声低吟，搂着凤非罹一同瘫倒在华榻之上。
　　……情事之后的身体汗湿淋漓，黏腻得令人不快，凤非罹却仍是把人环在怀里，修长的手指深埋在绯色如火的长发里，有意无意的细细撩拨。 
　　天雨妙华没有睁眼，也没有反抗，只在两颊燃着艳丽的枫红。 
　　凤非罹也默不作声，似乎没有从他体内退出的意思。
　　“你……”真切的感觉着那人再度硬热起来的部位，天雨妙华不免为之动容。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么……”凤非罹就着下体相连的姿势一个翻转，顿时激得那人周身俱颤——“尊贵的神之子恐怕从来不曾尝过放纵的滋味吧？让我来教你如何？”
　　天雨妙华先是面色一僵，半晌又低低的垂了眼帘：“纵欲实非养生之道……你又何必急于一时？不妨稍作歇息……”
　　“说得也对……我还想这样玩上三天三夜，要是把你累坏了确实不好……”凤非罹故意拖长了尾调，说话时眼神魔魅。
　　“三……天？”天雨妙华难以置信一般，倏然睁大了眼眸。
　　“怎么？我等了整整十年……你连这短短三天也不愿给我么？”
　　“这……”天雨妙华正在寻思说辞，凤非罹却不安分的在他体内蠢动起来。
　　“嗯……”
　　处于极度敏感状态下的身体禁不起丝毫挑逗，天雨妙华紧咬下唇仍止不住难耐的呻吟，白皙的颈项不自觉的后仰，周身兀自剧烈的颤动不已。
　　“你分明也乐在其中……不是吗？”凤非罹两手撑在天雨妙华的膝窝处，从背后将欲望更深的送进他紧窒的体内，毫不留情地贯穿……然后纵情驰骋。
　　“啊…啊……不…不要…嗯……”
　　“不要什么？只要你说得出口……我便如你所愿……”凤非罹欺身在他耳畔低语，贯刺的动作较之方才却是愈加的激烈起来。
　　“啊！……嗯……”出口便是破碎的呻吟，天雨妙华的喘息如此急促，以至于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妙华……你真棒……”凤非罹动情的呢喃着，眸色迷离，“就算你曾经心中只有佛祖又怎样？现在占有你身体的人是谁？让你尝到情欲禁果之人又是谁？你的佛祖能让你发出如此诱人的声音吗？嗯？”
　　“住、口……不要……不要再说了……”
　　“你心口不一哦……”凤非罹勾起唇角邪惑一笑，“听我提到佛祖让你很激动吗？嗯……我可以允许你把我想象成你所希望的任何一个人……”
　　“凤非罹……你……”
　　“对了，你那名同修好友尘寰不是一直都很关心你么？你们的私交一定不错吧？不如你把我想象成他如何？”
　　“我、我与尘寰只是好友……并、并无其他……”
　　“嗯……像这样在神殿上侵犯你……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在违乱的言辞刺激下，天雨妙华的神思渐乱，忍不住开始挣扎起来。
　　凤非罹享受着他激烈的反应，心满意足的一声低吟：“对……就是这样……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种违禁的感觉吧？不过既然你不喜欢尘寰，那换成伏藏王如何？听说他是你亦师亦友的长辈……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不要……求你不要再说了！求你……”天雨妙华在瞬间泪如雨下。
　　凤非罹一时无言，直到看见那人绵延的泪水浸湿了羽枕，方觉眼前之人美艳不可方物……
　　“是我不对……我道歉……”低声呢喃着，凤非罹的眼神如水漾温柔，侵略的动作持续而悠缓，似安慰，也似在求取原谅。
　　……天雨妙华哭腔渐弱，只余阵阵似有若无的喘息。
　　
                  第十六章 谜情（上）
　　风凉如水，一湾清流汩汩绕过林海秘境。
　　青石上是两道交叠的身影，乌丝艳发绞缠，冰肌雪肤浴水而盈，衬着水上斑斓的日色，显得分外妖娆。
　　“啊……”
　　已经记不清是这几天来的第几回了……当体内最后一丝气力伴随着极致的官能快感抽离殆尽，天雨妙华只以指尖象征性的攀附在湿滑的石壁上，全身几近瘫软。
　　淫欲是罪，凤非罹似乎仍嫌这罪孽不够，接连三日的肉体沉沦不曾休止，甚至在洗浴的过程中也要拽着那人一并坠入无边欲海，直至沉沦。
　　天雨妙华的半个身体浸泡在幽凉的水下，如焰蜿蜒的长发随着流水轻漾，掩去了大半的爱欲欢痕。
　　“在想什么？”凤非罹把人搂在怀里，热切的舔噬着他泛红的耳尖。
　　“别再来了……”天雨妙华下意识的偏开头去。
　　“要我停手可以，只要你肯开口求饶……”
　　经过数日相处，天雨妙华深谙凤非罹的性子难以捉摸，此番无意再起争执，便妥协一般软声说：“求你饶了我吧……”
　　“哈。”凤非罹轻笑一声，表情甚是愉悦，“怎么这么听话？难道你不怪我么？”
　　“爱欲贪欢譬如红尘魔障，沉沦此间你我皆有罪过，说到责怪……我并无任何立场。”天雨妙华眉心微蹙，言辞透着几分无奈。
　　“你曾说过能入佛门，须要修得百世善缘，而今百年修行毁于一旦，你当真没有半点不甘？”
　　“人有识，佛有灵，若是心存挂碍，神佛亦可入魔。”
　　“无争无求，并不能成就你之菩提大道……就像仁心挡不住毁灭……”凤非罹的眼神魔魅。
　　“未到最后，尚不能断言是谁成就了谁。”天雨妙华微微一笑。
　　“……你变了。”凤非罹的眼眸微阖，吐字轻缓。
　　“嗯？”
　　“原因在我吗？”
　　天雨妙华侧首凝思，而后摇头：“你不是原因，心才是。”
　　“在你眼里，我还是从前的凤非罹吗？”
　　“……你始终是你，只是我从来不曾真正的了解过你罢了。”
　　“那现在呢？你又真的了解我了吗？”
　　“……我需要时间。”
　　“你要时间，我可以给你时间……不过你要记住，除非得到你真正的爱恋，否则我不会放你离开。”
　　“……”
　　“走吧，该回去了。”
　　“嗯。”
　　天雨妙华静静的由着那人替自己套上外衫，眸底深处无波无澜……平静若水。
　　
　　最通透的白，一如最纯粹的黑；魔在心，罪在身，修行路上真正的敌手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天雨妙华曾对此有足够的自信，但如今却出现了一丝动摇……心，究竟是何时开始有了缝隙？
　　连日来不知节制的痴缠，无论是身或心都只装满了那人的气息，有许多心绪迷蒙的瞬间，会忽然觉得就此沉沦也无所谓……只要能彼此在一起。
　　撞见那人与月姬亲热的画面实属偶然，天雨妙华难掩内心波动，眼眸里满满的全是惊讶——
　　我要你像月姬一样，她肯为我做的，你全部都要做到……蓦然想起那人曾经说过的话，内心霎时只余一阵刺骨的冰凉。
　　昨夜里温柔缱绻的记忆还历历在目，现在却不由得让人怀疑那不过是一场梦。
　　当年那个容姿端丽、心思单纯的少年到底是毁在自己手里的——选择离开的时候，少年不哭不闹，只用冰冷的眼神说要回来复仇，即使如此，自己也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以为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以为那不过是少年的一时气话……十年来他到底经历过什么，自己一无所知，而事情又是如何演变至今时这种地步？纵使心中酸楚，终究还是无奈……一切不过是因果循环、咎由自取罢了。
　　佛在哪里？魔又在哪里？
　　天雨妙华扪心自问，心思却一片混沌，再不复往昔清明。
　　“妖僧，你这是在坐禅？”月姬高挑着柳眉自回廊下来，在古树下站定。
　　天雨妙华睁眼，眸色幽黯。
　　“我说嘛，你穿着僧衣也不像个和尚，主公的眼光不错……现在这身打扮倒挺适合你的。”月姬嗤嗤笑了，顿了半晌又说，“不过穿成这样……你是不打算再回神殿了吗？”
　　“你希望我回神殿吗？”天雨妙华淡淡的反问一句。
　　“一开始我是希望你回去……不过现在嘛……”月姬的笑容带上了些许捉狭的意味。
　　“如何？”
　　“也许多个给主公解闷的玩具，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嗯……”心口窒息至于发疼，天雨妙华却依旧面不改色，“如此说来，你也是他解闷的玩具之一吗？”
　　“我与你不同……能得到主公垂怜，我可是心甘情愿呐！”月姬刻意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笑，“妖僧……你该不会真的爱上主公了吧？”
　　“……爱吗。”天雨妙华像是自语一般低声呢喃。
　　“趁着主公对你还有兴趣……你要好好珍惜才是！不过……你不要以为可以一人独占主公的心，因为最后留在主公身边的人……一定是我。”
　　天雨妙华微微一笑：“既然有此自信，你又何必处处针对我？”
　　“哦？我不该针对你吗。”月姬冷哼。
　　“但随君意吧。”天雨妙华无心再与她争论，起身要走。
　　“妖僧你给我站住。”
　　月姬咬牙切齿的出声斥呵，天雨妙华却置若罔闻，脚下不停。
　　“喂，你这是心虚了，所以要逃跑吗？”月姬语带讥诮，“既然你我都是以身侍主，往后相处的时日还很长……现在就和我闹僵，恐怕不是明智之举吧？”
　　天雨妙华脚步顿住，淡淡的回了一句：“你放心……这种时日不会太长了。”
　　“……什么意思？”月姬狐疑的瞪视着他。
　　“既然起因在我，那么结局……亦该由我亲手斩断。”
　　“妖僧，你！……”月姬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怒气顿时上涌，“你要是敢伤害主公，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可以选择阻止你的主公，或者……在此阻止我。”
　　天雨妙华的声调无波无澜，四围的气氛却似风雨将临的平静……又如深海下的暗流起伏，徒留表象的安宁。
　　
                  第十七章 谜情（中）
　　
　　晚霞残如血，月姬怒然出招，一剑划开无情天，霎那间冷风簌然，激起地上阵阵漩流；待迷蒙的尘烟散尽，唯见天雨妙华出尘的容姿在林间绝然而立，丝毫不受剑气影响。
　　“妖僧，为什么不还手？”月姬语调微恼。
　　天雨妙华却不回答，只默默的迈开步伐，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可恶！”
　　心中被不甘和愤怒的情绪充盈着，月姬失了冷静，出手再攻时毫无收敛之势，招招皆是狠辣无比。
　　天雨妙华身姿幻化，有惊无险的避开了致命杀招。
　　“为何不还手？你是看不起我吗？”月姬语调微恼。
　　天雨妙华无奈的一声低颂：“机会我只给一次，你愿意接下挑战吗。”
　　“唷，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分能耐！”月姬忍不住嗤笑。
　　“若你能接我一掌而不死，我会就此离开，永远不再踏入幽冥树海。”天雨妙华口吻淡缈，“而失败的下场，只怕你承担不起。”
　　“月姬从不接受任何人的威胁！”
　　“是吗……那这一次，你要破例了。”
　　话音落地，天雨妙华长袖微扬，宏大掌威瞬间爆发，周围花木尽催，竟连天色也为之乍变……密林上空层层阴霾，一如伊人彼时心绪。
　　“妖僧，你要取我性命，恐怕没那么容易！”恼极怒极的一声斥喝，月姬不等他出手，手腕翻转便是剑光飞旋，往天雨妙华心口的位置直刺而去。
　　“痴情人，绝情刃，同样醉人……亦同样伤人。”
　　剑刃带着浓烈杀气入体三分，天雨妙华喟然一叹，五指瞬间齐动，只闻一声铿然脆响，剑身乍断。
　　“唔！”月姬被气劲震飞的同时感到气息一窒，竟忍不住呕出数口血痰。
　　没体的断刃未及取出，胸前的衣裳渐渐被鲜血染得透红，天雨妙华却仿若无知无觉一般，淡淡的望着月姬说：“这般突袭……是因为对自己没把握吗？”
　　“……哼。”月姬倔强的扭过头，强忍着内伤冷嗤一声，“妖僧，你方才的承诺可还有效？”
　　“嗯？”
　　“只要我受你一掌不死，你就会永远离开……此话当真？”
　　“嗯。”天雨妙华略一犹疑，“你不怕死？”
　　“废话少说！”
　　月姬怒目圆瞪，天雨妙华却迟疑着没有动手。
　　“喂！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会只是说说而已吧？”
　　天雨妙华闻言只是淡然一笑，长袖微扬的瞬间，清圣掌气沛然其间，天际风云再度随之变色……
　　狂风自耳畔呼啸而过，前所未有的心悸感觉铺天盖地而来……月姬面色煞白，圆睁的杏眸蓦然闪过一抹惊惶的阴影。
　　“这一掌……由我代接如何？”
　　低沉的嗓音幽然响起，一身黑色绫罗的凤非罹自密林上方翩然而降，俊美冷酷的面容恍如修罗现世，那神情是骄傲、是挑衅，犹带着睥睨天下的残虐之意。
　　天雨妙华刻意忽略了从心脏传来的微弱刺痛感，说话的语调温和：“你愿意代她受掌？”
　　“主公……”
　　月姬欲言又止，凤非罹却扬手示意她噤声，仍是一瞬不转的望着天雨妙华：“我还想附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只有我一人受掌并不公平，你也必须应下同等挑战……”凤非罹眼神魔媚。
　　“你是想替她出头吗？”天雨妙华的眼睫陡然一颤。
　　“你又何尝不想求一个了结？”
　　“好，我答应你——”天雨妙华眸色微黯，“若我败了，任由你处置便是。”
　　“……出招吧。”凤非罹悠然退开一步，神色自若。
　　光耀夺目的圣气笼罩着天雨妙华，须臾之间阴霾退尽，四围一派祥和。
　　“你这是何意？”等了半晌仍不见动静，凤非罹不觉蹙眉。
　　“天雨妙华恨不能救你，又岂会杀你。”无奈的一声轻叹，是最后的妥协，也是静默的心殇。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赎。”凤非罹的眸光骤冷。
　　“你需要，只是你不肯承认。”
　　“你这么希望我对你动手吗？”
　　“这一掌，是去是留……一切但凭天意。”天雨妙华盘膝坐下的同时，双眸亦缓缓阖上。
　　凤非罹冷漠的注视着他，十指不觉紧攥。
　　“我不会让你有借口离开！”
　　天雨妙华闻言，只是莞尔一笑。
　　宽大的广袖随风舞起，凤非罹缓缓翻动掌心……霎那间天无言，人不语，唯有簌簌的风声袭过草木，掌威过处莫不催花折草，入目尽是遍地苍凉。
　　体内的断刃在掌力交叠下再入半寸，锥心的痛楚几可毁天灭地，天雨妙华猛地侧首，自唇角流出的血水顿时有如泉涌，沿着他尖削的下颔滴落不止。
　　凤非罹先是愕然，待反应过来后震怒不已，眸中的冷漠瞬间碎成了一湾盈盈清水，莹亮而莫名幽深。
　　血色一点一点退尽，伴随着强烈的晕眩之感，天雨妙华的身子摇摇欲坠，很快就再也支撑不住一般幽幽软倒……不料竟是意外的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为何不反抗？你以为你能承受多少？？”
　　“你……始终就像一阵风……我从来也不能理解你……”天雨妙华静静的感受着他热切的心跳声，虽是唇角带笑，意识却不由自主的开始散离。
　　“我不准你死……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
　　天雨妙华体温渐低，凤非罹用力的把人搂在怀里，试图帮他去除身体的寒意，但却徒劳无功。
　　“主公……”月姬踉跄着想要靠近，却被凤非罹阴鸷的眼神吓了一跳——
　　“退下！”
　　“……是。”尽管心头酸楚，月姬仍是咬牙离开了。
　　风寂林静，凤非罹勉力将怀里之人扶起，强行为他输入内元。
　　天雨妙华本能的抵抗着外力的灌入，气血较之方才显得愈发不济了。
　　“……呜！”
　　猛地一口鲜血喷出，周身的气力游走殆尽……天雨妙华再度软倒，凤非罹顿生五内俱焚之感，指尖也不觉攥得泛白。
　　“天雨妙华，你又想丢下我一个人逃走吗？我不准，我不准！”
　　……究竟是谁始终犹如一阵风，从来也不曾为任何人停留？
　　冷漠退尽，草木无声，此刻的凤非罹不过是一个忘不了过去的痴者——执迷到了最后，只剩下美丽虚妄的躯壳……以及那一颗残破不堪的心。
　　
　　
                  第十八章 谜情（下）
　　
　　夜幕中的冥府少了白日里的富丽堂皇，多了几分湿冷的阴霾气息。
　　月姬单手捂着心口，行走时步履踉跄，廊上的几个守卫想要过去搀扶，却碍于她肃然紧绷的表情不敢上前。
　　推开房门的瞬间，月姬面色骤变：“……你怎么在这里？”
　　一身青衣的男子颜容俊秀，眸中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冷漠笑意：“你受伤了？”
　　“不关你的事，给我出去。”月姬声色俱荏。
　　“伤你的人是那个妖僧……我猜得没错吧？”
　　“夙马，你好大的胆子！”月姬瞪着男子，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气，“我叫你出去，你没听见吗？”
　　“哈哈。”
　　“笑什么？”
　　“我到今天才知道……你对主公的用情之深，竟已到了如此境地。”夙马悠然取过桌上的茶盏就口，“只可惜……主公心里只有那个妖僧，他对你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你又何必自作多情？”
　　“怎么？你是在吃醋吗？”月姬不甘示弱的出言反讥。
　　“我只是想到以前被困在水牢的日子，一时感慨而已。”夙马面不改色的把茶盏放下，“当年大家情同手足，没想到今日竟成主仆……啧，人哪，当真是只可共患难，不可共荣华的卑贱存在！”
　　“谁能打败老怪物，谁就是我们的主人……这个约定你当时也同意了，难道现在想反悔吗？”
　　“我对主公没有异心，你万万不可误会啊！”夙马眯起眼眸，语调带着疏懒之意，“只不过看你如此狼狈的模样，不禁替你感到不值罢了。”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月姬强忍住即将爆发的内伤，伸手指向门外，“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何必急着赶人？我留下来，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月姬眼神不耐，“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是吗。”夙马自座上起身，缓步踱到月姬身后，“真的不用我帮忙？”
　　“你！……”月姬想要挣开那人环在腰间的手，无奈气力不济，纵使反抗仍是徒劳。
　　“连拒绝我的力量都没有……看来你受的内伤不轻呐！”
　　感觉到那人呼吸的热气就喷在脖颈，月姬不敢妄动，只蹙着眉头问：“……你究竟想怎样？”
　　“一直以来，我所希望的……不过是想看你幸福罢了……”夙马缓缓的说着，单手扶上了她腰间的束扣。
　　“别碰我！”月姬扭头怒视着他。
　　夙马却置若罔闻一般继续说：“当年老怪物四处掳掠，藏匿珍奇异宝无数……守着这么多的财富却不动用，难道你不觉得浪费么？”
　　“……住口！”
　　“我就不信你甘心一辈子躲在树海之内！”夙马嗤笑，“锦衣玉食的生活谁不向往？与其在一个不爱你的男人身上耗费青春，不如跟我一起远走高飞……如何？”
　　“你要想离开，我不拦你，但你若觊觎宝库，那就是痴心妄想……”月姬心下了然的瞬间，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宝库所在的位置是只有我和主公才知晓的秘密……而我是绝对不会背叛主公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忠诚和服从，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如果主公为了那个妖僧而决定遁入空门……你也要继续跟随吗？”
　　“……不可能的。”
　　“哦？”
　　“主公说过，他对妖僧好，只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一旦妖僧陷入情网，他就会把人赶走，然后和我双宿双栖……主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他不会骗我的……”
　　“男人在床上说的情话最不足信，你明明知道，偏要自欺欺人，到头来受伤的还是自己啊……”夙马倏然一声长叹，竟是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傻月姬，我要帮你疗伤而已，不用这么紧张。”
　　“……”
　　紧绷的神经在瞬间松懈下来，月姬蓦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转瞬就昏厥在夙马怀里。
　　
　　绵延十里的参天密林笼罩着长长的非仙梦廊，暗红的纸皮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身下是冷硬的石床，耳畔清晰可闻流水之声，湿重的阴森气息让人不寒而栗；天雨妙华自一片混沌中幽幽醒来，举目望去尽是一片无法视物的黑。
　　哧的一声擦响，跳跃的烛火倏然映亮了四周，天雨妙华本能的抬手遮眼，竟是牵动了缠绕四肢的重铁镣铐，发出了阵阵金属撞击的声响。
　　“这是……”天雨妙华瞬间愕然。
　　凤非罹手执烛台立于不远之处，望着被锁在石床上的人笑得眉眼微弯：“醒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尽管天雨妙华的表情平静，言辞间却带上了些许颤音。
　　“此处名唤非仙境，事实上是一座巨大的水牢。”凤非罹的语调轻缓，“每日的卯时和酉时，地下暗潮会淹没整个水牢，半个时辰内无法消退……容我提醒，现在距卯时尚有一个时辰。”
　　“……”
　　“天雨妙华，你不是口口声声想要渡化我吗？何不亲身尝试我当年所受过的一切苦楚？出家人总说修行最苦，但这人间炼狱的滋味……究竟有几人真的经历过？”凤非罹的笑容浅淡，“曾经被镣铐锁在这里的少年何止百人，最后撑下来的不过寥寥数十人……潮水带走了死亡的枯骨，留下的是生者永无止尽的绝望与恐惧，人人都想脱离这个惨无人道的修罗炼狱，但每天只有一名少年有机会被带到那个人面前，你能想象那名少年的遭遇吗？”
　　“我实不知树海之中另有玄机，否则当年便不会……”
　　“不会如何？”
　　“……”天雨妙华唇齿微阖，却无法说出话来。
　　“你会放弃你的圣行之路，陪我沉沦在这无边苦海？……哈。”凤非罹在笑，只是那笑容里的哀殇痛绝让人无言名之，“曾经我对你抱有幻想，但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若你安分的陪我待在冥府，或许你我温存的时间不会如此短暂，为了不让你逃离，我只能这样把你锁在身边……对了，这副镣铐材质特殊，除了钥匙任何外力皆无法开启，你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才是。”
　　“……”天雨妙华红唇张合，近乎低喃。
　　“嗯？你说什么？”
　　“既然要杀，为何又要救我？”
　　“我对你出手，是因你先有逃离之念。”
　　“我没有想逃。”抬眸迎上凤非罹挑衅的目光，天雨妙华表情镇静。
　　“没有？那么……瞒着我和月姬许下离开树海的赌注，这又算什么？”
　　“……我没想过要从你身边逃开。”天雨妙华侧首，“至于和月姬的一掌之约……其中原因，恕我不能明说。”
　　“又是佛曰不可说吗。”凤非罹难掩眸中怒意。
　　“你若无他事，不如请回吧……待在这个地方，你并不见得比我好过多少。”
　　天雨妙华在石床上盘起双膝，眼睛闭合，赫然一派入定之态——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佛曰不可说……是因一说即是错啊。 
　　
　　
                  第十九章 牢欲（上）
　　
　　当身与心背道而驰的那一瞬，任何渡化皆成空谈。
　　体内的断刃虽已取出，但伤口未愈，心口处仍能觉出一阵强似一阵的锥心绞痛……待那人走后，天雨妙华紧绷的神经暂时得以松缓，昏迷前的种种影像再度充斥脑海——忽而是月姬和那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两人契合的表情无须言语也能窥见分明；倏然又是那人冷眼看着自己，那样浓烈的恨意让人连忽视也无法做到……
　　对于佛者而言，恨是一种过分沉重的情感。
　　一直以来天雨妙华虔心修行，鲜少遭人忌恨，其自身的感情也没有多余到可以去恨一个人；只不过当佛心不再，连日来发生的种种迹象都变得不再单纯，因为佛祖并未告诉世人……当问心不再无愧，佛心染上尘俗，又该如何渡化自己，消弭心中魔障？
　　因嫉妒而生出的恨意虽能刻意压制，但在冠冕堂皇的慈悲背后，天雨妙华清楚的明白最初的灵心已逝，现在的自己连心魔也无法战胜，更遑论渡化他人。
　　密封的空间阴暗而潮湿，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流水涌动的潮声愈来愈大，石床前的空地被渐次淹没，直至潮水漫过床柱，天雨妙华的衣缘已然浸湿……不过片刻，整座水牢几成暗河，天雨妙华却仍是维持着坐禅的身法不动，唯见长发绕着松落的布裳在水中盈盈飘荡开来。
　　闭息修心乃是佛门武学经典婆萨若海的精要所在，天雨妙华常于修行中施行此术，撑过半个时辰本应无碍，但或许是佛心不净、伤体未愈之故，一刻方过，天雨妙华已然吐息紊乱，周身的护体气罩也在瞬间消散无际。
　　“唔……”
　　水域中特有的沉沉压迫之感铺天盖地而来，天雨妙华虽不至于豁命挣扎，先前的镇定之态也早已不复，紧蹙的眉头和开阖的红唇无一不在透露出痛苦的讯息。
　　就在天雨妙华意识涣散的瞬间，一只温暖的大手有力的托住了他的后腰，顺着流水的方向将人抵在了冰冷的石壁之上。
　　绵密的索吻热切非常，近乎麻痹的官能快感由舌蕾飞速扩散至全身，猛烈得让天雨妙华连一点思考的余地也没有；凤非罹急不可耐的拉开他修长的双腿，将硬热的欲望深深埋进他紧窒的体内，以沉稳的力道一次次冲击着身下柔软的躯体……
　　四肢被沉沉的链条缚住，天雨妙华在被侵入时僵硬了一瞬，旋即感到一阵陌生的颤栗窜遍全身，几欲灭顶的快感与先前极端的痛楚刺激鲜明，只霎那已是神魂俱失，迫人只能随着最原始的欲望在充盈与空虚中不断轮替……将难耐的喘息嚼烂在唇齿之间。
　　渐渐地，凤非罹穿刺的律动加快，更加持续深入的侵犯着身下的圣行之人；天雨妙华似欲抗拒一般微微摇首，承受着强势进犯的身体不断移位，因扭动挣扎而涨红的清圣颜容映在那人晦暗幽深的眼眸之内，无疑是世间最美妙的催情之景。
　　“唔…啊……”身上的敏感之处被恶意挑弄，温柔涌动的水流减弱了感官的痛楚，却更添体内骚痒……天雨妙华持久隐忍的努力终归一溃，情难自禁的低吟出声。
　　凤非罹无心遏制这欲望的浪潮，恶质的加大驰骋的动作，迫使天雨妙华不得不倚赖攀附他的肩膀来稳住颤栗的身形。
　　“啊……”焚烧汹涌的情潮慰烫了冰冷的水温，天雨妙华蓦然甩动飘长的红发，莹润的泪珠渗进水里，面颊顿生灼热之意——
　　这一刻，所有的佛理皆已远去，唯有欢爱缠绵氤氲无边欲潮，阵阵来袭，却是久久不曾歇止。
　　……地下暗涌退去，水牢再度恢复一室寂静。
　　凤非罹慵懒的把人揽在怀里，双手以一种极富情欲的姿势在他身上不断摸索游走；天雨妙华尚未自迷失中回神，只微微的喘息着，湿透的重裳大敞，露出胸前一片水润的红痕，映着刺目的剑伤……竟显出了几分淡淡的妖娆。
　　“我死了……不是正如你所愿？为何还要帮我？”
　　“你活着，我的痛苦才有意义……”凤非罹挨得极近，声音带着略略的嘶哑，“你的命是我的，在我腻味之前，谁也不能杀你……包括你自己。”
　　腻味？天雨妙华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含义，心窝处顿觉一阵绞痛。
　　“我是你的玩物吗？”
　　“你以为呢？”
　　“……”闭了眼，企图遮掩眸中满溢而出的心殇。
　　“与我一同下地狱，从此偿还你一切罪愆……如何？”
　　“如果活着的代价是和你一起永坠无间，那你何必救我。”当佛心蒙尘，天雨妙华也不再掩藏心中情思，“当年我出手相救，本意绝非如此，修行之人本该清心寡欲，如今我已为你做到如此地步……还不够吗？”
　　“哈哈……”凤非罹先是低笑，随后笑声逸出唇畔，渐渐的带上了几分萧索之意，“听你的意思……是已经爱上我了吗？”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
　　“妙华……”凤非罹暧昧的在他耳畔低喃，“你的身体永远比你的嘴要诚实得多啊……”
　　“这与你无关。”
　　“是你，就与我有关——”凤非罹睨了一眼缠绕在他四肢上的锁链，唇角逸出了低沉的笑，“用这样的方法把你锁在身边，我不求你会认同我的做法……但只要能把你留下，作为你当初抛弃我的惩罚……其他的我不在乎，也许你会因此而不高兴，甚至在心里怨恨我，但我不会后悔。”
　　“你真的要把我锁在这里？”天雨妙华难掩震惊之色。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凤非罹眸光幽深，“以后每次潮涨之时，就是你我交欢之刻，至于剩下的时间……你要参禅也好，悟道也罢，我可以给你足够的自由……这样不好吗？”
　　天雨妙华默默的听着，面上的血色缓缓退尽，半晌才喃喃说：“你说过……只要我能爱你，你便随我皈依佛门，这也是谎言吗？”
　　“妙华，有时候你真是天真得可爱……”凤非罹不觉冷笑，“当初我也说过……就算我骗你又如何？这是一次机会，不是吗。”
　　“你果真……都是在骗我么。”心里骤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天雨妙华眸色泫然。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悲伤……是因为觉得委屈吗？我以为就算天崩地裂，你仍会用那永远不变的慈悲眼神看我，啧……现在的你，比起从前倒真是失味不少啊！”
　　凤非罹伤人的字句宛如利剑，天雨妙华听得失神，再开口时唇齿微颤：“你以为我会甘心做你一辈子的玩物？”
　　“你若想走，那也无妨……”“凤非罹心念微转，竟是低笑出声，“只要你舍得圆月村那百余口人命——”
　　
　　
                  第二十章 牢欲（中）
　　
　　一池冷泉轻漾，一泓幽波微茫。
　　天雨妙华静静的侧躺着，流火一般绚烂的长发蜿蜒披泄于石枕之上……自那天凤非罹离开之后，时间的流逝对他而言已变得不再有意义。
　　心魔不灭，梵行不修，这一注定的命运真的不可改变吗？纵使舍弃经年苦修之身，是否仍换不回那人最初的真心？原来渡魔成佛，不过是他做的一个关于永生相随的梦，如今梦醒，才恍惚明白我佛慈悲的心痛与无奈。
　　迁就非是纵容，慈悲也非逆来顺受……只不过造化弄人，如今的天雨妙华不再是最初的灵犀神子，身心俱创的结果却是佛者无力改变现状的深刻悲哀。
　　周而复始的潮水涨落让伤口无法复原，频繁遭受侵犯的身体让天雨妙华第一次在脑中生出污秽不堪的念头，并且这种自我厌恶的感觉无法遏制，甚至随着与那人交合的次数增加而愈见顽固，直至最后几乎已成为一种病态……唯一的困惑，或许只剩下那人对自己这个失味玩物的莫名偏执。
　　面对凤非罹流于形式的怜爱，天雨妙华的心中再无任何波澜，官能上的愉悦之感也似乎与灵魂渐次抽离……一面追求着佛者的慈悲仁爱，一面却舍不下肉身凡躯的爱欲贪欢，明明是立场迥异的两个极端，却又莫名的同等契合。
　　神爱世人之心温雅若水，如涓涓细流润人心肺，所以能渡污浊恶世；魔恨世人之心热烈极端，如孽火燎原毁天灭神，所以能铸千古罪业……心思如镜，方能领受诸法无常，但对天雨妙华而言，一切都显得太迟了——
　　
　　当冬意消退，和风拂开春花，不久之前的血劫阴霾也如一场过眼云烟，消散殆尽不留半点痕迹。
　　在一派悠游祥和的氛围中，圆月村众人渐渐淡却了死亡的恐惧，恢复了往昔热闹而平凡的生活；优昙神殿一如既往的香火鼎盛，每日上山的香客络绎不绝，以至于神殿上空白烟缭绕，几乎是终日不散。
　　戒律殿前有一株须两人合抱的粗壮古树，树下一人银发如雪，面容毓秀，此时微微仰首，视线穿过繁密的枝叶，似乎落在了遥远的彼方。
　　不远处倏然传来一阵模糊的争执声，惊动了沉思中的尘寰，惹得他不悦的蹙眉。
　　自穿堂通往偏殿的青石路上，小沙弥拦着一个布衣香客，言辞间神情恳切：“施主，这里过去是戒律殿，敬香请前往大殿……”
　　“我要找的就是大法师，走这条路没错啊。”香客理所当然一般说着，又往前踏出一步。
　　“嗳？施主，请留步……”小沙弥一时情急拉住他的衣袖，“戒律殿规矩甚多，如果你想求见法师，不妨稍等片刻，待无息通报之后再……”
　　“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去找就好。”香客不由分说的自小沙弥身侧绕过，继续往前走去。
　　小沙弥远远的瞥见尘寰朝这里走来，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慌忙间匆匆俯下身去：“抱、抱歉大法师……这位施主说、说要见你……”
　　“无息，我说过多少次了？有话好好说便是，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尘寰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耐，一双微弯入鬓的秀眉较之方才显得愈发紧蹙了，“回去抄写普贤行愿品三百页，明日早课交给我。”
　　“是，大法师……”小沙弥不无腹诽的低眉应声。
　　一旁的香客看得有趣，竟忍不住哧笑出声。
　　“我教训佛门弟子，有什么好笑的吗？”
　　香客被尘寰不悦的眼神一瞪，只微微讪笑：“没……但我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情急之下口齿不清只是小事，却要施以这般严惩……敢问一句，法师向来都如此不通情理吗？”香客不紧不慢的说着，唇角的笑容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此乃神殿内务，不劳外人挂心。”
　　尘寰回敬的态度十分冷硬，倒是小沙弥心生愧意，忍不住开口圆说：“施主不要误会，大法师这么做也是为了无息好……况且抄写经书不算什么严惩，无息修行尚浅，这也是分所当为之事……”
　　“住口，这里有你插嘴的余地吗？”尘寰的眸色带上了怒意，“有时间在此多废唇舌，不如抓紧时间抄写经文。”
　　“……是，无息这就去。”小沙弥本就无意滞留，此时得了指令，不免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施主口口声声要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说来话长，不如入殿详谈如何？”
　　“没有必要。”尘寰几乎是立刻回绝。
　　“哈哈，待你看过此物再拒绝不迟……”
　　香客也不恼，只慢条斯理的自袖间摸出一物，置于尘寰面前：“法师可还认得此物？”
　　……通体莹白的佛珠在阳光的碎影下熠熠生辉，晃出一阵耀人的星芒。
　　尘寰面色陡变，竟是劈手要夺，奈何香客的动作更快，早他一步将念珠收回袖间——“这东西是我好不容易偷取出来的，怎么能如此轻易的交给你？”
　　“你想怎么样？”尘寰恨恨的咬牙。
　　“我没有恶意……”香客微微一笑，“现在法师可愿与我详谈？”
　　“……随我来。”尘寰神情紧绷，当下甩袖入殿。
　　戒律殿内香火缭绕，盈成满室的案香，香客镇定自若的摊开一份图纸，示意尘寰上前。
　　“这是什么？”
　　“幽冥树海的路观图……只要沿着图上标示的路径走，就可以避开树海的千重机关阵。”香客悠然一笑，“除却每日卯时和酉时，其他时间你可随意前往……”
　　尘寰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图纸，眸中疑云渐浓：“你说了我就要信么？”
　　“信不信由你……”香客好整以暇的眯起双眸，“只不过再拖下去，那人恐怕……”
　　“恐怕什么？”
　　“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我说想必也猜得到。”香客笑得暧昧，“那人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晚一分就少一分生机，你好好考虑清楚，我言尽于此，告辞。”
　　“慢！”
　　“哦？法师还有何事？”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嘛……”香客的脚步顿住，笑意敛去，面上的表情似有若无，“放心吧，你我非友非敌，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戒律殿内檀香缥缈，尘寰恍神的瞬间，那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了。
　　
                  第二十一章 牢欲（下）
　　
　　循着林间密径一路走来，终至一处仿若仙境的所在——眼前所见雕栏玉砌、红灯连廊，白墙上方梅树连枝、芬香满溢，处处透露出旖旎的梦幻气息。
　　自墙门步入，映目竟是一片荒芜，似是久无人居，察觉不出半点生机；空地上赫然可见一口枯井，突兀的横亘在曲折回环的围廊之间。
　　尘寰行至井边站定，对着黑黢黢的洞口望了半晌，只习惯性的眉头微蹙，面上神色一如往常肃然。
　　按照路观图所示，此间的玄妙之处便在枯井之下，但图纸上并未标注具体的井深，若贸然下井恐怕会有危险……
　　疑虑自心底浮起的瞬间，井下蓦然传出阵阵模糊的微响，似是金属摩擦撞击之声；尘寰凝神静听了许久，待分辨出洞口与井底之间的大概深度，略一提气便纵身跃下。
　　井壁湿滑，人力无以附之，尘寰催动内力的同时施展佛门轻灵身法，足下腾挪轻点，不多时就安然踏上了井底的湿地。
　　视线尚未适应黑暗的环境，耳际已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时辰未到，今日你来得早了。”
　　天雨妙华背对着来人斜倚在床上，声音平静无波。
　　预料中讥讽的话语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难以置信的愕叹：“天雨妙华？！”
　　眸中闪过霎那间的惊讶，天雨妙华猛地回身，不意外的看到友人清雅毓秀的面容上满是怒意。
　　“……尘寰？”
　　“这是什么？”尘寰大步踏前，用力扯动了缠在天雨妙华四肢的沉沉链条，密闭的空间里顿时满是哗哗的回响。
　　“嗯……”从友人身上传来的檀香味过于真实，久违的亲近之感让天雨妙华有片刻失神。
　　“是他把你锁在这里的？”尘寰气得连声音也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天雨妙华微微侧首，避开了尘寰灼热的视线。
　　“有话回去再说，我马上带你离开！”尘寰附身要解他腕上的链锁时，动作倏然一僵。
　　“……怎么了？”天雨妙华被他眸中刺骨的寒意所摄，心头不觉惶惑。
　　尘寰十指攥得发疼，却执拗的不肯开口说话。
　　顺着友人露骨的视线，天雨妙华蓦然惊觉了什么，眼睫陡然一颤：“……抱歉，我让你失望了——”
　　连日来毫无节制的欢爱不可避免的在身上留下了无法消退的痕迹，原本齐整的衣裳也已变得残破，此时的天雨妙华可谓是衣不蔽体，形容更是破败不堪。
　　“……不用道歉，你的私生活与我何干。”尘寰费了很大的气力仍止不住心头翻涌的气血，语调也生疏得有些刻意。
　　“我一心要渡他向佛，却不知对他而言，我的一厢情愿只是痛苦的折磨……纵使无奈，梦醒犹是一场空。”天雨妙华喟然一叹。
　　“你爱他吗？”
　　尘寰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天雨妙华一时错愕。
　　“怎么？你不愿回答？”
　　“为他，我曾一度在情理之间挣扎。”
　　“结论呢？”
　　“爱非是单方面的施予，自私的爱无法长久，世上唯有神爱众生之心方能永恒不变。”
　　“这不就是你最初坚持的答案么？”
　　“是，但或许现在已有所不同。”
　　“到底有何不同……我会拭目以待。”尘寰不再赘言，当下施力想要破除链锁。
　　“这副链锁用特殊材质打造而成，凭你一人之力恐怕无法开启……”
　　“那合你我二人之力呢？”
　　“我旧伤未愈，功体诸多受制，恐怕……”
　　“啰嗦！”尘寰不耐的打断了他的话。
　　长久以来合作无间的默契让彼此心照不宣，就在尘寰闭目凝神的同时，天雨妙华背对着他在石床上盘膝坐好。
　　不多时，尘寰开始运转自身功体，并渡以雄浑内力，助他疏通周身筋脉；天雨妙华亦全心施展佛门密学，引导源源不绝的温暖气流在体内游走，一时间四围声息俱偃，耳畔只闻流水淙淙……绵延不绝。
　　
　　皎月清风映衬琉璃回廊，曳动一帘轻烟纱幔；在罗幔背后，月姬凭栏而立，周身都泛着落寞的清冷气息。
　　夙马自月姬房里抱出一袭厚重的裘衣，先是不动声色的靠近了，而后动作轻柔的为她披上。
　　月姬身躯微震，反应过来便是一脸不悦：“怎么又是你？”
　　“夜里风凉，你内伤尚未痊愈，不如回房歇息。”
　　“你管得未免也太多了吧？”月姬冷冷的讥笑，“我的身子还不至于娇弱到连这点夜风也禁受不住了！”
　　“我本是一片好意，既然你不领情，那多言也是无益……”夙马一声长叹，作势要走。
　　月姬也不拦阻，仍只静静的站在原地。
　　不出半刻，廊道上再度响起了脚步声。
　　“喂……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月姬不耐的语罢，慵懒的转过身来，却在瞬间怔立当场——
　　来人银冠束发，修眉凤目，纯黑的华丽氅衣上环缀着晶莹的白珠翠饰，随着沉稳的步伐发出了悦耳的清响。
　　“主公？……啊！！”
　　眸中的惊喜尚不及退却，凤非罹突如其来的甩手一掌盖过了月姬措不及防的惊呼。
　　“谁准你自作主张了？！”没有多余的赘言，甫一开口就只剩下不留情面的怒斥。
　　月姬不及领会他话中的涵义，心中已然被困惑的情绪充盈了——“不知属下做了何事，让主公如此动怒？”
　　“你做过什么，还需要我在此点明吗？”凤非罹眸中寒意冻人，“我给予你一人之下的权力，并不代表会纵容你为所欲为。”
　　“属下不知主公所言为何……”莫名的指控来得突然，月姬不无委屈的咬紧下唇。
　　“你不用在此惺惺作态，冥府之中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有如此胆量！”凤非罹语调怒然，丝毫不留转圜余地。
　　“……究竟发生何事？”月姬一头雾水，不由得心急如焚。
　　“水牢地处隐蔽，而天雨妙华锁链加身，若非有人暗中相助，我实在想不到他是如何自水牢脱走。”
　　“妖僧逃走了？”月姬闻言，不觉怔住。
　　“你还不肯承认吗？”
　　“主公到底要属下承认什么？”
　　凤非罹面色陡变，右臂高举的同时，十指已然攥得发白……杀意无形，却无端的凛冽异常。
　　就在此时，数名侍从自月姬房内出来，匆匆朝凤非罹俯下身去：“东西在此，请主公过目。”
　　“这是……”月姬杏眸微睁，目不转睛的盯着侍从手上之物……那是一串光色莹润的纯白佛珠，以及一卷牛皮质地的图纸。
　　凤非罹一眼瞥见熟悉的念珠，面上怒意更胜：“你不打算解释下么？”
　　“……属下无话可说。”
　　佛珠是天雨妙华的随身之物，凤非罹把它放在房中，除了自己向来不许任何人踏入，如今佛珠在此出现，其中定有蹊跷……月姬虽然自觉冤屈，但也深谙凤非罹正处于极端的愤怒之中，越说只会越乱，不如不说。
　　“从今往后，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凤非罹语罢转身，离去时不见丝毫留恋之意。
　　
                  第二十二章 圣华（上）
　　
　　嵯峨神山雄浑依旧，巍巍大殿近在咫尺，天雨妙华却驻足不前。
　　“临门一步，你反而胆怯了吗？”紧随其后的尘寰见状，不禁眉心微蹙。
　　“一步踏出是别离，一步踏入是归宿……我只是感慨世事无常罢了。”
　　“当初你执意下山，神殿众僧莫不忧心忡忡，如今你历劫归来，众人当可安心无虞。”
　　“嗯？”听出友人话中似藏玄机，天雨妙华面露困惑之色。
　　“日前慧心、慧净两位大师亡故，上师之位出现空缺，伏藏王属意由你我二人嗣位，入九天殿深修。”
　　“为何我不曾听闻此事？”天雨妙华压下心头惊愕，侧首望向尘寰。
　　“当时你心心念念要渡化魔人，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你会答应留下吗。”尘寰冷嗤一声。
　　“……那你现在提起，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天雨妙华喟然一叹。
　　“天雨妙华，莫忘了你的身份。”尘寰言辞犀利，“既是神子托世之身，你的命运自出生就已注定，倘若你执意要逆天而行，不仅宿世功德尽毁，甚至会累及神殿，这样的代价你担得起吗？”
　　“我并未说要拒绝……”天雨妙华颇为无奈的垂下眼帘，“只不过你突然提起，未免太过仓促。”
　　“你还是放不下那魔头吗？”
　　“心念众生，方觉世人苦悲，如此浅显的道理你该明了才是。”
　　“那你是要选择背弃我们吗？”
　　“天雨妙华从未想过要背弃任何人。”
　　尘寰冷哼一声，并不就此作出回应。
　　“……也罢，一切待我见过伏藏王再谈不迟。”
　　纵使无奈，天雨妙华终于还是妥协。
　　正当两人僵持之刻，神殿大门倏然敞开，众多僧侣步履齐整的出门相迎，“恭迎善师回殿”之声高诵不止，阵式磅礴至于令闻者惊心、见者动容。
　　“如此大礼……天雨妙华受之有愧。”一声感叹，是有苦说不出的辛酸，亦是对自身宿命的无可奈何。
　　“善师此言倒是见外了。”为首的僧者缓缓开口，“得知善师即将为承天命归来，神殿上下莫不衷心以盼……今时今日，众人已等得太久、太久了。”
　　“大师言重了……”
　　“众人已呈禀伏藏王，圣华大典将于三日后举行，届时两位将在九天殿列位，受万民供奉，此乃神殿盛事，更是天下苍生福祉……望善师勿要推辞。”
　　“这……”
　　“观善师神色，似乎是有所顾虑？”
　　“嗯。”天雨妙华的眸色骤然转深，“一旦发现我不在水牢……凤非罹不会就此罢休的。”
　　“善师言之有理，若圣典被扰，确是牵连甚大。”僧者略一沉吟，又说，“这件事需从长计议，不过请善师放心，众人定会齐心协力共攘外敌，绝不让那魔头有虚可乘。”
　　“未来将会发生何事，天雨妙华早有觉悟，实不愿连累诸位……”
　　“只要能护善师周全，我等纵使牺牲性命亦是心甘情愿，何来连累之说。”
　　“……你们说够了没有？”一旁的尘寰隐忍多时，忍不住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就算要谈论生死大义，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吧？”
　　天雨妙华自觉理亏，顿时词穷。
　　“善师一路奔波，身心俱已疲累不堪，有什么事不能等他洗浴歇息之后再谈吗？”
　　“尘寰，你的语气未免过了……”天雨妙华试图缓和骤然僵持的气氛。
　　“闭嘴，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的人没有资格说我。”
　　“……”
　　“大法师所言极是，是我操之过急了……罪过，罪过。”僧者自觉惭愧的回身，朝侧旁的两位小沙弥说，“你们先送善师回房歇息吧。”
　　小沙弥动作伶俐的俯身相请，天雨妙华见状只微微颔首，随之缓步慢行。
　　
　　寂静无人的林间小径上，骤然风起。
　　夙马自幽暗的转角踱步而出，密林上空陡然降下一道绯红人影，衣袂翻旋处暗藏浓浓杀意，连周围的气流也为之一凝。
　　“有话好说，何必这般来势汹汹？”清俊的容颜带着凉薄的笑意，夙马似早已料到来人是谁，悠然的倚树坐下。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拔剑吧！”
　　“是非恩怨的背后，总有一些不得已的理由……难道你没有兴趣一听么？”
　　月姬闻言，只是冷嗤一声。
　　“佛珠是我从主公房里偷取的，目的是为了取信神殿法师，至于图纸嘛，自然是为法师入林开启一道生天之门……”夙马薄唇微弯，面上的笑容一派坦然，“妖僧以色魅主，主公沉迷其中不可自拔……我如此费心为你赶走情敌，你不称谢也罢，怎么反要取我性命？”
　　“这么说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月姬笑得嘲讽。
　　“夙马对你之真心，日月可鉴啊！”
　　“哈哈……”月姬的笑声带上了猖狂的凉意，“那么将佛珠和图纸藏匿在我房中，也是你的一番心意了？”
　　“傻月姬……我问你，在妖僧被救走之后，主公第一个怀疑之人是谁？”
　　“哼……明知故问。” 
　　“像这样效忠一个根本不信任你的人，你真的毫无怨言吗。”夙马嗤笑，“我不过是想给彼此一个机会，让你好好看清楚……你一直所爱的男人，不过是个冷心冷面的薄情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啊。”
　　“口口声声说爱我，背后却处处陷我于不义……夙马，其实你爱的不是我，而是宝库的秘密吧？”月姬不无嘲讽的说，“我大可告诉你——就算主公不要我，我也绝对不会背叛他……只怕你的如意算盘永远不会有打响的那一天！”
　　“把话说得这么绝，可是会把人逼上绝路的哦！”夙马眸中寒茫乍现，冷冷的泛着层层幽影，“难道你忘了？主公说过他以后都不想再看到你……你要如何证明自身清白？”
　　“我相信主公只是一时情急才会怒不择言，既然无法证明，那就用实力做给主公看啊……只要我把妖僧带回来，便可以恢复主公对我的信任，不是么。”
　　“……这般冥顽不灵的后果，未必真能如你所愿！”夙马凉凉的开口，“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对他死心？”
　　“无论你怎么做，都绝不会有那么一天——”月姬的笑意冷酷，眼眸深处却藏着深深的怜悯……以及浓浓的失落。
　　“要是他死呢？”
　　“夙马，你疯了？”月姬的身躯骤然一震。
　　“你终于也感到害怕了？”夙马冷嗤。
　　“哼，就凭你……根本动不了主公分毫，我有什么好怕？”
　　“论武学修为，我的确不如你们……但有件事你别忘了，主公身有隐疾，每隔一段时日就必须依靠服食药物来维持体力，往日就算你时时提醒，主公也未必肯按时服药，如今你走了，还有谁敢每日督促他服药呢？”夙马想到妙处，不觉眼眸微眯，“只要我有心取他性命，未必不能达到目的……”
　　“住口！你若敢对主公不利，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哈哈……”夙马闻言，只是纵声大笑不止——这辈子都不放过我吗？若此生不能让你爱我，那么即使是恨，也未尝不是一件值得庆幸之事啊！
　　
                  第二十三章 圣华（中）
　　静谧的佛堂，明熠的烛火摇曳不灭。
　　宝相庄严的神像座前，尘寰虔诚的顶礼叩首，三千白发逶迤曳地，是为友人祈福，亦是为了厘清心中不平思绪。
　　善师殿外冷月悲风，空气中倏然泛起一阵女儿身上特有的香粉之味，混着微茫的烟幕，透出了一抹淡淡的诡秘。
　　一俟杀手装扮的月姬踏入门槛，尘寰便缓缓转过身来。
　　“天雨妙华在哪儿？”没有多余的赘言，没有刻意的揣摩，月姬手抚剑柄，浑身都散发出浓郁的危险气息。
　　“你不好奇为何会在此看到我？”
　　“这里是善师殿，可你不是天雨妙华。”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尘寰抬眸望着月姬，“回去转告凤非罹，明日巳时神殿圣华大典过后，天雨妙华将承接九天上师之位，只要他答应不再纠缠，我会考虑今后放他一条生路。”
　　“大言不惭！”月姬冷哼。
　　“究竟是我大言不惭，还是你们不自量力，难道你连这点自知之明也没有么。”
　　“可恶的妖僧，下地狱参禅去吧！”月姬怒红了双眸，手中利刃瞬间出鞘。
　　尘寰一甩掌上念珠，顷刻间气劲四散，方圆数里雨露均沾；月姬被无形的气浪震退数步，方才踉跄着稳住了阵脚，眸中顿时迸射出忿然焰光。
　　“佛门圣地岂容魔人猖狂，我劝你速速离开此地，以免自惹祸端！”
　　纵使不甘，但方才彼此过招，月姬心知自己不是尘寰对手，此时念头急转，竟是冷冷将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佛龛之上：“出家人有十戒，难道你要在佛祖面前杀我么？”
　　“从头到尾，我都不曾说过要杀你。”尘寰口吻淡漠，“若无他事，你可以离开了。”
　　“没见到天雨妙华，我是不会走的。”月姬语调决绝。
　　“就算让你们见面又如何？你不会天真的以为他会再次跟你回到幽冥树海吧？”尘寰不无嘲讽的冷笑，“灵犀神子享誉尊荣，你们竟将他当作阶下囚圈养，这般奇耻大辱我势必会向凤非罹讨回，你若有心，那就回去转告凤非罹，让他有所准备罢！”
　　“你这是要替天雨妙华那个妖僧出头吗？”月姬醍醐灌顶般恍然一笑。
　　尘寰却并没有回答。
　　“不说话是因为心虚么？人们都说出家人超脱物外，我看你倒是与常人没有什么两样嘛！”月姬冷嗤，“不过……既然妖僧都不介意沦为主公的玩物了，你在这里愤愤不平又有什么用呢？”
　　“住口！”尘寰眸中怒火燃起，右手五指攥紧又松开，血色退尽的瞬间近乎泛白。
　　“你一定不知道吧？妖僧在床上侍奉主公的媚态……啧，我是个女人，可都要被他比下去了！难怪主公对他念念不忘，时时都想着要把人留在身边……”月姬一面不经意般说着，一面注视着尘寰的反应，口吻愈发得意起来，“打着普度众生的旗号，对男人有求必应……妖僧的身体还真是廉价啊！你执意要保护的人不过是一只被人穿过的破鞋，为他做这么多事值得吗？”
　　及至刺耳的女音消止，猛然一道宏大掌劲横扫而过，霎时殿内极目一片白茫，殿内烛火尽被昊光消融，四围陷入了一片黑暗。
　　“喂！你……呃啊！……”颈部被人用力扣住，月姬顿感喉咙处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几欲窒息的恐惧瞬间笼上心头，“你、你做什么？放、放开！……”
　　黑暗中看不清面前的人影，唯一所觉，只有从那人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和心底越来越深刻的恐惧紧紧绞缠……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啊……咳、咳……”
　　铿然一声脆响，原先紧攥的手指倏然松开；长剑落地瞬间，月姬本能的伸手攀在那人的臂上，不断的拼死挣扎。
　　从廊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似是朝着善师殿的方向缓步而行；就在生死交接霎那，月姬猛地被一把推开，窒息的感觉骤然退去，喉咙终于得以大口喘息。
　　尘寰微一拂袖，殿内再度变得明火熠熠，那张俊雅玉秀的面容竟仍与先前无异，只在明眸深处透出一丝不近人情的淡漠之色。
　　“……滚，马上。”
　　“这笔账，我会记住的！……”压下心头的愤恨难当，月姬转身拾起长剑，几乎是夺门而出。
　　眼见黑影自前方屋檐掠过，行至中庭的天雨妙华脚步一顿，眸色幽然转深。
　　“天雨妙华，我不是让你早点休息吗。”话音落地，尘寰举步踏至善师殿外，白皙的面颊燃着些许薄怒的红颜。
　　“……我睡不着，想四处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何事扰心？”
　　天雨妙华略一沉吟，只微微摇首。
　　“曾几何时，你心中所思，连我也不能分享了吗。”
　　“不是不能，只是没有必要，你是天雨妙华修行路上唯一的友人，无论过去将来，这点从未改变。”
　　“……哼。”尘寰嗔怒的侧过头去，却也没有继续苦逼。
　　“倒是你，怎么不在戒律殿待着，到这里来做什么？”
　　“你说呢。”
　　“刚刚那个人……”
　　“一切正如你心中所想，何必多问。”尘寰语调不耐，“今后凤非罹的事情我会代为处理，我希望你不要再与那人有任何瓜葛，听明白了吗。”
　　“因缘既深，怎能说断就断。”天雨妙华闻言，不由一声轻叹。
　　“那个男人有什么好，值得一代神子如此心念不已？”
　　“并非他有多好，只是在我眼中，始终是我亏欠了他。”
　　“仅此而已，没有其他？”
　　“……仅此而已。”天雨妙华扭头。
　　“世人常道，不知心思何所起，却言一往而情深。”
　　“这世间人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我若真看得透，心绪又岂会如繁乱。”
　　“身为同修，我能为你所做并不多，但只要能够保护你，其他一切我不在乎，我的行事作风也不求你认同，也许有天你会因此而难过，可我不会后悔。”
　　“你所言为何呢？”
　　“被人制肘的感觉很差，他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晚风穿堂拂过，霎那间满园肃寂，四围一片寒凉。
　　
                  第二十四章 圣华（下）
　　迷津缥缈无人渡，回首原是梦成空。
　　凄冷的非仙古园，今夜乱风拂至，扰动竹叶翻飞，一如遍地残花荒芜。
　　凤非罹孤身而立，倏然刀锋起、旋流陡变，草木皆化作伤人利刃，铺地而走，弥天盖下；隐于暗处的人不慎被强韧的刀气所伤，身体竟似承受不住一般颓然跪倒，剑锋拄地的瞬间，唇畔逸出了无奈的低吟：“主公……属下没有恶意。”
　　“背叛之人，何来资格自称属下。”冰冷的言辞犀利，微蹙的眉尖不耐，凤非罹斜睨着因不支而单膝跪地的月姬，眸中不见丝毫体恤。
　　“属下陪伴主公多年的情谊，难道真抵不过那妖僧的冷心薄意么？”连日的委屈爆发，月姬语调微颤，“除了待在主公身边，属下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如果主公还是不肯原谅属下……属下唯有以死明志！”
　　凤非罹眸中寒意更甚，只一眼，月姬便兀自心惊、不敢再看。
　　“……起来说话。”
　　月姬闻言嘴唇翕合，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去过神殿？”
　　“嗳？”月姬反应不及，一时哑口。
　　“你身上的檀香味太重了。”凤非罹嫌恶的说。
　　“属下这就去沐浴更衣。”月姬仓惶说着，起身要走。
　　“……慢。”
　　“主公有何吩咐？”　
　　“你受伤了？”凤非罹望着她，字句轻缓，“伤你的人是谁？”
　　“……回主公，是神殿法师。”月姬眼帘微垂，“属下技不如人，愧对主公栽培之恩……”
　　“你的程度不当只有如此。”凤非罹淡淡的开口，“无谓的感情牵扯让你变得如此软弱无能，我厌恶这种感觉。”
　　“为了主公，属下心甘情愿。”
　　“嗯？为了我么。”凤非罹冷笑出声，“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好，值得你对我这般死心踏地？”
　　“主公要问缘由，属下说不清楚，但在属下心里，主公就是天下最好的人，为了主公属下可以连性命都不要……如此而已。”
　　“……真是率真的回答。”凤非罹唇角微弯，笑意却没有渗进眼眸，“也罢，我准你留下，但你要拿什么来证明你的忠心呢？”
　　“神殿此行，属下本想带回妖僧，以赎罪愆。”
　　“结果呢？”凤非罹不无故意的拖长了尾调，“只怕你连他的面也没见到吧！”
　　“……主公如何知晓？”
　　“他好不容易从我身边脱逃，回到神殿怎么可能不作防备？你去了也是徒劳。”凤非罹眼眸微阖，语调慵懒，“再等等吧……今晚你在神殿所受的耻辱，我会帮你翻倍讨回！”
　　“属下只怕……”
　　“嗯？”
　　月姬略一犹疑，竟不知如何开口。
　　“究竟发生何事？……吞吞吐吐不是你的作风。”
　　“明日巳时，神殿举办圣华大典，届时天雨妙华会和神殿法师一道接任上师之位，此后不涉凡尘。”月姬顿了顿，又继续说，“据属下所知，进入九天殿，将受伏藏王亲身庇护，神殿之主高深莫测，主公若想在他手下带走天雨妙华……恐怕不易。”
　　“和神殿法师一起……天雨妙华，你真的能够修心成佛么？”
　　凤非罹先是低低的笑，旋即笑意渐转凄清——到头来，我果然只是你修行路上的一枚棋子吗？若世间再无挂意之人，我还剩下什么？又能珍惜什么？不如就将一切毁灭，让世界与我同悲吧！
　　
　　圣华大典百年难遇，是神殿一大盛事。
　　距巳时尚有半个时辰，众僧喃喃的诵经之语有如震天声浪，山下村民闻之，莫不被一股圣洁之气所染、纷纷跪地拜服。
　　气势恢宏的正殿之上，天雨妙华与尘寰并肩而行，在世尊像前盘膝落座；两名盛装僧侣手捧柳叶清露在两人身后站定，缓缓将露水撒落。
　　水珠抖落在肩颈，是清凉快意、亦是静思洗涤，被尘俗滋扰的内心不觉在一片朗朗诵经声中回归初始安宁。
　　不多时，诵读声止，担任司仪的年轻沙弥朝两人躬身一礼：“祈福仪式既毕，至于剃度仪式……仍需听凭两位之意。”
　　闻此，天雨妙华侧首望了尘寰一眼，却并不说话。
　　沙弥顺势望去，语调犹带三分迟疑：“法师？”
　　“你叫什么名字？”
　　“无彻……”沙弥满脸惶恐。
　　“嗯，无彻是吗。”尘寰不置可否，“你是第一个向我提及此事之人。”
　　“那法师的意思是……”
　　“你既是司仪，那就由你来动手罢。”尘寰不疾不徐的回身，自侍立一旁的小沙弥手中取过发剪，递予无彻。
　　无彻颔首应了，小心翼翼的撩起尘寰飘逸如雪的长发。
　　“佛曰三千烦恼，多一寸是错，少一厘也是错，你好自斟酌。”
　　乍闻此言，手中的发剪陡然微颤，竟是迟迟下不了手去。
　　“为何不动手？”尘寰丝豪没有掩饰眸中不耐。
　　“这……无彻有错。”
　　“哦？错在哪里？”
　　“方才的问题，法师已经回答了，是无彻愚钝，现在才领会过来，此乃无彻之过。”
　　“知错而能改，其情可悯，何错之有。”
　　无彻顿时如蒙大赦，偏头望向天雨妙华：“善师的回答也是与法师同样吗？”
　　“我与尘寰同修为友，心思所至自然相差无几，你这是多此一问了。”
　　天雨妙华语调温润，无彻却仍是听得头皮一紧，不胜羞惭。
　　“那么，请两位随我前往九天殿受礼吧。”
　　天雨妙华与尘寰先后起身，一行十数人踏出殿门，朝九天殿缓行而去。
　　云蔽日，风旋起，万里晴空冷霜骤降，皎皎春日竟如寒流过境，周围一片冰晶雪茫。
　　众人惊诧之时，半空飘然掠过一抹红白姿影，如仙似幻、化鬼成魅，触目使人心惊。
　　“天雨妙华，注定的命运真不可改吗？今日我来给你一个答案——”
　　一句问话，不经意触动佛者心中迷茫，一如浪涌平潮、一如涟漪无声，只霎那……神魂已俱殇。
　　
　　
                  第二十五章 原罪（上）
　　
　　天雨妙华步步迈向眼前之人，眸中似有水波万顷，满溢着神予众生的深刻慈悲。
　　“收回你无谓的同情吧！凤非罹从来不需要你的救赎。”凤非罹微微而笑，唇角弯起，流露出的神情是嘲讽，却还带着莫可名状的忿怒。
　　“同情不好吗。”低低的一声喟叹，天雨妙华缓缓垂下眼帘。
　　“冠上菩提之道的美名，难道就能净化你我之间的羁绊？摆出一副神爱世人的虚伪之态，我就必须对你感恩戴德吗。”
　　“……为何你从来也不知醒悟，是不是一定要等到不能挽回的时候，你才肯放开过去、还你我自由？”
　　紧握念珠的五指微颤，轻蹙的眉尖迷茫，斥责过后，心扉疼痛更甚，现场只余一片难堪的无言。
　　“这就是你的愤怒吗……”凤非罹笑得不屑而凄凉，“你常说神爱众生，或者，我终究只是你修行路上的一部分？”
　　“……你与众生不同。”
　　“嗯？有何不同？”
　　“你勘不破，我无法强求，只求你别再深陷其中。”
　　“你曾经陷入过吗？”凤非罹盯视着天雨妙华，语带讥诮，“一心求佛的你，是否也曾为了某件事奋不顾身过？”
　　“不论喜乐，不论哀怒，随心而为也是悟修之道，但合乎佛性非是任性，有些事情天雨妙华不是不为，而是不能为。”
　　“只要你答应弃佛，荒漠塞北、锦绣江南，凤非罹愿意陪你到天涯海角。”
　　“……若你肯皈依佛门，天雨妙华可以不要任何虚名，只为助你修心至善，纵是游历天下也无不可。”
　　“要是我不答应呢？”凤非罹的眸中满是阴霾。
　　“今日一别，你我缘尽……望你莫再强求。”当最后一字出口，天雨妙华竟在霎那间感到心如刀绞。
　　“……你会后悔的。”
　　“我说过，我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一件事。”天雨妙华淡淡的说。
　　凤非罹闻言，先是大笑，随后笑声渐弱，再开口时眸色冰冷，心中仅存的那一点温情宛若风中冰华……已然消散无迹了。
　　“只要你今日踏入九天殿，凤非罹誓报当年血仇——”
　　天雨妙华的身子倏然一颤，眸中掠过一抹震惊之色。
　　“一切如你所愿……”凤非罹笑容魔媚，“从今往后你我缘尽，互不相涉，你要修佛，我不会阻止，所以我要报仇，你也无权过问！就用圆月村百余条人命为你铺开血祭之路，凤非罹祝你早日功德圆满，修成正果……哈哈。”
　　寒风中的笑声无限凄凉，在佛者脑海中不住回荡，竟勾起一丝莫名心痛。
　　“你不会这么做的——”
　　“是吗……”
　　凤非罹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如来时一般掠身而起。
　　“今日若再让你安然离开，神殿无颜面对万千村民！”
　　就在众人愕然的瞬间，尘寰长袖翻转，一道毁天灭地的恢宏掌力夹带风声奇袭而去，尽灌降魔杀神之无上神威；但见凤非罹冷眸微阖，红伞挪移幻化千重幽影，竟是瞬间化消无形气浪，周围旋流亦为之一凝。
　　“愤怒吧，怨恨吧！我会期待你我生死对决的那一天！哈。”
　　嚣狂的笑声渐远，人影已然消散天地，众人面面相觑，心下莫不骇然惊惧。
　　尘寰忿然欲追，奈何却被友人扯住了袖腕——“大典未成，不可逾礼。”
　　“……让他逃脱，不日将成红河血祸。”尘寰隐忍着满腔怒火望向天雨妙华，“我早已说过，魔就是魔，永远不可能修身成佛，为何你仍不死心？”
　　“魔亦为人，人心善恶，从来不能一言以蔽之，我只想给他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如果你的慈悲要用无辜世人的鲜血浇灌，那么我无法苟同！”尘寰怒然拂开天雨妙华的手。
　　“……”
　　眼见场面有失控之虞，无彻慌忙上前劝解：“法师息怒，首座尚在神殿等候两位，万万不可误了时辰！”
　　尘寰不语，天雨妙华无言，在久久的僵持之后，两人终于迈开了脚步，只是一前一后相隔甚远，再不若先前投契。
　　
　　宏伟的如来金像座前，伏藏王正闭目以待，六名列位上师见众人入殿，莫不起身相迎。
　　“两位姗姗来迟，不知是因何事耽搁？”
　　“……让众位上师久等，实乃天雨妙华之过。”
　　“天雨妙华，你此言何意？”
　　“这……”
　　“时辰将过，此事容后再说吧。”伏藏王说着，缓缓睁开了双目，“慧鸣，赐座吧。”
　　席地的蒲团相连，但座上两人却是各怀心思……天雨妙华侧首望了友人一眼，却见对方端容肃目，似乎完全没有回应的意思。
　　“今日踏入九天殿，此后将为列位上师，与佛祖同修，了断一切尘缘，你们做得到吗？”
　　“……天雨妙华自当尽力而为。”眼帘低低垂下，掩却了眸中如海清愁。
　　“尘寰，为何不回答？”慧鸣将视线挪开，落在了眉头紧蹙的尘寰身上。
　　“今日我当殿立誓，不诛魔人，此生永不入佛。”尘寰的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如晴天霹雳，令在场众人如遭雷击，霎时一片静寂。
　　“尘寰，你……”天雨妙华用力咬住下唇，却仍止不住身形微颤。
　　“望首座成全。”尘寰目不斜视的俯身叩首，神态坚决不见丝毫动摇之色。
　　伏藏王却只是平静的望向天雨妙华：“听闻此言，你最后的决定为何呢，天雨妙华？”
　　“我……”
　　“此事与天雨妙华无涉，他自然是继任上师之位，入殿继续修行。”尘寰口吻淡漠。
　　“尘寰，我曾说过修行之路必定与你同行。”天雨妙华蹙眉望着友人，语调隐忍，“若你不肯接任，天雨妙华又怎会弃你于不顾？至于上师之位，待你我了却尘缘后再继承不迟。”
　　“住口。”尘寰怒然冷斥，“我的事不用你管！”
　　“诛魔一事，非同小可，我无法不管。”
　　“……”
　　半晌，伏藏王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你们回去吧。”
　　“首座……”
　　“天雨妙华所言不差，待此事完结，你们再来吧。”伏藏王语罢，再度阖上了沉沉双目，似是入定一般，不复赘言。
　　
　　
                  第二十六章 原罪（中）
　　
　　靡雨霏霏，极目处残石悲风，草木凄凉。
　　自山上猎杀归来的男子在通往村庄的古道上踽踽独行，蓦然一阵乱风携雨而至，猎户闪避不及，身上的衣衫瞬时湿了大半。
　　“这什么鬼天气……”抱怨未歇，眼里倏然映入一抹艳丽的红，妖诡而又刺目。
　　猎户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是柄桐油红布伞，心脏猛地一颤。
　　“迷津缥缈无人渡，回首原是梦成空……”饶有兴致的吟罢，持伞之人缓缓现出了面容，“李叔，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啪——
　　猎户拎着的东西脱手而落，溅起了一地水花；眼见泥点沾上莹白的衣袂，来人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之色。
　　“凤、凤非……”
　　“嗯……看来李叔认出我了，不枉你我曾经邻户一场。”凤非罹闻言，顿时唇角微弯，“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跟着你上山，如果不是后来那场疫病，也许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和蔼可亲的李叔啊……”
　　“对……对不起……”因为过度惊惧，猎户的声音骤然变得嘶哑。
　　“如果道歉能使死去的人复生，如果道歉能让过去重来一遍……啧，或许我会考虑原谅你当年的背叛……”
　　“我……我是不得已的……”
　　“哦？不得已吗……哈哈。”寒风中的笑声悲怆，隐隐可闻轻咳之声，“当年是谁第一个动手点火烧人？又是谁不顾我的声声乞求，执意要送我下地狱？李叔……你真是好狠的心哪。”
　　“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的妻儿还在家里等我回去……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求求你！……”猎户扑通一声跪倒，霎那间已是声泪俱下。
　　“我何曾没想过饶恕你呢？只是我不甘心……为何你们犯了错，总是自私的要我去原谅别人，而我就该理所当然的承受所有不幸？为何我想要的，就永远得不到？李叔，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对不起……对不起……”
　　“住口！……咳咳。”心口遽痛不止，凤非罹咳嗽得愈发激烈，“现在是天下人负我，不是我负天下人……”
　　“小凤！我已经这把年纪了……求求你看在我和你爹曾经结拜的份上，大发慈悲……饶了我吧！”
　　“我不准你提起我爹，也不想从你口中听到‘小凤’两字……你不配。”凤非罹倏然阖眼，冷冷的背过身去。
　　猎户兀自哭求得声嘶力竭，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寒刃划破雨幕，在旁静候多时的黑色人影瞬间疾行如魅，无声自猎户侧旁掠过。
　　剑光起，冰风血落，短暂的静寂过后，一声尖锐的喊叫破空旋起，绝望凄厉……使人闻之莫不胆颤。
　　“……就地埋了吧。”
　　“是，主公。”月姬俯首应声，姿态一如方才冷酷淡漠。
　　
　　血祸起，红河再临，圆月村数十村民一夕亡命，在优昙神殿引起了轩然大波。
　　“此魔不除，难保一方安宁。”
　　“可是那魔头能为颇高，只怕不是易舆之辈！”
　　“我就不信，合神殿众人之力，难道还拿不下他一人吗？”
　　“不可冲动，凡事仍需三思而后行！”
　　……
　　戒律殿上，众僧云集，争论到了最后，却始终没有结果。
　　“够了，都给我闭嘴。”忍无可忍的一声断喝，尘寰蓦地拂袖而起。
　　“大法师何必动怒呢？有何高见不妨说出来让众人斟酌一番！”
　　“是啊！大法师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一定是心里有主意了吧？”
　　几个年少气盛的武僧显然未从激愤的情绪中平复下来，言辞间竟带上了几分挑衅之意。
　　“你们都给我住口，血劫一事我自会处理。”秀眉紧蹙，尘寰的语调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情绪，“你们听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私自下山。”
　　“这怎么可以？”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不如大家一起下山！”
　　“无新，无常，你们是想违背大法师之令吗。”尘寰冷眸瞥了两人一眼，“罚你们轮守藏经阁，三日不得自由出入。”
　　“……大法师！”
　　“加罚一日。”
　　“我……”
　　“两日。”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再言语了。
　　“你们谁还有意见？”尘寰缓缓说着，视线在殿内扫过一圈，“没人回答？那就是说没有意见了？”
　　“……”回应尘寰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好，此事暂且搁下，你们回去吧。”话音刚落，殿上顿时一片哗然。
　　“尘寰，你的处事风格未免太过专断。”天语妙华蓦然出声，语调一如往常温润。
　　“那么天雨妙华，依你之见呢？”尘寰压下心头的忿火，面上不动声色。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不能放你一人下山。”
　　“你要随我下山可以，只要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可以。”天雨妙华微一颔首。
　　“若我与凤非罹对战，你会站在哪一边？”
　　“……”
　　“既然这个问题你回答不了，那我不妨换个方式问——”尘寰眸色凛冽，“你会让我死在凤非罹刀下吗？”
　　“毋宁死，我也不会让他伤到你一分一毫。”
　　“那么，你会让我杀了凤非罹吗？”
　　“这……”天雨妙华不觉哑口。
　　“无论作何选择，对你而言都是为难，带你下山，只会让事情演变得愈来愈糟。”
　　“……”
　　心知尘寰所言有理，天雨妙华顿时沉默了。
　　“我心意已决，你们多言也是无益，都回去吧。”尘寰冷然语罢，众人无奈的纷纷散离。
　　“天雨妙华，你留下不走，是还想与我争辩吗。”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二人受到任何伤害。”
　　尘寰眸色凝住，竟无端透出一丝冷冽：“有时候过度的善良不是一件好事，它可能比残酷更能伤人。”
　　“我伤害到你了吗？”
　　“你说呢。”
　　“我……”
　　“够了，我不想再与你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下次见面，我不希望听到你再为那人说话。”
　　不等天雨妙华回应，尘寰怒然拂袖而去，偌大的正殿上顿时只余轻烟缭绕，浸淫一室暗香。
　　
                  第二十七章 原罪（下）
　　层层密林上空，陡然气流旋动，转瞬便是圣华普照、阴霾尽散；突如其来的强烈日光降下，惹得卧榻上的休憩之人不悦蹙眉。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衣白如雪的身影，来人双足触地的瞬间，四围草木摧折、漫天尘烟飞散，一举手、一投足，莫不暗藏着凛冽杀机。
　　“不知法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啊。”凤非罹唇角噙着冷笑，缓缓自榻上坐起。
　　尘寰冷哼一声，宽大的袖口随风鼓起，在一片摩挲声中猎猎飞扬。
　　“这么浓烈的杀气……啧，法师身为一代高僧却要杀人夺命，恐怕不合适吧？”
　　“我不是天雨妙华，劝你还是少说废话为妙！”
　　“哦？你来找我……是想为圆月村的村民报仇呢，还是为了替天雨妙华出头？”
　　“杀你，还需要理由吗。”尘寰凝眸，眼神寒意森然。
　　“……杀了我，你的心就能得到真正的平静吗。”凤非罹不无嘲讽的斜睨着他。
　　“死就是结束，出招吧！”
　　话音未落，尘寰掌风已动，气劲横扫过处，但见飞沙走石，强烈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不给对手留下丝毫喘息余地；眉轻扬，唇微弯，红色刀光骤然旋起，宛若惊鸿忽现，疾如电光火石、势若江海翻腾，瞬间眼前不见人影，耳畔只留风声。
　　“你说的对，杀了你，一切就结束了——”
　　吐着热息的唇声似乎近在耳畔，尘寰听得心脏揪紧，顿感狼狈的踉跄后退，却仍是止不住心跳的狂乱。
　　红月刀自颈侧飞旋而过，逼得人不断溃走，猛地身体抵在了硬冷的树干之上，竟是退无可退！
　　“……唔！”
　　无形的刀气震伤胸肺，尘寰侧首，鲜血自唇角缓缓流出……就在性命攸关一瞬，浪涌的刀气急流忽退，密林再度恢复了宁静。
　　“如何？濒死的滋味不好受吧？”
　　尘寰气得身躯微颤，抬眸却见凤非罹仍如先前一般卧躺于华榻之上，仿佛从未离开。
　　“今日是我技不如人，要杀便杀吧！”
　　“我取你性命何用？从头至尾，一直都是你对我苦苦相逼，不是么。”
　　“你不杀我，往后若有机会，我也还会取你性命！”
　　“嗯？是吗。”
　　“……哼。”
　　凤非罹仍只是冷笑：“你若杀得了我，那就来吧，幽冥树海随时恭候大驾。”
　　“……你会后悔的。”
　　清风飘逸，吹不散满身怅然；飞烟迷蒙，遮不住此心凄怆，凤非罹缓缓闭了眼，宛若不曾听见。
　　
　　似有若无的脚步声轻缓，一步一步，如踏心坎，又如踩在云端。
　　“嗯……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你们是约好的吗。”一俟闻到空气中熟悉的暗香，凤非罹便已知晓来人是谁，言辞之间却仍是嘲讽。
　　“世上并无永远的对错，你对尘寰留情，足以证明你心中善缘未了，明知眼下这条是不归路，你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声未断，人已至，天雨妙华眼眸微抬，彼此视线相触的瞬间，竟是无言胶着。
　　半晌，凤非罹开口打破了沉默：“能阻止我的人只有你，杀戮或者留手，都只是我引你前来的手段罢了。”
　　“你……”天雨妙华不觉呼吸一窒。
　　“我曾经问你能否为我留在树海，当时你什么也没说，如今我已明白……为什么你没回答了。”
　　“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欠你的，即使想还也还不了。”
　　“不用解释，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任何借口和理由，这是最后一次……”凤非罹的眸色瞬间晦然。
　　“……如果可以，天雨妙华不希望走到与你对敌的那一步。”
　　“若你的目的是要我放弃杀戮，那么结局只有一个……你没有第二个选择。”
　　“……现在的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我以为你早就明白我想得到的是什么。”
　　“就是因为太过明白，所以才会伤到你。”
　　“……有你这句话，那就足够了——出招吧！”
　　红月刀锋触地，瞬间竟是惊雷电闪，乌云层层叠叠汇聚而来，昊光一点一点消融，极目处尽是阴霾；无奈的一声轻叹，天雨妙华捻指凝气，一挥袖、一转身，便是星芒大盛，清圣模样几可荡平一切魔障。
　　“此招过后，但愿来世不要再让我遇见你……唔！”
　　话未尽，红月刀竟是脱手而落，天雨妙华急遽收势，却只勉力卸去三分掌力，余下气劲仍是尽数灌入凤非罹体内，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你！……”
　　伸出的指尖尚未触到，却见凤非罹蓦地后退一步，呕出的鲜血瞬间浸红了足下尘泥。
　　“……别靠近我。”
　　“为什么不抵抗？……为什么要空手接我一掌？”天雨妙华语调微颤，眸光泫然。
　　“……是谁逼我如此？”
　　“让我帮你疗伤……”
　　“不用。”
　　“凤非罹……”
　　“我这种人死不足惜，不用你管。”
　　“我只是想帮你……”
　　“住口。”凤非罹强忍住翻腾的气血，眸色带上了几分森冷之意，“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
　　“在你面前的，是杀死圆月村无辜村民的罪魁祸首、也是处心积虑要阻你修行的魔头……”凤非罹唇角的笑意渐冷，“你不杀我，却要救我，天雨妙华，这就是你所谓的圣行之路吗？”
　　“要我杀你……我做不到。”天雨妙华咬牙背过身去。
　　“那就走，从我面前消失……”风非罹闭了眼，吐字轻缓。
　　天雨妙华默默伫立半晌，倏然低低的一声长叹：“……你等我，我会再来。”
　　凤非罹不觉身躯一震，似是难以置信一般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等我。”
　　直到天雨妙华的身影消失不见，凤非罹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奇袭而来，逼得他再度口吐鲜血——
　　“咳、咳……”
　　晕眩未退，咳嗽不止，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凤非罹勉力撑起身子，踉跄着迈开了步伐。
　　
　　
                  第二十八章 红尘（上）
　　
　　夜色昏沉，树海上空电闪雷鸣，凤非罹步履蹒跚的走走停停，愈来愈烈的燥热伴随着晕眩之感涌上脑海，仅存的一丝理智也几欲焚烧殆尽。 
　　蓦然一道掌劲自后方袭来，只霎那便是杀气临身；待烟尘散尽，本就受伤的躯体再受重创，当下不支跪地。
　　“到头来，你不过是一只笼中鸟、牢中兽，现如今……你脱得了吗？”冷冷的斥语响起，去而复返的尘寰漠然现出身形，伫立之姿宛若神祗再临，全然不见先前羸弱病态。
　　凤非罹略略抬眸，眼中锐气丝毫不减：“原来盛名鼎鼎的神殿法师，也不过是背后偷袭、乘人之危的宵小鼠辈……哈，真是可笑至极！”
　　“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并不重要，你说对吗。”尘寰语速轻缓。
　　“……哼。”凤非罹侧首冷嗤。
　　“留你活命，就是置无辜村民的性命于不顾，你以为我会如此轻易就放过你吗？”
　　“手下败将……你当真下得了手吗？”凤非罹倏然莞尔一笑，“杀了我，你又要如何向天雨妙华交待？”
　　“为民除害，我何需向他交待！”尘寰拂袖一扬，毓秀的面容顿时怒色满盈。
　　“那么你去而不离的理由呢？你敢承认自己的内心吗？”
　　“有何不敢？”尘寰冷嗤，“我来找你，便已料到他不会袖手旁观，当时你不杀我，我也曾明言你会后悔，不是么。”
　　“如此说来，你是故意败走，待天雨妙华与我交手之时，再寻可乘之机了？”
　　“凭我一人之力，纵使将你擒回，恐怕也是一场殊死之战，何必呢。”尘寰神色漠然，“看你方才的模样，当是无心恋世，只要你愿意伏罪，随我回神殿受罚，或许我会考虑留你一命！”
　　“哈哈……”低沉的笑声自唇畔逸出，凤非罹忍住心口遽痛，纤长的手指缓缓按在了雕饰精致的刀柄处，“……要你杀一个手无寸铁之人，你或许会觉得胜之不武，我就好心成全你……动手吧！”
　　尘寰无言静立，气度如佛神自在雄浑，手微扬，却是威震山河的灭世之态，引得天际浓云翻腾，阵阵雷霆不止。
　　佩刀轻旋，月刃冷肃疾若鹰隼，刀锋过处，红芒炫目，荡开的气漩如绵绵秋雨、层层微波，无处不在的杀气重重笼罩了四周。
　　掌刀互击瞬间，狂风愈见凄冷萧瑟，豆大的雨滴倏然倾盆砸落，轰隆的雷鸣顿时盖过了沙沙的雨声……
　　霎那间，血水自凤非罹的唇角喷涌而出，疲累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落尘埃。
　　“只要最后一掌……你必死无疑。”尘寰立于不远处，眼眸如罩寒冰。
　　“……那你还在等什么？”近乎呢喃的低语，却仍带着掩不住的狂傲。
　　“你以为我不敢么。”
　　被激怒的尘寰忿然化招，就在生死一瞬间，空中银芒乍现，及时阻却了致命杀机。
　　“……要杀主公，就从月姬的尸体上踏过吧！”一身黑色行装湿透，乌黑的刘海覆在光洁的额前，衬得来人的容貌愈发凄艳。
　　“神殿名下不杀无罪之人。”
　　“圆月村血案，本就有月姬一份，论罪，月姬剑下的亡魂并不比主公刀下的少！”
　　“住口，咳……”
　　气血攻心，凤非罹咳嗽不止，月姬却并没有回头看他，仍是望着尘寰语调挑衅：“杀人同罪，不是么？”
　　“妖女，不要挑战我的耐性，让开。”尘寰不悦蹙眉。
　　“……我说过，要杀主公，先过我这关再说！”
　　话音落地，但闻夜风中剑锋呼啸回旋，朝着尘寰奇袭而来。
　　“不自量力，愚蠢至极！”
　　千钧一掌，威势足可摧枯拉朽，方圆十里顿成荒烟废地。
　　“让一切就此结束吧！”
　　冷然一声断喝，恢宏掌气瞬间扑面而至，凤非罹缓缓闭眼，预料中的痛感却迟迟没有来临。
　　“主公……唔！……”纵身挡下致命一掌，月姬硬生生将涌至喉咙的血水吞下，摇摇欲坠的身体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地。
　　凤非罹默默无言。
　　“属下来迟了……”月姬踏前数步，动作轻缓的倚进凤非罹怀里，“属下无能……对不起……”
　　“……住口，我叫你住口！”蓦然睁眼了，眸中却满是几近疯狂的恸色。
　　月姬一时怔住，旋而微笑，顷刻竟是绝艳如花：“……主公在为属下伤心吗？”
　　“……我不会为任何人伤心，就算你死也是同样。”
　　“骗……人……主公对属下说的话，十有八九都是在说谎……”密密匝匝的眼帘蓦然低垂，月姬将脸埋在凤非罹胸前，瑟缩着打了个寒颤，“好冷……抱紧我……好吗？”
　　怀里的躯体渐渐冰冷，凤非罹却迟迟没有动作。
　　“你的无情真是让人心寒。”一旁的尘寰蓦然开口，眼神颇为复杂。
　　凤非罹只是默默将怀中之人打横抱起，踉跄着踏出步伐。
　　尘寰望着他缓缓走近，手中的念珠不由越攥越紧。
　　“……比起杀她之人，究竟谁更无情？”
　　“……”
　　风不言，雨无声，尘寰眼睁睁的与他擦肩而过，脚下如灌千斤，竟似动弹不得。
　　“回去转告天雨妙华——今日他踏出树海，以后也不必再来，凤非罹愿他功修至善，造福千秋百代……哈。”
　　触不到的情，救不回的人，仿如空梦一场，曾几何时，自己也体味过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凄凉的笑声在林间回荡不止，第一次，尘寰脑中涌起了一丝疑惑，也许还夹杂着莫名的心痛。
　　雨势渐大，一身白衣的佛者却浑然不觉，蓦然惊醒，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第二十九章 红尘（中）
　　——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好，值得你对我这般死心踏地？
　　——主公要问缘由，属下说不清楚，但在属下心里，主公就是天下最好的人，为了主公属下可以连性命都不要……如此而已。
　　昔日无心之言，如今一语成谶；心并非没有感觉，奈何娇颜不在，凤非罹默默望着堂前一座凄冷孤坟，过去种种犹如尘烟散尽，记忆回溯，竟成一片空白。
　　“人都死了，你连为她留一滴眼泪也不肯么？”蓦地脚步声起，来人语带讥讽。
　　凤非罹没有回头，飘扬的衣袂称得身影愈发落寞。
　　“她死心塌地的跟你这么久，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可你给过她什么？到了最后，你连她的命也保护不了……甚至在她死后，你依然这般无动于衷，我该骂你绝情呢，还是该夸你足够冷静？”
　　“废话不必多言，直说来意吧。”凤非罹倏然开口，眸底一片刺骨寒意。
　　夙马闻言也不恼，只不紧不慢继续说：“你我曾为兄弟，今为主仆，但无论是何种关系，在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意义，我说的对吗？”
　　“……”
　　“你有最好的身手，有大笔的财富，偏偏却舍之不用，宁愿像个闺门怨妇守在这片鬼森林里，一心想等那个妖僧回心转意……只有月姬那个傻瓜才会对你这种人衷心耿耿，你去问问冥府的弟兄们，有谁会想一辈子留在这里陪你？”
　　见凤非罹不语，夙马心中怒意陡然窜升，一拳挥出，竟是不偏不倚打在他的面颊上；凤非罹狼狈侧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喉间浓烈的血腥味逼得他咳嗽不止。
　　“这一拳是替月姬打的，像你这样的病痨，根本不配做她的主子！”夙马欺身上前，狠狠的揪住了他的衣襟，“当年老怪物说你活不过二十四岁，现在看来所言非虚啊！”
　　“咳咳！……”胸腔处骤然遽恸，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难以遏制的尖锐痛感，凤非罹白皙的面颊一点一点转为青白。
　　“临死之前，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这最后一点遗愿……我还是会好心帮你完成的，如何？”
　　凤非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纤长的指尖颤抖着压在了袖口处。
　　“你想拿什么？不如让我来帮你吧！”夙马不无嘲讽的笑。
　　“……拿去。”凤非罹随手将一卷羊皮纸丢在地上，旋即恹恹的闭眼。
　　“这是什么？是你写给妖僧的遗……”嘲讽的声音在打开图纸的瞬间戛然而止，夙马的笑容僵在了面颊上。
　　“宝库的图纸给你，你要怎么处置都是你的事，要去哪里也是你的自由……”
　　“一个人的自由吗？哈哈。”
　　“……对不起。”
　　视线落在月姬的墓碑上，凤非罹的声音瞬间嘶哑。
　　突如其来的心痛，宛若一柄重锤击在心口最柔软的所在，夙马无言，久久压抑的泪水却在瞬间夺眶而出，不经意砸到了图纸上，便缓缓晕开了淡淡的水渍。
　　“……带着冥府的弟兄一起离开吧！”
　　——离开树海，永远别再回来。
　　凤非罹语罢起身，踉跄着迈开了步伐。
　　
　　从幽冥树海回到神殿，尘寰早已重裳湿透，被雨水打湿的银发贴伏在颈侧，却丝毫没有减损身上的圣洁气息；恢宏的殿门之前赫然伫立着一抹淡色的身影，同样是清圣不染尘的颜容，却在眼眸里多了一丝饱含情韵的温润之色。
　　彼此擦肩而过的时候，尘寰宛如视而不见，脚步分秒不停，直到手腕被那人握住，方才蹙眉驻足。
　　“放手。”
　　“你神色有异，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天雨妙华的眉眼之间满是忧色。
　　“与你无关。”尘寰侧首，语调甚为疲惫。
　　半晌，天雨妙华喟然一叹：“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
　　“从不曾结怨，何来原谅之说？天雨妙华，你未免说得太过了。”尘寰眼神漠然。
　　“我们不能心平气和的谈谈么？”
　　“说吧，你特地在此等候，究竟所为何事？”
　　“尘寰，你……也罢。”天雨妙华似是气闷，终也只能无奈，“从今往后，你有何打算？”
　　“我的打算与你何干。”
　　“……”天雨妙华闻言神色戚然，终是缓缓松了手去，“那么，告辞了——”
　　纵使心中满是不舍，但脚步踏出，便再无回头的理由。
　　隐隐察觉到天雨妙华的神情不同寻常，尘寰蓦然回过头来：“你要去哪儿？”
　　“……入因果，亦是步红尘。”
　　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却仍似一道晴天霹雳，让人猝不及防——
　　“天雨妙华，把话说清楚，你！……”
　　“方才与伏藏王辞别过后，我便一直在此等你回来。”
　　“……你在树海对他说了那句‘等我’，就是为了回来向伏藏王辞别，然后和他双宿双栖？”
　　天雨妙华陡然想到了什么，面色瞬间煞白：“你听到了？”
　　“……哼。”
　　“你方才是去找凤非罹？”
　　“明知故问！”
　　天雨妙华无奈的一声轻叹，转身要走。
　　“他要我转告你——今日你踏出树海，往后也不必再去……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不可能。”天雨妙华双眸微阖，语调轻颤。
　　“天雨妙华，这就是你最后的选择吗？”紧攥的指尖掩不尽心中哀沉，尘寰的眸中顿时满是恸色，“是谁说过，修行路上绝不让我一个独行？为了那个人……难道你要背弃我佛、背弃自己的承诺吗？”
　　“坐亦禅，行亦禅，累世修行，功非一日，天雨妙华时刻谨记佛门教诲，不敢忘却……且让我陪他走完这一世，你我再续同修之缘罢。”
　　“这一世太长，而人心太善变。”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不入红尘，何以成圣，或许你很难接受，但这就是我的道……”
　　沉默漫延，周围一片静谧，半晌尘寰才低低的开口：“今日一别，你我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在我心里，从来不曾与你分离。”
　　“……”
　　山风无言，草木静谧，天雨妙华自尘寰身侧缓步而过，一路再不回头。
　　
　　
                  第三十章 红尘（下）
　　暗夜时分，凤非罹自噩梦中猛然惊醒，顿感口干舌燥，额前的黑发已然被冷汗浸得透湿。
　　廊外空无一人，回应他的只有窗外那阵斜风细雨，周围一片死寂。
　　月姬已经不在了。
　　……蓦然意识到这个事实，凤非罹霎时清醒了许多。
　　是的，不只是月姬，所有的部下都已随着夙马离开，偌大的冥府再无他人，宛若一座死城。
　　吱——
　　房门骤然被推开，一个人手执蜡台踏进门来，烛光中清晰可辨的颜容无上清圣，一头溯腰的长发艳红如火。
　　凤非罹一瞬不转的盯着来人，眉头却是紧蹙的——面前之人是真？抑或只是病入膏肓的幻像？
　　“……天雨妙华？”
　　“嗯？”
　　自然的应声，不带丝毫矫作。
　　凤非罹的瞳孔瞬间睁大，似是难以置信。
　　“我熬了药汤，喝一口吧？”天雨妙华自桌上端了药碗，行至床榻侧沿坐下。
　　“……你不会是他，你是谁？”
　　“……”
　　“果然是梦吗……”凤非罹唇角微弯，旋即自嘲的闭眼。
　　端着药碗的手无力垂下，乌黑的睫毛亦随之微颤：“如果相信这是梦会让你好过些，那么我不介意。”
　　凤非罹闻言，身躯陡然一震：“你！……咳咳……”
　　“……把药喝了吧。”天雨妙华抬手将汤匙送到凤非罹唇边。
　　啪——
　　一声脆响，汤碗落地，飞溅的水渍瞬间沾湿了衣缘。
　　“……滚。”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浓烈厌恶。
　　天雨妙华面上骤然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要怎么做才能留下来？”
　　“……我叫你滚，你聋了吗？”凤非罹斜睨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犀利。
　　“我不会走的。”像是自语，又像是承诺，天雨妙华静静俯身，一点一点收拾地上碎片，动作极是轻缓。
　　凤非罹面色紧绷，修美的瞳眸深处满是敌意。
　　天雨妙华却似不介意一般，重新盛了药汤，就着杯沿喝了一小口。
　　凤非罹看得莫名，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片刻之后，天雨妙华走回榻前，单手撑在凤非罹腰侧，缓缓俯下身去。
　　“……天雨妙华！”近乎狼狈的一声冷斥，凤非罹侧首避开他的动作。
　　用意被洞悉，天雨妙华微微一笑，仍是执拗的缠上凤非罹的唇舌，将药汁尽数渡入他口中。
　　“唔……”药汁自舌尖一点一点漫延，味道虽然苦涩，却也适时的解了喉间干渴。
　　“让我留下来吧……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了。”天雨妙华倚在凤非罹胸前闷声说。
　　久久的沉默之后，凤非罹漠然开口：“现在说这些，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对我而言，你还活着，那就无所谓早晚。”
　　“我死了，一切就结束了，你可以安心做你的神殿上师，这样不好吗。”
　　“……当然不好。”天雨妙华幽然一声轻叹，“我恨不能救你，又怎会希望你死呢？”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无论你信与不信，最终的决定权在我。”
　　“你的自信过头了，天雨妙华。”
　　“是吗。”不置可否的莞尔一笑，天雨妙华微微抬起眼眸。
　　“你想逼我承认什么呢，天雨妙华？”
　　“你敢开口叫我爱你，却没勇气承认自己的心意吗？”
　　“……”
　　天雨妙华瞳色转深，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凤非罹既不推拒也不迎合，羽扇似的睫毛覆下，眸中流影细碎。
　　天雨妙华的吻一如本人，那是一种更胜春风沐雨的温柔，或许还带着一点缱绻的执着，使人沉醉其中，几乎不能自拔。
　　不多时，天雨妙华微微喘息着与凤非罹分开些许，身上衣袍半敞，隐隐可见胸前一片柔肌雪肤。
　　……蓦然一帘西风卷入，瞬间扑灭了烛火。
　　凤非罹欺身压住天雨妙华，两人的位置顿时翻转，旋即热烫的唇舌贴覆而上，在一阵衣物摩挲的细响声中，风非罹撑开身下之人柔滑的双腿，挺身进入、而后肆意占有。
　　“嗯……”
　　呻吟自紧抿的唇瓣逸出，绯色一点一点爬上清颜，天雨妙华赧然闭眼，唇齿翕阖间却是喘息大乱。
　　“……你就那么想逼我承认自己的心意吗？嗯？”凤非罹就着身体贴合的姿势，在他耳畔低声呢喃。
　　“我……唔……”
　　不给天雨妙华辩白的机会，凤非罹报复似的啃咬着他红润的双唇，使得身下之人甫一开口便是语不成调。
　　“嗯…啊……”
　　一波强过一波的燥热持续来袭，天雨妙华情难自禁的双眼微睁，眸底掩藏一片水雾迷蒙。
　　眼前一切似梦非梦，凤非罹轻抚着身下之人的面颊，语调近乎呢喃：“这一定是梦吧？……嗯？”
　　“……”
　　“可是为何如此真实……是因为我快要死的缘故吗？”
　　近在咫尺的唇语不经意刺痛了耳膜，天雨妙华浑身颤栗不已，却是说不出话来。
　　“妙华…妙华……我该拿你怎么办？”
　　“抱紧我…只要抱紧我就好……”
　　一句话，却像是要把毕生的勇气用尽一般，心中所有防线全面溃堤，泪水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淌了下来。
　　血腥的复仇于天下人而言，纵然是一种莫大的罪愆，但有一点是再清楚不过的——当这些罪名牵扯上“天雨妙华”四个字时，慈悲的佛者便已随之堕入地狱、不可避免的与那人一同身处无间……
　　“非罹……”
　　“嗯？”
　　“无论未来发生何事，你的罪孽我与你一同承担——”
　　佛曰悟道在拈花一笑间，一念可以成佛，一念可以成魔，红尘诸事不过满眼空花，百年回首……霎那已是永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又一次打上“正文完”的字样，心里仍是五味陈杂，同样的滋味究竟要尝过几次才知痛呢？
不到七万字的文章，写了整整三个月。。。咳，辛苦看文的亲了~~无论如何，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下回再见吧~~^^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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