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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昭宁坐在空无一人的饭店房间里，腰被绳子束缚住，一端绑在天花板中央的美术灯。他口吐白雾，空调不满十度，全身赤裸的他止不住牙齿打战，寒毛竖起，一连几个喷嚏让他嘴上沾满鼻水。
　　这是那个人的杰作。
　　他积欠百亿元负债的债主。
　　若非能够动用银行的庞大存款，他也没机会把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拿去买外汇，凑巧倒楣碰上大地震导致汇率狂跌，为了挽救不断动用资金填补，不仅徒劳无功，最後百年银行因此倒闭。
　　与银行毫无关系的人，替他偿还这笔债务，并重建银行。
　　自此以後，袁昭宁是那个人的玩物，不，即使是替那个人吮痈舐痔也不足以报答恩情，说是奴隶或许还自抬身价。
　　袁昭宁相信那个人可以单凭财势就能找到愿意臣服他，甚至为他卖命的自愿者，没必要花那麽多钱救他这种要姿色没姿色，也没什麽值得投资的废物。
　　想归想，但回到那个人身边也好一段日子，囚人後会做的事没少过，但像现在这样还是头一遭。
　　「该死的赵桓烨，有种就都不要回来！」在打了第一百个喷嚏，他不顾四周装设的监视器，出口咆哮。
　　他已经被关在这个房间一个礼拜，每天有专人喂他，清扫便溺，甚至替他擦澡。扫除工人动作极为专业，从未对他投以异样眼光。
　　这一周他无法到床上，也没办法走到其他地方。绳子绑在腰上，坐在地上刚好撑紧，他只要站起就可以扩大活动范围，但他不能。
　　有一根深植地板的棒型感应器，他必须用肛温包覆住，它若降温，赵桓烨会马上得知，这也是为何房间温度会设得那麽低的原因。
　　「在我不在的期间，如果你离开半刻就有得受。」
　　这是赵桓烨在上个礼拜离去前讲的话。
　　忍不下的怒骂爆发没几秒，袁昭宁後悔得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就算他只是以蚊虫拍翅不及的音量低语，也能够让赵桓烨毫无遗漏得知，遑论他这样大吼大叫，以赵桓烨的自尊，要是让外面的服务生听见了他的吼叫，肯定会重重记上一笔。
　　「看来你也待得挺舒适的，竟然快活到忘了现在是在偿债？该叫他们替你换上更大一号的棒子，还是让振动的幅度再大些……或者你是想要变换别的花样？我最近又想到一些有趣的方法来让你玩得更开心，如果你急著想玩，我可以叫秘书先带给你。」
　　美术灯里的扩音器突然发出声音，刻意压低的嗓音背後仍有嘈杂的谈话声。
　　袁昭宁无力反驳，冷汗自额际涔涔滑落，感应器随著扩音器的声音扭转，柱体像有生命的生物在他体内钻动，时而硬直时而弯曲。
　　「可……可恶，闭嘴！」
　　「哈哈哈！」赵桓烨张狂的笑声加快感应器的振动频率，原本已经紧密贴合感应器的内壁在强制扩张过後，鲜血沿著臀缝流至地板。
　　装置前赵桓烨就考虑到在冷气房里会使肌肤乾燥，即便他有自信亲手调教的身体并没有那麽脆弱，但还是让感应器依据人体的状况给予辅助。
　　受伤时敷药，这只是感应器的众多功能之一。
　　冰凉的药水从感应器顶端的小孔喷泄，具润滑作用的药水很快濡湿布满细纹的棒状物，中心缓慢地旋转，让药水能够涂抹每一处伤口。
　　体内的寒冷逼得袁昭宁撑起意识，他艰难地仰起头，对扩音器叫道：「如果你每次都要用这种该死……哈、哈啾的药，那一开始就别让它转！哈啾！」
　　「很好嘛，还那麽有精神，那我就不用先按暂停，让你可以一起来参加我的宴会。」
　　赵桓烨说完，扩音器像是突然放大音量，播放每一位宾客与赵桓烨谈话的内容。
　　而袁昭宁体内的感应器，尽责地随著谈话声舞动，男声与女声的差别影响著振动的幅度，音量强弱牵动著速度。
　　在折磨到几乎昏过去的刹那，黏稠的液体瞬间射入他的体内。
　　消化过的食物混合感应器喷入的液体，感应器会在肠道无法负荷时缩入地板，等到黏液与排泄物流出後，趁洞口尚未闭合再插入。
　　袁昭宁疲惫得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三个多小时的对肉体不断的侵犯，绳子勒住他的腰，即使全身绵软无力，远看就像是身体伏前跪拜。
　　肠道已经被掏得连一点残馀都不剩，早在一小时前感应器就以清水取代润滑液灌入他的体内，腹部胀大到极致时再让他排泄，一连数次才洗净留在体内的残垢。
　　满地从体内掏出的秽物，袁昭宁意识昏沉，再强烈的臭味也触动不了嗅觉。
　　赵桓烨有选择性洁癖。平时在外应对，他不喜与人接触的习惯早已传遍，逼不得已要握手时总是戴上双层手套。但私下他却嗜於让自己中意的物品染上脏污，不论是恶臭的气味还是令人作呕的秽物，都为他所喜。
　　天花板的扩音器已经一段时间没发出声响，最後的声音是赵桓烨请侍者转告宴会主人自己先行离开，随即关闭收音。
　　突然一道水柱冲上身体，袁昭宁倏地清醒，强力的水柱像一大捆细针射在他身上，刺得他无从招架。不知何时房里多了两个人，手拿两条水管喷出水柱，洗去汗渍及污物，感应器不知何时已没入地板，在没有赵桓烨的命令下，袁昭宁只能像个无思考的布偶任凭他的手下摆布。
　　腰上绳子另一端所绑的美术灯，灯架的金属管也经过特殊处理，经由微电脑控制可以远端操作滚轴，滚轴转动後绳子逐渐往上卷，粗绳缠绕在金属管的同时间拉起袁昭宁的身躯。
　　悬吊的姿势让水柱可以充分洗净他的身体，赵桓烨并不介意其他人用粗鲁的方式对待袁昭宁，他们也无所顾忌地将水柱对准他的脆弱的部位，只要没有多馀的伤口让赵桓烨看见，他们也知道袁昭宁不会打小报告。
　　满地秽物沿著地板缝隙流到阳台，之後的温水里混入清香的水果酒，酒香四溢。放缓力道的水柱冲洗他的头发，袁昭宁就像浸入酒槽，皮肤逐渐浮出一层红潮。
　　房间的空调温度升高至舒适的二十七度，他半眯著眼睛享受短暂的放松。赵桓烨对他所作的一切已经将他的自尊磨蚀殆尽，他不仅可以全裸且无视赵桓烨的手下，一切生理会有的反应他都不在乎有更多人观看。
　　那些特制的道具时常施加怪力在他身上，让他无法克制做出羞耻的反应。吃喝有人送到嘴边，即使不吃，赵桓烨也会用尽手段逼他进食；连去见主人都有仆人扛著走，所幸平时还能稍微活动手脚，不然他以为自己已废人。
　　古代有人彘断去四肢，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目遭挖空，袁昭宁全身仍完好。
　　两名仆人戴著和赵桓烨联络用的通讯器，其中一个接到指示，马上向另一个示意。水柱蓦地停下，收到赵桓烨指示的那名仆人先解开袁昭宁的绳子，绳子的结上套了一个密码锁，他按下密码後，绕在腰上的绳圈倏地掉落在地。他们两人合拿一条浴巾包住袁昭宁，像蚕茧般缠住他的手脚，用之前绳上的密码锁夹住浴巾尾端，使其不会松脱。
　　「就算你们不这样做，我也不可能逃走。」袁昭宁看他们忙得满头汗，无力地说道。
　　姑且不论是否裸体，拖著被折磨数天的身体要如何逃亡还是一大问题。以赵桓烨的势力，外头必然会有他布下的眼线，光凭一双久未步行的脚根本不可能逃得了。
　　两名仆人置若罔闻，也不顾他的头发还湿淋淋的，黑布捂盖他的双眼，一人抱上半身一人抱下半身，合力把他抬出房间。
　　袁昭宁不免感到悲哀，自己这副德性分明就是古代等待皇帝临幸的嫔妃，皇帝晚餐吃饱喝足抽个绿牌子，抽到的妃子就得赶紧准备，沐浴後随意套件袍子，偷偷摸摸到寝宫前，裹条布就被太监们抬到寝宫。少年时总会趁半夜看三级片，里面那些妃子就算不愿，也得过著这种身体让人抬来抬去的生活，能够被抬的还算是幸运的，怎麽也没想到活到了这年纪能体会到被这样对待的感受。
　　身体浮空半晌，终於落在一片柔软的地方，两人放下他，也没替他解开眼上的黑布，随即悄然离开。
　　袁昭宁手脚不能动弹，头稍微蹭一下就能够把黑布弄开，但他想到要是赵桓烨看到准会拿来大做文章，这才克制想要摆脱它的冲动。既然现在自己看不到别人，别人也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索性阖眼浅盹。
　　「喂，你觉得你值多少钱？待会就要报上底价，我还在犹豫标价。」
　　肩膀突然被碰触，袁昭宁张开双眼，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明知看不见，他还是下意识想寻找声音的来源。
　　「你……你刚说什麽？」
　　赵桓烨俯身贴在他耳边低喃：「我问你，你这个身体要卖多少钱？别嚷嚷，这里是拍卖会後台，还有三个就轮到你。」
　　「你要把我卖掉？」袁昭宁忽地打个激伶，想到之前赵桓烨跟他说一些政商名流的怪癖，双唇不禁颤抖地道：「不……不要！」
　　「没办法啊宝贝，你花了我那麽多钱，我费了这麽大的心思在你身上，你却总是爱理不理的，还吵著要逃开我身边，就算我再怎麽有耐心也是会被你磨光。更何况现在不景气，我那些地赔的赔，大楼也租不出去，该叫我怎麽养你呢？」
　　赵桓烨不带情绪地抱怨著，听不出是真的在抱怨袁昭宁还是借题发挥。他温柔抚摸袁昭宁的脸，刚沐浴过的身体彷佛掐得出酒水来，他的手逐渐往下探去，灵巧地解开扣住浴巾的锁，拉开浴巾抱住他的身体。
　　「你……卖了我，那之前的债务该怎麽办？」袁昭宁没有挣扎，任凭他上下其手。
　　「你的买主会替我向你讨债，这几天你表现得还算可以，就当作是还了五百万，我已经吩咐人记下。」赵桓烨揉著他的肚脐，掌心抚搓腹部，「才几天没喂你，倒是瘦了不少，就算我不在，你自己一个人也要多吃点。」
　　不是吃太少，而是每天吃完饭没多久就开始剧烈运动，这样食物怎麽会消化？黑暗中，袁昭宁失去反驳的动力，赵桓烨吻住他的唇，一颗胶囊被塞进他的喉头，随即以舌堵住他的嘴，直到他吞口水时咽下。
　　「待会那些买家会看看你的价值，这药能够让你的身体更敏感，他们喜欢拥有强烈的敏感度，但又不容易高潮的玩物，我相信你可以迷得他们神魂颠倒。」赵桓烨拿一对微型耳机塞住袁昭宁的双耳，「待会有任何状况我会用这个告诉你，在我说话前，你只能凭藉他人的抚摸来展现你的身体。」
　　袁昭宁知道赵桓烨还在自己身边，却只能听见耳机发出的声音。
　　赵桓烨解下袁昭宁身上的浴巾，铐住他的双手，并用半圆头套罩住，让他更为隔绝外界。
　　「为了让他们清楚看到你的下体，我就不绑住脚，宝贝你是好动了点，双脚踢起来也有韵味，但要是没斟酌力道踢伤人，你会成为拍卖会的压轴。」
　　「什麽压轴？等一下到底是要做什麽？」袁昭宁深知赵桓烨的决定不可能改变，他只想先问出接下来究竟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有的宠物对主人的身体依赖过重，要是每个卖主都亲自示范宠物的技能有失公正，於是拍卖会从一群爱好此道的人甄选出代为试用的示范者，让所有的买主都能亲眼看到宠物的性能。至於压轴是什麽，虽然那群老头不是降半旗就是旗竿的绳子根本断了，但看了一整场总会想找个发泄。」
　　袁昭宁几乎站不住，他绝望地乞问：「你要我替你做什麽都可以，可以不要这样吗？」
　　赵桓烨低头闷笑数声，勾起袁昭宁的下巴。
　　明知道他看不见，赵桓烨还是盯著他双眼的位置，说：「可以，那我就无法保证你的宝贝儿子会有什麽未来。」
　　「卑鄙！」袁昭宁骂了声，警觉到对方的脾气立刻闭上嘴，抿嘴咬住下唇，一丝鲜血从齿缝渗出。
　　「能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搞倒银行的祸水，没资格骂我卑鄙。」赵桓烨捏住他的乳头，指甲嵌入乳头的褶皱稍微扭转，袁昭宁忍不住发出呻吟。「这里果然还是这麽敏感，都已经等不及让人吸吮了。你之前养那小子时，是不是还让他吸过这里啊？看来我该让那些老头看看你用吸乳器时的模样，见见你这里放荡的肿起，却又得不到发泄的可怜模样。都已经被我玩成这样，竟然还想巴著我不肯离开，真不知道令郎是否也如其父，甚至青出於蓝？」
　　「你要把我卖给谁都可以，不要动淳誉一根汗毛！」
　　「不要动他？」赵桓烨加重手指的力道，「你有什麽资格命令我别动他？」
　　「我们当初立契，有写明你不能限制他的自由及人格意志。」
　　赵桓烨扯动嘴角哼了两声：「我没触犯那张契约上的任何一条规定，若他自愿脱光衣服敞开双腿要我上他，我不上他岂不是让他伤心，还以为自己比不过爸爸的姿色。」
　　「你！」
　　袁昭宁举起被铐住的双手往声源打去，敌暗我明，赵桓烨的身躯又比他大得多，他轻松抓住他的手铐，往袁昭宁的背後弯去，他吃痛得五官皱起，赵桓烨才把他甩到一边。
　　头直接撞上墙的水泥棱角，即使头上还戴个头罩，坚硬的重击仍撞得他片刻失去意识。
　　赵桓烨像个鬼魅般不作声响欺至身旁，一掌掐住袁昭宁的下颚，抬起他的头，以近得连鼻息都吹到对方的距离狞笑道：「你放心好了，虽然他对某些人来说确实散发著一股甜美的香气，但还种不到十年的青涩果实若是抢摘下来，那股涩味不仅会破坏味蕾，还会让你这株成树跟著萎靡，实在得不偿失。」
　　他就势拖著他走，「走吧，该换你上场，好好尽你的本能表现。要是没个好价钱，甚至无人问津，我会把赵淳誉那小子放到明天的拍卖会上。」
　　两个人从门外进来，一人抓一边，扛起袁昭宁走了几步就把他丢在柔软的床垫上；床垫四个角各扣一条黑色的橡胶绳，绳的末端系著一个长钩。原本这四条绳子的功用是要将人的四肢分别拉开至极致，但因他的双手受缚，搬运他的其中一人俐落地解下两条橡胶绳，把解下的那端倒扣在床垫上端的正中央，长钩勾住手铐铐住手腕的间隙，另一条橡胶绳的长钩则勾住袁昭宁的头套，固定住头，不会因为挣扎或剧烈动作使观赏者扫兴。
　　与橡胶绳长钩搭配的金属环上有个精密的侦测器，它可以藉环住生物来分析肌肉运动与血液流动状况。两个金属环分别套住他的脚踝，这样一来，即使他的身体动作不够大，也能够显示出他在受到一连串动作後身体随之而起的变化。
　　袁昭宁身处黑暗，赵桓烨在他被架走後就没再出声，耳机的隔音效果确实出色，连身体被一堆金属制品扣住的声音都听不见，他当然更不可能知道自己究竟是处在什麽环境，只知道被移往比方才更为寒冷的地方，身上不仅起了一层小疙瘩，还忍不住直打哆嗦。
　　下半身一开始就被敞开至劈腿成一直线，两腿往左右两边拉开，阴茎垂在中心，左右两球紧贴，周围的毛发已经被剃得乾乾净净，仍带点湿润的性器像是供人恣意参观般。
　　赵桓烨喂他的药效果并不会持续，为了让袁昭宁能够嚐到更深刻的羞耻，药效只会在被触及敏感带时发挥作用。
　　四肢无法动弹後，床垫的中心位置伸出两弧弯曲的铁环，像是专为他的腰身订制，紧牢地束缚他的腰。原本床垫直立地面，吱嘎一声，垫子突然拦腰裂成两块，上端往後倒，而下端仍撑在地板上，袁昭宁只感觉到身体被放平，这时原本朝向地板的臀部也毫无遮掩地展现出来。
　　一名肌肉纠结的男性走向袁昭宁，手拿两支棍子，尾端都绑著毛笔，为了不遮挡观看者的视线，棍子的另一端有个按钮，按下按钮後棍子就像魔术棒般瞬间抽长为三倍，这样可以便於使用者远距离控制毛笔。拿了一个砚台，刻有龙雕的砚台上还搁著一条墨，砚台里连一滴水也没有。
　　男子把两支棍子搁在床边，拿著墨条的上端，底部捺上袁昭宁的大腿内侧，沿著大腿的线条摩擦肌肤残留的水渍，墨色逐渐析出，混入带著酒香与微汗的液体，男子拿一支毛笔沾染浅灰色的墨水，似是不满意袁昭宁的身体过乾，导致墨水不够浸染毛笔的前端。




02(限)

　　他把毛笔与墨条搁在砚台上，轻柔地抚摸袁昭宁垂软的阴茎，指甲微微刮过阴茎上的皱摺，食指与大拇指绕圈似的揉捻尿道口，而後扶起阴茎，使其垂直於平躺的身体；另一手从腰上皮带抽出一条细长的导尿管，管口已事先涂上一圈润滑剂，随即将管口刺入尿道口。
　　袁昭宁忍不住拱起身躯，腰上的束缚让床仅是晃动数下，他毫无抵御能力，两边大腿不由得绷紧，观赏者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肌肉呈现完美的线条，不像施虐男子的身体肌肉过份发达，而是保有柔软的肌理。汗液随著身体的痛楚缓缓泌出，令男子忍不住伸舌舔了一口。
　　赵桓烨坐在一旁，手拿鞭子往男子背部挥去，宽厚的背浮现一道暗红，微微的血丝渗出，男子吃痛才不敢轻举妄动，专心本分的工作。
　　「嘴馋的宝贝，光露出下体就能诱惑人。闭紧你那张永远吃不够的嘴，如果发出任何声音就再多放一条。」不久，耳机里传来赵桓烨的警告。
　　袁昭宁当然没听见身下男子受到的惩罚，他紧咬下唇，拚命压抑喉头与鼻腔欲宣泄的声响。他曾尝过一次在尿道里插入数根针的痛楚，一根导尿管再怎麽细长，也已经是几根针的总和，更别提直接插入两条。
　　医护出身的施虐者技术熟练地把管子往内推入，适时地刺激阴茎表皮，并调整角度使导尿管的前端不会戳伤尿道，手上厚茧不断摩擦最敏感的部位，轻易勾起身体的欲望，当导尿管推入至阴茎的根部时已经勃起。
　　男子的动作极慢，冰凉的润滑剂逐渐与体温相契，随著管子进入涂抹尿道，混杂著间断刺痛与不断升高的快感，以及之前酒精的作用，让袁昭宁的身体泛起微红的色泽。直到导尿管到达膀胱，倏地一道浅黄色液体从管口喷出。
　　砚台盛接喷泄而出的液体，凹槽不深的的砚台很快就不够装载，男子凑上嘴吸啜流速渐缓的尿液，像是饮用上好美酒般不漏过任何一滴。
　　直到膀胱的尿液几乎导出，男子仍不放过袁昭宁的下体，他一边抚慰沾染些微湿润的阴茎，一边抽出导尿管。抽出的过程远比插入时轻松得多，袁昭宁难掩住愉悦的呻吟，他咿唔作声，下腹因著舒服的刺激不断起伏。
　　赵桓烨起身走到床边，伸出两指塞进袁昭宁的嘴里，搅动他湿热的舌头，时而探入喉头引得他反射性地呕出苦水，两指沾满黏稠的唾液，他稍一弯指，把唾液涂在他的脸颊上，擦抹两下後放入自己口中，意犹未尽地品嚐指间的酸涩。
　　男子将一段导尿管留在袁昭宁体内，他埋首磨起墨，颜色不深的尿液在漆黑的砚台里犹如清水，墨条浸入其间，男子握著墨条快速划8字，墨色迅速扩散开来。
　　他拿一支毛笔沾了些墨水，站离床五十公分处，笔的尖端捺上袁昭宁的臀部，两瓣臀中央的排泄口清晰可见，毛笔才刚划过臀肉，洞口的皱摺就敏感地瑟缩不已，以洞口为中心，男子一勾一勒画出清丽绽放的蝴蝶兰。下体禁不住搔痒而抽动，静止的兰彷佛会随风舞动，散发出阵阵醉人的芳香。
　　「猜得出刚才他替你画了什麽吗？」赵桓烨问。
　　好不容易熬到毛笔离开身上，袁昭宁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身体只留下毛笔划过的麻痒感觉，以及无法克制的勃起。
　　「不知道是吗？用写的告诉他。」话虽然是对拿著毛笔的男子说，但同时也有意让袁昭宁听见。
　　男子收到吩咐，笔沾了墨水，在砚台稍微润过，笔尖随即落在袁昭宁的胸口。熟稔书道的男子一竖一横写将起来；以他的笔法，即使在人体这种凹凸不平的质材也能流利书写，但他刻意让笔划逗留在身体敏感的部位，时重时轻的力道并不是为了配合字体的构造，而是让袁昭宁陷入无法预测的连串挑弄。
　　赵桓烨脱下西装外套扔给拿著毛笔书写的男子，就像无声的指示。男子迅速写下最後一笔，并在袁昭宁的右大腿签上自己的化名。袁昭宁只感到一阵麻痒，吊人胃口的折磨才顿时消失。
　　「我有说你可以写上你的名字吗？」男子的动作太快，赵桓烨还来不及阻止就看到他在自己的所有物上签名，气得马上关闭麦克风，抬脚踹了男子的腹侧。
　　男子防备不及摔到一旁，还没爬起站稳，旋即挥来一道鞭影击中他的脸。
　　「外套带走，滚！」再落下一鞭。
　　赵桓烨嫌恶地瞪著拿外套匆匆离去的男子，那人即使挨了数鞭也没动怒，意外和顺。
　　赵桓烨坐回身後的巴洛克椅，手执鞭柄，按下握把上的按钮，下垂柔软的鞭子逐渐硬直，将近四公尺长的鞭是以特殊材质制成，柔软的材质可藉由通电加热改变物质的特性，调整温度塑成具备迥异功能的造型。特制的鞭子仿牛鞭外型，鞭柄细长而硬直，为了便於控制鞭尾的走向与出鞭的力道，把柄与延伸出的鞭尾呈现流线。起初他打男子时还记得控制力道，挥出的鞭声虽响，打在身上仅是造成红肿；而後气极挥打的，恐怕已伤及皮肉。
　　他确认过鞭子的功能後，按下其中一个按钮，鞭子又恢复成柔软的姿态。雕工精细的椅柱从本体延伸出漩卷纹浮雕，鞭子宛如身形灵巧的长蛇倏地卷住漩卷纹尾，一圈圈缠绕镀金的漩涡状雕饰。
　　袁昭宁的胸膛徐缓起伏，即使他一直遵守之前赵桓烨要他别开口的命令，但大腿上男子的落款一再挑拨赵桓烨强烈的独占欲。袁昭宁没安稳多久，一阵宛如刀剐的疼痛自腿往全身蔓延。
　　赵桓烨调整鞭子的硬度达到与西洋剑相仿，鞭身的构成分子聚合缩短鞭子的长度，让他可以握著鞭柄控制尖细的鞭尾做更精密的动作。
　　针尖般的鞭尾刺入结实的大腿，第一针落在签名的左上方，袁昭宁禁不住叫了出声，身体反射性地往後缩，身下床垫再软也成为让他无所遁逃的束缚，腰部的环制得他无法左右闪躲。
　　赵桓烨才刚刺完一横，开启之前关上的麦克风，说：「宝贝，买主要在你身上刺下专属的印记，以免你像刚才那样毫不羞耻地诱惑别人。为了让他相信你只属於他，待会我还得替你装上贞操带，以免你这淫乱的肛门在未来一个月塞满数百仆人的精液。」
　　鞭尖持续划过久未日晒的白皙皮肤，绽裂的皮肉渗出鲜血，才刚刻完赵字左半边的走字，所流的血已经掩盖方才男子的签名。
　　袁昭宁痛得咬牙，虎牙几乎嵌入下唇，腥浓的血沿著嘴角溢流，赵桓烨看了也没停手的打算，右手仍持鞭，左手扯下自己的领带。
　　「别咬了，没有人会想吻一个满嘴血腥的男人。」他拿下领带夹，把领带揉成一团塞进袁昭宁嘴里，深入他的喉头。「当然我不介意偶尔当个吸血鬼。」
　　领带散发古龙水与乾洗剂气味，并揉合一日的汗酸。袁昭宁口里咿唔，就算想喊叫出声，终究抑成呻吟。
　　赵桓烨还没刻完赵字，转动手腕调整鞭子与著力点的角度发现仍不好使力，心想一个赵字也够袁昭宁受的了，况且他并非性喜在玩物上刻字之徒，移植皮肤虽不是什麽大手术，但手术期间还得隔离以免术後感染，确实也是个麻烦。
　　他用鞭挑著袁昭宁的头罩边缘，方才只是命令下人把他从原本的房间移到较大的套房，而说要卖掉他的事不过是胡诌，只可惜失去看他脸上表情的机会。赵桓烨松开鞭子却见不到反应，这才发现他晕了过去，无意识分泌的唾液湿透领带。
　　赵桓烨也不紧张，毕竟过去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太多次，只要装在袁昭宁脚上的探测器没有反应，他不必担心会危及性命。整室只有他和袁昭宁两人，这样玩弄毫无意识的人只感到乏味。
　　於是他放下鞭，拿下袁昭宁的头套并拆去黑布。
　　重见光明的人双眼闭合，眼角尚残留泪痕。
　　赵桓烨撩起黑布，布巾湿得让人难以相信只沾了泪。会流出几乎能让布拧出水的泪液，可想见刚才遭受莫大的疼痛。
　　赵桓烨凝视袁昭宁的睡容片刻，情不自禁蹲下身吻去他眼角的残泪，同时抽出刚才塞在袁昭宁口中的领带，拿到嘴边舔去酸涩的唾液。
　　他甩了甩领带绑上袁昭宁的脖子。脱下衬衫包扎出血的大腿，拿出放在裤袋里的遥控器按下按钮，缚具应声解开，仅馀手铐。
　　赵桓烨把袁昭宁的双手往自己後颈搁，金属制的手铐压著脖子令他不由得皱眉，袁昭宁的头倚向他的右肩，就像让他紧抱住自己那般，轻易将他打横抱起。
　　「坏宝贝，吃这麽少会让我心疼的。」明知袁昭宁听不见，他仍在轻声抱怨。眉宇间却流露出与之前不相称的温柔，彷佛只是与熟睡的情人亲腻地调情，没有他特地请人施虐的事，亦无冷酷到毫不手软地在他身上刻字。
　　赵桓烨瞥见之前丢在一旁的领带夹，他拿起来咬在嘴里，抱起袁昭宁走到之前的他所坐的巴洛克椅坐下，让袁昭宁两腿挂在左右两侧的扶手，经过长时间敞开的双腿无力地垂在椅外。赵桓烨手拿领带夹，低头咬住乾瘪陷入周围皮肤的乳头，伸舌舔吻，舌尖不断沿著乳头轮廓划圈，轻弹舌尖啄点表皮的疙瘩。
　　直到圆滚的乳头凸出，赵桓烨才拈开领带夹想夹住，却因夹合的力道过强而弹开，原本昏过去的袁昭宁抖了一下痛醒。
　　他睁眼看到赵桓烨跪在身前，而自己的双手还紧紧扣在他的脖子上。房里光线柔和，但他仍然眨了几下眼。
　　「醒了啊，宝贝？」赵桓烨用拇指沾了衬衫上的血，拿来涂抹之前写在袁昭宁身上的字，黑色的墨水逐渐与血混合。
　　袁昭宁怔怔地看著他。他已经有心理准备重见光明後就得面对另一个狂人，然而自己终究还是在他手里。
　　「怎麽了，没把你卖掉很难过？」赵桓烨手指轻弹领带夹的尾端，惹得袁昭宁呻吟一声。
　　没想到垂软伏贴在赵桓烨胸前的阴茎，却因瞬间疼痛勃起。
　　袁昭宁惊异地看著自己的下体，只见赵桓烨的手一把握住，大拇指以画圆的方式抚搓圆头中央的孔缝，另一手不时弹著领带夹，让他敏感地全身颤抖。
　　「不……不要。」
　　药效的作用下导致快感一波波袭上，袁昭宁身体不断想往後移，但双腿架在扶手上，金属的雕刻深深地嵌磨皮肤。脚被固定住，晃动的臀部像是邀请对方更进一步。
　　赵桓烨薄唇抿起，握住阴茎的手略施力，指甲抠搔柱体的褶皱，以指腹探抚浮出的血管。靛蓝色的领带垂在袁昭宁胸间，随著他身体的律动拍打胸腹。
　　「明明连疼痛都能勃起，还想装处子的羞涩。」赵桓烨站起，弯身拉住领带的下端，把领带卷在手里，让袁昭宁更靠近自己，轻启薄唇吸吮他的脸颊。
　　他一手扣住袁昭宁的脖子，松开领带尾端改为缠住他的阴茎，想要用它绑住勃起。领带虽比一般的细长，但还是费了一番工夫才打上结。
　　袁昭宁只能屈身任其摆布，弓背如虾，闭眼忍耐赵桓烨啃咬他的脸，两颊已被吸吮得呈现红润的色泽。
　　「桓烨……」袁昭宁喘著气低喃，被绑束的阴茎仍承受著抚搓，连接两环手铐的鍊子交错发出金属撞击声响。
　　他会反射叫出赵桓烨的名字是调教的成果：以其子的性命作为要胁叫他喊出自己的名字，同时藉由道具或性交让他达到高潮，在肉体感觉凌驾理智的当下，即便之後没有施加威胁，过去赋予的命令早已深植，只要快感濒临溃堤就会有制约反应出现。
　　赵桓烨垂下眼帘，深瞳幽暗地冷观袁昭宁忍不住快感而上下起伏的腹部，他拿起领带夹，夹尾刮过袁昭宁的背脊，引得他浑身颤栗。银制的长夹末端嵌有一颗珍珠，夹面镂刻品牌商标，并在单字间隔缀以碎钻。
　　夹上的珍珠顺著脊椎滑至股沟，在臀瓣划了一圈後探入臀缝。
　　「张开点。」赵桓烨伸掌拍了一下他的臀部。
　　袁昭宁还维持脚挂在椅上、双腿敞开的姿势，後臀自然无法随心所欲地开阖，只能消极地扭动身躯。赵桓烨不耐等候，一掌抓住大半臀肉，中指探向紧缩的肛门。指尖仅是在皱摺上打转，之前经扩张的括约肌像是脱离身体的控制，随著手指的触抚往内收缩。
　　「别……不……」袁昭宁抬高身体，想躲避赵桓烨进一步侵入。
　　「才只是这样就不要，不然再让你回味那条会乱钻的玩具，选个片子让你边玩边看，顺便记录里面的配乐和台词有几句好不好？」
　　袁昭宁知道他说的是之前那个声控按摩棒，光回想就令他肠胃要翻搅。赵桓烨表面上像是徵询他的意见，但往往是兴致一来就立行所言。
　　早有这层了解，袁昭宁面色发白连忙摇头，也不敢多反驳。
　　赵桓烨满意地亲了他的额头，嘴角还挂著笑容，却将领带夹倏地插入兀自缩合的肛门。
　　圆润的珍珠顺利没入紧密的洞口，赵桓烨食指与拇指捏著领夹转动，以夹子的宽度为直径在肉穴里划圈，珍珠表面虽光滑，但夹面的棱角就像用来撬开门锁的凿子，强迫扩张括约肌。
　　领夹如锁螺丝般转入袁昭宁体内，夹上的碎钻刮过穴口，赵桓烨不时以中指揉捻收缩的洞口，肛门外圈的肌肉不断往体内收缩，连带地让领夹几乎没入，只剩下手持的部份还暴露在外。
　　「宝贝，没想到你这麽爱这根，这饥渴的嘴要是连我的手都啃下去就麻烦了，不如就让我直接把它完全塞进去嘴里。」赵桓烨伸舌舔过袁昭宁的锁骨，沿著颈子向上舔，直至他的耳垂。领夹稍微被抽出，以不规律的频率抽插後穴，时深时浅。
　　「求你不要放进去！」袁昭宁一听，头如波浪鼓猛摇，「放进去会拿不出来……」
　　「想求我啊？」赵桓烨放开领带夹，露在外头的一端卡在穴口，他的指头像打拍子般轻弹四方形的装饰物，埋入体内的夹尾随之震盪，引得袁昭宁全身发麻。
　　赵桓烨笑著看他的反应，接著说：「求我可以，那就看宝贝要如何邀请我进入。」
　　手捏住露出的领夹装饰，啵的一声拔出紧吸著不放的肛门。
　　「这嘴可真有活力，连这种细的也舍不得放开。」赵桓烨把之前放在体内的夹尾塞进袁昭宁嘴里，说：「好好咬著，我不喜欢东西掉在地上，如果掉下来，只好用你下面的嘴来放。」
　　领夹沾有酸涩的黏液，袁昭宁丝毫不敢分了心神，紧咬著苦到令他作呕的金属物，比起忍受直冲喉头的气味，把东西完完整整塞入体内恐怖得多。
　　赵桓烨解下他脖子上的领带，抱著他起身後转个方向把袁昭宁放回椅子，领带的一端仍绑住阴茎，双脚被敞得更开。铐住的双手垂在两腿间，下意识地掩住略呈疲软的下体。
　　之前画在臀上的蝴蝶兰经薄汗浸过而晕开，形态虽不比初画时那般清晰，但彷佛生於雨雾下，兰的雏型仍在，轻笔带过的线条糊作片状，比起原图反倒多了分立体感。大腿伤口所流的血已经乾涸，之前沿著大腿内侧蜒流到臀缝的血染上墨色的兰，彷佛让兰蒙上一层红雾。
　　赵桓烨饶有兴致地看袁昭宁扭动著身躯，而臀间的画也随之摇曳生姿。
　　袁昭宁见他直盯著自己的下体瞧，虽然全身上下被他蹂躏过，连自己都不见得比他还了解自己的身体，明明不是第一次处在那样直接的视线，却也不由得感到羞耻。明亮的灯光下，裸身逐渐泛红像是擦上胭脂。
　　赵桓烨突然跪在袁昭宁身前，双膝著地、仰头似朝拜，袁昭宁从他平静的面容无法揣测他的心思，只见他转拉领带卷成不规则的圆，将袁昭宁的双手高举拉至椅侧，把领带塞进肛门。
　　「唔……唔嗯！」袁昭宁拚命摇头，咬著领夹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他亟欲挣开赵桓烨的束缚，挥动手臂作无谓的抵抗。
　　赵桓烨目光凛下，抓住结实的臀瓣，指甲深嵌臀肉。
　　袁昭宁痛得哀号，嘴里咬的领带夹应声掉落，撞击手铐弹至赵桓烨手上。
　　赵桓烨瞥了一眼袁昭宁惊恐的表情，冷哼一声，就把夹子夹在袁昭宁手背上，制造的疼痛宛如以刀尖挑起皮肉。
　　不顾他晃动著身体作徒然的抵抗，领带一寸寸塞进体内，空调下乾涩的甬道抗拒外物入侵，推拒布料与肉体的摩擦。赵桓烨双手并用，两指硬是挤进紧绷的肛门里，藉由两指开合来扩张，便於领带更深入体内。




03(限)

　　直至指头的长度不及领带所塞入的，赵桓烨放下他，起身拿起之前搁在一旁的毛笔，弯身取出一直放在床下的罐子。一般餐饮店用来放酱料的塑胶瓶，他挤出数滴黏稠带丝的透明液体在掌心，凑近鼻尖嗅闻，一股芬芳的清香飘散。
　　「你……又想要用那个？」袁昭宁看到瓶子，身体不禁瑟缩了下。
　　「宝贝，虽然你这身体对那款念念不忘，但很可惜要让你失望了，这次的饮料是用来搭配刚喂你的药。」赵桓烨走到椅子旁，对准垂软的阴茎挤上一长条黏液。
　　黏液一滴滴落在袁昭宁胸膛，赵桓烨刻意瞄准了他的敏感带，直至袁昭宁全身几乎沾满黏液。
　　赵桓烨玩了一阵，满意地看了自己的作品，再次跪在袁昭宁身前，把塞在肛门的领带往侧边挤，将塑胶瓶的尖端推入露出的孔缝，大量的黏液随著挤压进入袁昭宁体内。他接著把毛笔从长棍上取下，笔毛沾了溢出的黏液，见笔尖稍微分岔直接以臀为砚润笔，惹得袁昭宁浑身颤抖，柔软的笔毛与黏液再度触动他身体的欲望。
　　袁昭宁全身麻痒不已，不全然是下体受到的刺激造成。方才赵桓烨挤在他身上的黏液，经过皮肤的吸收迅速发挥效果，身体痒得仿如千万只虫蚁爬上身，他难耐地抓挠最先碰触黏液的胸口，力拧两颗沾到最多液体的乳头，然而他的动作只是让液体更透彻渗入皱摺。
　　并不是每个人碰到山药都会过敏，经过萃取的山药黏液呈现透明，其中的皂角素及植物硷即会造成皮肤发痒，即使不对山药过敏，在袁昭宁体内生效的药与身上涂抹的黏液作用，发痒的情况更甚。
　　赵桓烨将剩馀的山药液倒在领带上，藉此润滑布料，让领带更顺利推入殷红的後穴。
　　「好痒……好痒。」手铐的鍊子垂在腹前，袁昭宁双手一上一下抓搔麻痒的部位，不时无力地抗拒赵桓烨的手继续将领带塞入肠道。
　　领带一层叠一层扩张富有弹性的肉穴，浸染黏液的表面将山药液涂抹在肠道，蚁噬般地折磨他的下体。
　　借助润滑液的效果，领带仅剩绑在阴茎上的部份还暴露在空气中。
　　袁昭宁伸手想抽开体内的领带，并把痒得令他发狂的液体挖出。赵桓烨才见他手往阴茎下探去，就马上抓住手铐高举过头，将连接手铐的金属鍊子挂在椅背的桂叶雕饰上。
　　他前後晃动臀部摩擦椅垫以减轻痛苦，但再怎麽磨擦也无法减褪麻痒。
　　赵桓烨握住袁昭宁的阴茎，他上下抚搓挺立的肉柱，说：「想发泄吗？你应该知道要说些什麽。」
　　袁昭宁咬唇，之前破皮的唇瓣再度流血，他咬得更深，唯有疼痛才能稍微让他不去在意一波波袭上身的发痒与难堪的生理反应。
　　赵桓烨手撑著椅，另一手快速搓著湿硬的阴茎，他稍微松开领带的绑束，深知袁昭宁的敏感处在哪，以圈画螺旋的方式用大拇指搓龟头，其他四指则像是要揉平阴茎的纹路快速上下搓弄。
　　袁昭宁难耐地扭摆腰臀，舍弃自尊让躯体随著赵桓烨的手舞动，自下体蔓延的快感引得他止不住呻吟，胸膛剧烈地起伏喘著粗气。
　　「宝贝，射出待会可以让你小嘴一起吃的量吧！」赵桓烨没缓下手搓动的频率，突然俯头在袁昭宁耳边说道，而後吸住他的耳垂。
　　唇贴上耳的那刻，袁昭宁低鸣了一声，浓浊的白液喷泄而出。
　　赵桓烨以齿咬耳，舌头舔过耳廓，他的手仍握著阴茎，沾染白液的大拇指持续揉压浑圆的顶端，让尿道口喷出还残留在体内的精液。
　　白浊的体液喷至腹部，赵桓烨直接把手上所沾的擦在沈溺在高潮过後的腹部。袁昭宁欲望发泄过後，麻痒如浪阵阵涌上。赵桓烨轻弹他胸前两颗突起，大掌覆上胸膛搓揉肌理。
　　「桓……帮我……」袁昭宁低喃著赵桓烨的名，双手高举受缚，臀部拚命往前摆晃，额际冷汗涔涔。
　　「帮你什麽？」赵桓烨捏了他刚发泄的性器一把，狡邪地反问。
　　「很痒，帮我……」臀肉经反覆摩擦已呈红肿，若不是椅垫的质地细致，恐怕已经伤至破皮。
　　塞进体内的领带无法自行排出，反而因穴口的缩合而夹得更紧。赵桓烨解下裤子，手压袁昭宁的後脑杓，掏出半勃起的阴茎，摆动腰部挺入他湿热的口腔，粗圆的前端顶住喉头，不断有唾液涎出润滑使其更容易抽动。袁昭宁皱眉忍耐舌上刺呛的苦味，参差的阴毛刮搔他的鼻，口里的阴茎逐渐胀大，填塞口腔的肉柱摩擦上颚，他还得小心别让牙齿刮到对方，否则这次结束就有苦头吃。
　　赵桓烨推开他的头，走一步到他身前，把刚才袁昭宁喷在腹上的精液涂抹在自己的下体，左右手各伸出一指，扩张紧含著领带的肉穴。
　　他没抽出领带，腰往前挺，性器挤压领带直接推入灼热的甬道。
　　「啊！」袁昭宁吃痛地仰起身躯。
　　括约肌被撑开绷紧，原本密布的褶皱张平，被迫吞入贲张的性器，甬道一侧是接触领带的质料几乎与体温同温；另一侧则是高於体温的入侵，敏感的肛门能轻易感受出不同的差异。
　　赵桓烨双手抬起袁昭宁敞开的脚环在自己腰上，袁昭宁腰部以下完全脱离椅面，僵直的肌肉失力地贴著腰。赵桓烨屈起右脚，让阴茎更能深入。
　　「腰抬高，想要止痒就动快一点。」赵桓烨下身紧贴著他的臀，完全埋入後就停下动作，改以手指挑弄袁昭宁垂软的性器。
　　袁昭宁顶著椅背，上面的螺旋纹路深深印上他光裸的皮肤。精实的大腿腹夹住赵桓烨的腰，对方的阴茎成了唯一可以止住体内搔痒的耙子，平坦的腹部筋肉纠结，以臀瓣夹紧吞吐。
　　他成了三明治，身前是赵桓烨，身後是椅子，全身只为抑止体内的麻痒而动。以头顶的手铐为支撑，不顾手腕已破皮出血，像以腕拉单杠，支撑躯体上抬，使赵桓烨的阴茎抽离，至几乎脱离，而後再放松力量将之吞入。
　　起初赵桓烨纹风不动地看他吃力上下摆动，直到袁昭宁的性器勃起，他一掌扣住他的臀，让自己的阴茎埋入极致。
　　「不……」性器不断抖动，体内的欲望已挑高至无法压抑的地步，袁昭宁臀部收缩得连下腹都跟著起伏，他难耐地以双腿紧扣来表达欲望未解。
　　赵桓烨手指勾住外露的领带，往後一步退出埋在股间的阴茎，乍现空间的肉穴像是要攫住失去的填塞，括约肌倏地缩紧吞入还在内里的领带。
　　袁昭宁喘著气，双眼半眯，眼神带雾彷佛恳求对方再次进入，腰腹扭动的幅度扩大，双腿牢牢地缠住赵桓烨结实的腰。
　　「这麽饥渴的模样，该教我如何更加疼爱你？」赵桓烨满意地俯身吻了袁昭宁，启口轻咬他的唇，吸入他炙烈的吐息，右手也握住他的阴茎上下搓动。
　　就在袁昭宁上下敏感部位得到满足的同时，赵桓烨趁他理智飘忽，像使皮鞭般直接把领带抽出，表面沾黏的山药液与体液随之飞溅一地，急速退出体外的领带引发肛门剧烈震颤，袁昭宁的精液几乎是同时刻喷泄。
　　袁昭宁脑中一片空白，全身因突来的强烈快感抽搐，心跳遽增，赵桓烨再次吻住他的唇，四瓣无空隙地贴合，直至他的呼吸逐渐平复後才移开。
　　穴口仍处在高潮後的馀韵不断收缩，赵桓烨握住自己尚未发泄的阴茎，就著藉肛门收缩溢出的黏液无碍直入。少了领带，阴茎能更舒适地勃起，而穴口的肌肉也更紧密贴合。
　　赵桓烨用手沾起腹上的精液放入口中，噘嘴吸吮指头，舌尖充分汲取特有的腥味後，再次握上袁昭宁疲软的阴茎。
　　「啊……不要……不行了……」袁昭宁摇头拒绝，发丝上汗水淋漓。先前赵桓烨不在时坐在道具上的数次发泄，已经几乎榨乾了他，再加上刚才那次极致的高潮，从液体的色泽与稠度就可知他无法再一次承受。
　　赵桓烨缓和腰下挺入的速度，肉穴紧紧吸附硕大的阴茎，性器抽出後推入，顶端时而撞击到袁昭宁体内那块最为敏感的部位，几次下来赵桓烨已从他臀部肌肉的紧绷程度探得确切位置。
　　「这里……并没有说它不行。」赵桓烨以指细细描绘圈住阴茎的穴口，内里豔红的肉还因著他的退离而外翻，就像急著含住以免他完全抽出。
　　「我用嘴帮你，不要再做了好吗？」袁昭宁抑不住自腰际蔓延的肌肉抽动，令他陌生的恐惧袭上，身体像是脱离他的掌控般地讨好赵桓烨，若不在意识清楚时踩煞车，他不知道自己会放荡到何种地步。
　　「不行。」赵桓烨将他的臀分得更开，让阴茎埋得更深，「我喜欢看你高潮，并不代表我会享受高潮的滋味。我上你上到射精只是看你被我顶到高潮的附加价值，就算是拿棒子代替我这根也无所谓。」
　　若不是处在受制的低下地位，袁昭宁会马上反驳他的谬论：又不是爱情动作片里的男优，既然都插入了，怎麽可能不是为了高潮？
　　「如果我这时候昏过去，你会像奸尸一样继续吧？」袁昭宁已经预知再怎麽反驳也只会得到荒谬的回应，放弃地任凭他继续动作。
　　赵桓烨抬高他的双脚，侧身继续抽插，边说：「不会，我会叫醒你。」
　　「那……要是我……啊……啊啊！」袁昭宁话说一半，体内最为敏感的部位遭到连续攻击，酥麻的快感如排山倒海袭来，他难耐地仰起承接赵桓烨的撞击，未竟的话语一时竟哽在喉头。
　　「宝贝，虽然主人喜欢你多说点话，但像刚才那样在主人的关爱下分心可是不容许的。」赵桓烨拉起他的手铐，鍊子扣到自己的颈後，两手伸到腿下抱起他。
　　挺立的阴茎仍埋在袁昭宁的体内，虽然赵桓烨抱起他并不会手晃脚抖，但为了让袁昭宁体验全身不受控制的折磨，他刻意晃动双臂，手掌只抓著他的大腿腹，两人中间还隔了半尺宽的空隙。赵桓烨抱著他站在床与墙壁间的走道，袁昭宁重心不稳地攀住身前展露邪笑的男子。稍微松手，臀里的性器就更深入肠道；身体一旦下沉，即便是再抬臀，就像萝卜入坑，要拔出也不是那麽容易。
　　为了不让身体快速下降，他只能紧抱赵桓烨，彷佛他是自己的溺水浮木，而不是拿著竹竿让他再次沉入水里的恶人。
　　赵桓烨颇为自得袁昭宁会如此回应他临时起意的捉弄，就在对方撑不住的刹那，他也同时挺腰，让忍耐已久的勃起推入温热的肉穴。
　　袁昭宁的身後是一面深棕色花岗岩砌成的墙，墙面冰凉，赵桓烨顶著他的身体压在墙上，被椅子雕饰压得遍体红痕的裸背贴在墙上，袁昭宁冷得牙齿打战，不由得更靠近身前相对温暖的躯体。
　　赵桓烨五浅一深地撞击发寒的身躯，他俯头攫吻苍白的唇，蓦地注意到一滴晶莹汇聚在袁昭宁眼角。
　　「不舒服？」他拧了顶住自己腹部的性器一把，他很清楚袁昭宁的身体，药效早已褪去，既然还能勃起，想必现在是舒服大过於疼痛。
　　袁昭宁缄口不语，脸朝下贴在赵桓烨肩上，随著他的顶入上下晃动。
　　赵桓烨不满地推开他的脸，更用力摆动腰部，说：「哭什麽？说！」
　　整室充斥著翻搅黏液的水声，袁昭宁咬唇摇头，不顾赵桓烨的瞪视与毫无怜惜地刺入，兀自低下头躲避他的目光。他的举动引得赵桓烨更为光火，抓住他脆弱的部位从中段弯折，逼得袁昭宁惨叫出声。
　　「这样还不讲？」赵桓烨弯转手里疲软下的性器，恶狠地威胁。
　　痛至极点，袁昭宁蓦地抬头直视赵桓烨，咬牙道：「这次结束，请你杀了我。」
　　「杀了你？」赵桓烨停下动作，他捏住袁昭宁的下巴，压抑著怒气嗤道：「我一直告诉过你，要是没有我，你那个宝贝儿子就没有未来，你以为我真需要假的私生子？还是你想让他知道你是他挪用公款、害银行倒闭的生父？」
　　袁昭宁没有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忍耐身体所受的痛楚，说：「这种卑贱的生活，我没有勇气再活下去。」
　　赵桓烨接著说：「卑贱的生活？有多卑贱？整天开著腿等我上算是卑贱？还是让你两个礼拜不穿衣服让你活不下去？我没将你丢到俱乐部就不错了，光那夥人的精液就够填饱你，还省得我浪费钱让你住这里，吃的也都是饭店准备的。我想想……凭你这种手被刺一下就喊痛的胆小鬼怎麽会说想死，恐怕是为了这个吧？」
　　袁昭宁还没意会，赵桓烨旋即又继续身下的抽插，他抬起袁昭宁的脚放在自己肩上，每一下都是重重撞上後再急速抽出，在穴口密合前再长驱而入。
　　「啊啊……不……不要！」袁昭宁闭著眼承受赵桓烨的怒火，後脑杓不断撞击墙面，震得他脑袋发晕。
　　「你是害怕你的身体无法离开我，或是哪天我腻了不要你，落得必须巴著我求我上你吧？」赵桓烨挑眉说道，「原来你说的卑贱是指这根就算发泄再多次，只要後面吃了东西就能勃起的家伙。看来你就算不是跟在我身边，到哪个老头家也能如鱼得水，恐怕那些老头还会做些更有趣的玩具让你玩。可惜我现在还舍不得放下宝贝你啊，只好委屈你继续让那卑贱的东西跟你过卑贱的生活。」
　　「拜托你，别再说了。」
　　「说中了就老实承认，」赵桓烨捏了他的臀，「这里就老实多了，即便它的主人说它卑贱，还是认份地咬住想吃的东西。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宝贝还怕我跟谁说你的卑贱？」
　　袁昭宁瞥了大床後的墙，抿了抿唇，说：「求你要怎麽做都可以，对不起我刚才多话了。」
　　赵桓烨顺著他的视线，随即会意他的眼神为何往那边看。
　　「放心，他早就睡了，不会知道他爸在和『叔叔』玩。不过很可惜宝贝猜错了，他是睡在你身後这面墙外。」赵桓烨将阴茎深深埋入，「人家说儿子会模仿父亲的行为，不知道他看到我们会模仿谁的？或许应该换下这面墙改成魔术玻璃来玩玩，这样宝贝在儿子的注视下也不会动不动就想死。」
　　袁昭宁面色霎白，抓住赵桓烨的肩膀急喊：「你不能这麽做！你答应我不会让他知道，也不会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你答应……」
　　赵桓烨好整以暇，继续下身抽动，说：「这种口头上的契约，处於弱势的欠债人是否应该时常给予债权人一些利息？我要的也不多，不过就是要你用点声音来表现愉悦，没道理下面抬得高高的，上面却半点感觉也没有吧？」
　　言下之意，是要袁昭宁尽情的发出呻吟，既然是囚禁之身，即便是喊哑也无妨。赵桓烨大可捏著他的伤口，极尽能事折磨他，再命令他违背身体感受的迎合。
　　袁昭宁无法原谅逐日沉沦的自己，当身体的快感凌驾承受的伤痛，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改造成无法离开赵桓烨的身体，是天性被引发还是後天调教已成，他分不出。
　　直到一注热液充塞肠内，他的精液也喷泄在对方的腹部，在接近沙哑的末音，他终於昏在赵桓烨怀里。
　　这一次昏厥，新旧伤加成，过度的纵欲导致袁昭宁整整睡了两天两夜才醒。先是感觉到有重物压在腹部，甫张开眼，就看到赵淳誉趴在腰上，掀开宽松的睡衣钻到里面。
　　他霍地坐起，抱起赵淳誉放在床上，身处与昏厥前迥异的房间，拉开窗帘屋外仍是黑夜，一时也不知到底睡了多久。他快步走到门口，手握上喇叭锁竟转了就开，他纳闷平时总会锁上的门为何会没锁，回头看赵淳誉抱著一只玩偶在床上翻滚，心想让他先待在房里应该无妨，就放心离开房间。
　　房外是一条长廊，连接到偌大的客厅，赵桓烨坐在饭桌前，双手拄著额头闭目养神。他一听见脚步声马上跳起，三步并作两步奔向袁昭宁抱住他。
　　「昭宁，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医生说你太累了又睡眠不足，要好好让你调养身体补充睡眠。」
　　袁昭宁马上推开他，拿张椅子挡在身前。
　　「赵桓烨，你是在演什麽戏码？」他低头看自己身著最为普通的条纹睡衣，右腿还隐隐作痛，想起腿上所刻的字，不免嘲讽地笑了下，说道：「莫非现在是在拍片？待会是要在沙发上，还是在厨房？或者你想再展现那傲人的臂力，抱著一个老男人满屋子走？」
　　赵桓烨怔了半晌，蓦地对他露出微笑，像是舍弃原先超龄的世故与干练，在袁昭宁眼前的只是一名亲切和善的青年，没有令他畏惧的压迫感。
　　「肚子饿了吧？我熬了粥，等我一下，我去帮你盛一碗。」赵桓烨说著，到厨房拿了两个碗和汤杓，掀开瓦斯炉上的锅盖，舀起黏糊的肉粥放在大碗里。




04

　　袁昭宁本想转身回房，就算躲在厕所也好过看那张令他起鸡皮疙瘩的笑脸。
　　「你先坐，我马上端过去。」赵桓烨拿酱油瓶在粥上滴了几滴，还从冰箱拿出凉拌小菜。
　　久眠初醒的身体仍未脱疲惫，袁昭宁心想赵桓烨若真要玩什麽把戏，他也是躲不过，况且赵淳誉近於咫尺，暂且顺著他毕竟是利多於弊。
　　没多久，桌上摆了一大碗的粥和一个空的小碗，以及一碟腌得酸脆的白萝卜。
　　赵桓烨没直接把粥递给他，袁昭宁伸出手要拿碗却扑个空。他先把粥舀到小碗里，一边搅拌一边吹去蒸腾的热气，好一会才舀半匙送到袁昭宁嘴边。
　　袁昭宁眉头皱了下，狐疑地张开口，陶制的厚汤匙随即送入口中。在汤匙触碰到舌头的刹那，他拚命压抑著想像汤匙可能会突然堵住喉咙的恐惧，幸亏含入粥後，汤匙也顺势移开。
　　「好吃吗？」赵桓烨再舀一匙，趁他咽下的同时问道。
　　袁昭宁点点头，心想粥再怎麽煮也不过是白饭加水，现下鼻子不太通畅，连带的味觉丧失无几。
　　「我自己吃就好。」双手垂在桌边，张口等人送到嘴里就像雏鸟似的，袁昭宁颇为不习惯地伸手要拿碗。
　　「让我喂。」赵桓烨手紧紧握著碗，语气坚决地说。
　　「又不是小孩，我好手好脚的不需要你喂。如果有那个閒情逸致，倒不如去喂『令公子』，省得哪天你又拿这件事来说嘴，像是『你看你也真够卑贱，不仅下面要我喂，连上面也要我喂才肯吃』。」袁昭宁毫不客气地讽道，甚至模仿赵桓烨的口气。
　　接下来想必赵桓烨会气得卸下那张不知何时戴上的面具，虽然不知道他是存著什麽目的，但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尤其是面对那张陌生至极的温柔脸孔，只会让他更想移开视线。
　　袁昭宁不想、或许应该称为不敢……再对上他的眼神，他自顾自地发泄完後，气氛突然凝滞。这下乾坐也不是，离开位子去盛粥也不是，他怕一背对赵桓烨，搞不好一支汤匙就对著他後脑射来，或是直接压住他的头往那锅粥里去。赵桓烨手上那碗冷热适中的粥确实是他最好的选择，但想到还得碰他的手就马上打消念头。脑中迅速沙盘推演，他直接拿了桌上那大碗仍在冒热气的粥，用汤杓直接舀了一大口吃下。t
　　「唔……」袁昭宁口里含了满满的热粥，残留些许粥末的汤杓还隐约见到热气上飘，可以想见吃下的粥有多烫。
　　舌面与喉咙被烫得麻痛，他逞强地紧闭嘴，但又无法强迫自己吞下。
　　赵桓烨见他面容僵硬，连忙放下手里的碗，起身绕过桌子，一手掐住他的双颊。
　　「快点吐出来！」另一手横在他的唇下，嘴还吐著热气。赵桓烨看他仍勉强要闭口，扳起脸孔吼道：「不要吃下去，快吐！」
　　袁昭宁倔起脾气完全不理他，拚命晃头想摆脱他的控制。岂料赵桓烨不知哪来的冲动，手指竟直接伸进口里，挖出黏成一团还带著唾液牵丝的粥，把口里体积最大的那团挖出後，他侧身抽几张面纸，也不是先擦自己的手，而是帮袁昭宁擦去嘴边的残渣。
　　「你……」袁昭宁半张著嘴，指著坐回位子的赵桓烨。
　　赵桓烨褪去方才一直维持的笑容，擦乾自己的手後，拿走袁昭宁身前放粥的大碗，舀了一汤杓在小碗里，拣了碟里最小的萝卜块，混入只有浅浅酱油色泽的粥里，萝卜块的醋与甜味逐渐与粥融合，也随著搅拌降低热度。
　　「吃这碗。」他把粥放到袁昭宁手边，再到厨房拿一个相同的小碗，从冰箱里拿了海苔酱，挖了一小匙在碗里，而後又回到原位，重复刚才舀粥搅拌均匀的步骤。
　　「……谢谢。」袁昭宁端起碗，掌心所碰触到的是仅比体温略高的温度，而赵桓烨的手指却因他的固执而泛红，「你……的手要不要去冲个水？」
　　赵桓烨一听，原本微垂的头机械式抬起，目光冷冷地说：「不需要，既然你能够吃那种热度的东西，没道理我还需要去冲什麽水。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在乎了，何必管我的手？」
　　袁昭宁被堵得说不出半句话，他埋头扒粥，一小碗只有四到五汤匙的量，让他可以在粥冷却前吃完。
　　才刚放下吃完的碗，一碗改以海苔酱调味的粥马上放到他手上。
　　他虽然吃不太出食物的味道，但适温的粥很轻易一口接著一口。米粒大小的肉末和香菇，红萝卜、豌豆、玉米粒等十几种食材，切碎後用调理机打成泥，佐上鸡骨熬的高汤，成了乍看平凡实则需时准备的营养粥。
　　赵淳誉说到底也是袁昭宁一手拉拔到五岁，独居很常会忽视自己的健康，但有了孩子後，不论再忙也得抽空注意小孩的饮食状况，尤其赵淳誉刚出生时身体状况不佳，更得费心照顾。为了让小孩子的饮食均衡，在料理上就得花一番工夫，虽然做出的称不上美食，但好歹也因此有一些常识，而不会以为只要在厨房把食材切一切、开个瓦斯随随便便就能端出一桌菜。
　　若不是赵桓烨的存在感过大导致他无暇思考其他的，其实可以发现对方费了多少心思帮他准备这些食物，而为了让他随时醒来马上有现煮的热粥可吃，赵桓烨已经吃了两天六餐再加上宵夜的粥。
　　然而即便是袁昭宁明白了这些事，也不会因此认为他是良善，毕竟这远不及他前几天遭受的一切。
　　「我吃饱了。」袁昭宁放下碗匙，抽张面纸抹抹嘴，扔到桌下的垃圾桶。
　　赵桓烨手里还拿著刚吹凉的粥，递上後说：「你吃太少了，再吃一碗。」
　　袁昭宁装作没听见，离开位子站起，往之前的房间走，蓦地回头，看著赵桓烨的背影，说：「虽然不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但还是劝你别白费工夫，我也没有值得你讨好的必要。」
　　正当他转身要离去，赵桓烨突然出声问道：「你想不想和淳誉去外面走走？」
　　「走走？你想去哪里走？」袁昭宁反问：「谁不知道您赵老爷是大名人，我这种卑贱的人怎麽有资格跟您走在一块？你也不想让人知道和我的关系，就别说那种不负责任的话。」
　　「我不会跟著，就你们父子俩去，钥匙和你的驾照都在门边，看要玩到什麽时候都可以。」赵桓烨脸贴在桌上趴著，闷声说：「如果可以，就不要再回来，走得愈远愈好。」
　　「你在说什……」
　　袁昭宁靠上墙，手掌捂著太阳穴，只感到脑袋里的杂音嗡嗡作响，莫名的晕眩袭来，意志像被无形的力量攫住无法动弹，一股酸意涌上喉头，方才吃下的粥随即涌出口。他连忙以双掌接住，快步跑到流理台前，带著些微血丝的呕吐物顺著转开的水冲入排水道。
　　赵桓烨见状迅速拿毛巾冲水拧乾替他擦脸，也不顾袁昭宁手上的脏污，擦过两次脸後再仔细地擦乾每一根手指。
　　「漱一下口。」他倒杯温开水，也不让对方动手直接送到嘴边喂上。
　　袁昭宁吐掉口里酸涩的残液，说：「你到底是谁？」
　　赵桓烨第六次拧乾毛巾，边擦他的脸边说：「我是赵桓烨，如果昭宁觉得我不是他，那我就不是，我是谁一点也不重要。」
　　「你难道是……不，怎麽可能过了这麽久，你才……」袁昭宁怔怔盯著赵桓烨，喃喃自语。
　　他推拒对方的服务，自己抽了几张纸巾胡乱在脸上抹几下。
　　赵桓烨看了他的反应，突然低头闷笑，笑的音量不大且低沉，看著他一颤一颤的肩膀，却令人毛骨悚然。
　　他笑的时候，袁昭宁不禁看著他发愣。
　　「昭宁想说什麽可以直说。」赵桓烨手里拿著汤匙，转动金属柄把玩。
　　「算了，没什麽好说的。」袁昭宁瞥见摆满模型的橱窗前有一包药，上面写著他的名字，於是问：「这药是给我吃的？」
　　「医生给你开了些药，看你要不要多吃点粥再吃药。」
　　「不了，我直接吃，刚才只吐出一些。」袁昭宁抽出一段用热缩膜封起的药，沿著虚痕解下其中一包，撕开包装把胶囊与药丸送进喉，直接吞入。
　　赵桓烨看得连手里的汤匙都掉在地上，马上倒了杯温水。
　　「喝水！」
　　杯子都送到手边，袁昭宁也只是做个样子喝了一口。
　　「你以前吃药都不喝水？」发现对方比自己想像中还不照顾身体，虽然自己也没什麽立场说教，但赵桓烨仍感到莫名焦躁。
　　「看情况。」
　　「什麽叫做看情况？」赵桓烨不由得提高嗓门。
　　「有人在的时候会稍微喝一下。」袁昭宁仰头喝了一大口後，就把剩下的开水倒进流理台，「我连喝比洗脚水还难喝的药水都不用配水，药都有包膜还有什麽好怕？」
　　「你喝过洗脚水？」
　　袁昭宁失笑，改口说：「那我说比精液还难喝，你总可以明白那个味道了吧？」
　　「是……吗？」赵桓烨刻意拉长语调，旋即正色道：「就算这样你也不能吃药不配水，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要把淳誉带过来站在旁边看，你才肯像个当爸爸的人？」
　　袁昭宁笑容凝结，说：「除了只有我们两人在的场合，你答应我不会说出那个词。」
　　「我只有说你已经当爸爸了，没说你的儿子是谁。」
　　「这是我们的约定，希望你能够遵守诺言直到他能够独当一面。」袁昭宁把他之前吃完粥的碗放入水槽，拿菜瓜布稍微刷洗。
　　「花钱替你还债，还收养了你的儿子，买下你的自由对我来说并不是很值得的投资，固然我偏爱冒险，但这种笃定血本无归的挥霍，试问身为前风险管理处的处长，您会如何给您的客户建议？」赵桓烨扔出汤匙，汤匙在空中划过抛物线，落入水槽。
　　「赵先生，既然您已投资，不如时时观察该商品动向，适度给予刺激，相信以您的财力要加以运筹帷幄、扭转乾坤并非难事。」
　　「身为一个只想购买绩优股的回避风险者，失手买下老板无心经营的公司股权，该如何处理後续？」赵桓烨站起，他伸臂揽住袁昭宁的腰。
　　袁昭宁抿唇一笑，回道：「赵先生，依您过去行事谨慎，不至於落至穷途末路。倘若真有担忧，劝您趁早抛售才能将损失降至最低。」
　　赵桓烨听了拊掌大笑，随即敛起笑容，说：「你说的方法没错，可惜我偏爱挑战，哪怕对方是一滩死水，我也会让它激起万丈波澜。」
　　他拦腰抱起袁昭宁，把他放在餐桌上。
　　「一道菜就算再美味，连著吃上一年半载也是会腻的，况且此刻端上桌的不过就是一道平凡无奇，甚至已退流行的小菜，何必执著於此？」袁昭宁忍著痛楚说道。臀部一撞上桌就犯疼，彷佛同时撕扯体内的新旧伤口，嘴上虽能与他对峙，但若论及体力，光是长他五岁的差距就输上一截。
　　赵桓烨知道他是以斗嘴来武装弱势，脸上带著笑，轻松地说：「从古自今东方人以米为食，西方人以麦为粮，不见有哪人说吃腻了米麦。食是如此，色亦如此，否则天下换妻换夫者众，岂不大乱？」
　　袁昭宁不甘示弱地反驳：「吃饭还得配菜，就算是把面粉揉成包子馒头，煮成面也得加上配料，我就不信有人能够成天吃白饭，就算是你公司那个德国来的奥托，他每餐都吃面包也得涂奶油。」
　　「昭宁，就说你娇生惯养还不承认？」他亲腻地捏了袁昭宁的脸一把，「遇上饥荒时有白饭吃就不错了，还有馀力挑三拣四？说到奶油，我去找找……」
　　「找什麽？」
　　赵桓烨打开冰箱冷藏柜，拉出上层的小抽屉拿出一盒长扁形纸盒，盒里整齐排列以铝箔纸包装的奶油。
　　「既然昭宁埋怨每次都没变化，那这次就加上奶油来试试味道如何。」
　　袁昭宁马上从桌上跳下地，指著他的鼻子说：「先提醒你，淳誉在时你要遵守我们的约定。」
　　赵桓烨拿出一块奶油，剥开包装放在舌下舔一口，「如果以前令尊令堂还得顾虑有你在家就不能做爱，不知道你是如何有弟弟妹妹？」
　　「不会有人像你这样无耻到任何地方都能做。」袁昭宁嗤道。
　　赵桓烨噗哧一笑，反问；「不知道谁以前还挑剔过躺在草上不舒服，会怕有虫咬？我也先把话说前头，契约上可没规定哪个地点不能做。」
　　袁昭宁被说得面红耳赤，为了掩饰只好假借要看儿子是否睡了，以躲避赵桓烨的视线。
　　有个盗用公款的父亲，儿子在其罪名阴影下，可以想见日後将会受尽旁人奚落排挤。袁昭宁表面上虽只是丢了原本的工作，不论是银行客户还是银行本身，都依凭赵桓烨的手腕达到最小的损失，但当人失去信用，一旦知道他的过去经历，绝不可能会雇用他。
　　只要涉及金钱交易，即便是老板兼店员的摊贩，也会怕雇来打杂的员工偷取蝇头小利。
　　若是稳妥在原本的工作岗位上打拚，虽然必须工作到届龄退休，但凭著逐年累积的绩效，加上他的升迁已高过同期，好歹也能名符其实拥有高阶白领的生活品质。赵桓烨一直不明白他为何要铤而走险，把十年来累积的信誉弃如敝屣。现今不比百年前资讯封闭，体制是一环紧扣著一环，组织结构经过一再修正以求发挥监督的力量，凭袁昭宁那样无财无势想要挪用款项谈何容易？
　　确实袁昭宁钱也用了，看似也达成目的，但他图的是什麽，这个问题始终蛰伏在赵桓烨心里，他问过多次，始终得到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而从对方那样闪躲问题的态度，似乎有个无法确定的猜测隐约成形，毕竟两人分开太久，有些想法也不是那麽容易捉摸。然而虽然还看不见轮廓，赵桓烨也有再探问下去只会让自己更不愉快的预感。
　　若袁昭宁只是为了钱，如此简单的理由的确毫无破绽，但依赵桓烨对他的了解，却无法相信这麽蹩脚的藉口。
　　「他睡了吧？」赵桓烨见袁昭宁又走回客厅，从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一罐乌龙茶，把乌龙茶丢给对方。
　　「睡了。」袁昭宁把乌龙茶放回冰箱，自己也拿了啤酒。
　　赵桓烨抢过他的啤酒，说：「不想喝茶的话，就喝果汁。」
　　袁昭宁目光扫过其他饮料，闷不吭声拿出刚放回的乌龙茶，拉开易开罐、拖著脚步走到沙发前，全身放软直接躺卧在沙发上。
　　赵桓烨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他看袁昭宁皱著脸喝乌龙茶，於是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俯身直接嘴对嘴把口里的啤酒送入对方的口里。
　　「咳！噗！咳咳咳……」袁昭宁呛到像要呕出心肺般的咳嗽，手上还拿著乌龙茶，铁罐抵住胸口，胸膛剧烈的振动不断撞击罐身，茶液就像泼墨似的洒在他的衬衫。
　　赵桓烨本来以为他咳几下就没事，没想到竟然咳了数十声仍不见停止，这下他也慌了心神，连忙拿走他手里的饮料，抱住他替他拍背顺气。
　　直到他不再咳嗽，粗重的喘息取而代之，赵桓烨才放下心松开手臂，没料到一松手就被袁昭宁用力推开，他重心不稳加上没有心理准备，狼狈地跌坐在地。
　　「你在搞什麽？」袁昭宁嘶哑著声吼道。他握拳抚揉胸口，脸因剧烈的咳嗽呈现赭红。
　　「我……我不知道你还没……」赵桓烨支支吾吾，一时无法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
　　他知道袁昭宁从小就患有气喘，以前在一起时甚至常因旧疾发作而必须请假休养，也许是因为这段日子都没见他发病，就当他已经痊愈。
　　袁昭宁直接拿赵桓烨喝一半的啤酒，稍微喝了一点含在嘴里，直到啤酒里的气泡析出得差不多，连带的酒温也几乎与体温等同才吞下。
　　「我从以前到现在就只能用这种方法喝啤酒。」袁昭宁把啤酒放回桌上。
　　赵桓烨从地上爬起，他拿了纸巾抹去袁昭宁眼角的泪痕，低声说：「对不起。」
　　「令尊若是听到你跟我道歉，恐怕骨灰都能变成僵尸来找我吧？」袁昭宁扯起一抹淡淡的苦笑，他凝视赵桓烨许久，愈是细细看他，愈能证实心中的猜测，半晌才说：「你真的想要用你现在这模样继续下去？没想到过了这麽多年，你变了，『他』也变了，唯一不变的，是你们两个都在。」
　　赵桓烨听了他的话，喝一口啤酒，说：「不是我们两个，是我。一直以来就只有我而已，不论是与你签约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不是两个人。」




05

　　袁昭宁怔了片刻，随即恢复注意力，回：「这种病症即使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不是多奇怪的事。」
　　「昭宁，既然你能够演戏来哄我，我也同样能演戏来欺骗你。」赵桓烨双手揪住袁昭宁衬衫的领口，两手用力一扯，衬衫上的扣子弹开。
　　袁昭宁也不遮掩，任凭衣衫敞开，反驳：「你喊的昭宁与他喊的宝贝，还能说是同一人吗？」
　　「那你赵先生、赵桓烨的叫，我也要把你当成不同的两个人？」
　　袁昭宁顿时语塞，沉默一下才反问：「就算你这时跟我说这种话，又能代表什麽？」
　　赵桓烨解下一直挂在颈上的银制坠鍊，改套上袁昭宁的脖子，附耳低喃：「我要让你知道……我温柔是为了你，疯狂也是因为你。不管是哪个我，都是将你视为世界的唯一。」
　　低沉的呢喃萦绕耳际，明明对方手无寸铁，却像是拿把利刃抵住他的颈项。
　　袁昭宁捂住双耳，逃开赵桓烨能碰到的范围，使两人有五步以上的距离。
　　「以前的我们早已结束了，那一年我不该当你的伴读，这样你会继续跟湘薇在一起，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
　　「湘薇？」赵桓烨像是被触及痛处，双拳紧紧握起，「你竟然敢提到她？是你给了我希望，我才不顾父亲的命令跟她分手，也是你让她成为赵淳誉的母亲！什麽叫做你会有自己的人生？你擅自选择要跟她结婚，没有任何人逼你，只有你强迫我放弃你。」
　　袁昭宁张口欲言又止，面对赵桓烨的怒气，他有千百个理由可以为自己解释，但现在不是说出口的时机。
　　赵桓烨见他不仅不说话，整个人还杵在原地不动，一股愤怒涌上胸口，他抡拳直接往一旁的沙发打下。厚实的牛皮椅垫经过强力重击，凹下片刻才恢复原状。
　　「逝者已矣。」袁昭宁哑声说。刚才咳得喉咙乾哑，他撑著疲倦的身体，迳自到厨房倒了杯水。
　　「好个逝者已矣。」赵桓烨坐回沙发，他指著自己的左胸，说：「生者於此，你有没有问过他过得如何？」
　　「我知道你即使是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袁昭宁放下水杯，跨坐在赵桓烨腿上，与他对视，捧住他的脸，说：「对不起，重逢这些日子，我以为阿烨不会再出现，十一年来，让你孤单了这麽久。」
　　赵桓烨拍掉他的手，拧眉啐道：「既然你都说我们已经结束了，那又何必说这种话？就算这样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昭宁，我知道你的演技更胜我一筹，十一年了，那女人也死了五年，这些年来你对我不闻不问，若不是我多事插手，你是不是就要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袁昭宁苦笑，他低头以额头轻触赵桓烨的额。
　　「如果告诉你那是有计画的让赵桓烨帮我，而我以人生作为赌注放手一博，你相信吗？」
　　「赌他愿意花百亿买你？你怎麽会有自信能赌赢？」赵桓烨的口气彷佛是在谈论与袁昭宁共同认识的人，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我妄想一夕致富，即使没有赌赢的自信，甚至做好失去一切的心理准备。」袁昭宁垂目移视，「自始至终，我都认为你们不会谅解我。」
　　赵桓烨朗声大笑几声，旋即正色：「昭宁，时至今日你还不懂吗？既然在乎你，怎麽可能会任你落魄？我没变，改变的是你。」
　　袁昭宁明白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点点头回：「看来你并不如表现出的精明干练。」
　　「彼此彼此，我也看不出你比表现出的还爱钱。」赵桓烨马上接口说：「既然这样，那我们直接摊开来说，你要那麽多钱想要做什麽？自己欠钱？还是替别人凑钱还债？」
　　花半年投资百亿，只要懂得分散风险，再不济也有千万进帐，只不过袁昭宁输在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中。赵桓烨也明白，过了这麽段时日，物景已换，又怎能奢求人心不变？袁昭宁原本就不是单纯的人，这是他一直记得的事，能够在金融商场与人争斗，心里所怀的算计自然要缜密得多。
　　他疯狂时拿袁昭宁来出气泄欲，现在平静下来却还记得每分每秒他所犯的暴行，不再像少年时只是留下破碎凌乱的记忆，彷佛看了一段忠实的纪录片。
　　袁昭宁知道他过去的病，以前甚至还会告诉他有关被他遗忘的事。十多年前，在他还满心相信袁昭宁时，从来不曾怀疑过他所说的每句话。
　　赵桓烨望著眼前应该再熟悉不过的脸孔，刹那竟感到陌生。
　　他不动声色地握起拳，比指尖略长的指甲嵌入掌心，五指逐渐加重力道，直到指痕深深印上，那股异常的疏离感才散去。
　　「你就当我赌博欠了大笔赌债，才会出此下策想赚钱。」袁昭宁没发现他的异状，极其自然编著谎言：「那麽多钱在手上，怎麽可能会只想赚一点，要也是一次赚个少奋斗二十年的量。」
　　他伸手解开赵桓烨衬衫的扣子，最上面的两颗解开後，一掌探入抚摸胸膛。
　　「既然你想用这藉口，那就随你便。」赵桓烨没继续追问，改口说：「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麽淳誉会是叫你的名字，而不是叫你爸爸？」
　　「我还以为是要问什麽不得了的事，这表示我们父子俩够亲密，名字和称谓，叫哪个又有什麽关系？」袁昭宁轻笑，俯身趴在赵桓烨身上，说：「如果你喜欢，那你也可以叫他直接喊你的名字。」
　　「不了，让他直接叫我名字，只会让他更难在家族中生存。」
　　「想不到你还挺疼他的。」袁昭宁近得几乎要吻上赵桓烨的脸颊。
　　赵桓烨也没放过这样的机会，稍一偏头便吻上。别於几日前做爱时的亲吻，他的唇贴上後就停下动作，反倒是袁昭宁主动启口，伸舌舔舐乾涩的唇瓣，湿润後才深入口里，彷佛在品嚐一道甜品，味蕾汲取对方的滋味。
　　吻了片刻，赵桓烨突然一手推开袁昭宁，说：「你果然还是只喜欢他……明明我们是同一个人，为什麽你会只喜欢他？」
　　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冷峻，而散发出的威严似乎比之前更甚。
　　袁昭宁意识到刚才直接跨坐在他身上确实过於冲动，双脚还被神不知鬼不觉扣得紧牢，现下要逃也不是，不逃倒像是要投怀送抱。
　　「呆著做什麽？换成我就不会回话了？」赵桓烨捏了袁昭宁的脸颊，「我就是我，他不是也跟你这麽说了？你以前上班时在客户前的样子难道会跟部下前一样？在赵淳誉面前难道会跟同事面前一样？你会一直把我们当成两个人，不过就是因为我们会交错出现在你面前。我们想要时常狠心对你，来报复你的背叛，但他却又舍不得你受伤害，於是只好偶尔给他一点时间出来见你。」
　　袁昭宁任凭他的手抚摸自己的脸，思索片刻，才道：「我实在不明白你，满口说我们我们的，我把你当作是两个人，你又说你就是你，明明是你自己说是『换成你』，那不是跟阿烨有别了吗？」
　　赵桓烨静默片刻，笑道：「傻宝贝，你怎麽还是听不懂呢？那我换个方式说，就是我们想怎麽对你就怎麽对你。阿烨想对你好，就算你命令他把你吊起来打，我绝对是满心不愿意；若我想报复你，即便他再怎麽想阻止我也徒劳无功。」
　　袁昭宁忽视他话中的怪异，说：「半年来，一直都是你主导身体，其实你从半年前就只想著要报复我？」
　　眨眼他已回到他身边半年。
　　虽然是早已预料到的事，而自己也是负义於先，著实没有立场与他争辩，也明白赵桓烨在这几年被磨得世故，然而真正确认了，却像是毁灭了仅存的希望。离开他甚至结婚生子的千万理由，只为了隐藏不为人知的真相。
　　让袁淳誉成为赵淳誉，时至今日，竟也不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麽。长久以来他嫉妒许湘薇与赵桓烨曾有的关系，妻子死得早，留下了他与儿子，以及一个他不敢承认的事实。
　　赵桓烨执起他颈上的鍊坠，放上唇印了一吻。
　　「报复你？是……也不是，起码我还想过要怎麽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没想到我要你走也不肯走，虽说不论你逃到哪，我都能找回你。」他捏著鍊坠，而後将吻过的那面碰触袁昭宁的唇，「你选择留下来，是为了什麽？」
　　「不为了什麽，天都黑了，你要我带个孩子出去，我的证件都在你那边，还身无分文，就算想逃也逃不了多远，何况我能去的地方你也了若指掌，搞不好你的车上还安装些有的没的，我没必要白费工夫演场闹剧给你看，省得你以後拿这事来说嘴。」
　　「嗯……挺不错的理由，很符合我会做的事。只不过这回你猜错了，我不仅把车上的窃听与导航都拆下，你和淳誉的护照也都在车上，还准备几箱旧钞让你用，可惜你放弃了也许是这辈子唯一一次逃走的机会。」
　　袁昭宁不免失笑，说：「旧钞？你当我绑架你儿子？那我还真怕你早已记下那些钞票的编号，等到哪天你後悔了就循线找到我。」
　　「不需要那麽费力，既然护照都给你了，我没笨到会以为你还留在我登报就找得到的地方。」赵桓烨微笑回道。
　　「你真有这麽好心？」袁昭宁挑眉，「哪怕你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因为我还留在这才说这种漂亮话来骗我。」
　　「从以前我就只骗欺负我的人，我想对谁好，就必定不会骗那人。」赵桓烨揽他入怀，脸颊摩挲柔顺的发。
　　袁昭宁没什麽力气去推拒他的拥抱，况且他的体温还比自己低些，枕在他身上还比趴在床铺上舒服，也就顺其自然任凭他抚摸。
　　「欸……我问你啊……」他靠在赵桓烨肩上，眼皮强撑著不闭上，附耳呢哝。
　　「有什麽想问的就说。」赵桓烨宠溺地爬梳他的头发回道。
　　「你喜欢淳誉吗？」
　　「喜欢、当然喜欢……不过当然比不上你，怎麽……看我把他养得健健康康的就吃醋了？」
　　「不是这样的，我是怕你不喜欢他的……长相。」
　　「长相？他是长得像许湘薇，这没什麽不好，若他一辈子都是只笼中鸟，那我的确会希望他跟你是同个模子刻出来，而不会再让我想到那个背弃我的女人。」赵桓烨俯头靠在他的颈边，「他既然是我的儿子，长得不像我没关系，但若是长得像另一个男人，只会招惹麻烦。上次保母也够烦人，还说男孩子小时候长得像女生没关系，长大就会像爸爸。要是真的如此，小孩这玩意还真是拿来验证绿帽子是否戴得上的好东西。」
　　赵桓烨自顾自地说著，半晌才发现掌心下的背规律地起伏，袁昭宁全身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静下来还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隔著布料传达到自己的胸膛。
　　也许是吃的药发挥效用，加上身心松懈下来就放心睡去，刚才失控把他的衣服扒开，赵桓烨见他睡得沉，马上解下自己的衬衫，直接覆上袁昭宁裸露的胸腹。
　　他一手托背，让头靠在自己胸上，一手伸到膝後抱起。抱起後他没走动，先是凝视袁昭宁的睡容，原本要吻那两瓣略显乾燥的唇，却在两唇距离不到一公分处停下，垂目拧眉，甩甩头撇开欲望，才抱著他走进卧室。
　　翌日，袁昭宁醒时已是中午，他醒来发现赵淳誉正在玩训练加减算术的玩具，卧室的电视也开著，画面左上角是卡通频道的标志，正好是在播放尿布、奶粉的广告，也怪不得赵淳誉会专心在玩具上，否则通常是手里舍不得放开玩具，目光还被电视声光吸引得连眨眼也省去。
　　赵淳誉的玩具都是赵桓烨给的，有的是从市面上购得，也有一部分是委托工厂特别制造，出处与之前施加在袁昭宁身上的道具相同。想及此，袁昭宁不免嘲讽地苦笑。
　　他没打扰儿子专心算术，只见玩具中央的萤幕浮现出像是手写的数字，下方有十个键分别代表零到九，左右两侧有两根小杆子，拉左杆为取消输入，右杆为确认答案，玩具上端有十个四方形裂缝，每答对一题就会打开一个裂缝，里面会转出一个模型玩具，模型是固定在玩具上无法移开；反之，若是答错一题则会关闭之前开启的裂缝，必须再答对才能开启。
　　如此一来一往，每每遇到两位数的减法必定会减错，答对的题数一直在五、六题间往返，就看到第六个格子的模型一直转出又转入。袁昭宁心想既然会设计十个格子，想必在十个模型全出来後会有额外的奖励。
　　「淳誉，你玩很久了吗？」他看儿子仍锲而不舍继续答题，而这时萤幕上显示的是较难的三位数加减法。
　　赵淳誉头也没抬起，胡乱应了一声，两手各伸一指键入数字，快速拉下杆。
　　一个模型又没入格子内。
　　「要不要……叔叔帮你？」
　　「不要，我自己会。」赵淳誉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袁袁你去刮胡子！」
　　袁昭宁摸摸下颌，经过几夜未经修刮的胡子已经长到可以捏捻的长度。
　　他放下赵淳誉到卧室侧门出去的浴室盥洗，从浴室还不忘留意儿子的动作，只见他答对的题数略有增加，之前他就发现题目会随著答对题数而加深难度，如此一来可以让小孩反覆练习不熟练的阶段。
　　让儿子喊他为袁袁，不直接取名字其中一字，这是许湘薇的意思。既然袁昭宁不愿他叫自己爸爸，除了称呼名字也别无他法，於是就让他跟著妈妈叫袁袁。如此即使他人觉得怪异，也只要推说那是儿子学著母亲说话。
　　稍微修饰边幅，袁昭宁拿毛巾擦过脸，洗净拧乾再走出浴室替儿子擦脸。赵淳誉在擦脸时直盯著电视画面上的黄色物体，却又不想让人发现，只好装作不在意那个载歌载舞的奇怪生物。袁昭宁发现後忍俊不禁，故意用毛巾挡在他的视线前，在他探头想偷看时又移动毛巾。
　　赵淳誉到底也算是聪敏，很快就明白他的袁袁是在戏弄他，索性拿著玩具，身体一转，背对电视闷声玩著还未破关的算术。
　　袁昭宁摸摸鼻子，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幼稚，都一把年纪了还捉弄孩子只会让人笑话，况且他已下定决心要疏远淳誉，如今反而是自己先破戒。
　　当时是以即使相见也不再相认的觉悟才让赵桓烨收养淳誉，并承诺至他成年为止绝不能让他知道身世。孩子还小，要教导并不难，淳誉原就不是喊袁昭宁爸爸，在称谓上也不至於错乱，过去的时光将随著岁月流逝淡忘。
　　袁昭宁看到床边放了一台笔记型电脑和一支手机，记得昨晚醒来时并没有摆放，而上面又放了张纸条，是赵桓烨写给他的留言。
　　『宝贝，我去瑞士开会两个礼拜，怕你来会嫌闷，整天待在饭店也没什麽好玩的，只好让宝贝跟淳誉留在台湾。之前说要让你开的车还在地下室，大门玄关旁有个盒子，里面的副卡就拿去用。要出门就拿室内电话按三，司机随时都可以载你们出去，如果宝贝想看日出也有夜班司机留守，钥匙都在司机身上，你也可以跟他们拿钥匙自己驾车出门。记得把手机和笔电带著，我有空会打电话给你。』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丢到垃圾桶，心想：表面上说不监视，却还是用另一种方法来控制一举一动，让他出个门就像是放风，彷佛随时随地都有几双眼睛跟著，就算可以出门透气也如同被束缚著。
　　就在袁昭宁发闷之际，赵淳誉终於破解了十道题的关卡，而最後一个跳出的模型正是他在看的卡通主角。悦耳的水晶音乐从玩具底部的隐藏小喇叭传出，也吸引袁昭宁的注意，室内的灯光瞬间暗下，窗帘也自动拉上掩住窗外的光线，百叶窗像是有人控制般啪啦落下，整室只剩下电视萤幕发出的光芒以及床脚的音响液晶面板的待电状态。
　　「袁袁！」赵淳誉见状连忙躲在袁昭宁怀里。房里并无其他人，突如其来的变化导致他一时无法适应。
　　「别怕、别怕，叔叔在这。」袁昭宁抱起他，藉手掌的抚摸来安抚。




06

　　电视画面暗下，切换成影片播放。音响与影片播放器是同一套装置，播放器发出细微的转动声，光碟转动的速度逐渐加快，画面也由完全的亮蓝色转为一张光碟在正中央转动的图示。
　　一大一小两双眼目不转睛地看著电视，光碟转动的图示一消失，方才玩具的水晶音乐改从音响传出，环绕音响的音色彷佛置身於专为他们打造的演奏会，可惜这样的享受没持续多久，音乐骤止，喇叭传出赵桓烨的声音。
　　「不愧是我儿子，袁袁叔叔没帮你吧？」
　　赵淳誉摇摇头，而赵桓烨的录音也隔了空档，接著说：「爸爸答应你只要完成作业就让你许个愿望，把你的愿望告诉袁袁叔叔，他会代替爸爸完成。」
　　语末馀下机器的运转声，片刻才停止。
　　「淳誉你想要许什麽愿望？」袁昭宁心想既然赵桓烨都这麽说了，顺势问问淳誉也无妨。
　　「我要去骑马马！」赵淳誉欣喜地说。
　　「要去我们以前去买玩具那里坐吗？」
　　「不是啦袁袁，是有大熊熊的那个，我还要吃棉花糖。」
　　袁昭宁没想到儿子隔了半年竟然会是提这种简单的要求，但转念细想，平常他有赵桓烨聘些保母、保镳照顾，要什麽有什麽，那种十元摇摇马搞不好家里就有得骑，反倒是平常每个夜市都可见到的大型机械，俗称骑马马的机器就没机会去玩。
　　目前他们所在的地方与以前住的公寓虽在同一县市，但还是稍有距离。夜市本来就是地区性的摊贩集结，一时他也不知该怎麽带他去，想必赵桓烨早已预料，才会派遣司机供他差使。
　　「淳誉先在这边等，叔叔换件衣服再去问司机叔叔要怎麽去，现在还没晚上，要等天黑黑骑马马才会出来。」袁昭宁放下赵淳誉，到衣橱拿几件半年前他从家里带来的衣服。平常鲜少有出门机会，他几乎都是几套睡衣轮流穿，导致收起的外出服还散发一股染自新衣柜的木头味。
　　赵淳誉连跑带跳奔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探看外头，阳光随即照入室内，原本略暗的房间顿时亮了起来，自然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袁昭宁换下睡衣，看赵淳誉把窗帘向两边拉开，站在中央，左手叉腰，右手高举，指著窗外的太阳，仰起头大声说：「太阳公公，我命令你现在赶快跟月亮姊姊交换！」
　　钮扣扣到一半，一颗钮扣才半颗穿过缺缝为之松脱。袁昭宁愣了愣，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是谁教你这样说的？」虽然心里有底，为了要制止这种行为以免他日後被同侪讥笑，当然要先找出始作俑者。
　　赵淳誉马上回：「爸爸说的！」
　　袁昭宁先把衣服换好，扳开落地窗的卡榫，抱起赵淳誉走到阳台，他举起右手在空中缓缓画出宽大的半弧，对淳誉说：「太阳公公他每天要用很亮的粉在天空画一道很亮很亮的图案，就长得像叔叔画的这样，等到他快画完时，月亮……姊姊就会走在太阳公公画出的图案上，本来月亮姊姊全身黑黑的，亮晶晶的粉沾到她身上，所以月亮姊姊也会有淡淡的亮光，而太阳公公没有画到的天空就会是黑黑的，淳誉要等到太阳公公画完图才能够去骑马马。」
　　赵淳誉偏头思索片刻，袁昭宁一口气说这麽多，导致他费了点时间才弄懂话里的意思，才接著问：「为什麽月亮姊姊每天都长不一样？」
　　「那是因为太阳公公每天用不同大小的笔画图，月亮姊姊身上沾到的粉才会不一样多啊！」
　　「那……一定要等太阳公公画完图，月亮姊姊才会出来吗？」赵淳誉难掩失望地问。
　　「对啊，如果太阳公公没画完图就回家休息，月亮姊姊会在半空中迷路喔！」
　　「不行不行！这样月亮姊姊的小白兔会死翘翘！」赵淳誉认真地盯著被一片云遮掩半边的太阳，接著说：「太阳公公你要继续画画，这样小白兔才会活得平平安安。」
　　袁昭宁心里暗笑，自己倒也与那个耍弄儿子的家伙无异。只不过这些日子没见淳誉，以前他每天学了什麽都是有自己跟著，即便是在幼稚园学的，回到家他也会完整看过一轮，现下反倒吃惊他的成长，光是句「平平安安」就让他感慨。既然赵桓烨会同意收养他，想必是打算把他当继承人来教育，即使他确信赵桓烨并不是会传亲不传贤的迂行者，但六岁的孩子即使未放异彩也极有可能是块璞玉，况且多学些知识多半是有益无害。
　　就如同当年他会认识赵桓烨，甚至以长他五岁之龄当他的伴读，也是赵镇鸿在面对亲子束手无策下的赌注，而就现今赵桓烨的成就来看，他确实是下对注，只是没有验收成果的福份。
　　因想到福份这两字，他不由得嗤笑自己是著了魔。以赵桓烨个性，会怎麽回报从他年幼就逼得他发狂的人，即使袁昭宁心眼蒙蔽，腿上那个他刻上的赵字也能提醒他事实如何。
　　然而赵桓烨对其父的恨有多深，袁昭宁在知道实情後，即使赵桓烨在他面前弑父，他也保证自己能够面不改色当共犯。袁昭宁对赵镇鸿的了解，是在他和赵桓烨秘密交往之後，比起赵桓烨的多重人格，赵镇鸿逼他离开赵家的理由更让他震惊。
　　赵镇鸿对亲儿子做了什麽事，恐怕连赵桓烨也说不清楚。袁昭宁当年受雇於他，对方日理万机，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学生，自然没太多接触，而赵桓烨童年受到的伤害，多是袁昭宁藉著与两个人格接触而得知，虽然不见得一一摸透，但起码稍微能够明白异状的来由。
　　人的记忆虽容易记得悲伤、愤怒，遗忘曾有的欢乐，但不愉快的事毕竟不会想记得太久，只是在痛苦过深、刺激过於剧烈的情况下，会无意识寻求庇护，甚至分裂出性格迥异的人格来防卫。
　　袁昭宁自知并非专业人士，所学亦无关联，十多年前虽能从一些文学作品、电影戏剧上看到关於人格分裂的题材，但真要了解也没那麽容易。赵镇鸿虽然长期指派医生追踪赵桓烨的病况，但既是幼年所遭受的压力而成病，并非利用药物就能治愈。
　　每夜亲眼看著父亲痛殴母亲，隔天早上父亲看到母亲的伤才於心有愧，长年承受凌虐的母亲转而施虐其子，上一刻笑容可掬，下一刻拿起手边的家具摔到赵桓烨身上，总是在精疲力竭後才清醒，又惊又悔的面容彷佛她是鬼迷心窍。偶尔她会拿起厨房的刀刃自残，会挑选只有赵桓烨看到的时候才划下伤口，就像在述说她的怨，还不到十岁的孩子见了这画面，心里浮现的竟是每一次被殴打的恨。
　　温顺的本性，与为了保护自己而分裂出的人格。
　　赵桓烨屡次逃家，但再怎麽逃终究是在其父的势力范围。赵镇鸿始终默许妻子的异常，直到妻子无故失踪，他也不曾寻找她的下落。
　　等同失去母亲的那年，赵桓烨才刚国小毕业，便用强势的人格武装自身。赵镇鸿原本就与他不亲，户籍上的独子若无天资，他大可去外头带回私生子女，只是甫升国中的儿子肯积极学习，越级先读高中课程亦得心应手，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当然就不会去质疑儿子反常的转变。
　　最先发现赵桓烨异状的是平时接送他上下学的司机。平常他载少爷时总会听到後座传出细碎的说话声，一开始他以为是因思绪所至而无意识发出，之後他渐渐发现在某些特定状况後，少爷就会自言自语。
　　像是在赵镇鸿斥责过後，或是命令他该去哪个场合应酬，都可以听到赵桓烨旁若无人般与自己对话。
　　一般人即使静默也会有表情变化，但过去曾替不少官商名流服务过的司机，从没见过有人会是如此自言自语。
　　明明是同一张人，却有两个全然不同的表情能够瞬间交换，一严厉一柔和，连音调也有高低之分。
　　如果强势的少爷是匹未经驯服的野马，那展现温柔姿态的少爷就是替他戴上马鞍的马夫，最终展现出的是经过两人多番讨论而成的形态。称不上霸道，也不会过於懦弱的姿态，正是一名虽未握有实权，但扮演举足轻重角色的少爷所应有的形象。
　　赵镇鸿一直没发现儿子的症状，司机也很明白少爷的弱点不能为外人所知，尤其是觊觎公司利益与权位的虎狼之辈，要将这件事告诉赵镇鸿也得有十足的把握与证据，否则赔上的是自己这份待遇优渥的工作。
　　袁昭宁向楼下值班的司机问过夜市地点，并央他转告晚班司机载他们父子到该地，对方客气允诺後，还说要替他们先买些点心垫胃。
　　「不必麻烦了，这里还有一些东西可以吃。」袁昭宁瞄身後的零食山一眼，只见赵淳誉一手拿小熊饼乾，一手拿蒟蒻果冻，还不舍地看著琳琅满目的糖果饼乾。
　　客套话也说了，袁昭宁与司机确认过时间後才挂上电话。
　　「袁袁，可以再让我选一样吗？」
　　「不可以，这样待会就不买棉花糖。」袁昭宁坐上沙发，拍拍身旁的椅垫，「过来这边。」
　　赵淳誉拿著饼乾与果冻依言跳上沙发。
　　「张开嘴巴，啊……」
　　洁白整齐的乳齿上下两列，下排缺了一颗前齿。
　　「好了，淳誉很乖，待会吃完要记得刷牙，知道了吗？」
　　赵淳誉用力点了几下头，问：「袁袁，我可以看电视吗？」
　　「可以。」袁昭宁把遥控器拿给他，起身到厨房。
　　他打开电锅，里面煨了一锅甜麦粥，看到一旁还搁著他昨天吃的药，於是就盛了两碗。
　　他把量较少的拿给赵淳誉，没想到淳誉看了竟惊叫一声。
　　「我忘记爸爸说要叫袁袁吃这个，怎麽办？我不是因为不喜欢才故意没讲，相信我！」
　　袁昭宁不免莞尔，笑道：「现在吃也行，叔叔睡太晚才让你忘记了，是叔叔要跟你说对不起。」
　　淳誉从小最不爱吃的就是粥，断奶时喂粥总是剩下一大碗，无论说什麽也不肯吃，只有把粥煮成甜的才能勉强让他入口。刚才他一打开锅盖就闻到扑鼻的黑糖香，里面除了燕麦、豆类，还有一些切成碎屑的甜薯和芋头。
　　袁昭宁把粥放在沙发前的矮桌，没等他开口，赵淳誉就马上接过去，舀起一匙正要入口，才想起要问：「这碗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本来就是要给你吃，如果不够还可以再盛。」袁昭宁看拆开的小熊饼乾已经吃了一半，不免感到愧疚，心想大概是饿坏他了。淳誉从小就有个不知算好还是算坏的毛病，强烈的专注力连大人也甘拜下风，用废寝忘食稍嫌夸张，但往往是在大人没留意时就饿著他。
　　大人一餐没吃并无大碍，小孩少吃一餐对身体的成长发育大有影响。
　　两人吃饱喝足後，袁昭宁吃过药又感睡意袭上，但难得要带淳誉出门，若是以睡觉来取消此行，即使依淳誉的个性会妥协，但终究是会伤了孩子的心。
　　於是他让淳誉在客厅继续看电视，自个儿到书房拿几本书，一边绕著房子的隔间走，藉此来驱散浓厚的睡意。
　　为了保有隐私，赵桓烨也不喜欢时常有太多人在家里走动，负责打扫家里的是钟点佣人，袁昭宁在仆人来时也会躲在房里尽量避免与生人接触，免得一眼生，二眼熟，探他来历的问题也会接踵而来。
　　平常这时间会有人来打扫，也不知道赵桓烨又吩咐了什麽，或许是要他们在家里没人时才来打扫，住户倒也不必担心贵重物品失窃或仆人作出越权的事，若住户察觉不对劲，大可调阅监视录影出来观看，而清洁公司也不会为了一时的利益毁了长年累积的信誉。
　　没有外人，袁昭宁也乐得边看书边观察家里的改变。客厅传来淳誉的笑声，引得他也扬起嘴角，心想自己终究也到了一定年纪，刚才跟著淳誉看卡通看得直想呵欠，又不好扫淳誉的兴，忍下的结果就是连眼角也不由得逼出泪，淳誉在广告时看到了还纳闷他为何要哭。
　　袁昭宁走进书房，到办公桌前，平时赵桓烨是用来处理纸本文件。一坐上宽大的旋转椅，质地精良的书桌散发桧木香，他瞄一眼书的页数便把书阖起放上桌，转动椅下滚轮让椅子更贴近桌沿，拿起插在笔座的钢笔，打开笔座旁的小盒子，抽一张便条纸置在书写台上，转开笔盖的钢笔笔尖捺按在略显粗糙的纸面。
　　直到墨色在纸上晕开，染成一点斗大的黑渍，他才回过神。
　　他甩甩头，撇开紊乱的思绪，重新把笔盖旋回盖上，紧紧握在手里，直到掌心温热笔身。
　　如果在与赵桓烨重逢前能看到这支笔，也许能够不必实行那样愚昧的计画来测试他是否还在意自己，是自己过於疯狂，过於卑鄙，还妄想能得到赵桓烨温柔对待。是他摧毁赵桓烨的信赖，逼他陷入无以复加的绝望。
　　袁昭宁摊开手掌，笔盖的纹路深深印上掌心，红印衬著惨白的肤色更显醒目。他拿起笔贴唇印上一吻，笔身原本的色泽已淡但却没有掉色的情况，看得出主人虽长期使用，始终是小心爱护使其无损。
　　「烨，如果不告诉你，你会恨我吗？」他盯著笔，喃喃自语：「我嫉妒她，但我无法恨她生下的孩子，我甚至得感谢她，现在不就像是我们一同抚育淳誉？我不想破坏现状，你可以继续报复我，请恨我直到我死去，我太过懦弱，无法告诉你最要紧的事，不敢让你知道我离开你的理由，宁愿你永远不知，让我能永远活在蒙骗你的现状。」
　　袁昭宁把笔收进胸前口袋，到置衣间拿件赵桓烨的外套套上，宽大的外套遮掩笔的突起。他坐回椅子，双臂交叠在桌上，俯首埋入其间，嗅闻混杂纸墨与檀木的香气。
　　脑中揣度赵桓烨留下笔电与手机的用意，既然要他随身带著那两样东西行动，想必又有戏弄他的方法，不知道假装忘了这档事会遭到什麽惩罚，或许赵桓烨是无所事事待在随时可以回到家的地方，纯粹是要看他怎麽应对。
　　想及此，袁昭宁不由得颤身笑了起来。自己大约也与被虐狂无异，特地讲些未曾在赵桓烨面前说过的话，也许书房并没有装设监听器，但要是真的装了，恐怕赵桓烨会气急败坏追问话里的真相。几次下来，他知道赵桓烨不会让他死，即使要处理一个死人并不难，尤其是个名声败坏的死人。然而死罪虽免，活罪难逃，想必又有一连串的严刑逼供。
　　他的父母长久居住南部海边，债虽然还清，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袁昭宁谎称自己和赵桓烨到世界各地旅行，如此既可隐瞒他行动受限的事实，即便哪天他从这世界永远消失，也不会让父母知晓。虽然血终究浓於水，相处二十多年的家人纵使包容他，但回去见家人只会替父母与弟妹招来近邻远亲的閒话。
　　贩鱼的父亲不懂儿子的罪名为何；在乡公所工作的母亲虽懂事件始末，却始终无法理解他的目的；至於弟妹因已离家各有事业，已经有半年没有联络。
　　而那个与双亲共有的秘密，也将有尘封不见天日之时。
　　傍晚，赵淳誉见天色暗下却不见袁昭宁带他出门，找了几个房间才在书房看到他趴在桌上熟睡。
　　「袁袁，太阳公公画完图了！」赵淳誉小手搭上袁昭宁的肩，前後摇晃，「袁袁快醒醒，不然马马就要回家了。」
　　袁昭宁霍地起身，他转头看淳誉噘嘴瞪著自己，连忙摸他的头安抚。他脱下外套，回到卧室把手机塞进口袋，拿了些零钱就匆匆出门。
　　到了夜市，由於夜市周边有大学也有车站，人潮拥挤自然不在话下。司机除了载他们俩，还有一名保镳跟随，袁昭宁带著赵淳誉下车後，司机留在车上候命，而保镳则脱下原本的制服，佯装成一般客人，衣著轻便跟在他们身後。
　　袁昭宁虽已料到不会有完全的自由，但能够出门也远胜於每天窝在家里，而淳誉倒像是与保镳极为熟稔，买了些零食会想分给他吃，对方拒绝甚至还撒娇，平常他是绝不会与陌生人如此亲腻。
　　「袁袁，你不可以跑掉喔！」淳誉坐上有著动物造型的机械旋转升降机，启动前还不忘向袁昭宁说道。
　　「是是，我会在这边看你，快点坐好别乱动。」袁昭宁摆摆手笑道。
　　只要付三十元就可以让小孩子坐几十分钟，甚至还有父母会多给一倍金额，直接把那里当作托育中心，吃饱喝足後再回来接孩子。
　　许湘薇还在世时，他们也常带淳誉来逛夜市，往往是他们一人留在原地看顾，另一人到其他地方购买食物，买完後再回到该地会合，一同返家。她离世後，淳誉也稍微大了点，有次袁昭宁想先到几摊远的地方买麦芽糖等他坐完後吃，才没走离几步就听到震耳欲聋的哭声。
　　即使以前那麽依赖，连一刻也不忘父母，经过解释与半年来的聚多离少，也能够变得懂事甚至不像是自己抚育数年。想及此，袁昭宁虽然庆幸为时不晚，仍不免失落。
　　正当他陷入思绪，目光涣散地看著前方起降的机器，身旁的保镳突然说：「先生，是否需要先去买棉花糖、地瓜球和鸡蛋糕？」




07

　　袁昭宁看他一脸认真地说著，心里不由得感到好笑，回：「不用了，待会再去买，不然他会埋怨为什麽不让他选颜色。你在这待著也无聊，不如去逛一下看看要吃些什麽，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值勤时间不得擅离职守，亦不得离开您身边。」保镳面无表情说道。
　　袁昭宁呶呶嘴，心想保镳既然可以帮忙跑腿代买东西，没道理叫他去逛街却称说不能离开。於是从皮夹抽了张五百元塞到保镳手里，说：「拿去买东西，没花完就不用回来。」
　　「这……」保镳面露难色，不知是否该收下。
　　「买刚才淳誉说要吃的，其他看你想买什麽都可以。」
　　「是。」
　　见他远去，袁昭宁才真正放松下来。自己也不矮，却有个高过他将近一个头的男人寸步不离黏在旁边，逛个夜市也轻松不起来，还引得所经路线其他客人的侧目，甚至买个东西也会被小贩多看两眼，加上閒话几句。
　　带有吱嘎杂音的儿歌仍回盪耳间，从四面八方传来用扩音器发出的叫卖声，刺目的橘光灯泡是夜市特有的景色。
　　似乎是种默契，每个坐在旋转机上的小孩都会在看到亲人时给予回应，或微笑、或招手，也有几个孩子不断东张西望，也许是在机器上升时寻找远处熟悉的身影。
　　周身嘈杂，袁昭宁思绪沉溺这般氛围，心境却感到分外宁静。突然一掌击上他的背，他带著不悦与困惑转头，只见一对貌似姐弟的男女冲著他笑。
　　「书仪？还有你是……余弘……」袁昭宁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却还是想不出第三个字。
　　「余弘昶。」何书仪见他说不出就直接补道，她笑著搭上袁昭宁的肩，说：「太后啊，看来你过目不忘的功力大大减退。」
　　余弘昶颔首当作是打招呼，而後站在一旁但笑不语。
　　袁昭宁听了何书仪叫他的称呼，连忙摆手说：「那种见不得人的绰号就别提了，要是让淳誉听到会跟著叫。」
　　「欸？对喔，小誉也长大了呢！都已经好几年没看他了，我来猜猜是哪个，」何书仪看向正在旋转的机器，半晌，「小誉是坐在熊猫里面的那个，对不对？」
　　「……不对。」袁昭宁抿笑摇头。
　　「咦？真的不对？」何书仪低呼一声，抚著下巴：「不可能啊，那孩子刚刚转过来还一直看这边，明明就跟薇薇长同一个样子，你要不要去问那孩子的爸妈看看小孩跟薇薇有没有血缘关系？」
　　袁昭宁忍不住笑出声，一副被打败的表情，说：「是我不对，你刚才指对了。」
　　「就说嘛……欸，弘昶过来，」何书仪话锋一转，「看你閒著没事，站在那边也碍事，去帮我买点吃的。」
　　余弘昶本来被晾在一旁落得清閒，听她这麽说马上皱起眉，说：「我哪知道你要吃什麽。」
　　「就我平常在买的那些。」
　　「你平常买的……你还是跟我说你想买什麽好了，不然买回来你又说今天不想吃哪个。」
　　「余弘昶，叫你去买就去买，还废话一堆，再罗哩罗唆就没收下个月的零用钱！」
　　「好啦，买回来你别都不吃全丢给我就好。」事关下个月的玩乐基金，余弘昶也只好屈服。
　　等到余弘昶的身影没入人群，袁昭宁才开口：「没想到曾经发誓要在一学期吃遍整个夜市、之後再一一评比的夜市女王，现在也成了什麽都可接受的凡人。」
　　「才不是这样，我也是很挑的，」何书仪摆摆手：「他就是每次都吃不多，瘦得跟竹竿似的，我才要骗他买多一点再塞给他吃，让他自己去买总不会买些不爱吃的东西。」
　　袁昭宁恍然，不由得点头赞同。
　　「看你现在过得应该还不错，之前的事解决了吗？」何书仪稍微打量过袁昭宁的穿著才敢开口问，毕竟即使过去是再好的朋友也会有无法谈论的话题。
　　「嗯，处理得差不多。」袁昭宁避重就轻回道，而就现况也没说错。
　　「如果生活有困难也别跟我客气。之前我没帮上半点忙，真的很不好意思。」
　　罪恶感油然而生，袁昭宁按捺住那股情绪，强装笑容说：「别说这个了，最近你们工厂弄得如何？」
　　「还不太行，我们是打算走网购搭宅配通路，但这块市场已经有割据，只凭小小县令之职要谋得一方足以倚赖的根据地，难也难也。」何书仪说著，不由得摇头晃脑起来。
　　「既然自比县令，那就没什麽可担心，做久了总会有成果。」袁昭宁笑著回道。
　　「被你发现了！」何书仪故作惊讶，随即笑出声。
　　「不过……放弃赛维尔的工作，还真是可惜了。」
　　何书仪微微仰头直视袁昭宁的眼，便转身双手拄在及腰的栏杆，垂目而言：「能够住在一起，让他不必去做燃烧健康的工作，那根本一点也不可惜，甚至还很划算。我一直以为你也是为了和他在一起才会做那种笨得可以的事，没想到这麽久没见，换成你跟我说这种话。」
　　袁昭宁听及，胸口彷佛被重击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盯著地上的空饮料杯，半晌才抬起头直视何书仪，指著自己的胸口，说：「没办法，如果不这麽做，这里会受不了。」
　　「这半年来，你的身体受得了吗？」何书仪抓住他的手，伸出三指按上手腕，面色蓦地沉下，「他知不知道你的心肺功能比起常人……」
　　何书仪过去虽然读的是西医，但因家学渊源，对中医亦有涉猎。夜市里的灯光并非白光，看面色来探查身体状况并不准确，唯一掩藏不了的就是心脉的运作。
　　「我不知道。」袁昭宁苦笑，这段期间他也看过几次医生，从他会讶异他还没治好气喘这点，或许他根本不在乎医生在他身上检查出什麽，「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
　　「你也别那麽死心眼，自己的身体就有责任要顾好，我们都已经过了可以凭恃年轻来忽视健康的年纪。」
　　「如果我发生什麽事，他大概也只会说那是背叛他的报应。」
　　何书仪摇摇头，说：「我不觉得他是这样的人。虽然我只从薇薇那边听过他的事，後天环境塑成他现在的性格，但他的本性应是不坏。」
　　「湘薇……她跟你说的能够全信吗？」袁昭宁冷下脸，「淳誉是她不惜跟个近似陌生的男人结婚才生下的孩子，夫妻爱著同一个男人，还共同抚养那个男人的孩子。我确实离不开他，也是我背义於先，但他就只是个曾移情别恋的人。」
　　「你嫉妒薇薇替他生下淳誉，而他在你跟他分手後仍跟薇薇交往，像是完全遗忘你的存在，你不甘心自己还抱著他会与你复合的希望，这希望却在薇薇怀孕的那刻毁灭。你不但嫉妒薇薇，甚至是小誉，你不希望他们父子重逢，也不想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外人』，才兜了个大圈让赵桓烨收养小誉。」何书仪微眯起眼，接著说：「你难道没想过，如果小誉真的是他的儿子，那他怎麽会没半点怀疑？如果薇薇怀孕那时是跟他在一起，以他的脑袋会没想到这点吗？」
　　袁昭宁听了她的话，嫉妒这个词狠狠地刺入他的思考。他嫉妒相连的血脉，怨恨著赵桓烨的移情，即使这个情感转移是建构在他先前的背叛之後，但他自认专情，也容不得对方改变。
　　一直以来他坚信著赵桓烨是淳誉的父亲，但重逢的这半年来，他从来没跟赵桓烨提过只字片语，甚至已抱定一辈子不告诉他。何书仪所讲的正是他所逃避的，他始终认为要是不向赵桓烨确认，就可以一辈子逃避这个他所知道的「真相」，至於「真相」是否为属实，他畏惧去探究。
　　袁昭宁忍耐著情绪波动引起的身体不适，反问：「湘薇自己说孩子是赵桓烨的，如果孩子不是他的，那还能是谁的？」
　　何书仪虽已预料他会如此问，张口欲言却又噤口，停话须臾才回：「我不知道，薇薇她……没跟我说什麽，小誉应该真的是赵桓烨的儿子。」
　　袁昭宁百感不解，他狐疑地盯著何书仪，对方别扭地躲避他的视线，正好之前被遣离去采买的保镳回来，他本来想一探何书仪突然闪烁其词的原因，平常口若悬河的人会突然讲话讲得断断续续，其中必有蹊跷。赵桓烨的眼线在场，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
　　保镳回来看到他与一名年纪相仿的女性站在一块，貌似见了他回来才中断对话，不禁观察起这名虽穿著朴素，但脸孔清丽，仪态高雅的女性。
　　「他是谁？」被这样彷佛要被剥光般的观察著实令她不舒服，即使从小就常处在众人目光下，但这种摆明把她当嫌疑犯的观察前所未见。
　　「那个人派的跟屁虫。」袁昭宁直截了当地说。
　　「这样啊……」何书仪眯起眼瞧著他，咂了咂嘴，说：「你想破头也不会知道我是谁，我是他的大学社团的朋友，知道了就当个尽责的跟屁虫，自古以来跟屁虫都是跟著背後，哪有人像你这样没礼貌盯著人看？」
　　保镳一听，竟依言退至远处。
　　「你这样说会不会太过分了？」毕竟对方也是赚辛苦钱，他们天黑逛夜市，保镳则是工作到天黑。
　　何书仪摆摆手，「不会啦，他们做这行的都习惯了，如果不适时划清界线，到时会连自己的隐私也失去。」
　　她似曾受到保镳过度保护造成不便，嫌恶地挑眉觑了刻意调开视线的保镳一眼，就不再看他。没多久，保镳突然从外套内侧的口袋掏出单边耳机戴上，另一手在腰际按了通话器接听。
　　保镳工作时绝不可能接听私人电话，袁昭宁注意到他站得直挺挺地与对方通话，方才的轻松感顿失，彷佛成了担心父母呵斥必须即刻返家的小孩。通话时保镳只有唯唯诺诺应了几句当是接下命令，耳边人声混杂，即使保镳用普通音量也听不甚清楚。
　　通话结束後，保镳走近袁昭宁身边，附耳道：「先生请您回家。」
　　他的音量不大，但站在一旁的何书仪正好可以听见。她听了掩嘴忍笑，对上袁昭宁既尴尬又不知该如何反驳的眼神，笑意更加扩大。
　　「你想笑就笑吧，免得忍著内伤。」袁昭宁一脸无奈。这保镳不管是叫他还是叫赵桓烨一律都是称先生，现下说「先生」请他回家，他倒成了先生的老婆。
　　「不，我不笑。」何书仪虽然没笑出声，但仍无法克制脸部肌肉，嘴角仍上扬起一个弧度，「看来我是打扰太太您回家陪先生了，让他久等到嫉妒杀了我可划不来。」
　　袁昭宁莫可奈何叹口气，消遣归消遣，他也无法揣测赵桓烨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按照他说的让淳誉决定去处，也带上他指派的司机与保镳，没料到才刚来不久就得回去。
　　何书仪见他心情消沉，满是掩饰不住的愁容，倏地拍一下他的肩，说：「开心点，又不是世界末日，如果受不了就离开他，天地之大再怎麽样也有地方可以去，你这个死样子是要叫我把你带回家藏起来吗？弘昶是不介意我养个小狼狗，反正帐是我管的，他也拿我没办法。别看你家保镳那副标准佣兵出身的体格，现在夜市这种人多又有障碍物的地方，加上每个人的行径路线不一，绝对是最好摆脱单人追捕的地点。如何？要逃就赶快喔！」
　　只见保镳脸色愈来愈难看，他们平时工作必须寡言慎行，虽然赵桓烨有交代可以让袁昭宁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因为即使逃走，也有诸多方法可以抓回他。但像现在直接在保镳身边讨论逃跑计画，这在他的职业还是头一遭。
　　「有什麽好逃的？就当我现在还死皮赖脸想要待在他身边，反正他也不会对我太过分。」袁昭宁刻意说得云淡风轻，心想自己在这些日子来确实也後悔过，但也不能将何书仪牵扯进来。
　　何书仪抿唇，低头直盯袁昭宁的裤子片刻，才道：「大腿的伤包扎过了吗？渗血了。」
　　袁昭宁旋即弯下身，捂住之前赵桓烨刻字的地方，确认裤子没任何血渍才放心。
　　「你……怎麽知道？」
　　何书仪伸指捺上他皱起的眉头，叹口气解释：「我可不记得太后走路是Ｏ型腿，你连站著时也刻意跨开两脚，我才猜你的大腿内侧有摩擦到就会不舒服的伤口。」
　　袁昭宁怔了下，苦笑：「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拜托，我都认识你几年，都几岁的人了，别人打来就算不反击也得保护自己。如果伤口没愈合要好好消毒擦药，不然会感染细菌，知道吗？」何书仪像是对著年幼的病患温柔教导，「要不要姐姐教你怎麽打跑坏人？」
　　袁昭宁笑了下，「不用了，我还知道轻重。」
　　何书仪听了耸耸肩，「是他要知道轻重，不是你。」
　　袁昭宁本想辩解，但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反驳的话语，目光游移了一瞬，正好瞥见保镳投射来的注视，皱起的眉头传达出他必须带著父子俩回去覆命的讯息。
　　「不说了，我该回去。」
　　他转身向老板嘱咐了声，老板关起转动的机器，把淳誉抱了下来。
　　「太后，你知道你现在像什麽吗？」没等他回话，何书仪马上答道：「不仅是一般家庭主妇，我看过很多同时兼顾家庭、事业的妇女，她们连休假也没有自由时间，即使到住家附近咖啡厅喝杯午茶，也要随时要等著接听老公打来询问去处的电话。而你的电话甚至还不在你身上，怕隔著电话无法绑住你，还得派个人来逮住你。」
　　袁昭宁听著，弯身抱起淳誉，刻意撇开目光，说：「这是我选的。」
　　「对，是你选的，因为你不想再抛弃他十二年，毕竟人生并没有太多的十二年。」何书仪转头对刚见到她的赵淳誉露出一个微笑，「你有想过要是你不在了，那个人和名义上是你儿子的人在一起，会做出什麽事吗？」
　　「他不会这样做。」
　　「你该照照镜子，真像一名受暴妇女在法庭上仍为丈夫辩护。」
　　袁昭宁脸色僵下，「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他抱著赵淳誉，微跛著脚离去。
　　何书仪一直到他们三人的身影离开视线，仍定定地站立在原地，连余弘昶买完东西回来，还看她静默地注视著他们离开的方向。
　　同一时间，离去的那方陷入沉默。原本淳誉还想问为何要那麽早返家，但看抱著自己的叔叔绷著脸，而保镳叔叔也噤口不语，只好按捺下心中的疑问。
　　「刚才的事不要告诉他。」走到距停车处十几步路，袁昭宁像是刚消化完方才何书仪的话，突然对著保镳说道。
　　对方仍闭口不语，他本想再次强调，但看了他的表情，一瞬间就都明白了。
　　保镳对於他的命令通常只有「是」与「不能」，後者是在当他的命令违背赵桓烨的命令时才会用上。此刻会沉默以对，想必是这一切根本就在赵桓烨的掌控中，也就没什麽能够隐瞒。
　　如此似乎也正中下怀，既然会沉不住气叫他们回家，想必是急於知晓一切，也就不必去考虑该用什麽方式问他是否为淳誉的生父。只不过之前与许湘薇结婚的事，恐怕就没那麽容易呼咙过去。
　　带著淳誉回到家，进了屋里并没有看到赵桓烨。
　　「赵先生正从瑞士搭机回来，请您在此等候。赵先生交代您在这段期间只能待在屋里，不得擅自走动。」
　　保镳说完话後随即离去，留下他与熟睡的淳誉。
　　袁昭宁把孩子抱到卧室，唤醒他并洗澡换上睡衣才让他钻入被窝。自己则稍微淋浴过後就换上轻便的家居服，回到客厅吃著已经半冷的食物。
　　以前有到欧洲出差考察的经验，他估量赵桓烨起码还得六、七个小时才能回到台湾，之前倒也没料想到他是真的出国去，确实是个日理万机的忙人。这次会不用留下的通讯工具联络而选择回国，看来自己在书房的那些话以及与书仪的对话，逼得赵桓烨不信任隔著距离能够探出真相。




08

　　这麽快就让赵桓烨知道真相，福祸相依，也许并没有一开始预想的那麽糟糕。若不想让他知晓，或许现在这个空档是最佳也是最後逃跑的时机，有太多方法可以引发旧疾复发，唯一要拿出的代价就是若有不慎就一命呜呼。
　　袁昭宁随意按著电视遥控器上的按键，心思自然不在上头。他不禁苦笑，自己确实是赵桓烨口中的胆小鬼，落魄至极的那刻，也只曾一瞬萌生过寻死的念头，活下来不是为了负责，而是他无法忍受再也见不到赵桓烨的痛苦。十年前或许还不保证能够完全掩饰情感，如今要装作不爱，比想像的容易许多。
　　一直以来他不相信死後的灵魂能够转世，或是寄宿在牵挂的人事物上。肉体腐败火化的那刻，思考记忆也随著肉体化灰殒逝。
　　赵桓烨与许湘薇是如同青梅竹马的关系，赵家经商，许家从政，门当户对下家长亦有意撮合。在袁昭宁记忆中，许湘薇一直喜欢著赵桓烨，如果没有任何意外，等到两人成年就会完婚。
　　袁昭宁是在二十岁时认识他们，那时他们才刚十五岁，一直到他辞去伴读的工作後数年，他还会想著若是当时没遇见他，世事也会有极大的转变。赵桓烨不会强硬地拒绝许湘薇而宁愿放弃富裕的生活与他交往，赵镇鸿也不会像那可笑的连续剧给他空白支票叫他滚蛋，他撕掉支票离去的那刻，赵镇鸿还拐弯抹角要他注意家人的安全，并用那个理由叫他别再接近赵桓烨。
　　结束为期一年的工读，经过了五年，怀孕的许湘薇找上他，请他当孩子的爸爸。当时她究竟是怀著什麽心思，如今袁昭宁也说不清。
　　那时赵家大权还在赵镇鸿手上，许家却因谋取不当利益身陷囹圄，赵、许两家过去的门当户对在当时犹如赵家的一个污点，袁昭宁只知赵镇鸿从中斡旋解救了许家，但两家过去的交情也就此画上休止符。
　　袁昭宁也曾推敲过若是赵桓烨知道当时许湘薇怀著他的孩子，是否会不顾赵镇鸿反对而迎娶她。大概是许湘薇没把握，而她又怕失去孩子，才会来求助他。
　　与其要他眼睁睁看赵桓烨结婚，不如自己替他迎娶，这是袁昭宁当时的想法。
　　营造一个家庭的假象来应付世人，对曾经妄想等待时光渐去、终有一天能与赵桓烨复合的自己，也将其抹煞。
　　赵镇鸿在他们结婚後三年过世。壮年早逝的财阀实业家，一时也曾占据媒体版面，几天後，终成过去名词。那时许湘薇也已离世一年有馀，袁昭宁独自抚养非亲生的孩子，不到三年後再见到赵桓烨。
　　若说袁昭宁的孤注一掷是为了钱财，就他当时的心思似乎也无法反驳。盗用大笔银行资金，是快速获财的方法中最愚不可及且自取毁灭的作法。若他成功赚取暴利，可以把那些钱当作筹码来下注；反之，则成为他试探赵桓烨的手段。淳誉有赵桓烨的血缘，真到绝境应能保全他，其他的也无可牵挂。
　　电视画面停在电影频道，袁昭宁吃药後躺回沙发，本来想藉著看刑警办案的剧集来提振精神，暗色调的画面成了最佳的催眠，没多久就枕著沙发睡去。
　　原本他只穿著衣服直接入睡，醒来时发现身上盖了件薄被，被子的材质特殊，摸来轻巧且温暖舒适。见阳台窗帘未掩，阳光直接照射客厅，秋冬交接天色大亮，他迅速掀开棉被下了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之前淳誉睡的卧室，床上空无一人，只见棉被衣物收得整整齐齐。他看向录放影机显示的日期，对照墙上的月历，才知今天是周一，大概是赵桓烨指派的人把赵淳誉带去幼稚园。
　　再走到书房，怕赵桓烨在里头，走路、开门也格外放轻力道。一开门只见赵桓烨面对著门坐在椅上，双手交叠至桌上熟睡，还有两台笔记型电脑搁在手肘的侧边。
　　赵桓烨的瑞士之行是参加一场集结数名企业家召开的经贸会议，主办单位安排两个礼拜行程不是为了开会，而是有更多的时间在招待交际上。赵桓烨是在推托不下才勉强参加，他把无法委托他人的事务带上私人座机，花了半天的时间往返两地。
　　上一次睡眠是在袁昭宁昏迷两天两夜那回，搭机到瑞士时也只浅寐不到三小时，将两周行程压缩至一天，撑著不济的精神回来後，贴身服侍的管家替他张罗一切，包括替同居人盖被这类的事。赵桓烨继续处理公司大型决策，直到天亮才告一段落。
　　而後就是袁昭宁看到他旁若无人熟睡的情景。
　　平时见赵桓烨总是一丝不苟，此刻鼻梁上眼镜斜在一旁，浏海凌乱地散落额前，白衬衫皱起，扯下的领带与西装随意披挂。
　　袁昭宁见他睡得熟，正打算转身离去，办公桌上的手机响起刺耳的铃声。
　　他停下脚步，而赵桓烨也马上起身接起手机。
　　一通副理打来报备晨会内容的电话，只要得到他的批准即可执行。赵桓烨双眼还未凝神，手已经先覆上滑鼠，手机夹在耳朵与肩膀间，手指点击对方传送过来的文件资料以及契约内容，单手迅速在键盘上敲下回覆的文字。
　　「早安。」结束通话後，赵桓烨语气平淡道早。
　　「早……再多睡会吧？」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凌厉，袁昭宁不想久留。
　　「不了，睡得够久。」赵桓烨推开桌上的杂物，眼尾馀光瞥了一旁的单人沙发椅，「坐，你也刚醒吧？早餐还要过段时间才会送过来。」
　　袁昭宁依言坐下，心神不宁地交握双手，眼神飘忽不定。
　　「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还是先问你想问的？」赵桓烨身体侧一边直接面对著他，手背拄颊，慵懒说道。
　　袁昭宁垂目，咽下积在喉上的唾液，开口：「……你是阿烨吗？」
　　赵桓烨的嘴角微微扬起，刚睡醒的双眸还带著迷蒙，细长的眼睫毛扇动了下，引得袁昭宁移不开视线。
　　「要说什麽就说，不管是谁都听得到。我已经跟你隔这麽远了，你也不必怕我，不过现在你似乎想要靠我更近些？」
　　袁昭宁像是被说中心思，思绪慌了片刻，因为不知道对方知道了什麽事，先开口总是比较吃亏，「有什麽问题你先说。」
　　「也没什麽问题，我是要告诉你，就血缘上，淳誉不是我的孩子。」空著的一手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牛皮文件夹，放在距离袁昭宁较近的桌面上，「这是办收养手续顺便做的检查，不可否认我也很怀疑你和许湘薇怎麽会走在一块，於是就委托院方办点事。」
　　袁昭宁没有拿走调查报告，而赵桓烨否认他与淳誉的关系，同时摧毁了七年前他认定许湘薇会执意生下孩子的理由。
　　「这份检查是秘密进行，结果并不会影响我能否收养他，而照一般程序，我是不可能收养他，」赵桓烨移动身下的椅子，滑动滚轮来到袁昭宁身旁，他屈身向前，同时伸指勾起他的下巴，「他是我的亲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
　　袁昭宁睁大眼，眼前深邃的瞳眸宛如在看世上珍宝般凝视著他，思考在经过冲击下几乎无法运转，只见那双眼竟溢出泪水。他抬手拭去赵桓烨脸颊上温热的泪，下一秒即被拥入怀中。
　　「你说的……是真的吗？」袁昭宁无法抗拒他的拥抱，不可置信地问。
　　赵桓烨松开怀抱，双手揪住他的上衣。
　　「她怀孕时曾经来找过我，说她怀了曾是我最亲近的人的孩子，我从来没想过是你，但不到一个月你竟然跟她结婚。我不知道她为什麽会和那个人在一起，也不知道你为什麽要跟她结婚，我以为只要听你的话一直忍耐下去，直到那个人不再阻挡我们，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为什麽你要结婚？我一直以为你会离开只是权宜之计，也从来没相信过你拿了那个人的钱才离开。」
　　「我没有拿他的钱！」袁昭宁想起自己撕掉的那张，赵镇鸿言行间赋予他的屈辱，以及那张特地寄给他，至今仍未兑现的支票。
　　「我不管你有没有拿他的钱，你明知道那不是你的孩子，为什麽你要跟她结婚？」赵桓烨嘶哑著声音质问，「赵淳誉是那个人的孩子，为什麽你要为了那个人的孩子背叛我？」
　　袁昭宁见他神情恍惚，双手赶紧扣住他的肩拚命摇晃，「你冷静点，听我解释好吗？」
　　赵桓烨揪住他衣服的力道忽然消失，他突然蹲下身紧抱住袁昭宁的双脚，用著哀求的哭音说：「我是个乖孩子，为什麽你们都不理我？爸爸，我会乖乖的，你不要再打妈妈好吗？这样妈妈就会回来……妈妈你打我没关系，我不会让爸爸知道，如果爸爸再打你，我也不会躲起来，妈妈你回来好吗？」
　　袁昭宁吃惊地俯视赵桓烨的转变，突然施加在双脚的力道让他往後倒在沙发上，赵桓烨就像深恐玩具被抢夺的小孩，手臂以惊人的力气紧压著袁昭宁的双脚。袁昭宁不知道赵桓烨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若这也是他的人格之一，那就是从未在他面前展露的人格。
　　赵桓烨完全失了平时的沉稳，死命地抓著袁昭宁，连眼泪、鼻水都抹在他的裤管上，他不再说话，只剩下抑不住的抽噎声自嘴角流泄。
　　袁昭宁已经许久没见赵桓烨失态，十二年前与他初遇的是赵桓烨那个精明干练的人格，第一次见到「阿烨」则是在他们首次瞒著赵镇鸿出游途中。精明的赵桓烨总是表现出超乎年龄的作为，而阿烨就像补足了那个年纪该有的喜怒哀乐，使得有所缺陷的人格得以完整。即使在阿烨面前说要分手，也不曾见过他冲动至此。
　　完全就像个孩子，哭闹完後便疲惫睡去。
　　袁昭宁小心翼翼扳开他的双臂，移开埋在裤上的脸，苍白的面容与其说是睡著，还比较像是昏过去。体型的差距让他吃力地让赵桓烨的上半身倚靠在身上，两个人共坐一张单人沙发稍嫌拥挤，索性起身把位置完全让给他。
　　他拉下百叶窗，让光线无法透进室内，并拿西装披在赵桓烨身上，才悄声离去。
　　没多久，昨天的保镳就送来早餐，对方一贯寡言，将各类中西式早点摆满餐桌後，得知雇主还在补眠无法到公司，行个礼就离开。
　　袁昭宁看著满桌食物，毫无食欲。
　　他满脑子想著的是刚才听到的话，包括让他挂怀七年的淳誉，如果赵桓烨的话属实，那他们这些年来的分合误会，说穿了就是一场闹剧。
　　许湘薇为何会怀有赵镇鸿的骨肉，甚至兜个大圈要与他结婚，袁昭宁想到那时许家的衰败，顿时有个轮廓成形，但事实是否如此，他不敢胡乱定论，那前妻所遭受的折磨及背负的苦痛，远超乎他所能想像。昨天何书仪特意提到淳誉的身世，甚至可说是为赵桓烨说情，或许她是知晓许湘薇当时的状况。
　　他确实嫉妒前妻，对她也不曾萌生过爱情，但毕竟曾经夫妻一场，想及她是怀著那个可憎的人的孩子，从怀上孩子的那刻就是一场黑暗的交易。之前的妒意早已褪去，换上的是同情的喟叹。
　　而赵桓烨……在之前又是怀著什麽心思来抚育赵淳誉，若何书仪的说词无误，他绝非是因为曾与许湘薇有过关系才如此善待她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那孩子有著袁昭宁的血缘，才会将他视如己出。
　　思及此，袁昭宁蓦地红了脸，心跳快得只能以掌心捂胸。
　　当时连大学还没毕业的他，选择离开才刚升高中的赵桓烨，只为保全两人的未来。要活著等待重逢并不难，於是袁昭宁选择独自隐瞒日後复合的心思，因为他有自信即使阿烨此刻不懂，未来也能够体会他离去的苦心。
　　等待赵镇鸿死亡没有预想的漫长，但赵镇鸿利用了许湘薇，预先布好以人性与误会设成的局，等同是蹉跎他们重逢的岁月。
　　赵桓烨不曾背叛过他，是他们伤害了他，让他孤军奋战，隐藏了希冀他们留下的情绪，压抑无尽的怨怼。
　　至於另一个真相，袁昭宁仍没有勇气告诉赵桓烨，然而让他感到纳闷的是，既然赵桓烨为了得知赵淳誉的身世做了那麽多检查，没道理会漏了这件。当时赵镇鸿以此驱逐他时，他还向母亲求证过，除非母亲也是赵镇鸿的帮凶，否则赵桓烨知道的绝不只这些。
　　袁昭宁俯身擦抹裤管的湿润，贴到鼻前嗅闻，而後伸舌轻舔。
　　他拿起刚才离开书房顺手带出的信封，抽出一叠厚厚的报告书。报告书装订成数份，是他与所有关系人的调查结果，甚至还有许湘薇病逝前做的检验，她与赵淳誉的血缘关系还另外找了许家协助，而赵镇鸿死後是以土葬，在检验上比许湘薇容易得多。
　　而像是要给袁昭宁一个保证，赵桓烨为了证明淳誉并非他所生，也证实淳誉与他的母亲，也就是赵镇鸿那个至今行踪不明的妻子并无血缘联系。
　　袁昭宁翻过一页又一页的资料，揣测著赵桓烨是以怎样的心情去调查这些，即使是派人搜查，也必须由他决定要从何处寻起。
　　直到最後一张，迥异前几页的电脑输出文字，上面的字是赵桓烨手写。
　　「昭宁：
　　我们一直没告诉你，还有一个小桓躲在我们的阴影下，他平常很乖，因为我们轮流照顾他，他也就不会吵著要去外面。他跟我们不同，他喜欢那个人和妈妈，他以为那个人会改过自新成为他真正的爸爸，我们也没告诉他关於那个人死去的事，他也不知道妈妈已经离开我们很久。
　　我们怕他会趁我们不注意冲了出去，请昭宁别担心，我们会紧紧抓住他，让他发泄过後，再回到我们的保护。
　　我们知道我用『我们』很奇怪，但像是纪念……或者说是悼念我们曾经分离面对世人的日子，请让我们私下仍自称我们。
　　昭宁，如果你是自由的，你会愿意留在我们身边吗？
　　我们都希望你留下，却只会用愚蠢的方法，甚至将无法得到你的懊恼丢给阴影，让小桓终日笼罩在深恐失去你的阴霾。他一直记得你过去的好，但隔著我们，他将那份好转换成双亲给予的亲情，於是他更舍不得失去那个人与妈妈。
　　算起来我们也认识十二年了，这十二年的时间，我们拥有的是什麽？等待与怨恨？
　　我们气疯了，在你身上的伤口，是气愤的痕迹，我们没有资格寻求你的原谅。
　　当你看到这封信，我们睡了吧。
　　我们害怕再伤害你，请让我们结束这一切。
　　小桓只会在我们同时无力去控制时出现，有我们在，他感受不到身体的痛楚。我们赌了你不会在第一时间看到这封信，也许赌对了？
　　本来是想把毒药拿给你，我们的生命操纵在你的手上，但这样会害你蒙上罪名。我们已服下毒药，可以在睡梦中死去的毒。
　　早点送来了没？
　　我们怕你太早看到这封信，把解药藏在时间到才会送来的早餐里，解药是无色无味的液体，唯一的一份解药，我们要管家倒在其中一杯饮料中。
　　昭宁愿意留下，才能给我们活下来的理由。
　　　　　　　　　　　　　　　　　　　　　　　　　　　　　　烨」
　　袁昭宁信还没看完，面色就已刷白。他看著桌上的早点，管家像是怕他们会为了抢食物而争吵，柳橙汁、苹果汁、奶茶、咖啡各都准备了两杯。
　　他想起之前赵桓烨要他带的手机里还留存保镳的电话，先是叫了救护车後才打给保镳。对方略略讶异他的来电，早些时候他跟管家拿早点时，还记得管家交代他的事，少爷特地嘱托要放的糖水是加在唯一需要加糖的奶茶里，平时赵桓烨喝咖啡并不另外加糖与奶精，两杯奶茶只有一杯是加入他给的「糖水」。
　　袁昭宁问出结果後马上切断通话，他迅速拿起两杯用保温瓶装的冰奶茶，旋开杯盖，两杯皆呈现茶色与乳色交杂的色泽。他伸指各沾一口，两杯嚐起来的味道并无差异。
　　犹疑一瞬，他直接把两杯倒进冷水壶，搅拌均匀後拿个杯子拎到赵桓烨的书房，把奶茶放在一边，耳朵贴在他胸上俯听确认还有规律的心跳，而鼻息频率也无异状，整个人就像安稳地睡著。
　　但袁昭宁无法放下心，赵桓烨信中的口气，就像回复最初本性的告别，他无法想像要是赵桓烨就这样死了该怎麽办，如果他们的十二年是怨恨与等待，他不敢想像要是从此失去赵桓烨的身影，他该以何种力量支持他活下去。




09

　　脑中一瞬间有道声音告诉他，就让赵桓烨安祥死去，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秘密，他也可以从无限的罪恶感脱身。
　　袁昭宁盯著赵桓烨的睡容，终究是无法狠下心，於是在杯中注入奶茶，杯缘贴上他的唇，不甚顺利地把奶茶倒入他的口中，冷水壶口比杯口小得多，但却不容易控制力道。
　　赵桓烨睡得一副无事，袁昭宁也不知他所用的毒是什麽特性，只怕上一秒还在呼吸，下一秒就咽气。
　　他著急得仰头喝了一大口，扳开赵桓烨的嘴直接吻上渡入，贴覆唇瓣的温暖让他稳下心神，确认饮料入喉後，再渡入一口。
　　片刻，袁昭宁皱起眉，一手握拳抵住胸口，急促的胸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强迫自己稳定情绪，按捺下自胸腔蔓延开来的痛楚，继续替赵桓烨喂药。
　　病情发作犹如万马踩踏过肋骨，他怕迟了挽救赵桓烨的时机，仍无停下动作，忽地一阵剧痛，他咬住那两瓣吻了千百遍的薄唇。
　　彷似铁锈的腥味在唇间漫开，因冷饮而冰凉的唇染上血温，袁昭宁懊恼自己是如何的窝囊，可恨的是救护车到现在还没到达，只见身下的人眼睫毛稍微颤动了下，而後扬起，露出那双幽暗的瞳眸。
　　刚醒来的赵桓烨下意识用手背抹了下自己的唇，淡淡的齿痕印在他的唇上，唾液稀释了血色，眼角往旁一瞄，只见袁昭宁眼眶红红地凝视著他。
　　他看到地上的奶茶，以及口里那道化不开的甜腻，思绪还昏沉在方才的深眠，若不是感觉到疼痛，注射了安眠剂是不会那麽早醒来。
　　赵桓烨看了一眼办公桌，已不见刚才放的资料，与现在的状况组合成完整的情境。
　　「昭宁。」他起身，哑著声叫唤。
　　他趁拿资料给袁昭宁时自行注射异戊巴比妥钠，是一种用来镇静助眠的药剂，过量会招致成瘾，而施打在他身上，会有异於常人的反应。
　　注射微量将助於镇定精神并降低控制自我的效果，先是失去注意力，而後显露其他隐藏的人格。
　　他拿给管家的「解药」只是一般的糖水，注入静脉的药剂在他十多年前放荡人生时早已用过，当时他以为失去所有，於是厌恶面对现实，将毒品从手腕注进血里，让其他人格不再掩藏在他自以为刚强的人格保护下。之後赵镇鸿强迫他戒毒，直至成年，他才完全戒除。
　　多年下来，他不知道是否会多个人躲在体内，只因为想和袁昭宁在一起，想让他知道自己完完整整的模样，於是重拾此药。药性发作，等同强迫对方直视赤裸裸的自己，而他也无力遮掩。
　　信中所提的小桓，是在年长的两个人格退居一旁时才会外显，也是袁昭宁从未见过的人格。小桓恐惧失去所爱，他会藉著自残来作为筹码，赵桓烨在决定注射药剂前已有心理准备，最坏的结果就是小桓带著他们同归於尽，结束这场他为了探知袁昭宁心意而布下的局。
　　大概是太久没注射此药，药效施展得比他预想的快，身体也在发作後没多久就陷入睡眠。
　　而後就是嘴唇的痛楚唤醒他。
　　袁昭宁还跪在沙发旁，刚才发作的宿疾也缓和下来，这时见赵桓烨好端端地，除了意识还不甚清醒，看上去也无病无痛，反倒是他胸闷得脸部涨红，相较之下狼狈得多。
　　赵桓烨离开沙发坐到地上，伸臂揽住袁昭宁，俯头低喃：「对不起，昭宁，我对不起你……」
　　袁昭宁抖了下肩膀，赵桓烨出乎意料的举动令他无所适从。
　　「你没事了吗？」袁昭宁呐呐地问。
　　赵桓烨的手臂正好环在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心跳的搏动规律地传达至对方的掌心，如果这时不找点话题，心跳会更加急促，或许会喘不过气，可以想见那是多麽尴尬的场面。
　　都已经三十多岁，还像个刚初恋的小伙子为著对方的贴近而紧张，夹带著耻於承认的期待，他意识到这样的思绪，想要撇头移去那股异样的悸动，却对上赵桓烨深情款款的注视。
　　「我现在能够看到你，可以让我厚颜无耻当作是昭宁要让我活下来吗？」赵桓烨握住他的手，执起置於唇上，启口伸舌舔吻，甚至含入指头吸吮。
　　袁昭宁被他吸得浑身起了一阵颤栗，急得想要抽开手，没想到赵桓烨的手竟紧牢地扣著，毫无空隙。
　　湿润的温暖包覆指头，牙齿轻咬指甲，不时以舌舔吮指腹，细细舐著指纹，亲吻指节；空著的一手则探入袁昭宁的衬衫里，抚著徐缓起伏的腹部，指尖圈画肚脐周围，按摩肚脐的褶皱。
　　「不……别这样……」袁昭宁喘著气推拒。他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敏感，全身的感官像是汇聚在与对方接触的皮肤，迎合著不疾不缓的调情。
　　赵桓烨十分满足於看到他的身体如此热切地回应爱抚，将那只被他舔得湿漉漉的右手置於自己的裤前，大拇指挑起裤头的锁扣，让对方的手指捺上包覆肿胀的拉鍊。
　　他跪在袁昭宁身前，敞开双腿跨在他的腰上，为了不造成对方的负担，膝盖与大腿支撑著上半身的重量，他让袁昭宁的背靠在沙发的座垫，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露出令人舍不得移开目光的身躯，浅麦色的皮肤包覆软硬适中的肌肉。他任由衬衫大敞，见袁昭宁帮他拉下拉鍊後就怔著不动，浅笑著握住他的手腕，用他的手掌抚摸自己的胸膛。
　　「桓烨，你这是要……」袁昭宁无法拒绝眼前的诱惑，赵桓烨的下体摩擦他的下腹，即便是隔著衣料，也像是引火自焚。
　　焚的是仅存的理智，燃起无法隐藏的欲望。
　　赵桓烨前倾勾住袁昭宁的脖子，轻吻了下，两唇仅稍稍分开，在近得说话的气息也能吹拂到对方唇上的距离，赵桓烨低喃：「我想要……可以吗？」
　　袁昭宁眯起眼，突然无法理解赵桓烨话里的意思，「我不懂你的意思是？」
　　现在坐在他腰上的人说出「想要」，要的是之前半年一直做的那件事，还是一种破天荒的诱惑，见赵桓烨的模样，似乎是後者，但袁昭宁也无法确定。
　　岂料他一说出，却换来对方微赧的窘态。
　　「我……你……随便你怎麽做都可以，有那麽难明白吗？」赵桓烨替他拉下裤裆的拉鍊，褪下内裤，掌心抚搓著略微勃起的阴茎，「我想要让你舒服，你不可以嫌我一天没洗澡，让我坐上你的腰，把你的这里塞入我的体内。」
　　袁昭宁听他终於停止那种探问式的说话方式，换回往常那般不容拒绝的口气，不由得笑了开。
　　「有什麽好笑？我是认真的。」赵桓烨觉得自己的言行像是被当成玩笑，不满地问。
　　袁昭宁收起笑容，仰头凝视坐在他身上因而比他高更多的赵桓烨，拿起放在一旁的奶茶，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手指了指对方的唇，再指自己。
　　赵桓烨吻上沾有奶茶馀滴的唇，馥郁的奶茶香扩散在两人的唇齿间，舌尖舔舐齿列，汲取浸染浓厚甜腻的津液，启口含住因口渡饮料而湿润的唇，轻啃柔软的唇瓣。 
　　他侧脸让鼻尖不相顶，鼻翼贴合相磨，两扇微卷的眼睫毛，在眼睛眨动时轻刷过对方脸庞。袁昭宁伸手扣住他的後脑杓，移开被攫住的双唇，向上亲吻鼻子，赵桓烨也依顺地弯下身，让他吻著自己的鼻梁，沿著五官的线条吻上右眼。
　　眼睛因舔吻不由得闭起，赵桓烨反射性的想避开眼上异物的接触，眼皮感到阵阵麻痒，感官凝聚在被舔及的皮肤，他闭起双眼靠在袁昭宁胸前，属於他的气味萦绕在周身，像是一种为他而调制的催情剂，蛊惑他的神智。
　　而袁昭宁感受到他的情动，丝毫没有改变动作的打算，他吻著令他又爱又恨的脸，像是要填补这十多年来的缺憾，吻遍每一分每一寸。
　　往下瞄一眼覆在两人腿上的衬衫下摆，他不禁兴起捉弄的坏心，於是屈起一脚，隔著三层衣料，用膝盖与大腿摩擦赵桓烨的臀部。
　　从不曾有过这样的刺激，赵桓烨捂住下身仓促向後躲开。
　　袁昭宁不禁咽口唾液，对上那双含欲未褪的目光与潮红的面色，凌乱的衣衫披垂在身，他深明若自己还年轻，大概会一股欲望涌上，直接将他压在身下。
　　赵桓烨的动作比起平常笨拙许多，双腿撑在柔软的沙发上导致重心不稳，他只能让上半身倚靠在袁昭宁身上，两人几乎紧密地贴合一起。
　　「不是说要随便我怎麽做吗？靠得这麽近，连裤子都脱不下来要怎麽做？」袁昭宁捏了捏赵桓烨的脸，笑著调侃。
　　赵桓烨呶呶嘴，一脚跨下沙发同时松开腰上的皮带，抓著裤头连同内裤褪下一边裤管，手臂弯起揽住半条裤子，揉成一团转半圈堆在腰侧。他裸著大半边下身，露出原本掩藏在裤底的白袜，重新坐回袁昭宁身上。
　　「这样你满意了吧，」他老大不满的哼道，「笑成这样真让人火大。」
　　「好，好，我不笑，」袁昭宁宠溺地摸著他的头，却仍收不住笑意。「看你忙成这样，我不太习惯。」
　　赵桓烨听了他的话，先是直勾勾凝视眼前的脸孔，上半身突然往前倾，双手扣住袁昭宁的後脑杓，趁他不备两人额头相撞，发出乓的一声闷响。
　　「你发什麽神经？」袁昭宁揉著微红的额头，皱眉问。
　　「一句话，要做、不做？」
　　「这跟你撞我有什麽关系？」
　　赵桓烨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你忘了你以前常这样撞我？」
　　袁昭宁还捂著额头，心想这一撞就算本来记得什麽也都忘得差不多。
　　「每次我吻你後想继续下去，你都是这样撞我。」赵桓烨回忆起十多年前的事，犹似昨日之景，「你总是露出像刚才的笑容，狠狠地撞我的头。」
　　袁昭宁不由得汗颜，以前推拒不成，只好用蹩脚的方式来转移他的注意力，没想到这时他才又提起。
　　赵桓烨看他的样子像是已经想起，於是接著说：「我看到你那样笑，就以为你想再像以前那样唬弄我，都几年了，我忘不了你，连你为了拒绝我而撞我额头，我都还想留住当时额头相碰的触感。可是我留不住，我恨不得你当时是拿把刀划过我的身体，起码在伤口愈合後，还能拥有你为我使力过的疤痕。」
　　袁昭宁双眸涩得忍不住眨眼，眼前男人的告白令他一时无语来表达与之抗衡的情感，於是他前倾以额碰触赵桓烨的额。
　　「以後……我不会再撞你，只有当你厌烦我、不想要我再出现，你可以尽管用力撞我的额头，那时候我会永远离开你。那一天到来之前，你得忍受我一直在你身边打转。」他直视赵桓烨的眼，柔声说。
　　赵桓烨抱紧他，仍不放心地问：「要是有一天我跌倒，你接我时被我撞到额头，那你也会离开吗？」
　　「这样当然不算。」他笑著回。
　　「如果我睡觉翻身不小心压到你，头还刚好撞到额头，那算吗？」
　　「不算，」袁昭宁看他一脸认真，好气又好笑，「原来你这麽想『不小心』赶走我。」
　　「我是怕你哪天扣给我一个莫须有的名目，一句话也没留下就离开，」赵桓烨啄吻他的脸颊，「我不能再重回没有你的生活。」
　　袁昭宁一怔，黯下神色，闭上眼承受连绵不断的吻，轻轻的吻像微风拂面，他情不自禁搂住赵桓烨的腰，渴望更深的接触。
　　「为什麽我们花这麽长的时间才释清误会，为什麽不告诉我孩子不是你的？」赵桓烨双掌贴著袁昭宁的双颊，低喃：「如果我狠下心不管你的死活，你该怎麽让我知道你的心思？」

　　袁昭宁双眼微眯，艰涩地扯动嘴角露出笑容，说：「这是我的赌注，我赌上自己对你的重要性，我想看见你在凌辱我、折磨我之後，发现我是故意揽下所有的恶行，露出扼腕、懊悔的表情。」

　　「昭宁，我不会相信这麽蹩脚的谎，你很聪明，聪明到连那百亿元损失都让我认定是在你的算计中。」

　　袁昭宁听了朗声大笑，反问：「你该不会以为我连地震都能算准吧？」

　　「不，这只是你计画中天时的助力，即使没发生地震，你也能够让银行亏空。」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确实有我的计画，但这个计画不包括一分一毫的损失，更不包括预期天灾发生。我的次要目标就只有赚钱，赚到富可敌国的钱，若是无法达成，起码要能完成最初的目的。」

　　这话让赵桓烨更加不解，他摇头，垂目道：「我一直不懂你的想法，为了你我不在乎散尽家财，毕竟那本来就不是我的成就。昭宁，告诉我你想要的，我不怕毁灭，只怕无法为你完成。」

　　袁昭宁冷笑，褪去方才流露无遗的情欲，说：「赵总裁说出这样的话还真是昏庸。」

　　「昏庸又如何？我既视你为褒姒妲己，若非幽王纣王岂能配得上你？」赵桓烨敛起肃容，换上一抹讥嘲的笑意。

　　「可惜我无她们的国色天姿，而你也未陷入他们所处的绝境。」袁昭宁双手覆上赵桓烨的脖子，十指往内收紧，「我不奢求你为我做什麽，只盼望你能毁灭，我赌上我的人生就是为了摧毁你。若能一夕致富，拥有足以与你抗衡的力量，我死也瞑目。」

　　赵桓烨闭上眼，说：「如果这是昭宁的愿望，我愿为你完成。」

　　袁昭宁对赵桓烨的顺从并无太大惊讶，他缓慢地施加掌心力道，直到他感觉到掌下筋脉搏动的频率，才突然松开手。

　　赵桓烨张眼，双手攫住袁昭宁的手掌，搁上自己的脖子说：「勒紧一点，我强壮得很，光是这点力气杀不死我，待会要是我忍不住挣扎，尽管用力压，让我死得乾脆。」

　　袁昭宁抖著手，指尖捺上赵桓烨的颈子，赵桓烨的手施予力量助他，却令他无法狠心执行所愿。

　　「为什麽不抵抗？」袁昭宁咬牙，齿痕清晰印上乾涩的唇瓣。

　　「为什麽要抵抗？」赵桓烨还以问句，「我以为得到你，但你却不需要我，如果失去生命於你有益，我死不足惜。能在死前得到你伪装的爱，这样我死得甘心。」

　　袁昭宁挥开赵桓烨的手，说：「桓烨，我相信你已经知道所有的事，刚才的吻，之前的调情，甚至是你的献身都是在考验我。是因为你知道这是最後一次，才会不顾一切吗？别再让善良的阿烨当前锋，现在能面对这件事的只剩下一直保护你们的桓烨。」

　　赵桓烨听了，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既然这是我们三人共有的身体，别说是阿烨，就连小桓都有资格出面干涉，何必分阿烨、桓烨？」

　　「你忍心让小孩子承受这种打击吗？」




10

　　「打击？昭宁，是什麽事需要用到这麽严重的词？」赵桓烨作势击掌，「我懂了，你想跟我谈条件是吧？让孩子来讲的确不容易说清楚，阿烨又太过感情用事，你也怕我不承认阿烨允诺的事。别担心，现在除了小桓，我和阿烨已经能够同时面对外界，我没有你想像的跋扈，他也不见得比我弱势。」

　　袁昭宁摇头，说：「桓烨，我不是要跟你谈判。你替淳誉做了完整的调查，不可能没查出那件事。」

　　赵桓烨佯装不解，手抚著下颌说：「要查出什麽事？你也看过里面的资料，并无其他特殊之处。」

　　「你藏起了最重要的一件，」袁昭宁不自觉握紧拳，喉结滚了滚，艰难地咽口唾沫，像是穷尽毕生的勇气，说：「你的调查报告中没有我和淳誉的基因比对，你查的是他的身世，怎麽可能会没有我的资料？」

　　赵桓烨伸手握捏袁昭宁两侧脸颊，脸被掐住的表情显得滑稽。袁昭宁无法捉摸他的用意，只见他面不改色亲吻自己嘟起的唇。

　　半晌他才移开，手仍在袁昭宁脸上，说：「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袁昭宁点头，回忆起赵镇鸿告诉他真相的情景，不禁凄切地笑。他真希望自己也拥有多重人格，濒临崩溃之际，能够躲起来不去面对。

　　赵桓烨抓住他的肩，双眼直勾勾地凝视他的脸孔，面色转青，「你拒绝的方法实在太高明了，哥哥。」

　　袁昭宁胸口猛地一紧，他藏了十二年的秘密，一声哥哥如铲掘挖深埋的事实。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麽可能是你哥？」他撇头，不愿直视赵桓烨。明摆在眼前的事实，却令他难以承认。

　　「这是你选的路。如果你不多问，我会当作什麽也没发生，今後全力弥补你十二年来的空白岁月。对於淳誉，你不过是他爸爸的朋友，礼貌上称为叔叔的长辈。」赵桓烨抿了抿唇，接著说：「我知道赵镇鸿有很多私生子，这在他死後那阵子我已见识太多，可惜多半是贪财的小人罢了，无半点实力却妄想捞财。我真希望你也是那群人之一，而不是以伴读的身份接近我。」

　　「桓烨，一开始我完全不知道……」袁昭宁急著解释。

　　「你当然不知道，赵镇鸿怕我毁了他的事业，从名单中找出年纪资质最适合继承的就是你，他没在第一时间告诉你，是因为他还在观察你。之後他认为留下你会同时毁了我们，於是跟你摊牌，同时用这种方法逼你走。如何？我说得没错吧？」

　　袁昭宁哑口无言。赵镇鸿当时告诉他二十多年前曾与他母亲有过往来，他狠心抛下已经怀孕的女友，选择与豪门千金，也就是赵桓烨的母亲订婚。异母兄弟成为同志恋人，即使没有异性近亲相恋生子的担忧，日後赵桓烨崭露头角，必有觊觎之辈探他底细，此事定会成为他的致命伤。

　　那年袁昭宁才二十岁，震惊之馀只能向双亲求证，得到的答覆竟也是肯定的。

　　「我一直不相信淳誉是你的儿子，如果不是因为我找了熟悉的医院检查，初步筛检逼我必须相信你就是他的生父。」赵桓烨离开袁昭宁，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旁，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纸摆在桌上，「之前为了和那群兄弟姊妹认亲，医院留有我的资料，经过基因库比对，没几天医院传来检验报告，告诉我还有两个兄弟。」

　　袁昭宁瞥过那叠纸，第一张就是他的检查报告。

　　「没错，淳誉和我有血缘关系，这在他出生时我就已经知道，但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侄子。」袁昭宁拿起检查报告撕成两半，「我恨赵镇鸿，我气愤要我放下一切仇恨的妈妈，更可恨的是，为什麽要让我们相遇？」

　　袁昭宁跨步走至立於墙侧的桃木柜，打开玻璃橱窗拿出里面的葡萄酒，手执瓶口往墙面击去，如血殷红的醇酒自破裂的酒瓶喷泄，沿著墙壁流至地面。

　　「你想做什麽？」赵桓烨吼道，他从正面空手抓住袁昭宁的手腕，使力欲扳开他的手指。

　　「你认为我想做什麽？」袁昭宁紧抓著酒瓶，狰狞的脸露出凄笑，「我多麽污秽，在弟弟的身下呻吟高潮，难道我们还能若无其事活下去吗？」

　　如利刃尖锐的玻璃断口抵在袁昭宁的胸前，赵桓烨仅凭一手之力不足控制他的发狂，於是将另一手伸入衣物与酒瓶的空隙，掌心随即划上一道浅痕。

　　袁昭宁并非不为所动，但也无终止的意图。他不自觉咬唇，鲜血自唇缝溢流，衬著苍白的唇色更显豔红。

　　赵桓烨难受地拧眉，他後悔来不及趁早阻止袁昭宁，更懊恼失言煽动了他。

　　「昭宁，求你告诉我，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我想要到完全不认识你的世界，我希望永远不会知道我不是爸爸的儿子，我不想要再惦记你，我不想要再为了见你，为了能让你一辈子在我身边，宁愿毁了一切，让自己不容於世。」袁昭宁捏紧酒瓶，眼泪失控地落下，「这些事你都办不到，我选择沉沦，你不可能成为我的浮木。」

　　「是我……是我让你疯狂的吗？我的昭宁。」赵桓烨以掌包覆酒瓶的断面，伸臂揽袁昭宁入怀。

　　「对，是你，是你让我失去一切，失去我本该拥有的平凡人生。」袁昭宁挣不开赵桓烨的怀抱，他松开酒瓶，不愿再伤害他。




11

　　「昭宁，你现在会在我的怀里，不也是你的选择吗？我不在乎别人怎麽看我，我只要你在我伸手可及之处，我们可以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国家，我不是赵镇鸿的儿子，你也不是我的哥哥，我们不需要名姓，就这样没没无名过一辈子，」赵桓烨低头以脸磨蹭袁昭宁的发，温柔地说：「别遗忘我，别说不再见我。你不能给了我希望，再将我推入绝望的深渊。你不必背负以死明志的罪名，该赎罪的人已经死了。我们还有个毫不知情的弟弟，我曾将他当作是你背叛我的证据，许湘薇承受屈辱压力生下他，他同时成为离间我们的存在。他是赵镇鸿的儿子，就跟我们一样，让我无法恨他。赵镇鸿是为了有个名义上的继承人才有了我；而你，也许是因为爱你的母亲才有了你；但淳誉，却是为了实现他的计画才诞生。我忘不了你为了他不惜违抗我的表情，我不怕与你一起死去，但他该怎麽办？没有我们两个，他会知道自己的身世，难道你忍心让他孤立无援度过童年？多麽愚蠢的赵镇鸿，他用淳誉牵制你，但却无法阻止我们重逢。」

　　袁昭宁撇头，冷漠地说：「既然已经知道是兄弟，我们就不可能再有其他牵系。淳誉依然是你的孩子，我仍然是袁楚雄的儿子。在选择活下来同一刻，我们已经放弃彼此。赵镇鸿给我的钱至今未曾动用，足以偿还我欠你的债款。」

　　「你何必逼自己失去所有情感？为什麽你可以那麽冷漠？我不明白你执著的是什麽，即使我们有一半相同的血缘，但那又如何？不过是同一个人的精子罢了。让别人看看我们的脸孔，连我们都认不出是彼此的兄弟，又有谁会知道？」赵桓烨抓著袁昭宁的肩膀，「我不需要钱，我只想要你。赵桓烨想要你，阿烨也想要你，小桓把你当成他的爸爸，可是你却一心只想遗弃他。刚才你想杀我时，阿烨已经放弃生存，他比我温柔千万倍，我的脾气平衡不了他对你的纵容，你太狠心，三个人无法留你，只让你灭了杀意，如果你执意离去，不如此刻做个了断。」

　　袁昭宁的面容凝重，他不知该如何反驳赵桓烨，一时疲态尽现，无力地说：「我无法做了断，如你所说，我一直是懦弱的胆小鬼，无视一切事实，希望你一辈子不会知道你是我的弟弟，却又无法摆脱真相的束缚。我利用你的暴力来麻痹思考，心心念念渴望你的拥抱，但我们永远无法重返不知世事的过去。这些日子来，我已拥有足够用一辈子来咀嚼馀味的回忆，让我离开，对你，对阿烨，对小桓……甚至是淳誉都好，你不需要会拖累你的哥哥，淳誉还小，总有一天会忘记我。」

　　赵桓烨加重双手的力道，紧扣袁昭宁的肩膀，倏地寒下脸，沉声说：「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别怪我会以任何手段限制你的自由。你乾脆告诉我……你根本不曾爱过我，跟弟弟上床让你作呕。我可以捻灭对你的冀望，因为我无法强迫你必须爱我。但是你没有！你怎麽能够口口声声说忘不了我，再用无法改变的命运要我放弃你？我能够让步，只要你离开能够过得比现在好，我会让你明白我伤得多痛，但仍能笑著为你送行；但你不是，我听不出你想摆脱现况，因为是我们的哥哥所以必须离开，这个理由连你都觉得心虚吧？」

　　「心虚？不，我心安理得。」袁昭宁扬起脸说：「我不後悔爱过你，以前我是你宣泄情绪的出口，这些年来你成长到超乎我想像，我也没什麽好挂心。赵镇鸿虽是个人渣，经商的才能毋庸置疑，你遗传到他的能力，甚至更上一层。未来掌握在你的手里，我的存在只会致使你松手。」

　　此刻离开赵桓烨，他无法死皮赖脸回家给父母添麻烦，更不可能寻求鲜少几个朋友的协助。世界虽大却无栖身之处，思来想去也只有那条路可走，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有一死了之的意图。他可以更无情地让赵桓烨放他走，但心底仍有一处贪眷赵桓烨的挽留，才故意用这般迂回的方式让赵桓烨能抓住话柄反驳他。

　　「你真的想离开？离开了这里，你还能够到哪里？」赵桓烨伸掌抚上袁昭宁的脸，「昭宁，我已经二十七岁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年，十二年，我们相处的时间却不满两年，你的回忆太少，连淳誉跟你的时间都多过於我。如果你一开始就打算在真相大白後离开，我愿意试尽一切办法遗忘你是我哥哥的事实。」

　　袁昭宁听了，艰涩地笑：「你是被阿烨传染了吗？失忆对於理智的你不过是三流剧码，本来不想把话说白，但你既然听不懂场面话，就别怪我这时候才算帐。本来以为回到你身边能够尽情挥霍，但你太令我失望了，把我关起来不说，还让我遭受那麽大的屈辱，简直是把我当成卑贱的性奴对待，鞭打羞辱後再略施小惠，当我是傻子吗？现在话说得很好听，以後呢？是不是又要说我是个只能依附你的贱人？」

　　赵桓烨瞪大了眼，有别於过去与袁昭宁的斗嘴，此话虽未显凌厉，但重逢後的种种明摆在眼前，令他无从反驳。倨傲的性格让赵桓烨未曾隐藏脾气，他凌虐袁昭宁时未曾考虑後果，只要一息尚存，报复般的性爱彷佛为了消气存在。而此刻误会冰释，他却来不及弥补。

　　「我认识的你并不是这样，我承认我有错，但你不能否定一切，剥夺让我赎罪的机会。」赵桓烨脱下全身衣物，毫无遮掩裸身於袁昭宁之前，说：「如果我无法留你，请你在离去前尽你所能报复这个曾经侮辱你的身体。」

　　温煦的日光透过落地窗照射在赵桓烨身上，浅麦色的皮肤裹著结实的肌肉，像尊精凿细刻的雕像站立地面，他露出笑容，因为他看见袁昭宁的神情为他的冲动而改变。

　　袁昭宁弯身捡起地上的衣服披上赵桓烨，说：「让我们就这样分手，别再做多馀的事。」

　　「这不是多馀的事！」赵桓烨丢开衣服，伸臂抱起袁昭宁，「你不用做任何事，放心好了，屋里只有你我两人，你怕让人撞见，那我们去浴室，该做的事本来就是我主导，你尽管躺著享受。」

　　袁昭宁心里想著要挣扎，但当双手触及赵桓烨宽厚的胸膛，熟悉的体温与触感像是镇静剂般平抚他的焦躁。他懊恼自己的软弱，赵桓烨的主动让他拥有被动的权力，不自觉放空一切，因而模糊血缘相系的罪恶感。赵桓烨的怀抱并不如以往的霸道，为他预留一个可以逃脱的空间，彷佛是试探他的意愿，为了得到他的默许而存在。

　　「这是最後一次。」像是说服自己，袁昭宁被放在宽阔的浴池时轻声说。

　　赵桓烨转开水龙头，弯身替袁昭宁脱衣，嘴角嘲讽似的扬起，接口说：「是你施舍给我的最後一次，我该摇尾乞怜，感激你的同情。」

　　袁昭宁躺在浴池里，冷热适中的清水逐渐淹过他的小腿腹，身後的瓷制浴缸温度上升至比体温略高，以此维持温水的热度。

　　他初次进来这间浴室，此处装设不下泳池大小的浴池，就像古代服侍帝王入浴，浴池的周围是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为了止滑，故铺上软布以供行走。距浴池不远处有一套淋浴设备，天花板有一道深沟，像分隔两边般横在浴池与淋浴设备中间。整室无金碧辉煌的俗气，以灰黑为基调的设备与闪著银光的设备开关，传达出冷漠、孤绝的氛围。

　　「昭宁比较爱乾净，先在这边泡澡等我，我过去那边洗好再过来。」赵桓烨将装填药草的泡澡包放入温水，指了指淋浴设备，「现在也不怕让你知道，本来那里是要让你做事前准备用的，躺在这里能一览室内全景，待会会降下一片魔术玻璃，从那边看是一面镜子，而从这边看只是片普通的玻璃。两边的声音能够互通，开关在你右手边，等一下我过去後你再按下按钮，等到你觉得可以了，再按一次开关玻璃就会升起。」




12(限)

　　浴池低於地面，袁昭宁不发一语，安静地凝视立於眼前的裸足。赵桓烨跪在浴池旁，俯身吻了他的额，半晌才眷恋不舍地退开。

　　「你不用做到这个地步，时间拖得愈长，对我们两个都没好处。」袁昭宁垂目道。

　　赵桓烨摇头，苦笑说：「放心，时间长短由你掌控，你不会想跟一个两三天没洗过澡，连肠子也没清乾净的乞丐上床吧？」

　　言下之意是他的自侃，袁昭宁这才稍稍卸下心防睨了他一眼，讽道：「要是乞丐也能这麽体面，有能力救济乞丐的常人都能成仙了。」

　　赵桓烨听了勉强回以数声笑声，说：「现在仙人就在我眼前，可惜我找不到他的羽衣，哪怕只能拖延一时半刻也好。」

　　他站起身，离开浴室拿了一盒黑色金属箱，回到浴室走至淋浴设备旁，拿出灌肠袋，转开水龙头注入些许温水，接著倒入一小瓶甘油溶液，混合均匀後再将袋子挂回莲蓬头。

　　袁昭宁侧身看向赵桓烨所说的按钮，他不难想像待会眼前会是什麽画面，过去他从没想过赵桓烨可以做到这个地步，而他遭受的屈辱纵然再大，也是他心甘情愿招惹上身。他按下按钮，玻璃从天花板的深沟露出，像铁卷门降下，底部接触地面，将浴室分隔为两个空间。

　　左手轻抚之前赵桓烨替他刻上的字，血缘的姓氏在伤口愈合後显得模糊，他不自觉用指甲抠挖凹陷的细纹，几乎要使伤口绽开的力道，微微血丝藉著温水扩散，流动如虫钻。

　　大腿的伤口，像是代赵桓烨施行的报复，多一份痛楚，就能少一份离开的不舍。

　　赵桓烨跪在地，手执灌肠袋所连接的橡皮管末端装置钢丝夹扣住避免液体流出。他往镜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我第一次在人前做，昭宁也是第一次看吧？如果你觉得恶心，旁边有个遥控器，看是要冲我水还是让我陷入蒸气浴都依你，免得污了你的眼。」

　　袁昭宁郁闷不已，赵桓烨的行为比直接伤害他还令他心烦。过往事前准备工作赵桓烨都是交给仆人去做，但看他熟练的动作却不像是初次接触，想及他可能为别人做过，不该存有的妒意油然而生。

　　「你何必卑微到这种地步？去找你的性伴侣，让他看看你为了做爱费力清洁自己的模样。」

　　「性伴侣？这是哪个年代的用法？」赵桓烨像发狂般笑著，「我只有你，从十五岁开始，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你。我会让你知道这副身体是多麽渴望你，在你看见最狼狈、最丑陋的一面後，你还能尽情蹂躏。我为了给你倚靠而成长，肉体的欲望也为你而存在。最先是阿烨不知从哪弄来一些道具，他幻想你能狠狠用阴茎贯穿他的下体，笨拙地清洁肛门和直肠，再拿些劣质的道具侵入我们的身体。这个身体比你所能想像的肮脏，我们会在敏感部位贴上几支蠕动的按摩棒，纵情在遍地屎尿高潮。我总是闭上眼，想像你像个强盗撬开门锁，把我掼在湿滑的地上，掏出你的阴茎直接捅入我体内。鲜血沿著我的大腿流至地板，我叫著痛挣扎，你毫不在意，渐渐地我享受起你的粗暴，抬高臀部迎合你直至高潮。我瘫软在混杂各种液体的浴室里，仍能听见持续的嗡嗡声，股间的按摩棒震得伤口生疼。我无法满足，我想在高潮後能抱住你，没有人能取代你，所以我利用了药麻痹意识，药效发作时，孤独暂时离我远去。」

　　「赵桓烨……你真傻。」袁昭宁叹气。

　　「昭宁是在同情我吗？」赵桓烨冷下脸孔，「等一下别急著按钮，让我在这里待久一点，否则你会比现在更困扰。」

　　赵桓烨跪在地上将灌肠袋的橡皮管管口塞入肛门，食指与拇指转动管身使其深入，接著打开夹子让袋中的液体经由管子流入体内。他不禁皱眉，虽然不是第一次浣肠，异物侵入体内的感觉仍无法习惯，尤其这次的剂量不轻，袋内的液体才刚流出一半，他已经难耐体内不适，身躯忍不住颤抖。

　　要摆脱窘境并非难事，只要将灌注液体的管子抽离身体即可。他起身拿起灌肠袋移至镜旁的钩子上，像是要展示自己的身体般弯身，双手撑在墙上，张开双腿斜站，对著镜子露出塞入管子的臀部。

　　镜子所映照的画面，就是袁昭宁看见的景象。无从遮掩经日晒的均匀肤色逐渐染上赭红，毛细孔沁出一层微不可见的薄汗，藉著光线照射透出光泽。注入肠道的液体生效，赵桓烨的喉结滚了下，像求救般瞥了镜子一眼，对视的是他的裸身，让他不禁低下头，而双腿肌肉控制不住虚软，墙壁成为他唯一的支撑。

　　袁昭宁忍不住吞唾沫，他想移去眼前的阻隔抱住赵桓烨，但又无法拒绝继续看下去的诱惑。

　　吊高灌肠袋能自动灌肠，肠道的挤压愈甚，括约肌封住体内液体的能力愈弱。赵桓烨强忍排泄的冲动，拿出箱中的电动按摩棒，手持开关按下，将慢速转动的螺旋柱体前端含入口里，伸舌舔舐极富弹性的表面，他闭起双眼，鼓起的脸颊像是迫不及待品嚐美食。

　　片刻他抽出仍流出液体的橡皮管，同时有些许褐色液体从收缩的肛门溢出，他半躺著靠在墙边，侧身看著镜中的自己，左手中指揉按无法完全闭合的洞口，直接将刚才以唾液稍作湿润的按摩棒推入洞里。仍在旋转的按摩棒一寸寸为身体吞没，撑开的穴口犹如为欲涌而出的排泄物开路，然而推入的阻碍物却延长甘油在肠道与粪便作用的时间。

　　赵桓烨的双眉往眉心聚拢，他凝视镜中屈身的自己，深信在镜子另一面的袁昭宁仍看著他。

　　在体内缓慢转动的按摩棒适度地促进肠道收缩，肉体寻求解放的欲望益发强烈。常人在遇到这种情况时会自然缩起身体，但赵桓烨反而用双手拉开两腿，张开至身体的极限，露出相对肤色白皙许多的大腿内侧，转动的按摩棒牵引周围肌肉颤动。

　　按摩棒同时扩张肛门，黄褐色液体沿著按摩棒的螺旋纹路流出体外，流出的浊液在臀部与地板的交界处汇聚成一滩，大量脏秽仍留在体内。赵桓烨的下腹剧烈起伏，压抑著痛楚却控制不住眼眶含泪，他撇头向另一边，不愿让袁昭宁看见。而按摩棒也在肠道收缩下往外推出，他握住最外一截，硬是往体内插入，欲呕的恶心感同时涌上，让他知道已到了极限。

　　「昭宁……昭宁……」赵桓烨将按摩棒的转速转至中强，一手握著按摩棒不规律抽插，另一手握住阴茎上下快速搓动。

　　听他喊著自己的名字，袁昭宁羞愧交加，他想捂住用著溢满情欲叫唤名字的嘴，下身却为此景灼热难褪。

　　赵桓烨一直忍耐到腹胀欲裂才解放，羞耻感令他颤抖不已，他喘气调整过於急促的呼吸，一地污物令他耻於面对镜中的自己，他匆匆拿起莲蓬头冲洗地板，污臭让他暂时从遭窥视的快感脱身。

　　原本这时已经可以移开玻璃，但袁昭宁不想让他看见仅因画面就勃起的窘态，於是选择假装漠视他的清洁工作告一段落。

　　赵桓烨一声不吭，刚才经过抚搓的阴茎仍呈勃起却置之不理，从箱中拿出水性润滑剂倒出些许涂抹在刚才的按摩棒上，直至柱身皆沾满黏液後，他刻意伏跪在镜子旁，将按摩棒直接进入自己体内。排空的肠道意外敏感，内壁紧紧附著旋动的柱身。

　　「嗯……唔……」赵桓烨咬著唇，抑不住的呻吟如吐息般流泄。

　　勃起因按摩棒的入侵而萎软，等到身体适应转动的频率後，他握著按摩棒使劲将明显加快转速的螺旋柱体插入自己体内。急速的深入退出，他像在折磨他人般似无痛觉，鲜血浸染转动的棒身，与润滑剂交融为淡红色浊液。




13(限)

　　袁昭宁按捺不住等待的煎熬於是离开浴池，他忍住触碰按钮的冲动，那面玻璃是唯一能藏匿真实情感的保护色。他站在玻璃前，俯视跪在自己前方的男人，情不自禁伸手碰触玻璃面，掌心感受到冰凉的温度，蹲下身往前挨近，让他有缩短彼此距离的错觉。

　　赵桓烨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直视镜中的自己，欲望与自尊纵流的後果，几乎令合而为一的人格散裂，股间的按摩棒陷他於意识涣散的境地。过去的自渎全凭想像与道具辅佐，尽管体液恣流，也只有他一人独处；袁昭宁的存在成为一剂催情春药，让他的思绪无法脱离寻求暴虐对待的妄想。

　　彷佛能感觉到袁昭宁的接近，赵桓烨伸直腰，单屈一脚跪地，右手攀著镜面，额头靠在右手臂上，左手往後抓取臀下欲落的按摩棒。难耐的呻吟像是对著袁昭宁低喃，蕴含水气的喘息在镜上形成一片薄雾，袁昭宁忍不住擦拭玻璃欲除去如薄纱的雾气，理所当然徒劳无功。

　　「昭宁，你太过分……」

　　赵桓烨突然冒出这麽一句，让袁昭宁一时无法反应过来。那声抱怨带著些许的郁闷，以及欲泪的前兆。

　　袁昭宁这时才发现他的视线往上飘，赵桓烨看的既然是镜子，眼神却像镜上映照出让他专注的景象，然而背後并无任何物品。

　　赵桓烨按下按摩棒的按钮，原本旋转的柱体改为不规则扭动，在仅限的空间以柔软的材质捣弄肠道。

　　「啊……不……太快……啊……」他拚命维持姿势，手压按摩棒使其不因身体的排斥滑出，甚至熟练地将扭动时撞击体内的部位控制在同一处，像是为了寻求极致的快感而施予肉体过度刺激。

　　阴茎并未勃起，仅有少许黏液从尿道口流出，按摩棒不断刺激前列腺，他颤抖著身躯高潮，下一波的刺激随即跟上，令他来不及沉溺高潮後的馀韵，就被股下的振动拉回注意力。

　　平时再理性的人，在强烈的快感袭击下，也难以维持庄重严肃的形象。

　　赵桓烨抬高臀部，闭眼承受按摩棒的侵犯，他抑下音量叫唤彷佛镂刻在灵魂上的名字，充满情欲的低哑嗓音磨蚀袁昭宁薄弱的理智，於是他抚摸早已勃起的阴茎，大拇指指腹搓揉顶端，意识逐渐迷茫，直至喷泄一注精液。

　　高潮过後，袁昭宁低头看著沾在手上的精液苦笑，要不是他坚持分手，哪还需要落得狼狈不堪？明明能够相拥，却不得不隔著玻璃展露最赤裸的一面。

　　他没有擦抹手上的浊液，起身踏入浴池里，按下按钮。

　　而赵桓烨在历经数次高潮後，双腿肌肉虚软得撑不起上半身，欲倒卧於地时见镜子升起，瞳眸迷离地看向躺在浴池里的人。

　　「过来吧……」袁昭宁向他勾手，「既然冲乾净了，没必要浪费时间用道具。」

　　赵桓烨与浴池不足十步之距，疲惫阵阵袭上，他取出按摩棒未丢开，撑起身体像个方经苦战的胜者走向浴池领取他的奖励。他想过要是袁昭宁视若无睹，操纵的开关都不在他手边，纵有计画也无法施行。

　　他看出袁昭宁的异状，视线移至他的左手，只见手指上沾黏数滴精液。

　　「把我的手舔乾净。」袁昭宁刻意握了握拳张开，闪烁光泽的体液像蹼连接指间。

　　赵桓烨二话不说踩入池中，池中的温水约莫及膝，在池中步行时溅起数堆水花，走近袁昭宁跨坐在他身上，飞快地攫住他的手。

　　袁昭宁故作镇定，直勾勾地看著赵桓烨，连口大气也无法自在喘出，哪怕只是眼神犹疑就会让他看穿心思。

　　「看来事态并没有我想像的糟糕。」赵桓烨嘴角带笑，黑瞳流转。他凑嘴亲吻袁昭宁的手指，吐舌舔过略显粗糙的指头，吞下带腥的体液，用著令人迷醉的眼眸凝视袁昭宁，让他无所适从，却又移不开目光。

　　袁昭宁愈来愈无法坚持离开赵桓烨的决心，合理的理由因著情感矛盾，他想拥抱眼前这名男子生生世世，但却必须说服自己要为他著想，不该让既存的错误毁了他的未来。

　　「我真不该自投罗网，再糟也不至於走到这步田地。」袁昭宁说。

　　「待会不舒服再来後悔，」赵桓烨伸手探入水面下，轻握袁昭宁的性器，才注意到腿上的伤口，「你把伤口弄裂？很好，我对你那麽坏，你是该离开我，没办法你就是被我这个烂人爱上，你没有必要屈就我。」

　　「别再说了！」袁昭宁烦得只想赶快脱离现况，苦肉计对他有效，但他并不希望再有变卦。

　　他一掌伸到赵桓烨臀下，捏住一瓣臀往外分开，修长的中指往内按压，并加入另一手协助扩张已经闭合的肛门。突来的举动引得赵桓烨下意识抬高身躯，温水无可避免的流入刻意拓开的通道。

　　赵桓烨突然前倾趴在袁昭宁身上，他先是按遥控器流光池里的温水，接著伸指嵌入浴池与地板的接缝面，扳起由外观不易察觉嵌合缝隙的接合板，板下有一小块空间，放置的物品多是使用於性行为。他拿出一个保险套，送至嘴边以齿撕开封口，两指捏著包装底部将内容物推出後，套上袁昭宁的阴茎。

　　「别用那麽痛苦的表情看我，」赵桓烨重整情绪，温柔地亲吻袁昭宁的额头，「你一定很想问为什麽我现在要帮你戴保险套吧？」

　　「我不想问，戴著也好，省得你待会清理麻烦。」

　　赵桓烨逐渐习惯他冷淡的回应，愈是漠然的应对，对照袁昭宁之前的言行，无疑是自掌嘴巴。如果袁昭宁能藉由这种方式得到发泄，赵桓烨并不介意热脸贴冷屁股。

　　「之前我说没跟别人做过是胡扯的谎言。阿烨像个处子守身如玉，他不知道每当他自慰到昏过去後，我直接用清理乾净的身体去当公园的流莺，」赵桓烨两手食指分开後穴，直接坐下，藉著体重下沉包覆性器，「夜色足以掩饰性别，公园里有太多孤单的人，永远不必担心缺乏对象。我什麽都不需要，只要有人能狠狠地插入我，我还会拿个保险套送给他，不是怕得病，套上的润滑液让我不会那麽痛，我起码要保留能够独自回家的体力。」




14(限)

　　袁昭宁惊诧不已，他抓住赵桓烨的肩膀吼道：「那是几岁的事？你怎麽可以这样糟蹋自己？」

　　「十六吧，几岁有什麽差别？反正那些人只是要有个供他们发泄欲望的容器，他们不在乎我的身份，不会逼我做不想做的事，更不会背叛我！」赵桓烨双臂环住袁昭宁的脖子，刻意夹紧臀部肌肉，往袁昭宁的大腿蹭，「怎麽了？你嫉妒吗？你自私为我做了决定，在你逃避我的时候，同时将我推入寻求毁灭的深渊。你看我的嘴，他们都说只可惜长在一个男孩身上，口交技巧连ＡＶ女优也比不上。」

　　赵桓烨蓦地发出异於嗓音的尖锐笑声，他见袁昭宁的脸色益发凝重，才收止笑容，接著说：「他们是过度夸赞，看片子哪有实地经验舒服？不过，现在要我替他们口交是没办法了，一来他们不会想要个大男人，二来我现在没有求死的意图。那时的我多想染个病死一死了事，最好染个能全身生满烂疮、恶臭流脓而死的绝症，死前那刻，赵镇鸿大概还会看在我当他十多年儿子的份上，问我死前还有什麽心愿。我要逼你看著我死亡，你不在乎我，所以我要将最丑陋的死相永远留在你的记忆。」

　　听赵桓烨提起那个名字，袁昭宁才镇定下来，问：「赵镇鸿怎麽会没阻止你？」

　　「有啊，他当然有阻止我。他不让我出门，我就逼保镳跟我做爱；他不让我跟人接触，我就自残到遍体鳞伤，直到他屈服。当保镳的清一色是精挑细选出的身材，跟这种人做爱做久了乏味，腻了我就想回去公园，去找不是为了保住工作才跟我做爱的流浪汉，当然也有形形色色寻欢的人。我不会让外人知道我是谁，於是赵镇鸿派一些人在事後送钱作为封口费，我贱到拿钱求人上我，他也无意花时间收拾我的烂摊子。」赵桓烨跪坐在袁昭宁腰上，他直立大腿，让肛门内的硬挺露出些许後，闭上眼再度坐下，用规律的速度上下律动，却同时以讥讽的口气说：「我真该庆幸那时没有死，否则哪有机会让你验收成果。」

　　「你没有必要告诉我，你可以继续隐瞒下去，不会有人揭发。」

　　赵桓烨眼帘半掩，以细如蚊蚋的音量说：「如果我染上爱滋，你还会待在我身边吗？」

　　袁昭宁一怔，随即正色道：「不要开愚蠢的玩笑。」

　　「愚蠢的玩笑吗……」赵桓烨忍不住颤身发笑，「你大概在想，要是我真的有爱滋，早就被我一起拖下水，这时候还放马後炮已经来不及了。」

　　「赵桓烨，你到底想怎麽样？」

　　「不想怎麽样。现在没有人能束缚我们，如果你坚持离开，我也没有存活的价值。」

　　「……你不用把我捧得那麽高，这些年来你过得很好。」

　　赵桓烨嗤笑，「或许我该考虑去当个演员，放下报表改拿剧本。」

　　袁昭宁无言以对，他低头看著末端卷起的保险套，片刻才会意。

　　「如果这时候才急著戴保险套想防爱滋，不觉得为时已晚吗？」他顿了顿，从蛛丝马迹寻得赵桓烨行为的因由，「你临阵退缩，於是想要让我觉得你很脏，但又不得不拿个保险套假装急著想要做。」

　　赵桓烨挑眉，嘴角却掩不住笑意。

　　袁昭宁看了疑惑更深，忍不住触碰他的额头，再摸自己的确认体温。

　　「别担心，我没病，」赵桓烨移开原本直视袁昭宁的视线，「我不想隐瞒你，怕你觉得脏才用了保险套。我求之不得怎麽会想著退缩，恨不得你直接……」

　　他的音量愈来愈微弱，脸颊染起一抹突兀的红晕，越过下颌往颈项扩散。

　　袁昭宁听著他的自白，原本的坚持几乎被赵桓烨窃取，留下的仅存他的爱与不舍。

　　肉体相依，两人的距离却分外遥远，袁昭宁情难自禁抱住赵桓烨，制止他继续自暴自弃，主动吻了红润的唇瓣。

　　「你怎麽还能吻我？为什麽……」

　　微启的唇流泄的问句还未说尽，袁昭宁进一步封住他的口，吮著湿润的唇齿，不让他有开口的机会。额头相抵，耳鬓厮磨，赵桓烨热切回应他的舔舐，吐舌弹点双唇，他们轻咬彼此的鼻子，眼眸因睫毛触碰而忍不住微眯。

　　感受到下体的灼热，彷佛温水的热度仍留存池中，袁昭宁起身将赵桓烨放倒在流乾水的池里，抬起他的双腿架上肩。

　　赵桓烨连忙举脚想摆脱他的控制，难堪地说：「我可以自己抓著，太重了。」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袁昭宁故作不满地哼道。

　　他细细注视赵桓烨害臊时的羞涩。初次见到这样的表情已是十二年前的事，面孔、身形改变，包括其中经历的点点滴滴，没想到唯一能让他回忆当年的竟是此情景。

　　无奈的是想起再多事，纵然有千万个复合的理由亦难心安理得。

　　袁昭宁难掩内心的矛盾，身为兄长，他不能再错下去，但他无法将心疼赵桓烨的情感当作是同情；而肉身的欲望，即使没有施加外力，甚至用外力束缚，仍会为了需索彼此的躯体存在。

　　他第一次掌握主导权，刚才套上的保险套仍牢牢地戴著，乳胶制的薄膜沾上大量血液，来自刚才赵桓烨粗暴自虐所造成的伤口。

　　袁昭宁拿下保险套，俯身亲了他作为安抚，接著走到之前赵桓烨清洁身体的地方，他打开放在地上的黑箱子，拿出之前用过的水性润滑剂，看到旁边有一盒未拆封的保险套，先拿在手里掂量，思索半晌才放回箱里。




15(限)

　　袁昭宁让赵桓烨俯趴在浴池中央，将润滑剂挤在手上擦在他的臀部，伸指进入窄穴，润滑血未乾涸的内壁。赵桓烨剑眉往眉心聚拢，双手撑住上半身，汗液随著他紧绷的肌肉沁流。

　　「很痛吗？」袁昭宁已经尽量放轻力道，手指所接触到的却不仅是人体原本的温度，润滑剂的冰凉与血液的热度中和，成为接近体温的温度。

　　「不会，」赵桓烨以眼角馀光瞄向後方，「直接做吧，不要再弄了。」

　　袁昭宁依然故我，他以两指扩张往内里缩起的褶皱，同时用另一手托起浑圆的双球，食指与拇指按压连接的肉柱。扩张的那手将中指探入直肠壁，像是探勘般触点肉壁的每一突起，直至按上一小块柔软的肿块。

　　「这样舒不舒服？」在触及的当下就能感觉赵桓烨的颤动，袁昭宁未放过这样的机会，像是戏弄孩子般轻捺敏感的那点。

　　前列腺先前已受过刺激，更准确的按摩如同拧布般挤出残存的液体。

　　「你……怎麽可以……啊……」赵桓烨双臂无力支撑，上半身瘫软在地，腰腹不自觉颤抖，未完全勃起的阴茎失控地喷泄稀薄的乳白色液体。

　　袁昭宁抽出手指，伸手抹了洒在地上的前列腺液，先是凑在鼻前闻过，而後放到赵桓烨眼前，他俯下身躯贴在他身上，享受高潮後难抑喘息的起伏，将黏液涂抹他的唇，低喃：「能够射出这麽多，怎麽不老实承认舒服呢？」

　　赵桓烨突然张口咬住他的手指，藉此回报他的调侃。

　　「让我起来。」双手承受两人的重量，赵桓烨翻身坐起，直接推倒袁昭宁，跨坐在他身上，「你躺著就好，我没那麽窝囊好吗？」

　　取回主导权的同时，赵桓烨脸颊鼓著像是赌气般往後挪动，俯下身含入袁昭宁的阴茎，头颅前後晃动吞吐暗红的柱体。

　　袁昭宁平躺在地，偏头瞄向正拚命为他服务的男人，阴茎在湿热的口腔内逐渐勃硬，难以挪动的姿势令赵桓烨无法顺利动作，显得生涩的口交让袁昭宁有凌辱他的错觉。

　　有了侵犯的想像，要忍住欲望变得困难许多。

　　於是他推了推赵桓烨的头，笑说：「你是打算先榨乾我，再将我当断电的电动骑马吗？」

　　如他所预料，赵桓烨马上回以一记瞪视，在气势相形减弱的氛围下，那双平时冰冷的目光竟像是娇嗔，袁昭宁一掌抚著脸，抬高他的下颌。

　　「你……还会离开吗？」

　　赵桓烨站起身，走前一步毫不顾忌跨站在袁昭宁腰侧，接著蹲下，双膝触地成跪姿。

　　「我说会，你要怎麽办？」袁昭宁勾起一抹微笑反问。

　　「如果你坚持离开，我只好成为莎乐美，不惜一切留下你。」

　　袁昭宁笑了下，摇头回：「我不认识莎乐美。」

　　「得不到你，我会摘下你的头颅，这辈子只专情失去生命的你，即使失去血肉，只剩下一颗头骨也不改变。」赵桓烨抬高臀，一手抓臀，另一手握住身下的勃起，调整好姿势让阴茎能顺利进入肠道。

　　袁昭宁扶著他的腰，让他别太快降下以免伤口裂开，「刚才你不是已经答应这是最後一次了？你并不是放不开，听我的话，这一次结束後，我们分道扬镳。」

　　「分道扬镳？」赵桓烨冷嗤一声，「你不觉得在这时候说这个，就跟嫖妓嫖到一半告诉妓女说你要吃霸王餐没两样？我知道我很廉价，只要你留下来，我给你无虞的生活，这样还不行吗？」

　　「赵桓烨，你不要出尔反尔。」

　　「情势所逼，当然要先留住你，之後的事再用拖延的时间想办法。」赵桓烨双手覆上袁昭宁的胸口，「我做不成莎乐美，因为我舍不得让这颗心脏停止跳动。为什麽我做到这个地步，你还不肯留下来？」

　　数滴眼泪落在袁昭宁腹上，让他忍不住前倾搂住赵桓烨，同时以指腹抹去残留热度的泪水，放入口中舔去。

　　他挺腰，将阳物深深埋入灼热的肠道。

　　赵桓烨下意识抬高身躯缓冲撞击，直至能够承受体内的侵入，才回神以手背抹去眼角的泪痕，忿忿地说：「你以为闷不吭声就能敷衍过去吗？」

　　「我不能敷衍过去，但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好。」袁昭宁观察他的反应，确定他已经适应後，才退出後再顶入。

　　异於方才隔著保险套的触感，柔软的肠壁顺著阴茎顶端的入侵撑开，紧密地贴合柱体。

　　赵桓烨负气不顾他的动作，以膝盖的力量控制臀部与袁昭宁下体的距离，直至袁昭宁屈服不再动，直接让他掌控进出的频率。

　　「这就是你要的吗？」袁昭宁颓然不已，即使他明白对方充耳不闻。

　　是他让赵桓烨心灰意冷，一句简单的不爱，他说不出口。能够昧著良心口口声声说要离开，是因为他认定离开才是为他做了最好的决定；但否定所有的情感，却是置他陷入孤独。

　　袁昭宁不免暗笑，依凭赵桓烨的条件，替他烦恼这些恐怕只是自我膨胀，将自己看得太过重要。

　　赵桓烨跪坐在他身上，攫著最後一丝理智与欲望搏斗，他低头啄吻袁昭宁的脸，啃咬他的嘴唇，像只宠物犬与主人亲密调情。袁昭宁突然感到一阵刺痛，赵桓烨的犬齿狠狠刮过他的唇瓣，他瞪大眼看著始作俑者，对方回以无辜的笑容。

　　感觉到体内勃起有软下的迹象，赵桓烨悄悄伸手至袁昭宁背後，中指滑过股沟探入臀缝，寻到褶皱的中心，以划圈的方式揉按，扣著他使其没有逃开的空间。他尽其所能挑起袁昭宁的欲望，藉著爱抚掩盖争吵仍会一触即发的可能。

　　袁昭宁难为情的抓住他的手，抗拒身下的臊热，「别再做……」

　　「没什麽好害羞，还怕我没摸透你的身体吗？」赵桓烨换上那不可一世的笑容，「一直拒绝只会显得虚伪，既然已经裸裎相对，不必再顾虑些无聊的事。」

　　姿势之故让插入的性器几乎褪出大半，赵桓烨一手伸往臀下，扶著硬挺的阴茎往肠道推入，适度的力道隔著表皮刺激神经，以指甲轻刮筋膜。

　　袁昭宁不再被动坐著，他抓著赵桓烨的臀分开至极致，令他失去平衡後随即往上一顶，湿热的肉壁温暖包裹阴茎，固定住赵桓烨的高度後，稍稍降下身形後再向上顶入。

　　赵桓烨无法维持之前的姿势，他只能搭在袁昭宁的肩头才不至於跌落，肠道承受猛烈的撞击引得下腹跟著起伏，他难抑粗重的呻吟，随著撞击的频率晃动身躯。

　　「嗯……嗯……」

　　身体下意识想减缓体内的冲击，袁昭宁却像发了狠似的紧抓著他的腰不放，兀自继续侵略，在顶入的同时撞击体内敏感的那点。他握住赵桓烨的阴茎上下搓动，直至随时会射精的硬度。

　　赵桓烨频频摇头，皮肤颤栗地起了一层疙瘩，他忍不住以腿环住身前的腰，上身倚在袁昭宁身上转移他施予的力量。

　　濒临射精的快感尚未到达顶点，袁昭宁仍按压他的阴茎撩拨欲望，一手伸往他的身後，伸指抚摸被阴茎所撑开的壁口，揉压绷紧的括约肌，小心翼翼地伸入一指，扩张已到了极限的内壁。

　　赵桓烨难耐情欲的仰起头，肌肉纠结绷紧，从後颈、背脊往下延伸至腰臀呈现完美的线条，汗液汇聚於凹下处，随著他的晃动洒落。肉体的贴合、撞击，唤起希冀更残酷对待的渴望，他饥渴地扭动身躯求欢，无所顾忌地索求欲望。

　　性欲的挑起，怀著自我毁灭的绝望，让袁昭宁放纵情欲，热切回应赵桓烨的索求，忍耐高潮，粗暴的在他体内肆虐。他拉开环在腰际的腿架於肩上，抓著臀部稍稍退出埋入的阴茎，再一口气贯穿到比之前更深的部位。

　　「啊……啊……」赵桓烨止不住颤抖，呻吟著达到高潮。

　　已高潮多次的身体射出稀微的精液，肠道急速收缩夹紧仍深埋其间的勃起，袁昭宁未停止动作，在高潮还在巅峰时施予更快速的抽插，绞紧的肉壁推挤外来入侵，让他更添征服欲。

　　绝顶的高潮令赵桓烨只能被动承受侵略，霸道的对待挑引他的受虐欲望，他发出破碎无义的哀鸣，在袁昭宁射精的同时，达到一次无射精的高潮。

　　袁昭宁不顾他已经虚软得只能攀在自己身上，直接将他放倒在地，翻身改变姿势，再一次将阴茎推入他的体内。

　　彷佛是生命的最後一次性爱，他们吻著、爱抚著彼此，直至两人精疲力尽瘫软於地。




16

　　袁昭宁无法料想到的是，当他见到赵桓烨昏睡过去，而自己也安心阖眼的同时，赵桓烨却是强撑著意识，只怕一闪神就因疲惫过度先袁昭宁入睡。

　　他怕惊醒袁昭宁，两人的身体有所交叠，一时半刻只能先维持既有的姿势，他拧了腰一把，疼痛让他抓回了些许精神。两人并肩而坐，他眯著眼观察袁昭宁的发旋，俯头轻嗅发丝。

　　他等待袁昭宁的鼻前发出微鼾，才屏气凝神挪开压在身上的重量，拿一件之前脱下的衬衫替他盖上。

　　他可以轻易囚禁袁昭宁，如同过去半年那样，让他彷佛消失在世界上但却是专属他所有。他愿意花一年、两年，甚至五年、十年去消除袁昭宁心里的疙瘩，只因他无法容许明明相爱的两人，却因不可改变的既定命运而被迫分离。

　　赵桓烨调高浴室的空调，离开浴室穿上乾净的衣服。

　　他走进书房，看到办公桌上有数张纸，电脑画面显示十来封新邮件，随扈留下了两张纸条，其馀的是秘书联络不上他才传真进来。

　　之前他告知随扈这段时间别找他，有事留言此处，一切等到他主动联络才开始处理。他一眼扫过桌面资料，几乎都是工作上的事务，只有一个名字吸引他的目光，他撕下毫不起眼的黄色便条纸，上面只加注访客编号与该人的手机号码。

　　「崇宇，我都看过了。联络何小姐……请她上来。」

　　赵桓烨切断通话，起身到卧室矮柜拿出一副手铐和棉被，走回浴室先将手铐铐住袁昭宁的双腕，用棉被包住他的身体，拦腰抱回卧室。

　　袁昭宁睡得很熟。或许是卸去隐瞒真相的负累，让他能够安心入眠。赵桓烨安顿好他，锁上卧室的门，不论是从卧室内外都必须借助钥匙才能开门。

　　他走至客厅，舒适地坐在沙发，等待意料中的访客。

　　过了半小时，管理保全通知他有访客，确认过长相後同意让她进入。

　　他不曾与此人打过交道，会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她是袁昭宁大学时代的旧友。一直到他们重逢前夕，袁昭宁仍与她有所联络，这对鲜少与人交际的袁昭宁来说是十分罕见。

　　这个人的丈夫恰巧是许湘薇的朋友，屡次在调查来的资料看见她的名字。而之前袁昭宁和赵淳誉逛夜市时会遇到这对夫妻，也是赵桓烨刻意安排的结果。他知道这对夫妻有逛夜市的习惯，不过就是给赵淳誉一点暗示，提高了他们相遇的机率。

　　他曾与何家有过生意往来，名门家族往往藉著开枝散叶来巩固自家势力，对这名外传优秀却特立独行的女子始终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赵桓烨并不意外她会直接登门拜访，甚至还来得太迟。

　　一声门铃响，他立即起身开门。

　　「赵先生你好，贸然打扰还请见谅。」

　　何书仪身著一袭浅灰色套装站在玄关，微微向前倾身，展露干练不失娇媚的姿态，唇角勾勒适度上扬的弧度，自然地带出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气质美女在面对客户时能谈得最佳合约，但在赵桓烨眼里与常人无异，若不是对方已是有夫之妇，他还会怀疑她是否与袁昭宁有旧情。

　　「客套话可省下，正事等进来後再谈。」赵桓烨冷漠回应。

　　他领著何书仪走进客厅，一声不吭转进厨房。

　　何书仪站在客厅环顾整室，对於赵桓烨的态度倒是见怪不怪，她早有会被强制撵走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他还能按捺著性子让她进屋，要是真不愿与她打交道，早就直接无视她。

　　她在来访时已经先向同样住在此社区的朋友探听，一层一户的豪宅，即使是住户的专用卡也只能到达所住楼层，全天候数名警卫待命，加上声控、瞳膜防盗系统，没有比此处更安全的地方。然而，既然能够防止外人进入，同样也能密不透风控制内部人员出入。

　　她心想袁昭宁八成也是待在此处，接下来她要问赵桓烨的意图为何，若他仍为了私欲囚禁袁昭宁，她会强行带走袁昭宁。

　　对外的出入口有两处，何书仪确定厨房并未连接逃生门，就在她有意无意打量客厅摆饰时，突然传来一阵机器转动声，接著飘散浓郁的咖啡香。

　　没多久，赵桓烨从厨房端出一个盘子，上面摆著两杯咖啡以及用瓷瓶装的鲜奶与糖浆。

　　他依然沉默。将盘中的物品转放於桌上，两杯咖啡隔得极远，坐於其中一杯前的沙发椅上，眼神瞥向何书仪，示意她坐下。

　　何书仪优雅地侧坐在沙发，将怀里的随行物置於腿边。

　　她伸指勾起咖啡杯，提至唇前轻啜一口，轻轻淡淡地说：「赵先生手艺了得。」

　　赵桓烨不动神色，直截了当说：「如果要说昭宁的事，咖啡喝完请离开，恕不送客。」

　　「外传赵先生的私生活极为隐密，实地深入竟是个居家好男人，」何书仪手仍执著杯耳，柳眉挑起半边，「如果那些狗仔知道你绑架男人，会帮你冠上什麽称号呢？」

　　「何小姐，我当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泄漏这种事对谁的伤害最大，相信你也很清楚。」赵桓烨端起只加入糖浆的咖啡，喝了一口继续说：「他在我这里很好，不需要你这个外人插手。」

　　何书仪将杯子往桌上一放，赵桓烨的话令她动怒，但仍压下情绪，和颜反问：「请问赵先生，你是怎麽对人好？是打他、骂他、殴打他？还是找个愚蠢的佣人去监视他？昭宁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他过得好，能跟他爱的人共度一生，但你根本配不上他。」

　　赵桓烨一时语塞，他放下咖啡，辩道：「以後我不会再控制他的行动，也不会再伤害他。」

　　「以後？」何书仪冷笑，她想起之前还调侃过袁昭宁就像个受家暴的妇女，始终为恶习成疾的丈夫辩解，「请你告诉我，昭宁在哪？」

　　「……他在睡。」

　　何书仪瞄了眼时钟，她刚进门时也不过刚日落。

　　「很好的理由。如果你回答在别处，就算犯法，我也会强行参观府上，」何书仪刻意顿了顿，「只怕会有一扇打不开的门，锁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今天过来原想与昭宁叙叙旧，顺便给他一些建议。」

　　赵桓烨即使被说中，仍面不改色起身，「如果没有其他要事，天色已晚，请何小姐尽早返家。」

　　何书仪抓著皮包，坚持坐在原位，她抬头直视赵桓烨，两人无语僵持片刻，最後她才开口问：「你知道小誉不是昭宁的儿子了？」

　　赵桓烨怔了下，一时未将赵淳誉的小名与其连结，转念细思，何书仪会有这样的疑问，就证明她早就知道这件事。

　　「是昭宁告诉你？」赵桓烨一改之前的冷漠，他无法忍受被袁昭宁隐瞒的事，却已经有其他人先一步得知。

　　「是薇薇告诉我，昭宁一直以为小誉是你的孩子，那是你们共同的父亲造的……不，不能说是孽，有那种卑鄙的基因，还是能生出昭宁和小誉。」她睨了赵桓烨一眼，「不过你确实是那个人渣的儿子，倒是没什麽好怀疑的。」




17完

　　赵桓烨瞪著她，眼神充满不解。

　　何书仪看出他的疑问，见那原本高高在上的姿态顿时矮了半截，也算稍微解点气。

　　「昭宁跟你分手时是我陪他喝酒解闷，听他抱怨前雇主是如何虐待他，还有死小孩是怎麽糟蹋他。我不像某人急性子，问不出话就用偷鸡摸狗的手段，像是找徵信社或是检验一些有的没的，」何书仪无视赵桓烨，叹了口气，想起当年和袁昭宁像哥儿们把酒閒聊，不免感慨：「心里有郁结来自积压了太多未发泄的情绪，我没必要逼他，酒酣耳热就讲出口。」

　　「……告诉我许湘薇的事。」

　　何书仪好整以暇打开皮包拿出折叠镜与口红，补起方才喝咖啡时脱落的妆。

　　赵桓烨只能耐著性子等待，自尊不容许他出言请求，忽然一阵晕眩，他忍不住扶墙支撑，双脚虚软只好蹲下身。

　　何书仪一向善於察言观色，之前她已发现赵桓烨不自然地出汗，即使每人忍受冷热极限不同，开著空调的室内不可能会让人不断冒汗。

　　「你怎麽了？」虽然对他没有好感，她仍上前问道。

　　赵桓烨也没想到刚才「运动」还有後遗症，没有休息的双腿才站几分钟就撑不住，落得在人前暴露疲态。

　　何书仪见他瘫坐在地，想起袁昭宁说过他有双重人格，但从他的反应却不像是转换人格，於是下意识按压他的手腕把脉。

　　突来的接触让赵桓烨急忙抽开手，抬头对上何书仪的脸孔，见她露出难解的表情。

　　「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脉跳流利而不涩滞。」何书仪像背书般告知结果。

　　这种说法赵桓烨当然听不懂。

　　她随即接句：「此脉象多见於妊娠妇女。」

　　「胡扯！」赵桓烨还未能顺利站起，听何书仪这麽说，只差没有骂出脏话。

　　何书仪见他涨红了脸，心想这个让她代袁昭宁骂过千万遍的男子，倒也有单纯之处。而意外把到的脉，让她琢磨起造成此脉象的前因。

　　她坐回椅子推想，思考许久仍只有一个可能，於是她等赵桓烨恢复体力，瞄了他一眼，迂回地说：「看不出你没有外表那麽霸道。」

　　赵桓烨皱起眉，「你是什麽意思？」

　　「没什麽意思，当作是在夸奖你，安心收下吧，」何书仪捻了捻指，笑著说：「年轻气盛不是坏事，但也别竭尽所能，小心以後山穷水尽。」

　　这时才听出她的话中话，赵桓烨更急著想送走她。

　　「看来昭宁是在休息，我就不打扰了。」何书仪起身拉平坐皱的裙装，「改天我会再过来，如果还是像今天这样，我会直接带走他。」

　　「不需要你多事！」

　　何书仪笑了笑，既然已经抓住他的弱点，口头的威胁自然左耳进，右耳出。

　　「你刚才想问薇薇的事，其实早在她过世时就该告诉你，」她敛下容，「她会告诉我，是希望我能转达给你。当时她背负家族的压力成为祭品献给赵家，怀孕到嫁给昭宁都是交换条件。她很想……很想嫁给你，你是多麽奢侈，让两个爱你的人因为失去你，逼不得已心灰意冷结婚。欠薇薇的，你是没办法还了，但该怎麽对昭宁，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赵桓烨思及许湘薇，只能按捺胸臆哀悼；但对袁昭宁，他却没办法给他完全的自由，同时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我留不住他。在我知道他是我哥哥後，他马上决定离开。」

　　何书仪微微讶然，但依袁昭宁的个性，这确实是他会有的安排。

　　「你该检讨他在你身边时，你究竟对他做了什麽。他没办法接受兄弟和情人关系共存，他会离开你，是因为他将兄弟关系看得更重，你是独子，或许不太能理解兄弟是怎麽相处，但总该知道要怎麽对待家人……」何书仪话说到一半，想起赵桓烨的家庭状况，才意识到自己举了个错误的例子，於是改口：「如果你能保证不碰他，我想昭宁或许会留下来。」

　　赵桓烨思忖片刻，突然传来一连串砰砰声。

　　「放我出去！」

　　何书仪听到喊叫声马上瞪向赵桓烨，怒喊：「你竟然还关著他？」

　　她立即循声找到上锁的房间，转了门把却无法开启，袁昭宁从另一侧撞击，使得门面不断震动。

　　「昭宁，冷静一点，这样撞没有用。」

　　门不再晃动，袁昭宁僵住身体，试探地问：「书仪？」

　　「是我，我依照约定来带走小白脸。赵先生，借一下钥匙。」何书仪一手插腰，伸手向赵桓烨勾了勾。

　　赵桓烨拿著两把钥匙，此时骑虎难下，他将钥匙插入孔中，转开前回头对何书仪说：「我先帮他穿衣服，请你在这里等。」

　　「我没什麽耐心，快一点。」反正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何书仪耸耸肩，背过身走回客厅。

　　而赵桓烨一进房，看到袁昭宁整个人缩进棉被里，但这时他当然没有戏弄他的兴致。

　　袁昭宁见只有他进来才松了口气，但看到赵桓烨的脸心里又起了无名火。

　　他起身伸出双手，腕上的手铐发出清脆撞击声，怒喝：「快点解开！」

　　赵桓烨二话不说依言解开，并拿了一套衣服让他穿上。他以为袁昭宁会问何书仪的事，没想到他仅是默默地穿衣。

　　「你要跟她走吗？」

　　袁昭宁动作停顿片刻，先是穿好衣服，表情带著嘲弄，反问：「这个问题是要问我还是问你？你肯让我走吗？」

　　赵桓烨扣住他的肩膀，在他无法理解意图、急著想逃开时，小心调整他的衣领使其对称。

　　「如果你想走，就走吧……」拉平上衣皱摺处，赵桓烨握住他的手腕抬高，手铐的痕迹清晰可见。

　　袁昭宁任凭他低吻腕上红痕，压抑心中颤动。

　　何书仪在客厅踱步，见袁昭宁走出，立刻上前将他拉至身後。

　　赵桓烨哭笑不得，莫名羡慕起袁昭宁有这样的朋友。

　　「何小姐，哥哥就麻烦你了。」赵桓烨低下头说道。

　　袁昭宁还未摸清头绪，他困惑地看向何书仪。

　　何书仪拿起皮夹，从中抽出一张名片交给赵桓烨，「以後昭宁当我家的员工，白天想找他就到店里来。」

　　「好，谢谢你。」赵桓烨抬头，深深凝视袁昭宁，面容哀苦。

　　何书仪看在眼里，心中另有打算，转身问袁昭宁：「来我和弘昶的店里，平常帮我们记记帐、处理订购单，还有一间空房可以让你住，平常你可以跟我们搭伙，这样你愿意吗？」

　　袁昭宁看了赵桓烨一眼，他不解才过多久的时间，何书仪究竟和赵桓烨谈了多少事。赵桓烨第一次向旁人低头，却是为了他。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袁昭宁担忧地问。

　　「怎麽会，还巴不得你一直住在我家。」何书仪豪气地拍了拍他的肩。

　　袁昭宁犹豫难择，这也许是他最後能离开赵桓烨的机会，也算是如愿以偿。

　　他闭了闭眼，决意漠视赵桓烨那令他心怜的姿态。

　　「书仪，我跟你走。」

　　赵桓烨轻轻一颤，捏紧了手里的名片，艰涩地说：「你今天就可以离开，家里的东西，明天我会送过去。」

　　何书仪牵起袁昭宁的手，瞥见他手上的勒痕本想发难，但顾及袁昭宁的颜面，於是忍了下来。

　　「赵先生日理万机，派个人送过来即可，不必劳心费神。」何书仪压著怒气，「时间已晚，不多打扰，麻烦赵先生通知警卫有人要离开。」

　　袁昭宁几乎是被她拖著走，赵桓烨毫无插手馀地，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们两人离去。


◎◎


　　何书仪开车，副驾驶座坐著袁昭宁。

　　他偷觑专注前方的侧脸，心里充满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抱歉，刚才我太激动了，怕他临时反悔才急忙把你拉出来。」何书仪掌著方向盘，向他解释：「他说你有离开他的打算，我也同意你的决定，就算不管他爸爸的混帐事，把你一直关在家里本来就是很畸形、很变态的事。你有你的人生，他不能强迫你的生命只有他一个人。」

　　「你知道所有的事吗？」

　　「差不多吧，只要是你能想到的……」转了下方向盘，前方汽车的灯照得她的脸孔发亮，「如果你觉得我不该干涉这件事，我可以载你回去，今天当作我没来过。作到这步我不後悔，但我不能强迫你要跟著我的价值观走，我能够支援你，但真正做决定的还是你。」

　　红灯停车，何书仪转头等待他的答覆。

　　「我们是应该分开一阵子，这几天发生太多事，真有点累了。」袁昭宁眼睛涩得忍不住直眨眼，「你帮我那麽多，真不知道该怎麽回报你。」

　　「三八，罗哩罗唆就把你丢回去，」何书仪笑开，伸手揉了袁昭宁的头发，「今天被你这麽折腾对胎教真不好，等孩子生出来，你要好好补偿他。」

　　袁昭宁又惊又喜，指了指她的肚子。

　　「你不要告诉弘昶，他神经兮兮的，我还想多活动几个月。」何书仪眨眨眼，「你要保佑这段时间赵桓烨不会来捣乱，不过要是想偷个情倒是无妨。」

　　袁昭宁只能回以苦笑。

　　「以後你真的打算当一辈子兄弟？」

　　「再说吧……」

　　「嗯……」何书仪呶呶嘴，「我不能体会男人……嗯……想要那个的冲动，如果你有需要，赵桓烨来时你们可以尽管利用房间没关系，我会负责带弘昶出去晃晃。」

　　「这……这……」袁昭宁语塞，脸红得发烫。

　　「别害羞了，就这样说定。」

　　袁昭宁说不过她，一时车内安静了下来。

　　他沉下心揣想著未来。曾经绝望到令他拒绝面对的人生，如今乍现一丝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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