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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金姐这辈子只爱两样，一样是物，一样是人。前者就是金钱。后者则是她弟弟金小虎。迄今为止，她所爱的这样都没让她失望过。 
金姐在红灯区的一个舞厅上班，也曾大红大紫，挥金如土过。虽说现在华芳易逝，岁月无情，但仍留住了几分光采，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面子还是很能吃得开，老主顾、老交情仍旧不少。钞票是挣到了许多，金姐也未曾让自己吃亏过。里外的名牌，定期的护理，时髦的交际，一个也少不了的，出门的时候，也是打扮的光鲜漂亮，珠光宝气。抽烟喝酒，她也未曾输于别人。她也不是个装腔做势的女人，蓬着头，穿着印花的丝绸睡衣，趿着拖鞋，叨着烟卷，与姐妹们打个几天几夜的麻将也是常事。金姐最开心的事莫过于赢钱后带着浩浩荡荡一群老姐妹们去吃火锅，她是店里的常客，老板服务生都认识她，喊她一声金姐。她总能有最好的位置坐，即使是周末爆满的时候。 



金姐另一件最开心的事，就是跟人谈论她的弟弟。她弟弟金小虎比她小10岁，在附近的高中读书，是出了名的学校霸王，打遍这一片的学校无敌手。一提到弟弟金小虎，金姐就满心的欢喜，为什么呢？因为她老弟长得帅，有无数的女孩追，还因为她老弟能打架，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虽说这个弟弟也是惹事生非的料，有时祸闯大了，也还需要金姐拿出老脸去摆平，但金姐还是觉得金小虎是宝贝，没人比得上。不过金姐也会教育弟弟，金小虎上高中后，有一次祸闯大了，金姐费了好大劲求了某道的大哥才息事宁人。事后，她轻描淡写的对金小虎说：“这件事情姐已经替你摆平了，你可以出门了。”金小虎窝在沙发上看录象带，盯着电视屏幕嗯了一声。金姐吸了一口烟，重重的吐出一口烟圈，盯着那婉娫的烟圈，淡淡的说：“男人有本事，惹出事来，自已摆平。没本事的话，就当孬种，别去惹事。”金小虎没吭声。只是以后，遇到再大的麻烦，果然都自己解决。不过金姐如果从别的途径知道了，还是要帮忙，谁叫她只有这一个宝贝弟弟呢？ 



金姐在风月场久了，许多事情也看开了，晓得钱这个东西的两面性。有钱固然开心，但钱也不是万能。她现在有公寓，买名牌，和男人到高级饭店吃饭，其实都是暂时的。归根到底，她也只是夜总会中的过气小姐，而她的弟弟金小虎，也注定只会成为一个小混混。 
所以，当她的老相识陈先生让她辞职收山，跟自己住一起时，她稍做考虑，就答应了。陈先生这个人，各方面都不算优秀，有点粘搭搭的小气男人样。但金姐观察出，他是爱她的，对她出手也阔绰大方。而且，陈先生不象其他人，他不属于无良之辈，他家世清白，做房地产生意，收入颇丰。他的原配在国外老家，但金姐也不在乎。陈先生并不常回去，而且象金姐这样的身份，要想堂堂正正的当合法商人的合法妻子，怕也是难上加难。 
尤其是陈先生对金姐说，他认识一家贵族学校的校董，可以把金小虎转到那家贵族学校去。陈先生说那家贵族学校门槛很高，一般人是进不去的，更何况是象金小虎这样无家世无背景甚至还可以说背景不良的学生。但是陈先生认识校董，而且与那个校董交情还很不错，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说到这里，陈先生挺了挺胸脯，表现的颇为骄傲的样子。陈先生又说：贵族学校与这附近的高中当然不同了。这附近的高中，乌七八糟，金小虎在里面净忙着打架了。但在贵族学校里，条件又好，接触到的人都是高层次的，毕业后就可以到外国念书，在国外定居，就可以彻底摆脱这里的环境，就不是小混混了。 
金姐虽然是一个很务实的人，但毕竟是女人，难免有美好的幻想，特别是关于自己的宝贝弟弟。陈先生的一番话，让金姐仿佛看到她弟弟的一个美好甜蜜的未来。于是她就点头应允了。 
陈先生立马去办这件事，不用金姐催促，很快就办好了。陈先生告诉金姐，他的一个侄子也在那个贵族学校读书，到时让俩小孩一块去上学好了。金姐也觉得挺好，她见过陈先生的侄子，一个还算文静的男孩，长得具有陈先生的家族特征。这时金姐觉得陈先生除了长得不够体面，举止有些土气外，真是位如意郞君，因而心中充満了对他的柔情蜜意，开开心心的金盆洗手，搬进陈先生家里做了新妇。 



二
 
金姐和陈先生考虑的事情，算是大人之间的事情了。金小虎虽然上了高中，但在金姐和陈先生眼里还是小孩子，所以凡事也不跟他打商量的，就自己决定。不过，金小虎对这样的事情也不关心，反正从小到大，对于生计啊，前景啊，他是从来未曾过多思考过，那些都是金姐的事情。金小虎每天思考的内容有三样：到哪玩？带哪个妞出去玩？何时何地把XXX揍一顿？这里面的XXX是可以指代任意一个金小虎看着不顺眼，或者惹他不高兴的人。 
有人可能要说金小虎的思想肤浅，觉得他没头脑，实际上金小虎很有头脑，智商并不低，只是他不愿意用在读书学习上。象他这样在贫民区出生，在混乱的街区长大，在夜总会闲逛，身边接触的人不是妓女就是混混，能够混到高中已经不错了。黑社会大哥大威风凛凛的阵势，从小就在他心目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因而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模糊的目标与规划。他的理想生活就是：前呼后拥的当大哥，有花不完的钱，有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 
所以当金姐把自己要嫁为人妇的消息告诉金小虎时，金小虎也只是说了一句：“好”。他刚刚与几个狐朋狗友在游戏厅分手，身上别着一把刚到手的钢刀，预备明天约好的一场校际决战。他不是不关心自己的姐姐，看到姐姐喜气洋洋的表情，他也很高兴。他也见过陈先生，他并不喜欢陈先生，但只要姐姐喜欢，那么他也会支持姐姐。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精通的是打架和砍人，但是对于温情的流露，他却是迟钝和无能的。他想说一句祝贺的话也开不了口。 
金姐接下来开始交待别的事情，这让金小虎松了一口气。金姐告诉他关于转学的事情。金小虎很无谓，转学就转学吧。金姐把贵族学校的情况介绍给他，又把陈先生描述的美好前景复述了一遍。说这些话时，金姐一直在用一种淡淡的口气。最后她说：“到那里规矩一点，陈先生办这件事也不容易，不要辜负了人家的美意。” 
金小虎点点头，他现在的个头比金姐还高。但在金姐眼里，他还只是个满脸稚气的大小孩。 



金小虎很快见到陈先生的侄子。陈先生的侄子叫做陈炳耀，除了带着一些富家子弟所特有的傲气外，其实他本性也算是忠厚之辈。陈炳耀有自己的朋友圈，以前不认识金小虎，但见过金小虎之后，也就听说了他的一些事情。陈炳耀蛮愿意结识金小虎的，因为金小虎虽然背景差一点，但够酷够资格。而且陈炳耀理所当然的认为金小虎也愿意跟他做朋友。但金小虎不这样看，在他眼里，陈炳耀除了有钱一些外，其他的地方没有任何出彩之处，所以很是不想搭理他。但是因为是新姐夫的侄子，好歹大家也是亲戚，也就无精打彩的应付一下。金小虎也不乐意跟陈炳耀一块坐私家车去上学，觉得那样太丢面子，他宁愿自己打车走过去。陈炳耀才不认为金小虎是因为瞧不上他，不乐意答理他，反而觉得金小虎真怪，所以也不去管他了。 
那所贵族学校叫做北晨国际学校。金小虎到北晨的第一天，是慢腾腾走着去的。他夹着书包，若无其事的穿过一排排的私家车，走进校园。因为接受过金姐的警告，所以他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找不到一点毛病。但是他这个人懒散惯了，即使是西装革履，吊儿朗当的气质是改变不了的。校门卫盯着他看了半天，怀疑是一流氓伪装成学生前来闹事。但是一查资料，金小虎确确实实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而且人家的着装没有一点问题。校门卫只好心有不甘的把金小虎放在去了。 
金小虎进了校园，因为风格迥异，所有来来往往的学生都盯着他瞧。都互相交头结耳的议论说：这谁呀？这谁呀？没见过啊？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吧？ 
“好象是新转的学生呢！” 
“叫什么名字啊？” 
“好象叫金小虎…………”。 
“这名字好象听过啊……”。 
“他是走路来的呢……”。 
“感觉怪怪的……”。 
信息社会消息比较灵通。不到一天的工夫，一个爆炸性消息在学校里如旋风般刮开了，“青阳之虎”转学到北晨来了！！！！ 
北晨是贵族学校，许多人不知道青阳之虎是什么。但当他们好奇的打听完青阳之虎的具体来历后，他们就会换种眼光来看待新转来的学生金小虎了。这种眼光里的内容也不尽相同，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惊讶的，有警惕的，有急欲一见的，有静观其变的……，总之，金小虎一下子成为北晨的新闻人物。 
这个就不能怪金小虎了，他也完全意料不到这种情况。虽然他对北晨里的小姐少爷们报有天生的成见，因而对他们就象对陈炳耀一样瞧不起，但他在北晨里也算是安份守已，锋芒已经收敛了不少，完全不复在青阳时嚣张的样子。他衣着整齐，按时上课下课，因为地头不熟，对那些阔同学们又有隔阂，所以独来独往，最多就是与陈炳耀说说话。他在北晨从不惹事生非，看着不顺眼的事最多冷眼旁观。他从来还没有这样爱护公物，遵守纪律过。跟以前的他比较起来，现在的他简直可以称为模范学生。 
可是，不论隐藏的多么好，危险动物的身上总会自然而然的流露出让人不安的气息。他那痞气的作风，虽然收敛不少，但总是在行为举止中流露，与生俱来的东西无法掩盖，与周围的贵族文化氛围格格不入。他就象一头闯入北晨的小老虎，精力充沛而又漫不经心，不能不引起周围环境的骚动和不安。尤其是业已形成权力中心的男生势力。 
对待金小虎的态度如果要分类的话，也好分类。主要有两派，一派是女生，一派是男生。 
在小姐们的眼里，金小虎是个异类，危险但却充满吸引力。她们远远的看到金小虎，互相指认之后，就暗暗赞叹着：“他好帅啊！” 
“真酷啊！” 
“简直是黑马王子啊！” 
另一派是男生，在他们眼里，金小虎是个威胁，是个破坏北晨平衡状态的隐患。特别是平白无故的引起那么多女生的朦胧好感，简直是对少爷们的自尊的沉重打击。金小虎那种收敛锋芒，独来独往的作风，在他们眼里也是傲气十足，瞧不起人的驾势。他们想：他以为他是谁啊，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来。他不就是一个贫民区的小混混吗？他姐姐不就是一个高级妓女吗？他不就是靠着他姐姐姘上的房地产暴发户才混进北晨的吗？ 
所以他们越看金小虎越不顺眼，但是金小虎名气太大，他们也不敢随便惹他，也是怕实力不敌。 
差不多过了两个星期。金小虎看来是要痛改前非，在新的环境重新做人，立志要做好学生了。陈先生打麻将时，问金姐金小虎在北晨表现如何。金姐也不清楚，转头问弟弟。金小虎在玩新买的游戏机。 
金姐问：最近打架了吗？ 
金小虎头也不抬的回答：没有。 
金姐又问：有女生追吗？ 
金小虎使劲按着键说：有。 
金姐又问：漂亮吗？ 
金小虎说：太多了，搞不清楚。 
金姐很满意的回过头，继续吞云吐雾的打牌。 
陈炳耀从楼上正好下来，他今天到叔叔家来玩。他正好听到最后一组问答，立刻大赶兴趣的跑到金小虎身边问：什么漂亮吗？ 
金小虎随口回答：问你老姐漂亮不漂亮。 
陈炳耀有个姐姐，正在跟某富豪公子谈恋爱，看样子有望嫁入豪门。陈炳耀知道金小虎说话一向粗鲁无礼，就不再理会他。过了一会，金小虎大骂一声，“XXX，又死掉了！！”，把游戏机狠狠的摔在对面的茶几上，发泄他的愤怒，顺便宣告玩游戏机的娱乐结束。 
金小虎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伸直了身子，懒洋洋的拿起摇控器，开始看电视。 
陈炳耀对金小虎说：“最近你最好小心一点。” 
金小虎漫无目的按着摇控器，一边说：“干吗？” 
“他们放出风声来，说要对付你。”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他们要把你赶出北晨。” 
金小虎看了他一眼，“是谁这样说的？” 
陈炳耀看着电视，没吭声。 
金小虎半坐起身子，盯着陈炳耀的面孔研究了一会。估摸着这家伙是不是在骗自己。研究一会后，金小虎加重语气，又问了一句：“是谁这样说的？” 
陈炳耀眼睛一直盯着电视屏幕，说：“你们班上的阿弗。” 
“阿弗是谁？”金小虎皱起眉头。 
陈炳耀也皱起眉头，转过头看着金小虎，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连阿弗都不认识？” 
“我干吗要认识？” 
“他老爸是校董，红山庄园就是他家的产业……。”陈炳耀说，带着艳羡的口气。 
“我问阿弗是谁？管他妈的他老爸什么事？” 金小虎不耐烦打断。 
陈炳耀愣了一下，说：“你干吗啊？什么态度啊？我有义务告诉你吗？”显得颇不高兴，但是过了一会，他又忍不住开始说话，毕竟他忍受不了保持沉默，尤其是在可以炫耀自己交际广泛、各类人物都认识的场合下，好象他做为一个高年级学生，连低年级的学生都认识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他说：“阿弗就是你班上那个黄头发的，带着耳环的那个…………”。 
金小虎印象中见过这个人，他当时就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敌意。只不过金小虎压根就没把这号人放在眼里，觉得对方整一仗着家里有两臭钱的浪荡子弟。 
陈炳耀说：“他虽然是新生，但是在学校里的势力很大，他哥哥是学生会干事。高年级学生也不敢惹他……”。 
金小虎哼了一声。他在转到北晨的时间虽短，但也大致知道，北晨的学生会的势力很强，凡是能进去的人都是北晨学生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这样的学生的家世背景已不是普通的豪门，即使是校方，也要让他们三分。能当上学生会的干事，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而学生会会长的宝座，则几乎实行着家族制，轮流由三大著名家族的继承人坐庄。除了这三大著名家族外，其他的人是无论如何甭想染指的。 
在金小虎眼里，学生会连个屁也不算。一群有钱的少爷啥都不会干，只会坐在一起磨嘴皮子。花着家里的钱，装装样子，摆摆酷，为的是泡妞。在贵族学校里充老大，算个屁啊？出了校园那堵墙，跟外面的黑道一比，都是小儿科。他金小虎如果有个亿万身家的老爸，也能在北晨当老大，当学生会会长。 
陈炳耀没有金小虎那么高的傲气。他对豪门一向只有艳羡和敬畏，并努力的与他们打好关系，希望能够成为他们一员，进入他们的社交圈。 
金小虎问：“就是那黄毛想对付我，是吧？”言外之意，他有什么能耐来对付我？ 
陈炳耀说：“你是不知道他的厉害吧？他如果想把哪个人赶出北晨，根本不用他动手，他手下的一批人就办了。” 
金小虎想：他有什么招能对付我？不就是老子玩剩下的那些招吗？我还能怕他不成？如果是以前在青阳时，老子看他不顺眼，老早就在他身上扎几个洞了。不过现在，老姐叫我不要惹事，我听我老姐的，我不惹事。北晨里的那群人，老子看着也烦，也懒得答理。老子乖乖的不惹事，有人倒要来招惹我，是不是看着老子不吭气，以为老子是孬种，好欺负不是？ 
想到这里，金小虎问：“他干吗想对付我？” 
陈炳耀说：“你还来问我？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金小虎说：“我清楚什么？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陈炳耀说：“他的女朋友不就是玛丽吗？一年级的公主呀。” 
提到玛丽，金小虎才算有了印象。玛丽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公主，美貎与脾气并重的野蛮公主。虽然她的恶劣性格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偏偏有许多男生趋之若骛，包括位高权重的学生会诸干事和优秀的师兄学长们。口味偏重、行动另类的玛丽一个也看不上，认为北晨的男生都太清淡，不够刺激可口。等到金小虎出现在北晨校园时，野蛮公主玛丽就仿如看到了另一个天地，感到自己期盼已久的炽热的激情夏季终于来临，便以高傲的女王姿态向金小虎示爱。金小虎这种喜爱炫耀的雄性动物，虽然没有完全接受，但是也没有彻底拒绝。 
现在金小虎大致明白了里面的关系。原来是为了女人的事情……。金小虎为了这种事情，简直不知遇到过多少挑战。所以他就更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了。陈炳耀继续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简直好象是被阿弗指派来的，使劲吹嘘着阿弗的势力和能耐，以便助其之威风，灭金小虎之士气。金小虎觉得陈炳耀真没用，具然这么怕一个低年级的师弟。他打着呵欠伸着懒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跑到金姐旁边，坐着看他们打牌，不再理会陈炳耀了。 



 
（三） 



陈炳耀警告金小虎之后没多久，金小虎就在放学的路上被几个北晨的学生截住了。看来他们是计划好的，因为他们知道金小虎放学回家不坐私家车，是用两条腿走的。而且他们早就摸清了金小虎的回家路线，在金小虎所必经的一个僻静的地方截住了他。 
对于这种伎俩，金小虎心里直觉得可笑。以前在青阳时，只有他带一帮人截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截他的时候？在这帮北晨学生里，没有黄毛，甚至一个本班的学生也没有，全是金小虎不认识的人。黄毛肯定是从别的班找来的人充打手，目的也只是来试探金小虎。金小虎打遍青阳无敌手的战绩也不是吹的，青阳之虎的称号也不是白拣的。所以他今天牛刀小试，连手都没用，就用两只脚，三下五除二，把拦在他面前的几个北晨学生踢得鼻青脸肿、屁滚尿流。北晨学生身上带得那些个匕首小刀什么的，在金小虎眼里，都跟小孩玩具似的。金小虎抓住一个被踢得满脸是血和鞋印的小子问：“谁派你们来的？” 
“是……是阿弗……”。 
“他说要对付我，是不是？” 
“是……是……”。 
“那你滚回去告诉他，”金小虎说，“他尽管出招，我金小虎随时恭候！” 
金小虎猛得放开他，那小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金小虎在他屁股上狠狠补了一脚：“都他妈的快滚！”，那小子哀嚎一声，捂着屁股抱头鼠窜而去。他的同党们也紧随其后，贴着墙根连滚带爬的溜掉了。 
第二天上学时，金小虎走进校门，迎面遇到了黄毛阿弗，带着一帮人挡住了他的去处。黄毛阿弗偏着头，手插裤口袋里，恶狠狠的看着他。一头的金发和两耳上的银色耳环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金小虎，”他从裤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向金小虎竖起大拇指，“你厉害。” 
他的声音充满了轻蔑和挑衅，他把手向下转，大拇指随之向下。 
金小虎面目阴沉的看着黄毛阿弗的挑衅，以及他后面一群虎视眈眈的帮凶。 
“要打架吗？”金小虎捏紧拳头，压抑着声音说：“我保证五分钟之内让你亲爹亲妈也认不出。” 
黄毛阿弗挑了一下眉毛，嘴角抽动了一下。 
“找死。”黄毛阿弗身后的一个壮家伙怒喝一声，提起拳头就要上前，被黄毛阿弗伸手拦住　了。 
阿弗重新把手插进裤口袋中，脑子里已经在飞快的估计当前的形势。在他们周围已经有学生在驻足观望，教学主楼的走廊上也有女生探出脑袋议论张望。如果他现在就带着一群手下把眼前嚣张的金小虎揍一顿，一定会在北晨引起轰动，人们会看到青阳之虎只是青阳之鼠而已。但阿弗才没有那么傻。并不是他认为这一群人对付不了一个金小虎，相反，他对自己手下的实力相当有信心。只是他想起他哥哥对他的警告。他哥哥对他说：你想对付金小虎？可以，我没意见。不过现在是学生会换界的时期，学生会不希望北晨里出什么麻烦。而且我也希望你能够进学生会。所以，在学生会开口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阿弗冷冷的开口说：“金小虎，别以为打架厉害就了不起。这里是北晨！不是在青阳！青阳算什么地方？出混混流氓的地方！青阳里的再厉害的人物，就算是一条龙，在这里也是一只地沟老鼠。” 
他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伸出手指，做了一个手势，把金小虎比拟成他眼中的一只肮脏可恶的灰老鼠。 
后面的一群帮凶仿佛觉得很可笑似的，不失时机的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金小虎没有说话，他把书包住肩头一搭，吸吸鼻子，向地下重重的吐口唾沫，脸上一副厌烦不耐的表情。似乎在说：你他妈的想说什么啊？老子才没这么多时间跟你耗呢！ 
看到对方不屑一顾的反应，阿弗也觉得无趣。他恼怒起来，收起笑容，恶狠狠的说：“好！金小虎！你记着！以后别想在北晨有好日子过！你就等着哭爹喊娘的滚出北晨吧！” 
说完，他就转身向教室走去。他的那帮手下簇拥着他，看起来做足了威风。 
金小虎当时就恨不能冲上去，扯住他的黄毛，把他那将趾高气扬的臭脸打成稀八烂。但他把心里的怒气强压下去，只是看着这一伙人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对于这种狐假虎威的阔少，金小虎从心里就瞧不起，不信他有什么能耐。后来，金小虎看到远远的学校保安正走过来，为了不惹麻烦，他也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阿弗要对付金小虎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全校。所有的人都认为强强相争，必有一伤。只是这个落败者，定是金小虎无疑。许多人就等着看好戏，看金小虎如何被赶出北晨。在大部分人眼里，金小虎根本就不是北晨学生，带着贵族背景的北晨学生所形成的圈子，根本就不会接纳金小虎这个人。他只是个异类，一个冒然闯入北晨的侵入者。女生会感到比较可惜，还带着施舍般的同情。男生普遍感到幸灾乐祸，因为金小虎要倒霉了。 
陈炳耀也很同情金小虎。看到金小虎的表情，都是带着怜悯的，好象金小虎已经灰溜溜的被挡在北晨校门外了。金小虎烦死陈炳耀了。他一点也不怕黄毛阿弗，他照常上课下课，上学放学。他就不信黄毛阿弗能有什么狠招把他金小虎赶出北晨，除非黄毛阿弗靠他校董老子的权力，以校方的名义把他开除。那样的话，金小虎也没有办法，但黄毛阿弗真要这么做的话，就只能说明他是个软蛋，是孬种，是个破坏游戏规则的无能之辈。 
第二天，金小虎预备到储物柜。穿过一条走廊时，两个女生迎面走来，见到他，侧着身子给他让道。金小虎走过时，耳边飘来一两句那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金小虎呢……”。 
“好可怜啊……”。 
金小虎想：蠢女人，白痴。 
他转个弯，看到在楼梯口的饮料机前有三个男生站着说话。这三个男生一看就是高年级的学生，而且已经面临毕业，脸上带着自信满满的微笑和神气。金小虎知道这种人，他们是学校的优异份子，家境富有，成绩优异，是学校中的活动家，举行毕业典礼后就会直接飞到国外读大学。在金小虎眼里，这种学生要比阿弗之流强得多。只是他们仿佛是另外一个种族，与金小虎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所以金小虎并不打算多了解他们一点。更何况，只要一提到成绩优异，或者是里面所代表的含义，金小虎就觉得头痛不已。所有每门都得A的学生在金小虎眼里都是可怕生物，不论是以前在青阳，还是现在在北晨。 
那三个高年级学长似乎正在议论国外大学的事情。当金小虎沿着长长的走廊走过来时，他们也都注意到了。一个向另一个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金小虎知道他们肯定也是在议论自己。金小虎现在算是体会到当名人的压力了，他以前是希望出名，让所有的人都怕他，但现在，却是名声太大，惹来麻烦不断。他有些烦了。心想这些人就不能安生点吗？ 
只是眼前的三个高年级学长看起来并没有恶意。因为很快他们就收回视线，又继续谈论他们先前的话题了，好象没看见金小虎正走过来一样。等到金小虎与他们几乎擦肩而过时，他们才停止了谈话。与金小虎靠得最近一个学长侧过身子，喊住他：“你就是金小虎？” 
金小虎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也全都注视着他，平静的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就是。”金小虎口气冷淡地说，觉得北晨的优秀学长们好奇起来，果然是要坦率直接得多。他们认为一切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金小虎并不想跟他们打太多的交道，那样会因为学弟的身份而显得处于下风似的。所以金小虎虽然停下来看着他们，但两只脚却随时准备开路似的站着。 
“哦……”，喊住他的学长点点头。 
这时中间的一位学长探过身子，微笑着说：“你好，我叫李铭冠。”他向金小虎友好的伸出手。 
金小虎有些吃惊，眼前的这位学长高挑削瘦，皮肤白皙，文质彬彬的戴着一副眼镜。金小虎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但又不能置之不理。他犹疑不定的把右手从衣袋里掏出来，伸了出去，刚刚接触到对方的手，就立刻被对方果断的抓住了，用力握了握，很快就松开了。金小虎没有想到那么削瘦修长的手，力气具然也挺大的。在短短一两秒内，他们握在一起的双手上的黑白色差那么明显、醒目，让金小虎感到相当刺眼。 
叫做李铭冠的学长和金小虎握手之后，微笑着说：“听说你的腿上功夫很厉害，有没有兴趣参加北晨的跆拳道社团？” 
金小虎重新把右手插进口袋，他对学校的社团从来就不感兴趣。他淡淡的嘟哝了一句，“没有兴趣。” 
“哦，那就算了，”李铭冠重新把身子靠回饮料机，表示谈话已经接近尾声，但脸上的笑容却维持不变，“希望你在北晨开心。” 
“嗯，”金小虎疑惑的看着李铭冠，对方也在注视着他。透明清澈的眼镜镜片也挡不住李铭冠精干明亮的眼神。但很快镜片一闪，斜照进来的阳光在镜片上形成了反光，让金小虎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金小虎迈开步子走开，听到身后三位学长又开始慢条斯理的聊天，这次他们转换了话题，开始讨论学校中的社团。 
金小虎一边走，一边想，看起来温文尔雅、书卷味十足的李铭冠，不该拥有那么精亮强悍的眼神。 
后来，金小虎才知道，那个站在中间、主动跟他握手、叫做李铭冠的学长，正是北晨的学生会会长。 
  
 
(四) 



自从与学生会会长李铭冠会面后，金小虎发现自己周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仿佛是一夜春风来，使得北晨中敌意和排外的坚冰有了一丝熔化的迹象。金小虎对北晨中的许多事情都是漠不关心，但他一向是对周围环境敏感的动物，即使完全是凭借动物的本能，也能嗅出一些风吹草动，蛛丝马迹。 
金小虎能够感觉到男生对他友好起来，学校中有些社团的大门向他敞开，他从女生那里收到的情书也是越来越多。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再也没有人找他麻烦了，以前对他横眉冷对的势力团体也开始跟他和平相处，甚至是阿弗，那个与金小虎产生正面冲突，扬言要让金小虎在北晨混不下去的金毛阿弗，也悄无声息起来，再也不复以前的嚣张拔扈。 
金小虎感受到这些变化，隐约觉得与学生会有关。但如果要让他承认，能发生这些变化，只是因为学生会会长李铭冠与他的一次友好握手，那金小虎就会死也不承认，而且会觉得相当不爽。 



金小虎毕竟是金小虎，虽然他还是跟刚进校一样，保持着低调的作风，夹着书包懒洋洋的在课堂和校园中穿行，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是，他有他天生的吸引力和凝聚力，很快，在他的身边，就围拢了一批北晨的男生，形成了一股金小虎的势力。许多人都象陈炳耀一样，愿意跟金小虎交朋友。金小虎根本不需要用金钱或交情什么的收买人心，在他们眼里，金小虎够狠够酷够有型，与一般的朋友截然不同。 
金小虎跟北晨的人接触多了，发现陈炳耀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陈炳耀除了带有些自以为是、贪慕虚荣的坏毛病外，其实他本性还是颇为善良，也肯关心和帮助别人。所以，金小虎也就经常跟陈炳耀一块儿玩。所有人都知道金小虎与陈炳耀是亲戚，且关系不错。因而有些女生不敢直接面对金小虎时，就托陈炳耀帮忙，其中不乏陈炳耀恋慕的对象，把陈炳耀嫉妒个半死，但还是尽心尽力的帮忙和出主意。倒是当事人金小虎对此漫不经心、可有可无的样子。他现在正在被野蛮公主玛丽缠得紧紧的。金小虎越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玛丽就越缠得紧，两个人好象调换了角色，上演公主死追缠王子的把戏。 
陈炳耀对学校里的活动也很积极，他是期望完全溶入北晨所代表的社会交际圈子。所以，正值学长面临毕业、学生会换届招新、各路人马开始活动之际，他也跃跃欲试。去年他做为新生时，已经试过一把，但是遭遇惨败。他总结教训，认为自己的努力不够。所以这次他重振旗鼓，再接再厉，又重新投入到竞争学生会的热潮洪流中去。他认为这次自己还是有些把握，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北晨交际面广，而且也挺受欢迎的。这次，在他向学生会投出申请不久之后，他就接到学生会招新干事的通知，约他在某个时间面谈。 
陈炳耀简直是狂喜不已，又自信满满，因为按照惯例，如果有招新干事面谈的通知，那么离成功加入学生会的目标就已经不远了。不过呢，招新干事在电话通知他时，又询问了金小虎的事情，还让他问一问金小虎有无兴趣参加学生会体育部。 
陈炳耀觉得有些奇怪，觉得金小虎怎么这么有名啊，有名到眼睛一向朝天看的学生会竟然主动邀请其加入。不过呢，陈炳耀只顾着自己高兴了，也没多考虑这件事。他兴冲冲的跑来问金小虎有无兴趣加入学生会体育部，其实他的主要目的是来向金小虎炫耀自己离成功不远了。他也不是来刺激金小虎，只是人难免都是这毛病，遇到高兴得意的事情免不了要大夸特讲。不过这种事情也刺激不了金小虎，金小虎认为学生会的人都是吃饱了没事干的主，且他对于一切学生社团都是漠然无趣的态度。他看到陈炳耀这么兴奋，就说他脑子有病，且病得不轻。陈炳耀也不介意，认为金小虎是冥顽不化且土得掉渣。他问金小虎愿不愿意参加学生会体育部，如他所料，金小虎断然拒绝。陈炳耀也不多说什么了，反正算完成了任务，接下来，他就心满意足兴奋异常紧张无比的去与学生会招新干事见面去了。 



约会结束后，陈炳耀又跑到金小虎面前，十分开心，欣喜若狂，拉着金小虎去唱歌吃饭蹦迪用来提前庆祝胜利。因为见面很顺利，陈炳耀觉得自己的表现无懈可击，而学生会干事也是笑脸相迎，没有摆一点架子，并且还给了他很明确的答复，说是他申请的学生会职位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其中也有让陈炳耀有些郁闷的事情，那就是那位学生会干事一见到他，就问金小虎为什么不来？陈炳耀解释说金小虎不愿意加入学生会。那个学生会干事的表情简直可以用五雷轰顶来形容，好象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离谱的事情：竟然会有人不愿意加入学生会，而且是学生会主动邀请的！！！陈炳耀觉得招新干事的失态表现实在太夸张了一点。可接下来，招新干事的行为就让陈炳耀觉得过份了。招新干事不停的问陈炳耀：金小虎为什么不想加入？是真得不想来吗？是真得不能来吗？陈炳耀没有游说过他吗？要么现在打电话给金小虎把他喊过来……。陈炳耀奇怪至极，问：学生会真得那么想招金小虎吗？招新干事脱口而出：关键是我不好交差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就住了口，改变话题，开始谈论陈炳耀加入学生会的事情了。只是在会谈临结束时，他又提起了金小虎。只不过那时陈炳耀心情比较好，就没有太注意了。 
陈炳耀一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后来他分析了自己为什么第一次惨败，而第二次却受到学生会格外垂青的原因。他认为：他第一次惨败，是因为学生会里的人偏见很深，对于暴发户都是鄙夷不屑的。那时他被认为是暴发户子弟，没有资格加入学生会。但现在境况不同了。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姐姐马上就要嫁入豪门了，而这家豪门，就是长年把持学生会会长宝座的李氏家族。所以呢，他们陈家终于可以摆脱暴发户的阴影，晋级成贵族世家的一员，他也就可以在北晨扬眉吐气了。 
金小虎懒得听他那一套得意洋洋的长篇大套，不过当他听说了“李氏家族”“学生会会长”相关字眼后，眼前就浮现起了那天见到李铭冠的模样。金小虎在青阳混了那么久，眼神也练出来，看一个人往往看得很准。可是那天他见到的李铭冠，竟让他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不知道这个人倒底是什么类型的人，心里又倒底在想些什么。只是李铭冠的眼神，让金小虎过目不忘。即使是在青阳，厉害的角色他也会过不少，但他也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金小虎暗暗想：谁在青阳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人，谁他妈的就能当大哥，没一个小弟不服的！李铭冠，这个人，真得很难说。 
金小虎问陈炳耀：“你姐要嫁给李家的哪个人？” 
陈炳耀说了一个名字，金小虎也不熟悉。但听陈炳耀的口气，肯定是个上过财富杂志封面的人物，说不定是一老头。陈炳耀又说：“李铭冠是他的堂弟。”然后，陈炳耀就开始向金小虎介绍李家错综复杂的亲属关系，连旁枝末叶都一个不拉。真是难为他有那么好的记性和条理性。最后，陈炳耀兴奋的说：以后我们跟李铭冠也是亲戚了。当然他的这个“我们”是指的陈家所有人，而不包括金小虎。 



学生会招新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对金小虎也产生了影响。首先是陈炳耀开始忙碌起来，整天跟个傻子似的开心的合不拢嘴。再次，是黄毛阿弗也开始对金小虎示好。当然又是陈炳耀当中间传话人，陈炳耀对金小虎说，黄毛阿弗邀请金小虎去参加他们的派对。其实阿弗这样做，无非是想拉拢金小虎，简直是和平演变。阿弗现在正在哥哥的帮助下竞争学生会的干事，当然是要争取最大范围的支持。 
金小虎却压根不买黄毛阿弗的帐，对于黄毛阿弗的任何示好表现，金小虎甩都不甩。把阿弗气个半死，尤其是看到金小虎和玛丽在校园里出双入对，他更认为这是金小虎的趁机报复，公然挑衅。他哥哥让他暂时隐忍一下，因为等到学长一毕业，学生会一完成权力重组，北晨就要换了一个天下了，那时金小虎也就蹦不了多长时间了。 




（五）



陈炳耀姐姐嫁入李家时，李家举行了盛大的婚礼。陈家的亲朋好友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婚礼，陈先生老家的乡下老婆就例外了。金姐打扮的体面光鲜的，笑容满面的挽着陈先生的胳膊陪他参加了婚礼，完美的扮演了陈先生太太的角色。陈炳耀做为新娘的弟弟，在婚礼当天更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晚上举行酒会时，金小虎也去了，因为这是金姐、陈炳耀、陈先生三个人的共同意愿。后两个人的意思可以忽略不计，但金姐的意愿，却一定要听从。去就去吧，反正金小虎也正闲着。 
酒会很盛大，衣鬓香影，气派非凡。李家的亲朋好友，陈家的亲朋好友，各类商界政界的贵宾稀客，济济一堂，高朋满座。所有的人，不论男人女人，都带着或真或假的微笑，热情的碰杯，客气的寒喧。 



晚会的主角就是今天结婚的新人，从晚会开始，一切活动和话题都围绕他们展开。新娘长得要比她弟弟漂亮多了，打扮的高贵大方，举止典雅，至始至终，脸上都挂着甜蜜而得体的微笑。新郎也不是老头子，一个微有发福的中年男人，带着成熟沉稳的气质。当然，除了这对新人外，还有一个李氏家族的人，也是当晚的焦点，吸引着众人的注意，这个人就是李铭冠——李家的头号继续人。他刚刚从北晨国际学校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业，马上就要到A国的名牌大学读书。在今晚的酒会上，他穿着笔挺的礼服，带着亲切礼貌的笑容，站在新郞的旁边，与各路来宾握手交谈。一副文质彬彬的眼镜，让高瘦挺拔的他，儒雅尽现。虽然跟新郞比起来，脸庞显得过于年轻，但丝毫没有幼稚轻狂的痕迹。他的态度沉静，却又温文有礼，魄力非凡。 
金小虎在人群中站着，远远的看着李铭冠的一举一动。自从上次在走廊里与李铭冠见过一面、握过一次手后，他就没有怎么再见过他。李铭冠太忙，金小虎也忙，虽然两个人忙得内容大不相同。两个人就如同身处两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交集，所以根本碰不了面。后来金小虎也只是在学长的毕业典礼上，又远远的看到李铭冠一次。当时金小虎是坐在一年级学生席上，而李铭冠则是做为优秀毕业生，做为北晨前任的学生会会长（学生会的换届已经完成，学生会长由三大家族中的另一家族继承人接任），在主席台上，发表了一番精彩的毕业演讲。李铭冠是活动家，所以他的演讲颇有政治家的风度。毕业典礼后，金小虎就再也没有见过李铭冠，直到这次的婚礼酒会。 
金小虎看到李铭冠微笑着与一个人握手，寒喧了几句，那个人走开了。金小虎正准备转移视线时，突然看到李铭冠抬起头，远远的向这边看过来。他也看见了金小虎，脸上的微笑还保持着原样，但却好象多了点内容。他远远的冲金小虎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金小虎也微微晗了一下头，算是回应。李铭冠似乎想走过来，但是来表达恭贺之意的客人太多，排着队从新郞那边过来，李铭冠又连忙去招呼他们。等到李铭冠再抬头看向刚才金小虎所站的位置时，那里已经不见人影了。 
金小虎跑到别的地方转了一圈。不一会儿工夫，他就遇到了金姐和陈先生。金姐看到金小虎，刚刚说了一句：自己好好玩。就一眼憋见有认识的人，开心的举着酒杯拖着陈先生，踩着高跟鞋就过去了。金小虎又遇到了几个北晨的同学，他们聊了一会，就一块去找到陈炳耀，陈炳耀正在跟几个打扮淑女、谈吐矜持的小姐交谈。于是大家展开群聊。那几位小姐好奇的打量着金小虎，因为以前没有见过他，而且金小虎今天因为规规矩矩的装了礼服，所以打扮确实很帅气动人，让另外的几位年轻男士相形见绌。 
陈炳耀和另外几位北晨男生辛辛苦苦扮绅士，与淑女们聊了一会。金小虎最受不了装模作样故作身份的女人，所以就在他们聊天时，突然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陈炳耀想忽略他这个动作，但其他的人都注意到了，停下来看着金小虎。金小虎扔下一句：我还有事。就转身走了。 
金小虎走到人少的地方，看到落地门外有个大露台，摆着圆型茶桌和椅子。露台上一个人也没有，冷冷清清，与酒会上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金小虎走到一把椅子边，向里一倒，随手扯开脖子上的硬硬的领结，那东西一整个晚上都让他非常不舒服。金小虎在清凉的夜色中长出了一口气，随手抓了抓头发。微带凉意的夜风吹得他非常舒服，比豪华酒会上无聊的对话要舒服多了。 
“金小虎？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身后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把金小虎吓了一跳。他立刻抓住扶手坐直身子，回头一看，竟然发现是李铭冠站在身后。 
 
   
(六) 



李铭冠走到金小虎身边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金小虎说：里面太没劲了，出来透透气，顺便抽根烟。 
李铭冠笑了笑，说：我正好也是出来要透透气，放松放松，里面实在太闷了。他拉过金小虎左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金小虎摸出半包烟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问李铭冠要不要。李铭冠说：给我一根。 
仅仅是交接一根烟的功夫，两个人的交情一下子拉近了许多，两个原本处于两个世界，不太可能有交集的陌路人，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某种共同点，有了某种默契。他们一起坐在各自的椅子上默默的抽着烟，好象在享受眼前的这一时刻。微风袭来，带来夏夜的清凉，还混有一丝浅浅的甜香。墨蓝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淡淡的星星，惹隐惹现的闪着微光。这样的轻松愜意，连时不时从身后繁华热闹的大厅中传来音乐和喁喁声，似乎也渐渐隐去了。 
李铭冠突然感慨说，以后到了国外，很有可能会怀念这个地方，会怀念这种难得的平静详和，还有会怀念今晚。他指给金小虎看天上的那几颗摇摇欲坠般的黄色星星，告诉他尤其是这样的场景让他无法忘怀。那种语气中，有一丝伤感的味道。如果放在以前，有人对他说这种话时，金小虎会毫不留情的说：有什么忘怀不了的？都是有钱人的臭毛病！但是眼前的不是别人，而是李铭冠。他那爽朗却低沉的声音，勿庸置疑却淡淡的语调，还有藏在幽幽反光的眼镜后的锐利明亮的眼神，让金小虎所有想要脱口而出的话都失去了意义。金小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想说什么，露台上的气氛已经被李铭冠的思绪控制了，金小虎几乎已经丧失了打破的这种气氛的权利。金小虎一声不吭的抽着烟，保持着让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沉默。他只是静静的听李铭冠在说什么。 
李铭冠告诉金小虎他并不想到国外去读大学，因为这里有些事情，让他放心不下。所以，他会很快结束在国外的学业，回来要么继承家业，要么开创自己的事业。他并不想仰仗家族的势力，但是做为继承人，他有他所必须担负的责任和义务。他提到了他的家族，这个各种关系错综复杂，恩怨纠缠的豪门贵族，他有些无奈。那些父辈的恩恩怨怨，遗留下各种问题，让他无法安心释怀。这些遗留的难以解决的纠葛，注定了李家内部会永远明争暗斗下去，他的继承人的地位也在时时刻刻的受到威胁。在这样的环境下，李铭冠已经看惯了至亲骨肉为了利益不惜兵戎相见，最终两败俱伤的惨况。他微微皱起眉头，淡淡的说了一句：这种情况早晚都需要改变。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强悍。 
李铭冠说：需要改变的事情还有很多。他又说到北晨的学生会，北晨的学生会也需要改变，因为北晨的学生会已然沦为家族之间争权夺利的工具，成为保守，僵化，壁垒和偏见的代名词。北晨的学生会需要新鲜的血液，需要叛逆的气息。李铭冠说他在当学生会会长的时候，曾经尽力在学生会中做出一定的改革，但是在他卸任之际，改革的所有效果都化为乌有。也许在北晨的有些人眼里，李铭冠也是属于离经叛道的那种人。 



金小虎无言的听着，他已经差不多快把半包香烟抽完了，茶桌上的烟灰缸里掐灭了好几个烟头。李铭冠在抽完金小虎给他的那根香烟后，就没有再抽。金小虎很疑惑，不知道李铭冠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事情，这些与自己压根一些关系也没有的事情。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家庭里的烦恼跟自己说呢？对于象李铭冠这样的人，应该是对这种事情讳莫如深的。难道就是因为今天晚上触景生情，就把压抑了很久的心事一古脑的宣泄出来吗？为什么李铭冠会选中自己说这些事呢？难道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很好的倾听对象吗？ 
金小虎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把空烟盒随手扔到烟灰缸上。当他准备点烟时，却啪啪啪怎么也打不着火。李铭冠用自己的打火机打着了火，送到金小虎面前。金小虎叼着烟看了他一眼，凑到打火机上点着了烟。李铭冠说，金小虎，其实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和个性。你有一种天生的禀性，能把周围的注意力吸引到你身上。这次学生会换届时，我对你还是抱了一定的希望……，不过事情总是不凑巧，你对学生会不感兴趣，而我又面临毕业，没有太多时间。 
金小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夹着烟卷的手搔了搔额头，说，我确实没多大兴趣。 
李铭冠正要说什么，忽然从大厅里传来一阵大声的喧闹和骚动。他们一起回头张望，原来是新郞要发布什么爱的宣言。李铭冠抬腕看看表，发觉时候不早，酒会快要结束了，他对金小虎说：我要去帮一下忙。 
金小虎说，那行，你去忙吧。 
李铭冠站起身，说，以后有空再约你和陈炳耀出来玩吧。 
金小虎问：你认识陈炳耀？ 
李铭冠说：认识。他在申请加入学生会时，我可能帮过他的忙。李铭冠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在我临走这一段时间可能会比较忙……。他象是想到了什么，从茶桌上找到一杆笔和一张卡片，顺手写下了一个号码。 
李铭冠把卡片递给金小虎：我走后，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打这个号码找到我。 
金小虎坐在椅子上，夹着烟，抬眼看着李铭冠，说，行，祝你一路顺风。伸手把卡片接了过去。 
李铭冠说了声谢谢，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大厅去了。 
金小虎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看手里写着李铭冠在国外的号码的卡片，随手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七) 



金小虎走到露台的栏杆前，扶着栏杆眺望眼前的夜色，抽着烟。在他眼前展开了一所位于半山腰的豪宅所特有的景致。露台下半月形的游泳池碧蓝清澈，波光粼粼。金小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真他妈的有钱人。 
从金小虎身后的大厅中，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鼓掌欢笑声。金小虎可以看见李铭冠意气风发的脸在人群中隐现，脸上带着踌躇满志的笑容，游刃有余的周旋在上流酒会的繁华富贵中。在那里，他是众人的焦点。而金小虎却在那个明亮的大厅中找不到自己合适的位置。平生第一次，金小虎对于自己的前途有了隐隐的认识，他感受到了出人头地的渴望，虽然模糊不清，但是燥热的鼓动着他的心。他要有许多钱，要有非常大的权势，要许多人都来奉承恭维他。金小虎深吸一口气，狠狠的把手里的烟蒂在栏杆上掐灭，就离开了露台。 
等他们回到家后，陈炳耀兴冲冲告诉金小虎，他在酒会上遇到李铭冠，和他好好聊了一通。李铭冠知道陈炳耀进了学生会后，还祝贺他，并且鼓励他多多努力。而且陈炳耀在提到自己在毕业后也想申请李铭冠将要就读的H大学时，李铭冠提了一些建议并允诺到时会帮忙。陈炳耀说：铭冠学长不愧是学生会会长，有能力，对人又亲切，还说要在他临走之前约我们出来玩呢。 
金小虎觉得李铭冠可真有一套，见到谁都能拉关系、套近乎，似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李铭冠不能拉拢的人。金小虎对李铭冠的这种做风就有些不感冒，觉得李铭冠带着有钱人的那种假惺惺的友善，有些虚伪。金小虎也承认，李铭冠这个人很有能力，又没有架子，容易接近，比一般的公子哥强出许多倍，是个狠角色。如果李铭冠不是豪门的继承人，而是具有平民化的身份，甚至说就是青阳出生，那么金小虎还是很愿意与他结交，说不定他们还很够成为好朋友，好兄弟。 



从暑假一开始，金小虎就没有到北晨去过，北晨的许多假期活动，金小虎都没有参加。陈炳耀拉他去，他也没有时间去。因为他一直与青阳的一帮朋友泡在一起。这帮朋友，是他在青阳时结交的，可以说是患难兄弟。只有与他们在一起喝酒泡妞打架，金小虎才觉得自在舒畅。当他在青阳闲逛，重新体味了一呼百应的痛快时，他才能够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还是青阳之虎。他很久都没有回家，直到暑假快结束时，才吊儿郎当的回到家中，人又晒黑了一圈，带着青阳混混的痞气。陈炳耀猛得一见他，吓了一跳，因为刚睡醒，正从楼梯上下来，吓得倒退一步，跌坐在台阶上了。陈炳耀还以为金小虎是逃窜的入室抢劫犯。金小虎没好气的说：瞧你那点破胆。陈炳耀惊魂未定的解释了一下。金小虎又问陈炳耀为什么起那么早，陈炳耀说他要赶飞机，约好了李家的几个同辈去J国玩。 
原来，自从婚礼过后，整个暑假，陈炳耀都是在李家渡过的。他每天都以新妇内弟的身份，跑到李家去报到，因而很快与李家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字辈熟悉了，天天泡在一起玩。陈炳耀告诉金小虎，李铭冠已经在上个星期出发去A国了。陈炳耀还跟在许多人后面一块到机场去送行。陈炳耀说李铭冠在出发前确实很忙，根本没有机会约时间出去玩。不过他倒是在李家遇到李铭冠几次。 
金小虎嗯了几声，也没有太在意。他金小虎也只是认识了李铭冠这个人，以后他们也不会有太多的交情，说不定以后再也不会见面。即使是以后可能再次遇到，也只是点个头打个招呼的事。到那个时候，他金小虎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混成什么样。而李铭冠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只不过一帆风顺、显贵多金的可能性会大一些。而且到那个时候，金小虎对李铭冠的印象可能也会模糊不清，最多是记得他那种精亮的、毫不容情的眼神。 



开学后，北晨果然换了天。黄毛阿弗的哥哥成了北晨学生会的副会长。黄毛阿弗也加入了北晨学生会。北晨成了他们的天下。黄毛阿弗立刻开始了排除异已的行动。因为他与金小虎的积怨甚深，所以北晨中所有的人都知道，黄毛阿弗第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金小虎。 
黄毛阿弗是一点一点慢慢开始对付金小虎的。不过他玩得那些刁难欺负人的手段，在金小虎眼里全是小孩子的弱智把戏。金小虎根本没有把它们放到眼里，也没有把黄毛阿弗放在眼里，更没有把北晨的学生会放在眼里。金小虎不信他们能把自己玩出北晨。只是他们象苍蝇一样嗡嗡的无处不在，无时无刻的纠缠不休，让金小虎烦不胜烦，不得不拿出全副的精力和警惕来应付他们。 
还有一个让金小虎烦不胜烦的人，那就是玛丽。玛丽的野蛮公主的称号也不是浪得虚名。她的大小姐脾气、古怪的性格，让金小虎越来越懒得理她。而玛丽也越来越不满意金小虎，金小虎不象其他男生那样能够讨好她，逗她开心。在玛丽眼中，金小虎又粗暴无礼又冷漠无情，根本不把她当一会事。这是骄傲的玛丽所无法忍受的。两个人的摩擦越来越多，关系越来越恶劣。终于有一天玛丽因为出言不逊，脾气火暴的金小虎勃然大怒，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推了她一把。玛丽感到自己受到前所未有的侮辱。她愤然的与金小虎一刀两断，发誓要进行报复。这下，她与黄毛阿弗成了志同道合的战斗伙伴，很快，她就重新投入黄毛阿弗的怀抱，黄毛阿弗也得意洋洋的接纳了她。两个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走到一起，就是要整惨金小虎，直到他从北晨彻底消失。 
没过多久，金小虎就在北晨打了一场真正的恶仗。黄毛阿弗从盘口街的武道馆、青阳的帮会找来了各路高手，放学后堵住金小虎，在体育馆做了一次决斗。如果说这是一次北晨有史以来最壮观最残酷和最不平等的决斗，其实一点也不为过。金小虎面目阴沉的扫视着眼前的这群人，其中有几个人他在青阳时就认识，都是青阳出名的角色。他们与金小虎的利害关系就是一山不容二虎的那种。金小虎的目光逐渐凶狠凌厉起来，这样的人才是他金小虎的对手，这样的游戏他金小虎才乐意奉陪参加。金小虎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两只手紧紧的互相握住，捏得骨节咔嘣做响，狞笑着说：好久没有痛痛快快的打一架了，有种的一起上，我金小虎奉陪到底！ 



  
（八） 



当晚北晨体育馆成了暴力场。一个小时之后，金小虎站在一堆人中间，气喘吁吁，伤痕累累，脸上红一块青一块，带着血迹。不过其他的人比金小虎更惨，他们被金小虎揍了个七荦八素，爬都爬不起来，只能一个个躺在地板上哼哼叽叽。 
金小虎向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刚才他挨的一棍，把他的一颗牙打掉了。金小虎的双拳的指关节，也因为用力过猛，现在疼得厉害。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和额头的血迹，转过头，恶狠狠的盯住了站在墙边瑟瑟发抖的黄毛阿弗。 
黄毛阿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找来的高手这么快就全都被金小虎解决了，而且还被揍得挺惨。现在他的手下也都一个个躺在地板上哼哼叽叽呢，只剩下他一个。黄毛阿弗这个时候再也嚣张不起来，吓得浑身直打啰嗦，看到金小虎慢腾腾的走过来时，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双腿一软，站都站不直，沿着墙根跌坐在地板上。 
金小虎一把揪住阿弗的衣领，把他拎起来。 
阿弗看到金小虎那种狰狞的面孔和凶恶的目光，竟然吓得哭了起来，他努力护住自己的脸，眼泪鼻涕稀里华拉，结结巴巴嘟嘟哝哝的求饶，“别……别打我……我再也不敢了……”。金小虎皱起眉头，感到无比的厌恶和鄙夷。他不屑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打你，你是个孬种，打你会脏了我的手！ 
金小虎猛的撒开手，象丢开一堆垃圾似的把阿弗重重的摔在地板上，转头就要走。这时，他看见从体育馆的角落里，走出一个人。是玛丽，她手里拿着照相机，脸上带着得意的冷笑。她说：金小虎，我都拍下来了。刚才你的拳头怎么不在阿弗身上揍下去呢？我一直在等着那个珍贵的镜头呢。你要是真打下去了，我就可以送你去坐牢了，真是可惜啊。不过，就凭刚才拍得这些照片，往学校办公室一送，也会很有趣啊……金小虎恶习难改，聚众滋事，暴力威胁同学，勒索犯罪……就凭这些名词，是不是就可以让金小虎你从北晨彻底消失了呢？ 
说到这里，玛丽非常开心的笑起来，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 



金小虎先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明白了玛丽的险恶用心。金小虎没有想到，他们为了把他赶出北晨，简直是无所不为，甚至还想到设下圈套，借用校方的力量。这让金小虎相当愤怒和瞧不起，对于破坏游戏规则、耍诡计的人，金小虎一向瞧不起。金小虎没有骂女人的习惯，所以他面目阴沉的转过头，斜了还缩在墙角的阿弗一眼，咬着牙说：阿弗，你还真喜欢当孬种呢……我不打你是嫌你脏了我的手，现在看，你连舔我脚底的泥都不配！ 
黄毛阿弗本来看到玛丽的出现，也露出很吃惊的表情，一直在盯着她看她要做什么。听到玛丽的一番话后，便想阻止她。但是当他又听到金小虎的话后，立刻恼羞成怒，便不顾一切的叫了起来：金小虎，你少狂妄了，你以为你很厉害？很有能耐？很能打？哼！会打架的小混混，在北晨根本没资格充老大！北晨压根就没你的地儿！金小虎！你以为你在北晨张狂到现在，是你自己英雄？实话告诉你，那是李铭冠在罩着你！现在李铭冠走了，你在北晨也就完了！你就等着从北晨灰溜溜的滚蛋吧！” 
金小虎捏紧拳头，向阿弗走了几步。他的双眼射出怒火。在阿弗的口里，金小虎被说成是一个托庇在学生会会长李铭冠的保护下的可怜虫、软骨头。金小虎从来没有被别人这样看待过，他也不能忍受被别人这样看待。他抑制住愤怒，压低声音，冷冷的问：“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你把意思说清楚！” 
阿弗正准备站起来，他看到金小虎的脸色，向后缩了缩，说：你想干什么？ 
玛丽在旁边冷笑着说：金小虎，你是不是很想揍阿弗啊？快去啊！我正等着拍呢！拍到了就好送你去坐牢了！我正巴不得呢！ 
阿弗叫道：好啊！好啊！金小虎！你敢动我试试！你动我一根汗毛，我就让你全家没好日子过！！！ 
金小虎停住脚步。金小虎的理智告诉自己，阿弗简直是十足的无赖，玛丽是十足的疯女人。他不屑于跟他们继续纠缠下去，因为很没意思，很无聊。金小虎说：行！算你们贱！你们把照片爱送哪送哪，到时别忘了放大了，多洗几张！老子也要一份！老子在上面一定拉风的要命！ 
金小虎转头向门外走。这时体育馆里被打躺下的人，有些已经摇摇晃晃哎哟哎哟的站起来。他们看到金小虎，慌忙让路，连滚带爬的躲到一边。金小虎踢开一个家伙，从地上拣起自己的书包，拍了拍，甩到肩膀上，慢条斯理的走出去，离开了体育馆。 



第二天，金小虎就被喊到校长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校长外，还有阿弗。阿弗的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表情。 
校长对于金小虎印象很差，金小虎脸上因昨晚的恶战而造成的青淤和伤痕十分醒目，使他看起来不象学生，更象一个穷凶极恶之徒，完全就是阿弗所投诉的校园暴力罪犯。 
金小虎的态度也很差，而且他并没有为自己积极的做辩解。金小虎一直认为学生之间的事，根本不需要校方或家长插手。金小虎习惯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只有象阿弗这样的孬种、还有那些听话的好学生，才会凡事都靠学校，出了事情就报告校方。 
谈话没有进行多长时间。校长认为金小虎态度蛮横无礼，一向在学校惹事生非，作恶多端，这次具然威胁学生会干事，情节过于恶劣。他严肃的对金小虎说：根据校规，你肯定得受处分。具体的处分得由校委会开会讨论决定。你先停课一周，回家去好好反省，等待处分通知。 




金小虎在外面闲逛到很晚才回家，进门的时候，金姐就迎了出来。金姐问：你在学校闯祸了？金小虎很奇怪金姐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后来一想，一定是陈炳耀这个快嘴长舌妇告诉金姐的。陈炳耀现在在学生会做宣传干事，成了万事包打听，北晨中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除了当事人，就他知道的最快，也传播的最快。再说金小虎的这件事，在北晨也算是一个轰动的新闻。金小虎嗯了一声，就没多说话。 
金姐皱起眉头，说：你是怎么搞的？不是跟你说过，在学校里要乖一些吗？ 
金小虎躲闪着眼神，不敢看金姐的脸。他说：姐，你别操心，这事我自己能解决。 
金姐说：你有什么能耐？你能解决什么？这件事情，你别管了，我已经让你姐夫去想办法了。 
事实上，陈先生去想的办法就是去找他认识的北晨校董。不过，事情远比他想象的麻烦。那个校董不但不再愿意帮忙，还反过来埋怨陈先生给他带来麻烦。后来陈先生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个与金小虎有过结的学生家里，更有势力。他爸爸是学校更大的股东，已经在为儿子的这件事情出面，向校委会施加影响了。 
事情办得很不顺利。陈先生也无能为力。他摇着头叹着气，无可奈何的告诉金姐，学校差不多是决定把金小虎开除了。不过如果能够争取到一次申述的机会，说不定可以把处分改轻。但那时就要看金小虎的表现。陈先生的脸上带着的疲惫不堪的表情。 
金姐恨金小虎不听话，恨金小虎不争气，恨金小虎不懂事。但她在这个世上最疼的人就是她这个唯一的弟弟了。所以金姐只是淡淡的对陈先生说：你再想想办法。 
金小虎路过他们的房间，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这个时候的金小虎真想冲进去对金姐说：姐，别再操心这事了，开除就开除，我压根就不稀罕呆在北晨。 
但是他没有勇气这样做，他可以想象金姐会盯着他看时的那种失望的表情。金小虎越长大，就越不敢面对。 



金小虎无精打采的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往床上重重一摔，心情无比烦闷。他习惯于自己的惹出的麻烦自己解决，以前在青阳，他有这个信心和能力。但是现在在北晨，他发觉自己对许多事都无能为力。他也不知该去做些什么。难道他真得象黄毛阿弗所说的那样，只是一个在青阳的小混混，到了北晨，就啥也不是？金小虎现在挺后悔那天晚上没有在体育馆把阿弗狠揍一顿，但是如果他真的打了，也许现在他就在蹲大牢了。其实他一点也不在乎能不能在北晨呆下去，但他咽不下这口气，还有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金姐。 
这时陈炳耀推门进来。陈炳耀问：“怎么样？还好吧？” 
金小虎嗯哼了一声。 
陈炳耀在他的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说：“我问过我姐姐了，她说她也帮不上忙。李家那边也不一定有人肯帮忙。” 
金小虎眼睛看着天花板，皱了皱眉头说：“这件事，你别管了。” 
陈炳耀沉默了一会，忽然象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嗯，对了，你可以找李铭冠啊。他现在虽然在国外，但是在北晨还是很有影响力的。你找他试试看，说不定有用。” 
金小虎看了陈炳耀一眼，没说话。 
陈炳耀说：“你有他的电话号码吗？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他给过你他在国外的号码。” 
金小虎说：“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陈炳耀说：“那没事，幸好我这里有。”他掏出手机，翻到李铭冠的号码，举到金小虎面前，说：“看，在这里……”。 
金小虎看了一眼，说：“我知道了，以后再说吧……”。 
陈炳耀说：“没时间了，别等什么以后了，现在就打吧。”看看金小虎没反应，“要不你把号码记下来，你自己打。” 
金小虎嘟哝一句：“不想打……”。 
陈炳耀说：“为什么？”看看陈小虎只是盯着天花板，又没有反应，一副消沉的样子，“打个电话试试也好啊！李铭冠差不多应该记得你！要不我帮你接通电话，你跟他说吧，或者我跟他说……”，陈炳耀说着就要拔号。 
看到陈炳耀这么积极的样子，金小虎简直有些怀疑，他这次又犯了老毛病，又在受了什么人的委托来完成某项任务。 
“你他妈的烦不烦啊……”，金小虎嘟哝着，无精打采的侧过身子，把脊梁背对着陈炳耀，又抓过一个枕头，似乎想把头埋在下面，表示了干脆的拒绝。 
这种态度果然有效，好一会儿也听不到陈炳耀的动静，但很快，陈炳耀又开口了，只不过这次口气有些异常，小心翼翼却又尽量显得自然平静。他说：“金小虎，其实……当初你刚进北晨时，如果不是学生会对你的默认态度……你早就麻烦不断了，也不可能在北晨混得还可以了……当时，李铭冠是学生会会长……”。好象是在说：你不想找他帮忙吗？可你以前，就是仰仗他的影响啊……。只不过陈炳耀说话很委婉，不想把意思挑明。 
金小虎掀掉头上的枕头，直起身子看着陈炳耀。今天陈炳耀具然也跟他说这样的话，而在那天晚上，在体育馆，黄毛阿弗已经把这种话说绝说透了。金小虎阴沉着脸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不好懂。你不就是想说我在北晨混下来，就靠着李铭冠罩着吗？你不就是想说李铭冠一走，我就不行了吗？你让我打电话给李铭冠，是要求他帮忙？可我金小虎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说软话求人的习惯！” 
陈炳耀不知道金小虎为什么突然会这么生气。陈炳耀也生起气来，觉得自己那么热心，结果却是自讨苦吃。陈炳耀皱起眉头说：“你干吗？你这是什么态度？等到开除通知下来……”，金小虎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开除就开除！老子不在乎！北晨！老子不稀罕！”他终于吼出了那句对金姐所无法开口的话。 



一个星期后，校方宣布了对金小虎的处分决定：勒令退学。 
金小虎失踪了几天后，回到家里。金姐谈到这件事的口气很淡，好象根本无所谓。她说：即然被开除了，那就到青阳高中继续上学吧。明天就让你姐夫去办……。 
金小虎沉默了一下，今天，他到纹身店中，在肩头纹了一只青色的虎形图案。店里的人说这只虎是护身符，能够保命，还能够带来好运。 
金小虎对金姐说：姐，我不想去上学了。明天我就带着弟兄去帮成哥做事。 
金姐愣了一下。她知道成哥这个人，是盘口街的老大。金姐意识到，金小虎注定要象大部分在青阳出生和长大的小孩一样，从小当小混混打架滋事，长大后则是沿着父辈和兄长的老路，加入黑社会。也许金姐早就有了这样的觉悟，只是她还不愿意承认，还抱着不可实现的幻想吧。 
金姐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一现实，她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你也长大了，自己拿主意好了。”顿了一下，她补上一句：“只是以后小心点，别太拼命”。 
金小虎点点头，说：“姐，你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金姐这才想起，再过几天，就是金小虎的18岁生日了。 




(九) 



金姐三十岁生日时，金小虎带着女朋友小米去参加生日会祝贺。 
当天金姐做为寿星，特地打扮了一番，接待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正是眉开眼笑、喜气洋洋。金小虎走到她面前，祝贺说：“姐，生日快乐。” 
金姐看到他，笑着：“你来了？嗯？小米也来了？” 
小米带着甜甜的笑容，走上前，奉上生日礼物：“金姐，生日快乐。” 
金姐接过礼物，呵呵笑着：“小米真乖。我就喜欢小米这点，长得甜，声音也甜，喊得人心里舒服。”小米不好意思的撒娇着说：“金姐……”，金姐又说：“嗯？一段时间没见，小米也越长越漂亮了嘛。” 
“真得？”小米情不自禁的握了握脸，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偷偷看了金小虎一眼。金小虎没注意女朋友的小动作，他正习惯性的扫视生日会全场，然后对金姐说：“今天晚上人挺多的，都什么人？” 
金姐说：“也没什么人，都是我跟你姐夫的朋友什么的。” 
金小虎说：“要不要帮忙做什么？姐夫在哪？” 
金姐说：“没什么好忙的，事情都让你姐夫一个人忙去。”她也看了热闹的生日会一眼，“这个生日我本来也不想过得太隆重，就想找几个老姐妹一块聚聚就行了。你姐夫说不行，非要办起来，让大家都来。他即然这样说，那就让他一个人张罗好了。我呀，就站在这儿收礼分红包好了。”她笑呵呵的说着，显得开心无比。 
金小虎说：“姐夫知道你喜欢热闹的……”。 
金姐转向金小虎，说：“你呀，有空也回来吃顿饭。你姐夫上次还说怎么好长时间没见小虎了。” 
金小虎点着头说：“行，我知道了。”自从金小虎开始帮成哥做事后，就从金姐家中搬出来，平时也不常回金姐家。一方面是因为忙，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身份所碍，不想给做正常生意的姐夫带来不方便。 
忽然，金姐象是想起了什么，“哎哟”一声后说：“我差点忘了，上个星期出国去拜佛，很灵的，给你求了一个护身符，还有你姐夫一个。我放在楼上房间里了，过一会跟我一块去拿。”金小虎嗯了一声，金姐又说：“我还帮你算了一卦，说你命里注定有贵人相助的。” 
小米听到了，很高兴的对小虎说：“好啊，好啊，有贵人相助，以后就会顺顺利利的了。”小虎只是笑了笑，没有怎么说话。 
金姐觉得小米的反应很孩子气，就对她笑咪咪的问：“小虎一帆风顺，你也开心，是吧？” 
小米也意识到了，她自然而然的低下头，小声说：“当然了。” 
金姐说：“嗯，那个签里还有好多内容，等一会，我拿给你们自己看看。”这时有人在那边喊金姐过去，金姐高声答应了一声，然后对他们说：“你们自己好好玩，我过去招呼一下。” 
金小虎说：“姐，你忙吧，我们随便。” 
金姐便离开了。金小虎注视着金姐的背影，沉默了一会，总觉得那背影有些萧条的意味。只听得小米轻轻的叹了一声，“金姐比上次见时瘦了。”原来小米也注意到了。金小虎说：“她身体应该也没什么事……”。 
其实金小虎对于许多方面，缺乏细致的观察力。对于金姐的变化，金小虎也只能抓住一个大致的轮廓，心里有一些隐隐的揣测。实际上，金姐三十岁之前固然还算娇媚艳丽，但年青时在夜总会上班时所经历的一段疯狂的荒唐岁月，就好如早已种下的种子，注定要结出恶果。一过了三十岁，就如同风雪催残下的鲜花，不可避免的迅速凋零了。金姐虽然靠保养和打扮维持着光鲜的外表，但是衰老的迹象渐渐的纤毫毕现了，她越来越瘦，眼睛也越来越凸显出来，就算是浓厚精致的妆容也遮挡不住眼角渐现的皱纹和疲态。 
小米凭借女人的敏感，早已感觉到金姐的变化。但她在迟钝的金小虎面前不好把自己的想法完全说出来。她看到金小虎有些茫然的样子，就想安慰他，所以补充说：“不过今天金姐气色倒是很好的。”其实今天金姐画得妆很浓，打上了很喜庆的腮红，而且她今天的心情确实不错，兴致很高。 
金小虎对小米说：“你心细，以后常来看看姐，替我陪陪她。” 
小米点点头，答应了。实际上只要是金小虎让她做的事，她没有不答应的。 



几天后，金小虎与几个弟兄到红枫叶夜总会去喝酒。这是盘口街上最大最豪华的一家夜总会，热闹而秩序井然。这里每晚要招待的人有白道的高官要员，也有黑道的老大魁首，还有普通的生意人。他们在这里谈生意、喝酒、娱乐，享受这里所能提供的一切服务。红枫叶的生意只所以能做这么大，是因为它的真正后台是七爷。没有人敢在七爷的地盘上惹事生非，除非他不想活了。七爷在帮会里的辈份最高最大，就算是盘口街的老大成哥，见到他老人家，也要乖乖的尊一声七爷，不让开口，连说话的份也没有。 
金小虎带着弟兄到红枫叶去喝酒，门口的服务生给他开门，喊他：“小虎哥”。金小虎在红枫叶里也算很熟了，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他金小虎，知道他是成哥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知道他是盘口街上的一只不好惹的老虎。金小虎跟着成哥两三年，为成哥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也很得器重。但金小虎这个人太过直率，遇到一点不顺眼的事情，就看不惯。他看不惯帮会里的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他看不惯做大哥的为了自己上位，连兄弟的死活也不顾。他看不惯有些人的残忍成性，荒淫无道。他看不惯做兄弟的不讲情义、自相残杀。尤其让他越来越感到愤懑和失望的是，他和他的弟兄们在外面辛苦博杀，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而帮会中的大佬们，却没日没夜的泡在夜总会或红灯区里，整日淫糜作乐，或者贪婪成性。完全不把小弟们的命当成一回事，只把他们当成是砍砍杀杀与对手们夺地盘的工具。 



金小虎有一种被欺骗和出卖的感觉。但是他毕竟还年青，而且身处在黑社会的漩涡中，他也在渴望着成功，渴望着上位，渴望着当老大。只是许多过份的事情他不干，他不参加。在许多人眼里，金小虎是一个不多说、不夸夸其谈的人，他只会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能力。他厌恶那些投机的人。越来越多的时候，他会带弟兄们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喝酒，玩得疯疯颠颠，喝得一塌糊涂，只要那一时的开心痛快就好。 
也是在这种场合下，金小虎第一次遇到了小米。那天是小米第一天上班，因为她哥哥被人骗，欠了高利贷一大笔钱。哥哥被打断了腿，小米没有办法，只好出来到这种地方上班，替哥哥嫂子还债。当她低着头、如受惊的小兔般颤抖着走到金小虎面前时，她那种弱不禁风、胆怯害怕的样子，引起金小虎的注意。金小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女孩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如果没有人保护她，她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使金小虎再也坐不住了。金小虎告诉她不要来上班了，接着他就去财务公司把小米哥嫂的债务问题解决了。 
小米把金小虎当成自己的英雄，她少女的情怀中无数次幻想的梦中情人，就是金小虎这个样子。很快，她就成为金小虎正式的女朋友。金小虎的弟兄们也喊她做嫂子。小米看起来是个很文静的女孩，乌黑的长发顺滑的披在肩上，脸上时常挂着甜甜的微笑，眼睛弯成了月芽形。对人也体贴细心，思谅周倒。她有些瘦弱，与金小虎在一起时，完全的小鸟依人。不过在青阳长大的小孩，都有疯玩起来的一面。小米也不例外。当她与金小虎一块玩，玩到兴致很高时，也会很疯狂，这时她的长发在窄小的面颊边飞舞，苍白的面颊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的一抹桃色，让她平添了几分平时难得一见的妩媚。金小虎这个时候都会情不自禁的抓住她，深深的拥吻她。 



今天晚上，到红枫叶来喝酒，金小虎没有带小米。他们到包厢还没有坐下多久，金小虎就接到成哥的电话。成哥在电话里说：今天晚上太子要带人到红枫叶玩，别的倒没什么，领班都能应付，不过还是让金小虎帮着照应一下，确保不出什么意外。 
太子是七爷的接班人。七爷在上个星期刚刚过完七十大寿，当晚，前来祝寿的各方豪杰济济一堂。七爷正式宣布了自己的接班人：他从孙辈中挑选出的后起之秀。即然是七爷的决定，没有人敢吭声和反对，但当时的情形和场上的气氛，也只可能用暗潮汹涌、气氛紧张来形容。 
金小虎对这种情况也只是听说，没有亲见，因为以他在帮会中的身份，还没有资格。现在听了成哥的吩咐，就答应了，然后起身出去转了转。在大厅里，领班已经笔挺的站在接待台后，还有几个站在自己岗位上的服务生，准备迎接太子。领班看到金小虎，两个人打着招呼。领班告诉金小虎：这次太子来也是纯粹娱乐，他带的朋友也不是道上的人。 
看起来，领班招待这种人也是驾轻就熟，司空见惯，所以气定神闲的很。金小虎说：“那行，你在前台等着，我再到后面看看去。” 
领班点点头。金小虎向后面走，刚走到一道玻璃屏风后面，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和年轻人的喧闹声。原来是太子驾到，带着他的朋友。领班恭敬的迎上去，说了几句，太子点点头，领班就在前面带路，把太子引到预备好的贵宾包厢。 
在他们一行人穿过大厅时，在玻璃屏风后面的金小虎看得清清楚楚。这群人都很年轻，打扮得很休闲，但与道上人的气质截然不同。他们看起来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富家子弟，一边走着，一边轻松的谈笑着。走在最前面的太子，白静削瘦，高挑的个子，很斯文戴着一副眼镜。他正在侧头跟旁边的一个朋友说话，脸上带着笑容，那种冷静的、淡淡的笑容。只是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即使是站在远处的金小虎，也能感受到里面的压力。 
金小虎很意外，开始他还不太确定，但当他看到那群人中，因为接电话而落在后面的陈炳耀时，他就确信无疑了。他没有想到，太子竟然就是李铭冠。 




（十） 



金小虎没有想到太子就是李铭冠，他早就知道太子是李家的人，因为七爷就是李氏家族的族长之一。李家在黑白两道，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所以他们才能横行无阻，在哪都能吃得开。在金小虎的印象里，李铭冠就是一个文弱书生，虽然目光狠了一些，但是他的形象实在和黑道挂不上边。所以，就算是知道了太子是七爷从李家孙辈中选的，金小虎也没想到会是李铭冠。 
很快，李铭冠就和他的朋友们消失在走廊的拐弯处。在此之前，陈炳耀打完电话后，早已经三步并两步的赶到李铭冠身边，和他说话。陈炳耀去年从北晨毕业，追寻着铭冠学长的足迹，也申请到A国的S大读书。金小虎与他还保持着联系，通通电话。陈炳耀偶尔会在电话里提到李铭冠，看样子他们玩得比较熟了。前几天，金小虎听金姐说，陈炳耀回国来渡学假。这样看来，一定是李铭冠要回来，他的忠实FAN陈炳耀当然也要跟着回来。不过，陈炳耀回来后，金小虎还没跟他见过面，甚至连招呼也没打。现在即然遇到他在这里，就跟他打个招呼吧。 
金小虎掏出手机，打通了陈炳耀的号码。电话那头陈炳耀听到是金小虎，很开心的说：“金小虎啊，你在哪呢？” 
金小虎说：“我就在红枫叶，就在你楼下。听说你回来了，也没有时间跟你见面。刚才看到你了，和太子他们在一起。” 
“太子？嗯？”陈炳耀好象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了，“你是说铭冠啊。你也早就认识的啊。”接着他就好象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嗯嗯啊啊个不停，一会儿他又回来呵呵的笑着，“你上来到这一块玩吧。” 
金小虎说：“我这正跟兄弟们一块喝酒呢。你们先玩着，我看看情况才说。” 
陈炳耀说：“那行。有空再聊。” 
金小虎收了电话，回到自己的包厢。过了一会，服务生进来对金小虎说外面有人找。金小虎放下酒杯，到外面一看，看到陈炳耀正等在门口。陈炳耀笑呵呵的说：“混得不错嘛，小虎哥。” 
金小虎说：“嘿，瞎混呗。跟你们出国念书不一样。” 
陈炳耀说：“走，到楼上去吧。楼上的都是北晨的老同学，大家难得一块聚一聚。” 
金小虎一听北晨两字，就心烦。他说：“我跟那些人不是一个道上的，去了也不自在，不去。” 
陈炳耀说：“走吧！走吧！”他不由分说揽住金小虎的肩，就往楼上走，还一边说：“这也是铭冠的意思，他听说你也在这，一定要我来请你。他的面子，你总得给点吧。” 
如果是平时，李铭冠的面子，金小虎也可以不太理会。但现在他是太子，太子的面子，不能不给。毕竟金小虎还是要混帮会的。他挣脱开陈炳耀，说：“那行，你等我一下。” 
他回到包厢跟弟兄们说一声，就跟陈炳耀一起上楼，到了贵宾房间。贵宾房间要大得多，气派得多。门口有服务生开门。里面正嘈杂成一片，有人正声嘶力竭的唱歌。陈炳耀一进门，就高声喊：“看我把谁带来了？” 
立刻就有人认出来了，“金小虎”。即使是没有立刻认出来的人，也反应过来。这个时候的金小虎，比在北晨时带有更多的江湖气，有些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金小虎漫不经心的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其他的人好象突然想起来似的，一个一个杂七杂八的与金小虎打招呼，说着话，脸上带着又矜持又热情的微笑。 
陈炳耀拉着金小虎向里面走，陈炳耀坐在沙发中间，微笑着盯着金小虎走过来。他迎着金小虎站起来，说：“金小虎，好久不见，又碰面了。” 
金小虎说：“太子……” 
李铭冠微笑着打断他，说：“在这里没什么太子，大家都是老同学，老朋友。” 
陈炳耀说：“就是，就是，你们江湖中人，说什么太子。现在在这里，老同学聚会，就不讲什么太子啦。” 
李铭冠十分自然的扶住金小虎的肩，金小虎能够感觉到从他的手上所传来的坚定而又有力的力量，金小虎顺着这股力量坐到了李铭冠的身边。 
李铭冠问：“这几年怎么样？我听陈炳耀说，你现在的状况不错。” 
金小虎说：“还行……”。 
这个时候有人递过话筒来，“金小虎，一块来唱歌吧。”刚刚失踪两秒钟的陈炳耀不知从哪又冒出来，说：“刚刚点得歌，正好大家一块唱。”金小虎接过话筒，说：“好。”就站起来，加入到其他人的行列中，与大家一块玩。后来，陈炳耀又要与金小虎情歌对唱，闹腾了好一会。 
等到陈炳耀终于深情款款的一个人抱着话筒唱一首伤感的歌曲时，金小虎才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坐到李铭冠身边。李铭冠递给金小虎一杯酒。金小虎接过来，说：“谢谢太子。”李铭冠一边端起自己的杯子，一边说：“客气什么，不是说不要再把太子挂在嘴边吗？” 
金小虎说：“我是江湖中人，不能坏了江湖的规矩。” 
李铭冠笑着说：“也罢。随着你好了。” 
金小虎摇晃着酒杯中的冰块，过了一会，说：“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会是太子……”。 
李铭冠微微一笑，“我也没有想到……”，他喝了一口酒，“我本来在S大攻读硕士学位，这次回来是特地给七叔公祝寿，预备过几天就要回学校去。没想到七叔公他老人家要把位置传给我，猛然一下子，事情多了起来，预期的行程又要耽搁许多天。” 
金小虎说：“我还没有祝贺太子呢……”。 
李铭冠摆摆手说：“我对这种事情也是可有可无。七叔公身体还康健的很，我倒还是想回A国去做自己的生意。这边的生意……，”李铭冠看了看杯中的酒，说，“也是一趟混水，我对此也不熟。” 
金小虎盯着李铭冠的脸，观察着他的神情，研究着他的意思。李铭冠在国外读了三年书后，更具有成熟的气质。他今天穿着休闲的套头衫，少了些西装革履时的锋芒，多了些温和。现在他低着头玩弄酒杯的样子，完全就是一副谦谦君子的形象。但是当他抬起眼皮，看向金小虎时，金小虎立刻感受到那镜片后面炯炯如炬的目光所带来的压力。 
李铭冠继续他的谈话，他说：“不过，这趟混水，注定得我去淌。好在，七叔公看好我的能力，帮会里的老人也肯帮我。现在的李家孙辈中，除了我，也没别人能担这副担子了。” 
他说话时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和野心。这让金小虎不由自主的想到三年前的那个酒会晚上，李铭冠对他说的那一番话时的态度，与现在的语气一模一样。李铭冠似乎永远都那么踌躇满志、野心勃勃。即使是他在倾述自己的难处时，也没有一丝让别人可怜他的意味，反而似乎无时无刻不在说明一个结论：所有的困难，都必须在他李铭冠前低头。他李铭冠非但不会被困难打倒，反而会籍此改变现状，改变江山。一切都将会按他的意愿行事。 
金小虎有些佩服起他了，对于有野心、有计划的男人，金小虎都会不由自主的产生英雄惜英雄的感觉。金小虎举起酒杯，对李铭冠说，“太子，我敬你一杯。不为别的，就为你刚才那句话。我相信，七爷选你，没错！” 
李铭冠举起酒杯，与金小虎碰杯。金小虎说：“太子，你随意。但这杯酒，我无论如何要干掉。”说完，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李铭冠说：“好，我陪你。”也将杯中的酒一气喝干。金小虎说：“太子，爽快，”他伸手拿过酒瓶，又将酒杯倒满。 
金小虎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来，十分熟练的抽出一根，递给李铭冠，好象是那天酒会晚上两人交接第一根香烟时的默契。李铭冠说：“不用了。”金小虎愣了一下，说：“不抽？戒了？”李铭冠笑了笑，说，“对，戒了。”然后端起酒杯喝酒。金小虎就把香烟叼在自己嘴里，点着了。 
金小虎与陈炳耀又干了几杯，脸膛上渐渐泛起些红晕。金小虎这个人虽然能喝酒，但是一喝酒，就会满脸通红，而且会变得比平时兴奋。这个时候陈炳耀深情款款的唱完最后一个音符，金小虎立刻使劲鼓起掌来，端着酒杯，夹着香烟大声叫好。陈炳耀装模作样的说：“谢谢歌迷们热情的掌声。”大家接着一块起哄，让他再唱一首，金小虎在里面最起劲。陈炳耀也不推辞，又嘻皮笑脸的唱了一首。金小虎在低下笑骂：“唱得真他妈难听。”他回头一看，看到李铭冠正斜靠在座位靠背，手里端着酒杯，一声不吭的盯着他，透过玻璃镜片的眼睛中带着饶有兴趣的神色。李铭冠看到他回头，眼神也不躲避。金小虎一开始以为他喝醉了，但看他的神色并没有多大改变。李铭冠喝得酒与金小虎一样多，但是面孔依旧苍白平静如初。李铭冠的眼神让金小虎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太在意，而是抓起酒瓶，说：“太子，咱们继续喝。”又把自己的酒杯倒满。李铭冠笑了笑，侧过身来，让金小虎给自己的酒杯倒酒。金小虎可以闻到李铭冠身上淡淡的古龙水的气味。可以感觉到李铭冠在自己耳边脖颈处浅浅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两个人碰杯后，又是一饮而尽。 



喝了几杯后，金小虎起身到外面来，找到领班，问他：“太子的包厢，怎么没有小姐陪？”领班说：“太子没有吩咐。”金小虎说：“那我来问问。”金小虎重新回到包厢里，这个时候，他已经满面酒意了，只是还清醒的很。他问太子：“这里都是男人，找几个小姐来玩玩游戏，怎么样？这里的小姐都挺不俗的。”李铭冠脸上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不悦，他说：“即然是同学聚会，主要是大家一起叙叙旧……”，但他很快又说，“看看他们的意思好了。” 
金小虎点点头，就向大家说：“大家听我说，找几个小姐一块来玩，怎么样？”他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随声附和：“好！好！”，陈炳耀正在跟人抢话筒，立刻跑过来，说：“这个主意不错，早就听说红枫叶的小姐都是极品中的极品。”然后又贴近金小虎，压低声音说，“我跟铭冠提过，他都不搭腔。我也不好意思再多说。还是你够兄弟。”金小虎也压低声音说：“你放心好了，兄弟我保证帮你。”然后他回头问李铭冠，“太子，怎么样？你看大家的意见……？”李铭冠说：“那行，找人陪他们随便玩。我就不要了，你也别找人，咱俩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一定要不受干扰的好好喝喝酒，谈谈心。”金小虎点点头，说：“好。”然后转头对大家说：“行，这次大家一定要玩个痛快。”陈炳耀说：“你对这里熟，帮我们挑挑极品啊。不然倒大家胃口。”金小虎说：“各花入各眼，你自己看吧。”他又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唉，对了，我忘了问了，你要男要女啊？你要是想要男的，这里也有啊。别现在不说，到时候不痛快啊……”，陈炳耀一愣，旋即笑着回击他，“男的？行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起来，陈少爷一一笑纳。” 
金小虎出去对领班说了一声，不一会儿几个妈咪就带着小姐们鱼贯而入。因为是红枫叶的小姐，又加上是太子驾到，自然都是头牌的货色。一个个资色不凡，谈吐不俗，娇媚动人。很快就每个人都美人在怀，开开心心的玩起来。金小虎则重新坐下来，跟李铭冠继续喝酒。 
李铭冠说：“金小虎，没想到，你一喝酒，就跟平时相差那么大，简直是两个人。你喝醉时什么样？” 
金小虎笑着说：“喝醉时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了。现在离醉还远着呢，我还清醒着呢。再喝。”与李铭冠又干了一杯后，又倒满了，说：“我就是烟酒命，离不了。”看看李铭冠，佩服说：“太子，你真是好酒量。咱们今晚喝个一醉方休。”说话间，又干一杯，抄起酒瓶，又要把酒杯注满。 
李铭冠抓住他握酒瓶的手说：“别，明天我还有事，你楼下还有弟兄等着吧。今晚就算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喝，反正时间多的是，到时候咱们再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金小虎说：“好。”李铭冠慢慢放开金小虎手。刚才他与金小虎挨得那么近，金小虎粗重的呼吸，夹着浓浓的烟酒味，将李铭冠笼罩在其中。李铭冠注意到，金小虎平时身上就带着这种气味，只不会比较淡，这就是他所处的环境所薰染出的气息，总是让李铭冠联想起在热带雨林中喷着沉重鼻息的野兽。 
金小虎还是给自己杯中倒了一点酒，只是没有倒满。李铭冠给他加入冰块。金小虎又点燃一只烟，慢腾腾的抽起来。李铭冠靠在一边，慢慢的品着酒杯里的酒。就在那么一刻，他们都沉默了。金小虎仿佛之间又回到了那天酒会晚上的露台上，两个人默默的坐在各自的椅子上，距离那么近，保持着一份无法言明的默契，抽着烟，看着夜空，还有夜空中几颗半明半暗的星星。周围的喧闹声——上次是酒会的繁华，这次是旁边的少爷和夜总会小姐的嘻闹——都在渐渐隐去，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在一片静宓中沉默着，似乎在享受只属于他们俩人的世界。 



突然一阵声嘶力竭的尖笑，刺破了这份宁静的空间。喧闹如潮水般涌上来，重新充塞了视觉和听觉。陈炳耀在旁边与一个小姐做游戏，可能是那个小姐输了，陈炳耀正把她压在身下索取奖品，那个小姐一边笑着一边躲着，嘴里尖叫不停。刚才的那一声尖笑大概就是她发出来的。最后陈炳耀在小姐的脸上亲了一下，算是了结这桩公案。 
金小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李铭冠在他身后，说，“金小虎”，然后直起身子，好象有重要的话跟他说。金小虎转头看着他，“嗯？”了声。 
李铭冠说：“我走后，你在北晨的事情，我听陈炳耀说了……当时为什么不打电话找我？” 
这个时候，李铭冠的双眼在探究的看着金小虎，那样的目光更加具有穿透力。金小虎觉得自己简直被看穿了，不再存有任何秘密。 
金小虎说：“过去的事，提起来也没多大意思。” 
他现在不想多说什么，一则如果真得说了什么，会显得他金小虎不识抬举，不够朋友。另外，他也确实觉得没有多少意思再去深究过去的事情。 
李铭冠淡淡“嗯”了一声，随后又说：“这样也好。北晨根本也不适合你，你是出生在青阳，青阳的世界才是你的世界。只有在这里……”，他修长骨感的苍白手指夹着酒杯，在半空中优雅的画了一个圈，漫不经心的似乎概括了整个红枫叶、整个青阳、整个盘口街直到整个帮会，“这里才是你是地盘，只有在这里，你才能成功，才能舒心……金小虎，你不就是想活个痛痛快快、潇洒自在吗？” 
金小虎不动声色摇着酒杯，让酒杯中漂浮的冰块上上下下。他的心里却猛的一阵颤动，不知道是震惊？疑惑？甚至是狂喜？他一刻不停的在问自己：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把他看得这样透？他以前自己都没有发觉、都没有了解的事情，为什么一下子就被说出来，说得这样明白、这样的不留余地？ 
就在那一刻，在金小虎深深的潜意识里，就把李铭冠当成一生中最了解自己的人，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不论他是太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十一) 



李铭冠这次回国，主要目的是给七叔公拜寿。七叔公留他多呆些日子，过完圣诞节再回学校去。李铭冠便计划着在此消磨整个圣诞假期——他三年没有回国，所以这次一回来，就有许多的老朋友老同学需要联系叙旧。他倒没有安排太多的工作，按他的说法，他在国外又要学习，又要做生意，实在太忙，现在正好趁此机会休个长假。 
自从在红枫叶喝一夜酒后，李铭冠就经常约金小虎出来聚一聚。那一段时间正是七爷威势大盛的时候，帮会里也一派太平的景象，金小虎就比较闲，而且闷得有些发慌无聊。陈炳耀是李铭冠的死党，李铭冠到哪玩，陈炳耀肯定也会出现在哪里。再加上陈炳耀和金小虎本来关系就不错，所以一来二去，三个人就玩得比较熟了。主要还是金小虎与李铭冠渐渐熟悉起来，关系也越来越亲密。虽说李铭冠还是太子，但在金小虎眼里，李铭冠已经是一个关系挺不错的朋友了。李铭冠本来就没有富人的架子，而且跟他熟悉之后，发现李铭冠虽然心计比较深外，对人对事都还是挺真诚的。 
用真诚这个词形容李铭冠好象不太合适。而且金小虎也想不出这样文绉绉的词来。这个词，是在一次聚会时，金小虎跟一个女孩聊天时无意中听到的。大概女孩子总是能从被各种表象重重遮盖的事物中，挖掘出她所希望的本质出来。那个女孩用幽幽的口气说李铭冠本质上是真诚的。她认为金小虎听不懂。金小虎确实不太懂，但他却隐约觉得这个词很新鲜，似乎有些道理，所以下意识的记住了这个词。 
在以后的很多时候，金小虎的脑子里都会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真诚”这个词。比如说李铭冠会真心诚意的对为自己服务的服务生说谢谢，并报以微笑；他会从缠着卖花的小姑娘手中买花并嘱咐她早点回家；他会认真的听完餐厅中的小提琴演奏并表示赞扬……，如果在以前，金小虎会认为这些是阔少爷们惯有的惜惜作态，但在与李铭冠熟悉之后，就会知道，这些都是真心实意，不存在任何虚伪的成份。而且在许多事情的看法上，李铭冠也有自己坚定的立场和原则。这是一个能够成功的男人所必须的条件。 
深刻的人性，金小虎不懂。但是从为人处事就可看出一个人，所以金小虎慢慢开始有点佩服李铭冠起来。 



李铭冠，金小虎，再加上一个陈炳耀，只要有空，三个人经常一起吃饭，喝茶，到红枫叶娱乐。哪地方新开了高级有特色的娱乐场所，他们三个人就一定要去尝鲜。盘口街北面新开了一家浴场，陈炳耀一得到消息，就把李铭冠和金小虎约出来，因为听说里面的按摩妹手法专业，身材一流。 
他们洗完澡出来后，在大厅里躺着喝茶。金小虎没有穿浴袍，只裹了一条长毛巾，简直好象是在向大厅里所有的人炫耀他那线条分明、匀称结实的身材。麦色的肌肤上几道长长的刀疤痕，带着几分杀气，让人望而生畏。他大大咧咧的躺在长椅上，真如一头刚刚捕食饱足后的老虎，懒洋洋的伸展着四肢，侧卧在树荫下。当他刚才从浴室中迈着有力而懒散的步伐走出来时，他左肩上的纹身已经在无言的昭示着他的身份。那只青色的，带着匪气，又酷劲十足的虎形图案，随着金小虎肩头肌肉的微微颤动，面目狰狞的似乎要活起来，呼之欲出，霸气非凡。 
李铭冠紧裹着浴袍躺在椅子上，两只手抱在胸前。他的视线一直紧盯着金小虎，似乎也完全被金小虎肩上的纹身吸引住了。因为眼镜片的反光，他的目光显得闪烁不定，内容复杂。 
陈炳耀在一旁不停的打电话，似乎是在与某位女性朋友聊天，言语温顺轻柔，还浅笑不已。金小虎看到了，不以为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李铭冠开腔说话，他问金小虎：“你左肩上的是只虎？” 
金小虎点点头：“嗯。护身符。” 
李铭冠笑了笑，“有意思。有这个说法。” 
金小虎说：“我信这个，够神，保过我一命。去年一刀从这斜砍下来，差一点就没命，愣是没有砍中要害。只在胸前留下这一道疤。” 
李铭冠说：“嗯，挺神的。哪家店，介绍一下，以后我也得去纹一个。” 
金小虎说：“行。” 
这个时候陈炳耀已经甜甜蜜蜜的香吻再见，刚收线，就接过他们的话茬，说：“对，铭冠，你就纹条龙，就在后背整个都纹上，云里忽隐忽现的，那样才叫酷。” 
“拷，”金小虎骂了一句。 
陈炳耀自顾自的从椅子一跃而起，“还躺在这里干什么？快点去找小妹妹按摩啰，我都等不及了。”说完就冲了出去。 



他们三个人从浴场出来后，又去吃夜宵。陈炳耀对刚才的娱乐，是叫苦不迭，直喊上当受骗。 
金小虎说：“早跟你说这地方不行。改明我带你们去我常去的地方玩，保证不象这里，一个个都跟家里死了人似的，哭丧着一张脸，问一句答一句。” 
陈炳耀说：“你那个还算好的。我这个简直是跟我有仇，劲大得差点整死我。哪叫按摩啊，分明是谋杀，现在全身还疼。你说她是不是我仇家派来杀我的啊？” 
李铭冠说：“那是在给你松骨。”他喝了一口茶，又说：“她们的技法还算不错的，很舒服。” 
提到按摩这个话题，李铭冠很快就说到他会一些按摩的手法。金小虎和陈炳耀都很惊讶，他们俩一起看着李铭冠正在端茶杯的手，好象在重新审视评价这双手的用处一样。看到他们这么惊讶的表情，李铭冠随口解释说，是以前给母亲按摩时学的。陈炳耀好象明白了什么似的，不再说什么。金小虎也就不再多问，这是他们李家的私事。李铭冠突然又问：“你们俩是不是都不相信？”他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要不要我来在你们身上试试？” 
陈炳耀连忙说：“我不行了，再来一次就散架了。你旁边坐着的身子骨厉害，你找他练练吧。” 
李铭冠转头看看金小虎，脸上带着笑意，不过在金小虎眼里可是不怀好意的含义。金小虎连忙摆手说：“可别找我……”。 
李铭冠向金小虎伸出手，说：“金小虎，过来，我来给你松松骨。”说着就要把手搭在金小虎的肩膀上。 
金小虎笑着往旁边闪了闪，说：“行了，太子，饶了我吧，我可受用不起……”。 
陈炳耀在旁边煽风点火，笑着说：“金小虎，你就太不够意思了吧。今天可是太子兴致高，还不乖乖的领受太子的恩典？” 
“真他妈的有病。”金小虎笑着骂了陈炳耀一句。 
陈炳耀的话，突然使李炳冠觉得不好再闹下去。他说：“行了行了，东西上来了，吃东西。” 金小虎和陈炳耀却没有太在意。正好这时服务生端来了他们点的夜宵。 



吃完夜宵，金小虎搭陈炳耀的车回家。陈炳耀开着车，一路上两人聊着天。不知聊到什么话题时，陈炳耀突然问：“金小虎，你不是说过，你从来不说软话，不求人吗？” 
金小虎愣了一下，不明白陈炳耀的意思。他嗯了一声，等待陈炳耀的下文。 
陈炳耀笑了笑，说：“刚才吃夜宵时，你对李铭冠说的……”，看看金小虎好象还没太明白，就又解释，“李铭冠跟你开玩笑，你说什么‘饶了我吧’，不是在讨饶求人吗？” 
金小虎这才想起来似的，他当时自然而然的反应，根本都没有太在意，却不料被陈炳耀抓住了把柄。金小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以前说出的大话也不好收回。他说：“存心报复不是？”陈炳耀说：“那是，我一直记恨到现在呢。”说这句话也是玩笑话，但他还是胜利般的得意的笑了笑。接着，他说：“我看，你也就只在李铭冠面前服软。不过也难怪，他是帮会的太子……”。 
金小虎收敛起笑容，他皱了皱眉头，说：“完全不是一回事，而且，我也不是那种人。”陈炳耀看到金小虎的脸色，连忙解释说：“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金小虎就不想多说什么，他沉默了。陈炳耀一时之间找不到别的话题，无言的开着车。过了一会，金小虎面容平静但认真的说：“不过说实在的……我还真有些佩服他……”。 
能让金小虎说出这样的话来，确实不容易。陈炳耀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来继续看着前方，仿佛在专注的开车。但是金小虎并没有再说什么。陈炳耀说：“也是，我也佩服他，”接着他幽幽的叹口气，“我如果能有他拥有东西的一半就好了。” 
这句话倒真是陈炳耀的真实心声。陈炳耀现在不但把李铭冠当偶象，还把李铭冠当成自己的模仿对象，除了亦步亦趋的沿着李铭冠走过的道路走，甚至在行为举止、说话口气上都在不由自主的模仿李铭冠的作风。陈炳耀也想象李铭冠一样成功，一样魄力非凡，但是许多东西，学是学不来的。陈炳耀现在虽然在一般人眼里，已经是踏入年轻才俊的行列，但是他还是深感，自己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李铭冠，无论是先天的因素，还是后天的因素。 
金小虎与陈炳耀的想法并不一样。他佩服李铭冠，是因为最近一些帮会的事情。李铭冠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在休假，似乎对这边的生意没有太大兴趣。但是，其实李铭冠一直在留心观察，不动声色的摸清状况。虽然他不可能立刻就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但是他已经在为自己未来极有可能的接班做积极的前期工作。象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白白放过这个机会，怎么可能让到手的鸭子飞了呢？按他的话说，他现在就是在试试这趟浑水的深浅。所以，对于帮会的事情，他并不是不管不问，而是不动声色的在旁边察颜观色。 
李铭冠目光敏锐，心思缜密。任何事情，在他的眼里，总是条理清晰，来龙去脉，不带一点含糊。当他开始行动的时候，他都会带有十足的把握。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步步为营，不动声色的把事情引向他所希望的方向。没有把握，没有深思熟虑的事情，李铭冠只会观望，不会插手。这跟金小虎不一样，金小虎做事情凭着直觉，他认为是对的，他就去做，认为是错的，他就去反对。有时候，金小虎却显得冲动和莽撞。李铭冠就会及时阻止他，轻描淡写的提出自己的意见。这个时候，他对待金小虎的态度，是学长关心学弟般的亲切。李铭冠的见识，还在别的一些东西，让金小虎佩服他——纯粹男人之间的欣赏和友谊。 



 
（十二） 



李铭冠从医院出来时，在停车场入口处，遇到了金小虎。金小虎正在闷闷的抽烟，脚边已经好几个烟头了。李铭冠问金小虎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探望病人？金小虎说不是。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到地下，狠狠踩了几脚，接着说：“这几天运气不顺，被个死玻璃咬了一口……”。 
“嗯？”李铭冠皱了皱眉头，他注意到金小虎手腕上露出的白纱布，“怎么回事？” 
原来前天晚上，金小虎带着弟兄们到酒吧喝酒，旁边有一伙人太嚣张，他们看着不顺眼，一言不和，就打了起来。金小虎只顾着提防前面的刀子，一个没留神，有个躲在阴影里的人一下子扑上来，狠狠的在他的手腕上咬了一口。其结果，那小子当然是被金小虎和众兄弟们一顿狠揍，趴在地上起不来。后来一打听，金小虎才知道这伙人的来历，还有这个张口咬人、骨瘦如柴的家伙是什么样的人。金小虎当时的反应就是：真他妈的邪门了。 
李铭冠看了看金小虎的手腕，皱着眉头说：“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金小虎又加了一句，“……那王八蛋还是个白粉仔……”。 
李铭冠看着金小虎，心里有些紧张了。金小虎的眼睛却看向停车场的深处，脸上带着从来没有过的认真表情，语气严肃的说：“……我到医院来……”，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说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只是脸上的表情过于庄重，夸张到了有些天真幼稚的地步，好象是一个出了问题的小孩，在向哥哥坦白交待，“……是来检查艾滋的……”。 
“……”。 



事后证明，也是虚惊一场。陈炳耀听说了此事后，笑得喘不过气来，绝不放过这个好机会，一见到金小虎就说他贪生怕死，一点也不象江湖中人。 
金小虎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他点着陈炳耀说：“贪生怕死？不是。我不怕死，一刀在我面前砍下来，我眼皮都不眨一下。可是，死要死得象个样子，让人家佩服是条汉子。要是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不光是窝囊，我金小虎还丢不起这个人。” 
陈炳耀不停的点着头，但仍旧哈哈哈笑个不停，似乎遇到了本世纪最可笑的一件事情。 
金小虎顿了一下，又恨恨的说：“如果真被那王八蛋染上了艾滋，我先拿把刀，干掉他全家……。” 
李铭冠在旁边坐着，一直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他才开口，说：“不是没事了吗？没事就好了。” 
“嗯”，金小虎答应着，但仍旧余恨未消，过了一会，又说：“我交待兄弟们，以后见到那小子就打，见一次就打一次……死玻璃……”。 
陈炳耀说：“别那么大火气了。喝杯酒，消消气。”说着，把一杯酒放到金小虎面前。金小虎还想再说什么，李铭冠淡淡的说了一句：“行了”，语气中带着些强硬命令的味道，表示此事就到此为止。金小虎就不再说话，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脸上带着些赌气的神情。 
接下来，李铭冠语气平和的说：“也不是所有的GAY都带艾滋，金小虎你不会连这个常识也不知道吧？” 
陈炳耀说：“我看金小虎就是没常识。”他哈哈笑完，又对金小虎说：“你知不知道，以前在北晨时，我和你经常一起在学校里走，结果有女生神秘兮兮的来问我：‘你和金小虎是一对吧？’”说完，笑嘻嘻的看着金小虎，等待着他的反应。 
可金小虎一点也不觉好笑，他板着脸嘟哝一句：“女人真烦。” 
陈炳耀笑了一下，继续说：“可你知道她接下来又说什么？她接着说：真可惜啊，你根本配不上他啊。”说到这里，陈炳耀夸张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有那么差劲吗？连牺牲一下搞玻璃都有人在旁边抱不平。” 
金小虎骂道：“靠！滚一边去！” 
陈炳耀哈哈笑着，拍着金小虎的肩膀说：“受不了了吧？开个玩笑乐乐嘛。”他又转头问李铭冠，“铭冠，不是有学弟跟你表白过的吗？” 
李铭冠不动声色的看了陈炳耀一眼，哼了一声。陈炳耀叹口气，这回是真心实意的。他说：“跟你们没办法比，你们是男、女、老、少通杀通吃……。” 金小虎一直在低头喝酒吃东西，他听了陈炳耀的话，警告他：“收回这句话啊，不然我揍你。” 
陈炳耀说：“我怕你么？这里不是你的拳头最厉害……这里有黑带五段，有空你们比试比试。” 
金小虎知道陈炳耀指的是谁。他一开始知道李铭冠是跆拳道黑带时，也很惊讶。因为外表斯斯文文戴副眼镜的太子，完全看不出来具然也会有如此厉害的身手。 
李铭冠也象是突然想起来了似的，说：“对啊，金小虎，早就想找时间跟你练练了。你虽然没有练过跆拳道，但早就听说腿上功夫是不输于人的。” 
金小虎很爽快的说：“行，即然太子开口，那就找个时间练练。” 
当他这样说时，脑子里却不自由主的想到第一次与李铭冠见面时，李铭冠邀请他加入跆拳道社团时的一幕。那个时候的李铭冠也是说他的脚上功夫厉害。不过那时的金小虎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削瘦儒雅的学长，会跟自己有什么交集。那时他连李铭冠是谁都不知道，更加不会想到若干年后的今天，李铭冠成为帮会的太子，而他金小虎，会以朋友的身份，与太子坐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开着玩笑。 



金小虎与太子的交情，帮会里的人都知道了。他们不可能不对此作出反应。金小虎帮着做事的成哥——盘口街的老大，有一次，在饭桌上，笑咪咪的说：“金小虎，你最近跟太子走得很近嘛。” 
当时是例行的饭局，在座的有成哥的左右手，有包括金小虎在内的四大金刚，还有其他的一些头目。成哥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眯着眼睛微笑着对金小虎说了这句话。整个桌子都安静下来，所有的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金小虎身上。 
金小虎刚要开口说话，成哥却已经接着说下去，他的脸上仍旧带着不冷不热的微笑，“不错嘛，金小虎。过不了一两年，太子面前就数你的了，到时，别忘了盘口街的成哥啊。”说完，就呵呵呵的笑起来，他座位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帮着腔：“是啊，就仰仗金小虎你了，到时候，可别忘了这班兄弟们啊。”然后就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一起招呼着喝酒吃菜，酒桌上重新热闹了起来。 
金小虎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就陪着喝酒。他知道成哥的意思，成哥认为金小虎越过他跳到他头上了，所以当着这么多帮会兄弟的面，让金小虎难堪，给他一个警告。想想以前成哥在帮会里的为人处事，想想弟兄们拼死拼活换来得际遇，金小虎只觉得心凉。幸好在酒席间，有交好的弟兄轻轻的拍拍他的肩，一句话也没有说，但眼神中满是鼓励和安慰，金小虎才觉到一丝江湖兄弟之间的情义和温暖。 



金小虎从来不在李铭冠面前提到过什么，不过李铭冠倒是见过盘口街的成哥一两面。在帮会的高阶口中，成哥也只是“盘口街的阿成”。盘口街的阿成没有什么机会与太子正面打过交道——但是太子却对他留有印象，因为李铭冠知道金小虎跟着他做事。在李铭冠的眼里，这个黑黑瘦瘦整天笑咪咪带着一脸精明相的成哥，是一只主人得势时摇尾乞怜，主人失势时便会立马反咬一口的恶狗。但主人也不能杀他，因为他确实有用处，看家护院，比一般人要强。成哥的这些人性弱点，金小虎跟了他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只是金小虎是太传统，太讲江湖义气，即使知道跟错了大哥，还会继续为他卖命。金小虎总认为一声大哥不是随随便便喊的。金小虎的这种性格，李铭冠就隐隐为他担扰，担心时间长了，矛盾磨擦总会在所难免。到时候，这只倔强冲动的小老虎，怎么能跟狡猾卑鄙的豺狼斗得赢？只怕最好的结果，金小虎也只能保得个全身而退。 
 
   
（十三） 



圣诞之后，陈炳耀就回A国H大了，他要为开学时的学生会竞选做准备。李铭冠因为家族里的大小事务，还需要在国内逗留一段时间。按照李铭冠偶尔提到的意思，主要还是因为他的母亲身体不好，李铭冠难得回国一趟，要趁此机会多陪陪她。 
金小虎早就听说过李家的一些传闻，比如说李铭冠的生母不是李家名媒正娶的太太之类。这些是属于李家的私事，金小虎不感兴趣，也没有多问。 



李铭冠和金小虎早就约好的练习比试，是在一家武道馆进行的。这家武道馆是金小虎认识的一位朋友的祖业，金小虎去玩时，把李铭冠也约了去。金小虎在打电话时开玩笑说：“你如果害怕的话，就可以不来了。”李铭冠笑了笑，说：“应该小心的是你。” 
他们穿好道服，走到场上来。李铭冠把一贯戴着的眼睛随手取下来，金小虎愣了一下，因为从来没有见过李铭冠不戴眼睛的样子，所以很不习惯，如同看到另外一个陌生人。李铭冠的眼睛不是很大，细长的单眼皮，眼角有些斜飞。这样一双眼睛，如果是女人所拥有，眼神能再柔和一些，再配上固有的白皙肤色，应该会有娇娆妩媚的风情的。只是，这双眼睛的主人是李铭冠，他的目光太亮，太眩目，带着毫不留情的犀利锋芒。在这种眼光的注视下，任何人都会感到压力和畏惧。 
金小虎和李铭冠互相行礼后，金小虎立刻就出招。他相信先发制人，占近先机。他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只有实战的经验，和天赋的灵活敏锐。相比来说，李铭冠要沉稳的多，他是黑带，一招一式都是正统训练的结果，自然比金小虎更有技巧性。不过，各方都有自已的长处，金小虎的体格更强壮，李铭冠要削瘦一些，虽然他的力量也不弱，但还是要比常年在街头摸滚打爬的金小虎稍逊一筹。 
他们过了十几招，李铭冠的动作干净利落，潇洒漂亮，连金小虎都不禁暗自叫好，虽然吃痛的是自已。李铭冠的脸上的表情总是很平静，最多偶尔皱一下眉。很多时候，他都会微笑着，那是在好不容易挡住金小虎凌厉的一踢之后。他会说：“嗯哼，不错嘛。”“这个够劲”。“再踢得漂亮点，就行了。”好象是一个在教导徒弟的师长，只不过会被徒弟毫不留情的重击几下。金小虎也觉得刺激有趣，本来就不是生死较量，而只是朋友之间的比试，胜负之分也没有太大的必要。金小虎有时抽抽鼻子，笑一笑；有时竖起拇指表示这招厉害；有时在成功的一击后，得意的歪歪头，带些挑衅的意味；两个人如同游戏的伙伴，在彼此互动，体味着这项激烈的运动所带来的最大乐趣，无论是感官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毕竟李铭冠的技巧性更高。他一边躲避着金小虎的进攻，忽然阴险的笑了一下，说：“早就叫你参加跆拳道社团，你不听……要不然，也就不会输了……”，金小虎说：“少来吹牛……”，他的话还没说完，李铭冠忽然一个意想不到的单腿连踢，金小虎挡得住第一踢，挡不住第二踢，被踢倒在地，李铭冠不等他反应过来，立刻上去把他的手脚锁住了。金小虎奋力挣扎，李铭冠一边努力把他压住，一边笑着说：“没用的，把你锁住，你就挣脱不开的。” 
金小虎嚷着：“那可不一定……”，他的一只胳膊刚有些松劲，要挣扎出来，但李铭冠立刻用劲把他锁住了。 
李铭冠说：“认输吧……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他因为也在用劲压住金小虎，说起话来就有些气喘吁吁。 
金小虎倔强的说：“还早呢……我还没输呢……”，他的脸上因为剧烈运动而挂着汗水，微黑的面庞上泛着潮红。李铭冠脸上也渗着细细密密的汗珠，薄薄的眼皮上一抹绯红。两个人的距离如此之近，几乎是肌肤相亲，彼此粗重的喘息声就在耳畔，彼此身上的体味，混着各自的汗水的气味，带着浓重的男性荷尔蒙的气息，清晰可闻。李铭冠的眼睛紧盯着还在皱着眉头挣扎的金小虎，突然在那幽黑闪亮双眸中，泛起一丝潮色，带着湿润的朦胧。他一分神，力道上就松了些，金小虎立刻条件反射般的抓住这个机会，一下子抽出胳膊，在李铭冠下巴上打了一拳，李铭冠一吃痛，闷哼一声完全放手，捂着下巴闪到一边去，金小虎立刻翻身起来，化被动为主动。 
金小虎得意的笑着说：“我说还早嘛，想让我认输，没有门的事情。”他只对李铭冠在刚才关键时刻的注意力不集中，感到奇怪。李铭冠的古怪眼神，金小虎也只是瞟到了一眼。金小虎对于那种眼神，隐隐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但他并没有太在意。他在有些方面是敏锐的，但在更一些方面，几乎是迟钝的。就比如现在，他更关心的是比试的事情。他摆好姿势，兴致勃勃的准备再把比试进行下去，刚才被压在下面受制于人，让金小虎很不服气，他要李铭冠偿还回来。 
不过李铭冠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李铭冠似乎被金小虎那一拳打晕了头，一直都没有积极的响应金小虎的挑衅，而是捂住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对金小虎说了一句：“到此为止吧。”然后就向场外走去。金小虎奇怪的看着李铭冠，跟着他走过去，问他：“没事吧？”他怀疑自已那一拳打重了。 
李铭冠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条毛巾，捂在下巴上，说：“没事。”然后回头看了看金小虎，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的腿上功夫确实不错，以后有机会，再练习练习、比划比划。” 
金小虎说：“行”，然后又由衷的叹服，“太子的功夫也真厉害。”这时李铭冠已经戴上了眼镜，看起来又是平常那个熟悉的，不动声色的太子了。金小虎又说：“那我送太子到医院看看吧。” 
李铭冠说：“没事，我还没那么娇气。”他把毛巾摘下来拿在手里。这个时候的太子，穿着道服，身材高挑修长，虽然削瘦，但体格结实，带着跆拳道师范的沉稳风采。平时的装扮，让太子显得过于儒雅，戴着眼镜，几乎被认为是文弱书生。 
金小虎就没有再多说什么。李铭冠说：“好好去休息一下吧。”金小虎点点头，然后李铭冠一边活动着手臂，感慨着：“好久没有这样活动过了……”，一边就走开了。 



金小虎换衣服时，看到小米曾打过电话找他。金小虎打电话给小米，接电话的永远是那个熟悉的、轻柔的、甜甜的声音，答应着说：“喂，老公啊。” 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 
金小虎问小米有什么事情，要不要出来玩。小米说她的哥哥嫂子准备开一家小店，她要帮忙搬货，所以最近会忙一些。小米这样一说，金小虎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白白瘦瘦的小米头上裹着红色的头巾，长发被束在脑后，身上套着肥大的工装裤，细瘦的脚腕让裤管显得空荡荡的，怀里费力的抱着一个大纸箱子，小小的身影几乎被遮挡不见。金小虎就说：我找阿辉带几个人去帮忙。 
小米说：“好”，又甜甜的说：“老公你真好。”金小虎说：“当然要对你好了，你是我女人嘛。”两个人又聊了些别的事情，后来小米问金小虎现在在干什么，金小虎说在朋友的武道馆里，与太子在一起。 
小米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一直以来，对于金小虎的事情，那些江湖上帮会上的事情，小米都不去管，也不去问。金小虎也不希望她知道太多。金小虎认为，自已的女人，有些事情该管，有些事情就不该多管。小米在金小虎面前非常听话，虽然有时会任性一些，耍耍小脾气，但只要金小虎不喜欢的事情，小米都不会去做。在小米小小的心愿中，金小虎将是自已唯一的男人，而自已，也是金小虎最重要的女人。 
金小虎说：晚上在店里等我，我去接你。 
小米答应了，无限温柔的吻了一下，收线了。 



金小虎有自已的机车，前一段时间他的机车被撞坏了，拖去修理，就不得时不时的搭陈炳耀的车。后来还是买了新的一辆。晚上，金小虎到小米哥嫂的小店里去接小米。小店里还是一片狼籍，装修的工具和塞满物品的纸箱子扔了一地。小米哥嫂见到金小虎，都很客气。他们是温和善良的生活在棚户区的小市民，抬头低头的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的与街头的黑社会打交道。小米的哥哥行动不便，就住在店里。小米的嫂子就陪他。金小虎问阿辉走了？小米嗯了一声，说阿辉下午带了人来帮忙，很晚才走，明天一早就会过来。 
金小虎点点头。跟小米的哥嫂打个招呼，就把小米接走了。 
小米坐在金小虎机车的后面，紧紧的搂住金小虎的腰。金小虎一向把机车的速度开得很快，两个人的衣袂都被拉动着猎猎的向后飘起来。小米身上套着金小虎的宽大外套，里面灌满了风，但是小米紧紧的贴在金小虎宽阔的后背上，却感到无比的温暖。摩托头盔下，她的面容上带着幸福的甜甜的微笑，她感到踏实安心，因为她确实拥有着她感觉到的事物。眼前这个肌肉血液里都奔涌着无穷精力、生机勃勃、酷劲十足的男人是她的男人，而且，她也知道，她的男人也在爱着她。 



他们回到金小虎的住处后，两个人一番缠绵。后来，小米知道了金小虎今天的比武。金小虎没有细讲，稍微提了一下。只是听到金小虎提到太子，小米就有些沉默。但她不想让金小虎注意到什么，所以，表现得并不太明显。 
小米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但是，首先是，她搞不明白太子。她与太子也见过好几次面了，有时候金小虎出去与陈炳耀玩时，会带上小米，因为大家都是年轻人，所以玩起来也比较有共同话题。太子如果在那的话，也就见面了。小米觉得陈炳耀倒是一个很热情的年轻人，还挺不错。但是见到太子，小米就会不由自主的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弄不清楚这种感觉，总之，让她很不舒服。太子对待她的态度也跟常人无异，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不知道是小米自已敏感，还是别的原因，小米总感觉太子的言谈举止中，有一种只针对于她的冷漠的态度，是一种彬彬有礼的，隐藏极深，若有似无的冷漠。要想实在的把它抓住，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小米对此很疑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已多心。而更让小米感到不适的是，太子的眼神。当她看到太子投向她的第一道目光开始，小米就觉得太子的目光很可怕，带着阴冷的味道，有好几次，小米觉得自已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简直如同赤身裸体的暴露在众人当中，几乎就要手足无措夺路而逃。有时候，当太子的目光不经意间在她身上飘过时，那里面的内容，又让小米觉得自已卑贱的可怜，完全是一个不入法眼的丫头片子，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完全不配站在金小虎的身边。她宁愿相信这是自已的幻觉，因为那些内容也是转瞬即逝，虚无飘渺。再说，很多人都说她的心思太细，对事情想得太多太复杂。所以，她有时就安慰自已太子对她并没有什么成见，太子不是把金小虎当成最好的朋友吗？ 
可是，她是女人，又是金小虎的女人，对有些事情是相当敏感的。她一直觉得太子看着金小虎的目光很古怪。她说不好那种感觉，只是隐约觉得不是太正常。虽然，在她的观察中，太子那种锐利的目光，看待任何一个人时，都好象是在直勾勾的盯着对方，一层一层的把对方剥开，细细研究对方坦露在空气中的思想和隐私，但是，看着金小虎的方式，更让她感到不舒服。 
在小米的潜意思里，已经把太子当成一个可怕的人物来对待。不但自已不敢与他直面，就算是想到金小虎天天与他在一起，心里也有些发毛。但她的这些想法，她不敢在金小虎面前提起。她知道金小虎很佩服太子，把太子当朋友。而且金小虎也一向不在她面前过多的议论兄弟，就如同不在兄弟面前过多的谈论自已的女人。更何况，小米心里那些隐约的，连自已也摸不清楚的想法和烦恼，也说不明白。她想金小虎以后会明白，或许金小虎早已感觉到，金小虎在小米眼里是什么事情都能对付的人，所以，金小虎可能应付一切，她就不需要太担心了。 
但是这次，小米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她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轻轻的说了一句：“我觉得太子的眼神好可怕。我挺害怕他的。” 
金小虎笑了笑，觉得小米真是孩子气。他捏捏小米的鼻子，说：“胆小鬼。什么都害怕……”他觉得小米说得有些道理，但还没有到那种严重的地步。他认为是小米的小女人气，所以根本没在意，而是搂住小米，吻住她的嘴唇，不再让她说话了。 
 
 
（十四） 



一月份，金小虎在盘口街与一个叫肥展的人谈生意时，发生了火并。肥展早有准备，带了枪。金小虎吃了大亏，手下的弟兄几乎全军覆没。当场死了两个，其中有金小虎的好朋友阿辉。金小虎侥幸逃了一命，一颗子弹本来是射向他，阿辉推了他一把，子弹擦着金小虎的脸颊飞了出去，带着飞溅的血花和灼热的温度。阿辉自己却暴露在对方的枪口下，致命的一枪射中胸口，死掉了。 
金小虎眼睁睁的看着好兄弟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心里满是愤怒，又是悲伤。他脱身后，躲在郊外的一所民房内。金小虎的手下通知了小米，小米连忙带着食物和医药箱来看他。一见他的面，小米就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吓坏了……我真得好害怕……”，她的全身发着抖，金小虎用一只手拥住她，抚着她的头发说：“我没事，没事……”，小米颤抖着抱住金小虎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她搂住的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生命的金小虎。大概是小米拥抱的太过用力，触动了金小虎的伤口，金小虎忍不住皱住眉头呻吟了一声。小米这才注意到金小虎的另一只手上的血迹，她连忙松开金小虎，一脸的担心和歉疚，抹着眼泪手忙脚乱的问：“你受伤了？……我……我刚才太害怕了……弄疼你了？……快点坐下来……我来帮你止血……”。她慌忙打开了医药箱，从里面取出药品和纱布来，为金小虎清洗包扎伤口。 
金小虎先让小米给自己点上一只烟，狠命的吸了一口。他告诉小米，阿辉死了。小米也很难过，阿辉也是她的朋友，每次见到她都笑嘻嘻的喊“嫂子”。小米一边给金小虎清洗伤口，一边偷偷的抬眼打量着金小虎的神色。金小虎面色阴沉可怕，带着压抑着狂怒伤痛的沉默，闷闷的抽着烟。小米正要说些话来安慰他，金小虎却忽然开口，说：“把电话给我。” 
小米听话的欠身把桌子上的电话递给金小虎。金小虎把烟头狠狠的摁灭在桌子上，接过电话，用一只手拔号。原来他是打电话给成哥。 
成哥在电话那头接听了电话，金小虎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下。成哥默默的听着电话，说：“我刚刚听师爷他们说这件事了。”金小虎接着说，“成哥，我有两个兄弟死了，还有一个躺在医院里到现在还没醒。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报仇。” 
成哥问：“你想怎么做？” 
金小虎说：“我现在手下的兄弟死得死，伤得伤，都帮不上忙。成哥，借给我几个人，我要去做掉肥展。” 
成哥说：“金小虎，你冷静些。肥展现在在跟金三角做白粉生意，手里有家伙，狠起来了。现在他风头正健，不太好惹。这样，你先忍忍，等他风头下去，早晚有人收拾他。” 
金小虎听了这话，心头就涌起一股怒火。他老早就听说肥展在做毒品生意，成哥也想分一杯羹，看来这个传闻也不全是假的。金小虎压抑住马上就要爆发出的怒火，不知不觉加重了语气，“成哥，你的意思是就这样算了？我的人就算白死了？”成哥那边暂时没有回答，金小虎再也控制不住，爆发出来，他冲着电话低声怒吼着，“成哥，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有没有想过兄弟们的心情？阿辉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死了！就死在我的眼前！你让我忍，我怎么忍得下去！让我当缩头乌龟，我怎么有脸面对兄弟们？” 
成哥在那边沉默着，等金小虎的话音刚落，成哥也火了，他的声音尖利起来，无情的刺激着金小虎的耳膜，“金小虎！少跟我来这套！为着你想报仇，为着你侠义，难不成要让我不顾兄弟死活，让他们拿命去跟肥展拼，去往枪口上送死？我成哥什么时候倒要听起你的来！简直是不象话！金小虎，实话告诉你，想杀肥展的人，不是你一个！你要是真有本事，一个人去把肥展一帮全做掉，称心的人多了去了！金小虎，不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提醒过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说完，啪的一声挂上了电话。 
金小虎恨得咬牙切齿，死命的握住电话，骨节都要发白了。小米在旁边不知所措的拿着纱布和药用酒精，一脸担忧的看着他。刚才电话里的声音很大，小米听得清清楚楚。她现在唯一害怕的是，金小虎真得会一个人去报仇。金小虎现在的样子，完全是被仇恨和愤怒支配着。他的脸色铁青，双眼中燃烧着怒火。小米想劝劝他，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而且她也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金小虎也听不进去。相反说不定还火上浇油。小米几乎无望的看着金小虎捏紧拳头，似乎马上就要夺门而出。 
这个时候，金小虎手里差一点就要被捏碎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在这个安静到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反倒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小米浑身一个啰嗦，手里的瓶子差点掉到地上。金小虎接了电话，是李铭冠。 
李铭冠语气本来似乎有些焦急，但是听到金小虎的声音后，就平缓下来。他问金小虎现在在哪里？金小虎告诉了他在郊外的一所民房内。李铭冠问了具体地址，又了解些情况，确认金小虎比较安全，伤势无碍后，就说：“行，我先挂电话，你自己小心点。”说完，就挂了线。 
李铭冠在电话中的声音平静和缓，但又带着处理事情所应有的干脆利落。金小虎接电话前一秒还在暴怒狂燥，头脑发热，但收了线后，他反而逐渐冷静下来，头脑清醒了许多。也不知道是因为受到李铭冠冷静作风的影响，还是因为别的原因。金小虎走回小米身边，让她继续为自己把伤口包扎起来，并且开始吃小米带来的东西。他让小米把带来的啤酒和食物送给外面的弟兄，因为他们肯定也饿了。金小虎没有说太多的话，他对小米笑笑，说：“你不用担心。”似乎在宽慰她的担心和忧虑。金小虎又恢复成那个可以在兄弟们面前发号施令，可以应付一切的，沉着冷静的金小虎。小米看到他的样子，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还是将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些，脸上有了些笑容。 
金小虎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认真的盘算着报仇的事情。他的眼睛直视着前方，里面闪着灼灼的光，似乎并不关心吃到嘴里的是什么食物。金小虎一刻也没有放弃过报仇，他决不会让自己的兄弟白白送死。血债血偿，一命赔一命是他的信条。只不过现在他的头脑比较冷静，开始细致的考虑报仇的方法。成哥虽然不肯帮忙，但他说得也有道理。肥展的人手里有枪，自己的人跟他们比起来，简直是赤手空拳。再说守在外面的兄弟们也都受了伤，也没办法帮忙。成哥的话一遍一遍的在脑海中回响，刺激着他，“金小虎，你要是真有本事，一个人去把肥展一帮全做掉！”，金小虎想着想着，手上一用力，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罐装啤酒捏瘪，啤酒泛着泡沫从里面溢了出来。 
小米看到这个情景，捉摸到他还在想着刚才电话里的事情。她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就轻轻的说：“我帮你把脸擦一下。”金小虎侧过头，让她清洗。这个时候，看着金小虎的面庞，小米真得觉得她不能失去金小虎。 
这时守在外面房间的一个手下敲了敲门，他推开门，说：“小虎哥，太子来了。”紧接着，李铭冠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侧身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平静而关切的表情。霎那间，他身上那种控制全局的气势在房间中铺展开来，给这个本来感觉危机四伏、紧张压抑的房间里，带来一种安心的氛围。他即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但只要看看他那充满自信的沉静面容，就会觉得所有的困挠人心的问题，都已经顺利的得到解决了。 
但是小米除外。她一见到太子的身影，拿着纱布的手就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她正在给金小虎清洗凝结在眉毛上的血迹。看到太子走过来，小米默默的把手从金小虎面前缩回去。 
金小虎看到太子并不意外，因为从太子刚才打的那个电话就可以听出他的意思。金小虎说了一声：“太子……”，正准备站起来，太子已经很快的走到金小虎的面前，按住金小虎的肩膀。 
李铭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金小虎身上，金小虎脸上的子弹擦伤触目惊心。李铭冠不由自主的抬起金小虎的下巴，认真的观察了一下他脸上的伤口的情况，皱着眉头，说：“幸好，只差了一点。”然后放开手，看到金小虎被层层纱布包扎起来的左手。他问：“左手不碍事吧？” 
金小虎说：“不碍事。都是小伤。” 
李铭冠问：“具体怎么回事？”金小虎大致讲了一下情况。然后他说：“太子，阿辉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能让他白死，我一定要做掉肥展这一伙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是那里面却是任谁都能听出来的坚定的复仇决心。 
李铭冠说：“肥展是条疯狗，他太嚣张了，据我所知，条子那边已经盯上他的生意了。” 
金小虎说：“那我不管。不亲手做掉他，我对不起死去的兄弟。” 
李铭冠问：“你想好怎么报仇了吗？” 
金小虎肯定的点点头：“我想好了。” 
李铭冠问：“你想一个人去报仇？” 
金小虎说：“会有人给我消息，动手我一个人干。” 
李铭冠沉默了一下，站在桌子前，把桌子上空的啤酒瓶摆正。他看着啤酒瓶，淡淡的说：“这边的生意，我不能随便插手。”他的意思似乎在说：“金小虎，我虽然是太子，但我暂时没办法帮你。”金小虎有些失望，但自打成哥拒绝他后，他就没打算再牵连什么人进来。他正要说：“太子，我自己能对付……”时，李铭冠已经转过头，目光炯炯的看着他，说：“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你没有把握，我也不放心。” 
金小虎有些疑惑的看着李铭冠，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李铭冠却拿出电话，开始给什么人打电话：“喂？是我！……对……有件事情找你帮个忙……对……星期五下午一点，老地方……会有个人去找你……就这样，BYE。” 
李铭冠收了线后，转头看向金小虎，不动声色的说，“星期五下午一点你到这个地址去见一个人”，他把地址写在一张纸片上，“他会帮你。”李铭冠把纸片递给金小虎，金小虎用缠满纱布的左手接了过去，李铭冠看到了，问：“到时，你身上的伤也差不多全好了吧？” 
金小虎说：“早好了，都是小伤，现在就没事。” 
李铭冠微笑了一下，他的目光透过明亮的玻璃镜片闪着沉稳而充满自信的光彩。只是他的笑容在午后的明媚阳光里，更有些深沉的味道。李铭冠说：“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还是先好好养伤。”金小虎说：“太子，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轻重。” 
这个时候，李铭冠看了坐在金小虎身边的小米一眼。小米看到太子的视线移过来，身子不由自主的想向后挪一挪，但毕竟没有动。她那种慌乱的表情，眼睛中怯怯的神色，自然全都一点不留的落在太子的眼里。太子笑了笑，说：“小米，这几天你可能要辛苦一点了。” 
小米轻轻的嗯了一声。她再也不敢直视太子的眼睛，慌乱的低下头来，躲避太子的眼神。她的手里一直捏着刚才给金小虎擦脸的纱布，现在上面的酒精已经挥发干了。小米不安的把纱布在两只手里绞弄着。当太子开始和金小虎谈论别的话题时，小米才暗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因为那种几乎可以感觉到可怕灼热的目光终于从自己身上移开了。 
小米装做收拾东西，离开了金小虎的身边。她的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滋味，漂浮着很不舒服。就在刚才太子走进来，自然而然的查看金小虎伤势的那一个动作，在旁边的小米，脑子里有“轰”的一下子的感觉。以前，她跟她的一位死党抱怨过自己觉得太子古怪。她提到太子对待自己的男朋友的态度。她的死党不以为然，认为她太多虑，太敏感。那个女孩说：“他对他什么态度？难道是把他看成女人？”小米当时也觉得好笑。但就在这一刻，她猛然惊觉玩笑成了真！太子对待金小虎的动作，他的眼神，都让她觉得，它们似乎更适合于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之间。小米不由自主的想往后面倒，她觉得头有些晕，眼前是他们的世界，自己是多余的人。 
小米觉得自己意识到了什么，明白点了什么，但是她又什么都没明白，什么意识也没有。她的腿有些发软，忽然觉得午后的阳光一点也不明媚，反而灰暗下来。后来她仔细一想，却又想不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一切都还是照旧。她希望一切都是自己多心多虑，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金小虎是自己的男人，太子还是太子，只是有些古怪的感觉罢了。当金小虎提到要孤身一人去报仇时，一直在旁边的小米差一点就要尖叫起来，她真想扑到他怀里，哭着让他不要去冒险，她不能失去他。但是，当时进行的是男人之间的谈话，她插不上嘴，她也不能插嘴，因为如果她说一句阻拦的话，金小虎只会讨厌她，认为她当不起自己的女人。她只能沉默，让男人们做出他们的决定。但是她并不是坚强的人，她真得害怕，害怕一切的砍杀和争斗，害怕流血，害怕死人。即使是看到金小虎的伤口，她也感到恐惧，那些血肉模糊几乎让她的心脏停止跳动。她需要保护，她渴望平平安安的生活，她不喜欢担惊受怕的日子。她希望太子能够帮助金小虎，她希望太子能够阻止金小虎，但是太子没有。不过当她听到太子说会找一个人帮助金小虎时，她又有了些欣慰。她只希望太子与金小虎一直是好朋友，而自己，则是金小虎的女人。这种状况，最好永远也不要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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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一点碎碎念： 
1、 首先很感谢各位大人对我的热情支持，这样我才有了无穷的动力（听了象套词，但是真心话），我会继续努力的。。。弃坑，是90%不可能的。。。。10%的可能性，诸如考试、放假、天灾人祸等。 
2、 然后，我要感谢这篇文的名字，因为这个颇为诱人的名字，勾起了大人们的阅读欲望，骗取了大人们的点击。承蒙错爱啊。。。。其实有些名不符实。。。。 
3、 再然后，我要感谢在露上有一位喜欢换衣服的大人，每次都帮我记章节数，同时还提出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太子为什么喜欢上小虎？以至于我也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一开始，我认为是见色起意。后来我想是一见钟情。但现在我认为以上想法都太肤浅。所以我会一直带着这个问题写完这篇文，并在最后给这位大人一个明确而满意的交待。 
4、 除了此坑外，我还开了许多其他的坑，七零八落的散落在各处，题材是各不相同，水平也是参次不齐。大人们也不一定都有兴趣，特此说明一下。 
5、 以上诸坑，用的笔名都不一样。。。。在晋江上的用这个BLACK，后来我发现晋江上的BLACK不只一只，我就有了改个笔名的念头，想要个通俗易懂，过目不忘，如雷贯耳，顺口押韵，独一无二的ID，比如“色色的大苹果”之类，现在试运行。。。。 
6、 有大人问我的邮箱，为：liul_810111@163.com 
7、 昨天晚上看了泡泡雪儿的＜过火＞，又看了＜张英明谈恋爱＞的最后一章（这么著名的文，早就听说，但一直没有时间看，昨天也没有时间看，只看了最后一章），只觉得汗颜。。。。。只要是看到写得非常好的文，我都会觉得汗颜外加羞愧难当。。。。。。从此觉得某句话是真正的真理：艺术来源于生活。所以，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在生活时，认真得观察生活，体验生活，把生活中的素材加以提炼和加工，以艺术的形式，呈现在诸位大人的面前。。。。只不过现实生活中的BL实在不太好找啊。。。。郁闷啊。。。。。。理想达不到了。。。。 
8、 有意转载此文的大人们，只要不是高虐高H的站，都可能随便转载，留个转载地址就行，以后就不再特别答复了。以前说明过一下，不知道大人们有没有看到。 
9、 其他就没有什么碎碎念了，再次谢谢诸位大人。。。。。 
   
 
（十五） 



金小虎在老市区的一个茶餐室见到了约好要见的人。下午一点，茶餐室里仍旧顾客盈门，生意火爆。金小虎一进门，在茶餐室不是很大的空间里扫视一圈，就在杂乱的食客中，一眼注意到了那个人。那人正坐在一张位于角落的桌子边，面前放了一叠餐巾纸和一杯水，空着对面的座位，一副正在等人的样子。他大概三十岁左右，即使是坐在座位上，紧紧的裹着一件灰色的翻领大衣，也可以看出体格骠悍，结实强壮。一头浅色的头发，扎了个马尾，拖在脑后。他戴着一副墨镜，却遮不住脸上一道长长的，醒目瘆人的刀疤。这道刀疤使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长相凌厉，残忍可怕。 
金小虎一出现在门口，那个人似乎也注意到了。金小虎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下子就集中在自己身上，并一直紧盯着，看着自己穿过狭窄拥挤的过道和来往不停的服务生，径直走到他的面前。 
金小虎从口袋里掏出李铭冠在上面写过地址的纸片，举到对方的眼前。对方伸出一只手，接过纸片，认真看了一眼。在此之前，他的那双戴着黑色露指手套的大手，就好象一刻也闲不住似的，一直在百无聊赖的盘弄着手边的一盒火柴。在认出是李铭冠的字迹，他便把手臂伸直，手掌一摊，示意金小虎在自己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同时开口询问：“是Arther让你来的？”他的嗓音沙哑，语调有些生硬模糊，使金小虎肯定他不是本地人。但他提到的名字让金小虎有些疑惑。 
“谁？” 
“就是李铭冠！”对方对于他的反应有些不耐烦，眉头在墨镜的大半遮盖下，耸动了一下。 
“对，是他。” 
对方点点头，等着金小虎在座位上坐好，然后自我介绍：“我叫沙林。” 
“金小虎。” 
两个人握了握手。金小虎可以感觉到他的手结实有力，手指肚上厚厚的一层老茧——那种经常握枪时磨出来的粗糙。同时，金小虎注意到他露在手套外面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变形，两只手都是。 
这是个靠枪吃饭的人，沙林恐怕只是他在江湖上的绰号……但以前却没有听说过。金小虎暗想，表面上不动声色。 
“你是这里哪个道上的？”沙林问，并随口列举出了这里的两大帮会，等待着金小虎选择一个答案。很明显，沙林是刚来此地不久，他似乎只听说了本地最大的这两个帮会，也似乎只对它们两个感兴趣。 
金小虎说出了帮会的名字。对方立刻一副了然的样子，说：“Arther不就是你们太子吗？……”，他随手把眼睛上的墨镜摘下来，放在桌子上。他的视线集中在金小虎身上，毫不掩饰的打量他。金小虎注意到他的眼珠和睫毛的颜色很浅，与头发的颜色一样，接近于灰色。很显然，他是个混血儿，是个外国人。他的五官深刻，面容轮廓如刀削般，灰色的眼睛中天生的不带表情的目光，使他的面容更显阴冷残酷。 
这个时候，忙得不可开交的服务生抽空往桌子前一站，让他们点东西。沙林对金小虎说自己点过了，让金小虎点。接着他抬头看了服务生一眼，用沙哑的嗓音慢慢的说：“二十分钟前点的东西，现在还没上来，就算是生孩子也该生出来了吧？” 
服务生被他凶狠狰狞的样子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把和后面端着盘子的人撞在一起。他唯唯诺诺的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去催一催！”惊慌的记下金小虎点的东西，连忙跑掉了。 
沙林的恐吓立刻起了效果，很快，他们点的东西就被战战競競的端了上来。沙林掏出一张钞票，扔在托盘上，从鼻子里哼道：“算你机灵！这是给你的小费，拿去。” 
那个服务生又乐又怕，说了声“谢谢先生，请两位慢用”，就连忙喜笑颜开的撤了。 



金小虎的注意力却一直放在正事上。他盘算着沙林能帮上什么忙。看起来沙林也是有经验的老手。比如说约好的见面时间，沙林会提前二十分钟或更早来到约会地点。而且刚才，金小虎在座位上坐下后，随即注意到这个桌位所在的位置，视野开阔，可以方便的观察整个餐室和从门口出入的每一个人。这些行为，沙林也许不是刻意为之，只是习惯如此。 
接下来，他们俩个人就开始谈论正事。金小虎告诉他一些大致的情况，自己准备动手的时间和方式。金小虎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得知肥展一伙人在郊外的一座废楼里有个老窝，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到那里开会，金小虎决定到时动手，因为那时对方的人最齐，该到的人都会到场，金小虎就不用费事去一个一个找他们了。 
沙林一边听，一边大口的吃东西，似乎他的全副精力都扑在面前的食物上。只不过，他偶尔会插上一两句话，提个问题，以便让自己对计划掌握的更清楚详细。事实上，他那种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听金小虎在说什么，但实际上所有重要的内容，他一下子全部抓住了，一个也没有落。 
吃完东西，他们就到金小虎提到的地方去踩点。他们悄悄的摸到废楼附近的小山丘上，在差不多齐人高的杂草中走走停停，观察着废楼的动静。不远处的废楼完全是被遗弃的样子，非常安静，空荡荡的破落样。还没有到晚上开会的时间，但他们也不太确定里面有没有人在值守。沙林走在前面，提着一个黑色的大箱子。他的脚上穿着灰色的陆战靴，结实骠悍的体格，踩得脚下杂草沙沙作响，小小的枯枝也被咯吱一声踏碎。 
沙林一直在东张西望，注意观察地形，最后他停了下来，说：“这地方最合适。”金小虎环顾了四周，果然，在这个地方最隐密，但视野也最好，废楼的动静可能看得一清二楚。沙林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箱子。箱子里是一支支排列的整整齐齐的枪械。沙林选了一把，递给金小虎，“用过没有？” 
“用过。”金小虎不甘示弱的接过来。戴着墨镜的沙林，不动声色的盯着金小虎的摆弄手枪的动作，过了一会，忽然问：“你的左手有伤？” 
金小虎很意外，他左手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但已无大碍。再说他还戴着手套，但沙林具然可以从他的细小动作中看出来。沙林果然是非常职业化。 
金小虎坦然承认左手确实有伤。沙林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开始为自己装配武器。他的动作专业孄熟，一双粗酷的大手灵活无比。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相当专注于手头上的事情。 
对于沙林身份，金小虎早就可以下定论，他是职业杀手。但是，让金小虎摸不透的是，陈铭冠怎么会认识沙林？而且看起来他们的交情不浅。陈铭冠不是在国外念书吗？他接触黑社会，不是在回国时被宣布为太子时才开始的吗？金小虎又有些不太确定，因为他想到陈铭冠提到过他在国外也做生意。看看陈铭冠对于帮会事情的老练反应，应该不是在做纯粹的正统生意。恐怕李铭冠做为家族继承人后不久，在他所接触的诸多家族事务中，就已经包括帮会事务了。而且，金小虎猜测，差不多在李铭冠回国前后，沙林也到达了此地。 



当一切准备完毕，已到傍晚，天色很快黑下来。废楼那里还是漆黑一片。金小虎和沙林在踩好的点蹲守着，等待时机到来。金小虎有些心烦气躁，他想抽烟，但是不能，火光会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沙林倒是气定神闲，安稳的坐在一边养神，他的微型冲锋枪倚在腿边。夜里的寒风刺骨，金小虎的四肢被吹得冰凉，但心里却是一团火。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保持敏锐的观察力。马上会有一场恶仗要打，他要全力以赴。 
忽然，废楼二楼一扇窗户亮了起来。金小虎全身一振，他直起身子查看动静。沙林也立刻警觉起来，凑了过来。 
“这是他们手下的小弟，大的都还没有来。”金小虎小声说，“再等一会。等来齐了，再动手。” 
沙林观察了一会，忽然问，“你从哪弄得消息？是不是绝对可靠？” 
金小虎转头看了看他，坚定的说：“绝对可靠。” 
沙林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似乎是自言自语，“都他妈是反骨仔……”，他坐回原来的位置，“现在这世道，连亲兄弟面对面都要摸着枪。” 
金小虎回头看着他，知道他是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情不自禁的骂了出来。虽然不是针对自己，但金小虎还是有些不痛快，金小虎沉声说：“给我报信的不是肥展的人。”他顿了顿，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反骨仔？哼，我不但不会信那种人，如果落在我手里，一定断手断脚。” 
沙林说：“断手断脚算什么？还是便宜了他们。老子要是见到这些王八蛋，一个一个大卸八块。”他的声音沙哑，语调古怪，但是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好象在慢腾腾的数自己的手指头一样，“要不是这些王八蛋，老子也不会被满世界追杀，躲到这个地方避风头。” 
金小虎问：“你被仇家追杀？” 
沙林说：“不是仇家，是自家人反目。”他摆摆手，“别提了。总之要不是Arther，我现在早就骨头烂光了。” 
金小虎说：“太子他……”。 
沙林说：“我欠他一条命。他说要我帮忙，那是客气。我这条命早晚要还他的。” 
金小虎没有说话。沙林也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他又重新开口，“一开始，Arther打电话给我，我还真以为是什么大事”，他看向金小虎，双眸在黑夜的昏暗光线中闪亮，带着一丝猜疑的意味，“现在看看，真是件小CASE，算了，就当闲了几个月，闷得慌，活动活动手脚，舒舒筋骨也好……”。 
沙林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到废楼那里传来一阵阵的汽车声。他们俩个一骨碌翻起来，透过密密杂草的缝隙向那里机警的张望。借着废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他们看到废楼前停了好几辆车，车里的人陆陆续续的打开车门，说着话走出来。当一个与众不同，庞大肥硕的身影从车里笨蠢的钻出来，金小虎握紧了枪，咬紧了牙关，“是肥展。” 
废楼里的人打开房子的前门，把肥展一伙迎了进去。房间内桔色的灯光在夜色中，从打开的前门中倾泄而出，把鱼贯而入的每一个人的面庞都照得清清楚楚。躲在旁边夜色中的金小虎，怀着一腔的复仇怒火，默默的一个一个的辩认着他们，确保所有的人都包括在内，没有漏掉任何一个。而在金小虎旁边的沙林，则用一种怪异的腔调，轻声的数着数，“一个……两个……三个……进去两，五个……六个……”，那种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兴奋和激动。最终当所有的人都进去，门口的小弟探头看了看外面，带上了门，废楼外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和黑暗时，沙林低声说：“总共九个人，再加上楼里差不多有四个人，共有十三个人，”他举起冲锋枪，眼睛里射出兴奋狂热的光，声音也好象颤抖起来，“太少了！太少了！杀起来太不过瘾了！” 
与沙林兴奋的要死的情绪相比，金小虎倒冷静了许多，他又象是对沙林说话，又象是自言自语：“老鼠都进洞了，可以动手了。”他握紧了手里的手枪。 
沙林虽然努力压低声音，但他那沙哑的嗓子几乎要吼起来，“对！对！小耗子们！最后的晚餐肯定精彩！老子给你们送好吃的来了！” 
他们猛的从草从中站了起来。 



沙林是疯狂的，只要一见了血，他就好象失去了理智一样，只知道杀戮。他一边开火，一边疯狂的嚷着，“出来啊！都出来啊！出来让老子送你们上西天啊！”金小虎不管他，他要追着肥展，不能让他逃掉。他最终在二楼的窗口堵住肥展，肥展累得气喘吁吁，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庞向下流，汇在双层的下巴下，在衬衫的前襟都滴湿了一大片。他满脸的横肉挤成一团，做出了一个无比可怜的表情，豆大的眼睛里闪着强烈的求生光芒。他的脚边躺着他的保镖和手下的尸体。他向拿枪指着他的金小虎伸出手，肥短的手指上戴着硕大金戒指，他乞求金小虎饶他一命，他可以把什么都给他，包括金钱和地盘。他可以满足金小虎的一切要求。 
金小虎平静的说：“那就去死。” 
他开了枪，肥展从窗口边跌了出去，惨叫着摔向地面，发出重重的沉闷的一响。 
当金小虎从楼里出来时，沙林已经在门口等他。楼下全是鲜血淋漓的尸体，不知道沙林又在他们身上干了什么。沙林一见到金小虎，就激动兴奋的挥舞着手里的枪，大嚷着：“真他妈不过瘾！再来几十个人让老子杀个干干净净！” 
金小虎说：“你他妈够了。”他一把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沙林，向他们踩点的地方走去。 
过了一会，沙林跟了上来，似乎也冷静了出来。他对金小虎说：“小子，你行，Arther没看错你。” 
金小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沙林。沙林说：“一开始我见到你小子，心里就纳闷。你要知道，Arther本来是保我在这里，轻易不会用我。他说过，这边的生意他也暂时不会插手，没想到他自己把自己的话不算数。能让他要我出手的人，一定是他在这边最重要的兄弟。刚开始我没看出来，不过现在，看你小子还行。Arther没看错你。” 
金小虎有些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沙林伸出一只大手，有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子，你运气好，遇到Arther。他这样的大哥，值得跟一辈子。” 
说完这句话，沙林就越过他，走到前面了。 



和沙林分手后，在回去的路上，金小虎驾着机车飞驶。他不由自主的在脑子里回想起沙林跟自己说的一番话。当时的沙林，那种认真、坦率、严肃的表情，似乎在跟金小虎推心置腹。沙林口中的李铭冠，与金小虎平时接触的李铭冠相比，是即熟悉而又陌生的。他知道李铭冠对自己确实够朋友，确实肯帮忙。他也知道李铭冠这个人确实能够服众。象沙林那种暴戾疯狂的人，也那么实心踏地，心甘情愿的为李铭冠卖命，对金小虎来说，却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金小虎确实钦佩李铭冠，他当帮会的太子，金小虎心服口服。但是从朋友这个层面上来，金小虎又隐隐觉得不痛快。金小虎觉得自己越来越摸不透李铭冠这个人了。金小虎不知道李铭冠还有多少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李铭冠还有哪一面是他所不了解的。似乎沙林都比他了解李铭冠多一些。金小虎觉得有些不公平，在太子的眼里，他金小虎简直是透明的水晶人，一望到底。而他对于太子，却是云山雾绕，始终隔着一层纱。 
金小虎猛的来个急刹车，在路边把机车停下来。他掏出手机，拔通了太子的电话。 
金小虎说：“喂？太子，对，是我，问题解决了，一个不留。” 
那边的太子说：“嗯，我知道了”，口气很淡，似乎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接着，他又问：“你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金小虎说：“没有。沙林是专家，有他在，很快就解决了。” 
太子说：“对他我是很放心。你们刚分手？” 
金小虎说：“对，我们分手没多久。” 
接下来，金小虎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任何话说出来都会没有意义，显得矫情而虚假。他沉默了一下，另一端的太子也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什么，但金小虎想太子可能没有注意到这短短几秒钟的难堪的寂静。最后，金小虎终于说：“谢谢太子。” 
太子在那么似乎轻笑了一下，他说：“跟我还说这么见外的话？”接着，他问，“你现在在哪里？” 
金小虎说：“在回去的路上，停在高速公路边。” 
太子说：“嗯……”，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不似刚才的轻描淡写，“现在帮会里不是很太平，难保不会有人为了今晚的事找你麻烦。万事机警一些。” 
“我知道。” 
“好，那你先回家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具体的情况，以后见面聊。” 
“行。” 
金小虎挂了电话，在空旷的高速公路的寒风里停了一会，点燃一根烟，狠命抽了起来。也许是从回想到今天下午漫长的蹲守过程中，一根烟也不能抽的煎熬，现在的金小虎，几乎是在贪婪的享受每一口烟的妙处。那种惬意的感觉，如同是一只温柔的小手，抚慰着他的身心，使他几乎都忘记了寒风的刺骨。随风飘散的烟雾，让他想到刚才太子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平和冷静，太子的态度也永远是不愠不火。金小虎手里的烟很快变成了烟蒂，他把它扔在地上，踩灭了。抽完一根烟后，金小虎的心情忽然变得轻松起来，所有的烦恼、忧虑、担心、疑惑都抛洒的干干净净。金小虎握住车把，猛得一踩油门，向着前方飞驶而去。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回到自己的住处，因为他知道那里有一个象猫咪一样的女孩在等着他，睡眼惺松的守护着为他留着的一盏灯。 
 
  
（十六） 



金小虎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安排得很满。中午约好与小米一起到金姐家吃饭、打牌、喝茶，消磨一个下午，晚上再预备与兄弟们一起开生日会，喝酒玩乐。结果金小虎在金姐家里坐着时，电话就响个不停。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打电话来祝他生日快乐，再加上兄弟们打来确定晚上时间安排的电话，还有帮会里要解决的事情的，让金小虎一刻也不能停歇，接电话到手软。金姐奇怪的笑着问：“怎么回事？今年怎么这样热闹？”金小虎刚挂了一个电话，随口说：“谁知道”。放下电话，他又解释说：“最近一段时间也挺忙的，越忙事越多。” 
吃过饭，打了几圈牌，金小虎就要走了，因为帮会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小米也随之跟金姐告辞。金姐点点头，她知道金小虎晚上有聚会，就嘱咐他们俩个晚上不要玩得太疯，喝得太醉，尤其是金小虎。小米甜甜的笑着说：“金姐你放心好了，我会照顾他的。”金姐点着她，故意板着脸说：“死丫头，我还放不心你呢！疯起来也是吓死人！”小米撒娇着说：“才不是呢！金姐冤枉我。” 
磨蹭半天，小米才和金小虎一道从陈宅出来。之后，金小虎首先送小米到她哥嫂的店里去。小米哥嫂的小店已经开业，卖些烟酒杂货，老式的铺面，楼下是店，楼上是小仓库，可以住人。小米哥嫂就住在里面，另外僻了一个小隔间，算做小米的闺房，小米有时从金小虎的住处回去，就在那里休息。小店里的生意还可以，小米的哥哥只能收款，其他的活都落在嫂子一人身上，也忙不过来，所以小米天天要到店里帮忙。 
小米说她在店里忙会后，就要去做头发，所以金小虎就不要到店里来接她了。她做完头发后会直接去聚会地点的，到时间再见。金小虎对此也没意见，但他觉得好象一天到晚听见小米说做头发，但每次做过的头发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没啥改变倒是也罢了，小米却还非要缠着他问做得新发型是不是比以前好看。因而金小虎就即纳闷又好奇，想着女人真是麻烦呢，就头上的那么一束毛，折腾来折腾去，怎么就那么大瘾呢？不过呢，金小虎也没有干涉过小米。他想：自己的女人倒腾来倒腾去，还不就是想倒腾的漂漂亮亮的，给自己挣面子吗？ 
所以金小虎点点头，就说了一句：行，就开车走了。 



晚上，金小虎到了聚会地点，兄弟们已经陆陆续续来差不多了。生日会是在一家夜总会的包厢里。金小虎与兄弟们说说笑笑一阵，收收礼物，时间也差不多了，但小米还是没有出现。金小虎打了好几次小米的电话，也没有人接听。他打到小米哥嫂的店里，小米嫂子接的电话，她说小米老早换了衣服就出门做头发了啊。金小虎问在哪做头发，小米嫂子也不知道。金小虎就没太在意，他想小米兴许现在在路上，或者遇到塞车之类的事，手机信号又不好。这种情况以前也常遇到。又过了许久，有人就注意到小米不在，就问嫂子怎么还没来啊？金小虎就坐不住了，他又拔小米电话，这回对方干脆关机了。金小虎有些担心了，不知道小米出了什么事。他正准备打电话给小米的死党问问，自己的电话倒先响起来。金小虎看看号码，是一个认识的女孩的号码。那女孩在北晨上过学，与金小虎也算是校友，是陈炳耀朋友圈里的人。金小虎在与陈炳耀他们一块玩时，与那女孩也经常碰面，算是普通朋友。不过小米倒是与那女孩关系不错，两个人认识时间没多久，就一见如故的样子。金小虎觉得这个电话肯定与小米有关，立刻接听了。果然没错，电话那头传来小米的声音，不过她的语气迟迟疑疑，好象犹豫不决的样子，小米说：“小虎……我在雪莉这里……你过来一下……”，她的话还没说完，似乎在那边电话就被抢了过去，接着话筒里就传来雪莉的大嗓门，雪莉说话语速很快，机关枪一般得得得个没完，她说：“金小虎，听到没有？让你过来，把地址听好了记住了不说二遍的，”然后她把地址快速说了一遍，金小虎一听，其实就是红枫叶，接着雪莉继续说：“地址听明白没？快点啊！小米可是在这里啊！迟了就来不及了！……” 
“喂！”金小虎大喝一声打断了她，他被搞得莫名其妙，又心情紧张，他加重语气大声喝问，“你们要干什么？让小米听电话！” 
“不行！”雪莉断然拒绝，“要你来你就快点来！不来就算了！时间久了，我们不等你的！”不等金小虎再说话，就啪的挂断了。“靠！”金小虎愤愤的拔回去，就没有人接了。他拔了一遍又一遍，对方是打死不接。金小虎最后气急败坏，骂了一句：“死女人！搞什么鬼！”他匆匆的站起来，对兄弟们打声招呼说要出去一下，让他们先玩着，自己一会就回来。有人开着玩笑说是不是去接嫂子啊。金小虎随口说了几句勉强敷衍过去。他走出门时，后面阿强就跟了出来，他也算是跟着金小虎比较久的兄弟了。他问金小虎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了，因为刚才看他接电话时就有些不对劲了。金小虎说没啥大事。阿强问要不要带上人帮忙，金小虎说哪有什么严重的事情。他让阿强回里面去好好招呼兄弟们玩，自己很快就回来。 
金小虎疾步走出包厢，冲到自己的机车边，一踩油门，飞也似的冲了出去。他真有些怀疑小米是被绑架了，但又觉得有些不象。再说雪莉说是在红枫叶，那是七爷的地盘，里面都是自己人，金小虎在红机枫叶地头也熟得很，怎么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但金小虎又实在摸不清楚雪莉在搞什么鬼，她还提到“我们”，还有哪些人？他们要干什么？总不会是闲着没事干拿他金小虎开涮吧？ 
金小虎简直是又疑惑，又紧张，又莫明其妙，又憋了一肚子的火。他很快就赶到红枫叶，三步并两步的跨上台阶，门口的服务生看到他就喊了声小虎哥。金小虎问：“今晚没什么情况吧？”服务生说：“没有。”说着替金小虎拉开了大门。金小虎看看四周，才走了进去。他进了红枫叶后，动作反倒冷静了下来，不似刚才那种心急火燎，而是一副悠闲无事的前来逛逛的样子，跟平常没什么两样。领班迎上来，说：“小虎哥，你来了，他们等了半天了。”金小虎问：“什么人？”领班说：“小虎哥去见了就知道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金小虎盯了领班半天，领班也始终一副平静的面容。金小虎知道肯定是有人特别交待不让他说。金小虎说：“那行，你带路吧。”领班说：“小虎哥，请跟我来。”就转身在前面走。金小虎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小心慬慎的环顾左右，似乎生怕遇到了什么突然袭击。 
领班在一间贵宾包厢前停下来，欠身打开了门。里面漆黑一片，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领班默不作声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金小虎疑虑重重的看了他几眼，才伸脚跨进了一步。 
突然一声清脆的爆响，就在耳边，金小虎心里猛的一紧，差一点就要扑地卧倒，眼前瞬间就大放光明。无数的彩带彩条从天而降，“啪”“啪”“啪”一个个的喷筒被打开。一群笑逐颜开的年青人说着生日快乐，推着一个插满了生日蜡烛的大蛋糕，走出来，把金小虎拥在中间，向他肆无忌惮的喷洒着派对喷胶，又跳又闹，又吵又笑。金小虎目瞪口呆，勉力抵挡，完全没有想到会面对这种场面。自己一下子似乎成了言情剧中的男主角，置身于一个制造了突然惊喜的完美到不太真实的生日派对中，周围都是青春洋溢、热情快乐的朋友。他们基本上都是北晨的校友，与陈炳耀一起玩时结识交往的。面对这些浪漫的过了头、兴奋的雀跃不已的少爷小姐们，金小虎是恼也不是，开心也不是。刚才的“惊喜”，只是让金小虎虚惊了一场， “喜”倒没有，只是有些意外。他一边抵挡着还在向他进攻的喷胶，一边大声嚷嚷，力图在一片吵闹中占据上风。“喂！喂！好了！好了！够了啊！别喷了！弄眼睛里了！”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众人就吵吵闹闹的让他许愿吹蜡烛。雪莉带头唱起了生日歌。金小虎起初觉得他们挺肉麻的，挺不习惯的。他跟弟兄们都不是这样玩的。他在雪莉身边看到了小米，小米也跟着唱生日歌，看到金小虎看向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好象也成了这个计划的参加者，虽然在此之前她也是毫不知情。但现在的情况，小米又觉得挺有趣的，所以也跟着起哄。金小虎心里叹口气，心想以后再找她算帐。不过眼前这群人快乐的表情，真诚的气氛很快也感染了金小虎，毕竟人家是在为他过生日嘛，刚才再怎么样，也是要给他惊喜嘛，再说他也是整个晚会的主角，总不能毫不领情板着扑克脸采取拒不合作态度吧？所以金小虎也就装模作样的许了个愿，在众人的哄叫中，吹了蜡烛。 
当大家吵闹着分蛋糕时，金小虎好不容易脱了身，把小米拖出来，问她：“你怎么回事？跟他们合起伙来骗我，好玩是不是？”金小虎倒没有发火，语气也很平静。 
小米一脸无辜的说：“我也不知道啊。我做头发时，雪莉打电话来说有事找我，她把车就停在店门口，我想溜也溜不掉啊。然后我就被带到这里来了。电话也被她没收了……，”她悄悄的打量着金小虎的表情，脸上忽然带着些狡黠的笑意，嘴角边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不好玩吗？” 
对于小米这个脆生生的问题，金小虎没好气回答。他说：“好玩啊……当然好玩了……差点被你玩死……”，小米听出他语气中的一丝宠溺，如果不是在公众场合，小米相信金小虎肯定要伸出手揪揪她的脸蛋以示惩戒了。小米做了个鬼脸，甜甜的笑着撒娇：“哪里有啊……”。 
正好听到那边雪莉的大嗓门肆无忌惮的响起来，不知是在跟什么人抢什么东西。 
金小虎说：“雪莉搞什么啊。直接跟我说开生日会好了，干吗搞成这样……”。 
小米说：“她大概是怕你不来吧……不这样，你能放下你那群弟兄们来这里吗？” 
金小虎说：“她要是真说明白了，我当然会来。”他皱了皱眉头，“弄得我以为你被绑架了。” 
小米立刻笑着追问：“是不是很紧张？” 
金小虎说：“对。” 
小米激动万分的说：“真得吗？……赶过来这么快，我还真怕你在路上出什么事了……不过雪莉也真是好过份哦，不让我说一句话，害得你那么担心……其实你不用那么紧张了，我没事的啊……”。 
金小虎一字一顿的说：“傻瓜，你是我的女人，我金小虎的女人真要是被绑架了，我当然要紧张了……”，小米崇拜的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金小虎继续说，“我肯定会拼命救你，要不然我的面子往哪搁？我以后在道上还混个屁啊。” 
小米捏了小拳头，骂着：“你讨厌。”砸到金小虎的胸口上。对于她的小粉拳，金小虎当然是不怕的了，他轻轻抓住她细瘦的手腕，压低了声音，故意用严肃的口气说：“你少来啊！想让你老公当众出丑？” 
小米带着笑说：“好了，我知道错了。你放手了，好疼呢。”金小虎放了手，小米护住手腕，冲他皱皱鼻子，“每次劲都那么大，哼！” 
“嗯？这个死丫头……”，金小虎瞪大眼睛，正准备调教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小米已经如蝴蝶般灵巧的转身走开了，抛下一句话：“你刚才说的话，我一句也不相信。” 
小米走到放盘子的桌子边，看到金小虎与一个朋友在那边打着招呼。小米取了一个盘子，抱在怀里，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甜蜜的笑意，还在想刚才金小虎的话。“装不在乎，想骗我？哼，死要面子。”小米冲着面前桌子上的一把叉子自言自语，做了个调皮的鬼脸。她又抬头看向沙发角落里一个小小的扎着粉色丝带的包裹，那是她为金小虎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她准备等到大家都散了后，只剩下他们俩人时，才把礼物送给金小虎。她要看着金小虎亲手打开礼物时的表情。 
小米看到金小虎身边的朋友走开后，她又飞了过去，说：“我给你拿点蛋糕吃吧。” 
金小虎说：“行，再过一会，差不多就结束吧。我还等着回去呢。” 
小米说：“别这么快就走嘛。你是主角，走了大家多没劲啊。你看这里也挺好玩的啊。” 
金小虎说：“我跟弟兄们说好一会就回去的，他们还在等着我呢。” 
一提到帮会里的兄弟，小米就不说话了。她也无话可说，在金小虎心目中，兄弟是最重要的。小米的死党说金小虎是死心眼，死脑筋，古代人。小米也没有办法。所以她很知趣的说：“那好吧。不过先吃点蛋糕吧，我去拿。过一会我跟你一块回去。” 
金小虎点点头。 
小米在拿蛋糕时，碰到雪莉，她对雪莉说金小虎可能过一会就要走。雪莉说：“急什么！重要人物还没到场呢。”小米说：“还有谁啊？”雪莉说：“当然是……”，她的话还没说完，抬头向门口一看，说了一句：“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看。”顺着雪莉的视线，小米看到李铭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雪莉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其实今晚真正的东道是他……”，然后她就扔掉手里的蛋糕，迎了过去。 
不知道是因为听了雪莉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因为怕见到李铭冠，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总之，小米心头猛的一哆嗦，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到地上。 
一切都是他的主意？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小米忍不住问自己。她想把答案想得很简单，比如说他与金小虎是好朋友之类。她倒宁愿这样想，因为其他的有些想法她不敢去触摸，就如同布满了地雷的禁区她不敢去踩，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一脚踏上去，只会粉身碎骨。 
打一进门，李铭冠就微微笑着说：“对不起，我来迟了。”他看向被瓜分的蛋糕，“呵！连蜡烛也吹了，蛋糕也切了，不知道等等我吗？”迎上去的雪莉笑着说：“知道李先生日理万机，所以这点小事就由我们这些闲人代劳了。”这时李铭冠已经把视线转移到了今天晚会的主角金小虎身上，他笑盈盈的说：“金小虎，生日快乐。”他的手里拿着一瓶酒，瓶颈上用彩带包装了一下。他举起酒瓶，向金小虎展示了一下，说：“我带了礼物过来哦。” 
见到李铭冠，金小虎非常意外。他没有想到太子会来庆祝他的生日，因为他并没有告诉过太子。金小虎接过太子的礼物，在手里拎着，说：“谢谢太子。”他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怕太子会怪他不够朋友，连生日都没有通知。结果现在太子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消息，亲自拎着一瓶酒前来祝贺。金小虎把那瓶酒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太子忽然觉得这时的金小虎，完全就是个大男孩，虽然他直到今天也只是刚满二十一岁，远没有到达一个成熟男人应该有的年龄，但他过早的踏入社会，在江湖的风风雨雨中磨砺出来的匪气，把他的青涩的本质全部掩盖住了。 
太子笑了笑，玻璃镜片后的眼睛明亮而内容深沉。他说：“怎么了?”他环顾了一下包间，还有热闹且兴高采烈的其他人，“生日会很不错啊。你是主角，不招呼我吗？” 
金小虎哈哈一笑，说：“怎么会！太子来了，我高兴得很呢。”他从旁边拿了两个杯子，说：“咱们先干一杯。”其实金小虎已经隐约猜到今天的生日会倒底是谁在幕后主持。别看雪莉还有到场的其他人表面上那么热情，其实凭他跟他们的交情，还没有到特特的给他过生日的地步。没有李铭冠在后面操心，这些人也聚不到一起。虽然金小虎觉得太子这样大费周章，似乎有点太费心机，感觉有些奇怪，远没有直接坦率直来直去的好，但能有这样一位朋友关心他，掂记着他，对他好，把他看得这样重，金小虎心里还是万分感动的。就凭这份特特给他过生日的情谊，金小虎想自己肯定会记一辈子。 



 



(十七) 



李铭冠一来，金小虎就走不成了。他打电话告诉阿强说自己走不开，不回去了，让阿强帮着招呼兄弟们玩。他的语气中满是歉意，觉得有点对不起兄弟们，一大帮人等着给他过生日，结果自己却跑掉了。阿强问明白是太子的原因，就说小虎哥你放心好了，大家都是兄弟，什么都好说，只要小虎哥你自己玩得开心，兄弟们也高兴。 
生日会一直开到很晚。在场的都是好玩好热闹的年青人，所以玩得很疯，所有的人都喝了不少酒，金小虎也在其列。他只要一喝酒，就会满面通红，显得特别兴奋，好象全身的细胞都被充分调动起来了。即使是脑筋比较清醒，他也会越来越多话，越来越兴致勃勃了。他不停的与太子干杯，他对太子说：“今天我真得很开心，不为别的，就是觉得心里高兴。就为这个，咱们干杯。今天一定要喝个痛痛快快。”太子都是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太子说：“早就说过要有机会喝个一醉方休，只可惜总是没时间。”金小虎说：“说什么有机会！还等什么有时间！今天就要喝个痛快。难得今天大家都那么高兴，不喝个天翻地覆的，任谁都说不过去！”说着又给太子倒酒，太子说：“好啊！我奉陪到底！”金小虎又把自己的酒杯注满，举起酒杯又要干。太子说：“不过现在先慢点。待会我还有点事，先不能喝醉。等一会我回来，我们再慢慢喝。”金小虎说：“行！我等你！到时不醉不归！”果然，过不了一会，太子就接到一个电话。太子一边听着，一边匆匆的走出了房间。金小虎在开门的瞬间，隐约看到领班恭候在门口。 



太子一走，金小虎就觉得意犹未尽，他站起来，绕场一周。凡是场内的男性，都被他拖住干一杯，还拍着人家的肩膀说这样才够朋友。即使有不能喝酒的，看到一身江湖味道的金小虎，迈着懒洋洋的步子，潇洒不拘的走过来了，也都不太敢推辞，乖乖的皱着眉头灌下一整杯，心里暗自叫苦。 
接着，雪莉突然把音响开得震天响，放起节奏强劲的音乐，尖叫着拍着手让大家都起来跳舞。她自己率先跳入场地中间，疯狂的跟着节奏扭动起身体来。很快，其他人纷纷加入，顿时人影纷乱，大有群魔乱舞的派头。金小虎正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和别人喝酒，舞曲猛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响起，他也吓了一跳。“靠！”金小虎骂了一句，“有病啊！”但是音乐声太响太吵，震得人耳膜生疼，金小虎的声音完全淹没到其中了。金小虎瞪着有些充血的眼睛，恶狠狠的看着前面一堆跳舞的人，一边吸着烟一边点着节拍，终于忍于可忍，把烟杯一放，把手里的烟往烟灰缸中一掐，狠狠骂一句，“妈的，谁不跳舞！老子也去跳舞！”，随手飞快的把自己的休闲外套脱掉，甩在一边。他里面穿着比较紧身的黑色T恤，勾勒出线条优美、肌肉结实的身材。金小虎大步流星的穿过几张桌子，匆匆走到因为没法唱歌，正在拿着话筒发呆的小米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的把她拖了起来。 
“干吗呀？”小米惊讶的问，另一只手中的话筒都来不及放，扔在地上。 
“跳舞！”金小虎头也不回的拖着她冲进了跳舞的一堆人中间，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小米还没站稳，金小虎已经随着强劲的节拍跳动着甩动起手脚来。“跟我一起跳！”金小虎贴近她，目光炯炯的命令道，喷到小米脸上的粗气带着浓重的酒味。小米后退一步，呵呵呵的笑着，很快也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摆起来。她经常与金小虎一起到迪厅跳舞，两个人面对面，已经是很熟悉的感觉，激情中有一种自然的默契在里面。金小虎跳起热舞来很性感，带着年青男孩的潇洒和狂野，小米则疯狂而妩媚，她不停的摔着头，苍白的小脸映衬着乱飞的黑色长发，激情荡漾，又带着娇娆的迷醉。她在那疯狂的眩晕感中情不自禁的把两只手臂撑在了金小虎结实的胸膛上，暧昧的享受着忽即忽离、若有似无的依靠。她的嘴唇微微张起，眼神变得朦胧湿润，茫然若失的春意一片。她感觉到金小虎的眼神在灼烧着靠近过来，她手指触摸到的肌肤带着热血沸腾的热度，她的腰被金小虎的两只有力的手臂箍住了。两个人象是跳起了贴面舞，四目相对，视线相交，带着绚丽的色彩和光芒。在金小虎的眼里，小米就如同一只长着尖尖下巴、有着闪烁的娇媚眼神、狡猾艳丽的小白狐，惹得人意乱情迷、不能自拔。 



其他跳舞的人都渐渐注意到他们两人，停了下来，把兴趣全部转移到他们身上。不知道是谁提议了一句：“还不接吻？”立刻所有的人都起哄着让他们接吻，尤其是其中的雪莉最激动，蹦的最欢，用无与伦比的大嗓门高声叫嚷着：“两情相悦！甘柴烈火！一触即发！当然要有本世纪最浪漫、最热情、最火爆的爱情长吻了！” 
这种场合，小米有些害羞，红着脸低着头。金小虎只是似笑非笑仰头看着周围的起哄的人群，如同在示威一般。小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想要逃避。金小虎出乎意料的一把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紧紧的搂住她的腰。小米一声尖叫，脸几乎埋进了金小虎的胸膛。金小虎抬起她的下巴，语气强势的说了一句：“有我在，你怕什么……”，不由分说，就猛然的吻住了她的嘴唇，如动物般凶猛，如烈火般激情。小米无力抵抗，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任凭着金小虎狂野的攻城掠地，欲火焚身。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臂紧紧的勾住金小虎的脖子，热情的回应，疯狂的与金小虎纠缠在一起，迷醉的吮吸对方的香甜的柔软的酒精的靡迷的圣洁的放纵一切的气息，直至无法呼吸。他们的热情如一把燎原的野火，震憾和感染了房间里的所有人，他们尖叫着吹着口哨鼓着掌喝着酒跳着舞，气氛沸腾起来，空气中每一颗粒子的温度都在上升，灼烧着改变着运动的曲线，撞击着宣告这是他们节日，这是所有年青人的节日。美酒！彩带！气球！礼花！整个世界都在狂欢！ 



金小虎有些醉意，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轻飘。但他的双脚还是实实在在的踏在地面上。他想找到太子继续喝酒，跟他说话。但环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他这才想起太子说他有些事情要办，出去了还没有回来。金小虎就走出房间，他摇摇晃晃的去了一趟洗手间，从洗手间的镜子里，他看到自己已经是满面通红、眼神朦胧了。他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是一身酒气。金小虎用冷水洗洗脸，觉得清凉了许多，也清醒了不少。他慢腾腾的往回走，在房间门口停住了，他问门口的服务生太子出去到哪里去了。服务生说太子刚才告诉领班他要接一个重要电话，领班给他开了一个单独的小房间。服务生凑近金小虎耳边，悄悄的说：“好象太子是要在那里会见什么人……领班从后门领进一个人，直接到楼上去了。” 
金小虎很好奇。如果是平时，他是不会过问。但现在喝多了酒，就不假思索的上楼了。他就是想看看太子倒底在做什么，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刚上楼，他就听到某个房间门打开了，有人一边走出来一边说话的声音。金小虎条件反射的往旁边房间一闪，躲在暗处。他听到说话的声音里有一个是李铭冠，另一个则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些异域的口音。 
李铭冠说：“……事情我会安排，你通知他尽快离开此地。”他的声音总是镇定自若，偶尔带上些感情的流露。现在这个时候，他的口吻中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干练绝断。 
另一个声音说：“好的。”然后他准备告辞，告辞之前，他又说：“这次我来之前，老太爷已经跟我说了好几次，让我催你快点回去。他有一次还说：‘老七真是不象话，跟我争了一辈子，什么都跟我抢，现在连孙子也跟我抢。这次巴巴的让铭冠去给他祝寿，他倒扣着他不让回来了。’”那个声音说到这里，笑了笑，然后说：“铭冠你听听，还是早点回A国，不然两位老人家又要闹别扭了。” 
李铭冠也笑了，他说：“我知道了。你回去跟老太爷说，等我一办完这边的事情，我就回A国。”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那个年轻人就要走了。领班似乎也在左右，李铭冠让他把客人从后门送出去，并嘱咐客人路上当心点。 
金小虎等到李铭冠下楼后，再慢慢的从阴暗中走出来。他记得以前听说过，李家除了七爷外，还有位五爷，也是有能耐的人物。据说七爷和五爷年轻气盛时斗得相当厉害，最后五爷远渡重洋，带了一帮人到A国去了。不知道是因为斗争失败的被迫放逐，还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以避免两败俱伤。现在A国的华人帮派中，就有李家的一位老人，虽然处于半退隐状态，但仍旧暗中主持大局。金小虎想今天太子会见的神秘客，怕就是李家在海外的势力，他口中的老太爷，恐怕就是传说中的五爷。 
金小虎回到晚会的房间时，李铭冠已经坐在座位上，端着酒杯与别人聊天了。他那种亲切平和的态度，淡淡的笑意，深沉而又儒雅的气质，还有在闪烁的镜片后锋芒毕露的目光。金小虎在心里告诉自己，李铭冠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李家叱咤风云的老一辈，如五爷或是七爷，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把帮会和家族希望放在李铭冠一人身上，确信他能挑得起这副担子。金小虎也相信李铭冠。金小虎想到以前自己也真是可笑，年少轻狂，幼稚到自以为天下老子第一。哪知天大地大，自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青阳之外、帮会之外广阔的世界他都还没有见识过、闯荡过、搏一搏过呢。便是沙林那样的职业杀手，对于金小虎来说，也不失为一种新鲜的吸引和刺激。金小虎体内的酒精产生了激烈的作用，他顿时觉得兴奋无比，豪气万丈，有了万夫莫挡的勇气和力量，有一腔的话语和感受要发泄出来。 



晚会开到很晚，直到凌晨，疯累的人才一个一个回去了。筋疲力尽的互道再见之后，房间里遗留下一片狂欢后的狼籍，还有三个不打算走的人。金小虎还在与太子拼酒，他已经是双眼通红，脸上一副狰狞凶狠的表情，好象不在喝酒，而是在拼命。太子即然说奉陪到底，自然是一诺千金，他虽然比金小虎节制一些，但喝得也不少。苍白的面孔看起来还是神智清醒，但镜片后的薄薄的眼皮上，染上了一层绯红，熏染得眼睛里的目光也不似以前锋利明亮，而是带着层淡淡的潮意。太子觉得头有些晕晕沉沉，这不是常有的事情，说明这次已经喝得太多了。金小虎明显已经有些醉了，还在倒酒，太子按住他说：“够了，你也醉了，不要再喝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把金小虎的酒杯挪开，“我让人送你和小米回家。” 
金小虎一把把酒杯夺过来，说：“我没醉。”他坚持把自己的酒杯倒満，“再喝！说好要喝个痛快……”。 
这时候小米走过来，她刚才跟每一个告辞的人说再见，把他们一个一个的送走后，就神情落莫的坐在一边，拿着话筒，百无聊赖的对着大屏幕发呆。金小虎根本不管她，只顾着与太子拼酒。太子也根本不推辞的一杯接着一杯的干。小米劝过金小虎一次，劝他回家吧，不要再喝了。小米知道金小虎完全喝醉时是什么样，那是彻底的神智不清，疯言疯语，一点尊严也没有了。如果是跟他的那班兄弟倒也罢了，关键是现在面对的是太子。小米可不想让金小虎在太子面前表现出各种丑态。但金小虎根本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口口声声要一醉方休。这个时候，小米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只好一个人跑去唱唱歌，注意着这边两个男人的动静。方才一听见太子也开始劝金小虎不要喝了时，小米连忙跑过来，扶住金小虎说：“你真得醉了，已经喝个痛快了。我来扶你回家了……”。 
金小虎毫不客气的挥开她的手，说：“什么醉了？看我的眼睛，亮的很！我现在还明白的很！不要拉我了，你走开了！”他把她推开，“你去唱歌了，我在这里要跟太子说话，我有好多话要跟太子说……”。 
小米说：“好了！好了！……不要再喝了哦……金姐也嘱咐过不要喝太多了喔……”。 
金小虎说：“你走开了！到那边去！别管我！”看看小米还不走，“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烦啊！让你走开了！”语气变得很冲。 
太子对小米说：“这样吧，小米，你先到那边自己唱唱歌，吃吃东西，玩一会吧。金小虎是醉了，我跟他说说，过一会儿，我叫人送你们回家。” 
他的态度很亲切和蔼，带着朋友的关心。但小米看到他在喝了那么多酒后，还保持着如此镇定的神色，只是略带些酒意，还是有些心惊。小米不敢再多说些什么了，只是点点头，就是想说一句：“那……太子就劝劝他吧”，都没有说出口。她犹疑不决的回到大屏幕前，看着那边的动静，金小虎已经在跟太子嘟嘟哝哝的说着什么。小米叹了口气，心里是烦恼无比，很是担心，但也无计可施，只好赌气似的点了首歌，自己拿着话筒，幽怨无比的哼了起来。 
这边的金小虎给太子的酒杯注満酒，说：“太子，我先敬你一杯，干了这杯酒，我有好多话要跟太子说，有好多心里话要告诉太子。” 
太子看着金小虎，金小虎虽然有了醉意，但眼睛还是很亮，也许他的神智还保持着一丝清醒。太子说：“好，我干了这杯。”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有什么话，你说吧。” 
金小虎说：“爽快，好酒量！”他又打开了一瓶，“我就佩服太子这点。其实不只是这一点，还有好多其他的……太子，说心里话，我真得服你，这辈子，我服的人，除了太子你，没别人！” 
太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说：“金小虎，你果然是真醉了，这样的话，平时你怎么可能说出来？” 
金小虎睁大眼睛瞪着他，说：“太子，你不相信？你别不相信啊，我今天现在这时候说的话，半句假的也没有。你以为我喝多了，说得醉话嘛？真是心里话，憋在我心里好久了。我跟陈炳耀也说过，不信你去问他啊。我在你面前怎么会说假话呢？” 
太子先来嘴角还带着笑，但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他说：“金小虎，你还想说什么呢？” 
金小虎说：“我还想说好多话。原来我以为有好多话，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不过今天，我不说出来就不行，不说出来就他妈的对不起人。太子，咱们认识这么久，我现在才算明白了，太子，打从认识那天起，你就把我当兄弟看，当亲兄弟看，一点不带含糊。我以前不明白，现在明白了。你不把我当亲兄弟看，哪能那么用心的帮我？你在好多事情上帮了我，我都不知道，不明白，不领情。我他妈的真是没良心。太子，以后，我不管你叫太子，我喊你大哥。不管你认不认，我都要这么喊。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亲生的大哥。” 
李铭冠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似乎金小虎每说出一句话，李铭冠脸上都有一片浮云的阴影掠过，镜片后目光也闪烁不定。但当金小虎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李铭冠又笑了，笑得爽朗亲切，完全是一个大哥的派头，他拍了拍金小虎的肩膀，说：“我怎么会不认你这个兄弟呢？你喊我一声大哥，我高兴还来不及。”他举起酒杯说，“好，以后咱们就是亲兄弟，为咱们这过命的交情，干一杯。”金小虎也激动起来，大声说：“干杯！”两个人一饮而尽，各自百感交集。 
金小虎说：“一杯不够，起码三杯。”他们又连连喝了两杯。金小虎看到李铭冠面不改色，又忍不住叫好，他说：“我认你这个大哥真是没错。我以前是太笨，招子不够亮，认不清人。以前在北晨，你跟我说话，结识我，我还拽的不想搭理你，我想凭什么啊，你这个人没啥了不起啊，白白静静的整一书生，不就是家里有两个臭钱吗？心里想着，就瞧不起你。我这样说，大哥你别生气啊，我这个做兄弟的那时候就是这样想的……”。 
李铭冠摇摇头，说：“我不会生气……”。 
金小虎说：“我就知道大哥你不会生气。我大哥你什么气度啊？哈哈哈……大哥，我还是要说实话啊，以前我是觉得大哥你这个人，虚伪，假惺惺，有钱人都有这毛病。我看着就不爽，我最看不惯做假的人了。你越想帮我，我就越觉得你假，就不想跟你交朋友……”。 
李铭冠盯着金小虎的眼睛，不动声色。他把自己和金小虎的酒杯全部注満，递到金小虎面前，说：“喝酒。”金小虎随手接过来就一饮而尽，他只顾着滔滔不绝的讲话，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金小虎继续说：“后来，等你回了国，跟你第一次一起喝了酒后，感觉就不一样了，觉得大哥你真是了不起，有魄力，对待兄弟也够实在，待人也够……”，他憋了半天，才憋出那个词，“……真诚……”，李铭冠忍不住挑了挑眉毛，金小虎都没注意，“我就觉得大哥你是个人物，你有能耐，就佩服大哥你。后来的事情，我也就不多说了。大哥你是实心实意的对我好，认我这个兄弟，我是实心实意的服你，认你做大哥。沙林怎么说，他说跟你这样的大哥不吃亏。我认你做大哥，不是什么吃亏不吃亏，我就是觉得认了你这个大哥，心里高兴，痛快。世上有几个大哥，能惦记着给自己的兄弟过生日？这是小事，可我心里记着。别人对我金小虎好，我都记着。我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那种人。”金小虎又喝了一杯李铭冠递过来的一杯酒，歇口气，继续说：“沙林那种人，搁古代就是一绿林好汉，他都佩服你，我金小虎当然没二话说……当然不是我金小虎不如他，我就觉得他有句话说得对，他说你是值得跟一辈子的大哥。我以后就跟你一辈子，喊你一辈子大哥。你说的话，都准没错，我听你的……”。 
李铭冠淡淡的笑了笑，沉默了一会，才看着金小虎，说：“金小虎，要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喊我一辈子大哥，跟我一辈子。我不喜欢说过了话就后悔的人。” 
金小虎说：“我金小虎没后悔的事。要是不认你这个大哥，我才要后悔一辈子。”他又干了一杯，“为咱们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李铭冠也干了这杯酒，他把酒杯重重的摞到桌子上，笑着说：“一辈子的好兄弟，也是不容易的缘份。”他抬头看着金小虎，目光中的内容复杂，而又多变，“金小虎，有时缘份真是很奇妙的东西，世界那么大，为什么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就会在茫茫人海中相遇？金小虎，你想过吗？”他轻轻浅笑着，摇着头，似乎并不是再等待金小虎的回答，而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相信命运的安排，可是……有时候我真是怀疑一切都是注定好了的……，注定的命运，没办法改变。” 
金小虎也呵呵笑起来，他不懂李铭冠的意思，但他按自己的意思进行理解。他只是觉得开心，喝酒喝得开心，在这个世界上有了自己佩服的大哥开心，为了兄弟之情开心，为今天的生日会开心。好久没有这样心情舒畅了。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美好飘忽起来。他只记得自己还在喝酒，他只记得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他只记得自己似乎还在滔滔不绝，但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他只记得对面的太子也说了什么，但他感觉都变得虚幻起来，不真实起来，眼前的东西也是忽远忽近起来。他有印象的是恍恍惚惚的看到小米在那边的大屏幕前一个人的背影轻轻的哼着一首歌，大屏幕上是一个著名的女歌星的MV，那个萧条的颓废的另类的冷艳的哀怨的女人在屏幕上轻晃轻摇走来走去从树林到沙滩从马路到高楼从一辆车到另一辆车，浅吟低唱着一个低迷的徘徊的模糊的可疑的旋律。小米的声音仿佛就是她的声音，在这个房间里旋转着迷漫着流动着带着轻响的脚步，杯中的清澈的液体在灯光下带着迷幻般的影魅轻轻的轻轻的晃动着诱惑着暧昧着……金小虎意识飞离了出去，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十八） 



小米摇摇晃晃的走出红枫叶的大门，外面午夜寒冷的空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的头有些晕沉沉，晚会中她陪着金小虎也喝了不少，刚才人都走散时，她独自一人又喝了一些。现在脚上就有些轻飘飘的感觉。寒冷让她稍微清醒一些。她无奈的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两个摇摇晃晃、踉踉跄呛的醉鬼——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醉鬼，另一个可能也是喝高了，但还没有到醉得神智不清的地步。前面的两个家伙勾肩搭背、互相搀扶着一直在称兄道弟、口齿不清的说着什么，非常开心的样子，时不时的哈哈大笑。小米晕晕的也听不清楚，她自己都想找个人扶自己一把，刚才在下台阶时脚一滑，要不是门口的服务生眼疾手快的拉她一把，她都要摔一跤了。她现在唯一感到快慰的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疯狂拼酒终于结束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把醉得一塌糊涂的金小虎运回家了。她抱着肩膀站在门口，一边冷得发抖一边东张西望，希望领班快些找人来送自己和金小虎回家。 
结果那边的两个人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最后他们提出来接着要到白逦园去玩。小米吓了一跳，她知道白逦园是李家的产业，听李铭冠的意思，现在的白逦园是他名下的别墅。现在深更半夜的跑到白逦园去，不能不说是一件疯狂的事情。因为白逦园在城外海边的一座小岛上，除了要开车跑很远到码头外，还要坐船渡海。即使平时小米和朋友们要到小岛上玩，也要挑个风和日丽闲遐无事的时候。这样夜深人静的光景，三个喝的差不多的人，大老远的跑那么远，想着心里都有些虚。小米当时就叫起来，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金小虎说：“你怎么那么没劲！说什么不行！有什么不行！我要去那喝酒，在白逦园喝酒，喝到天亮，喝个三天三夜……”。 
李铭冠也有些醉意，他使劲拍着金小虎的肩，笑着说：“好！好！白逦园里的酒只怕是三天三夜也喝不完……就让你睡在酒窖里好了……”，这时服务生把李铭冠的车开来，李铭冠冲站在台阶上的小米招招手，让她替自己扶住东倒西歪的金小虎，自己则向汽车走去。小米一脸担扰的跑过来。 
金小虎根本感觉不到旁边人手的更替，他还在嘟嘟哝哝的说：“大哥，你可不要骗我……没有酒，我就不去了……没有好酒，我也不去了……”。 
小米知道现在的金小虎完全都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她皱着眉头，好不容易扶住他，柔声细气的劝说：“小虎，你喝醉了，不能再喝了！跟我回家好不好？洗个澡睡觉好不好？” 
金小虎目光焕散的看了她一会，好象认出她不是李铭冠了，就呵呵呵的笑起来，“老婆……”，他干脆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紧紧搂住她：“老婆……还是老婆好……老婆，跟我一块到白逦园去喝酒……”，然后一脸神秘凑近她耳朵说，“那边可好玩了，你不知道吧？” 
小米简直是拿他没有办法，她说：“你醉成这个样子……”，这个时候李铭冠已经坐进汽车的驾驶座里，他探出身子向他们俩招招手，金小虎看到了，指着那边：“喏，大哥喊我们了……快点过去了……走了，跟我一起走了。”说着，就半拖半拉的夹着小米走过去了，小米也是昏昏沉沉的，酒精让脑袋木木的，都没办法思考，意志力也不强，就被拖过去了。不过小米还是忧心忡忡，她一边推推搡搡的上车，一边还在嘀嘀咕咕：“太子喝了这么多酒，没办法开车啦……”，说着她又想下车，金小虎一把把她按住，说：“坐大哥的车，你怕什么！放心了……”，说着就紧挨着小米的身边坐下，随手重重的甩上了车门。小米又象是想到了什么想弹跳起来，又被金小虎压住，小米提醒他们：“再说这么晚了，码头边也没有轮渡了……”。李铭冠在前面接了一句：“到码头边我叫人开快艇来接……”，他头也不回，手握方向盘，眼睛直盯着前方，话音刚落，猛的一踩油门，汽车就飞快的冲了出去。 
金小虎和小米是坐在汽车的后排，金小虎先来还嘟嘟哝哝的说着几句醉话，大概后来觉得这样半躺着太舒服，就不知不觉得搂着小米睡着了，偶尔哼哼叽叽几声，似乎做梦已经到了白逦园，躺在酒窖里抱着酒桶喝酒了。小米的脑子本来昏昏沉沉的，但是她现在一直是心惊胆战，因为前面开车的李铭冠并不是非常清醒，而且小米可以感觉到李铭冠是把车子越开越快，最后简直是在高速的飚了起来。小米紧张的绷紧身子，靠在座位上，一动也不敢动。倒是搂着她熟睡着的金小虎，一点也没有危机意识，不知道自己是坐在一个喝多了的人开的车上。他把怀里的小米当成一个软软的大睡枕抱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李铭冠在前面开着车，冰冷的保持着沉默。如果只看他的背影，会以为那是种镇定的冰冷。但小米通过驾驶座前的后视镜，看到了李铭冠的眼睛。小米的心猛得一阵阵紧缩。透过玻璃镜片，那双眼睛中的内容阴晴不定，如同暴风雨前的风云变幻，又是赤道上滚滚的热带风暴，带着狂热而骇人的暗魅深邃，压抑着一触即发的狂暴力量。李铭冠的视线紧盯着挡风玻璃的前方，阴冷的专注的神情，他动作凌厉的打方向盘换档踩油门，带着拼命的疯狂，呼啸着蛇行着把一辆又一辆的汽车远远的抛在了身后，汽车轮胎在猛然的刹车转弯中与地面发出刺耳尖利的磨擦声。小米心惊肉跳，她被甩得东倒西歪，有好几次差点压抑不住尖叫了一声。趴着她身上的金小虎也闷哼一声，但醉得象头猪似的都没有醒来。小米觉得自己在李铭冠的车内已经无助惊恐的快要不能呼吸了，因为她怀疑李铭冠明显得是有自毁倾向。李铭冠把车子飚的几乎飞了起来，他体内的酒精在熊熊的燃烧，好象无数巨大礼花“呯”和一声轰然绽放，释放出无尽的激情和绚丽。他的斜飞向上的细长眼皮被酒精和激情熏染成迷离的粉色，他的眼前架着的镜片中倒映着飞速流过的车灯光和路灯光，拉成了明媚的流线型，带着缤纷的迷幻色彩，映衬入他的灼人双目中，带着眼角的靡靡的湿气，璀璨夺目，绚烂辉煌。小米又惊又骇，她从未看过这样的眼神，如此可怕如此邪佞却又如此的……美艳惊人！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拥有这样震憾人心的眼睛！小米紧紧的捂住嘴巴，她马上就要尖叫了。她感觉汽车在沿着一个坡度斜冲下去，她看到前面的大海越来越近，码头近在只尺，汽车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速度都没有减低分毫。小米眼睁睁的看着墨黑的大海飞速的扑面而来，前方的李铭冠的背影纹丝不动，后视镜中的魔鬼般的双眼仍旧疯狂的闪烁着，小米绝望到要窒息了，她仿佛看见下一秒钟李铭冠残忍的抿着嘴唇把汽车直直的冲进了大海，冰冷的海水迅速涌进来湮灭了车里的一切，连挣扎都无法动弹，肺里灌进了水，徒劳的摇摆着头，无声的窒息死去，成为一具泡得发白浮肿面目狰狞的尸体……，小米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在她都没有意识到之前，一声尖叫从她紧捂住嘴巴的指缝中毫不留情的挤了出来，那声音尖厉凄惨，象锥子一样刺入耳膜。她捂住自己的耳朵，身体向后缩成一团，紧紧的闭着眼睛，肆无忌惮的拼命尖叫起来，她就要死了！就要掉到海里死掉了！ 
一声刺耳的轮胎与地面的刹车声，汽车在冲入大海的一刹那，被硬生生的猛然刹住了。汽车里的所有人，都因为巨大的惯性，猛然的向前一栽。小米的头重重的撞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差点晕过去。金小虎从座位上滚了下来，无意识的哼哼叽叽着。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李铭冠，则伏在方向盘上，一动也不动，微微的喘着气，好象就要死了一样。 
小米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一下子踹开车门，捂着嘴，冲了出去，蹲在旁边大口的呕吐着，发出很大的动静，眼泪都涌了出来。金小虎慢腾腾的从车子里爬出来，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好不容易站稳了，环顾左右，听到了大海的浪涛声，闻到了海风，发现了大海，呵呵的笑着说：“到了？码头？”没有人回答他，他自言自语：“放水……”，摇摇晃晃的走开一段，沿着阶梯走下去冲着大海放水去了。 
李铭冠在车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抬起头，撑起身子，脸上带着疯狂之后的冷静和沉默。他费了点功夫才从驾驶座内挪出来，刚才狂猛的急刹车，撞得他的胸口生痛。他挤出车子，看到金小虎步履蹒跚的从下面走上来，脸上还带着傻笑。李铭冠摸出电话，让白逦园的阿忠来接自己。等他打完电话，看到金小虎正在沿着码头慢慢的晃荡，呵呵的傻笑着，冲着大海大吼大叫，骂天骂地。他的身子摇摇欲坠，只差一步就要一头栽倒在海里。深夜的码头，墨色一片，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只有凄清的灯光，还有阵阵的海浪撞击和拍岸的声音。李铭冠走过去，把金小虎拖过来，不让他站的那么危险。金小虎很不乐意的手脚挣扎着，嘴里胡乱喊着：“别拉我！你谁呀！别拉我！你是谁啊！我又不认识你！” 
李铭冠声音低沉，好象因为刚才开车太疯狂太激动，连声音都变了调，他说：“我是你大哥……”。 
金小虎回头看看他，认出他了，推了他一下，“大哥，是你啊……大哥，你别拉我啊！我自己能走！……”，又挣扎了一会，他忽然很诡异的笑了起来，点着李铭冠的肩膀说：“大哥……我知道这时候你在想什么？” 
李铭冠猛的一下子放开他，金小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李铭冠目光逼人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金小虎摇摇摆摆的站稳了，后退了几步，说：“我当然知道了你在想什么了……”，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李铭冠，“你不就是想再跟我……比试几招吗？”他忽然就开始摆好姿势，往空中踢腿打拳起来，嘴巴里发出种种怪叫，简直把自己当成李小龙。“来啊！来啊！”他挑衅着，向李铭冠挥出一拳，“就在这打一场……这回我可不会输给你了……不对，上次我压根也就没输……”，毕竟是喝醉了下盘不稳，他一拳挥过去，李铭冠挡了一下，他就重心不稳的几乎栽倒，李铭冠一把扶住他，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的脸，幽幽的说：“金小虎，如果我不说出来，你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的大拇指轻轻的摩挲着金小虎脖子上的肌肤，那里就如同金小虎的整个身体一样，带着酒精的灼热感觉。李铭冠的眼神复杂，他喃喃的说：“……金小虎，不要把我当成圣徒……”。 
金小虎压根就没听到他的话，他觉得李铭冠扣住他的脖子很不舒服，就手舞足蹈的要挣开，他使劲嚷嚷着：“别拉着我！让我看海！我要看海！我要看海！”那样子活象一个装了关节会活动的大洋娃娃。 
正在两个人纠缠不休的时候，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达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就靠近了码头，停歇了下来。是白逦园的阿忠开了快艇来接他们。 
金小虎听着动静，停下来，问：“什么声音？” 
李铭冠说：“好了，我们可以坐船了。” 
金小虎说：“坐船干什么？” 
李铭冠说：“去白逦园。”他说着就放开金小虎，让其站在原地不要动，然后自己就到快艇那边去。 
金小虎呆呆的站在原地，忽然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开始东瞅瞅西望望，似乎丢了什么东西正在寻找，最后终于发现不远处蹲着一个物体比较眼熟，仔细看看果然是小米。他一副找到了的开心表情，向小米招着手说：“起来了！别呆在那了！过来坐船了！快点啦！快点起来了！” 
小米的胃里难受的要死，刚才连黄胆汁都吐出来了。头也笃笃的疼得不行。她一直蹲在那里站不起来，泪眼模糊。身后的两个人闹的动静她也隐约听见了，但实在无力去过问。总之她知道是金小虎在那儿发酒疯，尊严扫地。小米听到金小虎口齿不清的招唤，没有办法，只好慢腾腾的站起来，扶着脑袋，捂着胸口，紧皱着眉头摇摇晃晃的向金小虎走去。 
金小虎站着原地，一直在招着手，“快点啦！磨磨蹭蹭的做什么了？快点走过来了！”看到小米过来了，他就说：“这就对了，好了，好了，乖乖的到这里来了，听话，真乖，一起坐船了……”，他敞开怀抱，迎接着小米。一副哄小孩的口气。可实际上他自己就是一个大小孩，现在的智力只相当于五岁。小米一过来，他就把小米搂在怀里，然后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小米身上了，小米被压得差点栽倒，好不容易站稳，推着他抱怨着：“你好重啊！我已经很辛苦了……”，金小虎嘟哝着：“让我靠着呗……一起坐船去了。”说着就带着小米向快艇走去。小米完全是一点办法没有，只好皱着眉头，一脸艰难的撑住金小虎沉重庞大的身子，挪动着步伐。她现在最盼望的是到了白逦园后，有一张干净的床，把金小虎往上面一摞，给他盖上被子，让这个没完没了的大小孩赶快睡觉。自己也就可以松口气，躺下来休息了。她从来有象今天这样难受过。 



白逦园看门的文伯正在凌晨的梦境中酣睡，突然被电话铃声惊醒。电话里的阿忠说少爷带了朋友回来了，要他看着开门。文伯有些吃惊，想着少爷怎么这时候回来。等到听到汽车鸣笛，他连忙按了电门按钮。汽车驶进来，穿过了车道，开到主宅大门前停了下来。文伯好奇的站在自己屋的门口引颈观望。是阿忠开的车，他飞快的下车，替少爷开车门。一会儿，少爷，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都钻出了汽车。看到他们醉醺醺的样子，文伯就明白了，一定是年轻人们开通宵派对，喝醉了酒，跑到白逦园来玩。想到平时少爷沉静稳重的样子，真是没有想到他也会有喝多了的时候。那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先跌跌撞撞的进了屋，少爷落在后面，先跟阿忠交待了什么，再跟着进去。阿忠在外面把门关好，就离开了。文伯想这下三个人不知道在房间里怎么闹呢，不过少爷看起来还算清醒，应该是安排他们玩玩就休息了吧。文伯这样想着，笑笑摇了摇头，感慨着：现在的年轻人啊……，就进到自己屋里了。他后来又想到：最好是不要吵着在主宅里养病的病人罢。 



主宅里的某个房间，一间私人卧室。 
没有开灯，只有一架超薄的电视屏幕中发出的光亮闪烁不停，里面的画面跳跃着，移动着。房间里有人默无声息的不停转换着频道，机械的而又百无聊赖。除了电视中传出来的涌涌喧闹，房间里就再无别的声音。 
…… 
一个靓丽的新闻主播端坐在屏幕中间，平静的播报新闻：“F国中部著名的M火山，已经爆发一周多，火山喷出的熔岩和灰尘，使周围的天空灰雾蒙蒙。气象学家指出，全球气温可能会因这次火山爆发而略有下降……”。 
…… 
舞台上的一对才子佳人，互相眉目传情着边舞边伊伊呀呀的唱着：“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 
一群灰蒙蒙的士兵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弯着腰穿行在灰蒙蒙的战场上，一颗炮弹落下，“呯”的一声巨响，卧倒，炸得四分五裂，泥土飞扬…… 
…… 
荧幕上一道道的竖条纹，闪烁个不停，上个世纪的黑白老片，浓装艳抹眉毛细细的女主角农妇打扮与一脸木讷少爷打扮的男主角，相拥着站在灿烂如一片云霞的桃花树下，深情凝望…… 
…… 
音乐MTV，屏幕下方飘着歌词，“……于是爱恨交错人消瘦怕是怕这些苦没来由/于是悲欢起落人静默等一等这些伤会自由……”。 
…… 
播报新闻，“当时美洲大陆东部地区普降大雨及水灾肆虐，同时印度尼西亚和巴布亚.新几内亚地区发生大面积干旱及森林火灾……”。 
…… 
轻快的音乐响起，牛仔载着他的新娘消失在路的尽头，镜头淡出，飞出一个大大的END，横在中间…… 
…… 
一闪之间，电视被关闭，屏幕上一片漆黑，泛着幽幽的光。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丝若有似无的呼吸声。外面似乎传来某些响动，侧耳仔细听听，又什么也没有听到，黎明的清晨，安静的可怕。 
天色已经蒙蒙发白，室内的光线也半明半暗的渐渐亮了起来。 



 



（十九） 



金小虎做了一个绮丽淫靡的迷梦。在梦中，他是主角，赤着脚走在一条妖夜的回廊中，如同一只金色华美的猎豹，在幻境中，迈着懒洋洋的步伐，微微颤动着而又悄无声息的移动。歌特的灰白廊柱，重重叠叠的浮华，千迴百转，如迷宫一般，廊外是夜色中雾气迷蒙、无际怒放的玫瑰园。脚下大理石地面真切的冰凉刺骨，全身的肌肤却如燃烧般滚烫炽热，沉重的呼吸、浓郁的气息，天使划过廊际，飞了起来，低低徘徊，注视着他奔跑在浓雾迷漫的玫瑰园。 
怒放着的娇娆玫瑰正喷吐着她们火一样的热情和芬芳，天使在空中看着他，奔跑着栽倒了，倒卧在泥土中，躺卧在玫瑰花丛中。在绿叶与火红的激情中，他赤祼的肌肤闪着光，乌黑的头发散乱着，沾染着露水一片濡湿。他的双眸潮湿晶亮，是夜色中的水波，荡出阵阵的鳞漪。天使也被这情色感动，他从天空中飞下来，拥住他，携着一枝带叶的玫瑰。他张开嘴，接受那枝天使的礼物，雪白的牙齿在麦色的脸庞中展露如一轮新月，衔住玫瑰，目炫神迷，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叹息，如水泡一样，幽幽的从身下黑色的地面中泛起。他的双手插入黑色肥沃的泥土，带着难耐的激情和欲望。他懒洋洋的躺卧在迷离神奇的梦境中，线条优美肌肉结实的身躯上，沾染了黑色的泥土和玫瑰的花瓣，享受情色、渴望发泄、蹍转反侧、任予任取。天使降下硫磺和火焰，玫瑰园燃烧起来，每一枝玫瑰真正的喷吐出熊熊火焰，她们扭曲着尖叫着最后的舞蹈，在无边的火热和鲜红中，苍白的小米的面孔，妖娆媚惑的如同扑火的飞蛾。在烈焰的喧嚣中，有她遥远的尖叫的音符，叩击着激荡的心房。情欲熏染的双眼中含着晶莹的泪水，在飞舞着，和着巫女蜘蛛般的乱发，带着无与伦比凄绝美绝的艳丽蛊惑。一条巨大猛烈的火蛇喷吐着红芯带着炽热的旋风席卷而来，猛然包裹住了他和那只苍白纤细的妖蛾，势无可挡剧烈的燃烧起来，连同着玫瑰园，整个世界化为了一片灰烬…… 



金小虎猛的一个哆嗦，从可怕情欲的梦境中惊醒。呆呆的盯着天花板几秒钟，才好不容易完全清醒过来。他下意识的摸摸自己，本以为欢娱通宵后，通常会感到粘腻不适，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睡袍，清清爽爽的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他坐了起来，看看身边空无一人。打量着身处的这间舒适淡雅的宽敞卧室，金小虎有点身处异境的感觉。他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在生日会上喝得太醉了，好象最后又坐船来着，还有什么白逦园来着。他想：恐怕现在就是在白逦园——这幢豪华别墅——里的某个卧房了吧。他记得小米一直在陪着他，还有太子，他们后来好象又喝了酒，闹腾了许久，也许最后就被太子安排到这间客房休息了吧。金小虎看着床上被揉躏的一蹋糊涂的情景——凌乱无比的床单，惨不忍暏的枕头，床头柜上散落的酒杯——一切的一切无不表明，在这张豪华的情侣大床上，曾经经历了一段疯狂无比的激情和放纵。金小虎想到刚才惊醒之前的淫梦，里面具体的内容他都记不清楚了，一团模糊，但是那种感觉他还是有印象：销魂的放荡，噬骨的疯狂……看来，一切都不是他在做梦了，而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只不过是在他喝醉了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 
金小虎掀开被单，双脚插入拖鞋中，想起床。但是他还没直起身，就又栽回到床上了。他只感觉腰膝酸软的厉害，全身也是又酸又疼，如同剧烈运动后的脱力。金小虎忍不住骂了一句，想着自己昨晚真是纵欲过度，他妈的干得太猛了。他情不自禁的回忆起印象中的销魂感觉……连他自己现在都有些不太相信了……虽然他记不清楚具体的事情，但是那种感觉不会错……实在是太放纵太狂野太……淫荡了…… 
金小虎顺手就想向口袋里掏烟，但忽然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睡袍，金小虎猜是客房里专给客人准备的，而他自己的衣服却不知到哪里去了。金小虎抬头四顾，看到床那头的床头柜上，在东倒西歪的一堆酒杯中间，有个皱巴巴的烟盒。金小虎连忙顺着床滚爬过去，把烟盒抢到手，结果大失所望，发现里面是空的。看来昨天晚上把烟抽完了。金小虎看到房间里清心寡欲的淡雅布置，有一种绝望的心情，都没指望能找到一盒烟。他看到烟灰缸里还有烟头，心急火燎的拣出一根，摸到旁边扔着的打火机，重新点燃，狠吸了一口，心里顿时舒坦了一大截。他斜靠在床上，抱着胸，慢慢的享受捏在手里的这个小小的烟头带来的惬意。他想：“小米……”。 
他突然觉得很奇怪，不知道小米到哪里去了。按理说，经过一夜激情后，小米应该躺在他身边陪着他吧……他金小虎都成这个样子了，以小米的身体，不见得能起床吧？……再说小米这个丫头也是特别讲究个温情脉脉，每次欢娱后，都会在早上醒来后要求金小虎抱她吻她……经过这样一夜连金小虎都觉得挺疯狂的放纵后，按说她更应该会一脸娇羞的依着金小虎，说不定还要嗔怪他一番呢……就算是金小虎没醒，她也会陪着他躺着吧……现在倒好，她来了个无影无踪，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连吸口烟都这么艰难……也有可能她先起床出去透气吃早餐什么的……嘿，不管她了，等她回来再好好教训她……。 



金小虎手里的烟头马上就要夹不住了，他这才依依不舍的掐灭掉。吸了几口烟，觉得身上舒坦多了，也有了力气。他站了起来，虽然全身还是酸疼，头还有些宿醉后的昏沉，但至少身上还比较清爽。金小虎想可能是小米给他洗的澡，换的衣服。金小虎只觉得胯骨酸得不行，一边骂骂咧咧的走到卧室里的小卫生间，一边琢磨着肾亏等问题。他从卫生间的三面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带着疲惫的神情，有些慵懒。镜子前的架子上搭着毛巾和盥洗用品。金小虎打着呵欠，挤好牙膏，正准备弯下腰刷牙，突然感到左肩膀上猛的一阵刺痛，虽然不是很强烈，但还是让他忍不住龇了一下牙。他把浴袍拉开，在镜子里观察自己的左肩头，他发现在青色的虎形纹身上，有个很奇怪的痕迹。金小虎皱着眉头仔细一瞅，具然发现是个牙印，都见血了。金小虎忍不住想：小米这个丫头，具然还会咬人了……，他正在这样想着，突然又在镜子里发现自己的身上有些可疑的斑点，他纳闷的凑近了仔细看，还没瞧出个所以然来。眼角一瞥，突然看到镜子里映出另外一个人的身影。金小虎警觉的连忙回头，随手把身上的裕泡整理好。他看到太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卫生间的门口。 
削瘦高挑的李铭冠，穿着一身休闲的衬衫，带着微笑，两手交叉着胸前，倚着卫生间的门框，似乎在欣赏着什么，脸上一副兴趣盎然的表情。不知为什么，金小虎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情很好的样子，那双镜片后的目光，不似以前那般犀利，反而有种清澈透亮的感觉，仿如清晨初升的阳光，带着新鲜清新的气息，照耀着晶莹闪耀的晨露。 
李铭冠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但他倚在门框上没有动，笑着说：“你醒了？” 
金小虎想自己脑子真是有些昏，酒倒现在也没醒，李铭冠什么时候来了并站在那里，他都没有发觉。想到刚才衣冠不整的样子被看到，还有昨天晚上喝醉时发酒疯的样子肯定也被太子尽收眼底，金小虎有些尴尬，他没头没脑的嘟哝了一句：“嗯……大哥，早！” 
李铭冠说：“还早吗？不早了……，你自己看看时间，太阳都快下山了。” 
金小虎说：“哦……我喝得太多了……”，他拍拍脑袋，随口又问了一句：“小米呢？” 
李铭冠说：“她说有事情，急着要回去，我让人送她回去了。” 
金小虎听了，就有些不痛快。他知道小米的哥嫂店里比较忙，一天也缺不了小米。小米这样急着回去，肯定就是急着要去给哥嫂帮忙。金小虎虽然能够理解，但总是有些想法。他觉得小米这个人认真起来是太认真，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因为玩过了头，一天不去帮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她哥嫂又不会怪她。结果她却是相当在意，即使是再累也非要撑着跑到店里去。现在又是这样的情况……就算她扔下老公不管，她自己难道不想想自己？经过那么放纵的激情后，她在店里帮忙时身体能支撑的住吗？ 
金小虎有这些想法，自然不会在李铭冠面前流露出来。他是不会在大哥和兄弟面前过多的议论自己的女人的。金小虎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句，表示知道了，他也没有多问，因为他对李铭冠这个大哥，总是相当信任和放心的。李铭冠即然说找人送小米回去，那么肯定是安全的送到家了。 
李铭冠却似乎已经看出什么了，他在金小虎身后笑了笑，说了句什么，金小虎正在弯腰泼水洗脸，没听清，带着满脸水珠和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抬头看向镜子里的李铭冠，问：“大哥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李铭冠说：“我说你在这儿，由我这个做大哥的照顾你，就足够了。” 
金小虎对着镜子咧嘴笑了笑，他随手抽出毛巾，擦脸。李铭冠说：“我让阿忠帮你洗了澡，换了睡衣……你的衣服被揉得不象样，交给阿忠去清理了，你走时，他会拿来。” 
金小虎顺手把打湿的头发也揉擦了一遍，听了李铭冠的话，笑着说：“这些小事情也要让大哥操心……嗐，我真是喝醉了，让大哥你看笑话了……”。 
金小虎把毛巾向架子上一搭，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倚在门框的李铭冠，并没有让开的意思，他微微笑着换了一个姿势，伸出一只手臂撑住了另一边的门框，挡住了金小虎的去路。他稍稍低下头，目光明亮的注视着金小虎，没有说话。金小虎停住脚步，他在那一瞬间有一种错觉，以为李铭冠想要吻下来，吻住自己。金小虎对于自己这个疯狂的念头感到相当可笑。但他知道气氛有些不对劲。他笑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扳了扳李铭冠挡住门的手臂，一边用开玩笑的轻松口吻说：“大哥，让开了……”，李铭冠的手臂纹丝不动，看来是用了力气不打算放手的。他的衬衫袖子被挽到胳膊肘，露出白晳的手臂，皮肤因为太过苍白，有一种薄到透明的感觉，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只是不显得瘦弱，宽大的骨架和匀致的肌肉有一种结实有力的感觉。金小虎皱了皱眉头，尽管他仍旧保持着开玩笑的口气，他说：“大哥是不是又想跟我比比力气，看是谁的大？” 
李铭冠笑了笑，说：“金小虎，你真是好勇斗狠，即使是喝醉了，也不忘向我挑衅打一场。” 
金小虎当然是不记得了，他一脸迷茫的问：“是吗？” 
李铭冠继续笑着，似乎存心想让金小虎自己回忆酒醉后的情景。最后他说：“金小虎，真想不到，你喝醉时的样子……”他顿了顿，才接着说：“真是一个小孩……”。他后面的语气，变得相当轻柔温和，好象一根柔软的洁白羽毛，轻轻的痒痒的拂过面颊。 
金小虎呵呵一笑。他也听小米这样说过他。李铭冠的双眼紧紧的注视着金小虎的脸，忽然他眼皮垂了垂，然后直起身子，放下手臂，让金小虎过去。好象他突然决定不再跟金小虎开玩笑了。接着，李铭冠招呼金小虎说：“好了，过一会下去吃点东西吧，”他拍了拍金小虎的肩膀，“折腾一夜，消耗了不少体力吧？你恐怕也饿坏了。” 
对于李铭冠的话外音，金小虎倒不是很在意。他和小米折腾的那么凶猛，一块喝酒的李铭冠怎么可能会不清楚？而且说不定当时就在李铭冠面前做了什么失态的举动。不过这种情况，都是心知肚明、只可意会的事情，又是在喝醉的情况下，就更没什么好在意的了。最多也就是以后兄弟之间互相挪揄几句罢了。更何况李铭冠是他大哥，一直以来对他也是爱护有加，就算他与小米当时比较失态的话，以李铭冠那种沉稳的禀性，也会视而不见的。所以金小虎点点头，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说：“是啊，肚子真是空空的。”听了这句话，李铭冠哈哈笑了笑。金小虎觉得今天李铭冠的心情真得是特别好。过一会，他们一起走出卧室，向餐室走去。房子很大，房间也多，如迷宫一般。沿着走廊，楼梯，七绕八拐，才到达一间餐室。说是餐室，其实就只是一间起居室，也许是因为离卧房近，所以拿它当临时用餐的地方。金小虎说：“要是第一次来，真是摸不着路。”李铭冠笑着说：“走熟了就行了，其实并不复杂。我小的时候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也就没怎么呆过。” 



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迎面看到一个佣人打扮的人，捧着一摞衣服走过来。他报告说金少爷的衣服已经整理好了，还有金少爷的随身物品也在一起。李铭冠点点头让他送到卧房里去。接着那人又报告说小起居室里少爷吩咐的茶点也准备好了。 
他们到达起居室时，在一张小圆桌前坐下，上面摆好了食物。食物都很简单，是西餐的口味，果然是下午茶。金小虎本来肚子也蛮饿的，但是一下子看到那么多的甜点，他又没有什么胃口了。他空空的胃里只想抽一根烟。李铭冠似乎已经吃过了，他只是陪着金小虎坐在这里，所以只在自己面前倒了一杯橙汁。金小虎对李铭冠笑了笑，说：“不知怎么搞的，我现在想抽根烟。”李铭冠听了，说：“我让阿忠拿盒烟来。”金小虎说“不用了，我随身带的有，刚才都被送到楼上房间里了。”李铭冠说：“那让阿忠带下来吧。”金小虎说：“等不及了，我自己上楼去拿。”李铭冠问：“认得路吗？”金小虎说：“认得，刚走过，哪有那么快就忘了。”李铭冠点点头，说：“行，我在这等你。”他随手抽出桌上的一张报纸摊开在面前。 
金小虎起身离开，顺着原路返回，推开卧室门，看到阿忠正打电话指挥某女佣来整理房间。刚刚收线，看到金小虎进来，就垂手肃立，问金少爷有什么吩咐。他那种毕恭毕敬的样子弄得金小虎很不自在。金小虎说我来拿烟盒，他顺手拿起放在床上的那摞衣服上的烟盒，塞进睡袍的口袋里，阿忠帮他拿来打火机。金小虎看看他那张忠厚又呆板的脸，随口说了声谢谢，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又象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你们少爷不抽烟？” 
阿忠说：“是的，少爷他从来不抽烟。” 
金小虎哦了一声，然后他站在原地不动了。阿忠问：“还有什么吩咐吗？”金小虎说：“没别的事。我就是想在这抽一根烟。” 
阿忠便离开了，顺便带上房门。 
金小虎走到卧室外的阳台上，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狠狠的吸了一口。他的眼前是一片广阔的海滩和无垠的大海。听着海浪的声音，吹着海风，金小虎觉得单薄的睡衣有些冷。但他并没有急于进房去的打算。他慢腾腾的把一只烟抽完，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最后，他忽然想到给小米打个电话。但是他很快又放弃了这个念头。他觉得那样做太象是慰问新妇。他和小米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也疯过也玩过什么也都尝试过。这次就算搞得激烈了一点，也大可不必太郑重其事了……不过，他又觉得这次的感觉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似乎是新鲜的激情和挑逗，还带着些从未曾体验过的强悍和野蛮，让他有回味的余地……。金小虎这样想着就进了屋，他的眼光在凌乱的床上随便扫了一眼，忽然发现在床角的枕头下露出一个东西，好象是粉红色的，与白色床单映衬得也挺显眼。金小虎走过去，把它拿出来，才看清楚是一个被压瘪的礼品包装盒，金小虎把它撕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首饰盒子。打开它，金小虎看到一条细细的银色的项链，链坠是一块小巧的透明水晶，做成一个可爱的小米粒的形状。金小虎把它拎起来在眼前细细的看了看，看到小米粒上还有凹进去的一个心型图案。金小虎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这就是小米想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吗？她想让他把这个小米粒挂在脖子上好天天记着她吗？真是小女人心思……笑过之后，他又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份礼物小米怎么在生日会时不送给他呢？结果一直拖到现在也没有亲自交到他手里，反而压成这副模样随便的扔在这里，让他自己来发现……小米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粗心了啊？ 
金小虎回到小餐室时，李铭冠已经看完了好几版报纸。他看的是英文报纸，金小虎是没有兴趣的。李铭冠看他回来了，问：“怎么去那么久？”金小虎说：“抽完烟了才下来的。”然后他看着桌上的东西说：“这下有胃口了，肚子饿得咕咕响了。”李铭冠笑了笑，就没有多说什么，他是要把手里的报纸看完的。 



忽然听见一声响动，从开着的房门传进来，似乎是门外走廊的那一端，有人在喊着什么。金小虎抬头向外张望，李铭冠已经站起身来。金小虎看见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下，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影，距离很远，逆着光，也看不清楚，但明显可以看出是个女人。刚才声音就是这个女人发出来的，她似乎在向这边招唤着某个人，声音尖利苍老，带着一些偏执而又凄凉的况味。金小虎听得很不舒服，也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后来那女人又喊了一声，“Arthur”，金小虎才算听清楚。这个时候李铭冠拍拍金小虎的肩膀，没有言语，只示意他继续吃东西，自己就匆匆的走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尽头那个声音凄凉的女人。金小虎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远远看着他走到那女人身边，女人迫不及待问了一句：“Arthur，那个人是谁？”她的声音仍旧很刺耳尖利，带着一种冷漠的敌意，象是老鹳的喋喋怪叫。李铭冠倒是很有耐心的，显见他温柔的在那女人身边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轻的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微笑，眼睛看向金小虎这边。那个女人似乎也看向这边，她的声音也放低下来，接着她又仰头看向李铭冠，急切的伸出手想抚摸他的脸庞。两个人低声说着话，李铭冠抓着她的手，似乎一直在不停的耐心的抚慰她，让她安心。最终，那个女人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匆匆的从另一侧的楼梯跑下来，李铭冠直起身子，向那个女孩吩咐着什么，女孩点着头，扶住轮椅，弯腰对病人说了几句话，病人乖乖的点点头。那女孩推着病人，离开了走廊。 
李铭冠看着他们身影消失在一扇门背后，走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金小虎一边向嘴里塞着一块火腿片，一边随口问：“那谁啊？”李铭冠拉开椅子坐下来，说：“是我母亲。”他把桌上摊的报纸拿起来，又解释说：“她身体不好，一直在这里养病。” 
金小虎了然的哦了一声。他倒没有兴趣去知道别人的私事，即使是认李铭冠做了大哥，对于他家的那些复杂的恩怨，他也没有兴趣去了解。再加上李铭冠又淡淡的说：“嗯，她因为身体不好，怕见到生人，所以一般都不露面，算是隐居在白逦园中静养。”金小虎就一句话也懒得多问了。 



 
（二十） 



金小虎一边吃东西，一边说：“大哥，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问你……”。 
李铭冠从报纸上抬起头，说：“什么事情？” 
金小虎说：“大哥，你在A国那边……是在帮五爷做生意吧？” 
李铭冠定晴看了看他，镜片后的眼睛中闪烁过一道光。但他很快又轻松的笑了笑，说：“你消息倒挺灵通的……”。 
金小虎说：“大哥你不用担心，昨天晚上在红枫叶生日会时，就我自己遇见的……”。 
李铭冠嗯了一声，表示明白了。然后他忽然又说：“不是帮……”。 
金小虎没明白，看着李铭冠。 
李铭冠解释说：“我不是帮别人做生意，全部都是我自己的生意……不过呢，我在那边主要的任务还是快些完成学业，生意呢，也只是简单的学以致用……”，他一边哗啦哗啦的翻阅着报纸，一边继续说着话，语气很淡，好象只是在随口谈谈，“……好在有五叔公他老人家在边上指点我……他虽然算是退隐江湖，但对我却是相当照拂的……我差不多从去A国念书起，就在他身边……”，最后他似乎找不到可以阅读的内容了，就把报纸合起来，放桌子上一扔，举起胳膊长长的伸了个懒腰，随后坐直身子，轻轻的感叹了一句：“我和五叔公……真正是血浓于水的至亲骨肉……”。 



金小虎嘴里慢慢的嚼着东西，眼睛看着李铭冠那一瞬间的情感流露。他不由的开始想象五爷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提到了五爷，他又想到帮会中的七爷，还有在老一辈口中李家这两兄弟年轻时的龙争虎斗。金小虎对五爷是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对七爷却是有些感知。他曾经远远的见过七爷一次，在众位老大的簇拥下，一个头发斑白，清癯削瘦，面容严峻的老人。现在想来，当时对七爷的短暂一瞥，再看看眼前太子李铭冠，虽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明显的感觉是显而易见的一家人，一个人身上就有另外一个人的影子，这也许就是气质的相象吧。不过李铭冠要随和的多，戴着一副眼镜，斯文的多。但李铭冠自己却好象没有这种意识，他对于七爷的感情并不深厚，彬彬有礼多过祖孙之情。金小虎想那么跟李铭冠感情深厚的五爷是什么样子？莫非是另外一种禀性？ 
不过，金小虎并没有好奇多久。因为李铭冠很快就谈论起五爷，李铭冠说五叔公他老人家是个性格开朗、相当随和的人，做起事情来敢作敢当、赏罚分明，性子有时候烈的象一团火，但又是粗中有细。李铭冠这样说，金小虎也不自禁的佩服起五爷来，也许是直觉得感到自己的性格与五爷的倒有些像，只是许多方面不可能象他一样完美。李铭冠又提到他的父亲。当他父亲还是个小孩时，五叔公当时还在国内，也还是个年青人，到哪玩，都带着他的父亲，叔侄俩常常会被误认为父子俩。后来他父亲长大后，闹出些事情，特别是与他母亲的纠缠，全家族都认为是家门不幸，是丑闻，只有五叔公一个人支持他父亲，还曾经计划帮助他们私奔。后来李铭冠出生，五叔公是开心的很，把他当亲孙子一样的疼。五叔公远走他乡后，每年李铭冠生日时，都会特地寄礼物给他，偶尔甚至还派专人来看他。在李铭冠童年记忆中，总是非常盼望着生日那一天的到来，因为当早晨一睁眼，就迫不及待的跑到门厅，看到远渡重洋而来的礼物如约而至，静静的躺在门厅地板上的感觉，是相当快乐温暖的，至少使当时李铭冠小小的童心中，还体味着一份亲情的温暖。 



李铭冠自然而然的谈到他的童年，其实并不快乐无忧。因为他的母亲不是李家明媒正娶的太太，所以一出生，就被李家的守旧派看成是不入正堂的旁枝散叶。但总归他是李家的嫡亲血脉，又有着长子长孙的名份，任谁也忽视不得他。李铭冠的童年在物质上并未受苦，永远是李家的大少爷，永远被仆佣簇拥着，在最简陋的地方也有忠仆陪伴。但是在他幼年的心灵上，却是孤独寂莫的。大人们对待他的态度，表面上的客气和彬彬有礼，背后却是冷漠和猜疑，甚至是对小孩生母的恶意中伤。从出生起，他就很少能见到生父，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也只是一个奇怪的陌生人，偶尔来看他一次，也会搞得周围所有人紧张万分，甚至在半夜三更把他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叫醒，去到客厅里见一个模糊的影子。而他的母亲，因为心力交瘁，即使对他有无限的母爱，也根本无力照顾他，无法给予他任何家庭的温暖。李铭冠童年生活不是很安定，经常随着需要疗养的母亲或者各式各样的保护人，搬到这里住一段，搬到那里住一段。甚至有一段时间，他被母亲的一个朋友送入一家孤儿院住过半年。虽然时间并不是很长，但是李铭冠还是记住了那一段时光。那时他已经是一个少年，带着清雅的气质和少年老成的作风。李家里的利益冲突正在发生微妙的改变，家族里越来越多的人，出于这样或那样的目的和动机，渐渐注意到了这个谦和有礼、生机勃勃的少年。那一段时光是个转折点，他感觉到了周围人际氛围的变化，由冷变暖。很快他就被李家的人接出孤儿院，迎入李家。一切逐渐明朗顺利起来，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人生感慨。如今李铭冠是李家的明星，老辈的个个赏识他，小辈的个个忙着巴结他。这一番际遇，固然是与家族里的风云变幻有关，但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李铭冠的个人魅力，按李铭冠的话说，就是李家的孙辈中，除了他，也再无一人能挑得起这么重的担子。 
李铭冠对于在孤儿院中生活的一段时光，还有一些印象很深的东西。他记得有一段时间，中午时分，其他的小孩都在午睡，只有他一个人睡不着，因为想到许多事情。当时整个楼里都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休息。他就悄悄爬起来，溜到阅读室，抽出一本书，在窗前的一个座位坐下，摊开书在面前，支起脑袋，眼睛却看向窗外。因为孤儿院是建在郊外，所以窗外是起伏的小山丘和一片绿色汪洋的原野。当时正是盛夏，又是正午，艳阳高照，酷热难耐。即使是坐在空调房间里，透过玻璃窗，李铭冠也可以感觉到绿野上那种滚滚的热浪。可是偏偏来了一群小孩，天不怕地不怕，出现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土丘上，吵吵闹闹的玩耍。当时的李铭冠最多比他们大个三四岁，但是在当时他的眼里，那群在烈日下奔跑的满头大汗的小孩就是一群小屁孩。李铭冠注意到里面有一个小孩，特别显眼。他的个头在那群小孩里不算最高，但总是一副很臭屁很拽的样子。头发短短的，皮肤晒得黑黑的，穿着松松垮垮的背心短裤，脏兮兮的光脚板上靸拉着一双细带拖鞋。他面对着周围一群比他大比他小的男孩子，颐指气使，占山为王，老大派头十足。这群大大小小的男孩，大部分也真是乖乖的听着他的指挥，呼啸着跑到东边跑到西边玩着自以为是的打仗游戏。有个不服气的大小孩，带了几个人悄悄的绕到他后面，准备偷袭他。李铭冠在楼上坐着，看到了，就有些担心，差不多想打开窗户高声冲他喊一声，让他当心。不过李铭冠也是多虑，那个酷酷的小孩很快就发现了偷袭者，冲上去一把把比自己高一头的大小孩掐倒在地，骑在他身上一顿狠揍，接着命令他给自己当坐骑。此后他就叉着腰，挺着胸脯，翘着二郎腿，稳稳的坐在满脸大汗的“坐骑”上，大声吆喝着，指挥手下的一群小屁孩们冲锋陷阵。 
李铭冠一直坐在原处，观察着他们的动静，准确的说是注视着那个小霸王的动静。他忍不住嘴角浮出笑容。他有些羡慕这些小孩，他想他们肯定都是无忧无虑的，他们有爱护着他们的正常家庭，有朋友，有亲人，有兄弟姐妹。他们定是在享受着暑假，在赤日炎炎的正午，在绿野中无拘无束的奔跑打闹，即使是打架，也是酣畅淋漓，痛快舒心。李铭冠当时也只是一个小小少年，心思却是沉稳精致的，一如他那温和谦恭的外表。只是了解他的人却也知道他那意气风发，飞扬跋扈的另一面禀性。只是那个中午，看到在热浪滚滚的油绿原野上一群飞奔着的男孩子们，小小少年的心里有一种青春的悸动，隐隐的渴望狂野的蠢蠢欲动，如同野性勃发，又似热血沸腾。习惯于清冷寂静的他在那一瞬间渴望着象他们一样，加入他们，分享他们粗野火爆、无遮无拦的情谊。他一直紧盯着那个拽到不行的小孩，希望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视线，哪怕抬头向上看看，就可以用他那乌黑的眼睛发现不远处这幢建筑物二楼的某个窗口处，有一个穿着整齐的白衬衫的文致少年，在远远的注视着他。李铭冠想如果真到这个时候，他一定会向他笑一笑，打开窗户，向他大声的打着招呼，问他的名字，认识他，和他成为朋友。不过让他失望的是，从始至终，那个黑黑的小霸王，从来没有注意到这边，最多也就是视线漫不经心的扫过来一眼。过了好久，小霸王一声令下，鸣金收兵，一群大大小小的手下，呼啸着跑掉了。他自己一个人倒是踢踢嗒嗒的在后面慢悠悠的走着，身影隐在一个土丘之后，就不见了。 
以后李铭冠又见过这群小孩几次，还没有打过招呼，他就被李家的人接走了。许多事情可以淡忘，但这一段少年的记忆却是印象鲜明，经过时间的洗炼和加工，非但未曾褪色，反而色彩越加鲜亮起来。那原野在正午烈日油绿发亮的影象越加眩目了。许多年以后，当他听到“夏天日头炎/绿野在燃烧/你让世界更美好”这样的歌词，他都会不由自主的回忆起当时的那个画面，心里有一种淡淡的残酷青春的感怀，还有丝丝遗憾和温馨。 



对于李铭冠清冷孤寂的童年，金小虎是没有什么体味的。他记忆中的童年，回忆起来，只可用热闹喧嚣来形容，就这样打着架，挨着骂，渐渐长大了。一直以来他都是哥们圈里的主角，每天都有一堆人围着要么聊天要么骂战要么打架，哪里有时间体味什么叫寂莫的感觉？从小到大，三教九流的在身边穿梭个不停。即使是小时候被金姐带到夜总会去玩，看到的也是满眼的繁华和热闹。那时金姐正是大红大紫，身边的狂蜂浪蝶那是一层又一层。金姐也就图个开心痛快，钱是大把大把的往怀里赚。有时候有些男人会看到金小虎，看他是个小孩，就会涎着脸想逗他玩，说：“这不是小金的弟弟嘛。来，喊一声姐夫，就给你钱买东西吃。”这个时候金小虎就是臭着一张脸，一副拒不合作态度，还要踩对方一脚，当即让对方撞个大大的没趣。金姐在旁边看到就会特别开心，夹着长长的烟卷，哈哈大笑着随手掏出一把钞票打发他，说：“乖，姐没白疼你。”总之金小虎的童年就好象从来就没有为什么事情烦恼过，思来想去的就是倒处的疯玩。 
忽然，金小虎想到了什么，问：“大哥，你说的那家孤儿院在哪儿啊？” 
李铭冠大致说了一下方位，然后又说：“不过现在那个地方可能已经开发盖楼了，旧的孤儿院已经拆掉了。” 
金小虎说：“哦，是那里啊，我记得以前好象去那里玩过的……太久了我也记不清楚了……”。 
李铭冠笑了笑，说：“很有可能……说不定我当时看到的，就是你……”。 
金小虎也笑了，说：“有可能呵……”，想了想，又说：“大哥，真得很有可能呵……”，他顿了一下，“大哥，你说如果真得是我，那个时候就认识了……该有多好？” 
李铭冠看了看他，想了一下，说：“也是，如果那个时候就认识了，指不定现在会有多好呢！”他笑着搂住了金小虎的脖子，把他往怀里一拉，“说不定就不是只做兄弟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金小虎呵呵笑着打掉他的手，随口说：“不做兄弟，还能做什么？” 
李铭冠说：“当然是比兄弟还要好……”，他忽然停住话头，金小虎还在笑咪咪的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但他在顿了一下后，很快转换了话题，说：“马上我来陪你在白逦园到处转转。以前来过白逦园吗？” 
金小虎对于话题的突然转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也没有太在意，他回答说：“里面没看过，你们李家的私宅哪能随便进？就在外面看看过。” 
李铭冠说：“那就带你在里面转转吧。”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我自己也好久没回来了，这个地方也是充满了童年回忆的地方……转转吧。”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李铭冠和金小虎两个人在白逦园中随处转了转，触景生情的时候，李铭冠就会跟金小虎讲一些记忆中的事情。金小虎也没有怎么太插嘴，可以说就是静静的听着。他只是觉得这种边走边听李铭冠说话的气氛比较舒坦、悠闲，好象在渡假一样。他觉得有些奇怪，似乎每次都是这个样子。上次在李铭冠出国前的那个婚礼晚会的露台上，也是李铭冠在风轻云淡的说着话，而他金小虎就在旁边静静的听。也不知道是李铭冠这个人太会把握谈话的主动权，把整个气氛都控制住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只不过上次他们之间还不是很熟，而现在他们已经是好兄弟。金小虎想自己遇到李铭冠，似乎真得只有服输的份，想到这里，他就真得有些不服气，同时又觉得是挺奇怪的一件事情。不过现在即然是认了大哥，他们兄弟俩从今以后就是一条心。金小虎在李铭冠身边呆着也就特别安心，特别放松，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完全是他自己的本色。他顺便把手插到睡袍的口袋里，触到了口袋里的烟盒。如果在以前，他肯定会随手抽出一根来点燃。但现在他一点这个欲望也没有，觉得好象心情一放松下来，就连烟也不想抽了。 
天黑时，金小虎从白逦园回到城里。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李铭冠还要在白逦园呆一晚，因为要陪陪母亲。金小虎过了海，一上码头，就打电话给小米，但是没有人接。金小虎就没再打，他想小米恐怕已经从哥嫂的店里帮过忙，回他的住处等他了吧，所以他直接回家了。但是他一打开门，发现室内黑洞洞的，小米根本就不在。金小虎想再打电话，但想了想，就算了，或许小米实在太累，已经在哥嫂那儿早早睡下了。金小虎也不想打扰她。金小虎一个人洗了个澡，吃了点东西，感到累得很，全身的酸软感又泛上来，就一头栽倒在床上熄灯睡觉了。 



 
(二十一) 



最近，金小虎跟成哥之间的关系有些僵。肥展死后，成哥接手了肥展的地盘，得意洋洋的准备继续肥展的生意。金小虎冷眼旁观，不象别人那样热心。他是不想做毒品生意的。他那种懒洋洋的派头，被成哥看在眼里，心里就不痛快。有一次，为了些帮会的事情，成哥借题发挥，冷笑着对金小虎说：“金小虎，现在长威风了嘛！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金小虎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和太子的关系走得那样近，已经是尽人皆知。还有做掉肥展那件事情，虽然都不敞开了说，但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当时做掉肥展没多久，有一天成哥就搂住金小虎的肩，脸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小子，厉害啊！有太子在你后面撑腰，想做掉谁就做掉谁呵！”后来帮会高阶说起肥展这件事，又是成哥抢着上去邀功领赏，把肥展的地盘夺到自己嘴里。金小虎想到这些事情，就觉得特别没意思，特别没劲。所以这次又看到成哥那副嘴脸，金小虎也不想多说什么，就淡淡的说：“成哥你多心了。”成哥看到他的反应，就更是窝火，开始厉声质问派给他的事情办得如何如何不利索，金小虎一直都不吭声，耷拉着眼皮抽烟，等到成哥停下来喘口气喝口茶的时候，他才说了一句：“毒品，我是不想做的。”成哥一听就火了，啪的一声把茶杯摔掉，腾的站起来指着金小虎的鼻子高声说：“生意我是做定了！谁不做，谁他妈就是不想跟着我混了！他妈的就赶紧给我滚！敢在我面前充老大？！”金小虎掐灭烟，一句话不说，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就走掉了。 
后来自然是有人出来调和，金小虎还是给成哥道了歉。成哥那种人物，势利奸诈，金小虎即然主动跟他赔不是，他就立刻顺着台阶下了，接受了金小虎的道歉，还亲热的拉着金小虎的手，一脸真诚的说：“那天也是我这个做大哥的脾气不好，金小虎，你别住心里去。”金小虎说：“怎么会……怎么样我也是要喊你一声大哥的。”俩个人表面上和解了，心里的疙瘩却是结下了。帮会里的兄弟为这事，还劝过金小虎，说你再怎么样，干嘛非要跟成哥对着干呢？做毒品生意的人满大街都是，你不做，就显着你伟大了吗？更何况，你是混黑社会的，黑社会是做什么的？难道是做善事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连黑社会都要社团化经营了，你怎么还跟古代人似的直肠子？你以为你现在还是绿林好汉吗？ 
金小虎懒得跟他们争辩，心里却是闷得很。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哪里有什么不对。他一但认准的事情，也就很难改变。所以在别人眼里，金小虎年纪青青，却简直可以说是冥顽不化的一个人。 



帮会里的事让金小虎烦闷不已，而女朋友那边也是莫明其妙。自打从白逦园回来后，都过了好几天了，金小虎愣没看到小米的人影。小米也不到金小虎住的地方来，也不主动打电话给他。金小虎打过去，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金小虎很纳闷，不知道小米在玩什么名堂。他打电话给小米哥嫂的店里，是小米的嫂子接的电话。金小虎问小米在不在，她嫂子说在。金小虎就叫她喊小米接电话。她嫂子的语气就有些犹疑，好象很为难的样子。她嫂子说：自打那天回来后，小米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不吃，任谁也不理，就躲在房间里哭。金小虎问是哪天回来后？就是过完生日第二天吗？她嫂子说是啊，是有个司机开车送她回来的，她一进门，看着就不对，木木呆呆的，什么也没有说就上楼去了。然后就把自己关房间里，不吃不喝，一句话也不说……。金小虎听着就有些着急，问：怎么回事啊？现在怎么样啊？她嫂子说：不知道啊，后来开了门，眼睛都红肿了。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就是呆呆的……精神不好胃口也不好……，金小虎立刻说你把她喊下来听电话。她嫂子慌忙哦了一声，就噔噔噔上楼去了，过了好半天，金小虎都等得不耐烦了，才又有人拿起话筒，还是她嫂子，说小米不愿意来接电话，劝了好半天都不来……。最后她嫂子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你们吵架了？金小虎说没有啊，她嫂子在那边就相当纳闷的嘀咕一声，“那该是怎么回事啊？” 
金小虎也不知道确定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他第一个反应是：难道是为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他放纵的太厉害了，使她受了委屈，所以就有些怪他了？但也不要搞得这样夸张吧？好象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似的！不过，金小虎也不好跟小米的嫂子提这回事，他只好对小米的嫂子说：你多照顾她点，我有空会去看她。 
金小虎隔天就去小米哥嫂的店里去看小米。小米的嫂子说小米情绪很不好，店里的事情也不帮忙了，就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有时进去看她，不是在发呆，就是在流泪。象个哑巴似的，都不怎么说话，最多是罗拉来看她时，有气无力的说几句。罗拉是小米的死党，金小虎认识她，和她还挺熟的。 
小米的嫂子说完，金小虎就自己上了楼，敲小米的房门，喊着：“小米，开门”。金小虎想小米在楼上应该早就听到他的动静了，凭以往的经验，即使是她再怎么呕气再怎么不理他，但只要他亲自登门，稍微劝劝，一切不愉快也就烟消云散了，小米还会变得很开心。所以这次，金小虎想小米在里面应该很快就会撅着嘴一副气鼓鼓的表情来把门打开。他自己在这里信心满满，但现实总是打击人。他等了好久，那扇门就是纹丝不动，非但如此，他在外面喊了好几声，里面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好象压根没人一样。金小虎都有些不相信。他冲着楼下的小米嫂嫂喊：小米倒底在不在房内啊？小米嫂嫂说：在啊！一直都没出去啊！于是她也上来，帮着金小虎喊。仍旧是毫无效果。看来是里面的人铁了心不想见金小虎的。金小虎渐渐觉得不耐烦的了，有些没趣，又有些没有面子。他对小米嫂嫂说：算了，我也挺忙的，也没空呆这么久，过几天等她好点，有时间我再来看她吧，你帮我好好照看着她，劝着她点。说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说罢，就噔噔噔的下楼走了。 



这一段时间，为了肥展地盘的事情，还有与成哥的矛盾，金小虎是比较忙，而且还有点烦。如果是以前，都是小米用她的柔情似水来安慰他，但现在，反倒要让金小虎抽出精力抚慰小米，金小虎就觉得头疼。他倒是实在有些担心小米，虽然有些搞不清楚她的心思，但总认为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他后来也比较忙，就没有到小米哥嫂店里，但打了好几次电话，她嫂子在电话里说小米好一些了，不过稍微好一些后就坚持要在店里帮忙，劝她再休息一段时间，她也不听，想的心思都没有人知道。金小虎听着疑惑，但知道小米好一些了，他也就放心一些了。正好晚上阿强带着女朋友请客，金小虎想把小米约出来吧，让她跟朋友们聚一聚，散散心。于是试着打电话给小米，竟然打通了，对方接了电话，细若蚊蝇的“喂”了一声。金小虎放低声音，几乎是用称得上温柔的口气说：“你肯接电话了？……好一点了？……想明白了不生气了吧？”他停了一下，等待对方回应。但对方始终保持着沉默。金小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觉得应该没事，只是可能她是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不开口了吧。所以自己就提高了声音，说：“你现在没事吧？出来散散心好了！正好今天他们请客，一拔人就在旁边等着你出来玩呢……”，他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啪的一声掐了线，一句话也没有说。 
金小虎捏着电话，当时就生气了。他觉得小米这样真是有点过份了。就算是再怎么生气，再怎么委屈，也不至于这个样子，自己刚才的态度难道还不够吗？她倒底想要怎么样？再说，金小虎到现在也还不太明白她倒底为什么生气？玩失踪，不见面，摔电话……她倒底见什么鬼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能让她在自己面前拽成这个样子？ 
金小虎从来没有在小米面前碰过壁，如今这次让他就有些火，很长时间也没给小米打电话。有时骑着机车路过小米哥嫂的店，远远的看一眼，看到小米在里面帮忙的身影，明显瘦了许多，脸上也没多少笑容。金小虎也不过去，看一眼就走了。 
有一天，金小虎出去办事，回来在一个交通繁忙的十字路口，看到小米的死党罗拉拎着一大塑料袋东西在等红绿灯，准备过马路。金小虎掉转车头，骑到罗拉的身边，“嚓”的一声猛然停住，罗拉吓了一跳，金小虎说：“上车！我带你一程！” 
罗拉是完全与小米不同的另一类型女孩，整个一辣妹，身材火辣，性格火辣，打扮更是火辣。露脐外套，红色紧身皮裤，高筒皮靴，一手的银质钉戒指，霸道强悍。大马路上一站，身材好的很是抢眼。金小虎跟她早在青阳上中学时就认识。那时如果说金小虎是小混混，那么罗拉就是太妹。他们一个是青阳之虎，一个是青阳太妹中的大姐大，一段时间内被所有人认为是绝配。不过后来他们还是好说好散，两个人之间的交情倒是混得非常熟了。金小虎也是通过她，才认识的小米。当时看到小米时，金小虎都不敢相信，她们俩的性格相差那么大，居然会是死党。 
罗拉听到金小虎说要载她一程，眼睛瞟向别处，拖长了声调、阴阳怪气的说：“谢谢了……小虎哥！”最后的“小虎哥”加重语气，明显的挖苦讽刺。然后她就站在原处，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金小虎看到她这种态度，有些猜出来是为了小米的事情。他们之间的矛盾，罗拉做为一方的死党，肯定是知道的。金小虎耐下性子没有走，还想问问小米的情况，结果罗拉又开口了，还是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小虎哥，你现在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呵！玩完了，爽够了，拍拍屁股，抹抹嘴，就没影了……”。 
金小虎知道罗拉这个人，又受不了她这副德性。他皱皱眉头说：“懒得跟你说！”一踩油门，正准备不理睬她干脆走人，罗拉突然咬牙切齿的说：“金小虎，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金小虎猛的停下来，转过头看她，问：“你倒底想说什么？” 
罗拉拎起手里的袋子，举到金小虎眼前，示威似的说：“喏？看到没有？这里面全都是给小米买得药。” 
金小虎扫了那个大袋子一眼，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毛，问：“小米生病了？”顿了一下，“她倒底怎么了？” 
罗拉耸耸肩，稍稍叹口气，说：“你说怎么了？你自己还不明白吗？”一副不言自明的样子。 
金小虎有些怀疑，又有些纳闷。他想罗拉可能会知道些什么，小米谁也不见，谁也不说，但总会跟她的死党说些什么的。金小虎想仔细问问，正准备开口，忽然绿灯亮了，周围的人蜂拥着过马路。金小虎想这个车来车往的路口也不是谈话的地方，应该换个地方好好谈谈。这个时候罗拉已经拍了金小虎肩膀一下，挖苦着说：“小虎哥，该忙你就忙去！该逍遥你就逍遥去！我也没时间跟你耗了……”，说着就要随着人流过马路。金小虎猛得伸出手，一把拉住罗拉，把她往车后座一按，“上车！”，罗拉一下子就挣脱了，大声说：“干吗？想当街非礼我啊？”金小虎板着脸说：“上车！我请你喝茶，行不行啊？”罗拉这才软了口气，说：“这才象句人话。”脸上有了些笑容。她伸腿在金小虎的车后座坐好，顺势搂住金小虎的腰，笑道：“不错嘛，这么多年，这把小细腰还是挺性感的呵……”，金小虎说：“少废话……坐好了。”话音刚落，一踩油门，机车就冲出去了。 



他们在一家餐室找了位置坐下来，罗拉点了一大份冰淇淋。点东西时，她趴在桌子上对金小虎说：“看到对面那家店没？里面有特色菜——牛鞭……”，金小虎说：“闭嘴吧你！”这个时候，冰淇淋被端了上来，放在罗拉面前。罗拉脸上带着恶作剧的得意笑容，一边吸着冰淇淋，一边看着窗外。 
金小虎问：“小米倒底怎么了？” 
罗拉转过头看着他，问：“你装傻吧你？” 
金小虎说：“她一直躲着我，不肯见我，不接我电话，还摔我电话，我怎么会知道出了什么事？” 
罗拉耷拉下眼皮，看着面前的冰淇淋，过了好一会，才幽幽的说：“前几天，我陪小米到医院去看医生了……”。 
“嗯？”金小虎皱起眉头，“看什么医生？” 
罗拉说：“她精神不好，下身又疼……她以为得了什么病……紧张的很……”。 
“医生怎么说？” 
罗拉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开了些药，让她多休息，多注意保养……说什么精神太郁结，要多想想开心的事情……”，她努努放在桌子旁边的塑料袋，“喏……这里都是她的药，还有些补品……”。 
金小虎顺手打开袋子，把里面的药拿出来看了看，有些似乎是镇定类的药，有些包装上是英文，金小虎也看不懂。 
两个人沉默一会，罗拉忽然皱着眉头说：“金小虎，你他妈的懂不懂疼女人啊？小米是你的女人，不是路边的野妓，不是垃圾桶！你自己爽够了，受伤的是小米！你她妈的简直就一禽兽！” 
罗拉这样劈头盖脸的骂过来，金小虎又是惊愕又是不爽，但是金小虎也不好发作，因为看起来错都在自己这一方，全都是因为自己酒后失德，害得小米受了伤。再说他自己先来也这样怀疑过，现在得到了确认，就有些理亏心虚。金小虎等她住了口，阴沉着脸问：“骂完了？” 
罗拉根本不理会他的脸色，说：“想骂得还多着呢！你要是对小米好一点，我也就不会骂你！哼！对你，那我还不是知根知底……”。 
金小虎毫不客气的打断她，问：“小米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小米，罗拉的口气又软下来，她说：“能怎么样？还不就是慢慢的恢复呗！身体上的伤倒不算什么，还是精神上受刺激，失眠，好不容易睡一会，又是做恶梦，好几次我陪她，都是尖叫着醒过来……”，她叹口气，转而一脸疑惑焦急的神情，问金小虎，“你们那天晚上倒底怎么搞的？怎么搞得象强奸了似的？她那时喝得也挺醉的，是不是？问她，她好多事情也是不说的，具体发生了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金小虎皱着眉头，似乎颇感困扰和内疚，他表情严肃的说：“我还真是想不到……会这样严重，当时我喝得真是有些多了，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罗拉说：“你想推缷责任，是不是？”说着身子向后重重一靠，一脸的鄙夷不屑，“有句话真他妈的对，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小虎懒得跟愤激如此的罗拉争辩下去，他只是想到小米，没想到把她伤得这样重，觉得有些对不起她。但同时又觉得小米对这件事情的反应挺让人纳闷的。自己当时能有多粗暴，把她气成那个样子？看她的反应，简直是认为金小虎罪无可恕。他们之间老公老婆的都相处那么久了，什么都是坦诚相待了，还有什么不可原谅的？金小虎想着就头疼。 
罗拉吱吱作响的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冰淇淋吸完，呵口气，说声“好爽！”，抬眼看到金小虎支着脑袋，一边抽着烟，一边冥思苦想着什么。罗拉打量了一会金小虎的神情，忽然开口：“那天晚上……”她的眼神闪烁着，支吾了一下，接着问：“太子也和你们在一起吧？” 
“对……”金小虎回答。这时他注意到罗拉的脸上闪过一片奇奇怪怪的表情，金小虎就知道这个鬼妹心里不晓得又转出什么龌龊的想法和念头。金小虎加重语调口气严厉的警告她：“你别乱想……也别长着舌头到处乱说……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切”，罗拉挥挥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神经！我又什么也没说……紧张什么！” 



与罗拉分手后，金小虎就直接向小米哥嫂的店里赶去，在半路上遇到小米嫂子与几个工人在向一辆小卡车上装货，金小虎问她小米在不在。小米嫂嫂说在，同时又有些担扰的说：小米现在还是不想见你，怕是你去了，她又给你吃闭门羹。金小虎嗯了一声，不置一词，就驾着机车飞驰而去。他这次是决定怎么样也要抓住小米，和她好好谈一谈，不论她再怎么强硬，再怎么不跟他见面。她如果再不开门，他就是把房门踹开。他存下了心，要对她温柔下来，好好的劝慰她，他知道她受了委屈，知道她伤了心，他觉得对不起她，又心疼她。他想自己这次真得很过份，能让自己的女人受到这样大的伤害。他有信心，只要他们见了面，好好谈一谈，让她趴在自己怀里哭一场，就没有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了。 
 
 
（二十二） 



小米正在给顾客包装物品，老远的就听见一阵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呼啸而来，那声音她是再熟悉不过的，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她拿着袋子呆立了一秒，突然扔掉手里的一切，一句话不说向楼上飞奔而去，把正准备接袋子的顾客和店里的收款的哥哥吓了一大跳，都莫明其妙。哥哥刚喊了声“小米”，就看到金小虎如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连机车都没有停稳。他在快到店门口时，就远远的就看到小米的身影，结果她又不想见他，又想躲开。这次，他是不会让她再跑掉了。他一个箭步想抓住她，没抓牢。小米头也不回逃命般的噔噔噔的跑上楼梯，金小虎紧追其后。只听得老式楼梯“咚咚咚”要被踩通了似的一阵乱响，尘土飞扬，紧接着楼上一声尖叫，随后一阵阵的挣扎纠缠的声音，仿佛大白天正发生着一起强抢暴力案件。楼下的人都抬眼向上，侧耳倾听，引颈观望。 
金小虎一声不吭，使了力气，任凭小米怎样在他怀里挣扎捶打，就是不放手。小米象是一只受惊的小鸟，握在人手，死命扑腾着翅膀想要挣脱。只是最后她终于安静下来，因为力气耗尽也甩不开金小虎有力的手臂。她的身子软了下来，低着头无言的细细喘着气。金小虎以为她平静下来，稍稍放开手，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捧住她的脸，看着她。她并没有哭，脸上的表情有些迷茫，眼神呆呆的，迎向金小虎。金小虎发现她瘦了许多，他轻声的温柔的说：“你瘦多了……为什么躲着不肯见我？”他很怜惜她，忍不住又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在她耳边喃喃着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他放开她，认真的看她的眼，带着笑容，象在哄一个小孩子，“不要再生气了……你是我老婆嘛，不要再生老公的气了……听话，啊？………让老公好好看看………”，他用宠溺的口气，拿着满腔的柔情，微笑着抚慰她，专注的看着她，希望她笑起来，开心起来，但是渐渐的，他的笑容僵住了。 
小米的脸上至始至终没有一丝笑意，她的视线虽然落在金小虎的脸上，但是却好象不在看他，而是透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她脸上的表情是金小虎所不熟悉的，她眼睛中的内容，让金小虎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是个不知名的东西，甚至是个怪物。 
金小虎停下来，不再说话。他疑惑的皱起眉头，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忽然，小米深吸一口气，蠕动着嘴唇，喃喃的，几乎可以是呻吟着，吐出几个字： 
“……太可怕了……”。 
声音非常轻，气若游丝。 
“啊？”金小虎有些意外，也不太确定，“你说什么？” 
“好可怕……”，小米加重语气，重复了一句。她的目光涣散，视线在金小虎的脸上游移着，却又落到金小虎身后的某个地方，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惊恐，把金小虎骇了一跳，连忙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一看，除了空荡荡的楼梯，什么也没有。乘着金小虎回头的功夫，小米猛然甩开他的手臂，挣脱了他怀抱，她喃喃的说着：“好可怕！好可怕！太可怕了！……”，她的声调越来越高，表情越来越痛苦，最后完全变成了凄厉的怒喊，冲着金小虎发泄，“魔鬼！魔鬼！魔鬼！魔鬼！……”。金小虎目瞪口呆，想伸出手去抓住她，她忽然象是看到了可怕的东西在向她袭来，猛然抱住头声嘶力竭尖叫起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她表情扭曲到可怕的地步，不再说一个字，完全是在不受控制的发出最原始的尖叫嘶吼，凄惨恐怖。她紧紧的抱着肩，逼到一个角落里，拼命的摇着头，好象死命的抗拒着某种侵犯。她满脸泪水，双眼通红，头发沾湿着泪水紧贴在苍白的小脸上，象女鬼一般，又惊恐又疯狂，如同满心的悲痛无处发泄。金小虎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样不受控制，这样失态。看着她扭曲发疯、惊骇可怕的举动，金小虎一时间内心中也有一种深深的恐怖的感觉。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小米太激动了，快要发疯了。他抢上一步，不管小米如何杀了似的厉声尖叫和疯狂挠抓，他要把她控制住，让她安静下来。纠斗的一片混乱中，忽然不知怎么一回事，小米的脸重重的撞在了旁边的柜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小米的尖叫挣扎嘎然而止，她手里乱抓着，软软的倒了下来。金小虎暗想大事不妙，连忙把她搂住了。急忙拔开她脸上的乱发，看到她满脸的鲜血，金小虎骇了一大跳。他紧紧搂住她，慌忙着把她抱起来。这个时候的小米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她呻吟着，无力的挥舞着几下手臂，想捂住伤口。楼下小米的嫂子本来刚刚进货回来，听到动静还有小米哥哥说楼上闹得不行。她连忙心急火燎的噔噔噔的跑上来，一看此景，吓呆了，手足无措的站立在楼梯口。金小虎冲她吼：“快拿纱布和止血药来！”小米嫂嫂这才回过神来，心惊肉跳的飞快的跑到自己房间里拿来了药箱。 



小米的额头上缝了几针，缠上绷带，也不需要住院，可以在家养伤。医生说她心理压力过大，精神不好，要多多静养，又给她开了些静定类的药物。小米在医院时，一直都是她嫂嫂陪着她，金小虎则守在外面。他不敢再去见她，怕又给她刺激。他站在不让她发现的地方，看着她在她嫂嫂的搀扶下，走出医院的大门，上了出租车。她显得又苍白，又瘦弱，又无助。金小虎闷闷的抽着烟，根本不明白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有些怀疑。小米的举动太反常了，他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有时他会冒出一个念头：小米难道变心了？ 
小米回家静养后，金小虎每天都抽时间看她。自然是不见面的，只是到楼下跟小米哥嫂说两句，问问小米的情况，带些东西给小米。小米哥嫂本来暗自嘀咕，认为是金小虎不好，惹小米生气。现在看到金小虎这么诚恳的天天报到，虽然板着一张扑克脸，但对小米还是真心的。所以又觉得是小米做得过份了些。但这一对年轻人之间的事，小米哥嫂也不清楚，只能是暗自猜疑。 
金小虎觉得烦闷极了。帮会里的事不顺心，小米的事情又搞得他一头雾水。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脾气比以前好多了，能忍多了。如果是以前，无论这里面的哪一件事情，他都会立马翻脸不管了。主要是以前太幼稚，现在是成熟多了。他很想找个人倾述内心的烦恼。他首先就想到了太子。太子那种亲切随和的态度，沉稳敏捷的作风，每次都如同一剂安神强心的良药，让他放松，使他心情舒畅。金小虎好几次想找太子好好聊聊，吐吐苦水，但每次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他想到自己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以前出了啥事都是自己担自己扛，说不定还要帮兄弟们担着扛着。但现在……是不是自己变软弱了？变得婆婆妈妈了？ 



那天下午，金小虎比较闲了一些，他在路上看到了卖鱼丸的店，一堆刚放学的女学生围着买。他想到小米可能爱吃——他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小米爱吃什么——就买了一大包，到了小米哥嫂的店里。小米的嫂嫂说小米今天精神好多了，刚刚才炖了鸡汤给她喝。金小虎觉得应该差不多可以去看她了，便上了楼，站在小米的房间门口，听听里面的动静。透过虚掩的房门，房间里传出几声拿东西的响动。金小虎轻轻的推开门，看到小米盖着被子，正从床上坐起来，欠身准备从桌上的汤桶往碗里舀汤。她披头散发，下巴尖尖的，脸盘又小了一圈，一点血色也没有。头上的绷带已经折掉，贴了一个创可贴。 
小米看到金小虎进来，无言的停下手里的动作，重新靠着墙在床上坐好。她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手，保持着沉默。 
金小虎走到她身边，在床上坐下来，把手里的袋子打开，放到她眼前，问：“我给你买了鱼丸，想吃吗？” 
小米没有说话。 
金小虎停了一会，把袋子放到桌子上。他打量了一会小米，伸出手去拉她。小米也没有反抗，任他把一只手拉过去。金小虎细细的捏了捏，感觉真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他又探过身去，伸出另外一只手，摩挲着小米的长发，慢条斯理的用手指梳理了一会，把乱发都撩到脑后去。看到小米那苍白的嘴唇，金小虎就想吻她。他移近她的脸，吻了下去，但小米偏了偏头，金小虎只吻到她的脸颊上。 
金小虎想：她还在怪他吗？还在抗拒他吗？ 
金小虎直起身子，沉默着。他不明白小米倒底想怎么样？心里就有些烦燥。但是面前的小米还是病人，他又不能表现出来。一时间无话可说，金小虎看到桌子上的鸡汤，想到刚才进来时小米正准备取，就说：“你想喝鸡汤吧？我来给你盛……”。 
他走到桌子边，从汤桶里捏起小勺子舀汤，动作有些笨拙。他现在已经是在为小米做最大限度的事情了，他还在把她当自己的女人，他还在想着让她开心，两个人互相之间可以和解。 
他舀好汤，把汤碗端起来，送到小米嘴边，说：“喝吧！我来喂你！” 
小米耷拉着眼皮，默默的摇摇头，表示不想喝。 
金小虎拿着汤碗看了她一会，然后就一言不发的把汤碗重重的放到桌子上。他有些生气了。 
他站起来，看看窗外，沉默着，似乎就准备走了。 
这时小米缓缓开口，轻轻的喊了一句：“小虎……”，金小虎转头看向她，看她好象要说什么。 
小米的眼睛却没有看向金小虎，依旧垂着眼皮。她又说了一句话，脸色很平静，声音很轻，语调却有些发颤。 
“你以后……就不要来了……”。 
金小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听清，他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小米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啪啪的往下掉落。她仍旧不看金小虎，低头注视着自己的互相扭绞着的手指头，硬咽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说：“我们……分手吧！” 
金小虎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眼前的情景是千真万确。“我们……分手吧！” 意思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金小虎简直不能相信，小米会主动提出跟他分手！他曾经坚定的以为，小米那么爱他，几乎离开他就活不了，即使是分手，也恐怕只会是他变心先提出来！但现在却是小米先提出来！还哭得这样伤心！她倒底是什么意思？她倒底在想什么？难道就是为了那天晚上的事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金小虎压抑着情绪，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睛直盯着小米的脸，沉声说：“你最好把话说明白，就算是要分手，也要把事情说清楚。” 
小米把头转到另一边，她的眼泪掉个不停，闭着眼睛，伤心欲绝。她说：“没有什么好说的……”，她轻轻的摇着头，“别再逼问我，我什么都不想说……”。 
金小虎看到她那种痛苦的表情，又是心疼，又觉得有些可恨。倒底是为了什么事情，非要搞到这种地步？她倒底是怎么了？如果还是为了那一晚的事情，他金小虎已经道过歉了，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去安抚她了，已经到极限了！她还要他怎么样？还想要怎么折磨他？有什么话她不能说？有什么话她不能告诉他？她什么时候也装出了这副矜持的样子？什么时候也变成了身娇肉贵碰一下就不行的大小姐？金小虎从来就最讨厌这种女人。看到小米只是哭，只是摇头，只是闭着眼睛流泪，却什么都不说，金小虎即觉得她可怜，又从心里泛起一阵厌烦感。他觉得他都快要不认识小米了，他从来不知道小米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也象别的大多数女人一样矫情烦人。他再也受不了了，脱口而出一句“靠！”，拔腿就走！他觉得再这样纠缠下去，自己也要被小米折磨到疯掉想要提刀杀人了。 
他从楼梯上大步流星的冲下来。小米哥嫂一直在留神倾听楼上的动静。本来似乎一派平静，却忽然看到金小虎面色不善的出来，小米嫂嫂只敢招呼一声：“小虎……”，金小虎一句话也不说，三步并两步的走出去，骑上自己的机车，猛的一踩油门，飞驰而去。 




金小虎回到自己的住处，气愤愤的把机车头盔向墙角一扔，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此时天已经黑了，但他也不开灯，就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的开始抽烟。他只感到心烦意乱，胸口憋闷得很。想着想着又有些难过，毕竟小米在他心里还是有份量的。小米即然提出分手，他也不会去粘她。他以前甩过许多女人，也被女人甩过多次，以他的那种臭脾气，能忍受得了的女人并不是很多。但他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具然是小米甩了他。他虽然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变心，但他是实实在在的认为小米是自己老婆了，不是玩玩而已……，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抬眼看看房间四周，许多都是小米的东西……自那晚之后，小米就没有回来过……金小虎想着就触景生情，觉得到处都是小米小米小米……，他的胸口象压了块大石头，难受了要命。他再也不能在这个房间里呆下去了，不然他非要跳楼不可。他腾的站了起来，抓起电话，想了想，就拔打了太子的号码。 
太子接了电话，金小虎“喂”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大哥”。 
那边说：“是金小虎啊……有什么事情？” 
太子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好象永远是风轻云淡。金小虎突然觉得，所谓“好听的声音”，大概就指此类吧。 
金小虎“嗐”了一声，忽然又不知说什么了。对方那边好象挺悠闲的，不知道一边正在干什么事情，一边接电话，所以这会还在等他回答。金小虎说：“……挺闷的……想找大哥聊聊天……”。 
“哦？……”，太子淡淡的了然的口气，又随口问了一句，“小米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金小虎回答，这个时候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和小米分手了。”但是他还是没说。他想太子现在是不是有事情，便说：“大哥，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忙你的吧……其实我也没什么事……”。 
太子说：“我没事情……那正好，你也没事，一起出来兜兜风好了。” 
金小虎说：“行。” 
太子说：“坐我的车。你在哪？我来接你。” 
金小虎告诉了他。两个人商定好时间，就挂了线。这个时候，金小虎想：还是兄弟比女人好，女人实在太麻烦了。 



他们本来打算沿着公路，兜风到海边，却不料公路上交通状况特别不好，有个路段出了车祸，造成堵车，而且不知怎么回事，今天晚上向海边方向行驶的车辆特别多。金小虎探头看看车前车后排起的长龙，缩回身子，说：“靠！今晚怎么回事！” 
李铭冠说：“你不知道吗？今晚有流星雨，难得一遇，这些人都是到海边去看的。” 
金小虎说：“我哪会知道这些事？” 
李铭冠透过后视镜，看了看金小虎，“……小米应该知道吧？女人对这些事情总是比较关注的……”。 
金小虎忽然明白了在电话里，李铭冠为什么问他怎么没有跟小米在一起。可能李铭冠以为今天晚上他们一定是相约去看流星雨了。金小虎想到就有些伤心，如果是以前……当然是肯定的事情，小米那种小女人，会把今晚当成节日一样，如论如何也要让金小虎陪她去看……可是今天下午，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刚刚分手，而这一段时间两个人之间的磨擦和折腾，几乎让金小虎有一种恍如隔世、身心俱疲的感觉。金小虎把头扭到一边，脸看向窗外，说：“别提了……”，他本来不想说，但是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尽量把口气放得很随便，好象在玩玩一样，“我和小米玩完了……”。 
“哦？……”，李铭冠皱皱眉头。他本来就觉得今天晚上金小虎心事重重，所以会带他出来散心。其实李铭冠知道金小虎这一段时间很烦，为着帮会里的事情。但是李铭冠说过，他现在虽然是太子，帮会里的事情他却是不好随便插手的，上次为了肥展那件事，虽然大家都不明说，但各个都是心里有数。如今金小虎不痛快，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李铭冠也帮不上忙。不过今天晚上，看来金小虎主要还是为了和小米之间的事情烦恼。李铭冠转头注视着金小虎的表情，看到他虽然尽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脸上相当郁闷的表情却出卖了他。也许在金小虎的心里，对于小米，还是相当在意的。 
李铭冠笑了笑，说：“……你对小米……很不错呵……”，实际上，在白逦园那晚之前，李铭冠对小米这个女孩，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也没有单单留意过她…… 
金小虎抬眼看了看李铭冠，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懒得追问。他勉强笑了一下，又转头看向车窗外：“女人……真是难说……”。一副自我解嘲的口气。 
李铭冠嘴角绽出微笑，说：“女孩子嘛，往往比较脆弱一些……她们是要用心去哄的……”，他看看金小虎那种无精打采的表情，头发也似乎在配合主人的心情，酷酷的凌乱成一堆。李铭冠伸手在他头上揉揉，安慰他，说：“象你这种性格……根本就不精通此道……”。 
金小虎嘴角抽动一下，算是笑了笑，他叹口气：“……真他妈的累……”，这个时候，堵住的车队有了一些松动。前面的车子缓缓的向前挪了一些，金小虎指了指，提醒李铭冠注意：“可以动了……”。 
李铭冠转过头去发动车子，他一边注意着前方，一边说：“金小虎，今天晚上就不要想太多了……这样吧，你就跟大哥一起去海边看流星雨好了。” 
 
  
（二十三）



他们驱车到了海边，发现海滩码头上都是等待着看流星雨的人，尤其是情侣居多。他们下车走了一段路，到处是乱窜的小孩和流动的小食摊。还有许多卖花的小孩缠着他们。金小虎脾气特别不好，骂道：“都他妈的给老子滚开！”卖花的小孩被他那种不善的表情吓得连忙溜掉了。后来李铭冠提议：“不如渡海到小岛去，那里比较清静。”金小虎同意了。这个时候也没有渡轮了，李铭冠让阿忠开快艇过来。两个人乘上快艇，在海面上飞驶。金小虎望着一侧飞速掠过的都市夜景，微微眯住眼睛。他感觉到一旁的李铭冠一直在注视着他。他回过头来，看到李铭冠的嘴角带着玩味般的笑意，眼睛在幽深的镜片后深邃一片，头发被疾劲的海风拉乱，吹拂在脸庞一侧，领口也被吹得竖了起来。这一切都显得太子在平日的优雅之余，又多了些狂放的气质。 
金小虎许多时候都会感到太子看他的眼神蛮怪异的，带着欣赏研究的内容。金小虎被那种直祼祼的眼神弄得有些纳闷，在快艇马达的轰鸣声中，他冲着太子大喊了一句，问他：“怎么了？”太子摇摇头，回话：“没什么……就是想到些事情……”，金小虎看着他，等待着他还要说什么，但太子却转过头去，看着前面渐渐迫近的小岛，说：“快到了……”。金小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前方。 
快艇在小岛的码头上停了下来，他们上了岸，才发现小岛上也有些人在海滩上点了篝火，等待着流星雨的降临。金小虎忍不住说：“靠！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后来他又不骂了，因为想到自己和太子好象也跟他们差不多。 
他们绕过白逦园，从一条小路，到了一处比较偏僻的沙滩。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海浪的声音。李铭冠说：“以前小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在这里呆很长时间，不会有人打扰……”。 
对于李铭冠童年的清冷孤寂，金小虎也有些了解。他没有说话，弯腰拣起脚下沙子中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个贝壳。他掂了掂，用力扔了出去，落在远处大海的夜色中。李铭冠在旁边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然后两个人继续肩并肩的沿着沙滩，慢慢的踱着步。这个时节，夜里的海风有些冷，两个人竖起衣领，不约而同的各自把手插进口袋中。他们听听大海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海鸟的鸣叫。 
后来李铭冠问：“你冷吗？” 
金小虎说：“是有些冷……”，他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还真他妈的快要冻死人了……”。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突然忍不住呵呵的笑起来。李铭冠在金小虎肩上打了一拳笑着说：“运动运动就不冷了……”，金小虎躲了一下，说：“靠！想偷袭啊！” 顺势回了他一拳。两个人哈哈笑着沿着沙滩拳来腿往，如同两个午夜翘家出来游荡的大男孩，互不相让的打闹一会。并不是真打，很快他们就停了下来。 
李铭冠一边微微哈着气，一边说：“我们也来生堆火！等到流星雨要等到凌晨了！要不到白逦园去呢？” 
金小虎说：“不去了！就在这里等着！” 
李铭冠便打电话让阿忠送些生火的东西来，还有毛毯和吃的。金小虎听到他提到酒，触到痛处，心里就一阵发怵，他说：“别弄太多，回头又喝醉了……我现在还真有些怕这个东西了……”。 
李铭冠语气轻松的说：“没事……都是啤酒……你想借酒浇愁也醉不了……”。 
金小虎笑了笑，想到了太子身上，就说：“太子，你酒量可真不是一般的好……”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他想问问太子那天晚上的事情……太子那天晚上应该醉得不是太厉害吧？说不定知道一些情况……但很快，他又放弃了这个打算。他觉得如果让太子知道他的尴尬事，实在是太没有面子了。 
太子却不知道他的想法，还在谈论酒量，他笑着说：“可能也是天生的……我刚出生还未满周岁时，五叔公就用筷子沾了酒，让我尝……大概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吧！” 



很快，阿忠就带了东西过来。他们在汽油桶里生了火，在沙滩上铺上毛毯，坐在火堆边，喝着啤酒，聊着天，看着墨蓝的天空和大海，等待着流星雨。 
李铭冠说我马上就要回A国了。金小虎问具体什么时候？我到机场去送你。李铭冠说很快。然后他向后一倒，仰面躺下来，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天幕尽头若隐若现的星光。李铭冠淡淡的说：这次休假虽然不是完全的无忧无虑，但确实心境很放松……主要还是身边的羁绊太多……如果没有这种种的身份，李铭冠还是李铭冠，却可以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受责任和义务的约束……金小虎喝了口啤酒，笑了笑，说：大哥，你还有自己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吗？李铭冠立刻说：有，很多……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有许多事情不能做……还有许多东西得不到………得不到的东西，我不会去强求，我只会努力去争取，我知道只要我尽了力，很少会有不成功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又说：其实我很想驾一条船，找个伴，做足了装备，到深海去捕鱼……，金小虎讶异的问：捕鱼？………李铭冠说对，捕鱼……不是象渔民那样用网捕鱼，而是用鱼枪，用体力和智慧，在海上漂流数日，寻找和捕获深海里的倔强难驯的大鱼……那是一种冒险，一种挑战。金小虎说：听着是挺刺激的……李铭冠说：每年夏天我都在找机会，又总是难以成行……没有合适的同伴，可能永远将成为一个不能实现的愿望…… 



这时，忽然有一颗流星，划过黑色的天幕，转瞬即逝。金小虎说：“看到没有？流星。呆会还有，大哥，你趁此许下这个愿望吧……”，李炳冠坐了起来，笑着说：“好，我就许愿我能捕到一条世界上最大的金枪鱼……”，一会儿，又有两颗流星一前一后的闪亮着出现在天际，燃烧着落了下去。他们仰望着天空，默默无语，似乎各自许着愿望。过了一会，李炳冠突然缓缓的开口，他说：“金小虎，你知不知道这个世上，有一种人，就象这流星……”，金小虎“嗯？”了一声，李炳冠继续说：“……表面上光彩夺目，飞扬跋扈………实际上，却是一块燃烧着的顽石，纯粹、质朴、简单而又炽热………你对他暇想无限，却又无法握在手中………你知道他虽然在黑夜中最为迷人，但他本身，却并不属于黑夜……你无法告诉他一切，你的想法，你的要求，甚至你的欲望……对他来说都只是罪恶………最终，你不得不决定，永远不让他知道真相，否则，你不可能会被原谅………”，李炳冠停了下来，他的声音淡定从容，但金小虎却隐隐感觉到这里面充溢着的情感，被强烈的压抑着，没有爆发出来。他有些惊讶，转过头注视着李炳冠的表情，看到他仰头专注的望着天空，镜片映着跳动的篝火，仿佛刚才的流星落入了他的眼际，平静的，灼灼的燃烧着。停顿了一下，李炳冠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接着说：“……如果你得不到他，那么……就帮助他，使他开心，时时的见到他，让他在自己的身边，纯粹的不带一丝杂念，做他心目中完美的角色……”，他转过头看向金小虎，问：“你认为，有一天，他会自己明白吗？” 
金小虎捏着啤酒瓶，愣了好一会，终于还是无话可说，转过头去，喝起啤酒。他怎么能明白太子的意思？一开始他以为太子在说他，但后来听着就不象。他想开着玩笑说太子你是不是暗恋上什么人了？但是他说不出口，此刻的氛围太过严肃，让他有一种危机感。他想太子是自己的大哥，两个人是好兄弟，有时候还是不能太失控的好。 



这个时候，天际划过的流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终于逐渐形成了一片璀灿夺目、让人心悸的流星雨。此情此景，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感动，更何况是他们俩个。他们听见似乎从岛的那一边，传来一阵接着一阵兴奋激动的尖叫。他们也情不自禁的甩掉披在肩上的毛毯，站了起来。李炳冠扶住了金小虎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奇景，默不作声。突然，金小虎觉得自己被李炳冠猛的一拉，他还没有反映过来，就在这漫天流星、惊心动魄的辉煌灿烂中，被李炳冠挤挤的拥抱在了怀里。 
金小虎全身猛得僵住了，一动也不能动，只知道紧紧的捏住手里的半罐啤酒。李炳冠一言不发，把头深深的埋在金小虎的颈项间，轻轻的喘着气，金小虎能感觉到他那温热的鼻息。他想这是怎么了？是怎么一回事？他能感觉到李炳冠紧贴着自己的结实胸膛，能够感觉到他牢牢箍住自己的臂膀。甚至他能够感觉到隔着重重衣料的对方温暖的体温，还有李炳冠身上特有的清爽味道。他能够感觉到对方“呯呯呯”有力而强劲的心跳，紧贴着自己的心脏，自己的心跳也开始加速了。他一时间有些茫然，同性之间的拥抱他不是没有接触过，都是兄弟之间的情谊表示。他告诉自己大哥一定是有心事，看到眼前灿烂的景致，一时太过激动了。他试着用僵着的手臂拍拍李铭冠的背，安慰安慰他。但是他当感觉到李铭冠的呼吸急促起来，一只手移到他的腰上时，立刻条件反射的一把使劲推开了他。 
“大哥，你……”，金小虎又疑惑又惶恐的看着就势退后了好几步的李铭冠。李铭冠低着头，扶住了额头，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让自己平静下来。当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金小虎时，镜片后的眼睛里几乎是寒光一闪。不过他的面容倒很快平和下来。他没有说话。金小虎转头看看大海，把手的啤酒摔在地上，皱起眉头说：“大哥，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女人了？”他顺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香烟，他看到李铭冠沉默着，忽然觉得此情景有些难堪，他也不想再让他为难，便皱着眉头说：“我去那边抽根烟。”说完，立刻转身就走了。 
他走出几十步远，转过一片礁石，拣了一块地方坐了下来，正好可以看不见李铭冠。他抽着烟，刚才那一阵流星雨的爆发已经结束，天幕偶尔划过一两颗小小的星痕。面前的这片大海黑沉沉的，在夜色中有一种狰狞恐怖的意味。金小虎把这枝烟抽完，看到李铭冠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李铭冠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拍拍金小虎的背，问：“没事吧？” 
金小虎说：“没事……就是在想些事情。”他把烟掐灭，又说：“大哥，你有心事？” 
李铭冠没有说话，似乎表示了默认。金小虎说：“大哥，你要有什么心事，跟我说说！不然我还以为大哥你对我有什么想法呢。” 
李铭冠笑了笑，说：“金小虎，具体的你就不要问了。”过了一会，他又说，“只要是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虽然不一定是错事，但总归是伤害………金小虎，如果大哥做了些事情你不能原谅的话………” 
金小虎希望他把话说完，但是李铭冠却住了口。李铭冠的意思明白的很，他想说他这个大哥可能有些时候会不够完美，希望金小虎不要太在意。金小突然有些怀疑。但他没有细想下去。他想李炳冠是不是在为刚才的事情道歉，便说：“大哥，你能做什么我不能原谅的事情？……刚才那件事嘛……我都没放在心上……我知道大哥你有心事……”。 
他们就没再纠缠这个问题，开始聊到别的事情。李炳冠问金小虎刚才许的什么愿望。金小虎说他也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望。金小虎说自己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当老大，威风做足的那种老大，有钱，有女人，人见人畏。所以那时候他不想上学，不想读书，只想混黑社会，他也只能混黑社会。他选了这条道，走到今天，发觉很多事情都跟他想的不一样了。钱啊，女人啊，面子上风光啊……都是虚的，都是眨眨眼，说有就有说没就没的东西……他停了一会，又说：“我有时就不知道自己倒底想要什么……后来那天，就是红枫叶那天，大哥你回国后咱们第一次见面，你跟我说的的话……我就明白了……”。 
李铭冠静静的问：“我说的什么话？” 
金小虎说：“你说我‘不就是想过个痛痛快快，潇洒自在吗？’，当时这句话，真的把我骇了一跳……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却说出来了……为什么会这样？”他说到这里，自我解嘲的笑了一下，“……不过你说的意思，大概就是别人嘴里经常说的‘幸福’吧……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可为什么我好象连点边也没摸到呢？……” 
李铭冠看着金小虎，此刻他的脸上难得出现些认真苦恼的表情，他似乎是第一次开始思考起自己的人生目标来。缄默了一会，李铭冠说：“金小虎，跟我一起回A国好了。” 
金小虎抬头看向他，有些意外。 
李铭冠说：“我回A国后，准备真正的大干一番。这边的这趟混水，深浅淌过了，时机未到，我不会管。A国那边却才真正是我创业的天下。你是我的好兄弟，怎么能不来帮我？五叔公是老江湖，他早就跟我说过，说我再有能力，终究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总需要一个好帮手。金小虎，我现在就正缺你这样的好帮手。跟我一起到A国，帮我。” 
金小虎听到李铭冠这样说，又想到在这里，确实也没有多大意思。他没有多考虑，就点点头说：“好，大哥，我跟你回A国。你到哪，我就到哪。” 
李铭冠很高兴，他搂住金小虎的肩膀，双眼闪着灼灼的光采，嘴角飞扬起来。他说：“只要你我俩个人联手，在A国站住脚跟，到时候，再杀回来，这里便是我们的天下……”，他一派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金小虎也受他感染，笑着点了点头。 
李铭冠说：“回去后，你就把证件给我，我会让人去给你办各种手续……”，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别的都不需要干，只要好好的把这边的事情了解了。” 
金小虎说：“没什么事情……我想走就走，还有谁拦我吗？” 
李铭冠说：“那就好！”他抬头看看天空，这时新一轮的流星雨又爆发了，比刚才的还要多还要密集，炫目动人，李铭冠微笑着说：“看来早就应该对着流星许愿了……今年夏天，我们就可以结伴去到海湾捕鱼……”。 
金小虎“嗯”了一声，他不禁也开始憧憬起海外的新的生活，野心勃勃，一切从头开始。 
 



（二十四） 



金小虎去看金姐，主要是想告诉她自己准备到A国去的打算。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想问问小米的事情。他想女人可能会更懂得女人的心思一些。他到了陈宅，金姐正在跟姐妹们吞云吐雾的打牌，最多招呼他一声，让他坐下来看看电视，又让工人端东西给他吃，然后就再也无暇理会他了。他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盯着电视屏幕想心事，不知不觉的竟然就睡着了。等到了天黑时，金姐的牌局散了，嘻嘻哈哈送客告别的声音，才把他猛然惊醒。他揉揉眼睛坐起来，躺在沙发上睡得太舒服太香甜了。金姐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说：“怎么想起来看我了？最近不是很忙吗？” 
金小虎说：“哦……也没什么忙的，就是瞎跑……”。 
金姐从桌子上拿起烟，点着了，说：“我有件事情想问你……”，她停了一下，等着金小虎把一个哈欠打完，再接着问：“你和太子最近走得特别近？” 
金小虎说：“姐……你也知道了？……对……我认他做大哥了。” 
金姐说：“是这样啊……认大哥也蛮好的……”，她伸手在烟灰缸上弹弹烟灰，“可我怎么听人家说，你和太子好的不分你我，共用一个女人……是不是真的？” 
金小虎一听，气血上涌，腾得坐直了身子，直瞪着金姐，厉声问“谁说的！” 
他这副架势可吓不住金姐，她看起来是早就预料到了金小虎的反应，仍旧只是淡淡的抽着烟，说：“你甭管是谁说的……”。 
金小虎立刻打断她：“是不是罗拉？” 
金姐说：“不是她……你别管那么多，你就告诉我，是不是真有这事。” 
金小虎沉着脸，气愤愤的说：“姐，你难道还不了解我？我金小虎是那种人吗？！” 
金姐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不过……太子是不是那种人……”，她垂下眼皮看了看手里的烟，“就不好说了。” 
金小虎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哥也不会是那种人！” 
金姐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说：“如果你真这么了解他……那我就信你。” 
金小虎一时无话可说。他又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金姐的脸，重复一句：“大哥他的确不是那种人！”金姐摸摸他的头，说：“那就好……外面的些闲言碎语，可以不去理会，就是名声上有些不好听……，”她象是突然想到什么了，问，“你跟小米分手了？” 
金小虎点点头。他有些烦躁的垂下脑袋，扶住额头。 
金姐说：“分手就分手了，有什么垂头丧气的？”，她在金小虎背上擂一下，“小子，还愁找不到女人？” 
金姐当然知道，金小虎不是为了分手的事情苦恼，就算是有，也只是一部分原因。金姐本来就对小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只是因为她是小虎的女人，小虎待她又不错，她才对她另眼相看。她是绝对相信，自己弟弟身边不会缺女人的。其实现在她比较担扰的是，金小虎和太子之间的关系。本来她对于弟弟交的那些个狐朋狗友，在帮会中结识的三教九流，完全不关心。她只所以对太子这样在意，一则是因为对方的身份特殊，二则是对太子的印象深刻，知道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一度她曾以为太子就是金小虎命中的贵人，可以帮着金小虎。后来她就有些隐隐的担心了。她就见到太子一面，在陈炳耀姐姐的婚礼上，当时她对太子的感觉就是太深沉，根本不象个年纪轻轻的男孩。之后，听些别人的议论传言，她就觉得太子计谋太深，完全是个腹黑的家伙。金小虎跟他根本不是同一类型人，跟他在一起，金小虎只会被吃得死死的，说不定还会吃了大亏。最后她听说金小虎与太子的关系越走越近，亲密无间了，她就有一种危机感了。太子在国外呆那么多年，禀性又沉，难免不是个鬼佬，有些妖妖道道，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金姐可不想让自己的弟弟陷进去，若让他们再这样走下去，金小虎恐怕就不会再是她以前的那个弟弟了。 
可金姐也不能明白着说。她知道金小虎对太子是佩服的不得了，太子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个完人。她怕说了，金小虎先跟自己翻脸。现在正好听到这种传言，她就趁机点醒点醒金小虎。这会儿工夫，金小虎也差不多知道金姐的心思了，他本来想告诉金姐自己要到A国去，但话到嘴边了，又溜回去了。 
他闷闷的跟金姐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 



他一路上仔细的把自己和太子的关系滤了一遍，觉得太子是有些古怪的地方，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找到可以担此恶名的地方。“共用一个女人”，这是什么样的关系？他想都没有想过，这样可以称之为污秽的名声会落到自己和太子的头上。也许有些人可以不在乎，但他金小虎却是介意得很。他一向对于自己的作风颇为自负的，特别是在处理兄弟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时，他总是把他们划清界限。某些作为，一向是金小虎所不齿的。结果现在……他们把他当成了什么人？ 
金小虎胸口憋屈得厉害，他想这种谣言倒底是怎样传出来的。他一开始的反应就是罗拉，也是不无道理的。他思来想去，唯一的疑点，就在那天晚上，酒醉之后，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许多的流言都是从一些看起来相当暧昧的事情中传出来，但它们又不是无中生有的。金小虎越想越觉得可疑，越想越觉得纳闷。他本来不是一个多心的人，但是现实却让他不由得不想到一些他不愿意去想的事情。他本来可以对谣言一笑置之，但这次他却不行，这里面牵涉到他所看重的所有东西。他的名声，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对小米的感情……更重要的是，他和太子之间的兄弟情谊。他不能随随便便的怀疑一个人，也不能让他们之间的情谊沾上污点。 
他打电话给罗拉，他的口气相当不善，劈头就问：“是不是你在外面胡说八道？！” 
罗拉的口气更不善，张口就骂：“你他妈的精神病！找我撒什么气！自己做的事情还不让人家说吗？我告诉你，我才没闲工夫去造你的谣呢！这里面牵着小米呢！” 
金小虎等她骂完，突然说：“你把小米叫出来，我要问她句话。” 
罗拉说：“你拉倒吧！小米根本不想见你。” 
金小虎觉得跟她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啪得挂了电话。他闷闷的抽了一夜的烟。后来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在马路上截住了小米。还是他打电话给阿强，阿强告诉他的：小米最近常参加附近的一个布道集会。阿强告诉了他时间和地址，金小虎立马赶了过去。 
罗拉陪着小米从布道会里出来。金小虎早就在路口等着她们了。一看到她们，就迎了过去。金小虎沉着脸说：“小米，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小米的样子憔悴不堪，眼睛大得吓人，原先那种怯怯的神情更加分明，非但如此，还有些呆滞的成份。她转过头去，不看金小虎。罗拉拦在他们中间，气势汹汹的说：“金小虎，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缠人了？” 
金小虎推开她，说：“我就问她一句话，问清楚就走，不会怎么样她，你不要在中间碍事。”看她还不让开，金小虎一下子火了，冲她吼：“听到没有？！你以为你谁啊？你他妈的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 
他的气势相当吓人，罗拉吓的后退一步，金小虎趁机一步向前，握住小米削瘦的双肩，他看着她的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吓着她。但的她的脸转向另一边，不看他，头低着，眼睛向下看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形成一道阴影。罗拉在旁边恨恨的说：“那好吧，金小虎，你问吧。”她转向小米，“我就在旁边看着，你不用害怕。”她想站开些距离，让他们单独谈话，但是小米死死抓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她也没有办法，立在旁边。 
金小虎放低声音，尽量显得平和自然，他问：“小米，我想问你……”，他抬眼看看旁边的罗拉，罗拉耸耸肩，眼睛看向别处。金小虎收回视线，继续说：“小米，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你总可以说了吧……那天晚上，倒底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近耳语。 
小米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和态度。金小虎等了一会，却觉得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有些不耐烦了，轻轻的摇摇她，说：“啊？你倒是说话啊！”结果却把小米的眼泪摇出来了。她低着头，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一颗不停的沿着脸颊滚落。小米一哭，金小虎就着急。他皱起眉头，盯着她半天，忽然忍无可忍，问：“那天晚上……是不是太子？” 
他的问题虽然没有问完全，但已经是不留情面和余地了。罗拉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他，又看着小米。她也想知道答案。金小虎的脸色阴沉可怕，又烦躁不安。连他自己都觉残忍，但他要明明白白的问清楚，倒底“是”还是“不是”。“你可以什么也不说”，他的语气冷静到几乎轻描淡写的地步，他只让小米做一个简单的选择题，“你只要点点头或摇摇头……”，小米没有任何动作，仍旧低着头无声的哭泣着，但金小虎紧紧握住她的肩膀的手，却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战栗着颤抖起来。金小虎知道她哭得情绪越来越激动了，哭得越来越伤心了。他怕她再失去控制，但他又不能放弃，他只能逼迫她，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或者否认。他说：“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是不是在害怕？是不是不敢说？……”，他突然停住了焦燥的催逼。他看到小米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她的眼圈通红，满脸的泪水，她紧紧的咬着嘴唇，无声的流着泪，嘴唇都咬出血来。金小虎忽然明白了，她是发誓不说的，保守到这个秘密，一直到死，谁也不告诉。他惊讶的在她的眼里，看到从来没有发现过的情绪：一股隐隐的恨意，混杂在伤心、羞辱、凄凉、害怕之间。他震惊万分：她在恨谁？恨他？恨她自己？还是在恨太子？金小虎看得心惊肉跳，他不由自主的松开了紧抓住小米肩膀的手臂，退后了一步。小米软软的向一边倒去，罗拉连忙把她紧紧扶住。刚才他们之间，已经让罗拉看得即疑虑重重，又惊恐万分。她趁着金小虎还没有回过神来，连忙夺了小米就跑，慌慌张张的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七手八脚的塞进去，连声的催着快开车，一溜烟的跑了，似乎生怕金小虎又凶神恶煞的追上来，把小米劫持了去。 
金小虎站在马路中间，几乎是失魂落魄的站了一会，周围的行人都在看他。他心里的疑云又重了一层。此后，当他再到小米哥嫂的店里找小米时，就再也找不到她了。小米哥嫂的眼神闪烁不定，陪着笑脸说小米被罗拉带到乡下去养病了，具体是什么地方他们也不知道。金小虎想一定是罗拉这个风风火火的疯女人，怕他再来质问，带着小米躲出去避难去了。小米哥嫂现在已对他有了成见，即使是知道地址，也不会告诉他。金小虎一句话不说，拔腿就走了，从此再也没有跟小米联系过。 



过了一段时日，李铭冠说手续都办好了。他说他因为要走了，最近一段时间会比较忙。金小虎说行，那你忙吧，我也要跟兄弟们好好告别。过了几天，李铭冠派人把证件和飞机票放在一个大纸袋里，一同交给了他。 
金小虎一直想问问李铭冠，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对小米做了什么。但他一直都没有问。他问不出口。他怕这句话一问，他和李铭冠之间就什么都不可挽回了。他们不但连兄弟做不成，就算是一般的交情也维持不了了。虽然说那天晚上他们都喝醉了，说起来似乎情有可原，但金小虎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原谅李铭冠。他想起流星雨的那天夜里，李铭冠跟他说的那番“做错事”的话。当时他是不明白，但现在，他相当怀疑。也许他当时就有些怀疑了，但他没有敢往下想。李铭冠是不是就是为了那晚的事情，提前向他打声招呼？金小虎突然觉得很窝火，一股无名之火窜上心头，让他极想揍人。 
许多次，当他看到李铭冠时，他觉得自己都是在强颜欢笑了。他看着李铭冠优雅从容的风度，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干出龌龊不齿的事情，而表面上还能伪装的这样谦谦君子。金小虎想到金姐的话，金姐问他了不了解李铭冠这个人。当时他想鼓足勇气说了解这个人，但是他没有。他不得不承认，他不了解李铭冠，一点也不了解。他认了他做大哥，是因为他佩服他，但许多时候，他还是看不透李铭冠的心思。 
有一次，他隐隐约约向李铭冠提到了这件事情，李铭冠只是笑了笑，说：“当时确实喝得太醉了……酒能乱性……”，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个时候，金小虎觉得自己象个傻瓜，眼巴巴的等着答案，却又害怕，便也干脆放弃了。这种事情不是开玩笑的，江湖上为了女人反目的兄弟还少吗？金小虎真得不希望如此，在他的心目中，他跟李铭冠的交情这么重要，但他又希望他和李铭冠之间的情谊纯洁美好的不带一丝瑕疵。任何的污点，他都会忍受不了。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他自己在这里暗自伤神，烦闷愁苦，整天板着一张扑克脸，却不知道猜疑是有毒的藤蔓，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的缠紧他的心灵，使他窒息，剧毒的汁液慢慢的腐蚀着他心中曾经最美好的感情。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靠着墙壁，抽着烟。他盘点着小米自那一夜后，所有的态度和表现。他忽然产生一种恶毒的情绪。他回忆起小米眼里的恨意，那恨意让他感到心惊。他怀疑小米是故意什么也不说。他还不了解她吗？她那样一个心思绵密的女孩，总是思虑过多。她隐忍着不说，是等待着让他金小虎自己发觉事情的真相，因为如果是她亲口说出来，他说不定会不相信，甚至会在盛怒之下牵怒于她，以为她在挑拔离间。她宁愿自己没日没夜的流泪，折磨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也要让金小虎自己去发现，自己去处理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想不到小米外表上看起来那么柔弱无助的女孩，狠下心来，却是这样狠。金小虎竟然没料到自己身边的女人巨然是个“女中豪杰”！那么现在，她的目的达到了，而且同时，金小虎再也不会觉得她楚楚可怜，需要保护了，他想自己再也不会爱她了。更何况，即使她不这样做，如果她真的被太子如何了之后，金小虎也没有把握还能接受她。 
金小虎借着收拾东西打包行李的名义，把小米的东西全部团成一堆，值钱的挑出来差人送给小米哥嫂店里，剩下的零碎东西，全部扔进了垃圾桶。有一天，在他没精打采的收拾行李的当儿，他从一件衣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条银色的项链，坠着一块小巧的米粒状的水晶。他对水晶看了许久，终于狠狠的把它从开着的窗户扔了出去，落在了遥远的夜色中。他心烦意乱，再也打不起精神收拾行李了。他往摊满了衣服的床上一躺，闭上眼睛，重重的喘着气。他想这是怎么了？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都在正轨上，结果一夜之间，全部都失控了。 
他看到小米打开门走了进来，象好久以前一样，还带着明媚的微笑。他想小米不是到乡下去养病了吗？怎么回来了？果然是在乡下心情好，精神也好多了。小米说我来收拾东西的。金小虎说你还收拾什么东西啊，我都扔掉了。小米急了，说我的东西你怎么能随便扔掉呢？算了，我也都不要了，我还要急着赶飞机呢。金小虎说你去哪？小米说到A国去啊，我要和太子一起渡假去啊。金小虎听了也没什么感觉，只是有些奇怪，说：你不是到乡下去了吗？怎么会和太子在一起？小米羞涩的笑了笑，说：我哪里去乡下了，我一直与太子在一起的…… 
金小虎猛然惊醒了，看看周围，才知道做了个离奇的怪梦。他回忆回忆刚才梦里的内容，迷迷糊糊之间真的有些怀疑是真的了。也许小米早就喜欢上太子了，那夜小米即使被怎么样，恐怕也是半推半就吧，小米在分手时哭得那样伤心，也许是掩人耳目。还有所谓到乡下去，会不会是太子在后面……。 
他忽然狠狠的向墙上打了一拳，打得手指生疼，“你混蛋！”他怒吼着。他不知道是在骂谁，是在打谁。也许是他自己吧，也许终归是他多心了，所有都是谣言，跟太子一点关系也没有罢。 



   
(二十五) 



“你和太子之间的事，你自己看着办。”金姐不咸不淡的说，好象这事跟她压根一点关系没有。 
在她面前，坐着金小虎，凶狠的抽着烟。金姐一看他那种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是苦恼了许久，但他压在心里不说。他是不是向自己来拿主意？应该不是，早不知多少年前，金姐就跟他说过，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你已经是个男人，不需要依靠别人帮你想办法。 
金姐又说：“即然是兄弟，那你们之间的事情，也只有你们自己最清楚，旁人插不上嘴，也做不了主。” 
金小虎说：“姐，你别说了，我什么都明白。” 
金姐说：“我知道你什么都明白……就是你现在快成烟笼子了，身上的烟味远八百里都能闻见……怎么就连个劝劝你的人都没有？阿强呢？他也是不象话，什么都不上心……”。 
金小虎没理金姐的茬，他保持着缄默。过了好一会，他才突然说：“金姐，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件事……”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着，但终于还是继续下去，“我准备跟大哥一起到A国去。” 
金姐听了，呆了一呆，说了一句：“你呀……”，终于还是忍住了，把身子往后一靠，说：“你要真想去，就去，就当旅游一趟好了。” 
金小虎说：“不是旅游，是给太子帮忙……这一去，十年八年的可能回不来了……”。 
金姐半响没有说话，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说：“只要你开心，哪怕一辈子不回来，也没关系。” 
金小虎说：“不会一辈子的，你放心，我会回来的……等我过去后，你要也想过去，我来接你……”。 
金姐笑了笑，说：“我过去干什么？你是去干事业，难道能接我去享福吗？算了吧，大不了我经常去看看你……我还得守着我的老陈呢……”。 
金小虎也笑了。金姐又问：“什么时候动身？要收拾行李吧？要走了，事儿又多，你现在一个人，又没有人帮你打点……明天我到你住的地方帮帮手。” 
金小虎说：“不用了，姐，行李都收拾好了……我明天的飞机。” 
金姐愣愣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你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才来告诉我……你倒真是狠心……难道你真以为我会拦着你吗？” 
金小虎垂下目光，他不敢再接触金姐的眼神。他似乎从小到大，无时无刻不在让金姐操心挂肚、失望有加。金小虎声音低低的说：“姐，不是的……本来我早就想跟你说，上次一打岔，就忘掉了……”。 
“哼”，金姐毫不客气的冷笑着，“我看是你不敢说……”，她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看金小虎愁眉不展的样子，又很心疼这个宝贝弟弟，语气又和蔼起来，说：“算了，算了，说那么多废话也没用。即然你明天就走，那晚上就留在这里吃饭吧……我让阿蓝姐做几样你最爱吃的……”。 
金小虎狠下心，说：“不了，姐，晚上兄弟们要给我饯行……我没有时间了”。 
“哦，这样啊……”，金姐倒是很平静，过了一会，才说：“……那你去吧……明天我也就不去送你了……你出发到机场前，无论如何要来一趟，你带的行李未必齐备，我总要让人打点些东西给你带着。” 
她最后一句话的语气虽然仍旧平和，但几乎是命令的口吻。金小虎无力拒绝。他点点头，又在金姐家里坐了一会，就走了。 
晚上的时候，金小虎与一众平时交好的兄弟痛痛快快的喝了一场。弟兄们都举杯祝他一路顺风，又祝他在那边大展鸿图，衣锦还乡。金小虎毫不推辞，一个一个轮流着都碰杯喝干了。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真舍不得他们，他们每一张面孔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每一个人都是好兄弟。他们曾同甘共苦，曾经一起在刀光血影中杀出片生天，曾经一起笑过，一起闹过，一起发誓把星星摘下来过。他们之间有那么多的美好的、激动的、鼓舞人心的回忆，他们一起渡过那些热血的岁月。而今他们却要分开了，再见也许不是遥远的事情，但是兄弟之间的生离实在令人感伤。金小虎与他们每个人紧紧的拥抱，他脸上一直带着笑，他心里即使再难过，他也要有大哥的样子。他告诉他们自己还会回来的，到时候就是团聚的时刻。这次他倒真想再喝醉，但他的意识总是清醒无比，他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跟他们干杯，最后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他是心事重重。阿强劝他说：“小虎哥，明天你还要上飞机，就不要再喝了。”金小虎呆呆的盯着酒杯，过了好一会，似乎才反应过来。他说：“好，明天还要上飞机，就不喝了……这杯酒就先留着，等着我回来那一天，咱们兄弟们再喝……”。 
醉醺醺的金小虎是被阿强送回住的地方的。阿强嘱咐了几句，就走了。金小虎瘫在沙发上，眼神痪散的呆了半响，忽然听到电话的声音。他把电话摸出来，“喂”了一声。 
对方是李铭冠。李铭冠说：“金小虎，怎么？睡下了吗？” 
金小虎说：“还没呢！” 
李铭冠立刻听出他声音的异样，问：“你怎么了？” 
金小虎说：“没事……就是兄弟们送我，喝了点酒。” 
李铭冠说：“那你早点睡吧，明天的飞机不要迟到了。” 
金小虎说：“我知道……”，他看看了电话上的电池显示，就说：“大哥，没啥事我就挂了，快没电了。” 
“好。” 



挂了线后，金小虎把电话扔到一边。他看着墙角几个空箱子，那里本来应该是装他的行李。还有这房子里的东西，也应该装箱的装箱，打包的打包。但他什么都没有干。他想着能拖一天就再拖一天，他实在没有心思干。结果到了现在，他的行李也才收拾了一半。他摇摇晃晃的爬起来，把几件乱扔着的衣服胡乱塞进箱子里去。想了想，又觉得真是烦，干脆什么都不带，净身儿跑去算了，在那里，缺什么东西就买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买不着？他这样想着，就把自己摔在床上了，他觉得眼皮发沉，想睡觉了。他想着明天还要起床去赶飞机，不能晕乎乎的睡过头了。他摸来闹钟，想定时间，忽然发现自己不太清楚飞机具体是几点的。他又爬起来去找机票，找了找，没有找到，不但机票没找到，那个装着机票和所有证件的大袋子也没找到。他想自己准是拉在哪个地方了，便撑着有些头疼的脑袋，开始努力回忆。一边回忆，一边翻检屋子里那些凌乱的杂物。他把各个常放东西的地方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他又把每个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翻检一遍，没有找到。他开始翻箱倒柜，把所有的衣服扔出来，一件一件的抖，甚至把每个口袋都掏一遍，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小时后，他放弃了，他想那个袋子肯定不在屋内了。他又跑下楼，深更半夜的在自己的机车上下左右里面外面的找一圈，什么收获也没有。他推测，袋子准是遗落在外面了，即然是拉在外面了，那就是丢掉了。即然是丢掉了……他边步履蹒跚的向电梯走，边晕晕沉沉的想：那他就不去A国了。 
他觉得头疼，困的要命，眼皮不由自主的上下打着架，他都不知自己是怎样按了电梯的按钮，停在自己住的那一层。他进屋时，想着是不是应该跟太子说一声，说他把机票和证件都丢了，就不去A国了。但他又找不到他的电话了，整个房间里一片混乱，象是刚刚遭了窃贼。他找着找着，就倚着一堆靠垫闭着眼睛睡着了，意识模糊之际他想明天再打电话告诉太子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一睁眼，房间内一片明媚灿烂的阳光，真是个好天气。金小虎觉得脑袋重重的，也不知道什么时间了。扶着墙壁，到卫生间去洗澡，半路上还被乱七八糟的衣物绊了一脚。冲了个热水澡之后，才觉得神清气爽许多，慢慢的接上了昨晚最后的思绪，心情立刻又变得疲惫起来。他从冰箱里拿了些吃的喝的，一边狼吞虎咽着，一边漫不经心的把凌乱的物品收拾收拾，终于在沙发的夹缝里发现了电话。拿起来一看，早已自动关机了。他换了电池，没多久，就收到许多留言。 
除了有事没事亲朋旧友来告别的电话外，就是李铭冠和金姐的留言了。李铭冠留了三条，都是在问他怎么还没有到机场？是不是路上遇到麻烦了？还是忘掉了时间？最后一条，李铭冠的口气有些急躁，他说：马上就要登机，你现在在哪？再不出现，就赶不上飞机了……如果你现在真得有事，那么给我留言，我下飞机后，再给你打电话。 
金小虎默默的把留言听完，他估计这会李铭冠已经坐在飞机上，看着舷窗外的云海了。象李铭冠这种做事有条理的人，安排好的计划，不到万不得已，肯定不会做临时的突然改变。他即使是在机场等不到金小虎，他也不会改变行程。他有他的计划，他有他的目标。金小虎一边嚼着嘴里的东西，一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至于是表示什么意思，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金小虎接着听了金姐的留言，金姐以为他都已经走了，却没有按约定临走前去她那一趟。金姐把他臭骂一了顿，说他真没良心，白疼他了，骂他是个软蛋脓包，不象个男人。金小虎听着听着反而呵呵的独自笑起来。他立刻拔了金姐家的电话，金姐一接电话，愣住了，“小虎？你没走？” 
金小虎说：“我睡过头了，没赶上飞机，就不去了。” 
金姐在那边“哦”了一声，意味深长。然后她说：“不走也好，男子汉大丈夫，在哪不能混出个名堂，非要巴巴的跑到洋鬼子那里煎熬？” 
金小虎笑了笑，没有说话。 
金姐突然象是感觉到了什么，问：“你没事吧？” 
金小虎说：“姐，你放心，我没事。” 
金姐半信半疑的嗯了一声。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就挂了线。 



剩下的时间，金小虎呆在屋子里，慢腾腾的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衣服都团一团，塞回柜子里。该放回原处的东西，他都恢复原样，就好象他想把自己的生活恢复原样一般。光阴流逝，日照西斜，室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金小虎把房间内所有的灯都打开，想让屋子里多一些明朗的气息。他觉到这房子的清冷灰暗，第一次有了寂莫的感觉，似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来打扰他，差不多所有的亲朋好友都以为他已经搭飞机走了，远赴大洋彼岸一个陌生的国度。他本可以立刻出门去，驾上机车，冲到兄弟们经常聚会的点——他们肯定还在那里消遣——告诉他们自己没走，因为睡过头了，又把机票弄丢了。他可以笑着说不去A国了，还是在这里痛快，然后就坐下来跟弟兄们一起喝酒。但是他现在一点劲头也提不起来，相反，他一直觉得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要办，但还没有办，他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有些紧张。他感到肚子饿了，叫一份外卖，以此来证明世上除了他还有别的活人。当他坐下来，开始吃面时，他忽然明白了，他一直呆在这个屋子里等待着什么。他一直在等着李铭冠的电话，李铭冠说会在到地点后给他打电话。他抬眼瞟了瞟静静的躺在不远处的电话，这即将到来的一通电话，无论他会跟李铭冠说些什么，还是李铭冠会跟他说什么，他都不能预料。他刚才已经给李铭冠留过言，他只说了一句：大哥，我不去A国了。 
凌晨一点，他被一阵接着一阵的电话铃声吵醒。其实本来他也没有睡太熟。他知道是李铭冠的电话，虽然他已等待了许久，但他还是顿了一下，才接听了。 
“喂……大哥”。 
相隔一片大洋的距离，李铭冠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清晰而纯粹，他显然已经知道了金小虎的留言。他第一句话就问：“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了？” 
他的语调平和、自然，但不知道为什么，金小虎可以感觉到那是压抑着不满情绪的平静。 
金小虎说：“我把机票和护照弄丢了……” 
李铭冠问：“怎么早不跟我说？” 
金小虎说：“临走时才发现的。” 
李铭冠接着问：“那白天一整天无踪影，又是怎么回事？” 
金小虎说：“我睡过头了，电话又没电。” 
“还有呢？” 
金小虎不再说话。 
李铭冠等了一会，才缓缓的开口：“所以你就索性爽约，临时变卦，不去A国了？” 
金小虎低声说：“对不起……大哥……我也不想这样。” 
李铭冠本来就对金小虎的突然爽约窝了一肚子火，但他想金小虎也许有重要的事情耽搁了吧。结果刚才一问，具然是这种答案。而且金小虎回答他时，那种轻描淡写的口气，似乎根本就没把这一切放在眼里。对于金小虎，李铭冠是真的觉得有些过份了。他竭力想把情绪压下去，想稍微点醒点醒他。他说：“金小虎，你不觉得你这样太任性、太幼稚了吗？我想你在帮会里混了那么久，不会连这么一点点事理也处理不明白吧？即使是普通朋友约出去喝茶，也由不得你的性子爽约！想着去就去！想着不去就不去！哪里有这么随便的事情！”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他注意到自己没有控制住，所以口气已经越来越严厉了，他稍稍把口气缓和一下，又说：“是不是因为我是你大哥，所以你就一点责任感也没有？以为只要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一笑置之了？金小虎，我想你不是这么分不清楚的人吧？！” 
这种毫不留情的指责，又是从李铭冠口中说出来，金小虎就受不了。他一下子口气很冲，说：“我怎么了我？我也不想把机票弄丢！睡过头！我已经道过歉了！还想要我怎么样？” 
两边一下子都静默下来，只剩下各自一阵阵紧张的情绪的游走流动。 
过了一会，李铭冠才开口。他似乎冷静下来，他幽幽的问：“金小虎，你不去A国，是有别的原因吧？”等了一会，金小虎没说话，他又说：“你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出来好了，不要闷在心里。” 
金小虎沉默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他沉下声音，缓缓的开口说：“大哥，即然你这么说了……其实有许多话我都不想说，有许多事我也都不想问。可是我如果不说不问，再把它们憋在心里，恐怕以后……我就真得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大哥你了……”。 
听到金小虎突然如此肃穆的口吻，李铭冠显然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太过吃惊，他问：“……你想说什么？” 
金小虎深吸一口气，才说：“大哥……你以前说过，你有对不起兄弟的地方……你现在告诉我，倒底是什么？” 
李铭冠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反问了一句：“……你想知道什么？” 
金小虎想李铭冠又把问题皮球踢回给他了，李铭冠每次都是这个样子，他每次都要把谈话的主动权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总是要控制一切。金小虎有些恼：非得要他把事情撕开个血淋淋的不留余地，李铭冠才能老老实实的承认吗？那就挑明了讲出来算了！金小虎再也忍不住了，他沉声问：“就是在我生日会之后，到白逦园去的那一天……你对小米……是不是做了什么？” 
“小米？……”，李铭冠沉吟了一下，“……果然……”。 
金小虎静声等待着李铭冠的一个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李铭冠才慢慢的说：“那个时候大家都喝醉了……有时很难控制住自己……”。 
金小虎的一阵气血上涌，李铭冠倒底想说什么？有还是没有？ 
李铭冠接着说：“……可能我确实做的有些过份吧，但实际上，我没想过要把她怎么样……”。 
李铭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是不是已经在承认了？金小虎一时之间，心里面翻江倒海。他一直以来都在怀疑，他抱着希望不是真的，他指望着当他鼓起勇气问李铭冠时，李铭冠斩钉截铁的回答一个“没有！”。可是现实却是如此……李铭冠含含糊糊的话语是在推卸责任吗？金小虎的心一阵揪紧了。心里怀疑是一回事，真的得到证实又是另外一回事。金小虎尽力压抑着内心中愤懑激动的情绪，沉声问：“这么说，是真的有了？” 
李铭冠却抓住了金小虎话里的另一个苗头，他敏锐的反问：“原来你一直认定我跟小米之间有什么事情？”顿了一下，他又问：“如果我说那天晚上我对小米什么也没做，你是不是压根都不相信？” 
金小虎一下子火了，李铭冠这会还来质问他？！他提高了声音：“即然没有，为什么不干脆否认！”，他喘着粗气，痛心疾首：“我还敬重你是大哥，可我没想到，我心目中的大哥具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我已经说过了，当时大家都喝醉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那也不可原谅！”金小虎愤然打断了李铭冠，嘶吼起来：“小米是我的女人，你不是不清楚！你具然……”，金小虎说不下去了，他嗓子中哽咽成一团。过了一会，他才恨恨的说：“搁过去，就是犯了帮规，要家法处置！刀架在脖子上！大刑侍候！” 
“你还知道是搁过去……”，李铭冠突然冷笑起来，“……我当然知道小米是你的女人！………如果你真得一定要问清楚，那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至始至终她都是你的女人！……小米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金小虎怒吼道：“你说一点关系也没有！那倒底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倒底发生什么了事情？” 
李铭冠忽然噤声不语了。 
金小虎气得全身发抖，关键时刻，他具然又不说话了！不是心虚是什么！金小虎语无伦次的吼道：“天底下没有象你这样做大哥的！” 
李铭冠这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反倒沉静下来。他说：“小虎，我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对你来说很重要，你怀疑我，怀疑我对不起你……我已经说过，酒后乱性，难免会有失态的时候，所以你根本没必要再去追究那些神智不清的状态下发生的事情……只会很无聊，又伤感情，不会有好处……你只要知道我对你金小虎，是实心实意……在我心里，有多看重你……”。 
金小虎听得又气又疑，李铭冠跟自己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即然他这么看重自己，为什么还要这么心虚。金小虎尽量压抑着性子，说：“大哥，即然你真的对我好，就该体谅我的心情，许多事情也许是不应该太较真，可是我就是这个性子，我容不得咱俩的兄弟情谊有污点。大哥，我现在别的什么也不想知道，就想知道那天晚上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铭冠沉默了一下，说：“那天晚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金小虎一下子捏紧了电话，他真想跳起来破口大骂。金小虎再也忍受不了了，都到这个份上了，李铭冠具然回答这句话！他倒底把他金小虎当成什么了？他是不是把他当成傻子！当白痴！他以为一句话金小虎就可以这样算了！ 
金小虎怒极反静，李铭冠这句话一说出来，他就心寒了。他觉得他们之间的情谊也算尽了。如果李铭冠能老老实实的说出来那天晚上的事情，他说不定还能再考虑考虑，但现在……他心里只有愤怒和伤痛。他缄默一会，才缓缓开口，声音安静到可怕。他说：“大哥，你倒底是想怎么样？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糊弄一下就过去了吗？大哥，你真让我失望……”，顿了一下，他咬咬牙，说：“大哥……这是我最后喊你一声大哥。这一声之后，咱们之间也就没有兄弟的情份可言了。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完全就是陌路人！” 
李铭冠深吸一口气，压抑着震惊和愤怒，说：“金小虎……真没有想到，这种话你也能说得出来！”。 
金小虎说：“有些事情即然你能做出来，我也是被逼无奈……在你眼里，把我当兄弟看过吗？” 
李铭冠说：“我怎么会没有把你当兄弟看，我一直把你看得比兄弟还要重，我一直把你当成……”。李铭冠没有说下去，金小虎抓紧电话，等着他还有什么借口，结果换来的又是一阵沉默。 
金小虎说：“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总是吞吞吐吐的不把话说完……你倒底还在瞒着我什么？” 
李铭冠说：“我说的已经够多了，如果你还不明白，那我也不想再说了。”过了一会，他又开口：“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他那种淡淡的口气，在金小虎耳里听起来，有一种冷漠的意味。金小虎觉得心里更寒，觉得李铭冠果然还是一个虚伪的人，表面上可以说一大堆亲密无间的话，实际上心里根本还是不在乎。他金小虎在李铭冠心里才没有那么重的位置。金小虎说：“对，你可以对这件事不在乎，但对我来说，却是大事情，天塌下来的大事情！你可以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上是好兄弟，背后却干我的女人……”，他说到这里心里一阵疼楚，喘口气，才继续道：“我曾经把咱俩之间的情谊看得那么重，简直可以用性命去拼。你大概以为是天经地义的吧，拉拢个忠心的小弟好给你卖命……”，他凄然的冷笑一声，“我算是看错你了，你根本不是我心目中的大哥，你也不配做我的大哥。” 
李铭冠等他说完，才开口，他的声音阴郁冰冷到凝滞的地步，“你果然是看错我了，那你以前又是怎么说的？……你可以自己喝醉酒胡言乱语，想哪到哪，却丝毫不肯原谅别人的任何行径？” 
这句话，触到了金小虎的痛处。他想到生日会那晚认大哥时的慷慨激昂，结果现在却是这样一个结果。讲过的话不能收回，他轻率的夸下海口，说永不后悔……金小虎痛心的说：“我承认，我是傻瓜！我是笨蛋！” 
李铭冠问：“看来你是真的后悔了？” 
金小虎说：“我是真的后悔了！我以前，就没有好好看清楚过你！现在我算是看清楚了，我们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们之间，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李铭冠忽然叹口气，说：“算了，你今天太激动了，你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再说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金小虎说：“是没有什么意思。” 
李铭冠说：“好吧，金小虎，我给你时间，等你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清楚……再给我打电话。” 
金小虎说：“我现在很冷静，我也想了很久了，不需要再想了。有些话我也不想再重复第二遍了。”过了一会，他又说：“我们之间，什么交情都没有了，还有什么电话可打？还有什么话可讲？” 
李铭冠听了这话，冷冷的说：“金小虎，你果然够狠，翻脸无情……”。 
金小虎说：“我金小虎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吗？我一向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如果你真把我当兄弟看，哪怕只有一分心，我至于这样吗？” 
李铭冠静默着，金小虎认为他无话可说了，咬咬牙正准备挂电话，忽然对方又开口了，说：“金小虎，不管怎么说，我会给你时间。”他的声音很轻，却非常坚定，阴冷可怕，几乎是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恨恨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又补充一句，“只不过，不会太久。” 
金小虎紧捏住电话，他的手臂因为一直用力过度，而酸麻不已。他想如果自己稍微软弱一些，恐怕就会在李铭冠刚才的恐怖气势之下让步，但他不会。他的心情激荡起伏，但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有礼，他说：“太子，不好意思，我要挂线了……我们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说罢“啪”的收了线。他的最后一句“太子”，等于是完全的与李铭冠拉开了距离，他们一下子相隔在了两个星球。 



金小虎收线后，捂着脸枯坐了许久。他心里难过的要命，他曾经那么看重的东西就这样完了。他翻身躺在床上，一根接着一根不停的抽烟，因为抽的太猛，他剧烈的咳嗽起来，胃里面一阵恶心，他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想要呕吐，他想吐出来也许就好了。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吐出来。他擦了擦眼角，觉得那里有些湿润的东西。他暗骂：真他妈没用的东西！ 他回到床上横躺着，睁着眼睛，一直抽烟到天亮。他一直在想，他说的那样绝情，他与太子之间的交情也就算干干净净了。以太子的傲气，一定不会再主动给他打电话了。而他现在，除了痛心，还是痛心。他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欺骗的这样窝心，被伤害得这样重。 
果然，李铭冠再也没有打过电话给金小虎，他们之间兄弟之情已绝，真得从此再无联系了。 
后来一次，远在A国的陈炳耀巴巴的为这事，和金小虎通了一次话。陈炳耀问：你和铭冠是怎么了？我走之前不还是好好的吗？后来不是听说你又认了他做大哥吗？兄弟之间，有什么事情讲不清楚，非要弄到这个地步？ 
总之，陈炳耀是觉得奇怪的不得了。以他的八卦本性，早就向李铭冠身边的人四处打听倒底出了什么事。他听李铭冠住处的女佣说，就是那天李铭冠回来之后，打了个电话，说着说着就吵起来。那个女佣听不懂中文，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不过李铭冠当时是气愤得很，最后把电话都摔了，又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部一把划拉到地上，脸色气得煞白，简直泛着铁青，眼神看起来可怕的象是想杀人。女佣说：那样子好恐怖，整个宅子都听到动静，都吓得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从来就没见少爷发过这么大脾气。 
陈炳耀就纳闷的很。他来问金小虎，指望着能劝劝金小虎，做个中间人，让他们兄弟之间可以和好如初。 
金小虎默默的把陈炳耀的话听完，心里突突的跳了一下，后来又想他恐怕是觉得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吧！有钱人家的少爷脾气，真是了不起！金小虎皱起眉头开口说：“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的话，就不要在我面前提起李铭冠这个名字！” 
陈炳耀说：“小虎，至于嘛？……” 
金小虎说：“否则咱们也绝交！” 
陈炳耀愣了一下，连忙说：“好！好！好！”他嘴里就说起别的事了，心里却是相当的疑虑和不解，金小虎和李铭冠之间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必要搞得象是仇人一般吗？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金小虎真得以为他和李铭冠之间再也不会打交道了吗？可能吗？这个世界这么小…… 




（二十六） 



金小虎真有些自暴自弃了。他表面上还装着若无其事，跟从前一样，在帮会里混着，还是那个“小虎哥”，但内心里，却觉得一切都没劲透了。许多事情他都提不起兴致了，越来越象个厌世者了。不熟的人自然是看不出来，他身边熟悉的兄弟，还有金姐，却是都觉察出来了。金姐自然是心知肚明，她想金小虎也算是在人生路上受次打击，捱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所以平日里也就多多喊他来吃饭，来玩，用些别的活动分散他的心思。她又嘱咐阿强，说金小虎最近心情不好，让他多关心关心。阿强早就看出来，但他不知道原因。他跟其他人一样，对于金小虎突然留下来不去A国了，也是很奇怪。金小虎就是笑笑说机票丢了，去不成了，阿强也不好多问。有时候，金小虎突然在他面前愤愤的说真没意思，世上哪有什么生死兄弟的交情！都是放屁！又让阿强不要太信任他，指不定哪天“小虎哥”就不是“小虎哥”了。阿强知道他不是在针对自己，有些猜疑，但都不确定。 
人在精神上灰败的时候，倒霉事就总是接踵而来。金小虎有一次心不在焉的驾驶着机车时，拐弯时撞到了路边的防护拦上，他人倒没有受什么伤，机车却是毁得厉害，只好拖去修了。金姐知道后，嘱咐他以后小心点，又说：幸好只是车子坏了，人没事……我这几天眼皮老是跳个不停，跳得我心惊胆寒的，我正要到庙里求个签，真怕是要出事。 
金小虎是毫不放在心上的。金姐再怎么样，也是个女人，女人就是多虑。如果照她那想法，也就不要在帮会里混了。不过表面上金小虎还是答应了会小心，暂时没有车了，都用两条腿走的，能出什么事情？ 



过了几天，有天深夜，他打的回家。到了路口，太窄了，的士进不去。他便下车，慢慢的往住的那幢楼走，沿途的商店都关了门，黑洞洞的路灯也不太亮，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他经过一个巷子口时，突然有一个人从里面闪了出来，拦住了他，给他一张照片看，问他认不认识照片上的那个人。 
借着远处昏暗的光线，金小虎认出照片上的人是沙林，那个帮他干掉肥展的杀手。他不动声色的摇摇头，说：“不认识。”然后就警惕的迈开步子，准备继续走自己的路。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被包围了，从巷子里涌出好几个一样打扮的人，不由分说就向他动手。金小虎刚一交手就知道他们不是普通的混混。他们都是一色的黑衣服，体格彪悍，拳脚利落凶狠，受过专业的训练，知道怎样可以最有效的让对手丧失攻击的能力。金小虎一个人再厉害，也敌不过这么多高手，他想赶快脱身，甩掉他们，突然有人冲到他眼前拿着什么东西向他脸上喷了一下，他闻到一股奇异的气味，心里暗叫不好，急忙屏住呼吸捂住口鼻，但还是来不及了。他只觉得脑子一阵昏昏沉沉，挣扎了几下，就被几双有力的大手擒得死死的，接着他就失去知觉了。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孤零零的椅子上，手脚被绑了个结实。他的脑袋还是一阵阵的发昏，摇摇晃晃的发现自己在一个空荡荡的破旧的房间里。仅有的一盏灯挂得低低的，发出惨淡的白光，使得整个室内的光线都是半明半暗，昏黄不定。 
那几个攻击他的黑衣人站在他的身边，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他费力的抬起有些僵硬的脖子，瞟了他们几眼，看到他们的长相，果然都是外国人。 
有个黑衣人看到他醒了，走到不远处一个坐着的人旁边，向他报告情况。那个坐着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翘着二郎腿，脚上的灰色陆战靴看得分明。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面庞，但一头浅色的齐肩长发却是不错的，披在肩上，在白色的灯光下，几乎是泛着银灰色的光。如果不是他的身形不象，金小虎真得以为那人就是沙林。他的体格没有沙林魁梧，明显得小了一圈。 
那人一只手夹着烟，细细的向外喷着蓝色的烟雾，另一只手在膝头摊了一个笔记本，拿着一只笔正在上面写写画画着什么。他听到手下的报告，抬头看向金小虎这边。他用夹着烟的手，翻翻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出来：“金——小——虎”。 
果然不是沙林。他的声音比沙林年轻了许多，虽然是一样的沙哑，说起话来也是一样的生涩和含糊不清，带着外国口音。 
金小虎挣了挣身上的绳索，绑的还真是他妈的地道，丝毫不留余地。金小虎眯起眼睛，说：“你他妈的是谁啊？兴师动众的把老子绑到这里来？” 
那个人慢条斯理的说：“我想你也应该明白吧？你不需要多问，只要把我想知道的东西告诉我就行了。”他看看笔记本，接着说：“我知道你在1月23日，与刚才你在照片上看到的人见过面，你把详细的情况告诉我。” 
他的语调生硬，完全的命令，不带丝毫感情。 
金小虎说：“你他妈的有病啊！都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记得？你能记得你半年前拉了几次大便吗？你他妈的真无聊！” 
那个人不动声色，说：“你可真是不合作啊。”他随即弹弹指间夹着的细长的烟卷，命令道：“给我往死里打！” 
半个小时后，打手们拉起金小虎的头发，把他的脸抬了起来。此时金小虎已经满脸是血，不成人形了。他从椅子上翻倒在地上，手脚被绑住，根本无法挣扎反抗。他呼呼喘着粗气，几乎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不知哪里的一处伤痛，痛得他只想眦牙裂嘴。他闷闷的呻吟一声，满嘴的血腥，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不知道是痛出来的汗水还是血水，重重的压在他的眼皮上，连睫毛都濡湿粘连着让他气疼胸闷。 
他的耳朵里轰轰作响，隐隐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话，那个坐在椅子上悠闲的玩着笔的人的声音，遥远的象是从天际传过来，他只觉得耳膜生疼。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愤然的摆了摆头，摔掉抓住他头发的手，他的脸猛的摔在地上，顿时眼里一阵黑红。打手们毫不客气的又把他的头发拎起来，拎得他头皮一阵巨疼。 
坐在椅子上的人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他问：“现在可以说了吧？” 
金小虎微垂着眼皮，有气无力的哼了一句：“给我抽口烟……我就说。” 
那人缓缓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站了起来。他的身材高挑修长，带着一份残忍的优雅和平静，他走了过来。他走到金小虎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又把手指间夹着的烟抽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冷淡的笑意，把剩下的烟卷递到金小虎嘴边。 
金小虎透过肿胀的眼皮，艰难的看着面前的这副面孔，果然与沙林很象，只是更年轻，脸部线条更柔和一些。浅色的眼睛冷漠无情，凌厉残酷。 
金小虎把烟卷叼在嘴里，狠狠抽了一口，“呸”的一声，吐在地上，连带着一口带血的唾沬。金小虎说：“女人抽的烟，真他妈没劲！” 
浅色眼睛紧盯住他，不动声色。 
金小虎突然咧嘴笑了笑，牵动着脸上的伤处，疼得表情也扭曲变了形。他说：嘿嘿，有了这口烟，老子又可以撑下去了，有本事再往老子身上招呼呵……。 
对面的浅色眼睛眨了眨，他伸出一只带着黑色的露指手套的手，拍了拍金小虎的脸，缓缓的，一字一顿的开口说：“算你小子有种，只是你不要以为你这么横，就可以放过你……知道沙林是什么人吗？他是我大哥，我们是最好的兄弟……可是他背叛了组织，也背叛了我……我追他到天涯海角，就是为了杀掉他……我杀了他全家，派人奸了他的女人，一路追杀，杀掉他所有接触过的人，亲戚、朋友……就是要逼他露面……哼……他还真是沉得住气，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掉，就是不吭一声……我知道是谁在后面保他………不是老鬼，是小鬼………如果不是他，我这位亲大哥早就不知死多少次了……现在，你还是乖乖的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为了一面之交的人，这样受苦，不值得……”。 
金小虎哼了一声，说：“我他妈的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让我说什么啊？” 
年轻杀手站了起来，他翻开随身的本子，认真的看了一眼，说：“你刚才打了12拳，击中了8拳，全部是右手出拳……你的右手看来挺厉害的嘛！”他的手下闻言，把金小虎绑着手解开，把他的右手伸出来拉直了，放在年轻人的脚下。金小虎根本无力挣扎，只能喘着气，任由他们摆布。 
年轻人笑了笑，抬起靴子，狠狠的踩在了金小虎的右手上，金小虎猛的一声惨叫，眼睛瞪的大大的，眼睁睁的看着那只灰色陆战靴在他右手上慢慢的，毫不留情碾着。他几乎可以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的全身都在颤抖着，因为剧痛痉挛着，冷汗直流。年轻人哗哗的翻着笔记本，缓缓的说：“真是可惜啊！这么厚厚的笔记本，都快要用完了。每一页上，都是一个人的名字……已经死了和将要死的人……”，他提起脚，又重重的踩在金小虎的手臂上，金小虎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全身都剧烈的抖了起来，打手们把他压住，免得他挣扎。年轻人拿笔在金小虎的那页上，慢慢的划掉了他的名字。他抬起脚，合起笔记本，头也不回的转身向外面走去。 
手下人试了试金小虎气若游丝的鼻息，说：“还有口气，要不要干脆解决了？” 
年轻人停了下来，说：“他只是个小喽罗，真正的大猫，不在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说：“这小子已经完了，毁了他的右手，就是个废人了。” 
他继续向外走，一边走，一边在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其实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远比死了，更痛苦……” 
他的手下跟着他走了出去。 
剩下两个人，把金小虎抬了起来，带到发现他的巷子里去，扔在一个角落里，任由他自生自灭去了。 
 



（二十七） 



金姐这一阵子总觉的眼皮老跳老跳，她心里有些慌，到庙里求签，眼见着上面一趟趟的字，只有四个字触目惊心的跳入眼帘：“血光之灾”，她心头一阵揪紧。回到家里也是坐立不安，凌晨拂晓时，从一个血腥可怕的恶梦中惊醒，猛然电话铃刺耳的响了起来。金姐一拿起话筒，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阿强慌慌张张的声音：金姐，不好了！小虎哥出事了！ 
金姐急急忙忙的冲到医院，陈先生衣服也没来得及穿好，跟在后面。此时金小虎已经被送到急救室急救，阿强还有其他几个金小虎的兄弟都或坐或站的等在外面，一脸的焦急。他们一看到金姐，就迎了上来。金姐一把抓住阿强，一连声的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小虎现在怎么样了？” 
阿强扶住她，慢慢的跟她解释。他也不知道金小虎会不会有事，他只知道把金小虎送到医院时，金小虎已经没有知觉，心跳非常微弱，血压开始下降了。他本是不想把金姐喊来，怕她一下子受不了刺激，但又怕金小虎万一真得醒不过来，金姐岂不是连亲弟弟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这时另外一个兄弟突然愤愤的嚷起来：一定是他妈的没死光的肥展的人干的，老子这就去报仇！阿强回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金姐这个时候已经无力去追问倒底是谁算计的金小虎，她现在只是盼望金小虎没有事情。这时急救室的灯灭了，精疲力竭的医生走了出来，金姐还有其他的人都扑了过去，医生说：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还在昏迷。阿强立刻问什么时候能醒，医生说不一定，还要观察。接着护士就推着金小虎出来了，直接转到重症监护病房，金姐想冲上去看一眼，被阿强死死抱住了，阿强说：金姐，你别去，去看了更伤心。金姐就真没有再动，呆呆的看着载着金小虎的病床被护士推着消失在门的后面。 



金小虎大难不死，在重症监护病房昏迷了七天七夜，中间数次症状转危，都愣是一次又一次的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金姐一直守着他的身边，陈先生要来换她的班，她也死活不让，一定要亲自看着金小虎。金小虎醒的那天，金姐本来极度疲乏，歪在椅子上眯了一小会。陈先生给金姐买吃的去了，还没有回来。金姐在迷迷糊糊中，忽然有一丝轻微的心悸，好象是天使的翅膀在胸口的某根心弦上轻轻的拔动了一下，让她有一种酥麻的好久都未曾体验过的幸福感觉。金姐缓缓睁开了眼，她看着眼前的金小虎，他一动不动的躺在一堆医疗仪器中，紧闭着眼睛。金姐突然注意到金小虎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金姐不敢相信，她扑了过去，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许多次当她注视金小虎太久时，都会产生这种幻觉。她看到金小虎的眼皮确实抖动着想要张开，终于确认一切不是幻觉，金小虎真的要醒来了。金姐心里一阵狂喜，她手指都在颤抖着，慌忙按了床头的铃。等她回过头来时，看到金小虎的手指动了动，那只插满了针头的手臂，似乎想要抬起来。金姐激动的眼圈一红，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这时医生和护士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金姐立刻向他们扑了过去，哽咽着使劲胡乱的抓住他们，嘴里不停的叫着：“他醒了！他醒了！他真的醒了！”她的情绪太过激动，护士不得不拉住她，把她向外推，一边连声安抚着：“对！对！不过现在请你出去！不要耽误医生工作，好不好？”金姐还在哭泣着说着什么，这时陈先生拎着买来的东西赶了过来，连连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赶忙把金姐拥了出去。病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金姐此时伏在陈先生怀里，痛哭失声，打从金小虎进了医院，金姐就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反而现在，金小虎醒来时，金姐觉得再也撑不住了。陈先生看金姐哭得这样伤心，以为金小虎又一次转危了，而且这一次是特别凶险，肯定是不行了，所以想着也有些难过。这时护士走过来请他们安静。陈先生只好拥着她到医院外面的小花园里，坐在石凳上，让她尽情的宣泄一番。金姐也是毫不客气，鼻涕啊，眼泪啊，一把一把的往陈先生笔挺昂贵的西服外套上抹，陈先生只好由着她，最后搂搂她的肩，说：“唉，痛痛快快哭一场就好了……小虎年纪轻轻的，是挺可惜的……”。 
他还没有说完，金姐就“呸！呸！呸！”的吐个不停，边哭边骂道：“你要死了？敢咒我们家小虎？小虎长命百岁！你死了他还不会死呢！” 
陈先生说：“对！对！对！我该死！我是乌鸦嘴！”他又疑惑的问：“那刚才那是……？” 
金姐抽泣着说：“小虎他……是醒了啊！” 
陈先生愣了一下，旋即又笑了，说：“醒了啊？醒了啊！醒了就好了……你应该高兴啊，怎么哭这么伤心？” 
金姐哭着说：“我是高兴的啊！”她捏住两个拳头，使劲在陈先生的胸口捶个不停，一边捶着一边哭着发泄着：“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高兴啊！高兴的不得了！你知不知道你！……” 
陈先生被她捶的受不了了，连忙抓住她的手，哄着她说：“好！好！好！我也高兴得不得了！小虎醒了，全世界都跟着高兴！好了！好了！别哭了！”他伸手给她抹抹眼泪，眼角含笑说：“你看你，妆都哭花了，都成熊猫眼了。” 
金姐抹抹眼，看看果然是一手的黑色，她想想自己脸上的样子，一定相当滑稽，就“扑哧”一声笑了，一边抽着鼻子，一边说：“讨厌！”陈先生看到她笑了，就放心了，说：“这就对了嘛！就是该开心嘛！” 
金姐一边擦着脸，一下子看到陈先生的胸前的西服被揉躏的不成样子，就伸手给他抹了抹说：“你看你，这么贵的衣服，成了什么样子，怎么见人！快脱下来。”陈先生苦笑着依言脱下外套，金姐把脸上抹干净，又补了妆，冲他灿烂的一乐，说：“走，看看小虎去！”就开开心心的挽着他的胳膊向医院走去了。 



金小虎醒后，康复的很快，没过多久，就转到了普通病房。他的身体其他的地方没有大碍，虽然机能受些损伤，但总可以慢慢恢复，只是右手连带着右手臂，里面的骨头和神经受损太严重，却是再也无法康复了。现在无法握物，以后如果恶化，肌肉萎缩的话，可能就要截肢。 
金姐在医生那儿受了打击，但在金小虎面前却不敢表露分毫。金小虎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试试右手，果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大概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吧，所以他并没有太过激动，似乎是淡然的接受了一切。金姐却有些害怕，怕他把情绪憋在心里，暗自难过。有一天，金姐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还没有进门，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金小虎坐在床上，面对着小桌上的午饭，正一次又一次的试着用右手拿起筷子。但是他根本无能为力。他累得满头大汗，咬着嘴唇，一脸负气而又严肃的神情。金姐再也看不下去了，她悄悄的退了出去，背靠着墙壁，心里难过的要命。突然听到病房里面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可以肯定是金小虎一怒之下把桌子上的东西摔掉了。金姐在外面站着，深深的吸口气，然后装做刚刚回来的样子，推门进去，一边走着，一边笑着说：“小虎，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她一眼看到地上一堆的盘杯狼籍，装做惊讶的样子说：“哎呀！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午饭都打翻到地上了。” 
金小虎沉默着没有说话。 
金姐又笑着说：“幸好我有先见之明，买了浓汤，你最喜欢吃的。”她把袋子里的汤桶拎出来，放在金小虎的面前，将一把勺子不由分说的塞到他左手里，说：“吃吧，趁着还冒热气。”金小虎呆呆的看着面前的食物，又看了手里的勺子一眼，终于默不作声的吃起来。 
金姐在一边看着他吃汤，笑着说：“小虎，你可能不记得了，其实啊，你以前是个左撇子的，在饭桌上净打架……只不过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又变成右手了……好象是邻居阿三说你什么了，呵呵呵，当时你也真是好赌气啊……”，她开心的笑着，似乎正在回忆着金小虎童年时一段很有趣的事情。金小虎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嘟哝了一句：“姐……”，金姐不等他说话，立刻接着说：“你不记得了吧？呵呵，那时你还太小，不过我倒是记得很清楚的……”。 



过了一个月，金小虎完全康复出院了。金姐一定要他住在自己家里，金小虎没有答应。他说自己能照顾自己，就回到以前住的地方了。在鬼门关里走了一趟，金小虎觉得自己好象是死了一回，又活了过来，整个世界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在他住院的时候，成哥派了人去看过他，就让他好好养伤，帮会里的事不用操心。金小虎也懒得操心，当时懒洋洋的答应了。成哥派的人又问是谁算计的他，好给他报仇。金小虎淡淡的说：“不是帮会里的人，是私人恩怨，而且那种角色估计成哥也惹不起，所以就不劳成哥费心了。”成哥的人听了就不自在，嘿嘿着敷衍了几句，就告辞了。等到金小虎出院时，弟兄们再来看他，从他们带来的消息中，已经可以听出，帮会里几乎没有他的位置了。他的地盘都被成哥的人接手了。有的弟兄就很愤怒，对金小虎说：成哥这样做，太过份了！小虎哥，我们跟着你，你只要一声令下，我们就去把该得的东西抢回来。金小虎没有说话，他想，自己的一只手废了，不能再当成哥的打手了，对他也没有用了，可不就跟死了一样？成哥这样做，虽然是他的本色，但也太性急，显得太无情无义的吧？ 
有一天，阿强带了平日要好的兄弟来看他。金小虎平时里虽然比较消沉，但在兄弟面前，还是打起精神，强颜欢笑，显得一切都只是小事一桩，这点打击算不了什么。兄弟们都佩服他，说小虎哥你真是坚强。金小虎哈哈笑着说：嘿，是那群混蛋算计错了，他以为我右拳厉害，却不知道我当时没有出腿，其实我的腿更厉害，等到再见到那个王八蛋，就有得他好瞧的。 
说了一会话，阿强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摞厚厚的钞票，用纸包着，推在金小虎面前，说：“小虎哥，这是成哥给你的。”金小虎一见，心里就全明白了，成哥这是逼着他退出江湖，是想兵不血刃的让他解甲归田。非但如此，成哥这样做，还显得他特别仁慈，显得他特别重情义，可以堵的金小虎无话可说。 阿强接着说，“成哥说，这些钱是给你养伤用的，你就好好的养伤，帮会里的事情，自有兄弟们料理了。” 他说这话时，似乎觉得在中间传话很为难，但却又不得不开口，因而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不自在。 
金小虎笑了笑，拍了拍阿强的肩膀说：“阿强，难为你了……没事，你回去给成哥回句话，就说我金小虎多谢他费心了，他的好意，我也心领了。” 
金小虎如此轻描淡写的就算接受了，阿强有些意外，但他想想，似乎这也是最好的选择。他勉强笑了笑说：“小虎哥……”。 
金小虎没理阿强，顾左右而言它，口气轻松随意的很，似乎相当开心，“这下子好了，无事一身轻了……对了，崽荣那小子做大哥怎么样？” 
崽荣是接手金小虎地盘的人，也是成哥的四大金刚之一。 
阿强说：“还行。” 
金小虎说：“那我就放心了……阿强，以后我不能罩着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阿强说：“小虎哥……”。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站在门口的兄弟开门一看，原来是金姐。自从金小虎出院后，她是常常拎着东西来看金小虎。阿强和其他的人跟金姐打了招呼，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金姐留他们吃饭，说正好买了许多菜。他们推辞了一番，又对金小虎说了些保重的话，就走了。 
金姐把门关上，一转身，看到金小虎坐在沙发上，闷闷的一言不发的抽着烟。金姐看了一眼他面前那个厚厚的纸包，就大致猜到怎么回事了。金姐想了想，就说：“想不想喝酒？今天我正好兴致高，多弄几个菜，陪姐喝一盅，怎么样？” 
金小虎点点头，金姐就下楼去买酒了。 



晚上，金姐在桌子上摆了几样菜，摆上酒，把金小虎拉了过来，自己坐在他旁边。一开始，两个人随便聊了些家常，气氛淡淡的，完全是姐弟俩的小酌慢饮。 
喝了几杯酒后，金小虎抬起眼睛，认真的看着金姐，说：“姐，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做得特别失败？” 
对于金小虎忽然如此严肃的神情和问题，金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金小虎低下头，又喝了一杯，然后说：“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做人够失败，我够蠢够苯，我不懂人情事故，我真他妈的是个古代傻瓜！” 
金姐没有说话，默默得给他倒酒，任由他发泄，她知道他需要发泄。 
金小虎停了一下，又缓缓的开口，他的声音低低的，并没有太过激动。他说：“我笨，我蠢，分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我不会奉承，不会巴结，不会眼巴巴的日思夜想的算计别人再踩上一脚……我以为现在还讲江湖义气，我以为现在还讲兄弟情谊……原来都是骗人的！哈！看看我现在落得这样个下场……我不怨别人，我谁都不怨，我只怨我自己！都是我自作自受，都是我自找的……”。 
金姐忍不住了，她说：“小虎，别这么想……这次不过就是一个坎，过了就好了，谁一辈子不经个十道八道坎的呢？” 
金小虎摇着头，说：“姐，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什么坎我都能过，但有道坎，我是过不了，怎么也过不了……什么我都可以不在乎，可是有些事情我真得介意的很……想起来就难受……想起来，我就……心痛的要命！”他捂住胸口心脏的位置，“就是这里！这里啊！” 
金姐拉住他的手，说：“姐知道，姐都知道”，她的语调有些哽咽，“你的心思，姐怎么会不明白呢？” 
金小虎低头喝着酒，过一会，忽然抬头看向金姐，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原因，他的眼圈有些红。他说：“姐，其实……我醒的那会儿，不是完全没有知觉的……”，他顿了一下，说：“我知道……那会儿，你哭了……我听到了……”。 
金姐勉强笑了一下，她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说：“你都听到了？那会儿，我是高兴的啊……”。 
金小虎说：“姐，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从小到大，就没有哪次不让你操心！……我是混蛋！姐，你真是白疼我了！我……” 
“别说了！小虎！别说了！”金姐抓住他的手，打断他的话，眼泪哗哗的往外流，“姐从来没有怨过你！从来没有！小虎，只要你过得开心，姐心里就高兴！姐不要从你那里回报什么！” 
金小虎低下头去，不想让眼里的泪花让金姐看见，他伸手擦了擦通红的眼睛，竭力让自己激动哽咽的声音平静下来，他说：“姐……我让你失望了……我现在已经等于是个废人了……我不知道以后我还能做什么……姐，对不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压抑着几乎颤抖起来。 
金姐抹了抹满脸的泪水，似乎又振做起来，她激动的紧紧抓住金小虎的手，说：“小虎，你从来没有让姐失望过！……在姐心里，你一直是最棒的！……说什么废人！你就不该说这种话！……你有手有脚！右手没了还有左手！你还有脑子！能做的事情多得很！……天下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你金小虎一席之地？” 
顿了一下，她又说：“小虎，不混帮会也好！打打杀杀的终究长不了！……跟你姐夫做生意吧！……他前一阵子还跟我说，他就愁着找不到一个自家人帮忙……你这个小舅子去帮他的忙，是再合适不过了。” 
 
   
（二十八） 



金小虎象学习用左手吃饭拿物一样，跟着陈先生学起做生意来。一切从头开始。似乎长这么大，金小虎就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认真的学着去干什么事情。他努力认真的学习做生意所应该用到的一切知识，积极的掌握商场上的一切技能。他拼命的去做一切应该做和可以做的事情。陈先生只要一句：这个你还不太清楚……，他就立刻去了解，去翻资料，去学习掌握。他象小学生一样刻苦勤奋，报了夜校和培训班，参加补习。他学会操作电脑，他学会财会知识，他学会看股市行情，学会收集情报和资料。他脑子也不笨，真的用起来，还是相当机灵的。陈先生在金姐面前夸他，说他是相当聪明的一个人，做起生意来，还蛮有个样子的。金姐听了很开心，笑着说：我为你找的这个帮手不错吧。 
当金小虎整天忙忙碌碌于接触新的知识和生活时，他渐渐开始觉得换了个心情。他每天费心费脑，都没有多少时间再去想别的事情。而且，这种紧张而有规律的生活，让他有了一种充实的感觉，不再象以前一样，天天喝酒打架泡妞，越过越没劲，越过越无聊。至少他现在每天的生活，还有个目标。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他想他以前总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总是觉得不痛快，不开心，大概就是因为太空虚，太无聊了吧。 
时间流转，季节更替，却也有光阴转瞬即逝的感觉。金小虎跟着陈先生做了一段生意，渐渐入了行，上了道，从陈先生带着的徒弟，变成了他得力的助手，最后成了他的合作伙伴。俩个人因为金姐的关系，本来就是一家人，现在做起生意来，也是不分你我。金小虎与陈先生一起，周旋于如同战场却不见硝烟的商场之间，性格被磨合的老练了许多。他穿上笔挺的西装，打着昂贵的领带，拎着公文包，穿梭于高级的写字楼，与老总经理白领握手致意，问候寒喧。他踏足高档茶餐厅，跻身上流社会的交际圈，喝着咖啡，品着香槟，微笑着与社会名流打交道。他已经学会了订计划，订时间，踩着准点约会喝茶做任何事情。他学会了深藏起一切情绪，永远笑脸迎人，显得真诚开朗。他学会了对任何事情见怪不怪，一笑置之。他知道这个社会就是如此，你不算计别人，别人也会算计你。他不再轻易动怒，他也会说些玩世不恭的俏皮话，他也会选着场合地点做些适当的奉承讨好。他有时候想想自己以前，许多事情都是不会做的，非但不会做，连看也看不惯，冷眼冷语，得罪了人也不自知。他心里暗自笑了笑，无奈的感叹那时候真是太年轻，太幼稚，太冲动了。那个时候把一切都处理的糟糕透了。如果换在现在，虽然不是完全的绝对否定吧，但他也会是另外一种处理方法。他想人总是会长大的，以前是任性，现在成熟了，就会有责任感了，就知道许多事情不是由着性子就可随便来的。他现在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车子，因为开车不方便，他还雇了一个司机。当他坐在明窗几净的办公室里，手里的工作告一段落，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揉揉疲惫的双眼，端起秘书新沏的香浓咖啡，放松着酸酸的肩膀，站起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在大厦的高层俯瞰眼前这个错综纵横的大都会时，他偶尔会想起以前在青阳时的一景一幕，虽然相隔了仅仅二三年，但却给他一种遥远陌生、命运无常的感觉。他抿口咖啡，感慨着：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天以这种身份身在此处吧。他不知道是应该开心还是应该庆幸，他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不是就算得到了幸福。什么叫做幸福？以前他以为自由、痛快、无拘无束，就叫做幸福。现在他知道了，没有人可以做到真正的无拘无束，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人就有他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如果一定强求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真正称得上幸福。 



后来，陈先生的公司还是把房地产做到了青阳。金小虎全权负责的这件事情，那天，当他签了协议回来，顺路在青阳兜了一圈。因为道路窄滞，路人又多，汽车也开不快。金小虎也有好久没有到这地方来了。他坐在汽车里，透过玻璃窗向外张望，看到沿途那些熟悉的街道和房屋，熟悉的热闹喧闹，甚至还有一些熟悉的面孔，金小虎有些许感触，毕竟眼前的这一切都将要消失了。这里将要开发成商业区，所有的居民将要迁走。记忆里的东西，往昔的青春岁月，想追寻，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接着，他又看到有许多居民举着牌子和标语，抗议拆迁，里面有许多老人，他们本以为可以在这里养老送终，却不料要被迫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许多人聚在公司的办事处门口，示威抗议。牌子上写着要房子，要学校，要给孩子们一片天空，不要大商场，不要露宿街头等等。还有些记者在旁边采访拍照。金小虎将视线转回车内。如果是以前，他恐怕也是那些抗议示威的人群中的一员，说不定比他们更激烈，早就开始扔汽油瓶了。他以前也遇到过房地产商的拆迁，那种愤恨和无奈，还有对没有良心只知赚钱的房地产商的憎恶和鄙夷，他还犹记在心。可如今，角色全换了个个，他成了幕后老板，奸商祸首。 
突然，有什么东西狠狠的砸在了汽车窗户的挡风玻璃上，挡风玻璃立刻碎了。金小虎和司机都吓了一跳。司机猛的刹车，立刻下车查看，恶狠狠的骂：“哪个混蛋要死了？！立马给老子滚出来。”金小虎也下了车，周围已经有人围观了。金小虎问：怎么回事？司机指着旁边几个偷笑的小孩说：就是这几个小王八蛋捣的鬼！他一把上前抓住一个没有跑掉的小孩，恶狠狠的说：臭小子，送你到警察局！ 
金小虎皱起眉头问那个小孩：你干什么？为什么砸车？ 
这个时候，有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放开他！车子是我砸的！ 
他们回头一看，看见一个个头高高的小孩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捏着一个瘪了的足球，他直盯着他们说：踢球不小心踢过去了！我们的球也坏了！你们得赔！ 
司机一听，就火了，说：你这个小无赖！还想讹诈不成？分明就是你不知用什么东西故意砸的！臭小子……他说着就要捋起袖子上去揪住那个小孩，被金小虎拦住了。 
眼前这个小孩，穿着背心短裤，趿着人字拖，黑黑的皮肤，眼睛晶亮着，透着一股倔强和不服输的劲。金小虎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小时候的样子。他走过去，说：小兄弟，胆子不小嘛！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脸的不屑，哼了一声：你管那。 
金小虎笑了笑，他回头冲司机问：有零钱吗？司机犹疑了一下，说：有……老板，你不会真想给这小子钱吧？他分明是敲诈……，金小虎没理他，只是伸出手，说：都给我。 
司机不甘心的掏出钱包，把钞票抽给金小虎，金小虎接过钞票，在那小孩眼前晃了晃，说：都给你，就冲你有这胆。小孩一把接住钞票，嘴里嘟哝着：有钱了不起吗？别以为我不敢接……老子胆子大得很呢！然后掉转头，飞快的跑掉了。金小虎看着他飞跑的身影，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一个工人模样的年轻女人一把揪住他，骂到：小虎，让你看店，你又跑到哪痞去了！每天就知道玩！玩！玩！以后你就当痞子混子算了！……说着拖拖拉拉的两个人消失到屋里了。 
金小虎看着，回忆起了同样喧嚣不羁的往事，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微笑。过了一会，他才转过身，对正在骂骂咧咧心疼车子的司机说了一句：走吧。就向车子走去，正要打开车门上车，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金小虎？ 
金小虎回头一看，看到一个黑黑瘦瘦的中年女人，打量着他。看到他回头，展开满脸的皱纹，笑着说：真得是金小虎啊！我看着就象，又不太敢认……，金小虎疑惑的看了她半天，才终于想起来，原来是小米的嫂嫂。二三年没见，小米的嫂嫂变了许多，看起来更黑更憔悴了。金小虎笑着与她打了招呼，问她现在在做什么？小米的嫂嫂指指不远处一个卖鱼丸的小摊，叹口气说：没有办法了！这个地方要开发了，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小店也早盘出去了！只能守着小摊渡日。金小虎无话可说。小米嫂嫂看到金小虎坐着配着司机的豪华轿车，又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打着领结，就知道是混得不错了，又清楚他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小米嫂嫂忽然叹口气，说：小虎……，欲言又止。金小虎以为她是在向自己寻求帮助，便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尽力。小米嫂嫂说：小虎………现在小米在家里………你要不要去看看她？她说这话时，犹犹豫豫的观察着金小虎的神情。 
金小虎听了，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都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什么都已经冲淡了。再提起小米，也只是一个以前认识的熟人的感觉了。金小虎说：好啊，有空我去看看她……她现在怎么样？ 
小米嫂嫂又叹了一口气，说：这些年，病了好久了……医生说是抑郁症……得慢慢休养着些……小虎，有空的话，还是去看看她吧。 
她最后一句话，几乎有些恳求的意味。她恐怕是看到小米在眼里，觉得很可怜。 
金小虎点点头，说：我这就去看她。 
小米嫂嫂说：那你等我一会，我把摊子收了，陪你回去。 
金小虎说：不用，你忙吧。你告诉我你们现在住哪，就行了。 
小米嫂嫂就答应了，他们这种做小生意的，一天落下也不行。金小虎记了地址，与小米嫂嫂告别，便上了车。 
小米家其实也不远，只是越往里走越破败，街道越狭窄拥塞，完全的贫民区。车子根本开不进去了，金小虎下了车，拎了路上买的东西，让司机在车内等着，徒步向里面走去。找到地址，是个十来户聚集的大杂楼，小米家在顶上的一间。金小虎几乎是跨过层层障碍，翻山越岭的才到了门口。那些各家各户的闲人突然看到来了个这么光鲜的人物，纷纷探出脑袋使劲瞧着。金小虎在众目睽睽之下，按了门铃，过了一会，有人来开门，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孩，金小虎一看她的气质和打扮，就大致猜出她的身份：不是个社工就是个老师。 
金小虎说明了来意，自报了身份。那个女孩一听，脸上露出又吃惊又高兴的神情，还不住的把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她笑着说：小米在家呢！快快进屋吧！你能来看她，她一定很开心的！说着把金小虎让进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她自我介绍，说她是这个社区的社工，小米家里挺困难的，需要帮助。 
房间里昏暗狭小，满目的寒酸。这时另一个房间里小米的哥哥听到动静，在床上欠起身来，满脸笑容的打招呼，完全是把金小虎当成一个稀有的贵客。金小虎心里一阵发酸。 
接着，那女孩把金小虎带到隔壁的一个房间里。虽然这个房间有一个大大的阳台，靠阳台一面全是斑驳的玻璃窗，但这里光线还是不太明亮。在玻璃窗下，坐着一个苍白清瘦的女孩，正面对着桌子上的一堆原材料，认真的串着鱼丸，神情非常专注，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社工想要上前去，金小虎拦住了她，他就站在门口，静静的注视着小米。她显得更加苍白脆弱，因为太瘦，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有一种相当突兀的感觉。她小心而细致的串着手里的鱼丸串，把这种手工活当成了制做工艺品，一丝不苟，专心致致。过了好一会，她数了数串好的支数，大概是完成了计划的份额吧，才伸了伸懒腰，脸上露出些满意的笑容，抬头看向门口，她突然僵住了。 
“呀！”她叫了一声，“小虎！”她站起来，一脸开心的笑容，“你来看我了？”她跑过来，又象是一只灵巧的蝴蝶。 
金小虎也笑了，说：对，小米，我来看你了。 
小米拉住金小虎的手说：小虎，你来看我，我好高兴啊。过来，到这边坐吧。 
她不由分说的拉着金小虎，走到桌子边，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 
社工在旁边笑着说：小米，我就知道你会开心的。 
小米回头对社工笑了笑，说：杜老师，麻烦你能倒杯茶吗？我想跟小虎多聊一会儿。 
社工说：好啊！好啊！ 
然后就出去倒茶了。不一会儿，端着杯子进来。小米正在跟金小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她真得很高兴，兴致也高，回忆起他们以前的美好时光，一脸灿烂幸福的微笑。无论看到什么，她总是会想起来一些往事，都是轻松愉快的，有的甚至很搞笑。她总是这样开头：小虎，你还记不记得……。金小虎便点点头，说记得。 
一开始，金小虎觉得小米并不象有病的样子，她显得开朗活泼多了。金小虎想：看来时间果然是抚平创伤的良药。但是过了一会，金小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小米说起话来，虽然有条理，但是她显然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思维是跳跃似的，她虽然知道面前是金小虎，但她似乎在跟一个幻想中的金小虎说话。有时候金小虎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反应，茫然的坐了一会，仿佛在想什么心事，又突然回过神来，冲着金小虎歉意的笑了笑。而有的时候，她又几乎是带着病人似的执拗，如果金小虎说记不太清楚了，她就会很急，说：怎么会记不清楚呢？那么重要的事情……，非要逼着金小虎恍然大悟的说记起来了，她才甜甜的放心的笑了。每到这个时候，金小虎就会抬眼看看杜老师，杜老师都会了然的点点头或摇摇头，表示一向就是这个样子。 
一直到了黄昏时分，金小虎才起身告辞。小米倒没有过多挽留的意思，只是笑着说：以后常来看我哦。仿佛是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她也没有送他，看着他笑了笑，又坐回桌子前专注的串起鱼丸来。杜老师把金小虎送到门口，又跟小米的哥哥告辞。当金小虎出门时，杜老师喊住他，对他说：你来看小米，我也觉得很欣慰……这对她的病情有好处……她现在有自闭倾向，又很忧郁……我就是想让她开心一点，打开心结，对外面的事物多注意一些，总是很难……不过你看今天的效果就很好……有空，你就多来看看她吧，跟她聊聊天……她现在几乎跟以前的朋友断绝来往了……她只是常常提起你，说你是她以前的男朋友，提到你时总是一副很幸福开心的样子……我总觉得她在潜意识里只想记住开心的事情，而努力回避着什么………你以前真的是她男朋友吗？ 
金小虎说是。 
杜老师点点头，又重复了一句：那你就多来看看她吧……她需要你的帮助。 



自那以后，金小虎就抽空去看看小米，陪她说说话。金小虎本身也很忙，差不多两个星期才能去一次，但每次小米见到他，都开心的很，简直有些不真实的感觉。金小虎想：小米果然是生活在她自己的心灵中……不知道她那细密精致的心思，能为她自己营造出一个什么样温馨甜美的小女人世界来！金小虎现在对小米，只是对朋友的关心，还有一点点内疚。其实，现在金小虎对任何一个女人，都再也没有激情和冲动了。他也许会对她们有好感，但仅限于好感而已。自从小米之后，女人在金小虎的心目中，已经成了脆弱的代名词。即使是外面再强悍的女强人，也有她们柔弱无助需要依靠的一面。金小虎觉得女人就象那华美但易碎的水晶器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压力下哗啦一声破碎，飞溅的碎片还会把周围的人划割的鲜血淋漓，体无完肤。所以，金小虎再也不会去轻易触碰，怕伤害她们，也怕自己受到伤害。 
后来，小米的病情越来越加重，无法再在家里休养了。金小虎联系了一家慈善机构的疗养院，条件都很不错，让小米住了进去。金小虎每次去看她时，就会想：也许这时的她，正是需要这片清爽宁静的天地吧。 
 
 
（二十九） 



金小虎二十五岁生日过后，一场席卷整个东南亚的金融风暴呼啸而来，打得人措手不及。简直是一夜之间，经济大厦分崩离析，多年积累的财富倾刻化为乌有，不知压垮了多少人。原本炙手可热的地产业，繁荣一度的经济泡沫也瞬间破裂。陈先生和金小虎的公司受到重创，虽然不是一夜赤贫，但也岌岌可危。只是这时，已经是收手不得，骑虎难下了。他们只好看准了机会，拼上全副的身家，放手一博，指望着凭此一役，获得转机，摆脱破产甚至负债的命运。他们努力去做的这笔生意，是跟一家新崛起的公司打交道，这家公司据说是海外注资，在这次金融风暴中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在一片萧条中，越发生机勃勃起来，只怕是不知道吸了多少垂死人的血汗。陈先生和金小虎是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巴巴的盼着能跟这家公司谈判成功，签了合同，就等于攀上这棵大树，救了一命。这家公司的老总姓黄，是个海外归来的华人，带着洋人的狡猾和按章办事，板板眼眼章章条条，苛刻无比，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陈先生和金小虎为了能在众多竞争者中胜出，做成这笔生意，可谓是耗尽心血了。白天想着，夜里梦着，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着，就为着能打赢这场硬仗。他们每天都在倾心尽力的收集情报和资料，留神市场的每一处细微的变化和动静，见了面就是互相交流信息，除了这笔生意，就没有别的话题。金姐知道他们都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也知道他们心里着急，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是尽力在他们身后默默的支持，有什么事情也不去烦他们，不让他们有后顾之忧。 
有一天，陈先生对金小虎说：“我今天可算是知道了一条重要消息，”他一脸的神秘，“你知道黄总的幕后老板是谁吗？” 
金小虎说：“怎么？他还有幕后老板吗？” 
陈先生说：“怎么会没有？要不你以为是谁在给他注资？” 
金小虎问：“是谁？” 
陈先生说：“说出来大家都认识——就是李家鼎鼎大名的李铭冠啊！” 
金小虎有些吃惊，讶然问：“怎么会是他？” 
陈先生说：“我向陈炳耀打听了李铭冠在国外的公司，又托人查了查，就查出来了。黄总那公司其实只是李铭冠总部的一个子公司，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幌子，一个花招，掩人耳目用的。” 
金小虎一时之间没说话。他知道李铭冠最近已经回国，可谓是在商界闪亮登场。他在国外已经身价不菲，颇为引人注目，如今在一片萧条之际回国，被许多人视为福星，指望着能搭上他那艘航母，救苦救难一番。他刚一回国，就登上经济期刊封面，被誉为“小巨人”。当然关于他的八卦也是不少，大家都知道他除了年少多金外，还相貌清雅，气质不凡，尤其是至今还在单身，所以立刻被评为女人最想结识的钻石王老五。 



其实金小虎知道李铭冠这次回国，还有一个目的。他也是听道上的朋友说的，道上的朋友说，七爷死了，李铭冠是回来奔丧并正式继位的。金小虎听到这个消息时，就在想：他果然是杀回来了，他等了许多年，等的不就是这个机会吗？他是风风光光，称心如意的杀回来了！其实这么多年，金小虎虽然没有刻意关注过他的消息，但还是从一些消息渠道大致听说他在国外的一些情况。他知道他曾经遭受过一次伏击，尽管是职业杀手所为，却毫发无伤。他知道他在国外的华人黑帮也是名声显赫，高阶的人都听说过一个叫做Arthur的年轻人，是继五爷退隐之后真正厉害的人物，只不过深藏不露。他也知道他这次回国将不是暂时性的，A国那边已经有他的天下了，该轮到好好打理这边的生意了。金小虎想：这次他该是真正的意气风发了吧？他看着经济杂志封面上的李铭冠，正在悠闲的打着高尔夫球，在蔚蓝天空碧绿草坪灿烂阳光下，嘴角一丝淡淡的笑意，一身纯白的休闲服，更显的玉树临风，优雅淡定。金小虎认为摄像师根本拍得不好，他没有拍到封面人物的眼睛。李铭冠的眼睛摭挡在了帽子的阴影下，根本看不清楚。实际上，若想看清这个人，一定要看他的眼睛，看他那双精锐明亮的眼睛……。李铭冠又一次在公众面前很好的伪装了自己……，金小虎盯着封面，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这边，陈先生说：“看来黄总那边也不一定是他做主，他老板就在此地，这笔生意又不是个小数目，做成了的好处，他们占大头，简直是赚翻了。又有这么多人抢，最后拍板的只怕是李铭冠……”，他突然问金小虎，“对了，你们以前不是好朋友吗？” 
金小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们好长时间也没有联系了……”，他又提醒陈先生说：“陈炳耀现在应该跟他比较熟……他们是朋友……”。 
陈炳耀自从大学毕业后，就留在A国发展，只是没有与李铭冠在一起，他开他自己的公司，做他自己的事情。不过毕竟两个人那么熟，又都远离家乡身处异地，总会经常联系叙旧。 
陈先生立刻说：“陈炳耀也是个滑头，我还没跟他开口，他就先跟我计较了一番，说什么告诉我的都算是商业情报了……”，看样子他根本没把陈炳耀放在眼中，一心的瞅着金小虎，说：“我听金姐说，你和李铭冠以前交情是很不错的……哈哈哈……那就好办多了……长久没联系又怎么样？这个感情嘛，是要走的，越走越近嘛！……” 
金小虎勉强笑了笑，说：“行，联系试试呗。” 
后来他想，命运可真是乖张的可怕。本来认为不会有交集，本来是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但命运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把这个人推到他的面前。他原先以为即使李铭冠回来了，他们也不一定会再打交道，结果却偏偏又撞到一起。 
差不多四年了，四年前的决裂，到今天想一想，金小虎也没有觉得后悔过。过去的事就不要后悔。他想如果再重来一遍的话，他恐怕还会这样做，只不过会更理智一些，更清醒一些，不会象那时那样，不清不楚，糊里糊涂。现在他对于李铭冠，许多事情他也想不明白，想不透彻，所以他干脆就不去想了，以至于现在变成了一个惯性，那就是凡是接触到与李铭冠有关的事情，他的思维都是一触即止，好象总是在回避着问题的核心似的。如果他们以后永不见面，那么这种局面也就会一直保持下去，想想也是蛮轻松的一种态度，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现实却总是不让他轻松，不让他选择，它非要逼着他面对一些事情，非要他明确态度。 
他倒底应该对李铭冠采取什么态度？他自己也很迷茫。四年前刚刚决裂时，他是伤痛了许久，因为他经曾那么看重的一份兄弟情谊，却是瞬间的土崩瓦解。如果用现在的话说，也算是一种道德洁癖吧。他想他们真得可以算是为了一个女人反目成仇。不过如果说是“成仇”的话，也还没有那么严重。他总是情不自禁的想到沙林和他的兄弟，他们兄弟俩之间刻骨的仇恨，才真让人毛骨悚然，心寒胆战。对于沙林兄弟俩之间，只怕是时间不仅不能冲淡一切，反而是越恨越深。金小虎无法想像如果是与李铭冠“成仇”，会是什么样子。李铭冠也会满世界追杀他吗？还是调个个？越想就越跟惊悚片似的。 



终究他们还是要见面的。那天是一次鸡尾酒会。李铭冠将会参加。所有商界名流都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似乎只要逮住机会跟“小巨人”说几句话，就能得到活佛祝福，抓住个商机似的。只是酒会中被邀请的人却也有限，都是与这个酒会有关的人物。因为酒会的主办人是黄总，他把每个商业上的伙伴都邀请了，陈先生和金小虎也在其列。陈先生兴奋的对金小虎说：别看是一次小小的酒会，多少人眼巴巴的等着都没有机会呢！这就是个商机，进去时是一个人，出来时说不定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金小虎说：姐夫，看看情况再说。欲速则不达。 



他们在酒会里，先遇到黄总。他们又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情。黄总的口风把得是纹丝不露。酒会到一半时，金小虎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发觉气氛与原来大不相同了。仔细一瞧，原来是众人翘首以盼的大人物在他出去的当儿驾到了。 
金小虎在人群中，远远的看着李铭冠，因为经常在电视和杂志上看到他的身影，再加上以前跟他那么熟，所以感觉上是相当熟悉的，但真得相隔四年，猛然见面，又显得特别遥远陌生。 
此时的李铭冠，正在与人聊天。那人是个保养极好的生意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媚谄的神色，不知道正在使劲笑着说着什么。李铭冠的态度看起来很冷淡，漫不经心的晃动着手里的酒杯。他回头向身边的一位身材高挑，气质不俗的美女说了一句话，美女点点头，拿出掌上电脑记下什么。看来她是李铭冠的贴身秘书。 
金小虎第一个感觉是，李铭冠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变得冷漠严厉了，不象以前，无论对谁都是一种亲切随和的态度。这些变化甚至从他的脸庞上就可以看出来。他脸上的线条严肃了许多，不复有以前柔和清秀的感觉。他以前嘴角常带着的那种招牌式的淡淡的微笑，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紧抿成的一条呆板的直线。 
仅仅是这个印象，让金小虎心头，突然感到了一种紧迫的压力。他还不能确认，他想，也许仅仅是因为李铭冠不喜欢甚至是讨厌眼前正与他说话的人吧。他现在毕竟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了，对于任何事物的喜恶，都可以明明白白的表达出来了，不需要再隐忍了。但是金小虎又觉得这与他记忆中的李铭冠一点也不相象。他记忆中的李铭冠不是这样的人。 
这时陈先生走到他身边，说：你在这发什么呆？黄总在那边等我们呢！ 
金小虎与陈先生一起走到黄总身边，黄总带他们向李铭冠走过去。李铭冠正在低头看着女秘书在掌上电脑上指点着的什么，这个时候，忽然抬起头，注意到了他们。他的目光仍旧锐利逼人，透过清澈透明的眼镜镜片，竟然有一种冷冷的内容。金小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感觉对方的视线在他的身上稍做停留后，就一扫而过。 
他们走到李铭冠面前时，李铭冠对身边的女秘书说：你先去安排这件事吧。女秘书答应了，走了。李铭冠转过头来直视着他们。其中的黄总正要给他们做介绍，李铭冠倒先开口了，他说：“不用介绍了，我们都算是老相识了”。 
陈先生立刻笑着说：“是啊！是啊！李先生，我们可算是一家人哦！” 
李铭冠的嘴角绽出一丝微笑，“是啊，一家人！”接着，他把目光落在金小虎身上，说：“金小虎，好久不见啊！” 
至始至终，李铭冠的语气丝毫没有亲热的成份，甚至连亲切也谈不上，一种淡然到冷漠的味道。这使金小虎很不舒服，而李铭冠那种凌厉如刀的目光，更使得金小虎觉得自己似乎在被一片一片剖开细细研究着。他强忍住这种十分被动的难受感觉，脸上笑了笑，说：“是啊，李先生，真的是好久不见啊！”他主动伸出右手去跟他握手。如今金小虎的右手已经截肢，到国外去装得义肢，里面带着机电的马达，手臂活动起来与常人无异，只是右手却是假手一支，终年带着手套。金小虎一边伸出右手，一边笑着说：“有四年了吧？” 
李铭冠的眼神闪烁着，同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右手，握了握。李铭冠不动声色的面容上旋即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只是这道表情转瞬即逝，几乎难以捕捉。随后他说：“有四年了……怎么喊我李先生呢？这么见外！我不是都还在直呼你的名字嘛！”他的嘴角浮起一个不可捉摸的笑意，“兄弟做不成了，学长的事实却是改变不了的……以后喊我学长就可以了。” 
金小虎笑了笑，说：“好，铭冠学长……”，他知道李铭冠旧话重题，是语带讽刺。他是在刺激他，无端的让金小虎有些心慌。 
陈先生在旁边却是听不出这其中的味道，他笑着说：“就是啊！李先生以前和小虎是北晨校友来着！你们早就认识，哈哈哈……李先生以前在北晨时，不也是学生会会长吗？真是了不起！……” 
李铭冠皱了皱眉头，眼光凌厉的扫了李先生一眼，竟然一下子让他把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乖乖的象咽唾沫一样重新咽回肚子里去。金小虎看在眼里，就有些愤愤的感觉。他觉得李铭冠果然是变了许多，对人对已都苛刻冷淡，不留余地。以前的那种亲切平和甚至是所谓的真诚热情，全都不见了。眼睛里的内容，除了锐利，就是冷漠，完全没有感情了。金小虎觉得即不可思议，又有些发寒。他想这人只要攀上个顶峰，独处在世界之巅，便彻底的抛弃伪装，谁都不放在眼里，肆无忌惮飞扬跋扈起来吗？ 
金小虎耸耸肩，笑了笑，朝向陈先生和黄总，象是在向他们解释介绍李铭冠的光辉事迹，他说：“学长以前在北晨，确实很厉害，大家都佩服，要不怎么选他做学生会会长了？而且他在当学生会长时，也是锐意进取，想着改革学生会。一般人都做不到，他却做到了！我到现在还在真心实意的佩服他这一点……他当年是北晨的优秀毕业生，是北晨的骄傲……至于我嘛，说起来可就不配做他的学弟了，北晨恐怕到现在也是把我当成他们的耻辱吧，一年不到就被勒令退学……说实在的，当初我进北晨，如果不是学长的照拂，恐怕早就被踢出去了……虽然如此，还是勉强混了个北晨的名声，沾了北晨的光，以后在这商场里混的时候，还能遇上许多老同学！说到这里，我就想好好谢谢学长！”他说着，随手从走到身边的侍者托的盘子里端了一杯酒，举起手里酒杯，说：“学长，我敬你！” 
李铭冠一直盯着金小虎，眼睛中的神情越来越复杂。当金小虎迎向他的目光，向他举起酒杯时，他一言不发的笑了笑，也举起了酒杯。两个装着香槟的玻璃杯“叮”的一声脆响，轻轻触碰了一下。李铭冠的眼睛透过玻璃杯和镜片，闪着研究玩味的光。他轻轻笑着说：“金小虎，没想到，你具然变了这么多……”。 
那种玩味的笑意，在金小虎眼里全是嘲讽。他也笑了，说：“人总是会变的……学长，你也变了许多……你自己难道觉察不出来吗？” 
李铭冠冷冷的哼了一声，两个人互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互不相让。忽然他们各自呵呵呵的笑了起来，好象是不约而同的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在别人眼里，他们之间的交情果然到了一笑泯恩仇的地步。但金小虎知道绝不是这样，他们之间的结是解不开的，理不清的。其中的微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旁观者如陈先生和黄总，都只是觉得有些不解，却只好陪着干笑。 
李铭冠笑了一会，渐渐收敛住笑容，说：“金小虎，不错嘛！以后有空约出来玩啊！” 
金小虎说：“行！学长，随时奉陪！” 
李铭冠把手里的酒杯放到旁边侍者的托盘上，挥挥手指，对黄总说：“你再多陪他们聊聊！我要先走了。” 
他这会的语气又变得冷淡，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不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向外面走去。 
陈先生想怎么就这样走了啊？他有些急，金小虎拦住他，说：黄总在这呢，有什么事跟他说。 
陈先生就转过头，跟黄总说话去了。金小虎回头看着陈铭冠的背影，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身形，高挑削瘦却不柔弱，自有一派优雅稳重的气质。这个时候，有人巴巴的走近李铭冠，想要跟他说什么，他却连脚步也没停，只是挥了挥手，也许说了什么，大概是让他找应该找的人去。那人立刻露出一脸失望焦急的神情，呆呆的立在原地。但李铭冠已经头也不回的走过去了。他的女秘书等在楼梯口，李铭冠走到她身边，停了下来，听她汇报着什么，听着听着，似乎觉察到有人在注视着他，忽然转过头来，看向金小虎的方向，射来凌厉的一瞥，那里面的复杂内容，让金小虎不由的心头一颤。李铭冠很快收回视线，继续面无表情的听着汇报。金小虎转过头来，他想李铭冠现在的眼神，已经是锐利到歹毒的地步了。 
回去的时候，陈先生对金小虎说：这个李铭冠，怎么这个样子，不但是傲慢，跟他打交道，简直是心寒，你注意到他的眼神没有，就是杀手的眼神。 
金小虎不由失笑，他说：你见过杀手的眼神吗？ 
陈先生说：没见过……唉，反正就是特毒，特阴狠，全世界都欠他的钱似的，看着心里不舒服。 
过了一会，他又问：你刚才不是说什么他变了许多，是不是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 
金小虎说：是啊，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他以前还是挺真诚的一个人。 
陈先生说：唉！真是看不出来！ 
金小虎说：我也看不出来了！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原来的影子啦！……其实，他以前眼神也挺毒的，不过不是这种，以前是透亮透亮的……他的声音幽幽低了下去。 
这时金小虎想到了自己，他在李铭冠眼里，不也是变了许多吗？看来，人真得会变的，不知不觉中，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等到发觉时，自己也会吓自己一跳的，但随即又会认为理所当然。 
时间不仅可以冲淡一切，也可以改变一切，不是吗？ 
 



（三十） 



自酒会见面后，李铭冠是再没跟金小虎联系过。金小虎也没有机会见着李铭冠。李铭冠现在虽然是公众人物，日理万机，但是却有点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人都找不到他。再说，不是重量级的人物，也都没有资格单单的让他会一面。而这边陈先生和金小虎生意上的事，却还是徘徊不前。自酒会后，黄总对陈先生和金小虎的态度是热情多了，但是仍旧守着条款，不肯有半分偏袒。似乎在他眼里，做生意哪里有半分人情可言？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不过呢，他也不明确表态，总是拖延不绝，考察来考察去。陈先生就有些急，说：我看这笔生意还是李铭冠最后拿主意，不然姓黄的不会这样拖着，以我们的条件，绝对是所有人中间最好的……。他对金小虎说：你什么时候能跟李铭冠见个面，叙叙旧，好好谈谈？ 
金小虎现在和陈先生是一条藤上的蜢蚱，一样热锅上的蚂蚁。他曾经打了好几次电话，想见李铭冠一面，都被李铭冠的女秘书挡回来。女秘书人称安小姐，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字里行间却带着干脆利落的劲。她总是说：对不起，李先生今天的预约已经满了，没有时间……对不起，李先生正在开会，15分钟后将要赶飞机……对不起，李先生现在很忙，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可以留言……。 
如果搁四年前的金小虎，早就动怒了，会一把把电话摔掉，问候对方一番，或者直接冲到对方的办公室。但是现在的金小虎不会，不管对方真得是没有时间，还是故意摆架子，他都只会压抑住心头的不悦，认真的对秘书小姐自报家门，等待预约。他感觉李铭冠是在故意报复他，李铭冠对当年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正好这个时候，逢着这个机会，不管李铭冠是有心还是无意，正好可以狠狠挫一把他金小虎的锐气。金小虎想，耿耿于怀就耿耿于怀吧，毕竟当年自己是把他气得够呛！再说，原本亲密无间的好兄弟反目决裂后，即使隔了再长时间，相互见面，任谁也不会若无其事，即往不咎，心里没有一点疙疙瘩瘩的地方。这么多年，金小虎自己想着这事不也心里老不自在吗？只不过，金小虎原本以为可以保持着自己的尊严，维持着自己一股子傲气，跟李铭冠老死不相往来，却不料世事无常！他现在是撞到对方枪口上了。金小虎时时想到这里，就有一种栽到对方手里的感觉。后来他又自我安慰：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大不了尴尬一些，表面上亲热一些，套套交情，对方就是再怎么给他难堪，他也就忍了，只要能做成这笔生意。再说，李铭冠也不会是小肚鸡肠的人，他看什么看不透？干吗非要跟他一个金小虎斤斤计较呢？他自己不也想做成这笔生意吗？真得要能有机会叙叙旧，说说话，时间一长，以前的恩怨也就可以不提了……再说，毕竟他们也算是好兄弟了一场，交情和面子，总还是有一些的……上次酒会时李铭冠的态度，虽然是阴晴不定，但也还是说明些问题……兄弟做不成，商场上的朋友还是可以做的……世间就是这个道理，谁还能跟谁一辈子的仇家不成？…… 
想着是这样想，但做起来真得碰了壁，金小虎还是一肚子火。他也想明白了，就忍了，他知道现在不能讲傲气，不能再象过去一样倔，一样拽了。他只是跟陈先生说约李铭冠约不到时间，没有具体说这其中的原委。陈先生在商场混了那么久，许多事情也看惯了，所以他听了金小虎的话，也没抱怨什么，只是说：一定要想办法与李铭冠谈谈，探探口风，不然，连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的。 
后来他们打探到一个消息，说是他们的一个竞争对手已经开始拟合同了。这个小道消息，也未知虚实，但还是让他们俩人出了一身冷汗。陈先生面色灰白，说：完了完了全完了。好象马上就要跳楼。金小虎自己与陈先生一样着急，但还是镇定下来去安慰陈先生，说：等等再说，说不定是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就是想害死人的……，陈先生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说：对！这群没良心的东西！他又跳起来打电话。 



这边两人是焦头烂额，偏偏又后院起火。突然就有人打电话来，告诉他们金姐出车祸了。他们吓了一跳，忙忙的分了工，陈先生坚守阵地，金小虎急急的往医院赶。到了医院，才知道金姐形势危急，被车撞了一下，当时还清醒着说话，抬到担架上，在急救车里，忽然的心肺衰竭，几经抢救，还在危险期。金小虎觉得恍如晴天打了个霹雳，心里一着急，就发狠，不分青红皂白的与医生吵起来，怨他不尽心尽力。医生说还在抢救，又说了几句口气比较重的话，说金小虎做为亲属不合作，只知道胡搅蛮缠……。金小虎立马翻脸发了狂，充分暴露了流氓本性，抓住医生面目狰狞的吼着：你他妈的说谁？老子告诉你，今天你就算拼了命，也要把她救回来！不能让她死！要不然，老子就告你！告你告到坐牢！还有你全家！一个也跑不了！ 
一堆保安冲过来，推推搡搡的要把他轰出去，一片混乱的时候，陈先生急冲冲的赶到医院来，虽然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是连忙把情绪激动的小舅子拉走了。出去后，金小虎把金姐的情况一说，陈先生立时面如纸灰，当即就哭了。他说：你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正好，我也不活了……合同也没有指望了……破产欠债，我明天就跑到大厦顶楼往下跳算了……。他越哭越伤心，一点形象也不顾，就蹲在墙角哭开去了，也不知道是在哭金姐还是在哭自己。金小虎就站在旁边，他情绪倒是没有刚才激动了，只是烦闷无比默不作声的抽烟。 
过了几天，金姐的情况时好时坏，主要是心肺突然衰竭的厉害，不足以维持正常的身体机能。金小虎愤怒的要去找肇事者算帐，医生告诉他，金姐并不是因为车祸，而是一种疾病。医生说了专业学名，金小虎闻所未闻。医生说这种病很罕见，主要特征就是病人心肺功能突然衰竭……具体诱因还不清楚，估计是与基因有关………可能不良的生活习惯也会导致身体的病变………目前是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但借助医疗手段可以维持病人的生命……虽然不能完全康复，但如果条件好的话，生活质量也可以保证………现在国外有医疗机构正在研制相关的新药，如果能等到那个时候，也许就可以进行有效的治疗……不过根据病历，病人应该早就有所察觉而到医院就诊过…… 
说到这里，医生有些疑惑的问：你们身为她的家属，一点都不知情吗？ 
坐在金小虎旁边的陈先生说：不知情，她从来就没提过……，他捂住脸，掏出手绢擦眼睛。 
金小虎呆呆的坐着，有种茫然若失的感觉，胸口好象被猫抓挠着一般，难受得要命。他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就是如此的不公平，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折磨人！金小虎过了好久，才缓缓的开口，礼貌有礼，他对医生说：医生，拜托你一定要尽力！我要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不管需要花多少钱，我都付得起。 



金小虎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金姐。她紧闭着眼睛，带着呼吸面罩，艰难的，微弱的呼吸着。她削瘦衰老的脸庞，在呼吸面罩下，显得更加苍白。她的身边布满了医疗器械，往后，她就得指望着它们了，离开了这一套生命维持系统，她的生命根本无法保证。有时，金姐会微微的、费力的睁开了眼皮，但往往只是茫然的扫了一眼，就又缓缓的合上了。她现在的意识还不是很清楚，因为心肺的衰竭，对于正常人来说微不足道的任何一个小小的动作，对她来说都是一项巨大的消耗、一次艰难劳累的任务。她现在恐怕觉得很累吧。医生说如果情况好的话，她的意识会逐渐清醒，可以睁眼说话，但是非常容易疲劳。她再也不能做别的事情了，甚至连多笑几声都可能会要了她的命。她其实还是那么年轻，只有35岁，可是她剩下的大半辈子就必须在医院里渡过了。 
金小虎沉默着，他想到这个场景一定是很熟悉的，许多年前，金姐也是象这样守着他的。那天他听到了金姐的哭声，他的心猛的一抖。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这些年来，他的奋进，他的努力，完全是在以慰亲心。他再也不想让金姐为他操心，为他淌眼抹泪，为他担惊受怕了……他希望金姐看着他平平安安、开开心心……他也要看着金姐幸福快乐……他真得需要负起责任来，他活在这世上所需要担负的责任……他再也不能象小孩子一样任性、赌气、恣意妄为了……他想：如果他早这样想，这样做，也许他身边的人就不会伤心受苦了……甚至是小米……。而现在，他只有一种无力感，一种未曾报答、再无机会的无力感…… 



过了没多久，李铭冠的集团公司旗下的一家娱乐公司成立，向商界发出了李氏集团将要向娱乐业进军的信号。李铭冠似乎对此挺重视，特地在自己的宅邸举行了一次小型的酒会，邀请了相关人士出席。当然酒会的主持人并不是他，他维持着自己一贯的低调作风，并不过多的在参加酒会的众人面前抛头露脸。这次酒会也邀请了金小虎，是安小姐通知他的。金小虎对于突然被邀请还有些意外，听安小姐的口气，似乎是李铭冠亲自决定的酒会客人名单。正急得一头包的陈先生认为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终于可以见到李铭冠了。如今陈先生已经确认这项生意，果然是李铭冠最后拍板。李铭冠这样拖着，乱猜也能猜得到他的鬼主意。他一定是觉得主动权尽在已手，只需要静观其变，让竞争者自个儿先争个头破血流，他才正好借机压价，坐收渔翁之利。就算李铭冠之心是路人皆知，一个个恨得牙根痒痒，但也都没有办法，还只能巴巴的去跟他打交道，如今这个时候，只要能见到李铭冠，哪怕只跟他说一句话，都是比别人领先了一步。 
金小虎是巴巴的跑去了，盘算着怎样不动声色的见着李铭冠时，自然而然的跟他提提生意上的事，探探口风。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他根本没有机会与李铭冠面谈。李铭冠在酒会上仅仅露了个脸，与几位重要的客人微笑着谈了一会话，就消失在楼上了。金小虎碰壁碰多了，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但还是觉得挺尴尬郁闷的，他想独自呆着抽根烟。他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看到一间起居室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摸出香烟点着了，抽了几口。他打量了一下房间，发现冷冷清清的感觉还真有李铭冠的风格。正在想着，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冷冷的说：“这里不是吸烟室……难道不知道有专门的吸烟室？” 
金小虎连忙回头一看，发现李铭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正注视着金小虎，目光阴沉，一脸苛刻严厉的表情。 
金小虎手里还夹着烟，当时就冒火，他想：你他妈的又没竖个大牌子，我怎么知道哪是吸烟室？连抽个烟都他妈的给我难堪！ 
他表面上却笑了笑，随手把烟掐灭了，说：对不起……我看这里没有人……哦，我记得学长是不抽烟的…… 
李铭冠走进来，走过金小虎身边，皱了皱眉头，似乎很讨厌空气中残留的烟味。金小虎站起来，说：“我去把窗户打开”。 
李铭冠挥挥手，面无表情的说：“不用了……”，他走到酒柜旁边，伸手拿起一瓶香槟，一边取着杯子，一边眼皮也不抬的说：“坐下吧！咱们聊聊！” 
金小虎依言坐下，对于这种不冷不热的邀请，金小虎想：李铭冠还真他妈的给面子啊！这时李铭冠已经取过两个杯子，倒上酒，递给金小虎一杯。金小虎说：“谢谢学长。”李铭冠自己却擎了酒杯，远远走到另一端一个单独的沙发边，坐了下来，举止随意不拘，却带着份阴冷的优雅。不知怎么回事，金小虎此时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还是学生会会长时的李铭冠的形象：带着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与人谈话时，总是坐直身子，两只手自然而然的手指交叉着，认真的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目光是锐利而明亮的，带着闪动着的热情……。而眼前，对方的态度，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又居高临下的，让金小虎觉得自己似乎在觐见某贵族。在这种强压下，金小虎一时之间几乎不知道怎么样开口好。他刚想开个头：“学长……”，李铭冠就说话了，他淡淡的问：“你的手怎么样了？应该是很不方便吧？” 
金小虎立刻顺势转换了话题，他笑了笑说：“还行，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一般的事都能用左手做，就是刚开始一切都得重新学起……”。 
李铭冠说：“那你还算比较幸运……如果连命都丢了，那就连重新来过的机会也没有了……”。他的语气一直又淡定超然，轻飘到不带感情。 
金小虎讪笑了一声，说：“说的也是……我是比较幸运……”，顿了顿，转移了话题：“学长，那个沙林，现在……怎么样了？一直还在学长身边吧？” 
李铭冠说：“不在了，他去报他的仇了，估计还活着。” 
金小虎说：“哦……呵，以前就老听说A国华人帮会那阵子挺乱的……”。 
李铭冠说：“你应该算是退出江湖了吧？还在操心这种事？”掩不住的嘲讽口气。 
金小虎的眉头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又笑了笑，说：“……呵呵呵，是轮不到我操心了……偶尔听以前道上的朋友提到一两句……大概是当时的动静太大了……”。 
李铭冠阴沉犀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在金小虎脸上扫了一眼。然后他慢条斯理的品了口酒，玩味的看着酒杯，一边缓缓转动着，一边说：“不错，是动静太大了……有些人真是太自不量力，具然想与我作对………他太过自负，不把形势分析清楚……他岂不知，只要向我开一枪，就等于是向整个华人帮会宣战！怎么会有他的好结果！……现在只怕是尸骨无存了吧……”。 
金小虎大致了解他指的是谁。他随即点着头，说：“……以前就听沙林说过，说学长注定是帮会的一把手，任谁也动摇不了的……”，他说这话时，倒是真心话，想着李铭冠果然是越来越狠毒无情的，这个帮会的老大，他不做，谁能做？ 
李铭冠冷笑了一声，说：“他具然还跟你说了不少话嘛！……他那种人，还真是看得起你！” 
金小虎愣了一下，他尽量将语调压得平抑自然，淡淡的笑了笑，说：“提到那事，我还真有些惭愧……为了我的一点小事，动用学长那么大面子，连沙林这样的人都动用了……我到现在，还欠着学长一个这么大的人情！现在我退出江湖了，没办法按江湖的规矩办事，所以该怎么还，学长你说句话……”。 
李铭冠低垂着眼皮，轻轻的摇着酒杯，说：“欠我的人情么？我倒没觉得……”，他抬起眼，眼里闪烁的内容意味深长，“你自己的一只手臂，不也废了吗？”他语气漠然的说。 
言外之意，金小虎的手臂被废，倒有些命运安排来还欠债的意味。只不过，这债是还重了，还是还轻了，却只有他自己在心里掂量着了。
（三十一）上半部分 
安小姐敲敲门，走进来。她向李铭冠报告说：李先生，刚刚您关照过的箱子已经搬进来了，现在全部都安排好了。 
李铭冠微微颔首。金小虎转过身子看着安小姐，安小姐的视线正好也落在他身上。安小姐向他微笑着点头，打招呼说：“金先生”，态度大方可人。 
李铭冠站了起来，说：“金小虎，正好一块来，看样东西吧。” 
金小虎依言放下酒杯，与李铭冠一起，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来到楼梯口的一个凹壁前。安小姐静静的跟在他们后面。 
在凹壁前站了几个工人打扮的人，看到主人驾到，纷纷退让到一边，一个颇为巨大的透明养殖箱出现在来者的眼前。养殖箱里布着假景，有白色的沙砾石头和各式各样的绿色植物。一开始金小虎没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好象是个色彩鲜艳的家伙。等他们走近时，金小虎才发现盘距在养殖箱正中的，是一条五彩斑阑的大蜥蜴，足有小手臂那样长，而且结实粗壮，拖着长长的尾巴。它懒洋洋的蹲居在白色的碎石上，通体泛着金色，但又随着它皮肤表面微微的颤动，而奇异的变幻着彩虹般的色调，仿佛是传说中的魔物，让人目眩神迷。李铭冠注视着这只非同一般的生物，似乎也被它绚烂的外面所吸引，镜片后的眼睛中闪烁着兴致勃勃的光采。他说：“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在南美洲的沙漠中发现的一只毒蜥蜴……我的这位朋友非常喜欢探险，还有猎奇……这只恐怕是新品种，他带不出来，只好拜托我帮忙……”，他停了一下，轻轻感叹：“果然是有价值的宠物……非常漂亮！”。 
金小虎说：“确实很棒……”，他忍不住走近了一步，旁边的工人伸出手拦住了他，“先生，小心危险。” 
“有危险？”金小虎看着工人认真的表情，又转头注视着箱子里的那一抹恐怖的绚烂——按照一般的规律，凡是具有美丽到骇人的外表的生物，都是致命的毒物。越美丽，越可怕。 
工人解释说：“先生，虽然刚刚已经把它腺体内的毒液挤干净了，要再过十五天，它才能重新产生毒液……不过还是得提防它咬人……”。 
金小虎“哦”了一声。 
李铭冠向工人发问：“当地人叫它什么？” 
工人说：“当地人也都没有见过，只是听老人传说，古时候沙漠中有一种叫做蜥蜴王的大蜥蜴，也是金色中泛着五彩，最大的足足有一人多高……如果是真的话，这只应该还是小孩子……”。 
李铭冠说：“蜥蜴王？有趣……”，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注视着眼前养殖箱中，从神秘的传说中走出来的远古生物，淡然的说，“……无论多凶猛骠悍，落在人手，被拔去毒牙，就只能乖乖的给人当宠物……”。 
金小虎沉默的看着金色的蜥蜴王，隐隐的王者之风，半睁半闭的眼帘，一种落没的感觉。 
李铭冠突然说：“金小虎，你是不是想把它捉出来试试？那就试试！”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但是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金小虎转过头来，诧异的看着李铭冠，但李铭冠已经转向工人，说：“你们帮他试试。” 
工人说：“不知道这位先生胆子大不大，如果不小心，有个闪失，这东西会攻击人……” 
李铭冠说：“你们是专家，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他看向金小虎，嘴角含着一丝微笑，问：“金小虎，对你来说，应该是小事一桩吧？” 
金小虎盯着李铭冠阴冷的眼睛，不知道他突然的心血来潮倒底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金小虎低下头，突然笑了笑，看着工人给他绑上手套，他说：“那就试试呗！”他抬起头，冲李铭冠举举绑上厚厚的手套的两只手，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似乎真得是在向旁边关注着的好友表示决心。他转过身去，渐渐敛起笑容，看着养殖箱中静静伏着的大蜥蜴，脸上变得严肃起来。他深深的吸口气，尽力让自己沉静，在工人的指导下，两只手轻轻的把蜥蜴捧起来，抓在手里，举了出来。安小姐在旁边微笑着轻轻的鼓起掌来。金小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发现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这只在光影中不断变幻着斑阑色彩的金色大蜥蜴，只是懒洋洋的沉甸甸的伏在他的手掌中间，不为外界的丝毫影响所动。金小虎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里的这个老朋友身上，渐渐的，他试着把它放到自己的右手臂上，蜥蜴王只是懒懒的移动了一下四肢，根本是爱答不理。金小虎越来越胆大，他又小心翼翼的把金色的蜥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它慢条斯理的在肩头趴着，长长的尾巴顺势搭在手臂上。工人也干脆放了手，他们发现这只毒物好象还蛮喜欢身边的这个人的。在场所有的人都屏息观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金小虎情不自禁的有种征服和成就感，他抬眼瞟了李铭冠一眼，对方也正深深的注视着他，阴冷凌厉的视线中有一些深邃的内容，但很快被镜片中的反光遮挡住了。金小虎重新收回视线移到自己的肩上，伸出一只手指轻轻的摩挲着宠物珠状的后背，嘴角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微笑。安小姐忍不住向他笑着眨了眨眼，做了个很棒的手势。金小虎朝她回应了一个笑容，然后示意旁边的工人，帮他把肩上的蜥蜴拿下来，这个时候突然有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站在旁边观看的人，兴奋激动的拍着手尖叫起来：“好棒哦！” 
所有的人都定晴一瞧，那个尖叫的家伙已经拉着李铭冠的胳膊，指着金小虎一连声的问：“Arthur，这人是MODEL吗？是MODEL吗？好有味道哦！” 
李铭冠把他的手挥开，淡漠的说了一句：“不是。” 
安小姐笑着解释说：“托尼，这位是金先生，是今天酒会中的客人。” 
托尼恍然大悟的拍了拍额头，翘着兰花指，指着金小虎说：“我想起你来了。我刚才还看到你呢！我还一直以为你是公司里请的MODEL呢！”他冲到金小虎面前，金小虎正把手里捧着蜥蜴小心翼翼的放到工人手里，托尼猛的后退一步，脸上做了一个极度害怕的表情，绕到另一边，旋即又一脸的热情兴奋，缠住金小虎的胳膊，笑着问：“有没有兴趣做MODEL，拍平面广告？” 
金小虎知道这个娘娘腔的家伙是谁，刚刚在外面的酒会中，听人介绍说是国际著名的设计师托尼，被李铭冠的公司挖来做艺术总监。金小虎笑笑说：“没有兴趣。”他正欲脱身离开，托尼拦住他：“不要回答的这么干脆嘛！很浪费耶！……”那边的李铭冠对安小姐吩咐了一句什么，然后对金小虎和托尼说：“你们慢慢聊吧”，转身就走了。 
托尼百忙之中回头嗯哼了一句，还是挡在金小虎面前，转过头继续游说他：“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气质好棒哦！好有感觉！麦色的肌肤搭配着妖异闪亮的金色！完美的脸型映衬着怪异丑陋的远古生物！野性中又带着华美！……”说着这话时，他微闭着眼睛，一脸的陶醉，金小虎急急的推开他，一边说：“对不起！我真得不想！”一边飞快的追上了李铭冠正在远去的身影，压根不理会托尼在后面尖细着嗓子的喊叫。 
金小虎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与李铭冠谈呢，怎么能就这样让他走了呢。 

关于抽烟的那个。。。大人们不记得李铭冠第一次出国前，与金小虎在露台上的谈话吗？他看到金小虎在抽烟，向对方要了一根烟，可其实他是根本不抽烟的。。。。说明他当时是在处心积虑的接近金小虎。。。后来金小虎不就发现了嘛。。。。 
单行道开了耶，现在我才知道，以前这个文还在那儿更新，现在攒下这么多，我还要不要去贴文了呢？犹豫中。。。。 


(三十一)下半章 
金小虎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与李铭冠谈呢，怎么能就这样让他走了呢。 
金小虎追上李铭冠，在起居室里，李铭冠站在酒柜前，又挑了一瓶红酒。他一边倒酒，一边悠闲的向金小虎介绍了这瓶酒的年份和产地。金小虎附和了几句，他看到李铭冠现在心情似乎很放松，便笑了笑，说：“学长，……”，他开始提到生意上的事情。他刚开个头，李铭冠便把酒杯递给他，同时打断了他的话题。李铭冠说：“你与永新的生意，我不清楚，你还是找黄经理谈。”他的话丝毫不留余地，金小虎还要说什么，李铭冠伸出手制止他，说：“今天我只想跟你随便聊聊天，不谈生意上的事。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他转过身子，背靠在台子上，撑开手臂，一边晃动着杯子里红酒，一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外面园子里珠光宝气的酒会景致。 
金小虎只好放弃了原先的打算，他也看向窗外，李铭冠突然说：“看那儿”，一副饶有兴致的口吻。他伸出端着酒杯的手，向外面稍稍指点了一下。金小虎顺着那方向，注意到外面不远处的游泳池边，或站或立了几个身材高挑、骨感纤瘦的年轻女孩，典雅大方，又颇具风情，正在与旁边的几位男宾有说有笑。李铭冠注视着她们，似乎很被吸引，淡淡的说：“这几个都是公司里的职业模特……平均年龄不到18岁……许多人喜欢这样的年轻女孩……据说只要一百万，就可以带出一个，到赌城玩一个星期……”。 
外面的女孩子们还是一派无忧无虑的开心笑脸。金小虎默然的看了她们一会。突然发现李铭冠转过头来看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他发表意见。金小虎笑了笑，说：“她们都太年轻了……这个世道，也是混口饭吃……”。 
李铭冠哈哈笑了笑，拍拍金小虎的肩膀，“想不到你果然是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个生意人……”，他从酒柜前走开，走到沙发上坐下来，问金小虎：“你现在是不是为了钱，什么都肯做？” 
金小虎愣了一下，他尴尬的笑着，说：“嗐……做生意嘛，不就是想赚钱吗？！……”，顿了顿，他用一种轻松的开玩笑的口气说：“如果学长反驳我，说做生意不是为了赚钱，那我可就真的无话可说了。” 
李铭冠笑起来，说：“对！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没有其他的道理！有买有卖嘛。” 
这个时候，他们之间一直挺尴尬的气氛突然和睦轻松起来。金小虎觉得现在与李铭冠打交道，完全是李铭冠控制的主动权。李铭冠心情好，那就好说话。李铭冠心情不好，那就要碰钉子！完全就是与那些难缠的客户打交道一模一样！金小虎一边看着对方的脸庞，一边想，我现在就把你当一客户，好死不活的顺着你！你不是说我是生意人吗？我现在就是一生意人，不但是生意人，还是一奸商！ 
李铭冠又笑着与金小虎聊了几句。他那种随意散漫的语气，似乎真得把金小虎当成多年未见的好友，在午后的明媚阳光下，一边喝着红酒，一边悠闲惬意的谈着天气。李铭冠转头看向窗外射进来的一道道金色的光线，听着金小虎谈论着一些往事，仿佛也陷入了某些回忆之中。当金小虎停下来后，他才转过头，嘴角带着微笑，问：“金小虎，你不是一直都在问那一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他的语气相当自然轻松，似乎正谈论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现在还想不想知道？” 
金小虎猛得一怔，随即他笑着说：“呵……学长，那么远的事情，还提起来吗？早不就说过是酒醉了吗……”，他的笑容有些僵，停顿片刻，和缓了一下，又说，“……那时候我也是太年轻，固执的要命……学长，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李铭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那种冰冷而又犀利的目光，几乎刺穿了金小虎的心脏。金小虎知道自己在很努力的伪装，他在轻松的笑着，在保持着平静，在装得象李铭冠一样毫不在乎。他此时此地，必须要伪装，他的内心激荡起伏，要命的想要知道真相，但是另一个声音却拼命拦住了他。他看到刚才李铭冠说话时逼人的眼神，那是在威胁他，他只要说一句：“想知道”，李铭冠肯定会毫不留情的把一切都说出来！但是金小虎不能让他说，不能让他现在说！否则，金小虎不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不知道自己又会做出什么！他需要一切维持现状，需要一切都在逐渐改善，而不是因为一时的冲动，让他这么多天来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看到金小虎的反应，李铭冠笑起来，那个笑容在金小虎眼里几乎可以算是残忍。李铭冠说：“金小虎，你现在倒是明白了这个道理……”，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相当亲切，象真正的学长一样，“真是不容易！……可惜啊，就是有些太迟了……”。 


天气渐渐变冷，金小虎和陈先生一直关心的这桩生意又有了进展，一改往日停滞不前的局面。黄总通知他们开始草拟合同，他们又谈判了好几次。生意一顺利，当事人的心情也就变好了，虽然还是患得患失，但总是带着份干劲。他们除了天天忙着工作上的事外，就是往医院跑了。现在金姐的病情有所好转，可以睁开眼睛说话了。 
一天，金小虎到医院看金姐，金姐还在昏昏沉睡。金小虎便在旁边坐了下来，顺便拿出一份文件来看，正在翻阅着，听到金姐那边有动静。他移过去，看到金姐缓缓睁开眼睛，费力的看向他的方向。金小虎凑近她，问：“姐，你醒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金姐微弱的笑了笑，轻轻的说：“挺好的。”她看着金小虎，觉得他瘦了，脸上有些疲惫的神情。金姐有些心疼，她是多想伸出手去，抚摸一下弟弟的脸，但是她做不到，她费力的抬抬手，却累的气喘吁吁。金小虎握住她的手，问：“姐，你想做什么？我来帮你。” 
金姐轻轻的摇摇头，她现在还在吸氧，喘口气，用很微弱的声音说：“姐现在感觉挺好的，你不要担心……” 她努力的笑了一下，又说：“姐倒是担心你，还有你姐夫……这段时间，你们两个人一定都很辛苦吧？……我不在你们身边，你们两个男人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你气色不好，你姐夫的更差……回去告诉阿蓝姐多给你们炖汤喝……多补补身子……” 
金小虎说：“姐，你就别操心这事了，我和姐夫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金姐笑了笑，“嗯”了一声，注视着金小虎。过了一会，她大概觉得有些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她 
幽幽的叹了口气，轻轻的说：“你们忙你们生意上的事，不要太为我挂心……也别为我为难……顺其自然就好……遇事不要强求，不然不会开心的……”。 
金小虎说：“姐，你放心……没有什么可为难的事情……我和姐夫在外面都能对付的了”。 
金姐闭了眼睛，似乎笑了一下，但她太累了，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了。重新陷入沉睡之前，她说了一句话，低不可闻，金小虎几乎没有听清楚。 
说完这句话，她再无别的声息，沉沉的睡了过去，只余下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小虎……姐这一辈子……活得……不亏……”。 



（三十二） 
天气预报警告将有寒流来袭。果然，前一天还是艳阳高照，一夜之间就气温陡降，凄风冷雨。陈先生和金小虎的合同，也如同受了寒流的影响，忽然之间全部停顿下来了。本来一切谈判妥当，只等着最后签字，这其中又出了变故，黄总把最后的时间拖延下来。陈先生和金小虎只觉得，马上要被这次生意，耗下一层皮来。 
一天，李铭冠打电话给金小虎，问：现在有空吗？金小虎自然说有空，心里又有些意外。李铭冠告诉了他一个俱乐部的地址，让他现在过来。金小虎赶过去时，有人在俱乐部门口等他。原来这是个会员制的搏击俱乐部，如果没有人介绍，金小虎肯定会被拒之门外。那人把金小虎领入俱乐部，穿过几个房间，很快就在一个搏击场地中看到李铭冠。此时的李铭冠穿着搏击装备，戴着拳套，正一拳把陪练的对手挥倒在地。在场地外站了几个工作人员，还有一个骠悍槐梧的外国人，一望而知是保镖的身份。李铭冠的对手檄械认输，翻身下场了。李铭冠回过头，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毛巾和饮料。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他有些气喘吁吁，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因为没有戴眼镜，等到金小虎走到场地下，李铭冠才注意到他。李铭冠撑住围绳，俯视着金小虎，向场地里扬扬头，“金小虎，上来较量一下！” 
金小虎咧开嘴，笑了笑，说：“怎么？学长玩起自由搏击了？” 
李铭冠说：“偶尔来玩玩！”他兴致很高，狠狠的将两手上的拳套互相碰击了一下，一副急欲逮住某人一揍的架势，眼神灼灼的盯着金小虎，说：“跟其他人玩没劲！就等着你来了！” 
金小虎看了一眼刚刚下场的那个陪练，他正远远的坐在一个角落里，痛得眦牙裂嘴，旁边有人在帮他处理伤口。金小虎说：“好啊。”他抬眼迎上李铭冠的视线，“就陪着学长练练……只是我好长时间没活动筋骨了，怕学长练的不够尽心……” 
很快，工作人员领他去换衣服。他在更衣室里先做了热身，深呼吸几次。出来后，翻身上了场。一上场，他的表情就一下子变得全神贯注，眼神也凌厉起来。这是他多年形成的条件反应。但他没有主动发起进攻。李铭冠好象早就料到金小虎的反应，撇撇嘴角。他细长的眼睛，精亮有神，眼角斜飞向上，薄薄的眼皮带着阴狠冷漠的意味。他首先向金小虎挥出拳头，金小虎躲开了，眨眼间，李铭冠的第二拳接踵而至，金小虎被击中眼骨，他踉跄着退后一步，闷声低哼了一声。李铭冠停下来，冷笑着说：“这么没用！坐了几年写字间就成软骨头了！”旁边的工作人员翻身上来，查看了一下金小虎的伤势，金小虎嘴里说着：“没事！没事！”工作人员也确认并无大碍，他帮金小虎简单的处理了一下，就下去了。 
重新开始。还是跟头两招一样，李铭冠是步步紧逼，金小虎节节后退。好几次金小虎都被逼到围绳处，差一点掉了下去。这时李铭冠都会冷笑着停了手，退回场地中间，重新来过。金小虎总是甩甩头，让自已晕沉沉的脑子清醒一些。他也不知这是怎么了，要么真的是这几年坐在写字间里身体退化了，要么就是他现在根本就不想与李铭冠交手。金小虎一副反应迟钝的样子，只感觉到李铭冠阴沉狠毒的眼睛在眼前晃动，还有对方薄薄的嘴唇所紧紧的抿成的一条残酷的直线，忽远忽近。突然之间，他一个措手不及，李铭冠从后面用胳膊扣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拖到在地。金小虎挣扎了几下，觉得李铭冠差不多该放手了。但是李铭冠没有分毫松动，他的胳膊反倒是越扣越紧，死死的勒住了他。金小虎喘不过气来，他张开嘴巴，竭力挥了挥胳膊，他明白的在用肢体语言告诉李铭冠松手，但是没有丝毫效果。忽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的闪过他的脑海：李铭冠一直在恨他！他要勒死他！就这样一点一点亲手勒死他！ 
金小虎猛的爆发出来，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这么厉害！仿佛年青时遭遇致命危险时的求生本能，在潜伏多年后全部被激发出来。他闪电般的狠命向后一记重拳，趁着对方吃痛猛然放手松脱的瞬间，飞起一脚凌厉干脆的后踢。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有工作人员上场了。金小虎弯着腰，大口的喘着气，颈处的肌肉随着呼吸痛得很不舒服。他现在还是心有余悸，刚才他真得差一点就被勒死了。旁边的工作人员给他按摩肌肉，递给他毛巾和饮料，金小虎接过毛巾，带着又怒又疑的表情，看向李铭冠。刚才金小虎那一踢想必非常厉害，李铭冠坐在另一角，手臂撑开，攀住围绳，仰起头，让工作人员给他的脸上止血。他一声不吭，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只听到粗重的呼吸声。旁边的工作人员忙成一团，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受伤了。金小虎漱了漱口，狠狠的把漱口水吐了出来。他皱着眉头，恶狠狠的盯着李铭冠，等着李铭冠过一会会有什么话说。他可以想象刚才李铭冠勒住他时的表情，他虽然看不到，但那种平静到残忍的狠毒他却是完全可以领悟和体会的。他歪歪脖子，按摩着脖子上的一圈疼痛的肌肉。这时他看到李铭冠一直仰着的头低了下来，大概是刚才伤口被处理过了，所以并没有看到明显的痕迹，只是脸色有些难看。他细长飞挑的眼睛看向金小虎，那里面跳动着两簇爆裂着的火焰。李铭冠咧开嘴，大概是牵动了脸上的痛感，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邪佞阴森。他说：“金小虎……”，他的嘴角渗出血迹来，工作人员伸出毛巾去擦，被他一把打开了。他手上的拳套已经被解开，他自己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慢慢的抹去了嘴角的血沫。他沙哑着嗓子，语调阴冷但又带着压抑着的平静，缓缓的说：“金小虎！刚才才是真正的你吧！”他冷笑一声，“要不然，我怎么会看得上你！” 
金小虎皱着眉头看着他，觉得李铭冠越来越古怪了，这个时候简直有些到了疯狂的地步。过了好一会，他才觉得胸膛起伏的稍微缓和了一下。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保证自己可以安全的开口说话。他转头看向别外，做个深呼吸，然后回过头，说：“学长”，他顿了一下，问：“你没事吧？” 
寒流之后，难得的一天晴朗的好天气。金小虎到慈善疗养院去看小米。小米现在病情好多了，脸色也比以前红润了一些。她似乎终于找到了她心里的那份宁静。她见到金小虎，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眼角的乌青，向他比了比，问：“你这里怎么了？” 
金小虎说：“没事。不小心撞到了。”看着小米还在盯着他看，她那双乌黑的眼睛，带着病人的执拗和透亮，让金小虎简直受不了。金小虎知道自己不能用这种随随便便的语气打发她，只好进一步解释，“昨天早上在厨房里……拿东西，一开上面的橱门，不小心，就呯的撞上了。”他不但绘声绘色的复述了一遍，还表演了一番。 
小米似乎被他的动作逗乐了，抿嘴一笑，就没有再追问，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书。 
金小虎说：“今天外面天气不错，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小米从窗户向外看了看，嗯了一声。 
他们沿着草坪边的小径徐徐的散着步，走到一个长凳边，坐了下来。眼前展现着一片明媚的蓝天绿地，白色古朴的疗养院主楼镶嵌在它们之间，仿佛是明信片上的清爽景致。微风吹拂着送来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金小虎似乎也将多日来的烦恼事抛置脑后了。小米微笑着对金小虎说：“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嬷嬷讲得话很有意义。她给我这本书……”，她轻轻的拍拍摊在膝头的一本书，金小虎知道这许多天她一直在看它，“便是告诉我该怎样做……我翻到这一段，越读越觉得感动，我读给你听听，好不好？” 
金小虎说：“好！” 
小米把书捧了起来，认真的，一字一顿的朗读起来。 
“对许多的试炼，我们都是无法解释的……因为神根本就不肯说明……” 
金小虎看着小米，注视着她那全神贯注，一丝不苟的表情。今天的小米，显得特别漂亮。穿着粉红色的高领毛衣，长过膝盖的淑女裙。乌黑的长发梳得一丝不乱，整齐的披在脑后。她读书的时候，轻轻的翘着嘴唇，眼睛闪亮着，一扫平日的呆板优郁，在明媚的阳光下，美好纯洁，仿佛一瞬间时光倒流，回到了无瑕的少女时代。 
“……硬要解释，就把整个试炼的本质破坏了……神要我们在试炼中学习单纯的信心及不变的顺服……我们若知神为什么把我们放在试炼里……试炼就不能生出信心及忍耐。” 
小米念完后，抬眼看了看金小虎，金小虎鼓励的笑了笑。小米又翻了几页书，低头看起来。金小虎看着她的模样，几乎很难以想象她曾经是做母亲的人。金小虎听小米嫂嫂说，小米结过一次婚，丈夫是她以前的同学，一直在乡下经营农场，估计是在小米去乡下养病时重新遇到的吧。小米从乡下回来没有多久，就嫁给他了。那男人也很喜欢她，不曾亏待过她分毫。后来小米有了宝宝。但终究这段婚姻没有持续多久，小米痛苦，那男人更痛苦。宝宝生下后，归了男方，被带到乡下的农场里抚养。那男人偶尔会带着女儿来看看小米，但小米一直有病，似乎忘记了他是她的前夫，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小米住进疗养院之后，金小虎还遇到过那个男人，那天他也正好带着女儿来探视。他是个憨厚的年轻人，话不多，带着乡土气息。他怀里抱着的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没有通常这个年龄的小孩所拥有的丰盈饱满，反而是先天不足的瘦弱苍白，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与小米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年轻的爸爸似乎专门为了那天的探视，而把女儿好好打扮了一下，给她穿上了一身崭新的花裙子，有些微卷的头发上别着小发卡。只是小女孩静的可怕，脸上带着对外界环境明显得漠不关心的神情。当爸爸把她放下来，与妈妈说话时，小女孩就趴在椅子上，用带来的蜡笔在纸上涂涂画画，一句话也不与别人交流。小米对这个女儿也完全没有一点的感情，未曾向她多看一眼。她们母女俩仿佛一个是另一个的影子，只不是放大或缩小了许多倍。 
那个年轻的农场主看到金小虎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谁。年轻人当时明显得就想退避三舍，下次再来。他单独跟金小虎在一起时，只告诉了他一句话：“小米，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金小虎每每想到这些事情，心中总是五味杂陈。他看着眼前的小米，不由自主的伸出一只手，把落在她眼前的一绺头发，理到她的耳后。小米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随后又埋下头看书。 
金小虎现在只是希望能够照顾好小米。小米实在再无别的人可以倚靠了。金小虎每每想起当年的事情，都会有一些负疚的感觉，他当时把一切事情都处理的太草率，太冲动，太不得当了。他想给自己找借口，是因为当年太年轻，许多事情不知道珍惜。但现在，所有的后果却需要他一点一点的补偿，而根本无力改变。他想如果所有的事情能够重来一遍的话……重来一遍的话，那一夜……那一夜他甚至连真相还不知道！ 
他忍不住开口，说：“小米……”，小米好象太专注了，没有理他。金小虎又喊了一遍，小米这才从书本上抬起头，看向他：“什么事？” 
金小虎说：“小米，有件事情……”，他迎向小米好奇的眼睛，忽然又放弃了原先的打算，他叹口气，“算了，你看书吧，没什么事。” 
小米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看书，看了一会，忽然抬起头，问金小虎，“小虎，你倒底有什么话要问我？”她脸上带着笑，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金小虎直视着正前方，眼前是慈善院的白色主楼的全貌。过了一会，金小虎突然有了新发现，对着面前的建筑比划了一下，对小米说：“你看，看起来象不象白逦园？” 
小米说：“有些象。”语气和刚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金小虎转过头看她，她也正在凝视着眼前的这个画面，似有所动。 
金小虎犹豫了一下，说：“小米，有些事情过了那么长时间了，当时即使觉得天塌下来了，现在想想，也应该淡了……”，他停了一会，观察着小米的反应，看看并无异样。金小虎试探着说：“小米……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我过生日，我们都喝了很多酒……然后一起半夜三更到白逦园……”。 
金小虎停下来，小米从面前的建筑物上收回视线，一言不发的低下头，翻着膝上摊着书本的书页。金小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想她倒底是把它们都忘掉了而没有反应，还是想起了它们而做出了反应？金小虎把握不好，他又试着更进一步，他说：“当时，是我们三个人……除了我们俩之外，还有一个人……当时我喝酒喝太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小米，你还记得……倒底发生了什么……”。 
他最后一个“事”字还没有说出口，他看见小米抬起眼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相当的平静，平静到令金小虎感到有些不对劲的地步。金小虎连忙说：“算了，算了，小米，你别去想那些事了，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他急急忙忙的转过头，看到有人在放风筝。他赶紧指着蔚蓝色的天空中飘荡着的白色风筝，说：“快看！风筝！”希望能转移小米的注意力。 
他回头看向小米，小米根本没有在看风筝，还是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金小虎说：“小米……”，好半天，小米的嘴唇微微的颤抖起来，她缓慢的开口，一字一顿的说：“小虎……你好残忍！” 
“小米……”，金小虎无望的想拉住她。小米猛的甩开了他的手，她站了起来，两只手紧紧握住她一直在读的书的书脊，握得骨节都发白了。她没有哭，无神的大眼睛直直的瞪着金小虎，声音颤抖着，慢慢的说：“这么多年来……我好不容易在心里面平静下来……好不容易不再去想它……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在我面前提起来？”她向后退去，退到了小径上，金小虎想要跟过去，她伸出一只手制止他，说：“你不要跟过来……我走之后……你不要跟过来……”。她的的声音已经颤抖到不成音调了。她猛然转过身，飞快的跑走了。 
金小虎想动，但是没敢动。他呆呆的看着小米的身影顺着小径飞快的消失了，在碧绿的草地间，一只踉跄而凄凉的粉红色蝴蝶。 


晚上忽然变了天，落了几点雨后，凄厉的刮起风来。呼啸着的秋风在空旷的草坪上盘旋飞舞着，越显出寂静清冷的夜。 
小米坐在床上，倚靠着墙壁，她把她的书紧紧的拥在怀里，浑身颤抖着，眼睛在不受控制的乱瞟。蒙蒙的光线下，她仿佛看到了那天早上，天麻麻亮的情景。她又回到了那一天那一刻，她至死难忘。她赤祼着身子，紧紧的裹住一条床单，从死死睡着的那一个身下挣出来，挣扎着从床上翻滚了下来，全身在不由自主的抖着，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哗哗的作响。她蜷缩成一圈，依在一个墙角。她筋皮力竭，全身如火烧般的疼痛，她的脸上满是已经干涸了的泪痕，她再也哭不出来，她再也喊不出来。无论刚才是激情还是挣扎，她都耗尽了全力，她的嗓子已经沙哑了，疼痛难忍。她看到有人走了过来，她知道是谁，她发自心底内的恐惧，她以为他又要来拖住她，抓紧她，她艰难的撑起裹在身上的床单一角，无力的遮挡在脸前，以为这样就可以躲过他，不让他发现。她感觉到他走到她面前了，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臂挡下，坚定有力。她勉强转过头去看他，但一看到他那双可怕的眼睛，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恐惧。她的身子猛的向后一缩。她听到他在对她说话。他的语气平缓柔和，但明显得他在控制着一切。他说：“我让人送你回家吧。” 
她不能做主，她真得很想回家，她情不自禁的点点头，她以为她再也哭不出来，但是眼泪很快就流了出来。他不再说话，而是走开去，把她散落四处的衣服一件一件的寻了出来，扔到她的眼前。她一边哭着，一边用酸痛的手臂把落在她身边的衣服拉到眼前。她开始慢慢的套上衬衫，但是她手指颤抖的太厉害，以致于她哆哆嗦嗦的怎么也扣不上钮扣。他走过来，伸出手帮忙，象一个真正的谦谦君子，帮她把钮扣扣好，那双苍白骨感的大手，让她感到颤栗的惊恐。她还在哭，眼泪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他轻轻的在她耳边说：“你回去以后，什么都不会说吧？……为了金小虎好，你会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我和你之间的一个秘密……一直到死……对不对？”他的声音轻柔的好象是一片羽毛，带着蛊惑的力量，如一滴慢性的毒药，静静的无可阻挡的进入她的耳朵，缓缓的渗入她的心房。她无力反抗，害怕的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她的眼睛里一定写满了恐惧，他的手指还放在她的胸口，似乎感受到了里面毒药已经在悄然的起了变化。他说：“你真是个听话的女孩子……”，他在她的额上轻轻印了一个吻，纯洁慈爱的仿佛是一个教导迷途羔羊的神父。但小米知道那是撒旦，是异教徒的祭司，在她的额上打下了恶魔的烙印，从此她将万劫不复，痛苦终生。她能感觉到对方嘴唇的冰凉，她能够闻到对方敞开的衬衫上的酒精气味，还有残留情欲的浓厚味道。她哭着伸手抓起剩下的衣服，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薄薄的斜飞向上的眼皮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绯红，他的细长眼睛里还跳动着金色的火星，那是还没有熄灭的妖娆鬼火。她害怕极了，她以为他要杀了她，他的那双苍白有力的大手真得可以直接掐死她！她知道他力大无穷！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帮她穿好所有的衣服，甚至还把她的头发理一理，然后他出去喊来了仆人。 
她透过敞开的窗户，无意识的看向窗外，那黑沉沉的夜。刺骨的寒风凛烈的灌了进来，窗帘随风掀起，高高的飞舞着。 
金小虎在梦中又梦到了那只飞蛾，扑火的妖异的飞蛾，带着凄绝美绝的艳丽，彻底的无助和哀伤，一遍又一遍的接近着炽热的火焰，只为着生命的最后一扑。他仿佛看到了小米，翩跹而过，带着绚烂的色彩，苍白透明的肌肤，漆黑呆滞的眼睛幽深的如同无底的黑洞，把他的灵魂都吸附进去。她拥住他，轻轻的吻他，用指尖抚摸着他，缠绕着他，沁入心髓的寒意，一层一层的泛上来，紧紧的包围住他……金小虎猛得从恶梦中惊醒，恍惚中看到眼前有一缕白色的东西，轻盈的掠过，悠然而逝。金小虎出了一身冷汗，心中那种惊悸良久都未消散，又躺了一会，凌晨的寒意渐渐涌上心头，让他再也无法入睡。一直睁着眼睛，独自啃噬着方才梦中毛骨悚然的冰凉触感……天色渐渐泛亮。金小虎迷迷糊糊之中，仿佛有些睡意，正在朦胧之际，忽然电话铃大作，一声紧过一声。 
金小虎接起电话，手脚冰冷。他还没有说话，对面就传来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小虎……小米……她……自杀了……”。 



(三十三) 
入了深秋，天气越发阴霾凄清，到了傍晚时分，更是冷雨霏霏。 
肃穆阴沉的墓园中，在一排排冰冷无声的大理石墓碑之间，金小虎沉默着，站在小米的墓碑之前。他没有撑伞，任凭飘忽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和衣服上，凝成一层细密的雨珠。他的眉头深深的凝成一个结，眉毛下幽深的双眸，注视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上面的少女在微笑着，眼睛中带着些许的羞怯，还有对未知的憧憬。金小虎伸出手，轻轻的摩挲着墓碑的顶端，仿佛那是它主人的脸庞。金小虎没有戴手套，那份粗糙的冰凉刺骨，穿透指尖，无声的沁入他灰暗的内心，让他透体冰冷。他恨自己的无力，但又迷茫至极，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他想难道是上天注定的命运安排？他现在对这残忍的安排又恨又怕，他开始不相信，开始怀疑，怀疑这无情的人生…… 
小米嫂嫂站在一边，撑着黑伞，握住一块皱巴巴的手绢，眼圈通红，轻轻的啜泣着。金小虎弯下腰，凝重的把一束洁白的百合放在小米的墓前。他直起身子，又无言的矗立了一会，转向小米的嫂嫂，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臂，揽着她的肩膀轻声的安慰她，接过她的雨伞，帮她在头顶上撑起。他们转身慢慢的向来时的方向走去，在一片飘摇的迷蒙细雨中，渐渐消失了身影。 



金小虎坐在车里，身上的雨迹尚未完全干透，还带着粘滞沉重的潮湿感，一如他的心情。他正注视着车窗上斑驳蜿延的印迹发呆，突然电话响了。金小虎一看号码，是黄总的电话，连忙接听了。黄总在电话里说，他们公司已经做了决定，可以正式签合同了。他通知说让金小虎明天早上九点钟带着合同，到白逦园谈判双方签字。金小虎一开始有些发愣，不敢相信是真的，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说：好的！好的！有没有通知陈先生？对方说不需要通知陈先生，明天只签金小虎授权的那部分。金小虎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未多问，他确认了时间，礼貌的互道再见后，挂了电话。他有些紧张激动，毕竟是多日来的辛苦，马上就将见到曙光，明天一过，就可松一口气。但他并不感到特别兴奋，又有一种脱力的感觉。他知道这一切都肯定是李铭冠的旨意。 
……恍惚间，翻云覆雨的命运之手，让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才让他们能够再拥有机会，一次完全彻底的面对面的交流机会…… 
金小虎长长的出口气，过了许久，才打电话给陈先生，告诉了陈先生这个好消息。 
陈先生一听，几乎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但是又听到说只签金小虎那一部分，就有些纳闷，心里又没有了底。他们交换了一下意见，最后认为还是问题不大，先签一部分就一部分，只要签了这一部分，另外陈先生的一半想不签都难。陈先生又高兴起来，他激动兴奋的对金小虎说明天要不要陪着一起去？金小虎说不用了，他一个人就行了，连秘书都不用带。 
陈先生说：好啊，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金小虎带着前夜就准备齐全的合同，出发了。他从码头坐了渡轮过海，到达小岛。很快，白逦园白色主宅的尖顶，映衬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出现在了金小虎的视野中。刚才在船上时，金小虎的心情还有些紧张，越接近小岛，就越感到兴奋，一种即将成功的到达终点的激动。但现在马上就要到白逦园了，他倒反而稍许放松了下来。他打量着眼前越来越近的白逦园的全貎，有种好整以遐的意味。 
灰白色的白逦园完全是上个世纪的风格，在周遭一派萧条深秋的暗沉气氛中，越发显得清冷古旧。做为私家花园的白逦园，从刚建成起，就是这个小岛上的一道风景，无论是它的建筑外观，还是它后面的故事。只要是到了这个地方居留过一段时间的人，都可以讲出白逦园的渊源。当年李家大少爷，抛下新婚娇妻，与一位姓白的当红艳星，展开一段如火如荼的恋情，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这栋白逦园，便是两人感情最为火热之际，男方耗了巨资，为着金屋藏娇所建，当年可谓轰动一时。只是几十年风风雨雨之后，物是人非，风流散尽，只剩下这一片海浪边孤寂的斑驳景致，以及一段旖旎的传说。 
金小虎到了白逦园紧闭的大门前，按了电铃。看门人早已得到吩咐，按了开门的按钮，电门徐徐拉开。当金小虎进门后，老人站在门房的窗口，看着他，和善的笑了笑，说：“年轻人，好久都没有来过了嘛？” 
金小虎心里有些纳闷，心想这个人难道认识自己？但他还是向老人笑着回答说：“是啊。” 
一个穿着整齐，管家打扮的年轻人顺着车道迎了出来。他彬彬有礼把金小虎迎进白逦园的主宅。主宅的大门沉重厚实，推开之后，就是宽敞明亮的大厅，富丽之气迎面扑来，同时还有一股淡淡的古老家俱的味道。一进门，金小虎就把刚才紧裹着御寒的大衣脱下来，交在恭候一侧的仆人的手中。年轻的管家把金小虎引入一个侧门，走了几步，进入一间休息室，请金小虎稍坐片刻，奉上茶点后，便礼貌的退出了。金小虎看他关上房门，环顾了一下室内的环境。整个房间布置的相当淡雅，厚实的窗帘半遮着紧闭的窗户，一派的温暖宁静，舒适详和。如果不是透过玻璃窗，看到临窗的一株树的枝条在阴沉的灰暗天空下狂舞，几乎是很难想象此时的室外，如刚才所经历的，正是秋风肆虐，萧条清冷的时节。 
略坐一会，有人推门而入，金小虎以为是李铭冠，或者是黄总。但都不是，还是刚才那个年轻的管家。金小虎心里暗笑了一下，想自己确实有些紧张了。年轻管家对金小虎说：很抱歉，金先生，让您久等了。已经通知李先生您到了，但他现在正在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不在白逦园，估计11点左右，才能结束会议。所以就请金先生再多等一会。 
金小虎抬手看看表，现在才9：05。他是按时赴约，只是不知道李铭冠的时间安排竟会如此繁忙。他问管家：“知道黄先生吗？他在不在这里？” 
管家说：“那我就不清楚了……李先生只是交待过今天早上您一位客人要来。” 
金小虎点点头，说：“好吧！我就等一会吧。” 
他问管家要了一份报纸，等管家出去后，看了一会。但他并没有什么心情看进去，翻了翻，就有些坐不住了。他想与其在这里枯坐，不如出去走走。他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穿过几道门，到了大厅，看到年轻管家正在指挥着几个男女仆人搬运椅子和桌子，布置着什么。年轻管家看到他，连忙迎上来，问他有什么吩咐。金小虎说出去走走，一会儿回来。管家便命人去取大衣，这当儿，金小虎瞥了年轻管家身后忙碌的仆人们一眼，问他：“他们那是在准备做什么？” 
管家说：“今天下午5：00，将会有一个宴会，现在正在布置场点。” 
金小虎“哦”了一声，接过取来的大衣，向管家点点头，便向大门走去，管家连忙先他一步，帮他推开了门，金小虎说声“谢谢。” 
一出了大门，金小虎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连忙把大衣穿上，裹紧。他走下台阶，漫无目的的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以前曾经跟李铭冠绕过一条小路，到过白逦园后面的一片沙滩，那里非常安静，几乎是人迹罕至。金小虎凭着记忆，摸到了小路，渐渐走去，越来越荒凉，转个弯，果然是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大海与沙滩呈现在眼前。只是风非常大，卷着海浪的声音，非常响。沙滩上布满了退潮时遗留下的一层海生物，越显得荒凉。金小虎蹬上一片磷峋的礁石，手插在口袋里，极目远望了一下。他想找到那一天流星雨之夜，他们在什么地方点的篝火，但琢磨了半天，却没有什么参照物可以确定。同时，他早就看到在沙滩上，有一个人影，坐在轮椅上，面朝着大海的方向，一动不动，似乎也在沉思。金小虎看出那似乎是个女人，一头蓬乱的卷发随着呼啸的海风乱飞着。金小虎想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她又在做什么？但他并没有太多去关心，只是有些好奇而已。一直以来他以为这片寂静的沙滩只有他与李铭冠知道，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个岛上其他的居民也可以通过其他路径来到这里。 
又是一个喜欢安静，需要时间和地点来追忆往事的人吧？金小虎这样揣测着。 
他又站了好久，才从礁石上下来，正在漫不经心之际，忽然看到在礁石的缝隙处，有一个几乎快要辩认不出的啤酒罐，污秽不堪。金小虎忍不住想也许这就是那天晚上他和李铭冠在这里看流星雨时，喝酒扔掉的吧。金小虎从礁石上下来后，慢慢的向沙滩走去，他想到那天晚上也象现在一样冷，两个人冻的嘻嘻哈哈，却不愿意回去，只好让阿忠送来了点篝火用的东西，还有毯子和酒。他想到了阿忠，忠厚而恭谨，象刚才年轻管家一样。他很奇怪为什么没有看到阿忠，他想了想，做了个恶意的猜测，恐怕阿忠即使是再忠心，也不符合主人何时何地都要体现的与国际化接轨的管理思想吧。所以呢，老实本份的阿忠被养老了，取而代之的是拥有相关学位的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管家。看来这次李铭冠果然是野心勃勃，便是在做为白逦园的继承人这一个小小的方面，也打算要重振当年的气派。今天傍晚不正是要举办一个上流宴会…… 
金小虎一边无边无际的想着，一边沿着海滩踱着步，时不时低下头来，踢踢脚下踩着的什么东西。渐渐的，他走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金小虎知道那个女人早已注意到了他，一直转过头在看他。金小虎觉得好象见过这个女人，但又不太想起来了，看了她一会，就准备不理她，绕过去，继续走自己的。但是那个女人喊了起来：“喂！喂！喂！别走！别走！”她的声音尖利，苍老，在寒风中带着凄厉的滋味。她一边喊着，一边费力的打着轮椅转过方向，朝着金小虎。金小虎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她，他真得觉得在哪里见过她，还听过她的声音。那个女人看到金小虎停了下来，便高高的招着手，“过来！过来！到这里来！”语气中带着急不可待的意味，姿势也毫无优雅可言。金小虎满腹的疑虑，皱着眉头，朝她走了过去。 
走到她面前，才看清她的脸。她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虽然没有保养的很好，一脸的苍白憔悴，皮肉松弛，但是却还是化着妆，涂着眼影和口红，似乎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她很瘦，头发是蓬松着的卷发，眼睛细长，眼角斜斜的向两鬓飞起来，带着浓厚的上一辈的时尚风味，让金小虎想起在几十年前的老电影中看到的女明星。不能否认，她现在虽然败落成这个样子，但任谁都可以看出，她年轻时一定是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金小虎总觉得她的眼睛非常象某一个人的眼睛，只不过眼前这个女人，眼睛中毫无神采，浑浊暗淡。 
女人的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上身本来紧紧的围着一条厚实的毛披肩，但因为刚才使劲的招手，披肩全部散开了，但女人完全不管不顾。她急切的盯着正在走过来的金小虎的脸，等他走近，一把紧紧的抓住他的胳膊，仰着头一连声的说：“小虎吗？金小虎吗？真的是金小虎！我见过你！我认得你！” 
她的语气相当急促，都不给金小虎一个回答或发问的机会，把金小虎搞得莫明其妙。他也盯住她，努力的在想她是谁，“你是……？”他想了好一会，忽然有了印象，“你是……”，他恍然大悟，但还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就被女人紧接着的话生生的挡了回去。那女人死死的攀住了金小虎的胳膊，她显得万分激动，几乎是语无论次，她说：“小虎，小虎，你听我说……你别离开Arthur好不好？你别离开他好不好？他是好喜欢你的！真的好喜欢你！除了我，对，除了我之外，从来就没有见过Arthur喜欢过别人！他是真正的喜欢你！小虎，你们不要吵架好不好？你让Arthur快乐起来好不好？他那么不开心！一直都不开心！小虎……”。 
金小虎又惊又疑，看着眼前这个一头乱发，情绪激动，用着凄厉的尖声，喋喋怪叫的苍老的女人，简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女人大概真是脑子不清楚了，所以在这里胡言乱语，不是说她一直在这里养病吗？但是那个女人神情那么确凿严肃，又完全不象是在说疯话，认错人！那个女人越抓金小虎越紧，干瘦的手指仿佛鹰爪一样，尖厉的几乎要将金小虎的衣袖扯破。金小虎一边极力想把她的手拔开，一边露出厌恶困惑的表情，皱紧眉头说：“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身子向后退去，想摆脱她。但那个女人不依不饶，用枯瘦的手指死死的拽住金小虎，不让他走，嘴里叫喊着：“不要走！听我说好不好？……” 
“哎呀！太太！”有人在旁边惊呼了一声，金小虎回头一看，是一个女孩子，穿着佣工的制服。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此情此景也呆了一下，但很快冲了过来，硬是在那女人与金小虎分开了。那个女人挣扎着挥舞着手臂，嘴里还在尖声的叫嚷着什么，但都听不清楚了。女孩慌慌张张的把女人的披肩和毛毯掖了掖，就调转轮椅的方向，急急忙忙的向白逦园推去。她回过头来，相当抱歉的对金小虎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连说三声，就回过头去，匆匆忙忙的走掉了。那个女人渐渐也安静下来，只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嘟哝声。 
沙滩上就剩金小虎一个人被撇在那里，他呆立了半响，看看自己被扯得皱巴巴的衣袖，几乎都不能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他想自己一定没有听清楚吧？那女人倒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果然是疯言疯语？他疑惑了半天，眉头凝成了一个死疙瘩。他心里有了一些揣测，但他压根不能确定。他东张西望的徘徊了一会，突然想到给陈炳耀打个电话，陈炳耀一直在国外，一直与李铭冠保持联系，他们之间那么熟，有些情况，陈炳耀应该了解吧。 
金小虎就站在原地，拔了电话，很快陈炳耀就在那边接听了。金小虎还没开口，陈炳耀就先兴奋的嚷起来：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你倒先打电话给我了！咱俩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告诉你啊，我马上就要回国了！ 
然后陈炳耀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他为什么要回国，他回国后的打算，他现在正在办哪些事情，如此等等。金小虎就在后面“嗯嗯啊啊”的附和或者笑一笑，以示有所反应。虽然他对于陈炳耀回国也比较高兴，但是现在他正琢磨着别的事情，所以难免有些敷衍了事的态度。陈炳耀却是丝毫没有查觉，讲得一团高兴，一点不打嗑的讲下来，等到最后来了一个总结，忽然他象是想起来什么，问：“听叔叔说你们在跟李铭冠做生意？” 
“对……”。 
“嗯，那你们可要……”，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没有讲完，便立刻截住了，但他仿佛也不在乎，只是让金小虎明白他的意思，他又接着说，“在这里说他的怎么怎么样，也不太好，他也确实没怎么怎么样……不过呢，”他发出了一声砸舌的声音，“这几年，他变得可真多！简直好象被提炉改造了一遍！你要以为他还是以前的那个他，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怎么说呢？整个人完全的是冷血，一点人情味也没有了！不止听多少人抱怨过了，跟他做生意，不能出一点差错的，不然连骨头都没有的……你看我虽然还是跟他关系不错，他也还把我当朋友，可我就不敢跟他做生意，其实我现在有时跟他打交道，都有点寒……”。 
金小虎听到这里，淡淡的说：“看到他时就知道他变了……”。 
陈炳耀说：“嗯，你了解就好……你们小心点啊……其实在这边啊，还有些事情，你都还不知道，算了，在电话里面我也不好讲人家闲话，也一时半会讲不清楚，等我回来时，再跟你慢慢讲，你都想不到的事情！” 
金小虎一听陈炳耀要说什么事情了，心里一紧，正准备听下去，结果他又不讲了，说什么讲人家闲话。金小虎难免就有些哭笑不得，心想你讲得那些没用的闲话还不够多吗，从刚认识你到现在，一直八卦的要命，具然现在怕讲人家闲话了！不过即然陈炳耀已经说了回来再讲，那金小虎也就不好追问了。金小虎说：“行！等着你回国！”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就挂了电话。 
金小虎托着下巴，又在海边的冷风中站了一会，忽然想起看看表，差不多快到11：00了，估计白逦园的主人也该回来了，便转身向白逦园走去。此时，他的浑身已经冰透了，手脚都麻木了，在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只觉得步伐特别沉重。他想许多事情都不要想太多，先把合同签了再说。他想到合同签完后的畅快感觉，心里又鼓起了劲，加快脚步，很快回到了白逦园。管家在门口等他，告诉他，李先生已经回来了，与黄先生都在会议室。金小虎点点头，他透体的冰凉在温暖的房间中逐渐缓和过来。他把大衣脱下来，交到旁边的仆人手里，然后跟随着带路的管家，走到了会议室。 



(三十四) 
金小虎一进会议室的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长长的谈判桌，泛着深漆的幽暗光泽。远远的在桌子那一端，端坐着西装革履的几个人物，正中间的便是黄先生，旁边的是李铭冠，黄先生正在跟他交谈着什么。另外的便是助理秘书等人，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文件资料夹，做好了谈判签字的准备。 
安小姐站在门口接待金小虎，仪态万方，看到他进来，微笑着与他握手，说：“金先生，对不起，让您久等了。现在开始好吗？” 
金小虎说：“可以”。 
安小姐便伸手示意桌子这一端的座位，“请坐。”金小虎点点头，在座位上坐下来。他回头注意到李铭冠的洋保镖如一尊铁塔似的站在门口。此外，会议室里还站着几个身着制服，表情呆板的仆人，以便随时为主客提供服务。 
安小姐走回自己的座位，在李铭冠身边坐好。她低声向李铭冠微笑着说了一句什么，似乎表示会议可以开始了。黄先生早已与李铭冠停止谈话，和金小虎隔着会议桌寒暄了一通，说了一番开场白。两个人都笑容可掬，表示今天是个好日子。当金小虎与李铭冠说话时，李铭冠只是淡淡的回应了几句话，一副莅临指导的幕后老板的架势。过了一会，李铭冠忽然说：“金小虎，很奇怪不是？……坐在这个谈判桌前，好象是绕着一个中心，极力的想跑得很远，结果事与愿违，又总是回到了起点！” 
李铭冠的声音和表情，都是冷淡而遥远的，那里面的意味，恐怕只有金小虎明白：带点自嘲，但更多的是冷冷的讥讽，针对金小虎。金小虎笑了笑，点点头，说：“有道理……”，他已经打开了自己的文件夹，吸一口气，换了话题，“黄总，我们现在进入正题吧。” 
黄先生笑着说：“好！就不浪费时间了，过一会儿，就可以开香槟了。” 
不错，在旁边站着的仆人身边的小推车里，放着准备好的香槟和杯子，为着庆祝签字仪式的圆满结束。 
当他们进入正题后，对着合同又做了一些解释和说明，就再没有太多的意见了。黄先生说：“我没问题了。”金小虎又看向李铭冠，问：“学长有没有什么意见了？”李铭冠说：“对于合同，我没有意见。”双方正准备开始签字，李铭冠突然说：“打断一下……”，黄先生并不感到意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似乎表示着他在今天谈判中的任务已经结束，准备下场，剩下重头戏便是老板自己安排处理了。金小虎却是猛的停住了笔，他疑惑的看着李铭冠，看到对方也正灼灼的注视着自己。李铭冠对金小虎说：“在签这份合同之前，我需要你在另一份文件上签字——一份声明。” 
安小姐站起来，抽出一份文件上，走到金小虎身边，礼貌的微笑着，把文件轻轻的放在他的面前。金小虎打开看了一眼，只有一页纸，他粗粗扫了一遍，怀疑自己看错了，又认真的逐条逐条的看下来，越看眉头皱的越深，一阵一阵的气血上涌，刚才在沙滩上听到的话——那个疯女人的怪话，陈炳耀在越洋电话里的含糊其词——全部惊涛骇浪似的翻滚到脑海里，“隆”的一声轰然爆炸，让他腾的握紧拳头，全身心都绷得紧紧的。那份声明的大意是声明人自愿居留在白逦园三个月，听从白逦园主人的一切吩咐，绝无怨言。并附有条款若干，时间从签字之日起，底下是声明人的空白，似乎是狰狞的专等着金小虎落下笔去。 
金小虎低着头，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白纸黑字，却是一片茫然。他拳头捏得紧紧的，几乎要把握在手里的金笔陷进肉里去。一刹那，整个会议室里相当安静，没有一点声息。过了一会，金小虎缓缓的把手松开，从鼻子里“哼”的冷笑一声，轻飘飘的问：“这什么意思？”他抬起头，满脸的严肃，但眼神里是愤怒的鄙夷不屑，看向隔着谈判桌、远远的端坐在另一头的人。对方沉默着没有说话，带着一惯的冷漠表情。金小虎说：“你想玩我？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轻蔑的飘忽。他的手指指了指自己。 
没有回答。对方阴沉沉的看着他，完全是不言自明的态度。金小虎向窗外看了看，透过未拉紧的窗帘，看着灰暗的天空，他冷冷的笑了笑。过了一会，他转过头来，忽然把笔向桌子狠狠一摔，腾的站起来，指着李铭冠愤怒的吼道：“你他妈的竟然想玩我！你把老子当成什么！……”与此同时，一双强硬的胳膊从后面猛的箍住了他，死死的把他按回座位上。金小虎知道是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李铭冠的保镖。金小虎又怒又急，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不甘心的坐在座位上，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怒视着会议桌的那一头。 
李铭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维持着他一贯的优雅平静、自信稳重的风度。他走到金小虎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突然俯下身来，面对面紧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刚才说什么？我玩你？”他的嘴角绽开一丝微笑，却没有温情可言，完全是狠毒。他说：“对，你说的对！我就是要玩你！” 
金小虎眼里几乎冒出火来，他想动，但他身后的保镖死死的把他制住在座位上。金小虎徒劳的挣扎几下，气喘吁吁：“李铭冠，你他妈的什么东西，连什么交情都不顾，玩到我头上来！” 
李铭冠说：“交情？……你不记得了？我们早就不是兄弟了……不是兄弟，我爱玩谁就玩谁！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还只能自认倒霉，一个亏字也讲不出来……”，他伸出手，抬起金小虎的下巴，目光阴冷可怕，他低声说：“可我谁都不想玩，就想玩你！” 
金小虎皱紧眉头，迎着李铭冠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眼睛。金小虎又是震惊又是极度愤怒，以至于一时之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猛的把下巴一抬，头撇到一边，狠狠的挣脱了李铭冠的手指。他的眼前出现了那份空白的声明，接着看到李铭冠的手指移到了签名处，轻轻敲了敲。李铭冠的声音在他的头顶上响起来，轻轻的，又移到他的耳边，却没有丝毫的感情：“只要在这里签个字，你想要的合同就到手了……”，那声音顿了一下，带上些讥讽的意味，“三个月就是几亿的身价，比起一百万带出去一星期的名模，你做为男人，也可以说是比较划算了……”。 
金小虎压抑着满腔的怒气，脱口而出：“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其实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当然完全明白李铭冠是什么意思，但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几乎失去了应变能力。他唯一的直觉是，对方在他面前撕开了面子，他却不能也跟着丧失尊严，在众人跟前名誉扫地！这方面，李铭冠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行。所以他尽量使自己平静，让自己不要冲动。但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不定，表明他内心的情绪相当激动，几乎要不受控制。 
李铭冠直起腰，声音突然变得呆板到公事公办，他说：“意思很明显，你不会不懂……其实这笔生意，不一定非要跟你们签合同。我之所以想签，只能说明我认为它能够带给我最大利益……没有最大利益的买卖，我是不会做的……我不是善人，不会乐善好施，更不会怜悯什么人，除非我能够得到相应的回报……我需要的是，等价交换。” 
他转过身去，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一边走一边挥挥手，对自己的保镖说了一句话，让他松开金小虎。保镖依言猛的一放手，被压制了半天的一腔怒火的金小虎一下子弹跳起来，保镖立刻又伸出手掌用力压到他肩膀上，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直到李铭冠走到桌子的那一端，金小虎才象是恢复了理智，有了思考能力。他突然冷冷的说：“李铭冠，你真得以为这纸声明会有法律效力吗？” 
李铭冠坦然的说：“当然没有。”他回过身来，“我也不需要法律手段才可能留住一个人……可是我需要你签这份声明，声明你是自愿的……以后我会把它镶在镜框里，放在你眼前，随时提醒你，不要后悔……我知道，你对于事情总是比较容易后悔，口头承诺总是不算数……”，他停顿一下，“当然，你不签也可以……那么这份合同”，他从黄先生手下抽出了合同，顺手交到了站在后面的安小姐手里，“就只能一再延期了，也或者说干脆没有希望了……”。 
接着，李铭冠走到座位上，有条不紊的坐好，重新看向金小虎，说：“怎么样？所有的条件都在这里，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他淡淡的笑了笑，“只是时间不要太久。” 
金小虎直直的盯着李铭冠的脸，他现在是狼狈至极，刚才他在与保镖挣扎时，扯皱了西服，再加上现在他的表情，他的心思，从里到外，完全的支离破碎，不在掌握了。他点点头，说：“好……很好……”，他觉得李铭冠干得真漂亮！真他妈的狠！如果他不在这个局里，如果他是个旁观者，恐怕都要鼓起掌来。嗯，他现在不正是忍不住在为李铭冠叫好吗？他又环顾了李铭冠身边的其他的人，把他们的面孔扫视一遍，他们都保持着沉默，没有表情，人人带着一副面具，也不知是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呢？还是完全的不晓内情！在金小虎眼里，他们也仿佛是李铭冠一手策划的这个局里的帮凶。他又点着头，微微冷笑着说：“好……好……真他妈的高明！”他猛的一转身，向门口走去，站在门口的仆人仿佛是没有得到命令，所以没有主动给他拉开门。金小虎自己伸手去拉门把手，被旁边突然伸出的一只大手拦住了。金小虎恶狠狠的看了对方一眼，料到是那个保镖。金小虎的眼神凶狠，仿佛在警告对方，如果再不放手，就一拳揍到脸上去。这时，远远的听到李铭冠的声音，在向保镖命令着什么。保镖闻言，慢慢的收回手，但是脸上却带有不甘心的表情。大概刚才金小虎凶狠的眼神早已激怒了他，使他也恨不得抽眼前这小子一顿。 
没有人阻拦后，金小虎一把拉开了门，头也不回的大踏步走了出去。 



金小虎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白逦园的。他几乎是铁青着脸，冲了出来。还是管家在后连呼带喊的把他的大衣送出来，他才记得穿上大衣。他在大厅里穿大衣的当儿，看到大厅中为着傍晚的宴会都已准备好，一套套的桌椅，闪亮的酒杯，高高悬起的水晶灯，无一不昭示这里到了晚上，将会有一场盛大的上流聚会，到时衣鬓香影，珠光宝气，到处充满着欢声笑语。金小虎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个场面印象特别深刻。直到他站在渡轮的甲板上，他的脑子里还是那些闪亮着的水晶杯。此时海面上的风很大，渡轮上寥寥无几的几个乘客也都躲到船舱里去，只有金小虎一个人，固执的站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手扶着拦杆。他远眺着眼前一片苍茫的灰暗，直觉得太阳穴一阵阵突突的乱跳，胸口憋闷的难受。他全身僵硬，根本感觉不到呼啸的海风的寒冷了。他的脑子里发热，好象有烙铁在烧。他站着想着沉默着，突然猛的用手掌狠狠的击打栏杆，“靠！王八蛋！靠！”他冲着大海怒吼，“滚你妈的王八蛋！”大骂之后，他无力的扶着栏杆趴下，低着头，喘着粗气。他无论无何也未曾想到李铭冠竟然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种人！他竟然想玩他！在李铭冠眼里，他金小虎竟然成了一个女人！可以玩弄的女人！他李铭冠倒底有没有把他当成兄弟看过？他是不是一直都在想玩他？他妈的在他眼里，倒底是把他金小虎看成什么东西？午夜牛郞？想着就他妈的可笑，他竟然费尽的心思的来玩他！“靠！”金小虎又骂了一句，狠狠的挥手在栏杆上打一拳，打得指节生疼。他一个堂堂男子汉，有手有脚，何至于一定要靠着出卖自尊活命？何至于一定要在李铭冠的节制下讨生活？海阔天空，哪儿没有容身之地。他又不是完全的瘫痪，有的是力气，又年轻，只有25岁，许多大学生毕业后踏入社会也才这个年纪。他比他们有经验，有阅历，他比他们有优势。他何必自轻自贱到要被别人包起来？他又不是没有吃过苦，他在青阳长大，再苦再累都能忍。他就是做苦力，一日三餐也可糊口。破产就破产，负债就负债，便是坐牢，也不是个死刑，过几年出来，也是重头开始的道理！他下了决心，转过身子，背靠在栏杆上，深吸口气，这种恶心的合同不要也罢，换个地方，一切重头开始！他想到所有的资产抵压出去，也许他从今以后就要靠着给别人打工，每天汗流浃背的做苦力，他心里乐意！他靠着自己的双手赚钱！他想到了金姐，想到了陈先生，想到了以后一分一分赚着血汗钱还债……他已经有了模糊的计划，他想也许可以搬到乡下去种田。他琢磨着金姐那么坚强，一定可以撑下去……不过，他真得会对金姐非常愧疚，又让她跟着受苦，还有她的病情……陈先生可能会难劝服一些，但是他毕竟也是男人，大不了一开始哭天抢地一阵子，不会真得去跳楼……以后，所有的重担，他金小虎一个人挑起来…… 
金小虎又重新振做起来，他的心里不再象刚才那样忙乱愤懣了，虽然还是沉重，但隐隐的又有了勃勃的干劲。他记得金姐的话，不错，这又是人生的一道坎，当时是觉得天都塌下来，但过了就又有了一次历练。他重新面朝着大海，远远的天空仍旧是一片浓重的墨色。金小虎眯起眼，让海风好好吹吹他过热的思绪，把他的烦恼全部吹散，让他能够冷静下来处理将要到来将要应付的一切事情。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响了，金小虎接听了，是陈先生。陈先生焦急的问：“怎么样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没有给我电话啊？”金小虎说：“他们那边迟到了，说好9：00，整整推迟了两个小时，11：00才开始的。” 
陈先生催问说：“倒底怎么样啊？” 
金小虎没有直接回答，说：“现在我在船上，正在过海，马上就要回来了……”，他接着说了一个餐厅的名字，说：“我待会直接到那儿订个包厢，你来找我。” 
陈先生说：“好……我可能要迟一点，得从医院赶过去。” 
金小虎问：“今天姐怎么样？” 
陈先生说：“还好……那到时我才跟你聊。” 
然后两个人挂了电话。金小虎拿着电话，心里盘算了好一会儿，这时渡轮到码头了。 


金小虎在餐厅里订了一间两个人的包厢，等上好酒菜之后，他一个人先独斟独饮了起来。喝了几杯酒后，身上渐渐暖和起来，便连西服外套也脱掉了，穿着衬衫，解开了袖子。差不多半小时之后，就见陈先生带着一身的寒气推门进来了。他一见金小虎，边脱外套，边着急的问，脸上带着笑：“怎么样？签了吧？这就算是庆功宴了？你也太小气了吧！” 
金小虎笑了笑，说：“姐夫你先别急，坐下，喝口酒，暖暖身子，慢慢说。” 
陈先生是一团高兴，慌慌张张的坐下来，金小虎斟了一杯，捧给他，他接过来，一饮而尽，哈了一口气。他搓搓手，举起筷子吃了几口菜，说：“小虎，我到现在午饭还没有吃呢！不过今天真是喜事连连，我不吃饭也高兴！” 
金小虎说：“你不是从医院过来吗？有什么喜事？” 
陈先生说：“医生刚刚才跟我说，说是你姐的那个病，有指望了！外国的那个什么机构发布的新药，马上就可以买到了。据说治疗效果很好，好多病例的生理机能都在慢慢恢复！”他说着说着就特别兴奋，满面通红，又让金小虎倒酒，接着说：“医生说，有最新消息，随时通知我！我一听，就跟你姐说了，她也高兴，说了一会话，就连午饭都忘了吃。” 
金小虎跟着笑笑说：“好事。高兴。”他举起酒杯，说：“姐夫，咱们来干一杯，你为着你老婆，我为着我姐，都是同一个人，干了这一杯，祝她早日康复！” 
陈先生说：“好！”两个人碰杯后，各自一饮而尽。 
陈先生放下酒杯，突然长长的叹口气，说：“小虎，你还别说，你姐这一辈子过得真不容易……”。金小虎低头倒酒，说：“是，我知道。”陈先生说：“你姐这个人，真得是个好人……有主见，有心思，任什么事都压不弯她……就是命不好，年轻时力争上游，临着跟了我，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又摊上这个病……真是命不好……”。他不住的摇头叹气。 
金小虎没有说话。两个人又干了一杯。陈先生一时情绪上来，又借着酒劲，接着说了下去。他的两颊的皮肤松驰着，被酒精渲染成一片红色。他说：“小虎，我知道……你姐一开始时，看不上我……你也看不起我，你不是一开始老叫我陈瘦猴吗？”金小虎摆摆手，说：“姐夫，你别往心里去，年小不懂事……”，陈先生笑笑说，“我哪有往心里去？……我知道，确实，我配不上你姐……可你姐还是跟了我，我当时做梦都在乐，跟拣了个大元宝似的……说倒底，她跟了我，还不就是为了你这个弟弟！……她就你这一个弟弟，那对你，真是没话说……我在她心里，不及你十分之一……”，金小虎正要说话，就被陈先生一个手势制止住了，陈先生继续说：“……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我跟你姐都老夫老妻了，那是个患难与共的意思了，谁也离不开谁了……我就想啊，以前，我忙，没时间陪她，现在出了这事，还有我们生意上的事，对于挣钱的心，我也就有些淡了……这些天我一个人躺床上想，你姐要是真去了，我挣那么多钱，给谁花啊？有什么意思啊？……想着，想着，我就哭了……”他的声音哽咽起来，眼圈红了。他伸手抹抹眼睛，喝口酒，喘口气，抽抽鼻子，接着说下去，“……我打算，这笔生意做完后，就不干了………我把生意都交给你打理，然后我就带着你姐出国治病去……等到你姐病好了……我就带她环球旅行……她想上哪就上哪……我今天就跟你姐说了……你姐说，她病好了就想到寺庙里当姑子去……我说，你当姑子，我就陪着你当和尚好了……”，说到这里，陈先生又咧嘴笑起来，脸上那种又哭又笑的表情，再加上双颊通红，整个面孔看起来相当滑稽。 
金小虎默默的喝着酒，一直在听着陈先生的唠唠叨叨。他什么话也没办法说，他说不出口。过了好久，陈先生摁着鼻涕，渐渐从激动的情绪里恢复过来。他注意到金小虎消沉的样子，想起来什么，问：“你还没说今天签字怎么样呢？”金小虎一时半会没有回答，陈先生就有些着急惶恐了，说：“倒底怎么样？出什么岔子了？你们是没签咋的？” 
金小虎忽然抬起眼皮，说：“姐夫，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了，不要这个合同也就算了。又死不了人……”。 
陈先生立刻嚷起来：“怎么死不了人！怎么死不了人！跳楼破产！死不了人？！小虎，你倒底什么意思？”他急得眼睛都在冒火，“你……你不知道你姐的情况啊！她一天一天的医疗费要多少啊！没钱？没钱就是生生的掐了她的命啊！”他激动的握着酒瓶的手都在抖，连带着桌子都颤动起来“真要是没指望了，我也不用费劲了，当场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金小虎连忙一把按住他乱抖的身子，说：“别！别！别！姐夫你别激动！”他想了想，说：“姐夫，你听我慢慢跟你说……合同确实是没有签……”，陈先生猛的一抖，就要站起来，金小虎又连忙把他按住了，说：“不要紧！只是有几个地方，黄总临时又有了意见，让我们改，改好了，就可以了。” 
“哪些地方？”陈先生紧接着问：“还有什么地方？你把合同拿出来，我们现在就看！” 
金小虎说：“我回去后，写份详细的东西给你……现在我挺累的，不想再谈了。”他重新坐下来，端起酒杯，没有再说话。 
陈先生满腹疑虑的看着金小虎，他知道金小虎肯定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他。合同没有签，肯定不是象金小虎嘴里说的那么简单。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候，他倒宁愿想信金小虎的每一句话，只要金小虎没有断然的说没希望了！他想金小虎是不是在想他自己的办法，在解决这件事情。陈先生不再多问，默默的重新坐好。只是他再也没有喝酒的兴致了。他坐了一会，对金小虎说：“我得走了，临来时走得匆忙，看你姐要睡了，也没跟她说我到哪去了……怕她醒来后，找不到我着急……你也知道你姐不能有情绪的……”。 
金小虎说：“好，你回去吧。” 
陈先生试探的问：“要不，你跟我一块回去，到医院看看你姐？” 
金小虎说：“不了”，他又笑了笑，“以后有机会再去。”他又给自己面前的酒杯倒了酒，说：“我再呆一会，你先走吧。” 
陈先生犹犹疑疑的点点头，穿上外套，出去了。剩下金小虎独自一人，坐在桌子前，满眼的杯盘碗盏。他一仰脖，猛的把杯中的酒灌入喉中，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冲入胃中，一阵如火烧般的暖热。他重重的把空杯子往桌子上一摞！ 



对不起了，让各位久等到了。 
(三十五) 
金小虎一个人在包厢里呆了很长时间，把酒都喝完了，才结帐出来。他离开餐厅后，哪里都没有去，在街头独自游荡了个把钟头，看看天都黑了，正好走到一家酒吧门前，便又一头扎了进去。 
因为是周末，酒吧里人很多很热闹。金小虎挤在吧台的一个角落里，郁郁的独个一人，一边抽着烟，一边低头喝着闷酒，仿佛周围的喧嚣全部不存在一般。过了许久，一个女孩挤过来搭讪，她脸上一副兴高采烈的表情，眉毛高高的飞起来，和细细的眼睛分的开开的，涂着银色眼影，全身打扮的哈味十足。她自我介绍叫做安吉拉。金小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话，仍旧对自己眼前的酒杯情有独钟。正巧旁边有人起身离开，安吉拉立刻抢先坐到座位上去，要了一杯果酒。她转过头，眉飞色舞的与金小虎说话。她从金小虎面前的酒杯，讲到今天的天气恐怖，又说起一个关于鹰嘴豆和土豆的外国笑话。她讲话的时候兴致勃勃，手舞足蹈，笑逐颜开，伶牙俐齿，而且总爱用一句话总结陈词：“好好笑哦……”，似乎每一件事情经她的嘴里讲出来，都成了一个笑话，有引人发笑的地方。金小虎不得不注意到这一点，抬起头，皱着眉头，注视着她，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安吉拉讲起有一次在地下停车场里因为高跟鞋被卡住而引发的一件糗事时，她一边大笑特笑，一边感慨着：“真是好好笑哦……”，她看到金小虎的表情，推推他，“喂，不会吧？你看你的表情，臭臭的，有些不正常耶……”。 
金小虎看着她，牵动了嘴角的肌肉两下，算做一个笑容，然后转过头去抽着烟，等她平静下来，才慢慢的开口问：“你知道这世上最搞笑的是什么？” 
“嗯？是什么？”安吉拉立刻笑着问。 
“哼，”金小虎冷笑了一声。安吉拉好奇的等着，但金小虎又沉默下来，喝着酒，一脸的沉闷。安吉拉催他，“是什么啊？说啦……”。金小虎转过头，皱着眉头，眼睛认真的看向她，似乎想到一个新话题，说：“你们女人……”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就好比你……如果有人想要出钱包你，你会怎么样？” 
“啊？”安吉拉有些意外的睁大眼睛，“哈！”随后做了个鬼脸，“包我？”她指了指自己，在得到默认后，她翻翻眼睛，大笑着说：“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啦……如果是又丑又秃的老头子，我就会对他说：老伯伯唉，你最好快些拿着这些钱去做些善事积些阴德选块好的身后之地免得死后不能托生呵！……不过呢”，她忽然做出一副夸张的扭怩姿态，“如果是个年轻的帅哥，就象你这样的……”她向金小虎抛了个媚眼，“我说不定会考虑考虑呵……”。 
金小虎盯着她好一会，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是现在才对她讲的所有惹人发笑的段子做出反应。他一边笑着一边握住酒杯，感叹道：“……你还真是搞笑！……真不是一般的搞笑！……”，安吉拉也附和的笑着，她虽然不太明白金小虎为什么刚才还一脸不耐烦，但突然之间一下子反应这么大，笑得这样开心，但还是对于此种效果非常满意，说：“好好笑哈？！”金小虎一边笑着一边点着头。过了好久，他才渐渐停下来，徐徐的抽口烟，对安吉拉说：“你一定是那种什么……脱口秀主持人……”。 
安吉拉打断他：“我就是啊！你都看出来了？”她一脸的惊喜得色，“我就是主持人……我们的节目你看过吗？”。 
金小虎说：“没看过……”，接着，他感兴趣的问，“什么节目？我下次去看看。” 
安吉拉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什么！？我们这么红的节目你都没看过？真的是土包子唉！……要想引领都市新风潮，一定要看我们的节目哦……”，她绘声绘色的宣传了一番她的节目，是一台周日晚间的综艺娱乐秀。金小虎对于这种东西是从来不看的，也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喝着酒，点着头。不过他现在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妮子说话很有趣，很好玩。按照安吉拉的说法就是：说起话来好好笑哦！ 
安吉拉一边呱呱说个不停，一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金小虎，说：“这是我们公司的地址哦！有空来玩啦！对呵，可以找你来做节目的，做一辑酒吧型男大搜捕……”，金小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本来脸上还带着微笑，突然敛住笑容，狠狠的一掌把名片打在台子上，把正在喋喋不休的安吉拉吓了一大跳。安吉拉冲他半开玩笑的说：“喂！你对我有意见啊！干吗突然把桌子拍那么响？！把名片还给我啦！” 
金小虎没看她，摆摆手，“不是你……没你什么事……”，他端起酒杯缓缓喝酒。他现在控制不了自己，只要一看到与李铭冠有关的东西，一想到李铭冠这个人，就一肚子的光火，心里憋闷的难受。他刚才打痛发麻的手掌下压着的那张名片，上面印着的公司名字，就是李氏集团新成立的娱乐公司。金小虎厌恶的把名片移到烟灰缸下，不想再看到它，就如同它是能够招唤出某个人物的魔咒。他又陷入了一开始时的烦闷思绪中，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摆脱掉它们，也不可能摆脱。 
安吉拉眼睛一眨不眨的打量着金小虎的动静。她疑惑的笑了笑，说：“喂？！你这是在干什么？……”她还正要说下去，金小虎突然开口，打断了她。金小虎转过头，带着一脸的严肃和疑惑，问她：“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一种人……你和他交情不算浅，认识了很多年了………互相之间好象兄弟一样……虽然后来出了些事情淡下来……”，金小虎皱起眉头，停顿一下，安吉拉插问：“总之是彼此之间非常了解，非常熟悉的那种朋友，对吗？”金小虎说：“对……”，安吉拉了然的点点头，金小虎说：“就是这种朋友……先在你左边狠狠捅一刀，又在你右边捅一刀，使劲把你往绝路上推………你有没有遇到过？” 
安吉拉做了一个恐怖的表情，说：“这种朋友好可怕哦……幸亏我没有耶！”她接着哈哈的开着玩笑，“真要是遇到了，那就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一刀，左边还左边，右边还右边，大不了杀了他，同归于尽好了……哈哈……是不是好可怕哦？恶魔朋友哦呵呵……”，她做了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有这种人吗？我都不相信耶！当然了，我知道有些人是挺可恶的，但是如果他真得那么坏的话，也不至于要跟你做那么多年朋友吧？” 
金小虎从鼻子里冷笑了几声，“朋友？不是”，他在一片烟雾缭绕中，缓缓的说：“你根本猜不透这种人！你也根本看不懂这种人！你以为你对他很了解，其实没有！你以为他对你很了解，其实也不是！……他表面上对你很不错，你很容易就信了，真以为他是好朋友，好兄弟……你把整个心都敞出来给他看，象崇拜神一样崇拜他，把他当成最敬重的大哥，最亲密的兄弟……结果他跟你说：对不起，我不是你心目中的大哥。然后他就撕破了脸皮让你看，看那底下是什么东西……你根本都想不到的东西！他根本从始至终的就是在算计你！算计着怎么骗你，利用你！从一开始，他根本没把你当兄弟！连朋友都不是！……他就是想玩你！捏在掌心里玩！……真他妈的混蛋！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金小虎面红耳赤，猛的一仰脖，把整杯酒都灌了下去！他恨恨的转过头看着安吉拉，说：“知道我刚才说最好笑的事情是什么了吧？就是你身边的人，曾经是你最好的兄弟的人，费尽的心机的想玩你！” 
“啊？”安吉拉情不自禁的捏住下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说：“还有这种事情啊？听着好玄哦！象小说似的……让我想起一部电视剧的剧情……”，她抓抓耳朵，“可我怎么觉得那种朋友，不至于非要这样故意跟你过不去吧？” 
“哼”，金小虎狠狠的把手里的烟头掐灭，“他就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为什么？” 
金小虎又点燃一根烟，半天没有说话。然后他问安吉拉，“你说是为什么？” 
安吉拉笑着说：“哈！我怎么知道呢？……说不定是因为他爱你呢！”她哈哈大笑，随即又连忙改口，“只是开个玩笑！只是开玩笑！” 
金小虎也笑了，先来只是咧嘴笑了笑，说：“你他妈的还真会搞笑……”，但是过了一会，他看看安吉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俯，好象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可笑的事情，以致于最后都上气不接下气了。安吉拉笑着问：“干吗笑得这样夸张啊？……好了耶，没那么夸张吧？……”金小虎笑得都说不出话来，他扶着桌子，挥了挥拿着烟卷的手，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缓和一些，但仍旧一边笑着，一边断断续续的说，“……你还真他妈的是……是综艺主持人呢！太会搞笑了……”。 
安吉拉说：“真的耶！我又没有骗你，我本来就是综艺节目主持人啊！朋友们都说我好好笑哦！……只不过我们的节目一直都没有红……”，她说到这里，难得一见的露出些许认真的表情。 
金小虎喘着气，笑着说：“……你这么搞笑……肯定能红的……” 
安吉拉自信满满的说：“还用你说啦！我当然能红了！一定能红！成为娱乐小天后！”她兴奋的举起酒杯，“为了我的娱乐小天后干杯！” 
金小虎笑着说：“干杯！” 
两个人开心的碰杯后，安吉拉忽然皱起鼻子，扶住金小虎的肩膀，做了个鬼脸，说：“不过你那位朋友……还真是有些欠扁呐！”两个人互相注视一下，又大笑起来，仿佛刚才安吉拉讲的话非常有趣。 
金小虎笑着歇口气，说：“我会扁他的！狠狠扁一顿！”他们立刻又为了狠狠扁一顿欠扁的朋友干杯。突然，安吉拉笑着向远处的一桌子年轻男女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她转过头对金小虎说：“那边是我的朋友！其实我是跟他们打赌来的……如果今天晚上我能把你逗笑，我的消费都是他们请！” 
金小虎笑着说：“算你赢了……不过今天晚上我请你！只要你一直赔我喝下去……你说话真得好笑死了……”。 
安吉拉大笑着：“真的吗？好啊……再喝一杯，我就再给你说个笑话……现在，为了好搞笑的安吉拉干杯！” 
他们举起酒杯干杯！金小虎觉的这个时候仿佛把所有的烦恼都忘掉了，他只想开怀大笑，他只想听安吉拉讲好笑的事情，其他的事情他一概不想去考虑。世界本身就是这么荒谬可笑，就如同从安吉拉嘴里一个接一个蹦出来的段子一样。金小虎笑个不停，甚至当安吉拉一开口，只是一句极为普通的话，他也觉得可笑极了。安吉拉也跟金小虎一样，在今天晚上笑疯了，掉入一个怪圈，爬不出来，扶着对方的肩膀笑的喘不过气来。他们找出各种各样奇怪的理由干杯，高喊着响亮的口号，开怀痛饮。周围的人都诧异的看着他们，随即又释怀了。这是个周末的疯狂之夜，就是要放纵开怀，这一对开心到笑出眼泪的年轻人，又有什么可以指责挑剔的呢？ 

金小虎与安吉拉喝了许多酒，喝得双方都醉意十足。直到最后，醉醺醺的安吉拉什么时候被朋友架走，金小虎都不记得了。他又独自机械的喝了一会，喝着喝着往吧台上一趴，就睡着了。直到酒吧打烊时，才被服务生唤醒。金小虎晕沉沉的结了帐，又要了一瓶酒，拎着它，晃晃悠悠的走出酒吧。睡了一觉后，他根本就没有清醒多少，步履踉跄，沿着马路跌跌撞撞的走走停停，一边对着酒瓶一口一口的灌酒，十足一个凌晨归家的醉鬼！只是金小虎根本就不知道往哪里走，等到他有了点意识之后，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站在了海边。可能还是阵阵的海浪声，还有凛冽的带着腥味的海风，才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对着大海呆呆的站了一会，因为酒喝太多，全身都麻木了，脑子也迟钝了，所以根本感觉不到寒冷了。他走到栏杆边，翻身坐了上去，攥着酒瓶，晃着双腿，悬着的双脚下便是放眼望去墨黑无际的大海。 
金小虎隐约的又想起那个叫做安吉拉的女孩，还有她讲得好好笑的笑话，以及那种放纵般的开怀大笑的感觉。他想着想着，忍不住轻轻的傻笑起来。他忽然很想打电话，费力的从口袋里摸出电话，稀里糊涂的拔了一个号码，放到耳边。 
电话锲而不舍的响了许多声后，终于接通了，对面传来“喂”的一声。 
平静的，冷淡的声音，再也熟悉不过，带着惺松的睡意。 
金小虎忽然愣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道为什么拔了这个号码，他想他可能是拔错了。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无言以对的沉默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对方等了几秒钟，显然是听听无人说话，不耐烦起来，“啪”的挂断了。 
金小虎恶狠狠的想：妈的！你还想一个人安安稳稳的睡觉？让老子一个人在这里吹西北风？老子现在就不让你睡觉了！ 
他重拔了那个号码，刚响了一声，对方就立刻接听了。 
“喂？”声音明显的清醒了许多，立刻就带上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意味。 
“喂！我是金小虎！” 
“我知道……”，淡然的口气，“有什么事情？” 
“……对不起！学长！打扰你的好觉了！” 金小虎语带嘲讽，他对着电话大吼大叫，好象他现在的心情非常愉快一般，“呆在被窝里好舒服吧！哈！哈！哈！现在我也好舒服啊！我现在在海边！喝着酒！吹着海风！爽得一塌糊涂！哈！哈！哈！……” 
对方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等金小虎停下来，呼哧呼哧的冲着电话直喘粗气时，才开口问，“金小虎……”，声音镇定而清晰，“你又喝醉了？……你现在倒底在哪？” 
“你他妈的才喝醉呢！”金小虎冲着电话吼，“跟你说了在海边！你没听见啊！……让你听听！”他伸直胳膊，把电话举起来，过一会，重新放到耳边，“听到海风的声音没？……再让你听听浪声……”，他把电话贴近海面。当他收回电话时，问：“听到没有？……” 
还没有等到他的话说完，对方问：“就你一个人？……你到海边做什么？” 
金小虎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管得着吗？你家大业大，管天管地，管不着我金小虎！我在海边做什么？我到海边来自杀！我来跳海！我现在就在海面上，往下面一跳，方便的很……再过几个小时，天一亮，你就能看到报纸了，这样写：海湾发现一失足落海男尸……哈！哈！哈！人身意外伤亡！他妈的！我还有一笔保险！我用我这条命，来跟你斗！来跟你做生意！李先生！” 
李铭冠冷淡的说：“你想寻死？”，他的眉头似乎皱起来，“你不要用这种无赖手段威胁我，没有用的……你的保险金不会有多高，你就算是死了，也救不了别人。” 
金小虎笑起来：“无赖？你他妈的说我是无赖？……好，我现在就是无赖！我说我要跳海？！你以为是真的啊？哈哈哈！逗你玩呢！我干吗要跳海！我还没有活够呢！……” 
李铭冠似乎对于他借酒发疯有些厌烦，猛然打断他，问：“你现在倒底在什么地方？” 
金小虎环顾了一下四周，说：“不知道……”。 
“是不是在码头？” 
“不是……你他妈的不是想玩我吗？有本事你来找我啊！我他妈的就不告诉你我在哪！……王八蛋！想玩我！……也不看看老子是谁！老子操你祖宗……”。 
对方啪的一声掐掉了电话。 
金小虎恨意未绝，狠狠的又按下重拔键，却是占线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拔不进去了。金小虎气疯了，冲着漆黑的夜空怒吼一通，大骂一顿，吸了一肚子凉气。他猛的被呛住，剧烈的咳嗽起来，忽然电话响起来，他喘了半天 ，才接听了，原来是陈炳耀。陈炳耀一听到他的声音，好象猛然松了一口气，但又随即又紧张起来，急急忙忙的问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事情可以慢慢来，千万不要一时冲动。 
金小虎口齿不清问：“你回国了？” 
陈炳耀说没有，刚才听到……，他立刻刹住车，改了口，说就是听说你有心事，想跟你聊聊。金小虎说：好，咱们聊聊。他翻身从栏杆上下来，沿着海边慢慢走，拎着酒瓶一边喝着，一边滔滔不绝的向陈炳耀宣泄。他不停的说陈炳耀才是好朋友，好哥们，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给他。然后他把从认识陈炳耀开始的所有事情拎出来，讲了一遍，并表示虽然认为陈炳耀很八卦，但还是好哥们。总之金小虎是语无伦次，不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连陈炳耀也不知道。其实陈炳耀也不关心金小虎的话，他只是不停的嗯嗯啊啊的敷衍着，只要能够确保金小虎在不停的说话就行了。他可不想让金小虎一个人坐在某地胡思乱想或者干脆扑嗵一声往海里一跳。他逮住空就问金小虎现在具体在什么方位。此时金小虎已经游荡到了海滨马路上。他正要说话，忽然胃里一阵翻滚，便靠着墙角呕吐起来。狼狈了很久，才重新听电话，陈炳耀具然还在那边等着。陈炳耀是焦急万分，说：“刚才一下子没有声音了，吓我一大跳！”然后又逼问他的位置。金小虎吐过后脑子没有刚才那样晕了，看看方位，说了出来。陈炳耀立刻说：“你呆在那儿别动哦！别乱跑啊！”千叮咛万嘱咐，金小虎没理睬，“啪”的挂了电话。他转过身，顺着人行道，摇摇晃晃的还没有走出百米，就眼见着几道雪亮的汽车灯光迎面急驶而来。金小虎停下脚步，用手挡住刺眼的车灯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与此同时，车里的人也仿佛忽然发现了他，猛然刹车，三辆汽车齐唰唰的首尾相接的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车刚停稳，门便开了，走下来几个人，其中有李铭冠的保镖。而最后一个下车的人，便是李铭冠。 
金小虎呵呵笑起来，他拎着酒瓶，踉踉跄跄的退到墙边，吊儿朗当的靠在墙上，说：“你他妈的还真有劲啊！要你来抓我，你还真来了！还真听话呵！”他摊开手臂，“过来抓我好了，过来啊……”，他把左手捏着的酒瓶往墙上一摔，酒瓶哗啦一声碎了，剩下锋利的碎玻璃瓶口握在手中。金小虎握紧了，摆了个进攻的姿势，向着李铭冠冲了过来。李铭冠的保镖在半路上截住了他，几下功夫，就把醉个半死的金小虎制住了，把他手里的凶器夺了下来。 
李铭冠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命令保镖放开金小虎，让他过来。 
保镖放了手，金小虎指指他，口齿不清的威胁说：“你等着，以后再收拾你！”然后他转过头，一双明显喝醉了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李铭冠，向他摇摇晃晃的走了过去。 
李铭冠面无表情，看着金小虎走到自己面前，一句话也没有说。 
金小虎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瞪着通红的眼睛，凶神恶煞的看着他。李铭冠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任凭着金小虎重重的喘着粗气，把一股股的浸透了浓重酒味的炙热气息扑到他的脸上。李铭冠眼镜片后的双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幽远而深邃的光。那种眼神是金小虎非常熟悉的，熟悉到可怕的，它仿佛代表着一段时光，那时他们还是好兄弟，眼前的人还是他的好大哥。他不由自主放了手，退后几步，悲从心来，带着一种怆然，喃喃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曾经是好兄弟的啊！……”。 
李铭冠轻轻摇摇头，淡淡的说，“那又怎么样？……我们早已不是兄弟了。” 
金小虎皱起眉头，“所以你就要这样整我？嗯？就想玩我？是么？”他顿时又火冒三丈，“我金小虎在你李铭冠眼里，到底算什么？”他冷笑一声，摊开手臂走向李铭冠，说：“好啊！过来啊！老子给你玩！任你玩！”，他走到李铭冠面前，迎上对方居高临下的眼神，咬牙切齿的说，“老子就怕你玩不起！什么东西！……老子干你全家！……” 
李铭冠眼里寒光一闪，迅疾的一拳狠狠的打在金小虎的肚子上。金小虎四脚八叉的一头栽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挣扎了半天，刚蹲起来，胃里的酒水一下子涌到嗓子眼里。他不得不跪在地上，呕吐了许久。好一会儿，他才觉得好受一些，晕沉沉的正准备站起来，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穿过他的腋下，把他拉了起来。金小虎还没站稳，便挥拳相向，“你他妈的敢打老子……”，结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李铭冠扶住了。金小虎手脚盲目的乱蹬着，醉的是一塌糊涂。李铭冠皱住眉头，抓紧他，搂住他的腰，在保镖的帮助下，把金小虎半拖半拉的塞进了车里。随后他在金小虎身边坐下来，吩咐司机开车。 
晕晕沉沉的金小虎摊开了四肢，象一滩烂泥似的，倚在后座上，紧闭着眼睛，神志不清。他的头向后靠着，紧皱着眉头，似乎感觉很不舒服。李铭冠把他拖过来，想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睡的舒适一些。但过了一会，金小虎便挣脱了他，燥热难耐一般，在朦胧睡意中不停的在后座上蹭来蹭去，伸手拨拉着外套和衬衫领口，似乎在寻找一个凉爽舒适的姿势。金小虎面庞上被酒精熏染的一片通红，身上也是很高的热度。李铭冠一边摸着他的额头，一边吩咐司机把温度调低。他帮金小虎把外套脱下来，把领口解开，让他凉快一些。然后把他拥在怀里，让他可以靠在自己身上入睡。 
此时的金小虎，正在陷入越来越沉的黑暗与梦境中。他渐渐觉得不再象刚才那样燥热和不适，反而如同睡在一大簇洁白柔软，蓬松温暖的羽毛中，有一种难得的舒适而安心的氛围。他仿佛已经被天使的翅膀轻轻拥住，一刹那光华笼罩，他只感受到快乐和美好，再也没有忧愁和烦恼。他恍惚中又回到了那段时光，在明媚的阳光下，他没有和太子决裂，他们仍旧是好兄弟，亲密无间。小米也没有死，健康而活泼，象小鸟一样陪在他的身旁。金姐没有躺在病床上，而是打扮的光鲜漂亮，坐在客厅里跟姐妹们打牌，一边在电话里告诉金小虎晚上到家里来吃饭……天空永远蔚蓝如洗，阳光灿烂，没有一丝阴霾…… 

金小虎逐渐沉沉睡去，但毫不安稳。他从李铭冠的怀里渐渐滑下去。李铭冠调整了姿势，把金小虎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让他躺在后座上。金小虎长长的腿半搭在座位上，时不时伸展开，却猛的踢到车窗上，但他也只是在睡梦中哼哼几声，没有醒来。李铭冠轻轻的抚摸着金小虎的头发，眼睛看向了关闭的车窗。在那里，他看到自己的模糊影像——戴着眼镜，削瘦的脸庞，严肃而苛刻的神情——这就是自己吗？一个名字叫做李铭冠的人？ 
他转过头来，把手抚上正在熟睡的金小虎脸庞上，指尖轻轻的滑过每一道曲线，轻轻的触摸。他手指尖下的人，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是他所爱，是他所恨。他因为他感受到快乐幸福！也因为他而愤怒痛苦！ 
金小虎在睡梦中伸出手来，想把那个在他脸上游移着的、打扰他清梦的障碍物打开。李铭冠顺势握住他的手，紧紧抓住了它。李铭冠俯下身子，在金小虎的耳边轻柔的喃喃低语。他相信他能听见，即使是在睡梦中，也能缓缓的渗入毫无防备的心房。 
“金小虎……为什么你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要从我身边逃开？……这一次，再也不会让你溜走了……我抓住你了……” 


（三十六）
李铭冠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放手吧！忘了他吧！即便是留恋，也只当成一段年少时的回忆吧！他本身并不是狂妄目浅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事情该放下就放下，不需要任何挂念考虑。所有的问题他都可以处理的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但是独独一个金小虎，他却做不到，无论如何的忘不了，放不下！他在A国时，遇到过一些人，当他与他们在一起时，总会在某一天赫然发现，身边的人或多或少与金小虎有些相似。他试图否认，但心底里，却是完全明白。一直以来，他都在寻找着一个影子，一个替代品。只是最终，当他再一次真真切切的触摸到金小虎时，他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世上，只有一个金小虎，谁也无法取代他！哪怕外表上再相似，也都是另外一个人。金小虎就是金小虎，绝对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他从未曾想过，自己居然可以成为偏执狂，居然能够为了金小虎失去理智，居然到了发疯的地步。当他从搏击俱乐部回来后，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被金小虎打伤的脸，抚着肿胀的痛处，回忆起金小虎恶狠狠的机警眼神时，他阴冷的眼眸中闪出异样的光。不错，他已经完全被迷住了！他现在就是想要得到他！自从那天起，他的脑海中就一直盘距着这个念头！挥之不去！日思夜想！那个有着明媚阳光的午后，当金小虎闪着光的明亮双眸与金色蜥蜴的华美色彩交相辉映时，他就又一次被深深的迷惑住了。他站在那里，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手心里已经冒出了一层汗珠。在他眼前漫不经心微笑着的金小虎，成熟至魅惑的力量，让他的心跳加速，只感到一阵原始的欲望在体内泛滥奔涌。他在那一刻，下定决心：一定要把眼前的这副眩目景致握在手心里！他要得到他，即使没有爱！他有他自己的法子，他要了结此事！他再也不想被纠缠下去，那些无尽的烦恼悔恨和欲望！只要他了了这桩心愿，他就可以放下不管不顾了，他就可以恢复他自己一贯的从容和冷静了！
当他再次见到金小虎时，根本没有想到金小虎变成另外一副模样。他以为隔了四年，无论如何他都可以平心静气的对待金小虎，即便是伪装。他跟自己说要放手，不必为了一个人，纠缠不休。他做好了准备，只需爽朗一笑，就可以把金小虎当成普通朋友。但当他果真再次与金小虎面对面时，却发现对方变成一个功利十足的商人，心里便情不自禁的相当厌弃。他早已苛刻成性，别人的一点点人性弱点，若是被他看出，都要借机苛责一通，更何况是金小虎！他越是看到他那种忍气吞声、笑得尴尬的样子，就越是忍不住的想要开言刺激他，戳到他的痛处，让他发急发狠！他在金小虎眼底看到一股子傲气，若有若无的想要爆发，但总是被忍住了，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去点燃它。他就是想看看，现在的金小虎，倒底还是不是以前的他！
在A国的四年，李铭冠受了环境的影响，也是改变许多。他本身就不是一个特别宽厚的人，越是身处高位，许多事情看在眼里，查查为明，就自然而然的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以前少年时的生机勃发，亲切和蔼的态度，也都变成了冷漠阴沉。他知道在别人的眼里，他变得越来越冷血无情，苛刻严厉，手底下人的些微过错，都入不了他的眼。直至到最后，一直都很欣赏他的五叔公，也不得不委婉的点醒他。五叔公一边与他一起散步，一边说：“你知道你现在越来越象谁？……象老七……”。李铭冠有些意外，五叔公接着说：“当年就是他的有些做派我看不惯，才闹僵的……要不，何至于走到这一步……”，老人长长的感叹着。谁想过不了几个月，国内便传来消息，李家七爷胃癌晚期，病危入院。许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七爷一辈子烟酒不沾一毫。李铭冠匆匆赶回国，以帮会太子的身份，守在七爷的病榻之前。他将一摞老照片交到老人瘦骨嶙峋的手中，轻轻的对他说：“这些照片是五叔公当年带走的，现在又托我带回来……”，面庞削瘦、神情严肃的七爷，满头华发的头颅深深的陷在枕头中。他让人把照片举到眼前，一张一张艰难的翻看着。直至看到最后一张，发黄的照片上是两个笑容灿烂的少年，勾肩搭背的站着，面朝着镜头，亲密无间……老人缓缓闭了眼，眼角落下一颗清泪。他长长的叹口气，微弱的吐出几十年未曾开口过的一声称呼，“……五哥……”，随即陷入弥留状态。李铭冠站在旁边，默默无声，想着七叔公一生对人对已，均严谨苛刻，不容半分闪失。旁人稍有差池，便记恨在心……自己果然象他的翻版一般，又做了他的继承人……。李铭冠后来向五叔公报告消息时，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才传来五叔公苍老的声音，缓慢而低沉：“……老七跟我斗了一辈子……想不到，终究还是他先走一步……”，长叹一声。
李铭冠想到这四年之间，他居然一直对金小虎无法释怀，每每的情伤不已。远在大洋彼岸的金小虎的许多事情，他都了解明白，心里越是恼恨自己放不下。遭受伏击的那次，他冒了风险，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泰然自若，沉着以对，眼神里的阴冷淡漠让袭击者心里没了底，不敢冒然行事。直到沙林带了人马赶到，经过一场激战，抓住了幕后的策划者。沙林问李铭冠怎么处理的被抓住的人，李铭冠说：还没死，只是卸掉他的两只膀子。沙林的一只眼睛在枪战中受伤失明，带着眼罩。他面目狰狞的皱起眉，残忍的说：“不能便宜了他！我要把他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再一点一点喂他自己吃掉！”李铭冠说：我只要他的两条膀子，剩下交给你，随便你干什么……只是不要在我面前干，我不是嗜血狂……。果然第二天，沙林和他的兄弟都失踪了，再也没有音信。李铭冠想沙林恐怕是报仇雪恨去了。但李铭冠知道自己从沙林的兄弟身上讨要的东西，是为了谁……有些事情，他要加倍奉还！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当金小虎决绝的挂掉电话时，他是如何的愤恨恼怒，简直发了狂，冲动到想要杀人！他一把摔掉电话，狠狠的把桌子上一切东西都掼掉了。他简直不能相信，金小虎为了一个女人，竟然与他决裂！金小虎口口声声最重的兄弟情义，竟然比不上一个女人！一个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的女人！他一直以来为金小虎所做的一切，在对方眼里，居然是一文不值！他愤怒到极点！他不是一个只求付出，不计回报的人！从来不是！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被人无情的拒绝过！他一直都可以得到他想要的，哪怕是他苦心经营的结果！但是现在，他彻底失败了！他的高傲，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于控制一切，牵引着事情向他希望的方向走，但是这次，所有的事情都彻底失控了！他已经是相当诚恳的告诉金小虎不要再追究那一晚的事情！但金小虎居然不听他的话！居然不相信他！居然一直都在怀疑他！当他被金小虎逼问时，他有些恼羞成怒的感觉！即然在那个流星雨之夜，他已经决定了只是把金小虎当成最好的兄弟看，只要把他留在身边就好，那么他就不再做任何表白了。他已经决定的事情，他就要控制住，决不允许有人来破坏。对于酒醉后的疯狂举动，他不想再做任何解释说明，而且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他的自尊和骄傲也不允许他说出任何实情！他宁愿被憎恨，也好过被鄙视！他最终到了残忍的地步，无论是对于金小虎，还是对他自己！即然金小虎绝决的话已经说出来了，那就没有什么好挽回的了，他宁愿残酷到底！
李铭冠想到了那个流星雨之夜，当漫天的流星雨璀璨的爆发时，他忽然后悔了。他再也不想把近在身旁的这个人仅仅当成好兄弟！他也不能！他要爱他，他要拥有他！李铭冠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猛得拥抱住了金小虎！他要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他要好好的爱他！当金小虎使劲推开他时，他差一点就想扑过去，把他压倒在地！但是他很快平静下来，因为他刚刚才说过，他要给他所爱的人幸福快乐。他要陪着对方开心，如果得不到他，那就仅仅把他留在自己身旁，就够了。金小虎说他想要最纯粹的兄弟情谊，那他就做金小虎最好的兄弟！他就做金小虎最完美的大哥！许多时候，他真觉得自己的欲念是罪恶，根本无法向金小虎启口。他不能伤害金小虎，他永远也不想让金小虎对自己失望，他第一次，对于他生命中的某个人，产生患得患失的感觉。当他沉浸在某种奇特的幸福感中时，他向他的母亲倾述了一切。他的母亲虽然有病，但却是他最亲密的人，他爱他的母亲。他告诉母亲说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他的母亲笑了，问是不是那天的那个年青人？……从你的笑容里，我就知道一切了。
许多次，在李铭冠的眼里，金小虎都是一个诱惑的存在。每当看到金小虎乌黑发亮的双眸，在洗澡或运动之后，湿漉漉的蒙上了一层水气时，他就情不自禁的想把他压在身下，看到他意乱情迷的样子。当他舔咬上金小虎左肩上的那头虎型纹身时，醉得神志不清的金小虎“啊”的轻轻呻吟了一声，全身都如触电般颤栗起来……李铭冠猛的狠狠咬了下去，对方的肌肉一阵痉挛，直直的绷起身子，张开嘴巴，却只发出一声沙哑沉重的喘息！一股血腥味浸入李铭冠的口腔，让他完全的痴狂……他的双眼被酒精催发的迷离一片，充满了情欲的色彩……他从后面紧紧的拥住了金小虎炙热的身子，自己的全身也如同火烧般发烫……醉意朦胧的金小虎从未受到过如此强烈的挑逗，他紧紧的向后仰着头，靠在李铭冠的身上，盲目的伸出手臂，使劲揽住李铭冠的头，似乎想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里……李铭冠压抑的欲望与激情，喷薄而出，如狂暴的龙卷风一样急速的渴望着发泄……
“啊！”一声惊叫，把李铭冠从急速旋转着的激情漩涡中拉了出来。他看到小米呆呆的站在窗前，她的手里还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的站立不稳，本来十分的醉意也吓醒了一半，震惊到毫无反应。李铭冠没有放开金小虎，他的脑子里已经被欲望烧炽的一片火热，他抬起头，细长的双眼中跳动着金色的情欲的火焰，妖异鬼魅。他伸手揩了揩嘴角的混着血丝的唾液，慢慢的绽开一个诡异的微笑。小米退后几步，忽然扔掉酒杯，向门口跌跌撞撞的跑去，李铭冠的速度比她快许多，迅速的拦在她的面前，搂住她的腰，把正在不停挣扎尖叫的她拖了回来，他在她的耳边喃喃低语，嗓音沙哑低沉，他说：“你爱金小虎！我也爱他！为了他，你就好好的履行你所能做的一切吧！”他把她扔到床上……在那一刹那，整个光线昏暗的房间，成了一个诡异的异教徒的圣地……这里正在举行着一场赤裸裸的性的献祭，豪华的大床便是华美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着完美的神坻，展露着涂了蜂蜜般甜美而修长的身躯，浑身如邪神般散发着狂暴的情欲……异教徒的大祭司，眼里闪着疯狂骇人的光，敞着领口，喘着粗气，如同恶魔附体般，把企图逃走的小米拖了回来……她便是那纯结的羔羊，尖叫着，被邪恶的充满着欲望的祭司投入了神坻的怀抱…… 激情……震惊……恐惧……尖叫……她满脸的泪水，濡湿散落在颊边的乱发……她便是悲惨的祭品……她的耳边一直是那可怕的蛊惑的涌涌低语，让她颤抖，让她疯狂……一场在白逦园的异教徒的献祭，三个喝醉的人，失去了理智，全部屈从了魔鬼……。
当李铭冠知道金小虎的生日时，他便想给金小虎开生日会。即使是金小虎有别的安排，他也毫不介意。他知道金小虎会来参加这个生日会的。许多事情他安排好的，便有十足的把握。只是他没有想到金小虎会认他做大哥。他当时是又惊又喜。虽然有些地方跟他想的不一样，但他还是很开心。他想把金小虎留在身边，他想得到金小虎。当他第一次回国后，与一群朋友到红枫叶喝酒时，他听到陈炳耀说金小虎也在这里，他只觉得相当高兴，他想见他，一直都想再见到他。只是他倒没有预料到会在这种场合。当他们在一起喝酒时，李铭冠便被他迷住了……金小虎从里到外的一切……真得如同一只皮毛光亮的小老虎，野性难驯，但是魅力无穷。
自从李铭冠从北晨毕业后，金小虎遇到的所有麻烦，李铭冠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向陈炳耀打听关于金小虎的一切事情。他希望自己可以帮上他，但他想让金小虎主动来拜托他，来请他帮忙。他向陈炳耀暗示了自己的意思。但是结果很令他失望。金小虎拽的要命，根本就不想打电话给他。李铭冠心里就觉得很不甘，又痒痒的很，总觉得好象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溜烟的闪过，没抓住似的。他想：以后怕是不会与金小虎再有交集了……又将是一个回忆中的不真实的美好幻影……
李铭冠出国前，在那个金小虎参加的婚礼上做的伴郎。他在人群中见到了金小虎，看到他走到了露台上。李铭冠找到机会从一大堆宾客中间脱身出来，走到金小虎身后，和他说话。他看到金小虎在抽烟，便要了一只，尽管他从不抽烟。他想要与眼前这个酷酷的学弟拉近距离。他喜欢跟金小虎呆在一起的感觉，没有什么理由。李铭冠随意的说着话，聊着天，感觉很惬意。他知道金小虎会感觉奇怪，但他对自己很自信。他知道，不论他想说什么，都永远是主动的那一方，控制着谈话权的那一方，即便谈话对象是金小虎，也不例外。
李铭冠一开始确实很想拉金小虎入学生会，他觉得金小虎挺不错，很欣赏他。但是金小虎那种对什么也不感兴趣的模样，又让他欲罢不能。他有时从活动室的窗户向外张望时，便会看到金小虎的身影，沿着校园里的人行道，吊儿朗当的走着，书包甩在肩头，一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架势。李铭冠便会一直注视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每当这时，李铭冠的嘴角总会不由自主的带上一丝微笑。他想到第一次听说金小虎的名号的情景，当时也是相当的不以为然，但等过了些日子，听到的议论多了起来，便有了些好奇。他身为学生会的会长，可能考虑的事情要比一般人多些。很快，他便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独来独往的青阳之虎。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与两个同学站在饮料机前聊天，远远的看到一个低年级的学生，手插在裤口袋里，慢慢的顺着走廊向这边溜哒过来。他们注意到了他，李铭冠身边的一个同学附在耳边轻轻说：“那就是金小虎……”，李铭冠心里有了数，不动声色的继续聊天。当金小虎越走越近，清楚的进入他们的视线时，他身上所带着的那种与北晨的贵族文化截然不同的气息，已经无形的在整个走廊里铺展开来。猛然间，李铭冠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夏日午间，烈日下如同在燃烧的油绿原野中，一群生机勃勃的小孩，由一个黑黑的，穿着背心短裤，靸着拖鞋，又酷又拽的小孩的指挥着，无拘无束的奔跑着喧闹着，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蠢蠢悸动。李铭冠只觉得心灵一阵震颤，这时他的同学已经喊住了金小虎，确认他的身份。金小虎一派爱搭不理的神情，说了一句，“我就是”，然后两只脚就迈了出去，准备开路。
李铭冠微笑了，他探出身子，自我介绍说：
“你好……我叫李铭冠。”
在一片明媚的午后阳光中，他向金小虎友好的伸出了手。 



流年 - 王菲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
用一种魔鬼的语言
上帝在云端
只眨了一眨眼
最后眉一皱头一点
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
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你在我旁边
只打了个照面
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
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
用一场轮回的时间
紫微星流过
来不及说再见
已经远离我一光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
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哪一年让一生改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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