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天若有情（上部） BY： 怜书
　　(1)灭境
　　「如此甚好！太好了，哈哈哈……」
　　一阵低沈阴冷的笑声自树林深处传了出来。说话者形容头脸宛如棺木一般长直，正是灭境三途判之首的鬼王棺。
　　「到时三途判和十三邪灵之名，将令人印象深刻啊！」阴恻恻的笑声随之而起，答话者一颗寸发不生的头颅上，一对小眼精光闪现，正是十三邪灵排行第二的表象意魔。
　　「咦？谁！」
　　鬼王棺突然出声喝道，抬眼望向四周。
　　一股陌生的气息迅速掩去。鬼王棺与表象意魔对望一眼，心恐之前的谈话内容已被窥听，身形一动，二人向气息来源处掠去。
　　天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树林深处仍是一片明亮。鬼王棺远远便见一陌生的海蓝身影，似乎正要离去。
　　「朋友请留步！」鬼王棺口中出声，脚下不停，很快便逼近陌生的蓝衣人。
　　「嗯？」只见蓝衣人微侧身形，鬼王棺突觉一股阻力涌来。心头一惊，当即收步，恰与身前的蓝衣人相距十步。
　　「有何指教？」蓝衣人并不回头，声音不急不徐。
　　鬼王棺心中不禁一突。他立在蓝衣人身后，已看清蓝衣人背上一片黯凝的血渍。虽不知受伤轻重，但悠然自在的态度与方才突来的阻力在在说明此人决不能小觑！
　　「不知朋友在此多久了？」鬼王棺问道。
　　「吾对诸位的阴谋没有兴趣。」回答的声音微带笑意，冷淡里竟是毫不客气。蓝衣人仍是不回身。
　　表象意魔冷哼一声，突然甩手击出一道掌力。蓝衣人向上轻纵，随意避过了这一招。
　　「聪明人不自取其辱啊！」蓝衣人手中羽扇微摆，仍是带笑的讽刺。
　　「朋友！」鬼王棺一步踏前，背后一个手势阻了表象意魔的动作。「朋友，此事攸关我族生死，若有得罪莫怪！朋友有伤在身，不如随吾等回去疗伤，待伤愈再离开不迟。」
　　蓝衣人一笑，「不关吾事，吾亦不插手。告辞。」
　　话声一落，蓝衣人脚步又提，突然一个微倾。
　　原来如此！背后注视的鬼王棺心头一动，一瞥眼间见到身旁的表象意魔唇角冷笑，早已一掌击去；鬼王棺见机不可失，算准方位，一招引归杀象立时入地而去。
　　果见表象意魔一掌，蓝衣人避的狼狈，脚步方落，引归杀象又突然自地面穿出，蓝衣人猝不及防，一声惊呼，身形已被气劲击出！
　　「哈哈哈！」表象意魔几声得意，正要向前追去，不意胸口突然一阵血气翻涌，忍不住呕出了一口鲜血，一时骇然，竟不知是何时受的伤？
　　「不妙！」鬼王棺一怔，立时醒觉，「是藉气遁逃！追！」
　　却那里还有个人来？
　　鬼王棺直追出树林百里，仍不见蓝衣人的踪影。正思忖间，表象意魔已自后赶来。
　　「哼！下次再让吾遇见，一定…呕！」话未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吐出，表象意魔直气的脸色发白。
　　「只怕撑不到那个时候了。」鬼王棺冷冷说道，「那人虽然受吾一掌，却不致死。计划一旦泄露，邪灵自然只能躲回阴暗的地底了！」
　　「百年难遇的机会，怎能轻易放弃！」表象意魔慌忙说道。灭境邪魔与诸天之争，长期以来处于下风，这次难得遇上可以一雪前耻的机会，若是因为自己在谈话中不小心泄露而失败，只怕大哥万魔天指不会轻易放过他！
　　表象意魔一咬牙，忽然伸手朝天，「邪灵来！」
　　话声方落，只见天际漫过一抹黑雾，数道邪气盘回上空。「去！」表象意魔一挥手，邪灵依令而去，片刻天空又已恢复清朗。
　　邪灵之气！
　　在修仙台坐禅的圣翁慈航渡，与身旁的众天同感惊讶。邪灵匿迹已久，今日却突然出现，只怕事情并不寻常。
　　二人互望一眼，立时向着气息来源处行去。
　　远远只见大批邪灵似乎正包围着什么，二人加紧脚步向前一探，才发觉有人被困其中。一时虽尚无险象，时刻拖久只怕仍是不妙。
　　慈航渡双目一阁，梵咒立起，圣和之气渐渐漫及四周。邪灵受圣气干扰，阵法渐乱，一旁的众天看准时机，一掌击去，众邪灵飞散而去！
　　「多谢。」蓝衣人略喘了口气，缓缓自地面站起。
　　蓝发？
　　众天一愕。此人一身蓝衣，竟也有着一头蓝发。而据他所知，灭境诸天与邪魔里，都没有蓝发的人……
　　灭境与其它境界的通道平时并不开启，此人是从何而来？但观此人风骨崚俊，气态雍容自若，并非一般练武之人可比，身上这多处伤痕，又是怎么一回事？
　　众天正思索间，慈航渡已缓缓说道，「阁下不必言谢，诛灭邪魔本是吾等天命。只是阁下伤的不轻，是否随吾等回去疗伤？」
　　「好意心领。」蓝发的青年一笑，「吾尚能自理伤势，今日多谢相帮。」
　　「且慢。」众天凝神看了一会，突然问道，「阁下所受之伤，可是引归杀象？」
　　「引归杀象？」青年停步一问。
　　「此招乃三途判之首，鬼王棺的必杀绝技！」众天解释道。
　　「哦？」青年仍是羽扇微摆，并不特别在意。
　　「三途判个个阴险狡诈，尤以鬼王棺为最。此招初受时并不觉得特别厉害，然邪气入体，随气脉而行，时日一久，蔓延全身，便再无可救之法。」众天一顿，「还是请阁下与吾等同行，待邪气一出，再离开不迟！」
　　见青年似乎不为所动，慈航渡缓言道，「灭境诸天长期与众邪魔周旋，深知其性，故有破解之法。阁下或许有事挂怀，然此招不可拖延，必须及时疗之。阁下若是信得过吾等，便请与吾等同回，二日内便可痊愈。」
　　一位是恳切，一位是慈祥……蓝发的青年望着眼前二位陌生的老者，片刻，终是一笑，「劳烦二位了。」
　　(2)护梵
　　「吾是众天，这位是圣翁慈航渡。」众天向着端坐修仙台的慈祥老者，微一颔首，又转头向着蓝发的青年，「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吾……，」蓝发的青年一怔，随即一笑，「就称吾『忘尘』吧。」
　　忘尘？忘记俗尘──
　　眼前这看似豁达的青年，也有一段难言的过往吧。想起之前为他疗伤时，无意中看见的背伤──那样其深见骨的伤痕，竟像是站着不动，任由他人自背后刺入一般──
　　只是身在江湖，难免有不欲人知的过去。众天也并不多问，话题一转，「不知阁下为何会受到邪灵攻击？」
　　「吾行经一树林，恰闻二人对谈。」蓝发的青年一笑，仍是泰然自若，「或许是他们以为吾已知悉其内容，欲杀而灭口吧！」
　　「杀人灭口？哼！这般恶灵，当真以为诸天不知其诡计吗？」众天愤道。
　　「看来阁下是受诸天连累了。」须发皆白的慈祥老者缓缓睁开眼来，「灭境邪魔所深惧者，唯梵天一人。梵天闭关修练心法，三日后正是出关之日，吾等早已料到邪魔会趁此时机大举来犯。」
　　「梵天……」众天眉头一凝，仍是愤然的神色里掺杂了些许不忍，「无论如何，诸天总是要护他周全的！」
　　果真人不染风尘，风尘自染人啊！青年在心底笑叹，羽扇一摆，「敢问？」
　　「灭境邪魔猖獗，荼毒生灵无数。诸天虽尽力除之，然邪魔死后，灵体可再复生，诛之不尽矣！唯一可制衡之法，便是练成佛言枷锁，故梵天发下宏愿，自毁百年根基，练此心法。」慈航渡缓言解释。
　　轻摆的羽扇一顿，蓝发的青年略讶，「为何要自毁根基？」
　　「为诛三途判，梵天本已练就天地无极一式，但三途判刁滑，早已闻风而逃。如今灭境邪魔兴起，梵天权衡情势，决意先以佛言枷锁克制诸魔。但天地无极与佛言枷锁两式，气脉相冲，不能并存，故须先除此根基，方能练就。」慈航渡缓缓述来。
　　「除此之外，因佛言枷锁为困魔之法，在练就的过程中，会时受幻象所苦！若不能突破心魔，则己身反被幻象所噬，元灵俱毁矣！」众天续道，紧锁的双眉担忧与不忍渐显，「梵天是身心俱折磨啊！」
　　也有，这样的人……
　　微敛的眼帘一张，蓝发的青年问道，「那梵天是否已练就此心法？」
　　「即将进入最后一个阶段了！」众天一握拳，双眼中透出坚定的决心，「三日后的月圆之时，就是预定的出关之日，只是愈是接近此刻，便愈是凶险，受不得打扰！邪魔便是看准这个时机，一举来犯！」
　　「此次邪魔倾巢而出，诸天将以困魔阵对之，勉强应能对付。唯一惧怕的，便是困魔阵法不能滴水不漏，只要走了一人，梵天必有性命之忧。」慈航渡续道。
　　「难道无人可在身边照料？」
　　「诸天各司职守，不能擅离。」
　　原来如此。蓝发的青年羽扇一摆，微微一笑，「吾将力护梵天。」
　　「慈航渡代灭境生灵向阁下谢过。」慈航渡深深一揖，「但请阁下量力而为。真避不过时，便请阁下以己身为重……灭境诸人亦永怀大德。」
　　「好说了。」蓝发的青年一笑，「两位救助之恩，吾亦当回报。」
　　月圆之夜，释至明塔一片沈寂。
　　百里之外，灭境诸天各依所司，结成坚固的护守之局，慈航渡坐镇其中，静心等待。
　　子时至，月中天，正是众邪魔约定的时刻，冲天而起的一片火光掀起了战火的序幕。
　　诸天坚实守势，绝不多进，邪灵的猛烈攻击没有起到预想中的作用。几次突击却毫无所获的表象意魔，正欲下达全力进攻的命令，突听一阵密语传来──
　　『表象意魔，全力攻击西侧。』
　　表象意魔一听，心知是久攻不下，万魔天指即将接管战局，不禁恨恨的啐了一口，「可恶的一群秃驴！」明知战功不立，在万魔天指面前便讨不了好去，却也不敢不遵令行事，手势一挥，大批邪灵跟着他向西侧移转，全面抢进。
　　「天指，这…？」鬼王棺随万魔天指立于稍远的地方观战。眼见大批邪魔进击西侧，诸天却也有一部分人自南侧、北侧赶来救援，攻击的力量愈强，防守的力量也随之愈厚，情况并不乐观。
　　「等。」万魔天指冷冷应答。
　　待三面邪魔都已退尽，涌到西首，战况开始出现转变。
　　时间拖久，西面情势逐渐危急。诸天因疲惫形成的防守空隙渐渐显露。
　　「准备使用引归杀象。」万魔天指说道。
　　引归杀象虽是厉害招式，但一次也只能伤得一人。在此混战之时万魔天指为何突然提起？鬼王棺尚分心思索间，冷厉的声音已然喝道，「东首！」
　　鬼王棺正欲随令击出，突觉万魔天指的掌力自他头顶贯入，鬼王棺身不由己，一招引归杀象已脱手而去！
　　坐镇中心的慈航渡双眼倏睁，心音急传，『回守岗位！』
　　诸天一怔，突然感到一股魔气穿越东侧地底，直向释至明塔而去。
　　「不妙！是引归杀象！」
　　诸天一惊，立时放下阵法，全力拦截，岂料气劲撞击之下，却见白烟自地面升起，当者披靡。
　　「啊！中计！」毒烟四处窜升，欲避已是不能。
　　再无人察觉、暗蕴的一股气劲已在混乱之中向前飞窜而去。
　　静立塔前的蓝发青年睁开眼来，感觉到与日前相同的武功气势，直向明塔而来，本欲发招拦截，突然心思一动：
　　若是能拦截，那么熟识此招的诸天又怎会拦截不下？
　　心知不妙，青年反身入塔，欲带出梵天，不料塔内竟是伸手不见五指。青年一步向前，数道强烈的劲风骤然迎面而来，他立时侧身向后避开，周遭旋即恢复全然的静寂。
　　这应是诸天排布，用来保护梵天的阵局了。那么梵天应在何处？
　　前方或者是上方？前方有阻，那么……
　　虚则实之啊！心思一动，青年纵身向塔的最高处而去。
　　最高处果有另一片天地。
　　青年向前行去，触手处尽是冷硬的石壁，看来应是整列相连的石室。
　　梵天会在什么地方？
　　正思索间，一阵极轻微的震动突然自地底传来，周遭的空气起了变化。
　　不妙！不能再等了！青年一提气，立时出声，「梵天！你在那里？」
　　「啊！」
　　低微的嗓音透着几许痛苦传入青年的耳际。他立时循声前去。
　　黑暗的石室里，依稀可闻呼吸声，蓝发青年正欲趋前，一道冷冽的气劲突出，瞬间割裂他身前的地面。
　　清亮的嗓音伴着冷冷的语气，虚弱里竟是端严难欺！「停步。否则休怪梵天不容情！」
　　蓝发青年心知对方有所误会，立时朗声道，「吾受托而来，此处已不可留，便请尊驾与吾一同离开！」
　　黑暗里却再无声息。
　　蓝发青年一步向前，陡觉一股杀气笼罩全身。青年眉头一凝，突然一掌向后击出，只听『碰』的一声巨响，瓦崩石裂，青年疾声，「吾若欲杀你，你早已无命可活。」
　　「唔……」的一声，似是隐忍不住的呕血声。杀气敛去，清亮的嗓音坚持，「吾现在不能移动，心法只差最后一步。」
　　蓝发的青年一愣，立即下了决定。
　　「啊！你──」
　　「对不住，」青年一把将人横抱而起，「吾只答应要保护你的生命，没说过要等你练成。」
　　急驰的身影在月色下化为暗影闪逝。轰然声起，明塔在月色下崩坍。
　　(3)佛心
　　天上明月虽亮，却照不进释至明塔东侧的这一片蓊郁树林里。
　　无声无息的交手、过招与死亡，在树林里重复上演，奉命而来的邪魔依旧无法将他们的目标逼出树林外。
　　鬼王棺渐显焦急。他是三途判之首，与十三邪灵之首的万魔天指虽然没有直接的主从关系，但是双方合作，万魔天指已成功的达成约定，而他折损大半人马，竟连将重伤的梵天驱出树林都尚未完成！
　　蓝发青年背倚枝干，勉力平缓自己的呼息。
　　他背上的伤本就尚未痊愈，如今一番激战，更引得旧伤复发，剧烈的疼痛在背上蔓延开来。
　　进入树林里搜索的人愈来愈多，树林外想必也是重重困局……然而这却不是他最担心的事。
　　梵天一路呕血不断，气息渐弱，他曾试图输入内力，才发觉梵天仍不间断的修习心法。他也曾俯首低声劝道，『别勉强。练不成他日再来就是，如今情势，只怕你尚未练成，便要因失血过多而亡。』
　　『吾不能负累众人！』梵天的回答极轻，却十分坚定，『再多片刻，吾信神功可成。』
　　他无法改变梵天的心意，只能带着梵天在树林里飞窜，想寻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让梵天专心修习心法，不意寻迹而来的邪魔遍布整座树林，他只能勉强借着树影隐藏身形。
　　突然一团火球迎面而来，青年赶紧纵身避过。
　　「哼！」火球落地，现出一个身形肥满的人影。三途判之一的业途灵连声冷笑，「梵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业途灵一旋身，火球又成，直向两人击来，蓝发青年脚步挪移，踏向左侧，却见另外二道气功夹击而来。
　　三途判心意互通，业途灵一寻着二人，立时发出密语，引来腹中首与鬼王棺，二人蓄满内劲的一掌，不只威力宏大，更配合的天衣无缝。身周既有林木阻隔，掌气涵盖范围又广，蓝发青年见避无可避，衣袍一扬，将梵天推至身后，发掌相对。BA75ADD4CC2三道掌力相交，一声轰然巨响，直震的树摇叶落，他正欲再发数掌逼退眼前的敌人，却不意身后的梵天一声微噫，竟呕出了大口鲜血。
　　不妙！是受余震波及！
　　蓝发的青年一怔，催魂掌力已漫天而来──
　　明塔外围，诸天多已身中邪毒，与众邪灵之战，也早呈败局。
　　慈航渡微微地叹了口气。
　　今日之战再难善了，唯今之计只有将伤亡减到最低。方才他看见蓝发的青年带着梵天向东而去，心思一动，遂指示诸天杀出一条血路，由西而走。
　　那原是分散敌人注意力的方法，使二头不能兼顾，然而……
　　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的万魔天指微微掀起唇角，下了命令。
　　「想走？」表象意魔接令，冷笑一声，「哼，今日不只梵天要亡，连你们也一个都走不了！」手臂一扬，大批邪灵铺天而至。
　　眼见敌方战力似无穷尽，慈航渡略一思索，立即作了个手势，诸天一见，团团围了过来，将伤者围在中间，其余则在外护守，邪灵一时之间倒也闯不进来。
　　慈航渡微微吸了口气。
　　一切就看梵天是否能及时练成心法了……
　　「你……」
　　原本应是致命的漫天掌力，梵天却只感受到一阵轻微的震动。护在他身前的人不移不动，硬是承受了对方威力宏大的三掌。
　　三途判则俱是一怔。不明白眼前的青年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梵天十分明显的感到温热的液体自青年背后缓缓流了下来。青年是为了替他消去掌力的震荡而硬受了这三掌……在今日之前，他不认识这个人；而今，不论青年是为了什么理由这样维护他，都已经足够了。他不能让这个人死在他们与邪魔的战争里。
　　三途判尚有一丝迟疑。他可以利用这个空隙。
　　四周仍是一片黑暗。梵天一扯青年的衣袖，很快拉紧，然后放开……
　　「时间的竞争不是？」青年突然笑了，仍是悠然自在。
　　鬼王棺不禁退了一步。几天前在树林里的情景他仍然记得清楚。为免其余二人中蓝衣人不知名的暗招，鬼王棺立时使用密语，通知业途灵和腹中首小心戒备。
　　梵天的手并没有如预期般的放开。一片黑暗里，青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紧紧的握了一下。他听见了青年说的那句话──『时间』？
　　这个人──！
　　心头一凛，梵天缓缓的闭上了眼睛，进入无心无我的境界。
　　再不辜负青年决意以生命做为赌注换来的时间。
　　鬼王棺仔细的观察了一会，听出对方的气息略有混乱，故做轻松的说话，应该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他决定稍做试探。手腕一转，发出一招引归杀象。
　　一声闷响，青年身前的地面泛起一层沙尘，尘沙渐隐，只见青年身周隐约泛起一层暗红的光采，那是──！
　　真气凝聚身周，确能形成一个保护网。但却是极度耗费自身功力的作法，他为何要这样做？
　　鬼王棺突然冷笑出声，心音一传，与业途灵、腹中首三人合力，发掌猛攻。
　　蓝发青年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感觉全身的温热逐渐远去，唇角汨出的鲜血，已濡湿他胸前的衣襟。
　　青年淡淡一笑。虽然承诺之初，并没有料到会有如今的状况，但就算料到了，似乎也无法弃身后的人于不顾。
　　方才梵天曾希望他离开。他当时握住梵天的手，却是心头一凛。梵天的脉动并不紊乱，但是诸气会汇，已到了练功最凶险的生死关头，别说受人掌力，就是丝毫的震动都能致梵天于死地。
　　但是梵天竟然要他离开。
　　他见过许多人。其中自然也不乏情义兼重的侠客义士，但是，像梵天这样，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还先顾虑别人的，却是绝无仅见。
　　他在那一瞬间，下了决定。
　　梵天的呼吸十分低微，他立在梵天身前，也感受不到梵天的气息──梵天应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微微掀起唇角，青年一笑，勉强提起自己仅余的真力──或许，得和这个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的人同生共死了──
　　「哈！最后一击啦！」眼见光网已不堪一击，业途灵化身火球，长趋直进。
　　「唔……」火球撞击光网的瞬间，蓝发青年再难撑持，鲜血如注喷出，光网即刻消失，脚步一晃，青年便坐了下来。
　　「再一掌结束你们哪！」
　　「且慢！」
　　鬼王棺正要动手，腹中首突然挡住。
　　「嗯？」业途灵与鬼王棺同声疑问。
　　「哼！哪能这么简单就让梵天死？」腹中首阴冷尖细的笑声直竖人毛发，「既已落入我们手中，新仇旧恨可要一并清算哪。」
　　「不错！」业途灵眼睛一亮，嘿嘿连声，附合道，「不将梵天千刀万剐，难消吾心头之恨！」
　　「千刀万剐那有什么？」腹中首跨前一步，眼里闪着寒芒，「我还有更好的方法。」
　　「哦？」
　　一抹冷酷的笑意闪过腹中首的眼底。「灭境诸天一向把梵天当成神，捧在手心护着，我就在诸天面前将他折辱一番，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愣之后，业途灵大笑，「真是好主意啊！哈哈哈！」
　　鬼王棺虽然并不以为然，却也无意阻了同伴的兴致。只是一旁看着。
　　业途灵笑着走近坐在地上的两人，手一伸正要触上梵天肩头，不料千钧一发之际，梵天双眼倏睁──
　　「佛言枷锁！去！」
　　耀眼光华铺天漫地而来，业途灵首当其冲，连呼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已被困其中；腹中首一声惊呼，撞上了他身后的鬼王棺，二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这股大力重重的击了出去，直飞出了灭境！
　　「嗯？」万魔天指突觉有异。
　　树林中光华突现，一下子就已蔓延了开来，众邪灵一碰之下，竟就此烟消云散。
　　是佛言枷锁！万魔天指一惊，立时下令撤退。「快走！」
　　「佛言枷锁！」众天大呼，「太好了！梵天成功了！」
　　光华所漫之处，邪毒无所遁形，诸天身上毒伤受此润泽，已有复原大半者。正当众人欣喜之际，光芒却突然消逝无踪。
　　「不妙！」慈航渡首先醒觉，「梵天必是受伤沉重！快观之！」
　　(4)初会
　　「此次多亏圣翁，请得此人力护梵天。」众天微笑道。
　　「是天怜苍生哀苦。」慈航渡微微笑着，缓言道，「此人在重伤之余，竟仍不弃梵天而去。合该天命如此，叫灭境寻着如此信守然诺之人。」
　　「嗯。」望着合闭双眼，静卧榻上的蓝发青年，众天问道，「不知忘尘何时能得复原？」
　　「此人根基深厚，若再加上丹虹泪之助，不出三日必能复原。」
　　生长在灭境的奇异药草丹虹泪，色紫，形态与一般小草无异，采集虽是不易，却是真正的疗伤圣品。
　　「吾立即前往丹山采来。」众天笑，颔首而去。
　　梵天悠然醒转，睁眼所见是一间清静的禅室。
　　……是法佛院？大圆觉的修行之所。
　　熟悉的环境让他微微的闭上了眼睛，神智又觉昏沈之际，突然听到一阵推门声。梵天睁开眼来。
　　「大圆觉…」清亮的嗓声明显的中气不足，梵天虚弱的唤了一声。
　　身形略见矮小的大圆觉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对啦！是和尚人我啦──呵呵，总算醒来啦！」
　　梵天不禁莞尔。正想问他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时，却突然想起月圆之夜在释至明塔发生的一切。
　　梵天一怔，立时坐了起来，急急问道，「那人呢？」
　　「那人？喔，你说的是忘尘吧！」大圆觉呵呵笑道，「别担心啦，有师兄和众天看着，不会有事的啦！」
　　梵天略松了口气，微微一笑，「此次多亏诸位为梵天护持，梵天才能顺利修成心法…不知众人现下如何？」
　　「都没事啦！」大圆觉笑了起来，「佛光散出时，众人身上的邪毒都好了大半了，只不过……」
　　「不过？」
　　「后来佛光突然消失，大家都吓坏了！」大圆觉神秘的笑了一下，「你知道后来我们赶到时看到什么情形吗？」
　　「请道其详。」梵天笑问。
　　「一到先是听到业途灵的叫声，他被困在佛言枷锁中了──然后就看到你与忘尘…」大圆觉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付心有余悸的样子，「忘尘抱着你，倒在树下，两人身上都是血哪！」
　　梵天微合了眼帘，淡淡一笑，「此人真是令吾敬佩。临危之际，亦能不弃不舍，若非如此，梵天今日已然无命再见诸位了。」
　　「唉呀！别说这种丧气话啦！」大圆觉连忙安慰，「好好休息一下，先把伤势养好再说…啊，对了，这是师兄交待等你醒来就要给你喝的。」大圆觉抬了抬自己手中的药碗。
　　「丹虹泪吗？」碗中清清如水，却有一股清淡的香气飘散而出，梵天接过，喝了下去。
　　大圆觉伸手接过药碗，「那和尚人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吧！」
　　「嗯。」梵天微微一笑。闭目垂眉，不过片刻，周身气息已然隐匿淡去，进入了物我二忘的无心之境。
　　不愧是梵天啊！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进入无心的境界…大圆觉啊！你得加油啰！一见梵天进入化境，大圆觉一笑，悄悄地退了出去。
　　「多谢诸位相救。」蓝发青年轻掀羽扇，微笑说道。伤势复原之速，连他自己也感到惊奇有趣。「吾尚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
　　「请留步！」众天赶忙说道，「阁下有要事在身，吾等自不能执意留客；只是阁下大恩，灭境诸人不敢或忘，能否请阁下稍做停留，让诸天略尽地主之谊？」
　　「客气了。」蓝发青年一笑，「吾受诸位救助，此举只是回报而已，不敢居功，待吾俗事善了，定当再来拜会。」
　　「然可否请阁下见梵天一面？梵天忧心阁下安危，几度欲访而不敢相扰。吾欲请梵天至此，让梵天亲自向阁下道谢。」端坐修仙台的慈航渡张开眼来，缓缓说道。
　　「不敢！」羽扇一顿，蓝发青年连忙相辞。三日前发生的事，他记忆犹新。梵天在呕血不断时，尚不顾惜己身的坚持，他虽然觉得固执太过，却也不禁为梵天的勇气与毅力折服──而这，也是后来他决定孤注一掷的重要因素。
　　蓝发的青年微微一笑，「吾当拜会高人再行离去。」
　　云飘雾渺，苍翠挺秀。好一座美丽的山头。
　　蓝发的青年脚步微顿，视线为半山腰的一块石碑所吸引。
　　『渡云』
　　众天见他停步，微笑解说道，「梵天钟爱此山之灵秀，为山所提之碑。」
　　山是灵秀，却另有一股清圣之气环绕其中。与山原有的灵气相合，显得互相融洽却又独峙其中。
　　蓝发的青年微微一笑，与众天向山的更深处行去。
　　「众天你来啦！」又绕过了一处山坳，远远就见大圆觉迎了过来，「梵天还在禅修中，得要明日清晨才能回神。」
　　「那是否他日再来拜会？」蓝发青年向众天问道。虽然微觉失望，来得不巧，却也不必强求。
　　「吾有一议，不知忘尘觉得如何？」众天回问。
　　「请说。」
　　「渡云山灵气天成，美景处处，难得一趟，不如就在此耽上一夜，待明日梵天修习完毕，再为阁下引见如何？」众天说道。
　　「也好。」略一顿，蓝发的青年微笑以应。
　　一夜打坐，云山之气入胸臆而来，不觉神清气爽。蓝发的青年离了坐榻，信步而行。黑夜已尽，朝阳未起，正是天地间最清静的时刻。
　　晨曦环绕中，一条清瘦的人影伫立。微风轻拂下，只见鬓发飞飘，衫袖微举。
　　好一位高人！与自然契合的如此之美……彷若天地间本有他的存在——或者该说天地本为他而存在？
　　蓝发的青年微凛，渐渐而笑。
　　无怪乎云山灵秀，无怪乎云山独峙，山之精，水之灵，莫不全都集中在此，而后还归本然……
　　他伫足停留，静静等待。
　　金乌初升，跃然上山头。金色的光芒映洒了整个天地。蓝发的青年目光一瞬，在那剎那间微合了眼帘──
　　「每个日出都褪尽黑夜，都宛如新生，人生起落不也如是？」
　　清亮平和的嗓音响起，蓝发的青年一怔，一瞬间空白的心灵一震，似乎涌进了一些什么……
　　「梵天！」
　　大圆觉的声音远远传来，打断了蓝发青年彷似清明却又撩乱的思绪。
　　「啊，你也在啊？」
　　蓝发青年还没答话，大圆觉就笑了出来，「我知道了，是来看梵天的吧？」
　　听见大圆觉的声音，原是闭目的梵天一笑，睁开眼来，缓缓转过身来。
　　「啊！…」蓝发青年一见之下，不觉怔住。
　　梵天微现讶色。回望着他。
　　「失敬。」羽扇轻摇，蓝发青年微摇头一笑，又是雍容潇洒，「吾只是一时吃惊……」
　　「可是梵天有失礼之处？尚请贵客海涵。」清亮的声音响起。
　　「不是……」蓝发青年又是摇头一笑，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的确是吓了一跳──凤眼朱唇，微弯柳眉勾勒如画，额中一点朱红，更兼眉宇间一股清圣之气，宛如观音临世般……
　　他还在想着该如何回答，大圆觉已笑了起来。
　　「呵呵，这还不简单！」大圆觉笑道，「他一定是以为诸天都像我一样，糟老头一个，又老又丑的，突然见到梵天，当然会吃惊啦！」
　　梵天亦是一笑。
　　「在下灭境梵天，谢过阁下相救。」拂尘一扬，梵天微颔首，端颜淡笑。
　　「吾…」忘尘吗？
　　『每个日出都褪尽黑夜，都宛如新生，人生起落不也如是？』
　　人生起落──
　　蓝发的青年抬眼，正望进一双澄明如镜的眼里。
　　呵。这一个，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的人──
　　揖扇微顿首，蓝发的青年一笑。
　　「蚁天，海殇君。幸会高人。」
　　(5)梵天
　　「灭境邪魔存在时已久远，自也有一套生存法则，只要不危害他人，诸天其实也并不干涉。只是，」梵天一笑，「如阁下所见，人心互疑，贪念不止，争战仍时有兴起。」
　　「原来如此。」海殇君羽扇一摆，应道，「只是习练心法，等于给人可乘之机。此次能全身而退，实是运气啊！」
　　「是，也多亏海殇君，否则梵天已然无命矣。」
　　海殇君并非责备，而梵天恬适诚恳的回应里，仍是笃行不悔的坚持。两人的谈论已有一段时间，至此相视一笑，默契一般一起望向笼罩山峦间的氤氲云气。清风拂面，微凉的水气浸润周身，自有一股宁静平和。
　　「怎么啦？」离开一会的大圆觉回来，看见并肩而立的二人，「二人都不说话？」
　　「美景当前，任何话语都属多余啊！」海殇君轻摇羽扇，微笑从容。
　　「所以你们二个就从刚刚欣赏到现在啊？」大圆觉不禁失笑。
　　「梵天？」大圆觉注意到从海殇君开口后，梵天的眼光一直停在他身上，而海殇君却是羽扇轻摇，似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现象。
　　「大圆觉来得正好。」清亮的声音响起，梵天一笑，「有一事要请大圆觉帮忙。」
　　「呵呵，」大圆觉笑的开心，「能帮梵天的忙是和尚人的荣幸啊！」
　　梵天微微一笑，「请大圆觉替贵客准备膳食。」
　　「小事一件啦！」大圆觉笑道，「海殇君，请随和尚人我来吧。」
　　「梵天呢？」海殇君略转了转头。
　　「梵天早就辟谷啦！」大圆觉笑了笑，「渡云山上没有吃的东西，我们走吧。」
　　辟谷？原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修行者啊！难怪……
　　海殇君微讶，随而一笑，一抬眼，正望进那双清澈的眼里。
　　梵天淡淡一笑，端和的目光静静回望。
　　「走啰！」大圆觉眼睛一眨，率先迈开大步，笑着说道。
　　『渡云』
　　来时的路，同样的碑石，海殇君会心一笑。
　　「海殇君啊！和尚人可以请问你一件事吗？」大圆觉一张圆的可爱的面容上现出淡淡的微笑。
　　「大师，请说。」海殇君回首。
　　「你原来称忘尘，如今为何改称海殇君呢？」
　　海殇君微微一笑，「若是能忘，又何必『忘尘』？若是不能忘，又何苦『忘尘』？」
　　「恭喜你了。」大圆觉笑了起来。一般人或许要花上百十年的岁月才能体认，或许终其一生也不能呢！
　　「要感谢梵天。」海殇君淡然一笑。
　　「呵呵呵，」大圆觉十分开心，「真好真好，梵天一定也十分高兴呢！」
　　两人相视而笑，大圆觉突然想到什么一般，话头一转，问道，「海殇君啊！你对梵天有何看法？」
　　「看法？吾与他相识不过数日，只知他是一位不世出的高人，不屈不挠，坚毅卓绝。」
　　「嗯、嗯。」大圆觉同声附合。
　　「还有就是…」海殇君笑了笑，「他总是让吾吃惊。」
　　「哦？说来分和尚人听听！」
　　海殇君轻摇羽扇，「第一是声音！」
　　「声音？」大圆觉略一想便笑道，「我知道了！清清亮亮的，跟我们这群老和尚不一样。」
　　「还有就是…大师已经提过了。」
　　「喔！长相是吧？」大圆觉笑的很开心，「难怪你舍不得走了！」
　　「啊？吾并无轻慢之意！」海殇君停下脚步。
　　「别紧张啦！谁说和尚一定都是黄发老朽？」大圆觉呵呵笑道，「梵天实相绝美，这我们都知道啊！」
　　海殇君颇感兴趣，「不知在灭境诸天心中，梵天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大圆觉认真的想了想，「大概就是你说的那样！反正…」想到这儿不觉又笑了起来，「大家都很喜欢他啦！」
　　「想当然耳！」
　　海殇君亦笑。
　　复回首。还记云山深处，有那人清明淡笑的眸。
　　(6)蓝
　　「梵天？」
　　众天不觉疑问。自入渡云山，便见梵天双眼微合，坐在大石上。本来打坐修禅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每次有人上山来，梵天总会先待来人，如今自己已来半刻有余了，怎么梵天？
　　「是众天好友。」梵天缓缓张开眼来，眉间闪过一丝不解。
　　「梵天心中有事？」众天问道。
　　「也没什么。」梵天淡淡说着，「或许是吾多虑了。」
　　「海殇君？」
　　「吾亦不知。」梵天轻轻叹了口气。
　　众天一时无语。梵天很少叹气，更从没像今日这般，双眸中竟然有着一丝迷惘。
　　「好友不必担心。梵天无事。」见着众天忧虑的神情，梵天笑了笑。
　　「如果需要帮忙，梵天请不必客气。」
　　「嗯。」再度合眸，梵天静坐石上，不再说话。
　　遇上的不是小事吧？很久以前，梵天也有一段时间也是如此的心不在焉。那是刚从苦境回来时……
　　「好友。」
　　众天正当沈思，梵天突然出声叫唤。
　　「梵天有事？」收回思绪，面对眼前的梵天。众天心里陡地一突。惑色重了，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
　　「请问众天，二百年前梵天初回灭境之事。」依然静坐在石上，只是向来清明透彻的思绪渗了些不知何以名之的淡淡阴影。深切的感受到这一点，大约是从……对了，见了海殇君之后。
　　「梵天为何突然问起此事？」众天一愕。虽然过了二百年，当时的事，他依然印象深刻。那时梵天被圣翁裹在圣袍中，从苦境带了回来。居然是………
　　「不暪好友，吾心绪不安。」垂下眼帘，梵天略略思索，「或许是海殇君眉间的沈郁之色，引起吾尘封心中的某些思念。」
　　「既已尘封，梵天又何必执着回想？」当时，见到圣翁和梵天的人，也只有自己和辅天罢了。而那时，自己根本认他不出。
　　听闻此语，梵天轻轻凝了凝眉。似是沈思，又似疑云顿起。半晌，才缓缓说道，「过去，譬如昨日死吗？」
　　需要回答吗？梵天心中或许已有了答案。见梵天合眸展眉，又似不曾问过一般，众天也没有回答。
　　毕竟有些不同了……或许得问问圣翁的意思。问他，为何开启狭道天关，让海殇君得入灭境，又蓝色的头发……
　　当时满头白发，昏迷不醒的梵天，手中紧紧缠握的细丝，也是蓝色的──
　　(7)怀念
　　『国主！』
　　谁在唤吾？
　　『国、国主……』
　　等等，是唤吾没错吧？
　　蓝发的美青年难得的一身红衣，微翘的唇角有着难见的欢愉。昂彻的语调伴着他转身的动作，雍容。
　　「何事惊慌？」
　　进来的二个人俯伏在地，「新、新娘子……」来人嗫嚅着，不敢再说。
　　「说下去。」
　　平缓的语调，听来却是冷裂心口的寒霜。「不－－不见了！」来报的侍者捏尖的喉咙低哑，交迸着颤栗。
　　「谁让她走的？」
　　来报的二个侍者同时一颤。顶到地面的额头渗出涔涔的冷汗。
　　美青年信手随指，只听一声轻爆，还不及惊呼，跪在左首的侍者当场血肉横飞，不见了上半身。
　　啊！！！
　　惊恐哽在喉头，另一人瞪大了眼睛，望着身旁残缺的尸身，忘了要抹去喷溅在脸上身上黏着骨血的肉片。
　　蓝发一丝不扬。
　　「嗯？」一声沈问，甚至是轻轻柔柔的，从美青年微抿的薄唇中，彷似不经意的逸出，缓缓抬起的手指曲成一种奇异而优雅的姿态。
　　「是吾。」
　　清清亮亮的嗓音响起。
　　白发随风扬动。门开处，那人背光而立……
　　「……君……海殇君？」
　　谁在唤吾？
　　大圆觉担心的唤了一声。才离开一会儿，一回来却见海殇君紧闭着双眼，额际颈旁汗若倾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师？」海殇君缓缓睁开眼来，就见大圆觉担心的眼神，一时难以明了发生何事。
　　「你还好吧？」大圆觉凑近他，仔细端详着。
　　「大师何出此言？」从坐着的大石上站起身来，海殇君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汗水几要湿了衣裳。
　　「让和尚人看看。」眼见海殇君皱了皱眉，显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大圆觉抓起他的手腕，替他把着脉。
　　方才梦到什么了吗？不对，没有睡着，那来的梦？那么，方才那是什么？很熟悉的、一种怀念的感觉，记忆中却从没有过……
　　「咦？没事啊！」脉象平和，一任平常。只是一个内力深厚的人，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多的汗？大圆觉摇了摇头，放下他的手再问道，「你刚刚究竟怎么了？」
　　「吾无事。请大师放心。」海殇君轻摇羽扇，微笑道。连自己也感觉不出异样，或许只是一时的怪象吧。
　　「喂、这可不好喔！」大圆觉绕着他走了一圈，「你大伤初愈，凡事小心些比较好。你方才那种现象，说不定是心魔作祟，得注意一下了。」
　　「多谢大师关心。」轻点了点头，海殇君不禁苦笑。连自己都没有印象的思念，岂是心魔可能？
　　见他笑了，大圆觉也跟着笑了笑，「嗳，四海之内都是朋友嘛。再说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总是得让你好端端的，才能放你离开啊！」
　　离、开？
　　不知怎的，听到这二个字，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忽的升起，却在一剎那间又归于无形。「吾一切安好。」顿了一顿，海殇君才说了出来。
　　「不行啦！」听他说『安好』，大圆觉还以为他急着要离开了，赶紧接着说道：「不然去让梵天看看也好，和尚人看不出来，梵天一定可以啦！」
　　梵天。又一阵奇异的感觉一闪即逝。
　　是的，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值得海殇君多多请益。「请大师带路。」羽扇一摆，海殇君略略顿首。
　　羽扇轻摇含笑行。
　　梵天。
　　清清淡淡、清清亮亮。
　　(8)观心
　　「梵天啊，依你看这是什么现象？」
　　自入渡云山，大圆觉便一五一十的将海殇君的情况告知梵天；而一旁的海殇君却只是随意地看着四周，偶有目光相接时，也总是一笑即过。
　　静静的听完，梵天略微思索，便走向前来，望着海殇君说道，「可否让梵天观视一番？」
　　海殇君不答，只微笑着伸出手来，平展面前，梵天也笑了，却摇了摇头。
　　海殇君略略一愣，大圆觉已然说道，「梵天的意思是要进入你心中看看啦！」
　　「是。」梵天略略颔首，「心魔由心生，当由心观之。」
　　如此澄澈的眼眸，怕没什么能逃得过吧。只是，恩怨情结、郁愁欢乐，自己心中的一切，本当由自己承担，又怎可染了他人清明澄静的心？
　　海殇君一笑，羽扇轻摆，「多谢美意，只是不敢劳烦。」
　　「你大概误会了。」大圆觉大大的摇了摇头，「观心看的是正邪而已，不关记忆的事啦。」
　　「海殇君生平无不可告人之事，只是吾己身之事，吾自承担，不敢扰了诸位清修。」海殇君淡然一笑，轻摆的扇影自有一股潇洒豁然。
　　「你太见外啦！」大圆觉一下子从他身旁绕到梵天身边去，与梵天一同对着他：「再说，这对梵天本身没什么影响的。」
　　「大圆觉说的是。海殇君不必为吾担心。」
　　海殇君抬眼，正望入梵天淡淡笑着的眼里——那是自若泰然的修行者。一旁的大圆觉，则是大大点了个头──海殇君一笑，羽扇一摆，「那就有劳梵天了。」
　　「哈，那和尚人不打扰了，先下山去了，有需要帮忙时，说一声人就到啦！」观心时间长短不一，有时要耗上数日也说不一定。正好趁此空闲，去看看师兄罢…一等海殇君点头，大圆觉便笑着告辞了。
　　「海殇君请随吾来吧。」梵天向着他一点头，便当前引行。
　　又来了。
　　随着梵天而行，望着他的背影，心头莫名的思绪又再扰起。只是，这次多了点什么？总觉得有些不畅快……
　　「不知梵天的伤势是否已经痊愈？」海殇君略一快步，与梵天并肩而行。见对方转头望向自己，羽扇一掀，问道。
　　「多谢关心。已然无事。」梵天淡笑以答。
　　言谈之间，禅室已到。
　　室中摆设简单，只有石床和三、二蒲团而已。梵天示意，两人便在相近的两个蒲团上相对坐下。
　　「便请海殇君静思凝神，心无所念。」四手相交，梵天轻合眼帘。
　　很特别的感觉。他的声音，他的触抚……深深吸了口气，海殇君按着内功心法，缓缓沈淀己身思维。
　　他进来了。明明白白地知道他的心入了自己的心。
　　是啊，海殇君无不可告人者。就来吧……
　　天边一道虹，倏地闪现。仔细一瞧，内中彷有金光闪动。一处秋收的稻田中，一个稚龄孩童拉着他正忙着盛饭的母亲，直指天边，「娘，我说真的啦，真的有啦，彩虹中还有一条金色的龙！」
　　天际一片晴朗，秋阳暖照，别说什么彩虹了，连雨水也不见一滴。那有什么金龙的？
　　「啊！不见了啦！」孩童叫嚷着，「可刚刚真的有嘛！」
　　「好啦，娘知道啦！」安抚着身旁小儿的吵闹，妇人一边招呼着田中的男人，「吃中饭了……」
　　亭台楼阁。不在天上，不在人间。
　　「九长老，大事不妙了！」云中金色原只是闪过的一道魅影。来人喘着气，掩不住满脸惊慌之色。
　　「慢慢说。」被称为长老的男子其实有着一张俊逸的脸庞。甚至没有看着来人，只望着面前一泓清池。
　　「君皇的情况有些不对！」
　　「心思波动了是不？」是不急不徐的口气。
　　「是，很强烈，八位长老的印记只怕会出漏洞！」
　　「吾明白了，你退下吧。」
　　屏退来人，男子足尖轻点着面前冷冽清池，曳地长发闪着淡紫色的光华。几丝浸染水色，正轻轻颤动着。
　　望着沈眠在池中的八道身影，他浅浅的笑了。
　　「失误，不会有第二次。」
　　(9)紫气
　　「理由？」
　　蓝发的青年转身坐下，含笑的脸容看不出怒意，如同平常一般的问答。
　　「她不愿意。」白发朱颜的修行者缓缓走向前来。
　　蓝发的青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拂尘倚臂，白发随步轻扬。额中的一点朱红，更托得他灵气满身。没有什么、是的，没有什么比看着他、和他说话更来的令人舒畅了。
　　「呵！」
　　他笑着，蓝发微动，发出的声音却叫一旁跪着的侍者毛骨悚然。
　　白发青年走过跪者身旁，拂尘轻扬，柔劲顿时将人送出大堂。
　　话题继续着，好似染血的地面上从来也没有谁待在那儿过。「呵，蠢女人。她以为这样就可以离开了吗？吾只要一声令下，立时便能将她擒回。」
　　「但你不会。」白发青年淡淡的回应着。
　　「哦？」蓝发青年起身，直直向他走去，直到两人经风扬起的发稍能拂上对方的颈畔。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抬头仰视。睫略合，平视着蓝发青年微有起伏的胸膛。「你是聪明人。不会做出让人嘲笑的事。」
　　修长而略略曲卷，黑色睫羽覆上他盈白如玉的脸颊。朱颜素色，却是世上最悦目的颜色。「说得好。」蓝发的青年一笑。
　　每次都是这样……蓝发的君主一开口，庭下侍卫便松了口气。总是他的一句话能让国主收起怒意，而后两人便会相偕去下棋或赏花什么的…
　　「只是，」蓝发的青年顿了顿，出乎寻常的轻拈起他一丝白发，「今晚本该有人陪吾的。」
　　「后宫佳丽倚门盼望。」他答道。理所当然。
　　眉略挑。
　　蓝发青年抬眼望向两人身后，正巧逢上偷眼望向内里的侍卫。本来对笑着的两人心里陡地打了一个冷颤，笑容僵在当场。
　　红衫微扬手轻抬，指尖一点血红。是如同方才杀人时的优雅姿态。
　　白发青年低低地叹了口气。腕略提，拂尘扬起，带起的金黄光晕触上激发而出的红色光芒。气流交会，在身后形成一片光雾，淡淡化去致命的攻击。
　　他满意的笑了，突地右臂环伸，蓝色长发便间杂了丝丝白发。
　　蓝发的主人双眼微合，侧下头去，温柔的触上了白发的主人。白发的主人，眼帘半开，不曾稍移……
　　许是秋凉否？冷意直上心头。
　　是什么？就像一层深重的夜幕，紧紧笼罩，无法穿透，屏障在海殇君的意识深处。
　　梵天入无心之境，以无念之意，依然无法突破。明显的感到夜幕的那一头，有什么急遽的骚动了起来，却总是两头不能互通，心识依然被排斥在外。
　　呵！八位兄长的印记可没这样容易啊！
　　不知何时，两人身侧多了一道淡紫色的身影。
　　浅浅笑着的紫发男子凝视着对坐着的两人。君皇…喔，现在是海殇君了，额上晶光点点，身上的汗水，则早透重衫。
　　梵天啊，如果你能看看他此时的表情，就会知道那不能突破的记忆，有一部分是他自己上的枷啊！
　　闪动着紫色光芒的修长手指，缓缓向下按去。却在梵天头上七寸处停了下来。
　　不行。清圣之气护他周身，这掌不能致他死地。不过……
　　无心之念探寻着可能的出处。蓦然，深黑之地有一处淡了颜色。梵天立时便将心神集中了过去。
　　「啊！」一声轻呼，元神被海殇君深层意识弹了回来。将入体之际，头上的紫芒同时贯入。
　　轻扬嘴角，紫色光华的男子在他二人张开眼前，飘然远去。
　　「梵天！」
　　海殇君一睁眼，便见到梵天紧闭着双眼，脸色整个煞白，吸呼若急若缓，额上冷汗不断。一顿之下，再不犹豫，提掌便按在他胸口，内力源源注入。
　　「紫气……」睁眼的剎那，梵天只及的上说出这两个字。
　　「梵天！」
　　而后，海殇君伸出的手臂，便将他后仰的身影拉入怀中。
　　(10)少君
　　「圣翁，梵天现在如何了？」众天二道浓白的眉几要凝皱成一团，一望见自内室步出的慈航渡，开口就急急问道。
　　慈航渡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
　　「师兄啊，到底是怎样快说啊！和尚人急都急死了！」大圆觉一步向前，几乎就想冲入内室看看。
　　「目前尚无生命危险，但时间拖久的话，只怕会元气尽去。」慈航渡沈言答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观心会变成这样？以往都没有问题的。」一听尚无迫切的危急，众天心头一口气稍稍松了下来，二道眉却还是放不开。
　　「吾想这并非是观心所造成的。」慈航渡停了一会，微吐了口气，「梵天体内有一道怪异的气，虽极微弱，却与原本的佛家清圣之气格格不入，应是造成昏迷的主因。」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海殇君……也不对啊，观心又不是内力输送，应该不会有内息交流的情形啊！」大圆觉念着念着却找不出头绪。
　　「会不会是有人趁观心时，暗施偷袭？」众天问道。
　　「嗯。」慈航渡沈吟道，「有此可能。」
　　「可是和尚人离开时，渡云山上只有他们两人……啊，难道是我离开后才来的？」一思及此，大圆觉惊的张大了眼。
　　「这并不是能料想得到的事。」慈航渡缓缓说道，「只要能在十日内驱出梵天体内那股气流，也就没事了。」
　　「要怎么做才能驱出呢？」大圆觉赶忙问道。
　　「或许得用吸引的方法。」慈航渡略顿了顿，「找一个体内具有相同或类似气息的人，将梵天体内的异流引出，或许可行。」
　　「和尚人立刻去找！」大圆觉一转身，半只脚已踏出修仙台。
　　「师弟勿急。」慈航渡叫住他，「吾已请海殇君代为寻找了。」
　　渡云山。
　　满山翠绿，草香木芳，海殇君却无心欣赏。离梵天昏厥已过七日，从梵天身上取下的数根银白鬓发，却仍是淡白如雪，丝毫不见着染。
　　『白发异色，即遇贵人。』
　　或许是忧急现于颜色吧！拈着白发，临行前慈航渡叫住他，『海殇君不必太过忧心，若是寻无适合的人选，也尚有他法可行。』
　　『请教！』
　　『不引则斥之。若真不能找到引气之人，灭境诸天当合力逼出梵天体内异气。』
　　『是否有不妥之处？』若此法无碍，又何需寻访他人？
　　慈航渡见问，却没有立即回答。沈吟片刻，才道，『或许会毁去梵天五甲子的功力。』
　　五甲子功力？那就是说梵天用尽心力才练成的佛言枷锁也一并毁去了？
　　他不再问。转身便告辞离去。
　　七日以来，他的足迹几乎遍及了整个灭境，却仍无所获。唯一不曾履及之处，只有这块美丽的山头。
　　『渡云』……
　　合上眼，似乎仍能看见当时梵天淡淡的微笑。
　　『吾，蚁天，海殇君。』他说。
　　『傲也！』梵天凝睇着他的眼回答。
　　总是，能看见他想说的话、解读他的心意，透明而澄静的修行者……
　　情仍忧急，心却沈定了。在这个曾与梵天应和的地方……
　　轻轻拈紧手中的细丝，海殇君淡然一笑。若真不能在期限内寻觅到合适的人选，那么他即使倾尽全身功力，也要补偿梵天于万一。
　　只是梵天愿意接受吗？过去……
　　过去？！
　　彷佛一片血红闪过，海殇君心头猛的一震，睁眼所及尽是鸟语花香，又何来浓郁血腥？
　　……或许是数日奔波，心思有些散了吧，还是这悠悠的笛声？
　　笛声？
　　对了，方才响起的笛声。心神一集中，才发现笛声其实就在近处。
　　空气里飘散着的乐音悠扬清雅，却带着淡淡的忧伤。
　　海殇君顺着笛声吸引，慢慢踱了过去。
　　白色？不是，是带着淡紫的发色。
　　背对着他的吹笛者一头长发曳地，立在一株合抱的大树旁。纤细的身形看来弱不禁风。
　　「咳！」
　　笛声忽地停了下来。吹笛者掩口低头，似是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重量，左臂一软，靠上了身侧的枝干。
　　嗯？海殇君正想上前，手一抬突然发现手中雪白的鬓丝不知何时竟成了一片深艳紫光──
　　难道这人──！
　　『若非贵人，便是偷袭者。』慈航渡的话语在脑中响起。心念一动，海殇君立时欺身向前，一出手便扣住对方手腕。
　　「啊！」紫发的少年一声惊呼。
　　这人不会武功。「对不住。」只一接触间，海殇君便放开了对方。
　　「你！唔……」少年急着挣脱，惶急之际，却绊上了面前的树根，脚下一软，竟直跪了下去。
　　海殇君一伸手，扶住了对方。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脸面，一头紫发却不住轻颤，地面忽然滴绽出几点鲜红来。
　　心下一凛，海殇君立时轻抬手肘，让他仰起上身来。
　　细细血丝正不断自少年唇角溢出，苍白的脸容上几不见血色。
　　内息紊乱──轻点少年脉搏，海殇君眉心一凝，立时在掌心蕴起柔和的内力，缓缓按上少年后背。
　　「谢……不、不用……劳烦，」挣扎着，紫发的少年勉强开口说话，「我身上带有药物……」
　　海殇君手上的内力不停，一边按着少年的指示，取出他置于腰际衣袋中的药丸，让他服下。片刻后，果见少年脉息渐渐平顺，脸色也和缓了下来。
　　「对不住。」扶着少年在树旁坐下，海殇君再次致歉。
　　「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身体不济事。」紫发少年浅浅的笑着。说着的是自己的事，笑容中却不见任何怨尤。
　　沉默半晌，海殇君开口道，「吾有一事相求，尚望成全。」
　　「但说无妨，只要我辨得到，一定去做。」紫发少年认真的说着。
　　「吾想请你相救一人。」
　　「好。」
　　对方答的痛快，海殇君却愣了愣。这人身体如此羸弱，任何动用气力的事只怕都会叫他离死亡更进一步，怎的答应的如此自然？
　　看着海殇君略带惊讶的表情，紫发的少年笑了笑，「只要能对别人有点帮助，我都会很高兴的……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能做了。」
　　少年笑着，眼里却有着一抹淡淡的愁绪。
　　海殇君微微合了眼帘。
　　「尚未请教尊姓大名？」
　　「……少君。」少年低声说道，「紫少君。」
　　(11)将军
　　「紫公子请先入内休息，疗伤之事待公子身体好些再说。」
　　接过海殇君手中泛着紫光的白色鬓发，慈航渡望着来人，缓言柔和：「公子来此，或许得耽上数天，是不是让诸天先行告知公子家人？以免担心。」
　　「多谢圣翁。」少年颔首微笑，「我家人就住在西郊境缘。姓紫的只有一户人家，很好找的。」
　　「嗯。」慈航渡一回首，望向众天，「烦请众天走一趟。」
　　众天知慈航渡心怀谨慎之意，对于初来乍到的少年尚不能全信。微点头便即离去。
　　「若无事，吾想探望梵天。」海殇君道。
　　慈航渡略点了点头，对着大圆觉笑了笑。大圆觉会意，接了下去，「少君啊，他们去看梵天，你就跟和尚人来吧！」
　　「好的。」少年笑笑，也并不在意，转身便与大圆觉一同离去。
　　「海殇君知道处所，自行前去即可，只是吾有一请，但望海殇君成全。」安坐修仙台，慈航渡缓缓说道。
　　「请说。」
　　「在众天尚未回来前，请勿告知他人，梵天居处。」
　　「圣翁用心，吾能明白。但请宽心。」轻摇羽扇，海殇君告辞离去。
　　看着海殇君离去，端坐修仙台的慈祥老者缓缓的合上了眼帘。
　　梵天的记忆是再不能恢复了，至于海殇君…是不是让他明白比较好些？有梵天在，魔性或许能慢慢消解。只是…思及过往，慈航渡不禁叹了口气。梵天太念情，才会导至千年修行毁于一旦，如今……
　　罢了。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花香淡雅。是修仙台另一处秘密所在。
　　步入此处，本该心旷神怡才是。海殇君心里却只有说不出的难过。
　　也许是辟谷的缘故吧！梵天很轻，尚不及一般少女。那时他在释至明塔抱起梵天，也因此稍稍后仰了一下，渡云山再听大圆觉提起，只觉有趣……然而当梵天昏厥在他眼前，轻盈却成了不确定的感觉，彷佛随时都会自他手中消失一般……
　　涩然一笑，海殇君缓缓行着。
　　眼前是一间简单的居室。
　　梵天就躺在那儿。渐行渐近，终于能完全将他看入眼里。
　　盖着的暖被动都没动过，折皱一丝不乱……只有沉沉昏厥的人才会这样。
　　梵天……
　　他唤不出口。
　　眼帘轻轻合落，视线最后停留的地方，闭着眼的梵天……
　　啊！那时他可是一直睁着眼呢！…
　　红烛高燃。
　　映着白发青年暖黄的衣色，映着白发青年沈静如常的眼眸。
　　抱着人的蓝发青年，进来时，甚至是轻轻合上了房门。
　　很温柔，但不放松。直到锦绣金丝的床褥前，他一点都不放松。
　　白发青年望着他，安安静静的，随着他下俯的动作平躺了下来。
　　心跳一点都不乱，呼吸也是。
　　生就灵敏的听觉和触觉。第一次觉得，实在是个好的过份的本能。在放开他之前，蓝发青年忽地紧紧的拥了一下。他的呼吸拂在颈项间，他的心跳在胸前。再一次的确认……呼，灵敏，尤其是深知自己的灵敏，可真是讨人厌的事！
　　撑着手臂在他的颈项边，蓝发青年低下头去，轻轻蹭过他的唇。
　　没有反应。
　　忘了自己还紧紧地抓着他头侧两旁的丝绣床单，想证明什么似的，有些粗暴了。
　　没有反应。
　　连丝毫的推拒也没有。
　　第一次，蓝发青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不是很行吗？男人或女人，只要他看上的……尖叫或媚笑，后来都是一样的，每个都一样。自然，那些个人，什么模样，第二天就忘了。也说不定，从来就没记住过。
　　可是自己却一直记着他的样子，从第一眼见到他。
　　他有时笑着，对自己笑；有时愤怒，对自己提高了嗓音说话。
　　他笑着时，自己也笑了……吧？虽然，所谓『快乐』，过去，自己是不是曾有过这样的情绪，实在也不太能确定。
　　他生气时，甚至，眼眶带着一抹微红时，自己就会像被什么重重搥了一下，搥在心口上。
　　多久了？他和自己从来没有距离这么远过……蓝发青年突然抬起头来。
　　轻抚着笼在自己身下的，他略略红肿的唇，蓝发的青年笑了，有些勉强。
　　「真的不出声的话，我就继续啰！」
　　白发的修行者依然望着他，深深的望进红光中看来深黑的瞳眸。
　　吾……在乎你啊！可是你…在你的心中，吾是否有些不同？
　　蓝发青年终于别开头去，注视着他因自己的粗暴微敞的衣襟。
　　很简单的衣扣。大概一瞬间就能解的下来。一瞬间…
　　怪了，这衣扣有些特别吧！怎的这样难？
　　略有起伏的胸膛。很平稳的起和伏……即使吻在心口上，还是一样的平和稳。
　　他笑着抬起头来。眼中有着苦涩。白发青年注意到了这一点。
　　「没意思！」蓝发的青年耸耸肩，「本来想同你开个小玩笑……别介意啊！」
　　「嗯。」白发青年笑了笑，手肘抵在床褥上，就要起身。
　　「来！」蓝发青年伸出手去，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拉着他的手。
　　湿……
　　与凉。
　　蓝发青年一愕，一时忘了自己正在做的事。
　　白发青年突地缩回手来，推开了他，迅速的跃下床来。
　　「残局，」背向着蓝发青年，他缓了缓呼吸，「我们去把那局残棋下完吧！」
　　有什么……突然倾入了心中。蓝发青年睁大了眼，不及细思，随着白发青年轻展的身形出了新房。
　　两人都沉默。以前下棋虽然也并不多话，但今日特别。
　　「好友，你这样走法，可是送车给吾喔！」蓝发青年举棋半空，笑看着他。
　　白发青年忽地一抿唇，「起手无回！」
　　一挑眉，蓝发青年收起了他的红车。
　　轻轻皱着眉的他。看着棋局终于开始专心的他……「对不住。」蓝发青年认真的说道。
　　一阵静默。
　　「好友，结论下的早些了。」白发青年笑了，望着他，「吾可不一定是输家喔。」轻轻移动棋子，他带着一抹狡黠的微笑。
　　「将军。」
　　清清亮亮。
　　清清亮亮……啊！怎么突然怀念起他说话的声音了？
　　站在床边，海殇君略略吃了一惊。怎么？
　　何时，突然笑了开来？
　　何时，觉得梵天也笑了？
　　闭着眼的梵天啊……
　　(12)引气
　　「紫公子，清晨天凉，小心别着凉了。」
　　高亢的声音由远而近。紫少君侧头一望，果见海殇君已立在自己身后。
　　「是你！」少年的声音里有着难掩的兴奋与喜悦，「晨安。」说着便深深一礼。
　　「紫公子不必多礼，是吾有求于你。」羽扇轻摆，海殇君还了一礼。
　　「不、不是！」少君略喘了口气，「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才是！」
　　「喔？」
　　淡紫色的长发随风轻摆着，少君略略趋近一步，睁大了眼睛瞧着海殇君，「他是梵天对不对？」
　　「是。」海殇君略低头俯视着靠近的单薄少年。
　　少君一仰头，笑的灿烂，「是我最崇拜的人喔！」
　　「哦？」海殇君略略一顿，微笑以答，「他的确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呵，我本来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运气，还以为是同名的人，后来听大师说起，才知道的！」「咳！」
　　掩不住的兴奋之情，少年原本白皙的脸颊淡淡染上了一层红晕，话说得急了，却轻轻咳了起来。少君赶紧侧过头去。
　　海殇君伸手略扶，顺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褂，披在他身上。「此间主人，精通医术，如果是一般病症，应当有辨法医治才是。」
　　「不是的。」少君抬起头来，嘴角噙着一抹细雾般的红，「我知道你说的是肺痨，但这不是。」缓了缓呼吸，接了下去，「从小就这样了，大夫也说没辨法。」
　　海殇君一时无言，倒是少君若无其事的接了下去，「别说这些了，对了，能不能告诉我关于梵天的事？」
　　「吾与他也只是初相识而已。」轻扶着少君的肩膀，海殇君略略转身，两人便朝着屋子的方向走去，「先回房再谈吧。」
　　「少君啊！」
　　大圆觉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两人在门边停伫了脚步，一转身，来人已快步走近。
　　「海殇君也在，和尚人就省了一趟路了！随和尚人来吧。」大圆觉笑着说道。
　　「可是要去看梵天了？！」若非体弱，少君看来就要雀跃三尺了。
　　「对啦！今天第十天了，我们快走吧。」
　　大圆觉一说完，便当前引路。少君一笑，快步就想追上去，却叫海殇君一把拉了回来。
　　少君一愣，海殇君已弯身将他横抱了起来，「走吧！」脚步略移，已然与大圆觉并肩同行。
　　……太温柔了。
　　眉头略皱，紫发的少年不再说话，将头埋向内侧，任由海殇君抱着离开。
　　晨曦映目，明而不亮。
　　远远就望见数十人散立各处，眼睛却都朝着内里。即使两两相近，也不闻话语声响。
　　大圆觉与众人只略略颔首即过，与海殇君三人直入内室。
　　室中早有三人。
　　「和尚人先出去了。」大圆觉带两人入内，一转身又步了出去。与诸天合围成圆。
　　「吾是否也需回避？」放下少君，海殇君问道。
　　「不用。请海殇君在一旁照看着吧。」慈航渡与辅、众二天早等在床边，等少君走近，慈航渡道，「紫公子，等会要请你握住梵天双手，由吾与辅天、众天吸引紫气，公子只需静心等待即可。」
　　「好的。」少君走至床前，只一望，整个脸蛋顿时又铺成粉红，一转头，对着海殇君冲口而出，「他好漂亮！」
　　海殇君微微笑着，并不答话。只示意他专心以待。少君点了点头，看着梵天，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由少君轻启的唇间不经意的流出。
　　「如果他有一头长长的白发……」
　　(13)夕艳月美
　　夕艳。
　　血红的天与血红的地。
　　「不、不要杀我啊！」男人喘息着，没有一点之前骄恣的气焰，「饶我一命，我、我会把所有的财宝都拿出来！」
　　蓝发的青年，或者说蓝发的霸主，斜睨着跪倒地面，努力伸手要攀住自己衣袖的男人，不发一语。
　　「有很多！真的！」边说边从破烂的衣袖中抖落一串珍珠。晶莹剔透，颗颗如一。
　　男人身旁，至少有十来具尸体。其中一具，僵硬的手指中还握着一柄长矛，据说是这个国家的第一将军，忠勇仁爱，身先士卒，为了保护男人力战而亡，死前还紧抓着要去追杀男人的将士不放。
　　蓝发青年注意到，这将军手上的长矛，以一个将军来说，早该汰了。
　　一阵恶心的感觉油然而生。蓝发青年抬头上望，淡淡道，「财宝，就分给所有的战士吧。」
　　远方划过天际的一抹星光，带着与他全然相反的特殊气息，渐行渐远渐落。
　　「那这人？」接令的将军恭敬请问。
　　蓝发青年摆了摆手，依然望着天边。
　　星光坠落。
　　「战俘呢？」
　　「恨不能解、仇不能报，也不必留着了！」蓝发青年一挥手，向着星光而去。
　　「全杀了！」将军下令。蓝色光采只余残影。
　　黄昏，一般来说都是很美的。这小山也是。
　　亮光突然闪起时，占山为王的寨主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领着几个大胆的徒众就追了过去。
　　没有人知道那亮光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还有心思再去想起。
　　清池边，白发飘飘，人影纤纤。
　　他们到时，赶巧盘坐的人已然站起。却又颠颠颤颤，彷似不禁风般，倚着枝干，轻敛双眉。
　　「哈！我来扶妳！」山寨主一把扔下大刀，大声笑着走来，其余教众也跟着笑成一团，一起靠了过来。
　　他倚树而立。「吾无事，诸位好意心领。」
　　「呼！好听又特殊哪！」山寨主步步进逼，堆着满脸明显的欲望。
　　不远的地方，蓝发的青年轻摇羽扇，静静看着这一幕。
　　身前三步，山寨主迫不及待的伸长手臂，将那人笼在树与自己的胸前，再一步，跨跳着下身先行。
　　笑声震耳欲聋，尖锐的口哨声和着粗鄙的言语此起彼落，「唷，当场表演啦！」
　　山寨主回头望着众人，笑的张狂，比了一个叫笑声再增一倍的手势。
　　「啊！」
　　笑声嘎然止歇。正好转过头去与后面的同伴调笑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见其它人瞪大了眼，张大了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待回头一望，他们的反应也就跟其它人一样了。也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其余众人跟着退了一步，再一转瞬，一走步，人人争着发足狂奔。
　　白发青年一手扶着树干，喘了口气，拂尘轻扬，利光顿出，散成环形的光芒四下飞去，只听嗤嗤连响，跑着的，那还有个人来？
　　人声停。
　　沿着清池，他一步一步远离染血的地方。
　　静。
　　他低头，白发披下。倚着树干缓缓坐倒于地。屈成环形相扣的双掌尚未开始凝气，胸口无法凝滞的真气和着鲜血便一起呕了出来。
　　白发细柔，随风扬起。下一刻，原来只及肩的长度突然暴增，几丝垂落已至腰上。
　　深凝眉，紧闭眼。他轻启的口中，似乎念着什么。鲜血汩汩，沾染失了颜色的薄唇。
　　有时他细细的声音会突然中断，紧咬下唇抚着胸口。有时他环扣的双掌会突然打开，呕出的鲜血便正好滴在他撑抵地面的肘臂上……蓝发的青年也不记得有多少次了。总是从黄昏到月明，重复再重复。
　　现在，他倚在树下，白发停止生长，深凝的双眉也重新舒展了开来。
　　呼吸依然时急时缓，唇畔鲜血依然时有溢流，映着月光的容颜却平静淡然。
　　蓝发青年缓缓走近。踏着枯枝的脚步轻轻微微。
　　似是察觉了什么，他睁开眼来。背光的身影巨大朦胧，遮掩了一切天光。
　　轻抬手，覆着几丝白发的指尖气息流转，瞬发的细流切断了身旁枝干，和着叶声窸窣，坠了下来，挡在两人之间。
　　蓝发青年没有停步。
　　他再抬手，气息将凝未凝之际，蓝发青年身形倏移，手臂一伸，握住他的手腕。
　　轻托起他的同时，蓝发青年轻点了他脥下。
　　他没有落地。
　　走出树林的蓝发霸主，映着月色，望了一眼怀中白发拂面的青年。
　　笑。
　　原来，人，也可以有这样美的。
　　(14)醒
　　「啊！」一声轻呼，唤醒了有些怔然的海殇君。
　　嗯？吾方才在想些什么？梵天呢？
　　一定神，梵天就在眼前。朝阳煦暖，映在那张绝美的容颜上，粉色浅淡轻覆面颊，唇现朱色……看来已然无碍。
　　「紫公子？」慈航渡扶着少君，缓声关注。
　　「我没事。」少君笑笑，一偏头，就着肩上衣物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红。双手却还握着梵天双手。「再一下下就大功告成了对吧！」
　　「嗯。」慈航渡轻点头，掌心抵在少君背心，吸引紫气的速度愈见缓柔。
　　听着他们的对话，海殇君却明白情形并不乐观。少年曳地的淡紫长发不住轻微颤动，长发的主人眉首时而轻凝、时而紧皱，总是没有舒展的时候。
　　「唔……」轻颤着的纤弱少年突然向床上略略一倾，背后众人也同时收手缓气。
　　「紫公子？」
　　海殇君一步向前，少君回过头来，对他报以虚弱一笑，却带着几分淘气，突然拉起梵天的左手，一转头，便在他掌心轻轻印下一吻。
　　海殇君一愣，少君却兀自吸吻着梵天的手掌，眼里带着几分笑谑。
　　海殇君一笑，止步不前，却见少君眼一闭，缓缓滑落。几步赶过，扶起他的同时，少君也昏了过去。
　　「只是劳累过度，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慈航渡走向前来，提起少君的手腕，略一按，对海殇君说道。
　　「和尚人带他到禅室休息吧！」大圆觉从外面走进，接过少君，望了一眼床上的梵天，便笑着离开了。
　　似乎是大圆觉说了什么，门外诸天均是掩不住的欣喜之情，却也只是向内一望，便慢慢散了开去。
　　「梵天已经无事，稍事休息后便能清醒过来，海殇君尽可放心。」
　　「多谢圣翁。」海殇君羽扇一摆，轻揖一礼。
　　「算来海殇君救了梵天两次了，是我们该向你道谢才是。」慈航渡回了一礼。
　　「请勿如此说法。若不是梵天为吾观心，当不致如此，此海殇君份内之事。」
　　慈航渡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只问道：「梵天即将醒转，海殇君是先与众人到禅室休息，还是在此等待？」
　　「梵天因吾而伤，吾当静候。」
　　慈航渡笑着点了点头，便与众、辅二天一起退了出去。
　　晨风微微，透过窗棂轻轻卷了进来。风过处，蓝色长发轻轻摆荡，几丝拂过了自己的颊侧，几丝垂扬，飘过了他的面前。
　　海殇君弯下身来，轻轻理了理梵天因风拂动而略显凌乱的鬓发。却不意自己的蓝发与他的掺杂到了一起。
　　『将军。』
　　心中有什么，就像暖暖的春风突然吹起……不知为何，只是觉得应该笑一笑。
　　呵，或许是因梵天即将醒来吧！望着床上安然熟睡的容颜，海殇君微微笑了起来。
　　「海殇君…」
　　窗外一个清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海殇君回头一望，才发现少君站在那儿。
　　「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吗？」开门让少君进来，海殇君边问道。
　　「呵，这是老毛病了，我没事啦！」「咳！」
　　才说着，少君却又偏头轻咳了起来，海殇君正想劝他回去休息，却见少君忙不迭的摇了摇手，「真的没事嘛！别赶我回去啊，我是专程来看梵天的！」
　　还不等海殇君答话，少君轻笑一声，已然走到床前，轻轻拉起梵天的手来，「嗯，真的好温暖喔！」
　　看着少君满足的轻摇着梵天的手，海殇君微微一笑，「这是你的功劳。」
　　「真的啊！」少君轻吐了吐舌，突然双手一张，俯下了身去，「那这样他也不会怪我吧？」
　　看他搂着梵天的样子跟搂着一个软枕简直没有两样，海殇君不禁失笑，轻摇了摇头，走到床前，低声道，「先起来吧，别吵了梵天了。」说着便将他轻轻拉起。
　　「呵呵！」少君笑着站了起来，却对海殇君眨了眨眼，「你想自己来就说吧，我不会笑你的啦！」才说着，却又轻扬嘴角，一付等着看好戏的模样儿。
　　海殇君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将他轻推着送出门，少君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的来到门口，回头一望，却突然睁大了眼睛。
　　海殇君回头一看，才发觉梵天已醒了过来。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在少年唇角扬起。
　　嗯，时间正好。
　　那么……
　　紫发的少年头一低，绕过海殇君，转到梵天面前。
　　紫气！将醒未醒之际，梵天突然感觉一股强大的紫气向自己靠拢了过来。眼未开，梵天轻转手掌，一道真气激射而出──
　　(15)寻药
　　「对不住。」走出修仙台，梵天略低着头。
　　「不怪你。」海殇君轻摇羽扇，语气仍是淡然自若。
　　「可是少君他……」回想起自己居然什么也没问清楚，举掌便击，梵天便是掩不住的愧疚。若不是海殇君及时化出一掌，略缓了缓掌势，那救了自己一命的少年就不是伤重而是当场气绝了。
　　「梵天不必如此自责，圣翁也说还有辨法的。」海殇君停下了脚步。
　　「吾明白，吾现在即往深兰谷一会高人，求取良药。」梵天拂尘一挥，转身便欲告辞离去。
　　海殇君一步赶过，阻在他面前。「让吾去吧！」
　　「这是梵天不慎所致，海殇君不必……」
　　「哈！」海殇君一笑，断了他的话头，「若真要算起来，得从观心算起了。」
　　「那是始料未及之事。」
　　「这也是始料未及之事。」
　　梵天还想说什么，海殇君做势虚掩了掩他的口，认真说道，「梵天伤势方才痊愈，实不宜在此际动用真气啊！」
　　「吾…」梵天低低叹了口气，「吾心难安啊。」
　　海殇君暗暗叹了口气。突然心中一动，笑道，「那和吾同行如何？」
　　「啊！如此甚好。」一笑抬头，梵天语气欣然。
　　「可是梵天需应吾一事。」
　　「好。」
　　好？这么爽快！海殇君笑在心中，却不动声色，「那你不许入深兰谷。」
　　「什么？！」梵天愣在当场。话却早说出了口，又收不回来，仔细一想，才知道海殇君根本是绕弯子不让他去，一时间也不知是愠是恼，瞪着蓝发飘飘，羽扇轻摇的青年却说不出话来。
　　「对不住。」海殇君微微一笑，双手轻合，执扇揖礼，「吾不欲见梵天如此忧心，言语嬉闹，但求梵天暂宽心绪，信吾能取良药归。」
　　梵天一怔，面色一赧，歉然而笑，「……是吾不好，让好友担心了。」
　　『好友』
　　一瞬间，羽扇停了停轻摆的动作，执扇的手略略前伸，不自主的想向着那人的方向……啊，吾在想些什么？为何突然……
　　「嗯，就请梵天先回渡云山吧。待吾取得良药，定去拜会。」也不待对方回答，一句说完，海殇君立即纵身远去。
　　走的有些狼狈。梵天那句『好友』，就像触动了什么一般。
　　究竟怎么回事？海殇君轻揉额角。并不疲累的身体却没有给他可供凭依的理由。
　　自从见了梵天以来，很多时候，很多情况，都觉得似曾有过。可是，真真确确的，和梵天是到灭境以后才认识的。
　　他……
　　不、不可能的。如果曾经见过，吾决不可能将他忘记。
　　海殇君反复思量，终是一叹，一挥手，迈开大步而去。
　　修仙台。
　　僻静的禅房，静静躺卧的紫发少年。苍白的彷无一丝血色的双唇，挣扎着喃喃轻启。
　　「星……」
　　「长老。」低沈的男音蓦地响起，轻轻的，在他耳边。
　　「计划……」
　　「都安排好了。」
　　随着这声音而来的，是浸入唇舌的一丝冰凉，少君轻轻吮着，直至沉沉睡去。
　　「只要是你的希望。」他抬起头来，轻声说道。
　　(16)深兰谷
　　「在下海殇君，特为求药而来，还请药园主人赐见。」
　　间关鸟鸣，潺潺水流。满是药香的园圃，奇花异草并艳。若不是蓝发青年颈际尚余的几点晶莹汗珠、凝气未散的五指，当真以为他是踏青来了。
　　柴门应声而开，屋主人缓步而出，望了一眼面前挺立的蓝发青年，略点了点头，「你通过考验了。你的要求是什么？」
　　「想请前辈救一位朋友。」海殇君直视着对方。
　　「吾不出深兰谷。你可以选择带人来，或带药回去。」屋主人打量着他。
　　「他伤得很重，不能移动，是否可请前辈听症下药？」海殇君轻摇羽扇，并不回避对方的目光。
　　「好。」目光相对，屋主人略侧过了头去，听着海殇君描述紫少君的情况。
　　不急不徐的语气……虽是求药而来，却丝毫不见低声卑下之意，高亢明澈的声音，甚至隐含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屋主人在心里惦量着眼前的人。
　　海殇君说完，屋主人并没有立即回答，转过身去，背负双手，似正思索着。缓行数步后，方才回过头来问道，「你那位朋友是男是女？」
　　「男。」
　　「那就麻烦了！」屋主人皱了皱眉。
　　「方法是？」海殇君静待对方解释。
　　「你那位朋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体内阴阳之气无法调和之故。依阁下所言，原是阴气太盛，却突然冲入极阳之气所致。若是女性，成亲之后，再加药物，自能慢慢调和，男人的话…」屋主人略显为难。
　　「直说无妨。」
　　「这是吾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屋主人略缓了口气，探身在花草丛中寻找，而后拈起一朵火红的药花，「让他服下此花，有三个时辰的时间可以暂时变为女性。然后找一个武功高强的人与他调息即可。」
　　花红似火，如欲滴出鲜血般。功用是他闻所未闻，花种也是他前所未见。海殇君微合眼帘再开，问道，「他现在昏迷不醒，如何行事？」
　　「这倒简单。」屋主人回身入内，取了一个瓷瓶交与海殇君，「不论受了如何重的伤，这内中的丸药都能让病人暂时清醒过来。不过有一事你务必谨记。」
　　「请说。」接过瓷瓶，海殇君问道。
　　「服下药后，一天内就必须治愈，否则这药反会加速他的死亡。」
　　「吾明白了，多谢。」
　　「朋友请留步！」屋主人突然出声。
　　「尚有他事吗？」海殇君回过身来问道。
　　「老夫只是一事不明。」屋主人看着他，颇带好奇，「你不是灭境的人，怎会为大梵圣掌所伤的人求药？你那朋友与灭境佛家为敌？」
　　「不是。只是意外。」海殇君淡淡说道。
　　「意外？那也该是造成意外的人前来求药才是！难道他们没对你说过，来深兰谷求药的人都要通过考验？」
　　「有。」海殇君微微笑了起来，「就是知道，所以不让他来。」
　　那眼神、那不容他人怀疑的气度…屋主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静静目送海殇君离去。
　　「啊！是护法。」
　　门开处，一黑发男子无声步出，到了屋主人身后。
　　「你办得很好。」低沈冷漠的声音淡淡说道。
　　「多谢护法！」屋主人笑了一下，突然问道，「可是君皇好像非常重视梵天…长老的计划是不是有效果…」
　　一个眼神，让他停了说话。
　　黑发男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先回去，并将选定的人带来。」
　　「是。」屋主人深深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也该回去守着他了。一阵风过，黑色身影闪掠，又是满园药香。
　　修仙台。
　　海殇君在回程的路上，巧遇众天，两人便一起回到了修仙台。
　　待知会过慈航渡，海殇君便直向内而去。谁知未入禅室，那修长的暖黄背影便跃入眼帘。
　　梵天在此？
　　「海殇君！」
　　海殇君才停步，就见梵天站起身来，推门而出，清亮的声音透着难言的喜悦。
　　「好友无事，尚幸。」梵天凝着他半晌，而后露出安心的笑容。
　　「……梵天怎会在此？」海殇君缓缓走近几步，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是梵天份内之事。」迎着他的目光，梵天一笑，「可是毕竟无法使少君痊愈，还是仰仗海殇君了。」
　　「你！」海殇君略提高了声音。
　　梵天微俯身，歉然道，「吾并非信不过海殇君，只是…」
　　「只是一旦成功，即使吾无功而返，也不必再冒一次险？」难怪一出深兰谷，便见众天等在那儿──
　　「只是接应罢了，听闻深兰谷五行相生相克，凶险异常，吾担心…」梵天略略低着头，等他开口，却见海殇君抬起手来。
　　如果他生气的话…眼帘略合，梵天也不再说话。
　　啊！原以为海殇君抬手是为了…梵天的眼中有着一丝惊讶。
　　海殇君左手轻抬着他的下颚，右手连袖轻轻拂拭过他的额头与颊边。专注的眼神，彷佛手下正触着的，是精致脆弱的绝世稀珍，稍一不慎，便有毁损之虞。
　　惊讶消失了。梵天略略垂眉，半合眼帘，浅笑不语。
　　「下次别这样耗用真气。」缓和，却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海殇君停下手来，却仍注视着他的眼。
　　梵天一笑，答的淡然，「不需要时自然不用。」
　　海殇君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走过他身旁，向着内室而去。将入室之际，方才回头说道，「今晚吾要为紫少君疗伤，不能受到打扰，请众人避开吧。」
　　「需要有人护持吗？」梵天问道。
　　「不用。」海殇君微微笑着，合上了房门。
　　望着床上躺卧的紫发少年，他心中却想着房外方才离去的人。
　　不需要时自然不用吗？
　　那么，就让你没有需要之时吧。
　　他喂少年服下了药丸。
　　(17)疗伤
　　「你有希望的人选吗？」
　　坐在床沿，手拈红花的蓝衣青年，轻扶初初醒来的紫发少年，开口问道。
　　呵。少君低头笑笑，带着若有似无的轻声叹息。是的，他没有问我是不是愿意……
　　也罢，这才是你。
　　「谁都可以吗？」少君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溢着淡淡清笑。
　　「吾尽可能为你寻来。」蓝衣青年答的肯定。
　　接过对方手中的红花，少君轻轻拈转着。忽尔一笑，清清净净的嗓音答道，「我喜欢梵天。」
　　梵天？海殇君一愣，略沈下脸来，「不行。」
　　「呵。」少君一笑，带点淘气的扁扁嘴，「骗你的啦！哈，别打我！啊！」
　　海殇君还没回答，就见少君做势要从床上跳下来，却一个不稳，膝头压上自己铺散在床边的长发，身子一倾，便从床上倒了下来。
　　「小心。」海殇君手臂一伸，拦住他下坠的身子，正想将他放回床上时，少君突然双手齐出，紧紧搂着他的手臂。
　　少年没有抬头。紫发轻颤下，紧紧抓在手中的红花和低垂的额头，都靠上了蓝色的衣袖。
　　埋在衣服中的，略带窒闷模糊的声音，「能不能……麻烦你……」
　　「好。」高亢而温柔。
　　没有迟疑。
　　虽然温柔，但……
　　没有珍惜，所以没有迟疑。
　　是了。这是…吾的期望。无心无情的，魔界的君主。
　　少年用力眨了眨眼，努力让唇角浮起一弯微笑，缓缓抬起头来，有些忸怩的看了看四周，「这儿是修仙台的禅室？」
　　「嗯。」轻扶少君倚坐床头，海殇君答道。
　　「那……能不能换个地方……」少君低了低头。
　　这儿都是修行之人。海殇君点了点头，问道，「想去那里？」
　　「回家。」少君微微低垂着头，「西郊境缘。」
　　「好。」掀起薄被轻裹住少年纤弱的身体，海殇君将他抱起，转身步出禅室。
　　「海殇君欲往何方？」走出内室，慈航渡问道。
　　「送少君回去。」看见慈航渡略显讶异的表情，海殇君续道，「圣翁放心，吾已得获良药，今晚便会为他疗伤。」
　　「紫公子体弱，恐禁不起奔波，两位何不留在此处？待伤愈后再回转。」慈航渡缓言道。
　　「多谢。」海殇君淡淡答道，「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尚请圣翁见谅。」
　　「既是如此，那吾也不留两位了，路上小心。」
　　「有一事请圣翁转告梵天。」将出修仙台，海殇君突然回头。
　　「请说。」
　　「明日之后，吾将上渡云山拜会，请他不用挂念。」
　　「嗯。」慈航渡一应，海殇君便告辞离去。
　　有些不方便吗？紫气满身的少年……慈航渡略略沈吟，随即唤道，「众天好友。」
　　「圣翁有事？」众天由内而出，开口问道。
　　「稍晚时，想请众天往西郊境缘一探。」慈航渡思索着，缓缓言道，「暂时别让他们两人知晓。」
　　「圣翁是怀疑……」
　　「只是有些不安。」慈航渡合上了眼帘，「之前，梵天为紫气所伤，灭境却直到如今尚未寻得另一身具紫气之人。」
　　「可是紫少君不懂武功啊！」众天疑道。
　　慈航渡微一沈吟，续道，「或许如同引气时一般，只是个引子，施力者另有他人也说不定。」
　　「吾明白了。」众天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彩霞映天，正是倦鸟归巢的时刻。
　　为了不使怀中虚弱的少年受到太大的震荡，海殇君一路不敢行快，直到黄昏时刻，才到了西郊境缘。
　　「爹、娘！」一户人家门前，少君开口喊道。
　　大门咿呀一声打了开来，少妇惊喜交加，走向前来，「少君！」
　　怀中人轻轻挣扎，海殇君微微一笑，将他放了下来。少年便迫不及待的偎入少妇怀中，「娘！」
　　「好孩子。」轻抚着少君柔软的长发，少妇轻声说道，「回来就好。」
　　「娘，这是海殇君。我的救命恩人。」少君转头向着海殇君笑着。
　　「谢谢你！」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却是一个壮年人正从里头走了出来。少君一笑，喊了声，「爹！」
　　「是少君救人才对。」海殇君微微一笑，回了一礼。
　　「啊！说着就怠慢恩人了，先进去再说。」少妇一弯身，是请进之姿。
　　「娘，不用了！」少君轻轻扶起她，「我的伤还没全好，今晚要请海殇君帮忙……我们在偏房就好。」
　　「不先吃点东西吗？」少妇问道。
　　少君淡淡一笑，望向海殇君，「要请娘招待客人了。」
　　轻拍了拍少年，少妇笑的勉强，「那你先去休息吧。」
　　「嗯。」少君点了点头，缓步离开。
　　「恩人请进。」夫妇两人一同说道。
　　「少君呢？」海殇君问道。
　　「这孩子……有时吃不下饭。」少妇一低头，当先引路。海殇君心下一凛，也不再多问，随两人入了屋内。
　　偏房内，灯火暗魅。昏黄的灯光映着手拈红花、缓步而入的紫发少年。
　　「长老。」黑发男子身形略动，到了他身边，将伸未伸的手因少君一个轻轻摇头的动作而停顿了下来。男子侍立一旁。
　　「见过九长老。」一旁娉娉婷婷的少女行了一礼。
　　「明白自己要做的事吗？」少君问道。
　　「明白。」少女抬起头来，灵动的大眼闪着清明的神采。
　　「知道后果吗？」
　　「知道。一旦有孕，便是死路。」少女带着笑。
　　少君抬眼，静静地看着她。淡漠的双眼有着无声的询问。
　　「这是每个魔族女孩的希望啊！」少女充满灵气的双眼闪动着，「我的家族和我自己都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呢！」
　　一抹难明的复杂情绪瞬间闪过少年的眼眸。下一瞬，是唇边轻轻绽开的浅笑，「好。」少君点了点头。走近一步，拉起她的双手，掌心微转，倏出的紫气瞬间盈满两人周身。
　　不过片刻，除了男性与女性的差别外，脸孔、长发，声音……两人几乎一模一样。「以后，我会让他知道今晚是妳。」少君退了开来，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假扮自己的少女。
　　「多谢长老！」女孩的声音突然从兴奋转为担忧，「那您自己呢？谁都知道长老不能染情涉爱，如果让君皇知道您欺骗他……」
　　少君摆了摆手，淡淡应道，「吾自有打算。」顿了一下，续道，「三个时辰一过，妳便会恢复原貌，所以在时间结束之前，妳必须离开房间，与吾替换。」
　　「是！」少女答得有力。
　　少年微微一笑。火红的花在指间化为一抹轻烟消散。
　　偕同黑发男子，少君步出房门。
　　蓝色的身影，三刻后，入了房门。
　　(18)拂袖
　　月明，风淡。
　　疏落的竹林里，缓步慢行的紫发少年停下步来。
　　「星。」少君转过身来，对着身旁的黑发男子说话，「是时候了，你到苦境去将鬼王棺带回来吧。」
　　「长老。」闻言，唤做星的男子却没有立即的行动，「是不是让吾陪长老过了这一夜再说？」
　　「不用。」少君浅浅一笑，在身畔的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只是千分之一的感受罢了，不碍事。」
　　「他们还没开始，等会或许……」
　　睫羽轻敛，少年抬腕拈指，盘坐石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不想人打扰了。「……是。」黑发男子旋身远去。
　　以君皇如今的能力，尚不能分辨吾与那少女的气息差异之处，但梵天或许可以……嗯，明早会有一场大雨，雨过天晴，任何不寻常的气息都能消除……可真是个好时机。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植入梵天体内的毒气一旦引发──君皇啊，你一定能明白，所谓的『人』，也不过就是一种私心自用的生物罢了！
　　没有例外、也不值得留恋。只待君皇回归，圣魔将临天下。届时，所有的一切，将回到最初设定的运轨……
　　『少君，你可以自己选择……』呼，多久了，还记得当时族人兴奋的声音。
　　人群环绕着即使在圣魔界也属于百年难见的特殊体质，可以依自己的希望自由选择性别的珍贵之子。『成为女性吧！你一定可以成为王之母的！』
　　『要当我的新娘？』蓝发的少年一撇嘴，『不好！我才不想你死的这么早！』
　　『紫少君。』是魔族长辈暗沉沉的声音，谨慎告诫，『长老，与王同寿，一任监督，但舍情爱。你还年轻……』
　　『紫少君。』临出关前，守护之长谆谆告诫，『情爱，轻者千年道行，重者……』
　　修行千年，就连当初为的是什么理由，也几乎要遗忘了……只是成了过往记忆的一部分，就跟其它的记忆一样。今晚却不知为何……少年微摇了摇头，任莫名的一朵淡淡笑纹，从微扬的唇角轻浅逸去。
　　「紫公子？」
　　众天的声音突然在近处响起。
　　不妙，太大意了！少君一怔，眼一睁，缓缓转过身来。在迎见众天惊疑眼神的瞬间，明白他已知道替身之事，掌力立如排山倒海，推了出去。
　　「啊！」众天惊呼一声，直飞了出去。
　　非杀不可！跃下大石，紫色身形急起直追。
　　临西郊。
　　渡云山，深夜人静。
　　入无心之境的梵天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紫气。
　　『梵天！』
　　随后竟是众天的心音传唤！梵天拂尘轻顿，下一瞬，打坐石上已无人影。
　　一片空旷之地。
　　身受重伤，急奔渡云山的众天，行至中途，便被突然而来的紫气逼退了几步。
　　「你究竟是……」紫影一闪，众天一句话未完，掌力又至。早已身受重伤的众天闷哼一声，身形向后飞出数丈，直撞断了两人合抱的大树！
　　死了？嗯，再补一掌！身形不动，数丈外，少年纤指凝气，紫光缭绕、掌力将出未出之际，却突然感到一股清圣之气迅速接近。
　　是梵天！走！
　　身影微动，风拂处，旷野已无人踪。
　　「众天好友！」
　　不妙，伤的太重！
　　甫到，梵天便发现众天早已奄奄一息。急忙扶起众天，连点了他身上三十六处大穴，真气缓入，先行护住了心脉。
　　是紫气！真气运行间，梵天发觉众天体内竟是紫气窜流。若欲疗伤，必须先驱出体内紫气。然发掌之人或许就在近处……
　　心念一动，梵天立时带着众天回到渡云山的密室。轻起梵音，缓缓为他逼出体内紫气。
　　「啊！」怎么回事！吾体内这股异流是……
　　内息运转间，梵天突感掌心之上，一股奇异的气流蓦地窜起，很快便沿着经脉，直入四肢百骸。明知继续使力，定会使这股异流深入体内，然内力既起，若是中途放手，众天必死无疑。
　　强压下身上万般不适，梵天气分两道，一道逼住自身异流，另一道继续为众天导出体内紫气。
　　总算体内异流不炽，片刻，梵天便将众天扶躺了下来。
　　异流、紫气。
　　异流，必是趁吾昏迷或引气时灌入，而紫气……先前吾身上所中紫气，与今日众天身上相同，而灭境至今尚未发现其它身具紫气之人，那少年……
　　今日午时，圣翁曾说海殇君要单独为少君疗伤……海殇君！
　　心头一震，梵天拂尘一扬，直向西郊境缘而去。
　　西郊境缘。独户人家。
　　一扇紧闭的门扉，是这里唯一透着一丝光亮的地方。
　　梵天受着淡微紫气的吸引，轻落门前。
　　门内，是蓝发好友熟悉的声音、和……！
　　轻举的手掌倏地紧握。
　　凝眉。
　　拂袖。
　　人远去。
　　月色漫入眼帘。
　　「唔……」只是……千分之一的感受……步出暗角的少年抚着胸口，缓缓抬起头来。
　　望着倏忽远去的修长背影，少年紧皱的眉心略略舒展了开来。
　　「意外的好礼。」
　　他笑。
　　一垂首，跌坐之前，少年轻掠了出去。
　　(19)误解
　　明月中天。
　　修仙台。
　　「圣翁。」光影闪过，一道修长的人影玉立于前。
　　「梵天深夜来访，必有要事。」端坐台上的慈航渡睁开眼来，缓缓问道。
　　「吾为众天而来。」清亮的声音回答。
　　「众天到西郊境缘查探……」难道？慈航渡一惊，却在望见梵天平和的神情时，缓了缓语气，「可是出事了？」
　　「嗯。」梵天应了一声，「是紫气所伤。」
　　「紫气？梵天是否已有腹案？」梵天既来告知，事情必已进行到了一个段落。慈航渡于是问道。
　　鲜少的，梵天略有迟疑，微合了眼帘再张，方才答道，「没有线索。」
　　「紫少君呢？」
　　「不是、不是他。」梵天略侧了头，淡淡说道，「他和海殇君一道。」
　　看到梵天略偏过脸去，不与自己眼神相对，慈航渡知道梵天必是遇见令他难以下定论之事，但梵天既然不说，慈航渡也没有再问。顿了一下，开了另一个话头。「不知众天现下如何？」
　　「吾已逼出他体内紫气，谅无大碍。只是内腑受伤沉重，至少要百日才能开口。」
　　「看来发掌之人内力雄厚。」慈航渡眉心微凝，望着梵天，「若是遇上此人，小心为妙。」
　　梵天一笑，「多谢圣翁。若是遇上，吾信能擒之！」
　　慈航渡一听，不由得微笑叹息。梵天向是如此，多说却是无益了。「那么，众天有劳了。」
　　梵天颔首，转身临去时，脚步却顿了顿。
　　「请问圣翁，受大梵圣掌所伤，是否另有疗伤之法？」梵天身形略转，半合眸，侧对慈航渡。
　　「大梵圣掌只是掌力至刚，并不阴毒，内力辅以药物即可疗之。如同梵天日前所做一般，如今海殇君从深兰谷回转，必带有良药，那少年应可痊愈。梵天不必忧心。」慈航渡答道。
　　「多谢。」声略低、梵天轻顿首。话声初落，拂尘轻扬，人已去得远了。
　　月渐西斜。
　　渡云山。打坐石。
　　石上本应清静无心的修行者，今夜双眉间却凝着淡淡的浅痕。
　　「唉。」梵天终是轻叹了口气。
　　……或许，是吾自己误认了。海殇君本非修行之人，只是一段时日来感受着他的清风高谊，总以为如此……
　　海殇君，正人君子，当不致于威逼才是。既是两情相悦，梵天反倒冒犯了……只是，另一人是患者……
　　终是下了打坐石。
　　迎风展袖，拂尘倚肩。对着东方渐白，十指轻合，梵音清亮起。
　　西郊境缘。
　　晨曦初入时，蓝发的青年倏然睁开眼来。
　　镜台前的紫发少年挽起了一头长发，斜斜的盘起一个发髻。依然过腰的长发，在听见帐中人起身时，随着他回过头来的动作，柔柔的摆荡着。
　　「啊！你醒了，我吵了你吗？」
　　整衣下榻，海殇君走过他的身边。
　　少年只听见海殇君平缓如常的一句，「吾离开了。」
　　待回首，门扉一开一合，人已远去。
　　心中有什么悸动着。突然，很想、很想见见他……渡云山，在这附近；梵天，在渡云山。
　　蓝影逐风。蓝影如风。
　　望见那人的瞬间，胜风蓝影，却止了身形。
　　梵天……
　　千思万绪，却在见着凤眼微合，檀口轻启的梵天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海殇君静立于前，伫足相候。
　　天际银光倏闪时，梵天睁开眼来。「大雨将至，请下山避雨吧。」是淡漠的语气。
　　雷声突起。
　　「梵天呢？」海殇君没有移动。
　　「请下山避雨吧！」拂尘一扬，梵天转身，足轻顿而无痕，平地过三尺。
　　「雨有何惧，吾何避之？」他追了过去。
　　雨若倾盆。
　　前者并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后者也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一前一后，相距十步，却都衣衫尽湿。
　　满缠着青翠树藤的一截枯木横在眼前。
　　梵天停下步来。「……藤依树而立，藤青而树枯，藤无情耶？」突然开了口。
　　「非无情。无奈罢了，不若苍树青藤，两相得宜。」海殇君走近一步。
　　「若不能相知，不如藤远树离。」梵天垂首，举步再行。
　　危崖。壁立千尺。风愈烈，而雨愈急。
　　「理由？」海殇君问道。一左一右，仍是十步相距。
　　私事私德，或许各人皆有不同……「罢了。」梵天一回身，淡淡言道。
　　「吾不愿……」是带着些许霸道和凛傲的声音。话声未停，海殇君直趋向前，梵天一愣，对方已环住了自己。
　　「吾不愿梵天与吾之间有任何误解！」
　　「不是误解，只是个人有个人的看法。」梵天垂眉，眼眸不曾稍瞬。
　　「愿闻。」距离如此接近的两人，其实，连衣衫也没有碰在一起。
　　「吾无意所见，非有意冒犯。」梵天依然淡漠。
　　「就这样？」蓝发的青年在愣了一下后，突然失笑，略紧了紧手臂。
　　笑？「你！」梵天轻挣。
　　风大雨急，崖边，蓝色的身影却仍是稳稳钉立。
　　「放手！否则吾会让你落下此崖！」梵天仰头，脸带愠色。
　　「听吾说。」
　　梵天运气于掌。
　　「听吾说。」
　　一掌轻击在他胸前。
　　「听吾说。」
　　梵天再提气。
　　「听吾说。」是海殇君依然平和的语气。
　　举起的手掌凝在半空。
　　海殇君微微一笑，缓缓的开了口。
　　(20)颜色
　　过去，吾从不在意这颜色……
　　「梵天？」
　　雨过天晴。
　　解释之后，海殇君停止说话也有一段时间了，梵天却一直没有回音。海殇君唤了他一声。
　　两个湿透的人现在倚在崖边。梵天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海殇君一声低唤，才轻吐了口气。
　　清亮的声音略低，「受大梵圣掌所伤，其实只需内力辅以药物即可痊愈……」但你却为了让吾不再挂怀，甚至改善了少君的体质……
　　海殇君其实已听见了他的歉意。「所以？」
　　「对不住。」梵天突然抬起头来，直直的望着他。
　　是失笑也是真心想笑，海殇君微微扬起了唇角，「无妨。」
　　距离近了，晴空之下，连眼睛的颜色都清清楚楚的映入对方的眼瞳里。
　　「咦？」梵天突地一声清问。
　　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同的神采－－啊，不妙，吾的眼睛……
　　秋。
　　湖心的一座雅致小亭。
　　蓝发的霸主正拥着酥胸半露的黑发美女倚坐亭阁。凉风阵阵，美人更向怀中偎了进来。
　　「国主……」美人娇笑着，眼波如水，勾魂似的，直望进蓝发霸主的眼里。
　　笑容僵在脸上。美人只一望，原本笑意盈盈的眼眸倏地睁的老大，惊恐之色显露无遗。
　　「怎么啦？」唇角仍是原来略略上扬的弧度。蓝发的美青年笑着，话声悠悠。
　　「你、你……眼……！」美人陡地住了口。
　　他站了起来。仍是那抹摄人心魄的浅笑。
　　池边，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的侍者，舀起一瓢池水，细心为他洗去修长指尖上沾染的一点血红。
　　「呵。」蓝发的青年一笑。
　　一颤，侍者手中的水瓢啪的一声落了地。
　　蓝发的美青年瞟了侍者一眼，望着自己略略沾湿的衣摆，不悦的神情一闪即逝。
　　轻转身，略抬指。
　　湖水染红，丝丝飘散湖面，无声无息。
　　没有回头。他笑。
　　呵，是该去看看了……
　　锦绣丝白的床褥上，白发的修行者初初醒来。
　　他进来时，床上的白发青年正半仰身形，一肘撑在床褥上，一手掀开锦被，就要下榻。
　　蓝发青年缓步走近，恰好在白发青年跌下床褥前，将他扶起。
　　「多谢。」身上只着薄轻丝袍的白发青年，倚在他臂上，试着站稳脚步。
　　「你伤得很重。」蓝发青年开口。
　　白发青年一笑，略一提气，站直了身。「不碍事。」
　　不碍事？仅剩不到半成功力的人？轻笑。蓝发青年突然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多谢阁下善意，吾可自行疗养。」白发青年略略一挣，对方却没有放手，距离近了，他不得不仰起头来望向对方。
　　「啊……」突然地一声清吟。
　　蓝发青年看见他眼中的一抹惊讶之色。
　　呵，人啊，总是……
　　还以为有些特别呢。
　　空气彷佛凝结了过来，深深厚厚。依然带着唇边一抹微扬，蓝发青年修长的指尖缓缓抚过他微裸的上身，带着一股寒意。
　　「嗯？朋友，你不舒服？」白发青年伸出另一只手来，轻握着他泛着凉意的指尖。
　　他一愣，突然感觉一股暖柔的气流通过交握的双手传了过来。
　　一时间心底升起的不知是笑是愕的感觉。惊诧的瞬间，他只感受到体肤接触的地方传来的温暖。
　　很温暖的气，但渐渐弱了……！
　　他一震，反手拉住对方双腕。
　　身躯一软，白发青年跌入他怀中。
　　扶抱着白发的修行者，蓝发青年突然抬起他的下颚。证明什么似的，直盯着白发青年。
　　很清澈的眼眸。而这眸中的笑意正在扩展……
　　「是吾不自量力了。」白发青年笑着说道，倚在他臂中，再也站不住。「对不起，但，你的眼睛……」
　　天边一道淡虹。
　　「好特别！」梵天睁大了眼睛，直看入海殇君眼里。
　　清澈的眼眸中，似乎也映出了自己的颜色。呼吸，是不是曾停了停，倒是没得追究了……
　　海殇君略略侧过头去，突然而来的笑意却再也止不住。
　　「海殇君？」梵天轻唤，却在发现对方笑意难收时，略红了红双颊，「对不住，但，你的眼睛……」
　　从不在意这颜色。
　　过去如此，而，呵，今后，也不会在意……
　　「很漂亮。」
　　他们一起说了出来。
　　(21)后会有期
　　苦境。
　　一处深幽洞穴，黑发男子正与鬼王棺谈话。
　　「哈！多谢阁下美意。吾虽恨梵天入骨，但鬼王棺会凭自己的力量报仇哪！」
　　「鬼王棺确实有骨气。」男子的声音沈缓，微笑，「只可惜名震一时的灭境三途判之首，就此终老苦境了。」
　　凭自身的力量，是绝难通过狭道天关，回到灭境去的。鬼王棺明知道对方使用激将法，却也无法不承认他的话确实有一番道理。「哼！」了一声，鬼王棺说道，「梵天不来苦境便罢，一旦遇上，吾必叫他尸骨无存！」
　　「哦？」黑发男子微微一笑，「你有把握打败梵天？」
　　鬼王棺脸色一沈，「阁下似乎对吾与梵天之间的恩怨颇有兴趣？」
　　「吾对私人恩怨没有兴趣。」男子一笑，「佛、魔之间的成败才是吾关注的重点。」
　　这人好大的口气！
　　鬼王棺尚未回答，就见男子从怀中取出一事物，暗色中看不真切，只觉金光闪耀，细一看，金色中尚有一丝淡微的紫色。
　　鬼王棺一怔，「啊！是……圣魔界令符？！」
　　「正是。」男子回答。
　　「原来圣魔界竟真的存在……」鬼王棺喃喃念道，不觉又是一震，「是圣魔使者。」鬼王棺退了一步，随即低首示意。
　　男子仍是微笑，「你既知有圣魔界的存在，当知魔界千年一度的盛事。」
　　「是！」鬼王棺不由冷汗直下。传闻里，每隔千年，圣魔界将会干预人间一次。届时天地变色，魔族将一统天下──他自己活了七八百年了，却也只是听说，本以为不过无稽之谈，没想到……
　　圣魔界既出面干预，是不是代表这千年一度的盛事即将来临？
　　「吾明白了！」鬼王棺颔首，「吾会配合圣魔界行事！」
　　「好。」男子微微一笑，取出一本册子与一封书信。「你的任务是引发梵天身上的毒气，其余之事，圣魔界自会处理，你只需照书行事。」
　　鬼王棺接过册子，只见书皮上写着『引归杀象』四字。引归杀象是他成名的招式，这本子是？
　　翻开内页，只一眼，鬼王棺不由的大喜过望。自己原先所练的引归杀象，本有许多窒碍难行之处，无法突破，如今这来自圣魔界的秘籍，却正是解决之道与精进之法！
　　鬼王棺喜上心头，一抱拳，「多谢！」
　　黑发男子微微一笑，无声离去。
　　灭境。西郊境缘。
　　紫发少年正漫步月色之下。
　　风声微动。
　　少年没有回头。「依鬼王棺的功力，何时可成？」
　　「半个月内。」背后人影出声。
　　「嗯。」少年微微一笑，「明日，该去拜访梵天了。」
　　渡云山。
　　对影双。月色照人来。
　　「海殇君是不是先入内休息？」梵天转头望着他。
　　海殇君不觉一笑。白日淋雨后，说着说着，居然忘了换下湿衣，等想到时，阳光早已耀目。两人也不知谁起的头，就各自凭着内力将水分蒸散了……也不知梵天是不是故意相让，缓了自己半刻有余。
　　品茗下棋，谈笑天下，不觉日落西山。而后，梵天曾问他是不是需要下山用膳，他答不用，梵天笑了笑，二人相偕观星，直到此时。
　　「大好夜色，不若卧看牵牛织女。」海殇君轻摇羽扇，微微笑道。
　　梵天一愕，略侧头，忽尔一笑，「也好。」
　　海殇君披风一扬，自己当先躺了下来。梵天也就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静拥夜色，仰看天际的两人谁都不再开口，一任安适宁静的感觉柔柔围绕。
　　梵天？
　　何时闭上眼了？一侧头，海殇君突然发现身边的人轻合双眼……累了？
　　唉。海殇君轻轻一笑。吾真是……倒忘了梵天也会疲累啊！
　　顺气？
　　轻起身，原想先扶梵天安歇的海殇君，手才触及梵天肩头，就发现对方并不是累了休息，而是正在调养内息。
　　他不知道梵天为何会突然想要顺气，只是此时若是打扰，只恐气息一岔，内腑立时就会受伤。心思一转，海殇君左掌贴上梵天背心，劲力暗蓄，却并不吐力──若是梵天无碍，自当收掌，但一旦需要相帮，也能立时援助。
　　海殇君？梵天正当运气抵挡体内异流，却突然感到海殇君一掌按上了自己的背心。他本能的生出一道抗御之气，但海殇君并不吐力，以防守为意的气劲也就未曾发生作用。
　　不必思索，他也能明白海殇君的用意。梵天微微一笑，慢慢收力。白日行气散去水分时，牵动内息，已然感到体内异流略有骚动。本待海殇君离去之后，再自行打算。但至此时，异流已有转炽之势，不得不先运气阻止它进一步蔓延。本想需时不多，能在海殇君察觉前，即行化去。怎知此流怪异，并不似一般毒质，费时良久仍不得其门而入，至此，只得先行压下。
　　「海殇君。」梵天转过身来，「吾无事。」
　　「无事？」海殇君明摆着不信，「那又何需运转内息？」
　　梵天回过身来，背对他，顺势站了起来，「这是吾每日必行功课。」
　　「真是如此？」随着当前行去的梵天，海殇君背后相询。
　　海殇君为吾付出许多，此事又怎能再劳烦？「是。」梵天淡淡回答。
　　不愿说？海殇君羽扇一掀，突然说道，「海殇君打扰已久，想就此告辞了。」
　　梵天略感惊讶，回首，「此时？」
　　正当满天星斗。
　　「是。」海殇君答的肯定，「吾至灭境，本为一己之私，而有幸得遇梵天。今日一谈，吾愿已足，自此天涯远去，竟吾未竟之事矣。」
　　「既是如此，梵天不敢久留贵客。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吾与诸天必当尽力。」
　　话虽淡薄，海殇君却看见梵天眼里那一份难舍的情怀。
　　真挚、梵天。唉，此非吾之所愿啊！海殇君微颔首，一礼，「待吾尘事尽了，定再上渡云山，与梵天品茗论棋！」
　　「吾当扫榻以待。」梵天亦回一礼。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22)访客
　　半山腰，紫发少年正喘着气，稍事休息。
　　「嗯，有访客。」拂尘一扬，梵天向着淡微紫气而去。
　　「啊！是梵天！」光华倏降，化为修长的暖黄身影凝立。环视四周山景的紫发少年在那一瞬间惊讶出声，而后，便满是雀跃的语气，「真好，我本来还怕梵天不在呢！啊，对了，我叫紫少君！」
　　尚喘着气的少年一口气说了下来，整个脸蛋胀得通红，却还是弯腰深深行了一礼。
　　「对了，我……」
　　少年还有话要说呢！梵天微微一笑，赶在他接续之前，适时插了一句。
　　「慢慢来。」
　　谁知听了他的声音，喘着气的少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真好听！」见梵天微扬眉梢，显是不知他所言何来，才有些不好意思，轻咬了咬下唇，「呃，我是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声音？好听？梵天愣了一下。两人对望着，却见少年用力的点了点头，直勾勾的望着自己。「多谢。」梵天一笑，「吾自己也没有想过。」
　　他听过少年的事。病危体弱，却仍愿意为他人付出仅余的生命。而他在方清醒之际，大梵圣掌几乎就要取了少年的性命……如今，少年就站在自己面前，带笑的脸庞和澄澈的眼眸，全无半丝怨怼，纯真而坦率。
　　一除病弱，眼前的少年全身散发着朝气。原是披垂至脚边的长发今日绑成一束长长的发辫，几丝散落，沾着汗水湿黏在颈项间。映着阳光闪耀的晶莹汗珠与粉红轻透的肌肤在在诉说着一个宛若新生的生命──
　　梵天笑了，真摰而诚恳，「恭喜阁下重获安康。」
　　那是不带一丝怀疑的，温暖而清澈的眼神。的确是，不论如何都很吸引人倾心相交的眼神呵。
　　一抹淡淡彷似无的笑靥在少君唇边轻荡、逸去。
　　或许，这是他吸引那人的原因吧。只是，也会是造成败亡的主因了──
　　收起突然涌入的思绪，再抬头，少君有着灿若朝阳的笑容，「这一切都要感谢你！啊……还有……」少年略略侧过头去，一朵红霞浅浅浮现，「还有海殇君……」
　　看着少年浅映的羞涩，梵天淡淡一笑，笑里有着对海殇君的感佩，与对少年的愧疚。清亮的声音慎而重之，「是，一切都要感谢海殇君，若无海殇君，梵天愧疚终生矣！」
　　原在少年预想中，或许略有愤懑，或许略有不安……等等的神情，却没有在梵天的神情与语气间出现。除了梵天本就表现在外的态度之外，察觉不出梵天有其它的意念。若不是掩饰的技巧太高，那么就是真心了──少年微侧了侧头，彷佛思索一般，而后微嘟着唇辩解，「可是若不是梵天，我也不会有这种机缘啊！」
　　「是合下福份，阁下不怪罪于吾，梵天已然感谢，怎敢居功？」梵天敛眉言道。
　　「不是这样的！」少君急急分辩着。
　　梵天微微一笑，示意他慢慢说来。
　　少君回以笑容，缓了缓呼吸，说了下去，「其实，我以前根本不敢想象会有这样的一天。」轻移步伐，少年向着一侧缓缓走着的步伐就像兴奋又带着害怕的学路小儿一般。「以前，走路时，我总感觉这身体像有千斤重一般，每一步都好难。」
　　轻轻拉下系着发辫的丝带，纤长五指没入一片淡紫色中，「我有时会想，到底还有多久呢？不知道我死的时候，头发能有多长……」
　　记忆中，原本曳地的长发，如今披散下来，尾端只到了踝上──
　　「呵。」直望进梵天清澈的眼眸中，少君一笑，对他眨了眨眼，「但我现在却剪了它。」
　　「无限希望的生命，本不需要度量。」梵天微微一笑。
　　「但，」少君走近一步，「梵天是不是也明白我为何不剪多一些？」
　　「时时提醒自己过去的痛楚，也就能时时体会生命的喜悦，与珍惜现有的一切。」
　　「呵。真不愧是我喜欢的梵天啊。好厉害！」三步范围内，紫发少年一踏步，立得笔直，带笑的双眸直追入梵天眼里，缓缓地伸出手来。
　　梵天回望着他，温和一笑。一暖一凉的双手便轻轻交握着。
　　「无事时，请多上山来。山上的气应该能给你很大的帮助。」清亮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和。
　　「那我就不客气啰！」笑着的少年突然将手紧紧一握，随即放开，宛若翩翩起舞的轻快脚步直向前去。
　　是正在体会无限生命的少年──梵天一笑，随后跟去。
　　群峰环围的山谷，少年清清嫩嫩的嗓音忽然响起，「海殇君！」
　　幽幽荡荡，峰峦共语。一声声『海殇君』传了开去，又折了回来，于是，山前山后，便充溢着这样的呼喊。
　　「海殇君不在此处。」梵天笑答。
　　「我知道啊！」少年调皮一笑，「若是在这儿，一定是和梵天在一起嘛！」
　　海殇君……尘事何时了？吾当长忆，但望君安靖如昔……回音缭绕中，一弯轻浅的微笑泛上那绝美的容颜。
　　看着略略垂眸的梵天，少年一笑，一转头，对着山谷，再喊一声，「梵天！」
　　于是，满山遍野，『梵天』与『海殇君』便交互回荡，久久不散。
　　(23)怒意
　　「睡得好吗？」
　　星子稀落。天边一抹淡白。
　　察觉身后轻轻靠近的脚步，石上依旧阁眼的梵天问了一句。
　　紫发少年一听，瞇起一个笑脸，不待梵天回转身来，自己先转到了他面前。一声清清嫩嫩的嗓音道了个，「早。」
　　「累的话，不妨多休息一会。」梵天微微一笑，下了打坐石。
　　「才不呢！」少年脸上是半认真半调皮的笑容，「睡觉多可惜！」
　　少年自那日上山之后，每隔三五日便会再来一次。
　　就像要将过去失去的光阴补回一般，不断的走着，跑着，山前山后几乎没有他没到过的地方。累得走不动时，也不肯休息，会问些问题或翻翻书册－－昨夜，也是看书看得忘了时辰，就在这儿住下了－－梵天轻摇了摇头，脸上却是温和的笑意。
　　明知说了也没多大作用，看着他单薄的身子，梵天还是叮咛了一句，「大病初愈，要多休息才是。」
　　「知道！」少年答了一声，但显然没有听进去，接着就问，「我们昨晚谈到……」
　　梵天一笑，没等他说完，解下自己的外褂递了过去。
　　「啊！不用了，我不冷的。」少年没有接过，继续讲了下去，「那个……」
　　梵天也没理他，拂尘搁着，作势就要脱下外袍。少君一见，连忙摆了摆手，见梵天连头也没抬，只得向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着一丝挫败，「呃、我去拿件衣裳。」一转身，飞也似的奔进后头的屋里去了。
　　「星！」不到房门，紫发少年突然低声唤道。
　　「长老。」黑发男子倏然出现。
　　少君喘了口气，顿了一顿，才问道，「昨晚你是否有来过？」为了不让梵天看出端倪，他封闭了自己全身的功力。身体就像普通不会武功的少年一般，累了也会真正睡着。
　　那些经典藏书，自然是早就看过的，却得装作没看过一般，昨晚，累了，也就在桌上趴着睡着了。今日一早，却是在床上醒来－－
　　「没有。」男子低沈简洁的回答。
　　对望着的二人，紫发少年突然偏过了头去，一转身，推开了房门。桌上，原本摊着的书册……
　　少年闭上了眼睛一会。背对男子，「鬼王棺，练成了吧？」
　　「是。昨日……长老？」
　　看着少年彷似轻微颤了一下的身影，男子一伸手，正要扶他，少君却向前走了几步，轻巧避了开去。
　　再转回身，带笑的脸庞有着熟悉的，看不出思绪的浅笑，「那么，今日午时就让他到渡云山下来吧。」
　　看着紫发少年再转身，拿起外褂又要步出房门，黑发男子没有多问，略点头，沈声应道，「是。」
　　「我来了！」少年笑着，一下子就转到了梵天面前。
　　「少君？」梵天看着他，眼神却有着疑惑，走近他，「是不是再休息一会？」
　　他不知道是自己略显苍白的神色，或是过促的呼吸让梵天那双眼睛展现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少君微微一笑，略略别开头去，不让自己有仔细思考的时间，「如果……」
　　嗯？海殇君？是海殇君──他在近处！察觉到海殇君的气息，少君一下子沈下了心来。对了，君皇必须回归──
　　「如果有一天，梵天发现自己的朋友作恶多端，那该怎么辨？」再抬头，是溢着淡淡浅笑的少年。
　　「善加劝导。」梵天答着，一边注视着对方。似乎是确定少年没事了，才放下心来。
　　「若是，屡劝不听呢？」少年直直的望进梵天眼中。
　　「若是，真是如此的话，迫不得已，吾将亲手杀之。」
　　呵，真像梵天会说的话。少年一笑，「嗯，梵天做的事都对。」
　　「吾只是做吾认为该做之事。」带着些许严肃的表情，梵天缓缓说道。
　　「那梵天认为该做的事就是对的事吧！」少年下了一个结论。
　　「不。」梵天浅淡一笑，眼帘略阁，「有时，应该做的事，不一定是对的。」
　　「有这种事？」是真的疑惑了。
　　「生命，该由你自己来体会。」梵天温和一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生命，该由你自己来体会。』呵，很久之前，他也表达过同样的意思。远处的蓝衣青年，心中一动，唇角轻轻扬了起来。
　　「啊！」
　　一声女子的尖叫突然响起。
　　军营中，尤其是旗开得胜，正欢声喧腾，将兵同欢的地方，谁也不会注意到这声音。或者说，习以为常。
　　蓝发青年也没有多加注意。微扬着唇角随意听着将领们的欢声喧嚣。深红的眼眸只注意到白发青年蓦然站起，走了出去。
　　「住手！」白发青年停在一帐幕前。
　　帐中已有几分醉意的五人向他瞧了一眼，又低头看看被压在地上的，衣衫不整的女子，笑容不减。
　　「啊！正好，咱兄弟五人分不平呢！」对笑着的五人突然走出二人来，直向白发青年而去。
　　「放开她。」白发青年重复着，看着走近的二人，怒意渐升。
　　「那你来代替她…」
　　一道光芒闪过，一句话未完，尚未碰着他衣袖的两人已然身首异处。
　　帐中余下的三人和女子都惊得呆了，那三人却早一步反应了过来，抄起一旁的家伙便攻了过去。
　　同样的光芒，同样的利落，与同样跌落的尸体。
　　白发青年站在原处，向着里头说道，「没事了，妳快走吧。」
　　「你…你！」回过神来的女子一瞧清楚他的容颜，居然是掩不住的愤怒，「我记得你，你是那个无恶不做的恶魔身边的人！」
　　「可恶！」女子咬牙切齿，「你们杀了我的丈夫，还假惺惺作什！」一抬手，抓起地上散落的铁器就丢了过去。
　　女子随手丢过来的铁器并没有到达它原来该到的地方。轻闪而过的红光，在白发青年来不及阻止前，已击落铁器与那女子尚未站稳的身子。
　　白发青年一愣，一转身，蓝发霸主已在他身后。
　　「为何要杀她？」微一皱眉，白发青年的声音已有一丝不满。
　　「难道你看不出来她想杀你？」
　　「那将她逐出也就是了，又何必杀她？」
　　「既然要阻止，就要彻底阻止。」
　　「你！」白发青年一怒，一时却说不出话来。拧着眉头，停了半晌，才缓缓问道：「那些战俘呢？」
　　「自然会全杀了。」
　　「既已胜了，又何必赶尽杀绝？」
　　「放了成祸根，留着无用。」
　　白发青年连片刻的思索也没有，「放了不是祸根，但留着却有用。」
　　「哦？」
　　「几个残兵败将对你的霸业根本没有影响；但杀尽所有人，却会留下残虐的恶名。反正降与不降结果相同，人人都会拼命，将来的战争岂非更形吃力？放了他们，将来就有不战而降人之兵的可能。」
　　话说得虽然有道理，但蓝发的霸主从不曾失败，也不在乎。他看着眼前那一双黑的彷佛深不见底的晶亮瞳孔，毫不退缩的神情就像想用生命去捍卫什么一般，不由一笑，「杀与不杀对你有影响？」
　　「能不杀，为何要杀？」
　　有意思。「这是，你的希望？」
　　「是。」白发青年定定的回答。
　　「好。」
　　「国主！」一旁的将领闻言一惊，立刻说道，「这是很强悍的一族，放不得的！」
　　「没关系。」蓝发霸主微微一笑。
　　「可是……」将军还想说什么，蓝发青年略有不悦的神情一闪而逝，白发青年一震，右掌凝气横伸。下一瞬间，红色的细线光芒击上淡黄色的一片光晕。
　　白发青年晃了一步，退到那将军身边，示意他离去。或者是下意识的反应吧，将军伸出手臂，正要扶上白发青年肩头时，红色光芒突然穿过白发青年颈边，直透过那人咽喉。
　　将军的头颅在白发青年脚边滚过。
　　「你——！」
　　愤怒的目光彷若烈焰燃起，白发青年凝气的手指在瞬间曲握成拳。拂尘一扬，一掌向前击了出去。
　　(24)决定
　　「你要杀吾？」蓝发霸主的声音有着不同过往的一丝火气。
　　「是。」白发青年简简单单的回答。
　　靠得极近的两人。
　　注意到被自己反扣双腕，压在身前的白发青年凛傲不屈的神情，蓝发霸主忽地轻笑，「你不是吾的对手。」
　　「或许吧。」白发青年直望进他眼中，清亮的声音高亢却又淡然，「但，继吾之后，还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杀你之人，又何必一定是吾？」
　　蓝发青年微微蹙起眉头。白发的修行者不像其它人；他的能力不能使修行者惧怕，他的恩泽不能使修行者朝拜。更不能明白的是…那一双杀意炽烈的眼眸，为何仍能这般清澈？
　　不带一丝表情，蓝发青年倏地伸出手来，两指迅出，直指他双眼。一丝惊慌闪过。白发青年闭上了眼睛，略偏过头去。
　　就像平常人的反应嘛！怕了？终究…蓝发青年溢着讽刺的微笑尚未开展，白发青年回过了头来。
　　瞥着他的眼神竟是明显的不屑。
　　不屑？
　　倒真是出乎意料的反应啊！
　　呵。有趣。「你说吧。想杀吾的原因是？」
　　「滥杀无辜！」白发青年怒意凛然。
　　「滥杀无辜？」蓝发青年眉梢一扬，反诘的语气似笑，也并不在意：「你要吾释放俘虏，吾已照做。吾杀不遵吾命之人，又有何不妥？反而是你，旗开得胜之际，又因何杀吾部下？」
　　「欺寡凌弱，故吾杀之。」白发青年一听，眼中轻蔑更甚，「但你却杀了为你尽忠劝谏的人。如此滥杀，有朝一日，将无人再为你尽力，你将众叛亲离！」
　　一挑眉，蓝发霸主一笑，「从来只有自请效命者，而无叛离者。众叛亲离？吾倒想试试。」
　　「无可救药。」白发青年望着他，眼中只余淡漠。
　　淡漠？这神情……距离这么近，但他仍然被对方忽略的，这可是第一次。
　　松开手，蓝发霸主一笑，「跟在吾身边吧！吾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白发青年看也不看他，微挑的目光注视着远方朦胧的山景，彷佛他已经不存在一般。拂尘一扬，转身就走。
　　这！「停！」蓝发青年一弹指，内力带起的尘埃形成障壁，挡在白发青年身前。
　　白发青年没有停步。
　　饱含内力的尘沙几乎要刮上白发的青年，蓝发青年一惊，一出手就用力抓紧对方手臂。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白色的拂尘落下地来──白发青年却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看着吾！」蓝发的霸主一怒，用力一扳，转过白发青年。
　　「吾要离开。」额上冷汗并出的白发修行者，声音依然清亮平静。
　　「不准。」蓝发的霸主命令道。
　　「凭什么？」白发青年睨着他。
　　凭什么？
　　蓝发的霸主一愕。凭什么？
　　既不畏死，难道要把他关起来？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
　　蓝发霸主微微蹙起眉头，想了好半晌。「你还欠吾救命之恩。」
　　「你既杀人无数，吾一命亦不多值。想要回，你随时可以动手。」白发青年冷淡以对。
　　杀人？为了吾杀人？该不会真的只为了这个？
　　……还以为他想要求什么呢！
　　看着白发青年依然如故的神情，蓝发霸主既惊讶又觉好笑。一松手，转身，他下令立即拔营回朝。
　　「还有三个国家…」一个将领忍不住说了一句。
　　「让他们朝贡吧！」蓝发霸主笑了笑。
　　所有人都呆住了。从不更改的既定计划，如今一句话就揭了过去；而原本必定的死亡，如今竟成了一点怒意也没有的笑语…
　　白发青年望着他，也愣了一下。似是不能相信这转变。
　　蓝发霸主一笑，手腕微转，内力带起白色的拂尘。倒转拂尘，尘柄递向白发的青年。
　　白发青年望着他，神情里有着疑惑。缓缓的，还是伸出手来。
　　「和吾一起走？」
　　声音是诚挚的。白发的青年手按尘柄，抬头望着他，「你是问一个随时可能杀你的人？」
　　随时？这个人…蓝发青年扬了扬眉──现在是真的想要他了。
　　白发青年一笑，伸手接住蓝发青年递过来的尘柄，正要收回时，一股大力突然自尘尾扯来，白发青年身躯一晃，不由自主倾向那片深蓝。
　　白发青年一惊，还未及站稳脚步，似笑的话语已响在他的耳边：
　　「一起走吧！」
　　(25)转变
　　塞外的天空，一片澄净的蓝。
　　巍峨宫殿里，坐落在稍偏西侧的书室，是蓝发霸主批阅臣下奏章的地方。
　　朱笔钦点过的简册陈列案上，蓝发青年悠然而坐，听白发青年说话。
　　「如何？」
　　白发修行者问道。
　　蓝发青年一笑，想起稍早前听见的对话－－只要他愿意，高深的功力与灵敏的听觉，使他几乎可以听见这宫里所有的声音。
　　『姑娘？』
　　『啊！是大师！』脸上挂着二行清泪的少女惊见来人时，急急忙忙的拭去脸上的泪痕，『对不起，我、我立刻离开！』
　　白发修行者叫住了她，『若有吾可以帮上忙之事，姑娘但说无妨。』
　　少女一咬牙，『我、我想去为父亲殓葬，求大师向国主求情！』
　　『这是人之常情——』
　　少女摇头哭泣着，『先父是国主亲手所杀，恐怕…』
　　「你既知那人是吾亲手所杀，任凭殓祭岂非堕吾威名？」
　　白发修行者微愕，眉端一扬，「本就是你杀的不该。」
　　这是来求情的语气？
　　蓝发青年不觉好笑。这本来也不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应了他本也无妨，但……缓踱步走到他身前几步处，慢慢的抬起眼来，凝视着眼前白发的修行者，「如果吾说不呢？」
　　『君主暴虐，为什么没有人起而反抗？』
　　少女闻言大吃一惊，急忙转头看了看左右，『不、大师千万别这样说，国主……没有国主，我们全都会死的！』
　　『嗯？』
　　『我们只是个边境的小族，爹爹说，当年若不是国主突然出现，救了大家，早就灭族了！所以、所以…爹爹说，无论如何，都要尊敬国主……』少女哭着这样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白发修行者微微皱了皱眉，「你的臣民对你十分尊敬，你这样不通情理，将来难免失却人心！」
　　「那又如何？」蓝发青年无所谓的回答。
　　「你！」修行者一怔。柳眉一扬，冷冷说道，「吾明白了」，一转身就要离去。
　　「去那里？」蓝发青年问道。
　　修行者轻哼一声，头也不回的说，「去办二件事。」
　　「哦？」蓝发青年微挑眉。
　　「大事是想个办法『覆舟』，」修行者语气不善，微顿了顿，稍缓了语气，「至于小事，反正你并不关心。」
　　那就是去替人收尸啰？蓝发青年一笑，「别去，听吾一言。」
　　修行者这次没有搭理他，将门推开，作势就要离去。
　　「你知道吾本非此族之王。」蓝发青年说道。
　　白发青年一怔，一时间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原就希望他能悬崖勒马的……立在门口，白发青年略一沈吟，「即使原来并非此族之人，既救了他们，又成为他们的领导者，人民心中也早就将你当成他们真正的王了。」
　　「是吗？」蓝发青年笑笑，「许久以前，吾曾经帮助过一个即将毁灭的小国。」
　　「外敌环伺，吾带领他们打败敌手；没有食水，吾为他们寻觅一处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开山取矿、交通南北，即将建立一个富强的国家。」话声不停，「族人之首与吾，兄弟互称，誓言同享富贵。然而，一次的征伐里，他手中淬着剧毒的羽箭，却向吾而来。」
　　话说的平淡。修行者不禁微微侧转过头来。
　　「……后来吾帮助与他们敌对的小国，毁去原不属于他们的一切。」蓝发的青年不带表情，「也就是现在你所见到的这个国家。」
　　话声停。书室里一片静默。
　　修行者微侧的脸庞中，眉间浅痕停蹙。
　　蓝发青年平静说道，「如今你为他人求情，即使耗尽心力，他日也不见得就能得到同样的回报。」
　　修行者默然半晌。慢慢合了眼帘，「人之中，的确有忘恩负义之辈！」
　　蓝发的青年微笑。
　　「但吾又是为何而来？为名、为利，还是为了他人的回报？」凤眼乍睁，修行者转过身来直视着他。
　　「……」
　　「对不住。」修行者突然说道。
　　「嗯？」蓝发的青年一愣。
　　「吾无意勾起你的伤心事，」白发修行者几不可察的垂了眼睫，「世道艰难，小人辈出，」微一顿，抬起的视线对上他，却是坚定里带着几许柔和，「但也不乏忠孝仁义者，因噎废食，只会更加封闭自己。」
　　合眸再张，修行者灿然一笑，清澈的凤目直直的望进他的眼底。「心底的伤若是不理，只会更加腐坏，」
　　……他知道修行者严谨，对什么都认真。
　　「吾但愿合下能敞开胸怀以对。」
　　他却不知道修行者笑起来宛如晴空朗日，总是端严凌厉的眼神温和起来竟是……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的……
　　心口一悸，蓝发青年猛地扬起唇角，突然靠近修行者耳边，动作是故意的轻薄，「骗你的。」
　　「啊？」
　　一抬头，理所当然的笑看着修行者愕然的表情。
　　「当真了？」蓝发青年大笑了起来，嘲弄一般瞥着他。
　　白发修行者微一敛眉，「你又何必——」
　　「如果你想安慰吾，」蓝发青年一笑，截断了他的话头，「这样会更有效率－－」
　　拖长的语音消融在彼此的呼息里。
　　透过窗棂的日光映着浅淡的金色，在地面曳出二道瞬间靠得太近的身影。
　　「啊——」突地一声低呼，蓝发青年退得踉跄。
　　一道细细的血丝，从蓝发青年唇边缓缓溢出。一弯身，一阵低咳，鲜红液体瞬时沾染衣襟。
　　白发青年一双秀眉挑扬，怒目而视。霍地一转身，碰的一声，甩门而去。
　　蓝发青年怔怔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国、国主！」侍从们慌慌张张的进来，跪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蓝发青年瞥着自己染红的衣襟，突然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国、国主？」
　　就这样吧！看在那么认真『安慰』吾的份上──
　　「传令下去，即刻拟出宫内亡族名单！」
　　向晚时分，将落的夕阳映洒了整片大湖。修行者独行在湖畔。
　　「大师、大师！」急奔的少女盈笑而来，在修行者跟前扑地跪落，「谢谢大师！」
　　「不、吾……」
　　「国主恩准全宫的亡族出外奠祭了呢！」少女提袖拭泪，复笑，「我也要去准备了！谢谢大师！」
　　「啊？」修行者一怔，少女早已笑着转身飞奔而去了。
　　熟悉的蓝色气息悄悄出现在他身后。
　　「若不是你的功力剩不到半成，那一招恐怕就要使吾受重伤了——」蓝发青年笑道。
　　修行者静静行至湖边，望着满溢天地的绚烂金色。
　　蓝发青年就倚在树边笑望着他，「能告诉吾那招叫什么？」
　　修行者微合了眼帘。半晌。「……若不是你倒行逆施，吾也不会施展。」修行者缓缓开口。晚风轻拂。
　　镀着金光的湖面如镜，镜里凤目微合的修行者慢慢的在唇边牵起了一弯浅弧。
　　笑了。「……千里碎脑神音。」
　　(26)夕风
　　蓝天。镜湖。湖心小筑。
　　「还好吗？」望着刚喝下一盏茶的白发修行者，蓝发青年问道。
　　白发修行者轻吐了口气，「多谢，吾无事。」
　　蓝发青年一笑，又替他斟了一杯。
　　刚回来的几日，端到他房里的膳食，总是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原以为是他不满意膳食，不肯动箸，后来见他体力渐失，才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吃。
　　「怎么不吃呢？」
　　那天问起时，他答了一句，「吾辟谷已久。」
　　「原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修行者啊。」蓝发青年讶异一笑。但他仅余不到半成的功力却不容许他继续保持不进食的状态了。「但你日渐虚弱了，有没有能接受的食物？」
　　对着满桌丰盛的菜肴，白发修行者似乎正想摇头，一瞥眼却看见一旁冷汗直冒的侍者，偷偷望向他的眼神彷佛求恳一般。白发修行者微一凝眉，突然问道，「前几日来的人呢？怎不见他们了？」
　　「杀了。」蓝发青年想也不想的回道。
　　「你——！」修行者一怔，几乎不敢置信的神情里慢慢添了几许怒气，「这只是一件小事，何必为此杀人？」
　　杀人算是大事吗？蓝发青年一笑，「你再不吃，就连这个人一并杀了。」
　　一旁侍立的侍者早已汗出如浆，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倒。修行者瞪着眼前仍旧微笑的蓝发青年，半晌，发现他似乎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手中拂尘微扬，握拳再张，竟是放弃了般，眼帘一合，转身走到桌边，一抬手，倒了一杯酒。
　　决定顺从吾的意见了？还以为他会一掌打过来呢！……蓝发青年略微惊讶。
　　「吾想你不会言而无信？」
　　也不待对方回答，眼帘一合，一仰头，就将整杯酒灌下。修行者轻吸了口气，在空了的酒杯里倒入酒液，再仰头……
　　眼见六七杯下肚，修行者仍没有停下的迹象，蓝发青年心头一凛：就是平日嗜酒，也喝得太快了！「停！」
　　修行者却没有理会，一举杯，又要饮下，蓝发青年一步抢过，按住他的手腕，「别喝了！」
　　「够了吗？」白发修行者一笑，苍白的脸上现出异样的潮红。脚步一晃，一手抵上蓝发青年胸口，明澈的凤目像是想瞧清楚他一般的，深深望入他的眼底，而后慢慢的合上了双眼。
　　蓝发青年不由一惊，伸手就搭上他的腕脉。
　　真气混乱的程度超乎想象，周身气脉彷似要沸腾一般，那几杯酒──！
　　眼前还站着的人其实早已昏厥。蓝发青年一把将人拉入怀中，疾点了他背后几个要穴，立时扶着他坐下，缓缓自他背后输入内力。
　　真气却无法进入他的体内。筋脉阻滞，真气不到丹田便悉数反弹了回来；蓝发青年收掌回气，一声断喝，「快传太医！」
　　人界的医术却不如魔界高明。几个太医惊恐的跪成一排，竟想不出一个法子来！
　　蓝发青年一怒，一举掌就想毙了眼前一群没用的废物。却突然想起白发修行者就在帷幕之内，一挥手，犹带怒气的声音迸开，「都下去！」
　　难耐的等待在日出时终于结束。锦帐里的修行者慢慢撑起身来。
　　「感觉如何？」蓝发青年立时扶起他，急切问道。
　　修行者的声音虚弱无已，原是清亮的嗓音带着低哑，却是问着，「那些人呢……你可是遵守承诺了？」
　　你……！
　　满腔焦急瞬间像被冰水泼过，一股无以名之的感觉骤然冲上心口。蓝发青年双眉一挑，「就是杀了又如何？」
　　望着他薄怒的神情，修行者安心微笑，诚恳说道，「吾一命是一命，他人一命也是一命。」
　　……故意的？
　　「那些人怎能和你相比？！」带着怒意的声音迸发，以不容辩驳的语气，「不准再如此了！」
　　白发青年口唇微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终是低声一叹，合上了眼帘。
　　此后，渐渐的，他也试着吃了一些东西。总是喝了一大壶茶之后，才能吃下一些。就像今日这般。
　　虽然缓慢，体力倒是明显的回复了……望着刚喝下一整杯茶，却对着桌上的食物停箸不动的修行者，蓝发青年笑道，「都凉了，再换一席。」
　　「啊？」白发青年抬头望着他，立即答道，「不用了，吾……」
　　蓝发青年不等他说完，就摇了摇头。一声令下，桌上又是烫热的食物。
　　看着轻皱眉心的修行者，蓝发青年带着一丝笑谑，「开玩笑的。」
　　白发修行者望着他，认认真真的，突然动了手腕。
　　「真的是开玩笑的！」一惊，蓝发青年赶紧握住他举箸的手腕。
　　白发青年只是望着桌上的膳食。
　　是因为自己曾杀了那些端来荤食的侍者？「吾保证绝不杀那些人就是。」望着对方专心的神情，蓝发青年一叹，应道。
　　白发青年微微的笑了。
　　风动白发，几丝飘舞。
　　天满红霞时，着染满身金晕的身影迎风并立。
　　夕风柔语，梵音轻清起。
　　蓝发青年微微的笑了。没有拂开那绕上自己的白发。
　　(27)轻拥
　　『君皇，时候到了！』
　　时候？
　　『一个月后的蚀月之夜，九大长老将恭迎君皇回归圣魔界！』
　　锦帐暖床。
　　「国主？」
　　枕在蓝发霸主胸前的美人，半睁睡眼，望着突然坐起的蓝发青年，略带吃惊的神情，很快便换上一付温柔笑脸，「做恶梦了吗？」
　　蓝发青年没有回答。拨开欲为他拭汗的光柔玉臂，一转身，整衣走了出去。
　　无月无星的暗夜。
　　离开灯火通明的大殿，极目所见，只是深入天际的黯黑。
　　城郊。
　　「君皇。吾等前来迎接君皇。」
　　轻灵悦耳的嗓音传入耳际时，一抹淡紫色的身影随之而现。
　　「紫少君？」太久之前的记忆，蓝发青年略有迟疑。
　　「吾乃九长老。」紫发少年轻轻一揖，「人界千年，君皇历练足能担当重任，今上皇已崩，吾等特来迎请君皇回归。」
　　柔光轻散，飘然若举。风拂处，一身轻柔白裳微扬。淡紫长发与露泄的白皙肌肤，彷若透明一般。暗夜中，淡然的紫色身影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蓝发青年凝视了他一会，淡淡道，「时候未到。吾尚有事要处理。」
　　微妙淡笑的紫发少年没有一丝特别的表情。缓缓的，就像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灭境，梵天。为诛魔而来。」
　　「又如何？」蓝发青年心中一凛，却是漫不在乎的语气。
　　「他会明白君皇的身分。」少年浅笑不变，「杀了他，或者，吾等代劳？」
　　「吾的人，吾自会处置。」蓝发青年深红的眼瞳瞬间宛如罩上一层寒霜，语气冷冽如刀，「任何人、都不准插手。」
　　少年扬了扬眉，「吾明白了。」略略一揖，缓退了一步，「那么，吾等君皇自己动手杀了梵天时，再来迎接君皇。」
　　再一揖，少年与身后八人尽皆隐去。
　　月复明。
　　蓝发青年盯着彷若深无尽头的浓暗林内，慢慢合上了一双深红的眼睛。
　　遇见他，也不过是一个月左右的事。梵天，他的名字……如果他明白吾的来历──
　　一握拳，转身，蓝色身影横掠了出去。
　　皇城。内苑。
　　锦帐前。
　　「是你。」入无心之境的白发青年，缓缓睁开眼来，「好友深夜造访，可是有要事？」
　　好友。
　　蓝发青年突然发觉自己胸前的起伏大了些。
　　三日前的事了，他第一次称自己为『好友』之时……
　　『哎啊！』一声惊呼，吸引了白发青年的注意。
　　『你，唉！』
　　呆愣一旁的侍女和其它或摇首或低头的侍女，脸上只有哀叹的神情。
　　『红姐，救救我！』颤抖着双手的红衣少女，抓着一位年纪稍长的侍女。
　　『你还是自己去请罪吧。』望着地上碎了一角的玉麒麟，为首的侍女低声一叹，『或许，不会牵扯到妳家人身上去。』
　　『我、我……』一急，眼泪扑簌簌地就掉了下来。红衣少女哭着，却也明白不能连累他人，一咬牙，拔起头上金钗就往咽喉刺了下去。
　　金钗并没有刺入咽喉。
　　柔劲过处，钗坠地轻响，白发修行者走向前来。
　　『说是吾打破的吧。』
　　『谢、谢谢大师！』如遇大赦般，红衣少女俯身跪了下去。
　　『快请起！』白发青年向前，作势虚扶，见少女仍是叩首，一凝眉，清清亮亮的声音道，『只是死物，不值得妳如此，快请起！』
　　『谢……啊！』一抬首，少女见到蓝发国主向前走来。
　　白发青年并没有转过身来。
　　一走步，他站到了少女与蓝发青年之间。
　　还真是……吾是洪水猛兽？一笑，望着案上原是一对，如今只余一只的玉麒麟，蓝发青年缓步走近，略抬手，碰落了仅剩的一只。
　　玉器落地，清碎作声。
　　白发青年一愣，转回身来，却见蓝发青年微扬唇角，挑了挑眉，『只是死物罢了！』
　　白发青年略带惊讶的脸庞，很快便转成了满盈的笑意。一步走近，他笑问，『好友，何妨品茗共赏菊？』
　　好友……
　　望着锦帐内，白发青年仰起的脸庞，蓝发青年轻动唇角，牵起一丝笑意，「深夜打扰，只因月夜清凉，想邀友共赏。」
　　「赏月？」白发青年的语调略略提高，带着一丝讶然。
　　啊！今晚是蚀月之夜……
　　看着蓝发青年略略发窘的神情，白发青年侧了侧头，轻轻一笑，没有多说，转身便下了床。
　　「吾……」罢了，想解释什么呢？
　　蓝发青年还想着，就见对方已然前行。门口一回首，白发的修行者微笑，「蚀月复明，别有一番风趣。」
　　残月。
　　林间，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
　　白发青年停下步来。望着眼前倾覆在地的鸟巢。
　　一俯身，他拾起了一枚仍是完整的鸟蛋。
　　「给你。」他笑，平伸的手掌中莹莹白白。
　　蓝发青年接了过来。略带不解地望着他。
　　「就像这颗幸存的鸟蛋，来自破碎的巢穴一般，人生常遇不顺，生命常有挫折；但，若能克服困境，生命也常有喜悦之时。」望着蓝发青年张开的手掌，白发青年微微一笑，「吾希望你能亲自去体会。」
　　是要吾照顾这颗蛋，直到牠孵化吗？体会生命？呵！你啊！还是不死心……
　　「如果可以的话，」比暗夜朗星更明亮的清澈眼眸定定凝视，「是不是能说与吾明白？」
　　夜风冷送。
　　望着白发青年略带担忧的神情，蓝发青年微微一笑，解下外衣，轻轻覆上了他。
　　「好友？」清亮的声音诚诚恳恳。
　　你啊──
　　蓝发青年没有回答。一笑，一环手，微热的眼眶与微涩的表情，深深的，都埋入那温柔的白发中。
　　或许是察觉了什么吧！略愣的白发青年终是柔柔一笑，轻握着他曲起的手掌。
　　月下，一蓝一白的两道身影于是轻拥。
　　(28)伏兵
　　「呼，梵天说的话都很有道理，唔，我会仔细想想的。」少年略吐了吐舌，有些不好意思的偷眼瞧向梵天。
　　梵天微微一笑，「水到渠成，不必勉强自己。」
　　他们才刚刚结束一个话题，少年写满认真的脸上同时也挂着疑惑不解的神情。眼看日已近中天，少年以手遮着过度强烈的日光，笑笑道，「那我先下山啰，明日再来。」
　　渡云山上没有吃的东西。这几天因着少年来访，梵天请大圆觉准备了一些食物，但也仅止素菜瓜果一类，对一个少年人来说着实不够－－眼见少年蹦蹦跳跳的下山去了，梵天回到自己常坐的石上，合目静息。
　　海殇君也在附近。自然是因为担心自己的情况，因而离去复返。但几日来不曾动用真气，体内异气也无变动，看来极有可能是因应自身内息而生－－
　　梵天正思索间，陡觉山下一阵邪气掩泛而出。
　　不妙！少君！
　　拂尘一扬，梵天幻化光影疾去。
　　突然离去的熟悉气息拉回海殇君的意识。
　　怎么？方才是想到什么了？沉沉思思，不知天时之既过，再回神时，日竟已中天。
　　这情形……
　　思索既徒劳无功，不如暂时按下。羽扇一掀，海殇君追着梵天而去。
　　山下。
　　「请问护法，这少年，是梵天的朋友？」望着被自己扣住的紫发少年，表象意魔虽然略显疑色，神态却依然恭谨，与面前的黑发男子对话。
　　「嗯。」黑发男子应了一声，并没有望向少年。「可以成为很好的棋子。」
　　两道气息由远而近。是梵天和海殇君。
　　『星，拦住海殇君。』看似昏迷的少年心音静静传唤着。
　　『是。』
　　同以心音答话的黑发男子，却是望着表象意魔说话，「梵天将至，你带这少年先走吧，吾会替你挡下海殇君。」
　　「好！那么囹圄池见了！」渡云山的灵气原就不是邪魔喜爱待的地方，表象意魔一转身，急带少君离去。
　　清圣之气迅速接近，剎那便到近前。黑发男子在瞬间敛去周身气息，待梵天过去，立时一掌击向空中。
　　循着梵天脚步而至的海殇君，突然感到一股强大气劲袭来，微一侧身，避了开去，回身一掌，滚滚黄沙带着雄浑内力直逼了回去。
　　是高手！六成真气的掌力已非常人能挡，黑发的男子却轻轻巧巧挪移了开去，回身又是一掌。海殇君不得不停下飞掠的身形，寻隙而下，立在山石上，与对方正面相对。
　　离山百里。
　　「邪魔，往那里去？」光华一闪，梵天倏然出现。
　　「梵天！」表象意魔连退了三步。
　　梵天本是灭境佛家之首，功力深不可测，连大哥万魔天指见了也要避上一避。上回本要趁他练功之际，一举杀之，不料半路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梵天没杀成，倒死了一群伙伴，连实力不弱于自己的三途判竟也被擒被逐！
　　虽是计划周全，但梵天佛言枷锁的威力，仍令表象意魔不寒而栗。当初在释至明塔附近不过受到佛光波及，便全身几欲碎裂，痛苦难当，几个月过去了，佛言枷锁所造成的伤势，不旦没有改善，反有加剧之势。若不是圣魔护法之助，如今必还身受其苦！而当时，甚至没有与梵天正面交锋……
　　瞬间在脑中闪过的影象，让表象意魔再退一步，一伸手，紧紧扣住身前少年的颈项。
　　「放开他。」清亮的声音冷然绝傲。
　　原地伫立的梵天没有任何动作，眼神之凌厉却让表象意魔冷汗涔涔而下。虽然明白援手就在近处，仍免不去想一走了之的想法。
　　「你不怕吾杀了这人吗！」五指一紧，表象意魔一急，已在少年皙白的颈上留下五道印痕。
　　一凝眉，梵天怒意骤升，拂尘过处，十步外大石无声碎裂。
　　表象意魔只觉背后已然汗湿。梵天并没有望向大石，杀意炽烈的双眸只是盯着他。「你若敢动手，下场就如同此石一般！」清亮高亢的声音步步进逼。
　　「等、等等！」一见梵天逼近，表象意魔更退，「吾并不想杀他，只想与你谈个条件！」
　　「条件？」这班邪魔，真以为吾不知吗？先是拦下海殇君，再以少君威胁，再加上四周埋伏的人马，哼，对付梵天的计划，也算庞大啊！
　　「说来听听。」梵天半合眼帘，平淡语调。
　　表象意魔大喜，还以为梵天已然受胁，心头一松，正要说出预定的条件，突见梵天皓腕轻转，拂尘微扬。轻轻微微看似无意的一个动作，却和着至极气劲卷过自己身侧，直达背后大树。
　　「啊！」一声惨呼，树未折而树后之人已然陨命。
　　啊！这……大惊之下，表象意魔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完了，他知道有伏兵！
　　好机会！不待对方思索，梵天立即一步向前，声色俱厉，「放开他！」
　　声若宏钟，直冲脑际而来，表象意魔一惊，手腕略松，身前少年立即软倒。
　　少君！一见表象意魔松手，梵天拂尘再扬，掌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出。
　　「啊！」掌风如刀，表象意魔连闪避的念头都还没升起，扣住少君的手臂已被卸了下来！
　　梵天柔劲一带，少君已然脱离对方掌握。
　　好时机！万魔天指微一冷笑，一声大喝：「梵天！」身随声起，一道宏大的掌力，直向梵天背后袭去。
　　哼！忍不住了？
　　一手接过少君，梵天巧转身形，拂尘顿地，掌力随之而起，对上万魔天指。
　　二道气芒相接，伴着一声巨响，轰然迸散；余劲狂卷，方圆十里内树折叶碎，花落满天！
　　嗯，会伤了少君。梵天身形不动，周身散出金黄光晕，三尺围圆内，片叶不侵。
　　呼！真不愧是灭境佛家之首。紫发少年一笑睁眼，手腕翻处，紫气突出，势如窜蛇，直灌入梵天体内。
　　「啊——」起于绝难料想之处的强大紫气，距离既近，来势更急，梵天一惊之下，已被推出半尺。
　　哈！就等你分心哪！暗处的鬼王棺，一见少年推出突来一掌，原已蓄足内劲的引归杀象，立即钻地而去。
　　是引归杀象！心思震动，待察觉，背后一掌欲避已是不能，梵天只觉喉头一甜，鲜血几乎溢出唇角。
　　「哼！邪魔歪道！」半转身，双手同扬，掌力欲出之际，梵天一凝眉，向着少君的手腕突然转向，二道掌力均向着鬼王棺而去！
　　鬼王棺急转身欲避，前后二掌却是后发先至，结结实实打上了他。鬼王棺只觉气海翻腾，内脏似乎都移了位，大惊之下，忍着伤势，即刻遁地而去。余人一见惊骇，也尽皆离去。
　　……还以为梵天有一掌会打过来呢。舍不得伤了『少君』吗？不过，这样也好。「呵。」紫发少年一声轻笑，竟是低沈男子声调，「真有情意。那一掌怎没打上这少年？」
　　不是少君的声音－－
　　「阁下是？」体内气血翻涌，早先察觉的怪异毒气因着方才的紫气与引归杀象，浮动之势已然彰显。梵天一提气，强行压下万般不适，沈定以对。
　　呵，好对手。若不是稍有急促的语气，吾可能要怀疑毒气的功效了──『少君』的身分还有用处，不能泄露。「吾？就是灭境诸天一直想找寻的紫气之人啊！想不到吧！这少年的身体，早在被擒之时，已然让吾附身。」
　　「灭境诸天与阁下有仇？」必须先想辨法让此人离开少君的身体才行。梵天也不急躁，眼帘半合，清亮的声音不急不徐，视线却未曾离开少年。
　　看来，还真的是关心『少君』啊！哼，想不到自己的对手竟如此痴愚……少年微一侧头，避开梵天眼神，「灭境诸天与魔族向来不两立，吾只是为己打算，先下手罢了！」
　　「阁下误解了。」梵天沈静以对，「诸天除魔，只因魔族作恶多端。若不曾为恶，则普天之下，诸天同等视之。」
　　「但诸天所谓善恶与魔族大异，你所谓的恶只怕是魔族的善啊！」少年带笑问道，「再者，梵天号『邪心魔佛』，所为之事，不也与魔相同？」
　　「为一己之私欲，不计手段，残害天下者，吾谓之恶也。」梵天敛眉，「吾以杀止杀，只为终止罪恶。」
　　「呵。」少年低笑，「你以杀止杀，终止了他人的罪恶，可自己也犯下罪恶了不是？」
　　「是。」梵天淡然一笑，直视对方的眼神坦坦荡荡，「若能以梵天一己之罪，而净天下，吾亦足矣。」
　　以一己之罪而净天下？好大的口气！呵，吾倒想看看这样的梵天是不是也有私心啊！「这少年的身体，这就还你吧，但，他身上有吾下的毒，若要解药，就到囹圄池来吧！」
　　话声一落，少年身上强大紫气随着天灵之上，一道白影闪出而突然消失。眼一闭，少君身躯已然软倒。
　　忍着体内再度翻腾的异流，梵天一步向前，扶起了少君。
　　(29)忧
　　「梵天！」
　　修长的暖黄身影映入眼帘时，海殇君才算稍稍松了口气。渡云山下，明知对方意在阻拦，并非真力相拚，可又难以脱身。心急如焚下，对方却又退得从容……莫不是计划已然达成？
　　心惊、又遍寻不着，正着急间，却见梵天远远行来。
　　「海殇君。」蓝色身影方现，顷刻已到眼前。梵天停下步来等他走近。
　　「梵天无恙否？」海殇君立即问道。
　　「吾无事。」梵天略合眼，答了一声，望向怀中的少年。
　　无事？这样紊乱的气息？
　　海殇君一步走近，不曾看向梵天怀中的少年。
　　一阵气血上涌。梵天微微屈起手指，因着蓝影迫近、下意识略仰的上身生生定住。
　　忍着几乎涌入口中的甜腥，梵天缓缓说着，没有刻意回避海殇君注视的眼神。「少君应该是中毒了，但吾看不出是何毒所致。能否请海殇君带少君到修仙台？」
　　「当然可以。」不带表情，一抬手，海殇君接过少年。将离未离之际，突然一伸手，修长五指扣上梵天手腕，「那梵天就与吾同上修仙台吧！」
　　梵天一愣，略仰头，稍事挣扎的手腕在深红色关切的眼眸前，蓦地沈静。「吾必须先回渡云山。」
　　你的伤……「何不先与吾到修仙台，听听圣翁看法？」海殇君眉首深凝，关切的语气不容抗辩。
　　梵天略合眸，缓提气，旧伤新创，一一抑下，「众天伤重，吾忧邪灵趁虚而入。」
　　伤势压下了？
　　即使如此，又怎能让你一人！「那吾先送梵天回渡云山！」
　　「海殇君不必为吾忧心。吾伤尚能自理，只是少君之伤，吾不能辨。或许缓慢，或许猛烈，还有劳海殇君先至修仙台。」
　　缓和，而无商榷……
　　若是继续坚持，只会让梵天的伤势更加拖延──一顿，海殇君终是放开了手，「有劳不敢。」略颔首，沈声坚决，「吾立即带少君前往。只是……」
　　「只是？」
　　现在吾照你的希望去做，只是……深红的眼眸定定凝视：只是、以后，吾会让你不再隐藏、在吾面前！
　　海殇君没有回答。羽扇一摆，光影化去，蓝色只余残影。
　　「唔、啊——！」异流四窜，五内翻腾。海殇君一离去，梵天强自隐抑的伤势便再难忍耐，一低首，涌入胸口的阵阵剧震，瞬时化为鲜血涌出唇角。
　　剧痛如割，岂是捂心能忍？淋漓汗下，冷透重衫。背倚枝干，几乎跌坐的梵天，却终是一凝眉，拂尘一点，化成金芒远逸。
　　修仙台。
　　白发白须的慈祥老者正注视着昏迷不醒的紫发少年。半晌，他摇了摇头，「吾也看不出是何种毒性，只大略知道此毒或许与邪魔之气有关。」
　　「少君确是为邪魔所擒。」略思索，海殇君说道，「或许吾再走一趟深兰谷。」
　　「那就劳烦海殇君了。」
　　微颔首，海蓝身影离去。
　　唉。
　　是不是去看看梵天呢？
　　海殇君一离去，端坐台上的慈航渡便低低叹了口气。
　　人是梵天救回来的，没有道理让海殇君来，自己却没来……只除非，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情况，只是，又怎能放得下心？
　　白影闪处，修仙台上已无人踪。
　　渡云山。
　　「圣翁，对不住。」打坐石上，仍是闭着眼的梵天，缓缓说道。
　　对不住？唉，还是不愿别人替你担心啊！伸回把脉的手，慈航渡眉首深凝，「梵天伤得不轻啊！」
　　「嗯。」沉默了一会，梵天终是应了一声。
　　这是难以凭自身功力痊愈的伤势──罢了，即使提及，也只是增加梵天心中的负担。还是先想出能帮助梵天的方法，再来讨论此事吧。
　　虽然担忧，慈航渡却避开了这个话头。「紫少君的伤势，吾亦看不出，只好劳烦海殇君再走一趟深兰谷了。」
　　梵天微微叹了口气。这些天来，虽然明知海殇君不离自己左右，却也不愿说破，只盼海殇君能安心离去……不想灭境动荡，还是拖累了他。
　　「梵天不必介怀。吾想海殇君也不愿就此离去。」略顿了顿，慈航渡续道，「梵天专心养伤，少君之事就交吾与海殇君处理吧。」
　　「多谢圣翁。」梵天轻吐了口气，「只是灭境邪灵再起，吾之伤，还请圣翁暂勿告知他人，以免众心浮动，邪灵趁虚而入。」
　　梵天之忧，可曾为己？过去如此，现在如是，将来，唉……「吾明白。」也罢，无论如何总还能替你分担一些。「吾想将众天带回修仙台。」
　　「劳烦圣翁了。」察觉对方的不安，梵天微微一笑，「圣翁不必为吾担心，吾信灭境邪灵尚无人敢上渡云山。」
　　「说的是。」佛言枷锁之威，足让邪灵不敢越雷池一步……「但，紫气之人呢？」
　　傲眉一挑，梵天一笑，「施暗而不闻吾伤，其人焉敢再上渡云？」
　　(30)困
　　深兰谷。
　　屋主人推门而出，见到海殇君时，着实吓了一大跳。
　　上回来时，这个人以一个时辰的时间，穿过他精心布下的阵法；今日竟只用去一刻的时间……
　　是隐藏实力，或者……？
　　若说此次是因为着急，眼前凝立的蓝衣身影却又没有半分紧张的神态……
　　趁着假装思索的片刻里，屋主人仔细观察眼前站立的蓝发男子。
　　海殇君轻摇羽扇，并不催促，只是静等着屋主人的回答。
　　「依你所言，应该是身受魔气之毒，」屋主人一顿，说出预设的答案，「此毒唯有囹圄池附近的露果可解！」屋主人接着详细的描述了露果的形状。
　　海殇君微一颔首，「多谢。」正要转身离去，屋主人突然说道，「但有一点必须注意，露果虽然并不是稀珍奇物，但却只有身具清圣灵气的人才可摘取，普通人一碰，露果立时化水散去，就失去疗效了。」
　　清圣灵气？指的不就是梵天？
　　心中一动，海殇君眉端一扬，「哦？这又是为了什么？」
　　「唯有至洁的清圣灵气，方能完全除去魔气的影响。露果既是去除魔气的药引，自然也绝不能有外气沾染；一旦异气沾染，就不能称为至洁。」屋主人侃侃而谈。
　　「吾明白了。」略合眼，海殇君喟道，「天下之大，确是无奇不有－－」
　　屋主人笑了笑。
　　海殇君张开眼来，微微一笑，「不过，吾想，屋主人也不致于会想欺瞒吾吧？」
　　屋主人一惊，海殇君早已转身离去。
　　囹圄池。
　　「嗯？是海殇君……」黑发男子微一沈吟。
　　蓝色的身影一踏入囹圄周界，扰动的气息，立刻使星知道来人的身份。
　　「护法，这……来的不是梵天？」一旁，断臂尚未完全复合的表象意魔疑惑的问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黑发男子微微一笑，「就让他无功而返吧！」
　　四周探看的海殇君，很快便在一个深凹地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伸手轻触，还不及摘下那透明如露的果实，果实便裂了开来。内中汁液滴滴点点，一入地便什么也见不到了。
　　一连数个，均是如此。海殇君不禁微微蹙起双眉。
　　一个普通的少年，不会是邪魔真的想要对付的对象。深兰谷的主人即使与邪魔有所勾结，露果能医治少君一事仍然可信……但，为什么非要清圣灵气不可？
　　少年不是邪魔要对付的对象，梵天却是……
　　望着最后仅存的一颗果实，海殇君思索着。伸出的手停顿片刻，终是缩了回来。
　　「罢了，还是告诉他吧。」一转身，蓝影直向渡云山而去。
　　渡云山。
　　「囹圄池？」
　　清圣之气、吾？心中一动，端坐石上的修行者瞬时无声。
　　「嗯，吾无法摘取。」轻摇羽扇的手腕稍停了停。
　　巧合？或是－－？
　　梵天略一敛眉，慢慢站起身来，「无妨，吾现在即刻前往。」
　　你的伤……心思一动，海殇君手腕微扬。几丝蓝发飘动，伸出的手却在触及梵天衣袖前，轻屈而回。
　　「一起去吧！」海殇君笑道。
　　海殇君……梵天一怔，抬眼望他，一句『吾单独前往即可』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嗯。」略合眸，梵天浅浅一笑。
　　金芒化去，蓝影相随。
　　邪魔之气，远而闻之。
　　「囹圄池附近有许多魔物，小心为上。」将至未至，梵天突然说道。
　　「吾明白。」
　　话声方落，两人已到囹圄地界。海殇君一步略前，直走到露果生长之处。
　　彷似半圆的凹穴里，晶莹如露的果实，衬着红叶生长其中，一眼望去，煞似染了彩墨的露珠。
　　「这就是露果吗？」梵天缓步走近。
　　「嗯。」海殇君应道，让了一步。
　　「日出露去……虚幻？」梵天轻声念着，没有立即摘下。
　　起疑了？那么，就让你没有思考的时间吧！星微微一笑，黑色身影倏然闪现，伴着一道雄浑掌力，突向梵天而去。
　　嗯？
　　身未至，气劲已然笼罩。露果前的两人，略望了对方一眼，同时轻点了点头。
　　身形未变，梵天化影移位，与海殇君双双避了开去。掌风才过，红叶方扬，一黄一蓝的身影已前后困住发掌之人。
　　「原来是阁下。」海殇君微微一笑，对着梵天说道，「这位就是在渡云山下将吾拦住之人。」
　　「喔？」心领神会，梵天拂尘一扬，试探道，「阁下身上不带邪魔之气，想来不与邪魔一路；阁下莫非与身具紫气者相识？」
　　星却没有答话，黑色身影微动，又掠向梵天；梵天早有准备，大梵圣掌迎面击去，却不料黑色身影突然轻飘转向，一道利气竟是直取露果。
　　擦的一声，掌风过处，仅剩的晶莹果实，连枝断离，飞向空中。
　　不妙！露果坠地即失疗效！海殇君一掌再出，逼退黑发男子伸向果实的手，梵天见状，拂尘一卷，将露果收回掌中。
　　「啊——」不料露果沾肤，掌心竟如烙铁烧灼，突来的剧痛沿着经脉向上窜升，梵天一声轻噫，秀眉一蹙，几乎忍不住要放手。
　　「梵天！」海殇君立即赶过，扶住他轻晃的身躯，只感觉怀中人的体温迅速攀升，气息已然微乱。
　　「呵。」黑发男子轻笑出声，「你也可以选择放手，不过那少年没救就是了。」
　　这声音，是附身之人。「说得是。」梵天冷然一句，手掌张了开来，透明果实落入衣袋中。
　　黑发男子挑了挑眉，「也对，不过再过一个时辰，果实还在袋中的话，就会失去功效了。」
　　「阁下究竟有何用意？」梵天站直了身，直盯着对方。
　　「杀你。」黑发男子一笑，答的毫不在乎，「不过若是因此而牵连其它的人，就显不出吾手段之高明了──你就好好把握时间吧！」
　　「哼！」海殇君一怒，羽扇一摆，掌气脱手而出。
　　黑发男子腾空而起，一跃数丈，半空淡然逝去。
　　「先离开吧。」梵天微微蹙了眉心。
　　海殇君点了点头，正要护着梵天一同离开，不料一阵巨响突然震起，两人所在的一方地层竟似掏空一般直陷了下去；两人一惊，同时伸臂揽去，却没有抓住对方，瞬间的机会一去，再难以上跃，足下一虚，两人都堕了下去。
　　土崩石溃里，只闻表象意魔得意的大笑，「哈哈哈！梵天的威风何在？这付模样真该让灭境诸天瞧瞧才是！」
　　不料笑声未尽，地底一声清叱，「是吗？」梵天贯有的冷冽清音伴着破甲尖锋七旋指的尖锐杀气直冲而上。
　　表象意魔大吃一惊，急忙闪身，七旋指力迅旋而上，嗤的一声，在他左胸开了个洞，只差一寸便是断命之祸，表象意魔只吓得脸色发白，一时瞠目结舌，再也不敢多出一声。
　　土掩石埋，轰声消褪，终于完全将二人的身影掩盖。
　　(31)危机
　　「梵天？」海殇君微带着急的声音低唤。
　　「吾、无事。」梵天略略平了气息，出声应答。
　　一片黑暗的境地，伸手不能见五指。凭着气息与声音的感知，他们轻轻交握了双手。
　　「能运力吗？」海殇君略略按着梵天的手腕续道，「在吾左侧，有一块岩壁，较他处为软，或许我们可以自那里离开。」
　　梵天深一呼息，「嗯，吾可以配合好友——」
　　「嗳，吾不是要梵天运力打通岩壁，小小一片石头罢了，又有何难？」海殇君轻声一笑，复正色言道，「吾只是忧心岩壁贯通之时，难以兼顾梵天安危。」
　　「哈，」梵天一笑，「梵天若是无力自保，岂不叫那群邪魔笑话？好友放心吧！」
　　就是这样才不放心－－海殇君眨了眨眼，没说什么。
　　「只是，」梵天一顿，续道，「露果之事，想必早有预谋，那群邪魔也不致于愚蠢到以为落入地穴便能除去吾二人；更大的危机，想必是在我们离开地穴之后。」
　　「吾明白。」海殇君答道。
　　交握的双手并没有分开，海殇君力运左臂，右手仍握住梵天左手，以使他能凭借气息的变化，在自己施力之时有所准备。
　　轰然一声，土崩石裂，一线天光乍然映入眼帘，千万牛毛针如疾雨骤下；银光闪耀之际，早有准备的二人以气劲护住周身，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的跃了开去。
　　细微嗤声不断，牛毛针贯入地里，带起紫蓝色的烟尘，针上竟全喂上了剧毒！
　　梵天拂尘一扬，破甲尖锋七旋指迅速击向空中一点，一声轻爆，牛毛针顿时消失，天空却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是邪魔惯用的技俩。」梵天迅速提醒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好友但凭心而为，遇事决断，万不可因一时迟疑而陷入虚幻伪境里！」
　　一回首，陡见万千障壁耸立，早已不见了海殇君踪影。轻哼一声，梵天正想使出佛言枷锁，除去眼前阵法，不意气劲一提，一阵剧痛由心口漫上，梵天一惊，赶忙收气敛神，勉强撑住身体时，眼前已是一片昏黑。
　　万魔天指居高临下的看着阵障里的变化。
　　「大哥，这……」表象意魔疑惑的看着身旁冷然站立的万魔天指，问道，「过去使用邪魔困阵或许还能困住梵天一时，但如今梵天已练成佛言枷锁，恐怕……」
　　「哼。」虽是回答表象意魔的话，万魔天指的视线却并不正视他，只是盯着底下阵法的变动，冷冷答道，「梵天使不出佛言枷锁。」
　　「妙哉！」一旁的鬼王棺陡然领悟，「梵天之前已然受伤，方才又触及露果，此时体内恐怕已是气息交相冲突，自保尚有不足！」
　　「不错。」万魔天指看了鬼王棺一眼，赞许道，「困阵里邪气横溢，即使放着不管，梵天也会因邪气与身上的圣气交相冲突逐渐耗去内力。只要海殇君一除，我们立时就可以杀了梵天。」
　　「哈哈哈！」表象意魔一听大笑，「原来如此！大哥，等会收拾梵天时请让我动手！」
　　万魔天指冷哼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先去将你身上的伤养好再说。」
　　表象意魔虽然不满，却也不敢再言声，一旁吶吶的站着。
　　万魔天指心中却是思潮起伏。如今能将梵天逼陷到这一地步的，并不是灭境邪灵本身，而是居所有魔族之上的圣魔界。
　　紫气、毒性、露果……连环相扣的脉络──若只是要除去梵天，圣魔界有的是高手，又为何要如此迂回曲折、大费周章？
　　莫非，他们的目的不止是梵天？或者，根本不是梵天？
　　海殇君走过一段黑暗的甬道，眼前是一片杨柳垂湖的美丽风光。那是他尚未到灭境来时，曾经见过的景色。
　　三三两两，有着熟悉的面孔的人对着他愉快的打着招呼，似乎他的出现是理所当然，更似乎，他原就从未离开过这里。
　　海殇君淡淡一笑，低声喟叹，「果真是心魔难防啊！」
　　羽扇一掀，微风抚过，眼前又成了一片黑暗。
　　应该是陷入困障里头了－－海殇君平心静气的思索着。梵天突然消失之前，说的那一番话他听得清楚，只是，该怎么出去呢？
　　四周静谧，没有其它的声音。若是梵天也正勉力突围，又怎会半分动静都听不见？
　　眉首一凝，海殇君慢慢坐了下来。
　　心神一敛，灵台清明观四方。他感觉到了梵天的气息，就在他的附近，但──！
　　海殇君一震，立时站起身来，袍袖一扬，一股宏大的内力向空中直击而去！
　　陡来的一声巨响，让高崖上观视的三人都吃了一大惊！这石破天惊的一掌，一举毁去了邪魔赖以为傲的奇巧阵局，若不是最后仅存的厚实气障，只怕这掌的威力已祸及崖上三人！
　　「梵天？」梵天正闭目盘坐，陡然听见一声巨响，海殇君的声音已随后响起。
　　「海殇君。」梵天张开眼来，看见眼前一切已然如常，知道邪魔困阵已破，一笑，站起身来，「来得正好，我们走吧！」
　　海殇君一点头，一眼望见梵天苍白的神色，略吸了口气，一笑，「上有不洁之物，请好友稍候。」
　　力运掌心，一掌劈天击去；气障与掌力相撞，立时震得山摇地动。万魔天指眉心一皱，「低估海殇君的实力了。」
　　「天指，来日方长，不如先调查这人来历底细再行打算？」鬼王棺建议道。
　　「嗯，邪毒与心魔对这二个人都失效，看来必须再从长计议。」
　　万魔天指正待下令撤离，一旁表象意魔一惊，心里只升起一个念头：完了，再放出梵天，下次见面我还有命吗？
　　急思之下，陡然一声大叫：「还有一个办法！」
　　万魔天指斜眼瞥向他，表象意魔只胀得脸色通红，「落命不是毒！」
　　万魔天指一怔，双眼陡然放出光来，「哈！让他们自相残杀吗？好主意！」
　　『长老？』星唤道。
　　『庸人手段！』少年心音轻蔑无已，却是停了停。
　　露果一事，本就只是整个计划中的一环，梵天无事也罢，重伤而还也罢，只要他触及露果，便能再进一步引出体内潜藏的毒性。
　　几个灭境邪魔当然不是君皇和梵天的对手，允许他们暂困梵天，也不过是为了让梵天不对『少君』起疑罢了！
　　一个时辰将过，梵天若不能顺利到修仙台，就得放弃『少君』这个身份。计谋必得重排，但……
　　下了决心般的，少年淡淡道，『没关系，吾想看看梵天作何反应！』
　　(32)问情
　　一开始的时候，二人都没有察觉。
　　只是地面陡然产生了变化，一道鸿沟将他们稍稍阻绝开来。四周全是密密封锁的障壁出现一个小小的裂口，一株尚连着叶的白色花朵突然自海殇君所在的地方冒生而出……
　　「海殇君？」
　　嗯？「海殇君？」梵天又唤了一声。
　　如果不是剧烈的攻势突然缓了下来，阵网，其实早该破解了。本以为海殇君想到其它的事，自己也并不打扰，只是，沈思的时间，似乎过久了。
　　一步走近，梵天本待再言，却见蓝色的身影倏地转了过来。
　　「海……」梵天陡然住了口。本是深红的，温沈内敛的双眸，如今闪动着不属于海殇君的一抹异诡。那是……
　　正疑惑间，突见蓝影闪动，箭射般直趋而来。梵天一见，不待细思，先行斜步走避。本待向旁退开，不料身后岩壁突然动了方位，正好合上梵天前进的势子，一下子将他弹了回来，送进蓝发青年张开的双臂中。
　　碰触的瞬间，梵天只觉身后的人全身一颤，突然双臂环抱，紧紧搂住了自己。
　　「海……啊！」毫无预警的，蓝发青年一低首，吮咬上了梵天的颈项。
　　颈边一痛，梵天一愕，紧环着自己的双手已然移位。
　　自颈而下，布帛嗤的一声裂了开来，梵天只觉胸口一凉，身后人的双手已顺颈而下，按抚在他半裸的身上。
　　蓝发青年温软的唇舌滑落，二人紧贴的身体，明明白白的，告知了梵天对方强烈渴求的情欲。他陡然想起那朵白色的小花所代表的意义，一个久已不闻的名词蓦地闯入脑海。
　　不妙！是落命！
　　高崖上，三人相视大笑。
　　表象意魔更是大大的松了口气，笑问鬼王棺，「怎么想到要下在海殇君身上？在梵天身上不是更好？我等着看梵天笑话呢！」
　　「海殇君吾识之不深，但梵天一向自负高傲，断不能忍受此等屈辱，一定会出手相抗，等他们两败俱伤，吾等就可坐收渔翁之利！」鬼王棺答道。
　　「对、对！」表象意魔阴恻恻的笑声，此刻更显刺耳，「等杀了他们两个，再把尸体送去给诸天观赏观赏！」
　　万魔天指只是不言，如鹰般的双眼紧盯着障壁里的一切。
　　障壁内的黄衣修行者，正感受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扣住双腕的，有力的修长手指，单手便将他紧紧抓握。
　　肢体接触带来的高热让他明白海殇君已处在极度危险的状态，而自己的功体受邪毒侵袭，能支持的时间也十分有限──必须、快点离开这里才行！微微运力，梵天身影巧转，手肘撞在蓝发青年胸口，一侧身，几步跃开；勉力提起尚能凝聚的真气，拂尘一扬，一道白光直窜上半空。
　　尖锐的锋芒彷若利刃，正要刺破笼在他们上方的障壁，万魔天指一声冷笑，迅速推下一股阴柔的力道，就在白光堪要刺破障壁时，将白光阻挡了下来。
　　「唔…」全力一击不但不见成效，勉力出手，真气散走经脉引起的剧烈痛楚反让梵天脚步一顿，间隙之差，蓝色的身影已然迫近。
　　蓝发的青年扣住他的肩膀，顺势将他压在胸前。
　　梵天力运掌心，轻轻一掌劈在海殇君身上。
　　蓝发的青年眉头一皱，却并不退开，双臂一揽，竟是紧紧将他搂住；梵天再度运力，略重的一掌直击在青年胸口。鲜血自青年唇边涌了出来，热腻的腥味伴着温暖的唇舌在身上划过，梵天心头一震，原已凝在手中的真气硬生生折阻了下来。
　　不只是动用真气时带来的锥心刺痛逼得他不能出手，更重要的，是他虽然迷失本性，却依然是海殇君的事实──
　　热气呼在脸上，烈焰点落胸前。
　　梵天握紧双拳，凝聚手中的真气却是迟迟没有发出。
　　『长老？』看着障壁内的情景，星唤了一声。
　　心音停了一会。
　　『再等一会。』彷佛见得到紫发少年闭眼轻咬唇，终是下了决定般的，『吾想看看梵天的反应！』
　　「不会吧？梵天难道打算和海殇君……？！」障壁外，瞪着两人的表象意魔几乎不敢置信，「看这样子，难道是放弃了？」
　　「这……」鬼王棺一时也难定思量。
　　落命，催情首药，情不去则命陨。中者不自觉，只凭本能行事，三刻内药性若是不解，便只有死路一条──而即使及时与人交合，落命之用，仍然会让这人失去原来的个性与记忆。
　　这原是邪魔用来控制某些下属的良药……难道梵天是知道了这一点，才打算用自己来救海殇君？
　　但这怎么可能？
　　鬼王棺与万魔天指互视一眼，不由得皱起眉来。
　　一声轻响，突然从障壁内传了出来。
　　「哈！」鬼王棺双眼一睁，笑道，「果然还是不出吾所料哪！」
　　障壁内，各据一方的两人对视着。
　　大梵圣掌推出的瞬间，虽然顺利解除了桎梏，窜升的剧痛却也逼得梵天几乎跌坐下来。
　　很明白，即使此时顺了他的情，求得海殇君长命，落命之用，依然会让海殇君一生深受折磨！他不愿海殇君受药性之制，一生为人所用，但，为何推出的掌力，竟还是避开了胸前要穴？
　　梵天啊梵天，你终究还是……
　　心痛如割。
　　背倚障壁，梵天只觉自己全身冰寒。承不住的渗汗冷落微挑细眉，点点沾覆在黑长睫羽上。一霎眼，前方所见，只剩模糊一片。
　　好友，对不住！吾，无力阻止……梵天无怨，只盼好友德心护持，将来若有清醒之日，亦不以此自责……
　　「海殇君……」一声清唤，一道红痕划过唇角迤逦而下。
　　蓝影奔前时，梵天再难支持。一闭眼，缓缓跌坐了下来。
　　跌落尘埃的，是半跪着的海蓝身影。
　　「梵天！」海殇君咬牙呼唤。伸出的、本欲抚上他双颊的手掌停伫半空。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的软弱。梵天唤着他的名字，像是暗夜里陡然出现的光，他猛地惊醒过来，却见梵天枕在自己的胸前，气息微弱，而充塞脑海的，却居然是自身的情欲？
　　立的是什么誓言？守护他？却连这小小药性都抵不住！
　　不。
　　倒提羽扇，海殇君不带表情的将扇柄向自己腿上刺去。
　　蓝色怀抱中、几近昏厥的修行者，半敞的暖黄衣襟突然飞染了整片火红。赤艳艳的，从海殇君狠力切割的腿际喷溅而出。
　　「这……清醒了？！怎么可能？」万魔天指一阵惊骇。正因与命相关，落命作用之强烈，至今尚无人能敌。即得与人交合，之后一生混乱再无清醒之日者，亦所在都是。而海殇君居然能在眼前有人的情况下，清醒过来？！
　　「呃……我们，是不是先离开，以后再从长计议？」表象意魔紧张的问了一句。他本来也只是一时气愤想出的法子－－以海殇君功力之强，阵网本就无法抵挡太久，本待海殇君与梵天双败再来收拾，岂料情势转变，海殇君竟然清醒了过来，此时不走，若等海殇君出来………
　　「不必！云雨之际，最好杀机。」望着阵网中，深蹙眉心、紧握双拳的海殇君，鬼王棺冷冷一笑，「他支撑不了多久！」
　　障壁内，互相凝望的两人。
　　梵天微阁双眸，轻声坚决，「情不去则命陨。吾无怨，海殇君也不必自责。方才吾心音已传，圣翁顷刻便来，好友小心邪魔在此之前暗算就是。」
　　舍弃了心，还剩什么呢？好友！呵，若海殇君真是如此无用……这身体，也不必留着了！
　　一声轰然巨响。
　　回荡身周的气流与蓝发青年高亢的声音同样有力，「吾求梵天一事！」
　　拔起深入腿骨的羽扇，血红浸染的扇柄纹路依稀可辨。一凝气，掌风如刀，顿将扇柄切成尖刺利器。海殇君字字铿锵，「若吾不能自制，梵天便以此扇了结吾吧！」
　　双掌交握，覆上梵天手掌的，蓝发青年染血的手，缓缓的，迫他握住了羽扇。
　　无可克制的冲动。
　　对上梵天绝美容颜的瞬间，海殇君低下了头。
　　修仙台。
　　「啊！梵天！」台上圣者一声惊呼，人影已去。
　　紧拧双掌的紫发少年倏地坐起身来。
　　「星！」少君轻喘，呼唤与心音并传，「去带那少女来！」
　　终究，无法忍耐……吗？吾……
　　紫发少年苦涩一笑，纤手轻挥，淡去千里之外，困住两人的阵网。
　　「呵。」少年低笑，「如果你连这样也无法突破，只好让梵天刺上一刀了！早说过，人类是自私的。你啊！过去的失误，如今依然吗？」
　　血红一片。
　　染上蓝色衣衫的鲜血，点点滴滴，都是触目惊心的鲜红。而这鲜红，还汩汩的溢流着。
　　听着再度回响的气劲，望着再度自刺深创，只求离开自己的，蓝色修长的背影，地上的修行者，缓缓站了起来。
　　下手杀你吗？
　　梵天淡淡一笑。
　　对不住。吾大概办不到了。
　　一提气，他将自身气流升到顶点。
　　血液奔腾着，是向内还是向外，也分不清了。记得之前是痛入心骨的。还是说，痛到极致时，再加一些也没什么了？
　　呼！好友能以命护吾周全，难道梵天竟连这小小苦痛也忍它不住？
　　双掌并击。
　　「擎羊啸天！」「破甲尖锋七旋指！」
　　阵网突破的瞬间，宏大的气劲带着两人冲天而起；余劲不坠，一举扫平了四周的邪气。
　　空旷的野地，只余两道伫立的身影。
　　你的伤……蓝影轻侧，目光触及对方的瞬间，突然咬紧牙关，狠狠的别过了头去。
　　「海……」
　　不、不行！
　　蓝色身影一顿，终究不敢回头，轻身远去。
　　(33)冷
　　落日。满地黄沙。
　　天边不动的云霞，和凝视远方的修行者。
　　「梵天。」远远而来的慈祥圣者轻声一唤。
　　熟悉的景象一如过往，每个他受伤的时刻一般，而梵天总是善体人意，总是温柔而坚持……总是，在伸出搀扶的手尚未碰到他的衣袖前，转过身来，微微一笑，说『无妨。』……
　　没有反应。宁贴在身上的衣衫也僵了一般，站的挺直的身子连轻颤也无。
　　「梵天。」慈航渡闭了闭眼，努力隐去呼之欲出的情绪，却在再度开口时，发现黏湿的眼帘，温热热的，反而有些张不开了。
　　他回过了身来。
　　有那么一瞬间，眼神还是看着远方的。而后，似乎是见着眼前的人了，缓缓的，才收回了凝望的视线。「梵天！」带着难以隐抑的痛楚，慈航渡沉沉一唤。
　　「圣……」出口的话语，连二个字也说不完全。身形一顿，梵天直向前跌落。
　　「梵天！」慈航渡赶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好烫！整个身体都是！
　　手中握着的是什么？扶着梵天，慈航渡一手伸向他紧握露果的手掌，还未碰触，便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高热。
　　是这股热气，穿过四肢百骸，直烧透了他整个身躯！
　　「快放手！」慈航渡难得急迫的一边说着，一边便去扳开他的手指。
　　梵天轻轻摇了摇头。清清亮亮的声音，虚弱却坚持依然，「少君……」
　　救人的药物？你……「吾明白了，我们即刻回修仙台。」
　　「多谢。」闭上眼睛，梵天淡淡一笑，「只是此路，要麻烦圣翁了。」
　　笑？
　　不痛吗？
　　梵天！
　　「嗯。」慈航渡重重答了一声，手臂一紧，抱着梵天直向修仙台而去。
　　修仙台。
　　服下露果的紫发少年，依旧沈睡，苍白的面容却有了丝丝血色。
　　斜坐床沿，梵天缓缓转过头来，对着圣翁浅浅一笑，带着安然的声音轻轻说道，「少君应该没事了。」
　　「嗯。」牵动的唇角一定僵硬了。想笑，却……唉，你怎能笑得如此自然？没发现自己……慈航渡应了一声，弯下身去将他扶起，尽量平静语气，「梵天也好好休息吧。」
　　「吾？」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对的事，他摇了摇头，认真说道，「吾要去找海殇君。」
　　你……你连一点都没有发觉吗？你的动作，变得这样缓慢、这样……
　　几片残叶，乘着晚凉飞过眼前。
　　起风了吗？你飞飘的鬓发……啊，吾忘了闭合门扇了……
　　呼！好冷的天。
　　圣者苦涩一笑，伸手点了他的穴道。
　　(34)悸动
　　林间。
　　缓缓独行的蓝色身影。
　　很不舒服。痛楚或之类的，不知何以名之的感觉，慢慢的浸染了整个身体。该找个地方卸去的，实在该找个地方……可是……梵天呢？走得匆忙，连回头看他一眼也没有……他怎么了？还好吗？圣翁应该马上就到了吧！是吧……？是吗？
　　好想、好想回去看看……
　　可是不行。
　　想回去，可是不行！
　　真的不行啊！总不成在他面前自尽吧？他会难过的！他那个人啊……
　　『梵天！快离开那个身体！你会神形俱毁的！』
　　谁？谁在说话？
　　『不行啊！吾不能离开，他会……他……』
　　是……谁？吾怎么想不起来？
　　快想起来啊！不该忘记的！快想起来啊！吾不可以忘记的！不可以的！他是……他……
　　正专心看着什么的，浸没在一片残败景象中的，模糊的海蓝身影。远方最后一片青色的树叶，正飘飘下坠，而后，如同之前落地的所有的生命一般，全成了枯萎的颜色。
　　怀中的是谁？怎么不说话了？吾爱听你说话啊！怎么不说了？别这样啊！求求你，别这样啊！！
　　「啊！」猛然一震，狠狠的，海殇君整个人撞上了地面。
　　回头一望，脚下是一条粗大的树脉。自己就是绊着了才会摔个大跤的。
　　真是，吾方才想些什么？怎么会连这么粗大的树脉也没看见？
　　中了落命，难道连神智也不清了吗？
　　自嘲一笑，海殇君伸手轻轻触上正痛着的额角。如预期的，感到脸颊上一片湿热。
　　等等……脸颊？不是额头？
　　望着移到眼前的手掌，海殇君愣了一下。红色之外，还有如水的无色液体？这……有这么痛吗？
　　踏叶声。
　　前方站着的，是一个少女？
　　少女？！
　　如火燎原，欲念熊熊燃起。一握拳，他猛然站了起来。
　　急回身，迅速旋动带起的劲风扫上一旁二人合抱的大树。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海蓝袍袖重重击上粗大的枝干。
　　不带内力的猛击，直痛得自己想弯下腰来。「呵。」海殇君低低一笑。
　　死自是不能，也不值得。但若就此沈沦，别说梵天了，连自己也瞧着不起！
　　他往前，染血的指掌攀上一旁枯木，离少女还有一段距离……是不会吓着别人的距离。
　　「姑娘，请问附近那里有青楼？」
　　君皇……瞧着带伤蓝影的一举一动，少女只觉自己拧紧了眉心。那明显深入骨髓的痛楚，他是怎样忍着，才能这样缓缓说话的？
　　护法说君皇中了落命，毒根已然深植，只怕见着人就会求欢，可怎么，当自己见到如今依然谦谦的青年时，却并不怎么惊讶？到底是……
　　「吓着姑娘了？对不住。」微微颔首，海殇君笑的自嘲。自己这一身狼狈的模样，只怕还是吓着人家了。但却，唉，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还请姑娘告知？」
　　没有回答。
　　或许对方惊讶太甚……也罢，再向前行便是。抱歉一笑，海殇君向前走去。
　　啊！他还是向我走来了！真的是，中毒太深了吧！我的任务……护法说我能救君皇……少女吸了口气，不觉挺了挺胸。
　　心跳加速了……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一晚。虽是代替长老，虽然明知君皇什么也不知道，但，他的气息还留在记忆里，深深的……
　　『可能会很不舒服，但，』微笑着的蓝发青年，望着眼前低首垂眉的紫发少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能换得此后一生康健，值得。』
　　像是鼓励……却又难以拒绝。为了什么呢？直到现在，还是不能明白。是君皇天生的霸气令得自己不能拒绝？还是……？
　　不太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明知是为了生下王储，明知是为了尊贵和荣耀，明知其实不只是自己，任何魔族女孩都可以做的事……可怎么，当自己发现，没有亲吻时……还是觉得……
　　烛光下，少女流下二行清泪。蓝发青年略略一惊，随即停下，望着少女，却没有说话。『笑一笑。』只记得当时长老的心音传了过来，然后，自己就真的笑了。虽然，是不是扁着嘴角笑的……也记不清了。
　　蓝发青年微微一笑，只说了句『值得的。』
　　趋近的蓝影拉回了自己飘飞的思绪。少女笑了笑，不知是对着自己或是对着另一人……总之，这次绝不能掉泪了。长老也说过将来君皇会知道是我，总不能，让君皇留下不好的印象吧！对了，笑一笑……
　　香气不浓，却是致命的吸引力。走近少女，海殇君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本能的，他伸出手去。
　　来了！少女紧捏双手，感觉自己烫热的双颊和冰冷的指尖，是这样不相衬。
　　染了血渍的修长手指泛着的，是一片暗红。受伤已经一段时间了吧，略跛的步伐，和有些吃力却依然挺直的背脊……
　　她看着，看着他接近。
　　而后远离。
　　啊！他……
　　一段枯枝上，缓缓的，流溢了一道鲜红。从他握着突枝的掌心和掌背分别滑落，在掌缘凝成一道，再沿着枯枝主干缓缓而下。一滴二滴，在泥地上化成一团又一团大大小小的红纹。
　　怎能屈服在药力之下呢？拔出穿透手掌的枯枝，他笑了一下。一提气，高亢语调傲然而出，「吾乃，蚁天、海殇君！」
　　劲带风动，一摆手，端端正正，他从少女身边走了过去。
　　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好痛却……
　　眼前一片模糊……啊！怎么还是哭了呢？那渗着点点血迹，却依然行得挺直、坚定的蓝色的背影……
　　这男人……呵，这一定就是他们说的『幸福』。
　　随手一抹，拭去颊边珠泪。她深深吸了口气，追了上去。
　　「姑娘？！」
　　环住海蓝颜色的纤瘦手臂，突然的，紧紧交扣在他身前。颤抖的剧烈，却是坚定不移。
　　「我是……从你想去的地方来的……」她说。转到他身前，笑的灿烂。
　　「妳？」
　　「呵，还怕爱人误会吗？」她笑。用力眨了眨眼。
　　误会？
　　呵。那时吾在他面前下令杀了那人时，他看着那人被拖了出去，静静的一句话也没有说。后来，不记得是谁问他，『怎么不替那人求情呢？大师不是一向不喜欢国主杀人？』他答，『既已承诺，必不滥杀。吾相信他。』
　　误会？呵。「他不会。」蓝发青年笑着回答。
　　是谁呢？望着眼前的我，你笑着，温温柔柔。眼中的思念，却，不是我……
　　「看着我。」少女娇柔一笑，「我叫清荷。然后……」然后，记得我……
　　垫起脚尖，少女闭上眼睛，迎上他带笑的脸庞。
　　(35)记住
　　一切都很顺利。只除了……
　　修仙台。禅室。
　　石椅上，环膝而坐的紫发少年，正凝望着几步外，静静躺卧的修行者。
　　说是静卧，或许也不对。虽然不移不动，沿着修行者美好的轮廓下滑的，点滴汇流的汗水却不曾断过。
　　梵天也正努力着吧！他本身的功力，的确也到了即使意识不清，身体仍能自行排除毒气的地步。只可惜……少年微微一笑，彷若叹息……只可惜，你身上中的，是上魔之毒，与你自身的修练完全相反的毒性。
　　呓语轻轻，微而不断。念着的，是海殇君吧……呵，到了这地步，还想着别人，也难怪你会在那些下等魔物之前，说了一句『吾无怨。』……
　　『吾无怨。』
　　啊！这……
　　怎么会－－！
　　彷若暗黑的天地突然击入一道灼人视线的闪光，少年环膝的双手蓦地放开，注视着修行者的秀美脸庞瞬间凝止。
　　呼吸停了停。
　　缓缓的，少年眨了眨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眨了眨眼，方才转着僵硬的颈项，生生地别开了头去。
　　这……怎会如此？不可能的！不应该是这样啊……过去……
　　百花时节。
　　淡雅阁楼内的气氛却凝重的叫人屏息。
　　『梵天，这是唯一能杀了魔族君皇的奇毒。』随着慈祥老者缓缓拔起瓶塞的动作，满溢屋室的一片馨香渗了出来。『你可以将他置入酒中，借此掩盖它的气味。』
　　白发青年沉默了半晌。凝视着眼前熟悉的慈祥老者，缓缓的，一字一字的问了出来，『真不能并存吗？』
　　『唉。』低声一叹，却是不容置疑的答复。
　　『是……吗？』白发青年微微的笑了，伸手接过药瓶。
　　愤怒，难以抑止。为何？吾还以为你至少会坚持一下的！你的笑，让君皇几乎心碎……
　　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冷到这地步。当你端着酒，笑着要他喝下时，吾……听得到冻成冰雪的心，片片碎裂。
　　让君皇心痛至此……吾不该派人假扮慈航渡吗？不，不是的，是你这低下的人类，根本配不上君皇给你的爱！
　　推出一掌，毁了你的声音……叫你不能再有甜言蜜语，不能再声声哀求，好让君皇能下定决心，亲手杀了你。
　　而后……
　　不可思议。
　　你居然……
　　难道你早就明白魔族的计划了？灭天之毒，毁去的，竟然是半个魔界和你自身千年的修行……
　　『非绝于好友之手』……哈！吾还以为，你蘸着满溢的鲜血写下的这句话，只是为了想顾全自身的『尊严』。
　　原来不是。
　　原来不是啊！
　　『吾无怨。』，『非绝于好友之手』……忍着自身毒蚀的痛楚，忍着点点剥除生命的悲哀，原来、原来，你真的只是为了他……
　　一转身，紫发少年抓起一杯茶水，猛地一口全喝了下去。
　　剧烈的呛咳令得他弯下腰来。直咳到眼角渗出微湿的水液，少年才抹了抹眼帘，勉强张开眼来。
　　原来如此。君皇一定是当时就明白了他的心意，才会不顾一切，毁了半个魔族……
　　「哈、哈、哈。」缓缓而起的一阵笑声，拖长的声调却黯然的令人如堕冰窖。少年突然停了下来。
　　又如何？即使明白，计划也不能更改了。
　　君皇必须回归，自恃高明的魔界贵族，才会甘心安定下来，才不会起而叛乱，才不会为了争正统而危害到他……
　　没有选择的余地。计划必须执行，梵天必须死于海殇君之手……即使，吾必须瞒骗君皇……
　　一声清噫，静卧床褥的修行者略略翻转了身子。依然紧闭着双眸，失了血色的薄唇却低低的传来一声呼唤，和着清亮的声音传入了少年的耳中。
　　「海……海殇君……」
　　一步一步，少年走向前去。缓缓的，坐了下来。
　　「明白吗？」少年低低说着，用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别对他好……」
　　「海殇君……」断断续续，这样的呼唤却没有止歇。
　　用力吸了口气。如预期的，听见自己鼻端传来的声响。一抬头，少年用力笑了一下。
　　「还很难过吧？看你满头的汗。」低低的，少年温柔的笑了。「记住喔！这是报答你忍痛带回露果的礼物……」轻拈指，纤纤五指按上梵天左腕。一凝气，细细的一道黑纹便自梵天身上轻逸而出。
　　「真的、真的要记住喔……」
　　(36)朋友
　　修仙台，禅室。
　　「海殇君！」清醒前，床上的修行者一声急切的呼唤。
　　倚立床边的紫发少年用力闭上了眼睛一会，呼了口气，先笑了一下，才睁开眼来。
　　一清醒，方看清了处身的所在，立即的，一撑肘，梵天翻身下床。
　　几乎是半跪着下了地－－如果不是身前的少年及时扶住他的话。
　　「少……少君？」略仰头，这才看清了身前的紫发少年。梵天一愣，之后，是带着惊喜的声音，「啊！你痊愈了！」
　　这是、吾自己设计的啊……凝簇在少年眉间的浅痕并没有多做停留。几乎是立即的，少君含笑以答，「嗯。多谢梵天。」手上稍稍使力，便将梵天扶上了床。
　　「是海殇君的功劳……」梵天笑了一下。
　　笑容很快敛了去……想到海殇君的处境了？紫发少年看着，突然笑了笑，抓起一边的暖被，双手一分，各按着暖被一角的双手覆上梵天双肩。「别担心，海殇君武功高强，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因着少年突然覆上的暖被而略有惊讶的神情，在听见『不会有事』时，梵天略愣了愣。
　　百转千回，细细思量。
　　他的勇气，他的坚强－－
　　是的，他能渡过的！
　　凝郁眉心的忧色渐渐地、化成了淡淡的笑意。
　　「是，海殇君不会有事。」
　　笑了？这么有信心？呵，也好。反正别再为君皇担心就好。少年真正有些开心了。「那梵天就多休息一会吧。」边说着，边理了理被子。
　　「不用了，吾精神尚好。」梵天笑了笑，「再说，吾也不想让海殇君挂心。」轻推了推少年，梵天便想站起。
　　自己装做没事，就想着别人也不会担心？这什么道理啊！再跌一次，吾也不管了……扬眉与抬眼上看的动作一起。略仰头，少君故意让了一步。
　　「唔……」
　　低低的一声清吟却不是来自摔下床褥的，那个该跌一次的修行者，而是来自……可恶，该摔一百次的梵天！枉费吾为你吸取毒气！
　　只见梵天一提气，硬是忍着突然窜上心头的刺痛，稳住了身形。「吾先离开了。」
　　汗水，沿着下颏，滴入衣襟。
　　似乎是听见身后少年略带急促的呼吸声，梵天回头笑了一下。「吾无事。」
　　少年明显不信的眼神。
　　梵天微微笑了笑，对少年说道，「只是一点小伤，吾还挺得住。」
　　温暖和令人心安的淡淡笑纹，漾在轻启的唇边－－伴着恰好滑落的汗水。
　　少年静静望着他。
　　梵天略觉尴尬的低了低头。很快的，若无其事的，他抬头笑了一下。就像要证明自己说的话，一转身，梵天一步一步，看似平常的走了出去。
　　居然又提气了？！你、你吃了露果这么多苦头，还学不乖？很难受吧？哼，谁叫你这样逞强？君皇又不在这儿，扶一下墙吾也不会笑你啊！当吾看不出来？哼！闭着眼也知道你的情况！
　　还装？可恶、可恶，会替你担心的是君皇，又不是吾……
　　略偏头，少年横举衣袖掠过眼帘，适时掩去涨满心头的，不知何以名之的，温热的感觉。
　　罢、罢了。反正、反正时刻也快到了，在这之前，让你好过一些也无妨……
　　一提步，少年追了出去。
　　听见身后少年的脚步声，梵天停下步来。「怎么了吗？」
　　哼，要装大家来装吧！「呃、这个，梵天身上的衣服是不是换一下比较好？」
　　啊！说得也是。满是血染的衣衫，会让别人担心的。「嗯。」梵天点点头，走回禅室。
　　少年在外头等着。
　　一等他出来，少君突然拉起他的手。「我有些不舒服，我们一起去找圣翁可好？」
　　不舒服？梵天一惊，转头一望，正好对上一双凝望着他的眼眸。笑意，与更多的忧虑，明明白白的，都在少年那如水澈般的双瞳里。
　　啊，终究还是发现了吗？这样的话，再隐瞒下去，是梵天不近人情了。明白了也好，那就别为吾担心，相信吾有能力解决吧！
　　一个眼神，一个笑容。
　　少年放开了手。深深揖了一礼。「请保重。」
　　嗯。梵天一笑，还了一礼。「一定。」
　　再转身，不再提气的修行者，挺直的背脊，一如平常。
　　修仙台。台上闭目垂眉的慈祥老者，正张开眼来。
　　缓步而来的修行者，没有刻意掩饰的伤势，看入眼里，化成低低的一声叹息。
　　「需要什么吗？」慈航渡问。
　　「只要一个清修之地。」淡淡一笑，梵天敛容，「百日之内，吾将以佛言枷锁自行疗伤，只是……」
　　「梵天就安心疗伤吧！」一旁突然转出的大圆觉笑道，「其它的，你什么都不用管啦！」
　　「嗯。」清清亮亮的声音答的有力，「劳烦大家了。」一顿首，梵天转身，步出修仙台。
　　修仙台外，蓝色的身影停伫。
　　迎展的笑容在二人间荡开。
　　「走吧。」
　　「嗯。」
　　修仙台内，望着二人远去的大圆觉，转头看了看端坐台上，闭着眼睛的慈航渡。「师兄，他们两个……」
　　「放心。」慈航渡笑了笑，「倒是众天之事，还要请师弟费心了。」
　　「知道啦！那和尚人先告辞啦。」一转身，大圆觉快步离去。
　　露果、深兰谷、少君。他真的毫无所觉吗？只是不愿去想吧。唉……
　　台上的慈祥老者，缓缓闭上了眼睛。
　　(37)解释
　　「想些什么？」步出修仙台，梵天一路只是无语。海殇君侧头问了一句。
　　「露果。」梵天停步，轻捏着右掌。
　　「露果之事有诈。」海殇君缓缓说着，望向梵天的眼神却十分专注。
　　「尚不能断言。」迎上海殇君关切的眼神，梵天微微一笑，拂尘轻挥，向前走了几步。平稳的步履与不急不徐的语调在在示意自己一切安好，「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巧合？是指露果与你体内毒质的交互作用？」海殇君微微一笑，笑里却有几分无奈。虽说梵天并无提气掩饰己身伤势，但离『安好』也还有一段距离。人却一付无事的样儿……
　　「不是。」一转身，梵天又笑了一下，带着些许不好意思，「有一事，吾一直没说与好友听。」
　　这笑容，是『请原谅』的意思。他还瞒了什么？先听听他说什么，再回答不迟。「哦？」海殇君淡淡应了一句，不置可否。
　　梵天微微一愕，突然有一种一旦说出来，海殇君一定会很生气的感觉。可是，现在不说也不行了。梵天轻吸了口气，干脆直视着对方。「在吾带回少君时，对方也曾要吾到囹圄池取解药。」
　　囹圄池？那意思是说你早就明白囹圄池是一个陷阱了？自己一身毒伤，居然还一口答应，与吾前往采药！
　　要很努力忍着，海殇君才能勉强别开头去…免得下一步是把他抓起来『晓以大义』一番。
　　海殇君没有答话。一转身，一步一步踱了开去，直到一株大树前才停了下来。
　　「吾、吾只是不希望好友会因此而到囹圄池冒险。」一见海殇君走开，梵天赶紧补了一句。
　　一阵静默。
　　蓝色的身影不移不动，风拂过时，感觉连长长的蓝色发丝也飘不起来。
　　「海殇君？」梵天唤了一声。
　　没有回答。
　　几分好气，几分好笑，海殇君闭了闭眼。看来这自称『好友』的人，一点也不清楚别人生气的原因……那里是为了你隐瞒此点？是为了你不知珍惜己身啊！唉，灭境诸天可也真是辛苦了。
　　一回身，海殇君一脸凝重，向他走了过去。
　　因着蓝色身影轻转而回，方盈起的笑意，却又因对方凝重的脸色消散了去。梵天望着他，等着他走近。
　　一付等着接受责难的模样……唉，罢了。
　　「到深兰谷吧！」
　　「嗯？」还以为他会……梵天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你提及露果的用意吗？」海殇君微微一笑，好似方才一切都已过去，「邪灵与深兰谷的主人，都要你到囹圄池，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互有所通。」
　　梵天点了点头，也赶紧跟着略过方才的事。「露果的确需要清圣之气才能摘取，但也进一步引发了吾身上的毒气……若说深兰谷的主人早已知情，那么，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巧妙的布局了。」
　　露果、深兰谷。而每次均与紫少君有关，难道……
　　海殇君才想着，便见梵天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少君。」
　　「如何肯定？」
　　「众天为紫气所伤那天，也是好友为少君疗伤那天……」
　　「喔？」见梵天微赧的神色，海殇君也不觉好笑。转念一思，心头却沉重了起来。所有的事情最后都与紫少君有关，即使不是他本人，也有几分可能是合谋。梵天不该料不到这一层才是啊！
　　「海殇君？」
　　海殇君笑着摇了摇头。罢了，事情还不到最后的地步。「深兰谷危机重重，吾带梵天走吧！」
　　「呃……不…」
　　呵。埋在温暖怀中的声音，就当做不存在吧！突然弯身的蓝发青年，抱起梵天，直奔深兰谷而去。
　　(38)造访
　　药香飘送的深兰谷，今日来了二位不速之客。
　　柴门开处，主人略带惊讶的表情，与随即展现的欣喜笑容，就如同久不见面的朋友，突然来访一般的自然。
　　「打扰了。」海殇君抱拳为礼。
　　「说那里话，」主人笑得畅快，「这种偏僻地方，有人愿意常来，老夫高兴还来不及呢！」
　　呵。第二次来时也是这样。该说是主人好客呢？或者……？额角略俯，如同答谢一般，海殇君微微笑了一下。
　　屋主人的呼吸却不受控制的稍稍窒了窒。
　　难以与他正面相对。第三次见面了，这种感觉却丝毫没有因熟稔而淡去。一侧头，目光稍移，视线转而迎上海殇君身旁的梵天，主人的笑容还来不及收起，便换上了预定的明显的错愕。
　　梵天无语。半合的眼帘，在对方的注视下，不曾稍瞬。平视的目光，说不上严厉，却扣准了对方眉眼。
　　「这位……」怎么回事？好像要被透视了一般！那双澄澈到令人生厌的眼睛！
　　不、不会的。长老在他身边那么久，他都没发现了，吾与他也不过初次见面而已！
　　错愕的表情，很快转成了满堆的笑意。主人张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这位，是灭境第一人，梵天？」
　　「不敢。」梵天冷淡以对，「吾乃梵天，感谢阁下多次帮助。」
　　这是，感谢？
　　哼，倒真有不可一世的样子！那眼神……
　　心思一晃，不自觉的，男子略略侧了侧头，待一定神，已然避开梵天的视线。「只是举手之劳，一切还是要感谢取药的人才是。」
　　「客气了！」海殇君微一扬眉，「若无主人医术，空有取药之人，又有何用？」
　　这是，称赞？
　　屋主人略愕了愕。怎么像是下了一道命令：所以你必须贡献你的医术！
　　而他竟不自禁的想点头称『是』－－
　　不是命令。他的眼神也没有威胁或强迫的意味，却……
　　是因为，他是『魔族的君皇』，或者是……？
　　唉，幽冥君想取他而代之，是万万也及不上的了！
　　「既然海殇君都这样说了，老夫不尽力也不行了。」牵起一丝笑容，屋主人走向梵天，「梵天伤得不轻啊！」
　　「多谢关心。」原本半合的眼眸，张了开来，望了他一眼。
　　屋主人停在当地。
　　甚至连下颏也维持原来的角度。略合眸，梵天淡然依旧，「吾能自行疗养，不劳阁下费心。」
　　「这……」屋主人笑笑，暗自镇定。方才那一眼，虽然瞬间即过，却令人望而却步。
　　只在主人一顿间，海殇君便接了下去，「只是想与阁下借一清静之所，以便能专心养伤。」
　　「原来如此。」呼！护法早说过了，怎么吾还是？略一停顿，屋主人表现得大方，「这屋后有几间空房，两位就随意吧。」
　　待引领二人到了居室之前，一句，「还有些药草要照顾。」屋主人便告辞离去。
　　屋内。
　　「如何？」海殇君开口问道。
　　「海殇君应该也发现了。」眉心略凝，梵天望向对方。
　　「嗯。」海殇君点了点头，「此人心有所碍，即使善加隐藏，其心不安，仍时有浮现。吾第二次来时，便略有所感。所以对露果之说，也曾先行查访。」
　　「海殇君早已去过囹圄池？」
　　「是。」
　　这！「怎不先与吾说起？囹圄池非善地啊！」不知是薄怒或担忧，眉梢一挑，梵天因伤重而略显苍白的脸颊，淡淡的铺上了一层粉色。
　　生气了？
　　呵。为吾担心啊……莫名的，起自心头的，暖暖的笑意，迅速荡了开来。直拂过四肢百骸，充溢了身体的每一寸体肤。
　　突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
　　啊！如果能再多一些……
　　蓝发的青年并没有笑出声来。甚至，连最轻微的，唇角的扬动也没有。
　　仔仔细细的，他玩味着对方的表情。掩饰在生气的表面下，那一张『吾担心你』的表情。
　　呵。
　　一阵静默。
　　「唉。」凝望着对方的蓝发青年突然叹了口气。
　　「海殇君？」梵天略略一愣，眉心一簇，眉梢已下。
　　「梵天毕竟信不过吾。」唇边一抹笑纹，自嘲般的缓缓牵起。海殇君轻吐了口气。一转身，面向门户，高亢傲然的声音，落寞之意隐隐。
　　啊！「绝无此意！」梵天一惊，急着回答。
　　海殇君不移不动，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暖暖的笑意。
　　「好友——」梵天一步走近，伸手及肩。对着蓝色凝立的身影，却是不知所措。
　　呵。这样着急，吾没有说不相信啊！只是……蓝衣胸前的宝石，精致的映出蓝发青年微扬的唇角。
　　而背后的梵天，对着的蓝发末端却是动也不动的。
　　梵天缩回手来。
　　缓缓退了一步。
　　「吾只是担心好友罢了。」
　　吾明白啊！蓝发青年眨了眨眼。蓝色的发丝却硬是丝毫无扬。
　　也罢，若能让海殇君就此离去，或许可以免去他日后的危机。他……还有他自己的事，吾……不能、不能这样自私啊！「好友若真不能谅解，吾……」
　　呵，如何？
　　清清亮亮的声音停了一会。似是下了决心般的，「吾请海殇君就此离去，不再为灭境诸事忧烦，吾欠海殇君的人情，他日必定偿还。」
　　啊？吾只是同他开个玩笑罢了！怎么？
　　一回头，对上梵天双眸，海殇君心头倏地一颤。
　　那下了决心却依然不舍的眼眸；那强抑思念，却努力要请对方安心离去的笑容……
　　一握拳，指尖深入肉里。一步一步，海殇君向前走来。
　　梵天略略仰起头来，看着海殇君愈来愈近的身影。凝蹙的眉心是不安也是期待。
　　啊，别这样，吾绝不会离开的……
　　「好友。」缓缓的，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温柔的声音，海殇君轻声呼唤。预期的，见到梵天欣喜如获至宝的神情。几句话到了嘴边，全都吞了回去。
　　还是……别解释了吧！
　　「依好友看，深兰谷主人用意何在？」微微一笑，海殇君说道。
　　他不再提起方才之事了……梵天心头如释重负，不觉一笑。
　　「露果之事，只是引动吾身上毒性。重要之事，必是日后进行。只是，」略顿了顿，梵天敛眉，「吾曾听说，深兰谷主人个性孤绝，不喜打扰，才会在谷外设置迷障；如今看来，主人或许早遭不测，此人只是冒充罢了。」
　　「嗯。且深兰谷只是其中一环。」略一思索，海殇君接了下去，「能排布如此环扣相连的计划，设局之人不可小觑！」
　　神情一转，对视着的二人均是傲然笑意。
　　「引出这人！」几乎同时的，两人一起说了出来。
　　相视一笑，梵天接了下去，「吾有一计……」
　　(39)避
　　翌日。清晨。
　　深兰谷一片轻雾。
　　一阵轻微的声响，来自客室的方向。
　　「这是？」被声音吸引而至的屋主人，见到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现象。
　　君皇和梵天隔着一步之距，双掌相对，正运气凝神。互有消长的气劲，似是内力的比拼。气流漫漫，广及四方，看得出双方都用上了浑厚的内力。奇特的是，这样蕴含内力的对掌，身周该是花叶飘飞才是，而两人身侧，却几乎纤尘不扬。
　　「是谷主。」一见屋主人接近，海殇君立时点了点头，正对招的两人一起停了下来。
　　比武吗？「两位好兴致。」屋主人瞧了瞧海殇君，再看向梵天。这才发觉比起昨日，梵天的气色显然好了许多。心头一阵奇怪，海殇君已然说话。
　　「打扰主人清静，吾深感抱歉。」
　　「这倒不会。」屋主人顿了顿，望向梵天，「只是梵天伤重……」
　　「这正是疗伤之法啊！」微微一笑，海殇君示意屋主人看向一旁。
　　那些花草，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屋主人走近几步，仔细一瞧，才发觉四周花草大半已变了个样。
　　鲜花绿叶，有些褪了颜色，有些垂挂枝头、摇摇欲坠；总之是失去了原有的生气。屋主人侧身，望向身后两人。
　　梵天仍是无语。唇角微扬却不知是原本的唇型，还是正微笑着的表情。反正是一种令人看了高兴不起来的表情。这人，哼，看来连笑也不会！
　　「吾与梵天昨夜苦思，方才想出。」高亢的声调立时拉回对方的注意。蓝发青年满意的看着对方移开视线。彷若不在意的一斜步，隔开了屋主人能回眼直盯梵天的空间。「吸纳天地灵气，当能化去体内邪毒。抱歉的是……」微颔首，道歉似乎只是嘴上说说，「弄坏阁下的药草了。」
　　「无妨。」虽然君皇的表情和语气实在也看不出有道歉之意，不过，反正，这些药草和君皇相比也并不重要。只是，梵天真能化去体内毒气？长老下的毒有这样容易解？心思一动，屋主人笑得畅快，「若能就此痊愈，就是整谷药草都用尽也不可惜。只不知，」望了一眼四周枯萎的花草，略走步，他盯紧了梵天，「眼下这些药草，让梵天痊愈了几分？」
　　预期的心慌的表情却没有出现。
　　还是半合眼帘，梵天淡然一句，「合下可以亲眼看看。」话声方落，拂尘一扬，轰然一声，不远处一块石台已应声碎裂。
　　这……屋主人一阵惊愕，忙回头看向梵天。平静的神色只如反手折枝，丝毫没有伤重之人动用真气该有的沈困。难道……真能就此痊愈？！
　　屋主人的神色尽落眼底，计划看来是成功一半了……虽然，昨日梵天提及时，自己着实不愿答应，却……唉，这人坚持起来……罢了，让计划进行下去方是当务之急。「吾与梵天运用此法，再加上今晚三个时辰的静修，梵天即能痊愈。只是，有一事需要阁下帮忙。」
　　「请说。」屋主人笑了一下，目光仍不时望向梵天。
　　「静修之时，不能受到丝毫打扰，否则前功尽弃，甚而危及生命！」海殇君肃然的语气叫对方不得不专注，「请屋主人隔绝外人入谷，不使梵天受到打扰。」
　　「当然！」屋主人立即点头。等回答了海殇君的话，这才心思稍转，仔细思量起方才对方的话语。『不能受扰，否则危及生命』－－嗯，此事若真，必得请教护法应对之策。或许提前下手，长老会高兴也说不定。
　　之前长老指示，要说给他们听的疗伤之法也就不必提起了。「那吾不打扰了。」略一拱手，屋主人转身离开。
　　人一走出视线范围，海殇君立即回头。趋近的脚步和着眉间的忧郁之色，化为关切的声音，「梵天？」
　　看着走近的蓝发青年，挺直的身影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改变。缓合眸，逐步卸去强提的内力，梵天微微一笑，「无妨。吾还挺得住。」
　　依旧淡然的神色，只多添了几许苍白。然而……海殇君苦涩一笑。明知在此时动用这样强大的内力，对梵天的伤害绝不止此，但……不知为何，就是明白不能强要他承认。或许是过去……
　　早春。枝绽梅香。
　　蓝发的青年听到异声赶到时，白发的修行者正斜倚树旁。不持拂尘的右手，按着左胸，而殷红一道，正沿着他的指缝缓缓滑落。
　　眉心一凝，蓝发青年瞬间已到身前。有力的手掌立时覆上他沾满血迹的手。
　　殷红之间，蓝黑一道。
　　蓝发青年一惊，举掌凝气便按上了修行者的背心。
　　「不碍事。」修行者淡然一句，左手拂尘指了指地上三具尸首，「还有一人，望东而逃了。」
　　没有多看一眼身前横竖的尸首。蓝发青年专心凝气，欲逼出他体内的毒气。
　　「这些人，应是熟悉宫廷之人。」修行者续道，「好友必须多留心了。」
　　气劲推到丹田，难以行进。「别理会那些了！」蓝发青年喝然一句，「快呕出你体内的瘀血，吾才能顺利逼出毒气！」
　　宛若命令的一句。修行者眼帘一瞬，向前望去。几分傲气，几分坚持。「漏网之鱼向东而去，好友此时追去，应有所获。」
　　「别理会了！」抬手，轻轻一掌，击在他的胸前。
　　他没有呕出毒血。
　　「吾能自行疗伤。」修行者依然望向东侧。
　　「你！」蓝发霸主盯着他，几乎要发怒，「吾派人追去便是了！」
　　「来人轻功不差，好友必得亲行。」
　　忧、急、怒。暗红色的眼眸几乎要转成噬人的鲜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身为国主，内贼不可不查。」
　　都说这不重要了！
　　话没有出口。
　　盯着对方的眼，他突然发现一个事实。
　　坚持。除非将刺客抓来！
　　一转身，蓝发青年满身气焰化为疾风，向东而去。
　　再回来时，修行者已不在树下。只余一地黑染的血迹。
　　是不想在别人面前？蓝发青年笑了笑，摇了摇头。
　　后来，下令杀了主使人时，他没有问。即使，他并不知道那人便是主使者……
　　深兰谷。
　　略有急促的呼吸在身侧轻轻响起，海殇君猛然醒觉。
　　梵天啊！何时，吾才能让你在吾面前无所避忌？
　　海殇君身形稍转，向着屋室的方向。「今晚一切，尚需费心。梵天既然无事，那便入内休息吧！」
　　他的眉心紧皱，他的容颜写满担忧。但他转身了……忍着不安，是顾念吾？梵天略低首，任由胸口窒闷之气汹涌而上。
　　当先一步，海殇君已至门前。
　　察觉不到背后移动的脚步……如同预期。
　　门坎在前。
　　先进入吧！那样，他才能不再掩藏伤势，才能早些脱离隐忍的苦痛，才能……
　　举起的脚步跨进门坎。足尖已点在室内。
　　对了，就是这样。他会呕出伤血，然后减轻伤势……只要吾不再看着他，只要……
　　倏然，蓝发扬起大半个弧度。
　　海殇君猛然回头，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紧拧的手心已然汗湿时，那句话已说了出来。
　　「别忍着！」
　　话语入耳时，黄衣的修行者见到了再也抑不住的关怀。
　　仰天漫起鲜红时，他在那人的怀中。
　　(40)解法
　　月倚东天，清光入窗来。
　　是夜，深兰谷一片静寂。
　　客室内，一人面墙而坐，看似正吐气调息；客室外，映着月光的海蓝身影，正傲然挺立，收万物于不动的眼底。
　　几间屋外，屋主人正自盘算。
　　早在两人入谷之前，护法便已知会。长老之令，只是告知两人疗伤之法，便要让两人平安回去，然而若能顺此除去梵天，在长老面前，在整个魔族，也都是有头脸的事。
　　更甚者，如果『不小心』除去了君皇，完成幽冥君暗中交托之事－－那么一等他登上皇位，将来的好处自也不言可喻。
　　虽然除去海殇君，是有那么一点可惜，但有王者气度是一回事，将来君皇回归，论起欺瞒的罪行，又是另一回事。或许长老能保得自己性命，但要身居高位，却是万万也不能了！
　　反正护法曾说，危急时只要说出长老先前交待要说的话，便有救援……此番行事，不论成败，至少也无性命之忧才是。
　　嗯！只待月至中天，便是取命之时！
　　修仙台。
　　禅室。
　　黑发男子进来时，门户甚至没有一丝闪动，只幽幽晃晃的烛光有那么一剎那，似有还无的轻微颤逸。
　　微一躬身，男子低低开口，「季聿在深兰谷布下阵网，看来是一网打尽之态。」
　　没有回头，紫发少年一声低笑，「随他去。」
　　「若只君皇一人必能脱身，但梵天伤重，只怕两人一起，会有拖累。」
　　「梵天不会在阵网内。」理所当然般，少年没有一点迟疑。
　　轻松而愉悦的声音。就像一般人说着熟悉的朋友该有的能力时的语气。瞬间，一抹忧色自黑发男子那略显粗犷却又不失俊逸的脸庞闪过。星没有回答。
　　不相信？察觉不到身后人的反应，少君转过身来。
　　凝望着少年的男子，眼里却没有半分疑色。
　　嗯？带着一抹明显装出来的不满，开玩笑似的，少君轻轻蹙起眉来，「星，你怎么了？这只是诱敌之计啊！」
　　黑发男子沉默了会。「长老，人、魔不能并存。」
　　少年有瞬间的呆愣。很快的，他侧过头去，「回深兰谷吧！看清季聿的每一个动作－－尤其是谋害君皇的部分！」
　　男子不曾移转的视线，随着少年侧头的动作，落在少年的脸颊上。男子没有再问。低沈的声音稳稳答了声，「是。」
　　「还有，」少年望向远方，「关于季聿，不必留了。」
　　几处人，几处心。
　　月入中天时，禅房内倚窗独坐的少年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而深兰谷、客室内，正起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带着剧毒的细针自墙上、地上，丛丛射向端坐床上的人影时，拘谨的中年男子，终是扬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哈！梵天在屋内，而屋内有自己早布下的阵局。中天明月是机关启动的信号，而后深情的君皇会纵身而入，然后两人便会一起让瞬间炸裂的火药，掩没在突然崩塌的客室中。哈！
　　期待的、兴奋的嘴角牵扯，转成脸上深刻企望的狂笑时，巨响与漫天细尘同起。
　　明月还在中天。
　　窗边独坐的少年低低叹了口气。「梵天啊梵天，如果你不是这样聪明，或许将来的一切……」
　　尘埃将定时，中年男子睁大了眼睛。
　　朦朦胧胧，是一袭海蓝的身影，缓缓向前走来。
　　「你！怎、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背后，属于那人的特别的声音，在夜里听来更显清明。
　　「梵天！」中年男子倏地转过身来。见着那轻扬的白色拂尘时，震惊几让他睁裂了眼睛。
　　「主使者是谁？」高亢的声音如今冷峻异常。
　　他听着这声音，突然明白其中隐含的杀意。蓦地，君皇杀人的手势从记忆中生生被剜起。直袭上背脊的一道冷意，叫他唇齿一颤，喊了出来，「护、护法－－」
　　自己的声音传入耳中时，才突然发觉不该出口。『护、护法……』用力闭紧嘴巴，不断的呼唤还是兼杂了唇齿间无意迸出的声响。没有回应的思路，刮扯起莫名的一阵空白，他的脑中只记得『逃走』二字。
　　他的确也逃了。
　　树林中的黑色身影出现时，他想是得救了。「护法！」
　　「说出约定的事吧。」黑发男子向他点了点头，凝气举掌。
　　杀人灭口？本欲跟踪，远远相随的二人见到此景时，心中俱是一惊。黑发男子的掌气贯入中年男子头颅时，海殇君当先一掌，直击向黑色身影。
　　星飘然远去。
　　「主使者是谁？快说！」海殇君赶到时，中年男子已气若游丝。
　　「解……解法是……紫、紫气……」对、对，快说出解法，护法就会救、吾……唇边鲜血涌出，上扬的唇角成了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的扭曲的表情。男子忍着一口气说了出来，「杀了紫少君，吸取他身上的紫气！啊－－」上扬的唇角还来不及收起，体内隐含的气劲突然爆开。
　　「什么？！」两个声音，两个对望的人，和不能置信的、睁大了眼睛的尸体，在月光下凝止。
　　窗边的少年缓缓站起身来。
　　「失误，不会有第二次。」
　　(41)错觉
　　晨。薄雾。修仙台。
　　禅室内二人对坐。蓝发的青年正凝望着合眸顺气的修行者，静静等待时刻的到来。
　　『有把握吗？』
　　三天前，他在那男人的尸体旁，问了梵天这样一个问题。
　　梵天沉默了一会。『一半。』
　　『一半？』透过交接的眼神，高亢而温柔的声音，传达的不只是简单的问题。
　　梵天笑了。似乎是看透自己的忧虑，清亮的声音平和中有着爽朗和自信。『吾命在天。何况，毒伤虽已入骨，佛言枷锁也不见得就无能为力！』
　　在天吗？呵。自己也笑了。『多久才能确定？』
　　『三天。』
　　『嗯。下毒之人狡狯而无孔不入。你需要护法。』
　　『海殇君不是已经决定了？』
　　『是。』蓝发的青年笑着、毫无商量的余地。『吾会寸步不离。』
　　而此刻，透入禅室的一束微光洒映在蒲团上，正如三日前。
　　对坐的梵天缓缓睁开眼来。
　　「如何？」海殇君问道。
　　「异流与佛言枷锁恰成僵持之势，但，」鲜少的、困惑的表情出现在梵天脸上。微拧眉，他想了想。「异流分两股，紫气弱而毒质强，但两者似有抗衡之态。」
　　意思是若非两者成抗衡之态而略微抵销，佛言枷锁便镇异流不住？「是不是能让紫气与你自身功力配合，先逼出毒质，最后再引出紫气？」
　　「很难。」微运气，梵天立即给了答案：「紫气极弱，且重重包围在毒质之中。或许不用多久，紫气便会被毒质吞噬而消失无踪。」记得救回少君时，身上的紫气引动毒质，甚至令得自己呕血，而如今却反成抗衡之态，究竟下毒之人是何居心？
　　「如果借用紫气……」见梵天陷入沈思，一件事在海殇君心中转了转。
　　梵天倏然抬首，「难道好友认为那人的话可信？」
　　「未定之天。」深红的眼眸冷静迎答。
　　「好友应该明白，深兰谷只是一项阴谋。」
　　「人将死，其言也善。」
　　对望着的两人，黄衣的修行者突然站了起来，「吾自会与圣翁研寻疗伤之法。」微侧身，走过海殇君身旁，语气已略有不满：「此事好友不必插手！」
　　呵，真的生气啦？蓝衣的青年并没有急着追赶。直待梵天走到门边，缓缓的才开了口：「若能两全其美岂不更好？」
　　预期的，梵天停下脚步。
　　海殇君依然没有回头。「你自身功力既与异流成均衡之势，那只要吸取些微紫气，让佛言枷锁能稍稍压过异流，是否就能渐渐将异流化解？」
　　原来海殇君的意思是这样，那是吾误解了！安心之后，是带着笑意的和缓语气：「好友，吾……」
　　呵。「梵天不是要找圣翁研讨？」蓝发的青年却似乎没有听出对方的道歉之意，依然是背对着他说话。
　　啊？这样明显的挖苦之语？一挑眉，唇角微扬，梵天一手已揭开房门。「好友说的是，吾这就离开吧。」
　　房门半开，话声停。满目阳光灿烂而来，他们一起静了下来。
　　悄回头，发现对方也正做着同样的动作时，两人的表情……也不知是谁传给了谁，笑声一下子荡了开来。
　　「好友取笑了！」「好友取笑了！」
　　笑容中，盘坐的人站了起来，「走吧！」
　　「嗯。」梵天笑答。
　　踏出门口时，笑着的修行者看见了，风中独自伫立的紫发少年。
　　沈？……和痛？
　　瞬间，心紧紧揪了一下。
　　错、觉？修行者意识到自己胸腔的鼓动时，眼前的少年却是笑着的。
　　束发成辫，几丝飘展风中，少年带着一丝淘气，望着眼前二人。「什么事这样高兴？是不是找到医治梵天的方法了？」
　　「嗯。」海殇君走向前来，「只是要请你帮忙了。」
　　少年倏地张大了眼睛。「我能帮上忙？」待见海殇君肯定，秀美的脸庞上满满都是掩不住的雀跃，「真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我该怎么做？」
　　海殇君说了方法。
　　吸取部分紫气－－每个人，圣翁、海殇君，还有自己，都以为是相当简单的事。却，怎么也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从气息交流开始，握着的少年双手，便似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将自己紧紧的抓着不放。
　　紫气蜂拥而来。
　　不入吾体，却停在掌心交接的地方。撕扯着与自身功力相抗的毒质，渐阔渐开，终于不受掌控。
　　而吾，挣不脱少年的手掌。
　　你笑了？
　　唔……还是哭了？
　　啊！这一定是错觉，昏厥之前的错觉。
　　怎么可能？你身上那不下于吾的千年功力……？
　　错觉，是吧？少君……
　　(42)预期
　　吾会赢。吾明白。因为你什么也不会说……
　　「梵天……」跪坐着的紫发少年喃喃念着，映满忧虑的眸上，有着强忍珠泪的血红丝丝。
　　蓝色长发的青年没有多说一句话，凝伫神色，专注着眼前白发慈翁的表情。
　　微合眼帘的慈祥老者，轻按梵天手腕的动作持续了一刻左右，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的舒展了开来。
　　「暂时没事了。」慈航渡张开眼来，给了二双同样关注的眼眸一个安心的答案。
　　「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此刻，海殇君才说了第一句话。
　　从梵天吸取紫气开始，禅室中的另外两人，海殇君和慈航渡，便一直关注着蒲团上对坐二人的情况。为了不使他们受到打扰，两人站的也就稍远了些……
　　所以当梵天突然向后仰倒时，蓝色的身影虽然立即有了行动，却也是半跪着才勉强扶住对方肩头而已。
　　虽然并不是令人惊讶的事……然而，当飘动着的蓝发，拂过少年前伸的手指，停留在修行者衣襟上时，少年知道，有那么一剎那的时间，自己还是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看到君皇这样的着急才……？少年并没有多想。反正计划即将实行，君皇回归，而梵天，自然是杀了。
　　不是急躁，才舍了原本万无一失的策划……对星提起时，自己也是这样说的。
　　『因为梵天不会说－－至少，不会立刻向海殇君提起，而这样就够了。』
　　星问了一句，『有必要急在这一时吗？万一……』
　　『不会。』记得当时应该是笑了。『他不会说。』
　　呵，是的，因为吾是『少君』、是『朋友』，所以你不会说。吾很明白。
　　为何提前计划了？反正结果都一样，早些结束也好。梵天，也就不必多受磨难……他对君皇那样好，这样做，也是应该的。
　　啊，当然，星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万一梵天一清醒，便动手杀吾，或告诉君皇，那吾的计划将全盘崩毁。君皇不回归，梵天也就不会死……而吾将远遁圣魔界，堕入永无休止的王位争战，保护凡界的君皇直到吾死去的那一天。
　　但，你不会说的。是吧！是吧？
　　你会死去的……是吧？
　　「……虽然毒气扩散，但梵天尚能自行约束。」
　　啊？方才慈航渡说了什么？少年发现自己竟出了一会儿神。唉，算了，真正疗伤的方法，不就是灌入紫气吗？
　　「只要在毒气再度爆发前，能有足够的紫气与自身功力配合，当能痊愈。」
　　「既是如此，那吸取紫气怎会造成如今的情形？」望了一眼怀中昏迷不醒的修行者，海殇君问了一句。
　　慈航渡顿了顿，并没有特别望向少年的方向。「吾不能确知，或许……」
　　或许是吾吗？呵。也好，反正计划就要结束了，就演到底吧！「是我不好。」低着头的少年突然接了一句。
　　「嗯？」他们一起望向少年。
　　抬手轻握着梵天的手掌，少年泛红的眼眶很快便贮满了水液。少年依然低头。「如果……」啊？梵天醒了？
　　要说没有一时的惊愕那是自己骗自己了。少年苦笑。早该知道了不是吗？
　　连毒气扩散的程度都是自己控制的，怎会忘了他早就该醒了？
　　呵，醒了，怎不张开眼来？你也在考虑？
　　知道吗？如果说了，你就不会死了……
　　可是，你是不会说的。
　　「唉。」叹息声来的如此自然，掩饰的毫不着痕迹。少年接了下去，「如果不是我想着要抗拒，也许不会……」
　　啊！梵天怎么了？
　　发觉交握的掌心传来的冰凉时，少年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捏紧了手掌时，那句话已经喊了出来。
　　「啊！梵天！」
　　他听见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时，其实早已清醒。
　　感觉到身处温暖怀中的剎那，他也曾想张开眼来。
　　然后他听见少年的声音。……是不是曾轻颤了一下，连自己也不确定了。
　　直刺入心头的震颤，是两面细磨的尖锐锋刃，连挖带刮的，在昏厥之前的记忆尚未复苏前，就已凄厉地掀剖了整个思绪。痛得他不得不用尽气力去思考着每一个痛楚的来源。
　　他听着少年的声音，想着少年的出现，和少年出现以来，发生过的每一件事。
　　是真？是假？巧合？不是巧合？
　　他知道吾发现了吗？如果知道，那为何不杀吾？而如果不知，又怎会控制紫气，不让吾吸取？
　　说了吧！他或许是紫气之人，打伤众天的人－－还是别说？说不定他只是身怀绝世功力的高人？
　　该说吗？海殇君和圣翁在旁……不行，若是有所误会，或者，如果他有心改过，吾说了，就……
　　缓缓的，梵天张开眼来。
　　由模糊到清晰。眼前的景象如同预期。
　　蓝发的青年、白发的圣者，和紫色长发的少年。
　　少年几乎是噙着泪的。见着他张开眼来，眉头一皱，手一抹，泪痕已横过双颊。或许是由悲到喜，堆着笑靥的脸上眉心轻拧，清澈的眼底隐有雾光。
　　他看着，下意识的别过了头去。
　　「觉得如何了？」来自头顶的声音，说话的是海殇君。
　　他想笑一笑。心里深处的不安却压得他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啊！扶着自己的温暖手臂的主人，此刻深红的眼眸一定盛满对自己的关切吧！是啊！的确是该笑笑……至少也让他安心一些……
　　「圣翁。」缓起身，他向前走了几步。
　　「梵天？」慈航渡立刻有了响应。
　　「吾想，休息一会。」
　　呵。真的、真的是如同预期啊！
　　是啊，早在梵天张开眼的瞬间……不、早在他带着露果回来救吾时，吾就确定了。
　　笑了吗？吾……笑了吧！……胜利的滋味呵！低着头，随着慈航渡转身而行的紫发少年，动作顺畅的……连他自己都忘了剎那间曾有的僵直。
　　(43)约定
　　轻合房门，海殇君微微合上了眼帘。
　　梵天自昏厥中醒来，原该有许多事想说才是。但他却是关闭房门，独自思索。
　　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或者，是不希望其它人参与的？
　　「海殇君？」少年清嫩的嗓音带着不安的关切，轻唤着眼前彷若失神的青年。
　　对了，这少年……
　　这少年，若说是与他人同谋，实在也演的太过真诚了。或者是，连他自己也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利用？
　　「能让吾看看你目前的状况吗？」海殇君回头一笑，才发觉少年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我……好、好啊！」望见他的表情时，少年其实是很想闭上眼睛的。
　　少年只是笑了笑，伸出手去。
　　他的手就按在自己的腕脉上。仔细看去时，神态自若的青年，眸中还映着自己飘动的长发。
　　『好漂亮的头发！』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蓝发的少年，在圣魔界凝成一片映镜的冰湖边，轻执起一束软柔的紫色头发，拉着紫发的主人靠向自己。深深的、吸吮着头发的香味，一遍又一遍。『别剪喔！吾很喜欢呢！』
　　『喂，头发留这么长，不怕走路绊倒吗？』巧遇在修行之门的黑发男子这样问过。
　　『啊？』少年愣了一下。而后，在血污沾染、几乎睁不开眼帘的疲惫容颜上，止不住的温和笑意还是柔柔地荡了开来。『呵，这是约定。』
　　约定……
　　有什么突然扎入心头，不痛，而催人欲泪。
　　他关心着另一个人。声音、表情、动作，毫不犹豫、也绝不隐藏。
　　按在吾腕上的手指微微施力，却是探询。若是得到他怀疑的证据，是不是就……
　　突来的苦涩涌上心头。
　　「抱歉，弄痛你了？」海殇君轻轻将少年的手放下。
　　蓝发青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时，少年才发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啊！没什么。」少君突然别过头去。
　　少君？一瞬间，海蓝袍袖似乎有那么一丝扬起。是不是曾向着少年的方向，连袍袖的主人也不确定了。「请勿多想，吾只是希望找出原因。」
　　「嗯，我知道。」少年笑了笑，「有什么线索吗？」
　　「惭愧。」海殇君微微一哂。
　　即使是述说失败的声音也有着一股坚定的自信。少年淡淡的笑了。是了，这是吾的君皇。阴谋、欺骗……如果是为了让你好好的活着……吾，不在乎。
　　抬起头，少年深深的凝望着他。「我想，也许很快就不能再见到你了。」
　　话语中哀伤的离别之意，让海殇君轻皱了皱眉，「此话何意？」
　　「那个……嗯，我想我知道为梵天疗伤的方法。」少年笑着，抿了抿唇。
　　『杀了紫少君，吸取紫气！』－－深兰谷的男人临死前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而之前少年曾说，『如果不是我想着要抗拒……』抗拒？该不会是……
　　「你想到了什么？」
　　少年又笑了一下。转身在一块大石上，环膝坐了下来。低着头，声音不大。
　　「紫气送不出去。」缓缓的、沉沉的，「过程……感觉像要从我身体里挖出什么，和我血肉相连的东西……」吸了口气，少年突然抬起头来。勾扬着唇角，带笑的声音就像正在征求对方的同意。「我想，如果要吸出紫气，说不定……」
　　「你想太多了。」海殇君微微一笑，适时的打断他的话头。
　　少年低下头去。埋在衣物中的声音有些模糊。「梵天救过我，我想……这也是应该的。」
　　海殇君笑了笑，并不望向少年。「听个故事？」虽是问话，但对方同不同意，似乎一点也无关紧要。
　　蓝发的主人突然毫不在意的语气，让少年略感吃惊。一抬头，才发现对方似乎也没打算理会自己，只是自顾自的说下去。
　　「今早吾和他开了个玩笑。」说是『玩笑』，语气却是正经八百。「吾才说了句『借用紫气』，他就站了起来。」
　　然后就生气了吗？呵，原来是要告诉吾梵天的为人啊！不用了！若不是了解他，又怎会行那样的险招？吾就是知道他的为人，才想着要早日让他结束痛苦啊……
　　「他满脸不悦的走过吾身旁，只说了一句话『此事好友不必插手！』，转身就要离开了！」再回身，海殇君望向看来正专心听故事的少年，微微笑了起来。「这样就能令他气愤的梵天，又怎可能为了自己而牺牲你？」
　　君皇的确是变了。一朵微妙淡笑，轻轻的牵起在少年的唇边，含咏着无奈却又了然于心的温柔。或许，与梵天相处久了，自然就会变成这样吧？呵，过去他那里懂得体谅别人？今日居然能笑着说故事安慰吾……
　　只是，再温柔又如何？你终归要舍弃这一切，回到过去无心无情的圣魔君主……
　　「呵！」沉重的气氛中，少年突然轻笑出声。
　　「嗯？」海殇君望着他，一时间无法理解少年的转变。
　　「其实我也不想死啊！」少年堆起笑脸。连自己都能察觉的，很勉强的笑脸。「好不容易能这样健健康康的活着！」
　　刻意加重的语气，在在显示着少年的不安。敛起笑容，海殇君走向他，不轻不重的，在他肩上拍了下。「吾，相信梵天。」
　　呵，吾也相信啊！但，你、你不能相信他……吾会让你不再相信他。而这时刻，也即将来临了……「嗯！」少年重重答了句。略仰头，朝他笑了笑。「等梵天休息够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吧。」
　　(44)过去
　　是夜，修仙台。
　　禅室外，一道人影悄然而至。
　　「圣翁既然来了，便请进吧。」人方至，而清音已传。原入无心之境的梵天缓缓睁开眼来。
　　「扰了梵天了。」说话间，慈航渡推门而入。身略侧，顺手又合上了门扇。
　　低眉垂目，梵天淡微一笑，「吾知圣翁必来。」微倾身，下了打坐的蒲团。
　　慈航渡也并不惊讶。缓言微笑间，彷若早有默契般：「那梵天亦必知吾来意。」
　　「圣翁为紫气之事而来。」
　　「嗯。」慈航渡点了点头。语仍缓，而笑容渐敛。再说话时，已是关切凝重之色。「吾想明白梵天昏厥之因。」
　　圣者望向自己的神色，即使不刻意观察，也可见忧虑之切。比起昏厥之因，圣翁更想问的，是吾目前的情况吧！回望着慈祥老者，梵天先是微微笑了一下。
　　而后内力浅提，和着清音平而缓，字字送入耳廓深处。「紫气难以吸取，吾运气时间过久，致使毒性扩散，因而昏厥。」
　　似乎是了解了话中传达的含意，慈航渡略微露出安心的神情。「那梵天是否明白紫气难以吸取之因？」
　　虽然明知圣翁会这样问，但……「嗯。」半合眼帘，梵天只答了一字。
　　唉。是为了少君吧……慈航渡也不再问。温和的表情只含带着体谅与一丝的叹息。一转身，他坐了下来。「有一事，吾想是到了该让梵天明白的时候了。」
　　「圣翁请说。」略颔首，梵天也坐了下来。
　　「是二百年前梵天初回灭境之事。」
　　半合的眼眸突然张了开来。梵天不由得向前倾了倾身。张口欲言间，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形一凝，缓缓的，他让前倾的身体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一任眉睫滑落眼帘，清亮的声音低了低：「若是不便说之事，请圣翁不必勉强。」
　　慈航渡微微的笑了。二百年来，这是梵天一直想要知道的事。自己却总因不想在他心中留下这样沈痛的回忆，故避而不谈。知道他也问过其它人，却总在对方稍表犹豫时，笑笑不再提起……而今，这沉重的过往，却是怎么也不能再避了。
　　「二百年前，灭境诸天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魔气笼罩了灭境以外的天地。」
　　慈航渡一开口，梵天便凝神静听。「由于这股魔气的强大，推测再不久的将来，灭境以外之地将全成为魔族的天下。梵天因而决定亲自到苦境一探。」
　　苍老的声音、久远的过去，和无法遗忘的鲜明印象。圣者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当时，能开通狭道天关的过境神箭尚未寻获，而强大的魔气却已渗透灭境，滋泽千万邪灵。灾厄迫在眉睫，因而你决定以身一试。」
　　『事态紧急，吾不能寄托于不知何时才能寻得的破关神器。』
　　『然千年以来，尚无此举。万一通过障壁远比我们想象的艰难，到时只怕要付出重大的代价。』
　　『就算是赔上吾一命吧！』修行者微微一笑，清朗若万里无云的晴空。『然若不顾，不过一月，魔气必将遍及灭境，介时生灵荼炭矣！』
　　恳切的语气是不移的决定。『唉。』圣者低声一叹，『梵天但应吾一事。』
　　『只要吾能力所及。』
　　『量力而为，万不可勉强。』
　　『吾明白。』他颔首以答。或许是见到慈祥老者仍不放心的神情，修行者笑了起来，『难道圣翁以为吾誓死如归？真不能过，吾自当回转，再思良策。』
　　「然而，」话至此，慈航渡苦涩一笑，「你却没有回转。」
　　「任务失败了？」轻拧眉，梵天问了一句。
　　「不，事情进行的很顺利。」慈航渡叹了口气，「你离开后不到一个月时间，魔气便明显降低。诸天也因而以为梵天在苦境进行的很顺利，也就没再留心他事，只等着你回转灭境再谈因由。但你，却一直没有消息。」
　　「连心音传达也没有吗？」梵天略吃了一惊。灭境诸天即使相隔甚远，心音微弱，也总有迹可寻；若是全无讯息，则即使不死，也是功力大量衰竭，连半成也不足了！
　　眼神一黯，慈航渡点了点头。「当诸天注意到此事，事情已过了三个月。狭道天关重新封闭，而灭境再无人能过。」
　　慈航渡闭上了眼睛一会。当时明知梵天出事，却无能为力的灭境诸天，着急恳切的模样犹在眼前……
　　第一个注意到的人是众天。而后，几个人掩不住的焦急神情，很快便让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该死！』也不记得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我们让梵天一个人去闯狭道天关，现在却连他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
　　『明明只要早些发现，就能通过狭道天关，到苦境去看看的！』
　　自责？悔恨？后来好像也没有人再想到这些问题了。闯不过的狭道天关不再是遥远的、可有可无的一层障壁，而是真切压在每个人心上的巨大阴影。
　　梵天是生是死？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提起。诸天只是依着所有可能的线索，不眠不休地，四处寻找着能突破狭道天关的神器……
　　「圣翁！」一声清唤，是梵天略带不忍的声音。圣翁虽然不提，但诸天当时的情境，只是想象，便令人难受，何况身历其境之人？一思及此，梵天赶忙接了下去。「吾想后来，一定找到神器了？」
　　这样急着提问，是不想让吾再多思及吗？闭着眼睛，慈航渡笑着点了点头。
　　再开口，却没有接下这个话头，「直到了一年之后，吾才又接到梵天的心音。」
　　『圣翁，吾有一事必须完成。』心音微弱似无，含带的歉意却依然明显。
　　刚接到心音的惊喜与感动，很快便又为这句话打了消去。梵天一向自主其事，若是特意告知，事情恐已在他能力之外。而心音如此微弱，似是勉强自己才能传达，莫不是……来不及问他现在的情况，慈航渡心音立传，『三思而行。』
　　『此事紧要，若不能于近期完成，则魔族将重临天下。』
　　看来是已经决定的事了。深知梵天的慈祥老者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吾欲将自身灵气送入魔族之王体内，阻止魔族之人将他迎回魔界。』
　　魔族之王？那必是武功高强了！梵天心音微弱，只怕连近身也不能，又怎能将灵气送入魔王体内？
　　没有出口的疑问，依然很快便得到了回答。『吾会凝气酒中，让他饮下。他是，』心音停了停，而后，是完全笃定的语气，『他是吾的摰友。』
　　摰友？啊！那……一丝希望，映照在慈祥老者的脸上。『既然如此，不如向他明说？』
　　『魔族之人近在身侧，吾忧此事不能成。若是他人察觉吾之意图，而事先下手，则一切将付诸流水！』
　　『但他既是魔族之王，难道不能凭自身意志留下？』
　　修行者似乎是叹了口气。『吾问过他，他也愿意与吾长留人界，但偶然的机会里，吾却得知魔族具有控制记忆的能力。』
　　是担心魔王的记忆被控制，而忘了人界的事？『原来如此。』慈航渡顿了顿，却想起一件更令人担心的事。『但此事若成，魔族其它人绝不会善罢干休。清圣灵气入魔族之体，会有一段体质相冲，痛苦不堪的时期，万一魔族之人趁魔王无力回护时攻击梵天，梵天是否有自保之力？』
　　心音停了一会。『吾不能确信。』
　　慈航渡一时无言。梵天口中的『不能确信』，直如万般凶险。但要他打消念头，却是连问也不必问了。
　　『但，』是感受到圣者忧虑的心境？还是他自身的傲气使然？再传来的，却是豁然而乐观的心境。彷佛见到修行者微微扬起了唇角。『却也不见得就输给了魔族，是不？』
　　信天命，而绝不轻忽人力。劫难再巨，亦不能使梵天束手就擒－－叹息中，圣者慈祥的容颜还是浮现了敬服与淡淡的笑容。「二日后，吾又感到梵天传来的讯息。那是，肉体即将死去的讯息。」
　　即将死去？那……眉心一凝，梵天微微低下了头。沉重神色，只是专注。
　　想起了诸天可能的情况？唉。注意到梵天的表情，慈航渡不禁暗叹了口气。
　　轻摇首，他接了下去。
　　『梵天！快凝住所有意识与灵气，然后离开那具躯体。』
　　二日来，诸天自然不是什么也不做的。得知了可能致命的凶险，诸天除了循着一年来已知的线索，继续找寻神器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让意识灵气回到灭境来，吾已寻得能再造躯体之法。』
　　修行者却迟疑了。『不、不行。吾之肉体已沾染毒气，若灵气离开，只恐立时化为尘土……他，他……』
　　『没有时间了！』慈航渡大吃一惊，『再不离体，灵气便会受到残败肉身的限制，无法离开，而一同死去！』
　　『吾明白，但他……』
　　「此后心音便不再传。吾无法可施，只能不住呼唤，打算无论如何，也要突破狭道天关……天可怜见，神器终在此时获得。」慈航渡深深吸了口气。当时众人欣喜若狂，却又担怕时刻不及，急着弯弓射出过境神箭的模样，非身历其境，绝难想象。而这些，自然也不必让梵天知道了。
　　瞬间涌上心头的诸多回忆，却没有一一化为言语。对着梵天专注的神色，慈航渡只是抱歉一笑。
　　原以为时日久了，当时见到梵天的模样时……那种不忍与心疼的感受，那种只想紧紧闭上眼睛，不再去看的感觉就会淡去，但……略低头，慈航渡闭上了眼睛。「只可惜，待吾到时，满头白发的梵天，早已断了气息。虽因灵气在体，而尚未死绝，灵气却也困于体内不能再出了。」
　　白发？唉，果真如此。只有真气大量溃决，才会化为白发流泄－－心音不传，功力难复，皆因于此。而诸天要救吾，却更是难能了。
　　「后来吾以圣袍包裹梵天，以圣气护住仅存的一丝气脉。灵气既不能出，吾只能偕同诸天，合力逼出梵天体内至剧毒性，以全躯体。却终因时刻过久，灵气耗弱，而几近难以维持。吾与诸天商议，决定舍部分意识而就灵气，化记忆为增盈灵气之能。」
　　唉。「这就是吾失去记忆之因了？」
　　「嗯。」慈航渡微微颔首，仍是歉疚。「吾二百年来隐瞒于你，只因不愿梵天重拾沈痛过往。」
　　微一闭眼，圣者不禁苦笑。可能的话，谁都不会愿意再提起的。遇到什么事了？那样坚强的梵天，竟自绝经脉……
　　「多谢圣翁善意。」沈而缓，梵天顿首为礼。「既是如此，圣翁今日又因何提起？」
　　虽然早知梵天必不见怪，然一旦说出，便表示旧事要重演了……慈航渡不禁叹了口气。「吾夜观星象，发现二百年一轮，会有一次天象变异，而魔气便于此时增至最强。而今，距上次魔气最强之日，时候已近。」
　　「难道与过去之事有关？」梵天微微一惊。
　　「嗯。」慈航渡点了点头，「据吾推测，二百年一度，很可能是魔族要迎回魔王的时刻。」
　　魔族之王若身怀圣气，则当留人间……一思及此，梵天立即提问，「可知谁是魔族之王？」
　　「很可能是海殇君。」
　　「啊！」梵天一下子站了起来。开口欲言，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遥远意识引动的思念，千头万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直占据了他所有的感觉。
　　慈航渡代他说了出来，「吾听众天言，梵天见过海殇君后，便显惑色。故吾大胆推测－－」说话间，慈航渡从身上取出缠结束带的一方白布，缓缓的打了开来。
　　「这……」梵天伸手接了过来。
　　一方白布上，蓝色发丝横摆其间，亮盈色泽犹如尚在人身上一般。
　　「这是当初吾将你带回时，梵天手上缠着的东西。」是的，在指端已成白骨的手掌上，只有这些细丝依然紧紧勾缠……「而当时梵天身上，除了剧毒之外，尚有一丝紫气。」
　　紫气！啊，原来如此！「圣翁的意思是，」梵天顿了顿，轻吐了口气终于还是接了下去，「少君？」
　　「是不是有可能，梵天应该是最清楚的人了。」慈航渡缓缓说道。
　　蓝发、紫气、千年功力。
　　是……巧合吗？「……少君身上确有强大内力。」细微几不可察，梵天脸上犹豫的神色一闪即逝。
　　唉，梵天。「巧合，也不是不可能。」慈航渡暗叹了口气。
　　只是，也可能不是巧合？「吾明白圣翁的意思。」梵天想了想，「但若是误会，或许会害了少君。这也是当时吾不说出的原因。」
　　「嗯。大约十日，众天便能醒来。到时便可确定。」
　　「或许不必十日。」轻挥拂尘，梵天转身。「凶手不会希望众天醒来指证，必会赶在之前下手。时间，可以由我们决定。」
　　提前逼使凶手现身？万一……「梵天之伤？」
　　「圣翁不必担忧。」梵天一笑，「吾尚能凝住毒气，发出致命一击。」透过微启的窗边，他望向那片深沈的夜空。「……就告诉少君，众天将于三日后醒来吧。」
　　(45)时刻
　　隔日。
　　「师兄、梵天，众天醒啦！」
　　冬阳暖照，修仙台外一个欢欣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啊？」「啊！」二个声音同时响起。
　　啊！突来的变量，少年吃了好大一惊，一时间只觉得心跳得剧烈，几乎难以呼吸。脑中转过几个念头，飘忽来去，却总是不知所以。
　　『长老！』一阵心音蓦地传了过来。低沈的男子声调带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星在左右……少年眨了眨眼，一个沈缓的呼吸后，心跳平稳了下来。一瞥眼间，他见到了身旁梵天的反应。
　　啊？几乎是声音传来的同时，一阵莫名的昏眩倏地袭来，脚步一个不稳，梵天退了一步。
　　梵天？海殇君一步向前，伸手扶住了他。
　　怎么回事？一瞬间，海殇君只觉得梵天似乎是勉强着自己才能站得直身。
　　不待思索，一伸手便环过他背后，扶在他肩膀之下。
　　一抹难明的情绪闯进少年的眼底。可能的话……呵，他不禁想为自己的想法摇头叹息。见到君皇关切的神情时，一时间居然希望梵天刚才是发掌攻击，而不是在脸上出现那种，只有突然被迫承认不愿相信的事实时，才会出现的震惊神情……
　　呼！吾真是……计划都要实行了啊……
　　嗯，计划……
　　大圆觉走了进来。
　　仍是一付笑呵呵的语气。「啊！和尚人说得太快啦！是众天快醒啦！」
　　白皙的容颜上，原只稍褪的粉色早已平复。少年深深吸了口气，一撇嘴，便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圣僧，吓到我啦！」
　　「喔？」大圆觉堆起一个笑脸，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不喜欢众天醒来啊？」
　　「当然不是！」少年急着辩解，「只是突然听到这种天大的好消息，谁都会吃惊的嘛！」手一指，少年看向梵天，「看吧！圣僧也吓到梵天了。」
　　梵天的颜色虽仍略显苍白，心思却已沈定了下来。一眼望去时，已是若无其事的表情。心思略转，海殇君放开了在他身后支扶的手掌，笑着说道：「别说梵天了，就连吾也吃了一惊啊！」
　　略侧首，梵天望向身旁的海殇君。一个感谢的眼神交会后，微笑着出口的言语，就像响应对方的附和般：「只是大圆觉让吾空欢喜了一场啊！」
　　「对不住啦！」大圆觉笑了起来，「和尚人太高兴了嘛！」
　　「师弟。」端坐台上的慈航渡微微一笑，温和的语气似是叹息对方急躁的个性，却又无可奈何般，愈见缓和：「那众天究竟何时醒来？」
　　「后天！」大圆觉也不以为意，高兴的宣布着：「和尚人想，后天就可以带他到这里让大家看看啦！」
　　「那真是太好了！」少年双掌一合，啪的一声，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转身，走到了梵天面前，「那梵天也要快些好起来喔！」
　　坦然、真诚。至少在这一瞬间……「嗯。吾会的。」看着少年欢喜的表情，梵天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少年也笑了，突然一个表情变化，一手拉住了梵天的衣袖，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好了之后，可别只记得和海殇君喝茶，要留点时间和我说话喔！」
　　他转头，望进少年的眼底。
　　认认真真的回答，「一定。」
　　恳切的眼眸和认真的承诺……是告诉吾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回头吗？呵，都到现在了，你还……你这个人……
　　讨厌。这样漂亮的眼睛，清澈到连误解都不可能……
　　清亮温和的声音萦绕着，由耳里入了心里时，少年只想笑一笑。不笑的话，说不定会……
　　少年笑了。「那梵天就赶紧去休息吧！多休息才会好得快喔！」也不待梵天回答，转身就对着海殇君眨了眨眼，「再不带梵天去休息，我可要自己来啰！」
　　「说笑了。」海殇君微微一笑，望向梵天。梵天点了点头。待与众人致意后，两人便一同离去。
　　直到两人转过弯角，消失在视线里，望着他们的少年才转过身来。
　　仍是一个甜美和开朗的笑容。「那我也离开了，圣翁和圣僧好好谈谈吧！」
　　再转身，向着与方才二人相反的方向离去的少年，轻快的脚步，就好像真有欢喜的事一般。
　　「真是他吗？」一直看着少年离开的大圆觉，话里有着疑惑，「和尚人左看右看，少君除了刚刚看起来有些吃惊外，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吾也希望不是。」慈航渡叹了口气，「只是师弟今日未免莽撞了。」
　　头一低，大圆觉语带歉然，「和尚人是想这样能让对方惊慌，早些露出马脚，没想到却让梵天吃了一惊……」话至此，略一寻思，又觉怪异，「但众天醒来是好事啊！梵天怎会这样吃惊？」
　　「或许是……」轻摇了摇头，慈航渡缓缓闭上了眼睛。「不想失去吧。」
　　微风照拂的窗边，靠着窗台的少年半垂眼眸。若有所思的神情，在黑发男子出现时依然没有变化。
　　「都安排好了吗？」彷似随口一问，少年并没有特别看着男子的方向。
　　「嗯。」立于身后，男子的声音低沈稳重，「虽然尚在胎中，但前长老已经认同了继承人的正统地位。幽冥君即使下手谋害君皇，也无法成为下任君皇了。」
　　「皇妃呢？」少年闭上了眼睛。
　　「前长老已亲自将她交由幽冥君保护。等君皇回归，再回转皇殿。」
　　「呵。」少年满意的笑了。「幽冥君大概气得跳脚吧！」
　　对方只说了句『佩服』啊！……星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嗯？」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笑意，少年一仰头，向后看去。只见星依旧笑着，那笑容……少年睨了他一眼，唇角假装不满的翘了起来。「为什么亲自来？怎不用心音传送就好？吾可不记得曾经下令喔！」
　　对着少年半认真的眼眸，他收起了唇边的笑意。
　　「因为你希望我来。」
　　心头一震，少年蓦地别开了头。
　　几丝散发拂过眼前，少年伸出手去。指尖触及发丝的瞬间却没有拨开散发。
　　头一低，任由额前覆发散落。少年的声音，听来似乎是笑着的，「时刻就快到了。是吗？」
　　男子没有回答。
　　「传令圣魔界，」少年闭上了眼睛。「二日后迎接君皇回归！」
　　(46)解惑
　　梵天在前。
　　海殇君缓步而行，目光随意而走，并不总是注视着前方，而前方那抹暖黄色的背影，却总在他深红色的眼瞳中。
　　梵天在自己的眼中。透过几步远的空间，感觉他心中阵阵不宁静的思绪，绵而不断地化为或缓或急的步伐。
　　海殇君微微敛了眼帘。
　　「海殇君？」
　　身后的人何时停下来的？梵天也不能确定。或许是在自己想着要如何排布阵局的时候？或许是在自己想着这阵局是不是能不必启用的时候？
　　身后没有回答。梵天回过头来。
　　修仙台最高的一株梅树下，海殇君就站在那儿，侧向来时的方向，注视着那株梅树。专注的表情，似乎也没听到自己方才唤他的声音。
　　看些什么呢？
　　梵天静静走近，站在他身侧。
　　海殇君只是垂手伫立。
　　心中一阵疑惑，梵天转头望着他。「好友？」
　　「这梅树，能活多久呢？」没有回头，海殇君的声音彷似叹息。
　　虽然不能明白海殇君的用意，梵天还是回答了，「没有意外的话，应该还能再活百年。」
　　「如果吾折下枝干呢？」海殇君在一节细枝上，抬手轻轻划过。
　　「……若不是十分严重，主干不伤，应该无碍。」
　　「如果吾日以炎加之，夜以冰寒之呢？」海殇君回头，注视着他。
　　原来如此……梵天轻轻合上了眼帘。「则纵以梅质之强，亦非死不可。」
　　不带责难，不是评断，海殇君的声音只是沈了些。「你的伤势，比起昨日更重了些。」
　　「吾明白。」梵天略点了点头。听到众天将醒，一时的心绪波动，让原已封凝的毒气稍稍泄了出来。虽然立即重新封住，但毒质的范围毕竟是扩大了。
　　「这样下去，还能支持多久呢？」上扬的眉稍带上了呵责的意味。凝着眉间一道深痕，海殇君深深的望入他的眼底。
　　「吾…」开口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海殇君急切想帮助他的心意他不是不明白，但他却不能解释，也不能让海殇君插手。
　　二百年前的纠葛尚未厘清，少君的动向亦不明朗…而即使，少君真是魔族的人，吾也只愿对付少君的人是吾自己，而不是他这个魔族的君皇……却，该怎么和海殇君说？
　　注视着梵天微侧的脸庞，一股莫名的情绪缓缓在海殇君心头燃起。梵天是特别的──自相识的那天起，他就明白了这件事。他想见梵天带着微笑在棋茶间悠然，不忍见梵天惮精愁虑周旋于邪魔恶道，于是他顺着梵天的心意，帮助他达成心中所希望的任何事──原以为这是对梵天最好的方式，然而结果呢？
　　毒伤未愈、邪魔日狂！
　　他就站在梵天的身边，却竟是看着梵天日益消损！难道他不能让梵天安然倚仗？难道以他的能力，不能帮助梵天解决困境？
　　海殇君突然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
　　「海殇君？」梵天讶异而问。
　　海殇君却没有回答。微合眸，劲力轻动，真气自肌肤交接之处缓缓灌入梵天体内。
　　「海…」梵天轻轻摇了摇头，本欲伸出阻止对方的手在望见他专注的神情时，终是轻屈而回。低声一叹，「没有用的。」
　　真气顺着经脉而行，本应如流水般顺畅，在梵天体内却似入了崇山峻岭般，任凭他如何变换劲道穴位，巧转挪移，终只是滞碍难行。
　　梵天之伤，竟已到了这个地步…
　　海殇君慢慢放开了手。一合眸，突然问了，「杀一人而救天下，梵天以为如何？」
　　这是？梵天一阵愕然，心头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吾曾游历过一个地方，」海殇君淡淡的说着，「天子贤明，臣秩各有所司，和乐安泰，是往后所游历的每个地方都比不上的。」
　　望着海殇君的侧脸，梵天静静聆听。
　　「有一次天子病重，通晓医术者说必须以百位童男童女之血熬制成药，方能痊愈。」
　　「天子不愿下令，但大臣们早已自全国各地买来贫困者的子女，练成丹药进贡。天子无奈，最后也只得服下，病体终成康复；此后更是勤政爱民，缔造了所有人都称赞的治迹。以百人之命而全千万人之福，众人以为大节也。」
　　海殇君回视着梵天，梵天也望着他。
　　「如果真是无法可施，梵天身系天下，吾愿为……」
　　「海殇君！」梵天陡然打断他的话，「吾一生最瞧不起者，为恃强凌弱之人！」
　　「非是恃强凌弱，而是舍一人而救天下。」
　　「那么所舍的一人，为何不是吾呢？」梵天抬头直视着他，「众人以为人有尊卑之别，吾只以品行分高下。在吾心中，没有所谓应当被牺牲、应当被留存的区别。海殇君如今所说的话，岂不是要吾成为连自己也瞧不起的人？」
　　「是吾之过，与你无关。」语气一扬，身形微侧，海殇君亢声应道。
　　「为吾而杀，」清澈的视线追着凝重的身影，清扬的声音毫不退让：「是吾之过。」
　　「如果，」海殇君微吐了口气，「如果梵天亡故，那么灭境会成为什么情景？」
　　「江山代有才人出。」梵天凝视着眼前的人，诚恳而道，「海殇君就能代替吾的地位。」
　　「吾却不愿意成为他人的代替品。」海殇君一哂。
　　梵天一愕，眼神微黯，「…是吾唐突了。」
　　梵天略沈的语调使他胸口一烫，长挑的眉一蹙，在额心结成两道深深的沟痕。「梵天。」合掌一握，海殇君轻吸了口气，「吾能理解梵天的理念，但理想与实际之间有很大的差异。」
　　「正是如此，才要致力达成。」梵天抬首，一瞬间深邃的黑瞳在微显疲惫的脸上绽出一抹光采。
　　海殇君凝望着他，静静的看了好一会。「梵天也有无力可施、失望难过的时候吗？」
　　凤目微合，梵天淡然一笑，「但顺天意，尽人事。」
　　「尽人事…吗？」海殇君低低的一笑，却是苦涩。
　　「好友。」见他眉间的郁结之色，梵天轻笑出声，「吾也并非视死如归啊！吾应好友，二日之后不再忧烦诸事，专心疗伤。」
　　「二日？」眼前的人巧笑自若，他却拂不去心里的愁忧。莫说二日，即使是现在开始，没有紫气，同样没有生机。那么……
　　一抹坚定的神色在深红的眼里闪过。「吾明白了。二日后，吾会回来，届时吾必同梵天一起离开。」
　　…那是一种、决心？「嗯？海殇君欲往何方？」
　　「往能解吾心中所惑之处。」
　　却见梵天一双柳眉微扬。
　　「多保重，梵天。」海蓝的身影笑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掠过他微凝的眉心。
　　「二日后回来，但愿你仍是吾如今所见的模样。」
　　「……也请海殇君善自珍重。」清亮的嗓音扬起。梵天轻轻颔首。
　　海蓝的身影远逸，风里送来似叹的话语。
　　「多保重——」
　　(47)守护
　　囹圄池。
　　今日有着不同于平常的一股扰动。连轻刮过的风都带着韧锐的凌厉之气。
　　「大哥！救、救命啊！」表象意魔由远而近的拔高嗓音破锣一般，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回来，还没有到囹圄池入口，便一迭声的呼喊。
　　一声冷哼，万魔天指冉现身形。看也不看地下正用着畏惧又恳求的目光望定他的结拜兄弟，只冷冷的说道，「还不快下去？」
　　表象意魔连忙寻着入口滚了下去。
　　「出来吧！」万魔天指盯着前方一点。
　　海蓝的身影悠然荡步而出。「敌临前而不乱，果然有邪魔之首的风范。」
　　「海殇君今日前来，不会是专程来与吾恭维一番的吧？」
　　海殇君一笑，「吾专程来请教二个问题。」
　　「哦？」万魔天指亦笑，「你有把握吾一定会告知？」
　　「何不听了再下决定？」海殇君微微一笑，袖摆轻扬，原来聚在囹圄池周遭的整片邪气竟无声无息消散了去。
　　万魔天指心下大惊。杀除有形之物容易，摒弃无形之物却是难上加难，这人竟如反掌折技一般……底细未明，此时不宜与此人交锋。强自镇定下来，万魔天指仍是冷笑，「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第一，你可知深兰谷之事？」
　　这与邪魔根本无关。答亦无妨。「深兰谷？」万魔天指眉头微皱，「只知道这是一处天然奇险之处，主人似乎善植药草。」
　　果然。海殇君微微颔首，「第二，前日的黑衣男子的身份。」
　　这……海殇君问起此事，莫非？心思一动，万魔天指心头立有计较。「吾只知那是圣魔界的护法。」
　　「圣魔界？」
　　「嗯，圣魔界在所有魔族之上，令之所出，凡魔界中人，无不遵循。」
　　几句话想挑起灭境诸天与圣魔界对立－－此人倒真有枭雄之态啊！「吾明白了。」海殇君微微一笑，「一句话奉劝。」
　　「嗯？」
　　「短期内，别与灭境诸天为敌。」袍袖轻扬，海蓝身影翩然转身离去。
　　「大、大哥？」半晌不见万魔天指动静，表象意魔慢慢探出头来问道。
　　「哼！」万魔天指转身，一道掌气扫得表象意魔跌回井里去，「下令近期内所有魔物尽皆回洞府各自养息，没有吾的命令，不准擅自行动！」
　　「啊？」
　　「哼！」万魔天指头也不回的走入囹圄池里。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丝毫无损的外褂大氅底下，中衣自肩颈的一道裂缝，一直斜切到心口。
　　斜负着手，悠缓散步林中，海殇君却是思潮起伏。
　　事情与灭境邪魔无关。不论是黑发的男子，或者是传说中，身具紫气的人，都不是原属灭境的人。
　　什么样的原因将这些人带进灭境？
　　海殇君慢慢的坐了下来。静静沈淀自己的思维。
　　灭境邪魔的实力不足为惧，在邪魔背后操控的那股力量才是一切事情的关键──
　　紫气、露果、毒伤。
　　紫气……？
　　是谁如此熟悉梵天的性情，一步一步，要将梵天逼入死绝的境地？
　　……圣魔界？
　　海殇君轻轻合了眼帘。不知为何，这个从未听过的名词竟让他心头一动，彷佛熟悉──
　　呵。海殇君一哂。就算圣魔界与全天下安危有关吧！又如何？
　　即使必须付出一切，他也要梵天好好的活着。
　　顺天意？
　　海殇君一笑。光采耀闪，一瞬间深红的眼瞳彷若鲜血浸染。
　　天意又如何？
　　天意若是背吾所愿，吾就改变天意。
　　吾要，守护梵天。
　　(48)风过
　　无月无星。
　　屋内轻透的光，与屋前拉曳的暗影，分立在静静伫足的蓝发青年两侧。
　　想些什么呢？身后的少年暗自思量。
　　今晚，是君皇回归的最佳时刻。在明日日出之前，吾将解开封印，释放君皇的记忆和过往的能力；来自圣魔族的迎礼人，也将敞开魔界大门，恭请君皇重掌大典。
　　自然，梵天……
　　少年闭上了眼睛一会。
　　……也将在明日日出之前死去。
　　略拢了拢额前散落的长发，少年轻轻地吸了口气。
　　没有了梵天，还会有什么不同呢？他在前，吾在他身后，就如同过去那样。
　　想回头时，他自然会回头，然后笑着说些话……嗯，也不一定会说话，有时只是笑笑而已……对了，那时他的笑容是很多的，不像后来在人界时那样……
　　还是魔界好吧！这儿冬季的夜晚好萧瑟。
　　魔界有如春四季，还有如冰水泉、永生的树和不谢的百花……还有修行之门、长老之誓，和『少君』的坚持……
　　少君的……呃！想到那去了？！
　　少年不自觉的甩了甩头，低低的嗤笑了一声。
　　静夜里，这轻轻的一笑成了唯一的声音，也或许是因为这笑声，眼前蓝色的身影转过了身来。
　　笑容还挂在脸上。一时间，少君也不知是决定笑好还是不笑好，也就维持了那样的表情。
　　呵……海殇君一定会觉得很怪吧……嗯？
　　结果笑和不笑是一样的。身前的人转过了身来，居然是闭着眼睛的。
　　冷风吹拂，蓝发掠过他的眼帘。
　　「海……」
　　身前的人缓缓的张开眼来，眼光就那样集中在少年的身上。
　　少年陡地吃了一惊。
　　稀微灯火下，看来深沈暗黑的瞳眸，像极了过去他所熟悉的那个人。
　　那个人即使是在杀人的时候，也绝不会有一丝杀意的……就像现在一样。
　　他想……杀吾……？
　　心狠狠的颤动了一下。
　　分不清哽在心头的是惊讶还是什么，少年轻吸了口气，微一凝眉，长久以来的修行，让他在尚未明白心底初升的那一抹感觉究竟是不是痛楚时，便将它隐没了下来。出口的话语是平平静静的语气。
　　「夜深风寒，海殇君怎么独自在外？」
　　上天入地，杀意在四面八方。
　　蓝色长发的青年，说话时的声音很平和。「吾在找寻，寻一个身具紫气之人。」
　　紫气？
　　心头一震，思及什么的同时，他略略别开了头。
　　原来如此。是为了梵天吧。
　　低低的，少年在心中叹了口气。
　　还是不行吗？
　　在连白骨都能化成灰的长久岁月里，失去过往记忆的你，对他的执着和坚持，竟还是连一点都没有改变。
　　二百年……
　　呵，还以为，在人间生活了那么久的『海殇君』，在那个晚上之后，多多少少，对『紫少君』，会有一些些挂意的……
　　千般谋策、万般计较，原来，也只是多余……
　　心拧了起来，有点痛。暗夜里，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
　　眼底有着深切而炙热的火焰的蓝发青年，对着自己的表情却是冰冷的。少年看着，突然眨了眨眼，偏过了头去，用力的笑了一下。「你站在这儿，找来找去当然也只有我啦！怎么不干脆说你在找我？」
　　他也笑了。语气温和平淡。「不，吾确实找遍了灭境。」略合了合眼，他的声音带点疑惑，却淡漠的如同肯定。「意入天地，心随风。吾能感受吾欲感受之气。」
　　意入天地，心随风？
　　啊！这是君皇的能力啊！
　　觉醒？不、时刻还不到，怎么会？
　　难道是自身能力的提早释放？这……若没有外力帮助解开封印，则只有自身意志的强烈激荡，才能迫使封印倾危──
　　「……灭境紫气只有二处。一处在梵天身上，极淡极弱；一处，在你身上。」
　　蓝发青年平和的语气，只如同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物事。
　　……像极了那个人。
　　他看着不知是否是笑着的青年，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觉醒，是的。为了梵天，就算没有外力，你也会觉醒的。
　　封印了记忆，也为你封住了痛苦的过往；而今，你却再度走向这无边的苦海……还能期待什么呢？现在的你，过了二百年的你，伤痛也不会淡去……你会怎么样呢？当你再度恨得想杀他时……
　　少年笑了，带着无尽的苦涩。「所以为了救梵天，你要杀我？」
　　海殇君没有摇头。「如果，」略低首，他皱起了眉头。「如果没有其他方法的话。」
　　『如果没有其它方法的话。』……为何要找其它的方法？也是为了梵天会难过吧。
　　你连让他难过都不愿……
　　这样不行啊！这样的你，要怎么面对那不能完全解开的封印所带来的锥心苦痛？
　　愈是珍惜，痛就愈深啊！
　　……所以才希望你能恨他。在觉醒之前就能恨他，这样，至少……至少伤痛来时，还能轻易些……
　　「有啦，有其它方法啦！」少年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松无比。
　　「嗯？」
　　「其实我今晚来，也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啊！」少年背负着双手，向前走去。
　　「时间过去太久了，连我自己也几乎忘了－－其实我不是天生就身具紫气的。」
　　一瞬间，海殇君的眼神闪过一丝怀疑。
　　少年看着，黯淡了瞳眸。「在我很小的时候，有次一个人乱走，不小心掉到一个坑谷里去，怎么也爬不出来，后来就在那谷里过了一夜……醒来后就身具紫气了，连头发……」少年轻抚了抚绑成一束的长发，「也成了这种颜色。」
　　海殇君一步向前。「在那里？」
　　「怎么？想带梵天去啊？」少年轻笑了起来。「不必了，那只是一种夜里会发光的植物，拔一株回来就好了。……梵天今晚不是有事与诸天商议吗？」
　　「嗯。」海殇君点了点头。「那是不是能带吾前往？」
　　「我？」少年故意退了二步。「才不要！」
　　「嗯？」没有询问意味的问语。
　　「我才不想和一个刚才还想着要杀我的人在一起呢！生命很宝贵的。」说着，少君低下了头，从袖里取出一张图来。「这是路观图，你自己去吧！」
　　海殇君接过，就着微光，看了一下。图上的地点离此不远，来回不过一个时辰左右。「吾想这不是藉词？」
　　「当然，我还不想死哪！」少年的语气听来十分轻松自在。「以你的脚程，一个时辰就可以来回啦！至于我，」少君收起笑容，向前走来，直到他眼前。
　　「我要去找梵天。」
　　「他今晚有事，何不等他明日回来？」
　　「呵，等他明日回来，我还有命吗？」
　　「此话何意？」
　　「毒不是你中的，你都要杀我了，何况梵天！」少年又笑了一下。「所以我想先去告诉他嘛……免得到时说我就是害了众天的凶手……不明不白就……」
　　少年愈见低沈的声音，只换来海殇君带着否定的淡微一笑。「那天你和吾在一起，不是吗？」
　　「是啊！」少年笑着，像在说『原来你还记得啊！』，藏隐着的哀愁还是在笑意中泄了出来，声音有着强装的轻快。「不过反正易容术盛行嘛！」
　　「不必胡猜，梵天不是这样的人。」海殇君语气中带着几许霸道的制止。
　　「骗你的啦！」似乎是被他的态度吓了一跳。少年吐了吐舌。「我去找梵天，只是想让他提早高兴一些罢了……不过你得努力啰！我只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喔！」
　　「这自然。」
　　蓝色的身影已然转身，少年突然从后拉住了他。
　　「嗯？」
　　方回头，在见到一缕飘扬的紫色长发时，少年温暖的唇瓣已然贴了上来。
　　深红的眼瞳带着惊讶，望入那微合的水澈双瞳里。
　　「那天你没吻我。」
　　笑着，在深红色的眼光还停在他身上时，少年退了开来，几步跑过，声音已在风中，飘忽渺淡，带着细不可察的感伤。「如果梵天真想杀我，你会怎么样？」
　　「他不会这样做。」
　　「只是假设嘛！」声音走远了。
　　「不会发生的事，不必假设。」
　　「真像你会说的话……哈哈……」声音终于没入暗夜里。风吹过，彷似哭泣。
　　(49)决裂
　　法佛院，大圆觉修行之所，众天疗伤之处，今日诸天会集。
　　一间静谧的禅室内，二道人影伫立床前。
　　大圆觉望了望身侧闭目静立的梵天，心中只觉沉重。入夜以来，梵天就一直维持这样的姿势，动也不动的立在床前。
　　床上……只是几个枕头堆成的人形而已。
　　大家都在等待。梵天在等，诸天也在等。阵局早已排布完善，只等对手自投罗网而已。只是这对手……
　　不禁又望了望梵天。端穆容颜上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化。不是笑，也不是哀伤，只是静静的维持那样平静的容颜。大概……即使真的亲手杀了那人，难过的表情也只是一闪即逝……或者，在还没有人发觉前，就又回到他原来的神情……
　　真是……可恶啊！不自觉的，大圆觉紧紧握了一下拳。
　　谁都知道他难过，可是他不提，诸天有谁忍心去拂逆他的善意？一段时间过后，事情也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过去了！
　　这件事，也会如同以往一般，无声无息的过去吧！
　　无声无息的──！
　　紧紧闭了一下眼睛。直到发觉自己的手心捏得紧痛时，他才想到不该维持这样难看的表情……至少别让梵天看见这样难看的表情。
　　用力压下胸中那不能舒发的郁抑沉重，大圆觉睁开眼来。用力平和了自己的表情，他看向身侧的梵天。
　　一如过往。
　　总是一如过往啊！
　　是不忍？还是无奈？凝紧的眉心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这诙谐的高僧终也黯淡了神色。
　　无心空明时，万物的生息都在胸中。
　　所以当那细微几无可察的淡薄紫气靠近时，梵天瞬间就察觉了。察觉了，但……唉，早就决定该怎么做了不是吗？
　　一声低叹，却只在心中。梵天缓缓睁开眼来，向着大圆觉点了点头。
　　见梵天睁眼时，大圆觉只觉心头跳了一下，原以为在那对澄澈的眸子中，至少能找到一丝哀伤或愤怒的……却没有。梵天的表情是平和的。
　　……所以才叫人气苦啊！
　　头一点，大圆觉笑了一下，当前走了出去。
　　推开门，门外一片暗沈。
　　合上门，背对着门户，大圆觉的声音有着轻快：「梵天啊！依你看众天是不是明天就会醒啦？」
　　「嗯。」梵天淡淡一笑，两人并肩而行。
　　「那好，等众天明天醒来，梵天就好好疗伤去吧，凶手由我们来抓就好啦！」
　　心头猛的一恸，轻握着拂尘的手指曲紧了些。
　　参天古树下，梵天停下了脚步。
　　任凭垂下的眼睫掩住半合的眸光，梵天的声音平淡温和：「若凶手有意改过，倒也不必赶尽杀绝。」
　　又来了！
　　心头一阵不忍，大圆觉只想别开头去。不想去看他此时若无其事的表情，不想去听他这样平淡温和的声音……多年知交，梵天的性情还有不知的吗？只是，诸天明白了，身在暗处的那人是不是也能明白？能吗？能吗？能吧！能吧……拜托、别叫他失望啊！「嗯！」大圆觉重重点了个头。「这是当然的嘛！只要能改过，大家都不会计较的！」
　　梵天似乎是笑了。「嗯。到前院吧，别让大家久等了。」
　　「是啊！」略侧过头去的大圆觉，话中听来充满了笑意。「让他们等久了，等下说我这个法佛院的主人不懂待客之道，和尚人可是会不好意思的！」
　　相偕离去的二人，谁都没有回头。是呵！轻吸了口气，梵天静静闭上了眼睛……连一片落叶也没有的身后，何需回头……
　　紫色长发的少年，轻轻自树上跃下。足点地，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扬起。
　　该怎么做，会发生什么事，早在少年的脑中清明的思虑过不知多少回。梵天呢？他一定也明白。明白了，却还在树下说了那句多余的话……这个太过天真的修行者……
　　看着隐入另一方屋角的两人，少君垂下了眼帘。缓缓的转过了身，向着那间其实什么也没有的禅室走去。
　　举起手来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这是一个双方都太明白的游戏了……不是吗？太明白了，所以一点也不好玩……
　　推开门，冷冷清清的空气回荡在四周，似乎连灯火也不怎么暖了。看来隆起的被子底下，还有几丝白发散出来……真用心不是吗？
　　少年看着这一切，突然又笑了一下。或许是笑的弧度大了，觉得还是闭上眼睛会舒服一些，于是笑着的时候，少年是闭着眼睛的。
　　缓缓的抬起手来，运转真气的同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逐渐会聚的强大真气，凝聚在十指边缘，淡淡的似乎有风鼓动了起来。
　　这一掌发出后，会造成什么后果呢？屋倒墙倾、飞灰尘扬，连法佛院都能夷为平地。是啊！什么都能扫平！然后诸天就会出现，将吾团团围在中央；然后，梵天一声令下，诸天一起合力攻击……
　　对吧！他一定会铁青着脸，一声令下的！
　　对！铁青着脸，一声令下──
　　轰然巨响，一片烟尘。
　　少年站在烟尘中，闭着眼。
　　脚步声来自东南西北……是最好的围击型式。
　　梵天在那儿？中央？不对，那么重的伤，诸天怎么可能让他在中央？那一定是在后面了？在吾见不到的后方……
　　他睁开眼来。
　　烟尘尚未散尽，人影一片朦胧。
　　人很多，却不吵杂，也没有人发动攻势。
　　梵天呢？呆住了吗？一定是被这宏大的掌力吓呆了！不然怎么可能不发动攻击？对了，梵天呢？
　　少年向两旁看去。
　　嗯。没见到。这也难怪，看到这样的掌力，他那么重的伤，当然得躲起来……
　　等等，他不能躲起来啊！不然等会的计划要怎么进行？
　　对了，计划、计划！计划……梵天在那儿啊？
　　在那儿……
　　在……
　　一阵灼人眼眶的热浪瞬间由胸腹之间真真实实的涌起。涌得太快了，眼前黄色衣着的人影看来成了一片模糊的光芒。一团叫人只想、好想趋前去抱拥的温暖……
　　别这样啊！梵天！
　　别是那样的表情，别不说话，别……
　　「真的是你。」一瞬间垂下的眼帘又睁了开来。梵天的声音如此平淡：「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发掌攻击不是更好……对吧！「哼！」少年别开了头，只眼角余光注视着他。「二百年前你毁了吾的希望，今日吾不过回报而已！」
　　「二百年前？」凝起了眉，梵天的表情尽是不解。些许期待还在他的眼中。
　　还期待？以为问清楚了说不定还能挽救？哼！「对，吾知道你忘了，但吾可没忘，日日夜夜等着要讨回来！」
　　「吾究竟？」苦思无成，梵天轻摇了摇头。「是不是能说与吾明白？若真是吾之过，吾当尽力偿补……」
　　「不用了！」少君很快打断他的话。「当年你在吾面前，毁了吾最重视之人，此仇吾非报不可！吾意已决，掌下见真章吧！」话声方落，夹带着宏大真气的掌力向前便推。
　　「你！」一声清唤，梵天轻闪而过，秀丽的双眉在那一剎间凝了凝。「若你执意如此，梵天也不能退让了！」
　　呵，对了，就要像这样才对！少年一笑，双手轻扣，掌心聚起一团灼亮的光华。
　　杀招既现，定局已成！
　　「众人快退！」一声清叱，梵天拂尘扬动，带起的真气织成一片光网，截阻了少年倏发的掌力。二掌相对，一阵巨响，强大的冲击力成功化解了少年的攻势，却也带动自身毒性的流窜，一口甜血已在喉中。
　　诸天一惊，几人跃至前方，掌力更向少年而去。
　　「哈、哈！」面对诸天怒不可遏的攻击，少年只是几声轻笑。「真有意思，诸天的功力就只是这样吗？哈，那吾就不客气了！」
　　几声轻爆，少年数掌推出，诸天退出一个大圆。眼神一个交会，梵天握紧了拂尘。
　　「真不能回头？」他问道。
　　回答他的是少年的一声轻笑和一道强大的掌力。
　　梵天终是用力点下了头。
　　交会的阵网将少年围在中心。
　　密织的光华突然闪过，少年几个起落避不过，臂上几处已然带伤，血痕斑驳。
　　「紫少君！」一声清喝在阵网外响起。是不再容情的警告。
　　……却带上了一丝恳切。
　　啊！梵天、梵天！你还不明白吗？吾要置你于死地啊！
　　「哈、哈！这才象样嘛！」几声狂笑自少年喉中迸出。笑意之狂，笑意之深，直笑到连眼角都迸出珠泪来。几丝滑落，吻上唇齿入了喉，却是苦的。
　　呵，原来这就是泪的味道啊！呵，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一抬手，少年带血的手指拂过唇边，抹上了一道嫣红，也抹去了苦涩的痕迹。少年一笑，双臂平张，突然冲天而起，真气一凝，血肉之躯硬是冲破了阵网。
　　空中。风中。
　　一道血痕渗透少年胸前衣衫，逐渐滑下少年凝立半空的身影。
　　少年笑得好美。「如果，吾在你面前杀了你最重视的人，说不定你能体会吾当年的痛楚？」
　　话中凄楚，催人心伤。梵天心头一震，却见少年抬手轻扬，漫天邪气突然掩至。
　　大批突然涌出的魔族精贵，重重困住了诸天。邪气起于绝无预兆之时，诸天均是一愕，阵网瞬时瓦解。
　　杀声四起时，凝立半空的少年朝着梵天笑了一下，向前一指，身影随之。
　　修仙台的方向？难道？「啊！海殇君！」你居然……心头一痛，心知再无可商榷，梵天眉心一凝，拂尘一动，扬起的杀气再不迟疑。　　
　　「唔……」立毙数人于掌下的同时，漫起的痛楚却也瞬间占据了整个胸口，毒质与紫气侵蚀着他全部的精力。
　　脚下一软，梵天几要跪倒。一咬牙，却终是撑持着站了起来。紫色的长发在远处一闪，不见了踪影。
　　啊！海殇君！
　　梵天提气追了出去。
　　天色将明时，手挽香花的蓝发青年带着满心喜悦，直向修仙台而来。
　　然后，他见到全身带血的紫发少年向他奔来。
　　少年举起了手来。
　　海殇君！不！见到毫无防备的蓝影时，梵天心头一窒，再辨不清蓄盈胸口的毒质是疼是痛，强大掌力脱手而出。
　　呵！完美的计划！不是吗？
　　见到海殇君的同时，少年似乎是笑了。轻弹指，气劲如同思绪，无声无息的绕上了身前的蓝影，瞬时解开了海殇君的封印。
　　啊！回来吧！吾皇……杀了梵天，然后回来……杀了……
　　鲜血溅上蓝色的袍袖。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景物顿成虚幻。自身体各处涌出的力量迅速的叫海殇君来不及思考；过往回忆如潮汹涌，瞬时淹没了他。
　　掌力击上少年。
　　少年跌入蓝发青年怀中，撞落了一臂鲜花。
　　(50)回忆
　　回忆。
　　宛如潮水涌来一般，现在的、过去的，伴着突然涌现的力量，从身体的每一处蜂拥而出，直至占据了海殇君所有的思绪。
　　那是谁？在吾眼前的人？
　　啊！别走！等等吾啊！
　　「吾是魔族君皇。」刻意轻松平常的语调，蓝发青年笑着，如同每个与白发修行者对话的时刻。斜置身后按住石桌一角的手掌略有汗湿…当然，在修行者那个角度是看不见的…他想。
　　「好友与吾说笑？」白发的修行者笑了一下，不以为意。
　　蓝发青年觉得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不、不是说笑。」
　　修行者抬头看着他，表情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同。「嗯？」
　　「对不住，吾一直没有对好友说起，」蓝发青年顿了一下，走向前来，抬起手正要拍上他的肩头，「所以想今日…」
　　白发修行者退了一步。
　　蓝发青年伸出的手，有那么一瞬间就僵停在修行者方才停留的地方。他看着，突然想到该收回来，于是修长的手指渐渐曲了起来。指尖碰到掌心时，一阵轻微的触感传来，他突然醒觉，迅速握手成拳，缩了回来。
　　指尖扎在掌心里，有点痛。蓝发青年带着微笑，「怎么了？难道好友怕吾？」
　　「你真是魔族？」白发修行者的脸色严如寒冰。
　　他听到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是。」
　　「你、」白发修行者的表情正在变化。怒气中有着一抹什么…？「为何隐瞒吾？」
　　他看着修行者的表情，胸口有一股感觉正在漫烧，是气、是怒、是空虚还是…痛？他答不上来。笑了一下，他向修行者走去。「是好友不曾问起。」
　　「站住！」修行者大喝一声，威严之度几要令人却步。
　　他还是向前走了一步。
　　一道掌力拍了过来。
　　那种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突然欺身向前，伸手扣住了修行者的手腕，高亢的声音有些激动，「吾不会伤害你的！」
　　「放开吾！」就像忍耐到了极限一般，修行者一声清喝，突然运动全身功力，猛力震开他的手掌，全力一击，拍向他的胸口。
　　「啊！」
　　他猛然醒觉，却收势不及。修行者的掌力拍上他的胸口，自然的反震力在他还来不及控制前，就将修行者震了出去，直跌入身后那片美丽的大湖。
　　他大吃一惊，立即扑向那片湖面，溅起的水花已在面前，他却直冲了进去，伸长了手臂才终于拉住了修行者。
　　他松了口气，紧紧将全身湿透的修行者抱在怀里；才想将人带上岸来，猛然另一阵震动又在胸口涌起。
　　「啊！你会受伤…」
　　话没有说完。
　　头一低，他看到修行者的表情。距离近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感觉又真真实实的涌了上来，切入他的胸口，占据了他的意识，在他还没察觉前，攻陷了他的每一寸血肉。
　　呼吸停了、心跳止了，他只是睁大了眼。
　　然后看着修行者用着那样的表情，在自己的胸前再度使尽全力的一掌。
　　鲜血溅了出来。
　　他看着。
　　鲜血洒在自己早湿了的胸口上。
　　他看着。
　　鲜血慢慢地渗了进去。
　　他…
　　锦绣金丝的床盖突然映入眼帘时，蓝发的霸主发现自己正睁着眼躺在床上。
　　呼吸止在胸口，心跳宛若雷鸣，思绪却是空的。
　　什么东西沿着他的手臂滑了下来，直到滑过他的身体落入身下那些衣物里。
　　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热的。
　　同样的感觉在他的额脸、颈项延伸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开始感觉到手臂的酸疼时，他才发觉自己正用尽全力紧紧的抓着什么不放。
　　他愣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上还有东西，仔细一瞧，是相当熟悉的物事，还半盖在身上。
　　锦被？床？
　　…梦？
　　突然想到这件事时，他的思绪又停顿了一下。
　　梦？！
　　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几乎要笑出来。
　　真是！最近怎么老做这种梦？上次还只是三天前…
　　心情突然沉重了起来。
　　缓缓伸出手去，他用力按紧了额头，让自己坐了起来。鼻尖就抵在半屈起的膝上。
　　满头未束的蓝发披垂了下来，散落在他的肩上、背上。几丝荡过他的眼前，就那样盖住了他的额脸。
　　时间就那样沈闷着。突然的，蓝发的青年伸出了手去，五指张开，从额际一直用力向下梳到了颈后，然后使劲扯住了自己的头发。
　　仰起头，蓝发的青年张大了口，将出的一声长啸却哽在喉头。时刻一久，无可排解的窒郁就霸住了胸口。他深深的吐了几口长气。
　　胸口还是闷的发痛。
　　再度用力按紧了额头，蓝发的青年紧紧的闭上了眼睛一会。
　　几天了？才想着该告诉他的…
　　隐了气息，蓝发的青年悄悄的来到他的床前。
　　他总是那样坐着，打坐一整晚，即使在受了毒伤尚未痊愈的此刻。
　　伤他的人，出逃的宫廷大臣，明日也就抓回来了…他会高兴吧？
　　缓缓伸出手去，却在抚上他的脸庞前停了下来。蓝发的青年突然对自己皱起了眉头。
　　会扰了他的！
　　…可是今晚却好想碰碰他。
　　修长的手指最后轻轻拂过他的发际，带起一阵温柔的微风。
　　眉睫一阵轻颤，修行者缓缓睁开眼来。似乎有些吃惊。「好友？」
　　满室望去，却是谁也没见着。
　　静静立在那片美丽的大湖前，蓝发青年凝视着水中半缺的月影。
　　月圆月缺，他们一起看过；星起星落，他们共同度过，而这样的日子…
　　承继大典近了。圣魔来迎时，他就会明白吾的身份──
　　蓝发青年用力的握了一下拳。已经不只一次的想过，要他们另觅圣魔界的君皇；只要修行者永远视他为人界的君王，这样的日子就能永远持续下去。
　　只是…有没有可能，诛魔而来的他，因吾而改变？
　　有没有可能，因为是吾，所以他说『没关系』？
　　有没有可能？…
　　一阵冷风吹过，他突然觉得有点寒意。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才发现自己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衣衫。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过了身。
　　轻飘的白发突然闯入视线时，他凝止了呼吸。
　　白发的修行者就站在他的眼前，手上有一件暖衣。如同平常般淡淡的笑着，「天冷了，好友多珍重。」
　　心中有一角突然崩溃了。
　　「梵天！」沉重又激动的一声呼唤，他紧咬着牙阻止自己可能会因不经思索而窜出的言语。
　　「人都会有心事的，」梵天微微一笑，诚摰的望着他，「好友若是不介意，不妨…」
　　暖意决堤而出，「吾、」蓝发的青年跨前一步。
　　「嗯？」梵天笑望着他。
　　「……你有、不能原谅的人吗？」
　　修行者微微睁大了一双凤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问，却仍是先回答了，「吾有不能原谅的事，但没有不能原谅的人。」
　　「事是死的，一旦发生便成定局，不能改变。」修行者回望着他，似乎想到什么，微微一笑，「但人是活的，随时都在变化；过去行恶之人，现在不见得行恶，吾没有理由不原谅一个现在行善的人。」
　　蓝发的青年笑了，带着不能察觉的慎重，「也就是，过去吾所为之事，好友不能原谅，但能原谅现在的吾了？」
　　修行者点了点头。轻轻将手中的暖衣递了过去，「好友过去，或许是体会不到人间的温暖，才会如此任意而杀，但如今，应知世间不只是黑暗的一面了。」
　　「大概是吧，」蓝发的青年微微侧了侧头，半正经的语调听不出说的是真话还是只是开个玩笑，「至少你不再见吾就想杀——」
　　「哈！」修行者笑出声来，「好友难道不觉得身旁的人不再颤颤兢兢？笑语多了？」
　　「这倒是。」蓝发的青年微微一笑，走向他，提起他递来的暖衣，轻轻一振，暖衣乘风，覆上了白发的修行者。
　　「好友呢？」修行者反手按住他置于自己肩上的手。
　　「嗯？」
　　「好友方才问吾的问题。好友自己的回答又是什么？」
　　「吾吗？」就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蓝发的青年想了想。「没有。」
　　轻摇了摇头，「吾没有原谅或不原谅。」
　　「不想看见的事物，就让它永不重现；不想看见的人，吾会让他永远消失。」
　　就像是听到了预期会有的回答，修行者无奈一笑，「不想看见的事物，不代表该永远消失；不想看见的人，也有生存的权利。没有人该为另一人的喜好，失去生命。」
　　真像他会说的话啊──
　　蓝发的青年苦笑。
　　「好友？」
　　「吾、吾是…」你真的会厌恶吾吗？会吗？
　　「嗯？」
　　看着他认真的神情，蓝发的青年笑了笑，突然决定今晚还是什么也别提。
　　用力闭上眼睛，他吸了口气……对了，「伤势好些了吗？」
　　「接近痊愈了。好友…」
　　「会冷吗？」
　　「不会，好友你…」
　　「睡一下吧！」
　　「呃？」
　　「吾会在你身边…」
　　(51)心愿
　　「吾是……」，蓝发青年的声音带着忐忑，「魔族的君皇。」
　　「没关系，」修行者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朗朗笑意，「吾不介意。」
　　蓝发的青年愣了一下。应该高兴的不是吗──还是太震惊了？
　　总之，这样的心情是高兴没错吧？
　　蓝发的青年笑了一下。「嗯，」想说些什么，却突然不知从何说起，于是他又笑了一下，吐了口气，「吾…」
　　想对他说些什么呢？告诉他自己为这件事担心了多久吗？
　　呵。蓝发的青年自嘲一笑，望着晨曦初透的窗边。
　　梦里没有喜悦，梦醒也不见失望。或许是个连在梦中都知道那是个梦的美丽梦境吧！
　　呵，只是心情总是愉快的吧！在做了这样一个美好的梦后。
　　愉快吧！他笑了一下。愉快…吗？
　　突然变得不能确定了。
　　蓝发的青年静静地躺在床上，维持着梦醒时最初的姿势。晨光渐渐透入，他一直睁着眼，直到满眼都是刺目的阳光。太刺目了，逼得他干涩的眼连一滴水液都渗不出来。
　　他其实什么也没想。
　　不必去想，那个梦境也会流入他的脑海，映在他的眼底。他知道那不是真实的，连在梦里都知道…但他睁着眼，眼前就是那个梦境。
　　于是他闭上眼，想到昨晚白发的修行者给他的暖衣。
　　几乎…在他想叹气的瞬间，他几乎决定永远都不要让那个人知道自己的一切。
　　他却没有叹气。狠狠的握紧了自己的指掌，狠狠闭上眼睛，再用力吸了好几口气。
　　他知道他一定会告诉那个人。而且就在这几天。既然总要说，那为什么不能是今日呢？总有那么一点可能的！昨晚不就确定那个人不会计较过去了吗？
　　说吧！说不定事情的进展会如同梦中一般…他的心莫名的激荡了起来。激荡在笼着胸口的那片沉重的窒闷中。
　　大殿上，蓝发的霸主看着跪在身前因战功位列朝堂的大臣，表情不能再平常。
　　「臣下只是为国尽忠罢了！」叩着首，双手反缚的大臣依然理直气壮。
　　激昂的话语沈入他深红的眼底，变得无声无息。「哦？」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挑，合上了案上关于此事的文书。他的声音不置可否。
　　跪着的人听到了自己口水吞咽的声音。「国主留他在身边，只会逐日丧志！」
　　手上绑缚的绳索因汗而湿，紧紧的贴黏在手上。身经百战的将军用力说出每一句话，「请国主想想吧！有多少预定的战役，因他而罢？我们还能收服更多的地方，还能得到更多的财富，我们可以把整个天下都掌握在手中！」
　　「然后呢？」蓝发青年突然笑了。
　　然后？跪着的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眼前的霸主居然会这样问，他眉头一皱，立时又舒展了开来，更加理直气壮，「然后国主就能掌握天下霸权！将来亦能名留青史，成为…」蓝发的霸主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突然发起抖来，话语中断在这一瞬间。
　　「你自己呢？你想得到什么？」蓝发青年的声音优雅而自然。
　　恐惧无声，漫天而下。他看着眼前甚至不再望着自己的蓝色妖魔──是的，知道的人都说那是妖魔──冷汗涔涔而下，用尽心力思索着，总算想到了平常该能马上出口的话语。「微臣只是为国主尽忠，别无所求！」
　　「尽忠吗？」蓝发的青年笑了一下，笑声如同叹息，「如果你说你要荣华富贵，吾就会给你荣华富贵，但你要为吾尽忠──」
　　蓝发的青年挥了一下手，走了出去。
　　有他在的地方，总是恬静而温暖。
　　蓝发的青年环视着四周，也并不急着进入屋内。冬雪早融，梅上却仍有霜迹。蓝发的青年看着，不觉皱了皱眉。
　　那时白发的修行者就是在这梅树下受的伤。忍着毒伤也不要自己的救助…虽说那是他不愿在人前示弱，他的坚持却也可见一般。那么……
　　他说他为『诛魔』而来。
　　原已平静的心绪猛地又波动了起来。他看见修行者走了出来。
　　「好友！」白发的修行者带着微讶的笑意，「吾正要前去找寻好友呢！」
　　「喔？」蓝发的青年笑了起来，紧绷的心似乎也感染了这份愉悦，跃动的更加剧烈了。看着白发的修行者一身外服，他走向前去，语意也跟着畅快了起来。啊，或许再下一句就要告诉他这一切了呢！「要与吾出外踏青吗？」
　　「好友诸事烦忙，吾怎能多扰？」修行者微微一笑，略一欠身，「感谢好友这段日子以来的照顾，今日吾伤已愈，想暂别好友，回灭境一趟。」
　　清亮的声音还在继续，蓝发青年的笑容凝在脸上。
　　「吾离开灭境已久，想必诸天担忧，所以…」
　　「所以要离开吾？」他的声音没有了笑意。
　　「好友？吾只是…」白发的修行者似乎有些吃惊。
　　「不行！」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蓝发的青年自己也吃了一惊，略别开头，他闭上了眼睛一会，「怕他们担心的话，吾差人为好友送信，好友不必亲自奔波。」
　　「狭道天关不是一般人能通过的。」
　　「难道以你现在的功力，就能通过？」
　　「或许灭境诸天早已寻得过境神器也未可知。」修行者想了想，没有迟疑的声音有着对诸天的信赖，「即使尚未寻得神器，吾在关口，也能以心音传唤灭境诸天，互知讯息。」
　　蓝发的青年沉默了一会。白发的修行者想离开一事，在自己心中造成的，不只是不愿，更多了那么一丝不悦。
　　但这却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事了。修行者以前偶尔提起灭境的朋友的时候，那种愉悦思念的神情、那种全心托付的信任……
　　眉头有那么一瞬间皱了起来。蓝发的青年终究轻吐了口气，「吾与你同行。」
　　「不必劳烦好友了，吾能自行前往。」
　　但吾一刻也不愿你离开！心中波涛翻涌，蓝发青年却是微笑着说出来的，「吾知好友能自行前往，但吾诸事已了，陪好友一趟也无妨。」
　　白发的修行者看着他，他只是微微笑着，却不容推拒。
　　修行者看着他的眼神突然有了那么一丝变化。是什么？一闪而逝的神色让蓝发的青年也分辨不出。修行者已垂了眼帘，「既是如此，那就劳烦好友了。」
　　是自己的神色有了变化还是？记得方才以为他要拒绝时，是有那么一些失望…
　　失望？呵，吾居然漏了心思啊！
　　要说吗？今日？
　　蓝发的青年在心中暗叹了口气。
　　眼前的狭道天关虽然封闭如初，但对魔界的君皇来说，还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看着修行者坐在身旁，闭着眼睛凝尽心神，仍无法与灭境诸人心神交会。
　　他知道那是修行者的功力其实尚未恢复之故。
　　要帮助你吗？
　　是的，他下了自始至终没有变过的决定。
　　有朝一日吾会为你解开狭道天关…在你再也不愿离开吾的时候！
　　他们一直待到傍晚，他带着疲惫的修行者返回皇殿。
　　什么也没说。
　　(52)如梦
　　这几天他都不很快乐。不表于言、不露于色，但蓝发的青年知道。
　　蓝发的青年看着眼前执棋沈吟的白发修行者，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知道他难过的原由，知道自己能帮助他……也知道目前自己不会帮助他。
　　他仍然打坐一整晚。蓝发的青年每个晚上都看着他，有时从入夜开始，一直待到晨曦初露时。
　　这几天不再恶梦连连了──不入眠的夜，自然是没有梦的。蓝发的青年每晚都伴着修行者。立在床边一整晚，但不能为他拭汗，不能和他说话，不能出手相帮，甚至不能一直一直的看着他──因为专注的视线会让他知道。
　　不知为何，知道不会再有恶梦了。
　　比起这样看着他，但无能为力……或许恶梦或令人心寒的美梦都不是那么重要。有时蓝发的青年会希望他开口求助，甚至有个求助的眼神都好，但他不曾，他只是每晚默默的坐在那儿，做些超乎现在的他所能做到的事。
　　好几次，蓝发的青年都几乎出声制止了！但后来都只是提着气看着白发修行者沿着脸颊滑落的汗水湿了胸前的白发。
　　于是白天时，蓝发的青年总是一大早就到了他的门前──其实只是无声离开他的床前，然后到门前去敲门罢了──加重脚步，或者唤着他的名字，让他不再行气，让他能早一刻歇息。
　　……想帮助他。
　　好想好想……
　　白发的修行者落下一子，有些讶异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吾脸上有什么吗？」说着扬起唇角笑了一下。
　　蓝发的青年也笑了一下。「当然。」
　　「喔？」
　　「有吾爱看的眉和眼，有吾爱看的鼻和唇，还有……」
　　「好友，该你了。」白发的修行者望着棋盘，看来神情相当专注。甚至手指略有比划，似乎正在计划下步棋路。
　　蓝发的青年微微一笑，随手落下一子。
　　「嗯？」白发的修行者略略皱了一下眉，「好友如此落子，岂不多余？这一小块地方早已是好友的地盘，不落此子依然如是！好友如此，岂非断送大片江山？」
　　「吾不在乎。」对望一眼，蓝发的青年突然抬眼望向远方，深红的眼眸幽然深邃。「若是能得吾心中之地，弃江山亦不可惜。」
　　「好友最近心中有事，莫非为此？」白发的修行者望着他，眼神有着关切，「何处是好友心中之地？是否能与梵天一说？或许有吾帮得上忙之处！」
　　蓝发的青年站了起来。他知道坦白的时刻即将到来。为何是此时，他也不明白，或许是早晚都要说吧！早晚……唔，真奇怪，这几天以来不是已觉得这件事不再那么重要了……？
　　此刻心头却跳得剧烈异常，一颗心似要脱缰而出；剧烈的心跳让他觉得眼前有些发黑，思绪一片混乱，他只好双手按着桌缘，看向天空，努力屏除杂思，全心思索着等会要如何应对修行者的反应。
　　「吾是魔族君皇！」
　　刻意压抑了，末尾的语音还是激动了些，蓝发的青年感到心跳得剧烈。修行者没有回音，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或许是太过专注于自己的思绪中了，所以当修行者随后的二声『嗯？喔。』传入耳中时，他并没有想到那是修行者的声音──或者，虽然知道那是修行者
　　的声音，他却下意识的略了过去──直到很久以后，他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一辈子再也不可能那么失态……
　　一片白色的花瓣自不远处飘然而坠。蓝发的青年看着，突然觉得白发的修行者沈静的有些奇怪。不是该大怒，或者至少表示一下疑惑之意吗？
　　呃、还是说他方才有说，自己没听到？
　　于是蓝发的青年慢慢低下了头，这才发觉颈项有些僵硬──当然这种时候为什么会想到这些问题，他自己也不明白了。
　　白发的修行者正好斟了一杯茶，也站了起来，持杯到了他眼前，「好友是不是累了？」清澈的眼神中有着笑意。
　　笑意？
　　「先喝杯茶？」
　　他看着杯里微带橙褐的水液，突然觉得口中有些干渴，他抿了抿唇，看见修行者美丽的脸庞，带着些许笑意──笑意？他再次意识到。或许是觉得不可能吧！他没有仔细去思考。略略的，他偏过了视线。
　　什么时候突然回想起来的？他也不确定。总之是在一段不知时间长短的沈默后，他突然转回视线又说了一次──这次几乎是吼着出口的：「吾是魔族之人！」
　　「吾明白啊。」修行者的回答来得很快。
　　他只知道那一瞬间自己一定是愣住了！
　　修行者微微一笑，「难道好友最近心神不宁就是为了此事？吾早就知道了啊！」
　　啊？啊！
　　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蓝发的青年突然觉得天地间只剩下自己的心脏还在猛烈跳动着──突然不太能确定那真是自己的声音，「可是你说为诛『魔』而来！」
　　「嗯！」修行者重重点了点头，「吾为诛魔而来，但吾所谓『魔』，是指为虐作恶者，无关乎世俗所谓圣魔之分。吾之所以吃惊，只是不知好友竟是魔族君皇而已。」
　　他突然觉得该好好想一下。
　　转过身，他向旁走了开去。直直的向前走去，踏过了许多花草，沾上了一些新春泥土的芬芳……一直走到方才那株有着落瓣的树前。
　　停在那儿，好像也只是因为过不去而已。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又一声清亮的「好友？」在背后响起时，他才猛然醒觉。喝！嘴角是扬着的！──突然发觉时，笑纹早在扩展，心中充斥着的不知是喜悦还是兴奋，他只觉得有满腹的什么需要发泄一下。
　　碰的一声，他突然重重一拳击在树干上，满树落花在他头顶如雨洒下，却不到三寸，又让突起的一阵旋风卷起，重又飘舞了起来。
　　「呃？」
　　白发的修行者还没意识到发生的变化，快过光影的一抹蓝色已然将他包围，手肘一震，手中捧着的茶水倾了一下，几乎喷溅而出。
　　但只是几乎而已。蓝色的袍袖轻轻扬起，飞溅的水珠连一滴都没有漏掉，尽数回到杯中。
　　茶杯在修行者的手中，而他的手在蓝发青年的手中。蓝色的袍袖一边屈起，握住了他的手，另一边则紧紧将他围绕着。
　　修行者显然有些吃惊，也不很喜欢这样的情况，他想推开身前的人，身子却被对方紧紧抱拥着，右手也在对方的手中，他只得伸出左手推着对方的手臂。
　　自然是纹风不动。蓝发的青年只是笑着。最初是无声浅笑，后来变成开怀的大笑，笑得连眼泪都停不下来，他却没有多余的手和多余的时间去抹掉自己的眼泪，他只是想拿走修行者手中的茶杯，免得等会烫伤修行者的手……
　　结果茶杯是震碎的。他在茶水溅上修行者的手前，轻轻扬了扬衣袖，几缕轻烟从他们手上飘渺而去，下一刻他紧紧的拥住了修行者。
　　喜悦和激动，占满了他的胸怀，虽然知道修行者在他怀中的挣扎──或许是抱得太紧了，他却连一点放手的打算都没有。
　　喜悦几要涨出他的胸口！他突然抱着修行者冲天而起，双足点过最高的树叶，纵向更高的晴空，在空中旋了几转，飘下再起，几步便望见了那个美丽的大湖。
　　大湖？嘿。他突然想起方才修行者的笑意，一抹带着奇诡的笑容在他的眉梢扬起。他转身冲向那片湛蓝的湖水，泼喇一声，水花四溅，早春冰寒的湖水围绕着四周。双臂一拢，他拥得怀中人更紧了。
　　突然被带入水中，又被紧紧的压在对方的怀里，修行者显然难受已极，皱着眉头用力推着他，他却突然抓住了修行者的手，笑着按向自己的胸口。仍然剧烈跳着的胸口，令修行者愣了一下，眉头却皱得更深了，轻轻一掌，便击向他的胸口。
　　几丝轻轻微微的血丝飘上湖面，白发的修行者愣了一下，蓝发的青年却笑了起来，不同以往任何一次的，不同在任何人面前的，蓝发的青年笑得如此开怀，笑容灿烂的连天上的太阳也不再耀眼，笑声在湖面远远飘荡了去，一群侍女还是侍从被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声引了来。
　　「呃？啊…！」惊呼的却是岸上的侍女们。随后虽然立即掩上了口，代表惊诧的声音还是不断自新来者的口中逸出。
　　水中的二人亲密的令人脸红。
　　蓝发的青年紧紧的抱着身前的修行者，扶着他的头，吻得热烈……一开始是修行者没有防备，蓝发的青年于是顺利侵入他的唇舌；后来却是无论修行者怎么抗拒，咬着他的舌，甚至咬伤，他也不退开。于是火热的缠绵中有了血的味道。
　　一掌拍上他的胸口，再一掌、又一掌──直到他突然发觉每次都渐强的力道突然弱了下来。
　　心头一惊，他赶紧放开纠缠的唇舌。修行者双手抵着他的胸口，喘息得不能再剧烈。蓝发的青年望着他，又笑了起来，伸手抬起他的脸，却见还在喘息的修行者恶狠狠的瞪着他。
　　岸上的笑声虽轻还是传入了二人的耳里，修行者一愣，原已红透的双颊如今更红的似要渗出血般，几声过后，连耳根都红了！他笑了起来，白发的青年瞪着他，柳修的双眉一个打结，一掌便劈了下来。
　　他突然觉得没有什么时候会比现在更快乐了！拉开了迎面而来的双腕，一个侧头，又在白发青年的耳边啄了一下。
　　「你！」
　　白发的青年显然是气炸了，略一侧身，便向他膝弯踢去；他在水中一个转身，绕到白发青年的背后，抱着他边扯边拉的游到岸边。
　　本来是真的觉得玩得差不多了，一眼瞥见对方盛怒下略略显露的安心的神情，他又不想那么早上岸了！唇角一扬，他等白发青年双手按上岸边，正要跃起，才拉着青年的腰带又将他扯了下来。
　　「──哼！」白发的青年就着这一转之势，掌力脱手而出，直接按上蓝发青年的胸前。
　　一股强大的反震力突然传来，二人都吃了一惊。蓝发的青年虽然及时想起，却也只收回了五成真力，另外五成加上白发青年原本的掌力，直接弹回白发青年的身上，「啊！」的一声，却是蓝发青年的惊呼声，白色的长发染上了鲜血。
　　他赶紧将白发的青年抱上岸边，双掌立时按上白发青年的背心，缓缓为他顺气。
　　空有强大的内力却无法让身前的人复原如初。真气只行到一定的程度，便碍于修行者原本的伤处而无法推进。鲜血仍然自白发青年的唇角逸出，蓝发的青年胸口一阵疼痛，既难过又自责，眉心几要皱成一团，却见怀中人睁开眼来。
　　「怎么样？还好吗？」蓝发的青年急急问着。
　　白发的青年看了他一眼，一句「无事。」却显得十分冷漠。推开环着的双手，白发的修行者站了起来。
　　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而已，白发的修行者仍然向前走去，一身湿衣上的红迹斑斑，他却视如不见，脚步也不再迟缓，一步一步都稳稳当当。
　　蓝发的青年却知道他伤得不轻。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他面前，横伸双手，挡在他身前。
　　白发的青年停了下来，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好友不必解释，吾明白，只是，」突然笑了一下，「总得让吾先换下这一身湿衣吧？」
　　蓝发的青年却笑不出来，望着他，眉心一凝，突然弯身将他横抱了起来，「到吾那儿去吧！有些药丹还有用处。」
　　他看着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的修行者，和着水吞下他掌中的药丹，今日一早的喜悦走得无影无踪。
　　修行者看着他一脸凝重的神色，反而笑了笑，「吾不会有事，好友别担心。」
　　别担心？如果你生气着怒骂，吾或许会好过一些…他轻吐了口气，胸中那股沉重之气却依然故我。他看着眼前修行者淡然的神色，眉头一皱，趋身向前，不很紧的拥住了身前的人。
　　脸颊碰上了他还略有水湿的白色长发，蓝发的青年一愕，脸色黯淡了下来，十指凝着气，轻轻顺着他的发丝梳理了下来。
　　水气逐渐在他手中散去，白发丝丝滑柔，最后散漫在他和他的身上。
　　「多谢好友。」白发的青年微微笑着，侧头想向他道谢。
　　圈在身后的双手却紧了紧，他靠着修行者的颊侧，闭着眼睛，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没关系，」修行者浅浅一笑，「吾很高兴好友能如此敞开胸怀。」
　　「…留下来好吗？」
　　「嗯？」
　　「留在吾身边。」
　　「吾现在不就在好友身边？」
　　蓝发的青年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啊！吾能自行行走，好友不必…」
　　他被轻轻放上了床。
　　「你好几天没有真正休息了，不是吗？」蓝发的青年替他盖上了锦被。
　　「好友怎知──！」白发的青年陡然住了口，睁大眼睛看着他。
　　蓝发的青年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先睡一下，吾去让人准备一些药汤。」
　　他的衣袖突然被身后的人扯住，他回过头来，看见了白发的青年的神情…
　　那是，和他关心着修行者一样的表情…有点难过，有点不忍，还有点…呵，什么呢？
　　也不重要了。他突然低下头去，轻轻的吻了身下的人。
　　白发的青年似乎是吓了一跳，侧头避了开去，脸颊却红了起来。
　　他知道白发青年的心跳和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或许只是想起方才的事罢了──但也说不定……摇了摇头，他却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
　　知道白发的青年后来转过了头来，凝重着神色，似乎要对他说些什么…他却没有听…也或许是早就知道白发的青年想说的话，所以不必再听？呵，还是不想去听？
　　不知情为何物吗？
　　呵。
　　笑着，他走了出去。
　　今日或许是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
　　蓝发的青年以手支颐，斜撑着上半身，看着身下正沈睡的白发青年。
　　或许是太高兴了，今夜自己说了很多话，魔界的、人间的，好像把过去没说过的全都说了出来──然后看着白发的青年倦极而眠。
　　他轻轻的吻了白发青年的额头，抚着散在枕上和床上的白发。
　　月光照了进来，映在修行者美丽的脸上。
　　他看着看着，唇边淡淡的笑纹一直没法平复。
　　不知何时，深红色的眼瞳模糊了，一行清泪滑下了他的脸庞，淡淡地带了点咸味。
　　他笑了起来，轻轻的，没有吵醒身下的人。
　　(53)共舞
　　帷帘轻动，风中带来淡紫的气息。
　　又是百花时节。
　　书案前，提笔悬腕的蓝发青年微觉诧异，凝伫了手上的动作，却在稍一寻思后，微微的笑了起来。放下手中朱笔，他让自己舒服的靠上椅背，悠然合上眼眸静待来人。
　　与风同送的淡紫身影来到近前，却没有进门来。踏花不伤的足履停在门前十数步处。
　　「请。」蓝发的青年一笑，门无风而动。
　　紫发的少年缓步而来，轻轻一礼，「多谢君皇。」
　　「长老此番而来，恐怕要失望了。」
　　「喔？」
　　「吾决定，留在人界。」
　　紫发的少年微微一笑，似觉抱歉，「吾意不变，只是君皇的心意或许要改了。」
　　蓝发的青年缓缓站起身来，仍是一派闲适的笑容，「长老与吾旧识，是否见吾改过决定？」
　　「不曾。」少年的回答很肯定，「但今日发生的事或许能让君皇改变心意。」
　　「哦？」
　　「君皇知道梵天来自灭境，也知道他为诛魔而来，难道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对君皇动手吗？」
　　「想过！」蓝发的青年笑了起来，「但吾肯定他不会这样做。」
　　「如果是灭境之人要他这样做呢？」
　　蓝发青年脸上的笑容不变，「还是不会，他不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人。」
　　「试试如何？君皇也能真正肯定他的心意。」
　　「不准。」不强调，声音也不见特别，却是绝对的命令。蓝发的青年连瞬间的迟疑也没有。
　　「君皇害怕？」紫发的少年笑笑。
　　「只是有信心。」
　　紫发的少年似乎愣了一下。凝视着眼前微笑而自信的身影，秀丽的脸庞有一剎那好似变了颜色。轻轻一揖，少年退了一步，微笑如常，「对不住，还是请君皇一观吧。」
　　光影幻化，随着少年屈伸的指掌映在二人的眼前。影中淡雅的楼阁是修行者的住处，二道身形凝立，其一便是白发的修行者。
　　「这！」蓝发的青年陡然明白发生了何事。二道剑眉倏地扬起，浅笑的脸容剎那转成愤怒的颜色，杀意起于瞬间。
　　环绕少年周身的紫色光芒突然增长，轻微的一阵颤动，紫芒倏敛，少年颈侧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即使梵天死去也无妨吗？」少年突然说道。
　　杀气止在少年周身，削断的紫色长发丝丝坠落此刻。
　　深红的眼瞳骤如寒冰，盯在少年因伤苍白的脸上。
　　少年微微合了眼眸。没有表情的脸庞恢复了原先的润泽。伸出手去，他接住落下的长发，「那个老者，是七长老所扮，以梵天此时功力，相信七长老要杀他不是难事。」
　　「哼！」深红的眼眸连一刻都没有再在少年脸上停留，蓝色的身影掠过少年身侧，在连风都来不及扬起发丝的瞬间，他已到了门前。
　　却出不了门。
　　门前一道力量，硬生生将他折阻了下来。蓝发青年连思索的时间都不用，指尖红色的光芒已然突起。
　　「还是看完吧。」身后少年的声音十分平和，「君皇出这道门的时间足够杀除梵天了。」
　　红色的光芒消失在一片紫影中。幻出一道五彩的光华。
　　蓝发的青年猛然回首，袍袖拂起的瞬间，红色的光芒却硬生生为眼前景象停阻了下来。
　　白发修行者就在他的眼前，白色的长发丝丝可数。他在剎那间就明白这是幻象，明白了，杀意却仍阨止在修行者的身前。
　　「你！」严冽的目光只对上少年微合眸，半侧的脸庞。
　　「君皇不必心急，梵天不会有事。」少年淡淡说道，「吾只要君皇一观此景，无意杀他。」坠落的紫色长发在少年手中消逝，连轻烟也不剩，少年缓缓转过身来，「梵天的生死，全凭君皇作主。」
　　「好个九长老！」蓝发的青年半瞇起眼来，唇齿间迸出的话语如同金石交击，「梵天若有毫发之伤，你连魂魄也不会留下！」
　　「……看完吧。」
　　淡雅阁楼内的对话持续着。
　　「这是唯一能杀了魔族君皇的奇毒。」与装盛的白玉瓷瓶同色，闪着珠玉般柔润光泽的药丸在眼前颤动着光采。「你可以将他置入酒中，借此掩盖它特殊的气味。」
　　白发的青年沉默了半晌。凝视着眼前熟悉的慈祥老者，缓缓的，一字一字的问了出来，「真不能并存吗？」
　　「唉。」平和的神情，没有商榷的余地。
　　「是吗？」白发青年微微的笑了，伸手接过药瓶。
　　蓝发的青年有一瞬间凝起了双眉，却在更短的时间内舒展了开来。
　　「君皇以为如何？」
　　蓝发的青年冷冷的声音，「你保住了性命。」
　　「呵。」少年低低一笑，「吾命自珍，君皇不必挂意，只是今日君皇亲眼所见，难道不加提防？或许那天这句话吾就会回送君皇也说不一定。」
　　蓝发青年的声音几乎是轻蔑了，「若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吾的心意，未免天真了！吾的心意若是这样就能改变，吾还有何面目面对梵天？吾相信他。」
　　少年似乎侧开了视线一会。而后是无比冷静的声音。「他知道三日后就是圣魔来迎时刻，若要下毒，也是三日内──君皇的信任是不是值得，三日内便可明白。」
　　蓝发青年的眼神冷漠而不容置疑，「吾与梵天之间，不容他人置喙。你，和圣魔界，立即退出苦境，还可长保安康。」
　　「若不能确知梵天是否真心，圣魔界不会放手。」
　　「说得好。」蓝发的青年突然一笑，冷冷说道，「如果梵天受了伤害，吾会不惜一切，毁了圣魔界。」
　　「哦？」少年望着他深红色的眼眸，随着他淡淡而笑，「吾会深记心底，只是梵天若知君皇仍是如此好杀，或许会不念君皇对他的恩情？」
　　深红色的眼眸深深盯入少年清澈的眼底。
　　少年没有避开，带着笑容回答他冷然的眼神，「等三日吧，若梵天真心，吾自会率领众人回圣魔界，从此不再踏足苦境──自然，若梵天虚假，是杀是留，也不必吾等定夺了。」
　　他们对望了一会。
　　「可以。」蓝发的青年深吸了口气，下了决定，「只是在此之前，你们不准再接近梵天。」
　　「这自然。」少年望着他，「当然君皇也不会告诉梵天这些事才是。」
　　「本就无此必要。」
　　少年微微一笑，缓缓一揖，「如此，吾先告辞了。」
　　「呵。」蓝发的青年突然笑了出来。
　　少年停下脚步。
　　「既不信梵天，却又以他为盾，想来梵天也会一笑吧！」
　　少年微微一笑，没有回头，「迎皇、监督，乃长老所司。所司之外，皆不着吾心。告辞。」
　　月中天，月影明媚。
　　极轻极微的脚步声停在蓝发青年的寝宫外，宫外的侍从有些讶异。
　　「大师…」
　　说话的声音没有继续，来人的脚步声停了会，最后转向而去。
　　湖畔。夜风微冷。
　　白发的青年静立湖侧，望了天际一会。轻声一叹，合上了眼眸，若有所思的脸庞任由冷风吹拂。
　　倒影成双。轻轻扬起的蓝色衫袖带着一片暖黄的温柔罩上了他的肩头。
　　「啊…」白发的青年似乎吃了一惊，想回头，身后温暖的双臂随着覆上的暖衣将他包围了起来。
　　「…扰了好友清梦了。」
　　蓝发的青年微微一笑，替他拉紧了暖黄的外挂，「来找吾，怎不进来？」
　　「只是睡不着罢了…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这样啊，」蓝发的青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吾可是十分高兴呢！」
　　「嗯…」白发的青年轻轻一挣没有挣脱，一侧头却触上了对方温热的脸颊。
　　他连忙转了回来。
　　「想些什么？」蓝发的青年轻声在他耳边问道。
　　「…灭境。还有灭境的朋友。」白发的青年微微敛了眼睫。
　　身后的声音停了一会，「然后呢？」
　　「然后，是好友。」
　　身后的气息显得愉悦了起来。
　　白发的青年却叹了口气，「放开吾吧，好友。你…只会满心伤痕而已。」
　　「要说吾不在意呢？」蓝发的青年没有放手。
　　「但吾在意。」
　　身后的手缓缓放了开来。蓝发的青年没有说话。
　　「如果，」柳修的双眉慢慢凝蹙了起来，白发的青年回过身来，「吾说绝无可能呢？」
　　他只是凝视着白发的青年，微微一笑，轻轻抚开他纠结的眉心。
　　澄澈的眼眸静静的凝视了蓝发的青年一会，「…愿意与吾长留人界吗？」
　　于是晨曦初露时，每个走过湖畔的人，都能见到相依的二道身影，与风中共舞，交缠的蓝色与白色的长发。
　　(54)共饮
　　酒的，特殊的香味，远远就闻得到。
　　蓝发的青年知道自己的胸口还是窒了一窒。
　　耳旁传来紫发长老的心音，带着警告或之类的意味，他听见了，却淡微嗤笑了一声。
　　想杀人，梵天会直接动手，就像他刚来的时候。
　　下毒？
　　呵。
　　何况对象是吾！
　　…只是，原本希望他连酒也不会端来的。
　　心绪还是沈了下来。
　　明知当时阁楼内的白须老者不是灭境来人，明知梵天不会下毒，但见他微笑着收下了毒药，一片窒闷还是笼了上来。
　　虽说他收下毒药，将酒端了来，也不能证明吾在他心中就比不上那些灭境的人，只是，有时还是会想，让那些他所挂心的人永远的消失──
　　却不能这样做。
　　他连吾杀了几个与他不相干的人，都会生气…
　　沉沉的窒闷又涌了上来。低叹了口气，蓝发的青年十分明白，心中忧烦的，其实是见不得他难过吧…
　　酒的香气，渗着烦扰的味道愈来愈近。
　　修行者远远而来，托着手中的杯盏，神情恬淡一如往常。
　　总是这样的表情，能让他的心不自觉的平静下来。他看着微微飘动的白色长发，思绪澄净了下来。摇首轻轻一笑，拂去心中仅余的一丝不快，他笑迎白发的修行者。
　　近了，才发现修行者的神情有着些许凝重。为了这杯酒？嗯，原来也不是只想着要吾喝下，好让诸天安心嘛！
　　突然觉得窒闷消失的无影无踪。笑着，蓝发的青年开了一句玩笑，「好友今日好兴致！」
　　修行者略略一愣，原先不知想些什么的心绪被拉了回来。大概是突然想起了过去饮酒的结果，面上微微一红，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这是给好友的。」
　　「喔？」他看着眼前微红双颊的修行者，瞬间若无其事的回复了恬淡的表情，俊挺的眉目一扬，更带了几分笑意，「端茶侍酒，从来不是好友会做的事啊！」
　　原以为这次他就是不急着辩解，也会有稍红的容颜。
　　却没有。修行者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檀口微张，似乎有话想说，却又顿了一下。再开口，只有淡淡的回答，「今日特别。」
　　清亮的声音沈了沈。他注意到修行者好似若无其事的表情里，带着一点愁虑。
　　心突然拧了一下。
　　本来希望你会对吾明说的。为什么不说呢？就是要吾去告诉诸天，吾绝不回圣魔界，吾也会为你办到的。何必一定用这样令自己为难的方式？
　　该说的啊！你…烦忧的事怎不说与吾听呢？吾会让所有人都明白，身为魔界君皇的吾要与你长留人界，绝不会让你为难的啊！
　　还是，你也不想让吾为难──
　　回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眸，深红的眼瞳沈黯了笑意，却漫涌了温柔。
　　「吾说过要与好友长留人界。」
　　声音不大，沉沉的，却远远传了出去。
　　白发的青年一怔，唇角一扬，好似就要笑了，却在这笑意未出的剎那，眉心凝了一下。
　　「梵天？」
　　「啊…」似乎突然意识到眼前蓝发青年的疑惑和关怀，修行者很快地笑了一下。努力平展了一双秀眉，轻轻扬着唇角，「只是觉得高兴罢了！」
　　高兴？
　　怎的眉心又凝了起来？你，唉。还能再等你开口吗？
　　身形一转，他捧起了面前精致的酒盏，一扬眉，对着修行者一笑，亢声高吟，「美景，好酒，不喝岂不可惜！」
　　『君皇』！急切的呼唤在他耳旁响起，是紫发长老的心音，他没有理会。
　　举杯，仰头，唇沾杯，就要饮下。
　　修行者突然抓住他的手。
　　「嗯？」他转头望着白发的修行者。修行者没有开口，凝望着他的清澈的眼眸却有着──不舍？「怎么了？」心口一疼，他立即放下杯盏，反手握住白发青年的手。
　　修行者似乎也觉得有些惊讶。立即放开了蓝发青年被自己抓握出淡淡指印的手腕，笑了一下，开口想说什么，微一顿，却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只是突然想与好友共饮一杯罢了！」
　　「共饮？」蓝发的青年愣了一下，不觉好笑，「好友怎么突然学起骚人墨客来？又不是送别…梵天？」
　　修行者似乎晃了一下，蓝发的青年一惊，正想拉住他，却见他轻轻眨着修长的睫羽，涌着唇边一朵微笑。
　　「如果是送别又如何呢？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啊！」修行者笑问。
　　那样的笑颜却让他心头一颤。「当然不准。」蓝发的青年神色一凝。十分肯定，十分认真。「谁都不能阻挡，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永远。
　　有那么一剎那的时间，笑意凝止在修行者端丽的容颜上。『永远』。薄美的双唇微微一动，似乎念出了这样二个字，却没有声音。眉心一蹙，修行者一低首，好像思索着什么，突然一个扬眉，再抬头时，面对着蓝发青年的，已是豁然开朗的神情。
　　「嗯！」白发的青年重重点了一下头。
　　低头望向桌面，拿起茶杯，白发的青年先替自己斟了杯酒，与桌上为蓝发青年准备的酒盏轻轻一碰，微微一笑似是邀请，却不等蓝发的青年也拿起酒杯来，仰头便要喝下。
　　却连杯缘都沾不到他的唇。
　　蓝发的青年伸手夺过，眼中有轻微的斥责，「忘了上次喝酒的事了吗？」
　　「只是想喝酒。」修行者漾着一朵微笑，清亮的声音如昔清朗。
　　「你…真想喝酒啊？」似觉不敢相信，低头却见他脸上盈满了笑意。蓝发的青年低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一下。转身走向湖边，手一斜，杯中酒液如线，尽数倾入湖中。「喝酒岂能无伴？吾邀湖中白莲锦鲤共饮！」转身，在茶杯里注入清茶，回身端到他眼前，「好友若醉，也要满湖共醉才行！」
　　一愣，修行者笑了出来。
　　接过茶杯，他紧紧握了一下蓝发青年的手。
　　风飘白发，轻轻缠拂在蓝发青年的身上。蓝发的青年也笑了，用力回握着他的手，端起满溢香气的杯盏，一仰头，喝了下去。
　　(55)心的痕迹
　　你是不会害吾的──
　　空气沈得让人窒息。
　　酒入喉。
　　灼热的感觉还在喉间漫延，笑意还在蓝发青年的唇边，白发的修行者却陡然抽出与他交握的手，拂尘一带，一道利光蓦地脱手而出，自蓝发青年眼前疾闪而过。
　　身后一声巨响，是气劲交互撞击的声音。
　　紫少君？蓝发的青年面色一沈，正想出手帮助白发的修行者，却突觉腹中烈焰燃起。
　　蓝发的青年一愕。
　　是酒的关系？是吧！是酒太烈的关系！
　　思绪不过瞬转，白发青年凝气的十指已倏然再扬，尖锐的破空之声从蓝发青年头上飞掠，与身后猛地击来的紫气迎面对上。
　　不是对手。梵天不是对手。
　　脑中掠过的判断，让蓝发的青年心头一震，下意识略过阵阵由腹中冒涌而上的热气，立时反手凝气。强大的真气在经脉中顺行而下，凝成深红待发的气劲。
　　却突然在他掌心涣散。
　　这！
　　陡的一惊，一切如同预料。强大紫气突破梵天气劲封锁，瞬间已到身后，他想也没想，上身一倾立即就想站起。
　　「啊！」
　　含带痛楚的一声惊呼却在他耳边响起，浓烈到不可思议的强大紫气宛若锐刃，重重劈上梵天的颈项。
　　梵天！
　　暖黄的衫袖在他眼前急遽后退，强烈的掌力让梵天直摔了出去。他睁大了眼睛，撕吼着迸裂的不知是剧痛还是力量，让他一手伸的长直，指尖却连衣衫的一角都碰不到。
　　才发觉双足生根似的钉在地面。
　　站不起来！
　　一滴二滴。
　　什么落在衣袖上？细微到直钻入人心的声音莫名的在此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僵硬的颈项转不动，他转了转眼瞳。
　　某种颜色突然映入眼帘时，他的思绪蓦地凝冻。有什么从咽喉直溢了出来，他睁大眼睛，下意识用力吞了回去。
　　「君皇！」
　　声音包含的情绪太复杂，他无心也无力去思考。紫发的少年急奔而来，正面瞧见他的样子时，周身散出的气焰已不是愤怒所能形容。
　　感觉到那双手十分温暖。是少年用力握住他平伸半空的手掌。那一瞬间他记得少年狠狠咬了下唇。
　　吞了回去的东西又涌了出来。塞满了他的口中，不舒服的感觉一阵一阵，他发现自己没法再将它吞回去。
　　这样的感觉让他恐慌。
　　于是他用力闭紧了双唇。
　　什么沿着他的唇角还是淌了下来。
　　少年的双眉在瞬间就紧紧地蹙了起来，口唇颤动间，似乎有什么话被吞了回去，耳中听到的只是猛然醒悟的声音，「啊，对了，解药！」
　　眼前的人说着，立时低下头去在身上找着什么，再抬起头来时，秀挺的鼻端好像红了些？
　　「这是解药！」一颗青色的药丸用力交在他掌心。少年别过了头去，却突然又转了回来，怕他听不清楚似的，声音大了些，「解药！君皇！解药…」这次连眼睛都红了。
　　剧烈的痛楚袭涌而上。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是晃了晃。
　　「君皇…」
　　少年的表情似乎比自己还痛？
　　又一咬唇，紫色长发的少年猛地放开了他的手，用力转过身去，「吾去杀了梵天！」
　　啊？杀了？怎么可以！吾说过…
　　紧抿的薄唇张开的那一剎那，出口的却不是言语。
　　汹涌而上的腥甜的液体占据了他整个咽喉，满溢不住溅出了他的唇角。思绪突然变得空白的那一剎那，他想到刚刚不知为何一直想用力吞下，也不断吞下的东西。
　　太多了，这些东西。多到他再也无能吞得下。
　　血。
　　紫色的身影淡去，杀伐声远远传了过来。
　　眼前古檀的桌面，有一角渐渐聚成了小小的湖潭。红色，很深。
　　眼睛，闭不起来。
　　灼热的，从他闭不起来的眼眶静静泌出，蜿蜒而下的似水的液体，不知何时加入了这深深的红色。一滴，二滴，在边缘晕了开去。薄薄的，淡淡的一层，晕开了血，又逐渐让血吞噬了去。
　　侍从们奔了过来，张大口似乎喊着什么。
　　天地很静。
　　血红的液体在他眼前喷溅开去，掩着口的人影愈来愈多，然后愈来愈少。
　　天地很静。
　　蓝色的天，红色的地。映在他的眼中什么也不是。
　　抖颤的双腿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撑着剧痛的身子，稳稳踏上了血红的道路。
　　碎裂的系绳自他颈侧拂过，头冠坠落在脚边。缓缓飘荡的蓝发乘风，深深划裂了空气。
　　蓝发的青年笑了，慢慢张开合拢的修长五指，指尖滑落，随风散去，是青色的药末。
　　笑了，轻启的唇边缓缓绽出二个字。
　　「人类…」
　　天地无声。
　　很剧烈。某种感觉劈裂时空，狠狠击在海殇君心上。
　　他不得不伸出双手紧紧掐入自己的血肉，用力闭起双眼，弓起身子，才能勉强抗拒那种想将整个胸口劈剖的冲动。
　　什么东西撞了进来，在怀中。他睁开眼来。
　　眼前一道急奔而来的身影。
　　…梵天？
　　「好友！」眼前海殇君的模样彷若受了重击，梵天一惊，忍着身上不断窜升的痛楚，直奔到他眼前，皱成一团的柳眉还未开展，他急急问道：「好友是不是受伤了？」
　　海殇君只是望着他，带着感兴趣的表情。
　　「好…」
　　「梵天…？」海殇君轻声问了出来，带着一抹笑意。修长的手指缓缓递出，托起他的脸。
　　「海殇君？」梵天一愣，反手抓住他的手，顺势而下，按在他脉搏上。「这？」
　　强大的真气鼓动着。比自己至少强上数倍的真气，充盈在海殇君体内，平稳而顺畅。怎么回事？海殇君原本并没有这样强大的内力啊！
　　情形虽尚未明了，但海殇君身上无伤却是事实。梵天心下一松，立即感到全身剧痛延烧，他深深吸了口气，忍着剧痛微微笑了一下。「先离开吧，诸天还需要我们帮忙。」
　　不经意瞥见一旁倒落的少年，梵天心头一窒，微微闭了闭眼，眉心一凝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几步，却发觉身后的人没有动作。
　　他回过身来。
　　完美的弧度勾扬在海殇君的唇角。深红的视线欣赏一般的钉在梵天身上。
　　呵，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这人依然美的勾动人心。也难怪他会再次为这人付出一切吧？
　　扬起手来，轻轻的，修长的手指按在梵天心口上。
　　「海殇君？」
　　眼前的人一副疑惑的表情。他笑了。
　　掌力吐出。
　　「啊！」
　　怎么可能？！
　　不可置信到连震惊的表情都还未升起，掌力一吐，梵天的身子就如断线风筝般直飞了出去。
　　鲜血，渗着毒发的黑色，有几滴落到他臂上。
　　很沉重。
　　就像方才突然窜起的，不知是什么的感觉，让他手下一偏，掠过了正中的死穴。
　　眉头一皱，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居然没有击中他的要害的手掌？
　　真是，令人、嫌厌的感觉。
　　迈开大步，他向前走去。
　　「君皇！」
　　背后一声呼唤，他回过身来。不知何时站起的少年立在他身后，显然受了重伤，嘴角还溢着血。
　　「是你。」冷漠的声音没有惊讶，海殇君望了他一眼，「还站得起来，就先回圣魔界吧。」
　　少年一愕，「吾为迎皇而来，请君皇与吾一同回去吧。」
　　「呵。吾还有件事要做呢。」扬起唇角，海殇君笑了笑。
　　他突然明白眼前笑着的人的意思。一阵冷意窜上少年的背脊，「杀梵天之事，自有他人代劳，君皇不必亲自…」突然压迫而来的气息让他窒了一窒，断了话语。
　　「吾的事，不容他人干涉。」宛如命令。一转身，海殇君向前行去。
　　一道紫气突然击在他身前。
　　他望了少年一眼。
　　「梵天，」冷漠的视线让少年直想闭起眼来，「人类，不必君皇亲自动手！」
　　他转身。
　　不行！你杀不下手。一道更强的紫气倏然再发。
　　他回头，随意扬了扬手。
　　「啊！」一声惊呼，紫发的少年向后直退了出去，撞在一株大树上。鲜血涌了出来。
　　他向前迈步。
　　紫气再度击在他身前。
　　他没有回头，凌冽掌力向少年直奔了过去。
　　少年一咬牙，心音远远传送了出去。
　　『星，杀了梵天！』
　　——待续——
-------------------------------------
天若有情（下部）+番外 上
天若有情（下部）+番外 BY： 怜书
　　(56)冷
　　「唔…啊！」
　　毫无防备下，突如其来的一掌，让梵天直摔了出去，重重跌落地面。鲜血一阵一阵呕溢了出来，重伤下视线模糊的眼前只剩血红一片。
　　真气随着呕血飞散，渐渐掏空体内仅余的内力。思绪一片迷乱下，强烈求生的意志让他紧咬下唇，努力克制呕血的欲望，却仍抵不过海殇君一掌带来的强烈冲击。
　　鲜血逐渐渗了暗黑的颜色。一大片一大片，从他再也无力束凝的真气中溃散了出来，体力迅速下降，意识已然朦胧。
　　几乎昏过去了。他想。
　　若不是无意识睁着的眼帘中突然意识到的一片清朗的蓝色，他想他一定已经昏过去了。
　　蓝色，很清，是天空的颜色。
　　突来的一阵心悸瞬间震动了他所有的心绪，清楚到不可思议的在他脑中轰然乍响。
　　深蓝身影一如平常的微笑和──！
　　「唔！」又一口鲜血呕沥了出来。剧烈的痛楚在他几乎失去知觉的身躯上再度凌厉了起来。脑中有一部分挣扎着嘶吼着不愿就此睡下，混乱的思绪硬是被逼着清醒了过来。
　　怎么会？怎么──？
　　喘息着，是怎样攀着垂地的粗大树须站起来的，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雪白的拂尘沾尘染沙，拖过地面化成散开的血帚。
　　一步数跌。
　　混乱的脑海早理不清思绪，他却挣扎着不肯放弃；痛楚袭卷全身，口中一片腥苦，意识几近离散的时刻，他知道他不能死。
　　爬出树林时，他终于唤了心音求助。
　　天地一片昏暗。意识清明的最后一刻，他低声唤了出来。
　　「海…海殇…」
　　合上眼帘的瞬间，映入眼瞳的是陌生的黑发男子。他昏了过去。
　　海殇君陡然回过头来。
　　饱含怒意的深红眼眸冷峻严厉，盯在少年身上。杀意只在瞬息之间。
　　沉重的压力窒得少年几不能喘息。伤重下溢着鲜血的唇角略略掀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在视线相对的瞬间，眼神一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深红的眼眸半瞇了起来，注视着眼前微合双眸的少年，声音沈冽的如同六月寒霜，「收回命令，紫少君。」
　　一时间，少年似乎想摇头。微乱的长发一颤，眼眸轻眨，却是沈定缓言。「君皇莫非尚挂心梵天？否则一个人类何必如此费心？」
　　「挂心又如何？不挂心又如何？」沈冷的声音不见一丝激荡，却有着不可抗拒的气势，「如何处置任吾决定，又岂容他人置喙！」
　　严冷的眼神，对待所有人一般的话语──与关注那个人时才会有的如斯坚持。坚持…所以不会动手杀吾。杀了吾，梵天也非死不可…
　　「吾为长老，自有当行之事。」微合的眼帘掩去他眼中几不可察的苦涩。少年只是缓缓答着，陈述理所当然的责任，「君皇行有不当，长老当行监督。」
　　却换得冷然一声。「圣魔存亡操之在吾，魔界律法又岂在吾眼中？你若知爱惜己身，当收回成命，时刻一过，梵天若亡…」深红的眼眸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话语倏停，杀意已在少年身周。
　　周遭沈窒的压力迫得少君连呼吸也不顺了起来。他却没有掩饰，只是静静凝视着眼前卓然傲立的男子。
　　少年眼里的平静让海殇君微扬了扬眉。唇角一掀，分不清意味的笑容随之而起，「很好。」
　　衫袖扬处，二道深红的气劲分别击向少年的额心与胸口，少年不闪不避，看着二道气劲向自己飞窜而来──就在身前一寸，深蓝色的身影突地一闪，修长的手指就在间不容发的距离消解了致命的深红气劲。
　　「真聪明。」感觉得到蓝色的长发似乎动了一动，回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的男子却没有想象中一丝一毫气怒的表情。低笑着，温热的气息掠过少年紧抿的唇边，停在纤秀的颈际，「听说长老不能有情爱？」按上少年双肩的修长手指轻柔却有力，「有的话会如何呢？听说一年内，剥离千年功力的身体会衰老到相符的年纪？」突地想起什么，眼眉一挑，笑意更浓，「想来那天晚上的人也不会是你了？」
　　他想──！
　　突来的恐惧瞬间让少年全身颤栗，心头一震，少年猛然伸出手去，用力推了出去。
　　却是双腕一起，被眼前的人一手抓住，高举着压在身后的树干上。
　　「还不收回命令吗？」冰冷的视线凝在他脸上。是最后的警示。
　　梵天却是非死不可！心里响起的第一个念头清楚的盖过剧烈跳动的胸口，呼吸一顿间，清澈的眸子沈黯了下来。他只是凝视着眼前的人。
　　「哼——」微瞇起眼，蓝发的青年神色一沈，撕毁了他身上的衣物，猛的将他转过了身去──
　　看似热烈的手指冰冷，在他光裸的背部抚过；尝来温热的双唇冷漠，在他细致的肩上擦过，一遍一遍，像他方才预期的一样。
　　预期的…
　　细细的颤抖，不知何时开始，渐渐布满了少年的全身。直到冰冷的手指僵的发痛，空白的思绪才突然醒转了过来。一愣，他试着想安抚自己，才发现连心都颤抖了起来。
　　好冷。
　　『少君？』蓝发的少年笑着这样说：『『少』君，少一个君皇？呵，好名字！』
　　怎么…这样冷…
　　低低的，轻轻的，少年突然喃喃念了起来，「…君、少君…少君…少…」很轻很低，一遍一遍，有时没了声音，他似乎也没有发觉，口唇掀动着只是不断的念着。一直念着。
　　身后的动作有一剎那似乎停了停，冷漠的声音突然渗了那么一点温度，凝重的温度。「别违抗吾，少君。」
　　吞咽着，连喉咙都痛了。少年直视着前方，清澈的眼里一片空茫，只是喃喃念着，一遍一遍。
　　按着他肩膀的力道加重了。「别…」
　　「君皇！」
　　突来的一声男子低沈的声音让二人的思绪都为之一顿。
　　海殇君回过头时，出声的黑发男子还在远方，顷刻间却到了眼前。怀中抱着的，正是受了自己一掌的梵天。
　　虽然伤重，但还有气息。
　　发觉到这一点时，少年空白的脑海突然乱成了一片，几乎脱口喊了出来，海殇君却只是冷然凝视着眼前来人。
　　星的眼神掠过二人，没有特别停留在少年身上，脸上也不见特别的神情。俯首为礼，缓言沈语：「除非君皇想救梵天，否则决不能在此刻杀他。」
　　冷眉一挑，海殇君没有说话。
　　「只要意识灵气不灭，灭境诸天就有能力重造躯体，让梵天复生，而这也正是二百年前梵天能够重生的理由。」
　　星！少君一惊，心音几乎传了出去。却硬生生遏止了下来。
　　星却彷佛没有注意到一般，只是望着海殇君接续了下去，「只有毁去灵气，才能真正杀了梵天。」
　　「哦？」海殇君微一挑眉，望着眼前神色自若的男子，「想来护法知道如何才能毁去灵气？」
　　举止恭敬，微微颔首的男子，却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话锋一转，反问，「君皇知道何以二百年前，圣魔界没有将君皇迎回吗？」
　　「也是为了灵气？」
　　「嗯。」点头的动作十分自然，「当时君皇因毒伤太重，中途昏迷，以至后来的事全然不知；圣魔也因追杀梵天，没有留下人来照顾君皇，才会让灭境诸天有机可乘，在君皇体内灌入灵气──灵气与圣魔界相斥，故而不能让君皇重返圣魔界，才会延迟至今。」
　　谎言！谎……
　　眼前的二人还在对话着，就像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呵。这不就是吾的目的吗？心底升起的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的感觉，让少年胸口一窒，再也无力去思索。身子一软，靠上了身后的大树。
　　对话持续着。
　　溢血的暖黄身影在深红色的眼里。海殇君没有特别的表情，「护法的意思是，要杀梵天，只有将他带到圣魔界了？」
　　「嗯。」黑发的男子望向二人所在的前方，掠过少年，向着蓝发的君皇恭敬颔首，「灵气与圣魔界相斥，在圣魔界中，梵天身上的灵气便无法逃离，而困于体内与躯体同毁。」
　　海殇君笑了。
　　「就回圣魔界吧。」
　　(57)痛
　　吾希望的地方，就是圣魔界所在的地方──
　　空气彷佛一分为二。就在海殇君的眼前，无形气流静静旋起，在天地间画下一道无边无际的界限。彼方的景物没有丝毫改变，但空气的味道不同了。透过无形的壁垒，圣魔界的地域散发着迎接久未归来的主人的喜悦。
　　笑。也淡也浓。不在唇角，不在眉梢，在魔界君皇整个表情里。海殇君微微合了眼帘。因风拂起的蓝色长发轻轻触上界限的剎那，彷佛见得到流动闪耀的光泽，温柔的沿发而上，顷刻围绕了全身，慢慢融入蓝色的身影里。
　　风鼓动了起来。是熟悉的味道。…曾经放弃了的，熟悉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深红色的眼眸沈黯了下来。合眼再开，唇角溢着的却是一抹轻笑。
　　星躬身一礼，引领前行。走过少君身侧时，低头微微一点，左臂轻轻一扬，身上的黑色披风绕上了少年，掩去了少年的狼狈。
　　少年抬头望了他一眼。
　　对上长老淡薄的感激和更深的疑惑，星只是微微一笑，接着却是无奈而轻有责备的眼神。
　　少君没有解释，看来也没有想解释的意味。眼光一移，注意到对方怀中的梵天。
　　「…他过不去。」少年淡淡的开口，平静的目光没有看向谁。「毒伤再加上掌力，光是界限的排斥力量就能让他死去。死在灭境。」
　　「那就让他能过得去。」高亢的声音，沈稳的语调，和冷冷的坚持。
　　「至少得除去他身上的毒伤。但现在的吾没有这份能耐。」少年抬眼看着脸上除了冷之外，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蓝发君皇。
　　「除去毒气，需要紫气为引吧。」曲成奇异姿势的指掌向着少年的方向。
　　一瞬间，他居然有了想抗拒的意念。为何？少年立即反问自己，却找不出理由。深吸了口气，放出真气的一剎那，他发现自己的眉心不自觉的凝了起来。
　　真气一放，淡淡的紫色气息很快便缠上修长的手指。手指的主人，是不是见到了少年的表情，似乎也无关紧要。冷漠的深红色眼眸只望了星一眼。无声而令。
　　星微微躬身，将梵天送到蓝发君皇的手上。
　　明显下降的体温，是过去他抱着他时从来没有过的现象。蓝发的君皇微微合了合眼，心中没有起伏──只是一件灵敏如他所能感受到的事罢了。
　　修长的指尖带着盈绕的紫气，按上了梵天的额心，由额心缓缓的灌入体内。强大的真气随之，顺着紫气引导，逐渐凝滞了梵天体内四散的毒质。
　　很简单的一件事。
　　过去的海殇君想尽辨法也辨不到的一件事。
　　没有起伏的心中，随意流过的往事。蓝发的君皇既不阻止，也不抗拒。只是任它在没有感受的心中随意流过。
　　稳定的双手，持续不断的气流，微一加重力道，和着毒质的黑色红色，便沿着梵天的唇角汨汨而下，渐渐在扶托着他的深蓝衣袖上染上一层深色的痕迹。
　　──所谓的人类，不就只是这样吗？蓝发的君皇微微的笑了，看着缓缓睁开眼来的梵天。
　　「海…殇君…？」
　　带着一点疑惑，十分虚弱的声音。
　　「唔…那一掌…」想问什么，却没有问出来。身体不再如昏厥之前的沉重，多年的修行让他不必刻意，也能感受此刻流过全身的真气已不带毒质。微一提气，胸口受了一掌的地方依然痛彻心肺，真气却纯然无杂，体内再无一丝异气。笑了，他站直了身，「原来如此。吾还以为…」轻摇了摇头，安心的表情带着一抹强忍的痛楚凝上眉心，却还是笑了。「多谢好友。」
　　蓝发的君皇微微的笑了，轻轻为他拨开散在颊边的几缕鬓发。修长的手指在他颊上抚过，向前的步履轻柔，直扶着他走到界限之前。
　　「这是？」突然感受到的强烈互斥的力量让梵天皱起了眉头。体内未愈的旧伤激激荡荡，甜腥的味道已在喉间。他停下脚步，身前巨大的压力依然迫得他连呼吸也不顺了起来。他立时向后退去，扶着肩头的手臂却将他挡了下来。他转头望向身侧深蓝的身影，清澈的眼里有着一丝疑惑。
　　蓝发的君皇笑了。「圣魔界。」
　　少年突然别过头去。逐渐剧烈的跳动在胸口鼓噪了起来，强烈的震动了他的每一个知觉。
　　时间很短。
　　在灭境的这头，看不见也听不到声音。
　　直到黑发男子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头，少年才发觉自己居然紧紧的环抱着自己，身子都僵了。
　　「你希望的结果。对不对？」
　　低沈的男子声音在他的耳畔。一瞬间他只觉得眼眶发热。
　　「…为什么？」他没有抬头。
　　「因为你希望。」
　　少年抬头望着黑发的男子。第一次，他不知道那微笑的表情代表的意义。
　　「走吧。长老。」微笑的男子轻声的提醒着。
　　他们穿越了圣魔界。空气一片宁静。
　　『圣魔界。』
　　温和带笑的话语还在耳边，腕上突来的一股大力却猛地将他向前一带，在他还来不及思考的时刻里，彷佛要扯碎整个身体的力量在第一时间就扯碎了他初初封凝的真气。
　　穿越界限的痛楚难以想象，身上每一寸体肤都承载着千斤重压，喧腾着要往体内退去；体内每一滴血液却嘶吼着要冲出体外！内外交迫着摧散他每一个清明的意志，极度痛苦的境界让他只想逃离，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强烈的抗拒换来更猛力的撕扯，腕上一紧，大力扯过，下一瞬间，他仆跌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还不及思考，巨大的压力就排山倒海而来，迫在他的胸口上像要挤出他体内每一分空气；勉力张口吸气，吸入的每一口空气却像针刺般扯痛他的心肺。翻涌的恶心感让他不住呕吐，鲜血染红了衣衫，滴落黄沙凝成一片血红。
　　真气溃决，白发倾瀑而下，滑落双肩披垂迤地，迅速流逝的真气让他猛然一惊，立时撑着仅存的真气凝在指尖，点上胸口。暂时封凝的真气让他心头略松，撑起手肘正要抬起上身的瞬间，突然闯入耳里的声音却让他心头一窒，忘了动作。
　　「杀了灭境诸天。」
　　熟悉不过的声音。
　　透过白发的间隙，蓝色的身影就在面前。他仰头向上看去，蓝发的友人微笑的表情映在他的眼底。
　　「海…」口唇掀动着，他发不出声音来。微笑的表情，特有的气息，那是海殇君。那个人是海殇君！
　　猛然遽增的心跳，在他尚未察觉前，就已压过所有痛楚的感觉。鲜血汨汨，真气散逸，白发流泄着缠上他的手腕和脚踝──他只想问清楚。
　　怎么站起来的，他也不知道了。他只是盯着蓝发的青年，直到眼眸相对，都不曾稍离。
　　微笑不见了。蓝发的君皇回望着他，深红眼眸沈黯的连光线都不能到达。下抑的唇角冷峻，脸上再没半分温和──该笑的，冷冷的笑──
　　突然厌恶起清澈眼眸中那一抹不能置信的沈痛。
　　「半日内取诸天首级来！」
　　再声令下，万魔齐动，暴涨的邪气迫人直来，欢欣的鼓动即将开始，却陡然中止。强大的一道掌力向前直击，当先一人血溅五步。
　　「谁敢再前进，下场如同此人！」清亮的声音陡然响起，黄色的身影一动，梵天当前而立。重伤下猛然击出的一掌让他鲜血漫溢，白发止抑不住的生长，他却彷若不觉，当胸曲起的五指凝气，凌厉的眼神横扫全场，一时间竟无人稍动。
　　沉默十分短暂。
　　不知何处发出的一道气劲，挟着厉厉风声向前击来，一群兵士紧接着蜂拥而来；梵天衫袖一拂，指掌正要触上首来的力劲，一道深红的气息突然向他卷去，梵天一惊，向侧退去，深红的气息碰上方才的力劲，力劲顿消于无形。深红的气息未衰，就在梵天身前十步划下一片红光。
　　向前的人潮就顿止于红光前。几人止步不住，碰上红光连尸骨都不剩。
　　蓝发的君皇声音冷漠。「谁都不能动手杀他。」
　　人群一片愕然。
　　梵天退了一步。真气未凝，白发还长，几次动气，伤重的躯体早该昏迷，脚步一个踉跄，他却只是退了一步，盯着蓝发君皇的眼神连一丝退怯也没有。
　　蓝发的君皇缓缓转过头来，深红的眼眸是不见底的沈黯。腕微抬，修长指尖倏出的红色气息瞬间就击碎他仅余的气力，重重将他向后抛出。
　　克制不住的鲜血呕沥，像要掏空所有，向后的势子止不住，飘飞的白发已成模糊。昏去之前，他不知被什么挡了下来，天旋地转中，只有那个熟悉的声音依旧清晰。
　　「关入阴鬼之牢。到死。」
　　(58)圣魔界
　　进入圣魔界好一会了，少年却只是看着。直到那道深红的光芒将梵天重重击出，抛向自己的方向时，他才下意识伸手接住。
　　抬眼看向气劲发出的地方，沈黯的深红眼眸也正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太远了，他看不清深邃的眸子里代表的意义。
　　几个人向着他的方向走来，看来是要来执行命令的。少君不禁看了看怀中昏迷的梵天。
　　白发还在生长，显见真气不断散逸。这样的身子要是关到阴鬼之牢去，恐怕不用多久就会被吸尽真气，力竭而亡。
　　梵天是该死去──少年低低的叹了口气。微微转了个身，在遮去深红视线的方向，迅速在梵天身上点了几下，封闭他还在外流的真气。虽然时间迟缓些，或许在梵天来说是多受折磨，但至少…别让他以那样的方式死去。
　　或许，找个时间，由吾来动手吧…
　　轻轻将人交给前来执行命令的人，他抬头望了蓝发的君皇一眼。
　　平冷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微扬的手正要下达命令，少年身后低沈的声音突然响起。
　　「君皇，尚在人界的圣魔已经全数调回。」向前行去的黑发男子停在少年身前，躬身说道。
　　少君一愕，就见蓝发的君皇略略扬了扬眉。
　　「圣魔出动，诸天自然绝无生机，但如此未免显得灭境诸天十分了得，需要动用圣魔界的力量方能消灭。故吾已将尚在人界的圣魔全数调回，并下令灭境邪魔取诸天首级。」
　　虽然恭谨，却不是请示的意味。有意思。蓝发的君皇微微扬了唇角。「既然如此，那就让邪魔自行处理吧！只是护法既然这样说，是不是已有把握邪魔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任务？」
　　「邪魔能否在短时间内完成任务，还要看君皇心意。」星微微一笑，「下界邪魔强盛与否，与圣魔界息息相关。圣魔界若能一切安定，邪魔自然同受润泽，短时间内也就能完成任务了。」
　　好个九护法。微扬眉，蓝发的君王不置可否，「嗯。吾久离魔界，相关情形尚未全盘掌握，今日已晚，明日护法来见吾吧！」
　　星只是微笑，半转身，向身后的少年一礼，而后侍立身侧。「护法职司长老守护，且长老久掌国事，君皇理当向长老请益才是。」
　　他们甚至连眼神也不必交会，少年淡淡一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正是每个人当守的本分。在场诸位，都是谨守本分者，在君皇不在的期间，各有分担的权责，如今君皇既归，诸位也可卸下权责，将一切回归给君皇了。」
　　蓝发的君皇一听已知其意，轻轻一哂，「忠心与尽职，都是历朝需要的人材，」笑容不敛，他转头望向一旁衣饰华美的男子，「幽冥君以为如何？」
　　「能得君皇垂问，吾之幸也。」美丽的近乎邪魅的男子轻轻点头的动作自然而愉悦。束冠高戴的如云黑发下，垂落两颊的发丝却淡得几近透明，阳光下，因风而起的淡金发丝融入光中彷若不见，却又真实的舞动着。
　　微笑着行了一礼，恭而不卑，「君皇能有如此想法，圣魔界之安定指日可待。」略侧头与身旁之人吩咐了一声，微笑再道，「圣魔之子，长老交待之事，吾幸不辱命。如今便请皇妃与君皇同回宫城吧。」
　　尚未升起的疑问，在见到熟悉的少女容颜时，很快便转成了理所当然。蓝发的君皇一笑，「忠心固然是历代君皇的宝物，识时务者更是俊杰之才。」注视着眼前邪美的男子，「话说回来，即使过去曾有不识时务者，只要如今醒悟，倒也不必追究；真要有不知不醒者，」一笑，「想来也不见得就能祸害到什么程度吧！」
　　浅浅扬起的微笑表情彷若闻听令人极度欣慰之事，幽冥君俯首再拜。「君皇圣明。」
　　属于男子特有的，低沈动听的嗓音透过深沈内力传入在场众人耳中，很快便转成了一大片异口同声的祝贺。
　　「君皇圣明！」
　　幽深林径，香气淡雅。
　　逸水居特有的清淡如水的气息渗的空气也舒缓了起来。长老居处已在前方。
　　紫发的少年轻轻吸了口气，放缓了脚步。没有回头。「在人界的圣魔其实尚未调回吧。」
　　「是。」身后男子跟着放缓了脚步，「不过现在调回也不迟。」
　　「喔。」少年轻笑一声，「看来第一个欺君的人是你啊！」
　　「长老不会说吧？」看似提问，却没有一点忧虑或怀疑。男子走在他身侧。
　　少年停下步来，侧头看向微微笑着的男子。「你想救灭境诸天？」
　　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微笑只言，「君皇初回圣魔界，整顿内部也需要兵力为盾，灭境诸天有邪魔去对付，又何必折损圣魔精兵？」
　　少年一笑，「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那么长老又是为了什么要救梵天呢？」男子依然微笑。
　　就像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少年一愕，眉心有瞬间凝了起来。「吾只是…不想他以那样的方式死去，暂时延迟他死去的时间罢了。」
　　「但梵天一日不死，君皇的心思就一日不能尽断，留着总是个祸根。」
　　一瞬间，少年没有了声音。合眼再开，他凝望着眼前的男子，「星，你究竟想说什么？」
　　一抹苦笑瞬间在男子唇边飞掠而过。他俯首掩去了这一笑，彷若行礼。「长老该注意的是目前最要紧的事吧？吾只想提醒长老别将心思放在梵天身上。」
　　是吗？少年没有再问。「君皇既已回归，魔界贵族自然不敢妄动，幽冥君之事已经吾提醒，君皇自能处理，吾不必再插手政事。」
　　「那是目前的情况。将来是否会有其它变量出现尚未可知──」微微一顿，星笑了一下，「再者，有长老相助，君皇处理起那些贵族来也会利落些。」
　　「变数？」少年微微皱了皱眉，「君皇最后的记忆来自他本身的封印，力量之强就算是吾也不能轻易解开，再者梵天将亡──」少年轻吸了口气，「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吾会去见君皇。」
　　彷若赞许，男子笑望着他。
　　无语对望，半晌，少年转过了身去，微微摇了摇头，轻轻一笑，彷若自嘲，「似乎愈来愈不了解你了。」
　　你只是不了解自己罢了──
　　星但笑不语。
　　(59)绝望
　　那实在是、一想起来就令人连心都要绞碎的一件事。
　　海殇君……
　　阴鬼之牢。暗浊的空气混着腥腻的味道，深沈的空间贪婪的吸索着生命散发的气息，一点一滴，拖曳着、挤迫着精力和真气脱离它们原来的躯体。
　　梵天离开完全昏迷的状态其实已有一段时间了，却一直睁不开眼来。
　　周身难以负载的沉重感就像千斤巨石，压着他的每一寸体肤直至连最轻微的颤动也绝无可能。
　　但他无法去在意。
　　心底深处阵阵泛涌的苦楚和疑惑，早在他还未清醒时，就层层占据了他的脑海，拉扯着他在心痛与纠结的疑团里醒来。
　　为什么？
　　这个问题不知第多少次出现在他混乱的思绪里。总是想着想着，有时昏睡了过去，再度恢复意识时又推翻了上次清醒时的想法。
　　身上的毒伤的确是尽去了──是海殇君替吾疗的伤吧！之前那一掌是为了疗伤吗？
　　却不像──
　　那样要将心肺都震碎的掌力，怎么样都不像是疗伤啊！只是…如果海殇君真想杀吾…
　　他清楚的感到自额际冒涌而出的冷汗。
　　…若海殇君真想杀吾，那又何必为吾疗伤？
　　…不，或许不是为了替吾疗伤？穿越界限时整个身体似要碎散的感觉他清楚的记得，而，比这种感觉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双将自己拉入圣魔界的手。毫不犹豫的、熟悉的手……
　　心口蓦地颤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体内的清圣灵气在完全相斥的空间里无法脱离。
　　…如果不是为了救吾，那么疗伤的目的就是…！！
　　彷佛要绞碎整个心口的疼痛在他预料不及的瞬间就窜上了胸口。
　　鲜血沿着唇角泛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连吞咽的力气也没有。
　　思绪空白了一会。在思绪再度陷入杂乱之前，他试着进入无心的状态。努力着，他让自己的思绪慢慢淡入清明澄静的空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昏睡了一会，等再度恢复神智时，疼痛已渐渐缓和了下来。
　　要杀吾的原因究竟是？这个问题在脑中响起时，直觉到那片疼痛猛然又窜了上来，针尖般刺在他的心上。他深深吸了口气，想到自己击在少年身上的一掌。
　　如果说海殇君会因为这样就与吾反目成仇，甚至出手伤吾…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两天之前，一切都如同平常…
　　突然想起两天前与海殇君的对话。
　　『二日后，吾会回来，届时吾必同梵天一起离开。』
　　那时他的眼神认真而温和，诚挚而宽容。
　　海殇君离去后的不久，灭境的邪魔突然安静了下来。那是海殇君为吾而做的……
　　胸口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般，整个都痛了起来。
　　蓝色的身影从来都在身侧。累了倦了，吾只要回头，令人安心的和暖感觉就会将吾深深包围…
　　中了落命时，他忍着摧蚀生命的苦痛，宁愿让吾杀他，也不愿伤吾分毫；三番二次为吾前往深兰谷寻求解药；为吾护法，问吾伤势，替吾疗伤…望着吾时，深红色的眼眸总是温和和包容，总是关心和担忧，总是…
　　……于是习惯了。长久以来，吾…习惯了他的温柔…习惯到吾几乎要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吾…了解他吗？他的过去，他的转变，他的心──
　　总是守护的人如今出手伤害，总是温柔的人如今冷漠看待…这样的转变，要经历怎么样巨大的变故和伤害啊！
　　而吾…什么也没有多想，只是难过他的转变，只是习惯着他的温柔对待──
　　连眼帘也无力睁开的躯体，唇边轻轻颤动着。
　　很轻很轻…
　　「海殇…君…」
　　蓝发的君皇回头的动作缓慢。不戴冠的长发整个披散在身后，冷沈的表情看不出心绪，仰视着暗沈天空的视线像才从很远的地方收了回来。
　　「天晚了，君皇。」半低着头的少女在他终于回过头来时，忍不住偷偷抬眼瞧了瞧他。
　　俊美的脸庞上看不出疲累──但他三天没睡了。长老来过后，他召集魔界贵族，一席酒宴过后，爹爹笑着对自己说只要君皇在的一天，魔界不会再起战乱。
　　那他还挂心什么呢？
　　三个晚上了──
　　「皇妃该去休息了。」平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也没有命令的意味。只是念了几个字而已。
　　那样的声音却叫她莫名的难过了起来。人界二次相见，她记得他高亢的声音总是沈稳而清朗；就是再苦再痛，甚至刺穿了自己的手掌，他也只是自信和微笑…而拥着全部权势的君皇…
　　垂着头，清婉的嗓音有些低了，「君皇也该休息了。」
　　转回身去的动作沈寂到连发梢都没有扬起。蓝发的君皇只是看着天空。「吾不累。」
　　她立在他的身后，望着自己一双巧绣的粉鞋。空气一片沈静，君皇回来的时日里天空没有星──。暗沉沉的一片，是圣魔地界守护的君皇无心泄露的真意吧？
　　轻咬着唇，她侧了侧身。出了殿门再进来，蓝发的君皇还是原来的样子…
　　轻轻走到他身后，她拉开手上刚拿来的外褂。烛光投射的衣影才罩上那宽厚的肩膀，高亢的声音就已响起。
　　「吾不冷。」
　　同样淡漠的声音让她顿了一下，映入眼帘的是他没有表情的侧脸。心底升起的不知是什么的感觉让她轻轻蹙起的眉心再也难以开展，手肘一沈，衣衫还是覆上了他。
　　蓝色的长发微微一动，她退了开来，半垂了颈项，轻轻颤抖着的声音很低，却很确定，「冷的，君皇一定很冷。」
　　从刚刚开始，他的心思就一直不能宁定。
　　盈绕在思绪里的，深红色眼眸里瞧不真切的另一种意味比那片冷漠更令他感到慌乱。
　　──莫名的心悸起来。
　　靠着墙，撑起自己的身子，梵天维持着打坐的姿势。
　　直到如今，他才有心力检视自己的情况。
　　穴道打的很深，全身的真气都被封锁──封住了伤势，却也让他无法运气疗伤。但也或许是因为这样，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空间才没有在他昏迷的时候就扑上来吸干他的每一寸精力。
　　是谁救了自己？努力避开那心疼的感觉，梵天极力思索着昏去之前的每一个印象，除了海殇君之外，似乎…
　　难道是他！
　　昏去之前，自己似乎见着了那淡微似无的紫色…独属于少年的紫色。
　　难道他也是圣魔界的一员？
　　那么──让吾在海殇君面前动手杀他，就是刻意的安排了。
　　──只是，吾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浅浅勾起在唇角的笑纹带着一丝苦涩。梵天轻摇了摇头。
　　但又如何？海殇君不会因为这样就与吾反目。就是恢复了他身为魔族君皇的记忆，过去与吾好友相称的他，又怎会对吾动手？
　　还是有着什么吾所不知的误会存在？
　　「那天晚上的是妳？」蓝发君皇的声音依旧没有起落。
　　「是。」她轻轻点头。视线落入深沈的暗红色眼眸时，她蓦然惊觉，赶忙说道，「长老也是不得已的！君皇…」
　　那一瞬间，蓝发的君皇轻轻合了眼帘。而后笑了，「…不得已。」
　　捂着心口，他突然感到喉头一阵腥甜。
　　原想藉打坐来宁静思绪，突来的心疼却让他走岔了气。闭上眼睛，勉力镇定心神，那种浓厚的窒闷却还是涌了上来。
　　一层一层，迭上了就落不下来。他不觉凝蹙了整个眉心，催得他心痛如绞的悲哀的感觉却还是不断的由心底升起。
　　悲哀？
　　「啊！」陡然间，他明白了深红色眼里的另一种意味。
　　那是绝望──只有彻底心死的人才会有的深沈的悲哀！
　　猛然思及的瞬间，心彷佛被紧紧的掐了一下。
　　「绝望？…」
　　低低的念着，梵天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试着想找出缘由，努力的平静思索，却在再度思及那片冷漠时，思绪一乱，勉力抑止的心疼再也忍不住，喉头一甜，呕出了一口鲜血。
　　好痛──心底阵阵涌上的思念拧的胸口彷佛都要碎散了…
　　再也无法思索。双臂一振，他陡然解开了封闭的穴道。
　　真气迸散，白发再度生长。阴鬼之牢的排斥力量大的不可思议。
　　他却只是闭着眼睛，坐的端正。
　　「吾要见你。吾会去见你，海殇君。」
　　(60)心愿
　　冰池如镜，寒气透凉。
　　「宴席过后，幽冥君羽翼虽除去大半，但他主要的势力仍不可忽视。」紫色长发的少年端严沈静，半合的眼眸映在如冰的池面上，闪着冷利的光采。
　　蓝发的君皇无谓笑笑，「也没有什么不可忽视的。」
　　少年自然知道君皇的意思。天生具有强大能力的君皇，莫说是几个贵族，就是一天内要毁去半个圣魔界也不是办不到的事。只是…
　　过去的光景在少年沈下的眼帘中一闪即逝，二百年前的过往如同昨日，他没有忘记。
　　泛起一丝苦笑，他淡淡的说了，「不，还不行。」
　　蓝发的君皇注视着他，似乎略觉讶异。
　　「没有证据。」少年合上了眼帘，慢慢再张开来，「没有证据就除去魔界奉为贤明之首的幽冥君，对君皇往后的统治不会有良好的影响。」
　　「长老与他缠斗二百年，难道依然找不出有力的证据？」
　　「嗯。」少年轻轻一笑，「就算有，他也有足够的本事推的一乾二净。」
　　若说少年平静的神色里还有着什么，或许只是一弯浅浅荡在脸上的自嘲吧！蓝发的君皇却望见了少年眼底那抹瞬间即逝的哀伤。
　　这样细微的变化，过去的他或许不注意、或许不在意，也就那样略了过去。现在却十分自然的落入他的眼底。
　　或许只是想起昨晚那番对话罢了。
　　『长老是绝不会害君皇的！』昨晚的少女十分肯定的说着。
　　他没有回答。甚至也没有仔细想过──相信与不相信并没有差别。
　　少女看着他依然淡漠的眼睛，反而急了，『就算整个圣魔界都与君皇为敌，长老也一定是站在君皇这一边的！』
　　略略喘着气的少女，面上漾起一片淡红。一部分是呼吸不顺的结果，更多的却是那种起自心底的尊敬。
　　尊敬？
　　似乎是见到他不再如同方才那样沈冷的表情，少女轻吸了口气，缓了缓呼吸，『我小时候曾听长辈们提起过去魔界发生战争时的事…』
　　像是听过了千百遍一般，少女娓娓道来，表情就如同叙说着自己的记忆，鲜明而深刻。
　　上皇崩，君皇未归，二百年前的圣魔界一片烽火。
　　主张暂立新王以代君皇的贵族大有人在，也推出了人选，却遭到长老们的强烈反对。
　　『权势在握，时刻到时绝不会奉还。』
　　但长老本任监督，却不是实际的掌权者，战力十分有限的情况下，幽冥君加入了他们，提供战力，与混乱的贵族对抗。然而除了一开始的几次战役告捷之外，情势却没有好转，渐渐的他们已处在下风。
　　按理说，在战争逐日吃紧的情况下，不论如何细微的战力都不应该埋没，但九大护法却一直没有出现。
　　几次有人问起，实际号令的九长老只是淡淡一句：『保护人界的君皇。』
　　君皇若死，魔界正统便断，圣魔界不是陷入混乱就是另立新王，而长老也将无法反对──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
　　贵族也知道，但却找不出君皇所在的位置。人界的君皇是九长老安置的，也只有九长老才知道君皇身在何处，所以也才有后来那件事的发生。
　　一个透明的浅绿色瓶子，内中宛若彩虹的光华流转。在长老一方几乎抵敌不住，即将退入皇城时，贵族首推的炎霁君突然将这瓶子拿了出来。
　　「九长老可认得此物？」炎霁隔了百步的声音依然传入众人的耳里。
　　「能收集魂魄的锢瓶。」紫发的少年没有特别的表情。
　　炎霁在瓶子上轻轻敲了几下，出现的情景却让紫发的少年吃了一惊，几乎退了一步。
　　那是少年的母亲的魂魄。
　　少年紧紧闭上了眼睛一会。再张开来时，方才惊愕的神色已然消失。「你想要什么？」
　　「君皇的下落。」
　　少年没有回答。
　　「吾只要君皇的下落，至于之后，不管结果如何，吾都将礼善所有长老，魔界的战争也可立时消弭。」
　　每个人都在等九长老的答复。少年却只是轻轻合了眼帘，隔了一会才慢慢的张开来。「九大护法如果全部回来，你有几成把握能抵挡得住？」
　　「七成。」炎霁笑了。这样的问题只是突显对手的动摇而已。
　　少年又合上了眼睛一会。「吾想见见吾母。」
　　「可以。」弯成特殊手势的指头轻敲绿瓶，年轻少妇的影象如真人在前。「九长老可以和令慈叙叙旧。」他笑了笑，「不过瓶子在吾手中，只要瓶子一毁，魂魄就立时飞散，想来长老也是一定知道的。」
　　空旷的原野，静立地面的少年仰起头来望着半空彷若真实的身影。
　　「魂魄若灭，则永无轮回，天地间从此再无任何一丝痕迹。」紫发的少年轻声说着。
　　「我知道。」少妇笑着，却一点也不温和，「反正你早就决定怎么做了，又何必说这些？」
　　「如果…」少年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停了一会，接了下去，「您会──怨吾吗？」
　　「当然！」少妇的声音尖锐的就像要直刺入每个人的心脏，「为了生下你这有着特殊体质的人，我只活了二十八岁，如今连成了魂魄也要被人施法抓来关了、甚至毁了，你说我怎么不怨！」
　　少年停了好久一会。慢慢伸出了右手，平平伸出，掌心是一片淡紫的微光。
　　「哼！」少妇撇开了头，「不干不脆的？进修行之门时怎么就都不考虑！」
　　「您怎知…」这句话却没有问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少年抬起头的瞬间，半合的眼帘陡的睁了开来。感激？喜悦？笑容就凝止在笑容轻泛的剎那。
　　缓缓的，半合的眼帘垂了下来。然后紧闭。紧闭着眼的瞬间他又握紧了双拳。然后松开。「…道。」然后成了理所当然的肯定。
　　少妇别过头去。「当然！」闭起眼又睁开，她回过头来，重重哼了一声，「好歹也就生了你这一个，虽然死得早，总还是得注意一下，说不定个性懦弱，又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我岂不是连死了都不光采！」
　　少年咬了咬下唇。掌心紫色的微光化成一片火焰。
　　「嗳！不象样，怎么跟我一点都不像？」少妇简直怒视着他了。
　　熊熊烈焰在少年掌心燃起。
　　少妇微笑。
　　「您大概永远都不能原谅吾吧！」少年也笑了。
　　「嗯！」少妇用力点了点头，「我说过我希望我的孩子一辈子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照自己的心愿过活，我死了这么久，你还没有达成，我怎么可能会原谅你？」
　　「嗯。」少年低了低头。
　　「喂！」少妇大喊了起来，「好歹笑着送我一程吧！」
　　紫色的长发轻轻颤动着，少年慢慢抬起头来，笑了。
　　「哈哈！」少妇也笑了，「还好啦，总算没白费我这么辛苦生了你，没叫我栽在别人手里！」
　　少妇没入掌心光华时，少年只轻轻一声，「谢谢。」
　　「保重。我的孩子。」
　　只是瞬间的变化而已。紫色的烈焰在剎那间就燃尽了虚无飘渺的一切。浅绿色的瓶子在炎霁手中碎成粉末，紫色的身影在他还惊愕的瞬间突然闪现，紫发少年修长的手指已没入他的胸口。
　　几道暗影在天际闪过，九大护法在少年身边立足。
　　少年抽出了染满鲜血的手掌，掌心一团微光。少年冷冷的回头，望着远处的幽冥君。
　　「其余的就劳烦你了，幽冥君。」
　　魔界抵定。
　　「…为什么不在二百年前就解开吾的封印？」
　　「君皇身上的清圣之气吾无法立时除去，只有静待二百年的时光让清圣之气慢慢消磨。」
　　「解开封印时也同时除去了清圣之气？」
　　「嗯。」
　　一片沉默。蓝发的君皇望着水面，突然淡淡问了，「炎霁的魂魄呢？施点压力就能供出囚锢魂魄的主谋吧。」
　　虽然轻微，少年还是震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只见到蓝发君皇的侧脸与修长而浓密的眼睫。
　　少年轻轻吸了口气，闭起眼睛的时候，他让唇边泛起了一抹浅笑。「在吾亲墓前，亲手毁了。」
　　蓝发的君皇没有再问。
　　阴鬼之牢。
　　梵天静静坐着。白发停了生长，伤势也不再恶化，他却出不了此地。
　　不止是有形的牢门，更有无形的阴鬼之气，重重锁住了整个牢笼。
　　没有破绽的阴鬼之气。
　　星望着眼前一泓暗影，突然的笑了笑。那个人不了解自己，从过去到现在都一样。
　　那时魔界战争才刚结束，少年捏着炎霁的魂魄冷冷踏进逸水居。
　　『长老！』有人突然开口，『还有一些事要问他的！』
　　『问什么？』苍白脸色的少年连看也不看他，只盯着眼前的微光，『捉魂之术没几个人使得出来，还有什么好问的？』
　　『留着也能当证据…』
　　『证据？』少年望了他一眼，笑了。就像一阵寒霜突然笼了上来。『那只老狐狸还能留下什么证据了？』下一刻，染着鲜血的手掌捏碎了那片微光。
　　晚风中什么也不剩，少年脸上的血色也几乎没有了，脸上却还是凝着一片笑。
　　少年还在笑。黑发青年示意所有的人离开。
　　黑发的青年走了过来，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凝视着他直到他认真的回望着自己。
　　『吾无事。』少年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又笑了一下，『你也不必安慰我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难过吗？』
　　少年又勾起了一个笑容，『没见吾一直笑着吗？』
　　黑发的青年仍然凝视着他，话声很轻，很清楚：『真无情的人。』突然笑了，『夫人不知道会不会后悔生下你？』
　　少年一愣，黑发的青年已放开了他的肩膀，走了开去，就像再也不愿看他一眼。
　　少年睁大眼睛像是想泛起一个笑容，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本来就是一直笑着的。
　　少年又愣了很久。『后悔…？』无法凝聚的视线不知看向何方，从刚刚开始轻颤着的唇只是低低的重复着黑发青年刚说过的话：『后悔…后…！』
　　少年猛的一惊，突然转到黑发青年面前，『不会的，她是心甘情愿的。』
　　黑发的青年别过头去。
　　少年突然将他扳过身来，用力抓着他的手臂，『她真的是心甘情愿的！』
　　青年只是扬起嘴角。
　　少年突然睁大了眼，『那是她心甘情愿的！你听到没有，那是她心甘情愿的！那是她──』
　　从怒吼到声嘶力竭，到终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一双温暖的臂膀突然抱住了他。
　　『她真的是心甘情愿的…真的是…』喃喃的，少年还在重复着。
　　『吾明白。』黑发的青年抱着他，声音很沈，传入他耳里。
　　『她真的是…』一滴眼泪突然滚了下来。
　　『嗯。她一定觉得很幸福。』黑发的青年紧紧的抱着他。
　　『娘…』泪水决堤，再也止不住。
　　星静静的伫立着。深邃的视线依然盯在那泓暗影上──那是，阴鬼之牢的锁钥。他伸出手指，轻轻搅散了那泓暗影。
　　紧密的空间突然出现一道裂缝，端坐的修行者一昂首，随后闭上眼睛，轻轻合了双掌。
　　「海殇君。」
　　暖黄的光晕化去。阴鬼之牢再无人踪。
　　黑发的青年静静凝视着重又平静的一泓暗影。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了。在他遇见他的时候。
　　──守护。你的生命，你的心愿。──
　　「你真正的心愿。」
　　(61)再见
　　呼！呼！
　　背倚墙，梵天剧烈的喘息着，望着眼前三具横陈的尸体，只感觉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累过。
　　困在阴鬼之牢时，整个空间就像贪婪汲取真气的怪物，只要体内真气稍有泄露，巨大的吸索之力必定引起真气更大量的溃决。
　　而疗伤却必须让真气自由行走。整个疗伤过程，真气就在体内伤处与体外巨大吸力之间拉扯。疗伤虽见成效，必须拼命集中心力和体力的结果，却也将他推入疲惫不堪的状态。阴鬼之牢外的情况却恰好相反。真气被整个空间排斥，就像随时都有千斤巨石压在身上一样，想施展也使不上力。
　　结果就是如今的情况──身体沉重，四肢如带枷锁。
　　别说与人过招，就是静静站着都觉得累。
　　圣魔界的精兵，武功虽较一般高手要强，在梵天眼中看来却也不过如此。只是他们的气息与魔界相融，他极难依凭过去敏锐的感觉察知敌方的靠近。经常都是掌风兵刃已到，他才猛然醒觉，待侧身避过再反击，时间已然拖长，几次下来，本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几近透支，他却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
　　必须找到海殇君，而且要尽快！
　　离开阴鬼之牢的时间一旦过久，魔界必定察觉；一旦下令追缉，以自己如今的情况，是不是能活着见到海殇君，连他自己也不能肯定。
　　海殇君──
　　皇城在前。就快能见到他了吧！
　　倚着墙，梵天略略合上了眼眸。牢内牢外他想了种种理由，却总是不明白那样剧烈的转变所为何来。若说是最近发生的事，除了紫少君之外再无其它；若说是过去──他不禁轻轻按了按胸口。
　　圣翁给他的蓝色长发还在怀中，据圣翁所言，他们过去也是好友。既是好友，又怎么会？
　　一道汗水沿着颊侧滑落，落入披散在胸前的白色长发里。看着看着，他慢慢敛起了一双柳眉。长发迤逦到地，束了又散，披着阻碍行动，甚至泄露行踪，若是带着这一头长发进入皇城，只怕不用多久就会被人发觉。
　　只是能将它斩断吗？长发是流泄的真气所成，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调养，还能挽回崩散的真气，断了的话──
　　慢慢的，他将一头长发抓在手中。手掌以下的长度，扺的该是五百年的修行吧？
　　五百年──
　　慢慢的，梵天笑了。
　　若是能换得好友回心转意，就是千年又何尝可惜？
　　掌缘斩落，如刀。白发随风。
　　心口一悸，蓝发的君皇极轻微的震动了一下。
　　「君皇？」席前，冰霁君的声音带着疑问，幽冥君却轻啜美酒，似乎未曾注意。
　　蓝发的君皇微微一笑，「不愧是冰霁君，连这样轻微的动作也逃不出你的眼睛。」
　　「君皇过奖了！」冰霁君亦笑，一双精彻的眸子望在对方身上。蓝发的君皇神色已然自若，他也就不再提起方才的事。「只是不知君皇的决定究竟如何？」
　　『冰霁君…』昨日清池边，议起此事时，紫发的少年沈吟半晌。『炎霁之兄，幽冥君之友。魔界战争时，他立于中间地位。据他自己所言，一为亲一为友，故两不相帮。但也因为如此，整个魔界战争，他是贵族中唯一毫无折损的人。表面上虽与幽冥君交好，但实是互不相让。虽与吾有杀弟之仇，但若贵族中还有人能与幽冥君相抗衡，则除冰霁君不做第二人想。』
　　蓝发君皇微笑的表情不变，「吾想请冰霁君担起北境防守之责，并为将来入主人界做准备。」
　　北境？幽冥君的管辖之地。这是利用吾来剥夺幽冥君的兵力了。
　　冰霁君望了幽冥君一眼，幽冥君也正看着他。蓦地剑眉一挑，棱线分明的唇角轻扬，「北境向来是幽冥君的管辖之地，幽冥君比吾适合才是！」
　　「冰霁君此话差矣！」放下美酒，幽冥君微微一笑，「冰霁君骁勇善战之名，圣魔界何人不知？君皇适才任用，将来人界之战冰霁君理当为圣魔界立功，以报君皇知遇才是。」
　　蓝发的君皇扬起了唇角。轻扫而过的视线掠过二人，有一瞬间停在不知名的地方。「既然幽冥君也同意，那么此事就这样决定吧！」
　　虽然微忽其微，但君皇与方才的确有些不一样了。那令他心动之事究竟是？或许是个能用的点──近似透明的金发在两侧轻轻摆动着，幽冥君站了起来，一揖礼，「只是原来在北境的子民还请君皇体恤。」
　　蓝发的君皇表情依然。已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深邃眼眸注视在他身上，「这是自然，北境居民向来娴熟战事，就留与冰霁君调用；幽冥君贤名远播，就回皇城与吾共商大事吧！」
　　很高明的方法──冰霁君精亮的眸光一闪，唇角已微有扬起。北境居民由吾调用，一来可剥夺幽冥君的兵权，而不会引起其它贵族的不满；二来短时间内吾尚难驾驭北境居民，自然不成威胁，再加上将幽冥君调回，可就近监视，君皇自可轻松对付幽冥君。只是──微扬的唇角有着欣赏的表情，更多的却是不变的自信──只是，初回魔界的人，能实际掌握的情况有限，处事虽然高明，能掌握到的是吾实力的几成？能见到的又是幽冥君实力的几成？
　　吾拭目以待。
　　正对着蓝发的君皇，精亮的双眸没有刻意转动。广阔的视界里，冰霁君依然可以望见另一位拥着微笑表情的人。
　　浅浅勾扬在白皙脸庞上的笑容总是邪美的令人眩目，彷若对这样的处置心悦诚服。幽冥君顿首为礼，「多谢君皇。」
　　二人一起告退。
　　望着相继离去的二人，蓝发的君皇褪去了脸上的笑容。──其实，不过是要找个理由除去这些人罢了！那种一挥手就辨得到的事，连想都觉得无趣。
　　心悸的感觉还在。胸口就像哽着什么，那种既躁且闷，无以名之的感觉让他很想大吼大叫，尽情舒发一番。
　　但他只是站着。深红的眼眸望着前方，什么都看到，也什么都没看到。
　　眉间的刻痕由浅渐深，渐渐凝成了一道难以平复的深沟。吸气吐气都很深，却怎么也排不出霸着胸口的那种烦躁的感觉。
　　他知道他来了。
　　皇城的警备看似松散，实则严密。
　　进入此处不过一刻，除了来去巡回的兵士之外，梵天已然发现几处暗哨。
　　侧身隐于假山造石之后，他尽量调和自己的吸呼和心跳，不动时就倚着山壁，让自己能在沉重的压力下稍做休息。清澈的眼眸望着前方，访查下一个藏身处的同时，他让自己的心境保持在接近无心的状态。圣魔界的气息虽与自身功力相斥，然空明澄静的心境能纳万物生息于胸中，却是无论何处都相同的。
　　于是他能避过或明或暗的巡哨，逐步向着皇城内部前进。
　　「你觉得如何？」离开议事殿一段距离，冰霁君问道。
　　唇角勾扬的动作轻微，动听的嗓音听不出一丝不悦，「君皇既然决定，有能者本该当仁不让。」微微一笑，幽冥君望向对方，「只是冰霁君的度量令吾刮目相看。」
　　「哦？」随意的一声，却听不出是真不明白或是明知故问。
　　「能放下兄弟之仇，与圣魔界共同对外，自然令吾佩服。」
　　对望了一眼，冰霁君慢慢的笑了，「为圣魔界能一同对外，甘心献出自己经营百年以上的基业，幽冥君的度量同样令吾佩服……谁！」
　　远路行来，本已疲惫，梵天相异于圣魔界的气息只稍露一丝，冰霁君立时察觉，左腕一翻，掌心一道严霜般冷冽的气劲已然脱手。
　　来人是高手！气未至，破空之声已响，梵天心头一凝，身形立动，冰气击中大石的同时他已然退开数步，却不料冰气碎石，点点飞屑如蝗，如同千百暗器同时自各个方位袭来，避既不及，他顺手攀下一旁的树枝，反手回弹的瞬间贯入真气，枝叶荡回原处带起的风势便将满天银雨同时阻落。
　　「好功夫！」冰霁君一笑，纵身跃过枝头，左手掌气裂空，向梵天当头劈下，右手却是食中双指合并，指气在梵天身周画下一圆。
　　指气如剑，身周顿若利剑合围；当头掌力雄浑，挡既无力，碍于身周利刃之气，避又不能。眉心一凝，梵天双手一托，以柔劲将刚猛的掌力托在掌心。眼光一扫，身形略弯，顺势向旁送出，刚猛的掌力便替他化解了身周合围的指剑之力。
　　这一对掌，电光石火间迅即彷如白驹过隙，却让两人都吃了一惊。
　　柔劲化气，借力使力，原该是不动用自身一分力道的方法。梵天却在接掌之初，就觉胸口一震。自知己身功力已弱，柔劲不足以尽化掌力，本想立时将掌力送出，却在目光一扫之际，惊见阵法奥妙，只得强自撑持。
　　时间虽短，梵天已感吃力。待寻得指剑阵眼，合掌托出凝聚掌心的外来真气，二力冲激旋起的迸散气流又震及内腑，胸口一窒，一口甜血已在喉中。
　　他吞了回去。
　　冰霁君心中也是一惊。君皇之下，魔界武功分列一二的冰炎双君，在动用冰炎并流时，是从来也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的。
　　指气如冰，掌力似炎，二气同使，对手必定身受其一，眼前清瘦的人影却以炎攻冰，全然化解了开去。
　　他自然注意到人影在接下炎力时身形轻微一震的情形。在这样的情形下，掌心的炎力居然还能准确寻出冰力所系的阵眼，让强大的炎力对上所有冰力的集合点，使冰炎相当，一举便让双力尽去，来人的智慧与敏锐的观察力令人惊叹。
　　有意思的对手。眼中精光一闪，冰霁君反而沈下心来。
　　尘沙略散，及腰的白发飘飞，缓落肩背，隐约可见暖黄的身影凝立当中。冰霁君却没有再向前一步。
　　没有特别的动作，看似自然而然站立的身形，却是处在最完美的戒备状态。只要敌手一动，这样随意站立的身体就可以随之而动，无论来自何处的攻击都能轻易化去。
　　但他却注意到尘沙中显得苍白的脸色，与几乎染成血红的暖黄衫袖。
　　失了体力，再完美的戒备也只是装饰罢了！冰霁君微微一笑，就在尘沙将散时，一声大喝，左掌推出的同时，身形如风向前探去，右手指爪如勾，已是擒拿之势。
　　是声东击西之计。梵天身形略移，侧身避过掌力，左足一退，左腕下沈，掌缘就要切在向前探来的擒拿手上，不意向前探来的右手突然增加速度，在他还来不及收掌反切的瞬间里，已然扣住他腕上的脉门。
　　梵天一惊，心却更沈，就在脉门被扣，对方掌力将发未发之际，右手食中二指并出，直取对方双眼。
　　这本是攻敌之必救，岂料冰霁君不避不退，右手劲力倏然吐出，由梵天左手经脉钻入，瞬发的冲力立时便让梵天气息一窒，「啊！」的一声微噫，即将刺入冰霁君双眼的双指顿时无力再进，随着向后疾退的身体，一起远离冰霁君。
　　冰霁君亦觉吃惊。虽然自己的判断并无错误，对方的确疲惫，论速度绝不是自己的对手，但方才贯入对方体内的真气原本只想让他无力软倒，先擒再问，却不意真气入体，才发觉对方体内之气与圣魔界全然相异，自己的真气绝不能在他体内顺利运行；而顷刻之间，对方双指已在眼前，权衡利害之下，只得内劲迸发，先将对手震开。
　　梵天本已伤重，再受方才一掌，体内气血已然汹涌不息，喉间腥甜不断，他却没有时间休息。
　　被冰霁君一掌推出，行踪已露，大批魔族兵士立时团团围了过来。欲提掌相对，散乱的内息却难以集中，强行运气的结果反而催得内息如焚，几乎忍不住要呕出鲜血。内力不继，梵天只能先行闪避，疲惫的身体却又如千斤重石，刀光剑网下，几次躲闪只堪堪避过，几乎要折在蜂拥而来的兵士之下。
　　滞态一显，险象频生。几番行进跃止，梵天已渐感体力难支，他深知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是不折于兵刃之手，也会力竭而亡。心思一动，梵天侧身避过一击，手腕翻转间，一转一带，将一人手中的利剑夺了过来。
　　一剑在手，守势立成。梵天避开以剑格剑的硬架招式，只以剑尖轻点对手腕上要穴，几招过后，他不再左闪右避，只立于原处，手中翻飞的利剑一时间却也迫得无人能近三尺。
　　冰霁君远远看着，心中已有几分敬意。方才一番交手，他已知对方身受重伤，单凭内力绝非自己对手，但他却能以四两拨千斤之法避开自己两次攻击；如今虽然疲惫如斯，体力几尽，出手间依然进退有度。──是绝顶高手才有的泱泱大度。
　　若能与这样的高手互相切磋，倒是一大乐事。只可惜今日是在皇城遇上此事，自然不能等到争战之声传入君皇耳中再由君皇来解决。心思既定，冰霁君一声呼喝，斥退魔族精兵，纵身跃入战围。
　　身后突传风声，梵天已不及转身应敌，听风辨形，一剑斜后刺出，对上的正是对手足胫要穴。
　　唉，可惜了！若你内力稍强，速度稍快，吾就非避不可了！冰霁君身在半空，身形一转，手掌反而比足尖更快迎上剑锋，双手合围，内力一发，强大真气顺着剑身而下，梵天一惊，撤剑已然不及，倏发的掌力触手震心，顿时胸口一窒，喉头一甜，利剑已然脱手。
　　未待梵天转身，冰霁君双手一转，落地时右手提剑，内力一送，利剑已然向前飞出，只待对方回身一避，左手掌力就要跟着送出。
　　明知剑后有掌，梵天仍不得不侧身避过正对自己后心的飞剑。回身提气，内力已竭，足下欲动，更是千斤枷锁，寸步难行。对方真力一带，脚步一个不稳，掌力已迎面而来。
　　啊！吾命休矣！海殇君──
　　突然的心痛猛袭而来，生死一线，脑中倏然浮起的依然是深红眼眸里的另一种意味。生已无望，心却依然不舍，哽在喉头的已不知是腥甜还是苦涩，梵天终于再也忍不住，鲜血溢出唇角，滴落黄沙。
　　冰霁君再也没有想过，他居然会在下手杀人的时候突然想撤手？但却的确发生了。身前的人回首，迎上的掌风正巧拂散他在剧烈争战时散乱在面上的白发。清丽的容颜映入眼中时，那种不舍与心碎的表情──冰霁君只觉得心口突然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一时间居然忘了自己正在做的事。等他想到自己的掌力能将眼前之人击毙时，距离既近，欲收已是不及。
　　──吾会杀了他！
　　所以当那道深红色的气劲突然袭来时，心中宛若掏空般的震惊让冰霁君忘了闪避，深红色的掌力直接撞上他的身体，将他撞了开去，凌厉的掌气随同冰霁君身体的倾侧避开了梵天，只削下几缕白发。
　　突来的变化让每个人都征住了。
　　死里逢生的惊悸或喜悦都还来不及升起，梵天先是一愕，终于再见好友的激动与安心的感觉剎那间占据了他整个身体和思绪，层层迭加的疲累让他双膝一软，几乎跪落，却终于还是撑着站立。
　　蓝发的君皇慢慢向他走来，脸上连淡漠也不是，只是没有表情。他伸出手来。
　　幽冥君轻合了合眸。凌厉的目光瞬间闪逝，只是静静的看着。
　　「海殇君…」一声清唤，梵天只觉全身的力量都像被抽光似的，倚着他的手臂让他扶着，却是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蓝发的君皇一掌推出的冰霁君，伤得不可谓不轻，却莫名的觉得松了口气。心思震动间，见到眼前白发的身影一晃，似乎要向后跌去，他立刻伸出手来。
　　白色的长发只在他眼前一荡，却离了开去，蓝发的君皇将那道身影拉了回去。
　　他抬起头来，正巧对上迎面而来的深红的视线。虽然只是剎那之间，那样的视线却彷似要将他整个人都刺穿，一时间他只觉得连呼吸也不能。等回过神来，蓝发的君皇早转移了视线，突来的寒气窜上背脊，直到此时他才发觉自己连手心都冷了！
　　那是，吾从未见过的君皇。他吸了口气，精亮的眸光一闪，眼帘倏合乍开。冷胜严霜的视线缓缓扫过身前一黄一蓝的身影。
　　视线停在白发上，而后缓缓合上眼。奔流的气息立时运转体内，迅速盖过蓝发的君皇留下的掌伤。他知道他想要什么。
　　蓝发的君皇没有说话，伸出的手臂撑扶着眼前的人。视线自后方收回时落在梵天及腰的长发上。
　　突然的皱了皱眉。
　　这头发该到地面的。截断了长发不就断了恢复的机会？
　　啊！
　　猛然出现在心中的想法带给蓝发君皇的却不是吃惊，而是无限的厌恶。更厌恶的却是方才见他濒死时，那种心口一窒，心跳都要停止的感觉。
　　没有说话，深红的视线像要冻入心肺般，凝视着眼前白发的梵天的是极尽的霜寒与冷漠。
　　清澈的眼眸里清楚的映出蓝发好友那一瞬间皱眉的样子。那是挣扎──吧？
　　梵天不能肯定，他的思绪早被眼前蓝发的好友这样的表情给占了满满。心口的疼痛一阵一阵，却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眼前的人。
　　很想闭上眼睛，也避开那样令人心痛的视线，但他不能。也或许是，不忍心让那样的眼眸孤独吧…
　　清澈的眼神彷佛要透入般，深深的望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那日吾亲手杀害少君，是因为吾以为他想杀你。」
　　蓝发的君皇没有反应。
　　心口一阵扯疼。「他是伤害众天的凶手。那日在修仙台，大圆觉出现，故意说出众天在法佛寺疗养，目的是引凶手自投罗网，而少君…」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只知道如果不说下去，就一定再也说不出话来。
　　蓝发的君皇没有反应。只是看着他轻轻蹙起的双眉展开，然后再蹙起，然后再展开，终于凝成眉间一道深深的沟痕。
　　很早之前，蓝发的君皇就知道了。他喜欢听他说话。很喜欢、很喜欢，实在是、非常、非常喜欢───
　　那种躁闷的感觉又慢慢从他心底升起。他就任由那种感觉渐渐占据自己的胸口。轻轻掩去另一种他怎么也不愿承认的感情。
　　蓝发的君皇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听着他清清亮亮的声音由那样平稳到难以为继到渐渐淡弱，直到低低的一声「为什么？」，终于没了声音。
　　天地一片静默。
　　很久很久之后，他轻轻抬起手来，轻轻拂过梵天其实什么也没流下的眼眶，声音很轻很温柔，「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凝视着眼前蓝发的好友，梵天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么，」蓝发的君皇一顿，声音依然温柔，「送回，阴鬼之牢。」
　　泪水落了下来，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62)早来的夜
　　「长老！」
　　逸水居，清池边。紫色长发的少年正微合双眸，静静感受如冰冷冽的水灵之气。黑发的青年静立一旁，深黑的一双眸子包容天地，少年在他的眼中。
　　一声急促的呼唤扰动了如水静谧的空气，却惊不动池边静思的两人。
　　「何事？」低覆的睫羽依然。少年淡淡的声音，平抚了身周方扰起的波荡。
　　任谁都能察觉这重又宁静的气息。来人一下子缓了呼吸，再开口时虽然依然有些急促，却不再慌乱，「梵天离开阴鬼之牢，见到君皇了！」
　　低垂的眼睫有一霎间轻颤了颤。却在紫色的长发微动，水面轻漾波纹时重又宁定了下来。依旧淡然，「然后呢？」
　　「梵天与君皇说了很多话，提到──」来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提到过去他会动手杀长老，是因为长老想杀君皇之故。」
　　少年慢慢闭上眼睛。「嗯。」
　　「再来是提到众天之事。因为长老杀害众天，所以梵天才会设计引出长老；还提到过去与君皇在一起的女孩……？」来人显然觉得困惑，「不是长老之类的。」
　　「之后呢？」少年缓缓张开眼来，凝视着清静无波的水面。
　　「之后君皇就把梵天送回阴鬼之牢了！」
　　秀丽的双眉有一瞬间轻蹙了起来，微合眼，一个若有所悟的神情，整个又平展了开来。少年淡淡一声，「嗯。」
　　来人正欲退下，一旁的星突然问起，「当时还有谁在场？」
　　「幽冥君和冰霁君都在。冰霁君本来要杀了梵天的，是君皇出手救了梵天！」
　　轻挑眉，复敛。就像早知的结果。少年无语。
　　来人退下，星望着眼前紫发的长老。
　　等待的时间并不久，少年转身，发梢离开浸染的水色。
　　「梵天伤重，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离开阴鬼之牢。」少年合眸再开，「星，查出是谁将梵天带出阴鬼之牢。」
　　黑发的青年颔首。
　　「吾必须去见君皇。」少年说着，轻轻敛起了一双秀眉。蹙眉再展时，已然下了决定。
　　坚决，声音不大，很轻。像是说与星听，却更像是自言自语，「或许，梵天不能再留了。」
　　望着步出逸水居的少年身影，黑发的青年轻轻一笑，是温柔也是叹息。
　　直到少年的身影隐在早来的暮色里，星才缓缓回首。
　　「长老回来时，就告诉长老阴鬼之牢出事了。」
　　向着旁人一声吩咐，星随后步出逸水居。
　　轻雾漫起，夜已浓。
　　这早来的夜…「是你的心情吧？海殇君。」黑发的青年轻扬起的唇角是叹息，是无奈，也是笑人痴傻。
　　仰首一问，天无语。
　　夜色如墨。满殿烛光透冷。
　　通报的侍者退下，紫发的长老进来时，蓝发的君皇正回过头来。
　　殿前停步，紫发的少年一抬头就对上蓝发君皇正回首的侧脸。
　　蓝发青年回头的动作不慢，却绝不是之前的利落。就像正想着什么，被慢慢的拉回现实一般。低垂的眼睫浓密，覆住了大半的视线，看来毫无生气的侧脸，却又像什么也不想，只是窒着闷着一般──站在那儿多久了啊！难道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吗？
　　深红的视线慢慢移到殿前的人影时，低覆的眼帘轻掀，深红的视线像才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
　　声音很平常。「长老有事？」
　　平常一般的问候，就像每次见面时的习惯成了自然般的问着。声音、神情…在蓝发的君皇开口时，似乎又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只除了那份心像是还在远方的感觉。
　　少年的心微微一紧。
　　听到君皇将梵天送回阴鬼之牢，才想着君皇的心毕竟没有动摇。来了，本来只想确定一下的，如今──
　　少年慢慢的向前走来，五步前略顿，微合眸再睁，又向前二步。
　　淡淡漾起一个笑容。「君皇累了吧。」似乎见到他略有疑惑的神情。「不如休息一下？」
　　蓝发的君皇先是愣了会，唇边一笑，「长老今日前来，只为了和吾说这句话？」
　　紫发的少年略低首，微笑。不语。
　　「白天的事？」蓝发的君皇轻轻摆了摆手，又是一笑，「无妨。吾不会因此有所改变。」
　　眼前的君皇看来倒真是没有两样了。时间虽然很短，但方才的确…少年暗叹了口气──却连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叹气。如今的情况，不就是自己一直希望的吗？无心无情的君皇──
　　「梵天的话，君皇觉得如何？」
　　蓝发的君皇略略一顿，想起什么的同时，他微微一笑，「长老莫非是专程来向吾解释的？」
　　「解释？」也好。如果能让你觉得梵天并不是那样好，梵天也不过是个自私的人，说不定…痛楚会少一些？
　　少年于是微笑，「圣魔界的君皇岂能为人欺瞒？吾来，只是给君皇一个理由。」
　　蓝发的君皇没有说话。轻挑的眉端似是邀请，却不催促也不期待。只是等着。
　　「吾只想证明一件事──人都是自私的。」
　　蓝发的君皇只是轻扬唇角，浅浅一笑。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有的，或许只是微乎其微却又深深刻印的叹息。
　　少年注意着君皇的神色。依然瞧不清在他平常一般的神情下，真正所想的是什么。轻合眼，缓缓张开，少年也不特别望向蓝发的君皇，慢慢的陈述了起来。
　　「那日与君皇在一起的人并不是吾，这是君皇早就知道的事。」微抬眼，殿外有侍从。紫发的少年扬起手掌，指尖向外轻轻一点，一缕淡微的紫气立时沾上门外的侍者。
　　紫发的长老向着门外的侍者说道，「你离开，向前百步再回来。」
　　侍者看向君皇。蓝发的君皇没有说话。侍者依言跨出百步。
　　百步的距离，侍者身上的紫气消失无踪。
　　「为使皇妃身上能盈满紫气，吾不能离开百步之外。而灭境渡云山与当时君皇所在的西郊境缘相距却远不只这个距离。」少年一顿，慢慢说了，「伤了众天的人，并不是吾。」
　　『长老是不会害君皇的！』蓝发的君皇想起少女的话。轻合眼眸，唇边一个淡微的扬起，嗤笑的却不知是谁了。
　　蓝发的君皇没有表示什么。
　　「深兰谷的布局，只为让梵天明白，除了吾身上的紫气之外，再无法可解他身上的毒。」少年合眸再张，「所以那晚吾虽然告知君皇，尚有他处可寻得紫气；在法佛院，见到梵天时，吾并未提起。──吾想看看人称清圣的梵天，所做所为是否真是毫无私心？结果…」
　　少年的声音不快，静立的蓝发君皇也就任由声音慢慢的流入耳里。
　　并不是刻意去想，只是听着听着，他突然想起那天的事。
　　他记得那时的自己，为了梵天是什么也不在意的。
　　『吾一生最瞧不起者，为恃强凌弱之人！』那时的梵天伤得很重，毒都入骨了。但在知道自己想为他寻来紫气时，却还是急着阻止。
　　『非是恃强凌弱，而是舍一人而救天下。』自己是这样安慰他的。
　　一个唇边的轻扬，他想起当时梵天无论如何也不肯的模样。
　　清亮的语音反驳，丝毫不肯退让：
　　『那么所舍的一人，为何不是吾呢？』
　　『江山代有才人出。海殇君就能代替吾的地位！』
　　他记得梵天清澈的声音、诚摰灿然的眸光，与那全心交付、依托信赖的神情……
　　蓝发青年唇边的轻嘲还在，慢慢的眼底却涌上了一片炙热。
　　他想起梵天的断发。低头见到滴泪的手掌。手上还残留着一点温暖。梵天的手……不像以前那样暖了。
　　『对不起，但你的眼睛…』他想起锦绣的床被，蓝发的国主与白发的修行者。他记得那时白发的青年给他的，不止是一道暖意。
　　「梵天…」少年的声音还在继续着。他知道眼前的人没有恶意，他本来以为他可以无所谓的听完。
　　一阵凉风自殿外轻轻吹了进来。淡淡的拂散了慢慢涌上脸颊的热度。他突然很想看看那片夜空。
　　『很漂亮。』
　　蓝发的君皇走了出去。
　　幽冥王府。
　　美丽的主人正捧起一杯醇酒，就听得那阵熟悉不过的脚步声。
　　轻轻一笑，他迎出门外。短白发、锦织白衣的伟岸身影已在眼前。
　　「吾可以与你合作，幽冥君。」
　　坚毅的眼神下，棱线分明的唇角轻扬着自信的弧度。那是冰霁君决定去做一件事时的眼神。而他的决定向来不变──
　　幽冥君望了眼前直道来意的冰霁君一会，沈敛的眼帘再开，微笑的表情不变，本是神思内敛的双眼突地光芒一绽，直盯入冰霁君的一双金瞳里，「你想要什么？」
　　「一个人。」
　　简短的回答却叫有着邪美容颜的人略略一愣，颊侧近似透明的金发随着他略有侧首的动作拂过他的胸前。突地一笑，「再来呢？」
　　冰霁君望着他，唇边慢慢勾扬的笑容有了那么一丝莫测高深的意味，却莫名的柔和了，「吾只要一个人。」
　　幽冥君看见了他笑里的柔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的一丝不解很快揭了过去，又是一个微笑，「北境也可以给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冰霁君一笑，「圣魔界都给你，那是你一直想要的…吾只要一个人。」
　　又是那种柔和的笑意。算是给吾的？轻轻一笑，他让冰霁君看见自己眉心含带着不解意味的轻蹙。
　　冰霁君扬起唇角，一个不带解释意味的笑容。抬起手腕，手指向着那即使轻蹙，也依然美好的眉心，在空中一个虚点。
　　再一笑，幽冥君掩去眉心淡痕。延客入内，捧杯相邀，略想了想，「美人，圣魔界很多的。」
　　「是。」冰霁君接过他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也都比不上你。」
　　幽冥君笑笑，喝下自己杯中的液体，再替对方斟了一杯。「那么，那个人有什么特别？」
　　「真。」
　　「嗯？」
　　「算了，你不会懂的。」
　　暗。无边无际。
　　夜里冷凉的空气拂过他们的身边，却静的连一丝落叶的声息也不曾带来。
　　紫发的少年走出殿外时，蓝发的君皇正望着夜空。没有表情的侧脸看不出想些什么，只是一直维持着那略有仰首的姿势。
　　天上无星无月。有风，很静，没有虫鸣。
　　夜露凝上枝头，承不住又落了下来。紫发的少年终于轻声一问，「君皇看些什么？」
　　夜露重又凝上枝头。紫发的少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二次都是这样。」一直望着远方的瞳眸慢慢被垂落的眼睫掩住。蓝发的君皇轻轻扬起了唇角。
　　嗯？
　　微笑，很真。像遗忘了许久的，却十分美好的事突然又在眼前重现。「第一次，他从天而降；第二次，初会的释至明塔里也是一片黑暗。」
　　就像将所有的一切都抛在脑后，全心的只是想着这美好的回忆一般。低低的语调，很慢，温柔。敲在少年的心头却是惊雷般的一震。悸动，很深，从心底来。似乎有些明白在自己入殿前，独自伫立的君皇，那样的神情所为何来。
　　风突然温柔了。轻轻摇荡在他们身边。夜里没有声音。
　　无限的怀念与无限的温柔，在蓝发君皇眼帘半垂的脸庞上。
　　『君皇将梵天送回阴鬼之牢了！』少年突然想起这件事。
　　彷佛见得到温柔的眼神与话语，下着绝不愿出口的命令。
　　他是…强迫着自己说出口的。
　　又一阵猛然的颤动由心底窜起。少年轻吸了口气，略略别过头去。笑笑，「他是…很好的人吧。」
　　蓝发的君皇一愣，却摇了摇头。「不是，他是一个…」像是寻着适合的语句，终于微笑，「很奇怪的人。」
　　呃？少年转头，颈项僵硬，转得有些慢，却还是望上了蓝发君皇的侧脸。
　　「是的，很奇怪。」就像给了自己肯定一般，蓝发的君皇笑了笑，「总是坚持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少年静静听着。
　　「有一次，甚至…」
　　蓝发的君皇笑着，就像回到了过去。
　　『好友』，白发的修行者轻敛双眉，望着眼前将要零落的棋局，『这只『士』为你出生入死，挡下多少灾难，你就这样把它牺牲了？』
　　蓝发的国主不禁好笑，『有何不可？战争本来就是为了要赢啊！』
　　「后来他输了那盘棋。」蓝发的君皇仰望夜空，「吾问他，吃了『士』不就赢了吗？为何要输？」
　　白发的修行者只是微笑，『很多事不是输赢就能解决的。』
　　『只是盘棋不是吗？』
　　『哈！』白发的修行者迎风而立，笑得悠然，『世事如棋啊！』
　　啊！这…
　　心头一动，少年突然想起与修行者的第一次会面。早在二百年前的那次会面，在派人假扮慈航渡之前───
　　『梵天？』紫发的少年自花间走来，微扬唇角一问。
　　『嗯。』白发的修行者望着他，『合下是？』
　　『圣魔界，九长老。』
　　「那…」少年突然觉得心跳的不寻常，抿了抿唇，他望着前方，还是问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二百年前迎皇的前三天。」蓝发的君皇回答。
　　『只要是魔族之人，长老都有控制其记忆的能力。』紫发的少年微笑，『所以不论如何，君皇是一定要回归圣魔界的。』
　　白发的修行者望着少年的笑容，沉默了很久，突然问了，『你不想这样做吧！』
　　少年一愣，『或许吧！』微微一笑，『君皇能自己回来当然是最好的。』
　　『你顾虑他的心情？』白发的修行者望着他。清澈的眼底坦然的光采。淡淡的一抹笑在风中。
　　顾虑？心情？你…
　　『真不能并存吗？』记得淡雅的合楼里，白发的修行者这样问过面前的熟悉老者……
　　啊──原来是这样──！让君皇喝下酒，拼着可能的死亡，努力要撑过君皇体内灵气融合的时间…想着的不只是君皇长留人界，更要在圣魔界怎么也不能带回君皇的事实下，请他放过顾念着他心情的九长老……
　　你…
　　『紫少君！』法佛院，伏魔的阵网下，满身伤痕的紫少君、和依然期盼着紫少君回头的梵天──
　　少年突然别过头去，用力闭上眼睛。
　　「你的回答呢？」冰霁君问道。
　　「只要一个人，当然没有问题。」幽冥君微笑，转身入座，「只是现在说这些都嫌早了。合我们二人的兵力，虽可占圣魔界十分之七。可是，」幽冥君沈吟，「光凭君皇一人，就不是我们所能对付的。」
　　冰霁君微笑。望着眼前的人。
　　幽冥君接了下去。「不过如果有梵天在手，对付君皇应该不是问题。」
　　冰霁君略略扬眉。「人在阴鬼之牢。要除去那些今天才新增的守卫自然没有问题──」轻凝眉头是思索，却不是为难。「只是同时增加的阴鬼之气，却要费一番气力了！」
　　他知道冰霁君来的时候一定先去看过阴鬼之牢了。「代价是？」
　　冰霁君张开眼来，望着他，「硬闯的话，千年功力。」
　　幽冥君微拧了拧眉。
　　他知道幽冥君并没有退却。只是衡量。
　　「不必。」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二人均是一惊，均不动声色。
　　一双精彻的金瞳盯在来人身上，冰霁君一笑，「幽冥府大门开敞，九护法却学起梁上君子，想必有所为而来？」
　　黑发的青年轻扬唇角，既不在意，也不理会对方的讥讽。回望的视线既不刻意去凝视眼前盯着自己的人，却也不避闪。悠然的只是顺了对方的语气，「想将君皇逐出圣魔界，自然是大事了。」
　　幽冥君微笑，「护法这样说，想必策画的是长老了？」
　　扬起的唇角是有趣，也是轻嘲。「当然是吾、」星一顿，亦笑，「和二位。」
　　风很轻。夜很深。
　　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荡。
　　「他很真。」依然望着天际的深红眼眸，有时会被缓缓垂落的修长睫羽掩去一些。唇边浅浅的扬起却一直都在。
　　蓝发的君皇说着。没有顺序也没有特定的话题，像是说给身旁的人听，更像的却是细细咀嚼深藏心中的美好回忆。所以不快，一段一段，慢慢的说，也慢慢的想。「生气时甚至想杀吾，却，」蓝发的君皇摇头一笑，又一笑，笑出声来，「一个玉麒麟居然也开心成那样。」
　　微风在耳际拂过，带来熟悉的声音与不很熟悉的温柔语调。紫发的少年听着，一直半垂的眼睫底下慢慢闪出一点晶莹。胸口一直有些疼，心中莫名的却是一片平静。
　　突然发觉，那样笑着的君皇，是自己从来也不曾见过的。
　　风拂过眼帘时，吻去一点微热的温度。却又扯着更多的温热慢慢地浮了上来。『笑一下，』很久以前，清池边蓝发的少年笑着对自己这样说了，『你笑起来很好看。』
　　从那时开始，紫发的少年就经常都是笑着的。因为紫发少年的微笑，蓝发的少年有时也就笑了。
　　因为他笑，因为想看他的笑，所以在他面前，紫发的少年就总是笑着的。
　　多少年了？少年依然是当时的少年，依然是那个希望他笑着的少年。
　　而他…他还是笑着。只是不同了。更深更温柔，充满了真心的守护与喜悦，在另一个人的面前。
　　另一个人…呵呵。轻敛眼帘的时候，少年慢慢的也笑了。
　　…真奇怪，如今想来，这件事在自己的心里居然就像水向下流一样的自然。是被眼前那样笑着的人影响了吗？不是该有些挣扎或什么的吗？
　　心里却是一片平静。少年奇怪着自己的坦然接受。想着想着，想到了渡云山上，那个说着说着就要解下外褂给自己的修行者…拧了眉心，少年眨着眼，一下一下，水光还是淡不去，唇边却是弯着一抹弧度的。
　　希望君皇一直都是圣魔界的君皇。希望君皇一直都可以那样笑着…
　　所以…虽然自己是绝不可能说出过去的往事的，不过如果没有影响的话…梵天还是能留下来的。少年于是慢慢的笑了，淡去一片水光。「如果君皇愿意的话，梵天…」
　　少年没有说完。他见到蓝发的君皇突然垂下的眼帘。唇角的轻扬还在，慢慢的，却僵了。
　　「不。」蓝发的君皇合眸再开，望着天际，深深的，看了好一会。「他下毒，这是…事实。」
　　三个人。或浅或深，都笑着。
　　「合二位之力，或许可将吾立毙掌下吧。」黑发的青年微笑，既不在意也不担心。「只是耗去千年的功力打开阴鬼之牢后，二位还有多少气力面对除了君皇以外的其它人？」
　　「是你？」幽冥君略觉惊讶，「打开阴鬼之牢，让梵天出来的人是你？」
　　黑发的青年微笑。
　　「你的理由呢？你为的是什么？」幽冥君一问，一笑。在幽冥君对面，足踩着天地合围方位的冰霁君向旁跨出一步，合围的形势立即开展。只是若是立在中心的人想离开，跨回一步距离的时间却绝对快过从中心到周围的十步了。
　　黑发的青年只是淡淡笑着。不惊讶也不担忧。「海殇君，不是吾心中的圣魔界君皇。」
　　「哦。」幽冥君不置可否。看不出深浅的视线慢慢注视在黑发青年的脸上。勾起唇角，一个浅笑，美的摄人。「什么时候可以打开阴鬼之牢？让我们将梵天带出？」
　　黑发的青年依然微笑。浅扬着唇边慢慢的开口。
　　「现在。」
　　夜凉。夜冷。夜已深。
　　沉默也深。
　　「回去休息吧。」蓝发的君皇缓缓说道。脸容上淡淡的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疲惫。「夜深了。」
　　紫发的少年半垂的眼帘慢慢抬起，视线凝在蓝发的君皇不再有表情的侧脸上。就像要排出窒在胸口的什么一般，少年缓缓的一个吸气，深深的，然后慢慢的吐出。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依然的一片静寂。
　　少年又站了一会，终于默默的转身。几步后他发觉身后的人没有移动。
　　回首，发现蓝发的君皇仰望着夜空的脸容依旧。除了那一点疲惫，再也没有任何的表情。
　　少年低了低头，闭上了眼睛一会。开始明白过了今晚，看来这样疲惫的蓝发君皇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么，就今晚吧。
　　睁开眼来时，少年慢慢的说了，「处在阴鬼之牢，梵天再活也没有多久了。」轻轻在唇角牵起一个微弯，他望着蓝发的君皇，「要不要见见他？」
　　蓝发的君皇沉默了很久。
　　少年等着。
　　「不。」
　　少年一愕。
　　蓝发的君皇慢慢的扬起了唇角。笑了，像哭。
　　「他下毒，这是事实。」
　　「他是你的了。」幽冥君微微一笑，望向身旁白衣的男子。
　　阴鬼之牢，再度开启。
　　(63)沉重
　　灭境。修仙台。诸天会聚。
　　「还是…没有梵天的消息吗？」众天一走入修仙台，就见台上垂眉闭目的慈祥老者慢慢睁开眼来，依然平和的神态里，凝着几日来愈见浓厚的忧虑。众天低叹一声，明知没有结果，凝着眉头还是问出了口。
　　慈航渡依然平和的神态里透着一丝忧虑。
　　梵天失踪已过七日。七日前，他曾接到梵天求助的心音。那是在一个树林附近发出来的。梵天几乎不曾以心音求助过，一旦用上了，也就表示他的情况已经坏到了极点。
　　匆匆赶到的结果，只见地面一片凌乱，血迹满布，却怎么也找不到梵天。
　　梵天既然伤重，凭自己的力量自然无法离开。会离开求助的地方，应该是被别人带走的。是谁呢？
　　同时失踪的人，还有海殇君和紫少君──
　　慈航渡不禁叹了口气。七日来试着以心音寻找梵天，却杳无音讯。梵天若不是伤得太重，根本无法响应，那就可能是进入完全隔绝的空间里了。
　　而最坏的情况是──二者皆是。
　　海殇君应该就是二百年前梵天口中的魔族君皇。而紫少君既然能唤来魔族的精兵，应该也是魔族的人。
　　那么，梵天，就可能是被带入魔界了！
　　几日来思量的结果，得出的结论却令人担心至极。二百年前，梵天以一点灵气就能阻止魔族君皇的回归，显见梵天身上的灵气与魔界相斥之巨，如今…若是推想无误，满身灵气的梵天被带入魔界……
　　不忍想象，不愿想象，不得不想象。
　　慈航渡慢慢的合上眼。沉重的叹息虽轻，敲在来人心上，却依然千斤沉重。
　　「师兄！」大圆觉一进来就急着问，「情形如何？」一眼见到在场诸人的神情，明知答案是什么，却怎么也忍不住要一问究竟。
　　「苦、集、灭、道四境都没有梵天的气息。」慈航渡合着眼睛回答。听得到众人忍不住低低的一阵吸气声，慈航渡停了一会，问了一句，「邪魔如今的情况如何？」
　　「自从那日不知何处冒出来的魔兵魔将退走后，邪灵的行动就明显的活跃了起来！」辅天答着。
　　「嗯。」慈航渡应了一声，苍老的容颜上凝着更深的一片忧虑。
　　「师兄，这情形…」大圆觉停了下来。不必转头也知道大家脸上的神色和自己一样。每个人都想到了同样的一件事。
　　二百年前，魔气滋长，润泽灭境邪灵，情形就如同今日一般──
　　犹记当时梵天突破狭道天关，而魔气消减；犹记当时灭境欢欣，而狭道天关再闭；犹记当时寻找过境神箭，而梵天──流泄白发到真气尽去！
　　怎么能、再次──
　　激动焦急的心绪回荡在修仙台。没有人说话，或忧或急的神态在每个人的脸上如同炙热灼燃的烈火，每个人都等着慈航渡开口。
　　「梵天…」闭着眼睛，慈航渡还是说了，「应该身在魔界。」
　　低低的细语声很快被沈闷的空气窒得再也无声可出。
　　突然的一个声音问出了所有人的心意。「该怎么做才能救梵天？！」
　　僵硬却一触即发的沉默。没有人出声催促，吸气声却更急促了。
　　慈航渡慢慢睁开眼来。「必须先想辨法打开魔界的信道。」
　　每对眼睛都是热切。
　　「魔界的通道至今尚无线索可寻，合诸天心力虽有可能将它寻出，只是，」凝驻眉间的忧色难掩，慈航渡叹了口气，「如今邪灵嚣张，要对付邪灵还得费一番心力。」
　　大圆觉沉默着，突然抬起头来。原本紧闭的眼睛陡然张开，散出的凌厉气势在他的身周画下一道不可侵犯的界限。沈冷的声音如金石交击。「让吾来吧！」
　　异样的声音让慈航渡心头一震。凝目望去时，正好对上大圆觉向他望来的目光。凌厉热烈的眼神在大圆觉既沈且冷的表情上融成了天崩地裂也不能动摇的坚决。
　　慈航渡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原来的大圆觉满溢笑容、温和而诙谐。他知道原来的大圆觉是连邪灵也不愿轻易动手杀除的出家人。
　　他什么也没有说。
　　「也算吾一份！」于是几个人站到了大圆觉身边，其它的人站到了慈航渡面前。
　　灭境诸天分为二路。一路对敌邪灵，一路开启魔界通道。
　　正是午时。梵天失踪的第七日。
　　圣魔界。阴鬼之牢外。
　　一阵白雾，彷若旋风。守卫的兵士还没看清是怎么一回事，风卷处，触喉冻体，所有人在一瞬间就全失去了知觉，身躯却还彷若泥雕木塑一般挺立。
　　三道人影倏然如风，风停，人影立。
　　幽冥君微微一笑，漂亮的眸子慢慢环视一周，检视周围的情况。与冰霁君的视线相接时，对着微扬唇角的冰霁君点头一笑。
　　冰霁君知道他细心。
　　幽冥君知道他自信。
　　美丽的眸光慢慢回到黑发男子的身上，声音悠缓而动听，「请动手吧。」
　　星轻轻一笑。双掌交迭，缓缓落下的眼帘半掩深邃瞳眸。宁谧的气息悄然漫布，空气一片静穆。
　　映着他的黑发的，是一片缓缓浮现的黑影。黑影如镜，黑影如雾。镜中有倒映的俊逸容颜，雾中有白发垂腰，端坐的修行者。
　　清丽的容颜上一点泪的痕迹。
　　蓦然的心口一悸，冰霁君白色的衫袖微扬。
　　幽冥君一步略快，「吾去。」
　　冰霁君知道他的意思。阴鬼之牢一旦关闭，要凭自己的力量出来就得耗去千年功力。眼前的黑发男子可以信任吗？
　　幽冥君不会把自己的生命交托给不能完全信任的人。
　　所以冰霁君留下。因为冰霁君的武功除了君皇之外，无人能及。所以黑发的男子若有异动，冰霁君绝不会让他走了脱去。
　　冰霁君微笑。点头的动作轻，却重。一个肯定的答复。「嗯。」
　　幽冥君进入阴鬼之牢。
　　「吾乃魔界贵族，请梵天与吾一行，面见君皇。」
　　倚墙而坐的修行者，闭着眼睛，连眼睫都不动。
　　嗯？幽冥君向前一步。
　　一道气息陡然激迸而出。却不是杀气，只是严厉的阻隔。
　　警告？
　　修长的眉端微挑，幽冥君在唇角绽出一个轻笑。
　　正要一步向前，冰霁君的心音突然传来，急切而霸道：『幽冥君！』幽冥君向前的势子一顿，就听心音略缓，『你回来，让吾来。』
　　幽冥君没有立即回头。他知道眼前的阻碍对自己来说，并不是太大的问题。只是冰霁君的语气──还有，冰霁君不该这样急的。按下心中尚未升起的情绪，幽冥君望着眼前的人。
　　罢了。突破这层障碍，恐怕会伤到眼前的人。
　　重要的棋子──幽冥君想。反正目前也不能让眼前这人对自己起敌意──
　　轻吸口气，幽冥君慢慢转身，离开。
　　冰霁君进入阴鬼之牢。
　　他在梵天身前十步停下──那是坐着的人若是张开眼来，不必抬头也能看清眼前站立的人的距离。
　　「吾是冰霁君。」冰霁君立在原地，平视着倚墙端坐的梵天，目光既不低下，也不同情，那是看待一个同等的高手的眼神，「你应该还记得吾。」
　　披散的白发在脸上、在身后，不扬不动。修行者的神态是一贯的端严平和。
　　「吾来，为了带你离开这里。」冰霁君的声音很沈、很清楚，一句一句，听得见声音里毫不掩饰的真实。「但是君皇决不会放手，所以，必须先利用你来对付君皇。」
　　『冰霁君！』
　　幽冥君带着制止意味的心音还不及传到，整个阴鬼之牢的空气就陡然凌厉了起来。修行者身前，原要阻遏他人接近的，属于防守意味的障壁消失，杀意凝敛在修行者毫发不飘的身体上，空间既无阻隔，杀气随时可发。
　　冰霁君一笑，回复给幽冥君的心音平和而坚定，『他不是可以欺骗的人。』
　　──力弱至此，气势却依然强烈如斯；那样衰弱的力量任谁都能突破，那样凌厉的杀意却任谁都不敢轻犯。绝不掩饰的欣赏在冰霁君的眼底。
　　「值得吗？为了那个负你的君皇？」
　　一瞬间轻颤的白发，就像极力忍着什么──但也就那么一瞬间。
　　依然凌厉的杀意，满布在这个空间里，连一丝都不减。
　　俊朗的脸上笑容渐敛，更深更广的笑意却在白衣伟岸的身形上渐展渐开，衫袖不动、发稍不扬，周身却彷佛有风鼓动了起来。精彻明见的金瞳，天地尽括的视线慢慢凝注在修行者的身上──终于只凝注在修行者的身上。
　　依然十步的距离。
　　「你哭了，」沈定的声音像要敲入人的心里，深深刻印。声音是严肃，表情也是。虽是猜测，却像十分肯定。「因为无可挽回，决定杀他，所以哭了？」
　　决定…
　　「唔──」
　　突来的言语带着早已深刻明白，却怎么也不忍揭露的事实，在他还来不及防备的时刻里就蜂拥着扑了上来。
　　修行者知道自己已经极力忍住了，陡然入耳的一句话，却依然千斤重般狠狠的击在他心上，叫他胸口一震，原来极力平缓的呼吸蓦地一顿，气息整个滞碍了起来。
　　不算大的失控──吧？在这个充满贪婪吸索的空间里，却猛烈的足以痛彻心扉。好不容易凝滞的真气一经撕扯，整个又崩散了开来。身形一倾，手臂撑上地面，原来及腰的白发垂在膝上，猛的又暴长了开来。
　　啊！怎么还…
　　早就决定了不是吗？早就决定了、早就决定了啊！那个冰冷的视线，那个淡漠的容颜，那种、那种决无可能挽回的坚决──
　　『杀了灭境诸天！』那个命令还在他的耳边，白发的身影一颤，下意识想别过头去，那个声音却像惊雷一般响在他耳际。
　　诸天之后呢？苦境、集境、道境…
　　闭上眼睛，遍地血腥的景象还是浮到了眼前。
　　啊！如果…如果真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挽回、如果真的──
　　手臂猛地一撑，像要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本该只是端正坐回原处的修行者重重撞上了背倚的墙。
　　白发飘飞在他猛烈的动作带起的旋风里，几丝晃荡，遮了脸容又落了下来，一瞬间紧蹙的眉像痛彻心骨。
　　唇边又汨出了鲜血。止不住似的，细细的一道血流慢慢湿了唇角。鲜血流的很慢，像极力忍着了，却还是一点一点溢出，时刻久了，终于承载不住，沿着唇角慢慢滑下，一滴二滴，落在雪白的长发上，鲜红的颜色触目惊心，眉间的深痕却慢慢的淡去了。
　　似乎见到他挺了挺背脊──那早已挺直的背脊。一瞬间揉杂了无比深刻痛楚的表情，慢慢的让坚定的神情覆盖了去。
　　「即使如此，仍然不愿假手他人吗？」冰霁君微微一笑，笑里是欣赏也是钦敬。他一直看着修行者，精光闪现的金瞳映着修行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不想移动脚步。他看着修行者唇边溢出的鲜血，生长不停的白发，他知道阴鬼之牢的力量不用多久的时间就能将这样孱弱的躯体逼残到连魂魄也不剩。
　　但他不想移动脚步。修行者不须要同情，他知道，他不愿侮蔑。
　　冰霁君慢慢沈了声音。既沈且重，落在心上像要迫出血来。「那么，别死。」
　　白色的长发微微一颤。
　　死？
　　应该没有想过──吧？平静的容颜下，还在痛着的心口却意外的颤动了起来。
　　死了就可以不必面对！死了就可以不必杀他──！
　　──啊！吾怎会这样想？不能就这样死去啊！──灭境的诸天，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江山代有才人出！或许不必一定是吾──
　　──为什么不是吾？哈──一瞬间颤动的白发像是笑了起来──死了自然就推给别人了──
　　可是，他是海殇君…是海殇君啊！胸口止不住的疼痛了起来。早已决定了的事，再想一遍依然还是拧紧了心口。明知该让真气平顺的，却在真气运行间，心口一疼，鲜血忍不住又呕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阴鬼之牢的关系，他怎么也收不住滑落的鲜血。
　　眉头一凝，他干脆用力吞了回去。
　　吞回去又涌了出来，涌了出来再吞回去。温热的鲜血在喉间吞吐着，像最难下咽的苦药，反复着逼得他紧闭的双眼慢慢渗出一片水光。
　　──不能死！
　　不能死啊！
　　用力握紧拳头，用力吸口气。提气时很痛，阴鬼之气会扑上来扯裂真气──
　　他还是提气了，吞下了满口鲜血。
　　慢慢的，又坐正了。
　　「和我们一起走吧。」冰霁君看着他，声音很慢、清楚。停在十步外的身体拥有绝对能逼迫他就范的力量，却端重如山。「是不是和我们合作，你自己选择，但是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在这里，你永远也不能复原。」
　　修行者慢慢张开眼来。平视的目光看得见眼前的人精光闪现的金瞳。那是一对很坦然的眼睛。
　　修行者看着，缓缓合落了眼帘。思索的时间很短，再张眼时，杀意已然敛去，修行者扶着墙，慢慢的撑起自己的身子。
　　冰霁君向前一步，修行者身形一凝，冷利的目光逼视而来。
　　「别浪费力气。」冰霁君停步。「吾无意冒犯，但你的力气不该花在走路上。你应该…累的走不动了。」
　　一阵沉默，修行者慢慢的站了起来。倚着墙，端端正正的。
　　对望着，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同情，不是施舍，只是等待着。
　　修行者慢慢闭上了眼睛。
　　冰霁君向前走来，直到他身前，弯身，将他横抱了起来。
　　白发掩映，二道泪痕，淡得几乎看不见。
　　(64)对峙
　　晨曦初露时，少年独自走在回逸水居的路上。
　　皇城道上，两旁有威武挺立的侍卫。长老走过时，他们会行礼致意，然后恢复成挺直站立的姿势。
　　少年慢慢走着，有时看着两旁的景色，有时看着两旁侍立的人群，没有特别想些什么，只让日出时瑰丽的景色，和人们充满生气，尽职守卫的脸庞映入眼底。
　　如春四季，与恪尽职守的人……魔界是最好的。过去他一直这样认为。
　　『毁去记忆好吗？』昨夜临走前，回头的一问，却惹得蓝发君皇一笑，那个『不』字没有犹豫。
　　他知道君皇自信能承受，也知道君皇不会逃避，却不知道那淡淡的笑所为何来。既然回到魔界了，又何苦守着回忆？在每个想起的时刻折磨自己？
　　少年慢慢叹了口气。原因吗？或许他是明白的。长老的修行辛苦，几度几乎撑不下去了，让他咬紧牙根撑下去的，不就是回忆吗？
　　不想忘……。自己和君皇不都一样？呵。魔界好吗？或许对君皇而言，有那个人的微笑的地方才是最好的……
　　再远的路，也有到尽头的时候。天色大亮，逸水居的入口就在前方，少年慢慢吸了口气。什么也不能改变，那就什么也别再去想吧！合眸再张，迎向逸水居的，已是平和如昨的神情。
　　「长老，阴鬼之牢出事了！」
　　少年愣了一下，心绪突然集中到这句话上时，紫色的人影连惊愕的表情也来不及升起，身形已然掠出百里。
　　幽冥府。内院。厢房。
　　冰霁君走进来时，美丽的主人先是微微一笑，「安顿好贵客了？」倚着窗，慢慢转过了身来。
　　「嗯。」冰霁君在他对面的椅上坐下，没有多说些什么。眼前那对眸子闪着一抹异于平常的笑意…那是在幽冥君有了极大的把握去做一件事时，才会有的神情。「想到什么了？」
　　「吾在想二百年前，迎皇未竟之事。」
　　冰霁君的唇角掀起一抹笑，精光闪动的眼注视在他的脸上。
　　他知道那是冰霁君极感兴趣，而愿意倾听的神情。
　　二百年前，迎皇未竟，圣魔界死伤惨重，几乎失去了一半的力量──除了原来到苦境迎皇的人马几尽灭绝，连后来又从圣魔界调去的人马也死伤殆尽。能平安回到圣魔界的，也只有九长老和九位护法而已。
　　而九长老对这件事的解释，是『遇上了强大的对手，为保护君皇，不得不然。』
　　「能让魔界如此损兵折将的，该是个什么样的对手啊！」美丽的眼睛闪着灵动的光采，微扬唇角一笑，幽冥君彷若赞叹的语气里，听不出戒惧惊恐，却也绝非轻忽嘲讽，只是评量与估计。
　　「君皇。」冰霁君精光锐利的眼睛依然望着前方微笑的人，自信的语气没有避忌。这是仔细思虑过的结果。
　　有谁动得了能力足以撼天震地的魔界君皇呢？当然只有君皇自己。
　　有谁能一下子毁了半个圣魔界呢？当然只有能力足以撼动天地的君皇。
　　不明白的只是原因罢了！
　　而这原因…唇角一扬，他等着幽冥君说下去。
　　「过去吾一直想不通原因。」幽冥君微微一笑，他知道冰霁君一定也明白了。他们之间，慢述理由与分析的人一向是他。「依长老的处事，就算二百年前，君皇不愿回归，双方也断无兵戎相见之理。只除非…」
　　冰霁君在听。美酒沾唇，唇角有笑意。
　　「出现了君皇爱不忍释之物，而魔族毁了它！」
　　将人比物？冰霁君一笑，没有说什么。
　　美丽到近乎邪魅的笑容有一瞬间像是达不成目的的气馁。微笑不辍，很快忽略了过去。「吾以为，当年必是迎皇之人伤害了梵天，才使得君皇一气之下，杀了所有的魔族兵士。九长老后来再向魔界调兵，也是因为君皇的能力太强的缘故。虽然如此，到最后，仍不得不牺牲八位长老，才能将君皇封印起来。」
　　「封印？」双眉一扬，冰霁君望定眼前神态自若的人，「君皇曾失去记忆？」
　　「是。」幽冥君微笑，赔罪的意味不浓，直到如今才透露像是理所当然。「季聿传回的消息。」
　　「嗯。」冰霁君亦笑，谅解的意味也不浓。他深知幽冥君远虑及防人的心计。「那么如今君皇的封印应该解开了？」
　　「应该是解开了。只是…」幽冥君微笑的脸庞慢慢透了些不解的疑惑，「如果当年君皇能为梵天杀尽魔族兵士，如今又怎会如此待他？」
　　「误会？」
　　「应该是。」形状美好的眉端轻轻一挑，并不十分担心的语气。「只是到底是何种误会，我们还不知道。」
　　冰霁君望着他，唇角慢慢扯起一个笑。「你一向谨慎。让你在有事未明之前，就做下决定的原因是什么？」
　　「君皇不杀梵天，」一顿，幽冥君望着眼前短白发的男子，眼里一抹光采，「还有…」光采一闪即逝，忽然微笑，「一个有力的原因胜过千万个小理由。其它的并不重要。」
　　那抹光采虽淡、虽短，落在冰一般的眸子里，依然清清楚楚。唇角一个微笑，不带任何意味，冰霁君悠然回道，「那么重要的事就先办吧！」
　　「嗯。」幽冥君颔首。「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的客人。」
　　阴鬼之牢，牢外。
　　「长老。」
　　少君甫到，就见星站在那儿。梵天的气息不在阴鬼之牢，四周的侍卫看来却浑然不觉。少年微微凝了眉心。
　　「应该是被幽冥君带走的。」
　　「幽冥君…」少年沈吟着，忽尔一笑。「自寻死路。」回头，向着一旁侍立的黑发男子说道，「星，查出梵天所在的地方，立即传心音与吾，吾立刻去见君皇。」
　　幽冥府。
　　黑发青年风一般的身影一到，就见幽冥君已在府前。星停下脚步。
　　幽冥府朱红的大门虽然不是座落在热闹的巿集里，每日自朝阳升起后，熙来攘往的人群却也热闹非凡。
　　今日美丽的主人亲自倚门相候，更惹得旁人伫足观望。不论来人是谁，能让幽冥君如此相待，也会传闻一时。
　　自然，长老也一定会知道──黑发的青年微微一笑，愉悦却不失身分的笑容在他的脸上扬起。星在府前几步就现出身形，走上台阶，一礼轻揖，声音不很大，却传得远，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九护法，奉九长老之命前来拜会！」
　　美丽的眼眸略略瞇了起来，「请。」点头相邀，延入府内。围观者喃念的声音很快淡去──本来，九护法奉九长老之命前来拜会，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稀奇的事，魔界的人不会久记。
　　不常关心别人的事，也绝不多话，向来是魔界中人的好处。星微微一笑，走入那扇朱红的大门。
　　(65)北冰原
　　幽冥府，大厅。
　　黑发的男子进来时，四周并没有其它的人，偌大的厅堂里只有幽冥君和他二人而已。
　　酒席早备，幽冥君举杯相邀，唇边一抹笑意，似有若无，「护法今日能再前来，想来长老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桌上只有二副杯筷──自然，对付一个人，若要冰幽双君同时出现，想来不是抬举了对手，就是贬低了双君自己──星微微一笑，也不在意。
　　眼前有一只精致的酒杯，杯内有酒。酒香醇厚，足可掩去任何其它的气味。星望着眼前晶莹剔透的美酒，一哂，「长老目前还不知道。」袍袖一扬，他端起酒来，低低的一声轻叹，「可惜了一杯美酒。」向着主人微一颔首，酒液入喉，涓滴不剩。
　　喝不喝酒，其实没有差别。若要杀人，甚至不必冰霁君或幽冥君亲自动手，幽冥府里还有众多高手在，下毒不过方便些。但有勇气喝下毒酒的，可也不是常人──
　　微微蹙起的眉心，在幽冥君额前形成二道令人贪看的美丽浅折。那是任谁都看得出来含带赞叹意味的表情。「这么有把握？」
　　「因为幽冥君是聪明人。」黑发的男子微笑。
　　心音传递，瞬间而已。黑发的男子只要一个讯息，或许大军立刻就到了。君皇固然不杀梵天，但也绝不可能束手就擒，有了梵天，只是立于不败之地而已。不能必胜，就不是幽冥君出击的时机。
　　而有时，出击的时机，是可以自己掌握的。
　　「护法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没有性命就什么也不用说了。」颊侧金发轻摇，美丽的主人笑起来十分赏心悦目，「解药只有两个字。九护法意下如何？」
　　「『合作』嘛…」黑发的男子看来依然悠然自在，「幽冥君以为吾今日前来，目的何在？」
　　毒药在功力高深的人身上，发作的或许不那么快，但时间久了，影响也就大了。而当生命的危急，是直接迫到眼前时，任谁都会担心的。幽冥君微笑，慢慢再替自己斟了杯酒，举杯示意，饮尽了才说话。「合作，是要有诚意的。」
　　幽冥府，西厢房。
　　冰霁君就站在一顶精致的床帐前，静静的看着床上昏睡的人。
　　说是昏睡，却也不尽然。虽然幽冥府内不同阴鬼之牢一般吸魂索命，但魔界的空气也叫修行者极不舒服。自昨晚到现在，修行者一直睡不安稳，轻微的翻动不断，蹙紧的眉头一直放不下来──却又累得无法清醒。
　　他知道床上的人极度疲累。昨晚抱着修行者，才走出阴鬼之牢，压力一解除，他就发觉修行者本来半靠在他胸前的头一倾，几乎要昏了过去。他知道修行者极力忍着，不想睡着，他没干涉。直到进了幽冥府，到了这里，修行者依然只是打坐而已。
　　『休息一下吧，你的体力很差。』
　　闭着眼坐着的梵天，缓缓答着：『多谢好意。吾正在恢复之中。』
　　修行者低垂的眉睫安宁。冰霁君缓缓走过，特意放重脚步，双指轻轻按压在修行者腕上。修行者没有表示什么，冰霁君却吃了一惊。身形一转，他双掌按在修行者背上，贯入的内力被梵天体内的清圣灵气挡了下来，冰霁君迅速收力，方才贯入的内力还是让修行者本已混乱的气息更混乱了一分。
　　难受的表情一瞬间闪过，梵天只是端坐，缓缓收敛气息。
　　这样的结果是修行者早就预料到的──冰霁君闭上眼，再张开来，按下自己心中所有的想法。面对他，等他的吸呼再度平稳。『为何不阻止吾？』
　　『你是、』修行者顿了一下，『无论成败，想做就一定会去做的人吧？』
　　精光内敛的目光陡地一亮。如冰冷眸闪着金光，讶然凝视着眼前白发垂膝的修行者。
　　修行者没有动静。烛光投影，渐渐走近的伟岸身形笼着修行者半边身子成了一片暗影。
　　或许……
　　剑眉微挑，隔着衣裳他将手按在修行者心口上。掌心真气渐渐凝聚，冰冷的掌气只消微微向下，便是致命之祸，冰霁君却不发力。
　　梵天慢慢张开眼来，平视着前方。『如果这是你的待客之道，那么也不必谈什么合作了。』
　　自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修行者修长的睫羽轻轻一眨，而后便保持着微弯的弧度，致命的掌力彷佛并不在他眼中一般。心中一动，冰霁君答道，『掌力虽可致命，但也能疗伤。难道为你疗伤，也非待客之道？』
　　『哈。』梵天一声嗤笑，合上眼，『吾不受人轻慢，你可以将吾送回阴鬼之牢了。』
　　冰霁君一怔，收掌敛气，退了几步。『你知道吾的用意何在？』
　　梵天淡淡道，『你并非庸俗之辈，又何必自扰？他人即使说出千百个答案，难道就能颠覆你的本心？』
　　『吾想明白你的答案。』他坚持道。
　　梵天抬首，看了他好一会。也许是他眼里那种渴切想得出一个答案的神情，让梵天微一敛眉，『人与人之间，叹不能相知，其实也不过是自己在自己周遭设下太多藩篱罢了。』一睁眸，清亮语音铮然，『若能一切还归本『心』，又何必多所试探？你──求『真』而已！』
　　求『真』而已！
　　这句话突然闯入心里的一瞬间，他瞿然睁眼。
　　精亮的双瞳炯炯，难以置信的讶异与来自内心的激荡彷佛醍醐灌顶，让他思绪顿空却又满涨喜悦。那是从来没有人能够触碰到的地方，那是他内心深处本以为再也没有人能够看得透的黯底──
　　而修行者早已合目调息秉气。原已疲惫至极的躯体，沈缓的心跳和呼吸渐渐成了沉重。
　　冰霁君笑了，慢慢的。某种感觉在他心里开阔的如此自然，他知道他决定了一生里最重要的一件事。
　　『吾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修行者疑惑的表情一闪即逝，他知道光是对抗魔界的气息和自身的疲惫，就能让修行者无法开口了。
　　冰霁君没有解释。疾伸的指掌含带如冰冷意，在修行者身周画下一圆，为他遮去部分魔界的气息。『好好休息吧，吾明早再来。』转身时，指风拂过睡穴，极轻极柔，到累成那样的人不能察觉的地步。
　　离开厢房，转身走出时特意放重脚步；轻着步伐再回来，修行者已经昏睡了过去。直到他与幽冥君议事回来，情形依然如是。
　　虽然极度缓慢，修行者的白发仍在生长。冰气虽然能遮去部分魔界的气息，修行者本身的情况却依然不能负荷。最多十天，梵天必因真气尽耗而亡。
　　十天内，魔界必起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梵天是关键。
　　关键，成败，梵天的生死。
　　他永远都清楚自己想要的。
　　冰霁君慢慢的笑了。抱起修行者，他走了出去。
　　大厅里，嗅不到一丝紧张对立的气氛。
　　「君皇的转变，确实是一件误会造成的。」脸上红潮显现，星举杯的手一晃，新添的酒液洒了几滴。稳稳的停杯桌上，他微微一笑，望着幽冥君，「不先让你的客人舒服些再谈？」
　　「怠慢了。」笑语彷若赔罪，纤长的手指一扬，一颗红色的丹药落在杯里，没有溅起一滴酒液。
　　丹药遇酒即化，星一笑，举杯饮尽。
　　几个人影在窗口闪过，俱是高手。即使身上无毒无伤，任何人想要闯出此地，仍不是容易的事。幽冥君一笑，「吾想明白误会的原因。」
　　「这不是你能获得的最大利益。」黑发的男子应答。
　　「哦？」
　　「开战的时间和地点，可以由你决定。」
　　幽冥君心思一动，正欲说话，突然感觉到不远的地方，一股不同于圣魔界的气息正在移动。幽冥君轻轻合了眼眸，他知道除了梵天之外，还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唇边一个浅扬，待客时一句平常不过的话，「请稍待。吾去去就来。」
　　北边树林。
　　白衣的身影极快，怀中一个轻微的颤动却让他缓了缓脚步。南边熟悉的气息正在接近，冰霁君停下步来，等着淡金的身影到来。
　　人影由远至近，很快到了眼前。修长的眉端一挑，没有笑意，不是怒气，沈静而平和，「理由是？」
　　「他在魔界，无法复原。」
　　「你要，」额间的轻折是不愿相信，「带他回人界？」
　　「是。」幽冥君轻吸了口气，「争战即将开始，没有梵天，对付不了君皇。」
　　「只要让君皇相信梵天在你手中即可。」
　　「君皇对梵天的误会还在，若非亲见到人，恐怕没有作用。」
　　幽冥君的微笑浅淡平和，却换来冰霁君唇角一个轻轻的扬起。冰霁君提醒得不露痕迹，「让君皇相信他对梵天有误会，比什么都有用。」
　　「吾尚不知误会为何，这不是万全之策。」颊边的金发随着主人略有侧首的动作闪起一片光华，「十天。」幽冥君轻吸了口气，慢慢与他正面相对。「留在幽冥府十天，吾能拿下整个魔界。」
　　「不。」
　　沈稳的声音没有犹豫。幽冥君望着他。
　　「十天，魔界的气息足以尽侵他的经脉，他撑不到那个时候。」
　　修长的手指轻轻屈起，慢慢放开，幽冥君微微合了眼帘，「封住他的穴道，可以让魔界的气息不能侵入他的经脉。」
　　「不。」沈稳的语气依然，「十天重穴，足可废了他的武功。」
　　「那不正好？」幽冥君慢慢吸了口气，微微一笑，「你可以控制他，直到你厌烦杀了他为止，都不必担心他有能力报复。」
　　冰霁君一笑，「不、不是控制。」他看见幽冥君带着疑惑的表情。他知道那个人的表情，总是适时适地。冰霁君的笑容淡淡敛去，慢慢拢起的双眉如同叹息，「罢了，你不会懂的。」没有等幽冥君的反应，冰霁君转身，「北冰原，是最靠近人界的地方，也是魔界气息最淡的地方。七天内，吾会留在那里。」
　　幽冥君看着熟悉的身影远去，感觉着那股气息渐渐淡去，终于再也看不见，感觉不到。他知道冰霁君的意思，是『真有危险的话，就到北冰原来吧！』
　　幽冥君并没有在那儿站上很久。他想到幽冥府里还有客人。
　　一转身，颊侧透光的金发勾上树枝，金发扯落几丝。
　　他望着掉落的金发，脸上没有表情。火红闪过，身后大树连灰也不剩。
　　皇城。议事殿。
　　「梵天失踪了？」蓝发的君皇重复了长老的话。
　　一瞬间闪过君皇脸上的复杂神情，少年看得清楚，却在短短的一句话结束前，就已了无痕迹。
　　「嗯。」少年微点头，略仰的目光有着与平淡神情不相衬的一点关心，「人在北冰原…是不是先救人？」
　　「不。」沈冷的眸光淡漠，剎那间像要消逝在远方。蓝发的君皇忽然笑了，「这是一个…好借口。」
　　(66)始战
　　「君皇离开皇城了？」幽冥君侧首看向来人。
　　一位战袍覆身的老将军，弯身有礼，「是！」
　　「长老呢？」
　　「还在逸水居。」
　　「嗯。」幽冥君微笑，「那么…」
　　一个靠近皇城的小地方，一个少人相信的传言。
　　「听说二百年前，魔界死伤惨重，是因为君皇的关系？」
　　「当然啦！」听的人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长老不是说遇上强大的对手，要保护君皇吗？」
　　「嗳，可是我听到的是，杀了那么多族人的，其实是君皇自己啊！」
　　「怎么可能？！」听的人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会。
　　「是真的啊！还有还有，听说那时会一个兵士都没有回来，是因为长老害怕秘密外泄，把本来没死的都杀了…」
　　像这样的传言到处都有，说的人其实不多，相信的人更少，却在某日午时，突然成了皇城里人人都知道的消息，到处都有人传说着。
　　以贤名著称，幽冥君入皇城。首先拜会的，便是文武耆老。躬逢其时的一场聚会，是一位老将军的寿宴。
　　席间有人提起这个传言，幽冥君大怒，知会各级官员的结果，不出午时，各地曾听过或说过这个传言的人，全被抓了起来。广场一番拷问，问不出什么，这样的传言却不胫而走，整个皇城，甚至皇宫里，也到处有人谈论着。
　　逸水居却依然清静。在魔界，长老有着与君皇同尊的地位；长老不愿见的时候，就是君皇，也不能进入逸水居。所以即使外面沸沸扬扬，逸水居仍然不见半点喧嚣。
　　也有人问过，长老听了，给了二个表情。惊讶、凝视来人，而后就是闭上眼睛，不再理会。
　　传言平息的很快。一天内兴起，二天内没落，再来也只有一些低低的耳语了。
　　耳语，在王公大臣间流传，却渐渐的激烈了起来。
　　幽冥君总是属于反对的一方。
　　「但人界又有谁可能动得了君皇，还有那么多的魔族精锐呢？」
　　推论导向不利于君皇的一方时，幽冥君沉默。来人心焦的追问，他才慢慢的说了，「但原因呢？君皇为何这样做？就算是为了那个叫梵天的人…」
　　「为了那个叫梵天的人？！」来人追问。
　　「没什么！」就像发觉多口了一样，幽冥君笑笑，揖身一礼，举杯邀约。总在酒半酣之际，能见他诚挚的目光：「就算情形真是如此，他们总是魔界的君皇和长老…就罢了吧！」
　　「怎么可以？就算是君皇和长老，犯下这样的过错，也要受焚魂的制裁才行…」
　　传言渐广，渐信，渐向北冰原而去。
　　逸水居的人却依然悠闲。
　　「长老？」也有人担心。
　　少年只是微笑。就是所有的人都听说了，又有谁敢对君皇提起呢？纪律严明的军中，又有谁多话呢？君皇也不会轻易相信的。只是，若是刻意…
　　他知道幽冥君的意图，却也赞叹幽冥君的心机。不只要让君皇重新思考对梵天的态度，更为了入主王都做准备。长老只下了一道命令，「星，监视幽冥君，绝不能让他离开皇城。」
　　冰和雪，天地都是白。
　　修行者有时会因身周轻微的震动醒来。睁开依然沉重的眼帘，感到自己被紧紧的挟在某人的怀中，飞跃着，偶尔停顿，然后向……似乎是这片冰雪更深的里头迈进。
　　听得到身周的杀伐声。通常不会持续很久──只除了一次，他听见片段的对话。
　　「哼！冰霁君，你背叛了君皇，很快就会尝到恶果的！」
　　低沈的笑声，豪气回荡。「你回去，告诉幽冥君，再五天吾就到人界，别浪费时间对付吾！」异于冰雪的白色衫袖扬起，来人似乎被震的老远……
　　真正清醒过来，是听见呼啸的风声，隔着一层布幔，刮在自己的耳边。修行者略略一动，那层布幔紧了紧，他听见声音自头顶传来：「不很累的话，试着行气看看。」
　　话不是柔声低语，却有一股暖意。修行者依言而行，真气行走间才发觉身上的负担减轻了许多──依然可以感到魔界那股排拒的力量，只是在这里，自己体内的真气对身体的作用，已然超过魔界气息许多。
　　有时，他们会停在天然的洞穴前。冰霁君带着他走进去，垫着一层披风让他坐着，自己则静静的坐在一旁。
　　洞外是大风雪，洞里不亮，也没有火光，却不觉得寒冷。冰霁君一直握着他的手，可以感到掌心有颗圆珠，散出的暖意让周身都觉得舒坦。
　　修行者看向他，冰霁君微笑，「寒火珠，遇冷即热，遇热即冷。」自此不再说话。修行者知道他的心意，也就静心行气运功，慢慢恢复体力。
　　他们在一个地方通常不能待上很久。有时甚至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有人到来，冰霁君有时会在来人到来之前，带他离开；有时他行气不到一个段落，不能移动，他们就会与来人对上。即使对上了，冰霁君也不会让来人有机会靠近他。冰霁君总能在来人到来之前，预先察觉，先行准备。
　　今日却特别。
　　强大的气息迫近，这次先感觉到的人是修行者。
　　修行者陡然睁开眼来，「海殇君！」
　　冰霁君心头一凝，扶起修行者，却见到他眼中那一丝犹豫。冰霁君知道修行者想着什么，他没有说破，只淡淡的一句，「走吧！」
　　「嗯…。」合眸再开，修行者用力点了头。
　　大军开拔北冰原已过三日。
　　同行的将军却没有人敢多问一句。三日来，在北冰原上遇到不少叛乱的兵士，君皇总在开战前，就问降或不降。一旦回答不降，即使到后来再求饶，君皇也绝不宽恕。初时的回答都是不降，君皇便会杀尽所有人，只留下二、三个，故意放着逃走；不到二日，再遇见的兵士，就几乎全是不战而降了。
　　君皇杀人，绝不手软。征战到一个段落时，君皇会由得大家稍稍放纵，自己却时常望着天空，不知想些什么。军纪虽然严明，君皇却不会无故责罚下属。只是当他不言不动时，大臣将军，与士兵小卒也没有多大的分别。
　　无人敢问。
　　三日来，或杀或降，君皇向前的步伐总没有停过。只在今日，当他们刚打败一小队兵士，君皇却突然下令收兵。深沈的眉宇难识心思，停踌的时刻却是几日来最久的一次。回身只有一个命令：「驻扎此地。」
　　风雪漫漫，蓝影任逝，身后是无声遵行的兵士。
　　「君皇，该赶上冰霁君了。」皇城里，幽冥君望着眼前黑发的男子，慢慢落下一子，微笑的脸庞一如往常。
　　「有你的部署，君皇是该赶上了。」黑发的男子举杯啜饮，俊逸的眉目看不出惊讶。贴着方才落下的棋子再放下一子。
　　幽冥君微微一笑，抬头望着他，「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风雪里，蓝影凝立。
　　脑海里渐渐拼凑形成的影象，在他心底只觉嗤笑，却无法在脸庞上刻画出一丝笑意。
　　他们走得太慢，而他追得太快。二批兵士，一批阻碍他们的前进，一批引领他的进行。所以他所走的路，是朝着他们直直而去的。
　　对方的目的呢？连猜想都不需要。生死、胜负，都在自己掌中的感觉──居然如此无趣。
　　风雪蒙了眼，他没有闭上眼睛。那个人已在眼前，眨眼就追得上的距离──
　　「冰霁君…」修行者突然出声。
　　「嗯？」冰霁君停步。风雪中看不清修行者的容颜，只知道他那一头白色的长发似乎轻颤了颤。
　　「吾想、」修行者停了会，「再见他一面。」
　　风雪里，金色瞳眸微合，「那么，吾会利用你杀了他。」
　　修行者一怔。
　　棱角分明的唇线勾扬，笑了，「吾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风雪渐停。极目四望，是一片平坦的雪原。
　　冰霁君轻合双掌，顺着淡出云层的日光，移转身形，停在一处景色与这片雪原任何地方都相同的地点。
　　轻轻的一掌击在地面，整片地面忽然向旁滑开半尺，现出一条通道。
　　那道气息迫近了。他们都知道。
　　「走吧。」向着修行者的语调，依然不急不徐。
　　修行者知道他不会答应，沉默着，想着，缓缓的却还是说了，「海殇君不会因吾而束手就擒的。真不得已时，就将吾当作逃犯交给海殇君吧！他…应该还不致于杀了吾。」
　　「难道你想回阴鬼之牢？」
　　修行者苦笑，「至少还活着。」
　　他看着修行者涩然的笑容──那是绝不勉强，心甘情愿的笑容。冰霁君看着，轻合的眼帘再开时，笑意自唇边绽开，「可惜吾不做追捕逃犯的差役。」
　　没有回头，冰霁君当先走下层迭彷若阶梯的冰层。修行者看着，直到站在上头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轻声一叹，轻凝的眉心终究开展，随着他步入冰层里。
　　再次移动的冰层在他们的头顶，遮掩了天空，也遮掩了那抹缓步而来的蓝影。
　　(67)真心
　　一片冰层，阻隔天地。
　　雪原里轻翻衣裾的冷风，伴着蓝发的身影缓步而来。
　　来，是来带修行者回去的，回修行者该待的地方。他本来以为，修行者会一直待在那里，直到磨尽真气，死去为止。是他下的令，就等于是他亲手杀了修行者一样。
　　亲手……他不曾后悔过。自他饮下毒酒那时，他就决定了的。
　　『梵天失踪了。』他却记得紫发的少年提起时，心里那股莫名轻松的感觉。
　　蓝发的君皇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他渐渐了解，那股沉沉的窒郁，其实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痛楚。
　　他还是踏上了修行者消失的地方。
　　扬起手来时，蓝发的青年笑了，迸着珠泪滑下来。
　　听见一丝异于平常的呼吸，冰霁君回过头来。
　　泌着细小汗珠的容颜苍白，及膝的长发微微颤动着，修行者紧闭的双眼像要逼出泪来。
　　胸口的痛楚先来。冰霁君慢慢吸了口气，金色的瞳眸里没有动摇。「君皇若是追来，就会死在这里。」
　　这里同样雪白一片。不见天光的地底，二旁的明珠引路。地道，有两人并肩的宽度，他们一前一后的走着。冰霁君有时会在某些地方停下来，轻按壁面或者足踩八卦，带着修行者避过地道里层层迭迭的危机。
　　修行者一直默默的跟着。沈缓的脚步，是重伤未愈，也是心底尚存的挣扎。他知道修行者需要时间。冰霁君没有回头，只在特别复杂的机关前，略有停驻，为修行者解说一番。
　　直到他突然感到修行者停下步来。回头，他看见修行者的颤抖，他本来以为修行者是不忍心君皇的死──
　　修行者却摇了摇头。闭着眼睛，声音有些轻了。那个想法突然兴起时，心底突来的痛楚迫得他需要轻声说，声音一重，或许胸口尚未平息的震动就会泄露了出来…「他…也许不会来了。」
　　「君皇不会轻易放弃。」
　　「他不会放弃。」修行者慢慢睁开眼来，试着平淡的语气，「但如果…如果只是想杀吾，可以直接崩毁地道…」
　　冰霁君一笑，笑里是肯定，「君皇不会杀你的。」
　　如果不想杀吾，在灭境就不会出手那样重…如果不想杀吾，又怎会将吾带入圣魔界…如果不想杀吾…
　　笑里的肯定，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落修行者本已努力平复痛楚的胸口。又想起他将自己送回阴鬼之牢的神情。那种心死之后的沈冷，是一种决心…为什么？为什么啊！
　　才发觉激动澎湃的心情，其实连一点也没有淡去。才发觉即使到了这地步，最想知道真相的还是自己──
　　修行者苦涩一笑，慢慢摇了摇头。深深吸了口气，他望着几日来，为自己遮风挡雪，排除万难的朋友，声音里是透彻后的平静，「这地道有没有其它的出口？」
　　修行者的心思其实极易猜透。冰霁君凝视着他，「一起走。」
　　修行者没有回答。又问：「有没有自内崩毁地道的方法？」
　　「有。」
　　修行者望着他。
　　「但吾只想说自外崩毁的方法。」冰霁君直走到他眼前，「引君皇进来，我们出去，从外崩毁地道。」
　　修行者摇头。清亮的声音淡然，「吾的气息与圣魔界不同，吾若离开，他一定能察觉。」一回身，他走向来时路，「你出去，吾去引他进来。」
　　冰霁君没有阻止，一句话却像针刺在他心上，「君皇若真要杀你，一见面就动手了，你不会有机会引他进来的。」
　　一瞬间微乱的步履像要带着清瘦的身子倾落冰壁…却恢复的如此迅速。修行者背对着他，立的端端正正。像要给自己信心似的，微扬的语调甚至带着一抹轻声的笑──他却看见修行者微颤的手指。「他尚未动手，或许还顾念着一点旧情，吾…啊！」
　　猛然的一阵震动，夹带千钧力道，崩落的冰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他们头顶压了下来。
　　漫天的巨响传遍了北冰原，宛如雷吼的声音让整个天地都震动了起来。
　　话语、笑声，或站或坐的人，仆跌在地上，却连最小的孩子也不敢哭喊出声。
　　漫起的烟尘掩了日光，满天纷落的冰雪夹着宝石般的雹霰在黑暗里闪着晶光，坠地时叮当响成一片。
　　天地在哭泣。
　　平静的逸水居，水边静思的少年陡然张开眼来。来自北方的波动太强烈，带着那个人的心思如雷霆般袭来，在瞬间就拧乱了紫发少年的心。少年并不知道那个情绪是什么，只是感受到的瞬间，心像是要被撕扯成千万片。他不得不紧紧凝着眉心，抗拒那逼得人连泪也落不下来的强烈震颤──就像那时一样！
　　君皇？！不，怎么可能？君皇杀了梵天？
　　「星！」紫发的少年出声。四周的静默缓和了他忧急的心绪。他想到星是去监视幽冥君了。轻轻吸了口气，少年缓了缓呼吸。心头那股震颤还在，他低低的叹了口气。
　　也好，就这样结束吧。时间久了，什么都会过去的。
　　紫发的身影一闪，向着心悸的方向而去。
　　从来，他不曾逃避过什么。
　　蓝发的青年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滴、二滴，什么自脸上落了下来。
　　天地间没有什么是值得他逃避的，他想。
　　蓝发的青年抬头，视线慢慢的扫过四周，他不知道为何和着水的眼睛还能看得这样清楚。
　　崩塌的雪道在雪地里延展，整片扩展了开去，长长的看不见尽头。
　　气劲偏了，对，偏了…一些…所以那个人应该没事才对──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他身边不是有个武将吗？对了，是冰霁君，魔界的第二高手，这种偏了的气劲难不倒他才对…
　　他会护着那个人──对吧！拿来威胁吾也好，怎么不快出来？你们不是要权势吗？把他还给吾，吾什么都可以给你们，只要把他还给吾──
　　还给吾──
　　泪自深红色的眼里淌下，一遍一遍温热在这冷寒的空气里，不过片刻就会冻凝的泪痕。
　　怎么不出来？啊！对了，一定是被崩落的冰雪盖住了──没关系，等等吾，吾会救你出去的──
　　轰然一响，漫天冰雪纷飞，气劲弹开了大片崩落的雪道，却也带来更严重的崩塌，蓝发的青年鼓着激烈的心跳，不能呼吸。
　　啊！吾太用力了！没关系，不会了，忍着点，吾就来了──
　　笑是安慰，所以蓝发的青年在唇边弯起一个笑。
　　滴落的汗水温热，融了雪再凝成冰。新堆的雪痕在周遭，一簇一簇，苍白的颜色渐渐染了红，由蓝发青年辛勤拨动的十指里散出。
　　……吾在做什么？
　　冻红的十指泛着青紫的瘀痕，深浅的伤痕漫布，插入雪里，用力抽出时，细细飞溅的血丝，带来痛彻心骨的冷寒。
　　决定了，不是吗？
　　决定了──呵呵，蓝发的君皇笑了，毒性在体内漫布时，那种刻心蚀骨的剧痛，他不是记得很清楚吗？修行者笑了，他在笑里喝下那杯酒……点滴侵蚀的毒性和着心死的感觉，他不是记得最清楚的吗？
　　想杀梵天不是吗？曾经几次，那个人在他的眼前，他没有动手…他相信那是因为他没有好好想清楚，还对那个人存着一丝情份的缘故──所以他仔细的想了。在那个深夜里，对着某个人，细述心中的思念。之后，他就要将思念长埋心底，做他该做的事了。
　　该做的事──
　　拨开的雪在他的掌心融成水，和着颊边滴落的汗和泪，渗着一点薄红。
　　那么，那是什么？掌心的深红气劲击出的剎那，逼出泪来的是什么？那一刻他只想到梵天的笑，笑着对他──对一个就要杀了自己的人！……他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自心底深处猛然窜上的震动，是痛，是悔，是疯，是狂，是不信，是悲哀……汹涌着再没有止尽，怒吼着像要把他都撕碎，而他只能逃避！
　　自尊、决定──在那一瞬间崩溃的如此彻底，什么都碎了，不能思考、无法忍受，他只想脱离那个可怕的梦魇，他只想救梵天──
　　哈哈──蓝发的君皇笑了，对着淋漓的血和泪，对着满天飞雪，对着长长崩塌的地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哈哈──
　　吾对他…超越了吾所能理解的一切──
　　「幽冥君？」黑发的青年唤了一声。
　　「啊！」一声低呼，一个震动，他像是才从不知名的地方拉回心绪。幽冥君回过头来，对着眼前黑发的青年时脸上带着一抹笑，「没什么，吾只是在想冰霁君会到那儿去了…」
　　黑发的青年看着他，「这种震动，君皇应该出了全力了。」
　　「…是…是啊！」幽冥君笑笑，抬眼可以看见远处因着巨大的力量崩落的雪原，他微微侧低了头，颤动的金发沾着融雪贴在颊边，化成水慢慢流下来，「不会有事的，冰霁君是魔界第二高手。」轻轻抿了唇，「吾想…他大概会找个地方躲起来…这雪原下有很多的地道，他很熟的！」
　　地道？前所未闻之事。黑发的青年微笑，「那么，他们应该会在那里？」
　　「吾想想…」幽冥君微微一笑，笑容半凝在脸上时，像是突然醒觉了眼前还有人，于是他又一笑，「让吾仔细想想…」
　　(68)幻梦
　　绕过山头时，他们见到远处迎风伫立的蓝发身影。
　　塌陷了数尺的雪原在眼前，黑发的青年停下步来。
　　幽冥君没有表情的脸上，映着冰雪的颜色。静静的站了一会，轻轻合落眼帘时，黑发的青年见到他瞬间紧握的双手。一转身，他向着来时路，风势带起的金发直飘到眼前，掩着那对美丽的眼睛。「走吧。」风动时，沈静的声音已如往常，「君皇若真是杀了梵天，那就什么都不必说了。」
　　黑发的青年却没有立时回头，凝视着蓝发君皇的深邃眼瞳专注，直到他望见了修长十指上显眼的红色。
　　黑发的青年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什么时候开始平静了心绪，蓝发的君皇记不很清楚了。或许是冰冷的雪水在掌心的感觉唤醒了他，或许是雪地里的风卷过蓝色的长发时，带来的那种沁入整个身体的冷意，让他全身一颤，心灵顿空。
　　梵天的气息突然闯入心中时，蓝发的青年记得自己有一瞬间的僵凝。只记得自己笑了，不知是怎么努力着，才能忍着狂欢的心绪，小心劈开雪地，向着修行者而去。
　　在见到修行者的那一剎那，他几乎要落下泪来。然后，他见到另一个人。那个人该是很累了，却依然保持着清醒的意识。慢慢的睁开眼来，望着他的表情并不退怯，依然有力的一句话，「他伤得很重，你能救他。」慢慢松开紧抱着修行者的双臂，金色的瞳眸最后才闭了起来。他知道冰霁君已经昏了过去。
　　什么时候沈定了心绪，蓝发的青年也忘了。急着为他疗伤，找处能避风雪的地方──直到现在。修行者在自己的怀中，清丽的容颜染着太过苍白的颜色，白色的长发曾为自己而断，如今再度生长，又到了及膝的长度。
　　胸口不曾褪去的感觉是心疼。蓝发的君皇明白。当年的事，梵天其实什么也不记得。
　　蓝发的君皇慢慢的抱紧了修行者。忘却，或许是一种幸福。
　　还恨吗？都不重要了。
　　「梵天！」
　　是谁的声音呼唤着他？
　　巨变起得突然，他只记得万千冰雪宛若暴雨狂扑而下，夹带真气的剧烈震荡散布在冰雪之中，四面八方扩散了开去，触目所及全是白色的崩落。
　　冰霁君一把将他轻晃的身形拉入怀中，立即让两人都坐了下来，万钧重压在他们的头顶，白色的光芒自冰霁君交错的掌心释出，在冰雪要将他们没顶前，在一片黑暗里辟出一个仅可容身的空间。
　　沉重的撞击彷若闷雷，夹着宏大的真气从不知多远的上方传来，声声像要震破人的耳膜与心肺，修行者努力支撑着，却觉得意识随着渐乱的真气逐步远去。冰雪还在崩落，慢慢压得密实，渐渐将这片白色的光罩隔绝在完全的黑暗里…
　　修行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了过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醒来，只知道睁开眼来时，那个熟悉的蓝色身影正包围着自己。梦吧？
　　海殇君？修行者苦涩一笑。那片白色的冰壁在眼前崩落成千片万片时，像是带着自己的心一起…一直都不愿相信他无情的。如今…
　　或许是心碎的感觉太难过，才会在梦里见到他──
　　修行者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是惊讶多些还是欢喜多些，或者只是淡淡的一声招呼，出口的声音却低到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海殇君？」
　　海殇君似乎有些惊讶。淡淡的却笑了，就像真的听到修行者的话。
　　「你…」
　　熟悉的声音温和，轻声打断他的话，「先别说话，你伤得很重。」
　　修行者才发现海殇君的手掌轻按在自己背上，一股暖意由掌心缓缓推了进来，却进不了丹田。愈见缓柔的真气不辍，几次顺着经脉而下，却总阻在丹田之外。海殇君轻凝着眉，似乎正思索着。修行者静静的看着。淡淡的笑容漾开在他的脸上，升上心头的却是深深的哀伤。或许是期待吧？期待他们还能像过去一样，所以有了这个美好的梦境。『不会有事的。』他想开口这样说，『不必为吾担忧。』，他从来都不想让海殇君这样担心…但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熟悉的容颜，真实的温暖…这段日子里，不断支撑着自己的，或许就是期盼着像这样的梦境能够再次成为真实──蓝发的好友，身边的海殇君呵……你还会在吾身边吗？梦醒时──
　　「怎么这样看吾？」
　　海殇君的声音十分温和，回眼望他时，连眉心的深痕也悄悄的掩去。…这不就是海殇君吗？吾熟悉的好友──莫名的感到胸口一阵难受。修行者没有回答，淡淡的却笑了，清澈的眸子深深的望进了那对深红的眼里，像是片刻也不愿稍移。
　　海殇君却移开了视线，注视着他额中那一点朱红，温和的声音和着微笑的表情，轻扬的语调似是开着玩笑，「吾想，你不介意才是。」
　　修行者却觉得难受的感觉一阵一阵，快要将他没顶。或许是担心海殇君会在他闭着眼的时候消失，修行者一直都睁着眼。海殇君半合眼眸的脸庞在他眼前逐渐清晰，而后逐渐模糊…直到轻轻碰上他的唇。一道暖意自轻合的唇缝泄入，渐渐温暖他冰冷的身子时，他只觉得连眼眶都暖和了起来。
　　该闭上眼的…他想。但他只是静静看着，任由视线模糊成一片。
　　「梵天？」温热的泪水或许是碰触到海殇君了，那片蓝色的身影急速起身，开口是惶急的声音。
　　修行者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觉得高兴。」
　　「高兴？」海殇君微扬了眉，是欣然的表情，「因为觉得好些了吗？」
　　「因为见到你。」
　　一瞬间那双深红眸子映出的不知是什么，修行者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楚，轻眨了眼时，那双温暖的臂膀已环在自己身后，略有急促的呼吸在自己耳边，而后深埋在白色的长发里。
　　他看不见海殇君的表情，却能感受海殇君的心跳和呼吸，与温暖的拥抱。修行者轻轻吸了口气，「告诉吾…为什么？」
　　瞬间像是僵硬了的躯体依旧温暖，只是慢慢的离开了他。海殇君让他躺下，自己却站了起来，向前的脚步像要离开。
　　修行者一惊，挣扎着想坐起，才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一点也使不出来，他知道那是因为伤得实在太重的关系，也知道强自提气会伤得更重，修行者却仍然努力着。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紧张，海殇君回过身来，依旧是那样温和的表情，带着微微的笑，「都过去了。」
　　他轻轻蹙起了双眉。海殇君依然是那种微笑的表情，「再过不久，灭境诸天就能开通灭境与圣魔界的通道，到时你就回灭境去吧！」
　　修行者依然望着他，凝着眉心深深的刻痕。
　　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似乎想抚开他的眉，想起什么似的，却突然缩了回去。「吾知道你担心的事，吾向你保证，只要吾在的一天，圣魔界绝不进军人界。」
　　「你的手…」
　　海殇君看了一眼血迹干凝的双手，微笑的深红眼眸里有真心的感叹，「只是想通某些事的代价罢了。」
　　修行者没有多问，瞥眼间看见一旁躺卧的人，修行者的声音带着急促，「冰霁君？」
　　「他没事，只是需要修养一段时间。」海殇君的声音淡淡的，微扬的唇角似笑，「若不是他拚死护你，」略略的，却垂低了头，「吾只怕不能及时找到你了。」
　　「那一掌…」修行者望着他。
　　「是吾。」海殇君轻轻扬起了唇角，却垂了眼帘，「…是吾。」
　　「…还是不能告诉吾原因吗？」
　　海殇君的侧脸看来只是寂寞。
　　修行者挣扎着坐了起来，虚软的双足却怎么也站不起来，海殇君走近，轻轻将他扶了起来。修行者攀着他的手，凝视着那对深红色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是认真也是关怀。
　　海殇君慢慢别开了视线，望向洞外一片苍茫，平视的眼神不像特别注视着什么，只是思索着。忽尔一笑，「不。」回眸的视线是温柔的凝视，「什么都别再去想了，你是灭境清圣无瑕的梵天。」
　　清澈的眼眸黯淡了下来，修行者略略别开了头，「…连在梦中也不肯告诉吾吗？」
　　「…梦？」海殇君一愣，却笑了，「嗯，是梦。梦醒后，」他慢慢的靠近修行者，「什么都别再想了…」
　　他只记得海殇君微笑的表情，慢慢渗了不舍的情绪…透过蓝的边缘，他看到洞外呼啸的风雪…飞舞着，飘不进这有着削锯般独特形状的洞口…温暖的感觉围绕着他，他在那片蓝里睡去…
　　是梦吧？当他醒来，什么都会不一样了吧？
　　「…梵天…」
　　他听到冰霁君的声音在耳边，带着一丝急促。是的，海殇君既然要杀吾，又怎么可能救吾？醒来后，或许吾还深埋在那片崩落的冰雪里──
　　睁开眼来时，他见到那对略有着急的金瞳转为安心的颜色。修行者微微一笑，「吾无事。」没有风雪的声音，四周只是一片平静。他见到一整片白色的冰壁。「你呢？」
　　「伤势不重，休养一段时间即可。」
　　冰霁君轻扶起他，修行者见到遇冷即热的宝珠在自己的掌心，散出的温暖连冰雪都能消融。
　　「明日，我们到人界去吧。」
　　「吾知道你担心的事，吾向你保证…」修行者略低了头，「他会追来的。吾不想人界因吾…」
　　「不会。」沈稳的声音是肯定。
　　修行者望向他。
　　「君皇，」金瞳里的光采有一瞬间沈了下来。再抬首时，冰霁君笑了，注视着修行者的眼神依旧坚定，「他永远也不会杀你的。」
　　回头，修行者看见一片苍白的景色，隔在那个有着独特形状的洞口之外。他不知道眼眶是不是红了，泪水涌了出来。
　　「君皇…？」
　　蓝发的身影走近时，紫发的少年略略吃了一惊。平静的神色里一抹淡淡的笑，就像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够牵扰他的心。
　　「长老有事？」蓝发的君皇微笑着问他。
　　那个笑，不是勉强，不是习惯，只是自然…一瞬间他以为见到过去那个蓝发的少年，少君有些惊讶，一朵轻笑却逸出了唇边，「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君皇。」
　　「嗯。」蓝发的君皇也笑了，慢慢转身，「这里再也没有需要铲除的敌人了──走吧，我们回皇城去。」
　　大军即日拔营。
　　(69)执着
　　北冰原，一处高岭。
　　「君皇已经回皇城了，幽冥君还不动身？」黑发的青年平视着眼前灰淡的天色，唇边有着不明意味的笑，「你身为君皇特请入皇城的贤士，留连在外只怕于声名有碍？」
　　「该担心的恐怕是阁下吧！」幽冥君微笑，「长老一回皇城，必定会先找护法回身边吧！」
　　「就让他找吧。」黑发的青年笑笑。
　　「哦？」轻挑的眉端有些惊讶。
　　「这不是你想见到的结果吗？」
　　「还差一点。」幽冥君轻瞇起眼来，带着微弯的唇。
　　「那件误会啊…」星悠悠一叹，「或许是吾该下定决心的时候了。只是，」他望向岭下一片雪景，「你也该提出能让吾安心的条件吧？」
　　修长的双眉微敛，毫不保留的欣赏着对方的精明。幽冥君笑着颔首，「嗯。冰霁君还活着。」
　　「不够。」星一转身，深邃的瞳眸带着自信的催促。
　　幽冥君的回答悠然而明快，「要离开圣魔界，必须开启界门。冰霁君一开界门，吾就能察觉。」
　　黑发的男子满意的笑了，「那么，那个误会是…」
　　逸水居。
　　「长老！」侍者匆匆来报，「幽冥君不在府内，护法也不见踪影！」
　　紫少君略觉惊讶。自回皇城，他便以心音传唤，却一直没有星的回音。忧心星遭逢困境，遗使探之，却得到幽冥君不在府中的讯息。该不会…少年一阵心惊。给星的任务便是监视幽冥君，不让幽冥君离开皇城，若是因为任务不成反而让星…
　　尚不到论断之时──轻吸口气，少年望向来人，「找出幽冥君的下落，还有，」少年望向那一片水色，「若是幽冥君不在皇城，尽速通报！」
　　梵天静静的坐着，对着无边无际的白。
　　「想些什么？」冰霁君轻按着他的手腕，察觉梵天比起昨日好了许多。
　　修行者看向一片苍茫的雪地，「吾在想，海殇君的转变，究竟是为了什么？」
　　冰霁君知道他问的是过去君皇如此无情的原因，他考虑着，很快有了决定，「或许是误会。」
　　「嗯。」修行者轻轻颔首，「而且这误会，该是来自吾丧失记忆的过往。」
　　冰霁君望着他。
　　「二百年前，灭境诸天找到吾时，吾之意识灵气已弱；为使吾重生，不得不牺牲过去的记忆。」
　　「原来如此。」冰霁君在他身侧坐下，「当年君皇之所以会杀尽迎皇之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嗯？」修行者转头问道。
　　「二百年前，圣魔界迎皇，结果不但君皇仍留在人界，就是迎皇的众多使者亦全数牺牲。后来才知道君皇的记忆受到了封印，直到最近才解开。」
　　「这就是吾一直不能想通的地方。」修行者轻叹了口气，「二百年前，吾与海殇君同样是好友，就算记忆解开了，又怎会如此？所以吾一直以为是最近的事。只是除了紫少君之事可能引起误会外，再也没有其它的可能了。」
　　「君皇既能为你杀尽魔族众人，普通的误会自然绝不可能。」冰霁君思索着，进一步推论，「──除非这误会危及君皇的生命，或者君皇以为你背叛了他──只可惜你失去了记忆，自然也不能仔细推敲过去的作为了。」
　　「其实对过去，吾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残缺片断，不能完整。」
　　嗯？冰霁君一扬眉，「对于过去君皇与你之间的误会，吾与幽冥君也有一些猜想，何不将你所知说出？加上吾所知之事，或许能有眉目。」
　　修行者颔首。「二百年前，灭境魔气突增，吾为除去魔气根源，而到苦境。当时为突破苦灭二境间的天然界限，吾身受重伤，应为海殇君所救。」
　　冰霁君静听。
　　「后来知道魔族迎皇之事，又知魔族具有封印记忆的能力，吾担心海殇君回归魔族后，会危害人界，因而凝气酒中，藉清圣灵气与魔界气息相排拒的作用，阻止海殇君回归魔族。」
　　「原来如此。」对着修行者投来的目光，冰霁君的笑里有谜团渐解的愉悦，「吾与幽冥君一直不能明白，长老为何不在二百年前就带回君皇，原来是为了灵气之故。」
　　「灵气入体，会逐渐消磨，二百年的岁月过去，灵气终也淡弱到失去了作用。」修行者轻声一叹。
　　他知道修行者并不是难过，轻轻的叹息只是顺天命的豁然。冰霁君微扬唇角，一个会心的微笑，没有多余的安慰。「还有一点吾尚不能明白。」冰霁君思索着，「以君皇之能，就算倾魔界之兵，恐怕也不能对付，君皇又怎会让你死去？」
　　「这是因为灵气入体，会有一段痛苦适应的时期，或许吾是撑不过这段时期吧！」修行者淡淡一笑，似是自嘲。
　　眼前的人说来轻描淡写，力战至竭的景象却掠过冰霁君的心头。昨日冰雪银封，阵阵真气冲击，以梵天当时的功体，居然能支撑到血汗迸出的时刻，当年情状，可想而知──冰霁君脸上却没有一丝怜惜或同情的神色，淡淡只问，「明知灵气入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君皇难道没有事先的安排？」
　　「他并不知道此事。当时魔族人在身侧，吾不能对他言明。正好魔族派人假扮灭境诸天，要吾毒杀海殇君，吾将计就计，才让海殇君喝下凝着灵气的酒。」
　　──毒杀？啊！心中蓦地一亮，修行者回头，正好与冰霁君的眸子相对，冰霁君先说，「那么，君皇有可能误会你下毒？」
　　「…不可能，」熟知的事实却让他按下心头刚起的激动。修行者摇了摇头，「灵气入体只要一段时间，就能融合，那时海殇君就会知道吾并非下毒了。」
　　冰霁君二道浓眉微敛，「嗯，看来当时的情形，是灵气融合之后，君皇发现你已死去，才会怒而杀害魔界众人。」
　　又回到了老问题。
　　修行者低下了头，半玩笑的一句话，「除非魔族封印记忆之力十分高强，解开封印时，能让海殇君的记忆停留在喝下酒的那一刻──」
　　「是不能。」冰霁君笑笑，「就是长老，解开封印时，也不能选择什么要解开，什么不必。一解开，就一定是全盘解开了，除非…」
　　双层封印！
　　瞬间金瞳里光采闪过，不必回头，他也知道修行者的目光急切，修行者急急问道，「除非如何？」
　　冰霁君没有立时回答。他知道修行者一旦明白真相，必定会急着寻找君皇说明实情，那…千百思虑在他脑中转动。眼前修行者俊秀的容颜上，漾满了期待──就是不说，再过不久，修行者也同样能想出端倪吧。眼帘合落再开时，他回答了修行者的问题：「是双层封印。」
　　「双层…？」修行者思索着，倏地凤眼一睁，「是指同样的一段记忆，有二个封印封锁着，解开了一层，尚有一层？」
　　「嗯。」冰霁君颔首，「这二层封印，一层该是封住了君皇过往所有的回忆，让他成为人界的海殇君，一层则只针对最后一段记忆。只是…」冰霁君一双剑眉罕见的蹙起，「谁能做到第二层的封印？片段封印，封印者至少要付出千年的功力，而当时有这能力的，只有长老，但以长老当时的情形看来，不可能是刚付出千年功力的人！」
　　封印、就代表遗忘──是谁要海殇君遗忘这一切呢？『都过去了。』修行者突然想起海殇君告诉他这句话时的神情──那是只有在心灵上经历了巨大痛苦与折磨的人，终于能看淡一切时才会有的神情──
　　啊！「是海殇君！」修行者猛然站了起来，「是他自己！」
　　这个答案太沉重，就是倾自己一生，也不能释怀的愧与痛。
　　「吾要见海殇君…」修行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出了口，只知道站起来时，立不稳的身子让他慌忙伸出寻找支撑物的手指，在冰壁上狠狠刮出几道痕迹。似乎是断了指甲，流了血，他却分不清手指上传来的究竟是冷还是痛。哽窒在心头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太暖热，在他什么也来不及想的时候，就已承载不住热上了脸颊。
　　绝望到心死的感觉是什么？在冰壁崩落的那一瞬间他的确是明白的。如果说他不是因着紧接而来的痛楚而无法思考，如果说他不是那样快就昏了过去，如果说他不是在初初醒来时就看见海殇君…如果、如果他只是清醒着逼自己承认那所谓的真实……眼眶热了起来，他别过头去。触着冰壁的额头冰冷，却怎么也淡不去爬上眼眶的热度…他知道二百年前，他的决定，让海殇君遭受了这样的苦…
　　他做了什么？即使在他们都失去记忆的时刻，依然是海殇君护着他…海殇君做了什么？即使在记忆仍停留在喝下毒酒的那一刻，海殇君依然救了他──
　　而海殇君所受的，却远不止这些！
　　──只有当所受的痛苦，超越人所能负载的极限，那么，人才会为了活下去，而选择逃避──或疯或狂，或者──遗忘。
　　当海殇君以为他下毒时，愤怒也罢，伤心也罢，海殇君都承受了下来…那么他不能承受的…
　　「吾要见海殇君！」这次他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从来都不熟悉的软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处身的环境实在太冷，他全身都在颤抖。
　　──吾是在他眼前死去的。更可能的是──修行者紧紧闭上了眼睛，那样的景象还是闪过了他的眼底…他想摇头拒绝，初时一闪而过的景象却慢慢变得巨大，逐渐占据了他的思绪，终究到他无处可躲…
　　强大的深红气劲自愤怒的蓝发青年手上击出…染满鲜血的躯体在眼前…看着逐渐变得苍白的脸庞，蓝发的青年笑着…哭了…而后当他发觉他亲手错杀了最爱的人时…
　　胸口痛了起来。火红的双眸在他眼前清晰了起来…蓝发青年睁大的眼掉不出泪来，轻哄着，祈求着要他醒来…紧拥着，呢喃着承诺一切…
　　…海殇君并不是真的想杀魔族的。他只是疯狂了，疯狂在无可忍受的悔恨里…
　　「吾要见海殇君…」哽碍于心的痛楚像要将他淹没。修行者说着，努力向前走着，低喃的声音沙哑，虚软的双足站不很稳…他努力着，「吾要见海殇君…吾要向他说明一切──」吾要告诉他，吾很好，别挂意，别伤心…吾要告诉他，什么都过去了…吾…
　　冰霁君看见修行者眼中那抹惶急与痛楚。他十分明白修行者为的是谁，胸口却还是不由自主的紧了紧。如果可能，他想，他会尽一切的努力，让眼前的人再也不要遭受这样的苦。金色的瞳眸里闪过一丝怜惜，冰霁君一掌轻轻击在修行者身前数尺的雪地上，真气冲击造成的气流让修行者身形一晃，几乎要跌坐下来。
　　修行者一怔，微愠，「这是什么意思？」
　　「以你如今的情况，能到得了皇城，见到君皇吗？」沈稳的语调平淡，看着修行者的一对金瞳只是平静。
　　修行者无言可对。清瘦的身影怔怔的站了一会，终于慢慢的坐了下来，「…多谢。吾该先让自己复原才是。」
　　冰霁君望着他带着歉意和感激的神情，沈稳的语调依旧平淡，却有着不能动摇的坚决，「你不能见君皇。」
　　修行者愕然。
　　「二百年前，迎皇未竟，魔界死伤大半；九长老为平息众虑，告诉众人的理由是：遇上了强大的对手，为保护君皇，不得不然──」冰霁君凝视着修行者，「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轻轻的一个吸气，修行者垂了眼帘，「不能或不敢说出实情，代表即使是君皇，也不能无故杀害魔族之人。」
　　「嗯。」冰霁君轻轻点头，凝视着修行者的眼神不再锐利，温和的眸光落在修行者半合眼帘的脸庞上，「君皇若是知道实情，必定想与你一同离开。但长老一定不能同意，那么到时会演变成什么样的情形就难以预料了。」
　　一瞬间贯注在修行者心头的，不只是痛。倏然睁大的凤眼慢慢合落时，修行者微微低垂了头，「如果…吾告诉海殇君事实，然后请他继续留在魔界…」
　　冰霁君只是望着他。
　　「…以海殇君的个性或许不太容易，但是，」修行者有些困难的抿了抿唇，「他既然能在记忆还未回复前，就看淡仇恨，救吾一命，吾想他或许能接受吾的劝告，慢慢看淡这一切…」冰霁君突然这样问了，打断了修行者字字艰难的话语，「你明白什么是执着吗？」
　　修行者一愣，轻轻叹了口气，「执着是苦。」
　　「是吗？」一句话，声音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冰霁君一笑，「无论如何，明早，吾会带你离开圣魔界。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
　　有月，不明。淡淡的银光映在雪地里，反照在修行者本已苍白的脸上更显得单薄。身旁有着沈稳平和呼吸的人，守护着自己，就算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不曾背离…他望向交握的双手，透过朱红的宝珠，缓缓传来的不只是温暖而已。「谢谢。」修行者轻声说着。滚落地面的寒火珠在雪地上融出浅浅的水渍。
　　他知道他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就此不再见那道蓝色的身影。
　　「你真的懂什么叫执着吗？」冰霁君望着雪地上二道步与步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却绝无停下迹象的足印，慢慢在唇角掀起一个微扬，「或者吾该问，你真的不懂什么叫执着吗？」
　　风吹着，不断，所有的笑容看来都是苦。
　　(70)告别
　　「长老心中有事？」
　　皇城，帝王居，蓝发的君皇这样问起时，紫发的少年手中捻着的棋子已然微有汗渍。
　　少年轻怔了一下，发觉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正注视着自己。唇角浅浅弯起时，才发觉手中还捏着棋子。慢慢放下棋子，紫发的少年闭上了眼睛一会，终于还是轻轻吸了口气，「对不住，今日吾无心与君皇下棋，扰了君皇雅兴，但望见谅。」
　　蓝发的君皇只是微微一笑。对着少年轻凝的眉心，俊朗的脸庞上没有过度的情绪，缓缓几个收迭棋子的动作不可思议的却安定了少年略微烦躁的心绪。
　　幽冥君不在皇城，几日来不断的心音传唤没有星的回音…不知道星在那里，连星的生死都不明白…就那样悬着心任属下一遍一遍的回报：『找不到九护法！』──心是有些慌了。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多谢君皇。是吾失了宁定了。」
　　深红的眼瞳看着这一切，悠然的神态其实并没有改变，「有时，往最不可能的方向去想，反而是事情的答案。」
　　蓝发的君皇淡淡的神情和语气，紫发的少年却莫名的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揪紧了一下。轻抿着唇，少年抬头直视着他，「君皇的意思是？」
　　蓝发的君皇轻合了眼帘。没有多余的猜测，只是陈述客观事实，「护法在北冰原，与幽冥君一起。」
　　少年坐着，感觉自己的心像是震动了一下。千般想法在心中盘转过，一个短暂的停顿，合落眼帘再开时，一双清澈的瞳眸却没有动摇，「吾明白了，多谢君皇。」
　　一瞬间凝注在少年身上的视线并不是惊讶。深红的眼瞳像是笑了，彷若叹息。
　　花香蝶舞，各争风骚，却任万紫千红也掩不过那一片深蓝。
　　少年站了起来。揖礼告退时，他抬头，淡淡的声音荡在风中，带着最真心的笑，「在修行之门，是护法选长老…」
　　因为任何时候都不能迟疑，因为要付出生命守护──所以是护法选长老，选一个他自己愿意终生守护的人──
　　水清，水平。逸水居的灵池淡淡映着少年沈静秀致的容颜。深深的池底，水色温柔的伴着八道沈眠的身影，少年静静看着，视线缓缓刻画过他们的眉眼和轮廓，没有特别想些什么，只是一遍一遍细细审视着。
　　来人轻了脚步。俊秀的脸容上，淡红的一道刀疤横过右侧眉眼，直没入发。微微在少年身后躬身一礼，清朗的声音有深沈入谷的坚定，「一个月内，在皇城的护法，没有人动用过反阴之力。」
　　少年轻轻合了眼帘。反阴之力是开启阴鬼之牢的锁钥，能使用的人只有君皇、长老与护法。而若是八位护法都没有人使用过，那么开启阴鬼之牢的人就是星了。
　　少年并不很惊讶。早知道的结果经过验证罢了。慢慢转回身来，秀致的脸容上看不出思绪，淡淡一个微笑牵起在唇边，「吾明白了。你去休息吧。」
　　他并没有马上退下去。沉默了一会，坚定的语气说了，「星是不会背叛长老的。」
　　「嗯。」似有若无的一声轻应自少年轻合的唇缝漫溢而出。眼帘掀动时他见到眼前人略有担忧的神情，少年慢慢的还是在唇边牵起一朵微笑。突然问了，声音却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还恨君皇吗？月…」
　　瞬间眼前的人睁大了眼睛。幽深的琥珀眼瞳与少年相对时，唇边掀起的微弯只是苦涩。很快敛了去，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躬身微礼，坚定的眼神依然明亮，沈稳的声音没有迟疑，「吾会守护八长老的心愿。」
　　月护法略垂的额角明显看得见那道淡红的刀疤。那是一双最温柔的手画下的印记。魔界有最精湛的医术，二百年过去了，那横过眉眼的刀痕却依然如前，随着岁月流逝，深红的颜色也只是淡了些。
　　少年没有再说什么，浅浅的只是在唇边弯起一个微笑，「星在北冰原，你去看看吧！」
　　「长老？」
　　「不，不是要带他回来或责罚他。」少年笑笑，「你去看看，若是他需要帮忙，你就尽力帮他…但别干涉他，他大概有自己的计划。」
　　月笑了，领命而去。
　　北冰原的风从来都很冷。
　　背风的洞口，依然寒意阵阵。冰霁君静静的坐着，凝神调气，将自身真气灌入面前几步远的朱红宝珠内。
　　汗水沿着颊侧滑下，还未离开下颚就化成轻烟消散。真气的迅速损耗，让他的脸看来一片火红。
　　『大哥，吾想要他！』那是见过默雅后，炎霁第一句说的话。
　　『他不行。』冰霁君的回答淡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若是大哥也想要，吾会和大哥公平竞争！』
　　『吾不想要。』
　　炎霁看来有些生气，却不敢违背大哥的心意。停了一会，闷闷的说了，『若是他自愿呢？』
　　『那你要快逃。』
　　炎霁最后还是没能逃过。幽冥君，默雅。
　　一身冷汗渗的连外袍也湿了。收掌凝气，冰霁君拾执起眼前的宝珠，慢慢的站起身来。吸收了自身真气，朱红的宝珠如今看来一片艳红，散发着无尽生气。也只有这样的天然奇物，能化魔界狂烈之气为涵养之力──那是北冰原里，唯一能救梵天的东西。
　　梵天──唇角轻轻一扬，他笑得自嘲。留下寒火珠，一句『谢谢』，就那样走了。既不求他帮助，也不带走他的东西。他曾对梵天说过的话，『吾绝不把你让给任何人。』大概也没能在梵天心中留下什么痕迹。
　　梵天，和默雅，是完全不同的人。而他，用和对付默雅一样的方式对付梵天。
　　为什么让你走？因为你走不了……
　　几乎失去武功的人，如何能离开严寒宽广的北冰原？你终究会因力竭而倒下，再度回到吾身旁；而吾，只是一个明知结果，依然让你去受苦的人…
　　「所以，」冰霁君一笑，低头，渐拢的五指掩了寒火珠暖柔的光芒，「别说『谢』，因为吾从未帮过你…」
　　一身黄衣积累成血的颜色，白色的长发在雪里翻飞。修行者咬着下唇，努力抗拒想就此睡下的渴望。膝大概是受伤了。跌在雪地里，站不起来，仰头望去时，天上一轮明月，蓝还在很远的地方──
　　一抹苦笑泛在修行者的脸上。来时容易，离开时想不到这样难。太冲动了吗？
　　若是到死都不能见到他──就此回头或许是正确的做法……
　　苍白的雪地上，血迹延展。一点一点，相隔不远。冰霁君看着，任情感奔驰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因为理智，他不让自己有表情。
　　没有武功的人，在北冰原里是寸步难行的。雪松雪软，深沈的足印是体力莫大的负担；冰坚冰锐，跌落雪地时恁是重衣覆裹，也不能避免在身上画出道道血痕──但血流不下来。因为冷，所以会和着冰雪冻凝在伤口上，能留在雪地上的，只是初伤时温热的血──所以一点是一遍冰刃划过时留下的痕迹。
　　他远远看着那道暖黄的身影。跌落，再站起…几次他伸出了手去，白发却在风里挣扎着扬起。距离远了，他看不见修行者的表情，只觉得淡洒的月光下，那蹎踬的身影，背脊挺得比谁都直…
　　还不放弃吗？
　　一个解释，这么重要吗？
　　他笑。才发现，原来等待，是这样磨人。
　　不痛了。还是麻木了？修行者苦笑。路不好走，几次跌倒时无意中的一瞥，会望见身后延展的血迹，和那个冷白的身影。
　　不知何时开始，冰霁君就在自己身后了。知道冰霁君在等什么，但他不能倒下。一回头，就再也见不到那个蓝色的身影了…
　　海殇君……
　　修行者望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掌心，冰刻过时瞬间划过的血痕，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了一道血霜，不觉得痛，鲜血也落不下来…心也是一样吧！若是放着不管，那道伤痕就一直都在──
　　心上的伤会比身上的伤更痛吧！修行者淡淡一笑，向天的掌心慢慢化出一缕金光。
　　还能、活着见到你吧！
　　金色的光芒渐渐覆住他周身时，坚毅的眉心再掩不住痛苦的轻凝。
　　唉，冰霁君会阻止吾吧！这帮了吾这样久的人──只是吾既不能响应你，就不该拖累你──
　　啊！想见海殇君，说一句话也好，一句『对不起！』他一定能了解的──
　　那片金芒突然升起时，冰霁君心头所受的不只是震惊而已。微弱的金芒是修行者最后的气力，若是离开北冰原的界限，碰上稍强的魔界气息──只怕那微弱的清圣之气会就此烟消云散！
　　修行者是打定主意非见君皇不可的！急忙追去，冰霁君却不敢以真气阻遏，白光紧随在金芒之后，几乎看得见那紧闭的双眼是如何竭力忍受痛楚…魔气肆虐的边缘，冰霁君伸出手去──
　　「梵天？」他看见修行者微笑，一个怔愣，那双看似无力的手按上了他的肩──
　　「梵天！」
　　再也想不到，那双手求的不是攀附与依靠。修行者用尽气力的一推，冷白的身影依旧凝驻，那道虚软的暖黄身影却就此跌落魔气包围的界限里。他看见鲜血自修行者身上溅洒而出，满是痛楚的神情里，只有眼里那片光采依旧明澈，像是说着『谢谢』…
　　悸动。
　　皇城，帝王居。寝宫内突然传出的沈闷声响，让门外的侍者吃了一惊，训练有素的侍卫很快在附近集聚，侍者弯身躬礼，正要请问，蓝发君皇的声音已然响起，「都下去。」
　　沈窒的声音不大，听不出一丝怒气，但话里含带的威严，却连最胆大的侍者都不敢再问。悄悄的退了去，门外悄无人声。
　　初醒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确是连想也不想的下了地，赤裸的足踏上铺成一地的银白，冰凉渗透肌肤的感觉让他怔愣了会……慢慢坐回床上，很久的一段时间里就那样连动也不动，任微涔的汗水细细，湿了颊边未束的发。
　　是梵天──熟悉的气息彷若幻梦，还未真正感受就消逝的无影无踪，但蓝发的君皇永远都不会错认。深红的眼眸睁着，盯着床边古色铜柱，努力避免思念的同时，视线却透过厚重的铜柱，落在记忆里深深刻印的那个身影上…
　　他记得极寒的雪地里，那双手的温度。紧攀着蓝色的衣袖，不愿放手也不愿闭上眼睛。他握着那双冰冷的手，轻声安慰着直到承不住的疲惫让那努力坚持的眼终于闭上…一直都记得，轻轻抽离自己的手时，那双失去了依靠的手微微颤抖着，冷意让指尖都泛了白…
　　蓝发的君皇慢慢的合上了眼帘，任黑暗遮蔽能见到的一切。他知道只有回灭境，梵天那样重的伤才能痊愈；他却不知道如果能重来一次，自己是不是会守着梵天，直到那双冰冷的手变得温暖……
　　所以，别来。
　　呵，别来──
　　回灭境去──你能做任何想做的事，你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你能照自己的心愿完成一切──
　　「呵。」低低的，蓝发的君皇笑了，紧握的掌心渗出了一点颜色，映着今晚太亮的月成了一片暗黑，像提醒自己，决定了，就要舍得下──
　　所以…别来…呵，别来──
　　别让吾有借口留下你…
　　下雪的北冰原，似乎更冷了。
　　他带着修行者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不能快，重伤的身体承受不起；不能慢，幽冥君一定也察觉了魔气的变化，很快就会追来……
　　寒火珠晦暗了。比自己身量还长的白发却还在延长；血，落不下来。
　　修行者的神情却安宁而平和。若不是太过苍白的脸色，看来就像正做着一个美好的梦境般──所以他不想看。也不能出声。
　　修行者并没有昏过去。只是太累了，连伤与痛都感觉不出来。抱着修行者冲出魔气边缘时，他似乎见到微启的唇念着『海殇君』……支持着这样虚弱的躯体活下去的，或许是那么一点希望，希望抱着自己的正是这个名字的主人……
　　君皇没有来。不知为何，此时对这件于自己该是大大有利的事只感到痛苦。看着寒火珠渐渐暗淡，怀中的躯体逐渐冰冷……他千年以上的功力，没有办法给修行者一点温暖……
　　五日后的清晨。
　　「梵天？」
　　修行者闻声回头，淡淡一笑，「今天应该能回灭境了吧？」
　　「…嗯。」界门一开，魔界与人界的气会有一瞬间的交流。由魔界到人界，影响虽然比人界到魔界淡薄了不知多少倍，却依然会对通过界门的人造成一定程度的冲击。所以当时他没有立即带梵天离开，而之后，也一直没有提起。
　　朝阳映照下的冰原一片耀目的光华，他看着修行者慢慢走出洞外，眉头不觉轻蹙。修行者自然能走了，只是过去几日来无微不至的照顾似乎成了一种…习惯？
　　不觉莞尔。随着修行者走出洞外，抬头望去是一片湛蓝的晴空──
　　修行者的表情有瞬间的落寞，转眼却又是那样宁和的神情。慢慢的，只是眨了眨眼。
　　「…若是不想就这样回去，再待十天应该也不致于被发觉。」轻轻的，还是替他披了件外褂。
　　及地的长发在雪地里轻转，修行者侧头微笑，「多谢。」为着他的细心温柔，也为着他的体谅，「但真的该离开了。」
　　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勉强。他突然有个冲动，想别开头去。「……界门开启时，魔界气息的变异会让幽冥君发觉，若是他追来，你就先离开吧！」
　　「嗯？」
　　那双凤目里明明白白的关切之情让他别开了眼，望向远方，「九护法与幽冥君一起，吾一人不能对付二人，但若要全身而退，也不是难事，只是若是你在…」
　　「吾明白了。」修行者笑笑。
　　蓝空下，微风里，清清亮亮的梵音在空气里扬起。微合双眸的表情宁和，念着唱着，向着皇城的方向，一遍一遍都是珍重与告别。
　　云动风舞，细细的雪花飘过他们身边，点点都传送着最真的心意，亘古冷寒的冰原里，今日连雪都温柔。
　　冰霁君笑了，任着不曾湿润的眼模糊成一片。
　　界门开。
　　(71)莫忘
　　界门开启时，人界与魔界气息的交流，会让有心人都知道。
　　蓝发的君皇是第一个感觉到的。
　　清晨的阳光透洒枝叶，映在地上成了一圈圈或大或小的光圆。湛蓝的天，温和的风……呵。是个远行的好日子呢！
　　剎那间低垂的睫掩住那片寂寞的深红。随而一笑，勉力让一片宁和掩去所有的情绪。承认思念，但若心心思念的那人，能就此平安归去，此生也该无憾了。
　　「君皇？」
　　眼前清雅的女性投向他的，是关心的视线。他知道眼前的人该是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却依然微勾了唇角。淡淡的一笑，却是为了自己。「怎么了吗？皇妃。」
　　魔族的君皇之所以一生下来，就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是因为在胎中就吸取了母亲的力量。所以胎儿的成长，代价便是母亲的生命力。渐渐的，目盲、耳聋、最后连四肢都会失去知觉……清荷微微一笑，也或许是怀了皇子之故，她，失去了很多，却也拥有了过去连作梦都从未想过，世上居然真的存在的某些力量。「我在想，」清秀的容颜上依然是含笑的表情，声音却慢慢的，有些低了，「君皇何时会离开魔界…」
　　蓝发的君皇一顿，似乎有些明白她这样问的意思。只是…离开魔界？去见他吗…淡淡的笑了，「吾已决定此后圣魔界与人界再无任何瓜葛，人界也绝无能力动吾魔界分毫，吾又何需离开？」
　　她望着他，听着他那似是平淡的话语，一双看来依然明亮的眸子不觉低了低。她知道君皇重诺，若是让君皇许下永不离开魔界的誓言，是不是就能改变既定的天数？自私吗？她在心中轻轻一笑，仅存不到十月的生命，祈求能有君皇在身旁，不很过份才对…「君皇…」突然的岔开了话题，「曾做过令自己后悔的事吗？」
　　话题转变的有些突兀，他却明白她想问什么。静静感受着人界与魔界气息渐渐浓厚的交流，蓝发君皇审视着自己的心。突然的，一种想笑的感觉漫上心头，若可能的话，说不定他是希望自己回答『有』的。
　　「…没有。」
　　她笑了笑。曾经在梦中，见到他紧紧抱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一步一泪，和着血，直到眼里什么都流不出来。那样的表情…她很明白她永远也不能拥有。「真羡慕君皇能这样不曾后悔的活着。」婉柔的声音多了几分沈平，若是听得仔细，话中淡淡的还渗了一丝叹息。界门又多开了几分，她明白。略低了低头，「但我…说不定曾做过令我自己后悔的事…」蓝发的君皇没有问。只是听着。他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很在乎别人的事，所以不问。
　　轻轻的，她在唇边弯起一道弧，头却更低了。心里有股悸动在狂跳，在挣扎──不问或许会好些吧，但她想知道。掩在桌面下的手轻绞着裙褶…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一样啊！「君皇记得…」手轻轻颤抖了起来，改了口，「君皇知道我的名字吗？…」
　　若是过去，蓝发的君皇或许会一笑置之。但如今，他连一丝好笑的感觉都没有。经历过，所以明白。蓝发的君皇正色回答，「吾之皇妃，名清荷。」
　　颤抖的心在一句话间化成轻笑的泪，她抬起头看着他，一滴泪在眨眼间化成平展的水雾，没有落下来，「…君皇如今该有一件最想做的事吧？」
　　他看着她的表情，渐渐明白她所想说的话。界门几近全开了。灭境的气息淡淡渗了进来……呵，最想做的事吗？
　　蓝发的君皇轻落了眼帘，那句话他没有回答。
　　轻轻一笑，清荷站起身来，福了一福，「我所知道的君皇，还没有什么事是想做而不去做的呢！」
　　北冰原。寒冷的天候在那道美丽的身影面前，似乎没有作用。
　　黑发的男子只是在一旁看着。人界与魔界的气息开始交流时，他注意到身侧人浓密修长的睫羽轻轻一颤，随而淡去的无影无踪。
　　心中有了一个想法。星微微一笑。月也来了，正好。
　　「禀主上！」忠心几乎要写在脸上的下属，远奔而来，在见着冰雕玉成一般的美丽主人时，脚步一顿，却并不靠近，立在当风处，像是努力要替主人挡去任何能挡的冷风；原该立即出口的报告，在见到旁边的男人时，机警的住了口。
　　「没关系。」胜雪的容颜即使不是真心的笑，同样美的让人屏息。「说下去。」
　　黑发的男子注视着这张容颜。慢慢发现，其实他的美貌只不过是一开始时令人惊艳并注意的一层壳罢了，掩在那张容颜之下的，不经意间就会显出的，某些迫人的气势才是如今他身边的人对他尊敬的理由。
　　界门完全开启，只需要一刻左右的时间，而能不能抓住梵天，则是将来成败的关键。星知道幽冥君心里是十分在意的，但他能在最后的关头依然指挥若定，不急不徐，单就这点，他就有了称王的条件了。
　　躬身而立的男子又看了星一眼，对于星那种恣意看着幽冥君的视线带了点不友善的警告意味。没有多话，句句切中要点，「不远处有君皇遣来的使者，使者之后十里处是五千人的队伍！」
　　微挑眉，是预料中的事成真的表情。「带兵者是谁？」幽冥君问道。
　　「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五千名士兵里也没有曾见过的人。」
　　「嗯…」幽冥君略有沈吟。自明白君皇不仅没有杀梵天，甚至还出手救了梵天时，幽冥君便明白，君皇会出兵帮助梵天离开，而皇城里有七成左右的人听命于自己，所以若是君皇派皇城的士兵出战，此事就不会造成任何困扰，但如今…
　　愈是难事，幽冥君的表情愈是平常。微微的只是一笑，随即下令：「别惊动那些人，所有人员向北疾行！」
　　将士领命而去，星在一旁却带着笑。
　　幽冥君望着他，知道眼前至今让他看不透的深沈男子，有话想说。不明白他的真正用意，但在目前，至少是有利于自己的。幽冥君等着。
　　「吾想，君皇派来的那些兵士并不明白此行的真正目的吧。」
　　「嗯。」幽冥君微笑，他明白星的想法了。眉头轻轻一蹙的神情引人至极，他直直的望进星那双深邃的黑眸，「但是，必须有能令他们信服的人，告诉他们『君皇希望他们做什么』才行。」
　　智慧。星在心里不由得一赞，话接得顺口，就像是多年相知的好友，「九护法该够得上份量了。」
　　幽冥君微笑。
　　事情并不如预想中顺利。修行者直到如今才知道，开启界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冷汗渗出了冰霁君的额头，开启时空的交界，原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魔界，除了君皇与长老能随心所欲的开启之外，能力高强如他，依然需要付出巨大的心力才能完成。
　　修行者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帮不上忙，那就只能想辨法不让自己成为他人的负担。人界与魔界气息的交流，使得魔气在四周旋流，对目前的修行者而言，依然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他略略向后退了几步，稍稍远离气息交流的旋涡。自侧后方看去，依然可见冰霁君渐渐冒出热气的额脸，他明白那是极度耗损自身功力的作法，几度想开口阻止，但他忍了下来──那是对冰霁君心意的一种辜负。
　　突然一股能直达内心的震动传了过来。梵天一怔，才发觉那是灭境诸天的气息──啊！是因为界门已经半启，人界与魔界气息能稍微互通的关系吗？想起海殇君对他说过的话，梵天心中一喜，随而却是淡淡一层苦郁涌上了心头。
　　…都罢了。
　　轻轻一声叹息在他的心里悄然隐去。合掌敛眉，修行者传递着心音，引着灭境诸天的气息向此处而来。
　　一阵欣喜涌上了正合围打坐的诸天心头。是梵天的气息，而且引导着他们向某个地方而去！
　　梵天的气息淡淡渗了一点哀伤，心灵共通的诸天多少都能感觉到。心头一紧，向着气息来源的方向，更是倾泄了全般的心力。
　　突如其来的强烈气息交流，让幽冥君和星都吃了一惊。界门会比预定的时间还提前开启，这是始料未及之事。
　　眼前使者与五千兵士尚未真正信服二人之语，界门的开启却迫在眉睫，势必是不能等了！星心思一动，突然朗声说道，「八护法也到了，由他向你们说明吧！」
　　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的月眉头一凝，不明白星的用意。心思一沈，却依然迅速接近他们。
　　八护法？幽冥君有些惊讶，却见八护法风一般的身影已然自远处而来，很快到了近前。按下心头诸般猜想，幽冥君微微一笑，「诸位就是不相信吾与九护法，有着长老令符的八謢法总该令诸位相信了吧！」
　　星回过头来，向着幽冥君微扬了唇角。几句话之间，给月出了这样一个难题，也在君皇和长老之间种下一道算是离间的阴霾──不过，呵，这样的智慧倒真能勾起吾的兴趣呢！
　　转身，向着身侧的月一笑，「一切劳烦了，八护法。」一拱手，一个眼神的交会，星与幽冥君一同离开。
　　飞驰的速度感觉得到身侧人的着急。黑发的男子不急不徐的跟着，他知道若要明了幽冥君的功力到什么样的地步，现在该是最好的时刻。
　　幽冥君并不是不明白星的意图，也并不惊讶。但眼前却没有隐藏实力的空间，最重要的事得先办才行。先遣的兵士不是冰霁君的对手，能拖延的时刻有限，自己若不能在界门完全开启前赶到，恐怕只能到人界去抓人了！
　　君皇──那一瞬间，幽冥君不禁怪责自己的大意。君皇回魔界的时间不长，自己没料到他在短时间内就能调集这样多的人──而那些人的目的只怕也不是真的要拼死阻止他，不过是稍稍拖延，在自己早已计算好的时间之外，加上一些足以改变一切的变量罢了！那突如其来的人界气息，才是君皇有恃无恐的主因──只要界门一开，梵天立即离开，自己将没有任何胜算……该怎么做才能让梵天顿上一顿？梵天的个性上是不是有弱点……？
　　脚步不停，思绪不停，北冰原上二道急驰的影子向着不远处人影渐聚的方向而去。
　　逐渐围拢而来的兵士，正悄没声的接近。整个魔界里，能有如斯军纪的，也只有幽冥君的人──冰霁君知道幽冥君就要到了，但方才突然自灭境而来的助力却让他定下心来。
　　赌注是正确的──君皇会出手帮忙。幽冥君该是被什么绊住了，而以自己的能力，只要梵天能实时离开，眼前这批兵士就不成问题。
　　周遭逐渐肃杀的气氛，让修行者也开始明白他方人马的接近。修行者没有出声，也没有四处观望，他知道在魔界，冰霁君的感受力比自己强上数倍，他能感受到的事，冰霁君一定早就知道了。
　　银白的雪地里，渐渐出现黑点般的影子，远远望去，满山满谷，平时似是无人居住的雪地里，在需要的时候，人的身影足以覆压住所有眼睛能看得见的地方。梵天不禁思忖，这样军容盛大的圣魔族，若真是进攻人界，人是不是有力量阻挡？还是依然囿于门户之见，散沙一盘？
　　海殇君说『别担心。』──彷若睡梦中的一个承诺，在此时想来，却具有绝对的安定力量。修行者不禁苦笑，自己对海殇君的依赖，居然到了连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地步……
　　满山的人影覆没天地一般涌到，梵天依然气定神闲的立在冰霁君身后。能感受到人界气息的涌入，身后又是足可信赖的朋友，眼前这一堆没有主人引导的士兵再多，又能如何？
　　冰霁君微微扬了唇角，梵天的宁定在他的料想之中，而幽冥君，该是赶不上了──淡淡的一缕特异的感觉此刻毫无预警的漫上心头。默雅，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让你看着吾离开，打击，对现在拥有魔界大半力量的你而言，或许能稍稍浇灭心头的权力欲求…？
　　有些想笑，这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理由。见他最后一面，才是自己的目的吧？
　　莫名的笑溢出唇角，冰霁君并不因为这突来的想法而缓了开启界门的动作。刀光剑影已在面前，而幽冥君的气息已近，他不能再冒这个险了！
　　停下了开启界门的动作，冰霁君收掌敛气，眼前将近通达的界门已隐隐看得见对面的景物，冰霁君转身，挡在梵天之前，一出掌已击退几名先锋，扫荡出眼前一片空地，「梵天，运起全身的功力，你可以过得去。」
　　修行者看着他出招击退眼前的兵士，明白这些人没有能力伤害冰霁君。「嗯！」一声回答，修行者不再说话，十指合掌，在不伤到自己的情况下，尽力提升功体护住周身，只待能力提至极限，便能穿越界门。
　　界门，该是开了。
　　没有人知道那道蓝色的身影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人敢问。皇城边缘的守卫只是尽着自己的本份，盯着前方，立得端直。
　　有什么穿越界门的感觉明显……梵天，就此平安了吧！
　　心底一片莫名所以的感觉。蓝发君皇只想将它当成笑意来看待。或许这笑本来该漫上脸庞的……对着远处并不明显的银白雪地，那笑却怎么也涌不上眉梢。
　　受的苦，也都过去了吧！只可惜还是让寒冷的北冰原，在梵天的心中留下一定的印象。
　　──时间，总能淡去一切的。
　　转头，还是笑了笑。正好与他正面相对的兵士似乎有些吃惊，随即表现的若无其事一般，只是依礼点了点头。
　　蓝发的君皇一哂，突然问了，「吾与幽冥君，谁才是你追随的主人？」
　　一愣，深蓝的身影在满地还来不及拜伏的颤惧眼中，成了不能抹煞的存在。
　　天生的，魔界的主人。
　　梵天已入界门！
　　一回眸，幽冥君与星对望一眼。一个眼神，一个颔首，幽冥君一道强烈的掌气已风驰电掣般直向界门而去，巨大的力量当者披靡，直在冰原上开出一道血红的路，掌气挟起的暴风比掌力先到，直扑向界门。
　　是幽冥君！那几乎用尽全身力量的掌气让冰霁君再不能轻易对付，对幽冥君的了解让他明白，在这一掌之后，幽冥君不会有足够的缓冲时间再发第二掌──只要他能及时将梵天送入界门──
　　思索的速度与提升的内力同时，冰霁君气分二道，一猛一柔，刚强的力道正面迎上幽冥君的掌气，温和的绵力却是要助梵天一臂之力，尽快跨过界门之限。
　　那道柔力几乎触上梵天了！间不容发之际，不知何方迅来的力道却后发先至，横向而来，硬生生将这道柔力阻了下来，力道相撞带起的旋风反让即将通过界门的梵天顿了一顿，一时内力的不协调，将梵天逼退了一步；余劲未衰，更在冰霁君全力对敌幽冥君时，侧向击上了冰霁君！
　　「冰──」梵天一声惊呼。
　　意料之外的掌力让冰霁君在第一时间就忍不住一口鲜血呕溢了出来，他居然无法忍住这道看似绵柔的掌力带来的脏腑之伤，心头一股不祥的念头升起，那道内力……
　　「快走，梵天！」
　　听见梵天呼唤着自己的担忧声音，冰霁君甚至不让梵天有时间将自己的名字念完，陡然的打断了梵天的话，反手击退近身的数名兵士，与梵天短短一个照面，随而转身应付潮水般涌来的兵士。
　　凌锐坚定的眼神在那一个照面里，传达了最真切的意念。一咬牙，梵天闭上眼睛，提起全身内力，不再理会自身可能造成的伤势，直向界门而去。
　　他该是跨入那道门了──如果不是那突然而至的一句话──
　　「你若离开，吾会杀了冰霁君。」
　　冷寒更胜严冰的一句话，带着不容怀疑的坚决直透人心，梵天一怔，脚下略缓，猛烈的一道真气已直扑而来。
　　情势在瞬间整个逆转，冰霁君一惊，再顾不得要将梵天送入界门的想法，纵身一跃，将笼罩在掌势之下的梵天推出，回身运气，瞬间急促提起的掌力却难以化尽迎面而来的强大内力，掌力相碰之下，真气更是翻涌不息，一口鲜血已在喉中。
　　黑发的男子看着，忽尔一笑，掌心略翻，看似软柔的一道真气迅疾，在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就已卷上了梵天，将梵天推向冰霁君的方向。
　　那一道暖柔的内力击来时，冰冷的感觉在冰霁君的心头彷佛直浇而下的雪水，太明白那代表的意义是什么，他却已身陷其中，不能自拔。一转身，接住被抛向自己的梵天，也承下那道由梵天身上转移至自己身上的力道，胸口一阵剧震，他用力握紧了双拳，一提气，纵身跃出了战围。
　　「冰霁君！」梵天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听来凄厉，夹着心惊、疼痛与愧疚。抱着自己疾奔的人向着皇城的方向而去，鲜血半滴在自己身上，半洒落在雪地里，伤势的沉重，在冰霁君激烈的心跳与渐显迟滞的脚步上看得分明。
　　随后而来的追逐者将到，而其中的二人，尤其是九护法，是目前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摆脱的。是到不了皇城了──
　　魔界的第二高手，原来并不是吾──
　　致命的疏失，却直到此刻才想得分明。苦涩的笑在冰霁君的脸上扩展，转过一个山坳，冰霁君将梵天放下地来，还不待梵天说话，伸手取出怀中的寒火珠，突然闭起眼睛来。
　　猛然意识到冰霁君想做什么，梵天急得双手并出，「不可以！」使劲的拉扯却断不了那不住传送着的内息，「不能这样，他们的目标是吾，你──」冰霁君陡然睁眼，一双金瞳直盯入那双清澈的眼里，含带的意味不是怪责，却是失望。
　　「…要走，我们一起走。」咬着唇，梵天低下了头，锥心的痛楚在他的胸口徘徊，明知希望渺茫，明知冰霁君是决定了绝不更改，他仍然努力着，突然抬起头来，「一起走，不一定就走不了的！」
　　一起走？一定走不了。你不明白吗？不，你是明白的。只是那个会为了幽冥君一句『吾会杀了冰霁君！』而顿了脚步的人，又怎会断然离去？
　　笑了，冰霁君伸手抚上他的脸，「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一伸手，梵天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起走！」
　　伸手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的白发修行者，一双明澈的眼里还溢着希望，那几近恳求的视线，只怕是世上最难拒绝的言语吧……
　　唉。
　　「只要，别忘了吾。」
　　寒火珠塞在自己的手中，修行者怔怔的望着他，热上眼眶的不知是什么，渐渐的渗出了眼角。
　　这样就够了。呵，这样就够了。笑了，他突然将修行者拥入怀中，深深的一个吻印在额上──
　　「只要…」缓落耳旁的言语，与轻柔推出的力道同时，在修行者陡然睁大的眼里，衬着身后密布的追兵，映成永不能忘的身影。
　　「…别忘了吾。」
　　(72)诀别
　　烈日、疾风，漫天烟尘。
　　熟悉的气息近了。
　　向着此处奔驰而来的人拥有深厚的功力与敏锐的判断力，与只有他才明白的，隐藏在平静的表情下，狂烈激越的一面。
　　胸口翻腾着，不知是逐渐散逸的真气，还是逆流的血液？白色的衫袖早染上一片暗红。冰霁君略提了提气，丹田的空虚反应在血脉里，激烈，却无力。
　　笑了，也涩，也苦，心却是暖的。凝在视界里的暖黄身影消逝，却烙在整个思绪里。
　　还能保护梵天到什么时候？
　　就试试自己的能耐吧！
　　眼前侧立的短白发男子只是微合眼眸，平常一般的表情。轻扬的冷白衫袖，却怎么也让人不敢轻忽。
　　扬动的金发慢慢静止在胸前，急驰的人顿了脚步。不见梵天的人影，也感觉不到异于魔界的气息，看来是离开有一段距离了。
　　幽冥君有些惊讶。斜飞入鬓的一双修眉却也只是几不可辨的轻轻挑扬。他居然让梵天一人离开？难道以为在吾面前，受伤的他还有能力离开去寻找梵天？
　　略向身侧一望，当前的将领会意，无声渐向周围散去，寻找白发的修行者。
　　黑发的男子还在身边，关注着一举一动。幽冥君微微一笑，之前种种情绪再无端倪。开口，是王者的风范：「为吾尽力，吾仍然不计前嫌。梵天依然归你所有。」
　　侧立的男子慢慢张开眼来，金色的瞳眸平视着前方，是那道暖黄身影离开的方向。一笑，「给吾一具尸体吗？」
　　美丽的眸子倏睁乍敛。怒眉不挑，却微扬了唇角，幽冥君的声音依然平常，却渗了一丝迫人的气息，「那么，你想选择连尸体也见不到？」
　　「是吗？」冰霁君一笑，一片冷白的光影自微扬的衫袖间疾出，冰寒划过，当前而行的军士只及得上惊愕，冻凝的表情便再也无声可出。一回首，金色的瞳眸炯然掠过千百兵士，指掌倏提，疾风过，雪地上一道深痕直延展了开去。凛然沈声，是不可进犯的威仪：
　　「以此为限，谁再向前一步，此地便是埋骨之所！」
　　胸口起伏的声音几不可闻。幽冥君凝着那双金色的眼瞳，看不见自己在那瞬间抿咬的发痛的唇。
　　「…杀了他。」
　　风中飘飞的发，渐渐沈落了地。覆在修行者的脸上与身上，和着雪，全成了一片苍茫。
　　一双凤眼依然定定的睁着，透过白色的间隙，看向一片灰蒙的天际。
　　紧握的指掌割过突棱的冰，鲜血流动的感觉炙热活力。
　　吾为何在此？为何在此！
　　温暖的，是他给的一切；冰冷的，是这一头可厌的长发；无力的四肢──为何不能像流动的鲜血一般自如！
　　张口想喊，却喊不出一句话来。郁抑的感觉渐渐堆积在胸口，一阵一阵，并成了剧烈的心跳，呼吸渐沈渐重，鲜血慢慢涌出修行者的唇角──他没有停止过想回去的念头，却任凭如何强烈的意志也冲不破那印在胸口上的，冰寒的内力。
　　温柔的、冰冽的、狂放的──冰霁君留下的……
　　不愿…吾回去吗…？
　　终究无力摊开的指掌，艳红的宝珠滚落。触着他冰凉的指尖，在雪地里绽出一片红芒。暖红的柔光照映着修行者半边脸颊，温热了他所有的视线。
　　『只要，别忘了吾。』
　　渐渐的，有什么模糊了整个视界。慢慢闭上了眼，那片红光在无尽的黑暗里依旧照亮了一片天地。
　　…吾怎么能…忘了你…
　　心暖了，相处的每一个微笑，都化成记忆里永远不能忘的身影。
　　像是见到那双金色的瞳眸笑了。冰寒的内力应和着他逐渐平缓的心跳，点滴消融，无声化去。修行者慢慢曲起手指，拥入那片温柔的光华。
　　杀伐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他定定的立在风中，看着来时的方向。眼帘终于眨落时，修行者紧握着手中的温暖，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不再回首。
　　风吹起，漫天血雾。那人白色的衫袖一片暗红。
　　光很强，映着挥汗的脸庞，刺目却移不开眼。
　　那人依然噙着一抹笑。
　　幽冥君一直看着他。平淡的表情一如往昔。
　　不明白为何会成为这样的情况。一直以来，那个人总是能掌控一切；得他想要的，却又在沈陷之前退开。总是保持着那样的自信，无所畏惧。
　　所以一开始时，他以为，那个人说『想要一个人』时，不过如同过去一般，又找到一个新的、有趣的目标罢了。
　　怎么…
　　『默雅？』
　　思绪一瞬，记忆里早该忘却的过往莫名的在此时重呈眼前。鲜明的彷如昨日。
　　那个全身裹着白色的身影远远而来，迎着光，一双金色瞳眸在自己的眼中映成太过刺目的颜色。
　　所有的人都走光了──该是逃光的…吧？他不很确定。他只是看着那个人向自己走来，很快到了近前，白色的身影遮挡了光。
　　『站得起来吗？』
　　他没有回答。或许是身上的伤让自己在试着站起时略蹙了眉心，他见到伸出在自己面前的手。那人微笑的望着自己。
　　『顺路，一起走吧。默雅。』
　　这个人，不一样。他没有拉住那人的手。凭着自己的双手双足，他慢慢站了起来，『吾不喜欢这个名字。』
　　那人只是轻挑了挑眉。
　　转身，前行，复回首。他突然笑了，像是响应着对方平淡到不可原谅的表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任性，和一抹不知是不是怒气的情绪，睨着白衣的人，『当然，你也可以叫我默雅──当你求我的时候！』
　　闭上了眼睛一会。幽冥君缓缓咽下喉间似涩似苦的感觉。张开眼来，看见那人的鲜血飞溅了开来。
　　「还要再战吗？」冷寒的语调与淡漠的眼。
　　黑发的男子无声注视着。
　　拄剑在地，白色的身影连发梢都染上一层血红。早不明白自己战斗多久了，天空灼亮的光芒却一直都在，天尚未黑……时间还不够吧？却早已分不清覆在眼前的红芒是睫、是眸，还是整片天地？果然，还是只能这样了…大约是笑了吧，好似牵起了唇角。视线缓缓扫向声音的来处，看不清声音的主人。
　　「默雅。」
　　一个轻微的怔忡。幽冥君凝视着他。不明白血染成的金色瞳眸为何依然灿亮，像拥着天地间全部的自信。
　　「应吾一事。」呕出的鲜血又一道，掩住一片早成了暗红的衣衫。
　　突然发觉心头一颤。微笑在脸上依然邪美…只有幽冥君自己明白，控衡唇角的微扬困难。立即说了，「吾可以饶你一命。只要…」
　　「默雅、默雅。」笑了，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他却明白那人将有的反应。一个不稳，向后退去，蹭剑入地，勉力稳住。「三天……应吾，放过梵天三天！」
　　风凝止在微扬的唇边。「…如果你与梵天，吾只容一人，你会如何？」
　　金色的瞳眸，像是凝望着他，微笑着。
　　「放过梵天。」
　　剎那溃决的，是情绪还是什么？幽冥君失去表情的脸庞上，苍白的怒气，化为倏提的指掌间、陡然扑向冰霁君天灵的宏大掌气。
　　黑发的男子微笑。
　　修行者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直到他再也无法站立。
　　背着风，倚着一片山石，他慢慢盘坐了下来。一片红焰，展动若舞。寒火珠在他的掌心里，绽着生命般的润泽。
　　凝望着，红焰里像是看见了什么……慢慢合上了眼，敛眉端穆，心法无声。
　　有生命似的，寒火珠贴着他的掌心，真气一点一滴的，顺着经脉流入他的身体里。溶入血脉的真气温柔又狂放，点点化去他满身的凝重，身体轻了，发…
　　白发自末端一寸一寸断落，渐渐短到了腰际。断落的发在风中像冰晶融于火阳里，散得无影无踪…
　　什么温热了脸颊……他慢慢张开了眼睛。
　　梵音轻轻，飘散在北冰原不息的风里。
　　杀伐声？
　　蓝发的君皇陡然自静坐中惊醒了过来。眼前是熟悉的寝殿，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其它的声息。
　　凝了凝眉，不明白那种贴着胸膛的鼓动是什么，伸手按向自己的心口，平稳如常──他却知道那种深刻的鼓动并没有真的消逝。
　　二天了。自界门开启后，这种怪异的情形就不断出现，在他静心打坐时，或者睡梦中，总叫他突然惊醒过来──他一定曾在打坐时，或睡梦中看见或听见过什么，但每当他醒来，除了心口的余悸，什么也没留下。
　　伸手触向额头，果不其然，满手的冷汗。他想起过去也曾有过这样的情形。那是他尚在人界，每个人都还称他海殇君时的事了。总是突然的心有所感，也是那样的冷汗密涔，而后什么也不记得。
　　他本来以为那是因为记忆封印的缘故，事实上，自从他的记忆恢复之后，那样的情形也就不曾再出现过了，怎么如今？
　　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屋外一片淡洒的阳光，却怎么也驱不走他满心的窒郁。
　　「君皇？」清池边，紫发的少年陡然回过身来，果然见到蓝色的衫袖微扬。曾几何时，君皇的能力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居然没有辨法在百步内察觉君皇的到来。
　　「扰了长老了。」
　　眼前淡淡而笑的君皇说着抱歉的话语，却没有一丝抱歉的意味。清池一直是年少时，他们两人都爱来的地方，有时谁先来谁后来、是不是出声招呼都不是那么重要。但自从人界回来后，除了议事外，君皇已少踏足此地，但今日并不是排定议事的日子……
　　虽然君皇的表情一如往常，但少年却可以感到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或许是来自那郁结的心绪，或许是来自那偶尔轻锁的眉端──
　　「君皇有事烦心？」
　　「嗯。」
　　这样干脆的回答，却让少年微微一愣。不是觉得奇怪，而是…太熟悉了。少年垂眉一笑，「君皇请说。」
　　或许是了解少年这样笑的原因，蓝发的君皇淡淡牵扬的唇边含着些许的感叹。略顿了顿，对着少年细述了最近的情形。
　　「过去记忆尚未解开时，也有这样的情形。长老以为？」
　　少年默默听着。端敛的眉不曾挑动，只在蓝发的君皇问起时，淡淡一笑，「君皇以为是吾尚控制着某些记忆？」
　　「当然不是。」蓝发的君皇凝视着他，深红的眼眸幽邃如海，「吾身上是不是有外力存在，吾自然明白。」
　　「…君皇想问什么？」
　　「过去。」
　　封印松动了──早该想到的。
　　少年沈敛着一双秀眉，掩不去泛上心头的不安。
　　默许冰霁君带着梵天离开魔界，静看蓝发的君皇助他们一臂之力…少年不是不明白君皇的转变，只是衷心的希望君皇能走出过去的阴影──却没想到，已有能力承受与转换过去所经历的痛楚的人，不会再需要自身所设下的、保护心灵的封印。
　　所以封印松动了──再不久的将来，或许会这样自然而然的解开…
　　清池边，他没有回答君皇的问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是绝对没有办法再隐藏的，该如何是好…？
　　北冰原。
　　五千名来自皇城的兵士，目的似乎只是拖延时间而已。月护法很快发觉，在界门再度封闭之后，五千兵士便无声退去。
　　之后，月护法本来是想去寻找星的。月色下的一道银影却吸引了他的视线。
　　像受惊的动物一般，那道银影在一个照面间，便即闪逝而去。身上淡淡散发出的某种不属于魔界的气息却引着月追了过去。
　　对北冰原的地形，月并不熟，然而在前头奔驰的银影，似乎也不是常年生活在北冰原的人。只是依靠着矫捷的动作，避过冰原上种种天然的陷阱。
　　很快的，似乎发觉有人在后紧追不舍，几个起落间，敛起自身气息，银影闪逝无踪。
　　月原本以为该是追不上了──正思索间，却见银影转向而回──而前头是皇城的方向。
　　银影似乎迟疑了一下，而后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看来是不愿入皇城了──月微微一笑，因着对魔界的熟悉，他很快拟定了一个计划。
　　负着原不属于自己的真气，梵天撑得吃力。渐渐的，他虽然能使用冰霁君留给他的力量，但原属于魔界的真气与自身真气互斥的情况，却也日渐明显，逐渐到了他难以承担的地步。
　　放弃其中之一，该是最好的方法──但就如同他依然留着怀中如今对他而言并无作用的寒火珠一般──有一天，或许他能将这份太过丰厚的礼，还给它们原来的主人也说一不定。
　　不敢入皇城。
　　那会暴露他的处身所在。海殇君会来吗？他不能肯定，但幽冥君却不会放过他。如今他的生命，已不是他所独有，体内时时存在的针刺般的感觉，每个瞬间都提醒他要珍重。
　　身后的男子是个高手，而他没有能力对付。不明敌友，所以他只能闪避，等待灭境诸天再度开启界门，而他…有一天，或许会再回来，而那时，他一定会有足够的能力，将寒火珠，交还给原来的主人…
　　身后的男子该是追他不上了。诸天的心思传递虽淡虽微，但必然是自魔气最淡的地方而来。他该向北冰原的深处行去才是──
　　突地眉头一凝。他原本是向着远离魔气的方向而行的，却突然感受到强大的魔气障壁。侧身一避，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魔气却顺着他的移动环绕了过来。
　　心头一惊，梵天纵身向着剩下的唯一出口而去，人影一闪，月牙色的男子在出口处等着他。
　　(73)记忆
　　风停，心沈定。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梵天的确有些吃惊，却在更短的时间内，骤化金芒，自褐发男子身侧与魔气障壁之间的空隙，一闪而出。
　　一个照面间，才见到对方的神情变化，金芒已闪过自己的身旁。月眉稍一扬，也不回身，反手便是一道扇形光华。
　　身后铺卷而来的气劲范围广大，挟带着魔界的气息直迫而来，强大却不具杀意，看来只是想将自己留下而已──思绪回转，凤眼一闭，一睁，梵天回身，脱手而出的却是锐利已极的七旋指。
　　杀招既出，梵天回身，再不看结果，纵身而去。
　　七旋指？──梵天？
　　月突然想起关于蓝发的君皇已然回归之事。
　　一声嗤响，七旋指穿透肉掌，阻散在并发的真气前，却依然在他胸前留下一点血印。
　　飘扬的白色长发在眼前翻逝而去──可不是当年蓝发的君皇力护的人吗？
　　呵。若是有心就懂痛，那么，那个被称做君皇的人，是不是，也该尝一尝？
　　那是一面美丽的大湖。
　　似乎也不是刻意的，只是经过湖边时，披散着蓝发的身影慢慢的就停了下来。
　　血红的眼瞳映着湖水，一身湛蓝的衣袖看来和昨日也没有什么差别。
　　『恶魔！』
　　他好像听见有人这样说。但是他从来都不在意。
　　『吾是魔界的君皇！』似乎还听见自己略带嘶哑的声音，还有他恬淡的一笑，说，『吾明白。』
　　弯腰，一口鲜血呕染了湖水，视线糊成一片。
　　抬眼，不远的地方人影闪动，团团似乎是围成了一个圆。
　　『吾去杀了他！』紫发的人似乎是这样说的。
　　呵。呵。他是吾的，怎能，让你，杀了？
　　瞥眼，湖里的人似乎也笑着。
　　呵呵，你也同意吗？他笑。慢慢直起了身，散扬的蓝发向着那片人影而去…
　　蓝发的君皇陡的睁开了眼来。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那湖中的人，或是湖中的人变成了他？
　　他似乎是看着谁笑着走了开去，那样无助的神情却有着不知是什么的决心……他急着伸手想拉住那个人，那个人却忽然乘风化去，恍惚里只见到一片飘扬的光影，蓝。
　　蓝──
　　冷凉的汗水沿着额际蜿蜒而下，落在他的手背上……该是陌生的情绪不知为何竟如此的深刻而熟悉……
　　无力回天！
　　突然发觉喉间一片干涩。垂在胸前的蓝发有些让汗湿了去。他轻轻吸了口气，慢慢抬手，想拂去发上沾惹的水珠，红色的眼瞳突然映入缠着蓝色发丝的左手时，心口却猛的一疼，手指交缠着发丝再也难以移去。
　　一股沉重却又激恸的震撼在胸中摆荡，满满充塞着找不到出口……不知道为什么要伸出右手……不知道为什么伸出的右手会握住了缠绕着蓝发的左腕……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轻柔，不知道为什么宁可扯着蓝色的发丝断落也不愿稍用力伤了那只手……
　　……谁的手？
　　谁在怀中？
　　谁……
　　泪水滚落，不停。
　　像是早几百年该流的泪，在此刻全落了下来。他怔怔的望着自己的手，恍惚里像是看到谁的血染了在上头……
　　他突然想起一个名字，一个人。
　　他突然觉得，若是不能见到那个人，不能确定那个人平平安安的，他一定一辈子都停不下流泪。
　　月色清冷，透映着空荡的房里，没有人踪。
　　疾伸的气劲带着强烈的魔界气息，突然自梵天身后扑卷了过来。梵天心头一沈，明白七旋指不能重挫对手，也就等于宣判了目前实力的差距。
　　雪地上一片空旷，极目能见的范围没有能藏身的地方。梵天腾空跃避，陡然转身，面对着紧追不舍的男子。
　　月不禁喝了一声采。陡然凝立的人影修长清倔，微抿的薄唇映显著一双坚定沉着的眸子，缓扬复沈的白发披垂肩头是凛然不可欺的态势──虽然明知他不是自己的对手，但要杀这个人，却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吾，灭境梵天，敢问阁下所为何来？」清亮的声音明澈，透着全神注意的凌厉。
　　「杀你。」月一双剑眉微挑，沈冷的声音不露一丝情绪。
　　「喔？」此人沈静端稳，眼神里却有一丝似悲似怒的沈痛。究竟是？凤眼微合，修行者一笑，「梵天或许不若以往，但要杀吾，阁下仍要付出相当的代价。吾与阁下素未谋面，奉劝阁下三思而后行。」
　　「三思吗？」一声轻嘲无声逸出月的唇角，褐色长发扬动，冷利杀气已然卷荡，「为你最想做的事保重吧！」
　　月色轻柔，映在那人银色的发上会漾出一片柔光；浅浅的微笑荡在那人永远也不能开启的双眼上，是令人疼醉的温柔……
　　他从没见那人生气过；那天却见到那人温和的脸上出现那样严冷的神情，『放手，月，你不是君皇的对手，就算你死了，吾还是非封印君皇不可，只是多赔上一条命罢了！』
　　『那又如何？』当时的自己是怎么说的？『要就一起走，要就一起死！吾绝不让你比吾先死！』
　　激吼着挡在那人的身前，怎么也不肯让他离去。蓦地看见他凝皱了整个眉心，像是要落下泪来的表情是责备也是心疼……
　　划过眉眼间的刻痕是痛是苦？早不明白了。只记得他离去时，回眸的一笑。
　　『谢谢你在修行之门选了吾！』
　　三思吗？月慢慢的在唇边勾出一个浅笑。或许就是三思才让自己失去了他。
　　紊乱的内息澎湃着，一口腥甜似乎就要溢出喉间，震伤的虎口还滴着血，勉力凝聚的指气却化为利剑，直抵在梵天的颈上。
　　心头的震荡还在，利剑指来时，修行者曾经以为再也不能做些什么了，剑光却收敛在颈前一寸之处。眼前人沈冷的表情下似乎正想着什么？望着眼前的人，修行者慢慢闭上了眼，「吾今日之败，非吾之能不及也。」
　　月淡淡一笑，没有否认。
　　修行者睁开眼来，凝视着他，「能否应吾一事？」
　　月点头。
　　「吾死后，将吾火化，别告诉任何人。」
　　月微一挑眉，「嗯？」
　　修行者淡然一笑，「一副皮囊罢了，何必引人哀恸？」
　　月突然问了，「你知道君皇为何对你无情？」
　　修行者一愣，慢慢的却笑了，淡淡的渗了一点哀伤，「就是因为太有情。」
　　「…难道你不想让他明白一切？」
　　一怔，终是沈了睫。「…想。」颈前的剑尖却是绝无可避的。抬眼，远远望去的方向，是海殇君在的地方。修行者望着，慢慢凝着的眉心，是不舍也是心疼，「只是明白在无可挽回的悔恨里…吾宁可他一直不明白。」
　　心头像是有什么突然被挑动了。剑尖一送，在修行者颈上点出一丝血红。修行者静静的闭上眼，或许是还眷恋着什么吧，端敛的眉终是轻轻蹙颤…
　　…杀了一个有情人，是为了成全什么？愤、怨？还是那无可挽回的悔恨？！
　　手中的剑芒倏然敛去，修行者讶然睁眼，月转过了身去，「你的生死，由长老决定。」
　　来自月护法的心音传唤，紫发的少年依心音而来。
　　少年步入北冰原时，星立时就知道了。微微一笑，他望向身旁的人。
　　「九长老到了，吾想长老会将梵天送回灭境…如何，还要信守三日之约吗？」
　　美丽的男子慢慢回眸，微笑，「幽冥君，又岂是为了一人而毁江山者？」
　　(74)崩解
　　渡云山的清晨有薄雾，对面的山头一片迷蒙。若是望得久了，奇石青草与古松间，彷佛就能看见暖黄的身影伫立。
　　蓝发青年的脚步轻轻浅浅，就像很久以前，被梵天称作大圆觉的高僧，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
　　石桌上有残局，他笑笑，伸手轻拨。石制的圆棋磨过盘局，发出一点沙哑古拙的声音…
　　梵天不在渡云山。
　　他想让梵天知道他来过。
　　不觉莞尔。……梵天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他想。
　　来到修仙台，绕过看来有很多人的居室。梵天不在那儿。蓝色的衫袖轻扬，他也不理会是不是有人注意到。来到禅室，门只是虚掩着，他轻轻推门而入。
　　两个蒲团映入他的眼中，他想到有次日光映入时，梵天和自己的笑声。他在唇边掀起一个微笑。
　　梵天不在此处。
　　去了那儿呢？眉睫轻敛，突然发觉昨夜的泪痕绷着脸容有些儿紧。笑笑，怎的今日来到此处，反而不那么急着找人了？
　　啊！若是见到梵天，要和他说什么呢？
　　很想你…吗？
　　蓝色的青年笑。
　　圣魔界，北冰原。
　　紫发的少年依着心音而来，见到眼前的人时着实吃了一惊。心机算尽，努力求得君皇回归、顾虑君皇心情的宁定，求放梵天…他与君皇都以为梵天早已回到灭境。而今…
　　千般思绪盘转，化为秀致脸容上淡淡一抹似苦似嗤的笑。
　　白发的修行者回望他，淡然一笑，「好久不见。」
　　修行者淡然的笑，找不出怨怼的痕迹。「…嗯。」少年顿了会，终是唇角轻扬，「吾送你回人界吧！」
　　修行者似乎并不惊讶，却沉默了会。「…能让海殇君明白过去只是场误会吗？」
　　叹息微不可闻。少年淡淡回答，「生命，比这些都重要。」
　　略略侧低了头的月护法，眉眼间淡红的痕迹依旧。无声。
　　风吹着，轻扬起雪花，拂过静默的空间。
　　少年一笑，凝望梵天。「若是有天君皇见到了你，希望你什么也别说…」笑里淡微的一抹情绪掠过，化成听不出悲喜的平淡语气，「过去种种，带给魔界与君皇的伤害，就让它过去。吾不会让封印解开。」
　　两双同样明澈的眼眸相对，修行者见到少年眼中的坚持与恳切。他想起冰霁君告诉他的，关于魔界二百年前的事。修行者沉默了很久。
　　天际灰沈的云贴着遥远地面像似洁白无垢的雪，修行者的视线慢慢的，就停驻在云与雪的交接处。
　　「…你明白被背叛的痛苦吗？」
　　少年淡淡一笑，「回去吧！」轻扬的指掌，浅紫光芒曳动，罩住了一整片空间。苦、集、灭、道，人界四境里，苦境的浊沌会隐藏住一切。就是在灭境的君皇，也不能立即明白修行者的去处吧…「吾会送你到苦境。」
　　梵天微讶，凤目却在瞬间沈黯了下来。少年一顿，终是微微一笑，「…君皇在灭境，他该是，走出被背叛的苦痛了…」
　　界门再开的感觉袭来时，蓝发的青年一怔。
　　梵天尚未回到灭境！
　　蓝色的身影在瞬间消逝，只留虚掩的门扉轻轻晃荡。
　　变化来得突然。
　　界门完全开启的瞬间，悄然无声的气劲自不可思议的方向袭来，那是当日击在自己身上而使冰霁君承受重伤的招式！修行者的怔愣在瞬间化为痛愤，柳眉一扬，也不理会自身的困乏，回身一掌就运上了十成的功力。
　　紫少君的惊讶却在所有人之上。这样的招式与劲道，是谁的武功，他再清楚不过。纤手微扬，柔和的紫气和着梵天的力道，恰好消去击来的招式。
　　强提内力的不适，让梵天退了一步，之前与月过招时几乎用尽全力的身体，在此时更显得无力可施。脚步一顿，却突然感到一股暖意自背心贯入。
　　少年沉着气，左手轻按在梵天背上，视线扫过，前方乍然闪现的二道身影，正是幽冥君与星。
　　「久违了，九长老。」幽冥君微微一笑。直视少年缓扫过他与身边男子的瞳眸。「追捕囚犯不是长老该做的事，还请长老将梵天交与在下。」
　　少君凝神观察，明白方圆百里之内没有其它的人。以情势而言，月与梵天虽然早已身受重伤，然自己与星连手，幽冥君没有丝毫胜算。一双秀眉端敛，不变的沉着里带着冷冷的讽刺，「既已有心背叛，又何必客套？有本事的话，就由吾手中带走梵天吧！」
　　幽冥君修长的眉端轻挑，化出一个炫目的微笑，「聪明人不做傻事，九护法站在吾这边呢！」
　　少年连哼声都懒得出口，「星，杀了他。」
　　黑发男子掌心凝聚功力的速度惊人，眼帘微抬，有那么一瞬间视线就对上了月。月悚然一惊，某个记忆突然涌入脑中时，他陡然明白了星的用意，再不及思索，双掌在星发掌的同时，已向身侧的少年推去。
　　石破天惊的一掌。
　　少年的微笑在瞬间僵凝，迫进眼前的掌力直朝着心口而来，没想过要避开也来不及避开，连运劲消抵的念头都不曾兴起，眼睁睁看着凝着十成功力的掌力要将自己推入死亡的境地……猛然身旁传来一股大力，直推得他与梵天向侧跌去；位置移换，月却再也避不开星的掌力──
　　事情在意料之中的感觉他一向喜欢。幽冥君微微一笑，就在星推出一掌、少君心神未定之际，手腕一转，掌气已然脱手而出。
　　「啊！」
　　月的鲜血溅在少年的脸上，少年一怔，心神一乱，随之而来的阴寒掌力就再也避不开去！身上承受重击的感觉明显，逼人昏眩的痛楚随之而来，他的眼却离不开那承受了本该击在自己心口一掌的月──月倒了下来，少年只感觉喉间的鲜血翻涌着溢出了唇角。撕扯着整个胸口的痛楚分不清是来自身上还是心上…他只是睁大了眼，任着瞬间陷入昏沈的神智映着星那不知是沉默还是冷漠的表情…
　　幽冥君正要向前，星突然略侧身挡在前头，幽冥君在他身后低声一笑，「放心，吾不杀长老…」
　　在那瞬间，星似乎微颤了一下，沈邃的眼里一抹复杂的光采闪过，没有平静心情的时间，也不需要，他太明白他的目的，和达成目的的方法。陡然抬手，一道光芒闪过，直向界门而去。
　　方才的巨大冲击推开了紫发的少年，也将梵天推向界门的方向；光采闪过，本该直跌入界门的梵天只感觉自己似是撞上了什么虚浮空软的事物；怀中的寒火珠在巨震里掉落，小小圆圆的红色宝珠在他身侧滚开，正好向着仅余一缝的界门而去；梵天一惊，立即翻身回转，手一长，正要抓住那即将滚落人界的宝珠，猛的手腕一紧，一股大力突然将他的手臂向后扭去。──寒火珠就此掉落人界。
　　蓝色身影陡然出现，正好在少年的后方。蓝发的青年手臂一伸，加速将向后跌来的少年揽入怀中，指尖一弹，红色的光芒同时击向扣住梵天手腕的幽冥君。
　　蓝色的气息突然出现时，梵天与幽冥君都吃了一惊。凤眼一睁，梵天回掌劈向正扣住他手腕的幽冥君，只求能迫得对方撤手；幽冥君修长的眉梢轻轻一挑，硬是承了梵天一掌，冷冷的表情不变，再出手已废了梵天的武功，猛一侧身，红芒闪过，正划断他颊侧耀目的金发！
　　蓝发的君皇向前一步，幽冥君立即扣着梵天向身前一扯，挡在自己之前，胸口的起伏轻轻，微笑依然炫目，「君皇可曾回想起什么了？」
　　深红的眼瞳黯沈如血，缓缓扫过幽冥君带笑的表情，慢慢凝注在梵天苍白的脸上。平静的声音，炙得北冰原似是烈焰一片，「你，付不起代价。」
　　蓝发的君皇终究没有动手，幽冥君知道自己是赢了，却感觉背上的冷汗慢慢滑落。
　　梵天其实看不很清楚了，红色的眼瞳注视在他身上时，他却依然感觉深刻。浑身剧烈的痛楚让他无法思考，他想告诉海殇君过去其实是一场误会…终于合上眼帘的瞬间，他看见沈冷的红色眼瞳渗着痛悔还是不舍什么的，温柔的眸光像是说着，『别担心，吾一定会去救你！』他很想告诉海殇君，别急着救他，只要保重自己就好……
　　他昏了过去。
　　苍蓝的天，映着蓝色的青年没有表情的脸庞。
　　前方白茫茫的一片天地，没有生机，像是很久以前，在苦境发生那一件事的时候。他看着，红色的眼瞳干涩。
　　他向前走着，怀中抱着的，紫色长发的少年一直没有醒来。
　　『非绝于好友之手』
　　清晰的影像在他的思绪里，翻涌着，片片挤出心灵最深的禁锢。
　　他笑，唇角鲜血滑落。
　　(75)承诺
　　「将梵天带入魔气的范围，可会让重要的人质损伤喔！」黑发男子的声音不像反对，倒像是半开玩笑的等着早已知道的回答。
　　「那正好。」美丽的男子笑着，长卷的睫帘下映着失去知觉的人苍白的脸庞，「活着的时间刚好够就好了，太久也是麻烦哪──」
　　皇城。
　　烽火欲起的味道弥漫在街巷城墙，有人的地方就听得到谈论这件事情的声音。
　　幽冥君叛变了──但更多的人说他是为了魔界的安危与二百年前的惨重伤亡而要弒杀君皇。更甚者，幽冥君已入幽冥府，正面宣战，而君皇居然为了一个人类不敢与之交锋。
　　九长老重伤昏迷，听说却是九护法下的手──亲身参与二百年前迎皇一事的九护法为了维护纲纪，宁愿跟着幽冥君同进退……朝廷喧扰，但君皇没有临朝。
　　已过一天一夜。
　　逸水居的清静，似乎在这种时候也必需靠武力才能维持。七个护法顾守的逸水居，集合了拥有魔界最精湛医术的大夫。所有关于君皇和长老和医者们的音讯就断绝在逸水居的入口。
　　纱帐里，紫色长发的少年身影半掩，失去血色的脸容上连唇都成了一片苍白。时时轻敛的眉心折出痛苦的痕迹，沿着唇角慢溢的鲜红成了唯一的颜色。触目惊心。
　　青衫医者恭敬立候，低垂的额，视线对不上床沿蓝发青年投来的目光。
　　「能再详细说说你的看法？」深红的视线犀利、沈敛，有一瞬间的停留。
　　「是。」青衫医者抬头，「臣下以为，掌气来时，长老应是毫无防备，」略顿，医者的表情却不是怀疑，「连一般练武者遇到突袭时自然会使出的护身功体都未开展，以致这股阴寒的掌力直透脏腑，造成如今伤入心骨的情况！」
　　「嗯。」沈声，同意。
　　「若欲根治，则必须有一内力极强之人，不断输入内力，臣下并以银针导引气流，尽驱寒气…」青衫医者微一沈吟，注意到君皇脸上并没有任何特别的神情。「只是即使如此，要恢复原来的功力，仍需半年以上的调养。」
　　眼帘一掀一合，蓝发的青年一旋身，已然坐上床沿。并不特意着留的视线掠过医者，扶起少君，掌心已按上少君背后。「那么就开始吧！」
　　一闪即逝的愉悦掩在年轻医者微颔行礼的额眉下，回身准备银针的动作迅速，很快来到床前。氤氲的热气已自掌心与少年后背间透出。
　　──好高深的修为。即使早已听闻，却依然令人惊讶，医者轻一吸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银针引穴，正是半分马虎不得。若是使用得当，不但伤者痊愈，输送内力的人也不会损耗过多功力；若是不当，自然，紧要关头处，取二人之命，也不是难事。
　　幽冥君不见得是个好君皇，但是他愿意按照幽冥君的意思。一来，二百年前家毁人亡的仇恨得以清偿；二来，改朝换代之后，『顺应时势』，他能得到他想要的。
　　手心轻渗的汗还不致于濡湿银针。几针过后，年轻的医者微微抬头。蓝发的君皇是闭着眼的。行气极致时的热气在天灵之上缓缓蒸腾。
　　他将银针慢慢靠近少年的膻中穴。隔着衣衫几乎能感觉到气流的鼓动。一针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一声轻笑。
　　年轻的医者一震，银针轻微一颤。
　　「你要考虑清楚。」
　　陡来的声音，突然的静寂。
　　年轻的医者清楚的望见拈着银针的手指，慢慢渗出的汗水在烛影下闪出一片晶光。银针还对着膻中，取命依然只在瞬息，传送的内息却仍然不断不移。一抬眼，他看见蓝发的青年端坐如前，不变的神态里，只微扬的唇角似嗤似笑，无所惧也……不在意。
　　年轻的医者凝在青年脸上的视线无言移转。手腕一转，银针准确扎入巨阙。
　　「遵命。」医者一顿，「…吾皇。」
　　绝对的黑暗里，梵天感到四肢已被估不出重量的枷锁压折。
　　真气在散逸，灵气消磨的滋味刮骨枯血，死亡离他太近，他几乎嗅到腐肉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只知道深红的眼眸在遥远的地方望着他，带着直要拧碎他心口的哀伤。他奋力要向那个地方追去，沉重的枷锁拖曳。他拚命想要越过阻碍，努力攀过一层又一层的高崖……蓝衣的身影在他眼前微笑着，突的脚下一空，他一声惊呼，突然腕上一紧，抬头，紫发的少年正微笑着拉住了他…
　　「醒了？」
　　优美的嗓音，是属于男性独有的。
　　他猛然睁开眼，一片粉白映入他的眼底。
　　细密的汗水沿着眉睫滑落，半模糊的视线里，隔着垂吊一边的纱帐，声音的来源处，一张曾见过的脸，正微笑着，望着自己。
　　「不想说话吗？」床边的男子修长的眉梢轻轻挑扬，交置在膝前的双手自几上端起一杯还逸着雾气的茶水，摊开的掌心里是一颗红色的丹药。「服下它，你会舒服很多。」
　　紧闭的唇齿阻住即将出口的翻呕与痛楚。怒气与蔑视的目光瞪扫过那张脸，梵天重又合上眼帘。
　　微笑。幽冥君放下手上的丹药，微挑的眉梢轻轻，开口，「那么，或许你会想先听一个故事？」理所当然的没有反应。
　　「圣魔界千年一皇。在每代君皇即位前，为保证储君拥有统御圣魔的能力，储君必须先在人界历练千年。千年一过，迎皇回归。」话声悠悠，幽冥君并不特别注意梵天的反应，自顾自只是说了下去，「这原是魔界历代传承，从来也都顺利，没想到在二百年前，却发生了那样一件事…」
　　缓缓的，幽冥君述说着二百年前的往事。亲身参与其事的九护法在北冰原里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加上任何的评断，只是『详尽』而已。他听了之后，脸上依然只是微笑，嗤嘲情之磨人──统御魔界的君皇是不需要多情的──然而他却不能分辨当时微握的掌心里究竟是冰寒多些还是炙热多些……
　　「…后来的君皇，大概是疯了，却还是微笑着将你的躯体轻轻放下，回身，就是血流成河。圣魔界在这一役里死去了一半的人，最后连九大长老里的八位都投身其中，以自身的精魄为封印，才封住了狂乱的君皇。」
　　他看着梵天的表情倏忽变化，虽然依然紧闭着双眼，但是深深浅浅的呼吸就是不细心也听得出来……几乎见到凝忍在眼眶里的泪。
　　满意的，幽冥君微微一笑。「七日后，北冰原，吾与君皇约战。如果你还想见他，就想办法让自己活过七日吧！」
　　听到合上房门的声音，梵天倏然睁眼。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眼前糊成一片。锦被一掀，一撑肘，双足不及落地就从床上滚了下来，膝盖重重撞上地面，剧痛传来，还不及皱起眉头，另一个痛楚已接踵而来──缠乱的白发勾住了桌脚…他急着要站起来向前奔去，桃木的桌子受着拖曳微微移动，缠住的白发突来的松弛让他直摔了出去……站不起来就用爬的，头发绑住手脚拉不断就用咬的…心跳剧烈的直要冲出胸口，千斤般重的魔气压在他身上…他只是要出去，去见海殇君！萎曳在地上的身躯却像一副枷锁，困着他怎么也不让他前进……终于脱离沉重的桎梏的瞬间，他看见屋外是一片苍白的雪。
　　雪。
　　落泪了，他任泪水怔怔的流着。睫帘再度掀开的瞬间，眼前是紧合的门扉，方才那一瞬间心魂离体，迟了回不来也就是死了──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他死了，那个人要怎么办？怎么办！
　　武功既废，真气散离。失了真元护持的灵气在魔界的空气里渐渐消蚀…到灵气散尽，生命也就终结了。
　　兢颤着抚上小几摸索的手指碰落了红色的丹药，小小的药丸滚落地面，颤抖的手指紧紧的抓拾起小小的药丸，慢慢送到唇边。
　　眼一闭，温热的泪水滑落，他不知道，原来他也有这样害怕的时候。
　　蓝发的青年缓缓站了起来，没有再看一眼青衫的医者，沈黯的眼眸直窗口外，淡淡只是说着，「九长老没事后，到皇宫里来见吾。」
　　医者俯首答应，转念一思，又道，「君皇若是此时回宫，恐怕夜里多事，不如待到天明？」
　　唇边一缕微扬。「若是待着就能『天明』，又何妨？」
　　青年的笑是苦涩。医者微一迟疑，「君皇？」
　　想起什么似的，青年将出门坎的脚步突然停顿，没有回头，问着，「最重视的人若是痛苦辗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会如何？」
　　青衫医者微愕，依然很快回道，「那么…吾会亲手杀了他。」
　　蓝发的青年跨出了门坎。
　　平视的目光，看去一片暗沈，是天空的颜色。
　　「七日之约吗？」蓝发的青年轻笑，带着揪住了整个心口的痛楚。
　　离开了魔气淡弱的北冰原，失去真气护持的清圣灵气一入魔气的范围里，就是生不如死的折磨。梵天在幽冥府，在魔气的范围里…灵气与魔气的冲突，让魔界的君皇可以清楚的明白他的情况。宛如亲见。
　　七日是极限。凭着坚忍的意志支撑的残弱躯体在安心的那一剎那，也许就此死去…七日后，他能见到梵天…在他的面前，死去。
　　夜风不冷，他冷的连心都要僵冻。不愿想，不能想，不能不去想──
　　那是一个战场。
　　凌乱的枝叶横飞，气劲扬起的尘土飘碎，有人踏过的地方在广阔的土地上犁出一片血的痕迹。
　　白发的修行者手中的拂尘挥舞，和着血和汗一起，防守的气劲和攻击的力道同样凌厉却显得虚软，树枝林干间游走闪避的身影渐形迟滞。
　　他从湖畔走来。披散着蓝发溢着鲜血的模样也许就是他们口中所称的恶魔。
　　笑了，满身的剧痛里笑折了腰，血红的气劲绕指而去，几声轻响，白发的身影旁再也没有其它的人踪。
　　好友？！
　　既惊又喜的笑靥漾在修行者的脸上，从修行者的唇型里他看到『好友』二字。
　　他回以微笑，鲜红的气劲向着白色的身影而去……
　　前路茫茫，归途不知何处？蓝发的青年走在回皇城的路上，忍着向南飞奔的冲动。现在还不行…还不行。重重的结界在幽冥府周围，他去了，触动结界，只会让梵天更苦。
　　若是要皇位，幽冥君为什么不干脆用他来威胁吾呢？甚至要吾命也…
　　苦涩一笑，他想，当初怎会捏碎了少君给他的解药？若是服下了，不就知道自己喝下的，根本不是毒酒了吗…？
　　…好…友…？
　　他看见被他的气劲抛撞在粗大林干上的修行者，也许是折了筋骨，二道柳眉痛苦的蹙着，向前颠了几步，不能置信的表情上，似乎挣扎着要说出这句话。
　　他突然发现白发的修行者真是美，眉心打着结的模样居然就叫他心疼不已。
　　他微微一笑，「好友若是要吾死，吩咐一声不就是了？」咸涩的滋味涌上喉头，他任暗红的鲜血溢出唇角，「如今这毒也不见得就能要了吾的命不是？」
　　修行者睁大了眼，努力向前几步，似乎想说什么；几乎要催折他的意志的剧痛猛的自腹部漫涌了上来，他用力笑了起来，「现在才来解释不觉太晚了吗？」
　　白发飘动，修行者慌着摇头，几步向前，想说什么，捂着喉间却是挣不出一句话来。眉心一凝，迅速转身跃了出去。
　　「逃什么？」他笑出了泪来，痛楚好像要将他连心都揉成一团碎屑，「吾真有…这样可怕吗？」
　　沾着夜露的枝头拂过蓝发青年的脸庞，冰冷的露水凝上了青年的颊。梵天在幽冥府里挣扎着要活下来…他知道，他感觉得到。魔界的气息对他这样温柔，却为什么对梵天这样残酷？他要带着梵天离开这里，苦境也好、灭境也好，只要梵天能活着，那里都好…
　　白发和着血和汗粘黏在修行者的脸上，修行者剧烈喘息，看来是再也走不动了。
　　他站在修行者的眼前，隔着十步的距离，冷冷的望着被他逼到尽头的修行者，「还要逃吗？」
　　修行者抬起头来，他以为他会看到将死的恐惧…却是二道泪痕──修行者流着泪，看着他的目光是无尽的悲伤、愧疚和…怜惜。
　　他突然感到莫名的愤怒。凭什么你能这样对吾？将死的是你，为什么要为吾伤悲？吾要杀你，你为何愧疚？…怜悯？呵呵，清圣的修行者怜悯邪恶的妖魔吗？
　　他突然运足了全身的功力，修行者看着他，踉跄退了二步。
　　气劲离手，风驰电掣，修行者猛然睁眼，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正要探手入怀，狂烈的气劲已将人整个笼住了。
　　「啊！你！」
　　他一步向前冲去已是不及，修行者闭气自绝经脉，猛烈的气劲随之袭卷，白色的身影如断线风筝飞散，他只听见空气里飘荡着的，那一声轻轻的叹息。
　　……
　　他在一堆并不特别起眼的残花败叶里发现白发散乱的躯体。躺在血泊中，神色居然是宁静平和的。
　　涌上心头的，比浑身的剧痛更令他难以承受的，是哽塞了整个胸口的苦涩与欲泪的酸楚。凝视着修行者，他慢慢握紧了双拳，一挥手，正想绝然转身而去，不期然却在修行者曲握的有些奇怪的手指旁发现了一排字。
　　歪歪斜斜的，在叶间花里。『非绝于好友之手』
　　血痕拖曳的好长，直到修行者染血的指掌上。他看着那排字，慢慢的浑身都颤抖了起来，突然一把自地上抓起那尚温热的躯体，喘着气，咬牙迸字，「你！你就这么清圣，连死也不能死在邪魔手中吗？」
　　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回答他，宁静平和的表情像是嘲笑。
　　「你……！清圣！是吗？是吗！哈哈哈！」陡然迸出的狂笑里，他突然一把扯落修行者腰上的束带，一撕一扬，大片衣物碎裂散去，内里的衬衣隐现，他的手按在领口，正要扯下，突的『碰』的一声，什么撞上了石块碎裂的声音。
　　距离不很远，他不必转头那东西也在眼角的余光里，淡淡的馨香飘了过来…他慢慢的转过了头去。
　　碎裂的瓷器里，散着珍珠光泽的浑圆物事慢慢滚了出来…小小的珠子滚过草地，向着他们而来…他看着…小小的珠子遇着湿，渐渐就融入了修行者流的血里。
　　『梵天，这是唯一能杀了魔族君皇的奇毒……你可以将他置入酒中，借此掩盖它的气味。』
　　轰然巨响。清晰的影象迸雷般划过他的脑海。
　　缠困着整个身体的剧痛陡地消失，取而代之的一股温热自腹部慢慢扩展了开来……他只是看着那颗散着光泽的小珠融没的地方，不能思考。
　　远处似乎有人的脚步声走了过来，呼声由远而近。『君皇！』二字不知为何听得清楚明白，像是直打入心坎里般…
　　这是梦。
　　吾还在城里，和梵天一起喝茶下棋…他说他要喝酒，吾将他的酒倒入了湖里。
　　这是梦。吾还在湖边，吾告诉梵天吾是魔界的君皇，他笑着说他早就知道了。吾高兴的抱着他跃入湖里…他生气了，吾向他道歉，晚上我们还要秉烛夜谈。
　　这是梦。吾才从湖边小筑走进内室，扶起从床边跌落的梵天，听他说吾的眼睛的事…
　　这是梦。不知名的小山丘上，黄昏月影，吾才初遇梵天…
　　浸没在血里的，修行者的手指。他突然发现，自尖端开始，渐渐向上蚀腐…他大吃一惊，赶紧拉起修行者的手指，血肉还在向上腐去，指尖的白骨渐显…他慌得四下张望，却找不到一滴可以清洗伤口的水，眼看着血肉渐褪，他突然将修行者的手指含入口中。
　　软舌轻舔着伤口，掉落的腐肉和着半凝的血块就沿着唾液慢慢的滑到了喉头。欲呕的冲动自胃里升起，他停了动作，怔了半晌。
　　视线所及处，毁天灭地的毒质延展开去，满目都是凋萎。
　　梵天…怎能处在这一片凋零里？
　　缓缓垂闭的睫渐渐的掩住了深红的眸。黑暗里，感觉修行者的血肉滑过喉头，渐渐下移，慢慢的，也就吞了下去…
　　呼…以后，也许就什么都不吃了吧？也不必了。伸手抚过修行者冰冷的脸颊，静静伸手拥住了修行者。慢慢沿着脸颊滑落的泪水浸润了修行者的手腕，他轻轻握着修行者的手，靠在脸颊边。模糊的视界，渐渐失去光采的白日里，只有那以生命祈祷的、黯红的字迹慢慢的映入他的眼里……
　　「君皇，迎皇的时刻已近，请君皇…」
　　微微的笑了，他拉开了修行者的手，却发现几丝蓝发早顽皮的缠上了修行者的手指。他轻轻一扯，发现轻微的力道也足以让修行者早已受伤的手指添上新痕。眉头微蹙，他扯下那几丝缠腻着的蓝发，就让它们留在修行者的手中。
　　「君皇！」
　　横抱着修行者，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直到出了毒质浸染的范围，才轻轻将修行者放下。
　　转身前，他对修行者微笑。轻轻的，以他最温柔的声音承诺。
　　「吾与你，我们，长留人界。」
　　「君皇！」皇宫正门，蓝色的身影甫踏入，着急的臣子便涌了出来，「幽冥君…」
　　蓝发青年挥手的动作极慢，冷倦的姿态压平了所有的低语。
　　「明日。吾会上朝。」
　　转身，蓝色的身影没入沉重的黑暗里。
　　(76)乱
　　微风起处，向晚夜寒。
　　墨衣黑发的男子凝立风中，倾听。
　　他喜欢听那个人唤他，用一种没有其它人能理解的方式。
　　因为那个人总是呼唤他，在最需要的时候，所以他出现在那个人的面前，看着那个人因着他的出现，不自觉露出的笑容。
　　但是今晚，他看不见那个人的笑了。
　　轻轻曲起手指，奇特的姿势交扣在他的指掌间。淡淡的光笼罩了一方天地，渐扩渐散。改变了风，改变了气息，微微的，轻轻的，没有人能察觉的…他要导着局势走向他所希望的方向。
　　一切都很好。只是，可惜，今晚没能看见那个人的笑。
　　「护法好兴致。」
　　属于男性独有的优美嗓音在晨间花里响起，带着轻微的脚步声前来。
　　黑发的男子回头，看见执着折扇的美丽身影远远而来。视线里，娇艳的牡丹绽放的雍容，他随手折下一枝，递给前来的人。
　　折扇托起牡丹，幽冥君阁眸轻嗅。眼前沾着一身露水的人，看来是一夜没睡了。微微一笑，他问，「若是前来的人是长老，不知护法会折下什么？」
　　「什么也不会。」
　　这个回答倒真是令他有些好奇。「喔？」
　　黑发的男子微笑，「看来今日好兴致的，不止是吾一人？」
　　「呵。」幽冥君转身，向前面不远的亭子里步去，「今日早朝，君皇只说了二件事。」
　　黑发的男子在他的身后，五步的距离。
　　「其一，为探军机，九护法诈降。」
　　黑发的男子没有特别的反应。他们在茶香飘逸的亭子里落座。
　　「其二，为了阻止此事泄露，即日起闭锁城门。而君皇为了稳定人心，也会在二日后，向百姓宣布此事。」
　　黑发的男子半嘲半笑，「看来你的人倒是出入自如。」
　　「九护法不也是出入自如？」轻啜着香茶的主人漂亮的眉梢轻挑。
　　黑发的男子但笑，「那么幽冥君的希望是？」
　　「先说说护法的希望吧！」
　　一瞬间交会的视线犀利。
　　黑发的男子一笑，「吾要长老和所有护法在战事之后，依然受到众人崇敬，没有丝毫影响。」
　　「可以。」按下折扇的手有力。
　　「幽冥君的条件呢？」
　　「吾只要九护法说服其余七位护法，不帮助君皇。」
　　「就这样？」黑发的男子笑笑。
　　「护法所求不多，吾也不多求。」重执的折扇在手里开展，精致雕琢的扇柄，纯白的扇面竟只有一个偏在一侧的『雅』字。
　　扇上苍劲不羁的字体在随意瞥过的眼里留驻，淡淡的茶香入喉，黑发的男子微笑，「二天后，就让皇城大乱吧。」
　　「臣下沿路走来，听见人们议论纷纷，说君皇要在二日后宣布重大事件。」青衫的医者恭立案前，等候君皇的回音。
　　「嗯。」放下手中批阅奏折的朱笔，蓝发的君皇气定神闲。「今日早朝，吾说二事。一者，九护法诈降；二者，闭锁城门。」
　　青衫的医者略一思索，很快回道，「若是君皇闭锁城门的原因是为了不让里外消息互通，只怕不能达成所望。」
　　蓝发青年微笑的看着他。
　　「据臣下所知，幽冥君在皇城里的暗桩不少，传闻为数甚多的军士也倾向幽冥君，消息只怕是封不住的！再者，君皇若要当众宣布九护法诈降，恐怕会收到反效果。」
　　「一来，九护法的心意无从掌握，甚至，」医者眉心略皱，「以九长老的伤势来说，实在很难相信九护法是无心伤他。二来，」医者一顿，抬头还是说了，「据说八位长老因为君皇而死，皇城里的七位护法不见得会帮助君皇。到时只要有人敢牺牲，当众质问君皇，恐怕君皇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吧？」
　　蓝发的青年微微一笑，「第一、皇城里的官员和军士，有七成倾向幽冥君，相信消息也早就到了幽冥府。第二、守城空虚，四城门大开，幽冥君随时可以长趋直进。」
　　医者一怔，「那？」
　　「但是，什么样的消息会传到幽冥府，是按照吾的希望。」蓝发的青年闲谈一般，「幽冥君若是有胆量在此时进军皇城，皇位也就是他的了，只可惜他太过谨慎，七日之约正好消去他的优势。」
　　眼前的上位者向他说起这些该是最机密重要的大事，而毫无担忧他会将消息泄露的神情。医者心头一震，却没在神情上展现，只是俯首静听。
　　「有件事需要你的协助。」
　　「臣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吾要你与七位护法合力，八人分成四组，各守一个城门。二日后，吾要掌控传入幽冥府的消息。」
　　但是七位护法…？医者没有问，君皇既然这样说了，就没有担心的必要。「若是九护法要入城呢？」
　　蓝发的君皇略合了眼帘，「吾想他非不智之人。但若真是硬闯，那就，」合眸再张，「格杀勿论。」
　　「臣明白了。」医者一揖礼。
　　「还有一事，」蓝发的君皇一顿。
　　本将告退的医者抬头望向他，只见蓝发的君皇站了起来，目光交会的瞬间似乎欲言，不知为何却略侧了身，像是欣赏着一旁的摆饰。
　　「…你是皇城里医术最高明的大夫，若是你眼前的病人已受尽摧折，濒死而已，你，」一顿，「…是不是能救？」
　　盛传的流言医者自然知道，但是没有必要关心的事，就没有必要多问。一拜，医者答，「是。只要人是活着到臣下面前，臣就能救。」
　　逸水居。
　　朝露尽去的时刻，空气里静静泌着水的芬芳。
　　少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全然的昏迷中寻回了意识，也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入了梦，只记得那个人不在他的身边。
　　沉重的身体像有什么拉着，渐渐向下坠去。『谁来…』他开始着急，望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的，沈入看不见的深渊。
　　可是谁会来呢？他开大了口，却不知该唤谁。
　　不是…应该会有人来吗？他渐渐迷惘。
　　『封印他，或者是杀了他？』
　　陡然在他耳边响起的声音，吓得他睁大了眼睛。谁？
　　温暖的、严肃的、柔和的…八个人围着他，他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说话。
　　『…』于是他低头，什么也没有回答。
　　『是吗？』带着阳光一般灿烂笑颜的人轻嘘了口气，『吾明白了。』
　　这声音…啊！他想起来了，那是大兄长！
　　『嗯。这样啊…』
　　是二兄长、三兄长…啊！不！别走，别去，那边是…
　　『这是，吾自己的决定。』
　　怒吼到嘶哑，痛哭到无泪。
　　天和地的颜色终于一样。火红的夕阳，和血染的大地。
　　他凝望着眼前披散蓝发，倒在一片血泊里的躯体，宁静的神情是他所见过的，在那个人脸上曾出现过的，最幸福的表情。
　　但他不能让这个人死去。那是他的君皇。是他放弃了一切，入修行之门的唯一理由…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无情。他称为兄长的八个人，耗尽精魄，为了他说，『封印君皇。』他的视线扫过他们的尸体，竟流不下一滴泪。
　　窒重的喘息声，是惨绝的屠戮里残存下来的人最疲惫的控诉。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沉重、哀痛和庆幸自己居然能够活着，回家。
　　他们向他走来，渐渐围成一个圈，等待他的命令。
　　他沉默，人群也都无声。他慢慢抬起手来，掌心紫色的火焰流转。他的视线望向倒在他眼前的蓝发的『君皇』。人群只是默许。鲜血溅在他的脸上。
　　「长、长老…！」
　　他听见人群惊叫的声音，看见滚落的头颅在他的脚边。疲惫的战士有些奋起最后的力量战斗，有些睁大着眼死去。
　　「啊！不、不，别杀我！」爬在地上的人拼命向后挣扎，「我、我一直都很敬爱长老、出门的时候还告诉妻子、孩子说、说要尊敬长老…」
　　他踏过残骨、断掌，还有蓝色发丝铺散的大地。
　　鲜血流布的苍白脸上，突然睁大了一双眼睛。「啊！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
　　他抬起手来，黑色的身影突然在他眼前闪过…黑影遮住了视线，也遮没了哀求的声音…他在那片黯里昏厥。
　　「有吾在。」
　　低沈的声音有力，拥着他的臂膀围成温暖的天地。当他疲惫倦累，他就安心沈睡，喧嚣怨恨都隔绝。
　　总是有那个人在。总是有那个人在。所以不必担心、不必害怕，就是所有的人都离他远去，也还有那个人在…
　　会来吗？那个人。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被深渊吞没。
　　渐渐绝望。
　　大概是不会来了吧。可是，那时你不是说，『有吾在。』？呵呵，所以吾还以为……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红发男子宏亮的声音有一丝焦躁，不由自主的又走近床边，望着依然昏睡的少年，轻声却蹙起的眉头里满是心疼，看着看着，渐渐不忍，一回头，刻意压低了音量，却依然听得出一抹怒气，「星在做什么？」
　　少年静静躺着。朦胧的声音传入耳中渐渐清晰。
　　「他有他的作法。」面貌清冷的男子一头银白的长发梳得齐整，声音听来淡漠，却不迟疑。「吾相信他。」
　　「我没有怀疑的意思！」红发的男子声音略大了些，一挥手，略微背过了身去，「我只是不敢相信他居然让九长老…」
　　少年其实已经清醒。渐渐恢复的听觉让他知道房里还有二个人。他听着他们的对话，直到再也听不下去。
　　他想告诉他们，月死了。那个人想杀他，若不是月，他早就死在那个人的掌下；他想告诉他们，那个人帮着幽冥君，眼睁睁的看着幽冥君伤了他；他想告诉他们──
　　他想告诉他们，他没事了。…也没有什么承受不了的事。刻意催动内力流转，却不料胸口陡然引发的疼痛巨浪般涌来，他极力忍住，还是没法避免轻咬下唇时脸上瞬间出现的痛苦神情。
　　房里的声音静了下来。银发的青年略一思索，刻意放重了脚步向床边走来，辛辣的药味随之而来。
　　模糊的视线渐转清明。看去是魄那一贯冰冷的表情。药碗送到床前小几放下，冰蓝的眸子直视着少年。一声，「长老。」
　　没有特别的情绪，也不带疑问的声音。少年微微点头，魄便轻轻将他扶起让他靠坐枕畔。药碗端近，莹白的瓷匙舀着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刺鼻的味道直逼到唇边。
　　少年微微在唇角掀起一个笑，「吾自己来。」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想干脆接过药碗，低头才发觉自己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少年一怔，试着想笑一下，才发现干涩的喉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魄没有说什么。在床边坐了下来，舀了汤药送到他唇边。
　　恶心欲呕的味道溢满整个居室，少年只是低着头，张口，一口一口吞下。
　　「长老，星一定不是有意的！」赤看着，终于忍不住，「我想他一定是来不及保护长老才…」
　　「嗯。」少年低着头，像是笑了一下。
　　「长老…」赤走进一步。
　　魄依然的没有表情，赤有些着急，向魄暗示，魄却只是喂着药，直到碗底的花纹露出，才收拾起药碗，站了起来。
　　少年微微一笑，「吾没事了，你们也都休息吧。」
　　赤还想说什么，魄背对着少年，正好阻在赤和少年之间，没有起伏的语调淡淡，「先出去吧，逸水居的防守缺了我们二人，总是不好。」
　　赤只得走了出去，临出门前回头一望，却只见魄一张冷淡的脸。赤不觉垮了肩膀，虽然不大可能，他还是示意魄要对小长老和颜悦色些…
　　只余魄还在房中，背对着少年。
　　「大长老曾说，」魄慢慢开口，依然清冷的声音，「什么都不能相信时，就相信自己的心。」
　　「…。」
　　魄没有回过身，「先告退了」。
　　脚步声跨出门坎。
　　相信…
　　…自己的心…吗？
　　轻轻蹙起的眉心慢慢拧紧。
　　可是为什么要帮幽冥君？为什么要杀月？吾这样呼唤你啊！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颤抖的手指终于抓紧暖被的瞬间，少年用力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要在吾发现不能失去你的时候…
　　轻合的门扇阻住倾泄的阳光，户外低语细细，还辩答着是非对错。没有人听见泪水滴落的声音。
　　幽冥府。
　　白发的修行者迫着自己一定要醒来。他发觉自己经常这样睡去，再醒来时，魔气加诸在身上的痛楚便愈见激烈。
　　捂着心口，咬牙忍受他可以做到，只是精神微一松懈的瞬间，他便要重复着睡去、醒来和更深的折磨。
　　他渐渐明白那颗朱红的丹药真正的作用。他仅存的生命被集中，然后逐步释放，比魔气更可怕的，以一定的时序逼他走向死亡。
　　但他怎么能输！
　　轻念梵音，他努力集中仅存的意志。体内那股淡淡的紫气，曾经是他极力要排除的，却在他真气尽去后，慢慢成了唯一护着灵气，让他还能清醒的力量。
　　但紫气渐渐的，也逝去了。
　　还有五天。
　　他扯着长发，期望那轻微的痛觉能让他保持清醒。
　　强睁的眼渐渐的，还是闭上了。
　　怎么能…输？
　　吾还要、见他一面…
-------------------------------------
天若有情（下部）+番外 下
　　(77)心
　　「这是…？」
　　不属于逸水居的气息，沉沉扩散在静谧的空气里。当护守外围的护法们察觉时，特别的气息已在那片水池边。
　　那是八位长老的沈眠之所！七人一惊，身影一闪，已朝灵池掠去。
　　集聚着灵气的水池，冰晶一般澄静透明。二百年了，静静沈在池底的八道身影，依然只如同熟睡了一般。每当波纹拂过，细柔的长发就会轻轻摆荡，闭合的眼眸像是随时都能张开来一样。
　　蓝发的青年站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直就只是这样静静的看着。直到他慢慢合了眼帘，散出不属于逸水居的气息。
　　略带惶急的脚步很快自不远的地方急掠而来。先后进来的七人，在见到独自伫立池边的暗蓝身影时，有一瞬间的惊愕。
　　沉默维持了一会。
　　「君皇若是来找长老，长老伤重未愈，请改日再来。」冷冷的声音在蓝发青年左首响起。说话的人没有特别的表情。是魄。
　　蓝发的青年轻声一笑，依然背对着七人。「后悔当初没有杀吾？」
　　略重的呼吸声在身后。
　　依然是魄的声音，依然不急不徐。「国事繁忙，君皇不思长进，逸水居却也不是散心的地方。」
　　「呵。」声音是笑，蓝色的袍袖微扬，一声嗤响，红光笼罩水面，只一瞬间，水里的八道身影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啊！」一怔，一声大喊，同时冲到水池边的四人睁大了眼，水里却没有了熟悉的容颜，呼吸凝结的瞬间，胸口的空虚与长久的悔恨化成狂乱的气劲爆发卷荡，一回头，「碰！」的一声巨响，四道气劲结结实实击中蓝发青年的胸口。
　　一头红发的男子用力拧握的指掌骨节突显，真气似要再发，几个深深的呼吸里，努力淡去几要撕裂心口的情绪，眼底的悲痛愤怒却再也掩不住。
　　蓝发的青年退了二步，一道血丝细细滑下唇角，他慢慢咽下口中的苦涩，掀扬的笑看来就像嘲讽：「还有三个人没有出手…还眷恋着长老的遗愿？」
　　轻烟过，水面无痕，八道身影冉现，彷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掩不住的惊喜在七个人的眼底，却在笑容迸绽时再化为更深沈的失落。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时，浸颤掌心的依然是熟悉的冰冷。
　　「你走。」魄冷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激越，冰蓝的眸子再也不看向谁。「不管你做了什么，什么都无法挽回。」
　　「挽回？」蓝发的青年笑了起来，笑声甚至是欢畅的，「吾只是做吾想做之事。」
　　「你！」赤再也忍不住，一步踏前。
　　蓝发的青年既不防备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笑着，合起了血红的瞳眸。「方才阁下不也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水雾氛氲着每个人的眼，眼底本来映着池里宛若微笑的身影。声音迸颤的同时，赤一掌击在青年身侧的岩壁上，「吾真想杀了你！」
　　石屑纷纷，洒落在闭目合睫的青年身上。「吾会离开圣魔界。」青年慢慢张开眼来，声音平平淡淡。「离开之后，就不再是魔界的君皇，也不再是你们的长老要守护的人。若想报仇，海殇君随时恭候大驾。」
　　平淡的声音换来低低的一声嗤笑，「海殇君？」自进来开始就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的三护法微笑着，「长老们希望你是君皇，你就只能是君皇。」
　　蓝发的青年回头，面目清秀的人连一根眉毛都未曾挑动，甚至未曾抬头。眼里透着的，只是冷冽。
　　就是杀了梵天，也要留下『君皇』吧？青年淡淡一笑，「吾会离开圣魔界。带着梵天，或者，」浓长的睫覆落，「他的躯体。」
　　「吾等可以襄助梵天脱难，只是君皇必须重新封印记忆，成为无心无情的魔界君皇。」
　　蓝发的青年笑了，没有考虑。「不。」
　　也许是惊讶，一双冷冽的眼终于正视那片深蓝，向来风波不动的人轻扬了语尾，「他不是你最重要的人？」
　　「正因为，是最重要的人。」蓝发的青年微笑、苦涩。「守了二百年灵池的你们，不也是一样？」
　　声音静了，没有回答。
　　沉重的过往，与该决定的未来。
　　蓝发的青年转身，再不多看一眼。「明日之前，到皇殿来见吾吧。」
　　「…君皇？」
　　蓝发的青年在灵池和少年居处之间的一座小亭里见到少年。
　　苍白的脸色因站立与行走更渗薄汗。少年该是感觉到他来了，正要向着灵池而去。
　　「你该多休息。」蓝发的青年撑扶着少年不怎么稳健的身形。
　　少年抬头看他，带着眉间轻蹙的折痕，「幽冥君利用梵天…」
　　「吾明白。」蓝发的青年微笑，「吾正着手部署。」
　　遇上困难了？
　　皇城里的流言与情况少年是明白的，也知道明日君皇将在皇城里宣布重要大事。但君皇若要取得民众的信任，首先就必须让大家相信二百年前迎皇一事，并非真如流言所说。
　　但是谁能证明呢？自己与君皇都是卷入漩涡的人，而星…据说为了维持纲纪叛变。当年亲身参与，而又有可能取得众人信任的，也只有七位护法了。
　　但七位护法…
　　梵天的气息渐淡渐弱，君皇一定也感同身受。沈痛忧虑的心境，要如何说服七位护法？
　　只是倚着蓝发青年稳暖的手臂，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话语，少年想问的话终究没有问出口。
　　「那么，今日君皇来逸水居是？」少年微笑着说。
　　「来请长老与吾一起回宫。」
　　「这里有七位护法，逸水居固若金汤。」
　　「吾有任务交付七位护法。他们很快就会离开此处。」
　　…任务？少年望着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愕异的心绪。淡淡一笑，「吾会与君皇回宫，只是还有一些事情，希望能先和护法们商量。君皇能等吗？」
　　蓝发的青年沉默了会。可能的话，他并不希望少年参与此事。只是埋藏了自己伤口、还笑着的少年…这真心为他好的人，又怎么会不过问？
　　轻微若无的脚步声自灵池而来。
　　七位护法都在了。「君皇交付了护法什么任务呢？」少年微笑，抬头问道。
　　蓝发的青年略合了眼眸，再开。「护守城门。」
　　少年的眼神是追问。
　　迟疑是看轻少年了。蓝发的青年不再迟疑。「明日吾会在皇城宣布二事。一者九护法诈降；二者，两天后全面进攻幽冥府。但吾要传到幽冥府的消息是，『皇城大乱』。」
　　「星是真的诈降。」轻轻捏紧的手掌掩在长袖里。少年笑笑。
　　蓝发的青年心头一凛，立时说道，「长老身体不适，还是先与吾回宫。细节之事，吾与七位护法商讨即可。」
　　少年抬起头来，依然是甜美的笑容，却是看向七位护法。「七位莫怪吾之前不说，只是一旦泄露，星将死无葬身之地；还请七位体念星一番苦心，固守城门，莫走了消息。」
　　纤瘦的躯体微微发颤，却是极力克制着。蓝发的青年暗叹了口气，扶着少年肩头的力道微微加重了几分。
　　「长老？」赤一声，魄接了下去，「长老还是先与君皇回宫吧。天气有些凉了，对伤势不好。」
　　「嗯…」
　　偏殿淡雅的院落，是长老入宫时的居室。
　　「君皇的伤？」紫发的少年轻蹙额眉，何时开始，心绪的紊乱已让他钝弱至此，直到此时才发觉君皇身上有伤。
　　「不碍事。」蓝发的青年微笑。
　　「七位护法…」
　　「他们都是至情至性之人。」
　　少年沉默了。封印可是解开了？坊间的流言君皇不会不知道的。还有梵天的安危，和…星。
　　「吾离开了，长老休息吧。」
　　「君皇！」少年抬起头来，「让九护法诈降的消息传入幽冥府吧！」
　　蓝发的青年微微一笑，「这些事由吾来处理，长老不必忧心。」
　　「梵天被擒，是吾之过。」少年略略别过了脸，「星…是个厉害的人，若是他与幽冥君合作，要救出梵天就难了。」
　　「吾会去救他的。」蓝发的青年语声淡淡，坚定。
　　「七日之约不是吗？」少年直视着他，「梵天的气息逐渐淡弱，七日极限，他若死在你面前…」
　　「吾不会让他死去的。」陡然打断少年话语的，依然是平静的语调。蓝发的青年一顿，「皇城里有最高明的大夫，只要能保住梵天不死，就能救。」
　　「…对不住。」少年垂眉。
　　「一切因果，吾自做自承。」蓝发的青年沈声。「再说，梵天的气息虽然衰微，但似乎是渐渐稳定了－－会没事的。」
　　之后，你就会带着梵天离开魔界，再也不回来了，是吗？挣扎在心里的，是苦是泪，似乎也无力去分辨了。少年低头，浅浅一笑，「嗯，会没事的。」
　　「你的决定呢？」端扬的眉、冷冽的眼。三护法问。
　　「和你一样罢。」有人淡淡回答。
　　一阵沉默。
　　魄难得的勾起了唇角，轻嘲，「大长老曾说，君皇，也不过是个可怜的人。」
　　「也许吧！但是长老们希望他成为魔界的君皇。」有人这样说。
　　「你确定？」不知是谁突然笑了起来。「他只说，『这是，吾的决定。』什么也没有多说就走了。」
　　「是啊！」赤也笑了起来，「那个人唯一一次向吾低头，说『对不住』，就是临死之前。」情绪淡了，遗留在心里的，却永远都不能忘。赤慢慢沈了声，脸上却还是挂着微笑，「他说：『对不起，以后你再也不能听见我可爱的笑声，看见我可爱的脸了…以后要怎么做就随便你吧，反正…反正，以后我也不能替你决定人生了，你就自己决定吧！』」
　　『自己决定吧！』用力埋入怀中的长发柔柔拂在他脸上，『…你要幸福喔！』
　　「啊！反正，以后我会去找海殇君决斗的。那种人留在魔界，一定也不会是长老们期望的样子。」赤眨了眨眼，「不打扰了，诸位再想想吧！吾要再去看看小长老。」笑了笑，「星不习惯和小长老斗嘴，总不好以后一直打冷战吧？」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时，少年自静神中睁开眼来。
　　「赤？」
　　少年正盘坐调息，却因他的到来而略有不安。红发的男子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一定会去守城门的，长老不必担心。」
　　少年轻轻吸了口气，微垂了睫，「嗯，谢谢。」
　　「长老…其实不必怀疑星的。」赤走近。
　　「吾说过，星是、诈降的啊！」一颤，少年猛的抬起头来，笑着，「吾当然不怀疑他！」
　　「长老，」赤苦笑，低沈的声音渗了一点心疼。「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月活得很痛苦。」
　　少年一愣。
　　「有次宴过，他醉得厉害，居然哭着跟我们每一个人说，只要有机会，求我们杀了他。」
　　「啊，为什…」渐弱渐低的话语，沉没在久远的回忆里。他记得月的眼神，和眉间那道淡了的红痕…
　　赤轻轻拍了他的背，「长老好好休息吧，别多想了。」
　　「嗯。」少年轻轻点了头。微低的视线里看见赤如焰般的红发飘然而去。
　　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色，风吹过，云来了又散去，澄净的，就像那个所有的人都还笑着的午后。
　　二行清泪无声滑落，顺着微低的颊，没入净白的衣襟里。
　　只是，你不知道。星想杀的不是月，而是……
　　幽冥府。
　　粉白的床褥上，白发的修行者慢慢撑起自己的身子来。记得上一次睁眼时天还亮着，现在却只剩一片月光。
　　冷汗满布着他的额脸，他挣扎着想维持盘坐的姿势，眼帘一合，却又几乎睡去，曲起的手指用力抓住的，总是软柔的床褥。
　　这是，第几天了？
　　抓捂着胸口，问自己。口渴的厉害，也许有一、二天没沾到水了。
　　想喝水…
　　茶具看来就在不远的桌上，不知道伸出手去能不能构得到？
　　他估量着，想了好久没有结果。眼睛一闭，冰凉的液体却沾上了唇…
　　水…
　　他想起渡云山上，他和海殇君一起品茗时，泉水和茶水的味道。苦涩入口，甘甜入喉，海殇君笑着说，『人生当是如此。』
　　于是他也笑了。笑着睁开眼，一片模糊里，没有蓝色的身影。
　　怎么…
　　唉，不能哭啊、不能哭。
　　要坚持下去。他还在等吾…
　　还有三天，他就会来了。他会来…所以吾，也不能放弃…
　　千万不能放弃啊！他提醒自己。
　　可是紫气渐渐都要淡去了，元灵在魔界里，只能四分五裂，随风消散去…
　　再睁开眼来时，天际有微微的光。
　　他一惊，感到风吹过，白发拂上他的脸，带起一片凉意。
　　还有感觉…
　　轻吐了口气，他微微一笑。还有感觉，他还能坚持下去。
　　…又撑过一天了吗？还是二天？
　　呵，也说不定就是今天了…现在是清晨，也许日正中天，也许黄昏向晚，说不定海殇君就会来了…
　　『梵天？』
　　回头的红色眼眸关心的注视，让他不自觉的笑了，『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累？』蓝色的身影凝紧了眉，『不是说好等吾来吗？』
　　『吾会等的！』他慌惶回应，『吾…』
　　一定会，等你来。
　　白发的修行者静静看着移过枝头的一轮银白，温柔的颜色淡淡洒落，屋里是一片不亮的白。
　　天际的微光，原来是暗夜的星辰。
　　…已经到了连感觉也错落的地步了吗？修行者苦涩一笑。
　　看来被集中的生命，并不是以一定的方式释放，而是愈急愈快…
　　还能撑多久呢？
　　胸口一片窒塞的感觉。是灵气即将受到魔气侵蚀的前兆。
　　他慢慢坐起身来。眼前一片模糊，方才见到的月光也许是阳光也说不一定？
　　『还要再撑下去吗？』
　　谁的声音？
　　这是那里？他在严冰环绕的地方睁开眼来，眼前所见景物都是一片寒色，周身却感觉不到冷意。印象里最深刻的是那个走进来的慈祥老者。
　　『梵天…』
　　须发皆白的老者，给他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他想他该是认识这个人的。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蓝发的好友呢？唉，虽然此时离开看来是辜负人家的好意了，可是不走不行啊！好友还在等吾，我们约好长留人界的！吾不去，他会…
　　老者低低叹了口气，『都该放下了。』
　　放下？放下什么？他疑惑的看着老者。但是他没有时间追问，他必须快点离开，到那个人的身边…
　　『守住灵气，将来或许还有相见的一日。若是执意不放，元灵一毁，那就永无相见之期了。』
　　是这样啊…放下吗？
　　他慢慢合了眼睫，什么在脑中一闪而逝，他一惊，猛的睁开眼来，眼前是一片灼亮的白──
　　还是，在幽冥府吧？
　　沿着唇角渐渐滑落的，是墨般的鲜血。他低低叹了口气，一直护着元灵的紫气大约是散去了，元灵受着魔气的侵蚀，才会有这样的现象。
　　离死不远了吧？方才他清楚想起了那段早该散落在记忆里的故事。记得很久以前，修仙台一次闲谈，圣翁突然对他说，『若是伤重到了无法可医的时候，就断去气息，留下元灵吧！』
　　『圣翁？』
　　『没什么。』老者笑笑，『只是想到梵天多劫，留下元灵，总还有复生的机会。』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呢？
　　生命无多，撑着躯体的，是点滴磨去的灵气。
　　留下元灵…吗？
　　他想起幽冥君告诉他的、那个空白的记忆──想起背负着被背叛记忆的人，那个悲哀绝望的红色眼瞳…想起冰原里，即使尚未回复记忆，也要拼命救他的人──
　　留下元灵，断去生命…是的，很久以前，他就是这样遗忘了一切，把所有的伤痛与沉重，都给了另一个人承担…
　　他什么都忘了，纯白无瑕，留下另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独自忍受无边的苦难…
　　还要，再来一次吗？
　　白发的修行者微微的笑了。
　　生又何欢、死又何惧？但求能无愧吾心。
　　圣翁啊圣翁，对不住，就当吾是个教不会的顽劣学生吧！吾终究是，不能放下…
　　『吾一定会去救你的。』
　　是的，因为你说要来救吾，所以，吾，等你。
　　月色下，挺直了背脊的白发身影，闭着的双眼，再也不曾张开。
　　微笑。吾，等你。
　　蓝发的青年突然张开眼来。
　　是什么样的一股悸动，催得他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梵天…
　　他深切静思，感觉那股淡弱的气息。虽然渐渐稀微，但是还在，和昨日、前日一样。
　　他踱到窗边，满圆的月映照着前庭一片光明。
　　明日，就要宣告大事，安抚城民。他会让流言停止，皇城安定，不再有冲突与杀戮。
　　到了约定的时刻，吾一定能救你，然后，我们一起，离开魔界。
　　再三天，我们…
　　夜风轻轻，吹起海蓝的长发。蓝发的青年再次确定那股淡薄的气息。然后微微勾起唇角，嘲笑莫名的不安。
　　任自己也不能明白的二行温热，静静溶入明亮的月色里。
　　(78)人散
　　『诛皇台，原名雷震谷。皇城禁地。正史记三千年前，君皇无道，天遣雷电诛君皇于此，尸骨无存。后皇储继位，是为牺皇。填谷为台，尊为圣地，皇家世代封锁，擅入此地者，死。』
　　幽冥府。
　　铺展在案上的卷册正翻展于此，门下传来通报的声音。
　　「禀主上，诛皇台守卫已然撤离，言将军已混在人群中，伺机而作！」
　　「嗯。」手指轻捻，掀动卷册有细微的声响。「九护法动静如何？」
　　「护法已于今早离开，向着皇城而去，探子亲见九护法与大护法会面。」
　　「谈话内容呢？」微合的眼仍专注着卷册上墨黑的字体。
　　来人似乎早已预料有此一问。回答绝不迟疑，却低下了头去，「探子离得远，无法听清楚。」
　　「吾明白了。」略抬起眼注视着来人，幽冥君微微一笑，「下去再探吧。」
　　不带一丝责备的嗓音直贴入人心。来人一昂首，正巧对上一双漂亮有神的眼瞳，来人一怔，莫名的微红了颊，「啊、是！」赶忙站起身来，半低着头，恭敬向后退离，迅敏而去。
　　浏览的视线不停。
　　『牺皇在位半年，有弒上谋反者，诛灭全族。』案上掀开的史册，每一个字都标志着皇室的威权与力量。即使真正的谋反者并不存在，天谴不过父子相残的掩饰，被牵连的人依然只能沉默，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唇角一个轻嘲的弧度，幽冥君覆上卷册，闭目思索。
　　诸皇台的成败，对整个局势的影响其实不大。皇城之民信也好、不信也好，到头来，力量还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在暗地，他有皇城七成的将领和大臣支持；在明处，他有独属于自己的兵力，和北冰原特殊的环境可供部署。就算他的对手是能以一人之力毁去半个圣魔界的君皇，认真说来，也不过是个会为了另一个人不顾一切的痴人。
　　对付这种人，只要抓住这个弱点就可掌控一切──
　　幽冥君慢慢张开眼来。拢合的折扇在二片扇骨间铺陈出井然有序的纯白，映在他的眼里。
　　他们都太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绝不陷入。只是，二个都知道不可陷入痴境的人，为什么还会有一个，对着另一个人说出『求你…』呢？
　　…待到第七日，梵天灵气耗尽之时，也是，君皇的死期。
　　皇城。
　　如风的黑影在城门附近一闪即逝。
　　他们都注意到了。
　　「终于还是来了！」赤轻嗤一声，唇角却弯了起来，望向身旁的魄，「找你的。」魄不置可否，只一句，「吾去看看。」身随声落，转眼已不见人踪。
　　树林里，星倚着枝干，看似闭目养神。
　　魄在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树林外跟踪的人不处理吗？」
　　「只要别让他们近到能听见我们说什么就行。」星微笑。
　　魄也不多问。「找吾有事？」
　　「只是需要有人陪罢。」
　　「哦。」魄眉端不扬，「那何不传个心音给长老？」
　　星耸耸肩。「什么时候你也会关心这些事啦？」
　　魄望了他一眼。「只是看不惯你这么悠闲。」
　　星懒懒应了一声，「当卧底的人可是很辛苦的。」
　　「卧底。」魄不轻不重的重复了一遍。
　　星斜挑了眉望他，似笑非笑，「怎么，不像吗？」
　　「紫长老说你是卧底的时候，笑着，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星回头，倚着枝干的姿势正好让他迎望枝桠间摇曳的阳光。闭上了眼，一个弧度弯起在唇边。「那么，他该能想通一些事了。」
　　魄并不看向他，清冷的声音淡淡，「有时不必一定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
　　「他执着太深。」回答的语气回样淡淡。
　　风轻过，折了衣角又翻落。
　　「…长老的伤没什么大碍了，只等慢慢调养就能复原。」
　　「…嗯。」顿了下，「多谢。」
　　魄轻摇了摇头，却微微的牵起了唇角。午后的阳光淡洒，微风轻拂，魄也顺势靠上身旁的枝干。「吾要待到何时？」
　　「现在就可以离开了。」星笑笑。
　　「喔。」眉一挑，冷冷的声音里似有若无的笑意，魄真的转身就走。
　　星微笑，睁开眼来，「吾是真要请你回皇城一趟。」
　　「嗯？」
　　「梵天的气息就要断了。」
　　「什么！」魄吃了一惊。
　　「气息一断，君皇之心必乱，幽冥君的手下若是趁此发动，长老的安危就难料了。」
　　魄不由望向他。梵天的灵气虽然淡弱，但依衰竭的程度看来却没有断绝的迹象。只除非──！
　　星微微一笑，「梵天不死，后顾之忧不除，君皇怎有胜算？」
　　即使没有重兵防守，诛皇台平时依然杳无人踪。不知是因为地势或者风向的关系，终年不散的乌云层迭在诛皇台上空，间歇的雷电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劈了下来，阴暗一片的地方，只有隆隆的雷声与乍亮的电光增色。
　　今日却一反常态，不到午时，诛皇台附近就挤满了围观的群众。
　　二百年的时间虽长，对寻常能活上二三百岁的魔界人来说，却也还没久到足以湮灭往事。父亲、儿子、兄弟、丈夫、朋友…很多人在二百年前，满是愉悦与骄傲的迎皇派选里，永诀了他们最亲爱的人。而今天，真相据说就要摊展在他们的眼前。
　　有人抬头望向独立在高台上的蓝影，有人埋首与周围的人争论。疑问像石投涟漪，圈圈扩散了开来。二百年前的过往、君皇的目的、幽冥君的叛变、魔界的未来…显著激动情绪的触撞，争到气粗的辩驳…更多的，却是静静站在人群里，听着旁人说长道短的不安面孔。
　　蓝发的青年独立在高台上，轰闪的雷电就在他的周围环绕。深红的眼眸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局势的动荡、争战的来临，对一般人来说，不就是幸福的剥离？
　　蓝发的青年轻轻掀起一个苦涩的笑。怎么就是这样的时候，他会想起白发的修行者一直致力要他明白的事…？
　　在他手中造成的一切，原也该在他的手中结束。对圣魔界的人民而言，他这个即将要离开的人，理当要将原属于他们的一切还给他们。
　　和平…
　　他仔细的思量过现在与未来的局势，考虑着每一个关键性的人物可能带来的影响，甚至当他离开圣魔界的时候，整个大局的走向，在他心中都有了清楚的蓝图。他有绝对的把握，他知道他一定能达成他的目的，可是、可是…
　　与圣魔界相异的气息正缓缓的逝去。每一刻，他都能感觉梵天离他又远了一些…他无法入睡、他没有安心的时候。他想着梵天、念着梵天，深怕在他恍惚成眠的剎那，淡淡幽微的气息就会离他远去…他终究是能把梵天捧在掌心、拥在怀里，对梵天诉说他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吧…？
　　缓缓收拢的指尖，慢慢刺入掌心里。
　　幽冥君的确是达成目的了。蓝发的青年苦涩一笑。这是一场，绝不能输的战争哪！
　　耳际传来的扰攘嘈杂渐低，愈来愈多的人抬头望向高台，情绪的另一个高峰很快就会来到。要完成他所预定的计划，现在正是最适当的时刻。
　　蓝发的青年张开眼来，一提气，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
　　「吾，圣魔界之皇。」
　　穿过雷电的声音清越高亢，瞬间盖过一切吵扰嘈杂，清清楚楚的传入每个人的耳里。众人只感到重重的一个震荡撼在心口，不由自主的抬头望向声音的主人。
　　「今日诛皇台，吾将与诸位细说二事；一者二百年前的过往，二者幽冥君的叛变。请诸位静心，听吾一言。」
　　声音里含带的内息减轻，听的人依然清清楚楚，却不再有任何冲击的感觉。而传入耳里的讯息，正是众人都关心的两件事，嘈杂的喧嚷很快平息了下来。
　　「首先，皇城绝不再发生争战。」蓝发的青年肃容，对着底下倏然睁眼倾听的人群。「吾虽长居人界，对圣魔界之事却了如指掌；幽冥君拥兵自重，吾岂能不知？吾回皇城之初，七成以上的将领和大臣倾向幽冥君，然今日诸位可再仔细分辨，这七成里可还有一人倾向幽冥君？诸位或者受流言所惑，以为皇城朝不保夕，吾但请诸位安心，吾既立身于此，皇城固若金汤。」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原本以为君皇会先为二百年前的事辩解，许多人也都准备了犀利的质疑；但皇城的安危，与战争是否会在皇城引燃，更是当前人人关心的问题。暂且放下心中疑虑，忙于询问旁人的声音渐起渐响，对照眼前所能得到的消息与事实，惊讶的发现君皇所言竟是不虚。
　　一个精硕的汉子两眼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却又无法不在意。皇城的司法大将军一向与主上交好，他在进城的时候去请过大将军的帮忙，满以为现在在高台四周围绕的将士是大将军派来帮助他的，但是！但是所有领队的将领，的确没有一个是过去他所熟悉认识的朋友──他回头，发现和他一起来的同伴同样都是一脸惊疑。
　　「二日后，吾与幽冥君将在北冰原一战。幽冥君亟欲杀吾，幽冥府必倾巢而出，吾已调遣将士，二日后全力进击幽冥府，誓必取下幽冥君的根据地。幽冥君一旦在北冰原失利，必定回转幽冥府；幽冥府已为吾方所占，则必转向皇城，然皇城四周，由七大护法顾守，三方夹击，幽冥君必败无疑。」
　　蓝发的青年细细道来，宛若在听者涟漪波荡的心湖投下安定的良剂。一半以上，其实最担心的是皇城安全与否的人群，渐渐有微微的笑容露出。虽然尚未看到事实，然而完整的计划，沈稳自若的声音，却让人不由得就要相信。
　　只是军机大事，就这样说了出来，让成千上万的人听到，难道不怕秘密外泄？
　　言将军微微的笑了一下，方才紧绷的神经略略松懈了下来。
　　君皇或许真有军事方面的长才吧！但是真正两军对敌的经验未免不足。今日主上遣他至此，用意虽是扰乱，但得到这样的消息，倒也已经不虚此行了。
　　轻轻一个手势打在身后。他知道身后的同伴已经听从他的意思，逐渐向后移动，要将方才听闻的消息带回幽冥府──
　　蓝发的青年一笑，深红眼瞳环视，「诸位或许以为，吾将此事说出，将不利于战事。但民心惶惶，吾又何忍？吾将军机告知诸位，让众人皆能安心。但望诸位也能遵守一事──二日内，不得出城。」
　　二日不得出城，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莫说城里有足够的余粮，就是家家户户，二日不外出也不致于匮乏，但这样却能确保消息不外泄，的确是个极好的方法。许多人点了点头。
　　言将军不由怔了一下。身后的同伴正停步等待他的指示。他略略思索，仍让部属照原定计划离开。──他带来的人都是上上之选，普通守城者又怎能拦得住？
　　「吾明白诸位之中，有许多人仍为幽冥君效力，吾亦无意追查。只是为保皇城安定，吾已请七位护法护守城门。只望诸位于二日内，能安守家园，莫造成皇城将士进一步的负担。」
　　此话一出，很多人不由得一笑，原本担心消息可能仍会外泄的心也转为安定。
　　言将军却是怔愣当场。七大护法护守城门！那么就是他亲自闯关，怕也不见得就能离去…
　　声息渐停。
　　「诸位或许听信流言，以为九护法叛变，然九护法手刃八护法，却是为了取信幽冥君，俾使能顺利潜入幽冥府。其余七位护法也因明白此事，故愿护守城门。」
　　人群不由倾听。
　　蓝发的青年慢慢沈了声音。「二百年前迎皇之事，吾明白诸位心头各有所惑。且不论事实真相为何，吾身为君皇，不能护佑臣民，便是吾之过。」
　　人群将视线集中在青年身上。却已不见之前的激动。
　　「但望诸位明白，皇位之争，于吾并无意义。一旦弭平战乱，吾亦退位。」人群俱是一惊。
　　「功过论定，诸位自有一番评断。吾言尽于此。便请诸位静心，等待一个和平的未来。」
　　沈定的话语缓缓道来，轻扬的语尾彷若祝福。言尽，人群也无声静默。忽地霹雷一闪，众人同感心惊，抬头的瞬间，却见衣袂轻扬的蓝影，就伫立在雷电交闪的中心。
　　诛皇台，本是诛灭无道君皇之处。君皇选在此处宣告皇城诸民，不也是责己之意？
　　当日亲与战事的人，除了君皇与九长老，九位护法之外，再无他人。九长老迎君皇回归，九位护法则为君皇尽力。若君皇真要为己脱罪，也不是难事…
　　人民肃了脸容，渐渐不再确定信誓旦旦的流言所言是否为真。在那片蓝影里，似乎看到了和平的未来…
　　「是、是啊！我们的君皇…」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开，有人低低的说了一些什么之后，慢慢的有人点了点头。「其实君皇如果不退位，也是很好的…」空气里慢慢回荡起热络的气息，「何必去信什么流言呢！皇城不会有问题的…」有些人互相笑了一下，自外围散去，肯定他们往后的生活仍能如过去二百年来的平静；有些似乎还处在半信半疑的状态，看着旁人谈笑、一个一个离去，皱起了眉头努力思索；有些则还留在广场上，看着蓝发君皇的一举一动，不想这样快离去。
　　人群里一双颤抖的、粗糙的手交握着又放开。言将军精烁的眼盯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慢慢明白为什么之前他的主人拥有绝对的优势力量，却依然忌惮着站在高台上的那个男人。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就能让营造了那么久的流言形同虚有，甚至皇城也要自此安定！他的主人虽然说过若是情势不可为，则不可强为之，但是──他必须将这消息传出去！城门有护法护守，要让同伴有机会将消息送回幽冥府，只有趁现在尚未完全成定局时，重新混乱局面！他不能让他的主人处在盲目不知的状态──拼了命，能送出一点消息也值得！他回头，对同伴点了点头，眉头一扬，袖剑一张，向前跃去。
　　「昏君，纳命来！」
　　宏亮的声音与突然向高台飞扑而去的矫健身影，手中的利刃闪着令人心寒的蓝光，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直指后心的刀芒风般迅疾，蓝发的青年转身步下高台，一任衣摆迎风，不必回头──
　　任谁也不会想到的。
　　清圣的气息突然消失时，幽冥君正合上书册。瞬间意识到的变化让他一下子僵直了背脊，赶忙凝住心识，却依然感受不到一丝应有的气息。
　　幽冥君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慌忙中也不及思索，身形一展，振风衣袖拂过，梵天所在的厢房门扇，已在他带起的气劲里呀然开启。
　　天光明亮，正午阳光满室，他站在门口，清楚的看见梵天端坐的容颜。
　　映在他的双眼，震动他的思绪。
　　怎么、可能？
　　死亡的苍白，冷意就冻结在唇边那一缕墨黑的血痕里；垂淌下，凝成黄衫上一点黯色的痕迹。
　　剎那的凝止，他几乎可以想象下一瞬间君皇惊怒来袭的掌气！他突然感到自己心口的剧烈跳动，死亡的阴影似乎就笼罩在自己身上。一掌足以摧毁整座雪原的男人，有什么理由会让幽冥府留下残梁片瓦？
　　正午的风拂过，微热。他感觉自己额侧渗出的汗水正慢慢流下。
　　床帐轻轻飘动着，一如平常。
　　一如平常──
　　幽冥君缓缓走向前来，视线逐渐停止在梵天微翘的修长睫羽上。若不是凝着呼吸也感受不到一丝清圣的气息，他几乎要以为梵天的死只是自己的错觉，下一刻就会睁开眼来嘲笑他的惊慌。
　　他伸出手去，手指搭上梵天颈边脉络，触手处一片冰凉。没有鼓动。
　　没有鼓动──
　　缩回手来时，才发觉紧捏着折扇的手不知何时已渗出了一层薄汗。什么时候拿了折扇出来？似乎并不是重要的问题，却莫名的在这种时候想起。幽冥君微合了眼帘，轻轻吸了口气。
　　梵天死了，而君皇没有攻击。
　　君皇没有攻击，那么──
　　幽冥君倏地睁眼，一抬手，曲出奇异姿态的指腕在空中虚画弧圆，一闪即逝的光华漫过，梵天周身便宛如浸没在一片朦胧里；雾般的光影掩映下，只隐约看得见内中人的身形相貌，却再也感受不到内中人的任何动静。──那是足以阻绝一切气息的封印。
　　幽冥君慢慢离开了厢房。
　　他仔细的检查了幽冥府周围的结界。不出所料的，就连在梵天身周布下的结界也完好如初。
　　结界自是精密严谨，想闯过结界，救出梵天的唯一结果就是梵天的死亡──但是，如果只是想杀了梵天呢？
　　眼前万紫千红的花园里，牡丹盛放。幽冥君一抬手，面前牡丹由茎断折。他捻着断茎牡丹，想起沾了整夜露水的黑发男子。──就算只是进入结界杀人，也必须经过他的手。那么，黑发男子将牡丹交给他的同时，也完成了最后的仪式──？
　　梵天死了，而君皇没有攻击。君皇或许是不愿相信梵天已死，或许是不愿损毁梵天的尸体，但不论如何，下一步的行动应该很快就会到来。他先前所排布的一切已成废局，他必须重头再来，做下准备。九护法啊──
　　输赢未定呢！此时揭露底牌，不觉太早了吗？
　　牡丹花瓣在他手中飘落，坠地时只是一缕辨不清的灰粉。
　　雷声乍响。风云都狂乱。
　　他向前的步伐凝止，他微合的眼倏睁。
　　风驰骋过他的指缝、扬动他一头发舞若狂，他定定怔忡，瞬间的僵凝掏空意念。
　　怎、怎么会──
　　他深深刻印在记忆里的那道身影，就在方才，散发的气息都还淡淡而幽远…
　　不会的──
　　他们就要同回人界了…五个日夜都忍过来了，再二天…
　　他慢慢挤出了一个微笑，好来嘲笑自己的惊慌──
　　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对、说不定只是你的气息被封住了而已！你一定还好好的…吾知道你从不背信，既然说过要等吾，就一定会等吾的！你知道吾绝不让你空等，吾很快就会带你离开魔界，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儿苦楚，我们可以相伴着到任何地方…
　　我们会在春天共品新茗、在夏日倾听鸣蝉、入秋同赏枫红，冬夜共话雪景…吾要在晨曦里听你轻吟梵音、在黄昏里与你细数云霞…我们还可以喝茶对奕、共看每个月落天明…
　　是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幽冥君不可能有胆量杀你！吾一掌就可以毁去他的幽冥府，将他碎成谁都辨认不出的血堆肉泥！他不敢的！他不敢──你在等吾，谁敢、谁敢──
　　风声在耳后飒然。他转身，看见刺目的刀光穿透自己的血肉，发出一声浓郁的嗤响。他伸出手去，自然迸发的力量强大到不能控制，看不清表情的人来不及把手腕抽离自己的刀，连人带刀就在空中碎成了血雨银光。
　　他在下坠。不知是踏在台阶上的脚步突然滑跌，还是因为他伸出的手抓不住那片在记忆里飘飞的、既鲜明又模糊的暖黄衣袖。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梵天！
　　少年在那瞬间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感觉到的真实。淬着剧毒的短刃就那样刺入青年的胸口，他看见蓝发的青年自高台上跌下，蓝色的长发静静的飘散在空气里…他知道他必须去拉住那个人，他不能看着那个人连灵魂都跌入永远的地狱里…
　　「君皇！」
　　少年向前奔去，渐渐模糊的视界里看不清青年颤巍巍屹立的身影。一片沈暗的蓝铺展在他的眼前，蓝里静静泌出的黯红鲜明的刺痛了他的眼。
　　谁的声音、谁的手？突然跑来的紫发少年一张秀丽的脸为何凝成那样沈痛的颜色？别这样啊！你知道的，他不会离吾远去的，他一定还在等吾──
　　剧烈的毒性沿着血脉溯涌，很快漫上了四肢，蓝发的青年紧抓着少年的手臂，睁大了双眼望他，似要掀起一个微弯的唇角终究没有表达出什么，慢慢虚软的双足还不愿落地，却渐渐再也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
　　少年紧紧压住青年背后伤口的手掌早已溢满鲜血，温热的液体却还不断自少年指缝间滑落，胸前衣襟同样的一片炙热，他急着想看清青年的伤势，反被青年紧紧抓住的手臂却无力可使，一霎眼间，只见二道银光向他们激射而来！
　　场面一时混乱到难以控制，走避不及的民众卷入两派争斗，惊叫与呼喊哭泣的声音自各个方向传来，隆隆闪电夹着刀光剑影，乌云满布的天空竟在此时下起大雨来！
　　他看见那片暖黄的身影在他眼前离去，恬笑的容颜在低声轻语。风雨里他听不清那人唇边的话语，他趋身向前，眼前突然枯黄的树林，残花败叶间那道殷暗的血痕──
　　「君皇！」
　　紫发的少年急唤出声。大雨滂沱里哆嗦的蓝色身影跪落埃尘，脆弱的像要就此散在狂风疾雨里──
　　「不会的，梵天不会死的！──对，幽冥君不可能杀他的，一定只是封住了气息而已！君皇！君皇──」紫发的少年拼尽力气喊着，雨愈下愈大，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怎么会不知道幽冥君要利用梵天来折磨君皇？他怎么会不明白幽冥君没有胆量去封锁梵天的气息，赌君皇不会攻击？他当然清楚幽冥君绝不可能去封印那个虚弱的生命！只要那个虚弱的生命还活着…
　　但他怎么能说？他怎么忍心？他只能哄着明知虚假的慰藉，任回荡在心底的笑嘲将他侵蚀崩毁…渐渐开始觉得冷时，紧拥贴近的躯体已分不清颤抖着的究竟是谁？
　　强劲的羽箭向着他们而来，原该飞扬在风里的、蓝色的发，血红着染，沿着发缘滑落化成一地聚了又散的血花。「君…」一咬牙，少年突然转身挡在青年之前，迫向后心的气劲已无可再避，少年闭上了眼睛。
　　「长老！」自城门赶来的魄大吃一惊，提掌发劲，一道掌气急追飞箭而去，却已是不及！
　　「啊！」少年惊噫一声，为了却是突然的一股大力将他向旁一带，二道银光在他耳边闪过，他跌入的地方有血的味道。
　　「都停手。」
　　冷冷的声音在少年头顶响起，盖过漫天雨势的声音彷若咒语，沉沉的压在听者的心口。
　　不远处二道还欲向前迫来的身影在几步内化为灰粉，深红的视线缓缓扫过时，彷若连雷电也噤了声响。
　　突然凝止的世界，只有雨还淅淅沥沥的下着，打在人的脸上、身上，带着刺骨的寒。
　　少年抬起头来，被雨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青年微仰的下颚，和沈暗一片的天空…
　　雨还下着。
　　在整个皇城和圣魔界。青年的一句话终止了暴乱、训练有素的士兵维持着皇城的安定，派出的反间大概也到了幽冥府了。
　　少年望着自己瘀紫的发痛的手臂，看着窗外连绵的大雨成了细柔的雨丝，慢慢的终于还是止歇的时候，天空的颜色深的…就像再也没有可能出现阳光。
　　梵天死了，君皇就再也、没有离开圣魔界的理由了…吧？
　　他会成为魔界有史以来最贤明的君皇、丰功伟业，在往后的几千年里人们都会歌颂敬畏他的名…
　　只是，在大雨里微笑着离去的蓝色身影，拖着一身伤痕，又要到那里去？
　　还会有，幸福与笑容吗？
　　吾的，君皇…
　　(79)回首来时路
　　那实在是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事。
　　「想当初，我还在幽冥府当差的时候，一个人就能撂倒十个人呢！当时默王还在，偌大一座府邸，可不比皇宫小！那时默王与皇家的争战，说出来你们可会吓死──」
　　不大的一块石头，正好可以让眉飞色舞的老人挺直腰杆坐在上头，比底下围坐的孩童都高出半个身子。
　　「老爷爷又在吹牛了！」孩童的嬉闹声不断，互相推挤着笑声响上半天高，嗤声不断，可也兴致勃勃的听了一个上午。
　　突的一声闷雷，本就窒热的天空阴沉沉的飘过几片暗云，豆大的雨点陡的滴了下来，孩童哗的一声哄然而散，却还有几个缠着老人不放，硬是合力把石椅搬到屋檐下来。
　　雨水淅淅沥沥的击上屋瓦，急雨在檐前漫成一片迷蒙的水雾。
　　「老爷爷，人家还要听故事啦！」小孩儿巴在老人的脚边，仰起了头笑着。
　　老人呵呵笑了起来。「好、好，说什么好呢？说什么…」
　　…又想起了那个大雨的夜晚，又想起了那个表情。多少年来也忘不掉的。
　　老人抬首望天，低声的叹了口气。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那时他还年轻，默王给他的职务虽然只是个看守大门的役使，可是那时默王府里尽是精锐，就是一个小小的役使也得经过比试、从百来人里挑选出来。也因此，当年提起在默王府当差，可是一件光采事。
　　那天也是这样的一阵急雨，晴朗的天空突然的阴云满布，不过片刻就下起大雨来。雨势之大令人闪避不及，避的晚些的，身上马上就找不出一块干的地方来。
　　雨从午后开始，急雨打鼓似的，一直到了晚饭过后才稍有和缓，却也是不好出门的天气。只是那天他刚好轮到夜班，虽然嘴里咕哝着，却还是打理好准备上工，没料到季总管突然把他和王五叫了去。「今晚轮你们二个当班？」
　　「是！」「是！」他和王五异口同声大声应道。季总管是王爷身边的人，算是王府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平常不轻易露面。他和王五都不知道为什么季总管会突然要见他们，王五还一直念着该不会是前些日子执勤前多喝了一杯…
　　「今晚会有一个重要的客人。」季总管沈声说道。
　　季总管据说自上代默王时就一直在王府里了，连主上都还要称他一声季伯。一头灰黑相间的头发，佝偻着背，声音低沈沙哑，八风吹不动的静定工夫，自有一股不能轻忽的威严。
　　「如果见到他，不必通报，开大门迎接。」
　　季总管因为驼背，身形矮了一截，他看不清总管的表情，也听不出声音有什么变化，可却莫名的感觉到今晚总管的语气有些不同，或许还掺了些…紧张？
　　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
　　他和王五告退了出来，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默王府什么人压不下？上次九长老来过，带了听说是皇妃的女子来到王府，可也不见主上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大概是受了季总管特别吩咐的影响，虽然下着大雨，他和王五也没敢叨念些什么，二人睁大了眼睛望着四方，直过了大半夜，别说看见什么人来了，连蚊子苍蝇也没飞过一只。
　　「…季总管该不会寻我们开心吧！」王五一边拨着湿的差不多的头发，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大半夜站着连动也不敢动，别说两条腿，连两只眼睛都酸涩的不得了。那时年轻气盛，开口也没好气，「谁知道呢！反正季总管说了算！」
　　「这『重要的客人』也真奇怪，大白天不来，半夜凑什么热闹？」王五突然笑得暧昧，「嘿，主人平常也没传出什么逸闻，男人嘛，说不定今晚来个大姑娘也说不定…」
　　啐了他一口，「去，口没遮拦的，小心主子听见辞了你这官儿…」
　　心情一松，玩笑也多了起来，二人笑笑闹闹，倒也不觉得时间难捱。
　　可能也是因为这样，一开始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那个人。
　　一眼瞥见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在那里了。雨虽然不大，入了夜，就是店家也都提早熄灯休息。…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还会站在那里淋雨？
　　那个人看着幽冥府的大门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夜里看不清那人的脸面，只看见一头蓝色的长发披垂，身上的衣服湿得彻底，连同头发贴在他的脸上、身上。雨水还兀自滴落，那人却彷似不觉。
　　实在是…狼狈得可以。心里这样想，可不知为什么移不开视线。这才发现王五好像也是从方才开始就没了声音。
　　就这样看着那个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想到应该和王五商量一下，看看是叫那个人离开还是怎样？总不成等会吓到今晚重要的客人…
　　那个人却向前走来了。
　　一步一步，像有千斤重。他才发现这人似乎带着伤，暗红的液体还一直从胸口的地方冒涌出──
　　那个人在台阶下一顿，身子一仰踉跄退了几步，稳下势子时一只手紧紧抓按着胸口。
　　因为他在那时一阵不忍，跨前了半步，才会在那个人抬起头来时的一瞬间，看见了那个表情。
　　往后的十年、百年，他见过很多所谓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但是直到如今他没有办法形容那个瞬间的表情。
　　为什么？
　　微笑着，像要来迎接一辈子再不能错过的爱的人，竟是那样绝望──
　　门开了。他不知道是他还是王五推开了门。
　　怔怔的，看着孤独的背影，静静的，走入黑暗里。
　　蓝发青年的脚步在雨夜里轻得彷佛不曾存在，却又重得深深刻蚀在每一个呼吸里。
　　「吾明白君皇会来。」低沈优雅的男性声音在他的前方响起，持伞的男子微噙一抹笑。
　　脚步停伫在黑暗里。
　　厅里透出的光映着幽冥君的脸庞，衬着唇边轻扬的弧度。「梵天十分虚弱，吾不得不将他封住，君皇应当能理解才是。」
　　暗里深红的眼瞳看不清楚，沈黯的芒闪过，换来无尽的黑。
　　幽冥君一时之间不能确定蓝发的青年是否听进了他的话。垂了眼帘或许只是沈思。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微笑的表情始终在他的唇边。
　　雨下着，沿着屋檐滑落的雨水，落在地面无声消散去。凝滞渐渐让人心生不安。
　　青年突然睁开眼来。
　　「君皇，」不算急促的声音不禁含带一丝警告的意味。才发觉不知何时捏紧了手中的伞柄。
　　含笑，扬眉。幽冥君不着痕迹的放松方才紧绷的情绪。「君皇当然可以认为吾所言皆虚，亦不妨试着解开结界。只是吾必须提醒君皇，梵天就被吾封印在此结界之中，君皇只要再进一步，结界牵动，梵天必死无疑…」
　　方才微侧了身形时透出的，厅堂里的一丝微光，正映着蓝发的青年。他看见深红里的那片暗夜。
　　雨静静的下着。风慢慢的转强。
　　树影摇曳，抖落一地珠雨。暗沈一片的天空，就像亘古以来未曾有过改变。
　　幽冥君不知道自己伫立在雨里有多久了。轻合眼帘时，眼里是一片干涩。他慢慢转身，步入大厅里。
　　「季青。」
　　「属下在。」佝偻着背的老者，一头黑灰交杂的发，无声无息的闪入。
　　「北冰原的部署都完成了吗？」
　　「是。」苍老的声音略带沙哑的沉着。
　　「…炸药引爆的时刻呢？」
　　「在君皇见到梵天的剎那。」
　　幽冥君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雨水落在他的身上，百尺的距离，湿了一肩衣裳，他也无心在意。嘱咐季青暂留门外，幽冥君自己则进入梵天所在的厢房。
　　一片光华流转里，看不清梵天的容颜。
　　幽冥君轻轻吸了口气，终是一握拳，双掌一合，慢慢将手掌按在梵天天灵之上。
　　随着时间过去，梵天周围的光华渐渐转为澄净透明，幽冥君的额头也慢慢渗出汗来，一声轻喝，硬是压下掌心之气的同时，幽冥君也被反震之力震得退了几步。
　　「雅公子！」厢门乍开，一道人影疾行向前，撑住了他。
　　「季伯！」同时并起的声音含带轻微怒意。幽冥君猛的回首，胸口一窒，一道鲜血忍不住呕了出来。
　　「…主上。」佝偻着背的老者退开数步。半低了额首。「主上为何这样不知爱惜自己？千年功力岂是说修就修的？」
　　「无妨。」幽冥君深深吸了口气，调整自身的呼息。「吾今日耗去千年功力封印梵天，明日君皇就得耗去千年功力解开封印。」
　　老者凝眉。「梵天已死，君皇何需解开封印？」
　　「君皇会解开封印的。」幽冥君淡淡说道。直到此时，他依然能清楚想起方才那一瞬间的恐惧。
　　青年笑了──深深的悲哀……
　　若不是因为绝望的滋味太苦，若不是因为那一丝明知绝无可能，却依然要欺骗自己的『希望』……
　　幽冥君合眸再开，「季青，将炸药启动的时间延后──在君皇解开封印，触碰到梵天冰冷躯体的瞬间一举引爆。」
　　「是。」
　　「另外，吾有一事托付于你。」
　　「主上但请吩咐。」
　　「在完成北冰原的部署之后，你立即赶往皇城。一等君皇离开，就下手擒拿紫少君。」略一思索，幽冥君自身上取出一瓷瓶来。「如有困难，便将此毒下在紫少君身上。」
　　「主上，」老者接过瓷瓶，却没有立即行动，「此事能否另交他人执行？」
　　「吾明白你的用心。」幽冥君微微一笑，「只是若是北冰原的地形与勇士，配合君皇最脆弱的时刻，都不能置君皇于死地，那么就是季伯也在，吾亦唯死而已。」
　　拢在袖里的手掌凝握。幽冥君一扬眉，「但若能一举除去君皇，那么九护法就有可能成为最大的阻碍。吾不能预测他的做法，只有在他行动之前，拦住他的脚步。吾会派人阻住守城者与九护法。生擒或下毒，季伯则必得达成其一。」
　　「守城者？」听闻此语，老者略显吃惊，「难道皇城！」
　　「探子的回报并不真切。」幽冥君垂了眼帘，再开，「也许我们之前布下的暗桩也已全数失效。」
　　「言将军虽然得手，却是运气。吾只看得出君皇受伤，却看不出这伤对他是否有影响。千淬百练的剧毒，君皇竟能以内力将毒性压下，其功力之深，实不可估量，几个刺客又如何能在他眼前成事？吾只有牺牲千年功力，换他千年，并在其心神强烈冲击之时，一举击之，才有成功的可能。」
　　老者深凝眉首，略吸了口气，恭敬致礼。
　　「属下誓不辱命。」
　　雨夜的树林，一片凄冷。
　　长发在粗糙的树干上搓揉成沈暗的蓝，迤逦再散落。伴着背倚着树的青年，慢慢滑坐。
　　剧毒终是发作了，染着毒的血液像再也不属于他，一点一滴自他身体的深处涌出。
　　脏腑被挤迫，肝肠就要断裂。
　　肌骨被侵蚀，体肤就要刮落。
　　切筋断脉。剜心沥血。
　　「哈、哈。哈。」笑声在树林里回荡，渐深渐远渐沉没。
　　他竟是没能赶得及，他竟是睁眼看着他远去。
　　如果这是惩罚，为什么他还没堕入地狱里？
　　脸颊触着冰冷的地面，连雨的声音都恍惚。
　　几缕头发划过他的脸面，散浸在积水的雨里。
　　他忘了他不可能死在圣魔界。
　　他是圣魔界的王，圣魔界的气息温柔的照拂在他身上。昏迷的时候，强大的内力与周遭的气息相应，逼着体内的剧毒，沿着嘴角淌尽，染成一地暗沈的黑。
　　原本麻痹的胸口传来阵阵痛楚，浸泡在一片冷凉里的手足渐渐僵直。
　　为什么不带他出来？他一定很冷。
　　为什么要让他继续等待？不是说好了要尽快？
　　他不会想待在那个冰冷的地方。
　　他在等吾。
　　回头吧。回头吧。带他走。带他走。提早二天也很好、提早二天，也很好…
　　撑着不稳的身子自地面站起，摇摇晃晃的向着有光的地方走去。幽冥府不远，片刻就可以到。要赶快到那里去，去迎接他，他在等吾、他…
　　他说过要等吾──
　　跌得很重。痛的感觉沿着膝一直漫延到眼里。
　　他说过要等吾──
　　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呢？
　　你没去，他在冰天雪地里等你。你没去，他在冰天雪地里哭泣。你知道他在冰天雪地里流浪。你知道他在冰天雪地里呼唤。可是你没去。你没去、你没去──
　　他走了，等你太累，他不再等你。他走了。等你太苦，他不再等你。
　　他走了他走了他走了──
　　「啊────！」
　　「君皇！」秀丽的女子自床上惊惶坐起，带着满脸的泪。
　　「娘娘？」隔房候着的侍女急慌慌的自门前进来，倾身在床前恭问。
　　「君皇、君皇他…我要出去！」女子伸出手摸索，侍女抓紧她的手，「娘娘！外头下着大雨呢！」
　　「雨…」圣魔君皇的泪。「我要出去。」女子静静说道。泪水蜿蜒过她的脸。
　　她们都不知道失去光明的人，如何能知道阴暗里遮蔽的影。
　　青年站在那里。她们看着少女笔直的朝青年走去，走出伞帘遮蔽的范围。
　　「君皇回来了？」少女微笑，轻轻一福。「进屋里可好？君皇别受凉了！」
　　飘起茶香、燃起烛光，盲目的少女溢着微笑，轻声细问张罗。「…还想，再活下去吗？」
　　「君皇？」
　　青年淡淡一笑。「吾想，拿掉孩子不是难事。」
　　她知道他的心意。抚着微隆的腹部，少女微笑，「我会生下他。」
　　「妳还有更宽广的人生，不必为无意义的虚荣丧命。吾可以为妳恢复视觉。」
　　少女抬头，已盲的眼里温柔坚定的光采。「这是，我的孩子。」
　　青年垂了眼帘。「…知道母亲因为自己而死，这孩子不会过得好。」
　　「孩子会过得很好。」少女微笑，端严慈祥，「他一定会明白，我有多么希望他幸福。」
　　希望你幸福。
　　『人生常遇不顺，生命常有挫折；但若能克服困境，生命也常有喜悦之时。吾希望你能亲自去体会。』
　　握在手里的皙白的光，绽着生命的芒采；破巢里完整的蛋，在幽暗的林里停伫他的视线。
　　希望你幸福。所有困境都安渡。
　　『梵天无怨，只盼好友德心护持…将来若有清醒之日，亦不以此自责。』
　　希望你幸福。所有磨难都远去。
　　『…别急着救吾，只要保重你自己。』
　　希望你幸福。你一定要幸福…
　　『非绝于好友之手』…
　　突然拥住她的躯体湿意冰冷，落在肩头的温热，炙得人心疼。
　　「君皇！…君皇…」
　　希望你幸福。
　　「十年后，」少女温婉一笑，「君皇若还记得我，天涯海角，遥祭一炷香…」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雨不再落下。
　　从夜幕到天明，曙光一现到日落黄昏。紫发的少年一直只是静静的坐在窗边。
　　进来准备晚膳的侍女看见没有动过的碗筷，也不禁凝起眉头来，柔声轻慰，「长老还是多少吃一点吧。君皇…」
　　「吾无事，都撤下去吧。」少年淡淡说道。
　　「禀长老，君皇回来了！」门外突然传来的声音。
　　「君皇回来了？」紫发的少年一笑灿然，自窗边站起。
　　提了一夜的心稍稍放下。少年理理自己的衣裳，转身出去前才想起不该这样莽撞。
　　「…君皇现在如何了？」
　　侍卫垂首答应。「君皇正在沐浴。」
　　「沐浴…」也对。大概淋了大半夜的雨，不曾休息。少年缓了脚步。「之前呢？」
　　「听说君皇送皇妃娘娘回司马府，并请司马将军改变明日进攻幽冥府的预定行动！」
　　改变？少年秀眉一蹙。君皇一定去过幽冥府了。见到什么了吗？还是…依然相信梵天还活在世上…
　　少年轻轻敛了眉。「下去吧。」
　　明日就是约定的时刻了。幽冥君想必布下了天罗地网，而君皇…君皇若是相信梵天未死，那么此行便是君皇的死期了…
　　烛光慢燃，夜幕低垂。
　　少年也不知道站在青年的门口究竟多久了？举起的手却始终敲不下去。
　　「进来吧。」
　　青年的声音，平缓温和。少年一怔，却更是惶惶不安。
　　推开门走入，映入眼帘的，是青年端坐榻上的平和容颜。一身洁净的蓝裳，束冠的发齐整，睁开眼来时淡淡的微笑…
　　那是海殇君。人界的海殇君。可是，梵天已经不在了…
　　「看来君皇都准备好了。」少年微微扬起唇角。「嗯。」青年微笑，「明日吾就要与梵天离开圣魔界，其余的事要请长老多费心了。」
　　少年微微侧开了脸。唇角一弯，仍是微渗笑意的语气，「…北冰原凶险，是不是多带一些人？幽冥君将主力放在那里，皇城其实不会有多大的危险…」
　　「幽冥君的目的是统治，就算大军压境，也不会对百姓造成危害。吾如今只担心长老的安危。」青年深深望着他。
　　「吾…」少年略侧了脸，轻笑。「吾尚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青年微摇了头，「派来对付长老的，将会是幽冥府里最厉害的武者。守城的人可能被牵制，皇城里没有可以对付的人。」
　　少年淡淡一笑。「躲不过，也是命中注定。」
　　命吗？青年敛了眼帘。微笑，下了榻，走向他，「但吾希望长老能平安。」
　　君皇？少年抬头，望见深红的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青年脸上的笑容如此清澈，连眼里沉沉的哀伤似乎都叫笑掩去…
　　走过迭迭绕绕的楼阁回廊，蓝发的青年引着少年来到一处石壁。
　　青年伸手在壁上轻按，石门无声开启。「这是皇家用来避难的地方。」
　　青年引着他走入，点起烛火，指着墙上一处不显眼的暗桩，「自内封闭后，不论外力如何强大，击不碎也打不开这石室。」
　　少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听着他说话。
　　青年转身，续道，「这里有储存的食物与食水──只是预防万一，应该不致于用得到。另外，」青年略思，自一个隐藏的小方格里取出一只小小的药瓶。
　　二颗药丸滚在青年的掌心。「这是，活命的宝物。不论伤得多重，都…」
　　青年没有再说下去。少年注意到青年修长的指尖有一瞬间微微曲紧了一下。似是轻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把其中一颗药丸谨慎的收入衣袋里。另外的一颗则放回原来的药瓶中。「长老留一颗吧！」
　　那是，原来准备要给梵天的吧？
　　可是，梵天已经…
　　「对了，还有国玺。」青年似是发觉自己竟差点忘了这回事，笑着轻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这物事也要如此谨慎保存？无力保持臣下忠诚的君皇就是有了这个也没有什么作用吧？」青年开着玩笑，「不过若是有用，长老就收着吧。」
　　少年凝望着那方国玺，那是由最纯粹的白玉雕琢而成的。他在成为长老的交接大典上，由上一任长老手中接过，迎皇的时候亲手交给了青年。
　　少年慢慢伸出手来。
　　玺玉交在他的掌心，还有那颗丹药。
　　远处鸡啼，一声响过一声。
　　天就要亮了。
　　天亮了，君皇就……少年清澈的眼底渐渐漾起惶急。
　　青年望着天际微微的白，淡然一笑，「或许后会无期了。多保重。」
　　后会…无期…
　　你知道吗？那个人不在了──
　　蓝色的背影还在眼前，微笑的脸庞就要远去。
　　你不知道吗？那个人不在了！
　　不、不行！你不能承受的！别…「别去！」少年突然伸手扯住青年的披风。「…那是陷阱！是陷阱啊！」
　　「吾明白。」青年没有回头。轻掀的衣摆迎风，透彻清明的声音，彷若微笑。「他在等吾，吾要去见他。」
　　可是他不在了、不在了啊！
　　你怎么能去？吾怎能眼睁睁看着你──
　　「他──！」泪水在眼里打转，蓝色的身影在眼前模糊。少年终是一咬牙，「他死了。」少年喘着呼息，「你知道幽冥君不可能封印他的。梵天早就死了。他死了！他死了啊──」
　　不在了。不在了。
　　蓝色的身影始终未曾回头。
　　「吾明白。」青年淡淡说道。「二百年前吾无能守住承诺，如今，吾不会再辜负他。」
　　少年怔怔的望着蓝色的背影远去，玺玉在他的掌心，重得彷佛不能承受。
　　──「他在等吾，吾要去见他。」──
　　他不知道他拆散的，究竟是什么？──「吾很感激你，少君，没有你，吾不能再认识他一次。」──
　　泪水滚落的时候，深红覆裹的玺玉，跌坠在空中幻成一片模糊。
　　终年冰雪的北域。
　　蓝色的身影慢慢停伫时，千年的封印阻隔着他和他熟悉的暖黄身影。
　　深红的指尖凝聚深蓝的火焰，走入结界时，千年的功力伴着唇角的鲜红一同坠落。
　　他看见端坐的身影。恬静淡然，交迭在身前的双掌还是等待的初衷。
　　青年微微一笑。
　　「吾来了，好友。」
　　闭合的凤目有浅浅的思念，挺直的白发的身影，微扬的唇角似是回应着他的笑…
　　蓝色外褂尚暖，覆上白发的躯体；冰冷的额首靠上温热的颈边时，青年慢慢的合上了眼睛。
　　「让好友久等了。」青年浅浅笑着，闭着眼。「走吧，我们回人界去…」
　　冰壁以万马奔腾之势崩落，巨声突然响起的时候，毒烟与冰屑一起飘散在北冰原的空气里，尘雪遮蔽视线，茫茫千里不见天日。
　　爆炸的威力比所想更加剧烈。幽冥君站在另边高岭，望着底下一片尘雾。精选的战士自外环涌现，层层围绕。几万人盯着渺渺的白雾，等待。
　　巨响过后的冰原静谧的像连呼吸都要摒弃。
　　霜沈雪降，陡现蓝影屹立，闭合的眼帘慢慢睁开。
　　「啊──」
　　一瞬间，幽冥君似乎见到深红的眼瞳望向自己的方向。白发的修行者在他的怀里，覆着蓝色的袍，安祥一如沈睡…
　　皇宫近郊，五条身影翻飞若影。
　　四合的局势困战黑发的男子，只围不战。黑发的男子明知对方有意拖延，却也不急躁。眼观天空，注意到云气翻涌时，男子一笑，突然收步凝立。
　　幽冥府的四名高手正自惊讶，各自运起全身功力肃然以待，突地天传巨响，四人一惊，微震的地面剎时倾了阵法的平衡。
　　来自中心的掌气疾如迅雷，掩耳已是不及！四人只觉眼前一花，直觉侧身相避，黑影如风，已然窜出阵法包围的范围。
　　宫内一片平静。
　　星微觉不妙，几个纵跃，掠过屋宇阁楼，直向长老入宫时留住的偏殿而去。
　　「长老在那里？！」
　　几名侍卫半倚在梁柱下，垂死的口角已吐不出完整的话语。
　　果然！
　　星知道少年已然身处险境，他尝试以心音呼唤，却得不到少年的回音；一凝神，收心敛绪，再张眼，黑色的身影沿着血迹铺展的道路，急驰而去。
　　「唔…」紫发的少年捂着自己的胸口，靠在巨石之后。方才的一掌使得他尚未恢复的内息如潮翻涌，鲜血几乎呕溢而出，少年闭上眼睛，拼命忍住。
　　侍卫的尸首横陈在他眼前，灰发的男子在他的左近，如鹰的双眼四处搜寻。少年注意到石室的入口就在眼前十来尺的地方。
　　但他不能移动，敌人的速度会赶上他…药瓶却放在石室里。
　　他突然听见星的心音。少年一时激动，几乎忍不住要响应，心口一颤，陡然想起了月，几乎传达的心音终是生生折下。
　　脚步声渐渐接近，是二个人的。近的是老者，略远的却是星！少年一凝眉，望着石室，盘算着时间与借力的方向。
　　在佝偻的身影出现的那一瞬间，少年身形陡的一转，双掌突然向前推出，同一时间，略远处星的身影也已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季青早已知道少年隐身石后，九护法也已来到左近。他刻意放重脚步要逼出少年，少年既有旧伤在身，见招拆招，应当能在九护法出现之前生擒；却没料到少年突然转了个势子，猝不及防之下，另一股力道又直击而来，危急之中只能张起护体气劲抵御！
　　「啊──！」「长老！」
　　三股力道同时。少年与老者的气劲相迸，少年被弹出数尺，直摔入石室里，少年反手一扳，在壁上用力掀下──
　　眼见石门开始闭合，季青一惊，顾不得强大的气劲临身，指腕一弹，一篷灰粉箭射一般，顺着石门余缝，长趋直入。
　　碰的一声，星的气劲随后击上，老者向前一顿，只觉脏腑俱荡，深知伤得不轻。目标既已达成，老者回身虚劈一掌，再不恋战，转身迅速离去。
　　「长老！」
　　星赶到，闭合的石门却已看不出接缝。撼不动也扳不开，直如深渊峙岳一般。他看见剧毒落在少年身上。
　　「长老！」
　　声无应，心无音。
　　星手腕一转，气劲脱手而出，不料弹上石壁竟是反折，黑发的青年一怔，陡然想起那是皇家避难之所──
　　少年不是听不见他的声音，少年不是感受不到他强烈的心绪。
　　开启门扇的桩柱就在他伸手能及的地方，他却迟疑了，于是剧毒侵蚀的躯体慢慢滑坐，渐离渐远。
　　心绞蚀着，不知是因为剧毒的关系，或是因为那个人如此熟悉的呼唤。
　　一声一声，混着急切呼唤的，竟是肉掌敲击石壁的声音。
　　星？他想。不知道星为什么这样着急？当初星要杀他，还得背上弒上的罪名，如今不是正好可以干净双手？就让他静静的死去不好吗？为什么要急着找他？因为国玺在他身上，还是他长老的身份将来说不定有点用处…
　　少年苦涩一笑，渐渐模糊的视线里，连石室角落摆放着丹药的小案看来都离得好远。…这毒竟是如此剧烈！他想，或许自己会在爬过去的途中死去…
　　国玺啊！真奇怪，他一直重视珍藏的东西，在蓝发青年玩笑般的话之后，像是再也无足轻重了，却还是在逃命的时候一直放在身上。
　　还期待着什么吗？长老？护法？圣魔界？君皇？
　　呵。海殇君啊！但愿你不会知道，吾竟是死在你殷殷叮嘱的地方…
　　少年一笑，眼帘渐合时，垂下的指掌间，静静滚落的玺玉在地上画出凝止的影。
　　熟悉的紫气正渐渐淡去，黑发的男子一震，心绪陡的空白。
　　血痕沿着石壁勾勒敲击的痕迹，慢慢自掌与壁的交缝渗落。
　　他看不见他、他听不见他。他以为分离是最后，最后竟是…
　　怎么会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他千般计较，竟是在这样的时刻无力可施。不该是这样的…他怎会来不及解释，他怎会不能再见他的笑颜──
　　「不…」他怎么能来不及解释！他怎么能不再见到他的笑颜！
　　「…少…少君！少君！！」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强烈牵系，将逐渐剥离的神智一点一滴的拉了回来。少年缓缓睁眼的时候，听见迸着心音的嘶哑呼唤。
　　星…星…
　　少年低低的叹了口气。
　　你终究还是…
　　也罢。如果这副将死的躯体对你还有一些用处，就给了你吧。
　　石门开启的瞬间，黑发的男子有一瞬间的怔忡。紫色的身影映入他的眼中，却是…
　　「少君！」
　　黑发的男子一把将他抱起，几步奔出满布毒质的石室，盘坐输入内力。
　　有力的怀抱，急匆匆灌注体内的热流为残弱的躯体重新注入生命──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不曾离吾而去──
　　呵。什么时候起，自己竟是这样贪恋这个温暖的胸膛？少年苦涩一笑。「星…听吾说，幽冥君…不是一个可以共享乐的人…你要及早抽身…吾…」
　　胸口一疼，心绪一荡。输入的内力在少年丹田受阻－－那是之前幽冥君击在少年胸口的伤。
　　星突然双臂一环，将逐渐虚弱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别说了…别说了，专心可好？」
　　「呵。」少年一笑，勉力仰起头来，「星不是来…杀吾的吗？」
　　黑发的青年一怔。
　　「罢了。」少年慢慢垂了头。如果活着对你用处大些的话…「石室里，小几上，那瓶丹药…」
　　「感觉如何？」
　　或许是相处的时日太久，或许是在昏睡时那从不间断的心音不能掩藏的关怀。少年在醒来的时候，不自觉微微的笑了，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星俊逸的眉目。
　　「幽冥君那儿，比这里好吗？」
　　星轻轻抓住他的手，微微一笑，「长老说呢？」
　　「呵。」少年一笑，却在开口时，低低敛了眉睫，「…为什么那样做呢？」
　　「长老。」星轻轻将他扶起，让他靠坐床头，认真、专注，也是歉然，「长老应当能明白吾的用心。」
　　少年淡淡而笑。
　　「长老？」
　　少年抬起头来。「…海殇君顺利离开了吗？」
　　「他应该正往幽冥府而去。」
　　「嗯。」少年微低了额。「…吾只一事遗憾。」
　　「梵天尚有一线生机。」星微微一笑。
　　少年惊讶抬首。
　　「吾将紫气送入梵天体内，藉此保存灵气，并覆断灵气与外界的连系，只要解开紫气，梵天就会活过来。」
　　一顿，黑发的男子深邃的眼直望入少年清澈的眼底，「是解开紫气，让梵天复生；或者在海殇君离开之后，伺机消去他的记忆，再让他成为魔界的君皇……就由长老决定吧！」
　　少年怔了会。
　　「…星，」少年闭上了眼，「你明知让海殇君成为魔界的君皇是吾修行千年唯一的心愿…」
　　泪水滚落时，绽放在脸上的，是最美的笑颜。
　　「走吧，我们去救梵天。」
　　「主上！」
　　听闻微乱的熟悉脚步，季青一惊，赶出厅前时正好扶住幽冥君。
　　失去千年的功力，再一番急驰，幽冥君已是脸色苍白。
　　幽冥君微合了眼，一番调息，略顺了顺呼吸，一张眼，终是紧握了握拳，「季伯，烦你散去幽冥府所有的人马。」
　　北冰原之战……季青眉头一凝，「主上？」
　　幽冥君叹了口气。「时也，命也。终非吾意。」一昂首，「今日虽败，尚有来日。君皇顷刻即来，吾等又何需困守此处，以为笼中鸟？诸位先行离去，十日后到九里坡来见吾吧！」
　　季青一震，终是不再多说，重重一个叩首，「季青明白，主上珍重！」
　　偌大的幽冥府，静静悄无人踪。
　　幽冥君亲自看着最后一人走出幽冥府，紧握的双掌始终未曾放松。
　　花苑的一方，僻静的地牢。本是王府扣锁重犯之处，在他成为默王的十年后，就不曾再启用过…却在不久前，他以自己也解不开的封印，将那人永世封印在此处…
　　缓缓步下石阶，轻轻的脚步声在阴冷的地面回响，空荡。
　　按在门环上的双手竟轻轻溢上了颤抖。他略吸了口气，缓缓开启了牢门。
　　映入眼帘的，一身洁白的华服。双目闭合，凝然端坐之姿，是他熟悉的模样。
　　他看见那人略有惊讶的表情慢慢转成体会。睁开眼来的时候，只是朝着他微微一笑。「怎么来了？」
　　连自己也解不开的封印，要将这人永远关在这个地方。而在他的气息离开魔界的一瞬间，结界会崩裂，带着被封入结界的人一起……
　　幽冥君微微侧开了眼。「吾就要离开了。也许会离开魔界。」
　　冰霁君只是淡然一笑。重又合上了眼。「能告诉吾，梵天好吗？」
　　你！为什么！你明知自己就要死去，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还记挂着另一个人！拢在袖里的手掌紧握。幽冥君一怒，「他──」死了。
　　「他…」拢在袖里的手掌终是轻轻垂下。罢了，吾就要离开，而你…「他和君皇在一起。」
　　冰霁君微微一笑，「嗯。多谢。」
　　「那，吾离开了。」略略侧身，视线不敢停留。
　　「默雅。」
　　幽冥君一怔。
　　冰霁君睁开眼来。缓缓说道，「你这样的情况，怕连保护自己的安全都成问题。」
　　幽冥君心头一窒，微笑轻语，「…吾身边尚有许多精锐，安全不成问题。」
　　冰霁君笑了笑，「来吾身前稍坐？」
　　幽冥君一怔，回头，看见棱线分明的唇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还是在他身前盘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感觉他源源自背后输入的内力。那是…五百年的修行…
　　记得十天前一掌劈落时，感觉他仅余的内力已是不多。如今…
　　冰霁君收力，似是泛着笑的声音，有着运用真气后的脱虚，却依然平和有力，「离开魔界之后，先找个地方好好休养生息，依你的能力，不难在人界东山再起。」
　　幽冥君站了起来，停了好一会。金发侧扬的一瞬间，终于还是没有回头。
　　步出地牢的时候，只听见那声沈毅的话语，轻荡在耳边。
　　──「保重。」──
　　幽冥君没有回头，花草楼阁都从他的视界飞掠而过。他很快出了幽冥府。
　　走下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他缓了缓脚步，微仰头，看见漆着『幽冥府』三字的额扁，金色的字体在阳光下舞着龙凤。他微微掀起唇角，绽出一抹似苦的笑。『幽冥』是他的号，他总算还是把这两个字放在这里这样久──
　　『吾忘记是否说过了。』那个人淡淡一笑，『吾很喜欢你的名字。『雅』。』
　　「啊！」惊噫一声，他突然想起那把折扇。
　　写着他的名字的，那个人亲手写了、送给他的──
　　他在自己的书室，寻回那把仔细收在锦盒里的折扇。
　　得快走了。他想。
　　紧握着折扇，他急促的脚步轻掠，经过那片花圃。
　　得快走了。他想。
　　轻扬的金发慢慢飘落肩上时，缓缓收急的脚步凝驻。
　　得快走了…
　　回首。凝望。
　　冰天雪成的死地，可也是生命的契机？
　　蓝发的青年怔怔的听着一紫一黑的身影，微笑着告诉他的事。
　　天边的云彩似乎都变了颜色，绚烂而清明。他呼息着，渐重渐急，慢慢低下头时，一滴泪落在梵天的额上。
　　他紧紧的拥了拥怀中冰冷的躯体，慢慢绽开了笑意。再轻轻放松。
　　「多谢。」他抬起头来，说道。
　　少年微微的笑了。
　　紫气氤氲。
　　紧拥在怀里的躯体渐渐有了暖热的呼吸时，深红的眼里慢慢无法抑止溢出的泪。
　　蓝发的青年笑着，拭去眼前的模糊，赶忙取出仔细保存的丹药，让药力和着缓柔的内力，化为存续生命的机缘。
　　紫发的少年看着他，似是轻叹了口气，笑了，「现在就带着梵天回灭境吧。」
　　「吾尚有一事未了。」对着染满鲜血的冰雪，海殇君忽地敛容，「幽冥君不死，将来必成大患。吾会到幽冥府，除去幽冥君。」
　　「其实不必亲自走这一遭。」黑发的男子一挑眉，「虽有灵丹续命，圣气在魔界也不能支持太久，何况，」浅笑，「现在还留在幽冥府里的，将来也都是祸患吧！」
　　嗤笑蜉蝣只旦夕，岂知风云不测时？
　　坐在石上的老人轻轻叹了口气。「那时看见的人，都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突然之间，也不知道是那里来的一道光芒闪过，整座巨大的府邸就像纸扎泥糊淋了水一般，竟全都垮了、散去。」
　　小孩儿听得怔然，过了好一会，才吶吶问道，「那、那后来呢？」
　　「我们在九里坡等了十日，没有见到默王出现；不死心的同伴还一直等下去，到如今…」
　　老人慢慢站了起来。岁月在脸上刻蚀的纹路，掩去那淡淡的无奈。
　　「都回家去吧！」老人笑道。
　　「天晴了。」
　　(80)痕迹
　　对灭境诸天，或者对吾来说，那都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当时为了打通灭境和圣魔界之间的通道，与应付同时并起的邪魔，诸天几乎耗尽了心力；却又在即将接回梵天之时，出了不知名的变故。梵天没有回来，而参与打开通道一事的灭境诸天也因心音乍断，都受了不轻的伤。
　　邪魔的攻势凌厉，情势十分危急。
　　那时，修仙台被团团围住，而诸天几无还手之力。正当吾思索着是否退入秘道，另寻地点应对时，突然心绪波动，吾在剎那之间感应到了梵天的气息，与…一股强大到不可思议，却与灭境邪灵截然不同的魔气。
　　似乎连邪灵也被这股气息震摄了！本是战鼓频仍的地方，突然的静了下来。
　　看不清楚交界是何时产生的，只是眼前一霎，天地就幻成了二个不同的世界。当所有人惊觉这个事实时，交界消失，一道湛蓝的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海殇君？
　　而怀中，蓝衣覆裹的白发之人，不正是梵天？
　　海殇君略向周围望了一眼，便直直向吾走来。彷似周围的邪魔并不存在一般──事实上，当有人试图动手时，海殇君轻扬了衣袖。──后来再有人颤抖着问邪魔之首应当如何时，邪魔之首连半刻也没有考虑，很快就全数都退了去。
　　灭境诸天的危机，就在转瞬之间消逝无踪。
　　海殇君走到吾面前，带着怀里紧拥的梵天。没有说一句话。
　　吾看见他眼里的祈求。
　　时空转移，不能湮没的情。超凡入圣、卓然绝世，总还是一样的。
　　吾不禁轻叹了口气。
　　「随吾来吧。」
　　入了修仙台，吾与诸天细细看过梵天的情况。梵天虽然保住了性命，可是灵气已然受损，生命力大量流失。吾和诸天互望一眼，深知若要修复灵气，唯有牺牲梵天的记忆一途。
　　除此之外，梵天身上原有的伤势严重，若无大量内力做为续命之引，只怕也没有办法撑得下去。
　　情况就如同二百年前。只是当时吾与诸天有能力将内力贯入梵天体内，而今，方经过大战的诸天却失去了这份力量。
　　吾向海殇君提起这二件事。
　　「毁去…记忆？」海殇君似乎有些震惊。
　　一瞬间，吾注意到他眼瞳里闪过的，那一抹复杂的神采。
　　「…也好。」海殇君最后却是淡淡的笑了。「有些事…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吾轻叹了口气。
　　告知海殇君输入内力之法时，他一直只是静静的听着，到了末了，他问了一句，「能不能让梵天在醒来的时候，就拥有原来的功力？」
　　吾看了他好一会。若要续命，或许几百年的功力已然足够，然而若要恢复梵天原有的功力，只怕要千年以上的修行──
　　「无妨。」海殇君却笑了，他的手轻轻掠过梵天颊边白色的长发。捧着梵天的脸，他的唇温柔的触上。透过互相接触的躯体，将自身所拥有的，与另一个人分享。
　　「吾希望他醒来的时候，就和以前一样…」
　　我们将梵天置放在特别的晶棺里，让他在冰冷的雪地中，养复并融合外来的力量。
　　海殇君一直在旁照看着。吾告诉海殇君，梵天要四十九日后才会醒来，在这段期间内，诸天会轮流护守。
　　海殇君却只是笑了笑。并不离去。
　　到了第四十八日，当我们告诉他梵天即将醒来的时候，在他显然愉悦的脸上，吾见到了一丝怔然。
　　「明日梵天就会醒来了！」大圆觉兴奋的说道，「到时我一定会向他介绍，你就是灭境和他的大恩人！」
　　大圆觉说得高兴，海殇君却是沉默了。
　　我们都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见海殇君淡淡的笑了。
　　「不。」他说。沈邃的眼眸深深的注视着梵天。「吾希望当梵天再度见到吾的时候，吾已有了足够的能力守护他。」
　　『守护』
　　听来简单的二个字，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海殇君后来请我们别提起他的事。
　　他说，时刻到了，他们自然能再相会。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充实自己…
　　海殇君一直待到了天际微露曙光的时候。
　　他看着梵天，深深的看着。慢慢的，笑容里有了淡淡的思念。
　　「后会有期。」他说。
　　梵天修长的睫羽初颤时，深蓝的衣袖逝成天边一抹如风的影…
　　虽然是冰冷的雪地，却阻不住诸天愉悦的心情。
　　所以当梵天终于睁开眼来时，他看见了围在身旁的许多人。
　　我们告诉梵天关于他自身的事。
　　梵天并没有多大的惊讶。平和恬淡的笑容一直在他的脸上，静静的听着我们所有的人介绍自己。
　　一直到最后，当所有的人都说完，笑着等他开口的时候，梵天却停了停。
　　「…还有，未到的人吗？」清亮的声音问道。
　　想起了海殇君的话。
　　「都到了。」吾告诉他。
　　梵天清澈的眼眸里有了一丝淡淡的迷惘。
　　「…真奇怪。」梵天后来微微的笑了，轻摇了摇头。「总觉得似乎还有谁…」
　　吾想，就算失去了记忆，曾经经历过的，也都会在生命里留下痕迹吧──
　　(81)天若有情
　　「圣翁。」
　　清亮的声音在修仙台前响起。是梵天。
　　慈航渡微微一笑，「梵天今日怎有雅兴到修仙台？」
　　「圣翁说笑了。」梵天的笑容淡朗，却微敛了眉。「有一事想请教圣翁。」
　　梵天很少有这样的表情。慈航渡点了点头，「但说无妨。」梵天想了想，「吾今日突感心血来潮，不知是何因由？」
　　啊──
　　十年了。也该是时候了。
　　慈航渡微微的笑了，缓缓合上了眼帘，「梵天不妨往西而行，或许会有一番收获。」
　　沿途的景象，与向来熟悉的景致并无不同。
　　梵天向西而行，经过了一大片树林，赫觉眼前的景观已非灭境所有。
　　人间四境，苦、集、灭、道。然天地宇宙，又岂有极？
　　梵天欣然一笑，走入了这个未知的境域。
　　『西丘』
　　随着石碑所立，粉红的桃林铺展了一地嫣红，处处漾着春天的气息。梵天随兴所至，渐渐深入，在听见潺潺流水时，也发现了几间屋舍。
　　有仙则灵。
　　居住在世外仙境的，不知是怎样的一位高人？
　　梵天微微一笑，正欲拜会，却发觉屋里并没有人。
　　沿着溪流溯行，沿途愈见山河雄伟壮阔。梵天正惊奇于山河之美，却陡见一处天然石穴，向内望去可见微光，再过去的景色或许另有一番风味。
　　既无预定归程，又何妨尽兴一游？梵天笑了笑，信步走了进去。
　　洞中幽暗，略有折弯，滴水在洞内泛起清灵回音。梵天缓步慢行，直到天光乍亮，出口已在前方。
　　踏出石洞的时候，梵天停了脚步。
　　涧水垂练，风飘送细雨。眼前景色正是另一番天地。梵天却无法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
　　一色海蓝，凝伫梵天的视线。
　　蓝色的背影，一炷清香轻执在手，随风远送。
　　立足天地间，独出天地外。蓝发蓝衣──
　　「在下灭境梵天，不意打扰高人。」梵天朗声道。
　　将清香插入身前的岩石，蓝发的青年回身，微笑。
　　「幸会。」
　　一霎眼间，似乎有什么流过了心田。却快的在能抓住痕迹之前，逸去。
　　梵天微微一怔，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拂尘一扬，却是淡淡一笑，「敢问合下大名？」
　　蓝发的青年微笑，羽扇轻掀。
　　和风伴着清越高亢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
　　「吾，蚁天，海殇君。」
　　——全文完——
　　番外篇——金丹三劫
　　「海殇君！」
　　修行者急急而来，映入眼中的是发好友淡弱呼息的身影。「生何事？海殇君怎会如此？」
　　「他勤练五行命，不意走火入魔。」一旁的天、怒天回答，「我们能搭救，还请梵天……」
　　「请放心，吾定会救他！」修行者一宣眉，再不多言，扶起湛的身影而去。
　　萧瑟的雪地，有一望的茫。
　　黑发的男子而来。
　　棺的色身影有回首，「此魔界，未免不妥。」
　　「比起弃位而去的君皇，一个小小的法实在也起不了什作用吧。」黑发的男子笑以答。
　　发的身影回首，「久了。」
　　「久了。」
　　「有事？」
　　黑发的男子提提手中的羽扇，捏了个方向，向发的身影。「不得海殇君应当执扇？」
　　他笑，接。
　　「赠君以扇。」魔界的少年微笑有着一怅惘，也豁然。「执扇翩然，『海殇君』。」少年，「真想再见见他们呢！」
　　「吾会传老的思念。」他笑答。
　　「另外，」黑发的男子自怀中取出色书皮的薄本，「是『五行命』，梵天多劫，若要为他抵劫，是良方。」
　　发的青年微微一笑，伸手接，「请代吾向老致。」
　　「嗯。」黑发的男子首。
　　「对了，老可一切安好？」
　　「很好。」
　　「辛苦你了。」发的青年一笑。
　　「等待才是真苦。」黑发的男子微耸肩，「梵天何会醒？」
　　「再一个月。」
　　「那，也足够你练成命了。」黑发的男子微笑。
　　「好友，感如何？」
　　睁眼来，他思念的容颜化愁为喜悦。
　　「……梵天。」
　　「是梵天化三百年的功力为金丹救你一命呢！」同修的友人笑道。
　　「那，就以金丹三劫吧。」他道。
　　「不……」
　　他微微一笑，掩去梵天尚未出口的怔愕。
　　厄雷为，于是金丹三劫，定下永生的誓。
　　-完-
　　番外篇——寒火珠
　　踏入笑情山，一页书微微的笑了一下。
　　海殇君见到了他略带勉强的笑，只是回他一个笑容，「好茶刚成，好友来得是候。」
　　一页书笑了。明白自己的一一动，海殇君都看得分明。他坐了下来，闻香品茗，让自己尽情徜徉在色的和。
　　天星斗的夜晚，他们肩伫足在笑情山的夜。
　　有冷，心是暖的。夜露沾湿衣袍，有身侧的人陪着。一页书知道，就是一夜不言不，海殇君也会一直陪着他；什候他想，都有海殇君听着。
　　…该怎起？
　　「好友还为武林事烦心？」
　　「不…」突然想到，海殇君的话来得。一页书微微一笑，望着处的山影，思索着，缓缓了，「好友知道，若有寒火珠，吾不能自天河重生。」
　　「嗯。」
　　羽扇的身形悠然，一页书知道他听得专注。不自的笑了一笑，「吾从不对任何外物执着，但寒火珠…」自怀中取出暗的宝珠，感受着在微凉的夜，宝珠散出的，温着手心的暖意，一页书微了眸，「…很奇特的感，不知为何，吾总得不该放它…」
　　海殇君听着。
　　「有一…」一页书睁眼来，望着手中暗的宝珠，目光有淡淡的疑惑，更多的是自己也不明白的温柔，「怀念的感…好象忘了什不能忘的事似的…任吾如何仔细思索也想不起来…」
　　「既然如此，就好好留着吧。」羽扇一，海殇君道。
　　「不。」一页书，「还要还公的。」
　　「不想还也有。」海殇君微笑，「有些人是有能力再追寻任何事物的。」
　　海殇君的笑，就像是故意的玩笑一般，一页书也知道那对只是个玩笑，但…不知为何，一页书总得，在海殇君的面前，有些玩笑，还是出口的好…「好友笑了！」
　　海殇君有回答。
　　「好友？」一页书看着他。
　　深的眼瞳在暗夜，莫名的清晰，微笑在海殇君唇边勾。因着目光被深深注视着自己的眼瞳所吸引，一页书一之，分不出海殇君唇边的笑是真是假。
　　「想了吧！」
　　「嗯？」一页书有些莫名所以。
　　「既是不属于自己的西，想了只是烦恼。」
　　好似温和的劝慰，有一强迫的味道才对…一页书得海殇君的话中，有着莫名的…坚持？
　　「嗯。」略低了，一页书还是声应了。
　　「再想了。」
　　突然伸来的修手指，覆住了一页书手上的寒火珠，也遮去了一页书望着寒火珠的视线。一页书一怔，正要抬起来，那句话来得突然。
　　「吾会妒嫉的。」
　　「什？」明澯的目对上一深沉如海的眸，瞬像是看到什在那片海去。
　　「夜深了。」海殇君微笑，身向前引路，「好友该歇一歇。」
　　听了？也吧…掩去心那份不明所以的感，一页书回了他淡淡一个微笑。「嗯。」
　　着那道影的步，好似都被挡在的地方。…永都会在吧！一页书不自的加快了步，他肩走着。
　　「好友…不会涉足武林吧？」一页书问。
　　海殇君回，微笑。那笑，比怀中的寒火珠更暖。
　　「明日，把寒火珠还了吧。」
　　有你在…
　　「嗯…」
　　-完-
　　番外篇——夜、泪
　　默雅？
　　一道熟悉的气息在他的房前，冰君睁眼来。
　　夜已三更，正是好梦方酣。他其实也早就入睡了，只是练武的人，就是在睡梦中，对身边的吹草动依然具有相当的警性。
　　他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力，只是样晚了，默雅为何要来？既然来了，且将自己的气息露于他，又为何不来？
　　益的空想不是他的习。一坐起身，抓身侧的外褂，冰君走了出去。
　　夜正冷，明月清凉如水，月下有那人的踪影。想是了气息吧？
　　「既然来了，就见个面吧！」
　　声音不必大，以默雅的功力就是在十里外都能听得见，但他得不到回音。心底一个的想法，在略一深思之后，便即弃去。
　　明晚是默王挑承人的日子。在之前，默家的每个子女都有一次默王单独会面的会，今晚正是默雅。
　　取名『雅』，是因为在默雅刚生下来不久，漂亮的容颜让默王一见之下，以为是个女孩，因而取名『雅』——默雅然不，但他知道其实默王仍常将默雅当做女孩一般对待，有一些动也会份了些……他曾经提醒默雅，但默雅只是笑笑——
　　…不可能。冰君吐了口气，他知道默雅的能为，早超默王多。
　　微的一阵动，来自不处的树影掩下的一片阴暗。冰君微微一笑，既然是默雅来找他的，他自然不必自去找人了。
　　略身，他走向自己的房，「来吧，吾房再谈。」
　　树影下的气息像是凝滞了一下。在冰君入房，径自坐下后，那道修的身影才慢慢踱了出来，不一声，了，在他身侧不处坐下。
　　淡淡的酒味。
　　喝酒了？尽管默雅脸上一潮也有，反而得比平常候白的脸庞也不是因为灯火的，暗沉的眼眸有一迷…他知道默雅喝酒了。
　　有些事生了。在明天那样重大的日子之前，默雅然不会张，但也不会故意去喝酒的。
　　他只是倒了杯茶对坐的人。茶是冷的，他让掌心透着真气，自桌案到幽冥君眼前短短的距，茶香已溢着热气氤氲。
　　幽冥君接茶，慢慢啜着，小心仔细就像平常一般。
　　冰君注意到他的手有些冰凉。冰君有话，脸上的神情也有不同，只是重新落座，等着对方先口。
　　热茶饮，幽冥君抬，向着他微微一笑，「多。寅夜来，还望冰君见谅。」
　　冰君笑笑，「只要下次来记得一声，让吾有准备一番，免得怠慢了客。」
　　幽冥君又笑了一下，不再话。冰君也由着他，手取一卷白日未的书卷，就着灯光看了起来。
　　沉默持着，不寂寞。他们都有看着对方，但知道对方就在自己身旁。
　　五更，天色明，再不久，负责晨起洒扫的童子就会始忙碌了。
　　「吾，」幽冥君不正对着他，看着窗外一的薄，着听来不带情的话，「是来行的。」
　　冰君放下书卷，一手整理着，「欲往何方？」
　　「北冰原。」
　　冰天雪成的荒之地？冰君有些讶，「何回来？」
　　「快十年，慢百年。」
　　冰君望着他，正好对上他回望的眼眸。「所以，」幽冥君笑笑，「会有一段不能见面了。」
　　若能成为下任承人，又何需走他？他知道幽冥君一直争取着成为世子的会，也知道默王对幽冥君的一向高于他其它的兄弟，怎会在明日如此重要的刻之前，出样的话？
　　但冰君有问。「既然要了，要不要和吾去喝杯酒？」笑笑，「既然意争世子之位，今日就是大醉也妨吧？」
　　幽冥君笑了，着，视线慢慢移向窗外那株他刚来身的树。「不，吾是下任世子。」
　　「喔？」
　　「到北冰原去，是吾自愿的。」
　　从有的处女地，因着天候的不生存，据能在那生存下来的人，都是勇士。若能御那样一个地方，的是大的成就。
　　他望着幽冥君的背影，知道幽冥君自小生的地方就是温暖的皇城。「会很辛苦。」
　　「吾明白。」望着窗外的人略抬了抬，看向一片灰蒙。
　　清晨的吹拂着，他看着幽冥君如云的黑发略略动，白皙的项上……！
　　「默雅！」
　　向着窗外的身影怔了一下，突然想到什，急着伸出想拨动黑发、掩饰一切的手臂透露了更多。
　　于笑出了声来。凝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撑在窗棂上，略一低，又抬得更高，是睥睨一切的姿，「吾曾，有什人能强迫吾做任何事！」
　　胸口闷着，一阵痛，快要将他淹。「——吾会杀了他。」冰君沉定的声音是对的自信宣告。
　　「在不行。」一笑，幽冥君依然背对着他，「那样吾的心愿就不能成了。」
　　冰君只是望着他。
　　颤的肩像是笑着，幽冥君稍稍退了窗边，依然背对着他，「吾了，今早就走，再会。」
　　冰君怔了一会，直至幽冥君推了，背着冰君将房在自己身后掩上，慢慢走，冰君才见到留在窗棂上的痕。
　　『父王对吾很好的！』
　　『他很怀念母，呵，是个得的父王吧！』
　　『父王真的对吾很好，你那样！父王才不会对吾不利呢！』
　　窗台上浸湿的痕，像要藏行踪似的，只是一深深的，向下去。
　　「默雅！」冰君追了出去。
　　向前行的人略停了停步，依然有回。又笑了一下，「再叫吾个名字的。你知道吾不喜…」
　　冰君有答话，慢慢的只是走近了。在他的手向前伸去之，眼前修的身影像是颤了一下，突然的意到对方伸出的手像要抱着自己，步动了，冰君比他更快。
　　「那很冷的。」
　　一件外褂覆上了他——温暖的手还停在肩上，很有力。外褂还有温，是方才还在身后那个人身上的……
　　字不出口。
　　「保重。」
　　「…嗯。」
　　百年后，君皇有回，魔界大，默王在战中死去，身边部下有人知道默王实的死因。
　　幽冥君自北冰原来，接掌默王地位，成为魔界当及往后百年来势力最强盛的人。
　　-完-
　　番外篇——忘
　　男人信任他。
　　江山如此多娇。
　　处遮蔽的旷野，局势倒的战局。挺立中央的男人一手臂早浸染在血，起持刀的左手力，身旁的部属早已死降，他还不愿倒下。
　　「好样的，降了就封大将军！」
　　「哈哈！」男人拄刀，撑着麻的膝不肯就此跪落，不屈的眼还着光芒，「我是，要当皇帝的！」
　　「哼！那个人不会来的。」对手不屑嘲弄，「美人醇酒，高官厚禄，争战沙场所求的不就是样？你以为那人还会来吗？」
　　取命的大刀高在眼前，男人依然傲然直视；大刀落，不容发之，一道影，地的首级，睁大的眼是不可置信的愕异。
　　「好兄弟！」男人大笑道。染血的掌心用力拍上发青年的肩膀。
　　「来晚了。」发的青年微笑。
　　女人爱他。
　　「是吾妹。喜吗？」
　　娇美如花初的少女在春羞涩。发的青年微笑。
　　男人爽朗笑着，把少女的手交他。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恳而温暖。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男人信任他。
　　「你！你、你——」
　　在宴会不可一世，顶着王冠的男人，在明亮的月色下因恐撑大了眼睛。
　　染了血的，成了一片暗沈，清楚的在男人的眼前晃。发青年被树影遮住了脸颜，看不清表情。
　　「来人——！」男人喘息着，突然一声呼，手出捏了自己的喉咙，「你——」未竟的话再也吐不出来。
　　火光嘈的人声出，整的御林军向前奔来，簇拥着自宴会缓步而出的，有实力的族世子。
　　「啊！」面目俊朗的族世子一阵愕，低呼，「是你！你死……」
　　发青年有望向他。
　　世子突然笑道，「，你背上的伤是我的杰作！不，可是皇上口令的喔！皇上既然情，你也不会傻到去做愚忠之臣吧！不如为吾效命，只要你得出口，富美人都你！」
　　发青年背后黑色的血慢慢到了前胸来，的看着爬在地上的男人力抓向他的手，低哑的哭泣，「救……」
　　发青年上了眼睛。
　　女人爱他。
　　「皇上崩了。」光下，发青年淡淡道。
　　「啊！皇兄…」女人抿的唇睁大的眼，看来像是讶。讶的眼落在发青年脸上，慢慢的像是理所当然一般，着，「其实皇兄也老了，不是吗？」
　　刚的候，女人有着纯真的笑。而今，女人还是笑着，凉。
　　「相公受伤了，让妾身为你疗伤可好？」
　　发青年背身去，射在他背上的羽箭淬着据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女人冰冷的手按在上面。
　　平滑的柱反映出女人高匕首的姿，和老的脸庞。
　　发青年上眼睛。
　　男人信任他。女人爱他。
　　「你为什不干脆叛变？」男人看着成堆叛变者的尸山，厉的吼叫，「你究竟要什？为什你什都会、什都不求！」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女人望着手送入他背骨的匕首望的笑着，「你为什不死！你究竟是什？」
　　他不曾忘记他们的信任和爱。
　　只是男人女人都老了，他永年。
　　「痴人呵！」
　　染血的发在晃，发青年的扇羽掩住半边疲的容颜。低笑。
　　就走吧！天涯海角。
　　到一个，自己也不自己的地方。
　　-完-
　　番外篇——千年之后
　　千年一度的，魔界的盛典。
　　令牌、国。「往后，就托付你了。」
　　紫发老的服色，是素的白。执捧着信物的手按在跪地的青年上。
　　「是的。」接令牌的青年微微首致意，「您辛苦了。」
　　钟鼓响，散洒香花的大道沿着殿口一直铺到很的地方。山罩，蒸蒸云气在今日阔清朗。
　　彷佛千年前的景象。
　　紫发少年淡淡的笑了，「嗯。你也是。」
　　大道同行。
　　「以后，欲往何方呢？」
　　「大概不会留在魔界吧。」紫发的少年笑答。
　　「是吗？」手执令牌的青年一笑，「本来希望您能留下的——」
　　「有个人，」少年一，目光踅向不的地方。那，黑发男子伫立。「等了我千年了。」
　　手执令牌的青年笑了，望着他们去的方向，声低喃，「一旦卸下职责，老不能情爱的限制也就消失了啊……」
　　「什？」身旁职司守的男子疑问道。
　　「什。」手执令牌的青年一笑，深邃的目光悠然向方，「是只有老自己才知道的事啊…」
　　做为老的居处，逸水居，像个大林比像个住所多。
　　坐落在幽深树影的几座院落，悄悄的占据日光和树影的照拂，处望去只能看见一小角色的瓦，在一大片沉的恬睡。
　　少年踏着快的步履而来，哼着不知是何年何日编起的小，沿途挽起披迤地的紫色发，意的扎起一束子，几散发就任他在意。
　　黑发的男子不不慢的跟在身后几步的地方，偶尔停下来看少年吻一旁垂下的树，拉拉树边的小草菇。男子总是平淡神色的脸上泛出了笑意。
　　他听见少年和新任老的对话。
　　少年会和他一起。天之涯、海之角，听松涛、泛一扁舟……
　　咿呀一声，雕刻雅的扇让少年推，黑发的男子理所当然的跟了去，就在案边笑望着少年。
　　那是少年休憩的地方。
　　少年立在床边，卸下外褂，意拋上椅背。带解，外袍之下月白的中衣……
　　黑发的男子暗暗在心了口气。
　　如果少年不是样的身份，有着会及生命的限制，他或会将些动就当成是邀请。
　　莫可奈何的略略侧脸去，一阵微响，少年重新套上整身便的束，始收拾起行李来了。
　　「星，」少年也不回的唤道。
　　黑发的男子心一热。少年于要口对他了吗？
　　「去帮我看看邢先生来了？我们好了的。」
　　……
　　邢…那个者？黑发男子眉端微微一挑。他来做什？今日是老的交接大典，少年已经不再是九老了。
　　「还来吗？」少年仍然有回，手下的动作缓了缓，了口气。
　　少君？「少…老？」
　　「邢先生应该知道今天是交接大典的。道他不愿意来见我吗？」
　　黑发青年心猛的一跳。八百年前，那个年的者为了治少年，据很是了一番心力，二人自此相，甚至经常彻夜谈。
　　他曾经听少年口赞，推心置腹……
　　不、不可能的，有必要做多的猜疑。他们也不八百年……
　　八百年？那不是和千年差不多？少君等了千年的人……
　　心又是一。他竟不记得是什候始，他不很明白少年心中所思所想了，反而是那个者……！
　　不、不会的。他用力安慰自己。在少年的身边比他更久呢？从甚至记不得刻的久年代起，他们一起经了多的雨，那一次不是样互相依恃着来了？
　　少年十分感激他的！
　　感激……
　　少年白的手指巧的在包袱上打了个，包袱负上了肩，站起身来，走他身边。
　　感激……只有感激吗？
　　他睁大的眼睛带着希冀，看着少年……从他身边走，看也有看他一眼。
　　少年已经走到口──
　　不会的、怎可能？不会……
　　「嘻——！」少年噗嗤一声。
　　「……」？！
　　回，少年烂的笑颜像兜了的阳光，不淘气的看着他怔呆的模样，
　　「走啦！还等什？」
　　-完-
　　番外篇——逝水
　　事情的变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以至于，直到几百年后的现在，有时，我都还会想，如果，当初不是那样的话──
　　当然，说了『如果』，就表示那是再也不能挽回的了。
　　我不知道，一个个体的力量，可以大到这样的程度。即使这个个体是圣魔界的王。
　　我们九个人，护在他们九个人的面前。虽然决策不是我们的事，虽然我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谈，但是凭着相处千年的直觉，我知道，我们都想着，若是有万一，拼了命，我们九个人也会阻止君皇的暴行，绝不让他伤害他们九个人。
　　他们退到了一边去，正商议着。情势愈来愈不利，我们不得不暗蓄内劲，说不得，等会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他们九个人送出战围──
　　他们有了决策。
　　「退下！」他们的声音一起响起。
　　我们依言后退。我抓住了他的手，仍将他护在身后，随着众人一起稍微远离。
　　我感觉他的手有轻微的颤抖，我以为那是因为他没有见过这样鲜血杀戮的战场。
　　「那个，」他扯了扯我的袖口，「以后多照顾九长老。」
　　见他眉头略锁，微咬着唇，我实在又好气又好笑，再说，九长老有九护法保护，我去淌什么浑水？我尽量装着严肃的说话，「照顾你都来不及了，那里有空去照顾九长老？」
　　但是他就是有本事让我连一点严肃都撑不起来。他先是一愣，马上睁大了一双看来很无辜的眼睛，「你觉得很委屈吗？你不觉得照顾我是你的运气吗？」
　　软软的声音，和那个表情搭配起来，我连最后的一点严肃都弃甲了。
　　我无法可施的傻笑了起来，实在没办法答出什么话来。人群又向这儿退了过来，我按着他的肩膀，想把他提扶离开。
　　但是平常有时像小狗一样赖在我身上的肉块，今天竟然运上了力，不让我提起他来。
　　我疑惑的看着他。
　　他突然笑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真可怜。」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次又是那里得罪他了。不过我也早已习惯别去和他争，免得到最后错的还是我……
　　我望着他，尽量不表示意见。
　　「你真可怜…」他喃喃说道，「以后你再也看不见我可爱的脸，听不见我可爱的声音了……」
　　「胡说些什么！」我斥了他一声。他看来不无辜时的表情会让我的胸口又酸又苦，我不得不制止他。
　　「你凶我…」他小小声的念了一句。但是我期待的，以往捉弄我之后的促狭奸笑却没有出现。
　　他的视线慢慢的将我从头看到了脚，又从脚看到了头，然后停留在我的脸上。
　　我正在猜想他会说出什么让我绝倒的话来，没想到这次让我绝倒的是他的动作。
　　他突然扑进我怀里，我下意识的接住他，才想到以往他再怎么累都只是挂在我肩上时，我听到了那些话。
　　「…以后想去那里，要做什么…就随便你吧，反正…反正，以后我也不能替你决定人生了，你就自己决定吧！」
　　本来，这一切就都是我自己决定的啊！包括选择你成为我的长老在内……
　　但是我没有说出来。
　　很久很久以后的现在，当我想起这件事，我不能制止自己奔腾的思绪。
　　为什么当时的我，会那么天真的以为，我们的日子，永远都会如同过去一样欢笑呢？
　　「你一定，要幸福喔！」
　　那是我记得的，他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
　　每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
　　一开始的时候，有一些朝臣和贵族，会有意无意聚集在逸水居的入口。这些在先皇在位末期，就已经飞扬跋扈的人，如今更是高涨着自以为是的气焰，高马大轝的排在逸水居的入口，有意无意的提高说话的音量，搬弄一些暧昧不明的是非。
　　我几次想走出去，狠狠打掉这些虚假的嘴脸，魄也没有阻止我，只是维持他一贯的冷淡语调，说这样会让大家的处境更艰难。
　　长老并不理会这些人。
　　因为君皇不在圣魔界的关系，整个圣魔界变得十分不安定。天候、土地、风的流动都不同以往，巨大的灾害在各地相继发生。
　　这些原本可以以长老们的力量制衡的现象，因为八位长老的死去，九长老必须一力承担。
　　星已经很难抽出时间和我们在一起了。九长老尽心守护圣魔界的稳定时，星必须在一旁照料。
　　我们其它八人，彼此之间能见面的时间也少得可怜。贵族、兵员、流民自各个地方涌进，四周都弥漫着烽火欲起的味道，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扛着重责大任，除了回逸水居休息的时间以外，几乎碰不到面。
　　也幸好是这样的忙碌。我们没有时间回想起那些令人痛苦的事。回府时累得倒头就睡，相互匆匆一瞥时也只及得上微笑。
　　为什么笑呢？因为若是不笑，眼泪就会掉下来了。
　　夜里，风很凉。我无法抑制的想起了他。
　　他天生坏到骨子里的一张嘴，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但虽然如此，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却也总是少不了。一大伙子的人私底下叨叨念念，可也巴在他身边不肯离去。
　　这些人将来会选他做自己的长老吧？我一直这样想。
　　生死未卜的奇诡境地，将一群人莫名其妙的拉扯在一起。随时有人死去，回头和决定独自行动的人，从来都没有消息。时间在流逝，我们没有选择的前进和相依。
　　「喂！你！」不知为何他看见了我。「不过来一起取暖？」
　　该是入冬了吧！很冷的修行之门里，被一群人簇拥在火堆旁的他，发现珍宝似的盯着远处的我直瞧。「长得不吓人嘛！干啥披着一头红发，躲得远远的？」
　　我很生气。从小时候起，我就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人。我站了起来，向更远的地方走去。
　　听见一群人哗乱的声音。依稀是什么怪胎、杂种之类的吧！我懒得回头听他们的评论。
　　风很大，我迎着月光。或许是月色明亮，孑然一身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行李，我就那样走了出去──
　　而那晚的月光就如同今夜一样清冷……
　　我对着月光笑了起来。
　　「赤？」一个声音响起，魄担心的看着我。我回头，发现他不若平常冷淡的神色里有着无言的关怀。
　　我又笑了起来，用力拍上魄的肩。
　　我只是想起一个傻瓜罢了！
　　呵呵，真的是，怎么会，有像他那样的傻瓜呢？
　　当时赌气离开的我，直到一年后，才听人说起，他和那个笑我笑得最大声的家伙狠狠的打了一架，不顾劝阻独自出来找我……
　　自然，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当半年后，我和我认识的新伙伴在寒风里看
　　到他时，他只是笑着，说，「高兴吧！你又见到我了…」而后什么也来不及说地倒下。
　　当我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一年后了。我们又遇见了原来的那群人。
　　我问起他这件事，他只是狠狠的骂了我一顿。
　　理所当然的，什么也没有承认。
　　「是你、是你！」
　　月的激动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执杯的手捏碎了瓷器，血液蜿蜒过碎片。
　　九长老静静坐着，一剎间掀动的眼睫微微垂落，轻颤的唇终究平静，没有说什么。
　　本是一个稍有空闲的夜晚，寻常的家宴，准备了点酒，却……
　　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默默的听着月激动的喘气声，直到月突然冲到了长老的面前，一个扬手──
　　星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抬手，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懦夫。」星说。
　　……那件事其实是所有的人一起决定的。我很明白。
　　所有的长老、和所有没有办法阻止长老的护法们……
　　星扶起九长老，向着内室走去。九长老微微的侧了侧头，瞬间紧握的拳头慢慢放了开来，终究没有回头。
　　我想起魄昨晚告诉我的话：『心若是不稳定是撑不起任何事的。』
　　的确如此，我们眼前还有太多的事，我们没有悲伤的时间……
　　月的眼泪怔怔的掉着，空茫的双眼看着不知名的地方。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
　　其实，我是很羡慕月的。
　　他是第一个有勇气哭出来的人。
　　水声。
　　我和月和他，我们三个人一起见到月光下沐浴在水里的精灵。
　　月色很美，那人披散着的长发更美。纤细的躯体沾着水，挥攦之间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
　　我和月都怔住了。没有注意到他在做什么？
　　他走了过去。
　　水里的人似乎听到他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慢慢回过了身来。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如果说，天上人间，还有比这个人更美丽的，我绝对无法相信。
　　合着眼的，柔和的仙子…
　　「喂！你…」他站在岸边，睨着水里的人。我注意到他扬着浅笑的嘴角，心头突然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果然…
　　「你是瞎子？」虽然他并不是刻意嘲讽，只是这样问难免会让对方生气。更何况这原本就是十分没有礼貌的问法，我有些生气，正想过去把他拉住，那个人却开口说话了。
　　恬和的笑容，微低的嗓音温柔，略倾的上身是致歉…
　　「对不住，吾看不见…」
　　我看见他微微一怔，脸红了起来。
　　我从没看过有人能和他相处的那么好。
　　他那总是不饶人的利嘴在这个人的面前似乎完全收敛了起来，甚且，有意无意的阻止别人接近。不知道他对其他人的态度如何，不过他对无意中略微接近的人，比如我，露出的神情就像看着披着人皮的色鬼一样促狭。
　　反正，我也早就习惯了。再说，能勾起他心中柔软的一面，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三天后，月对我说，他已决定一辈子都要守护这个人。
　　月坚决却透着无限温柔的脸庞，紧握的指掌，在在说明他的快乐与决心。
　　我知道他已决定成为护法。
　　我很替月高兴。我笑着，决定不管他也在旁，大声道，「恭喜你了！」
　　月也很高兴，反问我，「那你呢？」
　　我？我大笑，「你说呢？」
　　他在那一瞬间似乎露出了一个受伤的表情。
　　我没有多想。
　　晨曦初露时，我伸了个懒腰，透入的晨光显示着近日难得的好天气。
　　我带着笑容准备迎接太阳升起，走出帐幕，却看见他坐在他惯长爱坐的石上。
　　身上，有一夜露水的痕迹。
　　银白色长发的清冷男子身边，有个像暖炉一样的人。
　　那个人总是笑着。或者说，在那个人的身边总能听见笑声。原因是当他不笑的时候，换成旁边的人忍俊不禁。
　　「——呆子。」有次他沈下脸来，对着那个人骂道。
　　银白色长发的男子（也就是魄）一脸不高兴，但是那个人拉住了魄，回了他一句，「太聪明也不见得快活唷！」
　　他愣了会，似是若有所思。
　　第二天，他们成了结拜兄弟。
　　修练是十分辛苦的一件事。大家也都十分努力。但是当他们二人都在的时候，总有一堆人甘心放下眼前的功课，听他们二个瞎扯胡闹。
　　那个人——自然就是后来的大长老——宽容敦厚，阳光一般灿烂的笑容。他则是一脸可爱无辜的表情，说着自认为理所当然的浑话。
　　半年后我们碰到了生死交关的岔路。
　　结果惹得一群人在最寒冷的冬天笑成一团的二人，也是后来领着同样的一群人避过重重危难，到达另一个桃花源的人。
　　紫发的少年和星加入我们的时候，他们那群结拜兄弟的人数已扩展到八人。拉着紫发的少年加入恰好九人，大家于是戏称他们为九大长老。
　　但是那家伙不准我加入他们的结拜范围。
　　表面原因是：「我们是长老吶，将来得要决定圣魔界的一切的人唷！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能去决定别人的事吗？」
　　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怀疑的看着我，用听来完全是为我着想的语气说话。虽然他说的话的确有道理，我不想、也不愿去替自己以外的人决定任何事，但是──长老也不过是戏称，他当真以为他是长老啊！
　　当我想通这一点的时候，他早就在一旁笑嘻嘻的等着看我笑话了！
　　我身子一转，跃上树去，打算暂时不去理他，没想到他竟然跟了上来。我有意将他甩开，迈开了步子在树丛间奔走，他竟然还是追着不放。我性子一起，施展上了最上乘的轻功，风声呼啸，终于远远的将他抛了开去。
　　黄昏的时候我回到大家聚集的地方。
　　大家还在个自用功，谁也没理会我。月长老（因为月总是和他在一起，所以大家也就昵称他为月长老，真正的名字，『玥』，反倒少人提起）似乎是第一个发现我回来的人。闭着眼的月长老眉心有一瞬间凝起，轻声问道，「七兄长没跟你在一起？」
　　月很快跟了过来，立在他身边。我看见他们的手略略互握了一下。并肩而立的二人就像天生该在一起一样。
　　我突然想起常在我身边的那家伙。平常他也会在我身边──虽然他可能是一边说着高度刚好，一边整个人挂在我肩膀上。
　　这时候到那里去了呢？该不会在树林里玩疯了吧？
　　我有些想去寻他。但是想到他会一边笑睨着我，一边说着莫名其妙的浑话，比如说，「怎么，还是舍不下我啊？呵呵，你一定觉得自己很幸运吧，有这么可爱的我让你牵挂～」我就打消了念头。
　　我对『双月』笑了笑，「那家伙还在树林里玩呢！」默默的走到一旁坐下。一天的提气奔驰，也实在是累了，我很快抛下一切，让气劲运转周身经脉，恢复累积在身体里的疲累。
　　月亮升起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
　　我开始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明日大家要翻越一座极险的山岭，今晚是该当要好好休息，养足体力的。
　　那家伙还是决策者之一呢！真真去他的！
　　罢了，就算那家伙还闹别扭，现在去听他损两句，总是比明天得扛着他走来得好！
　　我寻着原路而去，从他开始跟不上我的地方找起。
　　树林生得茂密，晚上更是看不很清楚，但我仍然看见地上凌乱的痕迹。
　　蛇！
　　含着剧毒的蛇群是树林里最可怕的生物。我沿着痕迹追去，看见抹在树干上的血迹，几乎惊出一身冷汗。
　　不妙，他受伤了！
　　我发足急奔，终于在一块布满青苔的高岩上找到他。
　　周围都是蛇的尸体，蛇群在下头昂首吐信，迫于他的护身气劲而不敢接近。
　　但是他支撑不了多久了。
　　「子规！」我大喊一声，提气纵上。
　　「赤——」他回头。
　　一瞬间我看得清楚，他苍白的脸上尽是绝望后的惊惶。
　　傻瓜！我来了！我来了啊！怕什么呢！我不会把你丢下的！
　　他发了三天的高烧，呓语不断。醒来后狠狠的骂了我一顿。
　　我也只好笑笑。
　　隔天有人说我薄情寡气什么的，结果他狠刮了对方一顿。最后他说我太呆，给人欺负也不知道，他实在看不下去，不得已只好罩我一下。
　　我笑笑。
　　他后来又补了一个不跟我结拜的理由。
　　「你一定会觉得配不上有我这种聪明的兄弟，所以我不给你难堪了，感谢我吧！」
　　我想起大长老的话──太聪明也不见得好唷。
　　呵呵。
　　同行的人逐渐减少。
　　今日在水源旁发现了一具尸体，是被人杀害的。
　　大家的心头都很沉重——或者说大家的脸色看起来都很沉重。
　　进修行之门的人有几百几千个，但是最后只有九个长老和九个护法可以活着离开，坐拥圣魔界至高无上的权力。
　　所以明着互相残杀，暗里毒杀，都是常有的事。
　　但是今天死去的那人的朋友，指着我说我是凶手。
　　「我昨晚看见他们打架，他一定是心有不甘，才会趁夜下手！」
　　虽然那种人渣我的确是很想一刀宰了——那畜牲企图对玥下手，正巧被我撞见——但我的确没有杀他！
　　我冷哼一声做为回答。
　　「杀人偿命！」那人呼喊着，几个人就要一起动手，我拉开架势，准备和他们打上一架——
　　「做什么。」子规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冷冷出声，「这呆子昨晚一整晚和我在一起，难不成还会分身术？」
　　我怔了怔。昨晚我早早就去睡了——当然没和他睡一起。
　　那个人喜欢子规，搓着手讪笑，「说不定这小子尿遁也不一定啊！」
　　子规竟然对那个人笑了一下，勾勾手指头示意他过去。那人脸上一喜，巴巴的赶了过去，子规一把扯着他的衣领，眉头一挑，「老子说整晚和那呆子在一起，你听不懂人话？」一甩手，将他推得踉跄了几步。
　　我禁不住唇角一笑。
　　子规斜睨着那人，「给你三天，查不查得出凶手？」
　　「查…、当然、当然！」那人赶紧连声答应。当然会答应——他不答应，后头还有十牛车的人排队呢！
　　子规站起身来拍拍衣摆，径自走了开去。
　　「你——」我追了上去。他好一阵子没理我，直到走到了其它人听不见我们的地方。
　　「说你是呆子就是呆子。」子规没好气的瞪着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什么都不必提了。」
　　千转玲珑心大概就是形容这种人吧。
　　他说了谎，自然不希望被拆穿；就算离了大家一段距离，还是提防着有人能听得远，两句话里什么都没说，却也全都包含了。
　　我耸肩一笑。
　　后来想起来，他一直没问我人到底是不是我杀的，也没要我配合着他说谎。
　　我后来跟他道谢。
　　他看了我一眼，「早忘记了。」他说，「大事不记，记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做什？」
　　我笑笑。
　　注意到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微微扬起的唇角。
　　两个重伤的人突然摔倒在我们眼前。
　　我正想走过去看看，子规却突然扯住我的衣袖，对我摇了摇手指。
　　「怎么…？」我正想问清楚，就见一个黑发青年轻轻巧巧的掠了过来，看着其中的一人。
　　「饶、饶…！」地上的人挣扎着说出这个字。
　　黑发青年脸上没有一点特别的表情，只是一足踏出。
　　颈骨断裂的声音传来。他向第二个人走去。
　　「你！」我几乎可以感觉心中怒火冒升的速度。
　　横死当场的人我并不认识，但是我讨厌这种赶尽杀绝的作法。
　　子规又想拉我，我一甩手，仍是跃了出去。
　　黑发青年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看着我的一双眼里尽是冷冽。
　　这家伙！
　　「这个人伤得这么重，放了他吧。」我毫不客气的瞪着眼前这个冷血的男人。
　　「只要你有能力阻止。」黑发青年冷冷说道。
　　「哼！」我运气于掌，子规突然冒了出来，挡在二人之间。
　　「已经是个死人了。」子规说。
　　黑发青年眼眉微微一挑，一瞬间视线集中在子规身上，而后转身离去。
　　这男人叫『昊』，几个月前子规还曾经假扮成他的模样──为了子规的结拜大哥说想和一个叫末鬼（就是后来的三长老……当然那时还不知道他叫这名字）的家伙结拜。
　　这件事情直到如今依然如刺梗喉，令我想起来就十分不舒服。
　　几个月前的事了。
　　『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像太阳一样的『大长老』笑道，『不过我大概是对他没办法了。』
　　大长老之前就注意着不知自何时起加入我们这群人的棕发男子。只是数度攀谈都没有结果。大长老有一次对子规提起这件事。
　　我注意到子规敛了一下眼睫，而后抬头微笑，『那就交给我吧。』
　　我还在想子规会怎么做呢！对那个冰山一样不理人的家伙？
　　『要不要跟我们结拜？』结果子规走到那人面前，开口就问。
　　我瞪大了眼睛。
　　果然，那人没理他，望都不望他一眼，径自就要走了开去。子规一伸手横臂拦住了他，笑道，『连我们是谁都没听就走人，也太过份了唷！』
　　子规长得好。笑起来的时候，肩头微微一耸，那张脸会让看的人就算有一肚子火也发作不起来。
　　我看着那人的背部，暗笑在心里，也看见其它周围的人似乎掩嘴偷偷笑着。正想着可以看见那人脸红的模样的时候，正对着我的子规，突然惊呼一声。
　　那完全是没有预警之下的痛楚之声，我一怔，立时看见子规的眉头整个皱了起来，痛得连眼泪都要掉下来。
　　我立时一步上前，那人早绕过子规走了过去，我看见子规一手用力按着自己的肩膀──下臂竟是脱臼了！
　　我利落几个动作，将关节推了回去。前头早有一堆人围住了那个棕发的男子，大家都十分愤怒。我也想过去揍那个人一拳，子规却拉住了我。
　　子规的表情──
　　我仍然十分生气，但心口却拧紧了一般走不开去。我别过头去不看他的表情，想扶他离开，但子规却不肯动。
　　『对不起！』子规高声说道。
　　我愣了一下，他竟向弄伤他的人道歉！
　　『是我不好，和其它人没关系。』子规冷着脸说道。
　　我这才注意到那男子凝气的五指。子规是想救其它人。
　　那男人一听，斜睨了他一眼，微侧身，也不见衣角如何摆动，竟已自众人的包围圈中闪了出去。光这身轻身功夫，已足以让人惊异，难怪他可以轻易卸下子规的手臂！
　　『我不会放弃的。』子规淡淡说道。
　　那男人像是没听到一般的走了。
　　几日来子规一直注意着那男人的动静。
　　那男人从来也未曾和其它人交谈过。虽然因为他伤了子规的关系，使得不少人动不动就去寻他的晦气，但从来也没有人在他手底下讨过好去。
　　我自忖不是这人的对手，但也不想和他人连手，只有加紧用功的脚步，努力打通自己的先天二脉。
　　那晚行气告一个段落后，我起身走动，看见子规还在帐外。
　　还在注意那个人！
　　我不由火上心头。『杀了那男人还比较快！』我说。
　　为什么一定要和那种人结拜呢？有这样的兄弟也不见得是好事吧！
　　子规没有理我。我心头更火，正打算不去管他时，子规突然说了一句话：『在这种地方，没有人可以忍受孤寂。』
　　我怔了怔。
　　修行之门里处处险恶，有时看似好山好水，却潜藏着不可测的危机。再加上互相间的勾心斗角，每日都有认识的人在身边死去。
　　因无法预测的变故而死，因被妒嫉的人杀死。死亡的可能太大，但也不是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如果自己有幸成为存活下来的十八个人之一，那么其它的同伴在那里？
　　所以尽管每个人都提防着别人，但是也没有人可以独自生活。
　　那个人自然也不例外。否则也就不必和这么一大群人在一起了。
　　我突然明白子规在想些什么。
　　果然子规微微的笑了，『找到『另一个人』了。』
　　『另一个人』，也就是在那男人尚未加入我们这一群人之前，与他相伴的人。
　　又过了三天。
　　『子规——』我掀开帐帘走进去，却看见一个陌生的黑发男子。『阁下是？』
　　男子回过头来，冷冷的看了我一眼，大步从我身边走过。我知道子规不喜欢别人随意闯入他私人的地方，这人？
　　『随意闯入别人的居处不好吧！』我掠到那人身前拦住。
　　低沈的声音回答我，『你并不是这里的主人。』
　　但我是主人的朋友！我正想这么回答，却见那人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
　　不会吧！我怔在当场。
　　『如何？很像吧！』天啊，是子规的声音。
　　『你——』我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子规一把将脸上的面具撕下来，笑得很可恶。『赤，帮个忙吧。』
　　我没作声。
　　『明天你去帮我引开这家伙。』子规指了指他手上的面具，眉头一扬，望向帘外，脸上有一种挑战与飞扬的自信，『哼，等着瞧吧！』
　　他要我去引开的家伙（昊），就是『另一个人』，也就是他方才扮成的那个黑发男子。
　　自然，如果我事先知道子规后来做的蠢事的话，我一定不会答应他去做这件事的！
　　那天黄昏，子规等在他理想中的『三兄长』末鬼必经的路前，看也不看对方的，突然说了一句，『如果明日太阳下山之前，你先开口对我说话，那就成为我们的结拜兄弟吧！』
　　那个人一瞬间似是瞥了他一眼，并不停留的自他身边走过。
　　子规同样不看对方，唇角扬着笑，『不说话就是默认啰！』
　　这句话许多人都听到了。
　　那天晚上，子规对我说，『明日太阳下山之前的半个时辰，你再去引开昊。」“
　　半个时辰前？我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时间似乎太短了！子规只是笑笑，并不回答我的疑问。
　　隔天一早，子规就跑得不见人影。
　　到了太阳下山之前的半个时辰，我依照约定将昊引开。方法也很简单，我只是走到昊面前，说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与他商量──这人并不像子规执念的『三兄长』那样完全漠视他人的存在，看了我一会之后便与我一起离开了。
　　后来我引着他到了远处的树林，为了拖延到太阳下山，还跟他打了一架——
　　回到聚落之处时，太阳早已落了山。
　　每个人暂居的帐幕里早燃起了大大小小的灯火。我掀开帘幕，本来只想安慰一下子规，（我想他一定是失败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叫我失笑！
　　子规散着一头淡棕色的长长卷发，侧头靠在自己曲起的膝上。长发掩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需要这么沮丧吗？我不禁在心里笑道。连我进来都没力气说嘴啦？
　　『子规。』我唤了他一声，带着笑容走近。念在他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心想着让他损二句也无所谓，笑着轻拍他的肩头，在他身侧坐下──
　　我很快跳了起来！
　　『你！』
　　他方才竟是睡着，被我扰醒，急急忙忙的想遮住自己的小腿。我一急，用力大了些，手腕一提，直拉开了他掩饰的双手。
　　他皙白的右腿有一处缠着厚厚的纱布，看去一片鲜红，血似乎还在渗出。我一惊，扳开他并拢的膝，才发现那伤竟是贯穿腿骨，两头都见鲜红！
　　『可恶！』碰的一声，我一拳捶在地上，咬着牙立时站起身来，要去找那人算帐，子规想扯住我，却被我的势子带得几乎跌下褥褟。
　　我回身扶住了他。『赤…』他低头轻声唤道，『是我自己弄的。』
　　我不知道他是为了替对方掩饰，或者是怕我一去会吃大亏，只觉得喉头一片涩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大概察觉我并不相信他的话。『真的。』补了一句，抬眼偷瞧着我。
　　那眸子中的神情是认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没有说谎。
　　『…为什么？』我坐了下来。
　　他淡淡一笑。似乎是累了，慢慢靠在我肩上，『我成功了唷。』他笑着，『…明天…』
　　声音渐渐低得听不见。
　　我扶着他慢慢躺下，深深吸了口气，走了出去。
　　遇到几个眼尖的人，我很快就明白今日近黄昏时发生的事。
　　据说，被我引开的昊（当然是子规假扮的！），在我和他离开不久后就折了回来。
　　右小腿上被一枝二只指头粗细的树枝直贯穿了过去。
　　由于平常对人冷漠的关系，没什么人理他。他也一声不吭的，一跛一跛的自人群外围走过。
　　血沿路滴着，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一直走到了溪流边，随便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一伸手就握住了树枝露在肉外的部分。
　　好事的人远远的瞧着，见他慢慢将树枝抽了出来，看的人都觉得疼了，他也不过额上多冒了几滴汗而已。
　　血流得很急，他回身似乎想在随身携带的小包里翻出药来，却找不到，心一横，双手一合，竟将那截染血的树枝点燃了起来，拿着就要往自己腿上炙去！
　　一只手突然阻止了他。一瓶金创药跟着送到他眼前。
　　是那个『三兄长』。
　　药送到眼前，他竟也不抬头，只是伸手推开，手中燃着的树枝仍向着伤处。
　　『拿去。你不欠吾人情。』那人终于开口说话。
　　『哈！』他一笑，很快伸手抢过药瓶，竟是子规的声音！『我赢了！』
　　那人当时的表情『据说』跟生吞了一只青蛙差不多。
　　不过很快就没人注意他了——因为子规失血过多，当场就几乎昏了过去。后来是月替他处理伤口，送他回来，月长老又看了他好一阵子才离开……
　　我慢慢走回子规的居处。掀开帐幕，他睡得正熟。我看了他好一会，他连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叹了口气，在他身边盘坐了下来。看来今晚是非守着他不可了。
　　他一直睡到隔天中午。醒来还一跛一跛的，就提了二大坛酒要走出去。
　　我连忙叫住他，『去那？』
　　『找人喝酒啊！』他笑道。
　　我几乎要咆哮：伤还没好，喝什么酒！
　　他却机灵灵的一转身绕了出去。
　　我叹了口气，跟在他的背后。
　　他走到那个『三兄长』的面前，一抬手将一坛酒抛了出去，那人伸手接住。子规说，『这里没什么好酒，委屈兄台了。』
　　那人望了一眼手中的酒坛，抬头望向他。
　　子规一掌拍开泥封，就着坛口喝了大大一口，笑道，『有酒不喝，就不是好汉了！』
　　那人嘴角微微一动，也拍开泥封，喝了一大口。
　　二个人后来对坐在空地上，喝完了一整坛酒。
　　『我是来赔罪的。』临走的时候子规随随便便的说了一句。
　　『知道了。』那人这样回答。
　　他们真的结拜了——
　　虽然子规大醉了三天，多跛了一个月的脚都拜那坛烈酒所赐。
　　我一直不能明白为什么子规拼了命都要和那人结拜，几次问了，他也都只笑而不答。
　　我不再问，但却一直不能释怀。
　　今天我们看见昊连二个垂死的人都不放过。而子规不阻止他杀人也就罢了，竟还阻止我与他动手！
　　「为什么？」就因为不敢得罪『三兄长』吗？眼看着昊离去，我沈住怒气问道。
　　「昊会这样做，应该有他的理由。」子规淡淡应道。
　　我火上心头，「『应该』？」
　　「如果不是这二个人先去招惹昊，昊是不会动手的。」子规仍是替他辩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我几乎要大吼。以前的子规，虽然嘴里不饶人，却经常帮助其它的人化解恩怨。许多人都知道，谁敢不知死活的在他面前动手，以后就没有好日子过。也因此，在子规的面前几乎是不会发生杀戮的。
　　子规怔了怔，没有说话。
　　「你！」我实在生气，一转头大步走了开去。
　　我们三天不曾交谈。他仍是一贯的笑容，周游在他的结拜兄弟、和一堆认识与不认识的人之间。
　　我无法习惯他明明在眼前，却视而不见的日子。我决定离开。
　　晚上我收拾着随身之物，踏出居住的小屋。
　　看见他坐在小屋前的石上。
　　「希望活下去，是很奢侈的事吗？」子规望着月亮说道。
　　每个进修行之门的人，当然都希望最后自己是能够活着离开的人。
　　我沉默的看着他。
　　「最后只有十八个人能够活着离开，」他说着，头仰得更高，「我想成为这十八个人之一。」「所以需要有能力的人……」
　　我仍是不作声。
　　「三兄长他…若是被其它有野心的人拉拢，我们就只能成为一具尸骨了。」他微微牵起嘴角。
　　「所以，改变原则也无所谓？」我垂下眼说道。
　　「赤，」他笑笑，「在这里，太单纯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今日的朋友，明日的敌人。我明白。我明白。
　　但是…「如果我必须杀了你才能活下去，我会选择死去。」我平静的说道。
　　一瞬间我看见他颤抖的双肩。
　　我慢慢走回小屋，和衣躺在床上。月光照了进来，我听见他在外头，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道：
　　「那么，一起活下去，可好……」
　　───最后的选择───
　　生命里有痛苦，却也甜美而珍贵。
　　历经了身心种种磨难而存活下来的十八个人，自然而然的互相珍惜着。
　　我们在这里经过了太久的时间。久到可以忘记过去，久到可以忘记自己。
　　我们是，护法与长老。
　　「赤，」月带着满面的笑容走过来，「上次那本秘籍我已经练完了！」月从怀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剑走阳刚，应该对你大有帮助！」
　　我笑着收了下来。
　　武学到了极致，有招无招，在心意变化，随心所欲。我们找到了一座藏着满山满谷书册的宝窟，翻过一本又一本的武笈。不必一定去习练，观其原意，体其宗旨，融会贯通，将身体的能力不断提升。
　　但武学只是这里所能得到的一半而已。
　　有九个人，选择了修心为主的心法。习封印之术，以心灵的力量操纵、顺应自然。
　　他们渐渐在改变。即使容貌一如过往，说话行动也没有十分明显的外在变化，却是更内蕴、更圆融，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调和之感。
　　几个人又聚在一起，听子规和一票兄弟的嬉闹，快乐的笑成一团。
　　心的力量——
　　我微微的笑了起来。
　　修行之门是个奇诡的境地。即使小心翼翼，仍有可能误蹈陷阱。很久以前，我就曾经单独的被困在镜壁里。
　　那是一个狭小的空间。也不知是从何而来，只是当我自怔忡中清醒过来，就已陷落在其中。
　　平滑如镜的岩壁，清楚的映出我的一鬓一发。火红的发，血的颜色。
　　我不喜欢这颜色。
　　因为生下这样发色的小孩，我的父亲，失去了原本可以继承一族之长的优势地位。我不想看父亲郁郁寡欢的模样，成年礼后便独自离开，后来进了修行之门。
　　许多人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各种谣传和议论在我的身边围绕，我只能选择淡漠。
　　但是那时在镜壁里，因为四周镜壁的反射，我清清楚楚的面对我自己，盯着那血一般的红发……
　　已经记不起当时的怒吼了。
　　我望向还笑成一团的那群人的方向，子规恰好回过头来，与我对上一眼。
　　『谢谢！』我张大口，笑着用唇形说。
　　子规微微皱起眉头，像是感到莫名其妙。不过很快他就耸了耸肩，毫不在乎的摆了摆手——那是在说：『好吧，虽然不知道是那一件事，不过反正你要向我道谢的事情多得是，我就好心接受下来了！感谢我吧～』
　　我不禁笑了起来。
　　很久以前的那个困境里，当我血汗淋漓，无力颓坐时，我想起了他。
　　他时常看着我的红发赞叹，『真漂亮，像火的颜色。』然后嘴角一翘，眼尾撇向我，『剪一撮给我好不？』
　　我没理他。
　　晚上休息时他摸进我的居处，想剪我的头发，被我轰出去几次，最后发现没有办法，竟然还是巴着我的颈子扯了好几根，然后一边十分委屈的，一边将它们一根根排好束起，郑而重之的收了起来……
　　我想起他，我在笑里流泪，看着一头耀眼的漂亮红发。
　　我离开了镜壁。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离开镜壁的我天南地北的寻找同伴的踪影，直到十年后才又见到了子规……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际遇，没有在一起的那十年里，子规又是怎么过的呢？
　　竟是一身重病的回来……
　　『你还是离开好了，』抓着我的手，虚弱疲惫的他轻轻呓语，『这样梦醒了看不见你才不会难过……』
　　我记得他的话，也记得在他身畔长守的日子。
　　现在子规还和大家闹着呢！
　　我笑着，看着他的背影。
　　我喜欢看他笑着的模样，我喜欢看他飞扬的神情——
　　我喜欢，子规。
　　「明天就要离开修行之门了耶～」
　　软声带着一丝莫名戏谑，是子规独特的说话方式。这声音却出现在我的小屋之外。
　　我推开门走出去，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石上，向后撑着身体的手肘拉得笔直，玩笑似的瞥着我。
　　「怎么，想好了没？」
　　想好什么？护法或长老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却见子规嘘了口气，「早知道你是个呆子～」
　　喂，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像你这样，决断这么慢的，如果成了长老，将来怕要拖累众多圣魔子民啊！」
　　我本来就没想当长老！
　　我哼了一声，「我一点也不想去决定别人的事。」
　　「那就是决定当护法啰？」子规斜眼瞄着我。
　　因为不知道他又有什么话要说了，我没好气的翻了翻眼，「是又如何？」
　　「是的话手脚就要快一点！」子规突然神气的跳到我眼前来，邪邪的笑看着我，用一种指点迷津般的促狭笑容说道，「告诉你，我可是被许多人喜欢着唷！」
　　是、是，我知道、我知道。到时大家还要打一架是吧？
　　我摆出一脸意兴阑珊的样子回望着他，等他说出这句话来。
　　子规却是怔了怔，唇角一掀突然背过了身去，「哪、明天是我们最重要的日子，我要回去休息了，你不必跟来了～」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要跟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缓慢走动的身影，突然觉得有些不很对劲的地方。他似乎，在等我跟上去？
　　我实在不明白子规在想些什么——他后来竟是三步并做二步逃跑一般的走了——
　　我闷闷的走回自己的小屋，闭上眼，胡乱的想着，却也没有头绪。但这时候再去吵他，他肯定不会很高兴……
　　罢了，明天见到他，再好好的问问他吧！
　　太阳升上来的时候，我没有见到任何人。
　　打开小屋的门，眼前的一切全都变了样。回头，连方才还在的小屋也不见了。
　　我并不很惊讶。修行之门原就是一个奇诡的世界。在平静了这么长久的时间之后，突然发生的变化，只意味着一件事。
　　离开修行之门的时刻已经到了。
　　那么，最后的选择——长老？或者是护法？
　　我犹豫了起来。
　　就如子规所说，我自己知道自己并不适合成为长老；但是，成为护法？
　　护法要守护长老。不管在任何时候，都要以长老的一切为优先，尽全力去照顾与保护……
　　我，赤，我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千年的时间哪——我真的能，一直一直的，尽好守护的责任，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与痛苦吗？
　　我想起过去子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
　　许多次，我在他的身边，但是他仍然受了重伤；许多次，我在他的榻边守候，他仍是高烧昏迷——
　　我不想再见到因为我的无能，而使他受到伤害了！
　　我握紧了双拳。眼前闪过一个一个的身影…星、月、魄、昊…许多有能力的同伴，或许他们…
　　汗水沿着背脊慢慢滑下，我一拳击在石壁上。
　　有能力又如何？我不想、把子规让给别人！
　　我要，亲手守护他！
　　我会，用我的生命守护他！
　　我猛的抬起头来，却见眼前的石壁无声滑开。
　　子规背对着我，似乎正着急的等着什么。偌大的石室里只有他孤单一个人…
　　我的气息突然出现时，我看见子规的背影明显的僵了一僵。
　　他并没有回过头来。
　　我走了过去，走到了他的背后。
　　一阵沉默。
　　我还想着该说什么才好，他突然笑了一声，回过头来，指着我的鼻子道，「你一定觉得自己很幸运吧！这么可爱的我居然没被别人选走……」
　　我呆了一呆，生平第一次觉得他的浑话居然也有有道理的一天。
　　「好吧！反正也只剩下你了，虽然你是个呆子，不过我也只好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话声又响又亮，然后他向着我伸出手来，「你就，成为我的护法如何？」
　　他抬着头，眼睛却是看着别的地方；他在笑，唇角却莫名的扬不起来。
　　怎么了？你在怕什么？你……
　　我心口一痛，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冰冷的，他的手，竟是微微的颤抖着……
　　我一愣，望着他。
　　他似是察觉了什么，突然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眨着眼，笑了二声，「好啦～」背过身去，伸了个懒腰，向着出口的地方走去，「走吧，大家都在等我们呢！」
　　我举步跟在他身后。
　　「还有，」他突然停下步来，斜瞥着我，「我可没有逼你喔！一切都是你自愿的喔～」
　　这……
　　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选择啊！
　　我跟在他的身后，穿过了那个小小的出口。阳光突然映洒在我的身上，炫烂的让人睁不开眼来。
　　人群的笑声传来，迎着阳光，我们走向大家所在的地方。
　　「走啰～！」
　　子规的声音愉快的响在我的耳边。笑声、闹声，交织成一片幸福的光采。
　　我笑了起来。
　　好啰！走吧！我们还有整整一千年的时间呢！
　　───逝水───
　　我曾经暗自思索，在墨黑的深夜里。想象当一切都结束的那一天，你会对我说些什么？
　　「感谢你多年的照顾」？
　　呵，还是，「感谢我吧！让你有机会照顾这么可爱的我这么久……」
　　说不定还会加上一句，「呵呵，看吧，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既然这样的话，好心的我决定继续接受你的照顾，你看怎样？」
　　他会搭着我的肩，斜瞄着我，然后在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等着看我发窘的模样。
　　他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的七长老、我的……子规。
　　他依然笑着。
　　像是随时都会张开眼来一般，微微勾起的唇角，就要吐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浑话，然后，笑着，软声呼唤：
　　「赤～赤～赤～」
　　我自梦里醒来，他在池底沈睡。
　　我站在池边看他，他还在梦里流连……
　　「起来了！子规！」我怒吼。
　　但是他只是笑。笑着沈睡。
　　我看着他，思念了一千年。
　　知道吗？子规，我们就要卸下长老和护法的职责了。新的长老和护法已列殿等候，交接的时候到了。
　　当千年的约定到了结束的时候，当我们不再是护法和长老，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
　　啊！生也罢，死也罢，我要去圆那一场延了千年的憾事。
　　我望着他，他静静微笑。
　　「……是吗？」我轻笑。
　　而你一定会说：「早知道你是个呆子～」
　　池水像冰一样冷。
　　我轻轻的将你抱起，隔着水面，用最近的距离，仔细看你。
　　你依然是你。你的容颜，你的笑。
　　再看你一次。最后一次。
　　千年既过，当池水灵力尽退，我要带你离开这冰冷的池底。
　　你笑着。在我温暖的怀里，化水乘风逝去。
　　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
　　子规。子规。我轻声呼唤。
　　『去吧！』你说。
　　淡棕色的长发拂在我的指尖，绕成温柔的祝福。
　　『你一定，要幸福喔！』
　　-完-
-------------------------------------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