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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洒 / 作者：水无暇


1：恶魔弓夜







弓夜是一个恶魔。
之清拿起手边的素描铅笔，在纸上狠狠，用力地写下一行字。
尖锐的笔尖在纸面拉出几道划痕。
他一点没感到解气。
电脑屏幕上色彩斑斓的图案，用一种奇异的视角扭曲着，之清腾出一只手操控鼠标，在上面刷了新的颜色，一层一层又一层。
繁复的色彩让人看了眼睛痛。
之清把眼镜拿下来，用力揉了两下，反正已经近视了，只怕自己这双眼睛最终会瞎在这里。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将桌面上的画纸全部推开，站起身，使劲吸两口气，然后义无反顾地从工作间冲出去，大踏步地走到对面的房间，砰地将那门推开，鼓足勇气大声说：“我要求放假，我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
弓夜连头都没有抬，懒懒地回答：“不许，回去工作。”
之清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刚才聚集起来的勇气在看到弓夜的一秒钟之内，像只被捅破的气球，瘪瘪的，只剩下一张皮囊，他紧紧抓住门框，带着哭腔问：“为什么不放我回去，我不要再待在工作室里。“
弓夜抬起眼看他，很淡很淡的神情，凝视了他大概三秒钟。
之清一直觉得弓夜的眼珠黑得和常人不同，又黑又深，以前有人形容眼眸深不见底，大概说的就是弓夜。
与那种眼睛对视，会叫人心里没底，因为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弓夜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拿起手边的电话：“我订外卖了，你想吃什么。”
“鱼片粥。”之清呆呆回答他。
“半夜工作，不吃点干的？”
“甜甜圈。”
“那很麻烦啊，要分两家订，不知道这会儿面包店还有没有营业了。”弓夜的另一只手指在墙壁上一一点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贴的都是外卖店的电话号码。
“那我吃炒面好了。”
“那倒是方便了。”弓夜一边眉毛抬了一下，“外卖店，两份鱼片粥，两份炒面，嗯，是的，请快点送过来。”他瞄一眼之清，“这里有人饿得不行了。”
“我不是肚子饿，才要求回去的。”
弓夜的手指敲出嗒嗒的声音：“这会儿工作室里还有几个人。”
“三个。”
“加我是四个。”
“对。”
“老板都没要求回去，你，凭什么。”他半站起来，身子微微前倾，“你现在就给我回去工作，马上。”
之清吓得差点跳起来，弓夜的样子，像是要问他是不是用灵魂做交易的那种披着优良人皮的恶魔，恶魔比人类更擅长知道人类的优点和弱点，他们选的都是分数在九十分以上的外表，然后用蛊惑人心的声音。
一个字。
一个字的。
吐出来。
引诱人类出卖灵魂。
他用逃的速度回到自己的工作间，好像还在用力喘气，如果他不跑，不晓得下一秒，弓夜会做出什么，上一次，他直接把手里的鼠标扔在自己的额头，老大一个包，最少用了大半个月才消肿，再上一次，他扣了自己整整两个月的奖金，别人发红包的时候，就他没有，再上上次……
之清揉一揉后脑勺，乖乖坐回原位。
还是，还是小心为妙。
半小时以后，之清被食物的香气吸引，慢慢张开眼睛。
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片粥，雪白的鱼片微微打卷，平铺在晶莹剔透的粥面上，还撒了小颗粒的葱花，真的是很香，很香。
再配上旁边用黑边盆子装的炒面，简直可以算宵夜里的绝配。
“你口水流出来了。”弓夜笔直站在那里，好像七十二小时不合眼对他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点不影响他的站姿。
之清连忙用手背去擦，果然，嘴角湿湿的。
弓夜皱着眉毛又说：“已经流到画纸上，麻烦擦一擦。”
之清去看画纸，果然在男主角的下巴处有一沓可疑的亮晶晶的透明，蜿蜒的形状。
男主角过于英俊的面孔。
很可笑。
“还不快点擦！”弓夜略微抬高了声音。
“哦，哦。”之清手忙脚乱的，差点把鼠标挤到桌子下面，伸手去抢鼠标又差点打翻了鱼片粥，反正当一切在桌子归位后，弓夜已经明显不耐烦地出去了。
关门前，他的脚步顿在原地：“把手上的这一张完成以后，你回去睡觉。”
之清坐下来，捧起粥碗呼呼地喝起来，其实弓夜对他还是很不错的，比如他就没有给小季他们也喊一份外卖，比如他说完成手上这一张以后就可以回去睡觉。
回去睡觉！
之清突然反应过来，那些随着在工作间里慢慢消磨掉的气力仿佛一下子都回来了，三下五除二大口大口地把宵夜消灭掉，继续埋头工作。
一直到窗外，天，蒙蒙亮。
他已经把回家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2：突然重逢的朋友







走出大楼，之清被迎面的阳光打得头晕目眩，他，他不能直视光线，应该买个墨镜随时带在身边才好，边想边伸出手捂着额头的位置，借势消减光线对眼球的刺激性。
一声汽车清脆的鸣笛声。
明明大厦附近严禁按喇叭的，之清嘟嘟囔囔地望前走，将胳膊里夹着的大画夹，往上提一提。
鸣笛声还在继续。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头去。
下一刻，那么欢天喜地地喊出来：“叶闲，叶闲，你怎么会来这里。”
高大的男人交叠双腿，半开着车门，靠在车身上，一只手伸进车厢，按着喇叭：“我说之清，你真够迟钝的，如果你再不转身，交警大概要过来开罚单了。”
之清跌跌冲冲地小步跑到他面前，仰起脸来：“我不知道是你，我没想到你会来这里等我。”
“头发乱糟糟的，面孔白得像鬼一样。”叶闲伸手捏一捏他的脸，“果然，没有剩什么肉了，小时候捏起来舒服地多。”
“很痛，痛。”之清拍开他的手，“你消失多久了，突然出现，我怎么会想到是你。”
叶闲凝视着他良久：“是，很久了。”
之清在那里掰手指：“差不多有七年了。”
“幸好，你还能认出我。”
“你的个子长高，可你的脸没有变。”之清用手大概比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距，才发现叶闲大概要高过自己十公分以上，很自卑地问，“你这些年做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怎么长这么高。”
“我？”叶闲浅浅地笑，拉开车门把之清塞进去，“故事很长，要慢慢说，我们先去吃东西，我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这么久？”
“我想既然已经等了，总要等到你出来。”
“很好看。”之清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说什么？”叶闲微微侧过头来听，眼睛余光正看到之清盯着自己的脸，眼镜片反光，看不清对方的眼底。
“很好看。”之清指手画脚地说，“你的车子很好看，我没有看过这个牌子，是进口车？”
叶闲扳正面孔，那一刹那，他以为之清赞美的是……这只从小就迟钝的，原来也不该对他抱太大的希望：“是相熟的朋友帮忙改装的，所以，独此一车，绝无分号，之清，你想去哪里吃东西？”
之清闲闲地转身趴在窗口对着外面看，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那一年，为什么你突然不告而别了？”
不过是一个晚上，相熟的朋友凭空消失一样，他很费力地在学校，在课桌，在他们常去的地方希望能找到对方给他留下的只字片语。
可惜，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那个在他还是个瘦小的孩子时，为他挺身而出说会保护他的朋友。
叶闲毫无预兆地踩下刹车，车子拉出很长一道后，停在路边。
“我只是随口问问。”之清一个踉跄，前额差一点撞上挡风玻璃，心有余悸地偷偷看一眼叶闲，他板着脸，眉眼很严肃的样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我。”
“既然你都开口问了，我只是在想怎么简洁地回答给你听。”叶闲将车窗全部打开，流畅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将车内的沉闷打破，“那一年，我的亲生父亲来找我，他说第二天他就必须去很远的地方，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
“你轻易地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之清呆呆地把眼镜往上面推。
“没办法，那个男人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叶闲看着轻松地说，“他自己也说，好像是照镜子一样，遗传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任凭谁都能一眼看出我们是血亲。”
“听起来是不错，而且那时候你的境况也不好。”之清点着头。
叶闲用一只手固定住之清不停点动的脑袋，另一只手摸摸他的黑框眼镜，笑着说：“之清，我看到这副眼镜才认出你，这么丑的眼镜，你居然戴了这么多年。”
“哪里丑了，哪里丑了！”之清啪地拍飞他的手掌，振振有词地说，“我这个叫艺术家的气质，你根本不懂的，我们工作室里每个人都戴这种眼镜，除了老板。”
叶闲也不和他争辩，三言两语把当年的空白解释清楚，他心里有一种特别的痛快感，重新发动车子以后，他又问：“你准备去哪里吃东西，我很久没混这个城市，一点方向都没有。”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好吃。”之清说到食物时，眉飞色舞起来，大概是受家庭影响，他们家每个人对吃的东西都很热衷，大哥更是经营一家甜品店，亲手做的东西好吃到不行，“这边，这边，左转，对，过了红绿灯再右转。”














3：如果你是灰太狼







鲜红泼辣的一大脸盆沸腾鱼，被花枝招展的老板娘端上桌子的时候，叶闲提着筷子笑：“我没有想到你会带我来吃这个。”
他以为老友重逢，之清会挑选一个静雅的位置，坐坐谈谈。
之清两眼发光的样子，简直像一掉进喜羊羊中的灰太狼：“不吃这个，我怕自己边走路边会睡着。”落筷如雨点，烫得鲜嫩的鱼片被从红油中夹起，放进口中，又鲜又辣又麻包裹着舌头，叫人欲罢不能。
“你多久没睡觉了，就看到你两个黑眼圈。”叶闲扣起食指和拇指贴进他的眼睛：“看，刚刚好大小。”
“差不多80多个小时。”之清习以为常地回答，“不过老板放话，这次成绩斐然，接下来可以休息半个月。”
“你做什么工作？”
“给小说配插画，做封面封底。”
叶闲用筷子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圆：“是啦，是啦，你从小就喜欢写写画画的，连我的课本上都有你的杰作，不过这么接连熬夜对身体不好。”
之清两边腮帮都被鱼片塞满，抽空抬眼来看叶闲：“这些年你在做什么，身体看起来好得不行。”估计连牛都能打死，后面悄悄跟了一句，不晓得脱了衣服，底下有几块肌肉。
叶闲伸出两根手指，在桌子上做了一个挖掘的动作：“这些年，我都跟着我父亲在做偷坟掘墓的勾当，很刺激吧。”
之清傻傻地把嘴巴一点一点打开，里面含着的鱼片噼里啪啦往外掉。
叶闲笑着用手去堵：“哎，哎，我才和你开了句玩笑，把你就吓成这个样子了。”
之清用力推开他的手：“一嘴巴的油难道擦你手上，我看你说的认真，我就当真话听了，谁晓得，你还改不了老毛病，只会耍我这个老实人。”
叶闲不过跟着他吃了两片，然后挑几根豆芽吃：“我的亲生父亲是一个考古学家，成年奔波在全国各地，我的中学差不多都是在各个城市，一个月换一个学校这样读下来，结果大概是遗传因子作怪，我居然喜欢上他的职业，他说我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大学的时候，索性把我送进研究院。”
“研究院？”
“743研究院。”
“那是个什么怪名字。”
“在中国一直有个习惯，保密单位喜欢用数字来代替具体称呼，俗语说故弄玄虚便是形容这样的事与人，进研究院前，我已经签了保密文件，所以，不方便说得太详细。”
“没事，没事。”之清大大咧咧地挥手，“每次热辣辣的蒸汽上来，眼镜上一层油雾。”他摘下眼镜，抽出张餐巾纸仔细地擦，然后重新戴上，“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叶闲的目光一寸一寸收回去，低下头打岔道：“这是什么鱼做的。”
“我点的是乌鱼，肉质比较紧实，下次再换换其他口味的。”之清举起手，要了一扎酸梅汤，冰冻的，“这个是店里自己用梅子熬制的，放了很多桂花，你尝尝。”
“你对吃的这么讲究，倒是一点肉没长啊。”叶闲盯着他尖尖的下巴，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给自己倒满一杯，一口气喝下去。
之清在盆里挑挑，已经找不到什么鱼片了：“你怎么能找到我，相隔这么多年。”
“你一直在这个城市里，想找一个固定不动的人其实只最简单的，只需要费一点点心思。”叶闲起身去帐台把钱付了，再回来时，看之清心满意足地捧着杯子，斜斜歪在椅子上，只差把衣服撩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被涨得圆鼓鼓的小肚子了，他过去拉人，忍着笑，他平时不是一个喜欢笑的人，身边的人都不是，毕竟这一行当的人，表面都颇为严肃正经，可是看着之清，哪怕是一个小动作，他总忍俊不已。
之清让他看到了自己的童年。
虽然，童年的记忆并不能算得上是美好，但至少还有这么个人。
“我送你回去，等你舒舒服服睡饱了，再打电话给我。”叶闲不太专心地开车，之清的小脑袋一晃一晃，估计神游在外，只差几分便要去会周公了，“之清，你等一下再睡，你家在哪里，你记得把地址告诉我。”
之清嘟哝出一个地址，头歪在座椅上，已经入睡。叶闲腾出一只手去扶正他的头，“这么睡会落枕的，你就不能再坚持一下，我才回到这个城市，不认识你说的那个地址。”
开过两个红绿灯，等不到回应。
“那我只能把你送到我暂住的地方去了。”叶闲自言自语着，趁着红灯时间长，别过脸来看之清，胸口微微起伏，“你倒是真放心我，二话没说就睡着，也不怕我会把你给卖了。”
“卖给睡去？”
叶闲一时还以为他醒转，踩油门时才发现，不过是之清在梦里应答他的话，他想一想：“那就卖给灰太狼吧，你看起来最多是一只羊。”














4：那我一定不是喜羊羊







床垫软硬适中，用的是鸭绒枕头，睡起来蓬松柔软，带着淡淡的肥皂的香气，之清的睡相很好，一只手搁在耳侧，另一只手挡住小腹，眼镜脱下来放在一边，叶闲将床前灯调得暗一些，晕黄的暖光映衬着他的皮肤，粉白而细腻，叫人看了有种想用手背去蹭一蹭的冲动。
站在床头，看着之清的睫毛安静地覆盖下来，一动不动，确定他已经真的入睡，叶闲走出房间，带上门，去客厅给自己做一大杯黑咖啡，在电脑前坐下来，定定神。
七年不见，之清居然还是和以前差不过的性格。
大概收养他的那家人将他照顾地很好吧，叶闲有仔细观察过，之清的眼底有淡淡的喜悦，那种安宁的状态不是靠伪装能叫人默信的。
屏幕上不停出现的滚动消息，叶闲一条一条仔细看过，并做着适当的记录。
天，渐渐暗下来。
暮色在窗外肆意展开。
之清觉得睡了一个好觉，没有人会来打扰，房间里很安静，连闹钟的滴答声都不曾有过。
他揭开身上盖的毯子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套好鞋子，打开房门，很细微的清脆嗒嗒声，是某人在敲击硬盘发出的声响，他径直走过去，房间里铺着地毯，走在上面不会发出声音，一直走到叶闲背后。
“你醒了？”叶闲显然是在屏幕里看到他的一举一动，转过头来问，张口间含着咖啡的香气。
之清看到还剩下的小半杯：“你喝什么牌子，有股异香。”
“是我从印度带回来的，牌子已经忘记了。”
之清索性捧起杯子，咕嘟咕嘟喝两小口，啧啧嘴唇：“说不上好坏，但是和我以前喝的牌子都不一样，是一种被混合过的香气。”
“那里的一切都染满香气，各种各样的，包括人的身体。”叶闲将打开的页面一一关闭掉，“最厉害的大概就是咖喱味道，据说有三百多种不同的咖喱调制方法，厨房里有小包装的咖喱调味品，如果你喜欢的话，等一下，带些回去。”
“好，小四喜欢做咖喱饭，我带回去做好了，叫你一起来吃。”
叶闲弯身拖一把椅子过来给他坐下：“之清，家里人对你好吗？”
虽然他已经知晓答案，可是忍不住想问，想听之清说话，说他这些年在做些什么，七年，两千多个日子，怎么好像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转换，已经过去。
“很好，家里人多，我是上有老下有小，一直都热热闹闹的。”之清抿着嘴笑起来，“你没有来过，不晓得吃饭的时候多热闹，挤得满满一桌，小四做饭做得满头大汗的，不过今年人慢慢少了，大哥搬去店里照顾生意，小五读了寄宿的中学，爸爸和森叔叔喜欢游山玩水，一般都我和小四看家。”
“小四也是收养的孩子？”叶闲问得很小心，特别小心。
“是呵，我们五个孩子都是收养的，联合部队那样。”之清看起来却完全不介意的样子。
叶闲还是没有忍住，腾出手，摸摸对面人的头发，之清的头发很软，老人家都说头发软的孩子，心肠也很软，留得稍微有点长，用手指拨动的时候，柔滑地从指缝间流动，非常舒服。
之清笑嘻嘻地望着他，把脑袋又凑过来些，像小犬讨好主人的举动：“你以前就喜欢摸我的头发，很嫉妒我的发质好吧，哪里像你硬硬的，刷子似的。”
两人笑着推搡来来去去，像小时候做的那样，中间相隔的七年好像一下子不见了。
“你把我的画板放哪里了，等一下，我要带回去的。”
“你随身有带画板吗？我没有看到啊。”叶闲回忆一下，好像没有留意过之清手里的物件。
 “我带着一个画板，里面夹着才完成的样图，老板叫我回去再多看看的，下班以后，我提着画板下楼，看到你，然后，我们去了沸腾鱼店，我把画板放在椅子后面，再后来……”之清脸色煞白，“糟糕，我把画板漏在店里了。”
叶闲已经关机，站起来，拖着他的手，往外边走：“你还愣着做什么，回店里去找。”
几乎是一路踩油门地回去，两人心急火燎地跑进店里，在方才坐的位置上上下下都找遍，压根没有之清的画板，叶闲去了帐台询问老板娘，得到的答案是没有看到，也没有其他客人捡到送过来。
两个人把几十个平方的店铺翻了三遍，未果。
“之清，你再想一想，会不会放在其他地方了。”
“没有，我记得就是坐下来点菜的时候，我放在这里的。”他指着一盆装饰树后面，“就靠在这个位置，怎么会不见了呢。”
“你公司里应该有底稿吧。”
“底稿是有的。”
“那回去再打印一份吧。”
“问题是，我们工作室事先签过保密合同，原画必须在出版前完全对外界保密，如果是被喜欢漫画的人拿走也就算了，如果是被有心人拿到。”后面的话，他没有再敢说下去。
叶闲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原画被有心人在网络上事先传播，那么，工作室的损失将是巨大。














5:我在你心里的位置







叶闲开车载着之清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圈，之清趴在窗子上，叶闲将车速放得很慢，沿着街道一条一条开过去，那些梧桐树的枝叶将影子打在车窗玻璃上，画夹的尺寸不算很小，拿在别人手上，之清应该很容易看见，叶闲知道这种失而复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看着之清那张失望的面孔，他还是想徒劳地帮上点忙，所以才主动建议了一下。
之清的脸色本来偏白，这会儿更是煞白煞白的，如果凑近点听，会听见他神经质地说：“如果被弓夜知道，我就死定了，千万不能让弓夜知道，上天保佑，天零零地灵灵……”
乱七八糟地一大堆。
重复着同一个人的名字。
“弓夜是谁？”叶闲问。
之清好像被这个名字吓得从座椅上蹦起来，脑袋直接撞在顶棚上，哎呦一声哀叫，捂着前额呻吟：“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人。”
“弓夜是谁？”叶闲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脾气。
“恶魔。”之清没好气地回答。
“恶魔？”叶闲一脚踩了刹车。
“其实，他是我的老板。”之清象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低头在那里对手指。
“他没把你怎么吧。”
恶魔两个字，应该是贬义词吧。
“没。”之清又补充了一句，“工作以外时间，老板是个好人，我十八岁就在他手下了，他的年龄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不过他比我能干多了，里里外外都是一把抓，我们的工作室就是他白手起家建立起来的，我只听说他的家族很有背景，不晓得为什么他会跳脱出来，自己单干。”
叶闲镇定地发车：“那你没有问过他吗。”
“我和他说话的时候，基本不敢看他的脸。”
“长得吓人？”
“不是，老板有一种气场，我们几个和他说话都战战兢兢的，被他笑过好多次。”之清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前奏，一道雌雄莫辨的嗓子缓缓吟唱：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人们心肠的曲折。
很明显看到之清被打击到的表情，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按下接听键，用一种小兽试探猎物的状态吐出两个字：“老板。”
对方只给他说这两个字的时间，接下来，之清只有抱着手机听的份，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倒是越来越明亮，一直在不停地点头，用鼻子哼出嗯嗯嗯的作答声。
叶闲好耐心地等了十二分钟，他记得有看表，十二分钟以后，之清挂下手机，长长地吁一口气，转过脸来，梦幻地对着他笑：“画找到了，有人捡到以后，根据上面的工作室名字送回去，现在在老板手上。”
“那不是好事情吗？”叶闲替他松口气，刚才他还在想是不是今天晚上找不到，他们就要转一晚上大街。
“我要回工作室去，你方便送我吗。”
“你不是说可以放假了，怎么这会儿又要回去。”
“回去挨批。”之清记得弓夜在电话里的声音，弓夜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能清晰地钻进脑子里，锐利地好像有刀口一样，弓夜最后的那句话是，你的假期取消，既然这么有闲情雅致去逛街，就回来继续工作。
弓夜怎么晓得他在逛街，大概是拣画的人说是在沸腾鱼店里看到画夹的。
他不敢说不字。
因为，老板最大。
而他，刚犯了个很大的错误。
叶闲耐心地把他送回老地方，之清很抱歉地弯身从车窗探进半个身体：“本来想请你去家里坐一坐的，谁晓得计划都打乱了。”
“没关系，等你这一轮工作做完，给我电话，你睡着的时候，我用你的电话回拨给我了，你记得查看一下。”叶闲侧过头想一想，又说，“之清，再遇到你，你还是老样子，好像中间的一段时间没有产生过，那种感觉真好。”他探出手来，肆无忌惮地摸一摸之清软软的头发，然后向他挥一挥手告别。
之清站在原地看着他掉头，离去，眼睛几乎都没有眨一下。
良久，有一朵笑容象幽静绽放开来的植物，缓缓爬上他的嘴角，之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声自语：“叶闲，你真的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来了，我们还能象过去一般吗，我在你心里会是怎么样一个位置呢。”
一直到乘电梯上楼，敲开弓夜的办公室门，之清的脸上始终保持着那朵笑容，清朗如少年。
弓夜站在窗口抽烟，头也没回过来，闷声说：“画夹在桌子边，你拿回工作间。”
“是的，老板。”之清爽快地回答，好心情忽扇着小翅膀在他的头顶盘旋不去，“老板还有什么任务，请交给我，我会努力完成的。”
弓夜好像对窗外的夜景更加感兴趣，依旧冷冷地说：“小季已经发在你的信箱里，你看一下就可以。”














6：酥饼







之清两天时间里非常卖力地工作，做这一行有几年光景，人在同一个环境里时间待得长了，多多少少会有些倦怠，他全神贯注于工作中时，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耳朵背后说着话：叶闲回来了，叶闲回来了。
高大而书卷气，一脸好笑容。
叶闲。
叶闲，他，回来了。
他觉得心情更好，工作起来也更加顺利，原来要三个小时完成的修改，提前半个小时都能完成，站起身，倒一杯清水，坐下慢慢喝，一边用鼠标浏览自己的完成品。
等弓夜看到天色大亮，推门进来时，之清歪在长沙发上睡着了，在工作间打盹休息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之清在家里会开玩笑地说，老板眼光可好了，选的沙发又宽又软，简直比家里的床睡起来还舒服。
眼镜还架在鼻子上，微微向下滑落半寸，弓夜走过去帮他拿下来，放在旁边，上次也是这么戴着眼镜睡，结果一个翻身，咔嚓，镜片碎掉，之清做了一天的小瞎子，只差在他走到面前时，用手来摸他的脸了。
桌子上铅笔画纸摊的一天一地，弓夜用手扫开些，把另一只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看着之清舒缓平和的面孔。
大概十秒钟以后，之清呼吸的张弛度大了一些，鼻翼微微张开，好像在用力往里面吸气，眼睛跟着慢慢打开，迷迷糊糊地说：“香，香。”
弓夜放在桌子上的是一碟子芝麻酥饼，小小圆圆的饼胚，正反两面撒着喷喷香的白芝麻，烤制得微黄，五分钟前刚出炉，端在手里还热气腾腾的。
徐记饼屋，是工作室众人最喜欢吃的小食，基本就是过手不留。
之清从沙发慢慢坐起来，整个人还没有醒透，眼睛耷拉着，鼻子一扇一扇的：“芝麻酥饼，一共有六个。”
上衣领子微微敞开，露出一角皮肤。
弓夜的嘴唇上扬成一个角度，好笑地说：“连数量都可以闻出来，你鼻子是什么做的。”
“数量不同，香味的浓淡程度自然不同。”找到眼镜的之清，欢喜地对着酥饼扑过去，拿起一个，直接塞进嘴里。
弓夜皱一皱眉：“你还没刷牙，直接就吃东西。”
之清不介意地笑，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开口不太方便，指一指旁边的卫生间。
“你已经醒过了，我进来的时候？”
点头。
“那你还装睡。”
听见你敲门的声音，以为你来催工作，才赶紧装睡的，如果知道你是来送酥饼的，一定倒履相迎，之清的手已经伸向第二个酥饼，推一推碟子，示意弓夜一起吃。
弓夜扬手，揉一揉眉端：“今天买的都是芝麻馅的。”
之清立刻明白，老板不喜欢吃甜食，这六个都是他一个人的份。
“传过来的稿件我都看过，构思很好，而且这次很勤勉地做了两套全然不同的方案，我等一下联系作者看看他本人认同哪一套，你可以下班。”弓夜走到门口，回头再叮嘱，“放班直接回去补觉，可能下午我还会给你电话。”
言下之意，小呆都听得出来。
之清装作很合作的样子，点点头，老板伫立在面前，怎么也要当面听老板的话，才能讨得好，万一老板一翻脸，又留他下来继续加班怎么办，敲敲右后腰的位置。
弓夜的眼光跟着瞄到他手部的动作，轻咳一声：“如果作者方面没有大问题，你多休息几天，要上工的时候，等我电话即可。”
之清将剩下的三个酥饼用纸袋装起来，小四也喜欢吃徐记的芝麻酥饼，这会儿时间还早，回去正赶上吃早饭时间。
抓紧时间赶回去，摸出钥匙，窸窣地打开房门，之天正从楼上下来，穿着戴帽子的睡衣，一颗一颗星星钉在天蓝色的棉布上，面孔红扑扑的，看到之清，直扑过来，之清连忙伸手去接：“哎哟，哎哟，力道这么大，酥饼都压碎了。”
之天搂住他的手臂：“怎么才回来，老板又要你加班了？”
“是啊，前一段日子休息很久，所以这几天要卖力点，不然老板凭什么给我发薪水，我给你带了徐记酥饼回来。”之清取一个碟子倒出酥饼，“小四快来吃，香不香。”
之天眼角弯弯，吃得狼吞虎咽的，之清直笑：“慢点，慢点，别噎着。”
之天挺着脖子把酥饼咽下去：“徐记的酥饼很难买，每次都要拍一个多小时队，这次是哪个去排的队？”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老板给我的。”
之天眨眨眼，去倒两杯牛奶，一杯给了之清，喝得嘴巴一圈白花泡泡，也不晓得去擦：“下次还让他买。”
“哎，哎，那个人是我的老板，我怎么开口啊，和老板说，你去给我排队买徐记酥饼？”之清曲起手指敲他的头，“我的饭碗还怎么保得住。”
之天露出为难的表情。
“小四这么喜欢吃，以后那个人看中小四，直接差他去排队，别说是一个小时，就是十个小时，也不能放过他。”之清想一想，继续说，“小四，我的一个朋友回来了。”
“难怪你看起来这么开心，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我去补眠，中午不用叫我起来吃饭。”之清一格一格走上楼梯，猛地回头对之天高声说，“那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最最要好的朋友。”














7：三个人的晚餐







之清去厨房看了四次，第五次，他刚探出头去，被之天扬着锅铲轰出来，之天一脸的不满意：“怎么，还不相信我的厨艺，你每天吃的三顿饭，两顿点心，哪一件不是出自我的手。”
之清搓搓手，讨好地说：“我是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三哥的手只适合捏捏笔，动动鼠标，进了厨房只会添乱。”之天一口拒绝掉，自顾低头去摆盆子里的装饰，胡萝卜刻成一朵一朵花，三层各五瓣，橘红的颜色，圈成一周，盆中盛的是芦笋炒百合，绿绿白白相配，“三哥，你朋友说几点过来？”
之清看一眼壁钟：“差不多该到了。”支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应该是他的车子，我去开门。”
之天手脚麻利地把包裹好黄油的明虾放进烤箱中。
之清走到门前，敲门声正好响起。
叶闲端端正正站在门外，白衬衣，牛仔裤，面孔俊朗到足以令小女生倾心：“不好意思，我是空手过来的。”
“这有什么关系。”之清递拖鞋给他，“难道还要买一捧玫瑰花上门。”
叶闲笑开来：“毕竟是第一次来你家。”
“家长统统没在家，就我和小四。”之清把声音骤然压低，“我家小四，不会说话，等一下，你多担待些，说话速度尽量慢一些，还有他打手语，我会转达他的意思给你。”
叶闲当下一怔，立马反应过来：“好，好，我会仔细的。”
两人走进大厅，叶闲吸下鼻子，直接问：“很香，有柠檬草的气味。”
“后面有个小院子，小四喜欢自己种些香草，放进菜里，家里也只有他能分辨得出来，我们不过是凑热闹吃得味道好。”之清将壶中泡制好的花茶倒一杯给他，“这是小四用栀子做的蜜茶，艾家独一号，其他地方都没有的。”
叶闲在看起来很柔软舒适的沙发坐下来，两条长腿舒展开来，这一家人里一定也有很高个子的男人，沙发和茶几的差距正好合适自己。
厨房里的烤炉发出叮一声轻响，之天带着厚实的面布手套，将明虾取出，一一摆放进盘子，下面垫着些洋葱圈，被热气一熏，香气愈发诱人。
“小四，客人来了。”之清走进厨房里。
之天连忙把双手洗干净，笑嘻嘻地样子：“我去看一看，三哥那么看中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叶闲端起白胚瓷的杯子，轻轻喝一口，用栀子做的花茶，保留着原有的幽香，回荡在齿颊间，流连不去，然后，他的眼睛定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之清帮忙端了菜出来：“这是我们家的小四——之天。”
叶闲以为自己晃眼间看到了天使，小时候在画片里看到的天使，天然卷的头发，清澈见底的大眼睛，还有纯良到令人心软的笑容，好像一团雪白的棉花糖，他站起身，微微前倾：“我是之清的朋友，我的名字叫叶闲，叶子的叶，空闲的闲。”
之天对他点点头，放下盆子，又转回进厨房了。
只有三个人的晚餐，之天准备了四菜一汤，正如之清所言，味道是一流的，那双看起来白白嫩嫩的手，象有魔法一样做出融合了中西口味的菜肴，叶闲喝汤的片刻，之天突然对他打手势，他一点也看不明白。
“小四问，你是不是要吃甜点，他烤了香橙小蛋糕。”之清替他做了翻译。
叶闲连忙点头：“好的，好的。”
之天端出小蛋糕，看着叶闲吃了一口，又开始打手势。
“小四说，蛋糕里加了一点点不同的东西，问你是不是吃出来。”之清埋头吃自己的份。
叶闲用小匙又挖下一小块，放进口中细细品尝，蛋糕在口中化成香浓滋味的小颗粒，浓郁的香橙味道后面另有余味，他拿起蛋糕仔细看看，半垂下眼，想一想，小心翼翼地问：“你在里面加了薰衣草？”
之天笑起来，脸颊两边显出圆圆的酒窝，半透明的嘴唇微微咧开来，本身就象美味的果冻一般。
之清也跟着笑：“这也算小四的发明，你倒是第一次就能猜出来。”
叶闲轻声说：“我去过日本的神户，那里有大片面积的薰衣草田，成熟季节时，每个人的头发，衣服里，说话的时候，呼吸吞吐间都充满了薰衣草的香气，令人终身难忘。”
之天静静地听着，脸上流露出神往的神情来，右手搁在桌面上，手背居然还有似婴儿般小小的圆涡。
如果你在街上看到一个小小的幼童，伸出肉肉的手背，指背是小小的圆涡，那你是不是会抓过那只手，放到嘴边来亲一亲，甚至小口地咬一下。
叶闲一直看着那只手，视线上扬，再看之天的笑脸，心下生出的居然是细细的怜惜：“小四做的饭菜好吃到会令人上瘾，我怕以后会经常晃过来，讹你们的饭吃。”
“那怕什么，我们每顿都有好吃的，你尽管来。”之清丝毫不介意，“我的弟弟还不就是你的弟弟，以后你也叫他小四就好。”
之天赞同地在旁边点头。
送叶闲到门口时，叶闲突然道：“之清，我突然开始羡慕你。”
之清走在他身边：“我也觉得我很幸运，但是你找到亲生父亲，不是更好吗。”
“我的父亲。”叶闲苦笑了一下，“他是个工作狂人，没有你们家这种温馨的氛围，我们在一起谈的都是历史方面的问题，感觉不像是父子，更象是工作上的搭档。”
“叶闲，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回来找我，我非常非常开心。”之清顿下脚步，极低的声音在说，“那种欢喜叫人象在做一场曼妙的美梦，迟迟不肯睡醒一般。”
叶闲微微低下头来看他，之清的个子比自己矮半头，这个角度正好看到他心满意足的表情，他含笑回答：“之清，能找到你，我也是一样开心的。”














8：来一起吃意大利面吧







什么叫作如沐春风的感觉，之清趁工作室放大假，带着叶闲满城转，自小长大的城市，在两千多个日子的变迁中，一个觉得熟悉，一个觉得陌生。
坐在叶闲旁边，看他专心致志地开车，之清有时候都能看得目不转睛，小时候就晓得剑眉星目的叶闲长得好看，福利院里的小女孩常常会省下蛋糕给他吃，他总是笑嘻嘻地照收不误，然后熄灯以后，分给之清，那种又硬又甜的呛口的蛋糕在黑漆漆的被子里偷着吃，却是这世间最美妙的滋味儿。
“今天蛋糕里有葡萄干，你看，你看好大颗。”
“笨，这么黑，怎么看得见，你挖出来给我。”
“我已经放嘴里了，要不吐出来给你看。”
“懒得和你说，我吃自己的就好了。”
可是，葡萄干真的很香很甜。
“之清，之清。”
是叶闲的声音。
“之清，之清，你好歹擦一擦。”叶闲笑着说。
之清茫然地望着他：“擦什么？”
“你睡着以后流口水。”叶闲腾出手，点他的胸前，嘴角，“这里，还有这里都湿了，你小时候就爱流口水，长这么大居然还改正不过来。”
之清不好意思地用手背去抹一抹，讪讪地笑：“等一下去哪里？”
“去我那里好不好。”叶闲征求他的意见，“我昨天去超市买了佐料，等下做意大利面给你吃。”他实在很想揉一揉之清的小脑袋，怎么一听到吃，这孩子就两眼烁烁放光芒，好像从来没有吃饱过似的，不过，下巴尖尖的，好似是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趁着红灯时间，叶闲伸过手来，捏他的胳膊。
之清哇哇直叫：“叶闲，你做什么。”
“手臂细细的。”叶闲上下打量他，索性一把掐在他的大腿上，果然那里也没什么肉。
之清警惕地盯着他看：“你难道准备把我拖出去称斤两卖掉。”
叶闲仰头大笑：“说实话，称斤两也卖不出什么价钱的，之清，我看你吃得也不少，那吃下去的东西都跑哪里去了。”
“爸爸说，生活没规律的人要么特别胖，要么特别瘦，我们工作室的里的人都瘦，小季瘦，老板也很瘦，所以大家都觉得很正常。”之清突然想起，他这个假期一放就是五天，弓夜连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他刚把手探到口袋里去摸手机。
“到家了。之清帮忙去后备箱把那些书拿出来。”叶闲叮嘱后，开门将后座的两个大箱子先搬出来。
之清的手连忙抽出来，后备箱里厚厚一摞的参考书都是今天采购来的，这么图文并茂乱花缭乱的一大堆，叶闲几时才能看完。
“放在电脑旁边的地上就可以。”叶闲把纸箱也扔在地上，洗了手去开冰箱，挑选出所需要的食材，“你喝汽水还是啤酒？”
“汽水就好。”之清打开电视，跳上沙发，顺手再捞过抱枕，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叶闲扔了汽水给他，径自走到厨房，烧水，切芦笋，调特制酱汁。
之清将电视的声音调小一些，叶闲租的房子不算大，不过布置颇为巧妙，厨房是全透明的，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脱下外套，只穿着运动背心的叶闲的背影，肩膀的线条流畅，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发光体。
“叶闲，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看电视就好。”叶闲熟练地将樱桃番茄对半破开。
“没有好看的电视。”之清跳起来，走到他的后面，咬一咬嘴唇，伸出手臂，下决心似的抱住他的腰身。
叶闲觉得他抖抖索索地贴上来，略微挣一挣：“之清，你是不是看我还不够忙的样子，过来给我添点乱，锅里的水都煮开了。”
“叶闲，我有话想对你说。”之清没有敢用大力，只是松松地搭住他的腰身。
“我也有话要和你说，你先放一放手好不好。”叶闲在水里加了三匙盐，将意大利面放下去，“之清，你这样，好似我长了条尾巴一样，会痒呵，放开，放开。”筷子在水里拨一拨，将面条划散开来。
“我不想放开。”之清的声音很小很小。
“吃完饭，你想说什么，我都会仔细听的。”过水的芦笋和番茄拌上橄榄油，铺在大圆盘的底部，“之清，你怎么了，像个小孩子似的。”
之清愣愣地放开了双手，叶闲的身体，温度比自己来得要高，热热的，靠上去的时候，会很舒服，他抬眼去看叶闲的表情，叶闲只专心将面条盛放进盘，最后淋上特制的调味酱料，递给他一盘。
“来，尝尝我的手艺。”
“哦，好。”方才挣扎着鼓起的勇气，好像被根细小的针轻轻一挑，全部都漏跑了，之清坐在叶闲的对面，用叉子卷起一簇细滑的面条放进口中，慢慢，慢慢地咀嚼。














9：我喜欢的不是女孩子







简单的食物有时候也能做出好吃的味道，特别是看和谁一起吃。
丰腴口感的面条，配清爽的生菜色拉。
叶闲特意开了点音乐，听不出是什么语言，一个女声在窗台下的唱机里唱着缠绵的调子。
沙沙，沙沙的，仿佛是风吹芭蕉，有股南国的风情。
细密闻耳，柔媚入骨。
窗外正好有风，将薄纱的窗帘吹得一掀一掀。
“这是印尼当地的情歌。”叶闲侧过头去听，“当时觉得很好听，就买了回来，结果为了放一张老片子，又去淘了一个旧唱机，忙进忙出，不过是为了听一首歌。”
虽然没有歌词，但是依旧能够听出是在对着意中人倾诉衷肠。
之清猜，或许她在等着要等的那个人，他，还没有回来。
叶闲先吃完，咖啡机发出嘟嘟的声响，他站起身问：“你要加糖还是加奶？”
“都要，三块糖。”面条留在嘴里，之清努力地下咽着。
叶闲端过两杯，一杯放在他的面前，表情有一点点不自然，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说不出口的样子：“之清，刚才你说你有话要对我说的。”
“是。”咖啡做得很得道，表层浮起细腻丰富的泡沫，之清捧起杯子小心地喝一口，用眼角去瞄叶闲。
叶闲清一清嗓子：“我也有话要说，还是你先说吧。”
之清抬起脸看着他，不晓得哪里冲出来的勇气，张开第一句话是：“叶闲，我和常人不一样，我喜欢的一直不是女孩子。”
叶闲好似松一口气的样子，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之清欣喜若狂，在艾家这样的倾向或许看来是正常的，可是别人用什么有色眼光来看他们，他也是最清楚，当年森叔叔和爸爸的事情，他也隐约知晓一点。
他最怕的是，叶闲听得这一句便从此将自己置之于门外，用看怪物的眼光来看自己。
“叶闲，我，我喜欢的人是你。”
之清自以为说得很大声，其实还没有唱机里的声音大，被那么缠绵的调子一冲，他觉得今天是个适合告白的好日子。
叶闲眼睛眨一眨，再眨一眨，好似在努力把这句话消化下去。
“叶闲，我一直喜欢你，小时候就喜欢。”
因为，你离开以后，我对你念念不忘。
因为，你离开以后，我没有遇到比你更好的。
你也是喜欢我的吧，不然事隔七年，怎么会巴巴地回到这个城市来找寻我的踪迹，你说也有话想对我说，是不是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情，同一个话题。
香溢的咖啡。
柔美的音乐。
美味的食物，刚刚落肚。
一切应该都是水到渠成的顺利。
虽然分开过一段时间，可是两人之间相处得还是一样好，没有隔膜，没有生疏，好像中间的那一点点时间并不存在过。
“不可能。”叶闲说的很慢，有一点点为难，还有一点点的意外。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个炸雷，震得人耳朵生生地疼。
骤然间，之清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不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两个人隔了这么近，不过是半个桌子的距离，伸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彼此。
叶闲不过是用三个字，便将他彻彻底底地推开来。
他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向后退一小步，小腿碰到椅子的边角，不甘心地再跨前一步，仰起脖子，对着叶闲的唇用力亲上去。
薄薄的嘴唇，亲上去的触感却是软软的，软得能把人化作一滩春水。
叶闲没有闪避，异常安静，不过是嘴唇碰到嘴唇，两人喝了相同口味的咖啡，所以呼吸间是相同的气息，然后，他果断地扳正之清的肩膀，微微怜惜地说：“对不起，之清，我喜欢的是另一个人，之清，对不起。”
“你喜欢女孩子？”
如果那样，我也不会太介意。
叶闲摇一摇头：“之清，我和你是一样的人，可是，对不起。”
之清突然笑起来：“为什么你要说对不起。”
其实，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我。”
“为什么你要回来找我？”
“因为，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叶闲的眼睛里划过淡淡的倦意，“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不同肤色的人，然而只有这座城市叫我留恋，我想是这座城市里有着最抹杀不去的回忆，还有——”他顿一顿又说：“我在这座城市遇到了我喜欢的那个人。”
之清望着他：“是这次回来遇到的人？”
咄咄逼人不是他的性格，可是他忍不住想问。
叶闲点一点头，大大方方。
“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之清深深吸一口气。
叶闲看着他单薄的身体一晃一晃，好似都站不稳，终于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以后有机会再说，你先坐一坐，我去拿毛巾给你。”
额角鼻头细细的汗珠，明明不是因为热的缘故。
叶闲从卫生间转回来的时候，之清已经不在房间里，他走得那么干脆，偏偏还轻手轻脚，连带上门的动静都没有惊动别人。














10：喝多酒的乖乖牌







“小艾，小艾。”小季在之清神游的时候，悄悄用手指扭一下他的手背，怎么搞的，天天都好像身魂分离似的，之清本来就有点小呆，这会儿可以说是呆若木鸡了，掐都不管用？他稍稍加大了手劲，用力，转。
之清总算慢半拍的转过头，扶一扶眼镜，迟钝地问：“小季，你叫我做什么。”
做什么！老板和你说半天了，你有没有听到啊，小季恶狠狠瞪他一眼，嘴巴努过去，看那边，看那边，老板在看你。
之清专心地研究小季的表情，半天没有看出是什么意思，挠挠头问：“小季，你做的表情是什么？”
弓夜用手将小季拨到旁边去：“今天画稿全部完工，小季他们说要出去庆祝，问你去哪里。”
之清哦一声，然后就是沉默，脸转到窗户那边，好像那里有着吸引他的风景。
工作间在大厦的十七楼，窗外除了空白的天空，还有几朵胖胖的云。
端坐一边的老费实在忍不住喝了一声：“小艾，回魂了。”
之清再次回头来看着大家，眼睛干干净净，带着疑惑，弄得大家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你们不是说要去哪里吗，我在想啊。”
弓夜站起身：“刚才既然小季提议去KTV，别人看来也没有更好的决定，那就KTV，8点过去，我买单。”
大家报以热烈的欢呼声。
除了之清。
“要是你不舒服，可以先回去。”弓夜很有耐心地给他做选择。
之清要一摇头，笑起来：“我也想去KTV，老板请客呢。”
弓夜反而怔一怔：“好，那大家一起去。”
进了包房，弓夜很爽快地点好啤酒，点心，水果，琳琳琅琅堆了一茶几。
小季欢蹦乱跳地冲到前面去点歌，老费和小陌大口开吃。弓夜坐在一边，好像已经习惯他们这种胡闹似的释放，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慢慢喝。
之清先是拿起酒瓶，看一看，学着他的样子，倒了半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皱皱眉，索性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以下这首歌特别点给我们的老板，金曲情歌王。”小季已经爬上的沙发。
小陌抓起一个香蕉扔过去：“这个歌一唱就是半小时，就你那破嗓子，还让不让人吃东西了。”
之清放下杯子，努力地拍起手来：“小季，加油。”
小季冲着他挤挤眼睛。
之清的心情突然变得好起来，笑嘻嘻地在茶几上翻找东西吃，老费把一叠子蛋挞递给他，他拿了一个塞嘴里，将剩下地传到弓夜手里：“老板，你也吃东西。”
“好。”弓夜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即便是蛋挞酥皮这类窸窸窣窣的点心，他吃得半点不掉渣。
他帮之清弹一弹衣襟上的细碎：“每次都吃得像是下巴上有个洞似的，漏了一身。”
之清也不介意，还是笑嘻嘻的，吃一口点心，喝几口啤酒。
背景音乐基本是小季一个人的杰作。
大家乐得放松，也没有人和他争话筒。
渐渐的，弓夜瞧出不对劲，那种不变的笑容，还有憨憨的样子，试探着喊他的名字：“之清。你喝了多少？”
之清低下头数自己的手指头，数来数去没有数清楚。
弓夜走到他身边去看茶几下的啤酒空瓶：“这些都是他喝的？”
几人面面相觑，点点头：“我们都没怎么喝。”
老费凑过头来一看：“哎呀，他喝了这么多。”
“怎么还好端端坐着。”小陌奇怪地去摇他。
之清还晓得拨开他的手：“嘘——听小季唱歌。”
小季早把话筒放在一边，音乐调到最小，他把手在之清面前晃一晃：“小艾，这个是几。”
“是小季的手。”之清很乖地回答。
几个人全部看着他。
“是几根手指呢。”小季五根手指伸得笔直，又凑近一点。
之清摸索过去，一根一根地掰，来回掰了几次，把大家都逗乐了：“一，二，三，四，五，有五根。”脖子转了一个角度，正对着弓夜：“老板，我回答地对不对。”
“是，没错。”弓夜眉尖带着一簇无奈，“你们怎么都不管管他，他喝多了。”
“老板，说好大家来开心的，小艾喝多了，他又不闹事，没关系吧。”小陌微带委屈地说。
弓夜想想也是，大不了，等一下送他回去，之清的住址，也是知道的。
之清非常乖巧地坐在沙发上，酒杯被拿走，他也不抗议，面带笑容，塞水果给他，他放进嘴里慢慢吃，小季唱完一首歌，他还晓得鼓掌。
弓夜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醉酒以后是这个样子的，不时回头去看他，见他没有出格的举动，才放下心来。
散场时，之清跟在弓夜身后，小季还叮嘱他：“小艾，老板会送你回去的，以后别喝这么多。”
之清对他挥挥手，大家都各自回去了。
弓夜说：“走吧，我车子在后面。”
牵线小木偶似的，随着他走。
突然，停下来，之清轻轻说：“冷。”
酒劲上来，被夜风一吹，不冷才怪。
弓夜望着他。
之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扯他外套的袖子，嘟嘟囔囔地说：“冷，要穿衣服。”
弓夜微微笑，喝醉酒，胆子倒是比平日里大了，平日和自己说话，总好像面对狮子的小白兔，战战兢兢的，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之清肩膀上：“现在可以走了吗？”
外套很暖，带一点淡淡的烟草气息，之清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11：我为什么要哭







弓夜打开车门，安排他坐在副驾驶位置：“会系保险带吗？”
之清两只手在那边摸来摸去，找不到准确的位置，气馁地在那边叹气，弓夜好笑地俯身帮他弄好，靠得近了，才发现之清面孔红红的，呼出的气很热，摸一摸他的额头，低声问：“是不是难受。”
之清摇摇头，抿着嘴不说话，好像怕嘴里的酒气喷在对方的脸上。
弓夜想着方才小季逗他的有趣，故意说：“之清，你认得我是谁吗？”
用力点一点头。
弓夜抬手，把他的眼镜拿下来，放在一边，之清连忙低垂下眼，睫毛长长地盖住眼帘。
“我是谁？”
“弓夜。”索性直接报出他的名字。
声音软绵绵的，清朗中带着莫名的诱惑，弓夜觉得好像身周的空气跟着也变热起来，两个人中间至多是两三寸的距离，他再次试探着说：“之清，过来，亲我一下。”
之清明显迟疑在那边，眼睛眨一眨，又眨一眨。
弓夜刚想抽身出来，将车门关上，之清已经靠过来，在他的唇上停留住，湿热暧昧的气息将两人萦绕在一起，弓夜一时不敢再动，之清也没有动。
弓夜差点以为之清已经睡着的时候，之清慢慢伸出舌尖，在他的嘴唇上舔舔，大概觉得味道不错，舌头一点没有想收回去的意思，这次换弓夜傻在原地，全身僵硬地任由之清又舔又吮，对自己的薄唇施虐。
待某人心满意足，吧唧吧唧嘴，向后靠到椅背，将身体缩起来时，弓夜的脑袋好像有一根筋还绷直着，之清倒是翻过去，没动静了。
弓夜暗骂自己玩火活该，将外套往上拉一拉，他的身形比之清大一个码，外套可以把之清整个人抱拢在里面，启动车子的时候，他把左手边的车窗打开，再不吹点冷风，他都怕自己再做出比喝多了的某人更过分的事情。
车子开到一半，之清迷迷糊糊地醒了：“不要送我回去。”
声音太小，弓夜又分神在想事情，只好再问了一次：“你说什么。”
“不要送我回去。”他缩在外套里，可怜兮兮地说，“会把我弟弟惊醒，老板，你送我回工作室，我睡沙发好不好。”
弓夜听说过，之清有个小弟，以前受到意外伤害不会说话，家里人都特别仔细地照顾，之清加班的时间再长，也会选择白天再回去，生怕半夜开门会惊吓到他。
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之清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弓夜知道糟糕，连忙在安全岛停下来，才踩住刹车，之清已经对着窗外吐得昏天黑地的，弓夜叹口气，伸直手臂去拍他的背：“慢慢吐，吐干净。”
之清也不管听没听到，只想着不能吐在老板的车子里，脖子伸得长长的，吐到后来，一嘴巴又苦又涩，大概连胆汁都一并吐出来了。
弓夜在驾驶座下，找出小瓶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过去：“簌簌口会好一点。”
之清用半瓶簌口，半瓶喝下去润润嗓子，谁晓得，一口呛在那里，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身体里怎么会又这许多的水份，刚才明明已经吐得一干二净的。
弓夜的手掌一直贴着他的背脊，温热的掌心，烫贴在心脏反面的那个位置，好像一汪会流转的温水：“哭出来，好点没有。”
“我没有哭。”之清少见地掘强回嘴。
“你回过头来我看看，是不是没哭。”
“我是被水呛到的，我为什么要哭。”之清的双手紧紧抓住车窗的边框，弓夜的外套软软地向下滑，他为什么要哭，大家都这么开开心心的晚上，他实在找不出哭的理由。
弓夜在他的身后，沉默。
“能不能把车子开远一点。”之清缩回车子里，遥遥指着自己吐的那一大滩，味道实在不好闻，弓夜应该也有闻到，怎么他看起来还是很平静的样子。
其实，他一直就是这么波澜不惊的样子。
弓夜又把纸巾给他：“擦擦眼睛，眼圈都红了。”
“老板。”
“嗯？”
“你的车子好像百宝箱。”之清小声说，“现在是不是送我回工作室。”
“你头疼不疼。”
“还好了。”
“吐成这样子，怎么能一个人睡工作室的沙发。”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刚才他是不是喝醉了，才会吐成那么狼狈的样子，在KTV，喝第一口啤酒的时候，味道一点也不好，不过多喝几口以后，隐隐地，会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喝了四瓶还是五瓶，小季的歌声在耳畔像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听不真切，后来，后面的事情一点也想不起来，醒转过来的时候，就在弓夜的车上。
弓夜冷冷板着脸，侧面看，很是冷峻，会不会是自己在喝醉以后，得罪到他了。
“老板，我喝醉以后，有没有乱说话。”
“没有，只说了很少字的几句。”
“那老板，我喝醉以后，有没有做什么坏事情。”
弓夜心里，咯噔一声，难道他想起方才的那个不能算吻的吻，差不多像一只小动物的动作，以前家里养过小犬，抱起来撒欢时，也会做相同的举动，舔得面孔都是口水。
如果想起来，他不会这么平静，还在不依不饶地问这问那。
“老板，你带我去哪里，这个不是会工作室的方向。”问得再小心翼翼不过，之清努力地回想，应该没有对老板动手动脚才对，这种大胆的举动不是自己的风格，身上虽然批的是他的外套，应该也是他怕自己酒后着凉，照顾员工的举动。
可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哪里呢。
“带你去我家。”弓夜猛踩油门，车子开得像要飞起来似的。
之清简直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坐的是老板的车，盖的是老板的外套，他是有家回不得的可怜虫，老板用半施舍的口气说让他去家里借住一晚上，如果他再拒绝，大概会被雷劈。
“老板，谢谢你。”之清突然想起来问，“我的眼镜哪里去了？”
弓夜眼色一暗，指一下前排的暗格：“放在那里，刚才你睡着了。”
之清找到，赶紧戴起来，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方才的那种不对劲只是因为视线不明，他呆呆笑一下，是自己多虑了才是。














12：孩子都这么大了？







原来弓夜的家是这个样子的，大概是把两三间连着客厅一起打通，看起来视野开阔，白天的话，光线一定很充足。
在老板的工作室打工四五年，第一次登堂入室。
弓夜随手将壁灯打开，之清看着那半暗不明的光线，很想提醒一下，顶上那些硕大的吊灯难道只是做摆设的吗。
进门前，他很是仔细地把鞋子在门毯上擦拭干净，一路上，吐也吐了，风也吹了，酒自然全醒了。
原先那些郁结在心口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难怪别人都说酒是个好东西，一醉解万愁。
弓夜的动作很是轻缓，之清在背后看，觉得像一只优雅的某种猫科大型动物，走路基本都不会发出声响。
“老板，你家这么大？”之清四处张望着，刚想再看清楚点，被一团从里面突然跑出来的不明物体吓到发不出声音，那个肉团团一样的物体直接扑在弓夜身上，手脚并用，呈八爪鱼状，挂在他的身上。
之清一时手忙脚乱想在身边找一个能防身的器物敲过去，耳畔听到弓夜带笑的声音：“我就知道你妈又把你塞过来这里。”
之清竖起耳朵，做天线宝宝状。
“妈妈坐飞机走了，我是带不走的大件行礼。”粉嫩嫩的嗓子，穿着雪白公主裙的小女孩，最多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正好奇地扭头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之清。
之清结结巴巴地问：“老板，这个是你孩子。”
老板，你年纪不大，孩子都这么大了？
这一句话，打死他都没敢问。
弓夜很是熟练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幸亏他个子高，抱孩子的样子还算漂亮，一路走过去，把大灯都打开了，小女孩把头埋在他胸口，娇娇地笑着。
“送你过来前，你吃晚饭了没有？”
“吃过了，妈妈给我买的炸鸡腿，还有奶茶。”
“又吃垃圾食品。”
“炸鸡腿很好吃，我吃了两个大的。”
两人一问一答，之清待在旁边好似透明，只得提高点声音喊：“老板。”
一大一小俱回过头来看他，居然是一模一样的凤眼，眼梢微微上翘，眼珠乌黑发亮。
小女孩先笑起来：“舅舅，这个人呆呆的。”
之清先慢慢把舅舅两个字消化掉，然后低头去看自己，连这么个小不点都说他呆？
弓夜将她放在沙发上：“浅夏是我姐姐的孩子，人小鬼大的，你别介意她说什么？”
浅夏坐在沙发上，两条小胖腿一晃一晃，很是悠闲，之清讪讪地蹲下身去和她搭讪：“我的名字叫艾之清，是你舅舅的员工，今天过来借宿一下。”他伸出手去。
果然，浅夏得到像大人一般的尊重很是欢喜，伸出小手与他握了一握：“你好，我叫窦浅夏，借宿可以，不过晚上我要和舅舅睡的，你不行。”
之清半张着嘴巴，弓夜进厨房去拿东西，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浅夏的话，难道要说，我本来就不和你舅舅睡一起的。
“舅舅长得很帅吧。”浅夏得意的样子像只小母鸡，把头抬得高高的。
之清只能跟着点头。
“所以，你别打他的主意，我长大以后要嫁给舅舅的。”她好像嫌自己的话还不够重磅，又扔了一句过来。
之清嘿嘿笑着，向后退，摸着鼻子解释：“我一点也没有想和你抢的意思。”
浅夏显然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
弓夜倒了牛奶出来：“你们在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浅夏从沙发跳下来：“我和哥哥说笑话呢。”
弓夜是舅舅，他是哥哥。
一句话，他矮掉整整一个辈分。
“不能叫哥哥，你要叫他叔叔。”弓夜将玻璃杯放在她手里，“喝完牛奶，你乖乖睡觉。”
“那明天能去游乐园吗？”小孩子很晓得讨价还价。
“不可以，我明天要工作。”
“舅舅你不是老板吗，为什么还要自己工作。”浅夏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弓夜把她抱在腿上：“你又怎么知道我是老板了。”
“他刚才这么叫你的，他一进门的时候，我听见的。”
“做老板也是一样要工作的，不然你妈妈整天飞来飞去为的是什么？”
浅夏低下头，把面孔藏在阴影里，孩子的欢愉与不快一样的显而易见。
弓夜揉一揉她的头发：“喝完牛奶去睡觉，已经很晚了。”
“我睡舅舅的房间。”浅夏坚定地说。
“可以。”弓夜转头对之清说，“不好意思，你等我一下，我先把她安顿好。”
之清在沙发的一角坐着，弓夜要照顾小孩子，他又跑过来借宿，大概是很不方便吧，要不，等一下他出来，打声招呼，索性还是睡回工作室。
不过等了十多分钟，弓夜出来：“已经睡了，小孩子就是这样，不经熬夜。”他看看手表，“你要不要也吃点东西，你刚才一路吐过来，胃里空空的。”
之清反而不好意思说要走，站起身，搓着手：“老板，不用麻烦的。”
“麻烦什么，我自己也想吃点东西，不过只有速食面，你要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辣的。”
跟着弓夜进厨房，热水已经烧开，弓夜在抽屉里翻一翻：“现在速食面的口味越来越怪异，居然还有水煮鱼的，你吃这个好了。”
水煮鱼。
之清心里很轻很轻地咯噔了一声。
两人面对面，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蒸汽扑在镜面上，一层水汽，之清把眼镜拿下来放在旁边。
弓夜问：“你有没有想换过隐形眼镜？”
“戴框架的很方便啊，为什么要换。”
好像听到弓夜嗤笑一下：“因为你戴眼睛的样子，真的有点呆。”
之清用筷子在碗里搅动，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原因，叶闲才拒绝了自己，低声问：“老板，我的长相真的很不堪吗？”
弓夜的筷子停下来：“怎么会。”
可你刚刚才说我呆，之清哀怨地盯着弓夜的脸。














13：回想那一个吻







弓夜低头吃面，不理会他的眼神。
身在他人屋檐下，之清不好再说什么，斯文地把面条吃完，又帮忙把碗洗干净，弓夜端了茶站在他身后：“没想到你做家务很顺手。”
“在家里，我是最笨的一个，哥哥弟弟都是能工巧匠，我不过是等着吃现成饭的那一个。”之清把双手擦干，摸摸头笑，“老板，这几年也是你在多多照顾我，给我安定的工作。”
十八岁以后，他把画稿寄到杂志社，然后认识了当时还在做美编的弓夜。
人家说，慧眼识英雄，他还算不得英雄，不过，弓夜却能看到他画画的能力，主动和他约稿，后来跳出来，开了自己的工作室，第一个询问的人便是他。
“小艾，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一起，你只需要发挥特长，画你觉得好的画，其他的，都由我来处理。”
之清很是明白，除去画画，其他的，他都不在行，如果进的是正规的杂志书籍类工作，光是那些人际关系都可以让他天天头疼。
弓夜的手指在杯口轻轻画了一下，沉吟说：“以后，不在工作室不用叫我老板。”
那叫你什么？之清有些迷糊地看着他，老板今天是怎么了，怪怪的。
弓夜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想到在车上，那个轻轻的碰触，原来之清的嘴唇是那种滋味，微微的凉，绵绵的软，比想象中的还要好。
之清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古怪，抓抓头发问：“不叫老板叫什么？”
弓夜将茶杯放下来：“已经很晚了，我带你去客房，里面有单独的盥洗室，洗个澡早点睡。”他走了两步，再转过头，“你可以叫我夜。”
之清顺从地点头，他说什么就什么，夜，听起来也不错，拎着领口，身上的衣服皱皱的，还有一股子酒味：“我没有带换洗衣服。”
“我去找给你，穿过的放在洗衣机里好了，明天会有钟点工过来洗掉，干了以后，我再还给你。”弓夜将客房的门打开，“晚上想喝水的话，床头储物柜里都有。”
之清哦一声，慢慢脱衣服，弓夜几分钟以后带着衣物过来，他正在解衬衣的扣子，解开三颗，露出一小半的胸口，从弓夜的角度看进去，刚刚好。
“这个衬衫和长裤是新的，睡衣裤只有我平时穿的，洗得很干净。”弓夜将衣物放在床上，一叠码得整齐，最下面压的是内裤，“我的房间就在斜对面，有要紧事情过来叫我。”
之清坐在床上脱袜子，第一次，听弓夜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是不是他把自己和浅夏当成是一样大的孩子，这边那个照顾好，再过来照顾这一个。
弓夜看他一眼，安静地替他把门关上，之清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把棉质的睡衣穿在身上，袖子和裤管都大了几寸，不过质地很软，贴在皮肤上非常舒服，他在镜子前站一站，烟灰色的睡衣，原来是弓夜穿的，之清觉得脸莫名的有些热，一直到钻进被子里，他仔细地想一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夜，很安静。
他一分一分地回想，在KTV喝得有些多，出来的时候，脚步是飘的，象踩在云朵上，老费他们和自己告别，弓夜带他进的停车场，打开车门，将他安置好，弓夜俯下身替他系好安全带，然后。
然后。
之清的眼睛骤然睁大，弓夜的声音低沉好听，他在自己耳边说：“之清，过来亲我一下。”
听起来象一个试探性的玩笑。
可是，他真的乖乖照做，不但亲了弓夜，还对人家的嘴唇又咬又啃，活脱脱一个欲求不满的色狼，难怪弓夜晚上的态度怎么看怎么怪。
“啊——”他是不是该找个地洞钻进去，明天早上，他怎么面对人家，为什么要想起来，为什么，为什么。
灯，啪地打开。
之清从被子里抖落出脑袋看着冲进来的男人，勉强咧开嘴笑：“我没事，我没事。”
弓夜一语不发，只盯着他看。
之清觉得他的目光如炬，自己心里头那点小主意大概被他看得一滴不剩，除了保持住脸上那点笑容，他不晓得还能如何应答。
床铺向下一沉，弓夜在床沿坐了下来，伸出手去，把之清从被窝里捞起来，摸摸头，摸摸脸，再摸摸手：“真的没事？”
“没事。”声音象蚊子哼哼。
“那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叫得很大声，还好浅夏睡得熟，没有醒过来，我在浴室里，也没有听得太真切，以为你这边闹耗子了。”说着说着，他笑起来，“也没准是有蟑螂飞到你床上。”
之清看他，果然头发湿淋淋，还在滴水。
“我只是……”
“只是？”
“只是想起来，在停车场，我做的坏事情。”之清一个不小心自动就承认开，待发现不对，紧张地去看弓夜，发现弓夜的眼睛更黑更沉，象一对上好的黑色水晶，里面隐隐有流光煽动。
“我不是有意的，我，我——”
弓夜及时堵住他的嘴，没有让他再说下去，不再是方才那般玩笑似的亲吻，按住之清的后脑勺，重重地压上来，舌头长驱直入，在之清想起来要抵抗前，已经被侵占领地，呼吸一下子困难起来，舌尖被弓夜轻易地卷绕住，直接跳槽跑人家嘴里去了，被吸得舌头都麻了，背脊后面某个位置一抽一抽的。
弓夜才轻轻放开他，用手指头戳一戳之清绯绯颜色的脸颊，低笑起来：“你想起来的是不是这样。”
之清抓着睡衣的一角，搓了，揉了，捏了，扭了。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下次我们不能这样子。”之清小心地抬起头来，看到弓夜石化住的面孔，原先带着温柔的笑意，慢慢地收起来。
最后，恢复成平日常见的那样，那种波澜不惊。














14：争取只喜欢我一个人







之清看着弓夜帮他把吊灯关掉，合上门出去，唇边还都是弓夜的味道，心口理直气壮地安慰自己，不过是说了实情给弓夜听，他喜欢的是叶闲，如果叶闲没有回来，或许他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现在不同了，叶闲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活生生的，而且，怎么用形容词来着，很是玉树临风。
可是，叶闲说，他在这个城市找到了喜欢的人。
他回来一共才多少天，掰着手指都能算出来，怎么能敌得过他们之间十多年的交情，那人会晓得叶闲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笑的时候，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温柔地不行，佯装生气时，左边的眉毛会先扬起来。
叶闲会回心转意的，会慢慢发觉自己的好。
之清心安理得地想着想着，慢慢睡去。
早上是被一个软型轰炸包炸醒的，浅夏象小火车头一样开进来，跳上床，毫无客气地把被子唰地全部掀开，大惊小怪地扯之清的睡衣：“你怎么穿舅舅的睡衣，脱下来，脱下来。”
即使是平时有赖床习惯的之清，被这么一扑一掀再一扯，睡意全消，看到浅夏圆圆的苹果脸，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用手指摸摸她的小手，迷迷糊糊地说：“爸爸和森叔叔什么时候生了个妹妹出来。”
半分钟后，反应过来，这里是弓夜的家。
他不过是一宿借宿的外来客。
“起来吃早饭了，叔叔是大懒虫。”浅夏一点不忌生的样子，裙子换成粉红的泡泡纱灯笼裙，长发扎成两个可爱的揪揪，系着同样颜色的粉红缎带。
之清难得和这么小的女孩子相处，好奇地摸一下她的辫子：“谁帮你梳这么漂亮的头发？”
“舅舅啊。”浅夏跳下床说。
实在难以相信弓夜给小女孩梳辫子的样子，之清被自己的想象骇到，可是小孩子不会骗人，他问：“夜呢？”
浅夏眨眨眼：“你叫舅舅夜？”
之清找到拖鞋去刷牙：“是，他让我这么喊的。”
“可我明明听到你喊舅舅老板的，他是你的老板。”浅夏看他梳洗干净，戴好眼睛，评头论足起来，“你一点也不好看，比舅舅差远了。”
之清点点头，弓夜的相貌，在他见过的人里面也属佼佼，艾家盛产美人，爸爸和大哥都是清秀俊雅的人品，小四小五也都漂亮得紧，想必之下，好像只有自己略微逊色，不过，他对着镜子张一眼，其实还不算差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仔细看看，眉毛眼睛还可以，嘴巴太小了，象小姑娘一样。”浅夏直指自己的嘴，“比我的都大不了多少。”
“你是小美人。”之清将她扳过身去，“小美人，我要换衣服了，你能不能出去等我。”
显然，浅夏对这个抬头称呼很是满意：“你换好衣服出来吃早饭，我们等你一起呢。”拉拉之清的袖子，待他低下身，在他耳边悄悄地说，“出来以后多吃饭，少说话，舅舅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很讨好的警告。
之清苦笑一下，猜猜也晓得是什么原因。
其实，在弓夜亲过来的时候，他就应该拒绝的，但是那时候，他是不是鬼迷了心窍，居然动也不动，还很享受了那个吻。
弓夜大概特意找到小一点尺寸的衣裤给他，穿着很合身，不过是裤头那里大一点点，外套一穿就看不出来了。
之清走到饭厅，浅夏正绘声绘色地说故事给弓夜听，弓夜不过是嘴角轻轻上挑，眼睛淡淡，没有笑意，他咳嗽一声：“让你们久等了。”
一锅热气腾腾的青菜香菇粥，两碟点心是南瓜饼和萝卜丝酥，每人分得一双，之清大口吃完，看着弓夜。
他也正好放下筷子，拿毛巾给浅夏擦脸：“我要去工作，你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我送你去外公那里。”
“我喜欢住这里。”
“小孩子一个人怎么能待在家里。”弓夜一口回绝。
“他照顾我就可以，他不是你的员工吗，老板一定要工作，他总可以休假吧。”浅夏压根没打算放过之清，连借口都想好了。
弓夜扬起眼来，口气有点放松的样子：“小艾，今天本来就是你的假，你方便带她一天吗？”
之清总觉得好像欠他点什么，正好找机会献殷勤：“要不我带她回家吧，我家小四会煮好吃的东西，不知道她会不会习惯。”
弓夜揉一揉眉角：“她很好带，平时大人没功夫照顾她，塞点快餐，也就应付了。”转过头正正经经地叮嘱，“浅夏，你到小艾家要听叔叔的话，晚上，我过去接你，不要挑嘴，不要胡闹。”
说一句，浅夏点一个头，双手老实地放在膝盖处，一副小小淑女的样子，就像一个再乖巧不过的大洋娃娃。
“我先送你们过去，再回工作室。”弓夜拿起椅子上的风衣。
浅夏蹦蹦跳跳地先下楼去，之清蹭在弓夜身边，唯唯诺诺地挤出一句：“老板，昨晚上——”
弓夜正低头锁门，听他这半句话，抬眼看他：“我说过私下不用叫老板。”
“夜。”
“昨晚，你拒绝了我是不是？”弓夜将钥匙收回衣袋中，“没关系，我会争取让你只喜欢我一个人的。”
他大步地转到楼梯口去了，留下之清愣愣地站在原地，发不出声音，原来后面半句，想说什么来着，忘记地一干二净了。














15：浅夏的一天







之清在客厅架了个小木架子，拿支铅笔有一笔没一笔地画着，一张画完，换一张纸继续，浅夏贴在之天身后，之天往东，她往东，之天往西，她也往西，小胖腿迈步迈得很稳当，追在后面喊：“天使哥哥，天使哥哥。”
之清扶额叹气，怎么到她嘴里，每个人都会自觉降一级辈分的。
“叔叔。”浅夏跑过来看一看十多页纸上画着同样一大一小两个人，动静相宜，或作或蹲，或前或后，“这个是我，这个是天使哥哥。”
之清指着其中一张问：“浅夏喜欢吗？”
“嗯，比童话书里画的好看，应该给天使哥哥加两个翅膀，就更好看了。”浅夏攀住之清的脖子，咬着他耳朵问，“天使哥哥为什么只对我笑却不和我说话，是不是他不喜欢浅夏。”
之清瞄一眼之天进了厨房，也同样小小声地回答她：“他的喉咙生病，不能说话，但是他能听到你说话，如果他要回答你，会打手势给你看，不过，可能你会看不懂。”
浅夏懂事地点头，摸摸自己的脖子：“这里生病一定很难受的，天使哥哥真可怜。”
“他叫你过去呢，去吧。”之天正对着他们招手。
“这些画都画好了，装订起来送一本给我，睡觉前可以当作故事书来看。”浅夏笑着冲之天跑过去，“天使哥哥手里拿着什么，好香。”
之天蹲下身给她看自己烤制的小动物饼干，加多份的牛奶芝士，乳白色的表面微微凸起立体感，还特意用巧克力给每个小动物都点上眼睛，浅夏接过小托盘，欢喜地在客厅里打转转，结果一块也没有舍得吃，之天找到一个透明的小罐子帮她装起来，她就捧在手心，坐在沙发，不时拿一块出来瞧瞧：“这个是树袋熊。”
之天对她竖竖大拇指。
“这个是长颈鹿。”
之天索性把她一把抱起来，原地转圈圈，小孩子银铃一样的笑声，撒落房间的每一寸。
“浅夏不要回去了，要一直一直住在这里。”嘴巴里塞的是糯米烧卖，浅夏努力地把话说清楚，“这里比外公家好多了，比舅舅家还好，一点都不冷清，不会让浅夏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保姆从来都不对浅夏笑的。”
小孩子的话，听着叫人心里微微发酸。
之天打着手势：“你以后想来就可以来。”
浅夏居然也能看懂，回过头去问之清：“天使哥哥会一直在这里吧，不会变出翅膀来飞走吧？”
“不会，不会。”之清被她逗得直笑。
等之清向她第七次保证以后，浅夏玩累，一头载在沙发上睡着了，之天拿来软毯子，替她盖好。
“很可爱。”
之清看着之天：“小四小时候比她还要可爱，大家都抢着抱，我每次都抢不过二哥，只能长大嘴巴哭，大哥看我哭得可怜，再把你抢回来给我。”摸一摸之天耳鬓小小的自然卷，“小四是我们家的宝贝。”
之天软软的笑容令人毫无抵抗能力。
“对了，那个小饼干，你还有没有多的？”
“有，不过不是小动物形状的。”之天不解地看他，小姑娘拿那个当宝，你不是天天拿着当零食在吃吗。
“给我一罐子，要多多的。”
“三哥想躲在被子里吃？”
“才没有，我要拿去送人。”之清跑去储物柜那里乱翻一气，找出长筒的罐子，“能不能把这个都装满。”
“行呵，还有好多呢。”
弓夜过来接人的时候，浅夏睡得很熟，大家都放轻声音，怕吵醒她，之清看到弓夜肩膀上的大片水渍：“外面在下雨？”
“是，今晚雨量中到大。”弓夜将浅夏连毯子一起抱起。
之清抓了把雨伞：“我送你们出去，虽然路只有一点点，淋到小孩子总不好。”
弓夜对之天轻轻地说：“今天麻烦你了。”
为什么不对我说呢？之清瞪瞪眼，他也有帮忙的，虽然饭菜点心都是小四一个人独揽的，吃完饭，浅夏的脸也是小四拧了热毛巾擦干净的，但是好歹他也算出了力。
之天蹬蹬跑去厨房，出来时，手里拿一个便当盒。
“我们晚饭有多做，你带回去吃。”之清帮着接过来，“小四，你就别出来了，外头雨大。”
撑着伞送到车子边，弓夜将浅夏放置在副驾驶座，动作很是轻缓。
“你的便当，唔……”
弓夜返身吻住之清，没给他继续说话的空间，之清的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口，雨伞放松开，掉落在地上，嘴唇上湿湿的，分不清楚是雨水还是其他的，凉意转移到口中时，弓夜的舌头已经熟门熟路地找进来。
之清觉得心跳开始不稳，大庭广众的，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弓夜的吻温热而强势，很快就把之清吻得脑袋晕晕的，待他放松开，额头与额头相抵，之清可怜兮兮地说：“我有说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也说过，我会让你喜欢上我，我们慢慢来。”弓夜弯身将雨伞拾起，放进他的手中， “我要送浅夏回我父亲家中，明天我要出差，一早的飞机。”说到父亲两个字时，眼底有一抹特别的疲态：“每次回那里，等着我的就是一顿臭骂，不到实在迫不得已，我真不想去。”指腹在之清嘴角擦一擦，因为刚刚的亲吻，唇色鲜红，微微带点肿，“不过，我想今天晚上应该会好的多。”
车子开出去时，弓夜在后视镜中看到之清打着伞的身影越来越小，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16：你不过是一个孽子







弓夜将车停在门口，下车点了一支烟，雨下得更大，好不容易才点燃，不过吸了一口，那点小小的火被一滴雨水打个正着，又灭了，他就这么叼着，看着二楼窗口的灯光，非常柔和的颜色，在半开的窗帘处透出来。
直到雨水将他整个人都打湿了。
才将浅夏从车子里抱出来，按响了门铃。
出来开门的是陌生的面孔，探头探脑的，果然又换新的保姆了，老头子的臭脾气有几个人能受得了，那女人疑惑地看他，待看清楚他臂弯中抱的浅夏，大声叫起来：“夏夏来了，有人带夏夏回来了。”
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咳嗽声：“这么大的雨，没这么折腾孩子的，小月真够胡闹的。”
唠叨在看到弓夜的霎时停止下来，弓夜略显狼狈地把浅夏交给保姆：“毯子包得好好的，应该没有淋湿，给她换件睡衣，让她继续睡。”
“是谁准许你进这个门的。”弓放怀厉声喝问。
吓得保姆赶紧抱着浅夏躲到后面去。
“我明天一早要去出差，姐姐把浅夏扔在我那里，我只能送到这里。”弓夜难得没有顶撞，好声好气地解释。
弓放怀脸色铁青，指着他叫：“滚，你给我滚出去。”
弓夜一动不动：“妈妈身体好不好，让我看一眼妈妈，我就走。”
“孽子，你心里头还知道有父母吗，父母早都被你气死了，趁我还没有抽人，你立刻在我面前消失。”弓放怀堵在楼梯口，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弓夜小声说：“我真的只想看看妈妈。”
“你给我死了那条心，从你说出你不会结婚生子，不会给弓家传宗接代的那天起，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了。”弓放怀整个人都在哆嗦，“我前世是不是造了什么孽，居然生出这么个怪物来，还口口声声对自己的父母说，自己喜欢的是男人，你好意思说的出，我都没有那个脸来听。”
“现在很多国家，同性结婚都是合法的。”弓夜头痛地实在找不出其他话来。
“你现在就去和那个男人结婚，马上去，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以后也不许你碰浅夏一根手指，你没资格做她的舅舅。”
“是，我没资格做你的儿子，也没资格做她的舅舅，我已经被你一竿子打死，再也翻不得身了。”弓夜被激得嗓门也大起来。
楼梯口，传出柔柔的说话声音：“小夜，是不是小夜回来了。”
“你睡糊涂了，他哪里还敢回来。”弓放怀回头喊了一声。
楼上顿时安静下来。
这么大一个人站在这里，居然都可以忽略。
弓夜跑到回转楼梯处，急喊道：“妈妈，是我，是我回来了，你身体好不好。”
弓放怀死命推搡着，不让他上楼，弓夜对父亲实在不能出全力，总不能父子两个在客厅打成一团，那明天都可以上报纸了。
“我很好，小夜，小夜，你上来，让妈妈看看你。”声音越来越虚弱。
“你敢上去，除非我死。”
两人僵持间，弓夜已经挥起手，直面间，他看到父亲的脸上的皱纹，好像比上一次相见又多了许多，突然意识到，父亲是真正的老了，悻悻地将手放下，妥协了：“好，我不上去，我走，我马上走。”略微扬高一些嗓子，“妈妈，我工作室有急事，先走了，下次再过来看你。”
咬一咬牙，胸口的地方隐隐作痛。
“小夜，小夜。”犹若抽丝的声音，低不可闻，“妈妈很想你啊。”
弓夜拼命想忍住，终究还是转过身，跪在弓放怀面前，扯住对方的裤管，低声下气的：“就让我看一眼妈妈好不好，只看一眼。”眼睛赤红，两只手都在不停簌簌发抖。
弓放怀死死盯着他。
“我知道我很伤你的心，没有依照你的心思，走你给我安排的路，都是我的错，可是这样子对妈妈的身体不好，我上去看一眼，就会走，以后，我不再来这里，这样总可以了吧。”弓夜的头渐渐低垂，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面前的鞋子终于缓缓地移开。
弓放怀已经背过身去，闷声道：“看一眼，立马走。”
“是，是。”弓夜欣喜地拾级而上，一把推开母亲的房门，“妈妈，我上来看看你。”
弓太太坐在轮椅上：“快过来，让我看看你。”
弓夜跪在她身前，埋首在她的膝盖处：“妈妈你好不好，你身体好不好。”
弓太太伸手摸他濡湿的发：“我很好，医生都说我的病情稳定，你不用担心。”
“我都没有办法打电话给你。”
“你爸爸就是那个倔强性子，你们每次见面就象一老一少两只狮子，只差要将对方一口咬死，其实，”弓太太细声说，“其实他年纪大了，心也软了，这次也放你上来了。”
“是，我不和他吵，我可以求他。”
弓太太温柔地笑起来：“是呵，第一次，你没有和他吵，真是难得。”捧起他的脸，“小夜，让妈妈看看你，怎么这么瘦，工作很辛苦吗？”
“还好了。”
“你一个人在外边，妈妈每天都在惦记你，牵挂你。”弓太太拖他起来，“别跪着，地板上凉气重。”
“妈妈，你恨我吗，和他一样恨我吗？”
“怎么会呢，你是妈妈的孩子，只要是你喜欢的，妈妈也喜欢。”
弓夜微微安心下来。
“不是说只要一句话，十句八句都不止了，还不给我滚下来。”弓放怀不依不饶的喊。
“去吧，妈妈都好好的，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弓太太轻轻推他一把。
“妈妈，我会经常回来了，多求他几次，总能放我上来一次的。”
“傻孩子，他哪里还真的能恨你。”
“好了没有！”
“妈妈我走了。”弓夜依依不舍地退出去，缓缓走下楼梯，弓放怀的嗓门虽然大，眼底的敌意已经减轻了许多，弓夜走到他面前，低声说：“爸爸，你可以不承认我是你的儿子，可我总还要喊你爸爸的。”
没有看弓放怀的表情，弓夜已经走出去。
门，啪地合上。
他抬头看一看天，雨，已经停了。














17：他比我了解你吗？







之清捧着一个纸袋子，走到楼下，想想还是拿出手机来，拨出号码。
那头很快接通：“我是叶闲，哪位？”
“是我，你在家吗？”
叶闲倒先笑出来：“你拨的是我家里电话，如果我没有在家，怎么能来接电话的。”
之清差点想撞头，在叶闲面前，他就是这么笨手笨脚的样子，说话都不经过大脑的：“我能上来吗，带了点吃的给你。”
“这么客气干嘛，你直接上来，我在工作，门毯下要钥匙，你自己开门，挂了啊。”叶闲那边传出细细碎碎的声音，不晓得在捣鼓些什么。
果然门毯下有一条门钥匙，叶闲大方惯了，这种外国作风在国内实在是经不起推敲，等一下要和他说清楚才可以，之清自己找到拖鞋换上，盥洗室哗哗的水声。
“之清？”叶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是。”
“我腾不出手，你进来好了。”水声大得要盖过叶闲的声音。
之清侧过头想，难道他在洗澡，那他叫自己进去是什么意思？战战兢兢地穿过客厅，“叶闲，我进来没关系吧。”
“会有什么关系。”
推开浴室的门，说不上是不是有点失望，叶闲衣服穿得好好的，穿大格子的布衬衫，袖子卷地高高，回过头笑容可掬：“再等我一下，很快就好了。”
之清五官都吓到扭曲，指着浴缸里，随着水波上下的骷髅，听到自己牙齿格格打战：“这个是哪里来的，是死人骨头。”
“当然是死人骨头。”叶闲一手拿着小刷子，正卖力地给狰狞的骷髅头骨洗澡中。
之清一手捂住嘴，空气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好像是以前他旅游去徐州时，到汉王墓的地下室，虽然工作人员已经改良了通风设施，还是有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如果想象一下，那是因为皮肉骨血在空气中风化腐烂以后形成的气味，他再没忍住，呕一声，直直退出来，惊魂不定。
客厅中央的水晶花瓶插满香水百合，之清连忙扶着桌子在旁边坐下来，贪婪地呼吸。
叶闲轻笑着：“再等我一下下，就好了，就差最后一道程序。”
之清将手中的瓶瓶罐罐放下，抓过一朵百合罩在自己的鼻尖，花香的芬芳将心神安抚到慢慢镇静。
“你还好吧？”叶闲将手拭干，走出来，衣襟上一滩水渍，“不好意思，让你吓到了，你说带了东西过来。”
之清的手指还捏在花茎上，不肯松手，将东西向前推一推：“饼干和甜品，我想时间合适过来吃下午茶的。”
叶闲将纸袋拨开一些，不客气地想去取饼干：“我正好有点饿，一大早忙到这会。”
“你，你先去洗一洗手再吃。”
“已经洗过了。”
“那就换一件衣服再来。”之清控诉似的指住他的胸口，“那里沾了洗那些东西的痕迹。”
叶闲举起双手，笑说：“好，好，我马上去换，你脸色难看得不行，要不去阳台换一换气，我带过来的花种，这会儿都暴芽了，很是可爱的。”
之清迟缓地拖着双腿向阳台走去，果然窗台齐刷刷一排小盆，赤褐色的泥土里，发出星星点点纯白的芽，不过针尖大小。
“这些是什么花的？”
叶闲换了上衣过来，颈中的链子掉出半边，很旧的一块玉牌，模糊地写着字，嘴里叼着一片饼干：“我也不知道的。”
“那是哪里得来的，挪一盆给我回去种。”之清想，这玉牌还不晓得是哪个地方淘来的，不待他细看，叶闲已经一抽吊绳收了进去。
“这个是汉朝云南王墓中带出来的古种，要待开枝散叶才可知晓是花是草，是灌木还是草本。”叶闲又扔一块饼干进嘴里，“这个饼干哪里买的，味道很特别，我连吃了三片，居然味道都不一样的。”他摊开手心仔细看看，“长得都差不多，难道是新产品。”
之清嘿嘿笑：“小碗里装的是抹茶豆腐，一样是外边吃不到的好味道。”
“你自己做的？”叶闲去拿了把小匙过来，舀起放进口中，“果然和外边买的不太一样，味道要醇正地多。”
不过是借花献佛，饼干是小四的杰作，豆腐则是大哥店里要求定制的，他不过是跑跑腿，当一次送货上门的小弟：“你喜欢吃，下次我再带来给你。”
“之清。”
“嗯。”欢喜地转过脸，正对着叶闲。
“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叶闲多少躲开他的眼神，那样名然若灿的目光，一时承受不住。“你一个人偷偷走掉，我想下楼去追你，又不知道追到你以后再说些什么，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更加不能敷衍地骗你。”
“那个人比我好吗？”之清低垂下头闷声问。
“我不晓得。”
“他比我更加了解你吗？”锲而不舍地问。
“其实，我不过见过他很少的时间。”叶闲遥望远方，天空处有一群鸽子列队飞翔，清越的鸽哨划破黄昏，“我见到他的第一次，已经知道，他便是我一直在找寻着的那个人，之清，你真的很好很好，可是我与你不是你要的那种感情，我们是朋友，是兄弟，但做不成恋人。”
恋人象一道完整而严谨的化学方程式，差错一点点，都不能起反应。
“我还是想试一试。”之清抬起脸，“叶闲，我们再来一次。”
叶闲讶异地问：“怎么试。”
“你亲我一次，如果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不再提这件事情，我们还做好朋友。”之清的手背在身后，在叶闲看不见的地方，渐渐紧握成拳。
他，太了解叶闲，这样带着微微无奈与妥协的要求，叶闲不会拒绝。
眼前的这张熟悉的面孔或许是因为耗尽力气的表白而微微闭上了眼，叶闲觉得之清将一道复杂的题目交在自己手里，做错答案，两人皆没有退路。
凑近一丝来看，之清的耳朵烧得通红，如果触摸到他的身体，会发现因为紧张，他正不自觉地细微颤抖。
叶闲不忍推开他，低下头去，将唇印在他的嘴角。
他想，既然之清说只试最后一次，那就最后一次。














18：出事情了！







叶闲的手，温柔地搭在腰间，像是对贴近的熟悉气息做出回应，之清鼻子里发出类似于小动物般迷茫地呢喃，慢慢靠上来，眼睛还是闭得紧紧，柔软的唇瓣已经轻轻打开，一点粉红的颜色，做出相邀的姿态。
进一步，或许便可再多进一步。
贪婪的心，无法抵御。
叶闲不会吻一个恕不相识的人，有那些彼此熟悉的年月做奠基，只要缠住他不再放开，有时候放手一搏是最好的良策。
舌尖探出来，紧贴着的彼此不过那么一点点的距离，很轻易地触到叶闲的舌，之清小心翼翼地象探路的冒险者，轻轻吸了一下，再舔了过去。
叶闲在他看不见的位置露出隐约的苦笑，难道之清真把他当作柳下惠的正人君子，在他身上随便做煽风点火的实验，如果真的就势加深这个吻，想来单纯的之清也不会拒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不好说。
如果他抱了之清，叶闲脑子里一个激灵，连忙用手将之清向他倾斜的身体扳正，骤然分开的温暖，之清感觉轻飘飘地冷。
原来，即使投怀送抱，他也是不受欢迎的对象。
睁开眼时，在叶闲的眼底，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阳台上的风不小，一头吹得乱糟糟的发，眼圈红红的，脸色又反常的苍白，和叶闲的利落清爽比较，头发早该修剪地稍短一些，至少不象此时顶着一只硕大的香菇。
其貌不扬的某人，一时再失望不过。
叶闲很是小心翼翼地退后一小步，略微尴尬地说：“之清，我想，你应该能明白了。”
是，已经很明白。
不能再装作懵懵懂懂。
他们不再是七年前的孩子。
拉拉手已经是最好的朋友。
不能转化的感情，唯有两种抉择，僵持或者分开。
之清的视线落在叶闲的面孔上，他从一开始已经输了这场赌局，不过是自己的不甘心，给对方造成更多的困扰。
该退则退，才不会叫人心生延误。
叶闲一时怔怔的，也说不那么上话来，生怕多说一个字都会伤害到之清。
“饼干留在这里慢慢吃，我回去了。”之清换上来时的鞋，蹲下身缚鞋带时，鼻尖微微发酸，强忍住才没有失控。
他没有告诉叶闲，如果他输了，是不是真的两个人还有做朋友的可能。
他要回去想一想，才能回答自己。
走下楼梯时，脚底的步子有些虚晃，紧紧抓着扶手，数着台阶才能安全到达楼下，穿过小区的街心花园前，之清终究没有忍住，回过头去看方才站立的位置，叶闲站在那里，隔得太远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不过，他想，那也不是一个欢喜的笑颜。
极低着头走路，出了大门，转过两条大街，之清才意识到那个他以为是自己幻听的音乐声是从自己口袋里传了出来，按下接听，是小季气急败坏的声音：“小艾，你在哪里，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我。”之清四周张望一下，“我在大街上。”
“出事情了，你快点回工作室，要快。”
小季那个火急火燎的脾气居然没有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把电话挂了，之清想，如果小季说是大事，就一定是大事，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夸大其词的人。
为什么是小季，而不是弓夜打来的电话。
他也无暇多想，拦了辆出租，直奔回工作大楼。
工作室五个人，之清最后一个回来，他一直在说抱歉：“我去了远一点的地方，已经尽量赶回来。”
静默。
好像每个人看的是他，等的是他。
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之清小心翼翼地看了弓夜一眼，弓夜站在窗口，窗户打开，十一层的楼高，风将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手指间夹着烟，却一口也没有吸，猩红的火光忽隐忽现。
小季急得搓手顿足，老费与小陌都窝在椅子里，闷头不吱声。
“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清盯着小季，“你在电话里和我说出大事情了。”
小季叹口气，指指弓夜的背脊，又摇摇头。
“老板，是不是我做错事情？”之清站在弓夜背后，低声问。
弓夜回过脸，淡淡地说：“现在这种时候不是责怪的问题，谁对谁错讨论起来没有任何意义。”他走过之清身边，“让我想一想对策，或许更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之清眼睁睁地看他何必起门，动作轻得有点不同寻常。
“小季，快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之清就差拖着小季的袖子哀求了。
“你记得上次你带出去的原稿，丢在外面失而复得的那些。”
之清连连点头：“不是人家已经送回来了吗，我看到老板都收起来的，后来作者和出版社对这些画稿大加赞赏，不是全部都敲定了吗？”
小季将一叠杂志扔在之清面前：“你自己看吧。”
硕大的标题，之清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怎么会这样子，和我们的画稿一摸一样。”
“本来就是我们的这些。”
“我们可以告杂志社盗版。”
“盗版？人家署名都一应俱全，写的是我们工作室，连作者名都一一对应，他哪里是盗版，如果用行话来说，这叫剧透，不过是他们在那套书出版前提前拿到一手资料，透露给所有的读者而已，这本杂志这期的销量，据说翻了五倍，还有这里。”小季将电脑页面打开，“网络上同样流传风行，不过，我们知道地晚了一些而已。”
“可这些都是签过保密协议的。”之清喃喃说。
“老板一再仔细，拿去出版社的时候，人都没有离开过半步，看完立刻就拿回来，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吗。”
“是在我丢画的大半天里，被人拍照留了稿。”之清放松开手指，杂志啪地掉在桌面，又落到地上。
杂志是出版社看到直接送到弓夜手中的，估计弓夜只看一眼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情，原稿丢失过的岔子原原本本的存在，出版社的人撂下话来，你们看怎么解决好，泄密的违约金恐怕你们卖了这整一套工作间来补偿就刚刚好。
那时候，小季还留在工作室处理一些小问题，听得对方这样说，一时慌了神，连忙打电话召集所有的人齐齐报到。














19：我们两个人的责任







弓夜不出声，大家只能就地保持安静。
发薪水的最大。
四个人凑起来可以打一桌麻将，却不过是大眼瞪小眼，原地干着急。
小季忍不住伸出手去，在之清腰后面重重掐下去，之清用两只手挡住嘴才没刻意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但是小季未免也下手太狠了点吧，估计那部位都起印子了，之清埋怨地皱着眉头看他，小季挪挪嘴，意思是让他去里间看看弓夜到底在做什么。
之清的脑袋摇得象拨浪鼓，这种非常时刻过去招惹大魔王，谁有这么胆子。
可是，老费，小陌都换作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的头发，瞪着他的脸，瞪着他的一举一动，态度很明确，你小子要再不进去，我们三个先扒了你的皮，祸是你闯的，你不进去打探谁去！
之清摸摸后脑勺，大家没有责怪他已经很是客气了，而且一出这样的篓子，最后决断的人，肯定是弓夜无疑，或许大家可以说这一单不要报酬，可是那份巨大的赔偿金怎么办。
没等他下定决心去拍门，弓夜已经从里面出来，嘴角勾着一点笑。
之清觉得眼角跳个不停，这种时间，在弓夜的脸上看到笑容，简直是，简直是不可思议。
弓夜拍一拍手：“我想过了，大家都回去吧。”
“啊？”小季先跳起来，“我们都回去，那这事情，这事情怎么办？”
弓夜抬腕看一看手表：“时间很晚，手头上又没有其他工作，你们都早点回去休息吧。”转过来正对之清时，面无表情地说，“你留下来。”
“为，为什么是我？”之清指着自己胸口，结结巴巴地说。
“我想过了，要是不够赔，我就把你卖掉充数。”弓夜慢吞吞地答道。
下一秒，那三个毫无义气的人快速逃逸，走得一个不剩，万一老板后面还有半句，小艾不够数，继续卖你们三个。
之清的头垂得更低，一副恨不得把地上看出个洞的架势。
弓夜的手支出来。
之清象受惊的小白兔，只差没双脚离地跳起来：“你要打人的话可以，但是不能太用力，你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身体体质特别差的，还有，我家人口多，上面有两个弟弟，下面有两个哥哥。”
弓夜的手握着他细细的脖颈，把他往里面拖：“你怕成这样干嘛？”
“我哪里有怕。”死鸭子嘴硬。
“都语无伦次了，上面两个弟弟，再说下去就是你还有两个爸爸。”弓夜的力气绝对比之清的想象力要大得多，捉他过去的手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我本来就有两个爸爸，之清默默咕嘟了一声，但是随便不能告诉人，不然别人听了会觉得奇怪，问东问西的，他可吃不消。
“你不能把我卖掉，我没有卖身给你。”眼前一花，之清象个麻袋样被甩在椅子上，眼睛正对着电脑屏幕。
“艾之清。”
“到。”
“祸是你闯的，你不否认吧。”
很轻地嗯嗯声。
“我刚才想过了，我也有责任，明明晓得你是那种丢三落四的脾气就不该让你带原稿回去的。”顿一顿，“所以，只能是我和你来承担这次的错误了。”
弓夜活动一下手指指节，之清瞪着他的两只手，手指很长，掌型饱满，弓夜有一双很好看的手。
“很久没有从头到尾地作画，不知道手势是不是会生疏。”他在对面的电脑前也坐了下来，侧过脸来，喝道，“看什么看，时间不多了，只有七十个小时。”
“我，我有时间概念。”可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原稿是丢了，但是印刷还没有下版，只要在七十个小时里，重新画出全新的并且令对手满意的套画来，我想应该有挽回的机会。”弓夜解开两个扣子，“我的脸上没有画花，专心工作。”
之清看着屏幕上刚被勾勒出线条的粗稿，是弓夜刚才进来画的吗？他在纸上写了两句话从桌角传过去，弓夜左手接了看一眼，抓过铅笔，唰唰写上答案，又递传过来。
之清认真地读了两遍，闭起眼睛，房间里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声，非常安静，鼠标控制的清脆的嗒嗒声，有节奏地带着他的思路向前走，向前走。
豁然开朗。
中途，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交流全靠写下的姗姗数语。
仿佛是怕一个莽撞的声音就会将思索定型的走向打乱。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慢慢亮起来，之清抬手揉一揉眼睛，屏幕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共享文件里，传过来的弓夜的半成品，往往能令他赞叹不已，然后，埋首更加卖力地继续工作。
七十个小时。
他们只有七十个小时。
从一张空白的镜面开始，两个人联手要描绘出一个庞大如万花筒般的世界。
他们是那个世界的造物主。
一直到之清耳朵里被咕咕，咕咕的声音吵到头都发胀，他猛地站起身喊：“不要再叫了。”
弓夜还是没有抬头：“是不是肚子饿了？”
“是。”之清老老实实地答。
“那边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苏打饼干，吃一点。”弓夜专注的样子，之清直愣愣地看着他的侧面，专注的眼神，能叫人怦然心动。
“看我不管饱。”
怎么他不抬头也知道身边人的动向，难道他的后脑勺也长着眼睛不成，之清在他所说的抽屉里找到饼干，狼吞虎咽地吃下大半包。
“杯子里有绿茶。”
“哦，哦。”每次提醒地都很及时，之清抓过弓夜平日喝水用的杯子，一气灌了下去，又去倒满回来，殷勤地捧到弓夜面前，“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下。”
“吃好继续，时间又少了十四个小时。”弓夜一句话硬邦邦地把他的笑脸给顶了回去。














20：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之清没有坚持到最后关头，眼睛一眨不眨的战斗，铁打的人也坚持不住，虽然弓某人是个例外，但有几个人能和弓夜比呢，反正等他睡醒过来的时候，弓夜没有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肩头披着的是弓夜的外套，他居然在电脑前睡得喷香喷香。
差一点点被背出去当小猪仔卖掉。
人坐直起来，发现弓夜留了纸条给他。
画稿已经全部完成，他正马不停蹄地趁对方没有下班前，开车赶过去，虽然说在电脑上也可以传送，不过亲自过去，应该显得更有诚意，至于对方对新的画稿是否满意，只能听天由命。
差不多三个小时的路程。
疲劳驾驶不晓得会不会安全。
之清捶两下头，明明可以叫醒他一起走的，多一个人在车上，说说话，总会好一些，擦擦嘴角，口水都流到键盘上了，弓夜走的时候，好像在耳朵根说了两句话，这会儿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反正耳朵根后面热热的。
他，在那里有印下吻痕吧。
之清举手一捂，明明什么都不会有，但是生怕会被别人看到那样。
他在墙角的沙发重重坐下来，把留言条仔细地又看了一遍，眼睛痛得厉害，又干又肿，字体都成双影在那边晃动。
桌上电话突然响起来，把他吓了一大跳，身体前扑过去接听。
“之清？”弓夜的声音低沉到带着几分嘶哑。
“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是有些欢喜的。
“没有吵醒你吧？”
“没有，没有，我已经醒了好一会。”之清捧着听筒，人站得笔直。
“我们的新画稿通过审核了。”弓夜再没有压抑住兴奋，打电话回来，只想告诉他，他一定要是第一个分享这个好消息的人，离开的时候，他睡得很熟，嘴角湿湿的，用手指帮他擦一擦，在耳畔很轻很轻地说：我走了，之清压根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呼吸沉沉，不晓得在做什么好梦，弓夜凑过去，在耳后那块小小的光滑的皮肤上，亲下去，小口地吮吸一下，看到皮肤下面微微透出粉红，将沙发上的外套搭在他的肩膀上，轻手轻脚地关了门。
三个小时的路程对于一个两天三夜没有合过眼的人来说，绝对是一场考验，几次都差点打瞌睡，把油门当刹车踩下去，弓夜的手按在方向盘上，默默地念了几次之清的名字，定定神，那个小笨蛋一定会在原地等他回去，估计没有自己的命令，哪怕他醒来，也不敢自己离开的。
对方看到他匆匆赶过来，眼底俱是血丝也是吓了一大跳，画稿摊开在桌面，象颓败铺满的花瓣，负责人一张一张看过去，过半的时候，又给原作者打了电话过去。
弓夜心下一喜，晓得多少有戏。
待两人从头至尾看了两遍，交换的眼神是一种认可，虽然细节方面没有原先的显得精致，不过作者说，从新画稿中看到一种澎湃的激情，与故事主人公的性格经历很是相似，他反而更喜欢新的画稿。
负责人摸着下颌的胡子，不紧不慢地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心底那根紧绷着的弦，在相互握手间，放松开，仿佛都能听得耳边弹奏出一个轻快明朗的调子。
“真正是后生可畏。”作者笑得很是舒畅，“下次真希望继续和你们合作。”
弓夜客套地回答：“我们才是求之不得。”
出了大楼，外边的空气果然要清新得多，弓夜将手机摸出来，盯着数字键发愣几秒钟后，还是拨通了工作室的号码，也不管会不会吵醒他的美梦了。
“夜，夜。”之清半天没听到弓夜的声音，抬高声音叫起来，是不是信号不好啊，怎么连半个字都听不到了。
“是，我还在。”
“你还撑得住回来吗？”之清认真地问，至少他还睡了两三个小时吧，弓夜基本，不，不，是完全没有合过眼，“路上要三个多小时，我想你在那附近找个宾馆睡一下比较好，睡饱了再回来，还有，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抽屉里的饼干都被我一个人吃完了。”
弓夜在那头微笑着听他唠唠叨叨，心情奇好：“之清，你是不是算在关心我？”
之清支支吾吾了两声：“是我惹的祸，对不起。”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可是我想对你说对不起，夜，对不起。”
“我马上赶回来，你要不在沙发上先躺一躺，叫份外卖吃也行，不要回去，等我，等我。”弓夜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按掉了电话。
之清微张着嘴，什么，他还要赶回来，是不是准备破超人记录啊，把鞋子穿穿好，下楼买了双份的盖浇饭和饮料，回来把自己的一份吃得干干净净，再给其他三人各打了个电话，怕他们也提心吊胆着睡不好。
小季笑得把电话都快震破了：“我就知道老板超厉害的，这两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压根都睡不着，我要去补眠了，小艾，你也很棒。”
老费唧唧咕咕地嘱咐这个嘱咐那个的，听着听着，之清的身体在沙发上慢慢倾斜，无意识地躺平下来，听筒掉在地上，啪嗒。
他，又睡着了。














21：今天先放过你







弓夜走进来时，看到的是四仰八叉睡熟在沙发上的之清，电话掉在手边的地上，桌上放着已经冷掉的饭食，他把手里的纸袋搁置下，蹲下身子：“之清，我回来了。”
弓夜的手指拂过他的头发，眉梢眼角，动作再轻缓不过，之清下意识地皱一皱眉，嘴巴咕咕哝哝两下，弓夜已经俯下头，印上自己的嘴唇。
略显干燥的唇，轻轻厮磨，趁他完全放弃抵抗的机会，撬开牙关，舌头长驱直入，他方才吃的是炒黄瓜吗，口腔里清清淡淡的味道，弓夜忍不住加深了吻意，饿到极致又疲倦到极致的时候，某种欲望趁机抬头。
待弓夜一把将之清抱起来，把头埋在他的颈窝时，之清打了个哈欠醒过来，还以为是有蚊子在咬他，随手一个巴掌拍过去，清脆响亮的一下。
两个人一齐呆在那里。
之清赶紧看弓夜的脸，还好，还好只是打在侧面，如果是正面一巴掌，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怎么死。
弓夜将那只作祟的手，扭到背后去，冷着脸说：“胆子大了，现在敢打人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蚊子咬我。”之清赶紧申明，脖子那里痒丝丝的是事实。
弓夜目光下滑，看到脖子处细嫩的皮肤被亲出的红朵朵，想再假装板脸也坚持不下去，之清献媚似的，去把盖浇饭拿过来给他看：“荷香鸡肉饭，很好吃，我去帮你热一热。”
“我想先亲亲你。“弓夜毫不遮拦地脱口而出。
之清还在考虑要不要婉言拒绝，已经被一把握住腰拥了过去，弓夜直接堵住他的嘴，免得等一下又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清醒以后的之清，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不是以前的轻触，那种蜂拥而来的感觉，让他觉得无措，眼睛睁得大大的，有点惊慌失措，青涩地叫人越发心动。
弓夜越吻越深，手伸进他的衬衫里面，摸着背脊的地方，能感觉到之清在微微颤抖，从身体深处向外渗出来。
顺势倒在沙发上，之清衬衫的扣子在自己不知情下被解开大半，俯视下来，从脖子流畅的线条一路而下，弓夜不客气地慢慢品尝起来，之清的皮肤，平时看着瘦瘦的，亲起来口感很好，软软滑滑的。
大概这可怜孩子连推开身上压着的这个男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弓夜含住他胸口红珠时，之清惊叫起来，随后只能发出猫咪般细细碎碎的声音。
他怎么可以这样。
弓夜的舌头湿热地在慢慢挺立起来的顶点盘桓，流连不去，吃完这边，吃那边，手还握在腰上，以防之清挣脱开。
其实，之清除了用迷茫茫的眼神看着天花板，唯一能做的是用手去抓弓夜的黑发，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想推开他，还是想把他拉得更贴紧自己。
沙发的空间狭小，两个人几乎用一种秘密贴合的姿势相处，中间没有缝隙。
等之清面孔潮红，张开小嘴呼哧呼哧喘气的时候，弓夜突然放开他，将他直抱起来，没有再做下一步的举动。
之清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而那个跳得更快，更猛烈的心跳声应该属于弓夜，想到他是因为自己才会这样，之清微微笑起来。
弓夜替他把扣子整整齐齐地扣回去，又把他的香菇头用手指梳一梳，然后，凑在他耳朵根，哑声道：“今天先放过你。”
两个人都太过疲累，弓夜不想因此伤害到之清。
他那种无害的眼神，比喜羊羊还要天真。
之清从他的膝盖上跳下来，东张西望地不敢去看弓夜的脸：“我去热饭，马上去。”
逃也似的，自说自话地已经走到外间去，弓夜懒懒倚在沙发上，目光温柔地注视着门外只露出小半边身体的之清，随着叮一声轻响，热腾腾的饭菜送到嘴边果然如他所说，味道还不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的缘故，又或者是之清坐一边陪吃的结果，几乎是三口两口倒下去的。
之清连饭后的清茶都有准备，稍微兑点开水，喝着很舒服妥帖。
“夜，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之清憋了几分钟才出来那么一句。
弓夜一听就明白，言下之意是他自己想回去补觉，眼睛下两个大黑圈，用眼镜挡着才不太明显，估计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等一下，我送你开车送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坐车。”之清很及时地闭嘴，弓夜的眼光很危险，他用手挡在自己面前，慌乱地说：“你刚才说今天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弓夜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翻，之清傻眼望着他，难得看到弓夜笑得这么开怀：“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你是不是想我对你做什么？”
“不是，不是。”之清无法应付他的问题，好歹他也不是小孩子，方才两人身体贴合时，那炙热的部位代表着什么，他自然也是懂得，刚才累成那样，两人还能亲得，啧啧，这会儿弓夜饭也下肚了，热茶也喝过了，俗语怎么说来着，饱暖思……，思……，心里画上两个红叉叉，“好，那等一下，我坐你的车回去。”
必要时妥协也是一种手段。
弓夜一路又恢复了平日的姿态，话很少，之清倒是说了些家里哥哥弟弟的事情给他听，包括自己闹的小笑话，他听后也不过是淡淡而笑。
车子开到家门口，小四站在门前，正准备进去，之清探出头去向他挥挥手。
之天在看到他时，满面欢容，好像刚才有个大难题在困恼着他，之清的出现正好的最佳的解题方法。
之清推开车门，之天凑过来看车子里的弓夜。
“这位是我的老板，弓夜。”之清才想起来，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之天笑眯眯地对着弓夜点头。
弓夜轻轻叹口气，之清和眼前这个比起来，好歹算初级人生毕业班的学生了，这一家的家长怎么培养孩子，一个比一个眼神无辜。
和他们一家子比起来，其他的人，都只能充当大灰狼了。
。














22：饼干，我送给别人了。







迎着之天盈盈的目光。
看来不下车打招呼都不行，弓夜钥匙一转，熄火，开门，从另一边走下，好奇宝宝的大眼睛在明亮的光线下折投出婴儿蓝，腮帮子那里有点鼓鼓的，皮肤像牛奶一样的颜色，叫人看了忍不住想抬手去捏一把。
就像在大街上看到一大团一大团的棉花糖，虽然不想吃，还是会买下来，拿在手里招摇过市。心里会含着丝丝的甜意。
“我的名字叫弓夜，弓箭的弓，夜晚的夜。”语速放得慢一些，还微微俯身，调整合适之天视线的高度，“一直听之清说有个像小天使样的弟弟，还以为他是夸张。”
原来，是真的。
之清说起这个弟弟来，一贯是眉飞色舞的，小季还曾经笑他，你的长相我们都看到了，你弟弟猜也能猜出来。
弓夜却知道，他们不是同一父母亲生的。
之清从小是个孤儿，因为年纪当时太小，他不记得自己是被家人遗弃，还是家人已经都不在了，唯一晓得的是，那个装着他的襁褓里，有一张写着一个清字的纸条。
后来，他被人收养，跟着养父姓了艾。
他们家每一个孩子都是领养来的，感情却比普通人家的兄弟来得更好一些。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都吃过苦，所以格外格外地懂得去珍惜那些得来不易的东西。
捏在手心便不舍的放开。
之天笑起来，嘴角显出小小的酒窝，米粒样的一点，手在半空比划开。
弓夜询问地看向之清，示意他解释一下。
之清愣在那里：“小四，不是给他的，你搞错了。”
之天显露出迷茫的神情，又做了一遍相同的，坚持的。
“小四问你，饼干好不好吃。”之清坳不过弟弟，只得如实翻译。
弓夜低头看到自己的鞋尖，立时明白之清脸上的那份尴尬是为了什么，很难解释吗，难道他会笨到大声嚷嚷说，他压根没有看到饼干，那些小天使做出来的饼干已经落到其他人的肚子里去了。
“很好吃，下次如果有多做，再让之清带给我好不好？”弓夜温和地应着。
之天脸上的笑容更欢了。点头的时候，卷发一颤一颤。
“我几天没睡了，要赶回去补眠。下次来，一定上你们家坐坐。”弓夜摸一摸之天的卷发，毛茸茸的，手感不错。
这次之天的手势，他看懂了。
说好了一定要来的。
“夜，夜。”之清上前两步，扒在窗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饼干，我带给别人了。”
“我明白。”
“你别介意。”
“那个你喜欢的人，对不对。”弓夜的笑容渐渐淡下来，之天回头看看他们，大概以为他们在说悄悄话，很识相的自己回屋去了。
之清点点头：“我，我真的是很喜欢他。”
“是吗。”弓夜转过脸，两个人眼对眼，鼻对鼻，最多不超过两公分的距离，“之清，有些选择只能有一次机会，你想清楚以后再告诉我吧。”
车窗缓缓地升起，将两人隔开，弓夜被自己关进另一个别人闯不进去的狭小的空间。
刚才凑得这么近，之清恍惚间以为他会吻过来，像上次做的，再上上次做的。
柔软的嘴唇，能做出叫人喘不过气的事情。
像埋在土地里的种子，闻到春风的味道，向上舒展生长。
弓夜的气息，他开始慢慢习惯。
看着远去的车尾，之清才感觉到浓重的倦意势不可挡地要将他湮没，几乎没顶，木偶一样进了屋，把拖鞋换下，慢吞吞地走上楼梯，袖子被之天抓着，才明白之天有话要对他说。
三哥，那人看起来很好，根本不是你说的魔王。
笑起来，暖暖的。
他还称赞我的饼干做的好吃，你知道他最喜欢吃哪个口味，是抹茶的还是摩卡的？
小四的手挥舞地飞快，眼花缭乱。
他轻轻推开之天：“小四，我困到极点，让我先去睡一睡，你再问我好不好。”说到那些饼干，之清觉得头脑里好像有把大锤在那里当当当敲个没完没了。
弓夜临走时，大概是生气了。
虽然他不会把喜怒非常清晰地表露在脸上，不过用脚趾头想想，也晓得他会生气。
之清把自己抛在柔软的床铺。工作室里，那么亲密的吻，他在弓夜的眼底沉沦下去，以前没有人会这样子对他，没有人调拨起藏在暗处的欲，与叶闲之间也不过是嘴唇与嘴唇最轻微的碰触。
叶闲将他推开的时候，他心里一样很难过。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另一个人，念念不能忘怀。
明明以为一沾到枕头就能呼呼入睡的之清，张大眼睛翻来翻去睡不着，隔了半个小时，算算时间差不多，连忙找出手机，给弓夜发一个短信：安全到家了？
两个住址最多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
弓夜很快回过来：我到了，你睡吧。
哦，之清把手机按键点来点去，只有六个字，再等不到其他的，努力想一想，他再发：下次，我也带饼干过来给你。
这次更简短明了，只有一个字，好。














23：回忆之梦







22：
睡得半梦半醒之间，之清听到小四开门关门的声音，脚步声不大，不过显然是多了一个人，如果那个软软的足音是小四的，那另一个听起来重一些的又是谁的。
他抱住被子翻一个身，管来的是谁，他只要闭着眼睡觉，睡醒了，吃小四做的现成饭菜就好，小四真是艾家的宝贝，难怪谁见谁爱的。
沉沉的。
沉沉的，梦境自然浮起。
之清回到工作间，四年时间里，工作室搬过三次，条件也比开始时好了许多。
梦境里的这一间居然是最早的，大家挤在同一间里面。
地方小而局促，放了几张桌子，走道必须侧过身才可以。
彼此只要转半个身就能交谈，倒也很是方便。
弓夜的桌子在比较明朗的位置，而他缩在角落里能非常清晰地看到弓夜的脸，差不多是下午四五点的时间。
弓夜专注工作的样子，五官冷峻，比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年青，更瘦削一些，如果靠近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周的气场，与生俱来，即使窝在这个小小的陋室中，一天下来，衬衫有点起皱，那时候的弓夜，留的发比较长，微微凌乱的样子。
背后的窗口，黄昏的光线。
真是。
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之清想起来，他一直没有仔细留意过弓夜的长相，因为太熟悉，反而就忽略过去了。
“小艾。”弓夜抬手把一叠纸对着他的脸砸过来，声音不大，冷森森的，“你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拿回去重做，明天中午前交给我。”
虽然说是纸张，不过硬卡的画稿砸在脸上还是一样会痛，之清捂住鼻子，还想争辩：“我是认真画的。”
弓夜狠狠的眼神瞪过来。
鸦雀无声。
刚才还明明有细小的交谈声。
为什么这么安静了。
之清看看小季他们，每一个都毕恭毕正，坐直身体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没有人看他们一眼，他恨得，恨得只能吱吱磨牙，你们都不能站起来为我说句公道话吗。
老板说我画的东西是乱七八糟，乱七八糟！
“把纸都拣起来。”
明明是你自己扔的，为什么要我拣，之清悲愤交加，既然对他画的东西这么不满意，那时候，为什么要拉他入伙，那时候，弓夜望着他，再诚恳不过的态度，一切有商有量的，让他感觉到新开的工作室如果缺少了艾之清这一员大将，简直无法正常运转。
现在真实面目都暴露出来了。
哼哼。
“你蹲在那里画圈圈吗，是不是嫌时间太多，可以任意挥霍。”弓夜从自己的位置站起来，走出隔断。
“小艾，快起来，小艾。”小季实在看不过去，压低声音叫他。
之清保持蹲身动作，不肯动半分。
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你说开除我好了。
依稀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两页画稿递到他面前，弓夜还算客气的声音：“你自己看一看。要是你愿意蹲着看，我也不介意。”
之清接过来，眼睛扫一扫，嘴巴慢慢张成一个O型：“这个，这个是谁画的。”
“上面一张是小季，下面一张是老费的。”笃悠悠的回答。
之清垂下眼，除了能看到自己的鼻尖，还有一尺外，弓夜的黑色皮鞋，三秒钟以后，他下定决心说：“对不起，老板，我错了，我马上过去重新画。”撒落在地上的画稿，他一张一张拾起，整整齐。
用事实说话，别人的成品放在他的面前，之清的功力或许谈不上炉火纯青，但是画的好坏，他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如果说那两张是中上之作，那么被弓夜撒了一地的，自己的画稿只能是弃稿。
坐回座位，他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双眼双手一刻不停，天渐渐暗下来，小季走的时候，和他打了个招呼，其他人怕影响到他，静悄悄地离去，他都不知道。
等到全部完工，点一下保存，之清一时都不舍得把画面关闭，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胳膊很酸软，四下看，看，没有人。
不是，不是。
弓夜好端端地坐着，大概也是刚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聚神看着他，也可能已经看了很久，而之清毫无察觉。
他，本来就别一般人迟钝那么一点点。
“老板，麻烦你过来看一下可以吗？”之清客气地问。
弓夜走到他身后，微微俯下身，滑动鼠标，非常认真非常仔细地看，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一直到有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咚。
哪里来的敲门声。
之清支起耳朵来听，不对，他已经出了梦境，敲门声是现实中的声响，是不是小四来叫他吃饭，很晚了吗。
从一个梦里脱身而出，因为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好像在看一场由自己演出的电影，之清记得，后来弓夜带他去吃了牛肉面，面条很Q，浓汤上还泼了油辣子，非常的香。
他慢吞吞地裹着被子去开门：“小四，我还没有睡醒，饭菜放着等一下再吃可以吗？”
小四表情严肃地站在门口。
“我还想睡一下。”之清指指自己的眼睛，“很红很吓人吧，我好几天没沾到床了，再睡两个小时，好不好？”
之天没有移动开步子，手势缓缓地打：“你不能睡觉，你朋友来了，他还点名要吃红烧肉，菜都做好了，你必须下来一起吃。”隐隐好像在生气，腮帮子更鼓鼓的了。
“我朋友，红烧肉？”之清傻了眼，“难道是叶闲来了。”
“就是那个人。”之天很肯定地点点头。
“你还点菜要你做给他吃？”这样子不象是叶闲习惯的举动啊，他不是那种会勉强别人行事的霸道男人。
“对，还说非要吃本帮的红烧肉，说是好多年没吃到的。”之天敛着笑，嘴巴闭得紧紧的，“是三哥答应人家，可以随时上家里来吃饭的，他是三哥的朋友。”
强调，强调，再强调。
之清捏一下他的面颊：“我换个衣服马上下来，小四可以上菜了。”
“你要快点哦。”之天一步三回头，还不太放心的样子，“要快点。”
象是楼下坐着等饭吃的不是叶闲，而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24：红烧肉







24：红烧肉
叶闲坐在客厅沙发，悠哉悠哉地看一份杂志，茶几上摆着白瓷茶杯和小碟子饼干，浓郁的红茶香气令人闻之精神大振。
他还真没把自己当客人。
“小四好像有点不开心。”之清瞅瞅跑进厨房的之天，应该不会这个样子啊，小四一直是很好相处的人，不过自己哥哥的朋友，登堂入室跑来指名道姓要人做饭，换在其他人身上，估计也高兴不起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叶闲也跟着好奇地往厨房张望，“我明明看到他有对我笑。”
笑，那是客套。
你也忒不客气了。
“他说你要吃红烧肉？”
“嗯，我问了，他说他会做。”
“那你怎么不去外面饭店吃。”
“家里做的才是我我想吃的口味，我来的时候，他正准备饭菜，我还帮着摘了四季豆。”叶闲半点不理亏，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
之天不声不响地端出四菜一汤来。
的确有一盆是四季豆烧土豆。
三人坐下来吃饭。
中间用小砂锅盛着，浓油赤酱，泛着亮晶晶光泽的红烧肉看起来就很好吃。
之清先夹了一块在之天碗里：“小四辛苦了，慰劳一下。”
之天用筷子拨了拨，闷着头没反应。
之清在桌子下面用脚踢踢叶闲。
叶闲象突然想到什么重要的事情，放下筷子：“我有东西落在车子里，去取一下，你们稍等。”
剩下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大步走出去。
“小四，他是不是说话得罪你？”
之天摇摇头，用筷子继续戳着自己面前的饭菜，又好似有点出神在想什么。
果然两分钟以后，叶闲又转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子，很大很大的长方形：“我明明是为了这个才来的，谁晓得，人一进门，光唠叨说要吃饭，把正事给忘记了。”
之清看一眼包装，知道这是限量版的纸模，据说在国内都没有发售过，不晓得叶闲通过什么渠道买回来的，小四很小就喜欢摆弄这类东西，安安静静地坐在房间一角，拼拼摸摸就是一整个下午。
之天眼睛一亮，好像方才有层灰蒙蒙的纱蒙在他面前，这会儿纱也拿走了，雾也散开了，他伸出双手抱着那盒子，卖力地带回自己房间去。
“他上楼前的手势是谢谢？”
“嗯，你怎么看懂的。”
“猜的。”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那种东西？”
“猜的。”
很没营养的问答在之天下楼后，适时停止，那小脸上挡都挡不住的无邪笑容正栩栩绽开，坐定下，第一件事情，是在砂锅里认真翻一翻，挑出块五花分明的肋条，端端正正地放在叶闲碗头，继续翻，小小圆圆的，一颗一颗，用匙子装了，一并又送过去。
叶闲费力地夹起一个，滑溜溜的：“这个是什么？”
“吃了就知道了。”之清往嘴里扒饭，他已经被小四忽视了，以前小四都会先夹菜给他的。
“鹌鹑蛋。”叶闲带着点惊喜地说，“这个好像又不是，难道还有不同的。”消灭下一个，“这个是芋艿。”
层出不穷的花样，之天在一碗红烧肉里也费了脑筋的。
叶闲很卖力地吃了两碗饭，还用肉汁拌饭，吃相不算难看，胃口是真正的好，之清也算饿得厉害，三个人把碗碗盆盆吃得底朝天。
之天自觉收碗筷，叶闲凑过来帮忙：“小四，饼干做得很好吃，上次之清带给我的都吃完了，还有没有让我带点回去？”
之天手上的动作慢下来，缓缓抬眼看了之清一眼，之清勉强避开他带着询问的目光。
“是那个透明的长罐子吗？”
“对啊，我仔细比对过，一共有四种口味的。”
“你喜欢吃哪个？”
“都不错，最喜欢的是抹茶。”
“下次做好，我让三哥带去给你。”之天擦干净桌面，“三哥帮我一起洗碗。”
“我来吧。”叶闲自告奋勇。
“你是客人，坐着就可以。”眼睛笑得弯弯的，抽手把之清拖进厨房。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哗哗。
之清埋头洗碗，一个一个，之天旁边在收拾用过的锅子。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三哥，你喜欢的人是他吗？”之天意有所指。
之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好像一个被小心翼翼包裹着的秘密被突然捅破了，晒在大太阳下面，脸上热热的，脱口想说是的，又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那里卡了一下，阻止他太过于轻易地承认。
之天目不转睛地看着之清，刚才送哥哥回来的人，那个叫弓夜的人，明明笑着说，饼干很好吃，还很客气地谢了自己，下车时，略显疲倦的面孔笑着笑着，好像更疲累了，他知道哥哥喜欢的是另一个人，还努力地替哥哥做掩饰。
之清将最后一个碗洗好，把手擦干净，还是没有给之天一个明确的答案，之天很是乖巧地及时停手，没有再将相同的问题多问几次。
不过，之清突然发现，两个人走出厨房时，之天对着叶闲冷下脸来，连客套的笑容也吝啬发售，喝过半杯茶后，叶闲也觉察出来，借着说要去晒台吸烟，把可怜的之清又拖了过去。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费了心思，托了两层关系，让人帮忙排长队买回来的礼物，效果只有半个小时的话，太叫人不甘心。
“小四问我，是不是喜欢你。”之清鞋尖在地上蹭一蹭。
叶闲已经获得他想知道的答案，微微叹口气：“之清，我们做朋友不好吗。”
有什么在之清脑中一闪而过，闪得太快了，抓不住，再用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了，闷闷的，小声地说：“叶闲，我喜欢你，一时是没有办法转变的。”
叶闲的神色缓和下来，耐心地说：“那一点一点来，慢慢试着转变，之清，做最好的朋友对我来说更加可贵。”
之清双手抓在栏杆上，想的是，明天开工见到弓夜时，他会不会还在生气。














25：大哥的朋友







看来之清是有点多虑，到工作室以后，并没有在熟悉的位置看到弓夜的出现，过去小季那边问一问情况，小季转着笔反问：“老板去外地开会，一早的飞机，没有通知你吗，好像有给大家都发电子邮件的，听说是一个学术方面的研讨会，请柬很难搞到的。”
之清在家里睡足两天，基本连电脑都没有打开过，手机！他从裤袋里摸出手机看，大概是怕会吵到睡觉，已经调整到静默状态，两条未读短信，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弓夜的电话留的。
一条：临时收到请柬，我要去B城一次，差不多一周时间。
另一条是凌晨发的：我上飞机了。
他居然一条也没有看到。
“电子邮件里写得很清楚，如果手上小事情做完可以放假，等他回来再开展新业务。”小季把一个一个文件夹关闭，“老费他们已经回去了，我把这几件保存下来，带回去做完，小艾，你应该也把工作都做完了吧。”
呆滞的某人点点头，他手头没有留下其他工作。
“那一起走吧。”按下关闭电脑，小季还在那里说，“上次那件事情，老板很厉害，当家人的确能力就是不一样。”右手在之清背上用力掌击，“你也不错，经过此役，我们工作室名声大噪，那些原本想抄手在一边看我们笑话的人，也不得不佩服我们。”
两人一起坐电梯下楼。
“你不马上回去？”小季奇怪地问他。
“我去大哥那边看看，很久没有去他店里了。”之清朝着反方向走去。
艾家的甜品店离工作的地方不过三站路，拐一个弯就可以看到，上午的时候应该比较清闲，上次在那里留到下午，等到放学时间，里面挤得满满当当，那些穿着格子短裙的女学生，一起说起话来的声音，不能叫出谷黄莺，而是一大群小鸭子，嘎嘎嘎。
之清把手机的情景模式又调整回来，弓夜到了那边应该会打电话给他吧。
“大哥。”推开门，之清放声喊。
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抬起头看着他，咧开嘴笑笑：“之讳在里面，我去叫他。”
之清傻饽饽地扯着脖子看他一回身进去了，这个人他上次来也见过，应该是大哥的朋友，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了吗，看起来，看起来很亲密。
之讳已经出来：“你怎么会来这么早，有没有吃早饭，我正在做，一起吃点。”
大哥，已经不早了，你们店里的向日葵钟正好走到十点半，再过一会都该吃午饭了。
“大哥，你一向早起的，怎么变懒惰了。”之讳在家时，七点就会起来，即使后来不用上学，也不会超过八点，哪里象他作息时间混乱，明显大哥的皮肤都比较好，一起上街，会不会人家以为他才是做哥哥的那一个。
之讳眼睛看看身边那位：“反正也没有其他事情就多睡一会，小三，这位是肖皖，你上次也有见过。”
上次只瞄到一眼，他来的时候，之清正好已经过马路，在和之讳摇手告别，看着他潇洒如风地走过来，揽过之讳的肩膀，两人并肩而立，差不多的身高，隔着一条马路依然觉得很养眼。
早饭小四有做清粥小菜给他吃，不过两个小时又转了一大圈，再吃点大哥做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你也叫他小三就好，我们家里人都这么叫。”之讳对着肖皖眨一眨眼，略带调皮的，“家里的弟弟，小三是最好相处的。”
也是最好欺侮的，幸亏兄长良厚。
之清在桌子边坐下来，等着吃现成的，肖皖坐在他的对面，光线正好是正面打在他的脸上，好像有一层珍珠那样的光泽，之清羡慕地看着他，这个人的皮肤比大哥更好，眉眼也长得很俊秀，眼底隐隐带着笑意。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肖皖对着他那种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笑着问。
“没，没有。”只是比较好奇，大哥的朋友会是怎样的人，之清拨弄一下手里的筷子，弓夜应该已经下飞机了吧，要不可以先发一个短信给他。
“你怎么一手一碗端过来，有没有烫到手指。”肖皖站起身去接之讳手中的大碗，然后执起他的手指，仔细查看，“指尖都红了，痛不痛。”
“不是很烫的。”之讳笑着去抽手。
肖皖却握得很紧：“去厨房用凉水冲一下比较好，对，冰箱里有冰块，我去拿一些给你敷。”
“哪里有这么严重，你别紧张兮兮的好不好。”之讳招呼着，“小三，来吃鸡汤米线，趁热才好吃。”
之清埋着头，才刚在短信上输入了两个字，看之讳凑近过来，赶快擦掉：“我只要小碗，早上吃过花生粥了。”
“好，我去另外给你盛个小碗。”之讳被返回身的肖皖抓到厨房去。
“米线可以等一下弄，手指起泡怎么办。”肖皖半是埋怨的口气。
之清又悄悄地把手机拿出来，挪到靠近厨房对面的座位，生怕他们一会出来，却看见肖皖将大哥的手指放进口中轻轻吸，之讳用另一只手去推他，当然没有用力气，因为下一秒钟，肖皖索性吻上他的唇，两人的话语消逝在彼此的唇齿相依中。
之清象做了坏事情的小孩子，连忙又爬回自己的安全位置，短信也顾不得发了，拖过一碗米线，慢慢吃起来。
“小三，你不是说要吃小碗？”之讳问他，“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还不是因为偷看到不该看的，“没有啦，是米线太烫了，吃了几口就出汗。”
之讳在他旁边坐下来，之清瞄一眼他的嘴唇，果然比刚才淡淡的颜色多了点粉红，色泽更好看了：“好吃吗。”
“味道很好，和爸爸做的味道很象。”之清埋头，我吃，我吃，我吃吃吃。
“你倒是慢一点啊。”之讳轻轻拍他的手臂，“又没有人和你抢的，爸爸和森叔叔几时回来？”
“差不多下个月初，有寄明信片回来。”肖皖背转身在开冰箱，从后面看，身段也是一流的，之清闷笑着问，“是不是等爸爸回来，你要带他过去？”
之讳柔情脉脉地一起看向那个方向：“他愿意的话，我会带他过去。”














番外一：初见







“请问这里是南天杂志社？”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声音，怯生生地问。
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弓夜抬头看一看，同事们也走得差不多，大概是一路看着没有人，才摸到里面来的。
“有事情吗？”他站起身，朝着那人走过去。
戴着眼镜的小男生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画夹：“这里的编辑有写信说，让我把画稿寄过来看一看的。”微微仰着脸说话，心里想，这个男人长得很高呵。
“我就是美术编辑，交给我就可以。”弓夜伸着手，两分钟，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只能再重复了一次，“画稿交给我就可以。”
“可是，可是。”眼镜小男生好像抱着什么奇珍异宝不舍得松手，“能麻烦你现在就看吗，如果觉得不好，我就自己拿回去。”
“怕我会把画稿弄坏？”弓夜的声音明显带起笑意。
“不是，不是的。”他的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弓夜都担心那副黑框框的眼镜会被他摇下来。
“那就是对我不放心。”
“也不是。”他咬着嘴唇，用力咬啊咬，好像下唇是好吃的果冻一样。
弓夜只能很有耐心地问他：“请告诉我原因，我们这里五点就下班了，你看，整个杂志社只剩下我和你两个人。”
“我今年高三了，成绩不好，家长说万一考不上大学就出钱送我去一个三流的专科混个文凭也好，我也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可是，我喜欢画画，我从初中就看你们的杂志，每一期都买，上个月，我把几张小件的画稿寄到你们杂志社，编辑前几天回信给我，说要看看整幅的，所以我下课以后赶过来的。”他顿一顿，想急于证明什么，“我想如果你们杂志可以用我的画，我就可以和家长说，我不要念大学，不要念专科，我只要画画，因为，我喜欢。”
他越说越大声，原本迷茫茫的眼睛锃亮锃亮的，整张脸好像都会发光。
弓夜的嘴角弯起来：“那我们现在就看，看完我就告诉你能不能采用。”
“啊？马上就能告诉我？”半张的嘴，圆圆的。
“是，我是杂志的美术总编。”弓夜用抢的从他胳膊里把画板拿过来，打开，色彩斑斓的纸张铺满了桌子，“请给我一点时间，我慢慢，认真地看一下。”
眼镜小男生的面目表情都生动起来，一个劲地点头：“是，是，有问题都可以问。”
“这些都是你画的？”
“嗯。”
“原创？”
“绝对不是临摹，都是我自己构图画出来的。”
“你的名字是不是叫艾之清，寄信过来用一个深蓝色的信封，很大的。”
“怎么你都知道？”之清用崇拜的眼神看他。
“信就是我收的，回信的也是我。”弓夜看完一大半。
爸爸去信箱取信时，还说，这个人的字写得很漂亮，写字好的人，做人一定也很好，爸爸的字就也写得很好看。
“你想以后选择画画来成为你的工作，那样的话，可能会很辛苦的。”放下最后一张，弓夜认真地告诉他。
“我不怕。“握紧小拳头的之清信心满满地说，样子真的很是可爱。
弓夜将画稿整理好，放回他的大画夹中，递还给他。
“是不是我画得不好。“一个字的声音比一个字来得轻，到后来嗡嗡嗡象蚊子哼，之清抱住心爱的画夹，连小脑袋都垂了下去。
“我的名字叫弓夜，以后，我就是你的编辑。“弓夜回桌上拿了一张名片给他，”上面有我的电话，还有这一份是下个月要求你完成的插画的要求，请在下移个月十号以前送过来审核。”
“你的意思是，我通过要求了？”眼睛睁这么大，都出镜框以外了。
“画稿送过来，如果不能通过再次审核，我们还是一样不会收的。”弓夜清咳一声，“方便的话，你可以在构图的时候，就先拿过来给我看一下，这样会比较好。”
“是，是，是。”之清欢喜地用抓耳挠腮四个字来形容都不为过，突然想到什么，非常隆重地给对方鞠了一躬，“谢谢编辑，谢谢编辑。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努力的。”仔细地将弓夜的名片收起来，又鞠了一躬。
弓夜连忙扶住他的肩膀，将手伸过去：“以后还希望能多多合作。”
两只手握在一起，定格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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