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心的结案报告》（完结）作者：苍泽略 TXT下载

　　楔子

　　1

　　他究竟有多讨厌戚小懒？

　　在一场商业宴席上，六岁的他第一次见到了十岁的戚小懒。

　　当时的他坐在偌大的餐桌旁，手正缓缓地伸向他最喜欢的那块蛋糕，猛地一下，他就被他母亲掳到了一边，一眨眼，那块蛋糕随着转盘移动，被一只小手欣然拿走。于是，他的目光就顺着那只手移动到了那个男孩脸上。那个男孩也仿佛看见了他，眼眸微微一弯，笑容温柔如沐。

　　可是，他却对这个笑没有好感，觉其危险异常。

　　晃神间，他被强行带下座位，接着被他母亲拉着他走一个妇人身前。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睁大着他黑亮的眼睛探视着这位高贵的妇人，然后听见他母亲有些拘谨的声音，“这就是我家小孩，郑淳宇。哎，特调皮的男孩子。”

　　那位妇人礼貌地颔首，也试图拉出自己的孩子，可是那个孩子却执拗地坐在妇人身后，怎么也不愿意出来露脸，所以，妇人只好尴尬地微笑道，“他有点怕生，请别见怪。”

　　“才没有，早就听说你家戚小懒是个非常优秀的小孩，这人也长得俊不说，成绩也特别的好。所以就想让淳宇跟着小懒好好学习一下，别成天在屋外和那些捣蛋鬼乱跑。”淳宇妈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妇人的羡慕，以及对自己的无奈。

　　忽然，妇人身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是一个有着清冽的眼眸的男孩子，他的五官虽稚气未脱，却着实精致，带着浑然天成的英气。这个漂亮的小男孩对着自己眼前的母子咧嘴一笑，谦逊地开口道，“你们好。”

　　闻声，妇人立刻抓住机会，欣喜地把这个小男孩拉了出来，说，“他就是我们家小懒。”

　　淳宇妈看着戚小懒，仿佛瞬间就被他那个干净的笑催了眠，不住地点头，夸奖道，“乖孩子，真有礼貌。”随即她便转身，瞪着正试图再次冲向餐桌的郑淳宇一阵叫嚷：“你看你，在干什么呢？跟着小懒哥哥学着点，现在都还没有跟你阿姨问好呢！”

　　问好？只要会问好就是乖孩子了？这不就是刚才抢他蛋糕的那人，现在装得可真乖，看他不整整他，让他露出他的狐狸尾巴。小淳宇撅了撅嘴，有些闷闷不乐地板着脸，开始在自己心中勾勒起一个坏主意。直到他瞄见戚小懒端着一杯果汁路过他身边的那一刻，他掂量到，时机成熟了。

　　他侧过身子，默默地伸出了自己的脚尖，唇边不经意地抿出了一道狡黠的笑——因为他对于绊倒这个得意洋洋的人完全是胜券在握了。

　　只是，起初，戚小懒碰到了郑淳宇的脚尖，的确有些微微不稳。

　　不过，而后一瞬间，他竟对着淳宇的脚用劲一踩，然后往旁一倾，假装被绊倒，手中的果汁洋洋洒洒地泼在了淳宇的脸上，分毫不差。

　　最后，戚小懒扶着手旁柱子重新站好，佯装惊讶地看着淳宇脸上的果汁残留液。

　　淳宇的脚因被戚小懒踩地过疼，从而神经变得呆板，又抑或是被扑面而来的果汁吓傻，总之，他忘记要收回自己的脚。

　　于是，他试图伤害戚小懒证据被所有人一下抓到，虽然未遂，但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后果是超出他想象的严重——被判处受戚小懒折磨，无期。

　　当然，那时的郑淳宇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他就那样呆若木鸡地站在犯罪现场，落魄地等待脸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默然间，只听见他妈妈的一声责骂——

　　“淳宇！你这个捣蛋鬼！你干嘛故意去绊倒小懒哥哥？！”

　　什么？明明倒霉的人就是他啊，现在的他都可以用落汤鸡来形容了，可是，为什么他的妈妈却来责怪自己，所有的人都站到了戚小懒那边？

　　郑淳宇望着静静站在一旁的戚小懒，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的细微变化，以及他唇角微微勾起的一丝嘲讽。于是年幼无知的郑淳宇，没有藏住自己的愤怒，他收拢拳头，示威性地挥了挥，并恶狠狠地喧嚷道：“戚小懒！”

　　“淳宇，你太不懂事了！”淳宇妈揪住了他的耳朵，使劲一扭。

　　一旁，戚小懒见状，立刻跑到了淳宇妈身边，“阿姨，没事，淳宇还小。”他懂事地一笑，语气淡然。

　　“你看人家小懒多好，就这样原谅你了。”淳宇妈用力地敲了敲郑淳宇头。

　　郑淳宇抱着头，委屈地抿着嘴，继续瞪着戚小懒，没有丝毫示弱的神情。在他的眼里，戚小懒笑得就像一只狡诈的狐狸。

　　随后的事实再次证明了他的猜测。

　　他只看见戚小懒的眼眸间闪过一道狡黠的光，随即仿若善意地低头，向淳宇妈建议道，“不过，淳宇是应该多被管管。男孩子，不打不成材。”

　　那一刻，小小的淳宇只觉得头顶扫过一阵肃杀而阴冷的风；那一刻，他发誓这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个可恶的名字：戚、小、懒。

　　后来，郑淳宇进入全市最著名的中学，只是，在入校的那一刻就听闻所有人都在谈论着一个人。

　　——“我觉得学长好厉害啊。”

　　——“对啊，学生会主席，电视台台长……”

　　郑淳宇抱着新领到的教科书，不知不觉地被她们的对话吸引，便随即停下脚步，开口问道：“请问，你们口中的学长是谁啊？”

　　“你不知道吗？他可是风云整个的校园的人物——戚小懒。”一个女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尖叫道。

　　轰隆一声，郑淳宇只觉得头顶乌云密步，这一切仿佛预示着他求学之路，也注定将笼罩在戚小懒的阴霾下。

　　事实再一次印证了郑淳宇的猜测。无论学习，还是学生会的工作，戚小懒都挖空心思地与他作对，并似乎乐此不疲。

　　不过让他记忆最深刻的，还是他初二那年，年级上广为流传的一段他和笛薇之间的“绯闻”。

　　笛薇是他们年级所谓的级花，经常主动给他打电话，于是同学们就喜欢拿这件事来起哄。不过，因为他不认为他和笛薇之间会有什么可能，也许，普通朋友都算不上，所以他也不在意，任大家笑笑就好。

　　可没过多久，笛薇竟主动跑来向他炫耀说：“我已经是戚小懒的女朋友了，你不要来找我了。”

　　听完这句话的郑淳宇立刻扶墙。

　　一是觉得好笑：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和笛薇之间有什么，难道她自恋到以为自己真的喜欢她？二是觉得恼怒：是不是只要与他有关的事，那个戚小懒都喜欢来插一脚？

　　后来，戚小懒上了大学，离开了C城，为此，他还特意去KTV欢唱了一整夜。只不过，当他以优异成绩考上一所久负盛名的大学的同时，也听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戚小懒也在那年保送了那所大学附属医学院的硕士。

　　更为恐怖的是，他母亲竟想把他安排在戚小懒的公寓里，美其名曰“人在他乡，有个照应”。

　　然而，戚小懒竟出乎他意料答应他母亲的提议，并说：“伯母，请你放心。”

　　放心？那戚小懒到底安的什么心，他会不明白？不就是要让他包揽家政业务！

　　这种日子，比生在奴役社会更加剥削，比住在学校寝室更加凄惨。

　　当他郑淳宇是家政公司吗？还随传随到，连两角钱的电话费都节约下来了不是。这样一星期，就可以节约一块四，买一朵玫瑰花送他戚小懒的女朋友吧！

　　他才还可以再加点钱，让那戚小懒买一束白菊花，这样送礼是不是更体面？

　　戚小懒其实就是一只狐狸，为什么没有人发现？

　　譬如说现在，当他坐在电脑前，咬牙切齿地敲下“讨厌戚小懒的第Ｎ个理由”，并敲得格外欢畅时，丝毫没注意到原本锁好的卧室房门，竟已被悄悄打开。

　　一个身着浴袍的人毫无预兆地走进，默默地坐在他身侧的一张椅子上，幽长的睫毛上还沾有一丝水气。

　　那人倦慵地捋着下巴，认真地阅读着这个正在发着白光的Word文档，优雅的唇线微微上弧，勾起了一道玩味的笑，戏谑道，“郑淳宇，写得不错。”

　　辛兰夫人的邀请函

　　2

　　啪地一声，郑淳宇合上了自己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盖，狠狠地瞪着戚小懒，说，“你，怎么进来的？”

　　戚小懒没有急于回答，只是安静地坐着，用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烟卷，点燃，然后，不慌不忙地摊出自己攥在右手手心的钥匙，呵气道，“你昨天喝醉后，一定要我这钥匙收下，不然……”他蓦地顿了顿，一缕缕烟圈盘旋、缭绕在他周围，使得他在浑浊的烟雾中突显高贵异常。

　　郑淳宇蓦地抬头，瞄到了戚小懒隐匿在神色间的尴尬，心底开始有些隐约的不安。

　　昨天晚上，他究竟干了些什么？先是喝醉了，然后呢……他似乎，似乎靠到了戚小懒身旁……再然后……嘶，头好痛，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很模糊的感觉，微微的心悸感……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却还是无法清晰地想出之后发生的事，于是追问道，“不然怎样？”

　　“不然，你就要强吻我。”戚小懒的声音淡如泉水，不带有丝毫情绪，仿佛这件事并没有越过伦理的边界。

　　只是，他仿若随口而出的话，却瞬间让郑淳宇目瞪口呆，“你以为我会傻到相信你？”

　　话虽如此，但郑淳宇却在心底暗自嘀咕：原来自己喝醉的样子这么恐怖，整一变态啊。幸好昨天只是在公寓里喝酒，也只是被这戚赖皮知道了，要是被别人看见，这脸还真就丢大了。

　　“信不信由你。”戚小懒耸了耸肩，“反正，在你不懈地企求下，我就把你的钥匙收下了，准备今天早晨还给你。没想到，哼，还得到一个意外惊喜……”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郑淳宇还在发热的笔记本上。

　　“咳咳，这个，这个……”

　　叮咚！

　　门铃适时的响起，拯救了与戚小懒僵持在那里的郑淳宇。“我去开门。”他欣然地接话道，立刻抽身跑到了门前，打开了大门，发现来者是快递公司的投递员。

　　“这是戚小懒先生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投递员将快递信封递给他，并随即递上了签名册与笔。

　　郑淳宇接过，代戚小懒在本子上留下了他的名字后，便迅速将信转交给了他。

　　只是，当戚小懒打开信后，眉宇间却浮现了一丝明显的不悦，眼光也随之地黯了一黯。转瞬间，他便一扬手臂，啪的一声将信丢进了纸筒。

　　“怎么了？”郑淳宇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没什么。”戚小懒漠然地回答道，随后便坐在沙发，开始翻阅起自己新买的球鞋杂志。

　　本着“没什么就是有什么”原则，郑淳宇好奇地走到了纸筒前，拿起了那封信，抽出了装在里面的一张精美邀请函，略略扫过，他心里猛然一惊，立刻站起身，质问道：“这，这可是辛兰夫人家的派对邀请函，你为什么扔了？”

　　“随手就扔了啊，有什么奇怪的。”戚小懒没有看他，仍然醉心于书本中，仿佛是自言自语地低喃。

　　郑淳宇饶有兴致地将函贴反复看了几次，“她可是辛洁的母亲。”辛洁可是时下最当红的女艺人之一，主演过多部电影，并囊括了多项大奖，戚小懒竟然把这样的函贴随手扔了，他知道这有多珍贵吗？

　　戚小懒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籍，非常认真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清楚？”

　　闻言，郑淳宇的嘴角蓦地扬起了一道漂亮的弧度，解释说，“我可是辛洁的FANS。”

　　只是，郑淳宇脸上粲然的神情，却让戚小懒感到莫名的烦躁。他用他犀利的双眼逼视着郑淳宇，并冷冷地戏谑道，“辛洁？喂，你也太没品了吧，那女的有什么好的？长得就一狐狸精。”

　　郑淳宇感觉到戚小懒的反应有些过激，和平时的善于隐藏心思他完全不同，就算他不喜欢，也不至于人身攻击吧。不过，为了能得到这张邀请函，他必须先压住性子去附和他。“我只是认为她挺漂亮的。”其实他自己也觉得辛洁除了漂亮，也没有其它什么原因值得他去喜欢了。

　　“没追求。”戚小懒冷叱了一句。

　　“是啊。”郑淳宇臣服地点头，然后僵硬地抽动嘴角，给了戚小懒一个灿烂无比的假笑，“你有追求。所以，这个，”他摇了摇手中的邀请函，“就送我吧。”

　　戚小懒愣了一下，眉间流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悦，然后毅然地吐出一个字：“不。”

　　郑淳宇无奈地歪斜着头，劝诱道，“喂，你又不去……”

　　“谁说的？”戚小懒立刻反驳，语调一如既往的平和。

　　郑淳宇仍然不肯放弃想得到这封邀请函的念头，于是继续诘责，“那你把它丢了干嘛？”

　　“我突然又对这个派对感兴趣了，怎样？”戚小懒有些玩世不恭地回答道。

　　“你不是讨厌辛洁，还觉得她是狐狸精吗？”

　　“还好。”他用淡漠的一句话匆匆带过。

　　郑淳宇陡然严肃指着他，恼怒地低吼：“其实说到底，你就是不肯给我，对吧？”

　　“是的，聪明！”戚小懒一脸讪笑地看着郑淳宇，意犹未尽地等待他的下一个表情，仿佛是在故意激怒他，“要是你走了，就没人给我做饭，难道要我饿死在这里？”

　　“你狠。”

　　不出乎他的预料，郑淳宇的脸上果然泛起了淡淡青色，不过他仍然一副斗志轩昂的神情，死死地咬住嘴唇，明明斗不过自己，却总又不肯认输。

　　“不过，”忽然，戚小懒狡黠地抿了抿唇，开口建议道，“我们可以一同去。”

　　郑淳宇一怔，又检查了一下手中的邀请函，疑惑道，“这里不是只有一张函贴？”

　　戚小懒微微侧目，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那张的邀请函，提醒道，“你再仔细看看？”

　　闻言，郑淳宇便低下头，开始一字一句地细读起来，只看见最后一排赫然的几个大字——

　　【本次派对，被邀者可携带家属一名】

　　家属？

　　他猛地抬头看着戚小懒，坚定地拒绝道，“要谎称我们是兄弟，还是父子？这简直不可能！”他才不屑和这个戚赖皮扯上丝毫血源关系。

　　戚小懒听闻，淡淡地抿嘴，猛地一个跨步，走进了他，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你不去就算了，反正我无所谓。”

　　“好样的，”郑淳宇攥着那张珍贵的邀请函，一脸英勇就义的凛然，“你赢了。”

　　辛案·人物表

　　辛兰别墅?连环杀人案人物表注：以下人名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算他/她穿越「Ａ」1.艾萧：男，３２岁。美籍华人，辛洁的神秘男友，风险投机商人「Ｃ」2.陈嫂：女，４５岁。女仆，照顾了辛兰２０余年，现为这个偏僻山庄最后的仆人「Ｑ」4.戚小懒：男，２4岁，医学硕士在读「S」3.沈雨寒：男，２６岁。报社记者。

　　「Ｘ」5.辛兰：女，48岁。辛兰山庄的主人，丈夫已亡，现为独居6.辛洁：女，２３岁。电影明星，艾萧的女友，辛兰的女儿「Ｙ」7.叶茗闻：男，５２岁。某公司总裁「Ｚ」8.郑淳宇：男，20岁。法学本科在读人物介绍完毕，大家先用直觉猜猜谁是第一个被害者，谁又是幕后凶手吧∩_∩

　　雪地·乌鸦

　　３

　　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地驶入辛兰别墅的大门，轮胎压过积雪，落下两排的深深的印记。

　　郑淳宇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片片飘落的雪花一点一点的铺厚这空旷的大地，隐约间，几只黑色乌鸦从白茫一片的苍柏林转瞬飞过，他视线也随着那些扑哧飞离的影子，移至远处的一座古朴别墅。

　　那座别墅孤独的伫立在这个白雪皑皑的世界里，倍显凄清。

　　“这里就是辛兰别墅，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戚小懒驶入停车房，稍稍停顿了一下后，取出了车钥匙，拍了拍坐在一旁的郑淳宇，说，“快下车。”

　　“对了，你是怎么和辛兰夫人认识的？”郑淳宇开始着手解开安全带。

　　戚小懒微微一笑，打开车门，跳下，站在车外回答道，“说出来怕你嫉妒。”

　　郑淳宇也随即跳了车，蓦地就感觉到了一丝寒气。他呯的一声关好了车门，走到戚小懒身边，双手平行着缩进袖口，“说吧，我心胸宽广。”

　　戚小懒并没有搭理他，静默着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毛绒手套，扔给郑淳宇，说，“喂，把手套带上。”

　　郑淳宇接住后，定眼一看，顿时反映愕然，“我一个大男人，带这种手套？”

　　他摇了摇那双毛绒手套，手套背面的那两对兔子耳朵蓦地就跟着他的手不断摇动。“这，”他指着那个兔子缝接图，嘴角勾出的嘲讽之意越来越浓，“太可笑了。”

　　“手冻僵之后再回暖，会很难受。”

　　戚小懒关切的话语像潺潺的流水般，流淌至郑淳宇的耳廓，清冽的犹如天籁之音，使得他霎那间怔住，目光有些拘板，失了神。

　　戚小懒看着愣住不动的他，不屑地皱眉，眼光清冷如菊，“同学，这是医学常识，好不？”

　　语闭，他安静地走到他身边，亲自为他带上这双手套，坚定，不容置否。

　　郑淳宇也没有拒绝，他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脑海里空荡荡的，仿若灵魂出窍。那一刻，他的思绪空的没有丝毫杂念，就只是呆呆地看着戚小懒，呆呆地站立在原地，呆呆地等待。

　　带好手套后的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他们默默地走出了车库。一瞬间，鹅毛大雪扑面而来。脚底刚一触碰积雪，就顿时下陷，每走一步，脚下的雪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呼出口的气，瞬间也会凝结成白雾。

　　戚小懒忽然取下了裹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转身止住郑淳宇的脚步，然后神情毅然地将他的头包了起来，并对着目瞪口呆的他，解释说，“要是你感冒了，我还要拿钱给你买药，那我可就亏大了。”

　　“我是去参加派对，还是去吓人？”虽然郑淳宇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但肯定与木乃伊没什么区别。

　　“我觉得还挺不错的，”戚小懒清冽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熠熠的骄傲，“很像咸蛋超人。”

　　闻言，郑淳宇便立即面带狰狞地开始着手取下围巾，“你是存心不让我给辛洁留下一个好印象。”

　　戚小懒不悦地遏止住他的手，瞳孔的颜色变得有些暗淡，低吼道，“不准取。”

　　顷刻间，俩人的姿势皆定格在上一秒，斗志昂扬地站在原地，作着无声地争执。渐渐地，他们的表情都开始麻木，不过，他们仍在等，等谁先认输，谁先服谁。

　　“阿嚏！”戚小懒蓦地打了一个喷嚏。

　　郑淳宇突然感到心情一阵舒畅，他讪笑着取下围巾，重新把它裹在了戚小懒的脖子上，“哈哈，这次我赢了。”

　　啪！不远处闪光灯一亮，吸引了两人的视线。

　　那里站着一位抱着相机的男子，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翻查自己刚才拍下的作品。

　　“不错，抓拍的真及时。”男子自言自语地赞扬着自己，然后突感异样地抬头，发现照片里的两个人已经瞬间站了自己面前，他不禁有些惊讶地说，“咿，被你们发现了？”

　　郑淳宇僵硬地挑了挑眉，“你拍的太光明正大了。”

　　“咳咳，”男子假装咳嗽，清了清嗓子，“你们看，其实拍得挺不错的。”他将相机屏幕推到他们眼前，自豪地介绍说，“这表情，真是准确地诠释了幸福啊。”

　　——照片里，郑淳宇面对着戚小懒笑得格外灿烂，仿佛为这个冰凉的冬天微熏了一股暖意。

　　可是，当郑淳宇凝视着这个图片时，却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慌张，立即心虚地大嚷，“喂，我警告你，马上删了，不然‘非法占有他人的肖像’、‘侵犯他人隐私’、‘精神损害抚恤’你自己去三选一。”

　　他知道自己在试图掩饰，只是，他到底在掩饰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呵呵，别这样，这是我的职业习惯，职业习惯。”男子战战兢兢地笑着，伸出手，说，“我叫沈雨寒，Ｗ报社的记者。”

　　郑淳宇取下那双可笑的毛绒手套，勉强地伸出手，与他握了一下，“这个派对还要邀请记者？”

　　“呵呵，我是她的侄子，她本邀请的我母亲。不过，我妈她不愿来，所以……”沈雨寒无奈地耸耸肩。

　　“对了，不要转移话题。”郑淳宇的视线又回到了照相机上，“把那照片删了。”

　　沈雨寒盯着他，假惺惺地弯了弯眼眸，随即向后退了三步，蓦地抱起自己的相机，转身就跑。

　　看着这一幕，郑淳宇不禁瞪大了眼睛，轻轻地哼了一声后，指责道：“狗仔队。”

　　“就让他留着吧，”在一旁静默了很久的戚小懒突然开口，低喃道，“我觉得还好。”

　　“你这是什么建议啊？被卖了还帮数钱？”郑淳宇僵着脸，转身离开。

　　戚小懒无奈地将手交叉在胸前，歪斜着头，冲着他的背影大喊道，“喂，郑淳宇，我建议你等一下……”

　　“我才不可能听你的建议。”他机械地摇了摇手，态度强硬。

　　“真的？”戚小懒顿了几秒，瞳孔中清幽的光深不见底，随即他的语调微微一变，带着一丝嘲讽之意，“可是你自己说的。”

　　郑淳宇转头，眼角余光瞥到了戚小懒的招牌笑容，那种无伤无害的笑，却使得他心底隐隐有些疑惑与不安——那种笑的背后一定没有好事。但晃神间，他的心又稍稍有些烦乱，不禁暗自讶异，难不成他还真的被戚赖皮圈着走了？

　　所以静立片刻后，他仍然坚定地走了下去，并不满地开口说：“当……”

　　只是，“当然”的“然”字还没有吐出口，倏然间，郑淳宇就觉得脚下一空，蓦地掉了下去，一眨眼，他已跌进一个土坑里。

　　顾不得脚踝的疼痛感，他愤然地大吼道，“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里有个坑？！”

　　很快地，戚小懒走到了坑角旁，欣然蹲下，上下打量着郑淳宇那副落魄的模样——明明是一个陷进猎人陷阱里的小野兽，却仍然哧牙咧嘴地叫喧，无力地声张着自己最后的气势；明明就被圈住了，却依然不肯认输，拼命逞强。

　　想到这里，他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然后，洋装遗憾地摇摇头，“谁说不听我任何建议的？”

　　郑淳宇看着暗自窃喜的他，漠然地握紧拳头，干裂的唇间狠狠地叨念出他的名字：“戚小懒！”

　　“要是需要别人的帮助，语气不就该好点吗？”戚小懒说教般地低头微笑道。

　　郑淳宇望了望这个因湛满了雪，从而变得光滑异常的土坑四壁，怅然若失地想：要快速地出去，一定要借助他人的帮忙。于是，他的语气变得不在逼人，“好吧，帮帮忙。”他向戚小懒伸出了手。

　　只是，地面上方的戚小懒并没有试图伸手帮他一把的举动，他只是安静地掳了掳下巴，然后望向远方，目光幽邃，疑惑道，“我有说过要帮你吗？”

　　“你……”郑淳宇发现自己原来又被他的笑欺骗了，不得不诚服地说，“好，你开条件。”

　　“首先，把围巾带上。”戚小懒薄唇微扬，优雅地取下围巾，然后将它掷给郑淳宇，“其次，要扪心说，照片拍得很好，要留下。”

　　“……”郑淳宇攥着又回到自己手上的围巾，无言以对。

　　“不然，你就在下面待着吧，我自己去辛兰山庄了。”戚小懒随即起身，一脸释然的神情，准备离开。

　　“好样的，”郑淳宇凶神恶煞地瞪着他精致的侧脸，“你又赢了。”

　　近腹黑者

　　4

　　触在冰壁上的脚底滑溜异常，再加上地心引力，所以无论郑淳宇怎么努力，都爬不上去。在尝试了几次未果后，戚小懒主动放开手，垂下眼眸，不屑地俯视着他，有些倨傲地低嚷，“你很苯。”

　　闻言，郑淳宇只觉得一道邪恶的光闪过了他的脑海，太阳穴也开始隐隐地胀痛。他内心的怨念之火蓦地点燃，于是乎再也无法自我按捺了。

　　所以，前一秒，瞳孔里还闪着邪佞之光的郑淳宇，抬起头的那一刻，瞳孔竟清冽异常，几近一尘不染，脸上粲然的笑也好似冬日暖阳。

　　他颇显绅士风度地向戚小懒伸出手，礼貌请求道：“再试一次吧。”

　　戚小懒恹恹地叹了口气，伸出了自己的手，与他紧握。

　　在接触到戚小懒右手的那一瞬，郑淳宇阴厉地埋下头，冷冽一笑。

　　白驹过隙间，他猛地向下用力，将戚小懒也拖进了这个土坑。

　　戚小懒只感到脚底一滑，一眨眼后，便发现自己已跌坐在郑淳宇身旁，不禁哑然。

　　只是很快地，他便恢复了自己毫无表情的脸，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平静地从地上站起，默然拍掉身上的雪，云淡风轻地说，“不知道是谁想见辛洁……”

　　“我这个样子怎么见她？”郑淳宇没好气地抓了抓头发。

　　“那么，我建议你，”戚小懒优雅地将食指置于嘴唇中央，鬼魅地低喃，“不要提及她的名字。”

　　郑淳宇略带不满地问，“为什么？”

　　“特别注意，别大声说。”戚小懒清亮的瞳孔中闪过转瞬而逝的玩味之意。

　　郑淳宇细细咀嚼着他的话，在心中揣摩了良久，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于是低声道，“‘辛洁’这个名字怎么了？”

　　“萧，我怎么觉得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

　　郑淳宇惊讶地张大了嘴，还好刚才听了戚赖皮的建议，声音还不至于大到把她吸引过来。他不禁拍了拍胸口，暗暗地在心中舒了口气。

　　只是他的这些小动作被戚小懒尽收眼底，唇角隐隐泛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这抹笑，没有任何人可以发现。

　　“辛洁！”戚小懒突然放开声音，大声呼喊道。

　　郑淳宇蓦地瞪大了眼，捂住了戚小懒的嘴，只可惜一切都晚了。他抬头，发现已有两人的头探在洞口，正上下打量着他们，其中有一位就是他崇拜已久的大明星——辛洁。

　　只见辛洁缓缓地取了下墨镜，荧幕下的她素雅可人。她嘴角勾起暖暖地笑意看着他们，媚态可掬地招招手，询问道，“你们，需要帮助吗？”

　　戚赖皮，你太厉害了，给辛洁的第一印象就这样被你毁了！现在的我只想一直这样捂下去，闷死你，非常想，非常想……郑淳宇表情僵硬地站在原地，任凭自己内心剧烈地活动，却还是一动不动。

　　一旁的戚小懒冷冷地推开了他捂住自己嘴巴的手，默然不语。

　　“戚小懒？！”辛洁的声音蓦地变得有些兴奋，随即转过头看着对身边的男人，顺着视线向不远处的一间房屋指了指，说，“萧，快去拿下木梯吧，就在那个工具房里。”

　　没过多久，他们俩人都借助木梯重新回到了地面之上。

　　辛洁好奇地看着对她来说十分陌生的郑淳宇，微微前倾身体，鞠躬道，“你好，请问你是？”

　　“我叫郑淳宇，是你的影迷。”郑淳宇精神抖擞地介绍着自己，赶紧从背包里拿出了纸笔递给她，“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辛洁莞尔一笑，欣然地接过，准备在翻开的本子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可手中的签字笔却怎么也划出出墨水来。

　　“等等，我换一只。”郑淳宇急忙在背包里翻找新的笔。

　　“就用我的吧。”站在辛洁身边的男人从自己贴身的荷包里拿出钢笔，递给辛洁，然后笑着说，“Phoebe，到处都是你的影迷啊。”

　　郑淳宇抬眼看着这个男人，心想，难道这个ABC，就是辛洁传说中的男友？原来，当自己知道辛洁有男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惊讶，更没有丝毫不悦。

　　男人发现了郑淳宇打量自己的眼光，所以笑容蓦地变得有些尴尬。不过他礼善地取下了自己的漆皮手套，伸出手，“你好，Arthur，你也可以叫我艾萧。”

　　男人的声音温和醇厚，充斥着真诚感，仿佛可以立即让人蛊惑其中。

　　郑淳宇恭谨地与他握了握手，打趣道，“‘爱笑’？呵呵，你中文名挺好玩的。”

　　刹那间，戚小懒像幽灵一般，猛地浮现他身侧，甚是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厉声提醒道：“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每句话都很丢我的脸？快走了。”

　　说完，他便没好气地自顾离开。

　　郑淳宇惊讶地愣了半晌：他有说什么丢人的话吗？没有吧。

　　晃神间，一旁的辛洁蓦地转身，对着戚小懒的背影呼喊道：“谢谢你能来！”

　　戚小懒回头，没有说话，带着了一如既往的倦怠表情。

　　难道，戚赖皮和辛洁以前就很熟悉？郑淳宇想，然后回过神，伸手接过辛洁递回来的本子，欣赏了几眼那个飘逸的海蓝色签名，然后悦然地将它塞进背包，并顺手给辛洁和艾萧挥手道了个别，随即便转身追上了戚小懒的脚步，责问道，“你和辛洁原来早就认识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戚小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带着轻蔑之意，“怎么，她都有男朋友了，你还有打算？”

　　“我可从来没有那种打算。”郑淳宇冷哼了一声，“我只是觉得，你干嘛害我白等了这亲笔签名这么久。”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只是觉得，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以为你什么都会告诉我。”

　　他真的很介意他们相识了很久，他都不知道这件事，那不就代表他和戚小懒之间还有隔阂吗？

　　戚小懒一怔，沉默了几秒。

　　“我道歉。”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低沉，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足以让郑淳宇听见。

　　“其实也没什么。”郑淳宇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的反应是不是也有些过激了？“你不告诉我，也很符合逻辑。”他抬眼，发现他们已走进了别墅的大门，于是开口询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见辛兰夫人。”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猛然传来——那是惊恐万分的呼喊，瞬间划破了别墅内凝结的空气！

　　气氛骤然变地压抑。

　　这一刻，没有任何人说话，没有任何人道出疑问。

　　郑淳宇神情凝重地抬头，眉间紧锁，与戚小懒对视了一眼，发现他的眼中也充斥着浓浓的阴郁。蓦然间，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相互示意，猛地转身，向声音的发源方向飞奔而去。

　　戚小懒跑在前面，他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以至于无论怎样左拐右转，他都没有一丝犹豫。

　　郑淳宇跟在他的身后，脑海里突然又闪现了那群乌鸦的影子，那与白雪形成鲜明对比的暗黑色，那深藏着死亡信息的浓重。他不顾一切地跑过走廊，竭力遏制住心中涌现的那股耐人寻味的不安感。

　　他们必须快！

　　苍白·庄园

　　5

　　窗外已是一片灰蒙，天压得低沉。

　　空荡的长廊里只回荡着两种声音：乌鸦的嘶鸣与脚步的嗒嗒声响。其余的一切，仿佛骤然间消失殆尽，死一般寂静。

　　戚小懒的目光自然地越过走廊尽头的那扇敞窗——白雪伴着肃杀的风从那里席卷而入，带进了乌鸦凄厉的嘶鸣声，一长一短，抑扬顿挫，仿佛在催促他们——加快脚步，加快脚步。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转，到达主“会客厅”，蓦地推门而入。

　　此时，辛兰夫人正站在青灰色的墙边，一脸惊恐的神色，见他们进来后，用手捂住脸颊，然后向他们宣告道——

　　“天啊——有蟑螂——蟑螂啊——是蟑螂！”

　　她有些激动地指着地上那已成片状的“小强”尸体，错愕地对着他们叫喊。

　　啊？

　　蟑螂？

　　郑淳宇心底的不安蓦地就被这个夸张的事实击碎，他本以为是……

　　他望地上一瞄，默默地对“小强”尸体说了一句“哈里露亚”，然后回过神，抬眼盯着面前这个有些神经质的女人，不禁怀疑：她，就是辛兰夫人？

　　戚小懒顿了顿，从他身旁走过，到了辛兰身侧，弯下腰，低声安慰道，“辛兰夫人，没事了。”

　　辛兰夫人惊慌失措地看着他，脸色如纸般苍白。

　　“它已经被你踩死了。”郑淳宇站在一旁，双手交叉在胸前，默默看着这一切，心有所思。

　　闻言，辛兰夫人的眼眸忽然瞪大，猛地一下扑到了戚小懒怀里，不断地颤栗着，并缓缓地吐出一个字，“死……”

　　看着这一幕，郑淳宇突然感到心中仿佛堵了一口气，十分不舒服。戚赖皮，你是傻子吗，这个辛兰夫人明显在吃你豆腐，你干嘛不把她推开？喂，戚赖皮你还要把她抱住？切，就一只“小强”容得了她这么激动吗，戚赖皮你还安慰她？

　　于是，郑淳宇决定去打扰眼前这让他不悦的和谐。

　　他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做着自我介绍，声如洪钟，“辛兰夫人，你好。我叫郑淳宇，戚小懒的家属。”

　　辛兰夫人被戚小懒扶起身，孱弱地抬起头，看了郑淳宇三秒，然后视线自然地越过他的头，盯着他身后的一个人，说，“叶茗闻，你怎么……来了。”

　　郑淳宇转头，发现有个气宇轩昂的男人不知不觉间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那个男人看似轻佻地勾起唇角，走到桌边，顺手拿起一杯飘着热雾的咖啡，轻抿了一口后，开口说道，“还没把你折磨够，我怎舍得不来呢？”说完，男人佞邪地一笑，向辛兰夫人的方向走进。

　　不可否认，辛兰夫人与叶茗闻是敌对关系，那么，叶茗闻一定也是不请自来的客人。郑淳宇轻轻掳着下巴，心想：这辛兰夫人身上，一定有很多故事。

　　果然，辛兰夫人僵着脸，慌张地后退了一步，神色有些起伏。安静了许久，她眉头颦蹙，蓦地叫唤了一声：“陈嫂！”

　　顷刻，屋内那个正在点燃壁炉的女人站起身，面向着辛兰的方向，恭敬地鞠了一个躬，“夫人，有什么事吗？”

　　“先把这两位客人带去客房，”辛兰用手指了指戚小懒与郑淳宇，“然后去准备晚餐，壁炉就我自己来弄吧。”

　　“是的，夫人。”陈嫂点头，走到他们身前，慈祥地微笑，说，“俩位客人请随我走吧。”

　　走出门的那一刻，郑淳宇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那仍然留在屋内的俩个人。辛兰夫人一定是故意把他们支走的，那么，她会和那个一看就是她的敌人的叶茗闻，秘密谈论些什么呢？

　　“别在意，辛兰夫人受过很多刺激，所以神经有些脆弱。”戚小懒对走在他身旁，却闷不吭声的郑淳宇解释道。他看出来，郑淳宇正在对于辛兰夫人刚才的举动生闷气。

　　“谁在意了？”郑淳宇冷叱道，机械地望向窗外，“你爱抱谁，抱谁去。”

　　“好，那下次，我抱辛洁。”

　　闻声，郑淳宇的眼神又回了他身上，“你……”

　　蓦然间，戚小懒收敛了一切表情，猛地拉住郑淳宇的臂膀，温和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尖锐，虽然只有一刹那，但还是让郑淳宇感觉到了其中的寒气。

　　“是不是只要和辛洁扯上关系，你才会在意。”他傲慢地挑眉。

　　郑淳宇下意识地抿着唇，尽力压制自己内心古怪的想法——他在意的根本不是辛洁，而是面前的这个戚小懒。

　　只是，这是一个过于可笑的想法，他完全无法说出口。

　　他的心在发颤。

　　俩人又再次僵持在原地，完全忘记了他人的存在。一旁的陈嫂无奈地在他们身侧晃了晃，说道，“俩位客人，快走吧。”

　　俩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继续跟上陈嫂的脚步。

　　“因为不知道戚小懒先生会带亲属来，所以，夫人只预备给您一间客房。但是，客房有两张床，所以，我想先生您不会介意吧？”陈嫂埋下头，从一串钥匙里取出一把。

　　“一切随夫人的安排。”戚小懒点了点头。

　　陈嫂停下脚步，转身指着一个木制房门，“就是这间。”她把钥匙递给戚小懒，说，“我要去为大家准备晚餐了，告辞了。”

　　说完，她鞠躬告别，并顺着走廊走了下去。

　　戚小懒打开门，首先走进房间，取下背包，对着还站在门外的郑淳宇说，“家属，怎么不进来？”

　　郑淳宇耸了耸肩，走了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对参加这个派对的决定有些后悔，“戚小懒，你最初不愿意来的原因是什么？那个辛兰夫人很奇怪，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戚小懒有些疲累地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眼睛，说道，“我们家本来和辛家是世交，只是，到辛兰夫人这一代就有点裂痕了。辛兰夫人年轻的时候伤害过很多人，几乎到了只有敌人，没有朋友的地步了。所以，就算她现在想要补偿，也无果了。”

　　郑淳宇站在沙发旁，放下背包，认真地看着戚小懒，一脸肃然，“可我看你们的关系还挺不错的。”

　　“因为我当过她一段时间的心理辅导师吧。”

　　戚小懒微微睁开眼，正对着郑淳宇的目光。在昏黄灯光的熏染下，他的轮廓模糊，更突显了他与生俱来的倦慵感，仿若一只高贵的狐狸。

　　郑淳宇点点头，坐到他身旁，顺手拿起茶座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今天是一月二十六号，星期Ｘ，农历Ｘ月Ｘ号，欢迎收看新闻Ｌ播节目，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有……”

　　戚小懒将头枕在沙发的靠垫上，闭着眼睛，听见这道扰人清梦的声音后，不满地吐出三个字，“吵死了。”

　　“别打扰我，我要了解时事。”郑淳宇漠然地拿起一个抱枕盖住他的脸。

　　法学系的人就是麻烦。戚小懒想，无奈地把抱枕接住，窝在沙发角，开始小憩起来。只是，电视声音自然而然地传入他的耳里，他睡得朦朦胧胧。大约在心中计量了半小时后，他终于听到了那道他期盼以久的声音——

　　“……观众朋友，今天的新闻Ｌ播节目播送完了，感谢您的收看，再见。”

　　“终于完了。”戚小懒心底咒骂了一句后，便开始舒舒服服枕着抱枕，准备进入梦乡。

　　只是突然，一个女人的尖叫声瞬间刺进了他的耳膜！

　　他猛地睁开了眼，满眼疑惑地看着郑淳宇。

　　郑淳宇耸耸肩，也以同样不知所然的眼神，朝门的方向望去。愣了几秒后，他回过头，笑得一脸灿烂，“这声音比上次的还凄厉，一定是遇见老鼠了。”

　　不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最终还是决定出门探个究竟。

　　打开门一瞬间，他发现陈嫂早已站在了他们房门前，表情扭曲，眼神空洞。

　　“死……死……”

　　陈嫂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着，以至口齿结巴。

　　“丝……丝……丝瓜？”郑淳宇模仿着陈嫂的语气，打趣道。

　　“死人了！！！”

　　世界骤然安静，空气中只有那抹阴郁在发酵。

　　第一个死者

　　6

　　“全是血，全是血……”

　　恐惧在心底一如涟漪般蔓开，陈嫂开始有些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并惊慌失措地睁大眼眸，面色苍白。

　　“谁？”郑淳宇忧心忡忡地稳住陈嫂不断颤抖的肩膀。

　　陈嫂眼角的泪蓦地划落，细声嘤嘤道，“辛兰夫人。”

　　闻言，郑淳宇与戚小懒立即随陈嫂跑到了辛兰夫人的卧室门口，因为陈嫂一路的呼声太过响亮，一时间，将山庄里的所有人都吸引了过来，看见房间里的血腥一幕后，都不禁哑然。特别是辛兰夫人的女儿辛洁，反应更为激烈，毫无理智地想要冲进房间，被郑淳宇一手拦住，提醒道，“进去后，只能留下不必要的指纹和脚印。”

　　辛洁木然地站立在房门口，泪流满面，骤然间双脚一软，瘫倒在地。

　　一旁，艾萧立刻蹲下，心疼地将她抱进怀里，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作着默声的安慰。

　　谁都知道，这一刻，不能说话，因为说出口的话，也许会更加伤人。

　　悲伤骤然间笼罩了整个山庄，气氛逼人的压抑。

　　看着这突然而至的一幕，戚小懒眉间紧皱，严肃地问道，“有谁报警了吗？”

　　“电话线和网线都被人切断了。”陈嫂深埋着头，惶恐地说出这个事实，果然，瞬间换来了所有人的不安。因为这个偏僻的山庄里，无线电通讯是不能使用的。

　　辛兰夫人被人杀害，然后，电话线被人故意切断。这个两件事，是同一人所为吗？这个人如此不留后路的原因，难道是……

　　“不然，我开车出去叫警察？”郑淳宇突然问道，神色间夹杂着一丝焦虑。

　　“在不知道凶手是谁前，每个人都是嫌疑犯，谁也不能离开这里一步。”辛洁从艾萧的怀中挣脱，恶狠狠地咬着唇，眼中步满了炙红的血丝，神情带着那誓死要为母亲找出凶手的坚毅。

　　“况且，也离开不了。”倚靠在窗栏边的沈雨寒无奈地指了指窗外，幽幽地叹了口气，“大雪已经把路给封锁了。”

　　“那么，”戚小懒转过头，看着陈嫂，眼神冷竣，“扫雪车什么时候来？”

　　“按往常的周期来算，应该是三天以后。”陈嫂肯定地答复道。

　　果然，这个凶手不留后路，那么，所有人，都已深处危险之中了。郑淳宇在心中默默叨念着，理了理头绪，片刻后轻声对陈嫂说，“麻烦您帮我拿一双鞋套，以及一双一次型塑料手套。”

　　戚小懒站在他身侧，眼眸里毫无遮拦地流露出诧异。他挑了挑眉，拍着他的肩膀，问道，“要管闲事吗？”

　　“我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郑淳宇若无其事地说。

　　戚小懒立刻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声音淡如泉水，“那么，有把握吗？”

　　“当然没有。”郑淳宇耸肩，语调有些无奈而木讷。

　　戚小懒愣了一下，眉间流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忧忡，然后，突然向陈嫂离去的背影喊道，“陈嫂，请各拿两双！”说完，他翩然转身，认真地看着郑淳宇。这一刻，灯光昏黄，却将他熏染得高贵异常，宛如一位优雅的伯爵，淡定地站在郑淳宇身旁，给予他一份触手可及的安心。

　　霎那间，俩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有什么资格进去？”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叶茗闻，却在这时打破了这阵短暂的和谐。

　　“我，U大法学系；他，U大医学系，我想，我们是所有在场的人里，最有资格的人了。不然，”郑淳宇轻蔑地昂头，走进他，“你想怎样？坐以待毙？”

　　叶茗闻迟疑片刻，缓缓道：“但是你们……”

　　“我们有不在场证明，这点，陈嫂可以帮我们作证。当然，等一会儿收集到的证据也可以。”郑淳宇冷漠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反应有些古怪的男人。

　　不久，陈嫂便拿来了他们所需要的东西。接过，并穿戴好后，他们便一齐走进了案发现场。

　　屋内，辛兰夫人安详地躺在地上，有三分之一的身体斜触在地毯上，乌红的血凝结在她身体周围，集中在头部，很明显，她是因头部受创致死。

　　房间里存在着各式各样的血迹遗落痕迹。

　　墙壁上，几十处挥洒血迹。

　　地毯上，异常集中的滴落血迹。

　　地面上，连成一线的溅撒血迹。

　　以及，最为显眼的——

　　辛兰夫人尸首边，一个用鲜血赫然书写好，却有些蜿蜒扭曲的字母：Ｑ

　　看着这一切，郑淳宇的瞳孔里仿佛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寒冰，凛冽异常。他默然取下自己的背包，把照相机递给戚小懒，示意他拍下所有的疑点，收集线索。

　　随后，他拿起签字笔，开始在笔记本上专心致志地书写起来，“这是一桩谋杀案……”

　　一旁，戚小懒开始用相机记录下凶案现场，听到他的话后，歪斜着头，问道，“有思路了吗？”

　　“首先，在这里，”郑淳宇站在墙边，背靠墙壁上那些挥洒血迹，“凶手因某种原因，对被害者进行了第一次袭击。”

　　他举起自己手中的笔记本，挥动手臂，再现凶手用物体敲打被害人的场景，“凶手就像这样，背对着墙，对被害者的头部进行敲击。”

　　“被害者溢流出的血液也会覆在凶器上。所以，当凶手再次举起手，并向后用力的时候，血液顺着抛物线的弧度，挥洒在了墙上。”他完美地说明了墙壁挥洒血迹的来历。

　　稍微停顿后，他垂直放下了笔记本，神情有一丝复杂，“随即，凶手也许有些惊愕——不理智地冲动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所以，站在原地没有移动。”

　　他若有所思地指了指那地上一块异常集中的滴落血迹，“此时，血液顺着凶器滴落而下，形成了这滩血迹。”

　　“这个时候，被害者并没有死亡，她只是虚弱地倒下，然后试图在地上留下线索——也就是，那个字母Q。”

　　“当然，”他指着地面上，那连成一线的溅撒血迹，“凶手发现被害者的行为后，再次猛地一扬凶器。那最后的一击，导致了她的死亡。”

　　“这就是整个案件的复原。”郑淳宇轻扯嘴角，缓缓总结道，有种如释重担的轻松感。“所以，首先，我们需要知道凶器是什么。”他转身对戚小懒说。

　　戚小懒在尸体帮蹲下，取下了她发丝间的一些残留物，然后自信地确认道，“我已经知道凶器是什么了。”

　　“真的？”郑淳宇的眼眸微微发亮，仿佛流动着稀索星光。

　　“你看，”戚小懒将取下来的物证递到他眼前，“被害人的头发上粘有泥土，以及花粉。所以，凶器应该就是盆栽的植物。”

　　郑淳宇蓦地走到窗台边，观察了一下，粲然笑道，“这里有土坯遗落的痕迹，凶器——就是被害人自己养殖的植物。”

　　他又开始试图还原案发当时的景象，“凶手应该是顺手从窗台上拿起花盆，站在墙边向被害者后方的头部攻击。”

　　语闭，他们俩人都不动声色地向四周望了望——果然，花盆不见了。

　　郑淳宇朝门口瞥了一眼，乐天地说道，“只要问问陈嫂，就知道是什么花了。有这个线索，去寻找到凶器，也许就不难了。”

　　戚小懒点头，仍然是一脸的凝重，“不过，这个Ｑ，她是在试图告诉我们什么？”

　　“Qì——小懒。”郑淳宇故意将“戚”字拖得很长。只是，当他发现戚小懒异常严肃地怒视自己后，立即用一笑带过，“呵呵，开玩笑的。”

　　戚小懒没有理会他，继续研究着那耐人寻味的字母Ｑ，“辛兰夫人不会留下什么深远的线索，这一定是她临死前，脑海里最直端的想法，不会拐弯抹角。”

　　郑淳宇埋下头，模仿着辛兰夫人的字体，在笔记本上画下了那个Ｑ，“所以，最直接的推断就是‘扑克牌里的Q’？——QUEEN？——女皇？——女主人？——辛兰夫人自己？总感觉，这个Q，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现场已经收集完，那么就轮到调查嫌疑人了。”

　　戚小懒欣然地关闭了相机电源，只是，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却发现郑淳宇正难受地捂着胃，蹲在地上，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他微微错愕了一下，立即走到他身旁，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医生·病人

　　7

　　“没事。”郑淳宇捂着上腹部，重新从地上站起，“就只是胃病犯了”

　　他勉强地挤出一抹笑，佯装出一副安然无事的模样，只是他越发苍白的唇色泄露了他胃部正剧烈的绞痛。他拍了拍戚小懒的肩膀，虚弱地开口说，“走吧，去调查嫌疑人。”

　　戚小懒面色冷竣地打量着他，轻挑眉毛，“先回客房吃药。”说完，他一手拉起郑淳宇的胳膊，开始向门口走去。

　　“药？”郑淳宇有些疑惑，他记得自己没有带胃药来这里。

　　“在我背包里。”

　　“先别管我，”郑淳宇深深地吸了口气，缓解了一下自己的疼痛感，然后推开了戚小懒的手，“这个案子很紧急……”

　　“你的病更紧急。”戚小懒突然回过头，异常严肃地直视着他，这使得郑淳宇竟无法再与他对峙。

　　走到门口，戚小懒向所有焦急等待结果的人淡然一笑，宣告道，“大家都饿了吧，先去吃饭。”

　　“知道是谁了吗？”辛洁迫不及待地跑到他身前问道。

　　“线索已经整理完了，等一会儿，我们会给每个人做个口供。”说着，他便又推着郑淳宇向前方走，“不过，现在我们需要先回客房。”

　　在戚小懒的推动下，郑淳宇极不情愿地回到客房，不满地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戚小懒走到饮水机前兑了一杯水，先放在自己唇边抿了抿，感到温度合适后，又从自己背包里拿出胃药，最后，将两样东西一齐递给了他。

　　“谢谢。”郑淳宇礼貌接过，将药服下。

　　戚小懒走到他身侧，坐下，“好点了吗？”

　　“这又不是大力丸，怎么可能刚吃下就好了？”郑淳宇将水杯放在桌子上，打趣道。

　　戚小懒微微一愣，然后语气不悦地说，“那你把它当成大力丸吃啊。”

　　“……”这个戚赖皮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郑淳宇有些讶异地想。接着，胃里不断浮现阵阵钻心的绞痛，让他不适地弯下了腰。

　　“真有这么痛？”戚小懒惴惴不安地问。

　　郑淳宇默然地在心底嘀咕：难道他还装吗？他没这么无聊。

　　“喂，把外衣脱了。”戚小懒的声音是异常的坚决，不容争辩，并紧接着向他坐近了一点。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得让他闻到了戚小懒身上那股令人安定的气息，使得他突然有种被这种气息蛊惑的温馨感，于是有些昏昏沉沉地低喃道，“怎么？”

　　戚小懒见他没有丝毫行动之意，眉心蓦地紧皱起来，“有空调，不冷。”

　　“我的意思是——你要我脱外衣干什么？”郑淳宇微微抬头，盯着戚小懒的眼睛，似乎是在试图揣摩他的心思。

　　“我只是突然有了善心，想帮你揉揉而已。”戚小懒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暖暖的笑。

　　“算了，”郑淳宇看到那抹笑，额角就仿若本能般，开始一阵发麻，“你的善心，我不敢领教。”难道这与他相识的这十多年来，他还不明白什么是他所谓的善心吗？显而易见地，他的善心就是对他自信的绝对讽刺，他已经没胆量再去尝试了。

　　戚小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双手蓦地就伸到他胸口前，解开了他的衣扣，然后再帮他卸下外衣，最后将左手覆在他的上腹部前，开始认真地揉搓起来。

　　戚小懒暖暖的手温，以及适当的按摩力度，让他一下子舒服了不少。他静静地观察着他，感觉心似乎在慢慢沉淀，时间的流逝瞬间变得缓慢，思绪满满陷入了空白。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熟悉的？仿佛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每一次，他的胃犯毛病后，都是戚小懒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的胃药；每一次，仿佛比他自己还要着急。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曾问过戚小懒以后想成为什么。

　　当时的戚小懒回答说：医生。

　　他又问：为什么？

　　戚小懒说：因为每次看你胃疼成这样，就想要成为医生，去治愈所有的胃病患者。

　　他说：戚傻子，胃病是治不好的。

　　戚小懒说：真的？那你只有就当我一辈子的病人了。

　　蓦地回过神后，他有些木讷地开口，说了三个字——

　　“不疼了。”

　　“真的？”

　　“恩。”

　　之后，没有人再开口说话，都各有所思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显得有些尴尬。郑淳宇见状，想了想后，假装咳嗽了一下，说，“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餐厅了？”

　　戚小懒点头附合。

　　不久，他们便一同走进了那亮堂的餐厅。所有人都安静地坐在里面，各自品尝着食物，气氛压抑。他们决定等众人用餐完毕后，再展开调查，于是随意挑选了两个相临的座位就坐，开始动筷。

　　郑淳宇定眼看了看，首先将筷子伸向了自己最喜欢的甜椒。

　　只是，戚小懒用自己的筷子挡在了他的前面，提醒道，“这个你不能吃，”然后漠然地夹了一块西兰花给他，“吃这个。”

　　他不屑地瞪了戚小懒一眼，一声不响地吃下了它。随即，他又将筷子伸向洋葱圈。

　　“这是油炸的，你不能吃。”说完，戚小懒又夹了块西兰花给他。

　　他无奈地咀嚼着口中那无味的绿色蔬菜，突然眼前一亮——不远处有他最喜欢的三纹鱼。只是，他发现自己的这个表情又不幸地被他身侧的戚赖皮瞄到，于是心中开始隐约的不安。

　　果然，戚小懒再次无比自然地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他的碗里。

　　“戚小懒！”郑淳宇猛地放下筷子，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我是来消灭西兰花的吗？”

　　“西兰花，人称‘绿色药丸’。”戚小懒郑重其事地介绍着，然后，又是一块西兰花放进他碗里。

　　“再吃，我就要变成装这药丸的‘绿色药瓶’了！”郑淳宇有些窝火地说道。不过，在戚小懒凛然目光地注视下，他还是缓慢地将西兰花放入口中，默默吃下。

　　一旁，陈嫂端着乌骨鸡汤从厨房里走出来，随即亲自勺了一碗递给郑淳宇。

　　郑淳宇笑着去接，只是手刚伸到半路，那碗汤就被另一只手接住。不用猜了，一定是戚赖皮。

　　“这很烫，”戚小懒将瓷碗放到自己面前，“况且，鸡汤有刺激胃酸分泌的作用，对胃不好。”

　　“……”郑淳宇紧咬着嘴唇，缓慢站立，然后拉开椅子，大义凛然地对众人说，“抱歉，我先离桌了。”

　　戚小懒满意地点头，唇角勾起他干净的笑，毫无心机的。

　　口供下的迷雾

　　8

　　郑淳宇坐在沙发上，握着签字笔，不断地在笔记本上画着那个字母Q，眉间紧皱。每一次重复勾勒的过程，都让他心底的疑惑越发凝重——字母Ｑ的弧度似乎十分不顺，笔锋也有些奇怪。

　　沉思间，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抡过唇边，有种浑然天成的诱惑感。

　　戚小懒从厨房端出一个小小的沙锅，放到他面前，说，“我叫陈嫂给你煲了‘紫苏花生姜红枣汤’，专门调理胃寒的。”

　　“为什么不是‘西兰花生姜红枣汤’？”郑淳宇缓缓抬起眼睑，十分认真地盯着他幽邃的瞳孔，语气肃然。

　　戚小懒将汤勺入一旁的小碗，然后小心翼翼地递给他，嘴角的笑一层层荡漾开来，“哦，原来你还是挺喜欢西兰花的。”

　　“是啊，喜欢得咬牙切齿。”这个戚赖皮难道不明白自己在讽刺他？郑淳宇僵硬地接过，看了看——好吧，只要里面没有西兰花，他就可以喝，更何况这个汤其实还是挺香的。于是，他欣然地抿了一口。

　　“怎么样，‘习惯成自然’了吧。”戚小懒泰然地在他身旁坐下。

　　“你什么意思？！”郑淳宇猛地放下了碗。

　　戚小懒微微地弯了弯眼眸，顾自转换了话题，“我已将嫌疑人按字母排列排列好了，马上，他们就会依次过来提供自己的口供。”

　　说完，他将名单转交给了郑淳宇，“最后一次见到辛兰夫人大约是在新闻Ｌ播播出的１０分钟前。听到陈嫂的尖叫声时，大约是新闻Ｌ播结束后的一分钟——那么，犯人作案的时间应该在今晚６：５０ＰＭ至７：３０ＰＭ。”

　　郑淳宇逐次阅读完嫌疑人的名字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发现艾萧已正襟危坐在他们身前……

　　①艾萧

　　“当时我在用电脑，所以，也有注意时间。我待在辛洁的卧室，这一点，辛洁可以帮我作证，不过，当时的她正在浴室洗澡。”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也没有真正地见到辛兰夫人。本来，辛洁准备洗完澡就带我去见她母亲的……”

　　“我也不知道谁有作案动机，因为在这里，我也只认识辛洁。当然，我和她都不可能是凶手，我们都有不在场证明啊。”

　　②陈嫂

　　“当时，我在厨房为大家做晚饭。没人可以为我作证，不过，你们是知道的啊，我绝对是清白的，我伺候了夫人２０多年，感情很深，我绝对不会去伤害夫人的！当我把晚饭准备地差不多后，我就前去通知夫人，结果……”

　　“花？是的，夫人养了一盆白色杜鹃花，放在窗台。”

　　“我认为是沈雨寒，他是个人品恶劣的人，喜欢兜售他人的隐私，他这次来似乎是来勒索夫人的。对，用照片。”

　　“不过，艾萧也有可能，他来这里的动机也不纯，夫人有向我提到过，似乎是为了钱。”

　　③沈雨寒

　　“６：５０到７：３０？我当然在拍照了！我有照片可以证明，你们看——下面有时间记录，我不会骗你们的。”

　　“辛兰夫人和我妈的确有矛盾，但是和我没有啊，我为什么要伤害她？”

　　“我认为是陈嫂。第一个发现尸体，反映过分激动，而且，她没有不在场证明。”

　　“其实，陈嫂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想等辛兰夫人死后，自己能得到这座别墅。因为，前段时间，辛兰夫人和她女儿之间有矛盾，辛兰夫人就有些不理智地说要把别墅遗嘱给陈嫂。可是，现在她们母女的关系又好了起来，陈嫂可能怕自己得不到吧，所以……”

　　④辛洁

　　“当时我在洗澡。恩，是的，萧我的屋里。”

　　“洗完换好衣服后，我本准备带萧去见我母亲，可是……我的母亲虽然做过很多不好的事，但也不至于伤天害理，为什么有人会这样对待她？”

　　“谁？叶茗闻！我母亲跟本就没有邀请他，是他自己自作主张来的。而且，他是最后一个见到我母亲的人，我母亲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

　　⑤叶茗闻

　　“当时，我和她争论了一下，我就回客房了。然后，我当然在看电视啊。”

　　“什么？今天的新闻Ｌ播播出了谁的仆告？……好象是那位著名ＸＸ家，张ＯＯ。”

　　“杀她？这种行为太仁慈了。她把我最爱的女人害死了，所以，我想要折磨她，时间越长越好。其实我很想斥责那个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干脆地杀了她？这种不明智的行为，我是绝对不会去干的。”

　　“我认为？辛洁。她和她母亲的关系一向不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可是，突然，他们的关系就好了起来，这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口供结束后，郑淳宇默默地在自己笔记本上绘制了一个表格——

　　姓名－－－案发时，所处位置－－杀人动机

　　艾萧－－－辛洁卧室－－－－－－钱

　　陈嫂－－－厨房－－－－－－－－钱

　　沈雨寒－－四处闲逛－－－－－－钱

　　辛洁－－自己卧室的浴室－－－宿怨

　　叶茗闻－－客房－－－－－－－宿怨

　　“所以，结论就是——每个人都有作案动机，每个人都是嫌疑人。”戚小懒语气有些不悦，因为他突然发觉他们辛苦调查了这么久，结果竟然是深陷在泥塘里，视野模糊，四周污浊，真相也越发地朦胧。

　　“不过，至少有一点线索了，”郑淳宇还是延续了他一贯乐天的情绪，“比如，我们知道了花盆里栽的是杜鹃花。只是，在短的时间里，我们无法找到它究竟被埋藏在哪里。”

　　戚小懒抿唇一笑，瞳孔中的雾气淡淡散去，右手食指翩然指划过那个蜿蜒扭曲的字母Ｑ，“那么，只能从它着手了。”

　　郑淳宇赞同般地打了个响指，然后站起身，向所有人宣告道，“大家先房间休息吧，不过，还是请注意自身安全，因为凶手还存在于我们之中。”

　　话毕，所有人都相互怀疑般对视了几眼，然后各怀心事地走出餐厅。

　　只是，当辛洁走到门口时，却蓦地停下，与艾萧耳语了几句之后，艾萧点点头，独自转身离开。随即，辛洁便回头看着戚小懒，眼神中的点点情绪诉说着她需要单独和他谈论一些事情。

　　戚小懒微微抬眼，对着她温柔一笑，然后走到她身侧，月光斜斜地打到他完美的侧脸上。他仿若绅士般，优雅地弯下腰，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需要陪陪辛洁，你先自己回去吧。”他在转身前对郑淳宇丢下了这样一句话。

　　郑淳宇一愣，觉得那句话就像一道命令。

　　自己回去，自己回去——为什么这四个字会给他一种自己被忽视了的感觉？

　　他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很久，直至他清楚地看见她挽着他的手臂走出门，直至他们的背影一起消失在他眼前，直至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已渗出了血，他才缓慢地握拢自己冰冷的手掌，后知后觉地说了一个字：“好。”

　　这一刻，他的心仿佛被抽空了一般，鼻尖竟然有些酸。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客房的，只觉得思绪混乱，躺在床上，睁着眼，屋里没开灯，很黑。他一直在等，等得焦急，即使脸上的表情还是如止水般平静。他还和辛洁在一起吗？他们在干些什么，谈论些什么？

　　他承认，当他看见辛洁把他的手挽住的那一刻，他只觉得眼前的光刺眼，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质问她，为什么要把他的戚小懒挽住。

　　他的戚小懒？戚小懒真的是他的所有物吗？还是，他的占有欲太过强烈，强烈得容不下他人的存在，并且忘记了他们只是朋友，仅仅只是朋友。

　　十多年的朋友，异常习惯了对方的存在，所以，他从来也没认真去想，如果有一天他最终离开了他，他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此时此刻，当他将一切都思索清楚之后，才恍然明白，原来自己根本不希望他们只是朋友。

　　原来，拱手将戚小懒欣然地让给别人，他做不到。

　　即便是未来的某一天，戚小懒和某个女子结婚了，作为朋友的自己也不会祝福他。因为，那只能说明他们的生命不会再有交集，那会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被背叛了一般，他的心会有不舍和气愤。

　　晃神间，他的眼前竟然朦朦胧胧地出现了戚小懒脸——微笑的脸，生气的脸，打完架后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它们重叠在一起，宛如一个斑驳的梦境。

　　郑淳宇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原来戚小懒折磨了他如此之久，久到印象极其深刻，深到他无法将他的身影从自己脑海里抹去。那么，他应该去报复他，用将他锁在自己身边的方式，不允许他离开他。既然一开始，他们命运的轨迹缠绕在了一起，那么，就让它纠结得更为深入吧，最好深入骨髓。

　　但事实上，他心里没有底。毕竟，戚小懒交往过众多的女友，他不敢用自己的臆想和事实打赌，他输不起——若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那么他再也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去等他，这会比普通朋友的身份更让他难过。

　　午夜十二点的钟蓦地敲响，每一下都像是用铁锤重重击打着他的心。

　　时间已经自私地走到了第二天，可他仍然活在一月二十六日，活在昨天，默默地等一个人回来。

　　清晨·客房

　　9

　　他感觉到眼睑外有些亮堂，似乎是早晨的阳光已散布进房间，于是乎他迷迷糊糊地撑了撑手，只觉得自己身边有个障碍物，阻挡了他想要伸直的手臂。

　　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接触这个障碍物，结果发现这个障碍物还带有暖和的温度。于是继续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原来还些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懒洋洋地摊开手掌，决定尝试着去捏一捏。

　　“你在干什么？”

　　咿，障碍物说话了。管它的，反正这东西捏起来还挺舒服，继续。

　　“你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嘁，声音变得严肃了。本大爷难道怕你？自动过滤，继续。

　　“郑淳宇，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信不信我马上吃了你？”

　　障碍物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不对，这声音异常熟悉，该不会是……

　　“戚小懒，你怎么会在我的床上！”郑淳宇蓦地睁开了眼睛，在诧异中缓缓摸索着向后退缩，一瞬间，背后蓦地落了个空，失去平衡，“呯的一声”跌落到了床下。顷刻，他竟已从温暖的床上移至冰凉的地板上。

　　郑淳宇愣了几秒，随即便立即恢复了自己凛然的气势，直直地怒视着戚小懒。

　　戚小懒却是不慌不忙，悠然地将身体转了个直角，胸前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携带着一丝诱人的性感，并夹杂着些许嚣张。

　　“这是我的床。”戚小懒将右手的手腕斜撑在枕头上，手掌握拳，置于下颚，微微扬起嘴角，勾勒出一抹优雅的笑，“是你昨天晚上自己睡糊涂了，跑到我的床上来的。”

　　郑淳宇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左边那个属于自己的床上枕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右边那个属于戚小懒的床上有两个枕头，他不禁目瞪口呆，难道真的是自己昨天晚上跑到他的床上的？

　　“不可能。”他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戚小懒将被子向上拉了一下，严严实实地覆盖住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是谁叨念了我的名字，叨念了一晚上。”

　　“你……”郑淳宇也觉得有些冷，不禁又将自己缩紧了一点。

　　“怎么，不敢承认了？”戚小懒仍然是笑着凝视着他，只是那抹笑中带有明显的嘲弄。

　　郑淳宇抿了抿唇，觉得自己十分丢脸，“那你干嘛不把我踢下去？”

　　“反正是兄弟，难道还有授受不清之说？”戚小懒疑惑地挑了挑眉。

　　“对啊，兄弟。”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就像是无心地叨念，心却猛地一下紧缩起来，流淌着□裸的无奈，失望至极。

　　戚小懒重新躺好，其实他也有些慌神。昨天晚上，他怎么毅然地让他睡在自己身边，而且还这样异常安心地睡了一晚，没有丝毫想把他支走的意图，反而……自己竟然有想抱紧他的想法。特别是，当郑淳宇在梦呓他名字时，他真的好想去戳一下他的脸颊。可是他不敢，他怕吵醒了他后，他会自然躲开他，回到他自己的床。

　　他就这样将他留在自己身边，留了整个晚上，那么他是否应为自己这种荒唐的行为找个理由解释一下呢？于是，戚小懒假装咳嗽了一声后，自圆其说地解释道，“况且，你还挺热乎的，拿来暖暖床，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暖暖床？

　　郑淳宇的神经瞬间被这个词触动，有些不悦，一股火苗从他体内蓦然而起，越燃越旺。

　　可恶，这个戚赖皮也太自不量力了，把他当什么了……

　　他蓦地从地板上站里起来，十指渐渐收拢，筋脉突兀，阴沉沉地走到戚小懒身边。只是，当他抬头的那一瞬却露出了粲然的笑，较有耐心地问道，“那您觉得昨天晚上睡得还暖和吗？”

　　戚小懒用讶异的眼光打量着他，有些琢磨不定，于是低声喃呢道，“还好。”

　　闻言，郑淳宇猛地一扬手臂，蓦地扯走了覆在他身上的被子，随即还顺势准备去扯掉他的睡袍。

　　“你干什么？！”戚小懒惊讶地大吼道，并拉住了郑淳宇停在自己睡袍领口的手。

　　“太暖和后，容易上火，会引起流鼻血，我这是在帮你降火，”郑淳宇故作轻佻地昂头看着他，“医学常识，不懂吗？”

　　“你有医学常识？”戚小懒冷哼一声，“体谅下我，我昨晚很晚才睡，别阻挠我继续酣畅。”

　　闻言，郑淳宇一下便愣住了。昨晚很晚才睡？不就是意味着他陪伴了辛洁很久吗？回想一下自己的刚才行为，简直就像是不懂事的孩子在无理取闹，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理智了？

　　他懊悔地转过身，拾起那床被丢弃在地上的被子，重新把它扔掷到戚小懒的身上，说，“不知道你陪辛洁陪到很晚。抱歉。”

　　戚小懒默默地把被子在自己身体上摊好，然后不经意地低声喃喃道，“其实也没什么，反正都被你闹醒了。”

　　郑淳宇顿了一下，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其实都快要冻僵了，于是赶紧缩进了自己的被子。慢慢地回暖后，才转过头，观察着紧闭着双眼的戚小懒，猜想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在佯装小憩呢？

　　只是，他实在埋藏不了那个憋在自己心中的疑惑，试探性地问道，“那么，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或者说，原来是什么关系？”

　　“从小认识，”戚小懒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裹在被子里，只有嘴巴在微微地一张一合，“后来，她说她喜欢我，所以就交往过一段时间。”

　　原来他们交往过，还是男女朋友，可是，这件事情他竟然一直都不知道。是戚小懒一直偶然忘记要告诉他，抑或说，他其实有很多秘密都没有打算与他分享。

　　原来他们之间有很大的隔阂。

　　郑淳宇的眉间紧琐，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那你，喜欢她吗？”

　　“怎么？怕我和你抢？”说到这句话时，戚小懒却倦慵地睁开了眼睛，视线直直地刺入了他的眼睛。

　　“我说过的，我只是崇拜她。”郑淳宇不自然地躲开了他凌人的目光，“反倒是你，她都有男朋友了，你也不怕那个叫Arthur的男人误会？”

　　“误会什么？”戚小懒轻笑，“我现在就相当于她的哥哥。再怎么说，她母亲死了我还是应该好好地安慰一下她吧。”

　　“可是……”郑淳宇顿了顿，想说出口的话被他活生生地吞入心底。他到底是怎么了，言语如此得咄咄逼人，反常到他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他看了看他对面那个呼吸声越发平稳的戚小懒，没再说话。想想自己平时的睡觉习惯，他可是最喜欢裹被子的，那么，他昨晚一定没睡安稳，以至于现在才会睡得如此的沉。

　　他起身，走到浴室冲了个澡，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然后哼着歌，擦着头发走回床边，却发现，戚小懒已没有待在床上。

　　事实上，无声无息间，戚小懒已不在客房。

　　第二个死者

　　１０

　　郑淳宇快速地换好了衣服，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脑海里空荡荡的。突然，一阵敲门声传进他的耳朵，他一惊，立即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门边，打开锁，却发现，面前站着的人是沈雨寒。

　　“你有什么事吗？”因为对沈雨寒的第一印象不好，所以他的语气也不甚友善。

　　沈雨寒有些神秘地凑进他，问道，“想知道案情有没有什么进展。”

　　听见这一番话，郑淳宇的脑海里仿佛蓦地闪过了一道光，一道自我谴责的光——他竟然用了整晚的时间来想某个人，全然忘了查案这件异常紧急的事。

　　只是，尽管内心无比懊恼，他表面上还是摆着一张扑克脸，昂着头，有些肃然地说，“你倒是挺积极的。”

　　“呵呵，职业习惯，”沈雨寒拍了拍那个他挎背在腰间，无论何时都会携带在身边的相机，“以至于我对任何消息，都秉承最积极的态度。”

　　“那我可不可以回答你一个，你肯定也已经习惯了的名词呢？”

　　“说。”

　　郑淳宇将右手食指放于唇中央，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无可奉告。”

　　沈雨寒微微愣了一下，不过，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记者，他很快地便恢复了自己一贯轻佻的那面，非常自觉地将头向房间里探了探，仔细观察了一下，继续八卦道，“咿，你的另一半呢？”

　　郑淳宇有些不悦地挑了挑眉，猛地一下将他的脸推了出去，“滚你的另一半。”

　　“呵呵，开个玩笑嘛，”沈雨寒揉了揉自己的脸，缓和了一下疼痛，“何必这么认真。”

　　“他不在。”郑淳宇的语气淡得不带一丝情绪。

　　“哦——”沈雨寒点点头，那个“哦”字拖得有些意味深长，仿佛埋藏着什么情绪，让人琢磨不透。随即，他便转身离开，边走边说道，“那你快去吃早餐吧。”

　　只是，刚走了几步，他仿佛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停下，抬起手，摇了摇手指头，然后斜仰着头，对着郑淳宇咧嘴粲然一笑，“对了，向你推荐陈嫂做的三明治，特好吃。”

　　“好的，谢谢。”郑淳宇倚靠在门框上，对着他的背影说，默默思索着，说不定，戚小懒只是没等他，自己先去餐厅吃早餐了？不对，戚小懒明明知道他对这里不熟悉，又怎会不等他呢？况且，沈雨寒明显是才从餐厅回来，却也一副不知道戚小懒在哪里的样子。

　　于是，郑淳宇随意收拾了一下后，便立即关上门，准备去餐厅。

　　走在清冷的走廊上，他的目光又漫不经心地飘到了窗外，仍是大雪，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看来如果铲雪车不来，他们也是注定离不开这个阴森的别墅了。

　　他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口气，然后目光顺着角度收回，越回窗户，二楼走廊的扶手，他脚下的地毯。可是蓦地，他又被一个人吸引了注意力，那人位于一楼的大厅，他刚好可以俯视到。仔细一看，是艾萧，他神色有些慌张，仿佛正在翻找什么东西。

　　他如此着急地在找什么？需要他帮忙吗？虽然心中有些许疑惑，但郑淳宇觉得双方毕竟只有一面之缘，打扰也许会有冒犯之意，于是，他没发出丝毫声响，默默地走过那段路，进入了餐厅。

　　刚走进去，就被热情的陈嫂招呼坐下，给他端来了属于他的那份早餐，并关心地询问道，“胃好点了吗？”

　　“好多了。”郑淳宇笑着点头，并指着自己眼前的那份蔬菜汤，问道，“沈雨寒给我说，陈嫂你做的三明治很好吃，你还是给我吃你做的招牌点心吧。”

　　“呵呵，那你必须等你胃病好了再说。”陈嫂笑着用手帕擦她湿润的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这汤可是戚小懒先生专门叫我做给你的，你看，他还专门写了一道备料单呢。”

　　郑淳宇接过，看了看——

　　“鲜西兰花50克，生姜3块，红枣15克，先将红枣放在清水里洗净，然后去掉枣核，再把姜切成片。将西兰花切成块状，与姜片、红枣一起放入盛有温水的砂锅里用大火煮，锅开以后改用文火炖30分钟。然后将西兰花、姜片捞出来，继续用文火煮15分钟。”①

　　原来戚赖皮为了不让他吃美味的三明治，或者说让他去吃那可恶的西兰花，他张牙舞爪的字还是可以写得像“仿宋体”的啊。郑淳宇有些不悦地放下纸片，然后开始勺汤，边喝边问道，“那么，戚小懒已经来过了？”

　　陈嫂将那张放在桌上的纸条又重新收好，解释说，“没，这是他昨天晚上留下的。”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声惊呼——

　　“艾萧，你，你……”

　　大厅。圆弧型连座沙发。

　　所有人围坐一起，除了辛兰夫人，以及，艾萧。

　　戚小懒摊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念道，“艾萧死于脑血管爆裂。”

　　在场的人都为之一惊，不禁哑然。

　　戚小懒环视了一周，清楚地观察完所有人的表情后，解释道，“这是由血压过高，血管壁无法承受导致的。”

　　戚小懒随即起立，拿起了一个药瓶，“我从死者的衣服荷包里发现了这个。”

　　他托着那个药瓶，走到没个人的眼前停留一下，让他们看清楚药瓶上几个说明药品名的大字「依那普利胶囊（ACEI）」②“ACEI，降压多肽，用于治疗原发性高血压。辛洁，艾萧是高血压患者吗？”

　　辛洁肯定地点头：“恩，是的。”

　　“可是，药瓶里装的却是「地塞米松」③，一种升高血压的药。”戚小懒将药瓶里的药片倾倒两粒出来，“让高血压患者再升高血压的结果，就是内体出血，脑血管爆裂。”

　　“什么？！那里面是升高血压的药？”辛洁目瞪口呆。

　　郑淳宇顿时明白了艾萧在着急地找什么，只可惜当时的艾萧没一定想到，自己服下了药，却离死神更进了一步。

　　戚小懒随即便在身旁坐下，神情肃然地宣告道，“所以，这又是一场谋杀。”

　　“那么，”陈嫂忧心忡忡地开口，“杀死艾萧先生的凶手，与杀死辛兰夫人的凶手是同一人吗？”

　　“很有可能，这次，死者又在地上留了一个字母i。”

　　郑淳宇开始仔细回想发现被害人的过程——

　　当他听到呼喊后，他与陈嫂一同跑出了餐厅，看见辛洁一个人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辛洁死死地扶着栏杆，才勉强地支撑住了她不停颤栗的身体。她异常惊恐地指着楼下的大厅。

　　顺着辛洁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震惊地发现，艾萧已倒在地上，七孔流血。

　　他走进现场，一瓶被打倒的碳黑墨水混合在艾萧炙红的血液里，格外醒目。

　　艾萧的右手食指上蘸有同样的碳黑墨水，身边有一个写好的字母i，那仿佛是艾萧预知到了自己将活不久，所以选择在意识清楚时留下的线索。

　　沉思了一阵，郑淳宇神色凝重地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在字母Q的旁边补上的这个i。这两个字母之间是巧合，还是真的有联系？

　　“第一次的Ｑ和第二次的i，连起来不就是戚小懒的姓吗？”叶茗闻指着戚小懒，恍然大领悟般，厉声说道，“所以，凶手该不会就是你吧。”

　　戚小懒冷哼一声，“要是我杀了人，我会傻到让案发现场留下自己的名字？”

　　“但为什么两位死者留下的线索都指向你呢？”叶茗闻的话有些尖锐，明白人都听出来了他将矛头指向了谁。

　　“我怎么知道。”戚小懒耸肩，语调是一贯的云淡风清。

　　一旁，沈雨寒仿佛想起什么，突然开口：“那么，今天上午，你人在哪里？”

　　戚小懒挑了挑眉，有些不悦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看你是想丢下你的同伴，畏罪潜逃吧。”沈雨寒讥讽道。

　　戚小懒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地说，“我没有杀人，何谈畏罪潜逃。”

　　“那你在哪里，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叶茗闻把话题又转了回来。

　　郑淳宇的视线也从自己的笔记本，转移到了戚小懒脸上——他的眉间紧锁，眼神有些复杂，并带着一层让人无法探索他的内心的雾霭。他一直静默着，没有开口回答那个问题。

　　“他和我在一起。”辛洁柔弱的声音突然加了进来，似乎是在试图帮助戚小懒解脱被怀疑的困境。

　　闻言，郑淳宇苦涩地抿了抿唇。原来戚小懒离开客房，只是为了和辛洁在一起，那些累了想睡觉的理由，也全都是谎言，也许，只是不想和自己说话罢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仿佛瞬间变得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哦？那你们在哪里呢？”叶茗闻加重了“你们”两个字的语气。

　　“我们在……”辛洁埋下头，脸红得发烫，有些难堪地说完下半句，“在我的卧室里。”

　　沈雨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名星的追求者还真是前赴后继啊。”

　　“你在她卧室干什么？！”郑淳宇的声调突然响亮起来，有些严厉。

　　戚小懒愣了半晌，然后睫毛垂下，自然地别开了视线，没有看他，依旧安静异常。

　　“哈哈，这还用解释吗？”沈雨寒露出意味深长说，“原来，这次不仅捕捉到了社会版的头条新闻，还有娱乐版的桃色新闻啊。”

　　一瞬间，郑淳宇的脑袋就像灌了铅一般，沉得让他抬不起头。这一刻，虽然和戚小懒只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却仿佛是分外的远，远得让他感到害怕。

　　他佯装满不在乎地一笑，“戚小懒，你真行啊。”

　　说完，他笑得越发没心没肺。

　　然而，只有他自己才感觉的到，他的喉咙其实喑哑不堪，很涩。

　　注解：

　　①引用《胃寒秘方》，但因剧情需要，稍有改动，请勿相信〖真正的胃寒病人请点击此处〗

　　②ACEI（angiotensionconvertingenzymeinhibitors)：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降压多肽，作用于降低血压

　　③「地塞米松」可引起水钠潴留，导致循环血量增加，从而发生高血压

　　理智·情感

　　１１

　　戚小懒最终还是回过了头，表情依旧淡漠，在透亮的光线下，眉间浮现出一抹飘渺不定的讶异。他直视着郑淳宇，并冷冷地问道，“你也怀疑我？”

　　郑淳宇摇头，顿了顿，却又蓦地开口说，“只是……”

　　“别说了，没什么好说的。”戚小懒厉声打断了他，猛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小懒，你要去哪里？”辛洁突然拉住了他的手，关心地问道，仿佛他们之间很熟悉，显得这种关心很平常，是一种习惯，却让看到这这一幕的郑淳宇，心有不悦。他只觉得自己很想走上前去，把辛洁的手从戚小懒手上拍下来。

　　“回卧室。”戚小懒轻声道，有些无力地拿开了她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你想逃吗？”叶茗闻提高了音调，鄙夷地质问道。

　　“逃？”戚小懒不屑地冷叱一声，在踏上二楼楼梯前，回过头对着所有人说，“既然郑淳宇都怀疑我了，那我就算被法官冤枉了，也只是个屁。”

　　郑淳宇一怔，摸索着他这句话的含义，到底是责怪，还是鄙夷。然后，他像打圆场般说，“证据可以说明一切，你不用担心被冤枉。”

　　“那我问你，”戚小懒盯着他的眼睛，眼神敏锐，仿佛可以将他瞬间剖析透彻，“你相信我，还是相信那冰冷的证据？”

　　作为一名法学系的学生，郑淳宇清楚地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透露出自己一丝偏心，他必须公正无私。只是，这一刻，当他与戚小懒四目相对后，他竟然无法再作到心口不一。

　　“我……”他有些犹豫。

　　戚小懒摇摇头，哑然失笑，带着无奈与苦涩，翩然转身，径直走上楼梯。

　　望着他独自离开的背影，郑淳宇忽然领悟到，原来当他面对戚小懒时，是不可能冷静而谨慎的。于是，他果断起身，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说，“我相信他不是凶手。抱歉，失陪了。”说完，他小跑上楼梯，追赶到那个已经步行在走廊上的戚小懒。

　　他不确定戚小懒是否听到了他刚才的那一番话，于是走在他身侧说，“原来我还是不够理智。”

　　“谢谢你。”戚小懒压了声音，态度十分诚恳。

　　“你谢我干什么？”

　　“我刚才其实很害怕你说你不相信我。”

　　郑淳宇耸了耸肩膀，悠然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其实差一点就说了。”

　　“你……”

　　“但是，仔细想想，要是因此再也没有免费胃药可以吃了，那真是挺可惜的。”郑淳宇咧嘴，笑得就像个无赖。

　　“卑鄙。”戚小懒冷哼一声。

　　郑淳宇自得其乐地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后，终于低声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疙瘩，“对了，你今天早上去辛洁那里干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原因，因为我答应过她。”戚小懒微微皱起眉头，用眼角的余光琢磨着他的表情。

　　果然，郑淳宇有些失落，他轻叹了一口气，说，“对啊，你……”

　　“不过，我可以保证，我和她没有那种关系。”戚小懒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知道他在想胡思乱想些什么。

　　一听见戚小懒这肯定的话语，郑淳宇的心情就蓦地好了许多，眼看着就要抵达到房门前，他立即跑到前面，绅士般地为戚小懒打开了门，然后将门由内锁好。

　　他走进屋，看着扬头靠在沙发上的戚小懒，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谢谢你今天早上的西兰花汤。”

　　“什么西兰花汤，我不知道。”戚小懒把脸别到一边，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郑淳宇随即走到他身旁坐下，“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每次犯胃病，你都会在一旁照顾我。你比我还清楚我自己的症状，应该吃什么药，不应该吃什么东西……这一切都已演化为习惯。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

　　“感谢我？你不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讨厌我吗？”戚小懒微微抬眼，“为此，你还专程写了一篇文章来批判我。”

　　经他这么一提醒，郑淳宇才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早上的胡乱之作，原来戚小懒还记得啊。他懊丧地敲了敲自己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写那么可笑的东西。然后，他专注地看着戚小懒，语气坚定不移，“那东西是我写着玩的。”

　　戚小懒愣了几秒后，露出了他粲然的笑，并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喜欢我吗？”

　　“……”

　　郑淳宇微微张口，只是答案还没有说出，嘴就被戚小懒的薄唇猛地一下封住，并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戚小懒用手轻轻扳开了他的下巴，将舌头伸进了一点，使彼此的索取更加深入。

　　唇舌纠缠间，郑淳宇的外衣已不知不觉地被戚小懒卸下。戚小懒的指尖沿着他的锁骨慢慢往下，划过他衬衣的纽扣，一颗一颗，有些粗暴地扯下。

　　喘息声急促，空气里充斥着暧昧的甜味。

　　戚小懒放开已经被吻迷糊了的郑淳宇，修长的手指抚他的轮廓，然后慢慢往下，在他的肩上留下吻痕，舌尖的舔食过他的茱萸，轻咬一下，然后坏笑着抬头，看着满脸潮红的他，嘴角勾出一道暧昧的弧度，“现在，你没有理由说不喜欢我了。”

　　郑淳宇渐渐在意乱情迷中恢复了一点意识，有些无力地推开他，“我不能再被你影响了。”

　　他强撑着身体坐起来，身体依旧炙热，不过他努力地压制住自己的欲望，默默地告诉自己，有件事比满足欲望更重要。他顿了顿，口舌有些结巴地说，“我，我要去查案了。”

　　只是，戚小懒又从自他身后将他抱住，双手夹杂着欲望伸进了他的衬衣，抚摸过他的腰间，低声呢喃道，“不急。”

　　面对那□裸的诱惑，郑淳宇却还是理智地推开了，“不急？喂，要我说多少次——你现在被怀疑了，我们要赶快把犯人找出来，才能还你清白。”

　　戚小懒讶然地撅了撅嘴，有些扫兴地窝在沙发里，点燃了一只烟。

　　郑淳宇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件新衬衣换好，然后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外衣穿上，“我准备再去一次辛兰夫人的卧室，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戚小懒瞥了他一眼，在静默中又吸了口烟。

　　郑淳宇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眼神不经意地瞄过他，“喂，生气了？”

　　“理智是种罪。”戚小懒幽幽地看着它的烟卷，不悦地吐出这五个字，然后又是一口。

　　“哎，等我查出凶手是谁，我一定会向你负荆请罪的。”郑淳宇走到门口，低头浅笑，然后神清气爽地打开了门。

　　眼前的世界，霎那间，阳光灿烂。

　　辛案·结案报告

　　12

　　陈嫂拿出钥匙，打开了门，然后恭敬地鞠了一个躬，说，“先生，请进。”

　　“陈嫂，谢谢你。”郑淳宇将鞋套和塑料手套穿戴好后，就跨步走进了屋。因为尸体已被众人移到雪地里做暂时掩埋，所以，房屋里并没有让人作呕腐臭，但浓浓的血腥味仍然充斥在空气中，仿佛在刻意留下这里曾死过人的证据。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再一次回想证据锁链。

　　如果说，两次的凶杀案都是一个人所为，将字母Ｑ——花盆——药——字母Ｉ联系在一起，似乎也就真的有了端倪。

　　他的视线地扫过辛兰夫人的床边，发现那里竟然放了几本著名的童话书，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难道辛兰夫人还看童话故事？所以他讶异地走过去，随意地拿起一本《安徒生童话选》，扉页上卡有一张书签，他的视线自然地落到了上面的黑色字体上——

　　ＴomyLittlePrincess,

　　Happybirthday

　　他心有所思地放下，再拿起一本《波丽安娜》，同样，翻开到扉页——

　　LittlePrincess,

　　Youjustlooklikethatlovelygirl,youknow?

　　他的心情蓦然间清冽起来，继续快速地翻开一旁的《秘密花园》——

　　Princess,

　　I’msorry,really

　　郑淳宇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然后向右倾斜９０度。

　　原来，事实是这样。

　　他赫然一笑，抱起那一摞童话书，离开了辛兰夫人的卧室，脚步越发轻快。他回到了自己的客房，然后神采淡然地向戚小懒宣告道，“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现在若要把所有的线索连起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所有人再次被郑淳宇召集到大厅，一言不发地等待着郑淳宇开口，等待他最后的结论。只是郑淳宇却不慌不忙地坐在沙发上，眺望着楼梯，心思仿佛并不在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因为没人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所以都有些着急。

　　终于，郑淳宇微微一笑，因为他看见戚小懒来了。戚小懒拿着一个塑料口袋走到他身旁，递给他。他接过，注意力回到了每个在场的人身上，目光淡然地划过每个人脸，然后，停驻在一个人身上。

　　他盯着那个人，眼神犀如匕。

　　他伸直左手食指，指着那个人，盛气凌人地开口道，“杀害辛兰夫人和艾萧的凶手是同一个人，那就是你——辛洁小姐。”

　　闻言，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之哗然。

　　辛洁的身子一僵，顷刻间反应激烈，叫嚷着，“怎么可能！你胡说！”

　　不过，这些反应早已在郑淳宇的预料之中，所以，他仍然是一派心平气和的神色，直言不讳道，“证据可以说明一切。”

　　“首先，用你用这个，”他拿起那个塑料口袋，里面装着花盆的碎片，以及残留的土坯和花草枝干，“也就是你母亲在窗台养殖的盆栽，敲死了她。”

　　辛洁微眯眼眸，打量着那些被装在塑料袋里的证物。

　　“案发时，你在洗澡吧？”郑淳宇将塑料袋又举高了一点，并指了指，“这是在你卧室浴室的下水管道里找到的。”

　　“呵，你是不是太幼稚了？！”辛洁虽然脸色越发苍白，但仍然没有泄露出内心的丝毫慌张，“这东西，一定是凶手想栽赃我，故意放在那里的。”

　　“白色杜鹃花。”郑淳宇在这五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辛洁小姐，你恐怕不知道白色杜鹃花①是有毒的吧。”

　　辛洁颦蹙眉间，死死地咬住嘴唇，竭力遏制住自己的颤抖。

　　“因为你不知道，所以你中毒了。”说到这里，郑淳宇微微停顿了一下，“你请学医的戚小懒帮你检查身体，然后请他为你保密，你说这里有记者，要是你生病了，你不想声张。”

　　辛洁转过头，盯着戚小懒，有些愤恨地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守信的人。”

　　“帮助一个杀人犯守信，那是傻。”戚小懒睥睨地看着她，语气冷淡。

　　“接下来，是这个药瓶。”

　　郑淳宇拿起了那个本来就放置在桌面上的口袋，“这个药瓶上只有你和艾萧两个人的指纹，所以你换药的过程，我不必细说了吧。”

　　“我是她女朋友，我的手接触到他的药瓶是很符合常理的。要是凶手带着手套换了药呢？那你们企不是在冤枉我？况且，凶手留下的字母I是什么意思，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看来，辛洁小姐，你又忘记了一点，”郑淳宇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她签名的那一页，上面是一个赫然的纯蓝色印记，“艾萧是一个用纯蓝墨水的人②。”

　　“一个用纯蓝墨水的人的身边怎么会随身携带碳黑墨水呢？所以我猜测，这瓶碳黑墨水，是你们家的常用的。比如说，你母亲。”他放下说完便放下了笔记本，拿起了一本童话书，翻到扉页的黑色字迹，给所有人过目。

　　“好了，最后，让我们回到字母Ｑ。”他拿出相机，调到储存有「字母Ｑ」印记的那一张，将相机竖立起来，凉凉地说道，“这个字母Ｑ，实际上，是字母Ｐ吧。”

　　“你认为你的母亲在地上留下了你英文名Phoebe的开头字母，所以将Ｐ的那个尾巴划进了圆中，将它修成了Ｑ③。”

　　他亲自在的笔记本上做了一个示范，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悦诚服地点头。

　　“所以，你杀了你的母亲和男朋友，这两个对你来说，最亲密的人。”郑淳宇异常严肃地定下了结论。

　　“其实，你除了最后一句话，其他都说对了。”辛洁轻叹了口气，卷翘的睫毛幽怨地垂下，唇间有些微微地颤抖，“他们俩人不是我最亲密的人，而是我最恨的人。”

　　“艾萧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他骗走了我的钱。生意亏本后，竟然还拍了我的裸照，准备放到网上叫卖……”辛洁喃喃道，声音有几分哽咽“我是恨他的，想杀了他，所以给他换了药。其实他已经吃了那反作用的药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只是碰巧今天发作，和我杀掉我母亲的日子撞在了一起。我当然想推卸责任，把疑点推到其他人身上。也刚好，我将我的母亲死的时候留下的P成功改成了Q，然后，我顺着路子继续往戚小懒身上推，所以，第二次，我留下了一个I。那个I的确是我写的。”

　　“你为什么要将罪名推到我的身上？”戚小懒挑眉，声音低沉。

　　“因为，我也恨你啊。”停顿了几秒后，她诡秘地勾起了唇角，仿佛是在自嘲般，“你是我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想毁掉。”

　　她的话音刚落，郑淳宇就惊讶地吼道，“你简直是疯了！”

　　“我早就疯了。”辛洁冷笑道，“我的母亲从小就开始逼疯我了。”

　　她的记忆自动倒带到当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

　　……

　　……

　　“妈妈，脚尖流血了，疼。”

　　小女孩的稚嫩的声音有些颤栗，小小的鞋尖上渗出了炙红的血，她蹲坐到地上，希望她的母亲能让他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女人见状，冷冷地抿唇，将她从地上猛地拖了起来，并使劲地在她的白嫩的皮肤上一揪，烙下了一块乌红的印记。

　　小女孩在惊吓中尖叫起来，尖叫声细而无力，听起来很让人心生怜惜。

　　只是这个女人却不以为然，继续责骂道，“马上就要参加比赛了，连芭蕾都跳不好，以后怎么当明星啊？！”

　　小女孩委屈地哭了：“妈妈，我不想当明星……”

　　……

　　“其实，我本不想杀我的母亲。当时，我们吵了起来，我一时激动，就下了手。正如你所说，刚开始，我并没有想致她的命，可是，她竟然想留下我的英文名，想向警方举报我，所以，她活该。”

　　“你知道吗？你母亲根本不是想写出你的英文名。”郑淳宇想了想，决定还是把事实告诉她，“她想说的，只是Princess。在她的心中，你一直都是她的公主——这就是你母亲在死前想告诉你的信息。”

　　说完，他把自己收集到的那几本辛兰夫人放在床边的童话书，一齐递给了辛洁。

　　辛洁默然接过，将其中一本翻开，瞬间怔住。然后她慢慢地将它放下，拿起另外一本，眼中写满了难过，接着再翻开一本……

　　PrincessPhoebe

　　……

　　YouarethegiftthatGodsendtome

　　……

　　Ibegyouforgiveme

　　……

　　Iloveyou

　　“Princess……呵，没意思，”辛洁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孱弱的双脚最终支撑不住，她蓦地瘫坐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脸，潺潺泪水却还是从她的指间肆意渗出，她不断地低喃出自己的悔意，“晚了，一切都晚了，晚了……”

　　郑淳宇看着这个曾光彩亮丽过的明星，皱着眉头想，她现在后悔，只是徒然了。于是他遗憾地摇了摇头，建议道，“辛洁，自首吧。”

　　辛洁无力地哭着，很久之后，哭声渐渐变成了呜咽声，再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房间里最终安静无声，只有她下定决心的一句字——

　　“好。”

　　等待扫雪车将路清空，他们便把辛洁送往了警察局让她投案自首。只是这件事很快地走漏了风声，不用多作猜测，这个消息一定是沈雨寒泄露的。于是乎，霎时间多方媒体都围堵在了警察局门口，希望得到有关此案的第一手消息，或者对所有知情人做一个采访。

　　郑淳宇见状，便小心翼翼地随戚小懒绕开了那些记者，成功地逃入了一条清冷的小巷，蓦然间，肃杀的风拂过他的脸，有些凛冽，不禁让郑淳宇哆嗦了一下。

　　一晃神，他感觉到戚小懒自身后搂住了他的腰，安静地抱着，仿佛在这个偌大世界只容得下他们俩人的存在，他的体温温暖了他的所有。

　　那一股股从戚小懒唇间呼出的湿气，就像在用一片轻柔的羽毛不断地挠着他的心脏，有些痒，潜移默化间，也沁润了他心底最为敏感的地方。

　　他僵硬在原地，有种说不清的感受，仿若是内心的满足感被微妙牵引出来，不紧不慢的涌动着，侵蚀了他的心，这使得他瞬间感到安心而塌实。

　　站在他身后的戚小懒故意将手又收紧了一点，嘴唇轻轻靠在他耳旁，呵气如兰——

　　“冷了吗？我们回家。”

　　注解：

　　①白色杜鹃的花中含有四环二萜类毒素，中毒后引起呕吐、呼吸困难、四肢麻木等；黄色杜鹃的植株和花内均含有毒素，误食后会引起中毒

　　②请查看《近腹黑者》章节中，有关签名的部分

　　③请先将头向右倾斜９０度，然后观察P。若P尾巴进入了Ｏ后，是不是就是Q呢？

　　◎第一卷完◎

　　序幕·暖

　　13

　　虽然坐在报告厅开会，郑淳宇的视线却不知不觉地飘到了窗外。

　　现已是春分，万物在冰释后流露出暖意。一泻千里的绿。阳光温和，在空气间潺潺流动，懒洋洋地抚过人的脸颊，让人安详异常，只想缓缓地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一个无时无刻都让他感到温暖的人。那抹阳光只圈养在他的心里，只属于他一个人，这使得他惬意地过完了整个冬季，还有无数冰冷的夜晚。每个人都想拥有温暖，并且一旦拥有了，就不想再放手……

　　终于，一句总结的话语蹿进了他耳朵——

　　“……所以，我们这次必须将‘总冠军’和‘最佳辩手’都拿到手。”

　　会议结束了？他蓦地回过神，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只是，一向正直而严肃的导师突然拦住了他的路，脸上挤出僵硬地笑容，佯装慈祥地说，“郑淳宇，你一定要把‘最佳辩手’争到手哦。”

　　导师居然笑了，看着他笑了，特别是，结尾那个发嗲的语气词，简直浪费了他积攒了几年的鸡皮疙瘩。他打了个寒战，赶紧假笑着点头，背着书包逃出了会议室。

　　走出门，才发现他所有的队友都一脸同情地看着他。队友？是的，他下周要代表学校去参加一个大学之间比拼的电视辩论大赛。

　　“郑淳宇，你居然点头了。”马译白讶异地指着他，音调颇高地说道，和他队长的身份不甚相配。

　　郑淳宇挑挑眉，瞥了他一眼，“很奇怪吗？”

　　“好同学，”马译白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竖起他右手大拇指，“我们就需要你这种无畏的新人啊。”

　　“怎么说得这么悬？”郑淳宇疑惑地问道。

　　“我们每一年都是输在Y大手上，”马译白有些忧心地皱起了眉头，“每想到，今年第一个对手就是他们，所以，导师的目标，哎……”

　　“上一届不是有我们学院最厉害的那位辩手吗？”他明白自己就是因为那位辩手的毕业，才被选上的。

　　“因为，还有一个比他更厉害的人。”马译白的眼神里充斥着崇拜与向往。

　　“谁？”

　　马译白惊讶地瞪大眼睛，愣了半响，然后急躁地嚷道，“拜托，郑淳宇，你是我们学院派去与他的竞争最佳辩手的种子选手，你居然都还不了解对手的情况？！”

　　郑淳宇嫌恶地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好了，快说是谁，我赶时间。”

　　“你赶什么时间？见情人？”

　　“你怎么这么罗嗦。”郑淳宇冷哼了一声。

　　不过，马译白仍然吊儿郎当地笑着，锲而不舍地追问道，“到底是谁啊，说说。”

　　郑淳宇不悦地挑眉，猛地敲了他的脑袋一下，“我问你，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叶晨。”马译白抚着自己的脑袋，试图缓解疼痛。

　　闻言，郑淳宇心有所思地“恩了一声”，然后便深沉地凝视着远方的一点，良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找到出奇制胜的法则，所有人都很欣慰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此次终于找对了选手后，郑淳宇才回过头，对着所有人粲然一笑，“他是谁啊？不了解。”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扶墙。

　　“你竟然不了解？！”马译白首先开始嘶鸣。

　　队友之一紧接着扩展，“叶晨简直就是天才啊，得过无数的奖，比如……”

　　“总之，他很出名，是吧？”郑淳宇果断地打断了那能被预料到的长篇大论，赶紧从背包里拿出了便签贴与笔，递给马译白，“把他名字写给我，我今晚去Google一下。”

　　马译白写好后，他随意地将纸条塞进荷包，便加快了自己离开的脚步，“我先走了。”

　　“喂，你到底着急去哪里？”马译白再次在他耳后方嘶鸣。

　　郑淳宇在走廊末点的转角处停了一下，声音清亮，“回家。”说完，嘴角带着抹不去的笑意，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其实，有个人因作交流生已经出国了大半个月，现在的家里也只有他一个人。但每天，他仍盼着回家，他是不是已经患了恋家癖了？应该是的，因为有个人早已在他心上扣了把锁，禁锢着他的心，他自己解不开，只有心切地等待那个唯一的系铃人回来。

　　待他漫步到公寓楼下，光线变得已经黯淡。他不自觉地抬眼，望了望三楼的窗户，屋里没有开灯。其实他知道那个人还要在国外待上一周，但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期待。他敲了敲自己有些慌神的脑袋，跨步走上楼梯。

　　打开门，再啪的一声敲开灯，他脱掉鞋子往屋内走去，不经意间，却被一个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湛蓝色盒子吸引了视线。他记得自己是没有这个盒子的，更不可能把那方型盒子放在茶几上。

　　定在原地，仔细倾听，原来浴室里还有淅沥水声。难道是他回来了？先压抑住自己的惊喜，他走到茶几前，正思考自己可不可以将它打开，又侧目瞄到一张放在盒子旁的卡片，随即决定还是先翻开卡片看看署名再说后话。

　　可眨眼间，他的手却蓦地被一双湿润的手压制在了身体两侧，身体也被紧紧环抱住。

　　“我想你了。”

　　那双手的主人说道，语气倦慵，并暧昧地将头凑到他的脸侧，轻轻啄了一下他的耳垂，头发上的水珠立即滴落在他的衣服上，沁透下去。

　　“戚小懒，你先去把头发给我吹干。”郑淳宇为了推开他，故意将语气伪装地很恶劣。

　　“让我抱抱你。”戚小懒不仅没放，还将头死死地埋在他肩膀上，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说了三个字，“你瘦了。”

　　“你再不去吹头发，就会感冒了。”郑淳宇终于挣脱了他的挟制，转身盯着他。原来当想念一个人太久，终于可以面对他时，心底会有莫名的疼痛。

　　只是，听完这句话的戚小懒转瞬间便笑得很好看，“哦，你在担心我？”他的眼眸弯弯的，温暖异常。

　　郑淳宇瞥了他一眼，“多日不见，怎么变得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子了？”

　　“被你发现了。”戚小懒狡黠地把脸移到他唇旁，戏谑道，“那再贴个吻吧。”

　　郑淳宇手掌一挥，想推开气焰嚣张的戚小懒，却不料被他的恰巧时机地躲开，反倒是自己重心不稳，直直地跌落下去，在几近接触地板的瞬间被戚小懒一个用力挽到了怀里。

　　“哎，原来你这么主动啊？”戚小懒佯装着叹了口气，用教诲的语气对怀里的郑淳宇说，“但下次一定要选择一个安全的方式，记到了吗？”

　　只用三秒就可以把自己惹恼的人，非他戚小懒莫属了。郑淳宇攥着拳头，闭眼压抑了怒火些许时间，然后从他怀里跳出来，斥责道，“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不是还有一周？”

　　“我想你了，所以先就回来了。”戚小懒直白地说，一双清冽的眼睛淡然地看着他，并开始用毛巾擦试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郑淳宇抿抿嘴，有些不屑地开口，“你这个理由还真是矫情。”

　　“我也觉得。”戚小懒感同身受地点头，表情十分认真。

　　郑淳宇叹了口气，无奈地走到木柜前，翻出吹风机，递给他，并继续追问道，“快说，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戚小懒接过，却没有试图使用它的迹象，他顿了顿，问道，“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你的生日。”戚小懒最终还是放下了吹风机，拿起了另外一个东西——他放在茶几上的盒子，“这是送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郑淳宇欣喜地抱过，开始拆开纸盒，可是，当他真正看清纸盒里面装的礼物时，却顿时表情僵硬，且哑口无言。

　　“你不喜欢？”戚小懒站在他身旁，心切地问道。

　　“……”他默默地看着这个礼物，没有说话。

　　“好歹还是给个反应吧。”

　　他微微抬起眼睑，托着那个让他无言以对的礼物——一个仿真的西兰花模型，愤恨道，“你要我怎么反应？！”

　　戚小懒一脸坏笑，瞄了瞄那个模型，“我可是找了好久才买到的。”

　　郑淳宇幽幽地将礼物放下，说不上失落，更说不上惊讶。因为他知道，唬弄他，已从戚小懒的爱好升级为本能。

　　“好吧，反正这也是你的一番心意，我就收下了。”他豁达地开口，“作为感谢，今晚我请你出去吃一顿。”

　　既然今晚的目标已定，他们也就离开了公寓，驱车来到了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大街，步行其中，漫无目的地挑选着餐厅，最终被一个叫“祖母厨房”的西餐厅吸引，俩人不约而同地走了进去。

　　上位坐好，菜品随即便陆续而至，郑淳宇指了指那摆放在某些菜品中的西兰花笑道，“看来我一辈子都逃不开它了。”

　　“那我就陪你吃一辈子。”戚小懒较有兴致地叉起其中的一块，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

　　只是，郑淳宇却突然愣住，没有一丝表情。

　　一辈子。这三个字仿佛是一道不可抵抗的光束，照亮了他的心，却使得他更加怀疑他自己，他到底有没有能力去拥有这样的美好？

　　戚小懒觉得郑淳宇的反应有些奇怪，于是问道，“怎么，被感动了？”

　　“没事。”郑淳宇给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这一切戚小懒看在眼里，他虽然不能知道郑淳宇在想些什么，但他看出来了他的犹豫。难道是他刚才说错了什么话？他沉思了一会儿后，微微抬眼看着郑淳宇，说，“我还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他叫来了服务员，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后便跟随服务员的步伐，离开了座位。

　　郑淳宇的目光也伴着他的背影而前——他看见他走到西餐厅中央，与乐手交谈了一下后，便拿起了一架小提琴，站在演奏席中央。这一刻，他明白了他所谓的礼物是什么。

　　小提琴声响起，是《童年的回忆》，一首空灵而深邃曲子，带着淡淡的忧伤，将人引入回忆的海。金黄色的光映衬着他高贵的气质，拉奏出的乐曲，虚无飘渺间，自然地触动了人们心里有关回忆的角落。这一刻，所有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静静地倾听这潺潺流动的天籁之音。

　　一曲演奏完，餐厅里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果然，戚小懒无论在哪里，都是最受注目的那一个人，无论何时，都是焦点。一切的事物在他身边都会很渺小，小得仿若尘埃，包括他，郑淳宇本人……

　　他们在惬意的交谈中结束了晚餐。服务员走到郑淳宇身边，礼貌地鞠躬道，“先生，您一共消费了245元。”

　　郑淳宇点头，从荷包里掏出了钱，却不料一张淡黄色纸条随之而落，飘到了戚小懒脚下。

　　戚小懒勾下腰，将纸条捡起来，反复看了很久后开口，“叶晨是谁？”

　　郑淳宇将钱递给服务员后，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上届全国电视辩论赛的最佳辩手。”然后，他伸出手试图把纸条拿回来。

　　只是戚小懒却灵活地将手绕开，继续将它攥在自己手里，“你为什么留着他的名字？”

　　“哦，这次他会是我的对手。”郑淳宇顿了几秒，继续解释说，“我对他挺感兴趣的，所以想要事先了解一下。”

　　戚小懒微眯眼眸，视线再次回到了纸条上，“你对他感兴趣？”

　　“仅仅很期待与他切磋一下而已。”

　　还很期待与他切磋？戚小懒不悦地抿着唇，随手将纸条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叶晨。叶晨。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这个名字俗不可赖，并且十分障眼，看着就让人萌生了想把它抹掉的冲动。

　　酒吧里的初遇

　　14

　　吃完晚餐后的回程路上。

　　郑淳宇悠然地坐在副驾驶座，瞄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戚小懒，建议道，“就这样回去了？要不，再去哪里玩玩？”

　　戚小懒点头，“好啊，去哪里？”只是倏然间，他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拿起耳机，挂好，“喂？……美池？……先别着急……我马上来……好的……待会儿见。”

　　接听完电话，戚小懒立即掉转了方向，并对郑淳宇说，“我先把你送回公寓，我今晚有事，可能很晚回来，你好好休息。”

　　“学院那边这么晚了都还有事？”郑淳宇有些惊讶。

　　“不是学院的事。”戚小懒回答道，却也没做更多的解释。

　　郑淳宇闷闷不乐地望着窗外的风景，知趣地安静下来，不再多问。戚小懒不是他一个人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在心中默默地叨念，诅咒着他该死的占有欲。

　　终于，车抵达了公寓楼。

　　郑淳宇下车，目送着戚小懒驱车离去。他在风中伫立了很久，只因他不想一个人回去。那个家，他已经一个人住了半个月了，本以为今天自己的身旁终于可以有些温暖了，没想到却还是一样的寂寞。

　　他觉得心空荡荡的，很闷，想找点消遣。于是，脑海里自动浮现了两个字：酒吧。他选择了一家叫做ViaKeelson的酒吧，走进去，坐在吧台旁，点了一杯威士忌，慢饮着。

　　蓦然间，一位少年一如风般刮过他身侧，撞了他一下，然后安然自若地坐在他的临座上，对着调酒师说，“AbsolutVodka，谢谢。”

　　他的目光被自然而然地吸引过去。这位少年有一张削瘦的脸，着实精致，眼神在幽长的睫毛下显得迷蒙，几近嚣张的漂亮，只是气质却里带着让人发寒的冷洌。

　　只是很快地，他便被这位少年震撼了。因为当少年接过AbsolutVodka后，就像灌水一样，直接往自己嘴里倾倒，丝毫没有间隙，似乎是在试图一口喝光它。

　　郑淳宇哑然地看着他，在一旁诧异到合不拢嘴。他在把世界上著名烈酒AbsolutVodka当可乐喝吗？或者说，他以为AbsolutVodka是水？他到底是不会喝，还是想自杀？

　　经过观察，他总结出这位少年根本不会喝酒。因为从他放下利口杯的那一刻起，他满脸通红，开始不断地咳嗽，剧烈异常，睫毛上立即蘸满了水雾。过了好一阵，咳嗽声仍就不止，少年已经被那种混沌的撕裂感折磨地趴在了吧台上，在虚弱中残喘。

　　“你，没事吧？”虽然郑淳宇知道自己的这句话全等于没问，但他还是说出了口，并善意地为那位少年拍了拍背。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管你屁事。”少年满是不屑地说，语气有些傲慢。他软弱无力地打开了他的手，抬起头，下巴磕在吧台上，支撑着自己快瘫倒下去的身体，醉眼惺忪看着调酒师说，“再要一杯AbsolutVodka，谢谢。”

　　的确不管他的事。郑淳宇漠然地瞥了少年一眼，手又回到了自己的酒杯上，举起，并消遣般转了转。现在他确定了，这位少年是想自杀，他必须马上远离这位危险人物，不然很容易搭上自己无辜的生命。

　　只是，当他付完钱，准备起身离开的那一瞬，少年却蓦地拉住了他的手——

　　“不要走。”

　　少年的声音嘶哑，应该是被烈酒刺激的，不过却也让郑淳宇听出了他的语调，与刚才打开他手时完全不一样的语调。少年丢弃了自己的傲气，正在企求他，感觉像是孤立无援后的妥协。

　　他觉得可笑，他们根本不相识。所以，他断然地甩开了少年的手，“我走不走管你屁事。”

　　然而，他这一甩，却让少年直直地跌倒在了地板上。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位瘫在地板上的少年仍然用手死死地拽着他的裤角，不让他离开。

　　一瞬间，他们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

　　“兄弟，快把你朋友带走吧，他再喝下去，恐怕是要酒精中毒了。”调酒师好心建议道。

　　郑淳宇开始挣脱自己的裤脚，却发现少年抓得更紧了，一副誓死都不放开的样子。他哑口无言地摇摇头，对着调酒师说，“他不是我朋友。”

　　“不是？！那他的酒钱谁付？”

　　调酒师的一番话让郑淳宇顿时明白了他到底在担心什么。他沉默地垂眸看着那位少年，沉思了一会后，便拿出钱，帮少年结了帐，然后将烂醉的他拖了出去。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被他强行架出酒吧的少年，一直在他耳边不住地喃呢着这三个字。

　　郑淳宇有些烦厌地皱起眉间，“我没走。”

　　闻言，少年蓦地抱住了他，并在他的下巴上贴了一个吻，“谢谢。”

　　“……”郑淳宇僵硬在原地，他兴许是喝醉了才这样出格的，他应该大度一点，不去追究什么。愣了几秒后，他问道，“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你家。”

　　醉得不轻。他随即决定将少年拖到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里，今晚先寄宿了再说。只是，就在他思考该怎么做的时候，少年已经在主动往他背上爬了，“你，你干什么？！”

　　“我走不动。”少年的语气很是委屈，就像是正在对着自己的情人抱怨。

　　也许背他会比拖他更轻松一些。郑淳宇无奈地摇头，将他背了起来。

　　少年趴在他的肩膀上，笑得很幸福，“我们每天会在吃完晚饭后，漫步河边；我们会有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我们会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我们会养一只小狗，名字叫……”

　　“你在说什么？”他是不是脑袋喝坏了？或者说，他现在应该先将他送进医院？

　　少年撅撅嘴，“哲远，你忘了？”他强撑着眼皮，瞄了郑淳宇一眼。

　　哲远？原来是他弄错人了。“我不是那什么哲远。”

　　“你骗我。”少年立即反应激烈。

　　“没有。”郑淳宇冷叱一声。这有什么好骗他的，他难道想自欺欺人？

　　“你骗我。”少年仍然是这样一句，身音越发低沉，带着绝望的低沉。

　　“没有。”

　　“你他妈骗我。”他仿佛突然有了力量，一拳挥打在了郑淳宇的脑袋上。

　　郑淳宇咬着唇，顿时明白，和喝醉的人没什么好解释的。于是，任凭少年在他背后自言自语，他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当他进入酒店，在前台做登记的时候，他又不得不主动向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位少年似乎是睡着了，他在他的肩膀上无力地蹭了蹭，找到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后，便抿抿嘴，睡得更加香甜。

　　郑淳宇叹气，对总台工作人员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与身份证号码，随即便将少年送进了房间。

　　可是，就当他准备将他放到床上时，少年却蓦地呕吐了，并且一股脑全吐在了他的背上。

　　浓烈熏人的酒精味顿时窜进他的鼻子里，他鲁莽地将少年撂到床上，便冲入洗浴室，卸下衣服，开始清洗污秽物。到最后，连打底的衬衣都被他脱下，洗了一遍。

　　郑淳宇抬头，看着镜子里裸着上身的自己，预料到今天一定回不去了。于是，他将衣物交给酒店干洗部烘干，自己幽幽地躺在这个标准间里的另一张大床上。

　　向左看去，那位少年已经睡着了，很安详地趴在枕头上，唇角勾着暖暖的笑意。是他梦见什么了吗？郑淳宇回过头，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呆呆地想，那个人，现在又在干什么呢？他还和那个叫美池的人在一起吗？渐渐地，他的意识模糊不清，思绪自然地沉淀了下去……

　　深夜，凌晨四点，郑淳宇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叫嚷起来。

　　他闭着眼睛，软绵绵地伸手，在黑暗中探索着手机的位置，最终按下了接听键，不悦地开口说，“谁啊？”

　　“郑淳宇，现在几点了？”手机那边，说话人的语调冷冽异常，有些盛气凌人。

　　他抓着电话，睡意顿时全无，“戚小懒？”

　　“你在哪里？”

　　“酒店。”

　　“你在酒店干什么？”

　　他抿着唇，不知道如何开口。说睡觉，戚小懒一定会问他为什么不回家睡；说有事，戚小懒一定会问是什么事；说陪人，戚小懒一定会问陪什么人。其实说到底，他就是不想把这个少年牵扯进来，他觉得他们只是路人甲与乙的关系，过了今晚应该就不会再见面了。

　　不过，还没有等他把思绪理清楚，戚小懒又在那头开口说道，“哪个酒店，我来接你。”

　　“VickyGreen。”

　　结果，时钟还未走过那属于一刻钟的分界坎，客房的门铃声就蓦地响起了。

　　郑淳宇走到门口，打开门，抬眼看见的是戚小懒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他是生气了，不生气的他一定是笑着的。

　　戚小懒倨傲地抬手，指着他□的上身，质问道，“你不冷吗？你的衣服呢？”

　　“送去洗衣房了。”

　　“好端端地送什么洗衣房？”

　　“有人吐了，吐在我衣服上。”郑淳宇无奈地耸肩。

　　“谁？”

　　他顿了顿，“……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那位少年的名字。

　　就在这时，躺在客房床上的少年突然叫嚷起来，声音自然而然地传入了他们俩人的耳朵，气氛霎那间压抑下来。

　　戚小懒漠然地瞥了他一眼，静静推开了他的手，面带不悦，自行走了进去。

　　郑淳宇像做了亏心事一般，跟在后面解释道，“呃，那个，他喝醉了……其实，我也不认识他，只是顺道帮忙而已。”

　　“你真热心。”云淡风清的语调，却丝毫不是赞扬，谁都可以听出里面明显的酸味。

　　一眨眼，那位原本躺在床上的少年支起了自己的身体，并硬撑着挪到床角，丝毫没有顾及那可能存在的危险性，莽撞地一下扑在了郑淳宇身上。他贴在他腹前，低声说，“原来你还没走，太好了。”

　　戚小懒闷不吭声地站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他收敛了一切表情，却忘记了要闭上眼睛。因为他那骤然紧缩的瞳孔，早已自然泄露了他心中针刺般的疼。

　　在郑淳宇推开少年的同时，戚小懒也脱下了自己的外衣，递给他，态度强硬，“先穿上。”

　　“不用了，你穿吧。”郑淳宇打量着脱下外套后，只剩下一件薄衬衣的戚小懒，指着另一张床说，“我有被子。”

　　“你还要继续在这里待着吗？”戚小懒冷哼一声，脸色变得很差。他将他拉到自己身前，亲自为他搭好了外套，用低哑的声音提醒道，“你的皮肤只有我能碰，懂吗？”

　　第一道选择题

　　15

　　一缕带有些许温度的阳光唤醒了郑淳宇，他幽幽地睁开眼，第一眼触及的是戚小懒略显孩子气的睡容——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唇角微微撅着。戚小懒用一只手将他紧紧地箍在了自己的怀里，所以郑淳宇尝试着蹭了几次都没能起身。

　　郑淳宇想了想，嘴角扬起一抹坏笑，他知道戚小懒是怕痒的。于是，他果断地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正如他所料，戚小懒的手瞬间就从他的腰间拿开，抚向自己的鼻子。

　　不过，出乎预料的是，那只手瞬间就抓住了他正畏罪潜逃的手，然后，戚小懒慵懒地睁开眼，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脸上带着比阳光更温暖的笑意，说，“怎么，想跑？”

　　他的双手被他挟制在两旁，动弹不得，“现在几点了，也该起来了吧。”

　　戚小懒笑着抬眼，却在发现了他放在枕头上方的手机后，又骤然严肃。他一手攥过手机，怒视着他，警告道，“我说过多少次了，手机不能放在枕头边。”

　　郑淳宇还以同样的嚣张气焰，“我是关了机的。”

　　“关机也不行。手机辐射会对人的中枢神经系统造成机能性障碍，会引起头晕目眩，耳鸣，四肢无力烦躁，头痛，慢性记忆力衰褪，失眠、多梦和脱发等症状，甚至有致脑癌的危险……”

　　“好了，医生大人，别背给我听了，我都知道。”郑淳宇笑着拽过手机，按下开机键，盯着屏幕上的时钟。原来都睡到十二点了，也难怪头昏。不过，头昏也可能是因为喝酒，抑或着凉吧。他开始回忆昨晚发生的事，那位少年还好吧，酒应该已经醒了。还有他的衣服，还放在VickyGreen酒店，选个时间去取吧。

　　他敲了敲自己的晕沉的头，起床走到衣柜前翻衣服，这时，躺在床上的手机在突然响起来。

　　他拿起电话，发现屏幕上的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喂，你好，你……”

　　“请问你是郑淳宇吗？”还没等他说完，对方就迫不及待地首先发问道。

　　“恩，你是？”

　　“昨天你帮忙送进酒店的那个人。”电话那头的人有些欣喜。

　　“哦，是你啊。”郑淳宇恍然大悟，咧嘴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你自己在酒店前台留下的啊。”

　　“哦，然后呢，你又是怎样有我的电话的？”

　　“通过你的身份证，调出你的档案，知道了你是U大法学院本科大二在读，再通过一些方式调出你在学校的档案，就可以弄到你的手机号码了。”电话那头的人将全部步骤一气呵成，自信满满地叙述了一遍。

　　只是听完，郑淳宇却哑口无言了，连拿衣服的手都停止在了上一秒的状态，一动不动。这个人太恐怖了，什么底细都可以查到，就像那种专为婚外情调查取证的私家侦探，专业，权威，高效，值得信赖。郑淳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对着戚小懒傻笑。

　　“喂，你在听吗？”电话那头说话人的声音有些迟疑。

　　郑淳宇回过神，茫然地恩了一声后，赶紧问道，“你是谁啊？”

　　“Ｙ大的叶晨。”

　　郑淳宇怔住，“你就是叶晨？！”

　　“恩，你认识我？”叶晨的声音有些意外。

　　“哦，我……”

　　正当他准备回答的时候，手机却被戚小懒一下拿走。

　　戚小懒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丢给他，目光尖锐，眉宇间有一抹淡淡的不悦，“快点穿衣服，万一感冒了怎么办。”然后，他自行接过电话，与叶晨交谈起来，“喂，有什么事吗……他还没有穿衣服……再见。”

　　郑淳宇看着将手机丢回床上的戚小懒，有些气恼地嚷道，“你怎么就把电话挂了？我还没有说完诶。”

　　戚小懒走到他身前，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他直直地盯着他清亮的眼眸，右手食指优雅地勾起了他的下颚，讥诮道，“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淳宇闷闷不乐得推开了他的手，“你先出去吧，顺便把门关上，我穿衣服。”

　　闻言，戚小懒的唇角扬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仿若是自嘲，睫毛微微垂下，埋掉了自己心里空荡荡的失落。

　　他是在赶他走吗？如此迫不及待，近似乎厌烦的神情。他清楚地明白，在郑淳宇和叶晨之间，他只是个站在一旁的局外人而已，一切仅此而已。戚小懒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停顿几秒后，他便顺了郑淳宇之意，离开房间。

　　门被重重带上后，郑淳宇瘫坐在地上，心里也不好受。

　　他和戚小懒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彼此并没有存在什么问题，更没有任何矛盾，可俩人之间却时常产生让人揪心的疙瘩，和原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就因为身份的变化吗？彼此之间多了一层恋人的夹隔，于是开始互相干预，互相管制，即使是爱着彼此，却又在无时无刻的猜疑，这种感觉，很累。

　　郑淳宇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把自己突然涌出的郁闷情绪压下去。如果说，这是恋人之间的磨和，那他真的希望这段时间可以快点过去，越快越好，他很珍惜和他能和戚小懒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所以不想做无意义的浪费。

　　他迅速地穿好衣服，走过床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果然，屏幕上显示的他有一条未读短信。一定是叶晨发过来的。他按下阅读键——

　　「郑淳宇，我是叶晨。你出来吧，我请你吃饭。」

　　他想了想按下一条——

　　「要是为了答谢什么的，就算了吧。」

　　十几秒后，手机又震动起来——

　　「那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还你钱吧，我可不想欠谁人情。」

　　郑淳宇觉得他说得也对，人情这东西很麻烦，如果不在比赛前还清，也许会牵绊彼此的对手关系。于是他按下——

　　「哦。那好，在哪里见？」

　　「VickyGreen酒店门口行吗？」

　　「时间？」

　　「今天中午1点吧。」

　　「没问题，到时见。」

　　约好一切后，他便放下手机，进入浴室将自己洗漱干净，最后神情气爽地拿起背包，准备出门。路过客厅时，他对正目不转睛看着电视的戚小懒说，“我要出去一下，你中午就自己吃吧。”

　　“你是去见叶晨吗？”戚小懒问道，声音低沉。他的视线虽然停留在电视上，但目光是明显地呆滞，表情也十分僵硬，带着旁人难以察觉的落寞。

　　这时，电视不时务地闹腾起来——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保护世界的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武藏，小次郎。我们是穿梭在银河的火箭队，白洞，白色的明天在等着我们。”

　　“哈哈哈，戚小懒你在看什么啊？”郑淳宇笑得勾下了腰，“原来你这么闷骚啊，宠物小精灵，哈哈哈！”他随即竖起拇指，以表示自己的敬佩之意。

　　“有什么好笑的？”戚小懒还是他千年不变的冰山表情，没有丝毫被这逗趣的气氛所动摇。他本来也没在看电视，就是随便打开，想掩盖自己没有源头的烦躁，仅仅只是一个他发呆的幌子而已，他的脑子在想另外一件事。

　　“是叶晨吗？”他又重复了一遍，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恩。”

　　“不要去。”他立即心切地开口道，放下了他一贯的骄傲，真真切切地企求。

　　他现在才明白，如果有一天他戚小懒不会笑了，那么一定是因为郑淳宇。他是他所有的习惯与依赖。可是，是不是因为他们太过亲密，所以，他所有的情感都成为廉价商品，笑很廉价，悲伤更加廉价，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当然，郑淳宇不会知道戚小懒在想什么，只要戚小懒不说，他也许永远都不能知道。所以，他根本没有去注意戚小懒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一心只想着赶快去会见那位队友口中的天才叶晨，作到知己知彼，辩论才有赢的希望。

　　他意气自若地渐行到门口，一边换鞋，一边嘀咕，“我和他都约好了，怎么可能不去。”

　　闻言，戚小懒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暗灰色的雾，不再清澈，“也不是非去不可吧。”

　　“他都请我午饭了，难道我还待在家里端菜板？”

　　“等一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盯了他几秒，然后别开视线，小声地说道，“那……今天的午饭我来做。”

　　“啊？”郑淳宇怔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戚小懒假装咳嗽，清了清嗓子，“我说我来做午饭。”这句话他说得坚定而洪亮。

　　“哈？”确定自己听清后的郑淳宇却更加惊讶了。戚小懒先生居然会做饭？他还真没吃过呢。难道说资本家直接进化到无产阶级实践家，千年不遇的翻身机会被他撞到了？

　　“有什么好惊讶的。”戚小懒不屑地嘁了一声。

　　郑淳宇指着他，还是不肯相信，“你确定？”

　　“是的，”戚小懒走到他身边，把他的背包从他肩上卸下来，像个宝贝一样地抱在自己怀里，“所以，你不用出去吃了。”

　　比起去吃那种随时都可以花钱买到的东西，现在的他还是偏向于去品尝戚小懒从良后的第一道菜肴。所以他点头答应了。

　　看着一脸笑意的戚小懒跑进厨房，他顿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舒畅了起来。他从荷包里摸出手机，给叶晨发到——

　　「对不起，虽然很感谢你的邀请，不过我来不了了。辩论比赛的时候我们会再见面的，到时候再说吧。」

　　很快的，他便收到了回复——

　　「怎么突然变卦了？我都到了。」

　　郑淳宇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放人鸽子很不对，但是也无能为力，因为他真的很想享用一下戚小懒手下的菜肴，那比什么都珍贵——

　　「实在很抱歉，我临时有事。」

　　“喂，你进来帮帮我。”裹着围裙的戚小懒厨房里跑出来，左右拿着一根葱，右手拿着一棵白菜，一副手忙脚乱样子。

　　他到底会不会做啊？郑淳宇在心底暗暗讪笑着戚小懒的失措模样，走过去，这时攥在手中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其实除了还你人情这件事之外，还有其他急事。」

　　「什么事？」

　　「有关下周辩论赛的。」

　　「比赛这个东西，讲究公平，我也不想和对手有什么牵扯。」

　　他想了想，回复了这条短信后，便走进厨房，从戚小懒手中接过一个锅，准备开始帮忙清洗蔬菜。可就在手刚准备去关掉水龙头的前一秒，手机又震动起来，他决定最后再看一则。

　　只是，在打开的那一刻，他便愣住了——

　　「要是我给直白地告诉你，这件事有关人命呢？」

　　美味午餐

　　１６

　　水从不锈钢锅里溢出，潺潺而下。戚小懒发现后，赶紧空出一只手，关闭水龙头，然后拍了拍呆滞在一旁的郑淳宇，说，“你怎么了？”

　　“哦，没事。”郑淳宇悄然地将手机送进了荷包。

　　照叶晨所言，这件事与人性命有关，与辩论赛有关……那么与他郑淳宇又有什么关系？要是真的去了，感觉又像是在淌浑水，毕竟“人命”两个字就直接预示了危险，这无论是谁都可以察觉的到，陷进去了，便很难脱身。所以，他是否应该遏制住自己的好奇？仔细考虑了半响，他决定留在家里陪戚小懒，因为他真的不能再去招惹那个喜欢生闷气的赖皮了。

　　“还说没事，你是在洗衣服吗？”戚小懒将他正在搓白菜的手从水里拿出。

　　郑淳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眼眸笑得弯弯的，“呵，我走神了。”

　　“一定是昨晚没有休息好。”戚小懒轻轻地用拇指抚了抚他的黑眼圈，眼里充满了疼惜。不知为何，这样一个平常而不经意的关心竟让郑淳宇觉脸上浮出了浅浅的燥红。

　　“你还是出去休息吧，我一个人来。”他随手抓起一块手帕将他的手擦干，然后自行将他推出了厨房。

　　郑淳宇站在门口，顿了几秒后转身，不可思议地指着他，问道，“你一个人做得好吗？”

　　戚小懒眼珠一转，露出了他的招牌笑容，那种异常清秀而纯粹的笑，“当然，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做菜的新方法。”

　　“什么方法？”

　　他抿嘴不答，将左手扶在门扇上，“等着吧，一会儿好。”说完，呯的一声将房门合上。

　　郑淳宇暗自思忖，越想越觉得戚小懒笑得像只狐狸，越想越觉得不妙。不过，既然他好不容易可以享受一番，那他还考虑这么多干嘛。

　　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将那条置顶的短信温习了一遍——“要是我给直白地告诉你，这件事有关人命呢？”

　　叶晨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需要明确的知道。郑淳宇随即拨打了叶晨的手机号码，却发现，他竟然关机了。

　　这人在搞什么？郑淳宇因那些憋在心里的困惑，而感到有些窝火。他将手机甩到一旁，决定不再理会叶晨的事，并拿起遥控器，将频道调到他最喜欢的一个法制节目。

　　这个节目的主持人就是从他们学院毕业的学生，曾经回校做过演讲，算是一个稳重却又不乏幽默的前辈，貌似这次辩论赛也将由他主持，那他们学院企不是已占起手。郑淳宇暗自高兴。没过多久，戚小懒便从房间里走出来，告诉他饭菜都做好了。

　　“这么快。”郑淳宇惊叹了一句，走到餐桌前坐下，发现所有的菜肴都被戚小懒加上了锅盖，于是便问道，“你都做了些什么菜？”

　　“有葱烧排骨、豉汁排骨、铁板牛肉、爆椒牛肉、香熏腊肉、鱼香肉丝、红烧明虾、豉香辣排、蟹粉狮子头、蟹黄鲍鱼、东坡红烧肉、风味泡椒鸡等口味……”戚小懒神采奕奕地报出了菜名，并自信地拍了拍胸口，“总之，品种多样。”

　　听完，郑淳宇的嘴直接张成O型，诧异到说不出话。过了很久，他才能自由地活动他那早已僵化的口腔，仿若颤抖一般地挑眉，说，“你什么时这么厉害了？”

　　戚小懒神态自若地耸了耸肩，语气淡漠，“很简单啊。”

　　“以前怎么从没见你做过。”郑淳宇还是一脸的狐疑。

　　“关键时候露一手嘛。”戚小懒殷勤地将一个菜推到了他面前，唇角勾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先尝尝这个吧。”

　　郑淳宇拿起筷子，随意从碟中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立即吃出了异样，“恩？”

　　“味道不错吧。”

　　“这个……”郑淳宇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多咀嚼了几番，然后抬头，盯着戚小懒，说，“这个土豆，怎么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

　　戚小懒失望地撇撇嘴，静默良久后，感叹道，“……你的味蕾真灵敏。”

　　郑淳宇没想到自己猜对了，更没想到戚小懒竟然是用方便面佐料去做菜，所以他不得不自然而然地想到：“这些菜，该不会都是……”

　　“对。”戚小懒微微颔首，转而百般热情地推销起来，“你尝尝这个‘香菇炖鸡’味的萝卜，是不是很香浓？这个‘酸辣牛肉’味的白菜，足以让你垂涎三尺。还有这个汤，就是著名的‘酸萝卜老鸭汤’……”

　　郑淳宇想起了刚才在电视上看的广告，于是立即打断了他，“其实你只用说一句话就够了。”

　　“什么话？”

　　“康师傅方便面，吃出各种风味！”他装模作样地回述了一遍，然后放下筷子，“其实你就是不会做，干嘛不老实地说。”

　　戚小懒在他对面坐下，将双手撑在桌子上，格外正经地说，“我也想做好啊。”

　　“从不碰锅铲的你能做好菜？你不是在做梦吗？”

　　戚小懒微微皱起眉间，有些无奈。

　　“不过多加练习，就可以好很多。所以，”郑淳宇语调一转，别有企图地说，“你以后就负责做饭菜？”

　　“我还是负责继续做梦吧。”戚小懒清亮的瞳孔里有一抹转瞬而过的狡黠，脸上仍是那抹一成不变的笑容，“只要我一直不学，就可以每天等你的伺候；就可以每天守在餐桌前，看着你把热腾腾的菜品端上桌；就可以成为你每一道菜的第一个食客。”

　　“说到底，你骨子里还是一资本家。”郑淳宇嘁了一声，用筷子搅动了一下碗里的米饭，“形象点，披着羊皮的狐狸。”

　　戚小懒没有理会他，顾自盛了一碗美其名曰的“酸萝卜老鸭汤”，抿了一口，说，“恩，这个味儿真。”

　　郑淳宇看着这一幕，不禁噗嗤一声，大笑起来，并开始动筷，“好吧，看在这是你首次展示厨艺的份上，我也应该装作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于是乎，这样轻松而愉悦的心情，郑淳宇一直将他保持到傍晚，确切一点，他回VickyGreen酒店取衣物之前。

　　因为，当他独自一人赶到酒店时，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位体制单薄的少年蹲坐在酒店门口的石砥上，默默地抱着膝盖，似乎在等人，再凝神一视，“叶晨？”他有些惊讶，无意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终于来了。”本来已经被风吹得僵硬了的叶晨，抬眼看到郑淳宇的那一秒，眼神中只有真切而单纯的快乐，瞳孔晶莹流彩。

　　“呃……”郑淳宇想说他其实只是来取衣服的，但是，面对着叶晨那一脸粲然的笑，他居然开不了口，总觉得埋藏那些笑容后面的是他的脆弱。顿了几秒后，他问道，“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是的。”

　　他竟然等他这么久，郑淳宇有些讶异，“那你不应该关机，至少你应该告诉我你还在等我。”

　　“我手机没电了，但是怕你来了后找不到我，所以我一直没有回去。”叶晨并不觉得等待一个人很久是件不值得的事，至少他终究还是把郑淳宇等来了，那么他心甘情愿。

　　听他这么一说，郑淳宇反倒是觉得自己有些愧疚了，他其实早已把叶晨的事忘记了，这次见面完全是一个充分而不必要的条件概率问题，“对了，你要告诉我什么事？”

　　叶晨竖起食指摇了摇，转而神采奕奕地建议道，“我们去Starbucks吧。”

　　“什么？”

　　“不能请你吃饭了，还是应该请你喝杯咖啡吧。”

　　“谢谢你的好意，”郑淳宇随口便拒绝了，“其实在这里说也行。”

　　“连喝杯咖啡都不行吗？”叶晨脸上的笑容一滞，眼神黯淡了下来。

　　郑淳宇看着他萎靡的样子，心中竟自然的有些疼惜，想起自己本也是理亏的那一方，于是便说，“走吧。”

　　等他们端坐在Starbucks里，手里捧着刚买的热咖啡，叶晨便开始仔细诉说他找他来的原因。

　　原来，本准备下周星期二录制他们辩论赛的电视台，受到了一封恐吓信，信上说会在他们比赛的那天杀一个人，但确切会杀谁，恐吓人并没有说，于是，电视台立即将此事报了案。

　　郑淳宇仔细阅读着这个恐吓信复印件，然后抬眼，用不可置信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叶晨，“你怎么有这个东西的？”

　　“我爸是公安厅厅长啊，”叶晨撇撇嘴，“不然，我怎么可以这么快有搞到你的全部资料。”

　　“原来如此。”郑淳宇恍然大悟地点头，滥用私权嘛。

　　“虽然警方现在分析，觉得这件事只是一个恶作剧，但是那天注意一下个人人身安全还是必要的。不过，这件事还处于封锁消息阶段，所以你记住，千万不能把我给你说的话泄露出去，不然我一定会被我老爸掐死。”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郑淳宇静静思索了几秒后，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叶晨专注地看着他，轻轻地扬起嘴角，“因为你是我的赫尔墨斯，所以我相信你。”他的笑容一如最清冽的泉水，没有沾染一丝厚重之味，会让人所有的杂念都这个微笑抹平，只感到心神俱宁。

　　“哈，赫尔墨斯？”郑淳宇只觉得这句话很有趣，这个叶晨在想什么啊？“你是双子座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赫尔墨斯是双子座的守护神。

　　“是的。”叶晨恭敬地颔首，感觉像是真把他当作守护神了。

　　闻言，郑淳宇刚喝进嘴里的咖啡差点直接喷出来，他放下杯子，埋头笑了良久，这个叶晨还真有趣呢，怎么就和一个小孩子一样，还守护神呢。他深呼吸几下，终于调整了自己的气息，顾作严肃地说，“我才不是什么赫尔墨斯，我是郑淳宇。”

　　“你是每个人的郑淳宇，但只是我的赫尔墨斯。”叶晨正正经经地说完了这句话，表情比他还严肃，感觉异常真诚。

　　他记得谁说过叶晨是天才来着，果然天才的脑袋都是被奇怪的思维所占据的。他突然想起了昨晚叶晨说过的一句话，然后咳嗽几声清了清嗓，终于认真起来，“你酒已经醒了吧？看清楚了，我不是你口中的哲远。”

　　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叶晨就突然呆滞了下来，清幽的眸子里流动着复杂的神色，“我知道，”他的嘴唇机械地一张一合，脸色很难看，“你只是赫尔墨斯。”

　　这个人也太固执了吧，说了多少遍他不是了。郑淳宇轻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是GAY？”

　　“你也是啊。”叶晨微微一笑，瞳孔仿若水雾迷漫般，给人一种虚无飘渺之感。

　　“哲远是你喜欢的人，对吧？”郑淳宇直接点明他的要害。要是一个人喝醉酒后不停叨念着某人的名字，那个人一定是他喜欢的人，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叶晨的眉间蓦地流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忧郁，他转过头，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来来往往的路人，过了很久，问道，“小赫，现在几点了？”

　　“7：30……等一下，”郑淳宇突然反应过来，“谁是小赫？”

　　“就是你呀，小赫。”

　　“我叫郑淳宇，你要我说几遍？”

　　“小赫，这么晚了，你不回去吗？”叶晨终于回过头，凝视着他，有些调皮的一笑，“我记得昨天晚上，似乎有个人亲自跑来旅店抓人诶。”

　　“哦，对！”郑淳宇突然想起戚小懒还在等着自己回去吃晚饭，于是立刻从座位上起立，对着叶晨摇摇手说，“我要回去了，那比赛时见。”

　　“好的，小赫，期待你的表现。”叶晨看着郑淳宇远离的背影，笑容慢慢地僵硬下来，再慢慢地变得苦涩，最后，自嘲般地抿着嘴，抚着自己的心脏——那里正暗自翻起阵阵酸楚感，让他觉得好痛。

　　跑到街边的郑淳宇，连忙招手拦了辆的士，争取以最快速度赶回家，却还是因为堵车，在快临近八点时才抵达了楼下。他以最快速度冲上楼，气喘吁吁地敲门，门开后，看见的果然是戚小懒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这其实是他最不想遇到的，因为这样就无法让他察觉到他真实的情绪。

　　“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去哪里了？”戚小懒倚靠在门框上，将双手优雅地挽在胸前。

　　“我去……”他是去干什么的？对了，他不是应该去VickyGreen取衣服吗？竟然完全被他抛到脑后了。

　　戚小懒将他的犹豫与心慌尽收眼底，淡漠地笑道，“你取回来的衣服呢？”

　　“我忘记了。”郑淳宇有些心虚地抓了抓头发。

　　“那你出去这么久干什么？”

　　“我去……”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想到了一个好借口，“书城待了一会儿。”

　　“是吗？”戚小懒的目光扫过他外衣上的那快咖啡色污渍，瞳孔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暗沉，“书城什么时候也准许人带饮品进入了？”这带着一丝刻薄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挤出，几近可以刺伤人的冷冽，包括，他自己。

　　一切还没有开始

　　17

　　“是叶晨吧？”戚小懒木讷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其实，他找我只是为了……为了……”郑淳宇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给他道明那个潜在的危险？

　　思忖良久，他最终还是决定先对戚小懒隐瞒比赛恐吓信事件。因为，首先，他答应过叶晨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而且，他也不希望戚小懒瞎担心什么，万一，那个恐吓真的只是一个恶作剧呢……

　　“为了什么？”戚小懒见他一直没有回答，便有些咄咄逼人地问道。

　　“辩论赛的事情。”

　　“怎么，你们还要赛前交流？”他冷哼一声，用他冰冷的指腹磨蹭着郑淳宇的下唇，然后便轻轻弯腰，试图覆上去。

　　只是，郑淳宇怕了。因为他觉得这个吻不是因爱而存在的，而是因为怀疑与妒忌，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所以，他推开了他，态度强硬，并有些气愤地将脸别到一旁。

　　被拒绝后的戚小懒，也没有再靠近，他傲慢地抬起眼睑，眼神冷清，顿了几秒后，才凑到郑淳宇耳旁，唇角勾出一道从未有过的生硬幅度，轻轻吐纳道，“你以为我真的想吻你？你、不、配。”

　　他将这些话语一字一句地扎进郑淳宇心里，仿佛就是在故意伤害他，报复着他刚刚推开他的举动。

　　郑淳宇低着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骤然紧缩，一股脑涌出失落感让他无法感到不难受。既然我不配，那又该是谁享有你的吻呢？他紧咬着下唇，睫毛微微颤抖，声调也有些起伏，“我知道有很多女人排着队让你吻，你去吧，你去就是了。”

　　“要是你不在意，那我当然很乐意。”

　　“你还挺诚实的嘛。”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酸味，很涩。

　　“谢谢。”

　　“恶心。”

　　“你和叶晨不也一样？”

　　闻言，他蓦地怔住，有一丝心寒，良久，才吼出一个字：“滚。”

　　“要滚也是你滚吧。”戚小懒淡然地笑道，然后不屑地拍了拍衣服上那些刚被他碰过的地方，“请你搞清楚，这是我家，你什么时候成主人了？”

　　“很好。”他毫不留恋地转身，拖着步子，走向自己的卧室，那个他近几个月都没住过地方，那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空间，那个连被子都被搬走的地方。

　　一旁，戚小懒用眼角的余光瞄到了他的背影，然后便听见了呯的一声关门，最后是细碎的锁门声。

　　戚小懒站在原地，静默了一阵后，便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抑郁，收拢手掌，一拳打在墙上。戚小懒，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你怎么可以如此口不择言地去伤害他爱的人？你究竟在干什么？！

　　他用他颤抖的手从荷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放在唇边，狠吸了一口，深入肺腑。他何尝不明白这样很伤身体，可是，有谁在乎呢？想到这里，他露出一抹冷笑，脸色异常阴暗不定。

　　难道他是刺猬吗？完全无法控制心底莫名冲动，不自觉地戳伤了他爱的人。他缓缓地从口中吐出一缕灰白烟雾，浑浊了空气，可是他仍然紧绷着脸，因为他没有获得那些本可以依靠抽烟找到的快感，神经反而越发麻痹。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些撒在地上的烟灰，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试图控制自己混乱的思绪，试图让自己不要去想郑淳宇转身前的最后一个表情，可是，他做不到。最终，他瘫靠在墙壁上，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墙面垂直滑落，直至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没过多久，郑淳宇就拖着拉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没有看戚小懒一眼，只是闷不吭声地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戚小懒问道，很无力，并带着一丝颓废感。

　　郑淳宇还是没有看他，像自言自语般吐出了三个字，“搬出去。”

　　“为什么？”

　　闻言，郑淳宇终于停下了脚步，顿了几秒后，才漠然地转过身，满眼复杂的神色，“不是你要我走的？”他的语调很是刻薄，却更倾向是自嘲。他不是这里的主人，有人要他走，他还能留在这里吗？可是，要他搬出去，他又能搬去哪里？所以他不得不感到难受。

　　“……我说着玩的，你当真了？”戚小懒仿若是在试探般，说得十分小心翼翼，因为他明白，这种时候也许什么话都能引起歧异，一句话就能决定郑淳宇还能不能继续待在他身边。

　　郑淳宇冷笑着摇头，继续自己的脚步。

　　“难道你不相信我？”

　　“其实，归根结底，我们对彼此都不够信任……”郑淳宇低头将自己埋在黑暗里，也许这样才不会让别人窥视到他的失落，“我知趣，所以我走。”

　　“不行。”

　　戚小懒一下站立起来，盛气凌人地走到他身旁，拉起他的手腕，恶狠狠地说，“你要听真话是吧？好，那我告诉你——你是那个我唯一愿意依赖，并且早已习惯的人，你已经钻进了我的心窝，我根本就不可能自行拔掉你……所以，要我不和你在一起，真的不行。”

　　郑淳宇愣住，睁大了他清亮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戚小懒，瞳孔里荡漾着复杂的情绪，却没有说出一个字。这就是戚小懒的真心话吗，为什么会和他内心的话如此相似呢……良久，他甩开了戚小懒的手，继续向门口走去。

　　戚小懒收回自己的手，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眉间紧皱，“你还是要走？”

　　“呃……我出去逛逛。”再不走他就要因想法过多，用脑过度，从而导致缺氧死亡了。

　　“那你不用带着箱子吧。”

　　“哦。”郑淳宇放下了他的拉箱，抬头却发现戚小懒已走到了他身侧。

　　“还有，”戚小懒一手挽住了他的肩膀，浅笑道，“我陪你。”

　　郑淳宇就保持着一种极度僵硬的肢势，被戚小懒拖出了家门，甚至让他感觉到，是他在陪戚小懒逛街。他轻叹了一口气，在心中埋怨着自己：“我陪你”这三个字就已让你感到温馨了吗，这三个字就已让你不生气了吗？哎，似乎真的是这样的。郑淳宇啊郑淳宇，你什么时候开始被戚赖皮吃得死死的？你什么时候也变成这样一个没有脾气的人了？

　　“你到底要逛哪里？”戚小懒用手在郑淳宇眼前晃了晃，因为他发现郑淳宇的双眼完全失去了焦距，已处于冥想状态了。

　　“啊？”郑淳宇回了神，想起自己正巧没吃东西，于是便走到街旁的一个小吃店，买了一个辣玉米棒，一边继续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一边偶尔默默啃上几口，咀嚼间，他用视线的余光瞄到戚小懒一直在旁边偷笑。

　　“你笑什么？”他不满地问道，看他吃个东西有什么好笑的？

　　“你是小孩子吗？”

　　郑淳宇不悦地撅起嘴，怒视着他，“你敢再说一遍？！”

　　“你本来就是。”戚小懒还是一脸的坏笑，伸出食指，指着郑淳宇左脸的一角，圈了圈，说，“你看你脸上，这里，辣、椒、末。”

　　他把辣椒末弄到自己脸上了？要是在家里还好，在大街上就的确是太丢人了。只是，他顾自在左右的荷包里摸了摸，都没有找到纸，于是抬头，向戚小懒询问道，“你带纸巾了吗？”

　　“没有。”

　　“那我们倒回去买吧。”郑淳宇转身，却被戚小懒一手拉住。

　　“……算了……跟我来。”

　　戚小懒只是一个侧转就把他带入了一旁狭隘的小道，深幽，无人，路灯也只是隐约地闪着浑黄的光，并一道一道地轻洒在他肩上。

　　他将郑淳宇推靠在墙上，并凑进他的左脸，睫毛微微垂下，仔细地看着那粘有辣椒末的一处，用舌间轻轻舔过，然后再以一枚浅吻褪去痕迹。

　　四周突然寂静下来，几近能听到他们衣服间的轻微摩擦声。

　　郑淳宇呆呆地看着他，仿若自己已是醉了，所以眼神有些迷蒙而慵懒，带着一丝道不清的情愫。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戚小懒蓦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揉了揉自己潮红的脸，他竟然因为郑淳宇一个的眼神而心悸了。

　　郑淳宇露出欣然的笑意，从戚小懒身后将他环抱着，摸索到他的手，然后紧握住，让他们彼此都可以听见对方心率轻微的颤动，闻得到一种很恬静的气息，合着那些迂回的风，一同旋转，一同消散。

　　这一刻，他们都很高兴，因为在发生了小小的摩擦后，一切还是可以安然无恙。只是他们都不明白，现在没有发生的，不代表以后便不会发生了，也许，一些事只是来不及发生而已……

　　实况直播的凶杀案

　　18

　　新的一周，星期一。现已临近傍晚，天色有些微微的昏黄，以至于U大复古式的图书馆外墙也随之泛着暗黄，尤显古旧。

　　而在这座图书馆内，郑淳宇正站在一排书架下，埋头抽出一本书，专心翻阅着。突然，他感觉自己放在裤兜里的手机振了一小会儿，但他并没有在意，也没有马上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开。他慢慢地将手机摸了出来，打开翻盖后，才最终转过视线，瞄了一眼。

　　——「快到北门外集合。」

　　发件人是马译白，那么一定是辩论赛的事。

　　纵然有些不情愿，但他还是遵从了队长的指令，放下书，赶忙跑到了北门口，看见马译白正站在校车车门前向他招手。

　　“怎么了？”他走到马译白身侧，询问道。

　　“去观摩其他学校的比赛啊，这一轮赢了的队伍可能就是我们未来的对手。”

　　“不是可以看电视转播吗，干嘛还去现场？”

　　“我们得到了赠券嘛。”马译白拍了拍他的背，把他催促上车，“况且Y大的队伍也去了，我们在这些方面上绝不能输。”马译白紧跟在他身后走上车，将拳头攥立在胸前，一幅气势如虹的神色，只是走了几步后，便一头撞在了车顶的铁桩上，瞬间便勾下了腰，有种说不出的狼狈。

　　于是，在观战团的阵阵讪笑声中，车开始启动了。

　　“咳，你们先别笑，”马译白假装咳嗽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当然，还顺便重新树立下威信，“今天Y大会坐我们旁边，听说叶晨也会来。”

　　“不会吧，叶晨也关心别人？我还以为像他那种目空一切的人，对什么事都云淡风清呢。”

　　队友一语气里充斥着狐疑，且夹杂着些许不屑，这让郑淳宇感到不解，不禁咕噜了一句，“叶晨这人挺热心的。”

　　闻言，队友一立刻呈现出诧异的神情，“不会吧！”

　　紧接着，队友二摇了摇头，用绝不相信的眼神打量着郑淳宇，“你根本没见过他，胡说什么。”

　　最后，队长马译白走到他身旁的座位坐下，嗤笑了一声，“嘿，别装啦。叶晨对他人极其冷淡，这可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郑淳宇无言以对，他认识的叶晨的确是一个热心而开朗的人，但怎么会与他们的陈述有如此巨大的出入？而且，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认为。他用探究性的目光轻轻地扫过他们队友的脸，“你们倒对他挺熟悉的。”

　　“没有。”马译白摆了摆手，脱口而出的否定词给了他的一个直接的答案，“叶晨为人高傲，根本不会给我们说话。”

　　为人高傲？郑淳宇愣住，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怎么会是这样，他可一点也没看出来，太奇怪了。他将目光跳转到窗外，看着那些不断飞逝而过的街景，带好耳机，惬意地享受着音乐……一切，还是等见到叶晨再说吧。

　　等抵达电视台，离节目录制也只有十多分钟了，一行人急急忙忙地乘电梯赶到指定演播室，验票入场，找到预留好的座位就坐。郑淳宇坐在他们这队人的最左侧，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讲演台上形形色色的人，要么正慌忙地左突右窜，要么正静静地等待开始，默背着自己一会儿该做的事，面色都是显而易见的紧张。不过，到了明天，紧张的人就是他了吧。

　　“Y大的人来了。”

　　“果然有叶晨。”

　　蓦然间，郑淳宇听见一些人的低呼，便把视线从舞台上收了回来，转过头，望见Y大的一行人正器宇轩昂地步入观众席，叶晨走在纵列第三个。不过，当他的目光移到叶晨身上时，叶晨也瞬间发现了他。

　　四目相视间，叶晨的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茶色的瞳孔清冽得一如泉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感。

　　蓦然间，叶晨一个跨步，便走到了队列的第一个，首先进入了席位，也理所应当地坐在了郑淳宇身旁。

　　“能提前见到你，真高兴。”叶晨伸出了右手，脸上的笑容如浮云一抹，淡雅而温润。

　　郑淳宇也礼貌伸手回握，然后转过头，看着自己那群早已目瞪口呆的队友，暗自窃喜：谁说叶晨不会笑来着？你们现在还怀疑我吗？

　　“你，为什么一直看后面？”

　　闻言，郑淳宇赶忙回过头，对着叶晨假笑了一下，收回自己的手，随口绕了个理由，“他们说你不热衷于参加这种活动，所以，我以为你不会来。”

　　叶晨点了点头，“我本来不想来的，但一想到你会来，所以……”他的声音仿佛可以触起空气的涟漪，久久不散，流动着清丽的气息。

　　“哦？那我还真是荣幸。”

　　“只要你开心就好。”叶晨还是带着他那温柔的笑，一种没有任何隐藏心思的干净笑容。

　　几句简单的交谈，竟带给了他一丝舒适的感觉，叶晨还真是个极好相处的人。郑淳宇在心底确定了一遍。

　　“各位现场的观众请注意！”现场监制拿着话筒，并用空余的那只手向所有人示了示意，“我们的节目会在一分钟后开始，请大家安静，现在开始倒记时……”

　　50……40……30……20……10……

　　3……2……1……

　　果然，出场的主持人就是从他们学院毕业的那位前辈，看着都有亲切感。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第7届大学生主题辩论会，今天我们要进行的是A组的第一场初赛，欢迎各位的收看。本届辩论会由X旺公司独家冠名播出。人旺，气旺，身体旺；财旺，福旺，运道旺。一路旺到底，你会旺，你会旺！”

　　这个节目怎么会这么……商业……

　　郑淳宇想了好久，才搜寻到一个稍含褒义的词语来形容这个开场带给他的感受。

　　——“此次比赛，正方由来自Q大的四位同学组成，他们的观点是：NOKIA手机比SONY手机好。反方，由来自B大的四位同学组成，他们的观点是：SONY手机比NOKIA手机好。”

　　等待双方的辩手自我介绍完毕以后，身兼辩论会主席的主持人接着说——

　　“当然，为了保证本次比赛的公正、公平性，本次辩论赛的赞助商只有X旺公司，而不是SONY或者NOKIA公司。是的，请相信——人旺，气旺，身体旺；财旺，福旺，运道旺。一路旺到底，你会旺，你会旺！”

　　呃……这是什么辩题啊？

　　这样看来，他们的辩题——阅读耽美小说的利大于弊，已经很正常了。现在的电视台为了博出位，果然都不在意其节目的本身价值了。

　　不过也不能怪节目制作方，试问哪位观众又会在这个时间观看一个严肃而无趣的辩论会呢？

　　这个时间，电视机都应该被小孩子强占着看动画。

　　像他这样的男孩呢，应该守在电脑前打游戏。

　　稍微大一点的工作者，应该正在关心今日股市、油价的收盘情况，以及那些经济专家们的点评。

　　女孩们嘛，好像就泡在一个叫什么江的文学网站上看小说了……

　　——“在辩论会开始之前，我不得不提醒一下现场及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请不要在观看辩论会的时候食用‘小小酥’……好，现在首先请正方一辩，破题立论，时间是三分钟。”

　　霎那间，大屏幕切换到了正方的讲演席方向，所有的目光也随之集中到了正方一辩身上。于是乎，谁也没有留意到，这位主持人在说完他第一阶段的最后一句台词后便骤然倒在台上，直到一位反方辩手惊呼了一句：“主持人晕了！”

　　只是，当所有人围过去后，却发现主持人并不是因晕厥而倒，而是因腹部中枪。血不断地从他下腹部的伤口涌出，浓浓的血腥味瞬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同时不断扩张的，还有所有在场人士的恐慌。

　　不一会儿，救护车赶到，医生做了几处检查后，便遗憾地宣告道，“此人已死亡。”

　　随即，警方通过排查，发现凶器是放置于主持人高桌抽屉里的一把消音手枪，扳机上安装有自动扣动装置，且无死者指纹，于是便确定此为一起谋杀案。

　　案件性质已定，所有电视台的知情人士立刻反应过来，这桩案件难道就是发恐吓信的匿名者干的？

　　当然，知情人士中也包括了非电视台工作人员，那便是郑淳宇和叶晨。

　　“那信上不是说的‘明天’吗？”现在的郑淳宇还是坐在观众席上，虽然警方录完了口供，却没有一点让他们离开的意思，只是说等待同志，可是这一等就已经等到了十一点，而且，预备耗费的时间还是个未知数。

　　“反正周二的比赛一定会取消了。”叶晨耸了耸肩。

　　一旁，马译白听到了叶晨的话后，脱口而出：“啊？那我们和Y大之间的纷争企不是没结果了。”

　　“不是如你们所愿吗？”Y大的一名成员讪笑道，“你们反正也是输啊。”

　　“你说什么？！”

　　“本来就是啊。每年如此，我们都习惯了。”那人冷叱一声，轻蔑之意和毫不掩饰地流露在话语里，让人听后立刻感到气愤与压抑。

　　“小子，不要太自傲了！没有真正比过，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哼，你们也只敢在这种时候逞逞强，瘪三。”

　　闻言，马译白立刻冲到那人身前，一手抓起了他衣服的前领，“你敢再说一遍？！”

　　“好了，你们在干什么？”叶晨推开了两人，“如果真要分个胜负，那我们就比谁先把杀死的主持人的凶手找出来吧。输者到双方的广播站告于众人，怎样？”

　　“好啊，你以为我们U大怕你啊。”马译白推了两步，走到郑淳宇身侧，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伪善地笑着说，“你说是不是啊，郑淳宇？”

　　“啊？”郑淳宇瞪大眼睛，一眼诧异。

　　马译白将双手负于身后，身体略略前倾，靠在他的耳旁，低言道，“我十分看好你！给我们U大争口气，赶快答应吧。”

　　“这不是你自己争来的‘机会’，干嘛扯到我身上？”

　　马译白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从古至今，人类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没有蛀牙。”郑淳宇有些不悦地回语道。

　　“名誉啊！我有一个梦想，我希望我以后能骄傲地告诉自己的后辈，我，马译白，是一名光荣的U大毕业生……”

　　“你行了吧。”郑淳宇打断了正滔滔不绝讲演的马译白，暗自盘算着自己获胜的概率。现场的某一台摄相机不就记录了遇害的全过程吗？那么这个案件，应该不难破吧，获胜的几率也很大。

　　思考了几秒后，他抬眼，用自信到令人不敢妄自菲薄的眼神盯着叶晨，欣然地答应道，“那好，我们就拿破案决出胜负吧。”

　　只是，郑淳宇忘记了要把某一点计算进去，而这一点，就恰巧会牵绊他揭开真相的手。若将这一点乘进他的获胜公式，那么，他赢的概率也许会是——零。

　　小脾气

　　19

　　戚小懒闷闷不乐地窝在沙发里，带着深深的筋疲力尽之感。

　　他一次又一次地按下重拨键，然后再一遍又一遍地温习那通讯客服人员略带机械的声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thesubscriberyoudialedispoweroff……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那个郑淳宇到底在搞什么鬼？！他猛地一下把手机甩到沙发角，有些窝火地在心底埋怨着。给他打个电话，抑或发条短信也行啊，这样至少他就不会等得这么焦急了。

　　晃神间，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一个扑腾，趴在沙发枕上，慌忙地拿起了电话，瞄了瞄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姓名，立即按下接通键，火冒三丈地吼道，“你还知道要打个电话啊？”

　　“嘿，别生气，是警察不准许我们开机的。”

　　“警察？”他诧异地重复道，蓦然间有些慌，“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说完，电话那头的郑淳宇压低了声音，“不过，你记不记得那个从我们学校毕业以后，在南岭电视台做主持人的陈浅？他死了。”

　　只是，戚小懒没有对话的内容有任何实质性的反应，几近是话语自动过滤了似的，因为他的脑子里完全装着另外的事。

　　“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来接你。”急切的语调，一字一句间流露出他分外明显的担心。

　　“不用了，我已完全被警方包围，生命处于绝对安全状态。”郑淳宇在电话那头笑道，然后顿了顿说，“其实，我打电话就是为了告诉你，不要等我了，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可能很晚才会回来。”

　　“你还要多晚？”戚小懒撅着唇，不满地嚷道，“你是在挑战我的极限吗？！”

　　只是蓦地，他就听见了更加挑战他极限的声音，虽然声源因距离话筒较远，但他的耳朵竟突然变得明锐异常，模糊的对话内容都被他捕捉得一清二楚：

　　——“叶晨，你拿到那个视频了？……你想捷足先登吗，等一下，我们一起去……”

　　然后，声源靠近，慌忙结束道，“喂，喂，那就这么说定了，拜。”

　　嘟、嘟、嘟……

　　戚小懒僵硬地保持着拿电话的肢势，仿佛通话仍在继续。不对，这不是通话，因为他还没有开口，有人就把电话挂了。而那个人在挂电话之前说的话，就更是一道可以刺伤人的诅咒了，牢牢地将他封印住，就算他还剩丝毫力气，却也始终动弹不得。

　　一起去，一起去……

　　把他断然拒绝到门外，然后要和叶晨一起去哪里？

　　虽然他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莫名其妙地去怀疑什么。

　　可是，又有谁想过，全世界能这样让他这样揪心的人，就仅有郑淳宇这一个。

　　谁又考虑过他的不安与失落？

　　戚小懒只觉得心一阵扭紧，莫名的酸楚感一股脑地冲上鼻间，这种感觉是难以名状的微凉与麻木。

　　他不曾觉得自己对于郑淳宇来说是多余的一部分。他原本以为如果有什么问题，他会是第一个帮助他的人，他也会自动地来寻求他的帮忙。可如今看来，一切只是因他太过自信。其实，他对于郑淳宇来说，并不是必需品，任何人都可以替代他。原来，只要郑淳宇的身边出现了别人，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嘴角的笑容很冷，同时冷的还有他的心。可是，他还是有一种无法控制的冲动——他想要马上见到郑淳宇。而郑淳宇在哪里，他难道还不能推测出来吗？

　　顷刻，他随手抓起那搭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风衣，穿好，走出了房屋。

　　南岭电视台，导播室。

　　几个少年围坐在一台电视机旁，表情木讷。

　　马译白假装咳嗽了几声，试图打破这死气沉沉的氛围，“我们这是看第几遍了？”

　　“七。”郑淳宇盯着电视屏幕，目光呆滞。

　　“不，”一旁的叶晨摇了摇头，“第八遍。”

　　“那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这个询问十分小心翼翼，似乎是怕引起谁的注意，抑或说是怕自己面对一个不堪入耳结果。

　　“没有。”叶晨还是摇头。

　　“……”郑淳宇抿着唇，没有说话，目光继续停留在电视机上。在重复地观看中，他深刻地明白了，凶手是一个多么熟悉节目录制的人。因为，现留有的视频拍摄角度，都不宜让人察觉什么线索，抑或凶手的丝毫纰漏。所以，就算他们有全程的视频记录，无论观看多少遍，都无法观察到枪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放入的。

　　“既然看了这么久都没有结果，那我们还是明天在说吧。”马译白努力睁大自己睡眼惺忪的眼眸，继续建议道，“就算你们不困，我也困了……反正我先走了。”说完，他便先行离开了。

　　随后，导播室里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走了，只剩下了郑淳宇和叶晨坐各自若有所思地伏在桌上，记录着自己刚才发现的一切异常点。

　　郑淳宇咬了咬了笔头，便开始着手将自己梳理好线索誊写在笔记本上。

　　第一个接触到这个“主席讲演桌”的人，是电视台道具师，身材高大魁梧，他仅用双手便轻而易举地将讲演桌端了起来，随即蓦地将桌体横置，只掂着其中一端，抽屉的开口在那时是垂直朝下的。他将讲演桌搬到了舞台中央，放置好后，便再也没靠近其一步了。

　　那么，这说明，在道具师将讲演桌放下之前，抽屉里都是没有任何东西的。

　　第二个，是一位气质优雅的音控师。她拿着一个话筒走到讲演桌旁，然后将其放进了抽屉。很明显，她的视线没有触及抽屉内部。这样看来，就不能从音控师身上再探究到什么线索了……不过也对，调试话筒才是她每天的工作，所以，只要把调好的话筒随便放进指定位置就行了，谁还会多管闲事般看看抽屉里有什么。

　　第三个，是电视台的舞美师。他抱了一些花束，将它们摆在桌面上，然后就离开了，并没有碰及抽屉，貌似与在抽屉里放枪的事实不相结合。

　　第四个，是节目监制人，他从抽屉里摸出了话筒，预告节目即将于一分钟后开始，随即便又将话筒放进了抽屉。又是一个看似与在抽屉里放枪的凶手无关的人。

　　最后一个，便是陈浅本人了。

　　不过，他可以确定，凶手就是南岭电视台里的人，且有很大可能便是触碰过这个“主席讲演桌”的某个人。

　　“要是你需要我的什么帮忙，尽管告诉我。”坐在他身旁的叶晨，瞄了瞄他记下的笔记，口中蓦地冒出这么一句。

　　“我们不是在比赛吗？”郑淳宇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况且，我也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

　　“果然很自信。”叶晨露出粲然的一笑，“不过，你终会收回这句话的。”

　　“怎么，难道你已经有思路了？”

　　“没有。只是我突然发现你忘记了，对于断案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嘛……”叶晨捋了捋下巴，思考了几秒后，回答道，“现在不告诉你，因为我等着你来请求我。”

　　“呵，请求你？不可能吧。”郑淳宇笑道，然后将目光又收回到了自己整理的笔记上，只是看着看着，终究敌不过昏沉的睡意，眼前的字变成了朦朦胧胧的一片，头渐渐地落在桌面上，然后，舒服地翻个侧脸，睡着了。

　　一旁，叶晨默默地观察着睡着的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哲远，难道他真的是那个可以替代你的赫尔墨斯吗？所以，他才会给我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觉，让我感到很想靠近他……很想，偷偷吻他。

　　那从心底浮出的冲动，让他真像是借到了一股极大的勇气，即使他已经紧张到脸色苍白，却还是慢慢地倾下身，缓缓地靠近他的唇，直至近到了一个细藐而暧昧的距离，那一霎那，郑淳宇抿了抿嘴，梦呓着一个人的名字，“戚小懒……”

　　顷刻间，叶晨愣在那里，没有再靠近他，静默了几秒后，便很快地正襟危坐。

　　他很清楚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可是，为什么在听到那人名字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疼。为什么他对郑淳宇会有一种很想靠的感觉？仿佛是只要靠近一点，就可以感受到温暖。但是，他知道，即使彼此的距离很近，却也不是他抓得住的。他的幸福早就死了，那他还在挣扎什么，还在执拗什么。哲远，你不是告诉我，我会找到自己的守护神的吗？可为什么当我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以后，一切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痛苦，我真的很恨你，很恨自己是一个人。

　　一旁的郑淳宇打了个哆嗦，幽幽醒了过来。抬眼，就发现了叶晨的脸色异常苍白，于是便关心地问到，“你怎么了？生病了？”

　　闻言，叶晨怔了一下，脸颊竟然浮现出微微的燥红，“你是在关心我？”

　　“哈？这对于你来说也叫关心？”郑淳宇有些惊讶，这不是很平常的搭讪方式吗？

　　“因为我永远都是一个人，所以，没有人会关心我。”叶晨略带苦涩地笑了笑，“别人总说我孤傲、自负，其实，他们只是不知道，我仅仅是孑然一身。”

　　“我倒觉得你人挺不错的。”

　　“真的？”叶晨露出了一道腼腆的笑，郑淳宇果然是一个可以给他带来温暖的人，那么，他可以去拥有他吗？他埋着头，想了很久，明白了他可以拥有他的几率很小很小，可他却还是无法将其隐藏起来，“那你，可以吻我一下吗？”

　　“啊？你说什么？！”郑淳宇诧异地挑起眉毛，是他听错了，还是这个叶晨发烧了？

　　“就只是一个吻，难道不行吗？”在郑淳宇目瞪口呆间，叶晨已经用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良久后，郑淳宇才反应过来，有些焦急地推开他，并嚷道，“那个，你先放手。”

　　“你其实讨厌我，是吧？”

　　“不是……但是你先放手。”他继续尝试着拉开他的手，却反而使得俩个人的姿势看起来更加暧昧。

　　“郑淳宇！”

　　门口传来的一声厉叱，蓦地将他震住，动作也瞬间定格在上一秒。这一刻，他仿佛就是一个犯人，作案证据被人直接地逮到，那么他也只能安静地待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等待那人将他抓获。

　　他知道，那个人，就是戚小懒。

　　微凉的夜

　　20

　　哐！戚小懒一拳打在门框上，使得铁制门框骤然凹陷。

　　随着这道刺耳的声响，郑淳宇的心也蓦地纠了一下。

　　这一下的心紧，不仅是因为他在担心戚小懒的手是不是因这用力的击打而受伤，还因为他在担心戚小懒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因为，眼前这个紧抿着唇的戚小懒，没有说一句话，而且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因为他深深记得戚小懒往日温柔而充满暖意目光，所以这种冰冷的凝视，这种让人窒息的陌生感，就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已经将他狠狠地戳伤了。

　　戚小懒一步一步地走进他们，漠然挑眉，目光径直落在他们搭叠在一起的手上，然后再慢慢地转移到叶晨的脸上，“你准备和我的郑淳宇干什么？”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他情绪的变化，但谁都可以感受到他其实只是在苦苦地压抑。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

　　只是，郑淳宇的解释还没有道尽，戚小懒就用刻薄的声音打断了他，“哦，对，是‘你们’，”他故意在一些词语上加重语气，似乎就是在故意将这些词无限夸张化，“你们准备‘一起’干什么？”

　　叶晨抬眼，回应着戚小懒的眼神，异常认真，“我想吻他。”这句话他说得底气十足。

　　“那要不要我告诉你，他最敏感的地方在哪里？”戚小懒笑道，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一如既往的慵倦感，但因充斥妒意从而变得危险异常，“舌间。只要□一下，他就会很兴奋。”说完，他立刻勾下身，向郑淳宇深吻下去。

　　只是，这一刻，郑淳宇却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愤怒。

　　拜托，有必要在旁人面前现场秀吗？难道，在戚小懒眼中，他就是一个如此随意之人？可以对任何人都产生感情，发生关系？他自己很清楚，他的爱并不卑微，更不会随便给予。不过再让戚小懒这么做下去，也许连他都会看不起自己了。他真的从心底反感这样，所以，在他们唇舌交融间，他用力向戚小懒下唇咬去，直到尝到了一丝让人生疼的血腥味。

　　果然，晃神间，戚小懒放开了他，转过身，用手背擦去了嘴唇上的鲜红血迹，脸色变得越发阴沉，“今天才知道，原来有外人在，你还会更加兴奋。”

　　“够了。”郑淳宇冷哼了一声，心里只剩下难受。他深吸了一口气，很无力地问道，“你真的认为我会和他接吻？”

　　“不是我以为，”戚小懒眼光一暗，“而是我亲眼看见了。”

　　郑淳宇不屑地嗤笑出声，戏谑道，“你看见？你看见什么了？”他们之间就没有一点点的信任吗？

　　“还用我说，你们自己心知肚明。”

　　他摇摇头，真的感到绝望了，也不想再去争论什么，反正他说什么戚小懒都不会相信，不是吗？那么，就放弃吧，他累了。

　　“既然你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那我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把视线别向幽暗的房角，“一切正如你所见，行了吧？”

　　“你就这么贱，只要是人你就同意？！真他妈祸害。”

　　“对，说得好，”他自嘲般得竖起拇指，笑得十分苦涩，“我就一祸害。”

　　戚小懒按了按自己的胀痛的太阳穴，他不是来接他回去的吗，可事态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隔了一会儿后，他拉起郑淳宇的手臂，语调不再尖锐，“算了，我们先回去。”

　　“我们？”郑淳宇猛地一下甩了他的手，目光死寂，“我是我，你是你。”

　　戚小懒微微颦眉，他察觉到了他夹杂在话语中的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郑淳宇说得很慢，顿了一下，终究却还是说出了口。

　　“所以，以后就没有‘我们’了……再也不会有了……”

　　戚小懒怔在原地，心骤然一紧。

　　郑淳宇，你是在撒谎，在骗我吧？你只是在吓唬我，让我明白自己是真的多么在乎你，对不对？那我想要明确地告诉你，你成功了，所以，别玩下去了，我输不起。我真的害怕失去你。

　　静默了很久以后，他开始试着从自己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说出口的话，都是以‘我们’作的主语……当我遇见你以后，我不再是‘我’，而是‘我们’。”

　　戚小懒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极端完美，丝毫没有泄露他的脆弱，“可一切又是多么讽刺，最后一个用‘我们’做主语的句子，不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而是……‘我们分手吧’。”

　　“其实，我和你，还是做普通朋友比较好。”郑淳宇站立起身，迅速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房间。

　　闻言，蓦然间，戚小懒只觉得自己周围极其安静，隔绝了一切嘈杂，只有那几句伤人的话在不停地回响，荡漾。

　　普通朋友，他们，只是普通朋友了？不会的，一切都是他听错了，听错了而已，所以不值得他去相信。

　　“我不信。”他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你什么时候相信过我？”已经走到了门口的郑淳宇侧转过身，对着随他一同离开的叶晨笑了笑，然后漠然地瞄了戚小懒一眼，“你只相信你自己。”

　　这一霎那，时间走得异常缓慢，慢地让戚小懒看清了郑淳宇是怎样对着叶晨咧嘴一笑，看清了那抹笑有多么的绚丽，就像一朵在阳光下摇曳的花，只是，那些刺眼光线自然地反射回他的眼眶，格外涩重。

　　他原以为那样的笑只属于他一个人。

　　现在看来，他已永远失去了。

　　回想着他留着他的最后一句话，和那漠然消失的背影。他的脑袋就一阵一阵地胀痛，仿佛是要裂掉了一样……

　　郑淳宇，是不是只要过了今晚，一切又会恢复原样，你仍然会睡在我身边，仍然会在睡觉的时候会和我抢被子，仍然会不自觉的梦呓出我的名字？我是不是还可以在每天清晨，睁眼的一瞬间，看见的仍是你微撅着唇的睡颜；是不是还可以，趁你睡着的时候，在你的额头上轻轻烙印一个吻？我不要一切变成我的奢望，变成我的一厢情愿。我付出的真心，难道就只能换来这样的回报吗？

　　“嘶……”

　　他浅吟了一声，右手蓦地紧扶着左胸，缓缓地蹲下，仿若是自己真的被利器割伤了一样，带着真真切切地疼，滴着炙热鲜红的血。

　　他真的负荷不了了。

　　“其实，把视频研究到现在，我觉得我们应该把视线放在所以接触过桌子的人的手上。”郑淳宇转了转自己的双手，随即顺便按下了电梯的下行按钮，“嘿，你说，他们之中会不会有谁是魔术师啊，用话筒变了个手枪出来，哈哈。”

　　“不要笑了，你笑得比哭还难看。”叶晨侧目瞄了他一眼，带着担忧的神色，和他一起走进电梯。

　　在自己故作轻松的面具被识破了之后，郑淳宇便褪去了自己脸上僵硬的笑，精疲力尽地靠在电梯一壁，面无表情。

　　他怎么骗自己不去难过？可是，说分手的人就是他自己，那么，所有的难过都是他在自作自受，他活该。世界上有他这么傻的人吗？他明白自己说出分手两字的时候绝对不是冲动，是平心静气地诉说；他明白他们都太累了，需要休息。可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连他这个肇事者都无力面对，承担不起？

　　“叮咚！大厅到了。”

　　电梯内的音响声响起，随后机械门自动打开，他们一齐走了出去。

　　叶晨拉住了走在前面的郑淳宇，“你现在准备去哪里？”

　　郑淳宇耸了耸肩，“不知道。”他还没有从自责里回过神来，所以根本没有空隙去思考其他问题。

　　“去我家吧。”

　　郑淳宇确定自己听清了叶晨的邀请，所以，他的眼神更是不解。

　　“在我最难受的时候遇见了你，”叶晨对着他微微眨眼，“现在到了你最难受的时候，我想陪你。”

　　叶晨拉着他走到了路边，招手拦了一辆的士，载着他们俩一起抵达了他家门口。

　　郑淳宇知道自己也没地方可去，所以一言不发地跟着叶晨走进了他的公寓——不大的一个房间，却着实温馨而干净。他走到沙发旁，很疲倦地卸下自己的背包，坐下，闭目小憩。

　　叶晨站在沙发旁，向他询问道，“需要喝点什么？”

　　“有酒吗？”

　　“啤酒？”

　　“有白酒吗？”

　　“想把自己灌醉？”

　　“其实，我已经不清醒了，”郑淳宇微微睁眼，瞳孔死寂无光，“也无所谓醉了。”

　　“那好，我陪你。”叶晨知趣地打开储藏柜，顿了几秒后又加上一句，“我会是个不错的酒友。”

　　郑淳宇终于咧开了自己紧抿着的嘴唇，露出一抹很无力的笑，“领教过。”

　　接过叶晨递过来的酒，几杯下肚，不一会儿，郑淳宇借着那股醉意，蓦地觉得自己很想把心中的话说出口，“给你说吧，其实，戚小懒，是一个特阴险的人。”

　　“没看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郑淳宇又灌下了一杯酒，感到一股强烈的涩劲穿过他的嗓子，声音也开始有些咽哑，“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我更了解他。”

　　叶晨的唇角露出一丝浅笑，抿了一小口酒，“看出来了。”

　　“恩，是的，就是这样的。他很喜欢捉弄我，你知道吗，这很烦人，但是，为什么我逃不掉？或者说，我心里是不排斥和他在一起的。这很奇怪，你说，男人不是都应该和女人在一起吗？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他曾经也是。他有过女朋友。所以，他会让我搞不清楚，他和我在一起，到底是因为好玩，所以觉得无所谓地继续把我捉弄下去，还是，他真心喜欢我。”

　　“至少，你是真心喜欢他。”叶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骗不了自己，所以才会在说出分手后，这么不好受。”

　　闻言，郑淳宇很苦涩地颦起眉间，木然地愣了很久，然后又拿起一杯酒灌下肚，“喂，你，你知道了，我那么多……那么多秘密……”他的口齿已经有些不灵敏，身体也开始缓缓地倒向一旁，“你是不是……也，也应该给我说点你的，你的过去？”

　　“好。”叶晨点了点头，然后倾目瞄了郑淳宇一眼，发现他已躺在一旁，双手挽着一个抱枕，睡着了。

　　真是个小酒量的人。叶晨无奈地摇摇头，走进卧室，为郑淳宇拿了一床棉被盖上。随即他便坐在地板的毛毯上，一杯接着一杯地将白酒灌下肚。

　　有关他过去的一切，他一点也没有胆量向别人提起，因为那真的很丢脸。真正应该借酒消愁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哲远，现在的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我还是很想你？

　　〖叶晨番外〗Soul-Mate1

　　Soul-Mate是指灵魂伴侣，即能深入你心灵，最懂你的人。他不一定要和你天天在一起，但是你们心灵相通，能够想到一起去。人们都想找到这样一个人，但是事实上，我们找到的只是陪伴我们生活的另一半而已。

　　——节选自百度知道Soul-Mate词条

　　1

　　“一定要记得哦，从今天起，你就叫‘叶晨’，而不是‘汪晨’了。”

　　妇人友善地捏了捏面前这个男孩秀气的脸，然后将他带上了车，并对着正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汽车的男子说，“老公，开回家吧。”

　　说话的妇人叫做文洛，是本市公安局局长叶庶责的妻子。不对，叶庶责在近一年的扫黑行动中立了大功，早已升职，所以，现在的她已被称为U省公安厅厅长叶庶责的妻子。

　　但事实上，真正立功的人，应该是原刑警队大队长汪旋才对。由他带领的扫黑队伍，行动果断，力度强硬，短短数月就摧毁了多个黑势力团伙，并破获了一大批刑事案件。但他却因此遭了恶意报复，本人在行车途中被暗杀，家被烧光，连他的父母、妻子也在火灾中丧生。

　　不过，让所有正气之人感到欣慰的是，他的儿子却在这场火灾中活了下来，也就是这个正躺在文洛怀里发呆的叶晨。

　　汪家其他亲戚跟本不敢收留这个携带危险因素的孩子，因为没有人知道残余的黑恶势力会不会继续他们的报复。所以，身为总领导的叶庶责便主动收养了这个孩子。

　　今天，刚从民政局办理好收养手续的叶庶责，也是第一次带这个小男孩去他们家。

　　“小晨，家里有个哥哥在等你哦。”他抬眼，从后视镜里瞄了瞄坐在轿车后座的俩人。那个已经改名叫叶晨的小男孩安静地趴在他夫人的腿上，睫毛微微垂下，瞳孔空洞无光，也不开口说话。

　　他微叹了口气，视线又回到了正前方。他其实已从局里心理专家的诊断中，得知这个孩子已是一名自闭症患者了，但看着他这个样子却还是觉得很是让人心生怜惜，因为他见过小晨原来活泼可爱的样子。

　　车很快地抵达了叶家，文洛直接将叶晨带往了二楼的一间卧室门前，轻敲了几下，“哲远，你在吗？”

　　这是叶晨第一次听见叶哲远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名字很是上心，转瞬间便牢记在了心里。

　　静等片刻后，门被缓缓打开，然后一位少年从门缝中侧转而出，倚靠在门框上。

　　少年身着一件干净而朴素的白色衬衣，胸前的纽扣解开了几颗，自然而然地成就了那抹氤氲在他周围的诱人气息。高挺的鼻梁，眉宇深邃，瞳孔里流动着晶莹剔透的光华，五官也是浑然天成的精致。

　　这是叶晨第一次见到叶哲远本人，这一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词，惊艳。他从没有见过如此英气十足的少年，简直比众多的明星还漂亮。

　　“妈，有什么事吗？”少年将手挽在胸前，微微偏头，用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打量着母亲身旁的男孩。

　　“他就是我给你说过的那个叶晨，比你小6岁呢。”文洛将叶晨推到了他身前，“从今天起，你就是他的哥哥了。”说完，她便带叶晨走进了叶哲远的卧室。

　　只是刚一进去，叶晨就自顾自地走到小沙发旁坐下，再次陷入了自己的臆想世界，瞳孔很明显地失去了焦距。

　　文洛无奈地摇摇头，对着叶哲远耳语道，“这孩子挺可怜的，得了自闭症，并诱发了他的间隙性失语，要好好照顾一下他才是，对人做事主动点。”

　　“恩。”叶哲远懂事地将母亲送出了房间，关好门，转过身，盯着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叶晨默默思考了几秒后，便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GAMEBOY，“你玩游戏吗？”

　　正如他所预料到的一样，叶晨没有回答他。

　　他翩然一个跨步，走到他身旁坐下，开始介绍起来，“这是最新的一款格斗游戏。你看，按口键就是远程攻击。长按它就可以储蓄能量，当能量储满后就可以爆破了……”

　　可无论他怎样调动气氛，叶晨还是不为所动地别处，没有一丁点搭理他的意思。直到他自己都忍受不了这佯装出的兴奋，自觉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问道，“怎么，你不喜欢？”

　　叶晨轻轻偏过头，凝神看着他的眼睛，仿佛顿时就被他眼里的光华吸了进去。

　　他因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从而别开了视线，用一抹清冽的笑掩饰了自己尴尬，紧接着说道，“难道这个游戏不和谐吗？”不经意间，他瞄到了一张陷在沙发缝里的游戏卡——《被怀疑的好人》，赶紧拿出，试探性地在叶晨面前晃了晃，“要不，试试这个推理游戏？”

　　他很快地将换上这张卡片，按亮屏幕，“你在游戏中扮演一个凶杀案的嫌疑犯，但事实上，你是一个被冤枉的好人，所以，只能通过收集相关证据了来让自己无罪释放。当然，时间紧迫，你只有24个小时去证明自己，我都是用了23个小时才把犯人找出来的。”

　　叶晨顺手接过GAMEBOY，埋下头，开始自行摆弄起来。

　　“第一步就错了。”叶哲远将头探在他的脸旁，有些遗憾地撇撇嘴，“首先，我们应该判断这个枪杀案件是自杀还是他杀。方法很简单，我们只要提取附着在嫌疑人的手上的残留物就可以了。”

　　说着，他蓦地抓起了叶晨的左手，仿若是亲身示范般，开始在他手上比画起来。

　　“因为开枪者的手上肯定留有‘硝烟反应’痕迹。比如，含有硝酸基和亚硝酸基的火药颗粒，Cu、Pb、Fe、Zn等金属粉末，或者说Ba、Sb这些击发药的燃烧产物。它们通常会遗留在射击者手背，以及手指间……”

　　伴随口中解释性的话语，他修长的手指也跟着轻轻划过叶晨的手背、指间。他的指尖稍显冰凉，却没有让叶晨感到丝毫不适，随心地去享受，会有很温馨的惬意感。只是，这个动作略过亲昵，使得叶晨的脸晃神间便涨得通红，他有些腼腆地将手从他手掌里抽了回来。

　　“嘿，你还害羞啊？”叶哲远的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那你先自己玩，有什么不懂地再问我。”说完他便回到了自己的书桌旁，继续做着那些学校发的物理习题。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大约两个小时后，叶哲远感觉到有人在拉他的衣服，他转过头，看着从叶晨手里递来的GAMEBOY，笑着说，“有什么不会的吗？”

　　只是当他低下头，看见屏幕的那一刻，就瞬间哑口无言了。因为屏幕上赫然地四个英文单词让他惊讶得不轻——

　　「YouAreTheWinner」

　　什么？这个叫叶晨的小子只用2个小时就把游戏破解了？

　　“你确定你以前没玩过？”

　　叶晨摇头，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那是一抹很单纯的快乐。

　　叶哲远注视着他漂亮的微笑，莫名地冒出一句，“这果然是个和谐的游戏，不错。”

　　这便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发生的事。那时，患有自闭症的叶晨，无论和谁接触都会表现得很害怕，但却惟独可以接受叶哲远的气息，也许，就因为这个依靠侦探游戏建立起来的信任。只有靠他近一点，心里就会觉得好受一些，他的身体似乎很温暖，使得他毫无预兆地想要靠近他。让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那个晚上，是他患病后，第一次主动地想去靠近一个人。

　　当时的他，抱着自己的枕头，敲了敲叶哲远卧室的门。等待叶哲远打开门，看着他手里抱着的枕头，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说，“怎么，你要挨着我睡？”

　　叶晨点点头。事实上他仍然是畏惧黑暗的，他怕自己在无声无息间就被黑色的深渊吞噬其中，并且这种恐慌感让他无法自拔。

　　他记得那晚，他就那样呆呆地待在叶哲远的怀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但是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叶哲远温暖的体温，清瘦的身体，还有他平稳的呼吸声，那是可以将他催眠的安定气息。

　　后来，像这样一起度过的夜晚越来越多，多到后来他们几乎是天天待在一起，让他们自己都习惯了彼此，并觉得睡在一起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样渐渐相处下来，叶晨的心理状况似乎好了一点，叶家人又把他送去了学校，好让他继续自己的学业。

　　可是，这还没上几天学的叶晨，就在一次放学的途中被学校里的一帮不学无术的人给拦了下了来，因为他们了解叶晨部分底细，自闭，没有朋友，但口袋里却有很多零用钱，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叶晨转瞬间有了一个保护他的人——在他们威吓他的时候，刚巧给叶哲远撞见了。

　　叶哲远见状，立刻冲向前去，捻开了其中一人搭在叶晨的手，不悦地吼道，“你们找错人了吧，他是我弟弟。”

　　这群人知道叶哲远是惹不得的，但却从来没听说他有弟弟，所以其中带头的人也接着嚷了一句，“叶大爷，这小屁孩儿，就一杂种，轮得到您多管闲事吗？”

　　叶哲远的嘴角浮现出一道危险的弧度，无法遏制住的愤怒像巨浪般席卷而来，他慢慢收拢手掌，每一处的筋骨都迸裂出清脆的声响。他以刚硬的一拳打向那人的胸膛，然后收回手，冷笑说，“他是我的弟弟，叶晨，我很疼他，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他。”

　　那人吃痛地抚着胸口，估计到今天他有众多的兄弟可以依仗，于是不屑地挑衅道，“妈的，老子今儿还真不怕你！”说完，猛得一拳打在他倔强的脸上。

　　那群人很快地一拥而上，与叶哲远厮打起来。无论如何，以叶哲远一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势均力敌，而叶晨在一旁的参战也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最后，是因此处有德育处的人员路过，才让这群混混一哄而散的。

　　叶晨着急地扶起那已经被打得气若悬丝的叶哲远，很是心疼地为他抹去了他嘴角的血丝。

　　虽然叶哲远已经没有了体力，却还是故作坚毅地对着他微笑着，尽管这抹笑很勉强，弧度很小，却还是牵动了他脸上的伤口，不禁让他“嘶”的呻吟了一声，“为了你，我的脸都毁容了，以后要是找不到女朋友了怎么办？喂，你是不是该为此负责啊？”

　　叶晨轻轻地为他吹了吹伤口，突然觉得很想从自己干哑的嗓子里发出一点声音，“哥，谢谢。”

　　叶哲远一愣，仿佛骤然间有了力气，抓着他的双肩，兴奋地嚷道，“你终于开口说话了！你，你说刚说才什么来着？！”

　　“哥，谢谢。”叶晨笑着，很高兴很重复了一遍。他也很惊讶自己的一个呼唤，可以给叶哲远这么大的力量。

　　“嘿，不过瘾。”叶哲远咧开嘴，酣畅地笑着，全然不顾自己脸上的伤疤，“再喊声‘哥’给本大爷听听。”

　　叶晨盯着叶哲远，秀气的五官，修长的睫毛，和他深邃的眼眸里流露出的那抹说不清的情素，“哥，谢谢。”

　　哥，你知不知道，我很想这样一直说下去？你让我知道了，我是你傻得可爱的弟弟，你会很疼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叶晨想着，由心底地勾出了一抹安心的笑，仿佛他就因有了叶哲远，从而变得很骄傲。

　　这一刻，他的世界仿佛突然间缩小了百倍，小的只容得下他们俩。四周安静地出奇，只能听见他们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是那样的统一。

　　只是，同在一个学校的日子只有仅仅的一年。高三毕业的叶哲远考去了Y大，离开了家，而这时的叶晨才刚升到初二。

　　蓦然间，叶晨身边便少了叶哲远，这个对于他来说重要异常的人，所以，他时常在心底对叶哲远无比的挂念，他很想去见见他，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更加无力地发现自己无法忍受这样长时间的分开，并且已经不能控制对他的想念了。那些发生过的往事就想藤蔓一般，在他的记忆里生长，越缠越紧，越紧便是越深一成的心疼。他生活的点点滴滴，他都记得那么清楚，这突然的空缺，真的很让他恐慌。

　　不过，这样强烈的思念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喜欢上了他的哥哥，叶哲远。

　　他对自己的这种想法很害怕，怕叶哲远不喜欢他，但更怕自己失去喜欢他的权利。在茅盾中，他摸索到，若是要再次靠近叶哲远，他只能通过一个方式，尽快考上Y大。

　　依仗着这种信念，他的中学便出了一个年仅16岁就考上了Y大法律系，在众人口中津津乐道的天才少年，叶晨。

　　只是，他用四年的时间读完初、高中课程的同时，叶哲远也用了四年的时间从Y大毕了业。所以，即使他很努力，却还是命定般晚了一步。

　　2

　　高三毕业那年的暑假，叶晨觉得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叶哲远每天下班回家的时光。他们可以一起吃晚饭，聊一些家常话，他还可以主动地为叶哲远拉开他身旁的座位。

　　一切的暧昧都不太明显，一切的幸福也不太刻意，一切的发展就像干净的溪泉一样，细水长流。

　　又一个和往常一样熟悉的一天，冷气也是习惯性的低。叶晨吸了吸鼻子，笑着叶哲远拉开椅子，然后自己再转身坐下。

　　文洛将饭碗递给他们俩，然后一边擦手，一边对着叶哲远说，“哎，妈上次给你说的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谢妈，我不会去的。”叶哲远笑着拒绝道，“我就想待在U市。”

　　不知道为什么，叶晨觉得叶哲远在说最后那句话的同时时，对着他眨了眨眼睛。是他多心了？还是，自做多情地看花了眼？

　　“这么好的一个职位，试问哪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学生可以得到啊？刘世伯他很器重你，你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文洛话锋一转，“还有，他家的小敏，是个好女孩，妈挺喜欢的……”

　　叶哲远不屑地嘁了一声，“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不需要你们来指手画脚。”

　　“什么叫指手画脚？”叶庶责的领导风派立刻显露了出来，“你母亲她也是为了你好，怎么学着没大没小的了。”

　　“好吧，算我说错了。”叶哲远放下碗筷，“其实，我今天也已经吃过了，你们慢用，我先回房了。”

　　怎么了？他都还没开口说句话，这人怎么就走了。叶晨心神不宁地吃了几口后，也颔首离桌了。他小跑到叶哲远房门前，敲了几下。

　　“有什么事吗？”门打开，叶哲远还是习惯性地靠在门框旁。

　　什么事？他能有什么事呢？还不只是想和他说说话，并且带着一种奇怪的想法，很想靠近他，不对，不仅仅只是靠近，也许还有肌肤的贴近，“哥，你能抱下我吗？”

　　叶哲远看着满脸通红的他，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就是很想你的体温，想了4年了。叶晨默默地在心里说着，却不敢将这一想法说出口。蓦地一下，他感觉到一个温暖拥抱将他裹住，他闻到了那股很熟悉的清香，而那双手的主人轻轻对他低喃说，“满意了吧。”

　　这一瞬间，叶晨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他竟然就那样闭着眼睛，将唇向叶哲远唇的方向覆了上去，就在接触的那一刹那，他的脑袋有种触电的感觉，这是他的初吻，他觉得自己脑袋都空白了，只觉得叶哲远的唇很香，味道似乎很好。可是，他不敢多做停留，也不想去窥视叶哲远的反应，愣头愣脑地推开了他，飞快地跑掉，身影消失在走廊。

　　叶哲远微笑着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手不自觉地在唇边抚着，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怔住了，缓缓地开口说，“妈？”他顿了顿，看着泣不成声的母亲，道出了自己的不安，“你都看见了？”

　　“天啊，我究竟遭了什么孽啊，我们家究竟欠了他们汪家什么啊？他要这样报复我……那个畜生……”文洛在接受了这个刺激后，只能扶着墙壁，才能勉勉强强地让自己站立，“我辛辛苦苦把他养这么大，他居然，居然……”

　　叶哲远赶忙走上前去，将母亲扶住，“妈，别这样……”

　　“我警告你，别想为他解释什么，我都看在眼里了。你母亲这样身经百战的人，难道连这些都看不出来吗？”文洛猛地一下推开他，哭丧着脸，恶狠狠地低喃道，“我要是再让他待在叶家，我就是在养虎为患了，我必须把他送走。”

　　闻言，叶哲远立即反驳道，“妈，小晨才十六岁而已，况且他也才考上大学，还有很长的一段路需要你们的扶持。”

　　“十六岁怎么了？不自力更生，就去孤儿院啊。反正他生来就被人嫌弃，连他们汪家人自己都不要他！”

　　“我可以养他。”叶哲远云淡风清地说。

　　“什么？！你，你也要跟着反了？我究竟遭了什么孽？”文洛瞪大眼睛，又开始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儿子啊，你难道不认妈妈了？妈妈这样辛辛苦苦地把你带大，你难道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吗？你难道要为了那个畜生断绝我们的母子关系吗？”

　　气氛骤然变得肃杀，良久，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去B城工作吗？如果一定要一个人走，那就我走。”说完，叶哲远抬眼，打量着母亲脸上缓和了不少的表情，自是心里有数，“……那么，既然如此，就请你们好好对待他。”

　　“好好对待他？你还给你母亲谈条件呢？”文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也有一个条件，请你好好对待小敏。”

　　叶哲远唇边浮起一抹冷笑，“一切随您高兴。”这句话，他说得恭敬而谦卑，就像是一个奉命完成任务的人，不带一丝个人情感。

　　当然叶晨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他只是发现叶哲远突然消失了，叶家人对待他的态度也冷漠了不少。他小心翼翼地通过外人了解到，叶哲远被调到其他城市去工作了，通讯工具以及一切的联系方式也都换了。

　　他想也许只有在春节，这个宣扬喜庆、合家团圆的日子，才能见到他的哥哥了。可是，他不知道，其实那个他夙夜期盼的春节，就是一个用所有人的幸福去衬托他悲哀的节日。

　　大年三十那天，在门口守了很久的他，终于看见了一辆吉普车驶了过来，一个人从驾驶位上走下，立刻让他很兴奋地呼喊道，“哥，你回来了？”

　　“恩。”叶哲远的回答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着实冷漠。

　　“哥，一年都没有联系了，你有没有想过我？”

　　“……没有。”

　　叶晨失望地咬着自己干裂的下嘴唇，“但是我很想你，因为……”他顿了顿，终究是下定决心要把话说出口，这句话他已经憋了太久了，“因为，我喜欢你。”

　　叶哲远闻言，沉默了很久，然后盯着他，格外冷静地说，“开什么玩笑，你是我弟弟。清醒点。”

　　“我没有开玩笑。”叶晨执拗地抬眼，眼神真切，“我不要只当你的弟弟，我喜欢你，我希望……”

　　啪！

　　一个巴掌骤然落在叶晨的脸上，使得他白皙的皮肤瞬间红肿。

　　顷刻间，叶晨愣住，眼神空洞。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心里的难过已远远超过了脸上这个炙热的巴掌印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他真的不想去相信自己被哲远冷冰冰地拒绝了。

　　“现在的你清醒了吧？”叶哲远挑眉，脸上带着无所谓的表情。

　　叶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灵魂仿若出了窍，瞳孔黯淡无光。良久后，他才缓缓地张开口，一字一句，异常机械地说，“哥，你还能抱抱我吗？”

　　叶哲远摇头，后退几步，距离不是很远，却能让人感觉到一种刺骨的陌生，“你会找到那个可以真正守护你的赫尔墨斯，而那个人永远也不可能是我。”说完，他默默地转过身，绅士般地从轿车里接出一个女孩。

　　叶晨望着那位女孩脸上的表情是分明刻着的幸福。“她是谁？”他十分警惕地问道。

　　“我的女朋友，今天我带她回来见见爸和妈。”叶哲远想了想，决定把事情说得明白点，彻底点，“也就是说，我们以后可能会结婚。”

　　结婚？

　　这个词，啪的一声甩进叶晨的脑海，仿佛这才是最疼的一个巴掌，将叶晨从自己臆想的美好中打醒，认识到现实的冰凉。

　　这一刻，仿佛心都被钻空了。

　　很苦涩……

　　“你好，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了。”女孩温宛地伸出手，可是叶晨却没有丝毫搭理她的意思。

　　“我只有一个哥哥，没有姐姐。”

　　叶哲远尴尬地笑了笑，“一个不懂礼数的弟弟，别见怪。”说着，便拉起女孩僵持在空气里的手，向楼房大门方向走去。

　　叶晨的视线木讷地跟着他们的身影，然后清楚地瞄见他们在转角的一个阴暗角落，亲密地抱在一起……接吻。

　　他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说不出一句话，也没有任何表情，思维更像是死了一样。

　　叶晨，你有什么悲伤没有体会过？你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可以一个人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不就是一个叶哲远吗？你放得下的，绝对可以放下。你一定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很脆弱。你一定，不能哭。他死死地抿住嘴唇，在心中自圆其说地安慰着自己，只为使自己不再颤抖。

　　晃神间，叶哲远放开了他的女友，耳语了几句后，那个女孩就嬉笑着先行离开了。而他本人，却是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立了很久，仿佛这一立就是一世，之后才缓缓地转过身，故意装作毫不在意地问，“恨我吗？”他直直地回应着叶晨仇视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嘲笑谁。

　　叶晨侧目，无力地躲开了叶哲远的笑，因为他已经承受不了这抹太过刺眼的笑。他蹲坐在地上，嘴唇已经被他抿得苍白。恨，好冰凉的词，只可惜，他却永远理解不了，那么，这个字会不会永恒地触伤他的身心。

　　“我为什么会认为你也是喜欢我的？！”叶晨捂着胸口，因为他觉得那里正痒痒地疼，仿佛把的心脏都要挠出来了一样，“我还以为，以后的我们，每天都会在吃完晚饭后，漫步河边；我还以为，我们会有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我还以为，我们会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我还以为，这些都是很简单的事，很容易完成的幸福……”

　　“所以，你应该报复我。”叶哲远双眸微眯，看着痛苦不已的叶晨，眉间紧皱，趁着自己还说得出伤人话的时候，一口气吐出了所有，“所以，你要幸福给我看，你要带着你的赫尔墨斯到我面前炫耀，明白吗？”

　　◎Soul-Mate番外完◎

　　第二道选择题

　　21

　　当所有事都只依靠他一个人完成时，他的生活是不是就步入了正轨？

　　一个人嚼微微甘甜的土司面包。

　　一个人去上课。

　　一个人面对一张张陌生抑或熟悉的脸。

　　一个人观赏朋友们闹的冷笑话。

　　一个人默默地抿嘴一笑。

　　一个人发呆。

　　他一个人撑一把伞。

　　一把伞下也只有一个人……

　　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后，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发自肺腑的实话——去他妈的正轨，他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他的生活究竟变得多么索然无味？

　　他不知道，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今天早上，他拖着自己昏昏沉沉身体来到学院，顶着教授孜孜不倦的教诲，趴在冰凉的桌上睡觉。在自己虚无飘渺的梦境里，他到底梦见了谁，也看不清楚，所以他振臂高呼了一声，“Don’tgo。”

　　是的，英文。

　　所以导致了那位正在讲述中国古代哲学的教授出奇地愤怒，“你，你说什么？太过分了！睡觉我就不管你了，但你总不能连做梦都做出个英文对白吧？你叫我情何以堪？出去出去！”

　　然后，被教授赶出教室的他决定回他曾经与戚小懒同住的那间公寓，将自己的衣物书本全数拿出来。

　　是的，曾经。

　　曾经居住在一起，曾经留下过美妙的回忆，曾经相互依偎过，而现在，他只需将自己所有物品带走，将那些停留在过去的“曾经”留下。

　　虽然他熟知戚小懒在这个时间段是不会出现在屋里的，但他还是在楼下徘徊了很久，为自己自行进入房间找了个完全符合逻辑的理由——物归原主。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的心有些慌，却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他只觉得眼前的光线骤然间变得很柔和，很适合他舒适地入眠。这种温馨的气味，仿佛是在蛊惑他——就这样，待下来，不走了。

　　他自嘲般地冷哼了一声，随即便拍了拍自己的头，使自己清醒过来，然后他很快地将自己的所属物品一并打包好。只是关门的那一刻，他没有忍住，再次倒回了一个木柜前，打开抽屉，从其中拿出一本相册，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挑选了一张他们俩人的合照。不过，他还是为自己的这个行为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这张照片有他一半肖像权。

　　他默默地打量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嘴角抿出一道有些轻浮而苦涩的笑。这两人怎么就笑得那么甜呢？让他感到真的妒忌。

　　是的，他没有骗自己。绝对是妒忌。

　　人情世故是回不到从前了，果然还是回忆最美好。

　　他拖着箱子走出房间，将东西丢进自己暂时找到的新公寓后，就回到了学校，混混碌碌地将已经预约好的事做起走。他一定要把自己的生活归回到正轨。比如，现在他正在做地一件事——推测电视台主持人被杀事件的凶手。

　　“郑淳宇，你还不能确定凶手是谁吗？”

　　——终究还这一声咆哮，让郑淳宇从自己的臆想世界中回过神。只是他刚一抬眼，就发现马译白的脸已经快贴到他的皮肤上了。他在诧异中赶紧将滚椅滑退几米，然后心虚地笑着说，“我们既然已经排除了自杀的可能性，那么，凶手，只可能是节目的道具师、音控师、舞美师、监制人这四人的其中之一。”

　　“四分之一的概率，还是挺大的。”马译白好脾气地露出一个笑容。

　　“恩，那我可以走了吧？”郑淳宇收拾好自己的背包后，就从这个小会议室溜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和他人待在一起，自己就可以少胡思乱想一点，可惜，这仿佛没有用，那他还是不要去浪费大家的时间了吧。不过，他又可以走哪里去呢？他抬眼瞄了瞄前方的路，哎，又走错分叉口了，他现在不是都搬家了吗，应该是走左边的小道。

　　突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

　　他默然地将其摸出，仔仔细细将发件人姓名看了几遍，顿了良久，才最终按下了阅读键。

　　「来凯锡大厦，好吗？我在这里等你。」

　　这条短信戚小懒发来的。

　　顷刻间，他心竟然猛地一悸。

　　戚小懒在等他？

　　他默默地将短信又阅读了一遍，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眉目间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他一切的心理变化，都在他微微发颤的指尖被剖析了出来。

　　他赶紧跑到路边，拦下了一辆的士，坐上去后，对着司机说，“凯锡大厦。”

　　车启动，他盯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叹了口气。

　　——来凯锡大厦，好吗？我在这里等你。

　　是戚小懒发现他将自己的东西搬走了吗？还是说，戚小懒发现相册里少了一张照片，需要他还给他？再退一步讲，是不是只需要他还一半就可以了？从中间生硬地撕开，一人一半，这样就谁也不欠谁的了，各自拿着自己的那一半离开……为什么越想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越揪地越紧，那还不如安静地发呆了，一切，还是等见了面再说吧。

　　晃神间，手机又震动起来。

　　“喂？”

　　“郑淳宇吗？我是叶晨。”

　　“恩，有什么事？”

　　“刚才我在警方打听到，电视台的那个案件破出来了，犯罪嫌疑人是一个实习摄影师。”

　　“什么？犯罪嫌疑人是一个实习摄影师？”闻言，原本瘫在后座的郑淳宇立刻正襟危坐起来，并将那句使得他不可置信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一切完全是他诧异后的本能反应。

　　怎么会这样？这个人完全不在他所怀疑的人里，而且也没有碰过那张讲演桌，难道说，他的推理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么，警方又是以什么合理的原因由将那人逮扑的呢？那把手枪那把作为破案的关键物证，又该做何解释？还有，他究竟是哪一点弄错了？

　　安静了很久后，电话那头的叶晨最终开口问道，“你觉得警方的判断正确吗？”他的声音低沉，且带着不容忽视的严肃感。

　　“不知道，”郑淳宇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回答，“至少，和我的判断不一样。”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叶晨的音调变高了一些，似乎是因找到了与自己想法一致的人，从而有些兴奋，“我认为，他们是冤枉了好人。”

　　郑淳宇不自觉地点头，“……那么，”他想了良久，最终还是决定要与那位所谓的嫌疑人详谈一次，他的疑问太多了，“你能让我和那个犯罪嫌疑人见一面吗？”

　　“我就是在找个志同道合的人陪我去呢，”叶晨在电话那头笑道，“锦户大道一段口，锦户看守所，快过来吧。”

　　“司机，麻烦换个方向。”郑淳宇挂掉手机，开始拿出笔整理自己见到嫌疑人后要询问的问题，当然也没忘要告诉司机他要去的新地点，“锦户大道一段口，谢谢。”

　　不可预料之事

　　22

　　随着的士开入城郊的锦户大道，窗外的风景线条也跟着变得生硬起来，勾勒出一道连绵起伏的灰暗色彩。待车停抵，郑淳宇便走下，站在锦户看守所门口，左右观望了一下，看见叶晨正笑着向他走来，并对他摊出一只招手，问道，“带了身份证的吧？”

　　郑淳宇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身份证，将它递给了叶晨。

　　“手续我都办好了。”叶晨接过后，便带着他进入看守所的大门，“记得，我们探监的身份是张易的朋友。”

　　“犯罪嫌疑人叫张易？”

　　“对。”叶晨仿佛已经将这里踩透了，雷厉风行地穿完了两三条巷子，随即便排到了接受安检的长队中，“张易，现年二十二岁，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摄影师，两个月前开始在南岭电视台实习。警方以一粒面包屑的物证将他拘捕。”

　　“面包屑？”郑淳宇有些不解，他不知道原来警方已经有了新的线索。

　　叶晨靠近了郑淳宇一些，在一段不远的距离内，尽量地将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侦查人员在作案工具，那把自动手枪的侧倚逢里，探测到了一粒细索的面包屑。通过内勤部化验员的检测，明确了这粒面包屑是一种白色粉末填加剂，质地虽比较粗硬，但可以增加面包甜味以及花色，所以它得以在Andersen面包店进行推广，被Andersen的面包师傅们填加在一种‘法式棍子硬质面包’的表壳的上方。这种白色粉末极易在搬动中被撒落，或者说，在我们将面包吃进口中的时候，残留在我们的嘴唇边。”

　　郑淳宇若有所思地瞄了叶晨一眼，示意他继续。

　　“警方通过对重要嫌疑人的排查，以及在电视台附近的面包店的走访，发现在下午6：13PM，张易曾在电视台楼下Andersen的店里购买过一个‘法式棍子面包’，并且他是唯一一个在案发前购买并吃了‘法式棍子面包’的人。案发时他在犯罪现场，有充分的作案时间，以及，作案动机。”

　　“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他曾经公开挑衅过陈浅，只因他女朋友放弃了他，而选择陈浅。”

　　“不过，”郑淳宇双眼微眯，沉思片刻后继续说道，“若这就成了他杀人的动机，看似也不是很合理。”

　　“当然，还有一点。”随着人群的流动，叶晨又向前跨了几步，“他本来应该是星期二上班，也就是匿名信上说的谋杀时间。可是，这个节目的监制人临时把他调到了周一，结果，陈浅就在那天死了，那我们也不能不说这个‘巧合’实在有些蹊跷。于是，警方以其作案嫌疑重大将其拘捕。”

　　等待叶晨解释完毕，他们已排到了安检口，各自取下了自己的背包，然后将其放在储藏柜里。

　　“那现在，警方也只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了——他是怎样将枪放进抽屉的？”放好物品的郑淳宇，泰然自若地站在安检台上，让一位工作人员用金属安检棒对他进行全身排查，“我记得，他没有碰过那张讲演桌。”

　　“这也正是警方暂时将他拘捕十五天，慢慢审讯的原因。”叶晨侧目瞥了他一眼，话锋最终一转，“当然，他宣称自己是无罪的。”

　　突然，郑淳宇身旁的安检棒亮起了红灯，工作人员十分严厉地警告道，“手机必须关机放在储存柜里。”

　　郑淳宇露出一抹抱歉的笑容，将手机从衣服口袋里摸了出来，重新倒回了储藏柜，只是在放进去的那一刻他楞住了——戚小懒不是在凯锡大厦等他吗？他竟然忘记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底突然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他慌忙地按下拨通键，只可惜再此同时，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径直拿走了他的电话，训责道，“这里不允许用手机，请出去打完后再回来重新排队。”

　　郑淳宇转过头，看了看那排成一线的长队，再暗自估算了一下探监结束的时间后，就从工作人员手里领回手机，将其放入储存柜里，“不用了，谢谢。”他紧抿着唇，将脸部的表情控制得漠然异常，手在柜子里迅速地按好了一条短信——「临时有事，误等。待会儿给你电话」按完后便立即把柜子锁好，站起了身。

　　他到底在慌什么？他们不是都分手了吗，那就不应该再继续纠缠下去了，办事不就图个干净利落？他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紊乱的心绪，回到安检门，等待顺利通过安检后，他终于走进了探监室，“我们是几号窗？”他开口向叶晨询问道。

　　“五号。”

　　郑淳宇颔首一笑，随同叶晨在五号窗口前的长椅上就坐。没等多久，张易也被人带到几号窗，在抬头看见他们的一瞬间，张易就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谢谢你们。”

　　“先别说谢谢，”叶晨赶忙拒绝了他的道谢，“对于这件事，我们还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他直直地注视着张易的眼睛，仿佛是在试图将他看穿，“这次面见你，我们只是想调查一些事实，需要你提供证据。如果你是清白的，那么就请诚实地回答我们的每一个问题，那事态也许就会有转机。”

　　隔着大约两三米的距离，郑淳宇看见玻璃窗里的张易朝他们认真地点了点头，于是转头对着叶晨低语道，“你和他原来沟通过吗？”

　　“我向他说明过我们来探监的原因，”叶晨耸了耸肩，“但也没说要帮他什么的。”

　　郑淳宇翻开自己带入的笔记本，重新浏览了一下自己刚才在的士上写好的问题，然后抬起头，饶有兴致地观察了张易一阵后，最终开口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郑淳宇。今天我来，只有两个问题需要询问你，希望你能够配合。”

　　“一定。”

　　“第一个问题，”郑淳宇的手指划过他事前写好的那一排字上，“你可以把你在‘买面包’到‘陈浅中枪’这个时间段里，发生过的事情流程，按照发展的先后顺序，详细地向我叙述一遍吗？”

　　“我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或者说自己做错了什么。我那班本来是在明天，结果被节目监制临时通知过来执行拍摄任务，连晚饭都来不及吃，我立马赶到了电视台，在楼下买了一个面包后，就边吃边走上了楼。虽然我赶得很急，但还是迟到了一会儿，当时道具师已经帮我把摄像机放置好并调整好角度了。我感谢他一阵，随后便开始配合音控师试录了一小段影，将‘光线效果不是很好’这个信息告诉了舞美师，等他调整了完，监制便宣布节目开始了，然后，就发生了随后的事——陈浅死了。”

　　“第二个问题，你可以将流程再重复一遍吗？不过，这次需要你倒着说。”郑淳宇悠哉地将转着签字笔，似笑非笑地抬眼看着张易。

　　“你什么意思？”

　　“就是将流程按照‘后先’顺序，叙述一次。”

　　“为什么要这样？”张易眉毛跳了一下，就像是觉得自己是在被捉弄了一般，音调也提高了不少。

　　郑淳宇微微撅嘴，没有说话，目光犀如利匕，径直地盯进他的眼眶。

　　他见郑淳宇这般回应，也只得无奈地吸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地回忆起来，“呃，好吧。陈浅死了……监制宣布节目开始……舞美师调整光线效果……与音控师配合试录了一小段……感谢道具师的帮忙……一边上楼一边吃面包……买面包，没有了。”这段话，他说得断断续续，不过总算说拖完了。

　　“好，谢谢你。”郑淳宇将自己的笔记本合上，然后侧头向叶晨询问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已经帮我问完了。”叶晨无辜地咧嘴，露出一抹会心的笑，随后便起身，将自己在等郑淳宇的空暇时间，买到的食品与日用品递给张易身旁的工作人员，“谢谢你的配合，”他神情专注看着张易，“这些东西是送给你的，这些日子还是要保持自己身体以及心理的健康，相信自己。”说完，他便与郑淳宇一同离开了探监室。

　　他们走到了储藏柜前，默默地取出拿出各自的东西，似乎是在各自思考着什么，没有丝毫打扰对方，或是探究想法的意思。不过，最终还是由叶晨打破了沉默，“你听出破绽了吗？”

　　郑淳宇眼角一弯，唇线优雅地上弧，似乎是不准备回答，神态从容而自信。他悠然自若地打开锁，开始着手把自己的东西从柜子里拿出来。

　　“要不，我们今天晚上再去一次电视台？”叶晨理了理衣服，然后回头对着正盯着手机屏幕发愣的郑淳宇，问道，“怎么了？”

　　郑淳宇猛地甩了甩手机，“这该死的信号！”

　　刚才的那条短信竟然没有发送成功，怎么会这样？！这该死的信号怎么可以这样整他？那戚小懒不会还在那里等他吧？他算是失约了？他需要解释。

　　他心急如焚地跑出探监大厅，拨通了戚小懒的电话，“喂，戚……”

　　“我说我在等你。”一道冷咧的声音蓦地打断了他。这个声音不是无讲理的蛮横，而像是一个卑微的小脾气，似乎是说话的人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去争取什么，哪怕是一个等人的权利。

　　闻言，郑淳宇突然感到心里很凉很慌，转而百般歉意地解释道，“我知道，我临时有事，我给你发了短信，但没成功。我现在就过来。”

　　“不用了，我也早走了。”那道声音默然拒绝了他，“难道你以为我会有那么大的自信心，觉得你会屈尊来见我？”那音调充斥讽刺，尖酸异常。

　　“那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找你。”郑淳宇随即追问道，希望自己的主动可以对他所犯下的冒失有所弥补。

　　只是，顷刻间，电话那头变得非常安静，随之而安静的还有他周围的世界。世界怎么会突然这么静，静得让他不安。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他不自觉地将压在耳边的手机又握紧了一些。他重来没有对戚小懒的声音这么急切地期盼过。

　　“郑淳宇，”电话那头的戚小懒终于了开口，很无力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似乎说出这三个字需要他很大力气般，“我曾想过要你挽回你，我尝试了，但是失败了……那好，我放弃。”

　　嘟……嘟……嘟……

　　郑淳宇木讷地站立着，手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眸光不断地幽暗愈加。

　　嘟……嘟……嘟……

　　电话这扰人烦躁的盲音还在不断的继续，仿佛就是在不断地提醒他——戚小懒已经把电话挂了，你还木然在这里干什么？

　　他默然地将电话放下，唇角抿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戚小懒，你以为你不说地点，我就找不到你？

　　小提琴声。

　　如此熟悉的乐曲。

　　这些简单的声音就把你出卖了。

　　一切证据都指明你在——祖母厨房餐厅。

　　当机立断，郑淳宇飞速地跑出了看守所，在街边打了一个的士，赶往那个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餐厅。

　　非谁不可

　　23

　　郑淳宇从的士车上跳下，穿过一条嘈杂的步行街后，便赶到了祖母厨房餐厅门口。服务生为他拉开门，他大步跨入，一下便瞄见了戚小懒所在的位置——他坐在窗边，现已是昏黑的傍晚，霓虹灯都亮了起来，那些色彩绚烂的光束从窗外透进，打在戚小懒的脸上，打照出他完美的轮廓。真是奇怪，那些绚烂的霓光竟没有遮掩他身上的那股清冽而内敛气质，反而使得他干净异常。

　　郑淳宇的确猜对了——戚小懒就在这家餐厅。

　　只是出乎他预料的是，他没想到坐在那张餐桌旁的会有两个人——戚小懒身旁还坐着一个女孩。

　　他楞在餐厅的入口，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那个女孩，眼光或多或少有些复杂。就纯欣赏的角度来说，他觉得那女孩长得很漂亮，她画了淡淡的妆，使得她整张脸显得更加精致。

　　服务生见他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的样子，有些疑惑地问道，“先生，您是找人，还是一个人？”

　　郑淳宇瞥了服务生一眼，没好气地回答道，“一个人。”

　　“那好，先生这边请。”服务生礼貌地弯下腰，单手摊出为郑淳宇指路。

　　郑淳宇点点头，跟在服务生身后，只是越走就觉得越发尴尬。因为他开始离戚小懒和那个女骇越来越近了。

　　“可以坐其他位置吗？”郑淳宇发现服务生带他来的座位，就在那俩人的斜前方，只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他觉得心情烦躁极了。

　　“对不起，先生，只剩这个单人的位置了。”服务生礼貌地至歉，“现在是晚饭时间，座位很紧俏，请见量。”

　　郑淳宇深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坐下，一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随意地翻阅着，偶尔假装不经意地抬眼，看不远处的那两人一眼。他不知道戚小懒有没有看见他，反正他看见那个女孩笑眯眯地切下一小块牛排，将它撮进戚小懒的盘子里，然后贴在他耳旁，脸上带着些红晕，矫情地说，“小懒，你先尝尝这个。”

　　郑淳宇坐在椅子上，尽力不让自己有任何表情写露出来。他想别过视线，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他观察到戚小懒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起伏，但他很绅士地勾了勾嘴角，回敬了女孩一抹微笑，然后埋下头，将这一小块牛排吃掉。

　　“诶，小懒，你看你，酱汁弄到嘴巴上了。”女孩赶紧拿起一张餐巾纸，殷勤地为戚小懒摸去了嘴角的酱汁。

　　郑淳宇缓缓地收拢手掌，越捏越紧——

　　戚小懒，你为什么不拒绝她的殷勤？你知不知道这煞人的暧昧会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认为你们是情侣？你的唇角，原来就只有我碰过……原来，分手的意思，就是你可以马上调整状态和别人的在一起？哼，我发什么神经了，说不定蒙在鼓里的人，就是我而已。我又有什么权利指责这个女孩？又有什么资格说心疼？这不都是我自找的？有人都叫我不要来了，我他妈还不要脸地赶过来，看这么，这么……恶心的一幕。可为什么我的脚丝竟毫没有力气挪动一步？

　　突然，戚小懒的视线一下转到了他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惊慌一下就从他眼里溢了出来。

　　一晃神，时间仿佛都停止了下来。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与戚小懒相视着，脑袋一片空白。

　　一霎那，他突然明白，“我爱你”这种感觉，并不是说不爱就可以不爱的。这种感觉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他的心底，他根本抹杀不掉。他对戚小懒还有眷恋，目光相视久了，他还是会心慌意乱。

　　这次的相视，虽然郑淳宇感觉时间过了很久，但事实上，也就是短短的几秒。

　　是戚小懒首先主动地别开的视线。

　　戚小懒自然地转过头，温柔地看着女孩，手轻轻地抚过她细嫩的皮肤，说，“美池，今晚还想去哪里玩，我陪你。”戚小懒淡淡地笑着，有一丝暖意，那是一股无法言语的魅惑力。

　　郑淳宇哑然地接受着这一切，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硬生生划了一刀，很痛，痛到苦涩，流血。

　　戚小懒明明看见了他，却选择了忽视；明明知道他在这里，却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这么亲密地对待另一个人。戚小懒知不知道自己看那女孩的眼神有多么专注？戚小懒怎么可以这样专注地去看另一个人？他不可以这样。对了，他们分手了，他怎么又忘了？他活该是被忽略遗忘的那一个。

　　“有你在我身边，就算只是静静地坐着，我都很开心。”那个叫美池的女孩拉住戚小懒的手臂，笑得很甜。

　　戚小懒拍了拍美池的手背，建议道，“那我们去看电影吧。”

　　郑淳宇黯然地垂下了眼，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也没有丝毫力气去接受什么了。说真的，他希望戚小懒是在故意气他，气他把他的邀约忘记了，所以，他才会主动邀约别人。为什么这样的自我安慰没有让他好受一点？反而他的胃开始隐隐绞痛了。

　　突然，他的手机蓦地响了起来，他握在手中，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叶晨的电话。

　　“喂？”

　　“郑淳宇，你怎么突然就跑了啊？你身份证忘在我手里了。”电话那头，叶晨带着笑意地说。

　　“哦，抱歉。”

　　“你怎么了？”叶晨敏锐地发现了郑淳宇语调里的不对劲。

　　“我没事……那东西你就先帮我保管一下吧。”

　　“你没事？”你的语气明明就是很有事好不好？叶晨于听出了郑淳宇的伪装，所以不悦地撇了撇嘴，“正巧我也没事，我直接把他送给你吧，你现在在哪里？”

　　“祖母厨房餐厅。”

　　“哦，”他想了想，提议道，“那我过来找你？”

　　“好。”

　　挂掉电话，叶晨便立刻坐车抵达了祖母厨房所在的步行街，询问几位路人后，他终于步入了餐厅。他很快地找到了郑淳宇，却发现郑淳宇的面色有一丝不对——他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脸色却是格外的苍白。

　　“你怎么了？生病了？”

　　郑淳宇勉强地扬起一抹笑，招呼道，“你来了，坐。”

　　叶晨赶忙坐在他身旁，用自己的手捂住他的额头，“是发烧了吗？”蓦然间，他觉得有个凛冽的目光盯得他额心发凉，他顺着直觉的方向望去，那不是……

　　他被那道目光盯得生疼，只觉得那几乎就是一把刀，可以将他剖开，可是，他也没有立刻放下自己的手，直到郑淳宇主动推开他，虚弱地开口说，“不是，就是胃疼。”

　　“是因为吃了这些东西吗？”叶晨指着放在桌面上的食品餐盘。不对啊，这些食物明显也没有被动过，那他怎么就犯胃病了？

　　郑淳宇摇摇头，然后将额头趴在桌面上，用双手按压着自己的胃，难受得无以复加。他干脆痛死在这里算了，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突然，呯的一声，让他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东西与桌面撞击的声音，很响，就像是被人狠狠砸桌面上一样。

　　郑淳宇无力地抬头，微微地虚起眼眸。

　　一个白色药瓶。

　　他很熟悉，因为它是专门用来装他的胃药的。

　　视线再往上移，修长的手，白色的衬衣袖子，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犀利的眼光。

　　“一日三次，一次两颗，饭后温水服用。”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从戚小懒口中溢出，他说得不快，但语调严肃异常，会让人感觉他是在施号命令。

　　戚小懒转过头，傲慢地逼视着一旁的叶晨，叮嘱道，“这瓶还有十一次的计量，吃完后，就要请你帮他买一下了。他很健忘，每次都要忘记去买。最好买西南制药厂的，他家药的副作用是所有厂家中最少的。可它并不是每个药房都有销售，不过城南的云溪大药房一定有，地址是，长安南路三段云溪街13号。”说完，没有丝毫犹豫地跨步离开。

　　叶晨怔怔地望着戚小懒背影，若有所思。

　　这种滴水不漏的叮嘱，不就是戚小懒对郑淳宇极度关心的体现吗？连他这个旁人都听出戚小懒对郑淳宇的贴心与仔细了。

　　他瞥过眼，看着默默服药的郑淳宇，心底隐隐起伏着疼。

　　那么，他似乎不该带有私心地将郑淳宇留在自己身边，他似乎应该告诉郑淳宇他们不应该这样别扭下去，他们应该是很幸福的一对……可是，他喉咙很涩，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果然，他很自私，他也不是月老，他还没有那么大方。

　　“你，感觉好些了吗？”叶晨小心翼翼地询问着郑淳宇，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照顾一个胃病病人，也不知道现在的他可以做些什么，更不能体会胃病病人的感受。现在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很苯，在别人痛苦的时候他只能手足无措地在一旁看着，有心却帮不上任何忙。

　　“恩。”郑淳宇抿了抿自己仍然苍白的唇，强忍住胃里一阵又一阵的绞痛感，将服务生招了过来。待他结完帐后，他立刻对叶晨一脸释然地说道，“我们走吧。”

　　郑淳宇将头低低地压着，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目光变会不受控制地偷瞄戚小懒。他迅速地走出了餐厅，不，不是走，是逃。不过他逃得很优雅，这样谁都不能窥视出他的落魄与虚弱了。

　　叶晨跟在郑淳宇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近也不远的距离，没有主动找郑淳宇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郑淳宇需要绝对的安静，一个人去想清一些事，肯定无心他人的打扰。只是他不经意将手放进口袋的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不得不打扰他一次，不过，也这就一次。

　　最后的一次，他发誓。

　　“你的身份证。”叶晨主动将那张身份证放进了郑淳宇的口袋，然后背过身，闭上眼，双唇有些微微地颤抖，很艰难地开口说，“你和戚小懒都很傻，明明非常喜欢彼此，却假装不在意；明明幸福近在咫尺，却不把它握紧。我很羡慕你们，非常羡慕。”

　　说完，他便一刻也站不住了，立刻向着反方向奔跑，他也不知道自己穿了几条街，跑了多久，直到筋疲力尽地倚靠在一面冰冷的灰墙上，才开始有心思去细细回想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果然是一个连幸福的影子都碰不到的人，不是他不争取，而是他跟本争取不到。他刚才说得全是实话，他完全看清楚了——他更本没有一点实力去争取什么。他付出真心，可幸福只知道回馈他泡影。

　　叶晨唇角勾起一道笑，弧度不大，却显得他很开心的样子。

　　真的，一点也不苦涩，最多有些辛酸罢了。

　　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为他心疼一下呢？

　　永远也不会有，这就是他的命。

　　他真的绝望了，不会再白痴地去相信什么，挣扎什么，奢望什么了。

　　他只适合把自己封闭起来。

　　想通了这一点，他也就豁然开朗了。

　　他不去关心别人，别人也不关心他，这样多好。

　　这样，他就不会再心痛了。

　　叶晨招手拦了一辆的士，刚坐上车，便对司机说道，“南岭电视台。”

　　“呵呵，又是南岭电视台。今天好多人去那里啊。”司机笑着应和道，“你也是去追那个大明星，顾瑞的？”

　　“不是。”叶晨漠然地回应了一句。

　　他会无聊到去追星？他去南岭电视台完全是为了寻找证据。今天在探监的时候，他从张易的叙述中，听出了凶手的破绽，所以，他现在才需要电视台印证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让Y大在这场比赛中胜出，就是他最后值得骄傲的东西了。他什么都可以输，这个不能。

　　绝对意外

　　24

　　去电视台的一路都很堵，只到赶到电视台门口叶晨才明白，原来堵塞的源头就是这里。

　　“顾瑞！顾瑞！”无数的群众一齐呼喊着一个名字，将电视台堵了个水泄不通。

　　顾瑞？顾瑞是谁啊？叶晨心生出小小的好奇，只是他的这个疑问刚一萌发，就立刻找到了答案——“观众朋友们，这里是南岭电视台。今天，电影界的当红小生顾瑞将会为他的新片《我的骄傲无可救药》在本台锦苑艺术厅做开机仪式，现在离仪式开始还有三十分钟，还请大家翘首以待他的出现吧……”

　　哦，原来是电影明星来了。很好，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大明星吸引了，电视台似乎也调动了全部的警卫过来维持安全与次序……一切似乎对他都非常有利，他真是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叶晨乘乱混了电视台，逃过拥挤的人群后，终于走到了楼梯所在处。

　　这里除了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其他人是不知道的，所以格外的安静。而他，也是在上次观看凶案现场录像时才知道有这个地方的。影音资料馆位于三楼。现在的他需要以Y大学生的身份，将一张刻录碟拿到手。只要找到，他们Y大就必胜无疑。

　　叶晨步进影音资料馆，果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电视直播屏幕上——这时每个人都在期待大明星顾瑞的首次在U市、在南岭电视台的亮相，神情都是万分的专注与激动。他微微斜身，便缩躲在密集的铁柜里，寻找起案发当日的刻录碟来。

　　首先，按照案发日期，他找到了存放当日刻录碟的柜子，然后便是快速而仔细地翻找，直到他的唇边抿出一道狡黠的笑——

　　就是这张刻录碟，他终于找到了！

　　叶晨欣慰地拿着这张碟子，便准备离开现场。可当他默默地想走出大门时，门口的红外探照器却突然鸣响了起来。他低头一检查，才发现，原来装刻录碟的纸夹上附上了加磁封条，不经过资料馆前台的专属消磁，就会引起探照器的鸣叫。

　　该死，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

　　理所应当的，他身后响起一声呵斥：“同志，请出示你的工作证！”

　　随后他便听到了呼叫机“吱吱”的操作声，估计着他们是在呼叫警卫，只觉得有心底一丝不安。

　　他有什么工作证啊？不过，反正刻录碟都得手了，他和郑淳宇之间的比赛，他已是胜券在握了，还管这么多干什么，赶快跑！

　　叶晨蓦地向远离警卫的方向奔跑而去。

　　他其实大可以不跑的，大不了被捉住后就叫自己的警察老爹过来解决纠纷。

　　可他不想让别人以为他是因为有个警察老爹才赢得的比赛。这是他和郑淳宇之间的比赛，Y大和U大间的争夺，他必须要比赛公平，才能让他人输得心服口服。若换成郑淳宇来偷拿这张刻录碟，也定会遇见和他一样的问题。

　　换言之，解决问题，只能靠他自己。

　　叶晨加快了速度，观望好走廊的某一个分支后就立刻转弯，跑入了另一条道。这样不停变道，他使用了几次，却还是没能甩掉穷追不舍的警卫。他有些气喘吁吁地往后看了一眼，便再次换道，可这次转角后，他还没跑几步，就蓦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极快的逃跑速度，使得这一下的撞击甚是疼痛。只是他还来不及使自己从木然中清醒，便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人禁锢住了。

　　他疑惑地抬眼，打量着这个比他高了近半个头的男人——他有一副标准的模特身材，轮廓英俊，下巴很尖，特别是他狭长眼睑里的深黑色瞳孔，仿佛瞬间就可以将人的目光吸引进去，他周围有种油然而生的耀眼光芒，浑身上下也散发着一股贵族气质，这一瞬，他几近睁不开眼。

　　他用力地想挣拖男人双手的控制，却发现男人的嘴微微欲张，一副要告发他的样子。可是，现在的他，双手都被那个男人擒住了，全完无法用手捂，那么，就用嘴去堵吧。

　　叶晨不顾一切地将嘴覆在了他的唇上，牙齿带着力度地咬上他微香的唇，然后慢慢地将吻加深，将舌搅入他的口……

　　“唔……”

　　这声呻吟是从叶晨口中发出来的。这样□的湿吻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经验，可现在，他面前的那位男人竟然在主动带动他，他反而变成了被动的一方。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个高手，只用一个吻，便轻而易举地挑起了他的情欲，使得他的整个身子都便得滚烫了起来。明明接吻的对象是一个陌生人，可他却没有一丝心慌，反而吻得有些动情，觉得很是享受。

　　唇舌相缠的声音在静谧的走廊里一点点地放大，那是一支蚀骨的靡靡之音……

　　最终，叶晨主动挣开了那个男人，深吸着重新获得的氧气——他连最后的一丝气都用尽了。可这么长的一个吻却还是没有使他错过警卫的追赶，他听见了他们在自己身后停下的脚步声，以及疑问——

　　“顾瑞先生，你怎么在这里呢？对不起啊，我们要打扰你一下。请问，你看见一个身高大概这么高的男士，从这里跑过吗？”

　　叶晨一惊，赶紧将头埋在那人的胸前，这一刻，心底涌出有一股暖潮，却不禁拌着微微的酸——他竟然从一个陌生的怀里体会到了温暖，他对幸福的要求是不是很卑微？不过，这个男人既然回应了他的吻，那就不应该再供出他了吧？

　　“怎么了？”这位被称为顾瑞的男人的声音醇厚，且带着磁性，和专业电影配音员的声音一样好听。

　　“那位男士私自潜入资料馆，估计是小偷！”一个警卫义愤填膺地说。

　　“哦？”顾瑞眉角微微上扬，用食指轻佻地勾起了叶晨的脸，分明看清了他眼中的乞求之意，却还是用双手蓦地将他的双肩控制住，旋转了180度后，推到警卫的身前，转而将自己的头轻靠在他脸边，说，“他就是你们口中的小偷吧。”

　　这一刻，叶晨才是真正的惊呆了。

　　是他太过自信了吗？

　　他本以为这个热情回应了他的男人会帮他一把，却没想到最后是自己赔了个吻，还被出卖了！

　　现在的他该怎么办？

　　一定要冷静下来，反将一军。

　　叶晨僵着身子，转瞬间便将自己的失措转变成了一脸的无辜。他假装无力地推开了顾瑞的手，转过身，可怜巴巴地瞅了他一眼，然后故作迟疑地说，“我知道我们的关系让你丢脸了，但你也不能以这样伤人的方式将我支走啊。”

　　“我们的关系？”顾瑞不耐烦地挑眉，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觉得有一丝不对劲，“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叶晨猛地推开了他，一层水雾在他清亮的双眸里弥漫开来，“可为什么我这么固执地记得你那晚在我耳边的甜言蜜语，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佯装失望地转过身，面向走廊一边，顷刻间，他脸上的神色就蓦地平静了下来，心底开始暗自估计走完这段路所需的时间，不过，他仍张着嘴幽怨地叨念着，“只是没想到，现在的你一点温存也不留给我了。”

　　“什么‘那晚’？”顾瑞傲慢的语调直接否定了一切，“你在胡说什么？”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永远都是被你藏起来，见不得人的情人……这些我都知道！你不是要我走吗？好，我现在就走。”说着说着，叶晨的脚便开始默默地移动起来，当然，步伐不能太大，想离开的意图也不能太明显，一切必须显得很委屈，很恋恋不舍，很自然，“我再也不会纠缠你了，我马上离开，不再出现在你视线之内……”

　　“你敢走？！”顾瑞尽力压制着自己的脾气，迈出几个跨步，伸出右手将叶晨手臂死死抓住。

　　叶晨侧目看了看自己被捏得发疼的手臂，开始暗自在心底诅咒道：我究竟招惹你什么，让你这样没完没了地阻扰我？当红小生是吧？好，本大爷今天就陪你演下去，看谁演技更好。

　　“你不要挽留我了，”叶晨失落地垂下眼眸，苦苦哀求道，“让我走吧。”

　　“我哪里是在挽留你？”顾瑞将叶晨的身子又拉近了一点，“我是在命令你——不许走。”

　　叶晨仇视着他，那目光却又像是心疼，“我真的搞不清楚，现在的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顾瑞义正言辞地说，“路人而已。”

　　“原来我们只是路人而已了，”叶晨的眼眸瞬间变得雾蒙蒙的，“我早该明白你是这样的人。”他说着说着，便开始试图拉开顾瑞擒住自己手臂的手，“那我请求你放过我，别让我越陷越深了，我耗不起……”

　　警卫们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围观着这一幕，不禁开始讨论起来——

　　“看来，是‘家务事’啊。”

　　“顾瑞有那种倾向啊，原来都不知道呢。”

　　“他长得那么英俊，当然是男女通吃了……”

　　“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顾瑞恶狠狠地瞥了众警卫一眼，命令道，“还不快走。”

　　闻言，众警卫立刻心虚地理了一下衣服，准备离开。

　　“等一下。”顾瑞思忖了几秒后，又叫住了他们。他一边走向他们，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钱包，然后抽出了几张钞票放在其中一人的手中，用犀利的目光环视了众警卫一圈，警告道，“如果我在明天的报纸上看到了一点有关今晚你们所见之事，知道后果吧？”

　　“放心。”众警卫笑得一脸谄媚，整齐地转身小跑而去。

　　顾瑞深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立刻挑起了眼角，不悦地呵斥道，“你给我站住！”

　　站住？哼，他以为他是傻子吗？

　　趁着刚才顾瑞与警卫交谈的间隙，叶晨早已跑完一大半的走廊，现在正向着更为深幽的走廊尽头狂奔不止。

　　今晚发生的一切就当他是作了一场噩梦。反正那个顾瑞也不知道他的名字，那就应该不会再找他麻烦了吧？

　　叶晨不经意地抹了抹自己的嘴唇，晃神间，脸就蓦地胀红了。

　　刚才的那个吻怎么会还有余香呢？擦都擦不去……一切都怪那个该死的顾瑞，千万别让他再见到他，否则他一定会忍不住伸手去掐他。

　　最终，叶晨还是安全地逃出了电视台，打了个的士回到了自己公寓。

　　他打开电脑，开始着手一遍又一遍地研究起那张刻录碟。随着夜的深沉，凉气弥漫进他的屋子，可他却没有一丝冷的感觉，因为他现在正激动地笔记着一些东西，并自信满满地暗喜——

　　郑淳宇，我赢定了。

　　陈案结案报告

　　25又是新的一天，郑淳宇醒来，觉得身边空荡荡的，或者说，心空荡荡的。他来不及确认这种感觉的源头，就赶紧从枕头边拿起手机——无未接来电，无短信。

　　他是在期待什么吗？

　　是的，他以为某人会给他打电话，所以，他昨夜整晚都没有关机，整晚都没有睡安稳。

　　昨天，当他听闻了叶晨的所言后，就开始期待和戚小懒和好的机会了。

　　他本想主动打电话给戚小懒，可手却怎样都按不下拨通按键。

　　他放不下骄傲，他有些犹豫。

　　可现在，看着自己手机屏上机械跳动的时间，说不后悔，是他自己的都不信的。

　　他是不是在把戚小懒越推越远，推到了其他人手里？他还真大方，他怎么一直都不知道呢？

　　郑淳宇惺惺地下床，从地上拾起衣服穿好，随即走进浴室用三分钟时间洗漱完，最后从冰箱里拿出早餐。白面土司，又是白面土司。他将面包衔在嘴里，匆匆地跑下楼，在门卫处拿到今日的早报，随意地翻阅了一下后，便若有所思地将报纸放进了背包。

　　最近的事怎么这么多。郑淳宇嚼着面包，有些烦闷地想。突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也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者的名字，不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有所预计的漠然，“喂，叶晨？”

　　“你在哪里？我在你们学院大楼的门口。”

　　“哦，有什么事吗？”郑淳宇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叶晨这么急迫地要找他，那当然有事，而且这件事他已经估计到了。

　　“我找到了证据，知道凶手是谁了。”电话那头，叶晨的声音是胸有成竹后的愉悦。

　　郑淳宇神态自若地点头，果然如此，“那你等一下，我正在赶过来。”

　　“好。”说完，一齐挂断电话。

　　叶晨，你说我们究竟谁输谁赢呢？郑淳宇的嘴角勾起一道自信十足的笑，并加快了自己的脚步，迅速地赶到了学院大楼前，对着叶晨扬了扬手，“我也找到了证据，并知道凶手是谁了。”

　　叶晨的表情蓦然间由欣然变成了诧异，“你有证据？不可能。”

　　“凶手是——道具师。”郑淳宇弯了弯眼眸，意味深长地拉长了一调。

　　“确实是。”叶晨皱起了眉间，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无法置信地问道，“但口说无评，你怎么确定的？或者说，你的证据在哪里？”

　　“我应该要谢谢你，”郑淳宇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报纸，递给叶晨，“昨晚你去电视台了吧？”

　　叶晨面色冷俊地接过报纸，低下头开始浏览，视线随即定在一处——《南岭电视台影音资料室昨日失窃》。

　　“我只是临时借用，用完就还。”叶晨收拢报纸，立刻解释道。

　　“我又没说要供出你，”郑淳宇看着神情紧张的叶晨，饶有兴趣地问道，“不过，我看上面说‘多位警卫一起追拿窃贼，却让他给逃掉了’……你很厉害嘛，怎么做到的？”

　　“……”叶晨没有回答，脸有些微微地燥红。

　　“怎么了？”郑淳宇察觉到了叶晨的走神，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很闲是吧？”叶晨没好气得回答说，“你和戚小懒和好了？”

　　“……”这下轮到郑淳宇哑口无言了，他假装咳嗽般清了清嗓子，“咳，我们偏题了吧？”

　　“还不是你偏的，”叶晨不悦得瞥了他一眼，“那你告诉我，这张报纸怎么成为你的证据的？”

　　郑淳宇重新拿回报纸，“那我就把事件从头到尾说一遍吧。”

　　“首先，从现在的犯罪嫌疑人张易那里，我听出了破绽——‘道具师已经帮我把摄像机放置好并调整好角度了’，一个小小的道具师怎么可能知道如何如调整摄像角度呢？这一点，你也想到了，所以，你才会南岭电视台的影音资料室去偷拿一张碟片，那就是我们观看过的，所有接触过讲演桌的人的视频。首先，你是不是发现，有道具师的那段录像的光线效果，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对。”叶晨半眯着眼，眼神仿若探究一般，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那么，那张视频便是剪辑过的。张易曾说——‘我感谢他一阵，随后便开始配合音控师试录了一小段影，将光线效果不是很好这个信息告诉了舞美师’。由此可见，现场本来的光线并不好。道具师是个摄影高手，他先把自己的那段视频拍好，预先剪辑在了刻录碟里，并剪辑得完美无缺。但是他没有估计到，他虽然可以控制角度，控制视频的一切，却无法控制其他人管理的东西，那便是舞美师管理的现场光线效果。这一点出卖了他。”

　　郑淳宇停顿了几秒，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我曾经叫张易顺着复述了一遍流程，然后再倒着叙述了一遍。这两次他的说的内容都一模一样，这说明他没有说谎，我们可以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也说明，道具师的确有问题……”

　　叶晨眉角一抬，插话道，“我从视频角度出发，按比例精确计算了一下桌子所处位置，发现有一丝差别。这也可以变相说明，桌子不是一张。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他那天真正搬桌子的时候，里面，是有枪的。而枪上的面包屑，是他在和张易握手的时候留下的。”

　　“昨晚，我GOOGLE了道具师的信息，他原本在最著名的摄影院校学习，可因为一件事被开除了学籍，还被处了一个月的刑，可以说一个摄影天才就这么被毁了。”郑淳宇无奈地撅撅嘴，声音严肃，“他学校的通告上是说他偷东西，数额巨大，而失主便是陈浅。我无法得知他们的怨恨是不是结在这里，但这就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Bingo，”叶晨竖起了右手食指，“全部正确。”

　　“不过，证据还是你找到的，”郑淳宇爽朗地说，“你赢了。”

　　“我们都推出了犯人，并有自己的理由，那只能算平手……其实，结果什么的都不重要了，把真正的犯人捉拿归案，把被冤枉的好人放出来，才是最重要的。”叶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一会儿就去警局，要不要一起去？”

　　“我还有事，”郑淳宇遗憾地摇头，“抱歉了，拜。”

　　“拜。”叶晨知礼地与他道别。

　　就在俩人转身道别的同时，一首带着淡淡忧伤的歌在Ｕ大的校园广播响起，响彻天空……

　　……

　　……

　　歌曲播放间，郑淳宇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心事重重地将装在里面的信纸拉出，反反复复阅读了几次。

　　……戚小懒将放在自己身旁的手机拿了起来，凝神顿了几秒后，又木讷将其放下，漠然地点燃了一只烟，将自己搁置在氤氲的雾幕里。

　　……叶晨没有方向感地行走在Ｕ大的校园，看着那些一晃而过的人群光影，蓦然间，想起一个人。

　　……在城市的另一方，顾瑞若有所思地放下一张报纸，手不经意间抚过嘴唇。

　　……在另一个城市，叶哲远把一个旅行箱的箱口扣好，手停了几秒后，起身拉动箱子，走出了房门。

　　◎第二卷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