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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一件事的两面
　　“叮。”
　　林逸从无限虚空中回过神来，循声望去，看到程阅手里拿着小小银调羹，微微笑着，温润如玉。看样子程阅还想再用调羹敲一敲纯白的茶碟，把他唤回到现实中来。
　　林逸甩了甩头，试图清醒一下头脑，又回头看一看程阅书房墙上的老式挂钟。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五点。他晚上还要把画好的设计图最后润色一下，好明天一早交给客户。于是急急忙忙站起身，说道，“我走了。下星期周末我不知道有没有空，你过几天打电话给我，看有没有时间再好好聊聊。”
　　程阅漫声应着，用调羹轻轻地在茶杯里绕着圈，并不抬头。
　　快步走出屋子，坐进车，开出两个街区，林逸才放松下来，缓缓停到路边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不出意料地，他的腿已经软得没有力气，身体某处传来的阵阵异样感，正迫不及待地提醒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他只是默然靠在车子柔软的座椅背上，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气力慢慢地恢复。
　　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想，走的时候，不知道程阅是否注意到自己步伐不稳。程阅没在看他，大概是没有吧。他最近离开的时候，都尽力表现得与平常无异。程阅似乎也从未显出注意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样子。可是，程阅向来心思细密，会没注意到吗？也许已经注意到了，只不过不对他提起罢了。又或者，对于现在的状况，程阅正乐在其中，不觉得有提起什么的必要。
　　林逸身心皆疲，不再想要追根究底。已经想过无穷多回的事，一直也没想出过任何结果，又何必再多费心思。而且，他真的想要有个结果吗？他已经不再能肯定。
　　街对面小公园里参天松柏下，几个孩子正在刚刚修剪过的绿草坪上快乐地游戏。清凉的初夏微风拂过，饱含着青草汁液的香气。晴朗的天空下，孩子们天真的笑声传到他的耳边，引得他原本疲惫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林逸幽幽想着，不过是一两个月的时间，自己居然已经变成了这幽静小公园的常客，正在无忧无虑地玩耍的那几个孩子，看起来都很面熟。是不是到时候换个休息的地方了，免得被现今高度警觉的孩子家长们看成“危险的变态”，叫警察来细细盘问他的来历动机。
　　算了，烦心的事儿太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如下回再作考虑。
　　跟之前的许多次一样，林逸再一次选择做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把烦恼都推到脑子里专门用来积攒灰尘的角落，不敢面对。他发动车子，赶回自己的小窝去看设计图。
　　从书房的落地窗望出去，微风将庭院角落里的瀑布水珠吹散成迷离的薄雾，更显得幽静。整个庭院毫无人工雕琢的痕迹，倒好像是幽幽山林里人迹罕至的一角。尾巴蓬松的栗色松鼠从松树上爬下来，在瀑布下青苔点点的小溪边饮水。
　　坐在扶手椅上，逍遥自在的程阅轻抿一小口奶香浓郁的红茶，愉快地任思绪飘散。
　　下回他再和林逸在这书房里喝茶的时候，还是换回喝中国茶好了。可以试试林逸喜欢的碧螺春。还是清雅的中国茶比较适合庭院的意境。
　　这间程阅自己住的小屋，不会被家人打扰。他也很少把工作带回家来做，这只是用来放松身心的地方。林逸给他设计的这个庭院，让喜欢大自然的他，足不出户就能身处山林之间，程阅相当满意。
　　自从庭院修好那天起，他就常常请林逸来玩。程阅知道，自己那个收藏丰富的书房对林逸很有吸引力。他到现在还记得林逸第一次看到他的书房时，眼里掩饰不住的亮光。他暗暗记下林逸感兴趣的书籍类型，又多买了许多类似的书回来，果然很有效果。林逸从此成了他的座上常客。两个人经常各自捧着一本书，喝喝茶，听听音乐，聊聊天，几个钟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
　　程阅此时心满意足。他确实没有什么需要抱怨的。作为本地小有名气的心理医生，他工作驾轻就熟，生活随心所欲。而且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很有耐心地进行的项目，进度也符合他的预期。心想事成这个成语，正是他的写照。
　　想到林逸，程阅心情更加愉悦。有的时候，林逸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时，程阅会悄悄地放出自己感官的触角，感受林逸的一举一动。程阅有时会恍惚觉得自己就是一只以耐心为美德的小小蜘蛛，精心地编织一张美丽的网，等待自己的猎物动弹不得的时候，再慢慢地把猎物绑起来，花费长长的时日将其消化。他有时想，那岂不也是一种无上的享受？
　　林逸进入他的生活，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偶然。偶然发生之后，他并没有放掉这个机会，精心策划的结果，他们成为亲密的好友。在林逸眼中，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林逸无意之中，结交到一个难得的知己。而对于程阅来说，一旦他运用自己的头脑和个人魅力，他想要的东西就会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地到他的手里，鲜有例外。林逸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想到林逸今天临走时的神态，程阅的嘴角慢慢地弯了上去。林逸会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没有注意到他那不稳的身形吗？虽说一般人不会看得出来，可是要知道自己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身体语言解读者，即使是惯于掩饰的林逸，在自己的眼中，也不过是一本易于浏览的图画书。
　　不过，他喜欢看着林逸小心翼翼地掩饰。林逸也许潜意思里早已觉查到，掩饰在他面前并没有什么作用，却还是不能放弃。是出于自尊心吗？还是出于习惯？抑或兼而有之？这也许是个有趣的课题，值得他进一步的探讨。
　　程阅放下手里的杯子，漫步走进庭院，夕阳斜照在他身上，映出修长的影子。
　　今天真是个晴朗的好天呢。
　　第2章 相见如微风
　　三个月前，一个春天的夜晚，春风好像抚在脸上的发丝，柔柔地缠绵着，扰得人思绪纷乱，如千丝万缕般无法割舍，不知如何是好。
　　程阅从黑色奥迪敞篷车下来，绕到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一位身着火红晚礼服的丽人，没等他来扶，早已下车，侧过脸，光彩四射的杏眼在程阅身上打了一转，嗔道，“程阅，呆会儿你要给我介绍的人是不是好人哪？可别是像你这样的，一点儿真心都没有，白白浪费我的时间。”
　　程阅微微一笑，挽起她的手，“不过是一起吃过几次饭而已，我怎么就算是浪费你多少宝贵时间了？不过，黎大小姐放心，我给你介绍的人，一定错不了。日后婚礼上可别忘了谢谢我。”
　　两人进了宽敞的大厅，里面早已宾客满堂。面容俊朗、颇具绅士风度的晚会主人瞥见他们，端着酒杯过来，“程阅，一两个月没见，连个电话都没有，是不是把我忘了？”程阅刚要答话，却被那人塞了一杯酒在手里，“废话少说，把这杯酒喝了，我就原谅你这一回。不然，今晚你就别想走，我非把你灌醉了不可。”
　　程阅低头看看手里的酒，清亮透明，一点酒气也无，大概是烈性伏特加，不由得苦笑。他知道自己好朋友的脾气，不喝完这杯酒，自己的下场一定更惨，不如早早服软的好。于是狠下心，一口气把一满杯酒全喝了下去。酒性太烈，他整个人都像被火焰灼烧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到他回过气来，只见身边的两人满面笑容，显然是看到自己受罪，很是开心。
　　程阅不是不明白二人对自己心中不满，说起来他也算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又想起自己来晚会的目的，于是正了正脸色，说道，“黎蔚，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喜欢灌人酒的仁兄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远洋船业的董事长，赵致理先生。致理，这位是黎氏集团黎文董事长的千金，黎蔚黎大小姐，斯坦福大学的工商管理硕士，现在黎氏任市场推广部副总裁。二位都是商界精英，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你们先聊，我有点不太舒服，得去花园里透透气。”
　　赵致理本来还想拦住程阅说几句话，被程阅背着黎蔚给他递了个眼色，方才会意点了点头，放了程阅一马。临进花园前，程阅回过头去看了看，赵致理和黎蔚早已言笑晏晏，在旁人眼里，俨然是绝配的一双佳人。程阅知道，家世和教养都是一时之选的黎蔚得到致理的心不会是一件难事。而致理的父母一直在催他结婚，多半也会乐于接受黎蔚这样的儿媳妇。以他们俩人交谈甚欢的情况看来，自己在他们婚礼上充当伴郎的日子大概不会太远了。程阅觉得自己也算是为朋友作了一件好事，眼里不禁显出了一丝笑意。
　　赵家的花园占地广阔，一派英式花园的精心修饰，连树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若是比作人的话，应该是随时可以开步走的列兵。程阅不是头一回见，可还是觉得不太喜欢。刚喝过酒，身上燥热，更觉得喘不过气来。看看附近没人，他索性在角落里喷泉水池边的石阶上躺下，脱了晚礼服上装，松开黑色的领结，一任清凉的水雾缓缓地润湿全身，不一会，就感觉心里好受了很多，不知不觉沉入甜美的睡乡。
　　朦胧中，程阅恍恍惚惚地听到有人在不远处交谈。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觉得身上酸软无力，头晕得厉害，一丝儿也动弹不得。喷泉如碎玉般水声与模糊不清的说话声混在一起，他一点儿也听不清谈话内容，只分辨出是两位男士在愉快地说着什么。一个声音高亢清亮，另一个声音温润悦耳。程阅睁开双眼，不见月色，只有繁星点点的夜空映入眼帘。似乎夜已深沉，泉水从喷泉中心希腊仙女像肩上的双耳水瓶口落下，飞溅的水珠落在程阅不经意暴露在夜风中的肌肤上，激起透骨的寒意。他一时记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只是看着喷泉中白色大理石的雕像，心中茫然。
　　说话声从程阅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程阅已经回想起自己为什么会一个人在园中昏睡，心知只要那两人转过水池，马上就会看见自己。他一向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虽然身体软弱无力，还是挣扎着坐起身。他仍然没有摆脱酒精的影响，好几次摇摇欲坠，几乎要掉进水池里去。最后几经努力，终于平安无事地穿上了外套，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不一会，那两人已经走近，却没有转到程阅所在的这一面，似乎在水池边停住脚步，欣赏着远处旧金山湾万家灯火中的璀璨夜色。程阅看出来那两位男士好像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出于礼貌，他并不打算偷听别人的谈话，于是勉力站起身，走出阴影处，跟那两人打了个照面。
　　那两位男士，深夜之中，突然间在面前出现了一个人，两人都似乎吃了一惊。其中身材中等的那一位在原地站住，略有戒心地看着程阅。另一位身躯修长的男士，虽然没有什么大动作，在程阅看来，那人双脚略分，不丁不八，浑身上下隐含着极具威胁性的力量，没露半点破绽，多半擅长搏击之术。
　　不过一瞬间的事，那一位全身戒备的男士，已经认出程阅，放松下来，跟他打了个招呼。程阅感觉到笼罩住自己全身的杀气，呼吸之间已然不见，心下暗暗松了口气，随即认出来对面英俊挺拔的男士曾经跟自己见过几面。虽然一时想不起那人的身世背景，倒也还记得那人名字似乎叫作原浩，于是寒暄道，“原先生，好久没见，一切还好吧？”
　　原浩回应了几句客套话，眼角瞥到站在自己身边，略显拘谨的朋友，醒悟到自己的社交疏失，于是给两人介绍起来，“程先生，这位是林逸，很受欢迎的园林设计师。林逸，这位是程阅先生，本地有名的心理医生。”
　　花园里光线不很明亮，程阅大致能看清林逸的面貌举止。他心里稍稍有些诧异，面前的园林设计师虽说五官端正，可是看不出来身上有多少艺术气息，一切都可以用“中等”这个词来形容。他很怀疑，即便是以自己不算太差的记忆力，明天早上起床后，就算绞尽脑汁，都不见得想得起林逸的面容来。也许这位设计师选择园林设计这一行并不算人尽其才，说不定私家侦探这一种力求不引人注意的职业对林逸来说，前景会更为光明。
　　不过程阅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倒也知道“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的汉字是怎么写的。他想起自己最近有意改建一下庭院，刚巧面前就有一位园林设计师在。相请不如巧遇，不妨了解一下林逸的设计风格，说不定正合自己的需要。
　　“林先生觉得赵家这个花园设计得如何？”程阅试探着。
　　林逸虽然不喜言谈，但是说到自己喜欢的话题，也就不再拘束，“程先生叫我林逸就行。这个花园堪称欧陆系园林的典型，设计得很精致。我个人比较偏向于东方风，在设计中体现自然的意趣……”
　　谈话中，程阅残存的酒意在缓缓吹拂的海风中将将散尽，黑色的眼眸渐渐明亮起来，温和的面容变得更有神采，谈笑间令人有如沐春日暖阳的感觉。原浩闲闲地站在程阅和林逸中间，一点儿没有插话的意思，始终是一付似听非听的样子。程阅时不时转头跟原浩说上几句，倒也没有让他感到受人冷落。
　　程阅和林逸畅谈多时，最后约好下周林逸到程阅家里做客，顺便讨论庭院改建的构想。订好时间，程阅就向两人道别，回去与黎蔚会合，好送她回家。
　　望着程阅远去的背影，林逸随口问道，“原浩，你跟程阅很熟吗？他是什么样的人？”
　　原浩笑笑，“你不常出来交际，难怪你不认识他。他可是本地社交界的名人，很受女人欢迎，而且最多六个月就会换一次女友。”
　　“看不出他居然会是个花花公子。”林逸有些诧异。
　　原浩望着远处沉沉夜色中的海湾，沉默了一会，方答道，“他是不是花花公子我不知道。不过他交往过的女朋友，没有一个人说过他的坏话，顶多会有人抱怨一下他不肯结婚罢了。”
　　林逸察觉到原浩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有兴趣，便不再追问下去。对他来说，程阅只不过是个容易相处的客户，而客户的感情生活，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一时间，两人沉默不语，只有喷泉那柔和温馨的潺潺水声，在微风中悄然地沁入心中，令人全然忘却了尘世的喧嚣。
　　第3章 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程阅听到门铃声时，刚刚在手机上按下电话接通键。他一边等着对方接电话，一边顺手打开前门。看到访客正是身上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林逸时，他有些意外地关掉手机，把客人迎了进来。“林逸，我正打电话给你，想跟你说天气太糟，你开车出来太危险，不如改个时间再请你过来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路上没事吧？”
　　林逸摇摇头，喘了口气，“没事。没想到这雨下得这么大，下车走到门口这一点儿路，就全湿透了。雨打得我差点儿连气都喘不过来。不好意思，我把你这儿地板都弄湿了。”
　　“是啊，湾区一向下的都是毛毛雨。今年才下第一场雨，风就大得把圣玛忒尔桥上开的大卡车都吹翻了，真少见。地板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檫一下就好了。倒是你，衣服都湿了，得赶紧换一下，不然会生病的。”
　　林逸觉得给刚认识不久的程阅添了麻烦，有些过意不去，想要推辞。还没等他开口，程阅早已很自然地接过林逸手里的公文包，把他领进二楼的卧室。
　　等到林逸发现自己正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卧室的正中央时，程阅已经消失不见。从林逸身后的壁橱里，传出悦耳的男中音，“我的衣服你穿起来可能有点儿大。先凑合一下，等我把你的衣服洗了烘干再换回来好了。”
　　林逸趁空打量着程阅的卧室。房间挺大，原木色的地板光可鉴人。屋里只有一张线条简单的大床和两只小床头柜。深蓝色、无修饰的家具和卧具，衬着浅白色的墙壁，室内简洁到了几乎可以称之为斯巴达式的毫无装饰，却不让人感到乏味和紧张。相反地，有一种至简的，抛弃尘世的平和之感。林逸可以肯定，任何一位室内设计师都不可能提交出这样的装修设计，或许换句话说，这样的无设计。林逸想，这只能是出自程阅个人的手笔。
　　回想到楼下客厅温暖的，令人放松的现代派装修，与卧室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应该是出于专业设计师之手。连室内设计反差都如此之大，那么程阅到底会想要什么样的庭院设计呢？林逸感觉到有些头大，与此同时，这件工作可预期的挑战性也让他跃跃欲试。
　　林逸正在胡思乱想，程阅已经拿着换洗衣物从壁橱里走了出来。“内衣和毛巾都是新的。你先去洗个澡，出来时把你的衣服交给我。不用着急，慢慢来，我在楼下客厅等你。对了，你喜欢喝茶还是咖啡？”
　　“喝茶好了。谢谢。”林逸匆匆接过衣服，走进浴室。
　　程阅沏好伯爵茶，摆好茶具和点心，坐下来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加入牛奶和砂糖，用小调羹缓缓地搅着，只是让手里的这一杯温暖的红茶占据了自己的全部心思。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来，程阅抬起头，林逸站在面前，已经换好了衣服。自己的衣服，林逸穿起来果然是长了些。为了方便起见，林逸把牛仔裤的裤脚挽了一道，白衬衣的袖子也被他卷到肘部。刚刚沐浴出来的林逸脸色不再苍白，多了些红润，显得肌肤格外晶莹剔透。
　　程阅站起来接过林逸换下的湿衣服，放进洗衣机清洗后，便回来陪林逸喝茶。周日的下午，屋外暴风雨肆虐，雨水击打着客厅的窗子，窗玻璃被水汽笼罩着，屋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更显得客厅里温暖舒适。一时间除了喝喝茶、吃吃点心之外无事可做，两个人便都放松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林逸并不认为自己是在浪费客户的时间。对于一个园林设计师来说，了解客户的喜好和生活习惯，在设计前期非常重要。毕竟要在修建好的园林里长期居住的，不是设计师，而是他的客户。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厨在重要的晚宴前花时间了解食客的详细资料，投其所好，尽力为客人提供最高的美食享受一样，林逸也会尽量搜集客户资料，以便作出让客户满意的设计。
　　两个人闲聊多时，程阅微微侧着头，偶尔透过低垂的眼睫，不露声色地观察着林逸。多年前程阅还是个青涩的哈佛大学心理学专业学生的时候，就亲手设计过不下百数的心理调查问卷，更不要说现在他已是本行业的佼佼者。林逸那些有偏向性的话题，他一早就已经察觉到其中动机何在。他轻松地应对着林逸，一边饶有兴味地想：“Two
　　can play this game.
　　这个游戏，我也会玩。不过，职业病好像又严重了呢。我又开始操纵谈话，误导对手来达到自己目的了。简直就像自动导航系统定时启动一样。要不要停下来？要，还是不要？这还真是个问题。”
　　林逸越来越郁闷，头也有点隐隐作痛。他从谈话中得出来的结论是，程阅兴趣广泛到了没有特别偏好的地步，这叫他怎么确定设计的主题意境？望望窗外，不知不觉中已经风停雨歇，林逸高兴起来，迫不及待地要求，“雨停了，我们先去看看你的院子吧。”
　　程阅的院子占地相当宽敞，只是由于他一直没时间打理，还是保持着几年前刚买房子时上一任屋主留下的乏味景色。林逸不顾雨后院子里的杂乱无章，仔细丈量过每一寸地皮，画了个草图，又用数码相机把房前院后照了个遍，方才满意地停下手。
　　回到屋内，程阅以为正事已经办完，正要坐下来休息，林逸却又要求把房子彻底参观一遍。程阅略微迟疑了一下，林逸解释道，“我想看看从每个房间看出去的视角，设计时好有个统一的概念。”
　　一路看过去，最后进到楼下的书房。一看到三面墙从天到地的沉色核桃木书架上摆满了各国语言的书籍，和占了一整面墙的明亮落地窗，林逸的脸上现出了赞赏的神情，好一会儿都没出声。程阅没有打断他的思绪，直到他回过神来，方才说道，“我在书房里呆的时间最多。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请你设计得，从这里望出去景色最好？”
　　林逸点点头，决定单刀直入地问清楚程阅的意图，“在你的想象中，庭院建好后，从书房望出去，你看到什么，心里有什么感觉？”
　　程阅闻言，不觉抱臂沉思，单手支颐，修长的手指抚上薄唇，半晌不语。林逸虽然不是女子，却也看得略微失神。
　　程阅想清楚时，抬头一笑，“我想到了。我看到山林中的瀑布，流水汇成小溪，溪边芳草萋萋，岩石上青苔点点。我心里很平静，很安宁。”
　　林逸打开速写本，寥寥几笔，勾画出程阅述说的美景，随即递过去给程阅。程阅本身不擅绘画，所以对林逸的艺术天分不由得极是佩服。林逸草就的素描正正画出程阅心中所感，那一片平安喜乐的景象。
　　设计的大方向定好，林逸回去精心完善庭院改建的全盘构想。下一个周日，他把设计图给程阅过目确定后，便召集相熟的承建商开始改建工程。没到一个月，程阅的理想庭院，便化为现实。
　　林逸在这段时间里，被程阅丰富的藏书和有趣的谈话所吸引，变成了程阅的座上常客。而随着程阅对林逸个性的认识越来越深，程阅心中本来模糊的想法也越来越清晰。
　　做，还是不做。程阅常常看着眼前悠闲自在的林逸，心里翻来覆去地思索着这个问题。
　　当然，程阅看得出来，林逸对于头上慢慢形成的阴云没有一丝的觉察。他有时想，在有些事情上很钝感的林逸，被暴风雨袭击的时候，恐怕要很久才能反应过来吧。如果真是这样，倒也正合了程阅的心意。
　　第4章 予取予求
　　又是一个周日的下午，四月晴朗的天气里，万物生长繁盛。程阅透过浅白的窗纱，欣赏着庭院里盛放的野花，心旷神怡。林逸埋首在一本小说里，除了偶尔端起杯子来喝口茶之外，对外界的事物一无所知。
　　程阅手里虽然也拿着一本书，却神游天外，完全没有看进去一个字。只是有时会瞥一眼林逸，然后就又走神了。
　　一片寂静中，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声音虽轻，却引起了程阅的主意。他循声看去，原来是林逸手里的书掉到了地板上。过了好一会，也没见林逸伸手去把书捡起来，他想，许是林逸不知不觉睡着了吧。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程阅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林逸面前，弯腰捡起书。随手把书放在沙发旁的小几上，程阅俯下身去，轻轻唤了林逸几声。林逸眼睛半睁半闭，半醒半睡之间呢喃几声，倒底也没有能清醒过来。
　　程阅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逸甜睡中的面容。过了一会，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起林逸的身体，走出书房，上了通往二楼的阶梯。
　　程阅走进卧室，把毫无知觉的林逸轻轻地放在床上。与他的预期一致，林逸的身体并不沉重，程阅抱着他一路上来并不劳累，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丝毫变化。
　　程阅坐在床边，默默地注视着床上熟睡中的林逸，很久没有动弹。在他的眼前，林逸长长的睫毛随着浅浅的呼吸颤抖着，肌肤在斜照入房间的午后阳光中愈显透明，似乎稍稍用力，便会留下瘀痕。
　　到现在为止，一切进行顺利，和他事前反复推演过的计划完全一致。
　　到现在为止，如果他想要，一切还可以中止，不会有任何后果。
　　到现在为止，他还是个恪守职业道德的心理医生，虽然不是什么纯洁的小白兔，却也从未放任过自己的行为，从未触犯过法律。
　　继续下去，他就会跨越那一条区分善恶的界线，进入他以前从未涉足，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涉足的黑暗世界，再也无法回头。
　　继续下去，他将会抛弃自己过去为之努力过的理想和梦想，抛弃过往曾经珍惜过的一切美好。
　　继续下去，他将在罪恶中沉沦，再也见不到阳光。
　　他真的要继续下去吗？
　　他准备好了吗？
　　也许他可以放弃自我，可是他可以给别人带来无可弥补的伤害吗？
　　让一个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他的人受伤。
　　让一个单纯的人痛苦。
　　让一个人受折磨。
　　他做得出来吗？
　　程阅再一次在内心深处进行第一千零一次灵魂的拷问，迷惘着，痛苦着，看不到光明。他仍在犹豫。
　　终于，他轻轻咬着下嘴唇，目光坚定起来，缓缓伸出手，手指搭上林逸衬衣最上面的纽扣，把它解了开来。虽然知道即使他的动作再大，林逸也不会恢复神志清醒，他仍然很小心地，缓慢地为林逸除去衣物，就像是害怕会伤到林逸似的。
　　几分钟后，林逸身上已不着寸缕，身躯略显消瘦，可是没有一丝病态。相反地，由于经常在户外工作，身体的线条流畅，显得轻盈而有力。肌肤虽然时常暴露在阳光的照晒下，却没有晒成棕黑，只是稍稍染上些蜂蜜的暖色，细致光滑，看来甚是可口。
　　程阅虽然经验丰富，但是在这之前只和富有魅力的女子有过身体上的密切接触。即使他不久之前对于男子之间的亲密举动做过大量密集的研究，始终也只不过是纸上谈兵，没有过实际的经验。所以就当林逸在他面前丝毫不挂，可以任由他为所欲为的时候，他在那一瞬间，还是茫然不知所措了。
　　不过很快地，他就清醒过来，迅速而从容地从自己衣物的束缚中摆脱出来。就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一样，他温柔地拥住了林逸温暖的身躯，低下头去，在林逸的脸庞上落下细密的吻。林逸迷迷糊糊中没有多大的回应，只是脸色增加了几抹淡红，唇瓣微微开启，泄露出几个无意义的音符。那悦耳的声音反倒引起程阅的激情，他随即用力吻上林逸柔软的双唇，将呻吟声淹没。然后柔和地固定住林逸的身体，让自己的猎物无法逃开，旋即开始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将林逸彻底占有。
　　刚刚发泄过欲望的程阅坐起身，侧过头去看在自己身边俯卧着，呼吸还是浅短纷乱的林逸。看着毫无反抗之力，任由自己予取予求的林逸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程阅感到将另一个人完全掌控在手中的无比快意。很快地他感觉到身体里再度燃起的激情，于是又一次放任自己去获取新的高
　　潮。
　　阳光渐渐有些暗淡，衣着整齐的程阅心满意足地站起身，用挑剔的眼神从上到下地仔细审视着林逸的全身。由于他的小心谨慎，林逸的身体上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他轻轻扶起林逸的上身，用轻柔的动作帮林逸全身清理过，再重新穿好衣服。
　　程阅抱着林逸下楼回到书房，把林逸放回到单人沙发里，重新检视一遍，直到确定所有细节毫无破绽之后，方才满意地坐回自己的座位，拿起原来用来装装样子的书，认真看了起来。
　　过了许久，他听到林逸在沙发里辗转反侧的动静，并没有加以理会。直到林逸坐直身子，用带着浓浓睡意的嗓音问道，“几点了？”他方才放下书，看看手表，回答道，“快六点了。”
　　林逸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觉得浑身酸痛，腿软无力，就势又坐了下来，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又睡着了？这两个星期工作忙了点儿，熬了两个通宵，身体还真有点顶不住了。”
　　“到底也不是刚出校门的年轻人了，别老熬夜，对身体不好。”程阅抬眼看看林逸，“顺便在这儿吃晚饭吧？我现在就开始做。”
　　林逸点一点头，“好啊。我也来帮忙。”
　　两个人吃完饭，每人手里拿着一瓶冰凉的啤酒，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一边欣赏着夕阳落去，满天的云霞，一边随心所欲地闲聊许久。暮色渐深，林逸方才依依不舍地驱车离去。程阅送出门，看着林逸的车尾灯在弯弯曲曲的私家小道远处消失，仍是半天没动地方，只在心中将整个下午从头到尾回想一遍，直到找不出自己任何的错失，方才长长地出一口气，转身回屋。
　　第5章 真相的代价
　　时间快进到五月底。夏天到了，还是湾区一贯的白天晴朗无云，早晚略微寒冷的气候。周六的下午，虽然阳光灿烂，微风吹过，带来的却是阵阵寒意。
　　林逸坐在程阅的书房里，心中有些发冷。他不去理会茶几上精致的茶点，只是皱着眉头，盯着正在细品龙井新茶的程阅，一时无法决定是否要开口，犹豫着是否要冒着毁掉友谊的危险去弄清楚事实真相。
　　事情已经拖得太久，他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凭着自己模糊的感觉就对自己的好朋友提出如此严重的指控，后果可能会是不堪设想的。
　　可是林逸到底也不是小孩子了，对自己的身体并非一无所知。一次两次的异样感觉还可以归之为偶然。反复出现的迹象，多半只能是人为的结果。如果事实真是如他所怀疑的那样，他该如何面对程阅的背叛？
　　程阅察觉到林逸的异常情绪，放下紫砂茶杯，关心地询问，“林逸，你什么都不吃，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林逸握紧拳头，短短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一阵钝痛。不管代价多大，他已经不能继续欺骗自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必须要知道事实真相。
　　林逸抬起头，紧紧地盯着程阅，问道，“程阅，最近一段时间，每次我在你家吃了东西后，身体就会出问题，你知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程阅露出惊讶的神情，“不会是食物中毒吧？也不会呀。我跟你吃的东西一样，我怎么没什么事呢？难道是你对什么东西过敏？你去医院检查过吗？医生怎么说？”
　　林逸沉声说到，“我没敢去检查。也许我是怕会查出什么对你不利的结果吧。”
　　程阅先是茫然不解，慢慢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林逸，我没听错吧？你是在指控我在你吃的东西里下药，想要毒死你吗？”
　　林逸看着程阅的反应不似作伪，真像是完全不明白林逸所指控的罪状，不禁动摇了，喃喃地说，“我不是说你下毒。我是说你有没有给我下药，然后在我昏迷的时候，对我做过些什么……”
　　程阅彻底明白了林逸的话，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林逸，你跟我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吧？你觉得我是会干这种坏事的人吗？而且，你也知道的，我和你一样都喜欢异性。你怎么会认为我会突然变得对同性感兴趣呢？”
　　林逸脸红了，视线漂移开去，不敢再看程阅，也不再说话。
　　程阅微微一笑，伸过手拿起林逸面前的茶杯，将微温的茶水全都喝了下去，将空空的杯底亮给林逸看，“这杯茶我可全喝下去了。我在里面放没放什么东西，过一会儿你就该看得出来了吧。”
　　林逸吃了一惊，见到程阅居然用这种方法来证明清白，心中再无疑虑，暗自后悔不该怀疑好朋友的人格。他忙说道，“对不起，程阅，是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
　　程阅温言安慰他，“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我们照样还是好朋友。”
　　林逸连忙点头称是。他觉得有些口渴，拿起紫砂茶壶想要再倒杯茶喝，才发现小小的茶壶已经空空如也。程阅见了，站起身接过茶壶，征询他的意见，“我去给你烧水，再沏一壶茶好不好？”
　　林逸不想多麻烦程阅，连忙拦住，“不用了。我喝水就行了。”
　　“不喝茶的话，吃点心还是配牛奶的好。我去给你倒一杯。很快的，你等一会儿。”程阅顺手收走茶具去清洗，再换了两杯牛奶回来。两个人接着又吃了些点心。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程阅突然想起明天晚上要去赴一个重要约会，可是他还没有决定穿那一套衣服好，想让林逸帮着参谋参谋。朋友之间这点小事平常得很，林逸答应下来。于是两个人一起上二楼的卧室去选衣服。
　　林逸刚一进门，程阅便将卧室的门反锁上。待得林逸听到声音回头望去的时候，程阅已经挡住他的去路。林逸看着不动声色的程阅，想起自己刚刚得罪了对方，感到有些不妙。难道程阅要跟他秋后算账，狠狠揍他一顿？果真如此的话，那他最好还是别还手，豁出去受些皮肉之苦，让程阅消消气。
　　程阅看到林逸一副等着挨打的神态，大致猜到林逸在想些什么。他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决心彻底坦白。“林逸，你猜得没错。最近两个月，我确实在你的饮料里下了麻醉剂。我也确实在你神志不清的时候强
　　暴了你。是我对你不起，让你受伤。”
　　林逸迷惑不解，“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你没有……？”他旋即醒悟到，程阅原来从头到尾，就没有否认过对他做过的恶行。
　　看到林逸脸色大变，程阅颔首，“没错，我不过是一直都在反问，刻意误导你而已。”
　　“那你现在又当着我的面承认。你到底想干什么？”林逸既愤怒，又有些恐惧，脸涨得通红，身子微微发抖。
　　程阅温和地说， “我刚才没有马上承认，只是不想让你一气之下冲出去，从此再也不见我而已。”
　　“你是怕我冲出去报警，让你坐牢吧？难道你现在想杀人灭口？”
　　“我不怕你报警，茶具我都清洗过了，警察不会找到任何证据。”
　　程阅觉得一阵倦意涌上心来，连用言语解释自己的心意都很费力，“我知道你早晚会觉得不对劲，回来质问我。我也知道我对你的伤害我这辈子都无法弥补。我只是想尽早结束一切，让你任意地报复在我身上，也许可以借此来赎回我一点罪过。”
　　林逸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望着程阅。
　　程阅随手解下腰间的皮带，递给林逸，说道，“我想你大概不会去报警，所以如果你想出气的话，不妨随便动手。我刚才喝的茶里也有麻醉剂，我很快就会失去知觉，没办法还手。你是想要拳打脚踢也罢，用皮带抽也罢，都悉听尊便。”程阅顿了一顿，“如果你想要强
　　暴我的话，只要你愿意，也没关系。还有，不管我伤得多重，不要打911叫救护车。我不希望你为此坐牢，或者被判死刑。我实在不想更加对你不起。”
　　林逸深恨程阅一直以来演技精湛，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对程阅的话一点儿也不相信。待到程阅药力发作，软软倒在地上，双目闭阖，任他怎么叫都没有动静时，方才信了程阅任他宰割的话。
　　林逸思前想后，心中不忿。他本不屑于打没有还手之力的人，可是看着不省人事的程阅，想到自己就是在这种状况下被他任意凌
　　辱，到底按耐不住，在程阅身上不着紧的地方轻轻踢了几脚。看看程阅只是眉头微皱，别无反应，他火大起来，又狠狠揍了几拳，踢了几脚，方才换得程阅微微呻吟。
　　林逸向来不喜暴力，可是一来程阅的背叛太伤他的心，心中怒火总要发泄出来才行；二来他一时之间受刺激过度，收不住手，干脆抓起皮带，狠狠地向程阅身上抽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逸方才全身疲惫，累得停下了手。趴在地下的程阅身上早已鲜血淋漓，衣服支离破碎，衣不蔽体。林逸下手太重，虽然麻醉剂药力甚强，程阅中途已经疼得清醒过来。林逸打得兴起，完全没有注意到。程阅只是放松身体，忍耐着去接受不断袭来的疼痛，一声也不吭。程阅的身体底子太好，这样的毒打也没能让他晕过去，在无助的神志清醒中，他感觉到痛入骨髓，几乎无法承受。还好林逸此时终于停了手。
　　林逸呼吸渐缓，慢慢意识到自己对程阅下的重手，有些不知所措。他半跪在程阅身边，伸出颤抖的手指，试探着程阅的鼻息，害怕自己不小心把程阅打死了。
　　程阅感觉到林逸的动作，勉力抬起眼帘，回头向林逸望去。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声音微弱地安慰林逸，“放心，我没事。”
　　程阅遍体鳞伤，鲜血流到身下的地板上，犹如蜿蜒的小溪。他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伤痕，只有柔软的黑发被冷汗沾湿在上面，更显得肤色白皙透明。嘴唇已在忍痛时无意中咬破，一抹血色更令他平添了往日从未示人的诱惑魔力。
　　林逸不由得看得呆了，呼吸急促起来，只觉得即便再如何肆
　　虐加害，也不能稍稍损伤程阅的优雅气质。他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拉起软弱无力的程阅，用力扔到床边，紧接着毫无怜惜地将程阅的身体一次又一次贯穿，贪婪地索取着，直到达到欲望的巅峰。
　　林逸从狂暴中清醒过来，眼帘中映入身边有如断线木偶一般毫无生气的程阅。“完了，这回我真把程阅害死了。”
　　程阅趴在床上一动不动，鲜血混着一丝丝白浊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流出，渐渐干涸。林逸小心翼翼地把程阅上身抱起，发现程阅伤痕累累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时，他几乎高兴得落下热泪。太好了，事情还有补救的地步。
　　林逸把程阅放回床上，抓起床边的电话，按下第一个键时，程阅已经悠悠醒转，猛烈地咳了起来。林逸丢下电话，扶住程阅，不知如何是好。程阅渐渐止住咳声，声音沙哑地说，“水。”
　　林逸疾步冲进浴室，接了一杯水回来，扶程阅起身，慢慢喂程阅喝下清凉的水。程阅艰难地喝完，双目微闭，喘息许久，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说，“别叫救护车。”
　　林逸愧疚得眼眶发热，眼泪流下来自己也没有察觉，“不叫救护车你会死的。”
　　程阅反倒轻轻笑了，“我哪有那么没有用，这点小伤还要去医院。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涂点药，躺几天就好了。答应我，别送我去医院。”林逸只得点头答应。
　　程阅沉默半晌，又说，“林逸，别哭。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林逸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程阅，对不起，我……我不该下这么重的手。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原来并不想……”
　　程阅抬了抬手指，想伸手去安慰林逸，无奈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稍微动一下都会带来撕心裂肺地痛，只好作罢。他低声说，“我知道。这不怪你，真得很平常。我早就知道的。好了，别哭了。我现在没有力气给你做心理辅导呢。先别哭了好不好。”林逸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勉强止住了泪。
　　第6章 悔之已晚
　　程阅看看窗外正在西沉的夕阳，柔声说道，“林逸，时间不早了。你先去洗个澡，把衣服换换，再帮我涂药好不好？我自己一个人没法处理背后的伤口。”
　　林逸闻言，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果然有多处染上了程阅身上流出来的血，且皱成一团，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想到程阅身上的伤一定疼得很，他感觉自己的心揪做一团，透不过气来，眼泪又快掉出来了。他知道程阅如果再看到自己落泪，又会忍着痛来安慰自己。他不想再加重程阅的伤痛，于是低低地应了一声，躲进浴室去清理自己身上的血迹。
　　林逸将浴室的门轻轻关紧，打开淋浴的花洒，脱下脏衣服，站在水帘下，让晶莹纯净的水流冲去自己身上的污迹。林逸仰起头，让温暖的水流冲在脸上，与抑制不住的泪水汇在一起。他不敢哭出声来，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直到心底慢慢平复为止。林逸低头看着身上干涸的血迹在清水的冲刷下，渐渐溶解，流到地上，颜色不断变浅，最后变得了无痕迹。他心中多么希望，今天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恶梦，他马上就会清醒过来，发现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和程阅还是好朋友，两人正在愉快地一起做晚饭，轻松地聊着天。可惜就算他能欺骗自己的头脑，身上传来的隐隐痛感也在不停地提醒着他残酷的现实。这是林逸第一次在神志清醒时与同性有身体上的密切接触，也是他第一次占主动地位。直到现在，林逸渐渐平静下来后，才注意到自己因此产生的身体不适。由此联想到自己当时对程阅丧失理智地尽情蹂躏，程阅因此受到的伤害会有多么严重，林逸真是后悔莫及。
　　林逸匆匆擦干身子，用浴巾包好下身，走出浴室。看到床上的程阅双目微阖，似乎睡着了，林逸放下心，又急急忙忙从程阅的壁橱里翻出衣服换上。他随后回到浴室，将毛巾沾湿，回来为程阅清理身体。
　　林逸不想惊醒昏睡中的程阅，于是小心翼翼地用毛巾轻轻擦拭程阅的身体，一遍遍地换水。擦完正面，他又轻手轻脚地帮程阅翻过身去，清理身后的伤口。等他擦到程阅大腿内侧时，看到皮开肉绽的惨状时，他停住了，半天下不去手，只觉得自己身上一阵寒冷，一阵燥热，难受莫名。
　　待林逸将程阅身后的污迹也全部清理完毕，再将程阅的身子轻轻翻过来时，他的眼睛正好对上程阅清亮的墨眸。他一时间慌乱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只是在想，到底程阅是刚刚醒过来？还是程阅本来就醒着，只是怕他难堪，方才装作沉睡？如果程阅一直是清醒的，刚才擦洗伤口的时候程阅一定很疼，程阅怎么忍得住，连动都没有动过？
　　程阅看着不知所措的林逸，嘴角慢慢弯了上去，绽放出温暖和煦的笑容。最后一抹夕阳金黄的余辉洒落在他身上，他的面容愈加柔和纯净。
　　林逸见了，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沐浴在天使宽恕包容的光辉中，得到了解脱和救赎，不再痛苦悲伤。他不觉喃喃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程阅，你真像天使……”
　　程阅愣了一愣，眉宇间染上淡淡的哀伤，“你是说像堕天使露西法吧？”
　　林逸心里一沉，不忍再看，转过头去，四处张望，“程阅，你的急救药箱在哪里？”
　　“在我左手边的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林逸半跪在床边，拉出抽屉，翻出一个精雕细刻的小木箱。他打开箱子，仔细看去，不禁呆了。药箱里放的不是美国家庭常见的急救药品，而是好些大大小小的中式药瓶，甚至还有些蓝色瓷瓶，边上才是常见的纱布绷带之类。
　　程阅觉察到林逸的迟疑，解释道，“我平常比较喜欢用中药。你把箱子里云南白药都拿出来，帮我涂在伤口上，再用纱布和绷带包扎一下。”
　　林逸翻看一下药瓶，发现大部分的药都是云南白药，剩下的药多是治跌打损伤的红花油、正骨水之类。至于蓝色瓷瓶上的药名，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更不知道是用来治什么的。他虽有些好奇，不知道程阅为什么会常备着这许多的疗伤药品，却也不敢出声询问。
　　等到林逸好不容易把程阅全身都包扎好，他已经累出一身汗。倒不是他花费的体力太多，而是他害怕自己用力过重，弄疼程阅，心情过于紧张所致。可是不管他如何为程阅处理伤口，程阅只是双目低垂，没有发出过一丝呻吟，神色也没有一点变化，似乎完全没有感到丝毫疼痛一样。
　　林逸倒了一杯温水，喂程阅服下云南白药的药粉，扶程阅躺下，又给程阅盖好被子，方才拿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来休息。
　　林逸出去拿椅子这一会工夫，程阅好像已经沉沉睡去，呼吸绵长而平稳。程阅的脸露在深蓝色的被子外面，多了些血色，在小台灯昏暗的黄色光晕下，显得平静安详，远离尘世的纷扰。林逸看得失神，只觉得程阅的身影似乎越来越淡，离他越来越远，快要消失，化入异次元空间，他将永远不会再见到程阅。
　　他一时紧张，站起身来，差点撞翻了椅子。他俯下身去看程阅时，程阅已被他发出的动静惊醒，睁开眼睛望着他，眼里略显一丝诧异。“林逸，你还没有回家吗？已经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林逸摇摇头，坚持说，“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这儿照顾你。”
　　程阅眼中显出一丝无奈的神情，耐心地劝他，“你看，我受的都是皮外伤，一点儿也不严重。你都帮我上药了，只要睡一觉就好，不需要人照顾。”
　　“不行，我不放心。你就让我在这陪你吧，不然我就算回去也睡不着觉。”
　　程阅轻轻叹了一声，实在没力气与固执的林逸争辩下去，“也好，那你去客房睡吧。快点去休息，别再撑着了。”
　　“不用，我就在这坐一宿，想要什么你跟我说一声。”
　　程阅目光锐利，不悦地盯着林逸。林逸从未见过程阅如此严厉的眼神，感到极强的压迫感，不由得吓得全身发冷，话也说不出来。
　　只一瞬间，程阅目光变得柔和起来，“那你睡到床上来，这样会舒服些。有事我会叫你。”
　　林逸不敢再说什么，连忙关灯脱了外衣爬上床，在程阅身边躺下，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会不小心碰到程阅身上的伤。
　　早晨的阳光射进卧室，林逸被窗外的婉转鸟啼声吵醒。他睡眼朦胧地坐起身，发现身边空空如也。他吃了一惊，跳起来到处寻找程阅的踪迹。
　　冲进厨房，林逸松了一口气，程阅身穿白衬衣，米黄色卡其裤，正坐在原木色的长餐桌前，一边浏览华尔街日报，一边在喝刚榨出来的鲜橙汁，面前摆着还没动过的烤面包片和煎荷包蛋。
　　程阅闻声抬起头，对林逸微微一笑，“起来了？要吃早餐吗？要不要我给你做？”
　　林逸走到程阅身前，伸出手背去试探程阅的额头。程阅头微微向后仰，下意识地想避开林逸的手，旋即不再动弹，任由林逸的手背搭了上来。林逸没有注意到程阅的举动，只是专心地感觉程阅的温度。待到林逸满意地放下手，程阅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问道，“我没有发烧，感觉很好。这回你可放心了？早就跟你说过，我不会有事的。”
　　林逸这才完全放下从昨天一直悬到现在的心，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在程阅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法动弹。程阅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注意力全放在面前的报纸上。厨房里除了报纸翻动的细微声响之外，寂然无声，只有窗外不知名的小鸟在五月美丽的清晨中快乐地鸣叫。
　　第7章 竟无语凝噎
　　林逸从这天起，就像长在程阅家了一样，天天有事没事就会出现，抢着帮程阅做一切家务。有时工作太忙，他便把工作也带到程阅家做。一边做事，一边还不时察看程阅有什么需要。程阅开始时还试图拒绝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无奈林逸固执起来就像一头只会往前冲的蛮牛，没有讲理的余地，程阅只得任由林逸每天晚上准时来报到，帮他做完大大小小的琐事之后，直到深夜方才离去。
　　他先是每天帮程阅换药。可是程阅向来做事不喜假手于人，没过几天程阅的伤略微痊愈，程阅便宣称自己不再需要上药。只有这件事他强迫不了程阅改变主意。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看见过程阅身上的伤口。这让林逸很担心，一想到程阅身上可能会留下终生不去的伤痕，他就会愧疚不已。
　　每次林逸问起他的伤势，程阅总是淡淡说一句没事便轻轻揭过不提，林逸也不知道是信他好还是不信他的好。考虑到程阅之前的不良记录，林逸脸上往往露出掩饰不住的怀疑之色，让程阅看了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两个星期后的一个周五的晚上，程阅经过漫长的一周工作之后，身心皆疲，还没到九点，就坚持不住，上楼去休息了。他刚刚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宽松的纯白埃及棉浴袍，正想爬上床去长眠不醒，就听见林逸的敲门声。
　　林逸进得门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程阅认命地接过杯子，一口气把牛奶全喝了下去。他放下杯子，去浴室又刷了一遍牙，擦干了脸上的水珠，回到床边，却发现林逸还没有离开。
　　忐忑不安的林逸忍不住开口问道，“程阅，你的伤口到底全愈了没有?”
　　程阅彻底无语了。
　　他满心不悦，但又不想伤林逸的心，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一劳永逸地打发掉啰嗦的林逸，“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已经完全好了。你仔细看看，我没有骗你吧？”
　　他垂下眼帘，竭力不让自己的恼怒形之于外，脸色平静地解开浴袍，随手扔到床上，然后抬起头，视线迎上呆若木鸡的林逸，心里无奈地想，“这可是你逼我的。”
　　林逸呆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不由得羞得脸上发烧，连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这下你可满意了？我可以把衣服穿上了吗？”程阅看到林逸满身的不自在，嘴边露出一丝笑意。
　　“等一下。”林逸想起自己的初衷，大着胆子出言阻止正要伸手去拿床上浴袍的程阅。
　　程阅秀长的眉毛微微上挑，欲言又止，停下身形，不再动作，任由趋近身前的林逸审视自己的身躯。林逸看过前面，又转到程阅身后，上上下下仔细查看。程阅不动声色地等待着，对林逸的举动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或是不安。
　　林逸看到程阅光洁如玉的肌肤已经完全愈合，没有一丝瑕疵，终于完全放下了心。待到他转回程阅身前，想要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程阅的身躯，将头埋在程阅温暖的胸前。
　　程阅被他出乎意料的动作冲得几乎向后退了一步，但只一瞬间便挺直腰，恢复了身体的平衡。程阅猜不透林逸的意图，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该推开他为好。正犹豫间，感到自己的胸前一片微温的湿意，程阅稍一思衬，心下明了，暗叹了一声，举起手温柔地拥住林逸，默默地安抚着他。
　　林逸过了许久方抬起头来，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程阅，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哽咽住了。程阅眼神柔和平静，直看到林逸的心底。
　　林逸慢慢放开程阅，静静拿起床上的浴袍，递过去给程阅，待程阅默默接过穿好，便转身出了程阅的卧室，随手带上房门。
　　程阅看着紧闭的房门，一动不动。门外悄无声息。过了好一阵，房门的另一侧才传出脚步声，越行越远。
　　待到他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走近窗口向下望去，只看到汽车尾灯的那两个小红点渐渐远去。不一会儿，天地间只剩下夏天的草虫丝丝的叫声，更显得一片沉寂。
　　第8章 夜半无人私语时
　　林逸这一去，便是好些天不见踪影。
　　程阅没有试图联络林逸，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好先让林逸静一静，厘清思绪。另一方面，他也不能肯定自己究竟想要如何处理这件事情。但他相信，心中还有很多疑问的林逸，应该不会就此永远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一个周二的晚上，程阅正在网上查阅资料，一阵优美的巴赫乐曲响起，打断程阅的工作。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发现来电显示上是林逸的名字。程阅翻开盖板，接通电话，林逸略显犹豫的声音传入耳内。“我是林逸。你还好吗？”
　　“我很好。”程阅耐心地等待着。
　　“前两个星期你说过你们家常年订有旧金山芭蕾舞团演出的包厢位置，想要跟我一起去看这个星期六晚七点的《天鹅湖》。你还记得吗？”
　　“当然。六点半在战争纪念歌剧院门口见？”
　　“好。”林逸还想说点儿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嘟囔几声后干脆放弃。“那到时候见。再见。”
　　“再见。”程阅挂断电话，陷入沉思。
　　周六傍晚六点半，太阳还没落山，海风就从金门大桥吹过来，十分凉爽。程阅身穿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意大利手制西服出现在歌剧院门前，很快便发现取票口边上等候着他的林逸。林逸身着半正式西装，独自一个人站在前来观剧的人群中，心事重重，不知在为着什么而伤神。
　　程阅走到林逸面前，愉快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林逸看见穿着优雅时尚的程阅，眼睛为之一亮，迎上前来。
　　两人坐在歌剧院二楼正中的包厢前排，等待演出开始。程阅悠闲地翻阅着演出简介，并不说话。林逸坐立不安，终于鼓起勇气，“程阅，演出结束以后你有没有空？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程阅放下简介，侧过脸正视林逸，“没问题，你想在哪儿谈？”
　　“在你家。可以吗？”
　　程阅点点头，“好的。我会在家里等你。”
　　不一会儿，音乐响起，光线暗淡下来，《天鹅湖》开始了。两人暂且将万事抛诸脑后，沉醉于世界级水平的芭蕾舞演出之中。
　　林逸从他的福特探险家越野车上下来，走上台阶，在程阅家门前站定。他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伸手去按门铃。没过多久，程阅打开门，把他让进屋。
　　程阅带他进了客厅，“想喝点什么？”
　　“白兰地好了。”林逸心不在焉地回答。
　　程阅闻言有些惊讶，深深地看了林逸一眼，但也没有提出异议。
　　程阅将盛着琥珀色酒液的杯子递给林逸，在林逸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举起自己手里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白兰地，让火热的琼浆滑入他那突然变得有些干渴的喉咙。
　　看到林逸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既不开口说话，也不喝酒，程阅想了想，声音略微显得有些异样，“林逸，你不用担心，我没在酒里放任何东西。”
　　林逸闻声惊讶地抬起头。还没等他出声，程阅已经放下酒杯，脸色凝重地举起右手，“我发誓，我不会再给你下药，也不会再违背你的意愿，做出伤害你的行为。Cross
　　my heart and hope to ……”
　　林逸等不得程阅把话说完，林逸已经俯过身子，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程阅吃了一惊，却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睛，身子向后靠上了沙发靠背，一副不做任何抵抗，任由林逸宰割的样子。
　　林逸发觉到程阅对自己行动的误解，急忙松开手，“程阅，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我只是……不想听你说那个死字而已。我没有别的意思。”
　　程阅闻言，慢慢抬起眼帘，看着神情紧张的林逸，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林逸，我欠你太多，这辈子也没法还得上。你想要怎样对待我都没关系，我不会反抗的。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只要不触犯法律，凡是我做得到的，我都会去做。”
　　林逸扭过头不敢看程阅，吞吞吐吐地说，“程阅，那个，你其实也没有把我怎么样，反正我当时都没有感觉。你也不用太自责。倒是我上次对你实在是太过分了。以前的事，就算我们两个扯平，谁也不欠谁，好不好？”
　　程阅叹了一口气，过了许久，低声地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你。不过既然你要这么说，那就这样好了。”程阅顿了一顿，“你原来说要跟我谈谈，就是要说这个吗？”
　　林逸犹豫再三，终于张口说道，“首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下手？为什么选上我？”
　　程阅眼波流转，说道，“其实，那是因为我自从认识你之后，就爱上你了。可是我知道你对同性不感兴趣，我又太想得到你，所以，我才对你使用了那样卑鄙的手段。对不起。”
　　林逸听呆了。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程阅，半晌方开得了口，“程阅，我知道你很会骗人。可是我看上去真的很蠢吗？你认为你可以用这种白痴借口搪塞过去？”
　　程阅用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水晶酒杯，默然无语。林逸不由自主地被他漫不经心的举动间流露出的淡雅温柔所迷惑，不禁忘了问下去。
　　程阅数度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说道，“我以前跟许多优秀美丽的女子交往过，可是从未爱上过谁。一转眼过了这许多年，我觉得爱情对心性淡薄的我来说，永远遥不可及。我已经彻底失望，于是想要转而开始寻求新的体验。这个时候，我刚好认识了你。跟你做朋友久了，我发现你性格和顺，容忍力强，很能为别人着想。如果我对你做了什么，你的反应大概不会很暴力。所以，我就策划了整件事。”
　　林逸喃喃地说，“也就是说，你是柿子拣软的捏。我就是那个软柿子，对不对？可是，你没想到我知道事情真相以后，居然会暴虐到那种程度。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居然会是这么恐怖的人。”
　　程阅挺直上身，认真地说，“林逸，不是这么一回事。你是个好人。你的反应很正常。你之所以会那么做，是我不断刺激你的结果。”
　　“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在我对你不轨之后，我心里很内疚。我希望你能快一点发现异常，前来质问我，报复我，好让我得到心灵上的解脱。可是你很长一段时间都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我觉得就算你最后会鼓起勇气跟我对质，如果我向你真诚致歉，你也可能会很容易地原谅我，不会采取任何惩罚我的行动。那样的话，对你对我，都不是什么好事，日后可能会造成更大的恶果。所以当你真的来质问我时，我先是欺骗了你，然后当着你的面承认的时候，又故意显得很平静，不像真有悔意的样子，故意刺激你，让你怒火上升，你才反应过激，发泄过度的。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差点儿把你打死了……”林逸一时之间不能接受程阅的解释。
　　“那些都是皮外伤，看起来可怕，其实没有那么重。”程阅莞尔一笑，耐心地开导困惑中的林逸。
　　“还有，你说轻易原谅你对我不是好事，这是什么意思？”
　　程阅眼神一黯，一丝痛苦掠过眼底，“如果你很容易就原谅我，现在可能不会有什么影响。可是过一段时间，等你回忆起来，意识到我对你的深重伤害，你会更加生气。不但会恨我背叛了你的信任和友谊，也可能会恨自己没有面对我，为自己讨回公道。长期的自我厌恶和憎恨，有可能会导致抑郁症和自毁倾向。总之，不是什么美好前景。”
　　林逸定下心来，把整件事回想一遍，程阅的解释虽然仍有不尽不实之处，听起来也大体上合乎情理。至于程阅说林逸下手不重，只是皮外伤，林逸始终不是十分相信。他即使没有什么经验，也看得出来，自己下手之重，放在一般人身上，多半要造成严重内伤，而程阅居然连高烧都没有发过。他一直想不明白原因，只得归功于自己运气好，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只是他顿悟整件事中自己的情绪反应，都在程阅掌控之中。一想到，他就满心不悦，忍不住恨恨地说，“程阅，你这个善于操纵人的狗杂种。”
　　程阅将头侧过一边，没有回应。
　　林逸平静下来，“程阅，我们以后关系会怎样，你想过没有？”
　　程阅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你希望是怎样，就是怎样。我没有意见。”
　　“那我们还能作好朋友吗？”
　　“固所愿尔，不敢求也。”程阅掉了一句文。又加了一句，“只要你愿意。”
　　“那么，那件事我们以后不要再提，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好不好？”林逸提议。
　　“好。”程阅脸上微微紧绷的线条放松下来，双眸柔和如星光。
　　两人对饮多时，林逸低头看着酒杯，不好意思地说，“程阅，那个，你对我那个的时候……到底感觉怎样？”瞬时间，林逸忽然感觉到客厅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十度以上，他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他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勉强干笑着说，“不是，我不是要旧事重提。我只是，好奇，好奇而已。我以前没有过那方面的经验，你知道的。”
　　他也不敢抬头，只有继续盯着手里的杯子，似乎自己的全部生命就系在眼前这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酒杯里。过了好半天，程阅叹了一口气，慵懒地说，“你真的想知道？”
　　林逸感觉到危险似乎已经过去，便胡乱点了点头。
　　程阅的声音愈发低沉，充满诱惑，“那么你要不要试一试？你是想要我对你做点儿什么？还是你想要对我做点儿什么？别怕，告诉我。”
　　林逸就像希腊神话中被海洋中人鱼的歌声所迷惑，不顾生命危险跳下水的水手那样，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向程阅看去。只见程阅整个人都散发着梦一般朦胧的迷离气息，眼神中透着淡淡的忧伤。林逸忍不住俯下身去，将程阅轻轻拥入怀中，只想抚去他心中的阴云。
　　过了许久，程阅举起手抱住林逸，翻了个身，将林逸轻轻地压在沙发上。他温柔地吻上林逸的双唇，却不再深入。过了片刻，未见林逸有丝毫的不情愿，程阅于是深深地吻了下去，缠绵不已。两人长吻多时，林逸呼吸渐促，快要喘不过气来，程阅方才放开他。
　　程阅一路从林逸温暖的胸膛吻了下去，一边慢慢地将林逸的衣服解开。林逸被程阅吻得神志模糊，不知不觉间衣衫已经褪尽。待到他觉察到程阅不再动作，他张开半阖的眼帘，疑惑的双眼迎上程阅清亮的墨眸，声音低不可闻，“你怎么了？”
　　程阅低声问，“你是想要在上面，还是在下面？”
　　林逸脸红了起来，声音比蚊子还要小，“还是你来好了。”
　　程阅满眼笑意，正要动作，林逸突然“啊”了一声。程阅愣了一下，柔声问道，“怎么，你后悔了？”
　　林逸摇头，憋了半天，勉强说道，“我上衣口袋里，有安全套……”
　　程阅不禁轻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了。”随即用力吻上了林逸的双唇。
　　客厅里一时间寂静下来，只有清凉的夏夜微风，轻轻拂过薄纱窗帘。
　　第9章 梦醒之后
　　林逸醒过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了。他睁开朦胧的双眼，卧室里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发痛，他只好又闭上眼睛。他感觉浑身上下酸痛无力，头疼欲裂，一动也不想动。他在床上躺了许久，方才隐隐约约地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林逸心里忐忑不安，于是悄悄张开双眼，侧过头向身边望去。待到他发现床的另一侧早已空空如也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起身下床，发现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上，想必是程阅把衣服从楼下拿上来的，不禁脸红了起来。
　　林逸洗完澡，穿上衣服，感觉好了许多。他在房间里站了许久，犹豫着，不知道在昨晚的事发生之后，他该如何面对程阅。虽然说昨夜的激情缱绻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可是事后自己心中种种纷乱的情绪却是出乎他的预料。
　　林逸甩了甩头，决定暂时不再去想这么复杂的事情，还是先去看看程阅再说。
　　程阅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餐。餐桌上已经摆好两盘色香味俱全的中式菜肴。厨房正中亮可鉴人的不锈钢炉灶上，平底锅里冒出的缕缕白烟扶摇直上，专业厨房的大功率抽油烟机勤奋地工作着，一些油烟气也无。
　　程阅看到脸色苍白、揉着太阳穴的林逸走进厨房，便笑着说，“马上就做好了。你先坐一下。冰箱里有橙汁，要不要喝点解解酒？”
　　林逸没有回答，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灌了半杯橙汁下去，头疼才渐渐减弱。
　　看到反应冷淡的林逸，程阅并不意外，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待到最后的蒜蓉炒空心菜上桌，程阅洗了手，盛好饭，坐下来招呼林逸一起吃饭。虽然林逸没有完全摆脱宿醉的影响，肠胃还有些不适，可是被饭菜的香味所吸引，也吃了不少。
　　两个人默默吃完饭，程阅将厨房清理干净，方才坐下来休息。
　　林逸看到程阅在自己对面坐下，心里开始七上八下的，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坐立不安起来。
　　看着在矛盾中挣扎，无法开口的林逸，程阅无奈地笑笑，决定帮林逸一把，自己来解决这个尴尬局面。“林逸，昨天晚上的事，不如就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好了。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只是好朋友，仅此而已。”
　　话出意外，林逸惊讶地抬起头，正视程阅平静的面容。虽然自己也曾经这样希望过，可是当程阅先开了口，他意识到自己无需再说出这些似乎有些无情的话之时，不但没有感到一阵轻松，反而觉得心里像缺了一大块，空落落地，隐隐有些难过。
　　“为什么？难道你对我昨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林逸不假思索，话冲出口之后才醒悟到自己说了如此令人难为情的话，脸上一时间火辣辣的。
　　程阅挑了挑眉毛，颇觉有趣地看着林逸，并不急于回答。林逸被他看得益发窘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程阅还不想将林逸逼急了，于是正色说道，“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不过是想，你可能对昨晚的事感到后悔了。毕竟，你以前对同性没有兴趣，昨晚只不过是你出于好奇，想要尝试一下另一种生活方式而已。我只是看你不好意思开口跟我说明，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帮你说出来罢了。”
　　林逸有些痛恨程阅的善解人意，低下头不去看程阅，还在嘴硬，“我可没有后悔。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对那个，还不大习惯而已。等我适应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看着不肯面对现实的林逸，程阅皱了皱眉，感觉自己在浪费时间。
　　程阅站起身，走到林逸身前，伸出手去，抬起林逸的下巴，深深地看进林逸惶惑的双眼。
　　“那你想怎么适应？要不要我来帮你？”程阅嘴角微翘，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说完，俯身吻了下去。
　　林逸待要惊呼一声，却已沉醉在程阅的深吻之中。他脑海里闪过昨夜如梦如幻、令人心醉神迷的旖旎风光，身子不由得软了下去，手脚半分力也使不上，只能任由程阅摆布。
　　程阅对林逸的反应有些意外，他停了下来，不知道是否该继续下去。不过当他看到眼神迷离、呼吸急促的林逸，便不再犹豫，紧紧地抱住了林逸。
　　待到两个人平静下来，时间已经过了很久。程阅轻轻地拥着林逸，两人半倚半扶地坐在光洁温暖的地板上，默不出声，谁也不想打破屋里安详的气氛。
　　程阅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抚着林逸短短的柔顺发丝，在他耳边低语，“林逸啊林逸，我到底该把你怎么办才好呢？”
　　林逸将脸埋在程阅胸前，不敢看他，轻声提议道，“我听说，有一种关系，好像叫做什么……friends with benefits……你多半知道的？”
　　程阅苦笑了一下，挺直了上身，“林逸，我该不是把你带坏了吧？要知道，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我自己早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了，那种关系对我来说不算陌生。可是我总不能就这样任由你放任自己，只沉迷于感官的享受吧？”
　　林逸鼓起勇气，抬起头，“可是，你我都是成年人。就算不谈感情，只要我们两个人都愿意，又不会伤害到谁，有什么关系呢？我真的不在意。再说你我现在不是都没有交往的对象吗？如果你我之中不管是谁，想要跟别人交往，就可以随时中断这种关系的。这样不是很方便吗？”
　　程阅不再辩驳。他沉思了一会儿，嘴角逸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林逸，你真的就那么喜欢我的身体吗？”
　　林逸恼羞成怒，猛地将程阅推得向后一仰。程阅没有反抗，反倒大声笑了起来。林逸听着,脸上不由得也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第10章 知我者谓我心忧
　　转眼间七月独立日已过，很快地流火八月就要结束了。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夏天。
　　林逸对他和程阅之间的关系甚觉满意。毕竟，对于内向的林逸来说，结交一个了解自己的好朋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不要说，跟程阅相处，还有额外的好处。
　　林逸私下无事，偶尔想到那额外的好处时，有时还会忍不住脸红。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居然会如此敏感，只要程阅稍微加以撩拨，自己便会沦为欲望的俘虏，溶化在程阅的柔情蜜意之中，浑然忘我。
　　即使到现在，林逸仍然不认为自己或是程阅有同性恋倾向。他觉得，这只不过是一种游戏，纯粹只是放纵自己，追求感官享受而已，只不过碰巧自己放纵的对象是技巧高超的程阅罢了。一旦遇到自己真心喜爱的女子，林逸就会结婚生子，重新回到安分守己的生活中去。至于这个夏天，就算是给自己留一段迟来的年少轻狂的回忆吧。
　　虽说林逸觉得程阅对自己了如指掌，可是他并不觉得自己了解程阅。事实上，他不认为会有人能了解程阅。
　　要知道，那是程阅，一个永远没法确定他是在说真话还是撒谎的人；一个说假话时不能相信，说真话时更不能相信的人；一个永远在试图操纵他人的人。
　　林逸常常想，自己明明知道程阅的种种不好，而且还深受其害，为什么还要跟他做朋友，更不要说还跟他有“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
　　是因为程阅学识阅历广博、谈吐风趣、藏书丰富吗？
　　是因为程阅能做一手好菜吗？
　　是因为程阅待人温柔体贴吗？
　　是因为程阅从容优雅、温润如玉吗？
　　还是因为程阅调情技术高超呢？
　　仔细分析之下，林逸最后得到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那就是，自己是个“以色取人”的浅薄之辈。
　　程阅最让他喜欢的地方，的确是程阅的迷人风度和优雅气质。
　　也许因为林逸自知自己长相平凡，所以对长得好看的人，不论男女，都特别有容忍力。即使对方有诸多缺点，他一般都会安慰自己说，“人无完人。只要没有杀人放火，都勉强算个好人，是不是？再说了，不管什么都是有代价的，就当我是花钱买票欣赏俊男美女吧。”
　　就因为这样，他的另一位亲如兄长的长期好友，就是英俊挺拔、个性到有点心狠手辣的原浩。跟原浩比起来，程阅真算是超级好脾气，一流好相处的人了。
　　而且，他发现，自己还是个懒人。跟程阅相处，是件省心省力的事。大部分的时间里，程阅都会占主导地位，他基本上只要放心顺从程阅的指引即可，不需要自己费心动脑。况且善解人意的程阅，极少做强加于人的事，而是趋向于以柔和的手段，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服从。所以林逸并没有过委曲求全的感觉，反倒觉得舒心适意。
　　当然林逸也明白自己感到自由自在，也许只是自欺欺人，自己多半还是程阅手里的玩具，听任程阅摆布。不过林逸觉得，即便那只是假象，自己也甘愿被蒙蔽，而不想面对冷酷的现实。人生苦短，不如姑且去追求短暂的快乐。
　　快乐对于程阅来说，是一种大部分时间都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不过比起永远都得不到的爱情来说，快乐出现的频率要远高得多。程阅有时怀疑，自己会不会是天底下最难满足的人之一。
　　从各方面来说，自己都是一般人羡慕的对象。身为国会众议员的二儿子，程阅属于“Trust Fund
　　Babies”之中的一员。刚刚出生祖父母就为他设立了一笔信托基金，金额不算太多，不过也大到足够他一生都无需工作也可以过着优裕的生活。程阅喜爱读书，一路私家学校、预科学校、哈佛本科、斯坦福研究院这么读下来，到开私人诊所，也算得上是一帆风顺。往来的朋友也多是政界商界学术界地位不算太低的人物。除了感情生活之外，其他的方面不能说不是得天独厚的。
　　可是，程阅觉得，自己的一生可算得是乏善可陈。他自认为骨子里天性凉薄，对自己的父母哥哥都没有深厚的感情，也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过任何人。至于友谊方面，他自觉朋友对他的情谊，比他给予朋友的回应要深得多。有时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为什么自己的朋友们肯跟自己长期维持这种不平等关系。
　　跟自己比起来，林逸该算是知足常乐的典范。最简单的生活享受，小到一顿精美的午餐，都能让林逸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而自己的口味已经挑剔到稍有不称心便腹诽个没完的地步。当然程阅并不肯在人前表露出不悦的样子，总是微笑着多少吃一些，分量刚好达到不让人起疑心的地步。程阅怀疑，挑嘴造成的长期饥饿也许正是自己老也胖不起来的主要原因。不过在这个以瘦为美的时代，能因此而保持体型倒也是歪打正着。
　　程阅对于现阶段他和林逸的相处模式，尚属满意。这项研究项目的进展，跟他原来的预期相去不远。不太令人满意的是，过程中自己的情绪困扰大大超出预计，几乎造成项目中止。幸亏自己及时调整心态，使事态发展重新回到预定轨道上，否则后果难以预料。跟命运女神的较量，程阅认为，自己暂时领先一局。
　　程阅曾经以为，堕落对于自己，应该是比在公园漫步更为容易的一件事。然而当他真正试图沉沦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居然还有所谓良心，这种只在传说中存在的东西。即便项目达到了预期效果，可是自己还未能完全抛弃光明这一点，让他相当地郁闷。
　　当然今后时间还长，他还有很多机会来彻底泯灭自己的良心。然而，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成功的几率正在飞速下降，无限趋向于零。
　　程阅已经不太能肯定，当自己最终失败的时候，到底会是怎样的心情？会是失望，还是解脱？
　　他感觉到，这个项目的主要研究对象，已经不再是林逸，而是出乎意料地，变成了自己。程阅隐隐地感觉到一个自己一直注意防范的危险正在阴暗的角落里窥测着自己，等待袭击自己的最好时机。
　　然而，他并不十分担心，反倒微微有一种按耐不住的兴奋，期待着危险的来临。
　　第11章 日落帆船赛
　　九月初的一个周二下午，差几分钟就到六点半。林逸顾不上盛夏刺眼的阳光，不停地向索萨里托游艇会起点船的方向翘首张望。程阅看着抑制不住兴奋的林逸，嘴角弯成了完美的新月弧形。
　　程阅回想起孩童时，世界顶级的圣弗兰西斯游艇会举办会员例行的周三帆船赛，自己第一次和哥哥一起作为父母的助手参加比赛时，也是这么的激动不已。现在自己已经是经验丰富的帆船玩家，索萨里托游艇会的日落帆船赛这样的会内联谊性质的比赛，对程阅来说，只不过是个在夕阳西下的旧金山湾内美景中吹吹海风的借口。
　　虽说程阅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将马洛40型游艇La
　　Mirage（幻影号）操控自如，开着这艘四十英尺长的白色中型帆船迎着落日驶到天涯海角，不过为了联谊起见，还另有两位年轻的会员在他船上见习。
　　年轻人到底精力十足，除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外，在比赛还没开始前就把程阅船上的设施装备摸了个遍。程阅尽了前辈的指导义务，对金发高挑的斯蒂夫和黑发矮小的比利有问必答，兼且亲手示范船只的操控，倒也没有空闲的时间。
　　林逸前几日听说程阅要参加日落帆船赛，心痒痒地要求跟来看热闹。程阅听说他还从未上帆船玩过，对船一窍不通，略有些讶异，问他，“原浩没有带你开过帆船吗？”
　　“原浩嫌帆船太慢，不好玩。他只带过我玩过摩托快艇。我觉得他开得太快，不安全，只玩过一次，就再也不敢跟去了。”林逸嘟囔道。
　　程阅莞尔，于是慨然答应带上好奇的林逸。
　　“程阅，挂信号旗了！”林逸终于等到比赛的预备信号，兴奋得大叫起来。程阅瞄了一眼起点船旗杆上，在带着咸味的海风中猎猎作响的蓝色P旗，作了个手势，让船员们准备出发。
　　五分钟后，随着P旗的降落，一声信号弹响彻出发区。索萨里托游艇会的十多艘同级别的帆船冲过了启航线。程阅的幻影号也不甘落后，顶风走着之字形向橙色的第一浮标全速前进。
　　程阅一手掌控舵柄，一手操纵主帆索，动作流畅自如。在他的指挥下，斯蒂夫和比利不停调节控帆索。连林逸在内，所有船员随着船航行的节奏，左右移动身体来调节船体平衡。虽然只有程阅一个熟练水手，镶着黑舷的白色幻影号优雅地划过水面，飞速行驶在旧金山湾内，激起阵阵水雾，溅湿了船员们的白色马球衫和帆船裤。
　　幻影号的白帆绕过第一浮标，已经把大部分对手甩在身后。原来兴奋得脸色发红的船员们习惯了比赛的刺激感之后，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向悠闲自在的程阅学习，欣赏起湾内的美景来。
　　右侧郁郁葱葱的天使岛近在眼前。乘坐渡轮到岛上野餐的游客在港口的商店街上三两成群地游逛。不少游客还举着照相机或摄像机将赛程中的点点白帆和远处火红的金门大桥一起摄入画面。斯蒂夫忍不住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冲游客们挥起手来，得到了不少好凑热闹的游客的积极响应。
　　林逸被拼命按着快门的游客们提醒，从怀里摸出了轻薄的佳能数码相机，开始狂拍猛照起来。斯蒂夫和比利两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正是渴望吸引大众注意力的年纪，于是非常配合地摆出各种老水手的姿势，抢占镜头画面，引得正在偷空喝矿泉水的程阅，眼角眉梢都是融融的笑意。
　　三个人笑做一团，回头望见独坐一边的程阅，哪肯放过。林逸举着相机，斯蒂夫和比利摸出手机，对准唇边含笑的程阅，就是一顿狂拍。
　　程阅倒是不恼，只是微微一笑，稍有动作，帆船便斜向一边。三个人站立不稳，一起滚到了船舷边，一边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一边忙着谴责程阅的不轨行为。
　　程阅也不辩解，只是轻声笑着，顺便不忘提醒他们别笑得手软，把手里的相机、手机掉到水里去。
　　夕阳西斜，湾内风变大了，幻影号的白帆被强劲的海风吹得鼓鼓的，风帆猎猎作响。只要张开口，就会被灌进一肚子风，因此非到万不得已，大家都不再出声，只有海浪和风帆的声音交相辉映。
　　幻影号绕过第二和第三浮标，逐渐驶近终点，索萨里托游艇会。大家沉静下来，不由得被美丽的索萨里托所迷醉。长长的沿海码头上欧洲风格的各色商店、美术画廊、和荡漾在碧波中的众多游艇，绘出一幅安闲的加州风景画。
　　船过终点，不过是第三名。除了斯蒂夫和比利有些不服气之外，程阅和林逸都玩得挺尽兴。程阅看看两个有些郁郁寡欢的小男孩，答应他们两个，过一会儿的游艇会晚餐可以让他们放开胃口大嚼，两个人方才又高兴起来。
　　索萨里托游艇会的美食和它餐厅瞭望出去的美景在旧金山湾区一样名声远扬。四个人享受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大厨美味的兔肉烹饪名不虚传，配上香气浓郁的那帕红葡萄酒，程阅和林逸在落日的余晖中度过了心满意足的一个小时。
　　早就不再沉迷于帆船竞技的程阅，对自己几年前加入充满家庭温暖气氛的索萨里托游艇会这个决定，即使当时曾经遭到过家人的强烈反对，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今天，他更加觉得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晚餐过后，斯蒂夫和比利两人的父母赶到游艇会，谢过程阅和林逸一整个下午对自家孩子的照顾之后，把孩子们接走了。
　　林逸望着远处灯火璀璨的旧金山市区，意犹未尽，一时又想不出来去哪儿玩好。反正自己明天早上没有工作，玩得再晚也没有关系。他想了半天没有结论，干脆把问题扔给程阅来伤脑筋。
　　程阅沉吟片刻，眼睛亮了起来，好似天上的流星落进眼底，流光溢彩。林逸看得有些失神，恍惚间没有听清程阅的话，只是嗯了一声。
　　程阅见林逸口中应了，却没有动作，便干脆轻轻地抓住林逸的手肘，温和有力地将他拉向游艇会附近码头。林逸猝不及防，身子踉跄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了过去。
　　两个人上了幻影号，林逸抑制不住好奇心，侧头问道，“程阅，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程阅好气又好笑地说，“既然刚才你完全没在听我讲话，那我现在也没必要再告诉你一遍。你就当是一个惊喜好了。”
　　程阅无需林逸的帮忙，一个人就把船开出码头，向金门大桥方向驶去。
　　林逸无所事事地坐在船上，仰起头来看到头顶上金门大桥巨大的红色桥身，在起伏不定的灯光中扑朔迷离，没有一点儿真实感。他低下头，又向左侧望去，旧金山市区重重叠叠、高低起伏的万家灯火，在夜晚初起的薄雾中看不分明，愈加像是在梦里。他只是默不作声，不想从美梦中醒来。
　　程阅像是被林逸的情绪所感染，默默无语。
　　幻影号背离光明，渐行渐远，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都市的灯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天地间并无月色，只有漫天的星光。
　　林逸在城市里住得久远，有很多年没有见到这么多的星星了。只见深黛色的天幕上，满天晶莹的繁星闪烁着，和缓的海浪拍击着船身，发出柔和的声音，天地间愈发显得静寂，令人迷醉。
　　程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住船，落下风帆。
　　林逸的视线再无阻碍。他索性在甲板上躺了下来，仰目向深邃的天空望去，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再作为个体而存在，而是完全与天地融为一体，时间似乎也不再流逝，没有过去和未来，只存在于这一刻、这一瞬间。
　　程阅跟林逸的举动别无二致，也完全沉浸在这一静止的时刻中，无知无觉。
　　过了许久，夜深如水，一弯残月升到天空中，带来一丝微明的清辉。
　　林逸渐渐从沉静中摆脱出来，慢慢恢复了对四周环境的感应。
　　他微微侧过头，去看身边的程阅。只见程阅斜倚在船舷边，柔顺的黑发在微风中轻轻飞散，抚在如玉般的脸庞上。乍一看上去，似乎是一幅绝美的图画，可是他马上觉得很不对劲。程阅目光茫然，像是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没有光明的存在，浑身上下散发出无尽的悲哀，似乎整个人不停地向下堕入无底深渊，只有绝望。
　　林逸吓得魂飞魄散，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道程阅是否正在做恶梦，还是走火入魔。更不知道自己该赶紧去推程阅，好将程阅从恶梦中惊醒，还是该不去惊动程阅，以免将情况弄得更糟糕。
　　林逸没有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屏住了呼吸，紧张得全身僵硬。他不禁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三个多月前，自己控制不住重伤了程阅时，那个可怕的下午。
　　程阅会死吗？他忍不住想到最可怕的可能性，心里像被利刃刺入，痛到无法呼吸。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林逸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他急忙作了几下深呼吸，镇定心神，总算想到一个主意。
　　“程阅，程阅，程阅……”林逸俯过身去，在程阅耳边不停地轻声呼唤。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阅的双目恢复了焦点，神情平和起来。
　　林逸缓缓停了下来。
　　程阅恢复了神志，方才发觉林逸盯着自己不动。他看了看林逸，声音平静地问道，“林逸，你怎么了？为什么老盯着我？”
　　林逸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做恶梦了？”
　　程阅慢慢地回想，摇了摇头否认。
　　程阅待要再问，林逸已经扑了过去，紧紧抱住程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程阅虽是心下困惑，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好回手抱住林逸，轻轻地抚着林逸的背。
　　一时间甲板上寂静无声，唯见波浪上下起伏，洁白的船身随之微微荡漾。
　　第12章 兄弟如陌路
　　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不过到底也是十一月底了，阳光再好，空气也是清冷的。
　　程阅坐在书房的扶手椅上漫不经心地拆阅着信件。当他看到一张请柬时，略微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扬声问道，“林逸，下个月十二号晚上，你有空吗？”
　　林逸闻言抬头，“有空啊。什么事？”
　　“旧金山艺术馆信托委员会举办的年度晚餐舞会。他们给我保留了两个席位，不过今年我没有女伴，又不想一个人去，你愿不愿意陪我出席？”
　　“要是我陪你去的话，到时候不会有人以为我是你的另一半吧？”林逸笑着打趣。
　　“你只管放心。就凭我历来只追求美女的历史，不会有人怀疑的。”程阅不以为然。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程阅从克莱门街右转上三十四街，开进了林肯公园。车子一直开到底，两人不止一次造访过的加州荣誉军团宫艺术馆，远远看去灯火通明，仿十八世纪法国巴黎荣誉军团宫风格的建筑在旧金山深冬清冷的夜色中愈发显得富丽堂皇。
　　旧金山艺术馆中最美丽的那一颗璀璨的钻石，当属加州荣誉军团宫艺术馆。这座优雅的法国博多艺术风格的建筑，坐落在旧金山地理位置首屈一指的林肯公园山顶上，俯视辽阔的太平洋，著名的金门大桥，和整个旧金山市区，风景优美得令人窒息。
　　另外，它的绘画作品收藏量在全美国来说也是位列前排，更不用说其他藏品多不胜数，其中还包括了法国著名雕刻家罗丹的代表作《思想者》。
　　正因为如此，荣誉军团宫艺术馆不但是旧金山湾区艺术爱好者流连忘返的好去处，也是本地各种社交晚会、婚礼等等首选的举办场所。即便是旧金山几年前新开、广受欢迎的超大型艺术馆——狄杨艺术馆，也无法遮蔽它的风采。
　　艺术馆的荣誉庭占据整个建筑的前部，是个露天广场。边上的回廊和广场四周餐桌早已列好，正中青铜雕塑思想者的周围空出了跳舞的场地。乐队已经就位，流水般的韵律萦绕在宽敞的荣誉庭上空。大部分衣冠楚楚的宾客已经到了。他们或者坐在餐桌旁谈笑风生，或者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闲聊叙旧。还有些兴致勃勃的客人正在舞池里随着舒缓的乐曲轻盈起舞。场内一片轻松愉快的节日气氛。
　　程阅和林逸找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来，侍者就端着饮料过来了。两人各选了一杯白葡萄酒。
　　正在两人一边品酒，一边欣赏优美的音乐之时，程阅身后传来略带法国口音的悦耳女中音，“程阅，好久不见。最近你都在忙什么？我的订婚宴你也不来参加？真叫我失望。”
　　林逸闻声回头，只见一位身穿深蓝色晚礼服的知性美女正在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程阅早已起身迎上前去，与这位身材娇小的金发美人行了吻面礼，亲密地交谈起来。
　　“程阅，这位是你的朋友吗？不打算给我介绍介绍？”话没几句，好奇的欧洲美女就望着站在一旁的林逸询问道。
　　程阅笑了，“啊，对不起，我忘了给你们介绍了。这位是林逸，我的好朋友，园林设计师。而我身边这位美女，是海迪亚杜谷阿，天使投资人。很可惜美丽的杜谷阿小姐上个月刚刚订婚，不肯再给我机会继续作她的追求者了。海迪亚，你知道听到你订婚的消息时，我有多伤心吗？”程阅夸张地作了个悲痛欲绝的表情。
　　海迪亚眼光一黯，随即嘲笑程阅道，“程阅，说话小心点。幸好我的路易今晚没来，听不到你胡说，不然他非跟你决斗不可。”
　　程阅举起手投降，不再打趣海迪亚。
　　三人又闲谈一会，海迪亚便离开去招呼其他老熟人了。
　　又过了几支舞曲的时间，花样繁多、香气袭人的精美餐点已经在会场角落摆好，静待宾客们的垂青。
　　程阅和林逸并不急于加入选餐的行列，直等到自助餐桌前的人流变得稀少之后，才好整以暇地上前去挑选了自己喜欢的菜色。程阅选择了阿拉伯式烤羊肉和面饼，而林逸则属意日式鱼生和寿司。
　　两人端着盘子回到自己的餐桌前，发现自己的座位对面坐着一位看似三十出头，身材高挑，成熟俊朗的亚裔男子。那人正在跟身边的中年夫妇寒暄，看到程阅两人走近座位，没有点头招呼，虽然脸上还带着礼貌的微笑，冷漠的目光却锐利得似乎要射穿程阅的心脏。
　　林逸虽然不在那人目光的伤害半径之内，却也觉得身上冷嗖嗖的。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程阅，“程阅，对面那个盯着你不放的人跟你有仇？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坐？”
　　程阅似乎没有听到林逸的问题，脸上带着漠然的笑容，直视那位男士。他不慌不忙地走到餐桌前，放下盘子，礼貌地跟那对相熟的中年夫妇打招呼。林逸也只得跟了过去。
　　那对姓弗雷克的夫妇似乎没有察觉到现场的冷空气，相当友善地跟程阅和林逸交谈。
　　那位男士并未插入他们的谈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微笑着倾听，社交礼仪无懈可击。
　　中年女士热情地说道，“程阅，我和安德鲁刚才正和程潜说，想要邀请你们两兄弟来我们举办的新年游船晚会呢。可惜你哥哥明天就要去华盛顿特区，跟他未婚妻一家共度假期，没法来。你父母不是正在西班牙度假吗？你一个人在湾区挺孤单的，不如来我们的晚会开心一下吧。你和你这位朋友林逸都可以带女朋友来玩嘛。话说回来，最近好几个月都没见你出席社交晚会了，很多年轻女士都很失望呢。”
　　林逸没想到那位看起来似乎想杀了程阅的男士居然会是程阅的哥哥，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只听得程阅爽朗的笑声在身边响起，“南希，你又跟我开玩笑了。我最近工作忙，又暂时没找到女友，索性休息一阵。新年的时候我想改换一下环境，去波拉波拉待几天，恐怕去不了晚会了。林逸，你有空不妨去参加南希的晚会。她的晚会可一向很是精彩，不可错过。”
　　林逸对社交场合兴趣不是很大，宁肯在家里看书，于是找了个借口拒绝了。
　　南希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不过也没有勉强下去，转而谈起本地熟人的最新八卦来。程阅嘴角含笑，颇有兴致地听她大发议论，时不时回应着。
　　林逸甚少出席社交场所，跟餐桌上的客人都不熟，没有什么谈话的对象，于是定下心来享受美食。
　　刚吃了几口，林逸察觉到身边的座位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他抬头看去，居然是从碰面以来就一直没有跟弟弟程阅说过话的程潜，不禁颇为意外。
　　程潜笑容诚挚，向林逸伸出修长稳定的右手，“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是程潜，程阅的哥哥。我以前没见过你，你和程阅认识很久了吗？”
　　林逸没有想到，程潜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像他的弟弟程阅一样，温和可亲，令人顿生好感。他被程潜的翩翩风度所惑，略显笨拙地跟程潜握了握手，“我其实跟程阅才刚认识几个月。他很少谈家里的事，我都不知道他还有你这个哥哥。”
　　程潜宽容地笑着说，“程阅的个性就是这么别扭，有时候喜欢跟家里人耍耍小孩子脾气。都是我们把他宠坏了。你别介意。”
　　两个人就此攀谈起来。程潜对林逸相当和善，问长问短，不过态度很是自然随和，令林逸颇感亲切。林逸感觉到程潜对程阅的事甚是关心，想来程潜跟程阅的关系其实不错，刚才自己见到的两人之间形同陌路的情形，大概只是兄弟之间闹闹意气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阅一直在和弗雷克夫妇交谈甚欢，似乎对程潜刻意接近林逸的举动不甚在意，只是偶尔向他们瞥几眼而已。
　　餐桌上的客人来来去去，大部分都和程潜、程阅相熟，时不时停下来跟他们交换一下对社会最新动态的高见，谈笑甚欢。
　　林逸一个人没有什么事做，觉得无聊，想要到会场外面去走走。他跟程阅说了一声，便离开了餐桌。
　　程潜看着林逸走得远了，偷空俯过身子，低声在程阅耳边说，“一个半小时以后我要回家。你坐我的车，跟我一起回去，我有话要对你说。”
　　程阅面色不变，小声回应道，“那我的朋友怎么办？我们两个可是开我的车来的。”
　　程潜脸上还维持着笑容，旁人看来，只会觉得兄弟俩大概是在说什么无甚紧要的悄悄话。只有程潜冷冷的低语声泄露出他的真实情绪，“那是你的问题，你自己解决。我警告你，你不要想逃，我有的是办法逮到你。”
　　程阅闭了闭眼睛，过了半分钟，方才答道，“我不会逃的。你知道的，我什么时候敢真正违背过你的意思？”
　　程潜恨恨地说，“但凡你也肯这么听父亲的话，我倒也省事了。”
　　程阅扭开脸，没有说话。
　　程潜坐直身子，不再理会身边的程阅。
　　露天广场上乐声悠扬，伴着宾客们愉快的低语声，场内衣香鬓影，酒香四溢，令人浑然忘却了尘世的纷扰。
　　第13章 重温旧日时光
　　艺术馆门前的广场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型喷水池。水池的正中，一股晶莹透明的清泉直射空中，幻化成水雾，随风飘散，像是能洗去人心里的烦躁。微微起伏的池水有如一面明镜，投射出被灯光映成橙红色的艺术馆。建筑物的倒影和本体交相辉映，组成一幅完美的图画。
　　林逸每回到荣誉军团宫艺术馆来，总是忍不住长时间地站在广场边上，从喷泉的视角观赏这座与四周自然景观融为一体的美丽建筑。百多年前建筑大师的不朽作品，直到现在还令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为之倾倒。
　　林逸在心醉神迷之余，常常哀叹自己的设计作品相形之下是多么的肤浅平庸。若是程阅刚好在他身边，便会笑着开解他，让他不再自寻烦恼。
　　林逸今晚还是头一次跟程阅一起出席社交晚会，也是首次亲眼目睹程阅在社交界有多么受人欢迎。他并不觉得程阅因此冷落了自己，不过还是感觉在程阅身边有些自惭形秽，也许自己以后还是少出席这些场合为好。
　　林逸思想到此，不觉有些落落寡欢。不喜与人交往的林逸，愈加看着散落在广场上为数不多的宾客不顺眼，一心想找个清静无人的地方躲一躲。他转头看到广场侧面的松林，想来该是个不错的选择，便向右侧走去。
　　林逸进了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松林，顺着蜿蜒的小路向山坡下走去，没几分钟便来到一个繁花似锦的小小园林之中。园中不见人迹，他沿着曲曲折折的石子小径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一处观景点。
　　出乎林逸的意料，夜深时分本该无人的观景点内，皎洁月光下的木制长椅上，正坐着一位散着长长金发的女士。
　　那位女士听到林逸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居然正是林逸在晚会上刚刚结识的海迪亚。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现出意外的神情。
　　林逸犹豫了一下，不欲打扰海迪亚的独处，道了一声抱歉，转身刚想要离开，却被海迪亚叫住。“林逸，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陪我呆一会儿吗？”
　　林逸略有些惊讶。海迪亚不过见过自己一面，居然可以认出貌不出众的自己，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这可相当少见。
　　他一边答应着，一边转过身走到长椅前。林逸此时方才发现，海迪亚身边躺着一只已经空了的红葡萄酒瓶，边上的酒杯也只剩一浅底暗色的酒浆。
　　他有点儿担心海迪亚是否喝醉了，可是即使在月色下仔细看来，她的面色只不过稍稍发红而已，她刚才的声音虽有些模糊，却也听不出明显的醉意。
　　林逸随即发现，在冬夜的寒风中，海迪亚还只穿着薄薄的晚礼服，不禁皱了皱眉，想了一秒，脱下自己的晚礼服外套，递给了海迪亚。“你暂时先穿上这个吧。天气太冷，别冻坏了。”
　　海迪亚笑了，眉眼间说不出地妩媚动人。“谢谢你。你到底是程阅的好朋友，跟程阅一样，对女士都那么的温柔体贴。”
　　林逸不由得看得呆了，心里只是奇怪，程阅怎么会没有爱上如此迷人的女性。
　　海迪亚作了个手势，邀请林逸坐下。他回过神，有些拘谨地在海迪亚身边落座。
　　林逸一时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而海迪亚也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两人于是沉默许久。远处隐隐约约地飘来晚会的音乐声，影影绰绰地，仿佛是天上传来的仙乐。两人一时忘怀，只是让优美的乐声沁入心内，暂且全神欣赏着眼前沉沉夜色中的大海和金门大桥。
　　过了半晌，海迪亚柔柔的声音响起，一似小溪流水，“一年半以前，一个凉爽的夏夜，我和程阅也是在这张长椅上欣赏夜景。望着下面的璀璨灯火，我要他为我背诵我最喜欢的法国童话《小王子》，他答应了。当他用纯正的法语背到狐狸对小王子说，‘S'il
　　te plait apprivoise-moi! dit-il！请你驯服我吧……’那一刻，我的心就已经被他驯服。”
　　林逸不禁为海迪亚对程阅的深情感动，替她觉得心中难过，勉强安慰她道，“你也不用太伤心了。你不是已经订婚了吗？我相信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海迪亚侧过脸看了看他，平静地笑了，“你误会了。我一点儿也不伤心。我和程阅度过的每分钟，都像小说一样浪漫。即便是我们分手的时刻，我也没有伤心过。我今天只不过是在结婚前最后一次重温旧日的美好时光。从明天起，我就会把这段记忆封存，全心全意地跟我心爱的路易过真正的爱情生活。路易才是那个深爱我，我也深爱他的人。”
　　林逸不明白海迪亚的意思，“你是说你对程阅不是真正的爱情吗？”
　　“你有没有这种经历：当你第一眼看到某人的时候，你就知道，他永远不会是你的？跟他在一起的每份每秒，都是自上帝手中借来，不会长久？程阅对我来说就是如此。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是抱着珍惜每一刻时光的态度去度过的。这当然不是真正的爱情。”
　　“可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你是这么的迷人，跟程阅很相配啊。”林逸为海迪亚抱起不平来。
　　“谢谢你的美言。”
　　海迪亚挑挑秀眉，饶有兴味地看着林逸，“可是程阅不可能真的爱上谁的。我想，在他的胸膛里，本该有心脏的地方，一定是空荡荡的，一无所有。你不觉得吗？不然为什么有时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会显得那么悲伤？让你觉得他是那么遥不可及，没有人可以安慰得了他？”
　　海迪亚看到林逸震惊之中带着恍悟的表情，她的笑声好似天使一般悦耳，“你明白了？你也见过？”
　　海迪亚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跟你谈话非常愉快，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见到你。”
　　林逸也随着站了起来，“我也是。我送你回会场吧。夜深了，单身女士在公园里行走不安全。”
　　海迪亚笑着答应了。
　　林逸将海迪亚送回荣誉庭，便回去找程阅。他转了半天，方才在人群中找到言笑晏晏的程阅。
　　程阅一看到他，便中止谈话，走了过来，很是抱歉地说，“对不起，林逸。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我哥哥程潜明天一早就回华盛顿特区，他有话要跟我说，所以我今晚得跟他一起走。你可以一个人开车回去吗？”
　　“当然没问题。”
　　接过程阅的车钥匙，林逸一个人先离开了晚会。
　　林逸独自行驶在280号高速公路上，途经山区，黑漆漆的深夜，前后没有一辆车，只有暗淡的车灯照射在宽阔的公路上。他回想起自己和海迪亚的对话，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悲凉。
　　第14章 血色入清眸
　　程阅跟着程潜走下艺术馆大门前的台阶，一个身穿黑西装、外表精明强干的年轻男子早已守候在黑色房车前。那男子见到两人走近，便打开车门，等两人上车。
　　程潜走到车门前，看也不看那男子，只是简短地抛下一句，“苏明，直接开回家。”便径自上了车。
　　苏明答应，待程阅也上车之后，关好车门，上车发动引擎，将车子驶离艺术馆。
　　一路上，兄弟俩在车上谁也没有说话。程潜虽然一直在闭目养神，可是脸色仍然冷如万年玄冰。程阅则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对程潜不悦的神情视若无睹。
　　车子驶进位于山顶上的黑色雕花铁枝大门，经过蜿蜒的山道，在英式乡间别墅风格的建筑门前停下。苏明息了马达，跳下驾驶座，替兄弟俩打开车门。
　　等到苏明开了大门，进屋后输入密码按停报警系统，程潜方才一脸的不耐烦地进了门，程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程潜看也不看程阅一眼，径直上了通向二楼那长长的弧形楼梯。到了楼上，他打开过道上的一扇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摆设简单。一张大床，一张书桌和靠背椅。靠墙的两个书架上摆着一些旧书和帆船模型，墙上挂着哈佛和斯坦福的校旗。有些奇怪的是，房间天花板的正中有一个铁环，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房间虽然保持清洁整齐，可是看起来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住过了。
　　程阅一早就知道程潜会把自己带进自己少年时代住过的房间，所以脸上并无诧异之色。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快乐时光屈指可数，因此程阅也没有产生多少怀旧之情。
　　程潜在房间正中间站定，回过身来，冷冷地看着程阅，没说话。
　　程阅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走过去，在程潜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也没说话。
　　约摸过了一两分钟，从程阅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旋转把手声，他明白，那大概是苏明关上房门的声音。
　　果不其然，程阅从眼角瞥见身手敏捷的苏明绕过自己，向程潜走去，手里提着一副锁链和一根皮鞭。两样东西久经使用，已经磨得润泽生辉。程阅看得再眼熟没有了。
　　苏明将那副锁链挂上天花板上的铁环，让锁链末端的环扣垂下来。然后，他走到程潜面前，将皮鞭递到程潜的手中。做完一切准备工作之后，苏明沉默地退到一边，等候程潜的吩咐。
　　程潜面无表情地盯着程阅，始终没有说话。
　　程阅轻轻咬了咬下嘴唇，也不做声，缓缓伸手去，解开自己的上衣钮扣。不一会儿，晚礼服外套和衬衣就已被他脱下，随手扔在光滑的木地板上。他的上身不再有衣物的蔽护，露出光洁如玉的肌肤，更显得身形修长匀称。
　　他走到程潜面前，仰起头，举起手来，将自己纤细的手腕紧紧地扣入锁链末端的环扣内，然后静静地垂下头，柔长的眼帘半闭半阖。
　　程潜眼底掠过一丝不舍，随即跨前一步，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抬起程阅的下巴，深深地看进程阅清澈的眼眸，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父亲听说你最近一直也不出席社交场合，完全没有寻找联姻对象的意思，很不高兴。上两次父亲属意的人都被你拱手让给别人的事，他还没有找你算账。父亲说了，这次一块儿算。便宜你了，只抽两百鞭算数。他还让我告诉你，再给你一年的时间，必须在他明年底再次竞选众议员的活动开始之前订婚。不然的话，至少抽你六百鞭，而且，父亲会亲自动手教训你，不用我出手。然后你就必须跟父亲指定的人选结婚，不再有自己选择结婚对象的机会。你听明白了？”
　　“明白。”程阅声音虽低，却很清晰，就连站在角落里的苏明也听得清清楚楚。
　　程潜放开程阅的下巴，转到程阅身后。程阅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放松身体，默默等待着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痛楚。
　　程潜提着黝黑的皮鞭，看着面前双手被半空中的铁链紧紧地禁锢着，双脚半离地面的程阅，没有马上动手。
　　苏明上前几步，毕恭毕敬地说，“程先生说了，如果您下不了手，我可以代劳。”
　　程潜凌厉的目光射向苏明，厉声说道，“用不着你多事。”
　　苏明毫无畏惧之色，接着说，“程先生还说，如果您下手的时候太轻，就让我接手。不过那样的话，两百鞭的数目必须从头开始，重新算过。”
　　“你说完了吗？”程潜不动声色，冷冷地问。
　　苏明应了一声是，便退回角落里，不再出声。
　　程潜不再理会苏明，回手脱掉外套，紧接着，将手中皮鞭向程阅的背上抽去。
　　程潜几鞭子下去，程阅背上一阵巨痛，疼得心脏抽紧，气也喘不过来。到底程潜经年习武，下手的力度不是常人可比。没几下，程阅已被打得皮开肉绽，浓稠的鲜血滴落在地板上，就连程潜的白衬衣上也溅上了斑斑血迹。房间里很是寂静，只有鞭声呼啸，浓烈的血腥味在密闭的空间内弥漫。
　　程阅虽然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从以往丰富的经验中，他早已知道绷紧身上的肌肉，试图硬挺过去只会受伤更重。他只是按着私下里习练多年的内功心法，尽力放松身子，凝神聚气，让真气在身体经脉中缓缓流转，自然地顺应着不停袭来的外力打击，反应着，迎合着，以降低受到伤害的程度。
　　程潜的手一直很稳，即使抽了程阅许多鞭，也没有一点儿后继乏力的迹象。他出鞭稳准，节奏和力度拿捏的恰到好处。就算以苏明行家的眼光看去，也挑不出一点儿错处。
　　程潜挥鞭节奏平稳，对程阅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他趁着鞭打的间歇努力调节着呼吸的节奏，将意识从身体中抽离出来。渐渐地，他已不再感到疼痛，就好像自己是在观看电影中的一幕，发生在身上的一切与自己其实并无干系一样。
　　待到程潜最后一鞭落下，程阅已是气息微弱，背上血肉模糊。
　　程潜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鞭子。乌黑的鞭梢上，弟弟程阅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发出悦耳的嘀嗒声。
　　他漠然松开手，任由皮鞭掉在地上，然后抬起头望向苏明，淡淡地说，“苏明，你去休息吧。记得让厨师明早九点开早饭，然后你十点送我去飞机场，跟我一起坐飞机去华盛顿特区。”
　　苏明答应，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程潜听到大门关闭的声音后，走到门口，将房门关上，随手关掉灯，四周变得一片漆黑。他像似完全不为黑暗所困扰，踱到窗口，轻轻拨开窗帘，侧身从缝隙间向楼下望去。只见苏明在昏暗的路灯中向远处客人居住小楼的方向走去，步履稳健，没有回过一次头。
　　程潜放下手，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回到原位，遮蔽住外界的窥视。
　　他回到房门前，重新打开灯。灯光刺眼，他略微皱了皱眉。
　　沉思片刻，程潜走进房间里的浴室，从水龙头里接了一杯清水。他回到程阅面前，左手轻轻扶起程阅的下巴，将右手里的水杯凑到程阅苍白的薄唇边，轻声唤道，“程阅，程阅。”
　　程阅渐渐恢复了神志，抬起沉重的眼帘。看到面前的程潜，他疲惫地用低哑的声音说道，“他走了？”
　　程潜声音柔和，“是。你别再说话，先喝点水，我就把你放下来。”
　　程阅不再出声，只是就着程潜的手，慢慢地喝了几口水。当清凉的液体缓缓滑入干渴的喉咙时，程阅的唇边逸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程潜的右手不由得抖了一下，又稳住了，慢慢喂程阅喝完一整杯水，方才放下。
　　程潜转身放下水杯，又回过身来，举起手，用钥匙打开程阅手上的锁链。程潜一只手挽住程阅的上身，另一只手放下程阅僵直的胳膊，动作迟缓小心，生怕牵扯到程阅的伤口。他比程阅高出一个头，做起来倒是毫不费力。
　　待到程阅被完全从锁链中解脱出来，程潜停了下来，轻轻拥住程阅，好一阵子没有动弹，让程阅郁结的血脉慢慢缓解过来。程阅俯在程潜温暖的胸前，听到程潜稳定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身上的痛楚减少了许多，一动也不想动。
　　可惜过了一阵功夫，程阅身上血气流通起来，身上就像有无数的细针扎了进来，痛痒难忍，偏偏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气力。他只好调息运气，试图疗伤解痛。
　　程潜发觉怀里程阅呼吸有些纷乱，便放下程阅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程阅摆成盘腿而坐，手心向上搭在膝盖上的姿势，自己也在程阅对面照样坐下，双手向下覆盖在程阅的手上，缓缓将自己的一缕真气自程阅手心的劳宫穴送了进去。程潜将自己的真气融入程阅散乱不稳的真气之中，慢慢引着程阅导气归经，一处处地修复受伤的经络。
　　待到程阅真气运转过几个大周天，想来不会有残留的内伤之时，程潜方才放下心来，收功起身。
　　程潜等程阅也收了真气，便将程阅身子抱起，除去他身上已然被鲜血渗透的长裤，将他面朝下放在床上，然后从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小的雕花木箱，拿出里面早已准备好的疗伤药，替程阅清理包扎伤口。
　　等到程潜处理完程阅的伤，夜色深沉，程阅体力耗尽，早已沉沉入睡。
　　他怕程阅夜里需要照料，干脆关了灯，在床上程阅的身边躺下休息。不一会，他也进入了梦乡。
　　程潜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好几次被程阅的呻吟声从睡梦中惊醒，起身照顾程阅。
　　待到黎明来临，程阅的脸上恢复了血色，看来除了皮外伤之外，没有大碍了，程潜方才松了一口气，放心沉睡。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程潜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了。
　　洗漱完毕，程潜下楼吃完早餐，又端了些吃的上楼来给程阅。
　　待程阅吃完，程潜将餐具放到书桌上，收拾过昨晚留下的残迹，方才在程阅的身边坐下。
　　他看着程阅略显憔悴的脸，想要道歉，又觉得自己即使道歉，对程阅来说，也毫无意义，最多不过是一种伪善的举动，想要安抚自己仅存的一点良心罢了。
　　他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程阅，你好歹照父亲的话做，别再跟他作对了。你斗不过他的。你不是不知道父亲那个人，即便你是他的儿子，若是挡了他的路，他也不会手软。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还不想你白白丧命。”
　　程阅眼神一黯，“跟我们这样的家庭联姻么……我真的不想把无辜的人牵连进来。”
　　程潜无奈地说，“那就像我一样，找一个只要不影响共同的利益，就不会在意你干些什么的人结婚好了。你不是看过HBO的电视剧集《罗马》吗？罗马帝国最高阶层的贵族成员，无论男女，为了政治利益，再不情愿，也要跟有用的人联姻，或是做他们的情人。像我们这个阶层的人，有很多也照这个原则行事。你要找一个这样的人并不难。”
　　程阅低头不语。
　　程潜伸出手去，轻轻抚过程阅柔顺的黑发，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说，“程阅，就算你不肯听父亲的话，也别明着反抗他。我想想办法，试试看能不能让他再放过你一次。我不在，你一切小心。这里爱说闲话的人很多，不要又传到父亲耳朵里去，你又得吃苦头。”
　　“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程潜安慰程阅道，“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怎么说也是父亲的继承人，他还需要我，不会做得太过分的。那我先走了。你感觉好一点的时候，就自己叫车回家吧。”
　　说完，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程阅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程阅看着程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和不舍。
　　第15章 过分刺激的谈话
　　林逸这个圣诞假期一开始时，过得很是无聊。
　　自从晚会那天过后，程阅便一个星期不见人影，说是患了感冒，不想传染给林逸。等到病好了，程阅还是整天窝在家里，不肯出门，说是天气太冷，不想动。
　　林逸本也不是个喜欢出去玩的人，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可是还剩下长达一周的假期时间，漫长得不知怎么打发才好，他便整天泡在程阅家中。
　　虽说林逸是自由业者，工作时间自己说了算，无所谓假期不假期。不过一年一度的圣诞假期，大部分人都忙着与家人团聚，不会有心思在家里大兴土木，所以林逸通常这个时候也不接客户，顺便给自己也放个假。
　　林逸是家中的独子，父母远在东岸的新泽西州。他自打从加州理工大学珀马诺分校环境设计院的研究生课程毕业后，因为喜欢加州不下雪的天气，就进了位于旧金山湾区的公司工作。积累足够经验和客户之后，开了自己的个人工作室，生意相当不错。
　　林逸的父母跟他不算太亲近，很少干涉他的决定。不过看看林逸快三十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难免会多说几句，叫他赶紧结婚，生一两个儿子来承继林家的香火。林逸不善交际，见着女人就会紧张，一时半会儿也不着急结婚，所以听见父母的唠叨就头疼，过年也不敢回东岸见父母，只是撒谎说自己工作繁忙，没空回去。
　　这些天来，单从表面上看，程阅对他还是很体贴。可是林逸发现，程阅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心不在焉。虽然两人共处一室，倒好像被辽阔的太平洋分开，隔得很远。而且，程阅也没再主动碰过他。只是在林逸耐不住寂寞，主动亲近程阅的时候，程阅才会温柔地回应。两个人亲热的时候，程阅也只是尽心尽力满足林逸的需要，似乎不在乎自己是否从中得到快乐。
　　林逸开始怀疑，从这段关系中得到乐趣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程阅也许已经对他不再有那方面的兴趣。只是因为两个人的过去，程阅温柔的性格，以及对两个人之间友谊的重视，程阅才会委屈自己，任由林逸予取予求。
　　林逸觉得自己也许应该放手，不再勉强程阅屈从自己的意愿，可是他意识到自己对程阅还有留恋之意，一时半会儿还舍不得放弃。
　　这种矛盾的心理，使得林逸对程阅虽然一直索取无度，可是情绪变得极快。上一刻还热情如火，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溶化在程阅怀抱里，一刻不离，就像是小孩子不肯放开心爱的玩具，生怕被别人抢了去。再下一刻便冷酷无情，任意地蹂躏程阅的身体，完全不顾及程阅是否会因此受到伤害。
　　程阅刚开始对林逸的反复无常还现出略有不解的样子，但很快便不再惊讶，只是曲意迎合。即便在连林逸都觉得自己对程阅肆意妄为得有些过分，说是虐待也不为过的时候，程阅也从未反抗过，更没有一句怨言。唯有在他以为林逸看不到的时候，眼神里有时会流露出一丝悲伤。
　　林逸见了，愈加觉得对不住程阅，可是又管不住自己，很是郁闷。所以当他的另一个好朋友原浩打电话约他去家里吃饭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原浩的家在洛斯伽投，一个风景优美的山区小镇，就在17号公路的边上，离旧金山湾区里赫赫有名的硅谷地带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除了山景秀丽之外，小镇里随处可见精美独特的高级别墅。林逸有事过来的时候，喜欢顺便欣赏一下各个别墅多种多样的庭院设计风格。
　　程阅所在的赛若托伽也是高级住宅区，不过跟洛斯伽投的风格很不一样。赛若托伽的别墅多在山里，
　　狭长蜿蜒的9号公路连接着无数条曲径通幽的私家车道，不长的车道一直通向坐落在红木林深处，人迹罕至的幽静别墅。程阅的家离赛若托伽小镇较近，却也隐藏在外人难以窥测的密林中。
　　林逸有时会把原浩和程阅的家，和他们本人的性格联系起来，觉得“家居体现内心”的陈旧说法似乎也不无道理。虽说原浩的心思也不是一本容易读的书，可是林逸想，如果说原浩的心像用英文写的推理小说，程阅的心就像用美洲印第安人纳瓦霍族语言编写的绝密电文。原浩的想法林逸用些心思还能大体明白，可是这辈子林逸也不指望自己能够了解程阅真实的想法。
　　林逸从程阅家出来，开车不到二十分钟，便进了洛斯伽投小镇。他沿着整洁的街道绕到山顶。原浩的别墅就在眼前小街的尽头。
　　林逸懒得去按白色铁门边上的对讲机叫门，干脆直接用手机打电话给原浩，叫他开门。不一会儿，咔哒一声响，铁门分开，向两侧滑去，让开了车道。
　　石砾车道的尽头，是一栋浅黄色的意大利托斯卡纳式别墅，房子右侧的长方形泳池里，蔚蓝的水面上倒映着繁茂的花树，一派怡然自得的气氛。
　　林逸走下车，看到刚出大门，疾步迎上来的原浩，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原浩穿着蓝色的运动套头衫，胸前加州理工大学珀马诺分校大大的字母隔了十米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林逸看着出了校门好几年的原浩私下里还是一副精力充沛的大学运动员模样，一点儿也不像个事业成功人士，不禁莞尔。
　　不过加州理工的毕业生平日不修边幅惯了。如果林逸从事的行业不是需要经常跟客户打交道，习惯穿得正式些，大概他也是原浩现在这副样子。
　　林逸和原浩的友谊由来已久。从加州理工大学一年级起，他们俩就是打不散的室友。只不过林逸是建筑系学生，而原浩是计算机科学系。虽然两人个性天差地别，林逸内向害羞，原浩外向善交际，不过两人交情一直很好。一路下来，毕了业，到旧金山湾区工作时索性也一起租房子住。直到原浩创办的小公司上了市，原浩搬进了洛斯伽投的别墅，林逸也买了自己的房子之后，两个人才分开。
　　两人进了餐厅。满是托斯卡纳风格、色调温暖、色彩层次丰富的餐厅里，早已摆好了厨师精心准备的加州风味美食。原浩知道林逸不喜欢跟外人打交道，一般只邀请他一个人过来做客，也不让管家在一旁打扰，都由原浩一个人招待。两个人说话肆无忌惮，就像当年还是室友的时候一样。
　　两个人自由自在地享受着美食。心满意足之后，两个人一人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开始谈天说地。
　　酒下去多半瓶，原浩问道，“林逸，最近叫你出去玩儿，你都不肯去。今天好不容易来了，还是哭丧着个脸。有什么烦心事儿，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林逸喝的酒也不少了，借着酒劲儿，厚着脸皮说，“是有件心烦的事儿。我最近跟人发生了超友谊关系，不知道怎么办好。原浩，你不是只喜欢男人吗？你经验丰富，可得帮我出出主意。”
　　原浩闻言，像是被一个晴天霹雳击中，整个人都呆了，手里的啤酒瓶子差一点儿掉下去，幸亏他及时醒过神来，险险乎挽救住那瓶酒。拿稳酒瓶，他下意识地灌了一口啤酒下去，喃喃道，“林逸，你……你不是只喜欢女人吗？亏我还是你的好朋友呐，什么时候转了性向，怎么连我也不告诉一声？”
　　原浩紧接着皱紧眉头，“完了完了。你爸妈要是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他们本来还叫我帮你介绍女朋友，好让你早点结婚生小孩。这下准以为是我影响的你，把你带上了邪路，害得你们家断子绝孙。”
　　林逸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我爸妈的，我还想多活几天呢。再说我也没有转性向。就是……玩玩而已。过一阵子还是会交女朋友，然后结个婚，生个小孩什么的，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确实跟你也有点儿关系，几个月前，就是你把他介绍给我的。”
　　“谁呀？不可能吧？我不记得最近给你介绍过我那个圈子里的人。”
　　“他不是你那个圈子里的人。就是我们去赵致理家的晚会，在花园里见到的那个叫程阅的。我常跟你提起他的。”林逸耐心地提醒原浩。
　　原浩想起程阅是谁，愤怒地跳了起来，“这个程阅，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对女孩子花心不说，又开始对自己朋友下手了。一定是他先引诱你，又不肯放你走是不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现在就去替你教训他。”
　　林逸看到原浩的过激反应，吓得酒也醒了，扑上去拉住原浩的胳膊，不让原浩冲出去找程阅算账。
　　林逸算起来一开始确实是被程阅强迫加引诱才得到手的，不过林逸早就原谅程阅了。所以他更不敢把真相告诉原浩，只有不停地跟原浩澄清，“没有没有。他没有引诱我，是我自愿的。而且也不是他不肯放我走，是我还舍不得离开他。”
　　原浩半信半疑地坐下来，“真的？你好好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逸脸色微红，吞吞吐吐地说，“就是……他请我给他设计庭院。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这你也知道的。再后来，有一天我们都喝多了，不小心就……发生了关系。不过我们还只是好朋友而已，只是有时候会……我觉得他只不过是不想失去我们之间的友谊，所以一直都没有拒绝我的要求。我好像是在利用他，我不想跟他再发展下去，可是又舍不得放手。所以，我最近很矛盾，对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虽然他什么也不抱怨，可是我担心这样下去，我会把他伤得很重。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原浩上下打量了林逸好几眼，“林逸，你原来不是挺纯洁一人儿吗？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太叫我意外了。看来你可能是跟我和程阅在一起混得太久，连基本的道德准则都不顾了。话说回来，虽然我跟程阅不熟，可是他的名声我不是没听过。你觉得，就凭你这么个菜鸟，还能伤得到他那颗久经情场的心？他最多不过是对你尽尽朋友义务而已，你也不要太高估自己了。”
　　林逸的脸这会儿已经红透了，他低声说，“会不会伤到他的心我不能肯定。不过，我最近有好些回……把他的身体……伤得挺重的。”
　　原浩彻底无语了。他感觉脸上微微有些发烧。呆了好一会儿，他清了清喉咙，“你是说，你跟他，你是在上面的那一个？”
　　林逸声音更小了，原浩费了挺大的劲儿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其实……也没有一定。有时候是他在上面……有时候是我……最近一段时间倒都是我在上面……”
　　原浩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跟林逸详细讨论这种细节的时候，一时间脑筋转动得分外缓慢。
　　“这么说，程阅还真只是把你当好朋友看了？程阅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放不下？还冲动到这么危险的地步？他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儿嘛。”原浩不解。
　　“他人真的挺好的。挺温柔体贴的。就是有点儿太好了，我怎么对他，他都不反对，我就冲动过头了……”
　　原浩的脑子彻底当机。他不是没进行过这种刺激的谈话，他只是从没跟林逸进行过这种刺激的谈话，也从来没想到过会跟林逸进行过这种刺激的谈话。偏偏他的想象力还不算平乏，于是乎一时间脑子全都乱了套。
　　过了好几分钟，原浩才说，“你没有经验，控制不住自己。我不知道程阅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可是看来他并不打算阻止你的过度行为。你们这样下去太危险了。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和程阅单独待在一起，最好不要再跟他见面。”
　　“可是，这又不是程阅的错。我还想跟他继续做朋友呢。我们不再发生关系不就行了？”林逸不想放弃。
　　原浩揉了揉太阳穴，“笨蛋。你刚刚有了那方面的经验，正是热乎的时候，你怎么可能忍得住？算了，你这只菜鸟，跟你说也没用。我去直接跟程阅商量，不管你怎么主动也好，他不能再碰你了。虽然说他以前只有女人方面的经验，到底见多识广，应该会明白怎样做才对你们都好。见鬼，程阅这个心理医生是怎么当的，这都不知道？”
　　“可是……”
　　“闭嘴。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大人处理，小孩子听话就好。”
　　林逸乖乖地闭上嘴。他知道，这种时候，还是乖乖听原浩的话好了，免得原浩变身成为霸王龙，造成无法弥补的后果。
　　第16章 分手时刻
　　林逸从原浩家里出来，心乱如麻。他恍恍惚惚地开着车，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之中，已经上了私人车道，转过下个弯，就可以看见程阅英国小木屋风格的别墅。
　　他关掉引擎，将头无力地靠在方向盘上。他有些后悔，如果没有把自己和程阅之间的关系告诉原浩该多好，那样就不会被原浩禁止他再去见程阅了。
　　可是他也明白，原浩的明令禁止，的确是为了自己和程阅的生命安全着想。自己无法控制的冲动，已经将事情推近危险的边缘。如果听任其发展下去，程阅的身心健康迟早会毁在自己的手上。即使只是为了程阅着想，自己也不该再去见程阅。
　　可是一想到自己不能再见程阅，他心中的渴望反而更加高涨起来。程阅的音容笑貌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栩栩如生。
　　立在猎猎风中的程阅，听到自己的呼唤，回过头来，柔顺的黑发被猛烈的海风吹得如丝般飞散，唇边染着一抹安然的微笑。
　　眼神中略带忧伤的程阅，墨色眼眸似海般深邃，令人迷醉。
　　低头倾听的程阅，脸容如天使般，带着无限的耐心与包容。
　　林逸呻吟一声，不能再想下去。他心里满是钝钝的痛，疼得无法呼吸。
　　林逸在车上坐了约摸有一个钟头，觉得心里好过了一些，方才想起自己似乎应该打个电话给程阅，将自己不能再见程阅的事，还有原浩的即将来访告诉程阅。
　　林逸曾经看不起那种没胆子当面跟人分手，只敢打电话告知对方的卑鄙小人。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也会做出这么无耻的事情来。事情轮到自己头上，他才了解，那些人也许并不像自己曾经以为的那么没心没肺，也许他们真的有苦衷，不得已而为之，就像自己现在这样。
　　想到这儿，林逸苦笑着骂了自己一句。做人卑鄙就卑鄙了，哪儿那么多借口，有什么好假装自己都是身不由己的？
　　他毅然拿起手机，按下程阅的电话号码。
　　玲响了两声，程阅悦耳的男中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林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说道，“程阅，我觉得我们再这样下去很危险。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伤及你的性命。今天我把我们的事都告诉原浩了。他也觉得我的担心不是无中生有。所以，我想我以后不能再去见你了。对不起。”
　　程阅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逸感觉那沉重的无语似乎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就在他快要崩溃之前，程阅平静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除了原浩之外，你还把我们的事告诉了别的什么人吗？”
　　林逸急急忙忙地澄清，“没有。我就告诉了原浩。我跟他说得很清楚，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了解他，他一定会信守诺言，保守秘密的。”
　　“你跟原浩都说了些什么？”程阅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火气。
　　“关于药的事，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告诉他，我们喝多了，发生的事是个意外。你一直只不过当我是好朋友而已。全是我不好，最近冲动过度，伤到了你。”
　　“这种事不好在电话里细说。你真的不打算来见我，当面跟我说清楚？”程阅语气柔和，一点儿也听不出有责备林逸的意思。
　　林逸摇了摇头。醒悟到程阅看不到他的动作，他坚定地说，“对不起，程阅。我真的很怕我管不住自己，又让你受伤。”
　　“所以你为了我着想，就没有事先征求我的意见，而是自己替我下决定了？”程阅轻笑一声，带着一丝无奈。“我明白了。你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没必要向我道歉。那么，你自己多保重。再见了，林逸。”
　　“等一下！”林逸急忙喊了一声。
　　程阅耐心地说，“还有什么事吗？”
　　林逸尴尬地说，“是还有点儿事……原浩这两天可能会去见你。”
　　“为什么？”
　　“他担心我忍不住会再去找你，所以想跟你谈谈，让你不要再理我。”林逸期期艾艾，好不容易把话说出口，脸上烧得厉害。
　　程阅啊了一声，没有说话。过了半分钟，他才缓缓说道，“我和原浩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吧。你可以转告原浩，请他放心，我不会再见你，也不会对你有所回应。”
　　“原浩决定了的事，我没有办法劝他改变主意。他也是为了我好。无论如何，请你好好跟他谈谈，看在我的份上，别生他的气。”林逸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卑鄙无耻了。
　　“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吗？”程阅的声音还是一贯地平和。
　　“没有了。再见，程阅。”
　　“林逸，再见。”
　　林逸看着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一动不动。车子的四周都是繁密的红木林，散发着松脂的清香，周围一片黑暗寂静。林逸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动弹不得，只是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直到天空有些发白，才发动车子离去。
　　第17章 约战
　　新年假期刚过，还差五分钟到十点，原浩推开程阅私人诊所的暗红桃心花木门，走进候诊室。候诊室装潢精美，看起来不太像心理诊所，倒更像高级会所里的会客室。屋里没有病人在等待治疗，只有接待桌前一位戴着无边眼镜的中年女秘书正在噼噼啪啪地敲打着电脑键盘。
　　听到脚步声，女秘书抬起头，面带职业笑容询问，“早上好。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早上好。我叫原浩。我跟程阅先生有一个十点钟的约会。”
　　“我好像没听说过你的名字。是程医生亲自安排的吗？请等一下。”女秘书查看过电脑里的预约纪录，转过脸对原浩说，“抱歉让你久等了。程医生正在接待病人，几分钟内就会结束谈话，请你先坐下来等一下。”
　　原浩在舒适的皮沙发上坐下。他对接待室里长方茶几上散落的几本杂志毫无兴趣。闲极无聊，他回想起自己跟程阅约时间见面时的谈话。
　　那还是昨天早上的事了。原浩拿着从林逸那里逼问出来的电话号码，拨通了程阅的手机。
　　电话接通之后，原浩报了自己的名字，开门见山地要求跟程阅见面。“我想跟你谈谈你和林逸的事。”
　　“好的。我今天没有时间。如果原先生明天上午十点钟有空的话，可以到我的诊所来吗？”程阅并没有表现出一点好奇或意外。
　　原浩稍一思衬，大概林逸已经给程阅通过风、报过信了。“林逸跟你说过我会来找你？”
　　“是。如果原先生你是想知道，林逸是否来见过我的话，请你放心，在你们谈话后，他只是打过一个电话给我，告诉我他不能再见我了。除此之外，没有说别的什么。对了，其实我们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我会如你所愿，不再理会林逸的。”程阅淡淡地说。
　　原浩觉得有些尴尬。可是事关林逸的幸福，他总是要当面确定才能放心。“我还是想跟你当面好好谈谈。那么，明天上午十点钟见？”
　　“既然你仍然坚持要见面，”程阅在电话里缓慢清晰地报上自己诊所的地址，又重复了一遍，以确定原浩没有记错。“到时我会在诊所恭候原先生大驾。”
　　原浩挂断电话，感觉程阅未免也太好讲话了些。若是原浩自己的感情问题遇到外人横加干涉，原浩怕不要暴跳如雷，狠狠反击回去。为什么程阅就能彬彬有礼地请敌人上门？难道程阅真如林逸所说，人品好得不得了？不管怎样，明天见面就知道了，现在倒也无需多想。
　　原浩正沉浸在回忆当中，女秘书桌上的电话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女秘书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抬起头通知原浩，程阅请他进去。
　　原浩站起身，检视自己身上的商业便装，没有发现有什么失礼之处，便大步走进程阅所在的诊室。
　　原浩进了诊室，随手关上房门。他环顾四周，房间呈暖色调，光线柔和。原浩受到诊室温馨气氛的影响，呼吸不觉缓慢起来。
　　程阅从角落里的暗色古董书桌后走出来，跟他打了个招呼，礼貌地询问原浩是否需要饮料，被原浩一口谢绝。
　　程阅请原浩坐在长沙发上，然后自己才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落座，好整以暇地等待原浩开口说话。
　　原浩仔细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程阅。只见程阅今天穿的是牛津布白衬衫加灰色套头羊毛衫，黑色手制西裤，一派悠闲自在。
　　原浩虽没亲眼见过程阅的父亲，倒也曾在社交场合见过程阅的哥哥程潜几次。他发现程家两兄弟虽然都相貌英俊，可是风度气质并不相似。如果说程潜是英气逼人、目光如电的美国政界人物类型，程阅则具有低调含蓄、温文尔雅的英国学者风度。
　　一般情况下，被原浩如此扫视的人，多少都会变得有些惴惴不安。可是程阅对原浩肆无忌惮的挑剔目光视若无睹，只是嘴角含笑、眼神平和地直视着原浩，并不打算先开口。
　　原浩在目光的较量中未能占到上风，甚是恼火。他挺直脊背，语气生硬地直奔主题，“程先生，我想请你保证，你不会再跟林逸见面，也不会再跟林逸有超友谊关系。”
　　程阅挑了挑眉毛，笑容未减，“原先生，我想我已经跟你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主动跟林逸见面，更不会再理会他。你还需要我再说多少遍呢？我可算是已经跟你立下了绅士协定，难道原先生你还是怀疑我的诚意？”
　　“口说无凭。以程先生你久经情场的名声，加上你国会众议员儿子的身份背景，很难让我相信你会信守诺言。”原浩毫不客气地回答。
　　程阅的笑容之中带上了一丝嘲讽，“原先生，难道是我弄错了？你今天不是来要我答应你的请求，而是专门来侮辱我的人格以及家庭？”
　　“我不是刚出社会的菜鸟，别人随便说说就会当真。我今天是来跟你说清楚，如果你违背诺言，会有什么你不想看到的后果。”
　　“那我还真是要洗耳恭听了。”
　　“程先生的令尊和兄长都是比较保守的政界人物。我想你并不希望外界有程先生你是同性恋的传闻吧？那会变成相当大的丑闻，给他们带来很多不良影响，甚至于有可能丧失选民们的支持，在连选中败阵。”原浩出言恐吓。
　　程阅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原先生，我想你弄错说话对象了。你来之前没有打听清楚吗？程家的人从来不接受别人威胁。你尽可以现在马上出去散布流言，我可以肯定，就凭我‘久经情场的名声’，不会有人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就算有这种谣言出现，我向你保证，程家有足够的能力消除它所能造成的影响。”
　　看到原浩愤愤然想要出言反击，程阅含着笑，轻轻摇了摇修长洁净的手指，制止他的插话，“再者说，万一有人相信了谣言，详细调查起来，我不能保证，不会有人发现谣言中另一个男主角就是你一心想要保护的林逸。”
　　原浩不是看不出来，程阅身为世家子弟，表面上礼数周全，实际上骨子里漠视下尘，只把他当成蝼蚁看待，不屑于和他一般计较。他看着淡雅从容的程阅，心中满是愤怒，恨不得能亲手将程阅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到时候看程阅还能不能淡定自若，对他不加重视。
　　原浩的嘴角现出一抹邪恶的微笑，他那俊秀刚毅的面容分外生动起来。他从沙发上猛地站起身，抢前几步，结实有力的双手牢牢抓紧程阅搭在扶手椅上的纤细手腕，俯下身，缓缓逼近程阅温润如玉的脸庞，用富有磁性的声音诱惑着程阅。
　　“既然你不受人威胁，那我们不如就来玩一场游戏吧。反正你又不是真爱林逸，不如放开他，让我来满足你的需要如何？不论是身材相貌，还是经验花样，我可都是一流之选，一定能让你满意。我也不算吃亏。林逸跟我说过，你宛转承欢的时候可是相当的迷人。我倒还真想看看你在我身下呻吟求饶的样子呢。”
　　程阅虽然受制于人，却也没有一丝畏惧的神色。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墨眸亮了起来，像是将房间里的阳光都吸了进去，再反射出来，映得周遭的事物全都为之黯然失色。
　　原浩为程阅的目光所迷惑，连程阅什么时候挣脱了他的掌控都没发觉。直到他被程阅坚定的双手用力推开，向后倒退了几步，坐回到沙发上，才清醒过来。
　　程阅看着原浩迷茫困惑的神情，嘴角逸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我相信林逸还不至于会对你说这样的胡话。不过既然原先生想要玩游戏，反正我的时间很多，倒也可以奉陪。只是原先生恐怕得费一番力气，还不见得能成功。我听说原先生是跆拳道黑带高手，我个人倒也粗通拳脚。我们两个打个赌好了：如果原先生能在拳脚上打败我，我保证不再跟林逸有任何瓜葛；如果你输了，就不能再管林逸和我之间的事。原先生不是认为口说无凭吗？凭实力定胜负，这样你总该没话说了吧？”
　　原浩不认为看来性情温和的程阅身手会有多好，刚才自己的失手，只不过是一时不留意，为色所惑罢了，于是慨然应战。“没问题。现在就动手吧。”
　　“没必要这么着急。不知道原先生这个周末有没有空？”
　　“当然有空。在哪儿比？”
　　程阅沉思片刻，“我家地方太小。听林逸说你家里有专门的练功室，不如就用它好了。”
　　就这样，两人约好周末在原浩家一决高下。
　　临走之前，原浩又要求，“你可不能把打赌的事告诉林逸。而且没分胜负之前，你也不能对林逸怎么样。”
　　程阅微微一笑，“那当然。原先生你也不要太过轻敌才好。”
　　“就凭你？”原浩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第18章 速战速决
　　周六的早上，冬日的阳光照在程阅身上暖洋洋的。程阅站在自己的黑色敞篷车门边，并不急着进屋去见原浩。他仰起头，深深地吸进深冬早晨那微微令人刺痛的寒冷空气。
　　轻微疼痛可以让人的头脑更加清醒，他漠然地想。
　　倒不是说自己有保持头脑清醒的必要。事实上，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太过清醒了。
　　如果可能的话，程阅倒希望自己能过浑浑噩噩的生活，那么自己无疑会比现在幸福得多。可惜的是，即便自己想佯装无知无觉，也总是有人会逼上来强迫自己面对现实。
　　既然没有装糊涂的权利，自己也只有冷静地直面这个残酷的世界，直至崩溃，碎裂成千万片，随风而去，最终化为太平洋海面上透明泡沫的那一天。
　　原浩出了大门，看见门口台阶下，程阅站在不远处的车旁，仰头望着晴朗的蓝天，心里不悦起来。
　　虽说原浩不认为程阅会有多大的威胁，但是为了确保能打败程阅，他特别训练了好几天，现在心里满是即将来临的大战所带来的兴奋与刺激感。
　　程阅倒好，白衬衣加长裤，外罩一件驼黄色休闲西装外套，看起来像是只不过来朋友家度个轻松愉快的周末。不但如此，程阅还有闲心欣赏风景，让他站在门口呆等。这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吧。
　　原浩故意放重脚步，走到程阅身前，大声说，“程先生，早上好。我们可以进去了吗？我过一会儿还要出去。不如我们速战速决，然后你尽可以回来继续站在这里发呆，我也好去干自己的事。”
　　程阅闻言转过身，看到面色冷过冬天寒风的原浩，他那晶莹透明的脸上缓缓浮现出温暖诚挚的笑容，沁入人心。
　　原浩本来还想再说几句不好听的，见了他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准备好的词儿一时间全都忘了。他心想自己也不好太没风度，老是为难程阅，于是清了清喉咙，开口请程阅进屋。
　　两人进了门，原浩在门厅里站住脚，侧过头问程阅，“程先生你该不会真的打算就穿成这样跟我动手吧？我这里有多余的练功服，你最好还是换一换衣服，省得你输了的时候再找借口说是因为穿的衣服不方便才会败在我的手下。”
　　程阅笑笑，“原先生不是说要速战速决吗？我想我就不需要换衣服那么麻烦了吧。再者说，愿赌服输，我要是输了，是不会找借口的。原先生大可以放心。”
　　原浩本不想占程阅的便宜，所以才会提出让程阅换衣服的建议。既然程阅不领情，那么他也用不着多事。于是他不再多说，就让程阅一个人在练功房等候，他自去换衣服不提。
　　原浩换上白色的跆拳道练功服，回到宽敞明亮的练功房里，便看见程阅一个人，背对着他，闲闲地站在木地板中央，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程阅身上的外套早已除下，早晨明媚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白衣胜雪，愈加显得淡雅宁静。
　　原浩见了，如同身处梦境，原本烦扰的心境平复下来。他无意出声打扰程阅的安宁，只是静静地凝视着。
　　沉思中的程阅似乎察觉到原浩的视线。他轻轻抬起头，转过身，平静淡然的眼神对上了原浩。
　　原浩心中一震，清醒过来，大声说道，“怎么样，程先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程阅微微颔首，“那就请原先生你出手吧。”
　　“你是客人，应该你先出手才对。难道你看不起我，所以不肯先出手？”原浩冷冷地回答。
　　程阅对原浩的质问一笑置之，“那倒不是。只是我修习的功夫是太极拳，不习惯先出手罢了。原先生无需担心，只管先出手就是。”
　　原浩对程阅的回答嗤之以鼻，“又不是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什么不好练，要练太极拳。怪不得你老是一副温吞水的死德性。那我先来了。我出手很重，你可当心了。”原浩说完，便攻了上去。
　　原浩逼到程阅身前，右脚向前探步，右拳呼的一声，直击向程阅的胸腹。他担心程阅会招架不住，这一拳便未使出全力，力道只得五六分。程阅不慌不忙，右脚也上前一步，侧过身，左手轻轻粘在原浩的右手脉门之上。原浩右臂酸麻，全身的力气如泥牛入海，化为乌有。没等原浩反应过来，程阅右手在他胸前轻轻一推，左手一放，他只觉一动，整个身子便如腾云驾雾一般，飞出去两三米远。
　　原浩顺势打一个滚，跳起身来。自己全身上下，并不觉得有哪里疼痛，看来倒是没有受伤。他没想到会在看似斯文的程阅手上吃这么大的亏，惊疑不已，直盯着程阅。
　　程阅不以为意，柔声说道，“原先生，我不是跟你说过，请你不要太过轻敌吗？你不需要手下留情，只管全力出手，我可以接得住的。”
　　原浩不敢再小瞧程阅，打醒了十二分的精神，全力对付程阅。
　　他右脚蹬地，右腿屈膝提起，左脚掌外转，右腿疾如闪电，直踢向程阅的太阳穴。这一招又狠又准，凝聚了原浩全身的气力和多年的实战经验，势在必得。程阅身形不动，只是举起左手，修长优雅的手指在原浩高高踢到自己头侧的右脚踝上轻轻一点。原浩只觉力道落空，右腿空荡荡地全无着落，转瞬间再被程阅顺手一指，身子绕了个极大的弧圈，直摔了出去，轰的一声狠狠地砸在木地板上。
　　原浩眼前金星直冒，嘴里隐约尝到一股铁锈味儿。他虽然受了点轻伤，却越挫越勇，恨不得跟程阅大战三百回合。胜负倒还在其次，许久没有遇到过别家门派里这么强的对手，原浩兴奋不已，全身上下的热血都沸腾起来。
　　原浩爬起身，没有立刻再冲上去，他调顺呼吸，作了几个跆拳道的基本动作，迅速将自己的身心调节到最佳状态，方才重新发动进攻。
　　程阅看着原浩跃跃欲试的神态，并不在意，只是气定神闲地立在场内，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浑身上下门户大开，全无防备，看起来似乎破绽百出。
　　原浩吃了程阅两次亏，不会再以为程阅真的全无抵抗之力。他再次冲了上去，左脚一抬，一个扭腿，正要踢出去，没想到程阅动如脱兔，一抬脚，将他的左腿在低位截住。他急忙换右脚，又被程阅抢先一步，截了下来。一时间，原浩两腿酸软无力，动弹不得，早被程阅上前一步，右手两个手指在他胸前一点，原浩便如柳絮般轻轻飞了出去。
　　原浩飘然落地，身子一滚，又复站起。这一回他只觉像被程阅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身上倒是安然无恙。
　　程阅并未追击，淡然笑道，“原先生，既然胜负已分，我看我们可以就此停手了吧？”
　　“那可不行。只要我还没认输，你就休想停手。”原浩不依不饶，又攻了上来。
　　程阅倒也不生气，身形晃动，拳脚齐出，或采或按，或点或拍，拳意绵绵不断，一似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动作潇洒从容，如行云流水一般。
　　原浩虽然脚法凌厉，可是遇上程阅就变得束手束脚，全无着力之处。多番快攻还未展开便被程阅轻易截断，变换方向，跌了出去。好在程阅下手不重，原浩倒也没有受重伤，只是徒耗气力而已。
　　过不多时，原浩气力不济，被程阅发出去七八米远，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身。他无力再战，勉强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只有喘气的份儿。
　　他心里虽然暗暗佩服程阅武功高强，可也有些愤愤然，感觉自己就像个被狡猾的猫儿戏耍了半天，疲于奔命的小老鼠。
　　过了一会儿，程阅修长的身影遮蔽了他眼前明亮的阳光。只见程阅深邃的墨眸里带着盈盈笑意，微微低头看着他，也不说话。
　　原浩被他看得不耐烦，恨恨地说道，“好了好了，我认输。我输了，这总可以了吧？”
　　程阅并不回答，只是向他伸出一只援手。原浩不去理会程阅，自己用尽全力，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程阅倒也不以为意，淡淡笑着，把手收了回去。
　　第19章 只不过是一场游戏
　　原浩站稳身子，接着想到自己刚刚输掉的赌注，他的脸色愈加难看起来。怎奈愿赌服输是他一向做人的原则，只有勇于承担后果，再看看有没有其他补救的方法。
　　他略有不甘地说，“程先生，这回是你赢了。按照约定，我不会再插手你和林逸之间的事。你要回去找林逸，我也没法阻止你。不过，你们这样不加控制地发展下去，我真的担心你会有生命危险，到时林逸的一生也毁了。你是心理医生，你不会不明白其中的危险性。我希望你起码能教导一下林逸，让他增强自控力，这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其实我还是希望你能离开林逸。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转了性向，可是林逸不是真的喜欢男人，他将来总是要结婚生小孩的。你跟他在一起，只会浪费他的时间。要知道，男人的青春也是会被耽误的。”
　　程阅眼里殊无笑意。他沉默半刻，直视着原浩，冷冷地说，“原先生，你说了这么多，还能算是不插手我和林逸之间的事吗？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这么说话不算数的人，当初就不会跟你打什么赌。我希望你能记住，不管我打算做些什么，你都已经没有任何资格来干涉我。不然的话，我可以保证，你一定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原浩从未见过程阅如此冰冷的眼神。他自认为不是个轻易能被人吓倒的角色，可是乍一看到程阅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寒气，心脏也不禁停跳了一拍。
　　他不肯示弱，高声说道，“你用不着威胁我。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只是最后说这么一回，以后不会再说，这总行了吧？”
　　程阅闻言，面无表情，慢慢点一点头，“原先生，你记得就好。你要知道，我可没有要威胁你的意思，我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原浩没有说话，气得都快要爆炸了，直在肚子里骂政客的儿子真真不是好东西。
　　程阅像是没有看到原浩愤怒的神情，转过身，走到角落捡起自己的外套，慢条斯理地穿好，方才回过头，风轻云淡地笑道，“原先生，看在你对林逸的事这么诚心，费了这么大劲儿的份上，虽然这个赌注是我赢了，不过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和林逸在一起，直到林逸对我完全不再有超乎友谊之外的兴趣，我才会重新跟他做朋友。”
　　原浩先是大喜，然后醒悟过来，破口大骂，“程阅你这个王八蛋，你敢耍我！你本来早就决定不再见林逸了，还阴我，害我以为你要死抓住林逸不放，让我担惊受怕这么久。”
　　程阅也不生气，“这可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我。是你自己一直不肯相信我的话，还威胁我的。你既然有胆子威胁我，就不要怪我出手教训你。”
　　原浩一时间气得倒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脆迁怒到不在场的林逸身上，在心里大骂林逸怎么会误交上程阅这么个阴险小人，自己被人卖了帮人数钱不说，还扯原浩下去趟这趟浑水。
　　看着原浩气得七窍生烟的俊脸，程阅的笑容变得分外愉快，这更叫原浩恨得牙痒。
　　程阅像是又想起什么，眼波潋滟，笑容令人迷醉。那一瞬间的绝代风华落在原浩眼中，即便是快要气昏的他，也霎时心神荡漾，忘却呼吸。
　　“原先生，不要说我不给你报复的机会。你想要玩的那场游戏，我答应你了。接下来就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能如你所言，满足我的需要。但愿你不是只会嘴上说得痛快，其实根本做不来。”程阅语出惊人，脸上神情却自然之极，像是只不过在说午餐想要吃些什么而已。
　　原浩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不管程阅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居然会在占尽上风的时候作出这样匪夷所思的允诺，如果自己白白放过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不趁机好好折磨折磨程阅，原浩恐怕自己这辈子会真的死不瞑目。
　　原浩咬咬牙，下了决心。
　　他哈哈一笑，踱到程阅身前，稍稍低头，用手指勾起程阅的下巴，用调戏的口吻问道，“程阅，你可是真的答应了？要知道，我不光是能让你飘飘欲仙，我可也是很会折磨人的。不要等我真放出手段来，你就吓得逃跑了，白白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
　　程阅眼神清澈，对原浩的威胁付之一笑，“原先生，既然嬴的人是我，那么当然也应该由我来制定游戏规则。当然了，我的规则并不多。你可以听了之后，再决定玩不玩下去。”
　　原浩犹豫了一下，“那你先说出来让我听听看。”
　　“第一条，你必须绝对保守秘密，不能把我们之间的事说出去。”
　　“告诉林逸总该没有问题吧？”如无特别必要，原浩不想对林逸隐瞒自己跟程阅之间的关系。
　　“不行。你该不会想让林逸知道，你为了他着想，不让他跟我在一起，自己却马上跟我有不正常关系吧？你觉得他能理解你的动机而不跟你绝交吗？”
　　原浩窘了一下，脸上微微有些发烧。被程阅这么一说，自己本来挺无辜的，也变成居心叵测了。他只好点头答应。“那第二条呢？”
　　“我不愿意干的事，你不能逼我。比如说，我不喜欢用嘴帮人解决，如果光是用手的话，还可以接受。”
　　程阅连说起这种限制极的话题来都面不改色，着实让原浩自叹不如。原浩心想，程阅久经情场的名声到底也不是白来的，经验看来很是丰富。
　　他心有不甘地说，“什么都是你说了算，那我有什么好处？”
　　程阅微微一笑，“如果你答应我这两个条件，那么，你想怎么对待我都可以。”
　　“你是说……只要我高兴，就算虐待你也没关系？”原浩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哪怕是鞭子、手铐什么的，都可以用？”
　　“只要你能确保不会在我身上留下永久性的伤痕，也不会有痕迹留在容易被外人发现的地方。我想，以原先生你丰富的经验，要做到并不困难。”程阅笑容中带着一丝讥讽，也不知是对原浩，还是对自己的嘲讽。
　　“别再叫我原先生，叫我原浩。”原浩喜出望外，捉住程阅便强吻了下去，籍此宣布自己对程阅的占有权。
　　程阅眼帘低垂，虽不挣扎，任由原浩予取予求，却也并不回应。
　　原浩根本就不在意程阅的反应。能有机会，近乎强迫地让他所痛恨的程阅将身体向他敞开，这让他更觉快意。
　　说到底，虐待他人所带来的快感，最根本的，还是来自于能将他人玩弄于手掌之上的操控感。
　　原浩一边用力吻着怀里的程阅，一边急不可耐地开始解程阅的衣服。程阅轻轻按住原浩那两只不安分的手，稍稍偏过头，从原浩肆意掠夺的强吻中挣脱出来，透了一口气，低声说，“原浩，不要在这里。我们去你的卧室。”
　　顾不得说话，原浩一把将程阅拦腰抱起，冲向楼上的卧室。
　　“原浩，快放我下来，会被人看见的。”程阅低声阻止他。
　　“放心好了，”原浩一边上楼，一边安慰程阅道，“我一早就交待过，不让人进来打扰我们较量武功。我不叫他们，就不会有人过来这里。”
　　程阅闭上嘴，不再反对。
　　进了卧室，原浩脚一勾，把房门关上，随即来到床边，将怀抱中毫不反抗的程阅扔到大床的正中央，殊无怜惜之意。
　　宽宽的弹簧床受到猛烈冲击，上下起伏了一阵，方才恢复平静。
　　程阅不为所动，神色依然平静如水。
　　原浩低头看着即使被自己强吻过，仍然神态自若的程阅，暗自怀疑是否能有什么能打破程阅那看似柔软、其实坚硬无比的保护层，伤得了他，让他动容，不再冷静。
　　只要程阅还肯玩这个游戏，自己就还有机会不停地试验下去，直到他在自己的手中一遍遍地呻吟，求饶崩溃。原浩冷冷地想象着程阅被自己压在身下肆意凌
　　虐的样子，脸上露出恶魔般冷酷的笑容。
　　他一点儿也不怕自己的恶意被程阅看出来。程阅是自愿的，不是吗？
　　发生在两个成年人之间的事，只要是出于当事人双方的意愿，没有伤害到其他人，也不违反法律，那么，又有谁有权阻止？
　　程阅抬眼望去，原浩的冷笑尽收眼底。
　　对于原浩的反应，他心里并未感到一丁点儿的意外。
　　从他决定玩这个游戏那一天起，他便仔细考虑过各种可能性，并且做好心理准备，尽可能平静地接受一切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和折磨。
　　这个游戏虽然起于原浩的建议，却也得到自己的应允。经由自己的应许，通往地狱的大门也许就会从此开启。林逸没能打开的道路，也许原浩可以轻易打开。
　　程阅漠然地想，“我想，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大概，可能，也许， ……”
　　第20章 各怀心事谁人知
　　旧金山湾区的一月底，雨季刚刚来临，正是绿意萌生、万物生长的季节。虽然还是冬天，可是并不如何寒冷，加上蒙蒙细雨的润泽，愈加显得生机勃勃。
　　程潜坐在老宅二楼自己房间外露台上的扶手椅上，山下即将没入沉沉暮色的旧金山湾映入眼帘。铅灰色的天幕下，淅淅沥沥的雨丝飘洒下来，润湿了爬满常青藤的褐色石栏杆，顺便也将青藤上纤细的绿叶洗刷得干干净净。
　　身后轻轻的脚步声，将程潜从沉思中惊醒。他眉头微皱，眉间现出浅浅的川字形，转瞬间已然不见，面容只余一片平静。
　　来人转过程潜面前，却是身穿黑色西装，衣着一丝不苟的苏明。
　　程潜抬眼看看苏明，并不说话，转开视线，继续凝视着露台外雨中的美景。
　　“程潜，你在露台上坐了快有两个钟头了。天气冷，早点进屋去吧，当心着凉感冒。”苏明低声说。
　　程潜并不看他，漫声应道，“就算我感冒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我想我的身体健康问题并不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吧，苏明？”
　　“确实跟我无关。”苏明不动声色地回应，“只是我们三个人也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偶尔关心一下你的健康也不为过吧？”
　　“是吗？小时候的事，我都快忘光了。你居然还记得？我以为你脑子里只想着怎么当好我父亲的得力助手，不会有什么闲情逸致去回想往事。”程潜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语气里却全无讥讽之意，像是只不过在叙述一件平淡小事。
　　苏明低头看着淡然闲坐的程潜，并不接口，停了半刻，转换话题道，“能源委员会三周后召开今年首次听证会，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程先生让我明天一早就回华盛顿去，所以我特地过来跟你说一声。另外，程先生让我转告你，虽说你今年底加州州议员连任竞选应该不会有问题，可是也不要掉以轻心，不要忘了程先生跟你提过的注意事项。还有，程先生看过公司的经营报告，嘱咐你按他上次说过的，趁着营运情况良好，及时回购公司股票，增加程家的控股权。”
　　程潜闻言抬起头，眼神森然，犀利得似乎可以穿透苏明的心。“这么重要的事，父亲也不亲自跟我说，而是让你来传达，他还真是信任你啊，苏明。我该恭喜你地位越来越稳固，顺便祝你前程远大吗？”
　　苏明并不回避，直视着程潜，低声答道，“程先生再信任我，也只不过是让我去处理一些你没时间做、或是不方便去做的小事而已。你是程先生的大儿子，是他早已确定的继承人。对程先生来说，没有人会比你更重要。你又何必为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下属而伤神呢？”
　　程潜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移开目光，语声柔和，似是带着一抹冬雨的清冷，
　　“没有人会比我更重要吗……”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不可闻，像是一声叹息，萦绕于露台之上，余音不绝。
　　苏明眼神微黯，没有回答，只是默然注视着面前的程潜。
　　露台外雨声渐大，茫茫天地之间别无他响，只余一片孤寂。
　　程阅的卧室窗外漆黑一片，冬雨轻轻敲打着窗户，晶莹的雨水顺着透明的玻璃窗蜿蜒而下，宛如精灵留下的泪珠。
　　原浩欠起身，借着床边小台灯昏暗的光线，默默地凝视着身边沉睡中的程阅。
　　过了许久，原浩静静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程阅线条柔和的脸颊。原浩温暖的指尖掠过程阅光洁的前额，抚过他柔长的睫毛，顺势向下滑过那略显红润的面庞，最后恋恋不舍地停在他柔软的薄唇上，不再动作。
　　程阅气息平稳绵长，原浩的手指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原浩的指尖之下，微微的温热从那薄薄的双唇传递过来。原浩恍惚间觉得手指仿佛不再为自己的意志所控制，而是融化成程阅身体的一部分，再也分不开。
　　从游戏的开始到现在，时间已过去快三个星期。原浩没有一刻后悔过自己的决定。程阅可算是他涉足情场以来最感满意的情人。
　　只要不触及底线，原浩就可以对程阅为所欲为，不管他想要使用什么样的手段，玩些什么花样，都不必担心会遭到拒绝或反抗。程阅完全顺从的态度让他时常忍不住热血沸腾，恨不能将程阅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过原浩到底也不是把持不住的少年人了，至今为止，总能在危险的边缘及时刹住，不至于真正伤到程阅。
　　原浩从一开始就知道，程阅对他没有一丝爱恋，他们甚至还不能算是朋友。直到现在，他也并不清楚，程阅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
　　不过在这三个星期中，他更加明了，即便程阅自愿放弃控制权，也并不说明在两人关系中，他就占了上风。
　　在这段时间里，程阅即使受尽折磨，也始终没有如他起初预想的那样，在他手里崩溃求饶。程阅那坚韧的意志和无限的忍耐力，甚至令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禁讶异了。
　　原浩虽然不肯承认，可也隐隐意识到，在两个人意志力的较量中，他并不是那个赢家。再对程阅痛下狠手已没有意义，他索性放任自己去享受这段奇怪的关系。
　　原浩意识到，一切对自己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们还在玩这个游戏，那么，程阅在这一刻，就完全归他所有，只会属于他的怀抱。
　　原浩不禁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程阅时的情景。
　　两年前的一个圣诞慈善晚会上，黑白相间的大理石舞池里，为数不多的宾客随着如丝般滑顺的狐步舞曲正在翩翩起舞。舞池中，一位身材修长的华裔男子和他怀中金发美女那优雅流畅的舞姿，轻而易举地吸引了原浩的全部注意力。他全然没听见身边的同伴跟自己说了些什么。
　　同伴自觉跟原浩也算是第一次约会，没想到自己会受冷落，不满兼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由得笑道，“我说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原来是看见他了。这个人你可没指望了。他可是有名的花花公子，身边从没缺过美女，跟咱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原浩不过是一时忘情，并没想过跟自己性向不同的人会有什么发展的机会，也就放下不提，转过头去一门心思地哄自己的同伴开心。不过，程阅的名字从此便悄悄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原浩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还有将程阅拥在怀里的这一天。他不禁觉得，人生真是难以预测。
　　原浩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见程阅半梦半醒之间转过背去，自己的手指从他的脸庞上滑落下来。
　　他不再思索，随手关了灯，轻轻躺下来，从后面抱住程阅温暖的身躯，闭上眼帘，在茫然雨声中慢慢滑入梦乡。
　　下雨天本应该是睡觉的好时候，可是林逸在这漫漫长夜中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
　　林逸的脑子里塞满了胡思乱想。工作上的、生活上的、感情上的琐事纠结不清，理不出头绪。
　　傍晚时跟父母通的电话大概就是自己烦恼的来源，林逸想。
　　林逸的母亲又一次催他多出去交际，好尽快找个女朋友，父亲也在边上旁敲侧击地帮腔。最近他们越逼越紧，就差没有横跨美洲大陆来紧盯逼人了。林逸真诚地怀疑，这一天的来临也为时不远了。
　　与其将来被逼着跟父母安排的人相亲，不如趁现在找个自己满意的人交往。也许还是让原浩帮忙介绍人选，毕竟原浩对自己知之甚深，该了解什么样的人适合自己。
　　说起适合自己的人，原浩说过，程阅绝对不适合林逸。
　　白天里，林逸还可以借着繁忙的工作填补空余时间，竭力不去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绝对不适合自己的程阅存在。
　　可是在这样孤单的雨夜，林逸无法不想起程阅，那个绝对不适合自己的人。
　　“我什么也没在想，我什么也没在想……”林逸自欺欺人地喃喃自语着。
　　可惜自我催眠的效果不佳，他也只能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天花板。
　　想到明天还要工作，林逸实在没有办法，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从浴室镜子后的药柜里翻出快要过期的感冒药片，就着水龙头的冷水，吞了两片下去，寄希望于药里的镇静成分能给他几小时安静的睡眠。
　　半小时后，在药物的作用下，林逸方才沉沉睡去。
　　不幸的是，他一整个晚上都噩梦连连，想来是因为脑子受到镇静剂干扰，无法正常运转。等到第二天清早，阳光普照，林逸昏昏沉沉地爬起床时，耳朵里似乎还能听到刷刷的雨声。
　　还好那天早上的客户，对林逸脸上那两只大大的黑眼圈视若无睹，只关心自己的庭院能不能做得像尼亚加拉大瀑布，完全不考虑在缺水的北加州，那该有多么浪费水资源。敬业的林逸绞尽脑汁地勾画设计草图，倒也把自己的烦恼暂时忘得一干二净。
　　第21章 生死一线间
　　原浩今天的心情不是一般的不好。
　　上午公司的每月例会中，风险投资公司来的董事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言风语，要求他批评下属时多注意分寸，以免影响到公司的士气。那个董事还特别强调说，公司现在正在快速扩展期，上层领导的不良形象会令公司难以招到优秀人才。
　　真是见鬼了。自己不就是把犯错的技术总监单独拎到办公室里痛骂了一通，然后把他踢到公司小公园里罚跑五英里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家伙这么上纲上线地指责自己。
　　自己也不是对公司里每个人都体罚的。
　　那个技术总监是自己加州理工的学弟，田径队的后辈。当年自己让犯错学弟罚跑是常事，开了公司之后，自己对手下一起创业的学弟们沿用了大学时代的管理方式，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那一帮学弟们都没有抱怨过，几时轮到外人多嘴了？
　　还不都是公司里其他下属眼红自己跟学弟们特别的相处方式，跑去跟老家伙投诉自己对他们不一视同仁，才惹得老家伙巴巴地教训了自己三十分钟。
　　还没等自己反驳几句，老家伙就连管理者十大原则的法宝都祭了出来。那老家伙还真以为公司会议室是他当年在斯坦福大学教授工商管理硕士课程时的教室了？居然花费偌大精力，口若悬河、口沫横飞地深入阐述管理方式的重要性。
　　会议室里在场的下属们一个两个都在津津有味地看戏。特别是那几个学弟，还在老家伙背后跟他挤眉弄眼，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要不是原浩知道，正如老家伙所说，自己的管理方式确实有待改进，他早就当场大发雷霆，把老家伙暴打一顿了。结果在老家伙猛烈的炮火攻击之下，自己还是勉强答应，以后会尽量注意批评下属的方式方法，不给公司形象抹黑。
　　原浩觉得，自己这个CEO干得有点儿憋气。只要自己还在这个位置一天，就得认真听取不同意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简直跟自己的火爆脾气背道而驰。
　　公司的运作到今天已经走上正轨，自己也许该开始考虑是否到了要逐步退出公司最高决策层，过几天悠闲日子的时候。
　　不过原浩一时半会儿还舍不得放手不干，也不知道退休之后该干些什么好，所以这天晚上，就连跟程阅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程阅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提议两个人开车出去兜兜风，散散心。原浩求之不得，拉上程阅，开着他那辆红色法拉利跑车，一溜烟上了高速公路。
　　这还是程阅头一次坐原浩开的车。原浩免不了有一点儿人来疯，有心显显自己的高超车技。他开着车在280号公路上风驰电掣，趁着高速公路巡警不在视线范围之内的机会，一路上逢车必超，像一条敏捷灵活的大白鲨，穿梭自如，如鱼得水。
　　待到道路前方变成一马平川的空旷直道，暂时不会有车辆突如奇来地冲出来制造危险，原浩偷空瞥一眼程阅，看看他是否对自己的车技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惜出乎原浩的意料，程阅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倒好像是在家中安坐，品茗论酒一般悠闲自在。
　　原浩有时候看到程阅那云淡风轻的笑容，会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在程阅眼中，不过是三岁顽童的幼稚莽撞，不值得正眼看待，只需宽容地一笑置之即可。他虽然心里恨得牙痒，却也从未将自己的感受告诉过程阅，只是一味地闹别扭，跟程阅对着干。偏偏程阅不以为意，总是尽量顺着原浩的脾气，一味纵容，倒让原浩愈加心里郁闷起来。
　　车子转过一个弯，前面不远处就是通向92号公路和35号公路的出口。薄雾如轻纱般飘然而至，轻拂着公路左侧的山林和路边的水库，又似流云，在夜色中看不分明。
　　原浩嘴角逸出一丝冷笑，车子一偏，便从高架桥下了280号公路的出口，几分钟后，上了35号南向公路。
　　车子越开越入深山，蜿蜒狭窄的山间公路在深夜之中漆黑一片，前后都没有车辆的影子。
　　雾气渐浓，原浩随手开了雾灯，雪亮的灯光打在迷雾之上，泛出银白的反光，只能看清楚车前十五公尺的距离，再远些的事物便无从分辨。
　　原浩惯开山路，山区雾多，在雾中开车已经不是第一回。可是像今天这么大的雾，倒也是头一回见，他不由得有些发怵。
　　按理说，这样的路况，最好还是将车停到路边，等待雾散之后，再重新上路。可是他别有用心，索性豁出去了，在大雾中将车开得飞快，像是不要命一般。
　　原浩如此危险驾驶，也没听见程阅出声阻止。他偷眼观瞧，只见程阅神情自若，笑容未减，脸上毫无紧张之色。
　　原浩吓不倒程阅，心中不忿，暗暗想到，难道今天就这么算了？虽说他知道，就算自己现在放慢车速，程阅也不会嘲笑他，可是到底也算是自己输了，自己心里知道，回去不知道要生多久的闷气。
　　正犹豫间，前面茫茫雾色中隐隐现出两个红点，像是汽车的尾灯。
　　原浩一咬牙，猛踩油门，追了上去。
　　原浩车速甚快，不一会儿，红色的前车尾灯近在眼前。
　　前方刚好是个左转弯，看不清路面，山路太窄，前车没有停车的空挡，简直无路可逃。
　　原浩只听得尖厉的喇叭声从前方传来，可是他丝毫不肯减速，直向前车冲了过去。
　　原浩耳边仿佛听见程阅叫他停车的声音，可是他注意力过度集中，脑中似乎一片空白，对程阅完全没有加以理会。
　　原浩油门和刹车同时踩下，大力转动方向盘。马达的轰鸣声、轮胎与路面摩擦刺耳的噪声，与他怦怦的心跳声混在一起。他狭窄的视野中只余前车和前方的路面。
　　三十秒后，原浩前方重现空旷的路面和浓浓的雾气，在他身后，从看不见的弯道处，传来一连串愤怒的喇叭声，久久不息。
　　原浩急速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平复下来。车厢里不知道从哪里发出了奇怪的、歇斯底里的狂笑声，过了好半晌，他才发觉那原来是自己的声音。又费了好大劲儿，他才停下笑声，扭头去看程阅。
　　程阅脸上没有一丝怒气，笑容温和，直视着原浩的双眼，声音低沉悦耳。“原浩，前面路边有一个岔路口，你从那里慢慢开进去，然后在树林里停下来。”
　　原浩一时心神恍惚，声音含糊不清地应了，按着程阅的指示，缓缓拐入岔路，将车子停在树林中央。
　　程阅待他息了马达，关掉车灯，方才伸出手，将车钥匙拔了下来，随手放入自己的裤袋之中。
　　四周一片寂静，白色的浓雾在树林中飘荡，倒也不是特别黑暗。
　　原浩在车里坐着，一动不动，半晌想不分明，刚才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做出如此危险的事情。
　　程阅也不出声，只是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走到原浩这一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俯下身去，伸手按下原浩身体右侧解除安全带的按钮，然后将还在发呆的原浩轻轻从驾驶座中拉了出来。
　　程阅面无表情，扶着原浩回到副驾驶座这一边，想把原浩塞进车里。
　　就在这时，原浩回过神，用力挣扎起来，“放开我，程阅。你要干什么？快放手。”
　　“我们现在回家。你歇一会儿，我来开车。乖，听话。”程阅像哄小孩子一样，柔声说道。
　　“不要。我能开车。别碰我。”原浩不肯屈服，试图从程阅手中挣脱出去。
　　程阅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紧紧抓住原浩的双臂，侧头吻上了原浩分开的唇瓣。
　　这还是程阅头一次主动吻原浩。事出意外，原浩楞了一愣。
　　趁着原浩愣神的时候，程阅深深地吻了下去。没过一会儿，原浩就全身无力，迷失在程阅技巧娴熟的热吻中，连呼吸都几乎忘却了。
　　待到他感到身上一阵凉意，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程阅已经除去他的衣服，将他牢牢压在身下。
　　原浩被程阅挑逗得意乱情迷，身体在夜风中轻轻颤抖，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他不由自主地回应着、迎合着程阅的温柔冲击，沉沦在无边的激情之中，全然忘却了时间的流逝，眼中只余程阅那如月光般清冷的面容。
　　雾已散尽。原浩从欲望中清醒过来，只感到浑身上下软弱无力。程阅把他从冰冷的地上扶起来，细心轻柔地帮他穿上衣服，再把他放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方才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驶上回去的山路。
　　两个人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直到车子开进程阅门前的车道，停了下来，程阅才回过头来对原浩说，“你今晚不要回去了，就在这儿睡吧。”
　　看到原浩乖乖地点头答应，程阅接着说，“原浩，你以后不要再飚车了。太危险。”
　　原浩嘴硬道，“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很有趣吗？”
　　程阅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正色说道，“原浩，我可以不在乎我自己的生死，我甚至可以不在乎你的生死，可是我不能允许你为了追求刺激，危及无辜者的生命。你明白吗？”
　　看着眼神冷峻的程阅，原浩不由得低下头，心中发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程阅见原浩默默不语，不再多言，拔下车钥匙，没有等他，径直走进屋去。
　　原浩在车里坐了两三分钟，方才鼓起勇气，慢慢下车，走进程阅家的大门。
　　屋外寒风凌厉，夜已深沉。
　　第22章 云上、云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宽敞的卧室，在原浩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将他从睡梦中唤醒。原浩皱了皱眉，带着睡意，低低嘟囔了两声，方才完全清醒过来。他侧过头去，不出意料地，身边空空如也，程阅早已起身了。
　　原浩虽然不是云雀型，可是一向早上起床也不算晚，可是他在程阅家中过夜的时候，从来没有比程阅早起过。他有时甚至怀疑程阅一天是否只需要睡上四五个小时便已足够。程阅睡眠时间如此之少，多出来的时间都用来干什么呢？他偶尔无聊时会随便想想，不过，就像他试图猜测程阅的其他事情时一样，始终也没有得出什么有意义的答案来。
　　在他眼中，程阅对待身边事物的反应一向总是淡淡的，看不出有好恶之分。程阅高兴时最多也不过是微微一笑，跟平时在外人前现出的礼貌笑容区别也不算很大，让他即便有心讨好程阅，也不知从何下手。
　　程阅几乎没有生气的时候。不是说原浩没有见过程阅不悦的样子。程阅不高兴的时候，那冰冷的神情足可以让他心存畏惧。事实上，几天前程阅为了他飚车的危险举动而责备他时，就让他很是胆战心惊。可是原浩总觉得无法了解程阅的真实心意：程阅是真的生气吗？还是别有目的，特意做出来给他看的？
　　原浩想得头疼，依然没有结论。跟以往一样，他最终放弃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不想再伤脑筋。
　　无论如何，原浩想，程阅应该不会害自己吧？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有些荒谬，有些奇怪，可是想到程阅，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心和信任感。
　　自己平常也不会很容易就相信人，可是为什么对于程阅，这个让自己开始时欣赏、然后痛恨、继而喜欢的程阅，这个自己曾经认为是阴险小人的程阅，自己会觉得“相信这个人应该没问题”呢？
　　林逸对程阅下过评语，说程阅“人真的挺好的”。原浩曾经认为，林逸是被程阅所迷惑，头脑发晕，才会说出这种与事实相差以道里计的胡话。可是现在，他不再能确定。他似乎隐隐约约地开始明了，为什么与程阅交往过的人，无论男女，基本上没有人说过程阅的坏话。
　　原浩懒懒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下了楼，四处找寻，发现程阅正坐在书房里，悠闲地看着一本最新的畅销推理小说。
　　听到原浩的脚步声，程阅抬起头，合上书本，随手放在身边的小几上，然后从扶手椅里站起身来，说道，“这么早就起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睡到中午呢。也好，我们现在就走吧。”
　　“去哪儿？”原浩好奇地问。
　　“到地方你不就知道了？”程阅笑笑，不肯正面回答。
　　原浩知道再怎么问都不会有结果，干脆不再开口，只是跟出门去，上了程阅的黑色奥迪敞篷车。
　　原浩对帕拉阿图湾地自然保护区并不陌生，车子从北向101号公路安巴刻代柔路出口下去时，他便以为程阅要带他去那个著名的沼泽地观鸟区漫步。不过他想不通，散步这么普通的事，程阅为什么不肯直接了当地告诉他，非要保持什么神秘感。直到程阅一直开到路尽头，在三岔路口左转后，停在一个宽阔的停车场上的时候，原浩才明白，自己想错了。
　　绕过一座大楼，出现在原浩面前的，是停着几百架小飞机的帕拉阿图飞机场。蓝蓝的天空下，一排排小飞机洁白的机翼沐浴在早晨明亮的阳光下，愈加清新可爱。
　　原浩不是不知道小飞机场的存在。事实上，他偶尔到沼泽地慢跑的时候，多半可以看到小飞机从头上掠过，只是他对飞行没有多大兴趣，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个小飞机场上而已。
　　程阅领着原浩走到飞机场西侧的一架蓝白相间的单翼两座小飞机边上，打开半圆形的透明机舱罩，自己先跳进飞机后侧的座位里，然后伸出手，把糊里糊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原浩拉上飞机的前座。
　　程阅熟练地拿起降落伞包背在身后，扣好背带，然后帮原浩扣好降落伞包。他又从不知什么地方摸出两副无线耳机，给自己和原浩带上。待到原浩听从他的嘱咐坐好，系好安全带，程阅方才满意地给自己也扣上安全带坐好，伸出手去准备关上透明机舱罩。
　　正在这时，后面有人大声说道，“嗨，程阅，今天打算飞到哪儿？”
　　程阅回首望去，见是自己的老熟人，笑着回答，“早上好，丹。哪儿也不去，今天我只是在沼泽地上空绕几个圈而已。”
　　原浩也回过头，看到一位脸色红润的中年男子在飞机下不远处大大咧咧地站着，想必就是丹了。
　　只见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过头冲着远处几个正要上飞机的飞行员喊了起来，“喂，快过来，程阅说要在沼泽地上面飞几圈。”
　　程阅也没有等那几个人过来，便放下机舱罩，发动马达，将小飞机开上通往跑道的直路。
　　原浩回头望去，虽然听不见机舱外的声音，可是他还是可以看到，那几个飞行员已经围了过来，跟丹站在一处，开始在地面上互相传递开望远镜，一个个笑容满面、等着看好戏的样子。原浩心里不由得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原浩耳机里突然传来机场航空管制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这里是帕拉阿图机场航空管制。N9742J，飞行计划已批准，请使用31号跑道。”
　　“N9742J明白。正驶向31号跑道。”程阅用沉稳的声音回答。
　　“N9742J，请注意遵守噪音防止条例，飞行高度必须保持在1500英尺以上。”
　　“N9742J明白。”
　　例行公事的对话完毕，管制原本严肃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兴奋，“程阅，祝你玩得愉快。”
　　“谢谢。”
　　飞机平稳地冲出跑道，向上爬升。原浩头一次坐小飞机，一开始还有些忐忑不安，看到程阅熟练自如的飞行技术，渐渐放下心来，开始说起话来。“程阅，我还不知道你居然还会开飞机。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我这两年没以前那么热衷开飞机了，每年也只是维持在最低飞行时数而已，很少开，所以就没跟人提起。”程阅淡淡地解释着。
　　“今天怎么有兴趣带我来玩了？”
　　“上次你不是说飚车刺激吗？我想让你有机会玩玩别的刺激的东西，也许就不会再觉得非要去飚车不可。”
　　原浩觉得程阅未免管得太多，不悦地说道，“这有什么刺激的？你看你，开飞机开得比你开车还稳，多无聊。”
　　程阅轻笑一声，“马上就不稳了。要是你想吐的话，你左手边夹层里有好几个纸袋。别忘了吐完要把纸袋口按紧，不然的话……最倒霉的还是你自己。”
　　“我运动神经好得很，不劳你费心。”原浩愤愤地说。
　　原浩看不见坐在自己身后程阅的表情，不过他能想象得出，程阅虽不回话，脸上一定又是带着那让人痛恨的浅笑。他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坚持住，不能让程阅看了笑话去。
　　飞机已经飞得很高。原浩看着机舱外飘过的白云，似乎自己伸出手去，便可以摸到。湛蓝的天空，机翼下美丽的沼泽地和旧金山湾，令人心旷神怡。
　　原浩正在欣赏美景，突然间，飞机掉头向下，快速旋转起来。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时间身体倒悬，只觉得鲜血都涌到头顶，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黑一阵亮，极度的晕眩感将他整个淹没。
　　突然他身子一震，眼前的天与地又恢复到正常位置。然后飞机又开始若无其事地向上爬。
　　原浩经历的痛苦时光可能只有十几秒，可是他觉得那似乎比永恒更久。他心里狂骂程阅，却不敢开口，生怕真的会吐出来，那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飞机平飞了一阵，没等原浩完全缓过劲儿来，又连着翻了几个筋斗。原浩被折腾得生不如死，到后来，他也习惯了，虽然不知道程阅接下来一连串又做了些什么动作，可是感觉稍稍变得好些。
　　他心里想，程阅你不就只会这么点简单特技么，别想难倒我，我就是不吐，你能拿我怎么办。
　　程阅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平飞之后，程阅突然向上拉起机头，飞机的速度急剧下降，直到完全丧失速度。有那么一秒，时间似乎完全停滞，只见机头与地面垂直，停在空中。然后，飞机机尾朝下，毅然决然地向地面坠落下去。
　　原浩先是不以为然，待到飞机加速下坠，地面越来越近时，他眼前阵阵发黑，才惊慌失措起来，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
　　他全然不知程阅何时重新控制飞机恢复平飞，又是如何平稳降落的。直到飞机在地面停稳，程阅打开机舱罩，原浩才恢复神志清醒，从机舱里爬了出来。
　　原浩只觉地面上下起伏，他站立不稳，一跤摔在地上，终于忍耐不住，吐了起来。幸亏他没吃早饭，只是吐出许多清水。
　　回想起程阅早上没给留他吃东西的时间，就带他出门，原浩益发肯定自己今天所受的罪都是程阅一手策划。他气得七窍生烟，高声骂道，“程阅你这个魔鬼！”
　　“是吗？林逸可是说我像天使呢。”程阅笑意盈盈地说。
　　“你存心往死里整我。你混蛋，你！”
　　程阅并不生气，“你不是说飚车是为了寻找刺激吗？这够不够刺激？你可以不用再飚车了吧？”
　　“要是我说不够呢？”
　　程阅眉头微皱，沉思起来，一边自言自语道，“那我再带你去跳伞，自由落体至距地面500英尺才开降落伞。接下来还可以跟鲨鱼共泳，在大峡谷蹦极，到阿尔卑斯山最高峰飞滑翔翼……”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原浩一阵晕眩，“我答应你，我以后不再飚车了。”
　　“你发誓？”
　　“我服了你了。我发誓，以后我再飚车，我是小狗。”
　　程阅听了，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随手递了一瓶矿泉水给原浩漱口。
　　没一会儿，丹和其他几个飞行员兴高采烈地走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称赞程阅的飞行技巧。
　　“好久没看过你做特技飞行了，还是这么厉害。特别是最后那个尾滑动作，简直是完美，不愧是无限级飞行员。”
　　“程阅你那架 Extra 300L 实在太棒了。我做梦都想买一架来开，可惜我现在还只买得起 Cessna 150。”
　　“程阅你下冲的时候最高达到负3G了吗？上冲时有没有5G？”
　　程阅笑着一一作答，随口又问道，“你们又在赌乘客会不会吐了吗？谁赢了？”
　　“哪儿会？自从上次斯蒂夫坐你的飞机都吐了之后，就再没有人肯赌了。一点儿悬念都没有。”
　　原浩看着正在跟飞行员们谈笑风生的程阅，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程阅说的那些极限运动，是否程阅本人都玩过呢？
　　今天之前，原浩大抵不会相信温文尔雅的程阅曾经做过那些极度危险刺激的运动。今天之后，他不能肯定了。
　　第23章 不受欢迎的礼物
　　飞行事件发生过后快两个星期了，原浩还是按照老习惯，差不多每天都到程阅家中报道，一到就粘着程阅不放，对程阅上下其手。只是他对程阅总是脸色黑过锅底，眼神里带着指控的意味，好像程阅欠了他八百万美元没还似的。
　　程阅拿正在发小孩子脾气的原浩没辙，心里明白原浩对上次被整的事还是耿耿于怀，于是任由原浩随心所欲地摆弄自己，希望他能尽快地发泄完不满情绪。可是看到原浩这么久了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程阅觉得似乎有必要找点儿别的什么来转移一下原浩的注意力。
　　一个寒冷的雨夜，客厅壁炉里炉火跳跃，干燥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微声响，散发出松木的清香，整个房间暖意融融。
　　柔软的沙发上，程阅沉醉在推理小说的世界中，偶尔抿一口手中琥珀色的苏格兰威士忌酒，一派悠闲自在。
　　原浩低头看看怀里的程阅，心里不耐烦起来。程阅手里的书翻过几十页，也没抬头看他一眼，难道真把他当成沙发靠垫不成？
　　他伸出手，拿掉程阅手里的小说，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别看书了，陪我聊天。”
　　程阅也不回头，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慵懒地回道，“想说点儿什么？”
　　“你想想主意，有什么好玩的没有？你不让我飚车，又不肯跟我出去玩，你打算闷死我是不是？”原浩抱怨道，顺便略带惩罚意味，恶狠狠地用手臂勒住程阅的脖子。
　　程阅没接话，也不反抗。过了半晌，直到原浩自己也觉得无聊，松开手，他方才懒懒地说，“赵致理约了一帮朋友下周二在蒙特瑞赛车，叫我也去。你要不要顺便去玩玩？”
　　“你不是不准我飚车吗？难道叫我在旁边呆看，想气死我怎么的？”
　　“到那天你自然可以爱开多快开多快。赵致理把蒙特瑞的拉瓜纳塞卡赛车场包下来一天。到时候用的是正式赛道，有职业赛车手领队，外加专业指导。你不会有机会祸害到无辜路人，最多自己受伤进医院。那我还有什么理由不让你开快车？”
　　“真的？”原浩喜出望外。不过他有些犹豫，问道，“可是我跟赵致理不算熟。你带我这个外人去玩，他会不会不高兴？”
　　“致理跟我是世交，关系还不错。只要我不是带着他的仇人去砸场子，他都不会介意的。”程阅笑笑。
　　星期二转眼就到。原浩一大早冲到程阅家门口，死命地按着门铃不肯放手。
　　程阅衣着整齐地来开门，眼里带着一丝无奈。“行了原浩。可以放手了。门铃都要被你按坏了。”
　　“按坏门铃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不会叫人来修么？”原浩上下打量了一遍程阅，皱着眉头批评，“你除了衬衣西裤就没有其他的衣服了？我们是去赛车，不是去餐馆吃饭，穿成这样你不觉得难受?”
　　程阅笑着纠正他。“是你要去赛车。我只不过是去看热闹的闲人，”他将手里的小说举起来在原浩眼前晃了晃，“顺便看看书，晒晒太阳。”
　　“程阅你才几岁，就未老先衰了？有赛车不玩，要看书晒太阳？”原浩唉声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程阅莞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的确是比你大两岁，可不是比你老吗？废话少说，你要是还没忘掉中华民族敬老尊贤美德的话，就给我当一天司机吧。我懒得自己开车了。”
　　原浩摇摇头，认命地走到自己的红色法拉利跑车旁，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做了个夸张的邀请手势，“程老爷子，您请上车。”
　　程阅不知联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往事，眼神微黯，转瞬间又变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轻轻笑了起来。他绕过原浩，坐进座位，抬起头看着原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原浩见了，微微失神一秒，方才反应过来。他急忙关上程阅这边的车门，匆匆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向蒙特瑞方向开去。
　　1957年建成的拉瓜纳塞卡赛车场虽说有五十多年的历史了，不过因为保养得当、设施升级及时，到今天它仍然是世界顶尖的赛车场之一。每当有赛事举办的时候，赛车场总是挤得人山人海的。然而在没有赛事的平常日子，偌大的赛车场就显得冷冷清清。
　　原浩一直开到主看台附近的停车场，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人。他不禁有些惶惑，“程阅，你不会记错日子吧？这儿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程阅安抚他道，“别担心。我们来得有点儿早。过一会儿其他人到了，不就热闹了？致理是主人，一定会早到的。我们到主看台他的包厢去看看吧。”
　　果不其然，两层高的主看台上，通往贵宾包厢的楼梯上已经有好几个赛车场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地上上下下，运送食物和其他东西。
　　主看台周围，有几个身形矫健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赛道和看台上，或坐或站，悠闲地看着赛车场的风光，看起来不像是车场的人。
　　程阅他们走到赵致理的包厢附近，门口站着一个看似身手矫捷的年轻华裔男子，看到程阅，便微笑着跟他打招呼，“程先生早。赵先生刚刚还在说，请你来了就马上进去见他呐。”
　　程阅笑着跟他闲聊几句，便带原浩进了包厢去见赵致理。
　　赵致理站在面向赛道的大幅玻璃墙前，面向门口，正在用手机跟不知什么人通话。他看见程阅和原浩进来，一边打了个手势，让两人走过自己这边来，一边又向手机里说了几句话，方才挂断，转而热情地招呼程阅和原浩。
　　说了一会儿闲话，赵致理的手机响了起来。他道了声歉，接了电话，说了一声好，随即挂断，笑着抬起头说，“今天作指导的赛车手到了。你们要不要跟我下到赛道去跟他打声招呼，顺便跟他学几手？”
　　程阅本来没什么兴趣，不过知道原浩一定想去，于是答应下来。两个人跟着赵致理，一起来到看台前的赛道边。
　　职业赛车手不见人影。赛道上除了一辆想来是赛车手开的引导车外，还有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R8跑车在太阳下烁烁生辉。
　　程阅看了，微微笑道，“致理，你又换新车了？我记得你一向喜欢林博基尼啊，什么时候开始对奥迪有兴趣了？”
　　赵致理并不答话，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程阅。
　　程阅略带疑惑，打开未封口的信封，取出里面的文件，粗粗看过，抬头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致理苦笑道，“黎蔚和我已经定好五月初举行婚礼。所以，如你所见，这辆奥迪R8就是我们送给你的谢媒礼。”
　　程阅不由得也露出一丝苦笑。他用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你没跟黎蔚说，我早几年就不开跑车了吗？这车送给我也是浪费了。”
　　“说了。可是她不肯听我劝。黎蔚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你的光辉历史，非要送你跑车，还非要你开车载她参加一次赛车不可。她还说什么‘玩的就是心跳’。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呢：黎蔚本来想送你一辆红色法拉利，我好不容易才劝她改成奥迪。不然的话，就凭你那性子，不得不开那么张扬的跑车，非头痛死不可。”
　　赵致理的俊脸皱得可以与苦瓜媲美，连连冲着程阅拱手道，“程阅贤弟，求求你看在我跟你青梅竹马的情谊上，发发慈悲收下这车，也好让我回去跟黎大小姐交差啊。我保证，年底你生日的时候，我一定送你一件，呵不，两件，合你心意的礼物，来消除你的心灵创伤。”
　　程阅低低地叹了口气，无力地说道，“不会成语就不要乱用。青梅竹马那是用在男女之间的，我跟赵大哥你不过是兄弟情谊而已。看在你的面子上，这礼物我收下了，替我谢谢黎蔚。至于你，我就不谢了。”
　　赵致理如此轻易就说服了程阅，大喜过望，急忙连连道谢。
　　他放下心来，又大着胆子取笑程阅，“谁说我们不是青梅竹马？当年程伯母怀你的时候，我妈就把你给我订下来了。要不是你生下来是个男孩，早就嫁给我做赵夫人了。”
　　程阅对赵致理的胡话恍若未闻，问道，“黎蔚呢？怎么不见她人影？”
　　“她本来想把礼物亲手送给你，可是黎先生有急事，临时叫她回家，今天大概不会回来了。”
　　程阅哦了一声不再提起，转过头去看原浩在做什么。
　　原浩对他们两人的谈话并没太听进去，只是一味打量赛道上的新车。虽说原浩并不喜欢奥迪R8含蓄大方的外形，不过那到底是一部性能不亚于法拉利的超级跑车，所以难免好奇。
　　“赛车手怎么还没到？”程阅回过头，淡淡地问道。
　　赵致理并无一点儿不好意思地表情，理直气壮地说，“啊，那个。赛车手要等大家都到齐了才出来。我想给你个惊喜，所以就用这个借口骗你下来看车来着。”
　　程阅也不理他，叫了原浩一声，“你要不要跟我试试新车？”
　　“好啊好啊。程阅，等一下你试完了让我开一圈玩玩好不好？”
　　“没问题。反正其他人还没到，待会儿你可以开个够。”程阅笑道。
　　两个人上了车。程阅随意开了几圈，试了试车子的功能，便回到主看台前停下。
　　赵致理仍旧站在原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程阅跳下车，低头对原浩说，“我跟致理有话要说。你一个人先玩，我谈完了再回来找你。”
　　原浩点头答应，换到驾驶座，将车呼地一声开了出去。
　　程阅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向着赵致理的方向走了过去。
　　清晨的赛车场上空，响彻了车子马达隆隆的轰鸣声，长长的赛道不再孤寂。
　　第24章 亲如兄弟
　　程阅随着赵致理回到包厢。
　　赵致理进门之前，低声吩咐站在门前的下属不要让人进来打扰，方才从里面锁上包厢的门。
　　他回过头，发现程阅已经在房间中央的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耐心地等着他，于是他也在程阅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不急着说话。豪华套房里大屏幕超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送CNBC的晨间财经节目，电视里传出主持人冷静专业的悦耳女中音。
　　程阅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玻璃杯中晶莹透明的意大利气泡矿泉水，慢悠悠地说道，“致理你也不小心些，这种时候还只带这么几个人出来，当心有人趁机向你下手。”
　　“明面上是只有那几个，不过我私底下还安排了人手，有哪个不知死的胆敢跳出来的话，正好逮起来顺藤摸瓜，杀一儆百。再者说，我做事隐秘，到现在那些人对我的计划还是一无所觉，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赵致理神情里带出一抹凌厉，寒气逼人。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估计还要两个多月的准备时间。五月初发动应当刚刚好。”
　　程阅惊讶地抬起头，“你是说……你不打算考虑一下黎蔚的感受吗？毕竟对女人来说，那可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黎蔚可不是那种心灵脆弱的女人。”
　　赵致理神色变得温柔起来，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喜爱之色。“事实上，她和黎老爷子都很赞同我的决定。那一天，对方那些人的警觉性应该会降到最低。毕竟，有谁想到，我会在自己结婚的日子，动手干这么一件极其危险的大事。”
　　“的确是个好日子。”程阅沉吟道。“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这件事你就不要再管了。你把黎蔚介绍给我，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程阅淡淡一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就凭致理你跟我的交情，这点小事，还值得你跟我客气？”
　　赵致理深深地看了程阅一眼，“程阅啊程阅，你老是这样，只会为别人着想吗？无论为别人做了什么，又哪怕你自己间中为此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委屈，你总是绝口不提。你是不是怕别人知道了会替你伤心难过？”
　　他顿了一下，“苏明前些天随口跟我提起，你为了我跟黎蔚的事惹恼了程伯伯，很受了些皮肉之苦。幸好我听苏明的意思，不管是程伯伯，程潜，还是他本人，都没有怀疑到你的目的，只以为你是在跟程伯伯闹别扭而已。不然的话，你说不定会有性命之忧。”
　　程阅眼神微黯，并不回话，只是举起手中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矿泉水。水中原本蕴含的无数细密气泡已然散尽，只剩下矿盐那淡淡的苦味，在唇舌间漫延开来。
　　赵致理斩钉截铁地说，“程阅，趁现在还没人知道你也有份参与，你不要再插手了。这件事，是我们几个人为了各自的目的，不管风险多大，也要去做的。可是我想，不管是我们之中的哪一个人，都不会愿意把你也牵连进来。要知道，你可能会因此而丧命的。”
　　程阅笑笑，眼中带着无尽的忧伤。“可是，你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难道说你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面临险境，自己只能袖手旁观，帮不上一点儿忙？再者说，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就算我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赵致理闻言，不禁为之动容。待要反驳，又不知说什么好。
　　赵致理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坐到程阅身边，将他挽入怀中，轻轻地抚摸着他柔顺的黑发，过了许久，方才低声说道，“当然有关系。你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我怎么舍得让你去死？程潜是你的亲哥哥，难道他又会愿意你死掉？哪怕只是为了我们俩，你也该好好活下去。明白吗？”
　　程阅语声低弱，细若游丝，“我明白。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有时候我觉得，我没力气再坚持下去了……”
　　赵致理抓住程阅的肩头，逼他抬起头来，直望进他的眼底，正色说道，“你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程潜。当年你不愿念工商管理、继承你们家公司的时候，程伯伯宁可打死你都不肯让你自己选专业。要不是程潜主动站出来接手公司，又费尽心思帮你说服程伯伯的话，你哪可能逍遥这么多年？你知不知道他那时候还是初入政界，光是从政就够辛苦的了，为了你，他不得不再花费极大的时间和精力去学习商业手腕？你要是死了，他多年的辛苦不都白费了？”
　　程阅面带愧色，“我知道。程潜跟我说过，那时候幸亏有你私底下帮他分担公司管理的重担，不然他也顶不下去。”
　　“你知道就好。”
　　“可是，我现在是程潜最大的负担。你知道的，从那以后，尽管我们俩表面上刻意疏远了，可是父亲还是能用我来威胁他，逼他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如果没有我的话……”程阅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激动。
　　赵致理若有所思，轻轻地笑了。“程伯伯确实是个老狐狸。他用程潜的安危来威胁你，又用你的安危来威胁程潜，再让苏明来监视你们俩。幸亏我爸爸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也跟我来这么一手的话，还认真不好对付呢。”
　　“程潜也老是跟我说，我没办法斗得过父亲的。”程阅喃喃自语。
　　“他是不想让你乱来，自找麻烦。”
　　赵致理不想再沉浸在悲伤气氛之中，他豪气十足地说道，“等到我们成功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要是不成功呢？”
　　“你跟程潜不愧是两兄弟：两个人都那么谨小慎微，做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未言胜，先言败，事先准备好应付一切可能性。”
　　赵致理笑了。“会成功的，会成功的。不成功就会死的。不死总会成功的。”
　　程阅愣了一愣，待回过味来，不由得大笑起来。“好你个赵致理。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倒有闲心跟我乱套用《大林和小林》。”
　　“还不都是因为你小时候特别喜欢这句话，整天念叨，我都能背了。”
　　程阅遥想当年，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那本《张天翼童话选》，还是我七岁时，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呢。”
　　“可不是。好了好了，你也别胡思乱想了。我们都是什么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狐狸啊。这点儿小事，没有不成功的道理。你就好好听话，别瞎搅和了啊？”
　　赵致理哄着程阅。
　　程阅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谈话告一段落，程阅从沙发上站起身，打算下楼去找原浩。
　　赵致理举起手略做阻拦，不无担心地叮嘱他，“对了，程阅，你最近就算是装装样子，也得去出席社交晚会，好让程伯伯以为你在听他的话寻找结婚对象，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赵致理想想，又说道，“从今天起，我们两个人也要尽量少见面。省得局势危险起来的时候，会牵连到你。”
　　程阅知道个中利害，只得无奈地点头答应。
　　程阅下得楼来，看见来参加赛车的人已经陆续到齐。原浩本来也认识其中的几个人，所以就这么一会儿，已跟他们打得火热，正在畅谈驾车技巧，互相炫耀自己的爱车。
　　程阅跟熟人打过招呼，便从原浩车里捡起自己带来的小说，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看台上，悠闲地看起书来。
　　熟悉程阅的朋友们知道他的个性，也都不来打扰他，任由他一个人，度过一个难得的安宁平和的日子。
　　而原浩，也度过了一个精彩刺激的赛车日。
　　第25章 勇敢告白
　　周日清晨，原浩刚刚从楼梯上走下来，就听见门外有车子从小路驶上车道的声音。马达声停后，并没有开车门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从车上下来按门铃。
　　几秒之后，听到门铃声的程阅不慌不忙地走过来。看见原浩还站在楼梯口没动弹，程阅使了个眼色，原浩方才乖乖地转身上了楼梯。他却也没有走远，只是走到从门口看不见的楼梯拐角处，便停了下来。
　　原浩在程阅家进进出出的这段时间，还没见过有谁来登门拜访过程阅。程阅前一天晚上也没有让他事先离开，所以原浩想，大概连程阅也不知道会有人要来。他很好奇，想要看看究竟有谁会不顾社交礼仪，未经预约，星期天一大早就来找程阅。
　　原浩听到楼下大门打开，接着响起程阅和煦关切的声音。“早上好，林逸。你找我有事吗？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原浩吃了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悄悄转身上楼去，以免让林逸看到自己。然后他想起，自己站在楼梯拐角处，应该没有被楼下的人发现的危险，于是便没有动。
　　只听得从门口处传来林逸略带犹豫的声音，“我还好。很抱歉，我事先没有打电话跟你说一声，就找上门。不过，我有话想跟你和原浩说，又怕你们不肯见我，所以就直接过来了。”
　　楼下一片寂静。原浩虽然没法看见程阅的表情，但也能想象出程阅那脸色平静、眉头微皱的样子。
　　“我知道原浩也在。我想跟你们两个人谈谈。”林逸声音带着难得的坚持。
　　“你怎么知道的？”程阅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昨天晚上看见原浩的车开进来，之后一直没出去过。”
　　原浩听了，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烧，却也不好这个时候就走出去见林逸。
　　过了半晌，他也没听到程阅的说话声。
　　林逸微微颤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对不起。我知道我没有权力监视你的行动。我只是……前几个星期，我有一天晚上，实在忍不住，想来看看你，又不敢进来。所以，我就把车停在外面岔路口的林子里。后来，我看见原浩开车进来，一直到早上都没走……”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原浩心里很是紧张。
　　他想出去跟林逸解释，好好地道歉。虽然说他跟程阅会在一起本非他的初衷，可是他总觉得有些对不起林逸。再加上因为程阅的要求，他对林逸隐瞒了他和程阅两人之间的关系，所以每当想到林逸，原浩就更多了些歉疚感。
　　可是原浩也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只有程阅才有权决定是否答应林逸的要求。所以，原浩只能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冲下去插入程阅和林逸的对话。
　　“进来吧。”原浩听到程阅淡淡的语声里带着一丝清冷。
　　程阅声线并未提高，又接着说道，“原浩，林逸有话要跟我们说，你下来吧。”
　　原浩应了一声，讪讪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三个人进了客厅。程阅礼貌地询问林逸想喝些什么饮料。
　　过了一会儿，程阅端回一个放着饮料的托盘。他将装着矿泉水的玻璃杯放在林逸面前，又递给原浩一杯咖啡，自己拿起一杯清茶，方才不慌不忙地在原浩身边坐了下来。
　　原浩一直没有说话。他趁程阅出去拿饮料的时候，偷偷瞥了林逸一眼。
　　虽说时间很短，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林逸那满是皱褶的衣服、低垂的头、和有些凌乱的发丝，让他心里不禁涌起了羞愧和自责，觉得自己最近对林逸太不关心了。
　　一时间客厅里悄无人声。
　　程阅看着坐在斜对面沙发上低头不语的林逸，温和地说道，“林逸，从我和原浩一开始交往的时候，原浩就想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告诉你，是我基于个人的理由，坚持要他对你隐瞒。原浩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我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到你跟原浩多年的友谊。你想要发火的话，冲我来好了，我愿意尽我的能力补偿你。不过，请你以后不要再跟踪监视我们了。那对你的身心健康没有好处。”
　　原浩急急接过话头，诚心诚意地说，“这事不怪程阅，是我要求他跟我交往的，林逸你要怪就怪我好了。不过，我希望你了解，我当初劝你跟程阅分手的时候是真心为你着想，并不是有心想把程阅从你手上抢走。当时我也没预料到，我跟程阅后来会有感情上的发展。不过，即使我不是存心的，你一定也受到了很大伤害。我很抱歉。林逸，你能原谅我吗？”
　　林逸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好朋友抢着为对方开脱责任，心里酸酸涩涩地，隐隐作痛。
　　他偏开视线，低声说道，“你们用不着道歉。我刚发现的时候，是挺生气的。后来冷静下来，就想明白了。程阅，当初是我没有好好珍惜你。跟你分手的时候，我也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所以，我根本没有权利指责你。相反的，是我对不起你才是。至于原浩，我们做了那么多年好朋友，我知道你不会有意伤害我，我也不怪你。”
　　程阅眼神深不见底。他并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凝视着林逸。
　　原浩倒是松了一口气，感觉良心上的负担轻了许多，于是高兴地说，“谢谢你，林逸。你不怪我，我就放心了。我最近对你关心不够，你心里难受我也没发现，这全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一定多花时间陪你。我也会给你介绍女朋友的。等到你以后真的爱上一个好女孩子，就会知道你现在只不过是一时感情冲昏头脑而已，跟真正的爱情是两回事。”
　　林逸没有接口。他回过头直视程阅，眼中满是勇往直前的决心。“程阅，以前是我不对，我会好好改过。我仔细考虑过了，我喜欢你。我想跟原浩公平竞争。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原浩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林逸，你疯了？你原来不是说你只是把程阅当好朋友看待，将来还要结婚生子的吗？怎么一转眼就要追求起程阅来了？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程阅听到林逸的请求，并没显出吃惊的样子。
　　他没有马上说话，举起手中的瓷杯，轻轻地品了一口普洱香茗，视线透过林逸，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林逸心里忐忑不安，也不敢出声，默默地等待程阅的回答。
　　原浩看一眼程阅，又看一眼林逸，没有再出声。
　　过了片刻，程阅收回视线，静静地看了林逸一眼，悠然答道，“对不起，林逸，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你对我不过是一时的迷恋，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不想浪费你我的时间。而且，我爱原浩，不想跟别人发展感情。”
　　林逸遭到程阅直截了当的拒绝，心中一痛，嘴里满是绝望的苦涩。
　　眼角瞥见原浩震惊的神色，林逸心里涌上了新的希望，未加思索，冲口说道，“你又骗我。我跟你在一起那么久，还不了解你吗？你根本就没有心，怎么可能爱上任何人？”
　　程阅闻言，也不生气，沉默了一会儿，满是无奈地笑了笑，“你说的对。我没有给予人爱的能力。所以，你想要的，我没办法给你。”
　　他顿了一顿，“即使原浩同意把我让给你，你也无法得到我的心，最后到手的，只是一具空壳。我不认为你会满意。”
　　林逸丧失了全部的希望，一股倦意涌了上来。他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地，浑身无力。
　　他喃喃自语道，“为什么？我不明白。海迪亚告诉过我，你甚至能用法语背诵《小王子》。那么喜欢《小王子》的人，就算再痛苦绝望，怎么可能会没有心？”
　　程阅略感意外地看了林逸一眼，笑声分外愉快。“我还能用丹麦语背诵安徒生的童话，《海的女儿》呢。你想听吗？Langt ude i Havet er
　　Vandet saa blaat, som Bladene paa den deiligste Kornblomst og saa klart,
　　som den reneste Glas……”
　　他不再背下去，看着沮丧的林逸，眼中满满的同情，语声极是温柔，“可怜的孩子。我那都是特地背下来哄女孩子的。你也别太认真了。”
　　程阅将林逸送出门口，看着林逸无精打采地驾车离开。直到林逸的车从视线中消失许久，他才将门轻轻关上。
　　他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正待转身，便陷入身后原浩温暖的怀抱之中。
　　程阅没有动弹，沉默半晌，低声说道，“原浩，对不起。”
　　原浩心中泛起隐隐的钝痛。他微微低下头，在程阅耳边低语，“这是你情我愿的事，不需要说对不起。跟我在一起，说起来倒是你受的委屈要多些。”
　　程阅轻叹一声，阖上眼帘，秀长的睫毛微微轻颤，脸上隐隐透出淡淡的哀伤。
　　原浩轻轻吻着程阅乌黑柔顺的发丝，紧紧拥住程阅不肯放手，只想用自己的热血，将怀中程阅那修长冰冷的身躯温暖过来。
　　第26章 该怎样就怎样
　　三月初的一个夜晚，华灯初上。
　　原浩倚在西班牙式白色别墅的露台上，面色阴沉。
　　他舔掉涂在左手腕上的盐，举起杯子，一口饮尽杯中金黄色的塔齐拉酒，然后将左手中的柠檬片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辛辣的烈性酒，和着酸酸的柠檬汁，刺激着他干涩的喉咙。酒劲儿直冲上头，他的头更痛了。
　　酒精的影响下，原浩觉得身边男伴的笑声显得愈加刺耳。他懒得加以理会，干脆闭上双眼，俯下身，将脸贴在寒冷的黑色铁枝栏杆上。
　　灯火辉煌的室内，乐队演奏着悠扬的爵士乐曲。优美的音乐飘出窗外，流入撒满皎洁月色的花园。
　　原浩勉强睁开双眼，露台下的花园映入眼帘，景色并无变化。花园的长椅上，温柔体贴的程阅仍然在向今晚新结识的女伴大献殷勤。
　　原浩哼了一声，站直了身子，一把拉过身边的男伴，向楼梯的方向走去。
　　过了几分钟，原浩左手端着威士忌酒杯，右手搂着男伴的肩膀，走过花园里石子小径。经过程阅的身边时，原浩目不斜视，好像路边长椅上没有人，只有透明的空气一样。
　　程阅见了，微笑着低声跟女伴说了句什么，站起来紧走几步，赶上原浩两人，招呼了一声。
　　原浩搂着男伴转过身来，皱着眉，勉强应了。
　　程阅也不在意，笑着跟两人闲话两句，又叮嘱原浩不要酒后驾车后，便跟他们分手，回去继续与女伴愉快地交谈。
　　原浩没有动弹，在原处站了片刻，望着那外貌匹配的一对佳人低着头絮絮细语，眼里不由得带上一抹寒意。
　　此时花园里一阵凉风吹过，原浩酒意稍退，顿时觉得晚会枯燥无味，索性拉着男伴匆匆离去。
　　豪华房车开到男伴的住处停下，男伴侧过身看向原浩，眼神里带着诱惑问道，“原浩，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原浩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他只是摸出皮夹，抽出几张大钞塞到男伴手里。
　　男伴见了，笑意盈盈地俯过身来，在原浩脸上轻吻一下，便飞快地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进了高级公寓的大门。
　　司机清了清喉咙，“先生，你要去哪儿？”
　　原浩不假思索地报上地址。话刚出口，他又改了主意，吩咐司机开到原浩自己的家去。
　　原浩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当中。想到自己今天晚上的表现，他不禁觉得脸上发烫。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明明知道程阅是为了跟家里人交待，才迫不得已出去交际，他也相信程阅不会做出对不起自己的行动。可是看见程阅跟别人亲密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上去挑衅。
　　幸好程阅一如既往地容忍他的过分行为，并没有生他的气，甚至还不忘关心他的安全。
　　原浩觉得，跟程阅在一起之后，他的心智就退化到幼儿园水平，做出许多令他汗颜的事来。即便程阅再宽容，再不在意，他也该是时候彻底反省自己，不能再这样继续错下去，做出伤害程阅的事了。
　　原浩眼前又浮现出程阅与女伴轻声笑语的画面，心里像扎了一根小刺，刚开始时还以为伤势无足轻重，只是有一点儿疼，谁知久了便痛得喘不过气来。
　　他明白自己不光是嫉妒，更要命的是，他看不到自己和程阅的未来。
　　原浩不久之前，曾经忍不住问过程阅，他们将来会怎样？
　　当时程阅颇觉有趣地笑了，随口以悦耳的男中音唱道：
　　“Que Sera, Sera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The future's not ours, to see
　　Que Sera, Sera
　　What will be, will be. ”
　　直到原浩脸上现出不悦的表情，程阅才认真地告诉他，他们两个人将永远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程阅会跟家人选定的、家世背景相似的对象结婚生子，以维系家族之间的利益。
　　接着程阅还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安慰原浩说，好在像程阅那样的家庭，他未来的妻子多半不会关心他跟谁上床。只要他不公然跟别的女子或男子在他妻子面前亲热，夫妻俩人大可以相安无事，各自寻找情人。如果原浩愿意，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当然，”程阅补充道，“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随时可以结束我们之间这段关系。我完全可以理解，也绝对不会出言反对。”
　　从那以后，原浩明白，自己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偏偏他没有别人可以责备，只能怪自己。
　　谁叫他当初非要气不过，提议跟程阅来一场游戏呢？
　　原浩苦笑了一下。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什么叫“玩火者必自焚”，他现在算是完全了解了。
　　原浩跟程阅在一起这几个月，已经可以察觉到程阅情绪的高低起伏。
　　若是程阅心情不好，他虽然仍然温柔体贴，却只是被动地承受，尽力满足原浩的激情，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得到快乐。
　　只有当程阅心情不错的时候，他才会采取主动攻势，将原浩淹没在柔情蜜意之中，直至原浩在他身下辗转呻吟、投降求饶为止。
　　唯一的例外，是那个大雾弥漫的松林之夜。原浩可以肯定，程阅只是采用了最直接有效的方法，来阻止原浩的不当之举。就算原浩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认为当时程阅做得有什么不对。
　　原浩屈指算来，程阅心情好的时刻，在这几个月中，其实并不算多。而晚会过后的第二天晚上，便是其中之一。
　　原浩那天晚上对程阅着意取悦，极尽温柔之能事。程阅虽然全盘接受下来，开始时却也不免疑惑。毕竟原浩昨晚离开晚会时脸色并不好看，只是过了一天，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能不让人意外。
　　原浩见了，索性主动说道，“程阅，昨晚是我不好，你能原谅我吗？我以后不会再发小孩子脾气，再让你受到伤害了。”
　　程阅听到他诚挚的道歉，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伸手把原浩拉入怀中，深深地吻了下去。原浩的心情也不由得变得愉悦起来。
　　两个人心满意足之后，原浩沉醉在程阅温暖的怀抱中，心中平静祥和。
　　程阅轻轻地拥着他结实的身躯，柔声说道，“原浩，我下个星期去波特兰参加全美心理协会的年会。会议要开三天。日程不紧，有不少空闲时间，加上周末，差不多有五天可以游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原浩喜出望外，急忙答应下来。
　　他不禁开始想象，跟程阅在两人世界里一起度过五天的宝贵时光，那该有多么快乐。
　　第27章 情迷波特兰
　　夕阳斜照在流经波特兰市中心的瓦拉马忒河上，河面泛起点点金色的粼光。
　　程阅驾驶着黑色敞篷车，在卫星导航系统悦耳的女中音指示下，从西南内透快速道拐入河边公园对面的停车场。车子马达刚刚停熄，程阅和原浩就从车上匆匆跳下，飞快地横过空旷的大道，向码头的方向跑去。
　　波特兰精神号游船停泊在码头上，三层高、蓝白相间的船身在夕阳中显得格外纯洁美丽。忙碌的船员们正在做启航前的最后准备。
　　两个人冲上狭窄的不锈钢舷梯，身手敏捷地跳上游船的甲板。虽然刚刚经过激烈的运动，两人的呼吸却没有一丝紊乱。
　　等候在餐厅门口的金发女侍者，大概见惯了最后一秒钟赶到的宾客，全无诧异之色。她露出迷人的笑容，问候道，“是程阅先生和同伴吧？两位先生请入席，我们马上就开船了。”
　　程阅点头回应，顺便报以微笑。纵是阅人无数的女侍者，见了那温暖的笑容，脸上也不由得浮上一丝红晕。她急忙转过身去，给两人带路。
　　原浩在旁边见了，脸上虽然毫无变化，暗地里拿胳膊肘用力怼了一下程阅，低声说道，“别老是一看见人就乱笑，引人动心。我可不需要那么多情敌。”
　　程阅若无其事地侧过脸，看了原浩一眼，轻笑了一声，然后当真依原浩之言，收起了笑容。原浩方才满意地笑了。
　　两人刚刚跟着女侍者来到预订好的餐桌旁坐下，游船便缓缓离开码头，沿着瓦拉马忒河的水道，向南驶去。两岸市区的高楼大厦，在落日的余晖中渐渐远去。
　　悦耳动听的舒伯特钢琴曲，从餐厅左侧的女钢琴师手下传出，飘荡在明亮宽敞的大厅里。
　　两个人一边品着手中晶莹的啤酒杯中，当地著名的啤酒佳酿，一边悠闲地观赏透明玻璃窗外，两岸那郁郁葱葱的绿树掩映中的现代化都市。
　　不一会儿，头盘的餐厅沙拉就送上来了。色彩明快的蔬菜带着春天的田园气息，分次加入意大利式沙拉酱汁的不同佐料，口感层次丰富，柔和清新。再配上刚刚出炉的法式面包，给人带来一种幸福感。即便是口味素来挑剔的程阅，也不禁多吃了几口。
　　接着上桌的是晚餐的主菜。
　　原浩面前的烤牛肉和野蘑菇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配上翠绿的蔬菜和嫩滑的土豆泥，看来分外诱人。原浩切下一片烤牛肉，沾了酱汁，放入口中。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肉肥而不腻，鲜美的肉汁在舌尖漫开来。他饮下一口红葡萄酒，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程阅浅尝一口烤三文鱼和芒果萨尔萨，又轻轻地抿了一口杯中金黄色的白葡萄酒。大厨做出的菜色秉承美国西北太平洋海岸菜系那精美可口的风格，颇为适合他的口味。
　　不过程阅并不急于用餐。他将酒杯放下，安闲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正在享受美食的原浩，唇边逸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两人用完晚餐，手里端着酒杯，上了三楼的甲板。夕阳早已落下，游船远离市区，进入了郊外，一路上缓缓经过造型别致的船屋区和风格各异的水边别墅。
　　凉爽的夜风中，暮色渐沉。河上风景完全不似海边的旧金山湾区，分外悠闲自在，令人乐而忘返。
　　楼下的餐厅中飘出侍者们优美的歌声，更为波特兰的恬静夜色增添一抹柔和的魅力。
　　原浩斜倚在白色的栏杆上，眼中只有程阅在晕黄的光影中那优雅平和的脸部轮廓，心中一片平安喜乐。
　　星期五下午，会议终于结束了。
　　原浩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一看到刚开完会的程阅出现在旅馆的酒吧门口，他便迎了上去，扯着程阅直奔他一直想去的布里奇波特鲜酿啤酒吧。
　　车子开进波特兰市区近河区，快到酒吧时，原浩开始怀疑卫星导航系统出了问题。
　　他在副驾驶座里东张西望，质疑道，“程阅，这里有点儿不太对劲儿。你要不要找个地方停下来，看看地图？”
　　程阅车子顶篷敞开，正在享受黄昏的暮色。春天暖洋洋的风，拂乱了他的发丝，也让他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问，“有必要吗？应该马上就要到地方了。”
　　原浩有些紧张，“可是这里一点也不像有酒吧的样子。到处都是仓库和工厂，冷冷清清的，看起来太不安全了。”
　　程阅笑笑，不以为意。“我可是按照导航系统的指示开的，不会有问题吧？”
　　“你不知道有系统错误这种东西存在吗？上次不是有个英国人，按导航系统指示开，结果开错路，车子掉运河里了？”原浩反驳道。
　　程阅想了想，“再开五分钟。要是还没到酒吧，我们就停车。”
　　五分钟没到，一座外观像工厂的红砖建筑映入眼帘，室外木制长廊上的几张餐桌旁坐着三三两两的顾客，手里端着泡沫丰富的啤酒杯，开怀畅饮。看来，卫星导航系统并没有出错。
　　原浩嘟囔了几声。程阅笑道，“看来波特兰跟旧金山湾区是大不一样啊。酒吧开在工厂区，安全也没问题。”
　　原浩用力推开建筑正面厚重的半透明玻璃门，走进光线幽暗的酒吧。
　　程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颇有兴致地欣赏着酒吧那高高的天花板上，粗壮的木制横梁，和宽敞大厅里充满旧时代风情的装潢。
　　一进门，他便已经确定，自己喜欢布里奇波特鲜酿啤酒吧里，这种古老和年轻奇妙地混合在一起，舒适自然的风格。
　　在原浩的提议下，两个人在室外的长廊上随意捡了一张原木餐桌坐下。
　　几分钟后，侍者用托盘端上十几只小杯子，里面盛满著名的布里奇波特啤酒厂酿造的、各式鲜酿啤酒的样酒。两人挨个品尝之后，方才定下各自喜欢的啤酒，和晚餐的菜式。
　　待到晚餐用过，侍者撤下餐盘，程阅端着一品托的大啤酒杯，跟原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在长廊上惬意地欣赏着波特兰轻松愉快的城市氛围。
　　在这里度过的短短几天里，波特兰已经赢得了程阅的心。这个充满年轻人蓬勃朝气的绿色都市，洋溢着欧洲式舒适自由的欢乐气氛，使得程阅那疲惫不堪的心重新焕发起生机。
　　如果自己可以放弃一切，在这个城市重新开始新的生活，那该有多么美好。
　　程阅忍不住暂时放纵自己，在这一富有魔力的黄昏时分，沉醉在无望的幻想之中。
　　山坡上丛丛玫瑰在早上透明清新的阳光中，娇艳欲滴，比天上的七色彩虹还要绚丽。
　　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素以其如繁星般点缀着花园城市的众多玫瑰园而闻名全美。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位于华盛顿公园的国际玫瑰试验花园。
　　程阅静静地站在花园繁茂的玫瑰花树之中，远眺山下绿意融融、美丽的波特兰市区。
　　玫瑰馥郁的芬芳，伴着松针淡淡的清香，随早春清冷的晨风，沁入他身上柔软温暖的开司米毛衣中，香气萦绕在衣物细密纤维间，留连不去。
　　原浩立在他身边，同样陶醉于如诗般宁静的美景之中，静默无语。
　　两人的身影引来络绎不绝的游客中不少倾慕的目光。程阅那淡雅清远、平和自然的气质，与原浩俊朗张扬的外形相得益彰，在犹带露珠的似锦繁花映衬下，愈加赏心悦目。
　　看够多时，程阅和原浩出了玫瑰园，沿着山间弯道漫步。
　　半路上，程阅的目光被路边的网球场所吸引，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稀疏的铁丝网围绕着空旷的网球场，泛着金属清亮的光辉。翠绿的花藤蔓绕在网上，缀满星星点点、柔弱美丽的五色玫瑰花瓣，玫瑰花香幽远清长。一对身穿白色球衣的年轻情侣正在打网球，网球清晰的落地声和年轻人充满活力的笑声在宽阔的球场上空回荡。
　　眼前那清爽明快的景象似曾相识，轻轻触碰到程阅埋藏在心底深处那最为柔软的角落。面前的美景似乎触手可得，程阅心底却明了，那对于他，一似梦境般遥不可及。他只觉眼中酸涩，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原浩正走着，察觉程阅没跟上来。他回头向来路望去，只见程阅静静地凝视着网球场，面色苍白几近透明，乌黑柔软的发丝在微风中飘拂，身影中透出无限的感伤和惆怅。
　　这景象原浩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他默默看着，只觉得眼前程阅的身影在初春阳光中越来越淡，似乎只要一阵清风吹过，程阅就会消散在空气中，永世不再。一种悲凉的无力感让原浩的心不由得紧缩了起来。
　　他甩甩头，抖落心头的沉重感，大步走到程阅身边，从后面将程阅紧紧地抱在怀里，在程阅耳边喃喃低语道，“程阅，不愉快的事别再想了。你不是还有我吗？你难过的时候，我总会在你身边的。我发誓，我会让你快乐。相信我。”
　　程阅迷茫的眼神慢慢凝聚起来，墨眸中泛出清冷透澈的光芒。过了一会儿，目光中寒意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暖意和温柔。
　　他轻轻从原浩怀中挣脱出来，回身握住原浩的手，微微抬头看着原浩，也不出声。他那温润如玉的面容带着浅浅笑意，和煦一如春风，看得原浩心里暖洋洋的，不觉脸上也泛起愉快的笑容。
　　第28章 求婚
　　“……三月二十日，夜间多云，最低气温华氏48度……”
　　原浩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新闻里的天气预报，随手捡起遥控器，开始换起电视频道。不到五分钟，有线电视的两百多个频道都有幸接受过他的检阅，可惜没有一个深夜节目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
　　怪不得女人即使拥有成百上千的衣服，也总是会抱怨没有衣服可穿。电视节目也是一样，频道越多，就越没有可看的节目。
　　原浩哀叹一声，扔下电视遥控，任由CNN滚动新闻的男主播占据了整个电视屏幕，喋喋不休地介绍中东的最新动态。
　　程阅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原浩忍不住想。多半是刚参加完社交晚会，趁临睡前，在看什么枯燥无味的书吧。
　　程阅很少看电视。偶尔看电视的时候，也多半是看原浩不感兴趣的、公共电视台的专题节目。少数时候，程阅也会看看流行的电视节目，不过不是为了消遣的目的，而是带着分析的眼光，为了解大众的口味而看的。
　　原浩有时候也跟程阅一起看公共电视台的节目。不过原浩的注意力不在电视节目上，而是趁机将程阅搂在怀里上下其手，大吃程阅的豆腐。可惜程阅虽然不会阻止原浩的行为，却也不会因为原浩的挑逗而转移注意力，不再看电视。
　　原浩屡屡调戏不果，有一次忍不住想刺刺程阅，于是面带鄙夷之色，嘲笑程阅是个无趣的知识分子，连看的电视节目也无趣到死。程阅听了，既不辨驳，也不生气，就像对待无理取闹的叛逆期少年一样，一笑置之。这倒让原浩更加郁闷。他当场就爆发起来，关了电视，抓住程阅为所欲为了一番。
　　原浩回想起那一次的快活，不由得脸上浮起了愉快的笑意，心里痒痒地，恨不得飞车赶到程阅家，把程阅一把搂在怀里不放，直到程阅融化在自己身体里。
　　正在原浩浮想联翩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摸过咖啡桌上的手机，意外地看到显示屏上出现的是程阅的手机号码，于是高兴地接通电话。
　　手机里传来程阅平静的声音：“原浩，对不起，这么晚打电话给你。”
　　“没关系，反正我还没睡。晚会结束了吗？你不是说好久没见你爸爸了，今天有机会跟他好好谈谈了吗？”
　　电话另一边好一会儿没有声音，然后程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要看从谁的角度来看了。”
　　原浩小心翼翼地问：“你好象不太高兴？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一声幽幽的叹息从手机里传出来，声音低微到原浩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过来吧。我正好有话要跟你说。”
　　原浩惴惴不安地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前来开门的程阅手里端着满满的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原浩见了，不由得愈加担心起来。程阅饮酒一向只是浅酌，纯为享受美酒佳酿而已。他还从未见过程阅手里拿过分量如此之多的酒，更不要说是像白兰地这样酒精浓度极高的烈酒。
　　程阅将原浩带进客厅，给他也倒了一浅杯白兰地，方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程阅沉默了一会儿，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仍未开口。
　　原浩也不敢催他，自己默默抿了一小口酒。
　　又过了一会儿，程阅开口道：“原浩，我不希望你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所以，我想第一时间自己告诉你。”他脸色疲惫，顿了一顿，又说道：“我今天晚上订婚了。这个月底，三十一号，就要举行婚礼。而且，我必须跟你分手。原浩，对不起。”
　　原浩呆了。他突然觉得喉咙发干，便随手灌了一大口白兰地下去。待到辛辣的液体流入发冷的身体内部，他才微微回暖。
　　原浩抬起头，眼里满是愤怒的烈火。“你这个胆小鬼！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非要等订了婚才敢对我说？”
　　程阅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悲哀。“对不起。我也是今天晚上，我父亲在晚会上当众宣布我订婚的消息后，我才知道的。我本来以为，我还有时间自己去慢慢寻找结婚对象。可是我没想到，他不但已经做出了决定，还事先不通知我就公之于众，让我没法反对。”
　　原浩不能肯定是否应该接受程阅的解释。毕竟他还没有见过像程阅父亲这样随意干涉子女婚姻的人。不过稍经思索，他也明白，在这个问题上，程阅没有必要对自己撒谎。事实上，他还从未见到程阅推卸责任、拿别人做挡箭牌过。
　　“你爸爸这么对待你，你为什么不反抗？你是成年人了，如果你极力反对的话，他又能拿你怎么办？”
　　程阅嘴角往上牵了牵，到底过于沉重，笑容还未成型便已消失。“你不了解我父亲。跟对方联姻对他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他绝对不会让任何人阻碍他达到目的。就算我用自杀来威胁他，他也决不会改变决定。更何况……”
　　程阅似乎感到自己已经说的过多，无力地摇了摇头，不再继续，只是又喝下一大口酒。
　　原浩仍是不甘心。“结婚就结婚，干嘛要跟我分手？你不是说过，你将来的妻子不会关心你跟谁上床的吗？”
　　“一般人是不会关心。可是对方是周国辉的独生女儿，周明晔。她被周国辉宠坏了，自己可以随便同时跟好几个人交往，可是只要她的男友跟别人有染，她就会将那两个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有一次还差点弄出人命来。全靠周国辉的势力，把事情都压了下去，所以一般人不会知道她的劣迹。如果我不和你分手，被她发现的话，一定不会放过我们。我倒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程阅柔声说道。
　　“你是说，你结婚的对象是周国辉的女儿，有传言说是混黑道的那个周国辉？你爸爸不知道他跟东岸的华裔黑帮有关系吗？为什么要你跟这种危险人物结婚？”原浩吃了一惊。
　　程阅眼底掠过一丝光亮。他向后靠上柔软的沙发靠垫，慢慢抿了一小口白兰地，态度变得优雅从容。“是吗？我倒没有听说过周家跟黑道有关。我想我父亲不过是看上了周国辉雄厚的财力。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原浩被程阅的风采所迷惑，随口说道：
　　“我是偶尔听罗杰斯参议员说的。不过参议员说，周国辉一向非常低调，联邦调查局虽然怀疑他，可是一直都没有证据，所以最近已经不再注意他了。不过，他到底是有嫌疑的，你们家跟他扯上关系不太好吧？”
　　“既然连联邦调查局都不管他，我父亲就更不会担心这个了。”程阅笑笑。
　　原浩想了又想，鼓足勇气说道：“程阅，你跟我结婚好不好？我的财力比周国辉强，我在政界也有广泛的人脉，罗杰斯参议员还是我的好朋友。从哪方面来说，我的条件都比周国辉的女儿好多了。而且，我爱你，一定会听你的话的。如果你跟我结婚，我的一切就都是你的了，你们家可以得到很多好处，你爸爸应该会同意的吧。只要你答应我，我马上就去向你爸爸恳求他让我们结合，然后我们就可以马上飞到麻省去举行婚礼，好不好？”他紧紧握住程阅的手不放，脸涨得通红，心跳得快要爆炸了。
　　程阅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看着原浩半晌没有说话。终于，他叹了一口气，将手从原浩有力的手掌里抽出来，柔声说道：“原浩，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我并不爱你。我和你结婚的话，对你太不公平了。”
　　“你用不着爱我，只要我爱你就够了。”原浩不肯放弃。
　　程阅苦笑一声，细长洁白的手指温柔地抚过原浩硬硬的短发，低声说道：“我父亲不会答应的。你自己不是也说过吗？如果我跟男人有关系的事传了出去，会对我父亲和我哥哥有极坏的影响。要是我跟同性的人结婚，他们真的有可能会连选失败。我可以不管我父亲，可是无论如何，我不能对不起我哥哥。我哥哥对我太好，我帮不上他的忙也就罢了，总不能反而害了他吧？”
　　原浩一早知道自己的请求不会被程阅接受，可是依他的脾气，总要试一试才不会后悔。即便有被拒绝的心理准备，他心里总是抱着侥幸心理，希望万一程阅心软，说不定会答应下来。
　　到底还是被拒绝了。
　　原浩像是被小猫的爪子在心里不停地抓来抓去，万分难过。
　　他幽幽地想，自己终究是个傻瓜，还妄想程阅会心软。程阅这人怎么会心软，全世界的人都心软了，他也不会心软。程阅他就没有心。
　　原浩眼圈发红，偏过头不看程阅，也不再肯说话。
　　程阅看着，不由得暗叹一声，强压下自己心中无尽的烦恼和心痛，俯身过去，在原浩耳边轻轻低语：“原浩，对不起。今晚我属于你一个人所有，无论你想要怎样都可以，就算是我给你的临别纪念吧。”
　　原浩待要不理会程阅，可是想到错过今夜，就不能再与程阅肌肤相亲，他到底还是无法放弃这最后的机会。
　　他回过身，紧紧搂住程阅，恨不得将程阅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永不分开。
　　第29章 永远的利益
　　天色阴暗，冷风夹着雨丝抽打着车窗。前后的玻璃车窗上一片水雾，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不远处索萨里托码头上那些多不胜数的游船。
　　程阅将头斜倚在车窗上，盯着自己几分钟前扔在挡风玻璃前面的手机，一动不动。
　　程阅很想拨通程潜的手机，哪怕只是听听他那清晰坚定的声音也好，可是又不想在现在这种险恶的形势下，打电话给程潜，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程阅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可是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光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甚至没法用按摩太阳穴这么简单的方法来减轻自己的痛苦。
　　他苦笑了一下，心底默默地想，自己还真是没有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自己都考虑过无数次，决心也已经下定了，可是事到临头，还这么磨磨蹭蹭地，一点儿也不像个男子汉。
　　过了半晌，程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心中的杂念全都抛到九霄云外，脸上缓缓浮现出平静的笑容。
　　他用纤细的手指捡起超薄手机，将它放进裤袋，下了车，步履轻捷地向码头走去。
　　程阅正在解缆绳，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顺手将解开的缆绳扔上船，回过身，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望向匆匆跑过来的人影。待看清来人是谁，他把手从衣袋里抽了出来，静静地等待着。
　　原浩跑到程阅面前停下，微微有些气喘。
　　从上次两人分手之后只过了四天，原浩却觉得已经过了好些年。面前的程阅虽然仍是一如既往地面容平静，在原浩的眼中，却有些陌生，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相，一如程阅身边那只帆船的名字，“幻影号”。
　　他茫然地注视着程阅，目光扫过程阅米色风衣下修长的身躯，看着程阅被冰冷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的柔顺黑发，又望进程阅淡然清澈的眼里，却无法说出话来。
　　程阅耐心地等了一阵，不见原浩开口。他看看原浩快要湿透的衣服，微微皱了皱眉，说道：“原浩，你先上船来换掉湿衣服吧，要不然会感冒的。”
　　原浩点了点头，乖乖地跟着程阅上了船。
　　好在两人的身材相差不太多，原浩换上程阅的衣服，倒不觉得紧。干爽的衣服上，似乎还萦绕着程阅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淡淡清香。
　　程阅环抱着手臂，神色自若地看着心神恍惚的原浩，问道：“原浩，你找我有事吗？如果你还是想说些不想跟我分手的话，不如省省力气吧。我决定了的事，就算你再怎么说，我也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原浩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刺痛让他清醒过来。他松开手，尽量保持平静，说道：“程阅，你是想开船出海吗？可不可以顺便带上我？我想跟你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好好谈谈。”
　　程阅一双墨眸深不见底。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原浩半天，静静地说道：“原浩，你该不是想杀了我吧？我劝你最好不要自己动手，不然你很容易会留下证据，被警方查出来。我还不想你被警察抓到，闹出丑闻来，影响到程家的名声。”
　　程阅顿了顿，语气平和地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有兴趣干掉我，不如找个职业杀手来下手，要隐秘得多。我甚至可以告诉你如何联系国外的职业杀手，我也会给你提供方便，让他容易下手。这样你是否可以满意？”
　　原浩闻言，脸上满是惊异。他瞪着程阅，愤怒地说：“程阅，你太看不起我了。我发过誓，我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再伤害你。我这人脾气是不好，可是我总是说话算话的！”
　　程阅凝视原浩半晌，开口道歉：“对不起，原浩。是我不对。我不该侮辱你的人格，请你原谅我。”
　　原浩哼了一声，“算了。那你总可以带我出海了吧？”
　　程阅犹豫了一会儿，觉悟到自己今天原来的计划是不可能实现了。他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露出平静的笑容，说道：“没问题。不过现在海上风浪有些大，你不会晕船吧？”
　　原浩不耐烦地说：“你用不着为我担心。我不会晕船的。”
　　待到看见程阅嘴角逸出一丝轻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往事，原浩不由得也回想起自己晕飞机的悲惨经历，窘了起来，只好讪讪地扯开话题。
　　帆船在茫然不见边际的太平洋上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密集的雨点落在黑黝黝的海面上，溅起串串水雾。带着咸味的海风卷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涛，拍击在洁白的船身上，四周视线可及之处，看不到其他船只的影子。
　　程阅放下船帆，转过身面对身穿雨衣的原浩。“这里不会有人听到我们的谈话。你想说些什么，都可以说了。”
　　原浩看了看波涛起伏的海面，“我们进船舱里去说好不好？外面雨太大了。”
　　程阅抬头看看天气，估计一两个钟头之内，海上的情况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于是点头答应。
　　两人下到温暖舒适的船舱里，脱下雨衣，檫干头发，方才在柔软的皮沙发上面对面地坐下来。
　　原浩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程阅，我们私奔吧。到另一个大陆，找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新的生活。这样总不会影响到你们家的名声了吧？”
　　程阅眼里满是容忍和怜惜，“那周家怎么办？我要是不见了，他们一定会觉得大丢面子，会跟程家大动干戈。我不能自己跑掉，而让我哥哥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如果他因此出了什么事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私底下调查过了。周国辉的确是东岸华裔黑帮的老大之一。如果周国辉和程家闹翻了，就算你父亲和哥哥都是有地位的政界人物，他也不是没有可能对你们家下手。”
　　原浩神色变得凌厉起来，“所以，我想先下手为强，我来找人干掉周国辉和他的女儿。我跟黑道还没有过瓜葛，不会有人怀疑我。而你们程家不是受益人，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你们。周国辉一死，东岸的黑帮一定会争夺他留下来的地盘，西岸的黑道人物说不定也想插一手。天下大乱，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我们低调过一阵子，然后就可以先后远走高飞，在境外会合，从此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一起。”
　　他身子向前倾，热切地注视着程阅。“答应我好不好，程阅？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是这样你就可以彻底摆脱你爸爸的掌控，过自由的生活了。就算你以后爱上别人，想要离开我，我也绝不会阻止你。你不用担心。”
　　程阅向后靠去，环抱起手臂，冷冷地盯着原浩。“告诉我，这些事情你是找谁查的？不要说你是从联邦调查局的人手里拿到的消息。联邦调查局的人也不是傻瓜，周国辉出事，他们早晚会怀疑上你。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去？”
　　“我当然没有那么傻。我动用了最能守密的商业情报来源。而且我打着开辟新市场的幌子，要求对方提供了好些不同地区方方面面的资料，东西岸黑帮势力的分布情况只不过占了其中一小部分而已。再者说，从头到尾，我就没有提过任何人的名字，更不要说是提到周家了。”原浩自傲地反驳道。
　　程阅冷笑道：“看来我还真是小瞧你了，原浩。你还得到了什么绝密情报？不要怕，来，告诉我。让我看看你得到的机密是真是假，有没有让情报贩子给骗了？”
　　原浩被程阅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寒气吓倒，待要隐瞒，却又不敢，期期艾艾地嘟囔道：“没有什么要紧的……也就是……你的好朋友赵致理他们家，表面上是白道的商业世家，其实暗地里混黑道的历史也有一百多年了……他父亲其实是现任的美西华裔黑道头把交椅……”
　　“还有什么？说要紧的，不要避重就轻。”程阅冷冷地逼问道，目光锐利，震慑人心，一似从千锤百炼出来的上古宝剑上发出的寒光。
　　原浩浑身汗毛倒竖，强笑道：“再就是……其实你们程家，跟赵致理家是好几代的世交……你父亲表面上是正直的政治家，其实暗地里多次利用赵致理父亲的势力，搬掉自己前进路上的阻碍……你哥哥程潜，还算清白，不过也不用他亲自动手……你父亲的秘书苏明，就是你们程家，专门用来跟赵家打交道，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的……只有你，不肯听你父亲的话，跟你父亲闹翻了，完全跟你们程家的那些事无关……”
　　程阅听完，慢慢地笑了。笑容如春日般温暖和煦，缓缓说道：“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原浩见了，松了一口气，全身松弛下来，觉得再也动弹不得。
　　程阅慢慢放下环抱着的手臂，仍是笑意盈盈。
　　下一秒钟，只见程阅快似闪电，从右手边的裤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枪，枪口正对着原浩的眉心。
　　“可惜，你有一点说错了。我跟我们程家的事并不是完全无关。”
　　原浩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可是事情真发生了，他的心脏还是跳到了嗓子眼，眼睛紧紧盯着黑洞洞的枪口，无法挪开。他勉强挤出一句问话：“为什么……”
　　程阅轻笑一声，“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第一，你知道得太多了。第二，你今天可以想要干掉周家，明天也可以想要干掉我父亲和我哥哥。而我，绝对不能让你伤害他们。”
　　“等一下。”原浩举起右手，真心诚意地发誓。“我可以发誓，我绝对不会泄漏秘密。而且，我也绝对不会伤害你的父亲和哥哥。”
　　程阅眼里露出一丝讥讽，“你不觉得，自从你跟我在一起之后，你发过太多的誓吗？”
　　“可是我对你发过的誓，我都从未违背过。”原浩凝视着程阅那温文尔雅的面容，心情莫名其妙地平静下来。
　　“只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而已。那又能说明什么？”
　　“那就再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证明给你看。我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证明，我会坚守诺言。”原浩正色说道。
　　程阅看着他，静静地笑了。“很遗憾，我偏偏是那种不相信誓言的人。”
　　原浩轻笑一声，“我早该知道的。那么你唯一肯相信的，不会刚好是大英帝国那句著名的座右铭吧？”
　　“你是说，十九世纪英国首相帕墨斯通说的‘国家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那句名言吗？那么，你又能提供什么样的利益，来保证你会信守诺言呢？”程阅微笑着回答。
　　“还是那句话：跟我结婚吧。我们一结婚，我就把我所有的财产转到你的名下。”
　　“可惜的是，我对你的财产并不感兴趣。”程阅淡淡地说。
　　“那么自由呢？凭我的财力，你要完全摆脱你父亲的控制并不是无法实现的幻想。”原浩坚持。
　　程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你不了解我父亲。他不会放过我的。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他也有办法把我抓回来。再者说，我也不能逃走……”
　　“为什么不逃？就算我杀了周国辉和他女儿，你父亲还会强迫你跟别人结婚的。你想要一辈子生活在你父亲的阴影下吗？”原浩激动起来。
　　“不会有一辈子那么长的。”程阅笑笑，“答应我，不要插手管我的事。不要去碰周家的人。更重要的，不管我父亲和我哥哥对我做了什么，都永远不要伤害他们。”
　　原浩心里充满无力感，他低声说，“我答应你。不过，你不是说，你不相信誓言吗？”
　　程阅手上的枪不见了。他站起身，淡淡地说，“你不是相信自己会信守誓言吗？对我来说，那就足够了。”
　　第30章 绝望的忧伤
　　幻影号升起了白帆，向着金门大桥的回程方向驶去。
　　没过多久，风速突然增强。大海咆哮起来，狂风卷起了巨澜，帆船一会儿冲上浪尖，一会儿跌入低谷。
　　程阅微微皱了皱眉，迅速将船上大部分白帆都收了起来，只余一张小小的三角帆。
　　他侧过脸，在呼啸的风雨声中大声对原浩说，“原浩，风浪太大，你到船舱里去避一避吧。上面有我一个人就行了。”
　　原浩摇头，高声答道，“不用了。我想跟你在一起多呆一会儿。”
　　程阅坚持，“可是暴风雨比天气预报上来得快得多，等一下风浪会更大，你没有经验，呆在甲板上太危险了。”
　　原浩愣了愣，脸上现出不解的神情，“你早知道会有暴风雨？那你干嘛还要一个人出海？你找死啊？”
　　程阅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困窘，转瞬间又变得泰然自若。“比这大的风暴我都经历过，我不过是出来找点儿刺激罢了。”
　　原浩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可是又说不清楚哪儿不对劲。他一脸惶惑地环视着四周巨浪滔天、黑黝黝的大海，却又想不出什么头绪，只是坚持要和程阅呆在一起。
　　程阅看看风浪越来越大，没时间跟原浩磨嘴皮，只好扔给他一件橙红色的救生衣，又在他腰间系了一根安全绳，再把绳子另一头拴在桅杆上，便不再理他，专心驾驶帆船。
　　几米高的巨浪一个接一个地打上洁白的甲板，不给人留下一点儿喘息的时间。两个人被浇得浑身湿淋淋的。
　　原浩本来以为自己可能会晕船，过了一会儿，他高兴地发现，这跟坐过山车没有太大的分别，他并不觉得特别难受。
　　反正自己也帮不上程阅的忙，原浩索性侧身靠在船舷边，专心致志地看着程阅，贪婪地想把程阅的身影深深地烙进自己的脑海之中。
　　只见程阅那柔顺的黑发已被雨水打湿，贴在面颊上，愈加显得肌肤如玉般润泽。他神色自若，像是周日的下午，在幽静的公园里漫步一样悠闲自在。
　　程阅轻松自如地掌着舵。他一会儿将船身斜插进迎面而来的大浪，一会儿拉舵调整航向，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仿佛有优美旋律伴奏。
　　原浩看得入迷。他忽然醒悟到，程阅大概是把太极拳以柔克刚的要旨融入帆船驾驶之中了。难怪程阅的驾驶技术会如此高超，应付起惊涛骇浪也毫不费力。
　　程阅察觉到原浩炙热的目光，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无奈地笑笑，并没说什么。
　　狂风稍稍缓和下来，浪也小多了。视线所及的不远处，模模糊糊地可以分辨出金门大桥和旧金山湾入口的影子。
　　程阅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方才感觉到长时间与风浪搏击所造成的身心疲惫。
　　暴风雨达到最高点的时候，即使是程阅自己也觉得有些吃不消，担心是否真能安全地将船驶入海湾。倒不是为自己担忧，而是既然自己让原浩上船，自己就对原浩的安危负有责任，必须让他平安无事地上岸。
　　即便是担心，程阅还是习惯性地保持着头脑的冷静。他一向的行事准则是，越是危险的时刻，就越要镇静，不让焦虑冲昏头脑，才能正确判断形势，将事情的发展引向对自己有利的结果。这个办法是他从程潜身上学到的。虽说他自认为还学得不到家，但在这次暴风雨中，还是起到了很大作用。
　　想到程潜，他心里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联想到与原浩今天的谈话，他感觉到不确定因素越来越多，一种无力感涌了上来。
　　原浩累坏了。浑身像被人痛打了一顿，又酸又疼。他心里暗想，以后要不是不得已，再也不坐帆船出海，简直是自己找罪受。真不明白为什么程阅会觉得航海刺激。
　　他转过头去看程阅。程阅倒好，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正侧着脸在看船舷左侧的海面。原浩也好奇地往左边看去，可是除了连续不断的浪涛和飞溅的海水泡沫之外，并没有任何东西存在。
　　原浩正要问程阅再看什么，就听得程阅低声说了些什么。他隐隐约约地听不分明，便大声追问了一句。
　　程阅好像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只是定定地注视着海水，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喃喃自语着。
　　原浩后脊梁感到一阵寒气袭来。他屏住呼吸，竭力分辨程阅的话语，强记住那不熟悉的发音。
　　“styrtede sig fra Skibet ned i Havet, og hun f&oslash;lte, hvor hendes Legeme
　　opl&oslash;ste sig i Skum……”
　　原浩只听得程阅神情恍惚地将这一句话一遍遍地重复着。原浩的心变得冰冷，像是被沉重的铁锚拖着，堕下海去，越来越往下沉，直到太平洋底。
　　他看见程阅像是受到海面下美人鱼歌声的召唤，脸色苍白地缓缓站起身，走向船边，停了一下，俯下身去，竟似要坠入海中。
　　原浩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脑子一片空白。他猛地站起来，冲到程阅身边，一把抓住程阅的胳臂，大力将他的身子转过来，紧紧地抱住，两个人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光滑潮湿的甲板上。
　　原浩惊魂未定，高声咒骂了几句，便岔了气，咳了起来。
　　待到他平静下来，低头看怀里的程阅时，只见程阅那清澈明亮的墨眸正盯着自己。他歇斯底里地笑了一声，将程阅紧紧拥住，死也不肯放手。
　　过了许久，他才将程阅松开。
　　程阅没有出声，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半晌，程阅方才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声音平静无波。
　　原浩想了想，“你不记得了？”
　　程阅并不回答，只是看着原浩。
　　“你刚才好像暂时丧失意识，就像梦游一样，差点掉到海里。幸亏我及时把你拉住。吓死我了。”原浩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只差一点儿就永远失去程阅，声音哽住了。
　　程阅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谢谢你，原浩。”停了一秒，他又说，“对不起。”
　　“程阅，你回去就马上去看医生，好不好？”
　　“我去过的。医生说是压力过大造成的，多休息就行了。你不用担心。”程阅安慰他说。
　　看到原浩仍然愁容不展，程阅无奈地说，“最多我答应你，最近不再驾驶帆船了，这总行了吧？”
　　“我怎么知道你说话算不算数？你太会骗人了，叫我怎么能相信你？”原浩指控道。
　　程阅脸色一黯，偏过头去，不再出声。
　　原浩看得心痛不已，搂住程阅，在他耳边低声恳求，“程阅，我求求你，不管怎样，你要自己多保重，不要不小心死掉好不好？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我也愿意。”
　　程阅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脸来，轻轻吻上原浩冰冷的双唇。
　　帆船驶进码头，程阅跳下船，系好缆绳。
　　原浩下了船，提议道，“累死了。我们干脆在这儿住一晚吧。”
　　看见程阅似要开口反对，他急忙说，“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从今以后，除非你主动找我，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程阅犹豫片刻，叹了一口气，点头答应。
　　码头不远处，渡轮港口边上，便是索萨里托最美丽的旅馆， Inn Above Tide
　　（枕潮客栈）。蒙蒙烟雨中，水边砖木小楼清雅秀丽，像是怀旧老片中海市蜃楼一般朦胧迷离，看不真切。
　　程阅原来也算是旅馆的常客，以前每隔三五个月，就会带女友来小住几日。
　　他喜欢和女友在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坐在旅馆房间的阳台上，观赏旧金山湾的美景，看着渡轮和片片白帆从面前缓缓驶过，听着轻柔的潮汐拍打着旅馆下的石基，发出悦耳的沙沙声，沉醉在温馨浪漫的两人世界之中。
　　今天暴风雨刚过，旅馆冷冷清清，见不到人影。
　　程阅独自到前台拿了房间钥匙卡，先进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原浩才推门进屋。
　　原浩随手关上门，便看见程阅站在落地大窗前，透过薄薄的白色轻纱，凝望着窗外阴雨中宽阔的海湾，修长的背影透着孤寂。他的心不由得隐隐作痛。
　　他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拥住程阅，温柔地吻上程阅的脸颊。
　　过了片刻，他在程阅耳边轻声问道，“你的衣服都湿透了。要不要去洗个热水澡？”
　　程阅刚点头答应，就被原浩轻轻抱了起来，向浴室走去。
　　程阅实在太累，便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原浩将自己抱进浴室，脱去身上的湿衣服，放进满是热水的雪白浴缸。
　　他闭上眼睛，身上透入骨髓的寒气被热水缓缓驱散，神志渐渐模糊起来。
　　耳边传来一阵水花飞溅的声音，他感到自己陷入原浩那温暖有力的怀抱之中。他没有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黎明时分，天色依然阴沉，看来会是一个阴郁的春日。
　　原浩醒来时，身边洁白的被单下，程阅趴在枕头上，仍在昏睡之中。
　　他坐起身，若有所思地看着沉睡中的程阅，许久不动。
　　终于他俯下身去，低声问道，“程阅，程阅，‘styrtede sig fra Skibet ned i Havet, og hun f&oslash;lte,
　　hvor hendes Legeme opl&oslash;ste sig i Skum’是什么意思？”
　　程阅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些什么，始终没有醒来。
　　原浩耐心地反复问了几遍，直到听见程阅在睡梦中，用较为清晰的声音回答道，“那是丹麦语：‘然后她就从船上跳到海里，她觉得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
　　原浩开始没有听懂，一脸迷惑，待到程阅的话印进他的脑海之中，他身子猛地向后一缩，差点掉到床下去。
　　他稳住身子，脸上满是震惊和痛苦，身体像是承受不住清晨刺骨的寒气，瑟瑟发抖。
　　还没到七点钟，码头边的停车场上空无一人。
　　程阅开了车门，正要坐进车里，原浩叫住了他。
　　程阅回过身，等了好一会儿，原浩也没开口。
　　终于，原浩看着他，说道，“程阅，你答应过我，最近都不会驾驶帆船，你别忘了。你就当是我跟你分手时最后的请求，直到你病好之前，千万千万别再出海，好吗？”
　　程阅沉默许久，低声说道，“好，我答应你。”
　　原浩迈前一步，紧紧搂住程阅，吻了下去。他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深情、痛苦、和绝望全都倾注在这最后一吻之中，好让程阅将他记在心里，永志不忘。
　　程阅微微挣扎了一下，便放弃抵抗，沉浸在他的热吻之中，忘记了周遭的一切，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消亡。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原浩方才缓缓放开程阅修长的身躯，向后退了几步。
　　程阅慢慢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离停车场。
　　只余原浩一人，立在停车场中央，凝望着程阅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
　　第31章 绑架
　　夜色渐深，程阅从顶篷敞开的黑色奥迪车上走下来，柔顺的黑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
　　虽然前一天的海上航行让他精疲力尽，今天早上离开索萨里托码头之后，他还是开车去了一趟瑞斯角国家海岸公园。
　　心情特别恶劣的时候，尽管路途遥远，他也会开近两个钟头的车，去位于旧金山北上角的瑞斯角公园，沿着连绵几十英里的沙滩走上好几个钟头。
　　大部分时间都空无一人的漫长海岸线，是他最后的避难所。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漫漫黄沙，翻卷的海浪，和一望无际的大海。盘旋在阴沉天空上的苍鹰，偶尔发出凄厉的鸣叫。猛烈的海风将他紧紧裹在身上的米色风衣吹得猎猎作响。
　　至少在这一刻，他可以假装自己在这冷酷的世界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可以一直就这么走下去，直到力气用尽，倒在这茫茫的沙滩上，呼出最后一口气，从此彻底解脱。
　　直到黄昏时分，他才驱车回家。路上绕道帕拉阿图小飞机场，再开到家门口，已经快到晚上九点了。
　　程阅下得车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全身冰冷。他疲倦地阖上眼帘，用纤细的手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低低呻吟了一声。
　　正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还没等他有时间做出反应，背后就感到一下刺痛，紧接着一阵晕眩袭上脑际。他的身子摇晃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程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右手拇指抚上小指上那式样朴素的尾戒，在面向掌心的白金戒面上轻轻按了下去。
　　接下来，他便软软地倒在冷硬的地面上，被无边的黑暗完全吞噬进去。
　　程阅神志渐渐清醒，只觉得口干舌燥，头痛欲裂。眼前一片刺眼的白光之中，有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晃动。耳边传来说话声，可是声音似乎遥远之极。他耳鼓中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无法分辨那从远方传来的谈话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气息在自己全身的经络中流转。过了一会儿，他的气息平稳下来，觉得不那么难受了，感官也敏锐起来。
　　他发现自己似乎正躺在一张大床的中央，全身笼罩在强烈的聚光灯下。
　　他试着抬起头，动了动身子，随即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紧紧地缚在一起，牢牢地禁锢在头顶上方。两腿则被大大分开，脚踝被长长的绳子绑在床尾两边的柱子上。
　　程阅脸色微微发白。
　　自他出生以来，他就知道，以自己的家庭背景，被人绑架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没什么出奇，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就算受些皮肉之苦，家里人最后总会把他救出来。如果不幸被绑架者杀掉，过程大概也不会太过漫长痛苦。
　　可是像现在这样，被绑成这样屈辱的姿势，预示着自己接下来的遇到的，只会是一种命运，就是被强
　　暴。然后说不定还会被慢慢折磨而死。而且看这情形，多半自己受折磨的全过程，还会被录下来，送回去给家里人看。
　　父亲也许不见得会有多痛苦，最多会因为权威遭到挑衅而大发雷霆。可若是让程潜看了，就算程潜再坚强，也会心碎的。
　　程阅想来，会绑架自己的人实在太多了，不必费心思去猜测是谁。可是会凌 辱自己的人，他完全想象不到，那会是谁。
　　程阅已经不需要再猜测谁是幕后主使。
　　面前的人影咦了一声，发现他已经清醒过来，即刻向房间角落里的上司报告。
　　“你们怎么搞的？不是说直到做完他都不会醒过来吗？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这么简单的药量都掌握不好。回去关禁闭一个星期。”
　　随着冷冷的训斥声，一个身材曼妙的黑衣美女缓步走到程阅面前。
　　程阅凝神看去，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冰山美人，居然是自己五天前刚刚认识的未婚妻周明晔。
　　程阅认出绑架自己的人，不由得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几天前的晚会上，他俩订婚的消息被宣布的时候，这位周明晔小姐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之色。甚至可以说，她对程阅还是相当和颜悦色的。程阅当时还以为周明晔对自己颇有好感。现在看来，周明晔的演技不在自己之下，绝不是自己误以为的、那种被宠坏的大小姐。
　　看来自己还是太低估了自己这位未婚妻。黑道老大唯一的女继承人，本来就不会是什么容易对付的角色。
　　程阅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事已至此，自己反正都是他人砧板上的一块肉，又何必苦苦挣扎。他索性放松下来，不再动弹。
　　周明晔带着审视的目光，俯视程阅的脸问道，“程阅，你好象不太害怕啊。你也不想知道到底我会怎么对待你吗？”
　　“既然周小姐你不打算让我在神志清醒的时候受折磨，大概也不会对我下手太狠。至于你会对我怎么样，就算你不告诉我，我多半很快也就会知道了，又何必多此一问呢？”程阅平静地回答。
　　“你倒是个聪明人。” 周明晔脸上露出一丝赞赏的神情，推心置腹地说，“你直接叫我明晔好了。简单地说，我不想跟你结婚，所以我打算让几个男人来强
　　暴你，然后拿着录下来的光碟去跟你父亲说，我不愿意跟你这样的同性恋受虐狂结婚。这样我们就可以一拍两散，各走各路。
　　她停了一下，在床边坐下，伸出白皙的手，温柔地抚摸着程阅的脸庞。“其实我觉得你这人还不错，长得也很英俊，可惜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只好让你受点儿委屈了。”
　　程阅苦笑一声，“可是你该明白，只要我在公众面前形象良好，私地下不论做些什么，两家的长辈都不会管。就算你这么做，不管是我父亲，还是周先生，为了自己的利益，都不会答应让我们解除婚约。”
　　“原则上你说得没错。不过，如果我威胁要把你的录像放到 YouTube 视频网站上去，让全世界的人来观赏呢？你说程先生会不会答应？”
　　“周先生不会让你这么做的。难道他不怕程家会对周家采取报复手段？”
　　“等到我父亲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他又能怎么样？最多不过替我收拾剩下的烂摊子，再多给你们程家一些好处。据我所知，只要造成既成事实，再加上好处够多，程先生应该不会介意你受些小小的委屈。”
　　周明晔用哄小孩子的语气继续说道，“而且我会私下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金钱，还是美女？开个价，能力范围内的，我都可以给你。待会儿我叫他们给你打点儿麻醉剂，做的时候再尽量轻一点儿，你不会受伤的。你什么也不会记得，只要乖乖地睡一觉就好了。再说，我给你找的都是高级伴游，技术好，又养眼。就算你中途又醒过来，他们也会把你侍候得舒舒服服的。怎么样，我对你够好了吧？”
　　“有必要这么麻烦吗？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程阅无奈地说。
　　周明晔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不过就算下手再隐秘，早晚也会被人查出来。我还不想为了你，跟程家和西岸黑道全面开战。再说，也是时候让我父亲明白，他不能再随意安排我的人生。”
　　程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周明晔细腻的柔夷轻轻捂上了嘴唇。“好了，别再试图拖延时间了，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那只发射卫星定位信号的戒指，早就被我的人给取下来，扔在海里了。你还想说什么，等事情做完之后，我再慢慢听你说好了。”
　　周明晔站起身，挥一挥手，身后的手下已经上前来，在程阅的手臂上注射进去满满一针管的药水。
　　很快地，程阅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他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的衣服正在被人大力撕裂开来，身上传来阵阵凉意，许多只温热的手掌在自己身体上轻轻地抚摸着。
　　他一边无奈地想，就当自己是不幸被狗咬了吧，一边再次渐渐陷入昏迷状态。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嘈杂的声音，仿佛有木板破裂的声音，夹杂着沉闷的枪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喝声。
　　他已无力分辨，整个人淹没在灭顶的黑暗之中。
　　第32章 众叛亲离
　　程阅所住的英式小木屋藏在幽静的密林深处，一向人迹罕至。
　　可是这天深夜，一反常态地，屋子四周的红木林中，突然多出三十多个身穿黑色别动队服装的年轻人。他们手持精良武器，组成严密的封锁线。任何人未经许可，都无法接近房子。
　　而连接程阅家私家车道和9号公路的岔路口，则被几个埋伏在路边树林的车中、身穿便服的年轻男子控制了起来。
　　这些人训练有素，人数虽多，却很安静。他们隐蔽在光线暗淡的树林中，悄无声息。即使有人仔细观察，也不见得会发现他们的存在。
　　春天夜晚的寂静，被远处传来的飞机轰鸣声打断。直升飞机越飞越近，那强烈的照明光束，将小木屋映得如同白昼。飞机卷起的狂风，将地面屋子附近的花草树木吹得摇摆不定。
　　一位身穿黑色别动队服装的青年男子立在风中，不畏飞沙走石，身形挺拔，仰头注视着缓缓降落的直升机，一动不动。
　　直升飞机在小木屋门前的空地落下，螺旋桨渐渐停止转动。
　　程潜没等飞机停稳，便身手敏捷地从机舱口跳下，向着屋子门口的方向大步走去。
　　那青年男子没有上来迎接程潜。他转过身，率先走到屋门口，打开门走了进去，等到程潜进了门，便将屋门牢牢锁上。
　　两人进了客厅坐下后，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
　　程潜面无表情，看着坐在斜面前的苏明，问道，“程阅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现在怎么样了？”
　　“周明晔叫人绑架了他，想要让人强
　　暴程阅，拍成录像，好逼程先生答应解除她和程阅的婚约。我收到程阅发出的警报信号，带人去救他。幸好我到得还算及时，程阅没有真的受到侮辱。我照程先生的吩咐，毁掉录像，干掉了那些对程阅动手动脚的混蛋，然后把周明晔扔给周国辉去管教了。程阅现在在楼上卧室里。周明晔给他注射了麻醉剂，虽说不会有后遗症，不过他大概还得过一个小时才会醒。”
　　“我父亲怎么说？”
　　“程先生的意思是，他跟周国辉都觉得，既然程阅没有真正受伤，不如就把这件事当作他们小夫妻婚前闹闹别扭，不必当真。周国辉保证会好好教训他女儿，不会再让程阅受到伤害。所以，六天后的婚礼会照常举行。”
　　程潜沉默半晌，说道，“我上去看看程阅。”
　　他停了一秒，又说，“苏明，谢谢你。”
　　“不用谢。”苏明露出难得的微笑，脸部线条柔和了许多。“程阅就像我的弟弟一样。我帮他是应该的。”
　　程潜对苏明的回答不做评论，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苏明举手阻止，“别急着走。我还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程潜慢慢坐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苏明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程潜。
　　程潜接过来，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照片。他仔细地将照片看了一遍，抬头看看苏明，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认真地把照片再研究了一遍。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苏明的脸，开口问道，“这些照片是从哪儿来的？”
　　“有人跟程先生提起，程阅前些天在波特兰跟一名男子同游，状甚亲密。程先生吩咐我去看看是不是真有其事。这些照片就是我的一名部下今天早上拍下来的。”
　　“这些照片我父亲看过吗？”
　　苏明摇摇头。“我没打算把照片给程先生看。我已经叫那名部下将数码照片彻底删除，并且不得向任何人提起。你手里的照片是唯一的拷贝。除了我那名部下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是我的心腹，不会泄密。你可以放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是说了吗？我把程阅当成弟弟一样看待。我不希望这件事被程先生知道，让程阅再挨打。”苏明顿了一顿，又说，“说起来还真是巧。周明晔派来的人绑架程阅的时候，程阅只来得及发出警报信号，发射卫星定位信号的戒指就被他们的人扔掉了，所以我们没办法得知程阅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如果不是我那名部下监视的时候发现情况有异，跟到他们的住处，并且及时通知我去救人，程阅还真会吃大亏。”
　　程潜冷冷地看着苏明，目光凌厉。“你想要我相信，你背叛我父亲，就只是为了程阅着想吗？”
　　“我当然还有其他的目的。实际上，这些照片只不过是我为了表示跟你合作的诚意，送给你的一份礼物而已。”
　　“你想跟我合作？合作干什么？”
　　苏明好整以暇地说，“不就是你跟赵致理合作的事吗？我想我跟你们的目标大致是一样的。你不会真以为，你的行动到现在还没被程先生发现，完全是因为你行事隐秘吧？”
　　程潜忽然笑了，柔声说道，“那当然。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我能不知道你手段有多高明吗？我不过是，在等你先开口而已。”
　　苏明也笑了。“本来我还想再摆摆架子，等你来求我的。谁知道程先生来了这么一手，要跟周国辉联姻，还要马上举行婚礼。一旦他们两个人联手，你我就都可以马上去死了。”
　　程潜轻笑一声，“你说错了。我们不会马上就死的。我可以肯定，第一个死的会是致理，接下来是你，然后才会是我。”
　　苏明兴致盎然地接口，“你猜程阅会是第几个死的？”
　　“如果联姻成功，他会是最后一个。可惜的是，为了你我、还有致理的利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联姻成功。所以，就算我再爱他，程阅都必须是第一个要死的人。”程潜轻松地说道。
　　“真是可惜。”苏明脸上露出了浓浓的不舍。“我真是把他当弟弟看的。等他死了，我会很想念他的。”
　　程潜叹了口气，“我也会。真是舍不得。说到底，他是我的亲弟弟。对我来说，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重要了。”
　　两人感慨许久。
　　苏明低头看看表，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劝程阅？”
　　“就今晚吧。时间实在是不多了。有时候我真怀疑，我父亲是不是已经察觉到我们的行动了？不然他这么着急让程阅结婚做什么？”
　　苏明沉思片刻，“我看不见得。最多是程先生的第六感作祟罢了。他毕竟是修炼多年的老狐狸了，基于本能做出如此反应，也不是不可能。”
　　苏明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说到本能反应，我觉得程阅比起程先生也差不到哪儿去。可惜他既不肯从政，也不肯从商，大好的天赋，都白白浪费掉了。”
　　程潜神情中略带不解，“怎么说？”
　　“远的不说，亏他怎么会想到把黎蔚介绍给赵致理的？还有，别告诉我说，你没认出来，那些照片里的另一个人是谁。”苏明眼里带着赞叹。
　　“你是说原浩？”
　　“那些照片你看了那么多遍，也该看明白了吧？别告诉我说，你还需要我来指导你怎么样好好利用它们。”苏明回道。
　　程潜收起照片，笑而不答。
　　程潜坐在床边，凝视着昏睡中的程阅，眼中满满都是不舍和怜惜。
　　过了半晌，程阅悠悠醒来，视线茫然没有焦点。过了一两分钟，方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中，躺在自己的床上。
　　慢慢从床上坐起身，程阅掀开被单，将自己全身上下检视一番，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被清洗干净，换上了干爽舒适的白色埃及棉浴袍。
　　虽然他并没有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却也不能肯定自己没有受到伤害。
　　正当他还在犹疑不定的时候，程潜从浴室回来，在他身边坐下，将手里的水杯递给他。“先喝口水吧。多亏苏明及时赶到，把你救了出来，你才没出事。”
　　程阅放下心，喝了几口水，问道，“那现在怎么样？我可以不结婚了吗？”
　　程潜叹了口气，“你知道父亲的脾气。既然没出事，周国辉又答应管教好自己的女儿，父亲决定，婚礼还是如期举行。”
　　程阅脸色苍白，沉默许久，低声说道，“程潜，我的头很晕，让我在你肩膀上靠一靠好不好？”
　　程潜没有说话，拿过程阅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将他搂在怀里，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过了一刻钟，程阅直起身，靠在床头，眼中满是痛苦和绝望。“程潜，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不能再在父亲的掌控下生活，没有一点儿自主权。我也不想再拖累你，让你因为我的缘故，被父亲逼着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我真的很想去死。求求你，不要再阻止我，让我死了算了。”
　　程潜俯过身去，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顶。“你忘了，你三、四年前答应过我，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自杀，也不会再去参加危险的赛车、飞行特技、和其他的极限运动。就算全是为了我，你也要坚持活下去。”
　　“原谅我，程潜，我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你知道吗？我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再也不需要去面对这个冷酷的世界。在我清醒的时候，每过去一个钟头，我就会至少有一次，涌起自杀的念头。我想得最多的，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来伪装，以免被人发现我自杀的真相，以致影响到你。我试过去积极地生活，可是每当我得到一点点快乐的时候，就会被父亲的横加干涉，再一次打入绝望的深渊。只要我不死，父亲是不会放过我的。你也说过，我没办法斗得过他。所以，你就让我死吧。”
　　“只要你还活着，总会有希望的。你再坚持一段时间。很快的，你就可以摆脱父亲的控制了。”程潜柔声劝道。
　　程阅苦笑了一下，“你是说你和致理那个计划吗？没有希望了。六天后，只要我和周明晔的婚礼一举行，你们的计划就会全盘失败。你们的力量不足以与全东西岸的黑道势力抗衡。一片混战之后，存活下来的将是父亲那些老狐狸们，不会是你和致理。”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的？”程潜脸上现出一丝诧异。
　　“我猜的。我跟致理经常在一起玩，很自然的事。致理被我猜到，就干脆全告诉我了。没告诉你我也知情的事，是因为不想你为我担心。”
　　“致理也真是的。就不会死不承认？这种事告诉你干什么。”程潜忍不住抱怨起来。
　　“程潜，你不能总是想保护我。这是我自己的生活，我需要自由，我不能再过这种牵线木偶的生活。即使是死，起码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我会因此得到快乐和解脱。还是你希望我即使神经崩溃，也要活下去，只是为了你。我真的快要神经崩溃了。要知道，我已经不止一次出现暂时性丧失意识的现象了。”
　　程潜大为震惊。他看着脸色惨白的程阅，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于，他用颤抖的手臂，将程阅拉到怀里，紧紧搂住，低声说道，“对不起，程阅。原谅我。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管你干了什么，我永远爱你。”
　　程阅终于放下一直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心下一片平安喜乐。他静静地回应，“谢谢你，程潜。我也永远爱你。”
　　第33章 风云变幻
　　飞机堕海 1人罹难
　　本报记者毕各色（Big Sur） 3月28日报道
　　Big Sur
　　西边太平洋近外海区27日惊传小飞机坠海事件。1人罹难，遗体尚未打捞上岸。这是北加州地区今年来发生的第二次空难。第一次空难共有两人丧生。
　　这次的空难事件发生于27日晚10时左右。一部从加州帕拉阿图机场起飞的单引擎小型私人飞机沿太平洋西海岸线南下飞往圣地亚哥途中失事，坠入 Big
　　Sur 靠近太平洋外海区域。
　　海岸警卫队（Coast Guard）发言人证实，飞机上只有一名驾驶人，身份为华裔男子程阅。
　　程阅是国会众议员程颀的二儿子，加州州议员程潜的弟弟。本次空难令人联想到1999年前总统约翰肯尼迪之子，小约翰肯尼迪的驾机失事事件。
　　意外发生后，海岸警卫队出动飞机和直升机，沿程阅的航线展开海上搜救行动。
　　海岸警卫队发言人宣称，有关方面会继续打捞工作。他直言这次的空难事件“凶多吉少” （Not Survivable ）。
　　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FAA）表示，目前仍在调查意外发生的原因，初步估计事故是由于天气状况太差造成。
　　程氏企业回购多数股权成功
　　本报记者4月10日报道
　　4月10日消息，程氏企业发言人称，程氏企业已于本月初成功回购公司多数股权。
　　据华尔街报道，因营运情况良好，程氏企业自上年四季度起开始回购公司股权。到日前为止，拥有公司多数股权的股东为公司创建人的第三代继承人程潜。
　　程阅小型追悼仪式15日举行
　　本报记者旧金山4月14日报道
　　上月27日坠机失事遇难者华裔男子程阅的追思仪式将于15日举行。
　　飞机失事后，虽然经过十几天的打捞工作，程阅的遗体始终未能找到。法院已于本月12日正式宣布程阅死亡。
　　程阅是国会众议员程颀的二儿子，加州州议员程潜的弟弟。
　　程阅的家族成员将于15日举办一次小型私人追悼会。
　　美西富有华裔家族联姻，婚礼备受瞩目
　　本报综合报道，5月5日，美西两个富有华裔家族联姻，赵致理和黎蔚举行了一场美国西海岸近10年来最受瞩目的婚礼。35岁的赵致理是远洋船业的董事长，28岁的黎蔚则是黎氏集团的女继承人。
　　婚礼在斯坦福大学的纪念教堂举行。黎蔚毕业于斯坦福大学工商管理研究院，是该校的校友。
　　婚礼非常传统，除了两人的家族成员和一些好友之外，没有邀请其他的名流。
　　赵致理于一年前的一个社交晚会上结识了黎蔚。之后恋爱过程一直非常顺利，受到家人和朋友的赞同。
　　婚礼上新娘身着巴黎名牌设计师设计的白色婚纱，由其父，黎氏集团的黎文董事长，将新娘交给新郎。
　　参加婚礼的嘉宾有加州州长大卫莱斯利、参议员本罗杰斯、国会众议员程颀、加州州议员苏珊度明圭、程潜等政界人士。另外也有许多著名的商业界人士出席。
　　墨邱利商业调查
　　美国国内市场调查报告（机密）
　　第15章第三节
　　美西华裔黑帮最新动态
　　前略，经过长时间的前期准备，美西华裔黑帮总会明新堂龙头赵毅的独生子赵致理，在5月5日他和知义会老大黎文的女继承人黎蔚的婚礼当晚，发动美西华裔黑帮大清理行动。
　　行动范围上至西雅图，下至圣地亚哥，涉及全美西二十多个华裔帮派组织。主要行动持续了三日三夜，一月之后美西黑道完全平定。
　　三日中有多名黑道元老遭遇意外或被杀。
　　5月8日，明新堂举行接任仪式，赵毅退休，赵致理成为第十二任堂主。
　　此后一两个月中，美西多个华裔帮派组织陆续更换龙头。新就任者多为青壮派人士。
　　7月15日，明新堂开堂公祭。赵致理在公祭演讲中发布新方针：旗下三十六帮会堂口重新调整经营范围和人员组成，用三年时间转入正常商业经营范畴，全面改善明新堂在公众面前的不良形象，树立回馈社会、包容多族裔成员的新面貌。
　　赵致理的讲话得到属下各帮会的一致拥护。
　　程潜当选国会众议员
　　本报记者旧金山7月13日报道
　　7月12日晚间加利福尼亚州第8国会议员选区投票结果，共和党籍的程潜以超过73%的票数当选国会众议员。
　　美国国会议员第8选区包括华人聚居最多的旧金山市。原来的国会议员是于今年5月因健康原因退出的程颀。程潜是程颀的儿子。
　　原为加州州议员的程潜不但获得亚裔和欧洲裔选民的支持，更获得参议员本罗杰斯等多名政要和商界要人的大力助选，终于以高票当选。
　　苏明以压倒性票数当选加州州议员
　　本报8月20日快讯
　　8月20日晚间加州州议员第8选区投票结果，苏明以压倒性票数当选。
　　苏明将接替上月当选国会众议员的程潜的席位。
　　苏明隶属于共和党党籍。
　　YS网路公司高层换人
　　本报记者帕拉阿图10月7日报道
　　10月7日，在云计算领域独占鳌头的著名网路公司，YS计算CEO原浩即将离职。
　　原浩是YS计算的创始人和大股东。
　　董事会将在30天内决定接替人选。原浩离职后将保持他在董事会里的职位。
　　据传言，原浩将转而发展亚澳新地区的网路商业机会。YS计算发言人对上述传言拒绝发表评论。
　　第34章 直挂云帆济沧海
　　圣诞节即将来临，在地球另一面的新西兰正是夏季，奥克兰市区到处洋溢着欢乐的节日气氛。
　　戴着墨镜的程潜从卸了门的敞篷吉普车上一跃而下，健步走向不远处国家帆船基地的码头。
　　程潜刚下飞机，一心想要在这个新西兰第一大城，渡过几天轻松愉快的假期。
　　热爱帆船航海的程潜，到了素有“风帆之都”美称奥克兰，迫不及待地想要驾船出海。他在事先订好的旅馆放下行李后，就直奔帆船码头而来。
　　奥克兰的天空，跟常年阴雨多雾的旧金山可大不一样。蓝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碧蓝清澈的大海。程潜看到天地间如此纯净的色彩，心情愈加愉快。
　　在码头边看去，成千上万洁白美丽的帆船游艇，沐浴在明亮的阳光下，井然有序地停泊在风光明媚的港湾里。
　　程潜沿着长长的栈桥，凭着记忆中的泊位号码，一艘艘船看过去，寻找自己的目标。
　　走了十来分钟，他才看见了一艘四十英尺长的马洛40型帆船，在细小的波浪中微微起伏。
　　程潜身手矫捷地跳上船，在甲板上坐下来，舒舒服服地伸长了四肢，高高兴兴地说，“给我来杯香槟。”
　　船上原有一位身穿白衣的青年男子，斜倚在船舷上悠闲地看着书。那人听了他的话，应了一声，放下书，从身边的盛满冰块的小桶里，拔出一只满是水珠的香槟酒瓶，砰地一声打开瓶塞，将气泡丰富的金黄色酒液倾入水晶酒杯。将酒杯递给程潜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两个人在夏日的微风中饮尽杯中的美酒，程潜方才笑说，“程阅，你气色比几个月前好多了。”
　　程阅轻笑一声，“可不是？原浩也这么说。”
　　“原浩上哪儿去了？”
　　“他说我们兄弟俩好久没见面了，不如在一起好好玩两天，他就不打扰我们了.。”
　　程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他倒是挺懂事。”
　　又问，“原浩对你怎么样？有没有欺负你？”
　　程阅笑容开朗一如夏日，“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弟弟。我不欺负他就不错了，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欺负我？”顿了一顿，“我走之前，你去见他那次，你跟他说了什么？从那以后，他对我简直是百依百顺，听话得不得了。好像我以前受了别人天大的委屈，他非得好好对待我，让我快乐似的。”
　　“你可不就是受了很多委屈吗？我可没有夸大事实的习惯。”
　　“是，程议员。你只不过是惯会节选对自己有利的情节，再以特别煽情的方式叙述出来而已。”
　　“知道你还问？我可没有骗人。那可都是因为听我说话的人自己想要相信，我只不过是在帮他们的忙而已。”程潜自负地说。
　　他又半开玩笑地说道，“喂，我现在可是在度假，时间宝贵。你还不赶紧尽你做弟弟的责任，好好伺候我，开船带我出海去玩。”
　　程阅笑着答应。
　　洁白的帆船漂浮在波平浪静的海面上。
　　天海之间，两个人仍在悠然自得地品尝美酒。
　　程潜瞥了一眼身边淡雅如云的程阅，放下酒杯，正色说，“过来，程阅，让我抱一下，看看你长胖了没有。”
　　程阅将半满的酒杯放在甲板上，乖乖地坐近了，任由程潜将他搂在怀里。
　　他俯在程潜温暖的胸膛上，只觉得程潜将他抱得越来越紧，差不多要喘不过气来。他却也不出声，只是一心享受着兄弟间这难得的美好时光。
　　阳光明媚，可是程阅的头顶上像是有雨滴不停落下。他看不到程潜的脸，心中有些不安，低声安慰道，“程潜，我没事了。我现在真的很好。我生活得很快乐，很幸福。”
　　过了许久，程潜方才放开程阅。他眼圈微红，掩饰地咳了咳，说道，“你现在都在干什么？不会是整天在海上漂吧？”
　　“差不多吧。出海一个星期，在陆上呆一个星期。新西兰和澳洲的海岸线都航行过了。”
　　“不打算再当心理医生了？”
　　程阅摇摇头。“对了。我现在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写写推理小说玩。”
　　“让我看看？”
　　“没写完呢。写完了再给你看。到时候别老是挑毛病，要记得多说点儿好听的。”
　　“少来这套。凭什么我的演讲稿你就可以横挑鼻子竖挑眼，你的小说我就得说好听的。你也太双重标准了吧？”
　　程阅耍赖道，“就凭我是你弟弟，你得让着我。”
　　程潜嗤之以鼻，伸手将程阅柔顺的黑发拨乱，“还让着你。我什么时候没让着你了？你说说，这么多年来，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我什么时候没给你过？”
　　又顺口说道，“钱够不够花？要不要我再拨一笔款子给你？”
　　“不用了。我走的时候，你给我的秘密账户里的钱，够我花两辈子的了。原浩也跟你一样，老想塞钱给我，都被我拒绝了。”
　　程潜哼了一声，“别拿原浩的钱就对了。你又没跟他结婚，拿他的钱算怎么一回事儿？需要钱随时跟我开口，别拿你哥哥我跟原浩那种外人一般看待。知道吗？就算你将来跟他结婚了，你心里面也要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明不明白？”
　　“那当然。你永远是我心目中最重要的人。这总行了吧？”程阅笑着保证。“对了，你跟凯瑟琳最近怎么样？”
　　“很好啊。她现在是我的最佳拍档，公司的事全靠她打理。”程潜顿了顿，“我想我可能已经爱上她了。”
　　程阅取笑道，“真的？那要是我去对她说，你一直认为，我才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你猜她会怎么说？会不会气得扔下你回她们杰克逊家去？”
　　程潜不以为意，“你尽管去说好了，她会理解的。她跟我们一样，就算再爱谁，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才第一重要。”
　　“致理过得怎么样？”
　　“他还好。就是累点儿。黑道要洗白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有我和苏明帮他，加上黎蔚，他还应付得了。”
　　“苏明呢？”
　　“他现在不再需要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脸上笑容多了不少，看起来比以前顺眼多了。”程潜颇觉有趣地说。
　　“对了，我一直没敢问你，我走的时候，你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给我的新身份、新帐户、和接应的路线全都安排好的？你早就预料到我要自杀？”程阅低声问道。
　　“我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你不太对劲儿。不过主要还是想，万一我跟致理、苏明他们的计划失败，我要死了，你多半也活不下去。所以我才让致理给你准备一条远走高飞、彻底摆脱父亲控制的后路。没想到那么早就用上了。”
　　“那你呢？你不需要后路吗？”
　　程潜拍拍程阅的肩，“我们三个跟你不一样。我们都像是旧时代的船长，要跟船共命运，没有后路，也不需要后路。”
　　程阅声音有些哽咽，“我那时候担心死了。可是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你已经帮了最大的忙了。要是你真跟周明晔结了婚，那我们三个就死定了。”程潜摸摸程阅的头，安慰着他。
　　过了半晌，程阅抬起头，犹豫地问，“父亲和母亲还好吗？”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起他们呢。”程潜停了一下，说道，“他们很好。坐邮轮环球旅行去了。说真的，我没想到父亲以为你死了之后，居然会伤心。从那以后，他软弱多了。我跟苏明联合起来清理程家门户、并且逼他退休的时候，他没有作太多的抵抗，就屈服了。”
　　程阅沉默许久，郑重其事地说，“你别太小看父亲。也许他只是见形势不妙，暂时放弃抵抗而已。一旦他集聚了新的力量，说不定又会卷土重来。”
　　程潜眼中满是赞赏之色。“你放心，我不会大意的。既然我们俩对父亲下不了狠手，现在看起来，父亲也不见得忍心杀了我们，那我们就跟他长长远远地斗下去吧。不过我比他还多一张王牌——他不知道你还活着。我要是输了，你还可以杀回去帮我，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没问题。不过如果不是被人逼得走投无路的话，你就自己顶着吧。我还要忙着出海去玩呢。”程阅半开玩笑地说。
　　“那当然。我比你高一个头呢，天塌下来也是我先顶着。”程潜傲气地说。
　　夕阳西下，黄昏中的奥克兰港分外美丽。
　　原浩跳上船，看见程阅正躺在甲板上，头枕在手臂上，仰望着满天的五彩云霞。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靠在船舷上，欣赏着眼前图画般的美景。
　　天色渐暗，凉风温柔地抚过港口里多不胜数的帆船，点点白帆随波浪轻轻摇摆。
　　程阅坐起身，脸上现出温暖的笑容。
　　原浩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随口问道，“程潜回去了？”
　　程阅点点头，没有说话。
　　原浩瞥了他一眼，伸手搂住程阅的肩膀，“别伤心，你还有我陪着你呢。要不要跟我结婚？”
　　程阅又好气又好笑，“拜托你不要隔几天就求一次婚好不好？简直被你烦死了。”
　　原浩大大咧咧地说，“试一试又不会有什么害处。万一哪天你一高兴答应了，我不就赚到了。”
　　“你是说你就亏到了吧？”
　　“把我的财产都送给你将会是我的荣幸。可惜你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程阅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原浩耐不住寂寞，又开口说，“一分钱买你在想什么。”
　　程阅过了半分钟，低声说，“在想我离开湾区那一天的事。”
　　“真的？有没有回想起你从飞机上跳伞下来，降落在我的摩托快艇上时，我那英俊挺拔的身影？你当时是不是特感动？”
　　“没有。”程阅沉默一秒，又说，“倒是非常吃惊。没想到会是你来接应我。”
　　原浩颇为意外，“是吗？我看到你当时脸色平静，还以为程潜已经告诉你了呢。我心里还想，亏我还求他保密，好给你一个惊喜呢。跟你一样说话不算话，不愧是你的亲哥哥。”
　　程阅笑笑，“他可比我诚实多了。”
　　“你是说表面上看起来诚实吧？也是，我为他助选的时候见识过，好多人都以为他是少见的热血政治家呢。不过我一想起你，就知道他肯定也像狐狸一样狡猾。”
　　“你不喜欢程潜？”
　　“是他不喜欢我。大概是怪我把你从他手里抢走吧。我可没有不喜欢他。你知道吗？送你上赵致理公司开往新西兰的货船时，我真舍不得你。可是我又不能跟你一起走，我难过死了。后来想起你的时候，我就看看程潜，心里就好多了。”原浩委屈地说。
　　程阅愣了一会儿，狂笑起来。“哈哈哈……我明白程潜为什么不太喜欢你了。”
　　程阅笑够了，又问原浩，“林逸的婚礼热闹吗？”
　　“去了好多人。新娘很漂亮。两个人感情很好。林逸的妈妈都高兴得哭了。”
　　“那我就放心了。”程阅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对了，你老是说不喜欢惊喜，所以我先跟你说一声。你明天生日，我想，除了准备好的礼物之外，我在身上扎个大蝴蝶结，把自己送给你，明天一整个晚上随便你怎么样都行，好不好？”原浩热切地说，眼睛发亮。
　　程阅故作不解，笑道，“是吗？那跟其它的晚上有什么不一样呢？”
　　原浩嘿嘿笑了，“这个……不一样的不就是那个大蝴蝶结嘛……这样不是会比较浪漫吗？”
　　程阅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深邃天幕下明亮的南十字星座，向往地说，“原浩，我想顺着南十字星座的方向，一直航行到南极去看冰川，你说好不好？”
　　原浩脸上有点儿发白，不过还是勇敢地说，“当然好啦。我现在驾驶帆船的技术也不错了。我们一起去吧。”
　　程阅低下头，侧过脸看着原浩，脸上的笑容如春风般令人迷醉。他俯过身去，温柔地吻上了原浩的双唇。
　　寂静美丽的南半球夜空下，只有太平洋轻柔的波浪拍打在船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全文完）
　　--2009年7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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