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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王—咖啡店老板
作者：涓涓殇水
老板
　　店门口的铃铛，丁零桄榔的响了一阵，有客人来了，小悠不在，应该是去找那帮孩子玩了。真是青春的时光，就像这午后的阳光一样令人远远看着便能暖和起来。
　　
　　“老板，我想要一杯卡普奇诺，还有草莓蛋糕。”桌边的可爱小姑娘眯着眼睛微笑，我点点头打开咖啡机的按钮，加热牛奶的嗡嗡声，为这个安静的咖啡店平添了一丝欢快的味道。
　　
　　弄好咖啡，用奶油在满溢的咖啡平面上画个笑脸，这才符合我这样的中年大叔为可爱之极的女中学生做的事，手杖敲打在地板上，伴随着我深一下浅一下的脚步声，铿锵有力，“谢谢你的光临，请慢用。”
　　
　　“谢谢，老板，还是那么帅啊。”坐在对面的女生梳着利落的短发，动作夸张，一看就是活泼开朗的性格，和小悠很像。
　　
　　我踌躇之间不知道怎么应付好，真是有代沟了，现在的小丫头们，竟然能这么大方的和陌生男人搭话。
　　
　　“藤，你在吗。”干净的玻璃门外面，传来年轻男孩特有的略带着沙哑的清亮嗓音。我扭头张望，原来是幸村和真田。小悠不应该和他们在一起吗，难道是去东京了。一个女孩子到处乱跑，真不让人放心。
　　
　　“在，请进。”和客人稍稍的点头示意，我绕到吧台后满给他们倒杯热水，他们都是常客不用招呼。
　　
　　真田看着我一只手端着盘子，赶忙接过去，我笑笑坐到他的身边，“小悠没跟你们在一起吗，我以为她去看你们打球了。”把热水放到两个年轻人手里，四月的春天还是有点凉的。
　　
　　“我和玄一郎刚从网球部出来，没有看见藤原君，可能是错过了吧。藤一点都不关心我，真是令人伤心啊。”这孩子还是那么气人，一点儿亏都不能吃，说起话依然是让人哭笑不得。
　　
　　“是我不好，忽视幸村了，请你吃蛋糕补偿吧。对了，这里还有一些我吃剩下的和果子，玄一郎不嫌弃吧。”我知道玄一郎不喜欢吃蛋糕，这种日式传统食品应该会好些。
　　
　　“没关系，藤。”
　　
　　现在刚刚开学，咖啡店里很冷清，生意不忙，我坐在太阳最充足的位置上看着身边的孩子斯文俊雅的吃着蛋糕，冷不丁的回答一句幸村精市的话，他们部里的部长要高考，已经正式离开了，他们在初中时最好的队伍已经齐全了，他们仍然是最强的，无人可挡。
　　
　　刚才的两位客人小姐，来来回回的往这边瞄了好几眼，欲走不走，一脸的不舍，自然不是为了我这个瘸子大叔，沾了旁边的美少年好大的光啊。我看了好几次表，已经六点了，小悠没回来也没打个电话。
　　
　　“藤，”幸村纤直的手指牢牢的抓住我的手腕，微带薄茧的手掌完全盖住了表盘，“你别担心小悠了，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挠了挠头，本来梳的光可鉴人齐耳的头发乱成一团，“人老了，总爱啰嗦，没事的，你们别在意。呀，天怎么晚了，走，吃饭去，老哥我请客。”我撑着手杖站起来，想回后面收拾一下就打烊。
　　
　　玄一郎的手掌攥住了我的胳膊，肯定是他的，热乎乎的简直就是烫人，“我去吧，你坐好。”
　　
　　他黑溜溜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我，好像我不答应他能吃了我似的，“呵呵，那我也享一次福，摆一下东西就成，明天让小悠再弄就行。”我厚面皮的又坐了回去，反而让他们两个客人在后厨忙的进进出出，做老板做到我这个份上，真是占便宜占的可以。
　　
　　说白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咖啡店老板，今年二十七岁，未婚。恩，就我现在的情况，恐怕没什么过正常的婚姻生活的希望，谁会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的瘸子。我是跟着我的老板长大的，原来和我一拨儿从孤儿院被挑出来的孩子就剩下我一个，活着的。也不是我比别人强多少，只是平白无故的多了一辈子的记忆罢了，仍然搞成今天的局面，应该是更显得我无能才对。
　　
　　后来，我长大了些，就跟着养我们的老板干，开始是杀人，慢慢的，改成了保护别人。我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保安，保护各种有钱的老板和他们的家人。记得二十四岁的时候，我一直保护的一个老板，家里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乱子，我比较倒霉，腿上挨了一枪，瘸了。如此，就不能再干这行了，我拿着两位老板给的赔偿金，在立海大附属中学的校门口，开了一家咖啡店，我觉得温饱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小悠是我店里的员工，她也是个学生，比幸村和真田小一岁，很可爱的女孩子，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贴补家用，蛋糕做得很好吃，网球部的那帮小子最中意她的手艺。小悠也很喜欢看他们打网球，放学了经常会去给他们加油，看着她圆圆的脸上满满的开心，我觉得像她这个年纪，有梦想也没什么不对的。
　　
　　冰凉的手指附上我的额头，我反射性的避开，原来是幸村，“藤，弄好了，在想什么呢。不会是在想怎么才能逃掉请客吧，这样可不行啊。”他眼睛的颜色略微比玄一郎浅一些，毫无笑意的眸子里清清浅浅的荡漾着波纹。
　　
　　我被他的话气笑了，他们每次来，悠子都开心的不得了，而且又是咖啡店的活招牌，替我招揽了不少生意，还能少他们一顿饭吃。“你这小子，又拿我寻开心，走吧，请你们吃好吃的，我管够，这下行了吧。”
　　
　　关好店门，我拄着手杖一瘸一拐，身边跟着两个英俊潇洒的青年才俊，向着烤肉店进发。灰蒙蒙的路灯，打在人迹稀少的街道上，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别忘了吃完饭一个一个的送他们回家，他们还都是孩子。
　　
                  小聚
　　新的一天，新的起始，咖啡店很早就开了，为到学校上早自习的学生们提供早餐，虽然只有三明治和几样简单小菜，聊胜于无吧。牛奶壶里热腾腾的咕嘟着粘稠的白色液体，一层稍微重一些的凝固物慢慢散开，我看着三三两两的坐在餐桌旁边，一只手拿着三明治一只手捧着翻得卷了边的书本的备考生们，倒了一排牛奶挨个端过去，比咖啡好些。
　　
　　八点过后，店里的生意又冷清了下来，只剩我一个人坐在高高的吧台后面。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香烟，随便抄起抽屉里满满的一下子打火机中的一个，白色的烟雾弥漫在窄小的空间中。一般有客人在的时候我是不吸烟的，这是对我店里用餐的人的尊重，再说在那些孩子面前，我叼个烟卷岂不更像无良大叔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像我一样的咖啡店老板都是这么过的，时间像水一样平板的流过我的面前，即使全力去捞也不可能挽回什么。一个人的时候总爱胡思乱想，太阳消失在了屋顶上，店里中午的时候会忙一些，我一个人也还应付得来。不过一天之内生意最好的时候是放学之后，准确的说是网球部训练结束之后。
　　
　　“小悠，小悠，我好饿啊，我想要蓝莓口味的蛋糕，还有柠檬抹茶，起司蛋糕，你答应做给我吃的，不能反悔。”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透过有阻隔阳光作用的玻璃，一群俊朗神逸的少年，嬉笑打闹着向着咖啡店走来。最先一个肯定是那个最喜欢各种甜食的孩子，也是缠小悠缠的最紧的。
　　
　　“呵呵，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高木哥哥，我来了。今天店里的生意不怎么好吗，没关系，就咱们几个人更舒服。”小悠一来，整个店里就好像多了一卡车的人，不热闹都不行。她利落的扎好飘逸的长发，露出圆圆的粉嫩可爱的娃娃脸，水灵灵的大眼睛闪阿闪的往四周一扫，全天下也能进入她云一样的眸子之中。
　　
　　“你招呼他们吧，我算算这个月的账目。”他们一帮年轻在一起，碍着我总有些话是不好说的，我收拾起账簿，想要转身到后面去。
　　
　　“藤，你也过来坐吧。”幸村精市的话掷地有声，敲打在我的后背上。
　　
　　我回头看他，和听起来的肃然不同，他仰着一样笑脸，眯着的眼睛中露出丝丝缕缕的精光，“呵呵，那我就坐一会儿，我那还有事儿呢。”
　　
　　玄一郎站起来为我拉开椅子，脸上表情严肃又带着不好意思。我实在憋着不住，乐了，拍拍傻小子的肩膀，“行，有进步。用这招泡小女生肯定管用，别扭头呀，破功了吧。”
　　
　　我的话一出口，玄一郎的表情扭曲的更厉害了，淡淡的一片云霞爬上他刚毅坚直的脸颊。坐在对面的那几个孩子都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肩膀和胸膛一抖一抖的，‘噗噗’直响。
　　
　　幸村精市的表情似乎没有一丁点的变化，保持着标准的礼貌文雅，“那以后藤要多指教指教我们啊，毕竟我们还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嘛。”
　　
　　我皱着眉头愣愣的点了点头，很明显他今天心情不怎么好，“恩，别说这个了，小悠新做的黑森林很好吃，你们一定要试试。”
　　
　　现在的这帮小子越来越不好对付了，脑子里的弯弯绕太多，我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心中的感觉疲累中有点无奈，总有一种自己真的老了，被时代抛弃的不良感觉。眼角无意间向下一瞥，竟然看见一只手搭在我的拐杖上，是坐在我左边的，玄一郎。
　　
　　他的手轻提着亮光光电镀的部分，然后又慢慢的向上移，握住我平常支着拐杖的橡胶把手。我伸手附上头顶，把落在眼前的头发拨到脑袋后面去，是我更年期到了吧，怎么总是疑神疑鬼的。
　　
　　“啊，我闻到蛋糕的香味了，太美好了，我饿死了。”坐得里厨房最近的丸井文太蹦到椅子上，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
　　
　　仁王雅治把玩着他浅色的头发，斜斜的靠在旁边的柳生身上，语气调侃，脸上都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哎呀，文太把高木大哥的红木椅子弄坏啦，我看看，都掉漆了。这可怎么办呢。”
　　
　　丸井‘哇’的一声从椅子上栽下来，小心翼翼的查看着刚才被他踩在脚下的家具，眼角可怜的掉到两边。这椅子哪这么容易坏，再说也不是红木的，你当我这是高级餐厅呢。
　　
　　“没坏，没坏，坐吧。小悠端蛋糕来了，你可要吃个够，多给我这儿做做广告就行了。”我摸了摸嘟着嘴的丸井的头，他的头发软软的，又暖暖的，像高级羽绒一样，片刻的接触对肌肤来说都是种享受。
　　
　　微风乍起，我觉得后背有点凉，收回手抖抖肩膀，鸡皮疙瘩窜了一身。
　　
　　“来，尝尝我的手艺，有什么评价尽管说，我听着呢。”就在我纳闷走神的时候，小悠已经摆好蛋糕，插着腰站在丸井的身后了，充满喜悦的笑脸下面映衬着几块面粉的痕迹，星星点点的挂在围裙上。
　　
　　玄一郎推了推我，一盘被挖了几口的黑森林蛋糕扭着大秧歌摆到了我的面前，他应该是不喜欢吃这种甜食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和他亲哥哥没什么两样。笑着接过盘子，就着他下勺的地方也戳下一大块，放进嘴里，确实很甜，巧克力、奶油、樱桃、蛋糕本身。
　　
　　我放下勺子撒么了一下别人的表情，应该是没人发现。“小悠啊，做的很好吃，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下次多开发几个口味，让你这帮好朋友吃个痛快。”
　　
　　不锈钢勺子敲击瓷质盘子的声音陡然响起，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幸村精市淡淡的笑着看我，“对不起啊，真是失礼了。就像藤说的一样，口味确实很好，特别是其中添加了樱桃的味道更衬托了蛋糕的香甜，不是吗。”
　　
　　“小悠，你去帮我们倒杯咖啡吧。”我觉得有必要跟他们解释一下，小悠只是个单纯的小女孩，考虑不周也是有的。
　　
　　“高木哥哥，我，”看着小悠兴致高昂的脸上带上了急切的色彩，我挥挥手打断了她后面要说的话，“我这就去，请等一下。”
　　
　　手里的小勺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杵着蛋糕，“是我没准备樱桃酒，一会儿大家去吃寿司吧，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鲁莽的占用你们的宝贵时间，说实话，我这儿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怎么样。”
　　
　　幸村精市稍稍向前倾，越过并不宽的桌面，握住了我拿着勺子的手背，“藤，你说怎样就怎样，今天晚上我们都会听你的。”
　　
　　我看着柳莲二拧起来的眉头高高的耸成山峰，就连柳生也习惯性的托了托眼睛，手上未动，脸上倒是大大的笑了，“真的，那我可不客气啦，小悠，”我越过玄一郎冲着厨房喊起来，“今天听你的，你说咱们一会儿去哪玩，大哥我出钱。”
　　
                  东京
　　东京原来那家医院给我打电话，让我找个时间去一趟，好像是可以把我腿里面的钢钉换成什么高科技纳米材料的，希望我能亲自去和主治医生谈谈。
　　
　　这几天小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厨房的东西摆的乱七八糟，不同味道和颜色的奶油纸筒用完就随手一搁，我也没法收拾。算啦，小女生总有些恼人的私密事件，女人这种生物无论大小我都没弄明白过。正好就着这个机会关了店门，去一回东京吧。
　　
　　东京医科大学在新宿区，反正闲来无事，我没有坐地铁，打算走着穿过繁华旖旎的西区一丁目，还可以顺便到京王百货商场看看。两旁的街道上，以不同形态忙碌着的人们急促的低头行走，矗立在边上的贩卖各种时尚饰品和服装的小店装扮的琳琅满目，看得我也直心动。
　　
　　京王百货门口搭了个临时的舞台，上面有三个穿着短短的和服裙的小女生不停的做着可爱诱人的动作，舞台上方挂着的横幅上赫然写着迹部商业店庆活动，几个白的刺眼的字，衬托在深色的背景中。一帮穿着女仆服装的女孩子在拥挤的人群中来去自如，我倚在街道对面的栏杆上，看着曾经是那么熟悉的商标。
　　
　　黑色的表盘上白色的数字反复的告诉我，时间不早，人家医院要关门了。我躲过欢笑着冲过来的孩子们，十四岁的年纪，他们可以不知天高地厚的认为自己能够领导宇宙，别人却已经面对过世界最黑暗无奈的生活。希望那个孩子成长的足以忘记心的感觉，不期望就不失望。这是我告诉他的最后一个道理。
　　
　　我们公司曾经为迹部家工作过，依稀记得，我第一次进入那间白金汉皇宫一样的别墅时只有二十岁，还很年轻，年轻的不知所谓。
　　
　　到医院大厅的服务台登记，询问中村医生是否有时间接待我。跟在护士小姐的后面，听着自己不协调的脚步声和拐杖敲打大理石地面的响声，明显的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中村医生诊室旁边的座位上空无一人，我果然是最后的就诊者。
　　
　　“高木先生，这种新的材料……”
　　
　　我有点麻木的听着医生的嘴里吐出很多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意义的话，点了点头，“中村医生，换这种材料要多少钱。”这是才最实际最关键的问题。
　　
　　中村掸了掸白大褂上面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是这样的，您如果同意换这种材料的话，我们医院免费为您做。”陡然出现的笑容在他的脸上堆起更多的皱纹。
　　
　　我心中了悟，低头想了一段时间，考虑什么样的决定对大家最好，“好吧，我同意。”
　　
　　“那我尽快安排您入院，请您给我们一点时间，届时会给您打电话的。”中村站起来热情的握着我的手，将我送出了他的诊室。
　　
　　窗外噼里啪啦的声响伴随着寒冷起来的温度，原来下雨了。
　　
　　这片雨毫无预兆的降临在四月的东京都，我抬头看看阴郁非常的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就像我的世界。水滴顺着闪着金属光泽的拐杖杆上一条一条的淌下来，我伸手把滴水的发梢弄回脑后，一把深色的雨伞出现在我的头顶。
　　
　　三年未见，不，准确的说，是没见真人。电视新闻里，我看着原本略显稚嫩的脸渐渐成熟，从最开始才到我胸口的小男孩到现在需要我稍稍抬头仰望的足以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的男人，十七岁啦，长大啦。
　　
　　“嗨，很久没见了，迹部。”
　　
　　迹部景吾的眼眸中倒影着我的影子慢慢清晰起来，他习惯性的拨弄了一下头发，“恩啊，是很久，本大爷，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我呵呵的笑出声来，“我也没想到，真是巧，那你忙吧，我先走了。”拄着拐杖转动身体，想绕过他走向大门口。
　　
　　眼前出现的西服袖子被雨淋湿的了一大半，白衬衫上的袖扣反射着精光，“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啊。”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咱们两个人站在雨里说话，太奇怪了。”我伸手接过他拿着的雨伞，说实话让这位少爷给我打伞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迹部景吾不撒手，我冰凉的手指抵在他热乎乎的指节上，他扬起另一只手慢镜头回放般的挡开我，“上车吧，桦地也在里面。”
　　
　　时隔三年，我依然习惯他的颐指气使，仿佛听他的话是天经地义的，即使我不再是他们家的雇员，即使他十岁的时候曾经抱着我的腰害怕的颤抖。他背负着姓氏走过了很多很长的路，换来天生便要立于顶端的注定。
　　
　　笨拙的钻进车里，“小崇，你好，又长高了。”对于桦地崇宏，我有一种特别的对待孩子的感觉，看着那干净纯粹的眼神，我总是能够想起几乎被我淡忘了模样的女儿，只有那双一模一样的眼铭刻在脑中。
　　
　　“高木大哥。”
　　
　　我摸摸他的头发，手上的雨水打湿了毛茸茸的短发，淡淡的笑了，不同于这冰冷雨季的温暖。加长奔驰里暖暖风吹过发出细小的嗡嗡声，更加衬托了此时的静谧和相对无言。
　　
　　“我经常在新闻上看到你，越来越厉害了。”迹部打开旁边的黑色箱子，从里面翻翻找找的拿出毛巾。“别太累了，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要注意身体。”又啰嗦起来，难道我真是年纪大到唠叨的程度了。
　　
　　迹部拿着干燥的毛巾，丝毫没有递给我的打算，他矮着身子坐到了我的旁边，一片白色瞬间挡住我的所有视线。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在我的脑袋上，透过湿答答的头发传递着结实的触感，我急忙捂住毛巾，“我自己来吧。”
　　
　　“乖乖呆着，小屁孩就要有小屁孩的样子，坐好。”
　　
　　我哑然失笑，这是我当初对他说过的话，一样是要擦干淋湿的头发，而当时这位小少爷别别扭扭的要自力更生，我训了他这么几句，没想到他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哈哈，你是不是等这一天很久了。迹部大少爷。”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也只能老老实实的让他尽情的拿我的头发做试验，我可不认为他经常干这种事儿。
　　
　　“嗯啊，少罗嗦，真像个大叔一样。”他扳住我的手和胳膊，硬是从上到下擦了个遍，我抬头看着满带着笑意的眼睛，无论是他的还是小崇的，快要漾出来。随便吧，让他玩个够就是了。
　　
　　迹部打开麦克，吩咐司机开车，优美的像雕塑一样的手看似随意的搭在我的膝盖上，滚热的掌心烙烫着我丝丝疼痛的关节，尖笋一般的指尖几乎扎在肌肉里。我握住他的手，这个孩子还想着这些事干什么，我都快忘了。
　　
　　“没事，医生说，等换了新材料就会好很多，天气不好也不会难受。放心吧。”
　　
　　“你让本大爷怎么放心，啊，你说啊。”足以燃烧一切的怒火蔓延在巴掌大的车厢里，我的手被他捏的不成形状，“你还当我是十岁的孩子，啊，高木藤。”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是我不对，竟然惹我们迹部少爷生这么大的气，真是该打。”我抽出手，捋了捋他的后背，给少爷顺顺气。
　　
　　明亮如星微微上翘的眼睛狠狠的夹了我一眼角，认命似的让轻叹声流出双唇，“答应本大爷个条件，我就宽宏大量原谅你，嗯？”
　　
　　“行，你说，我答应。”想来也不会真的有什么，我的话回的十分爽快。
　　
　　“景吾，”迹部景吾转过头，目光像一条条锁链一样绑住我的所有反应神经，“以后，叫我，景吾。”
　　
                  故人
　　雨后的新宿，似乎清新了许多，我一个人走在被水浸湿的石子路上，拐杖溅起的水点打在左脚上。迹部晚上的安排自然是满满的，我执意下车，不让他送，倒也方便我再四处逛逛。
　　
　　我穿过灯火闪烁的繁华街景，灿烂夺目的白炽光线照映在身上，总是让自己产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幻觉，尤其容易唤起那些被抛弃的久远记忆，不好玩。我想想，难得来东京一次，要是不到酒吧坐坐，实在是对不起这良辰美景。
　　
　　我随手推开了街边一家看起来很冷清的酒吧，门口铃铛的响声，隔出了两个世界。果然，人不算多。只见屋里三三两两的坐着几对情侣，有男有女，我孤身一个反倒显得突兀了。右手拉开背面疙疙瘩瘩的塑料椅子，坐在离门不远处的桌子前，我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棵烟。
　　
　　倒了杯威士忌，也许我是需要时间和空间好好想一想，神经敏感不是说我多疑，但是一种处于被盯上的猎物的位置，无论谁的感觉都不会舒服。一口口啄饮着杯中的半透明液体，其实我并不是个嗜酒的人，喝酒对我来说也是一向应酬大于享受。
　　
　　金属门框击打铃铛的声音再次回响在散漫着低沉的糜烂气味的酒吧里，我闲极无聊，抬头仰望。这一看，可了不得。眼中出现的景象，触电般让我丧失了所有反应，疯狂的心脏轰鸣在我的胸膛里炸开，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会回来，他怎么会在这里，他……
　　
　　我低头把脑袋埋在胳膊里，希望他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酒鬼，醉倒在桌子上。意大利皮鞋的特有鞋底敲打地板发出同样有个性的响动，停在了我的桌前。呼出口的气体随着心跳的急促慌忙了起来，过度的紧张让我拿烟的手颤抖，烟灰撒了一地。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很平常的坐了下来，就好像一个普通朋友那样，“好久不见了，藤。”
　　
　　这个嗓音明明我听了很多年，动情时，愤怒时，撒娇时，说爱时，现在对我来说只能是白痴才有的幻觉。“是啊，弥之介。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我抬起头，笑着让自己的脸庞笼罩在他的眼睛里。
　　
　　他还是没有太多的表情，要出口的话明显顿了顿，“很好，难得遇见，找个地方聊聊吧。”
　　
　　我想逃，想的要命，“这儿不行吗，我觉得气氛很适合。”
　　
　　他站起来迈步到了我的眼前，高大的身体投下的影子陡然增加了我已经满溢的恐惧，脊背上的寒冷凉意一步步爬上来，就像此时他的手指一样。“不，藤，听话，跟我来。”
　　
　　如果是三年前，我也许会像个摇着尾巴讨主人喜欢的小狗，乖乖的听从他所有的指令，可惜很多事都不能回去。“三年了，手冢弥之介，我们都不一样了。”偏头躲开他的触碰，我不再习惯这种感觉。
　　
　　含在嗓子里的笑声像把锁链牢牢的禁锢住我的行动，“藤，我觉得，你没变。”
　　
　　耳旁生风，我刚要转头，黑暗中他宽大的手掌，刀切斧砍一般，凛冽如风。颈后的疼痛，渐渐消弭的意识，嘲笑着告诉我，你还是那么笨，从来也打不得过他。
　　
　　我慢慢的睁开眼睛，肩膀挣动，手腕被绳子捆在一起。环顾四周，白色的床单充鼻的漂白粉味道，一次性的拖鞋摆在床边，不知道是哪个旅馆。对于这种处境，我并不惊讶，站在他的角度这么对待我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我背叛了他。
　　
　　手冢弥之介也有一家保安公司，比我们的名头大，他本来就是警备世家出身，干这行也有渊源。当初他希望我能帮他，调查一下我的老板，然而我也答应了。可是世事难料，到最后现实还是选择了老板一边，是我失信于他，他恨我也是应当。
　　
　　头发被人向后拽起，我整个人被迫跟着弯成个弓形。“这是不是，叫做，天理循环。嗯。”潮湿的空气挑弄着我耳朵的每一寸轮廓，除了忍耐，我做不出别的反应。
　　
　　一双粗糙滚烫的仿佛烙铁的手掌，隔着单薄的衬衣昭示着他们原来就有的威力，上衣的一排扣子迸裂开来，这双手上的每一块厚茧，每一个关节，我都清楚，我的每寸肌肤都清楚。
　　
　　“弥之介，你到底想要什么，自己恐怕都不清楚吧。”
　　
　　他跨步骑到我的下腹上，拧着我的脑袋向后，窗外的灯光照在我和他的脸上，都显狰狞恐怖。
　　
　　“谢谢你的提醒，做之前，是不是还要我说，我爱你。”
　　
　　我的腰带被解开，裤子脱到膝盖的地方，堪堪盖住那个让人恶心的伤口。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我没有必要像贞洁烈女似的，哭爹喊娘，起码这和以前还是一个人，足以让我觉得庆幸。
　　
　　整个人被一双手肆意搓弄着，温热的嘴唇习惯性的贴伏在后颈上，顺着两片肩胛骨之间突出的脊骨缓缓向下，直到尾椎。“哦……”
　　
　　“呵呵，贱种，这就高兴起来了，啊。”他厚重的手掌把我的屁股打得‘啪啪’作响，伴奏音乐般的徒然添加着情趣。一拽我的胳膊，连人带床单拖到了边上，他强有力的手指，狠狠钳住我的下巴，撬开嘴，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黑粗冰凉的物体贴着我的嘴唇捅进来，我死心闭眼。
　　
　　滴答着口水的烧着了的铁棍般的物体离开了我的嘴，我像个干涸了的池塘中的鱼一样，喘息着抢夺着屋里的空气。两条腿被分开，膝盖明白的感觉到他跪到床上的下陷，高昂着的铁棍稍稍撑开我全部注意力集中的微小地方。
　　
　　“啊……求你，放了……我吧，啊……嗯，救救，命啊……”我死命的咬着床架，剥落下来的木屑扎进嘴里，腹部肌肉疯狂的颤动，以此缓解了后面的刻骨疼痛。
　　
　　“我……错了，不……不，不……要……”
　　“救命，求……你，放……啊，我……啊，啊……”
　　
　　下半身的感觉在摇晃中麻木，一直被绑着的双手也被放弃了，我都放弃了。耷拉下来的脑袋，头顶一下下撞击着床头，他的十根手指深深的感受着我两侧的肋骨，深到我的表面皮肤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了。
　　
　　架在钢铁上面的木头反复的吱呀哼叫着，就像躺在上面的我一样，真是个贱货。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说的一直很对，是我看不清，自以为是的真拿自己当回事，当个人起来，活该。
　　
　　外面路过的汽车灯，瞬间照亮了本来漆黑的房间，我瞪大了双眼，四周弥漫的血腥味深海一样的把我淹没。
　　
　　“你当初，”我喘得像条要死的狗，“就应该，把枪口再，抬高点，多好。”
　　
                  手冢
　　天亮了又黑，晴了再阴，看来这几年他的身体保养的不错，比我好些，能连着弄这么多回，不容易。长时间的不良卧姿让我大脑充血，眼睛肿的快挣不开了，空荡荡的屋子里敲门声往复撞击。
　　
　　服务员掏门卡的声音夹着一股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两种脚步声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发出憋闷的响声。走路的震动骤停，抽气声高高扬起，“你……弥之介呢。”
　　
　　我扯动裂开的嘴角，新的甜丝丝的血液流进口中，“两个小时前走了。”来的是手冢龙之介，弥之介的大哥，我和他有过几面之缘。
　　
　　手冢大哥在原地顿了顿，转到我的身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剪子，断开了一直绑着我的绳子，突然的解放让我失去了支撑，像个破掉的垃圾袋一样堆散下来。我躺在冰凉的旅馆床单上，四处弥散的硬邦邦的污渍和糜烂的气味更深的侵入到我的心肺中，疼的让我直喘。
　　
　　屋里就剩我和手冢大哥两个人，我动了动终于恢复使用权的双臂，坐起来。我扯下床单围在腰间，揉了揉脑袋，力图使自己清醒的多一些，在这样的一天之后，在三年别离再遇到他之后。
　　
　　“为什么。”我笑了，他们手冢家的人真是家学渊源，说话都一样简洁，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为什么任由他这么对待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应付其他人那样的激烈反抗。
　　
　　“不知道，”我接过手冢龙之介递过来的烟，颤颤抖抖的让他帮我点燃，“当初他出国，我就没想过再提，现在他更不会信了。”深深的吸一口，想让烟味驱散我身上心里的其他异种感觉，冲散所有的一切。
　　
　　门再次开了，刚才跟在手冢大哥身后的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套衣服和几条毛巾。我揪着床单站起来，“谢谢。”
　　
　　手冢龙之介掐灭了香烟，也跟着站起来，“这是犬子手冢国光，我们在楼下等你。”
　　
　　两人离去，留下恢复了宁静的屋子，和靠在浴室门口的我，后背上斑斑点点的伤痕格的身体一阵一阵的发冷，两三下抽干净手里的烟，我转身进了浴室。
　　
　　头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的流到我的两肩上，弄湿了新衬衣。我扶着墙下楼，他们父子二人端端正正的坐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前面的小茶几上摆着几样点心和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没有拐杖，我走路瘸的更厉害。勉勉强强的挪过去坐下，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正值上午，这些东西明显是为我这个饿了很久的人准备的，我也不客气，刚坐稳就拿过糕点狼吞虎咽起来。
　　
　　“行了，我没事了。”我喝口牛奶送下去噎住的蛋糕，冲手冢龙之介摆了摆手，如果单纯是为了放我，手冢大哥不可能带他的儿子来，我想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要逮弥之介回家的，“你们忙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两双同样深色琉璃一样的眼睛凝视着我，上挑的眼角微微眨动，明明什么也没有说却又把什么都说尽了。我搓搓两个胳膊，升高的体温烧得我口干舌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关节是不酸的，更何况原来的伤处，我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参与别人的家庭问题。
　　
　　“你在发烧，跟我回家。”直白得近乎命令的语言，此时仿佛比虚假的温柔更有用。不，准确的说，他们父子俩的实际行动才是最有用的。在我的沉默以对中，手冢龙之介和手冢国光一人一边，硬是把我架出了酒店，扔上了汽车。
　　
　　后面的事开始依照常理按部就班的进行，很快我们到了手冢龙之介的家，在他妻子的惊呼声中，我被请进了客房。就着热水，我喝下了一大把深深浅浅的药片，倒头便睡。转眼之间，我从一张床上被挪到另一张床上，却依然是属于手冢家的，这点没有变化。
　　
　　梦里的世界并不十分美好，一日两夜的场景反复在我面前重演，我惊醒之后再睡，好像只要我凑够了睡眠的时间一切就能变好似的。我坚持这种想法，并切实的执行它。失去意识就可以免去很多麻烦，昏过去和睡过去没什么不同。
　　
　　灰蒙蒙的一片笼罩着窗外的天空，我不知道是阴天还是已近黄昏，房门开启，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也可以听出来人的小心翼翼。手冢国光端着个盘子，上面好像有个冒着白气的碗，飘荡出米粥特有的清香。
　　
　　看到我醒着，他有些惊讶，情绪又很快的掩饰在了镜片之后。我掀开一半的被子靠坐在床背上，肚子里翻来覆去的往上涌，一点吃的欲望都没有。
　　
　　“父亲说，有什么事您可以让我去做。”宛如四月飘满樱花的清晨一样的声音，渺渺的出现在我的耳边。应着他尴尬的视线，我低头，汗湿的胸膛上水墨画一样的斑斓，深浅都有，胸肌周围更是繁星点点。对于像手冢国光这样干净纯洁的少年来说，这些太具污染性了。
　　
　　我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恩，明天，如果你有空的话，你能不能去我家帮我把手机拿来。”夕阳的辉光下，他伸出洁白修长的手指，隔着空气接住了从我手上掉落的钥匙，点点头转身离去。床头柜上的碗中冒出的气体被他带走的风撕开，断成了两节。我又点起烟来。
　　
　　晚饭的时候我睡着了，有人开门看了看我就走了。再次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华灯灿烂的时节。我穿整齐衣服，依旧扶着手边能找到的依靠，下楼。自己最疼的小儿子出了事，老爷子怎么会不闻不问，怎么能不见我这个勾引男人的妖怪一面。
　　
　　手冢家窄窄的楼梯，在我脚下颤巍巍的打晃，我还像以前一样怕手冢老爷子，从骨子里怕，带后遗症的那种恐惧。依然是那面黑色的朴素木门，曾经它矗立在那里阻隔了我的希望和绝望，曾经我和弥之介一个跪在门里一个跪在门外，曾经我以为我和他之间最大的障碍是别的人或者东西。
　　
　　曲起手指敲敲门，得到回应后，我拧开门踉踉跄跄的走进去，我终于有资格走进这扇门了，可惜晚了点。
　　
　　我站在门边，脚后跟挤着门板，两只手撑着腿，深深的鞠躬，“手冢老先生，您好。”
　　
　　头顶静默一片，缓缓的比我的心跳还要慢的递过来一声叹息，“坐吧。”我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往侧面一瞄，原来有个单人沙发。“逆子所做的事情，手冢家会给你个交代的。”
　　
　　疾风骤雨夹带着刺骨的冰凌迎面袭来，把我打了个跟斗，咬着嘴唇压下马上就要漾出来的挣扎喊叫，我缓着声音回答，“不用了，这也是我咎由自取。”
　　
　　黝黑的夜色下，手冢老爷子的剪影中，精光四射的眼睛明明灭灭，就好像我的生命之火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熄了也就熄了，地球照转，明天太阳也照常升起。“好，你走吧。”
　　
　　确定我不会再纠缠他的儿子，不是玩欲擒故纵，不是诱敌深入，不是摇尾乞怜，在我拖着半个僵死的身体，一步一挪的离开那间办公室之后，我忽然想起，原来被人践踏在脚下的是我可怜的尊严，原来在爱过一个人之后，我还有那个鬼玩意。
　　
                  回神奈川
　　转天早上，手冢夫人恭恭敬敬的请我下楼吃早饭，宽大的餐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的大桌子，手冢龙之介坐在起首主位，夫人和少爷两边排开。
　　
　　我憋着一口气吃完了早饭，他们一家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会友的会友，我坐在柔软的撑不起自己身体的沙发里，看着电视银幕上变幻的各种广告。早知道就不把钥匙给手冢国光了，现在弄得我家也回不去，只能在这儿等着。
　　
　　明亮的不要钱的太阳从一侧的落地窗升上天空，灼热的光线煎烤着我半袖衬衫外面的皮肤，我承认我是矮了点，至于吗，你们整个手冢家就找不出一套合适我穿的衣裤来，弄得我只好穿着手冢国光国中时的运动服，我看手冢龙之介明摆着是公报私仇。
　　
　　耀眼的白色一点点退到窗户的边缘，日升中天，玄关处被阴影堆积的木门配合着金属钥匙相互撞击的声音，大大的打开了。手冢国光有着和他的父亲叔叔大概一样的发色，迎头露出来。
　　
　　“请进。”清清的让这个燥热的晌午温和了起来。
　　
　　手冢国光让开半个身子，一直迷糊我视线的摇摆影子明晰了许多，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手冢家的小子不就替我取趟手机，怎么就这么巧，撞见他们。
　　
　　“藤，你怎么会到手……”幸村精市的后半句话和他脸上明丽的笑容全部死一样凝在了半截，像凭空切断了电源一样，亮亮的眼睛中只倒映着我斑斓多姿的身体。他一溜小跑，踏着地板‘噔噔噔’的乱响，扑到我的身边，那双即使在炎热的午后也无法烫起来的手，狠狠的扣住了我的小臂。
　　
　　我看着他难得的变脸，没心没肺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哪这么夸张，哈喇子都下来了。诶，玄一郎，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真田玄一郎一步跨到我的面前，伸手攥住我的右手腕一翻，另一手灵活的把我的袖子撸到胳膊根，从手腕起，由浅入深的斑斑伤痕，上臂的内侧还有齿痕，如此昭然。我笑着夹住两臂，抱成团滚到沙发里，“别闹，我痒痒。”
　　
　　屋子里的三个人冷的像三座喜马拉雅雪山，没有一个有时间迎合我的笑话，只好放弃自讨没趣。我扯动脸上两边的肌肉，笑得很开心，一手一个握住幸村和玄一郎的手腕，“别提我昨天多倒霉了，碰上了个醉鬼二百五，吐了我一身，我急了就跟这孙子打了一架。”
　　
　　幸村精市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明明肉皮动了但又看不出丝毫的喜意，他冲着我微微一瞥，“藤，高木藤，我真不知道原来你的脾气这么火爆，看来我对你的了解不够啊。这身衣服应该是托手冢君的福吧。”
　　
　　后背上一股子一股子的凉风直往外冒，好像这衣服是我抢来的一样，“啊，是啊，昨天我碰见了老朋友，手冢大哥，也就是这位手冢君的父亲，把我带回来了。”玄一郎一直未发一语，任由我的手环着他的手腕，都出汗了。他忽然一动，侧身在我旁边坐下，挣脱了束缚的手缓缓扬起，伏在了我的后背上。
　　
　　其实他的力量一点都不大，但正好在伤口的触碰还是让我僵直了身体，瞬间激烈的疼痛使我浑身一颤。我转头看他，了然的眼神和深吸一口气的压抑，对此我只能咬咬嘴角。
　　
　　“你们来了正好，手冢君，我就不打扰了，替我谢谢你的父母，”我一边挎一个，支着他们两人站起来，“咱们回去吧。”左右的两双手牢牢的托住我的身体，不可避免的碰到了些旧伤，额头窜上了一层的密汗。
　　
　　手冢国光满满的看了我一眼，没有答话反而回头向玄关走去，回来时手里正拿着我的拐杖和手机。我一拍脑门，这记性，把正事都忘了。我连忙再次点头道谢，对于他竟然想着帮我拿拐杖更是多谢了好几次。
　　
　　有了拐杖，走起路来轻松多了。手冢国光把我们送到门口，玄一郎先离开去打车，幸村扶着我慢慢的走。他本来应该是个健谈的人，这短短的几步路上，死寂般的悄无声息，反倒让我心里发虚。“诶，你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
　　
　　幸村精市狠狠的莞尔一笑，稍低了一下脑袋，嘴凑到了我的耳边，“那藤愿意帮忙吗。”
　　
　　我跟着把头歪向另一边，这孩子到叛逆期了吗，整个人跟定时炸弹似的，随时一副要爆炸的样子，“当然，我毕竟比你们大几岁，说吧，我也当回知心大哥哥。”
　　
　　正午的阳光迷幻了我的双眼，两旁的植物被晒出油来，光散落了一片，更映着我身边的人，晶莹如玉，风雅欲仙，他略高一些的影子笼罩着我，无法分辨的恍惚。“藤，我爱上了一个人，该怎么办啊。”
　　
　　好热的天气，我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嗓子眼里痒痒的，“哦，是悠子吗。”
　　
　　“呵呵，”幸村精市笑得弯下腰了，一只手紧紧的捂着嘴巴，就这样也无法抑制爽利的笑声从指缝中流出，“藤，你真是太好笑了，我真是，真是……”后面的话，随风消弭在空无一人的巷子中，踪影难寻。
　　
　　我挠了挠头，想来应该是不太具有开导人的天分，之后幸村也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我们三个坐上车子，驶回神奈川。
　　
　　还是自己的家好，正所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即使沙发上的杂志乱七八糟的一大堆，即使茶几上的烟灰缸我又忘了刷干净，即使冰箱里永远只有泡面。我依然舒舒服服的瘫倒在破了皮的软垫子上，抱着膝盖，淡看云卷云舒。
　　
　　门口钥匙响，合叶扭转吱嘎嘎的叫，皮鞋的坚硬变成拖鞋的柔软，我侧着头看玄一郎拎着袋子径直进了厨房。真田太太才是贤妻良母的标准典范，大大的好人啊。我住的这间房子是租来的，而房东就是玄一郎的母亲真田太太，别看人家百年家业，也得赚点小外快不是。
　　
　　她总是让玄一郎隔三差五的给我送点吃的，是个真的真的很好很好的人。我大舒一口气，这年头正经的善良人少啊，凤毛麟角的就让我碰上了，老天爷保佑。
　　
　　“嗨，玄一郎。”我扬扬手，跟他打招呼。
　　
　　他手里端着一个浅色的盒子，硬邦邦的材质粗拉拉的面，偏坐在我的身边，皱了皱眉头，“坐好。”
　　
　　我赶紧正襟危坐，双腿放平。玄一郎的手往前伸了伸，又缩回去，我看他一脸别扭的样子，干脆自己脱了上衣，反正今天是跑不了了，省他几道事儿。
　　
　　玄一郎的身体微微一晃，手里应该是装药水的塑料瓶子裂了道纹。吓了我一跳，立马掰开他的手，拿出了瓶子，一根根手指的反复看了看，没受伤，好好的使那么大劲儿干什么。
　　
　　“你这孩子，玩什么幺蛾子，你不是给我抹药来的吗，赶紧的，别瞪了。”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硬实的肌肉震着我的手掌，年轻真好。
　　
　　冰凉的药水顺着我的后背流淌，玄一郎的手一抖一抖的，三两块儿指腹透过薄薄的药棉摩擦着皮肤上的点点伤痕，粗糙的触感让我昏昏欲睡。停了一会儿，一种沉重的压力感出现在我的肩膀，是他湿湿的额头抵在我的身上。
　　
　　“怎么了，不舒服吗。”天气这么热，是不是中暑了。我反手想去摸摸他的脑门，还没来得及拿起来，反被他摁住了。
　　
　　“头疼，别动。”真的中暑了，我没什么照顾病人的经验，只能呆呆的听他的话，一动不动，反正他好受了就行。玄一郎柔软的发丝来来回回的在我锁骨上蹭蹭，弄得我刺挠的不行，我在心中翻了个白眼，硬撑着梗直脖子。这是个什么疗法。
　　
                  重新
　　电动刮胡刀切断坚硬的胡茬的声音，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嗡嗡乱响，这几天我一直在家里闲散着，也该恢复正常的工作了。咖啡店里还不知道已经乱成什么样，我不在的话悠子肯定会带她那帮朋友去玩，热闹也必然是少不了的。
　　
　　我哼着从附近一家寿司店老板那里学来的小调，慢悠悠的往地铁站走。昨天玄一郎特地来看我，大热天的弄得中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请他吃了顿寿司。虽然他们家绝对不缺这个，但怎么说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出了弘明寺的地铁站，再走十几分钟左右就能看见我的那间小小的咖啡店，深色的墙壁上头立着个大大的浅色招牌，是上个老板留下的名字，叫‘路过’。
　　
　　打开门，铺面一股甜腻的奶油味和另外一些垃圾产生的热乎乎的味道，我掀开扣着的废物桶一看，里面有些坏掉了的蛋糕和挤成糨糊的水果。我一手撑着手杖另一只手拨开摆的很行为艺术的凳子，走向后厨。
　　
　　后厨的蛋糕台上，有很多支奶油筒，和各式各样的铁嘴，刀具上也布满果冻和水果凝固住的痕迹。我挽起袖子，把每类厨房用具稍稍分分，拧开水龙头，一件一件的清洗。
　　
　　大概收拾好厨房，我拿着扫帚站在大厅中央，看来今天是开不了业了，我正蹲在地上撬那些被踩扁了的樱桃，门口的迎客铃剧烈的响起来，我仰头一看，原来是悠子。
　　
　　“啊，高木哥哥，真是对不起，我们昨天玩的有点过，我想收拾来着。”她捂着刚没过大腿根的短裙，歪着脑袋道歉，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一眨，长长的睫毛呼扇的人无法拒绝。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你们玩吧，这儿本来就是应该让大家快乐的地方。恩，我差不多都弄好了，你下午还得上课，回学校吧。”我拄着扫帚站起来，塞满了黏腻的奶油的刷毛立在地上不住的打滑。
　　
　　悠子小脸红扑扑的挠了挠头，齐腰的长发流水般的晃动，“这太不好意思了，你先别动，下午等我一起收拾。”十根玉棒一样的手指揪在一起，扭捏的很有意思。
　　
　　我想拍拍她的，但自己手上黏糊糊的又是尘土又是糖水，还是放下了。“你好好上课，别想这些，回去吧，下午就热了。”
　　
　　悠子大大的笑着，烈日般的容颜灿烂了一室的阴霾，光华晕染着轻轻被她抛在身后的绸缎样的长发，和绽放的百合般的裙角，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啊，真是生来自有的一种风韵，如此纯洁的心灵，我该怎么做才能保护的好。
　　
　　一只手撑着右边的膝盖，慢慢的蹲下，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工作。脑子里跑火车似的，乱七八糟，悠子的期待是每个少女都会有的，我不能强迫别人爱她，只是想尽我的能力圆她一个梦罢了。
　　
　　风反反复复的吹开半合着的门，我把响的人心忙的铃铛固定到一边，顺便打开所有的窗户，通通那股子不好闻的气味。我埋头用墩布狠狠的蹭着坑坑洼洼的石砖缝里面的污渍，心中对于明摆着找麻烦的装修抱怨不停，一双锃光瓦亮的高级皮鞋鞋尖，踢踏着被水浸染的光可鉴人的地板，出现在我的眼前。
　　
　　顺着笔直的裤线我的目光上移，其实就凭着屋里这下子随风四散的玫瑰花香，我闭着眼也知道是谁了。“啊，是景吾和小崇，来了，你们等会儿，我把椅子擦擦。”
　　
　　迹部景吾站着没动，后面跟着的小崇老实孩子，到旁边拿起了一块抹布也跟着我干起活来。我很快的抹干净两把塑料凳子，又用纸巾吸干水渍，“你们坐，我自己来就行，你们来的就是客人，哪有让你们干活的道理。”
　　
　　我喘口气坐到另一张凳子上，干净不干净我也不管了，回去也得洗衣服。掏出烟，点上一棵，辛辣清爽的白雾包裹着迎面而来的玫瑰花构成的迷幻场景，门口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车水马龙，瞬间掩盖了屋子里的所用声音。
　　
　　“藤，本大爷想知道上次见面之后你去哪了。”迹部那双震慑人心的眸子里充满了能量，让我不能骗他也不想骗他。
　　
　　我磕磕烟灰，没敢看迹部，“手冢弥之介回来了。”缺水的嗓子灌进燃烧后的气体，从喉咙横冲直撞的进去一通到我的胃里。
　　
　　迹部景吾猛地站起来，他原来坐着的凳子被带倒，咕噜噜的滚了好几个个。“你碰见他了，他跟你说什么了，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说啊。”他的手拽着我的衣袖，平整的衬衫被他拧成了块抹布，像角落里的那块一样。
　　
　　我拍拍他青筋迸出的手，“没有的事，哪有这么严重，他又不是恐怖分子，还不能在日本大街上走了。”
　　
　　迹部景吾慢慢放开了我的袖子，凭空之中微微透明着的手竟然在我的视界中颤抖起来，我抬头，他本来白皙红润的脸庞上血色全无，我紧张的张口想问问怎么了。他伸出那双修长的能够弹奏出很动听很激昂的钢琴曲的带着薄茧的手，瞬间扯开了我放松的领口，锁骨和前胸上的痕迹，依然那么明显。
　　
　　身上每个毛孔争先恐后的挤出一层冷汗，我把自己生生的从呆愣之中驱赶取来，别过身体，让开他的桎梏。“景吾，别闹，我这身上挺脏的，都是……”
　　
　　我后半截的话凝固在了他肃杀决绝的神情中，我丝毫不敢想象这种凌厉如刀的眼神，正是因为我的存在而产生的。
　　
　　“你，要不是我亲眼所见，你又打算蒙混过去，是不是，啊恩。”本来秀丽温柔的嘴角，绷得像一条欲断未断的钢丝，仿佛上面还沾着流淌的血珠子。
　　
　　我心中苦叹一声，从旁边扶起椅子，让他坐下，柔软的语气含着恳求，“哪能呢，世上那这么巧的事，我还能碰上他第二回不成，再说我也答应手冢老爷子，所有的事都了断。从今往后，我不欠他的，他也不欠我的。”
　　
　　也许我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也许我的态度不怎么讨他的欢喜，我看得出来迹部他依然不怎么高兴。虽然他明明隐忍不发到痛苦，虽然他的手完全包裹住我的手腕，勒得我骨头疼，虽然小崇站在我和他之间眉眼间都是茫然不知所措，但迹部景吾终究还是放开了我，一把甩开手中的胳膊，绝尘而去，快的连习惯他的脚步的小崇都有些跟不上。
　　
　　我看着门口重新又响起来的迎客铃，哗楞楞的叫的更欢。我看着大敞的店门外，摔打着关上的奔驰车门，我看着他离去时反复压制激流涌动的心绪的背影，实实在在的想了想，还是干活吧。早上日出，现在日落，夕阳拢过肩头，这是才是人活着的本分。
　　
　　马马虎虎的收拾差不多，我反过手捶捶直冒酸水的脊背和后腰，尤其是左膝盖，更是一抽一抽的让我嘴里泛苦。从窗户往外可以看到陆陆续续多起来的可爱学生们，青春洋溢的笑声一下子挤满了几分钟前还寂寞的道路。也挤满了我的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咖啡店。
　　
　　我依旧站在吧台的后面，和蔼的打开咖啡机，对每个大声向我问好的孩子点头微笑。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忘记痛苦没预想的那么难，日子总是要过的，何必和自己找麻烦。
　　
　　“呀，高木哥哥，都收拾好了，真是的，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一起干的嘛。你不守信用啊。”悠子抬起小小的指头一下一下的戳着我的胳膊，表达着她理所应当的不满。
　　
　　我把洗干净的工作服递到本店最漂亮的吉祥物面前，“那就要请小姐多多原谅了。去做蛋糕吧，别让他们等急了。”我冲着刚刚进门的立海大网球部的花样男子们挤了挤眼睛，映着悠子熟透的苹果般的嫩红面庞，觉得我的人生总的来说还算美好。
　　
                  生病
　　院墙上洋洋洒洒的铺陈着的紫藤花已经过了期限，只剩几个孤零零的豆荚，悬挂在灰暗的水泥上，似乎曾经的繁盛都只是过眼云烟。
　　
　　藤花暮春的时节，我用手掌遮了下早早就升起来的太阳，天亮的越来越早了。远远望去，这一片的住宅区各家各户几乎都插有根直通云霄的杆子，上面鲤鱼旗随风飘扬。风吹起来，不同式样的鱼形都被吹得鼓囊囊的，肥大可爱。让我想起来原来家里的胖娃娃和金鲤鱼年画，对于富足安康的追求无疑是每个民族都会有的心情。
　　
　　我把昨夜的垃圾分好类，放在早晨垃圾车指定的地方，敞开心胸饱饱的吸了口清新的晨间空气。虽然现在我的咖啡店说不上挣钱，也算不上景气，但似乎我皮糙肉厚的我一点儿也没有为这件事着急上火的打算，依然过的悠闲，偷懒。
　　
　　慢悠悠的往回走，从这里到地铁站我还得再路过一次家门口，一片阴影笼罩在窄小的门廊里，是谁这么早。我走路的声音很大，高高低低的不像普通人的脚步，家门口站着的人回头，原来是幸村。
　　
　　“这么早，你几点起的。”既然他来了，肯定是有事，我往裤子口袋里掏钥匙。
　　
　　幸村精市侧身把我让到门前，挤在这个几乎容不下两人的凹地中，嘻嘻笑着，“我也不记得了啊。”
　　
　　我心里提起一口气，他平时是喜欢开些玩笑，大家也都图个热闹，可是今天怎么看怎么透着不对劲儿。我边开门边回头看他，脸色潮润太多，整个人热烘烘的像刚下屉的包子。没等换鞋，我抬手一摸幸村的额头，果然很烫。
　　
　　幸村精市的头发软蓉蓉的搔弄着我的手背，也许是病了的缘故，他就着我的手心蹭了蹭，低呵出声。“藤的手心好凉啊，真舒服。”
　　
　　这臭小子，什么我的手心凉，我抽回手，蹲下身子从柜子里找出拖鞋，拽过幸村的脚腕，“我说少爷，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你爸妈呢，你病了怎么还让你跑出来，你这是感冒几天了，拖到发烧的地步。”我动手接他运动鞋的鞋带。
　　
　　“别，我自己……”
　　
　　“你蹲下头晕，自己个脑袋，呆着。”现在的这帮孩子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亏得他还是个运动员呢。给他换上拖鞋，我一手扶着他一手拄着拐杖往屋里走，两个人磕磕绊绊终于到了沙发前。看他斜着身体坐在沙发上，我转身到厨房接了一杯热水。
　　
　　‘嗙’的一声撂到茶几上，连带着旁边的杂志跳了跳，“你先喝口水，我去给你买药，感冒几天了。”我眉头紧皱，实在拿不出和颜悦色的好语气，既然你来找我，就由不得你了，不乐意也得受着。
　　
　　幸村没有丝毫的不痛快，嫣嫣一笑，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昨天下午开始不舒服的，藤。”
　　
　　我从卧室里抱了床被子出来，应该把这个混小子裹严实点。“小祖宗，别乐了行吗，我这儿跟你玩儿呢。”幸村一点也不老实，好像浑身都是痒痒肉，我碰哪他都笑个不停。“再闹我急了，等我回来啊。”我试了试水温正好入口，递到他手里，又掖了掖被子缝。
　　
　　出门右转，十分钟左右就有个小药店，我买了两种店员介绍的退烧和治疗感冒的特效药，然后去超市买了点吃的，一小袋米，几样伴食和青菜。总不能让这位少爷吃方便面吧。
　　
　　我看着药盒上写着感冒药是要饭后吃的，把一片浅色的退烧药擎在掌心里，换了一杯温水，“先把退烧药吃了，到我卧室睡一觉，我给你父母打个电话。”
　　
　　幸村抬着眼皮看了我一眼，一动不动，“我父母不知道我生病了，他们都出门了。”
　　
　　在家里我一般是不拿拐杖的，这样会少一只手用，太麻烦。我顿了顿，坐到沙发边上，“知道了，那你在我这儿呆着吧，先把药吃了。”
　　
　　幸村精市的嘴角抽了抽，眉眼带着笑意却硬板着脸色不动，“哦。”自己往上拽拽被子，转头看电视去了。
　　
　　我咬咬后槽牙，又往前凑了凑，“把药吃了吧，少爷。”脸上带着应付我那个死抠儿老板的表情，耷拉着眉毛，就差也把耳朵耷拉下来了。
　　
　　幸村支着手坐起来，接过我手里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呛住了，连连咳个不停。我外侧的脚用力撑住身体，右手在他后面轻轻拍了拍，还好很快就止住了。幸村揪住我要从他后背拿出来的胳膊，看着他一副坦然的表情，要是计较什么反而别扭。我大大方方的把另一只手里都快攥出汗的药片递喂进他嘴里，他又喝了口水送药，我终于舒了口气，这病人真不好伺候。
　　
　　我回身要把水杯放回去，一只手隔着被子扥住了我的皮带。“藤，我有点冷，你们家还有被子吗。”
　　
　　我撩起了他额头上的碎发，用脑门再试试温度，难道是烧的更厉害了。“要不，去医院吧。”
　　
　　幸村慢慢的摇了摇头，因为生病朦胧的眼神更加的迷离涣散，看得我心里直打鼓。“我不想去医院。”他把头埋进被子里，闷闷的听不出声音，“藤，冷。”
　　
　　不去就不去吧，看看退烧药的作用再说，我把他连人带被抱进怀里。被子其实家里还有，我知道十几岁的少年再怎么刚强，也有想撒娇的时候，人的体温总比冷冰冰的棉被好些。
　　
　　我的手一直上下摩挲着幸村精市的后背，直到退烧药里的安眠成分发挥作用，他睡过去。我从大衣柜里又拿出了两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忙忙叨叨的，转眼间已经时近中午，厨房里的炉火上，白米粥已经发出了阵阵的香气。幸村精市睡热了，汗水浸湿了被头，他难受的挣动。我掐了手里的烟，走过去稍稍压住他的两个胳膊。也许是我走路的声音太大，他似醒未醒的哼哼。
　　
　　“没事儿，别动，马上就好了啊。”我也不敢坐在沙发上，那玩意儿坐着陷下去一大块，他肯定醒。半跪在旁边的地毯上，从头到脚的托好他，免得他一翻身滚下来。
　　
　　又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太阳从另一面的窗子上显露出来。我的影子一层一层的交换了重点，看见沙发上的人抖抖睫毛睁开眼睛，这时候差不多是彻底的醒了，我试着扶茶几站起来。
　　
　　沙发头里正好有一根拐杖依靠着灯架，我伸手去够。距离不远，撑着它，我站得稳多了。“醒了，先别动，你出了很多汗。”
　　
　　“藤，”幸村精市水淋了一样的手从两层被子里鬼魅的伸出来，准确的攥住了我的手腕，掐的死紧。
　　
　　我低头试探，“还不舒服，我早说上医院的。”
　　
　　“藤，”他的手劲真大，好像已经舍弃了我的血肉直接握到我的骨头上。
　　
　　“说呀。”这孩子怎么这么急人呢，烧糊涂了，不会说话了不成。我只能先放下拐杖，用左手试他额头上的温度。
　　
　　“藤，”他的声音明明就是那种痛苦的无法诉说的感觉，可这反反复复就一个字。
　　
　　“你哪儿疼，你倒是说话啊，祖宗。”满脑袋都是汗水，发烧的话只要出够了汗，就差不多好了，温度也不高，大爷的，这一天过去我得少活十年。
　　
　　“我很好，”他拽着我的胳膊起来，摇摇晃晃的，我本来想扶他一把，可右手还被固定着，只能抱住。
　　
　　“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幸村，”滴滴答答的汗水带着汗味蹭了我一身，心中深深叹息，他只有十七岁，我这个岁数的时候除了念书，就像个傻子一样，生活过的清苦可也能在父母怀里撒娇，可他……哎。生病的时候都没个家人照顾。
　　
　　厚厚的被子抖动起来，幸村笑声喑哑低暗，一种快乐的表达方式却成了最无奈的悲哀，“幸村，原来我是幸村啊。”
　　
　　“真的烧傻了不成，”我倒退一步，弓着腰和他平视，精致修长的每个线条构成了面前这张被神赐予的脸孔，一勾一勒真真的是自然造化，要不他们叫他神之子呢。“生病了还有心思找乐儿，别吓唬我。”
　　
　　“我很好奇，”他的脸上一改之前的奇怪神色，陡然间换上了平常笑睨天下的表情，“为什么玄一郎是玄一郎，而我就是幸村呢，藤。”
　　
　　其实我也说不上个所以然，心里翻了好几个个，琢磨了一番措辞，我不想因为别人的话影响他们之间的友谊，他既然问了就是介意，“因为我先认识他的，再说他是我的房东少爷，自然要热情一点儿嘛。”
　　
　　“呵呵，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幸村随意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双目中仿佛实质化的激射出两道闪电，将我的灵魂定在了他的面前，“从今天起，叫我精市，藤。”
　　
                  同床
　　端下一直小火咕嘟着的白粥，盛了一碗端到卧室，我拿着纸巾擦干净碗边漾出来的汤水，递到幸村精市的手里。
　　
　　几个手指无意的摆弄着装小菜的瓷碟子，“精市，恩，一会儿给家里打个电话，听话。”语气温顺的让我自己心里直嘀咕，听着怎么那么难受。
　　
　　幸村精市撂下手里的瓷勺子，塞进黏糊的粥里，转着圈的搅拌，“好啊，我听藤的话，呐，你怎么奖励我。”
　　
　　我看着他伸出舌尖舔干净嘴边的米粒，好整以暇的等待着我的回答，心里一突，顿时觉得脸上的神经麻木一片，扯不动别的样子的笑容来，“恩，那你想要什么。”
　　
　　幸村的上身因为吸气而稍稍弯了弯，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毫无笑意，“真的，那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能后悔。”
　　
　　我笑了，呼噜一把他深色的绵软发顶，“小孩子口气，不会骗你的，吃吧，然后乖乖喝药。”
　　
　　就这样，我一直和他坐在卧室的床上，呆呆的看他吃利索东西，收拾餐具，再盯着他服下感冒药，任由他迷迷糊糊的说困了，轻易的把给家里打电话的事岔过去。掖好被角，确定没有再发烧的迹象，我转身带上卧室的门。
　　
　　踉踉跄跄，磕磕绊绊的脚步声回响在两三步长的过道里，我低头打量自己的左脚，看着它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跟上另一只，发出刺耳的被抛弃的哭声，我半边身体如坠冰窖。走到门外的院子里，我拿幸村的手机给他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精市在我这里，不要担心。
　　
　　稀薄的烟雾围绕在我的指尖，莫名的我想起弥之介来，想起那时候为了这样一种可笑的感情竟然生出全世界都换不了他一个微笑的念头。曾经我因为同性之间的相恋自责的抬不起头，只敢偷偷摸摸的就着切磋拳脚的名义靠近他，明知不敌还乐呵呵的被他打得鼻青脸肿，曾经我知道他也对我抱着相似的情绪兴奋的夜夜难以入睡，幻想着怀里的被子是一个大活人，曾经我觉得喜欢我这样的普通人，是委屈了他的，我总想着对他好一些，更好一些。曾经有一个人，他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深刻入髓……
　　
　　一根接着一根的香烟，断断续续的燃烧殆尽，昏暗的院子里烟头的火光更显得明亮。我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堆烟屁，该做晚饭了，看这意思幸村晚上会留宿，所幸他生病吃不了多少东西，我更没胃口。
　　
　　口袋里的电话，嗡嗡的叫起来，是幸村精市的手机，我赶忙掏出来，屏幕上晃动的小脑袋下面写着另一个名字，藤原悠子。手机的铃声和着震动一遍一遍被放大，我翻开手机盖接起来。
　　
　　“喂，你好……”
　　
　　“精市啊，是我啦，你今天怎么没上学啊，生病了吗，我去看你好不好。”一连串的莺声燕语透过让我捂得热烘烘的手机里传出来。
　　
　　“悠子恩，是我，高木藤。”
　　
　　手机那头电子波动嘶嘶的响，“啊，怎么是你，高木哥哥，精市在你的身边吗。”风吹起墙面上的藤蔓，摩擦纠缠着彼此，发出的声音遮盖了电话那头的语气和我的心跳声。
　　
　　“恩，他有事出去了，电话在我手里。”
　　
　　“哦，没什么，我就是问问，那就这样吧。”背后房门开合的响声和手机挂断的嘟嘟声，惊人的重叠在一起，辨不出你我。我关好手机盖，回屋了。客厅里，幸村精市披着被子，像个球一样堆在沙发上，暖暖的装着笑意的眼睛注视着我。
　　
　　“你怎么出来了，饿了吧，我这就做饭。”我把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他的视线追逐着我的手，更确切的说是包裹在手掌中的属于他的东西，“对了，刚才我给你家里打了个电话，你今天晚上住这儿吧。”
　　
　　幸村惊异的表情换成了欣喜，我不想明白这些表情的缘由，爱怎样怎样吧，“藤给我做些好吃的吧，我很想尝尝你的手艺。”
　　
　　我把电视柜里的遥控器拿出来，搁到茶几上他够得到的地方，再转身给他倒杯热水，“我的手艺？其实很普通，只会做几样最简单的，别抱太大的幻想，会失望的。”
　　
　　幸村挪动身体，连人带被的重量使沙发吱吱嘎嘎的闹得欢腾，他恶趣味的又扭了扭，仿佛对这种效果有孩子般的好奇，“怎么会，只要你做的，我便不会失望。”
　　
　　我没有再搭话，只是觉得自己受伤的那条腿中的钢钉陡然增加了重量，沉得整个身体包括里面的五脏六腑都不再受我的控制，自作主张的拧在一起。
　　
　　晚饭后他要洗澡，我急了，说，要洗回你自己家洗去，这小子退烧还不足十二个小时就要洗澡，半夜病了还不是我伺候。他见我臭着一张脸训他，也不生气，依旧嬉皮笑脸的说我表情太凶，吓着他了。这样他晚上睡觉会害怕。
　　
　　我心中暗笑，料到你早晚得有这么一招，我扶着他的后背，眉毛完全舒展，平摊在自己的面孔上，答应一会儿陪他一起睡，就在卧室的双人床上。贴着自己的身体紧绷的像一条要断了的弓弦，我皱紧眉头，呵呵的笑话他，真是小孩子，一个人睡还害怕。
　　
　　幸村精市换上我的睡衣，缩在被子里，蜷成虾米状，我使劲抹干净头发上的水滴，床头灯微明的照耀下他眯着半截眼睛，光线把他的轮廓雕琢的更加精致敏感，半长的头发瑰丽的铺展在我浅色的枕头上。幸村精市带着笑，凝着我的眼睛，我的茫然他的专注，让我害怕。这个场景，这种感觉，几乎达到了我恐惧的极点。
　　
　　我掀开被子的一个角，慢慢的滑进去，“吵醒你了，不好意思。”
　　
　　他坠了坠唇边的角度，往我这边挪了一点，“没有，只是有点冷，我睡不着。”
　　
　　五月的夜晚，清风习习，我伸出双手将他抱个满怀，他微凉的双臂裸露出来直接按在我的腰上，从尾骨最末一节慢慢爬上来的冰冷感觉，水一样的弥漫我的全身。身体被这股力道弯成拱形，我的头向后仰躺在枕头上。
　　
　　“藤，你把睡衣给我穿了，现在一定很难受吧。”幸村的眸子精光四射，星星点点的亮的耀眼，好像身后窗外的明月，比太阳更难逼视。
　　
　　“没事，是我过的太邋遢了，只有一套干净睡衣。”他的手向上一寸一寸的移，后背的肌肤滚烫得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煮熟的鸭子。修长的手指，微微覆盖着茧子的指尖，欲碰不碰，稍微放开一点，我一动又迎了上来。
　　
　　我心中不忿，“别闹了，睡觉吧。”压下含在嘴边马上要喷出口的其他话，我往后错了错。
　　
　　“怎么了，藤，要不还是让我穿着衣服睡吧，我来你家反倒让你光着睡。”他支着胳膊，腾起来一掌的高度，顺势另一手把着我的肩膀往下压，我平躺在床上，而他完全笼罩在我的上面，覆盖了我的整个上空。
　　
　　我偏过头，躲开他搭在我脸上的头发梢，“咱们都累了，好好睡一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精市。”
　　
　　说不出口的叹息，环转在我和他的咫尺之间，他的手掌用力收缩，十根指头仿佛已经钳进我的皮肉里，每根都直接插在骨头上，所有的神经都在他的一动一静上，不得安宁。幸村精市肌肉一抖，终于放开手，躺回去了。
　　
　　我替他往上扥了扥被子，拢盖住他已经有点凉的脖颈，像个木偶一般说服自己的感官不知道他的双臂和双腿磨蹭的接触，像个木头一样紧紧闭上眼睛，调整心跳和呼吸的频率，等待明天黎明的到来。
　　
                  请家长
　　隔天早上，幸村很早就回去了，他还要回家去拿书包，我把感冒药和三明治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送他出门。
　　
　　他毕竟还是个学生，每天上学功课再加上仍然繁忙的社团活动，这种紧锣密鼓的日程安排让我很放松，我现在对于再见到幸村精市没有比以往更强一些的渴望。
　　
　　咖啡店的生意一如往常的平平淡淡，勉强维持我的生活所需，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望着窗外渐渐火辣的阳光，失神的竟然让烟头烫了手指尖。
　　
　　店里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我把手从吸 吮着它的嘴里拿出来，奶奶的，疼死我了，拿起吧台角上擦得油亮油亮的电话，贴在自己的耳旁。
　　
　　“喂，你好，高木藤，请问……”
　　
　　“高木哥哥，你在店里啊，是我啦。”原来是悠子，我说嘛，其他人很少打店里的电话的。
　　
　　“哦，是悠子啊，你现在不应该在上课吗。”我还能从顶着屋子上檐的窗户里看见日头的硕大光晕，还不到十一点。
　　
　　“哎呀，高木哥哥，你不要问这些啦，是这样的，我想让你帮我个忙。你一定要救我啊，求你啦。”这丫头一向很直爽的，怎么反倒扭捏起来了。
　　
　　“好，我一定尽力，你说吧。”
　　
　　电话那头一阵的哼哼，我都可以想象的出她此时一副抻着裙角，咬着嘴唇，纠缠手指头的难受样，“我和同学打架，老师说要请家长，你来吧。”
　　
　　同学打架，他们都是高中生了，还会为小孩子之间的丁点矛盾大大出手，甚至惊动老师请家长，“好的，我去，什么时候。”
　　
　　“啊，真的，高木哥哥你太好了，我爱死你了，你真是个大好人，太善良了……”
　　
　　我把被赞美之词挤的滚烫的电话听筒稍稍拿离了耳边，“行了，我知道了，你就说我什么时候去合适吧。”
　　
　　“嘿嘿，那你在我们放学之后来吧，主教学楼，二楼，有一间很大，很醒目的教师办公室。拜托你了。”
　　
　　我再三应承一定会到，才让这个磨人王放了心，安心上课去了。我偏着身体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心里有些为刚才的事打鼓，希望不是悠子挨了什么欺负，或者是弄伤了别人，她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孩子，美好无限的未来不应该轻易的断送在年少不经意的轻狂无知上。
　　
　　过了咖啡店中午的营业高峰，我收拾好厨房和大厅，转眼间就将近四点，我觉得我还是早点去吧，多和老师聊聊，以后面对悠子真正的家长也是个交代。在我的记忆中，悠子很少，恩，几乎没有主动提过她的父母，开始时我以为是离异或者是有一方过世。心里还为她小小年纪就要经历这些惋惜了一阵，等我和悠子接触深了，明白的问过，才知道原来根本没这么回事，人家夫妻好好的，竟然让我猜了个家破人亡，真是鲁莽。
　　
　　从我的店到立海大附属中学只有三分钟的路程，我和门卫说明了来意，很顺利的就进去了。还不到下课的时候，整个校园静悄悄的，宽阔整洁的柏油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道路两旁的草地上绿意盈盈，丁香渐渐散淡的香气更加烘托出茉莉花沁人心脾的沉醉，我觉得鼻子有点痒，拿手一摸，白色娇嫩，融化在我的手中，原来是头上的槐花用这种可爱的方式提醒我的忽视。五月槐花香啊，我怎么能忘了你呢。
　　
　　换上招待客人的室内鞋，显得我的脚步声轻了很多，不会打扰他们上课。敲敲二楼最大一间办公室的橡木对开门，得到允许后，我慢慢的推门入内。
　　
　　“您好，我是藤原悠子的家长，请问哪位老师找。”我环顾四周，有三张办公桌上埋头坐着人，其中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教师，抬眼上下瞄了瞄我，眉毛一抖，站起身来。
　　
　　“啊，您好，我是藤原君的班主任，请坐。”我手中的拐杖杵在光滑的地板上，刺溜作响，那位老师的眼眶微微一睁，赶忙拉开了他面前的凳子。
　　
　　我坐下，手杖夹在两腿之间，心里惴惴不安的换了好几个措辞，“悠子，她怎么了。”
　　
　　班主任摸了摸后脑勺，“请问您是悠子的……”
　　
　　我闷声含着笑纹，脸上带了些不好意思，“我是她的表哥，她父母今天都有重要的事来不了，我回去转告也是一样的。”
　　
　　班主任了然的‘啊’的一声，好像看透了其中的什么玄机，“失礼了，我不是怀疑您，只是您这么年轻，实在不太像藤原君的父亲。恩，怎么说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希望做家长的注意一下，我们学校的老师也算是尽到了责任。您知道我们学校是立海大附属中学，不是那些二流的任学生胡乱行为的私立学校……”
　　
　　我听着对面教书育人的老师转着圈子说了一大筐的话，其实主旨很简单，他认为像悠子这样的灰姑娘和网球部那些人过于亲密的搅在一起，是一种危险到来的预兆，以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二十年的经验来看，悠子现在和同学之间的小冲突只是个开始，老鼠拉木楔，大头在后面。
　　
　　我反复的感谢了那位班主任的忠告，这倒是真心话，他说与不说都只是个意思，不是责任和义务，这么做全凭的是他对于学生的态度。我诚恳认真的答应回去后会好好的和悠子谈谈，关于她的学业和她的未来。
　　
　　出了教学楼，我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站在那颗遇到自己的槐树下，考虑悠子的问题。我没有在日本上过正常的高中，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我抬手揉了揉想疼了的脑袋，靠在树上，希望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思绪被背后的阵阵植物香气安抚。
　　
　　有人向这里走来，我睁开眼睛，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模糊了他原本刚毅凌厉的面孔。他的手抓着背着的网球袋，紧紧的扣到布料里面去，帽檐抬起一点，露出那双坚定着直直望着我的眼睛。
　　
　　玄一郎站到草地的边上，一跨步迈了进来，走到我的面前，斜着头打量了我一圈，“藤。”
　　
　　我离开槐树，竖直身体，“真巧，碰到你，你要去社团活动吧，去吧。”
　　
　　“什么事。”玄一郎的眉毛皱起，轻易的拧成一个疙瘩，他伸手扶住我站在草地上不太稳的身体。
　　
　　我正在为是不是该说实话踌躇，让他们知道的话，悠子会不会不高兴，对面被挤压了一个八度的声音却从我的发顶灌进来，“因为藤原君。”
　　
　　“恩，”我一怔，“我有点担心悠子，她是不是和同学相处的不太顺利。”看来事情已经闹到他们这些主角的耳朵里，像玄一郎这样的三事不问，两事不管的性格都已经猜到。
　　
　　玄一郎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只是他的嘴唇抿的更紧，压得更死，“我送你回去。”
　　
　　他不想说，我再问也不会有结果，被他半拽半抱的往校门外带，我无法从他的脸色上看出任何蛛丝马迹，接近六月的天气倒让我冷的哆嗦起来。
　　
　　肩膀上落下一件软软的长袖运动服，上面深浅纹路斑马一样的迷幻着我的双眼，凛冽的气息紧紧的包裹着我的每次呼吸，我窃窃的笑了，让个比我小的人照顾，还真有点抹不开。“谢谢你啊，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忙去吧。”
　　
　　“藤原的事。”他的手依旧那么温暖，烙在我的胳膊内侧，嗞嗞的让我觉得从心里往外冒热气。
　　我点点头，自己确实很想知道悠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想因为这个打扰到他的正常生活，“没事儿，回来再说也一样。对了，难得看见你一个人，过两天你生日，有什么想要的。”
　　
　　好像我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玄一郎的嘴角松松软软的翘了几度，他平静的看着我无言无声，我平静的等着他回答。
　　
　　夏风刮着我肩上披着的运动服的衣袖，打在我和他的身上，“呵呵，我说，你也长大了，是个爷们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让家长知道的，做哥哥自然要管。”我一只胳膊高高的提溜着自己挂在玄一郎的脖子上，痞里痞气的冲着他挤了挤眼角，意味深长的舔了舔嘴边。
　　
　　他的眼睛兀的一亮，背后已经缓缓落下的夕阳凭空的燃烧了它全部的能量，漫天遍野的光华落入他的眸子里。我低头，觉得有点疼，扶在腰侧的手指甲硬硬卡在我的软肉上，他那里一收，弄得我一缩。
　　
　　“你记住，你的话。”
　　
                  回路
　　玄一郎的话语一贯都有的重重尾音，弥散在槐花飘散的夏风里，他既然这么说，我自然是要答应，一边把自己的脑袋点的像上了弦的玩具铁公鸡，一边站直身体。我正要开口对答，身后嘹亮清明的声音一波强似一波的陡然响起，“高木大哥，是高木大哥诶，高木大哥来学校了，一定是来看本天才打球的。”
　　
　　明丽的齐耳短发，一跳一跳的折射了耗尽了所有，萎靡下去的夕照余晖，‘啪’的一声，丸井文太吹的大大的泡泡糖破掉了，黏糊糊的胶质整个糊在了他的脸上，“呀，这是谁，哎呀，我的泡泡……”
　　
　　仁王雅治收回坏笑的嘴角，晃了晃肇事的手指，半斜在旁边的柳生身上，“高木大哥已经到了，部长。”顺着他的声音，我转头，幸村精市身后跟着柳莲二就在仁王和柳生的后面。
　　
　　我点点头算是和他们所有人打招呼，看着幸村穿过其他人走到面前，和玄一郎站在一个方向，挡住了夏日傍晚蒸发暑气的阳光。我看着他拢皱起了川字纹的眉头，问道：“精市，你们怎么知道我来学校的，悠子呢，她到底有没有事。”
　　
　　幸村精市盯着我的脸不说不动足足有三四秒钟，看得我脊背发凉，他稍稍侧脸，也不回答我的问题，反倒望向玄一郎，“你带他们回去训练吧，我送藤回去，嗯。”
　　
　　玄一郎把目光从我身上一寸寸的移到幸村精市的身上，声色不动的僵着脖子点了点头。我觉得玄一郎他们好像有什么烦心事儿似的，还是别让他们在我这儿转来转去的了，我一个大男人还让人送什么，“我说，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自己还能丢了不成，就这样，我……”
　　
　　幸村精市的手指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沉沉一按，“藤啊，你和藤原的班主任见面了吗，虽然她没受什么伤，但请家长诶，真是麻烦啊。”
　　
　　他的话虽然轻飘飘的不比这和风旭日里的微尘重多少，但却正正好好打在我的软肋上，今天我是干什么来的，看来是必须一定要弄个明白了。
　　
　　他们两个人同样挺拔俊丽的身影在我的面前交错而过，各奔一方，本来晴朗万分的天空中宛如生生打了个闪电般，瞬间的气势震慑人心，让人丝毫都不能支配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我咽了口唾沫，平复了一下莫名急跳起来的心脏，和网球部的其他人挥挥手，转身往回走。
　　
　　幸村慢慢的跟在我身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远远的招呼了一声，“柳，别忘了用新的训练方案哟。”
　　
　　刚才的热闹随着夕阳的落下而远去，我低着头，仔细观察前面路面上是否有蚂蚁爬过，小心不要踩到。幸村精市在我旁边也没有说话，气氛不尴不尬的凝重了一段时间。转过一个教学楼的把角，我身上披着的运动服不知道被什么拽了一下，刺溜滑下了肩膀，我反手想去捞，一空。
　　
　　“藤，你冷吗。”幸村精市把衣服抱个满怀，略带着惊讶和不解的问我。确实，六月天气还披着衣服，是有点奇怪。
　　
　　我连忙摇头，“不冷，一点儿都不冷，我都出汗了，冷什么。”
　　
　　幸村弯弯嘴角，两条整齐的眉毛梢向上一提，两个胳膊把衣服更加的往回收了收，“那我给你拿着好不好。”
　　
　　我别开了眼睛，边点头应允边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嗒嗒作响，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重，“藤，恩，是不是我做错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我僵着一张硬邦邦的笑容，回头看幸村，“没有的事，你怎么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呵呵，”燥热的空气在他鼻腔里转了一圈吐了出来，幸村精市斜着眸子刮了我一眼，“那藤为什么不理我呢，你能告诉我吗。”
　　
　　我更加夸张的瞪大了双眼，“怎么不理你了，这不正跟你说话呢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将近二十天的时间，我和网球部的成员在你的咖啡店里聚会了七次，而你跟我说的话没超过十句，并且这些话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客套和场面话，藤，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他快走两步，绕到我的前面。
　　
　　他的话，每个字都像疾风暴雨外加冰雹，颗颗粒粒打在我的身上，一点一坑，整个人退步一个趔趄。我没有停下，麻木的继续走，脚下的路眼前的景色渐渐淡去，变成了幸村精市那双明光四射，耀的我茫然失措的眼眸。
　　
　　“没有的事，没有，是你，多虑了，我没这，这种想法。”
　　
　　幸村精市撤到我的旁边，伸出一只手攥住我的肩膀，稳住了我们两个人摇摇晃晃的行进方式，他又笑了，“那就好，藤啊，老师都说些什么，方便告诉我吗。”
　　
　　我从脚底到头顶的舒了一口气，心中千恩万谢他没有继续追究，“你们老师说了挺多的罗圈话，主要的意思嘛，就是觉得悠子呢，还是个学生，应该以学业为主，就这样。”我摊了摊手，高度概括和总结了一下班主任老师的话。
　　
　　幸村精市下巴一扬，收回原来扎在我身上的一圈圈的眼神，转头目不转睛的望着远方的某一点，嘴角抿紧，“藤原君来球场找我们，对我说，她拜托你来和老师会面。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这下轮到我笑出声了，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圆滚滚的肩头和着我的掌心，这单薄的脊梁曾经扛过了多少的期待压力和希望，家族中的，学校里的，谁又管他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了。听悠子念叨过，他是多么多么的耀眼，他背后撑起了多少代的王者帝国。很多人都想给他温暖，我讪讪的咧开嘴角，不是他不要依靠不要温暖，而是他轻易的倒下了，你们靠谁去。
　　
　　“你们？又和你们这帮臭小子有什么关系，你们啊，是一帮小毛孩子楞冲大人样，悠子那，我会和她谈的，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何必来问我。”我把手从他的身上挪开，在半空中向他的方向轰了轰。
　　
　　幸村精市手疾眼快，一把捉住我的整个胳膊，塞在自己手里，“好啊，我听你的话，呐，藤也做个听话的好孩子，让我送你回家吧，嗯。”
　　
　　对着他那张繁星耀眼，如坐春风的面孔，我却只能苦笑个不停，他的手正好咯在我上臂内侧的痒痒肉上，弄得我是不笑硬要笑，上下难受。“行，行，行，你随便，放开我好不好，哈哈，我痒痒，哈哈……”
　　
　　打打闹闹的出了立海大的校门，两个世界界限分明的用一道大门轻易的阻隔，学校还真是个有趣的地方。我回到咖啡馆之后，便让幸村回去了，这小子还想坐下喝杯咖啡，好么，等我弄好了咖啡壶，加热牛奶，他直接回家得了，还训哪门子练。
　　
　　我看着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咖啡馆觉得对不起老顾客，遇上我这么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老板，经常不营业，只顾干自己的闲事。摸摸手底下粗粗拉拉的桌面，又想起悠子来了，她现在肯定心情很糟，就像幸村精市说的，请家长对于每个学生来说怎么也不是件随意就能抛在脑后的事情。
　　
　　如果我真的为了悠子好，就应该劝她明哲保身，不要再去招惹对自己来说等同于危险的人和事，但我也能理解悠子的心情，耀眼的东西大家都喜欢，也都会不由自主的跟随他们的脚步，那种心情起落跌宕的感觉很美妙。要是她真的和网球部里面的谁，有那么点子意思，我就是劝也劝不回来，到底该怎么办呢。哎，少女心事啊，我这个旁人都头疼。
　　
　　七点多了，看来今天这丫头是不能来了，夜风渐凉，我下意识的一拢身上的衣服，才想起来被幸村拿走了，也好，顺便还给玄一郎，省的我洗了。
　　
                  意料
　　横滨市的风带着点日本海的腥咸味，平时走路时闻不到，当你开着路跑疾驰在靠近海边的小巷里，刀片一样硬的风凛冽过你的皮肤，你就知道了。
　　
　　透过头盔用眼角瞄到两边连成粗线后退的路灯，上身更低的伏在摩托车的油箱上，大腿内侧别着的拐杖把发动机的震动更明显的传导到我的身体上。我松了松油门，微微抬起头，一捏刹车，右腿支住，把车停在真田家门口五十米远的对面。
　　
　　我是有400CC以上的执照的，只不过还是原来那张，没重新考。掏出手机，晃了晃玄一郎，告诉他我到了。远远的听着他们一家人的说话声和柔和温软的灯光从打开的门缝中泄露出来，我重新跨上摩托车。
　　
　　“嗨，上来吧。”我转头和玄一郎招了招手，回手把头盔递给他，让他坐上来。车子翘起的后座重重的一顿，他的双手抱住我的腰。“抱紧了，掉下来我可不管。”
　　
　　“恩。”
　　
　　排气量一千的启动速度就是不一样，载着两个人的摩托车发动的瞬间，整个往前一窜，我身体一歪，压着转弯滑出了百米。玄一郎应该是没骑过这玩意，身体有点紧绷，两只手死死的攥住我的腰，人几乎全部趴在我的后背上。
　　
　　我三拐两拐出了巷子，上了沿海的公路，直奔东京，黏腻的海风在这种极限速度的冲击下，海啸一样迎面扑来，漫天盖地的空气灌进嘴里，让人难以呼吸，我尽力睁眼，视野中的景象渐渐模糊，除了前面一条线的公路，视野里很难再有别的。
　　
　　风吹的我的半身都是麻木的，说实话，这种交通工具一点也不舒服，比不上跑车，香车美女别有一番风情，既气派还不难受。但我更喜欢这种用自己身体控制的怪物，有一种降伏它的快感。
　　
　　这辆本田VTR不是我的，是我管朋友借的，没想到弯道还挺不错的，斜压身体的时候很舒服，速度不用减太多，很久没有过的那种头发贴着地面擦过的爽快，让我直想大叫。
　　
　　进了市区，我把速度慢下来，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身后的人，大大舒了口气，肌肉也软下去，他活动了几下手臂和手指，扭了扭有点僵直的身体。我暗自好笑，像他这样的老实孩子，可别爱上这口，那我的罪过就大了。
　　
　　现在对于新宿来说时间刚刚好，我没有进主街区，反而是转到后面的稍微安静一些的地方，在一家看起来优雅凝重的店门口，我瞅着前后没什么车，向右侧一斜，熄了火。
　　
　　“小子，下车吧，今天哥哥带你好好玩玩。”我回手拍着坐在后面的人，他一抖，撑着我的后背跳下了车，抱着头盔，站到我的旁边，一脸的不满和怒火。“怎么了，谁惹你了。”
　　
　　“你的交通工具，太松懈了。”
　　
　　我前仰后合的拧下钥匙，边笑边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大热天不带这么降温的，“不是，一时玩玩，一时玩玩，进去吧，进去。”我解下拐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揽着玄一郎就往里走。
　　
　　推开金属大门，屋子里就是另一个世界了，旖旎的灯光在我眼前摇摇晃晃，水晶帘子随人走动哗楞楞作响。一位穿着及膝的亮片小礼服的女孩子迎上来，把我们往里面带。
　　
　　我拽住她光滑如藕的手臂，在她耳边低语，“高岛呢。”
　　
　　她别着脖子扭头看看我和身后的玄一郎，浅浅的鞠躬，袅娜的一伸手，“请先上楼，老板一会儿就到。”
　　
　　玄一郎跟在我身后上了二楼，我熟门熟路的打开二楼顶头的房间，一大排的沙发溜着墙根排开，“这是我一个老朋友开得店，很安全的，你放心吧，今天哥哥带你开开洋荤。”我吊儿郎当的迈进房间，只听见身后的门，‘砰’的一声被摔上，震得楼板一跳。
　　
　　“怎么了，不好意思了，诶，没必要，都是男人，谁还没有第一次，”我看玄一郎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也许是有点害羞，这也难免，人家是大户子弟嘛，“我说，你还是，恩恩，吧，嘿嘿。”我坏笑着瞄了瞄他，这小子要不是处男，母猪都能上树了。
　　
　　我大字型的坐在沙发上，里面还有一间卧室，门半掩着。玄一郎一步一步的踱到我面前，低头斜眼睨着我，看来真是不高兴了。他突然一伸手，钳住我的后脖颈子，手腕使劲把我提溜到了半空，那张棱角分明，生来带着凌然的坚毅面孔瞬间笼罩在我的脸前，彼此之间呼吸可闻，可以明显的感到他此时的心情就像一锅煮沸的水，滚烫的冒泡。
　　
　　“我不需要。”
　　
　　第一次见到如此狠厉的玄一郎，我不自主的咽了口唾沫，这事儿闹得，让我搞砸了，“恩，我说，不要就不要，别生气嘛，我这也不是为了你，将来好应付你媳妇，着想嘛。”来这儿是想让大家高兴的，何必弄得都不痛快。
　　
　　我的话音刚落，玄一郎的眼睛先是一眯，又再睁大，浑身的怒气升级，像被点着了的汽油桶一样，轰然爆炸。他双手攥住我的肩膀，摁在沙发上，身体忽悠一低，离我更近，我几乎都能听到他后槽牙的吱吱嘎嘎的声音。
　　
　　他粗亮的短发低垂在我的脸上，眼睛看着我的眼睛，鼻子呼出的气体冲进我的鼻子里，他的嘴微微张开，要说什么，我的嘴也张着，想回答什么。
　　
　　“藤，我……”
　　
　　‘嗡，嗡’一阵手机的震动打破了屋子里紧张危险到快要绷断了的气氛，我急急的喘了两口气，才发现刚才自己一直没有呼吸，乱七八糟的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也没看接起来。
　　
　　“喂，喂，谁啊。”玄一郎深深吸了一口气，垂头坐在我的旁边。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会儿，我正要再问，一个女人尖利的陌生嗓音歇斯底里的响起，“弥之介在你那儿，对不对，是你带走了他，对不对，你为什么还缠着他，为什么不放过……”空荡荡的屋子里，反复回响着她的声音，穿出了电话，一下一下的敲打在我的耳膜上，身体上。
　　
　　我正要解释，电话那头一阵乱响，似乎又换了主人，“高木，对不起。失礼了。”是手冢家的老大，手冢龙之介。
　　
　　“没事，怎么了。”我低头揉揉脑门，里面像有根弓子似的弹着疼。
　　
　　“有人看到，弥之介被四个男人，架进了一辆黑色本田。可能是寻仇。”电话听筒里一贯清亮的声音，沧桑了很多。我仰躺在沙发背上，闭眼皱眉。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五点半左右。”一双温热的大手，摁住了我眉头隆起的高峰，顺着我的眉骨向两边延伸，直到太阳穴，缓缓的按压着。
　　
　　“哦，我知道了。”不等那头回答，我就挂断了电话，不动也不睁开眼，只想再保持一会儿风雨前的宁静。
　　
　　我抬起手，拍拍玄一郎的手背，攥住那双对我来说难得温暖的少年的手，掏出口袋里的一沓子钞票放在他的手心。“真是对不起了，玄一郎，我这儿有点急事，你自己先回去吧，啊。”
　　
　　我双手合什冲着他央了央，也没敢看他的表情，更不敢等他回话，转身半跑半颠的出门下楼，直奔摩托车而去。
　　
                  逼迫
　　我紧紧贴在摩托车上，试图减少一点风的阻力，冰冷的急速流动的空气把我的衣服吹得像个气球膨胀起来，我的膝盖擦着国道254号线空旷的路面划过，车子带着我，像一道爆出云层的闪电般劈裂了黝黑的夜空。
　　
　　城区四周的楼房和那些中心繁华区的摩天大厦相比，低矮的就像几岁的孩子，深夜里在晕着光圈被蚊虫追逐路灯的照射下，似有似无的掩藏在一脉一脉的树木后面。
　　
　　连续的骑行让我的四肢麻木僵直像四根木头棍子，直楞的杵在机车上，丰岛区有很多废弃的不知道曾经干过什么的建筑，斑驳的楼墙三条两道的书写着历史。我把车停在一栋漆黑一片的五层楼房前，转身下车。抽出拐杖，径直往巷子里走。
　　
　　低头穿过停车用的铁架子，便可以看见这栋楼房的侧门，半开着，锈迹斑斑的门轴吱吱扭扭的哼哼，在这午夜零时更显得诡异森森。我推开铁门，楼里面灯光恍惚，一片狼藉，一张破旧的胶合板的桌子摆在门口，一个拿着扑克牌叼着烟卷的男人背着我坐在上面。
　　
　　另一个对着门蹲在椅子上的男人，跳下来，用夹着烟卷的手指着我，“诶，小子，你干什么。”
　　
　　我微笑着点点头，礼貌的回答他，“我是高木藤，来拜见野山先生，失礼了。”
　　
　　那男人愣了一下，回头和坐在桌子上的人交换了个眼神，有人放下手里的牌，蹬蹬的跑上楼去了，我静静的站在桌子外面等待。
　　
　　从楼上返回的男人，扇了扇卷着袖子的西服，冲我一招手，示意我跟上去。穿过只能一个人通过的窄小水泥楼梯，头顶上赤身裸体的灯泡来回的摇晃，我脚下的影子也跟着前前后后的乱窜。
　　
　　二楼的装修看起来正常很多，有正式的地板和墙皮，我进了转弯第二个实木大门，是一件办公室。老板桌后面的转椅上坐着这里的主人，野山南树。
　　
　　我并直双腿，低头鞠躬，“野山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
　　
　　“哈哈，”野山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敲打着前面的办公桌，“一点儿也不冒昧，你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啊。”
　　
　　我低垂眼皮仔细观察着他胸口别着的金属饰物，似乎能够得出什么精深的结论一样，“承蒙您的夸奖，我始终觉得，虽然咱们这些人，和那些满嘴流油的商人比不了，还是应该讲究和气生财的。”
　　
　　“生财，生财，对，是钱，”野山从椅子上站起来，拉开抽屉拨弄着里面的东西，“怎么，你是来替手冢家谈钱的，你改行当经纪人了。”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您误会了，我是说，仇恨怨气，不能当饭吃，兄弟们也不能喝风不是。”
　　
　　温和的像对待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我保持开朗活泼的语调谈着条件。
　　
　　野山挑挑眉毛，头好像点了又好像没点，“你说的有道理，对路。记得我第一次看见你的那回，还是个跟在大老板后面的小弟，你那时候却和天神一样，你知道吗，天神一样，从我面前走过。”他夸张的挥舞着手臂，张开怀抱，头朝上，盯着潮湿的一片一片的房顶。
　　
　　我摇摇头，“以前的事别提了，现在您是一方的霸主，野山先生直说吧，要多少。”
　　
　　野山含着笑纹，也摇了摇头，“说实话，手冢家找对了人，要是他那个做警部的哥哥来，我野山南树一定让他高贵的头颅为了他那个王八蛋弟弟，给我低下不可，他以为他们一家是谁。”野山吸了一口屋子里散发着酸臭的空气，“我不是为了钱，你难道忘了吗，啊，手冢弥之介，王八蛋，混蛋，他害了我弟弟，我弟弟，你会不知道吗，啊。”轰隆，哗啦，哐啷啷。
　　
　　我皱着眉头，平静的看着在自己眼前疯狂的乱摔乱砸的野山，“别这样，这会毁了你，也会毁了那些跟着你的兄弟。”
　　
　　“所以我根本上就没有丝毫的打算，一丁点都没有打算，干掉他，混蛋，臭虫，”这些咒骂似乎让他平静了很多，外面驶过的汽车发动机声掩盖了我们两个的叹息，他走回桌子，从那个打开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纸袋子，扔到我怀里。我打开，草草的看了一下。
　　
　　“什么意思。”里面的资料很详细，谢顶的中年男人，锃光瓦亮的，常去的地方，几个情妇的住址都有。
　　
　　“做干净。”底下装了弹簧的皮椅因为整个人的重量来回的晃动，我什么话也说不出，说不出拒绝，也说不出赞同，除了攥紧手里的东西，频繁的抖动眼皮。我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多余的回话，我拿着东西转头出了办公室，身后低哑喘息的笑声被我关在另一个世界。
　　回去的路上，我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有以前和野山过一样的生活时零星被拆碎的画面，有咖啡店里散落一地的午间阳光，有他拥着我看波澜壮阔的日本海时我的幸福微笑，也有那几个少年燃烧着的青春记忆。
　　
　　等我回到冈村的房子里的时候，已经凌晨了，客厅里的灯光透过窗子，投射在院子里，我把摩托车停好，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就算日本的治安再差，还到不了小偷强盗开灯的地步。然而这间房子钥匙的拥有者，实在屈指可数。
　　
　　开开门，我心虚的瞄了一眼，果然，沙发上倒着一个人，睡着了。我轻轻的关上门，换了鞋，把手里的纸袋和拐杖扔到角落里。
　　
　　我蹑手蹑脚的尽量让自己动作产生的声音消弭于无形，一步一挪的想到卧室里拿条毯子，虽然是夏天，但这样睡也会感冒的。
　　
　　“你去哪儿了。”一句话让我瞬间被施了法一样的，石化在原地，我只能听着身后沙发上因有人行动而产生的刺刺拉拉的声音，既不敢继续上楼，更不敢回头。
　　
　　“我再问一遍，你去哪儿了。”
　　
　　我挠挠头皮，浑身骨节伴随着嘎吱吱的响声转动，回过头，一脸的傻笑，“有，有点事，吵醒，你了，对了，你怎么在这儿。”
　　
　　玄一郎满面的黑光，像个硬壳一样罩在脸上，他正襟危坐在屋里的沙发上，双手支握着膝盖，脑袋一转，别过眼神不看我。我解下身上的长袖外套，拿在手里，蹭到他跟前，给他披上。“是我不对，把你半道扔下，我这儿给你赔不是了，十万个对不起。”
　　
　　玄一郎关节分明的一双手，拽住了我的衣服。我不明就里，觉得应该是睡冷了，转身想要上楼再给他找件衣服。我踏出两步，越过茶几便到了屋子的中央，背后另一种脚步声也跟了上来。这是怎么，扭头想问。
　　
　　玄一郎伸出双手摁在我的上臂，卡住了我的行动。“手冢弥之介是谁。”
　　
　　这下换我笑不出来了，脸上的每个神经好像被我用的太狠，断了，扯也扯不动，“你没睡醒呢吧，什么手冢不手冢的，来跟我……”
　　
　　“你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他大叫出口，震耳欲聋的吼声咫尺之间在我旁边炸开，轰破了我的耳膜，我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茫然的举起双手想要挡住，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我累了，别闹了。”我一根一根的把他的手指从我的胳膊上掰下去，为什么都要来逼我，真的是我以前作孽太多了吗。手冢龙之介逼我去救他的弟弟，我去了，野山南树逼我知难而退，我不能，真田玄一郎，你又想要什么呢，我这儿又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不愧是武道世家出身，我捏住他的手腕想从他手里逃脱，他反手一拐托住了我的脉门，转身一拧，将我的两只胳膊别到了身后。他的呼吸一口一口的喷在我的耳边，灼烧着最为敏感轻薄的皮肤。
　　
　　“藤，我要你。”
　　
                  猎物
　　全世界的空气一瞬间从我的意识中消失，却又一瞬间充满了我的胸膛，我全身的每个骨节咯吱吱的动了一遍，慢慢的回过头，真田玄一郎滚烫的像烙铁一样的双手，稍稍放松了我的手腕。
　　
　　黝黑的琉璃珍珠般的眼睛，平添了无限的波澜和期望，多么光彩夺目的一双眼，多么干净的灵魂，可惜这些值得称颂的东西在我面前全成了无聊的笑话。我抿抿嘴，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玄一郎的耳朵尖颜色渐深，蒙上了一层雾气，“坐，你不是想知道手冢弥之介是谁吗，我全告诉你，全部，一点都不拉。”
　　
　　他全身一抖，皱着眉头，想要开口说什么，我使劲的笑着摇摇头，举起右手，直直的指着沙发。
　　“手冢弥之介，东京警备局局长手冢太郎的二儿子，东京直属机动部队副部长手冢龙之介的弟弟，”我收回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尖，“我的恋人。”
　　
　　五十平米的客厅，落针可闻，厨房里热水器咕嘟嘟的响着，窗外早起的虫鸟声声鸣叫，我从另一边绕过茶几坐在沙发上，从地上捡起打火机，点了一根烟。“三年前，因为他和我开的保安公司的事，出国躲祸，现在回来了，就这样。”我侧过身子摊开双手，看着僵硬的像一尊冰雕的人，心中沉沉的，连跳动都慢了。
　　
　　“他现在回来了，就你，那个，前一阵在手冢家看到我，我身上的那些个东西，”我嗤笑低头，自己心里明镜似的，不是这个世界有问题，而是我，是我毁了这一切，“斑斑点点的，哪是什么打架，三年不见，那混蛋存货太多，做过火了。呵呵。”
　　
　　‘哗啦’玄一郎猛然站起，抬手想压压帽子，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他的手顺势捂住额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不到他的眼。那个曾经下雨天为我撑伞的少年，我羡慕他的火一样的青春年华，那个曾经扭捏的拜托他母亲为我做食物的男孩，我没资格以爱的名义玷污他的未来。
　　
　　“你，爱他吗。”玄一郎的声音撕裂，低哑，身体两侧攥着的拳头泛白，此时他的痛苦就连脚下的地板都在颤抖。我嘴边噙着弧度，一丝未变，没有焦距的两只眼睛盯在身前的茶几上，一步一动的点了点头。
　　
　　前面的头发长了，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不看，就好像自己是个瞎子一样，心中默默数着秒数。一秒，他向我鞠躬告辞，两秒，我抬了抬手，三秒，他回头，我像个木乃伊一样腐烂，四秒，他在玄关换鞋，五秒，他拉开了大门，六秒，门被带上，砰然作响。
　　
　　香烟烧到尾巴，烤的我的手指，有点痛，嘶嘶的响声，我笑了。心中实实在在的想，如果我从来没存在过就好了。
　　
　　东京江东区樱花王子大酒店对面是一家鱼龙混杂的破旧写字楼，有不少皮包公司或者骗子租过这里的房子做门面，现在我在十一层的一间潮湿的天花板都掉了的屋子里。
　　
　　挡光板后面藏的是我的老伙计，M24，它可是跟了我足有十二三年，真真的老搭档了。我拿起本子，翻看前几天的记录。干我们这行的，没有电影里演的英俊潇洒，抬枪便射。真正的狙击手，不仅要靠临时应变的狠劲机灵，更主要的是平时对猎物一点一滴观察的耐心细致。没这个底子，哪个白痴王八敢上来就把那些活人当木头靶子打。
　　
　　我已经在这儿蹲了三天了，这个地产大亨谢顶秃头的老梆子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餐，吃饭坐什么位置，喝水拿哪个手举着杯子，是爱吃日食还是西餐，他那最宠爱哪个情妇等等，我已经做到心中有数。
　　
　　我抬头看看挂在窗口上风处的纸条，十一层的风力四级左右，枪口还要再调整零点二个格子。半个小时之后是他例行的处理公司文件的时间，他会坐在办工作前工作二个小时左右，足够了。我趴在两张破旧的电脑桌拼成的台子上，把枪架上肩膀，那里的茧子都已经淡了，真是时光如水啊。
　　
　　瞄准镜里，夕阳朦胧如醉，火辣的太阳已经变成温婉的大家闺秀，躲在写字楼的后面去了，光线和位置都不错，剩下的就只有等待最好的时机了。咦，有别的人，对面十层的上窗沿出现了一双锃亮的皮鞋，不是他的秘书，更不可能是服务生。
　　
　　老梆子站起来迎接，客人，我心里直骂倒霉，希望他快点走，我可不想多浪费一颗子弹。老梆子的秘书忙前忙后的，又是搬椅子又是端咖啡，看来真是大主顾。
　　
　　楼下的路灯半明半暗的亮了，一辆开着大灯的小货车驶过狭窄的通道，闪花了我的眼睛。我深深呼吸，端了端枪托，睁开眼一看，妈的，这下真的，坏事了。
　　
　　那张明显是给客人坐的凳子上，已经不是空空如也，一个架子十足，威风八面的爷正坐在上面，侧后方跟着他的助手。这位爷，真他妈的是我的亲祖宗，要了我的老命，怎么会是他，迹部景吾。
　　
　　我浑身都气麻了，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按下快捷键，另一头嘟嘟的声音，敲打着我的耳膜。
　　
　　“恩啊，找本大爷什么事。”瞄准镜里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翻看腿上的文件，一边和我说话。
　　
　　“有点事，能不能见一面。”
　　
　　迹部景吾看了看手表，又微抬眼皮瞄了眼我的猎物，修长洁白的手指拨弄了两下手中的纸张，“好吧，在哪儿。”
　　
　　“我们在铁塔下面的街心公园见面可以吗。”从这里到那儿并不太远，但路上车不少，是交通拥堵常发区域。
　　
　　“知道了。”手机挂断，我咽了咽唾沫，现在真是起早赶个晚集，分秒必争了。我甩了甩了全身的每块肌肉，让它们达到最佳的放松状态，重新架好枪托，脸颊贴附在早被气温同化了的钢铁上。
　　
　　瞄准镜里，迹部鞠躬道歉离去，猎物也跟了出去。我凭着印象中他的坐姿高矮习惯，把枪口精度最后一次调准，万事俱备，我一遍一遍的压长呼吸，像长跑运动员一样，保持良好的节奏。
　　
　　猎物回来，坐回他原来的位置，俯首处理文件。我全神贯注，屏住呼吸，扣动扳机，一击。枪托的后坐力震得我肩背发麻，我看也不看对面，顺着力量滑下桌子，一旋身迅速的把M24拆开，一件一件的放在箱子里，一气呵成转身离开。
　　
　　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我把枪用两个皮带固定在后座上，带上头盔绝尘而去。我没有必要等着他们惊声大叫然后报警，老鹰捕捉食物时，从来不看自己的爪子。
　　
　　街道两旁的路灯亮了，一道一道的从反光的头盔上急流而过，我加大油门穿梭在江东区的居民小巷里。一名勉强算得上合格的杀手，干活时要有鹰的准度，一击必杀，逃跑时要有狼的灵敏，整个地区的路线图必须印在自己的脑子里，否则那还不如直接迷路到警察局去。想当初，我跟着老板的时候，就是这么考核……
　　
　　我狗一样的晃动脑袋，想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要是十分钟之内到不了，哎，还是顾眼前吧，大爷的。紧急刹车发出的刺耳的声音，在每个拐弯处频繁的响起，就像有一头野兽挥舞着利爪，一把一把的撕裂这个看似平和的时空。
　　
　　我窜上主干道，贴着堵在路上的高级轿车的漆皮滑过，街心公园就在不远。打量了一眼前面膝盖高的铁栏杆，我咬紧后槽牙，两只胳膊一角力，高速行驶中硬生生的把车头抬起来，蹭着边飞过了栅栏。轮子着地瞬间摩擦出一道黑黑的高热融化橡胶的痕迹，跟着我的摩托车宛然而去。
　　
　　偏腿停下车，我呼哧呼哧的喘个不停，死死的憋住一口气，回身摘下箱子，做好样子，另一只手优哉游哉的拄着拐杖。看着喷泉前面满脸怨气，不耐烦的迹部大爷，我仰着一样春暖花开的笑脸，迎了上去。
　　
                  别墅
　　“高木藤，你找本大爷什么事，恩啊。”迹部景吾扬扬手拂动了他额头前飘扬的碎发，夜风阵阵将他周身的玫瑰花气息夹杂在我的呼吸中。
　　
　　我咽下胸膛里心跳如雷的叫嚣，悠哉的笑着，“当然有事，要不能耽误你赚钱。”小崇从他身后穿过来，一伸手想要接过我手里拿着的黑色皮箱。
　　
　　“哎呀，还是小崇对我好啊。”我自然的把东西递在桦地的手里，皮箱的重量压得他胳膊一沉，调整了一下手把的位置，面无表情的站回去了。
　　
　　“哼，什么事，说吧。”迹部撇了撇嘴角，皮笑肉不笑的用眼角看着我。
　　
　　我用终于空出来的手，挠了挠头，“想借你那儿，住两天，怎么样，方便吗。”这只是个权急从事的借口，一来可以避避风头，二来也算是个值得让这位大爷见我一面的事。
　　
　　迹部景吾眼中的光亮像夜空中的繁星一样熠熠生辉，眼角边上的痣微微一动，脸上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颜色，似明似暗，似喜似忧。
　　“没问题，走吧。”
　　
　　他也不等我再说话，突然变成了急脾气，拉着我就走，“哎，我说少爷，你等会儿的。我那儿还有车呢。”我一边被他拽的往前踉跄着走，一边回头看我的摩托车，那可是跟人借的。
　　
　　“让司机开回去。”他满脸的不耐烦，嘴上虽然说着但脚下丝毫不停。
　　
　　我被他气笑了，挣脱了他的手，“行了，你真是我的活祖宗。你看看，这能让你那司机开回去吗。”我指了指不远处，人群中清晰可见的那辆锃光瓦亮的本田VTR，浅色的喷漆在霓虹灯的照耀下更加的闪亮。
　　
　　“你，就是，骑这个，来的。”他的声音夹杂着怒气，一字一顿，仿佛是一个瞬间被吹到最大的气球一样，撑开了所有的纹路，夜晚的背景下，魔王般的恐怖吓人。
　　
　　我点点头，这有什么奇怪的，以前他还坐过我的摩托车呢。“别啰嗦了，你们在前面，我跟着就是。”我一手搡着迹部景吾，一手拽着桦地，往刚才的方向推了推，转头向我的车走去。
　　
　　这位大少爷优雅的好像高级丝绸的声音发出一连串的不满和赌咒，环绕在我的身边，我好笑的摆了摆手，啰嗦的人。放好拐杖，戴上头盔，乘着瞬间启动的疾风，暂时抛弃了神奈川的一切烦恼。
　　
　　到了迹部家江东区临海的别墅，我给真田夫人和悠子打了个电话，就说去朋友家度假了，拜托真田夫人照顾着点房子，让悠子勤去店里。这么草草安排了一下，我瘫软在迹部家不知道是意大利还是荷兰罗马尼亚的高级沙发上，空气中弥漫着精致的香薰味道，令人陶陶然醉了。
　　
　　“谢谢小崇，”桦地把那个黑皮箱从车库里拎上来，递给其他的仆人，“这一天，真是。”
　　
　　迹部景吾脱下西服，解开了领带，稍稍敞开的领口，一派在家中的休闲舒适。他叫过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仆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径直向我走来。
　　
　　“这几天多多指教了，景吾。”我掏出香烟，正要点上，觉得还是问一下比较好，偏头看着他，“不介意吧。”
　　
　　“哼，我说介意，你就不抽了吗。”迹部扬扬下巴，打开双臂靠在沙发背上。
　　
　　我咧开大嘴，哈哈笑出声来，“哎呀，别这么严厉吗，一根，就一根。”轻薄的烟雾从我们俩的面前腾升起来，一溜小风吹过来，四下飘散。我赶紧用手来回的扇，把他面前的烟味轰开。
　　
　　迹部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摁到他的膝盖上，“别干这种不华丽的蠢事，本大爷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
　　
　　“是，是，”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之后，人就会觉得特别的累，我用手拄着脑袋，头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
　　
　　“藤，”耳边的声音越见辽远，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中传来的亘古梵音，空荡的峡谷中幽幽的鸟鸣，回荡在耳边。羽毛般的东西拂过我的身体，在残存的朦胧意识中，有人从我手里拿走了点着的烟卷，我的胳膊一松，斜歪在了沙发上。
　　
　　什么，你说什么，明明有人在我面前说话，呼吸之间的气流喷在我的脸上，撩动我的每根毛发。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的奔忙，我已经身心疲累了，真想好好的歇一歇，不去想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不去管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你们爱谁谁，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个大的看不到边的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放下一切，靠一下，就一下。
　　
　　“我在，我在，”在哪里，在什么，有人在反反复复的嘟囔着，讨厌，真吵，厌烦的转了个身，堵住耳朵。
　　
　　“小心。”另一半空空的没有着落，我瞬间惊醒，下半身已经掉到地上了。
　　
　　迹部景吾抱着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你这个不华丽的白痴，睡觉还会掉下来，啊。吃完饭，回床上睡。”
　　
　　我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哈气，扶着他的肩膀坐直，胡乱的答应着，“知道，遵命，我饿了，去吃饭吧。”重新点上烟，轻轻的拍打着迹部景吾青筋凸出的手背，他放开手，转身而去。
　　
　　我趿拉着鞋，叼着烟卷跟在后面，这间别墅我以前从来没来过，担心勾起不好的回忆吗，其实真的大可不必，印在脑子里的丢不掉，忘不了，勾不勾，都一样。
　　
　　晚饭迹部家的大少爷吃的是西餐，羊排，鳟鱼，鱼子酱。而头上长满了野草的平民老百姓的我，还是老样子，法国厨师做的拌饭，一样是绝品。
　　
　　迹部家别墅各种不同的装修风格我去过不少，但是我最喜欢的是他们家对浴室的执着，功能齐全，简洁干净，没有其他的累赘，符合我的习惯。特意调高的水温冲击着我的头顶，从百汇开始暖流淌遍全身，就像被人拥抱的感觉……一样。
　　
　　最冷的地方不是南极北极的冰点，而是被孤独从里到外撕扯了个干干净净，嗯嘛不剩，这种冷，再高的温度也暖不过来。我从客房的浴室里出来，正要上床睡觉，门外脚步声响起，接连便是手指敲打门板的嘹亮声音。
　　
　　我擦着头发，把门打开，迹部景吾站在外面，我的身体遮挡着屋子里的灯光，黑漆漆的影子贴在门外的地毯上。“有事吗。”
　　
　　迹部景吾被惊着似的一激灵，发愣的眼神变幻成深邃的黑洞，急速的旋转着想要把人吸进去。“恩啊，本大爷，那个，这间，客房有点问题，你出来，换一下。”
　　
　　我环顾了一下装潢的像酒店的高级标准间的客房，实在没看出什么问题，不过客随主便，我也不好多问什么，“知道了，我穿下衣服。”
　　
　　穿着睡衣，怀里抱着皱成一团的衬衣和裤子，上了楼。灯光的明度一下子低暗了很多，到了连我都不能看清楚地毯花纹的地步，柔软的让人快要陷进去的质感，刺刺拉拉的刺激着我露出拖鞋的脚上皮肤。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雕大门，迹部景吾双手推开，我木呆呆的跟着进去了，脚下略微粗糙的感觉猛然变成了兽毛般的顺滑，我低头一看，清一色的长毛地毯。
　　
　　鼻子里一阵痒痒，“啊，阿嚏，阿嚏，”前仰后合的连打了几个喷嚏，我尴尬的用手捂住嘴，倒退的窜回门外。“呵呵，不好意思，失礼了。”
　　
　　迹部景吾三步并两步跨到我面前，“感冒了，啊，你就不能……”眼见他又要唠叨，我连忙摆摆手，堵住了他的话头。
　　
　　“没有，那个毛，有点多，我还是睡原来那间吧。”
　　
　　迹部景吾眼睛眯了眯，波光粼粼的眼眸，风吹水动，银光点点，他回头望了望一片雪白丁点杂色都没有的毛皮地毯，背手带上了那扇沉甸甸的实木对开门，关的死紧，指尖悠扬的一拨头发。
　　
　　“哦，可以。看来本大爷确实应该，考虑一下卧室里地毯的使用情况，这样吧，今晚本大爷也搬到客房去睡。”
　　
　　我想了想，觉得应该说什么，却又找不到措辞，折腾来折腾去，真是麻烦，这么大个别墅还不都是你的，你睡厨房也没人敢拦着。
　　
　　我耸耸肩，又揉了揉鼻子，“随便，回去吧。”
　　
                  愿望
　　清晨的光线穿过蕾丝镂花的纱质窗帘投射到床前的挑花地毯上，我压根不知道迹部景吾什么时候上床睡得觉，可能是昨天太累了。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和软中带硬的短发，随着他的呼吸噌在我的身上，痒痒的直想挠，可又怕把他吵醒了。
　　
　　十七岁的年纪，花样的年华，却已经需要面对公司的合作伙伴，处理各种商业文件直到深夜，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我小心翼翼的用手拨了拨粘在脸颊上的发梢，他似乎朦朦胧胧的扭了扭，额头抵着我的肩头翻了个身。长长的卷翘的睫毛无知觉的抖动着，闭合的的双眼中丝毫不见平时的凌然气势，沉静的好像一弯森林中的湖水，袅然的躺在那里。
　　
　　迹部景吾两侧的鼻翼微扇，眼睛中的光亮渐渐清晰明快起来，深色的眼眸睁开的瞬间吸进了所有的华彩，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挂上那嚣张的不可一世的笑容，“早，藤。”
　　
　　笑声含在刚起床有点含混的嗓子里，我呼噜了一把乱的跟鸟窝似的头发，“呵呵，早，你还要上学吧。”
　　
　　他一个打挺支着胳膊坐起来，被子带着滑到了腰下面。我掖掖被子，想着他走了之后再睡个回笼觉，反正也没什么正经事。迹部一拧腰，整个人笼在我的脑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他慢慢的抬起手，白皙的半透明的修长手指，精致细腻的骨节，伸到我的锁骨下方来。
　　
　　“怎么了，”看着他眼角的泪痣迎着晨光，灼灼闪耀着明辉。
　　
　　迹部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扣上了我身上睡衣的前两个扣子，掀开的被子挡住了他离去的最后背影，出了房门。
　　
　　“本大爷走了，再睡会儿。”
　　
　　我摸摸自己的胸口，就像凭空中爆出了一个火花，反倒想起了远在神奈川的那两个人，我可以预料到玄一郎知道我溜之大吉，叹口气，本来就刚硬的像刀一样的俊脸肯定黑的赛过锅底，幸村，他是个很会掩饰情绪的人，但阴森恐怖起来一点也对不起他上等的容貌，恐怕自有倒霉的人在。
　　
　　想起他们在我店里嬉笑玩闹的样子，我也不免笑弯了眉眼，还有悠子，是她这样的年龄该有的纯洁活泼，即使是不谙世事的小小任性，也是别样的可爱。把头埋在轻薄的被子里，空调启动的声音嗡嗡的响起，也许会有个好梦。
　　
　　虽然迹部景吾不指着考大学，但每天还是得到学校应付一下场面，再说还有他的网球部，这时候恐怕是最后的青春热血了。临近中午时我才软趴趴的从床上立起个来，穿着这位大少爷的高级旧衬衣，我直奔后面的厨房而去。
　　
　　管家跟我说，景吾少爷从意大利进口一台限量款的钢号001的咖啡机，三年没动过了，问我要不要看看。我高兴坏了，兴奋的差点抱着老管家转个圈，太棒了，这简直是我渴望已久的，梦寐以求的。哦，亲爱的景吾，真不愧是我的好哥们。
　　
　　一个半人宽的咖啡机闪着金属的银光，晃得我的眼睛也是闪亮闪亮的，我轻轻的仿佛抚摸情人般的用手指尖切实的感觉它的每一个线条，哦，上帝，我赞美你。老管家笑眯眯的看着我一副少见多怪的财迷样，恭恭敬敬请我去参观他们家的咖啡豆储藏室，我一猛劲差点乐闪了腰。
　　
　　我选了两种，巴西希望山庄搭配一部分哥伦比亚豆，还有一种是摩卡水洗豆。其实我看见了储藏室里的蓝山珍珠豆，屏着呼吸用指头肚碰了碰，咽了口唾沫没敢动，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咖啡机液晶屏幕上黑色的数字上下跳动，水压和温度，哎呀，弄上手印了，我赶紧揪起衬衣袖子的一角，哈口气擦擦，恩，干净了。
　　
　　把玩着即使在盛夏仍然保持怡人的冰凉感的骨瓷咖啡杯，我边扭着腰跳舞边一遍遍的拉花，然后自己喝掉。花生的醇厚香气中星星的夹杂着巧克力的甜味，香浓顺滑，极品的享受，再喝一口这个，恩，酒香已醉，果然是水洗豆，酸味和苦味的美妙平衡，飘扬在口中，仿佛歌剧院中的花腔女高音，节节攀升，完美啊。
　　
　　白色的牛奶在杯子的中心画出一个心形，这是我弄的最好的了。正在欣赏自己的手艺，身后皮鞋敲打地砖的清脆响亮的回荡在庞大安静的厨房里，还没等我回头，人已经到了。
　　
　　“本大爷的咖啡机怎么样，都华丽吧，啊恩。”迷离的花香型香水，温和甜腻的似有似无的侵袭着我本来被咖啡香气统治的嗅觉。
　　
　　我转过身，把手里的Expresso做的卡布递给他，“很棒的机器，来，试试我的手艺，要是不够你华丽丽的标准也别说，免得打击我自尊心。”
　　
　　他看了看咖啡杯，唇边漾起一股和香水同样的暧昧笑意，低头揪着我的手喝了一大口，“摩卡水洗豆，我以为你更喜欢蓝山。”
　　
　　“怎么说呢，珍珠豆是每个咖啡师的追求，但其实就我的口味来说，我更喜欢曼特宁。你还没说怎么样呢，真的不好吗。哎。”我收回手，垂头丧气的靠在料理台上，一个超棒的咖啡师，真是不容易。
　　
　　“恩，勉强符合吧，还需努力，本大爷等着你更好的，啊恩。”迹部景吾的手指点着眼角，依然故我的嚣张，大模大样的挥挥手，指教着我的神态唯我独尊，君临天下的可以。他这样把我一顿训，心里的那位挫败感少了很多，有个人骂也有它该有的意思。
　　
　　看到门外影影绰绰的显现出管家的样子，我解下围裙，拿起身边的手杖，嬉皮笑脸的讨饶，“行，行，我会一直努力的，谨遵您的教诲，景吾大师，现在该吃饭了吧。”
　　
　　他的目光从手杖的最低端一点一点的升到上面，眉峰拢紧又松开，转身在我前头先走了。
　　
　　正所谓，饭后一根烟快乐似神仙，我正在人生的享乐中，满满的吸上一口，烟气充斥着自己的整个身体，饱胀的感觉，舒服。我一抬眼皮，迹部盯着手里塑料夹子里的一沓子白纸，用手揉了揉眉心，反而拧的更紧，拢的更高了。
　　
　　我心里深深叹口气，心里一阵的上下翻涌，丝丝缕缕的抽抽，别扭的找不着妥当的地方。掐灭了手里的烟，站在他的对面，翘起的二郎腿就靠着我的身侧。趁他不注意，伸手抻走了那份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图表的繁琐文件。迹部一愣，抬头看着我一脸的惊讶。
　　
　　“头疼就别看了，我给你揉揉吧。”随手把塑料文件夹往桌子上一扔，我绕到卷着圈的椅背后面，摆正了他的脑袋。
　　
　　“恩。”他眼角向上弯了弯，什么也没说，放松了肩膀和身体，双手交握，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手掌摩擦着他细腻光滑的发丝，大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按压着两侧的太阳穴和脑门头顶的其他位置。屋子里安静的能清晰听到时间流淌的声音，他渐渐平稳的喘气声让我以为他睡着了，打算拿开手。
　　
　　“你，现在还有什么想做的吗。”不同于平时富有掌控力的凌厉声音，此时迹部景吾的话仿佛爱人的呢喃般，徘徊在我和他之间，就好像这屋里有其他人偷听一样。
　　
　　我想了想，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想起这个茬，但我还是很认真诚实的回答他，“其实以前的生活，我根本没想过，什么日本第一啊，怎么厉害啊，都没用。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反正现在我就想一件事，很大的一件事。”
　　
　　我手下的动作不停，保持着均匀的力度和速度，他耳朵旁边的筋跳着动了动，我换了个按摩的位置继续说。
　　
　　“我想要品尝遍，这世界上所有地方的，咖啡店。不同风格，不同地域，不同的煮咖啡的方法，从最先进的意大利式到肯尼亚最原始的熬煮方式，我都想去试试，去看看。”最后斩钉截铁的语调加强了我大义凛然的决心。
　　
　　“哈哈，哈哈，”他笑得脑袋脱离我的手，打破了这一室好好的安宁淡雅，我的手被他从下面攥住，修长的仿佛钢琴大师的疏朗手指勾绞住我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热的指头。
　　
　　“这个愿望，我允许。”
　　
                  再会
　　迹部他们去轻井泽暑假集训去了，我在偌大个别墅里享受一个人的客居生活。把脚翘着架在面前的金属玻璃茶几上，不小心散落的烟灰，卡进了沙发缝里，我正用手拨弄出来，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拿起一看，是悠子，对了她好像是跟着立海大的那帮人去的。“喂，你好，我是高木。”
　　
　　“哎呀，高木哥哥，终于找到你了，你都忙什么呢，这么久没踪影。”黏黏糯糯好像和果子一样甜美的嗓音，回荡在灼热的阳光烤着的小厅里。
　　
　　“恩，还好吧，对了，你在轻井泽吧。”她的注意力应该是放在那些网球部的成员身上，给我打电话，又有什么事。
　　
　　“嗯嗯，高木哥哥，就是有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小事，想让你帮个忙啦，求你了。”我低笑出声，夏季更浓厚的湿气喷在电话的听筒上。听着对面含糖量明显升高的语调，我几乎可惜想象出悠子扭着身子，拽着我袖口的可怜样。
　　
　　哎，我就说有事吧，“好了，你哪次求我，我没答应你，说吧，我的小公主。”
　　
　　“我想做几块蛋糕，但轻井泽这里材料种类和量都不够，你能帮我送点来。”轻井泽，当这个词出现在耳边的时候，我一激灵，现在我是十万个百万个不想见到他们，徒增尴尬。
　　
　　“不是我不想，悠子，只是……”
　　
　　“哎呀，高木哥哥，你不是在度假吗，我这也是为咱们咖啡店做广告，这次来的还有冰帝那些少爷们耶，他们一定会喜欢我做的蛋糕的，那咱们赚的可就多多了，多极了，高木哥哥，嗯嗯。”
　　
　　一连串的劝说撒娇透过天空中的电波信号传过来，我静静的听着，轻轻的吸了口烟，也不知道玄一郎，他过得怎么样，我在他心中，腐烂到最低限了吧。
　　
　　“好的，我知道了，答应你就是，告诉我应该带什么吧。”在烟灰缸中掐灭了烧完的烟头，拿出茶几下面的纸和笔，记下了要送去的东西和分量。
　　
　　我和管家借了辆他的车，先回神奈川拿悠子要得食材，店里面有现成的。打开店门，一层灰尘因为我的动作四处飞扬，呛得我咳了几声，皱皱眉头，自己的店还有什么好说的。熟门熟路的把东西装好，用绳子困牢，方便我拿一些。
　　
　　转上盘山道，阳光从两侧郁郁葱葱的树木的枝叶间透洒出来，斑驳成趣，真是个度假的好地方。远远的看见层层的森林掩映中星星点点的露出人工建筑的围墙，再转个弯，便可以看见一扇高大的镂花铁门和门外溜达着的警卫。
　　
　　“您好，我是高木藤，来送点东西。”这半个山头都属于轻井泽别墅区的范围，门口的警卫是属于别墅区的公共管理方的。
　　
　　“您要和哪位业主见面。”警卫从车窗望进来，看了看后座和副驾驶。
　　
　　“迹部景吾。”
　　
　　“啊，真是失礼，”警卫马上给我敬了个礼，“我看您带了不少东西，这里的停车场就在附近，你要走一段路了。”
　　
　　我点点头，不太明白里面的具体情况，只能先进去再说了。和警卫打了招呼，我按着路标左转来到地下，这是外来车辆停车的地方，果然很近。
　　
　　空着的手拿稳樱桃酱、奶油和三个种类十人份的巧克力，拄着手杖的左手顺便拎着绑在一起的樱桃酒和白兰地，我抬头看看眼前的台阶，蜿蜒进童话中才有的古堡森林，左拐右拐的望不到边，刚下过的雨积存在石板的坑坑洼洼里，反射着从天而降的光线，走吧。
　　
　　其实虽然看起来很远，一边欣赏两旁的景色，也没有那么困难，我的体力还是不错的，只是那条伤腿不太争气，经常跟我闹点小脾气，不理它自然就好了。三三两两的别墅像小路边的娇嫩野果一样，散布在整个意蕴深邃的环境中，呼吸着雨后森林特有的清新自然香味，别有情调。
　　
　　四周寂静的气氛被几声嬉闹和连贯的节奏分明的击打声消弭干净，看来是不远了。我粗粗的喘了几口气，继续前行。汽车的发动机轰鸣从另一条道路上疾驰而过，我抹抹顺着额角留下的汗水，眼前出现了人影攒动热热闹闹的欢乐场景。
　　
　　我攒足一口力气，跨进了大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径直往里走。
　　
　　“啊，你们看，是高木大哥呀，高木大哥，你来看望我们啦。哎呀，别拽着我……”丸井文太还是那么有活力，我手里的这点东西早晚也是进他的嘴。
　　
　　“你们好，我来给悠子送点东西。”四处张望，两边的球场都不见她的身影，快中午了应该在厨房吧。
　　
　　被汗水打湿的刘海黏在头上，我晃晃脑袋想把它们弄到边上，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慢慢变强，我抬头，来人已经到了眼前，真是速度。
　　
　　“你来怎么不跟本大爷说一声，别告诉我，你这个大白痴是爬上来的，啊恩。”迹部景吾穿着短袖的运动衫，手里还拿着球拍。小崇从他身后越过来，接下我两只手里的东西。
　　
　　我甩了甩酸麻的手腕，“忘了这个茬儿了，这里风景真的挺好的，我是大饱眼福。跟你借小崇用一下，我还得跟悠子交代两句。”
　　
　　“藤，”幸村精市突然提起话头，他身后的玄一郎紧绷着肌肉，帽檐下的眼睛盯着我，深刻苍凉，“原来藤这一阵子是和迹部君在一起啊，不告而别，真是让人伤心。”精致细腻的面容，微微颦蹙的眉头，让人难以拒绝。
　　
　　避开了幸村和真田的眼神，我笑着撇了撇嘴，“对不起，一时兴起就想去老朋友那儿住几天，失礼了。”
　　
　　幸村灿烂的笑了，“是吗，那跟大家去打个招呼吧，他们都想你了。”他的手握住我的胳膊，稍稍的往前带了一点力气。我的身体也跟着朝他的方向斜了微微的角度，就好像慢镜头被忽然加快一样，左腿瞬间失去了它的作用，我莫名其妙的就蹲坐在了地上。
　　
　　“藤，怎么会……”
　　“藤。”
　　“藤，这是怎么了……”
　　
　　我仰着脖子看着围着自己一圈的人，他们完全遮住了头顶的天空，我只能被他们居高临下的看着，支配着。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别声张。”我挥挥手，想要自己站起来。
　　
　　玄一郎二话不说挤到我的身边，坚实的胳膊穿过我的肋下，另一只手臂在我的腿弯一提，整个人就被他抱了起来。我惊讶的不知该说什么，张着大嘴，目瞪口呆。
　　
　　“玄一郎，不，我自己能……”
　　
　　“别动。”实质化的冷意瞬间膨胀，他把我往上掂了掂，胳膊上的肌肉凸起，用力圈的更紧了，勒的我呼吸困难。这样的他，让我骨子里陡然腾升起一股的愤懑和不耐，咬牙忍下心里面的对于他的触碰的抵抗，干脆闭上眼睛，你们随便吧。
　　
　　脱离了自己控制范围，我像个麻袋一样忽悠转了一圈，身边熙熙攘攘的有很多说话的声音，但我的注意力却怎么也脱离不了后背上的手，和紧贴着自己的体温。
　　
　　我被放在了大厅的沙发上，刚刚舒了口气，左边的裤腿被卷起来，一只冰凉的手捏了捏膝盖骨。
　　“表面上没什么大事，详细的话要拍个片子才能知道。”忍足侑士推了推椭圆的镜片，脸上严肃的表情烘托了他的专业口吻。
　　
　　我松开了咬着下唇的牙齿，自己伸手揉了揉膝盖，语气中充满了不在意，“我就说嘛，你们太大惊小怪了，无非是路走的有点多。”玄一郎坐在我的身后，如此强烈的存在感，我的每根神经时时刻刻在提醒我他的位置和动作，如此丑陋的自己。
　　
　　“你还说啊，看来本大爷的话你都当了耳边风，在这儿老实呆着，再敢胡闹，哼。”我正要反驳，迹部眼睛一瞪，像个纸老虎似的胡子吹的老高。
　　
　　“藤，你真是厉害啊，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了解的是一清二楚嘛，那也给我们一个深入体会的机会，好吗，以免再发生诸如此类白白操心的事。”幸村抱着肩膀，悠哉悠哉的扇起凉风阵阵，笑得没了眼眸的容颜，怎么看怎么显得可怕。
　　
　　我实在无奈，“行，留下就是了，你们去训练吧，我坐会儿。对了，把悠子叫过来吧，我得跟她交代交代东西。”
　　
　　迹部景吾含着下巴点了点头，转身正要离开，眼角的泪痣迸发出夺目的光华，嘴冷冷的勾了勾，扬起了一个不算笑的笑容，轻轻的扫了幸村一眼。幸村精市脸上微笑丝毫未变，每个纹路就像是雕刻上去的一样，只是双目精光闪烁，凌厉骇人。
　　
　　屋子里的这种气氛，让我往后缩了缩，玄一郎的手托着我的腰，火热的烫人，隔着薄薄的一层衬衣，我几乎能感觉到他手上的每一个微颤。
　　
　　“玄一郎，”我的声音打破了室内诡异的质感，深深吞咽下嘴边的叹息，那双本来坚毅的能撑起整个世界的明朗眸子中，竟然也沾染上了痛苦和悲哀的波澜，“你也去训练吧，啊。”
　　
　　玄一郎的手缓缓离开了我的身体，最后的指尖一抖，针一样扎疼了我。哎，心里终究是有不忍，我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的冲他一笑。
　　
　　他们三个离开了，走入太阳照射的清白世界，只将短暂而漆黑的背影留在了这间华丽空旷的大厅里，我的面前。
　　
                  交颈
　　我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带着怯意的脚步声，踌躇的出现在屋子里，我睁开眼一看，正是悠子。她一张娇嫩如花的小脸上，憋着一股劲，好像要哭出来似的，一双含雾的大眼，水光莹莹，我抿嘴笑了，冲着她招招手。
　　
　　“过来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没事。他们太夸张了。”
　　
　　悠子攥着运动裙的边角，脚掌蹭着地走到我的面前，巴掌大小的单薄肩膀微微颤抖，“对不起，高木哥哥，我不知道，要走上来的，真的，我真的不知道的。”
　　
　　我安抚的拍了拍悠子的头，“恩，我相信悠子，你们来的时候是坐大巴车，直接开到别墅里面的。我也是没弄清楚，否则就会让你们下去拿了。”确实如此，我没有打算为了减轻她的自责感说谎，装作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悠子舒了口气，侧了侧脑袋，眼光中流露出的温柔惬意好像日本四月的春风拂面而来，不深不浅不浓不淡，“真是不好意思，弄成这样，不好收拾。”这几句话干净利落，丝毫没有少女的娇憨可爱，反倒是苍凉辽远的和我有一拼。
　　
　　我低头不语，揉散了她整齐的长发，“小孩子，装什么深沉，会老的快的，像我一样变成大叔，可怕吧，嗷。”我张牙舞爪的做了个吃人的鬼脸，悠子深潭般的眼眸中，轻波兴澜，一点一点的笑了。
　　
　　她还要准备吃的东西，先走了，到门口时，略微停顿的脚步踩乱了厚底鞋的清朗节奏。我重新仰倒在沙发上，数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上晶石的个数，一个，真田玄一郎，两个，迹部景吾，三个，幸村精市……
　　
　　这一天熙熙攘攘的热闹的像男孩节的儿童乐园，丸井文太再加上冰帝的几个活宝，更别提仁王和柳生在边上插科打诨撩拨帮腔，时不时的玄一郎大拳头一挥，惹来丸井更加大声的哀鸣和寻求安慰的撒娇模样。我在边上，闲闲的看着，也觉得温暖了很多。
　　
　　傍晚时光，温度比烈日炎炎的中午低了些，山里微风渐凉，却一丁点都无法影响他们对于网球的热情，面前的球场安排的非常居家，没有死板的铁丝围网，四面散落着沙滩椅和浅色的插着遮阳伞的桌子。
　　手中的手杖似有似无的点着地面，我远远的看着他们热火朝天的训练，各种不同音调和音阶的击球声此起彼伏的回响在山峦之间。如风吹过层林，如火燃烧群山。
　　
　　时间过得很快，我简简单单的吃了晚饭，推说累了，便早早回房间睡觉去了。本来他们算好了人头，没有料到我会来，恐怕他们是要挤一挤了，还好迹部家的特点就是床大，睡两个人应该没问题。
　　
　　从黑暗中醒来，我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半过，头脑已经清醒一片，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的丝丝风纹撩动着纱质的窗帘，好像仙女的天衣。因为这里是山区，没有高楼大厦霓虹闪亮，没有半夜也不会消失的汽车轰鸣，宁静的仿佛全世界都死去了一般。
　　
　　下床推开房门，一时找不到拖鞋，黑乎乎的也不想再开灯，索性光着脚踏在硬拉拉有点柔软有点扎脚的走廊地毯上，过道的小壁灯散发着幽幽暗暗的微光。我一只手溜着墙边的装饰，另一只手随意的揉着自己的乱发。
　　
　　大厅靠里的地方有个吧台，那里面应该有水，我睡渴了。外面的月光毫无保留的倾泻在厅堂光亮斑驳的大理石，朦胧了我的影子，端着水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午夜未到，边上的小草，已经沾上了点点的露水，可见这里的温差还是挺大的。
　　
　　手指尖拨弄着一根一根摇曳着的花茎，突然间，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般的空间里，我回头，门楣的阴影遮挡住了脸，来人笔直腰板，挺拔的走路方式，一丝不苟的每一步敲打着地面，发出清亮的响动。
　　
　　“还没睡啊，你们不是练了一天球了吗。”我侧着脸等他走过来。
　　
　　“恩。”言简意赅的一个字，我问的也是废话，要是睡了我还能看见他吗。
　　
　　挠挠头，把手里喝了一半的水杯向他摇了摇，“喝不喝水，温的。”
　　
　　玄一郎低垂眼帘看了一眼剩下的半杯温开水，接在手中，彼此无话。其实我不知道像正常女人对待被自己拒绝男人的方式对待他，是不是才是对的，好的。可惜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自始至终我只有过追逐别人的经历，这种高级待遇我没受过。
　　
　　望着他的侧脸，我迷糊了自己的感官，心里总是觉得现在他的情况和我以前很像，明明使劲费力的想要，却只能仿佛找不着公共厕所一样，憋着，装着。不能说过火的话，不能做过火的事，甚至一个眼神，一个仰望都是伤害。
　　
　　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钢铁一般坚毅身躯微微摇动，“很累吧，我也经历过这种痛苦的累，说不出来，什么都说不出来的苦，放弃吧，玄一郎。”
　　
　　他的肩膀一抖，脖子上肌肉的慢慢绷紧，那双寒光四射的眼睛在看着我又好像没有，“你没放弃。”
　　
　　我不解，“我没放弃什么。”
　　
　　“手冢弥之介。”
　　
　　晴空炸雷，这种从里到外，从过去到将来都被人看个精光的恐惧感顺着我的手臂传到紧缩的心脏里，一寸一寸洪水般蔓延上来，“你，调查我，玄一郎，你竟然查我的事。”
　　
　　他猛然转过身体，扳直我的脊背，让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表情，严肃到狰狞，低吼出声，“你骗我。”
　　
　　是的，我骗了你，但也不是全部，我说的都是实事，唯一的不同只是忘记了要加上曾经。“我，我没有，怎么说，再说我骗你，你就……”我搓着手，脑子一片糨糊，语无伦次。
　　
　　“他是你逃避的原因。”头顶上一字一句的为我的感情经验下了定论，直接犀利，我把自己包的像个蚕蛹，又岂知这层丝茧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什么也没挡住。
　　
　　膨胀的不忿与怒火被压到紧实，马上就要爆炸了，我哑着嗓子，气极反笑，两只手一把揪起玄一郎的衣领子，把他的脑袋扥到了我的面前，那双深的无法反射任何光线的眼睛，一叶障目挡住了我的全世界，我的呼吸喷到他的脸上。
　　
　　“你分析的真正确啊，恩。我苦苦的追求过一个男人，好笑吧，啊，够你一乐儿。我豁了命的一场他妈的垃圾爱情，真的差点让我赔上了命。你也想步我的后尘吗，真田玄一郎，看看吧，这就是下场，下场。”
　　
　　我是疯了，被气疯了，从里到外透心的疯了，我拉起裤腿，膝盖上斑斑驳驳的伤痕像个噬人的怪兽一样，游荡在这夜空中，张开了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
　　
　　真田紧张的站起来，压住了我的双手，弓着身体，月光下漆黑的影子让我的世界一片暗。我笑起来，慢慢的，一个纹路一个纹路展现在我的脸上，嘴边的小小抽动，大大的露出牙齿，直到整个口腔，“哈哈，哈哈，我都觉的好笑，多有意思，你怎么不乐呢，玄一郎。”
　　
　　他一言不发，始终黑着脸凝望着我，一声浓烈的像曼特宁咖啡的叹息飘散在午夜冰冷的的半空中。玄一郎的双手，放开了我的手腕，两道浅浅的痕迹画出了很有趣的形状，他轻轻的仿佛用在怀中的是一捧随风四散的柳絮，把我环抱在他的身影里。
　　
　　“我，不会如此，伤你不若伤己。”
　　
　　一句话，被压低的嗓音，就像是陈酿的樱花酒，香醇中带有少年的清冽。只有一句话。
　　
　　伤我不如伤你，伤害你自己可以愈合，伤了我就无法挽回，玄一郎，啊，这就是你给的承诺。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我被寒风冷露冰的透骨的身体，砰然燃烧起来，我和他的身体接触的地方着了火，就像是烈焰一样灼烧着我的肌肤，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独行的苦，抛弃的痛，每天每天在我清醒的时候一遍遍的谋杀着我，死不了，但却痛彻心扉。
　　
　　我的不作回答无言以对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抱着我的手臂紧紧的箍着我，一下子从柳絮变成了棉絮，力气大的要把我勒断了气为止。夜色中我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是别扭的拧着脖子，转过脸没有直视我。
　　
　　使把子力气，从两个人身体的夹缝中抽出手，三个指头捏住他的下巴，光华的像新鲜的乳酪的肌肤。我几乎没怎么用力，就掰过了这位剑道强人梗直的脖子，把自己的每一口喘息都喷在他呼出的温暖气体上。
　　
　　“这就是，你想要的，恩。”
　　
　　他的眼中群星闪耀，璀璨的宛如洪荒之前的宇宙一般，触碰着他冰凉的好像我的跳动的心脏一样的嘴唇，将一声声本不该，本不该，不应该的叹息纳入他的口里。
　　
                  天亮
　　阳光温暖的泼洒，热度刺激着我的肌肤，天亮的让我睁不开眼睛。玄一郎始终没有放手，这一晚，我睡的腰酸背痛，根本翻不动身，半边肢体都是麻木的，他甭问也好不到哪去。
　　
　　我推了推对面的人，时间不早了，这才叫太阳晒屁股。“几点了，起来吧。”
　　
　　他的手臂僵硬的松开了收拢的姿势，举起来左右甩着放松麻木的经血，我侧着头笑了，真是自讨苦吃。我扬起手上下揉捏着他结实的成块的胳膊，静静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清晨冰凉的指尖被他用力握在手心里，依然是那种烙烫的让人舒服的喟叹的温度。
　　
　　扭头看看床头的表，六点半了，揉揉因为没睡醒而干涩的眼睛，打了个哈气。昨天我回到卧室已经将近两点，困的我倒头就睡。他们应该还要晨练吧，我不管他，把脑袋在被子上蹭了蹭，心里笃定了要再睡个回笼觉。他宽厚的掌心盖在我乱七八糟的像被一百只麻雀蹂躏过的鸟巢般的头发上，顺着耳朵的轮廓，专注的梳理。
　　
　　轻微的触碰让我痒痒的乐出声，似醒未醒的状态最迷糊，我也不动，任他怎么样。玄一郎收回手，站起来，遮掩好泻出阳光的窗帘缝隙，好像又回到了床边。
　　
　　“你睡吧，八点叫你吃早餐。”
　　
　　我拽下蒙住脸的薄被，摇了摇脑袋，“不用，别管我。”
　　
　　“不行，”陡然变大的声音把吓了我一跳，本来清晨旖旎的气氛完全被他吼的丁点不剩。这回我倒是完全的清醒，瞪着眼眶看他，这嗓门，真你大爷的有气势。
　　
　　玄一郎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扭过头，手足无措的站在浴室的门口，既不进去也不和我说话。我把要出口的哈气吞进肚子里，把鞋塔拉的山响，下床走到他的身后，嘴凑在他耳边，“玄一郎，要不要我替你刷牙，嗯哼。”说罢，手指头捅到他鼻子底下，作势来回的刷了刷。
　　
　　玄一郎被我压着，头不自主的往前伸，柔软的触碰，然后浅浅气息一点一点顺着指头向我的掌心延伸，大爷的，我以前倒是一点也没看出来，他，竟然，天哪，这足够我惊讶了。咬咬牙，这个年纪，如狼似虎的，还是大早上。我使劲压下其他情绪，让自己笑了，双手搭在他肩上，往前搡，“赶紧洗脸刷牙，这是迹部家。”
　　
　　一个人坐在床边，打开的双脚正中摆着个烟灰缸，一片一片的烟灰不规则的散落在周围，仿佛在阳光中舞蹈的灰尘。淡淡的清晨光线在胳膊上投下了一层毛茸茸的汗毛影子，灰白的肌肤和玄一郎锃光瓦亮的紧实触感不同，已经是年龄走下坡路的开端。坦白说，走到这一步，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悬崖边荡秋千，忽忽悠悠，上上下下，生生死死。
　　
　　我并不是天生的同性恋，但有时候一次的选择就能决定终生，对此我深有体会，所以才更加的恐惧，如果他将来后悔，回过头来怨我嫌我，我……
　　
　　活的决绝不是与生俱来的，以前我也根本不是这样，真变成了另一个人。一股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急冲冲的闷着吸了几口烟，掐灭，走到窗边。居高临下，俯视外面楼下的草地上，三三两两的种着一种大叶子的树，绿油油的随风摆动，虽然实际上感觉不到丝毫的空气流动，但我此时却有面临绝壁，一步即是粉身碎骨的真实感觉。
　　
　　八点，我下楼吃早餐，长长的餐桌上，将近二十个人已经围着坐好，只有丸井上像只猴子似的和悠子讲话，还有冰帝的一个头发过耳的男孩子，趾高气昂的一面要求忍足的附和，另一面不忘讽刺丸井。
　　
　　“藤，”幸村向日葵一样扬起笑脸，冲着我挥挥手。我也翘了翘嘴角，口中忽然涌出胆汁般的苦涩，转头正好迎上玄一郎，幽深的仿佛古寺铜钟的眼神，还是走到这种尴尬境地。
　　
　　我不想玄一郎因为我的事，和幸村精市闹得不愉快，我也不想看到，他伤心欲绝的样子，那是一种揪心的疼。板起脸，一副刚睡醒的懒散模样，吊儿郎当的越过玄一郎的身边，坐到正对着主人迹部景吾的位置上。
　　
　　手遮住脸上的表情，和自己的视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各位早上好，你们起的真早啊。”
　　
　　“你以为本大爷跟你一样睡到日上三竿吗，啊恩。”迹部放下刀叉，用餐巾略微带过唇边。
　　
　　“呵呵，藤，你所说的人中可不包括玄一郎啊，今天，他起晚了。”幸村精市明明在回答我的话，眼睛似有似无的瞟着玄一郎的方向，游移不定，“对了，昨天文太是自己睡的吗。”
　　
　　丸井猛地从盘子里抬起头，嘴边上还沾着深色的果酱，“啊，不是这样的，昨天我是和光头君一起睡的，很乖的，部长。”悠子和另一位女孩子被他小狗一样耷拉着耳朵的讨好象逗得哈哈大笑，丸井不好意思的跳起来反驳，一时间桌椅板凳，盆碗叉碟叮啷乱响。
　　
　　幸村也笑了，幽幽的慢慢的，泛着微光的指尖，沿着他面前的碟子沿画着圈，“文太真乖，那玄一郎昨晚是在哪里住的，我差点以为我的副部长失踪了。”
　　
　　我急忙抢过话头，“是这样的，昨晚我出来找点水喝，看见他还没睡就把他拉到我那儿去了，我还以为，地方不够住。”
　　
　　话音未落，三道刀劈斧砍般凌厉的视线直直的扎在我的身上，我的眼中。一激灵，我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渗出冷汗，脊背一阵阵的发凉。没有一个人再说话，即使像丸井和那个活泼的小个子，都被这气氛压得老老实实的比大家闺秀还稳当的吃完了早饭。
　　
　　我本来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更讨厌喝牛奶，把满盘子的煎蛋和香肠切成一团泥之后，站起来要离开。他们也吃的差不多了，纷纷起身，准备到客厅消化一下继续下面的行程。
　　
　　玄一郎走过我身边，微微一顿，抬手轻轻的拍了拍我两边肩膀上衬衣的皱褶，替我整了整衣领。我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随着其他人的脚步继续往外走。
　　
　　幸村回头，瞬间睁大了眼睛，其中都是难以置信的惊诧和悲伤。他的两片嘴唇反反复复，上上下下，彼此碰撞，双眸中激烈到无法压制的波涛汹涌，都被他关在微微闭上的眼中。
　　
　　“部长，部长，诶，部长，你在干什么。”丸井文太插进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支愣着耳朵，四面摇摆。
　　
　　幸村精市脸上表情纹丝未动，像一个扣上去的面具，是一个被描画的精致近乎的完美的面具。他摇摇头，并未回答丸井的话，大踏步的冲出了餐厅，宽大的运动衣边翻滚出波浪。网球部的其他队员愣在原地，互相的看了看彼此，出了什么大事，让一向沉重应对的部长激动成这个样子。
　　
　　“赶快去训练，每人增加五十圈，太松懈了。”玄一郎的吼声从我背后响起，我终于知道他的嗓门是怎么大起来的了。
　　
　　柳莲二翻开记录本，笔尖摩擦直面的擦擦声不绝于耳，“部长情绪异常和高木大哥有关的概率是83%，和副部长有关的概率是87%……”
　　
　　玄一郎家抽抽眉头，盛夏的早晨还是有点冷的，哎。仁王正要出口的话，被他自己拿手一合，塞进了嘴里，我看着他们陆陆续续摸着脑袋，一步三回头的走出餐厅，带住了玄一郎的手腕，他指节一卷，反握住了我。
　　
　　脑子里空白一片，嘴里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关于幸村，关于我们，关于其他人的看法，一时间都堵在我的嗓子眼里，噎的难受。用力握着他的手，热热的烫出汗来，我晃晃脑袋，唇边闪电般的笑了下，“别担心，去练球吧，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无论他想不想和别人，和他的同伴挑明我们的暧昧，无论他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因为一个比他大十岁的男人和自己的家人、最好的朋友决裂的准备，我都会站在他的一边，不劝说，不阻止。
　　
　　空荡荡的餐厅，桌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残羹剩饭，我有点呼吸困难。玄一郎的手臂从背后箍着我，紧的仿佛他全身所有的力气都在他的胳膊和他的胸膛之间。
　　
　　“恩。”
　　
　　闷哼了一声，长长的尾音，半截在外面，半截在牙关里，不是嘶吼，不是叫喊，却刚硬强烈的仿佛海誓山盟一般。
　　
　　玄一郎走了，我一边模仿卓别林耍弄着拐杖，一边悠闲往餐厅外逛。雕花的木门打开，院子里热闹的击球声和比赛的喊杀声已经热闹起来了。明明是热的快要烧起来的炎炎盛夏，我只觉得从脚底心冒出一股凉气，直窜上心头。
　　
　　迹部景吾，站在餐厅大门左边半步不到的地方，单手插兜，另一只攥成拳头低垂在长长的运动服下面，骨节碰撞，清脆作响。他看我，看我的眼神中浓浓的肃杀和恨意，海啸一样铺天盖地而来。
　　
                  打架
　　迹部景吾看见我扭头就走，我拔腿便追。他的不高兴无非是因为听到了我和玄一郎之间的对话，知道了我和他之间关系变成了不寻常的范畴。我清楚，作为朋友也好，哥们也罢，迹部景吾其实并不赞同我的做法。
　　
　　这位大少爷，优秀的网球选手，跟他比腿脚，开什么国际玩笑。三拐两拐，迹部的影子消失在了别墅迷宫般的走廊里，我嘬着牙花子，只能茫然的继续往有路的地方走，看能不能碰碰运气，找到他。
　　
　　转过前面的把角，我一下子看见了迹部站在一扇对开门的大屋子前面，望着我来的方向。当我的脑袋刚伸出转角，他反倒吱溜一下子钻进屋里去了。知道他在哪也就好办了，我偏头笑了笑，真是孩子心性。
　　
　　虽然我一直以来拿这位性格早熟的大少爷当朋友，当哥们，甚至当发小，却很少把他看做孩子，见过了他和我们老板一分不差的对峙，见识了他把我们这几个谁都不服的二愣子保安指挥若定之后，我就无法再以小辈的眼光看他了。
　　
　　雕花木门半掩着，留了一个手掌宽的缝隙，我轻轻的推开，脚步重重的走进去。既然他想耍耍小脾气，我怎么能不配合他呢。“景吾，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我去教训他。”
　　
　　迹部景吾靠着窗户站在转椅的后面，转过来看着我，外面强烈的光线照的我睁不开眼，也掩盖了他的种种目光，愤怒或者危险。迹部扬起右手，拂过泪痣，冲着我伸过来，“藤，过来。”
　　
　　故弄什么玄虚，我走到紧贴着办公桌角的地方，“说真格的，我想和你好好聊聊。关于我和……”
　　
　　“关于你和真田玄一郎的关系，啊。”他一步跨到我的面前，“以前是姓手冢的，现在是姓真田的，本大爷见识了，见识了，啊恩。”迹部的手扣住我的脖子，随着他说话的声调，往上提。
　　
　　这种姿势让我呼吸困难，我讨厌被制住的感觉，手腕一翻把他的胳膊摁了下去。“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不太赞同，我清楚你反感同性恋。但我也希望你尊重我的选择，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
　　以前我和手冢在一起的时候，这位大少爷的反应就很激烈，那时候我以为他小，不理解是正常的，我真的没想到他到现在还没做好我对于性别选择的准备。
　　
　　迹部景吾冷笑连连，松掉了握着我手腕的太过用力以致于骨节发白的手，“我就是太清楚你的为人，你是个白痴吗啊，你有没有大脑，你以为真田家会对真田玄一郎的选择大度宽容，视而不见，本大爷真是高看你的智商了啊，你这个当摆设的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啊。”
　　
　　原来是这样，我还真误解他了，心里大大的舒了一口气，我真的不想失去唯一的朋友，真的是唯一的了。“哎呀，景吾，你就气这个啊，虽然这方面的事我确实没想好，但我想慢慢会过去的，一步一步来吧，你不是不了解我这个人嘛，很有韧性的，不会轻易放弃。”
　　
　　迹部的眼睛中好像是恐怖分子引爆了地铁站，砰的一声，杀声四起，他脸色一变，极度的愤怒压得他说不出话来，钢琴般优雅嗓音撕裂的变了形，一字字的从他紧咬着的后槽牙中挤出来，“好，你是不轻易放弃，二个月前你还没放弃呢吧，啊。手冢弥之介那样对你，这就是你的不放弃。”话说到半截，他语音一顿，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眼神一定。
　　
　　迹部的两只手猛地抬起钳住我的肩膀，狠劲的往旁边拽，我仓皇之中失了重心，只好踉踉跄跄的跟着他的脚步移动。
　　
　　这间大屋子的两侧都有偏门，我不知道是通向什么地方的，他直接用肩膀撞开了门，把我让屋里一扔，扭身便出去了。我刚刚撑着拐杖站稳，赶紧两步抢到门前，只听见门锁卡啦啦的一阵响动，我在去转动把手，已经锁的死死的了。
　　
　　“喂，迹部景吾，你搞什么，过了啊。迹部景吾，你说话啊，你这是干什么，开门，别闹了，再闹我急了啊。”我站在门里，紧皱眉头，怎么这么像梁山伯和祝英台啊，还来这手，靠，别找乐了。
　　
　　“高木藤，你在给本大爷老实呆着。告诉你，我不会再错一次了，不会，凡是我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放手过，你已经例外过一次，绝对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机会，绝不。”饱含着震怒和威势的话语透过厚重的实木门利箭一样将我定在这间屋子里，本能的感觉让我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觉得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但到底怎么样，我又不知道。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门外已经悄然无声，我敲了敲门，仔细听了听，他肯定已经出走了。我泄气的坐在旁边的沙发床上，外面那间大屋子是别墅主人的书房，一般的仆人都不会随便进来，其他人都在外面练球。坦白说，就算有人，考虑景吾的里子面子，我也不希望把这事闹大闹僵。
　　
　　迹部现在的行动就像是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子，别扭的即使藏起来也不给别人玩，看了看这个藏玩具的高级储物箱，有一扇窗户。我从窗口探下去，二楼，并不高。要是原来，这种地方根本不可能关住我，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不再是佐野组三把交椅之一的苍鹰，只是一个瘸了腿的残废。
　　
　　打量屋里的摆设，一个陈设柜，里面有四五件工艺品，花瓶和雕塑。还有一个雕花的木头桌子，我拉开上面的抽屉，空无一物。风从窗户吹进来，扬起了蕾丝花边和蒙着一层纱的窗帘，我抬头，那个东西应该能用，试试吧。搬着桌子到窗口，狗熊一样的爬上桌子，伸手摸了摸挂窗帘的卡子，像铁丝一样的东西，S回形。我摘下来一个，用手掰着捋成大概的直条。
　　
　　插到锁眼里，凝神静气，寻找着那个绷簧，一点一点的慢慢试探移动。说实话，我并不太在行这个，心里面担心迹部和玄一郎真的发生冲突，紧张的直打鼓，手指尖和耳朵还得全神贯注的这个该死的锁上，真他妈的。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咔吧一声，天籁般的声响解放了我。
　　
　　幸好这只是个房门，一下就可以开开，我拧转把手开门，以最快的速度向楼下走去。出了别墅大门右侧转弯处，就是他们练球的场地，我远远的便支起耳朵，极力想听清楚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声音。
　　
　　我想此时，那里安静的就像无人的夜晚，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转过一排茂盛的灌木，他们两帮人的身影三三两两的都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两个学校的人，分开站立，像打群架似的，明显的对峙阵型。
　　
　　“喂，”还有一段距离，我先喊起来，“你们干嘛呢啊，这帮孩子，太不听话了。”那么多人在，我只能以这样的态度，压下所有的事，现在绝对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时机和环境。
　　
　　所有的人都转头向我看过来，迹部眼色更凌厉，嘴角一撇，牙根要得更紧了三分。这三位小爷都不是傻子，怎么也能明白我的意思，眼睛低垂反而都不看我了。我喘着粗气站在他们面前，以一副长辈趾高气昂的教训起来，“你们都多大了，几句话说不和还要打架不成，这是怎么了。”
　　
　　仁王和柳生彼此撅着嘴不说话，丸井被桑燕捂着脑袋四肢乱动，想说也说不出来。冰帝里的人大多看迹部的脸色阴沉的像台风天气，也一律别开头，那个性格活泼的少年刚要开口，忍足侑士在旁边一掐，硬是把他要出口的话堵在了肚子里。
　　
　　柳莲二拿着笔记本侧着瞄了一眼，开口说道，“就像高木大哥说的那样，我们确实是言语不合，让您操心真是失礼了。”
　　
　　“柳，你怎么能这么说，明明就是他来找副部长的麻烦，我们才……”桑原一时不察，胳膊松了劲，丸井文太一蹦三米高，用手指着迹部大叫起来。
　　
　　果然，迹部景吾，我真是头痛欲裂，一个变成两个大，空荡荡的脑袋里跑马般的想着对策，玄一郎和迹部，这可让我怎么处理。
　　
　　我把拐杖塞在玄一郎的手里，他老老实实的接住了，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呀。一手攥着玄一郎的手腕，一手扥着迹部的袖子，扭头便走。“你们先训练，我要先训训他们俩。”
　　
　　幸村精市站在原地，自始至终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表示过一次的态度。他眼中在我出现的那一刻便只有纠缠和哀伤，那双明亮的犹如启明星的眼睛反反复复的在我脸上游弋，寻找着我的目光，但是直到我转身，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准备
　　我拽着这两个人直冲冲的往后院走，闭着嘴不说话，他们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收敛脚步，始终保持和我半步的距离。
　　
　　在别墅停车场的门口不远处，我放下手，回头看他们两位大爷，“行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都挺忙的，真有这个美国时间闹脾气。”我本来也没打算真的骂他们什么，把他们拽开无非是给其他人一个交待，他们回去了也好说。
　　
　　迹部景吾仰着脖子，撩动两侧的头发，“你真敢违背本大爷的话啊，我不是让你呆在屋里的吗，啊嗯。”
　　
　　我心里的火一股子一股子的往脑门上顶，我这儿为了他折腾了半天，好心倒成了驴肝肺，“你大爷个脑袋，你把我锁起来还有理了，你抽什么邪风……”我气极，一时也口无遮拦，竟忘了身后这位爷，他的脾气也不是好相与的。
　　
　　玄一郎一把转过我，脸黑的像暴风骤雨前的天空，电闪雷鸣，“他竟敢，关你。”
　　
　　我捂住嘴，坏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刚要说点什么弥补一下，还没等我支支吾吾的组织好语言。玄一郎看我不语，脸色阴沉十倍，眼中的怒气已成实质，他一边轻轻的环转胳膊，把我推到旁边，另一手死死的握成铁拳带着呼啸的风声，冲着迹部景吾猛挥了过去。
　　
　　迹部景吾动作灵敏的一躲，避开了拳头，侧身滑步也要动手。我大惊，他奶奶的，我也有脾气，任你们这么发疯不成。我一弓腰，埃着身体钻进了他们中间，两边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少爷们顿时偃旗息鼓，拉开架势各自站在了一边，像两座要喷却没喷发了的火山，冒着黑气。
　　
　　我拧紧眉毛，脸色也不好，“打啊，怎么不打了，不是都挺能耐的嘛，打啊，照这儿打啊。”他们弄成这样我是又气又急，又伤心，真是百味陈杂，堵在胸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玄一郎看我真的急了，轻轻的从后面搂住我，他胸膛里激烈跳动的心脏震动着我的后背，我侧着回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迹部景吾眼睛一眯，抬起右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的脸笼罩在手掌的阴影下，挡住了我的视线。心中的不忍和烦躁搅乱了我的思绪，一摆手，攥住玄一郎的手腕，示意他跟着我。
　　
　　“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语气生硬，明白的显示着我的气愤，“我躲开你们也就消停了，自从我来到这儿之后，你们的脑子里牙根就没有网球的事，还集训个屁，你让我说什么好。”我也是意识到，再呆在这里所有人都消停不了，还是走为上策吧。
　　
　　玄一郎跟在我的后面，走出了将近十米的距离，迹部景吾的声音抑扬顿挫的从身后陡然响起，就像寺院的大钟一样，声声回响震得我浑身发抖。
　　
　　“本大爷不会放弃的，高木藤，你给我等着。”
　　
　　封闭的车库中一遍遍的回荡着这种莫名压抑却又颤动人心弦的响动，我茫然我无法应对。他不会放什么，我又能给他什么。
　　
　　背后的煞气越来越重，哎，心里叹口气，还是先顾眼前吧。我转过身面对着玄一郎，扭住了他紧实的嘴巴子，“你就不能给我收敛点，啊，我的小祖宗。”
　　
　　玄一郎呆呆的任我摆弄，手臂只管紧紧的钳住我的腰，“受伤了吗。”
　　
　　我的手掌包裹住他的下巴，两边的指头揉着他的脸颊，“没有，我用窗帘钩开得门锁，那这么脆弱了。你回去吧，别跟他斗气了，等你集训完了给我打电话。走了。”
　　
　　“恩。”
　　
　　玄一郎看着我慢慢的点了点头，帽檐投下的阴影中，那双明亮的眼睛含着笑意。他的手指头反反复复的摩挲着我的头发，描画着我耳朵的轮廓，我心里暗笑，扬头触碰着他的嘴唇，挑衅般的舔了舔他的门牙，转身便往车库里面去了。
　　
　　开门发动车子，提醒自己别忘了还给管家，这可是我借来的。转着圈爬上地面，我加大油门沿着别墅门口安静的泊油路直冲了出去。因为路上没有别的车，我也就没怎么注意后视镜，朦朦胧胧中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我抬头一看，竟然是悠子。
　　
　　急忙刹车，等了一会儿，她才喘着粗气满头大汗的跑过来，“哎呀，高木哥哥，我喊你好久啊，你怎么都不理我的说。”
　　
　　我挠挠头，“实在是没听见，有事吗，跑这么急。”
　　
　　她眉头紧锁，握在掌中的手机被玲珑的指节捏的更紧，“你能带我下山吗，家里来电话，我的母亲说急事儿要见我。”
　　
　　“当然，快上来吧，”我扭过身子给她打开左边的车门，“坐好了，我开快点。”等悠子系好安全带，车子如离弦的箭一般向着山下驶去。
　　
　　送悠子到家，叮嘱她万事别着急，需要帮忙的话记得给我打电话。然后把车还给迹部家的管家，坐出租车终于回了家。天已经暗下来了，我忙乎了一天，胳膊累的都抬不起来，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可一闭上眼睛，这一帮那一伙的人走马灯似的轮番在我眼前转悠，烦的人要命。
　　
　　我有点饿了，打开冰箱门，速食面已经被我吃光了，实在是懒得出门买，点上棵烟，等会儿再说吧，也许睡着就不饿了。电视里晦暗不明的灯光，迷幻着我的视觉系统，让我昏昏欲睡，突然电话铃响了，我吱楞一下清醒万分。
　　
　　“喂，我是高木藤，请问您是谁。”
　　
　　“是我。”玄一郎特有的安稳嗓音，柔柔的挑弄着我的耳朵和心头。
　　
　　原来是他，我重新躺倒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漫无目的的换着台，“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吗，别明天早上又起不来。”
　　
　　“不会，明天回去。”我似乎都可以预见到他肯定是正襟危坐在床头给我打电话，一本正经的家伙。
　　
　　“哦，然后呢。”我坐起来，点上烟，稀薄的挡不住光线的烟雾，环绕在我的周围。
　　
　　“一起吃晚饭。”他的声音含在嘴里，转了好几个圈，颤啊颤的才吐出来。我肚子里面笑得肠子打了结，可惜欣赏不到他此时的表情，太遗憾，遗憾死了。
　　
　　“哦，然后呢。”我几乎憋不住乐出来，逗逗他。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只有刺刺拉拉的电子波动声响，喀拉一声，挂断了。“哈，哈哈……”我笑倒在沙发上，烟灰洒了一地，太好玩了，这小子太可爱了，简直就是个活宝。
　　
　　早上，我起晚了，抬手看表已经八点了，急急忙忙坐地铁到店里，趁着现在正好放暑假，打扫一下卫生，等到下个学期正正经经的踏踏实实做生意，平平安安过日子是正经。看着堆满灰尘和垃圾的店面，我真是对不起自己的职业，努力加油干吧。
　　
　　才擦干净所有的桌椅，地面没有处理，厨房也没弄好，低头看时间已经过中午了，我得赶紧回去，顺便买点食材，还有打扫一下自己的家。本来吧，以前他少说也来过百十来回了，说实话，我什么邋遢样他都见过了，但现在反正，总是有点别扭，堆在沙发下面的臭袜子和洗衣机里的脏衣服，还是洗一洗吧。
　　
　　锁了店门，匆匆的赶回家，在巷口的超市买了点牛肉和卷心菜、胡萝卜、土豆、海带，总之是拣着我会做的买了几样。回到家，把牛肉切好炖上，利用这段时间收拾屋子。
　　
　　洗衣机轰隆隆的响，火上炖着的锅里飘出一阵阵浓郁的肉香，土豆削好皮泡在水盆里，我重新换了床单被罩和枕巾，床头柜里的东西也准备好了。我从里到外的舒了口气，看着面上还过得去的屋子，我瘫倒在沙发上，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他那个东风了。
　　
　　玄一郎……
　　
                  树缠树
　　“一碟子咸白菜啊，一碟子熬海带，一碟子炒虾仁，一碟子摊黄菜……”哼着荒腔走板的家乡小调，我把洋白菜切成大块放在一边，顺便利用这段时间把冰箱里的冰块泡一泡，好往外拿。
　　
　　门锁响动，我退后一步从厨房探出头，正是玄一郎。在围裙上抹抹沾着冰水的手，我走到玄关，接过了他手里拎着的纸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是一个深色饭盒和一个浅色的精致陶瓷瓶子。
　　
　　“这是什么，”我从纸袋子里拿出那个画着类似干支梅图案的小罐，擎在手里反复的端详，“煞有介事的样子。”
　　
　　玄一郎摘下头上的帽子挂到衣钩上，黑色的丝感头发荡到我的眼前，“藤花，紫藤花。”
　　
　　我把便当盒也拿出来，纸袋子叠好，塞在下边的柜门里。一边打开漆制的四方形盒子，把真田夫人做的腌咸鱼，芥蓝，饭团和土豆鱼糕盛在手掌心般大小的碟子里，一边打开那个神秘的罐子，仔细的观察，低头闻了闻，确实有一股紫藤花的香气，还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到底是干什么用的。这东西怎么吃，泡水还是当甜点。”
　　
　　玄一郎从上面的柜门里拿出来一个细长的玻璃杯，用家里最小号的勺子舀了一点放在杯里，在热水机开水的出水口下面接了多半杯的滚水，过了一会儿才兑入凉水。“母亲说，紫藤花泡水，可治筋骨疼，对你的膝盖有帮助。”
　　
　　我侧过头看着他，玄一郎眼睛一亮，又很快的偏离了焦距，手中举着冒着一点白气的杯子，熏热了整个厨房的空气。我抱住他握着杯子的手，就着喝了一口，“恩，有一股花的香气，不浓不淡，很好喝，真的，你也尝尝。”
　　
　　玄一郎愣愣的奔着杯口去了，我笑着捂住了杯子，被水润湿的舌头轻轻的舔在他因为天热有点干涩的嘴唇上，他的手忽然从后面一夹，把我挤在他的胸膛之上。玄一郎的舌头很烫，就像他身上的其他触感一样，我几乎承受不住，往后倒了一步，后腰撞在了大理石的料理台上。
　　
　　我的舌头一勾，玄一郎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后面替我揉了揉，渐渐的也就从激烈变成了平静。我从旁边的抽纸盒里扥出了两张面巾纸，伸出舌头舔去自己嘴边的口水，反而为他擦干净。“客厅坐一会儿吧，我做饭。”
　　
　　玄一郎深深的望了我一眼，纹理分明的手指为我抹去了唇边的湿润痕迹，满满的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我看着他滑动的喉结，和僵硬的木板一样的腹部肌肉，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尽量放在面前的炉灶上。
　　
　　我的厨艺不算好，甚至连我以前的老婆都比不上，会做的菜只有这么几样。还好只有两个人，容易应付。一道土豆炖牛肉，一道炒卷心菜，还有一道日本人经常吃的汤，有豆腐和葱末海带芽什么的，这也是我到这儿之后学的。
　　
　　玄一郎和我都有饭桌上不说话的习惯，除了开始时我询问了一下菜的味道如何之后，我们很快并且沉默的吃完了饭。
　　
　　打发真田少爷去刷碗，我给自己煮了一杯饭后咖啡，加了几块冰，凉爽极了。然后点上烟赛神仙般的靠在沙发上，摸着肚皮看电视。打开硬邦邦的烟盒，抽出另一棵刚要伸向火头，一只骨节分明，经络清楚的大手准确无误的捏住了烟卷，塞回烟盒。
　　
　　我歪着嘴，嘬了嘬牙花子，无奈万分的叹了口气，“管家公，我的自由啊。”
　　
　　“太松懈了，”玄一郎手中的咖啡杯，‘砰’一声顿在茶几上，脸上严肃的神情仿佛正在为我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量刑，“每天一盒，不准再多。”
　　
　　我哭天喊地的扑到在玄一郎的肩膀上，控诉着他不符合人道主义的无理制裁。“我说当家的，要不要签订婚前协议啊，是不是还要分我的财产，恩。”
　　
　　“恩。”粗声粗气的，嘹亮的像回答教官的问话。他竟然还真敢答应，臭小子。
　　
　　玄一郎的侧脸在电视明明灭灭的闪动下，越发的俊朗，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点点。我伸手扯了扯他结实的好像广告上的皮肤模特的脸部肌肤，也笑倒在了沙发上。我站起身，向卧室那扇对我和玄一郎来说都熟悉无比的木门走去，但它此刻对我们来说都有了沉重的让人无法呼吸的意义。
　　
　　我一只胳膊夹在门框上，回过身体面对着迎面而来的玄一郎。最大限度的低下头，这让我说话的声音都像哭泣一样，含在了鼻腔里。
　　
　　“真田，如果你现在没考虑好，你可以和我说，你的想法还不成熟，还不够理智，你还有对你抱着殷切期望的家人和朋友，我会当你只是开了个年少时都会有的傻玩笑。”
　　
　　我抬手挡住了他急切的神色和要说出口的话，“我是个比你大十岁的男人，身体也不算是完全健康，从前的职业同样是见不得人的，甚至还有一段到现在都没对你讲清的情史。”烟云似的声音似有似无的飘洒在咫尺大的空间里，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如果将来你再说不，再说后悔，我保不准会恨你，往死里恨你，报复你，尽我所有的一切报复你，你懂吗。你，想好了。”我回手打开门，进了卧室，缺少装饰的房门没有关，客厅闪烁的电视光亮越过他的身影箭一般的射进卧室中来。
　　
　　人这一辈子有很多一次，情感的事更是如此，我也是人，一个普通到极限的人，我也会痛。松了力气坐到软软的床上，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半个身子吊在了悬崖边上，却还选了更难走的一条路。他将来会结婚，会生孩子，当他的妻子抱着孩子凄凄婉婉的站在我的面前，我能怎么样呢。
　　
　　轻轻的笑出来，声音很大，掩盖了玄一郎的脚步声，他站在了我眼睛仅能看到的那块地毯的中央。“我想好了，”玄一郎把我的头紧紧的环在了他的胸膛里，“藤，高木藤，我的未来不会停止，但必须有你。”
　　
　　我感觉到他的声音不是从空气里，而是从他伴随着心跳的激烈轰鸣的胸膛里，他每说一句，心就有节奏的跳一下。我听着那声音渐渐的快了起来，直到耳朵除了这个声音听不到周遭的一切。
　　
　　站起来，双手在玄一郎的颈后交叉，连叹息都算不上的发出响动，“不要背叛我，我会死。”
　　
　　“恩。”
　　
　　鼓槌击打鼓面的声音，和我的心脏极大肋骨的声音，莫名其妙的和在了一起。玄一郎的大手更加的滚热的烙烫着我后腰巴掌大的皮肤，我将喘息声强咽下去，轻柔的含住了他的喉结，手下不停解开了衬衣的一排扣子。
　　
　　我们两个像两尾干涸了的鱼，用尽全身的力气纠缠着身体吞咽着彼此的呼吸。火一样散发着热气的地方相互撕磨挑衅，昏暗的灯光下，他微浓的肤色，竟然陡然明亮了起来，仿佛天使的浮光一样侵占了我的全部心神。
　　
　　我收紧腹部，低头钻到玄一郎弓起身子制造的空挡中去，几根燃烧起来的手指捏住他缓缓的搓弄起来，我伸出舌尖沿着圆滚的轮廓上下移动，顶头的部分已经被我的口水浸湿。
　　
　　玄一郎顺着我口中的动作前后挺动着身体，喘着粗气，那双清楚的雕刻着我的神经的大手沿着我的脊背一步一步的下滑，浅浅的握住了我的屁股。我一激灵，猛地屏住了呼吸，一丝一丝的再吐出来，真是很久没用后面了。
　　
　　我侧身拉开床头柜上的抽屉，把以前用剩下的药膏拿出来，递给了玄一郎，“用……用这个……恩。”
　　
　　我乖乖的爬好，扳住自己的大腿，膝盖的刺痛让我有点清醒，还是不能跪着。我用手撑着缓了口气，一根冰凉的铁棒直接捅了进来，我咬紧牙关，僵着自己不要动，也不要发出任何的声音，不要。玄一郎捧起我的头，从上到下轻轻的亲吻着，我眉头稍松，“恩，没事，你，你快点，恩。”
　　
　　我掉头用手扶着床头，双腿大大的打开，冰凉的湿润一连串的贴在我的背上，后面也借着药物的作用好了些。“玄，玄一郎，快，可以，可以了。”我的手攥成拳头，把床头的漆皮抠出一道道痕迹来。
　　
　　“啊，额……”我分不清前面和后面的各种感觉，洪水一般铺天盖地的翻涌而来，我就想溺水的人一样，拼命的挣扎，呼喊。
　　
　　“藤，藤，我的……”身后的声音，亘古的钟声似的从灵魂深处响起，我本能的寻找着。
　　
　　“玄，啊，玄一郎，啊……恩，玄……”两种肉体击打的响声直接从我的身体中传导过来，我感觉到他拎起了我的那条伤腿，半转过来，架到了高处。
　　
　　我撑高身体，迷乱的山与海中寻找他的呼吸，唇舌的纠缠猛烈到了只剩下啃食撕咬。
　　
　　“恩，啊，”我腹部用力，上身一动，玄一郎握住了我竟生生的把我提起来，“啊……”我趴在他的肩膀上，想稍微泄一下力道。另一边的感觉冲击又让我失去了行动的任何力气，“快，玄一郎，快，快啊……”
　　
　　前后夹击让我完全沉迷于他带来的快慰中，不能自拔也不想自拔，通体的酥麻感电击一样顺着全身的神经通路奔跑着。反复收缩的肚子和腰腹部位前后颤抖，他的手按在我的髋骨上，异样的痛苦刺激着我已经紊乱的神智。
　　
　　“啊，啊……啊，玄，玄，一郎，恩，恩。”
　　
　　我的亲娘，好爽，急促的呼吸一遍遍的加热屋里的空气，啊，下油锅的感觉，我外焦里嫩。抖了抖撑不开的眼睛，里面都是天旋地转，瘫在枕头上，我能动的只有手指尖，感觉自己好像馅饼一样的被翻过来，我哼哼了几声。
　　
　　玄一郎的手啪啪的拍打在我的屁股上，清脆作响，我不耐的向外挪了一块，他一伸手把我捞了回来。
　　
　　“恩，额。”玄一郎一只手拧住了我胸前的肉疙瘩，我后颈的皮肤根毛树立，他呼出的气息滚水散发的蒸汽一般喷在我的耳廓上。
　　
　　“藤，再来。”
　　
作者有话要说：是不是大家都忘了 穿越时空这档子事
我真的觉得如果我提醒什么，那只能说明是我写作的失败，难道是猪脚同志活得太正常了 
                  坦白
　　现在的气候真是越来越糟糕了，已经八月中旬，温度一点没有降低的意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纸做的团扇呼扇的哗啦啦响。浴室里洗衣机旋转发出颇具拉丁风情的摇摆声，厨房里瓷器和瓷器碰撞的清脆响声依然悦耳。
　　
　　我的喟叹还没有出口，沙发垫后面的电话嗡嗡声吓了我一跳，液晶屏幕上显示着迹部景吾的名字，眼睛一转，探头瞧了瞧正在加热味曾汤的玄一郎，还是接了起来。
　　
　　“喂，你好，我是高木藤。”
　　
　　“你准备什么时候到东京来，恩。”迹部少爷一贯的华丽嗓音，交响乐般在我稻草堆的房子里响起。他的话让我听的一头雾水，到东京去干什么，难道我又糊里糊涂的答应过他什么，自己忘记了。
　　
　　“我到东京去，干什么。”
　　
　　电话那头一阵凉风四起的声音，“医院，本大爷指的是医院，你的记忆力已经到了老年痴呆的地步了吗，啊恩。”我一拍脑门，确实，一个星期前，医院的护士小姐还用她甜美的声音给我打过电话，询问是否方便考虑入院治疗。我推脱了。
　　
　　“啊，啊，我想起来了，真是的，这记性，”我举着电话，踮着脚尖往卧室走去，千万不能让玄一郎听见，要是他知道我也就没跑了，“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啊，最近我确实有点忙，你知道我的咖啡店好不容易开上了正常的轨道，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撤退呢。”
　　
　　“你在哪，为什么用这种声音说话。”电话那头声音更加嘹亮了起来，我赶紧捂着话筒，悄悄的掩上房门，弓着背钻到床脚里去。
　　
　　“我在家里啊，很正常啊，等我忙过这阵的，我一定去，一定，保证，以我的人品保证。”我用我人生最肯定最有信义的语调说着，要是迹部看得见我一定把手举起来。
　　
　　“啊，本大爷再相信你一次，要是敢反悔，本大爷一定，亲自，把你送到医院去。”随着那头清亮的忙音，我暗自舒了口气，先搪过这阵再说吧，医院，我是真的不想再去了。
　　
　　“谁的电话。”卧室门被打开了，玄一郎手中拿着一双筷子站在外面，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忽然有种被捉到的不良感觉，往短裤上抹了抹手心突然冒出来的汗，支支吾吾的回答，“没，迹部，迹部景吾，他找我有事。”
　　
　　他一言不发，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明明应该是毫无表情的死板面孔，我怎么看怎么写着不相信和肯定的质疑。
　　
　　“好了好了，迹部催我去医院，应该是更换一下固定的钢钉的材料，好像是可以方便些。”
　　
　　玄一郎的眉毛陡然挑的很高，我觉得要是没有上边的头发绝对能飞出去，他一把揪住了我的胳膊，“你吃饭，我来收拾行李。”
　　
　　“别别，别，再商量商量，”好么，这就要动身啊，昨天晚上折腾了我一夜，连个午觉都不让人睡，还要把我赶出家门，真是太惨了，我转过他的身体，推着他向客厅走去，“我有安排，真的，你要相信我啊。”
　　
　　他稍稍回头，用眼角捎带着看了我一眼，之后就重重的坐在沙发上，眼皮低垂，稳如泰山，好一副大家长的做派。屋里的气温倒是终于降下来了，真是节省空调，这才叫环保。我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披上了件衬衫。
　　
　　“你听我说，我是有打算的，真的，我本来想着开学后就是立海大的海原祭，到时候一定能大赚一笔的，我真的不想放过这个拓展业务的好机会。”
　　
　　觉得玄一郎的表情似有松动，我狗腿的蹭过去，“我答应你，海原祭之后一定去医院，保证。”我双手合十做祈祷状，嘴里连连做着保证。
　　
　　“真是有点不想去医院，无聊的地方。”
　　
　　没人会喜欢自己死过一次的手术台和停尸房，那些个只有疼痛伴随着我的夜晚，我只能反反复复的抓住手边的床单，数着值班的护士小姐来回的走路声，医院，我的人生中，实在不能算个美好有趣的场所。
　　
　　玄一郎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庞，轻轻柔柔的弄得我很痒，很想笑。我忠实的遵从心里的想法，反握住他的手背，舒展了眉头。我放任自己全心的感受着这个不算开始的开始，脑子里涨得满满的，知道自己快要膨胀的炸掉了，却又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总觉得此时再多的词语都无法表达我的情绪。
　　
　　只是昨天的剩菜，我却吃的很多，很饱，躺在沙发上，撑的我直哼哼。想来好笑，这么大人了，还能被撑得动不了，太傻了。圆滚滚的肚子，我觉得翻个身都是困难。玄一郎坐在旁边，眉眼之间都是看笑话的神情，他终究忍不住还是翘了翘嘴角，伸出手来抚着我的胃口，帮我消化。
　　
　　“你太松懈了，竟敢笑话我，啊。”我抬手刚刚抓住了他棱角分明的下巴，脑袋底下的电话又嗡嗡的叫嚷起来。我反手一抽，今天这是怎么了，都凑到一块儿了。
　　
　　“喂，你好，我是高木藤。”
　　
　　“您好，如此冒昧的打扰您真是失礼，我是手冢理绘，请您和我见个面，可以吗。”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语音，我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全神戒备。
　　
　　“非常抱歉，我想我并不认识您。”僵硬的语气回答她的问话，在我的记忆中，已知的姓手冢的女人，都没有和我提出见面的必要。
　　
　　“我是手冢弥之介的妻子。”电话那头的话让我有一种从天堂到地狱的错觉，旁边坐的人也渐渐扭曲了模样，好像这一切全都是我发的春秋大梦，一切都是假的，全是假的，我从来就没从那个泥潭中逃出来，从来没有。
　　
　　“这和我恐怕没什么明显的联系，很抱歉。”
　　
　　我丧失了敏锐的触感，只能通过单线的神经连接一个人的通路。玄一郎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和我冰冷的四肢不同，他轻轻的掰开我紧拢在一起的手指，把那双永远能主宰我所有感官的手按在了我的手心里。
　　
　　“那真是遗憾，很抱歉打扰您了，请您原谅。”对方没说别的，挂了电话，我的脸颊却始终还是能感觉到透过电波传递过来的肃杀气息，我不知道她究竟还会不会再来找我，但这通电话却提醒我应该面对一个更重要的事情。
　　
　　侧头看着身边的人，都到了这个地步，我深知自己的做法任性和无理，任性的忽略他的想法，无理的享受他的信任和不说不问。
　　
　　“玄一郎，你不问我吗，”资料的调查再详细也不可能讲述真正的隐秘，这是我对老板和手冢家老头掌控力的笃定，更何况这里面还包裹着迹部社长的名义，“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关于他的事，你不想知道吗。”
　　
　　玄一郎摇了摇头，他额前的碎发跟从着他的动作轻轻的摆动，翻出一道道光线来，“你不想说。”
　　
　　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不想说吗，也不能算，只是觉得每当要和别人提起这件事时，总是忽然间丧失了全部的力气，连嘴都无法张开。我仰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金属装饰围绕着浅色的玻璃灯泡。
　　
　　“玄一郎，你大概也知道，老板，恩，也就是佐野贺佳，我听从他的指示改行做保全之后，接的最大一个业务就是迹部家，我想迹部社长完全是看在老板的份上才让我们这帮二流的外行干的。”
　　
　　我接过玄一郎递过来的烟，打火机咔吧一响，白色的烟雾蒙蒙的遮挡住了我的视线，“手冢弥之介也是干这行的，他开保全公司比我们早。开始时，我们和他的公司以合作的方式，一起担任保护迹部社长及其家人的任务，干了大概有四年，就是这段时间，恩，我……和他在一起的。”
　　
　　玄一郎的手攥的我生疼，我仿佛没有感觉般的，一边慢慢的用指腹描画着他手上的细小纹路，一边继续往下说，“后来，因为他的公司都是科班出身，和我们这帮地痞野小子格格不入，有一些事也闹了出来。迹部社长不得不重新选拔承担任务的保全公司，说白了也就是只能留一个。”
　　
　　起身弹了弹烟灰，皱起来的烟卷纸，出现一条条的深纹，“他拜托我去弄公司的竞选方案，我，答应了，是我答应他在先的。可惜，最后我失败了，应该说，我根本就不可能成功，自始至终老板都在看着我，一直都在，老板特意选了两个明度纯度相似的文件夹，他是特意的，我真是白痴弱智的可以。呵呵。”
　　
　　玄一郎搂住了我的腰，勒的我说不出话来，我咽下喷薄涌出的其他情绪，趴在他的耳边，像讲悄悄话一样，笑着说，“再后来，手冢的公司落选了，他认为我和老板一开始就是串通好的，是我欺骗了他，所以，一气之下，用枪打穿了我的膝盖骨。”
　　
　　就这样，我那个以悲剧和失败而告终的爱情故事就是这样，我不想做个被人可怜的牺牲者，到处标榜别人的错我的对，我不需要那些廉价的同情和无辜的眼泪。在我看来，决定是我自己做的，错了自然也要自己承担。
　　
　　被紧紧压缩的肺部只能浅浅的吞吐着空气，我能够清楚的感受到玄一郎压抑到极致的情感，他的每块肌肉，每个骨节，和心脏的每一次更加激烈的跳动都在告诉我，他的愤怒和痛苦，是为了我。
　　
　　我并没有他想象那样悲伤哀怨，笑着轻轻的拍了拍玄一郎的后背，替他顺了顺气。稍微撑开了他的身体，我看着玄一郎明亮如黑珍珠的美丽眼睛。
　　
　　“你发现了吧，我是个全色盲。”
　　
                  波澜
　　在我的世界中只有黑白灰，三色，就像以前看过的黑白电视一样，就是那种感觉。算了，现在想来，我也是幸运的，起码我还有记忆，知道蓝天是怎样的蓝，树叶是多么的绿，花朵是如此的鲜艳。恩，怎么说呢，刚开始时我也苦恼抱怨憎恨，为什么我一睁开眼，连孤儿院阿姨的脸都看不清楚。
　　
　　但后来也就慢慢想通了，毕竟我还活着还能分辨黑夜中最璀璨的那颗星星，一味的可怜自己没什么实际用处。对于我能够活下来这一点，完全是拜老板所赐，因此，无论后来的路是我多么不想继续的，我也没有打过退堂鼓。这是我欠他的。
　　
　　我的眼睛不可能完全治好，但通过一些手术可以改善情况，比如说怕光，摆动性眼球震颤等。老板告诉我，他喜欢我对活着的执着，他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更好的更像人一样的生活的机会，他为我花了一大笔钱做手术，给我一个常人的视力范围。
　　
　　虽然那笔钱，我做的工作早就足够偿还，但我清楚还不了是人情债，那份向我伸出手的人情债。可是，老板赌输了，我还是做出了背叛他的事。
　　
　　在我的故事里大多数人都会流着惋惜喟叹的泪水同情我的遭遇，可是我知道，真正笼罩我的梦魇，与其是被爱人背叛，倒不如说是我的愧疚和无耻的自责来的真实。无论为了爱或者是任何其他的理由，背叛就是背叛，是我，是我背叛了抚养我长大，给我一个活着的机会的老板。他注视我们成长路上莽撞无知的背影，为我们收拾了多少次仓皇逃走的狼狈后路，这些，我都忘记了。
　　
　　东京秋叶原附近有一座名叫万世桥车站的铁路博物馆，欧式建筑的砖墙结构。我站在旁边的铁桥上，看着桥下淌淌流过的河水，敲敲手杖下的钢铁桥面，把脑中的思想从过去拉到现在。
　　
　　昨天，在玄一郎反复执着的亲吻我的双眼之后，我还是让气鼓鼓的扳着一张死人脸，比我还像大叔的真田少爷回家了。如果就这么和我住在一起，我自己都会崩溃，无法接受。我想我会因为诱拐未成年人而入狱的。
　　
　　凉爽的暮夏清晨，为了准备在海原祭上大干一场，我来到秋叶原卖一些点缀蛋糕和制作巧克力的模子。对了，悠子也知道我无法分辨颜色的事，是我主动告诉她的。我是完全看不出裱花带里是浅黄色奶油和浅粉色奶油的，因此我需要这样一个负责制作蛋糕的人。
　　
　　道路两旁高低错落的广告牌上，各式各样的繁复装饰，极力宣告着自己店面的特色。从原理基本上只贩卖电子制品的快餐式消费地，到现在小型商品和潮流走向的风向标，这里可是应有尽有了。
　　
　　“藤，真巧啊，竟然在这里碰到你。”嬉闹的人群中，铃铛花摇曳的风声掠过我的耳边，我回头，真的是他。
　　
　　“你好，精市，你也来这里买东西。”我转身，冲他点点头。
　　
　　幸村精市歪着头远远的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许久不见的深沉和叹息着的情感。他挤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来到我的身边，接过我手里的购物袋，轻轻的笑了，“是的，这么说我和藤还是真有缘分呢，恩，我怎么觉得好久没见过你了，让我想想，足足73个小时。”
　　
　　我张大了嘴，干脆说三天没见不得了，再说这算哪门子很久没见。“啊，哈哈，确实很久，很久。这样吧，为了补偿你，我请你吃饭，有什么想吃的，你尽可以开口。”我象征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裤子口袋，啪啪的作响。
　　
　　幸村的嘴角往上难以察觉的翘了翘，又被他扳回了原来的弧度，恢复一贯的精致标准，“太好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咦。”他偏着头，越过我的身后，满脸兴致盎然的表情。“那为了报答藤的大方，我也请藤吃好吃的冰激凌吧，你这里乖乖等着我啊。”
　　
　　幸村伸出手摸着我的头顶，擦皮球一般的呼噜了一圈，摆摆手跑上了人行天桥。我气极，这个倒霉孩子，没大没小，等回来我一定让他见识一下前辈的厉害。心里挥了挥拳头，缓缓的靠在公用电话亭的外侧，我一面饶有兴趣的观看往来的行走的各式人群，一面等着幸村回来。
　　
　　一道高大的人影投射在我面前，抬头一看，今天是我不利出行的日子吗，总是碰见熟人。“您好，手冢大哥。”
　　
　　手冢龙之介一身板挺的深色西装，浅色的头发服贴在他棱角分明的头上，金属材质的方框眼睛不上不下的卡在凸出的鼻梁上，恰到好处，整齐利落。“你好，方便谈谈吗。”
　　
　　虽然他的语气依然风平浪静大海无波，但从他身后的那两个男人的神情上，我还是看出了一份难耐和焦急。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带着外人来见我，肯定是出事了。“手冢先生，您还是直说吧，和昨天给我打电话的那位自称他妻子的手冢理绘女士有什么关系。”
　　
　　“很抱歉，”手冢龙之介微微向我低头，他的双手紧贴着鲜明的裤缝，肩背仍然笔直，“我必须和您谈谈。”他没有直起身体，反而一挥手，后面的两个人一左一右的跑开，我眼见着其中一人直接迎着从人行天桥上下来的幸村精市跑过去。
　　
　　我手腕一转，反攥住了另一个人的胳膊，顿住不动，彼此之间的几个回合已经引来了路上行人的纷纷侧目，“别闹了，我跟你走，你我还不到这个地步。”我是相信他的，一定是出了事想找我仔细的谈谈，毕竟一个堂堂直属机动部队的部长还不至于干出绑架的事来。
　　
　　我扭头一矮身钻进了路旁停着的深色奔驰，手冢龙之介跟着我上来，一屁股坐到了我的旁边，手掌一翻，在我面前摊开，“手机。”
　　
　　我歪了歪嘴，眉头紧蹙，解开上衣口袋的钮扣，拿出手机递到他手里，“现在我上车了，难道你还不能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严重到足以让你这位大部长做出绑架的犯罪行为来。”
　　
　　手冢龙之介关闭了嗡嗡直响的手机，递回给我，“非常抱歉，我只想占用你一段时间，保证不会伤害你。”
　　
　　在他冰冷刻板的仿佛机器人的回答声中，汽车启动，我微微向后一仰，离开了秋叶原，往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目的地驶去。
　　
　　汽车在我昏昏欲睡似乎已经睡着的时候，陡然停了下来，我睁眼辨别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好像是手冢龙之介名下的一处高级公寓，我跟着他上了电梯，直达十五层。
　　
　　为我们开门的是手冢龙之介的儿子，手冢国光。他向我鞠躬致意，然后转头进了厨房。我听着一阵开柜门和水杯水壶的碰撞声，坐到了沙发的正中央，拿起茶几上的烟盒，自顾自的点上了一根。
　　
　　“是这样的，理绘要向媒体公开弥之介以前的事，我和父亲大人正在控制。”手冢龙之介坐到了我的左边，另外的两个人一个出了屋子，另一个去了阳台。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点了点烟灰，火烧一样的愤怒让我几乎难以找准烟灰缸的位置，“你可以放心，我会躲着记者，不乱说话，肯定不会给你们光明正大的手冢姓氏抹黑。”
　　
　　“现在还没到这个地步，我只是防范。”他吸了口气，推了推鼻子上丝毫没有下滑的眼镜，“我想请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事件平息了自然……”
　　
　　“你疯了吗啊，你凭什么命令我干这干那啊，”我噌的一下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扔到地毯上，胸膛中激烈跳动的心脏鼓槌一样擂动着我的胸膛，“我想你该把你脑子里的糨糊掏干净再想想，你可别告诉我你老人家真打算囚禁我。”
　　
　　手冢龙之介站起来，一步一顿的走到我面前，他没有说别的命令或者是恳求的话，沉沉的无奈的叹了口气，在我对面站好，深深的冲着我鞠了一躬，姿态低到我都可以清楚的看见他头顶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
　　
　　我眉头扭成一个死结，狠劲翻了翻白眼，手握成拳头用力捶打着额头，“为什么你们家出事，倒霉的永远是我，你能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吗，你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到底要我做到什么程度，你们家才能放了我。”
　　
　　我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手冢龙之介，心里五味杂全。如果此刻站在我面前恳求我的是那个罪魁祸首，我可以豁出命去揍他个王八犊子混蛋人渣一顿，打得他亲妈都认不出来，但是我现在能拿他哥怎么样，能拿他侄子怎么样。
　　
　　手冢国光也走出来和他父亲一起站到我面前，就在我想再次拒绝他们的时候，门声响动，屋子外面那位侧身进来。他一路小跑，凑在手冢龙之介的耳边说了句话，我清楚的看到了一向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瞬间变了全部神情。
　　
　　“野立参议官下令，机动队出动，务必要找到，他。”
　　
                  解决
　　手冢龙之介的眉头像被人揪了一把一样，两条斜插入鬓的整齐眉毛拧成了死疙瘩。他挥挥手让报信的人离开了，沉重的凝望着我，欲言亦止。
　　
　　我有些猜测，带着怀疑和拿不准的语调询问，“跟我有关吗。”
　　
　　手冢龙之介不情愿的收敛下巴，点了点头，“野立参议官的命令，必须找到你。”
　　
　　我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心里差不多有定数了，应该是迹部景吾的关系，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关机的电话，另一边让手冢父子坐下。
　　
　　“我打个电话，不会闹大的。至于你提的事，非常抱歉，我不可能答应，你们不用再说恳求的话，其实整件事里最无辜的就是你们，甚至连十几岁的晚辈都牵扯进来，无论是当叔叔的，还是我这个大人，都觉得脸面无光。”
　　
　　拿着开机的手机，翻开满满的十几通未接电话的通话簿，我首先拨通了迹部景吾的电话。嘟嘟声刚刚响起，立刻就便成了嗞嗞擦擦的环境声，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迹部急躁压抑的声线直接切了进来。
　　
　　“你在哪，有没有受伤，啊，不能说话吗，藤……”
　　
　　“你别急，我没事，很好，全部都没事。”我连珠炮一样彻底完全的表示了自己生命和未来处境的安全，稍稍喘了口气接着说，“我碰巧遇上了一个老朋友，被拉去聊了几句，真的没事，吓到你们了，非常抱歉。”
　　
　　电话那头几声高低起伏的喘气声，微微颤动着我的心弦，幽幽绵长，迹部景吾西洋乐器般抑扬顿挫的声音率先响起，“啊，本大爷知道了，你到底在哪，本大爷去接你，如果你有任何不华丽的建议，全部驳回，啊恩。”
　　
　　我心念一转，嘴边噙笑，往玄关走了两步，直接报出了这里的地址，江东区有名的高层公寓，一说他肯定知道。挂了电话，我回头看手冢龙之介，本来梳的整齐贴伏的鬓发竟然有些斑驳，细碎的额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以往犀利如剑的眉眼。手冢国光站起身来，用手试了试我和他父亲面前的杯子，端起来进了厨房。
　　
　　“手冢大哥，你帮过我很多，最开始的时候，有很多不懂事的小毛孩子想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都是你为我摆平了，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的，请你相信我。”我把茶几上的烟递给他一棵，为他点好，真是借花献佛了。
　　
　　我站在窗口，瞭望着眼前，雾气缭绕的东京市区，繁华的大都市，这个机器和电子建立起来的庞然大物，想想都觉得可怕，为什么人们依然喜欢生活在这里呢，就在我思索深奥的哲学和人类学问题时，门口的门铃声响彻整间屋子。
　　
　　手冢国光离得最近，他两三步走上前打开了门，我偏头一看，来得真快，迹部景吾随身携带的玫瑰花香味，驱散了一室的清茶淡香，瞬间改换了门庭。我走到玄关处，笑着冲他们挥了挥手。
　　
　　玄一郎侧过身，一挤便到了我面前，圆形的帽檐遮掩下的眉目透着几分寒意，把我的里里外外盯了个透。他一把翻过我的手腕，摊开手掌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这还不够，甚至要把我的短袖衬衫挽上去看，我大笑不已，搂住了他紧绷激动的身体，捋着他后背给他顺气。
　　
　　“请坐。”手冢龙之介站起来，原地不动，他冒着精光的眼睛一转，几个刚来的人已经大概收到了心里。
　　
　　玄一郎周围的感觉陡然变化，冷硬的宛若实质的怒火直接向对面的人射去，他一下子把我拽在了身后，山峦一样挺拔伟岸的身体挡在了我面前。我心中真是酸甜苦辣咸，百种滋味从头到尾尝了遍，千言万语要说，却软绵绵的无法开口，轻轻的握住了他紧张的肌肉绷起的胳膊，摇了摇。“你先坐下听我说，行吗。”
　　
　　我回头，迹部景吾目光深远，喜忧参半的看着我，嘴边歪着的半个笑容似有未有的挂在那里，幸村精市倒是依然青春洋溢，满脸都是弯弯的，非常可爱的斜着脑袋，惋叹之后波澜不惊的也看着我。
　　
　　我心里一股拧着劲的难受，冲着他们招了招手，“让大家担心了，真是对不起。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手冢龙之介先生，这是他的儿子手冢国光。”我转身面向手冢龙之介，为他介绍这三位少爷，“这是迹部景吾，幸村精市，真田玄一郎。”
　　
　　“手冢伯父您好，手冢君你好……”三个人淡淡的和两位手冢打招呼。
　　
　　我听着一愣，看着这栋屋子的主人，“你们认识啊。”
　　
　　手冢龙之介重新落座，向我点了点头，“认识，世交之子。”我心中了然，也是，正所谓商政一家吗，再说哪有神奈川县警视厅和东京都警视厅不认识的。
　　
　　几人坐好，这次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至今并没有解决，我心里清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冒头的胡茬茸茸的摩擦着我的手指肚。
　　
　　“手冢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无论你是不是拿我当做弟弟，我都不能做害你的事，自从那时候你暗地里帮我，我就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报答你的恩情。但，我也不能毫无原则，这样既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别人。这样吧……”
　　
　　玄一郎的手随着我的话越握越紧，原本稍稍放松的气氛又凝重起来，我心中再想安慰旁边为自己着急的人，也不能在手冢的面前露太多的马脚，冷静的轻吁了口气，继续说，“你让我呆在这里，不过是为了躲那些记者和媒体的纠缠。那可以换个地方吗。”
　　
　　手冢龙之介不知道我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基于他的处事准则还是点了头。我伸出手指，指着天花板，转着圈的晃了晃，“你出钱，我想去冲绳。”
　　
　　我的话一出，四座皆惊。确实够惊的，谁也没想到，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的一件事，楞是让我变成了公费旅游。我觉得花别人的钱，享受自己的并没有什么不好，也许是我真看得开吧，何必难为自己难为别人呢。让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和比自己小十岁的男孩，死乞白赖的恳求自己，不是什么光荣好受的事。
　　
　　玄一郎好像并不太喜欢我这个建议，他僵硬的像冰块的胳膊依然攥在我湿热的手心里，我似乎都能听到他运气的声音。
　　
　　“你是白痴吗，啊，”迹部景吾跳起来，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这个不华丽的脑袋里天天都想的是糨糊吗，啊恩。”
　　
　　一直没有开口的幸村精市这时候突然说话了，他略带着少年旖旎的低音绚丽多姿的婉转语调和窗口摇摆的风铃一起，飘散在这空间里，“藤，你让我这么担心，在秋叶原四处找你，还报了警，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呢，呵呵。”
　　
　　“你想要什么，精市。”我有点愕然，也很感谢他。
　　
　　幸村精市绕过我身边的玄一郎，站到了我的面前，深邃的仿佛银河系背后的夜空的眼眸中，全部是我的倒影，“我也想去冲绳呐，藤，你说怎么办呢。”
　　
　　天哪，这道难题表面上是出给手冢龙之介的，但实际上是坐坐实实的砸到了我的头上，我只觉得有人把一窝的马蜂塞进了我本来就有点不好用的脑袋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嗡嗡乱响。我侧头看向玄一郎，他倒是恢复了本来的平静神色，就是嘴角时不时上上下下微动的抽搐，再配上他眼眶的边边角角流露出等着我决定的眼神，更是让我肝颤。
　　
　　手冢龙之介站起来向我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手冢家不会忘记的。犬子将会听候你的差遣。”
　　
　　我连忙摆手，“行啦，你我之间不用这些，犬子，什么……”我吓得缩回了脖子，听我差遣的意思难道也要跟着去，我的手摆的幅度更大，频率也更勤了，“不用不用不用，你给钱就行，我能处理，没有什么差遣。”
　　
　　这边的还没理清楚，那边倒又搭上一个，手冢龙之介你是故意给我添乱看我笑话呢，好，你们都是大爷，就我一个孙子行了吧，我也会。我拿定主意，心里坦荡荡了很多，虱子多了不怕咬，有本事你们一起来，“去，去，大家都去，在这儿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愿意去谁都可以跟去，手冢大哥，你负责我的旅费就行，其他人，自理。”
　　
　　我的手里拽着玄一郎，就往门外走，回家准备行李去，我负责自己人的旅费，来一次快快乐乐的冲绳半月游，至于别的人，你大爷的我不管了。
　　
　　迹部景吾冷笑搀着热笑，反正就是听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还是本来高兴伪装的不高兴，他右手轻轻点了两下眼边的泪痣，伸出来抵在我的肩头，“啊，虽然冲绳算不上个华丽的地方，但是本大爷不介意去游览一下，订好酒店通知我，啊恩。”
　　
　　我举双手投降状，“知道了，知道了，会记住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就不占用您大爷的时间了，走吧走吧。”我连推带搡的送走了迹部景吾，他身上的玫瑰香味沾了我满手，那种味道很久都不散，也洗不掉。
　　
　　幸村精市这个罪魁祸首，我现在看到他的那张精致的像人偶的脸就想捏上几把，变成鬼脸才好。他笑眯眯的，深色的眸子从弯弯的缝隙里带着连蹦带跳的快乐，清淡却又专注的看着我，“这个还给你，藤，我可是拼上了性命才没有让坏人抢走的呢。”
　　
　　我用一副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接过在秋叶原买的东西，盯着对面满脸写着，要对他感激涕零最好哭泣着拥抱他，的那个人，心里叹了口气，“精市真是辛苦了，我从心底里深深，恩，深深，的谢谢你。”
　　
　　“不客气，藤，我要这个谢礼呢。”我不明所以抬头看他，只见幸村精市飞速的低下身体，一片黑影笼罩在我的天空，唇上雪花冰凌一般的融化成点点水迹，我倒退一步，紧紧的抿住嘴唇。
　　
　　看着幸村精市走远的背影，我站在高耸入云的公寓楼下，心沉似水，已经到了湖底。全身心的回应着这位脸黑的气死锅底的大爷的撕磨啃噬，我的后背抵在被大楼遮挡的低矮墙壁上，双手搭着玄一郎的肩背，想起未来的冲绳之旅，真可怕啊。
　　
                  冲绳
　　东京飞往那霸的飞机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拉下遮挡阳光的幕帘，欲睡还醒。航空小姐推着一辆小巧的推车沿着过道徐徐向这边走来。这几天我都没有休息好，所以现在脑子里都是催促我闭上眼睛的信号。
　　
　　“请给我一条……”幸村精市甘甜的仿佛樱花瓣的声音，挤进我灰蒙蒙的意识，我没有在意，翻个身继续睡。
　　
　　额头抵在窗口旁边的塑胶凸起上，脑袋一点一点的，随着飞机轰隆隆的发动机响，我本能的把自己缩成一团，蜷在宽阔的座椅上。
　　
　　玄一郎把一个厚厚软软还有点扎人的东西盖在我的身上，我扭了扭脖子，有点被吵醒的不耐烦。挣动之中，腰间的安全带扣彻底让我从几乎要睡着的状态恢复了过来，我用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气。
　　
　　坐在我旁边的玄一郎伸出手轻轻的触碰了一下我眼睛下面鼓囊囊的黑眼圈，没有表情波动的面容更映衬出那双眸子中不满的情绪。我暖暖的笑了，在座椅上展开酥麻的肢体，顺便握住了身旁人的手。
　　
　　幸村精市从座位的缝隙中回头，暗沉的神色中他重新展开笑颜，用清朗的声音问手冢国光要不要吃糖。我闭上双眼，滤去的面前所有景象，任凭自己的全身心沉浸在左手传来的温热和干燥的触感之中。
　　
　　三个小时的飞机很快到达目的地，迎面吹来潮湿的海风，结结实实的灌进我的身体，和平常清冷安静的海不同，冲绳的海总是那么的热情奔放。我坐在提前预定的汽车上，穿过那霸市区，直接向酒店驶去。
　　
　　我坐在中间，伸着脖子从玄一郎那边的车窗张望街道两边的风景，看起来粗糙的墙面，充满了亚热带的风情，和一向平和拘谨的日本风格不同，这里真是张扬的可爱。汽车稍稍减缓速度的时候，便可以从车窗打开的缝隙中听到路边艺人的弹唱和弦乐器嘹亮的拨动声。
　　
　　“藤，你看那边的那把咖啡壶，好像是银质的啊。”我一听，这里是美军驻扎的地方，当然会有好东西，赶紧调转势头。
　　
　　“在哪儿，”我一边扒拉着幸村精市一边仔细寻找街边橱窗里的金属制品，还没等到他的回答，汽车已经开动起来，我的眼前飞速的跑过其他建筑，失去了机会。
　　
　　幸村精市的嘴角始终保持着弧度，弯曲的头发一阵一阵的拂过我的脸颊，他身上饱满却不浓郁的清爽气息充斥我的呼吸，“真是遗憾，错过了，不过没关系，我替藤记住了店名和位置，我们有机会一起来找吧。”
　　
　　此时我有一种深切的体会，明明的简单的事，为什么人类非要把它搞复杂。点了点头，我端正的坐在两个人中间，像个受到惊吓的傻瓜，紧绷着全身的肌肉保持着平衡。
　　
　　从机场到酒店所耗费的时间比从东京到冲绳都要长，但还好美丽的海景填补了我疲劳的身体和疲劳的心情。软软的趴在玄一郎的身上，我随着车子的转弯肆意的摇晃，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手臂恰到好处的阻止了我掉下去或者碰到前面的椅背。
　　
　　到达喜濑别邸的时候，夕阳如幕的景色已经向我们微笑着打招呼了。其实一开始手冢订的不是这家，我觉得我们几个大小伙子没必要住这种像贝弗利山庄的地方，可是后来迹部景吾说迹部集团在冲绳有固定的招待地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去住。结果就是这样。
　　
　　酒店服务人员的电瓶车在前面引路，我们的车子跟在后面，拐了两个弯，一座三层高的浅色典型的亚热带木板屋装饰风格的屋子出现在眼前，这就是我要度过大概一个月的地方。我吸了口气，无论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又将面临怎样的生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活，你不忍受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一手提着简单的随身包，一边倾听着海浪拍击岩石发出的响声，兴致高昂的走进别墅。大厅扑面而来的都是一种芙蓉花的香味，带着浓稠的水气，像这里的天气一样，湿的快流淌下来。四面都是很大块的透明玻璃，明白的展示了不同的景色，一面是辽远广阔的深沉海面，另一面是郁郁葱葱的热带森林，屋子里干净整洁的装饰洗去了一身的旅途征尘，我坐在浅色的短绒沙发上，看着他们三个指挥酒店的工作人员往下搬为数不多的行李。
　　
　　“啊恩，本大爷介绍的地方还算华丽吧。”迹部两手空空，浅色的休闲西服，随着他的脚步飞舞，统治性的花香笼罩在整间客厅里。我挥挥手，跟他还有他身后跟着的小崇打招呼。
　　
　　“迹部君也来了，真是稀客呀。”幸村精市半透明的手指尖拨弄着茶几上的几样干花和叶子，淡淡的笑着说道。
　　
　　迹部景吾抬起眉毛挑了挑，出人意料的什么也没说，反而转头上了楼。我揉了揉抽筋的额角，端起水壶想给他们倒杯茶，降降火气吧。
　　
　　一双手握住了我端茶壶的手，我回头笑笑，努努嘴让他坐下。深色的漆器杯子中飘散着似有似无的茶香，和这里各种纷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竟然生成了另一番特有的情趣。我端起茶杯，轻轻的吹拂着上面腾起的白烟。迹部景吾的声音陡然响起，他正一边打电话一边往楼下走。
　　“把主卧室的地毯换一下，普通就可以，今晚就寝之前要解决……”
　　
　　我想大家走了一天，包括这位大少爷，也不可能是坐火箭来的，做主就在酒店餐厅吃了一些普通舒服的饭菜，然后直接打发他们早早睡觉去了。
　　
　　主卧是我住，一个人。坦白说，我没有办法在那些人的面前和玄一郎做太密切的事，更何况上床。我坐在床头的小榻子上，脚底下的深色地毯，显得和这间屋子浅淡的装修风格并不协调，我伸手摸了摸接触到地毯的床单边角，上面有丝丝缕缕的长毛。毫无疑问，这里放着的应该是那种白色长毛地毯，就像迹部他那间卧室的一样。
　　
　　指尖的烟头明明灭灭的火光回应着窗外闪烁的星光，我面对这片令人胆战心惊的夜海，忽然有种想逃跑的冲动。我害怕自己犯错，有时候不付出是一种错，付出也是一种错。
　　
　　清晨，干涩的眼睛和乱七八糟的被褥床单都明显的说明昨天晚上，我睡得也不怎么好。随意的扒了扒四处直楞着的头发，我披上件运动外套，趿拉着拖鞋下了楼。其实他们四位都来过冲绳好几次了，基本的游玩的地方和项目也都大概清楚，这也有好处，省了导游的钱。
　　
　　屋子里听起来没什么人声，应该是晨跑去了。叼着烟卷，我坐到对着一片热带雨林的高脚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醒头脑，开胃健脾的威士忌。从吧台下面的小冰箱里挖出冰块，中灰色的液体包裹着半透明的六面体，叮朗朗的作响。
　　
　　刚要再来一口，‘砰’的一声，杯口让一只修长精致而骨节分明的手掌牢牢的摁住，我抬头，原来是迹部景吾。
　　
　　“看来你跑的最快啊，”我边说边往后撤酒杯，可是酒杯像被钉在了桌面上一样，纹丝不动，“诶，你什么时候，限制起我喝酒来了。”
　　
　　以前小的时候，我总是蹿腾他去偷酒，然后我们俩蹲在角落里分赃。免得真的让人当教唆犯赶出去，我让他偷的都是差一点的酒，就图一乐罢了。后来，他以为我好酒，便总是隔三差五的给我弄点好东西，金铃、百龄坛、苏格兰什么的，都喝过。
　　
　　迹部景吾伸手撩开额前向外翻翘的头发，点滴的汗珠晶莹的闪烁着微光，他鼻子里哼了哼气，刚要说话，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他身后那位四处散发着煞气的大爷吸引了过去。我一把从迹部手里扥出被子，胡乱的塞到了吧台下面，端正坐好，拼凑出一个完美的笑脸。
　　
　　“嗨，你们晨练回来啊，真是辛苦了，辛苦了。”像个招财猫似的，规律的摇着手臂，屁股下面的木制高脚凳吱嘎吱嘎的乱响。
　　
　　“呵呵，没有藤辛苦啊，这么早就为我们调酒，真是辛苦了。”幸村精市也用一张同样和蔼可亲的笑脸回应了我，只是我觉得更冷。玄一郎还好，只是面无表情的睨了我一眼，除了我从心里打个激灵外，也到没别的什么。
　　
　　看他们都回来了，念头一转，我从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双手摊开来铺到吧台的桌子上。“你们过来，我来宣布一下这几天的安排。”
　　
　　“我们一共有五个人，除了我之外，你们都来过冲绳，对这里的景色都很了解了。所以，我决定，每天有一个人陪我，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就是这样。”
　　
　　迹部景吾拂了拂眼角，左手圆润的指甲敲打着木纹的吧台桌面，“恩，该干什么干什么，啊恩，解释一下。”
　　
　　我耸了耸肩膀，一脸的坦然，“你们现在已经高二了，高二，明年就要联考了，你说该干什么。”我握了握拳，语调一转，话头也跟着拐了个弯，“再说，你们都带着网球拍了吧，闲着没事练练球也是好的，这才是乖孩子。”我若有所思的点着头，心中为我冥思苦想这么久想出来的对策，暗自窃喜。
　　
　　他们都不说话，我心里越来越没底，余光对上玄一郎的眼神，明亮如炬，明明白白的信任和放纵，这反倒让我心中生出一股戚戚然的愧疚感。胸膛内翻滚煎熬，太多萌生出来的感情一起发难碰撞，我分不清那一边是对的，那一边是错的，只能任由他们啃食我的理智和灵魂。
　　
　　也许，这不是个，好主意，也许，是我判断错误，我……我正要开口，幸村精市笑脸一收，严肃的仿佛屹立不动的山峦，他身体踏前一步，几乎燃烧起来的眼神直直的凝视着我，好像要把他全部的情绪灌进我的身体，“好，我同意，藤出了个非常有趣的主意。那怎么安排顺序呢，藤，还是由你决定吧。”
　　
　　迹部景吾深色的眼睛在我和幸村精市的身上转了几个圈，微重的眉峰缓缓的收拢，脸上的表情阴阳难辨，“本大爷勉为其难的同意，藤，你的安排也要，足够，华丽，啊恩。”
　　
　　我把那张写着高木藤出行计划的纸，空白处折成了四条，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的写在上面，从柜子里掏出调酒用的铁罐子，四个纸球放在里面，我双手捧住上下的用力摇晃。
　　
　　轻轻的把调酒器放在吧台上，我伸手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纸球，指指头顶。
　　“让上帝来决定吧。”
　　
                  家人
　　这次旅行没有应该的忙碌和紧凑，毕竟我要在这里呆一段不短的时间，不能一下子耗尽了游玩的乐趣。等上午的阳光照遍整间面海的屋子，我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从一阵阵似有似无的敲门声中醒来，思考得出了以上的结论。
　　
　　“请进，”我嘟囔着翻了个身，抓了抓后背上被蚊子咬的疙瘩。
　　
　　“藤，该起床了啊。”床边一沉，一个人的重量增加到我的身边，塌陷的软垫低洼下去的弧度，让我不自觉的动了动。
　　
　　“知道了，马上，马上，”冰凉的指尖，从我的眉峰擦过却不触碰，让我瞬间清醒。缩回被子里，我拿手掌揉了揉痒痒的眉头眼角，下床洗漱。
　　
　　“精市，不好意思，让你等我。”
　　
　　“没关系的，藤不想起床的话也没关系。”
　　
　　我站在洗手间，宁息屏气听着从敞开的门缝里传来他淡淡的说话声，我低头，冲干净脸上说不出咽不下的表情，胡乱擦了擦便赶紧转身出去。
　　
　　幸村精市似乎对我的迅速有点意外，眼角弯弯的站到我面前，“藤今天想去哪呢，去参观水族馆、琉球遗迹，还是去海边游泳，顺便泡温泉，或者去看演出，逛逛国际通，你说呢。”
　　
　　他柔软的声音滑过耳边，纤细却充满力量的手指轻轻的捋顺我四处乱翘的头发，我使劲的摇了摇头，退后一步，“不用，我是说行程，行程不用安排的那么紧，我还有很多空闲的时间。”
　　
　　他的笑容慢慢地弥合了裂痕，眼中的火焰也被他在一闭一睁中熄灭，幸村把一根白皙的手指伸到我的眼前，点了点我身上的疙瘩，“是，是，那有空闲的藤，先把衣服穿上吧。”
　　
　　穿上一套浅色的运动服，很简单没有什么图案，手杖的橡胶头敲击在大厅的光滑地面上，发出吱吱扭扭的声音。香烟的白色雾气缭绕在我的周围，我皱着眉头看了看坐在餐桌前等着我的玄一郎，他专注的盯着面前的早餐的样子让我非常的难受。
　　
　　“我说，当家的，你不会是爱上这份煎蛋了吧，那我可要哭死。”拉开凳子，坐在玄一郎对面，我同样专注的看着他。
　　
　　他动了动唇角，瞬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盘子推到我面前，旁边还有一杯牛奶冒着热气。“早餐。”
　　
　　我把烟卷夹在旁边的烟灰缸上，站起来靠在桌子边上，他整齐浓密但不粗壮的眉毛在我的指腹下一根根的立起来，别看他人有点黑，可是皮肤很好，光滑的脸颊收敛于凌厉的下颌，显示出所有的威严和气势。正当我不自觉想笑的时候，玄一郎猛地抓住我的手，扭成一股绳，“早餐。”
　　
　　哎，转移注意力计划失败。我坐回去，认命的把叉子杵进嫩嫩的蛋黄里，还有散发着奶腥的白色液体，我无奈的连连叹气。
　　
　　别墅后面是一篇郁郁葱葱的热带森林，我想去看看。早餐过后，玄一郎去酒店的网球场和另外两位汇合，而我跟打理花园的大婶询问了一下进去的路线，和幸村两个人沿着脚下的木制台阶，进了林子。
　　
　　别看森林看起来又高又深，但其实管理的很好，游客只能顺着酒店搭好的木头走廊在林子里探险，还在固定的地方建造了玻璃的小房子，提供休息场所。我伸手拉下从旁边突然探过来的厚实的大大芭蕉叶子，一片足足有我的胳膊这么长，上面有一层细细的小毛，粗壮的埂子连接着藏起来的树干。
　　
　　“藤，”幸村精市手里拿着一朵层层叠叠的繁复花朵，深深浅浅的变化一缕缕延伸到边缘，“真是浓的化不开的植物气息啊，和横滨差太多了。恩，我有一件事非常的疑惑，藤能为我解答吗。”
　　
　　我立马点头，“行啊，你说吧。”
　　
　　“如果藤的恋情受到家人的反对，你会坚持吗，坚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吗。”幸村把玩着手中的花，一瓣一瓣的散落在深色的木制阶梯上。
　　
　　我想了想，转身继续往山上走，面前的是密实的分辨不清的一层层树色，已经不知道哪一棵的枝叶是哪一棵的了，似乎要把我和幸村两个人都包裹在这热带大片大片的叶子里，就此吞噬。
　　
　　“不会吧，我想我可能不会坚持。”我回答道。转眼已经到了最上面，空荡荡的草地上有一间最大的玻璃房子，里面没人，只有几对桌椅，也是给游客休息用的。
　　
　　“我是个孤儿，这辈子从来没过过有家人的日子，可能因此在我的意识中，没什么比我的家人重要，但这只是我的臆想罢了，我就是希望有个来阻挡我的保守固执的父亲母亲，都是不可能的。”
　　
　　我刚要抬脚，被身后猛劲的冲击撞的差点摔倒，幸村精市一把从背后抱住我，肌肉紧绷的小臂在我面前交错，他激烈的喘息心跳同样敲打着我的脊背。
　　
　　“我来当藤的家人，可以吗。”
　　
　　“家人，”我满心的疑惑，他怎么想起这个茬儿来了，“你，莫名其妙的想起……”
　　
　　“藤不高兴吗，觉得我不合适吗，”幸村精市转到我面前，微微弯曲的深色半长发遮盖了他眼角的情绪，精致到极点的眉眼凝成一股的哀伤，“我来当藤的弟弟，不好吗。”
　　
　　我当然没有觉得不好的意思，连忙摆手，“不是的，我没这个意思，挺好的，挺好。”
　　
　　幸村精市脸色一转很快又笑了，张开双臂在我身后收拢，“哥哥以后要好好的待我啊，不许欺负我，不许拒绝我，这是哥哥对家人的保护，对吧。”
　　
　　他用力的点头磕在我的肩膀上，撞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我捂着脑袋觉得有点糊涂，这么快就有了个弟弟，是不是我又搞砸了什么。
　　
　　我带着我的新家人，从另一个出口绕出了森林，回到了别墅。精市提议去市区转转，吃完午饭还可以四处转转，为大家卖点度假用的东西。我觉得很有道理，也很周到，还是他细心会办事。就是他在旁边一直催促，我们俩连屋子都没进，直接从车库提出车，朝着市区驶去了。
　　
　　原本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天气在中午终于放晴，大圆盘一样的太阳驱走了飘来飘去打扰的云层，尽显威力，抖擞精神重新开张。
　　
　　精市介绍了一家以前来过的店，老板做的菜味道很地道，老板娘人也很好，尤其是苦瓜的菜做的纯正。我在一家类似普通住户的院子门口停下车，除了二楼窗户上写着吉原家料理的牌子外，没一点像饭店。
　　
　　我们进门，脱鞋后跟着老板娘上楼，因为已经过了正午时间，人不多，我和精市随意的坐在一排铺着粗麻布的桌子的顶头，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脚下，从里到外都透着暖洋洋。
　　
　　早饭吃的太晚，我没什么胃口，捡了点苦瓜什锦里的素菜就差不多饱了。看着对面吃的滋滋有味的少年，逛了半天应该是饿了。夹了一块老板推荐了很久的岛猪肉，酱汁从哆哆嗦嗦的半透明的脂肪上滴下来，反射着光芒，慢慢的放在他碗里。
　　
　　“藤，”精市舔了舔筷子头上的酱料，明媚的笑脸扬起，“做你的家人真幸福啊，在这样下去我会醉的。”
　　
　　我被他层出不穷的表情逗笑了，“行啦，吃你的吧，”抿了一口用昆布和猪骨头熬的酱汤，似乎这样缓解了我喉咙和嘴唇的干涸，“如果你想，我会努力的。家人，我……”
　　
　　后半句话被我含在嘴里，模糊的连我自己的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我真是不太适合说这种奇怪的话，暗自摇了摇脑袋，摆脱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和想法，我想我对他，会像对待弟弟一样的，尽我最大的能力。
　　
　　阳光充裕的街道上，火辣辣的显示着这里亚热带的风貌，两边的弹唱的艺人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拨弄着手里的乐器。旧货店门口的大婶扇着圆形的蒲扇，昏昏欲睡的靠在自己的摊位前。
　　
　　精市从料理店里出来后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我的眼神一会儿深的宛若幽深的寒潭，一会儿浅的就在他眼波里荡漾。他总是有意无意的把手搭在我的身上，我刚要说什么，他就会喊着哥哥，哥哥的扑上来，结果到头来我反而不忍苛责他什么。有他这样的弟弟，谁还会说不好的话呢。
　　
　　也许是我疑神疑鬼，顾虑太多，把别人想坏了，精市只是个少年，依赖比自己年纪大的人也很正常。我笑着摸了摸他的柔软细腻的发，心头也多了一份自然的舒服感，“精市，我想买一件夏威夷衬衫，帮我挑挑吧。”
　　
　　睦桥商店街上都是那种小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有很多买很有冲绳风物的工艺品，当然还有那种满是花纹的布料衬衫。精市拿起几件衬衫，尖笋般的指尖，点了点衣服上的纽扣，反复的往我身上比了比，煞有介事的端详了半天，“怎么办呢，我很难决定啊，这样吧，藤，都买下吧。”
　　
　　我看着手上的两件衣服，把刚才精市放下的那几件也拿了起来，检查了一下衣服的尺码，应该差不多。老板娘很耐心的给精市介绍这里好吃的和好玩的地方，我递过去的钞票看也不看就揣在了口袋了，早知就应该少给几张，我的钱赚的也不容易啊。
　　
　　“五件，呵呵，藤，有时你真不可爱，”他半是惋叹，半是气愤的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衣服，扔到车子的后座上。然后，他叹着气接过我的手杖，放在身边，顺便检查我的安全带。
　　
　　发动车子，抬头看表。时间过得真快，如此松散的行程竟然转眼到了五点，回去吃晚饭吧。
　　
                  出海
　　这个世界上没有最聪明的人，也没有最傻的。
　　
　　我趴在栏杆上，呼吸着迎面扑来的清新海风，眼前清澈见底的川平湾海水，一浪浪的拍打着游艇的船头。我回头看着高处驾驶室里的小崇，冲着他大喊，仿佛这样可以压过那些跟在游艇周围的海鸥们的惊叫声，“小崇，我来替你开一会儿吧，你也来玩一下。”
　　
　　小崇摇了摇头，眼神专注的注视着前方，只有时而查看一下旁边屏幕上的声纳图和GPS定位。炎热的可以烤熟牛排的阳光照射在我的后背上，一面是冰凉的海水激起的浪花，一面是烈日和各种形状的白云嬉戏的温暖，真是冰火两重天啊。
　　
　　急速驶过的游艇，破开远处接连到一起的海和天空，把一块块长满小树和青苔的岩礁抛在身后，我回头已经很难看见离岸时的那片浅白色海滩了。“我来冲绳，脚上还没沾上过一粒沙子呢。”
　　
　　“你在抱怨我吗，啊恩。”迹部景吾晃动手中应该是琥珀金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方寸大的厚底杯中来回碰撞。
　　
　　我耸耸肩膀，躺在遮阳伞底下的沙滩椅上，被炙烤的冒火的皮肤一接触凉飕飕的塑料椅子，从上到下镇出一身的汗，每个毛孔呼吸吐纳，舒服透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杵了杵胳膊，我撩起盖在头上的草编斗笠一看，原来是防晒伤的那种油。
　　
　　“翻过去。”迹部的脸色淡淡的，好像他再做一件平常不过，普通不过的事一样。
　　
　　我一边把自己像腌鱼干一般摆在躺椅上，一边不忘调侃他，“我真为我的后背感到荣幸啊，别忘写上‘到此一游’，留个纪念。”
　　
　　“废话连篇，啊。”‘啪’的一声，他的手包裹着厚厚的软软的膏体，使劲的拍在我的后辈中央，油腻的感觉慢慢淡化，他手掌中的纹路渐渐清晰，指腹的突出触觉尤为明显，“我已经拿到了三浦电器的基本股东资料，三亿日元，我有信心。”
　　
　　随着他话题的转换，我的心情从万里无云的天空，清可见底的大海，一下子回到了充斥着金钱和杀戮的东京，我没想过逃避，只是遗憾。支着他的手，我坐起来，看着他年轻俊朗的脸，“别做无聊的事，景吾。”
　　
　　“哦，本大爷才知道铲除那些腐虫垃圾叫做无聊，你要阻止我吗，啊恩。”他甩开我的手，端正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扶膝，狠辣辣的盯着我。
　　
　　我摆摆手，从遮阳伞底下的小桌子上拿起香烟，火苗闪烁，海风瞬间吹散了我刚刚喷出来的白烟，消弭于无边无垠的海面上，不见踪影，“我记得你父亲对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的深刻，他说‘在商人眼里，没有东西不是金钱’。这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就连他说话时的样子语气，我都没忘，我觉得不值得，景吾，远远不值得。”
　　
　　“本大爷觉得值得就是值得，你也要教训我，啊。”他漂亮整齐的眉毛倒竖起来，斜插入鬓，身体前倾一把揪住了我的胳膊，我手上的烟灰一抖，散落了一地，又瞬间被吹走了。
　　
　　我轻轻用力挣脱了他，迎风站在游艇一侧的栏杆前，“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就连手冢理绘也只是个棋子罢了，就像我们面前的海水，清清亮亮的看起来很浅，但实际上却不是那么回事。”
　　
　　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一辈子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挫折，他祖辈的艰辛创业，父辈的谨慎守成，到了他这里是锐意创新还是强弩之末，我虽然相信他的潜力，但也不想他冒这种无谓的险。迹部景吾将手里把玩着的防晒霜的瓶子一扔，站到了我的身边，目光远远的投射在看不见东西的平直海面上，灰色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没什么比你……”
　　
　　一阵海浪打来，弄了我一脸水，就连手里的烟头都被打湿了。我看着点点水珠站在他翻翘的发尾，随风乱颤，颇有想笑的冲动。
　　
　　我清了清嗓子，在他面前我没有隐瞒的必要，“有些事，确实，大家都不太清楚。当初我和弥之介闹的矛盾，其中手冢老爷子和我们老板必然达成了协议，以我对老板的了解，赔本的买卖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迹部从游艇里屋拿出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皱褶衬衫，搭在我的肩上，他骨节精致的双手紧紧的握着我的肩膀，直到苍白。“弥之介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他愤恨不满，逃去了外国，也许就因为我看的明白，所以才能不恨他吧，毕竟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迹部身上的玫瑰香气因为海风的侵袭几乎闻不到了，但他这一靠近却清晰了许多，眼前只剩仿佛全世界都被淹没的辽阔海景，游艇轰隆隆的发动机声掩盖了我们的呼吸声，我有节奏的拍打着他勒在我身前的手臂，一下又一下，像哄孩子般的轻柔。
　　
　　“呵，这就是佐野贺佳屹立关东三十年不倒的秘诀，依靠出卖自己的手下。”
　　
　　我一眼看见倒在船尾的一根海钓杆，虽然我对于静水钓鱼还算有点心得，但这海钓我还从来没试过。抄起钓竿，摇动线轴，我摇摇头，“不是你想的这样，也不算是出卖，我本来就是把命卖给他的，一颗棋子无论是做卒还是做将，都一样。”
　　
　　游艇后边摞着的几个小箱子上有一盒鱼饵，干瘪的小鱼抽动着身体，我抄起三条分别挂在鱼钩上，手臂一扬，远远的抛向大海，翻涌的海水吐出的浪花很快淹没了鱼线的踪迹。
　　
　　迹部手里拿着两杯满满的浅灰色液体，向我走过来，水汽立即包围了冰凉的杯壁，上面的一滴滴的水渍像眼泪般的流下来。我坐在帆布凳子上，从剧烈摇晃的鸡尾酒中看着他，我很欣赏他不用于一般少年的成熟，不被庸俗的情绪所打扰，他拥有真正的冷静和锐利的目光，能够看透世间的百态。
　　
　　“你真正的打算是什么，我要全部知道。”
　　
　　我一笑，果然还是他了解我，支着下巴想了想，“原来也没打算瞒着你，这里还有你的戏份，英俊的少爷。”
　　
　　我玩心大气，把手里冰凉的咂手的杯子猛地贴到了他的脸上，看着那张俊朗的神样面孔一会儿深一会儿浅的样子，很大的愉悦了我的身心。
　　
　　迹部景吾眉毛一拧，一对凤眼睁得又圆又大，连带着眼边的泪痣都动了位置，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杯子，“看来你一点都不需要这个，本大爷勉为其难的帮你处理掉，啊恩。”
　　
　　“诶，别介，别介，我要，要。”这头炸毛小狮子一点都不好逗，分寸的掌握非常重要啊，还是见好就收吧。“谢谢您了，迹部少爷，非常感谢您的款待。”
　　
　　抿了一口冰凉带着薄荷香气的液体，还有一股植物特有的口感，我正在这儿聚精会神的品尝杯里的东西，头顶上他又凉风四起的开口了，“你说的这些，他，恩，知不知道。”
　　
　　“谁。”我偏头看他。
　　
　　“真田玄一郎。”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转头专心看着迟迟没有动静的鱼线，嘴里的语气似有似无，掩盖住了胸中波荡起伏心绪，“不知道，还不到时候，他不适合，这些。”
　　
　　我的话音未落，迹部景吾冷笑连连，却又笑的非常开心，眉梢眼角中亮光闪闪，长的像把小刷子的睫毛一抖一抖的，印下一片掠影。
　　
　　我不想理他，瞧见杆梢下沉，我赶紧微微抬起鱼竿，一点一点的平稳转动线轴，钓得到钓不到我倒是不在意，图一乐罢了。从手头的分量来看，鱼应该不是很大，海面的浪花隐没之处出现了一点深色，我一抬鱼竿，顺着鱼线看，两条手掌大小的花纹鱼挂在头上，拼命的挣扎。
　　
　　我把鱼摘下来，又扔回海里，口中哼哼着几句调侃的话，“和家人团聚去吧，下次不要再被钓到了。”
　　
　　“忘了祝贺你，有了‘新的’家人，啊恩。呵呵。”
　　
　　我撇撇嘴，回手就是一巴掌，拍到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怎么，嫉妒啊，我有个如此出色的弟弟，不服气啊。”
　　
　　“本大爷怎么会有这么不华丽的情绪，啊。”迹部景吾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手替我整了整披在肩膀上的衣服，“就凭他，啊恩。”
　　
　　上挑的尾音让我感觉，我就像是刚刚被我放掉的那条愚蠢的海鱼，面对着无法抵抗的诱惑，我明明奢望，却有太多的不敢，不能，一再的警告自己那是鱼饵，它虽然美丽但同时包含着的致命危险，能够轻易决定你必死的结局。
　　
                  第 29 章
　　手中的刀为何而挥下，为了击退面前的强敌，还是为了心中柔软的守护。
　　
　　真田玄一郎看着怀抱中沉沉睡过去的人，胸膛中本来激烈跳动的器官绵软一片。今天应该是他和藤一起领略冲绳风光的日子，但在某人的撒泼耍赖和自己的无奈纵容之下，他们的旅游地点定为离喜濑别邸百米之遥的另一间酒店。
　　
　　欲望，不是没有，几乎每个夜晚，脑中无意间划过他的面容，这种感觉都会伴着自己的低吼和自制的警告到来。只是和勉强他这件事相比，自己的渴望不在思考的范围之内。
　　
　　抱得紧了，他不耐烦的转个身子，留给真田玄一郎的光洁后背上，有着星星点点的吻痕和手指留下的印记。太松懈了，真田恼怒自己一贯完美的控制力都见鬼去了，厌恶自己在面对他轻易的挑拨和诱惑时根本无法抵挡拒绝，他压根不知道他睁着那双平时温柔如水淡定无波的眼睛，雾气朦胧的看着自己的时候，该死的，怎么可能说不。
　　
　　他伸手哗啦了一下面前的床，空的。真田嘴角微翘，捉住了他指尖冰冷的手，塞进了被子里。他原本就是个没有丝毫安全感的人，自己知道。他的温和是真的，他的决绝也是真的。
　　
　　真田玄一郎清楚的明白，接受自己对他来说是个天大的赌注，一个遍体鳞伤的人再一次的坦然付出这种伤他至深的感情，胜负生死就在这一次。他是个既复杂又简单的人，那双深棕色的眸子中的淡然不是因为无知无畏，正是看透了世间百态，才能平和处之。
　　
　　真田每每想到此处，总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挣扎和波澜起伏，紧紧攥握的拳头青筋暴露，还不够，还不够，自己还不够强，远远不够……自己不能为他撑起一片无忧的天空，不能保他一生安稳富足，不能把他捧在手心里，仔仔细细小心翼翼的护住，免去世俗的种种纷扰。
　　
　　哎，真田狠狠的叹了口气，他本是个如此简单的人啊，只要是他在意的，他就会抛弃一切的对待。真田玄一郎拢着怀中人细瘦的肩头，看着他如履薄冰的平衡自己和好友的关系，看着他对于外界的谨小慎微，一种夹杂着温暖的欣慰和沉重的无奈感就这么爬上自己的心头。该怎么做，才能分担他的苦痛，该怎么安慰，他不经意间流露的疲惫。
　　
　　从来没有像这样讨厌自己的不善言辞，从来没有像这样讨厌自己最好伙伴在这个时候的趁虚而入。真田笃定，精市和迹部景吾，他们对他心思一目了然。精市从一开始就很坦白的和自己说明，他嫉妒自己比他先一步认识藤，不是真田而是玄一郎。
　　
　　精市并不知道的是，正是他的这一番话让自己一直以来阴云密布的上空，瞬间拨开云雾见青天，放不下，那就紧紧的抓在手里。既然下了决定，那么无论任何的人事物皆不能阻挡，在真田玄一郎的字典中没有退缩。
　　
　　窗外的天空一片湛蓝，远处似乎传来阵阵的擂鼓声，听酒店的大婶讲，最近几天正在举行太鼓祭。想起自己精心准备的行程表，真田的头上就冒出一串串的黑线，是自己太不会猜测伴侣的心思，还是他太不按常理出牌，这个家伙。
　　
　　微风吹过，窗边墙上的藤蔓植物沙啦啦的一阵响，真田侧头望去，绿油油的叶子被太阳晒的光芒四射。自己曾经到书店去买过一本全是黑白照片的画册，想象着他眼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荒芜。
　　
　　真田玄一郎轻轻的亲吻让迷迷糊糊睡着的人，发出一阵哼哼，要抬手揉眼睛，反倒被他扭过来拢在怀里，又不动了。就是这双眼睛，明明他的世界中一片黑白，明明他从来没见过五彩斑斓的世界，明明他从出生就承受着上帝如此的不公，但同样是这双眼睛，正是这双湖水般清澈幽静的眼睛，给自己的世界带来前所未有的生动色彩。
　　
　　真田玄一郎忽然咬紧了后槽牙，脸上严肃的铁板一样的肌肉更加的生硬，面前的人平常的相貌，除了清亮的目光和不错的唇形之外，并没有太多吸引人的特点。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吸引那么多的人的侧目而待，嗯。
　　
　　幸村精市放弃了原来的计划，堂而皇之的打着家人兄弟的旗号在你身边占有一席之地，迹部景吾凭着早七年的交往经历，一而再再而三的用那些你习惯你喜欢，你以前最中意的东西向自己示威，还有阴魂不散的手冢弥之介，心中每天为他是不是还是占有一席之地担忧不已。
　　
　　真田玄一郎觉得自己真是愚蠢到了极点，本来就应该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关在同样只属于自己的范围之内，每天只看着自己，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这样就对了。为什么要让别人肆意的窥伺觊觎，是自己的，他是自己的，任何人都不可以，死也不行。
　　
　　显然睡着的那位先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像个生煎包子一样被拥着自己入眠的人翻了好几个个，反而因为刚刚美美的睡了一觉而兴高采烈的睁开了眼睛，舒展筋骨打了个哈气，呼吸了一大口空气中清泉般的冷冽味道，笑了，“嗨，玄一郎，中午好。”
　　
　　真田看着他仿佛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午后的树荫下懒懒的样子，明明想训斥几句，却有很舍不得开口，心中正为他只在自己面前显露的恣意妄为而窃喜不已。真田闷闷的想到，现在的自己该如何面对他对待陌生人的那种伪装冷漠，那种失去了他温暖包容的注视的场景，单凭想象就让人恐惧。
　　
　　他的手指爬上自己的下巴，唤回了自己飞向远方的思绪，太松懈了，怎么能在他面前走神呢。“玄一郎，你在想别的人吗。”果然，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
　　
　　真田满脸的辩驳神情，一大堆的话堵在嗓子眼，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没有。”
　　
　　“呵呵，”他笑起来全身都在动，前仰后合的，赤身裸体的触觉让自己刚刚发 泄过的两人陡然升高了彼此的温度，真田猛地吸了口气，抑制住了自己急速流窜的神经和翻涌的血液，一把摁住了在自己身上还胡作非为的人，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高木藤把头轻轻的靠在真田玄一郎的胸膛上，节奏分明的心跳声平复了彼此马上就要星火燎原的渴望。“恩，我想……恩，算了。”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憋下去，撑着手就要坐起来。
　　
　　真田脸上纹丝不动，心中却已经笑纹波动，别看他平常一副大哥的熟男样子，但那层越过千帆的伪装难道还能瞒得住自己，因为自己知道，无论经过了什么，一个把爱情甚至是性看的亲密神圣的人，都不可能如他所表现的那样随意。一伸手拽回了要从床上下去的人，真田掀开盖在彼此身上的薄被，如此赤 裸面对让两个人都不自觉的咽了咽唾沫。
　　
　　虽然已是轻车熟路，但他的抚摸挑 逗总是能让自己失去本来的精确控制，似乎自己夜以继日刻苦训练得来的坚实肌肉一瞬间就全部归他部署。真田看着微微眯着眼睛磨蹭自己肩膀的人，几不可闻的急促喘息声流出嘴边，却又被他咬着嘴唇吞回去。
　　
　　不要，任何伤害你的事情都不可以，自己的手指抵住他的牙齿，指腹上隔着薄茧的触感更加酥 麻，抽出手指，彼此的舌尖已经纠缠在了一起。就想这样，把他吞进自己的肚子里去，让他知道自己胸膛中饱胀的马上要溢出来的情感，都是他，都给他。
　　
　　“玄一郎，恩，玄一郎……”
　　
　　他的嘴里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从他第一次发出这个音节时，就注定了彼此的一生，听着，高木藤，你属于我，只属于我，真田玄一郎。
　　
                  山雨欲来
　　半个月的冲绳时光，说快也快，说慢也慢的度过了。我坐在酒店浅色的沙发上，看着电视机里女主持人清丽甜美的酒窝，等着手冢国光的归来。他去送他们了。
　　
　　快开学了，我觉得没有必要再让他们因为我浪费难得的假期时光，就把他们都打发回去了。本来我也想去机场送他们的，但玄一郎看我一副蔫蔫的没睡醒的样子，又把我摁回了床上。确实，这几天的睡眠是不怎么好。
　　
　　这里很少有人，所以由远及近的汽车声就显得特别的明显，应该是手冢回来了。正值夏季时光，大门一直是开着的，我侧头一看，手冢国光脸上一层的寒霜，周身弥漫着从外面带进来的猎猎寒气，一进屋就坐到了我左手的沙发上。
　　
　　我看他表情，心中反倒有了几分定数，抽出一根香烟，习惯性的在茶几上蹲了蹲，白雾腾起，是到亮最后一张牌的时候了。我并不是诸葛在世，能一算八百步，只是利用了一点点的巧合罢了。
　　
　　就好像如果幸村精市没说也要来冲绳，我也想不起来把迹部景吾叫来，充当我和外界联系的桥梁，就好像如果他们不是闹腾的一团糟，我也不会借着这个由头安排分开游玩，堂而皇之的躲开手冢国光，单独和迹部相处。
　　
　　“这不是你的错，虽然现在我说这话，有点虚伪，但这是我和你父辈之间的矛盾，把你扯进来本来就是荒谬的。”我拿着遥控器，胡乱跳台，一会儿是甜美可爱的青春少女，一会儿是清新的仿佛初荷的少年。
　　
　　“叔叔做了什么。”
　　
　　愤怒包裹着冰霜向我袭来，我更加觉得难以面对这个少年，觉得就连对他说抱歉都是种伤害，我早就没有这种资格了。“弥之介没做什么，他只是有一点，他只是对他的妻子好了一点，这正是你祖父所希望的。”
　　
　　手冢国光冷冷的瞪着我，微微上翘的眼睛中迸发出的怒火和冷意，穿透镜片结实的打在我身上，我偏过头，狠狠的吸了一口烟，觉得被迷雾蔓延的世界更容易让人坦白。
　　
　　“真的，我现在已经没有骗你的必要，你父亲派你来冲绳看着我，别让我乱跑，我很听话，不是吗。”当然除了利用迹部景吾的电脑和手冢弥之介联络之外，共同的目的可以超越大多数的阻碍。
　　
　　手冢眼中的迷惘明显是因为思考我和他叔叔关系的奇妙改善，原本还是相互憎恨的对方，一下子变成了结盟的好兄弟，这太不可思议了。
　　
　　“手冢，是你那位名义上的婶婶向媒体爆料，三浦电器和你的祖父手冢局长有私下的交易，说你的祖父利用职权高价采购三浦电器作为樱田门的办公用具，这和你的叔叔没有半点关系，毕竟他也姓手冢，这绝不是让大家脸上增光的事，你要相信他。”
　　
　　看着手冢国光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我也放心了很多，我不想打破别人建立起来的信念和人生观，这是最残忍不过的事情，对于像手冢这样的人来说，比杀了他还要可怕。
　　
　　其实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手冢弥之介终于想通了是自己的父亲拆散了我和他，决心给这位老爷子一个下马威，他从国外回来就是因为这个，我只是利用了这一点，当然还有他那位可爱之极的妻子，手冢理绘，我想很快就会回到三浦理绘了，她实在是太顺人心意了，我一贯中意爱说话的女人。
　　
　　手冢局长和三浦电器的交易不能说是空穴来风，但贿赂、权钱交易又太严重了，三浦电器本身运营没什么问题，产品质量也过关，我想闹一阵子就会平息下去的，整件事中除了迹部景吾在三浦电器身上赚了一把之外，没谁有实际的好处，哦，还有，手冢弥之介能摆脱他那位可爱的妻子，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瞧了眼仍然冰冷的看着我的手冢国光，我心里叹了口气，“手冢家和我，彼此彼此，以后谁也不欠谁，我觉得挺好的，至于你，订机票回去吧，没有再看着我的必要了。不过作为一个比你多吃了十年白饭的人，给你一个忠告，不要随便小看其他人。”
　　
　　掐灭了烟头，我站起来往卧室里走。如果是手冢龙之介，说实话我还真没把握在他面前玩这种金蝉脱壳的把戏，但手冢国光毕竟是十七岁的孩子，他经历的还远远不够。
　　
　　窗外树叶被风吹的沙沙的响，我斜靠在二楼的卧榻上，趴在窗口张望远处缓缓波澜起伏的海面，从海的远处，慢慢积攒起来的乌云，遮蔽了半个天空，喘息之间，雷声轰鸣，海天相接处一条条明亮的闪电划开乌黑的天际，宛如寒光四射的宝剑一般，向着大地上的芸芸众生刺来。激荡的海浪拍打在高耸的礁岩上，浪花四溅，仿佛要将整个岛屿吞噬进去。
　　
　　我轻轻合上了窗子，天边的雷雨风暴并不会因为窗户的关闭而真的停止消失，只不过这是你唯一能做的而已。
　　
　　一个人的城堡，安静孤寂，都走了。现在没有人再管我是不是吃早餐，也没有人为我打理每天穿的衣服，同样也没有人隔三差五的提醒我，作为兄弟对我的专属特权。当然也没有人让我神经紧张到失眠，躲避和算计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我发誓。
　　
　　傍晚，我在酒店的餐厅吃饭，寥寥无几的顾客，我享受着服务员群体式的款待。面向着大海，我托着腮帮子，瞭望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在光芒消失的场所，海连着天。就是这片海，连接着另一个国家的东海，我有时候甚至幻想，跨过这片海洋，明明在地图上只有这有那么短的距离，就能回家了。
　　
　　吃完饭，热带气候的那霸依然保持着温暖的天气，我的脚踩在热烘烘的沙子上，一阵暖流从脚底升起，流遍全身。因为是酒店的私人海滩，除了我之外，没有别的游客，又是冷冷清清的啊，也许现代人都喜欢人少，但我可能是个例外吧，还是比较中意人多热闹的感觉。
　　
　　“藤，我终于找到你了。”清亮的声音在一个人的海滩显得格外的明晰，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的。
　　
　　我猛地回头，来人半长的头发软软的随着海风轻舞，精致的细长眉毛微微上挑，伴随着一对饱满的杏眼稍稍睁大，显示出主人的惊喜，尖细的下颌向里收拢，突出了没有发带的光洁额头。我吓了一跳，连忙回身向他走去，“你怎么回来了，是东西拉下了吗，你让我寄过去不就得了。什么事值得你跑一趟。”
　　
　　他迈开大步赶着先到了我面前，一根映着晚霞光亮的指头伸出来，摇了摇，“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拉下了，是一件对我说值得一切的东西，藤。”
　　
　　我几乎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比马上要落下去的夕阳还要炙热，这让我恐惧。我觉得我们两个的谈话不太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结束，收起了手杖，我一屁股坐在了温暖湿润的沙滩上，顺便拍了拍旁边，看起来平整些，“不要着急，多么美的夕阳啊，坐下聊聊吧，精市。”
　　
　　“藤，你有没有过溺水的经历。”幸村精市拢起垂在耳边的碎发，露出的半个侧脸上的表情柔和的仿佛面前的海。
　　
　　我摇摇头，“没有。”
　　
　　“那是一种处于生死边缘的，你挣扎的越厉害，沉得越快，你就会想放弃吧，放弃吧，好像有一股声音从你脚下的深水中传来，慢慢的把你往下拉。这时候，你就会觉得自己很累很累，累得一点都不想动，整个水域仿佛母亲的怀抱一样的舒服，令人沉醉。”他的话再加上面前幽深呼啸着的大海，让人觉得心脏被揪着一般的疼，好像看着他沉溺于水中，怎么也无法拯救的痛苦。
　　
　　“精市，”我轻轻的揽过他的肩膀，让他靠在我的身上，“精市……”
　　
　　他用头轻轻的蹭了蹭我脖子，深深的吸了口气，“藤，你会救我的，对吗。”
　　
　　我点头，“当然，别怕，我永远都会救你，不会扔下你的。”
　　
　　他的手臂展开，从后面搂住了我的腰，“我第一认识你的时候，掉进了一弯幽深的不见底的湖水中，那弯湖水的波动迷惑了我，”他的手指附上我的眼睛，我轻轻的闭上。
　　
　　“藤，你说这是谁的错，是你的，是你的错。我一直在挣扎，拼命的挣扎，想逃出去，我一直等着你来救我，一直呼唤着你的名字，藤，没有听见吗，”他的手指缓缓的下滑，仿佛泪水一般的流过脸颊。
　　
　　“可是你放弃了我，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了水里，让我一个人痛苦，”他的手指抚摸着我的嘴唇，稍稍用力就撬开了我紧抿着的唇瓣，他的指甲掠过我的牙齿，一颗接着一颗。
　　
　　我往后仰头，妄图躲避，但他的坚实有力的手臂毫不留情的阻挡了我的行动，“精市，我，我不能，你不能……”混乱的思绪，混乱的话语，更显得我的解释蹩脚难看。
　　
　　他轻轻的笑了，把我压在潮湿的像沼泽地的沙滩上，眼中的光亮比背后朦胧天空中的初星还要闪耀夺目，我只觉得自己仿佛在真的被扔到泥潭中一样，慢慢的在往下沉。
　　
　　“我该怎么惩罚你呢，让我如此痛苦的人，见死不救的人，藤。”
　　
                  风满楼
　　一片四月的樱花树下，两个孩子拿着球拍玩羽毛球，忽然一阵风吹来，插着羽毛的球轻飘飘的随着气流攀升，一下子就挂在了树梢上。看着两个孩子一个摞着一个的叠罗汉，想把球拿下来，我把手杖放在旁边的长椅上，慢慢的走到了树下。
　　
　　“你们干什么呢。”
　　
　　“啊，叔叔，球，球在那里。”一个矮个子的小男孩指着树梢上卡着的羽毛球，满脸期待。
　　
　　“哎呀，有点麻烦呢，我来试试吧，别着急。”视角迅速的转换，我似乎感觉不到树皮对我皮肤的摩擦感，朦胧的画面，隔着远方的声音，我就想坐在机器人的控制室里一样，攀上了树，摇晃树枝，羽毛球应声而落。
　　
　　单脚跳下树，我拍了拍身上蹭下来的枯枝和树皮，看起来浅了一些的手掌苏苏麻麻的回复了感觉，我正要抬头。肩膀瞬间被人握住，来回的猛烈摇晃。
　　
　　“藤，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要是掉下来怎么办，吓死我了……”画面像在水中拍摄的那样，有点摇晃不稳，我仰起脑袋，眼前出现的面孔，如此熟悉的一张脸，心中却慢慢升起排山倒海般的惊惧来，不，不要……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吸了口气，人体发出的黏腻味道飘散在周围，充盈了我的鼻腔。轻轻的拨开压在身上的手臂，我下床走到了阳台门前，顺手从旁边的矮几上抄了包烟，迎面的海风夹杂着清晨特有的泥土味道，完全包裹住了我的身体。
　　
　　“藤，你在懊恼吗，嗯。”一条白皙却筋骨分明的小臂环过我的脊背，伸到了我的胸前，身后人的肌肤伴随着鼓动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接触着我。
　　
　　我不想回答，微微眯上了眼睛，海风吹着烟雾向我扑来，两三片烟灰消弭在逐渐蒸腾起来的空气中，侧脸看着他深浅明晰的眼眸中淡淡的悲伤一闪而过，我摇了摇头。
　　
　　幸村精市笑了，满满的翘起来的嘴角含住我的耳垂，“藤是我的，呵呵，藤是我的……”在他如此孩子气的反复呢喃中，我的心却像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号一样，一节一节的断裂下沉。
　　
　　我总是有点怕他，其实怕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自己无法面对的那份感情，推卸责任是愚蠢并且无用的行为，我真是应自己的命运，又做出了背叛别人的事。
　　
　　我附上他少年人充满青春的脸颊，干净紧致的肌肤在我的手掌中，似乎嘲笑着自己身上岁月的流失，他们都这么年轻，人生对他们来说还未开始，难道就要结束在我的手里，难道他们要被打上肮脏、变态的烙印，一辈子都摘不掉。
　　
　　“明天回去吧，”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的表情因为我的话发生的激烈变化，“你还要上学，听话。”
　　
　　“呵呵，偷情的感觉原来是这么有趣啊，我终于了解了。”幸村精市倒退一步让开了我的手，脸上表情像花朵般缓慢绽放着，却又在一刹那之间定格，阳台上寒冷侵袭。
　　
　　“我跟你一起回去，你这小子。”手中的香烟燃尽，我斜靠在阳台上，背对着逐渐升起的太阳。
　　
　　精市的表情瞬间生动了很多，他把腿卡进我的微微张开站立的双脚之间，我身前的皮肤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灼热的胸膛和紧实的腹部肌肉。“藤，我不是撒娇耍赖，拼命要求你注意的孩子，从今天起，我是你的男人，你要有这个觉悟。”
　　
　　他放开我，转头走出卧室，宽阔的肩膀线条分明的肌腱随着他的步伐扭转移动，“恩，为了惩罚不听话的藤，今天的早餐我来做哦。”
　　
　　我大大的喘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穿上上衣，我看着床上乱成一团的被褥，真实的反映了我和幸村精市昨夜的整个过程。如果不是他，我可以把这当成一个普通男人的一夜欢歌，如果没有他，我依然可以半推半就和别人保持暧昧的床上关系，但这两个人，一切全都乱了，全都疯了，不，是我疯了。
　　
　　我允诺一份感情，却和伴侣的知交好友乱搞一气，这在我的世界中就是肮脏，下贱，混蛋，不要脸。而我就是这样的人。双手用力磨蹭着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去除那些刻在骨头里的厌恶、恶心。
　　
　　听着楼下的呼唤声，我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脸上带着的平和慵懒的笑容在看见餐桌上的菜式之后也不免有点挂不住了。我指了指浅色的瓷盘子上推着的小山样的蔬菜制品，“这是什么。”
　　
　　“炒卷心菜。”他笑得像朵开放的芙蓉花。
　　
　　我又指着一个透明的小碗里，奶昔般浓稠度的液体中还有几棵深色的豆状物体，“这个呢。”
　　
　　“纳豆和乳酪搅拌在一起。”他笑得又像朵迎风摇曳的大丽花。
　　
　　我拿起筷子刚要夹菜，却被对面的人拦了下来，“恩，还是吃酒店送来的吧，有很多新的菜色我都没有吃过呢。”他婉转的看了看我，透着一股舍不得，从厨房里端过来一个漆器餐盘，上面三三两两摆着写有酒店标志的小盘子。
　　
　　我看见一抹深色悄悄的爬上他的脸颊耳畔，夹了一口看起来有点焦的卷心菜，放在嘴里嚼了几口，很快咽了下去。“还好啊，第一次做成这样很不错了，真的。虽然卖相不是很好，但菜肴口味才是重要的嘛。”
　　
　　我又舀了一勺乳酪，用唾液包裹着送进嘴里，是一道甜菜。我拿过他的碗，往拌着凤尾菜和海蕴的饭里倒了一半的茶，推到他面前，顺便转移一下话题，“一会儿别忘了订机票，明天是一定要回去的。”
　　
　　精市手里卷了卷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伸过来像只小猫似的挠了挠我的手背，痒痒的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的声音好像被太多的情绪压着，低沉喑哑，“好的，啰嗦的大叔，我们一起回去，一起。”
　　
　　我把精市送回家，第一见到了他的母亲，幸村夫人很出乎我的意料，和普通的家庭主妇不同，她竟然是位职业女性。当时已经傍晚六点了，他的妈妈风风火火的为我们打开了大门，整齐但又带着成熟女性妩媚动人的小西服，紧紧的包裹着荷叶形花边的丝绸衬衣，卷曲的时髦发型被打理的非常具有空气感，真是个站在时尚前沿的人啊。
　　
　　低头看了看被我擦了好几遍的桌面，我忽然觉得真的是老了吗，这么爱走神。以要整理咖啡馆为名，我拒绝了玄一郎和精市提出的到我家拜访的要求，现在我没有办法和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再见面，在我弄清楚这乱七八糟的一切之前，在我想出解决这件事的对策之前，我需要单独并且冷静。
　　
　　“高木大哥，”店门口伸进一颗脑袋，头上的长发丝绸般的反射着太阳的光线。是悠子，好久没见面了。
　　
　　“悠子啊，请进，店里乱了点，坐吧。”用桌上的纸巾擦干净了靠近窗户的座位，我收拾起了清洁的工具，打开了咖啡壶的开关。
　　
　　捡了一样耗时短的，我端着两杯卡布奇诺放在桌面上，因为我的脚步不稳，满满的咖啡溢出了杯子的边缘。“果然还是不行啊，这时候想起来悠子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啊。”
　　
　　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子，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她纤纤细细的指尖把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真遗憾，以后不能再来了，高木大哥。”
　　
　　我惊讶，“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时间再打工了，也不需要了。”说这句话时，在我印象中悠子那双清澈的仿佛山泉水的眼睛中深沉的看不见底，一句话坚决却又平静无波。
　　
　　我更惊讶，“为什么。”
　　
　　“恩，是这样的，上次我从轻井泽赶回家里，原来是我的舅舅一家出事了。舅舅、舅母还有表哥乘坐的飞机失事了，没有人活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在这具身体中轻易就沸腾的情绪，“因此对于我外公来说，这一辈只有我一个孩子了，与其他过世之后让信托基金接管公司，还不如让我做接班人。以后，我不再姓藤原，而姓牧野，牧野悠子，请多多指教。”
　　
　　就像陈述别人的故事一样，没有胆怯和对于变化的恐惧，悠子的眼睛了然的看着我，在经历了这一番从灰姑娘到公主的演变之后。
　　
　　人世无常，我也不免唏嘘了起来，“别怕，悠子，我觉得，一切都会好的。”
　　
　　“怕？我想你理解错了，应该说从头到尾你都没有看透。”悠子带着嘲讽的嘴角一边翘起来，再也不见那份可爱的单纯笑颜，我知道她没有必要再掩盖下去了。饰演别人的生活太累了，这并不是什么错，只是生活下去的手段。
　　
　　她见我沉默，狠狠的靠上椅背，继续自顾自的往下说，“你不会知道，每天顶着别人的面具过日子，那是一种什么滋味，你不会知道，这些都不属于我，你看到的一切，都不是我的，你懂吗。”她深邃的双眼中迸发出一阵阵的火光，仿佛有吞噬一切的力量和决心，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忽然的爆发，充满威力，光芒四射。
　　
　　“但现在不一样了，以后的才是我。高木，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帮助，我会记得的，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报答你，在不久的将来。”
　　
　　我知道此时她的眼中展现的是一条通向成功的康庄大道，上天再次赐予了她一个命运的转折点，终于让她登上了她梦寐以求万众瞩目的舞台，在那里过分的成熟不是错，机关算尽不是错，不可爱不单纯都是最正常的。
　　
　　“悠子，作为一个比你年龄大一些的人，我想告诉你，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后面往往伴随的是不那么光明美好的东西，你要知道……”
　　
　　她笑出声来，打断了我的话，“哈哈，我知道，我真的清楚的知道所有，别人凭着生下来就高贵的身份，得到一切，尊重、敬畏、财富，还有爱情，我也能，上天既然安排了我和其他人一样的路，必然安排了一样的结局，我能肯定。”
　　
　　藤原悠子，不，现在是牧野悠子，仿佛变了名字就撤换了灵魂一样，以前的甜美可爱的小白兔，变成了成熟并且满怀抱负的都市女人。太快了吗，不是的，这些一开始就存在。
　　
　　任何一个有正常评估能力的人都会认为悠子现在这样的表现是自大狂，甚至是神经病，但是我知道她自信的根源在那里，她经历过的不比其他人少，她孤苦无助的时候，疼痛挣扎的时候，茫然无措的时候，同样没有人管过她。
　　我知道。
　　
                  芒刺
　　外面阳光明媚，我在屋里心情也是大好，这个周末就是他们立海大的校园祭了，也是我的咖啡馆重新开张的日子，算是我最近发了霉的生活中一点值得高兴的事吧。我看着左手边悠子离开前最后一次替我整理好的裱花带中的奶油，每种都贴上了标签，心里不免感叹良多。
　　
　　我很需要她，非常需要，因为她是我理智的见证。只有面对她，我才能一次一次的告诉自己，我不是神经病、妄想狂、精神分裂，以前的种种经历记忆，不是我多重人格癔症的胡思乱想，他们是真的存在的。我从没有如此强烈的体会自己对他乡遇故知这种情感的迫切，在我认识到，原来，悠子啊，悠子，之后。我尽了自己全力的保护她、对她好，只是试图竭尽一切，做我能做到的一切，减少一点她的痛苦和孤独，让她留下来。
　　
　　现在她已经到了我无法企及的地方，灯火辉煌，金壁玉瓦的宫殿之中，即使我的双手再长也不能为她遮挡丝毫的风雨，她不再需要我所能提供的微薄工资，她也不再需要我所触及的关系网，悠子，无论她原来的名字是什么，是什么样的人，此时的悠子已经张开了隐忍已久的羽翼，她要自由的飞翔了。
　　
　　我撬开一盒意大利冰激凌，浅色的咖啡口味，散发的冰冷气息为钢制的冰激凌勺蒙上了一层的霜雾。店门口的风铃响动，我抬头一看，一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访客，让我的心也像手中的冰物一样，凝结到了一起。
　　
　　“你好，好久不见，手冢君。”我站在吧台后面，像个侍应生一样向来客鞠躬问好。
　　
　　“恩。”他脚下的皮鞋敲打地板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更加的清晰，对于这个人走路时前脚掌会发出一点额外的声音这点，我再一次的温习，和脑中的片段诡异的重合起来。
　　
　　“请坐，要不要吃冰激凌，咖啡口味的。”我冲着他挥了挥勺子，脸上摆着应该有的笑容。
　　
　　“不用。”他环顾一周，挑了一张把角的位置，这里基本上能看到整个咖啡馆，这也是他的习惯。
　　
　　没有开业的店铺，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屋子里猛然生出了喧闹的人声，我端着一杯咖啡口味的冰激凌走向他，他冰着一张脸，毫无表情的调笑着我的爱好，这一幕，多么的，让人难以在脑海中抹去。
　　
　　手中杯子的刺骨感觉让我从幻想般的回忆中醒来，我抬头凝视着他，“真没想到还能和你见面，我以为你又被禁足了。”
　　
　　“我，”他顿了顿，语气中压抑的急切变成了浓烈的自嘲，“不会了，他这次是彻底放弃我了，揭发父亲受贿的儿子。”
　　
　　“弥之介，”安慰的话在我嘴边转了好几个圈，终究是没有被我说出口，空气在胸膛中转了一个个，随着另外的话语吐了出来，“你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吗。”
　　
　　手冢弥之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中平和坦然的情绪被他全数收回，那只原本粗糙的手，细滑了很多，“小藤，我足够了解你，不要做徒劳的事。”
　　
　　我把手放到桌下，躲开了他的触摸，“这句话我原封不动的送给你，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没有人还能站在原地。”偏过头，望着窗外熙攘起来的人流，三三两两的学生挎着书包结伴而行。
　　
　　他的手指颤动了几下，慢慢的缩了回去，从他敞开的夹克衫里可以看到他反复起伏的胸膛，“我是来警告你，最近小心点。”
　　
　　我低头，思绪在头脑中急速旋转，“迹部家暴露了吗。”
　　
　　“没有，只是迹部景吾在股市上捞了点钱，不至于，再说，他们不敢。”他的声音飘渺的像落在地上的面粉一样，散开来。
　　
　　三浦电器本身的运营状况良好，股价也一直很平稳，除了在手冢弥之介的美男计之下中招的三浦理绘小姐之外，家族中的其他人都很精明，很快就平息了谣言，稳定了市场。这些都在意料之内，并不出奇。
　　
　　“你也别在这儿呆了，赶紧回美国躲躲风头。”话还在嘴里，明明应该是急匆匆的话，却被我说得模模糊糊。
　　
　　一阵笑声从对面传过来，手冢弥之介伸手攥住了我的拳头，湿漉漉的口水弄了他一手，“你还是这样，思考的时候就会咬住自己的手，现在你身边的人并没有帮你改掉。”
　　
　　我怔然，猛地站起来，甚至碰掉了冰激凌杯里的钢勺。“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请您走好。”
　　
　　我不管他的表情如何，生气还是伤心，兀自走进厨房，关上了门。双手杵在料理台上，看到角落里立着的手杖，我的感觉告诉我，胸膛中的所有器官非常可笑的正在符合万有引力定律，向着地心运动。我想我真是疯了。
　　
　　从统治牌到现在的温情牌，从手铐皮鞭风格变成忆苦思甜风格，我还真有点受不了他如此快的变化速度。手里的西瓜刀翻了个筋斗，插在案板上，时间真是巧，过了校园祭，我就去东京住院了，那可是个能够安心养老的好地方。
　　
　　一边削去火龙果的外皮，一边思考，我果然是个天才。
　　
　　周末终于来临了，我的毛线外套口袋了揣着玄一郎和精市给我的邀请函，仔仔细细的打扮了自己一番，再到店里拿出我早就准备好的曲奇、布丁和Sobayou、Cassata蛋糕，直奔立海大。今天学校大门张灯结彩，高飞气球，来的人也格外的多，平常幽静的街道热闹非凡，很多都是学生的家人，还有父母领着弟弟妹妹来的。一家子和乐融融，真让人羡慕。
　　
　　“藤，你在看什么呢，都没有注意到我啊。”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从我身后缓缓的爬上我的脊背，钻进我的每个毛细孔里去。
　　
　　“没什么，怎么就你一个，你忠实的部下们呢。”很难得在学校里看到这位大部长一个人的时候。
　　
　　幸村精市仰头笑了笑，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夸张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啊，藤是在吃醋吗，我太高兴了。不过让你过分担心是我的过错，藤，放心吧，这里面只有……”他好像要接过我手里的蛋糕盒子，凑近了我的耳边，一呼一吸之间喷在我的耳廓上，痒痒的我只想躲开。
　　
　　“部长，部长，部长在哪里，我们找了你很久啊。”丸井文太出现的恰到好处，还有身后跟着的网球部成员。我一抬眼，玄一郎不在。
　　
　　“他去检查我们下午要用到的服装道具，你会见到他的。”幸村精市并排站在我的身后，和刚才的旖旎暧昧不同，他笑着平静的叙述仿佛夏季的多摩川一样。
　　
　　我压下心中的种种情绪，不能让这些事曝露在他队员的面前，转过头冲着丸井的方向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了，大家好。”
　　
　　“啊类，高木大哥好，真是好久不见了耶，这段时间您的店不开，某些人可是要爆炸了啊。”仁王雅治一手搭在旁边的柳生的身上，另一只手拨弄着自己的头发，顺便斜了直勾勾盯着幸村精市的丸井一眼。
　　
　　“咖啡店关门因为高木老板私人事务有关的概率为98%，影响高木大哥日常安排的因素，身体的可能性53%，店面合约因素的概率为21%，私人情感因素12%，其他7%。”深深的眯着眼的柳莲二，像个机器人一样讲出数据，微风吹动他的荷叶头，颇具喜感。
　　
　　“好啦，好啦，你们放假了，我也要休假啊，不用百分之几的分析，我去冲绳度假了，就是这样。”我笑着叹了口气，搂过热切的吞着口水神情凝望着自家部长的丸井，“别急，都是给你们的，用来招待客人的已经早就送到班级了。”
　　
　　“真的，真的，高木大哥太好了，太好了，”丸井乐得一蹦三尺高，双手拽住我的脖子，直冲着我的脸颊而来，这孩子真是调皮的像只猴子一样。
　　
　　幸村精市一只手‘啪’的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拍在丸井白嫩漂亮的脸蛋上，五个指头印子深浅分明。
　　
　　“啊，哎呦，好痛，好痛，部长，好痛啊，你干什么呀。”丸井捂着脸蹲在一边直叫唤，一声比一声高，我回头讶异的看了精市一眼，下手真够重的。
　　
　　“虽然刚刚结束的全国大赛，网球部的成绩基本符合预期，但新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很多部员因为假期放松了呀，你说是不是，柳。”幸村精市半歪着嘴，一只世界上最伟大的雕塑师都难以描摹的手，随意的敲打着自己的下巴，静静的看着柳莲二。
　　
　　“是，我会以新的目标重新制定训练计划的，特别是某些部员。”四周寒风凛冽，大家整齐肃穆的抖了抖。
　　
　　他们商量网球部的事，我自然是没有参合的想法，正要走到丸井身边，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柳生拍开了倚着自己调侃个不停的仁王，一个跨步到了我的面前，“高木大哥，桑原照顾丸井就可以了，请允许我带您参观一下校园。”他半个手臂微微打开，椭圆形的镜片一阵闪光，我虽然不太领悟他真正的意思，还是决定顺他的意。
　　
                  惊鸿
　　我们一行人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的穿过了立海大的大半个校区，遇到了许多打扮的像四月的樱花一样漂亮的可爱女生，腼腆娇羞的躲在一边注视着他们，像温暖的夏风吹过薰衣草田，动静都是意趣。
　　
　　精市总是似有似无的观察着我的脸色，我坦然以对的时候，他不高兴。我立即转了转脑筋，慢慢的换成生气郁闷加不满的表情，谁料想他反倒又紧张的遮遮掩掩起来。弄得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好，这位少爷的心思真是太不好度量了。
　　
　　来到他们下午要表演的学校剧场，我们从后门进去，看看玄一郎忙完了没有。“真田君，这可怎么办呢，呜呜，我刚刚……走开了，嗯，一会儿，就一会儿……”刚近后台，一阵女孩子抽泣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了出来，身边的几位少年连忙掀开一层层的幕帘，属于网球部的化妆室出现在眼前。
　　
　　网球部的化妆室门大开，外面是其他部门的东西，四处飘散的纸屑，随着人的走动飞舞起来，显得很乱。门框边上有一滩轮廓圆圆的水汪，好像满的要溢出来似的。
　　
　　悠子坐在凳子上，脚边四落着几件斑驳的各式和服，从深色绸料下面一汪汪的水渍来看，衣服不仅是脏了这么简单。
　　
　　幸村精市站在大家之前，面色凝重，“玄一郎，怎么回事。”
　　
　　玄一郎一抬头就看到了人群后面的我，四目相接，我悄悄点了点头。他正要说话，悠子的声音响起，“幸村君，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看好大家的道具，弄成了这样，都是我不好，我不是故意的，真的，该怎么办呢。”
　　
　　“从弄脏的程度来看，送到洗衣店重新洗干净最少也要八个小时才能拿到，下午四点演出开始，就算我们是最后一个节目，绝对不会超过六点。”柳莲二打开笔记本，查看网球部的时间表。
　　
　　整个化妆间因为柳莲二的话都沉默下来，仁王雅治在边上一个劲的哼哼，丸井文太挣开桑原的手，一步跳到悠子的面前，“你怎么搞的，不是你要打理道具的吗，还让我们相信你，你说现在怎么办，你倒是说话啊。”
　　
　　我看着悠子含着眼泪咬牙忍耐，每一次胸膛的挺起就咽下更多的苦水和指责，泪水默默无声的滚过她微深的面颊，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的包，十个关节仿佛要被她挣裂了一般。
　　
　　“丸井，太松懈了，住嘴。”玄一郎出声制止了丸井，悠子解脱了般的松了口气，我也跟着调整了呼吸，赶紧抬头冲着玄一郎使眼色，让他跟出来。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给高岛打电话，他也算是半个演艺圈的人，应该有办法。
　　
　　“玄一郎，你带着悠子去这个地方，高岛认识的，你们先去挑，钱和使用的时间都别管。还有，要注意原本衣服是不是完好，还有每个人要合身，别忘了配套的鞋子、首饰、披肩之类的，快去吧。”我迅速的把公司地址和负责人姓名，还有联系电话和高岛的电话写在便签上递给玄一郎。
　　
　　一大帮人各自分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精市领着我出了剧场后台。扭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一片狼藉，又是水又是布，还有几个装东西的大箱子，摞的很高，不经意间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走在蜿蜒的砖石小路上，旁边的银莲花随风摇曳，浅色的深色的一片一片像云朵般铺满了大地，映满了天空。我坐在木架子下面的长椅上，身旁的精市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在思考一件让他不怎么高兴的事。
　　
　　“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件事。”
　　
　　他突然的开口让我有点找不到根由，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啊，什么事。”
　　
　　精市又笑了，他转过头直视着我，“呵呵，原来藤的记忆力如此的差啊，我和玄一郎之间你已经很好的决定了。”
　　
　　我猛吸了一口气，几乎压制不住心脏的激烈跳动，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低头专注的盯着自己的手，细数着上面的每条纹路，“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说，精市，抱歉，我……”
　　
　　他一下子挡住了我的嘴，用一根修长冰凉的手指，贴着我干裂的肌肤，“你知道我想听的决不是抱歉，藤，被放弃不是我能接受的答案，你了解的。”
　　
　　“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所有人满意，我愿意去干任何事，任何事，也许，我不存在会好很多。要是你们从来没认识过我，也会好很多。”我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身上的肌肉僵硬成了石块一般。
　　
　　“藤，高木藤。”精市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生气了吗。
　　
　　我眯着眼睛，紧紧盯着头顶热烈燃烧的太阳，忘记了身边的人收紧的双臂，忘记了自己身在的地方，忘记了以前和未来，忘记了我自己。
　　
　　“藤，你的这些想法才是最伤人的，你不会这么残忍的，看着我，请看着我，藤。”
　　
　　我睁开眼睛看着皱着眉头喊着我的名字的人，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位置，“对不起，我好像和你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对不起。”
　　
　　“没关系，我清楚的知道，接受藤的道歉会让藤感到舒服，我一直一直这样想着。
　　我经常问自己，你向我道歉是不是也代表，我在藤的心里是不同的，代表着你在乎我的感受，哪怕一点点也好。
　　我离你太遥远，远到我什么都抓不住，藤，藤，晚辈也好，弟弟也好，我都想和你有一种别人没有的关系，只是我，只有我可以。”
　　
　　他说的很平静，平静仿佛就是在陈述一段普通的心路历程，只是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五个指头因为用力已经泛白，我把它们合在另一手的手心里，这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
　　
　　“藤，我很害怕，害怕终有一天你会淡淡的站在我的面前，再对我说一声对不起，然后转身离去。告诉我，你不会的，你答应过我，家人也罢，情人也好，你会保护我的心，会救我，永远都会……”
　　
　　看着他急切的需要肯定的面容，我心里也像被狠狠拧了一把，生生的疼。怎么能，再说下去……叹了口气，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含糊的话语从我的嘴里溢出来，“我不会的，我不会的，不会的，不会……”
　　
　　风吹落满天星仿佛雪花一般迎面扑来，凉凉的湿湿的，粘在脸上。我们两个老老实实的并排坐在长椅上，安静舒服的环境让人昏昏欲睡，他的手指环过我的肩膀，四处拨弄着我脑后的头发，我的脖子和耳垂，好像我是个玩具熊似的。
　　
　　静谧中一阵手机铃声陡然响起，我掏出来一看，竟然是野山南树，我稍稍侧过身体，接起电话。“喂，我是高木藤。”
　　
　　电话里的声音放肆高傲但又压抑沉闷，他很简短直白说明了情况，真的出了这种事。狠狠的叹了口气，看来今天精市他们的舞台剧我是真的看不上了。
　　
　　“我又得跟你说对不起了，我这儿，有点急事，我得出去一下，今天可能回不来了。”
　　
　　精市瞬间皱了一下眉头，很快抚平了，他攥了攥我的手，轻轻出了口气，“我应该大方对你说，去吧，要小心，别让我担心，虽然这种时候我一丁点也不想你离开我，一秒钟都不可以。好吧，你去吧，要小心，否则我会用我的方法实行我的目的的。”
　　
　　看着他暖暖的笑着在我面前摇晃手指，我也笑了，几乎暂时忘记了野山刚才提到的事情，仔仔细细的看了他一眼，我转身走了。在计程车上我给玄一郎打了个电话，压下心中一阵阵涌上来的不良预感，听筒中我好笑的答应着玄一郎，会小心的，会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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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田玄一郎回到家，满脑子拥挤着舞台剧的台词，和女生的尖叫声，站在玄关掏出手机，心中说不出的感觉，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给藤打个电话，想想听听他的声音，却又担心打扰了他的正事。客厅电视里传来新闻女主播的甜美声音，穿插着一些警笛声和血腥混乱的画面。
　　
　　“……现在是‘EVEING VOICE’，我是主播高峰仁美，下面是今日特别报道，今天下午五时三十六分，东京西多摩地区警局接到市民报警……枪战，疑似为有组织犯罪……发生火拼，警方赶到时，四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
　　
　　据东京警方提供资料显示，伤者名为高木藤……前黑帮成员，……医院抢救……”
　　
　　‘哐啷’一阵门响伴随着急促缭乱的脚步声，真田宅只留下空荡荡的客厅，玄关处孤零零的书包、网球袋和一扇大开的门。
　　
                  断点
　　真田玄一郎从没想过松田医院的甬道是如此的没有尽头，他也是第一次没有给身后的长者和病患让路，他只知道自己跑的还不够快，远远不够快。
　　
　　一楼临时建起的急诊室大门外，迹部景吾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一样围着巴掌大的地方转个不停，忍足侑士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和迹部商量着什么。真田深吸了一口子，急刹车般的停在迹部景吾的面前，却一句话也问不出口，不敢，太多的恐惧压在一直剧烈跳动的胸口，怕这个答案自己永远都无法承受。
　　
　　迹部景吾眉头打着死结，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经过压制和自控的结果，他抬头看着突然喘着粗气出现在面前的人，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紧闭着的对开浅蓝色圆窗门，上面的治疗中的灯依然亮着，红得像血一样。
　　
　　“情况是什么。”真田玄一郎的声音带微微的颤音，双手的指头紧紧的插入自己的手掌心，无意识的用力已经让他的关节泛白。
　　
　　这句问话让迹部景吾别开了眼，掩藏住眸子中无法言状的痛苦和自责，他顿了顿，右手伸进自己的西裤口袋，叹息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词语，在混乱的楼道里清晰可闻。
　　
　　“左边肋下一枪，右胸一枪。正在手术。”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迹部景吾仿佛不堪重负般的塌了塌肩膀，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缓缓的闭上，整个世界在他面前黑了。
　　
　　真田几乎跳起来，用力拨开迹部，一步跨到急救室大门的跟前，全反射的玻璃中只能看见他自己恐惧充满戾气的脸。
　　
　　“黑帮，”真田玄一郎猛地扭头看向迹部，“他已经离开了，为什么，为什么。”
　　
　　迹部景吾站稳身体，此时的他已经失去了本应有的灵敏反应和绝对掌控，他的全部希望都在那扇紧闭的仿佛地狱般的大门背后。“我，不知道。”
　　
　　忍足侑士走过来，脚步轻轻的站在迹部的背后，看了对面的真田一眼，低声说道，“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了，但要确保他的基本生命指数，否则……除了上帝，谁，都无能为力。”
　　
　　两个人听到这句话同时向后顿了一步，他们想为他做的事一件也还没有开始，想对他说的话还没有真的说出口。没有人再单纯的带着温暖的对自己微笑，没有人再为了愿意在最寂寞的夜晚陪伴自己，这样失去他，他们无法接受，怎么可能接受，怎么可能。
　　
　　真田玄一郎在那扇大门前站的笔直，像一根挺拔的柏树一样对抗者命运的嘲弄，在警察、医生护士纷乱的大厅中显得格外的显眼。迹部景吾转过身站在真田的左前方，他的一只手撑在大门旁边的墙上，似乎不这样做他就失去了站立的力气。他不是铁人，也会疲劳，也会害怕，也会倒下，所以那个能支撑他的，能让他不顾一切披荆斩棘乘风破浪的人，怎么能远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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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人生就是一场在欲望之中的拔河赛，一边胜了，另一边自然就败了。我还记得子弹卡在肋骨上吱吱嘎嘎的尖叫声，还记得他们穿过我身体带着的风凉的感觉。但很遗憾的是，我似乎真的没见到那些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走廊，或者白光，或者离开自己之类的东西，否则，我想我可能会有不太一样的选择。
　　
　　当我拥有自我意识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时检查一下自己的零部件，很可惜的是，我几乎像被电了一样，除了麻木还是麻木，我既不都不知道我自己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难道击中肺叶会让人变白痴吗。
　　
　　模糊的黑白世界忽然喧闹了起来，一股强光突然出现在我的头顶，我本能的闭上眼睛，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大了起来，我想回答，却发现开不了口。
　　
　　“哦，别再吓我，高木藤，睁开眼睛，看着我，我知道你醒着，你是清醒的，高木藤，藤……”
　　“藤，是我，藤，是我，是我……”
　　“藤，你又不乖了呢，这次你最不听话，我要好好的惩罚你，藤是个坏孩子，要是藤再不醒过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藤，你总是失言呢，藤，你答应我的……”
　　
　　大脑中混乱一片，除了被我撂倒的那些人和尸体飞扬起来的尘土，我想不起别的来，我只是知道不能让他们把主意打到景吾的头上，我只知道我还应该有时间回去看看玄一郎演舞台剧，还有真的好想看看精市穿女式和服的样子，一定超有喜感。
　　
　　“你们，”含混不清的声音，根本辨不出每个音节的间隔，口中呼出的哈气喷在氧气罩上，我看着他们，示意帮我拿掉。
　　
　　迹部景吾像被放掉气的气球一样，蹲在床边，他的发梢搭在躺着人的肩膀上，轻轻担心会压到他。病房里安静的喘息声清晰可闻，没有人先说话，他们三个都看着那双黑的仿佛极夜的眼睛，重新张开，重新带着种种的情绪看着自己，这值得他们再为他祈祷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迹部景吾突然站起来，留恋的手指尖抚平了微微有些皱褶的床单，大步流星的走出了重症监护室。病房一侧的宽大玻璃窗前，他略微的顿了顿脚步，彻底的离开了。
　　
　　我看着两边站着的人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整个胸口渐渐传递过来一丝丝麻痹的痛，看来我睡的有够久，麻药的时间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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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明媚的秋季，我平躺在病床上遥望着窗外似有似无的云和划过天际的燕雀，几天了，毫无疑问我真是觉得自己并没有享受一个伤者应有的高级待遇。玄一郎一见我脸黑的就像锅底似的，即使在他的刻意压制下我也能清晰感觉到他浑身的杀气，太可怕了。精市倒是笑得像朵百合花，唯一的缺点是屋里的温度直线下降，几乎他每说一句话就要顺带历数一次我对他的失信。至于，景吾，虽然我知道此时我身在东大医学院附属病院的高级病房，还有此时我四周按小时算薪金的护士，都和他脱不了关系。但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见过他。
　　
　　房门响动，我缓缓的扭动脖子，是玄一郎来了。“你来了，现在几点了，我都快睡死过去了，毫无概念……”
　　
　　“高木藤。”他的低哑嗓音嘹然的震动着整个空间，网球袋和书包被他重重的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小子，你来吼我的，”我搞怪的表情惹来玄一郎的无奈叹息，我倒是心情大好，“对了，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了，你吃饭了没有，去买点吃的吧，我也饿了。”
　　
　　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我微微肿起来的插着输液管的手，用手心温暖我冰冷到麻木的指尖，“你不能吃。”
　　
　　是的，我现在最平常的摄入食物就算是牛奶了，其他的基本上是靠营养液维持，其实我只是怀念和他一起吃饭的样子，他无奈的看着我挑食却又有一大堆道理的样子。
　　
　　“玄一郎，过来，”我点点头示意他近一些，那张并应该坚定向前的面孔上，不应该因为我染上哀愁，“抱抱我。”
　　
　　他皱眉看着我两只手上的输液管和被子下的伤口，伏下身体抵住我的额头。他的温暖传遍我的全身，眼前的人微微渐深的脸颊，我想抬起手碰一下。
　　
　　“别动。”玄一郎制止了我的愚蠢行为，他勾了勾嘴角，刚毅的容颜瞬间生动了起来。我闭上眼睛，仅凭感觉体会那种温热的湿润柔软印在我的眼角，鼻尖，脸颊，嘴唇。每一次都有一声沉重的无法承担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每一次我都想伸出双手紧紧的抱着他，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疼悲伤绝不少于我所收到的实际伤害，我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我微微张开嘴，玄一郎一下子含住我打开的唇瓣，然后又很快离开了。睁开眼睛看着他窘迫离开的背影，我笑出声。
　　
　　“藤这么快乐是因为我的到来吗，我真的是好高兴啊。”精市特有的微卷头发出现在我朦胧的视线中，一阵花香随着他的脚步弥漫四散。“我给你带来了唐菖蒲，希望藤能够健康长寿。”
　　
　　我看着精市手中捧着的一大把好像是白色的大朵大朵的花，总有种自己有点老了的感觉，“你应该说祝我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更贴切些。”
　　
　　“呵呵，那很好啊，等你很老很老的时候，我还要给你送唐菖蒲，我和藤约定了哦。”他一边和我搭腔手下不停，把花打开放进离我最远的窗台上的花瓶里，微风从窗缝之中吹过，我可以看到白色额菖蒲花轻轻的转过头，像他的笑脸一样。
　　
　　“藤今天的感觉如何，我觉得比昨天好了很多，比较有精神了。”精市的手搭在我的额头上，我心里却一阵的打鼓，为我加热牛奶的玄一郎就在隔壁的操作间。
　　
　　“精市，我想喝水，能不能帮我拿点儿。”半支起身体，两侧的胸肌在颤抖，所幸盖着厚厚的被子，看不出来。
　　
　　精市离开了床边，盯着我的眼神幽深似海，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他一只手慢慢的从床头柜下面拿出被子，不紧不慢的走向饮水机。就在此时，玄一郎带着厚厚的手套端着冒着雾气的白瓷牛奶杯，走出了操作间，他略微一抬头看见了弓着身子接水的精市。
　　
　　玄一郎眉头拧紧，眼睛睁大了一圈，他三步并两步的走到我的床边，三两滴牛奶洒出来落在厚实的手套上。他放下牛奶杯，扶住我的两个肩膀，凶神恶煞却又温柔的仿佛轻风般的把我推回平躺的位置。
　　
　　“胡闹，你的上半身不能使力。太胡闹了。”玄一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薄薄的唇瓣快要看不见了。
　　
　　精市把水放在我的床头，一脸的笑容让我发冷，“藤，你现在还想喝水吗。”他并未等我回答，脸色一点一点的肃然起来，转头竟然对着玄一郎开口，“出去谈谈吧，让他睡个好觉。”
　　
　　玄一郎看着精市的脸，从他眼中射出的光芒明明灭灭了好久，久到我停顿的呼吸，他的眼角轻轻的瞥了我一下，率先走出了病房门外。
　　
　　凝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了为止，有种预感，很强烈的在我脑中出现。我放松了身体，蜷起身体，陷在软绵绵的被褥中。无耻的贪婪终有一天要结束，没有人应该无限度的纵容你，我清晰无比的知道，他们两人，我会失去其中一个。
　　
                  重要线索
　　躺在床上，我逼迫自己理智的思考，但可能我手术时打的是劣质麻药，否则集中注意力怎么会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情。我欺骗、背叛了玄一郎，我要祈求他的原谅，不，我不配，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还配得到他继续的专注。精市，我始终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一件事，每一次的逃避，他眼中的伤痛，我清清楚楚的看见。他们是值得上帝赞美的少年，像初生的太阳一样有无限的未来和美好的一切，也许，在此刻结束所有的错误和荒谬才是正确的。
　　
　　门开了，我半坐起来，进来的只有精市一个人，他看见我的姿势狠狠的皱了皱眉，一步跨到我的床边轻轻环抱住我。“他不在你就不听话了吗，看来还是玄一郎能管住你啊。”
　　
　　“我，没有，他……”撕扯的痛感让我有点语无伦次，思维混乱。
　　
　　“躺下，听我慢慢说，可以吗。”他撑着我没有被子弹穿透的后背，慢慢帮我恢复了原来的位置，“玄一郎说，他要好好想想。至于我们两个谈话的内容，”他更加诡异的一笑，拢开我额前的碎发，“我是绝对不会告诉藤的，所以，你也不要再问了。来，牛奶的温度的差不多了，喝一点吧。”
　　
　　精市拿着一把又深又窄的勺子一点一点的喂我，我有一肚子的话都被牛奶堵在嘴里说不出来，平常难得大赦的真正用餐时间，我也是味同嚼蜡。
　　
　　我喝了小半杯，摇了摇头，避开了勺子。“我饱了。”
　　
　　精市收敛了笑容，把杯子放在旁边，伸手摁在了我的眉心，两个食指揉着我的太阳穴。“如果藤不开心，你应该向我发脾气，质问我们为什么要瞒着你，为什么做出让你担心忧愁的事情。你可以做的事有很多，但绝对不是伤害你自己，只有这个不可以。坦白的说，无论是我还是玄一郎，都怀着一个共同的愿望，悲伤、痛苦、寂寞，所有的，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不要出现在你的心中。藤，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不明白，我非常的想逃，想离开这种陌生又让我贪恋的感觉，胸膛里外夹杂的痛苦和呼吸困难，让我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的害怕。对面的人太了解我情绪的波动了，他小心翼翼的帮助我翻向开刀少的一侧，让我蜷成虾米状。精市静静地把我环在他的身前，一只手拍着我突出的脊骨，另一只手绕住我的指头。
　　
　　我深埋在他特有的气味和存在感之中，慢慢释放着压抑在心里的恐惧，失去的恐惧，得到的恐惧。变成了这样丑陋难看的我，该拿什么爱你，拿什么保护你。
　　
　　晚上，漂亮的护士小姐挺着腰身，带着新画的妆来告诉精市探视时间已经过了。我笑着向他告别，叮嘱他明天早上不用来了，我要睡个懒觉。他和玄一郎既要应付学校的训练，还要挤出时间来看我，负担太重了，我看着心疼。
　　
　　夜间整个特别病房静得仿佛不是身在东京这个大都市，看来医院找了个好地方。房门被敲响，医生查房的时间还没到，会是谁。没等我开口回应，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佐野贺佳，关东区的教父，他手下有三位得力战将，老大，人称大哥，是个稳如磐石般的人物，对佐野忠诚不二；老二，螳螂，鬼魅一般，不按常理出牌，更准确的说，他更像个变态的杀人机器，擅长并热爱着近身械斗；老三，苍鹰，也就是我。
　　
　　我实在没想到三年未见的老板回来看望一个早就从组织中脱离的废物，这种意外让我一时没有反应，咬着牙坐起来，稍稍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很久没有刮胡子的脸，我想也整洁不到哪去。
　　
　　“高木，很久不见了，我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年过半百的人，染过的头发漆黑如墨，但遮掩不住眼角边深深的刀削斧砍的皱纹。
　　
　　我点点头，胸口两边的刀口绷着疼，“老板，你好吗，要多注意身体。”
　　
　　“哈哈，”他忽然大笑起来，脸上的洋溢着不加掩饰的高兴，“看来你和以前没什么差别，你我虽然是上下级，但是和父子没什么差别，他们不是问题。”
　　
　　我也笑了，“不用，我想他们死掉并不能减轻我实际上的痛苦，反而让我背上不属于我的债务。谢谢老板。”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习惯性的轻抚眼角的泪痣，慢慢的有节奏的敲打了两次，“你的聪明很有趣，我一直都是欣赏你这点的，即使现在你是我最大的威胁，这点认知也没有变过。”
　　
　　微微鞠躬，已经痛到麻木就不会再痛了，“谢谢老板的夸奖，老板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不会忘记的。”只要他让我平凡普通的活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行贿账目，那些贩毒走私军火的渠道和路线，那些散货的人员名单，就会跟我进棺材。
　　
　　夜风渐凉，屋子里的温度陡然下降了，佐野贺佳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肃穆带着实质的杀气，一层一层的向我包围，整个空间的空气和温度仿佛被抽走了一样，离开我的身体。就在此时，他忽然一低头，拨弄了一下一侧的头发，稍稍上翘的短发，来回的颤动，“很好，我会记得的，你是个好孩子，不打扰你休息了，好好养病，祝你早日康复。”
　　
　　我点头应和，为不能送他出门而抱歉。脸上保持着僵硬的笑容，直到看不见丝毫的人影。我喘着粗气，侧身躺下，每动一下前后两侧的刀口就像又被缝了一遍般的疼。我脑子里迅速旋转着，这件事虽然不是小事，但也到不了他那里。整个关东区的黑市，每天死多少这种小混混，不值一提。况且，我想他是全世界最想我就这么忽然死掉的人。
　　
　　三浦集团找人做掉我，本来这四个愣头青，即便我瘸了一条腿也不够塞牙缝的。只是，只是，他们不知怎么找到了悠子，然后通过野山南树通知我，等我到达西多摩区的就生物制剂工厂时，他们真的拿着悠子的手机。我急于逼问悠子的下落，对峙中处于下风，不过还好，我活下来了。我想这个更重要些。
　　
　　点45ACP子弹，Glock 21的可能性比较大，近几年来日本黑帮的枪支分配我还是大概有数的，关东喜欢用昂贵的自动手枪，中部和近畿一般用左轮，点22的比较多，四国九州有一部分老式的Colt。对于接三浦这活儿的帮派，我心里已经有数了，等我出院的吧，一步步来，我不急。
　　
                  发疯
　　三天了，出现在我面前的只有精市。哦，对了还有昨天，高岛给我打了个电话，抬头就问死了没，我笑着说道，我要是死了，你真是活见鬼了。
　　
　　晴朗的上午，秋高气爽，大片大片的枫叶已经渐渐飘落，我看着窗外的好天气和院子里柔软的地毯一般的落叶，心里痒痒的，想着不能下楼，呼吸一口这样的空气也是好的。
　　
　　说干就干，我摘下吊瓶挂在可以移动的不锈钢架子上，推着向前走，还可以给我当拐杖，太棒了。从病床到窗台不过是三米，我却走得像二万五千里长征一样，呼哧带喘的。蹑手蹑脚的打开窗子，我像一只偷到奶酪的耗子一样，拼命地让带着树木清香的空气挤进屋子里，呼吸进我的身体里。真舒服啊。
　　
　　“不要大意。”
　　
　　天哪，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我一激灵，三魂丢了两魄，几乎跳起来。我猛地回头，赶紧拍拍我受惊过度的心脏，原来是手冢国光啊。
　　
　　“你来了，请进，坐吧，柜子里有水果，你可以洗一洗。我……”我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往回走，但似乎这两件事同时进行有点气力上的难度。
　　
　　手冢国光三两步的走过来，上下的打量了我几眼，看得我毛毛的摸不着头脑，他微微蹲下身体，一下子把我拦腰抱起来了。他的胳膊压在我的伤口上，我硬生生的压制住快要脱口而出的尖叫，紧绷着身体和自己无聊的感官作战。
　　
　　他把我轻轻的放在床上，我摆摆手示意他自己的样子实在是失礼，抱歉了。脖子以下的全部神经都被一种感觉征用了，好像过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是多久，身体的叫嚣平息了一些，我在病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自己蓬乱的短发，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开口感谢把我这大男人抱上床的事，“谢谢你了，恩，我是说，谢谢你来看我。”
　　
　　“嗯。”简短的一个字，并没显得他多么的孤傲冷酷，在我看来，反而带着淡淡的腼腆，非常的可爱。
　　
　　“呵呵，我太狼狈了，让你见笑了。坐吧，他们给我买了很多的水果，我现在还不能吃，你尝尝吧，很甜的。”我一只手撑在后面，另一只手拽着被子盖在自己的腿上，明显不一样粗细的脚腕，我不想被人看见。
　　
　　“不用，多谢。”手冢顿了顿，一副别扭的欲言又止的样子，“你，还好吗。”
　　
　　我满脸的笑容，心里暖暖的，“还不错，没什么大毛病，都会好的。对了，你二叔呢，他有没有出事。”
　　
　　手冢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会儿，他握着自己膝盖的双手紧了紧，说道，“他两个星期前去美国了。”
　　
　　知道弥之介没事我也放心了很多，正在我和他相对无话的时候，我的主治医生带着两名护士脚步响亮的向这边走来。手冢也听到了动静，回头向窗外看。
　　
　　“高木桑，今天的感觉如何，我看看啊。”医生放下了手中的病历夹，示意护士为我解下绷带。我觉得手冢国光在这里，非常的不好意思，但这孩子呆呆的站着，直勾勾的盯着我胸口的绷带，无奈的叹口气，随便吧。
　　
　　护士小姐的手指很温柔，也很柔软，处理伤口丰富的经验并没有让我受太多的苦。医生打开床头的台灯，“深呼吸，肺部有没有症状。”
　　
　　我深深的吸口气，撩着的衣服让我完全看不见伤口的样子，“没有，挺好的。”手冢站的位置的旁边放着的一把塑料椅子倒了，哗楞楞的响，他又吓了我一跳，就连医生也略微回了回头。
　　
　　“你最近对伤口的压迫太多了，这里有渗血的情况出现，虽然不严重但一定要注意，知道吗。”医生用责怪的眼神控诉着我这个不配合的病人，我马上赔笑，满口答应着一定改过，一定改过。
　　
　　看着这位大魔王远去的背影，我大大的松了口气，他工作认真就是严厉了一些，说到底也是为了我好。“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手冢国光也像劫后余生一般的呼出了他所能呼出的所有空气，他一言不发的看着我，久到我以为他要在我的病房里化成一尊雕塑，一句清冷的仿佛叹息的话语从他的口中传来，“对不起，手冢家对不起……你。”
　　
　　我恍然大悟的向他摆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手冢理绘的问题谁也不想看到，这件事我觉得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赶到这儿了，包括你的祖父，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儿子过的不幸福，这是所有做长辈的心，你要理解。”
　　
　　手冢也许对我老态龙钟的说教感到厌烦，却找不到借口回避，反正他小心翼翼的别开了眼神，低垂的眼睑，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藤，我们来了，今天有没有想我啊……”精市明朗清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忍不住笑出声，一个劲的向他示意有客人，收敛一点。
　　
　　精市一脸完美的坏笑，眼眸中都是春风得意，他轻轻的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手冢，立马夸张的用手掩住嘴，“原来手冢君来了，欢迎，谢谢你来看望藤啊。”
　　
　　手冢拘谨了很多，僵硬的向精市打了招呼，逃也似的向我告辞离开了。我纵容的看着精市得逞的笑意，放松了全身的力气靠在他的肩上。
　　
　　“我就知道，藤这样会很累的，医生怎么说，我想赶在医生离开前到医院，因为我知道从你口中转述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在他催眠曲一样的唠叨声中，我迷迷糊糊的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我竟然梦到了玄一郎，看来我真是想他了，真的想他了。我奇妙的感觉得到，玄一郎温暖干燥的手掌掠过我的脸颊和额头，他身上特有的青竹气息包围着我，侵入我的每个细胞每次呼吸。
　　
　　梦境中的我面对着玄一郎，徒劳无功的向他道歉，反复的，一次一次的述说着。
　　“玄一郎……对不起……”
　　“藤，我爱你……”
　　“玄一郎，对不起。”
　　“藤，我爱……”
　　“玄一郎……”
　　“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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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猛地睁开眼睛，双手像钳子一样抓住面前人的衣襟，平整的浅色衬衣被我拽的歪七扭八，我把全身的能量都传导到这双手上，死死地攥住他，张开的大嘴猛烈的吞吐着面前人的空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藤，我告诉玄一郎我对你的心情，没有办法忘却，没有办法掩藏，这种痛苦深埋在自己的身体里会让我疯狂的。我对他说，与其互相伤害不如共同幸福，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多么美好，多么令人向往，我相信我们会幸福的，一起。藤你说呢。”
　　
　　精市从我背后扶着我说出的这一段话，像无数个原子弹在我周围炸开，无数个汽笛在我耳边齐鸣，我只觉得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被他的话轰的尸骨无存。我颤抖着放开玄一郎的衣襟，弹簧一般从床上跳起来，手上的点滴针头被别断了，湿湿热热的液体从我的手背淌下。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一步一步向后退，和我不要命的跳动的心脏相比，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你们疯了，不，不，是我疯了，这一定是我的幻觉，幻觉，你们看清楚，看清楚，我是个什么东西，啊，除了，除了一大堆的黑帮背景和一帮当牛郎的朋友，我什么都没有……”
　　
　　透支的体力快要支撑不住我的激动和歇斯底里，抱着脑袋，是这里面的东西让我发疯，是我发疯，是我把他们逼到了这个地步，伤到了这个地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混账想法从你们的脑袋中丢掉，求你们，我求你们了。”
　　
　　光滑反光的病房地面让我的世界天旋地转，我本能的伸出双手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一双有力的胳膊环住了我的腰，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我在手中转了一圈，抱回了床上。
　　
　　我躺在病床上，摒弃全身的所有感觉，我不想睁眼，不想说话，不想知道我的伤口有没有裂开，手上的半截针头怎么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我周围乱响，我像个木偶一样任他们摆弄。不知道过了多久，整个屋子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自己和另外两个同样激动急促的呼吸声。
　　
　　“高木藤，很清楚的告诉你，我没有发疯，精市也没有。今天，我来到这里是做了我认为最正确的决定。你如此的伤害自己也不能改变我的意志，无论你是否接受，我认定了，不会放弃。”玄一郎俯下身体笼罩在我的眼前，他结实堪比钢铁的手臂撑在我的两侧，从他攥紧的拳头和被扭曲的面目全非的床单上，可以看出此时他心中的情绪该是多么的激烈。
　　
　　精市转到另一边，脸上一丝笑纹都没有，他冰冷的看着我仿佛是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冷更还不在意。“藤，我记得我说过，你可以质问责骂我们，你可以做任何事，只有一点，只有伤害，伤害你自己是绝对绝对不被允许的，难道藤忘了吗，你忘了我说的话了吗。”
　　
　　他眉头紧皱，额前的长发挡住了他那双比星星都明亮的眼睛，“我不喜欢听你妄自菲薄的贬低自己，这就是贬低我和玄一郎的爱，这是伤害，听着你说这样的话，我有多痛，藤知道吗。”
　　
　　他和玄一郎一人坐到了一边，轻轻的握住了我包着纱布和点着消炎药的手，“说你答应我，答应和我，和玄一郎在一起，说你要和我们永远在一起，说啊，藤，我要听你说。”
　　
　　我的嘴唇本能的动了动，似乎听从他们的指挥是我所有零部件的天职，我侧了侧脑袋，闭上了眼睛。
　　
　　“藤……”玄一郎低沉带着些微怒火的声音喷在我一侧的脸上。
　　
　　“别逼他了，让他休息一下吧，玄一郎，我们先走吧。”病床稍稍的向上弹了弹，脚步声渐远，我知道他们走了。
　　
　　两个天使一般纯洁的少年因为我的靠近，坠落了地狱，难道我还要让他们继续在这个背德的泥潭中越陷越深吗。我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悲戚，有两个这样美好的人愿意为了自己牺牲，多么值得自豪啊，要是我也能把和另一人相爱当成炫耀自己身价的筹码就好了；可是，被分享的会是爱情吗，也许我不该如此庸人自扰，我本来就是一件消遣的玩物，这个倒是正和大家的意。
　　
　　心中的感觉翻涌不止，像个魔鬼不厌其烦的把我引上罪恶之路，也许我应该答应他们这种家家酒的游戏，无非是两个人做变成三个人玩，是我太迂腐了，哈哈，哈哈……
　　
                  会议
　　迹部家位于鹿儿岛的别墅中，反复华丽的装饰隐没于低暗的灯光中，即使是闪亮的水晶宝石，或者是随处可见的金银饰品，也纷纷臣服于主人的命令收敛了一身的高傲光芒。
　　
　　面对着大海的办公室中，迹部景吾面前的办公桌上，紫色外壳的笔记本电脑播放着从不远处的东京传来的视频画面，坚硬的橡木扶手椅上留下了迹部清晰的指甲痕迹，每一下都深入骨髓。
　　
　　黑宝石一般的办公桌右侧一个巴掌大的黑匣子上，一盏小红灯闪烁着，迹部微微皱起精致的仿佛出自雕塑大师手笔的眉头，放松了手部的力量，摁下黑匣子上的开关。
　　
　　“少爷，幸村精市先生和真田玄一郎先生，来访。”
　　“叫他们上来。”
　　“是。”
　　
　　迹部狠狠的闭上眼睛，来的正是时候，这笔账他不会轻易的饶了他们，明明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样的性格，明明知道这个白痴只会把事情往糟糕的地方去想，竟然还不顾他的身体状况，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做出让他受伤的事。想到此处，迹部景吾平静的心湖再一次的掀起滔天波澜，他不能原谅，不能。
　　
　　羽毛般的敲门声响起，深红色的雕花实木对开门，慢慢的打开，幸村精市没有带着一贯的笑容，眼角眉梢带着的冷冽气息，丝毫不逊于身后跟着的真田玄一郎。
　　
　　三个人目光相接，一瞬间，整间屋子里的气压低沉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秒，连最小心翼翼的喘息都会觉得是种冒犯。一张密实的大网笼罩在这不足三十坪的空间中，每个人之间彼此的角力拉扯，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样的情况，我心中大概有所预料。”幸村精市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旋转矮背椅上，真田玄一郎，本来落座的动作却因为身旁人的话而微微一顿。
　　
　　迹部景吾缓缓的合上笔记本电脑，手指弹钢琴般的敲打在闪耀着繁星光芒的电脑外壳上。他深吸一口气，遮掩住胸中激昂起来的情绪，“你是故意的，嗯啊。”
　　
　　幸村精市低垂眼睑，目光落在办公桌前沿的形状长的离谱的相框上。“我不打算再像你一样隐忍着自己的心情，无论对他还是对我来说，只会是继续的痛苦大于臆断的幸福。时机的判定确实是……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而这恰恰是你造成的。迹部景吾。”
　　
　　真田玄一郎看着迹部惊异的表情，慢动作般的合上了眼，又慢慢的睁开，似乎这样能抹去那些令自己心痛的镜头一样。
　　
　　“你什么意思。恩。”迹部景吾弓起身体，眼睛细细的眯成一条线，所有的精光全部饱含在这对眼眸中。
　　
　　“哼，哼。”幸村精市恢复了一贯的笑脸，一侧嘴角的上调，让标准的笑声走形的滑出唇边，“我清楚你虽然从来没到医院看过他，但毫无疑问他生活的一点一滴你都尽在掌握，但你有没有想过，忍足医生能够向你报告他最详细的生命指数，却无法向你报告他望向病房门期盼的神情，你装在病房和走廊里的十二个摄像头能够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但不能照射出他眼睛中满满的失落和悲伤。”
　　
　　幸村精市站起来，伸出一只手转过了那个比一般尺寸长出两倍的相框，里面乱七八糟有很多人的样子，乍看起来更像是集体大合照或者是某种摄影艺术品，可幸村的半透明的白皙指头准确轻柔的划过整个画面的右侧一点，“你面前的路最难，他也是同样的。对于我，玄一郎，还有你，迹部景吾，他即奢望又惊恐，爱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伤害甚至……抹杀他，自己。”
　　
　　后半句的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幸村的所有力气，连绵起伏的胸膛中，他的心脏无法承受这种负荷，但他却已经让这种痛苦折磨他太久了。真田玄一郎垂下了双肩，挺直的脊背软倒在身后的真皮靠背上。那次的谈话带给他太多的震惊和了悟，他也曾气馁过，因为那个人以保护的名义瞒着他的事情气愤悲伤，因为不能带给那个人丝毫的安全感而愧疚痛苦。
　　
　　真田的长袖运动衫下三三两两的散落着，因为训练过度造成的伤痕，也许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心中每时每刻喷涌而出的难受，他也想过不要再继续，也想过放弃和离开，可惜的是，仅仅三天的分别就让他思念满溢，无法自已。
　　
　　迹部景吾深深陷在坚硬的高背椅中，哥特式的尖顶直插天际，无限的接近掌控着整个世界的上帝。这个时候，他反而舒了口气。幸村精市的话早就在他心中扎根很久了，只是他从来没有这个胆量说出来。不去看他，是想让这些肮脏黑暗的交易手段远离他，不和他联系，是惧怕自己也和幸村一样，会说出让他激动担忧的话。
　　
　　迹部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个人被送进手术室时被血染黑的白色担架，只要一想到从他肋骨里撬出来的子弹，他根本就无法保持维系思考的冷静。这样的自己该怎么面对他，该怎么抹去他的忧愁。
　　
　　“当务之急，我会处理三浦，需要提醒你们的是，”迹部景吾以最快的速度平息了心中激涌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右手轻点眼角的泪痣，下巴扬起，细腻却又坚毅的脸部线条在灯光的映衬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辉，“本大爷做事从来不遮遮掩掩，后续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如果让他失望，我不介意再次出手。”
　　
　　这话迹部景吾可以说是对着真田玄一郎说的，三浦集团的事，盖不住。后果很简单也很直接，高木藤这个名字会很快就会盛放到真田家宗主的和式雕漆长桌上。他们的头脑中丝毫没有考虑那个人拒绝那种可以称得上荒谬的提议的正常的可能性，下面的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面对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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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幸村精市和真田玄一郎，迹部景吾缓缓的从坚硬的橡木哥特式靠背椅上，站起来，推开面向花园的圆顶窗，庭院内一片片形状各异的玫瑰花圃尽收眼底。
　　
　　花园中各种花卉的摆放搭配都是一种艺术，追求自然和谐平衡的画面效果，同时注重各种颜色玫瑰之间的相互呼应，想来特地从荷兰聘请的园艺师更是深谙此道。
　　
　　但是，位于整个花圃中部靠右的一小块地方，颜色的搭配却非常的杂乱。香槟色玫瑰和金奖章、贝拉米混杂，红衣主教和绿玫瑰亲密的挨在一起，紫玫瑰和黑玫瑰比邻而居。毫无疑问，这是任何一个稍稍有园艺常识的人都不会做的，更何况是专业人士。
　　
　　迹部景吾凝望着院中奇妙而杂乱的这篇花圃，嘴角微微勾起，仿佛看着幼时破旧的钢铁机器人一般的充满着依恋和怀念。那些真正的玫瑰早就已经凋谢了，面前的是自己让园艺师保留下来的另一批复制品。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回忆永远是人最珍贵任谁的无法夺取的东西，他的回忆，有关他的回忆，自己何曾一天失去它们。
　　
　　那时候这间宅邸刚刚购置，他非常喜欢鹿儿岛的风景，自告奋勇的跟着那些先期布置家居的人一起到了这里。这篇玫瑰花圃就是他玩笑着，带着满手满脸的泥土，一株一株，亲手种下的。
　　
　　迹部景吾吩咐保留了这片连那个人自己都不知道仍然存在的玫瑰花，他甚至没有看见花苞就离开迹部家，再也没有机会重回这里。那时候，迹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执着些什么，像个疯子一样的收集家里所有点点滴滴的他的痕迹，他曾经睡过的客房，他喜欢的烟灰缸，他喂过的金鲤鱼。
　　
　　十八岁的迹部景吾，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坚定，轻轻的合上了古旧的窗扇，任由因为怀念而萌发起来的柔情弥漫自己的整个世界。迹部看着镜子中可笑的不像自己的自己，抚平整洁如新的埃及棉衬衣上并不存在的皱褶。
　　
　　那个陪伴他度过了不算童年的童年的人，那个让他亲眼看着鲜血流过他的全身，让自己一夜长大的人，那个一定要站在自己的身边，见证自己永恒的王者之路的人，那个人，本大爷怎么可能放了你呢，恩啊，属于我迹部景吾的东西，我又怎么可能让你逃出我的掌心呢，恩啊。
　　
                  第一击
　　再见到精市和玄一郎，已经又是几天之后了，他们穿着长袖的秋季校服，挺直的衣服边线衬托着他们青春充满朝气和活力的身体，仿佛能够立时蒸腾起来一样。
　　
　　对于这两个人的性格我还是心里有数，让他们平白无故的这么放弃，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决定换个应对策略。
　　
　　“你们来啦，训练辛苦吧。”我穿着病号服，端着一盘削好皮并且切成一块一块的苹果，满脸带笑着迎接他们，“尝尝这个，很甜。”
　　
　　精市和玄一郎对于我态度的180°大转变有点错愕，尤其是玄一郎瞪大着眼睛，难得的如此明显的表情，更加让人心情愉悦。我笑的像个不倒翁似的四处乱摇，根本端不住盘子。精市眼睛一眯，放下了背在身后的网球袋，把保温瓶放在病床顶头的小桌子上。
　　
　　“藤，”精市的眼中明明白白的写着担忧和犹疑不定，他这几天来所承担的并不比我少，“不要再吓我了，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听你的，都顺着你，好不好。”
　　
　　我目光柔和的抚摸着他光滑带着微汗的发迹，轻轻的点了点头，“对不起，我的任性让你们担心，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
　　
　　玄一郎稍稍的松了一口气，伸手握住我向他举起的手，聚拢起来的温暖快要融化了我的指尖。他突然甩开我的手，猛地抱住了我，用的力气非常的大，我听着自己前胸和后背传来的叫嚣声，放松了自己的身体，无所顾忌的缓缓磨蹭着他。
　　
　　“哦，该死。”我清楚的感觉到他的腹部肌肉一收，推开了我，健康的肌肤上更是带着点点的深色。这把火也差不多也把我燃烧起来，我伸手拽住了玄一郎的衣摆，气息松软的坐在病床上。
　　
　　突然，我的肚子大声的咕咕叫起来，打破了一屋子的旖旎气氛。真是足够破坏气氛，煞风景。我尴尬的挠了挠头，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胃。精市在我身后，咯咯的笑起来，他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拖着下巴，见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更生动了，“藤，你终于想起来我了，看来我的存在感实在是薄弱啊。”
　　
　　精市把保温壶打开，缓缓的倒出里面的米粥，浓郁的米香包裹着蔬菜的味道弥散在整间病房中，增添了些许的温暖气息。“饿了吧，有点不想给你吃呢，因为，藤眼睛放光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我瞥了他一眼，都几十岁的人了，还可爱。转过头，眼睛不由自主的随着散发着诱惑的粥碗移动。不是‘饿了吧’，而是快饿死了。
　　
　　玄一郎把碗端在手里，白瓷勺子上的枝蔓小花在粥水中若隐若现。其实，我的身体应该是‘饱的’，但一直以来空荡荡的胃每日每夜的传递着饥饿的信息，太让人难以启齿了。玄一郎拿着勺子的手往前微抬，我正要张嘴，他忽然想起什么，嗖的一下迅速的收了回去，放在嘴边轻轻的吹起来。
　　
　　我看着对面人被勺子挡住的微弯嘴角，和眼底的淡淡笑意，自认了命苦，老老实实的等着。一碗粥，三个人逗弄着吃了干干净净，就连玄一郎带来的渍物也好好的补偿了我麻木的味觉。
　　
　　“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迹部景吾那小子到底干什么了吗。”吃得饱饱的，我扶着涨起来的肚子，靠在玄一郎温暖舒服的身体上，缓缓的把脑袋搭在他的耳边，呼吸之间都能吹起他鬓角的绒发。
　　
　　“我和玄一郎并不知道他的行踪，你一点也不相信我么，这太让人伤心了。”精市捂着胸口，眉头颦颦蹙起，美目流盼，明眸欲淌，真是到了一定的境界。
　　
　　我微微侧了一下身体，玄一郎也调换了抱着我的角度，几不可闻的叹息声流出他的唇边，“半个月了，我没读过一张报纸，不被允许看电视，你至今不给我的手机充电，这一切的一切，我想，他的所作所为是被媒体大肆宣扬，而且一定是我不赞成的。”
　　
　　“既然如此，那藤为什么一定还要知道，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不好么，相信我们，交给我们不好么。”精市把餐桌放到一边，坐到我的面前，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没有规律的的拨弄着我的指尖。
　　
　　“这话也是我想对你们说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不好么，相信我，交给我处理不好么，我毕竟是个成年人，对于这些事情，我所经过的比你们，甚至比那个臭小子更多，别小看我，精市。”
　　
　　玄一郎的手臂本来是虚虚的搭着我的腰，我的话音刚落，透过轻薄的病号服，我便能清晰的感觉到收紧的肌肉，和急促跳动的脉搏，烙烫着我的皮肤。
　　
　　“好吧，好吧，你赢了。”精市泄气的狠狠瞪了我一眼，柔软散发着他的气息的手，划过我的额头，抚平了我四处乱翘的短发，“石原大臣因为渎职、受贿、参与非法交易等五项罪名，被首相罢免，交由检察院调查。”
　　
　　“新的大藏大臣是谁。”我支起身体，手指深陷进厚厚的棉被，却软绵绵的找不到凭借。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
　　
　　“野立森树。”玄一郎低沉厚重的嗓音从后面传来，他张开宽厚结实的手掌，重新把我纳入怀抱。我冰凉的身体，紧绷的像一根马上就要断掉的琴弦，依然演奏着激烈的摇滚乐。
　　
　　一个政治代表的转换，也就意味着那些跟从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很遗憾的是三浦家就是其中之一，据我所知，三浦理绘的母亲以前就是姓石原的。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像以前一样，看着新闻播报小姐美丽的脸庞，平静带着调侃的口吻，讽刺一下政治的肮脏，权力的无上诱惑，我多么希望不是我在乎的人，参与其中，甚至操纵指挥着这些人类最黑暗、最肮脏的部分，恰恰是因为我。
　　
　　我点点头，笑了笑，平摊开双手，颇感无奈的看着精市，“我就是想知道一下，没事弄这么紧张干什么。”
　　
　　面前如画的少年，向我挪了挪身体，紧靠着我的旁边躺下，像只贪足的猫咪，享受着我掌心的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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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足医生，您有什么事请直说。”本来早就过了医生查房时间，但我的主治医生却踌躇的徘徊在病房门口。
　　
　　“情况是这样的，原本东京警视厅在你醒来的时候就计划询问一下，那件事，但是我以你身体为由压下了，但现在，恐怕是……”
　　
　　他的话不必说尽，我自然明白，点点头，“我知道，没关系，我可以的，接受警察的询问，并不是第一次，我能够应付。”
　　
　　忍足医生看着我的表情，微微讶异，很快又掩饰过去了，“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和你说一下，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是，从神奈川调到东京警示厅搜查一课，主管有组织犯罪的，真田警官。”
　　
　　我心中暗暗一沉，手心里紧张的直冒汗，强作欢笑送走了忍足医生，无力的看着只有我一个人的冰冷房间，寒气从心底里拼命的往外冒着。我抱着双臂，缩在床上，窗外遥不可及的东京塔，闪烁着的微弱光辉，映白了我的脸。
　　
                  大鱼
　　我换下了病号服，穿着整齐的坐在病房的沙发椅上等待着，莫名的紧张始终笼罩着我。以前遇到警察，我的应对方法很多，无论是故布疑阵还是转移目标，基本上就是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但现在情况大大的不同了。
　　
　　就在我心里头打鼓犹豫不定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纷繁杂乱的脚步声。我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擦手心里的汗，病房门此时在我面前打开了。
　　
　　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两个迅速的站到了窗户的边上，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胸口的痛楚让我不由自主的抚了抚。
　　
　　“这样，你们谈吧，我先告辞了。”忍足医生必有深意的冲着我眨了下眼睛，我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他的意思是实在不行的时候，我尽可以装病，他会配合我，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注意，可惜的是我此时不能用。
　　
　　我向着其中年纪略大的领导人物微微鞠躬，“您好，我是高木藤，请就坐。”
　　
　　一共来了四个人，为首的人梳着整齐的齐耳长的短发纹丝不动，纯白色的笔挺衬衣映的他微深的肤色更加的紧实，全身严肃冷酷的气质又深了一层。他伸手拉开我面前的另一张椅子，稳稳的坐下。身后跟着的随从，从上衣口袋了掏出纸笔，放在了小茶几上。
　　
　　“这里虽然并不是审讯室，但我希望你能够坦诚。死掉的那四个是黑泽组的人，原因是什么。”真田警官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直入主题。
　　
　　“还能有什么，一些旧恩怨罢了。”我也低头研究着茶几边缘的毛刺，口气随意淡然。
　　
　　“你杀了四个人。”他的口气坚定毫不迟疑，浑身冷厉肃然的气势仿佛马上就要把我逮捕一样。
　　
　　“不是，他们之间的矛盾与我无关，我是受牵连的，否则像我这样的半残废，也不能活下来。”我伸手敲了敲膝盖，表情无赖的嘲讽着自己。
　　
　　“别难我们当傻瓜，他们的矛盾你出现在那里干什么啊，看现场拍摄吗。”真田身后的人，跳出来指着我的鼻子，气势汹汹的质问着我。
　　
　　“只是巧合罢了，我猜您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人是我杀的。”干掉他们的枪警方不可能找到，野山已经处理了。此时，他们是真的吓唬我。
　　
　　真田脸色一凝，怒气更盛，他回头看了那名手下一眼，以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拘留我几个月显然不是他的目的，玄一郎的父亲是主管有组织犯罪的，他要的是大鱼。
　　
　　“你们出去一下，我和高木君单独谈谈。”他的声音沧桑里夹杂着嘶哑，含在喉咙中的命令，平静无波的发出。
　　
　　我看着那些一一出去并且都狠狠瞪了我的其他警员，心里面更加的不安，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我该怎么面对玄一郎的父亲，真是一点底都没有。
　　
　　“听说，你和犬子关系，很好。”
　　
　　我猛地一惊，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逼迫自己冷静再冷静，却不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我还租住着您家的房子呢，我和您夫人的关系也还算可以。”
　　
　　真田警官看着我，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冰冷的神情如若实质，仿佛一双真的手已经死死的掐住了我的脖子，置我于死地。他站起来，手中的笔记本轻轻的随意的敲打着桌面，却像敲在我的心口一样，每一次都控制着我的呼吸。
　　
　　“请您出院后，来府上一趟，家父想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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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平整的裤子被我拧成了一团皱巴巴的抹布，我瘫软在沙发里喘着粗气。体力透支到了尽头，我根本没有力气把自己挪到床上。任凭着身体传来已经早就习惯的阵阵痛苦，我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另一个呼吸声，出现在房间里，我心里暗笑，随便吧，你爱怎样就怎样。从窗子吹进来的秋风，惹得窗帘哗啦啦的乱响，鼻子里涌进淡淡的花香，是一种素雅的旖旎艳丽。我的指尖无意碰到了光滑的丝绸面料，属于他的味道唤起了我灵魂中难以控制的反应。
　　
　　迹部景吾拦腰抱起我，手臂传来的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我太重了还是其他的别的什么。只有两步的距离，他把我放在床上，却没有离开，既不说话也不做其他的动作，我纳闷的睁开了眼。
　　
　　“你还想得起来看我，臭小子。”我笑着摸了摸他同样梳的溜光水滑的头发，微微外翘的发尾和眼角的泪痣，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景吾并没有回答我，他眼中流露的深深的快要把我淹没的东西，随着目光静静的却又密不透风的包裹着我，随着他的尖尖的柔软指尖，沿着我的脸颊、脖颈、锁骨慢慢的滑下。
　　
　　“藤，你，好吗。”这句在简单平凡不过的问话，此时此刻从他的嘴里面说出来，却让我满胀的想要狠狠的抱住眼前的人，如此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该是他有的情绪。
　　
　　我收拢双臂拽下了景吾的肩膀，几乎吊在他的身上，“很好，真的很好，你管好自己就行，不用为我的事操心。听到没有。”
　　
　　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他温热的双唇含住了我的耳边，明明是轻巧暧昧的动作，景吾却像真的要把我吃掉一样带着决绝与狠厉，那种要把我和他一起燃烧起来的激烈情感，完全喷发出来，我知道他在惩罚我，惩罚我的任性和胡作非为，惩罚我又一次的让他担心。
　　
　　他含住了我的喉结，甚至随着我吞咽的动作向下移动，手指灵巧的迅速的拨开了我的衬衣扣子，缠着厚厚纱布的胸膛瞬间裸露在空气中，上下的挺动。微凉的空气渐渐降下了我心里的温度，他的手抚摸着纱布，那种隐忍的痛苦，我心中微叹。翻身迅速的坐起来，一把合上被解开的扣子，狠狠的瞪了这个罪魁祸首一眼。
　　
　　景吾扯扯嘴角，咽下了其他的情绪，眉梢一挑，原本的骄傲昂扬的气势尽显，“本大爷来通知你，出院后给我搬到鹿儿岛去，不准拒绝，不准找借口，总之一切都不准。”他一脸的绝对控制，来势汹汹的样子，一边抬起我的手臂帮我换上病号服，动作轻柔的和他说话的语气表情丝毫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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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逃出了医院，趁着护士小姐换班的深夜。我实在等不及，等不了，或者可以说，我实在是担心玄一郎在这时候和家里起冲突，我却没有办法帮他，没办法劝他不要冲动行事。
　　
　　深秋的清晨，连秋叶都渐渐剥落了，几只濒死的秋虫，藏在干枯的草丛里断断续续的鸣叫。神奈川县左近山区的空气透着一股肃杀和阴冷，太阳悄悄的从我背后升起来，耳旁几乎能够听见泉水在山间流淌的回响。
　　
　　真田家的旧宅在神奈川的左近，我虽然没来过，但在镇上的车站稍微一打听，很容易便找到了这里。
　　
　　爬到半山腰，我站在柏木的墙垣之外，伸手揉了揉膝盖，敲响了挂着铜铃的大门。木屐敲打在石子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木门半开，一位穿着深色和服的中年人，平静无波的看着我这位陌生的访客。
　　
　　“您好，在下是高木藤，冒昧求见。”我的双手紧紧的靠着自己的裤缝，深鞠一躬。
　　
　　“啊，”头顶上传来讶异的声音，我没敢抬头，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请等一下。”
　　
　　人走远了，我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扉，和台阶旁小小的蔓草，安静的等待着。很快，那个人又回来了，他领着我走进了真田家古香古色的宅院，走进了日本传统家族的别样世界。
　　
　　穿过了长着青苔的石灯和痕迹斑驳的石桥，看着旁边奇石嶙峋，怪木耸立，一座草编的亭子生长在朦胧着雾气池塘中央。我的视线似有似无的瞄着亭子里拢膝端坐的老人，竹制的桌子上放着的茶杯里冒着阵阵的白气。
　　
　　“来了，坐吧。”
　　
　　我鞠躬行礼，之后依言坐在对面的另一张竹凳子上，水中游动的鲤鱼甩动尾巴激起一片水花。
　　
　　“没想到你这么快来，是我冒昧了，你的身体还好吧。”老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和服，外面的礼服上画着车轮样的花纹随着他的动作，波浪般的反着光。
　　
　　“很好，让您挂心了。”我盯着竹子的桌面，根本不敢抬头看老人的眼睛。
　　
　　“请用茶，”一个陶制的山水花纹的杯子推到了我的面前，“请恕老朽直言，请你不要再和玄一郎这孩子见面了。”
　　
　　对于这话，我并没有太惊讶，这早在意料之中的事了，但实际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心中还是一揪。我头更低了，几乎贴上了桌面。
　　
　　“情爱这种东西，我也经历过。所以不必说，你们之间是真心相爱之类的话了。我敢断言，等他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恐怕会做出伤害你的事。这个决定既是为了玄一郎好，同样也是为了你好。”老人的话说的平静无奇，和身旁这一弯的池水一般，波澜不惊。只是慢慢浓重起来的冷冽气氛，已经让围绕在亭子周围的鱼儿，尽皆逃走了。
　　
　　真田信雄能说的话，该说的话都说了，他用苍老坚定决绝的声音，每个字都夹杂着稳操胜券的把握。我全部经历，过去，见过的人，说过的话，那些和我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杀人事件，手冢弥之介的存在，这一切都摆在了我和他面前这张小小的桌子上。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得到认同吗，”一直被动沉默的我，突然开口了。
　　
　　老人眉头一挑，眼底的精光划过，他狠狠的哼了一下，“玄一郎是个有器量的孩子，一直以来，他是作为真田家的继承者存在的，早晚他会和他父亲一样成为警界的荣耀，你以为这样的人能经历一个杀人犯的羞辱吗，啊。”
　　
　　我的猜测似乎越来越接近现实，指甲深入掌心的肉里，我已经体会不出具体的感觉。警界的荣耀吗，没有功绩，就连他父亲这个荣耀都不能保持，更何况，玄一郎。我的心脏好像被面前的人拴上了一块大大的湖石，重如千斤的力道把我死死的沉到地狱中，永不翻身。
　　
　　不能，应该是我想错了，他们是玄一郎的亲人，同意与反对，都应该是单纯的认知，扯上其他的事，这不可能，不可能。我站起来，跪在湿漉漉的木头地面上，“我不会让别人知道的，我发誓，我不会做出任何损害玄一郎的事的，请您相信我，他将来，将来可以做任何事，请您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机会。”
　　
　　“你让我如何相信一个被黑道组长养大的狼，你和真田家注定了势不两立。”老人稳如泰山，伸手拿过了茶杯，喝起水来。
　　
　　我心如死灰，侧着抬头看他，“如果我愿意站在您的，不，是警方的一边呢。”
　　
　　真田信雄嘴边的皱纹向下微微一撇，他放下了已经冰凉的茶水站起来，眼角中倒映着我匍匐在地上的身影，绕过我的身边绝尘而去。只留下那位带路人，木头一样的站在亭角，嘴边噙着面具一样的笑。
　　
　　“呵呵，呵呵，呵哈哈……”我低沉疯狂的笑声，回荡在飞鸟起降的方寸水面上，十根手指插入亭子的木头地板中，抠出的浅色痕迹丑陋的像我自己一样。
　　
                  第二击
　　佐野贺佳一直想知道我把他的那些好东西都藏到哪里去了，甚至就连我租的是搜查课课长家的房子都要冒险来搜一下，可惜他们找错了地方。
　　
　　我把手中的拐杖留给了那位面容有点古怪的管家，想来这下他额头的皱纹会好些。我能够体谅真田信雄的想法，他从没有答应什么，他能做的只是不拒绝罢了。等到将来，玄一郎长大了，到了结婚生子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定数，不是吗。
　　
　　正午时分，山上的水蒸气飞上天去，变成了秋天高高的快要看不见的云彩，如此明媚的天空，我闭上眼睛，呼吸着山谷中清爽清亮的空气，想象着头顶上明媚的仿佛爽朗的酒店老板娘的蓝色天空，喜悦的甚至想哭泣。其实，佐野贺佳的罪证记录在一块比我的小指甲大不了多少的数据卡上，就在我的手杖里。
　　
　　之后的生活平淡中带着些许的波澜，我回医院之后有一点发烧，这确实是我始料未及的。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景吾张牙舞爪的对着忍足医生和他身后的一班小护士发脾气，还有精市静静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如寒霜。
　　
　　后来，一切都变好了，尽管我也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几天没有人敢和我说话，就连我上洗手间那些小护士也要跟在后面。但幸福的生活还是按部就班的过着。
　　
　　深秋入冬的时候，窗外最后一片树叶缓缓的从干枯的枝条上落下，肃杀的秋风载着它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我背后的电视节目中，播放着佐野贺佳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的画面，真田警官熟悉的坚如磐石的叙述声，将老板的罪行娓娓道来。
　　
　　下了第一场雪珠子，星星零零的飘散在依然热闹蓬勃的空气中，仿佛冬天的来临是一瞬间的事。那天螳螂给我打电话，和我讲了很多我以前一直不知道的小时候的糗事，他在大洋的彼岸嘲笑我因为训练太苦，一个人趴在被窝里哭得像个女孩子，其实他们隔着木板在外面看的一清二楚。我摸着脑袋，羞愧难当，幸好他看不到，否则又会拿这件事开很久的玩笑。
　　
　　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纷繁，病房中的日子过得慢的让人麻木，快到放假的日子，也就是快到考试的日子，尤其是玄一郎和精市，还要特地从横滨坐车过来，太浪费时间了。我和他们约定，考完试之后会正式拜访，他们才答应了专心应付课业上的事。
　　
　　景吾也越来越忙了，我想大概年关当下，公司的情况都会比较紧张，今年的总结，明年的展望，都要做一个了断。我本来打算趁着过年的时候去看看老板的，给他多带些冬天的衣服，还有荞麦面。
　　
　　可惜，不用了。
　　
　　正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胡思乱想的时候，楼下的服务台打电话上来，说是有一位牧野小姐来访。我刚开始还愣了一阵神，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悠子。
　　
　　我披上了精市拿来的毛线外套，穿上了玄一郎带来的棉拖鞋，仔细的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外貌，希望不要做出病中失礼的事情来。
　　
　　悠子敲敲门，侧身而进，她的笑容更加的成熟，向我点点头，“你好，高木，好久不见了。”
　　
　　“谢谢你来看我，悠子变漂亮了。”
　　
　　她把手中的兰花放在门口的那张小桌上，这是因为他们来时都会带很多东西，特地让护士放的，她脱下了身上的深色呢子大衣，搭到沙发的椅背上，轻轻的抚敛溜光水滑的真丝裙摆，坐到了对面。
　　
　　“能得到你的夸奖是我的荣幸，你看起来不错。”
　　
　　我侧着脑袋频频点头，“是啊，这里的生活很悠哉。”
　　
　　“恩，今天来，一是为了看望高木，更重要的是，想通知你一件事。”悠子精致的眉毛挑起来，长长的睫毛反复抖动，忽然抬起双眼直视着我，“我要订婚了。”
　　
　　我非常的惊讶，真是太意外了。
　　
　　“圣诞节前后，迹部家会宣布这件事。”
　　
　　她的眼睛闭上的几秒瞬间，却让我的世界轮番了无数遍，数不清的想法在我脑子里像跑火车一样飞驰而过，我茫然的抓不住重点。
　　
　　“你，什么，意思。”我机械的吞咽着自己的口水，手指紧紧的搅在一起。
　　
　　她嘲笑的扯了一下嘴角，整个人凌厉的仿佛一把寒光四射的宝剑，“公司里的董事，认为我没有足够的能力接管家族企业，所以要求我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夫家。所以我选中了迹部家，就现在的情况来说，我得到了迹部社长的一票，迹部夫人不赞同不反对的半票，还差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票，”悠子把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晃动的脚尖上挑着一双爱马仕的高跟鞋，“因此，我希望你能帮我。”
　　
　　“你要我劝服迹部景吾娶你。”我的声音发出来时，我才发现它们已经变形到了我自己都不认识的程度。
　　
　　“我知道，你会答应的，因为。”悠子边说边侧身，从她身后依着的皮包里拿出了一张被叠了很多次的纸，边缘都已经黄了，“你足够在乎，他。”
　　
　　我打开那张纸，一次一次的睁大眼睛，但是上面影印模糊的字迹却越来越看不清楚。我一瞥，瞬间已经知道是什么。惊涛骇浪的情绪翻滚着向我砸过来，我的手抖得根本拿不住这张薄薄的A4纸张。舔了舔冰冷到麻木的嘴唇，我发疯般的撕了手中的东西，这必须毁灭，彻底的毁掉。
　　
　　我窜起来，厉声质问悠子，“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
　　
　　她狠狠的笑了，修剪的整齐光滑的指甲，反射着室内微薄的光线，纤细的手指轻柔的拍了拍我的手背，“别紧张，知道的人太多了就不好分了，不是吗。凭借这个我就可以稳坐迹部夫人的位置，但是，现在还不是拆牌的最好时机，对于迹部景吾，我并不想把事情闹僵。”
　　
　　“也就是说，现在，此时此刻，除了迹部社长和他老婆之外，只有你知道，对不对。”放松，放松，我反复的告诫自己，给自己下心里暗示，我唯有用一只手死死的压住我的另一只手，才能让它们不动。
　　
　　悠子高扬着下巴，点了点头，“你的回答呢。”
　　
　　我抿着到了极限的嘴唇，盯着眼影中带着笑纹的悠子。“你说对了，我没有别的路可选。但我提醒你，最后一次，别毁了自己。”
　　
　　转移视线，看着圆桌上散落的纸片，上面还能看出一些图表中的曲线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数据。悠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烫成公主头的卷发，让两边的冰激凌蛋卷一样的发型耷拉到自己的肩膀上，抓起大衣扭头走了。
　　
　　“啊，啊……”我抓起那张圆桌摔到一边，乒乒乓乓的碰到了几把椅子和放着花的小桌，我发疯的踢打着躺在地上的椅子，直到拖鞋上的沾满了花瓣被踩成碎片挤出的汁水。悠子，悠子，你确实是在找死。
　　
　　失去力气，我瘫坐在地上，看着屋子里的一片狼藉，我爬过去把那张纸的碎片一片一片的找出来，心中压制不住的对血和死亡的渴望，像毒瘾一样蔓延我的全身。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堆成一堆的碎纸片，从床底下摸出一包烟，就着火苗也点上了。
　　
　　呼吸着久违的味道，眼前丝丝缕缕的白色仙女扭捏的跳着诱惑的舞蹈，透过烟气，我看着一排趴在窗口不敢进来的小护士，和站在门外的忍足医生。我晃了晃手中的烟卷，掉落了一地的烟灰，让我本来就到处都是污渍的衣服更加的脏。
　　
　　忍足医生绕过病房里东倒西歪的桌椅，跨过我挡在面前的沙发，走到了我的面前，“高木先生，请冷静，我现在给你注射镇定剂，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一直以来，很久以来，久的我都不记得，从何时开始，这个世界在跟我作对。我想要一个不正常的正常生活，白痴一样的仰望着憧憬着弥之介，我想要依靠，想喘口气，他妈的老天爷，玩我。我想，算啦，爱情这玩意，谁都没有一帆风顺的时候。何必认真，日子还得过。后来，遇见他们，我琢磨着，是他们主动找上我的，这样就不会伤害我了，对不对，对不对。
　　
　　“你说，对不对，忍足医生。”看着那根针管扎进我的大动脉，我拧着眉头询问给我打针的男人。
　　
　　忍足医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皱着眉头吩咐旁边的人打电话。我仰着沉重的无法支撑的脑袋，看着隔着我和老天爷的屋顶。
　　
　　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老子他妈的就想要一份安宁的生活，最大程度的让他们满意，我就得出卖那个养育我长大的老板，然后让他死在冰冷的监狱里，为什么我要劝说他们去结婚，和女人，漂亮的柔软的被世界祝福的女人，只要是女人就行，为什么……
　　
　　眼前的景象渐渐的离我远去，我控制着自己的理智和歇斯底里，但我想，要是真的疯了该有多好，多美好。
　　
                  圣诞快乐
　　比起鹿儿岛的海边风情，我对这里闻名的猪肉更加的情有独钟，只不过在这个寒冷异常的冬季，各种动物们也纷纷躲到密不透风的森林之中了，难以寻觅到确切的踪迹。
　　
　　我站在窗前看着反射着皎洁月光的平整雪地，脚下温暖的热气渐渐将体内的水分蒸腾干净，这就是冬天的缺点呀。明天就是圣诞前夜了，东京银座和新宿应该热热闹闹的举行了很多的新年活动，装扮成的圣诞老人跨着的礼物盒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糖果，味道平常却有种特别的美好。
　　
　　烤炉发出‘叮’的一声，我带起厚厚的棉手套，掀开烤箱的门，蛋糕浓郁的甜味迎面袭来，希望这次可以成功。那天悠子来访之后，我就出院了，虽然并不清楚他们是如何说服医生同意我离开的，但能够在习惯的地方度过新年终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出院后，我的日子过的淡的没有味道，精市和玄一郎每天为联考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能够通电话已经是难得，更何况景吾还要为家中的企业主持忘年会，忙到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也是一个星期见一次面的情况，咫尺的距离，并没有比神奈川好多少。
　　
　　偶然的一个下午，我闲着没事，溜达到了这里的厨房，空荡荡的宽大料理台，大衣柜一样高的烤箱，都和我一样蒙上了一层的灰尘，于是我突发奇想开始动手制作和咖啡有关的创意料理。像咖啡味道的拉面或者包着咖啡果冻的水饺，这样的东西，淡淡的，一个人做好再一个人吃掉。
　　
　　日子总是一天一天的过，转眼之间从刚开始感叹雪花的晶莹，就到了抱怨冬季的寒冷，我同样一个人裹着浴衣泡在翻滚着气泡的温泉中，别扭的思索着景吾凌晨离开前印在额头的吻。也许，真的是我不会爱。
　　
　　今天我约了他们，如果有时间的话，聚一聚。明天是圣诞夜，所有人都应该和家里人庆祝，后天呢，迹部集团要举行类似圣诞舞会的东西，也是很难脱身。精市和玄一郎一月份就要统一考试了，我猜他们已经准备住进东京都的酒店里了。
　　
　　液态氮中保存着的意大利咖啡冰激凌被我挖成一个个洞的样子，里面放上白草莓，显得特别的娇俏可爱。粉状的烘焙咖啡轻轻的洒在热气腾腾的奶油汤上，几种香气混合着挑战人们的奇妙嗅觉。
　　
　　“今晚好丰盛啊，藤给我们做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呢。”精市的声音中还带着刚刚从外面进来的寒气，微凉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斑纹的粗线毛衣上，清晰的修长手指。
　　
　　“都是我自己想的菜式，要是不好吃的话，也不要告诉我。”我侧头看他，少年的眉眼渐渐明朗坚毅了很多，他也是要成长的。
　　
　　“安拉，”精市头一歪倚在我的身边，“藤精心准备的，无论多难吃，我都会全部吃光的。”
　　“诶，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高兴啊，臭小子。”
　　
　　厨房门外脚步响，每一步都扎实稳重，沉甸甸的踏在我的心上，担心精市感觉出来，我始终压抑着呼吸，“精市，考试准备的怎么样了，应该很辛苦吧。别累坏了，你看看我没上过学还不是一样能够养活自己，所以学历不是最重要的，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了。”
　　
　　精市转过我的脑袋，轻轻的笑了，温柔的眼神留恋在我的眸子中，微微上翘的眼角带着迥异于萧索冬天的春色，“知道啦，真是爱操心的人，不过，我不仅要养活自己，还要负担一家人的费用，因此要更努力才行啊。”
　　
　　我面色无常的看着他，拿起旁边的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啊，好像是玄一郎来了，我去看看。”
　　
　　“想为藤开一家更大的店，装饰的更加漂亮，要实现这个愿望，仅凭我现在的能力还不够，藤要等我呀。”
　　
　　我转过头，忍着笑逗他，“一定等，实在不行的话，还可以改成老年人之家。”
　　
　　满意的看着精市精雕细刻的面容配着咬牙切齿的表情，我大饱眼福非常痛快。大门闭合，玄一郎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门口的椅子上，好像又下雪了，他的围巾上都带着水珠。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用力地攥紧他的指尖，“很冷吧。是不是从补习班直接赶过来的，我不是告诉你太赶的话就算了，以后再聚也是一样的……”我啰啰嗦嗦的一直说着，说到最后，我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了。
　　
　　“不一样，和你过的每一个圣诞节都不一样。”玄一郎稍稍侧着在我耳边说着，他的话打断了我所有的思绪，直接却绝对的控制了我的全部思想。
　　
　　我迅速的咬了下唇，他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比精市那种常把这种话挂在嘴边更加的令人惊讶，让人措手不及的感觉。我替他脱下了沾着雪珠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掩饰一下自己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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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开饭的时间，景吾依然没有回来，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并没有过多的讶异。晚饭我不会吃太多的东西，对于自己做的晚餐，只是意思意思便推开了。眼前的烟气荫成一片薄雾挡在我和他们之间，恍惚之间便是另一个世界了，明年这时候他们就是大学生了，十年之后恐怕早就过了成家立业的年龄。
　　
　　“藤，你在想什么。”精市眨着清亮的大眼睛，唇边还沾着咖啡冰激凌的点点残骸。
　　
　　我举起手替他抹掉了嘴边的巧克力，吸了一口烟，向后靠在椅背上，笑着摇摇头。厚实的桌布底下，玄一郎的手悄悄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左手，用力的捏着掌心的指头，上面的茧子依然清晰，看来没有因为考试而荒废剑道的练习。
　　
　　“我只是在想，明年这时候，十年之后的这时候，我们又在干什么，又会是什么情况，”我阻止了马上要说话的精市，同时回握着玄一郎更加用力的手，“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我清楚。并不是不相信或者怀疑我们之后的路，只是有种不放心的感觉而已。如果你们能够从心底里理解我，明白我，我就满足了，真的。”
　　
　　精市和玄一郎看着我的眼中浮现的担忧和执着，我笑了笑，挥挥夹着烟卷的手，烟雾散的更开了。不想再继续这种令人颓然不快的话题，今天是为了过节才来的，何必把大家都弄得不高兴呢。
　　
　　我扯下餐巾，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出了餐厅。缓缓的步上二楼，一边走一边拉开毛线外套的拉链，爱情的本来不就是要大家快乐吗。
　　
　　“不打算等本大爷，就擅自开动了，啊恩。”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牢牢的握住了我的手腕，顺着手臂看上去，江诗丹顿的指针指向了十点。
　　
　　“真遗憾，你来晚了，我们已经吃完了。”我甩掉他的手，耸耸肩，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卧室的方向走。
　　
　　“是啊，迹部，今天你就勉为其难的最后吧。”精市上楼来，越过景吾一个跨步跟在了我的后面。
　　
　　我躺在床上，听着卧室的门被关上时发出的弹簧跳动声，几乎赤裸的我觉得有点冷。我翻过去，刚想拽出压在身体下面的被子，那双玄一郎温热的，暖炉一样的手就抚上了我的脊背。
　　
　　“额，”他顺着我的脊柱往下一寸一寸的摸下去，到了腰部疤痕的附近，力道忽然轻了起来，这样反倒痒痒的，让我浑身难耐。“玄……一郎，哦，别……那里……”
　　
　　景吾的手忽然插到我的下巴下面，硬生生的抬起我的头，对上他充满了欲望的双眼，燃烧的像熊熊的烈火一样，他猛地低下头，对上我的嘴唇，冰凉的触感镇着我的干裂唇瓣，他的舌头湿滑的钻进我的口腔，彼此的呼吸瞬间爆裂开来。
　　
　　背后同样贴上湿湿的触感，两面的夹击让我无法主动地分辨周身的感觉，全部的神经都沉溺在煎熬的海洋中，无法自主沉浮。双手紧紧的攥着床单，发泄力道。
　　
　　人突然被翻过来，胸前的果实被人掐在手中来回的玩弄，我调整呼吸的每次胸膛起落都被他掌握着，我真的没有，玩过，这么多人一起的游戏。
　　
　　手指在我胸前的伤疤上划过，痛和痒的双重结合弹奏琴弦一样挑战着我的神经，我本能的磨蹭着手中能触摸到的肌肤，我想带给他们快乐，尽我的所有。
　　
　　玄一郎搬开我的双腿，抖动的肌肤完全暴露在忽然降低的温度中，我分不清此时是谁的声音，谁的手，谁的呼吸，谁的唇，谁的舌头。
　　
　　“藤，给我，藤，张开，我要你张开，藤……”
　　
　　还没等我反应，精市和玄一郎已经一人一边挡住了我的大腿，我刚想抬起身体却被景吾阻止了，他跨坐在我的胸 部，高高昂扬的景象完全呈现在我的眼前，我咽了口唾沫，伸出舌头，颤抖着，一点一点的触碰着他。
　　
　　“不……哦……等……一下……”后面插进的手指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含混的叫喊声被完全被景吾顶在嘴里，发不出声来。
　　
　　我的舌根压着他来回的环转着，景吾动的也越来越激烈，口水顺着嘴巴子流到床上，我根本来不及擦。
　　
　　“交，恩，交换。”
　　
　　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话，谁在触摸，身体就像海中不由自主的小船一样，上下漂浮，找不到落点。我被翻过来，脑袋几乎紧挨着后背，扭到极限，面前的人已经换成了精市。
　　
　　“藤，看着我，藤，请你好好……好好，的看着，我。”
　　
　　他的味道充满了我的口鼻，连呼吸都是他的，我摇摆着身体前后移动，吸吮着精市。猛地，身后的手指被加的更多，更多，臀部被热烘烘的呼吸喷着，每寸肌肤在战栗着等待着，我扭动腰部想要容纳的更多，更多。
　　
　　“哦……，我……哦，啊……”
　　
　　贯穿的激烈，丝毫不停的连续冲刺，我只能绷紧身体承受突如其来的所有感觉，发疯时看到的一切又出现在我的眼前，脑中朦胧的印象忽然幻化出人形。我的双手被人握住，指甲紧紧的扣进他的肉里，手背上压着他的力道，痛却能换回我的意识。
　　
　　我的上身被人立起来，很多只手在肌肤上掠夺着，占据着，我看着眼前张着嘴急促呼吸的精市，麻木的感觉，收紧的小腹，还有依然胀大着后面。
　　
　　一只手握住了我，我的，舒服的体验，让我迷上了眼睛，“景吾，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不要，哦……”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好好服务我吧，藤，恩”他一用力，让我从床上直直的跳起来，又重重的摔回去，肉体与肉体的摩擦中，汗水粘稠的液体，淋漓的喷洒泼洒。
　　
　　一片黑暗中，我累得根本张不开眼睛，像被一尾炸干的鱼一样，漂浮在浴缸中，一抬头，看见玄一郎皱着眉头半抱着我，收敛目光，肤色微深的手依然握着我和他来回的磨蹭着。
　　
　　“玄一郎，恩，你……恩……”声音好像不是我发出的一样，梦幻与现实，我已经分不清。
　　
　　“再一次，藤，一次，藤……”他叫我名字时的声音，低沉喑哑的厉害，但是又好像掺了蜜糖一样柔软甜腻，令人无法拒绝。
　　
　　‘扑通’重物掉落进水中的声音，我缓缓闭上眼睛，任由一切浸没在欲望之海中，永远浮不上来。
　　
                  惊雷
　　今天是圣诞节，十二月二十五日，我压根不知道这一天是如何到来的，他们三个接连不断的换着班的折腾了我一天，从冬日阳光朦胧着雪意顺着市区内高楼上的天线爬上来，到管家仆人急匆匆的脚步暗示着迹部景吾任他自由支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基本上没有清醒爽利的离开那张让我深恶痛绝的床。
　　
　　虽然此时别墅中只剩下我一个人度过这个深冬中的圣诞节，但我却无瑕孤单。调整一下姿势，躺在窗边的沙发上，膝盖的毯子上放着一本有关园艺的杂志。管家敲了敲敞开着的卧室门，向我点了点头，车子已经到了。
　　
　　我起身，从衣柜里抽出一整套搭配好的衣服，衣架边缘贴着的纸条上面迹部、幸村、真田的笔迹，以各种姿态详细描述着每套不同的衣服和配饰，我该怎么穿，在怎样的场合。我撇嘴嫌烦的笑了笑，低头又从衣服下面对应的盒子里取出皮鞋，当然每个盒子上的编号是和衣架相对应的，又学我的招数，这帮小子真没创意。
　　
　　仔细的别好领带夹，转了转手腕上的手表，检查了一下衬衣袖子上的袖扣，抚平了外面西服上的微小皱褶，管家在我身后替我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我正要拒绝那种软绵绵的厚实毛线织成的东西，管家板着脸叙述者迹部家少爷的命令和幸村先生、真田先生的叮嘱拜托，我耸了耸肩，接过沉甸甸压手的围巾，走出了大门。
　　
　　从迈巴赫62的宽大车窗望出去，大雪浓密的像是在眼前蒙住了一层白纱，天地间除了雪的白色什么都分辨不清楚，都看不见了。高级轿车的豪华立体声音响中低沉舒缓的放送着交响乐，右边的扶手上的玻璃杯中的浅浅红酒，随着车子的行进转弯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高木君，你的决定虽然我并不赞同，但这也是唯一能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的方法了，你辛苦了。”迹部董事长在他这个年纪仍然清朗明晰的声音在恢弘的交响乐的伴奏下，异军突起，丝毫不被遮掩。
　　
　　我郑重的点点头，双手因为心中的激动紧紧的抓着膝盖，紊乱了笔直的裤线。“请您放心，在下不会让社长失望的。”
　　
　　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静，迹部董事长双手对拢，迷上眼睛，等待着目的地的来临。今晚，是迹部集团举办庆祝酒会的日子，在这样一个特殊的节日里，感谢广大员工以及合作伙伴的鼎力支持。当然，和迹部家关系密切的商业盟友，或者过去将来有可能有进一步关系的各大家族，绝不会错过这个堪称日本商圈年度例会的日子。
　　
　　悠子也会去的，她一定会去。作为一段和爱情无关的婚姻的主角之一，她历尽艰辛，机关算尽，等的就是这一天，她死也是要来的。至于我，恰恰也是为了解决这个让整个迹部家陷入被动的事件来的，迹部董事长为什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和迹部景吾之间的婚事，并且如此庄重在今天这个日子发布，其中的原因，实在是惊天的秘闻。
　　
　　那天，在医院，悠子给我看的是一份亲子鉴定书，比起迹部景吾的头发指甲什么的，我更好奇的是她是怎么弄到佐野贺佳的生物组织的，难道从殡仪馆的冷藏室里挖的不成。这件事，藏得很深，很久，深的我都忘记了这个在自己反复催眠之下从脑中抹去的记忆，久的我以为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也忘了。
　　
　　迹部董事长无法拥有一个传承自己血脉的继承人，这件事算不上多大的悲剧，只能是一个不幸。在他寻找了无数个各个年龄层的女孩子之后，他终于清醒的认识到，问题不是出在他妻子身上。作为迹部集团的董事长，商人中的商人，他按理说是没有朋友这个东西的，可惜并且遗憾的是，在迹部社长的成功道路上，有一个人与他并肩作战，劳苦功高，那就是老板。然而，老板一次收回了他几年来的全部福利，在这件事上，他依然大义凌然的为他的朋友效劳了一次。不，也许是很多次。
　　
　　迹部夫人怀胎十月，生下了迹部景吾，举国欢庆，迹部集团后继有人。老板那时候的高兴遗憾，和隐隐作叹，我都不明白，只是单纯的当作他也萌发了成家的念头。直到后来，我离开受伤迹部家之前，才知道事情的真相竟然吓人成这个样子。
　　
　　豪门的恩怨情仇，在我看来无非是个和钱有关的笑话，从来没有真的把它放在心上。至于迹部父子间尴尬的情感，在这个光环萦绕的姓氏和它背后的金山银山之下也变得无足轻重了。即使是亲生骨肉，自相残杀的又有多少，他们彼此平和相待，几年下来我心中也是暗自舒了好几口气。
　　
　　悠子用这件事威胁迹部社长，危险却奏效。如果这件事是落在从前的悠子手里，很好解决，东京每天不知有多少小女孩失踪，不少她一个，但她现在是牧野家的小姐，轻易动不得，这样一来事情自然就复杂了。
　　
　　车子平缓的在酒店大门口停稳，一连串的闪光灯的照耀下，迹部社长款款步入高耸入云的迹部大厦的旋转玻璃门，他频频招手，和同来的各位大人物打着招呼，点头微笑，一遍遍的解释内人和儿子正在宴会厅里面做最后的筹备工作，务求招待好各位来宾。
　　
　　我自然是随行人员，跟着车子驶入后面的地下停车场，打开车门双脚踏地，宽厚的大衣的包裹下，仍然能感受到冬日的刺骨寒冷。我反复的揉搓着双手，乘坐电梯直达顶层的环形宴会厅，递上名为牧野太郎的烫金请柬，四方的硬纸角上还别着一朵镂空铂金玫瑰花。
　　
　　乘坐迹部社长的车子，握有迹部集团工作人员姓名的请柬，这都是躲过保安和大家眼睛的万全之策。一副暴发户样子的让侍从帮我脱下外衣，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浅色墨镜戴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已经被手心温热的香槟酒，吊儿郎当的晃着步子，隐藏在宴会厅边缘的人群里。
　　
　　整个宴会大厅人头攒动，觥筹交错，各位名门淑媛和公子哥身上的香水味道混杂着雪茄和上等葡萄酒的香气，一团一团的扑面而来，场地中央水晶装点成的圣诞树在灯光的照耀下璀璨夺目，和在场人士身上的钻石珠宝交相辉映，真是星辰坠入银河中，难分彼此。
　　
　　时间久了，身上沉甸甸的东西会让我的跛脚更加明显，将自己埋在一盆开放的红掌之后，斜靠着墙寻找我的目标。必须在宴会进入高 潮之前，逼迫悠子主动放弃这个荒谬的想法，即使是强行把她绑走，我也在所不惜。
　　
　　一条香槟色的抹胸曳地长裙闪过，我眼睛一眯，正是悠子，她唇边带着礼貌却冰冷的笑容，微抬的下巴得意洋洋，不自然的点头问好似乎在等待着别人对她蜂拥而来的逢迎，事实上也是如此。我鱼过礁堡般的游到她身边，手中的酒杯一举，略高的身躯挡住了其他女孩子的视线。
　　
　　“您来了，牧野小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悠子抬头，伪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双眼圆睁，显然对于我的到来十分的惊讶，但她很快死死按住了自己不得当的表情，又挤出一丝唇角的怪笑，幅度微小的举了举杯子，“初次见面，初次见面……”
　　
　　“我想和您单独谈谈，您不会当着这么多人拒绝我的，对吗。”我把香槟随手放在了旁边的大理石台面上，用手环住了悠子纤细柔软的腰肢，后背对着主人讲话的高台。
　　
　　悠子在黑影的笼罩下，几乎窝在了我的怀里，她缩了缩眼角，浓密的睫毛紧挨着快要碰到一起，以旁人难以察觉的角度点了点头。我轻轻的笑了，手掌一带绅士而又礼貌的带走了这位小公主。
　　大厅边上的沙发上，我和悠子的身影隐没在一串串的水晶珠帘里，我的手指没有节奏的敲打着玻璃杯壁，看着随着声音的震动，杯子中的红酒跳着华尔兹。
　　
　　“悠子……”
　　
　　“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讲的那些大家族的黑暗，恐怖血腥的明争暗斗，我已经十分清楚的认识过了，并且我已经成为了这个阶段的胜利者。至于婚姻、爱情什么的，只有你还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该醒醒的是你，绝不是我。高木大哥，以你我三年以来的交情，我告诉你，没什么事能让我在此时退缩，死也不能。”悠子决绝狠厉的话，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我的心脏，从头到脚的凉水把我要说的话完全熄灭。看着她坚定不移的眼神，放着四射的光芒，我完全被她的态度噎住说不出话来，又是气又是无奈。
　　
　　劝说不成功，那只能兵行险着，我叹口气，疲惫的塌下肩膀，摊摊手，“我知道了，说也是没用，也不必浪费你的时间了，我今天来就是想最后再劝你一句，既然如此，我还是走吧。悠子，过了今天一切就都回不去了，你，送送我吧。”
　　
　　悠子低头深思，沉吟了一会儿答应了，她随着我站起身来，往安全门的方向走。马上就要到出口了，悠子却忽然停下了，她回头把注意力放在了那群争奇斗艳的穿着晚礼服和毛皮披肩的人身上。我一把拽住她细瘦的手腕，胳膊上棱角分明的手链刺痛了我的皮肤。把她往我的方向一扥，倒退着急忙往外退。
　　
　　“啊，你干什么，啊，啊……”悠子身体一动，尖利的吓人的嗓音忽然大叫起来，歇斯底里拼命的呼喊着。
　　
　　我没有想到她会是如此激烈过度的反应，她应该知道我不会真的伤害她的。四周的人一片安静，瞠目结舌的看着我们，这个诡异的圈子像湖水中投入石块引起的涟漪一般，向外荡漾着。我的手依然握着她的上臂，另一只手大力的推开安全出口的弹簧门，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想把悠子拉出去。
　　
　　悠子死命的把住旁边的大理石柱子，盘好的头发四下散开，挡住了她慢慢狰狞的脸庞。咬紧牙根的呢喃低语徘徊在我的耳边，“高木藤，你以为我真的想当迹部景吾的狗屁老婆吗，你以为我要向那些白痴日本慰安妇一样每天跪在门口给男人请安吗，让她们去死吧，我藤原悠子，从不居于人下。”
　　
　　“悠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悠子淡淡的遮掩住她的笑脸，猛然间拉住我的西服袖子，按在她的腰上，声音陡然提高了好几个八度，简直震耳欲聋，“我不会说出去的，绝对不会的，请您饶了我吧，啊，求你饶了我吧，呜呜，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啊……”
　　
　　悠子哭得声嘶力竭，眼泪模糊了她画的精致的妆容，我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吞咽下干渴的口中仅有的唾液，心中如同擂鼓，脑子里面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是明修栈道，还是暗度陈仓，悠子她根本不满足冠上别人的姓氏登上高峰，她要的是自己，她疯了，这次她真是疯的出了圈。
　　
　　一圈的人裙摆和西裤摩擦摆动，人们用手掩着嘴巴窃窃私语，大家都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让一个歹徒这么明目张胆的到酒会上来绑架牧野家的小姐。
　　
　　悠子深深的弯下腰，前伏的身体挡住了她攥着我的胳膊的手，我们都在互相挣脱彼此的纠缠之中无法自拔，悠子哀婉凄厉的声音，楚楚可怜，打动人心，“我不是故意知道的，我也不想知道迹部景吾的，啊，我是无辜的啊……”
　　
　　不，别说，悠子，别说，你不能这么做，你真得要毁了他，你不能，天哪，不。毛茸茸的东西钻进我的脑子里，把白花花的脑浆搅成一团乱，我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眼前的黑白世界，看着自己穿着深色西服的四肢来回各自运动，好像整件事情一样，脱离了原来的轨道，葬送在这地狱般的尘世之中。
　　
　　‘砰’‘砰’‘砰’
　　“啊，”“啊，杀人啦，啊……”
　　
                  寂灭
　　在身上的呢子西服上蹭干净枪管上浅色的脑浆和深色的血液，我倒退两步，窜进旁边的准备室中。
　　
　　眼前高架的金属铁架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和高矮胖瘦的玻璃酒杯，女孩子们看到我惊声尖叫，抱着头蹲在桌子下面。我用左手掏出手帕抹了抹脸上紧绷绷的粘着肌肤的液体，飞速穿过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半个脚掌的痕迹。
　　
　　我从安全门外面的楼梯往下跑，现在位于二十层高楼的顶楼，单凭人力走下去话恐怕连神奈川的警察都来了。上面宴会厅以下两层都是普通的公司，此时漆黑一片，袅无人烟。我脚步一转进了十七层，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头顶上各种尖叫和警铃的鸣响又勾起了我脑中混乱一片的宴会画面，还有悠子匍匐在我面前的唯美景象。
　　
　　其实被抢打穿头部真的不好看，就像她这样，三发点45的子弹一颗接着一颗的穿过她玲珑有致的脑袋，鼻子都掉下来了，头骨崩裂，脑浆四溅，毫无疑问这并不是一个留下美好死相的办法。
　　
　　我没想过杀她，真的，即使我身上带了枪，但并不是杀她来的。事情发展成这个局面，怨不得任何人，只能说一句世事弄人罢了。心中叹息不已，用手摸摸脸，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那个美丽青春的像绽放的花朵一样的女孩子的温热血液，近身作战始终不是我擅长的。
　　
　　穿过黑灯瞎火的办公区，来到大楼另一面的电梯前，铁门上面的标志指明这里是货运专线。警铃一响，大楼的所有电梯都会自动启动，当然包括这个平时关闭的寂寞者。
　　
　　轻呼一口气，进入宽大冰冷毫无装潢的钢铁屋子，我开始盘算着之后的逃亡生活。应该先在日本躲一阵子，再想办法去欧洲，然后再从欧洲回到那个我自始至终无法尽情回想的地方，声东击西，没有人会想到世界上这么多国家，我会选中那里。
　　
　　深色的衣服非常有利于掩盖星星点点的血迹，在这深如黑墨的夜里，运气好的话，我还能找到出租车载我回家。
　　
　　电梯大门洞开，我悠闲的撇了撇嘴，看着面前轰然大亮的大厦后门，然后——惊恐异常。巴掌大的后厅里积满了端着枪的自卫队成员，白色荧光反射的探照灯的光线，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慢慢的抬起手挡住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灯，极力想看清走近的人影。
　　
　　“高木藤，放下枪吧，恭候已久了。”冰冷刚毅的声线在这枪林中尤其显得相得益彰，我反复又摸了摸后腰，最终放下了手。
　　
　　“来得真早啊，手冢大哥，我折在你手里，也不算冤，谁让咱们这么有宿世姻缘呢。我输了，输了行吗，你让我喘口气，肯定跟你走。”我疲惫的弯下腰，双手抵住咯吱咯吱响的膝盖，右手缓缓的顺着小腿往下移。
　　
　　手冢龙之介一把攥住了我的右手，飞速的从我的左腿内侧掏出另一只克洛克19，他的助手从后面跑过来顶住我的腰，掏出了那把黏糊糊滑腻腻的HKusp45。
　　
　　妈的，我的胸膛急速的起伏着，老子这辈子不能这样结束，我可以死在别人的抢下，绝不能死在这帮孙子的手里，我眼睛四处瞄着，寻找一线生机。
　　
　　手冢龙之介攥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在强光下盯着那双猎人般犀利如火焰的眼睛，“别想了，不可能让你在我手里跑掉，高木。”他手腕用力很大，简直把我提到了半空中，我摇晃着身体，徒劳无助像条死鱼。
　　
　　麻木的坐在警车里，经过大厦的正门，一大群惊慌失措的达官贵人之中，迹部景吾安静的好像蜡像一样，他机械的点着头，三两句的回答着警察的询问。警车加大油门窜过街口，我低下了头，不想再看一眼这条沉溺于灯红酒绿的泥沼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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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过律师递过来的香烟，我看了一看宽阔的桌面上堆起来的一叠叠法律文件，整个律师团的主控律师是个带着无框眼镜的斯文书生，文质彬彬的掩盖下透着一股阴冷。
　　
　　“高木先生，您要清楚，即使您的朋友有能力让陪审团不作出不利于您的裁决，但众目睽睽之下您杀死牧野悠子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我深吸了一口烟，单人监禁有利有弊，好处是没人来烦我，但坏处就是连条香烟也很难弄到。“那你来干什么。”
　　
　　“高木先生，我以我的职业名誉向您保证，我会尽力减少刑罚的年数。”他托了托眼镜，不自然的低眉看了我一眼。
　　
　　“十年，十五年，二十年，无期，还是，”我推开了面前的密密麻麻的废纸堆，拉进了和那些高学历的精英之间的距离，“死刑。”
　　
　　“高木先生，”他拧了拧脖子上的领带结，向后退了一步，“您要清楚，现在外面真田家的人几次三番向检察官施压，一定要是死刑，我既然收了一亿日元的律师费，就一定会让您和您的朋友物有所值，我能，保您一命。”
　　
　　律师调整了一下他身下的木头椅子，平静了一下心情和口气，“不出意外的话，十到十五年。”
　　我掐灭了烟头，站起来转身向狱警走去，他打开了装着电子锁的铁门。我迈步跨过了门槛，身后钢铁碰撞的声音砰然作响，仿佛休止符一样画在了我生命的五线谱上。
　　
　　四条铁棍外面的夜色特别的漂亮，因为我的房间在尽头，才拥有享受一个窗户的福利，可惜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又是哪位仁兄的友情资助。
　　
　　手冢大哥利用职务之便来看过我，也给我带了不少的好东西，吃的喝的，营养品，电玩，内衣裤，总之应有尽有琳琅满目的够开超市的了。对着床的洗手池后面的水管哗啦啦的响，我起来盖上马桶，要不漾出来的水总有一股消毒水的恶心味道。
　　
　　这里一个月可以写四封信，除了律师之外很难见到别人，我给他们写信时总是开玩笑的说，等哪天你们有人当上法务省的大臣，我就可以出入自如了，多气派。那几个臭小子回信，写的五花八门的，精市说，他会努力的，要我好好在这里待着等他当上大臣的那一天，奶奶的，他真要我把牢底坐穿啊。
　　
　　玄一郎是最好的，他写得很少，大多都是叮嘱我注意身体的话，最后别别扭扭的写着不要松懈，差点没让我把大麦饭喷出来。
　　
　　景吾的回信刻板的几乎一片空白，连字体陌生的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手受伤了，只能让别人替写。我大概能感觉得到，他此时此刻的痛苦和内疚，我不想，给他们造成如此负担，真的不想。
　　
　　窗外夏虫初鸣，稚嫩的叫声还缺少足够它们度过整个夏天的力量，我笑了笑，努力吧我的孩子们。大大的打个哈气，伸足懒腰，深夜的月色宛若爱人在耳畔的低声细语般温柔，我缓缓的用手合上了自己的双眼，希望能睡个直到天明的好觉，再见，再见。
　　
                  后记
　　对我来说一个故事只能有一个结局，总之呢，我想我能说的能表达的基本上都完了。我可以体会大家想看一个完美的Happy Ending的心情，所以，我想我就写到这里了，以后好不好大家自行发挥吧。
　　
　　其实这篇东西对我来说不能算是成功得意之作，有很多我想说却没说出来，想表达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我本人不喜欢这样总结东西，在文章中没说出来的是作者自己的事，反过来特意讲，反而没意思，但笔意尽于此，只能放弃自己的原则一次了。
　　
　　第一，我写这篇东西时一味的追求喜好方面的意见，弄得自己乱了节奏，整篇故事的结尾也是压缩了很多情节，令人遗憾。例如我当初设定主角在出卖自己的养父时，应该经过了很久的思想斗争，其中真田玄一郎的感情让人两难，高木藤才做出这个痛苦的决定，但是，我觉得这样写篇幅过长，情节不够快捷惊险，便放弃了，几乎是一夜之间，便让高木藤出卖了自己的老板。
　　
　　第二，关于藤原悠子这个人物，其实这个故事的起因是在她身上。现在单单看悠子的情节，她是穿越而来的女孩子，突然出现在一个另一个日本女孩身上，在学校里和王子们有关系，在学校外有一个咖啡店的老板自始至终支持她。然后轻井泽集训，做蛋糕，一夜之间成为牧野家的大小姐。被人欺负，校园祭，宴会和联姻。
　　
　　她的经历是一个很标准的穿越女主角，我就是从这些标准配置中获得的灵光一闪，那些淹没在女主角背后的人物，是不是又应该有自己的人生，那现实中又应该是怎样的。
　　
　　于是我就写了这个故事，换个角度看世界吧。没什么是完美的，无论你身处何地，欲望都是存在的，换个身份和处境，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成功和失败的关键在于一个人的器量，而不是她是不是披着日本少女的外衣。
　　
　　第三，关于NP，自始至终我对现实主义题材的NP总是觉得难以抚平这其中的矛盾。因此，即使结束了，我仍然觉得这个故事的NP情节不够合理，不够符合逻辑。开始时，我所设定的主人公表面温和，内里无情狠辣的性格，也随着对于NP的迁就而变得软弱了很多，哎，叹息一声，只能这样了。
　　
　　这是我第一次这些么多的后记，第一次对自己的故事诠释这么多有的没的，只能说这是归结于故事讲的不够完满，不够精彩了，我在故事里想告诉读者的话，还要放在最后说，真是失败，大失败。
　　
　　谢谢大家这么长时间来看我写的东西，我深深的鞠一躬，真的感谢大家的支持，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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