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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曲[第一部 辰落尘起]——eggy-hab
  文案：
  天哪，开什么玩笑，我堂堂降妖者竟然被一只才成精的妖杀死了！而且还跨越时空跑到一个细皮嫩肉的七殿下身体里！最令我一头雾水的是，那个莫名其妙的面具男一会儿两眼仇恨地要杀我，一会儿又歇斯底里地说爱我，我到底是跑到了个什么时空里！
  楔子
  这个世上有神吗？
  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有！因为我见过！
  可是同时我也了解到了神不是万能的，因为此刻身上痛得要死。我真想骂人，不，是骂神，那个什么神的不是说给了我神族的力量吗？那我也该算半个神族了，怎么还会这么痛！
  地上流了好多血，看起来都是从我身上的伤口里流出的，人好像流了三分之一的血就会死的吧，那我这种人不人神不神的，这个阈值是不是还能再提高点？不过我是不是死得了这个问题也还没论证过……唉，我都在想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确是我自己的报应，我忘了那个什么神的给我的力量是个类正弦周期函数，今天正好处于波谷，我也忘了雷伊斯的力量最近不太稳定，甚至忘了这个时空里是有妖的，总之现在的结果就是我被一只才从妖怪变成妖精的妖击中了要害。我努力把眼睛睁着，不过眼前的景象好像越来越模糊了，简直就像用了半径极大的高斯模糊处理后的效果，色彩的明度也越来越低了，这大概就是要死了吧……
  死……
  那就死了吧。
  只是……
                  -------------

  第一章 初醒
  I
  静静的水的声音。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听觉，依照记忆，我好像是死了才对，但耳朵里的确传来一种水缓缓流动的声音，鼻子里也似乎能嗅到水清冽的味道。我动了动手指，身体的触感霎时与头脑衔接上了，我好像正平躺在某个地方。这么说我还没死？还是死了已经投胎了？
  我开始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很沉，眼睛接触到外界的光亮，有种没法适应的刺痛感。尝试了好几次，我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了。天花板很高，大概有三层楼那么高，顶上雕刻着什么图案，好像是什么复杂的图腾，我不认识。再看看身体周围，似乎是一个很大的水池，水很清很蓝，要是再有些漂白粉的味道我就肯定我在一个室内游泳池里了，不过谁会在游泳池中央造这么个一人长宽的平台还把我放在上面？
  身体依旧动不了，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默念了一声。
  ——雷伊斯。
  声音穿透着我的身体，在意识的黑暗中回荡，可是最终化为了虚无。我有些紧张了，自从那个什么神的出现在我面前，莫名其妙地把雷伊斯给我之后，他就一直与我的意识保持着同步。怎么这会儿竟然不回应我的呼唤？
  “雷伊斯。”
  我又出声叫了一次，声音在充满水汽的房间里徘徊，变得湿漉漉的，仿佛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一样好听，可是我却愣了一下。这种清亮的声音，好像不是我的……
  不好的预感从心里浮出，我动了动手指，接着是手腕，然后屈起手肘抬起手臂。我看见袖子是纯白的，绣着玄黑和金黄的花纹图案。袖子很大，就好像电视的古装戏里看到的那种大袖子。袖子中的手臂，皮肤白皙得像牛奶一样，手指纤细修长。更可怕的是，我看到了搭在衣袖上的一撮怎么看都是我的头发的东西，它，它竟然是紫色的！
  “啊——”
  我很没形象地大叫了一声，幸好身体还没法动弹，否则没准就一下子摔到那也不知有多深的水里去了。就算我本来的皮肤也晒不黑，可至少不会是这种娇生惯养的肤色；就算我本来的头发也不黑，可至少不会想着去染成这种夸张的颜色。这、这难道要叫我改行去当视觉系不成！
  “七殿下醒了！”
  头后方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甜甜嫩嫩的，要是去报名参加童声合唱团保证录取，可是，她在说谁？七殿下？我？！
  头脑里一下子冒出许许多多个问号，不过很快工科生的特长开始发挥作用。第一，我现在活着。第二，我不是个刚投胎的婴儿。第三，这个身体与我之前的有很大差别，从身份上来说似乎也有巨大差异。综上所述，得出结论：那种只有在小说里才会有的滥三套情节很不幸地发生在了我身上，我不知道飞到了哪个时空，占了这个七殿下的身体，至于原先的七殿下，A，已经死了；B，被我挤了出去现在正不知道在哪里闲逛；C，还在这个身体里因此将来可能出现人格分裂状况。以上三种情况各自的可能性由于已知条件不足因而无法判断。
  头后方向随着小女孩的叫声忽然热闹了起来，我用力仰着脖子去看，可是视野所及的地方还都只是一片水。
  有脚步靠近的声音了，我美滋滋地开始幻想那个声音好听的小女孩不知是不是也长得很甜，可是脚步越来越近了，却怎么听都不像是女孩子该有的脚步声，反倒像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人。
  人靠近了，水池上似乎有可以行走的步阶，一步一步，我忽然觉得自己开始莫名地紧张，心怦怦地跳，迫切地想知道他是谁，但又有另一股力量抗拒着一般。
  四十九格步阶，脚步声消失了，进入我视野的是一个男子，一袭黑色长袍，铁红色的头发披着，嘴唇以上部分的脸被面具挡着看不清，但我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醒了。”声音从姣好的唇型中泻出，很沉稳，很有磁性的男中音，我还来不及陶醉，这个面具男忽然冷笑了一下，抽出手上的华丽短剑，高高举着对准了我的脖子，“那么去死吧。”
  ……啥？
  我被这急转而下的发展吓住了，我不是七殿下吗？所谓殿下应该是皇子之类的吧，怎么这会儿就有人要杀我了？而且他到底是谁！
  我努力地转动着脖子去看他的脸，面具中露出的是一对银色的眼睛，而当我与那双眼睛四目相接时，一股冰冷刺穿我的心底。
  那是恨，痛彻心扉的恨。我不知道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对他做了什么，但那种恨的眼神看得让我心痛，就和泯一样。
  我闭上了眼，本来就无法挣扎便干脆连思想上也放弃了。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也就不怕第二次了，搞不好再飞一个时空占个谁的身体，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到原来的时空，不知道泯怎么样了，我答应过他的事看来……
  “泯……”
  想起他的笑，他的恨，那双千变万化的眼睛就好像和带着面具这人的银瞳重叠了起来，我忽然又揪心了起来，好像有什么还不尽的债，有什么理不尽的纠葛。我好像变得不像我，身处在什么漩涡之中，想逃离却总是被卷得更深。
  眼睛不知为何有些湿润，嘴上却挂起了微笑。而就在此时，剑落下了，我等待着疼痛的降临，却只是听见一个重物落入水中的声音。
  “辰！我爱你，我爱你啊！”
  面具男忽然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喊着，我睁开眼，困惑地眨了眨，“啊？”字还没叫出口，已经被他一把抱住。
  “不要离开我，再不准你离开我了！”
  “喂……”是你要杀我还是我要离开你啊？难不成是因为那个七殿下要离开他所以他才干脆想杀了他留住他？
  “答应我，辰，答应我！”
  “你……咳咳……松开手……”
  “……辰，我……”
  那双把我当抱枕蹂躏的手终于松开了，我大大地喘了两口气，瞥了他两眼。那双银色的眼睛里依旧是疯狂的眼神，但却已经不是恨意，简直比变脸还快。
  我清了清嗓子。
  “第一，虽然我名字里也有辰，但不是你口中的那个辰。第二，你到底要杀我还是爱我赶快想想清楚，要杀就快杀，要不杀就让我好好休息，别趁机吃我豆腐，OK？”
  面具男显然被我最后的那个单词唬住了，半晌没发出声音，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啊啊，你不动手了？不动手我就当你不准备杀我了。”我打了哈欠，忽然想起他用来杀我的那把短剑似乎已经沉到水底下去了，不过看他那模样，不用武器也照样能杀人吧。
  面具男还是没有反应，我实在已经累得没法与他纠缠下去了，重新躺下，却在躺下途中不慎斜眼看到了自己在水里的倒影。
  这，这张脸……
  “啊——”
  我脆弱的神经终于经不住这么紧凑的几重冲击，两眼一翻，很干脆地失去了知觉。
  II
  我梦到了泯，在我过去住的套间里，他围着围裙拿着铁铲，而我坐在厅里伤脑筋地看他的考卷。本来我想把那个什么神给我的钱存着养老的，可遇到他之后没怎么犹豫就把还没到期的存折取了出来在他学校附近租了套舒服的两室一厅。那个时候我读高三，他高一，后来一起生活了五年，我也不知道他对我的究竟是恨还是爱了，而我对他的感情就更说不清了，我只知道他很重要，看着他就像看到了什么重要得已经融入血液灵魂里的东西。
  “泯……”
  “辰！”
  我看到泯慌张地将手伸给渐渐被一个黑色漩涡吞没的我，我本能地将它握住，越握越紧，直到急切的喊声将我从梦境中唤了回来。
  “辰！”
  手上还是有被握紧的感觉，但呼唤我的声音是陌生的，那手掌给我的感觉也是陌生的。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水池中央了，身边握着我手的是个男子，不过从那头铁红的头发和那双银色的眼睛看来，应该就是之前那个又要杀我又要爱我的莫名其妙的面具男。
  “辰，你醒了！”
  “幸好这个时空里还有床。”我环视了一下宽大的床上罩着的帷帐，拍拍床上垫得软软的被褥，要是叫我每天睡在水池中央那种硬得什么似的石头上还不如杀了我。
  看完床，我扭过头，开始看床边的那个男人。真不知道他之前要戴面具做什么，这么一张直逼青春偶像的英俊跋扈的脸遮住了不是可惜嘛。
  “喂，你这次不会又要杀我了吧。”我靠着床头坐起来，看着他的表情，真可谓是丰富多彩，从欣慰激动到怔愣困惑，又是半晌没说出话来。可是我还没功夫关心他的心情，先得把我的情况弄清楚才行。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脱了面具的面具男忽然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醒了过来一样，受惊了一般张开嘴，“辰，你……不认识我……？”
  “咳，我不是说过了我不是那个七殿下，又怎么会认识你？我叫秦落辰，听清楚了没有？秦始皇的秦，殒落的落，星辰的辰。至于这个身体过去的主人叫什么，是什么七殿下，都跟我没关系。”
  “秦落辰……”他喃喃着重复了一遍，然后眉宇间露出了一种下定决心的神色，“你就是辰，玄岭国的七殿下。”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固……”
  “看来你不知道，玄岭国的七殿下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皇子，要是被陛下知道有人冒充他疼爱的七殿下，你觉得你会变成什么样？”
  “冒充……”我寒了一下，眼前那人微微邪笑着，银眸里的光狡猾至极，但很奇怪，威胁的成分并不多，冷酷就更称不上了，“我……我干吗要呆在那个什么陛下面前，逃得远远的不就好了，就当他的宝贝老七失踪了好了。”
  “失踪？”他又那样笑了一下，“凭你这头紫色的头发和那双红色的眼睛，还有这无人可比的俊俏，全国上下，不，恐怕四国都知道你就是玄孝辰，辰殿下。”
  一句话击中我的痛处，昏迷加做梦已经让我把在水池那边看到的脸忘得差不多了，这位现在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紫色的头发也就算了，我就当是前卫发色，可我的眼睛竟然还是红的，简直就像兔子一样。不光如此，还红得很好看，和整张脸搭配起来似乎找不出别的更好看的颜色，用红宝石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至于脸上的其他部位，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其实与我本来的样子很像，不过因为我从小就讨厌那幅过于精致的模样，所以经常参加运动，打扮上也尽可能地男子汉向，可是现在的这张脸，正值发育未完的十四、五岁，也不知用什么护肤品保养的，活脱脱一个细皮嫩肉型的美少年，看着就好像是对我过去七、八年的辛苦汗水的绝对讽刺。
  “怎么样，我的辰殿下？”
  我瘪着嘴眼珠子转了一圈，当个七殿下其实也不错，至少不用为温饱问题犯愁。而且既然是受宠的皇子，那么理应也会有不少特权，说不定能找出让我回到原来时空的方法。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这个时空的，但凭我丰富的跨时空出差经历，还没见过哪个能来却不能回去的时空。只是这跨时空的事原本都是雷伊斯负责的，现在这个身体不是我的，雷伊斯回应不了我的呼唤，所以一切只能靠我自己了。
  “好吧，我认命。”我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动作，“不过你到底是谁啊？叫得这么亲热，还爱不爱的……莫非这里时行男风，你是这个七殿下的……那个？”
  “哦——？哪个？”面前的人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饶有兴趣起来。
  “那个……就是那个……”我支支吾吾起来，不知道该用哪个词。说妃子会不会伤他自尊？男宠又好像太卑微了……我看看他，他的眼神越来越有逼迫感，我不禁向后缩了缩，拿出最耍赖的一招，“就你心里明白的那个……不、不过既然是那个，干嘛还要戴面具啊？害得我以为你是个长得见不得人的大叔。”
  “你嫌我老？”飞拔的剑眉一扬，我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不，不，当然不是……我只是以为，听声音根本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呵呵，呵呵呵……”我开始傻笑，“对了啊，你还没告诉我……”
  话没问完，房门打开了，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走进来，盈盈屈膝，“奴婢给七殿下请安。”
  “……哦，你起来……平身吧。”不知道以前的七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我只好先学着古装戏里的样子回答。
  那个丫鬟倒没怎么注意我的样子，很快把注意力放到了房间里的另一人身上。
  “齐将军，陛下召您去御书房。”
  被叫到的人看了我一眼，站了起来，“我立刻就去。竹儿，好生伺候着辰殿下。”
  “是。”竹儿又缓缓一屈膝，那柔软的模样就好像练过芭蕾一样，不过……
  “等……你等等。”我一把抓住正要离去的人的衣摆，他回过头，语气间忽然充满着温柔。
  “怎么？”
  我上下打量着他，“你，你才多大？竟然是将军？！”
  “今年二十又一了。”
  他仰着头算了一下告诉了我答案，而这个答案差点又令我下巴掉地。不愧是古人，长得真老相……不过这么说来的话，嘿嘿……
  “我今年二十二了，比你大一岁！”我很得意地笑着，但是很快一盆冷水又浇了下来。
  “殿下一个月后才刚刚要举办十五岁束发仪式，为此朝中早已准备了两月有余，您不是睡糊涂了吧，我的辰殿下！”
  我瞬间僵化，而我的对手贼笑得像只狐狸一样，挥了挥衣袖，心情很好似地走出了房门，留下我独自一人郁闷，还有一个在偷笑的婢女……
  ……天哪！我竟然忘记了还有一个婢女在现场！那、那我刚才的问话岂不是已经穿帮了……
  “你是叫竹儿吧……咳咳，本殿下不知为何突然想不起来过去的事了……”我佯装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又忧愁地说道，但那丫鬟却好似不想听的样子。
  “无论怎样您都是七殿下，是奴婢的主子。”竹儿低着头走上前，我皱了皱眉，这话听起来好像她知道我其实并不是原来的玄孝辰一样。
  “……你是那个齐将军的人？”我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竹儿微笑着替我理了理被褥，“宫里有谁不知齐将军与殿下关系非同一般，又何必分彼此呢？”
  这算是肯定回答了吧……这个丫鬟看来不简单。不过宫里人人都知道我和他……这也……
  我的面色尴尬起来，看到此景的竹儿出声笑了出来，“齐将军是陛下亲自为殿下指定的老师，从殿下十岁起就一直陪同在殿下身边，将军对殿下的呵护人人皆知，恨不得上战场时都把殿下带在身边，生怕别人伤了殿下一丝一毫呢。”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我怎么没觉得呢……
  “殿下且先躺着，奴婢去端些点心给殿下垫垫底，再慢慢告诉殿下。”
  第二章 局势
  I
  竹儿全名叫香竹，是玄孝辰的贴身侍女，据她自己说从玄孝辰四、五岁起就跟着他了。就算她进宫时只有十来岁，那今年也该有二十多岁了，但是跟另一个自称二十一岁的人相比，怎么看竹儿也比他年轻了七、八岁的样子，黛眉朱唇，搭配出一张看了就赏心悦目的清丽的脸蛋。不仅人长得漂亮，心也很细，这样的美女竟然只是个小小婢女，怪不得历史上有那么多人想篡权当皇帝。
  “殿下在看什么，莫非奴婢脸上有字？”竹儿在床榻前放了张矮桌，示意身后跟着进来的几个婢女把装点心的盘子放到矮桌上。我抬头把另几个婢女扫了一遍，果真每个都是上得了电视的美女。
  “我在庆幸这里的审美观和我们那儿一样。”待人都出去了，我才托着腮帮子回答道。要是这里的宫女嫔妃都长得像历史书上的杨贵妃、慈禧太后那样，我还是直接找把刀子抹脖子吧。“竹儿，你要是在我们那儿准能评上个什么形象大使。”
  “形象大使？”竹儿不太明白地看着我，随后觉得我应该是在称赞她长得好看，“宫里比竹儿长得漂亮的女子多如繁星，而且要说倾城倾国，有谁比得上七殿下您呢。”
  “噗……”我一口茶水喷出口，竹儿见状立马上前拿了腰间的丝帕擦着我的嘴和不幸遭殃的被子。
  “殿下要是不信，随便找人去问问，您这第一美人的头衔可是天下尽知的呢。”
  “咳，咳咳……”我捶着胸口，“那么第二是谁？”
  “第二是您的母妃云妃娘娘，只可惜娘娘体弱多病，在殿下三岁那年便辞世了。”
  “哦……”
  “来，殿下尝尝这个。这是新结的梨子做的，不知是否合殿下的口。”
  竹儿把一小块白色的糕推到我面前，我尝了尝，清清甜甜的，味道很不错。
  “再尝尝这个。”
  竹儿把盘子上的点心和一些小菜都一一给我尝了遍，总体来说这里的烹调比较清淡，不过都是原汁原味，想来这里也不会有味精或者食物添加剂这种东西。
  “竹儿大致明白殿下的口味了，等回宫后就嘱咐膳房依照殿下的口味做膳。”
  “回宫后？这里难道不是我的宫殿？”
  “自然不是。”竹儿一边收拾着餐盘一边说道，“未束发的皇子都住在皇宫内，这里是……”
  “七弟！”门口突然进来一人打断了竹儿的话，我伸过头去看，只见来人穿着一件黑绢绣着金色云纹的长袍，样式和我前次醒来时穿的差不多，一张端正的脸上一双单凤眼在眼角处微微调起，给整张脸添色不少，看起来精神又不失妩媚。“七弟，你醒了！”
  这第三个陌生人用又惊又喜的表情看着我，快步走到床边，握着我的手。既然叫我七弟就应该是我……不对，是玄孝辰的哥哥，可是他上面有六个哥哥姐姐，我怎么知道这是哪个，该怎么称呼？
  “奴婢给四殿下请安。”竹儿的声音算准时机地插了进来，我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感激地向她看了一眼。这个丫头果然不简单，真是够机灵。
  “多谢四皇兄关心，我已经没事了，正准备让竹儿收拾着回宫里去。”也不知道这个四殿下和玄孝辰的关系怎么样，我琢磨了半天说了这么句套话，却看到面前的人眉头很迅速地皱了一下。
  坏了，难道露馅了？难道玄孝辰不是这么叫他排行第四的哥哥的？
  “七弟以前不是很喜欢住在这玄神庙里的吗？怎么这次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四殿下的话语听起来很像是要挽留我，我松了口气，看来没有露馅，只不过以我活了二十二年的经验来看，通常这种挽留不会有什么好事。可是该用什么理由拒绝？不得已，只好再次朝竹儿瞥了一眼。
  “回四殿下，辰殿下在神庙的神坛中似乎得了些不愉快的经历，醒来就说要回宫，方才齐将军来过也同意先让辰殿下回宫休养一阵。”
  原来这里竟然是神庙，我刚才躺的地方竟然是神坛。一般躺在神坛上的难道不都是祭品吗？难道他们原本打算把一个堂堂七皇子杀了祭神？想想那个姓齐的举刀的样子的确有点像那么回事，可是也不对，不是说玄孝辰是最受宠的皇子吗？这么随便杀了难道不会惊动皇帝？还是说这个祭品是神选中的？再或者就是因为他将是祭品所以皇帝才故意地做出特别宠爱他的样子？最后一种，这里的传统就是最宠受的皇子要被祭杀……不过这种可能性似乎太低了。唉，我真是倒霉，怎么就跑到这么个麻烦人物的身体里，一醒来就是一系列比随机变量还难预料的事。神啊，想想我也没怎么对你不敬，不就是偶尔骂你几句，你也不用把我扔到这种一群心里藏算盘的人中间来啊！
  “是这样吗，那真是可惜了。”四殿下惋惜地叹了口气，竟然没有斥责竹儿僭越，看来竹儿代玄孝辰回答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后靠她就不会露破绽了。“本来还想请七弟尝尝从曲汾郡送来的佳酿。”
  “四皇兄还是留着自己尝吧。”我配合着竹儿说的我心情不愉快而回答道，我也确实不想尝，我喜欢喝的是葡萄酒、香槟之类的洋酒，对那些无色透明和白开水长得差不多的酒精类饮料提不起一点兴趣。
  “七弟不要如此见外，这样好了，过会儿我命人给七弟送两坛去，算给七弟消消气。要是七弟今后再不来四皇兄这里玩了，四皇兄才损失大呢。”
  四殿下笑着道，脸上两个酒窝让他看起来更加有成为青春偶像的潜力，不过这种程度就想骗倒我？没门！
  “那好吧。”我装作不太情愿地说道。
  “竹儿，你好好照顾七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诛你九族。”四殿下侧过身命令道，但这整句话在我听来废话率达到百分之百，竹儿本来就是我的贴身侍女，她不照顾我还照顾谁？至于那个什么诛九族，听起来就好像在弄堂里吵架市井百姓恐吓着说“我去告你”一样没实际作用，最好的证明就是竹儿丝毫没有惊恐，只是优美地屈了屈膝。
  “是，奴婢遵命。”
  四殿下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关照了我好好休养便转身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暗暗偷笑，我拿你的酒用来消气，但凭什么我消完气就要再来这里玩？反正兄弟间的馈赠怎么也构不成受贿行贿，即使我自己不喝我也好送别人喝，不要白不要嘛。
  “喂，竹儿。”我勾了勾食指，竹儿立刻把头凑了过来。
  “殿下什么吩咐？”
  “那个什么曲汾郡的佳酿算什么档次？”我小声地问道。
  “那可是连皇上都赞不绝口的最上品呢，”竹儿也压低着声音，两个人就好像在密谋着什么一样，“每坛都是超过三十年的陈酒，也不知用了什么秘方，春夏秋冬白天黑夜阴晴雨雪这酒品起来都有不同的滋味，若是摆到店铺里，愿意上千两银子换一坛的都大有人在呢。”
  我“嗝”地一下吸进一口冷气，竟然这么快我就赚到了两千两银子，虽然不知道这里的“两”跟我理解的是不是一样，要是一样的话，两千两就是两百斤，即使是两百斤猪肉也得一大笔钱呐，更何况这是两百斤钱……
  “竹儿……那改天……”我警惕地瞧着周围，再压低声音。
  “殿下，您急着要用银子吗？”
  “不，即使不急着用也可以存银行生利息。”我承认我很小市民，可是为了人生，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存银行生利息？”竹儿困惑地看着我。
  “对，虽然现在利息又下调了还要交利息税，但总比没有好……”我开始谆谆教导，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听众正穿着古装戏里的婢女服，一个急刹车，我开始大声傻笑，“呃，那个啥，竹儿啊，总之你先找人把酒收下吧，哈哈……”
  II
  身为殿下的一大好处就是什么事都只要嘴上说一句，立刻就有人会安排得好好的，不用像以前那样，泯负责做饭我就得负责洗碗。所以我说要回宫，很快门口便有轿子等着了，至于其他的事，有竹儿全权处理。
  竹儿拿来一套黑色绢袍，我本来并不想让她替我更衣，毕竟活了二十二年了，就算泯喜欢在我睡懒觉时掀我的被子，然后扒下我的睡衣扔到洗衣机里，但要在一个姑娘家面前赤身裸体，这实在有违21世纪好男儿的原则。可是，当我发现那一整套衣服竟然有七件之多后，我妥协了，由着竹儿把我像包粽子一样一层层包起来，再系好腰带，穿好鞋袜。
  “好了，殿下。”竹儿递来一面镜子，“殿下果然是天下第一美人，无论穿什么都让人目不转睛呢。”
  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那幅漂亮得过头的嘴脸让我仍旧很不习惯，不过整个人在衣着的衬托下显得雍容高贵倒是不假。
  轿子是一顶由八人抬的华轿，里面可以坐下四人。竹儿只是个婢女，没有资格与皇族同轿，轿中便只有我一人。我掀起帘子，看着一路的景色。这神殿真是十分大，走了约半个多小时，轿子才终于到了神殿门口。下了轿子坐上等候着的马车，又过了约半小时，竹儿告诉我已经进入皇宫了。看着车外的建筑，我有种免费逛故宫的感觉，而在迷宫般的建筑物间又穿行了很久，终于到了我的住处——辉熠殿。
  “殿下小心脚下。”
  竹儿搀扶着我下马车，遣退了车夫又吩咐了下人些事，便带着我参观了一下我的家。玄孝辰不愧是最受宠的皇子，宫殿不仅宽敞环境优美，屋内各种珍奇摆设数不胜数。翡翠被他当成杯垫，玛瑙被他当成石镏子扔在金鱼缸里，拇指大的珍珠穿成串当门帘，一圈逛下来我已经目瞪口呆，我终于知道“人和人是不同的”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了，一边暗暗骂着那个奢侈过分的玄孝辰，一边我又开始暗自得意。泯那家伙老是说我看到钱就两眼放光，这回要是我从这个辉熠殿里弄几样回去，即使是个小小镇纸，看他不馋涎欲滴！
  “殿下几日不在殿中，不知还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奴婢去办。”
  竹儿恭敬地说着，我看看这富丽堂皇的地方，真想叫她把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都收起来以免不小心弄坏了贬值，可是这么做的话立刻就会让人怀疑我这个七殿下的真伪了吧。
  “殿下如果没有什么需要的话，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嗯，说起来……”我挠了挠耳朵，这里好归好，但对于我这个从一个科技发达的时空而来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乡下地方。可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叫她给我去弄台能上网的电脑来吧。“……对了，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奴婢奴婢的，我听得别扭。”
  “可是这是宫里的规矩，您是殿下，奴婢只是个小小的婢女。”
  竹儿的回答像是在背诵学生守则一样，但话语里的意思我倒是听明白了几分。要扮演好那个玄孝辰，还是先老实一点按照以前的规矩来办。
  “那么私下里你就叫自己‘我’或者‘竹儿’总行了吧。”
  竹儿想了想，总算答应了下来。“那竹儿就遵命了。殿下先休息吧，下人们说齐将军已经从御书房离开了，很快就会来这里了。”
  我“哦”了一下，三下两下把竹儿替我穿了好久的衣服脱到只剩一层，躺到了床上。而竹儿前脚踏出屋，那个姓齐的就后脚进来了。
  “辰，怎么这么快就回宫来了？”熟门熟路地在床边坐下，简直就像他才是这个辉熠殿的主人一样。
  “难道你也想我在那个什么神殿里多呆一会儿？”我狐疑地打量着他，脑子里的神经忽然一绷。依照我的常识，神殿应该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吧，而这个将军竟然在神坛前拿着把短剑要杀我，这种事不开后门绝对不可能，所以他该不会是和那个四殿下串通好的吧！
  “在想什么？”
  “在想你因为第一次没杀了我，所以希望我再留那里一阵子好伺机下手。”我哼着鼻子说道，联系着竹儿告诉我的信息，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大。竹儿告诉我这个齐将军叫齐溟，当初我神志恍惚地叫了一声“泯”，他大概以为我在叫他了，一时慌张就没下得了手，于是用什么爱不爱的来掩饰。嗯，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怎么会突然从仇恨得要杀我一下子变成爱得死去活来。“你要做什么就直说，先声明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拐弯抹角。”
  “即使是要杀你？”
  “反正又不是头一个，头一个要杀我的还轮不到你呢。”我摊开手耸耸肩。
  一瞬间，我看到一种极其霸道不满的目光从他眼中射出，不过只是一瞬间，那种眼神被邪笑取代，一只手向我伸出，轻轻勾住我的下巴，“那如果我说我要你呢？”
  我浑身一个寒颤。
  “……你指的‘要’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呢？就是你心里所想的那个。”
  “现学现卖！”我嘀咕了一句，但同时汗毛一根根竖立起来。他的手指开始沿着我的脖子下滑，就在即将经过锁骨侵入到我的单衣内时，我抓准了时机猛地把身体向后一缩，可是迎接我的却是“咚”的一声巨响。
  该死的玄孝辰！他干吗非要在床头这种位置搞根柱子！
  我捂着后脑勺，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齐溟看着我的样子，嘴角似乎有强忍着的笑，但魔爪更加放肆地在我的锁骨上摸着。
  “喂，你……你绝对不准对我做那种事！”我双腿在床上蹬着，努力把自己挪得远些，“强JIAN是犯法的！”
  “哦？你倒说说犯了哪条法？”齐溟已经完全摆出猎物到手的姿态了。
  “民法……不对，是刑法！”刑法里似乎只规定了强JIAN妇女的罪，但管它呢，这个齐溟又不知道。
  “我齐溟在朝也有数年了，怎么不曾听说我玄岭国有刑法呢？”齐溟得意地眯起了眼，“不过你倒是比过去聪明了不少。”
  “过去？聪明？”
  “过去我脱你的衣服你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啊？”我张大了嘴，这玄孝辰莫非是一个只有皮囊的花瓶不成？不是说皇宫里最风流吗？就算他才十四岁，也不至于迟钝到这种程度啊。
  “所以我也该欣慰了。过来让我看看。”齐溟停下了继续抚摸的动作，拉过我的肩膀，拨开我的后脑的头发仔细看了看，又揉了揉，动作轻柔得就像在对待情人一样，“没事，没肿，一会儿就不疼了。”
  “要是脑震荡变笨了就更不好了。”
  “脑震荡？”他不解地问了一句，“变笨了更好，你就会乖乖地都听我的了，虽然你本来就不聪明。”
  “喂！”我刚要抗议，却忽然感觉他在我的后脑上落下了一个吻。转头，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包容着深情和感慨。我迷惑了，他为什么要这么看我？明知道我并不是原来的玄孝辰，为什么用这种爱恋的眼神看我？
  “……玄孝辰……我说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怎么了？”
  “死了。”齐溟顿了顿，“别的事你现在不用知道，以后你就会知道，你只要记住你就是玄岭国的七殿下。”
  “这太不公平了吧，”我不满起来，“连怎么死的都不告诉我，万一这具身体里还有什么致命的病毒，或者害死他的人又来害我，那我岂不是很冤？”
  “你不是不怕死吗？”
  “可我也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玄孝辰不是病死的，”齐溟抚了抚我额前的发丝，然后手掌贴住了我的半边脸，“至于其他的，我会保护你，放心。”
  “切，也不知道是谁刚开始说要杀我。”我别过头去，做出不信的样子，实际却是在避开他的视线，被那种温柔而坚决的眼睛盯着，心里就好像有种欠了他什么的感觉，很不舒服。
  “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即使和神为敌我也会保护你，相信我！这里的一切人和事，你只需要相信我。”
  “凭什么？”我还是斜着眼睛。
  “……凭你的命是我的。”
  意外的回答使我转回头，一时间，那双银色的眸子又好像和泯重叠了起来，泯也不止一次地说过这种话，那是因为我的确亏欠着他。但面前的这个齐溟与我有什么关系……
  “只要我这么收紧手掌，你的命就归我了。”
  大掌包着我的脖子，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虽然再死一次也不怎么可怕，但万一下次运气没这么好，跑到个乞丐身体里去，那我真要哭死了。所以还是先用着这个身体，让我找到回原时空的方法，而在还没分清敌我关系的情况下，先倚靠这个将军获得足够的情报应该不会错吧。
  “那好吧，我就先相信你，可以松开你的手了吗？”我靠在床头躺好身体，他犹豫了一会儿，收回手，我则拉好被子，摆出听故事的样子，“那么你就先把我这个皇子该知道的都告诉我。”
  他点了点头，“竹儿刚才告诉了你多少？”
  “只说了四国，那个四殿下就来了。”
  四国指的就是这个时空的四个国家，除了我现在所在的玄岭，另外三个分别是赤煊、白涟、青飖.有些像我过去居住的时空里的四神，不过却不完全一样。四神里，白色的白虎司风，青色的青龙司水，这里这两种颜色好像反了过来，大概是别的什么神话传说演变而来的。文明水平与我过去居住的国家千年前的封建朝代类似，没有机械更没有电，完全就是工业革命之前的那种落后时代。
  “你就先讲讲我的那六个哥哥姐姐分别叫什么名字好了，免得不小心遇到出洋相。”
  “出洋相？”齐溟又开始对我的用词摸不着头脑了。
  “就是出丑。唉，你别问这么仔细了，快说要紧的吧。”
  “好吧好吧。”他理了理思绪便开口了，“玄为国姓，当今圣上名襄洛，共有皇子及公主八位，但其中二皇子玄孝言和五皇子玄孝宁已故，排行第三的玄孝颖公主出生不久便夭折，现在还健在的是大皇子玄孝仪，四皇子玄孝摇，六公主瑞华公主玄孝烨，八皇子玄孝锦以及你。”
  二、三、五都死了，按这素数规律，下个不就是我了吗？不对，老七也算死过了……
  “所有的皇子公主中，只有你和八殿下还未成年，而即将到来的束发仪式，你的更加受朝廷上下关注。”
  “因为我最受宠？”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更大的原因。”齐溟看了看我，“天下四国均信奉神灵，每国都设有神殿，神殿的最高祭祀称为神祭，拥有与皇上几乎同等的权力。神祭由皇族担任，每个皇族在成年之时都必须决定从政或从祭。八殿下是当今皇后唯一的子嗣，自然不会放过争夺太子之位的机会，但七殿下却是迟迟未有过任何表态。束发仪式还有一个月，最迟在那时必须告知全国辰殿下的决定。”
  III
  “从政还是从神，在束发仪式上必须做出决定。”齐溟顿了顿，“你的决定将会给宫中的局势带来很大的影响，陛下对此也颇为重视。”
  我皱了皱眉，“难道因为皇帝喜欢我，所以只要我选政，他就立刻封我太子，选神就立刻也有个跟太子相似的头衔？”
  “你以为陛下为何宠你？”齐溟却露出一种类似冷笑的表情，“天下皆知玄岭七殿下貌冠四国，又机灵聪颖，但同时也都知道你的母妃，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云妃娘娘出身青楼。所以从身份上说，你是所有皇子公主中最卑微的，除非其余的皇子都死尽，否则太子之位永远不可能落到你头上。”
  哇……不是吧……这个身体的母亲竟然是个……
  我再次抬起手臂看看自己这副继承了青楼女子基因的身体，这个时空应该没有安全套这样东西吧，那么……我不会有爱滋吧，不会跑到一个得爱滋的人的身体里来吧！完了完了，这个时空医疗技术那么落后，要是真得了也查不出，即使查出了也治不好……不过，要是我有爱滋，那么那个和云妃发生关系的皇帝八成也有，然后和皇帝发生关系的皇后啊贵妃啊宫女啊都被感染，这些人按照八点档电视剧的情节，通常总会藏个情人，那么那些个情人也继续感染，情人们再把病毒传播到宫外头，宫内外的人再通过联姻把病毒带到别国……天哪，这难道是个全民感染爱滋的时空吗……
  推断此结论概率极小，因此根据反证法思想，论证的前提不成立，所以我没有得上爱滋。证明结束。嗯，我满意地微笑了一下，数学的严密逻辑思维果然无论何时都能派上用场。
  “辰？怎么了？怎么突然一会儿焦急一会儿又笑起来？”
  齐溟困惑的声音传到耳里，我只是哼哼地回了一声。告诉你你也不懂，唉，当个现代人真是有优越感。
  “太子不行，那神祭呢？”
  “现任的神祭是陛下的皇弟，也就是你的皇叔。他的母妃与四殿下的母妃出自一家，因此下任神祭已经几乎是四殿下的囊中之物。”
  “怪不得他刚才一幅神殿主人的模样。”我暗自嘀咕着，“既然我注定当不了皇帝也当不了神祭，皇帝还那么宠我——我是说宠玄孝辰做什么？难道只是因为长得和云妃像？”不知不觉，我似乎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那个七殿下，意识到了这点，我连忙改口，面前的人蹙了蹙眉，我以为他会开口再次强调我现在的身份，没想到他只是欲言又止，再开口时回答了我的提问。
  “不错，陛下对云妃娘娘一片深情，只可惜娘娘的出身所以无法册封为皇后。”齐溟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也不止如此。传说四国的开国皇帝都有神赐的力量，但皇权和神权分离至今，坐上皇位的人大多已经没有神力。所以皇室身上的神力基本来源于母亲一方，而玄岭国中拥有神力的家族现在也屈指可数，其中岩家的势力最大，前前后后嫁与皇帝为妃的已有十余位，四殿下和神祭殿下的母亲都是岩家出生。你的母妃虽然出身尘世，但不知为何却拥有不小的神力，这也是她能顺利成为贵妃的一大原因。”
  “这么说我也有神力？”我的眼睛亮了起来。嘿嘿，神力，这个词听起来真是亲切。玄孝辰拥有神力的话，即使我本来的神力随着那个身体的死亡而消失了，那么我也有办法找到回原来时空的方法了。
  “所有的皇子公主中，只有四殿下、你和瑞华公主有神力。传言拥有神力便是拥有神灵的祝福，而且有很多事只有使用神力才能做到，所以陛下宠你也并没有什么奇怪。”
  “哦……”我抓了抓头，“可是不是还有两个也有神力的吗？他为什么不去宠那个四殿下？”
  “宠禧妃的孩子？”齐溟很不屑地哼了一下，“从陛下的祖父起，神祭连续三任都由岩家女子所生，岩家因此气焰越来越高，有时甚至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所以陛下对岩家早就心生厌恶，迎娶禧妃是迫于无奈，生怕自己的子嗣中无人有神力。要是陛下早些认识云妃娘娘，陛下或许根本不会娶禧妃，又怎会去疼四殿下。至于瑞华公主，她毕竟是女子。”
  我又“哦”了一下，当皇帝还真痛苦，明明讨厌却还得跟她上床生孩子，还是我那时空里提倡的自由恋爱好啊。
  “总而言之，我必须在还剩下的一个月里决定到底选哪边，让我好好想想吧。”
  我挥了挥手，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做出思考的模样，可是心里却已经做好了选择。我的目的可不是混在这里当个什么皇子，无论如何我得回去，就算是装在这个样子夸张的躯体里，我也必须回去，否则泯会担心。虽然嘴上不会说，但每次我去别的时空出差回来，他那双眼睛里总是藏不住担忧的神色。所以对于我来说，比起我根本一窍不通的政务，选神殿那边自然更有用处。神殿里总有可以帮助发挥神力的地方吧，只要能把玄孝辰的神力好好发挥出来，那么那个穿越时空的法术或许我也能用出来。
  “对了，难道玄孝辰之前一点表态也没有？”
  齐溟看着我，迟了一秒钟才回答，“没有。”
  “哦……”我放下了心，万一玄孝辰有过偏向于朝政的表态，那我到时候选择神殿就不能单纯地以兴趣来蒙混了。“那么你建议我选哪边？”
  “我说的你就会听么？”他扬了扬眉，眉宇间却给我一种苦涩无奈的感觉。看来玄孝辰以前八成喜欢跟他唱反调。
  “我刚刚到这里来，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当然得有人给我当当参谋咯。”我避开了正面回答，我可不想让他知道我的真正目的，听听他的想法只是做个表面文章，我得让他以为我是在深思熟虑。
  “现在大殿下和八殿下都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两人都企图拉拢你来增加自己的势力。而神殿那边，四殿下也希望一个同样拥有神力的弟弟来替他分担些，同时帮他对抗将来的皇帝。”
  “我还真受欢迎呐……”
  “所以才更令人头疼。”齐溟伤脑筋般地摇了摇头，铁红色的头发在他脑后晃动着，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那种火狐狸的颜色，“不管你选哪边，你只要记住我永远站在你这边，辰，你只需要信任我，我会为你铺平面前的每一寸路。”
  “肉麻……”我哆嗦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想里面挪了几公分，“还有，别叫得这么亲昵！”
  “过去我都是这么叫的，宫里大家也都知道，而你也只叫我溟。”
  “不要！”我立刻一口否决，“以前怎么样我不管，总之我绝对不会那么亲昵地叫你！”
  “为什么？”他一挑眉。
  “因为……因为我又不认识你，而且溟和泯的读音太像了！”
  “泯？”
  “对，三点水民族的民。”
  他忽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被他挑高的眉瞬间落下，“难道你在神坛上叫的是他？他是你什么人！”
  他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发现自己的老婆有外遇的男人一样，不过他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他要生气吃醋让他去好了。
  “你说泯啊，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优哉游哉地回答，眼睛里还不停地闪着挑衅瞪回去。不过下一刻我就后悔了，那个男人银色的双眸变得刀子般锋利，一把抓住我的肩，几乎咆哮地对着我怒吼起来。
  “你是我的！永远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我不允许你眼里还有别人，决不！”
  如此霸道的宣言听在耳里，心里一股火气涌上，原本就已经不爽了，现在他竟然连我的思想自由也要干涉？！
  “凭什么我是你的！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就算不小心跑到这个身体里来了，我又没义务来陪你，难道不管这个身体里是什么样的人，只要长得这种脸你都要？开玩笑！我是我，你是你，我要喜欢谁……”
  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喜欢……我难道喜欢泯……？
  “我要喜欢谁是我的事，跟你无关！”我鼓足底气把话说完，然后钻进被子，转过身用被子蒙住头，“我累了，要睡了，请你出去！”
  房间里没有什么动静，当我的喊声的余音也散去之后，就只剩下一片死寂。我知道他还站在原地，但我没有回头去看，好像在心里畏惧看到他愤怒的脸一样。明明不是我理亏，他就算爱那个玄孝辰爱得死去活来，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对，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他真的那么地爱玄孝辰吗？爱到甚至要杀了他？那种深情，我好像能理解……
  “喂……”终于还是我耐不住，悄悄地把头钻出一些，刚一回头，却见他仿佛野兽一般向我扑了过来。
  “我要你！现在就要！”
  他高声喊着，掀开被子，在第一时间按住我的手，然后开始撕扯我的衣服。我拼命地抵抗，但无论力度还是速度都抵不过身上那个身为武将的男人。年轻而富有力量的身体牢牢压制着我的动作，而那双银眸却已经被疯狂所占据。他明明知道我不是原来的玄孝辰，又为什么要对我用强，我已经没法去仔细思考，只是本能地排斥畏惧，并大声呼救。
  “救命啊——来人啊——”
  “你喊吧！你尽管喊！看有谁敢来阻拦我！”
  他气势汹汹地回应着，可是他却错了。门很快被打开，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的竹儿在门口立住了脚。
  “竹儿，你走开！”
  “辰殿下身子还未好，奴婢是端补汤来的，溟大人。”
  压在我身上的躯体在听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忽然一怔，所有的动作都好像瞬间定格。我看看齐溟又看看竹儿，难道这个称呼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记得上次她是叫他齐将军的。
  “礼部刚刚送来了辰殿下束发仪式的筹备草案，您是否要去过目一下？”竹儿的话是对齐溟说的，好像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
  他沉默了几秒钟，“……知道了，我这就去。”
  齐溟站回到了地上，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又看了我几眼。那股疯狂已经褪去，眼睛里换上了自责和歉意。
  “抱歉。”他伸手替我理了理衣服，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再也没说一句话。
  第三章 降妖
  I
  那之后的几天，我都没再见到齐溟。竹儿照顾着我的起居，从小到大第一次尝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皇宫贵族生活，虽然身为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实在不习惯，但这却是情势所逼。要是没个人照顾，我在这儿拿着衣服不会穿，看着菜肴不认识，走出房间估计就会迷路。唯一幸运的是，这里的文字和我原来时空的古汉字差不多，所以还不至于成为文盲。至于身体方面，玄孝辰不愧是皇帝最爱的儿子，各种名贵的药材补品好像不要钱一样源源不断地向辉熠殿送，有些虚弱的身体很快便恢复得可以运动了。出乎我的意料的是，这个身体与我的适应性意外地好，完全不似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瘦弱。爆发力不错，也不会动一动就气喘吁吁，柔韧性和灵活性也都不赖，活动起来很能随心所欲，看来他倒也不是个只会享乐的大少爷。
  以过惯小康生活的我的标准来看，辉熠殿真的很大，大得离谱。只是给玄孝辰一个人住而已，竟然有十几间屋子，大大小小的婢女、公公不下几十个，我猜玄孝辰之前也不可能认识里面的每一个人，所以只让竹儿把几个管事的悄悄地介绍了下。整个殿中，似乎只有竹儿知道我已经不是原来的玄孝辰，可见她与齐溟的关系绝非正常，但从竹儿的言行举止中，我却也觉得她的确是把我当成主子忠心地在服侍，什么事都在为我考虑。虽然仍旧心存疑虑，但在现在的情况下，我能够给与第一信任的也只有她了。
  “竹儿，那个齐溟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捧着茶杯，脚下无聊地踢着石子。竹儿摆好果盘，抬头看了看我，有些奇怪。
  “竹儿不是已经告诉过殿下了吗？齐将军是陛下亲指的您的老师……”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更加实质的。”我抿了口茶，“就是感情上的关系。”
  “这就一言难尽了。”竹儿典雅地笑了笑，“不过齐将军对您一往情深，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殿下您尽可以放心地相信他。”
  果然……竹儿还是向着他的……看来这里面复杂的渊源只有等以后慢慢了解了，不过说不定在那之前我就已经跟他说拜拜回到原来的时空里去了。
  “那竹儿觉得我应该选朝政还是神殿？”
  “这就更加不好说了。在神殿里当个神官可是这天下人的梦想，不仅俸禄比在朝当官的高，工作也清闲。只不过为了当官而参加的科举也许可以通过后天努力，但进入神殿必需的神力却是与生俱来的。”
  又有钱又清闲？嘿嘿，看起来我还真选对了。
  “不过……”竹儿看着我偷着乐的模样，有些欲言又止，轻轻咬了咬娇嫩的嘴唇后，还是接着说了下去，“竹儿不喜欢神殿。”
  “为什么？”
  “殿下知道神官们的工作是什么吗？”
  “祭奉神灵。”我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但看看竹儿的反应，似乎还不止这么简单，“难道还有降妖护世？”
  竹儿略略低下了头，黛眉微微拧起，脸上尽是愤恨，“岂止是降妖，那根本是屠妖。”
  “屠妖？”
  竹儿点了点头，“殿下有所不知，竹儿小时候曾亲眼见过神官们那残忍的捕杀。那不过是个刚化形的妖精，才只有人类十二三岁的模样，被一个途径的神官发现，先是封了他的妖力，剜了他的双眼，又叫来了几个同僚竟对他轮流施暴，那个孩子用力的反抗呼救，可是封了妖力连原形也变不了，还不太会用的手指在地上用力地抓着，都磨出了血，最后终于承受不住。但在他就要咽气的时候，那神官竟然还活生生地剖开了他的肚子，取走了他的心肝，因为活妖的内脏是名贵药材，可以卖大价钱。”
  我惊愕地听着，嚼在嘴里的糕点忽然变了味似，摒着呼吸再嚼几下，和着茶水勉强吞咽下去，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翻腾。妖来自一个叫妖域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妖是怎么来到人类居住的地方来的，但妖的确存在，只不过有些时空有，有些时空没有而已。最低等的妖称为妖怪，在力量到达一定程度可以化为人形时便成为了妖精。妖精之上还有一个等级，称为妖魔，传说那是具有令人战栗的力量的妖，可是在很久之前，最后一只妖魔就已经被降伏了。虽说妖精具有普通人类所没有的力量，不少性情凶残狡猾，但一只才化形的妖根本不可能对人类构成什么危害！
  “竹儿，你放心，即使我进了神殿当了神官，也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的。”我伸出手，犹豫了下，还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连忙又放开，但那冰凉的感觉已经传到了我的内心深处。
  “可是妖生来就是要被降伏的，即使是殿下也无法悖逆这规则。”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挠挠头，看了眼桌上丰富的茶点，但一点也没有胃口了，“这么说吧，我过去也算是个降妖者，见过许多妖，但并不是所有的妖都是有恶意的，有时只是捣蛋过头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所以只要把他们过剩的力量除去就行了。我过去是这样做的，到了这里也还是这样。”
  “可是妖的力量不是会不断地增长吗？即使今天除去了，那明天说不定又……”
  “那明天也就有新的事做了嘛。”我调皮地眨眨眼，这么个漂亮的女孩子真是不适合露出这种哭丧的表情，“虽然妖不是神创造出来的，但既然诞生了，就有他生存下去的权利。这个在我们那里叫作存在即是合理……竹、竹儿？！”
  “殿下！您真的是辰殿下，真的是……”
  刚才还好端端的人，忽然之间眼眶发红，扑到我的膝上，眼泪止不住般地开始流淌。我想伸手去扶她，可又怕男女授受不清，周围路过的人看了会误解什么，但不安慰安慰她的话，恐怕我的七层衣服很快都要湿透了。
  “竹儿……”
  “竹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我……”我有些被她弄糊涂了，玄孝辰的确死了一次，但她不也知道现在是我占据了他的身体的吗？难道说以前玄孝辰也说过类似的话，所以勾起了她的回忆？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让她把眼泪擦干，21世纪好男儿是不能让女孩子哭的！
  “我这不是好好在你面前吗？”
  “嗯，竹儿是喜极……”她抬起脸，两道泪痕迎着太阳闪闪发亮。我连忙找出块手帕，笨拙地给她擦眼泪，“竹儿别哭，这么好看的脸哭花了怎么行？对了，竹儿上次做的那个烧鸡很好吃，中午再让我解一次馋好不好？”
  到了临场上阵了，我才开始痛恨为什么我活了二十二年恋爱经历却还是空白，到现在连该怎么哄女孩子都不知道。再想想我现在顶着这张绝美的十四岁少年脸，哄一个比我大了六岁以上的成年女性，怎么都觉得别扭。不过竹儿倒是慢慢停下不哭了，勉强着做出一个微笑，令我不得不感叹，怪不得人说西施捂着胸口的动作都是美的。
  “殿下稍等，竹儿马上就去做，一定给殿下做出最好吃的。”她重新站了起来，又用袖子抹了抹眼角，“殿下这次还会再离开竹儿吗？”
  “呃？呃，不会，这次一定不会了。”神啊，宽恕我不得不撒谎吧……要是她再哭起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嗯，溟大人一定也会很高兴的。”竹儿再次微笑，比刚才明亮了许多。只不过我更糊涂了，为什么又突然扯到了那个家伙身上。
  “啊，对了，殿下，午后大殿下可能会来，说是来探望殿下您的。殿下稍稍准备一下吧。”
  “哦，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竹儿离去，头脑里开始回想听来的有关那个大殿下的信息。
  II
  玄岭国大殿下玄孝仪，今年二十一，长玄孝辰六岁多，因为没有神力所以很早便决定了参与朝政。他的母妃明贵妃是吏部尚书的女儿，虽然没有现在的皇后和已逝的云妃那样受宠，但有那强大的家族撑腰，在众嫔妃中地位绝对不算低。吏部尚书本想着自己的女儿为皇帝生了第一个龙子，皇后之位便十拿九稳，却不料那凤冠最终落到了八殿下的母妃头上。所以现在，父女是铆足了劲也要让外孙入住东宫。
  而玄孝仪这个人本人，虽然不算愚笨，但文治武功上也绝对算不上奇才，性情上说不上残暴，但竹儿说二殿下和五殿下的死与他和明贵妃脱不了关系。不过这也都是道听途说来的，究竟怎么样，也只有等见到了他我才能下定论。
  午饭虽然在我一再声明下，终于在数量上减了不少，但一个人面对着一桌子的精美菜肴还是让我感慨人和人的不同。竹儿一个劲地给我夹菜，用那纤纤玉指剔着烧鸡的骨头，把鸡肉撕碎给我。我虽然对上午发生的事仍旧心存疑问，但看着她那种幸福的样子，到嘴边的问话也只得随着美味喷香的烧鸡一起吞咽下去。
  而午饭后不久，那个玄孝仪就来了。
  “听闻七弟前几日身体不佳？”他穿着一套墨绿色的衣服，虽然不是黑色的正装，但看起来样式也已经够复杂的了。黑色的头发青色的眼睛，第一眼看上去绝对是个帅哥，只不过似乎比那个齐溟差了点讲不清的魅力。
  “有劳大皇兄操心，小弟已无大碍，只是……有点失忆……”我结结巴巴地凑出一句话，也不知道失忆这个词他听不听得懂。
  “怎会这样？！”他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这……我也记不得了，醒来就已经躺在床上了。”我省略掉了在神坛发生的那一幕。
  “太医怎么说的？”
  “太医说只需修养一阵子。”
  “那就好，那就好。”他一边点着头，一边舒着气，看起来倒是真的在为我担心，不过显然担心并不是全部。
  “竹儿，本殿下不是吩咐过你要时刻跟着照顾七弟的么！你这是怎么照顾的！”
  他转过头叱喝起了竹儿，竹儿立刻双膝跪倒连连请罪。我不假思索地便开始为她辩护。
  “不是竹儿的错，大皇兄不要怪她。”神坛那种地方并不是她能进去的吧，更何况她对神殿还有那种厌恶感。
  “既然七弟这么说……也是，玄神殿里有些地方不是普通婢女可以进去的，还真是个麻烦的地方。”他顿了顿，“七弟向来身体不错，从小也不曾生过什么病，这次才去神殿，竟然就出了这种岔子……”
  他故意把句末语气拖长，眼睛斜瞄着我，而我则吃着水果，试图无视他话语里的暗示，但半分钟过去，他还在孜孜不倦地盯着我，我也只好妥协了。
  “……大皇兄是在怀疑四皇兄？”
  “除了他还有谁敢对父皇如此宠爱的七弟下手？”他轻蔑地哼了一下，“岩家也有些太猖狂了，仗着些有的没的东西，就如此不把父皇放在眼里。七弟，你定要小心谨慎。四弟本以为自己坐稳了下任神祭的位子，可谁知七弟你也有神力。为了神祭的宝座，他们岩家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这就是在变相告诉我，你别去神殿，那里危险，还是从政来我这边吧。虽然他说的可能也有道理，但一见面就背地里说别人坏话，因为自己没有神力就怀疑神的存在，这人的心胸也未免太狭窄了吧。
  “多谢大皇兄提醒，小弟会小心的。”我装模作样地道谢，但他竟然还没讲完。
  “还有那个齐溟，七弟也千万小心。他对你定没有安好心，皇宫内外那些传闻早就传开了，我玄岭堂堂七殿下怎么可以受那种粗人欺压！”他愤怒地握住了拳头。
  “粗人？”
  “区区一个没有家世的小子，二十一岁就位居将军，当然是用了不少手段的，说粗人还抬举他了。”
  我微微皱了皱眉，虽然我对齐溟也没什么好感，但他至少长得比面前的这个人更能满足我的审美观，而且将军又不是一个区区士官，没有点本事能做到这么大？！倒是这个玄孝仪，什么都不做，出生零岁起就是高攀不得的大殿下了！
  “如果那个粗人说是爱上了小弟呢？”我有些不爽地说了一句。
  “爱？”他对这个字嗤之以鼻，“这么说七弟宁愿相信他的爱也不相信大皇兄的话了？”
  “要相信谁我自会判断，我也不是孩子了！”我一撇头，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把人当木偶，什么事都得听他的，全世界就他是最对的那种人。
  “那么七弟就自己看着办吧！”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干脆地拒绝他，脸上怔了一下后，露出了少许凶相，又很快收敛，语气又变得语重心长起来，“看来七弟还是需要再好好休养一阵子，莫要辜负了为兄的一番苦心啊。”
  谁要你的苦心啊！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本想瞪他一眼，但转念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容貌，瞪眼也不见得能起到应有效果，万一不幸被理解成了娇嗔就更麻烦了。
  “竹儿，你好好伺候七弟，再有差错绝饶不了你！”
  玄孝仪扔下这句话，我一边怀疑着这句话是不是皇子们对我说再见的通用语，一边看着那不断渗出不悦神情的身影，肚子里突然冒出了恶作剧的念头。
  “大皇兄恕小弟身体欠佳就不送了，作为赔礼，竹儿，去取一坛曲汾郡的佳酿给大皇兄带回府尝尝。”
  “奴婢遵命。”竹儿与我对视了一眼，看到我嘴角的不明微笑，也会意地笑着向我行礼，而听到酒名的玄孝仪两眼顿时放出了绿光。
  “曲汾的佳酿？七弟从何而来？”
  “前些日子送来的，但太医嘱咐说休养期间忌酒，放着也是浪费，就给大皇兄一坛好了。”
  “那为兄就不客气了。”
  玄孝仪很愉快地接受了这坛馈赠，而我也很愉快地看着他把他的冤家对头的酒抱了回去。真不知道他知道这酒是从神殿而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四殿下知道他给我的酒跑到了大殿下那边会做何感想，嘿嘿，反正不管我的事。
  我舒服地在软塌上调整了个姿势，双手枕在后脑勺上，晒着午后慵懒的阳光。竹儿送走了客人，迈着小莲步回到我身边，笑吟吟地收了桌上多余的茶杯。
  “您还是这么爱捣鬼呢。”
  “嗯？什么叫还是？”我抬起上半身。
  “竹儿是说，过去的辰殿下也很爱捣鬼呢。”
  “哦，这样啊。”我重新躺下，“他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我倒是从小看人不爽就非得捉弄下不可的那种，呵呵，说起来泯为此也没少伤脑筋过，总是怨我又去得罪了什么犯不着得罪的人。”
  “泯？”竹儿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嗯，我跟你提起过吧，我跑来这个身体以前，一直跟泯住在一起。一个可爱的男孩子，倔强任性还有点霸道，不过呢，谁叫他还未成年，监护人是我，所以还是得乖乖听我的。”
  “辰殿下您……难道……爱着那个泯吗？”
  我愣了一下，“……爱吗？我还真不知道……”看了一眼不知为何神色有些不自在的竹儿，我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手指，“他……不是人类。”
  “妖？！”竹儿一下子喊了出来。
  “嗯……很奇怪是不是？我明明是个降妖者却和一个妖一起生活，而且还在一个本不该有妖的地方生活。”我叹了口气，开始仰望屋顶，“但是无论如何我就是无法对他下手。他的父母是我第一次降妖的对象，力量控制不好，本来并不打算杀了他们的，但结果……那个时候泯还没有化形，还只是一只幼狐龙，在看到父母的尸体时第一次化形了，仇恨的眼睛盯着我，第一次开口的话便是‘我要杀了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那双眼睛莫名地心痛，就不顾着什么法则约束，把他带回了家，让他佯装成人类和我一起生活。”回想起那些往事，苦笑又情不自禁地浮现上来，“所谓作茧自缚就是指这种事吧，人和妖之间……我把命也允给他了，要是真爱上了，那我也认了吧。”
  我朝竹儿露出个轻松的笑，却不料她好似听到了什么无法接受的事一样，身体一直僵硬着保持着许久之前的动作。
  “殿下您……”
  “啊啊，不说了不说了，竹儿你就当听了个荒唐的故事好了。反正我现在人都在这个奇怪的地方奇怪的身体里，说什么都没用。”我站起来活动了下四肢，看看外头的阳光，想到了打消心里阴霾的好办法。
  “竹儿，这个辉熠殿我也差不多都认识了，你带我到外面去瞧瞧吧，这个皇宫应该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竹儿又愣了一会儿，然后终于才恢复到了平日的微笑，手上的动作也重新开始了，“殿下要是想玩的话，不如出宫去都城看看，老百姓生活的地方才有趣呢。”
  “嗯嗯，也对也对，那么你收拾完了，我们就赶紧去吧。”
  “殿下别急，”竹儿看了看天色，“今日恐怕是来不及了，您刚告诉大殿下您要休养，总不能游玩到大半夜的再回宫来吧。还是明日吧。”
  我想了想，觉得的确有道理，虽然大半夜要不被人发现着回来也不是不可能，但我又不是去做贼的，当然应该出入正大光明。而且我这个天下第一美人出宫，似乎应该做些准备工作。
  “竹儿，这里有没有假发？或者染发剂也行。”我看着自己的紫发，说实话要把这么漂亮的颜色染成其他颜色是有点可惜，但我可不想在大街上一站，方圆五十里的人都知道七殿下来了。
  “殿下要变装吗？假发殿里就有，过去七殿下外出游玩时吩咐下人们做的，不过殿下的眼睛就只能用斗篷来遮掩了。”
  我点点头，谁让这个落后的时空还没有彩色隐形眼镜呢。
  III
  天气晴朗，是个适合外出的好日子。
  我一边想象着都城该是什么样子，一边由竹儿替我更衣、戴假发。原本的银紫色头发藏在了衣服里，披上的假发是玄岭国内最常见的黑色，再经过一番化妆，我终于从镜子里看到了一张能够令我接受的普通少年的脸。
  “还是这样顺眼多了，干脆以后一直这样好了。”我由衷地说着，可是竹儿坚决反对，连那些在房间里做着别的事的婢女们也纷纷转头过来表示抗议。
  “这怎么成？殿下那容貌可是天底之下独一无二的俊美，自然应该让大伙儿看个够。”竹儿笑嘻嘻的，周围的婢女们也雨点般地点头。
  “你们……这跟女人似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殿下的相貌哪里像女孩子家了，这么飞扬的眉，这么俊的额，这么有神采的眼睛，这么俏的鼻子、嘴和下颌，分明就是个英俊的公子，将来呀，必定是个堂堂男子。”
  我瘪了瘪嘴，“小心把你们的眼光养刁，将来都找不到老公。”
  “老公？”竹儿眨了眨眼，“殿下是说相公？我们可都是想好了不嫁人，才会来服侍殿下的呢。”
  “竹儿你……”我伤脑筋地看着这伶牙俐齿的丫头，叹了口气，决定不去再跟他们计较我的长相问题，反正男女有别，审美观自然不一样。“那个又是什么？”
  我指了指放在不远处的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竹儿循着我的手指看去，“那是为殿下准备的午点，怕殿下用不惯都城里头馆子的饭菜。”
  “哦，竹儿你真细心。”我随口夸了一句，万里无云的天气里变装出行，有便当还有美女陪着，这生活真是幸福！
  “好了，殿下您稍等，竹儿去看看马车的情况，若是好了便可出发了。”
  竹儿跨出了房门，我很想去偷看下那个包裹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吃的，但顾忌到玄孝辰的形象，只得干坐着，偶尔用眼睛的余光瞄看一下。几个婢女看我的样子以为我是无聊了，便上前来告诉我些都城里的新鲜事，而我却只是迫不及待地等着竹儿回来。
  约莫十分钟后，院子里出现了竹儿的身影。我刚想兴奋地站起来，却看见她身后跟着一对母子，母亲很年轻，少年却与玄孝辰差不多年纪。两人都锦衣缎袍，一看就是属于“主子”类的，而那个少年在看到我的第一瞬间就脱开了母亲的手，跑进了屋子。
  “七皇兄！”
  “……嗯，嗯……”我被他这么一叫，连忙开始搜索头脑里的数据库。玄孝辰只有一个弟弟，名字应该叫玄孝锦，比玄孝辰小了八个月，“……八弟怎么来了？”
  “八弟？”玄孝锦很奇怪地睁大了眼睛，转头随便找了个侍女，“七皇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回八殿下，七殿下忘了些过去的事，太医说是太累了，修养一阵便好。”
  “竟然是这样……”玄孝锦点着头，回过头来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我，“七皇兄真的忘了？连锦儿也忘了？”
  “原来我过去是叫你锦儿的啊……”我揉着太阳穴，装出努力回忆的样子，“七皇兄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不过，既然我叫你锦儿，为什么你不也叫我名字？”
  “名字？”
  “嗯，比如……”我转了下眼睛，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称呼，“辰哥哥之类的。”
  “辰哥哥？”他低声重复了几遍，然后欣喜地拍了下手掌，“好，那以后就叫辰哥哥。”
  “还是锦儿好。”我满足地笑了起来，一边拉他到身边。想当初我让化形为人类的泯这么叫我，谁知他竟然死也不答应，不就叫个哥哥嘛，哪有这么难于启口的！所以果然还是这个小孩子可爱，长得眉清目秀的，叫得又甜，极佳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么留下的。
  “那么锦儿怎么突然来我这儿了呢？还有……”我转目去看用小莲步刚刚才走到门口的另一位美丽的客人，她一踏进门槛，房间里的婢女跪倒一片，请安声整齐划一。我不知道我这种皇子是不是也该给皇后请安，周围也没可以参照借鉴的，总之先弯个腰作个揖总没错吧。
  “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我背了句电视剧台词，但面前被引入上座的皇后闻言却露出了种受宠若惊的神情。
  “看来七殿下真忘了不少事，过去七殿下从来不向本宫自称‘儿臣’。”
  我身体一僵，开始自圆其说，“……您是母仪玄岭国的皇后，全玄岭的国民都是您的儿女，儿臣自然也应该如此自称。”
  看起来三十未满的皇后愣了一秒，然后向我点了点头，“七殿下高兴便好。我们母子俩是听说七殿下身体欠佳，锦儿便非要来看看，本宫也闲着，便陪他同来了。不过看来来的不是时候……七殿下那装束，是要出宫么？”
  “嗯，正打算出门……不过既然娘娘和锦儿来了，那么……”我又不得已地开始说违心话，我从昨晚就盼到现在的变装出行，怎么就不能顺顺利利的呢？
  “七……辰哥哥，不如你带我一起去吧，我也好久没出过宫了呢。”一旁玄孝锦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而听闻此言，皇后立刻开口训斥了起来。
  “锦儿，不得胡闹！”
  “母后，先生让儿臣背诵的文章儿臣已经都背完了，而且都城最近新开了个字画铺，连先生也赞口不绝，儿臣早就想去看看了。”玄孝锦一本正经地对她母亲说着，一转头，便又成了一幅摇尾巴的小狗模样，“辰哥哥，带锦儿一起去吧。辰哥哥不是忘了很多事吗？正好锦儿可以一路告诉辰哥哥过去我们经常去的地方。”
  “过去我也经常与你一起出宫？”我提起了眉毛，这个玄孝锦是真的这么单纯还是在暗示我他过去与玄孝辰的关系不错？不过即使是后一种，他也不可能编造谎言，因为这种谎言太容易被揭穿了，只要事后问问竹儿，便一切了然。
  “唉，辰哥哥果然都忘了。”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很快两眼又着了火般烧了起来，“到底是谁害的辰哥哥！将来我做了皇帝绝对不饶他！”
  “那得等你先做了皇帝，呵呵。”眼前张牙舞爪的小老虎般的少年让我微笑了起来，虽然很想摸摸他的头，但以我现在的只比他高半个头不到的身高，要做出这种举动实在会很滑稽，所以我决定放弃。“那么就一起去吧。皇后娘娘意下如何呢？”
  “锦儿那孩子就是喜欢与七殿下在一起。”皇后叹了口气，“本宫就不同去了，不过你们可得早些回宫，别在都城惹事。”
  “皇后娘娘放心。”
  “母后放心。”
  我和玄孝锦同时回答道，不过玄孝锦还加了句，“有竹儿照顾着呢，嘻嘻，又能吃到竹儿做的菜了。”
  我侧过头，发现他竟然早就盯上了桌上那个大包裹，不由得哭笑不得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了，抬手往他头上敲了个栗子。
  “馋死你！”
  玄孝锦吐了吐舌头，而皇后和竹儿都已经笑出了声。
  IV
  马车载着我、玄孝锦和竹儿离开皇宫驶入都城，一路上玄孝锦和竹儿指着窗外的景色告诉了不少东西，越来越接近热闹的地方，人也越来越多，四匹马拉的马车也不方便前进了，我们便下了马车，开始步行逛街。
  路边摆着很多小摊，赶早的看着越升越高的太阳已经在做收摊准备，而一些来晚的显然才刚开始一天的生意。摊上卖着各种东西，有在我看来实在称不上精致但也别有一番风味的手工艺品，还有些在我眼里就是该进博物馆的古董器具。而当我看到那些现场做的糖人儿之类的东西时，肚子里的馋虫竟很没面子地开始蠢蠢欲动了。看看身边怎么都比我小的玄孝锦，我开始拿他当挡箭牌，做出一副给弟弟买糖果的好哥哥的模样，顺便自己也捞了一份。玄孝锦也不客气，于是没过多久，我们两个皇帝的宝贝儿子便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拿着棉花糖，嘴里还含着酸梅子，整个两个馋嘴小孩，反而是竹儿倒像管着我们的姐姐一样。
  “锦儿，你说的沙马志画铺寨哪？”含着个核儿，说什么都说不清，重复了好几遍，玄孝锦这才听懂。
  “字画铺？听先生说应该就在这前面了。”
  “哦。”
  我一边点头，一边继续消灭手中的各种零食。走了不多久，果然视野里出现了一家张挂着不少书画的店铺，店堂不大，光顾的人也不多，我虽然不懂什么书法，但那些个悬挂着的书法至少让我看着觉得很舒服，而玄孝锦则是两眼发光，一进店门便开始仔细观赏每一幅作品。
  小店的左边挂着的都是字，右边的是画。我在左边转了一圈，来到右边的画展区，一副巨大的装裱后的画放在了显眼的位置，我凑上去看，画里有四个人，三男一女，都腾云驾雾，周身散发着光芒，看起来不似凡人，但与我所见过的八仙过海之类的传统神化人物造型也全然不同。最中间的男子看起来地位最高，生得华贵而威仪。周围的两个男子一个红发黑眼，身材魁梧，手执一支长枪；另一个银发蓝眼，看起来像个书生；一名女子容貌相当美丽，淡金的头发，碧绿的眼睛，成熟甚至有些妖娆。图的边上写着两个字——创世。
  创世？所谓创世应该就是神化传说，这么说这几个就是神了？记得那个什么神告诉过我，无论哪个时空，神总还是神，所以这几个莫非真的是……
  我招手把在附近的竹儿叫了来。
  “竹儿，这画里的是……？”
  竹儿看了看画，指着中间的那男子说道，“这是神灵创造天下的图，中间的就是一切的父神，旁边的是父神的三个孩子日神月神星神，人称大神。”
  “日月星……”我重复着，紧盯着画面，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你是说这个肌肉男是日神？日神曦日？”
  竹儿惊讶地望了我一眼，“原来您认得，这的确是日神曦日。”
  “我们那儿也有这几个神啦，虽然民间传说五花八门……”我摸了摸脑袋，打着寒颤再看了那可怕的日神一眼，“但是，曦日绝对不是长得这样子！”
  “您怎么知道？”竹儿露出更加不可置信的神态。
  我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在她耳旁，“因为我见过啦，那可是个美男子哦。”除非那天突然冒出来的是个自称曦日的冒牌货。
  五年前的某一天，我好端端地在学校的宿舍里独自看书，突然房间中央多出来一个红发男子，虽然长得俊美无比，但我又不是灵异爱好者，大白天见着这种事吓得我差点要从五楼跳下去。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还是一阵发毛。
  “那……那位大神对您说了些什么？”
  “嘿嘿，这可就是秘密了。”我故作神秘样，成功地让竹儿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其实也没什么，说得好听叫给我神力，说得难听就是让我折寿，本来好好的全职学生，非得去当个兼职降妖者。不过也因此认识了泯。”
  我的语气在最后一句稍稍变了些，意识到这点的竹儿微微低下头，不知在思考着些什么，好像只要我提到泯，她就会变成这幅难办的表情，上次齐溟也对这个名字大为光火，难道泯和这个时空有什么关系？虽然我知道妖是不受时空限制的，只要有本事找到出入口，就可以在人界的各个时空间来回，但泯在遇到我之前都还是只毛茸茸的小狐龙吧，能与他们产生什么纠葛？
  我犹豫着是不是该直接问竹儿，就在刚打算开口的时候，玄孝锦却看完了左边的书法，跑了过来。
  “八少爷，看到什么中意的吗？”竹儿先于我开口了。
  “字的确堪称一绝，但却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词句。”玄孝锦看起来有些沮丧。
  “那么锦儿有什么喜欢的诗句，叫这里的主人写一幅不就好了？”我随口说道，玄孝锦立刻笑逐颜开。
  “好好！”
  竹儿很快把我们的意思转达给了一旁坐着的店主，他看了看我们，也不推辞，来到中间的桌前，铺开宣纸，一边研墨一边问。
  “请问两位公子要写什么？”
  “辰哥哥说呢？”
  玄孝锦看向我，我不由地愁眉苦脸起来。我一个工科生，想当初高考时还能背上几句唐诗宋词，现在早都还给老师了，能记得的也就“床前明月光”之类的那些三岁小孩也会背的东西，拿那种来敷衍实在不道德吧。当然，更不可能写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还是锦儿自己说吧。”
  我又把皮球踢回给他，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最终又把皮球转让了出去。
  “就以‘辰’和‘锦’为题，这位先生随便写一句吧。”
  店主再看了我们两人一眼，虽然没有穿那些繁琐的宫廷服装，但光从面料和做工上就能判断出我们绝不是什么贫民百姓，至少也是富商或者大臣神官的子嗣。看他这铺子冷清的模样，想来是不喜欢趋炎附势的人，但也得罪不起我们这种上流社会的人。思索了片刻，他终于提起笔，饱蘸墨水，正要落笔，外头传来了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怎么回事？”我回头。
  竹儿出去张望了一下，很快带回了消息，脸色铁青地在我耳边低语，“殿下，是都城神殿的神官在办事……”
  我一怔，耳朵尖的玄孝辰也听到了竹儿的轻语，一副与神官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样子，拉着我便冲出了店铺，向骚动的方向挤去。人群中四个身着黑色云纹衣袍，戴着古怪帽子的人特别显眼，他们的服装和在神殿里看到过的玄孝摇的衣服十分相似，那就应该是神官了吧。竹儿说他们在办事，那么……我把目光向他们追逐的方向找去，很快便发现了那个正在以飞快的速度逃窜的男子。
  “让开让开！”神官们粗鲁地推搡着周围的路人。这条街上本来并没有太多的人，却因为骚动引来了不少旁观者，神官们看着自己的猎物灵巧的动作，追逐的距离越拉越大，他们的行为也越来越暴躁起来。
  “让开！否则统统砍了你们的头！”
  神官们威胁地亮出了腰间的长剑。我拉着玄孝锦靠到了边上，一手护住竹儿免得她被别人挤到，再回头，看到玄孝锦咬着薄唇，忿忿不平。
  “玄岭的律法明明规定了神官不得扰民，不得携带匕首之外的武器，这些岩家的私兵竟敢公然无视律法！”
  “岩家的私兵？”
  “他们的腰际都挂着岩字令牌，那些就是岩家为了维护自己在神殿的势力所培育出来的神官。”玄孝锦解释道。
  而与此同时，被出鞘的利剑恐吓得纷纷让开路的行人终于让神官们加快了步子，被追赶的男子已经逃到了路口，却没想到被从另一边而来的另两个神官截住了去路，很快便被六个神官包围了起来。
  “嘿嘿，你这个东西，想跟老子们斗？！”为首的神官抗着剑，野蛮的动作和低俗的言语让我坚信他要是剥了那层神官的衣服，就是一个流氓痞子。
  “本来还能让你死得快活，现在惹怒了老子们，看来得好好伺候才行。”另一个神官接着说，“老子早想试试咱们人的十大酷刑用在妖怪身上会有什么结果，兄弟们看怎样？”
  五个神官一起起哄赞同，周围的路人在听到这些后虽然已有不少不忍心看下去而走的，但还有不少留下看热闹的，而我除了咬牙切齿也想不出该用什么别的表情了。
  “那些个笨蛋！”我低声咒骂着，“连妖怪和妖精的区别也不懂！”
  “化为人形的就是妖精？”玄孝锦小声问道，“可是辰哥哥怎么知道他一定是妖精而不是人？”
  “妖有妖特殊的气息，只不过普通人感受不到……”我说到此忽然意识到了个问题，既然我可以这么自然地感受到妖的气息，也就是说这个身体里的神力与我的意识融合得非常好，那么……
  我伸出双手，左右手的手指尖分别相碰，两个拇指和其余八指构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隙，透过空隙看着那个妖精，集中意念，唇间放出一个“识”字，果然我看到的人形变得虚幻，他的原形渐渐显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V
  “飞鼠精。”
  “什么？”
  “他的原形是飞鼠精。”我重复了一遍，放开两掌，转头向迷惑着的玄孝锦解释，“一种长着翅膀的妖，个头跟牛差不多大。”
  玄孝锦咋了下舌，“……那么为什么还要叫鼠精？”
  “我怎么知道！”我郁闷地回答，那个曦日给我的妖图鉴上匪夷所思的名字还多着呢，当初我看完整本图鉴的时候，在家里看到只蟑螂都开始怀疑它实际上是不是该叫蜜蜂。“不过这回麻烦了，飞鼠精平时挺温顺的，但就是受不了辱骂，那帮子神官还当着他的面把他贬低成妖怪，一群白痴！”
  情绪一激动，说话的音量也下意识地提高了起来。虽然玄孝锦在我的“白”字刚出口时赶忙捂住了我的嘴，但很不幸，“白痴”两个字还是传到了那群白痴耳朵里。
  “哟，那边的小少爷好像对我们兄弟很不满，嗯？”
  一个白痴向我走来，我周围的人群开始一个个向后退，我也犹豫着是否要跟着人群一起退，反正我们出宫来身边总应该藏着至少一打的保镖，总能用各种途径把事情解决。
  “倒是长得细皮嫩肉的，看着打扮……”他目光上下移动，我只觉得背上一行成群结队的蚂蚁，“该不会是从哪家逃出来的小倌吧。”
  “哈哈！”
  明明只有六个人，却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声，粗蛮的白痴们一个个手叉腰，挺着肚子毫无形象地等着看我的好戏，只不过他们很不幸地弄错对象了！
  “辰哥哥……”玄孝锦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知道，就算不暴露身份我也会给他们好看！”不就是对骂嘛，我这个21世纪的大学生会骂不过那群没文化的白痴？！“锦儿，你退后，跟好竹儿。”
  如此吩咐好玄孝锦，生怕没改装过的他被别人认出来，连带让别人猜到我是谁后，我开始不顾形象地捋起袖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个敢说我是小倌的白痴。
  “要是我是逃跑的小倌还能站在这里笃悠悠地看你们耍猴戏？你们这群没脑子没逻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比草履虫还低智商的白痴！蠢驴！Idiot！BAGA！”
  被骂的人以及听到的人一个个都顿时像木头人一样怵在那里，眼睛卟噔卟噔眨着。竹儿从后面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
  “辰殿下……”
  我无视她的善意阻止，继续大骂，“连妖怪妖精也分不清的还敢当神官？招摇过市呐？骗谁呐？还好人家是个飞鼠精，虽然飞鼠精也不见得弱，但要是个火鼠精你们几个早被烤熟了。我看你们根本就是浪费国家的钱浪费人民的税还浪费自然资源，还不如只蚊子，好歹蚊子还给食物链做点贡献。哼，竟然敢说本少爷是小倌，XXX！”
  我愤怒地朝他们竖出一根中指，显然他们不懂这种21世纪的鄙夷手势，不过还是一个个气得血直冲上脑袋。我看着他们猪肝色的脑袋，得意地回头对着竹儿和玄孝锦做出个V字形手势。竹儿早已哭笑不得了，而玄孝锦在一愣之后高兴得拍起了手。
  “辰哥哥好样的！真厉害！”
  “当然咯。”
  我叉着腰炫耀着，而玄孝锦这么一带头，围观的人里也开始有人拍手称快了。骚动的矛盾开始转移到了我和那六个白痴上来，某个原本的当事人在缓过神来后，开始企图趁乱开溜了。
  “喂，那边的飞鼠精，我可没说是为了帮你逃走才骂那群白痴的。”我好歹是大神的亲传弟子，想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走？门都没有！
  被我这么一威吓的飞鼠精，怔了一下后拔腿就跑。在他附近的一个神官还算反应快，拿起腰间的一根什么棍杖比划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看起来像是个结界法术。我正想夸他还比较有用时，法术完成了，做出来的结界差点没让我吐血。
  “你你你……没听见我说他是飞鼠精啊！又会飞又是鼠，傻瓜也知道是风地双属性，你你你竟然做个风结界挡他？！”
  我真要谢谢他的祖宗了，只要学过点法术的都知道地克风，他竟然想用对地属性一点用处都没的风结界来挡飞鼠精！
  果然，那只飞鼠精一点没有阻碍地越过了那道结界，甚至把结界的力量也一并吸收了，变回原形，庞大的躯体立刻使人群发生了混乱。那几个神官也有些慌了，不过还瞪了我一眼，好像是我坏了他们的事一样，然后又打算用两条腿去追一只四条腿加两只翅膀的妖精。
  我叹了口气，虽然实在不想帮他们，但降妖也算是我的职责，就算给他们做一次示范好了。
  双手合十，我以飞快的动作变换着手势，眼睛注视着飞鼠精的方向，嘴唇微启，有力而短促地吐出两个字。
  “火，张！”
  “咚……”
  一个奇怪的声音随着淡红色的结界生成而发出，好像是从我体内发出的，我皱了皱眉，但形势并没有给我仔细考虑那是什么的时间。那只飞鼠精掉头不及，一头撞上了结界。
  “束！”
  结界收拢变成一个球形，将挣扎着的飞鼠精包围了起来，渐渐拉下地面，降在我的面前。我泰然靠近，在他面前蹲下，看到他警惕而充满敌意的双眼，不由得笑了一下。伸出手穿过结界，抚摸着他的头，我柔下声音。
  “好了，别这么盯着我，我又不会吃了你。要吃你的是他们。”我用大拇指指了指那群神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的力量过于大了，会对这里造成危害，所以我不得不拿走一些，不过不妨碍你停留在妖精层次，我也知道妖怪长到妖精不容易。”红色的结界慢慢发出一些柔和的光辉，我抚摸着他的手上方，一个暗色光团浮现，渐渐变大，飞鼠精由于力量的流失也开始虚弱了起来，痛苦地呜咽着。
  “一会儿就好，好了我会把你送回妖域去，记得不可以再到这里来，否则再遇到那帮白痴，他们说不定真的会把你杀了然后红烧。”手下毛茸茸的庞大躯体颤抖了一下，我咧开嘴笑出了声，“好了，回去吧。通！”
  结界内一个通往妖域的入口被打开，庞大的身躯渐渐消失。那团被取出的力量之光在飞鼠精完全不见后与我的结界一起泯灭，消散在空气之中。
  “事情办完，锦儿竹儿我们走吧。”我拍拍手，“肚子也饿了，我还期待着竹儿的手艺呢。”
  回头转身，只见身后的围观者一双双敬佩的眼睛望着我。这种情形在我降妖的经历中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习惯性地一笑，却忘了这张脸即使已经变过装，笑起来的威慑力依旧可怕，几个站得近的霎时就想见到了UFO一样石化在了原地。我知道再这么下去事情要越闹越离谱了，赶紧想拉着玄孝锦走人，但背后的那几个家伙好像不愿意了。
  “给我站住！抢了我们的猎物就想这么跑了？”
  “抢？”我回过头，“我还以为我的行为叫做救人。”我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
  “少耍嘴皮子！我们家大人要那只妖精的肝脏做药引，现在你竟然放他跑了。说！你怎么赔！”
  “凭什么我要赔啊，不知者无罪。再说了，如果事先知道，我更要放他走，妖精也有妖权，又没义务让你取内脏。”
  几个神官大概还没见过我这种敢顶嘴的，眉头一横，手握成的拳头都抖了起来。
  “怎么？想动手？就你们那点神力，我还不放在眼里。”
  我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回应我的是一声冷哼，然后刷地，六把明晃晃的长剑亮在了我眼前。我没想到身为神官的他们竟然会想用刀剑来对付同样拥有神力的人，不由得愣了一下。这一愣给了他们先机，但就在我打算用神力防御的时候，身边一个身影已经飞身而出，在空中标准地团身一周后，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为首的神官手上的长剑，稳稳落地，长剑反手持着，架在了武器被夺的神官脖子上。
  “想打架的话就来皇宫，我在流邃殿等你。”清亮的少年嗓音带着威严，我大吃一惊，一边佩服着玄孝锦果真是个有资格当太子的皇子，一边也暗自多了份戒心。
  在场的人就算不曾见过皇子，但皇宫里能住什么人却没人不知道，再联系玄孝锦的年龄，顿时全场震惊。而玄孝锦只是无趣地扔下剑，拉过我的手。
  “真扫兴，辰哥哥我们走吧，希望竹儿的手艺能让我的心情重新好起来。”
  “那奴婢倒是有些信心的。”
  竹儿附和着，我们扔下所有吃惊的、畏惧的、敬仰的人，向着马车的方向走去。事情变成这样，暴露了身份，我们也只好打道回府了。
  第四章 暗涌
  I
  出宫游玩一事比预定的早了半天结束。虽然没料到玄孝锦竟然会自己泄露出身份，但我却不得不承认这是结束麻烦的最有效途径——当然对于他本人来说，也是最有利的途径。那些蠢驴神官怎么看都不是得人心的一方，所以当围观的人得知好好治了他们的是皇宫里的两个小皇子时，自然会对我们抱有好感——我是其次，因为我只是他表明身份后的连带受益者。
  运动之后就容易肚子饿，在刚踏进马车车厢后不久，我和玄孝锦这两个都正直生长高峰期的身体就发出了对食物的需求信号。竹儿把装着午饭的包裹打开，香味弥漫开整个车厢后，我们两个就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大口吃了起来。玄孝锦对竹儿的烹饪大加赞赏，而随着温饱问题的解决，他的心情似乎也立刻阴转晴了。
  “那些岩家的私兵真是令人恶心，在宫里就听下人们说了，没想到亲眼一见比想象的还恶心。”玄孝锦一边用力地咬着水晶虾饺，一边狠狠地说着，“这回可好，害得我连那副书法也拿不到了。”
  我顿时哑然，“……原来你是在气这个？”
  “不然辰哥哥以为是什么？好不容易可以出来一趟，结果却遇上一群倒胃口的东西，辰哥哥骂得真是对极了！”玄孝锦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停了一下，“不过，草履虫是什么？”
  我即将送进嘴的马蹄糕再次停在了嘴边，“……总而言之就是一种形状像草鞋一样的没有思维能力的虫。”骂人骂得顺口了，可是现在仔细一想，连外文都骂出来了，玄孝锦要是看不出点端倪，他也是傻瓜一个了。这下可麻烦了……
  “锦儿，刚才的事……还是……”我吞吞吐吐地考虑着怎么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对面的玄孝锦用一双水灵的眼睛看着我，却立刻做出出乎我意料的爽快的回答。
  “辰哥哥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毕竟那些……有碍皇族颜面嘛。”他向我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不过辰哥哥真的很厉害，有那么厉害的神力，将来还是会去玄神殿吧。”
  “锦儿不希望我去神殿？”
  “锦儿自然希望辰哥哥留在皇宫里陪锦儿，大皇兄又不喜欢我，要是没有辰哥哥，我也还是什么地位也没有的八皇子而已，就算拼命念书习武，父皇也不会朝我看一眼。”
  “啊？”我张大了眼睛，“你可是皇后娘娘唯一的儿子。”
  “辰哥哥难道不知道？我听母后说了，我的出生只是父皇对母后一夜的宠幸，父皇对我向来不闻不问，直到云妃娘娘去世后，见母后对辰哥哥关爱有加，辰哥哥也挺喜欢我，所以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皇子，才对母后宠爱起来，封了后。”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这么说来玄孝辰还算是他们母子的恩人了。
  “不过辰哥哥要是去了神殿也好，正好可以压了那些岩家人的气焰。玄岭的神殿力量本来就在四国里最弱，神殿和朝廷的矛盾偏偏最为激烈，若是他国举兵攻来，实在不可想象！”
  他放下筷子，咬了咬粉红的嘴唇。我观察着他的脸，这玄孝锦虽然年少，倒是已经懂得忧国忧民了，单凭这一点就比那个大皇子强。虽然他说了这么多的目的很显然也是在想方设法拉拢我，但却不像玄孝仪那样告诉我神殿有多么危险，反而是希望我能在神殿大显身手，以此与他联手，既能成为他的同盟，还能将整个神殿的势力拉拢，给将来成为皇帝的他以支持。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么深远，实在比那个只想到了我的个人力量的玄孝仪聪明，但也更不容小觑。
  “这么说锦儿是一定要成为太子的咯？”我将话题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没错。”他抬眼看我，从那双黝黑的眼睛里，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属于少年的锐气，犀利但有些欠缺沉得住气的深邃，“如果说我哪里比不上大皇兄，就只有母后的家世了。但母后的家世并不是我可以决定的，所以我决不认为我比大皇兄差。”
  用自信盖过不甘的话语听在我耳里，我先是一愣，接着有些嘲讽的笑了起来，“你想得太简单了，我的弟弟。你以为家世不可改变所以就不足以成为竞争条件吗？恰恰相反。那些出生便决定了的事往往却是最重要也最无可奈何的，即使再努力也不一定可以弥补。”
  “辰哥哥这是什么意思？”他听起来有些不服我的论点，但我比他多活了近八年，接受的都是21世纪的教育，对于这种封建社会的弊端，考历史时不知道背过多少遍。他的那种人人生来平等的想法在我那个时空是能被接受的，却也不是现实的。
  “你觉得你努力了就可以成为皇帝，那么为什么天底下那么多努力的人都不能成为皇帝？”
  “那是自然，只有父皇的孩子才能继承他的皇位。”玄孝锦的回答很理所当然。
  “为什么是自然的？生在皇族还是平民家里又不是孩子可以决定的。”我反问了一句，玄孝锦这回有点明白过来我的意思了，也许这种问题是生在皇族的人从来也不会去想的。
  “可是……可是既然我已经出生在皇宫，有了可以争夺太子的权利，那么家世什么的就已经……”
  “你觉得你就已经和大皇兄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还是错！”我低头用筷子夹着花生，送进嘴里后背靠上座椅背，“你以为母亲的家世有什么用？大皇兄的母妃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吧，你想想朝廷里有多少官员与吏部尚书有利害关系，从而会支持或者说不得不支持大皇兄？而你呢？你以为只要自己够优秀就可以了？听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吗？”
  玄孝锦摇了摇头，但稍加琢磨就明白了意思，“是说很多大臣即使知道我比大皇兄更好，却也还是会支持大皇兄吗？可是先生常说君之权来于民，即使没有朝廷大臣的支持，我也可以想办法获得更多的民众的支持。”
  玄孝锦一本正经地说着，我只是感叹他书读得不错，但人生经历过于稀少，“那种事等你登基了再考虑吧，太子是皇……是父皇册封的，父皇又不可能亲自到都城百姓里去问他们希望谁当太子，他能听到的意见还不都是通过大臣传上来的。”封个太子又不是选总统，不可能全国人民每人发一张选票。再说了，就算是大选，谁也不能保证吏部尚书不在选票统计时作假。
  我动了动手指，筷子又夹起了一块香笋，而我对面的玄孝锦早已没了继续进食的打算，被我说得涨红了脸。
  “……那我应该怎么做才行？”
  “这个嘛，你这么唐突地问我我也答不上来，不过——”我举筷夹了一块麻油鸡送到他嘴边，“喏，先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当马车驶回皇宫时，竹儿带来的饭菜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车厢里的气氛也恢复到了出宫时的轻松愉快。看着天色还早，玄孝锦便邀请了我去他和皇后同住的流邃殿。流邃殿虽然不如辉熠殿那么奢华，但也非常宽敞。玄孝锦说要与我对弈，我哪里懂什么围棋，看着黑白分明的棋子，只好试着把五子棋的规则告诉了他。幸好他对这种新游戏有点兴趣，在连输我三盘后更是表现出了极大的不甘心而打算好好研究，而我则盘算着等他研究完了我就告诉他还有更好玩的象棋、军旗、跳棋……飞行棋……斗兽棋……总之，我会的比他多得多呢。
  下完棋，玄孝锦想起我在下棋时偶然提到的他的武艺，便在院子里舞了剑给我看。对于他们的那些什么招式我是一概不知，但看着那柔软而灵巧的动作，随风飘扬的发丝，以及闪烁在翻飞的衣袂间的银色利刃，我也有些手痒想跃跃欲试了。心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在接过他的剑挥舞了两下后，那种感觉却突然消失了。原本也只看着别人模仿过一点三脚猫的剑术，自然不好意思露给别人看了，只好又把剑还了回去。
  回到辉熠殿时已是傍晚，这一天也算发生了不少事，忙了一天了。吃过晚饭洗过澡后不久，我便无聊地去找周公了，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的落后时代，我也只能靠睡眠来填补空虚的夜生活，只是在我上了床躺下合眼时，脑海里却突然想起了那个齐溟，随即便想起了玄孝锦告别时对我说的话。
  “辰哥哥还是对那个齐溟小心点为好，他和四皇兄之间……”
  II
  咚，咚……
  咚，咚……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出着声响，我无法确知那是什么，只能在漆黑中迈出步子，向着声音的源头探去。
  咚，咚……
  声音近了，好像心脏的跳动声，但视野里仍旧一片如夜般的黑。脚下也不知是踏着什么，好像虚无，但我却知道自己站立着，前进着。
  倏地，一双金黄的眼睛睁开，宛如两把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巨大的眼睛，拳头那么大，炯炯有神，深深蕴含着百兽之王那样的威严。
  我的脚依旧在走，好像身体里有什么力量驱使着我前进一样，没有丝毫畏惧。
  又近了，我依稀看到了他身影的轮廓，额上一枚金色的角，却被一道道黑色阴影束缚着。
  荆棘，锁链，封印……
  “雷伊斯！”
  我大叫着从梦中惊醒，喘着气，背脊上已经湿透。一只有力的手将我拉进一个坚实的怀抱，而我也好像习惯了似的，顺从地倚靠着，仿佛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安心的归宿。
  “辰，怎么做噩梦了么？”
  磁音的低沉男音十分好听，与那个怀抱简直就是绝配，只不过在我还来不及陶醉的时候，脑子里一根筋忽然绷紧，随即美梦消失得干干净净，现实残酷地摆在眼前。
  我吸气，吸气，再吸气，然后用最大的肺活量喊了出来。
  “你，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我来不得么？”他无视我企图逃脱的挣扎，轻而易举地把我越搂越紧，“我是你的老师，自然可以随意出入这辉熠殿。”
  “可是这里不仅是辉熠殿，还是我的卧室！卧室，你听到没？！是我的隐私！”
  “哦？”他半挑起眉，对我正当的权利竟然发出了不满，“我怎么不知道你对于我竟然还有隐私？”
  “你！我要告你侵犯我人权！”
  我指着他的鼻子，可是他只是用一只手掌把我的手指包了起来，轻轻按下，径自便换了话题，弄得好像我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
  “你昨天降妖了？”
  我看看他，那种好像长辈关爱晚辈的口气就是令我不爽，“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这都已经是传遍大街小巷的事了，被八殿下称为辰哥哥的，除了你还能有谁？”他低头看了看我，“看来你还挺喜欢你那皇弟的。”
  “比起那个大皇兄，的确锦儿讨人喜欢些，也聪明些。”
  “可是越聪明的人越不容易控制，你不这么认为么？”
  我闻言惊得抬头，这话里的意思……
  “齐溟，你难道打算……”扶植一个傀儡王，哇，这个人的野心还真不小……
  “只不过说说而已，我说过一切都依照你的意愿。”他又很郑重般地说了一遍，“还有，叫我溟。”
  “我说过不要。”我也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他用两只手指夹住我的下颌抬起，“很快你就会叫得顺口了。”
  他低下头，我看见他的嘴唇似乎正朝着我的相同部位沿着最短路径前进，睁大眼睛，拼命向后缩，可是他的手简直就是老虎钳，死死固定着我的下巴。
  逃脱不了就想别的方法，哼，谁怕谁！我开始磨牙，打算在他抢走我的初吻的前一瞬间让他尝尝我经常用来扳啤酒瓶盖的牙齿的利害，可是他却突然改变了路线，吻在我措不及防的时候落到了我的额头。
  “你警惕的模样真是可爱。”他呵呵笑着，在我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又在我太阳穴处偷了一个吻，“像只弓起背竖起毛的小猫。”
  “你……”我咬着牙，搜索着可以准确形容他的词汇，“你这只狐狸！”
  “哦？这个叫法倒是久违了。”他眯起那双银色的眼睛，看起来竟然很高兴。
  我气不打从一处来，挥舞起“小猫的爪子”，可是他好像料准了我的反应一样，一下子又把话题拉回到了正经事上。
  “不过你昨天在街上这么一闹，倒是为你在平民中的印象改善不少。”
  “改善？”我皱了皱眉，我记得改善的意思是从不好的状态变为稍好些的状态，这个最受宠的七皇子竟然没有百姓缘？
  “你猜得不错，”他肯定了我写脸上的想法，“你在民众的眼里的确不怎么样。因为受宠，所以无法无天，有神力却不帮着除妖，只知道吃喝玩乐——这是一般百姓对你的看法。”
  我脸色黑了一下，“……那么不一般的呢？”
  “不一般的就更难听了，”他看了看我的反应，确定我还想继续听下去，“不一般的百姓说，什么样的女人生什么样的孩子，连堂堂将军都被七殿下勾引得神魂颠倒。”
  ……靠！我就知道长成这样不是什么好事！这个身体的前任怎么这么可恶，灵魂都跑了也不知道给我留点清静！……虽然他大概也不是自愿离躯出走的……但是，重点是，凭什么我就被分配到了这么个身体里！
  “怎么？”齐溟的语气却是优哉游哉，“你不想知道这么说的人是谁？”
  “啊？”我抬头，一不小心头顶撞上他的下巴，该死的，怎么他一在我的脑袋就要出事！“我要是得脑震荡，一定是你害的！”
  “就是你上次说的会变笨的病？”他的记性倒不错，“好好，到时候我一定会养你一辈子。”
  他说着轻轻地揉着我的头顶，而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当我是女人吗，竟然要人养！我挥开他的手，自己揉了两下，却不服气地发现自己竟然没他揉得舒服，撒气般地扯开手，只听到他轻轻一笑，大掌又覆到了我的头顶，轻重适宜不快不慢地减轻起我的伤痛。而我则干脆闭上了眼，反正送上门来的享受不要白不要。大约半分钟后，我重新睁开了眼。
  “喂，你刚才说的，不会是指明贵妃或者禧妃吧。”
  “终于想通了？”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既然都传到你耳朵里了，以你那自称的对七殿下的疼爱，怎么可能不去查清源头然后杀人灭口？如果说的人都已经死了，你还来告诉我干吗？所以，那些不一般的百姓的确不一般，是你这个将军也不能轻易动的，再加上什么勾引不勾引的，那种话只有争风吃醋的女人才说得出口。”
  “看来你还没有变笨，的确是明贵妃说的，不过恐怕禧妃只是没说出口而已。”他点着头，好像夸奖学生的老师的表情，然后一笑，“真可惜，不过你要是哪天想我养你了，尽管说，我一定会很乐意接受的。”
  “谁要你养了！”我一怒，一个拳头飞过去。可是我是业余的，他是专业的，我自以为狠猛准的拳头被他像赶苍蝇一样轻轻一挥便化解，轻巧地伏到我耳边，湿嗒嗒的舌头往我耳垂上一舔，我浑身一颤。
  “你、你这个专业打架的，想干吗？”我战战兢兢的往里靠。
  “吃你豆腐，专业捉妖的。”他笑眯眯，得寸进尺地一口含住了我的耳垂，轻轻咬着舔着，很快我觉得整个耳朵开始发热发烫，随即，整张脸也开始通红，有种酥痒的感觉从心底里钻出，渐渐占领全身，头脑发昏，喉咙里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发出微弱的声响。
  “嗯……嗯……你，你放开！”我集起浑身的力气，一下用力推开他，顿时全身没了力气，双手撑在床上呼着气。
  “呵呵，还是这么敏感。”他却一副得逞的样子，满足地笑着，舌头灵巧地在嘴唇上一卷，抹去一丝鲜红，我一摸自己的耳朵，这才发现刚才强行推开他时，耳垂上被划出了一道小口子，发烫的感觉让我一点都没觉得痛，只有些痒。
  “你看什么看！”
  “你很适合血色。”他盯着我的耳垂看了许久，忽然冒出这么句话，“我想到给你的十五岁贺礼了。”
  “谁要！你给我滚开，我要起床了！竹儿！”我吼着，但由于底气不足，听起来竟然像娇怨一样。
  “你确定不要微臣替你更衣？”
  “不要！你给我滚！”
  “好好，那我就在厅房等你共进早膳了，随后一同去御书房。”
  “御书房？”
  “对，你父皇也对昨天的事很有兴趣，还有大殿下。”他瞧了我一眼，语气忽然变得饱含深意，“明贵妃希望自己的孩儿成为陛下的第一宠儿，为此二殿下、五殿下相继遭到毒手，可是最受宠的你却依旧平安，这是为何呢……”
                  ----------------------

  齐溟总算又登场了溟：你竟然把我这个第一男角晾一边那么久！
  hikaru：喂，谁说你是第一男角，那辰算什么溟：他么，当然应该算第一女角辰：姓齐的！你说谁是女人！
  hikaru：就是嘛，我都还没定小辰辰是攻是受，一攻多受还是一受多攻还是攻受兼备，你齐溟急什么……所以，一切未知，就看将来发展了……
  III
  虽然只是去见见这个身体父亲，但这个父亲实在是不得了的人物。高高在上的皇帝，一开口就可以定人生死的皇帝！
  “紧张了？”
  对面传来那个好听得令我痛恨的声音，我把头一别，无视他的存在。笑话，我连神都见过，不就一个皇帝吗，怕啥！手在抖我也没办法，我也想让它不抖，可是它就是抖……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跟我坐同一顶轿子！”
  “我是你的老师，自然可以与你平起平坐。”齐溟极为随意地回答道。
  “哼！”
  “过会儿见了陛下，别忘了行礼，站着就可以。虽然陛下从不介意七殿下稍带无礼的举动，但为了你自己的安危考虑，你那些奇怪的用词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我知道。”我赌气地回了一句，什么叫奇怪的用词，分明是他自己落后，落后！
  轿子七拐八弯地在皇宫里前进，到了一个路口时突然停了下来。竹儿在外头叫了一声，齐溟挑开帘子，凑过头去听她的传话，随后点了点头。
  “不去御书房了，陛下移驾去御花园了。”
  “哦。”反正去哪里都一样，我都不认识。
  “明贵妃也在，小心点。”齐溟又关照了一句，而我依旧一幅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姿态。
  轿子在御花园中停下，一个琉璃瓦的凉亭里已经坐着三人，年纪最长的那个应该就是皇帝了。齐溟跟在我身后，我挺胸收腹，走到凉亭口，躬身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保持着弯腰的动作，我的眼睛向旁边斜了斜，玄孝仪边上坐着的应该就是明贵妃了，思忖着是不是还该向她打招呼，皇帝玄襄洛已经乐呵呵地开口了。
  “辰儿免礼，来，坐到父皇身边来。”
  我连忙上前，坐到玄襄洛身边的空位上。对面的明贵妃一身绫罗绸缎，满脸胭脂味，虽然的确是美人，可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在我看来还是竹儿漂亮些。
  “听说七殿下昨日在街市上大显身手，妾身特地来一睹殿下风采。”明贵妃摆出公关式的笑容，本来对她就没什么好印象，这回更差了。要一睹风采去辉熠殿不就好了，难不成不通过皇帝就见不着我的风采？
  “朕也听闻了，辰儿说说，昨日发生了些什么？”
  “只是降服了一只飞鼠精，举手之劳而已。”我说着事实，不过大概在他们听来会有种自高自大的感觉，这样正好符合了玄孝辰的作风。
  “不愧是云儿的孩儿，云儿要是九泉有灵，定会为你高兴。”玄襄洛宠爱地看着我，伸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老实地坐着，看着玄襄洛脸上的微笑，心情忽然很不错。从小是孤儿的我不太明白父母是什么样的存在，不过也许就是现在的这种感觉吧。只不过我独占了宠爱，我桌边的另两人就不怎么高兴了。
  “父皇，儿臣听闻昨日那些原本该负责降妖的神官们对七弟出言不逊，竟然辱骂七弟是小倌！”玄孝仪故作愤怒，一句话果然让玄襄洛皱起了眉头。
  “辰儿，确有此事？”
  我斜瞄了玄孝仪一眼，他无非想借此排挤玄孝摇和神殿，虽然我看他不怎么顺眼，但昨天那些恶心的白痴神官我更加反胃，所以我如实点了点头，让他们倒霉去吧。
  “岂有此理！”玄襄洛龙掌一拍石桌，“来人，去查查昨日是哪些神官竟敢如此放肆！”
  “不必查了，父皇，儿臣已经命人查清。昨日侮辱七弟的一共六人，都是岩家的神官。”
  “又是岩家！”玄襄洛龙颜大怒，看起来他们之间的矛盾还真不浅，“岩家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这样下去迟早欺到朕头上来！那六人现在人在何处！”
  “儿臣已命人将他们捉拿押入大牢，等候刑部问审。”
  “不必审了，污辱皇族便是死罪，即便神祭亲自求情，这次朕也决不饶！仪儿，这件事就交给你。”
  “儿臣遵旨。”玄孝仪站起来行了礼，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神采。而他刚重新坐下，他母亲又开始了。
  “那岩家真是不知好歹，玄岭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拥有神力，更何况即便出了几任神祭，岩家的神力也不见得是最厉害的。”她说完，向我抛了个眼神。我有些迷惑，按照齐溟的说法，她应该是最痛恨我的，现在又拐弯抹角地称赞我的神力强大是安什么心？
  “明贵妃有什么话就直说。”
  “其实呢，就是妾身的大舅子的宅子那儿妖精作怪的事。七殿下早些时日答应了仪儿帮这个小忙，但妾身听闻殿下前几日身体不适，便请了几个玄神殿的神官降妖。结果呢人倒是伤了十来个，妖却连踪影也不见。所以这件事看来还是得七殿下出面才好。”她用几乎无懈可击的语调和措辞叙述着，看起来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可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回事？
  “降妖？我何时答应过这种事？”我问道，回头用眼神问了问齐溟，他竟然也摇了摇头，“微臣也不曾听闻这回事。”
  “齐将军自然不知。”玄孝仪看起来很自信，“是将军前阵子带兵出征时，七弟与我定下的约定，还有七弟的亲笔字据为证。”他击了击掌，一个公公递上来一个信封。我打开，取出里面的纸，展开一读，顿时石化。
  约定帮助大皇兄降除妖精，办不成便做他的人？！这、这也太……
  我小心翼翼地回头，只见看到了内容的齐溟脸色也极其难看，咳了两声，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开始放出杀人的不悦。
  “大殿下，可否请告知微臣辰殿下是在何日何处立下的字据？”
  “怎么，齐将军是在怀疑它的真伪么？”
  “微臣不敢。”齐溟低了低头，“只是微臣觉得，辰殿下不似会轻率地定下如此约定的人。”
  “哦？你以为你是七弟的老师便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你也太高估自己了吧！”玄孝仪冷哼了一声，要是平时的齐溟肯定能把他驳到认输，可是这封意外的字据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冲击。“七弟认为如何？”
  “我看……”首先这肯定不是我写的，其次我不能拿出这不是我写的证据，欲哭无泪就是指这种情形。现在齐溟也没用了，唯一还可能拯救我的就是身边宠爱孩子的父亲了，可是谁知他竟然对此很有兴趣。
  “这确实是辰儿的字迹，辰儿便要严而守信。”他竟然开始对我进行诚信教育，“这后半句确有些不似辰儿的脾气，不过区区一只妖精，想来也并不会有多少困难。”
  我彻底无语了，还真是看人挑担不吃力啊。玄襄洛自己没有神力，就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妖精也有强弱之分，昨天遇上的飞鼠精只能算中下水平，要是遇到了高段妖精，在没有雷伊斯帮忙的情况下，我可没把握一定能全胜而归。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岂不是……
  “陛下英明。”年纪一大把了还装嗲的女人在一旁起着哄，“那么妾身立刻便写信告诉大舅子，好迎接七殿下的造访了。”
  事情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定下了，纵使我在心里痛骂玄孝辰一万遍，他的债务还是落到了我头上。我终于明白齐溟早上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是玄孝仪看上了我所以我才安然无事，堂堂大殿下竟然看上了自己的亲弟弟……虽然说男人和男人之间不可能有孩子，即使乱轮也不见得怎么样，可是……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玄孝仪。做他的人，做他的人还不如做齐溟的人呢！
  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把我着实吓了一大跳。
  第五章 鬼宅
  I
  我的心情很糟，不过齐溟的心情似乎比我这个当事人更糟。
  我无聊地数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次数，从御花园回来至今，已经二十九个来回了。打个哈欠，我用手支着脑袋，而见到如此没有危机感的我，他忍无可忍地握住了拳，冲我吼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知道啊，”我好像百无聊赖一般，“但是皇帝都在现场作证了，我能怎么办？”
  他愤愤地咬了咬牙，转身扔下一句话，“我出去一趟！”
  “走好。”
  我客套地关照了一句，伸个懒腰走到窗口，看着齐溟越来越远的背影，头脑也结束了短暂的休息，开始认真思考起一些问题来。玄孝辰立下的那个字据的确是件麻烦事，不过却有另一件事让我更加在意。
  昨天降妖时突然听到的那个异常的声音，现在想来就是与早上的那个梦中一样的那种心跳声，如此一来，早上的梦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梦了。梦里看到的那个庞然大物我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和一支金色的角。五年前曦日突然出现在我寝室里的时候，把一个金色的光球放进了我的身体里，随后我的脑海里便多了一个叫雷伊斯的意识，但我也从未见到过雷伊斯的真面目，难道梦里的那只巨大的兽便是雷伊斯的本体？
  ——雷伊斯。
  我又尝试着呼唤了一次，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也许梦里的那些锁链一样的东西就是他无法回应我的原因，一直都被禁锢着。可是，这个身体明明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被放入光球的身体了，我怎么还能听到雷伊斯的心跳？难道他竟然追着我的灵魂跑到这个时空来了？昨天降妖时使用了神力，被他感应到了，因此有了心跳，渐渐醒来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说不定下次降妖的时候，他就能完全醒来了，那么我就能回去了！只要能回去，管他玄孝辰立下过什么过分的约定，都与我无关了。
  ——但是如果雷伊斯醒不来呢，这下一次降妖估计就是明贵妃的大舅家的什么妖精了，万一不成功，那么……
  我吞了口口水，虽然听说被压在下面也会很舒服，但是一想到那种情形……要是我拖着这么个漂亮过头还被人压过的身体回去，泯的怒火可能会让我几天没饭吃，所以就算为了我的胃着想，我也绝对不想尝试这种舒服。
  “竹儿。”我叫了一声，纤纤身影很快推开门进来，“关于那个明贵妃亲戚家的妖精，有没有什么传言？”
  “传言？”竹儿想了想，“传言是有，不过准不准确就不得而知了。”
  “嗯，说来听听。”
  “明贵妃那大舅原本是西平人，后来靠着妹妹嫁给了吏部尚书，就在都城边上买了个空宅子。这惜土如金的都城哪会有空宅子呀，所以那宅子原本便是有些不妥之处，宅子原来的主人看他不是都城人故意瞒了他真相，他也以为得了便宜便买了下来。不过没过多久，宅子里就开始出些怪事。”
  “怪事？”我把头凑过去一些，好奇心蠢蠢欲动。
  “先是膳房里经常有糕点莫名不见，下人们一开始没怎么注意，以为是野猫偷走的，可是这数量越来越大，一天能少个十来斤粮食，这野猫再大一天也吃不了这么多。于是下人把这事告诉了管家，管家让人把膳房锁上几天，在外面放了些捕鼠的夹子，但就在这天夜里，有人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哦哦？然后呢？”我越听越来劲。
  “殿下也知道这猫叫有时听来就像婴儿的哭声，所以就有胆大的下人去膳房后的空地瞧了瞧，结果一去就是半个多时辰，怎么喊都没有回应。于是管家让几个身强力壮的带着火把去找，人没找到，倒是发现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孩。管家看着那婴孩也挺可怜的，再说也没听说过有婴孩模样的妖，就先收下了，想等第二天天亮了再禀报老爷。但到第二天，那个放在柴房里的婴孩却不见了，再派人去找，发现找到婴孩的地方泥土有些松软，挖开来一看，竟是一堆白骨，而且看那样子，就是昨夜失踪了的那个下人的骸骨。”
  “哦哦——”我配合着故事的气氛叫着。
  “死了人，这下也瞒不过去了。明贵妃那大舅这才知道这宅子被附近的人称为鬼宅，急忙想搬但又舍不得这大宅子，便找了都城神殿的神官。可是神官根本没发现宅子里有异常，在门上贴了些咒符就走了。那天夜里果然什么都没发生，可是到了第二天夜里，又有人听到了婴儿的哭声。管家连忙告诉了老爷，老爷急速去请了都城神殿的神官，神官又在膳房后的空地里找到了那个婴孩，在他体内发现了妖气，虽有不忍，但想到已经有人身亡，便一剑杀了他。这么一来大家都以为没事了，明贵妃的那大舅重谢了那位神官，但是谁知——”竹儿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声音，还警惕地向四周张望，只可惜今天是个大晴天，房间里到处是灿烂的阳光。“谁知这后来就闹得更凶了。”
  “怎么凶法？”
  “杀了婴孩的第二天，宅子里的两个下人出去买些杂物，结果一去不返。出去办事的下人也没了音讯。只要踏出宅子的大门，就再也回不来。连那个神官据说也去向不明。这可把明贵妃那大舅吓坏了，都城神殿的神官也不肯再去，每天只好让人把新鲜的蔬菜蛋肉放在门口。托了明贵妃找了玄神殿的神官，可最后那些神官也是慌忙逃回神殿去的，要不是玄神殿是玄岭神力最强的地方，那些神官恐怕也保不住命。”
  “呜哦——”我惊呼了一声，“真是个精彩的鬼故事，要是在晚上把灯都关了讲就更好了。”
  “可不是嘛，大白天的真没气氛。”竹儿也和着我掩嘴笑起来，“不过殿下，这故事说不准是下人们道听途说编出来的，可是最后那些玄神殿的神官落荒而逃却是千真万确。殿下可千万小心。”
  我抿着嘴点了两下头。鬼故事之所以精彩，就是因为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不是要听而是要命了。
  “那房子在哪里？”
  “就在都城的西北角，”竹儿回答着，忽然露出了担心的神色，“殿下不会想着现在就去吧。”
  “这当然不会，我还什么准备都没做过。”
  “那便好，竹儿去吩咐下人收拾些东西，再收集些传言给殿下参考。殿下先安心在辉熠殿里过几日，等都准备好了再出发降妖也不迟。”
  “嗯，就这样办。”
  虽然答应得很爽快，可是在这个没电脑没网络的时代，我的无聊实在没地方发泄，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我的决心在好奇心的一再冲击下开始动摇了。化形成婴儿的妖精我也的确没见过，只要力量足够，化形的样子便由妖精自己控制，所以应该不会有妖精愿意变成那种圆鼓鼓笨手笨脚的婴儿。而且一个婴儿模样的妖精一天可以吃掉十来斤粮食？那他的消化系统功能也未免太强大了吧。
  心里都是一个个疑问，我看着西边最后一丝晚霞，犹豫了半天，终于搬出了个失败就要献身，所以不得不认真对待的理由，决定先去那幢鬼屋探探虚实。
  II
  捉奸要在床，捉鬼要捉现行。虽然我不是去捉鬼的，但既然那个故事里那只妖喜欢在晚上出没，那么我当然得等到月黑风高。
  在床上装着躺了会儿，在确定竹儿认为我已经睡着了之后，我悄悄爬了起来。床前的架子上挂着我的衣服，我找了套在最外面的一件披上，拿腰带系好打个结。对着铜镜看看，虽然不怎么雅观，但反正我本来就不是出去见人的。
  竹儿给我看过都城的地图，皇宫在中央偏北的地方，玄神殿在皇宫的东南面，整体的格局都是四四方方的。我不知道明贵妃的大舅的房子具体在哪里，但这并不碍事，因为我的瞬移法术别的不提，定向性非常好。
  轻轻念动咒文，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图腾，闭上眼睛霎时身体变得无重力一样，随后是剧烈的加速。等再睁开眼睛时，我已经身处在了星空之下，身体飘浮在空中，脚下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有几盏昏暗的灯移动着。
  应该已经出皇宫了。我回头，看到不远处有些灯火聚集，这就证实了我的想法。原以为皇宫周围会设个结界之类的，竟然什么障碍都没有就顺利潜出了，这守备也太差了吧。
  不过皇宫守备也不是我的职责，我稍稍降低了高度，开始沿着西北方向前进。
  整个都城是用城墙围起来的，而在西北角附近的房子一共只有两处。两处都没有明显的妖气散发出来，我左右张望了一下，先选择了右手边的房子，在大门附近找了个阴暗的角落，做贼似的降落躲好，耐心地观察起来。
  房子里没什么动静，我从角落里探出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约摸十分钟后，门开了，一个骑着马的人从里面走出，挥舞马鞭的姿势看起来挺帅，视线扫到我藏身的这边时，我赶紧缩回头，紧贴着墙角。
  既然有人出来，那么就应该不是这家了。我心里想着，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放心地松了口气，正打算重新浮空，脖子后冷不丁地吹来一股暖风，一只手臂缠上了我的腰，然后那个声音幽幽地在黑夜中响起了。
  “辰，怎么半夜里溜出宫？”
  “……拜托，哪里是半夜了，现在还是黄金档，夜生活刚开始的时候。”我瘪着嘴，企图甩开腰间的手不成，只好回头瞪了他一眼。好死不死，怎么偏偏出来侦探妖情也能碰到他！
  “夜生活？”他皱着眉把我的身体也转过来，上下打量着，“所以穿成这样出来？”
  长长的马鞭带着他的不悦情绪在空中甩出一记响亮的声响，他果然就是刚才从大门出来的那个骑马人，我竟然被马蹄声蒙了。
  “这里没马，你要甩鞭子到有马的地方去。”我没好气地回答，“而且你们那种里三层外三层的裹法实在烦人，本少爷，不，本殿下觉得这样穿舒服又方便。”
  “哦？竟然还敢还嘴！”他用鞭子柄顶起我的下巴，银色的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好像一枚利刃，美丽又危险，“看来辰殿下是长大了，是刚从花街回来还是准备去呢？！”
  “花街？”听起来很刺激的词让我眨了眨眼，随即轻哼了一声，高高地扬着头，“怎么，齐将军吃醋了？”
  “我说过你是我一个人的！”
  低沉的声音好像加入过什么特别的力道，直穿人的心底，但我只是冷冷笑了一下。
  “那么你呢？你下面那根玩意儿可是从一开始就硬着了，你别告诉我你是到了发情期的动物，远远看到我就能这么饥渴——哦，我明白了，原来那房子里住的是齐将军的情人啊，唉，都是我不好，怎么就偏偏找到了这个地方，那么我就不打搅了。”
  我满脸堆起嘲讽的微笑，果然把他气得脸都青了，“你……”
  “我什么！姓齐的我跟你说清楚，我不是你的那个玄孝辰，你要爱他就爱他去，既然他死了那么你就死了心吧！别莫名其妙地把你们之间的感情加到我头上！”
  我狠狠地屈起膝盖往他的胯下撞去，他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再抽身时，那柔弱的部位还是受到了我不小的攻击。他弯下腰，脸上掩不住疼痛，而我则爽快地朝他哼了一下，意念一动，身体飘浮上半空，拉下眼袋吐出舌头，给了他一个鬼脸。
  “别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低俗！要不是你那个该死的玄孝辰，我才不会没事在这种连路灯都没的落后地方瞎转悠！”
  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我一边向着西北角的另一处房子移动，一边喊着。齐溟的身影在我的视野里越变越小，但是似乎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我不爽地转回头，继续向目标地前进，可是没过多久，身后的地上传来的声响。齐溟竟然追了上来，腾空而起，足尖轻点着树木和围墙，快速地拉近着与我的距离。
  切，不就是比电影特技少了根钢丝嘛。
  我不甘示弱地加快了速度，身后的追赶者却依旧能跟上我。眼看着他就快抓住我了，我再一加速，身体就要越过一堵围墙之时，一条鞭子卷住了我的腰，把我整个人向后拉去，倒进站落在树枝上的鞭子主人的怀里。
  “你干什么！”我恶狠狠地盯着他，绝对不会承认我的飘浮竟然会输给他的轻功。
  “辰，赌气也该有个限度！”他看起来也很生气，很着急，“越过那堵墙就是明贵妃大舅的宅子了，你这么莽撞地就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么！”
  “谁赌气谁莽撞了！要不是你在后面追我……”
  “趴下！”
  一道猛烈的妖力忽然从墙的那边蹿出，树叶哗哗作响。齐溟用力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左手反手拔出佩剑，快速挥舞着砍着摇摆而来的树枝。我自然也不会闲着，默念着咒文，包围着整棵树布下了一个无属性结界，抵挡住这股强烈的袭击。
  结界内风停下了，我回头循着妖力的方向去看，却什么也没看到，甚至连妖气也感受不到。这究竟是什么妖！如此强大的力量，诡异的行踪，在我五年的降妖经历中也实属罕见。心里一阵空悬，这件事看来棘手了……
  “我说，玄孝辰怎么就答……”
  “应”字还未出口，我被转回头所看到的景象怔住了，齐溟的脸颊上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衣服也被勾破了好几处，按着我的头的右手背上更是伤痕累累，而被他护着的我，连一道最细微的擦伤也没有。
  “你……”
  他好像才注意到自己的伤口一般，收回右手到嘴边舔着丝丝鲜血，“不碍事，这种伤舔舔就好了。”
  “你……”我再次打量了他，他的剑鞘是挂在左边的，那么他就应该惯用右手，“你别到时候右手拿不起剑来怪我。”
  “右手不行还有左手，就是因为惯用右手，所以才用右手来保护最重要的人。”他的嘴角旁荡漾起了一缕温柔，“这是很久之前别人对我说的。”
  最重要的人……
  我愣了一下，却装出不理不睬的模样，“啊啊，是哪个白痴说的这种话，惯用右手的话当然应该用左手来护人，右手还能杀敌。”
  “是啊，是哪个傻瓜说的呢……”他竟然没有反驳，而是向我伸出了手，笑得宠溺。
  “啊啊，真拿你没办法，算了算了，这次就当是为了感谢你保护了我吧。”在他的那只血淋淋的手碰到我的下巴之前，我赶紧握着他的手腕改变了他的手的方向。念着咒文呼唤来一些清水把血污冲走，又撕了一片衣服胡乱地包扎了一下。“喏，就这样吧。我的治愈咒文只能对自己有效，所以你就将就着吧。”
  他看了看包得好像粽子一样的手，哭笑不得，“怎么你还是没一点长进呢……”
  “啊？你在说什……唔……”
  粽子手托起了我的下颌，带着些夜晚的寒意的唇就这么覆了上来。我睁大了眼睛，却看见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淡金色的月亮，金银交辉，却温和得令人陶醉。
  瞬间迷离了，任那侵入口腔的舌在不属于它的领地中掠夺。
  第六章 暗情
  I
  「辰，你来了。」
  高大强健的男子点点头，取下腰间的长剑席地而坐，深紫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曳，水中的倒映映出一双鲜红的眼睛，透出旺盛的活力，整个人就好像战神那么威武而沉稳。
  「这棵竹子活下来了，给它取个名字吧。」
  男子想了想，动了动唇，对面的人听了露出不满的表情，不过很快又转为微笑。
  「辰，看着我。」
  双唇相叠，柔软而温情。
  我蓦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辉熠殿的卧房里，看看窗外，已经天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唇上的触感就好像是刚刚在梦中所留下的，但又真实得不像梦境。
  门被推开，竹儿拿着我的衣服进来了。
  “殿下这就要起身了吗？”
  我点点头，竹儿拿来了洗漱用具，替我仔细地擦起脸，而我的思绪却飘到了刚才的梦里。
  那个紫色头发的难道是我吗？可是那种强壮而充满男人味的身体并不是我的，无论是我过去的身体还是现在的，离那种体魄都差远了。还有那个与我说话的，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好像是齐溟，又或许是泯，从声音听来，是个少年，那么说应该是泯，但那一吻的感觉却……
  “竹儿，齐溟呢？”
  “齐将军方才离开去上朝了。”
  “哦……等等，方才离开？从这里？”心里一股不怎么好的预感升起。
  “当然，殿下。”竹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齐将军昨夜抱着殿下回来，自然就也睡在这儿了。”
  “这儿！”我颤抖着指着自己的床，“你是说他睡在我的房间里，我的床上？！”
  “殿下为何如此惊讶？”
  “为、为什么不惊讶！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男女才授受不清呢，殿下。”竹儿咯咯笑着，怎么看都是在故意与我作对，“齐将军与您也不是第一次同床了，而且要求齐将军在这里留宿的也是辰殿下呢。”
  “同床……”我无语地看着一脸无辜的竹儿，她怎么可以使用这么容易误解的词！不过最该死的还是玄孝辰，他死了倒一了百了，还扔给我这么多事！“不管了，竹儿你去跟齐溟说，玄孝辰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总之从今天起这床是我一个人的！”
  “这……”竹儿把用过的毛巾放回脸盆里，开始替我穿衣，“您还是自己去同齐将军说吧。”
  自己说就自己说，难道我还会怕他？！
  “不过齐将军说了，早朝后还有要事，所以也许得等到天黑了才能回来了。”
  天黑就天黑……难道天黑我就怕他了？！不就是昨天不小心被迷惑了一下被亲了一下，又糊里糊涂地跟他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一晚，难道我就会怕他了！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哟。”
  “……竹儿！”
  “是是，竹儿多嘴，竹儿知错。”她弯了弯膝盖，可是那掩着嘴笑的脸上哪里有一丝悔改之意，“对了，李阳李学士昨日来过，问殿下身体是否已经无碍，是否可以重新开始上课。”
  “上课？上什么课？我的老师不是齐溟吗？”
  “齐将军只是您武艺和兵法上的老师，那些文章呀算术呀，岂是齐将军一人能教的。”竹儿解释着，“那个李学士可是玄岭国内鼎鼎有名的才子，十二岁就中了状元，还精通天文地理。”
  精通天文地理？我在心里干笑了几声，在这个时代所谓的精通，估计也就我们那里的小学生水平吧，而我可是知名大学的工科学士，此学士与彼学士，含金量差远着呢。
  “一定要上课？”
  “殿下要是不想上课，只要想个法子难住他便行了。”
  “这个容易！”
  我站起来，竹儿抚平我的衣服，跟着我来到外间，桌上已经放好了早餐。我让竹儿去拿纸笔，在我还没把一个包子吃完的时候，她回来了，但那来的东西却让我意识到了另一个头疼的问题。
  “竹儿……还是我来说你来写吧。”
  竹儿一边研磨，一边奇怪地看着我。
  “我对毛笔那种书写工具实在有些……”虽然中学时好像考过什么书法等级，可是那也是我先用铅笔打好草稿才用毛笔描上去的。
  “殿下过去难道从不用毛笔吗？”
  “我们那儿都用铅笔圆珠笔钢笔……”无论哪种这里都没有，“对了，竹儿，你下次去找根大些的鹅毛来。”
  “鹅毛？”
  “没错。”鹅毛笔就是钢笔的前身，无论如何也比毛笔好用吧。
  “竹儿知道了，那么殿下现在要写什么呢？”
  我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思索着。太现代的题目不行，要是他让我解释为什么物质是分子组成的，我磨破嘴皮子大概也不能让他信服。所以既要能方便地证明，又要能体现出我的水准。
  “就出两题吧。第一题，一个人把一对兔子放进一个四周都是墙的地方，假定一对兔子每月生一对小兔子，新生的小兔子过了两个月以后又开始生小兔子，问这一对兔子过了两年之后繁殖出多少兔子。”我停顿了下，这兔子生兔子可是经典的费波纳契数列，这个时代大概对π已经有些研究了，但对黄金分割φ大概还是听都没听说过吧，“第二题么，就问问他为什么有白天黑夜，有一年四季好了。”
  竹儿提着笔，左手挡着衣袖，迅速将我说的写了下来，然后拿来给我过目。
  “殿下出的题可真有趣，咋一看简单，但仔细想来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答。”
  “竹儿有兴趣知道答案？”我看了看，没有发现问题，“我们那儿有趣的知识多着呢，先把这个给那个李学士送去，以后有空了，我再教竹儿。”
  竹儿愉快地点头答应，“那么殿下今日打算做些什么呢？”
  “今天么……”
  我动着脑子，昨晚的事让我意识到了明贵妃大舅家的那只妖精绝对不简单，虽然身体是新的，但从上次降妖的经历来看，这个身体的神力并不比我原先的差。拥有这样的神力，却在没有察觉到妖气的情况下被攻击，对方很有可能是只高段妖精。以前我遇到过两次高段妖精，虽然最后都顺利降服，但都是雷伊斯在关键时刻帮了大忙。现在雷伊斯还未醒来，本来指望着这次降妖的时候让他醒来，可是现在看来，说不定在他醒来之前我已经又死一次了……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直接把他唤醒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既然雷伊斯是感应到了我的力量发出了心跳声，那么我只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全力释放神力，即使不是在降妖，那么他也应该可以感受得到。而这种地方在我的所知范围内，只有一处最适合——玄神殿的神坛。
  但是神坛那种地方不是说进就能进的吧，而且我的神力全部释放的话威力也不小，这种事通常需要和神殿方面预约一下，不过……我实在对那个四殿下没什么好感，而且我和他似乎算是竞争对手，要是他在神坛上搞点什么鬼把戏，我不就完了？
  “暂时还没想出什么事，对了，再跟李学士说，与其教我写八股文，不如推荐我几本史书看看。”
  “竹儿知道了，那么殿下有什么吩咐再唤竹儿好了。”
  我点头看着竹儿离去，心里不得不再次祈求神灵原谅。这是形势所逼，我不是不想告诉竹儿，但是她对神殿有那种抵触情绪，而且还是我一个人行动比较方便，只要神殿的结界不会暴露我的行踪的话，或许我就能很轻易地潜入神坛了。
  这么想着，在竹儿离开了近半小时后，我佯装散步到院子里转悠了会儿，走到一处无人的花丛之处时，迅速念起咒文，划着图腾，施展了法术向东南方向移去。
  之前从玄神殿回来坐的是马车，具体从皇宫到玄神殿怎么走我并不清楚，但至少对玄神殿的规模和外观有些印象。而从空中看去，这么庞大的建筑工艺考究的建筑群也实在太惹眼了。
  小心地在空中绕了一圈，我仔细地寻找着神坛的位置。虽然那些建筑从外观上看出都差不多，整个神殿中也没有什么卫兵巡逻，所以也无法依照“防守最严密的就是最重要的”这条规则来判断，不过这并不碍事。神殿是祭奉神灵的地方，自然会有神力保护。而通常，神殿这种建筑自身也总会构成一个含有法术的图腾，神力最强的地方会成为支撑这个法术的中心楔，而依照脚下神殿的楼宇排列方式，神坛就应该在中心轴上居中靠上的位置，只有在那个位置才能起到楔的作用。
  在附近找准一个无人的庭院，我吸了口气准备好随时发动防守结界。神殿自然是会有结界保护的，而凭我感应不到结界的存在就说明制造出这结界的人的力量比我超出许多。只要一触动结界就立刻展开自己的防御结界，我又在脑海里演练了一遍，然后一鼓作气向下冲去。
  空气在耳边呼啸，在距离神殿上空十多米的时候，最先接触到的脚部明显感受到了不一样的空气压力，我绷紧了神经，可是紧接着，随着身体的继续下降，这种张力从腿部一直向上攀爬，就像陷入一只巨大的气球中一样，却没有任何不适感。我困惑了，这里怎么皇宫也没有结界，神殿的结界布着等于没有，难道就不怕别有用心的人偷偷潜入？
  ……不管了，他们怎么想也不关我的事，总之我进来了就好了。
  神坛就在我面前不远处的建筑里，我张望了一下四周，顺利地进入了房屋内。刚刚庆幸自己运气好，可是一抬眼却傻了。光是我看得见的就有六扇门，这神坛究竟要怎么走……
  来都来了，不见得就此打退堂鼓。我硬着头皮先推开左侧的一扇门，里面光线昏暗，可以看见一些杂物，看来这只是间储物室。再按顺时针打开下一扇门，眼前出现的是一间更宽敞的房间，四四方方的，每面墙上又各有两扇门……
  一滴汗从我额头沿着脸颊滴下。
  以前看侦探片时听说过把电视台中的通道设计得像迷宫一样是为了防止打仗是敌人轻易地占领了电视台，现在看来这个方法是从这么古老的时代就开始有的。要不是怕被人发现，我一定一路用神力在墙上穿洞，沿直线向建筑的中心走去！
  走了约十分钟了，虽然一路上都没被人发现，可是被困在这个迷宫中的心情不会好到哪里去。手握上第十九扇门的把手，心里暗自下决心，要是这次再不对的话就干脆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做几个神使，让它们帮我探路去。
  吸一口气，推开门，果然还是失望，我好像又回到了之前来过的某一间屋子。看来非得用神使了，只希望这种没什么智商的法术合成物不会给我带来更大的麻烦。
  抬起手，咒文的第一个音节才刚出口，忽然一个异常的声响传入了我的耳朵。垂下手，我竖起耳朵听，那好像是人的交谈声，就从这个房间附近的某处传来。
  II
  我转着头找着声音的来源，循着声音走到一扇门边，把耳朵贴到门上，声音变得可以分辨了。
  “我要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充斥着不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但一下子想不起来。
  “微臣刚才已经都解释过了。”答者的声音让我一愣，这个每次都让我不爽却又偏偏好听得不得了的声音不是齐溟是谁。能让他自称微臣的，对方难道是四殿下玄孝摇？
  “我不要听那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也不要用那种什么君臣关系来敷衍我！”
  我听着眨眨眼，这算什么意思？再把耳朵贴紧些，门的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几秒钟后齐溟又开口了，叹着气。
  “你还想听什么呢，摇，我已经都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你是要杀了他我才偷偷解开了神坛的结界让你进去，可是结果呢！为什么他还活得好好的！我从前都不知道他竟然会降妖，神殿已经为此丢脸了，父皇也对那件事很生气。这次明贵妃那边的事，要是又让他成了，我们玄神殿的面子往哪里搁，我的面子又往哪里搁！”
  “我都说过了，只是出了点小意外……”
  我一惊，心底里忽然冒出了一阵强烈的不快。玄孝摇说的内容之前我就已经猜到不少了，比起这个，更令我不舒服的是他说话的语气，竟然是那种带着撒气的不满，好像怨妇一样，而齐溟也竟然那么温柔地对他说话。
  “你倒说说什么意外能阻止你齐将军？你分明是看上他了吧！他哪里比我好！哼，不过是长了一张妓女的脸，就那么轻易地迷倒了父皇和大皇兄，现在连你也……别忘了你的秘密掌握在我手……唔，你……唔嗯……”
  玄孝摇的声音蓦然被截断，房间里只传出轻微短促的声响，即使不推开门看猜也猜得到齐溟用了什么方法让他闭嘴。
  我抱着手臂咬着下唇，这个齐溟原来跟玄孝摇有一腿，串通好了要在神坛杀了我，最终因为一些“意外”而以失败告终。虽然不知道那意外到底是什么，但既然有玄孝摇，干嘛还对我虚情假意？！想想那玄孝摇长得也不赖，背后又有一个了不起的岩家，齐溟难道想左拥右抱不成？一边说爱我会保护我要独占我，一边又跟他接吻，呸！我才不干！
  “摇，我从没有说过你哪里没他好，而且你知道我的秘密，还怕我骗你吗？”齐溟的语气就像在哄小猫，越听越恶心。
  “是那样最好！”
  堂堂下任神祭最有力候选、我这个身体的哥哥听上去就像个撅嘴的小P孩，对于这样一对令我反胃的组合，我实在偷听不下去了，站直了身体离开门，却一下子没掌握好步子，一跌冲，脚下发出了声响。
  “谁！”
  门那边，身为武将的齐溟果然听到了，我一急，也顾不着原先的目的没达到了，连忙开始默念咒文。
  “摇，你留着去看看结界的情况，我去看看是谁。”
  齐溟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我描绘图腾的手指不得不越动越快，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唰！”
  耳边还回荡着门被打开那最开头的一个声音，我飘浮在神殿之外的空中，安抚着乱跳的心脏。底下的神殿里忽然出来了很多人，到处像无头苍蝇一样寻找着偷听者。我飘浮在高处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一会儿重新向皇宫方向回去了。
  一回到辉熠殿，找了我好久的竹儿铁青着脸，撅着小嘴，对我说这是第二次我背着她偷偷跑出去了。我笑着告诉她我只是嫌无聊出去逛了圈，她大概是看出了我压在心里的不爽，乖巧地不再追问下去。
  我到书房随便找了本书，竹儿端来盘我喜欢的水果便退下了。书看着看着就开始犯困，等吃过了午饭，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我干脆趴在案台上打起了盹。一觉醒来身上多了条毯子，看起来是我卧房里的，大概是竹儿给我盖上的，没放在心上继续看书，很快便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餐桌上跟竹儿她们几个丫头闲扯了几句，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完饭实在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摆弄着竹儿拿来的鹅毛和墨汁，凑合地弄出支鹅毛笔，突然大有感想地挥笔写了一段英文，在竹儿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又尴尬地给她翻译了一遍。再接下去就实在无事可做了，我干脆早早地爬上床合眼打算与周公聊天。可是就是这个时候，害得我一天心情不怎么样的罪魁祸首回来了。
  “辰，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早？”
  “我睡得早晚你也要管？”我看着他若无其事的嘴脸就烦，“这里是我的房间，你来干什么？”
  他扬扬眉，笑着走近我的床，“昨晚我们不是一起睡的吗？”
  “我又没同意过！”
  “你当然同意过。你父皇命令我保护你，你说不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晚上怎么保护，所以我就奉命留下了。”
  “那是玄孝辰！跟我无关！你要保护的话……”我瞪着他，拎起一条腿踹了下去，“滚地板上去吧！”
  我料想他一介将军自然会躲得开，脚上用足了力道，可是谁知他竟然不躲不闪，挨了我一脚，向后退出了好几步。
  “辰……”
  “哼！”
  我用被子一蒙头，转身背对他。身后传来一声叹气，他走回了几步，不过没有再次靠到我的床上，也再没有开口。我闭上眼睛努力地数羊，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屋内安静地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的比起我更深更稳，要是平时光是那种鼻息也是令人安心的，可是现在却只有徒增我的烦躁。终于在我数到第一千只羊的时候，我忍不住了，偷偷斜视了一下头后方，发现他竟然只是半解着外衫头靠着我的床架子，佩剑抱在手上，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右手上昨晚留下的伤痕还都历历在目。
  我思索了下，翻了个身，想看看他的眼睛闭上了没有，刚刚探头，他却开口了。
  “辰，你今天去过玄神殿吧。”
  我一愣，缩头的动作僵在一半，嘴上却还是挑衅，“……怎么，你在神殿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我知道是你……”他好像轻轻叹了口气，“摇说神殿外的结界没有丝毫入侵的迹象时我就肯定是你了，只有你能不触动那里的结界而出入。”
  “什么意思？”我皱了皱眉。
  “将来你就会知道的。”他苦笑了下，低下头抚弄着剑鞘上的剑穗，好一会儿重新开口，“你听到我和摇的话了？”
  “叫得真是亲热。怎么？我知道你和他的关系了所以紧张了？还是因为我听到了你有什么秘密？”
  “我的秘密最清楚不过的就是你了，只是……现在时机还未到。”
  “什么时机不时机的！别尽说些我听不懂的！”
  “但那些好懂的你会听么？”他终于回过头，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会听么？”
  “听，当然听，只是当个低俗的笑话来听而已！”我瞥着他，抱着肩盘腿在床上，“相信一个和别人联手要杀我，一边说爱我一边又和其他人撇不清关系的，要么我是笨蛋加三级！”
  他看着我，忽然闪出了些喜悦，“辰，你这是在嫉妒？”
  “嫉妒，呵呵，嫉妒！”我两眼一瞪，方才还企图控制一下的情绪这回洪水决堤了，“姓齐的你XX的自我感觉太好了吧！我嫉妒玄孝摇？我嫉妒他什么！别以为自己长得不错地位不错就拽，爱情骗子我见得多了，你那些招留着去对付玄孝辰吧，我秦落辰早有喜欢的人了，不吃你这一套！”
  “辰……”他的喜悦被我一盆冷水浇下，尤其到他听到我最后那句话时，脸色已经变成了冰点，“我说过你是我的！你不是什么秦落辰，你是我的辰！”
  “嗬，又想提醒我我是玄孝辰？”我扬了扬下巴，“那又怎样！我倒了八辈子的霉跑进这个身体里当了个七殿下，我就必须要变成你的人依靠你吗！我秦落辰二十二年都是靠着自己一个人活过来的，现在堂堂七殿下难道就要对一个将军言听计从吗！”
  “辰！”他站了起来，用力按住我的肩，“辰你冷静点！这里有太多你不了解的东西，不要逞强！”
  “逞强？你说我在逞强？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在逞强！”我甩开他的手，朝门外高声喊着，“来人，竹儿！”
  竹儿很快推开房门，“殿下有何吩咐？”
  “马上派人去告诉大皇兄，我明天就去给他那个什么亲戚家的降妖，哼！”我冲着齐溟哼了一声，“竹儿，现在就去！”
  竹儿尴尬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齐溟，“辰殿下，这事可胡闹不成呀！万一殿下有个什么长短……”
  “让你去你就去！废话什么！”
  竹儿愣了一下，三秒钟后微微屈膝，“竹儿遵命。”
  第七章 妖兽
  I
  齐溟被我以强硬的态度赶出了房间，我却依旧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看着窗外东方快显出了鱼肚白，疲劳过头的大脑终于妥协了，昏昏沉沉地合上眼，等到再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想着齐溟应该去上朝了，我在床上坐起，叫来竹儿替我更衣。
  不过是过了一晚上，整个殿里的人似乎都知道我和齐溟又闹翻了，个个见了我都小心翼翼的。原本睡了一觉心情已不怎么郁闷的我，见了他们那模样，反而又不舒服起来。
  “那个，辰殿下……”竹儿一边替我打理着长发，一边看着我的脸色。
  “有什么就说！”我抓起桌上的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一个个都这样，到底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自然是殿下您……”竹儿放下梳子，站直了身体，“竹儿不是想说您和齐将军的事，只是大殿下一早就派人来接您了，现在马车还等在殿外，您看……”
  “他倒是勤快。”我嘟囔了一句，无论我降妖成功与否，他倒都是受益人，“那就去啊，反正都来接了。”
  “可是齐将军还在上朝……”
  “他在哪里关我什么事？降妖的是我，又不是他。告诉那边等着的人，说我吃完早饭就去。”
  事到如今，竹儿也知道不可能再劝阻我什么了，替我换了出行的装束，自己也打点了些东西跟在我身后。
  “竹儿，你就不用去了。”
  “殿下……！”竹儿着急地睁大眼睛，“您也还在生竹儿的气吗？”
  “我生你什么气？”我皱皱眉，“昨晚是我和齐溟之间的问题，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么为何……”
  “那个鬼宅里的妖不是普通的厉害，说实在我也没十足的把握，所以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万一连累一起去的人就不好了。”进去了就出不来，虽然不知道这谣言有几分是真的，但我的确没必要让无关的人一起来涉险。
  竹儿闻言，脸上的担忧瞬间云消雾散，“如果殿下是这样想的，那么竹儿是跟定您一起走了。本来竹儿就是服侍您的，要是您出了事，那竹儿也不必继续活着了。”
  “瞎说什么！命是你自己的，即使我出事了，你也应该好好活着。”
  “可是那样活着就再也没有意义了……”竹儿低下头，好像回忆起了过去的什么事，“那阵子……竹儿是真的活不下去了的，要不是溟大人极力劝阻……”
  “嗯？你在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竹儿只是想起了过去曾经有过的一段经历罢了……”她重新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神采十分坚定，“所以您这次一定得让竹儿跟着，否则竹儿这就去与大殿下的人说您改主意了不去降妖了。再说，辰殿下神力如此强大，区区妖精怎会降服不了。”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她的语气比我这个去降妖的人还要有自信，而那种倔强的态度又让我想到了泯，泯知道我最舍不得伤他，所以每次都把自己当砝码逼着我把原本只想凑和一下的事办好。竹儿虽然不可能对我的脾气有这么深入的了解，不过现在这么一来，我本来想着降妖不成就直接开溜的作战计划不得不要变更了。
  “好吧好吧，让你跟去就是了，不过要是真的出了事，别变成鬼来找我啊。”
  “殿下放心，就算变成鬼竹儿也会来服侍您的。”
  乘着马车一路飞奔，我才发现原来整个都城很大，瞬移果然是一种能让人产生空间错觉的法术。行驶到鬼宅时，太阳已经过了天顶，结束了议政的玄孝仪和明贵妃一起在屋子门口迎接我，对我如此快地就来降妖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不过这热情也就止于大门开外二十米，只要一跨过那条界限，两人脸上神采奕奕的表情迅速冻结，不着痕迹地向后退。我也没空去嘲笑他们，毕竟每个人的命只有一条，像我这种死了还能跑到其他时空占个身体继续活下去的实在是个案中的个案。不过，在与玄孝仪和明贵妃寒暄够了之后，我走到大门口，却看到齐溟脸色不佳地站在一边，看样子是已经到了很久了。
  “哟，你也来了？”我白了他一眼，脚步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伸手一把拉住我的手，“辰……”
  “怎么，又想阻止我？”我甩着手，他死死拽着，表情却很平静。
  “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从过去开始就一直这样……”他的后半句说的很轻，透出浓重的苦涩，“不过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谈？好啊，谈什么？”
  “辰，你可不可以先不要生气？”他松开了我的袖子。
  “生气？我哪里生气了？！”我一甩袖子，转身就踏进了鬼宅。身后传来脚步声，齐溟竟然也没有丝毫犹豫地跟进了鬼门关。
  “还说你没有生气。”
  “嗬，我就是生气又怎么了？难道只允许你生气我就不行？”我气势汹汹地头也不回，两边出来迎接的下人们见了我这副模样，自然更不敢靠近。
  “是因为我和摇的事？”他很难得地可以保持那么久心平气和，出口的话不是在询问而更像在肯定。
  我不语，继续向前走。扪心自问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如此大的气，不过是齐溟和玄孝摇有那么些亲密的关系，不过是他们联手想杀了我，反正我与这个时空也没什么多大的感情，与齐溟就更没有了，所以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此发火，如此心烦不宁！
  “我和他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辰，相信我！”
  “相信？你把我当小孩子哄，瞒着我干这干那，什么都不告诉我，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要我怎么相信你？”
  “……都告诉了你你才肯相信我么？”他的脚步停下了，“恐怕那样你才会永远无法原谅我。”
  我的步子不由得一顿，眼皮稍稍一沉，右手轻轻捏了捏拳，又哼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向下人们所指引的房间走去。我似乎有些明白自己心情糟糕的原因了，就是齐溟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每次总好像会和我心底深处的什么东西发生共鸣，但要仔细去辨别时却又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种抓不住的感觉让我不安，让我烦燥，关于自己的事别人竟然知道得比我更多，这种感觉让我无法接受。我不喜欢被别人主导，我喜欢无拘无束地沿着自己的路生活，所以即使那个神让我去降妖，我仍然凭着自己的意志把泯带在身边。可是到了这里以后，一切都乱套了，我好像掉进了一个早已形成的漩涡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下人们把我带到了正堂，里面明贵妃的大舅和他的大夫人已经焦急得等了很久。一个老管家把宅子里发生的怪事原原本本地又向我说了一遍，听起来倒真的和那个鬼故事非常相似。
  我让管家带着我把宅子的各处都熟悉了一下，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妖气，降妖只得从晚上开始。我走进管家给我安排的房间里休息，竹儿去跟膳房的人交待我的晚餐口味了，而齐溟从进来后不久就再也没出现在我的眼前，不过他应该还在这个鬼宅的某处，甚至说不定一直在我的附近。
  哼，说不定那个家伙比这个宅子里真正的鬼还要像鬼！
  我心里这么牢骚着，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直到口中弥漫开浓郁甘甜的茶香才发现这么好的茶竟然被我像喝矿泉水那样大口大口吞进了肚子，后悔着应该细细品味，壶里已经没有了水。我等着竹儿回来再去给我端一壶来，却没想到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宅子里的下人用响亮的通报声把一条爆炸性的消息送到了我耳里。
  ——八殿下驾到。
  II
  我蹭地站了起来，愕然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锦儿？他来干什么？我记得他虽然剑法不错，可是浑身没有一丁点儿神力的他跑来这个鬼宅做什么？
  正想出去看看，只听外头的骚动声向我这边靠了过来，再过一会儿玄孝锦的身影出现了。
  “辰哥哥！”他就好像来做客一样，兴奋得没有一丝忌惮地向我跑来。
  “锦儿，你来做什么，这里很危险！”
  “当然是来看辰哥哥降妖的。”
  “看……看你个头，弄不好会让你丢了命。”我看着他那副没有危机感的样子，恨不得抬手敲他几个大板栗，然后把他赶出去。
  “可是我已经来了，辰哥哥总不能再赶我走吧。”玄孝锦露出一个微笑，轻松的表情好像无辜得很，但配合上那对深黑的眼睛，我知道他的举动和无辜根本沾不上边。
  我带着他进了屋子，遣退了所有下人，坐在桌边拿起茶壶，却想起茶壶已经空了，“抱歉，茶我刚刚喝完了。”
  “没关系，我也不渴。”玄孝锦摇了摇头，“辰哥哥想单独对锦儿说什么吗？”
  “这话的主语错了吧，”我嘴边一勾，无奈地一笑，“你是故意的吧。”
  玄孝锦是个聪明的孩子，自然听得出我口气里的认真，正了正坐姿，回答的语气也严肃起来了，“辰哥哥的生辰，是下月初二吧，只剩下十余日了。”
  “你也惦记着我的束发仪式。”
  玄孝锦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仔细整理着思路，“……其实与辰哥哥的束发仪式也并无相关。上次辰哥哥在马车里说的话，我回去仔细想过了，的确是辰哥哥说的有理。”
  “所以？”
  “大皇兄定然把我视作眼中钉的，四皇兄对皇位继承人也不会抱什么好态度，所以我能依靠的也只有七皇兄了。”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纹丝不动地直视着我，“我想让辰哥哥站在我这边，帮我登上皇位。”
  “哦？我能帮你什么？”我不动声色地问道，玄孝锦那样直接的请求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比起那些耍阴谋诡计欺诈利诱的，如此直截了当的表示自己的意图的，确是能让我有好感。
  “辰哥哥的神力和头脑，无论哪方面都比我强，上次马车中的那些话就已经让我受益匪浅了，更何况辰哥哥还有父皇和神灵的宠爱。”
  “所以你特地选了这种时候来表白你的意思？”
  “我想也只有这种时候辰哥哥才会相信我不是在闹着玩。”他咬了咬唇，“我和大皇兄是不一样的，我想让玄岭变强，但是一国的实力除了当政者的努力，神殿的力量也无法忽视。玄神殿的力量越来越弱了，但是如果是和辰哥哥联手，那么或许玄岭能称霸四国。”
  称霸四国……呵呵，小小年纪野心却已经比天还大，这份野心里头看来应该还有什么内情，只不过这内情与我无关，我也懒得去知道。
  “先生说要取得一个人的信赖，先要将自己的信赖给与他……”
  “所以你听说我要来这里降妖就跟草率地跟来了？”
  “才不草率！”玄孝锦猛地站了起来，“我是经过仔细考虑才来的！”
  “在我看来就是草率！如果说大皇兄是贪生怕死的话，那你就是莽撞。”我侧过身，“尤其是你决心成为皇帝强盛玄岭，有没有想过如果在这里丢了命会怎么样！”
  “我相信七皇兄。”他蠕动着嘴唇，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相信我什么？相信我会让你平安回去？”我真是要服了这个十四岁的小皇子了，“如果你是那么想的话，你搞错了对象。能不能让你平安回去，你应该去拜托这宅子里的妖。”
  “……我相信七皇兄的神力。”他修正了自己的回答，脸上已经有些潮红。
  “你那相信的根据何在？”
  “……因为那日看到辰哥哥降妖……”他说道这里，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了？”我看着他，他倔强地咬着下唇，很久才微微点了点头，“第一，你只看到我一次降妖，不足以判断我的神力大小；第二，那次的飞鼠精和这个宅子里的不同，无法知道这次的比飞鼠精强了几倍；第三，因为以上两点的不确定，所以你根本没有得出我的神力可以赢过这只妖的依据；第四，就算我有把握降服他，我也没有义务要保证你的安全。”我停了一下，“所以你的举动太莽撞了！”
  他低着头，被我说得哑口无言但又不服气般地坐下，娇嫩的嘴唇咬得发白了，还是沉默不语。我看着他那模样，也不觉得心软了，毕竟才十四岁，在我们那儿也就只是一个初中学生，能有如此野心如此决心就已经不错了。
  “虽然有胆识敢于下赌也是成功人士的必备条件，但是如果把自己的命赌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缓下语速，“而且这件事就算你不用这种方式，怎么就知道我不会答应呢？”
  “……那么说，辰哥哥是答应了？”玄孝锦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人也再次站了起来。
  “我可没答应，虽然比起大皇兄，我的确比较喜欢锦儿，而至于四皇兄……”脑海里浮现出了在神殿里偷听到的那些话，齐溟那个时候也一定是搂着他吻他，还说那些情话，心里一阵厌恶，“总之现在我先得解决了那只妖，至于以后我也只能说尽力。”我不想给他什么诺言，因为我终究不是属于这个时空的，等雷伊斯醒了就会回去，有了太多的牵挂对于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事。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宅子的主人请了我们这些贵客一起吃饭，一桌生猛海鲜，不过似乎也只有我和玄孝锦还有工夫品尝美味，其他的人都是心事重重，没吃上几口就称饱了。竹儿服侍着我和玄孝锦，但我仍然没有见到齐溟的人影。
  遵从着细嚼慢咽有益健康的观念，我在明贵妃大舅子一家人十来只眼睛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把我的晚饭吃完，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站了起来舒展了下四肢。
  “这里的鬼……我是说妖是出现在膳房附近的吧。”
  “是的，七殿下。”明贵妃大舅连忙点头，招呼着管家，“快给七殿下带路！”
  “带路就不用了，白天我已经都熟悉过了，你们就呆在屋子里不用出来。”我如此吩咐着，那些人听了简直就像抓了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点头称好，但我身边的那两个却必然不会同意。
  “辰殿下……”
  “辰哥哥……”
  “知道，就知道你们不肯留下。”我无奈地揉揉太阳穴，“要跟去也行，不过得在结界里，别让我分心。”
  我带着两人来到膳房，检查了门已经锁上，随后找到那块初次发现婴儿的空地。据说这里曾经是要盖一间给怀孕的厨娘的小屋子的，但后来由于那个厨娘的离开也就没造起来，现在还是一片空地，似乎土质不好，只零星地长着些小野草。其中有一块土明显被翻起过，应该就是第一个失踪的人的骸骨被发现的地点。
  “辰哥哥，发现什么吗？”
  “没有，”我摇摇头，“不过既然几次在这里出事，就说明这里肯定有什么。锦儿，竹儿，你们呆在那里，我给你们布结界。”
  我念着咒文，在空地边上筑了一个容得下两人的防御结界，再环顾四周，仍旧没有什么动静。
  “……对了竹儿，齐溟到底去哪里了？”
  “唉？殿下也不知道？竹儿从下午起就再也没见到过齐将军了。”
  我皱皱眉，听起来竹儿不像是撒谎，但连竹儿也不知道，他究竟会去哪里？难道不在这个宅子里了，甚至已经……
  身体一个寒颤，不过很快另一个想法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他不可能出事，没有判断依据，但下意识里却就这么认为。
  III
  锦儿和竹儿站在结界里，我摸着下巴在空地上来回走动。
  凡是妖都会有妖气，虽然强弱不同，但五年来我还从没有见到过不散发出妖气的妖，或者说，还没有见过兴风作浪的妖不发出妖气。虽然理论上说的确有些妖精会隐藏自己的妖气，但如果他想要使用妖力，还是无法避免妖气的散布，就像绝对零度以上的物体总会辐射出红外线一样。但是上次在房子外受到妖力攻击的时候确实没有感受到妖气，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夜就变成了一堆骨头，这当然不会是自然腐烂的结果，应该也不会是被那个婴儿吃掉的。毕竟物质守恒，一个婴儿才多大，哪能装得下一个成人的躯体，而且婴儿被神官们杀了之后，妖依旧存在。那么那个婴儿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这什么角色……
  我做出一个名侦探的思考动作，环望周围，看到膳房边上堆着一堆木柴。上前挑了根长的，回到尸骨埋藏的地点翻弄起了泥土。泥土黑乎乎的，天上的月亮也被云层遮挡得时隐时现，我干脆又拿了根木柴，念了咒文召唤了些火弄了个火把，一边照明一边继续翻弄。
  泥土的表层并没有什么异常，但要埋下一个人的尸骨，至少得是个不小的坑。我把火把插在地上，又折回膳房寻找工具，不多久找到把铁锹。我把据说是天蚕丝做的长袍的前襟甩到一边，铁锹用力插进泥土，再用穿着绢布靴子的脚踩两下，一个倍受宠爱的七皇子在朦胧的月光下用着破烂的工具开始干起了让人眼珠掉地的挖坑活，要是玄孝辰身前知道他死后身体被我用来干这活，估计怎么着也不肯死了吧……
  “辰哥哥……”那边玄孝锦也果然看得目瞪口呆了，而我只是一边向他打着OK的手势，一边继续以娴熟的动作挖着。想当初每年植树节我可没少干过这活……虽然这把铁锹的设计不太符合人体力学，不过我可以在它头上加点攻击性法术……
  半体力半神力地挖了十几分钟，地上出现了个半臂左右深的坑，我蹲下摸了摸坑里的泥土，仍旧没有什么。休息了会儿再继续，可是地上的坑已经可以容纳下一个人的白骨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难道我想错了？
  我甩着有些酸痛的手臂，郁闷地随手把铁锹往坑里一插，铁锹深入了泥土几公分，却突然好像碰到了什么硬物。我一愣，拔出铁锹往地上戳了几下，又往下挖了一些，蹲下用火把仔细照着看，却始终看不到那坚硬的是何物，好像还是一片泥土，但是泥土怎么会硬得好像花岗岩一样？莫非是……
  我提起铁锹，手指触上铁锹顶部念起了咒文。既然不是泥土本身的硬度，那么就是外力因素的作用了，比如，封印或结界。在这种地方的封印，真让人期待里面会是什么。
  我举起施加了更大攻击力度的铁锹，一鼓作气向地上刺去，只听得“叮”的一声，铁锹和地面的接触点上迸出了火花。我满意地笑了两声，再次加大神力，铁锹正要再次落下，忽然一股妖力从我背后直冲而来。
  “终于出现了！”
  我神情一紧，铁锹用力支撑在地面，人借力在空中向前翻越，同时施展了早已准备好的飘浮术。竖在地上的铁锹代替了我的身体受到了妖力的正面攻击，瞬间化为了碎片。
  “哇，好险好险。”
  我一边装模作样地抚着胸口，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妖力袭来的方向。可是如同上次，我的视野里所能看到的只是被黑夜笼罩的房子，感官也无法捕捉到任何不属于人类的气息。
  既然这样……
  我双手合十，咒文过后，手掌间出现了一个金黄色的光球。
  “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有胆子就出来！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我作势要把光球向那块埋藏着什么东西的泥土扔去，不出所料，一道更强劲的妖力从同一个方向射出。我闪身躲过，身后的一棵大树树冠被整个削去，轰然倒地。
  “喂，你不要破坏绿化啊！”
  我大声指责着，可是那只妖丝毫不理睬我的话语，攻击源源不断地向我而来，不多久，空地附近已经一片狼藉，而我的耐性也快被他磨完了。
  “你出不出来！别以为我只是吓唬你！”
  手中的光球瞄准泥地，扔出，攻击和防御的力量开始激烈地对抗，耀眼的光芒伴随着噼啪的声响，终于，地下的封印松动了，露出了一个小口子。我骄傲地抬起头，视线里的黑夜开始骚动了，好像有千军万马奔驰而来一样。我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降低重心准备随时应付接下去的攻击。果然，一阵狂风袭来，等接近我面前时，风已经快变为了龙卷风。我再次做好了抵御的准备，然而妖风却忽然一转，笔直地向地上的玄孝锦和竹儿卷去。
  我倒吸了一口气，脸上大惊失色，连忙改变姿态一边降落一边抓紧着每一秒钟加强着两人外的结界。但我再次失算了，那股劲风竟然只是个幌子，那只妖的目标仍旧是我，就在我松懈了自己的防御时，真正的攻击来了。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血液一下子冲进脑子里，然后又一下子灌入脚底，五脏六肺都被压缩得好像可以呕吐出来一样。身体被甩到了极高的高空，地上的人都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然后又急速下落。我知道以这样的高度和加速度落到地面上时会变成什么样，可是处于极其不协调状态的身体和头脑，却无法做出任何补救措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面与我越来越近，想象着浑身粉碎性骨折的痛楚。
  ——不过要是那样的话估计当场就死了吧，没想到我第二次死亡竟然要把这么个好看的身体弄成烂泥，实在有点罪过……
  距离地面已经只有十多米了，速度也越来越快，虽然身体的平衡已经调整过来，但此时做什么也来不及了，我闭上眼，听着风呼啸的声音，等待着巨大的冲击。疼痛来了，比我预料地更快，从后背和膝盖下方传来，我还来不及叫痛，头脑忽然反应过来发觉了不对劲，怎么身体好像跌到了两根杠子上？
  “辰！”
  低沉的声音穿过耳膜，我睁开眼，只见失踪了半天的齐溟不知何时出现了，就好像英雄救美一样把我牢牢抱在怀里，只不过这位英雄的脸色并不怎么好，露着忍痛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跳起来接住我的，但不管以什么方式，我落下的速度都无可避免地会对他的手臂产生极大冲力，说不定已经骨折了。
  “辰，忍着点！”
  他好像将军对士兵发令那样用极短促的声音命令着，我一愣，觉得这句话的对象错了，一低头才发现我们仍在高空，而齐溟正以一种做好了当肉垫的姿势抱着我向下摔落。
  “齐溟！”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朝我一笑，安抚呵护情人的那种笑，好像能让人深陷得无法自拔。然后颔首，唇相叠。
  我的心乱了，慌忙移开嘴唇，不知道该去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乱得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眼睛垂下盯着地面，意识却渐渐集中了起来，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汇集了起来——不能死，不能让齐溟死，否则……
  体内有什么东西膨胀了起来，好像要冲破肉体的限制一样，但在快达到极限时，又一下子折回，在体内来回回荡，寻找着融合的地方。意识就在这样的冲击下变得紊乱，眼前昏黑，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就好像陷入了时间的缝隙中。然后眼前亮起来了，金黄色的火焰热烈地燃烧着，把明明是黑夜的天空照亮得像白昼。火焰淡去，一幅幅静止的画面犹如幻灯片一样相继放映。
  光辉四射的宝座上坐着一名男子，宝座下方站着四人，红发男子朝气蓬勃，金发女子柔美秀丽，银发男子文气儒雅，紫发男子英武沉稳。
  被火焰包围的兽，孔武有力的四肢，金色的眼睛宛如天边的烈日，金色的角仿佛是最精致的工艺品。
  庞大的军队，飘扬的战旗上一个苍劲有力的“辉”字。
  一只火红的银眼狐狸，一个拥有铁锈红色和银眸的少年。
  两军对峙，一边是“曦”，一边是“亟”，而在两军对峙的正中，少年银紫色长发飘动着，手中的长剑滴着血，渗着血的嘴角却在微笑，向着底下的一双银色的眸子……
  金黄色的火焰再次燃烧，毁去了所有的画面，一切又归为黑暗，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唤我，慌恐万分地叫着我。
  “辰！辰，你没事吧！辰！”
  肩膀被人剧烈摇晃着，我恍过神，看看周围，我和齐溟已经都站在了地上，完好无损。本来的空地上不知何时长出了几株巨大的植物，柔软的藤蔓还垂在地上，末端绕在我和齐溟的身上。
  “这是……”我诧异地问道，齐溟在确知我平安之后，看着周围发生的事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这应该是地法术。”
  “是我……？”我困惑了，我根本不知道地法术可以产生这样的效果，而且这样大规模的法术需要多长的咒文，多大的神力……我怎么可能在失神的时候……
  「你……紫发红瞳……你是雷伊斯的……！」空地的对面忽然间传出了一个惊恐却充满敌意的声音，我和齐溟把头转去，只见空气中出现了一团灰朦朦的云雾，渐渐聚成型，躯体，四肢，独角，有些混沌的声音再次响起，「竟然是你！」
  “独角兽？！”我再次惊讶，眼前的生物的形状与我印象中的独角兽非常相似，通体银白，与骏马一样的身躯，额头多了一枚银色的角。但是我却不记得在妖图鉴中见过这样的妖。
  “果然……”齐溟沉了沉眉，握着我的手紧了紧，“那不是妖，真正的妖已经被杀死了。”
  “那么……”我睁大着眼睛，除了妖之外拥有非人形的智慧生物，就只有……“神兽？！”
  “不，应该称为妖兽。”齐溟纠正道，“虽然与神兽是同族，但他们效忠的是妖。”
  “那么他的主人难道是那个神官杀死的婴儿？！可是妖不会化形成婴儿的模样，更不会以人类的模样出世……难道……”
  脑海里被遗忘的一个角落终于在现状的提醒下被挖掘了出来，我把手从齐溟的手掌中抽出，跑到被我挖开的地方。经过刚才的法术，这里的封印已经全部被摧毁，松软的泥土中露出些白色，我用手再拨开一些，那下面竟然又是一堆白骨！而且是一堆散发着妖气的白骨。通常妖死亡后身体会在短时间内变成尘埃，像这样以白骨的形式维持着，就证明了这只妖并不是正常死亡，死后也被施展了特殊的封印法术。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就是曾经在这里的那个怀孕的厨娘。因为隐藏得好，没人发现她是妖，但后来因为什么原因被杀了。腹中的孩子吞食了母亲的所有力量后以婴儿的模样化形，把母亲的尸骨封印起来后，与妖兽签订契约，开始向这个宅子里的人复仇。”齐溟一边警惕地盯着对面的妖兽，一边向我走来。
  “可是，身为主人的妖已经死了，为什么妖兽还在这里？”
  “嗬，虽然妖兽和神兽都是忘恩负义的，只要契约中止了，契约中的任何关系都立刻消失。但是如果契约的主人能对妖兽的灵魂产生什么影响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尤其是当那主人是以精神控制见长的花蛇精的话。”
  齐溟冷笑着，我恍然大悟地点着头，早听说过花蛇精擅长把自己的意识灌入别人的头脑里，如果是一只带着强烈怨恨而出生的小花蛇精，就算才刚化形大概也足以将这份复仇心转移到与自己订下契约的妖兽灵魂里，从而使他即便在自己被杀之后也继续在这里兴风作浪。而且如果是妖兽动手，那么自然不会散发出妖才具有的妖气。
  ……但是，花蛇精，妖兽，这种事情一个武将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齐溟，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齐溟倒是用了一句兵法上的话，虽然这句话没错，可是这回答一点也不能令我满意。
  “我去做了些调查，”他又补充道，“不过比起这些，现在更应该关心那只妖兽。”
  我瘪了瘪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我没有与妖兽对战的经验，也不知道妖兽究竟有多大的力量，但现在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齐溟，你让开些。”我转头对他说道，他看看我，却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喂，你以为用一把剑就可以对付妖兽？你赶快让开，到那边去照顾锦儿和竹儿，这里交给……唔！”
  剧烈的头晕目眩再次袭卷全身，头重脚轻一般，我感觉胸口有什么压抑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但恶心还是没有退减。踉跄了几步，喉咙里有什么涌上来了，我用手捂着嘴，浓稠的液体很快喷到了手上，带着刺鼻的血腥味。
  “辰！”齐溟紧张地喊着。
  我甩开他伸过来的手，嘴唇颤抖着召唤清水，抹了抹嘴角，“没事……”
  “不准逞强！”
  “我没有……我还可以……这是我的职责……唔！”
  又一口血。
  齐溟的脸色铁青了，一把拉过我塞进怀里。我想脱离，尽管身体已经没了力气，却还是奋力挣扎着。降妖是我的职责，我不想别人取代我的工作，否则，否则……
  “辰！……抱歉。”
  后颈上落下一个手刀，整个人终于丧失了最后的力气，软软地沉入了黑暗之中。
  第八章 萌动
  I
  黄金的火焰，好像风一般扑闪着，好像精灵一般跳跃着，来来回回。一个影子从火焰中心显现。
  「主人……辰。」
  我走过去，火焰包围在我的身边，却没有炙热感，仿佛温和的春风拂面一样。黑影也在向我走来，终于穿过了层层的火焰站在了我面前。那是一头美丽得让人窒息的生灵，好似雄狮，却有着狼般的长吻。金色的火焰构成他的鬃毛，金色的眼睛明亮而富有威严，金色的独角点缀着他的威慑和美丽。
  “……雷伊斯？”
  「是的，辰。对不起，我睡了太久。」兽把头在我的衣袍上蹭了蹭，又伸出舌头舔着我的手掌。「你终于醒了。」
  “醒？”
  「我可以感受到你身体里的力量波动，属于你的力量已经开始回来了。」
  我看看自己的手掌，似懂非懂。
  「再次与我订契吧，辰。」
  “订契？什么契？”我不解地看着他，曦日把他的意识放入我头脑中时并没有告诉过我什么契约，我也不是与他相处了这么多年了吗？
  「那只是我处于睡眠时期的临时融合，为了在你危机的时刻帮助你。现在我醒了，为了像过去那样与你并肩，再次订契吧，辰，这是你对我雷伊斯许下的誓言。」
  “等……等等，什么像过去那样？我什么时候给过你什么誓言了？”
  「你会想起来的，很快。」
  兽昂着头注视着我，我却左右着视线。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担心着这么说会伤害他的自尊，我放轻了声音，但他并不在意。
  「你无需担心，给与我力量，我将予忠诚以你，给与我信任，我将交生命以你。你是我神兽雷伊斯选中的主人。」
  “你……是神兽？”我愣住了，“神兽不是应该效忠于神的吗？”
  「是神是人并无相关，一切只由力量和灵魂决定。」
  “那你真的选定了我？”
  「是的。」他蹲坐了下来，依旧注视着我。
  曦日说过，神兽是非常特殊的一个种族，在订立契约之后能激发出极为强大的力量。但与神兽订契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一来神兽对主人非常挑剔，二来获取神兽的忠诚是有代价的。主人必须付出力量，主人的力量越大，契约时间越长，但同时神兽的力量越大则会缩短契约时间。普通人类如果找神兽订契，估计还没驱使他几天，所耗的力量就足以让自身丧命了。不过我不是普通人类，大概也死不掉，所以订这个契约对我没有坏处吧。
  “好吧，既然你认定了我。不过要怎么订契？有什么仪式？”
  「请弯下腰。」
  他重新四肢站立起来，我弯下腰，看他似乎是想用额前的角碰触我的额头，干脆单膝着地跪着。金色的角碰到了我的额头，尖锐地前端刺破了我的皮肤，血却没有沿着我的额头流下，而是全数流淌到了那枚金色的角上，以不自然的方式流淌着，很快好像咒文一样布满了整个角。而我也觉得额头被刺破的地方开始发热，热扩散到了整个额头。
  「吾雷伊斯以神兽之名与汝订立契约，以汝之血引导吾之力，以汝之力换取吾之忠，不离汝身，不违汝命，誓与效忠。」高贵的兽匍下四肢，低下头，「主人。」
  “不要叫我主人。”我用双手抬起他的头，“第一我没这自信，第二我也不喜欢别人叫我主人。”
  「那么，辰。」
  “OK，还是这个比较好。”我拍拍他的头，站了起来，环顾周围的火海，“不过说起来，这里到底是哪里？”
  「是我的空间，进入的只是你的意识。」
  我眨了眨眼，“这么说我的身体正在昏迷？这可不好，得赶紧回去，还有只妖兽要收拾。”
  「如果你是指尤尼科尔的话，他已经不在人界。花蛇精对他的精神控制解开了，他已经没有留在人界的理由。」
  “啊？难道是齐溟……？”
  雷伊斯点了点头，「你的力量唤醒了我，但冲击过大让你的身体短时无法承受，已经睡了三天了，也该醒了。」
  “三天！该死的齐溟！”我惊呼道，我竟然那么一晕就晕了三天，“我醒来的话，你呢？不会以这样的形态出现在我身边吧……”
  「我会与你的身体完全融合，你仍旧可以通过意识呼唤我。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以原形现身。」
  我点点头。
  「那么醒来吧，只要睁开眼睛就可以。」
  睁开眼睛……睁开……
  光亮刺入了眼睛，我抬手遮了遮，床边坐着的人立刻察觉到了，激动地站了起来。
  “辰哥哥！你终于醒了！”
  “嗯……嗯，锦儿，你怎么在这里？”我转着头，熟悉的环境是辉熠殿的卧室，但理应服侍我的竹儿倒不见踪影。
  “锦儿不放心辰哥哥，所以来看看，竹儿刚刚离开，去……”
  “都给我滚出去！”附近的房间传出一声怒吼，紧跟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我打了个惊颤，看向玄孝锦，他一副没辙的样子。
  “是齐将军，这已经是这个时辰的第三次了。”
  “他怎么了……”
  “呀，辰殿下醒了呀！”竹儿推开门房进来，看那样子，大概是刚从齐溟那里回来，“您可把我们吓坏了，陛下说了，要是您醒不来就要把整个辉熠殿里的人给您陪葬呢。”
  ……暴君！
  “我没事了，倒是齐溟怎么了？”
  “齐将军也伤得不轻，陛下专程派了太医来，不过都被齐将军挡在了门外，说什么也不肯见。”
  “为什么？”
  竹儿思索了一下，“还是殿下亲自去看吧，殿下的话齐将军定会开门的。不过，您真的已经不要紧了吗？还是让太医来检查下吧，不然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
  我摇了摇头，掀开被子坐起来，然后慢慢站下床。玄孝锦和竹儿见状连忙一边一个把我扶住。我深呼吸几次，慢慢活动着手脚，同时在心中呼唤着。
  「雷伊斯。」
  「辰。」深沉雄健的声音回荡在了我的脑海里。
  「感觉如何？」
  「很好。你的身体也已经恢复了，各部分都没有异常。」
  「嗯。」
  我轻轻放开玄孝锦和竹儿，先慢步然后以正常速度在房内走着。身体果然已经完全恢复了，不仅如此，还有一种新生的轻松感。我蹲下弹跳起，又弯弯腰舒展舒展四肢，力量饱满得好像渗透到了每个末端细胞里，简直有种从一下子从普桑升级到跑车的感觉。
  「雷伊斯，我现在感觉好极了。」
  我又蹦了两下，感觉精力充沛，“那么我就去看看齐溟到底在干什么了。”
  玄孝锦留在了房间里，竹儿带我到了齐溟住的房间门口，我看到几个头发花白的太医正急得直打转，看到我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
  “七殿下，您醒来了啊！”一个太医抹着额头上的汗水，“真是神灵保佑，您快去劝劝齐将军吧，他说什么也不肯让老夫等人检查伤势。陛下这次可是打算封赏将军保护殿下有功，要是这会儿出了点什么事……”
  “放心，刚才还吼得那么响，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怕什么。”我边说边推开门，视线才一转，只觉得什么东西朝我脸上飞来，条件反射地把头一偏，手一接，定睛一看是一块上好玉石所作的镇纸。“姓齐的！你竟然用这种东西砸我？！要是毁容了你负责？！”
  “……辰？”声音从床榻里传出，“你没事了？”
  “是你打晕我的好不好，还好意思问我有没有事！”我赌气，虽然实质性的原因并不在于他的那个手刀，但是我还是对他强行让我失去知觉耿耿于怀。“为什么不让太医看病？”
  “没必要。”他苦笑了一下。
  “什么叫没必要！”我示意竹儿把太医都挡在门口，独自走进屋子来到床前。齐溟的脸色很差，嘴唇白得没有血色，手臂上缠着绷带，胸口还渗着点点血迹。“这样还不疗伤？！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掀开他的被子，扯开他的衣服想检查伤势，但那在衣服下露出的伤口却令我不得不大吃一惊。
  “齐溟，你……”
  II
  「辰，你来了。」
  锈红色头发的少年从石洞潮湿的地面上支起上半身，带着痛苦笑着。
  「怎么又伤了？」深紫色长发的矫健男子无奈地走近，解开少年的上衣，露出狰狞的伤口。「明知道我的治愈法术对他人无效。」
  「一点小伤而已，辰在身边很快就会好。我只是想变得和辰一样强，那样的话……」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把那些自说自话从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东西挥去，视线再次集中到床上的人，我张了口，却几次发不出声音。
  “……齐溟，你……是……”
  “如你所见。”声音带着沙哑，齐溟把我拉到床沿上。我有些慌张地确定了门已经关好，再次看向那不堪入目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但依旧可以看出伤口极深，肋骨也露了出来。而更让人震惊的是，伤口附近的皮肤已经不是光滑的皮肤，浓密的锈红色短毛覆盖着，从那块区域，隐约地可以感受到妖气的散出。
  “玄孝摇所说的你的秘密就是……”
  他无所谓般地点点头，“你早就知道的，只不过忘了而已。”他抚了抚我的额发，又看看自己的胸口，“一点小伤而已，你在身边很快就会好。”
  他用手臂缠在我的腰上，我呆呆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不光是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更因为他的说的话，那最后一句，与刚才莫名其妙占据了我的脑海的片段，相似到了我无法忽视的地步。
  “齐溟，你……”
  “怎么？已经开始想着要降服我了？”他淡笑着，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
  “不是，只是……”疑问太多，他怎么会是妖，怎么相处了那么多天我丝毫都没有发现，又怎么会和我脑海中的那个少年那么相似……
  “过会儿再‘只是’，我先要索取帮你赶走那只妖兽的报酬。”
  他诡异地一勾嘴角，我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被他拉了过去，吻被他夺了去。
  “唔，你这个……”
  我挣扎着想推开他，但又怕碰到他的伤口。他好像料准了我不敢做大幅度反抗，一手托着我的后颈，啃咬我的嘴唇的力度慢慢加大，舌头在我的牙齿和口腔里不断索取着，吻得我无法呼吸。而当浑身开始酥软乏力的时候，本就陷入思考漩涡里的意识也溃散了，身体开始原始地享受起了那高超的吻技带给我的快感。齐溟的吻开始下滑，沿着脖子轻轻咬着这具还未发育成熟的躯体才刚突起的喉结，随后是颈窝和锁骨。我的喉咙开始放肆地发出颤抖的呻吟，而这声音更进一步刺激了齐溟，手臂一带，将我压到了床上。
  “辰，我爱你……”耳垂被舔着，蛊惑般的声音在耳旁，我的脑海里重复着一个“爱”字，然后又是那个锈红色头发的少年。
  “爱……”
  忽地，一道金色的火光劈向了正在解我衣服的齐溟的手，齐溟反射地将手缩回，而我也被这么一下弄醒了。
  「雷伊斯……」
  「辰，你没事吧。」
  「所谓的没事……」
  我抬头一看，齐溟正在我上方，低头一看，衣服已经半解，嘴上有热肿的感觉，耳朵上也是。刚才……刚才差点……
  “你……你！”我腾地坐起拉好衣服，伸手指着一幅被打断了而不悦的齐溟，“色狼！欺负我老弱病残就吃我豆腐！色狼！登徒子！”
  “……你弄错了，辰，伤病中的是我。”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
  “你哪里伤了病了！我看你精力充沛到没地方发泄了！”我继续吼，“亏我刚才还担心你！我现在就去把那些太医送走，你自生自灭去吧！”
  我气愤地站起来，身后齐溟却还在火上浇油，“担心，辰，原来你担心我了。”
  我稍稍愣了一下，有些窘迫，然后以更加愤怒的步子几步走门口，刷地拉开门，外面一双双焦急等候的眼睛在见到我之后都僵了几秒钟，然后变成了愕然。
  “殿下，齐将军他……”
  “他好着呢！跟蟑螂似的再活个几百年也死不了！”我极度不爽地哼了一声，“竹儿，把他们全部送走，不要再让我看见有给齐将军看病来的太医！”
  “是，竹儿遵命。”竹儿一屈膝，吩咐了几个婢女送客，然后小快步跟上了我，从后面探头张望着我，脸上竟然是偷着乐的表情。
  “看来溟大人的伤很快就能好了。”
  “他根本是无病呻吟！”
  竹儿惊讶地张了张口，“可是竹儿看到他流了好多血……”
  “让他流去吧，流光了最好！”我咬咬唇，大跨步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可是当我推开房门的时候，我后悔了。从里面迎出的玄孝锦呆呆地看着我愣了两秒，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唇还是红肿的，任谁也能一眼看出我身上发生过什么。
  “那个混蛋齐溟！”我跺了一下脚，进屋关上门。
  “辰哥哥，”玄孝锦盯着我的嘴唇，然后撇过头去，“齐将军和四皇兄……我曾经不小心在御花园深处看到过他们……”
  “我知道。”我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么辰哥哥还喜欢……”
  “鬼喜欢他了！”我托着腮，我怎么可能喜欢他，第一，我喜欢的是泯，第二，他喜欢的是玄孝辰，第三，他还和玄孝摇有一腿，这三条理由摆着，我怎么可能去喜欢他！
  “锦儿，天色不早了，我也没事了，让竹儿送你回流邃殿吧。”
  玄孝锦再看看我，乖巧地点点头。这几天恐怕他也没怎么休息好，脸色也有些苍白。竹儿带着他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到椅背上，蜷起双腿抱在怀里，垂下视线。
  我不可能喜欢上齐溟的，理由已经很充分，但是为什么刚才会失神？和泯相处了五年了都没有过什么亲密的接触，却在这里的短短十来天里，和齐溟有过那么多次吻，虽然每次都是被动，但在亲吻的时候我却没有多大的厌恶感，只是在之后，理性告诉我那是不可以的，没有理由接受的。
  “雷伊斯。”
  即使在白天也明亮无比的火焰在我面前跳跃起来，那一小撮火焰就像把空间撕裂了一个口子，透过火焰可以隐约看到雷伊斯那庞大而威武的身躯和那双黄金的眸，金色的角甚至从时空的缝隙中伸出了个尖端。
  “我脑海里浮现出的那些是什么……”
  雷伊斯沉默着，我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融合在我的身体内，我所感知所想的一切他都知道，甚至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我只是一个不明身体机理只能知晓结果的角色，而雷伊斯却是从更客观的角度看透着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那是……记忆。」雷伊斯终于回答了，很不情愿的语气。
  “那个少年是谁？”
  我不需要指明哪个少年，雷伊斯知道，但是他却低下头。
  「辰，你不需要记得那些。」
  “你知道！你认识他！”我站了起来，激动地叫着，雷伊斯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
  “他是谁！是不是齐溟？！”如果是他的话……如果我的记忆中有他的话……
  「不，不是这个名字。」雷伊斯抬头了，果断地否认了。我感觉胸口沉积着的气忽然松了，跌坐回椅子上。签订了契约的神兽是不会骗主人的，那个少年和齐溟是两个人，不是齐溟……
  ……本来就不可能是齐溟，纵使他是妖可以穿越时空，我的记忆也不可能有他。
  他与我本来就该是陌路人。
  “……雷伊斯，你可以送我回原来的时空吧。”
  「可以。」雷伊斯点着头，「把你送来的时候虽然用尽了所有的力量，但还是留下了穿越时空的信息，回去只要如同过去那样。」
  “嗯……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是你把我送过来的？！”我再次跳下了椅子，伸出的手穿过了火焰跨入了雷伊斯的时空，抚摸到了他那如风一般吹拂着我的手的焰鬃。
  「是的，那时你的生命反应已经很弱，我也正处于休眠期，唯一的方法就是将你送入别的时空，但我也因此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你的意思是，你把我整个人送了过来？身体加灵魂一起？！”
  雷伊斯再次点头，「虽然你的身体发生了些变化，但这的确是你的身体，与你过去的波动完全一致，否则我是无法再次找到你的。」
  “这……怎么会……”
  我再次瘫倒在椅子上，这个漂亮过头的身体难道真的是我自己的？不是玄孝辰的？那么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时空里原来的玄孝辰呢？！
  第九章 束发I
  我开始整天呆在房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有些事好像明了了，但还有太多我无法理解的事。为什么这个身体让我觉得很习惯，神力的运用也那么自如，原来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我并不是占了玄孝辰的身体，我还是完整的我，独立的我，可是为什么会如此巧？我的模样变化了，变成了玄孝辰的样子，出现在了玄岭国，出现在了玄神殿的神坛上，出现在了齐溟的面前……
  「曦日殿下应该对你说过，人界分成许多互相平行的时空，而每个人在每个空间里都有一个对应但互相独立的存在。这个时空里的玄孝辰和你也许就是这样的关系。玄孝辰或许发生了什么而身亡，知道平行存在的齐溟便施展了召唤术。我确实是感应到了从这个时空发出的召唤，才能在睡眠状态将你平安送来。」
  我抱着膝盖听着雷伊斯与我在脑海中的直接对话，或许是这样，可是他又为什么在我初醒的时候要杀我？既然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玄孝辰，连这个身体也不是玄孝辰的东西，为什么还要说爱我？他爱的到底是谁……
  「辰，你不打算离开吗？这个时空的时间流逝速度比你原来的时空中的快不了多少，离开了十几日，那只狐龙精也会担心了。」
  “嗯……”我点着头，泯现在大概已经急得团团转了，可是我……“我想再过几天，等齐溟的伤好了，毕竟那是为了我才受的伤。”
  「辰，你最好不要喜欢上他，那样对你没有好处。」
  “我知道，我也不想喜欢上他。”我把头埋在手臂里，“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总觉得他对于我是个特别的存在。和他接吻之后，头脑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就越来越多，我真的不知道这种感觉算什么。”
  「那么那只狐龙精呢？你喜欢他不是吗？」
  “我喜欢泯。”我抬起头，“雷伊斯，这件事你别管，感情的事，你别管。”
  火焰在脑海里跳跃了几下后熄灭，「知道了，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你受到伤害。」
  窗外的阳光很明媚，一连几天了都是这样的好天气，可是我一点外出游玩的兴趣也没有。竹儿按照我的吩咐对外宣称我依旧身体不适正在养病，将几乎所有的来访者都挡在门外。而我则成天在屋里埋头看着书房里的史书，什么也不愿去想。等到齐溟的伤好了，我就离开回去原来的时空，回到泯的身边去，告诉他我喜欢他，然后把发生在这里的所有事都忘了。
  竹儿每天都会去照看齐溟，然后回来把齐溟的情况告诉我。我想她早就知道齐溟是妖了，又或许连她也是妖。我没有问，即使她是妖，我也没有降服她的打算，所以不如就把她当作人。
  「你总是这样，觉得人和妖没有区别，大概也只有你会这么认为，但你却拥有降妖的使命。」
  雷伊斯的话又在脑海里响起，我没有去反驳，只是无奈地提起嘴角。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只不过到了这里，身边最近的地方生活着两个妖我却没有发现，实在有些侮辱我的名声罢了。
  就这样过了五、六天，我也实在懒得算日子了，竹儿告诉我还剩三天就是玄孝辰的束发仪式了，皇宫里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接下去就是我要本人记清整个流程我该怎么做。皇帝派了个负责司仪的人来向我详细讲述，而玄孝锦也正好来辉熠殿，就和我一同听了起来。
  整个过程比我想象中的要简单一些，但还是充满着我痛恨的形式主义。首先由司仪念束发辞，然后束发的皇子要背诵玄岭皇族家训，一一跪拜祖宗牌位后，由皇帝亲手将其头发束起，接着皇子便要宣布将来的去向。选择从政的，皇帝将赐予象征成年皇子的衣袍，从此可以参与朝政；选择从神的，神祭将赐予祭袍，进入神殿的皇子直接成为祭祀而不用从神官开始做起。最后是送礼和表演的环节。
  “这是殿下要在仪式上背诵的家训，请殿下务必牢记于心。”
  年过半百的老臣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我接过展开，一个个方块字整整齐齐地排了十多行，每行四句，每句四字，虽然算起来也不过两百来个字，可问题是这每句和每句之间没有任何承接关系，我怎么背得下来！想当初成人仪式时宣誓还有人在台上带领呢。
  “殿下可千万得记熟了，到时候到场的各位皇子公主，除了八殿下都是背诵过此段家训的，要是被他们听出不妥之处，那可就难堪了。”老臣还故意这么提醒了一句。我朝他看了一眼，难道玄孝辰过去就以背不出书而闻名？那么我这回就要让他们大开眼界了，嘿嘿，反正我有秘密武器。
  「雷伊斯，这个就交给你了。」
  脑海里的火焰只是一闪，接着整张纸上的文字就像被进行了扫瞄、繁简转换以及重新排版，以横版的方式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神兽不愧是神兽，更不愧是经历过高科技时代的神兽，雷伊斯在我那个时空不知学会了多少新本事，现在简直就像一台高性能会思维的超级计算机。
  “北之玄岭……”我卷起纸，背着手，一边走一边就照着雷伊斯给我的小抄一字字准确无误地“背”了起来，对面的老臣显然下巴都要落地了。
  “七殿下果然聪颖过人……那么老臣就此告退，请七殿下切记老臣刚才所言，万万不可在仪式中有所差错。”
  反被我摆了一道的老臣子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门，我和玄孝锦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大笑了起来。
  “辰哥哥真厉害，先前皇兄皇姐们在束发仪式前都是被他唠叨到死的呢。”
  “唉，可怜的人呐。”我美滋滋地感叹着，谁叫他碰到了我。
  “还有三天。”玄孝锦有些期待地看着窗外。
  “嗯，还剩三天……”三天后齐溟的伤也该痊愈了，也许就在束发仪式之后我就会与这个时空道别。
  “辰哥哥还是决定选择当祭祀？”
  我顿了一下，点点头，“虽然我和四皇兄互相不喜欢，但毕竟我的神力不去神殿有点浪费。”
  “嗯。”他点头同意，不过接着用手指抚摸起了尖尖的下巴，好像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
  “嗯……没什么，只是昨天听流邃殿里的下人说，看到四皇兄神秘兮兮地在跟一个裹着斗篷的人谈什么，那个人长得很像辰哥哥，而且风吹过的时候从斗篷里露出了一小撮银紫色的头发。不过我想是她看错了吧，辰哥哥这几天一直在辉熠殿里吧。”
  “是啊，”我指指桌上的一堆书，“我都看掉那么多书了。”
  “那就一定是看错了。”玄孝锦放松了动作，“要不就是四皇兄故意在演什么戏。”
  “随他去好了，量他也玩不出什么把戏。”
  我很自信地回了一句，可是一个时辰之后，在送走了玄孝锦之后，我再次想起这句话时，心里却一下子收了一下。
  如果下人没有看错，那个人确实是玄孝辰，原原本本的玄孝辰呢！
  ……不，应该不会的。时空法则决定了同一个人在不同时空里的存在是不可能在如此近距离内一起出现的，否则一定会互相干扰，我和他都会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即便万一真的是玄孝辰，对我也没有任何影响。他出现了，我就更有理由离开了。只是，也许会伤害到一些人，锦儿，竹儿，还有齐溟……
  齐溟，也许我该去找他好好谈谈……
  II
  虽然齐溟养病的屋子距离我的卧室不过几百米距离，但自从上次好心去探病却被轻薄之后，我再也没去看过齐溟。站在他门外，我调整了下呼吸，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毕竟他是妖，早就知道我已经向他这里走来了吧。
  “齐溟。”
  叫了一声却没听到回应，我走到床边，却见他睡着了。被子盖得歪歪斜斜的，披着的衣衫也未脱去，好像是不经意间睡着的模样。手上的绷带已经拆去，枕边堆放着不少文书，随便拿了份翻开看，只见写着我束发仪式时禁军的排布，要时刻注意其余三国使节带来的军队等等，竹儿倒没告诉我他伤着也还在工作。
  不想吵醒他，我在他房内转了圈，案台上的书几乎都是兵法与练武的，随便拿了本讲述战术的，坐在床前的桌边翻着，意外地比想象中的有趣，便仔细看了起来。
  太阳一点点西下，我有些犯困了，打了个哈欠，又勉强地翻了两页。看了眼依旧没有醒来迹象的齐溟，我打算趴在桌上合会儿眼睛。可这一睡再醒来时房间里已经点上了灯，我躺在了床上，盖着被子，而原本在床上的齐溟倒是坐到了桌边，披着件长袍审着文书。
  “辰，醒了？”他走过来关切地问，好像我是那个受了伤需要休养的人一样。
  “嗯……”我坐起来揉揉眼睛，脑袋还有点晕乎乎，看看齐溟才反应过来自己霸占了他养病的床，“齐溟，你的伤好了？”
  “还有些痕迹，不过不碍事。”他看我有些不信的样子，拉开身上的衣衫给我看。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周围铁锈红的绒毛也都已经褪去。能在那么短的几天内使那么深的伤口愈合，只有妖才能办到，换作普通人类，那道伤也许都能要了他的命。
  “在想什么？”
  “……会不会再裂开？”我伸出手，犹豫再三，还是轻轻触摸了一下他的伤痕。痂已经很硬，下面的皮肤大概也已经新生了。
  “不碍事了。三天后的大礼我会参加，别担心。”
  “……谁担心了！”我羞愤地抽回手，但却被他抢先了一步，抓住了我的手，吻着我的手指。
  “你来这里看我，不是担心是什么？”他狡猾地笑着。
  “我……只是想找你谈谈。”我终于抬起头，平视着他在烛光下闪烁得妖异的银色眼睛，“你瞒了我很多事。”
  他扬了扬眉，“比如说？”
  “这个身体不是玄孝辰的吧！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不是玄孝辰，是你把我从别的时空召唤来的。”我用几乎肯定的语气说着，“还有你的身份，你从没有告诉过我。”
  “可是你现在不也都知道了么？”他还是那样心安理得。
  “如果我没有从别的渠道知道，你就永远都不告诉我把我蒙在鼓里是吗？”我对他的态度很恼火，明明一切都是他引起的，他为什么还能那么平静！
  “我只是在等，等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的时候。”他抚摸着我的长发，捧起一束放在唇边吻。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每次都是这句话，好像在敷衍，但那银色眼睛里透出的光却又不尽然。我别开头，换了话题。
  “既然是你召唤我来的，又为什么要杀我？把我当成祭品么！”
  “我从没有想过要杀你，保护你爱你还来不及。”齐溟无奈地摇着头，“那时我只是……不知道会是你。”
  “什么意思？”我不解地转过头，但齐溟又不开口了，“又是什么时机未到么！”我愤恨地说道，“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不准回避。”
  “你说。”
  “你爱的是什么？玄孝辰，还是玄孝辰的模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急切地看着我，“你原来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吗？”
  “否则还能怎么认为？我跟你无缘无仇，除了这长相跟玄孝辰一模一样以外，你还会为了其他的说爱我？”
  他摇了摇头，眼睛里有些灰暗，随即又变得犀利起来，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爱的是你，辰，你记住，不是玄孝辰，也不是因为你长得像玄孝辰，我齐溟自始自终追逐着的都是你！”
  我无法理解，心里比去找齐溟谈之前更加乱。抱着膝坐在软塌上，面前放着的是从齐溟的房间拿回来的兵书，上面齐溟的味道让我很心烦，但却舍不得放下。后天就是束发仪式了，齐溟一早就离开了辉熠殿去忙这忙那了，估计直到束发仪式我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他，心中的疑问只能越积越多。他昨天的话时时都会在耳边回响，吻我是因为爱我，生气是因为他对我的爱使他变得疯狂，无法见到我心里有别人，无法听见我对他的任何不信任。但是我不明白，我和他究竟有什么关系，分隔在两个时空，我在二十二年的人生间都没有见过他，雷伊斯也否定了那个莫名其妙的记忆与他有关，那么是为什么？莫非真有前世，我和他在前世曾经是情侣爱人，却最终未能美满？
  我自嘲地笑了下，我这个活了二十二年都没有一点浪漫细胞的工科生竟然会去想前世，回去之后估计泯会用一种看铁树开花的样子看我。
  我重新拿起了书，翻开，找到刚才看到的地方。
  ——不过也许只有前世才能解释这一切吧……
  我对着自己的想法摇了摇头，继续埋头看起了书。
  两天很快过去了，我果然都没有机会再见到齐溟。早上一醒来，辉熠殿已经为我的生辰张灯结彩，我忽然想起来束发之后我就是成年皇子了，成年的皇子似乎不应该再住在皇宫里。
  “虽然是这么说，但辉熠殿这么多东西要搬置到新王府也需要花些时日，所以辰殿下还要在这里住一阵子呢。”竹儿为我更衣打扮，一边说道，“而且就算去了新王府，我们这些婢女也都会跟去，辰殿下不必担心。”
  我点点头，其实这之后的事也都与我无关了，我还这么操心做什么呢。
  束发穿的是正式的礼服，虽然穿着完毕后人显得十分高贵，也并不怎么臃肿，但如果仔细数数，我身上穿了七层衣服外加三层云纱，真不知道这里的裁缝为什么不能把这么多层衣服都缝在一起，好一起穿上去。
  “好了，轿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殿下没有忘了仪式的过程吧。”
  竹儿关照着，并且在一路上又把整个过程对我说了一遍，我也像模像样地再把那段冗长的家训“背”了一遍。
  仪式在峥嵘殿进行，我到的时候殿里殿外已经来了不少人。禁军把整个峥嵘殿守得十分严密，据说会有其他国家的使节前来祝贺，生怕他们会有什么行刺的举动。我在轿子里掀开帘子张望着，有些失望地没有找到齐溟的人影，不过当回过神来的时候又困惑着我为什么要找他。
  时辰到了，峥嵘殿里嘈杂声逐渐安静了下来。竹儿搀扶我下轿，到殿门口时行礼退下。我扫了一眼大殿里的人，最高的位子上是皇帝玄襄洛，旁边一个稍低的应该是神祭玄襄衷。司仪站在两个宝座下方，大殿上有各位皇子公主，大臣，神官，一律都穿着正式的黑色长袍，还有些穿着其他颜色的，应该就是他国的使节了。齐溟也在，我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不和其他与他的官服一样的大臣在一起，却跟一些看起来就没那么高级的官员站在一起，但随即发现，他站的地方离我要跪着的地方最近，一旦发生了什么是最容易采取行动的地方。
  心里好像有点波纹，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没什么好紧张，毕竟只是走一边形式，可是我的心却在怦怦跳，好像这么个仪式也会发生些什么与预期不同的结果。
  我在宝座前跪了下来，司仪的公公展开手上的纸卷，开始拉高嗓门念。
  “奉天承运，北之玄岭，奉神灵之恩赐开国，倚神灵之庇护欣荣……”
  漫长的开场白，我听得昏昏欲睡。
  “……为玄岭第十六代第七皇子玄孝辰束发。叩拜祖先。”
  我站了起来，牌位在殿堂的最后，十五座黑色石头做的牌位依次摆放着。我一边逐一跪拜，一边在咒骂为什么玄孝辰是第十六代皇子，而不是第六代，幸好竹儿给我在膝盖上绑了软垫，否则我的膝盖都要跪烂掉了。
  “念诵家训。”尖细的嗓门再次拉响。
  我面对着皇帝和神祭，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家训一字不差地诵完。
  “束发。”
  我依旧跪着，玄襄洛站了起来，从托盘中取了长长的发带，把我的头发象征性地挽了一个发髻，然后扎好。
  “辰儿今天起就是大人了。”玄襄洛欣慰地笑着。
  “谢父皇。”我按照章程磕了一个头。
  “主意打定了么？”他再次启口。
  我点点头，“儿臣决定进入玄神殿，侍奉神灵，降妖护世。”
  我的决定并没有出乎大部分人的意料，玄襄洛也意料之中地点头，“以辰儿的神力定能有一番作为。那么神祭殿下——”
  另一个宝座上的玄襄衷也站起来了，一旁的公公呈上了一件黑色的祭袍，只要这件祭袍披到我身上，仪式的关键部分就结束了。我挺直了上身，玄襄衷抖开了长袍，正要往我身上披，忽然殿内有人发出了打断的声音。
  “请等下，皇叔。”大殿里的所有人顿时都把视线集中到了说话的玄孝摇身上，“这件祭袍恐怕还不能给他披上，直接就任祭祀是皇族才有的特权。”
  “摇儿，你难道是说辰儿不是皇族！”玄襄洛皱起了眉。
  “是的，父皇，因为我们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七弟！”
                  -----------------

  上次有个地方写错了，“进入神殿的皇子直接成为祭祀而不用从神官开始做起”，不是神官，是祭官，神官是祭官、祭祀和神祭的统称。
  第十章 回归
  I
  “我们可能都被他骗了，”玄孝摇指着我，“他是不是七弟他自己最清楚！”
  所有的人顿时把视线转移到了我身上，跪着的我却是最冷静的。我和玄孝辰的表现有太多地方不一样，迟早会引起别人的怀疑，遭到问诘。以前不止一次地担心到了那个时候怎么办，现在这个时刻到了，而且在这么重大的仪式中，当着所有的皇族大臣神官使节被这么直接地怀疑，我却平静得想自嘲。
  “摇儿，这种话不是可以胡说的！”玄襄洛沉下了眉。
  “父皇，儿臣没有胡说。”他停顿了一下，又转向所有人，“自从七弟身体欠妥之后就发生了诸多怪事，身边的亲人大臣都不认识了除外，学识也突然长进了，是不是这样，李学士？”
  一个中年大腹便便的官员站了出来，“的确，四殿下，七殿下过去最不爱读书，可是身体欠妥之后，竟然给微臣出了如此难解之题，实在不像是七殿下。”
  他从怀里取出了我那时让竹儿听写下的两道题目，呈了上去。玄襄洛看了看，然后严肃地抬头看我。
  “辰儿，这确实是你出的题？”
  “的确是儿臣所出，儿臣过去不爱读书只是觉得李学士所教的过于死板过于陈腐罢了，并不代表儿臣不学无术。”我没好气地哼着，斐波纳契数列和地球的公转自转也不懂的学士，只不过想借此来掩盖自己解不开题的难堪而已。
  “你还不承认！”玄孝摇也一点不慌张，“病愈后，你的言辞举止也变了太多，以前七弟根本不会降妖，这实在无法不让人怀疑！”
  “四皇兄不会还在惦记着我在街上与那些神官对着干吧，那些徒有外表的神官早就该有人压压他们的气焰了。”
  “你……！”玄孝摇咬紧了牙，“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他眯了眯眼，拍了拍手，峥嵘殿的门被打开了，一个和我差不多身材的人气呼呼地走了进来，一把扯掉遮盖用的斗篷，露出的面容让所有的人倒吸了一口气。
  ……玄孝辰！
  我站了起来，转过身，花了那么久终于可以习惯这张太过漂亮的脸的我，在见到了站在我面前的少年时，还是不由地愣了一下。这种感觉，简直就像照镜子一样，如果可以忽略他脸上气急败坏的表情的话。
  “你这个无耻的……”他狠狠瞪着我，然后表情一变，扑到玄襄洛怀里开始哭诉，“父皇，您要为儿臣作主！他竟然冒充儿臣，住在儿臣的辉熠殿里，用着儿臣的东西，享着儿臣的身份！”
  当了几十年的皇帝的玄襄洛显然被这诡异的一幕惊住了，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都自称是他的儿子，视线在我和玄孝辰之间来回移动，最终也得不出什么结论。
  “这……怎么会有两人……”他转头向玄襄衷看去，虽然他和岩家女子生出的弟弟没有什么好感，但发生了这种不可解释的事，果然还是找神祭比较有可能找到解决方法。只是神祭殿下也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不过只是几秒，我就明白了他的那种迷茫是装出来的。
  “……本神祭也从未碰到过这种怪事……七殿下理应没有双生兄弟，那么……”他把视线移到我身上，“本神祭听说过有擅长改变自己相貌的妖。”
  “对，父皇！他是只妖！变成儿臣的模样企图骗取大家的信任！”玄孝辰也毫无皇子形象地附和着。
  大殿上有些混乱的前兆，很显然有些人已经被这几个人事先就准备好的一场戏鼓动得有些害怕我了，而我也被激怒了。说我是冒牌货我无话可说，可是竟然把我说成妖！我暗暗捏了捏拳，在我眼里，“妖”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妖不过是自控力差了一些的孩子，可是他们就不一样了。我很清楚他们口中所说的妖是指什么，而我，至少会有最起码的自尊！
  “你说我是妖？你倒有什么证据说我是妖！”如果要说是妖，我倒怀疑那个玄孝辰是妖精变的。不同时空的同一个人站得如此靠近，却丝毫没有发生共鸣，这种违背时空法则的事，要我怎么相信！
  “原来是妖……”玄孝仪竟然也若有所思地应和了起来，“怪不得可以那么轻易地赶走母妃舅舅家的妖——毕竟连玄神殿的神官都拿它没办法。”
  我气得想吐血，当初为了让我降妖把玄神殿的神官说得一文不值，现在倒好，言辞一变就成了我是妖的同类，那么我那三天三夜的昏迷算什么！齐溟手臂和胸口上的伤又算什么！
  “你……”
  “大皇兄这么说也有些过分了吧，辰哥哥降妖的过程我都亲眼看着，几次差点送命，何来轻易一词！”玄孝锦比我更快地把不满表达了出来，话语中似乎还有讥讽他那日不敢进鬼宅的味道，“四皇兄又如何证明你带来的那位不是假冒货？”
  “锦儿，我平日对你不薄，你现在竟然帮着那只不知廉耻的妖说话！”玄孝辰听着弟弟的话也开始生气了，以更加耍赖的态度跺着脚，环视着在场个个态度暧昧的人，“你们都不相信我！竟然都不相信我！”他逐个移着目标，突然在看到某个人时，眼睛一亮，脱开了玄襄洛的怀抱，跑到了他面前，拽着他的袖子，“溟！你一定知道的，我和他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玄孝辰，谁才是你喜欢的辰！”
  哪个才是他喜欢的辰……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站在原地看着被问的齐溟。他低头看着像个孩子般闹着的玄孝辰，然后抬头，目光与我交汇，但我看见了他眼睛里的犹豫。心里，从原来的愤怒变成了烦躁。
  “这……微臣一时也不知如何说……”
  心里喀嚓一下，好像什么东西破裂了一样。
  “溟！”玄孝辰高声喊了出来，咬着嘴唇仇恨地瞪着我。
  而我什么也没说，视线坚定地移开，眼帘沉了沉，再环顾全场，忽然有种每个人的视线都是火辣辣的，都在心底里咒骂着我这个冒牌货我这个妖赶快去死，一根根看不见的银针刺着我的心。我开始想笑，想放声大笑，我为什么要去扮演这个玄孝辰！为什么要把自己卷到这么个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漩涡中！我明明可以逃得远远的，逃到谁也找不到的荒野里去等着雷伊斯恢复，为什么什么都没弄清就那样轻率地接受了这个不属于我的角色。就因为齐溟莫名其妙地对我说了一句“爱”，可到头来……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而短促的怒吼，我抓着发上刚刚束好的发带，用力一扯，狠狠甩向齐溟和玄孝辰的方向，然后扭头就走。
  这回大殿里彻底乱了，我听到有人在后面叫我，有人在后面叫着拦下我，殿外的禁军有些犹豫要不要动手，而殿内的神官已经开始布阵。我哼了一声，就凭他们也想拦我？伸手，神力甚至不需要咒文的驱动已经聚在了掌心，黑色的光团一下子散开，生生撕裂了十几个神官联手布起的结界。我高昂着头，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出了峥嵘殿，施展了瞬移。
  II
  我回到了辉熠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瞬移回到这里，也许只是一种“回家”的惯性。只不过这里根本不是我的家罢了。
  “雷伊斯，准备回去。”
  金黄的火焰开始在空中跳跃，雷伊斯开始寻找两个时空之间联系的道路了，火焰渐渐把我包围，我知道很快我就可以脱离这个让我心乱的时空了。
  然而——他却冲了进来。
  “辰！你想做什么！”齐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看来他也是施展了法术追来的，就不怕被人看穿他的身份么！
  “放开我！你的辰回来了不是？你去陪他啊，对他说爱他啊！”我狠狠地甩着袖子，“既然有他在，凭什么还需要我留在这里！”
  “你……你想回去？！”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充满着暴风雨的前兆，“我不准！这次我决不会再放手！”
  “嗬，一个不够，还想左拥右抱么！”一咬牙，我转过脸。说什么爱，说什么爱的是我而不是玄孝辰，当真正的玄孝辰站在他眼前时，犹豫退却的不又是他么！只不过是一个字，甚至一个字也不需要，只要用手指一下都不敢，懦夫！
  “辰！”他又大喊了一声，再次捉住了我的手腕，“我知道你在气什么，可是你想过没有要是刚才我说是你的话会有什么后果！玄孝摇和玄孝辰早就串通好了，他们有足够多的办法来揭穿你！而且玄孝摇甚至知道我的身份……”
  “那又怎样！”我甩回头，愤怒地迎上他的视线，“驳倒他们不就可以了么！嗬，连尝试一下都不敢，你是心疼那个玄孝辰，还有那个玄孝摇吧！”
  “辰你胡说什么！你还是不相信我，我只是想用最稳妥的方式解决这件事，我不想让你涉足任何危险，难道我这样想错了么！”
  “稳妥，呵呵，只有一个玄孝辰的话一切就最稳妥了的吧！雷伊……”
  “辰！”
  金色的火焰噼啪一声，打在他死死不放的手上，顿时一道深红的印记。他看了一眼，怒气似乎更大了。“雷伊斯，连你也要妨碍我和辰么！我和辰之间的事，我对他的感情，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正因为知道，我才不希望那种事第二次发生在辰身上。」雷伊斯浑厚的声音竟然回应着他，「辰现在有喜欢的人，那人不是你。」
  “……辰！”齐溟再次伸出了手，但是我却侧身避开了他。
  “雷伊斯说的不错，我喜欢泯，不是你！”过去果然发生过什么，齐溟知道，雷伊斯知道，唯独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雷伊斯的判断，应该相信他的，神兽对主人是忠诚的，比起一只我什么也不了解的妖来……
  眼睛里起了些雾气，我倔强地闭上了眼，耳边又传来他急切的叫声。
  “辰！”
  “别叫得这么亲热！真让我觉得——恶心！”
  我潮湿的眼睛里露出了仇恨，齐溟愣住了，而这正是我所迫切需要的。甩开他的手，我急促地向雷伊斯发出了命令，就仿佛再迟一秒我的决心又会动摇一样。火焰把我彻底围了起来，然后周围的光线逐渐变暗了，身体的重力感慢慢消失，齐溟猛地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喊叫，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进入了时空的缝隙，一切声音都被虚无湮没。
  * * *
  浅色的家具，简单明了的装潢，我看着眼前的画面，确信我回来了，回到了我属于的时空，我属于的家。
  泯不在家，桌上的日历显示着今天是礼拜四，时钟指在下午两点二十七分，礼拜四的下午，泯的确是有课的。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用让他看见我穿着这身夸张的礼服。
  洗了澡换了衣服，我倒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下面。按照这个时空的时间来算，我离开了整整十五天。一个做了整整十五天的梦，我试着把它仅仅当成一个梦，一个逼真的梦，可是却做不到。披散在被褥之上的银紫色头发，这张俊俏的脸，还有从穿越开始那一刻起终于流淌下来的泪水，都在提醒着我，那不是一个梦。十五天里发生的事不能倒转，而我能做的也许只有忘却。
  身体有些困了，穿越时空所需的神力毕竟不小，我扯了扯被子，卷了一个角搭在身上便昏昏入睡。
  一觉醒来，房间里已经充满了食物的香味，肚子的饥饿感被唤醒，我睁开眼，只见泯搬了张椅子坐在我床前，手中是那本被他那个文科生唾弃了不知多少遍的程序设计思想。
  “嗨，泯，我回来了。”我装出轻松的样子，坐起来朝他挥挥手。
  “你……”他抬起了那张清秀的脸，先是一愣，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本砖头样的书朝我脸上砸来，“你还好意思说嗨！”
  我把头一偏，嘭的一声，可怜的墙成了无辜的受害者。“……泯，亲爱的泯，你先别这么生气，我也是被逼无奈。”
  他上下打量着我，“你的脸是怎么回事？还有头发和那双兔子眼睛！”
  “这个……一言难尽。”
  他继续审视着我，“……你还哭过了？”
  我一下子慌了，“没有没有，你看错了，是这眼睛本来就红……泯，先让我把肚子填饱吧……”
  “想吃饭？”他站了起来，抱着双臂，鼻子里哼了两下，“我刚被该死的程序设计课折磨得半死回来，看到房间里躺了个紫头发的陌生人，睡得跟死人似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妖精被杀了抛尸在家里！”
  ……原来那些好闻的饭菜香是用来拷问的……
  “泯，半个月不见你好像变得更加……”我即将脱口而出的一个词被他扬高的眉毛卡在喉咙里，“更加伶牙俐齿了……”
  “半个月……你也知道你失踪了半个月！”他握着拳头的手轻微地颤抖起来，“只不过是去别的时空递个信，连降妖都不用，竟然……竟然……”
  泯的头低下了，肩膀也开始颤抖，我慌忙下床，原本想将他拥入怀中，可是容貌变了，身高也缩水了，从镜子里看原本比我矮了半个头的泯现在竟然比我还高了那么一点。
  “……整整半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我，我以为你……”
  他的拳头在身侧一甩，我不去想什么身高问题了，一把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泯。”
  泯不再说话，而是也伸手抱住了我的腰。耳边有些细碎的呜咽声，但是泯是绝不会让我看到他哭的。他一直是个很倔强的妖，狐龙精在很大程度上有龙的脾气，心高气傲，不愿服输，所以从来不肯把心里软弱的想法直接表达出来。但是我却知道，他担心我，在这十五天里，他肯定拼命地在找我；那些喷香的菜肴也肯定是他在看到了我之后才连忙赶出来的，因为妖是不用吃那么多人类的食物的。即使我的相貌变了，他仍旧知道这是我，五年的生活其实已经让我们彼此了解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步，甚至互相依赖。这样的关系比起那个齐溟来……有这样一个泯在身边，我又为什么会去为了齐溟的一个“爱”字而心烦意乱！
  我轻轻拉开他，让他的脸庞进入我的视线。柔软的短发有些长了，漂亮有神的眼睛下多了淡淡的黑眼圈，脸颊也有些消瘦了，都是因为我……我咬了咬唇，沉默了几秒钟，捏了下拳，终于下定了决心。
  “泯，我……”
  “咕噜——”
  肚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刚刚营造好的氛围一下子全无。我愤愤地咬着牙，而泯则是很干脆地指着我嘲笑了起来。
  “辰，你不会是落到一个饥荒的时空里去了吧。”
  “谁闹饥荒去了，我可是刚刚当了回风光的七皇子回来，”我跟着泯边向餐桌走去，边炫耀着，“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哼哼，还是天下第一美人哦！哇——牛肉、蛤蜊、目鱼，辣子鸡泯，你的手艺还是那么好。”我看着一桌子都是我最爱的菜，馋虫从肠子里一路爬到喉咙口，刚要拿起筷子开动，却被泯眼疾手快地把我的吃饭家伙全部收到了一边。
  “天下第一美人？”他朝我瞥了一眼，然后自己笃悠悠地坐了下来，“看起来你这十五天过得很滋润。”
  我朝他眨眨眼，咧开嘴，“泯，你不是在嫉妒吧。”
  他一下子好像被说中了一样红了脸，但随即露出了更加狠毒的目光，“我亲爱的户口上的哥哥，今晚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你这十五天里做了什么，否则你就给我在这桌菜前坐着别想吃！”
  “泯——”唉，我这个家长当得真是没有威严……
  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下，泯终于把筷子还给了我，让我边吃边说。我只告诉了他雷伊斯在我濒临死亡的时候把我送去了一个有四国的时空，身体不知道为何发生了改变，变得和那边的七殿下一模一样。后来遇到了玄孝辰的哥哥弟弟，降了妖，还遇到了一只妖兽，最后在束发仪式上被正牌玄孝辰抓了正着，于是狼狈地逃了回来。至于齐溟，我只是把他说成了玄孝辰的老师、在对付妖兽的时候帮了忙受了伤的一个不怎么重要的角色一笔带过。泯似乎对我的这次经历很有兴趣，这顿饭也一直吃到了很晚。想起他明天一早还有课，六点多就要出门，在十一点的时候就把他赶着去洗澡睡觉。而我之前下了很大决心想要说的话，也终于没能说出口。
  第十一章 波纹
  I
  醒来，睁眼，看到自己掏钱买的家具和对面墙上的巨幅海报，我松了口气。的确是回来了，昨天和泯在一起吃饭聊天并不是一场梦。
  起来，随便找了件T恤套上，走到卫生间。眼睛还是红的，头发还是紫的，那边的铜镜实在不怎么看得清楚，现在对着玻璃镜子仔细瞧瞧，这张脸还真是不得了。睫毛又长又密，每一根都以完美的弧度向上翘，脸上白皙光滑，不要说青春痘，连一粒雀斑也没有。嘴唇是嫩嫩的粉红色，唇形小巧；张嘴，一口整齐的牙齿洁白如玉。天呐，这样一张脸叫我怎么走到大街上去。
  我沮丧地垂着头，走到厨房。牛奶开封着还剩一半，烤箱里放着一只面包，桌子上还有一只煮好的鸡蛋。虽说泯是妖，但这么多年来也已经习惯了人类的饮食，每天早上都会和我一样喝牛奶吃鸡蛋，不过面包是我一个人的早餐。
  花了十多分钟把现代人简单营养的早餐吃完，我看看钟，其实也不早了，已经十点多，再过一会儿泯倒要回来了。我把厨房收拾了一下，再把两人的卧室也整理了一下，泯的房间还是那样……符合他的性格，没我的叮嘱，十五天下来房间已经快变成了一个窝，各种东西都堆在桌子上，早知道就不用买桌子了，直接给他个大箱子得了。
  十一点半，泯回来了。一边咒骂着那个该死的老师趁他睡觉的时候点他名，一边嚷嚷着肚子饿。
  “你也会肚子饿？你是嘴馋吧！”我从冰箱里把昨晚吃剩下的菜拿出来。
  他瞥了我一眼，然后开始奸笑，“辰，你现在好像比我小吧。”
  我一愣，“泯，警告你别戳我的痛处！而且户口本上我还是二十二岁！”气呼呼地转过头，我把手里的碗往微波炉里一塞，关上炉门。刚才还在思考着怎么还击我的泯，看见我的动作突然就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指着我大喊。
  “停！辰，你给我回来椅子上坐好！”
  “怎么？”我还没反应过来，手随意地把微波炉的时间设定盘一转，只见泯的脸已经黑了。
  “辰……”
  “嗯？”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我说过多少次你不准参与任何与烹饪有关的事！”
  “呃……”我好像想起来了，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可是只是用微波炉热个菜而已……”
  “上次是谁热个菜差点把整个厨房都炸掉的！”
  我嘴角边的肌肉开始抽动，“那……那个只是一次偶……”
  “砰！”身后的微波炉一声爆鸣，我已经不敢去看泯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幸好幸好，微波炉依旧在运转，炉腔内的灯依旧亮着。只不过几秒钟后，又两声爆鸣，灯灭了，微波炉也不转了，漆黑的炉腔里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你！”泯咬牙切齿地跑过来，拉开挡在路当中的我，小心翼翼地在微波炉面前端详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站得远些用妖力把炉门打开。
  微波炉里一片狼藉，好端端的一碗红烧肉已经炸飞得不剩多少，炉腔内到处都是油腻腻的酱汁和碎肉……我想起来了，泯好像是说过冻住的油脂加热时会炸开来……
  “我看你还是别回来一直当你的天下第一美人去吧！”泯狠狠地瞪着我，心痛地看着那碗红烧肉，找来抹布擦着炉腔，“唉，微波炉的维修费啊！你！给我坐到那边去反省！”
  “哦……”我老老实实坐到餐桌边，名牌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加风光无限的大神亲传降妖者偏偏对烹饪一点心得也没有，虽说从小是孤儿，但孤儿院里也提供伙食，中学起住在学校一天三顿也都吃食堂，偶尔换换口味泡个泡面，直到认识了泯，我的饮食才有所改观。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学校又不教怎么烧菜，曦日大神也没传授给我什么烹饪秘方，所以造就成现在的这个我的，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泯无可奈何地看看我，把微波炉擦干净，然后开始热别的菜。没了微波炉，只能改用电蒸笼和炒菜锅。过了十多分钟，一道道菜总算安全地端上了桌子。
  “以后除了热牛奶热水，你不准再碰微波炉一下！”泯脱下膈热手套，又狠狠关照了一遍，“唉，这个月的开支又要增加了……”
  狐龙不愧是龙的亲戚，十足一个财迷，“泯，付钱的好像是我吧。”
  我如此提醒着，但他依旧还是瞪我，“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坐吃山空！说起来你都毕业了，为什么还不去找工作！”
  “我可是打算当一辈子降妖者了，哪个公司能容许我三天两头请假？”我耸耸肩，“而且更重要的是，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去找工作？”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泯愣了一下，顺着我的手指盯着我的脸看，几秒钟后忽然移开了视线，“把那头头发剪了，买瓶染发剂，然后再戴副彩色隐形眼镜不就行了……”
  “话虽这样说……”我把长发从背后捋到胸前，且不说这独特闪亮的发色，光说发质也足够让很多女性眼红了，留到腰际这么长竟然都没有一根开叉，“剪了有点可惜。”
  泯又朝我这边望了两眼，眼神里看起来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又犹豫着不开口，好久才点了两下头，“嗯，是有点可惜……”
  “所以嘛，我就在家里享清福了，偶尔出去降降妖，曦日给的钱足够我们过一辈子了，再不行的话——”我嘿嘿了两声，脑子里冒出一个捉弄他的念头，“不如你快点毕业然后赚了钱养我吧。”
  我很有兴致地等待着这个小财迷的反应，可是却出乎我的意料，他好像听到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一样一惊，背也向上一提。牙齿咬了咬下唇，乌黑的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好像在考虑着什么很严肃的事。十秒钟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开口，但眼睛还是看着热腾腾的米饭。
  “……我养你。”
  这回轮到我吃惊了，眨了眨眼睛，“泯，你刚才说什么？你不会哪里不舒服吧。”
  “我是认真的！”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看着他从一只狐龙化身为人，然后那凌厉的目光刺向我，“我养你，辰。”
  “泯，你……”我呆住了，泯的意思该不会是……
  “我说我养你，我要你一直在我身边，不管去哪个时空降妖，我要你都想着我。”
  房间里沉寂了，饭菜的热气在空中描绘着抽象的图案。我知道泯看着我，在等我的回答，但是我却只是把视线停留在那些抽象的白雾上。我不是不喜欢泯，回来之前我就想好了要跟泯表白的，现在被他抢了先机，我应该是很高兴才对，两情相悦，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可是，为什么我却那么平静？好像是在倾听一个我不爱的人在向我表白那样无动于衷？
  唇边挑起一抹礼节性的微笑，我转头，“我们现在不也是这样吗？我一直在你身边，即使到了别的时空也惦记着你。”
  “辰！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种！”他站了起来，虽然按照户口上他已经快二十岁了，但妖毕竟是妖，五年对于他们根本只是短暂的一瞬，泯的容貌依旧是五年前那样的稚嫩，但那双眸子却是比五年前更加坚决，“我喜欢你，我要你，辰！”
  我的心一颤，但脸上依旧是那样的不在意，“我是你不共戴天的仇敌，你不是要为你的父母报仇吗？”
  “对，我是要报仇。”他握住了拳，“所以我要你，你的命，你的心，都只能属于我！”
  心底再次颤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电流般的感觉扩散到全身，然后有什么渐渐融化开来，暖暖的，流过心头，温和地包裹起来，让我失去了言语。这种少年特有的霸气，不知世事艰辛的豪言壮语，就像很多男孩在孩童时期都会说的“将来要当大英雄，把坏人都干掉”一样，但是却不一样。这种宣告好像能触到我心的最深处，让我拾起什么遗失的东西，遗失了很久，却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你的回答，辰。”
  “嗯……”我把目光转向窗外，闭上眼深呼吸，然后再转回来，微笑，“我喜欢你，泯，不是朋友间的那种，也不是亲人间的。”
  我看到他的眼睛开始发亮了，嘴也惊讶地长大，但在变成喜悦的表情之后瞬间，又恢复到了平时的那种骄傲。身体笔直地站着，接着意识到了自己的僵硬，赶紧坐下，拿起筷子，但眼睛却还是在我身上逗留。
  “看什么？都表白好了，还有什么不满意？”我故意逗他，装模作样地开始吃菜。果真还是那个倔犟的泯，总喜欢死撑着面子，难道龙都是这样？“你再不吃，我可就都吃完了。”
  “辰，不要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啊？”我张开嘴，顺手就把一块蛤蜊肉塞进去，“那么该怎么样？”
  他好像忍无可忍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摔，闹别扭一样腾地站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过我的脸，然后笨拙地吻了下来。
  “……辰，我真的喜欢你，好喜欢你。没有你，这十五天，我……我回去了妖域，想打听你的消息，可是什么也没打听到，不知道你在哪个时空，发生了什么……”
  “你回去了妖域？”我扶着他的肩，惊愕地看着他，“不是叫你不要随便使用妖力，尤其不能穿越时空的吗？”这个时空是没有妖的时空，因为妖域的妖还没有找到通往这个时空的道路，万一泯的行踪暴露，把别的妖也带来了，神灵降罪下来的话，五年来我对泯小心翼翼的庇护都会化为泡影。
  “我知道，我来去都很小心，而且都是从别的时空出入妖域的，所以他们应该不会注意到这个时空，别担心。”他又亲了我一下，然后恋恋不舍地放开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但是视线迟迟没有移开，那表情如痴如醉一样。而当他自己终于意识到这点时，顿时满脸通红，慌忙摆出肚子饿极了的样子，“吃饭，我可不想再热一次饭菜。吃完了你就去打微波炉公司的维修电话，要是忘了你就别想吃晚饭了！”
  “是是，我的小当家。”
  II
  日子就好像回到了以前，泯每天去学校上课，而没有时空出差任务的我就闲在家里，整理整理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修补补的地方。空了就上上网聊聊天打打游戏，顺便在网上兼职帮人家做做网站写写程序什么的。泯还是那样，开心不肯放在脸上，不过每天都会做我爱吃的菜。没空做饭的日子我就和他到外面的餐厅去，只是我那过于引人注目的外貌经常让我们吃得很不安宁，几次下来之后，泯干脆直接把饭菜买回家里来，很有不让我再出门的意思。
  这样，很快就过了一个多礼拜，我回来后的第二个礼拜六也快过完了。我坐在餐桌上想着该怎么度过接下去的周日，泯正从厨房把炖好的汤端出来，忽然一声叫把我从对各个方案的比较思索中拉出。
  “啊……烫烫烫！”桌子上汤洒了一些出来，泯喊着，手指上已经红了一片。
  “泯！”我连忙站起，拉着他到厨房，把他的手指放在冷水下冲，“你在开什么小差？！”
  “没事没事……”他关了水龙头，对着烫伤的手指使用了些妖力，很快红色褪下去了，皮肤完好如初，“我是妖，这点烫伤没什么。”
  “可是还是会痛吧，下次端这种滚烫的东西的时候别想别的事。”我嗔怪着。
  “嗯……”
  虽然这么点头答应了，可是整顿饭中，泯看起来还是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走神，时不时看我，但问他有什么事时，又什么也不说。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个晚上，我也思忖了一个晚上他到底想做什么，但是什么结论都没得出。洗了澡坐在床上，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从那个时空回来，我开始喜欢看兵书史书了，这也是那个时空带给我的无法否认的影响之一。而另一个影响便是，我时不时会想起齐溟，无论在发呆的时候还是紧张刺激的游戏PK时，他的身影总会突然从脑海里蹦出来，然后带出他温柔的表情，他发怒的表情，他邪笑的表情，他严肃的表情……而当我意识到时，我总已经陷入了那短短十五天里发生的种种事的回忆中，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本来形势大好的战斗也因此很快被对手击败。看着损失的经验值，我一遍遍的咒骂齐溟，但我也知道这是无济无事的。仔细想想，每次跟他吵架，似乎都是我在挑衅，他生气的原因始终只有一个——我喜欢别人而不喜欢他、不相信他，但接下去就是我对他的占有欲大发脾气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他，我的心情就开始阴晴不定，向来是个温和的人的我，在那边三天两头对着他发火。我和他之间一定是有什么，但雷伊斯说我不用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因为一切都已经是过去时了。
  嘴角露出一丝自欺欺人的笑，把头脑里的那些东西赶出去，视线放到书本上，静下心来看书，但是才没看完两页，我忽然感到隔壁的妖气移动到了我的卧室门口。
  泯又有什么事了？还是终于想要把晚饭时走神的原因说出来了呢？见他迟迟不开门进来，我下了床，打开门，只见他手上拿了个枕头。
  “泯？”
  “……我要跟你一起睡。”他斜侧着头，脸上有点扭捏的羞涩，但说出的话却是不容我抗议的陈述，并且还不等我回答，他已经走了进来，用脚把门带上，然后把我的枕头挪过去些，放上自己的枕头，钻进我的被子就躺下了。
  我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愣在原地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那一连串动作好像预演过好几遍一样，再加上从晚饭起到现在几个小时的反常行为，他不会是想……
  “辰，你站在哪里干什么？过来啊，还怕我把你吃了？”
  “哦……嗯……”我慌忙地应着，一定是我多心了，一定是齐溟那个动不动就想吃我豆腐的混蛋害的。再说，如果真的……那个，我也不见得是在下面的那个，泯又不是齐溟……该死，怎么又想到他了！
  我走回床边，示意泯睡到里边去，把靠着台灯的位置让给我。爬上床，再翻开书，接着刚才的地方看下去，却无论如何也集中不起注意力了。虽说是双人床，有足够的空间供我们两个睡，但自从上学以后我就再没和别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过了，更何况旁边那个视线一直在我身上的人，是一个礼拜前刚刚确定了关系的恋人。
  身体有些不自在，书上的字看在眼里，只是一个个铅字的排列，连在一起表达了什么我一无所知。而泯的视线炙热得简直要把我的皮肤烧出个洞来似的，五分钟后，我终于放弃了，合上书，关了灯。
  “晚安，泯。”我道了一声，见他似乎很不满意，又补了一个晚安吻。可是，这一吻却被他抓住了机会。
  原本只是侧身轻轻地在他的唇上碰触了一下，泯却突然伸手环住了我的腰，然后一用力，将我压在了身下。吻也变得不那么轻盈，他的舌头甚至伸到了我的嘴里，用力地吻着舔着。
  “辰，我们做吧。”泯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里面透出的眼神很认真，口气也很认真，但是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吻再次落了下来，泯大概以为我默许了，比前一次更加强烈地索取着我的唇我口腔内的一切，但是我却忽然觉得厌恶，觉得想推开他。明明被齐溟强吻时身体会有种被融化了的酥软，明明齐溟的吻比他更加霸道，尽管泯的吻技很笨拙，但泯是我喜欢的人，为什么我反而会对他的吻产生抗拒！
  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
  “辰？”泯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拼命地把那种厌恶感埋到心底。我和泯是恋人，是情人，是两情相悦的，做这种事是迟早的，也没什么可耻的。
  泯凝视了我一会儿，很慎重地开口，“辰，你很漂亮。”
  “呃？”
  “从过去开始就很漂亮，现在美得让我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别人看到。”他开始解我的睡衣纽扣，手伸了进来抚摸着我的胸前，然后头也埋了进来，“辰，我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做，可能会弄痛你，但是为了我忍忍好吗？”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压抑心里的抵触上。那股厌恶越来越厉害，我对泯的抚摸产生不了一点点感觉，愈来愈带有欲望的抚摸只让我的厌恶变成了恶心，翻江倒海似地冲击着我的身体。睡衣被解开了，泯开始褪我的睡裤。胸中的恶心感越积越多，发自心底的一声声“不要”撞击着我的胃，我想吐，可是理智却死死压着它。不能吐，要接受他！因为泯是我的恋人，因为我说过喜欢泯，所以我必须要接受他！
  然而越涨越高的洪水终究是要把堤坝冲垮的，就在泯把手伸向我身上最后一件衣物，拉下了一半的时候，大坝决堤了。我奋力地推开他，冲向卫生间，一阵干呕。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嘴唇肿得很红，但是脸却像死人一样刷白。
  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的水冲着脸，我的心里就像哗哗的水声一样乱。一屁股坐到抽水马桶上，我垂着头，看着从下巴上滴到地上的水，手机械地把上衣的扣子扣好，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泯。我伤了他的心，可能伤透了他的心，也许从一开始就委婉地推迟这种事才是明智的，可是……
  我咬着牙，捶着自己的腿，忽然察觉到泯的妖气，一抬头，他已经站在了卫生间的门口。
  “泯……”
  “辰，抱歉，是我太心急了。”他笔直地看着我，然后垂下视线，“我们慢慢来好吗？”
  “嗯……”
  “那我先去睡了，晚安。”他向卫生间里踏进了一步，紧接着咬了咬唇，又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方向，直到听到了他的卧室的关门声，才麻木地站了起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们慢慢来好吗……
  但是，这已经不可能了……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头脑里一片空白。我忽然想哭，想有人来安慰我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什么，但是我知道没有人可以胜任。雷伊斯只不过是我的神兽，我不想成为需要神兽来安慰的主人，但是那个频频占据我脑海的人，我已经从他那里逃离了。
  齐溟……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喜欢泯，却会甩开泯的怀抱，头脑里反而浮现出和齐溟相吻，被齐溟抱在怀里时的那种感觉……
  谁告诉我……
  “谁告诉我……齐溟……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挥起拳头，重重地捶向床，却在快触到被褥的时候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住了。一下子，心收住了，呼吸也停住了，心跳猛地狂增。眼睛盯着那位于拳头和被褥之间的透明，足足半分钟，我终于鼓起勇气回过头去。那个身影渐渐显现了，嘴唇一弯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然后在我什么反应都没做出的时候，把我压倒在了床上，炙热而带着惩罚性的吻压到了我依旧红肿的唇上。
  第十二章 再会
  I
  “……溟……齐溟！”
  字在吻的喘气的间隙中挤出，我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人，飞扬的剑眉，犀利的银眸，性感而总会带着些邪意的薄唇，锈红色的长发，身上是那个时空的那种里三层外三层的长袍。确实是齐溟，可是他怎么会找到我这里来的，即便他是妖，也太……
  “不欢迎我？还是太想我了？”
  “谁，谁想你了！”我挥舞着拳头，但被他笑着压下。
  “刚才难道不是你叫着我的名字？”他这回竟然没有带着那种邪恶的笑容，只是温柔地看着我，然后启口，“我想你，快想疯了。”
  他的吻再次落下，轻轻地吮吸着我的唇，舌头扫过我的牙齿，然后逐渐激烈起来。我不知道这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浑身的血都好像沸腾了起来，缺氧和这种异样的感觉把脸颊烧得火热，但我却没有依旧没有抵触情绪。尽管他的吻很霸道，尽管我几乎要窒息，但他的吻让我无法抗拒，浑身都软了下来，头脑也开始不听使唤，我甚至开始迎合他的唇舌，希望他吻得更深更用力。
  为什么会如此不同，难道仅仅是因为齐溟的吻技高超？仅仅是因为我喜欢这样高超的吻技吗？直觉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可是为什么否定呢……
  齐溟的吻开始移动了，沿着我的脸颊，含住了我的耳垂。成功地把我的呻吟诱出，他又顺着我的脖子吻到了我的肩窝。也许是我没有反抗，也许是因为我的睡衣在他看来实在单薄，他开始动手解我刚刚才扣上不久的扣子。而就在第一颗扣子才解开时，我忽地惊醒了。
  “不要，住手！”我推开他，揪着胸口的领子慌忙坐起来。
  他一愣，接着开始了那惯有的邪笑，“叫这么响，就不怕隔壁的那只小妖精听到？”
  心里一惊，我连忙捂住嘴，但随即又很快发觉了不对。泯不可能在那样被我拒绝之后那么快就入睡，那么为什么会听不到我这里的动静？两间房之间的墙，似乎没有这么好的隔音效果，除非是齐溟动了什么手脚。
  “呵呵，放心吧，我只是逗你。”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刚才我就已经在你的房间布下结界了，所以不必担心。”
  “结界？”我皱了皱眉，为什么我没有发现房间里有结界？我甚至没有发现齐溟施展法术散发出的妖力，这怎么可能！
  “你感觉不到并不奇怪，你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说着向我伸出了手，想揽过我的肩膀，但是我却向后躲开了。
  “什么力量？”我死死拽着胸口的睡衣，犹豫再三终于继续问道，“齐溟，我和你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辰，你必须要依靠过去的事才能判断一切么？若我说我曾经与你是有过海誓山盟的情人，你就会委身于我；若我说我曾经与你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你就立刻对我拔剑么？”齐溟说这话时的表情很严肃，却又带着一丝悲伤的感觉，我怔了一下，然后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只是想知道，这是有关我自己的事不是吗？”
  “不要做出这样的表情，辰，错的人是我。”他的手掌贴上了我的脸，我惊讶地转过头，“是竹儿提醒了我，即便过去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但你却已经不是过去的你。你有新的人生新的经历，如果不是你自己回忆起过去的一切，而只是由我把过去的感情强加给你，让你因为过去的感情而爱我，那没有任何意义。我要你真真实实地爱我，但是我又等不及，你知道这种矛盾么，辰？每次看着你，我都几乎要失控地想占有你，可是又不愿伤害你，所以只好避开你，但又忍不住想见你……你知道这是多么大的痛苦么？”
  我垂下了视线，不知该说些什么，也许他对着玄孝辰也会说一模一样的话，他只不过在骗我的同情……
  “直到你离开，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我才知道竹儿说的对。如果我没有那么强硬霸道地对你，如果我能从一开始就抛开过去的那些，像对待一见钟情的陌生人那样对待你，你就不会离开。”
  “不，我还是会离开，这里才是我的家……”
  “你并不适合这里。”
  “你又想干涉我吗？”我撇着头，眯了眯眼，“亏你刚刚还说过什么我有新的人生。”
  “但是你确实不适合这里，你应该有更大的天空。”他说着，“而且，你喜欢我。”
  他的最后一句没有任何疑问的成分，语气平静得好像在叙述一件平淡无奇的事一样。可是身为听众的我却因为这简单的四个字慌了手脚。眼睛不知道该向哪里看，我不想显得心虚，可是他的眸子太平静，静得我根本无法与他对视超过一瞬间。我没有喜欢他，绝对没有！
  “不用骗自己了，辰。我都看见了，刚才你和那个小妖精，是叫泯吧。你说你喜欢他，可是他的吻他的碰触让你恶心不是吗？而你却不抗拒我给你的吻，那种不一样的感觉，你问问你的身体，你的心，你只不过不想去承认而已。”
  我狠狠地别过头，牙齿咬着嘴唇，我不想承认，我不想承认他说的那些话！
  “……卑鄙！竟然偷窥……”
  也许说任何别的话都会把我的心虚露出，我只能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为自己解围。可是对方是齐溟，永远知道如何制服我的齐溟。
  “可是你就是喜欢这样卑鄙的我。”他笑着，趁我不备，伸手一下子把我拉到了怀里，搂着我吻着我的头发，“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当着所有的人宣告你才是玄孝辰，你才是我的爱人的，你说的对，我应该去尝试当面驳倒他们，对不起……我总是从自己的角度去想着怎么保护你，却忘了你的想法，你不是个喜欢被别人保护着的人，你总是那么勇敢，勇敢得让我嫉妒，又让我不安，对不起……”
  一连三个“对不起”，一连几句说进我心底的话，我的内心开始颤抖了。在他坚实的臂膀里，被他的气息包围着，我忽然觉得有种陌生的感情驱使着我去环抱住他，把整个人就这样交给他。齐溟是了解我的，了解到了让我发恨的地步。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你总是可以轻易地就让我变得不像我，易怒、犹豫、甚至软弱，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为什么一碰上你……”鼻子有点酸了，我努力不想让声音染上哭腔，可是他还是听出来了。
  “辰……”他有些慌了，想抬起我的脸，可是我却死死地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因为你爱我，辰，即使你什么也还没记起来，可是你的灵魂深处记得我，记得我们相爱的那段时光。”他把环抱我的手臂围得更紧了，“你知道么，辰，当我看见你推开那个小妖精跑出去的时候，我有多高兴，你知道么？”
  “……不知道！”我赌气地回答着，从眼角漏出的几滴眼泪擦在他那复杂华贵的衣服上，我还是没有勇气抬头。
  “傻瓜。”他捧起了我的脸，然后再次吻了我，那是相当温柔的吻，醉人的吻。我被那双银色的眸子摄去了魂般，任他再次吻着我的耳朵，我的脖子，我的锁骨。身体好像变得敏感得不像是我，我紧紧地抱着他的背，随着他极有技巧的舔弄，喉咙里发出呻吟。
  “嗯……嗯，齐溟……”
  “叫我溟。”他在我耳边低语着，“我不叫齐溟，我叫亟溟，还记得么？”
  亟溟……亟溟……
  （亟，急也。溟，小雨濛濛也。亟溟，就用这个名字来纪念我和你的初识吧。）
  脑子里“哄”的一声，是的，我记得，这是我取的名字，为了永远不会忘记我和他初识的那个雨天，他从树丛里忽然跃出，为我挡了致命了一箭……
  “溟……亟溟……”
  嘴唇有些机械地张合着，但眼泪涌上了眼眶，我强忍着，可是在他将我放倒在床上，一寸寸像膜拜一样亲吻着我一遍遍呼喊着我的名字的时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沿着太阳穴沾湿了鬓发。我闭上眼，倔强地用手臂挡着。他离开了我，我听到布料摩擦和撕裂的声音，然后他又回来了，拉开了我的手臂。
  “哭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那种熟悉的感觉，从前好像也体验过，曾经拥有过的刻骨铭心般的爱，好像即便放弃一切，即便背亲叛众也无所谓的幸福感，以及最后无法逃脱的命运，这些究竟是什么……
  “别去想了，别再去想了。你只要想着我，我就在你身边。”他舔着我的泪水，同时褪去了我最后的束缚。
  “不要……别……”
  “不，我不能再等了。辰，我已经等了整整三百多年了。”
  “啊……不要，溟，嗯……嗯，啊——”
  II
  「辰，你好漂亮，爱与美的月神韵月也不一定有你那么漂亮。一想到天下最漂亮的人只属于我……」
  锈红色发的少年从身后抱住了我，吻着我湿漉漉的银紫发，我微笑着低头看着山泉里两人的倒影，赤裸的身体上留着彼此的痕迹。
  「只是可惜不能对着所有人宣布你是我的。」
  「溟……」
  “溟……”
  我艰难地翻着身，身体似乎很不舒服，被褥和皮肤直接接触着，有一种很舒服但又很奇怪的感觉……奇怪……睡衣哪里去了……昨晚明明……
  昨晚……
  我猛地睁开眼，我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没错，左看右看，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虽然很想以此认为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但凉飕飕的皮肤，动一动就酸痛不已的腰和下体，以及在不远处的一个不属于泯的妖气，都无情地告诉着我——我记忆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我和齐溟发生关系了，就在昨晚。
  咬着牙坐起来，伸长了手还是够不着放在床边椅子上的衣服，只好先用被子裹着身体。屁股很痛，XX的，究竟是谁说被压在下面会很舒服的！……虽然后来的确、好像、似乎、仿佛是有那么一点点舒服……
  门开了，齐溟还是穿着长袍，和周围的环境十分不搭调，和他手里的那只装着牛奶的玻璃杯也一样不搭调。
  “辰，醒了？”
  我盯着他，瘪着嘴，心里一大团话倒反而不知道该先说哪句了。
  “怎么了？”他走到床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还疼么？”
  ……
  我从背后抽出一个枕头向他砸去，什么不好说，非得一开口就提这个！
  “你倒换到下面自己试试看！痛！痛死了！”我龇牙咧嘴，“下次你敢再不戴套子做，我就把你的XX给XX！”
  “套子？”他露出了很不解的表情。
  “安全套！”我做出懒得解释的样子，“我可不想得那个A打头的病。”
  齐溟又皱着眉努力地理解了一番，“原来你是担心这个么？那你多虑了，我是妖，你也不能算是人，所以那种人类的病，与我们无缘。”他坐到床边，然后忽然挑起了嘴角，“不过，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让我碰你了呢。”
  我愣了一下，半秒钟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我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什么叫下次再不戴套子做，根本不应该有下次！
  “好了，别生气了。”他凑过头，我想躲开，可是无奈腰一点也不听使唤，只好又平白无故地被他占了一个吻的便宜。“赶快治疗吧，我已经替你洗过了，但我的妖力也无法帮你治愈。”
  洗……帮我洗过了，这岂不是说那个地方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脸红什么？你身上什么地方我没有看过？三百多年前我们就坦裎相对了，现在还害羞？”他很随意地说着，而这句话立刻让醒来前的那一段画面重新浮现在我的面前，如果那是我的记忆、齐溟所谓的三百多年前的事的话，那还真是坦裎相对！“还是需要我帮助你确定治疗的位置？”
  “不用！”我咬牙切齿，念着咒文把神力集中到被子里的手上，腿屈起，分开一些，然后慢慢向下探。明明自己的身体自己摸过不知多少遍，可是被齐溟看着做这种事情，即使有被子遮盖着，我还是很有挖个地洞钻下去的冲动。
  神力的治愈速度是很快的，不一会儿，疼痛就减轻了很多。但那种酸胀的感觉却不是治愈法术可以治好的。我伸出一条手臂，向床边的齐溟一伸。
  “拿来。”
  他看了看我，随后温柔把床头柜上的牛奶递给我，不过却换来我狠狠地一瞪眼。
  “谁要牛奶，我还没刷牙呢！”我瞥了瞥椅子，“给我衣服！”
  他呵呵笑了两声，把内衣和睡衣拿我面前，不过却没有离开的打算。XX的，原来还想看我换衣服，哼，我就偏不如你意！
  我把衣服塞到被子里，然后整个人也钻了进去。在黑乎乎的被窝里一阵手忙脚乱，终于把整套衣服穿了上去。掀开被子，两只脚套上拖鞋，才站起来，下肢体会到了越野跑之后的那种感觉，摇摇晃晃的，结果还是被齐溟抱到了怀里。
  “要去洗漱？”他好像很肯定我就是要去卫生间一样，把我打横抱起，然后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卫生间。
  “好了，放我下来。”
  我挣脱了他，看看抽水马桶，再看看那个大活人——不，大活妖，决定跳过这一步，直接刷牙。然后，当我伸出手要拿牙刷，看到牙刷洗漱台上的另一副牙刷牙杯时，终于意识到我一直觉得不对劲的某件事是什么了。
  “溟……齐溟，泯呢？”虽然这房子的产证是我的，可是泯也是这个家的主人之一，怎么会主人不见了，反倒这是这个不请自来的色狼在这里悠闲自得！
  “那只狐龙精么？”齐溟抱着手臂靠在卫生间的门上，带着参观的眼光察看着卫生间里的各种东西，“一大早他就在你的房门口了，于是我就出去跟他好好‘谈’了‘谈’，让他弄清楚你到底是谁的。”
  “你……”我很想上去揍他一拳，就算不是情人，泯也是我极为心疼的弟弟、家人。我昨晚对他的拒绝已经伤了他很重，齐溟怎么可以再雪上加霜！
  “放心，我没把他怎么样，他现在只不过出去购置些东西，毕竟是你关心的人，而且又是我的同类。”
  “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找你算账！”我回头白了齐溟一眼，发现他正有趣味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这是牙刷牙膏，比你们哪儿用树叶子漱口高级多了。”
  “我知道，接下来你会从这管子里挤一段白色的东西放在那刷子上，然后用它刷你的牙齿。再接下来，你会用那铁管子里出来的水装满这个凹盆洗脸。”
  “这叫水龙头！才不是铁的，是不锈钢的，还镀了电镀层！一开龙头就出来的水叫自来水！唉，跟你这种古人讲你也听不懂。”我叹着气，“不过你能知道这东西里能流出水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是自然。我还知道这是用来小解的，这是洗浴的。”他分别指了指抽水马桶和浴缸，我惊讶地卜噔卜噔眨了好几下眼，随后想起来，他跟泯有过交流。
  “原来是泯告诉你的啊，那就不稀奇了。”我边在牙杯里放水，边挤牙膏。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准确。”他补充道，“你这里的确很古怪，为了知道该怎么替你清洗，我在那只狐龙精起床时就悄悄隐身跟着他，于是发现了这东西竟然可以像法术召唤一样随意流出水。”
  他又是随意地指了指浴缸上的花洒，而我刚刚含进去的一口水噗地全喷出来，也不顾什么了，一把上前揪住了他的衣襟，“齐、溟！你是说你偷看了泯上厕所洗澡？！”
  “怎么一幅吃醋的样子，嗯？是吃我的，还是那只狐龙精呢？嗯？”齐溟绝对不怀好意地把句末的那个“嗯”慢慢地向上挑，看着我尴尬的样子得意地笑了笑，“那狐龙精的身材还真不错，很像那时的我不是？不光身材，连脾气也很像，而且狐龙和赤狐还是近亲。”
  我一下子愣住了，齐溟指的应该就是偶尔会在我的脑海中出现的那个锈红色长发银色眼睛的少年，的确是与泯的身影很像，起初我差点以为那是泯。脾气我不敢断言，想起来的只有零星的几个画面。至于原形，原来在我对付那只妖兽时，脑海里一晃而过的那只火红的狐狸就是齐溟的原形，而狐龙就是赤狐和飞龙的后代……
  “泯，这个名字也是你起的吧，难怪会和我的名字那么相似。”齐溟脸上已经是露骨的醋意，不过还掺杂着相当多的得意，而我却几乎僵硬了。
  难道是因为和齐溟相像，我在第一眼看到泯的时候，才会产生那样异样的冲动，不惜冒着风险把他带在身边的吗……难道我一直，把影子和原身搞反了吗……
  “……不要告诉泯。”我转过头，低声着。
  “怕伤害他？”
  我只是点了点头，把牙刷塞到嘴里。抬眼从镜子里看齐溟，原以为他又会因霸道而发火，但他这次却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辰，你总是太善良了。有你这样的降妖者，对于我们妖，也不知该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十三章 真身
  I
  烤箱发出“铛”的一声烘烤结束的声音，我把面包取出，加上据说是齐溟用妖力加热的牛奶，不怎么舒服地坐在坚硬的餐桌椅子上，吃着我的早饭。齐溟坐在边上的椅子上看着我，我企图无视他的存在，但那参观动物园般的目光实在让我吃得不踏实，于是我决定找些事让他干。
  “你口以朔了。”嚼着面包的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我喝了口牛奶把面包咽下，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说了。”
  “说什么？”
  我挑挑眉毛，他还给我装傻？“所有你该告诉我的事！比如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的妖气，比如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比如我和你三百多年前的事。”我一口气报了很多，虽然还有不少其他的疑问，比如关于玄孝辰的，但那已经和我无关了。
  “别急，辰，我自然会告诉你的——如果我可以抱着你的话。”他勾了勾嘴角，而我立刻用一记脚踢回答了他，“好吧好吧。你感觉不到我的妖气的理由很简单，你的神力还不够强大，而且也许你忘了，我的妖力中有很多力量原本就是你的，你的神力也冲抵了我的一些妖气。要找到你也不难，上次对付尤尼科尔的时候，我不是说去做过些调查么？我回了趟妖域，顺便就打听了下你的那只狐龙精。当你离开后我再次去妖域，听说他竟然回过妖域，顺着他离开的路，找到了这个时空，再找你就易如反掌了。”
  ……该死的泯！早叫他不要回妖域了！
  “至于我和你以前的事，那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齐溟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像老一辈说“想当年……”时的那种感觉，我瞥了他一眼。
  “长话短说。”
  “我们是恋人，彼此都深爱着对方。我曾向你求婚，你答应了，可是你却失约了。我等了三百多年，就是为了等你再次出现，让你履行你的诺言。”他凝视着我，银色的眸子里有种逼迫的感觉，我有些受不了，那段记忆还没有苏醒，但是我看着齐溟，听着他的话，却莫名地有种愧疚感油然而生，不得不移开了视线。
  “所以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放手了，我要你跟我回去，辰。”
  “喀嚓。”从门的方向传来了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接着是开门的声响，泯回来了。三双眼睛的视线向这同一个中心汇聚过去，不过一瞬之后，各人做出了不同的反应。我低下了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杯中的牛奶。泯在接触到我的视线后也立刻移开了眼睛，只有齐溟自始至终地带着胜利者的高傲看着自己的手下败将。
  “……我……我去厨房做午饭……”出乎我的意料，泯的语调并不是一贯的那种倔，竟然带着明显的恐惧。我不由地抬起头，他的脸上也带着慌张，视线四处游荡着，似乎是在避开齐溟的目光，而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起来，迅速进了厨房，把手上的几个袋子放在水斗里，再也不敢向我们的方向看来。
  “泯……齐溟！你对他做了什么！”我甩回头，恶狠狠地问道。而他只是悠闲地靠到靠背上，手指缠绕上几根锈红色的发色。
  “妖域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弱小者敢踏进强大者的势力范围就算胆子不错了。”他瞥了一眼泯的背景，我甚至都感觉到泯因为这一瞥而哆嗦了一下，“我只不过让他明白了他和我的力量差距罢了。”
  “……你！”我抬起脚，重重地向齐溟踩去，可他竟然躲开了，“泯才多大，哪比得上你这种年龄一大把的老妖精！”
  “怎么？你还嫌我老？”他伸过手捏住我的下巴，“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我不过也只是个少年，而你已经是个年轻男子了。”
  ……他这是在暗示我其实我比他更老吗？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我才二十二岁！”我已经不知道今天第几次地瞪他了，“老牛吃嫩草！”
  “嗬，这个词倒不错。你不觉得嫩了才惹人忍不住下口，而老了则经验丰富，尤其是一些亲热的技巧……”他的嘴角翘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然后突然凑近，吻住了我。
  “唔……齐……溟，放开！”我挣扎着，齐溟似乎也并没有打算吻得很久，只是从头到尾自傲地浅笑着，末了，又把视线投向了厨房内。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泯似乎已经无法忍受了，站在水斗边上，水龙头开着，却没有在做任何事，只有肩膀在以很小的幅度颤抖着。
  “齐溟，你太过分了！”我也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怒目看着身边的人，“泯不过是喜欢我，你有必要做得这么过分吗！”
  我转身想离开，却被齐溟一把抓住，愤怒地回头，只见他却是一幅理所当然的严肃，“你觉得这很过分么，辰！我等了三百多年的人差点变成一只小妖精的人，你换作我你会有什么举动？！他要喜欢谁我不管，但是唯独不可以喜欢你；如果他只是依赖你，把你当成家人，我也懒得理，可是他是在想着占有你！要不是看在你关心他的份上我早就把他撕成碎片了！”他的声音不响，但是很沉，一字字地敲在我心头上的感觉，“你是我一个人的，辰，跟我回去！”
  眼睛的余光看到泯的身体一下子僵直住了，我迎上齐溟的视线，“回去？那里已经有一个玄孝辰了，你倒说说我回去的理由。”
  “理由？你把那里弄得一团糟，现在倒想撒手不管了？”齐溟一扬眉毛。
  “那不关我的事，要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玄孝辰还好好地活着……”
  “你弄错我的意思了，辰。要摆平束发仪式上发生的那点事还不用你插手，我指的是妖。”
  “妖？什么妖？”
  “三百多年前，你可是最负盛名的降妖者，虽然大部分的妖只听过你的名声并不认识你，但在神兽一族中就不一样了。你和雷伊斯的契约之久是史无前例的，几乎所有的神兽都知道雷伊斯那紫发红眸的主人就是那个令很多妖痛恨的降妖者。”齐溟顿了顿，“所以你应该猜到我想说的了吧，妖兽和神兽本就是一族，落荒而逃的尤尼科尔认出了你，消息传回妖域后，出现在玄岭的妖一个接一个。不光是玄岭，四国都受到了类似的危机，身为降妖者的你能对这自己引发的事件无动于衷么？”
  我咬起了下唇。虽然无法证明齐溟说的就是事实，但他应该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开玩笑。狡猾，真够狡猾！知道我无法怠慢自己的职责，就用这种方法……
  “四国都有自己的神殿，各地也都有地方神殿，有他们不就足够对付了吗？那些妖的目标既然是我，过一阵子没有找到我，自然就会走了。”
  “对于另外三国也许的确是这样，可是对于几百年来神力不断薄弱的玄神殿，以目前的力量，玄岭全国陷入妖恐慌估计只是时间的问题——这你应该知道。”
  “……那么你呢？能赶走妖兽，为什么不去救百姓，反而在这里悠闲？！”
  “我？”齐溟不屑地哼了一下，“我好歹是个妖，若不是为了保护你，我怎么可能联手神殿去对付自己的同类？笑话！”
  我更用力地咬着嘴唇。照这样的情况，以我这样的身份，我应该，不，必须回去的，可是……
  “……那么玄孝辰呢？那个……玄孝辰呢？”那个令我讨厌的玄孝辰，那种被宠坏了的孩子的言行举止，让我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一阵不舒服。一想起他对齐溟的那种亲密的行为……嗬，我难道是在吃醋么……吃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醋。
  “没有什么‘那个玄孝辰’，从一开始玄孝辰就是你！”齐溟再次说着令我意外而不解的话语，“答应了竹儿不再离开的玄孝辰是你，说要尽力帮助玄孝锦登上皇位的玄孝辰也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个玄孝辰！”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被他坚定的语气惊了一下，怎么可能只有一个，那天出席了束发仪式的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两个玄孝辰，难道……“你把玄孝辰怎么了？！”
  “我说过玄孝辰只有你，至于那个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冒充你的，已经由皇帝下令，由玄神殿处死献祭给了神灵。”
  “你……”我忽然觉得齐溟那幅漠然的嘴脸可憎了起来，即便我的确讨厌玄孝辰，可是那毕竟是一条生命，而且他什么错也没有，只是因为我……“齐溟，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如此狠心！玄孝辰爱着你，你竟然可以这样将他……我看错你了！”
  我紧紧握着拳，再次转身要离开，但还是被齐溟拦住了。他站了起来，从身后抱住了我，大掌包住我的拳头，气息温和地吐在了我的脸侧。
  “你在生气么？还是在自责？”他搂着我的腰，“都不需要，辰，我爱的是你，是你的灵魂，而不是那个只拥有你的一魄的碎片。”
  “一魄？碎片？什么意思？”我沉住了眉，一魄难道是指三魂六魄中的一魄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个玄孝辰和我……
  “你想的不错，那个玄孝辰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三百多年前我亲眼看着你的魂投入人世，而你的七魄全部分开，进入了不同的时空。这三百多年来我一直在不停地找你，只有将获得了你的魄的碎片杀了，你的力量才会被你的魂吸引，回到你的身体里。玄孝辰是第三魄了，在漫长的时间里我找到的第三魄。在玄神殿里我本以为可以召唤出下一个碎片，可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让我找到了你……”他搂着我的腰的手臂又紧了紧，情绪也开始有些激动了，“你知道么，当我发现是你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心情……玄孝辰本就要死的，我只是觉得他的身份能给我带来些便利，而当找到你时发现你当时的身体情况不怎么好，怕你会吃不消接受那一魄，才不得不把他藏了一阵子，可是谁料……嗬，只不过一个碎片，竟敢如此嚣张地指责你侮辱你！”
  “……齐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玄孝辰竟然只是我的一个碎片，可是这也说不通，我从没听说过人可以将自己的魂魄打散了投胎，而且……“人不是只有三魂六魄的吗？为什么我会有七魄？”
  齐溟冷笑了一下“雷伊斯果然选择什么都不告诉你么？”
  “什么意思？”我转过头，齐溟却不说话了。我急躁起来，喊了雷伊斯的名字，金黄色的火焰有些不情愿地在我面前跳跃了起来。
  「辰……」
  “雷伊斯，告诉我！”
  他撇着头，默不作声。
  “告诉我，这是命令！”
  「……辰，你一定要知道么？我不愿你再卷入从前的漩涡中。」
  “可是这是我的记忆，总有一天我会全部想起来的不是吗？”
  他再次别过了头，声音极为低沉，「你不是人类……你是父神创造的庞大的神界神族中的一员。」
  II
  “神族……所谓神族是……”我愣住了，或者说是完全石化了，我活了二十二年，虽然这二十二年间有很多只会出现在普通人的幻想中的经历，虽然我也从来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但我至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人类以外的另一种生物。
  「父神在创造人界之前先创造了神界，创造了几位大神，又创造了其他一些生命，那些生命不断繁衍出拥有无限生命和天生神力的后代，就形成了神界的神族。」
  “……你的意思是，我是那些神族的一员？被人称作神的存在？！”如果面前的火焰是摸得着的，我一定会伸手使劲摇着他的肩。这个世界上有神，而我竟然也是其中一分子？！“那么这二十二年来的记忆又算什么，我以人类的身份活着的这二十二年又算什么！”
  “辰，你别激动。”齐溟把我转过来面向着他，“没有人想要否定你这二十二年的人生，你现在是一个人类，但是我不想你忘记你同时也是个神族。”
  “那么告诉我了又怎样呢？让我回那个什么神界？还是要让我去做神族应该做的事？”我笑得很讥讽。
  “不！”齐溟用急迫的方式否定了，“我说过一切都由你决定，你若是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那么我会陪你，放弃一切陪着你。如果你想回天界，那么就算与所有的神族为敌，我也会跟着你一起上天。我只是不愿你忘了你身为神族的记忆，那里面有与我共渡的时光，那对我有多么重要，你知道么？”
  再次被他紧紧地搂进怀里，我的头贴着他的胸膛，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有力但是却稍显着快速。体温透着衣服传过来，呼气抚着我的头顶，我想起了昨晚齐溟紧抱着我的情景。我感觉得到他压抑许久的欲望，可是却仍然那么温柔地对我，怕弄痛我而忍耐着做足前戏。他爱着我，也许是真的……
  “所以我要你跟我回去，那个时空有神族亲自降下的神力，比起这里更容易找到你的另外几魄，我无法忍受属于你的东西被别的东西占据，我要你是一个完整的你，像以前那样拥有三魂七魄，美丽而强大。”
  浑厚的声音，听着让人觉得很安心，但那浑厚的底下，蕴藏着的是汹涌的情感。也许他从一开始就都是为了我，为了能轻易地杀了玄孝辰而接近他对他好，为了能进入玄神殿召唤其他的碎片而对玄孝摇好，为了不让我受到更难对付的刁难而在玄孝辰质问的时候含糊其辞。也许……我现在也只能也许，但是我却有种流泪的冲动，我希望这些也许都是真的。
  “加上你本身拥有的一魄，已经有四魄了，如果你不愿意去处理那些妖，等到我们找齐了另外三魄，我们就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时空，过平静的日子……”
  “不……”
  “辰！”
  “别误会，”我终于抬起了头，对上齐溟蹙起的眉头，轻轻地笑了一下，“我会回那个时空，但是我也会降妖，那是我惹出的事，应当由我来解决。”
  “辰，你还是那样……”他抚摸着我的脸，俯身正要吻，厨房里泯终于有了动作。
  “我也要一起去！”他转过身，气势汹汹地冲到我和齐溟的面前，“辰，带我一起去，我不要再离开你！”
  我被他吓了一下，慌忙想脱开齐溟的怀抱，但他并没有松手的打算，即使他已经赢过了泯，但也许他还是在把泯当成情敌看待，用这种直接的方式宣告着对我的占有。
  “泯，你还在读书，而且我很快会回来的。”
  “很快是多久？说不定你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泯对我的话很不相信，“而且上人类的大学只不过是为了掩饰我的身份，我本来就是妖，本来就不需要读什么大学，穿越时空也不违反时空法则。”
  “那里有神官，很危险……”
  “为什么他在那边就不危险？！”他纤细的眉毛向上一挑，手指着齐溟，但还是不敢正眼去看他。
  “泯！”
  “他想去就让他跟去，”齐溟开口了，竟然没有反对，“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面，你要是再敢把主意打到辰身上，就算看在辰的面子上我也不会饶你！”
  “哼！”泯很轻声地哼了一下。
  “那么走吧。”齐溟回过头，语气又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现在？”我摇了摇头，“太匆忙了。”
  “你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很多！”要我这么空着手再去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古代时空，不又等于把我关进那个豪华的牢笼吗！而且泯都买好了菜，不吃掉多浪费。
  我把家里最大的旅行包找了出来，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就算不能穿T恤牛仔裤，内衣我也决不能妥协。牙刷牙膏洗发膏沐浴露，剃须刀……貌似现在的身体用不到。文具也得带着些，还有MP3随身听、手掌机、PDA、照相机，凡是可以用干电池的都往包里塞，最后还在空隙处塞了几包零食几包方便面。
  “好了，就这些。”我指着地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泯，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泯露出了一脸不屑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可不像你这么挑剔，要带这么多东西。而这眼神被做在沙发上正饶有兴趣地看电视的齐溟发现，立刻遭到了嘲讽。
  “才这么一个小包？”他在“小”字上加足了重音，“哪位皇子出游不是带个几马车的？辰，你再看看有没有要带的。”
  我环顾着房间，我的确还想把电脑电视都搬去，可是那里又没有电又没有网络，搞不好我应该弄个小型发电机过去。
  “你确定把这些东西都带去不违反时空法则？”泯斜着眼看着地上的包，其实里面装着的手掌机也是他的钟爱，只不过他不肯老实说出来罢了。
  “我回来时不是把那边的衣服也穿回来了吗，既然衣服可以，那别的东西也就可以。”我自信地说道，“而且过去我出差去降妖，也经常带个MP3之类的。”
  “啊！怪不得家里电池少得这么快，原来都是你！”泯忽然大叫了一声。
  “好啦好啦，”我挥着手装傻，“反正肯定没事，你放心吧。嗯，我还是应该去趟超市看看。”
  我把头发扎起来塞在衣服里，再戴顶帽子，戴上泯买回来的黑色隐形眼镜。齐溟也要跟着我出去看看，虽然我的衣服他勉强能穿，但穿上去后怎么看怎么别扭，干脆还是让他隐身跟在我身边。去附近的超市逛了一圈，齐溟优秀地饰演了男性版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路上问题不断，对超市的购物方式，货架上的东西，还有路上奔跑的车子，也许他唯一还认得的就是走在路上的人和路旁边的树木了。
  把所有想得到的东西都买回家，泯已经做好了饭。餐桌上上演了夹菜争夺战之后，我被一左一右两个妖塞得吃下了近平时两倍量的饭菜。
  “你们想撑死我是不是！”我摸着滚圆的肚子，气愤地瞪着两人。
  “吃胖点抱起来舒服。”齐溟狡黠地笑着，无视对面泯的怨恨，径自偷了一个吻，“我们该出发了。”
  “嗯。”
  我点点头。收拾了桌子，洗好碗，检查了一遍窗户煤气都已经关好，三人站在了客厅中央，旅行包放在中正。雷伊斯随着我的呼唤在空中舞起金色的火焰，随着火焰将我们包围，很快重力感消失了。经过短暂的时空缝隙的穿梭，待光线再次注入眼睛之时，我们已经来到了四国的时空。
  ~第一卷 辰落尘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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