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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逢
　　曲正彦跟在自己的老板朱谯明身后，一行人刚出会议室便感受到略微紧张的气氛，所经办公区都有职员投来惴惴不安的目光，在他们走过的地方，有些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万达证券被银海证券收购已是业内尘埃落定的一幕重戏，今天是两方负责人协商重组事宜的正式会议。银海出席的是副总裁朱谯明与他手下几员大将，万达方面老总楚安国已经半退休，今天恐怕是来露最后一面，之后的事自然有别人做。公司被卖掉，员工前途未卜，大家担心是难免的。
　　比起来，银海的一班人马就显得气势如虹，虽然个个仍是表情沉稳，却不自觉流露出一种意气风发。
　　走到一楼营业大厅，朱谯明向万达的人员告辞，曲正彦跟在老板身后，将要转头的一瞬，突然看到附近的一个年轻男人，他的心猛然多跳一拍，不由自主定住身形。
　　那人正站在柜台边，垂着头在面前终端机上操作，看情形是机器出了故障。从这里只能看到他侧面，皮肤相当白，高鼻梁，薄嘴唇，尖削下巴，穿着黑色的T恤衫和牛仔裤，更显得身材瘦长。
　　“小珒……”曲正彦无意识地开口。
　　在他旁边的恰好是万达的一位中层，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关注起一名普通职员来，也站住，看一眼，顺口说道，“哦，那是小何，电脑部的。”
　　“他姓何？”曲正彦转头。回答的人他认识，是万达电脑中心的工程师于君行。
　　于君行点头：“何自明，我们电脑部的系统专员。曲先生认识他？”
　　曲正彦皱眉，犹豫一下才说：“可能只是长得像，我认识的人……姓杜。”
　　原来是认错人，对方释然。既然没什么，那就走吧？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似乎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那个叫何自明的年轻男人抬起头，看过来。
　　可能别人会觉得他只是无意识地扫视过来，只有曲正彦注意到，这年轻男人，几乎是第一眼，就把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曲正彦突然觉得心跳加快，有些口干舌燥。
　　他甩下一脸讶异的于君行，快步走过去。那年轻男人直起身，安静地等他走近，仍然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走近了，看仔细，曲正彦心里的疑惑更浓。甚至没察觉自己语气突兀，他脱口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何自明。”对方的回答慢半拍。
　　很像！但很多地方又不太一样，相貌、声音……
　　可是不知为什么曲正彦却更肯定自己的猜测，“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年轻男人看着他，沉默。就在他以为对方不打算回答的时候，却听到三个字，“杜咏珒。”
　　曲正彦的喉头突然有点哽住，“……小珒，真的是你。”
　　年轻男人看着他，没说话。
　　这时于君行也过来，好奇地问：“你们认识？”
　　曲正彦尽量控制自己，笑一下，“老朋友，好久没见了。”
　　于君行恍然点头，“那可真得好好聚聚。”
　　曲正彦回头望一眼，老板一行人已经快走出大门，知道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很干脆地对何自明说，“手机号给我。”
　　何自明眨眨眼，一时没反应，看到曲正彦伸出的手，才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直接交给他。
　　曲正彦用那部手机拨通自己电话，保存号码，然后把手机交回去，说：“今天下班后一起吃饭吧。”
　　何自明一点儿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只是直直地看过来，眼神安静幽黑，带着一丝茫然，似乎仍然反应不过来。
　　“等我电话！”曲正彦说。他深吸口气，转身离开。烙在背上的目光让他不敢回头，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抱住那人，或是抓住他立刻把他带走。
　　九年零七个月
　　五点半刚过，曲正彦就坐不住了，破天荒起身早退，开车返回万达，没有进停车场，而是将车停在了可以看到出口的对面街道上。
　　万达证券使用的是相对独立的大厦裙楼，有单独的出口，此时下班的职员正陆续出来，一个接一个，互相道别，并没有他想等的人。看看表，六点已经过了，仍然不见人影。曲正彦手指一点一点地敲着方向盘，想着，打个电话给他？不不，还是等等吧，说不定有什么事绊住手脚，接电话反而会影响他。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看着指针已经慢慢绕过半点，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刚在这时他看到走出来的何自明。那年轻人斜背着挎包，手插在裤袋里，垂着头，走得很慢很慢，走下长长台阶，直接拐上人行道。
　　曲正彦本以为他会四处张望找自己，还特意放下了车窗，可是看他那样子，像完全忘记有人在等他这回事，一边走，一边仿佛在出神。他发动车子，慢慢跟着何自明的方向滑上前，轻按一下喇叭。
　　何自明停住，扭头看他。
　　被那双眼睛看着，曲正彦又有种说不出话的感觉，好不容易才张开口，“上车。”
　　车门拉开，身边的座位坐进一个人。
　　曲正彦觉得自己此时的笑容肯定很僵硬。想像过很多次再遇到他的情形，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此时完全派不上用场，只得问：“想吃什么？”
　　何自明没有马上回答。
　　曲正彦侧头看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地观察他的脸。第一个感觉就是白，不是小时候那种白里透红娇嫩的白，而是少见阳光少运动导致的苍白。他没有小时候那样漂亮了。很多人都是小时漂亮，大时了了，大约因长开后，五官不再如幼时精致。何自明现在仍然算得上相貌俊秀，但比起以前……是差多了。
　　但是他最大的改变却不是相貌。
　　曲正彦正想着，听到何自明说：“你决定吧。”很简单的回答，却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似乎不应该听到这话。犹豫一下，他问：“不然……去吃南方菜吧？”记忆中小珒口味比较清淡。
　　“好。”还是言简意赅。
　　曲正彦怔怔看着何自明。
　　对方察觉到，转头回视，眼睛里有一点疑问。
　　曲正彦立刻收摄心神，讷讷地说：“那么就南方菜吧。”
　　直到在餐厅坐下，两个人没有再交谈。
　　这家南方菜馆环境很安静，菜色也不错。点菜的时候，何自明把交到他手上的菜单递回来，仍然是你决定。
　　曲正彦终于明白什么地方不对头：就是这个了，他淡然地说出毫无意见的意见，没什么高兴也没什么不高兴，上车也好，吃饭也罢，似乎都无可无不可。甚至今天的重逢，他也只是看着，如果曲正彦不走过去，不问，大概他就会等他们离开，照样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小珒，完全自我中心，任性到听不得任何不同意见，偏执到令人头疼……
　　那个时候杜咏珒的父亲是大学校长，杜家是大院里最有派头的“第一家庭”。杜咏珒的妈妈身为著名导演，一年有十个月都不在家，于是杜咏珒由杜校长的娘，曲正彦母亲嘴里的“第一老太太”一手带大。曲妈妈一提到杜老太就像吞了黄连。曲正彦曾经偷听到母亲对父亲说，这么一位狐假虎威、气焰嚣张、长了一双势利眼、又爱造谣讲是非的老太太，也难怪会养出杜咏珒那样的孩子来。
　　杜咏珒那样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孩子呢？当时的小小曲正彦并不是很明白，他只知道，小珒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孩子，皮肤雪白，眉目如画，粉红的小嘴总是很紧的抿着，像花骨朵……即使这像花骨朵一样的男孩儿无故把同班同学打出鼻血，还对老师的训导嗤之以鼻，曲正彦也没有讨厌他，仍然在他理所当然地把书包丢过来命令自己帮他背回家时，乖乖地听命。
　　曲妈妈不止一次地说过，曲正彦自小以貌取人，无药可救。
　　心在悸动
　　服务生拿走菜单，桌面上有一刻的沉默。曲正彦迟疑着，完全不敢问一切老友见面应该热情询问的事情。一别经年你还好吗？当初不告而别太不够意思！离开之后你去了哪里？住在哪座城市？见到了哪些人？经历了什么有趣的事？书读的怎样？恋爱谈的如何？
　　凡此种种……他不敢提。
　　何自明大约也觉得这种沉默有些尴尬，抬起眼皮看他，局促地笑一下。那丝笑意就在唇角闪一闪，甚至没有到达眼底，曲正彦却呆住。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回想这个人的面孔，没有一次是笑着的。骄傲的，不耐烦的，气恼的，愤怒的，执拗的，茫然的……各种表情，却就是想不起他笑的样子。离开家上大学前的最后一次聚会，王白鹭说，杜咏珒也只有对着你的时候才会笑一笑，可是他走也就把你的笑带走了。
　　那个美丽的少年，笑起来也很美吧？午夜梦回，曲正彦却说什么也想不起他带笑的容颜……直到今天。眼睛鼻腔忽然有股酸涩发热的感觉，他低下头掩饰，嘴边却无可抑制地浮上笑容。时间如白驹过隙，包裹在少年身周令他闪闪发亮的玫瑰光环也许已消逝，可是，在自己心里，他始终是他……
　　“你改了名字？”他温和的问，挑一个似乎安全的话题来打破沉默。
　　何自明点点头，“我妈帮我改的，跟她姓。”
　　“害我差点以为认错人，可是，我就是觉得会是你。”曲正彦说，看看他，终于忍不住补一句，“幸好我过去问了……你真的没有认出我？”
　　何自明把两手的指头轻轻对来对去，说话时也盯着看。听到他这样问，顿一下，抬头看看他，“我……眼睛近视，看不清。”
　　曲正彦着着他那双平静的黑幽幽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戴眼镜，那个距离，有点模糊。”
　　“……啊，原来这样。”曲正彦有点呆，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他停下，又笑笑。——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
　　“你怎会把眼睛搞坏，以前不是可以看到2.0吗？”
　　“不知道，忽然就近视了。”
　　“你是……一定是天天看电脑搞的吧？”
　　何自明歪头想想，“也许吧。”他看起来轻松了些，没有那么紧绷。
　　曲正彦看着他那个样子，头微微侧着，眼睛向天空望，冥想一下，又收回来，嘴角轻抿一下的神态。这个时候他又觉得他没有变，这分明就是少年杜咏珒的模样。
　　“话说回来，你去学了计算机吗？你以前不是一直想报考电影学院？”曲正彦话一出口，猛然有些紧张。他有没有问错话，是不是不该提这个？
　　何自明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静，“我妈说我没有那方面的才华。”
　　这个时候，菜上来了。曲正彦急忙转移话题，开始谈论菜肴。食物跟天气一样，是永不出错的话题，而且食物的话资更丰富，本地美食又多。听曲正彦说起好几处特色小店之后，何自明终于主动开口，“你在这里待了很久吗？”
　　“也不算很久，半年前来的，怎么？”
　　“……我在这里住了六七年，都没有那么清楚。”
　　曲正彦笑，“我是因为我们老总的秘书是本地人，有地头蛇么，当然方便些。”
　　何自明点点头，没说什么。
　　六七年……曲正彦想了想，问，“你没有在北京读大学吗？”杜咏珒的妈妈后来去了北京，想像中小珒一定也会在那里吧？
　　何自明摇摇头，喝一勺汤，又注意地看看里面放了些什么，然后才回答，“我就在这里读的。”
　　曲正彦一时没有说话。小珒一直待在这个离他们老家和北京都是十万八千里的陌生地方。那么他拼命考上北京的大学，留在北京打拼，在那个足有一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如同大海捞针般找啊找的……这些都算怎么一回事？
　　他的沉默让何自明抬起头来，眼眸里有一点疑问和……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紧张……曲正彦恍过神来，暗自嘲笑自己眼神不好。
　　何自明，明明很平静，平静到冷淡的地步。
　　自己的心情，他能明白吗？
　　自己的坚持，他能接受吗？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有一点儿走神，话不多，淡淡的。直到吃完饭，曲正彦送何自明回家。照他的指示，车停在本市一处高档住宅区的高层公寓楼下。曲正彦恍惚记得，这处叫做月亮湖的花园小区售价不菲，小珒做系统专员的工资有开到这么高吗？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没有细想。他全副身心，如今都挂在静静坐在旁边的人身上。
　　可是直到何自明下了车，走出去好几步，曲正彦才猛省过来，叫住他，“小珒！”
　　何自明回转身看他，苍白面孔在莹黄的街灯照射下添了丝暖色，圆润许多，平静幽暗的眼睛潮潮的，含着点脆弱。
　　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曲正彦觉得整副灵魂都被挤逼出皮囊，浑然忘却自己要做什么。好半晌，他才低声说，“小珒……不管是什么……让我再遇见你……我都感激他。”
　　声音轻的像耳语，不知道几步外的人能不能听到。也许，只看到他嘴唇在动。
　　何自明不再躲避他目光，直直盯着他，过一会儿，抿抿唇，说，“再见。”然后转身走进楼去。
　　曲正彦看着他背影消失，坐回车里，想了许久，长叹一声，把头枕在驾驶盘上。他并不知道，他刚刚送走的人，也怔怔站在电梯里出神，许久，才发现自己忘记按楼层键。
　　电梯很快升到顶层，何自明迈出去，掏钥匙开门。细碎的金属撞击声刚响起，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一个高瘦的人影扑出来，头搭上何自明肩膀，抱怨，“明，我饿死了，为什么这样晚？”
　　何自明轻轻“啊”一声，抱住他，“对不起，我临时有事……忘记给你打电话。”
　　那人小声嘟囔着，表达着不满。
　　“我马上做，你想吃什么？”何自明不住道歉，反手关上了门。
　　夙往
　　公司重组不是件简单的事，头绪繁杂，工作吃重，等到稍上轨道的时候，时间已经由夏末迈入初秋。
　　朱谯明将曲正彦招呼到自己办公室，同他谈去留，“正彦，出差之前你跟我讲这边告一段落之后仍想返回北京工作，但总公司下一阶段的发展重点是华东地区的投资业务，这里会是重心，所以我认为留在这里对你来说应该会更好。你觉得如何？仍坚持回去吗？”
　　朱谯明是曲正彦大学时代学长，留学回来后又是他直属上司，两人关系已不单是配合默契的上司与下属，更是谈得来的朋友，真要一朝分别，还真有些遗憾。
　　“不，我决定接受你的建议，”曲正彦微笑，“我打算留下来。”
　　“真的？”朱谯明大喜，“这才对嘛，怎么忽然想通了？”
　　“因为你说这城市不错啊。”
　　“我也不是第一次说……”朱谯明端详他表情，“究竟怎么回事？”
　　曲正彦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找一个人吗？”
　　“当然记得，他……”朱谯明有点惊讶，“在这里？”
　　“是。”曲正彦点头。
　　“啊，那真好。”朱谯明也替他高兴，“瞧，有缘千里来相会，来这里还是对的。”
　　“绝对正确。”曲正彦点头。
　　一路走回自己办公室，他脸上都带着笑意，连路过的职员都能感受到那种愉快。可是等到在办公桌前坐下，他眉头却不由自主的打起结来。合并后万达的营业所有撤有并，原来的总部缩减为银海的一个营业所，多余人员陆续分流，电脑中心的人员分调各个营业所。何自明同于君行及其他几个同事一起，被调到了总部。与曲正彦相隔一层楼，一在五楼，一在三楼。
　　那天之后，他们两人还没有见过面。
　　九年零七个月，是一段漫长的时光，足够把两个少年的亲密无间拉宽拉长到咫尺天涯，让那个人分明还是他，却又不像他。换做以前，曲正彦无法想像两个人会有一天不说话不见面的，甚至高中不同校时也一样。真的忙过头，无论多晚，无论母亲在旁边怎么样撇嘴，都还是要拨一个电话给小珒的。
　　说起来，曲杜两家的关系起初虽然不算亲近，却也谈不上交恶，曲正彦出生后，母亲对于杜家的反感却突然激升到顶点。很久之后，曲正彦才知道，其原因在于母亲认为“第一老太太”明里暗里散布的风言风语实在“太过份”了。
　　曲太太景云琳出身新加坡华商家庭，留学时与已经是经济学博士的曲兰若相识相恋。曲兰若决定回国任教时，这位美丽热情的新加坡女孩不顾家中极力反对，一手操办，与斯文儒雅、才华出众的恋人闪电结婚，而后便嫁鸡随了鸡。景家就这一个独女，生米既成熟饭，想发火都发不出。不出两个月，新任曲太太传出怀胎喜讯，这一次景家大家长发了话，若第一个儿子归景家，就原谅这两个小的自作主张。有台阶下，小夫妻俩自然满口答应，鉴于当时国内的生育政策，曲太太没有变更国籍。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直到大儿子十七岁，曲太太才再次怀孕，这时候她已经是三十九岁的高龄产妇了。
　　换了别人，也许没什么，但景云琳与学院里其他年龄相仿的女性有太多不同。身份背景不同，神态气质不同，说话口音不同，直爽的性格不同，大方雅致的衣着妆扮也不同。尤其她很美，带着热带气息的热情奔放的美丽。在以前那种人人穿着灰暗朴素，低调而沉闷的年代，她简直是一个异端——吸引众多目光的异端。
　　男人的目光多半是掩饰着的欣赏，虽然可能觉得不合时宜，有点太过乍眼，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很美。女人的目光就复杂多了，闪闪烁烁，有羡慕有嫉妒，有欣赏，也有毫无理由的猜测与贬低……有些时候，这种不无恶意的心思是打着关心的旗号露面的。比如很简单的一件事，景云琳就曾经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劝她不要每天换衣服。那其实只是她自小的卫生习惯而已，每天沐浴更衣究竟有哪里不对呢？为什么会演化到作风问题？直到数年之后，也有了不错的知心朋友，大家互相交流之后，景云琳才明白，原来每天换衣服在某些人眼里的另一重含义就是卖弄风骚，意图勾引男人……
　　这也可算是一种文化背景与思想观念的差异了，景云琳不笨，触类旁通，立刻明白这些年来为什么总感觉身边气氛怪异了。她当然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散播这些话，虽然不至于摆在脸上，但总也是心里不快地对其敬而远之了。但是第二次怀孕之后，“第一老太太”又在邻里同事之间状若无意地闲扯八卦，话里话外将景云琳形容成一种类似于人老心不老的淫妇，然后暧昧地掩嘴偷笑。这事一出，可真叫景云琳火冒三丈，从此将杜家列为拒绝往来户。
　　可是，无论大人怎么想，小孩子是不明白的。会跑会跳之后，大院里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自然玩在一起，而小小曲正彦从第一次看见美美的杜咏珒，就无可救药的成了他裤下小臣子。
　　初相会
　　追溯对于杜咏珒最早的童年记忆，是他正在欺负人。那么漂亮的孩子，十分粗暴地把院子里的小胖子按在地下揍。小胖子哭得眼泪鼻涕横流，旁边一堆小孩儿在吆喝起哄。说孩子的心如白纸，确实，雪白易染，别有一番天真的势利模样。家里大人不经意的三言两语，敏感的孩子就知道谁能拿来欺负而谁是不能招惹的。
　　杜咏珒是当然的孩子头儿，说一不二的小霸王，谁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得先进贡给他。另有万年倒霉蛋两三枚，长得丑或脾气面，专门用来欺压。而曲正彦则属于逍遥派。他与杜咏珒不在一个幼儿园，寒暑假又多半跟母亲去外公外婆家，所以两个孩子交集不多。直到上附小前的那个暑假，留在家里的曲正彦才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杜咏珒的骄纵与坏脾气。
　　小胖子挨揍的起因在于他正在炫耀的宝贵财产——一套新买的故事书被小霸王看中，吩咐他呈上来瞧瞧，小胖子舍不得，迟迟不肯去拿，引发了小霸王的火气。曲正彦起初被突然发生的暴力事件吓了一跳，站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奔回家，找出自己相同的一套书抱着又跑回来，钻进孩子群。
　　此时殴斗正酣，被打痛了的小胖子脸上身上全是灰土，正奋力挣扎，手脚乱挥，也颇给杜咏珒制造了一些伤口和麻烦。
　　曲正彦好不容易插个空开口，“……那个，我的书给你看，你别打他了。”
　　杜咏珒喘着粗气恶狠狠抬起头来瞪着他，胳膊一松，被小胖子反手抓来，脸上顿时划出几条血印，他大怒，几拳下去，打得小胖子像突然扭大的泪水笼头，哭声震天。
　　曲正彦感同身受，脸皱成一团，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替谁在痛，上前用力拉杜咏珒的手，努力规劝，“别打了。”可惜劝架不成，反到差点被杜咏珒一把推倒。杜咏珒气咻咻从小胖子身上爬起来，逼近他，威胁，“你也想挨揍？”曲正彦老老实实摇头，把手中的书递过去，“给你看。”
　　杜咏珒低头看看书，又抬头看看眼前的小子，忽然一把扯过最上面的一本，“嘶啦”一声一撕两半，再用力往曲正彦手上一砸，一叠书辟里啪啦掉在地上，裹了一层泥土衣裳。看着呆住的曲正彦，他不无恶意地嘲笑，“谁要看你的破书？！多管闲事！”
　　曲正彦一时说不出话来，呆呆看着杜咏珒，忽然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脸。不出所料，手“啪”一下被打开，杜咏珒漂亮又凶狠地质问，“你干嘛？”
　　“……你脸上流血了。”
　　小霸王拿手蹭一下脸，“咝”地吸口凉气，转身要走，想想不解气，用力踢了曲正彦小腿一下，又很故意很故意地在书页上踏了几脚，嘟囔着“你给我等着，下次再收拾你！”之类的话，在一众党羽的簇拥下，走了。
　　曲正彦拉起还在抽泣的小胖子，很惆怅地看着漂亮小男生离开。他的本意是想跟他建立友好的关系，为什么……好像反而结了仇呢？
　　事件的结果是，母亲点着曲正彦的脑门幸灾乐祸，“把你哥哥送你的生日礼物弄成这样，他回来生气了我可不管！”
　　再有就是，吃晚饭的时候，听到楼下小胖子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分贝很高的激愤女声。拿晚报的父亲上来说，好像是楼下的小胖子打了杜家小珒，杜老太太带着孙子上门讨说法呢。听到杜家小珒的名字，曲正彦偷偷溜到楼道里隔着栏杆向下看。小胖子被父母一边道歉一边教训加拍打，又开始大哭。杜咏珒则被一脸不依不饶的杜老太太搂在怀里，紧皱着眉，半张面孔贴着药棉胶布，瞪着地面，全身写满不耐烦。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暑假，曲正彦数次目睹小小杜咏珒因为小朋友的一点点不顺从就大发脾气，伸手便打，抬脚就踹的恶行。他也不厌其烦，数次致力于解决事端，且屡败屡战。
　　“你玩我的吧……”
　　“我的给你……”
　　“我陪你……”
　　“……”
　　短短一个暑假，曲正彦被损毁破坏的书籍玩具，以及所得到的大小伤口，比他一至六岁加起来的都多，以至于母亲严肃地下达了命令：“彦彦，剩下的时间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家里玩，不许再出去了。”
　　短暂的忧郁之后，九月来临了。
　　曲正彦惊奇地在附小一年级二班的教室里看到了杜咏珒。更让他高兴的是，按个头排座位，小珒恰好就坐在他旁边。
　　上课第一天，杜咏珒同学就忘了带课本。曲正彦连忙把自己的课本推过去，讨好地说，“我的给你看。”
　　杜咏珒下巴微抬，侧着头，皱着眉头不高兴地瞪他，看起来一副不屑的样子，可是终于还是翻了个美丽的白眼，把书拖了过去。
　　小小曲正彦开心地笑起来。
　　口角
　　如果以为凭借同窗又同桌的便利，时间一长两个孩子自然就能结为莫逆，这可就错了。事实上，无论老师、同学还是曲太太，都有点想不通：个性如此不同的两个孩子，为什么会黏得这么紧？不管怎么吵嘴怎么闹别扭，最后还是会走到一起。
　　学院里那么多同龄孩子，曲正彦与杜咏珒是少见的两个“放养”型宝宝。曲家一向奉行自我管理，让孩子自行安排作息。当然了，父母的影响不可小觑，虽然没人硬性规定，曲正彦却像父母一样养成了晨练夜读的习惯，假日也多半要出门游玩，或少年宫或展览会或逛街或远足，有时约父母一起，有时跟小伙伴同行。为了满足这些业余爱好，不得不准时上学放学，以及赶在晚餐前做完功课。他的学习成绩并不优秀，总在十几名左右晃荡，所幸父母也不强求。比起遗传了父母外貌与头脑方面所有优点的大哥，曲正彦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中规中矩，不起眼，不惹事。
　　杜咏珒则完全不同，他的高度自由完全来自于周围人的放纵与骄宠，他也有这个本钱。首先，他长得漂亮，漂亮的孩子总是更容易得到大人的偏爱、怜惜和宽容。其次，他聪明，完全不用功，却能轻易在小学考试中拿到数一数二的成绩。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有背景。附小与大学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让杜咏珒成为特别关照与容让的对象。就象“第一老太太”在家属区的身份一样，杜咏珒在附小的老师与学生之间，也是一种特殊的存在。
　　下课后围在杜咏珒桌边的人总是满满当当，放学回家甘愿帮他背书包的也大有人在。杜咏珒第一次把书包丢给曲正彦时，还有人不忿地瞪这个幸运儿……但是逢到寒暑假，肯到杜家去找杜咏珒玩的，却只有曲正彦，过年时还记得打电话给杜家小珒认认真真问候一声的，也只有曲正彦。
　　这种既受追捧，又很孤独的奇妙状况，使得敏感的杜咏珒无论对曲正彦有多么不满，也还是同他保持了磕磕绊绊的交情。
　　可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两人的友谊经历了一次重大的考验。事情源于曲正彦第一次发现杜咏珒考试作弊。如果再往前一探究竟，就只能怪曲正彦长得太快了，这一年，他的身高首次超过杜咏珒，被调到后排去坐，于是令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一幕就清清楚楚在侧前方上演。细节自不必说，这可怜的孩子做梦也没有意识到考试还能这么考。
　　从教室出来，曲正彦憋得脸通红，终于忍不住问杜咏珒：“你为什么那样？”
　　杜咏珒眼珠一转，已经知道他在说什么，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反问：“怎么了？”他对着曲正彦说话不客气惯了，随口又加一句，“关你什么事！少废话，我饿了，要吃面包，你去买。”说着把书包丢进曲正彦怀里。
　　曲正彦看着杜咏珒，半天说不出话。沉默半晌，他把书包推回杜咏珒怀里，低着头，闷声不响，转身便走。
　　杜咏珒愣一下，“你干嘛？喂！喂……”看看曲正彦自顾自走，不理自己，杜咏珒火气也上来，“哼！说了不关你的事，想滚就滚好了！”
　　于是，四年来两个人第一次各走各的。
　　合好
　　总是跟前跟后，也不太说话，一向只知道看着自己笑的人，仔细想想其实也不太有趣，少他一个也没什么！杜咏珒是这么想的。但是几天之后，他开始气恼起来，眼睛一瞄到曲正彦，就觉得不舒服。
　　他凭什么老是避开自己的视线？凭什么老是挂着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谁欠他的？反正自己不欠！不理睬就不理睬，谁怕谁！
　　那几天围着杜咏珒转的小朋友都被他凶过一遍，大家怕怕地绕着他走，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小恶魔又是为了什么在发飙。
　　几天后的放学时分，杜咏珒一眼看到低着头，拖拖拉拉经过自己身边往门口走的曲正彦，终于忍不住恶狠狠地叫他，“喂！”
　　曲正彦立刻停下来。他早就想讲和了，只不过一看到小珒美美的脸蛋上那个表情，就怕得不敢说话。
　　杜咏珒很高傲地冲着他后背说，“告诉你，我都会！我只不过懒得想！”
　　曲正彦动动耳朵，很敏感地接收到对方原谅自己的信息，顿时喜出望外，回转身，脸上全是笑，用力点头，“嗯，我知道。”
　　杜咏珒抬着下巴，拿眼角斜他，半天，“哼”了一声，大踏步地往外走。
　　曲正彦连忙跟上去，开心地说，“小珒，我帮你背书包。”
　　……
　　之后，从小小男生走到青葱少年的数载时光中，两个人也就是这样，会闹别扭，然后冷战。无论对方有没有道理，曲正彦都坚持不了几天就会希望小珒原谅自己。对杜咏珒来说，他给予曲正彦的耐心和容忍是别人享受不到的：十件事里他会勉强顺曲正彦一件，这比例已经很高了！
　　曲正彦后来很多次都在想，如果自己永远都顺着小珒，是不是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呢？
　　他顺了他那么多年，为什么不顺到底呢？
　　每次想到这里，心底就有一种被啮咬的痛楚。
　　机会是制造出来的
　　周一例会结束，曲正彦有意无意跟电脑中心孙主任走成并肩，放慢脚步，两人渐渐落在后面。
　　“万达过来的人员情况怎么样，能进入状况吧？”闲聊般问。
　　孙主任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那个于君行，确实有两下子，下一步系统对接看来他要挑大梁了。”
　　“那其他人呢？刚来这边能适应吗？”
　　“还可以吧，”孙主任哈哈笑，“我们电脑中心可不排外，两天就混熟了。”
　　曲正彦笑笑，“你领导有方嘛。对了，有个姓……嗯……姓何的是吧？他怎么样，我去万达的时候，于君行还夸过他呢。”
　　“你是说何自明，他嘛……”孙主任摸着下巴沉吟。
　　曲正彦转头看他，多了点关注，“怎么？”
　　“这个小孩儿有点孤僻，不大说话……我记得刚来那两天，小周他们聊天偶而说起他的学历那么低，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看上，好像他听见了……”
　　曲正彦微微皱起眉头。
　　孙主任随即又释然地摆摆手，“不过现在没什么了，他脾气不错，干活也麻利，软硬件维护方面相当有经验，现在上上下下哪台电脑出问题都找他，这方面那几个是都服气的。”
　　“能干就好，”曲正彦点头，“能干就行啊。”
　　回到办公室，他看着电话沉思。号码已经印在脑子里，在指尖徘徊了无数遍，却总是犹豫。
　　现在叫何自明的那个小珒，也许不会拒绝他的邀约。可是，如果还像上次那样呢？既不开心，也不烦恼，不多说话，也不发表意见……那样安静被动的小珒……让曲正彦一想起，心里就有点怯，有点疼……可是耗费这样久的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或者，无论如何先在一起再说？
　　曲正彦下定决心，默默地翻找借口，刚才孙主任在走廊上说的话突然跳进他脑子里。嗯，就这样！把自己电脑里的资料备份之后，琢磨着，在系统上动了点手脚，然后重启，果然黑了屏。笑一笑，曲正彦拨通电脑中心的分机，通知说自己的电脑出了问题，请他们派人来修。
　　对方痛快地答应着，曲正彦听到他高声叫，“小何，麻烦跑一趟五楼行政部……”没有听到何自明的回应，但接电话的人已经很确定的说，“曲经理，放心，人马上到，误不了你用电脑。”
　　“好的，谢谢。”曲正彦放下电话，目光转向门口。
　　迟到的歉意
　　何自明敲门进来的时候，曲正彦已经挪了地方，抱着文件坐到沙发上去研究。从打电话到等对方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琢磨什么样的姿态最自然，直到何自明推门进来都还没想好。
　　何自明很平静地点头招呼，直接说，“我上来看看电脑，电脑怎么了？”
　　曲正彦装作忙于公事，胡乱摆摆手，“启动不了。麻烦你了。”
　　两人的客气模样完全就是上级领导与下层职员。可是做了坏事，毕竟还是心虚的。曲正彦感觉何自明转过桌子坐到自己电脑前，眼尾余光忍不住溜过去。
　　何自明穿了一件黑色V字领毛衣，越发显得脸颈和双手雪白。阳光透过窗子落在他身上，衣服的明暗线条勾出削瘦轮廓。曲正彦不由自主皱起眉。
　　正沉思间，听得何自明轻轻开口，“有几处系统文件损坏了。”
　　曲正彦作出关切的样子，“严重吗？”
　　“还好，”何自明手指利索地敲击键盘，一边答，“我尽快，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
　　“……呃，其实这部电脑最近用起来很不顺手，又慢又容易出问题，不如干脆重装一下吧。”
　　何自明顿一下，说，“好，那我先帮你把文件备份一下。”
　　“哦，不用，我备份过了，”曲正彦顺口道，“你把硬盘格掉好了。”
　　何自明抬眼看他。
　　曲正彦心里一阵尴尬，连忙垂下眼皮躲避那目光，装得若无其事道，“我习惯每天把文件备份一次。”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何自明淡淡说，“这习惯挺好的。”
　　曲正彦觉得额角冒出一点虚汗。
　　电脑中心以前也常有其他人上来修电脑，曲正彦记得那些小年轻人喜欢跑上跑下，一会儿要取个盘，一会儿又要趁跑程序的空当做点别的事，总不得闲。何自明却始终坐着不动。
　　他悄悄放下文件，抬眼偷看。
　　何自明一只手托着下颏，手肘搁在桌面上，微微侧着头，看起来很专心的样子，眼神却仿佛穿透电脑屏幕，安安静静地落到很久远的地方。
　　曲正彦莫名地，想把他拉回到眼前。
　　“……那个，小珒，这段时间跟新同事相处还习惯吗？”
　　何自明似被声音惊动，迅速放下手，怔一怔，才“唔”了一声。
　　“于君行他们下个月要去总部搞系统对接的事儿，是吧？”
　　“是。”
　　“你们人员排得过来吗？”
　　“……还好。”
　　这种问题应该问电脑中心主任吧？但即使有些诧异，何自明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嗯，到时如果你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来找我。”
　　“……”
　　曲正彦积聚勇气，犹豫着开口，“小珒？”
　　有些事，无论多么难面对，也一定要做。
　　何自明转过头来看他。
　　“你……你……”曲正彦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发出很轻声的疑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何自明一时没说话，只平静地看着他，眼睛里逐渐露出一丝迷惘的表情。有风从窗前吹过，秋意浓郁，金黄的银杏树叶撞到玻璃上，又无声地翻卷下去，只留下一缕凉意。
　　“……我周末从学校回家，他们说你已经跟你妈去北京了。我想问地址，也……”也没有人肯告诉我。事实上，当时曲正彦简直是被杜家老太太赶出来的，而小珒父亲的脸色，也让曲正彦明白自己完全没有从他们嘴里打听到小珒下落的可能。
　　“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何自明的身形未动，看起来却仿佛虚软了点儿，像是有一声叹息从身体深处发出。“……不是你的错。”他挪开视线，望着窗台上一层落叶出神，停一会儿，自言自语般说，“其实，后来我回去过一次……”
　　“什么……”
　　“没什么，”何自明忽然浅浅笑起来，紧抿的唇角望上挑了一下。那个瞬间，依稀可以看出一点少年时的美丽，“没什么，以前的事，过去就算了，我也忘得差不多了，而且……”
　　他看看曲正彦，表情变得温和，“而且，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曲正彦觉得鼻子有点酸涩，急忙低下头，“如果当时我好好跟你说，就不会这样。”
　　何自明沉默一会儿，淡淡说，“要求太苛刻了。”
　　曲正彦抬头。
　　何自明的笑容像影子一样淡，被阳光融化得看不见了，面庞变回清冷。沉思一会儿，他说，“谁也不能要求一个高中生成为教育大师呵。何况……”
　　曲正彦忽然知道他咽回去的是什么话。
　　……何况，我从来不是你的责任。
　　你错了，小珒！
　　我也错了！我错是因为我使用了错误的方法去承担这个甜蜜的责任。我错，也是因为太晚才知道这一点。
　　约个会吧
　　虽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这一个道歉似乎慢慢地在融化两人之间经年累积起来的疏远，气氛变得柔和起来。
　　曲正彦索性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沙发上看着何自明。
　　感受到他的目光，对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询问。
　　“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曲正彦问。
　　何自明微微侧着头，有点犹豫，“……晚上吗？”
　　“你有事那就改明天好了，”曲正彦赶紧说，“反正我只要不加班晚上都闲着。”
　　“不是，”何自明摇头，“晚上要回家做饭。”
　　“……”
　　也许是看出曲正彦的表情艰深，何自明抿抿唇角。看不出那是不是一个笑，反正他的声音很轻快，“我租住地方的房东这个月上晚班，当初说好了做饭抵一半的房租。”
　　曲正彦努力消化他话里的意思，过一会儿，斟酌着开口，“你会做饭？”
　　实在不是他要怀疑，以前的小珒属于油瓶子倒了都不会伸手去扶一下的人。独立生活几年之后，自理能力或有提高，但高到做饭水平足以抵房租？
　　“还可以吧……”何自明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咽下去。
　　我可不可以去尝尝？曲正彦很想这么问，转念又想，还是等等吧。他现在想起另一件事来，“你租房子住？月亮湖那边的公寓租金很高吧？”
　　何自明想了想，“还好吧。”
　　“那……以后你是想留在这里吗？”曲正彦当然能看到他的人事资料。从上大学开始，何自明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
　　“嗯，这个城市不错。”何自明平静地说。
　　曲正彦低下头，仔细考虑。按照朱谯明所说，公司打算在这边大力发展投资业务，收购本地证券行其实只是先期试水，通过这种方式进入当地市场。长期在这里发展，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想好了，他抬头看何自明，意外地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目光相撞，何自明倏地转开视线，看起来有些紧张，说，“还得要一会儿才能弄好。”明显是随便找句话掩盖尴尬。
　　曲正彦心里一动。他最怕的就是何自明一脸平静，让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做什么，无从下手的感觉。那副样子开裂后露出来的表情，无论是什么，都让他的心有了落点。
　　“没关系，不着急，你慢慢弄。”他笑着摆手，“话说回来，长期留在这里发展，也不能总租房子住。”
　　何自明语气自然了些，“嗯，以后肯定要买房子，先攒几年钱。”
　　曲正彦点头，“对啊，要攒钱。不过你为什么要租在月亮湖？那个地段租金不便宜的。”
　　何自明轻抿一下唇，小声说，“也还好。”
　　沉默一小会儿，曲正彦装作若无其事地提议，“其实，你可以搬来跟我住。”
　　何自明飞快的抬了一下眼皮，快得曲正彦完全没看清里面的含义。硬着头皮，他再接再励，“我现在住在漳泉路，地段也不错，公司有租房补贴……你可以把房租省下……而且那边交通比月亮湖方便……如果……如果我们一起走，交通费也可以省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何自明不得不抬头。两个人面面相对，不知道为何空气有些黏稠。曲正彦回瞪着对面那个眼睛一瞬不瞬瞧着自己，表情有些呆滞的人，半晌，尴尬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何自明紧抿的唇线在嘴角牵起微微上翘的弧，慢慢说，“等我的租房合约到期再说吧。”
　　“那合约什么时候到期？”
　　“……还有半年。”
　　曲正彦努力把失望的表情压下去，不过大概总是有点流露，所以何自明略微解释一下，“现在的房东对我很好，房租……其实不高。”
　　关键问题不在房租高不高，曲正彦心里苦笑，但也没有再说什么。请吃饭被拒，邀请同居……也被拒。他多少有些郁闷。
　　何自明似乎有点过意不去，主动找话题，“你才过来半年，就好像很熟这边，经常出去玩吗？”
　　“也不是，一个人能去哪儿，就是开车转转，熟悉一下路，这边单行道挺多，一不小心就违章。”
　　何自明点头，视线落到摆在曲正彦桌面上的精致纸卡。
　　曲正彦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忽然高兴起来，“对了，月底电博会在这边举行，我有收到请柬，一起去看看吧？”
　　包括周边三四个相邻城市在内，这个地区已经逐渐成了IT企业集散中心，国际电脑资讯产品博览会在这里举行也在情理当中。
　　何自明看起来颇有兴趣的样子，“好啊。”瞄瞄请柬，他有点不解，“怎么会发给你？要发也应该发给孙主任、于工他们的。”
　　曲正彦笑，“我这个是王白鹭给我的。王白鹭你记得吧？她是TBC的策划经理，TBC这次是承办方。”
　　何自明握着鼠标的指头有点僵硬，过一会儿，说，“……她，我记得。”
　　房东出现
　　电博会两周后开幕，正是个周末。曲正彦本来想，那天提早些去接何自明，如果有机会遇到他那个房东最好，套套近乎，看能不能提前把何自明的租房合约给结束掉。结果还没到那天，他就见到了房东。
　　修电脑之后又过了两天，强冷空气来袭，到下班的时候，外头已经飘起了小雨雪。这一天曲正彦有些案头工作需要处理，一直留到九点多才走。穿过冷冷清清的一楼大厅时，他听到安全门“砰“的被推开，有人走楼梯下来。下意识转头望去，曲正彦有些惊喜。
　　何自明看到他似乎也有点意外，脚下一顿。
　　“你……加班？”曲正彦问。
　　“嗯，”何自明过来，两人并肩向外走，“系统调试。
　　这么一说，曲正彦隐约想起，电脑中心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利用下班时间把电脑营业系统维护调试一下。
　　“怎么就你自己？”
　　“嗯。”不是回答的回答。
　　曲正彦想了想，没再继续问，说，“我送你回家。”
　　何自明转头看他一眼，“不用了，不顺路。”
　　“没事儿。”曲正彦坚持。
　　何自明没答话，自动门打开时瞬间送进来一股夹着潮气的冷风，激得他打个寒战。这个城市入冬之后的风是很厉的。曲正彦这时才注意到他只套了一件很薄的夹克，立刻站住，“你这样出去不行，你在这里等等我。”
　　何自明被他拉住，侧头看他。
　　曲正彦往回走，一边说，“我办公室还有厚衣服，我去拿下来给你。”虽然有车，但进门出门这段路还是要小心些，小珒体质一直不太好的。
　　“……不用了。”
　　“在这里等我！”曲正彦急匆匆返回去乘电梯。
　　何自明沉默地看着他离开。
　　可是，当曲正彦手抱着衣服，还拎上一把伞，再次回到一楼大厅时，已经看不到何自明人。他前后找了一会儿，有些急，只得去问门卫，门卫问清时间，却说人已经走了。
　　曲正彦抱着衣服呆了半晌，自己慢慢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下，想了许久，摸出电话拨号码。响了几下，接通了，传过来的声音有些嘈杂。
　　“你在哪儿？”
　　“已经在车上了。”
　　“你……”曲正彦吸口气，“你……”终于还是说不出埋怨的话，“……路上小心点！”唉！声音怎么听怎么沮丧。
　　“……我知道。”
　　宁愿冒着刺骨的冷风，顶着雨加雪去倒车，也不愿意等自己几分钟。曲正彦的信心瞬间被击得粉碎，本来抱持的对未来的种种想望此时全部败下阵去。
　　突如其来的降温威力不小，第二天到办公室，曲正彦发现好几个人在打喷嚏。他有点担心，忍到快吃午饭，终于忍不住拨个电话到电脑中心去找何自明。对方的回答让他十足负气：小何？今天没来，早上打电话请病假了。
　　看吧！看吧！真是活该！曲正彦这么想着。可是想归想，还是摸了车钥匙出门，往何自明住的地方开，路上还拐到超市买了点煮汤熬粥的材料。开到楼下，才想起还不知道小珒住几楼，只好再摸出电话来拨。电话接通的时候，曲正彦已经站在电梯门前。
　　“……我是问你住几层。”
　　电话里何自明明显不在状况，有点气喘吁吁的，“28层，你说你在我楼下？可是……”
　　曲正彦进电梯，伸手按楼层键，“我上来了。”
　　这时电梯门已快要合拢，他突然听到外面熟悉的声音在叫，“等等！先别关电梯!”反射性按住开门键，看到半抱半拖吃力地架着一个人抢进来的何自明，曲正彦眨眨眼，再眨眨眼。
　　几乎把自己全部重量都压在何自明身上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人。两个人体形相仿，都是又高又瘦，也因此何自明支撑得有些费劲儿。那男人倚在他肩上，脑袋埋在他颈窝，半侧着头，目光一派朦胧地看着曲正彦。
　　“这是我房东，小夏，”何自明站定，喘定，介绍，“在发烧，刚陪他打完吊瓶回来。”
　　曲正彦皱眉，“你不是也病了？”还要照顾另一个病人，吃得消？
　　“哦，那个……”何自明抿抿唇，视线开始往斜上方飞。曲正彦明白了。也就是说，他那个请假的借口纯粹是在撒谎骗领导。
　　房东小夏有点站不住，直往下出溜，何自明想抱住他，手里装药的袋子乱晃。曲正彦叹口气，把食品袋放到地板上，伸出手，“我来吧。”
　　厨房闲话
　　把小夏扶进屋里，曲正彦问何自明，“他房间是哪一个？”
　　何自明摇摇头，一声不响朝厅里的沙发努努下巴。曲正彦一时不明白他意思，也不好多说，帮着把病人安顿在沙发上。沙发又阔又长，那么高的一个人躺进去，一点不觉得委屈。
　　曲正彦看着何自明跑上跑下，往房东脑袋下面塞进软软的大枕头，又拿来一张被子帮他盖上，服侍人的手段异常熟练。最后他半跪在沙发前，摸摸房东的额头，小声问，“小夏，要不要找韩哥来？”
　　房东好半天才摇摇头。
　　何自明裹裹他被角，声音很温柔，“那你先睡一会儿，我就在厨房，你一叫我就能听到。”
　　“……嗯。”
　　何自明站起来，朝曲正彦招招手，两个人走到与客厅只隔了一扇玻璃拉门的厨房去。何自明回过身来，一副解释的口气，“小夏一生病就离不开人，他昨天半夜烧得很厉害，我不放心，所以……”
　　曲正彦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顿时没好气，“你放心！我不会去打你的小报告。”
　　何自明抿抿唇，不作声。
　　曲正彦泄了气，问，“你自己没事吧？”他语气明显放和缓，何自明也听得出来，微笑一下，“我没事，我体质好。”曲正彦不相信地看着他。骗自己不知道吗？以前的小珒可是一个只要气温落差一大，马上头疼脑热个没完的娇气小孩儿。
　　何自明垂下眼睛，睫毛遮住黑幽幽的瞳仁，他似乎也想到以前的自己，露出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但很快又让自己恢复自然，“你坐一下，我要煮点粥等下给小夏吃。”
　　曲正彦想起自己带来的东西，翻开袋子，“我买了鸡，感冒的人喝鸡汤好……你别动手，我来弄，你又搞得乱七八糟……”他忽然停住。这种口气，好像以前两人在一起时常用。他抬起头。
　　何自明静静看着他，表情难解，见他抬头，才笑一笑，“我来吧，你是客人，怎么好让你动手。”他沉默地接过袋子，整理内容物，熬上粥，又收拾鸡。
　　曲正彦坐在餐台前，看着他动作利索的做事情，很难说清楚自己的心情是喜是悲。他的小珒，变得这样能干、温和、彬彬有礼，肯吃苦也受得委屈，可是看在眼里，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酸。那个受尽宠爱，张扬跋扈，浑身都似会发光的少年到哪里去了呢？他不由自主，轻轻叹息。
　　何自明转头看他，“怎么了？”
　　曲正彦勉强笑一下，“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了很多。”
　　何自明低着头切姜，过一会儿，低声问，“有没有变好一点？”
　　“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曲正彦摇头，“我都没想到你变的这么能干。”
　　何自明没说话。
　　曲正彦忽然看他，“你本来就很好，就算还像以前那么不能干，也一样很好。”
　　何自明的手抖一下，“嘶”的吸了口气。
　　曲正彦跳起来，“怎么了？”他把何自明的手拿起来，食指侧面划了一下，血丝渗出来，他第一反应就是把这根指头含进嘴里，然后眉头皱一下，含糊着说，“一股姜味。”
　　何自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姜味淡去后，手指在唇舌之间吮吸着的触觉突如其来的强烈，有点凉，有点血的味道。曲正彦逐渐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血液上涌，面孔开始发热。同样的动作，小时候也做过，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
　　“好了。”
　　茫然抬头，看到何自明眼眸里仿佛有什么在闪烁，他一边小声说，“可以了。”一边轻轻向外用力。曲正彦下意识松口。
　　何自明捧着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有点尴尬。局促中曲正彦侧身挤到料理台前，说，“剩下的我来吧。”避开视线，好像就可以伪装刚才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何自明没有坚持，到旁边去找出创可贴，坐下来往手上裹。
　　气氛终究还是有点异样。
　　何自明一只手托着腮，一言不发地看着曲正彦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背影，眼神专注中又有着淡淡惆怅。难以置信呢，这个人真的又出现在面前，那样明显的喜悦、关心，那样天经地义地为自己做这做那……只有失去过的人，才体会得出那种痛彻心肺的悔意……那种悔意，经历过漫长的时间的冲刷，已经变成刻入骨髓、根深蒂固的苦涩……真的……即使现在……他仍不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
　　“明……”
　　外面厅里传来的声音同时惊动了两个人，何自明一怔，跳起来跑出去。曲正彦不放心地跟出去。
　　不等人的人
　　房东小夏把头斜倚在沙发背上，很没精神的样子，“明，身上还是疼……”
　　何自明摸摸他头，安慰，“还有点烧所以才会疼，吃了药再睡一觉就会好的。”
　　“嗯，嘴里也苦苦的，好难受。”
　　“我倒点水给你……粥熬好了，不然先喝点粥，然后吃药好不好？”
　　“……不喜欢喝粥。”居然在撒娇。
　　“乖，有肉松和小酱瓜，吃一点就好。”
　　房东撇撇嘴，不作声。
　　何自明到厨房去倒好开水让它温着，然后端粥菜出来，顺便投给曲正彦一个歉意的眼神，告诉他，“你自己先坐一会儿。”
　　看着他让这个小夏靠在自己身上，细心地帮着撒肉松，搅拌均匀，扶稳托盘……那种自然而然的温柔呵护，让曲正彦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起来。这时的小珒看起来格外陌生……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不应该是小珒来做的。他自己才是那个看起来很骄横实际上却最会撒娇的孩子，是那个应该被细心照顾的人。会一改以往个性去照顾别人……除非，这个人对他来说是一种特殊的存在……
　　曲正彦站在厨房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偎在何自明怀里的年轻男人，眉头皱起来。
　　对方也意识到他的存在，喝几口粥，抬眼看他，有些好奇，问，“你是谁啊？”何自明回头看看，说，“他是我公司里的领导。”
　　小夏眨眨眼，小声问，“领导……到咱家来干吗？”想想不对，赶紧开口，“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来逮你？对不起对不起，都因为我不好……”后面的话已经是对着曲正彦说了，一脸软软的哀求。
　　曲正彦淡淡回答，“我不算是他领导，他的考勤不归我管。”他心里有些恼火，又舍不得发作，口气未免冷硬。何自明迅速看他一眼，垂下头去，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曲正彦忽然想起以前常常无所顾忌、出口伤人的小珒，再看看面前一脸隐忍的人，心不由得软下来，叹息一声，“我们是小时候的朋友。我叫曲正彦，你好。”
　　“哎，你好，我夏成蹊。”小夏看看他，再看看何自明，“以前没听说过啊，那你们现在是同事？”
　　“对。”
　　“……哦，我知道了！”小夏恍然大悟，“前一阵儿明说换了公司，就是你们公司吗？”
　　“就是。”
　　“那还真巧。”小夏笑起来。他长得不算英俊，但五官端正顺眼，看上去一副好脾气，笑起来有点儿孩子气。
　　“是很巧。”曲正彦说，深深看何自明一眼。
　　小夏完全没看出这两个人之间的波涛起伏，继续跟他聊天，“你在公司里做什么？”
　　“我负责行政人事方面。”
　　“那么，诶，你不会跟他们领导告状吧？其实昨天晚上他也有不舒服，不过他好的快一点而已。”
　　“……什么？”
　　小夏咧着嘴笑。
　　曲正彦悻悻地看何自明一眼，“我以为他病得爬不起来了呢！”
　　“爬不起来的是我啦。”小夏挠着后脑勺，“明他才不会，他最会照顾自己了，一回来就煮姜糖水喝。”
　　“他会？”曲正彦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昨天降温天穿那么少，我让他在门口等等我去帮他拿件衣服，一转身就没人了……否则姜水都不用喝的。”
　　“哈啊？”小夏傻傻看他，“你叫他等啊？他肯定不会等啦，你应该拉着他一起去拿。明他是宁愿迟到也不等人的。”
　　这是什么怪毛病！曲正彦看看何自明。他跟小夏说话的当中，何自明一声不吭，隔一会儿推推小夏的手，让他往嘴里填一勺粥。
　　忍不住抱怨一句，“我哪知道……他也没说呀？”
　　何自明笑笑，仍然没开口。
　　小夏说，“他也没跟我们说过，我这是有了无数次被放鸽子的惨痛经历才了解的。”
　　何自明把他的碗拿开，水递过去，“把药吃了吧，要不要回房里去睡。”
　　小夏摇头，“不要，不想睡。你要干嘛？你要回房间吗？那我到你房间躺。”
　　曲正彦为这话侧目。
　　何自明反应却很自然，“那就在这里躺着好了，闷了看一会儿电视，我就在厨房不走开，给你炖汤呢。”
　　“嗯。”
　　何自明转身进厨房，曲正彦给他让开门，犹豫着瞧瞧又舒舒服服半躺下的夏成蹊。现在去跟他说租约的事儿？他有些吃不准。这个小夏房东和小珒的关系未免过于亲密，不象是普通房东与房客的关系。何况，人家现在病着，提这事儿有点似趁人病取人命，不厚道……
　　算了，回头再说。
　　跟在何自明身后进了厨房，看他时不时向外探头看看，曲正彦酸酸道，“你这房东还真是黏你。”
　　何自明微笑一下，“他人不错。”他看着慢慢沸腾出白色蒸汽的汤锅，眼神朦胧，似乎想起了什么。
　　旧识
　　这也算登堂入室了，曲正彦不想浪费成果。
　　何自明第二天就回去上班了，下班的时候曲正彦已经在等他，借口是再去看看小夏。只见过一面，他跟夏成蹊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会好到特意探病的程度，幸好何自明并没有表现出诧异，觉得稀奇的反而是夏成蹊。
　　不过世界上的事都是这样，一回生二回熟。几次之后，小夏就很习惯这个陌生人在自己家出入了。曲正彦偷偷想，假如他知道自己曾经祈祷他多病几天，恐怕就不会这样欢迎自己了。
　　去的次数多了，曲正彦渐渐放下心来，至少他可以确定，小珒与夏成蹊绝对不会是他曾担心过的情侣关系。他们当然很亲近，但那更像兄弟、家人，并不掺杂□暧昧。可是这也更坚定了他让何自明跟自己一起住的想法。他怎么也无法适应小珒忙忙碌碌煮饭烧菜洗衣拖地整理家务的样子，虽然他自己从不报怨，一副干惯的样子，可是每次看看小夏懒懒缩在一边，曲正彦心里就是一阵的不平衡。自己去探访的时候，当然会帮着干，可是自己不在的时候，辛苦的就是小珒了……若不是夏成蹊一直缠绵病榻，也许老早就好开口了。
　　这样一拖，就到了约好去电博会的周末。
　　九点曲正彦敲开小夏家大门，发现只何自明一个人在，一周来始终像懒猫一样窝在大沙发上的夏成蹊不见踪影。
　　“你房东呢？”他把顺路去茶楼买的点心递给何自明。
　　“去上班了。”
　　“他病全好了？”曲正彦眼睛一亮。
　　“嗯。”何自明看看他，目光奇特，“你这么关心小夏，他一定很高兴。”
　　曲正彦干笑两声，“其实我是因为……”想想后半句话又吞回去。对小珒可不能擅作主张，他会生气，还是今天找机会先跟他提一提解租约的事。
　　他并没有注意到何自明听到半截回答后，轻轻皱眉，抿抿唇。
　　“你吃早餐吧，这边我来收。”曲正彦把何自明推到餐桌边，自己去整理料理台，一边奇怪地问，“不是说我带早餐来吗？怎么你又做了？”
　　何自明解释，“小夏今天上班早。”
　　曲正彦“哦”一声，“说起来，你这个房东，他做什么工作的？”
　　何自明诧异地看他，“他在电台上班。你不知道吗？你们不是聊了好几次了。”
　　曲正彦笑笑。聊是有聊过，可他总是走神，心思根本不在上面，常常一边跟小夏说着话，一边注意何自明的一举一动，连两个人说过什么话都不太记得。
　　何自明没有追问，加快速度吃早餐。之后稍加收拾，两个人一起出门。或许因为周末比较放松，也或者因为今天天气实在很好，几乎没什么风，阳光暖暖地落在身上很舒服，何自明的心情看起来很好。等待绿灯的间隙，曲正彦偷偷瞄一眼，发现他侧着头，眯着眼睛望向窗外，唇角微微上翘，表情从未有过的柔和。
　　不由自主地，曲正彦自己的心情也飞扬起来。
　　电子资讯产品不是曲正彦的专长，来也只是大致看看。何自明的兴趣就很足，逛得非常细致，一个展台一个展台看过去，遇到感觉特别的地方总要停下来仔细研究一下。曲正彦耐心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比平常更丰富的表情，暗叹这个地方来对了。
　　走过一遍，时间已经过午，曲正彦好奇地问，“有没有收获？”
　　何自明面颊微微泛红，眼眸明亮灿烂，“嗯，有些东西真不错。”
　　其实这样的博览会对于从事这一行的企业厂商来说会更有吸引力，多少合同就在展会上签订，但一些最新设计的电子产品模型展示对爱好者来说也不啻是一道美餐。
　　曲正彦笑，“我猜你大概会喜欢，逛了半天，累了吧？我们找地方去吃饭。”
　　何自明点头。他刚才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嘴唇上小小人中处冒出一点晶亮汗珠。曲正彦心里软软甜甜，想也没想，伸手掏出手帕帮他轻轻抹去，自然之极。何自明愣一下，反射性地向后闪，身体又顿住。
　　这时曲正彦才感觉自己刚才动作过份亲昵，不由发窘，又有些担心。
　　但何自明只是垂下眼皮，没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正不知如何打破，曲正彦的手机响起，他赶紧接听。对面传来带着笑意的女声。虽说有点没想到，但也在情理之中，是王白鹭。
　　“来看我们的展会啦？感觉怎么样？”
　　曲正彦意外地笑，“你怎么知道？我们刚兜过一圈，挺不错的。”
　　“我已经看到你了，真巧碰到，本来还想特意约一次，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请客。”王白鹭还是一样大方爽朗。
　　“咦，你在哪里？”曲正彦转头四处看，很快看到二楼玻璃长廊上的女子正向自己挥手，一边穿过人群往下走。
　　曲正彦有些犹豫，他本来想趁吃午饭的时候跟何自明提解租的事儿，多一个外人就不好开口了。可是王白鹭兴致这么好，毕竟是很久不见的老同学了，不好挫了她面子，只好答，“好。”
　　回头对何自明说，“小珒，王白鹭约我们一起吃午饭，好不好？”他有些忐忑，印象中小珒跟王白鹭从一开始关系就不太好，见到她总没个笑脸。
　　何自明也看到了一身套装，看起来精明干练又明艳照人的女子。他看曲正彦一眼，小声说，“……我跟她不熟，要不你们自己去吧，我回家。”
　　曲正彦不想让他走，“别……就一顿饭，她是工作人员，不能吃太久的，吃完我们就走……”他声音中不知不觉带了一点恳求。
　　何自明沉默一会儿，眼看着王白鹭已经快到面前，紧抿着唇，点了点头，没作声，只是脸色变得苍白。
　　忘记了吗
　　王白鹭快步穿过人群过来，与曲正彦握手，一边笑着说，“真不好意思，本来应该提前约的，可惜这次时间太紧，接下来几天都没时间出来，只好现在拖住你，你没其他安排吧？”
　　她说话这样实在，曲正彦也笑，“没事儿，我们本来也要去吃饭的。”
　　王白鹭视线落在何自明脸上，问，“这位是你朋友？”一边笑着朝他打招呼，“你好。”
　　曲正彦愣一下，看看她，又看看何自明，忽然觉得有趣，于是回答，“是啊，他是何自明，在我们公司电脑中心工作。自明，这位是我的老同学，王白鹭。”
　　何自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白鹭，有点迟钝地回应，“你好。”
　　也许是经常受到男性目不转睛的视线洗礼，王白鹭并没有表现出反感，而是落落大方地接下话头，“那也是专业人士了，欢迎欢迎，正好给我们提提意见。”
　　她并没有认出何自明。
　　曲正彦意识到这一点后，觉得意外之余又有些好笑，不知道为什么，他决定不加以解释。何自明在一瞬间的错愕后，也立刻恢复了平静，只是点点头，就不动声色地退到曲正彦的侧后方，把谈话的空间留给了两个老同学。
　　王白鹭果然时间不多，选了会展中心旁边的一家休闲餐厅，虽然只提供一些西式餐点，但因为环境舒适又不嘈杂，还是挺受欢迎。点餐时王白鹭要了芒果奶油意面和卡布里沙拉，又追加一份蔬菜浓汤和奶酪布丁，看到曲正彦笑，她美目瞪过来，“怎么？”
　　“不，没什么。”曲正彦赶紧闭嘴，过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你还是老样子，以前同学聚餐也是，属你胃口最好。”
　　王白鹭摊摊手，“没办法，天天跑进跑出，消耗太大，不拼命吃真撑不下来。我这样吃法也不算胖吧？”虽是问话，她语气却十分自信。也难怪，她身材修长，纤秾合度，气色也好，浓眉大眼，只一点淡妆，就光彩照人。
　　曲正彦摇头，“不胖。董绍钧舍得你这么累？”
　　王白鹭笑起来，“去年逼着我拿个大假休息，结果一个月下来人比上班还瘦，脸黄黄精神萎靡，吓得他，赶紧送我回公司。”
　　曲正彦也笑，“有些人是这样的，越忙越精神。”
　　“你呢？听说你们公司要在华东占地盘，你这是来开荒罗？什么时候回北京？”
　　“不一定，”曲正彦回答，“我考虑长期留在这边。”
　　“咦？”王白鹭歪头瞧他。这时候他们点的餐陆续送上来，话题暂时告一段落。何自明点了一份鱼卷，曲正彦顺手帮他取调料瓶，又替他拉好餐巾。王白鹭一边吃，一边又看何自明几眼，没说话。
　　吃到差不多时，攀谈才又开始，王白鹭没有继续追问曲正彦要在这里落地生根的事儿，而是转向何自明询问他对博览会的观感。TBC是国际知名的IT企业，今年新推出的几款相关产品何自明也十分有兴趣，两个人一对一答，居然聊得十分融洽。只是，其间王白鹭数次一边听他说一边凝神注视他，表情异常专注。
　　何自明总觉得她想起了些什么，但自始至终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这一顿饭算是吃得顺利，毫无冷场。饭后王白鹭要回展会去，曲何二人则直接到停车场取车。临走，王白鹭对曲正彦说，“明年春天我们派贴子，你人在哪里无所谓，反正红包是要到的。”
　　曲正彦笑道，“是是是，老董终于有盼头了。”
　　王白鹭挑眉，“什么话！我可从来没有摆谱，是他自己腾不出时间求婚。”说完自己也笑。又对何自明说，“有时间到北京来玩，我做东。”
　　“哎哎哎，”曲正彦在一边插话，“还轮不到你吧？”
　　“切！”王白鹭不甩他，只管对何自明说话，“曲正彦是呆子，跟着他没什么好玩，来了只管找我。”
　　何自明简直插不上话，只得茫然笑着点头。
　　看着王白鹭摆摆手，一路离去，曲正彦与何自明一时都没出声，两个人沿着植满枫香树的步道慢慢向停车场走过去。前一天夜里落了点雨，人行道的地砖上仍然潮湿，红色紫红色的落叶错落分布，象斑斓的地图。
　　“她没怎么变，是吧？”曲正彦先打破了沉默。
　　何自明低着头走路，过一会儿，才回答，“我以前跟她也不太熟。”
　　曲正彦笑笑。是，这两个人跟他自己都可算是非常熟悉，偏偏他们彼此之间连互相看上一眼都嫌多余。
　　“她要结婚了？”何自明轻轻问，“我一直以为……她是对你……你们俩当时不是很要好吗？”
　　“你说什么？我跟王白鹭？”曲正彦惊讶地转头，他脸上表情有点哭笑不得，“你怎么会这样想？太离谱了！”
　　何自明看他一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难道不是吗？”
　　曲正彦无可奈何地摇头，看起来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有那么不可思议吗？何自明想，心底深处有个地方陈年的伤痕被触动，一丝丝的痛泛上来，就好像老寒腿遇上了阴雨天。这种痛，有如附骨之疽，在这些年里时时侵扰他。
　　九年多前的那天晚上，跟曲正彦通电话时，他分明听到对面传来王白鹭清朗的声音：“曲正彦，该走了。”
　　然后曲正彦回应说“知道了！”
　　再然后，他就挂了电话，留下自己一个人。
　　何自明苦笑起来。其实他说了谎，他对王白鹭很熟悉。一开始他不屑于看她，可是后来他恨不得把她一厘米一厘米拆开来研究，为了发掘出她的每一个缺点，然后告诉曲正彦。他观察她，用刻薄的目光，——而之所以这样做，只因为曲正彦表现出对她的欣赏。
　　转学生
　　王白鹭是初二下学期来的。她的父母是当年的知青，自己一辈子留在了西南偏僻的小镇上，却不舍得耽误女儿。当地的教育条件实在不理想，于是想办法把女儿办回城里，寄养在王白鹭的姨妈家，插班到附中上学。
　　第一次跟在老师后面进教室，这个打扮土气的女孩子就给了曲正彦和杜咏珒截然不同的感觉。曲正彦觉得她的眼睛真亮，炯炯有神，虽然衣着明显不如其他同学光鲜，她脸上却毫无一丝畏缩怯懦。而杜咏珒在挑剔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后，就不屑地把目光移开了。凡是丑的、脏的、土的、穷的、不伶俐的，杜咏珒向来是连瞄都不愿意去瞄一眼的。他受家庭教育影响，一向认为自己身份高贵，那些人不配跟自己来往。——不是不势利的，但那时也并没有人告诉他这样不好。
　　其实不少同学跟杜咏珒的想法是一样的，都瞧不起来自乡下地方的同龄少女，除了打扮太乡气，他们还先入为主的认为她笨，没见过世面，懂得少，一定是好欺负的。
　　曲正彦和王白鹭的座位距离挺远，所以除了开始的眼前一亮，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并没有特别关注这位新同学。单是那个骄纵爱惹事的小珒，就已经让他忙不过来。
　　有一天放学，已经快走出校门，曲正彦想起一件事，问杜咏珒，“小珒，英语老师让加做一套卷子，明天早上交，你带了习题集吗？”
　　杜咏珒站住，开始翻书包。这时候的初中生负担已经很重，全部书加起来重得能压死一头牛，许多学生就把晚上不用的书留在桌肚里。
　　曲正彦看着他翻了半天，就知道希望不大。果然，没一会儿杜咏珒抬起头来，眉头皱得老紧，很不高兴地质问，“没带。你怎么不早说？！”曲正彦完全没想过两个人一起上学听课，凭什么是他应该负这个责。他只是好脾气地说，“我回去拿，你等我一会儿。”
　　杜咏珒点头，吩咐，“你快点。”
　　“哦。”曲正彦应着，返身往回跑。“咚咚咚”上了三楼，教室里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他弯身在杜咏珒的桌子里找书，耳朵顺便听到前面有人在说话。
　　“王白鹭，我家里今天有事儿要早走，今天的值日你帮我做了吧。”
　　曲正彦略微有些诧异。那可不是求人的态度，那个女生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连对方的回答都没等，直接收拾了自己的书包往外走，一边补充一句，“哦，对了，楼道里的垃圾桶今天轮到咱们班倒，别忘了。”
　　“抱歉，恐怕不行。”
　　曲正彦直起身，正看到王白鹭把书包搭上肩，也向门口走去。她的拒绝明显让那个女生吃了一惊，停下来看她。
　　王白鹭声音清晰，态度坚定，语气和蔼，“我家里也有不少事儿，没办法帮你。”她走到那女生身边，看看她，微笑着建议，“你快点儿打扫的话，十五分钟就可以搞定，不会耽误很久的。我先走了，再见。”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那女生有点呆，等她反应过来，看到曲正彦正在看她，想想刚才那一幕一定尽落入别人眼中，脸上顿时露出尴尬的样子，嘴里悄悄嘟囔着什么，把书包放回来，去拿扫帚了。
　　曲正彦摸摸后脑勺，拿着杜咏珒的书也赶快离开了。
　　后来他特意观察了一下，发现班里对新同学真的是有这样那样不友好的行为在暗地发生，甚至连杜咏珒都有份。他到也没有真的去讽刺挖苦或是欺负王白鹭，但作为被讨好追捧的高高在上的小皇帝，哪怕杜咏珒只是偶然表示出对她的看不上，当然立刻就会有好事的人去表现，结果就是王白鹭的被排挤。
　　可是这种观察也让曲正彦发现了王白鹭令人佩服的地方。这个女孩子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完全没有放低姿态，卑躬屈膝好让大家接受自己的意图。她总是微笑着，不软不硬地对付别人的挑衅，兼且聪明细心，避开了不止一次两次的恶作剧，把自己和自己的书本文具都保护得很好。
　　曲正彦偶而回去跟母亲说起，曲太太也感叹不已。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做人就已经这样有原则，真是难得。
　　出于天生的谨慎，曲正彦没有把自己的观察结果告诉杜咏珒，不过最后还是被他发现了。时间是在期末，王白鹭轻轻松松拿到年级第一的成绩，分数把第二第三甩了老远。曲正彦终于忍不住，在楼道里遇到王白鹭的时候，由衷地对她说，“你真够厉害的。”
　　女孩子璨然一笑。
　　这时候曲正彦发现，她长得其实很美，有一种独特的夺目的气质。
　　两人第一次对话，谈了谈考卷里的难点，气氛融洽。曲正彦觉得王白鹭思维敏捷，创造的学习方法高效简便，比自己聪明不止一倍，而且人很真诚坦率。
　　如果有这样的一个朋友，对自己也会有好的影响吧？
　　曲正彦这样想，然后转身看到站在教室门口的杜咏珒。这个漂亮的孩子此时脸色难看，紧抿着唇，瞪过来的目光阴沉。
　　陷阱
　　明明不觉得自己有错，但莫名其妙的，曲正彦就是有点心虚，连忙走回去杜咏珒身边，脸上也讪讪的。
　　很久之后提起来，王白鹭也曾为此嘲笑过他，说他那时候就像杜咏珒牧鞭下的一头小小绵羊，乖巧又听话。彼时杜咏珒已经从他们视线中消失三年，三年来这个名字成为一种禁忌，谁也不提。但是眼看分别在即，曲正彦与王白鹭一个往北一个向南将各自去读大学，从此山高水远，重逢难再。
　　告别聚会那天，一群风华正茂、前程似锦的少年男女个个意兴飞扬，肆意笑闹着。岁月青葱中透着斑斓，单纯而幸福，美好的生活如前路可以望见的玫瑰园。
　　曲正彦喝得多了一点儿，但头脑还算清晰。
　　王白鹭走过来找他时，他正靠着窗口发呆，目光茫然地看着外面宽广的水面，不知道在寻找什么。江风徐徐吹来，掀动头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紧蹙的眉。
　　“在想什么？”王白鹭问。
　　曲正彦沉默一会儿，说，“我在想，小珒现在在哪里？”
　　王白鹭没作声。
　　良久，曲正彦转过头来，笑一笑，问：“你说，他现在会不会也在哪里跟这样的一群人吵吵闹闹，喝酒唱歌？”
　　看着他脸上勉强堆出的那个难看的笑容，王白鹭沉默一会儿，才笑笑说，“杜咏珒恐怕没有这么随和亲民吧？”
　　曲正彦低下头，细细思量，半晌才说，“嗯，小珒还是骄傲的时候最神气。”
　　王白鹭想笑，心里又有点难过，轻轻拍了拍曲正彦的肩头以示安慰。
　　很多人以为他俩关系匪浅，甚至直接把两人凑成一对，连杜咏珒都时时为此发怒，可惜两个主角本人却是一个懵然不懂，一个浑不在意。
　　总之，初三那一年，王白鹭的日子不太好过，杜咏珒似乎故意针对她。到“车棚约会事件”发生，两人交恶达到顶点。也为此，曲正彦与杜咏珒之间的口角在那一年格外频繁。
　　起初只是小小的言语欺负，但既然已经有了交流，又对这个女孩子有一定的好感，曲正彦对于出自杜咏珒的攻击就如同自己干的一样，颇有点惭愧，于是私下悄悄向王白鹭道歉，请她不要介意，小珒只是脾气不好，有一点小任性。
　　这事儿被杜咏珒发现后，嘲讽挖苦顿时变成指使党羽恶作剧，孩子的恶作剧没分寸，有一次他们设置陷阱，差点害王白鹭从楼梯上跌下来。这就比较严重了，曲正彦有点生气，认真地同杜咏珒谈了一次。小珒自然不听，两人就此翻了脸。
　　满腹郁闷的曲正彦回家跟母亲谈起这件事，曲太太也摇着头，连说太过了。可是这一次，曲太太把曲正彦也教育了一番，说杜家小珒之所以这样肆无忌惮，横行霸道，除了家人过于溺爱之外，他们这些小朋友也不是没有过错的。成天顺着他，宠着他，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也是造成今日这种局面的原因之一。
　　曲太太的原意是想儿子不要再象以往吵嘴时那样，即使不是自己的错，也会不出三天主动去求取原谅。可是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又怎能理解呢？所以最后还是曲正彦先去求和，虽然同时也希望小珒别再欺负人。
　　“好吧！”杜咏珒瞪着曲正彦，半天才勉强答应。
　　曲正彦喜出望外，“真的？”
　　杜咏珒漂亮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恼火，也不知道是为他不信自己，还是为他明显的喜悦，但当时这孩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头。
　　之后他真的消停了许久，不再理睬王白鹭，直到“车棚约会事件”突然爆发。
　　那个时候，初中孩子还不像现在这样情感外露，敢于明确地表达出对异性的好感。早恋尤其更是一种香甜的毒果子，在某些老师眼里是孩子品性不好，道德败坏的表现，在孩子们眼中则是充满诱惑，神秘却又应该被鄙视的行为。
　　所以当王白鹭被值班老师抓到在自行车棚里与外校的坏男生拥抱在一起，简直就如在学校里投下了一枚原子弹，流言象冲击波一样无声的扩散出去。王白鹭顿时成了传染源，被老师轻视，被同学孤立。
　　即使她宣称自己是被陷害的，但由于那名男生一口咬定两人在交往，所以连王白鹭的家人都不相信她，姨妈到学校来接受老师训斥的时候，当场给她一耳光，然后落了泪，连说自己对不起妹妹，没有教好外甥女。
　　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超出了曲正彦的理解，而且因为牵涉到男女关系问题，所以即使他看到王白鹭没有笑意，独来独往的背影，感觉很同情她，却也不敢冒然上前去安慰。
　　那时候离中考已经没有多久了，王白鹭状态不佳，成绩也一落千丈，只有表情仍然是倔强的，明亮的眼睛开始含着戒备，冷冷注视周围的人。
　　曲正彦在跟杜咏珒在一起时，曾无意间说起这事，言语间含糊不清地表示，“其实也没什么，她喜欢谁是她自己的事啊，只要不影响学习……”
　　出乎意料的是，这种明显替王白鹭鸣不平的言辞，居然没有激起杜咏珒的凌厉抨击，而以往只要曲正彦帮王白鹭说一句半句好话，是免不了得到一通驳斥的。
　　看看杜咏珒背过去不理自己的身影，曲正彦有些奇怪。过了些天，他才知道这是为什么。
　　裂痕
　　那个时候，曲正彦自己也正为一件事情在烦恼。父亲准备更换工作，受聘到一家全国知名的经济类刊物担任总编。本来对曲正彦来说没什么，问题是新的工作地点在城市的另一头，要过江，之后还要乘时间不短的公交车。曲氏夫妇于是打算搬家，同时也准备让曲正彦报考江对岸的高中，以便秋天入学时方便。
　　曲正彦不知道该怎么跟小珒说。他不想跟小珒分开，可是杜咏珒肯定是要直升附中高中部的。他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报考附中，试着跟妈妈沟通，曲太太很是诧异，问他：“很远的，天天要起早，你不怕？”曲正彦摇头。曲太太再次强调：“高中功课很重，很累的！”曲正彦仍然说不怕。
　　曲太太不作声了。
　　曲正彦觉得妈妈肯定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固执，但曲太太什么话也没说。
　　事后告诉了曲先生。曲先生也没反对，只说让他自己决定，只是决定之后不得半途而废，也不得叫苦。
　　一个周末，曲正彦决定去杜家找小珒，一方面多少催他做做功课，另一方面也汇报一下快要搬家的事情。
　　杜家在大学宿舍区一个很安静的角落里，是前面有小花园的老式公寓住宅，有高大的围着雕花石栏的露台。杜家的露台上用木盆栽着葡萄树，夏天天热的时候，小珒会在下面放一把藤编躺椅，蜷在上面睡午觉，曲正彦看到过一次，觉得美的像一幅画。
　　他穿过花园的小径走过去。茂密的珍珠梅长得像小山一样，雪白的花披覆下来，遮住了视线。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小珒的说话声，曲正彦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但再走几步，声音更加清晰。
　　“……让人带给你怎么还退回来？非要从我手里拿？毛病吧你！”
　　“跟你说啦，不要！”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有点懒洋洋。
　　“别让我觉得欠人情。”小珒的声音则一如既往的透着不耐烦。
　　曲正彦忽然醒悟，花园里有个小凉亭，小珒一定是在那里跟人说话。他改变方向，走过去，转过一丛花木，立刻看到自己要找的人。
　　杜咏珒只用一侧身子支撑重心，抱着臂站的很嚣张，下巴扬起，眉头微锁，斜眼看着面前的人，一付傲慢的样子。跟他说话的人靠着柱子坐着，一条腿跷在栏杆上，漫不经心的晃荡着。是个男孩子，看年纪比他们要稍大一点。
　　杜咏珒没看到曲正彦，还在问，“你差不多点啊，这也不少了！”
　　那男孩把什么东西用脚尖向他那边推过去，抬头看着他笑，“我想要别的。”
　　“什么……”杜咏珒打算追问的时候，看到了曲正彦，话头顿时停住。而这个时候，曲正彦也看到了原本放在栏杆上的东西，纸包微微散开，露出来……钱。
　　那个男孩也顺着杜咏珒的视线转过头来。他头发留的挺长，有些乱，相貌还算周正，就是有股流里流气的劲儿。衣服也不好好穿，衬衫只纽上一粒扣子，挽着衣袖，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眼神很好的曲正彦甚至瞄到他小臂上隐隐的纹身。
　　曲正彦不自觉地抿下唇，看了看杜咏珒。
　　他是知道小珒爱玩，在游戏厅滑冰场之类的地方也认识不少人，但……这明显带着混混气息的少年，小珒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的人？
　　……而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想，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那个男孩也发现了他，转过头来看他。但是杜咏珒不让他看，他飞快地踢了他脚一下，提醒他把目光转回去，说，“今天就到这儿吧，以后有事再找你。”然后向曲正彦走过去，同时有意无意遮住另两人之间的视线。
　　“你怎么来了？”杜咏珒问。
　　两个人在一起将近十年，曲正彦太熟悉他每个细微的神情动作……小珒百年难得一见的有点紧张。
　　曲正彦没回答，只是越过他的肩看那男孩。那人慢悠悠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把栏杆上的钱塞进口袋里，临走还似笑非笑的回头看他们，眯着眼，视线落在小珒背上。不知道为什么，曲正彦有一丝不安。
　　“……你朋友？”等到只剩他们两人，曲正彦问。
　　杜咏珒犹豫一下，说，“只是认得。”
　　曲正彦默默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杜家走。
　　快走到时，曲正彦忽然站住，转头看杜咏珒。他终于想起来在哪里看到过那个男孩。确切地说，他看到过他身上那件衬衫，口袋上绣着一枚小小的徽标，那是三中的校服。
　　三中。
　　坚持说自己跟王白鹭有染的那个男生，就是三中的。
　　曲正彦定定看着杜咏珒，为自己心里冒出的念头感到恐慌。他怎么可以怀疑小珒呢？小珒是任性，可是，可是……他不会真的做那样的事……他了解他……小珒的心地其实不坏，只是被宠的有点无法无天……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觉得自己对不起小珒。怎么可以这样怀疑朋友？！应该道歉，他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说出一个字。
　　……但是杜咏珒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美丽的瞳眸里明显地流露出不安与畏缩，甚至转过头去不看曲正彦的眼神，只是局促地说，“你怎么了？干嘛停下来？”
　　曲正彦呆呆看着他，心开始沉下去。
　　这不是小珒。真正的小珒，从不心虚的小珒，应该是立刻扬眉抬下巴，质问自己在磨蹭什么，嘲笑自己像老牛拉破车，直到不耐烦地甩下自己，扬长而去……
　　被宠坏的孩子
　　“是你吧？”曲正彦记得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
　　“王白鹭的事……她真的是冤枉的……是不是？”
　　“……”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话啊！”
　　“她活该！”一连串的追问，终于激怒了小珒，他抬起头来，强硬地说。
　　曲正彦瞪着他。他到现在才明白，其实事情一发生，自己的心里就有隐隐的怀疑，但是却故意地忽略了。除了杜咏珒，没人会故意找王白鹭麻烦。除了杜咏珒，其它人就算有敌意，也最多只是背后说说孩子气的坏话。
　　这样计较，无论如何也要报复回来，把自己的错硬拗成别人的错……这样让人头疼，不听人劝，没有同情心……从来都是杜咏珒的个性！
　　曲正彦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
　　“她到底哪里得罪你？你要这样害她？”
　　杜咏珒回瞪他，半晌，大声说，“她就是讨厌！她浑身上下都让我看了烦，谁让她天天在我眼前晃，这还算便宜她了呢！”
　　曲正彦简直无话可说。
　　两个少年在盛夏的花园里相持，连树上的蝉都吓得噤声，周围静悄悄的，越发显得空气的凝滞。
　　曲正彦从小到大，没有对杜咏珒说过一句重话，现在他也说不出。可是他觉得心里窒闷得难受。对面的这个男孩子，仍然漂亮的耀眼，抽高的身体有着少年特有的修长清秀，面孔仿佛一块玉雕成，晶莹剔透。即使现在气急了，面孔上沁出一层微微细汗，脸颊涨红，表情僵硬，也仍然漂亮。
　　可是他现在不想看到他。
　　曲正彦深吸气，吸气，掉头便走。
　　杜咏珒愣了一会儿，叫出来，“曲正彦！”
　　曲正彦一点也不想停下，不想留在这里。
　　“曲正彦！曲正彦……”杜咏珒在后面叫他，原本气恼高昂的语调渐渐变得软弱，含着一丝委屈和惊慌。
　　但是盛怒中的曲正彦并没有听出来，他一步一步，气鼓鼓的，走得飞快，小珒的声音迅速被他甩在身后。
　　回到家，曲太太正在整理一些旧日的收藏，见到他脸色，有点吃惊，问，“怎么了？”
　　曲正彦闷闷的回答没什么，进了自己房间。他心烦意乱，手足无措，又是生气，又是害怕，又有些愤怒，整个人搅成了一锅粥。到周一上学时，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找杜咏珒，而是独自一人恹恹地去了学校。
　　那天左前方的位子始终是空的，杜咏珒没来。
　　右前方，是肩背挺的笔直，一动不动的王白鹭。
　　就这样，第二天仍然是曲正彦一个人上学。这一天小珒也去了，但两个人没说话，甚至都低着头，好像没看到对方。
　　第三天，第四天……
　　直到有一天，回家时曲太太对曲正彦说，“你哥哥让你考完中考去他那里过暑假。”曲正彦才猛然发现离中考仅仅剩下一个月，而他与小珒的冷战也已经持续了十多天。
　　那一天还发生了另一件事。代数小测的卷子发下来，老师很不齿地当众点名批评了王白鹭，“看看你这成绩，还能看吗？收敛一下吧，别总是在歪门斜道上用心思！”
　　同学中有人偷笑，有人窃窃私语。王白鹭垂眸板着脸，没有表情。曲正彦悄悄瞄了瞄小珒，发现他用手支着腮，把头侧向另一边，好像完全没听到发生的事。
　　曲正彦忽然特别难受。
　　第二天，他趁午休的时候往王白鹭的笔袋里扔了一张小纸条，约她放学后在附近的小广场雕塑下面见面，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下午上第一节课时，王白鹭取笔准备做笔记，很明显地看到了那张纸条。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曲正彦，眼神里全是惊诧……和戒备。
　　曲正彦为时已晚的想到，类似的事她已经经历过，会不会又把这次的约会当成是一个新的陷阱？一整个下午，他如坐针毡，思前想后，毫无结果，最后决定还是照原计划去小广场等。王白鹭晚来了半个多小时。就在曲正彦几乎已经彻底放弃希望时，看到她慢慢从远处走过来。他立刻跳起来。
　　王白鹭把书包横在身前，一边走一边用目光观察四周，在离曲正彦足足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就停下来，打量他。
　　曲正彦反而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先打个招呼，“你来啦。”
　　王白鹭看了他一会儿，语气生硬地问，“你说有很重要的事找我，是什么事？”
　　曲正彦没想到她这样直接，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白鹭并没有不耐烦，安静地站着等。
　　“那个……我想告诉你……嗯……我……我相信你……”
　　女孩的眉毛挑起来。
　　“那件事……我相信……那个男生是说谎……”
　　“……”
　　许久听不到回答，曲正彦紧张地看她。女孩的表情有些怔忡，半晌才苦笑一下，“谢谢你。”得到回应，曲正彦胆子大起来，“我是想跟你说，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学习，别人说什么是他们的事。”
　　王白鹭沉默着，紧抿着唇，几乎掉下泪来。从那件事发生后，她简直如生活在地狱里。周围人的目光，家人的不谅解……她也想坚强起来，可空气中那种可怕的压力已经让她几乎失去所有的信心……面前这个稳重端方，性格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男生，却突然在这个时候用紧张的语气对自己说：我相信你……
　　无论如何她感激他，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敢轻信……她轻轻地问，“为什么？”
　　“……”
　　她抬起头，“为什么你会相信我？”
　　曲正彦张口结舌。为什么？因为他根本就知道真相是什么。他只想安慰王白鹭，向困境中的她伸出一只手，让她不要因为小珒莫名的敌意而在中考中失利……减轻小珒造成的伤害……也减少自己的内疚……
　　他喃喃的，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
　　王白鹭听清了，是“对不起”三个字。
　　面前的男孩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歉意。
　　原来真是如此！她想。
　　事情发生后，她整理思绪，仔细思索短短的转学生涯中自己得罪了谁。又有谁是只敢在背后嚼舌头，谁是喜欢明目张胆欺负人，又是谁可能在背后捣鬼……曲正彦的这三个字，让冰雪聪明的她立刻在怀疑名单中圈定了那个名字。
　　“你为什么要替别人道歉？”她问。
　　“……”
　　“容我猜测一下，”她冷冷地说，“你是不打算向学校揭露真相的，对吗？”
　　曲正彦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慌。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替他说对不起，他……他不是故意的……”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所以到一半就没了下文。
　　王白鹭的背挺得越发直，定定看着曲正彦，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曲正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担心她去向学校告发。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如果事情闹开来，小珒会多么的生气，他绝望地想，也许他永远都不会跟自己和好了！
　　良久，王白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些天来堆积在脸上的阴郁褪去，恢复的是高傲的倔强，短短几分钟，她似乎成熟了许多。
　　“好吧，我接受你……代替你朋友的道歉。”她说，心里想，杜咏珒肯定不会向自己道歉，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曲正彦，你有没有想到一件事？你这样包庇他，能包庇到什么时候呢？他做错任何事，都有人容忍，都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你们宠坏他，还以为是为他好，这样的人，他以后会做出什么事，你能想象的出来吗？”
　　她看着对面的男生，轻蔑地笑了，“总有一天，会有你们包不住的事情发生。”说完这话，她转身离开了。
　　曲正彦站在那里，很久都没动。他的背脊上，掠过一阵寒意。
　　示弱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对曲正彦说这样的话了……
　　之后的数天，曲正彦异常安静，在学校里遇到杜咏珒，只是低下头，沉默地走开，似乎完全没看到对方恼怒而阴沉的目光。就连杜咏珒又寻个茬子泄愤似的打了小胖子一顿，打得小胖子呜呜地哭，曲正彦都努力忍住没有插手。
　　他很清楚，他开口，也只能是反复地央告着，求小珒别再欺负人。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他几乎能看到小珒胜利地斜睨他的样子。
　　这一次，决不先后退！他握紧拳头想。
　　可是又有点害怕，杜咏珒自小构筑的强烈自尊和骄傲，又怎么能容许他向他低头呢？
　　这样下去，他们的和好岂不是遥遥无期？
　　曲正彦渐渐恐慌起来。
　　星期六中午，曲太太叫上小儿子一起去新房子看一看。回来的时候，在大院门口遇到一群职工家属在聊天，以中老年妇女居多，声音颇嘈杂，其中又夹着一把明显兴奋高昂的声音，是第一老太太，杜咏珒的奶奶。原来是说起前一阵子她孙子小珒参加市里钢琴比赛拿了大奖，还被评了市级优秀学生。只听她炒豆般表达着愉快心情，满脸都是夸耀，周围的人也一叠声地恭维着：这孩子真争气，长相又好，功课又好，多才多艺，前途无量……真不真心不敢说，至少听起来是让老太太心花怒放的。
　　曲太太从旁经过，也被拽住报告好消息。看着老太太一脸得意，她微笑着说，“恭喜了，这孩子大了一定会叫人大吃一惊的。”说毕拉着一脸闷闷不乐的曲正彦走开。
　　楼下邻居小胖子的父母在母子俩前面不远处，看样子也被骚扰过了，两口子悄悄说着什么。进了楼道比较聚音，隔着一层楼梯，曲正彦听到小胖子妈妈愤愤地说，“就那种孩子还优秀学生？不就仗着他爹有点权利吗！又不是国家主席，至于吗？”
　　小胖子爸爸安慰她，“别理他们，回去告诉咱家宝贝儿，惹不起咱就躲。”
　　“哼！惯成那样，迟早出事，我就等着看，看他们家那个所谓优秀孩子以后能混成什么样儿！”
　　“嘘……”
　　曲太太停下脚步，特意多等了一刻，待那夫妻俩进了门，才继续向上走。回到家，低声嘱咐曲正彦，“听见当没听见，出去少说。”
　　曲正彦沉默着点头，过一会儿，抬起头，“妈，我决定了，还是报离新家近的高中吧。”
　　曲正彦受父母影响，也是个挺低调的人，从不在外头多话。所以当杜咏珒从父亲顺口而出的闲话中听说曲先生已经办好了离职的手续，并且曲家就要搬出学校宿舍区时，离他们家真正搬家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
　　虽然这件事周围的大人们早已知晓，但孩子毕竟还是另一个圈子。
　　因为还有中考要应付，所以曲太太跟楼下小胖子的父母说好，把曲正彦放在他家住两个礼拜，考完才搬过去。两家关系一向不错，小胖子的父母很痛快地应承下来。
　　那天放学曲正彦跟小胖子自然而然一起走。刚出校门没多远，被拦住了。小胖子看看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美丽少年，再看看身边沉默是金的英俊少年，脸苦得像吃了一斤黄连，递给曲正彦的眼神是“你可不能不管啊！”
　　谁都知道曲同学是杜同学的好朋友好奴仆跟屁虫强力膏药……大家也都知道小胖子是杜同学千年出气桶……
　　可是今天杜咏珒的目标显然不是小胖子，他直勾勾地瞪着曲正彦。
　　曲正彦对小胖子说，“你先回去吧，我等一下再回。”
　　小胖子眼见不干己事，大喜，拨腿要走，犹豫一下又回头看看曲正彦。
　　“没事，你先走好了。”
　　小胖子这才离去。
　　杜咏珒绷紧的脸缓和了一点，转身自顾自走。曲正彦自动自发地跟上去。十分巧合，方向居然是曲正彦约了王白鹭的那个小广场，同一尊雕塑，同一个位置。两人各站一边，看着不同方向，沉默良久。曲正彦数次想问，“找我干嘛？”可是又吃不准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所以躇踌着，一遍遍在心里演练不同模式，试图找出最佳方案。
　　就在这时，他听到杜咏珒艰难地说，“对不起。”
　　声音有如蚊蚋。
　　曲正彦抬起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一刻他才醒悟，小珒居然……他居然说对不起……也就是说……他在认错！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曲正彦一时呆住，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杜咏珒垂着头，看也不看曲正彦，一脸隐忍。想必，从他嘴里吐出这样示弱的字眼，也实在是太痛苦了。
　　曲正彦终于讷讷地回应，“没什么。”话出口，他才想到，这种原谅的话压根就轮不到自己说，小珒应该说对不起的人其实是王白鹭。可是让小珒去跟王白鹭道歉……看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不用想了，他能跟自己低头，已经难能可贵。何况，曲正彦想，自己已经跟王白鹭说过对不起，那个就算小珒说的好了。
　　然而这何尝不是一种姑息呢？只是当时的曲正彦并没有意识到，也完全没有想过小珒为什么会向自己道歉。他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是小珒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为了自己的坚持有了结果而欣慰，更为了终于能同小珒和解而开心。
　　分离
　　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的冷战，两个少年心里都为了能和好而松了口气，然后却又都有些讷讷的不知所措。
　　曲正彦抿着唇，隔一会儿，抬头看对方一眼。
　　好半天，杜咏珒才吐口气，似乎轻松了一些，嘴也微微嘟起来，偏过头不看曲正彦，有点小负气的模样，但表情却比平时柔软的多，“……那，你放学怎么走？”
　　曲正彦立刻回答，“我跟你一起走。”然后他犹豫一下，“那个，我住在涛涛家呢，明天我们叫着涛涛一起走吧。”
　　涛涛就是小胖子。
　　杜咏珒垂下眼皮，但没说什么，转头慢慢开步走，曲正彦立刻跟上去。好久没跟小珒一起回家了，他想。看着走在自己前方几步远的少年的颀长背影，唇角忍不住翘起来。
　　“那个……”
　　“什么？”
　　“你可以到我家住呀。”
　　曲正彦怔一下，——然后，他很迟钝地想起了这件很要命的事，和好之后，这件事似乎特别的让人难受。他紧赶几步，跟杜咏珒走成并排，转过头去小心翼翼地看杜咏珒的表情。
　　“嗯，让我回去打电话问问我妈好不好？反正没有几天了，她大概不会反对的。”他很有信心。
　　但是杜咏珒皱起眉，“我不是说这几天！”
　　“嗯？”
　　“我是说，”杜咏珒站住，看他，“你别搬走，好不好？你可以在我家住，我的房间很大的。反正，你搬到那么远，以后上学也不方便，还不如跟我一起住呢。”
　　“……”曲正彦呆呆地与杜咏珒对视，怎么也不敢说出自己高中打算考另一所学校的想法，半晌，才嗫嚅着说，“可是，你奶奶很吓人的……”
　　“你不要理她就好了！”杜咏珒很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就跟我待在一起，我们在房间里吃饭做功课，嗯，如果我们要出来洗澡看电视，我就让她先走开！”
　　“可是……”曲正彦还是犹豫。
　　十四、五岁的少年其实想法仍然幼稚得很，对很多事情都会作出匪夷所思的判断和决定，勇敢、自负，不考虑现实性。他们是真的认为他们“可以！”
　　即使像曲正彦这样稳重的孩子，也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真的很喜欢跟小珒住到一起这种想法，但，隐隐地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头。所以他终究还是说，“我要问问我爸妈。”
　　杜咏珒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忍住了，只是立刻从口袋里找出几枚硬币，拉着曲正彦往路边的电话亭走。
　　拨通母亲的电话，曲正彦期期艾艾提出住到小珒家去的请求。景云琳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下，才问，“你跟杜咏珒和好啦？”
　　“嗯。”
　　“……但是，这件事他家人知道吗？同意了吗？”
　　曲正彦愣住，转头问小珒，“我妈妈问你家人同意了吗？”
　　杜咏珒冷静地说，“他们不会不同意的。”他把声音放大，好让话筒那头的景云琳也能听到。
　　曲正彦感觉到母亲有一刻的沉默，然后她叹了口气，说，“今晚你可以去，我会打电话跟涛涛爸妈打招呼。但是杜咏珒家我不会打电话，你们自己去问，如果他家人同意，你就住，不同意，你就回涛涛家，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那，那以后呢？”曲正彦对正用力扯他手臂，一脸急躁催促的杜咏珒点着头，一边示意他稍安勿躁，一边继续问。
　　“以后的事等你周末回家我们再详细讨论。”景云琳不容置疑地说。
　　这样的结果，杜咏珒自然是不满意的，但也只能暂时如此了。至少，当天晚上以及之后几天的晚上曲正彦都是在杜家住的，虽然杜老太太对曲家的孩子不怎么感冒，但宝贝孙子发下话来，她当然不会违逆。
　　直到中考近在眼前，曲正彦也没把当初打算考另一所学校的事儿告诉杜咏珒。他想自己解决，于是回家去跟父母讨论。对于他的反复无常，曲先生没有发表意见，曲太太却坚决不同意。她倒不是故意的，但是高中就在杜家住读这种事当然是不可能的，而如果每天要横跨整个城市，公交转渡轮再转公交，花上一个半小时来通勤，不但不方便，也太辛苦了。
　　但是曲正彦相当坚持。
　　那是曲正彦记忆中第一次，妈妈生自己的气。景云琳整整三天，板着脸一句话也没跟儿子说，后来还是曲先生出来打圆场，她才气呼呼地说，“要报附中的话，所有的事你自理，妈妈不帮忙！而且以后上下学的交通费你自己打工赚！而且，要是以后你敢嫌累的话，别指望我来安慰你，也别抱怨我挖苦你，更别想着你改主意时我跟你爸会去帮你办转学！”
　　这也算是和解了，曲正彦赶紧表决心，“不会的！我不会的！我一定努力！”
　　景云琳白他一眼，甩头走了。
　　但是这个时候谁也没想到，曲正彦会考不上附中。他的成绩一向还算不错，又是附中的老生。——所以说，生活中充满了意外。
　　中考前两天，曲正彦就感觉不舒服，有点发烧腹泻，头也很疼，他以为是自己太紧张的缘故，所以只是忍着，谁也没告诉。一进考场他就知道自己状态不好，一直想吐，勉强撑过第一天，到了第二天，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考卷上写了些什么，连监考老师都担心的过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整个考试过程他都在发抖、恶心，浑身疼痛，没有力气。这一天下午刚出考场，他就整个人往地上栽过去，旁边有同学惊叫着来拉他，之后再怎么样就完全不知道了，直到在医院醒过来。
　　最后一天的考试当然没能参加，前两天的考试也是一塌糊涂，而这都是因为他得了该死的病毒性脑膜炎。
　　这种情况下，他的分数非但够不上附中这样的学校，连进最差的高中都很危险。最后还是曲先生托朋友帮忙，在新家附近的一所三流高中为他报上了名。这个结果让所有的人都很郁闷，当然也包括杜咏珒。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死缠着父亲，让他去帮着说项，好让曲正彦能进附中高中部。可是人家曲正彦的父母又没有提出请求，杜校长凭什么要主动示好呢？这种事也不是杜咏珒发发脾气、闹闹别扭就可以解决的，于是这个暑假，两个朋友遇到了生命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大挫折：他们不得不分开了。
　　两年之后，也就是知道杜咏珒出事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曲正彦众多繁杂的念头中，总有一个是怎么也摆脱不掉的：如果那一年他复读初三，重新考进附中高中部，是不是会更好？
　　但是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如果，所以曲正彦还是去了新家附近的十九中，而且非常意外的碰到了王白鹭。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王白鹭的中考成绩不但是十九中高一新生中最高分，甚至在附中也是全年纪第一。她完全可以留在附中，但她却选了城市这一头的这所烂学校。后来曲正彦问起她原因，王白鹭说，一个是因为这所学校收费低，而且提供奖学金；另一个，是她不喜欢原来那个学校。
　　曲正彦点头，那是当然啦！想想看那些曾经用言语和态度伤害她的猪头老师和同学，换做是他也不会留下。而她的优秀成绩就是回应他们的最好武器。
　　不过，王白鹭也在十九中这件事，曲正彦很聪明地对杜咏珒隐瞒了。
　　火灾
　　电博会之后，曲正彦与何自明的来往逐渐增多。万事开头难，有了开始，接下来的发展就自然了许多，通常都是临近中午时曲正彦往楼下打个电话，若两人都没事，就叫上何自明一起去附近吃午餐。为什么是午餐呢？因为夏成蹊经常上晚班，碰到这种时候，何自明一定会回去为他煮晚餐。
　　莫说小夏只是何自明的房东，就算他们是朋友，这样服侍他也未免太超过了！曲正彦每每想起，心里就不是滋味，也就更想把何自明弄到自己那里去住。可是没想到的是，还没来得及说服何自明，他自己的住处先出问题了。
　　那一天整个上午没接到曲正彦电话，起先何自明没多想，高层开会或外出时他也不会打电话来。可是下午刚到上班时间，大家还没坐稳，曲正彦忽然从外头进来，脸色有点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何自明的位置朝向门口，一眼就看到，但他没站起来，继续忙手里的活儿。还是电脑中心的头头老孙迎了上去，惊讶地问，“怎么了？这是？”
　　曲正彦苦笑，“我住的那幢楼失火，折腾了大半夜。”他声音有些沙哑。
　　“啊？“周围的人都听到，关切地围过来。
　　老孙哎呀一声，“今天早报说漳泉路一处公寓着火，难道就是你住的地方？”
　　“可不就是。”曲正彦把手里抓着的电脑包放到何自明桌上，“就从我楼下那家烧起来的，幸好我醒得及时，可是屋子里的东西就没辙了，先是烟熏火燎，接着是高压水枪……”他无可奈何地摇着头，一副无言状，拍拍电脑包，对何自明说，“被水浇了，帮我看看还能不能用，里头有些资料要用呢。”
　　“快说说，怎么回事？”连老孙带其他人，都好奇得不得了，拖过一把椅子把曲正彦按坐下。既然人在这里没事儿，那事情经过是一定要打听一下的。
　　“原因还在查呢，”曲正彦慢慢说给他们听，“发现的算及时，看外墙也就往上燎了三层，火灾警报器没响，我是给呛醒的，赶紧打119，又去砸邻居的门……”他没说下去，半天叹了口气。
　　旁边的人看样子还想细问，这时候何自明忽然说，“你嗓子是不是呛坏了？喝点水，别多说话了。”说着把水杯塞给他。
　　“对，你这个声音真吓人，”老孙也点头，“快喝点水喘口气。”
　　头头发话了，大家也只得意犹未尽地暂时走开。曲正彦喝水，吁气，胳膊肘架在桌上，沉默地看着何自明捣腾他的笔记本，渐渐地显露出一丝疲态。
　　何自明一声不吭地把部件拆下来调试，间或悄悄瞄曲正彦一眼。过一会儿，他伸手抽张纸，在上面写几个字，顺桌面推过去。
　　曲正彦不解地看看他，把纸拉过来。
　　纸上写着：“你今天一定要留在公司吗？”
　　曲正彦抬头，困惑地摇摇头。
　　何自明低声说，“硬盘资料应该没损坏，不过这个机器不行了。”一边说，他一边继续在纸上写字：“我现在陪你去配，你跟我们主任说一声。”
　　曲正彦眨眨眼，抬头招呼，“老孙，我硬盘可能还救得回，不过机器不行了，急等着用，跟你借借小何，陪我去配一下行吗？”
　　“没问题，”老孙大方地摆手，“去吧。”
　　何自明垂着眼皮站起来，收拾东西，跟着曲正彦出门。一直到上了车，曲正彦才笑着说，“其实没有那么急啦。”
　　“我知道，”何自明看看他，“其实也不用配，我有现成的，给你把硬盘换一下就行了。我是觉得你好像应该休息，或者先去一趟医院，你去过了吗？”
　　“医院？没有。”曲正彦反射性清清喉咙，他的肺部、气管一直到上呼吸道这一线确实有点不舒服，但自我感觉还没严重到需要上医院的地步。他狐疑地反问，“需要去看吗？”
　　“最好是看一下，这样……比较放心。”
　　曲正彦呆了一会儿，笑起来，说，“那就去看一下。”
　　两个人先开车到医院，挂号，检查，结果是非常轻微的吸入性呛伤，基本上可以不用药，只要细心保养，等它自然好转。放了心，两个人一起出来，何自明转头看他，“你回去睡一下吧，我看你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然后他忽然想起来，接着说，“家里被子什么的没浇湿吗？”
　　“都湿了，全是灰，再加上水，都搅和成泥了！”曲正彦摇摇头，“我上午到酒店开了个房间。”他转头看看何自明，犹豫一下，说，“我先送你，再去酒店。”
　　何自明皱了皱眉，沉默片刻，慢慢说，“……到我家去吧。”
　　房东的建议
　　曲正彦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到我家去吧？
　　是指去他家拿那部他说可以借用的笔电？还是说可以在他家休息一会儿？或者到他家睡一觉？又或者……干脆在他家借住几天？最后这种可能性曲正彦没敢多想。总之，满腹疑问并没有阻止他把车开上去往月亮湖的路。
　　何自明说话的方式让他拾回一点熟悉感，虽然语气柔和许多，听起来带着商量的口吻，但对于曲正彦来说，仍是让他猛然回到少年时期相处的方式：他说，他就听。自然而然，天经地义，就像交错的齿轮一下儿卡回正确位置。反而是之前那种曲正彦来做决定，何自明安静地听从的情形，真的太诡异而常常令他感到别扭和不安。
　　大中午头，夏成蹊还窝在家里睡觉，而且还是在客厅的沙发上，被子卷成一只茧的形状。大概何自明和曲正彦进门的声音惊动他，蠕动了一会儿后，他从某个很奇怪的角落拱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他们，懒洋洋打招呼，“嗨……”
　　“呃……嗨！”曲正彦回应。
　　何自明看看小夏，低声说，“起来吃点东西。”
　　他留夏成蹊一个人在那里摇摇晃晃挣扎着爬起来，叫曲正彦到旁边一个房间里。“这是我的房间，你冲个澡，换换衣服，等一下出来吃点东西再睡。”他打量曲正彦几眼，从抽屉里取出一套薄棉运动衫给他。他们俩差不多高，何自明瘦一些，运动衫很宽松，家居穿或当睡衣都挺合适。
　　等他出去，曲正彦重重吁口气，笑起来，心情很愉快的进浴室去冲澡。
　　何自明在厨房弄菜的时候，头发还湿漉漉的小夏先进来了，在桌子旁坐下，伸手到玻璃罐子里抓几粒冰糖丢进嘴。为他这习惯，桌上永远放一只冰糖罐。
　　“他怎么了？”小夏问。
　　何自明简单说了发生火灾的事。
　　“哦……”小夏若有所思，“住酒店啊？要住多久？”
　　何自明摇摇头。要等房子干透，重新粉刷装潢，怎么也要三两个月吧？谁知道呢！
　　小夏继续问，“你们公司应该会提供他新住处吧？”
　　点头。
　　小夏斜着眼角瞄他，笑嘻嘻地问，“哎，他们这种高管，租房补助肯定不低吧？”
　　何自明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漳泉路那种地段，每个月至少三千，干脆让他住过来，房租咱俩对分，怎么样？”
　　何自明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来，不说话。
　　小夏看着他，忽然趴过来，凑到他眼前，“哎，不开玩笑的，反正这里地方大，叫他过来住怎么样？省得他总是一副想把你打包弄走的样子。”
　　何自明手顿住，睁大眼睛看他。
　　小夏撇撇嘴，“……就差没说我虐待你了！”
　　何自明笑容消失，想了一会儿，伸手揉揉他头，说，“我不会走的。”他的面孔一旦恢复苍白沉郁，就隐隐有一种落落寡欢的味道。
　　小夏看着他良久，问，“你是怕什么？怕他知道……”听到脚步声，他倏地住嘴。隔几秒钟，曲正彦走进来，看看他们俩，先向小夏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这时何自明把两道快炒的清爽小菜和一锅苦瓜瘦肉汤端上桌，摆好碗筷。待三个人坐下，端起饭碗，小夏才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跟明正说你的事呢，在酒店里住着多不舒服啊，你搬到我们这儿来住吧。”
　　曲正彦与何自明同时转头看他。
　　小夏把脸孔朝向眼睛忽然一亮的曲正彦，看也不看何自明，“呐，一楼还有空房间，只不过要用外面的卫生间，没关系吧？”
　　曲正彦怔怔道，“没关系。”
　　小夏笑得很灿烂，“房间里家具是现成的，只是被褥要拿出来晒一晒，明会帮你的，对吧？”他问的是何自明，偏偏不看着何自明那张木脸说话。
　　奇怪的是，曲正彦也不敢看何自明，只朝着小夏点头，“太感谢了！”既然小珒不能搬到他那儿，那他搬过来也行啊。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个，关于房租……”曲正彦想问又顿住。现在问这个合适吗？小夏房东的意思是让自己借住几天？还是愿意让自己租住？单从刚才的话里好像不能确定，他有点迟疑。
　　小夏飞快地瞄了何自明一眼，看到他微微转过头来，似乎竖起耳朵在听，心底不由得意地笑，“你是明的朋友，房租好商量，肯定比你现在住的地方低啦。”他倒没提人家现在是单人独居整间公寓，到他这来却不过只占用一间房，幸好对方一时之间也没想到这么多，——难道是还沉浸在火灾的阴影里，没清醒过来？小夏在肚子里嘿嘿笑。
　　自始至终，何自明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饭后让曲正彦先去睡一会儿，晚点儿再回去拿行李。
　　小夏注视曲正彦的背影，甚至把头探到厨房外深情地追着看，直到门在他背后关上，这才收回脑袋，笑嘻嘻地对何自明小声说，“你不就是怕他知道咱们是同性恋吗？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笨，可是我再笨，也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相处
　　曲正彦可以整理的行李不多，单身出门在外，加上火灾损失，大部分日用品都需要重新补给，对搬家来说当然是方便了很多。所以，当天晚上，曲正彦就正式住进小夏家。
　　第一个感觉就是同进同出的机会多了。早上当然是何自明搭曲正彦的车，两人一起上班。晚上如果都没事也不加班，当然也一起走，需要半路拐去买菜的时候，曲正彦也会跟着何自明一起去。
　　但也仅此而已了。
　　对何自明的生活越是了解，越觉得难以真正进入……曲正彦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宠他、替他做事情、照顾他、顺从他……因为他自己就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了，而且从不提出任何要求。电脑中心的小小程序员自然比要经常加班开会的高管来得轻松，所以几乎所有的家务都是何自明在做，打扫卫生，清理公寓，整理公共区域卫生，料理一日三餐，照顾露台上的植物。包括二楼小夏的卧室和工作间，其实也都是何自明在整理。小夏宛然是第二个当年的小珒，差别只在于小夏的脾气好很多，也不怎么挑剔，总是迷迷糊糊，很有点笨笨好白话的劲儿。
　　总之，现在的何自明，早已不是当年的杜咏珒。当曲正彦真正体会到这一点时，心里十分怅然。他不知道这样好还是不好。对杜咏珒来说，这种改变也许是好的，但对曲正彦来说，杜咏珒更贴近他的心灵，而何自明却还与他隔着很远的距离。
　　也许，只能像小时候一样，再来一次。让时间来重新拉近他们，一点一点接近，一点一点蚕食，慢慢浸染进他的空间，不知不觉地走进他的人生……
　　所以，暂时还是只能单纯做室友，曲正彦是这样想的。
　　自小到大，他在杜咏珒面前就习惯性的容忍、退让，在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中，他始终处在消极的位置——唯有一次他想占据主动地位，结果还处理不善，造成惨重后果——曲正彦真的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于是，最积极的人居然变成了房东小夏。夏成蹊其人，年纪其实同他们俩一样，看起来却小很多，个性相当单纯。这把年纪还保持着这种程度的单纯，简直可以说是迟钝了，也说明他被保护的不错。房子是家里给的，昂贵的物业费和暖气费从来不用他付。从本地大学播音主持专业毕业后，在当地一家电台做主持人，工作也挺稳定，只除了有时需要倒倒晚班之类。这样一个没什么心事的人做起媒来，真是不遗余力，但小夏不聪明，想不出啥高招，顶多是暧昧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嘿嘿一乐，——事倍而功半。
　　有一句话叫做：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临近新年的时候，三个人都开始忙起来。小夏台里要制作一连串的贺岁节目，圣诞元旦还要搞活动，开始出入不定。何自明这边是系统要对接，电脑中心的人忙得恨不得把双脚也用上，小卒子都忙成这样，高层更不必说，准点儿回家的机率大大减少，通常都是曲正彦一个电话打到何自明桌上说，“抱歉啊，今晚我得加班，要不你自己先回……”然后何自明淡淡打断他，“我也要加班。”
　　应付年末审计的时候，曲正彦连着两天都没能回家，累了困了就在公司休息室瞇上一会儿。到31号，会计部加最后一次夜班，电脑中心也要有人一起，知道是何自明留守，曲正彦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自己在办公室等着，忙完了两个人一起回去。
　　这一等等到凌晨三点半，管理人员负责安排车辆把呵欠连天的员工送回家，自己才能放心走。曲正彦回到车上时，先上来的何自明已经眼皮耷拉，似睡非睡了。半夜的街道空旷无人，冬夜的寒气无孔不入，曲正彦把暖气开到最大档都还哆嗦，也不知是不是熬夜熬的。这种时候两个人只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好不容易回到家，好不容易电梯爬到28层，好不容易把钥匙对准锁眼开了门，昏头昏脑的两个人谁都没注意到正对着的客厅沙发上，有人正在激烈地进行少儿不宜的运动。曲正彦听到声音，还很求知若渴地打开了灯。
　　四个人六只眼睛，面面相觑，被压在下面的小夏眼睛没睁开，正闭得紧紧的流眼泪呢。看到小夏被锁在身体上方的双臂，扣住他双腕的大手，以及他满脸的泪水，曲正彦第一个反应就是冲上去想掀起那个男人，同时大吼一声，“你干什么！”
　　那男人伸出一只手臂来挡，说，“喂喂，小心点儿。”他飞快地拉过掉到地上的小沙发被，勉强盖住自己和夏成蹊的身体。
　　这时候，何自明在后面干巴巴打了声招呼，“韩大哥。”
　　小夏也止住了哭，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着他们，沉默片刻后，问，“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加通宵吗？”
　　高中生活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不是个适合寒暄的好机会。何自明与曲正彦对于小夏天真无邪的问话，勉强支吾了几声，就分别逃回房间去了，留下充分的空间与时间让两个激情男人鸣金收兵，打扫战场。
　　接下来黎明前几个小时的黑暗里，谁心怀鬼胎，谁辗转煎熬，谁茫然地望着屋顶发呆许久，然后叹息一声让自己沉入无声的梦境……就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了。
　　第二天，阳光从宽阔的露台溜达进来，一路洒满厨房和半个客厅。小夏赤着脚，打着呵欠，迷迷登登晃进厨房时，何自明正在安静地吃早餐。
　　“不是放假吗？怎么还起这么早？”小夏口齿不清的问，坐到他对面，托着腮帮子，还有点似睡非睡。
　　何自明用头点点挂钟方向，没吭声。
　　小夏看他半天，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转头瞧瞧，“咦，怎么快中午了？我明明刚睡没多久！”他看看何自明碟子里黄灿灿、香喷喷、感觉很好吃的黑胡椒肉末洋葱碎小烧饼，不由得吸吸口水，“明～我也想吃……”
　　何自明没理他。
　　小夏偷觑他，挠挠头皮，小心翼翼问，“……明？为什么你看起来有点生气的样子？”
　　何自明翻个白眼，冷冷问，“你下来干什么？”
　　小夏张着嘴，突然啊一声，“对了，韩寻波让我下来给他倒水喝来着……”话音未落，他说的那个人已经出现在厨房门口，扬手把什么东西向他兜头丢过来。小夏手忙脚乱去接，原来是两只袜子。
　　韩寻波自己走到料理台前倒水，懒洋洋说，“下次再让我逮到你不穿袜子，就把你脚骨敲断。”
　　小夏嘿嘿傻笑着，把脚翘到椅子上套袜子。
　　韩寻波也看到了何自明的早餐，掀开锅盖，又打开微波炉、烤箱，各处找了找，什么都没找到，不禁笑起来，“夏小呆说你会生气，看来是真生气了？唉，反正这种事迟早会拆穿，晚知道不如早知道。”
　　何自明微微地叹息一声，靠在椅背上，说，“我不是因为会被他知道是同性恋才生气的。”他怔怔地出一会儿神，露出一丝苦笑，“他很早就知道我是同性恋了。”
　　“咦？”小夏瞪大眼睛。连韩寻波也颇意外地看看他。
　　何自明慢吞吞说，“上高中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了……”
　　小夏不解，“这样啊，那，你到底在怕什么？”
　　曲正彦确实在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何自明喜欢男生了，并且，何自明的初告白对象其实就正是曲正彦。但是，因为比较晚熟，以及当时发生的一些事，曲正彦不但没有认真的去考虑这件事，还很生气。
　　升上不同的高中，住的地方也相隔很远，两个人不可能像以往那样朝夕相处，同进同出的机会少了，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曲正彦一直知道何自明有一些自己不认识的朋友，外校的，外区的……他们俩的朋友圈子并不完全相同。曲正彦也有一些在少年宫结识的同龄人，还有假期去外公外婆家认识的小朋友，但最要好的仍然是小珒，这毫无疑问。每天晚上做完功课，两个孩子必定要通一次电话，聊聊天，说说当天做的事，周末假日也常常约在一起玩，曲正彦偏好静，杜咏珒却喜动，于是两人猜拳决定是外出还是在家玩儿。
　　高中的第一年，基本上就是这样过来的。从高二开始，情况渐渐有了变化，曲正彦在功课上用的心思越来越多，而杜咏珒出去玩儿的时候越来越多。
　　与初中截然不同，在十九中的高中部，王白鹭是风云人物。她头脑聪明，学习成绩一流，很受老师喜欢；相貌出众，开朗大方，很受男同学喜欢；待人真诚，体贴细心，所以女同学也不讨厌她。最重要的，是进入高中后她的领导力和影响力全面展现出来。因为成绩好，一进入高中她就是班长，在普遍一般的同学中颇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就在大家都认为她会遭遇到不可避免的排斥并不可避免地会惨败最后将乖乖地学会只顾自己就好……的时候，她所在的班级却逐渐冒出一些让人刮目相看的作为。运动会团体第一，算碰巧好了。学生们自组学习小组，一时心血来潮吧？居然全班支持某人报名市里的青少年演讲比赛，热情没处释放呢！期末总成绩年级组第一，偶而……的吧？
　　总之，一升高二，王白鹭就成了学生会会长，并且重新分班时跟曲正彦分到了一起。两个人很自然地熟悉起来，本来就是初中同学，彼此印象又原本就不错，没有杜咏珒夹在中间，关系自然更加良好。开始曲正彦还有点惴惴，怕她记恨，但王白鹭却好像完全忘了那回事，只有一次，她似是无意的对曲正彦说，“生活中本来就有很多磨难，把它们当成对自己的考验，每经历一次，就会多一些自信和勇气。”
　　曲正彦真的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女孩子一次，也因此更加地尊重她，重视她的意见。
　　曲太太一早就问过曲正彦打算在哪里念大学，如果到他大哥那边去读，那就比较轻松，想在国内读，又希望上好一些的学校，那高中就要努点力了。曲正彦转头去问杜咏珒，杜咏珒说想考北京电影学院。北京的好一些的学校……曲正彦颇踌躇了一会儿，也只得咬咬牙，准备开始努力了。
　　曲正彦与王白鹭这一届学生，在未来的很多年里，都是十九中老师口中的优秀榜样，出现不少在各行各业都非常有成就的人。在当时，他们也给沉闷许久的十九中带来一股积极进取的风气。老实说，曲正彦本来不算是个很勤力的孩子，他可选择的路更多一些，家人对他也没什么太高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杜咏珒而选择考北京的大学已经是他为自己加的最大压力了……但环境的影响力是很巨大的，周围的人都在努力，他就像被洪水夹带着，也不知不觉地开始向前向前再向前。
　　与曲正彦以及曲正彦周围的同学朋友相比，杜咏珒的生活完全走向另一个路子。他仍然是杜老太向全大院炫耀的资本，是杜校长引以为傲的儿子。为了考电影学院，他也开始上一些专业的训练课。他的打扮非常时尚，对外交往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晚上曲正彦打电话给他时，常常发现他人在外面，周围声音嘈杂。
　　起初曲正彦并没有多想，因为小珒与他相处的情形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到了高二下学期，曲正彦渐渐的开始不太适应起来，因为小珒开始带他流连在游戏室、台球室、音乐溜冰场、迪厅等等场所。并不是他不喜欢玩，他也是青少年，繁重的学习之余也需要放松……但问题在于“流连”这两个字的程度，小珒对于玩儿太过熟稔，也太过着迷了。比如说，周六晚上他们去迪厅跳舞，小珒可以从七点一直玩到凌晨两三点钟还意犹未尽。凭心而论，杜咏珒很适合这类场所，他玩什么都很厉害，那样俊美的少年，兴致高昂时双眸明亮，光彩照人，非常有吸引力。所以跟他搭讪的人也特别多，男女都有，有些听口气是小珒认识的，有些干脆就是陌生人，这些人一围过来，常常把不起眼的曲正彦挤到角落去。
　　就算不生气，但次数多了，曲正彦多少还是有点郁闷的。
　　杜咏珒完全没有意识到朋友心态的起伏。他喜欢玩，喜欢热闹，更喜欢在享受这些快乐的时候有曲正彦陪在身边，仿佛那样快乐就可以成倍的增加。虽然现在不能天天腻在一起，但只要他叫，曲正彦就一定会来。周末曲正彦经常会住在他家，平常也天天给他打电话，这个人有点唠叨，有点木讷，但只要有他在，自己心里总是特别舒服。
　　高傲的杜咏珒和温吞的曲正彦，这个时候都还有点懵懂，对于自己心里飘忽不定的情绪，解读不清，捕捉不到。如果给他们时间，让他们安稳的陪伴彼此一路走下去，结果也许会自然而然水落石出，但是，还是那句话，这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如果。
　　狭路
　　高二下学期，各种补习课程占去了学生们更多的假日休息时间，曲正彦周末去杜家外宿的机会骤然减少。几次之后，杜咏珒开始过江来找他。第一次在学校门口等，就引起众人侧目。
　　对比十九中学生们规规矩矩的黑色校服，张扬的杜咏珒就像一颗小行星闪亮登场，每个走过他身边的人都不由自主的要看上他一眼。实在是漂亮的少年，修长的身材、不羁的神态、精致的面庞、光洁的皮肤……太显眼了，王白鹭一下子就看到了他。
　　她是跟曲正彦一道出校门的，两个人正在讨论最近两周准备进行的学生社会实践活动计划。嗯，忘了说，咱们曲正彦同学本学期也荣升为学生会组织部长了，当然也要贡献一定的时间和精力来做学生工作。话说这个时候，王白鹭突然顿住话题，曲正彦不解地看她，然后顺着她的视线自然而然看到了不远处的杜咏珒。他本能地笑起来，向他挥了挥手。
　　“找你的。你朋友？”王白鹭淡淡问。
　　“是杜咏珒啊。”曲正彦顺口说，然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两个人的过节，不免局促起来，“哎，那个……”
　　“哦，他啊……”王白鹭很快地打量了杜咏珒一眼，“那你过去吧，计划书我们明天再修改一下，下周就可以做实施准备了。”她的态度就好像遇到一个同过校，听说过名字，但不认识的普通同学，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向曲正彦简单道声再见，扭头走了。
　　曲正彦小小地吁口气，看她走远，这才向杜咏珒快步奔过去，笑容溢满脸庞，“小珒，你怎么会来这边？”
　　杜咏珒微瞇起眼，注视着王白鹭离去的方向，“那是谁？那不是……那个王什么鹭的吗？这女的怎么在这儿啊？”
　　再次，后知后觉的曲正彦同学想起这边还有一道关卡要过，他要命地隐瞒了与王白鹭同校的事实，这下被抓个正着，脸色顿时尴尬起来，同时又想装无辜，“那个……她嘛……高中考得十九中呀……”
　　“你怎么以前没跟我提过？”杜咏珒明显地不高兴，皱着眉头。
　　“那个……我没提过吗？”曲正彦含糊着，“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大概是……忘记了吧？”
　　杜咏珒还是板着脸，两只手插裤兜里，歪着头瞪他。
　　曲正彦狂抓头皮，苦着脸，决心把糊涂装到底，“我真的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杜咏珒重重地回答，“而且，你也没说过你们有这么熟！你们刚才在干嘛？聊得那么亲热！”
　　“不是，”曲正彦用力解释，“我跟她其实不太熟，她只是跟我说我那个社会实践计划书要改，那人家是学生会的头儿，头儿吩咐干活，我当然只能听着呀。”
　　杜咏珒沉默一会儿，说，“她在这儿混的还挺不错！”
　　曲正彦不敢出声。
　　过一会儿，又听得杜咏珒烦躁地说，“我就是不喜欢这女的！”他的眉头皱成一团，嘴唇绷得紧紧的。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曲正彦赶紧说，“反正你们平常又见不着。”
　　杜咏珒从鼻子里出气，白了他一眼，“你也不许喜欢她！”
　　“我本来也没有喜欢她啊！”曲正彦含冤分辩，“就是学校有什么事的时候得说说话，平常也没什么来往的。”这话也不算说谎，只不过“学校有事”的时候没有他暗示的那么少而已。看杜咏珒还是有些疑虑和闷闷不乐，曲正彦小心地转移话题，“小珒你今天怎么想起跑过来找我，是有事吗？”
　　“人家给我两张今天晚上的通宵电影票，我还弄了一套新的游戏卡。”杜咏珒语气缓和了些。
　　“通宵啊？”曲正彦有些犹豫，“可是明天我还要到学校，有补习课。”而且刚刚王白鹭才说明天要过来修改方案的。
　　杜咏珒又不高兴了，“你上两个礼拜就说有补习课，总不能每个周末都上吧？”
　　可不就是每个周末都上，大家都上，像你这样悠闲的高中生才真是罕见吧？曲正彦苦笑。
　　“翘掉翘掉，”杜咏珒把手臂圈在他脖子上，用力勒，“这个周末到我家去，快给你妈打电话。”
　　“喂，我就算要去也要先回家换衣服呀。”
　　“不用那么麻烦，回去穿我的。”
　　“你……”最后还是曲正彦认输，打了电话回家，又在杜家趁小珒洗澡换衣服的空当溜到露台上给王白鹭打电话期期艾艾请了假。
　　刚收好手机没一会儿，杜咏珒就从浴室出来了，只围了块小浴巾，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上下看曲正彦，然后嘻嘻笑起来，丢下毛巾，一下子跳到他身上，去剥他的衣服，“你不听话嘛，让你穿那件黑的，你套T恤做什么？换掉换掉！”
　　“我不要！”曲正彦被他压得向后倒在床上，捂住胸口奋力抵抗，“那件跟我不搭，我觉得这件舒服。”
　　“这件不好看！”
　　“好看！”
　　“不好看！”
　　“你换不换？”杜咏珒骑在他身上，瞇着大眼睛摆出威胁的样子。
　　曲正彦想了一会儿，反威胁，“你要是不让我穿这件，我就不陪你出去看电影，我自己在家玩游戏！”
　　“……切！”杜咏珒撇撇嘴，从他身上爬起来，“不识好人心，你穿成这样怎么泡得到妞嘛！”
　　“我又没打算泡那个！”曲正彦闷闷地反驳道。
　　杜咏珒无所谓地挥挥手，拉开衣橱门找衣服穿。曲正彦坐在旁边，看他把浴巾丢开，露出光裸的身体。已经看过不止一次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息，唉，真好看！
　　事实上，渐渐长大以后，杜咏珒对曲正彦的态度虽然还是稍嫌霸道，却少了很多生硬，时间让两个少年越来越亲近，尤其在肢体语言上表现出来。仍然是杜咏珒占据主动，他喜欢圈着曲正彦的脖子挂在他肩上，喜欢贴近他耳朵小声说话小声笑，坐着的时候喜欢懒洋洋倚在他旁边，也喜欢在家里跟他打打闹闹。
　　曲正彦喜欢这些，更喜欢小珒在外面对着别人时，仍然是那样一副冷淡高傲，保持距离的模样，这让他感觉在小珒心里他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他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从第一次来找曲正彦之后，杜咏珒跑到十九中来抓人的频率多起来，甚至有时候不是周末他都来。不可避免的，会有再次碰见王白鹭的时候。每次碰到他都会不高兴，曲正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得尽量避免这两个人有所交集。
　　事实上是，王白鹭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即使不小心遇到杜咏珒，她也会不动声色地离开，没表露过任何恶意。所以，时间一长，杜咏珒对她的厌恶，就未免显得有些偏执了。
　　烦躁的少年
　　一边是随时随地就会把王白鹭当假想敌，扯出来莫名其妙讽刺攻击一下的小珒，言语还刻薄异常。另一边是大方爽快不念旧恶的王白鹭。曲正彦再如何的偏向杜咏珒，毕竟也还不是个不分是非、不明事理的人，——所以，他面对王白鹭时总是表现出一种让对方不能理解的愧疚。再然后，偶而他也会对杜咏珒的一些过分言辞提出微弱的异议。
　　但是，这样反而更激起杜咏珒对王白鹭的反感。
　　这就像一个恶性循环。
　　而且，曲正彦不明白小珒为什么会开始拼命霸占自己的时间，每天都软磨硬泡地想要自己跟他一起玩儿，即使他在那边跟人玩桌球玩的上瘾，自己不喜欢只能呆呆坐在旁边，他也一定要自己在那。他是蛮喜欢跟小珒一起啦，但当事情超出一定限度之后，他也会很困扰。
　　首先他的学习肯定受影响，几次年级小测成绩明显有下滑。其次学生会的一些需要占用课外时间的工作也做的拖泥带水起来。曲正彦妄想把自己平分成几块，把各方关系处理的面面俱到，但是那种超人型的校园英雄真的只存在于浪漫的青春小说里。
　　星期天回学校开学生会例行会议时，曲正彦手里的工作计划被挑出疏漏若干，他皱着眉做标记，脑子里琢磨着可以抽出哪个时间段来修改。会议接近尾声，大家都放松了些，三三两两凑一块小声讨论。王白鹭走过来，在曲正彦身边坐下。
　　曲正彦抬头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对不起啊。”这份计划书交给他，他却做的不甚理想。
　　王白鹭没有回应他这句话，只是问，“下午的辅导课你上吗？”
　　曲正彦迟疑一下，“下午……我还有事。”
　　杜咏珒早上跟了过来，现在正在学校附近一处网吧上网，顺便等他。
　　王白鹭沉默一会儿，开口，“曲正彦，你……你……”她想了又想，似是不知该怎么说，最后只是笑笑，“我的笔记回头儿给你抄抄。东落一点西落一点，看着不起眼，东西也挺多的。”
　　这是在隐晦地提醒他别耽误了功课。
　　曲正彦感激地看着她，小声说，“谢谢。”
　　王白鹭摇摇头，起身走开。曲正彦看到她脸上那种为他担心，却又有些无奈，不想多说的表情，心里滞了一下。说实在话，这一次小珒执拗地希望他开完会就走，完全不肯迁就，他心里是有点不太高兴的。
　　学生，而且是面临高考的高中生，再怎么玩也要有个限度。看看人家王白鹭，人家别的高中生，生活有目标，紧张充实，天天向上，穿衣服清清爽爽，态度大大方方。再想想小珒，天天出去吃吃玩玩，花钱大手大脚，打扮累累赘赘，一起混得那帮子朋友一个个油嘴滑舌，轻浮无赖。
　　勾起曲正彦难得的不痛快，导火索其实是昨天在游戏厅碰到的那帮人。虽然没穿校服，但曲正彦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三中的小子，一脸的流里流气，眼神闪烁，言辞嚣张。曲正彦很讨厌他，想想他以前干的事，就更讨厌他。
　　本来想拽上小珒就走，但杜咏珒太显眼，那几个人也眼尖，立刻过来打招呼，听起来跟小珒还挺熟稔，称兄道弟的，那个叫做郭鸣华的三中小子看来是这几个青少年的头儿。曲正彦跟他们站在一起，心里的不舒服越来越浓重。但是杜咏珒并没察觉，他甚至没想起曲正彦见过郭鸣华，还为他们做介绍，然后又对他们所说的一家新开的迪厅有很少见的活动舞池大感好奇，当下决定要去试试。
　　一整个晚上曲正彦都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笑，冷眼旁观杜咏珒跟这帮所谓的朋友一起飙舞，灌啤酒，对女孩子评头论足，跟着郭鸣华到DJ的隔间去一试身手，他甚至还抽烟……
　　当曲正彦把杜咏珒拉到一边角落，悄悄对他说要走时，杜咏珒很诧异，“啊？可是我们还没玩多长时间呢！”
　　“我累了！”曲正彦板着脸，“你想玩你继续，我要走。”
　　他很少这样，所以杜咏珒一时也有些愣怔，歪着头看他，又回头去看看那几个。除了郭鸣华，其他人玩得兴起，都没注意到他俩。郭鸣华一直向这边张望，对上杜咏珒目光，他举起手里的啤酒瓶子晃了晃。
　　“别这样嘛，”杜咏珒跟曲正彦打商量，“小郭请客，这样就走多不给他面子啊。”
　　曲正彦隐隐有些恼火，负气道，“我明天早上还要回学校开会，我先走了！”说着转身便走。
　　杜咏珒吓一跳，立刻拉住他，“好啦好啦，走就走，让我回去说一声。”他等曲正彦勉强嗯了一声，才放开他走回去交待。那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郭鸣华的目光扫向曲正彦几次，点了点头。杜咏珒走回来，搭住曲正彦肩，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气氛十分沉闷。见曲正彦始终不说话，杜咏珒终于不耐烦起来，“你到底干嘛啦？莫名其妙的生什么气啊？”
　　“……”
　　“喂，说话啊！”
　　“……你为什么要跟那个人一起玩？”
　　“啊？”
　　曲正彦转头看他，表情苦恼而认真，“小珒，那个人不好的。”
　　杜咏珒怔了一下，“……你说郭鸣华？哪里不好了？他为人挺爽快的，也挺讲义气。”
　　“那个人品质不好，你老跟这样的人在一块，都学坏了！你自己看看自己现在这样儿……”
　　杜咏珒眉头皱起来，“我现在这样怎么不好了？”
　　曲正彦瞪他，“又喝酒又抽烟还好？”
　　“我又不是天天喝酒抽烟，这不是情绪上来了吗，再说都是朋友，人家递根烟我抽抽又怎么了？”
　　“这是坏习惯！你就是跟这种人玩才玩坏的！”
　　“我怎么坏啦？！”杜咏珒口气开始发冲。
　　“你自己不记得？”曲正彦也气了，“以前陷害王白鹭，不就是那个郭鸣华帮你干的？能干出这种事来，能好到哪里去？我还以为你认错了，结果你还跟他混！”
　　杜咏珒站住，转住身来盯住他，“你这是又打算给王白鹭打抱不平？”
　　“跟王白鹭没关系，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喜欢你那个朋友，他不是好人！”
　　“就王白鹭是好人，我的朋友就不是好人？”杜咏珒火了，“这个臭女人到底是哪里好，你处处帮着她说话？！”
　　“我没帮她说话！”曲正彦也恼，“你不要扯别人，我们说的是你！”
　　杜咏珒瞇起眼，“……那你是嫌我不好啦？”
　　“我没有！”
　　一阵长长的沉默，两个少年像斗牛一样互瞪着。最终还是曲正彦先后退，挫败地从鼻子里重重呼出一口气，闷头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过一会儿，他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
　　真是……真是……莫名其妙！可恶透顶！
　　当晚曲正彦还是宿在杜家，但两个人各洗各澡，各睡一头，互相不搭理。第二天曲正彦回学校，本以为小珒会接着不理自己，没想到虽然照旧不说话，他却跟自己一起洗漱一起出门，一起乘车一起过江。到了学校门口，曲正彦停下来，回头瞅着杜咏珒。
　　杜咏珒不看他，四处打量，向旁边的一间网吧走过去。
　　曲正彦在他身后叫，“开完会，下午还有辅导课。”
　　杜咏珒脚步停顿一下，继续向网吧走。
　　曲正彦看着他背影，好半天，叹口气，算了，还是开完会就出来找他吧。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这样的口角逐渐多起来。性格不同，理想不同，人生观价值观不同，再好的感情，也经不住如此打磨。这样的矛盾让两个孩子备感难受，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最先发现曲正彦情绪低落，脾气烦躁的，是曲太太。她其实早就想跟曲正彦谈谈了，本来的话题是关于曲正彦日益没落的课业成绩。于是某天晚餐后两母子出门去散步，曲太太闲闲地问，“你打算就这样继续下去？”
　　曲正彦一开始还不太明白，不解地看母亲。
　　待景云琳稍微一提点，曲正彦也就明白了。成绩下滑的原因，是他没有给予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是因为他用于玩乐的时间太多；玩乐的时间太多，起源于只要跟杜咏珒在一起，就没心思学习；而说到杜咏珒，现在的曲正彦就满腹郁闷……
　　把儿子的话总结一下，在心里得出结论，景云琳一时也无话可说。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曲正彦再不高兴，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跟杜咏珒断交。从小培养起来的友情和忠诚，有时候是可以遮蔽掉一些理性的。也许数年之后曲正彦会明白自己跟杜咏珒实在不是一路人，但这“数年”的时间是长是短，会浪费掉儿子的多少青春和前途，谁又说得清呢？
　　此时此刻，景云琳也只得泛泛地说些“好朋友应该彼此鼓励共同进步”，或者是“知道他有缺点就想办法帮助他改正”之类套话。她没想到的是，曲正彦很认真地听取了她的建议，并且暗暗在心里做起了计划。
　　办法
　　一直到很久以后，曲正彦都很坚定地认为小珒是被坏朋友教坏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不在他身边，所以那些人见缝插针，给小珒带来了不好的影响……一个人被感情蒙蔽了双眼，可以盲目到什么程度，是难以想象的。
　　彼时的曲正彦希望能把小珒与那些人隔开，他拿功课做了开场白。杜咏珒再叫他出去玩的时候，他说有太多功课没做完。
　　“那个，小珒，你老是不看书，考大学怎么办？”
　　“……你真会瞎操心，反正我肯定考得上。”说这个话的时候，曲正彦在赶作业，杜咏珒一边玩电视游戏一边等他，随便答了一句之后，他转头不耐烦地看曲正彦，“你还没做完？”
　　“……快好了。那，小珒，电影学院很好考吗？”
　　杜咏珒回头用看白痴的表情瞄他一眼。
　　“唉，”曲正彦叹气，“那你也多少要看一看书啊。”
　　过一会儿，杜咏珒凑过来，趴在他身边，“你烦不烦啊，你这么啰嗦什么时候才能写完啊？”
　　“……你在旁边玩，我的效率低啊！”
　　杜咏珒用手支着下巴，“又不是很难考，总有学上的，你那么卖力干嘛啦？”
　　曲正彦试探着问，“那我留在这里，你自己去北京上学，也可以的哦？”
　　杜咏珒怔了一下，眨眨眼。
　　“好学校分数线肯定高，我跟着你天天玩哪可能考到好分数，考不上好的我就不去了。”
　　“哎，”杜咏珒突发奇想，“你干脆也跟我一起考电影学院吧？”
　　曲正彦翻翻白眼，“别胡说八道了。”
　　“为什么不可以？”杜咏珒越想越兴奋，“有关系干嘛不用！”
　　曲正彦板着脸瞪他一会儿，低头继续写功课，一边沉声说，“算了，我考不好的话，要么在这里随便找个学校，要么到我哥那儿去，反正都很丢脸。”
　　沉默良久，杜咏珒伸手把电视关上，随手拽过一本书来，“你学吧，我陪你。”
　　曲正彦心里挺满意，为了能考到同一个地方，小珒还是愿意让自己好好学习的。这一次成功地把他留在家里，下一次应该也可以。他想的没错，虽然不是次次都行，但那两三个月两个人出去玩的时间确实减少了些。
　　但是高二寒假过后，发生了一件事，打乱了曲正彦的计划。为了提高升学成绩，十九中准备对明年升高三的学生试行全封闭寄宿制，如果效果好，还要在以后继续推行。说是周末可以回家，但学校在周末也常常会排上课，这一来，曲正彦对杜咏珒的行踪与活动立即失去控制。
　　晚上打电话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问，“你在干嘛？没在外头玩吧？”
　　杜咏珒似乎学乖了，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通常是，“当然没有，我在家呢。”或是“没有，就出来逛逛买东西，马上就回去了。”或是其他曲正彦能接受的回答。
　　所以当破天荒出现曲正彦跑去校门口等杜咏珒，却发现这个自称很规矩的家伙早在中午就已经逃课离开，不知去向时，曲正彦心里的郁闷和不快难以言表。
　　他在附中门口遇到了昔日的邻居，小胖子罗涛，两个人很开心地哈拉了一会儿。大概升上高中学习紧张，小胖子高了也瘦了，搭着曲正彦的肩膀问他，“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我们学校参加地区中学生英语学习研讨会，会场在这边。”
　　“这样哦。”罗涛看他目光时不时看走出来的学生，恍悟，“你找杜咏珒？”
　　“对啊，”曲正彦看看表，狐疑地问，“他不会已经走了吧？”
　　罗涛笑起来，“早走了，中午就没看见他了。”
　　“咦？”
　　“你要找他一定要提前打电话啊，否则谁会知道他在哪里啊。”
　　“……”
　　曲正彦是没打电话，问题是，小珒找他的时候也从来不打电话，而无论他何时去曲正彦永远都在那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气候已至春夏之交，白昼日长，如果路灯亮了，表示时间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了。对面一直没有人接听，曲正彦等不下去，只得先回家。
　　走到一半，手机响起，曲正彦接起来。
　　“小彦，你找我了？”是杜咏珒。
　　“嗯。”曲正彦闷声答。
　　“什么事？”杜咏珒的声音很轻快。
　　“没什么，本来想去看看你，你不在，就算了。”
　　“……小彦你过来了？”
　　“……”
　　“……你现在在哪儿？”
　　曲正彦抬起头，额发被猛烈的江风吹的翻起来。他坐在甲板的椅子上，看着栏杆外面被夜色染黑的滚滚江水，以及远远的前方闪烁的灯火，“我在渡轮上。”
　　杜咏珒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来找你。”
　　曲正彦硬邦邦说，“明天加课，没时间出来。”
　　“……那我后天来。”
　　“……”
　　“小彦……”不知道为什么，杜咏珒的语气与以往有些不同，特别的软与甜，“你生气啦？那你又没告诉我你要来，你……”
　　这个时候，旁边有人在叫杜咏珒的名字，声音似曾相识。曲正彦耳朵边一阵沉寂，有种沉闷的嗡嗡声，小珒盖住了电话。过一会儿，通话才重新恢复正常，“小彦？我跟你说，我今天不在是有特殊原因，我去了一个地方……嗯，你一定会大吃一惊，后天我来找你，再仔细跟你说好不好？喂，别生气啦！”
　　他的声音显得十足快活，想必今天逃课后的节目非常精彩。曲正彦忽然觉得灰心，沉默了许久，低声说，“随你便吧。”
　　曲正彦的坏心情一直延续到第二天，做什么都没精打采的。傍晚，他到学生会办公室去交研讨会总结。
　　王白鹭正在敲打电脑键盘，饭盒放在一边，看样子还没来得及吃晚饭。看见曲正彦进来，她只是说，“稍等，我马上就好。”
　　曲正彦坐下来，等的时候难免看看王白鹭在做什么。
　　她正对着会议记录，把前些天会议通过的暑期学习交流计划打出来。十九中的师资力量总体来说偏低，尤其理科是弱势，所以这个暑假决定与兄弟学校举行教学交流活动。这个计划是学生会提出的，当然要参与一定的组织工作。
　　会议曲正彦也参与了，所以很自然地开口，“我来打吧，你先吃饭。”
　　王白鹭很痛快地起身给他让地方，“太好啦，多谢。”
　　曲正彦接手她的工作，认真地敲字。
　　王白鹭把饭盒拿到旁边去吃，看见曲正彦顺手放在桌上的研讨会总结，伸手翻了翻，说，“你已经弄好了？效率挺高嘛。”
　　曲正彦笑笑，没作声。
　　王白鹭眉毛微微挑一下，继续吃自己的饭。
　　曲正彦却慢慢停下手里的活儿，出神，“王白鹭……”
　　“什么？”女孩子回答。
　　“晚上的辅导课你要上吧？”
　　“上啊。”
　　“要讲昨天发的那几套模拟考卷，你做完了吗？”
　　“做完了呀，怎么？”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呀。”
　　曲正彦看着她，他当然知道她有多么忙，可是她的成绩还是稳稳地坐在榜首，必须承认，她比自己强。
　　对于在某方面胜过自己的人，曲正彦会本能地产生钦佩感，并且会不知不觉地学习对方的长处，希望自己也能像对方那样好。比如说，当曲太太谈起大儿子时，偶而也会说，你哥哥在你这年纪如何如何厉害，取得了什么样什么样的成就。这种时候曲正彦从来不会反感，反而会充满羡慕和敬畏地认真聆听，并且会努力试着赶超，——这是他的优点，令他不断进步。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像他这样，但是，这个时候的曲正彦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只是，看着王白鹭，想到杜咏珒，觉得想不通。
　　“你……不觉得累吗？”
　　王白鹭不解地望着他。
　　“……天天关在学校里，不闷吗？”
　　“这个嘛……”王白鹭眨眨眼，笑了，“人人想法不同，问我的话，我觉得很有意思啊。”她想了想，又说，“既然是必须要经历的事情，当然最好是从中找到乐趣啦。”
　　曲正彦喃喃念，“必须要经历……”
　　“青春岁月啊，学生时代啊，”王白鹭摊摊手，“话说韶光易逝，最痛快的方法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也有一些是不喜欢却又必须做的事，如果凭着自己的好恶轻易就绕过去了，等到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恐怕会后悔莫及。”
　　曲正彦低着头沉思。
　　王白鹭瞧着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曲正彦轻轻叹口气，“……只是不明白小珒到底在想什么！”他还是说出来了。与小珒相关的事、情绪、感觉，越来越复杂和沉重，让他心里憋得难受。
　　王白鹭沉默，片刻后，才说，“是因为杜咏珒啊……”
　　“……”
　　“他大概……是因为什么都来得太容易了吧。”
　　曲正彦有点不明白。
　　王白鹭平静地分析，“呐，你想想是不是，他在那样的环境里，从小周围的人肯定都顺着他，捧着他。他小学怎样我是不知道，不过初中时候不管他干了什么，附中的老师都不会说他。做了错事，有别人担待；想要什么，说一声就有了……这样子，会任性些也不奇怪。”
　　她话说的还算客气，语气中却流露出不以为然。
　　曲正彦想起初中时的事，不由得有些心虚，低声说，“其实，其实小珒后来也知道不对……”
　　王白鹭的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我觉得是他交的朋友不对头。”
　　“是啊，”王白鹭懒洋洋回答，“杜咏珒的朋友不是陪他吃喝玩乐，就是帮他耍阴谋诡计，再不然就是帮他收拾善后，纵容他肆意妄为……都是良友啊。”
　　曲正彦的脸顿时胀的通红。
　　王白鹭看他一会儿，笑出来，“嗳，杜咏珒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干嘛突然烦恼起来？”
　　“……不知道。”
　　“说实话，曲正彦你跟杜咏珒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那样的性格，恐怕你说什么他也不会听进去的。”
　　“也许吧，可我总觉得这样下去不好。”
　　“……或者，”王白鹭慢慢说，“你可以换一种办法。”
　　这是告白吗
　　杜咏珒来找曲正彦的那天，在学校外面等了很久。他打电话进来，曲正彦只简短地说，我手上还有事情没做完，你先等会儿。
　　出乎意料，没有不耐烦的抱怨和催促，杜咏珒很好脾气地说行，我等你。合上手机，曲正彦有些迷惑，也犹豫着要不要照自己的想法继续下去。小珒好说话的时候，特别让人心软，让人觉得……他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当然啦，以前不是没有过，做了错事，不讲理过头了，之后偶而也会示一下好……
　　曲正彦满腹心事，看着黑板发呆。其实今天晚上是周末没有排课，不打算出门或回家的人可以在宿舍休息，或是来上自习。坐在他附近的王白鹭转头看他，问，“你要出去吗？”
　　“等一会儿才出去，”曲正彦指指桌上的一套试卷，“做完才走。”
　　王白鹭心知肚明地微笑一下，低下头去做自己的。
　　曲正彦看到她的表情，忽然有点难堪。虽然王白鹭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太明显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给他一种淡淡讥讽的感觉。至于她是在讥讽什么，曲正彦并不十分明白，也许她是不屑于杜咏珒那个人，也或许是瞧不上他曲正彦的优柔寡断……总之……曲正彦并不明白，却仍然觉得难堪。
　　整整四十五分钟之后他才出门，杜咏珒没有在校门口，曲正彦到上次那个网吧里去找。很容易就找到，因为那个人就坐在最靠外面的位子上，正在玩游戏。曲正彦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出声。杜咏珒玩起来一向不理人，没等他玩到爽不能叫他，否则他会发火，让你滚开！
　　可是这一次曲正彦刚坐下，杜咏珒就发觉了，转过头来看他，笑，“你完事了？”
　　曲正彦点点头，下巴指指屏幕，“当心！”
　　杜咏珒却毫不在意，索性退了出来，兴致勃勃问，“明天不上课了吧？带你去个地方。”
　　看着他晶光闪烁的眸子，和灿烂美丽的笑靥，曲正彦顿时心软了，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跟在杜咏珒身后。两个少年穿越大半个城市，回到江左的商业中心区。除了换季买衣服，这一区曲正彦平时很少来。下车看看四周，热闹而略显陌生的街市，霓虹招牌交相辉映，拥挤的人群挟裹在忽远忽近的音乐中，像流动的河水，果然是杜咏珒的风格，总是喜欢一切喧杂的东西。
　　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小街，经过零星亮灯的24小时便利店、复印社、电话吧，在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杜咏珒回头看看曲正彦，面孔紧绷。如果曲正彦看到，他会奇怪小珒为什么有点紧张。但他没看见，因为他此时正微皱着眉头端详这扇门上方的一个小小霓虹招牌：一只高脚酒杯上斜斜地缠绕着一圈看不太出是什么的线条，扭曲而古怪，像一条鱼？或是像一个人？
　　他还在琢磨，杜咏珒已经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门里面的光线比街上还要暗，要过一会儿，曲正彦才稍稍适应，也能分辨出面前哪里是走道，哪里是台子。房间的深处隐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空间似乎很大。曲正彦猜测，这应该是那种三四十年代的老房子改建的，因为屋顶特别高。本来以为肯定会像以往去的那些地方一样，又吵又闷，结果出乎他意料，虽然空气里仍然是充满了烟雾，有些呛人，也有音乐声和说话的嗡嗡声，但完全不是震耳欲聋的状况。
　　手忽然被握住，小珒贴近他，声音和热气传进耳朵，“跟着我走，别离开我哦。”
　　曲正彦感觉他的举动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顺着他的力道，跟上去。正对门口的房间角落立着一圈高台子，被射灯笼罩，光线好些。曲正彦看着看着，忽然省悟，有些惊讶地开口，“这是酒吧？”
　　杜咏珒没回答也没回头，只是攥紧他的手，拉着他走过去。吧台里面有两个人，坐定后，杜咏珒向其中一人招呼，“程哥。”
　　那人回过头朝他点头，视线很快落到曲正彦身上，他挑挑眉，“这位……就是你朋友？”他的腔调有点儿怪，特别是在吐出“朋友”两个字的时候。
　　曲正彦第一时间不喜欢他。
　　并不是说他长得丑。正相反，这个程哥相貌还挺不错，算得上端正帅气，但他的眼神让曲正彦别扭。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游移闪烁，让曲正彦本能地产生反感与警觉。
　　杜咏珒转头对曲正彦介绍，“这是程哥，我朋友小程的哥哥，这酒吧就是他开的。”他回头问，“小程呢？今天没来？”
　　程哥朝一个角落努努下巴，“那边呢。”他忽然笑起来，趴到台面上，仔细打量曲正彦，口气揶揄，“你把人带到这里来什么意思？”
　　杜咏珒没理他，把头扭开，贴在曲正彦耳边问，“这酒吧怎么样？”
　　曲正彦冷淡地看他一眼，没作声。
　　“……这里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你仔细观察一下。”杜咏珒继续说。
　　看来他流连过的酒吧还不止这一处！曲正彦愤怒地想，并且非常透彻地明白到：根本不用对他说什么高中生的本职是学习，应该待的地方是学校，绝对不是酒吧这种地方。因为这种话对他根本就没用！曲正彦觉得自己那已经软下去的橡胶心又迅速遇冷变硬起来。因为看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就不能对他抱有太高的期望！气恼让他侧开头，不愿意看到小珒此时的脸，却也无可避免地让他看清楚坐在附近的客人的举动。虽然有黑暗、烟雾和隐约的植物遮挡……接吻、拥抱、已经伸进衣服里去的手……男人和男人……他惊愕地睁大眼睛。
　　一只手从后面圈住他的脖子，熟悉的气息倾吐在耳边，“小彦，你……”
　　曲正彦猛然挣开那只手，迅速回转身，脸上还带着惊吓的表情。
　　被他推开的杜咏珒怔怔地看他。
　　曲正彦的心跳动的很急，他眨眨眼，脑袋里台风海啸般折腾着，分析目前的状况。但是还没等分析出结果，就被杜咏珒脸上的表情吓住。他从来没在小珒脸上看到这种有点惊惶有点无措的模样。本能的，他放下自己的问题，想先问他怎么了。可是还没开口，杜咏珒已经恢复了正常，干巴巴笑道，“你干嘛？”
　　曲正彦的嘴唇蠕动两下，没发出声音。
　　“喂喂，”程哥在旁边说，“他们看到你了。”
　　几秒钟后，他又说，声音里饱含幸灾乐祸，“郭鸣华过来了哦。”
　　杜咏珒硬邦邦回答，“他过来关我什么事？！”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程哥大摇其头，感叹，“对于喜欢你的人，怎么可以这样无情呢？”他对着杜咏珒说，眼角余光却瞟向曲正彦，一丝难以察觉的恶意尖尖地刺进曲正彦耳朵里。
　　郭鸣华已经走近吧台，站在离他们两步之遥的地方，打招呼，“杜咏珒，你来啦。”
　　“……嗯。”
　　“要一起过去玩吗？”
　　“……不用，谢了。”
　　杜咏珒的应对很冷淡。
　　程哥在旁边笑起来，“嗳，小郭，别不长眼神，人家带着人来的。”
　　郭鸣华的目光落在始终低着头坐在一边的曲正彦身上，满脸的不在乎，“那又怎么样？”
　　杜咏珒歪着头看他，微笑，“是不怎么样，只不过……”他慢慢地把手搭上曲正彦的肩，语气颇为挑衅，“跟你比起来，我还宁愿跟他在一起。”
　　没有人能发觉他动作的试探性，他的小心翼翼与紧绷。在他手触上曲正彦肩头的一瞬间，曲正彦的颈背也开始紧绷。但是，两个人都太在意自己的感觉，而忽略了对方的异样。
　　郭鸣华斜了曲正彦一眼，“他？”他嗤笑，“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没觉得看错了人？”
　　杜咏珒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程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扑哧一声笑出来，“嗯嗯，我知道杜咏珒为什么选这个小子了，小郭，要不要我透露一下？”
　　郭鸣华和杜咏珒都转头看他。
　　程哥一脸的神秘，“因为……这个嘛，跟这个在一起……”他把下巴悄悄向曲正彦摆了一下，“咱们小杜肯定占压倒性优势。换了是你，”他嘻笑着瞧郭鸣华，“可就说不准了，你肯吗？”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令人生厌的调笑和猥琐。
　　曲正彦并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然而觉得恶心。
　　郭鸣华愣住，想了一下，朝杜咏珒吊儿郎当一笑，“我可以让你。”
　　杜咏珒的表情顿时变冷，“你让我？你有这本事？”他站直身子，个头比郭鸣华稍矮，也没那么壮实，然而气势丝毫不弱。
　　郭鸣华邪邪地上下看他，“不信试试？”
　　杜咏珒还没来得及回话，曲正彦已经突然站起来，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几个人都怔住，杜咏珒急忙追上去，“小彦？”
　　他们甩开还没反应过来的其他人，一前一后奔出酒吧。曲正彦闷头疾走，但是没走出多远就被杜咏珒拦住。他站到他面前，抓住他肩，大声问，“你干嘛？”
　　曲正彦抬头瞪他，“问你自己！”
　　“我又怎么了？”
　　“……”
　　在曲正彦无声的目光中，杜咏珒有些瑟缩，眼神向旁边飘移，“我……我……我说的是真的。”
　　“……”
　　“我是真的喜欢你！”他飞快地，大声地叫出来。
　　“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曲正彦比他更快，更大声，一脸气恼。
　　“我……”
　　“你天天就在干这个？”更大声的质问，“你就不能做点有意义的事儿？！”
　　“……”杜咏珒被曲正彦从未有过的怒火震得呆住。
　　“你太让我失望了！”曲正彦大声吼出来，“我不指望你有多长进，但至少别太离谱好不好？！如果你每天找我出来就是跟你那帮狐朋狗友混这种地方，那么对不起，恕不奉陪！”
　　他吼完，用力推开杜咏珒，自顾自向前走，满脑子都是愤懑。
　　杜咏珒没有追，只是僵立在那里。
　　终点
　　其实第二天曲正彦就不生气了，他本来就不是个气性大的孩子，能惹他上火的也从来只有杜咏珒。当时难以接受，头脑一热，话就冲口而出，等过去了，只剩下不开心，非常的不开心。
　　他反复地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没错，也因此更沮丧。他想不通，小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什么都有了，又漂亮，又聪明，周围的人都羡慕他，家里也宠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最新款的手机游戏机电脑随便他换，不想用功学习也没关系，逃课也没人说他，他妈妈可以保证他上大学，平时要花钱要玩也随他……没有哪一个高中生像他这么舒服吧？为什么还不满足，还要搞那么多花样出来？
　　真的像王白鹭说的那样，是因为他得到的太容易吗？因为他太自以为是，所以看不到别人眼里的不屑吗？
　　那么，怎么才能让他觉得难呢？
　　怎么才能让他知道，他理所当然沉迷其中的那些玩乐方式，那种交游广阔，在别人眼里可能是令人反感的东西呢？不是说不对，而是不合适。在曲正彦的心目中，一定的人在一定的时间应该做一定的事情，而杜咏珒现在的生活，不是一个高中生应该过的。
　　至于头天晚上杜咏珒所说的“喜欢”，说是斗气也好，胡闹也罢，总之，这个时候的曲正彦完全没把它想成它本来该是的意思。他甚至气鼓鼓地想：喜欢我？你真的喜欢我，就不会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尽让我这么生气！这一次绝不先服软！曲正彦告诉自己，就像初中时王白鹭那件事一样，一定要小珒先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一定要他知道自己对他的不满！
　　他本来以为这次也会耗很长时间，甚至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所以当第二天傍晚接到杜咏珒的电话时，不免十分诧异，一时都忘了要继续表现出很恼火的样子。杜咏珒是掐着时间打进来的，下午的课刚结束，而晚自习还没开始。
　　杜咏珒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不似平常的清亮，有些低沉，“出来吃饭吧？有话跟你说。”
　　曲正彦惊讶地看手表，问，“你在哪儿呢？”
　　“在你们学校门口。”
　　“你等一会儿，我溜出来。”
　　合上手机曲正彦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语气也未免太和气了，不由得撇撇嘴，努力酝酿了一下，想想头天的事儿，脸沉下去，这才往外走。
　　杜咏珒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株香樟树下，垂着头，脚无意识地轻轻踢着翘起的地砖一角。曲正彦穿街而过，他似乎感觉到，抬起头来，面孔在暮色中难辨阴晴。走到近前，两个人的目光撞到一起，又齐齐挪开，各看一方，好一会儿，同时开了口。
　　“想吃什么？”
　　“你要说什么？”
　　……
　　有点尴尬。曲正彦无声地叹口气，在片刻沉默后，先说话，“那你想吃什么？”
　　“……喝粥吧。”
　　“好。”
　　曲正彦领头，杜咏珒押后，两个人一起向附近的一家鸡粥店走去。点了粥和白斩鸡，又叫了小菜，等上菜的时候又沉默。然后吃东西，曲正彦一口一口，规规矩矩味同嚼蜡往下咽。杜咏珒更过份，用勺子慢慢搅着粥，两眼出神，根本不往嘴里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曲正彦数次想开口问，又拼命忍住。这一次，他决定坚持到底，绝不示弱，所以干脆装没看到。
　　这样的沉默真让人难受。曲正彦偷偷看一下手表。这个小动作被杜咏珒注意到了，他转过头来定定看着曲正彦，然后很突兀的问，“……你打算怎么样？”
　　曲正彦尽量不让自己显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想心平气和，不带任何情绪地跟小珒谈一谈。“你希望我怎么样？”他说。
　　杜咏珒再次沉默了。
　　许久，他轻声问，“还是朋友吗？”
　　曲正彦真的不太明白他什么意思。只是一次吵架，他就认为他们不能再是朋友了吗？只是不认可他的交友，不认可他的生活，就严重到连朋友都没办法做了吗？如果是这样，那小珒未免有点任性过头了吧？
　　他微微皱起眉，昨天的那种不痛快又慢慢涌上来。
　　见他没说话，杜咏珒抬起头来看他。
　　曲正彦深深吸口气，说，“那要看你了！”——口气有点生硬。
　　杜咏珒垂下眼皮，脸色有些苍白。
　　曲正彦转向他，看着他，认真地说，“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才会吵架。也因为这个，才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很少对你说你应该怎么怎么样，因为你不会听我的，我也没想过要去改变你……很多人说我纵容你，现在我也这样觉得了。”
　　杜咏珒抬眼看他，目光幽亮。
　　曲正彦点头，意在强调自己的态度，“我们的距离越来越大，你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无论我怎么想，总有一天我们会做不成朋友。”
　　呆了一会儿，杜咏珒嘴角勾起朵冷笑，轻轻哼了一下，“我现在这样……很不好吗？”虽然他表现的像是在不屑，但无意间转向一边的视线却透露出一丝不安。
　　“你……”，曲正彦仔细想了一会儿，在心里暗暗苦笑起来，他是很想数出小珒的一大堆优点。劝导一个人时，不是应该寻找平衡点吗？既要鼓励，也要批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此时此刻，关于优点方面竟一条也想不出。“你觉得你现在很好吗？”他只得说出自己心里想的。“我认识的很多其他人，同学，朋友，人家的条件都没有你好，可是人家都过得很认真，有目标，而且尽自己的努力向前走。这样的人，对自己负责任，给周围的人也带来好的影响，就算我，也是喜欢跟这样的人在一起相处的。”
　　“……你是说王白鹭吧！”杜咏珒表情冷漠。
　　曲正彦想了想，“也包括她，不管你怎么看她，反正我觉得她是个值得佩服的人。还有很多别人，比如说罗涛，你小时候那么看不起人家，总说他胖说他笨，可是至少他踏踏实实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至少，以他现在的成绩，他用不着家里人走后门，就可以考上自己想上的大学！”
　　“……”
　　“你可能觉得像我们这样天天忙着上课忙着考试很浪费时间，很无聊，你觉得你比我们强，在享受青春，可是，你能这样二十年、三十年的过下去吗？
　　“……”
　　“当然，我也承认，你过得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自在，你也有这条件，可是……你真的觉得这样过有意义吗？你瞧不起别人的同时，你想没想过别人可能也在瞧不起你？”
　　杜咏珒始终沉默着，嘴唇绷紧，目不转睛地盯着桌面。
　　曲正彦努力着，却总觉得辞不达意，终于也沉默了。他并没有想到，他自觉很平和的发言在杜咏珒心里激起了怎样汹涌的波涛。
　　两个人在那里坐了许久，杜咏珒终于慢慢开口，“既然我这么差劲，那么你也不可能喜欢我了，是吧？”他自嘲地笑笑，“我一直以为你跟我一样……”
　　他没说出的话是，我一直以为你跟我一样，就像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后来，隔了很久的后来，曲正彦才明白杜咏珒此时的意思。
　　现在，他只是微感迷惑地看看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不喜欢，就不会做朋友，但要说喜欢……他确实有那么一瞬想到了头天晚上小珒嘴里的“喜欢”，似乎那是不寻常的，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一种更微妙的情绪。但是现在，曲正彦准备压制住这种情绪，他不想继续纵容小珒……承认喜欢他……在此时是否也是一种纵容呢？
　　犹豫了一会儿，他说，“也不是不喜欢……但至少要觉得一个人好，才会真正的去喜欢他吧？”
　　……长久的沉默。
　　……沉默。
　　他在想吗？
　　曲正彦惴惴。
　　小珒他，真的在想吧？
　　刚才说的话，有没有说错的地方？他自己也拼命回想，却几乎想不出自己说了什么。他伸出手去揉自己的脸。杜咏珒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看他，“你……要回去了吗？”
　　曲正彦这才想起来看看手表，吃了一惊。时间过得好快。他嚅嗫，“嗯，该回去了。”
　　“……那你先走吧。”
　　是该回去了。曲正彦迟疑着，“那你……”
　　杜咏珒抬头看他，“我吗？我坐一会儿再走。”
　　“……好吧，”曲正彦说着，但还是没动。
　　杜咏珒静静地看着他。
　　“小珒，你，你，想想我说的，行吗？”曲正彦恳求道。
　　杜咏珒面孔上有种令人不安的茫然，过一会儿，才点头，“我会想的。”
　　“……那，我先走了。”
　　他最后再看杜咏珒一眼，才走开，心里觉得有些难受。
　　杜咏珒的眸子，灰濛濛，失了精神，困顿，茫然。
　　曲正彦一直等着，等着小珒想通的一天。这就是他的计划，冷处理。小珒如果重视这份友情，他会认真反省，如果他不重视，如果他不重视……曲正彦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他只能努力按捺住想去找小珒的欲望，努力按捺！
　　那一年的夏天在曲正彦记忆中，格外漫长、燠热。
　　可是无论怎样，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就像青春的小鸟一去不复返，只留下了淡淡的翅膀的影子在人心上。曲正彦的个子又抽高了。学校为学生们新开了健身房，每天看书累了就去狂玩一通器械，他的身体变得结实而有力。不看面孔的青涩，单看身形已经很有青年人的味道。暑假过后，他就是高三生，马上就成年了。那一年的暑假他们当然还是要上补习课，被圈起来的学生们很会苦中作乐，戏称自己进了集中营。
　　暑假最后的一周，学生们可以休息一下。原本曲正彦很踌躇。那个时候，正好是杜咏珒的生日，按往年的惯例他是一定要陪小珒一起出去狂欢的。之前还可以用学校不放假作借口说服自己不去想，一旦放假，去？还是不去？结果还没等他为难完，就接到了学校的通知，趁最后一周的假期，学生会成员去参加三省市高年级生学习交流营。
　　车票订的是夜班，晚上八点发车，第二天早上到。在候车厅等车的时候，曲正彦有点神不守舍。
　　今天是小珒的生日。
　　没错，就是今天。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生日礼物，就藏在抽屉里。其一是一款最新的掌机，大哥送的，不过曲正彦最喜欢的还是托大哥从西藏带回来的加持开光的六字真言护身符。可犹豫来犹豫去，直到走也没下定决心打这个电话。
　　候车厅里人声嘈杂，大屏幕一行一行的滚动着车次信息，软软的女声在广播寻人启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曲正彦心不在焉地摸出来接听，对面传来的声音让他睁大眼睛。
　　“曲正彦，你在哪儿？”
　　“……小珒？”曲正彦心脏嗵的猛跳一下，抓着电话，下意识地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想听的更清楚些。
　　“就是我，”杜咏珒的声音有些沉闷，呼吸声很粗重，“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打电话？嗯？你干嘛不理我？”
　　曲正彦呆了一呆，“我没有不理你啊，我在等你。”
　　“……等我？”杜咏珒似乎在深呼吸，很重的吐气声，一下，又是一下。
　　“小珒？你怎么了？”曲正彦觉得有点不对劲。
　　“……没什么！”杜咏珒很大声的说。
　　“那么，”曲正彦微微皱起眉，“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上次我们说的事情，你想过了？”
　　“……上次？”
　　“对啊。”
　　“……”
　　“小珒？”曲正彦真的觉得不对劲了，“你到底在哪儿？你在干嘛？”
　　“我？”杜咏珒慢慢说，“我等了你一天，从早上就开始等。”
　　曲正彦沉默了，片刻后才说，“我不知道现在该不该去找你。”
　　“……我等了你一天！”杜咏珒突然喊出来。
　　曲正彦吓了一跳，反射地把手机挪开耳朵边，过一会儿才敢凑过去，“小珒？你没事吧？”
　　对面突然传过来一个带笑的声音，“喂喂？是曲正彦吧？小杜没事儿，喝的稍微有点多，他可等你好长时间了，你过来吗？”
　　这个声音曲正彦只听过一次，可是几乎立刻就认出来，是那个开酒吧的程哥。他的面孔立时晴转阴，心情一下子变差，问，“小珒……一直在你们那里？”
　　程哥停顿一会儿，才说，“没有没有，他刚来。这个，最近我们也很少看见他，他很少过来的，真的！”他刻意加重最后两个字，像是在强调。话是这样说，偏偏他的语气，他的腔调，在在都表示着完全相反的意思。
　　曲正彦听到杜咏珒隐约的声音传来，“……手机还我！”
　　片刻后，说话的变成他本人，“小彦？”
　　“……干嘛？”曲正彦冷冷问。
　　“你过来，好不好？”
　　“……现在不方便。”
　　“为什么？有什么不方便？”杜咏珒执拗地坚持，“你过来吧，你说的话我想过了，你过来，我们好好说，好不好？”
　　曲正彦犹豫着。他还是很不高兴，小珒说他想过了。可是，他怎么从酒吧打电话来呢？又去酒吧疯！他到底想过什么了？
　　带队老师快步走过来，大声招呼几个人集合，马上要剪票进站了。大家在清点行李人数。王白鹭向曲正彦招手。
　　“我现在没办法过来，我马上要上车。”
　　“上什么车？”杜咏珒糊哩糊涂的问。
　　曲正彦真的恼火起来，这家伙，真的喝多了，听不懂人说话么？
　　杜咏珒还在嘟囔，“你过来，现在就来，行不行？”
　　“不行！“曲正彦用力说。
　　这时候，王白鹭走过来，“曲正彦，该走了。”
　　“知道了。”曲正彦挂掉电话，赶快拉起行李跟上去。
　　“这么忙。”王白鹭笑。
　　“嘿嘿，我家人就是啰嗦。”
　　他们跟着人流进了站台，找到自己的座席，几个人安顿下来，吁口气，开始有闲情逸致聊天，观察同行旅客，以及在火车开动之后观赏车窗外的风景。夏日的旷野，此时仍有隐隐的天光笼罩，灯火与楼盘渐渐稀疏起来后，地平线就出现在眼前。
　　曲正彦没有参与闲聊，他还在想着那通电话。很想打回去问个究竟，可是，他看看周围的人群，现在不是时候。而且，他苦笑，小珒这个时候也没办法清醒地跟自己谈吧？
　　或者，等回来吧。他想，参加完学习营，回来就去找小珒，好好谈谈，顺便把生日礼物带过去。他放松的倚在座椅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曲正彦并没有想到，他回来，见到的是躺在医院里的小珒。
　　再见了
　　最先告诉曲正彦小珒在住院的是曲太太。景云琳虽然人走了，但在学校里还颇有几个朋友，一些最新消息还是会传到她耳朵里的。儿子回到家是下午，匆匆吃过晚饭就折腾东西，看样子像要出门，她有点好奇，问，“你要去哪儿？”
　　曲正彦回答，“去找小珒，他的生日礼物我还没给他呢。”
　　景云琳有些纳闷，“你跟他说好了？”
　　“没有，电话打不通，我过去看看。明天就没时间了。”
　　“哦，我还在奇怪呢，”景云琳告诉儿子，“杜咏珒好像在医院。”
　　曲正彦吃了一惊，直起腰，“怎么回事？”
　　“听说是在外面打架，受了伤。”
　　“什么时候的事儿？”
　　“不知道，我是前天听说的，说是伤的不轻，应该还没出院吧。”
　　曲正彦愣了半天，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
　　景云琳点头，“去看看也好，那个孩子也真是……也该有人劝劝，老这么下去不是回事儿……”她话音未落，门已经关上了。曲正彦冲下楼，完全没听到母亲在唠叨些什么。
　　曲正彦先去了杜家，来开门的是杜咏珒的爸爸杜院长，一看到他，就皱起了眉，“来找小珒是吧？”
　　“嗯，杜叔叔好。小珒……还在医院吗？”
　　“是啊，唉！”杜校长把医院楼层病房号告诉他，然后叹气，“你看我这边这么忙，他还不让人省心，这孩子要是像你这么好脾性就好了。”
　　曲正彦唯唯诺诺，说了谢谢和再见，掉头就跑。看杜院长这样子，也不是特别紧张，那应该伤得不重吧？他稍微放下一点心来。那家医院就是大学医学院附属的，很近，快走也不过十几分钟，曲正彦照着杜院长提供的资料，一路顺利抵达病房门口，还没等推门，就被人叫住了，回头看，原来是杜老太太，拎着个暖瓶。
　　“杜奶奶。”曲正彦客气地打招呼，“我听说小珒住院了，来看看他。”
　　老太太满脸感慨，“你这孩子有心了，不过小珒可能还没醒呢。”杜家跟曲家虽然素无往来，可杜咏珒跟曲正彦一向要好，所以老太太对曲正彦也还算和气。
　　“没醒？”曲正彦心提起来，“他到底伤哪儿了？”
　　“砸脑袋了，”老太太一腔怨愤，“手也太黑了，我们小珒还是个孩子呢，这要砸出个好歹来……刚睁眼时都犯糊涂，这两天才好点儿。”
　　“他跟谁打架？”
　　“不就那几个，岁数都比我们小珒大，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这一回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认不认识？有一个跟你们还是同年级的……”
　　曲正彦摇头，“奶奶你这么说我不知道，回头我问问小珒，也有可能认识。”他跟在杜老太太身后进病房，双人病房，只睡了杜咏珒一个人。
　　老太太悄悄摆手，“还没醒呢。”
　　曲正彦凑过去，看到杜咏珒的脸，头上包着纱布，原本好看的脸有点肿，左一块青右一块紫，还有破皮的地方。看得他自己的脸也皱成了一团，直在心里吸溜凉气。
　　老太太在旁边说，“他下午说头疼的厉害，大夫给挂了镇静的药，估计没那么快醒过来，要不你过两天再来吧。”
　　“伤得很严重吗？”曲正彦忧愁地问。
　　老太太又开始激动，“怎么不严重！都脑震荡了，我家小珒的脑子要是给砸坏了，就算让他们养一辈子都换不回来。”
　　曲正彦有点无语，想了想，说，“我等一会儿吧。”说着拖过一个凳子坐在床边。明天就开始上课了，而且高三开始圈禁，除了星期天，平常不能出校门。如果那样，再想出来最快也要一个礼拜后……万一待会儿小珒能醒呢。他在病房里一直待到十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杜老太太闲话，一边注意着杜咏珒的动静。到最后都有点好气又好笑了，这个家伙，睡得真死！一张脸跟猪头一样，要不是杜老太太在一边看着，真想戳他几下。这功夫他已经打听清楚了，打架的对方不是附中的人，好像是外校的，听说还有社会上的。小珒除了脑震荡和一些皮外伤，也没有别的了，他于是放下心来，只是到最后也没等到杜咏珒醒来。探视时间过后，他泄气地跟杜老太太一起离开了，肚子里盘算着下个周末再来。
　　等他下一次再出来，其实已经是两周以后了。当中想过打电话，但小珒的手机一直打不通，家里电话也没人接。这么久了，应该已经出院了吧，他想，所以直接去了杜家。可是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应。曲正彦又开始担心，难道还没出院？不可能吧，上次不是说没别的伤吗？于是又跑去医院。但是，病房也空了。向护士站打听，护士说早就出院了。
　　不在医院，也不在家，那他能去哪儿？曲正彦满心疑惑，不知不觉又返回杜家，站在大门外。先是发呆，然后走来走去，最后，他坐下来等。午后的暑热渐渐消散，青空中白云懒懒的流动。天色由晴蓝变成靛蓝又变成紫蓝色，云彩也染上了霞光。傍晚了，人们下班或是放学回家，他竖起耳朵听，并没有听到熟悉的声音。
　　然后，真正的夜晚也来了。
　　路灯的光线被茂密枝叶遮挡着，暗淡到几乎可以无视。黑暗中，嗅觉变得敏感。坐在小花园的凉亭里，各种植物的气味浓烈地包围过来，花香、草香……曲正彦一直没听到那个露台上传来窗户推开的声音，没有灯亮起，没有白色窗纱被风吹得飘起来，只有葡萄藤在晃动，偶而风过，有很细微的沙沙声响起。
　　他一直等到不得不走。
　　接下来的一周，电话依然没有人接。周末曲正彦又去了一次，仍然到处找不到人。再迟钝，他也觉出事情不对头，想来想去，决定找个人打听一下，于是拨通了罗涛的电话。
　　“杜咏珒？不知道啊，我也很久没见他了，最近他都没来过学校。”小胖子愣了愣，如是回答。
　　“他家里人呢？”
　　“我听我爸说，杜院长出去学习了，现在是别人在管事。”
　　“那他奶奶呢？”
　　“不知道。”
　　“……”
　　“那个，我要看见他就告诉你，好吧？”
　　“……好，多谢啦。”
　　曲正彦挂了电话，一片茫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有些时候，一件很普通的小事，一句很平常的话，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就可能引发我们意想不到的结果，即使这个前缘的产生完全合情合理。命运就是这样安排的，我们也只能接受。
　　于是，这个夏天，杜咏珒无声无息，毫无预兆地自曲正彦的生活里消失了。
　　出门玩去
　　那些前尘往事，九年之后想起来，场景已经像梦，唯有那种茫然的，空虚的，无着无落的心情，清晰的一如刚刚发生……
　　何自明最终还是把藏起来的早餐拿了出来。韩寻波与夏成蹊早饿狠了，狼吞虎咽一番，满足地打几个饱嗝，夸奖了大厨几句之后，就开始商量到哪儿去玩，两个人正在去爬山还是去滑雪之间争论不休时，曲正彦走了进来。
　　夏成蹊立刻噤声，眼珠子滴滴溜围着他转。
　　韩寻波好笑地轻推他头一下，骂道，“呆瓜！”然后得到夏成蹊几个卫生球眼。
　　曲正彦表情正常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次向几个人点头打招呼，“早啊。”看到何自明要站起来去给自己盛粥，忙走过去按下他，“我自己来。”
　　过于正常就等于不正常。夏成蹊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从曲正彦自如地拉开何自明身边的椅子，直到他在自己对面坐下并且开吃，他都以一种很无语的目光盯着对方瞧。
　　曲正彦咬一口小烧饼，称赞道，“好香！”然后抬头瞧瞧夏成蹊，挑起眉问，“怎么了？”
　　韩寻波在旁边笑起来，“没什么，我们刚才在讨论趁放假出去放松一下，不过究竟是去爬山泡温泉，还是去滑雪，这个意见还没统一。”
　　曲正彦想了一下，说，“我觉得爬山不错。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曲正彦，跟何自明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最近借住这里。……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听小夏提过。”韩寻波伸出手来回应，“我是韩寻波，小夏的朋友。”
　　两人握握手。
　　“那么，决定了，去爬山？”韩寻波看看夏成蹊和何自明。
　　夏成蹊耸耸肩。
　　曲正彦扭头看何自明。
　　夏成蹊说，“明～一起嘛！”然后他对曲正彦补一句，“这个刚才也还没统一，因为不知道你去不去，所以明也还没答应我们。”
　　何自明抬头看他一眼。
　　曲正彦点头，“一起去挺好，热闹。”
　　夏成蹊看看他，再看看何自明，快乐地蹦起来，“好啊好啊，一起出门玩去，我马上就去收拾东西！”
　　“喂喂，回来把你盘子先洗掉！”韩寻波在后头徒劳地叫。
　　“韩大哥，盘子我来，”何自明说，“你去看着他吧，否则还不知道他往包里放些什么呢。”
　　韩寻波看来也颇认同他的话，站起来往外走，“嗯，那麻烦你了。”
　　厨房里于是只剩下两个人。何自明把用过的碗盘收拾到水槽里，打开水笼头清洗。曲正彦一边吃，一边看着他的背影，比少年时抽高了至少一个头，却没胖多少，所以显得瘦长。室内温暖，何自明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蝴蝶骨的形状和纤细的腰线都若隐若现。曲正彦的视线向下滑过他包裹在牛仔裤里的紧窄臀部和修长的双腿，若有所思。
　　是的，时至今日，曲正彦已经了解一个同性身上所能散发出的吸引力。
　　九年零七个月的时间足够他进行反省、思考，以及作出决定。
　　何自明回过头想看看还有没有要洗的东西，发现曲正彦正目不转晴地注视自己，动作不由一顿。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何自明有些退避，曲正彦却十分平静，笑着说，“我也吃好了。”
　　“把盘子给我吧。”
　　“好，辛苦了。”曲正彦十分坦然。
　　何自明看看他，心里隐约有点不安。曲正彦仍然是温和的，甚至比小时候脾气更好，因为现在的他成熟、稳重，自信不必通过发怒也可处理好一切。他对自己也仍然很好，是的，很好，甚至还隐隐含着歉意……但此刻，这些都过去了。
　　他突然变得那么坦然，似乎已经作出了什么决定。
　　那决定里包括自己。
　　是什么呢？
　　何自明努力想让自己保持这些年来好不容易养成的淡然心态，却总是无可抑制的，不安起来。
　　韩寻波开来一辆路虎休旅车，适合山路行驶，大家把简单的行李都丢了上去。夏成蹊巴着何自明看他手里拎着的袋子，直嚷嚷着，“零食零食，饮料饮料～”像个小孩子一样。何自明把袋子递给他，自己抱着一只便携式保温壶上了后座，曲正彦跟着坐到他旁边。
　　温泉山庄在邻县的山里，走高速过去要三个小时。一路上最兴奋的当数夏成蹊，开始是不停地调收音机，然后嫌都不好听又开始翻找CD，一边不忘咔咔咔地嚼薯片，又要求喝热咖啡——于是何自明用杯子倒给他——接下来追问温泉山庄有什么好玩的。
　　韩寻波摇头，“只有温泉。”
　　“什么？”夏成蹊怪叫，“大老远过去只有温泉可泡？没有美女？没有老虎机？”
　　韩寻波镇定地继续摇头，“没有，我们是正经商人，不经营非法项目。”
　　“切！”夏成蹊把只穿着袜子的脚很嚣张地翘高。
　　事实是，位于半山腰，群山环绕中的山庄即使什么娱乐设施都没有，也足够令人心旷神怡。自山脚下就开始古木参天、翠竹密布，虽是冬季也仍然绿意盎然。数十幢小木屋依着山势错落分布在丽源溪两岸，彼此相距很远。汽车沿着林间小道行驶时，有一种独自穿行于寂静森林深处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温泉的缘故，空气清新而潮润，自远处看，半座山都笼罩在淡淡的白色水气里。
　　他们的车驶过进入山庄的大门时，曲正彦注意到保留着树皮的原木门柱上，刻着“成蹊山庄”四个字。
　　韩寻波预订的是一幢家庭式木屋，有设备齐全的厨房和洗衣房，当然你也可以请山庄提供这些服务。从房间推开阳台的落地窗就可以直接走到露天温泉里，房间有两间，没人对曲正彦与何自明住一起表示异议。
　　夏成蹊探头探脑四处看一圈，回来哇啦哇啦叫，“好像很舒服的样子嘛，不管啦，先泡一泡再说。”
　　韩寻波探询地看看曲正彦和何自明。
　　何自明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曲正彦看他一眼，说，“我们先四处走走。”
　　韩寻波笑笑，挥挥手，进房间了。
　　放下行李，曲正彦回头看何自明，“环境好像不错，出去散散步吧？”见何自明没作声，他也不再问，先出去了。
　　环境是真的不错，走下木屋台阶，立即置身于森林的怀抱，高大的杉树笔直地指向天空，林间幽明静寂。这里地气多半偏暖，小路两旁的画眉草长得很茂盛，间或点缀着紫蓝色的野花。曲正彦依稀听到水声，徇声离开小路找过去，果然在屋后不远处找到丽源溪的一截儿。靠近溪水的地方，树林稀疏起来，光线也变得明亮。曲正彦在水边的木桩上坐下来，用力呼吸清新的空气。一会儿后，何自明无声地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片刻，曲正彦说，“这里晚上一定能看到很多星星。”
　　“嗯。”
　　接着又是沉默。
　　“那么，夏成蹊和韩寻波，他们俩个是，对吧？”
　　何自明飞快地看曲正彦一眼。对方正凝视着溪水，并没有转头。迟疑一下，他轻声说，“对。”
　　曲正彦似乎在考虑什么，过一会儿，他继续问，“那么，你是吗？”
　　“……”
　　曲正彦转头看他。
　　意识到他的目光，何自明抬头，笔直地回视，“你应该知道的吧？”
　　“那时你还小。”曲正彦的声音里有一种温柔。
　　所以，我需要重新确认。
　　何自明定定地看他，说，“是。”然后漠然地把头转开。
　　曲正彦点点头。没有风，林间安静得不可思议，只有水在石板上缓慢流淌的汩汩声。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虽然有点不习惯，不过你改了名字，以后还是不叫你小珒了。”
　　“……”
　　“也不能像夏成蹊那样叫你明，叫小明……也有点奇怪，就叫你自明吧，你说好不好？”
　　“……好啊。”回答的似叹息。
　　“还有一件事……”说到这里，曲正彦停下来，出神地想了一会儿，苦笑起来，“说出来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
　　何自明讶异地看他。
　　“真的，有点怕你听了会生气。”曲正彦很认真地说，“我喜欢你。”
　　何自明渐渐变得面无表情。
　　曲正彦毫不躲闪地看着他，“发现得太晚了……我自己也知道，所以就算错过了，也一点怨言都不敢有。不过，总要问一下你的想法……现在再继续，还可以吗？”
　　何自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曲正彦自嘲地笑笑，“你想一想，好不好？不行也无所谓。”他的语气淡然，眼睛里却不由自主散发一种热切，几乎令人难以抵御。
　　所以何自明下意识地侧头避开他的视线。
　　“……其实，也不能说无所谓，”曲正彦看向天空，“这么说的话，好像这个问题很不重要似的。”
　　“……”
　　“不过，你放心，即使你回答我不可以，我也不会利用职权打击报复的。毕竟，我们是从小到大的交情……”
　　听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何自明觉得自己紧紧攥成拳贴在腿边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些，接着，连身体都放松了。他突然意识到，看似轻松的曲正彦，其实也在紧张。否则，他不会这样啰嗦。
　　“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更合适的时间，但是，既然总是要说……”
　　“可以。”
　　“……嗯？”
　　“再继续，可以。”
　　曲正彦慢慢坐直身子，看着何自明。他并没有想着他会这样快就接受自己。他预想了各种情形，也许是嘲讽，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冷漠。他想像了各种最坏的结果，就是没想到何自明会平静的，几乎是立刻的，接受了。
　　他的视线与何自明的缠绞在一起，很复杂的情绪在两个人的瞳眸里，他们彼此亲近却又疏远，相互理解却又陌生。时间是一种奇妙的化学元素，能够改变人体内的许多东西，包括思想。
　　曲正彦深呼吸，然后伸出一只手，轻轻触摸何自明的头发，动作轻柔，几乎充满了溺爱。
　　何自明垂下眼皮，睫毛轻颤。
　　这个冬季的午后，丽源溪畔是温暖而宁静的。
　　机场
　　他们回到木屋时，夏成蹊正在水雾缭绕的温泉池里像条鱼一样扑腾过来扑腾过去，韩寻波靠在一边懒洋洋的看着他。
　　“我们也去吧？”曲正彦问。
　　何自明迟疑一下，说，“你先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曲正彦注视他片刻，点头，“好。”他走去换衣服，眼角余光看到何自明在角落的靠椅上坐下来。他在他面前换衣服，也知道他在看。两个人同处一室，当然会有在对方面前衣衫不整甚至□的时候。曲正彦换上泳裤，推开落地门走到外面去，他始终能感觉到何自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们已经不是少年，从思想到体魄，也许真的需要重新认识对方的一切。因为那目光沉静而忧郁，曲正彦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韩寻波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他看向曲正彦的眼神有点探询，又有一种了解。曲正彦朝他笑笑，慢慢走进水里，微烫的温度像无数小针激在皮肤上，引起一种似痛非痛的舒适感，让他深吸一口气。
　　隔着十几级木头台阶，隔着宽大的灰色落地玻璃门窗，何自明坐在房间深处。他可以隐约看到院子里那三个泡在水里悠闲地聊着天的人。他长时间的把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是他最肆意最瑰丽的那段日子的象征，是他青春岁月中最美好的一个记忆，那个时候的他认为自己理所当然拥有一切。
　　他没有想过去找曲正彦，也没有想到会再遇见他。
　　他也没有想到事隔多年以后，曲正彦会给他一个答案，一个他已经不再期望的答案。
　　当然他不会拒绝。
　　他不会拒绝得到，就像如果有一天还会再失去，他也同样不会抗拒……
　　何自明用手按住胃部，感受着在一瞬间划开身体内部的酸楚和疼痛，那种感觉就像闪电一样，迅速地冲过胸腔，直贯头顶，有那么一刻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静等着情绪平复下来，轻轻吁一口气，仰起头用力忍住涌上鼻腔的酸胀感，不知不觉的，轻笑出来。
　　与韩寻波相比，夏成蹊要迟钝得多，直到假期快结束，即将返回城里时，他才发觉这两个人有点不一样。私下里悄悄问韩寻波，结果被戏谑了一番，“啊哟，不简单，居然被你发现了。”夏成蹊鼓起腮，跳到他身上去揍他，两人闹成一团，水花四溅。临走最后一次泡温泉，不折腾一下不划算。
　　曲正彦与何自明在夏成蹊面前并没有刻意隐瞒。事实上，这正是问题所在。在山庄时夏成蹊还能凭借一两个眼神瞧出点什么，等回到家，无论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两个人跟以前没有任何分别，根本就不像是一对刚刚经历告白，开始热恋的人。
　　“嗳，”逮着单独跟何自明在一起的功夫，夏成蹊开始打听，“你们俩，这就算开始啦？”
　　何自明看看他，“不像么？”
　　“不像！”夏成蹊回答的非常肯定。
　　何自明笑笑，不说话。
　　“……就算没有亲亲摸摸，至少也来点儿搂搂抱抱吧？”夏成蹊眼睛里充满好奇，“都老大不小，难道还想重温那儿时的纯情岁月？”说完了，他自己先打个哆嗦。
　　何自明还是笑，眼神却变得悠长。真说起来，他跟曲正彦小时候的身体接触还要比现在更多更亲近呢，现在……两个人似乎不约而同放慢了步子。是在等待？亦或是觉得现在这样就行了？对他来说，无论是怎样都没有关系。他顺其自然过日子，每一天每一天，从不想太多，知道今天比昨天要好，已经足够。
　　明天，如果比今天还好，自然更理想……
　　何自明摇头，对自己笑一笑，引开话题，“那么下周出差确定是让你去吗？”
　　“确定了。”
　　“要去多久？”
　　“估计半个月吧，反正过年之前肯定要回来。”
　　小夏跟着他的话题走，恨恨说。他们台里为年后参评全国大奖选了一本书，准备改成广播剧，小夏要去北京跟原作者和编剧沟通，这件事挺费功夫和时间，夏成蹊已经为此苦了好几天脸了。
　　“嗯。”何自明瞥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今年春节比较早，在二月初，算算日子，也不过还有大半个月。曲正彦跟朱谯明回总公司做年报，已经走了两三天。
　　“明～”夏成蹊又在撒娇，“我走时你要送我。”
　　“好。”何自明想想，又问，“我送你也是打车送，韩大哥呢？”
　　夏成蹊盘起腿来，舒服地缩在沙发角落里叹息，“快过年的时候他们最忙，才没空理我呢。”他琢磨一下，长长地哀怨地再叹息一声，“他不忙的时候还真是不多啊。”
　　何自明不由笑出来。
　　夏成蹊白他一眼，“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看我象个怨妇你很乐？”
　　“不是……不过，你还真的很听话。”
　　“唉！没办法，约定就是约定。”夏成蹊懒懒地说，“谁让我守信用呢！”过一会儿，他忽然又说，“喂，你可别当我是个性欲狂，天天要啊要的！”
　　何自明实在忍不住，又笑出来，“怎么会！我的意思是，就这样下去也很好啊。”
　　夏成蹊安静片刻，又恢复懒模样，摊摊手，“谁耐烦想那么多啊！”
　　两个人沉默下来。
　　何自明想：在某些方面，自己跟夏成蹊似乎是很像的。
　　夏成蹊订了周日的航班，时间有点不尴不尬的，卡在大中午头。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想吃候机厅二楼那家喔依西馆子里的现煮拉面。
　　“那么远，平时谁有功夫跑过来吃啊，今天正好，吃了再上飞机。”
　　何自明无可无不可地拖着行李，跟在他身后。
　　拉面馆在贵宾休息区附近。一些常乘飞机的人都知道上了天再吃飞机餐肠胃容易犯堵，所以碰上饭点会提前在地面上解决，况且这里的食物味道也确实不错，虽然价钱不便宜，来吃的人也还是不少。
　　夏成蹊懒的往里走，两人就近在靠门口的位子坐下来。这里视野不错，进来出去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太清楚了，所以坐下没两分钟，何自明就后悔了。他甚至都没有四处张望，仅仅只是抬起头，目光就和一个正在向外走的女人碰了个正着。
　　那是王白鹭！
　　何自明的第一反应就是低下头。但是他知道王白鹭已经看到了自己。他们都来不及作出任何表情，但那目光一顿的瞬间，他知道她看到了。然后，他发觉自己躲避的太快了。
　　王白鹭不一定认得出他。上次电博会她就没认出他。话再说回来，即使她还记得，也只不过是记得曲正彦“现在”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公司同事而已，与过去是无关的。以这样的关系而言，纵然搭上话，也不过是普通寒喧一下，他根本没有必要反应过度。可是他躲了，还躲得如此明显。如果她过来，他该怎么解释？实在不行就说自己近视厉害，没看清……
　　短短一瞬间，何自明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人却直发僵，一动未动。
　　“明，你吃哪种面？明？”夏成蹊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何自明慢慢抬起头。
　　门口空无一人。
　　王白鹭已经不在那里了。
　　何自明勉强地笑笑，说，“跟你一样就好。”
　　夏成蹊根本就没察觉身边忽然改变的气场，对何自明之后的一声不吭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明本来话就不多嘛。吃完了面，换登机牌还有一点时间，把行李丢在等候区让何自明看着，他就兴致勃勃地跑开，说要去买几本上飞机看的杂志。
　　何自明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他忽然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已经长大了，经历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他以为自己对许多事情已经想得很开了……他面对曲正彦时不就表现得很好吗？为什么碰到王白鹭，还是会……怕……不是怕这个人……而是……下意识地，不希望听到看到与过去有关的人或事……
　　很多次一想到过去就浑身不舒服。也许老了之后再回头，会觉得少年时光跌宕起伏，有快乐有挫折，是一种人生的经历。可是现在，如果可能他只想用现在的心无波澜与平淡安静去替换掉那一段五颜六色令人迷失的日子。
　　无悔无悔！人怎么可能做到真正无悔？嘴巴再硬，每个人心里也必然会埋藏无数遗憾与后悔，因为我们不可能绕过年少轻狂，直接迈进成熟的人生。只不过有的人跌得重一些，有的人跌得轻一些。如此而已！
　　何自明垂着头，胡乱想着所有这些，不知道自己的茫然、寂寞与阴郁都落入别人眼里。直到一个人站到自己面前，人影朦胧地遮住光线。他怔怔地抬起头，看到王白鹭表情复杂，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接下来是很长时间的呆滞。就像鼓足了勇气准备迎敌的刺猬，等待许久都没看到敌人，一口气泄下来，一转身，却发现威胁突然出现在眼前。何自明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王白鹭抿抿唇，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瞪着她身边的大号行李箱，何自明沉默半天才找到话题，“……你也赶飞机？”
　　“嗯。”王白鹭简单应一声，没看他。
　　两个人沉默着，表面看起来就像其他互不相识的候机人一样，并肩坐着，却没有任何交流。
　　良久，王白鹭叹了口气，“刚才在拉面馆时，我对自己说：走过去！如果你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个人，那么你真的可以把他忘掉了。”
　　何自明看她一眼。
　　王白鹭苦笑，“结果，我转了一圈过来，第一眼又看到你。”
　　“……”
　　“我想，你也不希望看到我吧？”
　　片刻过后，何自明点点头。
　　王白鹭安静地望着前方。是，她也不想看到他。这个人似乎变了很多，但无论如何，他仍是她生命中的一根刺。刚才她犹豫了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过来。现在她觉得自己做对了，因为，她忽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过一过二不过三，所以我想也许我必须经历这么一次……跟你面对面……”
　　是的。何自明恍惚想到，他与王白鹭或者命中注定不对盘，可他们却真的从没有面对面直接产生过冲突。
　　“你可能不知道，你曾经对我的生活造成多么大的影响！”王白鹭慢慢说，“你知道吗？有一段时间我去看心理医生。”她注意到何自明转过头来看自己，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我不能相信周围的任何人。真的，我看到一个人接近我就在想他是不是别有用心，他有什么阴谋……放在工作上，还能安慰自己说这样更谨慎……但是到谈恋爱的时候就麻烦了……疑心病太重……根本没办法认真地接受和付出感情……”
　　她停下来，似乎在回忆，然后摇摇头，有点不堪回首的样子，“医生说那是留下心理阴影了，逼着我隔几天就谈一次，每次我都想到你……那时候我想治好了毛病这辈子我都不要再提你的名字……”
　　她看何自明，看到他苍白平静的面孔，和一动不动望着大理石地面出神的眼睛。
　　沉默片刻后，他说，“上次在电博会你其实认出我了。”
　　“对。但你改了名字。”
　　所以她从善如流，不必再提他原来的名字。
　　何自明忽然想到在成蹊山庄，曲正彦说，你改了名字，所以不再叫你小珒了，以后就叫你自明吧……
　　“……生活就是这样，你伤害别人，别人也伤害你。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你跟曲正彦吵架有没有我的因素在内……”
　　听到王白鹭这样说，他不由自主转头看她。
　　她也转头看他，目光晶亮，“你几乎什么都不在乎，可你在意他。我觉得如果曲正彦开始嫌弃你，你一定会很受伤，你这么自负的人！”
　　何自明把目光挪开了。
　　但王白鹭知道他在听。“我没有抨击过你，可是我也确实提醒过他你们不是一路人，你也知道曲正彦那个时候的性格……所以有的时候我是故意那样说的……因为我希望也看到你被打击的脸……后来听说你走了，我还很遗憾没亲眼看到……”
　　没亲眼看到你从高处狠狠摔下来的惨相！王白鹭想自己那个时候恐怕是真的很恨何自明吧。直到……
　　“曲正彦去北京找过你，你知道吗？”
　　何自明面具一样的表情突然有了一丝开裂，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高三上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复习正吃紧，他不告而别，一个人去了北京。可是他不知道你妈妈家住在哪里，据说是找去电影厂问，最后好像也没问到，后来只好回来了。”
　　何自明瞪着她，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
　　王白鹭笑了笑，“看样子是不应该告诉你，不过算了……话说回来，也就是因为他这么做，我才明白，伤害这种东西，你真不能盼着它发生。好比说打击到你，我当然觉得大快人心，可是没想到也会伤害到别人……”
　　……
　　他们再次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王白鹭站起来，低头看着何自明，问，“这些年，你有没有觉得很难过的时候？”
　　何自明怔怔看着她，半晌，缓缓点头。
　　王白鹭笑了，一瞬间光彩照人。“很好！这样我就心理平衡了，我觉得这次我真的可以把你彻底忘掉了。”
　　她最后看何自明一眼，唇角微翘，拖起自己的行李箱，向安检门走去。
　　何自明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她的背影淹没在人群中。
　　在一起不代表一切都好
　　曲正彦是周二晚上回来的。公司有车接送，何自明没去机场，直接回家了。曲正彦进门时，迎接他的是桔黄的灯光，和餐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打开门面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曲正彦只是看着何自明笑。
　　何自明瞧了他一会儿，也露出点笑意，伸手去接行李箱，说，“我帮你拿，你歇一会儿，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先吃饭，”曲正彦心情很好，“快饿死了！我去洗洗手。”
　　他回到餐桌前时，何自明正坐着等他。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你也没吃呢？”
　　“嗯。”
　　曲正彦捧起碗，深吸一口气，说，“好香！”到不是说因为是情人，所以他做的饭就特别好吃。何自明的厨艺认真不错，特别是米饭，焖的松软有弹性，粒粒像能沁出油来，香的不得了。曲正彦好多次偷偷想，士别三日，真要刮目相看。
　　夏成蹊不在，房间里格外安静，没有开得很响的电视声音配饭吃。吃完饭何自明要去洗碗，曲正彦赶紧接手，“我来。”何自明看看他，没争，转身把饭后水果端到客厅里去。
　　对曲正彦来说，最理想的生活莫过于此了……几乎。
　　他洗完碗出去，发现何自明靠在正对电视的长沙发上，脚步不由顿一下。通常那个位置是夏成蹊用来美人横卧的，别人只有单人座的份儿。他犹豫一下。何自明扭头看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曲正彦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五十公分的距离。水果是曲正彦最爱吃的草莓，电视播放的是他最爱看的discovery探索频道，心爱的人就坐在身边……结婚十年后置身这种情况下，会觉得非常温馨。而现在，曲正彦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猿意马。
　　从那天之后，他们没有更亲密的接触了，偶而的目光交织就是全部。这是不够的！曲正彦对自己说。可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更进一步，也不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入手……而现在何自明就在自己身边，他看到他包裹在宽松运动裤里舒适地伸展出去的长腿，他的手肘支在膝盖上，毛衣袖子撸起一点，露出的小臂部分肌肉略绷，皮肤很白。他伸出手去拿草莓，微向前倾，从肩膀到指尖，流畅仿如音符的身体轮廓滑进曲正彦眼尾。
　　真要命！
　　曲正彦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视画面上，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去拿草莓往嘴里送。不知道是不是手抖，红艳艳的草莓趁机扑一下逃出生天，掉落地板，藏到茶几下面去。曲正彦懊恼地去拣。
　　何自明俯下身去做同一件事，两个人的手臂擦到一起。
　　温凉的触感从那一小块皮肤迅速窜遍全身，一瞬间曲正彦有种被电打到发麻的感觉，肌肉反射地绷紧，接着就是顺脊椎喷涌而下的欲望……发现身体的微妙变化，曲正彦脑袋嗡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的脸突然热辣辣起来。
　　何自明并没有马上把手拿开，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转头看曲正彦。由下而上的角度，让他的脸显出一种奇异的诱惑，黑色瞳眸宁静而幽暗。他不再像少年时那样美的惊心动魄，淡淡的面孔最多只能算清俊，可是……对曲正彦来说却比印象中更具有吸引力。现在的何自明，让他不由自主产生想要拥抱、抚摸、亲吻的念头……对着喜欢的人，很自然会想要身体上的亲近。
　　而且，今天晚上的何自明有点不同，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眼睛中却含着一种……等待……这打败了曲正彦的一切谨慎。为什么是等待而不是期待？如此细微的差别他根本无暇考虑。他试探着握住何自明的手臂，慢慢向自己这边拉，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靠近，他的嘴唇有些紧张的微张。
　　贴到一起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顿，似乎在体味这一刻，但马上理智就烟消云散，身体的本能接管了一切。湿濡濡的吻……皮肤的热度……粗重的呼吸……用力的拥抱……用手去描绘爱人的轮廓……一切比想像中更刺激！等理智稍微恢复了一点儿的时候，他们已经身体叠着身体倒在沙发上，上衣丢在地板上，裤子也已经半褪。
　　停下来的原因，是曲正彦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自明在他身下，非常顺从地接受他因为失去控制而略显粗暴的抚摸，半垂着的眸，明明白白显示着他可以对他为所欲为。手已经侵略到相当隐私的部位，两个人的喘息也急促起来，可是……如果要做到最后一步，他们一点儿准备也没有。
　　他的动作一停顿，何自明马上察觉到，睁开眼睛看他。两个人面面相觑，心思一致，很快都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何自明一动不动，也没说话。曲正彦有点为难地看着他。
　　其实，其实，夏成蹊房间里肯定有……
　　想到要现在跟对方说，对不起，你等一下，我去找点东西来……然后半裸着跑到小夏房间里去东翻西翻，曲正彦不知怎的有点黑线。你说他怪癖也好，总之，第一次，这样子，他觉得别扭。
　　良久，他很郁闷地叹了口气，用力地把头压到了何自明的肩窝里，在他脖子上蹭了蹭。
　　何自明默默承受着他的重量。他也平静下来了，盯着天花板半天，淡淡笑出来。
　　“冷吗？”
　　“还好。”
　　“……明天，我要去买东西！”
　　“……”
　　“……你不讨厌吧？”
　　“不。”
　　这天晚上之后的时间，他们就只是挤在一起，互相分享体温，品尝久违的亲密感觉。虽然没有做到最后，但曲正彦觉得，从丽源溪回来，这是他们真正在一起的一个开端。
　　到夏成蹊回来的时候，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过了。
　　曲正彦晚上多半留宿何自明的房间，物品的放置也有细微的变动。两个人当然不会昭告天下，在外面还是保持原状，回到家放松些，也不过是彼此的眼神和肢体语言更亲昵一些。
　　迟钝的小夏同志根本没能靠自己的眼睛看出这一切来。某一天他恍然大悟，是因为曲正彦忽然提起搬家的事儿，而起因也是小夏。
　　夏成蹊是典型的懒虫人类，能坐着不会站着，能躺着不会坐着，所以家里的长沙发等于是他的美人榻。换做是以前当然没什么问题，曲正彦不会时时刻刻琢磨着把何自明抱在怀里。可是两人一旦亲密无间了，位于长沙发两头的单人沙发未免就像远隔重洋了。
　　再说，何自明又不肯跟他单独泡在房间里。小夏最喜欢眼前有人，跟他说话，或是陪着他看电视。两个人一起在家，而你没在他眼前待着，他能用各种理由召唤你，不见到人不算完。多少次曲正彦因此连一个吻都偷不尽兴。
　　“过完年公司的公寓就重装好了，”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曲正彦当着夏成蹊的面问何自明，“跟我一起搬过去好不好？”
　　何自明还没回答，夏成蹊先接口了，“修的挺快的嘛！嗳……咦？为什么明也要搬？”
　　他看看何自明，又看看曲正彦，突然大惊失色，“啊啊！我知道了！”
　　曲正彦点头，“知道就行了，我想自明跟我一起。”
　　夏成蹊结结巴巴，“可是，可是……”从道理上说，他不能阻人姻缘，可是私心里又实在舍不得，于是，面孔皱成一团。
　　何自明拍拍他，“离过完年还有一段时间呢，到时再说。”
　　曲正彦看他一眼。
　　事后他半开玩笑地问何自明，“你可别跟我说舍不得，要带着小夏一起搬过去。”何自明仍然只是笑笑，不说话。
　　曲正彦不得要领。
　　公司对外地员工有特殊照顾，根据路途远近，可以提前开始放假。各部门的假单陆续交上到人事部门。回家的人通常都会买些当地特产带回去送亲朋好友，下班后，曲正彦想起这件事，对何自明说，“我们也去买些吧。”
　　何自明没反对，曲正彦就把车开到就近的超市去。
　　“听说这里的葛粉不错，适合中老年女性。”两个人穿梭在超市的人流里，曲正彦对何自明说。“你在这里时间长，应该知道吧？”
　　何自明在他身后含糊地应了一声。
　　“说起来，你打算哪天走？我一直没看到你的假单。”
　　“……”
　　“嗯？”曲正彦没听清他的话，转过头来。
　　“我去哪里？”何自明重复。
　　曲正彦愣了一下，“你今年不回家吗？”
　　何自明打量着架子上的货物，当中抽空扫了他一眼，“我户口就在这里。”
　　曲正彦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当然知道何自明的户口在这里。他在这里上完大学，找到工作，直接挂进公司的集体户口。但留在这里发展，以后在这里落脚，跟他回家有什么关系？他说的家，当然是指父母家。
　　“你不回北京吗？”曲正彦一直以为何自明会回去跟他妈妈一起过年。
　　何自明摇摇头，简单地答，“不回。”他伸手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袋子，给曲正彦看包装，“你说的是这种吗？”
　　很明显，他不想就那个话题继续谈下去。
　　母子
　　曲正彦认真考虑了留下来过年的可能性。可是打电话回家时，还没等他提，景云琳先兴高采烈地报告好消息，“小彦，今年你大哥他们回来过年。”曲正彦大哥曲永惟成年以后就常驻新加坡，那边成了他本家。外公在的时候，曲家夫妇和曲正彦每逢过年都是到那边过的。前两年外公去世，曲永惟正式接手公司，处理后事，忙得落不下脚，跟父母也有将近一年多没顾得上见面了。
　　外祖家没有长辈了，再过年自然随父母，所以今年曲永惟要带着妻儿到这边来。这种情况下，曲正彦说不回去有点不太好，于是退而求其次，他跟母亲说可能会晚回早走。
　　夏成蹊的家就在本地，就算回家吃饭，多半也还是要回自己的窝来住，所以曲正彦没有太担心。话说回来，何自明已经不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过年了，现在他再来说心疼，未免有点故作姿态。虽然心里有疑问，也真的有点心疼，但表面上曲正彦还是表现的若无其事。
　　有些事，并不是你来一次强烈的感情大喷发就能解决的。
　　所以他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回家过年去了。
　　这一年曲宅不用说是热闹的。家里的面积是很普通的三室两厅，挤进了曲氏夫妇，曲永惟夫妻俩和他们的三个儿子，以及曲正彦。你没听错，曲永惟家三个儿子，分别是13、10、7岁，吵着要睡小叔叔房间，大小四个人，床上床下铺摊的满满当当。
　　两个儿子都有能力给父母置办更大的房子，可是平时只有老俩口，根本用不上。如今一大家子挤在一起，转个身都能撞上人，反而热热闹闹非常有趣。
　　曲永惟这一次来，也是想跟弟弟商量干脆把父母接过去跟自己住。曲先生太太年纪也都大了，曲正彦又正在年轻创业的时候，自己都还满世界跑，当然是由做大哥的来照顾父母最合适。
　　说到这个，他旧事重提，问曲正彦，“真的不打算过来帮我？”
　　曲正彦摇头，“我现在做的挺好的，不打算离开。”
　　“嗯，银海在证券这一行里也算做的不错了。那你以后是打算在北京安家吗？”银海的总部设在北京，曲永惟很自然这样想。
　　没想到曲正彦却摇头，他想了一会儿，说，“不一定。”
　　景云琳听到兄弟俩谈话，插嘴，“那你比较喜欢哪里？”
　　曲正彦看看自己的妈，说，“现在那里就不错。”
　　景云琳和大儿子互相瞧瞧对方，都不太能理解。曲正彦现在工作的地方，城市规模、文化氛围、经济发展，各方面条件都还只能算中等。况且，当时曲正彦也说过只是去工作一段时间而已。
　　曲正彦说，“过一阵子我会考虑在那边买房子也说不定哦。”
　　景云琳琢磨一下，喜色浮上来，“你是不是在那边交了女朋友？”
　　曲正彦看她一眼，笑而不答。
　　他大哥也明白了，“这样啊。”
　　其实两个人都有点好奇，很愿意再继续听下去，可是看曲正彦的样子不像是要细说，只得遗憾地放弃。
　　除夕晚上，一家子人说说笑笑的时候，曲正彦抽个空走到阳台上给何自明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曲正彦想着也许何自明出去了，正准备换打手机，电话忽然被接起来。
　　“喂？”何自明的声音低沉但很清晰。
　　“自明？”
　　“嗯。”
　　“你在干什么？”
　　“……正准备睡觉。”
　　“这么早？”
　　“有点感冒。”
　　“……严重吗？”
　　“不。”
　　“……夏成蹊回自己家了？”
　　“嗯。”
　　“……”
　　似乎能感觉到曲正彦的停顿，何自明继续说，“他等会儿就回来。”
　　曲正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初二回去。”
　　何自明没说话。
　　许久，曲正彦说，“去睡吧，晚安。”
　　“晚安。”
　　合上电话，曲正彦凝视着远处夜空中此起彼伏的绽放的烟花，隆隆的声音传来，空气震颤着，有一种热闹到极处竟而凄清起来的味道。
　　何自明的语气很平静。
　　曲正彦出神的想象着他对着话筒说话时会是什么表情。如果站在他面前，他会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眼睛。即使相隔千里，只是通电话，也分辨得出他在仔细地听，认真地回应，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但是曲正彦仍然觉得他们之间有着深深隔膜。
　　何自明像是站在地铁通道对面的站台上，侧着头，静静凝视自己。他们中间是一人深的轨道，风驰电掣的列车，川流不息的乘客。他们可以看到彼此，但如果想握到对方的手，就必须绕过千山万水。不知道为什么，曲正彦就是知道，何自明不会过来找自己，只有自己过去。可是在他翻越阻碍的时候，他担心何自明已经被人流挤得不知所踪。
　　何自明会顺着时间、社会、人群……生活的力量而移动，生活让他怎样，他就怎样。他也许愿意与曲正彦在一起，喜欢看着他，留恋他的气息，在心里高兴着与他重逢，可是如果生活必须让他们再一次分离，他也只会那样静静地看着曲正彦离开，不说一个字，也不会试图阻止。
　　曲正彦不知道以前那个对一切那样自信那样霸道的杜咏珒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只知道，他不想成为何自明生命中“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那样东西。
　　回去的机票订在初二下午。上午曲正彦在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景云琳拿着要给他带走的一些特产食品进来，坐着看小儿子打包，最后还是忍不住调侃他，“这么急着回去，是不是想女朋友啊？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曲正彦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放下手里的事情，坐到母亲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
　　景云琳被逗笑了，“这是干什么？”
　　曲正彦很认真地说，“妈，我在那里遇到一个人。”
　　“嗯，然后呢？”景云琳含着笑意连连点头。
　　“是小珒。他改了名字，随他妈妈的姓，他现在叫何自明。”
　　景云琳睁大眼睛。
　　“妈，你还记得他吗？”
　　他妈妈像木偶一样呆呆看着他，好半天，才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这样啊……”语义不详，听不出她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以为他在北京，没想到会在那里看到他。”
　　景云琳看着儿子的脸。他一直延续着小时候那种沉稳的性格，很少看到他将自己的情绪向外释放，他高兴时沉默着微笑，悲伤时沉默着忧郁……只有在那个孩子的事情上，才能看到他激动的样子。
　　“是吗？”她问，“真的是杜家的小珒？他现在是什么样的？”
　　“……他变了很多。”曲正彦一边想着，一边慢慢说，“妈，你以前不喜欢他，是吧？”
　　景云琳微笑，承认，“是不太喜欢。”
　　“他现在不像小时候了，我觉得如果让你来评价，或者会说他长大了，也懂事了。但是我想你大概也仍然不会喜欢他。”曲正彦注视着母亲，“你也许不会像以前那样讨厌他，但也不会喜欢他。”
　　“为什么呢？”
　　曲正彦想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说明自己的感受，他想了一会儿，说，“他现在很好，对同事和朋友都很照顾，他工作认真，脾气很好，大家对他印象都不错……可是他也是一个消极的人。对很多事情，都很消极……”
　　景云琳沉默了。
　　“他根本就不在北京，他一个人在外面读书，工作，过年也留在那里。他说那里是他的家……他一个人的家。我们见面时，他认出我了。可是如果我没有看到他，他也不会叫住我。他会这样的。我对他好，他不会说什么，我对他不好，他……也不会说什么。”
　　曲正彦注视着母亲的眼睛，“我见到他之后，常常想，我们小时候那么好，可是即使我只是象普通朋友那样跟他客气地打个招呼，然后在那边工作上三个月就走掉，把他抛在脑后，他大概也是什么都不会说不会做的。”
　　景云琳嘴唇动一下，想说些什么，又迟疑。
　　曲正彦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他说，“妈妈，他喜欢我！”
　　景云琳怔住了。
　　曲正彦忽然丧失了气力，他俯下身去，把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捂住脸。他保持着这样的姿态，许久，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似乎从很深的地底传来，深沉而痛楚。
　　景云琳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他肩上。
　　有些话是她几乎冲口而出的，但是看到这样的曲正彦她就知道了，她没有办法说。
　　两母子一声不吭，都在悄悄平复自己的情绪。
　　半晌，景云琳才开口，“那么，你高三那一年忽然跑去北京，就是为了找他吗？”
　　那一年儿子的失常让曲先生太太都非常诧异和生气，不仅仅是因为一向被视为很懂事的小儿子忽然干出这样一件荒唐的事，更是因为他们问不出来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景云琳当时其实是有一点预感的，但她没有说出来。她觉得，一种朦胧的情感，不去揭开那层雾纱，也许随着时间和人物的更迭就会变得淡薄，可是若挑明，反而会激起更强烈的反应。
　　“是。”曲正彦抬起头，他已经恢复了平静。
　　“因为什么呢？”景云琳问，同时，她已经知道儿子会回答什么了。
　　“……因为罗涛告诉了我一些事。”曲正彦看着她，“关于小珒打架那件事，后来的结果。”
　　往事
　　那年秋天开学后，除了最初在医院那惊鸿一瞥，曲正彦再没看见杜咏珒，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杜家院门深锁，一个人也没有。
　　事实上，当他关在学校里时，外面是发生了一些事的。只是这些事最初是被遮掩着，后来流言才慢慢在人群中传播开来。大人们在谈论的时候是避着孩子的，小胖子罗涛很久之后才东拼西凑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原本答应见到杜家老太太就给曲正彦打电话，可是到这时候他却觉得恐怕很难再在这个院子里见到那位嚣张跋扈的老太太了。
　　但电话还是要打的。
　　曲正彦接到电话时很激动，“谁回去了？是小珒还是他奶奶？”
　　“没。”罗涛说，“都没回来。我跟你说，我听我爸他们说，杜院长要调走了。”
　　“调走？”曲正彦一呆。
　　“嗯，听说学习完就要调。”
　　“调到哪里？那小珒呢？”
　　“算平调，可能是省教委，他们家可能要搬了，不过肯定还是在本市。”
　　曲正彦并不关心这个人，只是急着问，“调就调吧。可是小珒呢？他怎么可能两个月都不上课呢？ ”
　　“那个，嗯，”小胖子吞吞吐吐，“小彦，我觉得杜咏珒可能不会回来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曲正彦没反应过来。
　　“大家都说，他跟他妈妈走了，去北京了。”
　　曲正彦呆了呆，不解，“他去北京干嘛？去北京上学？”疑问的同时，他脑子里浮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猜测杜咏珒是否因为日后要考电影学院，所以先就近去那边的高中借读。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嗯，那个……大概吧。”小胖子回应的很迟疑。
　　曲正彦察觉了，“怎么？”
　　“嗳，小彦，我听院里的人说，他是被他爸爸和他奶奶赶走的。”
　　“……什么？”曲正彦吃了一惊，本能地不相信。他叫出来，“不可能！”
　　“我开始也觉得不可能，”小胖子小声说，“可是他们说，说他是同性恋！”
　　他的话好像一记炸雷劈在曲正彦脑袋上。
　　“哎，那个，小彦，你跟他那么……熟……你知道啵？”小胖子悄悄问。
　　曲正彦能听出他语气里那种既是好奇想探问，又含着丝微的同情，但又有点想保持距离的疏远和对未知事物的排斥，种种情绪裹夹成一种小心翼翼。曲正彦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想掩饰，有点结巴地替小珒辩白，“他不是……”
　　“可是他们说是他自己承认的。”
　　曲正彦愤怒地嚷出来：“这个他们到底是谁啊？”
　　小胖子被他的火气吓了一跳，“呃……呃……”
　　“说不定是有人乱说的！”曲正彦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的，”小胖子虚弱但很坚定地反驳，“不是。我舅舅在分局上班，你知道的吧？”
　　曲正彦“嗯”了一声。
　　罗涛的舅舅是警察，就在本区分局工作，有时会到罗涛家来做客，他见过的。
　　“是我舅舅说的，杜咏珒打架的酒吧在他们辖区，所以这事儿是他们处理的……”
　　曲正彦呆呆地听着。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在他上火车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那一天，也恰好是杜咏珒的生日。
　　诚如他那天接电话时的猜测，杜咏珒又去了那家酒吧，并且喝了不少酒，然后给他打电话，然后被挂掉。看情形他之后一直逗留在那里。
　　架是接近凌晨的时候打起来的。杜咏珒以一敌三，被打的包括酒吧老板和两个常在这里混的无业青年。杜咏珒用椅子砸断了其中一个混混的肋骨，老板和另一个人也都被打的鼻青脸肿挂了彩。他自己则被酒瓶击中脑袋，当场昏迷。有怕事的人打了电话报警，分局的人赶到现场，该带走的带走，该送医院的送去了医院。
　　因为其中两个当事人都伤势不轻，所以这事儿压了些天才开始处理。曲正彦就是在这个空当儿去看杜咏珒的。
　　没过两天，杜咏珒清醒过来，杜家便决定开始追究责任，坚持要告对方故意伤害。而对方也提出了相同的告诉。于是警察分别去询问当事人事情的起因经过，在杜咏珒这里，他们听到了令人十分吃惊的说法。杜咏珒说对方三个人意图趁他喝醉酒意识不清时强行与他发生xing
　　guan xi，他是出于自卫才把对方打伤的。
　　警察和杜家人都傻了。
　　这分明是qiang
　　jian！将近十年前，社会还没有那么开化，即使是女性遇到这种事，也有很多人觉得难以启齿。有些人甚至不敢去报案，身为受害人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就因为害怕周围人的异样目光。更何况，这次居然发生在男性之间，传出去，只能是更大的丑闻。
　　杜院长和杜老太太立刻决定把这个压下去不提，只告伤害。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警察，问出这种新鲜事来，也难免不当成八卦私下交流。于是，对方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得到了这个消息。
　　接下来事情急转直下。对方声称，杜咏珒本身是个同性恋，而且品行不端，经常出入酒吧，对男顾客行挑逗之事。那天晚上之所以打起来，是因为酒吧老板发现杜咏珒在酒吧纠缠顾客，正在讨价还价准备做那种生意，出于想维护自己经营场所良好环境的意愿，才上前阻止，没想到杜咏珒居然出手打人！
　　这是太严重的指控了。
　　更糟糕的是，对方还提出了人证。当晚在场的几个客人一起证明确实听到杜咏珒在跟人谈价钱。
　　杜家的人非常愤怒，从杜院长到杜老太太都不相信自己家优秀的小珒会卷进这种荒唐的事情中来，他们认为孩子是被坏人骗了，于是回去盘问杜咏珒，想得到坚决的相反的回答。然而，杜咏珒虽然不承认自己有在酒吧做生意，却毫无隐瞒地表露了自己同性恋的身份。
　　他说，是，我喜欢男的。
　　一段时间以后，当曲正彦能够清醒地思考整个事件，他非常肯定一件事：杜咏珒从没想过要说谎！
　　也许是因为他还太年轻，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许是因为他一向的骄傲性子，不屑于说谎；也许是因为他当时脑袋受伤了，根本不清醒；也许是因为……他以为无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最亲近的家人，父亲、奶奶……都会毫无条件的包容他、支持他……毕竟，他们是那么爱他，不是吗？
　　在开往北京的夜班火车上，曲正彦听着车轮轧过铁轨的有规律的咣当声，怎么都睡不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骂杜咏珒：小珒，你怎么那么冲动！小珒，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小珒，你真混蛋！——小珒，你真傻！
　　对于杜家，杜院长、杜老太太来说，这真是足以毁灭他们整个世界的丑闻。并没有人当着他们的面谈论，然而周围力持平静的面孔，每一张似乎都带着恶意的嘲讽。以往曾经是他们心中骄傲的孩子，突然变成了只能带来耻辱的存在……院里听到风声的人悄悄谈论着这件事。杜家的邻居中，有人说听到杜老太太在家里哭喊叫骂。
　　什么伤害罪，什么赔偿，杜家统统不再计较，只求尽快息事宁人。据罗涛的舅舅说，其实那家酒吧的老板，以及那两个无业青年，都有前科，他们的话并不足以立刻取信于警方。可是杜家急于了事，找了关系居间说和，警方也不便再继续追究。这件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就此了结。对方得意洋洋地离开，而根据现存所有的证据，那个犯了错违了法的只剩下杜咏珒，他被拘留了七天，然后被家人饱含羞愧与耻辱地带走了。
　　两天后，杜咏珒从大院里消失了。然后，杜院长外派学习，杜老太太回了老家。人们都猜测，杜家是把这个令人难堪的儿子送到北京他妈妈那里去了。
　　与罗涛通了电话后，曲正彦整整一天浑浑噩噩。他请了病假，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浑身虚脱般。他不相信小珒会做那种出卖自己的事。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些人确实想对他行不轨，事发后他们又冤枉他。
　　他们冤枉他，而且得逞了。
　　曲正彦忽然想到小珒陷害王白鹭那次……就像是报应，他冤枉她，为此找了人证，让她受尽屈辱，百口莫辩。这一次掉进深渊的变成了他自己。王白鹭像劲草，风越疾她越坚韧。小珒却像温室里娇生惯养的名贵花卉，漂亮，但经不起风雨。
　　小珒会受不了……
　　曲正彦越想越不安。那个孩子，看起来骄傲而强硬，其实很脆弱。他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他以为自己永远是对的，以为自己永远是人群的焦点。人们都仰视他，羡慕他，追捧他，讨好他……
　　打碎那层亮丽的壳子，他还剩下什么呢？
　　当支撑他所有骄傲的东西都被无情地收回，他会变成什么样？
　　曲正彦无法想下去。他惊慌失措，害怕得无以复加。他害怕小珒受到伤害，更害怕这些伤害让他改变。他想要那个神气的，蛮横不讲理的小珒回到他身边来！他匆匆跳下床，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背包，趁大家都在教室上晚自习，没人注意到他，偷偷摸摸溜到学校后面，翻墙出去。
　　两个小时后，他已经踏上了开往北京的夜班火车。
　　有人在等吗？
　　事隔十年，曲正彦才对母亲谈起当时的心情，平静的讲述中仍能听出多年前那种煎熬与澎湃。
　　景云琳忧愁地望着儿子，听着他淡淡地说，“妈，我找了他将近十年，终于找到了。”
　　“即使他已经变了？”
　　“即使他已经变了！”
　　景云琳沉默了。
　　曲正彦向前倾，握住母亲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唤她，“妈？”
　　景云琳怔怔瞧着他良久，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彦彦，在这件事上，我很想说不，可是，却不能……”
　　“妈妈生下你，让你承受残酷的生命的过程，你从来没有过选择的机会。很多人都说，这世界因为孩子而美好，不要孩子生命多么缺憾，其实不过是一种自私的想法：想要享受孩子带来的乐趣，想要享受孩子带来的亲情……这些，我都已经享受到了，如果还想继续享受孩子为我带来光耀门楣、延续血脉的虚荣，那就太过份了。所以，我没有权利用母亲的名义要求你任何事，只希望能够尽自己的力，帮助你，支持你，让你能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更顺利些，更快乐些……可是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毕竟是盲目的，对于不了解的事，大家总是会本能的去排斥去厌憎……你选择这条路，真的会幸福快乐吗？”
　　“妈……”曲正彦想开口。
　　“不，彦彦，听我说，”景云琳举手止住他的话头，“我不会反对你，可是你要永远记得一件事：妈妈真的很担心你……妈妈只想对你说：首先，想清楚；第二，保护好自己；最后，如果真的受到伤害，妈妈会永远在你的身边。”
　　曲正彦觉得自己的眼泪瞬间涌入眼眶，他慌忙低下头想掩饰，却没有发觉泪水因此滴到母亲反握住自己的手上。
　　什么是父母的爱？也许在某些父母的眼里，景云琳这个做妈妈的简直是离经叛道、不负责任……可是很多事情是这样的：用别人的眼睛看是不好的，不开心的，用自己的眼睛看是好的，开心的，那为什么不选择快乐，而要选择烦恼呢？
　　这就是景云琳的人生信条，奋不顾身，勇往直前。
　　景云琳很幸运，她遇到了她的曲兰若。曲正彦呢？她亲爱的小儿子，能够遇上他生命中那个正确的人吗？
　　她忧虑重重，不仅仅是因为曲正彦选择这样一条难走的路，更因为他所选择与他同行的那个人……那个人小时候就为他带来烦恼，现在也仍然是他的问题所在。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她说。
　　曲正彦看她。
　　“你那年去北京的时候没有找到他，是不是？”
　　“是。“
　　景云琳迟疑一下，说，“后来我也打听了一下，知道了一点他的情况。”
　　曲正彦睁大眼睛。
　　景云琳苦笑一下，“是，你没提过这事，但你妈妈也不是那么迟钝的。自己的儿子为着什么在烦恼，多少还是知道一点儿。”
　　曲正彦有些赧然。
　　景云琳的表情却凝重起来，“杜咏珒的母亲何少仪女士不错是名人，但我们普通人又不认识她，跟那个圈子也素无往来，本来就是想问也问不出什么的。不过你外公和大哥是生意人，交游广阔，那几年内地又特别流行跟外头一起合作拍电影，兜兜转转几道弯，也打听出一些。你知道么？杜咏珒的母亲早就跟杜院长离婚了，只是一直没有公开。”
　　曲正彦有些吃惊，“什么时候的事？”
　　“恐怕你们上初中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分开了。”
　　“那么早，那小珒……”
　　“我猜他们是瞒着他的，之所以没张扬，大概是为了杜院长的仕途。那个时候，这种事说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曲正彦想到一件事，有点困惑。
　　景云琳叹口气，“杜咏珒是判给他爸爸这边的，但是那件事之后，大家都传他家把他送到他妈妈那儿，我就有点疑心。”
　　“……也许他自己去找他妈妈了。”
　　景云琳摇头，“何女士那个时候不在国内。”
　　曲正彦怔住。
　　景云琳慢慢算着时间，“我记得还有一个月期末考的时候你溜到北京去的，那就是十二月下旬了。据说何少仪也差不多是那前后回北京的，也就是说，至少从九月到十二月，没人见过杜咏珒，也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两母子都沉默了。
　　杜咏珒离开杜家之后的几个月，行踪成谜。
　　许久，景云琳才继续说下去，“后来杜咏珒也没跟何少仪住一起，有人听说过她有这么一个儿子，但没人见过……何少仪那个时候据说要再婚，估计是让他读寄宿学校去了。”
　　曲正彦呆呆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他干涩地笑笑，“大哥做正事都忙不过来，还要兼职包打听……”
　　景云琳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只能无语。
　　送曲正彦去机场的时候全家都出动了，曲正彦有点过意不去。
　　曲永惟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不是专程来送你的，我们打算去水乡一日游，恰巧路过机场。”
　　曲正彦瞧着他大哥笑。
　　曲永惟抓住他肩膀，用力拥抱他一下。心里慨叹，这个他从小就疼爱的弟弟，终于从憨头憨脑的乖小孩儿变成沉稳有担当的大男人了。
　　飞机穿过云层降落时，地面上已是薄暮时分。曲正彦透过舷窗看着层层丘陵豁然洞开，城市的灯火如一团璀璨星云迎面扑来，想着那里面有一盏灯属于自己，有一个人等在那盏灯后，不觉微笑起来。
　　他高兴得未免有点太早了。
　　开车回到家，上楼，打开门，曲正彦发现屋里黑灯瞎火，并没有人在等他。放好行李，来回转了两圈。厨房的桌上到是整整齐齐摆着几只碗碟，菜色汤水看着也都很可口，摸摸盘沿儿，还温着。但看这份量不像是有人在等他一起吃，比较像人家吃过之后好心给晚归者留出了一份。
　　曲正彦闷闷不乐地看着饭菜琢磨：这是给夏成蹊留的还是给自己留的？想到给小夏预留的可能性，他顿时没了胃口，愤愤地走回房间去拆行李洗澡，一边磨牙一边认真考虑在这边买房子的问题。
　　等他洗完澡坐到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看电视时，心里的哀怨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不然又能怎么办呢？那是小珒呵，是他第一眼就认准的人。甭管他现在什么样，也甭管他现在小脑袋里成天都在想什么，总之，他就做好一个有无限耐心的爱人就行了。
　　门口传来动静的时候，曲正彦瞄瞄墙上的钟，快八点半了。
　　何自明推开门，看到他，顿了一下，说，“你回来了？”
　　曲正彦不冷不热地回答，“嗯。”
　　何自明在那里站了两秒，见曲正彦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就把手上的东西放在鞋柜上，开始换拖鞋。抬起头时，正好见曲正彦目光扫过那包东西，他解释，“图书大厦搞活动，去买了几本书。”
　　曲正彦依然是波澜不兴的表情，淡淡地“哦”了一声。
　　何自明迟疑了一下，拎起那包书进了房间。片刻之后，曲正彦听到他出来，拐进厨房，再过一会儿，又听到他从厨房走出来。
　　曲正彦竖起耳朵。
　　足足五分钟，他才听到何自明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你吃晚饭了吗？”
　　曲正彦努力装出毫无兴趣的样子，说，“没有。”
　　何自明不响了。
　　过一会儿，曲正彦听到趿趿的足音走开。他有点愕然地回头，发现何自明径自回了房间。
　　喂！就问这么一句就完了？
　　曲正彦气结。
　　没有恋人间那种重逢的激动和温情脉脉也就算啦，好歹给点朋友式的关心吧？至少如果现在回来的是夏成蹊，他敢保证何自明会主动去嘘寒问暖，怎么到自己这里待遇差这么多？
　　他视若无物地瞪着电视画面，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并不灰心，但对着何自明时，常常浮起无从下手的感觉。唉，这么冷淡！那今晚睡觉他们还能不能睡在一起？当曲正彦发现自己胡思乱想已经想到如此离谱的问题时，何自明又出来了。
　　“小夏马上下节目，”他对曲正彦说，“说城隍庙在办美食节，问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
　　曲正彦转头看他。
　　何自明站在房门口回视他。
　　曲正彦想了想，说：“好啊。”无鱼虾也好，当不了主角，当个配角跟着沾沾光也行啊，他苦中作乐地想。
　　车开到传媒大厦，夏成蹊已经等在大门外了，裹着羽绒服跟个胖面包一样直蹦跶。等钻上车，就听他一阵儿猛吸鼻子，好半天长叹一口气，“哎哟，总算活过来了。”
　　曲正彦同情地说，“冷吧？”
　　“可不！”小夏都带哭音了。
　　“吃点东西就不冷了。”何自明说。
　　小夏在后座小声嘀咕，听不清在说什么。
　　何自明回过头去看他。
　　然后两人都不吱声了。
　　“吃什么去？”曲正彦忽然来了兴致。
　　何自明没回答。小夏在后头开口，“你有啥好建议？”
　　“天气这么冷，不然去吃老庙火锅？”曲正彦问。那家本地老牌子火锅店有一种酸辣锅底，曲正彦很中意，刚一想到，嘴里立刻有反应。
　　“好啊好啊！”看样子小夏也喜欢。
　　曲正彦再看何自明，看他也点点头，兴高采烈地说，“就这么定了。”
　　三个人于是直奔城隍庙而去。
　　城隍庙的美食一条街总是通宵达旦的人声鼎沸、灯火通明，这种寒冷的冬夜也一点不显冷清，热乎乎的蒸汽和食物的香气笼罩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颇有一股人间烟火的温暖。
　　火锅店里几乎座无虚席，三个人好不容易点好菜，找个角落坐下来。菜一盘盘端上来，只等锅子里的汤滚开了。何自明站起来去找服务员要勺子和纸巾。曲正彦看着对面的夏成蹊，这孩子用手托着下巴，被店里的热气一熏，眼皮耷拉下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都埋到锅里去了。
　　“这么累啊？”曲正彦问他。
　　“那是～”小夏有气无力的，“我帮人代了个早台，从今天早上四点一直折腾到刚才……”
　　“困成这样不早点回去睡，还吃什么宵夜啊！”
　　“我也想啊，”小夏迷迷登登说，“那还不是因为你吗？明说你胃口不好没吃晚饭，要陪你出来吃点啊。”
　　曲正彦一愣。
　　这时，何自明挤过人群走回来，把勺子分别放在他们盆子边上，说，“开了，可以下菜了。”
　　夏成蹊欢呼一声，拿筷子夹了肉往锅里放。一待甩开膀子开吃，他立刻清醒了，大概也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
　　曲正彦看着何自明，看到对方有些迷惑地回视自己，才笑了笑，也开始往面前的锅里下菜。
　　小夏终究还是累了，再加上喝了点酒，回家的路上他就靠着何自明睡得东倒西歪，最后是曲正彦和何自明一边一个把他架进了电梯，架回了房间。把人放倒在床上，何自明还要留下来帮他料理一下。
　　曲正彦打了声招呼，自己先回房间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有人悄悄进来，拐进浴室；又过一会儿，浴室的门“嗒”一声打开，那人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被缝掀起一线，一具温凉的身体躺了进来。
　　曲正彦转个身，抱住他。
　　何自明顿一下，小声说，“你还没睡？”
　　曲正彦含糊地“唔”了一声，摸索着，亲了上去。
　　他的不同以往的稍嫌激烈的动作似乎很快融化了何自明的身体，他变得热而软，像一汪水在流淌，又像春藤附着在大树身上，顺从而生机勃勃，每一个颤抖和每一声呻吟都激起曲正彦更加难以控制的粗暴。
　　结束后，何自明瘫软着，几乎一动都不能动，只发出细细的喘息声。
　　曲正彦从后面抱着他，两个人的身体就像两把贴紧在一起的勺子。他把嘴唇贴在何自明的耳后，轻轻地亲吻着他，感觉他皮肤上因敏感而泛起的颤栗。
　　“自明，”他耳语着，“我不是没胃口吃你做的饭，我只是，不喜欢一个人吃……”
　　何自明安静地蜷在他怀里。
　　曲正彦等了一会儿，以为他倦了，睡着了。但是片刻后，他听到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怎样走下去
　　春假过后，生活一如既往地向前走着。
　　一个很平常的工作日，午后下起了雪，曲正彦从办公室窗户向外看，零星的雪片像花瓣一样飘荡，带着一种温柔与浪漫落在路人的肩上。雪断断续续的下着，到快下班的时候，变得细密了。因为傍晚起了风，寒意也重了。
　　这一天电脑中心派出几个技术员维护下面所有网点的系统。早上何自明直接去了自己负责的地段，没有跟曲正彦的车。曲正彦给何自明打电话，问他在哪儿，打算过去接他。
　　“不用了。”何自明似乎在估量时间，“下班前我应该就回来了。”
　　“你还要回公司吗？”
　　“嗯，有些备份数据，还有工具都要送回来。”
　　“那好，我还在老地方等你。”
　　“好。”
　　曲正彦并不是那么在乎别人知道，但何自明看起来却不是很愿意在公司或外面表现出跟他的熟稔，所以每天早上曲正彦都会把他放在离办公楼三、四分钟路的街心小花园，让他自己走到公司去。至于晚上，如果曲正彦超过正常的下班钟点，何自明肯定不会等他，会自己先走去乘地铁转公交。除非曲正彦比他早，就会在他必经的街心小花园路口等他。
　　收拾好桌面，曲正彦下楼去开车。拐出停车场没多远就看到路边站着一位女士，精致合身的开司米大衣下是仅着丝袜的修长小腿，这样寒冷的天气里，端庄仪容一丝不乱。曲正彦笑着停下车，落窗叫她，“钧艳，上车。”
　　女士松口气，毫不客气拉开车门坐上来。
　　“这种天气很难叫出租的，你的车呢？”曲正彦问她。
　　郭钧艳一边轻轻拂肩上的雪末，一边用懊恼的语气说，“送修车厂了。”
　　“又撞了？”曲正彦戏谑地问。
　　“喂！这什么话！”郭钧艳叫起来，然后气势就弱下来，“只是轻轻擦了一下。”
　　曲正彦哈哈笑起来。
　　这班老同事都知道钧艳那要命的车技，十天半月不出一次事故过不了日子似的。她其实开车很谨慎，一摸方向盘就全神贯注，有时未免过头，挺通畅的路也以六十龟速慢慢爬行，常常招来后头司机的鄙视……恐怕真是没有开车天赋。
　　“得了，今天我来充当骑士吧，送你回家。”
　　郭钧艳摆手，“多谢多谢，不过不用送我回家，劳你驾送我到卡曼丹。”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有点歉意地补充，“嗳，会不会耽误你？”
　　“耽误我什么？”曲正彦有些不解。钧艳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今天情人节啊，你没约会吗？”
　　“情人节？”曲正彦恍悟，原来如此。他完全没注意到。车子已经到了街心小花园，他把车停下，一边摸手机，一边问钧艳，“你急吗？”
　　“约了七点，怎么？”钧艳答。
　　曲正彦未及回答，手机忽然响起。他接听，对面传来何自明的声音，“是我。”
　　“你在哪儿？我已经到了。”曲正彦说。
　　何自明短暂地迟疑了一下，才说，“你先走好了，不用等我。同事说帮我把东西带回去，我就不回公司了。”
　　“你还在那边？”曲正彦诧异，“可是在下雪，不好走吧？不然你在那边等我，我过来接你。”
　　“不用了。”何自明平静地说，“我已经到车站了。嗯，我上车了，先挂了。”
　　曲正彦还想再说，电话已经挂断了。他看了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郭钧艳疑惑又有些担心，“正彦，我真的没耽误你事儿？”
　　“没有。”曲正彦笑了笑，发动车子，慢慢开上铺满积雪的街道。在他们身后，冬天的树木枝干像炭笔画出的墨线，一丛丛努力地伸向低压的铅灰色天空，一角西洋钟楼掩映其间，正传来隐隐的钟声。
　　何自明从阴暗潮闷的公交车上挤下来，立刻深吸了一口迎面扑来寒冷却新鲜的空气。空气夹着雪的味道，让他不由自主打个哆嗦。他把羽绒服的领口往上拢了拢，踏着微滑的人行道往家里走。
　　月亮湖公寓是高级住宅区，坐落在突出于月亮湖的小岬角上，四周被弯弯的月亮湖公园包围，只有一条不太宽的林荫路通进去，相当于小区的私家路了。也因为这样，公交车只停在外面的大路上，走进去还有一段距离。
　　这样的天气，小路上显得特别安静，雪末穿过枯枝静悄悄落下来，除了疾驶而过的车辆，几乎没有别的行人。他默默地走着，出着神。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想很多事。比如说，其实早就可以搬走了，最初的目的已经实现，但是到现在他却仍然住在这里。很难说清是为什么。因为小夏需要他？但小夏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好了。他其实觉得，这件事是韩寻波自己做到的……可是他们不说，他也就继续住着。住在这里对他来说生活开销少很多，他可以继续攒钱……是有点占便宜的嫌疑，尤其，他不觉得自己对小夏仍然有用……但是与自尊或是骨气比起来，攒钱对他更重要。有了钱，他才觉得安全……安全……对，也许这也是一个原因。留在这里，他觉得安全。这里很安静，住在这里的人彼此之间像隔着壁垒，碰到了，客气而谨慎地微笑着点头，没有人会打听你的隐私，没有人会非议你的生活……虚伪……隔膜……然而安全……
　　他自己的小房子固然是个窝，然而那个窝建在普通的居民区。一家吵架第二天早上全小区都会知道，就会有无数人抱着看戏劝解打听各种好心或恶意的心思来跟你搭话。超过28岁不结婚的女性与超过36岁不结婚的男性会成为邻居眼里的异类，会被认为是这里那里有毛病，会成为邻里间八卦的首选话题……而作为话题的中心人物还必须不能生气，必须忍气吞声一脸笑容去应付……
　　人永远是最可怕的生物。
　　就像自己。何自明想，看似始终精心照顾着夏成蹊的自己，不也是一脑子的盘算和计量吗？不是有利可图，当初又怎么会接受这样的交易呢？小夏也许不会想这许多，但韩寻波不是肯定会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思吗？
　　你有我想要的，我有你想要的，于是我们交换。
　　而仗着小夏的单纯，在交换之外，他其实又得到更多。也许有些愧疚，但他仍是没有拒绝……因为他要计算生活的代价。假如他可以活到六十岁，他希望自己能在死去之前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他害怕极了沦落，他怕饿肚子，怕生病，怕在风雨交加的夜晚睡在漆黑的桥洞下，怕看到陌生人不怀好意的眼神，怕无端落到身上的拳打脚踢。
　　他今生别无所求，只愿安全地生活一直到死去。
　　至于精神的享受，至于爱，至于亲情，至于其它那些听起来很温暖的词汇……何自明每次自梦里惊醒时，都极端的困惑……它们于他已经很遥远，远得他不记得它们是什么样。他只知道，这些东西并不是无条件就可以得到的。而以他现在的情况，并无余力去考虑这些生活的奢侈品。
　　至于曲正彦……
　　想到那个人，何自明一时的思绪变成空白。
　　他看到他开车出来，然后站在路边等着他看到自己。但是没有，他停下车，一个女子上了车。那人何自明当然认识，是财务部的郭经理。他们是一起从北京过来这边的。然后车子驶过去。
　　何自明并没有气恼、猜疑或愤懑，他只是有些茫然。
　　他知道曲正彦还会去等自己。他给他打电话，撒谎说自己不回去了，让他先走。那一瞬间他的念头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两人的关系，因为如果有闲言闲语出来，他可能不得不辞职。而现在这份工作收入不错，他不想失去。
　　他首先想到的居然不是嫉妒，而是钱。
　　何自明觉得一种熟悉的悲哀与寒冷的感觉漫延到身体各处。这些年，他常常会有这样的感觉。默默地生活着，审视自己，审视周遭的一切，他常常莫名地感觉冷和伤心，并不浓烈，然而细密执拗地像共生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融进他的血液。被这样的情绪包裹着，那一刻他瑟缩地想到：曲正彦有一天也许是要离开的，而生活还要一直过下去……
　　如果被那个温暖的青年知道，他也是会伤心的吧？
　　人行道上一小格一小格的青灰色地砖，脚踩过的地方留下略深黑的潮湿的印子，一个连着一个，走过之后渐渐洇渍模糊，就像时间……那时候那样清晰又强烈的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有很长一段时间被他遗忘……被他用力地抽空……却突然在这样久的以后说他又可以得到些什么……仿佛乘电梯的失重感觉，心脏激动地通通跳，然后空落落的发虚。
　　他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除了接受没有其他。可是他仍然爱曲正彦吗？有时候他觉得他爱，有时候又对自己迷惑起来。仍爱……的话，为什么不能像少年时那样不顾一切？为什么总是害怕？为什么一边爱，一边随时准备接受……等待他离开……
　　……那么，不爱吗？
　　何自明停下脚步，静静地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这样保留的爱，在很多人看来，也就是不爱了吧？他用力地呼吸，又仰起头，等着那股窒闷的感觉过去。雪末从铅灰色天空呈放射状下落，穿过曲屈扭拗的树枝，落在眼皮上，凉凉的。
　　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喇叭声。
　　何自明扭头，看到曲正彦坐在车里。车窗落下一半，他扬声招呼，“快上来！”
　　生活是混乱的
　　这小小的插曲，悄悄在两人心里留下不同的印迹，没有人再提起。
　　然而，何自明发现曲正彦逐渐有些变化。他仍然很温柔，却变得有些沉默。以往看着小夏撒娇似的懒在沙发上，自己帮他忙进忙出，曲正彦会有点无奈又有点心疼地笑，现在他却常常发呆。他会出神地坐在那，看着他们俩，然后在碰上自己疑惑的目光时，掩饰地笑一下。
　　连迟钝的小夏都有所察觉。有一次，他爬起来，仔细研究曲正彦一会儿，严肃地说，“你别吃醋，我跟明没什么的！”
　　曲正彦有些愣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微笑着回答，“我知道。”
　　何自明看着他的淡淡笑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久后的一天早晨，小夏还在赖床，早餐桌旁只有曲正彦与何自明两个人。看着何自明站在水槽边的背影，曲正彦犹豫片刻，说，“那边的公寓已经修好了。”
　　何自明手上顿了一下，没作声。
　　半晌，曲正彦又说，“我也不能一直住在小夏这里。”
　　“……嗯。”
　　“……一起搬过去吧？”曲正彦的口气是商量的，含着试探与期待。
　　何自明转过身，靠在台面上看着他。虽然没说话，曲正彦却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排拒，——他不怎么愿意。
　　曲正彦在心里叹息一声，他一直在想的就是这个啊！他需要两个人的私密空间，他需要不被打扰地与何自明相处，需要慢慢打开他的心防，融入他的生活……
　　“自明？”他问，“搬去跟我一起住，不好吗？”
　　何自明目光游移着，转而望向桌上养在玻璃水盅里的绿叶蕨，表情有点踌躇。
　　曲正彦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正安静时，门口传来趿趿足音。曲正彦闭闭眼，有点无奈，又被打扰了。他回头，却是一愣。出现的不是小夏，是韩寻波。何自明也怔住，“韩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韩寻波懒洋洋地答，走到料理台前取杯子倒水，边倒边仿佛闲聊般问，“自明想搬家吗？”
　　何自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曲正彦看看他，代他回答，“是我那边的公寓修好了，我希望自明跟我一起搬过去住……不过他还没同意。”
　　韩寻波点点头，拿着杯子往外走，顺口道，“这样啊。不过你住的是公司公寓吧？进来出去碰上同事什么的方便吗？”说着，人已经出去了。
　　曲正彦转头看何自明，正撞上他幽黑的眸光。“是因为这个吗？”曲正彦问。
　　何自明迟疑一下，说，“总归……不太好吧？”
　　曲正彦想了想，点点头，“那就算了。”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他继续吃早餐，不再提这件事。低头的瞬间，他错过了何自明眼中的复杂。
　　既然决定留下来了，筑个巢也是迟早的事情。曲正彦退了公司的公寓，开始找房子。一边翻看报纸上的房地产版，一边抽时间跑跑城里几处大盘售楼处。本来他是考虑过要不要跟何自明说，让他来一起参谋，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这个人现在的心思太重，曲正彦担心他会多想。
　　他希望把一切都操办好，然后给他一个温馨的家。
　　置办一个家真不是那么简单的！数日后曲正彦这样感叹。他实在没有足够时间去一处处实地察看，只得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房产经纪，虽然收费略贵，但服务全面，从选房到后期设计装修全包。对方派出一个年轻人为他服务，根据他的要求，将全市所有符合条件的楼盘整理出来，从中筛选。两三轮筛下来，也仍有十多处房子需要他亲自过目。曲正彦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与经纪人会合一起去看房。
　　环境要好，还要现房，要有私密性，生活还要便利。曲正彦这时做了一件假公济私的事儿，他借着自己主管人事的便利，大致浏览了一下公司员工的居住地址，刻意要将自己的新家与其他人避开。单这一条，就把经纪小方手里的七八处好房源拉下了马，最后好不容易在市南部确定了一套三室两厅的高层公寓，位置恰恰在月亮湖的对面。
　　付款签约拿钥匙，一通忙活。接下来的工作更吃重，要开始装修了。曲正彦看过他们公司里所有设计师的作品图纸，选定其中一位，见面才发现人与名字完全对不上号。这个女孩子叫许日朗，名字有点男性化，本人气质却十分婉约柔和，眉目清秀如画，衣着素雅飘逸。
　　曲正彦觉得她的设计风格非常温馨，无论复古或是现代式，色调大多都温暖清新，令人觉得舒适。可是即使放手让设计师去做，房主人也不可能完全当个甩手掌柜，各种细节也仍得时时关注。每逢设计师问他这里那里想要什么样的效果，他就得努力想像何自明的喜好……曲正彦真得觉得有点累。
　　一个人以一己之力去建造一个家，心里还存着种种顾忌，当然会累。
　　只是这个时候曲正彦并没有这样想，他单单以为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所以才会疲劳。然后他想起，似乎有很久没同何自明一起吃午饭了。
　　关系不错的同事每天凑一起吃饭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曲正彦与何自明是同乡又是从小的朋友这事公司里是有人知道的，至少电脑中心大部分人都晓得。所以曲正彦叫上何自明一起出去吃午饭并不太引人注目，何况又不是每天。
　　与早晚同进同出不同，这种时候两个人可以光明正大走在一起而不必怕任何闲言闲语，所以午饭时间何自明总是显得比较放松。
　　所以，当这一天曲正彦翻看行事历，发现今天终于不必外出时，很高兴，马上抓起电话打给何自明，约他一起午餐。两个人约在附近的一家越南菜馆。
　　将近中午，曲正彦正看文件，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他接听。
　　“你好，曲正彦。”
　　“曲先生？”对面是柔婉的女声，“我是许日朗。”
　　“许小姐？你好，有什么事吗？”曲正彦有些诧异，他们前天刚见过面。
　　“是这样的，上次我们提到的欧式四脚浴缸，这家厂商已经停产，我在朋友处找到一件样式差不多的古董浴缸，拍了照片希望你过目。另外地板有些色差，整体配起来可能会影响效果，也希望你重新看一下设计图。”
　　“行啊，什么时候？”曲正彦爽快地说。
　　“如果你方便的话，今天可以吗？我正好在附近。”
　　曲正彦愣一下，看看表，“今天？”
　　“你有事吗？那没关系，我改天再过来也可以。”许日朗似乎听出他的为难，立刻说。
　　“今天可以，只是……”曲正彦迅速算着时间，“我只有半个小时，可以吗？”接触过几次，他已经知道许日朗不会开车，出门办事全靠出租或地铁，她的事务所离这里又不近，让人家改日再跑一次，未免有些不妥。
　　许日朗只想了一秒，便说，“可以。”
　　“那就这样，附近有一家咖啡厅叫DROP，请你在那儿稍等，我十分钟后过来。”
　　“好的。”
　　曲正彦放下她的电话，立刻再打给何自明，告诉他自己要晚二十分钟出来，可以走时会再给他打电话。何自明淡淡应了。曲正彦拿起外套，飞快地出门乘电梯，下停车场开车。对他来说，此时此刻分秒必争。
　　到DROP时，曲正彦一眼就看到许日朗。她穿一件乳白色半长的外套，桔红色围巾，坐在茶色玻璃墙旁。这样好气质的女孩儿就像一道风景，走过的人都忍不住要回头再看一眼。
　　曲正彦进来时，许日朗正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抬起头。看到他快步走近，微笑起来，待曲正彦坐下便先道歉，“真抱歉没先跟你预约，我去给那只古董浴缸拍照，回来时经过，忽然想到不如让你先看一眼。”
　　“没关系。”曲正彦连忙说，“该是我说抱歉，让你这样跑过来，本来该请你吃饭，可是正好有事……”
　　许日朗摆手，很认真地说，“你是我的客户，我老板说该是我们请客户的。”这个女孩子偶而会流露出一种艺术家特有的单纯率真。
　　曲正彦逗她，“那你是女士啊，通常都应该是男士请的。”
　　许日朗眨眨眼，一本正经道，“那工作期间我请你，等你房子好了之后再请我。”
　　曲正彦笑起来，伸手叫服务生给两人要咖啡。
　　许日朗看着他，脸忽然红了。很快地把文件夹子推向他，“喏，这就是那只浴缸，真正的古董浴缸。这幢房子是三十年代末建的，因为损坏的太厉害，要推倒了，房东打算把一些家具卖掉。”
　　曲正彦看着照片，琢磨着，“倒是挺好看，但是跟我们的风格配吗？”
　　“这个没有问题。”许日朗很有信心，“花式很贴合，而且这种略有些旧的奶油色配上同色的墙壁和窗纱很有韵味，你觉得呢？”
　　曲正彦低着头细细地研究，许日朗伸手将搭配好的设计图抽出来指点给他看。她的目光从曲正彦手上慢慢移到他专注的脸上，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两个人的距离挨得很近，十分亲密的距离。
　　早春的阳光从茶色玻璃外淡淡地洒进来，落在这对男女身上，手边的咖啡冒着淡淡热气，绿色植物掩映的咖啡馆角落好像印在铜版纸上的时尚杂志的某一页，美好、甜蜜、暧昧……
　　何自明站在街对面，沉默地看着他们。
　　他想，是因为曲正彦不知道自己会提前出来吧？他知道自己肯定不会提前下楼或是到饭店等，所以他认为自己不会看到这一幕。他甚至能看到那个女人面颊上的红晕，即使他们隔着一条街。因为那种压抑着的悸动，那种努力掩饰的心动，他太熟悉……
　　他站在那里，茫然着，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们。
　　玻璃的另一面，曲正彦抬起头，似乎在看表，然后他无意般地向外扫了一眼。何自明的心脏扑地重重一跳。
　　曲正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下，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马上他的脸上就显出惊讶的样子。
　　何自明慢慢向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曲正彦站起来，他身边的女子抬起头看他，有些疑惑。
　　何自明转身低着头走开。
　　几乎是立刻，他就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他不太想回答，也不想停下来，于是加快脚步迈下人行道，打算穿过丁字路口回公司去。脑子一片空白的他没注意到正在改变的交通信号灯，也没注意到正在加速的车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只是感觉身体的一侧被什么撞了一下，然后有很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请开口留住我
　　韩寻波过来的时候，听到动静的夏成蹊像跳鼠一样跳着出来迎接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奇异。
　　“怎么了？”韩寻波问，“你怎么还没换衣服？”说好了今天来接小夏回家吃饭，这家伙居然到现在还穿着睡衣在晃荡。
　　小夏眨着眼睛报告，“明让车撞了。”
　　韩寻波看看他。会用这种百分之五的担心加百分之九十五的八卦口气说这件事，就代表何自明的伤势不重而被撞内幕颇精彩。
　　“怎么回事？”
　　小夏鬼鬼祟祟地小声说，“曲正彦背着明跟女人约会，不小心被明看到了，明气得跑到街上，结果——就被撞了。”
　　韩寻波觉得小夏讲述的剧情至少可以打个对折来听，不过还是很捧场地回应，“真糟糕！撞得严重吗？”
　　小夏想了想，说，“还好，手腕儿有一点骨裂，其他都是皮肉伤。——唉，真倒霉！老曲看着挺正经，没想到会做出这样脚踏两条船的事来。”
　　韩寻波挑眉，似笑非笑看着他身后。
　　小夏回头，发现曲正彦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顿时哑声，半晌才尴尬地挠头，支吾道，“我去换衣服。”说着逃上楼去。
　　韩寻波朝曲正彦笑笑，说，“我进去看看小何。”
　　曲正彦点点头，一声不吭进厨房去。数分钟后，韩寻波晃进来，看到曲正彦目不转睛盯着炉子上正冒热气的炖锅，骨头汤的香气弥漫到整个房间。
　　“事故怎么处理的？需不需要找人帮忙？”韩寻波在餐台旁坐下，问。
　　曲正彦摇摇头，“自明闯红灯，对方没责任。”
　　“这样啊。”韩寻波看着他，一边用手指轻轻叩击着台面。曲正彦看起来很平静，似乎正全神贯注于那锅汤，可是却不能完全掩饰住遍布他周身的低气压。很明显，这个人心里有火气。
　　“那么，你真的跟女人去约会了？”韩寻波明知故问。
　　曲正彦看他一眼。
　　韩寻波微笑，沉默片刻，说，“你知道我最初看见何自明，觉得他像什么吗？——他很像乌龟和寄居蟹的杂交品种。”
　　曲正彦抬头，目光里满是困惑。
　　“明明背上已经有壳了，还在到处找壳。”
　　“……”
　　“努力把自己包起来，不管几层壳，都不嫌多。”
　　曲正彦慢慢开始明白他的意思。
　　“跟他做同学、同事、朋友，还是不错的。这种性格，不愠不火，分寸正好。可是谈恋爱呢，就未免有点吃力了。可是，这世上谁还没有点儿小毛病呢？只要不深究，这也不过就是一种生活习惯……”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就这样由他去？”曲正彦问。
　　韩寻波想了想，冷静地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把壳敲碎，把他从里面拖出来。”
　　……
　　韩夏二人走了好一会儿，曲正彦还在垂目沉思。——把自明的壳敲碎，把他拖出来？会不会带出血？带出肉？会不会疼？当然会！毫无疑问。曲正彦知道有些心理医生会这样做，他们深挖人的心灵，把旧伤口摊开在阳光下，让人痛彻心肺，然后早早痊愈。可是曲正彦一向觉得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伤口，既然迟早能愈合，既然早已经决定陪他一生，又何必急于一时，又何必——一定让他痛这一次？
　　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好起来，不好吗？
　　他一直这样想，直到今天，开始动摇。人生很长，像今天这样的情形，不知道还会发生多少次，他不确定自己有足够的坚强去承受。看到何自明倒在车前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无法呼吸，胸膛里有一块血肉像突然被生生掏空。当医生肯定地告诉他何自明没有大碍，他的惊慌失措在医院走廊上突然变成愤怒。他已经努力做深呼吸，怒气却始终在血管里突突涌动，无法压下去。
　　从车祸到现在，他没有跟何自明说一句话。
　　韩寻波的话平静而冰冷，像递给他一把刀，诱惑他去做一件残酷的事。深吸一口气，曲正彦停住胡思乱想，盛出汤。饭菜已经摆好在餐台上。他转身回房间。
　　何自明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听到曲正彦进来，转过头。曲正彦没看他的眼睛，径直走过来扶他起身。幸好当时那辆车刚起步，车速不快。何自明被撞倒时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地，因为角度不对，右手腕骨有些骨裂，算是比较严重，腿和手臂上其他刮到的地方只是些淤血挫伤，看着吓人但好起来会很快。现在身上自然还疼，也不好用力，曲正彦一手伸到他脖子下面，一手扶住他腰，把他托着坐好，再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何自明轻声说，“我自己可以。”
　　曲正彦不说话，也没松手。
　　似乎感觉出他有点不高兴，何自明不再说什么，任由他扶着自己走到厨房，两个人沉默地坐下来吃晚饭。何自明的右手腕敷了厚厚的膏药，裹着纱布，虽然不用固定，却也不敢大活动，只得用左手拿着勺子笨拙地往嘴里送。舀汤时不小心在盘沿磕了一下，汤水洒到桌上，他转头找抹布，手伸出还没摸到，抹布已经被曲正彦抓在手里，飞快地把桌面擦净了。
　　何自明看了他一会儿，看他始终一声不吭，又慢慢垂下眼皮，继续吃自己的。
　　这顿饭吃得气氛沉闷，阴云密布。吃过饭，送何自明回了房间，曲正彦心事重重在厨房洗碗盘。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走马灯一样掠过，根本没注意自己在干什么，直到手里一滑，“碰”一声巨响惊得他打个激灵。手里的碗莫名其妙碎了一只。他瞪着那两半碗，终于无法忍耐地把抹布丢到一边，擦干净手，走出厨房。
　　何自明正站在房间门口向厨房张望，瞳眸里有隐约的担心。看到他，怔了一下，很快地收敛起眼神，表情恢复淡然。这样细微的变化，曲正彦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凉和堵的感觉于是更浓重。他走过去，直截了当地说，“我们谈一谈。”
　　何自明沉默一会儿，说，“好。”
　　曲正彦盯着他，“你知道我跟那个女人没什么关系，对不对？”
　　何自明低下头，良久，嘴唇蠕动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曲正彦毫不放松，“你知道，对不对？”
　　“……对。”
　　“那你逃什么？”
　　“……”
　　“回答我！”
　　何自明仿佛被这种咄咄逼人的追问压迫的站不住，慢慢靠在门框上。
　　“今天是这个人，明天还会有别人，我不可能造个密封套子把自己与世隔绝！那么你要怎么办？每次都这样吗？”
　　“……”
　　“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你连求证都不去尝试，立刻转身就走。你是不是打算每次都这样？那么我算什么？算你生活里一样可有可无的东西吗？”
　　“……”
　　“就算这一次是误会吧，那么如果不是误会呢？如果真的有人插到我们中间，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退让？”
　　何自明无声无息地垂着头。
　　曲正彦的口气从恼怒强硬，逐渐变得酸涩软弱。没有回应……他的勇气随着问话一点点消失。何自明可以接受他，也会关心他，可是任何一个朋友也能做到这些。他心里坚持的某些东西，何自明是否也会坚持呢？曾经他认为他可以凭一个人的力量联结起两个人，总有一天，对方会回应。
　　可是，真的会吗？
　　这一刹那曲正彦对自己的信心充满怀疑。
　　“自明，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过什么？”
　　发生过什么，让你再也不相信能够从生活里得到幸福？到底发生过什么，让韶光离你远去，让你怀抱感情，却再不敢期待？
　　曲正彦伸手去触摸何自明的脸颊，不知道是自己的指尖凉还是何自明的皮肤凉，有点麻痹的感觉，不像摸着真实的人。何自明脸色苍白，眼皮轻颤，紧紧抿着唇。
　　“你其实是在……惩罚我吧？”曲正彦苦笑。
　　何自明抬起头看他，眸光幽黑如潭。
　　“还是不回答……”曲正彦有些失望，更多的是失落和茫然。他直直站着，半晌才开口，语气已经变得平静，“我以为这条路靠我自己就能走下去。现在我发现我太高估自己了。没有你，我走不下去。自明，请你想一想，——如果你不能回应，我就离开，假如你肯陪我，就请开口留住我。”
　　他屏住呼吸，仔细看着何自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早已不复少年时的灿烂明亮，变得低调而幽暗，总是淡淡地望着周围，仿佛压抑着许多心事。即使在它们的主人说愿意再续前缘时，它们也并不明朗。许多的情绪藏在里面，捉摸不定，让人充满无力感。
　　长久的静默。曲正彦轻轻叹息，慢慢转身准备走开。一只手臂突然从背后抱住他。他顿住。何自明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左臂试探着，从轻轻圈着变成很用力地拥抱，用力地让曲正彦有点窒息的感觉。
　　他迈不动脚，只觉得眼眶与鼻腔有点潮热。
　　片刻后，他听到何自明在背后轻声嘟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我们从这里开始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童年与少年时期的人，柔软似水，轻灵似空气。生活为你添料加色，让你浓稠污浊……每一个重大的人生经历，都像一条狭窄又不规则的隧道，你必须扭曲自己，改变自己，去适应这条隧道，跌跌撞撞间难免留下无数烙印疤痕。这样的经历在不知不觉中为一个人塑型，时间又将它加固。
　　这就是性格，生活习惯，处世原则……
　　二十七岁，这些几乎都已定型，何自明只知道曲正彦不喜欢，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正如一开始他所预料，曲正彦迟早会发现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小珒，迟早会失望，会离开……他也一直在做着这样的心理建设：那样梦一样的温柔，给多少，就拿多少，不要贪心……
　　可是真的到这时候，他却舍不得……
　　左手被握着，有点紧。身侧传来的温热令人眷恋，忍不住想靠近。曲正彦陪着何自明躺在床上，两个人肩并肩。何自明身上有伤，不能拥抱，那就十指相扣。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也没关系，慢慢来。
　　至少，他是想要自己留下的。
　　虽然那个动作做出来，他自己都显得无措……
　　钟表指针的嘀哒声在安静的室内十分清晰。除此之外，耳朵里是一种细小的空气涌动声，像风卷着云刮过天边，忽远忽近。还有呼吸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错落交融，逐渐地像有了形体，彼此缠绵着缱绻着。
　　曲正彦喜欢这种感觉，他耐心地等待着。似乎过了很久，他终于听到何自明开口，“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自明？”
　　“嗯。”何自明的声音有点飘忽。
　　曲正彦犹豫一下，说，“是激励你的吧？”说是这么说，如果他以前有这样的想法，现在也知道不是了。
　　何自明在枕头上转过头来看他，露出一个微笑。“是自知之明……给我这个名字，意思是让我记住，自己要有自知之明。”
　　曲正彦沉默了一会儿，翻个身面向何自明，说，“每个人都得有自知之明。地球那么大，我们那么小，知道自己有几分几两重是我们人生的目标。”
　　何自明看着他，半晌，唇角翘起。
　　曲正彦受到鼓励，继续说，“比如说很多小孩儿学奥数，那就是一个不断证明自己是傻瓜的过程。同样道理，人生就是一个不断证明我们有多渺小的过程。”
　　何自明笑着，深深吁出一口气，转过头去看着天花板，目光朦胧。“嗳，正彦，”他轻声说，“我以前可不知道这个，我以前，还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呢。”
　　这句话勾起曲正彦遥远的记忆，他没有作声。当年那个叫做小珒的男孩子，也许骄纵，也许任性，也许是一个许多人回想起来都会不由自主摇头的人，可是在他的心中，却是最鲜活，最美好的存在。不同的人看同一样人或事或物，得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结论。曲正彦在第一眼时就已为他所看到的着迷，并且心甘情愿为此投入全部情感。
　　“杜老太太说，你到医院来看过我。”
　　曲正彦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奶奶，但是这样奇异的称呼……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现在追问。
　　“是，你当时在睡。”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嗯……”曲正彦措辞谨慎，“后来听说了一些。”
　　何自明沉默。他在想。数年来他努力忘记过去，也确实觉得过往的记忆逐渐模糊，像闲置经年的家具上落了一层灰，看不太出本来的木纹肌理与色泽。可是沉下心时，就知道增岁的那些刻痕其实还在，小刀刻下去的那种痛楚也没有完全消失。
　　“……我不记得为什么要去那里，”他有些迷惘，“可能因为虚荣……你知道……那时候我喜欢那样。我总觉得同学都幼稚，一个个生活枯燥乏味。也可能……是觉得那里有同类……他们能理解我……”
　　曲正彦握着他的手稍稍紧了一点儿，“……这些年，我常常后悔。那时不该朝你发火……我应该好好跟你谈。”
　　何自明淡淡笑了一下，“没用的。”
　　曲正彦不作声。是，他说的没错。现在仔细想想，当日当时，即使他们能坐下来谈，也很可能谈不到一起。可是，连尝试都没有过……这是曲正彦这些年来最懊悔的一点。
　　“我那个时候真的不会看人，我不知道他们存了那样的心思……”
　　曲正彦的唇绷紧。
　　“……最让我觉得自己傻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何自明忽然苦笑起来。“我那时候根本没觉得喜欢男的有什么大不了，我恼火的是他们居然敢对我用强！来硬的！我怕过谁？”他的声音激动地扬高，但很快又低落下来。“……我打他们打得理直气壮，觉得说到哪里都是自己有理……我根本就想不到……想不到……”
　　何自明的声音一瞬间哽住。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在他无意识地用力下，紧得骨节都钝痛起来。曲正彦贴近他，用一只手臂环绕过他，感觉着，抚慰着那肢体传过来的紧绷。
　　“……有一段时间我天天都在想，在他们心里，即使我真的被人轮了，被人打成残废了，那也比被人知道是同性恋，丢了他们的脸要强……我才发现：我不是人，我是一张脸……你能明白吗？”
　　曲正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只能尽量地贴近何自明，试图让对方感觉到自己传递过去的暖意。
　　“……那种眼神……那些话……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们……就好像之前的十七年我都生活在一个谎言里……真荒谬！”何自明把缠着纱布的右手抬起来，放在额头上，挡住自己的眼睛，良久，喃喃地重复，“真荒谬！”
　　“……”
　　“……我从拘留所出来，他们赶我走，说他们杜家不能有我这样的人……我自以为是的……还在赌气，我以为他们也是这样……后来我妈妈给我改名字，冷淡我……我一点也不怪她！恃宠而骄那种事，要别人爱你，才可以……没人在乎的时候，你赌气给谁看呢？后来我才知道，我真的应该有点自知之明。”
　　他放下手，转头看曲正彦，“我在外面晃了几天，又回去过……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曲正彦怔怔看着他，嘴唇掀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何自明仿佛知道他的想法，嘴角很快勾起一抹不像笑的笑容，又很快地消失。
　　是，连最亲近的家人都可以背离他，又怎么能让他相信刚跟他吵完架，把他一个人留在看不见的地方遭遇噩梦的那个人呢？多年以后他可能不会再怨他，但当其时，以小珒的骄傲，他不会在他面前示弱。
　　他们之间一时只能沉默。许久之后，曲正彦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何自明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到处走……直到被我妈找到。”
　　曲正彦听得出他不想再说下去了。至少今天，不想再说什么了。他隐约能想像出何自明后来的遭遇。一个一向生活优裕，被娇宠惯了的少年，忽然流落街头，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更何况，他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残酷的一次体验——被亲人抛弃。
　　“所以，你觉得反正最后总是会失去的，又何必那么执着于拥有？”曲正彦这句话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一种陈述。
　　“……是，我害怕。”何自明转头，看进他的眼睛，“与其后来被拿走，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与其被抛弃，不如自己先走开。”曲正彦叹息。
　　他们看着彼此，离得那样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眸中最细微的情绪，看清对方瞳眸中的自己。但，即使我在你眼中，依然不知道该怎样抹去那些犹疑，那些伤痕。
　　“……你会吗？”何自明问。
　　“我不会。”曲正彦温和地回答，“我不会再离开。”
　　何自明看着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听到这样的话他很高兴，他很愿意相信，但是也担心自己做不到。有什么关系呢？他对自己说：你本来希望得到的也不是那样长长久久的东西呵！
　　曲正彦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把头埋到何自明颈窝里，深深地叹着气，“如果你想听，你可以不停地问这种傻话，我也可以不停地回答你。但是，日子是一点一点过起来的，我们不如专注于生活细节。”
　　片刻后，没有得到回答，他抬起头，发现何自明正迷惑地望着自己，只好提示，“比如说，你不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何自明哑然，过一会儿，他问，“那女人是谁？”
　　“是个室内设计师，为我们设计房子的。”
　　“……”
　　“你可以再问‘我们’是指谁。”
　　“……”
　　“我们是指你，和我。”
　　“……什么房子？”何自明有些困难的问。
　　曲正彦看着他，笑容慢慢浮上来，“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
　　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我们需要重新认识彼此，适应彼此。但这些都不会是隔离开我们的原因。
　　生命如此残酷。
　　幸好浮沉之间有你在我身边。
　　让我们吵架吧
　　何自明跟曲正彦去看过“他们的房子”，回来的路上一直保持沉默。
　　感情是一回事，生活是另一回事；何自明就像在生死关头表露真情，留下最后的心里话的人那样，危机一过，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由自主想往后退，缩回壳中，又怕对方生气，于是留下一个头在外面，左顾右盼，小心翼翼……曲正彦很享受这种情形。
　　与之前的无动于衷相比，至少何自明不那么怕流露情绪了。而且，他这样子，不正表示他是在乎的吗？
　　“嗯，你想说什么？”他心情很好地问。
　　何自明看他一眼，沉默片刻才反问，“你觉得我有话想说吗？”
　　“是啊，从刚才就这么觉得了。你觉得哪里不好？地板颜色？间隔方式？还是不喜欢这种设计风格？”曲正彦忽然顿了一下，迟疑着，“……还是说你不喜欢这个设计师？”
　　他们过去的时候，许日朗也在新房子处。她看到何自明，神色有些奇怪，但最后也没说什么。
　　何自明闻言把头别开，瞪着窗外，过一会儿，小声嘟囔着，“你问题真多……”
　　曲正彦被他这句话噎住，眨眨眼，再眨眨眼。想了几分钟，他觉得这句话的语气似乎不像在抱怨。“但是……有疑问当然要提出来啊！是我们两个过日子，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对我的安排有什么意见，都要沟通的。我们要彼此关心啊，你不主动说，我当然要问。”
　　何自明没说话，就在曲正彦以为他要就此沉默下去时，他忽然开了口，“那，你的事情我也可以问吗？”
　　“当然。”曲正彦回答。话音刚落，他灵机一动，立刻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当然啦！以后我要出门，你都可以问：你要去哪里？去做什么？跟谁一起去？什么时候回来？——这是你的权利。”
　　何自明飞快地掉头看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
　　阳光照射下的车窗玻璃，很清楚地映出他的面孔。他的唇角扭曲一下，看似努力隐忍，但紧绷绷的表情仍有些松动。然后，淡淡的笑意浮上来。
　　曲正彦看着那笑容，心怦然而动。他把车靠到路边停下来。
　　何自明疑惑地转身，一下子被抱住。他吃了一惊，伸手去推曲正彦，却被他用两臂更紧地圈住。
　　“别动，就让我抱一下。”耳畔传来温柔地能融化人心的声音。
　　何自明顿住。密闭的小小空间，熟悉的怀抱，和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的暖意，让他的身体慢慢放松，柔软下来。这个拥抱历时并不长，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沉默。
　　曲正彦深深吁口气，重新发动车子，同时自言自语般小声说，“我觉得这辈子最能让我满足的事情，就是当我想拥抱你的时候，你总是在我身边。”
　　何自明似乎还没从那个拥抱中回过神来，有点呆呆的。车已过了两个路口，他才忽然说，“茶吴街的安福小区，你知道吗？”
　　“茶吴街？”曲正彦想了想，“应该是知道，怎么？”
　　“往那边拐一下吧。”
　　“有事儿？”
　　何自明点点头。
　　曲正彦凭着印象往茶吴街开，这个街区他不常来，要放慢车速注意路牌和标志。何自明似乎也不是特别熟悉，直到离安福小区很近的地方，才确定了方向，指给曲正彦看。
　　这个安福小区是城里那种最常见的居民小区之一，建成没几年，地段不好不坏，交通还算便利，规模中等，居民基本上也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何自明指点着曲正彦把车停在其中一幢楼的楼下，推门下车。
　　“我在楼下等你？”曲正彦在他身后问。
　　“……不，你跟我上来。”
　　曲正彦万分纳罕：何自明要带他去哪儿？他们一路爬上五楼。更让曲正彦不解的是，何自明摸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户人家的门。
　　“这是谁家？”他问。
　　何自明站在门边，给他让开一条路，“这是……我的房子。”
　　曲正彦吃了一惊，看他一眼。何自明的眼神很平静。曲正彦心定下来，走进去，慢慢地来回看。既然自明打算说，他就不必着急。与月亮湖公寓和湖对面曲正彦刚买的新公寓比起来，这一室一厅的房子就像个鸽子笼。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卧室客厅和厨卫布局挺周正，不但南北通风，还有一个小小的露台。房间装修简洁清爽，朴素却不显粗陋，配着必要的家具。
　　曲正彦好奇地问，“谁在这儿住？”
　　“之前我租给别人的，前一个房客租约刚到期。”也就是说，这房子现在正空着。
　　曲正彦转头看何自明，表情明明白白在等他解释。
　　这回改成何自明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好半天他才说，“我打听了一下，这房子现在大概能卖二十六、七万左右。”
　　“你打算卖掉？”曲正彦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何自明垂下眼皮，“可以贴补一下那边的……”
　　曲正彦立刻明白了。他琢磨了一会儿，问，“你原来怎么安排的？”何自明刚要开口，他又加了一句，“跟我说老实话。”
　　何自明看他。
　　曲正彦坦然地目不转睛地回视着他，“你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不过反正我们有很多时间……只要你说，我一定会相信。”
　　所以，不要有所顾忌，不要对我隐瞒。
　　何自明有些踌躇。
　　曲正彦在心里对自己说：瞧！瞧！离打开心扉的程度还早呢。任重而道远啊！
　　“……这个房子，”这时候，何自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是韩大哥公司开发的，卖给我便宜很多，租金一直用来还贷，还有一年就能还清了。我本来想，还完贷款后的租金和工资再攒攒，然后再买一套房子。”
　　曲正彦皱眉不解，“你买那么多房子干嘛？”
　　何自明慢慢算给他听，“以后不在小夏那里住了，自己肯定要有地方住。另一套的租金用来付每年的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我们的社保基数低，不加买商业险恐怕不行。岁数大了万一有什么大病，就算需要卖掉一套来治病，还有另一套房子的话也不至于无家可归。等老到动不了时，可以跟养老院签遗赠扶养协议，到养老院去住。死后房子就归他们，由他们负责办后事。”
　　“……”
　　发现曲正彦直直看自己，何自明犹豫一下，解释，“趁现在还做的动，尽量多攒一点……万一遇到什么意外……有房子……心里踏实一点儿……”
　　曲正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自明仿佛觉得跟他说这些不太好，想补救，“那……如果是两个人的话……”
　　曲正彦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对于未来的规划当然会有所不同。衣食住行、金钱支出，需要考虑对方的想法，彼此为对方着想。然而爱是爱，现实是现实。再深的爱也或许有一天会消失，而房子是实实在在的，它代表着家、栖身之所、钱、保障，以及安全的感觉……
　　何自明愿意留住自己，愿意去尝试，所以他同时也认为自己必须做出一些退让，一些牺牲。——即使他不是那么放心，不是那么踏实幸福。
　　曲正彦坐下来，想了想，抬头说，“这房子不卖，你把它留下来吧。”
　　何自明在他对面坐下来想说话，曲正彦用手势止住他，“你听我说，我是有理由的……首先，新房子首付已经交了，装修的费用也准备好了，不缺钱；第二，贷了十年的款，每月还贷数是我正常月薪的五分之一左右，压力不大；第三，我仍有积蓄，足可以应付一些突发状况……”
　　“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既然是两个人住……”何自明插话。
　　“不是单纯的两个人住。”
　　曲正彦的话肯定让何自明困惑了，他微微蹙眉，不作声。
　　“不是单纯的两个人住，像你跟小夏那样，而是……”曲正彦认真地说，“两个人组成一个家，亲密无间，互相信任，不分彼此，会把对方当垃圾桶一样把坏情绪一股脑儿丢进去，会互相发脾气吵架丢东西，然后拍拍手合好如初。自明，我们家不缺钱，至少现在急需的不是钱……”
　　“……”
　　“我其实急需你跟我吵架。”
　　何自明睁大眼睛。
　　“呐，我其实一直很怀念你肆无忌惮朝我发脾气的年代。”曲正彦笑的有些惆怅，“如果你把房子卖了，下次咱俩有什么地方说不拢来，想发火之前你说不定会有顾虑，比如真的吵起来会不会没法收拾，很生气的时候连个逃开的地方都没有，走出这个家门就会无家可归……想到这些你说不定就只好忍气吞声不跟我争，于是心情越来越差，有一天像火山喷发一样喷出来……”
　　他叹口气。
　　何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想法真奇怪。很多人会说，不要另一间房子，不要另一张床，即使吵架，也不许逃开。”
　　曲正彦点点头，“总有一天我也会这样说，但不是现在。”
　　当你的坏脾气来到，我是否可以这样想，那就是你逐渐开始信任我呢？
　　新家啊新家
　　曲正彦真的希望何自明也参与到房子装修中来。新的房子，新的家，两个人一起，全新的未来，想想都兴奋。于是下班后他总是拉着何自明一块儿去看装修的进展情况。何自明去是去，不过通常都只是看看，几乎没发表过任何意见。问他，也只简单地点头，说“挺好的”。
　　说完全不失望是假，但曲正彦自己也知道，一个人的习惯不是三两天能改过来的。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早，新公寓楼下一丛丛西府海棠绯白浅红眨眼间便盛开起来。微风吹过，花海摇曳，落英似雪。
　　曲正彦与何自明的新家已经似模似样，家什窗帘什么的都布置妥当了，单等晾晾干就好入住。小夏来参观过。他不太情愿让何自明搬走，所以来之前百般的挑剔，亲眼看过之后，嘟囔声总算小了些。事实是，这房子除了比月亮湖面积稍小些，布局、周边环境、方便程度各方面都不差。小夏于是一头扑到阳台上，面对着月亮湖公园，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哀叹从此之后他与“他的明”就如同牛郎织女，只能遥遥相望，不能朝夕相处了……
　　何自明看着小夏的眼神总是有点宠溺和顺从，韩寻波则完全不同，直接扯着他的耳朵把他扯走。曲正彦听韩寻波毫不客气地教训小夏，让他少鬼叫鬼叫，不由笑出来，顺手揉了揉何自明的脑袋。这个动作既亲昵又充满温情，像对待一个孩子。何自明有些愣，睁大眼睛看他。
　　“发什么呆？”曲正彦心情很好，“走啊！”
　　“哦……”何自明慢一拍的回答。
　　这周末他们准备去花卉市场买些可以清洁空气的植物放在房间里吸吸味儿。小夏知道了非嚷着要一起去，结果二人行变成两对儿集体行动。
　　位于市郊的花卉市场四个人都很少光顾，一进去眼前就是一亮。头顶脚下以及周围，到处都是绿意盎然，在这里，即使最鲜艳的花儿颜色都不突兀。这种地方最能体会到自然的色彩之和谐。虽然是室内，空气并不憋闷，鼻子里充满着一种清新潮润的味道，夹杂着各种草木芬芳。
　　正主儿还没看中什么，小夏已经抱着一盆樱桃不松手，吵着要搬回去放到露台上。那棵种在大陶盆里的樱桃树只有一人多高，但枝丫很粗，已经挂着累累的淡黄绿色果子，店主拍着胸脯保证说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吃了，绝对够甜。
　　韩寻波没好气，指着旁边的红提、石榴和脚下一小盆一小盆的草莓，问他，“你是不是还打算把这些全扛回去？”
　　小夏眼睛一亮，惊喜地反问，“真的可以吗？”表情之可爱，之无辜，简直天上地下都少见。
　　韩寻波瞪着他，巨沉重巨沉重地叹了口气。
　　何自明也显出好奇的样子，东瞧瞧西碰碰。曲正彦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看何自明在一盆枝叶挺秀的绿叶植物前停下来，他马上去请教老板，“这是什么？”
　　“滴水观音。这个自己叶子会滴水的，”老板指给他们看，“喏，就在叶尖上。”
　　何自明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像拉长了的心脏模样的叶片，很干爽的叶片上，果然从叶尖滴下一滴小水珠。何自明惊奇地看着手指。
　　曲正彦当机立断，对老板说，“这盆我们要了。”
　　何自明抬头，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扑到背上的小夏打断了。这孩子用力挤开何自明，嚷嚷着，“什么什么？这个就是滴水观音？哇哦，这个好这个好，这个听说拍拍巴掌它就滴水的，我来试试！”说着伸出手“啪啪啪”凑到叶子前面拍起来，拍得真够用力，叶子都被掌风忽扇的来回摇摆起来。
　　老板满脸黑线急忙把花盆抱开。
　　小夏挺不满，“哎？啥意思？”
　　“那啥，这盆这位客人已经要了，”老板堆笑指着曲正彦，“要不您看看别的，您看看这个，这个好，长得结实！”他指着一盆巨型金琥。
　　小夏看着那颗大球上密密麻麻的尖刺，无语。
　　曲正彦笑着拉走何自明，继续逛下去。接下来小夏又发现了一盆夜丁香，小纸牌上写着“可以驱蚊！”
　　“要这个！”小夏很坚定地指着它朝韩寻波说，“明一搬走，蚊子绝对就要咬我了。”
　　曲正彦在旁边“啊”了一声，拍一下脑袋。
　　何自明看看他。
　　曲正彦笑，“我们也要一盆。我差点忘了，你就是一人型驱蚊器。”
　　何自明撇撇嘴。
　　小时候两人在一起，一到夏天蚊子总是咬何自明。据说因为他的肉比较嫩，血比较香。那时候杜老太太常常会在傍晚点几枝干艾草，味道浓烈，但烟味儿有点呛。
　　“我现在有电蚊香！”何自明瞟曲正彦一眼，背着手，转头继续走。
　　接着逛，这回是曲正彦看上一盆半人高的小树。树冠浓密，叶片的形状带点棱角，绿油油的特别精神。他左右探探头，找到标牌看了看，立刻招呼何自明，“哎，这个树怎么样？样子也好，名字也好。”
　　这盆植物大名“幸福树”！
　　何自明走过来，只瞧了一眼，张嘴就俩字儿，“不要！”
　　“为什么啊？”曲正彦不明白。
　　“……真俗气！”
　　曲正彦看他半天。何自明眨眨眼，看回来。
　　“这个吧，”曲正彦开口，“幸福这东西其实不俗气，人人都喜欢的，顶多也就是比较通俗！——再说了，最幸福的东西通常都是最俗气的。”
　　何自明不出声，作四顾状。
　　曲正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难道说，你宁愿要发财树？”
　　何自明面孔皱了一下，犹豫片刻，说，“那个更俗！”
　　“那就还是要这一盆啦？！”曲正彦笑咪咪地说。
　　何自明含糊地“唔”一声。
　　之后，走出很远，何自明突然站住，转头看曲正彦，“是要买能净化空气的植物，那树好像没什么这方面的作用吧？”
　　“好像是。”曲正彦说，“不过不要太重视目的，当风景看看也是好的嘛。”
　　何自明点点头，继续朝前走。过一会儿，他说，“曲正彦，你就是那指点迷津的主。”
　　“哈啊？”曲正彦没听明白。
　　何自明白他一眼，唇角悄然勾起，慢悠悠走开了。
　　这趟花卉市场逛得收获颇丰。曲何家最后又添了两盆巨型金琥，韩夏家则用各种果树把露台填满了。
　　小夏洋洋得意地发出邀请，请大家于一个月后到他那里去品尝新鲜绿色无污染的水果。
　　韩寻波私下对何自明说，“我衷心希望你能陪他住到那时候，否则他的愿望铁定成空，到时这小子会不会哭出来都难说。”
　　曲正彦替何自明回答，“行啊，反正咱们家还得放一个月的味儿。何况，这个月估计我得往北京跑好几趟，你搬过去也是一个人，就先在这儿住着吧。”
　　何自明没什么表情。
　　小夏代他问出来，“你出差？”
　　“是有些公事，”曲正彦解释，“不过我主要是想过去把户口迁过来，另外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一下。”
　　“哎？那你以后就长驻这边啦？”小夏十分惊讶。
　　曲正彦笑道，“不是长驻，是安家落户。”他看了看韩寻波。两人目光相交之际，韩寻波闲闲地点点头。
　　有了来往之后，曲正彦也逐渐了解了韩寻波的一些背景。这个男人在本城还是有些能力的。曲正彦毕竟初来乍到，有些事情办起来不是那么顺手，比如房屋办共有，两个人的户口迁到一起之类，有韩寻波帮忙就能少走程序，省下多少时间精力。
　　临走之前曲正彦千叮咛万嘱咐，交待何自明一定要天天去新房子那边看看，照料植物、开窗换气，啰嗦得何自明直翻白眼。就这样，上了飞机曲正彦还在遗憾。他的目的其实是想把何自明说急了，跟自己顶几句。照以前何自明的脾气，绝对不可能由着他把这么一箩筐话填到自己耳朵里，现如今……可真是好耐心！
　　曲正彦想想就苦笑。这要说出去，自己也挺变态的。人么，都是希望年纪越大，越成熟越沉稳，而耐心有时候就代表着涵养。何自明多有耐心，多有涵养！自己居然意图不轨，想让他倒着长，长回孩子脾气……仔细想来，不是不自私的。因为总保留着少年时的渴望，觉得那样的何自明，只有自己能容忍，只有自己能接受，所以，那样的何自明当然也只属于自己……
　　这样的心理恐怕不算很健康吧？曲正彦偶而也挺忧虑。可是，现代人哪个心里没点问题呢？只需要看相关的对方是否能接受吧。这就好比老式木家具的榫头，一个凹槽，一个卡子；又好比一把茶壶，一个壶身，一个盖头。
　　话说回来，真想让何自明发脾气，也不是没有办法，曲正彦心虚地想。有一件事他临走前并没有告诉何自明。这次回北京，其实还有一件事是计划在行程里的。王白露发来了结婚请柬，她结婚，曲正彦是一定要到的。不为什么，就因为他们是那么多年的朋友。
　　但是这件事，如果何自明知道，肯定不会很高兴。
　　我等你回来
　　当飞机穿过云层，沐浴着毫无遮蔽明亮刺眼的阳光，飞向遥远的北方时，何自明正走出国内出发的大厅，去乘机场大巴。呼吸到室外的新鲜空气，他轻轻吁出来。飞机场、火车站这种地方总是让他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到这里的人，不能平静，他们眼中充满对旅途尽头的期冀、离别的愁绪、等待的焦急、对未来不安的茫然……
　　何自明不喜欢这种飘荡不定的感觉。
　　过来时曲正彦根本就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如果他会开车，曲正彦恐怕会让他送自己到机场再把车开回来。但何自明不会，于是只好叫出租。曲正彦可能根本没想到让他把行李送到出租车后备厢就好，理所当然打开车门对他说，“来！”
　　于是何自明在犹豫了半秒后，跟他一起来了机场。
　　机票定了周末的，但曲正彦还有公事要带回北京做，去了一趟公司，所以他们的时间赶的非常急。到机场换了登机牌，马上就听到呼唤登机的广播声。曲正彦回身看着他。何自明环顾四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比平时更冷淡，更紧绷……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掩藏在表象下的紧张和焦虑，也许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能看出。
　　曲正彦什么也没说，只是近身用力地拥抱了他一下，然后拖起行李扭头走了。
　　还好！当时何自明想，如果两个人真的需要面对面枯等半个小时，会多么难受呢！
　　然而，现在，他坐在大巴上，把手肘搭在车窗边，看着返程高速路边的风景时，却不由自主地怅然起来。
　　这恐怕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天空是高远的透明的蓝，白云朵朵，被风吹得不断变换着模样。远处的山像苍黛色剪影，近处的农田像不同的绿颜料调染出的大块布匹。路两边石灰石铺就的斜坡道上野蔷薇枝叶披挂下来，盛开得如火如荼，似繁花的瀑布。
　　这样的美丽，只有他一个人在看着。
　　城市还是城市，路还是路，风景也还是风景，却只剩下他自己。
　　在此之前的许多年里，何自明都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名叫“寂寞”的那种疾病。会觉得寂寞，当然是因为心中有所期待，期待有人相伴。何自明的处方是：让自己明白孤独将是一种常态，慢慢地把期待抽离出感觉，让心静下来，就自然不会再难受。
　　可是短短的几个月，曲正彦便让他旧病复发。那个人才刚刚离开不到半小时，他就开始想他，就开始感觉到身边少了什么……
　　大巴进入市区，何自明在地铁口下了车。周末假日城市里人流如织，拥挤在小小的检票卡口，进来，或出去，无论方向如何，他们总是会有一个去处。何自明站在巨大的地铁示意图下，抬头望着蛛网般的线路。
　　曲正彦跟他一起乘过地铁。他的车送去检修那几天，他就跟何自明一起搭乘公共交通工具。这个人对于开车的路线很熟，对公交和地铁的站名却不太清楚，亦步亦趋地跟在何自明身后看大图示，很认真地研究该坐几站。何自明有两张卡，第一次两人一起去乘地铁，他都拿上了，进站前从自己的包里摸出其中一张，递给曲正彦。进站时还算顺利，曲正彦虽然有些不熟练，但依样画葫芦地也算是跟上来了。出站时何自明一路走在前面，都走出去十几步才发现曲正彦还堵在卡口对面，拿着卡，左右看检票仪，有点束手无策的样子。他只得返身回去，把感应区指给他看。曲正彦“啊”一声，把卡贴了上去。站在曲正彦身后的一个挺漂亮的女孩一个劲儿地看曲正彦，眼神有些怪异，大概在想这样帅气精英，看起来挺聪明的男人，居然连地铁都不会坐。
　　何自明自己当时也有些想笑，但他努力忍住了。两个人走出去很远了，他才问曲正彦，“你在北京从来不乘地铁吗？”
　　曲正彦倒挺坦然，“乘过的啊，不过很少，我记得是要吃卡的啊？”
　　“那是单程票，这个卡是充值卡。”
　　“这样啊！”曲正彦恍然大悟。
　　何自明转头看他，不知道想起什么，唇角翘起来。
　　“怎么了？”曲正彦敏感地问。
　　“……没什么，我忽然想起我们公司以前一个女高管，”何自明说，“每天抬着下巴，谁也看不起的。据说家境很好，从来没乘过大众交通工具。有一次她的车也是坏了，只好也去乘地铁，买的单程票……”他说到这里，笑意更浓。
　　“发生什么？”
　　“跟你一样啊，不会出站。她那样子一看就是精明强干，没人想到她也需要帮忙……”
　　“那后来她出来了？”
　　“当然，有个农民工教她。”
　　“哦……”曲正彦长长地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曲正彦开口，“所以说，很多时候人的骄傲和自信都是很盲目的，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什么是真正值得骄傲的，也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骄傲……”
　　何自明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但是世界上的很多事真的是这样的，只不过当时你并不知道。在不同的环境里，值得骄傲的东西并不一样。就比如说在灯红酒绿的城市森林中，财富与权势可能让某些人觉得自己不同凡响，但在广袤荒凉的原野上，如何获取食物生存下去才更重要。
　　许久，何自明才说，“……人这一辈子，不过是三餐一宿。”
　　曲正彦深深看他一眼，然后点头，“是。”
　　地铁里仿佛特别适合回忆，疾驰来去的车辆与匆匆忙忙的人群在时间的拉伸下变得朦胧而抽象，成了一幅流光的背景，当时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的声音宛如就在耳畔。
　　何自明在明亮如镜的玻璃橱窗里看到自己的脸，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他有点受到惊吓，急忙转身离开。一路出神，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梅花庵南路的地铁口，抬头就可以看到新公寓大楼。
　　他从来没有自己来过这里。
　　犹豫了一会儿，他慢慢向那里走去。前几次都是曲正彦开车带他过来，这一次安步当车，慢悠悠地闲逛，何自明发现许多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这条路两边种的行道树是泡桐，树龄已经不短，初春会盛开满树喇叭型的紫花，花落生叶，阔大的叶片柔软而有绒毛。路的两边有24小时便利店，宠物诊所，蛋糕房，洗衣房……不是很热闹，但想必方便。
　　电梯的楼层灯一点一点向上升，最后在二十三楼停下来。何自明迈出电梯，看看两边，这里也是一梯两户。他摸出钥匙，梦游一般打开2302的大门，按下门侧的开关。大放光明的顶灯似乎突然劈开黑暗，拉启一道幕，把一个世界展现在他面前，这世界熟悉而又陌生。
　　何自明慢慢看着四周。装修的时候，他几乎没发表过什么意见。可是，这房子里几乎没有一样不是让他喜欢的，虽然没说出来，但他真的喜欢。就好像有什么神秘的心灵感应，曲正彦常常叹着气说，你再不说，我就决定了哦！
　　于是……他就决定了。他决定他们铺栗子色的地板，墙壁的颜色调进一点几乎看不出的淡绿，窗帘用白杨树的图案，地毯是米白色的。他们的家具厚重朴实，搭配暖色的手工织物。露台上摆着藤制家具，房间每个角落都有绿色植物在摇曳。他的决定恰恰都是自己想要的……
　　何自明把鞋脱在门口，只穿着袜子在室内慢慢走动。看看卧室，看看厨房，最后在露台的藤摇椅上坐下来，看着外面。二十三楼的视野很好，在这里，也能看到被最后的夕阳染成金红的月亮湖一角，下面是黑黝黝的湖面。城市的灯光已经亮起。何自明努力辨认着远远的对面，猜测着哪一盏灯是属于小夏家的，然后心情很好地想起小夏哭诉他们以后只能隔湖相望。真的呢，月亮湖公寓被公园包围着，又正在湖的岬角上，灯光非常明显，以后坐在自己家，架上一部望远镜，说不定真的能跟小夏对看呢……
　　何自明刚刚笑起来，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小夏家……自己家……他已经把这里当做是自己家了吗？
　　藤摇椅旁的小台子下面有隔层，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何自明弯腰把它拿出来。那是一个小小的镜框，里面镶着一张照片。何自明低头看，有些发怔。这是他跟曲正彦的合影，背景有树、有流水。他自己正抬着头面对镜头的斜上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曲正彦坐在他旁边，凝视着他。淡淡阳光把他们的头发与面庞衬出一道光晕的轮廓……
　　这是……何自明努力回想，忽然明白了。这是在山里，上次去成蹊山庄的时候。只是，这照片什么时候照的，他一点儿都不知道。
　　何自明呆呆地看着照片，他的视线落在曲正彦眼睛里……跳跃着金色的瞳仁……专注的……温柔的……爱恋的……
　　他久久地望着那双眼睛。
　　夜有些深了，眼睛有些干涩，他眨了眨。镜框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潮湿，他把它小心地放到胸口的位置，慢慢躺下去。眼前是晴朗的夜空，天高云淡，有几颗星星在暗灰色的云块之间闪烁。
　　我等着你。何自明微微笑了，在心里轻声说，曲正彦，我等你回来。
　　变奏
　　曲正彦回到北京，忙着办自己的事之外，抽空给准未婚夫妻打了个电话道喜。说起来他也算是这一对儿的媒人了。王白鹭的男友董绍钧是曲正彦的大学校友兼师兄，两人同系不同级，因为同属一个社团，所以关系一向不错。王白鹭被公司派驻北京后，经由曲正彦认识董绍钧，两个人不知怎的就看对了眼。
　　电话打通，董绍钧很高兴，立刻张罗着约他出来吃饭聊天。
　　曲正彦说，“你们最近那么忙，别折腾了，反正婚宴上也能见面。”
　　董绍钧坚持，“婚宴是摆给别人看的！再说过后你一走，又不知道要去多久。趁着人在北京，赶紧出来聚聚！”
　　老董摆起师兄的谱儿，曲正彦也就不再推辞，约好一起吃晚饭。鉴于王白鹭同学是一只纯正的食肉兽，定了八公山烤肉店的位子。
　　曲正彦到的时候，订好的座位处只有董绍钧一个人坐着，远远见了他，扬起手来招呼。曲正彦自人群中穿过去，拉开椅子边坐边问，“太太呢？”
　　董绍钧回答，“公事，晚一点儿过来。”
　　曲正彦讶异，“这周末就结婚了，还那么忙？”
　　董绍钧摊摊手，“就是因为想在婚假前把事情都交待出去呀，所以才忙得头昏脑涨，连捧花样子都要我去看！到时万一不满意怎么办？”
　　曲正彦笑了，“白鹭不是那么计较的人。”
　　董绍钧叹口气，“幸好不是！”
　　正说着，王白鹭也来了，一瞧就是刚从办公室赶过来，套装公文包，嘴唇抿得紧紧。她朝曲正彦“嗨”一声，没等董绍钧起来为她拉椅子，自己坐下了。老董急忙给太太奉茶，并且慰问，“今天很累？”
　　王白鹭摆摆手，一副不堪提起的样子。
　　曲正彦见她脸色有些不好，也关心，“工作要是别人能做放手就是了，你也该美美容，做做保养，安心等着当新娘子吧？”
　　“我也想啊！谁知道这么巧，偏偏这时候碰上……”王白鹭一句话说了一半，皱起眉，有点恼火的样子，“别提了！”
　　董绍钧和曲正彦互相瞧瞧，相视一笑。董绍钧说，“算啦老婆，如果真有什么事值得这么烦恼的话，赶快把它丢给别人！想想几天后……”他做出一副梦幻般表情，“啊美丽的塞舌尔……金色沙滩……桅子花……棕榈树……”
　　王白鹭眨眨眼，笑出来，心情看来放松了些，“真是……算了。”她转向曲正彦，“说说你，听说你要离开北京？”
　　“是，打算在那边长住。”
　　王白鹭长长地“哦”了一声，“长住也不用把户口办过去啊，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对于他们来说，因为职业的关系在各地往返也不是稀奇的事，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户口这种东西与他们的生活其实关系不大。
　　“对啊，”董绍钧也表示疑问，“人家往里走，你往外走。就算为了以后孩子上大学方便，也应该是过来啊。”
　　王白鹭反驳自己老公，“他才不用操这个心！”
　　董绍钧点头，“也是，正彦的孩子以后不一定非要挤这个独木桥。”他的意思是，以曲正彦的家庭环境和他的个人条件，孩子完全可以选择不同的路。
　　王白鹭微微摇头，似另有想法，深深看了曲正彦一眼。
　　他们两夫妻在这里说话，曲正彦没插嘴，只是笑。他只是想让何自明知道，他准备把根扎在他身边，一点点，经历岁月，相互缠绕，让两个人有一天谁也分不开谁。
　　这时候肥腴的牛肉、蘑菇和其他食物一盘盘端上来，三个人开始动手烤肉。看着铁网上铺开的肉片滋滋滋冒着油花，香味儿引得人食指大动，话题自然而然转到轻松的一面，谈论起未婚夫妻的蜜月计划。王白鹭今天的话比较少，两个男人当她是上班太辛苦了，所以才埋头苦吃，也没太在意。直到酒过三巡，董绍钧起身去卫生间时，王白鹭才对曲正彦说，“你不回北京，是因为那边有个人吧？”
　　曲正彦抿着唇笑的有些腼腆，片刻后才轻轻点头。
　　“……让我猜一下，是那个跟你一起去博览会的男孩子吗？”
　　曲正彦吃惊地看着她。
　　王白鹭抬起头，很沉重很沉重地叹了口气。
　　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而沉默，曲正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盯着王白鹭，许久才困难地开口，“如果你觉得别扭……”
　　“不不，”王白鹭立刻说，“不，不是这么回事，你别误会。”她伸手拍拍曲正彦的手臂。
　　如以往一样的朋友式的态度让曲正彦被拨乱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他很诚恳地说，“谢谢。“
　　王白鹭轻笑一下，“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但她的眉头仍是微蹙。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样的事实，王白鹭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了。曲正彦在心里叹息。他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应该说……很早就知道了。”王白鹭沉吟着回答。
　　曲正彦在脑中搜索着：王白鹭最早见到何自明也就是在博览会上，难道自己那个时候的表现就那样明显吗？他不由在心里苦笑。
　　王白鹭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看到曲正彦看着自己，勉强笑一下，“你的生活你自己作主，我们做朋友的，只是担心你吃苦。”
　　曲正彦知道她是真的担心，心里有些感动，“白鹭，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呢？你也一样啊，我们都只是希望身边的朋友能幸福而已。那个，正彦，你还记不记得……”
　　“什么？”
　　王白鹭一眨不眨地看着烤得焦黄的蘑菇，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你记不记得上中学时，陷害我的那个外校的男生？”
　　曲正彦要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回忆立刻回到那个小花园，那个弥漫着花香的夏日午后，以及面目模糊的那个少年……他的脑子里甚至隐约滑过纹身的青色……他嘴唇动了一下。
　　王白鹭抬眼看他，从他的表情看出他记得。她说，“我今天看到他了。”
　　曲正彦眨眨眼，最后只得说，“我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但不太记得他的样子。”
　　王白鹭咬咬唇，“我们公司有一款新品要投放市场，他是新中标的广告商特派代表。”
　　“……这样啊？”
　　“今天开完会，他过来跟我道歉，然后提起……”
　　“……”
　　“他提起杜咏珒……”
　　曲正彦一声不出。他们都来了北京，仿佛都在追寻着什么……而何自明却独自去了遥远的南方，在那个周围都是陌生人的城市里悄无声息地生活着……
　　“是吗？”他干巴巴地问，“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后来也一直没看到过杜咏珒。”
　　“……”
　　“那个，正彦……”王白鹭欲言又止。
　　“在说什么？”董绍钧高高兴兴回来落座，顺口问。曲正彦没什么心思回应，他的思绪还有一多半沉浸在回忆中。
　　王白鹭嘟嘟嘴，“在说我不喜欢嘉里办酒宴。”
　　董绍钧“咦”一声，“可是只剩下几天了，就算再定别家也来不及了啊？！”他回来重新加入谈话，话题立刻转开。
　　“可是我就是不喜欢！”王白鹭百年难遇地使起小性子。
　　董绍钧骇笑着对曲正彦说，“你觉得她这是不是婚前焦虑症？”
　　曲正彦也不解，问，“嘉里有什么不好？我好像听说当初也是你选的，说是离家和公司都近，比较方便。”
　　“唉，可是现在我不喜欢了呀。”
　　董绍钧和曲正彦都觉得王白鹭这纯是临阵紧张，并不当真，齐齐笑起来。关于之前的事，曲正彦与王白鹭便没有再提起。再提起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个人只是他们过去生活中的一个过客，也许当时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但时间磨灭一切，这个人现在于他们无任何关系。
　　婚礼定在周六，在酒店的草坪上举行。曲正彦并不只是个参加婚礼的闲人，他是伴郎，要跟着一起忙乎。一对新人打扮过后，真是光彩照人，可惜一个满脸傻笑，一个焦虑不堪，气质大打折扣。新娘子坐在化妆室，还托人出来告诉曲正彦不要乱跑，弄得他和一群朋友哭笑不得，“她应该盯紧新郎官，盯着伴郎做什么？”
　　有人哈哈笑，“一定是因为戒指在伴郎身上，她怕他嫉妒心发作，带着戒指跑掉让婚礼泡汤。”
　　曲正彦和王白鹭也算青梅竹马，平常也没少被人开玩笑。这两个人一向落落大方，显得光明坦荡，所以玩笑也始终只是玩笑。即使新娘子真的是在担心这个，她也可以松口气了，直到婚礼快结束，这种可怕的情形也没发生。
　　好朋友结婚，大家都跟着高兴，曲正彦多喝了两杯。他觉得脸热头昏，悄悄溜到卫生间去往脸上扑一点凉水。回来时经过酒店的长廊，这里被布置成一处休闲吧，半露天式，正面对着草坪。有些客人正颇有兴致地看着那里正在举行的婚礼，看着人们欢呼雀跃，也不由自主跟着露出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曲正彦忽然注意到一个年轻男人。
　　他边走边盯着他看。这男人虽然坐着，也能看出身形高大壮硕。他肤色微黑，五官略显粗犷，正沉默地看着草坪上的人群，目光幽暗而专注，有些奇怪。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奇怪的目光，才让曲正彦注意到他。
　　曲正彦觉得他似曾相识，脚步不由自主放慢。
　　那男人似乎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突然转过头来。曲正彦头脑停顿了一秒，突然一个人名跳出来。
　　郭鸣华！这是郭鸣华！
　　目击者
　　不知道是因为潜意识里的嫉妒，还是脾性不投，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郭鸣华时，曲正彦就不喜欢他。现在的他性格已经足够成熟，看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虽然不至于圆滑到立刻摆出一副客气微笑，但至少不会马上皱起眉头，把情绪直接放在脸上。
　　何况，他不觉得这个人跟现在的自己和何自明有任何关系。
　　郭鸣华慢慢站起来，注视着他。
　　曲正彦没有停留，他把目光从郭鸣华身上收回，继续走向草坪上欢笑的人群，不去深究落在背上的视线里包含着什么。
　　王白鹭挽着蓬松的婚纱，自人群中迎出来，“正彦？”
　　曲正彦放松脸上的表情，看着蹙眉的朋友，“怎么了？”
　　王白鹭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迟疑一下，问，“他看到你了么？”
　　“谁？”曲正彦随着她视线回头，恍悟，“你说那个郭鸣华？应该看到了吧，怎么？”他心里觉出一些异样，对于王白鹭掩不住的焦虑。
　　“那，那他问你了吗？”
　　“……问什么？”
　　王白鹭咬着唇，模样有些不安。
　　曲正彦认真起来，“白鹭？”
　　“他有没有问你……问你……他有没有问你杜咏珒在哪儿？”
　　曲正彦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意思？他心生警惕，“他为什么要问我？”
　　“……”
　　“白鹭……”
　　王白鹭抬起眼来，勇敢地直视他，“正彦，抱歉，那天我突然看到他，情绪有些激动，我……我可能……说了些什么让他猜出我见过杜咏珒，他想知道……他在哪儿。”
　　曲正彦看着她，过一会儿，忽然瞪大眼睛，“但是……”你什么时候见过杜咏珒？这句话没说出来就被他吞回去。曲正彦立刻意识到一种可能性。
　　王白鹭难得的气虚起来，“正彦，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那么，”半晌曲正彦才能出声，“你一开始就认出……”
　　“是，我一开始就认出他了，”王白鹭撇撇嘴，“但我实在是不想认得他！”她加重语气。
　　于是她就装作没认出那个人。
　　曲正彦瞪着她，心里却有点了解她的想法。而且，他想，她也是不想因此与自己这个好朋友产生尴尬吧？毕竟两个嫌隙那样深的人见面，夹在中间的自己肯定会很难做。
　　“……白鹭？”人群里有人在叫，人们在呼唤新娘子。王白鹭回头看一眼，又转回来祈盼地看着曲正彦。
　　曲正彦叹口气，“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王白鹭再看他一眼，终于返身离去。曲正彦知道，她是担心自己误会。她稍后就将跟新郎官直接在酒店换衣服，然后去机场，展开他们的新婚之旅。她担心她走后郭鸣华会找到自己，担心她的一时失言会让自己不快……是因为重视自己这个朋友，所以才会不安。
　　其实就算她说了，也不是什么错。
　　曲正彦有了心理准备，再次在酒店大堂见到郭鸣华的时候，就不是那么意外。那时候婚礼的客人早都走了，曲正彦做为新人的亲友帮着处理了一些琐事，所以迟了些才离开。
　　郭鸣华仿佛特地在大堂吧等他，见到他，站起走过来。
　　曲正彦停住，等他说话。
　　郭鸣华眯着眼睛看他，片刻后开口，“去喝一杯？”
　　两个男人一起到酒店二楼的蓝岸酒吧。这个时候酒吧里的人还不太多，略显空旷的空间流淌着似有若无的乐声。
　　曲正彦摩挲着啤酒瓶颈，心里琢磨着这个人会跟自己说些什么。他侧头看看：记忆里流气的少年，当初因为青涩而略显浮夸的刁悍气质，在多年以后的今天收敛了不少。当然，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些许端倪。这也许是一种性格的特质，很难经由时间而磨灭。
　　郭鸣华灌下半瓶酒，才斜过眼来看曲正彦，说，“我其实都不记得你跟那女人的名字了。”
　　曲正彦心里怔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我们本来也就是陌生人。
　　郭鸣华自嘲地笑笑，“要不是那女人那天看到我口气特别冲，一副想要踢我一脚的表情，我还真是想不起她了。”
　　是，被害人在凶手的眼睛里都是没有面孔的！曲正彦心下冷笑。郭鸣华当初不过是跟杜咏珒做笔交易，他才不管受伤害的是甲乙或丙丁，受了伤害之后会不会要死要活。
　　郭鸣华似乎在等他开口，半天等不到，微微转过头来，问，“你们都见到过他，是吧？”
　　“谁？”曲正彦淡淡反问。
　　郭鸣华看他一眼，踌躇一下，说，“杜咏珒。你……还记得他吧？”
　　曲正彦顿一下，淡淡道，“你说他啊。”他既不肯定，也未否定。他不知道郭鸣华想要做什么，但本能地不希望这个人与现在的何自明有所牵连。
　　郭鸣华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不会现在还避着他吧？”
　　曲正彦皱起眉。他真的不明白郭鸣华的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郭鸣华说，“当时我就知道你不是。杜咏珒那样说，也许只是因为骄傲，也许他只是……为了拒绝我……”他的语气很重，却有点犹疑不定，似乎不太肯定自己的想法，却又想通过强调来让自己相信。
　　曲正彦凝视他，忽然之间懂了。
　　郭鸣华是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及他的想像延续到了今天、现在。那天晚上，小珒在酒吧当着这个人的面说喜欢自己，而自己气愤地掉头就走……
　　“你……”他很想说你错了，话到嘴边，变成，“你喜欢他？”
　　郭鸣华怔怔地望着对面的墙出神，喃喃自语般说，“……我也不知道……太久了……”
　　听到这样的话，曲正彦有些沉默。太久了吗？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喜欢一点一点开始模糊吗？那为什么自己正相反呢？每一天每一天，他都会想起小珒，每次想起小珒，就会更确定自己的心意……原来朦胧的情感，像掩埋在土层下的古迹，灰尘一点点拭去，露出清晰而美丽的文字……
　　“……可以告诉我在哪里见过他吗？”
　　“……既然那么久了，再见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郭鸣华半天不说话，仰头又咕嘟下半瓶啤酒。他把空酒瓶推到一边，示意酒保再拿一瓶。
　　“见到他，你要跟他说什么呢？”曲正彦追问。
　　郭鸣华转头看他，“你知道那女人跟我说什么吗？”
　　“……”
　　“她说，他过得不好，他生活的很难过……她希望我也同样……”
　　曲正彦有些无语。
　　“我只是想看看他……是我把他带进这个圈子的……我带他到那里……发生了那些事……我也没制止……我想把他拖下来……他总是那么高高在上……我以为……等他习惯了跟我们一样……也许他就会看我……”
　　曲正彦慢慢转头看他。
　　郭鸣华壮硕的身体弯曲下来，双肘支在吧台上，仿佛承受不了回忆的沉重，表情有些难过，有些扭曲。
　　“……你干了什么？”
　　“……”
　　“小珒出事的那天晚上，你也在那里？”
　　“……是，我在。”郭鸣华深呼吸，点头，“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发生过……程大跟我说，被干过了，吵一吵，闹一闹，顶多打一架，也就那么回事了……他就跟我们一样了。程大说他清高……我也那么想……既然进了这个圈子，还有什么可装模作样呢？男人……不就那么回事嘛……”
　　曲正彦控制着自己，把手从瓶子上挪开，平放在台面上，很用力很用力向下压，手指仍在轻轻颤抖。他盯着张开的五指，一动不动。
　　“我们都不知道他会发疯……”郭鸣华的声音低哑，眼神有些乱，笑得像哭一样，“他醉了……”他脑子里想起那个时候，脸色酡红、目光迷离的少年，衣服被扒得七零八落，露出让人呼吸几乎停顿的纤长而充满诱惑力的胴体……他真美……站在角落里的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杜咏珒微微张开长睫遮覆的星眸，瞧着程大，然后皱起浓黑干净的眉推拒，“混蛋……走开……”
　　然后他们动了粗，少年激烈而无力地抵抗着，尽全力向后缩。
　　程大的几记耳光打得他呆住，然而眼神却渐渐清醒过来。
　　郭鸣华看得清楚，想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当程大拿出绳索的时候，杜咏珒的目光尖锐而明亮起来，他用力咬着牙，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太快了……他们只听到“哐啷哗啦”的脆响，少年像道影子一样猛冲过来……
　　程大的身体僵住，瞪大眼睛。
　　等杜咏珒退后，他们才看到他手中不规划的、刺眼的、还在向下滴着血的玻璃尖茬……
　　另两个人惊叫起来。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
　　郭鸣华手脚冰凉，头脑完全空白，直到看到一个人抡起椅子向杜咏珒的头砸过去，他才一惊，猛醒过来，吼着冲上去阻止……
　　那个时候，一切其实都已经晚了……
　　其实当他把杜咏珒带到这个地方来，当他把一个陌生而光怪陆离的世界展示给杜咏珒看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晚了。
　　……
　　“……那后来你为什么不给他作证？”
　　郭鸣华转头看曲正彦，目光恍惚。
　　通知
　　1
　　我们之间
　　“……作证？”郭鸣华的眼神陷进久往的记忆里。沉默良久，他苦笑出来，笑中夹着嘲讽，“没人要听我的证言！我作证给谁？”
　　曲正彦皱眉。他很想反驳，但却忽然想起杜咏珒的父亲和奶奶。半天，他闷声说，“至少你可以向他家人解释一下……”
　　郭鸣华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向嘴里倒酒。他的喉结神经质地上下滑动，鼻翼微微翕动，面孔有着几难察觉的绷紧和扭曲。仿佛是嫌啤酒入口的清淡感压抑不住从身体深处泛起的紧张，他叫酒保换了面前的酒。盯着面前透明的酒液半晌，他把杯子拿起来一饮而尽。
　　曲正彦冷眼看着他。
　　烈性酒一杯一杯灌下去，郭鸣华的两眼开始发直。
　　曲正彦想走了。他开始后悔跟这个人到这里来。一瞬间他有点厌恶自己，厌恶自己想要在这个人这里挖掘某些过去的想法。何自明的过去对于他来说是支离破碎的，不完全的，隐藏着他所不了解的伤痕和痛楚。有时候他确实是想知道，知道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事，可以对症下药，但又矛盾地觉得不能问，那仿佛在挖何自明的伤口……所以才会跟这个人来。
　　可是从这个人处可以得到什么呢？
　　只有懊悔与愤怒……如果何自明觉得自己该知道，他会说。他不想说的，是他想隐藏的……知道了，会否反而变成两个人的痛？两个人的心结？
　　曲正彦站起来。
　　郭鸣华有点迟钝地抬头看他，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他在哪儿？”
　　曲正彦想挣开，却引来郭鸣华更用力地抓握。被手指用力扣进皮肉，曲正彦只觉手腕部位传来一阵刺痛。郭鸣华的声音低沉重浊，执拗地继续问，“告诉我，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曲正彦冷冷道，“……而且，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郭鸣华被他问的怔住。
　　“你能做什么？”曲正彦说。
　　他的语气中透着明显的怨怪与责备，即使是已有醉意的郭鸣华也能听出来。他垂着头，沉默下来。
　　“……你还想做什么呢？”
　　郭鸣华抬头，眼睛有些发红，“我想补偿他！”
　　曲正彦猛然甩开他的手，觉得努力压抑下去的黑暗情绪又逐渐要沸腾起来。他沉声说，“补偿？我想他并不需要！”
　　“他需要！他需要！”郭鸣华失控地大声叫，“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根本不会认识他们，不会出事，不会被赶出家去！你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近似呜咽，“……我不知道……会这样……他那么骄傲……你不知道他在街上是怎么过的……他吃什么……在哪里睡……”
　　他抬头看着曲正彦，呵呵地笑，然而面孔完全是扭曲的，“……你知道他们在哪里找到他？”
　　曲正彦觉得身体僵硬，颈背发毛。他轻声问，“在哪里？”
　　“……收容所，他被拴在铁栏杆上，像拴一只狗……”
　　月亮湖的这片湖岸是被规划成湿地公园的，湖岸与公寓小区之间的地方，种着大片大片的杨树林。晴朗而静谧的夏日夜晚，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到树林被微风吹过的“沙沙”声，一波一波，像海涛涌过沙滩。
　　何自明赤着脚，坐在露台的椅子里，光裸的脚趾直接踩在地板上的感觉很自由很舒适。他刚刚把房间全部清扫擦拭了一遍，出了微汗的身体沐浴过后放松地摊在藤椅里，抿一口冰啤酒，真是惬意极了。他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夜空出神。月朗星稀，条状的长云在夜晚的天空呈现一种淡淡的灰蓝色，似乎在散发荧光。那里是另一个世界，虽然看起来神秘高远，却又隐含着澄澈而亲近的意味，仿佛扑打几下翅膀便能到达似的。
　　这个瞬间，何自明的头脑空明而安静，灵魂安稳地栖息如一只蛰伏在母亲腹毛下的小兽。
　　曲正彦已经走了五天。这五天里每天下班之后何自明都会先到新家来一趟，哪怕只是在房间里四处走一走。不用给小夏做饭的两天，他索性就睡在这边，为此还特意去买了新的床单组合。睡在那张本来应该是觉得陌生的大床上，心情却很暖、很舒服、很……安全。
　　唉！还真是奇怪啊……何自明长长吁口气，伸个懒腰。
　　客厅隐约传来细碎的音乐声，是茶几上的手机在响。他站起来，走进去拿起来看，显示的号码是曲正彦。何自明顿了一下，接听，“喂？”
　　“自明？是我。”曲正彦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疲惫。
　　“我知道。”
　　“你好吗？”
　　“嗯。”
　　“……在做什么？”
　　何自明看看落地玻璃隔门，灯光把自己的影子映在上面，衬着外面深色的夜空，朦朦胧胧的。
　　“什么也没做。”
　　“那就是在发呆罗。”曲正彦似乎在微笑。
　　何自明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翘了翘唇角。
　　“这么安静，小夏不在吗？”曲正彦问。
　　“……我在这边。”
　　另一边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听到声音，“……在家里啊？有没有好好照顾植物？小盆的紫薇要多浇点水。”
　　因为对方看不到，所以何自明撇了撇嘴，然后在玻璃里观察着自己的面部，这个表情在他的记忆中已经很久没做过，所以玻璃里的那人一瞬间有点陌生。他慢慢说，“有浇水啊。”
　　曲正彦又停顿了一下，“哎，我想不起来了，走前有没有跟你说要去多买一盆红豆杉放在书房里？”
　　“没说过。”
　　“没说过么，大概是忘了。回头要买一棵的。”
　　“嗯。”
　　“……我三天以后回来。”
　　何自明想了想，问，“星期六吗？”
　　“对。”
　　“……要我去接你吗？”
　　“……”
　　“喂？”
　　“那个，可以吗？”曲正彦的声音受宠若惊又小心翼翼。
　　何自明皱起眉。他是故意装出这副腔调好让自己觉得内疚吧？去接一下飞机是这么不可思议的事吗？他立刻说，“是不方便吗？那就……”
　　“不不不，”曲正彦，“你来接我很高兴。”
　　“如果你没有拿很多行李的话，我就不过去了。”
　　“可是，”曲正彦期期艾艾，“这次的行李还真是挺多的。”
　　对话到这里突然卡壳，两个人都有一种古怪可笑的违和感。何自明抬起眼看外面，发现玻璃上的自己脸上居然挂着可以称之为开心的表情，不由小小地吓了一跳。
　　“哎，自明……”
　　“什么？”
　　“那个……”
　　“……”何自明耐心地等着。
　　“……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曲正彦轻轻问。
　　何自明的第一个反应是他在告白，仅仅分离这么几天，已经在诉说思念，也希望自己有同样的情感。但那个人的语气却似乎包含着更多，更多，更多……
　　“应该会很难过吧……”曲正彦说，“其实，我一直在等着你……恨我，或者也恨别人，总之，恨一些人……”
　　何自明呆呆地听着他说。
　　“为什么不呢？”
　　是啊，为什么呢？何自明已经明白，“一个人的时候”，并不指这五天。然而，为什么会想起来问呢？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这一句已经真的说了出来。
　　“为什么会想起？”曲正彦有些迷惑地重复这句话。“嗯，也许是因为有恨的话，会让人觉得踏实吧。”
　　“……但那样不是很累吗？”何自明非常理性地提出自己的疑问。
　　“对不起！”曲正彦突然清醒过来似的，“这么想很自私。忽然……忽然有点担心，所以就问了。”
　　“没关系。”何自明平静地说。他坐下，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靠进沙发深处。“不知道为什么，提到这些事已经不难过了。”
　　“……是吗？”
　　“其实以前……好像也没有恨过谁……”何自明望着天花板，仔细回想，自己也有些困惑，“印象里好像没有过……灰心是有的……但恨谁……好像没有吧？”
　　“……灰心？”
　　“嗯，灰心，很灰心很灰心的……就是那么一种感觉……说不上……”
　　曲正彦不作声。
　　那是绝望吧？很浓很浓的灰心……
　　“时间久了，也没那么明显了。”
　　“有的，有痕迹的。”曲正彦忽然说。
　　何自明皱起眉头，一时不懂他的话。
　　“去机场接我的话，会准时去吗？”曲正彦问。
　　“会啊……”何自明迟疑着。
　　“一定会比我晚到一点儿的。还有很平静地安排自己的将来和后事。身边的人如果走掉，也不会多说一句，也不会挽留。还有这么冷淡的性格……都是痕迹。”
　　虽然没有确实地讲明是在谈过去的事，但两个人都明白。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这样把心里想的剖开来，毫无顾忌的，敞开的谈论……
　　良久，何自明淡淡地问，“……你会介意吗？”
　　“不会。留了一些痕迹，可是本体还是你啊。”曲正彦的回答也是自然而平淡的，“只是有时候看着……或是想到……会觉得有点难受。”
　　何自明张张嘴，又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哎，自明？”
　　何自明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什么？”
　　“不会因为想到以前的什么事而离开我吧？”
　　“……”
　　“不会吧？”
　　“嗯，不会。”
　　“……那就说定了。”
　　何自明几乎能感觉到话筒那边的人瞬间放松下来。
　　“拿到机票我就打电话告诉你航班号，”曲正彦说，“然后，我在机场等你。”
　　哭泣
　　时间是一种很奇怪的介质。它无色无味，捉摸不定，却无处不在地幽游在人与人之间，以及一个人自己的大脑沟回中。所有曾经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以及人与人之间的联结线，在它的作用下模糊、褪色、脆裂、变形，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样东西。但大多数人都会坚守着这完全不同的东西，始终认为它就是最初的那一个，固执地不肯承认记忆会改变历史。
　　何自明却不同。
　　他一直觉得自己所记得的东西，跟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就像一对双生兄弟，随着时间的流逝，双方越走越远，长相上的分别也越来越大。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有些记忆根本不是自己的，而是另一个灵魂不小心丢失的。他不喜欢它们，把它们丢在角落，相信它们会慢慢化为尘土……
　　接到曲正彦的电话，他想了很久。他想，即使是双生兄弟，即使越走越远，大概毕竟留下了一些由血缘而来的牵扯吧？这些，大概就是曲正彦所说的“痕迹”吧？他自己并没有察觉，那么，反而是曲正彦感觉到，并且因此而觉得困扰了吗？
　　痕迹啊……心情不知不觉间有点低落。
　　曲正彦回来的那天，何自明特意提前了两个半小时出门，为了让心里那种“一个人坐在机场这种地方的恐慌”消弥掉，他拿了一本厚厚的《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又打电话到机场的喔依西面馆订了位子，准备以周末休闲游的姿态过去，“顺便”等一等曲正彦。
　　这一天的天气不太好，天阴，而且一直有薄雾。出了市区后，雾愈加浓了，远处的原野树木只剩下一层朦胧的灰影。刚过收费站不久，车速就慢下来，司机与何自明都听到很刺耳的“呜呜”警报声，以及穿透薄雾的红蓝色灯光。前面有公路管理处的工作人员顺着道边过来，指挥后面的车辆停下。
　　出租车司机探出头去打听，“前面怎么了？”
　　工作人员回答：“两辆车不小心擦到一块儿了，不会耽误很久的。”
　　司机“哦”一声，缩回头来，问何自明，“您是赶飞机还是接人？”
　　何自明心不在焉回应，“接人。”
　　“那得等一会儿了，不过瞧这天，飞机也落不下来吧？”
　　何自明看看灰蒙蒙的天空，没说话。
　　在他们后面，又陆陆续续被截停很多车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的司机开始不耐烦，从很远的后面向前走，想查看究竟。雾气中人的声音似乎也很难传到远处，高速路上行串的车与三三两两的人于是构成一幅奇异的默画。何自明把车窗放低一点儿，侧耳细听。以往在这里就能很清楚地听到不时划过晴空的飞机轰鸣声，现在也静悄悄的，什么都听不到。
　　焦虑像蚂蚁一样，慢慢爬上心头。何自明有股冲动，想跳下车，向回走，返回家中，缩进沙发里。无论如何，一个终点是一个终点，永远比孤身茫然徘徊在路上要好。
　　他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拨曲正彦的号码。
　　曲正彦很快接起，“自明?”
　　“嗯，你……现在在哪儿？”
　　“已经到机场了，刚换好登机牌，不过航班因为天气原因推迟，我看这边还好，怎么家里坏天气吗？”
　　“啊，有雾。”
　　“这个季节还有雾？”曲正彦有些困惑。
　　“是啊，”何自明在座位上放松自己，一边看外面一边跟他说话，“每年南风季常常下雾。”
　　“真的啊，那怎么办呢？要等很久吗？”曲正彦的语气有些无奈。
　　“也许不要吧？”何自明不太确定。
　　“啊……”曲正彦长长地叹气。
　　何自明听着他的声音，周围隐约有人声与广播声传来，空旷虚浮，是在一个很阔大的空间里。
　　“我打算到休息室去坐一会儿，”曲正彦嘟囔着，“每逢这种时候就特别庆幸自己选了这家公司，出门必得头等舱。”
　　何自明忽然说，“我们没有啊。”
　　曲正彦似乎愣一下，“咦……啊……”公司订机票当然也视职位层级而定，但何自明说这样的话，几乎就等于是在开玩笑了。曲正彦的心顿时软软的，笑起来，“哎，自明……”
　　“什么？”
　　“真希望马上起飞。”
　　“嗯。”
　　“很想马上看到你。”
　　“……”
　　“不用说，你肯定是没有我这种心情啦！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什么也没干。”
　　“就是说，又在发呆吗？”
　　“没有。”
　　“嗯，也是，明明是在跟我讲电话嘛。”
　　这不是废话吗？何自明朝车窗翻个白眼。
　　“喂，说好要到机场来的。”
　　“我知道。”
　　“那，差不多也该准备准备出门了吧？”
　　“不是还在下雾吗？等雾散了再说吧。”何自明不动声色地说。
　　曲正彦似被噎住，半天才开口，“不必等雾散吧？能见度一公里好像就可以起飞了……”
　　何自明刚想开口，跑到前面去的司机忽然跑回来，坐进车里“砰”一声大力关上门，嚷着，“好了好了，路清开了，可以走了。”远处的车开始慢慢移动。司机催促地按着喇叭，别的车同样，于是一时间喇叭声响成一片。
　　何自明拿着手机，没说话。半天，听到对面曲正彦慢慢说，“啊，广播好像在叫了，我去问问看是不是可以登机了。”他声音里含着浓浓笑意。
　　何自明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哎，那我先挂了，回头见。”曲正彦迅速地挂了电话。听那口气，似乎再不结束通话就要笑出声来。何自明瞪着手机半天，重重地从鼻子里喷一股气出来。哼！
　　雾虽然散了一些，但天气仍然不好，车辆都减速，四十分钟后何自明到机场，查看电子屏，曲正彦的航班已经起飞了。
　　喔依西面馆的一面墙是呈斜面而立的数层楼高的航站玻璃墙，坐在这边可以俯看数个像巨大的甲虫脚一样向外伸出的登机口，远处就是跑道，尾巴上绘着不同标识的飞机起起落落着。
　　不是用餐时间，店里人很少。何自明要了一碗面，坐在那里。他没有戴手表，又懒得时时按开手机看时间，所以只是隔一会儿注意一下广播中的航班出发和到达通知。书是摊开在面前的，其实也没有怎么细看。
　　就那么坐了很久，何自明发现自己在干一件很无聊的事。他观察在低空盘旋的飞机，猜测它们尾翼上是什么图案，然后等它们降落时证实自己的猜测。不是所有飞机落地后都会滑行到航站楼的这一侧，所以这项娱乐其实没什么意义。
　　发现这个的同时，他也发现，等待的感觉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毫无希望的等待当然是可怕的，可是如果知道一定会有某个好的结局在前面等着自己，那谁都会充满愉快地望着前面，希望那一站快点到来吧？
　　正胡思乱想间，耳朵敏感地捕捉到广播中甜软的声音，“从北京出发的15XX航班即将抵达”。
　　何自明合起书本。
　　有飞机在降落，他眯起眼睛看，一边猜测着曲正彦是不是会在那上面，一边向国内到达处走。宽敞明亮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假椰子树盆景绿油油的有几层楼那么高，十数个换乘查询站像一座座小岛一样分布在大厅中央，人群井然有序地排在四周，像花朵中心四散伸展开的花芯。
　　在柔和而略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中，地板忽然晃动了一下，随后，亦或是随之？一个很大的声音沉闷地响起来。
　　何自明正乘下行电梯，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下，周围幕墙玻璃似乎也被声波挤压着，发出吱吱的震动声。
　　周围的人都有些吃惊地停下四处看。
　　又是一声闷响，接下来是两三次小一点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爆炸。
　　何自明握紧扶手，有些不安，他跨下几级电梯，向航班出口快步走过去。
　　已经有很多接机的人等在出口，大家都听到那几声巨响，人人一脸不安。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在着急地追问值班人员。
　　何自明停在一段距离外，看着那边。
　　大约十几分钟后，一队机场工作人员匆匆赶过来，人群立刻把他们围拢、淹没。这是不正常的，一般航班到达处顶多有两三个工作人员把关。这一定是出事了！周围的人也敏锐地感觉到了不正常。
　　何自明站在原地没动。他听到人群里突然有女人尖叫着哭出来，接着细小的声波迅速辐射向周边。“……飞机冲出了跑道……救护车正赶去……具体情况会马上反馈过来……请耐心等候……”机场人员在艰难地解释与安抚人群，但是情绪失控的现象就像一场无法阻挡的飓风席卷而来。有人在吼叫着追问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事，有人哀求着要到现场去救人，有人在声嘶力竭地打电话，徒劳地呼唤着亲友的名字，刚才哭叫的女人已经昏倒在人们脚下……也有人像何自明一样，呆若木鸡地站着……
　　出口大厅眨眼间挤满了人。何自明被推来撞去，毫无所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听到熟悉的音乐声，他做梦般用僵硬的手指摸出手机，按开。
　　“自明！自明！你到了吗？”
　　熟悉的声音……
　　何自明打个冷战，眼睛顿时清明起来。“我在机场，你在哪儿？”他问。他以为自己声音正常，并没有发现其间的颤抖，和怪异的高亢语调。
　　“我在三号出口，我们换了通道出来。”
　　“三号？”
　　“对，在三号出口。你看到到达大厅一侧有个机场书店吗？那里有一条走廊通过来……”
　　何自明转身，立刻看到曲正彦说的地方，他迅速向那边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疯了一样的狂奔。
　　三号出口平常是D航的专用通道，与别的出口分开，因为航班少，所以人流一向很冷清。何自明跑过来的时候，人流正在稀稀疏疏地向外走，有些人还在等行李。何自明一眼就看到手机放在耳边，正向这边张望的曲正彦，看到自己，他把手机收起，举起手来摇晃。
　　何自明停下脚步，跑得太快，一时呼吸困难，他重重喘息着。
　　曲正彦拉着行李包飞快地走过来，瞪着他的脸，小声叫，“我的天，你是怎么了？”他伸手去抹何自明的脸。
　　手指与皮肤相触的瞬间，何自明才感觉到一头一脸连同背后都是一层冷汗。
　　曲正彦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你怎么了？没事吧？”
　　何自明闭一闭眼睛，突然用力扑上去，把他死死抱在怀里。
　　曲正彦僵了一下，随即反手回抱住何自明。半晌，他感觉怀里的身体开始颤抖，模模糊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并且逐渐哽咽，“……幸好……幸好……不是你出事……”
　　搬家的礼物
　　何自明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他一直紧紧抓着曲正彦的手不放。曲正彦也不想放开他。跑道上有飞机出事的紧张气氛已经漫延过来，所以他们的样子没有引起周围人太大的反应。
　　但是也不能一直相拥着站在这里。曲正彦一只手捉着何自明，一只手拖着行李箱，拽着他往外走。何自明似乎知道自己的样子不妥，又怎么也止不住，只是一路低着头，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反盖着自己的面孔下半部分。上车的时候，出租车司机有些迟疑地看他们。
　　曲正彦对司机说，“有飞机出了事。”
　　这句解释很难说跟这两个紧紧拉着手的男人有什么关系，也说明不了为什么他会坐上车仍然紧紧抱着何自明，但司机接受了。就好像战乱的时候处处能看到死马、死尸之类，和平时期接受不了的事，在特殊时期就变成了司空见惯。司机很快地发动了车子。
　　上高速的时候，何自明已经不再掉眼泪了。他疲惫地靠在曲正彦身上，在司机看不见的地方，两个人的手依然死死握在一起。
　　雾气已经散尽了，太阳却还没出来。天空泛着一种鸭蛋青的颜色，道路、原野、树木，一切都湿乎乎的，静悄悄的。
　　司机问，“你看到了？”
　　曲正彦顿一顿，回答，“嗯。”
　　“……有人死了吗？”
　　“……不知道。”
　　他想起飞机降落时看到不远处那浓浓的烟尘和火苗，疾驰而过的消防车，当时心里只有惊讶。——直到看见何自明惨白的脸。
　　就在这一分这一秒，有人正陷在可怕的灾难中，正在挣扎，正在受伤，也许……正在死去……他们也许也正在爱着……或被爱着……也有人在等他们……等来的却可能是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结果……
　　曲正彦抱紧何自明，紧得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司机在前面沉默着，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快到市区的时候，何自明手机响起来。他一动不动，但那手机很执拗地响个不停。曲正彦轻声哄着他说，“也许是谁有急事。”
　　何自明蠕动一下，把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手却软软的，几下都没推开。
　　曲正彦接过来，帮他推开，递给他之前顺便瞄一眼，“是小夏。”
　　何自明听到小夏的名字，索性接也不接，直接用双手围住他的腰。曲正彦低头看他，只看到他垂着的微红的眼皮，长睫似乎仍湿漉漉。
　　他只好自己接听，“喂，小夏？”
　　夏成蹊在对面愣一下，叫出来，“曲正彦？”
　　“是我。”
　　“你回来啦？啊啊！吓死我了！”小夏大声叫，“那么明接到你了吧？你跟他在一起吧？”
　　“对，我们正往回走，已经快到了。”
　　“我刚刚听说有飞机出了事，”小夏用力地吁气，“我听明说你是这个时间的航班回来，吓死了！他干嘛不接手机，害我紧张了半天……”
　　何自明把头往下沉了沉，埋到曲正彦胸前。
　　那种像小动物一样的动作让曲正彦心里五味杂陈，又酸又软。他轻声对着手机说，“他吓坏了。”
　　小夏沉默了，过一会儿才乖巧地说，“安全就好。嗯，我今天值班，明天才回来，不用等我。”
　　曲正彦说，“好。”挂掉电话，脸上露出一点儿笑。小夏是想留给他们一点儿空间吧。直到车停到公寓楼下，付车钱，拖着行李上电梯，只要能倒出空来，曲正彦一定握着何自明的一只手，毫不在乎出租车司机和公寓门卫怪异的表情。
　　行李丢在门边，曲正彦把何自明拉到沙发上坐下，用手托起他的脸，看了很久，才低声问，“好点了吗？”
　　何自明一动不动地回视他，眼皮和鼻子都仍有点儿红，嘴唇苍白，有些干燥脱皮。这张脸看起来清瘦而平凡，眼瞳黑乌乌的没有什么神采，总是略显忧郁沉闷的表情……突然间，曲正彦记忆中那个美丽而光彩夺目的少年的影像模糊了，那种任性而张扬的神态和还没怎么变声的清亮的嗓音一下子都远去了……
　　曲正彦忽然强烈地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是何自明。
　　不是别人，不是记忆中的任何人，而是何自明！
　　他用手指轻抚何自明的嘴唇，捧住他的脸，凑过去亲一下，再次问，“自明，你好点吗？”
　　何自明叹息般“嗯”了一声，伸出手臂环住他，回吻上来。
　　第二天早上，夏成蹊回来的时候，何自明还在睡，曲正彦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慢慢地一颗一颗剥花生的红衣，很认真很安静的样子。
　　夏成蹊上下看他几眼，问，“这干什么用？”
　　曲正彦抬头朝他笑笑，说，“冰箱里有莴苣叶子，剥点花生一起拌着吃。”
　　夏成蹊在对面坐下来看他。
　　“小夏……”
　　“嗯？”
　　“我们准备搬到新房子去了。”
　　夏成蹊托着腮帮子，半晌，长长的叹了一声。
　　曲正彦瞧着他，有点歉意，“对不起啊。”
　　小夏摆摆手，一脸落寞。
　　曲正彦更加内疚了。住进来久了，他其实也明白，小夏的恋恋不舍，并不真的在于何自明可以帮他处理一切的家务琐事，而是因为可以作伴儿。两个寂寞的孩子，害怕广阔的复杂的生活，害怕每天刻板地准时到来的黑夜，相依相偎，取暖，壮胆，彼此得到心理上的安慰……
　　“我们会经常回来的……”他徒劳地说。
　　小夏笑了笑，“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明也不可能陪我一辈子的。”
　　曲正彦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看着他。
　　小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出去了。何自明正好要进来，跟他走了个面对面，被他脸上的表情弄得莫名奇妙，到了嘴边的招呼又收回去。他走进厨房犹在回头看，一边问曲正彦，“小夏怎么了？”
　　“我跟他说我们要搬走了。”
　　何自明怔了怔，在他身边坐下来。
　　沉默半晌，曲正彦说，“你跟小夏感情真好。”
　　何自明半垂着头，伸出一只手指，无意识地将一颗剥好的花生在桌面上滚过来滚过去，一边重复着这样无聊的动作，一边出神。“……我第一次见到小夏，是大学毕业搬出宿舍的那天……”
　　曲正彦抬头，仔细地听。
　　“……那时候我还没有找到工作，也没有找到住处，正在街上乱走，”何自明语气很平常，曲正彦却听得心里难受起来。“……正好遇见小夏……他喝醉了，跟几个人纠缠不清……我觉得不太好，就把他拉开了……结果他吐了我一身……本来以为是脏东西……后来发现有血……就送他去了医院……”
　　“他胃不好，又喝太多，所以……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给他陪床……”
　　何自明又想起那天的情形。小夏惨白如浮尸般躺在床上，自己呆呆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隐约地感谢着这个不认识的看起来很惨的人，否则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至少现在这一刻不用去想这个问题。以后，以后的话……等天亮起来再说吧……
　　何自明后来一直觉得小夏是自己的福星，那么千依百顺地照顾他也有着这样一种看待吉祥物的情结在。天还没亮，韩寻波就到了，弄明白事情的原委后，这个人并没有赶自己走，也没有客气地说些麻烦你了之类的话……而是随自己仍然那么坐着……
　　“后来韩大哥就雇我照顾小夏的起居，帮他做饭收拾家，陪着他，如果他想，还陪他□……”
　　一粒花生从曲正彦手里蹦出去，骨碌了好远。他瞪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何自明百年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不过小夏对我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需求……韩大哥跟我是校友，不过比我早几届……总之，后来小夏一直收留着我……”
　　看到曲正彦呆呆地看着自己，何自明又笑了一下，“小夏和韩大哥对我都很好，认识他们以后，我好像过得比较顺比较好……”
　　然后，又重新遇到你，就更好了……
　　半晌之后，曲正彦长长太息一声，嘀咕道，“韩寻波现在不会再让别人跟小夏那个了吧？……说起来，他为什么不自己搬过来陪小夏？”
　　“不知道，大概以后会吧。”何自明说。
　　每个人都在变，自己在变，小夏在变，韩寻波也在变，以后会怎样，谁知道呢？第一次，想到未来会怎样而没有觉得惶惑和畏惧……未来，也不是那样可怕吧？何自明对自己说。
　　随后的一个周末，曲正彦跟何自明搬了家。其实也就是把一些衣物和书籍，还有电脑搬到了新家，其它日常用品这边都备了新的。况且，旧的小夏也不允许他们带走，浴室里还保留着何自明的一应用具，小夏的说法是说不定他家明随时还会回来住住的……
　　为了庆祝搬家，小夏还特意去挑了礼物，挺沉重的木头箱子由店家小心地搬运上来。大家都很好奇，围着看。包装拆开，何自明与曲正彦面面相觑，何自明小心地摸着那黑色的圆筒笑着说，“看起来很精致。”小夏开心地说，“是吧？我也订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呐，明，我们约个时间一起用吧？”
　　小夏的礼物，是一台高倍数的天文望远镜。
　　甜蜜的家
　　小夏的这个“一起用”，并不是指要跟何自明一起观星，而是打谱在寂寞时来个隔湖相望。曲正彦说，他要去警告邻居，注意随时拉好窗帘，防备偷窥狂。小夏听了，给他一个不屑的眼神，“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值得我偷窥吗？没看头的！”
　　曲正彦很想问他，何自明就有看头？你到底看光了他多少啊？
　　幸好何自明没有强烈响应小夏的异想天开。
　　居家生活几周下来，露台上那架望远镜就被曲正彦忘了。所以站在超市货架间，听到何自明说要赶时间回去跟小夏试着互望一下的时候，他还真是猛地一愣。
　　“啊？还真的要用啊？”曲正彦哭笑不得，“又不能隔着镜筒对话。再说了，你们互相对着望远镜看，也看不见脸啊，都看镜头去了。真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是了。”
　　何自明笑，“可是好玩啊！”
　　曲正彦呆了呆。
　　何自明抱着一只胖胖的茶芯枕头，笑得毫无阴霾。看到曲正彦发愣，他歪头疑问地“嗯“一声，唇角微翘，眼睛里还有残留的笑意。
　　已经太久没看到他这样开心了。不，应该说，从来没看到何自明这样明显地流露出如此孩子气的快乐，曲正彦感动得心潮澎湃，说，“好吧，那就赶快出去结账。”
　　其实如果不是他过来的话，何自明大概已经回到家了。
　　今天他出门办事，所以何自明自己下班。曲正彦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何自明人正在超市，说是要买两个夏天用的茶枕。曲正彦马上说我过来接你。
　　何自明迟疑着说，不用了吧，我差不多选好了。
　　要的要的。曲正彦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我马上到。
　　结果等他到了超市，忽然起了逛一逛的兴致，拉着何自明从一楼又兜回二楼。打死他也不会直说是因为他很享受跟何自明一起在摆满生活用品的货架间有商有量地结伴而行这种滋味。哪怕购物车里堆起的东西，什么玻璃水果盘啦，手工陶碗啦，电饼铛啦，其实都不是很必需的。
　　结果还没逛够两个小时，这家伙就要红杏出墙去跟小夏眉来眼去……曲正彦想，好吧好吧，看在他这么有兴趣的份儿上，让他吧！
　　两个人提了大包小包回家，还没进门，何自明的手机就狂响。曲正彦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让他能腾出手来听电话。
　　“……我正上楼。”
　　“……”
　　“好啦，马上就来。”
　　“……”
　　“嗯，我过五分钟开灯，你找灯亮的位置，好，好……”
　　曲正彦作仰天长叹状，何自明收了手机，看着他笑。看他眯着眼的样子，曲正彦一阵冲动，凑过去在他脸上啄了一下。何自明呆一下，电梯门正好“叮”一声打开，他迅速扭头出去。虽然没来得及看到表情，但并没有感觉到一点抵触，曲正彦心情很好。
　　何自明换了鞋直接跑到露台去，曲正彦只好自己把东西拿到厨房去放。整理完了，他也走到露台去，问，“能看到？”
　　望远镜用支架支着，何自明在那里放了一把高脚椅子。他从镜头前回过头，招呼曲正彦，“你来看。”
　　曲正彦好奇地把眼睛凑近镜头。
　　应该说效果还不错，圆形视线内容纳了六七户人家的样子，忽略掉上下左右，最中间的应该就是小夏家的大阳台了，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枝叶婆娑的植物的形状与站在阳台上的两个人的样子。跟曲正彦料想的一样，完全看不到小夏同志的脸，他也正趴在望远镜前面。晚上光线还是太暗，而且又背光，所以只能看到一坨黑影两边夸张地张着两只手臂，样子古怪得很，到是站在一边的韩寻波比较清楚。
　　曲正彦看了一会儿，让地方，“你玩吧。”
　　他转身回房间，预备看电视。刚摸到遥控器，手机响起来。抓过来接听，居然是韩寻波。
　　“韩大哥？”曲正彦跟着小夏和何自明叫。
　　“嗯，是我。”韩寻波的声音一贯地不紧不慢，“怎么样，最近？”
　　曲正彦有点奇怪，但还是答，“挺好的。”
　　“小夏最近一直嚷着说要去山里玩，问你们有没有时间。”
　　曲正彦想了一下，“自明的年假还没用，应该随时都可以，我恐怕要到下个月初才有时间。”
　　“下个月可以啊，正好这个月我也不太走得开。”
　　“那我待会儿问问自明，然后把确切的时间告诉你们。”曲正彦很想带着何自明经常出去走走，但又不知道他是否喜欢长途旅行。到近距离的成蹊山庄去安静地住几天，他应该是喜欢的。
　　“哦，还有件事儿。”韩寻波说。
　　曲正彦差点已经要说再见了，听口气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所以他也随便地“嗯？”了一下，以示疑问。
　　“最近有人请了私家侦探在打听你们。”
　　“……啊？”
　　“这家私侦社正好是我一个朋友开的，知道我跟自明认识，就来告诉了我一声。”
　　“查我们……什么？”曲正彦有些困惑。
　　“打听你们在哪儿。据这个委托人说他也是受朋友之托来打听的，是认识你的人还是认识自明的人？你大概能猜出是谁吗？”
　　“……也许吧。”曲正彦慢慢说。
　　“那么，需要他跟对方隐瞒吗？”
　　“这个，能瞒住吗？”
　　“长久的，恐怕不行。”韩寻波说。
　　曲正彦想了半天，终于说，“那就随他去吧。”
　　“好吧。”韩寻波顿一下，“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告诉我。”
　　“好，韩大哥，谢谢你。”曲正彦郑重地说。
　　放下电话，曲正彦沉默了很久。他大概能猜出是谁了，看来是循着自己这条线，想找出何自明。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执着呢？
　　他走回露台，发现何自明已经关了露台的小灯，转移到旁边的摇椅里，样子很闲适。
　　“不深情对望啦？”
　　何自明正把手垫在脑后，看着窗外，听到他声音，回过头来，“我们在等九点。”
　　“九点怎么了？”
　　“你没看报纸吗？今天九点全城关灯一小时。”
　　“观赏自然夜空是吧。”
　　“嗯。”
　　“肯定有很多不关的。”
　　“……看看再说呀，反正没几分钟了。”
　　曲正彦把椅子拖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着外面。
　　城市的夜空因为光害的缘故，总是泛着一种橙红色，映衬着下面的霓虹，有一份颓靡的艳丽，然而也总是给人一种随时要烧着的不吉利的感觉。不过除此之外，亮化过后的城市当然更有安全感——夜晚在灯火通明的路上走，总比在阴暗的地方更让人安心。
　　所以说，生活总是让我们感觉矛盾。
　　差两分钟九点的时候，窗玻璃上响起几声“啪啪”的细微敲击声。何自明“咦”了一声，探身去看，然后叫出来，“哎呀，下雨了。”
　　可不是，夏天的雨很快由稀到密，由缓到急。窗上的雨滴由点状分布变成水柱般往下流，视线被遮蔽了。
　　“朝哪边刮呢？”何自明自言自语，试探着拉开一扇露台窗，伸出手去。风力不大，雨只是稍稍有些偏斜，偶而会溅进来一点儿。雨水带走空气中的热度，清凉感扑面而来。
　　曲正彦站到何自明身后，揽着他的肩，深深吸口气，感叹，“真好闻。”
　　何自明没回答。
　　曲正彦像他一样伸出手去，感受雨水击打在皮肤上的凉意，侧头看他。黑暗中，何自明在出神，望着远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在想什么。
　　不知道是九点关灯的原因，还是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城市灯光像洗油彩一样洗掉了，天空显得漆黑一片。从高层向下看，城市里也只有稀疏的灯在闪烁。天与地之间，只有雨水相连接，人好像站在半空中。
　　曲正彦从后面抱着何自明，把下巴枕在他肩上，脸颊贴脸颊，一起望着外面出神。过一会儿，他说，“这样感觉真好。”
　　何自明稍微动一下，似乎想转头看他。
　　曲正彦配合地侧过头，嘴唇就几乎贴在何自明脸上，“外头风大雨大，可是我们不用管，我们俩个，一起，待在家里，既不用怕黑也不用怕冷……”
　　许久，何自明轻吁口气，“对啊……”
　　他仿佛忽然回过神来，又再次重复，“对啊，这种天气，待在家里最舒服了。”他转过身，跟曲正彦拥抱。
　　“正彦？”
　　“什么？”
　　“这里会一直是我们的家吗？”
　　“当然。”
　　“一直到我们老？”
　　“一直到我们老！”曲正彦想了想，补充，“以后条件好了，我们可以住得更舒服。”
　　何自明把埋在他颈边的头摇了摇，“我觉得这里就很好，我不想换。”
　　“那就不换。”
　　“……好不容易积累起家的感觉，一换地方就没了。”何自明似乎想解释。
　　“其实对我来说，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了。”曲正彦觉得自己把这句话说得又煽情又感性，忘了是从哪里看到过类似的说法了。他感动地自己打了个寒战。
　　何自明抬头看他，抿着唇，半晌，才说，“嗯……”
　　曲正彦觉得，他似乎不是那么肯定自己的说法，但又不想反驳，所以只是迟疑地附和着。
　　心里闪过一丝念头，想细思量，却一时抓不住。
　　曲正彦暂时放弃了。
　　不管如何，此刻，甜蜜的家，心爱的人，他已心满意足。生活中当然有风雨，但也不必想太多，等来临时，再应付吧。
　　你好吗
　　接下来的数天，曲正彦不太刻意地调整自己的日程，尽量跟何自明同进同出。他并不怕郭鸣华找来，如果那人有心，尽早会找到。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他只希望那个时候自己在何自明身边，因为他无法预测见到那人时何自明会怎样。
　　天气入了伏，很燥热。
　　每天下班之后，何自明都要去买一个西瓜带回家。曲正彦从小就最喜欢捧着半边西瓜用勺子舀着吃，到现在这个习惯也没变。可是他自己于挑瓜一道上却相当的不擅长，买过几次都不好，害他每次兴高采烈地抱瓜回家，一刀下去就郁闷得不行。
　　后来何自明在附近的小菜市场挑瓜，倒是每次都又沙又甜，两人于是不声不响地分了工。
　　小菜市场旁边不能停车，反正离公寓只有几步路，所以以往曲正彦都会在这里把何自明放下，自己先开车回去，停下车再走回来接他。
　　今天照例放下人，刚刚往前开了十几米，就在倒后镜里看到他等了很久的那个男人。车子“吱”的一声刹在路边，曲正彦拨了钥匙就下车，往回走。
　　何自明被面前的男人拦住去路，有些疑惑地抬头看。
　　慢慢地，表情变得茫然。
　　“杜咏珒？”对面的人说。
　　何自明觉得自己好像突然间白日里做起梦来，周围的一切都虚浮而不真实。这个人，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呆站着，一只手握住他的臂。曲正彦把他向后拉一拉，自己站到他前面。何自明自梦中醒来，第一反应是回头看，然后说，“你把车停那里，要被贴罚单的。”
　　曲正彦也回头瞧瞧，回答，“不要紧，都这个点儿了，交警也下班了。”
　　何自明点点头，转回来看郭鸣华。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有些清醒了。面前这人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了，变了很多。我也变了呀，他想，我也变了很多。现在我们各自在过着各自的生活，为什么刚才一看到他还会有心尖发紧的感觉呢？不过也许是错觉，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了。
　　这个人，现在看，就是一个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你干什么？”曲正彦问。
　　郭鸣华看他一眼，不理他，又把视线转向何自明。“我找了你好久！”他说。他挖空一切心思，去打探杜咏珒这个人，追逐他的背影，搜索他留下的痕迹。如今人真的在他面前了……
　　“是你吧？”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你是……杜咏珒吧？”
　　他的目光狂热又有些迟疑，定定地上下看何自明，自头发尖看到脚尖。远远地看着是有些像的，何况又是跟曲正彦在一起的……但，这样近距离的面对面，又觉得……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心里有一丝失望。
　　这个看起来如此普通的，全身上下连一点光彩都找不到的男人，真的是他心目中的杜咏珒吗？
　　何自明想了想，说，“我是，你有什么事吗？”
　　这样的反应既不在曲正彦意料中，大概也不在郭鸣华意料中，两个人都呆了呆。最后还是郭鸣华先开口，“你……还记得我吧？”
　　何自明点点头，“你是郭鸣华，我记得。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郭鸣华这样一个大男人，被他问得愣住。是啊，他找他为了什么事呢？以前他曾想过，见到他要拥抱他、安慰他、请求他原谅……现在再想想甚至有些荒唐。于是他只得说，“我只是……想看看你，跟你谈谈……”
　　何自明皱了皱眉，看看曲正彦，再看看他，说，“可是我们还要去买东西。”
　　“只一会儿，”郭鸣华赶紧说，“只说几句话。”
　　何自明明显觉得麻烦，嘴唇蠕动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头，“好吧。”他转头问曲正彦，“你呢，要先回家还是自己去买？”
　　“我跟你们一起。”曲正彦立刻说。然后他补了一句很客气的疑问句，“可以吗？”
　　何自明看了看表，“不然我们去‘李先生’吧，有什么话吃饭的时候说，省得回去再做了，好吗？”
　　曲正彦点头。
　　何自明再问一次仍然有点呆呆的郭鸣华，“可以吗？”
　　郭鸣华迟半秒才点点头。
　　何自明打算开步走，被曲正彦叫住，“等一下。”他回头，正看到曲正彦抡起拳头，照准郭鸣华的面孔就是一下。郭鸣华闷哼一声，被打翻在地。周围进出市场的人吓一跳，向旁边退开，留出一块空地和当中的三个人，以及怪异的眼神。
　　曲正彦甩甩手，解释，“这人鬼鬼祟祟的，找人查我们，这一拳是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个人隐私怎么写。”
　　何自明眉头皱起来，看着坐在地上的郭鸣华不作声。
　　一拳出不了什么气，曲正彦也不认为自己能替何自明出头，教训所谓对不起他的人。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他只能把自己的这份气出掉，至于何自明，会有他自己的想法。
　　直到在‘李先生’牛肉面馆里坐定前，何自明没有再说什么。他为自己要了清汤炸酱面套餐，给曲正彦要了招牌牛肉面，转头问坐在对面的郭鸣华，“你要点什么？”
　　大概是因为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在预料中，郭鸣华一直怔怔的，看了菜单半晌，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何自明等了一会儿，对服务生说，“也给他一份招牌牛肉面吧。”
　　郭鸣华下意识地用手按一按眼角下面。颧骨上红了一片，过一晚后可能会变得青紫。
　　曲正彦对于他的忍耐有些意外。郭鸣华给他的感觉一直是有些蛮横、刁悍的，充满了挑衅的味道，即使长大了，成熟了，也不会突然变得如此弱势。与其说是隐忍，不如说此时的他有些心情低落、沮丧。
　　等上菜时，沉默了一会儿。何自明先开口，问郭鸣华，“你找人查我们？”并不指责或抱怨，只是平淡又有些不解的口气。
　　郭鸣华没回答。
　　“为什么？”何自明接着问。
　　“……我一直在找你。”半晌，郭鸣华说。
　　何自明顿了一下，点点头，“什么事呢？”
　　郭鸣华一时没有作声。
　　没有人催他。
　　曲正彦坐在何自明旁边，用餐巾纸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角折花样。他忽然间一点儿也不担心了。他想象中可能会有的激动、哭泣或敌视都没有出现，他想象中双方会庄严地对峙的场面也没有出现，他想象中应该发生在幽静偏僻的咖啡店卡座里的事情，如今正在人来人往声音嘈杂的快餐店上演……
　　隔着一道矮花墙的邻座忽然伸过手来，“麻烦醋瓶给递一下，这边的空了。”
　　曲正彦顺手拎起盛着可乐色液体的小塑料壶递过去。
　　服务生用大托盘端着热气腾腾的面送过来。先上来的是招牌牛肉面。曲正彦把附送的小菜摆到何自明面前，“先吃菜。”
　　何自明把其中一份面推到郭鸣华面前。
　　郭鸣华低着头，死死盯着面碗，热气后面的面孔有些朦胧。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来，说，“我一直在找你。我一直在想……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何自明看着他。
　　“我一直在担心，担心你过得不好……”
　　隔壁的邻座好奇地向这边看了一眼。
　　曲正彦叹口气。
　　郭鸣华眼神复杂地看着何自明，“我其实……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做……甚至在想象中已经做了无数次……想象中，杜咏珒即使扑上来要杀了他也不奇怪。想象中……美丽的……强硬的……受过伤害的……
　　现实与想像是如此的不同。
　　何自明似乎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嘴唇动一动，迟疑着说，“哦，嗯，我现在还行，挺好的。”
　　郭鸣华怔怔的，终于轻轻叹气，整个人放松下来，“那就好。”过一会儿，又重复一次，“那就好。”他有点自嘲地笑了。“我一直打听你的下落，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没人肯告诉我。出来做事以后，慢慢认识些人，才有点眉目……可是只知道是你妈去接的你，后来再怎么样，就不知道了……所以，心里一直吊着，放不下……”
　　“后来？”何自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来找了个寄宿学校继续把高中念完，然后考了这边一所大学，上完大学，就留在这边了。”
　　郭鸣华看着他，好半天，点点头，“挺好。”
　　接着又是沉默，片刻后，郭鸣华低声说，“对不起。”
　　何自明抬头看，正对上郭鸣华的眼睛。“对不起！”他说，“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曲正彦看着他的背影，转头问何自明，“……这就算完了？”
　　还没等何自明回答，服务生把清汤炸酱面套餐送了上来。
　　曲正彦看看桌上，叫出来，“喂，这家伙走归走，为什么不把他的面钱付掉再走？”
　　“他没动过，你吃掉吧。”何自明说。
　　曲正彦瞪着两大份加料牛肉面，眉头紧锁，有点犯愁，“太多了，我哪儿吃得了这么多？”
　　他们没有看到，郭鸣华走到店外面的台阶上，回过头来透过玻璃望着他们。郭鸣华觉得怅然若失。人已经变了，事情也已经淡了，时光真的就这样过去了吗？他死死抓着不肯放手的东西，等张开手，却发现已经不在了……
　　这些年，自己究竟在执着些什么呢？
　　那个记记中的杜咏珒，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曲正彦终于还是没能吃下两大份牛肉面，又不能打包，放放就成浆糊了。他颇有些遗憾地结了账，跟何自明一起走出‘李先生’。
　　车还停在菜市场附近的路边。
　　何自明先看到雨拨上夹着的单子，拿下来看。曲正彦起先没意识到，问，“是什么？广告传单？”
　　何自明递给他，“跟你说在这里停会被贴。”
　　曲正彦拿着罚单，左看右看，恼火地嘟囔，“一份牛肉面，一张罚单，账全都应该记在那个家伙的头上！”
　　结局
　　回到楼下停好车，站在门厅里等电梯的时候，何自明突然说，“瓜还没买。”
　　“今天算了吧。”曲正彦说。
　　何自明偏着头，犹豫一下，“去吧。就当散步好了，现在不太想回家。”
　　曲正彦看看他，很爽快地答，“好啊。”
　　两个人安步当车，又慢慢走回小菜市场。白炽灯雪亮地照着有些脏有些乱的地方。快收摊了，许多小贩“一块钱两块钱包圆儿”的吆喝着。停在市场门口的是瓜农从郊区开上来的车，西瓜堆在车厢里，最上面还搭着毯子、被子。何自明在一个一个敲西瓜的时候，曲正彦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司机闲聊，才知道如果当天卖不完，他们是会睡在车上的。
　　何自明挑好瓜，顺手递给曲正彦，自己掏钱包付钱，并且没有要最后的一点儿零钱找头。
　　走开的时候，曲正彦说，“他们也够辛苦的。”
　　何自明看他一眼。
　　公寓前面这条路被泡桐树巨大的树冠遮蔽着，路灯从缝隙中照着路面，两旁的小店灯火通明，有的门前蹲着正在乘凉的狗儿。
　　从路口就能看见高层公寓楼。何自明一路抬头望着那个方向，走一步就近一点，有时候会被树遮住视线，但他心里定定的，因为知道那个地方总是在那里的。直到楼下，他停下来，仰着头。
　　“看什么？”曲正彦问。
　　“我在看哪一层是我们家。”、
　　曲正彦也抬头，找了半天，“啊，没开灯，有点难找。应该是从上面向下数第五层吧。”
　　何自明干脆走到公告栏旁的石凳子上，坐下来往上看。
　　曲正彦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过一会儿，何自明说，“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我能把这个地方当做家多久？”
　　曲正彦看他。
　　何自明转过头来，“我总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郭鸣华找过来，让我想起一些事。有一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很不好……我从来不愿意想起那个时候……因为想到就很难受。”
　　“你可以不用想。”曲正彦说，“从今天以后，没人会让你想起不好的时候。”
　　“从今天以后……”何自明慢慢重复着，笑了笑，“从今天以后，可能不再怕想起了。刚才在吃面的时候，我已经想过了一遍，忽然发现有点不一样。”
　　他直起身，转向曲正彦，“正彦，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你说。”
　　“如果我爱你，没有你爱我那样多，你会介意吗？”
　　“不会。”
　　“如果我的爱里，掺杂着很多别的，你会介意吗？”
　　“不会。”曲正彦停顿片刻，问，“掺杂了什么？”
　　何自明轻声说，“生活。”
　　我的爱，已经不再那样纯粹，里面掺杂了生活的苦与累，恐惧与辛酸，欲望与胆怯……这样的爱给你，你会介意吗？
　　曲正彦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思考。
　　记忆是现实的剪辑版。现实的生活纷繁复杂，由许许多多的细节构成，能留在记忆中的，都是最深刻的东西。这些东西也许是从一整件事上剪辑下来的一个镜头、一个片段，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已经不复现实生活的原貌。但它们却是对人生、对性格影响至为深远的部分。
　　“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害怕了，可是仔细想想，很多时候还是不安。对于爱、或是恨，我没有太深的执着，我最重视的，”何自明认真地慢慢地，一边想着，一边说，“是怎么样安定地生活。也许你知道，也或许不知道，有一段时间我在街上生活，最惨的时候没有东西吃，也没有安全的地方睡觉……那个时候，我觉得恐怖极了……如果有人能让我脱离那种境地，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现在那些个经过都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是，我总觉得……我不能靠任何人，只能靠自己……我们在一起，我也会告诉自己，我是爱你的，可是爱你之外，我还要考虑很多，不能不顾一切……即使没有你，我也还是要过日子的……”
　　过了好一会儿，曲正彦说，“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下来，一起抬头望着夜空里黑黝黝的楼房剪影，以及上面镶嵌的整齐的一格格灯光。
　　“人生第一需求就是安全感，上学时就学过了。”曲正彦说。但是真真切切地体现在自己的面前，毫不掩饰其残酷性与现实性，这是第一遭。可是生活不就是这样吗？爱情不也是这样吗？任何一种爱情，哪怕再纯净，只要有结果，到最后都会坠入红尘万丈，被人间烟火熏染。爱的再猛烈，也要吃饭穿衣睡觉呵。
　　何自明只是比旁的人更缺乏安全感而已。
　　“只是这样的后遗症的话，我已经谢天谢地了。”曲正彦忽然笑了一下，“比起其他的……那些很激烈的……这样已经很好了。你不觉得吗？”
　　“你知道吗？”这次换曲正彦认真地问，“前些天我办了一些事，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何自明转头看他。
　　“我给我们两个人办了一些保险，人身伤亡、重大疾病之类，另外我把这里的公寓转到了你名下，呃，贷款还是从我的卡里定期划的。”
　　何自明的表情有点愣怔，有点疑惑。
　　曲正彦解释，“怕给你的感觉不好，所以不知道怎么说。其实我只是想，我们既然在一起，总要给彼此一点儿保障。日子这么长，万一遇到什么事情，至少不至于束手无措。我还好点儿，外公以前留了些财产给我，你就会比较辛苦……我只是想让你不用太担心以后……”
　　何自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曲正彦迟疑着，问，“没有让你觉得……我想用钱买什么吧？”
　　何自明嘴唇动了动，缓缓地说，“没。”
　　曲正彦深呼吸，把手支在石凳上，看着天空，“你的想法，我有点感觉，但之前并不是那么清楚。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爱情至上那种想法，是有点儿幼稚的……但我也不愿意你一直担着这样的压力。”他转头看何自明，“可是这是要一点一点来的，对不对？”
　　生活的基石要一点一点积累起来，安全感是其上的美丽屋宇。他们不急，可以慢慢来，到老去的那一天，也许何自明就可以重新毫无畏惧地去爱。
　　一生享受着掺有杂质的爱，在纷纷扰扰的生活中一起煎熬着，计划着柴米油盐，防御着风风雨雨，也是一种幸福吧？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仰头望着夏夜的天空，与映衬在天空与幽暗星光里的他们的家。
　　月初的一天，曲正彦忽然叫出来，“糟了，忘了告诉你请假了。”
　　何自明奇怪地看他，“请什么假？”
　　“上个月韩寻波给我打电话，约好这个月一起去山里玩。小夏已经订好日子，可我忘了告诉你让你去申请年假。”
　　“哪一天？”
　　“就这个周末去，住一个礼拜。”
　　何自明无言地站了半天，说，“那就没办法了。计算机中心申请年假必须提前半个月打报告。”
　　曲正彦坐着呆了半天，说，“我去跟你们主任说。”
　　何自明瞥他一眼，“什么理由？”
　　“……说你家里有急事？”
　　“……”
　　“……总之，随便找个借口好了。”
　　何自明点点头，“领导带头撒谎。”
　　“喂！”曲正彦瞪他。
　　“想好借口之后记得告诉我一声，别口径不一致穿了帮。”
　　“好。”曲正彦想了想，问何自明，“我去说，你不怕别人知道咱们关系不一般？”
　　何自明看他一眼，“没有关系以我的条件怎么可能在这么好的公司里混？韩大哥认识于主任，看他的面子于主任才照顾我。现在大家都知道我跟你是同乡又是朋友，对我也特别客气。上半年加薪，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怎么可能加到二级？”
　　曲正彦呆住，半天才讷讷道，“……我不是指这种关系。”
　　“可是大家只觉得是这种关系。”何自明说，“不是很好吗？避免很多闲话。”
　　“哎……”
　　何自明走去露台摆弄望远镜。
　　曲正彦想了半天，最后说，“我们的生活还真是既平淡又俗气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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