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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祸 by 妖桃 
第 1 章 
　　题记： 
　　闯祸？！那是我的本能。 
　　 
　　 
　　京都我来了—— 
　　迈进威峨的城门，便瞧见街上车水马龙，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来往行人衣着华丽端庄，说话谈吐也显得格外文雅得体，京都果然是不同凡响的。 
　　结伴前来赴考的周雄一路上粗声粗气大嗓门的他，怕失了体面倒也按着嗓门细声细气的说话，终于让我有了一种，这世界终于清静了的感觉，突然觉得天气也不是那么严热了。 
　　瞧着一座连一座的豪华店铺，彩楼搭得高大华丽眩目。实在不难想象，这些酒楼饭馆里面是怎么样的奢侈铺张。 
　　 
　　周雄瞧着眼馋，凑近低声道：“早先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的么？” 
　　“你肚子饿了啊？”我抬头望了望眼前的这家号称叫三元楼的酒楼，咽咽口水之余，额际一滴汗缓缓的滑落，绝对不是热的。四下张望了一下，瞧这里的地势有点眼熟，突然我想起一个绝佳之地。 
　　扯住周雄的手臂赶紧往前边走，也顾不上四个人手里拎得的大包小包，直往前面大道的小巷里面冲去。 
　　 
　　周雄搭拉着脸，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拌着碗里的面条。 
　　我赶紧低头喝了一口汤，避开其他三人欲杀人的目光。 
　　“表哥，你不是说吃好吃的么？这算怎么回事嘛？”凑合着当我的书僮的小表弟阿三嘟嘟囔囔的，但终归是又累又饿，一碗阳春面也差不多见底了。 
　　 
　　我尴尬笑了笑，抬头却发现面店孙老头拿了汤勺出来。 
　　“几位相公要不要加汤啊？咦——你不是郑相公么？难怪刚刚瞧着面善来着，你又进京赶考来了，以后可要常来啊。” 
　　 
　　呜～真是羞愧的脸上冒血啊，我捧着碗傻笑着点点头，不就是贪图这里便宜，孙老头又大方，如果吃不够还给加汤面，从不要钱。想当年我便整整在这里吃了几个月的阳春面，光想着就反胃。 
　　总之，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啊，唉…… 
　　 
　　一路上还帮周雄拿行李，千讨好万讨好的，周雄就是没给好脸色看。 
　　“雄哥～，你不是说你亲戚已经在京里帮我们租了房子了么？咱们快些去，都累死了～”这回阿三和福宝都附合了，没法子为了省下车马费，他们的脚走的血泡都有了。现在如果有一张床，就算铺的是稻草，恐怕大家也甘之如饴。 
　　 
　　“叫你租辆驴车你不干，现在还在这里叫唤。”周雄没好气的说，毕竟对于他来说，这点钱他还是不在乎的。但是我的自尊心又怎么肯让他一个人出钱呢，只是装傻充楞的拖着他一块步行。 
　　好不容易找到周雄的亲戚家，人家无比热情招待了他们，但是周雄亲戚终归是小门小户人家，也没有多的空房，只招待了我们吃了顿晚饭，就送我们到了我们以后一年半要住的地方——碧云寺。 
　　 
　　我无力的望着眼前这间叫碧云寺的寺院，腰酸背痛之余，不禁大伤脑筋，碍于周雄的亲戚在场，只是狠狠的瞪着周雄，低声道：“怎么是住在寺院啊？！”光是从山脚下往上走，背了大包的行李，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 
　　周雄吃惊道：“我没跟你说么，这可是我托我大表哥好说歹说才弄到的二间房。我大表哥说，上届的榜首也住过这里……”周雄的声音小了下去，瞧着他忐忑不安的样子，我用力撞了他的肩膀走到前头去，低声道：“榜首去过的茅厕也是香的么？！” 
　　 
　　那寺院的方丈也挺俗气的，周雄的大表哥已经付过了订金，可是这老和尚硬要把订金退还给我们，坚持说空房也租出去了。要不是我们拿出双赔的银子来，还在那儿一个尽儿的说没房间呢，这会怎么又空出二间来了？ 
　　 
　　我皱着眉头，看着简陋的硬木板床铺，粗陋的家什，简直就象是一间柴房，我看根本就是。 
　　将就了一宿，到了吃早饭的时候，我张大了嘴巴半天也合不拢来。 
　　两个馍，一碗稀饭。 
　　中饭一碗白菜，一碗米饭，两个馍。 
　　晚饭一碗豆腐，一碗米饭，两个馍。 
　　此后重复再重复。 
　　 
　　就这样在山上渡过艰难的最初的几天以后…… 
　　象杂草一般的我倒也适应了，这会儿正蛮不在乎的趴在桌上打着瞌睡呢，却被阿三给推醒了，只听阿三扭扭捏捏吱吱唔唔道：“表哥，咱们上山来有多久了啊？” 
　　我用袖口擦了一下口水，疑惑的看着他：“干嘛？” 
　　阿三可怜兮兮的说：“表哥，我今年才十二岁，正在长身体，我想吃肉啊……” 
　　 
　　虽然家境贫寒，但是正值太平盛世之时，我们家隔三差五的也会来盘肉或是鱼。象这样坚持了十几天没沾过荤腥，在我看来是小菜一碟，但是阿三可从来没经历过，眼睁睁的瞧着他的小脸蛋一天天瘦下去。 
　　我扔了一本书过去。 
　　阿三接住了，一脸的疑惑。 
　　 
　　我微微一笑道：“拿去买肉罢。” 
　　“啊？” 
　　“不是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吗。”气死他。 
　　“……”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欲扁开嘴大哭之际。 
　　 
　　周雄周大财主挟着恩人的姿态出场了。对于一个初次来京城并且身上有几个铜钿的人来说，终日在山上苦读无疑也是一种煎熬。 
　　随身带来的肉干鱼干虾干早在几天前就让他嚼尽了。 
　　何况在寺院里又认识了某张生某李生某林生的……豪爽的他大口一开——他请客。 
　　但这些对于我和阿三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最重要的是终于……可以吃到肉了。 
　　 
　　最后我们千挑万选拣了家酒楼，面街临水，楼内布置也甚是清雅，而且格价地道却不失体面，最适合象我们这种没有出仕的穷书生聚餐了。 
　　况且它的名字也好听，叫高升酒楼，好兆头。 
　　 
　　一群人浩浩荡荡分二桌坐定。因为阿三虽是名义上的书僮，实则却是表弟，也跟我们坐一块。 
　　其他自持身份的秀才自然不乐意了，所以周雄，我，阿三，还有福宝坐一桌，其他五六个人坐一桌。 
　　坐定了以后，就放开了点了一桌的鸡鸭鱼肉，反正周雄出钱。一阵狂风扫落叶以后，桌上只留着盘底看看，大家的嘴才腾出空来说话。 
　　 
　　“这里的菜烧得真不错，咱们下次还来这里罢。” 
　　阿三还肚饱眼不饱的连汤滓也想解决掉。 
　　我打着饱嗝，叹道：“要是每一顿都这样就好了……”想不到这里的味道虽称不上一流但也不错，怪不得生意如此的好。 
　　 
　　周雄擦了擦嘴，小声的凑近了道：“阿君，咱们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你看别人都在看咱们呢……” 
　　刚刚因为美食当前的关系一下了就忘了形，大喝大嚼的，怪难为情的。 
　　我四下打量了一下，自然看到旁人微蹙的目光，逞强道：“管他呢，反正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以后万一要是认识了，也死活不承认。”心里却后悔的要死。 
　　“有道理。”  
　　 
　　只听背后一个不大不小恶心的声音响起，却刚刚好让我们听到：“切——什么乡下人啊，真是没见过世面，公子，你瞧着有意思罢。” 
　　另一个温雅的声音说道：“小凌，你不可以这样说人家，虽然是有碍观瞻。” 
　　“是，公子，可是您看看他们的吃相啊，切——还什么读书人，真是有辱斯文。” 
　　“他们恐怕是饿了，吃饭声音大一点速度急切了一些，也是在所难免的。” 
　　“是，公子，您看他们真是没规矩，竟然跟下人坐一处，切——真是笑死人了……” 
　　 
　　那个温雅的声音还没回答呢，我就一肚子火了。 
　　真是岂有此理。我就算是坐在桌子上吃，趴着吃，躺在地上吃，我吃饭声音半天高，也不管你的事，哼！ 
　　所以我一转身就开骂：“我们爱怎么着就怎么，你管得着么……死娘娘腔！” 
　　 
　　四下都静下来了，我面对的是二位俊秀的年青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那位惊讶了一下，然后朝我微微一笑。 
　　我脸上一热，不知道怎么样的就脸红起来了。 
　　遭糕又闯祸了。 
　　 
　　看那青年的脸，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可侵犯的典雅和雍容。站在他的面前，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唐突了。 
　　那个站着的少年，开口了，声音颤抖：“天哪……公子，他是在骂人啊？！” 
　　骂人？亏得我还是一个读书人，要是赶着是位豪客，打你也指不定呢。 
　　 
　　“小凌，你这样说人家本来就不对在先了。” 
　　果然，公子便是公子，是个明事理的，涵养就是好。不过，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偶然想起今天的事情，突然有些明白过来，安安份份的小凌，万事以主人为先的小凌，最怕出意外的小凌怎么可能开口惹事说出这些刻薄话？ 
　　除非是主人授意？！ 
　　而那时，我竟然也瞧不出那人隐藏在面宠底下，神眼深处的厌恶和鄙视。 
　　事实上根本就是他……是他……想让我们出丑的。 
　　 
　　那站着的少年低下头来，委委屈屈的说道：“是，公子……” 
　　想不到，事情反而会变成这样，一时间之间我感到很无措，我不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所以我呐呐的开口道：“不不不，是我……我们是乡下人……对、对不起！”急得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早知道不下山了。 
　　 
　　瞧着众人瞧好戏的目光盯在我们的脸上，真是斯文扫地。 
　　所以周雄扔下几两银子，我们四人灰溜溜的逃离现场，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回到了寺院的几天之后，我还在郁闷当中。 
　　 
　　在寂静的午后，我独自走在寺院的后园，手持书卷一页未翻，那人淡淡的一笑在我的脑际萦回，挥之不去。 
　　凉风阵阵吹送，只是我的淡淡的思念却只能在周身环绕，怎么也不能借着轻风之力送去那人的身边。 
　　 
　　吃饭的时候，周雄用手肘推了推我，神密兮兮的笑道：“干嘛，还想着那天那两个漂亮的妞？” 
　　我险些被饭噎住，奇道：“什么漂亮妞啊？” 
　　周雄吃惊道：“那天那两个这么漂亮的姑娘，你竟然没放在心上，你、你是不是男人啊？！” 
　　 
　　我半天才明白过来，不禁又好笑又吃惊：“你才有病，你是眼睛有病，那两个明明是男的啊。” 
　　“什么？！”周雄怪叫道：“明明是女子来着，你看那个站着的丫环，说话的样儿，是明眼的人，都会说是姑娘的。” 
　　 
　　是么？我已经记不得那个叫小凌的长相了，我的脑海里只是清晰的深印着那位公子温雅的一笑罢了，真象是着了魔。 
　　我不服气转过头：“阿三，你觉得呢？” 
　　“这个，嘻嘻，真的好漂亮，要是能做我阿三的老婆就好了哦，呵呵！” 
　　 
　　我一时怒极一个巴掌拍到他的后脑勺道：“你几岁啊你，做你的清秋大梦。” 
　　心里却一再回想着那眉宇间的英气，无论如何与一个女子搭不上边。但是那端正标致的脸庞又让我稍稍有一点不确定。 
　　叹息的搁下手里的馍，思绪悠悠。 
　　不知何日才能重逢…… 
　　阿三委屈的揉着脑袋，嘴中哼哼唧唧的，却不敢说什么。 
　　 
　　 
 
第 2 章 
　　自从那次下山见识了不一般的繁华以后，山上的清苦日子更加的难挨。 
　　象我等没有钱的人还能心平气和，但是周雄心性跳脱好动，喜爱找乐子，对他来说这真叫度日如年，看来榜首苦读过的寺院也不过如此而已。 
　　阿三和福宝只是十一二岁的少年更是贪玩的年纪，寺院前前后后花花草草没少让他们折腾的。但是这些已经引不起他们的兴趣的了。 
　　 
　　“表哥，咱们的纸是不是用完了？” 
　　“反过来还可以用。” 
　　“好象墨也快用光了，都没法捏住了，怎么磨啊？” 
　　“后面用废纸包长一点就可以拿住了。” 
　　“……”瞧着阿三不禁气馁的表情，我心里不由的好笑，偏偏不告诉他，其实早和周雄约好明日一早下山一趟。是啊，纸快没了，墨也用完了…… 
　　 
　　秋高气爽，确实是逛街的好日子。 
　　在买了纸墨之后，兴冲冲的又来到高升酒楼。 
　　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隐约的让自己也有些害怕。 
　　也许是缘份罢，如此的意外却又如此的欣喜。 
　　 
　　我一眼就瞧见了那位公子，身穿白色镶金边的锦衣，衣料华贵作工精细考究，更衬得他的呃——花容月貌，而他的仆人小凌衣着打扮也甚是不俗。 
　　我们甚是拒束的在他们隔壁坐下，这次拿出十足十的书生架势。 
　　 
　　说话细声细气的，吃饭慢条斯礼的。 
　　这份罪受的哟…… 
　　究竟在干什么？究竟做给谁看？我自己都不甚明了了。 
　　反观周雄他们也是如此。 
　　 
　　突然一个声音“扑哧”笑了起来。 
　　我微抬头便瞧见公子似笑非笑的神情，小凌掩嘴嘲笑，恰恰也正望向这边来。 
　　瞧着人家举手投足之间，如此的文雅而又自然，我等如此的做作在他眼里自然与那小丑无异了。 
　　心下叹息，这便是平民与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之间的差异罢。一种莫名的失望和伤感萦绕心头。 
　　 
　　周雄见状，微微倾身过来轻道：“阿君，咱们吃顿饭犯得着三番四次让人这样嘲笑么，不如……”周雄做了一个奸险的眼神，我立刻会意。 
　　是啊，吃饭慌张一点快一点大声一点，你讥笑我们也由得你们去，但是这次我们已经忍耐着做作着还要被笑，有完没完啊？到底想要我们怎么样啊？要清静可以去雅室，何必来这大堂自己受罪还连累旁人这么不痛快？ 
　　 
　　这些话真想当面问问他，我心眼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于是向店家要了一角烧刀子，斟满了一大杯酒，嘿嘿。 
　　你瞧，我紧张的握着酒杯的手都在抖，但是我还是走上前去。 
　　显然是瞧出我的意图的主仆二人满是惊讶之色。 
　　脑海里想象着那公子发起酒疯的样子，嘴角不经失控的向上微翘。 
　　 
　　还未到跟前呢，就见小凌已经一个劲儿的翻白眼，一脸没好气的表情。呜，好想打退堂豉啊。可是现在都快到跟前了，再退回去，面子上好象又过不去。 
　　我转回头望望自己的那桌，只见周雄一个尽的叫我上前，阿三鼓励的眼神，唉……可想而之，眼前的公子得罪他们之深，看来坚决要这公子出丑否则不罢休。 
　　 
　　我一咬牙，上来先是行了一个礼，然后说道：“这位公子想必还记得我等几位，想起上次真是失礼之至，今日有缘……又遇公子，方才听到公子笑声，想来我等乡野之人又有哪里得罪了公子，在下特……特来请罪。” 
　　 
　　终于那公子正正经经的望着我，那冷淡的表情，眼里的警戒，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莫名的威严，他的年龄仿佛一下子大了二十岁一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女子，而且看起来似乎也不是我所想象中的那样和蔼可亲。 
　　他的眼神在打量在省思，但这仅仅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而下一刻这位公子竟又微微一笑。 
　　 
　　他笑了，他又向我笑了…… 
　　我的信心又流回到我的身体里面，他又象我所想的那温文尔雅了。见他少了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我不免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的递上手里的酒。 
　　那公子看着这杯酒半晌，突然笑了一下，倒也伸出手来欲接过去。只是一旁的小凌动作如闪电般的半路抢了过去，一口饮尽，将酒杯搁回到我的手中。 
　　把我给气的，张口结舌，颤抖的手指着小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位公子忙道：“小凌，还不退下，这位相公请坐——” 
　　我一时间也不好发作，只得恨恨坐下。 
　　转念一想，我竟然跟他坐在一桌，不由心花朵朵开。 
　　我眼巴巴的忙道：“公子不用称呼我什么相公的。在下姓郑，表字灼君，你就叫我灼君好了。” 
　　小凌急道：“什么你啊我啊的，这样的无礼——” 
　　公子瞪了小凌一眼：“嗯——”小凌只得又退在一旁，垂手不语。 
　　 
　　我瞧着这一幕，心里莫名的担忧，突然觉得这位瞧似温厚的公子似乎不是好对付的主儿。既然计划已经失败，还是趁早收摊，打道回府。 
　　尴尬笑一笑，正待要站起来，不想那位公子淡笑道：“我姓胡，在家排行第九，小名静字，你可以叫我阿静。” 
　　 
　　胡静……原来他叫胡静…… 
　　突然间，觉得世上再没一人能有他的一半亲切。 
　　聊着聊着，才知道胡静竟然是京都人氏。瞧他的衣着打扮，谈吐气质，举手投足之间，活脱脱是官宦人家子弟出身。而我和这样他坐在一处似乎太不搭调了。 
　　 
　　“胡公子，你既是京都人氏，那一定非常了解京都了。” 
　　胡静微笑道：“也谈不上了解。” 
　　“我听人家说，京都的鬼市很热闹，胡公子一定去过了罢。” 
　　胡静疑惑的望向小凌，奇道：“什么鬼市啊，我——” 
　　小凌忙躬身道：“奴才也只是略微听说过，好象是……半夜三更开得街市，或者也可以说开得太早了。都是一些贫民在买卖，也就卖些旧衣物旧家什，若在白天根本就上不了台面，一点意思都没有的——郑相公，这种无聊的事你就不要拿出来说了罢。”语间隐忍的怒意让我吃了一惊。 
　　 
　　我本来见了小凌就讨厌，跟胡静坐这会儿工夫他就打岔了好几次，现在见他这般态度，还这样说，不由的反驳道：“谁说鬼市子无聊了啊，我们山上有好多读书人就爱逛呢。可好玩了，东西可多了，有些东西白天还不见得有得卖呢。听说，还有一些千金小姐半夜出来喝茶……” 
　　想想看，一帮年青男子的心都砰砰跳了。 
　　胡静挑了一下眉，淡淡的道：“真的么？我也好想看一看。”可是他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来想看的样子。 
　　 
　　在我看来，还以为他提不起劲，于是一一列举了鬼市子的特色，好象自己已经去过了似的，其实我也是只道听途说罢了。 
　　只见小凌脸色大变，突然他站到胡静的背后，一个劲儿的朝我打手势，意思是叫我别说了。哼，我得意的看着小凌凄惨的表情和胡静平静的脸， 
　　有一种不顾一切的感觉…… 
　　 
　　于是我有些羞涩的说道：“胡公子……你什么时候想逛鬼市的话，咱们一起去罢？” 
　　小凌忙道：“我们公子很忙的，哪有什么闲工夫啊。” 
　　又来了。 
　　我翻翻白眼的道：“你管得可真多啊。” 
　　小凌脸色一变，一时间竟然惊惶失措。 
　　 
　　胡静微笑道：“其实去看看倒也无妨。”他的表情一贯的温文，或者与其说是温文还不如说是冷淡。呜——我的热脸，有必要一直贴着人家的冷屁股么？只可惜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便想跟他说话。 
　　我想一直看着他…… 
　　 
　　感觉自己在纠缠不休，也不知道人家烦不烦。 
　　因为我听到自己又在问：“公子的府上是哪里啊？” 
　　小凌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大家不过萍水相逢而已……” 
　　 
　　我脸色胀红，羞愤的想，我这般问了，自然是……这人也太不近人情了。瞧瞧胡静的神色也没有回答我的意思。是啊，郑灼君，看看你自己罢，穿的如此寒酸，举止又粗鲁，你什么也不是，你只是一个烦人的过客，你究竟凭什么发问……既然如此，我便是再……再喜欢……呃，我是说如果……我也不讨没趣。 
　　 
　　所以我努力假装平静的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却听见胡静轻声的说道：“郑相公，要不要今晚一起去逛鬼市啊？” 
　　“……”我猛然转身，错愕的望着他。 
　　 
　　更让我受不了的还在后面呢，呜～ 
　　夜半，天色蒙蒙间，人影依稀。四下燃着点点灯火，来往卖买者走动着，灯火照在他们的脸上变幻莫测，象一缕缕地狱来的幽魂。正因为如此，这半夜的街市才被人称之为鬼市。 
　　我脑海不受控制的想象着我跟胡静两个人走在热闹的街市上的情形，贴的如此的近，就着幽暗的灯光望着他的脸的情形——幻想的破灭来的如此的快，我的满腔热血却被其他的跟屁虫一盆冷水给浇灭了。 
　　 
　　小凌用防贼一般的眼神虎视惮惮的瞪着我，他都不用眨眼睛的么？ 
　　周雄一个尽儿的用眼睛偷瞄胡静，还极力的想挤在我跟胡静的中间。赶情到现在为止，在他眼里，这二人还是两个姑娘呐。 
　　我不由的思量着要打点猪肝让他补补眼。 
　　 
　　阿三直拉着我要买这个，要买那个，一刻也没消停过。 
　　福宝很安静……安静到，我偶然转过身，才发现人怎么不见了？原来走丢了……无奈的，周雄只得去寻他。 
　　 
　　而胡静却在散步，一付兴致缺缺的表情，他这是在逛街么？他只是冷淡的四下打量着。 
　　如果不感兴趣，这又是何必呢？ 
　　终于他停在一个卖旧书的铺子前，伸出他的尊贵的手，翻看了一下就近的一本破旧的书。然后吩咐小凌包起来，价钱也不谈，直接买了就走。 
　　 
　　我想看看他买的是什么书，可是小凌一直抱在怀里，斜着眼看我，象是什么稀罕物似的。 
　　于是我故意落后一点，小声的询问小贩。 
　　小贩从摊子底下又拿出一本摆上，低声的道：“你自己看罢。” 
　　 
　　我把书凑到油灯底下，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四个字——绣榻野史。 
　　…… 
　　果然是人不可冒相啊…… 
　　 
　　我有些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只这么一次，我便觉得仿佛有些了解这个人了。 
　　什么事都不动如山，亦或是装假冷淡？！我又想，究竟有什么事能让他欢喜愉悦伤心害怕呢？  
　　给他一座金山？看他身上的穿戴似乎也并不会很稀罕。 
　　如果一位绝世美人打他面前经过呢？会不会引起他的驻目？ 
　　 
　　于是我快步追上前去，假装不经意的问道：“胡公子，你觉得怎么样事才会让你很开心呢？”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然后笑道：“我并没有觉得不开心。” 
　　“那什么样的事才会让你觉得很痛苦呢？” 
　　他挑了一下眉：“痛苦？你是指烦恼么？” 
　　 
　　这个……原来他连什么是痛苦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说明，不知人间疾苦这句话很适合他。 
　　唉，原来这世上真的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 
　　“胡公子，那个……你……你娶妻了么？”我终于还是问出了我最想问的问题，至于为什么问，你别管。 
　　他望着鬼市上朦胧的人影，淡淡道：“嗯。” 
　　 
　　原来已经有了啊……也难怪，不是么，这样有钱的美男子，哪个姑娘不喜欢他不争着要嫁给他的。 
　　“那你一定是有孩子了？”这一切很象男人间的对话，话话家长也是有的。反正已经没希望了，问问而已，不犯法罢？！ 
　　“有。”胡静的手指又抚上摊前的一件旧皮袄。 
　　 
　　有孩子是应该的，不是么？应该有的。 
　　现在已经是绝望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是男孩子么？”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三个男孩，二个女孩。” 
　　这么多啊～ 
　　“呵呵，你老婆可真能生啊……”我干笑着，心里却有些妒忌的说。 
　　 
　　他突然站定了，望着我。 
　　不知道怎么的，有一股羞意，幸好在夜间，就算是脸上滚烫也应该瞧不出来。他怎么了，不会是生气了罢。也对，谁会愿意被人这样追着问啊。 
　　“我有七位娘子。”又一道响雷在我头顶炸开…… 
　　 
　　啧啧！我想笑出来，但发现无论如何也扯不开嘴角，现在是彻底的绝望了。哼，有七个老婆，你还看什么淫书啊？！我有些生气的想，心里极度不痛快，胸口闷的几乎要炸掉了。 
　　不过我对自己说，郑灼君你是在忌妒他。没错，一定是这样。旁人一个都没有，他一人就占了七个。 
　　啧啧，这世道咋就这样不公平呢。 
　　 
 
第 3 章 
　　我失魂落魄，也失去了逛鬼市的兴趣，一心指望着回去睡觉，也许一觉睡醒会好过一点。 
　　当我提出告辞回寺的时候，他很惊讶。毕竟是我主动邀他出游，还没逛多久又要回去了。纵然是失礼又能如何，我想以后也不用再相见了。 
　　“麻烦如果看到周雄请告诉他，我先回去了，算了算了……随便罢……胡公子再见了。” 
　　不过即使我回到了寺院里，睡了很久，但整日心里还是闷闷的。 
　　 
　　我一个人踯躅在山路上，望着群山连绵，白云悠悠。 
　　半山的红枫象火般的燃烧着……一直烧到我的心里，无伦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袭上心头，不由的在山道上坐下来。百无聊赖的扯着道边的枯叶，戚戚的感到心里的冬天已经来临。 
　　 
　　突然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在背后叫了起来：“胡公子，你来啦！” 
　　我急忙回身搜寻，四下盼顾，这羊肠山道，哪里有他的踪影。 
　　只见空山无人，水流花静…… 
　　 
　　我喟然又坐回到山道上：“阿三——你在干嘛？” 
　　莫非阿三看出什么了么？他不可能看出什么的。因为我什么也没什么，也没什么让他看出什么的，不是么？ 
　　 
　　阿三调皮的从一棵树后面探出脑袋来，笑嘻嘻道：“表哥，我知道你很想下山玩。不过，我要告诉表叔老爷，说你尽想着玩，不用功读书。我会时时刻刻监视着你的。” 
　　“……原来阿三以为……”呼，我松了一口气，肯定是我自己想的太多了。 
　　 
　　胡……静……  
　　我偷偷的在纸上一遍一遍写着他的名字……真的蛮适合他的。 
　　他究竟是几岁了，唉，这么重要的问题竟然忘了问了，下次见着了他，一定要问个清楚不可……原来，我还想再见他啊…… 
　　他看起来象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可是笑起来却象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可是淡漠的表情象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他严肃的样子，似乎是三十岁一般。 
　　 
　　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啊？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是在想我。他有七个老婆，七个老婆加五个孩子，真是非常多的人，也许以后还会有更多。这些也足够他烦恼的了。 
　　 
　　一想到这里，我心烦的将写着他的名字的纸揉成一团。 
　　不知不觉想起胡静冷淡的表情——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似的，那么，我这个陌生人对他来说，更没有什么值得在意了…… 
　　 
　　“阿君——”周雄这个大嗓门已经在门外狂叫了。我慌忙将这些纸张藏到抽屉里锁好。 
　　周雄进来了，穿着一件新衣。 
　　“去不去？”这人说话怎么就是这样没头没尾的。 
　　“什么去不去，去哪里？”我现在什么也提不起劲儿。 
　　 
　　周雄皱眉道：“你最近怎么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八月十五了啊，大家商量着说要去城里的酒家好好掇上一顿，也算是过节了啊，吃完了大家平摊，去不去啊？” 
　　“当然要去！”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阿三。 
　　 
　　我转过头瞪着他，阿三拉着我的手撒娇道：“表哥，去嘛……说不定，又会遇上那位胡公子啊。”我一惊，恼怒道：“为什么遇到胡公子，就一定要去啊？！” 
　　“表哥～”阿三的表情好难看。 
　　其实我正在掩饰我慌乱的心。说不定，说不定……能再次遇见他——多么大的诱惑啊。 
　　去还是不去……不行了，我心里的苗已经发芽了…… 
　　扼杀！一定要扼杀！ 
　　 
　　结果那天我们并没有去高升酒楼，而是换成另一家更为便宜的酒家。一群背景离乡的考生在一起过节也甚是热闹，思乡之情也冲淡不少。 
　　途中我擅自离席了。 
　　夜不能昧，食之无味的日子究竟何时才能结束？ 
　　独自一个人走在异乡的街道，来往的热闹喧嚣与我无关。 
　　 
　　不知不觉又来到高升酒楼。 
　　踌躇着却不敢向里面跨进去。 
　　这时一位楼里的小厮出来招呼生意，我见状便拉着他问起来。 
　　 
　　“小哥，你认不认得，时常有位公子来，就带了一名小厮的。” 
　　“相公，来我们酒楼的公子多了，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位啊？” 
　　“那位公子长得很是俊俏的，衣着打扮很体面的，一般就坐在临街的楼边……想起来了么？” 
　　 
　　小厮一付明白过来的模样，显然胡静给他的印象也很深。 
　　“如何能不知道，那位公子啊，隔三差五的就来一回，就静静的坐在这里一个下午。喜欢听别人说闲话，看看外面的街市——别人找他搭话，都让他那个小厮给挡回去了。我们店家怕迨慢了他，给他让出最好的雅室，他也不喜欢，就喜欢坐在人多的地方。” 
　　 
　　我高兴道：“就是他……那你知道他是哪家府上的公子么？”手心不觉都出汗了。 
　　小厮一愣，倒认真的思索起来，半晌才道：“按理说，京城来酒楼的人来来去去就这么几个，象有权有势的官家子弟也不会来我们酒楼。而且这位公子，从来不自报身家——，我们也从未听说起他是哪家的公子。不过，有人猜想，他可能是——” 
　　我紧张的问道：“是什么？” 
　　小厮神密的压低声音道：“他可能是某位大官的私生子……” 
　　…… 
　　 
　　无伦如何也不能鼓起勇气，就在我落寂的打算离去的时候，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身后有人从不远处朗声叫道：“郑相公——” 
　　这个声音…… 
　　我猛然转身，只见胡静从街道的不远处，正款步走来。只见他身穿着淡紫色的衣服，腰系镶玉的腰带，如此的雍容华贵，不可逼视。 
　　 
　　我一定是眼花了，神思胡涂了。 
　　亦或者，我尚在梦中，依旧在扬州老家那陋室木榻上鼾眠？ 
　　我定是生病了，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幻觉，是幻觉罢……就在我失神的一瞬他已经来到我的跟前。 
　　“郑相公，我家公子叫你呢，叫了这么多声，你竟然不应，太失礼了罢。”小凌冷冷的声音已经从旁边传来了。 
　　 
　　难道是真的，我用手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疼传来，而心里竟有几分喜色，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我慌乱不知所措。 
　　“胡公子，你、你来啦——”我紧张的看着他站定在自己的面前。 
　　 
　　“郑相公，你刚刚从高升酒楼里出来么？” 
　　“不是，我在找……在找周雄，对，我在找他。” 
　　“原来如此，看来你还没有找到人。那你吃过饭了么？” 
　　“没、没有……” 
　　“那——” 
　　他话还没说完，我便急忙打断道：“要不要一块吃饭？” 
　　 
　　“切～” 
　　我不理这个讨厌的声音，我只是紧张的看着胡公子，直到见他点了点头，我才不由的笑了。 
　　 
　　其实我也只吃了一点点菜（废话，一个中午吃二顿，我吃得下么我！）。 
　　“胡公子，这几天有没有出来玩啊？” 
　　“说来惭愧，那一晚去逛鬼市，被我母亲知道了。被她狠狠的骂了一顿，所以好几天没有出来了，今日一出来便遇上郑相公，咱们也算有缘了。” 
　　 
　　只见小凌瞪了我一眼。喂——，当时我只是提议了一下，是胡静自己要去的，可不能全怪在我的头上啊。 
　　“我听人说，胡公子经常来这里就餐，想来定是住在附近，不知道你的府上是？”呜，这次算来，好象是第三次问了。 
　　 
　　“郑相公是哪里人啊？”啊，怎么又变成问我了呢？ 
　　“我是杨州人。” 
　　“杨州？苏州的女子扬州的郎，听说杨州是出才子的地方。”这句话绝对不是讽刺。 
　　我傻笑了一下，正想开口将话题带过去，可是他依然道：“我记得，上一届的榜首好象也是杨州人。” 
　　“是么？可能是罢。”我干巴巴的笑着，唉，有些事注定要被提起来。 
　　 
　　我抬起头，见胡静正看着我，一双眼睛似乎洞察人心。 
　　看来他也看出我的反常与窘迫。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的那些话，从来不愿意轻易提起的那些往事，似乎都想跟他说。 
　　“其实，上一届的榜首我认识他，跟他还是邻居。”我说了，我竟然说了！ 
　　“哦？”胡静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上一次，我们还是同时上京考试，结果他考中榜首，我却名落孙山……”想起来就难过，双肩也跨下来了，伪装的坚强在胡静的面前揭开了，原来我是如此的在意。 
　　想起邻人母亲得意的嘴脸，三番五次羞辱自己的母亲的情形仿佛还历历在目。 
　　 
　　“何必难过，今年再重来就是了，说不定也能考中榜首。” 
　　如果只是那样，我的日子也不会难过了，毕竟榜首只有一个，考不上也是人之常情。如果没有什么才子的名头加在头上，那么就算名落孙山其实也没什么。 
　　可是，事实上，我真的很难过，纵然在外人面前佯装坚强，一付毫不在意的模样，但是觉得自己真的是很可笑，出了大丑。 
　　 
　　“可是当时，我还夸口说，我一定能考中进士的，家里人也一直指望着我——”当时夸下海口的自己考不中，而不被看好的邻居却中了榜首，可想而知，心里的震惊和难过。 
　　那些喋喋不休的讽刺真令我都快要发狂了。 
　　 
　　“哈～”有人毫不掩示的嘲笑着。 
　　我瞪着小凌，只要一提起这件事，我就说不出的难过。我这般痛苦表情，他竟然一点面子也不给，还当着胡静的面这般嘲笑我，可恶啊。 
　　“小凌～”胡静又在告诫小凌了。 
　　 
　　我继续道：“现在他的母亲拿出榜首大人母亲的身份动不动就往我们家跑，一个尽儿的不厌其烦的夸他的儿子，说他怎么厉害，怎么被上头的大人赏识，还说跟丞相的千金订了婚约，甚至还陪着圣上同游御花园——” 
　　家人在那女人身上受的罪尽往我身上撒，想想过去的一年多，简直如果身处地狱一般。 
　　 
　　我恨恨的说：“陪圣上游御花园？我看是，跟在圣上身边挨训罢，有什么了不起的。” 
　　只听小凌张大嘴指着，颤抖的手指指着我鼻子，都快戳到了。 
　　“你你你——你竟敢这样的大逆不道！”他惊骇。 
　　 
　　我回瞪他，怒道：“我说的是实话啊，什么大逆不道，你不要瞎说。游御花园怎么了，很了不起么？说不定这一次我也可以。”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陪着一只吃人的老虎游园，还极度兴奋……脑壳一定是坏了。 
　　 
　　“小凌，郑相公说的也没有错。” 
　　“可是公子，你看他胡说八道的，不教训一下——” 
　　胡静看着小凌，这死小凌终于住了嘴。 
　　胡静看着我，微笑道：“那么这一次郑相公可有把握？”  
　　 
　　我长叹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如果这一次再考不上，我想我就放弃了。”毕竟，自己给家里太多的负担。这次上京的钱还是向亲戚朋友四下凑借的。 
　　 
　　我突然想到，胡静也许跟我一样也参加会试。 
　　当我将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他讶然。 
　　“我对功名利禄并不是很看重。”这个似乎是有权有钱的人这样说着。 
　　 
　　我尴尬一笑：“是么，做官其实并不适合我，做是为了家族，我也得拼上一拼，试上一试……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也想看看圣上长得什么模样呢……你见过么？” 
　　胡静愣住了，只听他道：“你千里而来，在你而言，只是为了想看看皇帝的长相？我……并没有见过圣上的模样。” 
　　 
　　“嗯，很奇怪是罢。”其实象我这样的人，不会溜须拍马，又狠不下心肠的人，实在是不适合官场。何况到时候万一闯了大祸，搞不好抄家灭族……想到这里不由的打了个激凌。我有些失望：“听说上元之夜，圣上都会出来与民同乐，都城的人都有机会儋仰圣上的容颜啊。” 
　　 
　　“那么郑相公自己最想做的是什么呢？”他问。 
　　他问我关于我的事了，这么说来，他是在关心我了……他在关心我啊。 
　　我脸一红，低声道：“我最喜欢山水画，恨不能踏遍天下千山万水，将平生之所见，诸般美景一一描绘下来。所以我最想做的事，是能画一辈子的画，就此生就无憾了。” 
　　 
　　“画一辈子的画啊？那么令尊不让你画么？” 
　　我苦笑道：“胡公子，我家并不是很富裕的人家啊——” 
　　“哦。不过我听说有人专门作画卖钱的。”他极为认真的说。 
　　 
　　我愣了一下，不禁哑然失笑，如果他是真心说的话，那么真的是太天真了。 
　　他果然是不知人间饥苦的公子哥。我不禁要失望了。这种失望是天一样的距离所造成的。虽然他拥有我所没有的一切，但是—— 
　　但是他的天真是如此的自然，这样的让人喜爱…… 
　　如果没有发现就好了……我内心真正的情感……没有发现就好了…… 
　　 
　　虽然我此刻坐在他的面前，望着他平静的表情。我坏心的想，如果我在此刻对他说，我喜欢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 
　　到那时，他还会这样的淡漠冷静么？这样高深莫测的表情又会怎样呢？ 
　　我想知道，我真的想知道…… 
　　 
　　我几乎要不顾一切了，但是我忍住了，只是搁在桌子下的双手握成拳头，指骨关节都发白了。因为，我想再看他一会儿，哪怕是一会儿就好… 
　　这一切不知道要忍受多久，难道直到我考完，离开京都为止么？无论考中与否，最后我还是要离开。也许还有相见的一天，可到那时，他未必能记得我。就象一缕轻烟只是在他人生里轻轻的飘过，留不下一丝丝的痕迹。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傻瓜为了他，日夜挣扎。 
　　太不公平了，不公平！ 
　　 
　　我想要让他记得我，我要他深深的记得我。 
　　于是，当小凌到楼下按胡静的吩咐买一样东西的时候，我大胆的抬起头直视着他，一阵冷风吹过，我不由自主的微阖上眼。 
　　别怕，千万不要害怕。 
　　 
　　我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柔声说道：“胡公子——” 
　　“嗯？”他淡淡的应了一声，此时，他恐怕还不知道这个坐在他对面的人要对他说一件怎么样惊世骇俗的事。 
　　“胡公子……我想……我想我恐怕是有些喜欢上你了呢。” 
　　 
 
第 4 章 
　　夕阳无限温柔的爱抚着，阵阵晚风吹来，碧云山更显幽奇。当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天际的时候，这条山道会完全暗下来，唯有天上的冷月照着一路的凄清。 
　　月亮在云里时隐时现，勾勒出一个诡异的世界。 
　　 
　　我独坐下回寺院的半山迎客亭中，想着今天中午发生的事。 
　　我依稀记得，当我告诉我喜欢他的时候，他惊讶的表情……然后他不解的询问，自己义无反顾的吐露，紧接着他站起来了……然后他离开了……他离开了……头也不回……没再说一句话…… 
　　 
　　他露出冷淡以外的震惊的表情也没能让我的心情舒缓一点。 
　　我抬起头，望向寂寥的夜空。那么空旷幽深的让人害怕。 
　　其实这样也好，这样最好了。 
　　一切都结束了。 
　　 
　　“表哥——表哥——”阿三稚嫩的声音随风时隐时现。 
　　我忙转过身望向山道，只见从碧云寺方向有一个亮点正快速的向这边冲过来。 
　　我担心的想开口喊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可怕。 
　　一会儿工夫，阿三已经来到亭里。 
　　 
　　“表哥，你去哪里了嘛，真是担心死了我。”阿三语带哭腔：“要不是有个和尚说看到有人在晚亭里，我猜便是你。表哥，这么晚你呆在这里干什么？天气这么冷了，万一着凉了又要花钱——” 
　　阿三举高手上的灯笼，他惊讶的望着我的眼睛—— 
　　“表哥，你……你哭了，你干嘛哭啊？” 
　　 
　　我慌忙摸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一脸的湿漉。啧啧，一个男人独自流着眼泪，让人看到了真是羞愧死了。 
　　我忙用手擦去。 
　　 
　　沉默半晌，阿三大声叫道：“表哥，是谁欺负你了么？我告诉周大哥去。” 
　　我忙拉住他，急声道：“这件事，不准说！” 
　　阿三半大不小的年纪，似懂非懂。他皱着二条小小的眉毛，将灯笼插到亭柱上，便在我的身边坐下来：“表哥，你今天上哪里去了啊？是不是又去高升酒楼了？你是不是又去找胡公子了？” 
　　 
　　我心里一慌，急忙否认道：“你瞎说什么，表哥流眼泪……是因为，我……我把钱给弄丢了……” 
　　他跳起来，惊叫道：“什么？什么钱？丢了多少？我早说，放在我这里，表叔老爷说你丢三落四的，说了要我看着你——” 
　　 
　　我小小声的说道：“也没多少，总共才二两。我想，会不会掉在山道上，所以去找了——可惜没找着。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阿三再次惊叫道：“二两！够我们花用几个月啊……等一下，把余下的钱两拿来我保管。” 
　　其实这二两银子还在我的衣襟里面好好的保存着。我一直想请胡静吃一顿饭，不过这个愿望恐怕再难实现了。 
　　 
　　自那天以后，我再没下山来，周雄多次邀我出游，我都拒绝了。 
　　不经意间，听得周雄拉着阿三说话。 
　　“你表哥，最近怎么了？死气沉沉的，身子骨瘦成那样。” 
　　阿三人小鬼大，叹道：“周大哥，表哥就象被霜打蔫掉的菜花一样，我看是没指望了。” 
　　 
　　周雄瞪大眼，粗声粗气的：“不会是生病了罢？最近天气一下子就冷了很多，莫非是着了风寒？赶紧让那些和尚弄点草药喝。” 
　　阿三摇摇头：“他是心病来着，心里痛着呢……” 
　　 
　　掩在门后的我，只觉头脑“嗡”一声，阿三知道了……他一定是发现了我的那些可耻的秘密。 
　　在睡梦呓语之中，在不经意落笔之时，在眉目的盼顾之间…… 
　　我猛的拉开门，瞪着私下说闲话的二个人。 
　　 
　　阿三畏缩了一下，怯怯的望着我，岂图溜走。 
　　周雄上上下下打量我，用手摸摸我的额头。 
　　“不烫，也没有流鼻涕……” 
　　我甩开他的手：“你们在胡说什么啊，考试一天比一天近了，雄哥，难道你就不担心么？” 
　　 
　　周雄松了一口气：“还有半年的时间啊，阿君，你这样可不行，你不要紧张啊。考中考不中的是天意，顺其自然就好……我看你这样子，能不能熬到明年都是问题——” 
　　阿三打岔道：“不是啦，是表哥丢了二两银子，心痛到现在。” 
　　…… 
　　 
　　冷风卷着满天的枯叶在头顶洒落的时候，我正在林间自娱自乐。 
　　深秋的山林显得疏散萧条，远远望去象笼着一层白烟。 
　　踩着厚厚的枯叶，一边默背着昨夜再次复习的文章。 
　　 
　　身上已经穿起来从家里带来的薄棉袍。只是这袍子年代久远，如果拿起来对着阳光，还会发现棉花已经结成一块一块，光线从当中漏下来。 
　　想起阿三如今死活也不肯出房门，也是啊，初次来到寒冷的北方也够他受的。这样的寒冷连我也越来越难抵御，现在也冻得只缩肩。 
　　看来真的要下山买几件旧棉衣过冬才行。 
　　 
　　只是，令我踌躇的是，我想见他……想见他…… 
　　正是因为距那日以来这如此多的梦魂萦绕的日日夜夜，却没有一丝办法将那人的身影从心底拨除。 
　　再不能，再也不能…… 
　　 
　　我落寂的表情其实周雄都看在眼里，所以我猜他可能会叫我一起去散一下心。 
　　事实上，作为多年的邻居好友，自然知道周雄豪爽大方，这不，我们已经下山，来到了街市。 
　　 
　　“山顶上都飘雪了，还没到冬天呢，以后的日子不知道会冷成什么样子，阿君，你以前来京会试身体都吃得消的啊？！” 
　　我斜睨了一下周雄穿的厚实的棉衣，也在怀疑，到了冬天，他还走得动么。 
　　 
　　“还好了，你不觉得这里闹市暖和多了么？”看看哪里有成衣店，又好又便宜的。 
　　“有么？我看我棉被还要添一条，上次问寺里要，竟然没有多余的。” 
　　我不禁好笑，这么多的寺僧，他们自己还盖得很单薄呢，哪里还有周雄的份。 
　　 
　　“我们好久没下山了……不知道这次会不会遇到那位胡公子？”周雄有些感慨。 
　　心惊。 
　　“遇到又怎么样，遇不到又怎么样，顾着咱们自己的事罢。”我记得好象是往左拐有一家成衣店的，不知道是不是还依旧存在。 
　　 
　　周雄皱眉的瞅了我一点：“你怎么了？早一二个月以前，你还一个尽儿的说，胡公子这人，人长得好又体面，有风度气度。若能跟他做朋友，真是三生修来的福份——” 
　　我差点岔过气去，吼道：“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 
　　 
　　“咦，你这个人，自己说过的话，就不记得了。算了，胡公子跟咱们是没什么关系，瞧他那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表情就知道了，就算咱们凑上前去，眼巴巴的求着跟他交好，人家还不当一回事呢。” 
　　有时候，张张嘴吐出来的话语也会杀人，只是不见血罢了。 
　　 
　　前面人山人海围在一起，隐隐传出杂耍的声音。周雄等欣喜若狂，已经勇猛的往前挤了。不知道何时，阿三和福宝也不见踪影。 
　　头再次隐隐做痛，这几个家伙。 
　　 
　　有些茫然的在街上闲逛。阳光是如此的温暖的洒落满身，恍恍惚惚之中，好象沉浸在一个悠远的梦中。 
　　走动的脚步停下来了。因为，我想我是见到他了…… 
　　隔着老远，我一眼就看见夹杂在人群中的他，而他的视线也刚好对上了我…… 
　　 
　　在梦境中惊醒，却仿若又沉浸到另一个更不羁的梦中。 
　　我忙转开视线，刚好瞧见一家布店，连忙躲避进去，假装看起布料来。 
　　我偷偷的看向门外的街道，只见他在街上四下巡视着。 
　　……他是在找我么？ 
　　这可能么？我想念至此，不由的低低的笑起来。笑自己的多情更笑自己的无聊。 
　　我在布店里停驻了半晌，在店家的不耐烦中，我才讪讪的离开了。 
　　 
　　瞧着打着补丁的棉袄，阿三甚是不满，但瞧我这件也没好到哪里去，也只得做罢。 
　　“穿在里面，外面罩着衫子，别人就瞧不见了。”这可是我的经验之谈。 
　　“周大哥还买了新棉被呢。” 
　　“你可以上周雄那睡去，跟他们二人挤一床，我不介意，反正多一个小孩子，他们也不会介意的罢。” 
　　“谁是小孩子，我最讨厌你了。”阿三穿着新买的棉衣跑出去了。 
　　 
　　我摇摇头，望向从窗户缝隙里窥入的阳光，新的一天又将开始了。 
　　有人轻轻的敲门，我忙将刚尝试写了一半的文章藏到抽屉里面，道：“谁啊？推进来。” 
　　门被推开了，我瞧见了来人的脸宠。 
　　 
　　就象九天云霄之外撒下的清辉照亮了一切深沉的黑暗，在荒芜的几近干涸的心灵里，又若一股清泉脉脉翻涌。 
　　他……他他他…… 
　　窗外是初冬和煦的阳光，屋里是彼此的沉默。视线交会之处，仿佛已经历了无数寒暑。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了这种沉默。 
　　我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他怎么来了？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开口？我想瞧瞧他的神情，却发现自己的脸滚烫滚烫，只能低着头以掩示自己的羞涩。 
　　“胡公子……你……你怎么来了？” 
　　 
　　他转过身，背着光，他的视线在简陋的僧房里逡巡。他的脸处在阴影当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郑相公，昨天我在街上看到你了，你怎么扭头就跑了？”他说道，语气一贯的平淡，象在陈述一件事实。 
　　我一愣，道：“是么？我没见到你啊，如果我有看到胡公子的话……自然会上前打招呼的。昨天我去买衣服，可能光想着找成衣店，没注意到也是有的。” 
　　 
　　“是么？！”他说着，走到床铺前头，用手摸了一下床上的薄被。 
　　我只能让他又看又摸，却不好阻止他。 
　　他边看边挑剔的说道：“读书人的日子都这样的清苦么？——这张床这么硬，现在还睡草席？被子又硬又薄。” 
　　 
　　喂！你好意思第一次进别人的房，就动别人的床。 
　　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在做梦…… 
　　阿三呢？对了，阿三怎么还不过来，我都快羞死了。 
　　 
　　我没话找话：“胡公子，你稍坐，我给你倒水——”我说着就要开门出去了。思量着周雄那儿可能会有茶水准备着。 
　　“不用了——”他从床上站起来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昨日才买的棉衣的补丁上，慌忙将衣服收好折叠起来，谁知道折过来的反面有着更多的补丁。只好一股脑儿的收到木箱子里才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想让他看到我如此贫寒的一面，这样显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更加的遥远。 
　　 
　　他沉着脸，又走到了桌子边上，翻看我读的书。 
　　沉默半晌，他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大学》要认真的读啊，也许试题就出在上面也不一定。” 
　　“什么……”我迟缓的思绪已经跟不上他讲话的速度了。 
　　“你继续罢，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他说着就出门去了。 
　　说句实话，岂今为止，我还没见过比他更自以为是，更霸道的人哩。 
　　 
 
第 5 章 
　　一整日我都神情恍惚，不知身在何方亦不知魂在何处。惟见僧房的光线逐渐黯淡下来，方知黄昏已近。 
　　晚间，我睡在床上，一直翻来覆去的，思绪翻腾。 
　　剪不断，理还乱。 
　　 
　　他今日究竟意欲如何？ 
　　他还说过几日再来看我？他真的还会再来么？ 
　　这样算什么？ 
　　 
　　我的心思已经明明白白的摆在他的面前，他又不是不知道……难道他不知道，他这样的行为会让我产生不该有的想法。他不应该来啊，真的是不应该。 
　　他不会是在做弄我罢！他这个已经有七个老婆外加五个孩子的人，我跟他之间还有什么余地？真真教人心烦的是，为何明知他是有家累的人，却偏偏还是对他吐露心声呢？ 
　　 
　　阿三轻声的道：“表哥，一个晚上你翻来覆去的，在烙麦饼啊？唉呀，衣服盖在被子上都让你弄掉下来了，很冷的。你叫人家怎么睡啊？” 
　　我正烦着呢，不由低声骂道：“睡你的罢！”却将滑落在一边的棉袍盖在阿三拱起的被褥上面。 
　　唉，总之，这又是一个无眠的夜。 
　　 
　　翌日，吃早饭的时候，周雄用手肘推了推我，笑道：“阿君，用得着这样拼命读书么？” 
　　什么嘛？莫名其妙。  
　　周雄扒了几口稀饭，象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用手肘又推了推我。 
　　“听说昨日一早……那位胡公子来寺里找你了啊？他找你又能做什么呢？……不过你的眼圈有够黑的，要保重身体啊。” 
　　 
　　我险些被手里的馍给噎着。 
　　我将视线转向阿三，只见阿三忙摇头道：“你不让我说，我敢说么。” 
　　我又转过头，狐疑的望着周雄，心想周雄平日起得甚晚，他是如何知道的？对了，今天为何也起的这般早？更何况，昨夜下了一夜的雪。 
　　 
　　只见周雄嘿嘿一笑道：“说实话，跟你上街真没意思，还是阿三表弟地道一点。昨天那杂耍你没有看到，那真叫精彩，阿三你说是罢——我们看了又没多久，就发现你不见了。你说你这人，每次都这样，一不高兴就独自将我们三人扔一边上。还好，我们在路上遇到了胡公子。他问我们住哪里，我没道理不告诉他……” 
　　我叹了一口气，只顾着低头喝着稀饭。 
　　 
　　“不过话说回来，阿君——，你什么时候变得跟那位胡公子这么要好啊？我怎么都不知道？” 
　　“大家出门在外，交个朋友，很平常的，有什么稀奇的啊。”我假装平静，蛮不在乎的说道。 
　　“这倒也是。”周雄本身爽快爱结交朋友。 
　　 
　　我端起薄得可以见底的稀粥急急忙忙二口三口一饮而尽，一心想着赶紧闪人，免得周雄又问三问四问长问短的。 
　　刚刚站起身来，就见到老方丈陪了一众人进来。 
　　我又眼花了……一定是又来了…… 
　　 
　　“郑相公，你在吃早饭啊。”那个温文的声音传来，昨日还宣称过几日再来的，可现在仅仅才过了一晚，今天又赶早的过来，他究竟意欲何为？ 
　　我不置信的揉揉眼睛，当然他还在原地，我在众人的目光（包括所有吃早饭的和尚和考生们）下，不得不面带笑容……呜…… 
　　“胡公子，这一大早的……呵呵，真是早啊……” 
　　 
　　胡静的双眼直直的盯着我看，看得我心慌意乱。 
　　这算什么？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本以为早已萎谢冻死在初冬枝头的花蕾就象遇到一股春风，意外的缓过了气，它活了，生机蓬勃，愉悦的舒展着。 
　　心脏怦怦的跳动着。 
　　 
　　“胡公子，要不要逛逛碧云寺么，听说这里也蛮有名气的。” 
　　“正有此意，郑相公你便陪我一起走走看看罢。”没等我回答，又转头对旁边的方丈说道：“大师，有郑相公陪我便成了，不敢烦劳大师了。” 
　　“胡公子，那你请自便，只是关于建塔的事——”难怪方丈亲自做陪，想来要胡静出钱修塔啊。 
　　“我会派人同你商谈——郑相公，咱们走罢。”他的表情有些不耐了。 
　　 
　　初冬的碧云寺，覆盖着薄薄的积雪，更显空旷冰冷。但香烟袅袅，却让人打心底温暖起来。 
　　“想不到，山上竟这般寒冷，郑相公——”胡静一伸手抓住了我的手：“你的手很冰。” 
　　我一个反应就是想要挣脱，但是他的手劲很大，一时间被握的更紧了。令人贪恋的温暖从他 
　　手上逐渐传来，一切的僵硬也渐渐融化，心里甜丝丝的。 
　　只是热气缓缓向上蔓延，仿佛所有的血气都往脸上冲了。 
　　 
　　一同来到了正殿，供奉的神像被长长的帏幔珠帘遮盖住了，只是隐隐露出庄严宝相。 
　　瞧着跟随着胡静而来的几个仆人正亦步亦趋的紧跟其后，而自己的手还被他紧紧的握住。想到这一切都落入了别人的眼里，不由的脸上大窘。猛力的挣脱开来，连忙将手藏到袖子里，放到身前。 
　　瞧着胡静不豫的表情，忙道：“拜拜菩萨罢。”腿一弯，便先跪在莆团上，抬头看着胡静。 
　　 
　　犹豫的半晌，胡静还是跪下来，就在我的旁边，也瞧着我。 
　　我低下头，弯下腰，心里默默的祷告着。 
　　 
　　瞧过了庄严肃穆佛殿，转去后院便瞧见一片竹林，也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修竹残雪，透着一种清冷的美。 
　　“刚刚……你求菩萨什么事？”胡静靠近我低声询问。 
　　“那你又求菩萨什么事？” 
　　“自然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还有——就是你我……” 
　　“……再往前面，就是寺里正在建造的新塔。”我忙打断他，却不敢看他的神色。 
　　“……” 
　　他稳站着没有挪动的意思。 
　　 
　　气氛一时尴尬，有些后悔刚刚打断他说话：“你来便来，干嘛还带了这么多的人？”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昨天没有说出口的话——”他说了一半。 
　　我不看他，望着寒风中摇弋的修竹，假装镇定的说道：“别……我是说，这里真够热闹的。” 
　　静谧，唯有风中竹叶发出的沙沙声。 
　　 
　　突然他低低的笑起来，只听他喃喃说着原来如此之类的话。 
　　接下来，他没再做出任何出挑唐突的动作，只是随着我随意的欣赏四下的风景。 
　　当胡静离去的时候，我站在山道上极目相送。 
　　 
　　我不需要同情亦不需要虚假的温柔，怕自己会过度的期待，胡静……你让我有了错觉，觉得自己如此幸福。可是我好害怕，在下一个瞬间，就会摔落到绝望的深渊里…… 
　　 
　　对了，我突然发觉我身边怎么这样的清静，原来是一个早上没见到阿三人影。 
　　不仅如此，到了午后，依旧没有阿三的踪影。 
　　直到傍晚，在我的惴惴不安之中，阿三回来了，并且神情兴奋。 
　　一门房门就将几大包的东西搁到了床上，整个人也累摊在床上。 
　　 
　　我吃惊的道：“这些是什么？哪里来的？”打开几个包裹竟然是一条厚被几件崭新的衣服，还有几样小玩意。将衣服拿起来比比，显然有几件是给我的。 
　　阿三躺着休息了一下，然后起身一样一样兴高采烈的看着。 
　　“当然是买来的啊。” 
　　 
　　我心想，早些将银子全交给他保管，该不会…… 
　　“你不会把我们以后吃饭用的钱全买了这些罢……”只要他敢点头说是，立刻就要把门后的扫帚拿起来了，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当然不是，你以为我会是你么。” 
　　 
　　什么？！ 
　　我让他站起来，站好。 
　　“说，你哪里来的钱——阿三，你怎么可以去偷别人的钱啊？” 
　　阿三大叫道：“表哥，你胡说些什么啊，这些是别人送的。” 
　　 
　　我疑惑道：“别人送的？谁？谁会送这么多的东西给你啊？” 
　　阿三吐吐舌头，笑嘻嘻的说道：“是小凌啦，真看不出来，他人这么好。买了这么多是送给咱们的，还一起送我上山来，我有叫他进来坐坐。不过，他坐也没坐就下山去了。” 
　　 
　　小凌？！怪不得，我说今天一反常态，小凌竟然没跟在胡静身边，原来跟阿三上街买东西去了——那个死小凌在打什么鬼主意啊，不行，得问清楚。 
　　“小凌平白无故送这么多东西给咱们，这些可要值好几两银子，他是不是要你干什么事？阿三，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你爹妈交待啊。”真正的语重心长。 
　　 
　　阿三气恼道：“表哥，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子，我什么都懂啊，小凌哥不过是想要跟我做朋友啊。” 
　　“小凌哥～呸！你说，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你一五一十的跟我交待清楚，否则今晚你别想睡了！” 
　　 
　　是夜，我躺在床上，手按住胸口，真怕心脏要跳出来了。 
　　阿三被我逼问着，全招了。 
　　 
　　原来小凌一路上问他，他是什么时候跟我上京的啊？在寺里生活缺什么少什么？ 
　　他是哪里人啊，是不是跟我住同一个地方的啊？ 
　　家里有些什么人啊？ 
　　父母是否健在？做什么营生？ 
　　家境如何？ 
　　还问他，我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玩意，喜欢看什么？ 
　　今年几岁？ 
　　在家乡有没有亲事之类的问题。 
　　总之，该问的全问了，不该问的也差不多都问了，呜～ 
　　死阿三为了贪图这点小恩小利的，竟然什么都说了。 
　　 
　　我立刻想到小凌的主人——唉，这回可真如了他的意了。我的事，从小处到大事，他全明了了。可是他呢，我甚至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而且我都问了这么多次，他便有意无意的岔开话题，就是不告诉我。光就这一点来说，其他的事也就不必问，不必提了。 
　　想到这些，狂乱的心跳也慢慢的平静下来，一丝的不安在心底缓慢的扩张，如此的茫然又如此的忧伤，不由的想要大哭一场。 
　　半山凌冽的寒风，咆啸着，狰狞着，伴我一夜无眠。 
　　 
　　 
 
第 6 章 
　　胡静来了，我坐在房里就知道了。 
　　声音从远处飘来。 
　　 
　　“胡公子，你来啦……”有人大声招呼。 
　　“哟，胡公子，吹得什么风啊，你老大驾……” 
　　“胡施主如此康慨大方，今日贫僧定……” 
　　“小凌你也来啦，今天一起出去玩，上次我跟你说……” 
　　…… 
　　总之，他一路过来，迎着一路的盛情。这人，真是带风带雨啊。 
　　 
　　我硬是坐在原位不动，我想攻书，我要看书，我在读书…… 
　　门被推开了，他一个人进来了。 
　　啧啧，这么没礼貌，早先还一个劲儿的彰显自己如何的文雅得体，不过就是多来几次，大家熟了一点，现如今进人家的屋子连门也不敲了，要多无礼就有多无礼了。 
　　“我刚刚敲了很多次门，为什么不应一声？”他责问我。 
　　 
　　有么？ 
　　“是么，想来是我太认真看书了，可能没听到。”我吱唔着不抬头看他。 
　　他叹了一口气，靠近了些，然后低声说道：“我口渴了，要喝茶。” 
　　我终于抬起头，吃惊道：“哪里有人——”这样子问人家要茶吃的，最后的话在看到他微蹙的眉眼时咽到肚子里。 
　　“好罢——你等一下。” 
　　 
　　我忙走到隔壁的禅房，敲了半天门，叫了半天也没人应，也只能自己推门进去。 
　　咦，周雄和福宝都不在房里，还说什么认真读书考进士呢……都玩疯了。 
　　我见桌上有一壶茶，便提了过来。 
　　 
　　回到房中，发现胡静他侧身躺在我的床上，底下铺的竟然是他的白锦貂披风。 
　　“刚刚从山下上来有些累。” 
　　我手里端着倒好的茶水，迟疑不前。 
　　他看着我，微微笑道：“别怕，过来啊——” 
　　 
　　那低沉磁性的声音，那带着异样魅力的容颜轻易的蛊惑了我的心我的魂我的神志。 
　　我怕，我真的好怕。每向前的一步便是对整个心魂的一种考验。 
　　我对自己说，勇敢一点，大胆一点，放心的上罢。 
　　我是男人——对的，我是男人！ 
　　只是……端着茶上前是不是不妥当？真是费思量。 
　　 
　　突然，他坐起身来，在我惊讶的目光中脱去了外衣，拉过几日前他送的新棉被盖到了身上。 
　　“来啊……” 
　　就算是痴傻之人也知道，这种情形意味着什么。 
　　只是，为何他的态度会有翻天覆地的转变？而这时的我，根本无从想起，亦无法思考。 
　　我的脑海里瞳眸之中，全是他饱含着诱惑的双眼，挑逗的动作足以让任何男人都为之焚毁。 
　　 
　　在他的注视下，我颤抖的脱去了外衣，摸到衣带的手抖动的太过厉害，结果愈发的解不开。 
　　双腿虚软的几乎无法站立。 
　　仿佛有一团火在心里燃烧着，渐渐的向外漫延着，几乎要吞噬整个躯体。 
　　这席卷而至的欲望是如此的可怕，但对于这具冰冷的身躯而言，却又充满了极度诱惑。 
　　 
　　这件事，至今想起来，我还是觉得扼腕。 
　　我一直以为，不管怎么样说，你看胡静他长得这样漂亮，谁都会认为——唉—— 
　　越想越不甘心，眼泪默默的流淌下来。 
　　 
　　“君……怎么了，还很痛么？”胡静揽过我的肩膀，手指轻轻的在上面来回磨蹭着。 
　　我不去看他。 
　　心里虽然很喜欢这人，但是……这样赤裎相见却从未想过。 
　　也不知道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事，男人之间可以这样做…… 
　　我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一切发生的如此突然又难以致信。 
　　 
　　“又不是女人，有什么好流眼泪的？”他抑住怒气不解的问，“你不就是想跟我行房么？为何这般表情？” 
　　这个男人看似俊俏的外表，任谁也不会想到，他的内心是如此的强势，如此的自以为是？ 
　　他竟然以为我只想跟他做这种事？难道喜欢就是做这种事？ 
　　 
　　那眼里激情尚未褪去，声音尚且轻柔，但总觉得有一种泰山不可挪移的气势，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心里恐慌，又惴惴不安。 
　　 
　　我喜欢的人真的是眼前这个男子么？脱去一切温文尔雅的表象，我隐约的感觉到，他是怎么样一个疯狂的人。他的力气是如此的大，他的眼神是如此的狂热，仿佛要占有一切。 
　　他全然有着象我这样书生不该有的一切。 
　　他跟我们不一样。 
　　 
　　我咬住下唇，缩到了被子里，气势软弱的低声报怨道：“我又不是女子……” 
　　“因为，你喜欢我，你爱着我所以你心甘情愿，难道不是么？！”胡静一付理所当然的口气。 
　　 
　　我抬起头，望着身旁的男人，原来如此。 
　　是因为我爱你才会让你这般的有持无恐么？为所欲为么？ 
　　那么你的心呢？ 
　　因为根本无心，所以会在这次过后，再也见不着面？就算寻到你的踪迹，也会装出对面不相识？ 
　　 
　　我心中烦躁，将被子把整个头也蒙上，什么也不用去想。 
　　突然感觉整个身躯被紧紧的抱住。 
　　 
　　“因为喜欢所以才会做这种事，如果我不喜欢你，我根本不会看你一眼……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黑暗里胡静带着笑意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我比你有经验……” 
　　 
　　我因为他前面说的话感到伤心，但一听到这句话，险些把我给气炸了。 
　　这句话无疑有二种含义：他有经验，而我没有经验。更深一层，就是他有很多女人亦或是情人，他有无数的经验……也许我也只是他经验的一种。 
　　纵然他说喜欢，也只是无数喜欢中的一丁点而已。 
　　 
　　一个男人，别人说他没经验，简直就是侮辱。 
　　而且，我也要让他知道，他也不过是我无数喜欢中的一点点而已。 
　　于是我大声囔囔道： 
　　“谁说我……我没经验，告诉你，在我老家，我都不知道我有多少的相好呢！” 
　　 
　　他用手捏我的鼻子，我用力的拂开。 
　　“说谎不打草稿——你的小表弟，可是全说了，他说你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张大嘴巴，这个死阿三—— 
　　气得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哎哟，我的腰啊。 
　　就这样，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残花败柳身…… 
　　 
　　就象胡静自信满满的说我喜欢他一样，确实我已经无法自拨。 
　　他时常来，这座可怜的清修之地，就这样被我们两个给玷污了。 
　　唉！对不起了，佛主大人。 
　　 
　　可怜的阿三，最近单独睡一间房了，不过，这全是胡静的安排。 
　　反正是胡静出钱，阿三没意见，对我来说，其实也没什么，也就随他了。 
　　 
　　现在，胡静一天没来，我就觉得日子难过……若是三四天见不到他，便觉度日如年了。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 
　　书根本没心思看。 
　　 
　　记得有一次云雨之后，我怔怔的望着房梁，突然觉得自己如此不孝。 
　　家里尽力量筹出钱供我上京赶考，结果，自己在最应该用功之时，却沉溺于肉体之乐。 
　　 
　　我一咕噜爬起来，披上衣服坐在桌前，一本正经的看起书来。 
　　胡静一把抓了我手上的书，就扔飞出去了。 
　　“你干嘛？！”把我给气的。 
　　“跟我在一起，何必要读书，考什么进士……”他自以为了不起的说。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他硬是不让我把书捡回来，结果又被他拉回床上去了。 
　　 
　　我又渐渐的发现，胡静竟然是一个双面人。 
　　他一本正经的表情下，所做的事却完全不符……总之一句话，假正经。 
　　以前我所见的全都是假象么？ 
　　 
　　他变得越来越霸道，感觉那样居高临下。 
　　无论我说什么话，他动不动就喝斥我。 
　　我想做什么一定要按他的意思去做，我不想做什么而他想做什么的话，我不做也得做。 
　　 
　　如果说他一肚子坏水，可是他为人却很正直。 
　　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从不含糊。 
　　别人的对与错,他都给有条不紊的一一指出，而轮到他自己，却从不承认自己有错。 
　　这样的人，根本无法长久的相处。 
　　 
　　可是他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让我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就算心中酸楚，但听到这些甜腻的情话，便头晕脑胀，全都分不清了。 
　　 
　　有一件事是我真真切切实实在在非常想知道的。 
　　我盯着他的脸，然后很严肃的说道：“你说，你究竟住在哪里？” 
　　胡静盯着我看，终于淡淡的说道：“过几天，等时机成熟了，我再告诉你。” 
　　“什么时机成熟？难道现在告诉我不行么？”我心头火起。 
　　“你再忍耐一下。” 
　　唉，总是这样模凌两可，总是这般敷衍了事。 
　　 
　　算了算了，我也不稀罕知道了。 
　　知道又怎么样，难道还想巴着人家，硬要住到他家里去么？别傻了，胡静可是有七个老婆五个孩子呢。 
　　 
　　自从我们的关系进了一大步以后，我以为自己在他的心中至少也有点份量。但事实证明，这只是我的妄想。原来在他心里我竟不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什么身份。 
　　 
　　突然一个想法闪进我的脑海—— 
　　莫非他只是想找一个人玩耍？ 
　　他在玩弄我么？ 
　　等我考完试他便会消失，而我却非得回老家去不可……难道这就是他不告诉我他住在哪里的真相么？ 
　　 
　　我望着他英俊的面庞、高雅的姿态、通身的富贵气……对啊，我凭什么可能和他在一起，他又凭什么会喜欢我呢，难道一切都是我在自做多情么？ 
　　他真心想玩弄一个人的话，那么那个人是注定要伤心的。 
　　 
　　我与他的情份，也仅仅是在这几日而已。一旦春试完毕，我便要回到家乡，而那时自然缘尽，各奔东西了。 
　　 
　　至此，我便再也不去询问他的隐密。 
　　就象故事尚未开始，已经知道悲惨的结局。 
　　既已知道结局，那么在悲伤到来的那一刻之前，便要好好享受这段时光。 
　　 
　　自从那天询问了那件事之后，胡静不知道是不是有意避开，将近半个多月没有过来了。 
　　事实上，这也不是一次二次的事了。 
　　就象春节之时，我甚至将近一个多月没见着他的面。 
　　明明都在京城，却不得相见。这就是所谓的咫尺天涯罢。 
　　 
　　我曾经踏遍都城的每个街市，在往日相遇的那个酒楼久久的逗留。 
　　我又常坐在山道上凝视着静寂的山道，偶有樵夫挑柴而过。 
　　 
　　时间飞逝着，离会试没有多少时间了。 
　　而胡静依旧没有出现，甚至没有派人到通个消息。 
　　他消失了。 
　　不知何踪……至少在我的人生里，他匆匆而过…… 
　　 
 
第 7 章 
　　再过二三天便是大比之日，我们住在山上甚是不便。 
　　一众人便提前下山寻客栈住宿。 
　　 
　　只是我们拎着行李四下分头去打听那些没有客满的客栈，已经跑了一个上午了，腿都快跑断了，可惜一无所获。 
　　每个客店里都住满了考生，那些出租的民宅，八百年前就租出去了。 
　　 
　　有这么多的考生么？当然不可能。 
　　但大多考生都是富境殷富，随侍前来的仆佣前呼后拥的，占了多数房间。 
　　更不用说那些考生的爹妈姑婆表舅二叔之类的人物。 
　　几乎是倾巢出动啊。 
　　 
　　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我们只得寻那没人住的柴房将就了。 
　　这种时候，能找到一个住的地方真是难得，据客栈掌柜说，今年大比人数比往事多了许多。 
　　 
　　初春的天气依然寒冷，况且是睡在柴房，更加寒冷了。 
　　因为不习惯睡柴房的关系（没人习惯的了罢！），我竟然睡睡醒醒，一夜不得安眠。 
　　想起胡静含笑的容颜，只觉悲从中来。 
　　上天为什么要让我遇到他啊？ 
　　为什么还会在这种时刻这样心心念念？ 
　　滚出去，滚出去！ 
　　可是胡静的身影怎么也无法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就象心碎而后的碎片，每片之上依旧有他的影子。 
　　 
　　以这样的心情去会试，脑中不知所想，下笔不知所云。 
　　心里满腔的愤懑，只觉人生一片惨淡。 
　　几场下来，形容消瘦，神情萎顿。 
　　 
　　反观周雄沮丧之中却显得有些兴奋。 
　　他家境富裕，为人豁达，对科举之事浑不在意。原本就抱着上京碰碰运气看看热闹长长见识的心态，就算全然考不出来，对周雄而言，也无甚么分别。 
　　 
　　我是如此羡慕他。 
　　人生什么都不用烦恼，整天嘻嘻哈哈的，心无牵挂。 
　　而我，这一次又名落孙山，真的无颜面对家中的父母。 
　　纵然才华横溢，旁人吹捧，可是考不上功名，终究会让一切成为笑柄。 
　　 
　　什么都没有了，希望、未来、我心中的爱……全部都消散了…… 
　　我的人生已跌入了深渊，一切如此的惨淡。 
　　 
　　江面一片迷游濛，就象我的心已经失去了方向。 
　　我站在了船头，让风盈满衣袖，衣袍在风中翻卷着，只觉整个人飘飘欲要离去。 
　　第一次我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脚步迟缓的朝船边再挪动一寸，低头望着滔滔的江水，只觉心痛欲裂。 
　　只要只要……轻轻的一跳…… 
　　这世上的烦恼便再也无法折磨我了，再不用为生计而烦恼，再不用去面对那些嘲讽的嘴脸可畏的人言，再不用为胡静而心碎…… 
　　 
　　“灼君！” 
　　我猛然回头，见周雄笑嘻嘻的站在船舱过。 
　　只听他叫道：“过来，喝酒啊。” 
　　我茫然的摇摇头。 
　　“过来啊，我有话跟你说。” 
　　我睁着空洞的眼，一时间不明白傻大个周雄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什么？”我迟疑朝船舱走了几步。 
　　周雄一个箭步上前，用力的抓住我的胳膊，那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我的胳膊。 
　　他一把将我拖进舱中，将我捺在椅上。 
　　“你弄痛我了。” 
　　 
　　周雄忙松开手道：“对不起，刚刚……我等不急要喝酒了——” 
　　他的手颤抖着斟了二杯酒，然后递给我一杯，说道：“灼君，你不用担心。” 
　　“担心？” 
　　周雄迟疑的说道：“对啊，你若担心这次考不上被家里人责怪，我会跟你父母说，你在都城时，生了重病——” 
　　 
　　我看到周雄担忧的眼神，强笑道：“不用，是我才疏学浅，自不量力，被责骂也是活该。” 
　　“什么才疏学浅，你那才是真才实学，不象我，这秀才功名纯粹是……你只是时运不济，来年再去考，一定能成。” 
　　我不由的失笑道：“雄哥，我再也不可能上京会考了。还是安安份份随我大哥二哥去外面做生意，做个生意人。” 
　　 
　　“你何必自贬身份，官人不做去做那低等人。你若怕没有钱，我资助你。” 
　　我见周雄神情激动，听他这一番话，不觉很是感动，只是…… 
　　“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以后再说罢。来咱们喝酒。” 
　　 
　　我仰头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一股热辣直呛得我咳嗽不停。 
　　该死的周雄，这是什么酒啊？烧刀子么？ 
　　没多久，我便头昏脑胀，睡倒在舱铺之上。 
　　醉了也好，醉了便不用为红尘俗事烦恼。 
　　 
　　其实佛主捻花而笑，喻示一切事物只在一念之间。 
　　就象轻生的念头也仅仅只是一瞬而已。 
　　象这样不孝的行为，君子怎能去做。 
　　人生就算有再多的痛苦，也要咬紧牙关熬过。 
　　 
　　虽然在到家之前，心里有种种的准备。 
　　但是被家人这般忽视，还是会觉得很自责很难过。 
　　 
　　“爹——”我小心翼翼的叫道。 
　　父亲就打我面前走过，一个斜眼也不给我，唉~ 
　　不会来真的罢，他真的不认我这个儿子了么？  
　　父亲不理睬我，那娘亲呢？ 
　　她倒是看了我一眼，用很难看的脸色瞪我一眼而已。 
　　这算不算众叛亲离，我只剩下阿三了。 
　　“阿三——” 
　　 
　　小妹从厨房里出来，拿了一把刀，递给我。 
　　“干嘛？！”我迟疑瞪着这把刀。 
　　“从今天开始就由你做饭了——” 
　　 
　　我张大嘴巴，无力道：“我是男人啊，君子远鲍厨，你没听过么？……我不会做菜啊……” 
　　“还君子呢，学着做，将功补过罢。”一句话就将我堵死了，我无力的接过菜刀。 
　　我瞪着她的背影叫道：“小心嫁不出去啊。” 
　　“哼，你才小心娶不到老婆，现在你在城里不知道有多出名，害得家里人都不敢出大门了。旁人一个劲儿的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你一个人害得全家丢尽了脸面。” 
　　 
　　我低下头，小声的咕哝道：“考不上进士的人多了，有什么丢脸的啊？！” 
　　“你还说，要不是说大话吹牛皮，谁管你考上考不上。我倒听人说，在都城之时，旁人都在奋力攻书，你倒四处游乐。你都上京干什么去了？！说啊，说不出来，我看你是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子厮混了罢——” 
　　 
　　我怒道：“你一个姑娘家这种话也说的？！我不过才考了二次而已，有人考个十几年考不中的也有。过三年我再考，到那时，我一定会考中的。” 
　　“指望着你？全家会饿死的。”妹妹冷哼一声扭头离开了。 
　　 
　　我剁，我剁，我剁剁剁，一块上好的猪肉让我剁的稀巴烂。 
　　这一切，全是那个混蛋害的，我剁死他…… 
　　我将蒸板上的猪肉当成是他。 
　　拼尽全身力气，只剁到手麻眼酸，无力的撑在灶台之上。 
　　 
　　其实全家人都不动声色，背地里头却四处打听，某某的儿子中了没有啊？考得第几名啊？ 
　　不过，有个值的欣慰的消息，据说全县城的人乃至整个州府都无一人考中。 
　　今年是怎么了？ 
　　扬州出才子啊，全都走霉运么？ 
　　爹妈的脸色稍稍和悦了一点，但是对我依旧是不闻不问。 
　　 
　　一日，周雄兴高彩烈的跑到我家，显得极为兴奋。 
　　啧啧，考不中还这么高兴的恐怕他是千古第一人罢。 
　　他看到我在洗菜，惊讶道：“你在干嘛？” 
　　我不耐烦的叫他让让，将菜用刀切了。 
　　“切菜做饭啊。”我郁闷说道，都做了将近一个月的饭菜了，这种惩罚何时才会结束啊？ 
　　 
　　“这不是一直都是你家小妹弄的么？你家小妹呢？”周雄在灶间四下打量，又探头望那窗外。 
　　我白了他一眼：“落第的秀才，别动花花肠子……真没见过，名落孙山了，还这么开心的。” 
　　周雄大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今年不行，还有大后年嘛，日子还长得哩。” 
　　周雄的家境富裕，考中考不中也没差别，而我…… 
　　 
　　周雄突然低声道：“灼君，我告诉你一件事，听说那胡公子正四下找你……” 
　　我的刀一偏，险些切到自己的手指。 
　　“哦？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周雄忍俊不禁道：“你也太毒了罢！放榜的当日，咱们就起程了。听说第二天胡公子就到寺院找你，结果没碰到，又在都城满大街的找你。” 
　　“你怎么知道这般清楚？说的真真的，你有千里眼啊？” 
　　 
　　周雄急道：“大同学院的那几位不是跟咱们在同一寺院呆过么，他们比咱们迟回来，所以胡公子就询问他们你的情况，还仔细问了你家的住址……我猜想，他会不会亲自上门来啊？” 
　　一股气血涌上头脸，心脏只是怦怦直跳。 
　　一时间只觉羞赧万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时小妹进来瞧见了周雄。 
　　“周大哥，你在啊……要不留下用饭罢？！”小妹害羞的说道。 
　　“好、好！”周雄扭捏着。 
　　我冷冷的插一句：“我没做你的饭，回自己家里吃去。” 
　　 
　　总之，我众叛亲离还不够，现在连小妹和周雄也不理我了。 
　　就连小阿三也回乡下帮父母务农了。 
　　 
　　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虽说是三四月的天，但暖和的仿佛夏天提早来临了一般。  
　　我正在房里收拾书籍，把这一摞摞的书全装进木箱之中……双手磨索着书面，心里万分不舍。 
　　就算我下定决心，不再科考了，但是伴了我十几年的这些书，就象命根子一般，不是说丢下就能丢下的。 
　　 
　　虽说象我这般年岁一路考试直到会试已经很了不得了（这句是隔壁阿婆说的），可是我已经气馁了。 
　　不如跟着两位在外经商的大哥学做生意倒是正经了。 
　　 
　　此时听到外面有交谈的声音。 
　　“我儿子郑清源，今年也已经二十岁了，王媒婆你这次来……这件事……” 
　　听到母亲提到我的大名，心中骤然一紧。 
　　什么？媒婆！我赶紧凑近了，竖起耳朵贴靠近窗户。 
　　 
　　“大嫂子，不是我说啊……现在好姑娘难找，今天我给你说的那个姑娘……” 
　　窗外两人一边交谈，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屋内。 
　　 
　　但这短短的几句话，我已经明白了。 
　　胡静……我在心里轻轻的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有一天我娶妻生子，那么我将彻底的忘记你了。 
　　就算你现在四下寻找我，但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 
　　 
　　可是我要成亲了（还没有姑娘决定要嫁给你呐！）。 
　　我为什么不能成亲？他都有七个老婆的人了，还在外面四下招摇的。 
　　我要成亲！ 
　　 
　　果不其然，吃完晚饭的时候，娘把我叫到内房。 
　　单刀直入，娘立刻说起下午那个王媒婆说的事。 
　　“你要不要见见那姑娘……如果你不好意思，娘叫小妹代你去瞧一瞧，如何？” 
　　 
　　小妹去—— 
　　“不行！她去我不放心。” 
　　“她是你妹妹，你还怕她亏了你啊？要不你自己去瞧瞧罢，也不知道人家姑娘同不同意见面。而且见一面要花大钱，唉。” 
　　 
　　男子相媳妇，往往在楼酒园圃之内，双方见面，新人若中意，男方将金钗插于冠鬓中，这叫“插钗”。若是不中意，送二匹彩缎，美其名曰“压惊”。 
　　总之，是要破费了。 
　　 
　　我一出房门，小妹就在门外向我傻笑。 
　　“三哥，我跟你打个赌罢——” 
　　我蹙眉道：“打什么赌啊？” 
　　“我赌人家姑娘一定看不上你。”她在那里笑嘻嘻的叫道。 
　　 
　　“呸……赌便赌，赌输的做饭一年！”想我郑清源，字灼君，面目俊俏，知书达礼，文采风流，怎么可能会输。 
　　“一言为定。”小妹开心的离去了。 
　　呃，望着小妹的背影，一时间我踌躇了。 
　　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第 8 章 
　　常言道，烟花三月下杨州……  
　　如果真要来的人，早在三月就会来了。可是谁会想到，偏偏三月不来，到了五月份，却来敲我家的门。 
　　 
　　那个时候，却正是我谈婚娶之时。 
　　如果婚事成，便留在家乡另寻营生。若这门亲事告吹，便起程去兄长处，学经商之道。 
　　当门外传来敲门声的时候，阿三忙去应门。 
　　 
　　“表哥，表哥，你快出来——” 
　　听到阿三咋呼声音，心中奇怪。 
　　 
　　当到我见到大门外所站之人，当时，我脑中一片空白，觉得我并不是我，这世界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了。 
　　我傻了，呆了，痴了，懵了，脸上表情哭笑不由，只觉自己快疯了。 
　　 
　　“君，终于找到你了……”门外那个风尘仆仆却依旧华贵高傲的人平静的说道。 
　　世上真的没有一件事能让他的表情微起波澜么？ 
　　用这样的面孔来对着我，让我怎么相信，他也会焦虑也会为失去爱人而痛苦？ 
　　 
　　我默默的望着他，半晌才道：“你找到这里来，干嘛？” 
　　一旁的小凌气急道：“郑相公，我家公子为了找你，差点没将都城翻个底朝天了。还不远千里来寻你，你怎么能说这样无情的话？” 
　　我冷笑道：“在都城之时，你随便一个转身，便是十天半个月的，最后科考之时，我几乎将近一个多月没见着你的面，现在又何必假惺惺的。” 
　　 
　　胡静开口道：“你自己说的，因为我让你荒废了功课。而且会试将近，我也不忍打扰你。想见你，却要苦苦忍耐，这样的心情你知道么？” 
　　“那我会考完了，距离放榜还有一段时间，你人呢？依旧不见踪影，连个口信也没有。” 
　　胡静张口欲辩：“我那是——”他突然顿住了，好半晌，才缓缓说道：“灼君，对不起，那时候，我实在脱不开身。” 
　　 
　　恰这时，父亲从外面进来。 
　　见到我们几个堵在大门处，以为我又闯祸。 
　　“你们这是？” 
　　 
　　我不甘愿说道：“爹，这位是从都城来的胡公子……” 
　　爹爹上下打量胡静，但一听到都城二字，便冷哼了一声，拂袖进门去了。 
　　这般失礼的举动，让我好生尴尬。 
　　眼下，四人总不能就在门口杵着，只得引了胡静到里面来。 
　　 
　　我将他带回自己的房间，见他四下打量，心中极为忐忑。 
　　“我家境贫寒，与你来说，相差甚远，今日你来，我只把你当成朋友来招待。” 
　　胡静站在房中，显得对房中破败的程度感到震惊。 
　　是啊，这儿甚至连碧云寺中的禅房还不如。 
　　 
　　“君……这次我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随我回京……” 
　　“回京？”我讶然。 
　　“是，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住在哪里，是什么人么？你随我回京，我什么都向你坦白。” 
　　听着略微急切的话语，我伤感一笑：“现在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了……胡公子，这次就只你和小凌两人过来么？” 
　　 
　　胡静深吸了一口气道：“还有些人随我一同过来，我已经安排住在他处。” 
　　我踌躇道：“那你现在住在哪个客栈？” 
　　“我不打算住客栈。” 
　　“啊？” 
　　“我想住在你这里。” 
　　“……”我瞠目结舌。 
　　 
　　既然胡静都开口指明要住在我家，难道还要把他赶出去不成？！ 
　　真是烦啊。 
　　 
　　象我这样的家境，怎么可能有多余的睡房。 
　　既然非要留下住，那只得委屈胡静跟我睡，小凌跟阿三挤了。 
　　尽管小凌嘟嘟囔囔说阿三的床一定很脏之类的话，但胡静还是面不改色的应允了。 
　　胡静望着我，微笑着说：“这样，咱们就可以一起炳烛夜谈了。” 
　　 
　　对于胡静这样一个客人，全家虽然没有表示出多大热情，但是晚饭时竟意外多了一盘鸡肉。 
　　这简直是过大年才有的事啊…… 
　　我睨着胡静，嫉妒的想，这人真是好命，人人瞧见他都喜欢。 
　　偏偏胡静表面很淡然，但我知道，他根本无从下筷。 
　　活该 
　　 
　　转眼便要掌灯了。 
　　我娘凑了个空，将我拉到一边上。 
　　“那位胡公子是什么人啊？你不知道别人的底细就胡乱带人回家来？” 
　　我叹道：“娘，你看他举止谈吐，根本就是官宦家的子弟。他身上穿戴，随便拿出一样来，就够咱们家花用一年的。人家会图我们家什么？说起来，他这样的人肯跟我结交，倒是屈尊了。” 
　　 
　　母亲点点头，又道：“这倒是，他看的样貌确实不俗……他要在此住几天啊？” 
　　我轻声道：“不知道，大概也就二三天罢。”反正象胡静，在一起的时候那么亲蜜，转眼，他又会不知所踪。 
　　 
　　“不是娘说，他一个男子就带个小丫环出门，多难看啊。” 
　　我疑惑道：“什么？什么丫环？你是说小凌啊……他是个男的啊。” 
　　“多俊的人竟然是个男的，方才我还跟你小妹说，让她晚上跟人家睡一床。唉，真是……” 
　　“不是罢。”我哭笑不得，想想小凌确实还有点不男不女的。 
　　 
　　我转身回房，走到门边，又觉得很是紧张。 
　　虽然在见面的第一刻就表明只是朋友的身份，但是胡静他似乎根本没有说什么。 
　　没有表态，究竟意味着什么？ 
　　好久没有和他共处一室，一时间倒不晓得如何相处了。 
　　 
　　其实我这种顾虑是多余的，因为，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时间了。 
　　不待我有开口说话的时间，我已经整个人被抱住了。 
　　“君……君……”在激吻的空档，只听他不停的唤着我的名字。 
　　 
　　我本想抗拒，我本想说，我们只是朋友。 
　　但这是多么自欺欺人的想法。 
　　因为在见到他的一刻，那些旧欢蜜爱便从心底深处全部翻涌上来，弥漫了我整个心里，占据了头脑的全部。 
　　反手抱住胡静的身躯，毫无疑问，滚在床上的两个人，肢体纠缠着，还怎么可能只是朋友呢？！ 
　　 
　　如果有人能在一夕之间改变别人对他的看法，在我认识的人之中，大概只有胡静了。  
　　在一夜之间，除了树上的叶子会变得枯黄飘落以外，人心也转变的这样快，就奇怪了。 
　　我看见饭桌上的菜比早些过年的还好？简直是好的离谱了。 
　　山珍海味，鲍参翅，不一而全。 
　　 
　　我看见父亲朝胡静咧嘴直笑，还一个劲儿的叫他不要客气。 
　　我看到阿三殷勤的为胡静倒酒。 
　　“胡公子，你真是太客气了，你是我们阿君的朋友，还……”父亲用手比了桌上的酒菜：“还让你这般破费，这哪是待客之道。” 
　　 
　　胡静看了看我，又对我爹爹说道：“这些只是小意思，我跟灼君在都城相识，又承蒙热情款待，想来便让人做了几道都城的特色菜，让几位长辈也尝尝。” 
　　我翻个白眼，都城菜蔬都是肉类为重，这些海味怎么可能是特色菜。 
　　根本是他自己吃不下白菜萝卜梆子，才不得不找人另做的。 
　　 
　　“胡公子，我阿君可是满腹文采，只可惜时运不济，若是能弄个馆职，吃清水饭也是不错的。” 
　　胡静笑道：“伯父放宽心，灼君一看就知道不是做生意的料，读书人就该与书打交道，这件事就包在小侄身上——” 
　　 
　　我心头疑起，现在总算听出端倪，忙打断道：“你们说什么？什么馆职？” 
　　胡静盯着我，笑道：“你不是跟我说，要弃文从商，我便跟伯父说，愿带你回京，给你弄个馆职的闲差。不必劳作不必起早贪黑，每月还可拿可观的薪俸，又可准备来年大比。灼君，一定很高兴罢。” 
　　 
　　看全家人的表情确实都很高兴。 
　　可是我却开心不起来。 
　　我根本不想接受胡静的恩惠。 
　　他想安排我的人生么？我偏不。 
　　我郑清源虽然百无一用，但是也不会贪图享乐。 
　　我冷冷的开口：“我不希罕，我根本不会去都城。” 
　　原本愉悦的气氛顿时凝窒了。 
　　 
　　我觉得甚是奇怪，为何全家人对胡静的态度有这么大的转变。 
　　原来胡静送给我爹一套精致昂贵的茶具。 
　　给我娘和妹妹送来几匹堆上好的锦缎。 
　　说句实话，胡静还真会送东西，深得人心。 
　　 
　　象这套茶具平常人家根本见都不曾见过，父亲宝贝成什么似的。 
　　“你们怎么好意思拿人家这么贵的东西？”我气急败坏。 
　　 
　　我赶紧去找胡静，他正站在后院，看着院子里满地的小鸡仔。 
　　我怒气冲冲的来到他的背后，他象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说道：“君，你看这些小鸡真有意思啊，原来小鸡是这般模样的。”  
　　 
　　我看了看这些嫩黄色的小家伙，十几年都看腻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禁大声道：“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家受用不起。” 
　　他转回身，失笑道：“这有什么贵重的，小意思而已。若真要往贵重里送，我怕你家才真的受不起……怎么，生气啦？我猜你一定是在气，怎么没有你的份？我都来到杨州了，这算是给你的最好的礼物。”他自以为是的说。 
　　 
　　我气的哭笑不得，叹道：“算了算了，跟你说不清楚。你打算……在杨州呆多少时日啊？”我用脚蹭着地上的小石子。 
　　他蹲下身子，抓起一只毛绒绒的小鸡，笑道：“为了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我要多留几天。” 
　　他用手摸着兀自挣扎不休的小鸡仔，眼睛却看着我。 
　　 
　　既然来到扬州地界，自然要领略一下当地美好的风光。 
　　虽然我家乡只是扬州一个偏僻的小镇，但是游玩之处也是不少的。 
　　周雄见到胡静很是开心，一直邀请胡静到他家去坐坐。 
　　胡静也欣然前往。 
　　 
　　母亲拿来一套湖绿色的新衣，笑道：“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姑娘，也是王媒婆千说万说，人家才同意相个面。人家可是大姑娘，肯抛头露面已是难得，你可千万要客客气气的。日子已经挑好了，就在明日。这几天要不是你朋友在，我早就跟你说了……来试试这件衣赏，是特意做给你明天穿的。” 
　　我默默的接过衣裳，穿起来。 
　　湖绿色的长袍窣地，倒与这春色有几分相应。 
　　母亲只赞叹道：“这颜色穿起来，更加的俊俏了。那姑娘还不点头答应。” 
　　 
　　胡静在周雄家没有留多久就回来了，而我将去相面这件事，对他只字未提。 
　　在云雨之后，胡静突道：“灼君，我提的那件事，你先别忙着拒绝，好好考虑后，再回答我。好么？” 
　　我沉默不语。 
　　 
　　 
 
第 9 章 
　　翌日，周雄又来了。 
　　母亲悄悄的说：“今日你有事，我便叫周雄替你招呼那位胡公子。” 
　　 
　　我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她为什么叫别人支开胡静？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在这个时候，我为什么要犹豫？ 
　　就象他所说的，他会多留在杨州几天。可是几天之后呢，他还是要回到他的家里——他的妻儿身边去。 
　　这一切从刚开始就是个错误，而现在就是补救这个错误的最佳时机。 
　　 
　　相亲的地点就选在聚雅轩的一间精致的小阁中。 
　　窗外，流水淙淙，竹影潇索。 
　　窗内，害羞的姑娘一直低着头，一手拿着团扇半遮面，其实一直在暗中打量我。旁边坐着姑娘的母亲还有其他亲戚。 
　　 
　　王媒婆笑吟吟拍手笑说道：“呵呵……多体面的姑娘，多俊俏的少年郎啊，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是啊，长成这样，连媒人都说不出端正两字来。 
　　 
　　不知道胡静现在在干什么？周雄会带他去哪里啊？ 
　　媒婆说了些什么，我都似听非听的。 
　　不用去想胡静了，不要想了。 
　　我端起茶杯一口饮尽，然后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向那姑娘微微一笑。 
　　 
　　虽然我从外貌上说，这女子长的很难看。但丑女多贤妻，娶妻当娶贤。 
　　我伸手正要将拿起用托盘上的金钗时，只听到门外一阵喧闹声。 
　　我缓缓的转过头，刚好对上了胡静愤怒的眼神。 
　　 
　　我没有错……我不会心虚……  
　　“郑灼君，原来你心里是这样想的，我总算明白了。”胡静难以至信的扯开了嘴角。 
　　“我们出去说。”我怕胡静什么也不顾，当着旁人的面说些离经叛道的话。 
　　然后，相亲就这样一片混乱之中结束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皆沉默不语。 
　　直到我们两人单独留在房中。 
　　“为什么要瞒着我？你把我当傻瓜一样的耍？”第一次，胡静整个人都失控了。 
　　他一贯平静的面容激动到移位。 
　　瞧他脸色铁青，气急败坏的模样，仿佛我做了一件十恶不赦的事。 
　　 
　　比谁的声音大？我也可以。 
　　“我……我为什么不能去？为什么不能？”我朝他反吼。 
　　胡静愤怒道：“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你这辈子只有我，你知不知道。” 
　　 
　　我呆呆的望着他，不禁嘲弄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你有三妻四妾，我这辈子就只有你啊？” 
　　胡静胀红了脸，急促道：“我三妻四妾是之前的事，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我在说我们的事。” 
　　 
　　我不明白。 
　　“如果我娶了老婆，我们也许还可以在一起，那么你也不要管这件事。” 
　　胡静象是老婆偷了汗子似的，又惊又怒。 
　　“你是我的人，我绝对不允许，你听见了没有！” 
　　 
　　我真的是哭笑不得，多霸道的一个人。 
　　“什么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又不是女子。胡静，我是一个男人……也许我们在一起根本就是错误的。”我痛苦的说，与其这样暧昧不清，还不如大家说个明白，今日就来个了断，倒也痛快了。 
　　人生才短短数十年，我不想自己过的太痛苦。 
　　 
　　胡静一听这样，竟如遭雷击一般，象是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语无伦次，反复的说道：“当初……当初……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是你！是你！现在又说这样的话，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是，是我先对你说，我喜欢你我爱你，可是你有说过一句喜欢我的话么？你有把我当成你的知已么？当成你心里那唯一的一个人么？我甚至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你是干什么的，对你我一无所知。说不定……说不定，连你的名字都是假的。” 
　　 
　　他不语。 
　　我惨然道：“不会真的是假的罢？！真是太好笑了！太可笑了！” 
　　我泪流满脸，却桀桀而笑，笑声显得如此可怕。 
　　 
　　这样的情人又如何能倾心以待？又能携手到几时呢？ 
　　果然，胡静艰涩的说道：“我是有苦衷的，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谁……你一定会离开我的！你会离开我的！” 
　　“这么说来，你倒是为了我才要隐瞒一切？！你倒说说看，我了解了你，反而要离开你，除非你是个十恶不赦的恶贼。” 
　　胡静望向窗外，然后又转回来说道：“因为你自卑。” 
　　 
　　在那一刻，我仿佛被人活活的揭开一层皮，底下鲜血淋漓，生生的痛。 
　　他继续说道：“也许是第一次科考名落孙山的关系，你遭受重创，开始变得极不自信起来。你不再认为自己有才华，在碧云寺之时，你将所有的文篇都锁都来，怕被别人看到了会耻笑。我记得你曾经告诉过，你平生爱好是绘画，可是，我便没见过你任何一张绘图。 
　　 
　　“你什么都自卑，也许是因为家境贫寒的关系。你没有佣人，上京考试只能带着你的表弟来充当下人。你却不敢让别人知道。你没有钱住客栈，只能住在寺院里。可是这样的你，却敢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你喜欢我。你知道么，当时我的感觉，我就知道，你已经很喜欢我了。” 
　　 
　　我的泪水更加无法抑制了，我大叫道：“你胡说八道，谁自卑了，就算那时很喜欢你，现在已经没有了，一切都变了。”  
　　他还不放过我，继续说道：“你既然这样喜欢我，那么，你的目光就要放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如果说我就是要成亲呢？”我望着他。 
　　他看了我半晌，望着我犟强的脸，叹息的打开门，然后离开了。 
　　 
　　没过多久，我正心绪烦乱之间，小凌慌张的进来了。  
　　只听他喘气道：“郑相公，你跟我们家公子怎么了？” 
　　我呆坐着不语。 
　　 
　　小凌叹道：“郑相公，公子生来便没有受过委屈，如果有什么，你让让他，也就是了。” 
　　我心里道凭什么都要我让，我偏不！ 
　　小凌倒了一杯茶，端到我面前，苦道：“郑相公，小人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公子如果有什么不妥之处，小凌愿向你陪罪——” 
　　 
　　只听窗外，有人哼了一声。 
　　显然那个姓胡的没有走远，也跟来听了。 
　　我怒从心中起，一挥手打翻了茶杯。（啊哟，我家的仅有的几个能拿出来招待客人的茶杯之一，肉痛啊！） 
　　小凌慌忙蹲下来，捡杯子的碎片，我依然不管他。 
　　 
　　最后，小凌收拾好了，才缓缓的道：“郑相公，你听小人一言，想当日在酒楼相遇之时，小人心里对相公实有不敬之心，但是这么多日相处以来，只有……只有相公家在吃饭的时候，竟然叫小人一起吃。那时候，小人心里便对郑相公一家生了无尽的好感。我家公子这许多年来，从未对谁这样的有心过，不惜扔下一切，从都城千里而来。你可不要因为一点点小事，就跟我家公子闹翻，公子心里难过，大家都难过。郑相公，你便退一步——” 
　　 
　　退一步？就是要我收起结婚生子之心，随他一同到都城，巴着他过日子，是不是？ 
　　我听到窗外的脚步声走远，才惨然道：“小凌，不是我有意要闹别扭，实在是一些事，不足以对外人道——” 
　　小凌急道：“公子也算是外人么，你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跟公子说，他一定会帮你办妥当的。” 
　　“你不会明白的。”我将他推出房门外，将门用力合上，任他在外拍门，便是不开。 
　　 
　　他不会明白我的心情，大哥二哥经营不善，欠了一大笔债务。 
　　再加上家里为了筹钱让我上京赶考，又借了许多外债。家境日益艰难，母亲为我选的婚事，其实是要我入赘女方家中。 
　　其实这没什么不好的，不过是良人变成了贱民而已。 
　　 
　　我怎么开口对胡静说？难道我要他拿出一大笔的钱来么？ 
　　这算什么？  
　　我可以卑微的伸手向别人要钱，可是他，不，绝对不能。 
　　人生为什么这样的残忍啊？ 
　　 
　　天黑下来，我才出房门，便听说，胡静已经离去，回京了。 
　　走了也好，也好…… 
　　不是么，一切都太平了。 
　　 
　　胡静走了，日子依旧。 
　　是啊，他可以不带走一丝烦恼的走人，而留给我的是什么？！是刻骨铭心的伤痛。 
　　总是这样，他总是能头也不回，不留下丝毫的踪迹。 
　　 
　　我想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能喜欢上别人了。 
　　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和他相比，越是跟他在一起，越是感到自己的粗陋。 
　　这也许是我不能和他在一起的原因罢。 
　　 
　　也许真的是我太敏感太自卑。 
　　从他平常口吻来看，我隐约觉着他绝非等闲之人。 
　　我越来越害怕，总有一天会失去他，与其到了我爱入骨髓的那一天，还不如趁早了断，我也不至于伤心至死。 
　　 
　　胡静——你拥有一切，就算是没有我，你依然是你。 
　　而我——一无所有，我没有了你，我就象是一断腐木，没有生机。 
　　 
　　有时，吃饭的时候，爹妈还有提起他，说他走的这么急，连告辞都没有，便走了。 
　　我只能说他家里出了点事。 
　　然后娘就用羡艳的语气说道：“若是有这样一个人做女婿，我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小妹又羞又气：“他们有钱人，怎么可能看上我。” 
　　是啊——门不当，户不对的。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我的婚事，老爹竟然极力反对。 
　　“我郑大元的儿子入赘给人家，怎么，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还是要卖儿卖女了？你这个死女人，要是再给阿君弄这样的婚事，我、我就休了你！” 
　　老娘气苦道：“入赘怎么了，我也是为阿君好啊。那姑娘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儿，又有这么多的田地，阿君又没有一技之长，人家还不是图阿君长的俊俏聪明。阿君也是我的儿子，我也是为他打算，你这个没良心的……” 
　　 
　　然后……夫妻开始对骂……十年前……错了，二十年前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翻出来互斗。 “房前一步地，不肯暂回身——”我喃喃的念道。 
　　最终，这门婚事还是吹了。 
　　女方家里不肯了，说看了不能白看，非要去告我们家……总之，这件事弄得沸沸扬扬。 
　　据说，告不了我家，便要叫人打死我，吓得老爹慌忙将我送到乡下阿三的老家去躲一阵子。 
　　 
　　这事可真有意思呢。 
　　我站在田埂上，这是我在胡静离开以后，第一次笑。 
　　如果现在胡静也在这里，我们一起在乡间散步，每天一起读书，一起在小溪里淌水，一起在竹林里嬉戏，一起在山间林里采摘野花，一起去看日出，一起去欣赏晚霞…… 
　　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可惜他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可能了…… 
　　 
　　就这样，我在乡下呆了整整大半年，到了快过年的时候，老爹见势头有点风平浪静了，也就叫我跟阿三一块回到镇上。 
　　 
 
第 10 章 
　　“哥——你怎么黑了这么多啊？啧啧，变得跟阿三一样的老土。” 
　　“表姐，我、我很老土么？你说表哥，干嘛扯到我身上去。”阿三嘟起嘴，老大不乐意。 
　　 
　　小妹笑嘻嘻的道：“哥，你还记得，相亲以前我们打过什么赌么？” 
　　我心里一惊，忙道：“什么赌啊？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啊？啊呀，阿三，你刚刚不是说想吃城东的汤粉么，走走走——” 
　　阿三疑惑道：“啊？哦，表哥，你身上有钱么？” 
　　开玩笑，没钱怎么了，先躲过去再说。 
　　还要叫我拿刀子做饭，想得美。 
　　 
　　不过，到了晚间我又听说一件事，就是周雄竟然跟城里的一户大户人家的千金订亲了。 
　　怎么回事？周雄那家伙，他明明—— 
　　我惊疑的看看小妹，只见她神色平静，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她说：“真是恭喜周大哥了，他寻了一门好亲事，我们都为他高兴不是么？门当户对，是应该的，有钱人家怎么可能跟——” 
　　小妹没再说下去了，只是收拾了碗筷去了厨房。 
　　 
　　看着小妹的背影，我没有勇气去看她的脸，也许此时此刻，她的眼里默默的流出泪来。 
　　是该看开一点，人啊，还是要看清自己，千要不要高攀了，免得让人家说是痴心妄想。 
　　不过，我还是去找周雄了，想从他那里探探口风。 
　　 
　　只见周雄神色憔悴。 
　　说实话，至今我去他家还没几次，他的爹妈见了我来，也不甚高兴的样子，我也只好厚了脸皮去找他。 
　　“听说你订亲啦，真是恭喜，想不到你小子这么快……太阴险啦！”我用力拍了下他的背。 
　　周雄苦笑道：“我爹妈给我订的，我有什么法子。” 
　　 
　　我不语，只是打量了一下他的房间，啧啧，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跟我那破房子真是没得比啊。 
　　“你什么时候成亲啊？可不要忘了请我喝喜酒。”我临走的时候说道。 
　　“过了年罢，谁知道。放心，少不了你的。……你妹最近还好么？！” 
　　我无奈道：“托你的福，还好好的，很能吃！” 
　　他大笑的打了我一下。 
　　真的是酸甜苦辣，不知道个中滋味了。 
　　 
　　我们等待着过年，等待着痛苦的时刻来临，这一切，我都深深的替小妹痛着，也为我自己。 
　　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人，普天之下又有多少啊。 
　　看着妹妹郁郁寡欢的模样，我不禁责怪母亲，女孩子家的心事，她应该最清楚了，想不到却弄成这样。 
　　 
　　冬天的寒风凌冽着，每个人的心更加的寒冷。 
　　我隐约听到娘跟爹说：“……我早托人去周家说了……人家不肯……嫌我们家穷呗……没有法子啊……我再去托那媒婆给小妹说……也许嫁了人会好些罢……” 
　　原来是这样。 
　　 
　　世上有神明么？神明会听到卑微人的心声么？ 
　　你为什么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看看世上这些可怜的人？ 
　　 
　　也许这世上有罢。 
　　过关一过，就在周雄快要成亲的前二天，一个举国震惊的消息传来了。 
　　听说……皇帝圣上吃仙丹吃死了。 
　　太惊诧了。 
　　 
　　“真的是死得好死得妙啊！”我打心底开心。 
　　父亲差点没抡起板凳砸我，“小心被人听到，全家要杀头啊。” 
　　 
　　“是啊，多不吉利啊，我看这婚事多半要吹。”母亲也有些幸灾乐祸。 
　　小妹看全家这样，怒道：“吹不吹的，关我们家什么事。他爱办不办的，顶多婚期延后罢了。” 
　　大家又不语了。 
　　唉，也对，白开心一场了。 
　　 
　　这下子，举国服丧三日。 
　　刚巧的是，隔壁的阿婆年岁大了，也去世了。 
　　小妹哭的跟泪人似的，旁人不知道的，还直当是阿婆的什么亲戚。 
　　一生的泪仿佛在这三天要将它流尽。 
　　 
　　转眼又是五月的某一天，又有人敲响我家的门。  
　　敲门声……现在但凡听到敲门声，全家都心惊胆颤的，难道是，要债的来了。 
　　我和阿三对视了一下，老哥们前脚才走，债主就上门了。 
　　 
　　“阿三，你去看看。”全家打发年纪最小的去应门。 
　　阿三扁扁嘴，出去了。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叫喊。 
　　我让母亲和妹妹躲好，自己出去看看。 
　　 
　　当我到了门首—— 
　　一股热意涌上我的眼眶，我无力的靠在门上。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我望着他喃喃的道。 
　　门外站着的是胡静，他又回来了。 
　　 
　　他向我走近，缓缓的走到我的身边。 
　　只听他轻轻的道：“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么？！” 
　　“你不要我么？！”他轻声的问我，就当着其他二个人的面问我。 
　　 
　　我无力的望着他，真的是……我怎么可能不要他。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要了……小凌，搬行李。”他自顾自的就进门去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轻易的离开了。” 
　　他的动作如此自然，仿佛真把这里当成是他的家。 
　　 
　　他说他再也不离开了？ 
　　他是我的了？他再也不离开了？我的……我一定是在做梦罢。 
　　虽然我不知道他的身世，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可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未来充满了迷茫，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还是可能一走了之。虽然我心里十分害怕，恐惧着这不可知的未来。 
　　但是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一天，便是我一生的幸福了。 
　　 
　　（全书完） 
　　 
　　 
 
番外 
　　番外： 
　　 
　　胡静的名字 
　　虽说，我个性懒散，随遇而安，对什么事都不甚在意，但是胡静的话…… 
　　“你以前叫什么啊？”我实在忍不住又问。 
　　他微微一笑道：“往事已矣，多说无益。” 
　　好一句多说无益，狗屁！ 
　　 
　　“那你干嘛要叫胡静啊……这个名字也不是很好听，好听到连祖宗给的姓氏也舍弃？！” 
　　说到这个，他淡淡的道：“你看这个胡字，是古月合之一，给人一种宁静致远的感觉……我毕生都在追求这种意境，而且我的性格——” 
　　“我觉得，你的性格已经很沉稳了。”我斜倪着他。 
　　 
　　他吃惊的看着我：“你真的认为沉稳是我的本性么？” 
　　我望着他充满爱意的眼神，脸上不禁一红。 
　　是啊！ 
　　他疯狂的举动，义无反顾的——这哪里是一个沉稳的人所能做出来的。 
　　 
　　我笑道：“沉静既不是你的本性，又何必苦苦的压抑它，人就要活得自在才好。” 
　　就象狂放不羁的勇士却非要坐下来绣花一样，岂不是可笑。 
　　他一呆，好半晌才喃喃道：“任自己的本性显露出来，这好么？” 
　　“当然——” 
　　 
　　他点点头，然后用力的抱住我，就是一阵窒息的狂吻。 
　　我差点要断气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喘息的放开我。 
　　“果然真的很爽。” 
　　我大口大口的吸气，颤抖的说：“你还是继续追求宁静之道罢。” 
　　 
　　小凌的秘密 
　　一日，我看小凌在门外躲躲闪闪的。 
　　我便问他怎么了，偏偏他却一个尽儿的说没什么。 
　　 
　　于是我假装有事走开，果不期然，小凌就去找胡静了。 
　　好哇，我早就疑心他们有奸情。因为我经常见他们用眼神交汇，在无人之处窃窃私语。 
　　有些事发生在眼皮底下，怎能当作没有发生。 
　　为了捉奸在床，我偷偷的猫在门外偷听。 
　　 
　　只听小凌说话都带着哭腔：“我都快受不了了……” 
　　“有这么厉害么？”是胡静一贯平淡的声音。 
　　“你没见到那郑相公的娘，整天要给我做媒，打听我的祖宗十八代……” 
　　“这原也是好事，只是你……唉，这样罢，你先回去，我会跟大婶说清楚的。” 
　　 
　　“这行么？！公子，你可千万要跟她说，这样整天躲躲闪闪，小的心里实在是难受。小的先去砍柴了。” 
　　“小凌让你干这种粗活，真是受苦了。你再忍耐几天，我再给家里弄几个下人来。” 
　　 
　　我忙躲到墙边，看小凌推门出来。 
　　待小凌走远，我猛的推开房门。 
　　“姓胡的！”我大有踢馆之势。 
　　 
　　胡静好笑的看着我：“又怎么了？” 
　　“我娘给小凌说亲有什么不好的？怎么，你心里不舒服啊？！” 
　　他吃惊的望着我，然后看我酸气四溢的脸，笑说：“你想到哪里去了，其实小凌他……他从小就受过伤，大夫说他不能娶妻的。他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所以——” 
　　 
　　我大叫：“什么，小凌他受伤了，赶紧叫大夫给他看看。” 
　　说着，我就要出门去找大夫了。 
　　胡静拉住我：“唉，他受伤好几年了，而且受伤的地方……” 
　　我呆呆的问；“在哪？” 
　　 
　　他面无表情的问道：“你想知道么？” 
　　我点点头。 
　　然后他走过去，关上了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多久，我终于对自己说，我再也不想知道任何秘密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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