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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归相思
作者：南泥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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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阵阵，扫过无人的街道。已是初更时分，展昭从路边的小酒馆里出来，发觉偌大的街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叹了口气，顺着开封府的方向走去。秋风虽寒，对于刚从沙漠里回来的展昭来说，倒也算不上什么，及不上少年心里满满的心事。小蛮姐姐死了，包大哥病倒了，公孙大哥天天朝里家里忙得心力交瘁，包大娘也愁得好久没有掐自己的脸了。谁都顾不上这个其实还是孩子的少年。还有那个私底下口耳相传的造反之说，展昭心里虽然着急，却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只等公孙大哥的命令帮忙就好。
　　慢慢走着，比常人敏锐的听觉，让他意识到身后有人跟踪。展昭拐进了路边的一条暗巷，往巷里多走了几步才转过身来：“干什么每次都这么鬼鬼祟祟的，说吧，去哪里？”
　　房檐上一阵轻响，跃下一个黑衣劲装的身影，声音低沉：“请展少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巷，展昭随着那人七拐八拐地进了一个小小的院落。此时夜色已深，一时竟也分辨不出这是哪里。
　　黑衣人带着展昭进了门，指了指正屋，便转身走了。展昭向正屋走去，心里却不禁吐糟：“装神弄鬼，到甚是符合那人的脾气。”
　　推开门，不意外的看见桌边正看着他笑得高兴的人。桌角上堆了几本书，正中却放着碟桂花糕，并两碟小点心。一壶茶，对放着的两个杯子，都是熟悉的摆设。展昭也不客气，过去坐在那人对面，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手里已经捏了一块桂花糕，头也不抬地开口：“你回来啦，一来一去还挺快，飞星将军就是不一样。你哪天离的京？”
　　庞统也不着急接话，只拿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知道他想问什么，开了口说得却是另一件事：“喝酒了？你还小呢，这东西以后再碰不迟，大侠也不是非得嗜酒如命吧。”
　　“心里不耐烦，就喝了几杯。你又不在，我找不到别人问。”展昭接着进攻桌上的点心，肚子里只有酒，现在才觉出饿来。
　　“没吃饭吧，瞧你这样子，我找人给你买碗面吧。”
　　“你真啰嗦，我回去有得吃，拿这些先垫垫也就够了。”展昭打断了庞统的话，语气颇有些不耐烦：“你先回答我，你哪天走的？”
　　“我说的你能信？”庞统依旧是不急不忙的样子，只把装着桃酥的碟子又往展昭那送了送。
　　展昭放下了手里的点心，拍了拍手，正襟危坐。想了想，似下了决心，终于说：“我跟自己发了誓，从此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定要听完了你的解释再下结论。”
　　“那我也答应你，我对你说的都是实情。” 庞统听了展昭的话，心里一阵激荡，竟也少有的在展昭面前露出正经的神色，“小蛮不是我杀的，那日之前我已经离了京，去哪了你过几日自会知道。” 
　　展昭松了口气的样子实在太明显，庞统不自禁得又笑开了。展昭见了，便想损他几句，灭灭他的气焰：“我想也不是你，全京城谁不知道你对她情有独钟，虽被她拒了亲，却是痴情人一个。”
　　“这话就有所偏颇，事实是什么样，你当时也在场。再说我心里的是谁，你还不清楚？”庞统说着探出手，跨过桌面抓住了展昭放在桌边上的手。
　　展昭挣脱了，却是低了头，不肯看他：“你别说这些，咱们志不同道不合，我不想听。”
　　“好，不说。”庞统从桌上放着的几本书里找出了〈孙子兵法〉，问道：“今儿接着讲〈虚实〉吗？”
　　“不，这几日出的事太多，我没心思学这些。我还有话问你。”展昭摇了摇头，见庞统点头，收了书。心里边琢磨着怎么把那句话问出来，边拿了杯子凑在唇边。
　　庞统拿下他的杯子，添了茶：“天凉了，这茶也不经放，喝完这杯就算了吧。有什么就直接问，别斟酌了，都不像你了。”
　　展昭抬了头，直视庞统：“一定要造反吗？”
　　庞统心里想：真是直性子的小孩，想了这半天，还这么直接。不过自己喜欢的也就是这样的性子吧，直白剔透，一眼望得到底。正因为看见了心，哪怕他再躲，也义无反顾地追下去了。这么执着坦荡的一个人，眼里不揉沙子，要怎样了局呢？
　　
　　“造反一定不行吗？”自己的解释眼前的少年能不能理解，庞统没有把握，不过既然答应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试一试吧。
　　“皇上年少，权臣主事。听我说完。”阻止了展昭开口，庞统接着说，“不单是我父亲，即便权倾朝野也有为人所制的时候，不能随心所欲。其中的利害关系短时间也解释不明白。更有刘义之流，揽权自治。简而言之，主少国疑，内忧外患。如今的形势需要的是一个强权统治，我相信我的能力、资望、军功都足以取而代之。造反怎么了，你也相信皇权天授吗？我不信，我相信能者居之。”
　　“可是，现在辽国西夏虎视眈眈，外患迫于眉睫，难道有时间等你重整山河吗？”展昭反问。
　　“现在宋辽暂时议和，西夏的实力不够单独挑起争斗。我如果能速战速决，胜算颇大。”庞统继续解释，他知道展昭心中不以为然，他也从没有奢望他能支持自己，但是自己的抱负和苦衷总也想说给他知道。
　　“这就是你离京的原因吧，速战速决。”展昭仿佛自言自语般得出了个结论。
　　一直知道展昭的聪慧，少年英侠，武功上的造诣就显示出了他的天赋。只是秉性单纯，想不到也做不了算计谋划的事，才被淹没在包拯，公孙策的光芒之下。庞统颇有些自家小子初长成的感慨，却也知道有些不合时宜，便继续说：“皇上派你们去找什么天芒，不管是什么东西，肯定是有厉害之处的，而且必然是用来对付我的。天芒是否在他手中，他是不是已经解出了用法，我都不得而知。如今之势，比快而已。”
　　展昭两手紧紧握着桌子边缘，指尖泛白，嘴唇让人不易察觉地微微哆嗦：“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自己的功业和天下百姓相比，谁更重要？难道他们为国捐躯还不够，还要为你们争夺天下送命？国仇重要，还是野心重要？”
　　庞统见展昭如此激动，心中不忍。站起身走到展昭身边，一根一根将展昭的手指掰开，轻轻拢在手中。展昭激愤中竟未察觉，他只觉千种滋味涌上心头，至此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最在意的是这个人是铁了心要和自己背道而驰。
　　“我知道你的心意，我答应你再好好想想。可是你要知道，现在大家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是我说放手就能放得了手的。”庞统弯下腰，在展昭耳边轻声说道。
　　展昭点了点头，才发现庞统不知何时离自己这么近了，便侧身站了起来。庞统是见展昭抬头就已经识相地往后退了两步，手却没有放开。这时两人执手相对，一时都闪了神，只默默站着也不说话。稍顷，展昭耐不过，先调开了视线，抽手边朝着门口走去，边说：“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前日公孙大哥挨了打，我得盯着他早点休息，不然又不知熬到什么时候去。”
　　展昭走到门边的时候，庞统叫住了他，拿出一块令牌递给展昭。那块牌子展昭是认识的，正是庞统的“飞云骑”牌。
　　“你拿着这个，这几日我都在京城，有事找我把这个扔进院子，我自会来见你。”
　　“原来你的飞云骑尽做些看家护院的事。”展昭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皱着眉头，接过牌子贴身放好。就算心里知道除了庞统也只有这令牌能指挥那些黑衣人做事，由此可见他待自己甚重，但总觉得要说些什么来气一气那个人的。
　　庞统送了展昭出门，看着展昭记下了门牌方位。见他也不打招呼，径自走了，便笑笑转身进了院子。
　　
                  第 2 章
　　2
　　庞统站在院子里，也不进屋，心里回想着那个孩子的音容行止。道不同又怎么样，心意相通就够了。一时又想着两人竟能走到今时今日，世事真是不可思议。想起展昭第一次从屋檐上跳下来，拿剑逼着自己来场比试的样子，笑意不可抑制的涌了上来。
　　
　　那一日庞统正在院子里闲坐，忽觉有隐隐的杀气，抬头正看见背着剑的少年站在瓦片上，一脸肃杀的看着自己。他能认出来那是包拯身边的小侠展昭，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出言不逊的小子该不是来刺杀自己的吧。
　　他站起身，左手背在身后做了个手势，阻止了隐在四周的几个飞云骑护卫。右手对着少年招了招，看着展昭飞身而下，站在他的对面。
　　展昭拔出剑，剑尖指地，开了口：“我听公孙大哥说，你的武功很好，想跟你比试一下。如果我赢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输了，我答应你一件事。”
　　庞统仿佛觉得很好笑似的，居然笑出了声：“不是让我不要和你包大哥作对吧？”
　　“当然不是，我才没那么傻。如果我赢了，你教我兵法战事。”展昭大声说。
　　“为什么是我，你包大哥不行，可你公孙大哥可是涉猎颇广啊？”庞统忽然觉得面前的小子傻得有点可爱，逗几下不知炸了毛会是怎样一幅景象。
　　“公孙大哥说你胜战连连，否则这次辽国也不会和我们议和。所以我一回京就来找你了。”展昭回答，语气十分的理所当然。
　　“哦。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学兵法吗？这和你们查案没什么大关系阿？”庞统依然不慌不忙，却对展昭的要求越发好奇起来。
　　“废话真多，打赢了再说，接剑。”说着竟从背后又拔出一把剑扔给庞统，自己左手捏了剑诀，已摆出了起手式。
　　庞统接了剑，看了一眼，不觉失笑：“你什么时候把我的剑偷走的，准备得倒挺充分。”
　　“你管我。开始吧。”说着径自分花拂柳一招攻去。
　　庞统既失了先机，只得打点起精神应付。谁想展昭一招既始，后招便是连绵不绝，如水银泻地，一时间竟找不着破绽。
　　展昭招招进逼，只想逼庞统硬碰硬早点将这人打败。不曾想庞统的剑法居然不是如他人那般强势凌厉，却是以柔克刚，将他的攻势层层包裹，消于无形。庞统剑势老辣，防御之中竟也能见缝插针，偶尔一招进攻，竟逼得展昭变招支挡。展昭年少气盛，武功大成以来，甚少碰到对手。今日遇了强敌，更是打叠起百般精神，凝神应对。
　　
　　两人拆了近百招，最终庞统以一招抱月探海，连打带消，自上而下挑了展昭胸前衣服上的绳饰。
　　展昭收了剑，抱手行礼：“我输了，欠你一件事。不过不许要求我做对包大哥不利或者伤天害理的事。”
　　展昭输剑不输阵，也不觉得自己输了却限制别人的奖品的行为有多霸道。
　　“我教你，别气了。一招失手，常有的事。不过你答应我的事嘛……”庞统卖了关子，笑嘻嘻地看着展昭。
　　“你说，我说到做到。”
　　展昭虽然说得有志气，心里却在打鼓，不知道这个别扭的人会说些什么。心下决定不管这人说什么不着四六的胡话，只管受了便是，自己确实是佩服他武功战法，一心求教的。
　　庞统见展昭两眼圆瞪，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心里实在是有些欢喜这个孩子了，质朴刚烈，武功高强。若不是因为年纪小失于急躁，自己未必能赢下这场。于是开口问他：“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学兵法。”
　　“保家卫国，这还用说。”说起志向，展昭不觉有些大声。
　　庞统听了，心中有了计较。转身回到石凳上坐下，又抬手招呼展昭，待展昭坐定，才接着问他：“想上战场吗？”
　　展昭并未注意庞统语气中流露出来的诱哄意味，只坦荡荡的说出心中所想：“想。公孙大哥教过：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那跟我从军，我带你叱咤战场，立功挣爵。”庞统不着痕迹地接下话茬，接着劝说。
　　“跟着你？”展昭用怀疑的眼神瞥了庞统一眼，“我得想想。先不说这个，教还是不教？”
　　“教。”功亏一篑，庞统也不在意。这小子实在有趣，教他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这事不能让你包大哥他们知道吧？让别人知道你跟我过从甚密，对你包大哥不好吧？”
　　展昭虽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跟他过从甚密了，但是心里也隐约觉得这不是一件可以告诉别人的事，于是点点头：“那你定下时间地点，我来找你。”
　　庞统摇了摇头：“我行踪不定，还是我来找你。放心，我总能找得着你的。”
　　“你是一直盯着包大哥吧！”展昭冲口而出，却猛然觉醒自己嘴太快，下意识地捂了嘴。
　　庞统见状再也绷不住地哈哈大笑。展昭一怒而起：“我走了。”
　　庞统忙说：“找人送你出门吧，怕你迷路。”
　　“不用你管。”展昭丢下一句，几个起落，循着原路走了。
　　庞统默默望着他跑走的方向，对出现在他身后的苏群说：“重新布置护卫暗哨吧，都偷了剑，上了房顶了才发现。”
　　
　　庞统心里计算着，自从那日之后也有大半年了，两人陆陆续续地见了有十余次，都是看书讨论多，偶尔调侃上他几句，看他忙忙的反驳，眉眼灵动，神情百变，甚是自得其乐。每一次都觉得他颇有些进境，想来是刻苦攻读过的。看他来来去去，一会西陲，一会小镇的，实在辛苦。是以后来每次又多了吃饭一项，正在长身体的孩子，看他塞了满嘴吃得高兴自己也总是跟着高兴。其间又问过他几次从军的事，他支支吾吾地总说还在想，就罢了。最近一次见他是在土城，自己千里迢迢赶去了一次，也只停留了几个时辰，考较了几句，这次似乎没什么进益，说话也有些吞吞吐吐，不知有什么心事。自己要做的事实在太多，陪他吃了饭，也就回程了。
　　庞统想到这里，看看天色，天际已隐隐泛白了，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道：“回去吧，刚从四方将军处赶回来，又守了这大半夜，今日都好好歇一歇吧。”
　　听了传来的一声低沉的“是”，庞统转身出了院子，上了备好的马车，往王府去了。
　　
                  第 3 章
　　3
　　展昭看着公孙策挪进了屋子，灭了灯。自己也匆匆洗漱了回屋躺下，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包大哥还没醒过来，公孙大哥要顾着朝里的事情，还要查小蛮姐姐的案子，□乏术，又受了伤，案子至今也没什么进展。自己今晚又是到包大哥房里把公孙大哥劝出来的，看着公孙大哥眼下明显的黑影和红通通的眼睛鼻头，心里实在是有些怨恨的。赶紧起来吧，包大哥，多少事等着你呢。这天下马上要大变了，你怎么能睡得着？
　　一时又想到了那个罪魁祸首，为什么要搞这么多事，大家一起抵抗外侮不好吗？自己是有心与他并肩杀敌的，可是人家志不在此。不过心里又想，这种事也不是图财害命，报复情仇，谁是谁非哪里分得清楚。那个人也是为了自己的信仰，就像自己相信横刀立马，保国卫民；他相信庙堂之高，有才者居之。都是想这个国家强盛，百姓安康的，只不过选择的路不一样罢了。这些事自遇见那人就开始想了，至今也没想明白过。不过自己终对那人作了承诺，原该在土城那次就说了的，不过那时要与小狸分开，自己十分伤心不舍，便没在意，连那个人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放在心上。不过自己真是怕了他披散着头发，血红着眼，口角流血的样子。
　　
　　那一次庞统到刘义府中吊唁，后来又从带着脸谱，原来是诈死的刘义手里救了刘夫人。当天夜里展昭便随着苏群到了城里的客栈，在房间里找到庞统。两人拿了书，庞统便接着上回继续讲〈谋攻〉，展昭听着，却总是定不下神，没了往日里的专心致志。
　　庞统见他恍惚，也放下书，轻声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庞统这回自己也是有心事的，见展昭不回答，也不催促，只盯着展昭低垂着的头发呆。自展昭离京，庞统竟觉得有些想念。庞统觉得自己有些奇怪，教了几次，竟有些放不开手。展昭聪明好学自不待言，书上的东西点拨一二他也就能领会。记得第一次上课，展昭问他飞星将军的传言是否属实，占星卜卦是否有用。自己问他信不信，小孩子一脸不屑一顾，说是能识天气，选战地他信，其他就不信了。当时自己就觉得孺子可教，占星风水之说本就是扰敌之计，世人愿意相信是真的，自己便也不点破，用来吓唬敌人也是不错的。可是自己对这个好学生的感觉什么时候就变得不一样了呢。总想着了解课业之外的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什么。如果展昭是女子，这点心思不点自明，偏偏这次是个少年，难道自己还是个旷世情种？情种便情种吧，本来世俗礼教也不放在心上，皇位都敢觊觎了，喜欢个男人又算什么。他自己心中存了这种念头，对着展昭，行为之中便多了不自觉的温柔体贴。
　　展昭憋了半天，还是说了：“你和那个刘夫人认识的吧？”
　　“你看出来啦，萍水相逢而已，后来听说她当了官夫人，却不知道是嫁给了刘义。”庞统知道自己当日在刘义灵前惊怒的语气没掩饰住，别人可能没在意，但是展昭和自己接触多了，是有可能发现的。想了想还是给了解释。不过少年的敏感的也让庞统心里有了希冀，这小子应该不会意识到这问题有多暧昧吧？
　　其实展昭问完了心里也有些异样，不过他觉得自己问得是跟案子有关的事，也就忽略了。接着问道：“那你跟刘义的死有没有关系？”
　　“不是跟你说了，我在灵堂才知道刘夫人是故人。而且我是路过这里，知道刘义病逝，想着同朝为官，才来吊唁，没想到却碰上了你，我很高兴。”庞统不动声色地观察展昭听了最后一句话的反应，却失望的发现对方好像根本没听见。
　　展昭心里正在想庞统救刘夫人的时候，两个人的神情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边，自己见了心里还酸了一下的。觉得庞统真是风流的过分了，这种时候还不消停。但是这问题真的认真去问也没什么底气。只是直觉庞统突然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别的目的的。
　　“不会这么巧吧，我离京的时候，你并没有要动身来这里的意思。怎么就这么几日你就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为什么不能是巧合，难不成以为我跟踪你包大哥？这种小事轮不着我一个王爷出马。”见展昭这么不依不饶的，庞统也有些生气了，也不知气展昭的敏锐，还是气他不相信自己。
　　“包大哥是小事，那个女人是大事。高兴什么，也不知道是见了谁高兴。”展昭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说完了头也不回地跑了。
　　庞统一个人站在房里，气得双拳紧握。过了半晌，却又放开了，气极反笑：原来还是听见了的呀！
　　
　　两人不欢而散，没想到再见时居然是拔剑相向的局面。当时形势紧迫，也没人给展昭解释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庞统披散着头发，拿剑指着大家。展昭只是本能地举了剑，都是老弱妇孺，自己是当仁不让得站到庞统面前的。没时间仔细观察，但匆匆一瞥间，展昭也觉得庞统的眼神有些奇怪，少了风流调侃，多了一丝疯狂之意。当时情势，展昭也不及多想，只当庞统抢了脸谱，起了杀机。
　　两人很快地交换了几招，这次不再是比试交流，却是真正的性命相搏。但是展昭看着有点疯癫之态的庞统，心下却不由得一软，手上收了力，导致步伐稍滞，迎面看见庞统的左掌已经到了胸前。正打算硬受了这掌，再做打算，那掌却不知何故略往回收了收，然后改了方向，对面装饰用的栏杆应声而断。不过展昭仍是被凌厉的掌风扫到，大退了几步，喉头一甜，舌尖就布满了血的腥味。展昭顾不得拭去涌出的血渍，只在心里恨恨骂着：傻瓜，原来还清醒着吗。
　　其实那傻瓜庞统这时心里却真的是不太清醒的，他只知道举起脸谱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气，马上明白是中了迷药。但是这迷药发作得实在太快，刚闻见，眼前就已经迷糊一片了。他知道有人在跟他斗剑，但是直到手掌快伸到人身上了，才看清居然是展昭，想收力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生生改了方向，掌力反噬，胸腹间只觉气血翻腾，也跟着倒退了几步，呕了一口鲜血出来，才好受些。药力发作得快，他很快就完全迷糊了，只是心里一直有声音告诫自己，要收力，要收力。等他完全清醒过来得时候，手已经铐上了，自己坐在椅子上。用眼睛找了一圈，发现展昭站在人群里看着自己，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乘人不注意，瞪了他一眼，看见傻孩子吓了一跳，扛着的肩膀终于塌下来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偷偷的笑。
　　那时候大家都在灵堂听包拯的推理，展昭见庞统已经没事，这才有心情回到包大哥的故事中。心情一放松，展昭就又有了和老骗子斗斗嘴，和老刘管家和和稀泥的兴致了。看着人群里活泼好动，伶牙俐齿的展昭，庞统觉得带着铁链，成了嫌疑犯的自己也不是那么可怜的，心里居然还挺高兴。
　　
　　真相终于大白，虽然刘夫人曾经是庞统的红颜知己这件事让展昭心里很是不爽，但整件事情确实不是庞统的阴谋这个事实更让展昭头大。庞统对他隐瞒了女人的事固然是错，但这种过去的情事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立场非要知道。虽然庞统的初衷不是啥好事，但是事情的发展却也脱离了他的掌握，一笔烂帐自己更没心情去帮他理。但是怀疑庞统耍阴谋，质疑他的人品，确实是自己的错。又想到庞统即使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对自己还是处处维护，更觉得这个歉自己是应该去道的。展昭找到了上次吵架的那个客栈，店老板告诉他，庞统已经回京了，临走吩咐他们给他留了桂花糕。展昭揣着点心出门，心里愤愤。还说没有私心，根本没公事，来这里不知道要干什么，搅出这么多事来。
　　
　　展昭想着这些往事慢慢睡着了，梦里还在唠叨，到底来干什么的，到底来干什么的。嗯，桂花糕的味道真好，下次多送点。
　　
                  第 4 章
　　4
　　夜里睡得晚了，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展昭去院子里洗脸，居然看见那里乱哄哄的，院子里原来晒着的药材洒了一地，那几根支架子用的竹竿横在地上。王朝马汉张龙赵虎都围在一起忙着收拾，一边还兴奋地不知说些什么。展昭走过去，拍了拍王朝的肩：“王朝大哥，出什么事了，鸡飞狗跳的。”
　　王朝立起身，笑骂道：“小子骂谁呢？包大人醒了！早上公孙大人起床看见包大人站在院子里，惊地碰翻了院子里的东西，才把大家都吵起来的。你小子昨天也不知道忙什么了，这么大的动静也没吵醒你。赶紧来帮忙收拾。”
　　展昭听见包大哥醒了，早就向包拯的屋子跑过去了，王朝解释完，他已经站在了门边，只说：“我先看看包大哥，一会儿来帮你们。”
　　展昭推门进屋，屋里却是鸦雀无声。小丫环春杏捧着铜盆站在一边，包大娘坐在床头，正拿着手巾帮包拯擦拭。公孙策坐在床尾，看见展昭进了门，只做了个悄声的手势。展昭会意地放低了声音：“包大哥怎么样了，我才听说已经醒了。”
　　“没事了，只是有些虚弱，将养几天就会好的。”公孙策微微笑着，看着展昭接着说：“你昨晚去哪了，半夜才回来。我这几日事忙，也没顾上你。”
　　展昭走到公孙策身边，撒娇似的倚在他的身上：“就是出去散散心。不用挂着我，我都这么大了，你顾着大事和包大哥就行了。”
　　展昭心里计较了半天，还是把昨天从庞统那里听到的造反之说瞒了。那个人干什么都那么嚣张，别说文武百官，这京里但凡有点消息来源的恐怕都已经知道了。只有百姓们被蒙在鼓里，还等着包大人什么时候公审小蛮姐姐的案子好去凑个热闹。
　　公孙策拍了拍展昭放在他肩上的手：“我知道，小展昭如今已是展少侠了。你包大哥这一醒，接下来可就有的忙了。”
　　展昭点点头，站直了身子，说：“我明白，有什么要我去办的，尽管说。我先出去了。”
　　说完又探过头对包大娘说:“我先走了，您别把自己累着了。”
　　包大娘也没说话，只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展昭捂着腮帮子出了门，心里盘算着，庞统这几日到底去见了谁，找帮手？还是布置退路？他拍了拍脑袋，不想了，横竖这几日就见分晓了。于是蹦去和王朝马汉他们收拾院子外加胡闹捣乱。
　　
　　私底下虽然已经剑拔弩张，可是京城这几日却是难得的平静。虽然不知道庞统在布置什么，但是包拯这边却是紧锣密鼓地查证小蛮的案子，大家都在想或许解了这个谜案，就能增加自己这方取胜的筹码。展昭于推理这一项总是没办法，于是只能日夜勤练武艺。他想的是他与庞统这一战也许无法避免。为了大义，这一次真的便是势成水火，你死我活了。
　　这一日，公孙策把展昭叫进屋，包拯已经坐在那里。窗外隐隐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并着金戈交击得嚓嚓声。已经要动手了吗？展昭不觉摸了摸背上的剑，等着公孙策说话。
　　“四方将军各带了二万甲士已经在城外二十里扎营，你赶紧赶去那里，务必让他们轻装简骑随你来太庙听审。”公孙策仔细交待了如何劝服那些人后，对展昭说，“一定要快。”
　　展昭点了点头，看包大哥有些神思恍惚，便也不和他打招呼，径自走了。
　　展昭赶到城外的军营，挺过了对方不要脸的车轮大战，一路打进主帐。用公孙策教的话说服了四位将军前去太庙。
　　展昭跟着他们纵马跑回城，经过太师府的时候，心中一动。看着那四人已进入围观的百姓中间，便下了马，上前叩门。
　　
　　应门的老仆告诉展昭庞太师三日前就去了城西的别院休养，此时不在府中。展昭道了谢，翻身上马，心中盘算了一下路程，回开封府换了马，一路向西而去。他也不知道此行是否有用，他自小失了父母，没经历过人伦之乐。但是师父待他甚好，视如己出，关怀爱护。他相信自己要是出了事，师父若是在时，定不会坐视不管。
　　赶了约半个时辰，路上都是去听审的男女老少，展昭只能捡着人少的小路走，心里又怕赶不及。终于看见别院的轮廓时，不觉大大的吐了口气。
　　他也不叩门，跃上房檐，一路飞檐走壁，寻找庞太师的身影。终于在中院找到，白胡子老头居然有闲心在院中舞剑。展昭飞身落地，站在老头面前。庞太师收了剑，走进八角亭，在亭中的圆凳上坐定，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道：“如今太庙已经是一触即发，展少侠怎的有闲功夫到这里来探老夫？”
　　“正是因为形势迫人，我才来这里，太师在这里真的坐得住吗？”展昭问道。
　　“昨夜你包大哥已经来过了，老夫托病避处这里，实在是因为对如今的事态有心无力。”庞太师摇头说道。
　　“可是作为父亲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展昭觉得有些失望，自己来这里本来也没奢望有什么答案。只是真的听到面前的人如此说，还是有些为庞统伤心。
　　展昭转身欲走，背后的庞太师出声拦住了他：“你知道我这一去的结果吗？皇上，手握兵权的四方将军，巧舌如簧的文臣，你包大哥，公孙大哥，还有那些平民百姓，谁会饶过他？”
　　“我！”展昭也不回头，背对着庞太师，昂起头朗声说道，隐隐竟有铿锵之音，“只要他放下屠刀，我总是跟他站在一起的。
　　说完大步穿堂过院，往大门奔去。身后的庞太师叹了口气：“冤孽阿。儿子，不知对你是福是祸？”
　　一边急步跟上展昭，一边骂：“真是个臭小子，跑那么快，我老人家哪追得上。”
　　
　　等展昭和庞太师飞马赶到太庙的时候，已经到了最紧急的关头。庞统威胁引燃炸药，一定要赵祯退位；赵祯拿着剑，煽动围观百姓一起诛杀反贼；又有六百里边关急报，三十万辽军在雁门关外集结。只见庞太师走上台阶，挺身跪在赵祯面前：“启禀皇上，辽国大军入侵，军情紧急，请皇上速速派兵。”
　　事态陡变，赵祯和庞统均是始料不及，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赵祯来回踱步，身周是百姓们先驱外敌的呼声，心底不断思量着，赦？还是不赦？
　　这边厢，庞统看见自己已经放手不管的老爹突然出现，又跪在阶前。不自觉地转身看着和父亲一起赶来的展昭，只见人群中的少年面沉似水，脸上的神情混着愤怒和殷切，竟将他逼得调开了视线。这时只听见赵祯说道：“庞统，令你速掉兵马，前方抗敌”
　　庞统环顾四周，视线经过垂垂老矣的父亲，面露不屑的四方将军，一脸肃穆的包拯，公孙策，群情激荡的庶民百姓，最后落在了直直站在那里的展昭眼中，心中长叹，罢了。遂撩袍跪下：“臣中州王庞统接旨。”
　　展昭眼见庞统单膝下跪，又听他接了旨意，一直吊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后面庞统布置兵马的话他也没仔细听。只觉得眼前这个指挥若定，气宇轩昂的人，才是自己心中真正的飞星将军。
　　
                  第 5 章
　　5
　　展昭是在回开封府的路上，才从张龙那补齐了自己错过的部分。原来天芒早就没有了，而且还是种厉害又恐怖的怪药。小蛮姐姐竟然是皇上身边的人，被派到他们这里搞监视的。而且小蛮姐姐最后是为了既不负皇上，也不负包大哥才自杀的，同时成就了史上最完美的密室杀人。展昭听完心里不禁有些唏嘘，想来包大哥昏睡多日不愿醒来，是已经知道了小蛮姐姐身不由己，自赴黄泉的原因才不肯面对的吧。
　　回到开封府，展昭经过包拯的窗下。本想进去看看，安慰安慰包大哥的，却听见屋里传出公孙策的声音。心想有公孙大哥的劝慰，比自己的那些废话是强多了的。这样想着，便越过了包拯的屋子，回了自己的房。他这一日东奔西跑，心情数变，不论是体力，心力都消耗过多，只觉得比打了三天三夜的架还累。早早地便睡下了，只在睡前提醒自己，明日一定要去见见庞统。
　　谁知一连几日都见不到人。展昭亲自去王府求见，门人却婉言告知，王爷日夜筹划军事，又忙着准备启程，实在脱不开身见人。只让他留了名，说是他日回朝再请爷前来共聚。平日里隔三岔五跟在身后的黑衣人也踪影全无，去了那日相见的院落，又是黑将军把门。于是展昭想趁夜潜入王府，却还没接近庞统的屋子便被人拦下了。
　　
　　这一日展昭在外奔波了一天，还是一无所得，闷闷不乐地回了府。却看见包拯和公孙策一同下朝到家，说起庞统三日之后就领兵开赴边关了。展昭也不等开饭，扭头就跑。跑到了那个小院子门口，拿出当日庞统给的令牌，心想那人要是不愿意联系，除了这块令牌，自己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么一想又觉得有些心酸，愤愤地将令牌抛进院子，听得那“当啷”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等了半刻，也不见有人出来，心中怒极：不见就不见吧。
　　展昭回了房，饭也不吃了，和衣倒在床上，心里把庞统骂了个狗血淋头。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间，听见窗栏上有些微的剥啄之声。跳起来开窗，外面果然是飞云骑的小头头苏群。展昭也不理他，关了窗子出门。跟在苏群身后，竟是一路向北，往城外走去。
　　到了熟悉的十里亭，再往北便出了京城了。
　　展昭在夜色中向着亭中张望，目力所及处并没有庞统的身影。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笑着出声：“在找我吗？”
　　展昭转身，发现原来跟在身边的苏群已退到了一群黑衣人中，身后站着的正是自己找了几日的庞统。
　　“要见你还真是不容易。”展昭的语气中带着点不自觉的委屈。
　　庞统听了不禁暗自检讨这次做得是有些过分了。父亲已经将那日展昭说过的话原文复述给了自己，当时自己的激动难以抑制，在父亲面前低着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是多年心血付诸流水，一朝失败等着自己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机关陷阱，便失了分寸，像个孩子似的径自和展昭斗起气来。看着展昭露出小孩子般的委屈神态，便想着先说几句软话哄一哄。
　　谁知这时展昭看见周围七十二飞云骑竟然都在，心下明白今日却是来送行的，便开口问道：“不是说三日后出发吗？这就要走了吗？”
　　庞统也放下了那些小儿女想法，只正色道：“三日后出发的是大军，我怕辽军得了消息会干些偷袭骚扰之事，便想着先出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见展昭只点头也不说话，庞统旧话重提：“跟我一起去吧，少侠展昭难道不想战场立功吗？”
　　庞统的眼睛里带着笑，少年的展昭那时还分辨不出那是调侃还是殷切。但他仍是正经地回答：“上次你问了之后，我想了很久，真的很久。”象是为了强调他的认真，展昭紧盯着庞统。
　　庞统笑着点头：“然后。”
　　“然后我想我虽然武功不错，”看着庞统的眼睛又泛起笑意，展昭不好意思的加了句，“对，你说过我天下第一，但是战场杀敌，一个人的身手敌不过敌人的千军万马。我虽然跟着你通读了兵法，可也只是纸上谈兵，论实战不用说你们这些将军，连校尉什么的都比不上。如果能跟你去边关锻炼上几年，那当然是最好。但是，这次出了这样的大事，我想了想，从军这事还得缓一缓。如今国运不济，你，”展昭瞥了一眼认真听着的庞统，继续说：“你虽然不造反改去边关了，但不能保证朝中没有和你一样想法的人。包大哥是个聪明人，和你一样以天下为己任，你别笑，这是包大哥说的。我的意思是包大哥一介书生，身边没有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想要为民除害也很难。有我保护着包大哥，也能让那些还没死心的人有所收敛，不至于在你打仗的时候后院起火。”
　　展昭很少有机会说这么长篇的话，说完见庞统没反应，就又加了一句：“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若你这次得胜还朝，朝廷里的事安定下来，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那好，说定了，待我回朝，咱们再煮酒论英雄。”庞统一挥手，送行的家仆捧上了酒壶并两个杯子，两人满饮。酒入侠肠，激起一股英雄意气：“庞大哥，班师之时，展昭再在此陪你饮一杯胜还酒。”
　　庞统将杯子砸在地上，豪气顿生：“好，借你吉言。” 
　　这是展昭第一次以庞大哥称之，庞统听了，心中竟是豁然开朗：我们终于走在了一条道上了吗？既是这样，那些俗世功名丢了也罢。
　　庞统伸手，与展昭紧紧一握之后便上了马，离去前转身说道：“展昭，保重了。”说完夹了马肚，带着飞云骑径自去了。
　　展昭立在那里，想着他临去时似笑非笑的嘴角，仿佛见到了初遇时的庞统，那个别扭又爱耍酷的飞星将军。
　　
                  第 6 章
　　6
　　夏初一个平常的晚间，展昭坐在书房里，帮着公孙策整理公文案宗。
　　“你小时候飞扬跳脱，有事时是我们最得力的臂膀，闲暇时话痨玩闹，最是可人。如今长大了，怎么变得不爱说话了？”公孙策状似不经意的笑着对展昭说。
　　展昭听了也不回答，只是笑笑。手里虽是不停，心里却是一紧：自己也想过，应该不是因为长大了就矜持了，而是自从遇见那人以后，有了心事却也知道那是谁都不能告诉的，更是没人能帮他排解的，便渐渐地沉默起来。
　　公孙策见他不出声，也不再问，心思又转回到手中正在誊写的卷宗目录上。
　　展昭将最后一沓资料归整，摆在桌边已是厚厚一摞待归档的卷宗上方，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望着公孙策执笔的手发起了呆。
　　自上次太庙事件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包大哥加封了龙图阁大学士，自己也被皇上封了带刀护卫。龙头、虎头、狗头三口铜铡威风凛凛地摆在公堂之上。只有公孙大哥出乎意料，执意辞了官职，在开封府当了师爷。展昭心中常常猜测是谁影响了公孙大哥，皇上，包大哥还是小风筝？
　　公孙策完成一份归档的案卷，将笔搁下，悄悄地伸展了下腰骨，抬眼便看见展昭人虽坐在椅子上，却已经不知走神到哪里去了。这孩子总以为自己长大了，却不知道，他虽不再聒噪，心事却仍是写在了脸上。自己和包拯虽知道他的心事，当日既没有出言提醒，拖至今日，看着展昭的情状，更是失了勇气。情关这个坎，只有靠自己去闯，旁人是无法体会其中的百转千徊的。
　　公孙策调转视线，却从大开的屋门看见了行色匆匆的包拯。
　　包拯进了门，对公孙策说：“运往边关的粮草又被劫了，皇上急着招几个大臣商讨对策，一直说到这会。”
　　展昭听得粮草被劫，醒过神来，抢在公孙策前面问道：“半月前刚失了粮草，怎么又遭劫，这辽国奸细还真是能干。”
　　包拯听了也不解释，只对两人说：“皇上正发愁这次派谁押送，这人选还真是不好定夺。若再出了事，别说皇上震怒，庞统那里恐怕撑不过月尾。”
　　展昭抢上一步，说：“我去。”
　　包拯点点头：“我也是这么对皇上说的。你赶紧收拾行装，明儿一早就出发。户部已经调了紧急军粮，这次可不能再出差错了。”
　　展昭听了，转身急匆匆地出了门。
　　
　　过了半晌，门里传出了小声的对话。
　　“这回还未出京东路，就劫了粮草。”
　　“半月里连着两次，皇上这次怎么这样急躁。好在这回肯让展昭押送，应该是决定收手了。你这么晚才回来，在宫里劝说了半天吧？”
　　“只是几场胜仗，而且打的是出其不意。如今辽主醒过神来，只怕还得几场硬仗才能看清局势。皇上担心百姓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忘记那场逼宫戏码。”
　　“庞统确实老辣，这几下敲山震虎，端的是势如破竹。”
　　“你当日定下那计策的时候，也没想到会发展成今天这样吧？ “
　　“原本只是权宜之计，谁料得到那个庞统会将计就计。耶律文才吃了这个大亏，南院大王失了辽主信任，确是我当时没想到的结果。你觉得咱们这次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
　　“兵不厌诈嘛，不拘小节。”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小风筝。还有展昭，这孩子将来不知怎么伤心呢。”
　　“国难当头，咱们都得做出牺牲。到那一天展昭能想明白的。”
　　“怎么，现在不是‘真相只有一个了’吗？”
　　“这身官袍穿久了，就脱不下来了。”
　　
　　永清军营主帐内，庞统立在沙盘边，隐隐听见有辽人骂战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太流利的宋话，听了竟有些不合时宜的笑意涌上心头。他知道营中不少子弟摩拳擦掌，只待自己一声令下。但是这仗没法打，已经由两干一稀减成了一干两稀，兵士们肚子晃荡着如何杀敌。后院起火吗？展昭，果然让你说中了。
　　自己初到边关时，派了飞云骑再探辽国的兵力部署，综合了各路回报，明白了其实这是公孙策借辽国之力使得一招缓兵之计。虽然不知道公孙策用了什么方法说动聪明低调的耶律文才，但是他们联手摆了自己一道，这仇总是要报的。于是他将计就计，领着大军直扑辽军集结之地，辽国本没准备打这一仗，三十万大军早回去了大半。庞统走的就是出其不意这步棋，辽军加上原布防在这里的守军，总共也不过十来万。以多战少，这个便宜自己是占定了。
　　这一路过关斩将，连夺瓦乔、益津和淤口三关，将士们士气大振，一举将辽军赶出了宋境。庞统心知，这几场接连胜仗总会让辽主醒过神来，援兵必然已经在路上。连月硬仗，粮草消耗过快，是以庞统派了人八百里加急请皇上早送粮草。这边也紧锣密鼓加紧了防御工事的修建，一边日夜思虑如何在辽国援军到达之前逼着那些残兵败将们作最后一战，早日将胜局固定下来，好要挟辽国划疆定界，议和称臣。
　　谁知天不从人愿，粮草连着两次遭劫。东西连大名府的辖地都没进入就不知所踪了。一连两次，庞统心中便起了疑，有些明白这胜利来得太快，京里有人坐不住了。战机稍纵即逝，庞统不得不改变策略，令军士们加固工事，并趁夜将已荒废的地下战道重新疏通加固，做好了在这里与辽军打持久战的准备。
　　
　　庞统正想着这些烦心事，却听见有传令兵一路报来，在帐外跪下：“御前带刀护卫展昭押着粮草已到十里亭。”
　　听见这次是展昭作押粮官，庞统心里又惊又喜。喜得是居然能在这里再见展昭，惊得是皇上这么快就明了了局势，自己竟是又躲过一劫。
　　又是十里亭，虽是风土各异，临走那夜的情景仿佛又在眼前。
　　庞统远远看见一袭朱红官服，身量似又拔高不少，只那颀长身形并未大变。策马缓缓前行，展昭的脸已经渐渐清晰，那脸上隐隐透出一丝笑意，原来你见着我也是高兴的吗？
　　“怎么把你派来了？”
　　“包大哥怕路上有闪失，向皇上请旨派了我来的。知道你这里情势紧急，前头粮草已被劫了两次。我们日夜兼程，可不敢再出差错了。”展昭手悄悄握了拳，看着庞统觉得与上次告别时有些不同了，“怎么样，没耽误吧？”
　　“来得正好。”庞统笑了笑，吩咐副将带着大队向军营开拔，自己从副将手里另牵了匹马给展昭，两人先行回了营。
　　用了饭，交接了公文。展昭站在沙盘边，手摩挲着上面的土堆小旗，一直没有说话。庞统在一边看着，知道激起了他的心思，想着怎么帮他岔开，于是问他：“听说皇上封了你护卫之衔，如今也是四品了，恭喜你啊。”
　　展昭听闻，抬头答话：“我弄不明白这些，只是皇上还是派了我在开封府任职，所以和原先也没什么区别。”
　　庞统见展昭还是如原来一般单纯，心里十分安慰，又觉得自己存了这一分试探，有些小人之态，老脸也不禁有些泛红。于是装着看看帐外天色，回头问展昭：“你什么时候回去？”
　　“包大哥说我可以在这里多待些日子，不用急着回去的。”展昭说着却忽觉脸上升温，便调开了视线，少顷才重新回眸正视庞统，接着说：“什么时候开战，带我上去吧。”
　　庞统见他眉眼间掩不住的兴奋，心里却在想：原来包黑子和老六信不过我，不得已还是摆出了展昭这步后着。不过他见了展昭总是高兴的，暂时也不想去猜度那些权臣心事。只对展昭笑道：“这战事已胶着月余，如今粮草既到，也该打场大仗了。”
　　展昭听闻，高兴地拽了庞统的袖子：“我早想着来找你……”突然察觉泄露了自己的心事，后半句不知所措地咽了回去。
　　庞统见他又是焦急，又是懊恼，只得轻轻携了他手：“我知道，我知道。一定带着你。我着人去看看粮草都安顿好没，你也好早些去歇着，赶了这么多天，十里亭里还以为接的是熊猫。”说着就抬头要叫人。
　　展昭忙忙拦了：“我跟着去吧，押运的官兵连赶了好些日，总要歇歇，休整一夜，明日再让他们回程也好。”
　　“好。” 庞统紧了紧握着那手，只觉指节修长有力，薄薄一层轻茧，与离开京城那日的触感又有不同。
　　
                  第 7 章
　　7
　　展昭在军中住了几日，也不见庞统有什么动静，他年少气盛，又是初上战场，便有些沉不住气。趁着没人，跑进庞统帐中，问道：“耶律俊才都已经到了，天天在外面骂骂咧咧，你还在等什么？”
　　庞统见他贸贸然闯进来，又是一付质问的口气，也不生气，只道：“我临走前留的书你是不是一点没看？曹刿怎么说的，一鼓作气，再鼓衰，三而竭。沉住了气，还怕没仗打。”
　　“可你到底是怎么打算得，一鼓，二鼓，三鼓，你打算第几鼓出战？”展昭也觉出了自己的急躁，听了庞统的话，便缓了声气。
　　“快了，快了，明日便去。我看这天色，明日应是南风，对弓弩阵有利，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庞统装模作样地朝着帐外方向探探脑袋，用着让展昭着恼的诱哄语气说。
　　展昭听着有仗打，心里高兴，也不去管庞统的搞怪调戏，只说：“你说。”
　　“明日开战，你只能站在弓弩队中，不准上前。”庞统见展昭没如自己所想的露出羞涩情态，有些失望，便也正经地交待。
　　“为什么？”展昭不服气，微微撅起了嘴，露出了点孩子气。他到这里，自然是为经历千军万马，擒敌杀将来的，谁耐烦缩在后头当个看客。
　　“你是第一次上战场，还是得先适应适应。我知道你武功了得，但是打仗不是单打独斗，讲究的是进退掩护，要不然你一个人再是武功盖世，也杀不完辽军。所以这次先观察观察，和大家学一点配合的技巧。我答应你，总会让你上前线的。明天你先听我的，好不好？”庞统循循善诱，他相信展昭分得清轻重。
　　果然展昭点点头答应了。
　　庞统又说：“还没吃饭吧，就跟我一起吃点吧。然后早点歇息，养足精神。”
　　展昭听话的坐到桌边，拿着筷子戳着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庞统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于是坐到另一边，夹了鸡腿放在展昭碗里，放低了声音问他：“怎么不吃饭？”
　　展昭抬起脸来看他，一脸懊丧，吞吞吐吐地问：“我是不是还像个小孩子，总让你操心。我好像还是应该跟着他们回去才对。”
　　庞统却道：“为什么这么说？谁也不是生来就会打仗的，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不知被父亲骂了多少次，慢慢地才领悟了这里面的奥妙。你这么有志气，又有天分，缺的不过是经验。你放心我总会让你实现梦想的。所以不要再自责了，你要知道，在这里看到你，我是多么高兴。”说着把手伸了过去，抓住了展昭的手，心里觉得这场景颇有些熟悉。
　　不过这次展昭没有挣脱，反手握着庞统的手紧了一紧才放开，嘴里说着：“谢谢你。”又拿筷子夹了牛肉扔在庞统碗里，也不看他，径自吃起饭来。
　　
　　第二日一早，庞统便整军出城。各队在副将们的带领之下，有条不紊分散在了宽阔的战场上。展昭看着战马上无数手持刀剑的兵将，马下更多拿着盾牌刀枪的赳赳兵士，只觉豪气顿生，满满的压在胸腹之间。展昭此时跨马立在弓弩手们中间，面前是一片开阔地带，远远地可以看见对面黑压压一片辽军兵士。
　　这时两边的战鼓声隆隆响起，展昭感觉到劲风袭背，打在军旗上竟有猎猎之声。看了看簌簌作响的旗帜，竟然真的是南风。
　　这边弓箭手万箭齐发，风长箭势，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对方以牙还牙也是铺天盖地的箭射过来。不过庞统昨日已算准了风向，今日布阵便让大军比往常略退了半里，因此只见大部分的来箭都在大军前落地，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
　　一轮羽箭过后，庞统领兵冲了上去。展昭借着自己的卓越眼力，看见庞统已和耶律俊才对上了手，身边的副将们也各自捉对厮杀起来。一时间，马嘶人吼，金戈交击之声响彻天空。无数的人倒下，残肢断臂横飞，人马鲜血飞溅，展昭发现自己正经历着古人所说的“千里决战地，人间修罗场”。
　　
　　庞统正与耶律俊才战至酣处，两人自双喜镇初见便心心念念要比试一场，却到今日才有机会，自是全力以赴，尽展所长。庞统一剑撩开耶律俊才攻来的刀锋，却瞥见有一辽兵在副将王振身后举枪偷袭，王振正与对方副将打得兴起，竟一点都未察觉。庞统剑尖一偏，刺入那辽兵的后心。他本是忙里偷闲刺的一剑，原是计算着耶律俊才变招的速度自己是来得及回身拆解的，谁知耶律俊才也是百战老将，见机极快，刀法突变，待庞统回身，那刀已经到了胸前。因着护心镜的阻挡，刀尖划向右胸，直直捅了进去。
　　展昭驭马站在弓弩阵中，见庞统受伤，不及细想，从身边的弓箭手手中抢过弓，又顺手从另一边的弓箭手背着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挽弓搭箭，这几步一气呵成，快得两边的人都来不及眨眼。展昭凝神聚气，“趴下”两个字平平稳稳地送了出去。虽不大声，但因混着内力，竟生生地送进了庞统耳中。展昭吐完了气，便将箭射了出去。羽箭破空得啸叫之厉让两边的弓箭手不禁痛苦得皱了眉。连庞统都感觉到了那箭带着尖啸之声向着自己飞来，不及细想便弯腰俯身，紧紧地贴在马背之上。对面的耶律俊才原被他挡住了视线，又沉浸在重伤庞统的喜悦之中，没有防备对面的人突然弯腰。他只来得及瞥见箭影，已觉胸口刺痛，那箭竟是刺穿铠甲及护心镜生生钉在了自己身上。
　　这一场变故让大家措手不及，双方主帅先后受伤，身边的军士都是一愣，幸好两军后方同时响起了退兵的鼓声。离得近的兵士们赶紧各自护着自己的主帅往后退去。
　　展昭顾不上满眼写着崇拜，围在自己身边的弓箭手们，径自从马上跃起，几个起落已赶上了被抬到担架上的庞统。他从其中一人手里接过了担架一头，埋着头往前走，却听见身后有声音轻轻响起：“我没事，不用担心。” 
　　
　　等他们赶回大营，军医老何已在城门守候。见了担架上的庞统，就地帮他卸下铠甲，撕了上衣，从随身所带的医箱中取出止血散撒在伤口周围。展昭在边上看着，虽有甲衣紧箍着，血流得并不如想象中的多，但那血窟窿在右胸上却也着实触目惊心。他在心中庆幸庞统早在路上便因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要不然这许多止血散的痛楚也会让人生生痛晕过去。
　　众人在军医的指导下，一路尽量平稳地将庞统抬回主帐内，展昭一直站在帐外，等着军医在里面清洗包扎。庞统的两个近身护卫轮流着捧了一盆盆的血水出来，再换了清水捧进去。展昭在外面面无表情的看着，众人今日都是见了展昭神威的，这时也没人敢上去劝他换了身上染着鲜血的衣服再回来守着。
　　展昭这时眼前不断变换着战场上的画面，他能记起看见庞统染血后自己胸口如大石砸下的那种剧痛，却记不起自己是怎样拉弓搭箭，却还有余力千里传音。现在的他心中竟一点感觉不到重伤敌人主将的喜悦，所有的知觉都放在了帐中那人身上。展昭仰头看天，压下了涌上的眼泪，心中轻叹：认了吧，就是这个人了。
　　
                  第 8 章
　　8
　　庞统醒来时，已是日暮时分，帐内还未点灯，灰茫茫一片。他睁眼看见熟悉的帐顶，知道已经是回了营。抬手摸了摸胸前，伤口已经包扎整齐，想是用了麻药，只有些微的痛感。庞统想着唤人进来点灯，转头却看见帐内另一端，有摇曳的烛光。凝神细看，却是展昭站在地图架前，一手举着烛台，正认真在地图上看着什么。
　　展昭听见响动，转过身来，烛台还举在手里。就着昏黄摇摆的烛光，庞统竟也看清少年脸上掩不住的憔悴。庞统心下明白展昭初历实战，心理震撼本就强烈。见自己受了伤，出手相救又施了全力。心力交瘁之下还硬挺着守在这里，心里着实有些心疼。
　　展昭见庞统醒来，开口说道：“醒了，伙头们用心给你熬了粥的，我去端来。”
　　说完也不等庞统回答，走过来将烛台放在桌上，撩了帐帘走了出去。
　　庞统未及出声，见展昭已大步离去，也不知这孩子又犯什么别扭，只想着等他回来说不得要哄一哄的，自己长他许多，多些包容也是应当的。
　　这时烛台已重新放在了中央的方桌上，帐内的器物便也渐渐清晰起来。庞统低头看了看伤口，发现自己竟是上身□，虽是被层层白布裹得严严实实，但也着实不雅。心里猜测展昭该不是看了自己的样子害了羞跑出去的吧。一时又骂自己用那些女儿之态猜度展昭的心思，实在是不够君子。自己喜欢展昭便是爱他磊落洒脱，并不愿以爱女子之心对他。
　　庞统伸手取过榻沿搭着的外衣，挣扎着起身想在展昭回来之前穿好，却不料他右胸伤势不轻，右手竟是使不上力。庞统先套上右边的袖子，左手背到身后去够另一边。不想这时展昭已经提着食盒进来了，看见庞统笨拙的样子，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帮忙。庞统仔细看了看，见他一脸坦然，自嘲地笑了笑。
　　庞统见展昭帮他整理好衣服，又从食盒里取了粥出来，拿了勺，走过来，竟是要喂他。连忙出声阻止：“我自己能起来，伤口也不疼，放在桌上吧。”
　　展昭不理他，坐在榻边，看着他说：“我刚才去问过何大夫了，他说麻药夜里就会失效的。你既然醒了，那东西还是少用为好。你还是踏实躺着。”
　　庞统又说：“那让庞英他们来做这些，你早些回去歇着，今日累了一天了。”
　　展昭将勺子伸到庞统嘴边，边说：“你怎么这么多事？庞英，庞胜两个帮着何大夫为你清洗疗伤，脚不沾地得忙了一下午，我让他们早早歇了，夜里还得劳烦他们轮换守着你。我喂你不行吗？早点吃完躺下吧，何大夫说了，你这伤十天半个月可下不了地呢。”
　　庞统听了忙咽了送到嘴边的粥，又等着展昭的下一勺。两人也不说话，一来一往倒也配合默契。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强敌环伺的边关，两人之间竟不合时宜地有了这番温情静逸的时刻。
　　
　　一时喂完饭，展昭取了榻尾架上的布巾，庞统接过来自己擦了。见展昭在桌边收拾粥碗，便说：“搁着吧，明早自会有人收的。你也早点去睡，我这里有庞英，庞胜照顾。”
　　展昭听了，便停了手，站在那里也不知想些什么。过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展昭走回榻边，弯下腰，嘴唇飞快地在庞统左颊上贴了贴。极快极轻的动作，庞统还来不及反应，便见他站起了身。烛光昏暗，展昭又背对着桌子，一片阴影也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庞统怕他心里羞涩，一时转不过弯来，也不点破，只笑笑说道：“欺负我不能动。”
　　展昭松了口气，也笑了，却不说话，径自出了帐。走到后边的小帐篷里，轻声将庞英叫起，嘱咐他去庞统那里照看着，便回了自己帐中睡下了。
　　这边厢庞统躺在床上，摸着左脸，笑得高兴。见庞英进来，点了点头，也闭了眼睛。伤口已经有刺痛的感觉传了来，他想着得争取赶在麻药失效前多睡上一会。
　　
　　两军主帅既都受了伤，这战事便停了下来。过了有六七日，庞统虽然被逼着躺在床上，却仍让展昭取了可随身携带的小地图给他。他自己靠在榻上，凝神看着。展昭则是立在那一张竖挂着的，放大的同一张地图前仔细观看。
　　庞统见展昭面露微笑，便问他：“看出什么来了？”
　　展昭走过来，在庞统手中的地图上找了找，指着一处说：“我看这里有点像个横放的，掉了底的葫芦，倒是个决战的好地方。”
　　“你也发现了。”庞统高兴地说，“我原是打算引耶律俊才的骑兵进入这谷里，山上布置弓弩队，将他们逼至狭长的葫芦口，再一举歼灭。”
　　庞统见展昭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便继续说：“上一回，耶律俊才只带了二十万步兵出城，这一策便没用上，其实剩下的那十万铁骑才是辽国的精锐。耶律俊才如今重伤不能亲自出战，剩下的步兵至少要留下一半保护他自己，防着咱们偷袭。那下一战必是要出动这十万骑兵的，他是必须要打场胜仗摆在辽主面前，好挽回他们耶律家的声势。”
　　“我已经安排了赵李两位副将到时佯作退兵，两路夹击将辽军逼入山谷。葫芦腰相对狭窄，待他们一分为二，首尾不能相顾时，山上万箭齐发，先杀他一批，灭了他们的志气。再由王振在葫芦口收网。你去过那里吗？”庞统毕竟重伤在身，说了这许多，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
　　展昭点点头道：“王副将带我去看过了。还告诉我那些地下战道是开国之初就建了的，被辽国占去后，便废弃不用了。是你前些日子又让人重新修建加固了的，你是想让王振他们埋伏在地道之内，打辽军一个措手不及吗？”
　　庞统点头：“我原是想亲自带弓弩队上山的，可如今躺在这里不能动弹……”
　　庞统越说越慢，只盯着展昭不放。果然听见展昭急急说道：“我去。你相信我，一定不会误事的。”
　　庞统笑了，说：“本来就是要让你去的，你那日军前扬威，整个弓弩队都佩服得你不得了。到时候对你必然是惟命是从的。你要记住，尽量多射战马，骑兵没了马，连步兵都不如。而且不要恋战，把他们送进王振网里就行。”
　　庞统说完，又将地图上几处做了标注的地方指给展昭看，叮嘱他哪些地方要紧，一定不可大意。两人头凑在一处，庞统说完，见展昭的唇正在自己嘴边上，便凑过去亲了一下，然后迅速往后仰了仰，一脸得意地对展昭说：“还你的，叫你偷袭。”
　　红潮自展昭耳下缓缓泛至脸上，他少年心性，又是初历情事，虽然心下又高兴又激动，嘴上却不知道说什么。
　　庞统也不管他，接着说：“你拿着这地图再好好琢磨一下，一定要完完全全的记在心里，战事开始便来不及再看它。那几位副将我也都嘱咐过了，你尽快找个时间和他们沟通一下。我估计明后两日便会开战，这次若胜了，辽国没有三五年翻不了身，老百姓们也可以过几年安生日子了。”
　　
　　展昭见庞统说了这大半日，神情已有些恹恹的，便说：“劳了这半天神，你歇着吧。我这就去找王振他们商量，然后我想去山谷里看看地形，定一下伏击的位置。你的计划做的这样仔细，一定能成功的。”
　　庞统点点头，躺下了，闭上眼睛之前最后对展昭说：“只管放开手，我相信你。”
　　展昭站在榻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即将指挥作战的兴奋，又有对榻上这人智谋的敬佩，还有获得承认与信任的满足，满满的感觉竟像是要从年轻的心里溢出来。
　　
                  第 9 章
　　9
　　事情果然如庞统所料。过了两日就有辽兵前来叫阵，三位副将并展昭在庞统帐外整装束甲，接了帅令，领着各自的人马，分头行动起来。展昭带着弓弩队一路急行军，走了约一个时辰，终于到达山脚下。遂照原计划兵分两路，与弓弩队队长常建，也就是那日战场上被他抢了弓的弓箭手，各领一队，从两边循路上山。又用了小半个时辰，展昭那队各自就位。
　　展昭指挥着兵士们找了长势较好的灌木丛趴好休息，以逸待劳，专等辽军入瓮。展昭见自己这边的人都已藏好，才站起身，两指放在嘴里，打了个唿哨。便见对面山上站起一个人来，正是常建。常建对着他做了个都已就位的手势，展昭点了点头，两人原位趴下。
　　等了不知多久，展昭一直告诫自己要沉住气，如今不是一个人，自己得对这三百来号人负责。他们如此相信自己，甘心把命交在自己手上，自己便不能意气用事，要有等待最佳时机的耐性。展昭只觉肩头责任沉重，他领兵不过几个时辰，却觉得比几年兵书上所领悟的更多。
　　估算着过了半日，太阳西斜，展昭伏在地上隐隐感觉到不同寻常的震动，心里想着：终于来了。用时这么久，赵李两位副将那里的情况可能会比想象中的要惨烈。想不到，辽国的铁骑竟是颇有些实力的，展昭心下不免又沉重几分。好在他尚是初生牛犊，勇气远盛于久经沙场的老将。庞统便是看重他不怵强敌的少年志气，才将这最重要的伏击之战交给他的。
　　半晌之后，马蹄声由远及近，已可听闻。踩踏的声音低沉，可以想见是裹了铁掌的真正铁蹄。心里有些佩服庞统射人先射马的先见之明，骑兵失了这铁蹄，便如步兵失了盾牌，战斗力丧失一半不说，心理上就怯了一半不止。
　　展昭转头看见已有头脑灵活的士兵探出了脑袋，搭好了箭。展昭抬起手，做了个禁止的手势，并且比常规的多举了些时间，好让对面的常建能看见，沉住气不要妄动。还不到出击的时候，等大军都进了葫芦再动手不迟。
　　
　　又多等了半刻，听得底下已是人马吠腾。展昭探出头去，发现辽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葫芦的上半部分，因为中间道路突然变窄，大部队放慢了行进速度，但是仍然队列整齐，井井有条，并没有因为着了敌人的道，被逼入这方寸之地而陷入慌乱踩踏中。展昭心里暗暗喝了声彩，对辽军的军纪严明留下了深刻映像。
　　一直等到辽军大部队过了泰半，展昭才站起身来，手一挥，做了放箭的手势。只见弓弩队各个张弓搭箭，只管对着辽人的马腿，马身发射，一时间人仰马翻，马蹄翻飞，鲜血四溅，战马嘶叫声不绝于耳。展昭立身搭箭，他并没有经过专门训练，自不如常建等人技术娴熟，开弓取箭如行云流水，眨眼间便是几箭射了出去。展昭仗着自己练功所得的超佳目力和腕力，只捡了看似头目的坐骑当目标，虽速度及不上身边的专家，准头却是不错。
　　辽军一开始被出其不意的箭雨弄得手忙脚乱，但毕竟是战场经验老到的精锐之师，不过片刻已缓过神来。知道来敌都在头顶之上，便有身负内力的精兵就地取材，捡拾了地上的石子，用暗器的手法撒了上去，这两边的山势本也不高，竟是大多数都扔上了山。另有失了马的骑兵各自抱团挥舞手中兵器挡下羽箭，保护着前面的大部队边打边前进。
　　这一下变起不测是展昭没有预料到的，他只见身边有人中招便是血流不止，若是打在手上或胳膊上，竟连张弓都难，可见发暗器之人内力已有小成。没被击中的人也因为要躲避石子而致使攻势变缓。一时也不及细想，只大吼一声“趴下”，自己随手撕了腰下的半幅战袍，身形急转，脚下施展步法，手上挥舞战袍，那袍上灌了内力，竟如铁板一块，眨眼间挡回了大半射上来的石子。山谷里的辽军从未见过这样武功高强的宋军将领，一时都有些目瞪口呆，展昭趁此良机，挥手再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并对自己这边的手下下令：“专打那些扔石子的。”
　　于是弓弩队趁着辽军发呆的短短瞬间，展开了第二轮的攻势，常建那边仍是射马为主，展昭这边却是将箭尽往那些扔石子的人身上招呼。弓弩队的兵士们又一次见识了展昭的绝世武功，而且这一次居然是为了救他们这些小兵，一个个顿觉精神百倍，只想多杀敌兵来报答这个少年将军的体恤之恩。
　　弓弩队因为兵器的限制，每次打仗上场的时间并不多。平日里他们作为先头部队，一般都是射完一轮箭便退守阵后的。今日因为伏击重任，每人额外多带了两个箭筒，两轮进攻下来，手中已没余下多少箭。展昭见了，便明白他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于是左手举起，握拳向下一收，下了停战的命令。各人重又匍匐在地上，展昭探头看时，大部分辽军已如计划进了长长的葫芦口，只有断后的辽军见势不妙，回头重与守在葫芦底的赵李守军激战，想杀出一条血路。
　　此时已过黄昏，天慢慢暗了下来，边上的副队长丁忠便也探出头看了看局势，问展昭：“咱们要不要去帮忙，我看前面辽军太多，后面赵李二将军又损失惨重，哪边都是硬仗。”
　　展昭摇头：“咱们弓弩队不善短兵相接，去了也是送死，前边王将军那里是早已布置好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闪失。只是这后面有些吃重。这样，这里由你暂时指挥，按着计划等到子时，再下山与常队长会合。我先去后边看看情况。咱们回营再见。”
　　丁忠听展昭说得有理，便点头答应了，见展昭站起身要走，轻声说道：“展将军，万事小心。”
　　展昭点点头，压下心头激荡，展开身法，向葫芦底的方向掠去。
　　
　　独自坐阵永清大营的庞统仍是靠在榻上，开战已有三日，弓弩队早已回来，展昭却迟迟不归。他已经从常建那里了解了详细的经过，庞统心里赞赏展昭识全局，明重点，保存了弓弩队的实力。但是对他只身深入战区，下落不明却深感不安。他心中惴惴难安，面上却是云淡风轻，点了五千人马并飞云骑驰援赵李两位将军。
　　又过了两日，捷报传来。庞统心中大石落地，这一次宋军赢得漂亮，重创了敌方铁骑，又擒获了辽军的几个主将副将，算是大胜而归。庞统一边在心中计较着战后事宜，一边等待着几位副将回营复命。
　　一直到这一日晚间，三位副将和展昭才进入帐中，都是灰头土脸，发丝纠结，身上又是血，又是泥的，展昭更是少了半幅战袍，甚是狼狈。不过几人都是神情高涨，兴奋之色不加掩饰。庞统见了他们的样子，声色不动，只说道：“你们都回去收拾收拾，安抚一下兵士们，只告诉他们回去后自有皇上犒赏三军。大家都辛苦了，晚上该治伤的治伤，该休息的休息，该巡视的巡视，别打了胜仗便忽略了防务。军医说我不日便可下床走动，三日之后全军集合。”
　　四人告辞，转身准备出帐，只听庞统在身后说：“展昭，赶紧好好洗洗，换身衣服，瞧你的狼狈样子。弄完了过来吃饭。”
　　展昭低头看看，确是衣冠不整，便有些不好意思，也不转身，应了一声：“知道了。”便跑了出去。
　　剩下的三位将军素知他二人亲厚，展昭武功既高，今次又得他出手援救，心中待他已是不同。这时看了这二人的情状，也不在意，各自出帐回营。
　　展昭出了帐，也不急着回去。先去弓弩营看望常建丁忠二人，三人相见分外高兴，展昭将庞统的话交待给他们，才回了自己帐中梳洗换衣。
　　
　　展昭再进帐的时候，发现庞统正坐在桌边等他。
　　“不是说还不能下地吗？”展昭在桌边坐定。
　　“我这不是给他们多点时间休息整顿嘛。顺便好好理理思路，准备战报。都是出身入死打出来的，多挣点军功总是好事。”庞统笑着说。
　　展昭撇撇嘴角，只吐出两个字：“狡猾。”
　　用完饭，庞英送上茶。展昭劝庞统还是去榻上躺着，自己坐在桌边喝茶。
　　庞统仍旧靠在叠起的被褥上，问道：“感觉如何？”
　　展昭放下茶杯，说：“说不出来，只觉得和书上读到的不同，也和预想的不同。”
　　他把椅子向庞统那边挪了挪，又说：“就说今日的辽军。后军居然不顾前军危难，生生从后路撕开口子，回了营。要不然赵李二军也不会损失那么多。”
　　“这正是壮士断腕，保存实力，这后军主将是真正识战之人，不可小觑。”庞统说道。
　　展昭点头，又说“可是计划没有完全成功，总是有些不甘心。”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要是事事如愿，这世上得多出多少‘常胜将军’。正因为战事千变，为将者临危不乱，随机应变才更重要。更何况棋逢敌手也是乐趣之一。”庞统说。
　　“嗯。你说的有道理。今日出乎意料之事真多。辽军困在山谷里竟能兵马不乱，还能就地取材，及时反攻，那时我真是吓出一身冷汗。”展昭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仍觉后怕。
　　“永远不要轻视你的敌人，你得记着。”庞统说完，看着展昭露出笑意：“不过你今次的威风我都已经知道了，你锋芒初露，却已经让所有人震慑当场，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展昭听了夸奖，一时兴奋，扑到庞统榻前：“你知道啦，赶紧评点评点，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当时可还有别的方法应对？”
　　庞统见展昭扑过来，笑得更高兴了，抓了他的手，一边说：“开始能沉着等待，不急功冒进，好。遇变不惊，激励士气，也好。最后审时度势，没让弓弩队去送死，更好。展少侠这次以一己之力救下这许多人，小小年纪已经学会收买人心了吗？”最后一句语气调侃，竟是不正经的成分多些。
　　展昭也不以为意，只说：“那样的情势，谁还有时间想这些。”
　　说完了，展昭便想抽出手来，庞统抓紧了不放。两人正在较劲之时，忽然眼前一片黑暗，原来谁也没有注意到残烛已经燃尽。突然的黑暗让两人停了动作，面面相觑，不觉笑出声来。
　　展昭在夜色中看着半靠在榻上的庞统，虽然面色苍白，却少有的露出柔软神情，不由探过身去把嘴唇压在了那人唇上。庞统伸出手揽住了展昭的肩膀将他拉得更近些。两人吻了片刻，都觉情动。只是碍着一个重伤初愈；另一个虽年少情热，但也是经历了几日的苦战，只是彼此抚慰一番，便罢了手。
　　一时事必，展昭跳下床，也不敢惊动人，只就着帐内盆中的剩水擦拭一番，又帮着庞统也细细擦干净了。再抬头见庞统已然睡了过去，脸上仍留着一丝情事后的春色风情。展昭不敢再看，只帮他盖好被子，自己悄悄地出了帐，溜了回去。
　　
                  第 10 章
　　10
　　三日后，庞统于伤后第一次升帐。听完指挥作战的几位将军的汇报，夸奖勉励一番之后，庞统便离帐上马，一路奔向全军集结之处。登上出将台，朗声说道：“这次重创辽军铁骑，歼敌过万，俘获更多，大长我大宋志气。自去冬出征，征战经年，大家同心协力，拼死血战，赫赫战功，天地可鉴。几位将军都已经将各位的战绩一一上报，他日回朝，庞统自会在皇上百官面前为大家请功。将士们，咱们今日终于无愧江东父老，一战雪耻。他日鲜衣怒马，娇妻爱子，更上层楼。”
　　底下的兵士们刚打了大胜仗，一舒几年来的恶气，士气高涨，群情激奋。但平日军纪严明，重赏严罚，竟是鸦雀无声。此时听庞统说完，才齐声说道：“谢将军！”数十万铁血男儿同声共气，吼声高亢嘹亮，直冲云霄。
　　展昭这几日一直不敢正眼瞧庞统，今日作战报时也是略低了头，才能说话。视线一落到庞统身上，眼前就会晃过那天夜里的情景。再是英雄侠气，胸怀坦荡，现在的展昭也只是个初尝情事滋味的少年，心里总不免有些挣扎忐忑。但此时看着站在台上的庞统，威风凛凛，气吞山河；却又从容淡定，出口成章，名将风采直指心间。展昭只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私情蕴集并不可怕，但有家国天下之志，但求平生抱负得展，上不负天地，下不负黎民，终能成就千秋功业。
　　
　　展昭心事既解，见了庞统便不再忸怩。这时他在主帐内坐着，看庞统伏在案上写字，也不打扰。待他停笔才说：“写折子吗？接下来要怎么样？”
　　庞统答他：“战事告一段落，接下来自然等朝廷派大臣来与辽国和议。你出来这么些日子了，这边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大战，是不是该回京了？”
　　展昭见庞统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似乎不太关心接下来的事情，心里有些奇怪，不答反问：“那你呢？要在这里驻守？还是回京？”
　　展昭问完才想起庞统是造反失败后来到这里的，自己在这离京千里的边关，竟是把这些纠葛都忘在脑后了。不过在展昭看来，皇上虽年轻，但英明睿智，又深明大义，将百姓放在首位，对眼前这个造反将军也仍旧委以重任。如今边关安定，是休养生息，振兴内政的大好时机。庞统武功才略俱备，这次又立了大功，回京便该是君臣释嫌，携手国事的局面。
　　庞统看着展昭，便已大约猜着他在想什么。心中觉得展昭心思太过简单，虽一战成名，但于这些权术阴谋上仍是白纸一张。自己独爱这一颗赤子之心，并不愿他过早地趟进这潭浑水。逼宫未成，庞统对自己的下场心知肚明，不过早晚而已。如今得了展昭的一颗心，心里便决定尽其所能与龙椅上的人周旋，能多陪着这少年一日也是好的。
　　“这仗打完了，自然会有新的军队前来换防，将士们出生入死，也要回家团聚。我估计西方将军董英的可能大些。不过这也不急，等议和大臣带来圣旨便会知道。我自然是等新军到来，交接了帅印防务才能动身。你怎么打算？”庞统问。
　　“嗯。”展昭点头，接着说：“这么说，那大臣近日就会到喽，你猜会不会是包大哥他们？”
　　“有很大可能。”庞统笑着问：“怎么？”
　　“那我再等等，若真是包大哥，我就和他们一路回去。”展昭回答，看见庞统若有所悟得点头，也不去理他，只说，“我去找常建他们再练练箭。”
　　
　　不过几日，果然从京里传来消息，董英已整装待发，只等见过皇上便开拔。派来议和的却是庞统和展昭都没想到的郑王。
　　展昭得了消息，连夜收拾东西，去和庞统告别：“来得不是包大哥也就算了，把年纪那么大的郑王派来边关，京里一定出了事，我得赶紧上路。日夜兼程，再抄近路应该可以在十日内到京。”
　　“路上要小心。”庞统帮展昭整了整衣襟，又说：“还有，你还记得京里的那个小院子吗？前几日家里来信，已经收拾好了。我回去便住在那里。”
　　“那王府呢？”展昭觉得奇怪，问道。
　　“我回了京，就卸甲归田，王府自然是要收了的。你回去后，若是不忙，便收拾东西先搬去住吧。东边的厢房你没进去过，里面有好东西是送给你的。”
　　展昭听了，想起他素日调笑时说的话，脸便红了起来，小声道：“能有什么好东西！” 
　　“想什么呢，展少侠也学坏了。”庞统嘴角带了促狭的笑，继续道：“正经东西，专为你准备的。”
　　庞统将展昭送出大营，看着他骑马远去的身影，只觉这数十日恍如梦中。
　　
                  第 11 章
　　11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刻。展昭忙完了开封府的事，又等下了朝的包大哥一起吃了晚饭，便告辞出门。
　　他去年秋天的时候回了京，发现事态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严重。有一位姓陈的驸马爷，糟糠之妻带着孩子从家乡来京寻他，他怕被公主知道，就想悄悄把妻子儿女杀了。谁知没成事，糟糠将状纸递上了公堂。要说也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事情，但是因为里面牵涉的人实在太多：公主，也就是皇上的姐姐；尚书左丞，陈驸马的恩师兼大媒；再加上公主母妃的家族势力，尚书左丞的门生属下，陈驸马的知交好友。那真是要权有权，要势有势，要口才有口才，要钱财有钱财，开封府每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此种盛况一直持续到包拯闭门谢客，才略有好转。正因为有太多的文臣武将牵涉在这件案子里，皇上才不得已劳烦了平时为人谨慎，不与外人结交的郑王去了边关。
　　各方势力纠葛了一个冬天，终于以陈驸马下狱，等待秋后问斩的结局而告一段落。众人见包拯连皇上的面子都没给，便渐渐偃旗息鼓，不再上开封府烦扰了。
　　
　　展昭回了家，在厨房沏了一壶茶拿回东厢房，又点了蜡烛，放在东窗底下的条案上，自己在案边坐下，取了书来看。搬进这院子后，他便将这间房作了卧房。今日展昭这书却有些念不下去，干脆放下书，只看着窗外发呆。晚饭的时候，包大哥说起庞统的大军半月前已经出发，再有几日便会到京了。
　　展昭仍然记得自己第一次进房时的震撼，当时他在房中四处找庞统所说的好东西，却一无所获。正暗骂庞统又消遣他，不经意间被窗外的景色吸引。奔到窗前一看，远处果然便是相国寺，隐隐地有钟声传来。他自幼在相国寺长大，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时光，这个时辰该是师傅捉他去晚课的时候了。展昭来这院子也有数次，但当时不是夜色已深，便是心情烦闷，竟是从没意识到这里离相国寺后山不远。这时看到庞统早早地便准备了这个院子，想他所用的心思不可谓不深，心里不禁柔软一片。
　　
　　这一日正是庞统班师回朝的日子，展昭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总是抢了王朝马汉他们的事往外跑。办完了事回来，也不见他有开心的样子，再接着找事跑出去。张龙赵虎并几个小衙差见他这个样子，再看包大人，公孙先生一边看着也不去管他，便忍不住在展昭后边嘀咕：这小子从边关回来，像变了个人似的，成熟懂事的不得了，怎么今日又毛毛躁躁的变回去了？
　　展昭一直忙到傍晚，又央着包大娘做了几个菜，差点被包大娘把腮帮子捏肿。拎着食盒，捂着脸，又从酒肆里打了酒，展昭便回了家。
　　推开小院的门，却看见庞统站在院子里对着他笑。展昭也笑了开来，举起酒晃了晃，说：“回来了，吃饭吧。”
　　吃饭时，展昭问：“我今日出去办事，看见大军回来了，路上都快翻了天，我还看见常建、丁忠他们了，怎么你不在里面？”
　　庞统放下筷子，喝了口酒才说：“到十里亭的时候，看见了王公公，让我先上朝，说皇上和百官都等着我呢。”
　　“什么事这么急，连一、两个时辰都等不了？”展昭问。
　　庞统看了看他，说：“没什么事，就是皇上急着想知道边关议和进行的怎么样了，又关心着老郑王的身体。弄完了也就回来了。”
　　“哦。那你上回说的辞官的事……”展昭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他还以为皇上有什么大事。
　　“我上回折子里已经提了，今日朝上就求皇上准了。今后我是一介布衣，还得展护卫多多照顾。”庞统边笑边说。
　　展昭猜不透他的意思，便也不去理他。
　　一时吃完饭，展昭想着庞统自幼锦衣玉食，也不叫他，自己收拾了盘碗，送进厨房。不想庞统跟了进来，手上拿着剩下的杯碟碗筷，“我也是从校尉过来的，这些事还是会做的。”
　　展昭有些不好意思，说：“没说你不会做，只是你刚回来，还是去歇着吧。”
　　两人久别重逢，这一夜自是一番春色旖旎，风光无限。
　　
　　翌日一早，展昭轻轻揭了边上的人拦在腰上的胳膊，起床梳洗了，便往开封府去了。
　　庞统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睁开了眼睛。视线环顾，落在窗下的条案上，心里描摹着展昭坐在那里的样子，不禁笑了。
　　
　　昨日在朝上，庞统力呈辞官归隐。他见皇上连让自己带领大军骑马过街的机会都不给，心里便明白赵祯戒备之心甚剧，便将辞官一事当朝说了。赵祯一开始还说将军刚建奇功归来，如今时局不稳，还请将军鼎力相助。无奈庞统一力请辞，加上庞太师等一干人在旁劝说，终于让皇上开了金口。
　　庞统见赵祯终于答应了，心里松了口气，自己与展昭终于可以过一两年安生日子。
　　坐在龙椅上的赵祯也是悄悄吐出一大口气，这么多年，殚精竭虑，风云迭变，他终于将庞统掀下了权力棋盘。
　　
　　庞统略躺了躺，便也起身，收拾了一下便往他父亲那里去了。虽辞了官，也不能日日闲着，总该找些事做。
　　
                  第 12 章
　　12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不经意间又是一年春来早。
　　庞统自辞了官，便将家里的产业接了过来，他本长于谋划，于这些更是小菜一碟，信手拈来。外面的农庄不能常去，要防着赵祯对他出京生疑。京里的生意，家里的庞总管也管理的井井有条，他只需在大事上指点一二。闲来无事，庞统便寻思着干点什么。不能人来人往，让人以为他拉帮结派；也不能关起门来，让人猜测他的行踪。万般思量的结果，庞统在京里开了个纸墨小店，专卖些笔墨纸砚，并坊间流传的逸闻小说，才子佳人，风花雪月。兴致好时，便为人看看手相，也只是说些婚姻嫁娶，性格健康等街坊话题，流年风水一律不看。他有飞星将军之名，慕名而来的实在不少，他也只帮平民百姓看看，达官显贵恕不接待。
　　展昭见他一代名将落到当小掌柜的地步，心里总觉得不好受，两人之间便有了一番争执。
　　“你总觉得我还小，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我知道你做这些事，只是为了让皇上放心。可是与其这样提心吊胆，不如隐居世外，好过在这里如履薄冰。”展昭说道。
　　庞统笑着安慰他：“我现在挺好的，不要担心。“
　　展昭见庞统敷衍，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是为了我，其实我可以跟你一起走的。”
　　庞统听闻，叹了口气，正色说道：“展昭，这句话我只说一次。如果遁世只是为了保命，我庞统不屑。如果和你在一起，是以束缚了你的翅膀为代价，我庞统不愿。”
　　庞统说完，见展昭有些愣愣的，便过去拉了他的手，说：“你明白了吗？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事，我不为别人牺牲什么，也不需要你这样。”
　　展昭点点头，他有些懂得了眼前的这个人。铮铮铁骨不会因从巅峰跌落而断折，款款柔情不会因自身得失而消弭。
　　
　　这一夜，庞统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睡梦中仍蹙着眉头的展昭，不禁感叹成长就是一个在痛苦中不断取舍的过程。他父亲是那般人物，从未教过他忠君节义。自己就是在诗书礼教的传统和父亲的言传身教中彷徨徘徊，不断取舍中长大的，对展昭这时的痛苦与挣扎感同身受。
　　展昭担心他意志消沉，希望他能择地另居，再展鸿图。这个问题自己在班师回朝的路上思考了很久。古往今来，造反失败的将军有几个得享天年，莫不是死于铁腕君主或身边小人之手。自己一朝失势，便已沦为鱼肉，说什么避世隐居，另辟蹊径，不过自欺欺人而已。既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赵祯若是有心掌握，平民百姓如何逃脱。
　　更何况，自己于国弱民穷之际，驱外虏，定边关，飞星将军，名动天下。业有成，名亦就，如今所求不过是情之所钟，携手度日。但展昭不同，自己原比他大着十几岁，若是早成了亲，儿子都能和他称兄道弟了，自己怕是陪不了他走到最后，难道要留他一个人偷偷摸摸的活着吗？展昭虽素负侠名，但他如今志不在江湖，自己又不愿他湮没于民间，如今领了四品护卫之衔，他日还能更上层楼。即便是跟着包黑子，也可以惩奸除恶，报国为民，得展所长。
　　古语云：大隐于朝，小隐于野。自己既不得入朝，又不屑于世外桃源，便只能折中选择，隐于这市井之间。
　　庞统想了这半日，也觉困意翻涌。他虽不如展昭整日里查案审案，忙得不可开交，但是日间既要打理小店，又要料理家族事务。今日为岔开展昭的愧疚之情，引着他做些风月之事，也觉着累了。遂翻身侧躺，轻轻地捶了捶腰骨，便也睡去了。
　　
　　过了月余，有一天展昭居然在下午就风风火火地进了门，庞统见了便知道又出大事了。他们俩都不善厨，平日一般都是各自解决。展昭因为公事繁忙，饮食无定，便成了包大娘厨艺的忠实拥趸。庞统心存顾忌，并不常回太师府，好在京城繁华，食肆酒楼鳞次栉比，常开常新。庞统遇着合口味的，也会带着展昭再去。
　　如今见着展昭神情，也不问他，只拽了他出门。时近端午，街上多了许多卖艾叶蒿草，彩丝香袋的小摊，人头攒动，颇为热闹。
　　逛到晚饭时，庞统把展昭带进得意楼，挑了雅间坐定，嘴里只说：“近日新来了江南厨子，你也换换口味。”
　　庞统见展昭不说话，只得自己点了菜，又应景地点了粽子和雄黄酒。
　　待酒上桌，庞统右手食指蘸了酒，举到展昭面前：“给你写个王字，驱邪避灾。”
　　展昭这才惊起，一手拦了他：“我又不是小孩子。”
　　庞统放下手，说：“知道就好，临危不乱，处变不惊都忘了吗？今日凑巧，咱俩就把节过了，到了正日子，宫里照例是要赐宴的，你也不能得空。“
　　展昭听了，也觉得自己沉不住气，便放下心思，与庞统吃喝谈笑起来，气氛颇好。他们俩因着各种顾忌，平日都是各自为战，少有一起在外面消遣的日子，这时便十分珍惜。
　　饭后，两人又去了东边的相国寺，展昭指指点点地将小时候的事讲个庞统听，两人停停说说，竟也逛到夜深。
　　
　　庞统收拾了走进房，见展昭还是沉着脸坐在窗前，只管盯着相国寺的方向发呆。心中叹了口气，便走过去问他：“出什么事了？跟我有关吗？”
　　展昭回头看他，心中犹豫片刻，还是说了：“今日公孙大哥跟我说，有人弹劾西方将军董英有通敌之嫌，皇上十分震怒。”
　　庞统在床边坐了下来，说：“董英在永清，西边便成了无将空巢。三方将军各自坐大，见了这块肥肉自不会松口，多半是商量着瓜分了事。董英要后来者居上，与虎谋皮也是不得已为之。”
　　“可是这不是生生勾起了皇上的心事吗？你要怎么办？”展昭走过来，着急地说。
　　“当日你问我的话，今日换我问你。百姓和私情孰轻孰重？”庞统问道，脸上是难得的一本正经。
　　“这两日我常常这样问自己，可我觉得百姓重要，社稷重要，但是你也重要。我才知道当日逼你选择是强人所难，今日落到我头上，我连选都不敢选。当日你为什么回答了我这么幼稚的问题？”展昭看着庞统脸上径自泛起的笑意，突然明白自己竟然变相表白了，不禁红了脸。
　　“我当日是有的选，而如今我们是没得选择，所以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挡不住就干脆接受了。我得到了这么多，名有了，业也成了，还得了无价之宝，老天爷看不过去也正常。”庞统笑嘻嘻的，一边勾着展昭的脖子慢慢往床上倒去。
　　展昭看着眉眼间突然泛起春色的庞统，不自禁地凑过去，吻上了那上扬的嘴角。一手挥灭了桌上点着的红烛，又伸到床栏的小格里取了润泽的药膏，摸索着放在了庞统手上。
　　庞统感觉到了，止了亲吻，问道：“前日不是嚷嚷着疼吗？”说着似是悟到什么，捧起展昭的脸，当日的少年如今也有风霜染上了眼角。“不是想用这种方法补偿我吧? 你要知道，我们之间不论是什么形式，我都是高兴的。”
　　展昭听出了婉言中隐隐的不悦之意，嘴不禁微微噘起：“你既是这么想的，却为什么要用那样的心思猜度我，我不是你的无价之宝吗，你得听我的。”
　　“得令！”庞统不再争执，顺了这孩子的意。正因明了他没有说出口的心意，更觉这人生一世真是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还是想补偿的，自己爱他的风情，却更折服于他的强悍，年少时的崇拜之情根深蒂固，深植于心。展昭在失去清明之前如是想。
　　
                  第 13 章
　　13
　　这一日是展昭百年难得的休假，庞统中午便上了门板，歇业回家。展昭照例在东厢房的窗下读书，庞统进来看一眼，也没叫他。去厨房洗手，果然看见饭菜已经摆好。
　　庞统叹了口气，展昭最近不让他在外面吃饭，早上出门买早点，跟他一起吃了才去开封府。中午晚上，都让开封府的春杏送来，如果刨去睡觉，他每日里见春杏的时间比见展昭还多。其实他很想告诉展昭，皇上真要下毒，也不会下在日常膳食里，那太着相了。不过他能明白那个孩子想要保护他的心思，便也顺着他的意思，日日店里，家里，不再随便出去了。
　　
　　两人吃完午饭，庞统跟着展昭回房，看见案上摊着张纸，看来是展昭才写的。看了上面写的东西，庞统便问边上的人：“知道是谁写的吗？”
　　展昭回答：“我办差的时候，路过卖字画的摊子瞧见的。回去就问了公孙大哥，他还专门把那诗翻出来给我看了。”
　　“那你该知道这是女子所写吧，男子汉大丈夫读这些东西消磨志气。”庞统说道。
　　“情深所至，人同此心，何分男女。”展昭说完，把庞统扔在一边，自己出去了。
　　庞统看着纸上那字，不觉皱起眉头。他喜欢展昭，便不愿意他孤单伤心，总是希望有人疼他爱他，与他相知相惜。活着自然由自己一例承担，死了便希望有别人能做到。展昭年轻心热，于情这一处总比自己天真，相信海誓山盟，同生共死也是常情。
　　庞统在屋里思谋了半天，取了墙上挂着的两把剑，出了房门。
　　微风从窗前拂过，吹动了案上的白纸，上面墨迹尚新，却是一句诗：“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展昭果然是坐在院子里发呆，庞统摇摇头，事情这样棘手吗，即使生了气也要在这里守着自己？想起以前的展昭，一言不合，抬腿就走，不觉感叹时光飞逝。
　　庞统轻咳一声，将剑扔给展昭：“连剑都偷了，准备得充分吧？”
　　“你管我，开始吧。”展昭接了剑，便分花拂柳一剑刺去。
　　两人也不说话，一招一式，洋洋洒洒。在午后的阳光里，两个人的身影高低错落，上下翻飞。展昭见庞统使出抱月探海，便停了下来，愣愣地等着那一剑当胸刺来。
　　庞统收了剑，说道：“你还记得当日说的话吗？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展昭，那才是你。”
　　“我若死了，说什么情深似海，生生世世，那都是空话。你若因为这郁郁寡欢，蹉跎一生，我也不会知道，这就是自寻烦恼。现在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理，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去吧。”
　　“我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是死是活，我爱想便想，爱忘便忘。”展昭生气的时候，总还是不自觉的流露出少年时的跳脱稚气。
　　庞统见他口气无理，知道是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只是不甘心而已，便笑着哄他：“好，好，好。你活着我日日相思，你死了我相思日日。”
　　
　　到了端午那日，晚间果然有皇上赐宴，展昭和包拯都是有职重臣，在领宴名单之内，文武百官均有赏赐。一时宴毕，包拯和展昭正要出宫，却被皇上身边的王公公叫住了。王公公递了一个黄绢包裹的扁平盒子给包拯，说：“这是皇上赐给公孙大人的端午节礼，是一套文房四宝，烦请大人带回去。”
　　包拯接了东西，谢过恩，便继续往外走。展昭盯着那东西，若有所思，也不说话，只跟着出了宫。
　　展昭把包拯送回府，却没有回家，只在街边小酒馆待至午夜。趁着夜色进了宫，求见皇上。王公公出来见他，说：“夙夜进宫，得先受五十庭杖，才能面君。当日公孙大人便是如此，展护卫不知道吗？”
　　展昭跪在地上，只说：“知道，但请公公通传。”
　　王公公叹气走了，执事太监们将展昭领进行刑的屋子。展昭自己趴在条凳上，正等着承受时，听见王公公的声音响起：“慢着。”
　　展昭有些吃惊，从凳上下来，仍然跪下。只听见王公公说：“皇上口谕，展昭先行觐见，庭杖之罚事后再领。”
　　
　　展昭谢恩，跟着王公公进了偏殿，这是皇上素日夜间读书的地方。
　　赵祯见展昭跪下施礼，轻轻“哼”了一声，说：“不过几年，展护卫城府见长啊。回去告诉庞统，安心过日子吧。”
　　展昭叩头：“皇上明察秋毫，臣不甚惶恐。”
　　赵祯点头，说：“念你三番四次救驾有功，那五十杖先留着。事既已了，回去吧。”
　　展昭磕头谢恩后离开，赵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这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大概是看见了自己送公孙策的东西，才想出来这办法。当日迁怒公孙策，把个礼部侍郎生生打成了开封府师爷，自己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自觉处置不当，所以年节赏赐都有公孙策一份。想不到这个本来心无城府的江湖少侠，竟然会窥破自己的心事，将当日之事重演，令自己心有所感，改了初衷。其实这次也实属迁怒，庞统与董英之事并无牵连，自己派人严密监视，并未发现他与文武百官来往，卖个人情给展昭未尝不可。不过，真走到那一步，展昭还真是不能不防。
　　
　　这边，展昭得了皇上的金口玉言，心情舒畅，一扫几日的忧心忐忑。在夜摊上买了几个粽子，兴冲冲地回了家。见庞统已经躺下，自去外面洗漱。
　　等他回房，却见庞统已经醒来，便说：“吵醒你了？”
　　“也没睡着，听见响动，知道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庞统问他。
　　展昭边吹灯上床，边说：“没什么，宫里没吃饱，在包大娘那里又吃了点，和王朝大哥他们玩了会儿。对了，还给你带了粽子，明早热热就能吃。”
　　说完，在庞统唇上亲了亲，便安心睡了。
　　庞统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看得出来他心事已解，也放心睡下。
　　
                  第 14 章
　　14
　　几年后的一个秋天，年逾古稀的老郑王突然病重，几日便已不起。赵祯感念他忠烈老臣，当年又倾力相助，便带着包拯前去探望。赵祯这些日子春风得意，他去春大婚，今夏又添了皇子。文有包拯辅佐朝政，庞太师审时蛰伏，势力渐弱；武有四方将军坐镇，实力均衡，无一人独大。因此看完老郑王出来，虽一时难过，倒也神采奕奕。
　　只有包拯回到了开封府还是沉着脸。
　　公孙策见他样子凝重，便问他：“你说皇上与郑王在房里密谈了足足半个时辰，你猜说些什么？”
　　包拯沉思片刻回答：“不外是清君侧，防小人。如今辽国蠢蠢欲动，皇上必是要先清除后顾之忧的。”
　　“后顾之忧吗？”公孙策仔细咀嚼了一下这句话，才说：“你是说……，展昭能肯吗？”
　　“皇上等了这么久，终于师出有名，哪会管别的？到时候估计连咱们都是要一并调开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过了四、五年好日子就到头了吗？”公孙策心有不忍。他看着那两个人将有数的日子拿来当平常日子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争吵斗气，甜蜜恩爱，柴米油盐，不过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将家常日子的酸甜苦辣一次尝遍。
　　“我看是难。庞统是不是还有造反之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防不住有人要借他之名，行谋反之事。你以为这些年他们真的平安无事？当日董英谋反，展昭夜入大内，所为何来？再说庞统，隐于市井，却日日都有人来游说，找他重出江湖，挡得了一次，十次，百次，还能挡一辈子不成。挡得了那些人的说辞，还能挡得了皇上的疑心？就算皇上不杀他，也会有人狗急跳墙，杀他灭口。”包拯说着叹了口气，“唉，总之各人造化，我不能说庞统是罪有应得，也不能说皇上是杞人忧天。”
　　公孙策闻言也是一叹。两人都不再言语，沉默地坐在房里。
　　
　　事情正如包拯所料，这一年的冬天发生了许多事。
　　十一月初七，皇上授包拯钦差大臣，赐上方宝剑，赴西陲整顿吏治，考察官员。公孙策，展昭随行。
　　十一月十四，边关告急，辽军四十万集结宋境，挑衅滋事。
　　十一月十五，尚书左臣奏请庞统出任讨辽元帅，皇上御准。御史李正以庞统戴罪之身，不堪重用提出反对，皇上大怒，将李正夺职削爵。
　　十一月廿，皇上恢复庞统中州王身份，拜兵马大元帅择日出征。
　　腊月初八，庞统遇刺。皇上闻讯大惊，责成医官局派人日夜随侍。并命尚书左臣负责彻查此案。
　　腊月廿八，尚书左臣奏报系削职御史李正为报私仇，买通江湖人士所为。皇上震怒，降旨将凶手及李正下狱，择日问斩。
　　正月十七，医官局上奏，王爷伤势恶变，恐难回天。皇上降旨京城百官设粥场，为中州王消灾。
　　
　　展昭一直与包拯、公孙策停留在西边。日日跟着包拯他们翻查帐册，考察各个官员的业绩，又要陪着明察暗访，京里的消息竟是没有时间去打探。
　　他是在市集上听了别人闲聊，才知道京里出了大事。急匆匆回去府衙没看见包拯，公孙策，抓了一个当地衙差交待一番，便走了。
　　王朝把展昭回京之事禀告包拯的时候，已是晚间。他见包大人沉吟不语，自己也不便询问，就离开了。包拯也没在意，他此时心里想的是离京之时，庞统来到开封府问了他一句话，当时自己的回答是：“包拯只忠于国家，忠于百姓。”
　　庞统听完大笑：“记住你今日这句话，若展昭擅自回京，于国于民皆是大不忠。”
　　包拯想到这里，心里也觉惨然：庞统，不是我食言，我连我娘的家信都藏了。只怪什么事情到你头上，都是声势浩大，举朝震动。不过，难道你就不想见那孩子最后一面吗？
　　
　　展昭日夜兼程返回京城，先去王府。还是原来那座中州王府，皇上拜了将后赐回的。还是当日那个门人开得门，告诉他，王爷清醒时执意要搬回小院。太医，侍卫，家仆，最后连皇妃娘娘都来劝了也没用，最后庞太师下了令，三日前已挪了过去。
　　展昭不及道谢，转身往家跑，连马都扔在了王府门前。他如今心急如焚，轻功身法一律忘在脑后，只凭本能飞奔。待得进院，已是气喘吁吁，胸口剧痛。
　　推开房门，看见的是躺在床上形销骨立的庞统。守在边上的老太医，见他进来，摆了摆手，便出去了。展昭一步一步挪到床前，眼睛却一直紧盯着床上的人不放。他在床头的小凳上坐下，将庞统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发觉那只手早已不是当年握着自己的那只，仍然骨节粗大，却是因为瘦骨嶙峋使得骨节更加突出而已。如今那手没有生气的耷拉在自己手里，听着庞统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展昭轻声说：“我回来了，你一直在等我吗？”
　　庞统昏睡了十余日，此时冥冥中听见了展昭的声音，却是连眼睛都睁不开。只得用尽全身的力气紧了紧手指，想再握一下那个孩子的手。生当复来归，终究未负你心。
　　
　　那一夜，展昭握着庞统的手，直到他停了呼吸。天初亮的时候，展昭起身去院子里打了水，又从柜子里取出了庞统日常穿的藏蓝便衣，为他擦拭着衣。却不想从枕下找出一张叠起的白纸来。展昭立起身，走到窗边，借着依稀的晨光看见纸上有熟悉的字迹，正是自己当日所写的：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只是每一个字上都被人用墨又细细描摹了一遍，那“长”字上更是重重叠叠，展昭将纸凑在眼前细细辨认，发觉竟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不”字。展昭抓着纸，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回身望着躺在床上的庞统，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涌了出来。
　　十日后，皇上下旨，赐中州王以亲王之礼入宗庙，葬于皇陵。此举让赵祯在民间建立起了不计前嫌，以国为重，厚待有功之臣的明君形象。庞统下葬次日，展昭只身一人夜探皇陵，取走了庞统的尸首。一路奔向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柴堆，将尸身放上火化的木架子。他将引了火的木头扔进去，自己退步站在远处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庞统，你今日备极哀荣，他日不知能不能保全这副尸骨，如今我助你灰飞烟灭，不入轮回。你是飞星将军，便还是回到天上去吧。既是“死当不相思”，以后便该两两相忘了。
　　
　　数日后的清晨，包拯和公孙策走进府衙大门，看见展昭立在院子里。见他们进来，展昭抱手行礼：“包大人，公孙先生，属下回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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