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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颐一生+后记 BY： 堇色ivy 


　　文案 

　　他们上门采访我。

　　那时，我身体已经不那么好，耳朵也不灵敏，有时候谈话谈久了，就要睡着。

　　但说了些许时间，耳边听见耀生的名字，心中却还是戚戚。

　　这么多年来，都是一样。

　　他们要走的时候，编辑部里有一个小伙子坦言说，这次采访让他受益匪浅。还说来之前做了一篇关于我的文章，起初取名《期颐》，尔后又觉不好，改做《一生》。

　　我轻轻笑起，“应叫《期颐一生》才是。”

　　期颐指的是我，而一生，则恰好印了耀生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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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雷指南：

　　雷第一人称和非花好月圆大团圆结局不可的同学，慎入一下。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布衣生活 怅然若失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耀生，杜岳卿 ┃ 配角：楚原，秦欣，卫郁凡 

　　引

　　晚上的时候，阿欣同我说，编辑部想要采访我，问我意下如何。

　　我知道他们为的是《倪瑟》百年华诞的事，听闻是有意想要出一本关于我的传记。

　　要出传记我是不敢当，回想一生过得平平淡淡，也无丰功伟绩，那传记要是真写出来，大致也就是闲话家常，一本流水罢了。

　　阿欣的意思，是让我回断了。她是怕我累着，因我这些年里精神一直欠佳，听力也变得很差，与人的谈话随之变得困难起来。

　　我坐在藤椅上，轻声开口：“让他们来吧，我也好见见现在编辑部里的那些个年轻人。”

　　《倪瑟》是一本文学杂志。不仅是国内“最年长”的文学杂志，更是见证了这过去的一个世纪文坛的风云变化。我曾是它的主编，但那时候，我没有想过它会办到百年。见它长青，我心头也高兴。

　　我定定地坐在屋内，秋天的晚风有些凉了，阿欣替我拿来了一件外衣披上。

　　我沉默不响，望着广亵的夜空想着自己的心事。

　　活到现在才忽然感叹起来，我的这一生居然如此长，可有时看它，又觉得恍如转瞬。

　　有的人，你若要他说自己的一生，或许他能讲出许多有趣故事和新奇的事来。而我，不知能说些什么，仿佛许多事都是草草带过似的。

　　追根究底，我的一生只一个字，那便是爱。也仅有爱。

　　壹

　　那年，我刚进《倪瑟》实习不久。一人的薪水一人花，勉强过日。

　　想起当时大院里李姨常问我怎么不同其他孩子一道玩耍，只顾得一人看书。少年时候怎么答她的，我已然忘记，但现在倒还庆幸自己多看了些书，在文字方面还稍能出彩几分，否则真不知道自己百无一用，还能去做些什么。

　　我没有双亲，从小在李姨的院子里长大。她那还带着几个孤苦孩子，我全当她是我的母亲一样对待。就算离开了大院，每年逢年过节也总会去探望，用当时微薄的工资替李姨带些瓜果。

　　所谓“事亲以敬，美过三牲”，书上读到的，我都牢牢记着。

　　我初到《倪瑟》，也就打些手下活，多而杂。一箱一箱的投稿信，先由我这里初过一边，去掉些无用书信，留下的交与编辑们过稿。一天下来，双眼酸涩。

　　那天傍晚，从编辑部回来，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份速食饭，刚到帐台结账的时候，听见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再给我来一包三五，一起算。”

　　我讶异地扭过头去，看到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穿着一件旧旧的黑色短衫，胸口还印了个骷髅图案，一条洗地褪色的牛仔裤。头发稍稍有点长，挑染成红褐颜色。不过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年轻俊朗。他邪邪地笑着跟我商量，“回头还你钱。”

　　我还以为是碰上了什么不良人士，将钱付了之后便赶紧走了。他拆开烟来叼了一支，见我离去，立马又跟上来，“喂，你住哪的啊？不然留个电话给我也好啊。”

　　“不用了。”

　　但他执拗，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笔来，掰开我的手心写字。留了一个电话之后又留下了他的名字。末了，又咬着烟冲我笑，“记得打给我。”话刚说罢，就潇潇洒洒地走了。

　　我低头看看掌心，一串电话号码之后，是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楚原。

　　几天之后，我又在那个便利店碰上他。以为他又要我替他买单，急忙拎着东西便走。

　　他见了我，连忙跟上来，将一张纸币塞给我，笑，“大少爷你可总算出现了，怎么也不打给我？我蹲这儿好几天了。”

　　我手里握着钱有些发愣，没想到一包烟的钱，他还真那么较劲。

　　我刚对他说了谢谢，就听到路边停着的一辆高级跑车鸣了鸣喇叭，楚原向着那边看了看，说：“钱我还你了，否则心里不踏实。走了。”

　　他一个弯腰，钻进车里。驾驶座上的男人带着一副墨镜，一头利落短发。感觉他的视线向我这边瞥了一眼，随后踩下了油门走了。

　　看着那一台黑色跑车，我心道他原来是高干子弟。刚才却还揣测他又来让我买单，心头羞愧，原是我小气了。

　　彼时，我还不知车里坐的那人，便是叶耀生。

　　说来巧合，我在《倪瑟》待了近半年才得知，原来杂志总编的儿子，就是之前那个问我借钱买烟的人。这半年里一直“楚编”、“楚编”地喊，却从未想将他们两个联系在一起。

　　不禁感叹，人这一生，做过的事、遇见的人，都有着太多的机缘巧合。

　　彼此知道了还有那一层关系之后，我和楚原便渐渐熟络起来了。

　　他小我一岁，开朗地很，性子也不拘小节。学的是服装设计，再过不久就要从学校毕业。我心道，噢学设计的，难免特立独行些，难怪第一次见他把他当作是混混了。他递了根三五给我，我摆摆手，“我不抽烟。”他也不觉尴尬，爽朗地笑着收回。

　　他一直说，我们是“十块钱朋友”，说的就是那时他借了我十块钱，买了一包烟。

　　后来我注意到，每次与他出去，晚了总有那台黑色跑车来接他，就和第一次见时的一样。

　　就算是杂志总编，楚兴华也向来是中规中矩，节俭过日子的老一派。

　　楚原与我熟了，见我疑惑，毫不避忌地笑说，“那是我男朋友，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停了一阵，又问：“你接受不了？”

　　我摇头，“不会。”末了又舔了一句，“你们感情真好。”

　　楚原咬着烟，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我一时间并未读懂。

　　夏天的时候，我的实习期结束。实习期间与编辑部上上下下同事都处地好，工作上也未出半分差错。

　　楚兴华找我去办公室小谈了片刻。他想继续留我在编辑部做文编，询问我的意思。

　　“之前在编辑部实习的，也有最后去了其他部门的，市场部也好，办公室也好，按你自己的意愿呢？”

　　“我也只会动动笔，审审稿……市场什么的，恐怕我做不来。在编辑部待的这段时间，和同事们也熟悉了，如果可以，还想待在那做事。”

　　他两手撑在办公桌上，笑说：“年轻人过谦了，我也是读过你写的稿子的……那好，那就依你的想法来，待在编辑部好好干吧。”

　　“多谢楚编。”

　　正要起身离开的当口，他又喊住我问：“听小原说，你们认得吧。”

　　“……嗯。”

　　“那孩子平日里散漫惯了，整天野在外头。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也放心，还劳你看着点这个祸头子啊。”

　　后面那半句话俨然是说笑，我听了也觉得有趣，“哪里……”

　　楚兴华笑，“去吧，我一会还有个会。”

　　从他办公室出来，我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楚原的事，楚兴华知不知道？

　　按楚兴华一贯的办事作风来看，恐难接受儿子的事。

　　这个城市的鬼天气，闷躁地像个熔炉。我站在编辑部的长廊边，听着窗外一树的蝉鸣，愣愣地发呆。

　　那晚，是楚原的毕业礼。

　　系里学生都要展示自己的一件设计作品，以模特走台的方式呈现出来。楚原邀我去看，我晚上一人无事，也就应了。

　　那晚走秀还没开始，学校的礼堂就被挤地水泄不通。这大概是服院每年的特色，毕业时节总能吸引到大批的学生老师前来观摩。

　　我在前台边见到楚原，与他招呼。他穿得也特别，小礼服西装的设计别具特色，紧身的收腿小西裤，一双深色尖头皮鞋，头顶配有一顶黑白宽边礼帽。

　　“怎么样？”他爽朗地笑。

　　“也是自己的设计？”

　　他从裤袋里摸出烟来，点上抽了一口，“那是。”

　　我是外行人，看不懂怎样的剪裁设计才算好，但单看这一套，确有精妙之处。我问他：“你的模特呢？”

　　楚原咬着烟诡笑：“秘密。”他拉着我，瞅了瞅台下，“诶我给你找个座位。”

　　说着便在靠前的地方寻了个位置给我，是他们服院内部定了的位置。看我坐着不安心，他拍拍我，“没事儿，你就坐着吧，这儿都自己人。别人问起，你就说我名字。”

　　说完，他就转身去后台打点。

　　我看着礼堂中灯光昏暗，人群攒动，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嘈杂场面。

　　自小就喜静，不喜欢凑别人的热闹。奈何认得了楚原，生活似乎也被他强扭着改变了。

　　没过一会，大堂里灯光全暗，只剩下两盏最亮的追光灯打在台上，座下一片欢呼，我知道是要开始了。

　　黑暗中楚原又坐回到我身边。

　　“怎么样？你的大作什么时候登场？”

　　他翘起腿，“排在好后面，算了，当压轴吧。”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没有褪尽。

　　我不再出声，只安静地看着台上走动的美女模特。身上一套套的华服，皆是出于这些应届毕业生之手，心中敬佩地很。不懂个中巧妙，外行人看戏，只觉得出出都好。

　　又是过了好久，听见身旁的人低着嗓子说：“快到我了。”

　　我耐心地等着，想亲见楚原最得意的设计，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没过多久，灯光闪亮的T台上，一个高挑的身影遁入眼帘。

　　模特利落的上了啫喱的黑色短发，身上套着楚原的得意设计——棉质衬衫上做了新颖的小圆点镂空设计，远处看还以为是白色衬衫上配有的不规则圆点图案，半透明材质的衬衫，领口别有创意地做了小改动，衣襟一条而下。不仅视觉上通透起来，轻材质更是增强了衣物的透气性。外面套着一件银灰色短件小西服，袖管被卷至小臂上。底下是贴身的银色西裤，浅色圆头高邦皮鞋更是与上装呼应。

　　——他用的居然是难以出彩的男装！台下一片唏嘘。

　　我看着台上还在走秀的模特，有些吃惊。

　　这一身浅色服装，穿在男模身上，与其本身的气质太过相符。

　　等他走至T台顶端，我看清了他的模样。犀利的眼神，直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总觉得——非常性感。我顿时被这样的气场所震慑，只见楚原坐在一边，一手托着下巴，颇为得意地欣赏着台上的表演。

　　有过这一次的惊艳，后面的服装似乎都失去了色彩一般。后来登场的服装中，亦有男装设计，但与楚原的相比，落差自十分明显。

　　在临近结束时，楚原又起身到后台，准备着模特与设计师最后的携手过场。

　　等我看到楚原和那个男模一起出现在台上的时候，听到的是底下一篇掌声。他身上剪裁精良的小西服，竟与模特身上的设计相得益彰，十分搭调。我有一瞬甚至觉得，眼前的两人实在是般配。

　　楚原在台前笑着，颇为绅士地取下头顶的帽子，弯腰向台下致意。

　　“我来介绍，这是我朋友杜岳卿，我男朋友叶耀生。”

　　活动之后，楚原闹腾着要请我一道吃饭。饭局上他向我介绍刚才在台上走秀的男模。我有些吃惊，心道原来这就是叶耀生。

　　我笑着与他握手，“你好，常听楚原提起你。”

　　“彼此彼此。”

　　我与他寒暄几句，交换了号码，仅此而已。

　　我低头注意到他的手细长好看，指甲也修得整整齐齐，腕上戴着一块名表，潇潇洒洒。

　　一顿饭间，其实我吃得并不自在。

　　我向来不习惯与这些名门公子哥打交道。也觉得彼此出生相差太大，似是无话可谈。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一路都过得平坦，世间的人情冷暖、生活的艰辛酸楚都见得太少。而凭着我二十几年来里的经历，难道要我同他讲述儿时大院的景象吗？他显然也是不能懂得的。

　　我顾着吃饭，有时也见他替楚原碟里夹菜。

　　这便是我与耀生的第一次会面。

　　印象最深莫过于他犀利的眼，充满傲气而又不乏温柔。

　　我那时候并不知道，相识八年的他们已经闹得很凶，两三天便要一吵。

　　直到有一日，我独自在家，却接到叶耀生的电话。

　　我静静接起来，听得那头却喧闹的很。他好像喝醉了，说话含糊。我耐着性子听了很久，只听清一句。

　　他说：“我知道我错了，真的……楚原我们重头来过好不好，我老毛病又发作，难受得厉害，你来看看我好么？”

　　可仅凭这一句，也就能明白个大概了。

　　“叶耀生，喂？叶耀生，你听得清我吗？”我努力地在和那头意识不清的人沟通，“我是杜岳卿，你在哪儿？”

　　那头呜呜咽咽，说不清话。

　　我等了片刻，又道：“我先挂，我替你给楚原打电话。”

　　我拨给楚原，问了他事情的缘由，他只冷冷地答，“都已经分手了，我不会去的。”

　　“他说他的老病发作，难受得厉害。我不清楚他的状况……”

　　楚原沉默了半饷，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挂了。

　　我知道楚原会去，他舍不得叶耀生。我以为他们是因为一时闹了别扭，等两方气消了，自然会重修旧好，此事也就不放心上。

　　之后的一周，我始终联系不上楚原。我知他是与叶耀生别扭，此刻闹起孩子的阎王脾气，但始终有些不安。

　　在杂志社见到楚编的时候，心头也始终慌张，唯恐他问起楚原的事。如若是那样，我还真不知是该说好，还是不该说的好了。那些天里，审稿也审地心神不宁。

　　又过了一天，我耐不住性子给叶耀生打了一个电话。他只说这些天公司事忙，顾不得联系楚原，还低着口气对我说，楚原仍是执意要分手，让我帮着劝劝。我应了他一声，便挂了。

　　约摸又过了几日，楚原终于打电话给我，约我晚上出去。知道他是憋了这么几天，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也就急忙答应。

　　等我到酒吧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一晚上，他只让我陪他喝酒。

　　我担心他，“这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了？你这么坚决要……”

　　他们都相识八年了，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岂是说放就放得开的？

　　楚原从烟盒里叼了一根出来，哐当开了火机点上，沉默地抽上了。他不开口，我不好再问下去，只是坐在一边陪着他。

　　喝到后面，他自己伤心，眼泪流了满脸都是，哭累了便靠在我肩膀上。我听他自言自语：“他心脏不好，咖啡酒品都不能多碰，他明知道……还喝成那样……”说的大概是叶耀生错打电话给我的那一晚。

　　“……我说我们怎么就他妈的不行了呢……”

　　我拍拍他哄着，他只一个劲在我肩上哭。

　　我第一次见楚原哭，还像个孩子似的哭成这样，心头悸动，仿佛摇摇欲坠。

　　他自己对叶耀生万般不舍，却又犟着性子要分手。

　　彼时我看不透，只觉得别人的感情事，旁人去看，不过是雾里看花。不料自己也已然不单是个看花客了。

　　贰

　　他确实是个高干子弟，是叶氏集团的少爷。现今帮着董事父亲操办着一些业务。原来他也只不过二十三，与我同龄。

　　这些，都是与叶耀生熟悉之后了解到的。

　　那阵子楚原与他分手，两个人竟轮着寻我去喝酒。想来也觉滑稽，我被夹在中间，不知算是什么立场。

　　那天编辑部加班，等我把最后一封稿子看完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我站在杂志社前的公交车站边等车，秋风瑟瑟，高秋入夜后，还是有那么些凉意的。还没等多久，面前一辆黑色保时捷驰过，一个刹车，见后面没车，又倒回来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了下来，里面那人低了低头，望着站台上的我，“等车？”

　　我在风里眯起了眼睛，点了点头。

　　叶耀生侧身过来，拉开了副座的车门，“上来吧，我带你一段。”

　　我踌躇着，又见他望向我的眼睛，犀利的、像是耐着性子在等我，一时间居然怕他恼怒，弯腰钻进了车里，“……谢谢。”

　　每次的谈话，必定是以楚原为突破口，这次也不例外。

　　他一面开车，一面气定神闲，“他不愿见我，也不愿再接我电话了。大概是缘分尽了，散了就散了吧。”对于他的坦然，我有些吃惊。脑海里仍是一个月前楚原伏在我肩头大哭时的景象，这头的男人居然已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急速倒退的夜景。

　　肚子有些饿，直到它咕咕地叫起来，我才猛然意识到晚饭都还没来得及吃。

　　我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叶耀生居然偏偏注意到了，转头过来瞥了我一眼，“没吃晚饭？”

　　我只能笑，“今天太忙，一时也来不及……”

　　车子停在一个红灯前，叶耀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右手食指轻轻扣着方向盘。

　　绿灯放行之后，他一个拐弯，将车停靠在路边。叶耀生将脚踏式手刹锁上，取下钥匙，“我也饿了，吃顿夜宵吧，我请。”

　　还真是少爷个性。也不问旁人的意见，就私自做了决断。

　　我跟着他下车，他锁了电子锁，便走在前面。

　　当他走进一家路边的大排档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他见我脚步迟疑，转身过来问：“大排档不行？”

　　我摇头，跟着他在一桌前坐下来：“不是，就是没想到你也会来这儿。”

　　他笑，也不回答，只瞅瞅垫在玻璃桌板下的菜单说：“看看想吃什么？”

　　我看了看，“大排面。”

　　他嘴角都扯起来，又问：“吃葱蒜么？”我不明就里，点了点头。

　　他穿着极其体面的衣服，腕上也戴着名表，看上去与这里的市井氛围格格不入。他似乎到也不介意，颇为好奇地看着正在忙碌的老板娘。

　　没一会的时间，老板娘就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上来，“大排面来嘞。”

　　她将一碗端到我面前，又将另一碗端给叶耀生，“老规矩，不加葱不加蒜的！”

　　叶耀生抬头冲着她笑了，“谢谢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浮着的葱末，心道，原来他是这儿的常客了。

　　热腾腾的一碗大排面下肚，也不觉得冷了。

　　回到车前的时候，他猛地发现车屏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纸条。伸手揭下来，无奈地摸了摸脑袋，苦笑道：“才这十五分钟的，警察叔叔可还真不给面子呐。”

　　我看他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忍不住侧过脸笑了。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揭开保险带，“今天，谢谢你了。”

　　“呵，没事。我还谢谢你陪我吃夜宵呢。”

　　我愣了愣，心道还不知是谁陪谁呢。伸手去开车门的当口，又被他一声“杜岳卿”喊回来。

　　他的手臂搁在副座的椅背上，待我回过头的时候，就侧过身子吻住了我。

　　眼前是黑暗中放大了的叶耀生的脸。我睁着眼，只看见他两道英挺的眉，还有那闭着的双目，睫毛乖顺地垂着。他在我唇上深深吮吸了一下，随即放开我，在鼻尖相抵的距离外低声地说：“晚安。”

　　我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直直地望见他的眼睛里像是倾注着一面湖水，在黑暗中仍可见微微波澜，平静而又深沉。

　　我想，我逃遁的样子一定非常落魄，也很仓促。

　　上楼之后，我没有立即开灯，只是暗暗走到阳台边的落地窗户边看他。那台黑色跑车仍停在那，我不知他在等什么。等了片刻，仍觉些心慌，就将客厅里的灯打开，随即看到他掉了头开走。

　　之后的几天，叶耀生的电话我再没有接。

　　我总觉得，如若现在不懂得保持距离，之后，总要有不该发生的事发生。

　　那些天里，我只顾安心写稿审稿，别的不再多想。有时候站在那个车站等车的时候，总会惶惶不安，唯恐再遇见叶耀生。想来想去，我居然有些怕他，我也不明白，我躲的，究竟是什么。

　　自毕业之后，楚原就一直很忙碌。

　　一直忙着和几个同伙一起搞设计，说想要创建自己的品牌和工作室。

　　我不知道他的忙碌是真的忙碌，还是为了借此忘了叶耀生。

　　好不容易一起吃了顿晚饭。他闭口不谈那个人，我也不想谈他，自然不会提起。

　　楚原把头发修地很短很短，但还是红褐色的。他仍然嘻嘻哈哈，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有伤。他不过才二十二的年纪，八年，几近他全部年岁的三分之一。他不是久经情场，也不是玩弄情感，拿真心去相爱，最终换来一场云烟。

　　所以这一顿，不谈感情，只谈理想。

　　楚原说，工作室已经找好了地方，人手也齐，下个月就要开始张罗起来了。我拿起啤酒敬他，他酣畅淋漓一口全干了。他问及我的近况，我也不知如何答他才好，只说在编辑部做地挺安稳，没什么远大理想，每天能写写稿子、读读别人寄来的文章，也算是满意了。

　　“你不知道我爸，在我耳边总说你少说多做，写的稿子也好，一口一个‘岳卿’，听得我耳朵都出茧子。”

　　我放下筷子笑，“伯父谬赞，客气了。”

　　楚原又笑我说话一本正经，迂地像个书生。我也不反驳什么，任他笑话了。

　　喝了点酒，直接拦了车就回家了。

　　车子开到家附近时，鬼使神差地又见到那部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定睛去看，那个扶着路边栏杆弯腰猛吐的人，不是叶耀生又是谁？

　　“师傅！”我急急地喊了司机一声，话刚要出口又觉不该，立即放低了声音改口：“……前边那个小区门口，麻烦拐进去。”

　　回了家，立即在卫生间洗了一把冷水脸，算是清醒了一些。

　　立在窗边看这夜色，时间已经不早，天也全暗透了。楼下那块空地上空空落落，那人曾经停车在下面，直到看到楼上屋子亮了灯，才放心地开走。

　　我想到他刚才的模样，似是喝多了不舒服，在路边吐。又料及楚原曾说叶耀生身体不好，酒品不能多沾，心中忽然觉得不详，生怕他在路边有个什么万一，于是急忙踩着鞋子下楼去寻他。

　　行至路边，见车还停在原处。他整个人却已然蹲跪在路边，眉头紧拧。

　　我见了连忙上去扶他，一边唤他：“叶耀生，喂，叶耀生！”

　　他听见我，睁了眼望过来，似是而非地笑了笑，嘴角刚扯开，喉咙间又猛地咳起来。我拍他的背，好让他他顺顺气。等他安定了，又问，“你哪不舒服没有？啊？”

　　他摇摇头，只一个劲喊我的名字。

　　晚上风凉，我又不会开车。摸了他的钥匙，将车锁上之后，便抬起手臂架他起来。

　　他还在喊我，“杜岳卿，杜岳卿，杜岳卿……”

　　“是我，是我，”我让他勾着我，“能不能走？”

　　我就这样扶着他走了一路，费了好大劲才走回家。

　　我拿冷毛巾给他擦了擦脸，他的酒似乎醒了一些，大概是能吐的都吐光了，索性舒坦了。晃晃悠悠自己走到卫生间，又冲了脸漱了口。

　　我将他安顿好，提着另一床床被往客厅走，没料被他一手捉住。

　　他一个狠劲拉我下去，凑上来就吻我。我使了劲推他，“叶耀生！你放开！”他全不应我，甚至还翻了身压上来，两手撑在我两边，定着眼睛看我。那眼神还是那般，深邃地像面湖，我看着顿时没了声音。他再次低头下来，舔我的有些干燥的唇，之后湿软的舌头便滑进来。

　　“叶耀生，”我扭过头避开他的亲吻，喘气吼他，“叶耀生你喝醉了，别闹了！”

　　他不顾我，亲吻琐琐碎碎又落在耳边，侧颈，甚至连锁骨也被情 色地舔弄。我急了，一拳打在他小腹上，他痛得闷哼一声，却也不放手，此刻的眼神再清醒不过，直直地望着我，“为什么躲着我？”

　　他的眉毛耷拉着，语气也委屈。见我愣着，他又重复道：“我喜欢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脑袋轰的一声炸开，刚要张口解释，却又被他蛮横地堵住。

　　心里似乎有一根弦崩断了，似乎，无法抵抗他。直到被他吻地起反应。

　　我闭着眼睛，心里居然还可笑地指望着他能清醒地停下来。

　　叶耀生，停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真的。

　　他脱了我的衣服，一路吻下来。只觉得心头的火越煽越旺，但残存的理智却告诉着自己，眼前的不是自己应该接受的男人。

　　面对他热情似火的抚摸与挑逗，我几乎就要窒息。

　　他卖力地为我套 弄着越来越硬的前面，随后分开我的腿，倾身附上来，舔我的耳朵，低低地喊了一声：“岳卿。”

　　一颗心跳动到不行，仅有的理智也被摧毁地七零八落，我听到他在我耳边，用饱含情 欲的声音说话：“我想到你里面去……岳卿，给我。”

　　他的手指游走，将我整个人翻过去，随即紧紧贴上来。我看不到他的动作，觉得害怕便扭头回去看他，他眼神温柔凑过来亲我。我双手撑着，只觉得艰难，还没来得及走神，就感受到他一寸一寸地往里挤进来。

　　我锁着眉头喊疼，想让他停下来。

　　他放慢了速度，伸手照顾我的前面，他似乎也很辛苦，头脑发热间又听他一句句地哄，“……还差一点，乖，很快就会舒服的。”我只觉得后面火辣辣地疼，抓紧了床单呜咽。

　　大概是因为姿势的关系，进地很深。我整个人埋在枕头里，全身战栗，又被叶耀生紧紧地抱住。他没有急着动，只是亲吻舔弄我的脊背和脖颈，大腿内侧也被他反复地揉捏着。

　　等待过后的两下尝试性的抽动，让我忍不住喊出声来。

　　“叶、叶耀生……！不行……啊，啊、叶……”

　　感觉似乎有汗水滴在背脊上，他仍不停止，从起先的温柔变得焦急起来，速度渐渐变快，也愈发用力，他仍不忘抚弄我前面，我被他顶地就快失控。耳边又听他喊我的名字，跟着他律动的节奏，一声一声地叫我。

　　最后终于不可忍耐地在他的前后夹攻下颤抖着高潮。他被紧紧夹住，重重顶弄几下之后也肆无忌惮地射在了里面。

　　我有片刻的恍惚，随即立即又清醒起来。叶耀生还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大概是觉得重，我伸手推他。他意识到之后躺到我身边，却又轻轻揽住我的腰，在我后颈亲了亲，呢喃着：“岳卿，我真的喜欢你……”

　　我心里只感到万劫不复，有些万念俱灰的绝望。我安静地闭上眼，没有回答他。

　　之后，我起身到厕所清理。走起路来居然还觉得后方隐隐作痛，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尚未消失似的作着怪。

　　花洒之下，我一遍一遍地洗自己的身体，心里只觉得羞耻。

　　他刚和楚原分手一个月，和我相识也不过三个月。八年情分，用不到一个月就全忘光了，如今对我的这一句喜欢，俨然也是假意情话。我既早就看透，为什么还不能清醒。明明知道要保持距离，却还忍不住想靠近。像他这般游走在上流社会的高干子弟，何愁没有人寻欢作乐，而我又算什么？作践自己去讨他的欢心么？

　　越想越觉得可悲。

　　出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已经睡着。

　　我垂着眼，又拿了一条被子躺到客厅沙发上。

　　竟是一夜不眠。

　　一清早就洗漱了出门。明明是自己的家，但却因为害怕他比我早起而惶惶不安地早早离开。客厅的桌上，给他留了一张字条：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你也不要再来找我。

　　早上八点半，他就打电话进来，我悉数挂了，一个没接。他仍孜孜不倦地打，我怕吵到编辑部里的同事，便将手机调成震动。没想到他仍旧打来。我不堪其扰，拿着电话到走廊里去接。

　　“岳卿！”他一听我接起了电话，急急地就喊。

　　“你不要再打来了。”

　　“你生气了？……昨天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我弄痛你了？”

　　听他几句话全不在点子上，只平静地答他：“昨天的事到此为止，我也不会记在心上。”

　　“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我过去接你好么？”

　　我叹了一口气，“叶耀生，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这一句，我便扣了电话。我坐回到桌前继续看稿，一夜没睡的眼睛酸涩地不能自已，那一片朦胧中，我居然一眼还望见叶耀生那个温柔的神情。我是什么时候陷进这潭泥沼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从没有想过我们会走至这一步，那么突然地。

　　我也从没有想过昨晚扶着叶耀生回家的景象，会恰巧被楚原撞见。

　　他约我去喝酒。我不知道他的用意。真正坐下来，见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话，一颗心便沉了下来。

　　“那些年里，不是没见过更好的人，可我心里知道自己有了他，所以学着和别人保持距离，不给别人机会，也不与谁暧昧，我以为他也会一样。没想到，八年相识也不过是一场空，一厢情愿而已。”

　　楚原的指尖夹着烟，腾起来的烟雾让他微微眯起了眼。大概是回忆起什么，我看到他眼中黯淡的光。他分明还很少年，可此刻我却觉得他无比沧桑。

　　他细细同我讲了之前与叶耀生分手的原因。

　　“之后的一两年里，他几次被我撞见在与别人做 爱。他个性硬，我气地对他动手，他也从不闷声吃亏。纠缠不休那么久，也是该结束了。都说，盛大的青春总是赠予错误的人，我现在总算是懂了。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身边总也不缺男人女人，我和他说分手，他也只难过这么一阵子而已，可对我来说却是解脱。”

　　我沉默地看着他抽完了这支烟，随后将烟尾掐在烟灰缸里。

　　离开前，他对我说：“我和他是好聚好散，缘分尽了，我也想明白了，心里没什么过不去的，我也不在乎他又找上了谁厮混，包括你。但是岳卿，就因为是你，所以才对你说这番话：耀生他太自由，像匹烈马，他要脱缰便没人拴得住他。”

　　“你要是想和他在一起，我无法干涉你。但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你是知道我这个人的，这些不是气话、嫉妒话，都是真心的。岳卿，你信我。”

　　我看看楚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知恩地点点头，“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

　　叁

　　想必他是从未被人拒绝过，想要什么自然是手到擒来，难得遇上一个怎么求都得不到的，觉得不甘心，所以一心想要征服。

　　等时间久了，没了那份新鲜感，他自然会知难而退，那样我也就不至于泥足深陷。我当时一直都这样想着。

　　但是耀生并没有就此罢休。

　　我对他说了多次，让他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想见他，他仍每天在《倪瑟》楼下等我下班。我既不想见他，又怕被楚兴华看到，心里觉得不踏实，于是几次轰他走。可即便是这样，黑色保时捷我几乎还是天天都要见到。

　　后来的一次，我一气之下甚至对他动了手。见他嘴角破了，我忽然想起楚原说他个性硬，从不闷声吃亏。我想这下可好，索性两人动了手，撕破了脸日后再不要相见。可没想他抹了抹流血的嘴角，垂着眼沉默了半天，只说：“我改天再来找你。”说完，转身就走了。

　　他在初冬的夜里再寻到我，那时我正拎着一袋子的东西从楼下的便利店出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冬天的夜里太冷，张口说出来的话全化作雾气腾上来，他却只穿着单薄的两件衣服，深色大衣的领口敞开着，里面只一件浅色小V领的羊毛单衫。

　　他给我递过来一个袋子，说：“那天我在店里看到这条围巾，总觉得适合你。天气也冷了……”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我便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不要。”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仿佛是早就料到了我的回应，可又坚持，“我看你平时怕冻，也没条围巾……岳卿，你收下吧。”看我不做声响，他从袋子里将围巾取出来，替我严严实实地围上，又笑：“嗯，合适。暖么？”

　　脖子上被灰色的羊毛围巾裹住，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了一般。

　　“叶耀生——”

　　他听我开口，像是害怕听到我的回应似的立马打断我，“岳卿，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

　　听了他的话，我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一次。

　　那时候，楚原也是这样等在便利店的门口，然后将一张纸币塞进我的手机。随后，弯身钻进了叶耀生的车。

　　想起楚原、想起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不禁颤了颤，随后平平淡淡地从脖子上取下那条围巾，送还他的手里，“叶耀生，该说的我都已说过了，你恐怕该是懂的。没有再见了。”

　　面对我的决然转身，他显得有些错愕。

　　不一会，我便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杜岳卿！我就是喜欢你，不为别的什么，你为什么偏偏不愿相信我！？”声嘶力竭的呐喊。

　　我只顾头也不回地走，脚上仿佛系着千斤重量，心中颤颤巍巍。

　　“杜岳卿！！”他又用尽了力气喊了我一声，俨然带着哭音。

　　我停在半路，回头去看他时，他已整个人蹲下来，抱着头。看他紧紧拽住围巾的手骨节发白，用力到颤抖。

　　路边行人感到奇怪，纷纷看他。他看不到他人的目光，只是那般蹲着。

　　我走回到他跟前，“叶耀生，你起来。”

　　他不应我，只闷声伤心，“杜岳卿……我爱你，我就是爱你……我…… ”

　　我说不上话，只好也弯下身子去。伸出去想要拉他起来的手无意触到他手背的温度，冰凉冰凉。

　　我从他手中拿过那条崭新的羊毛围巾，一圈一圈地替他绕上，就像刚才他替我戴时的一样。

　　他抬头来看我，似乎觉得不可思议，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与对未知回应的害怕。我在冬夜里浅浅笑起，他见了，连忙急急地把我抱紧。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抱着，唯恐我会后悔再离开似的。

　　他说：“岳卿，你别离开我。”

　　我埋在他的颈窝边，羊毛围巾厚实温暖。

　　我们做 爱。

　　他紧紧抱着我，情难自已的时候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喊我：“岳卿，岳卿。”

　　我看着他生动英挺的五官，闭上眼享受他给予我的丰沛而热烈的情感。

　　耀生，我从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怕自己留不住你。

　　那时就快过年。节前，我照样抽了空回去看李姨。刚在水果摊上买了些新鲜水果，就遇倾盆大雨。

　　在耀生开车送我去的路上，多多少少和他讲起了一些幼年时候的事。他一边开车，一边弯着嘴角听我说故事。

　　和他在一起之后，我同他说了许多童年时候的记忆。在他面前，我不想藏什么秘密，何况我本来也就没有秘密。

　　一路上，雨下地实在太大，车前的划水器都来不及扫水。

　　耀生向来是个急性子，开车也快，有时甚至带着些横冲直撞。大雨天气里，我坐在他的副座上，沉着嗓子令他慢些开车。他听我语气认真，果真放慢了挡速。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诸如此类的琐碎事也还有许多。他仔细想了片刻以后，也能明白我是为他担心，也怕我生气，因此在这些事上总是顺我的意。想来，这对于他这样的少爷来说，也算是种迁就，我心中是懂得的。两个人在一起，时时刻刻都能彼此让一步，相互体贴迁就，才是长长久久的秘诀。

　　车子开至门口停下来，耀生找了个空位将车停好。

　　这里原先不过是座旧式院落，但早在几年前就变成了一所小小的孤儿院。

　　他打了伞将我送进里面过廊上。没有多长的路程上，他将整把伞都倾向我这一边，自己湿了全身。

　　大风大雨里，还是湿了半边脸。他收了伞，见我右边脸上全是雨水，连忙拿纸来擦。我木木地站在那儿不动，看他湿了的头发滴了两滴水珠下来。

　　他一边替我擦着雨水，一边竟傻傻笑起，“都成落汤鸡了呢。”完了之后又说：“好了，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我正要往里走，就看到李姨站在走廊那边。一阵子不见，她还是很精神。虽说已经年过五十，可却一点也不显老态，总是笑容可掬的样子，“岳卿啊，这么大雨天的，怎么还来？”

　　我也笑着喊了她一声，“早就想来了，前阵子忙呢。”

　　身后的耀生也礼貌地招呼了一声：“您好。”

　　“来来，别站这儿了，进去坐。”外面雨大，又见我们相熟，李姨就亲切地拉耀生一同进屋。

　　李姨喜欢柚子，我替她买了些，还带了柑橘苹果。

　　这是耀生第一次见李姨，见我们谈得融洽，他也插不上什么话，拎着我带来的水果到后边厨房去了。没一会，就将剥好了的柚子和柑橘盛在盘子里替我们端来。

　　这些日子，也不是我第一回感叹了：他总还是有心细的时候的。

　　和耀生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里，时间愈长，愈发觉他身上的诸多长处。

　　后来几次，他都随着我一起去探望李姨。渐渐的，也和孤儿院里的一些孩子熟络了。

　　他喜欢孩子，有时我和李姨坐着闲聊，他就在外面院子里陪着几个孩子玩耍。孩子们显然也喜欢他，一阵子不去就想着念着他。

　　一次，李姨望着院子里的景象说：“这孩子，心肠还是顶好的。”我想，说的大概就是耀生。

　　我自小将她当作母亲，从不隐瞒什么，遇上紧要的事也总询问她的态度，与耀生的事也是一样。我未明讲，但她已然是懂的。她望着院子里的耀生，只对我笑说：“岳卿，人活着呢，最要紧是自己觉得开心，别的全是假的。”这是一个年近耳顺的人的感慨，我知会地点了点头。

　　那天，在回去的路上，耀生一直在对我说，院子里那几个孩子多么天真多么可爱。我知道他一向都是喜欢孩子的。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我忽然开口问他：“耀生，你有没有觉得遗憾？”

　　他一时没懂我的意思，温柔地问回我：“遗憾什么？”

　　我继续盯着外面急速倒退的街景，淡淡地答他：“没办法有孩子。”

　　即便我没有看他的脸，也能想象当时耀生脸上一时的错愕。但他随之笑了，腾出一只手来揉我的发，“说什么呢。”

　　车子拐了一个弯，他的手掌还摆在我的头顶，指腹轻轻地来回抚着我的后脑，“孩子，去领养也可以啊……其实，之前我就在想，如果你愿意，过几年我们就去领养孩子，也算是做件善事。我没和你说，怕你不喜欢，再来，这也不是什么急事。”

　　原来，他已在为日后做打算。我还当他是过一日算一日。如果在努力计划未来，那么至少就表明有继续走下去的信心吧。

　　听他这么说，我竟忽然觉得安心。况且自己也是从小在孤独阴郁中摸爬滚打一路爬过来的，知晓没有家的苦，“那就过两年再慢慢计划吧。”

　　那时候，我与耀生在一起三年。

　　一切都平淡温馨，少有大争吵，很多事也还未发生。

　　那年，楚原决心去日本发展。临行前，请了诸多朋友一起吃饭。

　　他是早知道我与耀生在一起了的。

　　在电话最后，楚原对我说：“记得带上耀生一起吧。”好歹认识了那么久，没有缘分也有情分。

　　我明白楚原的意思，答应了他。

　　当我和耀生说起这事的时候，他反倒觉得不妥，“我去……好吗？”

　　知他是怕楚原见了我们，两方尴尬。我也知道，按楚原的个性，对于几年前的事早放下了，但还是故作正经地玩笑道：“怎么，你怕见了楚原，你那旧火重燃呀？”

　　他一脸的笑，凑过来，“现在除了你，谁还点得着我的火？”

　　有些懒散地靠在他肩上，“其实，说到底，你们也认识了这么多年了……不管日后怎么算，他都早我整整八年……”想来总是心有不甘，毕竟过去了的时光是无法追赶的。

　　“你看你看，你又来了。光记得那八年，却不记得我们的八十年了吗？”耀生听了，捉住了我的手过来亲了亲我。

　　他指的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刚和耀生在一起，也曾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说起楚原。当时他笑着回答我：“八年有什么稀奇，要过就过八十年。”

　　我还当他是玩笑，没想到他这“八十年”却不是说着玩的，而是字字真心，一直记在心上。

　　虽然我也不是个孩子样子了，明白“信誓无用”的道理，但听到耀生如此承诺，心头还是高兴的。

　　如果要说耀生身上让人我担心的，无非是他做什么都恁着自己的性子。

　　从前缺乏管束，有些少爷脾气是难免，但我最怕他忙起来不顾自己，三餐不定。

　　二十七岁的时候，他顺利从父亲手上继承了叶氏集团，成为了公司名副其实的董事。

　　从那时开始，报纸上开始有他的新闻，他渐渐成为了叶氏集团的一个标志，在商界也成了一个被高度关注的对象。

　　他一向做事精明，制人服帖，得到业内的关注和认可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在那之后，他自然比以前更加忙碌，我并不怪他工作太忙，只怨他不好好照顾自己。

　　他受母亲遗传，心脏一向不好，这是我还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的。为此，咖啡、酒品，三餐不定，过度疲惫，长时间熬夜，这些都是要不得的。但他工作起来就像是什么都忘了。

　　有一回在公司旧病发作，晕倒了送去了医院。

　　我急得立马去医院看他，不料他母亲也在。

　　他父母亲并不十分清楚地知道我。我站在病房门口，一脸慌张的模样，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只礼貌地叩了叩门，“……伯母好，我是耀生的朋友杜岳卿……来看看他。”

　　那时耀生醒着躺在病床上，看到我来了，一脸的笑。

　　他母亲见了，精明起身，客气地说：“喔，我听耀生提起过你。还麻烦你特地跑这一趟，谢谢你关心了。”

　　“哪里的话……”我慌忙接话，一开口竟也不知后面的话也如何接上。

　　“我出去弄点水果，也别聊太久，累着耀生了。”

　　“我知道，伯母慢走。”

　　看他母亲带上门出去，我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还没开口就听他取笑：“就是见见我妈而已，你怎么紧张成这样？那以后你进门了，日子还怎么过？”

　　我此刻半分开玩笑的心思也没有，“叶耀生！”

　　他略微收敛起笑容来，一只苍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我的手：“……生气了？怪我没把我们的事和爸妈说？”

　　我心里叹气，每次都是这样。我为的什么生气，他总是全答不上点子。

　　“你什么时候才能听我的话？”

　　他的气色并不好，笑容看上去十分脆弱似的，“你说你说，我都听你的……”

　　说得好听。我瞪他一眼：“让你工作起来别没头没脑的，让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都这么几年了，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你以为自己这颗心脏有多厉害？次次这样折腾。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少担心你一点？”

　　我这头说地严肃认真，他倒还风轻云淡地开玩笑：“这还没过门呢，就想着管我啦？”

　　我正要发怒，他拽紧了我的手心，想要坐起来。我连忙上去小心地扶他起来，在他背后垫上了一个枕头。

　　耀生背靠着枕头直直地坐着，望向病房窗外，“岳卿，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躺在这张床上，忽然想，如果没有八十年可过了，那该怎么办……”

　　我听他这样开口，竟一时梗塞。过了片刻他又说起来：“我从小好像就不怎么怕死。但那一刻心念着我答应过的八十年，忽然很害怕，蒙着头居然哭了，”他自己也笑起来，“都大男人一个了，还真是的……”

　　“从前自己还自以为旷达，什么都不在乎，浪费了很多时间，也伤害了很多人。遇到你之后，才开始计划着要认真生活。”

　　“岳卿，”他捉紧了我的手，“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没有八十年，也请你不要责怪，至少做出承诺的那一瞬是绝对真心，没有半点骗人的。”

　　他看我眼眶湿了，又大笑起来，“诶呀，我这不又胡言乱语了……岳卿，你别……我只是在想，要活到一百零三岁，不知道我这脆弱的心脏同不同意呢，但我今后会好好对它的，真的，因为它任务艰巨呢，是吧。”

　　我说不出话来，耀生抬起手抚摸我的脸颊，又勉强地倾过身子来吻我的眼。好像有泪还没来得及滚下来，就被他的唇吸走。

　　彼时，我还猜不透我们的结局，也不知等待着我与耀生的未来是怎样的。

　　都说，留不住的不是人，而是时光。

　　我早该明了，轰轰烈烈的活法并不是什么难事，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平淡才是最最求不得。

　　肆

　　和耀生在一起的时光仿佛过得特别快，起初我从没有奢望能与他平平淡淡地过这么些年岁。

　　在我三十一岁生日的那晚，耀生在公司里忙到凌晨才回。

　　一进门，见我睡眼惺忪地躺在沙发上，他在我身边蹲下来，吻我的额头，开口便是：“……对不起，都没有和你一起好好庆祝。”

　　我没在意，笑着翻身起来，“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生日嘛，年年都有。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晚上吃了什么？”

　　我走到厨房里烧水，“随便解决的。唔，我也饿了，陪你一起吃。”

　　耀生从身后抱住我，“去，外面等着去，我来。”

　　他衬衫也没来得及换，就套上围裙在厨房忙起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起来。

　　耀生煎了三个荷包蛋，夹了两个放到我碗里，“大寿星，吃两个。生日快乐。”

　　一碗面吃到汤都不剩一滴。耀生大笑着说：“嗯，表现不错。”

　　侧躺在床上的时候，掰指算算，原来也已经八年。

　　时光荏苒。

　　洗了澡的耀生在我身边躺下，靠过来轻轻搭住我的腰，喊了我一声“岳卿”。我往下缩了缩，靠进他怀里。

　　没过多久，又听身后那人开口：“岳卿，我以前总学不会安定，做了错事也从不承认，更不用说低头道歉了……谢谢你宽容迁就我，这么多年。岳卿，我爱你。”

　　我心头一阵暖，覆上他搭在我腰上的手掌，“说什么傻话呢……我也爱你。”

　　和他在一起的这些年里，几乎都是快乐的记忆。

　　他知道自己的少爷脾气，总是努力收敛，事事也总学着为别人想。难得几次生了他的气，他认真地想了，也会放下架子乖乖来找我认错，要我原谅。

　　我那时天真地认为，只要两个人相爱，无论多难，都是能在一起的。

　　但后来，我逐渐意识到这种想法是多么幼稚。

　　那天在《倪瑟》，楚兴华把我从办公室喊去了会议室，说是有人要见我。

　　我在会议室，一见她就立马认出来。是耀生他母亲。

　　想那时候楚原与耀生十几岁就相识，两方父母自然是熟识的。我在见到他母亲的那一刻，就大体意会她的来意了，心中也已想好了说辞。

　　等会议室中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她开门见山地说了她的来意。

　　原来耀生之前一连推掉了两桩联姻，公司不单因此损失了许多发展机会，家里更是闹得相当不愉快。

　　想来这些事他没有同我提起，是怕我多费心思，胡思乱想。

　　做母亲的，既然说不动倔强的儿子，那么就只能来找我。

　　她说，之前几年知道我们一直在一起，并没有多加阻挠。如今耀生肩上担着整个叶氏，也过了而立之年，为了扩大家族企业，自然是要找一家门当户对的两家联姻。

　　道理我是懂的。

　　“一直听人夸奖杜先生的文采好，我之前也略微读过几篇，觉得确实是好的。我认识一个朋友，恰好是《洛河》的主编，对你挺感兴趣，想邀请你去那里做副主编，你看怎么样？”

　　彼时，《倪瑟》还不算是业内做的最好的文学杂志，而《洛河》早已在业内金鸡独立。

　　我话中带话地婉转拒绝了她的好意：“我没什么大才能，能安安稳稳在《倪瑟》做，都是楚编赏识。待在这里久了，也有感情了，一时没有离开的打算。至于《洛河》，就算我放弃了这个机会不去，一定还有其他些个的‘杜岳卿’冒出来，也会比我出色的多。不过还是很谢谢您的一番好意。”

　　就好比，即便我顺了你的意离开了耀生，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杜岳卿冒出来。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守住现在的日子。

　　聪明女人自然听得懂我话里的意思，谈了一阵，见今日没有余地，只笑说：“这几年里，耀生那个犟脾气收敛了很多，想必都是受杜先生影响。我相当感谢你。至于到《洛河》的事，杜先生还有时间，不妨再考虑考虑，想好了再给我答复也好。”

　　我收下了她的名片，看她离开《倪瑟》。

　　三十三岁的那年冬天，是我见过的最冷的冬天。

　　家里给他的压力越来越大，耀生每回自己家一次，就要和家里吵一次。到后来，他几乎不再回去见父母亲。

　　母亲甚至放低了姿态，将态度放宽到最底线：“耀生，你听妈一次，这次和程家的事千万别再闹僵了气你爸了。结婚了之后，你怎么过日子，妈都不管你……这是对两家都好的事，事不过三，你别再任性了，就算是忍一忍……”

　　“不忍！什么事都能忍，就这件不行！”耀生气得两眼发红，“我就算什么都没有，也不能没有岳卿！”

　　父亲气到脖子红，抬手就给他一个掴掌。三十三年里，父亲一向慈厚，从没有对他动过手，“笑话！和一个男人乱搞上了关系，丢脸丢到家了，你倒还扯着嗓子有理了！”

　　大概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的结局。

　　后来，耀生她母亲被激的心脏病发，进了医院，也有媒体炒作起叶程两大家的家事，从一开始的小幅版面到后来把我也挖了上报。

　　我知道，这些或许只是叶氏的手段罢了。但我从来不想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那阵子的耀生非常疲惫。

　　有一日，他打来电话说要见我。

　　我回答说：“手头上还有些事没有做完。等晚上我去找你，好么？”

　　他只说：“我想见你，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

　　我生怕他那儿又出什么事，连忙找了托辞提早下班去找他。

　　见到他，他紧紧抱住我。然后沉默而又激烈地亲吻，索取我。

　　被急切地进入的时候还有些痛，我不响，只是任着他做，并且听他一遍一遍地在我耳边喊我的名字。

　　我抱住他的背，“耀生、耀生，我爱你。”

　　那时候，我将每一次与他的拥抱都当作是最后一次。被他一次次地进入，不论他是粗暴或是温柔，我都觉得很疼。

　　当他抽身出来的时候，我拉住他的手，“等等……不、不要出去……再给我一次……”

　　他埋下头来亲吻我，我一触到他的唇，就脆弱到快要哭出来。

　　最后，一头汗水地躺在他怀里，“你妈的情况好些了么？”

　　“嗯。”他揽住我的肩膀，“情况稳定了，但医生说还要留院一阵子观察。”

　　我不知道我和他还能不顾一切地任性到什么时候。

　　“耀生。”

　　“嗯？”

　　我有些涣散，但还是勾着嘴笑地轻笑：“我们这样大不孝，大概死后是要下地狱了……”

　　他紧了紧抱着我的手臂，沉默了良久，问我：“岳卿，你有没有后悔。”

　　我摇摇头。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后悔过？

　　我不说话，过了一阵子，我忽然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很早之前李姨送给我的那个小玉佛坠子。因为太珍惜，所以从没戴过。

　　我将它套在耀生的脖子里，“是李姨给我的，我一直收着舍不得戴。李姨说是保平安的……戴这个可能老土了点，你也不用戴着，收好就行。”

　　我要你年年岁岁，平平安安。

　　我倚回他怀里，颤颤巍巍地开口：“耀生，你听我说……”

　　“嗯。”他闭着眼靠在床头。

　　“我只是在想……都活了这么些年数，一些大事上的利害关系，想必你是比我更清楚的。从二十三岁到如今三十三岁，这十年我觉得就已是一生了，我从没觉得后悔过……但你知道，现实往往容不得那么多奢望，”我顿了顿，听耀生在我头顶的呼吸声，将脑袋靠在他的心口，又接着说：“耀生，我是说……如果你做了决定，我绝不留你。可如果哪天你要回来了，再大的风雨，我也去接你。”

　　他没有说话，我感到他紧紧地勒住我，就快让我喘不过气。

　　而后，有炙热的液体滴到我的肩头，我心里酸成一片，寻到了他的唇吻上去，一遍一遍地舔，将耀生嘴角咸咸的液体吻去。

　　我忍着眼泪笑话他：“傻瓜，你都几岁了，还哭鼻子。”

　　两道英挺的眉头紧紧扭在一起。耀生在这个冬天里用尽力气拥抱我，仿佛要将我揉入骨骼与血液一般。

　　我记得他那时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岳卿，我就是爱你，也只爱你一个，不怕别人知道。我不会结婚，我知道我妈去杂志社找过你，你不用多说什么。横竖是我结婚，你们再愿意，只要我不愿意就不行。”

　　我知道他是真心，即便结果不是这样。

　　但我知道他的真心，那便足够了。

　　其实我还有许多话想对他说，想再提醒他不要醉酒，想再告诉他不能熬夜，想再等他晚上回家，给他煮面。

　　可一切都仿佛来不及了。

　　耀生结婚那天，适逢春节前夕。喜庆，还真是喜庆。

　　我围着他当年送给我的灰色羊毛围巾，提着水果去探望李姨。

　　之前的那么多年，都是耀生陪着我一起。不用我说，李姨读了前些时间的报纸，明白我的心思。

　　有几个孩子见我来了，欣喜地跑过来喊我。有一个小小的女孩一脸天真的问：“耀生哥哥呢？”

　　这么久了，这些孩子还是习惯喊“哥哥”，不愿改口。

　　我蹲下身子，摸摸她梳起来的辫子：“耀生哥哥很忙，还在上班啊。”

　　“……可是他说好了这次要和我玩写王字的。”

　　我笑着回应她：“真的呀，耀生哥哥说话不算话呀？那我找到了他一定批评他。一会我陪你们玩写王字，好不好？”

　　“好啊，好啊。”孩子们一向都是好哄的。

　　我和李姨坐在屋子里，看着孩子们在外面玩耍，我替她剥了一个柚子。

　　她一边尝着新鲜的柚子，一边听我说话。

　　我说：“之前，我把那坠子留给他了，您不会生气吧。”

　　“呵呵，我也知道你定会给他的。也好，也好……”

　　年过耳顺的她淡然地笑了，伸手唤我：“岳卿，你来。”她像儿时一样揽住我，就像一个母亲关怀地搂着自己心爱的孩子一样，“以后觉得闷了，就常回来看看，这儿的孩子也挺想你。”

　　我顿时觉得非常难过。

　　这里本就是我的根，是我的起点。现在回到这里，什么伤心的事都能在这里倾吐，有家可回毕竟还是给人无限温暖。

　　而爱从来就不求有什么样的结果，幸福与否应当看过程如何。

　　这些道理我都是明白的，也自知过去的十年里自己是何等有幸。可却还是忍不住伤心，因为，他的未来里再没有我。

　　伍

　　二十来岁的青年时候，容易因为一件小事踌躇满志，抢着赶着要去圆梦；也容易因为另一件小事呼天抢地，觉得好像世不容我。其实也就是应了这个道理：年轻时候总是性情激烈，况且时日还长，总要多绕几个弯路才能懂得一个道理。

　　彼时谈一生是空谈、是幻想，此刻谈一生是实话、是回忆。

　　彼时觉得一生太长，此刻觉得一生太短。

　　编辑部来了电话了，原本说是下个礼拜三来造访。阿欣给他们说了，说周三不便，不如改期，于是换做了周二。

　　阿欣同我说的时候，我点头应了应。她是知道我的心思的。

　　如今耄耋之年都过了，九十四岁的年纪，人老地像初冬树上的一根枯枝，摇摇欲坠。

　　就如同所有的老人一样，我的身体并不怎么好，听力不灵、记性也不佳，眼前的事总不记得，但年代久远的事都还印象深刻。

　　悠闲的时候，也会提笔做做文章，偶尔写写过去的回忆。不过精神不好，每日都只能写百来字而已。

　　我记得，二十一岁那年，我刚进《倪瑟》编辑部实习。

　　我记得，二十三岁那年，和耀生在一起。

　　我记得，三十三岁那年，耀生和一位程小姐结婚了。

　　我记得，三十四岁那年，我领养了秦欣。

　　我记得，四十二岁那年，我做了《倪瑟》的主编。

　　我记得，四十三岁那年，那年……

　　“爸，他们人过来了。”我听见阿欣在我耳边说话，随后她叮嘱着什么我未听清，大致是告诉他们，时间不要太久，若我累了瞌睡了便停。

　　我回头，看见两个年轻人站在阿欣后面，他们同我打招呼，恭恭敬敬喊我：“杜先生，我们是编辑部来的。”

　　我坐在矮宽的扶手沙发里望着他们，笑着点头。他们在我耳边一一说清了来意，我事先知道了他们要替我出一本传记，瘫在扶手上的满是青筋的手抚了抚沙发皮，“不敢当啊不敢当……”

　　四十二岁那年接过楚兴华的主编位置，一直到六十三岁退休，那二十余年恰逢文坛盛世，好作品不断，《倪瑟》作为一本大型文学杂志，越走越好也是因为逢时罢了，若说我的贡献，还真没有多少。顶多是早些时候写过些作品，听闻还算有人问津。

　　放在一边的录音笔一直都在记录着。谈了一会，我确实有些疲乏了，后来，我忽然听两人中的一个提起了耀生，心中感概起来。

　　不论时隔多少年，一听到叶耀生这个名字，总还是心有戚戚。

　　他们知道我与耀生的事，不……应该说，大家都知道。

　　年近半百的时候，我下了决心写一本关于我与耀生的小说。虽然故事背景与彼时截然不同，但人物设定和故事情节却几乎就是自己的写照。

　　这并不算是秘密，我也并不忌讳将那段故事公之于众。就像当年耀生对我说的：“岳卿，我就是爱你，不怕别人知道。”

　　那年轻人拿了一张放大了的照片到我面前，问我可还记得。

　　我眯着眼看，照片上的人恰是耀生。

　　也不知道他们从何得来的这张照片，我愣愣地看了一阵，问：“给我吧……这张小片……可否给我？”

　　他们两人欣然答应了。

　　我手中紧紧握着照片，低头看着相片上的人。他们在旁说些什么，我听不真切。我只自顾自地说：“耀生，耀生啊……李姨说他心肠顶好……”

　　唯恐他们听不懂我说的李姨，我又叨叨嘘嘘地说了些儿时故事。

　　“那儿原来本不是孤儿院，是个大院……孩子只有三三两两的。我那时候不爱顽皮，只是读些书，李姨说我性子太静……”

　　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去，有些倦了。

　　他们便退了出去，说是改日再来。

　　离开前，编辑部里有一个小伙子说，与我聊了天受益匪浅。还说来之前做了一篇关于我的文章，起初取名《期颐》，希望我健康活过百岁，尔后又觉不好，改做《一生》。

　　我心里觉得挺乐，喃喃道：“下回，带来我看看……”

　　那年轻人谦虚起来：“那恐怕要在杜老先生面前班门弄斧了。”

　　“……年轻人该要狂妄些的。”

　　他笑了。我听他说：“那先生保重身体，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待他们走后，阿欣扶着我躺到床上小眠。

　　她说，晚上郁凡带着孩子们来玩，我心里觉得欢喜，也有些时候没见他们了。阿欣和郁凡结婚这么些年，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如今我活至九十多岁，重孙都十多岁了，子孙满堂的我还能有什么不满的呢？

　　躺在床上便安心地睡过去了。

　　好像是做了梦，是几十年前的模样了。

　　耀生来寻我，喊我“岳卿，岳卿。”

　　那时他刚刚结了婚。他的婚礼我自然是没有去，不想去，也不敢去。

　　在那之后，他来找过我多次。

　　每次见面，便做 爱。

　　一饷贪欢。

　　时间之于我们二人来说，实在太少了。他每每做完，与我躺至半夜，便起身离开。我知道他有家，是要回去的。有时候不忍他难堪，便装作熟睡的样子。他每次离开之前，都习惯俯身亲我的额头。可在他走后，我往往彻夜失眠。

　　我常为自己的处境而感到卑微与自责。

　　我知道这个男人依旧是那个骄傲温柔的叶耀生，只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耀生了。他不是我的，他有他的家庭，甚至，他的孩子。

　　而我们，不可能这样苟且着过一辈子。

　　当他的女儿出生之后，我下定决心最后一次见耀生。

　　我们依旧激烈地做 爱。在那之后，他躺在我的身边，就和从前一样。

　　“耀生。”

　　“嗯？”

　　我依旧喊他：“耀生……”

　　他和之前的任何一次一样，将我揽进他的怀抱，“想说什么？”

　　“耀生……”一听到他温柔的声音，我就说不出话。一句都说不出。所以只是一声一声地唤他。

　　日后再没有机会，叶耀生，你记住我的声音，不要忘了。

　　“怎么了，怎么不说了？”他侧过头来看我，对于我心中的打算全然不知。

　　耀生，我们总该要结束。我知道，我们总会有终结，从你结婚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耀生，你好好听我说……”

　　他在黑暗里轻轻笑起，“我听着呢，嗯？”

　　我仍旧软软地依在他怀里：“过了今天，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什么？”他被我一句话一惊，急急地坐直。

　　“你听我说完，”我靠着他，继续道：“耀生，你已经是个做爸爸的人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爱，你更有要去担负的责任。有一个女人刚刚为你生了孩子，将来你们才是一家，你有义务让她们幸福地生活。所以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们……”

　　“好端端的，你说这些做什么……”他低声地问，揽住我的肩膀哄我。

　　可我还是忍不住的激动：“叶耀生！我们不要再错下去了！你有家庭，有妻有女。耀生，你忘了我吧。”

　　他翻身压住我，低头来吻我，宛若低低的哀求：“岳卿，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我看见他脖子上垂着我那年送他的玉佛，眼眶全湿，用力捧着他的脸，看着他英挺的五官：“我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让你忘了我，你听到没有！！”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他也急了：“是谁说的：‘你决意要走，我绝不留你。可是如果哪天你要回来了，再大的风雨，我也来接你。’！？”

　　“叶耀生，你早就回不来了！”

　　他俯看躺在他身下的我，愣了半饷，眼睛发红。正要开口，手机却响了起来。

　　他坐起来，从床头柜边拿过手机来看。大概是妻子，所以走到阳台上去说电话。

　　我发愣似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依稀听他在电话里说：“……嗯，就快结束了。不用，我一会就回来。你别等我，先睡吧……”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回到房里，沉默地拿起衣服来穿。

　　我从床上坐起，走过去替他将衣服一件一件地穿起来。就像几年前和他在一起时一样。他站着不动，任我帮他打理。我知道他一直看着我，可视线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

　　我在他衬衫领口打上领带，最后给他套上西装，一个一个地将扣子扣好，服服帖帖。

　　我忍不住，看着眼前的耀生，还是有泪落下来。

　　他伸手轻轻地替我抹去了，手指在我脸颊边摩挲：“为什么……岳卿，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我吸了吸鼻子，垂着眼答他：“耀生，你知道，不是所有相爱的人都能在一起。耀生……你忘了我吧，当我求你……听我的话，你要是爱我，就忘了我。”

　　他依旧如同几年前一样，不停地低声喊我：“岳卿，岳卿。”

　　“让我抱一会……”我最后一次靠在这个已经熟悉了十年的怀抱里，眼泪泛滥地悉数滴在他的西装上。

　　我忽然很想念从前，想他那双深得像潭湖水的温柔的眼睛。

　　最后，我看着他走。

　　忻长孤独的背影越走越远，弯腰上车。直到我在楼上再看不到那辆黑色保时捷。昏暗的街灯彻夜亮着，我就这样在阳台上站到了天亮。

　　后来，耀生不是没来找过我，只是我没有见他而已。

　　我换了手机，我搬了家，好像是要和过去彻底切断一样。我仿佛成为了另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耀生怎样疯狂地找过我。

　　有几次我在报纸上看到有关叶氏的报道。看到他的脸庞出现，心里就会莫名疼痛起来。

　　我让耀生忘了我，可我并不知道如何去忘记耀生。

　　这么多年，我始终放不下他。

　　而后，我听闻了这样的一个故事：一个苦恼的凡人问寺庙的住持大师说，如何才能放下呢？大师没有说话，只让那人手端一个空杯，随后将滚烫的开水倾入杯中，直到沸水溢出来。那人被滚烫的水烫到，立即松手，杯子应声掉落。大师最后只道：“觉得痛了，自然就会放手。”

　　这年，我三十四岁。

　　彻底离开耀生之后，我在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孩子。

　　因为耀生很多年前就想要和我领养一个孩子，如今，他有了自己的骨肉，于是我决定独自完成当年两人的梦想。

　　耀生有一个女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也领养了一个女孩儿。

　　那年，她四岁，个头瘦瘦小小的，并没有和一群孩子一起玩耍，而是乖巧地坐在一边。突然我觉得她像极了我小时候。我问了她的名字，她眨了眨眼睛，答我两个字：秦欣。

　　我带她回了家。

　　阿欣从小至大都乖巧懂事，根本不用我去操心什么。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下去，也以为所有的挚爱纠缠，心酸伤痛都已经过去。

　　但当那一年的夏天，我带着乖巧的阿欣从国外的旅途中回国的时候、在我麻痹地以为我就要忘记耀生的时候，却迟到地得到了一则我怎样都无法相信的消息：

　　叶氏集团董事长因突发性心脏病逝世，享年四十三岁。

　　彼时我们已经失去联络多年，知道他的死讯也已经迟了足足一个月。

　　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我，那个叫叶耀生的男人走了。

　　我错过了他的婚姻，错过了他的幸福，连他的最后一面和他下葬的日子，统统一起错过了。

　　一想到他已不在，也不会知道此时我的难过与懊悔，就觉得双腿发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我跪倒在地上，捂着脸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耀生，耀生。

　　我们怎会走到这一步？

　　我再一次想起耀生那深切温柔的双眼，想起他喜欢吃那家店里不加葱蒜的大排面，想他起一遍一遍喊我名字的声音，想起他在初冬的夜里替我系围巾，想起他在李姨的大院里陪着孩子们玩，想起他半夜给我煮面还将两个荷包蛋夹进我的碗里，想起他抬手替我抹掉脸上的泪问我有没有后悔，想起他戴着我给他的玉佛坠子在十年前的冬天用力拥抱我，想起他说没了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没有我。

　　耀生，你怎么忍心先走？

　　这些年里，我未再见过他一面。还以为断了联系就是断了心中的爱念，但不料却事与愿违。彼时虽然分开，但我知晓那样一个人还存活在我看不见的某一处，因此我也会好好活着。

　　可是如今，耀生走了，我忽然找不到自己生活的意义。

　　而他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始终是当年那个凌晨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清瘦的、寂寞的。

　　我曾独自站在《倪瑟》前的车站等车，忽然错觉耀生还会驾着那辆黑色保时捷来接我，他会停在我的面前，摇下车窗来让我上车，然后载着我去吃大排面。

　　一想到这些，我就失控似的蹲在站台上哭了。

　　那几日里，我夜夜做梦。

　　梦里总是见到耀生，听他一声声唤我“岳卿，岳卿”，生动逼真，我醒来还觉他仍身边，似乎也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可伸手去摸，却是空白。

　　想来那年离开前，他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两声“岳卿，岳卿”，所以每每被梦魇住了，也总听得这两句话，错以为他还在身边。

　　都说，梦里见到的人，醒来就该去见他，生活就是这么简单。我原以为不论眼前有多少人群，我总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挑出他的背影。

　　可是耀生，此刻的你又在哪里？

　　我是多么悔恨，为什么没有在你离开的时候上去把你抱住。

　　……

　　“睡得还好么？”阿欣替我扣着上衣扣子，一边问我，“半夜听你咳了几声，是不是昨天采访，累着了？”

　　我似乎还未回过神，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打点好一切之后阿欣推着我出门。这张轮椅是孙子买的，平时在家用不上，出门的时候就推着，好让我轻松些。

　　车子已经开到门口了，郁凡下车来和阿欣一起扶我。

　　开到那片墓地大概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

　　每年这天，都走这条路去看他，几十年里年年如此，大风大雨也一样。

　　阿欣替我在他墓前放下一束花。

　　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他前面，看着他碑上的黑色相片。

　　郁凡带着儿子总站在远处等我。

　　有时候我会兀自开口，同他说说话，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每次我总先说：“耀生，我来看你……”很多时候只是“耀生，耀生”地喊他，就像他那时候喊我一样，一遍又一遍。

　　上坟的时候，难免也会遇上叶家的人。

　　今天也一样，我遇见耀生的女儿。她认得我、也敬重我，几次在耀生碑前看到我，总是恭敬地问我一声杜老先生好。我还记得她小时候生地很像耀生，尤其是眼睛。

　　时过境迁，如今耀生的妻子也已不在。李姨、楚原，那些曾经同我在一起的人，也都作古。

　　我不知道几十年前，耀生走的时候心里有没有遗憾，有没有不舍。

　　我想，一定有吧。因为这个人曾说要与我白头，但他却食言了。

　　我静静地坐在轮椅里，耳边只有风的声音。我望着碑上的耀生，缓缓开口：“耀生，你去地太早，而我却活了这么久。这些阳寿，大概是你留给我的。所以这些年的清福，也由我来代你享尽。”

　　你就像一枚刺青，嵌进皮肉里，刻住我那么多年。

　　而我并没有后悔，那么多年，从来都没有。

　　补

　　编辑部要为《倪瑟》的往任主编杜岳卿老先生出一本传记，以纪念《倪瑟》杂志百年华诞。

　　杜老先生作为往任主编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位，如今已经九十四高龄了。

　　被要求去采访这样的一位人物，心中惶惶不安。虽然对杜老先生已经了解了不少，但去之前不得不再费狠劲，做足了功课。

　　在所有关于杜岳卿老先生的传闻中，恐怕有一条是最引人注目的，那就是他终生未娶。而对此所有阐述的版本都出奇的一致：他一直爱着一个叫叶耀生的男人。

　　社里首先和他的养女秦欣女士取得了联系。道明了本意之后，秦女士告知我们杜老先生近几年来的身体状况一向不好，耳朵也不灵，谈话没多久就疲累地瞌睡。

　　但作为这本传记的主人公，无论如何也想争取到多一些面对面的对话。

　　原本计划定在周三，而秦女士坦言周三杜老已有了安排，不便接待，于是日子就换做了周二。

　　在造访杜老之前，我作了一篇有关他的文章，起先取名叫做《期颐》，希望他能健康活过百岁；尔后又觉得不好，遂改做叫《一生》。由于写地并不十分满意，我并未将这篇文字带去给杜老。

　　我和编辑部里另一位同事由秦女士领进了杜老的房间。

　　进去的时候，杜老正坐在一张矮宽的软沙发里，双手瘫在沙发扶手上，瘦骨嶙峋的手背上满是青筋。但他脚下垫着一张矮矮的椅子，看起来颇为闲逸。

　　“爸，他们人过来了。”杜老闻声之后，抬眼看了过来。

　　秦女士悉心叮嘱，老人精神并不好，如果觉得疲了，最好停止，出来喊她一声。

　　我们点头允诺。

　　“杜先生，我们是编辑部来的，”在杜老身边坐下之后，同事简单地道了来意。趁着这机会，我四方环顾，观察了杜老的房间。是再简单不过的布置，大面积的书架、一张书桌，墙上除了一面钟以外，还挂了几幅书画。

　　我们在他耳边问了些早年《倪瑟》的事，听他口齿轻，我又将录音笔向里挪了几寸。

　　老人倚在软沙发里，幽幽地说了些回忆。有时候问他的问题，他并不能完全听清，总要在他耳边说上几次，他才不急不缓地作答。

　　杜老谦虚地很。说到自己一手为《倪瑟》带去的那些荣耀，只说是恰逢时代，把功劳全推给了那个他口中的“文学盛世”。说到做文章，他也只摆摆头，“我那些个文章……都是随便用笔涂来的，当时承蒙大家错爱……”

　　期间，杜老沉默了好一阵子，我还以为他是倦了，想问完这个问题就停。

　　可没有想到一说到叶耀生，老人似乎又精神起来了。

　　他那双沧桑的眼睛望向外面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拿出一张叶耀生的照片，递到杜老手中，问道：“你可还记得？”

　　老人显然是认得的。他看着照片，紧紧地捏在手里。大概是因为之前从未见过，因此独自静默地看了好一阵，抬头来像个孩子似地求情道：“给我吧……这张小片，可否给我……？”

　　我被杜老这一请求惊到了，随即应了他。

　　老人如获至宝般地笑起来，抚摸着照片，道：“那多谢了！”

　　这才真正感受到，人说杜老重情、专情，并不是毫无考评的。

　　同事见杜老如此高兴，借机问他早先出的那一本书，写的是否真是他与叶耀生的故事，老人仿佛没有听到问题似的，只看着照片喃喃：“耀生，耀生啊……李姨说他心肠顶好……”我们是知道李姨的，但杜老唯恐我们不知道，仔仔细细说了他儿时的一段故事。

　　大约是话说多了，杜老的声音渐渐轻下去，眼皮也快耷拉在一起。看他累了，我们便退了出来。走至门口，告知秦女士改日再来造访。

　　临走前，还特意支会了杜老一声。

　　我说我作了一篇文章，杜老带着些倦色，令我下回带来给他看看。

　　我心中有些惊喜，又有些慌张，只说：“恐怕要在老先生面前班门弄斧了。”杜老微微笑了，“……年轻人该是要狂妄些的。”

　　这一次回去之后，我又将杜老的很多文字重新读了，也翻了许多资料。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上一回将定好的周三改作周二，恐怕杜老那天是去给叶耀生上坟了。

　　早就听说过这样的传闻：叶耀生去世的时候，手心紧紧握着脖子上的一个玉佛坠子，听闻那是杜岳卿赠予他的信物，愿他平安。而叶耀生去世之后，杜岳卿悲痛万分，年年忌日、清明都到坟上去看他，一次也不拉下。感情之深，可见一斑。

　　兴许那个周三，恰好是叶耀生的忌日罢。

　　除此，我将《一生》再次修改了多次，另添了一些第一次采访的感想进去。

　　再次造访杜老先生是一个多星期之后。

　　此次，杜老一见我们便认了出来，还主动向我们打招呼，喊我们小伙子们。

　　这一次，杜老说了许多关于叶耀生的回忆。

　　几十年前的话，他已然全都记得，颤颤巍巍地说出来：“你若下了决心，我绝不留你。可是如果哪天你要回来了，再大的风雨，我也来接你……”

　　“他喜欢喊我名字，也不知是为什么，总喊我岳卿……岳卿……”

　　“他生地顶顶俊朗的，一副好皮囊，况且又是少爷人家，所以人人都爱他……喔，我都忘记给你们说楚原了，十块钱朋友，是十块钱朋友……他很油滑，个性比我活络地多，我认识耀生，也是他介绍……说起来，自他那时候出国后，我们就联络地极少了……”

　　听到楚原，我们也是熟悉的。

　　因为他是楚兴华的儿子，也因为他亦曾是叶耀生的男友。

　　虽然他们三人之间并无纠葛，但杜岳卿与叶耀生的相识，毕竟是由楚原介绍的。而那时候，楚原仍是叶耀生的男友。

　　想来滑稽，世间情感就是如此的繁复，理不清。

　　叶耀生与楚原分开之后，随即就与杜岳卿在一起。他们在一起八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三岁，平平淡淡，幸幸福福。然而三十三的时候，叶耀生却被逼与当时程氏集团的千金小姐联姻，而杜岳卿俨然成为了他们那桩婚姻的牺牲品。

　　他搬家，更换号码，尽了一切可能将自己与过去切断。叶耀生拼劲全力地寻过他好一阵子，杂志社总是找不到人，在他家楼下等过好几个晚上，屋子里的灯从来都是暗着的……

　　杜老谈及回忆深处，显得十分伤心：“耀生、耀生……他走的时候，我不在他旁边，他大概会耐不住寂寞……我错过了，统统都错过了……”

　　这世间，有太多分道扬镳的爱人，还有更多明明相爱却又不能交握双手的爱人。

　　杜老的真性情，深深打动了我。

　　末了，他问及我写的文章带来了没有，让我念给他听听。

　　我便念了。

　　他默默地听着。听完之后只道：“年轻人你看高我啦……”

　　我笑着正欲回话，又听杜老喃喃着说：“我一个糟老头子而已……我啊，我……”我听不清他说的话了。

　　……

　　那是杜老九十四岁那一年，对他采访中的一段回忆。

　　我对其充满了敬重。

　　一年之后，关于他的传记终于写成出版。一时间许多人慕名购买，读完之后对此书、对杜老的评价都颇高。

　　我也借着新书出版时的机会，再次探望了杜老，将一本新书赠予他。

　　很多年之后，我忽然听闻电视中报道杜老逝世的新闻，感到非常怅然。然而掰指一算，杜老去世，享年一百零三岁，更感感慨。

　　临近百岁的时候，杜老的身体已经十分不好，曾因为肺炎几进几出医院。然而，每次都奇迹般地挺了过来，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某些数字都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样。

　　一百零三岁，恰好是他与叶耀生的八十年之约。杜老原来一直都守着承诺，挺到了他与叶耀生的第八十年。

　　而叶耀生去世的时候恰好四十三岁，早了杜老整整六十年。都说六十年是一个轮回，他们一个在头，一个在尾，既然是这样，我相信他们来世必能再相见的。

　　杜老走地很安详，因为已经了无遗憾，所以可以安心地去。

　　那些来不及说的话，他也终有机会再同叶耀生说了。

　　——全文完——

　　跋

　　首先谢谢看完全文，来到后记的各位。

　　不知道看了这部短篇的各位，有些什么样的感想呢。

　　这样的故事，其实构思在很早以前，但一直没有契机，也没有时间来写。

　　在这篇之前，我是绝不相信这样的事的：一个男人可以爱一个人一生，即便自己孤老。

　　但是，今年六月底的时候，我重读了金岳霖先生与林徽因小姐的故事，非常震动。原先的想法，因为被金岳霖先生深深打动，因而扭转了。

　　金岳霖一生爱着林徽因，为了她终生未娶。

　　在金先生八十八岁高龄的时候，有人想要为林徽因编一本文集，因此采访了金先生。采访中，金岳霖说了许多关于林徽因的诗词、以及自己和林徽因的故事。

　　林徽因去世的时候，金岳霖在追悼会上十分悲痛，眼泪从没有停过。

　　即便是林徽因去世多年之后的某一日，金先生宴请了诸多好友至北京饭店赴宴，宴会开始之前他幽幽地道明了此次宴请的目的。他说：“今日，是徽因的生日。”座下顿时一阵唏嘘。

　　为此，我特意将此由此而生的感概添加到故事里去。

　　第二，说说第一人称的事。

　　因为听闻很多亲很雷第一人称。我着手开始写之后，就下定决心要用第一人称，而且非常坚决。- -// 原因不明。

　　我自己来说，没有很雷第一人称。用第一人称长处短处都有。人物的心理活动会比较深刻，而且代入性较强，相对感染力较强；但另一方面来说，对于主角的描写上也会有一些随之而来的难处，比如说，第三人称可以写“杜岳卿长地十分俊秀”，但是换做“我长地十分俊秀”就会变得很恶心……orz

　　不过，总体来说，尝试之后还是觉得很爽。因为个人本来就比较喜欢抓心理。

　　希望可以用这篇东西稍稍改变一下雷第一人称的亲们的看法。

　　再者，关于叶耀生，我想说的是，从前在一些小说中读到的一些有钱而又钟情的公子哥，总觉得那不现实。但我想，一个风流成性到冥顽不化的男人，或许会因为一段感情而收敛本性，甚至抛弃掉原先的那种本性。因此，叶耀生的初登场，是个并不好的形象。因为厌倦了和楚原在一起，所以之后的一两年间，四处打猎。

　　再再者，（我又啰嗦了，本打算2W结正文的说……失败）关于这篇东西，起初发文的时候，选的是“正剧”。并不是因为故意想虐大家，改了结局，改成“悲剧”。相反，让我自己也很匪夷的是，写这个坑的大纲的时候，最先定下来的就是结局。但起初，选择了“正剧”的原因，是觉得岳卿一直熬到了那个八十年之约，应该是个颇让人感到安慰的结局，但之后思考了一下，还是改到“悲剧”，因为对于两个相爱的人来说，还有什么能比不能在一起更加让人伤心呢？

　　然而偏偏，现实中就是有那么多的人，明明相爱却无法交握双手。

　　因此，萌发了想要写一写这样的人群的念头。

　　相信每个看文的人，看完了都会有不同的看法。我就不多再发表评论了。

　　但我重新看了一遍文，觉得这篇还是比较让自己满意的。至少想要表达的都说出来了，一些情节的设置也还不算太生硬。

　　不知道各位看官意下如何呢？还请不吝评论。

　　话说我是好久不写虐文了，不知道各位的承受能力如何，有否觉得有一点点点的虐呢？

　　如果不够虐，请边听音乐边看文哟。（被抽飞）

　　以下是我在写《期颐一生》时候听的几首音乐，推荐给大家，轻音乐居多：

　　姬神 《雪谱》

　　神思者 《海神》

　　《雪拥连城》

　　《故乡的原风景》

　　《kiss the rain》

　　再次鞠躬谢谢各位！

　　希望继续支持其他在填的坑哟。

　　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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