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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僵尸，集天地怨气秽气而生。不老，不死，不灭。被天地人三界摒弃于六道众生之外，浪荡无依，流离失所。在人世间以怨为力，以血为食，用众生鲜血宣泄无尽的孤寂。
　　
　　但是，物性相克。既有僵尸为祸，就有正义之士守正辟邪——自太古时代起，便有驱魔龙族以众生安危为己任，合释、道两家之法，独辟阴阳路。
　　
　　六十年前，中日之战，天下大乱，战火纷然，生灵涂炭。沉睡千年的僵尸王将臣，骤然复醒。驱魔龙族第四十五代传人，与其夜战赤松林。三日后，驱魔天师身负重伤，将臣则不知何去，踪影成谜……
　　

　　
　　2007年，中国A城，市属公安局。
　　
　　一大清早，高城口里叼着袋豆浆，手里捏着热馒头，一脚踹开门，晃悠悠地走进警局，屁股往办公桌上一搁，用牙狠狠撕开豆浆袋。
　　
　　“哎哟，科长，我这刚擦了桌子诶。”白铁军揪着抹布，无比心疼地看着高城那不知多少天没换的裤子蹭到自个儿桌上。
　　
　　高城一瞪，白铁军立马收声，起立，蔫趴趴地退到一边儿。甘小宁搭上来，悄声道：“笨蛋，惹什么呢。科长刚忙完上回那宗案，三天没阖眼，谁料昨晚又接到新案子，这会儿脾气正处在暴躁顶端呢。”
　　
　　警局里，大伙儿或埋头工作，或远远避开，谁都不敢招惹此时的高城科长——科长在局里，工作绩效和认真负责程度，都是有口皆碑的，可那火爆脾气，也让众人一提就发怵。以“外号王”白铁军为首，都暗地里叫他“高老虎”……一时警局里低气压遍布，闷得人大气不敢喘一口。
　　
　　“来来来，快进来。”兴高采烈的声音，嗓门儿特大。众人心下一惊，转头看去，正是局里年纪最轻的马小帅，此时正站在门口，冲身后谁人使劲儿招手。
　　
　　高城额上青筋跳了一下，身后众人抖了三抖。甘小宁和白铁军忙冲马小帅递眼色，可马小帅愣是没看懂，还一脸疑惑：“你们这是怎么了？”
　　
　　运气，科长明显在运气。众人抱头，时刻准备逃命去也。高城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朝向门口：“你——”
　　
　　“——你们好。”细柔的少年嗓音，比马小帅更显稚嫩的脸蛋儿，瘦小的少年提着行李出现在门口，衣服略显宽大，松松地笼在身上，愈发显得像个孩子。
　　
　　见众人愣神地瞅着自己，少年有些局促，脸颊泛上赧色，给不甚明显的淡褐雀斑衬了层浅红，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视一圈，重复了遍问候：“你、你们好……”
　　
　　“这谁啊？”高城不知怎的，虽然仍旧虎着脸，可刚升腾上的火气，在这少年的注视中，灭了一半儿。
　　
　　“咳咳，小朋友，别紧张。”白铁军生怕科长将人吓着了，走上前，搭住少年的肩，端出亲切样儿：“有什么事啊？跟警察叔叔说说？”
　　
　　“老白，你在说啥啊。”马小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将少年往前推了一步，“这位是刚从C市调过来许警官！”
　　
　　“哈？”有人茶杯里的水洒了，全都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少年：“——许警官？？”
　　
　　“马小帅，大清早的，老子心情不好，别唬弄人啊。”高城皱眉，脸色更黑了。
　　
　　被科长一吼，马小帅苦着脸，一副含冤未雪的神情。那少年却是早已习惯的样子，没有惊诧，只是放下行李，蹲下身，打开密码锁，一阵翻倒，然后站起来，走到高城面前，递出两样东西——身份证，警员证。
　　
　　“许三多，男，25岁。籍贯河南洛阳。原C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警员。”清澈的眸子直视高城，神色诚挚。
　　
　　看清证件，料是阅人无数的高城也愣住了。四周哗然！白铁军第一个冲上前来搭住许三多的肩，无比激动：“许警官！你咋保养的啊？我下周要去相亲，快教教兄弟！”
　　
　　一时身边围上这么多人，冲自己又笑又闹，热络的气氛，让许三多愈发局促，不知如何回话。
　　
　　“安静！”受不了一帮爷们儿跟菜市场大妈似的闹腾，高城还捏着豆浆的手猛地拍上桌子，震声一响，豆浆在白铁军桌上炸开了花儿，白白的一滴滴撒开，可漂亮了。
　　
　　众人全不敢吭气，只有白铁军愈发愁苦，小声嘀咕：“我今早刚擦的桌子啊……”
　　
　　手朝左方那道门一指，高城微皱眉头：“你，先去人事处报道。”
　　
　　点点头，许三多眼含感激地看向高城，谢谢他替自己解围，刚迈出一步，又退回来：“请问……局长办公室在哪儿？”
　　
　　“报道不用找局长。”高城大手一挥，“直接去人事处就行了。”
　　
　　“不，不是。”许三多不知该如何解释，低下头，“我找局长有事儿……”
　　
　　高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马小帅却没做多想，凑过来，热心解答：“局长办公室在三楼，右拐，第五间。”
　　
　　“谢谢。”许三多冲马小帅一笑，亮出白牙外带俩酒窝，又转向围观众人，“谢谢。”再转向高城，“谢谢，谢谢。”接着便走回门口，整理好箱子，朝楼梯方向去了。
　　
　　望着少年身影消失在门口，高城四下一瞧，见大伙儿都看着自己，一虎脸：“看啥看啊？开工！”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全回了自己岗位。
　　
　　上了三楼，右转第五间，金属门牌上镌刻“局长办公室”五字，许三多轻敲了两下门：“报告。”
　　
　　“进来。”
　　
　　推门而入，正对门口，摆着一张老式办公室，看得出来，是这屋子主人的旧日爱将，一直舍不得换。办公桌后坐着那位，五十开外，慈眉善目，胖墩墩的，像尊弥勒。
　　
　　“王局长。”许三多放下手提箱，敬礼。
　　
　　颔首，王庆瑞翻着桌上资料：“C市警局调来的许三多？”
　　
　　“是。”许三多立正，略一停顿，“铁叔介绍我来找您。”
　　
　　抬头，细细打量许三多半晌，王庆瑞微微一笑：“知道。你，打算在这儿呆多久啊？”
　　
　　垂眸，许三多粗略一算：“多则五年吧。”
　　
　　“找到住处了么？”王庆瑞看向许三多身旁的行李箱。
　　
　　“还没。”许三多摇摇头，“今早火车刚到，我就先来局里报道了。”
　　
　　过于认真的孩子啊，王庆瑞轻笑了声：“没事儿，我给你找个地方落脚。”说着，在许三多疑惑的目光中，按下桌上电话通话键，“小陈，帮我叫高科长进来。”
　　
　　不一会儿，伴着颇具气势的脚步声，高城出现在办公室门前：“局长，你找我？”
　　
　　“进来进来，王叔跟你说个事儿。”王庆瑞招招手。高城走到跟前，与许三多对看一眼，微点了下头。
　　
　　“高城啊，我问你，你们祁莲大厦还有空房么？”王庆瑞端过茶杯搁在手上。
　　
　　高城略一思索：“有吧。听我妈说，上个月搬走了一户学生，说是毕业回老家找工作。”
　　
　　“那就好。”王庆瑞笑着指向许三多，对高城道，“这娃儿今天刚到A市，还没找着落脚的地方，我介绍去你们那儿租房呢。”说着又向许三多解释道，“高城他们家，祖业留了栋房产，他妈妈舍不得卖，用自个儿名字命名，出租给人住。”
　　
　　许三多了然地点点头。高城刨弄两下发荏，皱皱眉：“行。不过案子还没理完，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回去。”
　　
　　“没关系，我等，今晚在局里和大家凑着睡就好。”许三多连忙道，生怕给高城带来麻烦。
　　
　　高城看了许三多一眼：C市刑侦大队的名号，在全国是响当当的，据说那里的人也牛逼傲气得不行，没想到许三多却全然不是传闻中那样儿，甚至有些过于谦逊……这么一想，心里生出几分好感来。
　　
　　“那好。王叔，我先出去了啊？”高城拍拍许三多的肩，向王庆瑞道，“等会儿还得去查案。”
　　
　　“诶，等等。”王庆瑞叫住他，神色和蔼，“把许三多也带上吧，顺便让他熟悉下A市和咱们的作业环境。”
　　
　　高城与许三多对看一眼，扬手指指门口：“行，跟我来。”说罢，向王庆瑞敬了一礼，转身出门。许三多也立马向王庆瑞敬上一礼，便快步跟了上去。
　　
　　看着办公室的门在眼前关上，王庆瑞略一沉吟，拿起话筒，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喂，铁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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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车上，许三多小脸儿煞白，捂着嘴，对着窗外，将呕不呕，看得高城和甘小宁也难受。前座司机周大叔却是兴致盎然，还哼着歌，得，又出任务呢！
　　
　　摇摇头，高城不无感慨，这都七八年了，老周的开车技术仍旧不靠谱，急刹车，急启动，最初也晃得高城直想吐，后来坐他车的次数多了，才磨练出忍劲儿来。
　　
　　“你……没事儿吧？”高城不确定地开口，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许三多这会儿是难受得不行，可他却愣是把呕吐感给憋了回去，死抿着唇，还努力挤出一个让他俩放心的笑容。
　　
　　高城与甘小宁对看一眼：警察大都火爆脾气，上回K市来的同行坐老周的车，愣是被甩晕得在车上破口大骂，而许三多这小子……真个不错啊。
　　
　　幸好这样的折磨并未持续太久，大约40分钟后，终于抵达目的地——博瑞广告公司。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今天路还湿泞不堪。三人刚下车，忽闻左边儿传来刹车声，还没来得及躲闪，便有数道泥浆溅上裤腿儿。
　　
　　停在左侧的，是一辆黑色越野。高城盯着那越野车，又开始运气。甘小宁连忙把他拉住，连声安抚：“科长，科长，工作为重，工作为重！”
　　
　　许三多看了一眼裤脚上的泥浆，冲高城笑笑：“科长，没事儿，待会儿回去我帮你们洗洗就成。”
　　
　　高城与甘小宁一愣：这家伙……根本就是个老好人吧？
　　
　　就在此时忽闻开门声，三人回头望去，只见那黑色越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年约三十，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却透着与众不同的神彩；衬衣穿得随意，松松垮垮系着领带；右边胳膊搭着黑色西服外套，左手则提着一个中等大小的铜色箱子。
　　
　　瞧见对面三人，目光再转向他们溅上泥浆的裤脚，男人略勾唇角：“抱歉啊。”——绝对欠揍的笑容。
　　
　　高城咬着后牙槽，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笑锤子笑，笑锤子笑。”甘小宁死命拉着他，小声劝着：“科长！咱们是警察，警察保护群众，不能殴打群众的！”——而许三多却对那男人展颜一笑，蹦出一句让高城差点儿吐血的话：“没关系。”语气还特温柔、特友善，好像生怕对方有负疚感。
　　
　　男人微微一怔，目光停在许三多的笑容上，然后，唇边笑意扩大，也瞅着许三多笑，眼中亮了光彩，带着兴味，直看得许三多逐渐不好意思起来。
　　
　　“看什么看，走了！”高城虎着脸，突然伸手，拉了许三多就往公司大门走。甘小宁也连忙跟上。
　　
　　那男人也不介意，耸肩笑笑，也提步走向前去。




第 2 章

　　刚进公司大门，前台小姐便站起身来：“请问你们——”
　　
　　“——我们是警察，有事要问你们主管。”高城亮出警官证，毫不客气地截断对方问话。那小姑娘不过20出头模样，见了这般凶神恶煞的人，一听又是警察，立马有些吓住了。
　　
　　甘小宁叹了口气，只得靠自个儿可亲的圆嘟脸出来打圆场：“不好意思，麻烦叫你们主管出来一下。”前台小姐愣了愣，连忙拨通桌上电话。
　　
　　身后响起皮鞋踏在大理石板儿上的声音，悠闲散漫的步子。三人回头一看，刚才那态度嚣张的男人也跟了进来。
　　
　　高城不爽地皱眉。许三多对上男人的目光，见他冲自己眉眼含笑，忍不住也咧咧嘴：“您也在这儿上班？”
　　
　　“不。我，是清洁公司的。”男人笑笑，从兜里掏出墨镜戴上，四下一望，语调慵懒，“据说这儿……很脏，主管请我来打扫打扫。”
　　
　　三人一愣，甘小宁咂舌，悄声嘀咕：“现在做清洁的都这么饭醒了啊。”许三多疑惑地看向他：“什么是饭醒？”甘小宁同他咬耳根：“就是英文的fashion嘛，时尚，有款有型的意思啊。”许三多这才恍然大悟。
　　
　　正说着，忽闻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便见一个瘦高男人快步走了过来，看到一脸煞气的高城，连忙迎上前来：“对不起，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我是博瑞公司的总负责人，刘卿。”
　　
　　再度出示警官证，高城眉头打着结：“刘先生，我们今天来，是想问问章裕先生的事儿。”
　　
　　主管刘卿楞了一下。
　　
　　“章裕是你们博瑞公司策划部经理，是吧？”高城翻着笔记小册，眉头皱得更紧，“昨天在城郊河渠，发现了他的尸体。”
　　
　　刘卿眸中大震，那前台接待的小姑娘吓得立马捂住嘴，才没失声尖叫。
　　
　　“所以警方有几个问题要问。”高城合上小册子，看向刘卿，“方便借一步说话么？”
　　
　　回神，刘卿擦擦额头，竟出了层薄汗：“好的好的，几位这边请，这边请。”
　　
　　“咳，咳。”几下咳嗽声，终于吸引了刘卿的注意，他转过头，看向那戴着墨镜的男人：“这位是……？”
　　
　　“袁朗。”男人微微一笑，走上前来，递给刘卿一张名片，“两天前收到你的电子邮件，说这儿需要清洁服务，对么？”
　　
　　“——啊！”刘卿恍悟，一下子激动起来，“对，对！袁先生，我们等您好久了！”突然想起什么，望望那头还皱着眉的高城三人，又转向袁朗，有些为难，“这个……能麻烦袁先生在会客室等等么？”
　　
　　“可以。”袁朗颔首，略勾唇角，“等待期间，仍旧按时计费，刘先生想必也是看过我们的收费条款才下的订单吧？”
　　
　　刘卿一愣，苦笑了下：“是，没问题。那就麻烦袁先生等等了。”说着冲前台小姐道，“小王，带袁先生去一楼会客厅歇着。”
　　
　　“是。”小姑娘点点头，有些畏惧地绕开高城，领着袁朗向会客室走去。
　　
　　刘卿终于转向三人：“警察同志，这边儿请。”
　　
　　主管办公室内，高城一行坐在长沙发上，刘卿主动拿纸杯替三人倒了水搁到茶几上。许三多颔首谢过。
　　
　　“昨日清晨8点，几个进城赶早市的农民，在河渠发现了一具男尸。”高城开门见山，打开册子，有些烦躁地爬梳了下短发桩子，“经查证，死者是你们公司策划部经理，章裕。”
　　
　　刘卿脸色白了几分，随手扯了张纸巾，擦擦额上汗珠：“章经理已经四五天没来上班了，既没请假，电话也联系不上。我们还打算以旷工处理，没想到……”
　　
　　高城瞟了他一眼，继续道，“死因是失血过多。”说着，用手指戳戳颈侧，“脖子上开了两个孔，验尸报告显示，全身血都没了。”
　　
　　刘卿脸色更为惨白。甘小宁呲呲牙：“最近变态手法犯案的越来越多了。”许三多却是一愣，急急挨到高城身边：“脖上两个孔？失血而死？”
　　
　　“嗯。”高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指指脖子，“利器刺入的痕迹，弄得跟电影里被僵尸吸血似的。”
　　
　　没再说话，许三多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听高城向刘卿了解章裕在公司的人际关系和工作状况等信息……
　　
　　一小时后，三人起身。高城点着笔记册：“今天就这样吧，要是还有问题，我们会再来的。”甘小宁则与刘卿礼貌性地握了下手：“刘先生，谢谢合作。”刘卿连忙摇头：“警察先生，您太客气了。”
　　
　　“刘先生。”一直安静呆在旁边儿的许三多，此时轻声开口，“我可以去看看章裕先生的办公室么？”
　　
　　刘卿明显怔了下，又立刻恢复镇定：“好的好的，请跟我来。”但转身时，眼中却泄露些许畏惧的情绪，这让敏锐捕捉到此条讯息的许三多，微微皱眉。
　　
　　策划部位于四楼，经理办公室则在里面独划出一间来。策划部人人都埋头工作，看似紧张忙碌，却别有一种压抑氛围。
　　
　　将三人引到经理办公室门前，刘卿停下：“就是这儿了。”
　　
　　看了刘卿一眼，高城三人旋动门把手，走进屋内，而刘卿只是站在门口，又向职员要了纸巾，擦着额头的薄汗。
　　
　　办公室里隐隐有股发霉味儿，是多日不开窗透气的结果。高城受不了地大步走到窗边儿，一把推开窗，清新空气立时一涌而入。
　　
　　许三多环视着整个房间，一点一点仔细看过，嗅嗅鼻子，神情变得严肃。
　　
　　甘小宁早已踱步到办公桌边，径直打开电脑翻查起来……忽然一瞪眼：“快来看！”高城同许三多速步靠拢过去。
　　
　　电脑调出来的，是个命名为“XNH”的文件夹，以列表方式查看，里面满满十多行视频文件，而此时播放的，竟是几个中年男人将一个小男孩压在教室桌上进行性侵犯的场面！高城眉头打结得更厉害了，甘小宁嘴角微抽，许三多脸色白了又红，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关了视频，又陆陆续续跳着点了其他几个，全都是此种成年男子猥亵少年或男童的影片，甘小宁深吸口气：“……果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见许三多疑惑，用胳膊肘顶顶他，努努嘴，引他看向桌上相框——木制相框里放着张照片，画面上是个年近四十的男人，额发微秃，戴着副黑框眼镜，其貌不扬，身材有些发福，看着老实且内向。
　　
　　甘小宁凑到高城耳边小声道：“这些东西放在隐藏文件夹里，估计公司其他人还不知道。”高城摇摇头，暗骂了声，掏出小册子记录下来。
　　
　　“请、请让一下。”许三多突然出声，诚恳地看了甘小宁一眼，甘小宁挠挠头，退开。
　　
　　走到电脑前，手握上鼠标，却没有移动，许三多只是目光缓缓扫过电脑屏幕，最后看了一眼键盘，起身，退到一旁，又不说话了。
　　
　　甘小宁和高城对望一眼：……奇怪的小子。
　　
　　出了策划部，由刘卿领着下到一楼，朝门外走的时候，许三多回头一望，正对大门的会客厅里，袁朗坐在沙发上，单手支着下颚，正巧也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唇角一勾。
　　
　　许三多愣了下，敛眸，转身，跟上高城他们。
　　
　　从博瑞公司出来，坐上回警局的车。高城胡乱拉开领口，把笔记册往身旁位子上一丢，啧了声：“乱七八糟。”
　　
　　甘小宁双手交叠在胸前，歪歪头：“章裕，三十七岁，未婚。虽然策划部经理一职做得顺当，但在公司里似乎略显孤僻，可也没和什么人结怨。”顿了下，“除了……那个‘特殊’爱好。”
　　
　　“不过，和以往的案子比起来，这回拥有‘特殊爱好’的人，却成了受害者。”高城想起刚才看到的片子，心里不由又骂了声：真他妈恶心。
　　
　　“也是，不过我总觉得……刘卿应该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甘小宁皱皱眉，看向许三多，“许警官，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高城目光也随之转了过来——
　　
　　“……”许三多捂着嘴，白着脸，只是摇头。
　　
　　高城与甘小宁对望一眼，叹气：得，又晕车了。高城抬头冲前座招呼了声：“老周，开慢点儿。”司机应了声，放慢速度，稳当些了，许三多脸色也好了几分。
　　
　　甘小宁摸摸下巴：哟，这还是头一次看见科长替人叫老周放慢车速的。当初他自己被甩晕的时候也没吭声啊。




第 3 章

　　夜里风凉，高城抱了床毯子走进警局休息间，丢给许三多：“今晚就在这儿歇吧，明儿下午带去你看房。”
　　
　　“谢谢。”许三多接过毯子，咧嘴一笑，两个酒窝浅浅印在脸侧。
　　
　　“没啥，甭客气。反正今儿起，大家就是同事了。”高城摆摆手，像是被那白牙晃花了眼，略显不自在地别过头。
　　
　　“温油，真是温油啊。”白铁军刻意捏细的嗓音，叫魂儿似地从背后飘来，“科长，都共事好几年了，咋从没见你对我们这么‘温油’过啊？”
　　
　　“你他妈找打是吧？”高城一虎脸，作势要踹。白铁军嘿嘿笑着闪开，抱着另一张毯子挤到隔床：“挺尸挺尸。科长，早睡早起身体好啊。”
　　
　　许三多笑了。高城瞪了白铁军一眼，拿了毯子，转去科长办公室休息。
　　
　　见高城走了，白铁军直接凑到许三多身边：“嘿，兄弟。我听小宁说了。讲真格的，咱在警局当差这几年，还真没见科长对谁这么上心过。”
　　
　　许三多仍旧龇着白牙，笑得眉眼弯弯：“科长是个好人。大家都很好。”
　　
　　白铁军一愣，撸了把许三多头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溜回自己那方，真挺尸去了：这憨实小家伙的态度，不管去了哪儿都招人疼吧。
　　

　　深夜里，不知哪儿来的一声细长猫鸣，低低唤过，便了无声息。许三多睁开眼，坐起身来环视一周，休息间里大伙儿好梦正酣，此起彼伏的呼噜，一声盖过一声。
　　
　　掀了被子，下床，整理好衣裤，披上外套，出门而去。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仿佛他从来未曾存在于此处一般……
　　

　　月亮隐在云里，朦朦胧胧看不清。弥漫的薄雾沾在树叶上，浸了一层水气。凌晨2点3刻，博瑞公司大门外，立着一个瘦小身影。
　　
　　灯已全熄的大楼，在墨蓝夜色中透着诡异。许三多拢了拢外衣，走上前，看不清手法，却轻易开了锁，直接进门而去。
　　
　　步子虽轻，但在空无一人的大楼里仍有些微回音。电梯晚上都停了，许三多直接从安全通道上到四楼，一步一步，放轻动作，缓慢却谨慎地走到策划部门前。
　　
　　手刚握到门把，身后忽有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肩，许三多心下一惊：自己竟对此人的接近毫无察觉！然后本能却立马反扣住那手，右腿扫向后方，转身击出，拳风凛冽，却在看清来人时，怔住——
　　
　　黑色西服，衬衫扣子松开数颗，隐约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一手仍旧提着那个中等大小的箱子，一手摘下墨镜，略勾唇角，在暗夜里却有了魅惑的味道：“我敢打赌，你已经忘了我是谁。”
　　
　　许三多松了口气，接着便是粲然一笑，轻声道：“袁朗。”接着忽然想起什么，一皱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袁朗笑笑，“我是这家公司特地聘来做清洁的，倒是你，怎么半夜三更跑这儿来了？”
　　
　　“我……”反问之下，一时语塞，许三多握了握拳，“这个案子有些疑点，我想亲自查证清楚。”
　　
　　“别以为当警察，煞气大，什么都不怕。”袁朗提着铜色箱子，一步一步走近，低沉的声音，带着告诫的意味，“很多事，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简单。”
　　
　　“……我从不做亏心事，所以不怕。”许三多微微一愣，迎上男人的目光，眸色清澈纯净，“我相信天地有正气。”
　　
　　“天地有正气。”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袁朗轻笑了声，停在许三多面前，垂眸看着这个只及自己肩头的小警官，有趣地打量着他，“警官先生，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
　　
　　“许三多。”看着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许三多微退了一步，背却抵在门上，袁朗趁机跟进一步，将他困在自己与门之间。
　　
　　通道里，从楼梯口透来偏寒的风，然而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却过于温热。许三多低头，刚巧能从敞开的衬衫衣领直看进去，脸微红，抬头，却又陷入男人深邃如夜的眼。
　　
　　“你……”背贴着门，眼睛不知往哪儿放，许三多有些困难地开口，“你……你不像是做清洁的。”
　　
　　“我是。只不过……”目光从这个看似少年的警官脸上细细扫过，袁朗微微一笑，“不是普通的清洁工作。”
　　
　　“——哔。”电脑开机的声音，十分细微，却确确实实从里面传了出来，打破了此时难言的气氛。
　　
　　二人对望一眼，袁朗退开身，看着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的许三多：“现在走，还来得及。”
　　
　　许三多挺直腰板儿，一字一句，神色坚定：“我要查清这件事。”
　　
　　“好吧。”唇角微弯，重又戴上墨镜，袁朗握住许三多的手，将他牵到自己身后，“跟着我，小警官。”
　　
　　看了一眼被牵住的手，许三多有瞬间的怔愣，接着立马抽出自己的手：“警、警察不需要市民保护。”说着就要绕到袁朗前面，却被对方拦下。
　　
　　“这不是在保护你。”袁朗略侧过头，看向身后少年模样的警官，“收了钱，我便不想工作时出现任何意外状况。”忽而笑笑，“职业道德使然。”说罢，推门而入。许三多攥拳，跟上前去。
　　
　　整栋大楼夜里切了电源，策划部里昏暗不明，只有窗外透入的月光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然而影片吵杂的人声，混着听不分明的喘息哭喊，从最里间儿的经理办公室传出。
　　
　　“咔……”慢慢转动门把，推开门，房间内空无一人，只有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着光，随着影片播放忽明忽暗。
　　
　　那是白天听过的声音，许三多还记得，所以站在离办公桌两米远的地方，不再前进，咬着牙，脸上浮现红晕。袁朗瞟了他一眼，笑意一闪而逝，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播放的片子，闲闲开口：“……这差不多有24禁了吧。”说着，抬头望向许三多，“许警官满24了么？”
　　
　　“我今年25。”许三多咬着后牙槽，那双清亮的眸子，即使在黑夜里也未染上晦暗的颜色。见男人眼中漫上笑意，恍悟自己又被调侃，不免羞恼，“你——”
　　
　　“——小心！”明明门窗紧闭，室内却突然起了阵风，直直刮向许三多！袁朗神色一凛，迅速跃出，一把将许三多拉过来护在怀里。
　　
　　个头差距，加上自己身板儿瘦小，许三多完完全全被袁朗圈在怀中，热力袭来，难以控制地红了脸，也忘了辩驳“警察不需要市民保护。”——平日里也不是没和警局的兄弟们勾肩搭背过，可这个男人却莫名透着股特别。
　　
　　诡异的风停在在二人对面，挨着地板，扫着纸屑，打着旋儿，在空荡荡的室内擦出声响，接着逐渐集结成人形，幽冥之火环绕，比墨蓝夜色更亮。口，耳，鼻，唇，相继显现，那灵体赫然正是章裕的模样！只见他抬手探向许三多，从上指到下，毫无遮掩地流露淫邪神色：“74！62！73！”
　　
　　许三多愣住，却发觉抱着自己的袁朗收紧了手臂，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袁朗懒懒的调子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傻啊。是76，60，74。”
　　
　　章裕一愣，恶狠狠道：“不可能！我不可能估错！”
　　
　　“技不如人，有什么不可能的。”袁朗不屑地扬扬下颚，揽着许三多的肩，“不信你问本人。”
　　
　　章裕一听，立马指向许三多，手气得发颤，“你！三围！我俩谁说得对？！”
　　
　　双颊腾地红了，许三多这才注意到袁朗另一只手搁在自己腰臀间游移，倏地擒住袁朗的手拉开：“这、这不重要。”
　　
　　“重要！”章裕大吼一声，“这关系到男人的尊严！”而袁朗竟也低头看向许三多，神色严肃：“许警官，这很重要。”
　　
　　曾经有人说过，许三多，你太不懂得拒绝别人，而这么多年了，自己却依然如故……许三多垂眸，再抬眼时，定定望向袁朗，红透了耳根。袁朗眼含笑意，注视着满面通红的瘦小警官。
　　
　　“不……不可能！我不信！”章裕瞪大了眼，“让我再摸一次！”随着嘶吼，灵体双手忽地伸长，如一道冥色气柱骤然袭向二人——
　　
　　许三多刚暗自握紧双拳，便见袁朗倏地提起手中铜色箱子一挡，立时震开那幽冥气柱，章裕之魂大骇，瞬间便要重化阴风散去！袁朗放开许三多，一把解下领夹，猛然掷向那灵体——领夹竟停驻空中，蔓出金色光辉将鬼魂包裹其中！章裕猛然现出恶鬼之相，形容可怖，却无法突破金芒屏障！
　　
　　许三多惊讶地看着眼前情景。身旁袁朗双手合掌结佛顶明王印，口中暗诵真言，那恶鬼惨叫一声，瞬时身形剧缩，被吸向领夹之中！
　　
　　“——等等！”许三多猛然回神，却见其势难止，急道，“是谁杀你？！”
　　
　　“——是黄成章！”尾音淹没，灵体被全部吸入领夹之后，那领夹仿佛有生命一般，再度飞回袁朗掌中。
　　
　　“好了。”袁朗将领夹握在手中，耸肩一笑，“看来，可以通知他们将尾款汇入账户了。”
　　
　　“——你灭了他的魂魄？”许三多猛地擒住袁朗手腕，紧紧咬着牙槽。
　　
　　“灭掉？那是简单，可我还不想造孽。”看了一眼抓住自己手腕的纤细五指，袁朗摊开手掌，将那领夹展示在许三多眼前，“看清楚，上面刻的，是六道金刚咒，将他魂魄封在里面，七日后便可净化夙业，超度往生。”
　　
　　瞧见那金属领夹上镌刻的梵文小字，虽不懂，但直觉明白袁朗并未诓他。许三多松了手，小声道：“对不起。”
　　
　　有趣地打量许三多半晌，袁朗将领夹重新握入掌中：“许警官，你信鬼神？”
　　
　　许三多一愣，别过头：“眼见为实。我只是从不否认我亲眼见过的。”
　　
　　闲闲点着头，袁朗将铜色小箱置于桌上，打开锁，将领夹放进去：虽然刚才章裕作恶鬼时显了形，但这个警官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脏东西”，而除了拥有阴阳眼之人，普通人一般是无法看见魂魄灵体的。这个小警察，不但不怕，刚才还试图向鬼魂问案，这与“唯物主义”体系培养出来的制式警官很不一样嘛……
　　
　　“请问……可以让我再跟他说几句么？”许三多注视着袁朗的侧脸，客客气气道。
　　
　　“抱歉，这，恐怕不行。”袁朗笑笑，“收入封印后，六道金刚咒已开始发生作用，如果此时把他放出来，一切将前功尽弃。”
　　
　　“是么……”许三多有些沮丧，“那、那算了吧。”
　　
　　瞟了一眼小警官，莫名不忍，袁朗重新扣上箱子的锁，转向许三多：“免费给你一个情报吧，许警官。”见他终于抬头看向自己，才继续道，“一般来说，人死后，不论自愿与否，魂魄都将立即被引入地府接受审判，然后根据生前所作所为，受惩或进入相应的六道轮回。”提起箱子，走到许三多面前，低头注视着他，“只有死于特殊情况者，才会流连徘徊于世间。”
　　
　　“特殊情况？”许三多微皱起眉。
　　
　　扬扬手中铜色箱子，袁朗轻勾唇角：“即是需要我们这类人出动的情况。”见许三多猛地睁大双眼，笑道，“不过情况也分很多种。我只接受了刘卿的除灵委托，至于这位章经理到底怎么死的……我想，这就应该是你们警方的工作了。”
　　
　　“谢谢。”听了袁朗这番话，再联系起章裕的验尸结果，许三多几乎能够肯定，这宗案子正如自己当初所想一般，而收入封印前，他所说的那个音似“黄成章”的名字，也有待细细查证。
　　
　　摘下墨镜，袁朗有趣地看着眼前这貌如少年的警官：“这么多年，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肯把‘封建迷信’线索列入考量范围的警察。”
　　
　　许三多微微一愣，脸颊现出两朵酒涡：“袁先生。我想，也许你对我们警察有些误解。其实警方也有很多明理的人，也都明白……这世上有很多事，是超出我们常识范围的。”
　　
　　听着许三多为同行的辩解，袁朗笑着开口：“那，他们都像你这样，不但态度客气，还从最好一面看待别人么？”见许三多怔住，笑意更甚，掏出一张名片塞到他手中，“很高兴认识你，许警官。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说着，凑到许三多耳边，低低一笑，“放心，到时候我会多给你点折扣。”
　　
　　温热气息熏染，许三多耳根微红，不自觉地后退一步。袁朗也不介意，挑眉笑笑，提了箱子转身离开。
　　
　　许三多站在原地，捂着右边耳朵，直到热力消退，才步出办公室。
　　
　　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出博瑞公司大门。风寒如故，早已不见袁朗踪影，许三多拢拢外套，没入茫茫夜色中。
　　




第 4 章

　　“黄成章？”高城叼着笔杆儿，抱臂而坐，桌上乱堆着一叠资料。 
　　
　　“是的。”许三多立在办公桌对面，站姿笔挺端正，“不过只是音似，具体哪三个字还不清楚。” 
　　
　　“你从哪儿查到的这条线索？”高城放下笔，倾身靠前了些，“昨天你不是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么？” 
　　
　　“这条线索还不完整。”许三多盯着高城桌上的资料堆，“不过，只要电脑找出全市名字读音为‘黄成章’的人，然后再按照符合条件进行筛选问案，我想一定对案情进展有很大帮助。” 
　　
　　“许三多。”高城皱眉，压着急脾气不好发作，“我是问，你从哪儿查的线索？” 
　　
　　许三多低下头，沉默片刻，然后看向高城，目光纯净却透着无可转圜的坚持，“科长，你相信我么？” 
　　
　　高城怔了下，抓起笔往桌上猛地一敲，“大家同在警局，信任是共事的基础！但——” 
　　
　　“——信我，请别问。”许三多直视高城，声音虽轻却坚定。 
　　
　　高城愣住。不是不知道同行里有很多“秘密主义者”，为了升职、抢风头、争功劳等原因，都会私下查了线索却不透露来源，但许三多……高城直觉他不是这样的人，可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实情？ 
　　
　　并腿立正，许三多敬了一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高城在座位上愣坐了半晌，烦躁地一撸头发，揭了笔帽，顺手抄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黄成章”三字，接着拨通桌上电话：“叫马小帅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回了办公室正厅，许三多刚坐下，白铁军就隔着位子探过头来：“嘿！刚跟科长说啥呢？”许三多笑笑，露出小白牙：“没啥。”白铁军故意一板脸：“秘密主义。”见许三多只是瞅着他憨笑，也就摇头笑笑继续埋头干自己的事儿了。 
　　
　　许三多回过身，脱下外套正要挂到椅背上，忽又想起什么，伸手探进衣兜里一阵摸索，掏出一张名片，正是昨晚袁朗给他的，上面印着“灵灵堂清洁公司——安宅佳，爱心护全家”，嘴角轻牵了下，扫了一眼下面的地址和联络方式，想起袁朗靠在自己耳边低语的情景，脸上一热，连忙将名片重又揣回衣服口袋放好。 
　　
　　“要死了……”十多分钟后，马小帅垮着肩、驼着背，晃悠悠地从科长办公室出来。甘小宁嚼着花生米，含糊不清道：“小帅，咋了？” 
　　
　　“科长要我查全市名字音似‘黄成章’的人。”马小帅苦着脸，“还得联络师兄那头，天知道我还欠他两顿饭，这回又得被敲一顿了吧……” 
　　
　　“谁叫你是搞电脑的高科技人才呢。”甘小宁又抓了把花生米，在马小帅的瞪视中嘿嘿一笑。 
　　
　　那头甘小宁与马小帅随口聊着，许三多这边却是一愣，接着便欣然一笑：科长他，信我。 
　　
　　黄昏日暮，许三多仍在翻看文件，刚调到新单位，还有很多事务需要交接和熟悉。忽然，左侧透下一堵阴影：“走了。” 
　　
　　抬头一看，是高城，许三多眦出白牙粲然一笑：“科长，谢谢你。” 
　　
　　“行了，别磨磨唧唧的。”高城不自在地摆摆手，“下班了，走吧，带你去看看房，合适就租下来吧。” 
　　
　　“是！”许三多将桌上文件摞好，拾起外套披上，跟着高城出了警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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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莲大厦距警局不过四十分钟车程，大厦外观漆成浅浅的鹅黄色，在一片高楼林立的新建筑群中，算是颇有些年代的老屋了，不过胜在干净温馨。路上听高城说，这大厦里的几家老住户都住了将近二十载。 
　　
　　“高警官，下班啦？”、“哟，高城，你朋友？”、“老高，带人看房呐？”……大楼众人进进出出，无不面带微笑、和气问候。许三多跟着高城一一点头招呼，也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高叔叔！”几个刚放学的娃儿，不过小学生模样，冲过来就吊着高城的胳膊，笑开了花。高城也不介意，跟他们玩在一块儿。许三多本在后面有些局促地站着，那些孩子见他是和高城一起来的，索性同样拉着他笑闹起来。被这样的气氛感染，许三多也渐渐不再拘束。 
　　
　　“高先生，下班了？”背后传来温文普通的女声，高城和许三多回头一看，一位身着浅蓝套装的女性缓步走来，年纪似乎快满四十，长相平凡，带些苦相，一手拎着个半旧棕色提包，一手牵着个八岁左右的小女孩。 
　　
　　“林姐。”高城笑着招呼，目光转向那小女孩，“接晓彤放学呢？” 
　　
　　“没。”被唤作林姐的女人替那名为晓彤的女孩理理头发，“彤彤今天去医院了。” 
　　
　　高城一愣，脸上带了抱歉的神色：“对了，又到日子了。” 
　　
　　林姐笑笑，只是透着几分憔悴，拍拍女儿的背：“彤彤，有没有向高叔叔问好啊？” 
　　
　　晓彤看看林姐，走向高城，脸色不善地瞪了围着高城的几个小孩一眼，那几个小孩瘪瘪嘴，放了手，进大厦去了。许三多怔了下，这孩子年龄虽小，眼里却透着极强的独占欲。 
　　
　　“晓彤，今天还好吧？”高城将瘦弱的女孩抱起来，轻刮了下她的脸颊。 
　　
　　“不好，痛死了。”晓彤蹙眉，脸色有些苍白，环着高城的脖子，“高叔叔，你跟我妈妈说说，我不想再去了。” 
　　
　　高城和林姐对视一眼，林姐低下头去，高城有些尴尬地楼了搂晓彤：“晓彤乖，去医院好好治疗，才好得快。”那小女孩仍是不乐意的模样，高城也只得打着哈哈，抱着她往大厦里走去，回头示意许三多跟上。 
　　
　　本就不是对别人家里事儿好奇的八卦性格，许三多也没多问，想起林姐还在后面，回头想招呼她，却正巧看见林姐望着高城抱着晓彤的背影，露出一种类似迷醉的向往神情，忽然回神发现许三多看着自己，脸上一红，低头绕过许三多，快步走进楼里去了。 
　　
　　晓彤母女住在四楼，将他俩送回家后，高城带着许三多去了自己家。高妈妈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体态丰腴，从见到许三多起就一直乐呵呵的，看着令人心生好感。听说许三多一个人来A市工作，又见他模样像是少年，不禁更加心疼，拉着他的手直说要认干儿子、有空常来家里吃饭，热情得许三多几乎招架不住，幸好高城替他解了围，带他去三楼的空屋转了一圈，租房这事儿便拍板定案了。 
　　
　　屋子还算干净，婉拒了积极邀他一起吃晚饭的高妈妈，和高城道别后，许三多又将屋子打扫了一遍，然后打开行李箱，将生活用品一一搬出。 
　　
　　拉开最里层的口袋，取出一个小相框，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纸。画面上，用铅笔描了一个男人的肖像，说不上什么技法，人物也谈不上写实，却能看出那画上男人透着温柔。 
　　
　　将相框摆在床头，许三多凝视了画上那人半晌，弯着眉眼笑了会儿，又伸手擦擦镜框。一仰头，躺倒在床，闭上眼，回忆翻涌而出：班长，你还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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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长，我要求涨工资。”四天后，马小帅挂着熊猫眼坐在位子上，目光散发怨念。 
　　
　　“找何洪涛说去。”高城丢给他一记眼刀，却也将早上刚买的鲜肉大包塞了一个给他，弯腰靠近电脑，“结果出来了？”许三多也从另一边儿凑了过来。 
　　
　　“嗯。”马小帅咬了一口肉包，满嘴流油，顿时精神不少，“全市音似‘黄成章’的一共276人……”马小帅翻动页面，一一详述。高城和许三多仔细听着。 
　　
　　外厅传来吵杂声，高城一皱眉，直起腰板儿探过头去：“一大早的，吵啥吵啊？” 
　　
　　“科长，来报案的。”外面白铁军正跟一个穿着入时的中年妇人说着什么，听见高城问话，回过头来，“寻人呢。” 
　　
　　那妇人一听白铁军叫科长，立马匆匆走过来，眼角沁出的泪晕花了眼妆：“警察先生！你们一定要帮帮我！我儿子失踪了！” 
　　
　　“阿姨，您先冷静点儿，慢慢说。”高城平日看着五大三粗，但对长辈却一向有礼。 
　　
　　“我儿子导师打电话来，说他好几天没去上课了！电话关机，宿舍室友也不知他哪儿去了！”那妇人慌张地攥着拳，被自个儿戴的金戒指扎着了也没注意，越说眼泪掉得越厉害，“要是他出事了可怎么办啊！我们家就这一根儿独苗！” 
　　
　　“阿姨，您别急。我们警方一定不会不管这事儿的。”高城连声安慰着，“可报案也有它的程序，麻烦您先跟他去做些笔录。”说着，指指白铁军。 
　　
　　“是啊，阿姨。得先详细做做记录。”白铁军也走过来，搭着妇人的肩轻轻拍了拍，“您看，我们现在连你儿子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帮你找呢。” 
　　
　　那妇人一听，掏出纸巾擦擦脸上粉底混着眼泪的污渍，回头冲白铁军急道：“我儿子叫黄程彰！” 
　　
　　“什么！黄成章？！”高城错愕，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许三多也是神色一凛。




第 5 章

　　黄程彰，男，27岁。A市省级大学博士生，就读电机工程系，家庭环境宽裕，目前正与导师合作外接项目。据其同学回忆，黄程彰两周前傍晚称有事便离开了学校，此后一直未归，手机关机，与学校、家人皆失去了联系……
　　
　　从导师办公室出来，甘小宁和许三多又去了黄程彰寝室。博士生和研究生宿舍同在一栋，博士生人数少，直接安排在一楼。寝室是双人间，02年建成。
　　
　　黄程彰的室友叫李祥，在看到二人出示警官证时就有些腿软，和甘小宁拉了凳子对坐桌边，局促不安地挨个回答问题。
　　
　　许三多抱臂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寝室：也许是工科男生住宿的缘故，屋子有些凌乱，用具摆设都很简单，没什么特别之处，最扎眼的也不过就是两台电脑和桌上未收的设计图纸。
　　
　　“请问，黄程彰的床位是？”许三多出声打断二人，见李祥指了指靠窗那方，颔首道，“谢谢。”
　　
　　这间学校02年的老宿舍里，一边靠墙放书桌，一边靠墙放床铺，中间留出过道。那床仍然是宽约1米的钢丝单人床，上面铺着棉絮和蓝白方格相间的床单。
　　
　　许三多站在黄程彰的床位前，伸手掀开床单瞧了瞧，又将其铺回原状。目光转向枕头，注视半晌，忽然拿起枕头，扯下枕套—— 
　　
　　一张长条形纸签掉了出来，许三多拾起打量，那纸签上绘着一个奇特的图案，像一只人眼，瞳孔如同太阳图腾，散发着银木樨的淡淡香气。
　　
　　注意到这边儿的动静，甘小宁和李祥都转过头来。许三多走过去，将纸签递到李祥面前：“请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祥凑近瞧了瞧，一皱眉：“不清楚，没听他提过。”甘小宁倒有些讶然：“这是熏香纸签一类的吧？在我女朋友那儿见过，没想到也有男人用这个啊。”
　　
　　虽没得到想要的讯息，但许三多还是拿出塑料物证袋，将纸签装了进去。
　　
　　临走时，李祥将他们送出门，看着二人下楼的背影，忽然出声道：“甘警官，许警官。”见他们回头看向自己，继续道，“我想起件事儿，不知道有没有帮助。”
　　
　　“什么事？你说。”许三多转过身，认真地看向李祥。
　　
　　“其实，我们宿舍楼……”李祥犹豫了下，“曾经发生过入室抢劫案，当时住三楼的两个学生都被杀了。”甘小宁一愣，摸摸下巴，冲许三多小声道：“好像是有这事儿，当时老张他们组负责的。”许三多点点头。
　　
　　“黄程彰胆子比较小，我和他同寝以来，晚上睡觉都得把窗户全部锁死，不然他会发脾气。”李祥继续道，“而且夜里偶尔他还会梦魇。”顿了下，“但是……大概一个月前吧，我睡前关窗时，他突然说不用关了。第二天起来还跟我说，他从来没睡得这么安稳过。”见甘小宁他们还看着自己，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两位警官，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也不知有没有用。”
　　
　　许三多和甘小宁对看一眼，望向李祥，真诚道：“谢谢。你的意见我们会好好参考的。”甘小宁扬扬手中册子：“再见。要是有必要，我们会再来的。”
　　
　　看着两人下楼而去，李祥靠在门上松了口气：以前印象中警察都是一凶二恶的，没想到今天这两个完全不是那样，特别是小个子的许警官，要是咱学校辅导员都能像他这么和善就好了！
　　
　　之后，许三多和甘小宁还走访了其他相关人士，也根据取得的信息查找了黄程彰校外常去场所，然而自接获报案那天起，黄程彰就像从这世上凭空消失了一般，完全没有任何消息。线索中断，连着之前章裕那事儿，案件陷入僵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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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揉着有些僵硬的脖子，下了公交车，许三多慢慢向祁莲大厦走去，又将这些天得来的线索在脑子里分析排布了一遍，仍未找到突破口，然而在黄程彰寝室枕套里发现的纸签却令他一直很在意……
　　
　　“咚。”正兀自想着，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砸到头上，又弹落在地，许三多定睛一看，是团废纸屑。蹲身捡起，头上又挨了一下，皱眉，抬头望去，只见四楼窗边，晓彤站在那儿，窗帘遮了些阳光，在她幼小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半阴影。
　　
　　“小朋友，不能乱扔纸屑的。”许三多站直身，认真道。那孩子却面无表情地又丢下几团废纸屑，没砸中许三多，纷纷滚落在脚边。
　　
　　“——彤彤！”身后一声急喝，许三多回头一看，刚下班的林姐，提着包晚饭食材快步走来。楼上晓彤见母亲回来了，瞪了许三多一眼，“砰”地甩上窗户，离开了窗边。
　　
　　“许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林姐将散乱的发丝塞回耳后，微躬着身子，连声道歉，表情慌乱，简直像要哭出来一样。这让许三多十分手足无措，想扶她又不知手往哪儿放，只得也连连轻声安慰：“林姐，您别这样，没事儿，没事儿的。”
　　
　　几个回家的住户路过时，看到地上的纸屑都皱起了眉头。林姐更加着急，一手护着提包，弯腰去捡纸屑：“对不起，对不起……”将纸屑兜在手里，林姐慌慌张张地低头跑进大楼去了。
　　
　　许三多还有点儿愣地站在原处，后面有人拍住他的肩，见是隔壁王婶，连忙打声招呼：“王阿姨。”
　　
　　“三多，别在意。小林啊……她也不容易的。”王婶叹口气，“刚生下彤彤不久，她先生就因工地事故去世了，母女俩这些年相依为命。彤彤从小身体就不好，前些年又被查出……”捂捂嘴，又叹口气，“别人家的事儿，我也不好多讲。只是小林在祁莲大厦住了这么多年了，为人确实不错。彤彤她……也是因为病的缘故，性格古怪了些，大家楼上楼下的，多包容包容吧。”
　　
　　“王婶，我明白。我不介意的。”许三多点点头，有些担忧地望向四楼没了人影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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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里，晓彤换了病号服，坐在长廊上翻着图画书。林姐坐在她旁边，轻轻替她理着头发。
　　
　　“彤彤，昨天那样做……是不好的哦。”林姐想了想，试着开口，“许叔叔刚搬来，你这样对他很不礼貌，知道吗？”晓彤没吭声，翻着书的手却使了力道，故意弄出声响。
　　
　　扶住女儿的肩，林姐叹口气：“许叔叔也是警察，是高叔叔的同事。要是高叔叔知道你不乖，以后不疼你了，怎么办？”
　　
　　“——要打小报告就打啊！谁怕啊！”晓彤甩开林姐的手，苍白的小脸染上厉色，“就跟班上那几个臭家伙一样，去跟老师告我啊！”
　　
　　几个路过的回头看向这边，林姐尴尬得脸上一红，低下头，将女儿揽进怀里：“彤彤，别这样，这样不乖。”
　　
　　“本来就是！”晓彤攥着拳，揉皱了手中的书页，“妈妈！我真受够了！为什么我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儿？我不想去学校，我讨厌杨怡他们！我不想来医院，治疗好难受！”
　　
　　“不做治疗不行。”林姐搂紧了晓彤，声音有些发颤，“不做治疗，病不会好。”
　　
　　“妈妈！可我真的好难受！”晓彤被林姐按在怀里，没法儿抬头看清母亲的神情，“我不想做治疗！我们回家去，好不好？”林姐没有答话，只是抱着晓彤摇头。
　　
　　“——下一位，陈晓彤！”护士拿着记录册，站在不远处报号。
　　
　　“彤彤，去吧。”林姐拍拍女儿的背，放开手。
　　
　　“妈妈！”晓彤紧皱着眉。
　　
　　“快去吧。”林姐低着头，藏住脸上的表情，背过身，不看她。
　　
　　晓彤咬了咬唇，一跺脚，转身而去。
　　
　　林姐缓缓转过身，看着护士牵着女儿向长廊尽头的房间走去，垂下头，捂住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女儿才八岁啊！却要受这样的折磨！她宁愿病的是自己，只要能给女儿一个健康的身体！
　　
　　忽然，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了自己面前。林姐抬眼望去，五个穿着统一白色T-恤、米色长裤，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站在自己身旁。
　　
　　“阿姨，请用。”递给她纸巾的，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梳着马尾，模样清爽可人，见林姐疑惑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有种极具亲和力的味道，“我们是义工，来这儿陪病人说说话，聊聊天，希望能为大家减少病痛的折磨。”
　　
　　“谢……谢谢。”林姐接过纸巾擦了眼泪，有些不好意思。
　　
　　“阿姨，你女儿……是来做人工洗肾的么？”女孩望了眼长廊尽头，问道。
　　
　　“……嗯。”一想起女儿，林姐便揪心地疼，“她……从小总是有吃不完的药……每隔两天就要来医院一次……”不知为什么，面对这样的陌生人，却有种奇特的感觉，让自己想把这些年来一个人承担的痛苦全部倾吐出来，“我知道，人工洗肾很痛，很难受……可不做治疗不行……一直没有合适的捐赠者，肾脏移植手术的费用也不够……我……”再也说不下去，林姐失声痛哭。
　　
　　“阿姨，别担心。”女孩在旁边坐下，轻轻揽着林姐的肩头，温柔的声音像是最好的镇定剂，带着奇妙的魔力，“我们会帮助你的。因为，我们都是你的——‘朋友’。”
　　
　　医院楼下建有绿化带，平日供病人散步静养，也可供陪同来这儿的家属休息。
　　
　　此时在绿化带南边儿的幽静处，晓彤脸色苍白，看着站在对面的五个大哥哥、大姐姐，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躲在母亲身后，不知为什么，有些莫名地害怕。
　　
　　“彤彤，别担心。”林姐搭住女儿的肩，微笑有些憔悴，神色却像迷在雾里的欣然，“他们，是来帮你的。”
　　
　　“帮我？”彤彤疑惑地看向母亲，又怀疑地看了看对面的人。
　　
　　“晓彤妹妹。”绑着马尾的女孩弯下腰，注视着晓彤，也不在意她戒备的神情，仍旧温柔地微笑，“你，不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么？”见晓彤倏地张大眼睛，更为放柔了声音，“晓彤，你知道么，没有人生来就该受苦的。每个人，都有得到幸福和自由的权利。”
　　
　　“——你骗人！”晓彤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那为什么我会生这样的病？！”
　　
　　“这是神的失误。”女孩微笑如故，眼里漾着温柔的水波，“所以，神的使者来到世界上，帮助人类，弥补神的失误。”
　　
　　“神的使者？”晓彤疑惑地看着对方。
　　
　　“是的，他引导我们，给我们教诲，让越来越多的人得到他的帮助。”女孩温柔地注视着晓彤，“他让我们来到医院，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比如，像你这样的孩子。”向晓彤伸出手，那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晓彤，我们会帮助你，给你健康，让你比其他人活得更快乐，更自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并且……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撞入人心底深处的温柔笑容，还有最令人向往的承诺，晓彤像受了蛊惑般，慢慢探出手，放在了这个美丽大姐姐的手心。




第 6 章

　　天刚蒙蒙亮，高城一行挠着乱糟糟的发荏从警局出来。这夏天来了，人也不带消停，冒出几个案子，加班加点，总算结了，就剩章裕和黄程彰的事儿，还悬在那儿让人头疼。
　　
　　司机老周说要送他们，可熬夜几天精神不济，谁敢坐老周的车？！最后高城愣是用科长的身份，祭出体恤下属的名号，自个儿与许三多赶公车回家，让甘小宁和白铁军了坐老周的车。任凭他俩被老周拖走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硬着心肠、头也不回地扯着许三多走了。
　　
　　四十分钟的车程，两人窝在位子上打盹，摇摇晃晃到了站，下车，发现已是早上七点多，刚走近祁莲大厦，便见林姐牵着晓彤从楼里出来。
　　
　　“高警官，许警官，回来啦？”林姐笑着招呼两人，春风满面，看向高城时，仍有些羞涩。晓彤背着书包，脸上竟也是难得一见的笑容。
　　
　　“林姐，送晓彤上学呢？”高城拢拢领子，虽说是老邻居了，但还是得注意点儿咱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的形象，“对了，今天不是该去医院的日子么？”
　　
　　“不用，不用去。”林姐和晓彤相视一笑，“以后都不用去了。”说完，在高城惊讶的目光中，点头再见，“我还得送彤彤上学，先走了，回见。”经过二人身边时，晓彤竟冲许三多粲然一笑：“许叔叔，高叔叔，再见！”许三多一愣：“再、再见。”搬到祁莲大厦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这孩子对自己笑。
　　
　　望着母女俩逐渐走远了，高城与许三多对看一眼，一个耸肩，一个摇头，都不明白，可脑子还犯困，索性决定先回家休息了。
　　
　　高妈妈常年养生之道，早睡早起，之前通电话知道高城要回家，今个儿特地替他留了早餐，豆浆鸡蛋外加高城最爱的鲜肉大包，一样不少，连带嘱咐说许三多一个人住，没人照顾，也叫来一起吃，可许三多说等会儿还要去看望住在A市的朋友，仍旧婉拒了高家的邀请。
　　
　　“三多这孩子也真是，太见外了，来跟咱们吃顿饭都不肯。”高妈妈一边念叨，一边用筷子往小碗儿里挑豆腐乳。
　　
　　“妈，你别介意。许三多这人不错，就是内向了点儿。”高城剥着水煮蛋，随口安慰两句。
　　
　　“我不是介意，是心疼。”高妈妈白了儿子一眼，放下筷子，在高城旁边坐着直感叹，“那孩子啊，看着年纪那么小，总让我想起你读初中那会儿。一个人在外地孤零零的，也不知道他想家的时候怎么办哟……”
　　
　　高城一边喝豆浆一边点头应和，想起许三多自从来了局里还从没说起过家中的事儿，今天倒是突然提起要去探望个老朋友，不禁也好奇起来……
　　

　　A市西面城郊，没有闹市区的繁华，护城河静静淌过，错落的房屋皆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风貌。许三多下了91路公交车，沿着一条上斜的石板坡前行，两旁银杏林立，投下一片阴凉。十多分钟后，停在一栋两层高的老屋前——琉璃瓦，木雕花窗，一块上了暗色红漆的牌匾，印着“化城”二字。
　　
　　仰头看着牌匾，阳光刺得许三多微眯了眼。记得当初此间主人定名开店时，和他说过，“化城”为佛经中“法华七喻”之一，是佛力化现的城郭，意指小乘涅槃，乃是佛以方便之力，先以“化城”让众生暂得止息，再进趋宝所，前往大乘涅槃之境。取此为名，足见主人之心。
　　
　　门前树上挂着个竹编鸟笼，小门儿没关，里面养了只绿头鹦哥，正怡然自得地啄食，见了许三多，便昂头鸣叫起来。不出多时，一位年约四十的男人迎了出来。男人身着改良后的黑色中式长衫，身形颀长，面容俊雅清瘦，淡然出世。
　　
　　“铁叔。”许三多弯了眉眼，两侧酒涡展露。
　　
　　“不是说了叫我铁路就成么。”铁路笑着伸手逗弄了下笼里鹦哥，“真算起来，该是我叫你一声许叔吧？”
　　
　　“别，千万别。”许三多脸上微红，慌忙摆手，“铁叔，我、我……”
　　
　　铁路眯着眸子瞧了他半晌，朗声大笑：“许三多，数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有趣。”说着，转身朝屋内走去，“不过是个称呼而已，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先进来再说吧。”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提步跟了上去。
　　
　　主厅里放着几把红木椅子，都是祖辈传下来的东西。铁路沏了清茶，递给许三多后，双双落座。
　　
　　“怎么样，在这儿过得还习惯吗？”铁路端起茶杯，注视着对面那一如少年的面容。
　　
　　“还行。”许三多仍有些腼腆，“这些年，换过这么多地方，挺锻炼人的适应性的。”
　　
　　“是啊……”铁路粗略一算，“说起来，上次一别，也快二十年了吧？那会儿我还没迁到南部来呢。”
　　
　　点点头，许三多瞟向铁路的左脚：“铁叔你……”
　　
　　“停，打住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铁路扬手比了个停止的手势，见许三多眼中仍是流露愧疚之色，叹口气，“你这孩子，活了七十多年，怎么还这么看不开、放不下呢？”说着，拍拍左腿，“上回分别时我就说过，当年你虽然砍伤了我这条腿，但也打醒了我这个人，让我能有现在悟道的清明心境。所以，这是我年轻时自己种的因，因果得报，我不怪你，也从没怪过你。”
　　
　　“可是……”许三多握紧拳，皱着眉。
　　
　　“不用担心，我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么。”铁路摆摆手，微微一笑，“虽不能继续做天师，可我毕竟曾是驱魔龙族的传人。现在各地乃至国外，年轻一辈的天师仍需仰仗我。提供经验秘法、出售辟邪除妖之物、差遣小鬼搜集情报，所赚钱财过日子那是绰绰有余的。”
　　
　　听到这里，许三多总算露出些宽慰神色。铁路笑笑：“都到A市这么久了，今天才来找我，还没‘吃饭’吧？”
　　
　　“嗯。”指腹摩挲着茶杯边缘，许三多有些不好意思，“前些日子警局里忙得抽不出空，所以今天才来探望您。”
　　
　　“饿坏了吧？”铁路笑笑，将桌案上的小箱推到前面，打开，里边儿竟是一个小型冷藏库，几袋血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内，“都给你准备好了。”
　　
　　“谢谢铁叔。”许三多诚恳道谢，放下茶杯道，“其实……我每次‘吃饭’后，得隔上十天半个月的，才会觉得饿。”
　　
　　“这些年来，我也查阅过不少古籍，上面说僵尸和人吃饭一样，顶多撑个两三天就需进食。”铁路打量着许三多，“没谁像你一样，吸血欲望这么淡，淡得我都快忘了……你不仅是僵尸，还是僵尸王将臣直系下的第一代。”
　　
　　想起往事，许三多眸色黯了一下。
　　
　　“传说人若变成僵尸后，心正的会越正，心邪的则越邪。”铁路静静注视着许三多，“遇见你之前，我是不信的。原来真有不愿吸活人血、只靠拿医院过期血浆维生的僵尸。”
　　
　　“说到这个，还得谢谢您。”许三多指指那个冷藏血浆的箱子，苦笑了下，“亏我还是个警察，以前也老做贼往医院翻。”说着，二人都笑了。
　　
　　一壶茶喝完，许三多算算时间，起身告辞。铁路将装了血浆的箱子递给他，送他出了大门，笼里鹦哥又是一阵啼鸣。
　　
　　“对了。铁叔，我能托你找个人么？”走出几步，许三多似是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你说。”铁路笑笑，“只要还在三界六道之内，总能找出来。”
　　
　　“铁叔，麻烦你替我找一个……叫伍六一的男人。”许三多低头想了想，终于下了决定，抬眼看向铁路：“他和我一样，也是……僵尸。”
　　
　　铁路神色一凛。
　　
　　“那晚在赤松林，被将臣咬的不止是我，还有他。”许三多提着箱子的手逐渐握紧，“我的战友，伍六一。和我一样，发现自己的异状后，悄悄离开了咱们那支部队。”
　　
　　“……我知道了。”铁路点点头，神色变得严肃，“不过，僵尸不属三界六道之内，我没有十成的把握，只有尽力试试。”
　　
　　“嗯，谢谢铁叔。”许三多习惯性地敬了个军礼，然后转身离去。铁路站在门边，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斜坡尽头。




第 7 章

　　沉沉的夜，浑浑噩噩的黑，像梦魇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树林里雾很浓，缭绕在枝枝叶叶间，如同幻境。瘦小的少年亦步亦趋跟在一个男人后面，两人都穿着灰蓝色的旧军服，只是少年还背着他从不离身的枪。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刚毅帅气的脸上是阴郁的神色。
　　
　　少年抿着唇，犹豫了下，快步走上前，伸出手，小声开口：“咱、咱俩和了吧？”
　　
　　“别误会，我跟你没仇。对你，只是瞧不上。”男人瞟了一眼少年僵在半空中的手，“握下手就瞧得上了么？这人也做得太轻松了吧。”
　　
　　“……我知道，你不把我当朋友。”有些受伤地收回手，少年清澈的眸子望向男人，“可是……如果我们不是朋友，又能是什么呢？”
　　
　　男人眸中动了一下，然而看向少年的目光却更为冰冷：“离开班长以后，我就没朋友了。”刻意略过他脸上难过的表情，男人转身继续前行。
　　
　　身后安静了几秒，又是细碎的脚步跟了上来。男人侧过身，终于火了：“我警告你！别跟着我！别以为人人都是史今，都愿意让你赖着！”
　　“不，不是。”少年咬着唇，鼓足勇气开口，“不是赖着。”顿了下，轻声开口，“今后只剩我们两个了，不是么？”说着，再度看向男人，“我、我们一起走吧。”
　　
　　“许三多，你给我听好了。不论从前，现在，还是未来，我伍六一，绝不会跟你一块儿。”男人嗤笑了声，盯着少年，一字一句，冷冷道，“因为我讨厌你。许三多，我讨厌你，就跟讨厌自己是僵尸一样。”
　　
　　男人转身走了，这一次，少年没有再跟上去。
　　
　　……
　　
　　“啊啊啊——妖怪啊！”小男孩儿惊惧地惨叫，吓得尿湿了裤子，连滚带爬，没命似地逃走了。
　　
　　烧毁的村落废墟里，少年愣愣坐在原处，嘴角还挂着腥红色的血迹，望着那个远去的小小身影。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身上，金灿灿的温暖颜色。少年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天空：没用的，我死不了。
　　
　　石子儿被踢开的声音，少年回头看去，灰蓝军服的男人从林子后面走了出来。
　　
　　“六一。”少年有些吃惊二人的再会，忽又想起什么，连忙胡乱擦掉嘴角的血迹。
　　
　　“行了，藏什么藏啊。”男人不耐烦地开口，望了眼地上的尸体，“怎么，清早赶着起来吸死人血，被看到了？”
　　
　　“是日军。”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旁那脖子开了两个洞的鬼子尸体，习惯性地整理了下背上那杆枪的带子。
　　
　　“让我猜猜……”男人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一步一步走近，“我们可爱的许三多同志，从日军手上救下一个小男孩儿。结果第二天偷偷溜出来吸日军尸体的血，不幸被那孩子看到，所以，这会儿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不对，僵尸了，是吧？”
　　
　　少年低下头，不说话，只是拉紧了背上那把枪的肩带。
　　
　　“许三多啊许三多，我真服了你了。”男人夸张地摇头叹气，弯下腰，与少年平视，“做人已经够失败了，没想到你做僵尸也这么窝囊。”手指向地上的尸体，“反正注定要被当成怪物，杀这些日军何必用枪？直觉撕碎他们的喉咙，还能喝到新鲜的活人血！”
　　
　　少年没吭声，只是从背上取下随身多年的枪，从兜里摸出块早已看不清颜色的布，仔细擦拭。
　　
　　“怎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像人一样过活？”男人眼中忽然带了怒气，倏地伸手捏住少年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你是不是觉得，不吸活人血，是你能保留的……最后一点儿像人的地方？”
　　
　　扣在下巴上的手很用力，为什么僵尸不会死，却还是会感觉到痛？许三多微微皱眉，看向男人的眸子透着倔强和执着：“六一。我想，不管咱们变成了什么样子……仍有些东西，是不能丢掉的。”
　　
　　男人瞳孔倏地一缩，盯了少年半晌，冷声道：“……许三多，你果然很讨厌。”狠狠甩开手，转身离去。
　　
　　少年一直坐在原地，看着男人的背影直到消失。而后低下头，俯下身，提起日军尸首，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向着颈侧动脉处，再度咬了下去……
　　
　　活着，如果这就是以后千百万年我生活的方式，我也不想失掉我所坚持的。
　　
　　……
　　
　　夜里忽然起了阵大风，吹得窗玻璃“砰”一声撞回窗框，许三多倏地睁眼，从梦中醒来。
　　
　　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转过头望向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4点25分。
　　
　　坐起身，搓搓脸，有些木。好多年没做过梦了，要么不睡，要么躺下就脑子一片空白，今晚居然梦到以前的事儿了，大概是前几天跟铁叔说了要找伍六一吧。关于僵尸，自己知道的就是只有将臣、伍六一和自己。这次章裕的案子，怎么看也跟僵尸脱不了关系，虽然直觉认为这不是伍六一干的，但如果能找到他和他谈谈，也许会有新的线索，而且……许三多望向那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窗框的玻璃窗：伍班副，我们快有六十年没见了吧……
　　
　　忽然，许三多皱了皱眉，窗外浮动的空气里，有丝丝不甚明晰的血腥味飘了进来，隔了片刻，又消失无踪——身体的本能在躁动，那是人血的味道。是谁，在这夜里割破了哪儿、流了血，还是……又出事了？
　　
　　仰头倒回床上，闭眼眯了会儿，却再也睡不着，只得翻身起床，穿好衣裤，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看见和血浆袋并排放着的一碗银耳汤，无奈笑了笑：昨晚高妈妈熬了银耳汤，非送了一碗给自己，说要是再拒绝可就真生气了，自己只得收下。可是……实在不能吃啊！僵尸的食物只有血，要是吃了别的东西，就跟人吃了啥不该吃的一样，会闹肚子！
　　
　　取出血浆袋，默默冲那碗银耳汤心中一鞠躬：祁阿姨，您的好意咱心领了，真的，心领了。
　　
　　回到客厅，坐上沙发，一边吸着过期血浆，一边翻阅茶几上的报纸。今天是自己的休假日，可还没想好该干点儿啥。僵尸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但是时间太多，就会无措。看电影、读书、旅游、工作、学习，人类可以找很多事来填满自己有限生命里的时间；但僵尸呢？每件事总有做完的一天，他的时间却无限漫长。生命没有尽头，最终还是只有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
　　
　　安静的房间里，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袋血浆已经喝完，报纸就那么几页，翻来覆去，覆去翻来，视线的焦距早已不在那上面，却又不知该移到哪儿去。
　　
　　“——看吧！千山万壑铁壁铜墙！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气焰千万丈……”手机忽然响了，本在发呆的许三多瞬间回了神。记得当初白铁军他们听到自己用这《在太行山上》的歌做铃声时，也是一愣一愣的，可人总免不了这样，时间走得越远，就越怀念以前的事儿。
　　
　　放下报纸，探身拿过手机：“喂？”
　　
　　“许三多。”
　　
　　“科长？”
　　
　　“很遗憾地告诉你。”
　　
　　“什么？”
　　
　　“休假取消了。新案子，你马上过来局里。”
　　
　　“是！”
　　
　　迅速披上外套，许三多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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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者一共五名，三个8岁，2个九岁，小学三年级，都死在自己家里。死亡时间相差不到1小时。第一个死于昨晚12点左右，依次类推。”会议室里，甘小宁拿着笔记册念着记录，“今早父母去叫他们起床时才发现的。”
　　
　　“死因都一样。”屏幕上播放出幻灯片，白铁军移动鼠标，勘测现场的照片一张一张放出，“脖子全被捏断了。”
　　
　　看着大屏幕上映出小孩的尸首，脖颈处血肉模糊，依稀可见碎掉的颈骨。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家中有小孩的人握紧了手中的笔。
　　
　　“特别是这个。”白铁军点下鼠标左键，放出下一张照片，“这个叫杨怡的小女孩……两个肾都被挖出来了。”看着会议室里有人脸色发白，白铁军也有点儿晕，“伤口很奇怪，直接洞穿，周围不规则，不像什么利器戳的。法医那边儿还得进一步检验。”
　　
　　仍是一片静默，白铁军站在台上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次案子很离奇，同样的死因，同样死在家里，每个死亡时间相距短，仿佛凶手有预谋地依次潜去他们家中作案，不仅手法残忍，而且不知是否因为发生在午夜，竟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呼救声，也没有一点儿动静，第二天才被发现……
　　
　　“去他们学校看看吧。”科长高城终于打破沉默，望向甘小宁，“身份资料都查清楚了吧？”
　　
　　“嗯。”甘小宁翻出桌面上压着的资料，“他们都是锦城小学三年级一班的学生。”
　　
　　“什么？”高城直觉出声。坐在右手位的许三多看向他。高城转过头，对许三多压低声音道：“林姐的女儿，晓彤，也在那个班。”许三多一愣。
　　

　　老周依然开着飞车，可今天大家都没什么心情讲话。许三多基本适应了这车速车感，也是闷在位子上不吭气。
　　
　　到了锦城小学，说明身份后，校长诚惶诚恐地叫了教导主任带他们找三年一班的班主任。班主任是个20出头的大姑娘，遇上这事儿，脸都吓白了，有问必答，可说到这五个学生，能谈的也不过是成绩如何，平时私下接触也不多。说到死法最惨的杨怡，班主任却有些感慨，说这小女孩一直很乖很懂事，成绩也靠前，不像会与人结怨的，何况小学三年级能惹出什么要命的麻烦呢？
　　
　　高城合上笔记册：“陈老师，麻烦你带我们去你班上看看。”班主任连忙说是，引着高城一行出了办公室，向教室方向走去。
　　
　　“——高叔叔！”楼梯拐角处上来个小女孩儿，正是晓彤，似乎刚下了体育课，手上搭着外套，满头是汗。
　　
　　“晓彤。”高城扬扬手，随口打了招呼。查案的当口没什么心情逗小孩儿。可晓彤显然对于高城的忽视相当不满，快步跑了过来：“高叔叔，你怎么来我们学校了呢？”
　　
　　班主任在后面小声问许三多和甘小宁：“他们认识？”许三多小声回过去：“住同栋楼的邻居。”
　　
　　“来查案。”高城没注意到小孩的心思，皱着眉，板着脸，“你来得正好，让你们班的同学快点儿进教室，我们有事要问。”顿了下，“你们班有五个同学，昨晚遇害了。我们就是来查这事儿的。”
　　
　　晓彤嘴唇动了动，转身跑走了。许三多却愣了下，接着便皱起了眉头。
　　
　　不出多时，高城一行和班主任站在讲台上，46个小孩则规规矩矩地坐在了教室里。虽然只是走个查案的必经流程，但果然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线索。听到自己班上死了人，不过8、9岁大的孩子都吓着了。
　　
　　许三多站在高城左侧，目光缓缓扫过教室众人，然后落在晓彤脸上。晓彤正在作业本上涂写着什么，注意到许三多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埋头继续鼓捣自己的事儿。
　　
　　再度皱眉，许三多定定注视着那个埋头涂写的小小身影……僵尸的听觉不会出错，他确实听见了，刚才在走廊上，这个女孩嘴唇嗫嚅的暗语——“死了还这么烦”。




第 8 章

　　许三多坐在位子上，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良久之后，揉揉眼睛。这长时间一动不动地盯着显示屏确实累人，可那桩小学生惨死案仍没有一点进展。虽然大都认为这是桩变态杀人案，但许三多却直觉另有蹊跷。
　　
　　“……舅妈，您听我说。我……不，不是……是真的没时间——我……”科长办公室敞着大门，高城接电话的无奈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办公大厅里的众人对看一眼，手头工作没停，却暗暗竖起了耳朵。
　　
　　“……是，是。舅妈您别生气，我去还不成么？……是，不会不会，一定准时，一定……嗯，那就这样，回见。”挂断电话，高城烦躁地将发荏乱刨一气，想了想，离开座位，捞起外套，出了办公室，冲众人道：“兄弟们，今儿有事先走了啊。”说完便转出门去打假条了。
　　
　　办公室中先是一片安静，接着不知哪儿爆出“嘿嘿”一声笑，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暧昧歪笑。
　　
　　“你、你们笑啥呢？”许三多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大伙儿脸上都写着四个字——不怀好意。
　　
　　“嘿嘿，哥告诉你啊。”白铁军泥鳅一般扭了过来，搭住许三多的肩，“科长他啊，是去相亲！”
　　
　　“相亲？”许三多有些惊讶，自从来了这儿，高城一直表现出“女色勿近”的纯爷们儿阳刚气，没想到今天突然就说要去相亲！
　　
　　“据说是他二舅妈给介绍的。”甘小宁叼着笔杆，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从去年年初说到年尾，又从年尾说到今年这时候，看来今天是推不掉了。鸿门宴啊！”
　　
　　“最新情报，最新情报。”马小帅顺手抄起《警界周刊》，卷成个圆筒在桌上猛敲数下，“据说相亲的对象——是空姐！”
　　
　　大厅全体哗然！……“科长太他妈有福了！”、“空姐诶！腿能抵我一半身长了吧！”、“你说这科长平日身边儿一个女人也没有，现在一来就来个这么猛的，也太让人不平衡了吧！”、“不过今后要是结婚了，两口子一个天上飞，一个地下跑，都难回家落脚的主，也麻烦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从相亲对象身材样貌大猜想，到今日鸿门宴是否顺利，直至说到结婚的问题，真让人见识了男人要是八卦起来，那战斗力也是女人的好几倍啊。
　　
　　听着众人插科打诨，许三多唇边不禁浮现一丝微笑。甘小宁眼尖发现了，立刻转移目标：“哟，三多，一个人想啥呢，笑成这样？”白铁军吊高了嗓子：“还能想啥，想媳妇呗！”
　　
　　“不、不是！”没想到被别人注意到自己失神的模样，许三多脸上一红，大伙儿却围了上来，按着他的肩，撸着他的头发，边挠痒痒边笑着大叫要逼供。
　　
　　许三多怕痒，被挠得不行，几乎笑岔了气，然而却觉得，已经很多年没笑得这么开心过了。这样的热闹，这样大家都在一起的欢乐，真希望永远也不要改变……
　　

　　第二天清早，许三多出门赶去上班，下楼看见高妈妈和几个主妇站在祁莲大厦单元门外聊着什么，一脸的神清气爽，笑容不断，见了许三多便乐呵呵地打招呼：“三多，上班儿呢？”
　　
　　“祁阿姨早，刘阿姨早，陈阿姨早，王阿姨早。”许三多向众人打了招呼，正要走去公车站，却听高妈妈继续道：“你们没看见，那姑娘个头起码一米七，笑起来可漂亮了！又懂事，又有礼貌，昨天点菜还先问我喜欢吃什么。”
　　
　　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许三多想起昨天同事们千叮万嘱，让自己记得“刺探军情”，有啥八卦一定得听回来共享，不然就不是兄弟。于是放慢了步子，一边走，一边仔细听。
　　
　　“那你们家高城对那姑娘印象如何呀？”刘婶挽着菜篮子，还等着赶早市，现在却完全被吊起了胃口。
　　
　　“甭提了！那个笨小子，一提我就来气。”高妈妈摇摇头，“傻坐在那儿，跟坐军姿似的！也不好好抬头看看别人，就知道埋头猛吃。人家姑娘知道他是警察，来前还特地做了准备，跟他聊工作的事儿吧，他倒好，就开始讲那些案子，什么断胳膊断腿儿、血流满地，整得我们差点儿吃不下饭！”
　　
　　“没事儿。感情嘛，是需要培养的。”王婶拍拍高妈妈的肩，“我们家那个，不也是30多岁才找到对象？关键是要经常一起吃吃饭、聊聊天，时间长了就能培养出感觉来。”
　　
　　正说着，林姐牵了晓彤从楼上下来，见了四人，微笑着打了声招呼：“早。聊什么呢？”
　　
　　“小林。”陈阿姨笑着招手道，“在说祁莲他们家高城呢！昨儿相亲去了，对象还是空姐呢！”
　　
　　林姐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晓彤抬头看向母亲。
　　
　　“哎，你们说得有理。看来我和他二舅妈得尽快安排他俩再见见面。”高妈妈沉吟道，“……这周末他们不值班儿，那姑娘也不飞去外地，干脆再吃顿饭好了！”
　　
　　“对了，去柴门河鲜馆吧。”王婶一拍手，“我们家春节聚餐时，领了那儿的折扣券，要不我给你几张？”
　　
　　“哎！敢情好！”高妈妈拍板儿定案，“那就去柴门河鲜馆了！”
　　
　　林姐拉着晓彤，低头匆匆走了。许三多下意识地看了母女俩的背影一眼，心底莫名不安。
　　

　　一周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星期六。得知高城二度相亲的消息后，白铁军等人全副武装，打定主意结伴偷窥。然而许三多却婉拒了他们的“盛情相邀”，自愿留下来值班。倒不是怕科长发飙，平日里高城虎着脸大家也同样闹腾，只是……如果太融入这个集体，到了分别的时候就会越难过吧……
　　
　　和同事交班已是晚上九点过，公交车上没几个人，许三多窝在最后一排，随着行驶的车子摇摇晃晃，有些出神地望着外面霓虹夜色。衣服兜里跳了几下，刚在局里值班手机开的振动还没调过来，连忙接起：“喂？”
　　
　　“——哎！三多！你不知道！那空姐漂亮惨了！”电话那头，白铁军、甘小宁等人闹嚷嚷的声音瞬间传了过来，“吃完饭，人家大姑娘都明示暗示说要不要去看电影了，科长那傻子却说要跟咱们一起走！愣是没气得祁阿姨吐血！结果人家姑娘自己打的回家了！”
　　
　　边听大伙儿“恨铁不成钢”的描述，许三多边乐呵。电话那头还能听见高城在喊“老板，再来瓶青岛！”……
　　
　　快到站时挂了电话。刚下车，许三多神色一凛，又是淡淡的血腥味。停驻在车站边，静静等待，果然，那股味道逐渐清晰，算不上浓烈，但基于僵尸对血液气息的感知，绝不会辨识错误。
　　
　　街边排着几盏路灯，蛾子围着昏黄的光打转，遮出扑朔的影。薄雾弥散在暗蓝的夜色中，带出几分寒意。一个小小的身影由远及近——晓彤，穿着许三多第一次看见她时那件红色背带裙，提着小孩在公园玩沙用的塑料小桶，里面装着挖沙用的木柄铲子，慢慢走进祁莲大厦——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始终浮动在她周围。
　　
　　抬腕看表，晚上9点47分。这样一个时间，家长会放心让8岁的小孩独自出去玩？更何况，在三个月前，晓彤每隔两天还需去医院接受治疗……想了想，许三多抬脚跟了上去。
　　
　　不过是个娃娃的脚程，许三多追上四楼时，居然已经完全不见人影。左右看了看，相信晓彤不可能中途跑去别的地方，许三多来到晓彤家门前，按响了门铃。
　　
　　门铃拖着长长的刺耳音调，响了数下后，听见一阵慌张的脚步声急急忙忙到了玄关。门开了，林姐出现在门口，脸色发白，心跳得很急，心跳声大到清晰入耳，见来人是许三多，怔了下：“许先生？……这么晚了，有事么？”
　　
　　扬了扬腕上手表，许三多试探着问，“我刚在楼下见到晓彤一个人。看时间这么晚了，上次那宗儿童连环杀人案也还没破，有点儿担心，所以来看看。”
　　
　　林姐脸色更为煞白，手微颤地将发丝撩到耳后，眼神闪烁：“谢谢关心。可、可许先生你认错人了吧。我家晓彤……一直在家。刚看完动画片，正在洗澡准备睡觉了呢。”
　　
　　许三多侧耳一听，确实隐约传来淅沥水声，那股奇怪的血腥味也没了，不过……注视着林姐，看着她愈发慌张的样子，许三多点点头：“大概是我认错人吧。打扰你们了，再见。”
　　
　　“再、再见。”林姐明显松了口气，重新将门关上。门外许三多一直站在那里，清亮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让林姐暗暗心惊。
　　
　　给门落了锁，林姐刚转回客厅，就见晓彤穿着换过的衣服从浴室出来：“他走了？”
　　
　　“嗯。”林姐双手交握在一起，轻轻应了声。晓彤了然地点点头，转身就要回房间。“——晓彤。”林姐踟蹰半晌，终于出声叫住她，“你、你今晚……去哪儿了？”
　　
　　晓彤背对着母亲，没有说话。
　　
　　“晓彤……”林姐走过去，手搭上女儿的肩，有些疲惫地垂下头，“别……别再一个人出去了。答应妈妈，好么？”
　　
　　晓彤沉默了会儿，甩开母亲的手，侧过头：“妈妈，你要我死么？”
　　
　　林姐愣住，注视着女儿转身跑回卧室的背影，仿佛失掉所有力气般，颓然坐在地上——没有其他选择。这是我的女儿，我的宝贝，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清晨，细碎的雨滴不断坠下，晦暗的天空像一张泛黄的纸，无边无际，铺展到世界尽头。
　　
　　小街转角处的垃圾堆中，躺着女人尸首。她还穿着昨晚那件大方得体的浅蓝套装，此刻却染了泥渍污迹；美丽的脸上刻着死亡瞬间惊惧的神情，脖子整个被扭断，颈骨刺穿皮肤折了出来，腰椎骨两侧血肉模糊，肾脏被挖走了。
　　
　　警方很快封锁了现场。高城穿着雨衣站在那里，怔怔看着女尸，握紧了拳。甘小宁和白铁军脸上挂着不敢置信的神情，然后慢慢摘下帽子，回头对许三多用几近唇语的声量说：这是科长相亲的对象。
　　
　　尸体被搬上殓尸车的时候，甘小宁和白铁军搭住了高城的肩，高城深吸了口气：“……回去吧。”
　　
　　在雨水的冲刷下，那混杂着垃圾臭味的血腥气息逐渐消散。雨幕中，许三多垂下眼帘，雨水挂在睫毛上，然后滴落在地。




第 9 章

　　一杯清茶递到红木桌案上，一袭黑色中式长衫的男子在主位坐下：“你觉得，那个小孩可能是僵尸？”
　　
　　“不确定。”许三多端过茶杯捧在手中，皱着眉，“如果是僵尸的话……为什么要折断被害者的脖子？而且，还有两人被挖走了肾脏。”
　　
　　“说的也是，古籍中记载，僵尸只是吸人血而已。”铁路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不过这两次事件，案发当晚都有血腥味出现在祁莲大厦，看来是脱不了干系的。”
　　
　　“我问了科长，原来晓彤之前每次去医院，就是做人工洗肾。这样的巧合让人没法儿不在意。”许三多将茶杯捧到唇边，淡淡的香味带着甘醇，自变成僵尸以来，铁路泡的茶是除人血以外自己唯一能喝的。
　　
　　“确实。如果真如你猜测那般，这样的案件……将是警方无法侦破的吧。”铁路敛眸，浅啜了口清茶。
　　
　　“所以我来找您。”许三多放下茶杯，上身向前探出，诚恳道，“铁叔，你有办法验证这案子是否属于‘外道’所为么？”
　　
　　“三多，你知道我现在只潜心修真而已。”见许三多露出失望的神色，铁路笑笑，“不过，我可以另外介绍个人给你。”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许三多，“驱魔龙族第四十七代传人，袁朗。我想，他会是能帮你的人。”
　　
　　一听这名字，许三多倏地睁大了眼，接过名片一看，果真是灵灵堂！
　　
　　“……这人，我认识。”许三多怔了半晌，呐呐开口。
　　
　　“是么？”铁路狭长的眼中染上笑意，“那你该知道，找他帮忙，可得花点儿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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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官新苑”作为A市城南高级住宅区内占地面积最广的小高层电梯公寓，小区配套设施不仅有底层共计2万平方米的高档商业配套区、1500平方米会所、还有下沉式网球场。连地下车库大堂也是按星级标准精装而成。
　　
　　社区门卫和保安一身黑色西服，装扮酷似007，个头均在一八零以上，见了打扮朴素乃至落后时尚潮流的许三多，便直接将他拦下来，45度高昂着下巴叫他押上身份证才能进入。然而当许三多诚恳地询问没带身份证，是否可以押警官证并出示证件后，门卫们全都蔫了气焰，一致挥手：“警察先生，您请，您请进。”
　　
　　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11栋楼，连电梯都带语音提示，着实让许三多开了眼界。每层四户，许三多搭乘电梯上了33楼后，本以为会花些力气辨认是哪一家，却见右手方向走廊尽头那门边儿挂着银灿灿的招牌——灵灵堂清洁公司。
　　
　　刚走近那门，便隐约听见里面传出吵杂人声……“自摸！”、“胡了！四喜碰碰大吊杠开，翻四番！给钱给钱！”、“靠！你他妈手气太好了吧？”、“再来再来！老子今个儿还真不信邪了！”……看来是有人在？许三多按下门铃，然而等了半晌也没回应，就连刚才的吵嚷声也安静了下来。
　　
　　奇怪了，明明有人啊。许三多皱皱眉，侧着脸，将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听，却真是一点儿声音也没了。
　　
　　“——小兄弟，找人么？”醇厚男声忽从身后传来。许三多连忙站直身，因自己贴着别人大门偷听被抓到现行而脸红，回头一看，来人正是袁朗！
　　
　　看清对方模样，袁朗也是微微一愣，接着便勾起唇角：“许警官？好久不见。”
　　
　　“你好。”许三多红着脸点头招呼。
　　
　　袁朗仍旧提着那个铜色箱子，慢慢走过来，看了面红耳赤的许三多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掏出钥匙开了门：“进来吧。”
　　
　　——说到驱魔天师，许三多的既定印象还是以老友铁路为标准，没想到袁朗这里不但没有半点儿古色古香的气息，室内装潢反倒充满了现代感，简洁大方，宜公宜家。
　　
　　外间是会客室，一张黑色流线型办公桌，上面堆着各类资料外加一台银灰色手提电脑。袁朗将手提箱放在桌上，指指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旋转椅：“坐吧。”
　　
　　许三多拉开椅子坐下，袁朗撕开一包即溶咖啡撒进杯子里：“喝点儿什么？”
　　
　　“不用，谢谢。”即便真皮椅子足够柔软，许三多仍旧正襟危坐，挺直了背脊。
　　
　　袁朗看他一眼，笑了笑：“那随意吧。”说着，拉开办公椅坐在许三多对面，端起咖啡啜了一口：“许警官今天来这儿，找我有事？”
　　
　　“嗯。”许三多双手交握在一起，“想找你……做清洁。”
　　
　　袁朗挑眉：“谈生意？没问题。”说着，倾身递给他一张塑胶封膜的册子，然后坐回原位：“这是我们灵灵堂的收费目录表，你先看看。”许三多疑惑地看看袁朗，目光移向册子。
　　
　　“首先说明，谈话按每小时100元计费；不论最后是否落实，都要收500元顾问费。”脸上带着慵懒神色，袁朗开口说明，语速不紧不慢，商业味十足，“如果落实的话，收费分5个等级，由1000元起，每级递增585。至于特别案件，又或者是运用特殊阵法，则需另算额外费用。”
　　
　　看完那长长一串令人咂舌的价目表，许三多抬起头，和袁朗对视半晌，小声道：“我没有这么多钱……”
　　
　　“这不要紧。”袁朗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上，唇角一勾，“虽然一般只有老主顾才能享受折扣。不过，我可以给你打个八折，如何？”
　　
　　许三多低头暗暗算了算，抬头看向袁朗，老实开口：“我不知道我的工资够不够。但如果你能帮忙解决这事儿……能够分期付款的话，我一定还清！”说完后，紧张地等待袁朗答复。
　　
　　袁朗注视着许三多，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他心里愈发没底儿。这样注视，仿佛令周围空气都变得稀薄，许三多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我想，你应该看到了价目表上有写，灵灵堂不接受分期付款或赊账吧。”良久之后，袁朗闲闲开口。
　　
　　脸上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然而许三多却没有抱怨，只是拿起册子又确认了一遍，然后轻声道：“对不起，是我没看清楚。”将价目表放回桌上，起身，手探进裤兜里，摸出一叠钱，抽出六张百元大钞，再将剩下的小面额零钞塞回包里，“袁先生，这是今天的谈话费和顾问费。你点点看对不对。”看向袁朗，神色诚恳，“今天还是谢谢你了。打扰了。再见。”说罢，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袁朗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许三多的一举一动直至他出门而去，眼中却有不明光彩闪动。
　　
　　听见门外许三多的脚步声逐渐远离乃至消失，袁朗目光移回桌上电脑，点击鼠标——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一个鹤发白须的老头立时出现在电脑桌面上。
　　
　　“客人走啦？”明明是仙风道骨的模样，老头精神矍铄的脸上却是一副顽童神色，“那我可以出来了？”
　　
　　袁朗一皱眉，点开右下方的隐藏窗口：“师祖，您又和鬼差打在线麻将了？”
　　
　　“嘿嘿……小搓了一把。”老头伸出拇指食指，捏了个小圈儿。
　　
　　“小搓？”袁朗挑眉，“声音大到顾客在门外都能听见？”
　　
　　脸上显出尴尬神色，老头嗫嚅半天，一蹬腿坐下：“臭小子！师祖打圈儿麻将都不让，那我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袁朗闲闲靠在椅背上：“没有乐趣就请找地府人事处办理投胎转世手续，或者向天庭申请成佛得道也行，总好过一直附在我这电脑上吧。”
　　
　　“想都别想！”老头一摆手，吹胡子瞪眼，背过身去，负气道，“老子立了誓，不看到将臣和被收服，绝不离开这世上！”
　　
　　袁朗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移动鼠标，让那光标一下一下点在老头背上，懒懒开口：“就算您离开了，咱们驱魔龙族历代后辈，也会将您的光荣传统和伟大志愿继承下去的。”
　　
　　“走开走开，别没大没小的！”老头转身，胡乱挥手挡开光标，“没我在，谁来督导你们勤奋练功？谁来督导你们时刻不忘降伏将臣？”说着，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板儿，“要真遇上了将臣，你们这帮没经验的小鬼难道不需仰仗我这当年亲自与其一战过的人？”
　　
　　“要是当年您把将臣降伏了，现在也无需等着我出手吧？”袁朗又把鼠标移了过去，在师祖头顶按上几下。
　　
　　“嘿！臭小子。你今天很奇怪啊！”老头再次拂开光标，眯眼盯着袁朗，“平日嘴巴坏就算了，今天更毒了啊。”眼珠一转，伸出食指指着袁朗，“怎么，怪我打麻将闹出动静，让你不得不马上找茬把客人送走？”说着，又跳近几步，一副打探八卦的模样，“刚才那客人谁啊？很特别？”
　　
　　袁朗没答话，端起咖啡一口一口喝着。老头两眼放光，完全来了劲儿：“哟哟，看来不简单呐！老子看着你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你为别人跟师祖闹脾气啊！”一手捂着嘴，却掩不住那大大咧开的八卦笑容，“嘿嘿，孙徒弟，别害羞。来，告诉师祖，刚那人是谁啊？你看上人家了？”
　　
　　“打你的麻将去吧，我还有工作。”袁朗失笑，点着鼠标左键一把将老头推开，起身离开座位，从黑色方包里取出另一台手提电脑，在沙发上坐下，开始点阅订单邮件。
　　
　　“格老子的，欺负你师祖只能附身在这台电脑上是吧？”老头还在那边不忿地叫嚷，“等我打完这圈儿再跟你算账！”说完，只听那在线提示音“叮”地一响，便又与地府鬼差一道投入麻将战斗中去了。
　　
　　袁朗懒懒靠在沙发上，目光一一扫过每封邮件，想起刚才许三多那实诚模样，不禁勾起唇角，露出一丝微笑。
　　
　　




第 10 章

　　叹气，叹气，这是今儿上午以来，许三多第16次叹气。白铁军等人面面相觑：他这是咋了？
　　
　　聚在一起悉悉索索暗议一番后，白铁军被拱出来充当代表。瞪了一眼目送自己还不停挥手的没义气兄弟，白铁军挪到许三多左后方，搭住他的肩：“三多，咋了？有啥烦心的事儿，说出来大家给你出出主意？”
　　
　　“老白……”许三多抬起头，颇为感动地望向白铁军，在对方鼓励的目光中犹豫了会儿，深吸口气，问题一溜而出：“——被对方拒绝后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能放弃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改变主意？”昨晚想了很久，觉得这案子找帮手，还是得找袁朗，何况有铁叔推荐，肯定不会错。
　　
　　O型，白铁军与身后一干偷听者，嘴巴瞬间呈现一个完满的O型。在许三多热切期盼回答的目光中，白铁军蔫趴趴地溜回原阵地，手指屈成鹰爪状在桌面一下一下地刨，咬牙切齿小声道：为什么要让老子这个连续相亲失败25次的人去面对如此残酷的问题？！
　　
　　看着许三多求助的可怜眼神儿，众人也只得一边接受良心的谴责，一边默默地背过身去：对不起啊，三多。格斗审案追踪刑侦，你问啥都行，偏偏这感情上的问题，哥哥们也属于求知阶段啊！
　　

　　于是，直到下班为止，许三多仍旧叹着气，警局的弟兄们也持续误会着他那句问话的含义。
　　
　　时钟指到5点26，办公室内众人伸伸懒腰，长出了口气。将文件归档放好后，许三多拾起外套披上，同甘小宁等人一同步出警局。
　　
　　刚下楼梯，就看见交通管理大队的李梦、薛林站在大门前摸着下巴直感叹：“好车啊，好车，真是好车！”
　　
　　白铁军凑上前，揽住李梦的肩：“啥好车呢？”李梦冲右前方努努嘴，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辆黑色越野停在街边，车身擦得锃亮。一看那车前标志，白铁军咂舌：“我靠！陆虎-览胜4.4，高档车啊！”许三多与甘小宁对看一眼，这车好像是……
　　
　　正在此时，那陆虎车窗摇了下来。驾驶座上，黑色衬衫的男人摘下墨镜，朝警局大门这边儿望过来，目光停留在许三多脸上，然后微微一笑：“嗨，许警官。”
　　
　　众人全看向许三多，许三多愣了下：“袁先生？”
　　
　　“下班了？”袁朗手肘随意搭在窗框上，“能聊聊么？”
　　
　　许三多两眉毛呈现一个小小的八字型：“你昨天……不是已经拒绝我了么？”——白铁军等人瞬间瞪大了眼！
　　
　　“没记错的话，我当时并没有说出‘拒绝’或“不同意”这样的字眼吧？”袁朗冲他笑，一副抓语义漏洞儿的赖皮模样。
　　
　　许三多噎住。确实，昨天袁朗只说了不接受赊账和分期，自己以为那肯定谈不拢就匆匆走了，但是，如果不谈钱的问题，那还能怎么做成这笔生意呢？……
　　
　　想不出个所以然，许三多怔怔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我以为没有希望了，就走了。”——白铁军等人下巴掉了！
　　
　　袁朗失笑：“喂喂，不要没到最后就随便放弃希望啊，警察先生。”说着一扬手，“上车吧。”
　　
　　许三多犹豫了下，快步走到陆虎前，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座的位置。袁朗按下控件，车窗再度关闭，接着便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白铁军等人保持着下巴脱臼的模样呆站在原处。高城出门时，便看见这几个家伙一副石化样儿，一皱眉：“干啥把咱警局门堵了啊？”
　　
　　众人缓缓转过头来，伸出手，扶着自己的下巴往上一抬，关上大张的嘴。安静了两三秒，忽然同时嚷嚷起来：“大新闻！惊天大新闻！”、“许三多有了！不，不是，是有对象了！”、“好像是许三多先表白！”、“那傻子以为对方拒绝了，今儿郁闷了一天，结果刚被他对象给接走了！”、“看来有戏啊！”、“那男的有30多岁了吧？开的陆虎，还是览胜4.4！”……
　　
　　高城被闹得脑袋发涨，前几宗案子现在还没眉目，下午才被王叔训了一顿，这会儿又是一群大男人在耳边闹嚷，头更疼了。不过，在这堆闹嚷声中，他还是清晰地捕捉出一个信息：“——许三多有对象了？”
　　
　　“八九不离十！”白铁军一脸权威相，下了定论。甘小宁凑到高城身边，两手一比划：“科长，就是上回咱们在博瑞公司遇见的，说是去做清洁的那个。”
　　高城一愣，眉心瞬间打了个死结，脸色从铁青向钢筋混泥土色转变。众人全都闭了嘴，面面相觑：科长这是……？
　　

　　下班时间，城区交通堵得厉害。黑色陆虎没开出多远就陷进了车阵中，随着红绿灯变换龟速前行。
　　
　　“来一根？”袁朗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将烟盒递到许三多面前。
　　
　　“谢谢。我不抽烟。”许三多端正地坐在副驾座上，摇摇头。
　　
　　“那，不介意我抽吧？”袁朗笑笑，用嘴从烟盒中叼出一支烟。
　　
　　许三多看向袁朗，认真道：“抽烟对身体不好。”
　　
　　“谢谢提醒。”嘴里叼着烟，袁朗摸出打火机，点上，并指夹着烟，吐出一串淡淡烟圈，“不过么，养生秘法很多。并非每个天师都像铁师叔那样，烟酒不沾的。”
　　
　　见许三多愣住，袁朗勾起唇角，笃定的语气：“铁路，铁师叔。你认识，对吧？”
　　
　　许三多恍然，点头道：“我和铁叔是旧识，就是铁叔介绍我来找你的。”
　　
　　“那天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趁红灯停车，袁朗摇下车窗，让车内烟味儿散到窗外，“你应该知道，铁师叔是驱魔龙族前任掌门吧？不想让我给你卖个人情帐？”
　　
　　“知道，不过……”许三多望着后视镜上悬挂的玉观音吊坠，“现在的生活，大家工作挣钱都不容易。所以，我不想用人情占便宜。”
　　
　　袁朗闻言，侧头看向许三多。许三多在男人的注视下，莫名有些局促，不禁稍稍调整了下坐姿。
　　
　　“其实，”指间烟雾缭绕，袁朗缓缓开口：“如果是你的话，我不介意被占便宜。”玩笑的语气，却好似透着几分认真。
　　
　　许三多心跳漏了半拍，转头看向袁朗，对方却是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不禁心中暗暗数落自己：想哪儿去了啊，袁先生不是那个意思，别乱想。
　　
　　纯良如许三多，哪知道皮厚如袁朗就是那个意思。看出许三多的不自在，袁朗笑笑，带开话题：“你的忙，我帮了。”
　　
　　昨晚到今天都以为没指望了，现在忽然听到这应诺，许三多讶然：“……可、可上次你不是说……？”
　　
　　“没错。驱魔龙族传到我这一代，的确已经非常商业化了。”袁朗抽了口烟，略勾的唇角掩没在烟雾中，“不过我们做生意的，不能只看眼前利益，还得重视潜在市场和发展远景。”
　　
　　许三多不解地望着袁朗，等待对方进一步说明。
　　
　　将烟头捻灭在左侧车窗下的烟灰缸内，袁朗忽然倾身靠近许三多，手揽在副驾座椅背上，从这个角度看，就像是将许三多圈在怀中：“上次你已付了600，我可以不再加收费用。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男人靠得极尽，呼吸中的淡淡烟草味扑面而来，让许三多情不自禁心跳加速，话一出口也带了结巴：“什、什么要求？”
　　
　　“要求就是……”袁朗有趣地注视着许三多紧张的模样，继续道，“以后若再有此类涉及阴阳的案件，你们警方都得找我合作，不再聘用其他天师。”
　　
　　许三多露出了然地神情：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潜在市场和发展远景！的确，以初次让利服务换取顾客长期合作，别的领域也不是没有先例。
　　
　　“不过，最重要的是……”搭在副驾座椅背上的手，缓缓前探，然后货真价实地揽住许三多的肩，袁朗又凑近了几分，魅惑的眸子深深看入许三多眼中，低沉的声音透着性感，“我希望，今后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我，而不是别人。”
　　
　　许三多愣了两秒，脸刷地红了个透！
　　
　　袁朗笑了，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第一次见面时，这小子就挑起了自己的兴趣。之后每一次接触，每一次对话，都愈发觉得他有趣，甚至，有些特别——虽然刚才那么说是带了些逗弄的成分，但看见他这个反应，却心情大好，而且，好到超过了自己的预期。
　　
　　绿灯亮了。袁朗直起身，退开，暂且‘放过’了手足无措兼满脸通红的许三多。手握上方向盘，踩下油门儿：“你瞧，几个月前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给了你名片。然而你却非得等到铁师叔推荐才想起我，实在是……让人很伤心啊。”
　　
　　夸张的语气，似真似假的抱怨，说得许三多愈发尴尬，不知回什么才好。
　　
　　“哎。当时见你来找我，我还瞎高兴，以为你终于想起我了。谁知晚上接到铁师叔的电话，才知道是他叫你来找我的。”袁朗手操方向盘，继续哀怨地念叨。
　　
　　“对、对不起。”许三多脸上热气还没退，侧过身向袁朗靠近几分，神色歉疚又诚恳，“下次要是再有什么事儿，我、我一定第一时间想到你！”急着保证，以致忽略了这个保证隐藏的连带含义。
　　
　　“真的？”袁朗看着前方路况，一脸正经，眼角却弯出一个止不住笑意的弧度，神似黄鼠狼偷鸡得逞的满足。
　　
　　“真的！”许三多用力点头，末了还加上句保证，“一定！”
　　
　　“好。我信。”袁朗将头侧到左方，假装是去看车窗外的左后视镜，卯足劲儿压下那忍不住翘起的唇角，然后转过头，重新摆正视线，“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委托的内容了吗？”
　　
　　想起谜案，许三多神色一整，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肃：“嗯。事情是——”




第 11 章

　　刺耳的门铃响过三声，门开了道缝，防盗链还紧紧锁着。林姐从那道缝里望过来，看见门外的许三多和袁朗，有些紧张：“许先生？”
　　
　　“林姐你好。”许三多礼貌地点了下头，“有些事想和你谈谈，可以么？”
　　
　　“这……”林姐眼神闪烁，“不、不太方便。”
　　
　　“抱歉，林姐。”许三多顿了下，手探向衣服内袋，掏出那个黑色封皮的警官证，递到林姐面前，“今天我来，是以公安局刑事侦察组的身份，向你询问那宗小学生命案的相关信息。”
　　
　　林姐脸色白了几分，咬着下唇犹豫了会儿，只得解开防盗链，将二人让进屋时，疑惑地看了袁朗一眼。不待许三多答话，袁朗笑笑：“我是他的特别助理。”
　　
　　走过玄关，刚进客厅便闻到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扑鼻而来，差点儿呛得人喘不上气。很明显，是空气清新剂喷洒过量的味道。
　　
　　“咳咳，林女士。”袁朗咳嗽两声，转向跟在后面进来客厅的林姐，“这个……虽然是个人喜好问题，不过，以现在市面上空气清新剂的成分来讲，家里喷多了对健康没好处的。”
　　
　　许三多吸吸鼻子，没说话，却皱起了眉头：也许普通人注意不到，但却瞒不过僵尸的嗅觉——在这片浓到呛鼻的栀子花香中，混杂着一股尸体逐渐腐烂的臭味。
　　
　　“你、你们要喝水么？”掩不住紧张的情绪，林姐手背在身后，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不用了，谢谢。”许三多转向林姐，“林姐，晓彤不在么？”
　　
　　“晓彤……晓彤……”林姐目光飘忽不定，“晓彤她……感冒了，有点发烧，不舒服。在房间里睡觉。”
　　
　　“不打开窗户透透气么？”袁朗望向紧闭的门窗，“这么浓的空气清新剂，很容易刺激小孩的呼吸道。”
　　
　　“没……没关系。早上有开窗。”林姐连忙道，“傍晚风大，容……容易着凉。”
　　
　　袁朗看了她一眼，不再作声。许三多掏出钢笔和记录册，指指沙发：“林姐，我想向你了解一下晓彤在学校的事儿。”
　　
　　“为什么要问晓彤？”林姐防备地看着许三多，“许警官，你该不会是……怀疑一个8岁的孩子吧？”说着，语调有些激动，“一个8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折断别人脖子杀人？！”
　　
　　“林姐，你别急。我没说晓彤是凶手。”许三多注视着林姐，目光平和，类似少年的细柔嗓音，带着奇妙的安抚力，“这只是查案的必经程序，何况晓彤是他们的同班同学。所以，我们主要是想通过周遭的关系人，来了解一下这几个遇害者的为人和交友状况。”
　　
　　林姐似是松了口气，有些疲惫地在沙发上坐下。许三多也挨着她坐下，摘下笔帽，准备记录：“林姐。听班主任说，这几个孩子都很乖巧。不过，我后来问过那一班的学生，似乎大家都对他们有些……不满？”
　　
　　“说实话，那几个不是什么好孩子。平时在老师面前装得乖巧，可私下是爱欺负人的学生。”林姐摇摇头，脸上显出愤懑的神色，“他们明知道晓彤身体不好，还经常捉弄她。特别是那个杨怡，还拿我女儿的病笑话她！”
　　
　　也许是因为许三多这样的人很适合作一个倾听者，林姐一说到女儿之前受的委屈，就再也忍不住，将抱怨尽数发泄而出。许三多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她，安静地听，安静地记录。
　　
　　趁许三多和林姐谈话的空档，袁朗在客厅右方的餐桌上放下手提箱，掏出刚才点烟的打火机——那是一把银制打火机，袁朗拇指一扳，弹开盖子，盖子内侧用极细小的梵文刻着六字大明咒。点燃火苗后，火光映在盖子内侧，照亮了六字大明咒，折射出一道浅浅的光，投射在对面墙上。
　　
　　装作参观屋内装潢摆设，袁朗在厅内随意走动着，手里把玩着打火机，火苗随着手指扳动一明一暗，折射出的那道光亦时隐时现地投在屋内各个方向。
　　
　　沙发那头林姐还在跟许三多抱怨着，袁朗走到窗边，掏出一支烟，想了想，又将烟放回衣袋。外面天色暗了，窗玻璃与明亮的灯光映出屋内的景物和人影。在打火机火苗再度燃起时，正对窗户的那扇卧室门开了，光从刻着六字大明咒的内盖上折射过去，正正投入那道敞开的门缝中，接着便听到火苗瞬间烫到皮肉的滋滋声！
　　
　　“——妈！”门被重重甩上，隔着门，里面传出晓彤愤怒的叫声。
　　
　　“晓彤！怎么了？”林姐被那声音吓得站起身来，连忙跑到卧室门前，隔着门担心地问个不停，“晓彤？晓彤你没事吧？”
　　
　　“叫他们走！走！”门内，小孩嘶声力竭地叫喊，恼怒至极的语调，“滚啊！叫他们滚出去！”
　　
　　林姐脸上尽写着担心，听了晓彤的话，看向许三多和袁朗，有些尴尬，也有些生气。走回客厅，向二人下了逐客令，“不好意思，许警官，麻烦你们今天先走吧。”
　　
　　许三多望着紧闭的卧室门，没有移动，也没有说话。里面的小孩仍在愤怒地叫喊：“滚！滚啊！”
　　
　　“许警官……算我求求你了。”林姐皱着眉，声音都泛着哑，“对不住，麻烦你们快走吧！我女儿不舒服。拜托你们了，走吧！”
　　
　　袁朗提起箱子，走到许三多身边，拍拍他的肩：“走吧。我有话跟你说。”许三多看向袁朗，袁朗对他轻点了下头。许三多想了想，朝林姐道：“林姐，对不起，打扰你了。再见。”说完，与袁朗走到玄关，开了锁，出门而去。
　　
　　直到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姐都只是站在客厅，时而看看二人的背影，时而又望向卧室，神色焦虑。
　　

　　“请进。”掏出钥匙开了门，许三多将袁朗让进自己三楼的家，然后转身关上门，落了锁。
　　
　　玄关正对客厅，袁朗走进屋，环顾一周，有些讶然：“许警官。干你们这行的，都像你这么……？”指指房间，一时想不出适合的形容词：虽说是单身男人住的地方，可这屋子的装潢乃至家具物品摆放，相对于现代人的家居状况而言，几乎可以称之为‘简陋’。屋内只有必需的生活用品，整整齐齐摆在适当的位置，每样绝不多出一份。甚至墙上连一点装饰性的东西也没有，只有一块老式挂钟悬在电视上方，滴答滴答慢慢走着。
　　
　　“什么？”许三多疑惑地看着袁朗。袁朗爬梳两下头发，笑了笑，带开话题：“没什么。倒是刚才在林敏芝女士家的发现，你不想知道么？”
　　
　　许三多眼睛倏地亮了，一把扯住袁朗衣袖：“你有眉目了？”袁朗勾着唇角，伸手覆上许三多的手背，状似无意地摩挲两下：“坐下说。”接着，握住许三多的手，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般，将许三多拉到沙发前坐下。
　　
　　从兜里掏出打火机，袁朗将它递到许三多面前：“知道这是什么吗？”许三多将那打火机仔仔细细观察一番：“银制外壳？没见过的牌子。”
　　
　　“这玩意儿么，平时就点点烟，烧烧废纸文件。”袁朗扳开盖子，指指内侧的梵文，“银制品本身就有一定的辟邪作用。而这上面，刻的是佛教密宗的六字大明咒，是最及时有效的驱魔咒语。”说着，按下按钮，点亮火苗，“这里面点火用的油，都是每日持咒加持过的。能与六字大明咒呼应，辨识对方是不是‘外道’。而且，能够直接诛除普通鬼怪。”
　　
　　“那你的意思是，晓彤不是普通的鬼怪？”想起当时在林姐家听到的那声火光烫伤皮肉的声音，许三多急着寻求答案，不禁向袁朗坐得靠近了些。
　　
　　“至少不是鬼。”袁朗笑着看向这主动凑近的小子，把玩着打火机在手中转了一圈，“如果是灵体，刚才被辟邪的火光照过，早就魂飞魄散，哪还有力气叫我们滚？加上那被烫到的声音，足够说明她是实体。”
　　
　　“那……”许三多皱了皱眉，又向袁朗靠近了几分，“会不会是——僵尸？”
　　
　　袁朗眸中动了一下，低头凑近许三多，静静注视着他：“怎么，对僵尸有兴趣？”
　　
　　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许三多眼中映出袁朗近在咫尺的容颜，脑袋有一瞬间地空白：“……不、不是。就、就问问。”
　　
　　“不是僵尸。”袁朗笑笑，退开身，靠着沙发椅背，“我想，应该是活死人。”
　　
　　“活死人？”许三多神色一凛。
　　
　　“没错。”袁朗指指自己的鼻子，“虽然没看见，但按驱魔龙族所传的听辨法确认，那孩子说话时，已经没有人的生气了。”
　　
　　“是么……”想起之前听人说过林姐和女儿相依为命的事，许三多心情有些复杂，“看来，那么浓的空气清新剂，就是为了掩盖尸体的味道吧……”
　　
　　“这我倒是没闻出来。”袁朗有趣地打量着许三多，“许警官，你的五感似乎很敏锐啊？”
　　
　　许三多怔了下，看向袁朗，对方似乎不像在试探，于是答道：“还行。干我这一行还挺有用的。”说着，皱眉，“袁先生，什么情况下，人会变成活死人呢？”
　　
　　“这个么，按不同的情况，可以分成多种原因。”袁朗很自然地伸出手，抹平许三多紧皱的眉，笑道，“年轻人别老皱着眉，很容易长皱纹的。”见许三多愣住，便在他眉心按了一下，继续道，“不过总的来说，活死人就是人死之后，因为某种原因，魂魄被封在身体中，既不能投胎转世，也不能变成孤魂野鬼，只能依附着早已丧失各种机能的身体过活。虽然外表看来十分健康、与常人无异，但是内部衰变的身体却会按照自然规律逐渐腐烂，所以你才会闻到尸臭味。”
　　
　　许三多摸摸被袁朗按过的眉心：“那她杀人后，为什么要两度挖走肾脏呢？”
　　
　　“来之前你不是说过么，晓彤的病和肾脏有关。”袁朗沉吟道，“魂魄封在腐尸中，时间一久，便会沾染阴气，吞噬人性。那孩子停止治疗后，隔了一段时间，大概是发现了自己的异变，也许……以为吃了健康的活人肾脏会有所帮助吧。”
　　
　　“林姐和晓彤都是普通人，到底是什么……致使晓彤变成活死人的呢？”许三多攥紧拳，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几桩尚未破获的案件，虽然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他，其中必有联系。
　　
　　袁朗盯着他思索的模样看了半晌，开口道：“对了，你这几天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换个地方住？”许三多回神，看向袁朗。
　　
　　“刚才不是听林女士说了么，晓彤和那五个被害人关系很差。”袁朗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刚才我们似乎惹火了那孩子，你不觉得继续住在这里很危险么？”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冲许三多一挑眉，“要不要去我家住？天师慈悲为怀，免收你住宿费，如何？”
　　“……谢谢，不用了。”许三多摇摇头，正色道“既然知道晓彤的情况，那现在周围的人也许都有危险。我不能放任不管。住在这里也好监视她，别让她再做错事儿。”
　　
　　“小警察，这不是监视嫌犯，是活死人呐。”袁朗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许三多，真不知该骂他不经事还是该赞叹他为人民服务的敬业态度，“你以为这是你们警察解决得了的吗？比起其他人，现在你的状况更危险！”
　　
　　“没事的。”许三多仍旧摇头，“我会小心的，我要留在这里。”
　　
　　“真不走？”袁朗眯起眼。
　　
　　“真不走。”许三多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盯着这个犟小子，袁朗咬牙：即使对方是警察，但凭自己的身手，硬要带他走也不是不可能，但自己却不想对他用强的。
　　
　　盯了许三多片刻，袁朗忽然起身，打开手提箱，取出几道符，大步走过去，将它们贴在这屋子的每扇窗户和门上，然后转身看向一脸疑惑的许三多：“行了，这样至少今晚没问题了。”说完，提起箱子，“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再来找你，到时候电话联系。”
　　
　　许三多跟着速步朝大门走去的袁朗：“收拾东西？”
　　
　　“没错。”袁朗停下脚步，转身，“你不走，那我只好搬来跟你住了。”
　　
　　“啊？”许三多讶然，“为什么？”
　　
　　“你觉得呢？”袁朗有些气，这个迟钝的木头脑袋，“为了保障委托人的人身安全，行么？”
　　
　　许三多一愣，忽然没头没脑地脱口而出：“——你对每个委托人都这样么？”只是委托人而已，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么？
　　
　　“老子——”一向只有自己心平气和看戏耍人的份，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体验到光火又无奈的感觉，听到许三多这问题，袁朗正要发飙，却突然顿悟！
　　
　　“许三多。”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袁朗眉眼染上笑意，“你这样问，是在吃醋吗？”
　　
　　许三多再度愣住——刚才想到袁朗是否对每个委托人都这么‘费心’，自己心里突然有点儿不舒服，像什么东西搁那儿，堵着堵着的，难道自己这心思就是……吃醋？
　　
　　一回悟过来，许三多刷地闹了个大红脸！袁朗看着这反应，更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怒意瞬间烟消云散，唇边笑意忍不住扩大，上前一步，低头凑到许三多耳边，挨着他的耳垂，一字一句，轻声道：“放心。只有你，是特、别、的。”
　　
　　温热呼吸喷在耳际，许三多脸上红彤彤的赧色迅速蔓延，直染遍脖子耳根，僵在原处，脑子当机。
　　
　　若非超越生理极限，袁朗这会儿恐怕嘴角都要裂到咬合肌去了。直起身，退开，套上皮鞋，打开门，伸手在许三多脸蛋儿上一挑：“明天见。”说罢，出门而去。
　　
　　许三多满面通红地站在原处，看着袁朗下了楼梯，拐过转角没了影儿，这才伸手摸摸自己脸侧，这热度似乎一时半会儿下不去，可心情却莫名好了起来，只因听到那句“只有你是特别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许三多想起六十年前，有一个人曾经对他说过“你也很重要”，而最后却只得分离……心情，又沉了下来。
　　
　　苦笑了下，拍拍脑袋，别想太多，还是着眼目前手头的问题比较重要。许三多关上门，环顾一圈，然后走过去，将袁朗刚才贴的符咒全都撕了下来——现在晓彤不知还剩几分人性，如果刚才真的惹火了她，她要报复自己却被符咒震退的话，也许会施害于其他人……
　　
　　几道水渍打到窗玻璃上，许三多望向窗外夜色，原来是下雨了。雨和浓郁的花香一样，在夜里可以湮灭一些痕迹，还有气息。




第 12 章

　　洗完澡，许三多从浴室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刺猬头，往一米二的单人床上一坐，叹气。
　　
　　这几十年来，为了掩藏僵尸的身份，自己都极为小心，并且尽量避免和一般人交往过密或接触太深。然而袁朗却是个异数，除了工作上的需要，他们几乎算不上了解，但是他对自己的每一次碰触和接近，自己不但不讨厌，甚至没想到要回避。当袁朗提出因为担心而要搬来和他同住时，他竟然还因为那句“只有你是特别的”而满心欢喜，忘了思考其他问题……
　　
　　望望刚从冰箱拿出来放在床头解冻的血浆，许三多再度叹气，别说那一冰箱的血浆该如何处理，就是自己每天不吃不喝的习性也难以隐藏。家，即使是暂时落脚的地方，一旦关上门，就是唯一能彻底放松下来的地方，要是真让驱魔龙族的人和自己同住，不但将为了隐藏身份而步步惊心，而且恐怕早晚会露馅。
　　
　　许三多仰头躺倒在床上：能拒绝袁朗搬进来的唯一理由，就是立刻解决晓彤的事儿。但是……晓彤这件案子，具体应该如何解决呢？虽然条条线索指向晓彤，但这是建立在自己知道阴阳界的基础上，没有这个‘唯物世界’所认同的实打实的确切物证，很难定罪。而且对方才8岁，在法律上还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即使缉拿归案也无法量刑。更何况，凶手根本就不是‘人’，而是“迷信”里才有的活死人！这要怎么结案？这要怎么给遇害者家属一个交代？
　　
　　拉过被子蒙住脸，许三多只觉条条问题压得脑袋疼。掀开点儿被子，从缝隙里瞄向床头相框里的画：班长，我该怎么做？
　　
　　伸手拉下灯链，关了台灯。许三多侧个身，闭上眼，抱着被子沉沉睡了。
　　
　　……
　　
　　又做梦了。梦里是熟悉的天蓝水绿。老槐树郁郁葱葱的枝叶遮蔽出一片阴凉。身着灰蓝粗布军服的少年，抱膝蜷坐在树下。旁边儿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直陪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班长，你别管我了。”少年终于抬起头，看向对方，“你回去吧。”
　　
　　较为年长的男人微微一笑：“好啊。那咱俩一块儿回去。”
　　
　　少年一皱眉，低下头，声如蚊呐：“我……我没脸回去。”
　　
　　男人弯下腰：“怎么，还在意六一的话啊？没事儿，别放在心上。”
　　
　　“伍班副说得没错。”少年摇摇头，苦着脸，“我训练跟不上进度，格斗枪法样样不行，浑身没二两肉，连把枪都端不稳，还敢跑来参加八路军，太自不量力了。”
　　
　　“你背书呢，还真把六一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了。”男人失笑，挨着少年坐下，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在这样的乱世里，你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敢离开家、主动要求参军杀鬼子，跟着咱们天南地北地跑，再苦也能忍，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是，我进步太慢，给大家拖后腿了吧？”少年抱在膝上的手收紧，“那天遇上鬼子，我慌了神，枪都瞄不准，要不是伍班副赶来，我恐怕早就吞枪子儿了……”
　　
　　“傻小子。”男人在少年发荏上乱揉一把，“你伍班副啊，是嘴硬心软。他昨天见鬼子举枪对着你是真慌了神，回来后才会骂你骂得那么狠。”说着，改为搭住少年的肩，“六一这人，我最了解不过了。他啊，是只对自己上心的人才会来脾气、有情绪。他真不在意的人，你百样花招在他面前耍个遍，他也不会理你。”
　　
　　听了这话，少年半信半疑地看向对方。
　　
　　男人笑笑，拍拍少年的肩：“六一是条真汉子，只是有时别扭了些，不好意思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他对你凶，是担心你；挑你的毛病，也是希望你能早日独当一面。毕竟这个世道，没人能随时保护你，只有自己真正变强了才能无所畏惧。”
　　
　　少年望着男人，沉默了会儿：“我……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男人微笑颔首，末了，敛了笑容，叹口气：“作为一个军人，六一是很厉害，可他的性子……我真有些担心。”说着，转头看向少年，认真道，“三多，答应班长一件事儿行吗？”见少年迟疑地点头，想了想，缓缓开口，“如果……我说如果啊，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们身边了，希望你能替我看着六一，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别放弃他。”
　　
　　“班长，你不会有事！”少年立刻急了，“咱们说好的，等战争结束了，我还要带你去我家乡玩儿呢！去田里打麦子、捉泥鳅。咱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急什么呢。班长只是假设。”男人笑道，“既然参了军、上前线杀鬼子，就得有哪一天牺牲的心理准备，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少年倔强地摇摇头，直直瞅着男人：“班长，你不会有事。”
　　
　　男人只得笑笑：“行，班长不会有事，不会有事。”说着，深深看入少年眼中，“只是说，假如，假如有那么一天，请你一定要记得班长今天说过的话。”
　　
　　少年愣了半晌，终于缓缓点了下头，然后仍小声倔道：“班长，你不会有事儿。”
　　
　　男人失笑，站起身，拍拍裤子，朝少年伸出手：“回去吧。”
　　
　　少年看看男人伸出的手，又看看男人温和的神色，把手放进男人手心，借力站起身来。男人笑着揽住少年的肩，少年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二人转身离开。清风拂过，树叶儿沙沙作响。
　　
　　忽然，梦境里的画面开始扭曲，黑暗铺天盖地袭来，吞噬了一切！
　　
　　——许三多猛地睁开眼：一双细小冰冷的手，狠狠扼住了自己的脖子！僵尸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来人正是晓彤！
　　
　　摁住自己咽喉的手愈发用力，那完全疯狂的目光，是真想置自己于死地！许三多倏地扣上晓彤的手，紧紧制住。晓彤大吃一惊，许三多的钳制竟令她的手无法移动分毫！
　　
　　许三多扣着晓彤的手，又加了些力道，迫使她放开。晓彤吃疼地皱起小脸，狠狠地瞪着许三多，眸子在黑暗的室内闪着嗜血的光，却挣脱不得！
　　
　　甩开晓彤的手，许三多看着那孩子像鬼魅般迅速翻下床、跳至墙角、带着浓烈敌意盯着自己。
　　
　　“没用的，你应该明白，你杀不了我。”许三多坐起身，静静注视着晓彤，瞳孔在暗夜里逐渐变成幽蓝色，眸中却带了悲悯，“别再做错事了。”
　　
　　晓彤恨恨注视了他片刻，忽然转身，从敞开的窗户跳了出去，室内瞬间重归平静——
　　
　　望了一眼桌上闹钟，凌晨两点二十五分，许三多渐渐攥起拳头：看来，不能再拖了。
　　

　　雨夜里，窗外风刮得声声作响，林姐睡得极不安稳，在听到女儿房间的动静后，忽地惊醒。披上衣服，按开走廊的灯，跌跌撞撞跑到隔壁——儿童房里一片漆黑，佝偻的小小身影跪在床上，瑟瑟发抖。
　　
　　“彤彤！你怎么了？”林姐吓得惊呼一声，连忙按下顶灯开关，屋里瞬间亮了起来。晓彤没有搭理，仍是蜷缩在那儿。
　　
　　“彤彤，你……你又出去了？”林姐着急地跑过去，一把扶住女儿的肩，却被晓彤猛地拂开，指甲划过脸侧，留下长长的浅色血痕。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把我生成这样！”晓彤睁着血红双眼，愤怒地瞪着林姐，伸出双手给她看，那细小的手腕上还留着被牵制过的痕迹，这副死人的身体早已失去生机，被勒过的地方深深凹陷，透出泛着暗红色的青紫痕迹，隐隐显出皮肤下开始腐烂的血肉。
　　
　　林姐捂着被划伤的脸，错愕地愣在对面。
　　
　　“都是因为我没有爸爸，才会被人欺负！”晓彤抓起被子扔到床下，那被子翻了个面儿，露出内侧被面上腐尸流出的黄水斑迹。
　　
　　林姐咬着唇，没有说话，眼角浸了泪，默默蹲下身，将被子拾起来，转身向浴室走去。
　　
　　“我要爸爸！我要高叔叔作我爸爸！”身后晓彤坐在床上，小孩撒泼般大声哭闹，“你听到没有？！我要高叔叔作我爸爸！”末了又掀起枕头掷过去，正打在林姐背上，“我要爸爸！我要他作我爸爸！”
　　
　　这已不是一个8岁孩子的力道，林姐被那枕头砸得踉跄了一下，背对晓彤暗暗擦了擦眼角，回过身，笑得发苦：“彤彤，你别生气。妈妈明天就去，就去找高叔叔说。”垂下眼，转身出门。
　　
　　晓彤坐在床上，仍是气得发抖，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那上面勒出的青紫痕迹，眸中恨意更甚。




第 13 章

　　第二天，下了一夜的雨停了。新抽的嫩芽，晨练的老人，拥挤的公交车，还有偶尔霸占人行道的自行车，一切都如往常一般，谁也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夜晚曾经发生过什么。
　　
　　许三多早早去了局里。一进办公大厅，就见众人目光‘唰’地集中到自己身上，闪动着兴奋而好奇的光芒。
　　
　　“早、早上……好？”许三多不明白这是咋了，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大伙儿打招呼。
　　
　　“嘿嘿……嘿嘿嘿嘿……”甘小宁和白铁军从位子上站起来，搓着手走到许三多跟前。接着，改为两手抱臂，迈着缓慢的交叉步，端着猥琐的表情，吊着唱戏般的夸张音调，开始围着许三多转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床前明月光？”——“床上人成双！”——“螳螂来捕蝉？”——“黄雀蹲在后！”
　　
　　许三多被二人盯得发毛，摸摸胳膊，果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你们到底在说啥啊？”
　　
　　“装？你他妈再跟哥哥们装，看咱不扒了衣服让你裸奔一天！”白铁军伸手揪住许三多脸颊，狠狠向外拉扯。许三多龇着牙，任自己脸蛋儿被蹂躏，却仍是莫名其妙：“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三多啊。”甘小宁故意翘起兰花指，冲许三多胸口戳戳两下，挤眉弄眼道，“身高不是距离，性别不是问题，二十一世纪，恋爱自由，咱们都特理解你们，真的，特理解。”
　　
　　许三多这下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环顾办公室一周，向众人寻求答案。
　　
　　“报告许警官。”马小帅起立，敬礼，脸上藏不住笑意，“您和您对象的事儿，咱们昨天都看见了。”
　　
　　“啊？”许三多一愣，“什么对象？”
　　
　　“就是昨天接你下班那男的嘛！”来这边儿蹭瓜子儿磕的李梦，再也坐不住了，毅然决然拍案而起，“开黑色陆虎那个！”
　　
　　“袁朗？”许三多一下明白过来他们说的是谁，错愕道。
　　
　　“——哦！叫袁朗啊！”众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神色却变得愈发八卦，再也不能假装淡定，全都一窝蜂围了上来，“你俩啥时候认识的啊？”、“我看他大你不少，会不会有代沟啊？”、“他干啥工作的啊？”、“你们约会啵？看电影啵？”、“进展到哪一步了啊？”、“他那陆虎买成多少钱啊？找银行按揭买车麻烦不？”……许三多站在中间，被大伙儿连珠炮弹似的问题围攻，愣是找不到个插话解释的空当！
　　
　　“啪！”背后传来文件狠狠甩在门上的声音，众人一抖，这力道、这震动、这猛虎要吃人的气势……僵硬而缓慢地扭过脖子一看，果然是科长！八卦群众顿作鸟兽散，各归其位，埋头工作：“哎呀，小帅，这个资料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喂喂，上回那案子尸检报告放哪儿啦？”……
　　
　　高城恶煞煞地扫视一周，然后看向脱围后松了口气的许三多，走上前：“许三多，你——”
　　
　　“什么事，科长？”许三多抬头看向高城，一脸朴实纯洁。众人目不斜视，却纷纷竖起了耳朵。
　　
　　“你——”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许三多，高城犹豫半晌，“你……”喉头滚动，深吸一口气，“——昨、昨天来接你那家伙，跟你啥关系啊？”
　　
　　马小帅在WORD文档上敲出一行字，指给邻座的甘小宁看：原来科长不但和咱一样对这事儿好奇，还问得如此直白，不愧是我们八卦民众的领导啊！
　　
　　也许是没想到一向最正经的科长也会问这样问，许三多腾地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他……他他他他他是我的……我的……我的——朋友。”
　　
　　白铁军和李梦假装合看一份文件，小声嘀咕道：“男朋友。”
　　
　　高城注视了会儿许三多，接着像松口气般，把文件轻轻拍到他头上：“行了，回位子开工吧。”
　　
　　“是！”许三多没做多想，接下文件，一溜小跑奔回座位，开始认真工作。
　　
　　高城又看了许三多一眼，转身走向科长办公室。
　　
　　等高老虎没了影儿，李梦捧着胸口，以诗人般的语调，充满感情地开口：“我预感着，将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白铁军将两撇眉毛抹顺，抬臂做红卫兵标准造型：“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众人掐着肉、按着肚子、捶着后背，拼命忍笑。许三多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索性继续埋头工作。
　　

　　下午将近5点时，警局当日工作基本处于收尾阶段。忽然，许三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短信提示。
　　
　　许三多平日几乎从不发短信，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儿就直接打电话，一般收到短信也是各类楼盘信息、打折广告。一边继续修改报告，一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要按删除键，却在打开收件箱后意外发现是袁朗发来的——
　　
　　“今天几点下班？我来接你。”看清短信内容，许三多心头一跳，之前忙于工作，差点儿忘了袁朗说今天要搬来和自己同住的事儿！
　　
　　手握钢笔停了半晌，将钢笔一搁，开始用极不熟练的打字法回复短信：“轮到我值班，今天不回家。”即使是发短信，这么说谎仍让许三多心头发虚，按下发送键后，心惊胆颤地等了片刻，那头回过来一句：“OK，知道了。”
　　
　　暗暗松了口气，许三多想了想，冲对桌马小帅道：“小帅，今天跟我换个班儿成不？”马小帅抬头随口道：“行啊，怎么了？”接着便被白铁军一拍后脑勺：“你傻啊！三多这么好的人，肯定是调班配合他对象的休假时间呗！”马小帅恍悟，连连称是。
　　
　　许三多哭笑不得，摇摇头继续工作——索性就让他们误会去吧，反正……五年后，十年后，这儿没人会再记得我。
　　
　　……
　　
　　五点半一到，大伙纷纷关了电脑、收好文件，勾肩搭背出门而去。高城从科长办公室出来，见许三多还坐在原位，拍拍他的肩：“一起走？”许三多笑笑：“我换了班儿，今晚值班。”
　　
　　“是么。”高城收回手，刨弄两下头发，“那……我先走了啊？”许三多抬头冲他龇出白牙：“科长再见。”高城点点头，向办公大厅外走去。
　　
　　“——高城！”刚出警局大门，忽被一个女声叫住，高城朝右边一看，只见林姐穿着红色套装，手腕上挂着颜色有些夸张的金色大提包，脚下也蹬着一双红色漆皮高跟鞋，有些紧张地望向高城。
　　
　　“林姐？”高城愣了下，“来警局有事儿？”
　　
　　“不是。”林姐摇摇头，嗫嚅半晌，“高、高先生你……你有空么？我、我想请你吃个饭。”见高城露出疑惑的表情，生怕他拒绝，连忙道，“有……有很重要的事儿，要、要跟你说！”
　　
　　高城微怔，也没多想，大家十多年的邻居了，吃个饭也没啥。点头应声，走到林姐跟前：“去哪家馆子？”
　　
　　林姐眼中露出喜色，既激动又紧张：“就在这儿附近，我带你去。”说罢，二人一同并肩走了。
　　
　　……
　　
　　目的地是这片区有名的特色餐馆，叫“瓦岗寨”。一进门儿，林姐就向领班要了包厢，高城连忙拉住她，小声道：“这儿很贵的！”林姐抬头冲他笑笑：“没事儿没事儿，我带够了钱的。”高城心想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们母女俩过活也不容易，何必……但人家女人都不在乎了，自己一大男人也没好意思老揪着钱的问题，只得随她们进了包厢。
　　
　　刚落座不久，菜就陆续端了上来，还开了瓶重庆北碚特产桂花酒。林姐坐在高城对面，铺好方巾，向他解释道：“我上午打电话订的餐。”
　　
　　高城看着这过于“隆重”的阵仗，有些不自在：“林姐，你说要跟我讲的重要的事儿，是什么啊？”
　　
　　林姐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碗：“咱们先吃饭吧，等会儿再说。”高城虽纳闷儿，也只得添饭挟菜，先吃再说。
　　
　　服务员布好了席，笑盈盈地退出包房，顺带关上了门。
　　
　　高城挟了几筷子菜，刨上几口饭，嚼了嚼，灌了口酒，还是憋不住，把筷子一搁：“林姐，咱们这都十多年的邻居了，有啥事儿你就直说吧。我高城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林姐怔住，在高城的注视下渐渐红了脸，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却没开口。一时屋内气氛有些尴尬。
　　
　　“高先生……其实……”犹豫了很久，林姐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拿过提包，从里面翻出一个红色绒缎小盒，递到高城面前。
　　
　　高城疑惑地看向林姐，林姐低下头：“你、你打开看看。”
　　
　　目光停在这红壳小盒子上，高城想了想，一手握住盒子下端，一手打开盖子——黑丝绒架子上，赫然嵌着两枚金戒指，一大一小，分别是男款和女款，从那工艺造型看，似是有些年头了。
　　
　　“林姐，这是……？”高城心里有点儿明白了，却还是不太敢相信，求证地看向林姐。
　　
　　“这、这是我祖母传给我的，说……说是留给我作、作嫁妆用的。”林姐一直不敢抬头看高城，手放在桌下，不停扭着桌巾布，“都、都过了这……这么多年了，我、我觉得……我觉得应、应该让它们重、重派上用场了……而、而且……而且彤彤也、也需要一个……一个爸爸。彤彤她……她很、很……很喜欢你，所以、所以我想……我想……”林姐脸涨得通红，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终于说不下去了。
　　
　　“林姐，这个……”高城皱着眉，思考着措词，刨弄两下后脑勺的头发，“我想……这个……我可能……可能不太合适。”
　　
　　那方林姐明显僵了一下，连忙抬头向高城伸出手：“没事儿没事儿！拿给我吧，我、我只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而已。”眼圈儿却红了。
　　
　　“林姐，我……”高城不知该说些什么，将盒子关好，递到林姐手上，林姐立刻将手缩了回去，握着盒子，努力挤出笑容，却带着哭相：“没事没事，是、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了。”发颤的手，将掉落的发丝挽回耳后，“是……是我太自不量力了。高先生是值得更年轻、更优秀的女孩的，我……”
　　
　　“林姐，不是这样的。”高城也有些闷，“我从没觉得你不好！你是个很好的女人，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从没怨言。心地善良，又对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好，大家都很喜欢你——”顿了顿，一大老爷们儿不太好意思说出这种话，“只是，只是有些事儿……怎么说呢，不太……不太合适。两个人吧，这样的关系合适，可那样就、就不太合适了，所以……”
　　
　　“没事儿。高先生，你、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明白了。”林姐打断高城的话，抹抹眼角，低着头，拿起筷子直往高城碗里挟菜，“咱们不说这事儿了，吃饭，吃饭。再不吃这菜就要凉了。”
　　
　　“行，行。林姐，我这儿自己来，自己来。你也吃吧。”高城连忙挡下，尽量客气道。
　　
　　林姐执筷子的手顿了下，坐回位子，埋头吃饭。肩膀却在微微抖着。高城暗暗叹了口气，找不出话说，也只得摸摸扒饭……
　　

　　警局里，许三多脱下外套，刚出门替大家买了盒饭回来。而他自己那份，永远是不配白饭也不配其他菜的炒猪血旺。
　　
　　“老白的是鸡丁炒饭，晓宁是鱼香刀削面，这是小陈的牛肉河粉……”许三多正向大伙儿分发盒饭，忽然门外薛林探头进来：“许三多，有人找。”
　　
　　“谁？”许三多转头看去。
　　
　　“你家属。”薛林笑得暧昧，许三多还摸不着头脑，办公室里众人却已会意，都暗笑起来。
　　
　　“——嗨，许警官。”袁朗闪身出现，扬了扬手中一大袋东西，冲他眨眼，“慰问品。”
　　
　　“——袁朗？”许三多愣住。那厢白铁军他们已经叫了起来：“好香！是钟水饺和夫妻肺片？！还有水晶虾饺？！”同事纷纷点头：“老白这鼻子，堪比搜查犬啊！”
　　
　　“听你说要值班，我就想带点好吃的过来，给你们加加餐。”袁朗笑着走上前，空着的手搭住许三多的肩，揽着他走到办公桌前，将一大袋食物往桌上一搁，冲众人道，“大家别客气，尽量吃，我请客。”
　　
　　“我靠，谢了！哥们儿真够义气，你这朋友我交定了！”白铁军立刻竖起大拇指。
　　
　　“好说好说。”袁朗笑笑，故意冲身边许三多递个暧昧眼色，“三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许三多脸上微红。
　　
　　“高！实在是高！”甘晓宁已经非常自觉地拆了方便筷，等着试吃，“三多，现在的年月，像你们家这位觉悟如此高的人，已经很难找了。要把握机会啊。”
　　
　　“对象？”袁朗微笑。许三多见大伙儿在袁朗面前说起这事儿，尴尬地红了脸：“不是不是，我跟他是——”
　　
　　“——是。”袁朗明白过来，立马截断话头，再度揽住许三多的肩，瘦小的少年就像嵌在他怀里。不待许三多反驳，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量，挨着耳垂悄声道，“——很快就会是了，对吗？”许三多腾地烧红了耳根，袁朗眸中却兴味大盛。
　　
　　“来来来，大家开动吧。”袁朗放开许三多，从袋子里取出各类小吃，办公室中一时香味四溢。大伙嘴上念叨着“袁先生您实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手上却早已备好了筷子，投入‘战局’。
　　
　　“这就是你的晚饭？”袁朗看见许三多桌上那满满一盒猪血旺，不赞同地皱眉，“营养不均衡啊。”
　　
　　“没、没事，习惯了。”许三多也不知怎么解释，索性坐下来，打算以闷头吃饭敷衍过去。
　　
　　“这习惯可不能疏忽，不利健康啊。”袁朗掰开一双方便筷，从带来的几碗小吃里各挟了点儿放到许三多饭盒里。
　　
　　“这——”许三多急得抬起头，想跟他说不用了。袁朗却忽然俯身，搭住他的肩，语带幽怨：“三多啊，这是我特地为你买的，不喜欢么？”
　　
　　许三多的良心，瞬间被狠狠戳了个大窟窿。那头白铁军和甘晓宁还一搭一唱道：“许警官，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浪费粮食是可耻的，身为国家公务员，浪费粮食就更不对了。”、“没错，何况还有袁先生一番心意，俗话说，情义无价，这食物都搁你碗里了，你不吃，不仅是浪费它的使用价值，也辜负了它承载的拳拳情意啊！”
　　
　　许三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旁边是袁朗深情哀怨的注视，对面是众人“你这个浪费粮食的陈世美”的目光，重重压力下，一咬牙，吃！——男子汉老僵尸，大不了吃完后拉它几回肚子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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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岗寨餐馆里，高城和林姐终于结束了这顿尴尬不已的晚餐。出门后，天色已经暗了。一同打的回了祁莲大厦，高城掏钱付了车费，林姐也没多说什么。
　　
　　二人就这么默默无语上到四楼。林姐在家门前停下，低头向高城轻声道：“高先生，今天麻烦你了。”
　　
　　“没什么，好好休息吧。”高城仍是不免尴尬，“那……我也先回去了。”
　　
　　林姐身后响起转动门锁的声音，隔着防盗链，门开了道缝，里面刺鼻的空气清新剂味道透了出来，晓彤躲在门后，露出半张脸：“妈妈，高叔叔。”
　　
　　高城揉揉鼻子，差点儿被呛出个喷嚏，弯下腰，与小孩平视，笑道：“晓彤，吃饭了没啊？”
　　
　　“高叔叔。”小孩直直盯着高城，瞳仁在过道昏黄的灯光下，隐隐泛着灰白色，“你进来陪我玩，好不好？”
　　
　　高城一愣，想了想，邻里之间和为贵嘛，于是一口应承下来：“好。”
　　
　　门缝里的半张脸，露出笑意。解下防盗链，门开了。
　　
　　……
　　
　　警局里，许三多苦着脸，第四次从厕所回来。白铁军等人担忧又同情地看着他：“三多，你还好吧？”
　　
　　“没事儿。”许三多挤出笑脸，“这几天肠胃不太舒服而已。”
　　
　　袁朗拉开椅子让许三多坐下，深刻地自我检讨：“抱歉，三多。要是知道你胃不舒服，我也不硬让你吃这么多了。”
　　
　　许三多也只得干笑着混过去。
　　
　　“铃……”局里内线电话响了，许三多顺手接起：“喂？”
　　
　　“喂，请问高城在不在啊？”
　　
　　“祁阿姨？”许三多听出高妈妈的声音，“科长今天不轮班，5点半就走了啊。”
　　
　　“啊？”电话那头有些不信，声音透着担心，“那他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啊，手机也不接。”
　　
　　许三多下意识地看了眼墙上挂钟，晚上八点三十七，冲电话那头安慰道：“祁阿姨，您别急。我待会儿问问同事，一联络到科长就给您打过去。”高妈妈答应后，许三多挂了电话。
　　
　　“今儿下午有谁看见科长了么？”许三多望向众人。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摇头。
　　
　　“你们高科长不是又相亲去了么？”隔壁科室的李梦，折着晚报走进来，“下午我看他跟个穿红套装的女人一起走了。”
　　
　　“红套装？”许三多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人长什么样？”
　　
　　“大概有四十了吧，个子不高，长相没啥特色，就觉得一脸苦相。”李梦摸着下巴回忆，“不过那身红套装、红皮鞋，还有金黄色的包，在街上可真夸张得打眼啊。”
　　
　　不自觉地抓住袁朗手腕，心里不安感扩大，许三多望向袁朗：“会不会是林姐？”
　　
　　“就是林姐吧。”白铁军手握牙签剔着牙，“我跟科长共事好几年了，他工作外认识的女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哪会跟着陌生人走？照李梦说的这个特征，肯定是林姐啦。”
　　
　　“糟了！”许三多脸色一变，倏地起身，抓上外套就冲出门去。袁朗神色一凛，向众人道：“麻烦帮许三多划个假。”说完，也跟着追了出去。
　　
　　白铁军牙签儿卡在牙缝里，和甘小宁对望一眼，不解。




第 14 章

　　……痛，背脊骨那截真他妈痛！把人都给痛醒了！可呛鼻的清新剂味道，又几乎把人给闷昏过去！高城在心里骂娘，他记得自己明明是来林姐家看晓彤的，可刚进门，连晓彤的脸都没见着，背上就突然狠狠挨了一下，在刑侦科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被那大得出奇的力道给敲晕了去！到底是他妈谁干的？——对了！晓彤！林姐！她们不知道出事儿没？！
　　
　　硬扛着那痛动了一下，却感觉到绳子勒进肉里，动弹不得。高城努力掀开眼皮儿，视野里一片昏暗，晃动着几点模糊的光。随着意识愈发清醒，焦距终于合上——这里是晓彤家的客厅，屋内没有开灯，窗外夜色深浓静谧。摇曳的光，是不远处餐桌边点的蜡烛。背对他坐着的女人，穿着眼熟的红色套装，参杂花白发丝的长发披了下来，别着一个镀金发夹。女人前面站着个小孩，也穿着红色连衣裙，因为身高差距，被女人遮住了，看不见容貌，只发觉那孩子在女人脸上涂抹着什么。
　　
　　“……林姐？晓彤？”高城认出那背影，却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只弄清自己现在被捆成粽子扔在沙发上。
　　
　　“妈妈，高叔叔醒了。”晓彤的身形隐没在林姐怀里，抓着林姐双臂摇了摇，撒娇的语气，“妈妈，你转过去给高叔叔看看。”
　　
　　林姐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回转身来。昏暗的烛光明明灭灭，映出脸上奇特的浓妆，像是小孩子的胡乱涂鸦。唇上涂了和套装一样鲜红的色彩，歪歪扭扭画出了界，衬得厚厚的粉底愈发惨白。
　　
　　高城愣住。
　　
　　“高叔叔，我给妈妈画的妆，好看吗？”晓彤攀着母亲的手，半边脸藏在林姐怀里，歪着脑袋看向高城，一边一个马尾随着动作摇晃，遮了烛光，在暗黄的墙上投下阴影。
　　
　　高城哑然，此刻怪异的景象，让他脑子有点儿当机。
　　
　　“高叔叔，你怎么不说话呀？好看吗？”晓彤离开母亲怀抱，站到一旁——那另一侧的脸，皮肤已经溃烂，尸斑从耳根扩散至锁骨，破掉的脓肿渗出浓稠的黄液，几条白色的蛆虫，蠕动着从坏死的眼球钻出，沿着面部向下爬行。
　　
　　高城眸中猛然一震！僵在那儿半晌，终于艰难地开口：“晓彤，林姐，你们这是……？”
　　
　　“高叔叔，我选了你作我爸爸哦，其他人我都看不上的。”晓彤露出灿烂的笑容，牵动眼睛一弯，一条蛆虫便从眼球里挤了出来，落在衣服领口。晓彤不耐烦地伸手拂落那虫子，一脚狠狠踩上去，移开，在地板上留下内脏四溅的蛆虫尸体。
　　
　　“高叔叔，别担心。我没事儿。”晓彤见高城脸色煞白，笑着走到沙发旁，弯腰看着高城，半边溃烂的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中更为可怖，脓肿渗出的黄水，一滴一滴，落在高城脸上，“放心吧，高叔叔，不论我的身体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死哦。”脸上的笑容扩大，带着勾画未来的向往，“以后，我们一家人，我们三个，就这样永远生活在一起，好吗？”
　　
　　“晓彤！你们这……这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至此，高城算是终于弄清了自己当下处境，也明白了之前那背部一击，就是来自眼前这小姑娘！可……他看着这孩子长大，从她奶娃娃模样，看着她长到八岁，之前那么平静的日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高先生……”林姐起身走过来，两手搭住晓彤的肩，看向高城，眸中带着哀求，“请你答应晓彤吧。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有一个能照顾我们的人。她现在都这样了……求求你，满足她的心愿吧。”
　　
　　“林姐！”高城挣了几下，那绳子杂乱无章系在一起，竟捆得死紧。无奈地喘口气，高城咬牙道，“林姐……之前我已经说过了，我想你也明白。有的事，它真的不适合。勉强硬凑在一块儿，这样有意思么？”
　　
　　林姐低头，抿着唇不说话。晓彤脸色阴霾：“高叔叔，你不想当我爸爸？”
　　
　　“晓彤，你听我说。”高城一边暗暗试着转动被绑在身后的手，一边想着怎样尽可能安抚对方，“高叔叔一直很疼你，相信你也明白，就算高叔叔不作你爸爸，也会一样疼你，一样关心——”
　　
　　“——不行！”晓彤气得大叫，“你要不当我爸，我也不喜欢你了！”说着，忽然抡起拳头，狠狠敲在高城左肩！
　　
　　高城只觉剧痛如电击般贯穿右肩，硬撑住，却泄了一声闷哼！额上滴落冷汗，不知肩胛那截脱臼了没，他高城被枪指着时都没怕过，这会儿也是心里腾出火，牛脾气也上来了，脸上一沉：“林姐，晓彤。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们变成这样。我希望咱们仍是好邻居，好朋友。但你们想要我答应的事儿……对不起，今天就算把我高城杀了也办不到。”
　　
　　“晓彤……要不，要不算了吧？”林姐尴尬得涨红了脸，也因高城的明确拒绝而流下泪来。
　　
　　晓彤一动不动地盯着高城，目光从倔强到恼怒，最后转为冰冷，神情在这夜晚烛火映照下，愈发阴森……晓彤忽然弯下腰，拉过沙发脚边的红色小桶，从里面抄出木柄沙铲，倏地扬手，接着狠狠刺向高城腰侧——
　　
　　“——住手！”一道身影突然闪出，挡在高城面前，一把制住晓彤手腕，那沙铲腾地停在半空中！
　　
　　“许三多？！”看清来人，高城愕然。林姐却惊叫出声，明明反锁了两道门，许三多竟能悄无声息、毫无阻碍地潜入？
　　
　　冲高城轻点了下头，许三多转而看向晓彤，平静的少年嗓音隐隐含着怒意：“我说过，请你不要再做错事儿。为什么现在连平日对你们最好的高科长也要害？！”
　　
　　“管你什么事！”晓彤愤怒地瞪着许三多，拼尽力气也挣脱不开对方钳制，“又是你！为什么你总是要妨碍我？！”
　　
　　许三多抓着晓彤手腕，慢慢站起身，望着女孩溃烂的右脸和近乎疯狂的样子，表情变得严肃：“我不能让你再错下去。”
　　
　　“你又不是我爸，你凭什么管我！”晓彤扬起另一只手，狠狠捶在许三多手腕上。高城知道那孩子的力道，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谁料竟见许三多面不改色，心下暗暗吃惊。
　　
　　“你做这些事，真的觉得快乐吗？！”许三多脾气也上来了，也许不该和一个孩子较真，何况是一个早已丧失人性的活死人，但他却仍忍不住提高了声量，“就算不死，以这副模样活着，你真的快乐吗？！”晓彤和林姐瞬间都愣住了。
　　
　　“——啪！”客厅顶灯忽然亮了，四人回头望去，只见袁朗提着铜色箱子，站在客厅门前，手按在电灯开关上。
　　
　　“许三多，你这脚程够可以的啊。”袁朗望向护在高城前面的许三多，眯了眯眼，“一见塞车就把我蹬了，自个儿一路跑回来救你科长，还真比我开车快啊。”
　　
　　“不是，我……”许三多脸上有些发窘，刚在路口遇到堵车，他心里着急，担心去晚了科长遇害，就下车一路狂奔回祁莲大厦，留下一脸错愕的袁朗掌着方向盘坐在车里。
　　
　　注意到许三多钳制着晓彤的手，目光落在小孩已经变异的脸上，袁朗微怔：刚才许三多中途下车时，若说吃醋，不如说是担心他个愣头青跑去也会遇险，谁料他竟能轻易制住活死人！加上这个小警察还跟铁师叔是旧友，看来……似乎不一般呐。
　　
　　林姐早已不知所措傻在当场，晓彤眸中透着怨毒和畏惧，不断挣着许三多的手，想要后退：“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叔叔啊，是清洁公司的。”脸上挂着懒懒笑意，袁朗一步一步走近，“不过呢，也兼任医生。”说着，停在三步远处，唇角微勾：“专门医治的，就是你这样的病人。”
　　
　　林姐和晓彤俱是一惊！晓彤更是拼命想要挣脱许三多的钳制，带着哭腔向林姐大喊：“妈妈！我不要！妈妈！救我！”林姐愣愣地看着女儿。
　　
　　许三多听得不忍，却知道不能放手，他昨晚就该制住晓彤，不然科长也不会遇到危险。袁朗从铜箱里取出一张符：“先她带回去再说。”
　　
　　“——等等！”林姐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倏地架上高城脖子，“放……放了彤彤！否则我、我杀了他！”
　　
　　未料到这突发状况，袁朗与许三多皆是一怔。高城被捆成粽子不能动，只得苦笑：说起来，林姐会带这把刀，也是因为自己以前跟她说，女人总得带样东西防身，没想到……今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下得了手么？”袁朗停了动作，淡淡看向林姐，“你不是喜欢他，想跟他结婚么？”
　　
　　持刀架在高城颈侧的手微颤，林姐咬着唇，涨红的脸上带着决绝的神色：“我……我是喜欢高先生。但我、我只有彤彤一个女儿，我绝不能失去我女儿！”
　　
　　“林姐，我们不是要伤害晓彤，我们是在帮她。”许三多认真地看向林姐，言辞恳切，“我想你该明白，晓彤现在这状况，绝不是应有的。”看向晓彤，眸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就算不死，但这样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袁朗下意识看向许三多，许三多感觉到他的注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林姐怔住，目光落在晓彤溃烂的脸上，持刀的手停在那儿，犹豫不决。
　　
　　“妈妈！”晓彤突然大叫，似是惊醒了林姐，那本来偏离高城脖子几厘米的刀又立刻架了回去。晓彤使劲儿挣着许三多的牵制，恶狠狠地冲林姐大喊：“妈！他们是坏人！是在骗你！他们想分开我们母女！如果我被带走，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林姐眸中一震，手中的刀瞬间擦上了高城颈侧，浸出血痕，近乎绝望地冲对面二人吼道：“放开我女儿！不然我杀了他！我说到做到！”
　　
　　袁朗和许三多对看一眼。林姐握刀又贴着高城脖子朝肉里紧了几分：“快点！放开彤彤！”
　　
　　“我知道了。”许三多咬咬牙，缓缓松了手，晓彤立刻甩开他的钳制，狠狠瞪了许三多一眼，然后立刻转身向门口跑去。林姐松了口气，在神情懈怠的瞬间，高城忽然侧身，猛地撞向林姐，林姐毫无准备，被撞得大大踉跄了几步，许三多神色一凛，倏地出手在她手腕一劈，夺下折叠刀！
　　
　　“——啊！”就在此时，门口方向突然传来晓彤的惨叫声。林姐惊得大叫一声：“彤彤！”，接着便忘了周遭还有正在对峙的人，跌跌撞撞向门口跑去。袁朗冲许三多偏了下头，示意跟上，然后也向门口走去。许三多连忙就要跟去，身后被捆成粽子样的高城急忙叫住他：“许三多！”许三多一愣，抄起掉在地上的折叠刀，几下挑断高城身上绑的绳子，高城气急败坏地将那些断掉的绳子扔开，猛地蹭起身，却因捆太久腿麻了，脚下一僵就要倒栽葱，幸亏许三多眼明手快过来扶住，小肩膀架在他胳肢窝下，才算把这体格壮他两倍多的高城给扶住了。
　　
　　许三多就这么支着高城，快步挪到了门口。袁朗听到脚步声，回头瞄见许三多几乎像是被压在高城怀里时，不太痛快地眯了眯眼。
　　
　　离大门一步远处，红色的小孩背带裙掉落在地，浸着一滩黏稠的黄液，散发着阵阵恶臭，覆盖其下的，是根根白骨，蛆虫从头骨的眼、鼻、耳处蠕动着爬了出来……
　　
　　林姐跪坐在旁，愣愣地看着眼前景象。高城腾地伸手捂住嘴，脸上发白。许三多脸上神色从惊讶渐渐转为悲悯的平静——结束了，她终于从不死的噩梦中……解脱了。
　　
　　地板上有什么东西衬着灯光在闪，似是水渍。许三多定睛一看，忽地睁大了眼——那竟是用某种透明液体写成的梵文咒语，竖着排下来，从门前向屋内延伸，而那堆尸骨融化的地方，正位于咒语中心。
　　
　　“进屋前，我在这里布了‘光明真言’。”袁朗从裤袋里摸出一只雕有金龙纹的黑色钢笔，摘下笔帽，随手抛给许三多，“本想把她带回去，用更适合面向儿童的方法解除活尸状态……可惜突然搞出那样的意外，只能靠这预设的伏线了。”
　　
　　许三多一手扶着高城，一手接住那钢笔，细细观察，指腹放到笔尖轻轻摩挲几下，划出一道透明水迹，透着藏檀木香。
　　
　　从铜箱中取出医用手套戴上，袁朗弯腰在白骨堆和黏稠黄液中翻找片刻，捻出一颗玲珑珠子，桃木所制，只有坠饰般大小。用白色方巾细细擦净后，走到林姐面前，蹲下，注视着她：“林女士，我想你也知道，你的女儿，晓彤，之前只是被困在尸体中苟活。现在我用‘光明真言’化了她的活尸之身，将魂魄封在这镇魂珠内。等我回去替她净了恶鬼戾气后，就送她去轮回。”
　　
　　高城靠着许三多，愣愣地听着袁朗的话，目光移到那堆化尸上，胃里仍有些难受，但此刻更发涨的是脑子——他高城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中学时代还曾将一个骗钱骗到祁莲大厦来的神棍给打了出去，但今天发生的一切，却让他已成型的观念受到极大冲击……低头看向许三多，却见许三多神色平静，只是有些悲伤地看着林姐和晓彤的化尸。想起他刚才来救自己的情景，这小子没有任何惊讶或怀疑，像是早知道了这些事；那细胳膊细腿儿的，居然能跟变异后的晓彤抗衡！——没来由的，突然想起之前查章裕的案子，许三多给出了黄程彰的线索，但却死不告诉他来源……揉了揉太阳穴，高城觉得脑子有点糊。
　　
　　林姐愣坐在地板上，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袁朗说的话一般，只是直直盯着那堆化尸。良久之后，忽然伸手探向那堆白骨。袁朗连忙制住她的手腕，谁料在他碰到林姐的瞬间，林姐像挨了刀子似地惨叫起来，惊得袁朗反射性地收回手。就这刹那间，林姐一下扑过去，抓起那堆白骨，连带女儿生前穿过的红色裙子，一并抱住，紧紧护在怀中，闭着眼，将头埋入那堆化尸中，肩膀瑟瑟发抖，像是自言自语般不停喃喃道：“彤彤……彤彤……妈妈在这里……彤彤……”
　　
　　周围三个男人全都愣住。头顶上，白炽灯亮得刺眼；桌边那几只蜡烛，仍在摇曳出忽明忽暗的光；安静的室内，只有林姐抱着那堆枯骨，紧紧揪着女儿的衣物，失了神志般呢喃：“彤彤……彤彤……妈妈爱你……妈妈给你找个爸爸……我们一家人一起生活……”
　　
　　袁朗叹了口气，不忍再看，站起身，将镇魂珠收入铜箱，整理着带来的器具。
　　
　　许三多感觉到高城揽在自己肩上的手攥握成拳。他抬头看向高城，高城紧紧注视着林姐的背影，沉了脸色：“……许三多，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许三多嘴唇动了动，没答话。
　　
　　“别蒙我啊。”高城松开拳，改为握住许三多的肩头，力道有些过大，“什么妖魔鬼怪也好，怪力乱神也好，都别再瞒着我了，我要知道真相！”说着，看向许三多，“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也好，我一定要查清这件事！”
　　
　　许三多望向高城，他不是没见过高城认真的样子，但此刻的他，却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魄力，以及……可以信任的感觉。
　　
　　“……嗯。”许三多轻轻点了点头，迎上高城的目光，“我们一起吧。”
　　
　　闻言，袁朗回头看向二人，目光定在许三多身上停驻良久，然后敛了眸子。
　　




第 15 章

　　按了按俩内眼角的晴明穴，许三多难得感到视疲劳，之前去医院问了晓彤最后一次人工洗肾的日期，这些天便一直在查林姐家的人脉经济往来状况，大堆资料在电脑里一一过滤整理，看得眼睛发涨，比六十年前在树林里点着火折子跟班长学识字还累。
　　
　　“——咕。”一声‘我肚皆空’的信号响起，众人掀掀眼皮，瞄向白铁军。
　　
　　“我怀念啊，我深深地怀念。”白铁军侧着头，脸搁在桌面玻璃压板儿上，有气无力道，“我是多么地想念你啊——钟水饺，夫妻肺片，还有水晶虾饺……”说着，哀怨地看向许三多，“许警官啊，你们家劳模袁先生，这几天咋不来关怀你了嘞？”
　　
　　一说到这关乎民生大计的问题，众人目光又唰地转到许三多身上。许三多脸上一红：“他、他这几天比较忙。”说完便把头又埋到电脑屏幕后，也顾不上跟白铁军研究关于“你们家”这词儿用来定义他和袁朗的关系是否准确。
　　
　　“回去记得告诉他啊，咱公安局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白铁军只觉眼前浮现出各种美食的幻影，是那般遥不可及，不禁无比心痛。甘晓宁从旁边旋过椅子来，胳膊肘支在白铁军背上：“老白啊，我觉得……没人想听公安局大门随时为他敞开这种话吧？”白铁军弓起背，一阵乱晃，试图将甘小宁的手肘顶下去，“那你说这语言艺术该咋升华嘞？”
　　
　　许三多窝在电脑后，笑着听二人插科打诨，没发觉自己因为想起袁朗而眸色温柔——没错，袁朗这段日子确实很忙，除了接订单除魔诛邪，还要为晓彤的魂魄持咒以消除恶鬼戾气，以至于最近都没在他面前出现过。但是，之前袁朗会来找他，也是因为接受了他的委托，而现在晓彤那事儿已经解决，似乎没了见面的理由……许三多突然发现，自己心底有些失落。两人在一起时，袁朗的那些亲密言语和动作，最初是令他感到无所适从；然而现在，却开始想念起这个人来……
　　
　　坐得太久，右肩有些发僵，探手过去捏了捏，让自己醒醒神，专注工作，别想太多。许三多将目前整理完的资料拷入U盘，起身离开位子，向科长办公室走去。
　　
　　科长办公室门没关，刚到门口，便看见高城皱着眉、抓着发荏、死盯着电脑屏幕。许三多忽然有点想笑，科长和自己一样不擅长这些“高科技”玩意儿，但这次似乎也打算卯上全力了。
　　
　　“报告。”许三多声量适中地喊了一声。高城没抬头，捞捞手，示意他进去。
　　
　　许三多走到高城办公桌前，将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科长，这是刚整理好的资料，你再看看？”
　　
　　“……许三多啊。”高城手支着脑袋，眼睛仍旧盯着电脑，没立刻去拿U盘，“那个姓袁的可靠么？”
　　
　　“科长，他叫袁朗。”许三多再次重复袁朗的全名，不明白为啥科长似乎和袁朗有些不对盘，“袁朗是驱魔龙族的传人，是天师一脉中最厉害的。我认为可以信任他。”
　　
　　“……”高城抬眼注视了会儿许三多，砸吧两下嘴，忍住什么没说，招手，“你过来。”
　　
　　走到高城那方，许三多弯腰靠近，顺着高城的目光看向电脑。
　　
　　“你看这个。”高城指着网上查到的结果，“那晚在林姐家，姓袁的说他布的阵法叫‘光明真言’是吧？。可这儿写的，喏——光明真言……若众生造十恶五逆四重诸罪，身坏命终堕诸恶道，以此真言加持土沙一百八十遍……尸陀林中散亡者尸骸上，或散墓上，遇皆散之……应时即得光明，除尽诸罪……”念完那几行拗口的字，高城往椅背上一靠，“我记得他当时好像只是拿什么笔在地上画了阵，也没念咒一百八十遍啊！咱们没交钱，这家伙该不会就搞个豆腐渣工程吧？”
　　
　　看着高城一副“可算抓着他把柄了”的样子，许三多忽地笑了，呲出白牙：“科长，我认识一位精通阴阳道法的老朋友。他曾告诉过我，所有咒语只是一个引领的法门，其根本还得看天师自身的修为。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不需太过依赖用于辅助的形式，也能达到咒语所指的效果。”说着，露出灿烂笑容，“我相信袁朗的能力。”
　　
　　高城一愣，悻悻地侧过头去继续盯着电脑，食指大力点着鼠标左键，把闷气都撒在无辜的高科技电器上——原本觉得他俩都是警察、都是科学唯物主义教育下成长起来的新一辈国家栋梁，他和许三多应该是站在一边儿的，他应该比那个什么天师更接近许三多……可是，从越来越多的事中发觉，自己似乎比曾经想象或认为的，更不了解许三多。
　　
　　许三多看看高城，又看看电脑，不知是不是又惹科长不高兴了，弯腰蹲在高城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在这尴尬的当口，忽然包里手机震动起来，连忙向高城道：“对不起，科长，我接个电话。”见高城点头，便站到窗边，摸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喂？”
　　
　　高城手撑着脸，五指搭在脸上，眼珠瞟向同一边，从指缝间朝窗前瞄过去——只见许三多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便弯了眉眼，转成被春风温暖了心灵的神色——没听许三多开口，高城却直觉认为电话那头正是袁朗，心里也莫名烦躁了几分。幸而许三多没以那副表情再继续刺激他，而是渐渐转为严肃模样。
　　
　　“……好，我知道了……嗯，一定会去的……嗯，对……好，今晚12点见。”许三多连连应着。高城坐在电脑前却几乎跳脚：这……这这这是干啥啊？定约会的日子？还约在晚上12点？！
　　
　　“嗯，再见。”许三多挂了电话，转向高城：“科长——”
　　
　　“——不准！”高城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盯着一脸莫名的许三多，火气直冲脑门儿，“许三多啊，不是科长说你，这么大个人了，得有点儿危机意识！”瞪着更加不解的许三多，鼓着气继续，“三更半夜单独跑去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家里是很危险的！你明不明白？”见许三多还愣在那儿，高城真觉得火气都冲得头都疼了，这木头！
　　
　　“那个，科长。”许三多愣了半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指指右手握着的手机，“袁朗他……”见高城就要炸毛，连忙一鼓作气道，“袁朗说今晚12点送晓彤去轮回，问咱们要不要同去送她最后一程？”
　　
　　这次换高城怔住。许三多以为他对上次差点儿遇害的事还有心理阴影，连忙道：“科长，不勉强，就我去也行。”
　　
　　“——我要去。”高城回神，挥手止了许三多的话头。即使上次差点儿挂掉，他却仍然担心晓彤；而且更让他愤怒的，是将晓彤变成活死人的幕后黑手。
　　
　　看着高城认真的模样，许三多明白他的心思，不禁有些宽慰：科长如同他所想的一般，是个很好的人。于是抬手一敬礼：“科长，我先出去了。咱们下班一起走吧。”
　　
　　“嗯。”高城颔首，看着许三多转身出门，目光从他的背影移至握着手机的右手——即使如此，科长我仍然认为，让你一个人三更半夜跑去一壮年老爷们儿家，还是太危险了。




第 16 章

　　夜里11点半，高城和许三多换了便装，出现在锦官新苑社区大门前。迎着保安警惕的目光，二人一同出示警官证，然后在保安惶恐的注目礼中，畅通无阻地进了小区。
　　
　　许三多凭着绝佳记忆力，领着高城东走西拐，加上警校训练出来的行进步速，一会儿便到了11栋。
　　
　　进了电梯，看着许三多熟门熟路地按下“33”的按钮，高城手插在裤袋里，盯着身旁的小个子，语气有点儿硬：“常来这儿？”
　　
　　“没。”许三多站姿挺拔，即使在工作之外，似乎也没有过于放松的习惯，“第二次来。”
　　
　　“哦。”高城应了声，不再说话，倚着电梯后墙，得了答案心里却又绕了个弯、打了个结：只来过一次，你就把他家记这么熟？
　　
　　二人安静地站着，待电梯停稳后，门一开，许三多先跨了出去，回头冲高城道：“科长，这边。”高城点了下头，跟上前去。
　　
　　行至右方走廊尽头，瞧见那在白炽灯下愈发银灿灿的招牌“灵灵堂清洁公司”，高城暗啐了一口：“俗气。”许三多笑笑，抬手按了门铃。
　　
　　电铃刚响过两声，门开了。袁朗一身黑色休闲衬衫出现在二人面前，目光扫过高城然后落在许三多脸上，眸中漫上笑意：“进来吧。”
　　
　　许三多点头，不自觉地也露出笑容。高城侧眼看他：许三多在袁朗出现的那一瞬间……竟放松了下来。
　　
　　关上门，进到会客室。袁朗指指沙发：“坐吧。”高城看向许三多，许三多拉拉高城衣袖，领着他一起坐下。
　　
　　袁朗站在茶几前，负手看着二人：“晓彤被封在镇魂珠里已满四十九天，光明真言已经净化了她的恶鬼戾气，现在是时候送她去轮回了。”说着，转头看看墙上挂钟，“今晚子时，我会打开地府通道，请鬼差来接她。”回头望向二人，唇角微勾，“两位决定好了吗？是否要参与这个过程，看着晓彤‘上路’？”
　　
　　“别磨磨唧唧了。”高城不耐烦地打断他，“人都来了，还能没决定？”许三多暗暗扯了扯他衣袖，高城翻翻白眼，压下火气。
　　
　　“林姐现在进了医院，虽然神智不清醒，但她肯定心里是记挂晓彤的。”许三多看向袁朗，认真道，“我们替她看着晓彤上路，回去再说给她听，不论她能不能听进去，总是一个安慰。”
　　
　　袁朗颔首：“那就——开始吧。”话音未落，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眼药水儿瓶，在顶上一按，立马喷出药水，溅到许三多和高城眼睛里。
　　
　　高城胡乱揉揉眼，转头一看身旁，见许三多捂着眼似是不舒服的样子，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怒瞪向袁朗：“你干什么？！”
　　
　　“这是牛眼泪。”袁朗晃晃手中药水瓶，闲闲开口，“普通人天眼未开，不喷上牛眼泪，是看不到阳界以外的任何东西的。”说着，绕过茶几走到沙发前，伸手扣着许三多的下巴让他抬起头，另一只手轻轻擦过许三多的眼角，冲他笑笑，“抱歉啊，我刚忘了你即使不用这玩意儿也能看见灵体的。”
　　
　　对方略显粗糙的指腹贴在自己下颚、眼角，许三多睁开眼就正对上袁朗近在咫尺的笑容，没来由地便红了脸。
　　
　　听他俩说着自己不懂的‘往事儿’，又见许三多这副害羞模样，高城心里瞬间又结了疙瘩，一把扒开袁朗的手，口气犯冲：“该开始做正事儿了吧？下次再弄什么玩意儿，麻烦你先吱一声，不然和袭警没两样！”
　　
　　“科长，这还不足以构成袭警吧？”许三多想起文件列表中的条例，认真向高城分析，结果被高城一瞪，立马噤声。
　　
　　袁朗倒不在意：“行，时间差不多了。”说着，冲许三多勾勾手指，“跟我进来。”许三多正要起身，却被高城拉住。许三多不解地看向高城，却见高城戒备地盯着袁朗。
　　
　　“科长同志，小民只是想让许警官帮我拿些东西布阵，毕竟我们这儿是小本经营，连助手都请不起的。”袁朗有些好笑，“我就算真想对他做什么，也不会不分时间场合吧？”
　　
　　许三多尴尬地红了脸。高城心里暗骂“你刚才不就直接对许三多动手动脚的么？！”，却也只得松了手，放开许三多。
　　
　　“科长，别担心。”许三多轻声安抚高城，然后起身跟着袁朗进了内间儿。高城搓搓手，有些不放心地坐在沙发上等待。
　　
　　出了外间，里边儿是条长长走廊，袁朗开了左方第一道门，领着许三多进去——房间里陈列着各式法器；檀木香案上，坐北朝南供奉着西方三圣像，从左到右依次为观世音菩萨、主尊阿弥陀佛、以及大势至菩萨。
　　
　　袁朗在香炉里上了三支香，然后躬身三拜。接着，从放在三圣像前的红色小盒子里取出镇魂珠，指指旁边书架：“左边数过来第七列、第五格，帮我拿一下。”
　　
　　“嗯。”许三多走过去，按照袁朗说的，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长形红木盒子，拿在手中一量，长度约有六十公分，“这个？”
　　
　　“对。”袁朗笑着点了下头，“走吧，去客厅。不然你们科长恐怕要把我这儿给掀了。”
　　
　　许三多有些不好意思：“科长他人不坏，就是脾气急了点儿。平常也很护我们。”
　　
　　袁朗走到门边，一手护着镇魂珠，一手握上门把：“你跟他——”
　　
　　“什么？”许三多手持红木盒子跟上前。
　　
　　侧头看看许三多坦然的样子，袁朗笑笑：“没什么，走吧。”
　　会客厅里，高城果然一副焦躁的样子，在看到许三多出来后，立马站起身。许三多向他点了点头，高城才静下心来。
　　
　　示意许三多将盒子放到茶几上，袁朗打开红木盒，从里面取出一副明黄色卷轴，展开来铺在大理石地板上，那竟是一张锦制阵法图，上面写满梵文，呈圆状螺旋指向中心。
　　
　　“这是地藏轮回图。”袁朗俯身将镇魂珠放在阵法中心，又从办公桌上拿过早已准备好的八盏雕刻成莲花底座的长明灯，依序放在轮回图八个角上。准备妥当后，走到墙边，手搭上顶灯开关：“开始了。”说完，屋内灯光倏地灭了。
　　
　　待眼睛适应黑暗后，高城和许三多按袁朗指示，站在离阵法五步远处，看着袁朗掏出银制打火机，点亮八盏长明灯——在长明灯火光连成一个圆的瞬间，镇魂珠中释出一缕暗绿幽光，化作小孩灵体，正是晓彤的魂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高城仍难免有些吃惊，一时怔住。许三多察觉后，悄悄握住高城的手。温暖的触感，让高城腾地回神，看向许三多，瞧见对方清澈的眸子后，心里终于渐渐平静。
　　
　　晓彤的魂魄站在轮回图中央，似乎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就垂着头站在那儿。袁朗走上前，放轻了语调：“陈晓彤，今天是你上路的日子。你看，谁来送你了？”
　　
　　听到袁朗的声音，晓彤仿佛解了咒般清醒过来。缓缓抬起头，转身望向高城和许三多，愣了下，似是有些不敢相信：“……高叔叔？……许叔叔？”
　　
　　“晓彤。”高城和许三多上前一步，几乎同时出声招呼她。
　　
　　眼中漫上水雾，晓彤哽咽出声：“我……我以为……我以为你们一定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不会的。”高城弯腰与晓彤平视，向她释出微笑，“我不是说过么，不论当不当你爸爸，我都会一样疼你、关心你。”
　　
　　“对不起……对不起……”晓彤捂住脸，哭出声，连连道歉。褪去恶鬼戾气、恢复人性的她，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孩。许三多和高城有些手足无措，不能碰到灵体，只能站在对面连声安慰她：“晓彤别哭，别哭。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时间差不多了，该上路了。”袁朗出声打破僵局，将念珠绕在手掌心上，“陈晓彤，你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晓彤渐渐止了哭声，抬起头，声音还带着鼻音：“我……我担心我妈妈。我走了，就只剩妈妈一个人了……”
　　
　　“晓彤，你妈妈现在住在医院里，医生会帮她康复的。”许三多此刻心里也有点儿难受，“我们会经常去看望她的。”高城深吸了口气，硬压住鼻酸的感觉：“晓彤，你安心上路。一切有高叔叔在。你妈妈有什么事儿，我一定会帮她的。放心吧。”
　　
　　晓彤点点头，擦擦眼泪，努力露出笑容：“……谢谢你们。高叔叔，许叔叔。”说完，转向袁朗，“袁叔叔，请送我上路吧。”
　　
　　袁朗微点了下头，走到轮回图东面站定，转动手中念珠，开始念诵‘地藏超度心经咒’。长明灯灯光映照中，晓彤幽绿色的魂魄闭上眼，静静等待。许三多和高城也默默在心中为晓彤祈福。
　　
　　不出多时，轮回图西面那盏长明灯忽然向上窜起火光，一直连到天花板。火光逐渐分开，像打开一扇门般。接着，一位身着米白色中式长衫的青年从里走了出来——
　　
　　“又送人轮回啊？”青年面容俊秀，细长的凤眼看向阵法中心的晓彤，“最近因外力流离在世间的魂魄似乎越来越多了。”
　　
　　“是啊，所以只有靠我们这些混饭吃的，人工操作了。”袁朗耸肩笑笑，侧头瞟见一脸惊讶的许三多和高城，指着青年道，“这位是鬼差，专门负责接引魂魄。也就是你们常说的，牛头马面。”
　　
　　高城一愣，不敢置信地看向白衫青年：“——牛头马面？他、他明明是个正常人的样子啊！”
　　“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不过都是在不同时代，我们出现在人间的不同化身罢了。”青年微微一笑，整了整衣襟，“时代越来越进步，人却越来越胆小。为了不在引领亡魂时吓到他们，地府现在都要求鬼差以平易近人的新形象现身。”
　　
　　高城张着嘴愣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却隐隐有些想笑——想起小时候看片儿，看到黑白无常什么的，总是害怕。而现在看来，那些旧意识里认定的观念，似乎越来越站不住脚。
　　
　　“时候不早了，带这孩子上路吧。”袁朗绕着念珠的手搭上晓彤的肩，触到她的魂魄时竟像触到实体一般，“过了子时便不应时了吧？”
　　
　　鬼差看向袁朗，微微一笑：“袁朗，你知道么。其实这个孩子，并不符合地府入境规则的。”
　　
　　袁朗微怔：“什么意思？”许三多和高城也担心起来。
　　
　　“陈晓彤，死于2007年4月23日。”鬼差看向晓彤，“死亡当日，有人抽去她的生力，并注入冤孽血以代替，让她成了活死人。”
　　
　　“冤孽血？”袁朗皱眉。
　　
　　“生死簿上没有详细记载这一项，据判官说，是查不出来。”鬼差摇摇头，“只是这冤孽血蕴含太多怨气、秽气。若非你以光明真言为她超度七七四十九天，她是不能入轮回、只能徘徊世间变作孤魂野鬼的。”
　　
　　“……这是什么血，竟然让她差点不能轮回？”袁朗摸着下巴，沉吟道。
　　
　　“晓彤，你还记得那天在医院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许三多一算，4月23正是晓彤最后一次去医院的日子。
　　
　　晓彤转过身：“那天……妈妈带我去做治疗。后来遇到个五个大哥哥大姐姐。他们说可以把我的病治好，就给我打了针。然后我就真好了！”说着，有些苦闷地皱起小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又病了，然后……然后就变成那样了。”
　　
　　八岁小孩的讲述虽然不够清楚，可却让三人得到一个信息：给晓彤注入冤孽血、导致她变成活死人的，正是那日在医院遇到的这五个人！
　　
　　“晓彤，你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是干什么的么？”高城努力诱导她回想，想要获得更多线索。
　　
　　“不知道。”晓彤摇摇头，“我只记得其中一个大姐姐长得很漂亮。她人很好，还会给我讲道理。她说……她说……”努力想了想，“她说他们是神的使者。”
　　
　　高城和许三多对看一眼，暗暗记下这条线索。袁朗不屑地扯扯嘴角：“神的使者？我倒想知道，这冤孽血究竟是什么，居然能让地府轮回不收她。”
　　
　　“会不会是……”许三多顿了顿，“——僵尸？”
　　
　　袁朗神色一凛。鬼差看向许三多：“这我不能下定论。不过，照这情形来看，并非没有可能。毕竟僵尸就是被天地人三界摒弃在六道众生之外的存在。”
　　
　　目光停驻在许三多身上，袁朗微眯了眸子：“……许警官，你似乎一直都对僵尸很感兴趣？”
　　
　　许三多一怔，避开眼：“不是。我只是……只是以前听铁叔说起过。”
　　
　　“难得见到个不怕僵尸，还对僵尸感兴趣的人类啊。”鬼差指着袁朗，向许三多笑道，“那你可找对人了。这家伙，是驱魔龙族第四十七代传人。驱魔龙族是邪道妖魔的克星，更是以诛除僵尸王将臣及其徒子徒孙为己任啊。”
　　
　　许三多侧过头，对上袁朗的目光，轻声道：“我知道。”袁朗看着许三多，目光中多了丝探究。
　　
　　“时辰到了，我不能多留。”鬼差牵住晓彤的手，向她安抚地微微一笑，“我们该上路了。”
　　
　　晓彤点点头，随鬼差走向长明灯火光的入口。在那火光之门关闭前，回头看向高城，仍有些不舍地告别：“高叔叔……再见。”
　　
　　高城抹了抹脸，冲晓彤用力挥了下手。连至天花板的火光逐渐下降，最后湮灭在长明灯的莲花底座中。
　　
　　“——啪！”袁朗按下顶灯开关，屋内瞬间又亮了起来。
　　
　　高城还有些出神地看着那盏长明灯，喃喃道：“希望下辈子……晓彤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能活得更快乐……”
　　
　　袁朗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铺展的地藏轮回图和长明灯：“你这希望，实现的几率不大。”
　　
　　高城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袁朗将轮回图裹成卷轴，放回盒中：“这世上最公正的判官，是‘因果’。人今生种种作为，都是来生一切‘果’的‘因’。”将八盏长明灯拾回桌上，“即使陈晓彤这辈子只有八岁，但她今生连杀六人。所造的‘业’，都会在因果轮回中报应到自己身上。轮回做人，是前生积德。她这一世造了这么多孽，下一世做人是不可能了。也许会堕入饿鬼道，也许会投胎至畜生道，而且……还会死得很惨。这些，都是逃不掉的报应。”说着，转过身，目光平静，不带一丝情绪，“审判人的不是鬼神，而是人自己所做的一切。”
　　
　　高城愣住，双手渐渐握紧成拳：“……那你的意思是，连晓彤这辈子生病，也是前生造的业？”
　　
　　“科长同志。我想你们警察平日除了喝酒打牌，也该好好了解了解《三世因果经》一类的书。‘因果由己造’，早日明白这个道理，也好少造孽。”袁朗冷冷看了高城一眼，拿起红木长盒，向内间走去，拖着漫不经心的调子念出经文：“富贵皆由命，前世各修因……今生聋哑为何因，前世恶口骂双亲……今生多病为何因，前世杀生害命人……毒药死者为何因，前世药物毒众生……万般自作还自受，地狱受苦怨何人？莫道因果无人见，远在儿孙近在身！”
　　
　　许三多望着袁朗的背影，不自觉地轻声接续：“……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高城低头看向他，许三多微微一笑，目光中带了些怀恋：“小时候爹不常在家，奶奶带我长大……那时候，常听她念这《三世因果经》。”
　　
　　高城微怔，这是第一次听许三多说起家里的事。看着他沉浸在回忆里的模样，攥紧的拳终又缓缓松开。
　　
　　……
　　
　　从袁朗家出来，已经是凌晨两点半。高城和许三多坐在出租车里，都没说话。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闪逝的夜景，高城暗叹了口气——束缚人的是命运，然而却有多少人明白……造就这命运的，其实正是自己？……




第 17 章

　　七月雨，来得急。早上出门还苍蓝放晴的天，转瞬便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粒像子弹一般冲击大地。街上出租车一会儿便载满了客，人行道上撑起花花绿绿的伞，在熙熙攘攘的来往中不时擦过对方，渐起细细的水珠。
　　
　　一栋新建的浅黄色高楼，矗立在闹市区上东方向的大道旁。进进出出人不少，其中看起来像工作人员的男男女女，都穿着胸口印了红色LOGO的白T恤，撑着透明环保印花伞，个个脸上挂着笑容，给人清爽亲切的感觉。
　　
　　许三多站在大门外，撑着墨绿色的伞，安静地看着楼下的金字招牌——“曙光义工联盟”。他今天穿了件海蓝色运动衫，圆领短袖，外加磨得发旧的牛仔裤，显得更加稚气，看上去像个高中生。
　　
　　“——你好。”悦耳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许三多回头望去，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看来二十出头的女孩正微笑着注视着他。
　　
　　“我看你在这儿站了很久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女孩温柔地笑着，像在安抚极易受惊的小动物，透着耐心和关爱，“既然都到了我们义工联盟门口，有什么困难不妨说说，大家一起帮你想办法？”
　　
　　许三多看着女孩，眸子清澈，目光平静无波，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女孩等他回答，等到笑容僵在脸上、气氛开始变得尴尬，这小家伙也没答腔。
　　
　　就在女孩准备放弃时，许三多目光移到她胸前的红色LOGO，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终于抬头：“我有些事儿不明白，想问问。”
　　
　　女孩松了口气，再度挂上温柔亲切的微笑：“那别光站在外面，进去坐吧。”说着，很自然地牵住许三多的手，时机抓得刚好，像是训练有素的方式，不仅不会让人感到唐突，甚至还让人安心，“有很多来我们这儿咨询的人，都像你这个年纪，总有很多烦恼。也许不能说给父母朋友听，也许只能独自苦恼，这确实会让人感到孤独、感到难受。不过没关系，我们会帮你的。”说着，冲许三多粲然一笑，“因为我们都是你的——‘朋友’。”
　　
　　跟着女孩进了一楼大厅，许三多不动声色巡视四周。里边儿空调温度适中，褪去了屋外大雨的潮湿闷热；简洁清雅的白色装修，加上绿色吊盆植物，错落有序地划分出各个咨询区；其中胡桃木的长形茶几，搭配米色沙发，让人倍感温馨。除了忙进忙出的工作人员，来这儿的客人年龄层分布极广，有十四五岁的少年，有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女，甚至还有年逾古稀的老人……每位客人都至少有一到两名义工陪同，毫无设防地说着自己面临的问题，各个都是完全放松的神态。
　　
　　女孩将许三多带到主咨询处，跟前台用电脑确认目前得空的义工。许三多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目光缓缓扫过，看着那些来客或哭或笑的鲜活表情，跟生活中面对他人时的防备伪装截然不同。
　　
　　正在此时，传来极轻极慢的高跟鞋与地板接触的声音，前台四人注意到后，立刻回头微躬下身：“经理。”——许三多循声望去：一位身着黑色职业套装的女士正缓步走来，她身形颀长，画着棕色系淡妆，年纪看来三十多岁，面容称得上秀丽，透着干练却不会显得过分精明。
　　
　　朝行礼的四人轻点了下头，女人看向许三多，微微一笑，亲切而不失威严。名为经理，看上去却更像一位循循善诱的老师：“您好。”许三多礼貌地点头回礼：“你好。”
　　
　　领许三多进来的女孩，已和前台工作人员确认完毕，指着电脑和同伴说了什么，然后转向许三多，柔声道：“同学，我们安排了2479号义工来帮助你。他马上就来，请稍等一会儿好吗？”
　　
　　同学？许三多愣了下：我？。那位被称作经理的女士看了他一眼，向女孩摇头笑笑：“小赵，这位先生年纪可不比你小啊。直呼人家同学，未免太没礼貌了。”女孩睁大了眼看向许三多，一脸惊讶和不信。许三多微赧：“我二十五，已经工作了。”前台四人讶然！
　　
　　“人家第一次来，你们就如此失礼，这怎么行呢。告诉2479，不用过来了。”女人淡淡向四人吩咐，接着转向许三多，伸出手，姿态优雅，带着成熟女人特有的魅力和自信，“我是曙光义工联盟A市支部的负责人，张碧嘉。今天的咨询服务，请让我来为您答疑吧。”
　　
　　大概是没想到总负责人会亲自接待这个看似平凡的娃娃脸，前台四人对看几眼，压下好奇：“是。”
　　
　　“请跟我来。”张碧嘉引许三多走到一处靠窗的咨询区，刚落座，便有义工送上两杯柠檬水。许三多双手接过，道了声谢。那送水的小姑娘笑盈盈地瞧了他一眼，又向张碧嘉行了礼才转身离开。
　　
　　示意下属取来两份义工联盟的简介，二人隔着胡桃木茶几，张碧嘉坐姿礼貌性地略微前倾：“先生怎么称呼？”
　　
　　“许三多。”许三多扫了一眼搁在桌上的简介单，看向张碧嘉。
　　
　　“许先生。”张碧嘉点头，音调偏低，声线柔和，“您今天来曙光义工联盟，有什么想了解的么？或者……”目光转而更为柔和，带着母性包容的注视，“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许三多迎上张碧嘉的目光，眼里仍是清明平静：“其实，我是来道谢的。”
　　
　　“哦？”张碧嘉微侧着头，似乎对他的话很感兴趣。
　　
　　“我的侄女，陈晓彤，曾经生了很重的病，三天两头就得往医院跑。”许三多不太会说谎，也不懂得配合话语做出相应的表情或语调来增强说服力。他只会平静地看着对方，用那近似少年的嗓音平静地叙述，如同记录史实的旁白，却反而让一般人无法起疑，“后来四月的时候，她在医院遇到了你们这儿的五位义工，给她开了很特别的药，后来身体一下就康复了，我们一直很想感谢‘曙光’，我表姐也汇了款给‘曙光’，不过为了表示诚意，还是决定亲自来走一趟。”
　　
　　张碧嘉微笑着打量了许三多片刻，端起桌上的柠檬水：“许先生客气了，能给予他人帮助，是我们曙光义工联盟的职责所在。只是……”啜了一口杯中果汁，眸色仍旧柔和，“我们这儿的义工，的确经常去医院探望病患，给病人及其亲属带去安慰。不过，我们终究不是医生，并不会治病。许先生会不会记错了？”
　　
　　“我们一直心存感激，真的。”许三多摇摇头：“我表姐，林敏芝，确实在4月28号的时候，汇了两万块钱给‘曙光’。”说着，定定看向张碧嘉，“我表姐家里经济状况不算好，如果不是‘曙光’帮了我侄女这么大的忙，她也不会拿出这份存款来。”
　　
　　“许先生，很感谢您的表姐林女士能够拨出这笔善款支持‘曙光’。”张碧嘉脸上仍是那样柔和的淡淡微笑：“就是因为这世上有这么多善良的人、好心的人，大家一起帮忙、互相扶持，我们的社会公益才能坚持下来。”说着，放下水杯，坐正了身子，是比之刚才稍显疏远的姿态，“我想，您可能是理解错了。我们曙光义工联盟，是致力于社会公益、尽全力为大家排忧解难的一个团体。也许是我们的义工探病时，解开了陈小妹妹的心结，让她有了与病魔作战的勇气。许多医学实验证明，人的情绪乐观与否，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病情的康复。但要说到治病，我们这里确实没有这项服务。”说完，微笑着看向许三多。
　　
　　二人对坐桌边，安静地看着对方，都没有显出丝毫焦躁的情绪。良久之后，许三多敛眸：“对不起，也许是我弄错了。”张碧嘉微微一笑：“许先生快别这么说，您对‘曙光’抱着这么大的期望，也是督促我们做得更好的动力啊。”
　　
　　许三多从茶几上拿起一份简介：“这个，我可以拿回去看看么？”张碧嘉微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二人起身，张碧嘉跟在许三多后面，一路送他出了大门。
　　
　　撑开伞，许三多转向张碧嘉：“张经理，今天谢谢你了。”想了想，继续道，“如果以后我有什么问题，还能再来么？”
　　
　　“当然可以了，随时欢迎。”张碧嘉笑得仍是那般柔和，双眸却深深看入许三多眼里，“我想……许先生，可能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吧？”见许三多怔了下，双手交握在身前，微侧着头，声音柔得像母亲的摇篮曲，“如果希望有人聆听的故事，这里会有人一直陪着你。因为在这里，大家都是你的——‘朋友’。”
　　
　　“谢谢，再见。”许三多迅速低头道了谢，转身下了台阶，朝街对面走去，却能感觉到张碧嘉的目光一直胶着在自己背上。
　　
　　蛊惑人心的声音和说话方式，危险。
　　
　　看着许三多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张碧嘉才转身进了大厅，乘电梯上了五楼，开门进入办公室，刚在皮质旋转椅上坐下，刚才引许三多进来的女孩在门上轻叩两下，得到准许后，走到办公桌前，将一叠资料放下：“经理，这是上个月的‘公益’报告。”
　　
　　张碧嘉点了下头，接过报告翻看起来。女孩手背在身后，等待批复，似乎觉得这沉默气氛有些闷，忍不住起了话头：“今天来的那人居然二十五了，我看着还以为就十六七岁呢。”
　　
　　没有抬头，张碧嘉只嗤笑了声，那女孩觉出笑声中透着不屑，一时尴尬起来。
　　
　　“连这都看不出来，可见你们虽然‘获选’，却并没有真正达到‘获选者’的标准。”张碧嘉淡淡地看着女孩，“注意自己的言行，别和之前那个姓黄的一样，落得被‘处罚’的下场。”女孩背脊发冷，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椅子转了一圈，张碧嘉靠着椅背，看向窗外：“那个人，虽然外表看起来像孩子，但他眼里沉淀的东西，不靠时间，是累积不来的。”微眯了眸子，望着打落在窗上的雨：话虽这么说，但其实刚照面时，她也同样以为这不过是个普通少年，只因那瘦小的身形、长不大的娃娃脸、还有过于清澈的双眼……只是，那好似深海底域般平静无波的目光，却让她腾地想起了另一个男人。
　　
　　“要小心这个人，许三多。”张碧嘉转回椅子，手抚上鼠标，点开电脑文件，“4月23日，在光华医院和林敏芝、陈晓彤母女定下的‘合约’，他竟然知道。”
　　
　　女孩惊讶道：“这……这不会吧！钱酩她们那组做事很有分寸，不可能泄露给第三方。订立合约后也有给过签约人暗示——除了当事人，绝不再让任何人知道！”
　　
　　“可是，人家还知道林敏芝事后汇了两万给‘曙光’呢。”张碧嘉看向愣住的女孩，声音很轻却透着威严，“这段时间小心点，如果许三多再来，立刻通知我。”
　　
　　女孩神色一凛，微躬下身：“是！”
　　
　　张碧嘉盯着电脑，想起道别时的试探，轻轻勾起唇角：越把自己藏得深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越是脆弱，只要找准了那一点，即使是敌人，也照样能让他屈服——许三多，那个看起来发育不良的小鬼，想查什么就尽管来吧，我们也会找出你的弱点。
　　
　　……
　　
　　背街小道旁停着辆深灰色‘速腾’，许三多走到窗前，向车内的人点点头，然后拉开车门，收了伞，坐上副驾座。
　　
　　“如何？”驾座上，高城习惯性地掏出根烟，看看紧闭的车窗，又塞回烟盒中。
　　
　　“我见到了负责人，可她们不承认。”许三多拿过一只塑料袋，将还在滴水的伞装进去，“之前查到林姐银行账户转了两万到‘曙光’名下，可她们说这只是善款。”
　　
　　“放他妈的屁！”高城忍不住骂娘，见许三多看着自己，咳嗽两声，不自觉地肃整了形象，“林姐一个人养家，晓彤的病又拖了这么多年，家里早拮据得不行，好不容易存点儿钱，怎么可能突然就全掏出去？！”顺了口气，手搭上方向盘，“那黄程彰的事儿呢？”
　　
　　“我看他们防得紧，怕打草惊蛇，就没继续问。”许三多摇摇头，“但可以确定的是……曙光义工联盟的标志，和咱们从黄程彰寝室搜到的那张纸签一样。”说着，将领来的简介单递给高城，指着右上角的标志，“你看。”——红色的LOGO，外部如一只人眼，瞳孔则绘成太阳图腾，整张纸散发着银木樨的淡淡香气。高城皱着眉，盯着那图案半晌，忽然将它递还给许三多，揉了揉眼睛：怪异的感觉，越看越觉得像会被吸进去似的。
　　
　　许三多将简介对折后放入黑色男式挎包里。高城摇下车窗吐了口气，看看表：“快1点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许三多脸上僵了一下，高城却已经发动车子：“就这儿附近有家店，灌汤包很有名，我带你去试试。”
　　
　　瞥了一眼鼓鼓的挎包，许三多暗叹口气：就知道逃不掉，幸好带够了卫生纸，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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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来份灌汤包，一帖煎饺，二两牛肉面，凉粉儿凉面各一碗，多放辣椒少放醋！哦，对了，再拿碟香菜来！”一进店里找到位子坐下，高城就向热络招呼过来的店家一口气点了午饭。
　　
　　“好咧！”店主是个中年胖子，几根儿稀毛吹得蓬松，力图掩饰‘地中海’，手在染了油渍而泛黄的围裙上一擦，转向许三多，“高警官带侄子吃饭呐？小弟弟，你要点儿啥啊？”
　　
　　高城点了烟叼在嘴里，拼命憋笑。许三多是早已习惯这类误会，龇着白牙，平静地纠正店家：“老板，我是他同事。”
　　
　　“哈？！”老板吓得手一抖，差点儿把记录点菜的簿子掉在地上，挠挠没几根毛的后脑勺，讪笑道，“哎呀，这位警官同志看着真年轻啊，真年轻啊，年轻真好啊……”
　　
　　见老板尴尬得找不到话说，许三多笑笑，带开话题：“老板，给我烫一碗猪血旺吧。”想了想，一咬牙豁出去，“外加一两清汤面。”
　　
　　老板在簿子上记下，用“吃这么少，怪不得长不高”的眼神儿同情地看了看许三多，点着头走了。许三多也不介意，搬着凳子朝桌子坐近了些。
　　
　　高城叼着烟，拆了双方便筷，透过烟雾看见坐在对面的许三多，忽然觉得挺惬意——虽然名由是出来查案，但这可是两人第一次单独出来吃饭啊。
　　
　　将方便筷搁在空腕上，高城一手支着脸，一手夹烟，打量着正翻看菜单的许三多：短短的刺猬头；浅浅的小麦色脸颊，鼻尖顶着几颗不明显的雀斑；单眼皮下，眸子黑亮得让高城想起小时候玩过的玻璃弹珠；瘦小的个子，身体前倾时，可以从微敞的衣领中看见一片比脸白上许多的嫩皮肉……高城有些出神，直到烟尖儿的灰烫到手指才猛地回了神，在许三多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有些狼狈地扯过一截卫生纸擦擦手。
　　
　　“——看吧！千山万壑铁壁铜墙！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气焰千万丈……”手机铃声响起，许三多连忙弯腰去包里翻找手机，高城悄悄松了口气。
　　
　　“喂？”许三多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拿到耳边，表情先是惊讶，却带着更多喜悦，“袁朗？”
　　
　　高城顿了下，将烟递到嘴边儿，狠抽了一口，刨着后颈短荏，假装看门外，却竖起了耳朵听。
　　
　　“……吃饭？”许三多握着手机，看向高城，“我和科长正在外面吃呢，都点好菜了。……嗯，对，我们高科长。”
　　
　　高城叼着烟，有些得意：吃你大爷的饭，幸好老子抢先一步，哼哼。
　　
　　“……晚上？嗯，晚上有空。”许三多握着手机点头。高城被烟猛呛了一口，在烟缸里捻灭烟头，正想说‘我临时决定咱们晚上局里聚餐’，却见许三多拿下手机看了眼屏幕，冲电话那头道：“有插拨，是铁叔……嗯，那你等等啊，我先跟铁叔说。”接着便按了键，重新接起电话，“喂？铁叔。”
　　
　　高城拨弄着筷子，无聊地瞟向门外，心里正琢磨着铁叔是谁，忽然对面许三多猛地站起身来，‘哐！’地撞翻凳子！正想问许三多你这是咋了，却见许三多包也不拿，握着手机冲出门去，一阵狂奔没了影儿！
　　
　　高城愣了会儿，回神，立马掏出手机按下许三多的号码，铃声拖着长长调子反复响了数遍，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高城不甘心，又打了几次，许三多那死小子竟就是不接电话。
　　
　　心里着急，哪儿还能安心坐下吃饭，高城起身冲里间儿老板喊了声：“老板！我们的菜不用上了！我现在得走了！”
　　
　　老板抹着围裙出来，一脸的不乐意：“面都要起锅了，这才说不吃啊？”
　　
　　高城心里急，不想跟他多扯，掏出一张毛大爷拍在桌上：“够了吧？！”说着便提起自己和许三多的包，追出门去，也不管老板在后面喊着：“多了多了！找钱给你啊！”……
　　
　　开门上车，高城把包往后座一扔，猛地拉过门关上，钥匙一插，点火，脚踩离合器挂档完毕，松了离合器，一蹬油门儿，上路！
　　
　　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捏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打一次许三多的电话，可那小子却一直没接，高城心急地一边开车一边沿途寻找许三多的身影……也不知隔了多久，再打许三多电话时，竟发现他关机了！
　　
　　高城气得将手机往副驾座上一摔——许三多！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着急，更多的是担心，因为当时那小子的表情，就像绝望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 18 章

　　“三多，上次你托我找的人，还没找到。”
　　
　　“不过，我这儿得了条线索，也许你用得上。”
　　
　　“我让地精在这世上搜寻的同时，也让鬼差帮着找人问。”
　　
　　“能和鬼差对话的，只有死人或将死之人。”
　　
　　“他们在西区医院找到了一个人。”
　　
　　“是个老八路，90多岁了。抗战那会儿，属贺龙麾下的120师359旅。”
　　
　　“做到连长前，他当班长时带过两个兵，两个他最操心的兵。”
　　
　　“一个叫伍六一，一个叫许三多。”
　　
　　“可是，在百团大战反击日伪军的扫荡那会儿，这两个兵失踪了。”
　　
　　“大家都说他们被炸死了，连尸体都找不着。可他不信，他一直在找，也一直在等。等到现在90多岁了，在医院病床上插着输氧管，还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等。”
　　
　　“不过，今日酉时，他阳寿将尽，鬼差会来引他过奈何桥，去轮回。”
　　
　　“你要趁现在去见见他么？”
　　
　　“这个人，叫史今。”
　　
　　……
　　
　　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从灰蒙的天空不断坠落。虚掩的窗，紧闭的门。空气无声地流动，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房里，注视着病床上安睡的老人，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似是察觉到房内的动静，悠悠转醒，却仍闭着眼，因鼻间带着氧气罩，有些模糊不清地开口：“……是医生吗？”
　　
　　床前的人没有答话，仍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老人沉默了会儿，轻轻牵动唇角：“……是来接我走的人么？”胸膛微微起伏，努力地呼吸，“可是，我还没有等到那两个家伙。我……还不想走。”
　　
　　静立的人眸中一动，缓步上前，在床边跪下，微颤地伸出双手，握住对方苍老而细褶满布的手：“……班长，是我。”
　　
　　老人缓缓睁开眼，半眯着眸子，调整着视线焦距，想要分辨来人的模样。
　　
　　“班长，史今，史班长。”单眼皮下，乌黑的瞳孔漫上水雾，“是我，三多，许三多……我来看你了。”
　　
　　年老浑浊的眼，看着床前模糊的人像，史今笑了，笑得咳嗽出声：“……别骗我了。三多啊……他要是活着，也该和我一样老了。你……你的声音，确实和少年时代的他……很像。”
　　
　　“班长，我是三多。”许三多低下头，把浸出的眼泪擦在手背上，“我是被僵尸咬了，所以才会不老不死，活到现在。”
　　
　　“僵尸？僵尸。”史今笑得有些喘不上气，“你要真是僵尸，怎么不……不咬我一口，让我也……死不了？”
　　
　　握紧史今的手，许三多摇头，声音微哑：“……不死，未必是一件好事。”
　　
　　病床上的老人有些疲惫地阖上眼：“可是……不死，起码我可以一直等……终究会等到他们来找我……”
　　
　　许三多埋着头半晌，咬牙，将哽咽压回去：“是不是……等战争结束后，咱们一起去我家乡，去田里打麦子、捉泥鳅？”
　　
　　史今猛地睁大了看不分明的眼，直直盯着许三多。
　　
　　“那时候，咱仨约好的……等战争结束了，我就带班长和班副去咱河南老家，去看看那儿有多漂亮。”眼泪滑过脸颊，在下颚聚成水珠，滴落手背，许三多哑着嗓子，轻声道，“伍班副说，他要带咱们去放烟花……不是漫天的炮火，而是真正的烟花……我说我从没见过烟花，你就摸着我的头，告诉我……烟花，在天边一朵一朵地绽放，可漂亮了……班长，你，还记得吗？”
　　
　　“……三多？真是三多？”史今眸中震动，隔着氧气罩，不停地重复询问。
　　
　　“班长。是我，真是三多。”许三多握着史今的手，让他摸索上自己的脸颊，眼里溢满水雾，又紧紧闭眼将那泪水挤落，他要看着这个人，清清楚楚地看着他，明明白白地永远记得他，“六十年前……我和伍班副都被僵尸咬了。我们……我们变成了要吸人血才能活的怪物。”脑海中闪过命运突变的一夜，心痛如绞，“我怕，班副也怕……所以我们走了，没跟你说一声就走了……”深深埋下头，“对不起……班长。”
　　
　　“三多……别哭，别哭。”苍老的声音，透着熟悉的温柔，史今捧着许三多的脸，摸索记忆中的轮廓，“……傻小子……不论你变成了什么模样，只要你的心……永远和过去一样，就不用害怕。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要你的心不变，在班长心里，你永远，是我认识的那个许三多……”
　　
　　许三多咬着牙，死抿着唇，重重点头。在史今面前，这个把他带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兵的人面前，纠结了六十年的恐惧，全都烟消云散——当年，他和伍六一因为害怕而离开。可如果……他们能对史今，这个最重要的人，再多一分信任，选择毫无隐瞒……是不是，就不会虚度这六十年？是不是，就不会到头来只剩遗憾和孤独？
　　
　　“三多，班长现在……是不是可老了？”细瘦的手指，如枯柴一般，抚过许三多的眼角，却留下让人安心的温暖，史今望着许三多，目光柔和如初，“比不上从前……不够帅了，让你看着难过了，是吧？”
　　
　　“……六十年了，班长。”在史今面前，许三多永远不会说谎，“但是……不论多少年，不论我们年轻或是衰老……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史今笑了，缓缓地阖上眼，仍旧挂着那抹温润的微笑，嘴唇嗫嚅着。许三多连忙起身凑近，将耳朵贴到史今唇边。
　　
　　微颤的手，摘下氧气罩，史今的声音轻得遥远，几不可闻：……六一，找到六一，别让他一个人……
　　
　　心脏监测仪上，莹绿色的光波拉成了一条直线。许三多耳边的呼吸声，转为永远的宁静。
　　
　　病房里，瘦小的少年将脸埋在班长怀中，像六十年前一样，这是他的心安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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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蓝的夜空，朦胧的月，气氲藏了不甚明亮的星，细细的雨丝在微凉的风中飘落坠地。
　　
　　林立的高楼，迷离的霓虹，往来的人潮，各异的容颜，一张张擦肩而过陌生的脸。
　　
　　这里是闹市区的中心，现代的繁华，时髦的男女，比邻的商场，六十年间日新月异变化的缩影。
　　
　　许三多站在路灯下，暖黄的光模糊了他的表情；被雨淋湿的海蓝色运动衫，黏腻地贴在身上；水滴顺着发梢、脸颊滑落，留下湿濡的痕迹。他就这么靠着路灯的黑色支柱，看着这个自己本该已不存在的世界。
　　
　　从裤袋里摸出刚买的烟，撕开包着外盒的薄纸，抽出一支，架在唇间。过往的行人，没有谁停下脚步，或向这街边角落投注一瞥。
　　
　　指尖一弹，点燃香烟，许三多猛吸了一口，立时呛得连声咳嗽，吐出烟圈，再吸一口，呛得更加厉害，咳出了眼泪，还憨憨地傻笑。
　　
　　雨势渐止，远处吵杂的人群突然欢腾起来，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点亮天际的斑斓色彩瞬间照亮了长街。许三多抬头望去，看见五色烟花绽放在夜空之上，美丽璀璨，像瞬息即逝的宝石幻影。
　　
　　眼眶发热，那些绚烂的颜色在水雾中溶成模糊的影……这不是炮火，是真正的烟花——六十年前，班长23岁，班副25岁，自己16岁。三个人约定，等战争结束后，要在水乡田埂上，一起看太平岁月里最美的烟花……
　　
　　从离开359旅那天起，他就明白，以后只得自己一个人了，可心里仍存着一丝温暖——即使不能见面，但至少班长还在这世间，和他踩着一样的大地，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就算班长在当年已经死在了战场上，但他没有看见，他就可以存着希望，存着幻想……
　　
　　可现在，终于不得不承认，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三多目光转动，在溶化了的烟火色彩里，看见袁朗正向自己走来。
　　
　　略带胡渣的下巴，松开襟口的衬衫，汗水混着雨水，沿着古铜色的肌理下滑，没了往日掌控一切的从容，甚至有些狼狈。眼里最后一丝慌乱，在迎上许三多目光的瞬间，迅速隐没，换上淡淡的笑意。
　　
　　许三多叼着那根呛出自己眼泪的烟，怔怔地站在那儿，看着袁朗走到自己跟前，从自己嘴里抽走那支烟，然后俯身，低头，吻上自己的唇。
　　
　　袁朗的唇，有些干，有些糙，带着比体温更烫的热度，反复碾转在许三多唇上，没有进一步的侵占，只是不断把温暖传至少年微凉的唇……
　　
　　气息交融，天空烟火绚烂。
　　
　　相贴的唇终于分开，袁朗把许三多狠狠按进怀里，双手收紧，头埋在少年颈间深吸口气，轻轻骂了句：“小混蛋。”
　　
　　热气泛着酸，一下冲上鼻头。许三多脸贴着袁朗肩窝，伸手揪住他背部的衬衫衣料，揉皱在掌中：“……袁朗。”
　　
　　“我在。”
　　
　　“……袁朗。”
　　
　　“在。”
　　
　　“……别走。”
　　
　　“那可不行。”
　　
　　许三多抬头看向袁朗，袁朗眼里是放松的笑意，并指揪了下怀里少年带着淡褐雀斑的鼻头：“走，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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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市中心到锦官新苑，不过二十分钟车程。袁朗将许三多带上楼后，拿给他一套干净T-恤、短裤和一条毛巾，就把落汤鸡似的小家伙扔进主卧的浴室去洗澡，自己则在外间浴室解决。
　　
　　洗完澡，换了睡衣，袁朗在办公桌前坐下，晃晃鼠标，解除了待机模式。黑屏亮起的瞬间，穿着中式长衫的老头立马跳了出来：“混小子，可算回来了啊？”
　　
　　袁朗闲闲靠着椅背：“师祖，这不还没过12点么。门禁也不带年纪越大越提前的吧？”
　　
　　老头叉着腰，伸长脖子眯眼盯着袁朗：“臭小子！你给老子说，你今儿是不是动用地灵玄武的力量，就为了找个小鬼？”
　　
　　“师祖，这可冤枉我了啊。”袁朗无辜地耸肩，“我找的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成年人啊，25岁，公安局搞刑侦的，哪是什么小鬼啊。”
　　
　　“去！就知道耍嘴皮子！”老头吹胡子瞪眼，只恨自己是灵体，不能冲上去揪这顽劣徒孙的耳朵，“四神的力量岂能随便动用！你是不是早把咱们驱魔龙族的门规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徒儿怎么敢呢。”袁朗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驱魔龙族致力于守正辟邪、造化众生。徒儿谨记祖训，认真履行，天天都快忙死了。”
　　
　　“我看是忙着赚钱找对象吧！”老爷子气呼呼地抱着手臂，一屁股在电脑桌面上坐下。
　　
　　“师祖啊，现在时代不同了。毛主席都说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啊。”袁朗移动鼠标，把光标点在老头肩上，一下一下讨好地按着，“我小时候您常给我哼的那首歌不也说‘幸福不是毛毛雨，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么。现在工作、找对象都不容易，不积极点的话，一不留神就会被别人撬了墙角啊。”说着，头往桌上一磕，双手合十，“师祖，您也不想看徒儿孑然一身，孤独终老吧？”
　　
　　老头给噎住，沉默半晌，叹口气，转过身来看向袁朗：“师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可将臣一日未除，我就没法儿心安呐。”袁朗做恭谨样，连连点头称是。
　　
　　白了袁朗一眼，老头拍着膝盖叹息：“千年前，祖师爷封印了僵尸之王。加上咱们驱魔龙族世世代代的努力，将臣留下来的余孽也基本都给消灭了。”说着，神情渐渐转为严肃，“谁知六十年前中日大战，将臣吸收了天地怨气又重现人间，和我一战后便不知去向，也不知又在人间造了多少新的僵尸出来！”
　　
　　“说真的，孙徒弟，你一定要小心。”老头认真地看向袁朗，“将臣被封了一千多年，出来第一件事儿肯定是大肆吸血补充元气！谁也不知道他新留下的直系前三代有多少人！这些僵尸可不普通，他们靠吸血为生，还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但表面上又与常人无异，咱们遇见了也不一定能分辨出来，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师祖，您放心，徒儿明白的。”袁朗也严肃地点点头，“祖训曰，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徒儿对自己的脚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你哦！”老头无奈地指指袁朗，“罢了，你这混小子虽然顽劣，但却是我见过资质最出众的。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相信你自己也有分寸。”
　　
　　“是，师祖教训的是。”袁朗合掌行礼，忽然听到主卧门开的声音，连忙小声道了句“师祖晚安”便关掉电脑。
　　
　　回头看去，只见许三多穿着白T-恤、蓝短裤，有些无措地站在走廊那儿看着自己。袁朗的衣物对许三多来说似乎过于宽大，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领口还滑向一边儿。
　　
　　忍不住偷笑了声，袁朗清清嗓子：“洗完了？怎么不去睡？”
　　
　　“你呢？你睡哪儿？”之前袁朗叫他洗了澡就在主卧睡，可许三多上次来的时候看过，袁朗这儿是把客房改装成了置放法器的地方，要是自己睡主卧，袁朗怎么办？
　　
　　“我这儿沙发宽敞，随便窝一晚不成问题。”袁朗朝会客室沙发努努嘴。
　　
　　“可是……”许三多皱着小脸儿，总觉得有点儿鸠占鹊巢的不安。
　　
　　“可什么是啊，我是房主，我说了算。”袁朗起身，推着许三多把他赶回主卧，拉门关上后，隔着门冲里面喊道，“许三多，我警告你啊，给我老实呆在里面，天不亮不准出来！”
　　
　　“可是——”里头那人还摇着门把想要继续争辩，袁朗直接一拍门板儿，“再闹我睡厕所去啊！”
　　
　　里面的人不吭气了，然后是由近及远的脚步声，接着就听到许三多悉悉索索爬上床去了。
　　
　　袁朗笑着爬梳了把头发，去置物间里拖了床被子到沙发前，仰头躺倒，拉上被子，望了眼窗外放晴的夜空，唇边勾起笑意，闭上眼，缓缓沉入梦中。
　　
　　……
　　
　　睡到夜半，袁朗忽地醒了，听见细细的抽泣伴着梦魇的呻吟从卧室里传来，声音还越来越大。
　　
　　一时睡意全无，袁朗翻身坐起，悄悄摸到卧室门边，推开一道缝瞄过去，只见许三多蜷缩在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裹着被子，身体随着呜咽轻轻颤抖。
　　
　　叹口气，袁朗推门进去，放轻了步子走到床边，俯身看去。月华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倾泻了一地光辉，在少年脸上镀了层梦境般的柔和，与之不相称的，是他紧锁的眉头，还有挂在眼角的泪珠，猫似的细细呢喃着什么。
　　
　　袁朗俯下身，凑近，听见许三多朦朦胧胧不断轻声唤着：“班长……班长……”
　　
　　班长？就是今天让这小子反常的人？袁朗皱眉，看见许三多又蜷缩得紧了些，细细地呜咽，明明睡着了还直掉眼泪。
　　
　　撩开被子一角，袁朗翻上床，挨着许三多躺下，把梦魇的少年揽入怀中，替两人盖上被子，双手搂着他，在许三多背上安慰地来回轻抚。
　　
　　许三多侧脸贴在袁朗胸前，轻轻磨蹭着，在梦里细声呢喃：“……班长……”
　　
　　袁朗将许三多拥得更紧，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纠正：“袁朗。”顿了下，“陪着你的人，是袁朗。”声量几近耳语，却虔诚得近乎承诺。
　　
　　不知是否因为这句话，睡梦中的许三多逐渐停止抽泣，气息匀了下来。袁朗松了口气，调整了下姿势，让他枕着自己臂弯，也闭上眼，终于安稳入睡。
　　
　　夜色愈深，衬得月光更为清亮。许三多窝在袁朗怀中，眼角还是浸出一滴眼泪。
　　
　　——有些人，是你终其一生也不会忘记的。无论一百年也好，一千年也好。就算今后同行的路上有了另一人，就算你以为自己完全忘了他……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仍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你脑海里。你以为自己可以一笑置之，但是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就这样，不说，不想，却也不忘。 
　　
　　


　　




第 19 章

　　六十年来，许三多睡得不多，可一旦沾了床，就会沉沉入眠。有时一夜无梦，有时整晚都困在过往的迷雾中，醒来也只是怔怔盯着天花板，前方的路虚无而没有尽头。
　　
　　班长走了，去轮回，然后以这世上另一副新的躯体重生，可‘史今’却永远不在了，而且……他也将永不再记得‘许三多’。
　　
　　许三多几乎可以预见，这一晚他的梦境将充斥班长的身影和一切相关的往事。所以梦里他站在远处，站在赤松林那块悬崖上，看着大地平原上战火纷然，看着日本战败投降，看着内战平息，看着新政府组立，看着一切斗转星移，看着班长在岁月变迁里逐步走入三十、四十、五十……终至白发苍苍，垂垂老矣。而他，只能站在原处看着。
　　
　　六十年了，并非没有设想过这些画面，他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可等到一切在梦里如真实经历过般回放时，他才觉得悲凉直入心底。
　　
　　梦中的无力和苍凉清晰得可怕，天地广阔却只得他一人，哽咽涌上喉咙，隐隐低泣，然后蹲下来放声大哭，就像他刚发现自己变成僵尸时那样，就像和班长、班副分别时那样，就像这六十年来偶尔忍不住时一样，不停地哭，哭到自己都害怕，为意识到就算再怎么哭这一切也不会改变而害怕。
　　
　　可是这一次，和以往不同。在他心里最痛的时候，有阵温暖裹住了他，带着热力和熟悉的气息，将梦里的天地都镀上暖意……悲伤还未褪去，然而他却有了重新站起来的力量，于是他紧紧抱住那个热源，不仅是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还有……心动？
　　
　　梦境渐渐模糊，吞天噬地的白光笼罩一切，晃动着暖红色彩，好似从水底看见天空……许三多缓缓睁开眼，看见一缕晨光铺在古铜色的手臂上，那手臂搭在自己身上，环着自己。
　　
　　许三多有些发怔，缓缓抬头，接着便是袁朗近在咫尺的睡脸直直撞入眼中——呼吸有瞬间的停顿，然后在感觉到对方体温正隔着单薄睡衣不断传来时，许三多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有些紧张，却又有些开心，目光不由自主地流连在袁朗眉眼之间：和班副、科长相比，这个男人算不得高大英俊，额间眼尾刻着岁月的淡淡细纹，然而第一次见面便吸引自己的，正是他眸中飞扬的自信，还有不为世事束缚的张狂洒脱；和铁叔那样的传统天师相比，这个人可称得上‘入世’，却又透着游离世外的不羁……
　　
　　虽看不见，可被子下肌肤相触的感觉，让许三多明白自己是在袁朗怀里睡了一夜。六十年前刚参军那会儿，自己想家偷哭的时候，班长也曾夜里抱着自己睡过。和班长的温润如玉不同，袁朗的皮肤略显粗糙，怀抱偏硬，比班长那种细腻的温暖更烫，烫得许三多梦里天地染上暖色，也烫得此刻清晨的身体本能地发热。
　　
　　从初遇到现在，这男人总爱逗他，许三多不否认自己为袁朗心动，可他更多的是不懂，而且，他本以为这世上没什么能让袁朗真正在意，然而记起昨晚他来找自己时那模样，许三多又动摇了原本的想法，甚至有一点期待……只因那个吻，太温柔。
　　
　　“袁朗……”不自觉地轻唤出声，心底有个问题想问他，可也害怕，因为不管袁朗如何回答，他都要不起这个答案。
　　
　　拥着自己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许三多看见，当那双深邃眸子映出自己微红脸颊的瞬间，温柔的笑意漫上袁朗眼角眉梢。拥着自己的手收紧，把自己往他怀里带了带，然后许三多听到袁朗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早。”
　　
　　这样的光景，突然让许三多觉得鼻子泛酸。六十年了，日复一日，夜里独自入睡，清晨独自醒来……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当太阳再度升起时，会有人陪在自己身边——即使只有这么一天，许三多觉得，往后的六十年、一百二十年，自己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本来刚睡醒脑子还有点儿懵，但一睁眼就看见怀里的小家伙脸一皱、眼一挤、泪水就开始打转，袁朗猛地给吓清醒了，连忙发表严正声明：“那个，说好卧室给你睡，我昨晚确实本来是呆在客厅的。可半夜听到你梦魇，我总不能放着你不管，是不？”见许三多望向两人同盖一起的被子，袁朗咳嗽两声，“老家祖辈的人说，夜里小孩子梦魇，最有效的就是人的怀抱和体温。咳咳，当然，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过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袁朗。”许三多打断扯着话题辩解的男人，将眼泪压回去，微微呲出白牙，“谢谢。”
　　
　　袁朗怔了下，看着许三多憋着泪包、努力向自己释出微笑，略一沉默，双手忽然下移，倏地握住许三多的腰就是一捏。
　　
　　“啊！”腰侧本来就是敏感部位，被这狼爪一握，痒痒的感觉突然窜起，许三多忍不住惊叫出声。
　　
　　“许三多，你也太瘦了吧。”始作俑者倒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闲闲收回手，掀开被子起身，“平时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啊？还是你真的每餐就只吃猪血旺？”
　　
　　许三多脸上一红，噎住，不知怎么回答。他十六岁时变成僵尸，那时候又是战争年代，营养也跟不上，来不及享受社会主义幸福新生活，就被定格在了永远营养不良的十六岁。进食只能喝血，吃了别的东西就会腹痛拉肚子，他这也实在没办法啊……被袁朗这么一闹，思绪转去了别的地方，自己也没注意到那想哭的情绪竟渐渐没了。
　　
　　见他还傻躺在床上，袁朗伸手在许三多发荏上乱揉一通：“警察同志，一日之计在于晨，太阳都晒屁股了，起床吧。”说着，爬梳了把头发，向门外走去，顺□代，“浴室柜子里有没用过的杯子、牙刷。昨晚你换洗的衣服在烘干机里。”走到门口，转过身，“你早上一般吃什么？”打量了下坐起身来的瘦小少年，“豆浆鸡蛋加两个花卷儿如何？”
　　
　　“嗯。”许三多点头，这次没有拒绝，即使吃到拉肚子也无所谓，只希望这样共处的时光能更长一些。
　　
　　等袁朗离开了卧室，许三多翻身下床，将被子整整齐齐叠成方块儿，又将床单铺匀了，才转身进了浴室。
　　
　　从烘干机里拿出衣物换上，许三多看见搁在横架上的手机，连忙拿下来——昨天到了医院就关掉了手机，之后也一直忘了开机——按键，再按键，屏幕始终一片黑，许三多拿起手机东摇摇、西晃晃，沉默半晌：完蛋，手机昨儿淋雨进水给弄坏了。
　　
　　叹口气，将手机放入兜里。这手机是四年前买的，自己就挑了个便宜实用的，反正能打电话、能接发短信就成。这手机曾经在追捕犯人时摔过两次，拿去商店里修好了，可现在型号太旧，连零件都没配套的了，这次淋雨弄坏了，算是真正寿终正寝。
　　
　　现在回过神了，才有些担心，昨天吃饭时突然离开也没跟科长说一声，一路上听到手机响也没心情接，不知道科长有没有生气，可惜即使想借袁朗家的电话打给科长也没办法，因为他不记得任何一个人的号码……许三多看看手机，无奈：这么多年已经形成习惯，电话号码都直接存进手机里，却不会去记这些号码，只因每隔三五年自己便会离开，然后消除所有曾经的联系，逼自己全部忘记，再重新开始。记住这些以后不会再拨的号码，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一边洗脸漱口，一边琢磨着得拨出多少工资买个新手机，毕竟现在物价更高了。拿毛巾抹抹脸，许三多刚走出主卧，便闻到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飘来。探头在厨房门外一瞅，便看见袁朗正把刚蒸好的早餐端上桌，大约是热腾腾地够烫手，袁朗放下盛好豆浆的碗，两手在耳垂上一搓，回身瞧见许三多，顿时眉眼舒展：“来得正好，开饭！”
　　
　　两人一同拉开椅子坐下，许三多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袁朗连忙道：“慢点儿慢点儿，还烫得很呐。”许三多放下碗，眼睛弯成月牙儿，咧嘴一笑：“不会，很好喝。”
　　
　　袁朗怔了下，摇头笑笑：豆浆翻来覆去还不就是那个味儿么，可看见这小子如此诚心赞叹的模样，似乎今早的豆浆也确实和以往不同了。
　　
　　“别光喝豆浆啊，来，拿去。”将大盘子里的花卷儿塞到许三多手里，袁朗拿起一颗鸡蛋，一边慢悠悠地剥着，一边注视着一口一口郑重吃早餐的许三多——昨天给他打电话时，说是来了铁叔的插拨让自己等，可一等就没了音讯，挂断电话再打，却一直没人接听，然后便是彻底关机。拨通电话去问铁师叔，铁师叔却大打太极不肯说……许三多虽有张和年龄不符的娃娃脸，但自认识他以来，这一向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人，从不会这样不给人任何交代……这么一想，心中突然没了底，焦急担忧一股脑地涌上来，没有丝毫犹豫就使用了四神之一的地灵玄武，让它从装着地藏轮回图的红木长盒上辨识出许三多的气味，然后满城追踪，直至晚上才终于在闹市区找到了这小子。
　　
　　就着豆浆解决了鸡蛋，又伸手拿过一个白面馒头，袁朗仍旧注视着许三多——想起昨晚找到他时，这小子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夜里睡着了也哭着喊“班长”。说不在意那是骗人。能让许三多如此伤心失常，可见这人对许三多来说有多重要……袁朗也很想装大度，像连续剧里那些男主角一样深情而淡定地说“我不会勉强你，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可他知道，依许三多的性格，如果不问，这小子是到死也不会说的。
　　
　　一直能感觉到袁朗的目光，许三多这顿早餐吃得有点拘束，咽下花卷儿后，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看向袁朗：“有……有什么事儿吗？”
　　
　　袁朗微微一愣，接着便脱口而出：“——班长是谁？”这下换许三多愣住，袁朗拨弄了下勺子，“昨晚你睡着后，一直哭着叫班长。”说着，望着许三多，看着他怔愣的平板表情，眼里却是难言的神色，袁朗敛眸，淡淡一笑：“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吧。”终于还是无可免俗地用了这句话，但现在算是有点儿明白主角们那样说时的心情了。
　　
　　“——史今。”许三多默然半晌，突然开口，“史今，史班长，是我以前……上警校时的班长。”
　　
　　袁朗惊讶地抬头，没想到许三多会答他。
　　
　　“我们很多年没见了。”许三多眸中黯然，“但他曾帮过我很多，也教过我很多。他的恩情……我一辈子也还不起。”搁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成拳，声音渐弱，“可昨天他……去世了。我只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对不起。”袁朗怔了片刻，只想得出这一句话。他可以推测出是铁路通知许三多史今的事，但铁师叔怎么会认识史今的？虽然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但就目前而言，许三多能这样回答他，已经足够了。
　　
　　“不，是我该谢谢你。”许三多摇头，揉揉鼻子，认真地看着袁朗，“谢谢你昨晚来找我，真的，谢谢你。”
　　
　　袁朗怔住，然后，一种奇特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从心底慢慢地涌现出来——活到三十多岁，袁朗这皮厚肉糙的爷们儿，第一次明白了啥叫不好意思，可同时又夹杂着开心——复杂的滋味，却并不讨厌。
　　
　　“不过是在城里找个人，也不麻烦的。”袁朗端起碗，仰头猛灌豆浆，试图掩藏那突来的情绪。
　　
　　许三多眨巴两下眼睛，怀疑自己是眼花了，因为他好像看见袁朗耳根子底下有点儿红，很不明显，但那古铜色皮肤上，确实泛起了一层不同的色彩。想到某个可能，许三多突然觉得心情明朗起来。憨实如他，也忽然有了打趣的兴致。
　　
　　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花卷儿慢慢啃着，许三多歪着脑袋看着袁朗，没发现自己眼睛在笑：“那……要是我跑出了城，去了别的地方呢？比如……去了大西北，或者……去了海南岛啊，吐鲁番啊，你还会来找我吗？”
　　
　　袁朗眯眼盯着许三多，看着这憨实小子难得显出打趣的模样，心里也忍不住泛开笑意。
　　
　　捻着勺子敲了下碗边儿，袁朗拖着慵懒调子缓缓开口：“会啊，怎么不会。走遍东南西北，踏遍五湖四海，一向是我的伟大志愿。”说着，看进许三多眼里，语调悠闲淡然，“西北平原也好，东南沿海也罢——不论走到哪里，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去找你——即使翻遍整个地球也会找到你。”目光温柔，似是玩笑的话语却透着认真。
　　
　　许三多愣住，啃了一半的花卷儿含在唇间，就这么愣愣看着袁朗，然后，脸开始渐渐染上赧色，直至满脸通红。伸手把花卷儿全塞进嘴里，许三多鼓着腮帮子埋头喝豆浆，没脸再跟袁朗对看！
　　
　　袁朗也掰了半截馒头往嘴里塞，免得自己笑出声来让这脸皮薄的小子更不好意思。
　　
　　盛夏的晨光洒了一室，带起暖人的热度。餐桌边，眉眼止不住笑意的男人，和红着脸埋头吃饭的少年，衬着阳光，在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交融在一起的影。
　　
　　*******************************************************************************
　　
　　吃过早饭，袁朗提了工具箱去处理行程排好的捉鬼生意。许三多则揣着坏掉的手机，握着裤兜里的乘车卡，赶公车回家去，毕竟昨天跑出来时连包都没拿。
　　
　　刚到祁莲大厦，就看见高城嘴里叼着包子从楼里出来，急匆匆地往外走，然后在看见许三多时愣住。
　　
　　“科、科长早。”许三多停下，有些心虚地敬礼打了个招呼。
　　
　　高城愣神片刻，忽然脸一黑，把嘴里半截包子一吐，气势汹汹地走到许三多面前，猛地扬起手！许三多条件反射地就要跳开，高城怒喝一声：“老子找了你一晚上，你他妈还躲？！”
　　
　　许三多一愣，脚步瞬间钉在原地，看着高城的大巴掌猛然挥落，紧紧闭上眼——
　　
　　脸上没等到那火辣辣的痛感，鼻子却撞上了一堵暖烘烘的‘硬墙’，对方一双手臂勒得他差点儿背过气去——许三多这才发现，自己是被高城按进了怀里。
　　
　　面对这境况，许三多脑子有点儿转不过来。有些困难地挪动了下，却发现被高城抱得死紧，根本挣不开，只得小心开口：“科……科长？”见高城没吭声，又小心道，“你……你找了我一晚上？”
　　
　　高城猛回神，连忙握着许三多的肩把他扯离自己怀抱，又立刻背过身去掩住自己表情，磕磕巴巴道：“谁、谁找了你一晚上啊？我那是口误，口误！昨、昨晚儿上我可是12点定点睡觉的啊！”——没错，他是12点睡觉，可他是夜里11点半才回的家：先在外面找，然后去警局等，接着又回祁莲大厦等，最后回家睡觉，可一晚上醒了好几次，早上六点半就爬起来、拿着早饭又要出门继续找，却正巧碰到许三多回来。
　　
　　“回来也不打个电话，吓老子一跳，浪费了个新鲜包子。”高城背对许三多，硬着脖子，粗声粗气地骂骂咧咧，蹲下身捡起那未能全部奉献给自己的鲜肉大包，满怀遗憾地将它丢进垃圾桶里。
　　
　　“科长，对不起。”许三多连忙跑上前，跟在高城后面，诚恳道歉，“本来是想给你打电话的，可我手机淋雨弄坏了。”
　　
　　高城停下脚步，望望天：“许三多，你就没别的该道歉么？”
　　
　　许三多也跟着停下，仰头看着高城的后脑勺，幸而这次没有太迟钝，小声道：“科长，对不起。我、我昨天不该啥也不说就跑，让你担心了。”
　　
　　“……许三多啊。”高城深吸一口气，背绷得溜直，却显出些疲惫，“我不知道你昨天究竟有什么急事，也许是你的私人事务，我也不该多问。可是，你那样不说一声就走，连电话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会很担心？”
　　
　　许三多低下头，心中早已生出的愧疚逐步扩大。
　　
　　“就算再急，至少可以留个电话，报个平安吧？”高城背着身，许三多看不见他的表情，“你知道么，你昨天那样子，就好像……就好像对你来说这儿什么事、什么人都无所谓！”说着，有些烦乱地刨了刨发荏，“当然，你也没拜托我找你。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了……”
　　
　　“——不是！科长！”许三多下意识地扯住高城衣袖，“我、我昨天是太着急了，一急我就……我就……”想不出怎么说，只有紧紧扯住高城衣袖，“但对我来说，你、你绝对不是什么无所谓的人！”
　　
　　高城顿了下，转过身来，直性子藏不住话：“你昨天究竟出什么事儿了？”
　　
　　许三多一怔，别开眼，不语。
　　
　　看着低头沉默的少年，高城叹口气：“算了，我不问了。”见许三多一下抬头看向自己、眼里露出慌张愧疚的神色，高城伸手在他那短毛脑袋上撸了一把，“只是以后有什么事儿，别再一声不吭地走了，至少留个话让人安心，成么？”
　　
　　许三多直直瞅了高城半晌，终于郑重地点了下头：“对不起，科长。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高城似是松了口气，点点头，一把揽住许三多的肩：“走，陪我去买新早餐。”说着摸摸肚子，“刚肉包都被你吓掉了，可饿死老子了。”
　　
　　许三多望着高城，迈开两腿，努力跟上对方步伐，露出白牙笑了：“嗯！”
　　
　　班长，我一直是个胆小鬼。总是避免和人太亲近，因为我害怕不断面对离别。可现在我突然觉得……能在有限的时间里，遇到真正值得交心的朋友，即使最终仍要别离，也不妨珍惜当下共处的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设定高同志警察的身份，于是他在文中戏份比较多，不过这不是NP，囧。




第 20 章

　　“咱们那个老百姓啊，今个儿要高兴~咱们那个老百姓呀吼嘿，今个儿真高兴！”白铁军哼着走调的小曲儿，挑着眉，眯着眼，噼里啪啦打着字。
　　
　　“老白，你这是咋啦？”甘小宁椅子一旋，凑过来就伸手去捏白铁军的下巴，“乐颠了啊？”
　　
　　“去！”白铁军拂开甘小宁的手，昂着下巴斜睨他一眼，“我是为重获自由、重获新生而歌唱！”
　　
　　对面马小帅一听，立刻兴致勃勃地抬头：“怎么，阿姨不逼你相亲了？”
　　
　　“聪明！”说到那连续相亲失败二十五次的经历，白铁军就悲哀，无比地悲哀，其实他也不急着找对象，可家里老催得凶，但现在他终于解脱了，“我妈最近去听了讲座，回来脾气也好了，性子也不急了。天天就忙着跟小区里的三姑六婆宣传听来的理念，也没空管我了。”
　　
　　“讲座，什么讲座啊？”甘小宁搭着白铁军的肩，好奇地问。
　　
　　“就是那个嘛。”白铁军一敲键盘，“曙光义工会的免费讲座。”
　　
　　“——什么？”一直埋头工作的许三多忽然望向这边，“曙光义工会？”
　　
　　白铁军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办公厅里众人了然：“原来是‘曙光’啊。知道，知道。”
　　
　　许三多皱眉：“曙光义工会，就是曙光义工联盟吧？很有名吗？”
　　
　　“三多同志啊，我敢打赌，平时你一定不怎么看电视新闻吧？”面对许三多的‘孤陋寡闻’，白铁军面部表情极其灵活地上演了一出‘友邦惊诧论’，“曙光义工会很有名的！新闻都登过好几回了。人家可是国内最大的义工组织啊！而且慈善救济啊，开讲座辅导心理问题啥的，还得过国家表彰呢。”
　　
　　沉默了会儿，许三多看向白铁军：“老白，这个讲座下次什么时候再开啊？我能去听听么？”
　　
　　“当然可以。义务讲座面向公众，直接进去就行，不收门票的。”白铁军抓抓脑袋，“下次什么时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你可以上网查查，百度雅虎啊，一搜就有了。”
　　
　　“谢谢。”得了答案，许三多又隐到电脑后面去了。白铁军和甘小宁对看一眼，耸耸肩：许三多人不错，可惜闷了点儿，都来A市警局大半年了，却似乎仍和大家有种说不出的隔阂。
　　
　　打开百度，输入“曙光义工”，点击‘百度一下’，瞬间就出现了满满一屏信息。许三多拖着鼠标往后翻：10页，20页，30，40……总共60页关于曙光义工联盟的搜索信息！
　　
　　官方网站，宣传广告，民间自发组织的论坛、聊天室，还有私人写在博客里的赞叹欣赏、讲座心得……看着那些搜索结果，许三多觉得有点可怕：这个义工组织就像一张悄悄展开的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渗透到了社会的各个角落、渗入到了无数人的生活之中。
　　
　　点开官网的A市分站，扫过最新信息，然后定格：7月23日，晚8点，中鑫大学水上报告厅，曙光义工会免费讲座活动。主讲人，张碧嘉女士——许三多神色一凛：张碧嘉？不就是昨天去曙光义工联盟时，接待自己的那个女人么；而且……中鑫大学，正是黄程彰读博的学校。
　　
　　目光转向科长办公室，许三多想起今早高城的话，决定还是跟他说一声。
　　
　　起身离开位子，走到科长办公室门前，喊了声报告，见高城坐在办公桌后冲他点了下头，便走进屋去。
　　
　　“科长，今晚在中鑫大学有曙光义工会的讲座，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许三多站在办公桌前，“之前那桩案子的死者，黄程彰，也是中鑫大学的。”
　　
　　“哦，那行。”高城翻着文件，随口应了声，“下了班我跟你一起去。”
　　
　　许三多一愣：“你也要去？”
　　
　　高城抬起头：“有意见？”
　　
　　“不是。”许三多连忙道，顿了下，“我怕有危险。”——这一连串的事件，从章裕的死法到晓彤的变异，他直觉与僵尸脱不了干系。自己倒是无所谓，所以之前也是由他直接找去‘曙光’分部。但高城是个普通人，他不希望高城直接曝露在可能异于常人的对手面前。
　　
　　“危险？”高城提高声量反问，“我是你科长，有危险还能让你挡在前头？！”说着一拍桌，“要真有危险，我更得去了。你当我刑侦科科长是吃白饭的啊？”
　　“可是——”许三多皱着眉，还想分辩。高城大手一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班后等着我！”故意重重地翻过文件弄出声响，“我这儿还有事要做，出去吧。”
　　
　　嘴唇嗫嚅了下，沉默，许三多并腿立正：“是。”接着转身离开。
　　
　　“——说好要一起的，以后就别老想着一个人单干。”踏出门时，身后传来高城的声音，许三多脚下步子一顿：“谢谢科长。”
　　
　　看着许三多出去后顺手带上门，高城叹口气，乱刨了把头发：许三多这闷小子，也不知心里梗着有啥事儿！不过，比起刚来时那生疏样，也算进步点儿了。等大家相处的日子再长一些，应该能有更多改变吧？
　　
　　摸出一根烟点上，高城深吸一口再吐出烟圈儿：咱们终究能改变这小子吧，只要……有足够长的共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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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至七月底，夜晚也开始变得炎热。暗蓝的天幕下，道路两旁连成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影。昏黄的路灯，映照出成群打旋儿的蚊子，挥之不散。
　　
　　高城绷着脸，手臂上几粒红疙瘩，外加额头正中一个大包，就想不明白自己咋这么招蚊子。许三多同情地看着他，又有些想笑，指指前方那栋架在水池上的大楼：“科长，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高城‘啪’一声拍在右手臂的痒痒处，没中，脸绷得更厉害：“嗯。”
　　
　　中鑫大学的水上报告厅建得极宽敞，能同时容纳三、四个学院。还没到七点半，大厅里已坐了不少人。来者大部分是学生，也有校外人士，许三多和高城混在其中倒也不显突兀。
　　
　　在后排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高城扯扯领子：“现在大学都越修越好了啊，空调都开得这么足，我们读书那会儿条件还真比不上。”
　　
　　许三多四下张望，发现接待来客、维护现场秩序的，似乎也都是学生，胸口统一佩戴着曙光义工联盟的标识牌。看着那胸牌上的太阳眼图腾，许三多心情沉了几分——这个组织的根系，也许比自己预计的还深……
　　
　　正前方，时钟指到七点五十，所有位子已全部坐满，报告厅的大门关上了。
　　
　　就在此时，许三多闻到一阵淡淡的木樨花香，接着便见前排的人都站起身，开始热烈鼓掌。许三多和高城对看一眼，跟着站了起来。从人缝中，许三多瞧见两个志愿者引着一个女人从前台侧门进来，正是张碧嘉。
　　
　　张碧嘉今天身着水色套装，绾了发髻，化着淡妆，打扮得宜。当她走上主讲台，掌声更响，甚至带了些狂热的意味。
　　
　　待志愿者替她调整好麦克风，张碧嘉抬手示意，大厅便立即安静了下来。许三多和高城随众人落座，从这不打眼的角落位置，暗暗观察台上的女人。
　　
　　厅内灯光转暗，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幻灯片，深红色的字体打出今日讲座的题目：社会，家庭，与个人。
　　
　　“我还以为要讲什么呢，很普通嘛。”高城小声向许三多嘀咕，许三多没搭腔，心里直觉这不会是一场普通的讲座。
　　
　　当张碧嘉柔和偏低的声音响起时，许三多发现大部分人都屏息凝神、投付了全部注意力，看来不是第一次参加‘曙光’举办的讲座。
　　
　　从内容来看，这确实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讲座，说的都是书上、报纸上、乃至学校单位曾组织过的活动中能获悉的。然而，不仅那些一开始就听得认真的人变得愈发专注，随着时间的推移，连起初可能是被朋友亲属拉来凑数的，也开始聚精会神地聆听……
　　
　　观察着四周情况，许三多只觉得奇怪：张碧嘉的演讲着实算不上出色，内容也瞧不出哪里新颖有趣，只是她讲话的方式，还有始终挂在脸上的微笑，都让人感到放松，还有从她出现开始，就一直弥漫在厅内的淡淡木樨花香，让这里像是幻化成一片海域，如母亲哼唱的摇篮曲般，令人沉醉。
　　
　　“……也许这是一个漫长的旅途，但我们应当相信，相信光明会指引我们，去向永不迷失的未来。”演讲接近尾声，大屏幕上开始出现曙光义工会的标志——赤色的太阳之眼，张碧嘉举起右手，指向天空，“相信光明！”
　　
　　像受了蛊惑般，众人纷纷举起右手，指向上方。许三多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回头一看，高城竟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科长！科长！”许三多小声叫着高城，用手肘在底下撞他，高城却像完全没听见似的，眼睛直直盯着前台，高高举起右手，和众人一起着魔般地反复念着：“相信光明！相信光明！……”
　　
　　光线晦暗的大厅，只有前台幻灯屏幕上的红色标志明亮如昼；始终弥漫在室内的木樨花香，愈渐浓郁；如同极端宗教狂热者般，不停喊着“相信光明”的众人……在这几近失控的场面前，张碧嘉站在主讲台上，仍旧带着那淡淡笑容，满意地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狂热而虔诚的脸。
　　
　　身边高城似是完全听不见许三多的话，暗地里不停撞他也没反应，许三多急了，猛地伸手到高城身下，就着那男人的命根子狠狠一抓——
　　
　　“——啊！”高城痛叫出声，一下转过脸来冲许三多吼道，“干什么啊？！你！”
　　
　　高老虎这中气十足地一吼，像打破了某种魔咒般，大厅内突然都安静了。众人目光全都集中到高城和许三多这边儿。那些第一次来参加讲座的人，似是忽然醒了神般意识到自己现在失态的样子，连忙尴尬地放下手，坐回原位。
　　
　　张碧嘉早已沉了脸色，当她看清是许三多后，眸中交织着恼火与惊讶。
　　
　　“对不起，对不起。”许三多立刻起身，拉着还捂着下面骂骂咧咧的高城，离开座位，快步向门口走去，“对不起，请让让，请让让……”
　　
　　大门边，两个个头一米八的男学生拦在门前，许三多一手拉着高城，一手翻出警官证：“警察。”两个男生脸色一变，让开道。许三多揣回警官证，一把拉开门，扯着高城走了，只感觉那厅内仍有几道目光胶着在自己背上，满室依旧弥漫着木樨花香。
　　
　　“许三多！你干啥呢你！”高城被一路扯着走，命根子被抓的疼让他走路姿势有点儿扭曲，搞不懂许三多葫芦里卖的啥药，心里直冒火。
　　
　　直到出了中鑫大学校门、隐入夜色中后，许三多停下脚步，担心地看向高城：“科长，你醒了？”
　　
　　“什么醒了？”高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看看表，“这才9点半，我一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站在路上睡着不成？”
　　
　　许三多松了口气，连忙将刚才发生的事讲给他听。
　　
　　“这……真有这么回事儿？”高城听得心惊，脑子却有点糊，“我只记得在听她演讲，也没认真听，更没往心里去，可后来好像觉得越来越放松，接着就不太记得了。”
　　
　　“科长，你有没有闻到木樨花味儿？”许三多神色严肃，“就从张碧嘉进来时开始出现的。”
　　
　　“没。”高城摇摇头，“大概是女人家喷的香水吧。那么远你也能闻到？”
　　
　　许三多没有回答，沉默半晌，忽然想起什么：“科长，对不起。”说着，显出愧疚神色，眼睛瞟向高城下半身，“你、你没事儿吧？”
　　
　　高城一愣，心下尴尬，脸上有些烧，胡乱一挥手：“没、没事儿！没事没事儿！当时情况危急嘛，不怪你，啊。”
　　
　　“科长，我扶你吧？”许三多赔着小心。高城一绷脸，粗声粗气道：“去去去！抓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科长没那么娇气！”
　　
　　见成功岔开了话题，许三多龇着白牙笑笑，拦了辆出租车，跟高城上了车。
　　
　　“到东汉路祁莲大厦。”跟司机说了目的地后，许三多靠着椅背坐好。大约是为了省油，出租车没开空调，许三多同高城一起摇下了车窗。
　　
　　车子发动上路，望着窗外向后闪去的夜景，许三多陷入沉思：从当时暗淡的光线、说话的语调方式来看，可能是催眠的一种。但张碧嘉能讲着极其普通的内容，甚至不需要听者集中注意力，就能让人迷了心智。还有那自始至终弥漫在室内的木樨花香，似乎只有他能闻到，而像高城那样的普通人都没反应……
　　
　　摸摸鼻子，许三多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自信的笑脸：也许，可以找袁朗商量商量。




第 21 章

　　付款完毕，许三多从柜台小姐那儿接过新手机，打开后盖，将电话卡装进去，按键启动——清脆的“叮铃”一声，是接收新短信的提示音。
　　
　　向柜台小姐道了再见，许三多一手提着纸袋，一手不太熟练地找到查阅短信的地方，点开一看，屏幕上显出：“手机买好了么？搞定后给我短信。”继续往下翻，发件人“袁朗”，时间是昨晚九点。
　　
　　幸亏号码都存在电话卡上，换了手机也能对应人名。许三多看着袁朗这条短信，不自觉地会心微笑，一字一句打下：“买好了。我想见你。”然后发送。
　　
　　还没踏出商场大门，短信就立刻回了过来：“现在方便接电话么？”
　　
　　有些笨拙地打下俩字：“可以。”刚发过去，几乎只间隔了几秒，便响起了来电铃声。一边顺着商场门外台阶下行，一边接起电话：“喂，袁朗？”
　　
　　“许三多。”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透着说不出的愉悦，“昨天早上才分开呢，现在就想见我了？”
　　
　　“嗯。”没有丝毫犹豫，许三多应了一声，听着袁朗在那头低低地笑，继续道，“我有件案子想跟你商量，能见个面么？”
　　
　　“……”电话那头，笑声戛然而止，没了回音，许三多将手机拿离耳畔看了看，怎么觉得有股怨念从手机里飘了出来？又将手机举到耳边，小心问道：“那个，如果你有事儿的话……”
　　
　　“——没。没事儿。”电话那头的人微不可闻地叹口气，立马‘振作’起来，又恢复了那带着自信的闲散调调，“不是说了么，不管你在哪儿，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去见你。”
　　
　　想起昨天早上的情景，许三多脸上一红，噎住不吭声，几乎能想象出袁朗一边这么说一边冲自己笑的模样。
　　
　　“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找你。”好在袁朗接了话头，才不至沉默尴尬，许三多望望身后：“在武成南路，光华商场。”
　　
　　“行。我也刚处理完手头活计，离你那儿不远，马上过来。”电话那头传来电梯门开的声音，“我去停车场取车，先挂了啊，等我。”
　　
　　“嗯，再见。”许三多挂断电话，将手机揣进包里，呼出一口气，抬腕看看表，将近11点。转过身，走到路边小花坛旁站着等待。
　　
　　……
　　
　　许三多个头小，身板儿瘦，一张娃娃脸，鼻间淡淡的雀斑，像个样貌平凡的少年。穿着浅色运动衫和牛仔裤，安安静静站在闹市区的街边，轻易就被过往人潮给淹没掉了。
　　
　　袁朗透过车窗望过去，却没花多少工夫就发现了许三多，倒不是因为什么“恋人眼中只有对方”一类玄乎的说法——从外表看，许三多是丢人堆里完全不扎眼的。但他眸子里有些东西，和他身边匆匆来去的人太不一样，和这个现代都市、现代人，有一种微妙的矛盾感，格格不入，所以才在袁朗眼中突显出来。
　　
　　他们天师这一行，常年行走阴阳界，修行‘白骨观’，早已不为外表皮囊的虚像迷惑，看的都是人的本质：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这小子很有礼貌，甚至能看出其性格近乎老好人。但自己会对许三多感兴趣的真正原因，却是因为两人对望的第一眼，就直觉他很特别——传说中的“一见钟情”？袁朗知道依自己的年纪和阅历，这不现实。两个人这一生相识是缘。那么，是前几辈子修的福德善缘，还是上一世积的孽债恶缘？……然而，对袁朗来说，许三多的‘特别’，更接近一种‘命数’的奇妙预感。
　　
　　将车开到路边，摇下车窗，袁朗冲站在花坛边的少年笑着偏偏下巴：“上车吧。”——虽然好奇这是怎样的因缘，但倒也不会太担心：命乃自造。如果这是前生的‘因’，那就坦然面对今世的‘果’吧。
　　
　　许三多提着纸袋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座，见袁朗唇边挂着淡淡笑意看着自己，不解地摸摸脑袋、整整衣领：“有、有什么不对的么？”
　　
　　“没事。”袁朗转过头，手握上方向盘，踩下油门——虽说‘果报’无人能躲，但今生仍可有所作为。这三十年来，自己敢说问心无愧；反观许三多，从目前了解的来看，更是个憨厚善良之人。不论这‘命数’的感觉为何，只要心念不入恶道，便终能化解为善缘吧。
　　

　　二人找了家茶楼落座，选了靠窗边的位置。许三多大致讲述了一下之前几宗案子与曙光义工会的联系，接着从包里抽出‘曙光’的宣传单递给袁朗。
　　
　　袁朗盯着平铺在桌上的宣传单，目光扫过那些简介字句，然后停在‘曙光’的赤色标志上：“这个图案……很眼熟。”
　　
　　“我同事说，‘曙光’在慈善业里很有名。”许三多挪动位子，凑近了几分，“据说报纸新闻上登过好几回，网上搜索记录也很多。”
　　
　　“不是。”手指缓缓摩挲着略带胡渣的下巴，袁朗眯了眯眼，“……我的印象，比这更早。”
　　
　　许三多讶然，连忙倾身凑近：“真的？你在哪里见过？”
　　
　　看着眼前这小子满脸期待的模样，就像竖起耳朵、摇着尾巴的小狗，袁朗忍不住笑了：“可能是年纪大了，我还真不太记得了。”看着许三多立马蔫了下去，笑着伸手在他脑袋瓜上撸了一把，“我回去查查，查到了通知你。”——脑海里浮现出某段文献记录，只是他不确定，而且……如果真是‘那个’，事情就麻烦了。
　　
　　许三多点点头：“周日下午在人民公园有‘曙光’办的义务演出。你能跟我去看看么？”
　　
　　“行。”得了袁朗同意，许三多嘴一咧，龇出白牙笑了。
　　
　　见这小子高兴得憨笑，袁朗也乐了，端起茶杯，唇角略勾：“既然正事儿讨论完了，那今天你余下的时间就都归我了啊？”
　　
　　许三多一愣。袁朗大笑：“放心吧，又不会吃了你。”说着，靠向椅背，喝了口茶，“天气这么热，咱们就坐这儿休息休息，聊聊天，不是挺好的么。”
　　
　　听他这么说，许三多明白过来，粲然一笑：“嗯。”
　　
　　——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光，和能让自己安心的人静静坐在一处，完全放松地谈天说地。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独来独往，原来这样的时光，其实一直是心底所向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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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风拂过，银杏绿叶在夏日阳光中泛着浅浅的金。挂着“化城”牌匾的老屋前，绿头鹦哥使劲儿咋呼：“坏蛋来了，坏蛋来了！”袁朗眯着眼，伸出狼爪，作势要扯它尾羽，鹦哥在竹编笼子里上蹿下跳：“流氓！流氓！”
　　
　　身着中式长衫的男人从屋里出来，摇头笑笑：“你俩每次见面都这么闹，还乐此不疲啊？”
　　
　　袁朗笑着摸摸鹦哥翠色的羽翼，收回手，向来人微微一躬身：“铁师叔。”
　　
　　“你这人啊，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铁路扫了他一眼，负手转身，跨过门槛进屋，“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袁朗摸着鼻子笑笑，跟着铁路进到主厅，也不落座，开门见山道：“铁师叔，我今天来是真有要紧事儿。”
　　
　　铁路挑眉。
　　
　　“这个，您看看。”袁朗从兜里摸出‘曙光’的宣传单，递给铁路。铁路接过，在主位坐下，拿出一副眼镜架上，大略扫过那些文字，然后目光定在右上角的赤色标志上。
　　
　　袁朗垂手立在一旁：“您不觉得这个标志……很像‘舍钦预言秘卷’中说的那个么？”
　　
　　铁路猛地抬头看向袁朗，神色肃然。袁朗迎视铁路，眼中亦没了平日玩世不恭的调调。
　　
　　——在藏传佛教中，有一名为‘迦纳’的古老寺院，位置比邻神山岗仁布钦。不像别的藏派寺院那样开放给游人或香客参拜，它更接近于一个闭关修行的禁地。
　　
　　迦纳寺同样遵从活佛转世系统。它的领导者为活佛‘舍钦仁波切’。传说舍钦仁波切为‘大日如来’在世间的化身之一，每一世都具有天眼通的神力，能观过去未来两百年的劫数。其预言根据执行者不同，分为数份秘卷，交由不同的人保存。
　　
　　而交给几大驱魔天师门派的，皆是关于世间作乱妖魔的预言。上一世舍钦仁波切在圆寂前，曾秘密接见过驱魔龙族掌门，以口谕交派给他一个任务——中日大战之时，就是将臣复苏之日，到时务必要趁他力量衰微将其制服。否则，当赤日魔眼重现，整个人间将化为炼狱！
　　
　　“你怀疑这就是预言中的‘赤日魔眼’？”铁路注视着袁朗，神色严肃。自六十年前师祖与将臣一战未果，驱魔龙族便时刻处于备战状态。这些年来，得过不少空穴来风的消息，然而都被一一证实有误，虽然不敢怀疑当年的秘谕，但铁路着实不太相信，或者说，不太希望这是真的。
　　
　　“昨天我和你那个警察小朋友，就是许三多，谈了不少。”袁朗沉吟道，“从发现血液尽失的章裕尸体那案子开始，到后来陈晓彤变成活死人的事件，线索全都指向曙光义工联盟。会如此频繁插手阳界事务的‘外道’……说实话，除了僵尸，我也暂时想不出别的可能。”
　　
　　铁路颔首：“这个曙光义工联盟，虽然我没关注过，倒也偶尔听人提起。据说是个规模相当大的组织，如果真和僵尸、甚至将臣有关，那就麻烦了。”
　　
　　“先有个心理准备吧。不过，我们也别太早下定论。”袁朗耸耸肩，呼出一口气，“星期天我会和许三多去看看‘曙光’在人民公园搞的演出，先确定是不是僵尸再说。”
　　
　　铁路坐在主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眉头微皱：“六十年前将臣脱逃后，我们驱魔龙族一直在暗地里查访，却一直没有任何跟僵尸有关的消息。将臣和他的徒子徒孙要生存，不可能不吸人血。然而，他们能隐藏行踪到这个地步，我想他们的行动不仅有组织，而且规划得相当周密……我担心他们在计划着什么，如果这些事情真是僵尸搞出来的，可见现在他们张狂不少，也许是计划已渐趋成功，或者需要加快脚步。若真和赤日魔眼的秘谕有关，那真是……”叹口气，铁路看向袁朗，“袁朗，你作为我们驱魔龙族现任掌门，恐怕有得忙了。”
　　
　　“这没什么，既然作了掌门，自然得承担应有的责任。”袁朗笑笑，爬梳了下头发，眸色转为温柔，“何况，许三多那小子也有拜托我。我不能放着这事儿不管。”
　　
　　注意到他的神色，铁路微讶：“你们……很要好么？”袁朗笑而不语，那眉目间透露的讯息，早已给了答案。
　　
　　铁路沉默：看来，许三多和袁朗之间，已远远超出所谓‘要好’的范畴。只是……自己当年也是折了一条腿才幡然醒悟、接受了许三多。驱魔龙族的人，从小便被教导要以诛除僵尸为己任，如果有一天袁朗发现许三多是僵尸，那……
　　
　　“铁叔，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下午还有笔生意。”袁朗抬腕看表，估算了下路程，打算告辞。
　　
　　“嗯。我送你。”感情的事，再加上身份问题，作为双方的长辈、朋友，铁路一时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起身，将曙光义工会的宣传单交还给袁朗。和他一道走出门，看着他又将绿头鹦哥逗弄一番后告辞离去。
　　
　　望着袁朗消失在斜坡尽头的背影，铁路陷入沉思：据记载，舍钦仁波切的转世与其他活佛不同，并不局限在藏区。他几乎每一世都转生在中国不同的省市，似乎总是追寻着某个目标。这一世，舍钦仁波切虽然已被接到西藏迦纳寺去修行，但他的出生地，确实就是这个A市。
　　
　　虽然心存许多疑惑，可不到必要之时，舍钦仁波切都不会接见任何人。深深一叹，铁路转身进屋：难道，这一次真要应劫？
　　




第 22 章

　　盛夏午后，天空遍染浅色苍蓝。眩目阳光照着世间万物，在地上投下浓重的影。洒水车播着《十五的月亮》，缓缓驶过，喷洒道道透明水线，降下烟尘，为城市带来一丝混着青草味的清凉。
　　
　　“真不容易啊。”洒水车经过，袁朗和许三多跟着过往行人快快避开，站到街道内侧，“20年前是《渴望》、《生日快乐》，10年前变成《十五的月亮》一直用到今天，你说这好歹也换个《千里之外》或者《北京欢迎你》吧？”
　　
　　“还行。”许三多望着洒水车慢悠悠开远，笑了笑，“这是首好歌。”
　　
　　袁朗挑眉，拍拍许三多的肩：“走吧。”许三多点头，跟上袁朗的步子。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万家团圆，是你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怀旧的老调逐渐远了，终至听不见。
　　
　　尽管天气炎热，可自改为免收门票后，节假日来人民公园的游客更多了。二人几乎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目的地——
　　
　　公园东边湖畔，浓郁树荫连成一片怡人的清凉。驻足观赏的人群自发围了个圈儿，让出一块半月形空地，轮番上场的有说相声的、清唱老歌的、表演小杂耍或民俗技艺的、偶尔还邀着观众一道玩些小游戏……没什么热火朝天的辛辣演出，却意外适合这样盛夏午后的休闲时光。
　　
　　两人站在外围，挑了个前方挡着的看客个子不高的位置。袁朗掏出墨镜戴上，缓缓扫过周遭观众，又细细打量了场中表演的人半晌，然后冲许三多摇摇头。
　　
　　都是普通人？许三多皱眉，他可不认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义务演出，但来之前袁朗说过：除了将臣，直系前三代的僵尸是最强的，除非他们显出原本形态，否则基本无法分辨。而之后的僵尸则一代不如一代。能在驱魔龙族特制的眼镜中直接照出原形的，是第五代之后的僵尸。就目前来看，现场不敢说没有僵尸，但至少没有五代以后的。
　　
　　暗暗握了下许三多的手，袁朗略微倾身，靠在他耳边悄声道：“不急，我们再等等。”许三多点头，也没感到任何不妥，就这么任由袁朗握着自己的手，并肩站在圈外，静静看着场内演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四周始终平静无波。日头西斜，就在许三多以为今天将无功而返时，一阵淡淡的木樨花香由远及近，许三多回头一看，只见身着曙光义工会工作衫的人出现了，胸前统一印着那标志性的红LOGO，手里捧着一叠熏香纸签，微笑着分发给周遭看客。
　　
　　“谢谢观赏今天的演出，”谦和有礼的义工看见二人牵在一起的手，微微一笑，递给许三多两张纸签，“祝您愉快。”然后转身走向其他人。
　　
　　许三多拿起纸签细看：这长形纸条两面印着不同图案，一面是精致淡雅的花卉设计，一面是曙光义工会的太阳眼标志和宣传语，上面散发出阵阵熏香味儿。抬头一望，游客都对这设计别致的纸签爱不释手……不出多时，公园里就四下飘散着木樨花香，然而这情形却是怪异——当初在黄程彰寝室找到过类似的纸签，甘小宁等人要凑到鼻前才能闻到淡淡香味，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四周连成一片浓郁的香气。
　　
　　摘下墨镜，袁朗贴在许三多耳边，轻声道“九个。”
　　
　　许三多神色一凛：果然。这群分发纸签的义工中，有九个五代之后的僵尸！
　　
　　扯扯袁朗衣袖，许三多微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
　　
　　袁朗故意靠在许三多脸侧吸吸鼻子：“香皂味儿，有点儿汗。”见许三多皱眉，轻笑了声，不再逗他，“是过浓的花香吧？”
　　
　　“木樨花香！”许三多高兴地点头：袁朗也能闻到，看来终于能有人跟自己商量了。
　　“回去再说。”搭住许三多的肩，袁朗揽着他往外走。许三多将纸签收进包里，跟上袁朗的步子，忽然似感觉到什么，回头望去，目光正对上树荫下刚收了胡琴表演的老人。见许三多看向自己，老人也不拘谨，微笑着扬手打招呼。许三多心下疑惑，却也没看出蹊跷，便跟着袁朗走了。
　　
　　“师傅，辛苦了。”年轻义工发完纸签，走过来，毕恭毕敬地打了个招呼。老人提着胡琴起身，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细细确认了下，将那画着人像素描的复印纸拍在义工手中：“回去告诉张经理，那小警察又来了。”
　　
　　……
　　
　　会客厅里，袁朗将一张红色锡箔纸铺在桌上，示意许三多将曙光义工会发的纸签放在上面，接着拿出一个琉璃小瓶，取下盖子，倒出三滴透明水液。水滴落在纸签上，迅速浸染开来，湿濡的部分渐渐变红，而后转暗——是血的颜色。连散发的木樨花香也带上了腥味。
　　
　　“……这是？”许三多惊讶地看着整个素色纸签转为被血染透的色彩。
　　
　　“僵尸的把戏。”手指叩了下桌面，袁朗盯着纸签，“古书上记载，僵尸会用死人血做这种迷香来诱惑‘猎物’。以前是点在灯笼中，夜里出没街上，诱逮活人，让人迷了心智跟着走。不过现在看来，在曙光义工会手中，它的用途不止如此。”
　　
　　许三多紧紧皱着眉：并非为了一时‘狩猎’，而是让普通人直接带回家，他们究竟目的是什么？还有那些探不出身份的义工，如果他们只是普通人，那他们是否都知道‘曙光’是个怎样的组织？又为什么心甘情愿为其服务呢？
　　
　　“你怎么想？”袁朗手撑在桌上，看向许三多，“要拜托我除魔么？”
　　
　　“你有把握么？”许三多迎上袁朗的目光。
　　
　　笑着爬梳了把头发，袁朗在桌边坐下，两手一摊：“老实说，我不知道。”示意许三多在对面坐下，“和僵尸对战过的，都是驱魔龙族老一辈掌门。最后一次，就是六十年前师祖和将臣在赤松林打了三天三夜，结果师祖负伤，将臣也逃了。”说着，目光转向桌上纸签，“虽然理论够丰富，可今天是我第一次遇上僵尸。我这人不喜欢说大话，没十足把握的事儿，我不会直接下定论。所以没有真正开战，我也不知道胜负如何，特别是……如果对手是将臣的话。”
　　
　　想起当年自己和铁路那一战，许三多认真道：“抛开将臣不说，我想直系三代以后的僵尸，你是能对付的……就算遇到前三代，打成平手的机会也很大。”
　　
　　袁朗一怔，见许三多认真的模样，忽地笑了：“谢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啊。”
　　
　　没法说出真实原因，许三多只好道：“铁叔说，你是驱魔龙族历代掌门中最优秀的，数百年难得一遇。”
　　
　　“行，打住啊，打住。”袁朗大笑着摆摆手，“我这人已经够有自信了，你们再乱夸下去，我会过分骄傲的。”
　　
　　“不是乱夸。是真信你。”许三多手搁在桌上，倾身靠前，“只是，我想现在还不到出手的时候。还有很多事儿没弄清楚，我得多查查。”
　　
　　袁朗勾着淡淡笑意看向许三多：“和你的警察同事一起查？”
　　
　　许三多摇摇头：“既然和僵尸有关，我就不能把他们牵扯进危险里。”
　　
　　袁朗脸上笑意顿收，旋即伸手在许三多脑门儿上狠狠一弹：“他们危险，你就不危险？虽然看来你也有点儿不一样的能力，可别忘了，你和他们一样，终究是普通人！”见许三多愣住，袁朗干脆两手一齐上，揪着那娃娃脸挤压拉扯：“许三多同志，看清楚！你不是红内裤外穿、胸口还印个S的老兄，知道么？！别以为遇上什么危险，只要相信‘天地有正气’就行！”想起那次夜里去博瑞广告公司除灵时，这小子一脸憨厚又认真地说他相信‘天地有正气’，袁朗就又好气又好笑。
　　
　　脸被袁朗胡乱‘蹂躏’，许三多也不介意，只是认真看向对方：“我是一个警察。就算有危险，我也不能逃避。”
　　
　　停了手中动作，袁朗眯眼盯了许三多半晌，然后‘啪’地一拍他脸蛋儿。看着许三多委屈又莫名地摸着被自己蹂躏得发红的脸，袁朗睨他一眼：“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倏地伸手扣住许三多的下巴，深深看入他眼里，“查案我不反对。但既然确定了和僵尸有关，我就不能再让你单独行动。以后要去‘曙光’据点查案，必须有我陪着，知道吗？”
　　
　　眼前男人不容置疑的气势让人无法拒绝，更因他眸中泄露的担心，和班长一样，是真真正正关心自己。许三多怔怔地点了点头，袁朗这才放了手。
　　
　　“有什么计划，要给我打电话啊。”袁朗从衣服包里掏出手机晃了晃，“二十四小时，随时接机待命。”
　　
　　许三多龇出白牙笑笑——他从不许做不到的承诺，但这次他真的不确定：既无法拒绝袁朗的关心，也无法做到以后都和他一起查‘曙光’。越接近‘同类’的据点，自己身份暴露的可能性越大……许三多不希望有朝一日袁朗发现他是驱魔龙族的敌手，只希望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在A市渡过有限的时光。往后几十年、几百年的路，注定要一个人走，那至少可以在自己和对方心里，留下永远值得怀念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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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经理，这是许三多的资料。”下属恭敬地将文件递给张碧嘉。张碧嘉点头接过，一页一页翻着，从证件照到出生日期、籍贯、工作经历，无一不详。
　　
　　张碧嘉盯着许三多的照片，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愚蠢的家伙，你还不知道现在警方也有我们的眼线吧。想查‘曙光’却被我们先掀了老底，你要是知道了，不知会是怎样的表情。
　　
　　下属看着翻阅资料的张碧嘉，继续报告：“张经理，这人最近常常在我们举办活动的地方出现。偶尔还会带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来。我们查过，那男人是个天师，开了家除魔公司，叫灵灵堂。”
　　
　　“天师？”张碧嘉挑眉，“这小子找天师来查我们？”
　　
　　“是的。”下属微微躬身，“张经理，这家伙会不会是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不无可能。”张碧嘉一手握着资料，一手轻轻叩着桌面，想起那晚讲座的情形，全场只有许三多一个人没有迷失心智，也许这小子不简单。
　　
　　下属站近几步，划了下手刀：“张经理，你看我们要不要……？”
　　
　　张碧嘉沉默半晌，缓缓开口：“让贺薪去吧。记得做干净点儿。”想了想，“挑他一个人的时候，先避开那个天师再说。”
　　
　　“是。”下属鞠躬行礼，退出门去。
　　
　　倚着皮质办公椅，张碧嘉望向窗外，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嘴唇，染上淡淡的胭脂色：黄程彰那个没用的家伙，好不容易得到‘资格’，却得意忘形、自毁前程，还落下笔债招来个麻烦的警察……许三多这家伙，虽然看来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可到底是个普通人，派个棋子儿去探他一下也好，当然，能直接除掉他就更好了……
　　
　　轻笑了下，张碧嘉眸中露出狠色：自诩正义使者的家伙，你会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 23 章

　　“科长，你找我？”许三多在办公室门前探探头。高城一见他，立刻招手：“来来来，快进来。”
　　
　　将一叠资料摊在桌上，高城有些兴奋：“我重新查了章裕留在原公司的遗物，你知道我找到了什么吗？”说着，招手将站在办公桌对面的许三多叫到身旁，指着文件上的照片，“曙光义工会的宣传单！”手指细细巡着那段文字，“3月27号，‘曙光’在中鑫大学办了场关于心理病症的讲座。接着章裕失踪，差不多一周后被人在河边发现尸体。而据中鑫大学的人说，当天好像有看到黄程彰换了义工服朝会场方向走……”
　　
　　兴致勃勃讲了半天，却发现身边那人一声不吭，高城不满地侧眼瞟他：“许三多，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好不容易搜集到线索，乐冲冲地就等着告诉许三多，想他知道案情有了进展一定也很高兴，可现在这小子一点儿反应也不给，让高城颇受打击。
　　
　　“我在听。”许三多迎上高城的目光，一脸认真诚恳。见他不像说谎，高城撇撇嘴：“那说说你的看法啊。”
　　
　　沉默片刻，许三多蹦出仨字儿：“我会查。”
　　
　　“慢着慢着。”高城一摆手，脑中某直觉闪过，“你这话咋听着不对劲儿呢！”说着虎眼一瞪，“许三多……你又想单干？！”
　　
　　“科长。”许三多直起身站好，“其实单干和共同行动，都是工作方法的一种。最重要的，是咱们做好咱们该做的。”
　　
　　“去！谁跟你扯这个啊！”高城一手撑在桌上，又开始运气，“许三多，你别给我转移话题。你这又哪根筋抽了啊？不是说好一起行动的么！”
　　
　　“可是。”许三多指指桌上资料，“科长你去查这个时，也没带上我啊。”
　　
　　高城噎住。他那天也是临时起意想到再查章裕的遗物，所以没跟许三多说，谁知还真查到线索了。可这下自己也算是单干了一回，被许三多点出来，哪还能继续拉下脸训他？
　　
　　“科长，其实我觉得吧……咱不必这么钻牛角尖儿。”许三多挠挠头，想着措词，“单不单干，不是重点。关键还是得把案子查清楚。”
　　
　　高城盯着许三多，一口气提到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许三多这小子，平时闷不吭声，看起来极好说话。可真遇上他不松口的事儿，那真是堵死你没商量！被他这么一说，自己倒像是小孩性子黏着人家不放了。
　　
　　两人无言互看半晌，高城急脾气一上来，挥挥手，硬声道：“行了行了。出去出去！”
　　
　　“是！”许三多两腿一并，敬了个礼，转身走出科长办公室。留下高城在后面恼火地磨牙。
　　
　　今天科里轮到许三多值夜。下班时，高城还在别扭，黑着脸从科长办公室一溜直线走出警局大门，谁也没招呼，吓得众人纷纷让道躲避。
　　
　　白铁军一边收拾包，一边咂舌：“得。今天又谁给科长吃炸药啦？”
　　
　　其他人耸耸肩，表示不知道。许三多苦笑了下，跟同事道别后，看着他们勾肩搭背地走了，等到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人，这才拿出保温杯，旋开盖子，里面装的是今早出门时放的血浆。喝了一大半后，拿纸巾擦擦嘴，再塞块口香糖，将保温杯盖好放回原处，起身出门去拿值班表。
　　
　　……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混杂着夏日的炎热，空气流动中透着丝凉意，外面比白天安静了不少，偶尔传来汽车轮子压马路的声音，还有醉汉在街上吆喝的胡言乱语。
　　
　　许三多正埋头写总结，手机忽然‘叮’一声响，拿起来一看，是新短信，就俩字“晚安”，发件人是袁朗。
　　
　　会心一笑，也给他回过去“晚安”。许三多望望墙上挂钟，快到12点了。想起袁朗说过，根据易经阴阳，夜里正子时是最重要的睡眠时间，因为那是人体最和合天地自然法则的时刻，所以除非特殊情况，修行者总会注意在正子时前进入睡眠……而唯一和这几十年来不同的，是现在每晚睡前袁朗都会给许三多发个道晚安的短信，虽然只有俩字，但却能为这一天划下个愉快的句点。
　　
　　合上资料，放下笔，差不多该去巡视一圈了。许三多起身，拿了电筒，向办公室门外走去。
　　
　　警察局夜里很静，就算刻意甩出极轻的步子，也能在走廊上荡出清晰的回音。想起白铁军他们闲扯时说过，交通科的老魏第一次值夜班，刚好遇到禁毒支队的哥们儿从楼上下来，光听见脚步声没见人影，老魏给吓得晃着手电筒喊话，声音还劈叉，结果被人家禁毒支队笑了好久。
　　
　　手电筒在黑暗中照出一束暖黄色的光，许三多不紧不慢地走在过道上，比这夜更安静，却注意着耳听八方：如果听到‘喊话’，随时准备着‘自曝身份’——最近警局分来几个新人，要是把别人吓着就不好了。
　　
　　一楼，二楼，三楼……许三多沿着楼梯一路向上。静谧的夜里，只有模糊的瘦小人影、随着身形微微摇晃的电筒灯光、还有踏在每级台阶上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嗒——忽然，在许三多落脚后，响起了另一声脚步，然后很快合上许三多的步伐，在他每踏上一级阶梯时，脚步声变成了一个重音——嗒，嗒，嗒……
　　
　　许三多停下来，站在楼梯拐角处，越过扶手向黑暗中的下方看去。那脚步也随之而停，一切恢复静谧。
　　
　　探身向下瞧了半天，没看见人。许三多想起白铁军他们也说过，警局里玩心重的就爱吓唬胆小的，值夜时故意往恐怖气氛整。这么一想，约摸是哪个科的兄弟在闹，许三多摇头笑笑，抬脚继续上行。
　　
　　嗒，嗒，嗒……背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照着许三多落脚的节奏，踩在每个重音上。空旷的楼道中，阶梯之字形旋转向上，那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撞在人心里。
　　
　　上到五楼时，阶梯下方的脚步声消失了。许三多回望了一眼，估计对方是见吓不到人就放弃了吧。
　　
　　走在五楼过道上，手电筒晃过各个办公室的名牌，一一确认门都是锁好了的。见四下无人，微微松懈，垂下手，让手跟着走路姿势自然摆动。僵尸在夜里也能视物，若非要装成普通人，不然这电筒实在不需拿。
　　
　　电筒随着手的摆动，晃出长短不一的光束。前方有个白点闪了闪，有些刺眼，许三多微眯了下眸子，记起五楼走廊另一端有个着装镜，只是他很少上到这儿，几乎给忘了白铁军他们没事儿就跑上来臭屁着照一圈。
　　
　　嗒，嗒，嗒……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上，缓慢而清晰。到了走廊尽头，许三多站在那面足有四人宽的着装镜前，镜中映出暗夜里瘦小的身形，面容却有些模糊，仔细一瞧，原来是镜面上沾了些水痕。
　　
　　皱眉，这谁干的啊，许三多从裤兜里掏出手帕，伸向镜面——在要碰上镜面的瞬间，镜中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抓住许三多的前臂，狠狠一扭——
　　
　　“啊！”关节脱臼，剧痛骤然蔓延！许三多痛叫出声，一下回神，举起电筒使尽全力砸在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对方前臂被砸出个深深凹陷，凿凹骨头的印子，青紫中泛着血色，倏地缩回镜中没了影！
　　
　　不敢久留，许三多扔了电筒，捧着受伤的左臂转身就跑！嗒嗒嗒……脚步声回荡在走无人的廊上，像急促的心跳般越来越快！
　　
　　跑到楼梯边，刚踏下两步，忽然从台阶里伸出一双手抓住许三多的脚往内一拉，许三多脚下不稳，身形一晃栽向楼下，狠狠撞在楼道拐角地面上！
　　
　　痛感从四肢、胸口甚至脸上传来，许三多咬牙，哪顾得上这些，撑着就要起身，眼前黑影一晃，猛地被踹翻在地！
　　
　　“啊！”一个陌生男人忽然出现，膝盖狠狠顶上许三多腹部，许三多痛得大咳，却瞬间被对方扣住脖子——
　　
　　“操！你他妈居然敢打老子！”那本是个三十多岁、面容俊秀的男人，此刻那张脸却因恼火和疼痛而扭曲，单手掐着许三多脖子，狠狠收紧！而那只被许三多砸伤的手臂，却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愈合！
　　
　　许三多张大了嘴却无法呼吸，手脚被男人制住，扼在自己喉间的手愈发用力！他直直盯着对方，发现那人眼中满是杀意，眸子竟变成了金色，狞笑着欣赏自己挣扎的模样，唇间隐隐显出獠牙——是僵尸！
　　
　　许三多睁大了眼，无法呼救，也咳不出声！对方力量大得出奇，想必是使了全力，自己现在这状态根本无法挣脱！
　　
　　脸色愈发惨白，喉咙里有血腥味在翻涌！活了六十多年，他一直希望能结束这样的生命，也未想过僵尸能否被僵尸杀死……但现在他不能被杀！正如以前班副所说，宁可战死，也不作自我放弃的兵！
　　
　　看着许三多闭上了眼，男人唇边勾起残忍的笑意，活络了下恢复力量的右手，刚扣上许三多的脖子，却见少年猛地睁开眼，那双墨黑的眸子竟变成了冰蓝色，口中亦绽出同样的长牙！
　　
　　男人吃了一惊，丝毫没有放松压制的力道，却被许三多猛然掀翻！还没爬起来，那小个子竟突然扑上来，用完好的那只手攥拳狠狠击在他心口！
　　
　　肋骨断裂，剧痛从被击中的地方蔓延开来，双手竟使不上力！男人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瘦小的少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自己，不是冰冷的杀气，却让他从骨子里生出惧意！
　　
　　“你是‘曙光’的人？”立场反转，许三多扣住男人脖子，没有狠狠勒着，却让他无法动弹，连那只脱臼的手臂也愈合如初。
　　
　　胸口内腔聚积着痛与反胃的腥，竟无法恢复！男人咬牙，愤怒地瞪了许三多片刻，忽然身形一缩，瞬间化作液态溶进身下地板，立刻没了踪影！
　　
　　手中突然变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许三多惊讶无比：这些年来，自己除了拥有不死之身，就只是力量和速度比常人强上数倍，没想到僵尸竟能穿越实体甚至化作液态？！
　　
　　活动了下手臂，自己这些年来受的伤，自愈速度其实很慢，除非喝了血，像刚才那样瞬间痊愈还是第一次。而且，自己竟能感觉到那男人气息的波动正逐渐远去、离开了警局、然后彻底消失！
　　
　　许三多想了想，重新上到五楼，迅速跑到着装镜前一看——晦暗的夜晚，镜中少年双眸皆呈幽蓝色，却与以往不同，那色泽浅得像冰，泛着银白，清澈如倒映在海蓝湖泊中的云。
　　
　　这是怎么回事？许三多不解地望着自己镜中双眼：最初他被将臣咬死复活那天，眼睛是绿色的。而后，那颜色随着时间越变越浅，当他懂得自如控制、隐藏僵尸特征时，眼睛变成了幽蓝色。这些年来，他很少显出僵尸形态，但每一次显形时，都发现自己双眼颜色越来越淡——而今晚这样的颜色，是从来不曾见过的。
　　
　　看着手臂、脸上那些摔伤的青紫痕迹也消了个透，许三多理不出头绪，闭上眼，凝神静气，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平常模样。
　　
　　拾起手电筒，调整了下，重新照出光亮。许三多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噔噔噔’一路向上，连忙跑到走廊那头，下楼而去。果然在三楼拐角处碰上同样这个时刻值班的薛林。
　　
　　“刚才怎么回事儿？我听见好大一声。”薛林拿着手电筒照了照，看清是许三多，松了口气。
　　
　　“那个……”许三多挠挠头，因说谎而紧张，脸上有些红，“我、我刚摔了一跤。”
　　
　　“不是吧？！”薛林夸张地睁大眼，“那么大声响，你该不会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吧？”
　　
　　许三多红着脸点头，这也算对吧，刚被那陌生人一扯，自己确实是狠狠撞在楼梯拐角地板上。
　　
　　“哎哟，咋这么不小心呢！”薛林连忙上前来拉着许三多四下打量，“摔着哪儿了没？”
　　
　　“没、没事儿的。”许三多挡下围着自己转圈儿的薛林，转了话题，“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去叫醒下个时段值班的人了。”
　　
　　又拿电筒照了照，确定许三多身上没什么受伤的痕迹，薛林这才点点头，跟许三多一道下楼去了。
　　
　　转回自己办公室，许三多在桌边坐下，呼出口气，拿过保温杯，旋开，喝了口血浆，心里琢磨着明天去找铁路商量商量，毕竟驱魔龙族历代与僵尸作战，想必搜集了不少相关资料，也许能解开他心中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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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只有空中圆月晕着不甚明晰的光。此时已是凌晨两点，从外部看，曙光义工会大楼上下一片漆黑，却不知五楼经理办公室还亮着灯。
　　
　　“贺鑫，你这样子太难看了吧。”张碧嘉靠着办公椅，交叠双腿，姿态优雅，冷冷看着苟活逃命回来的下属。
　　
　　“经理，我绝对没有懈怠工作！”跪伏在地上的，正是刚才袭击许三多的男人，他痛苦地捂着胸腔处，唇边和下颚挂着擦糊了的血迹，“那小子是僵尸！”
　　
　　“僵尸？”张碧嘉放下翘着的腿，皱眉。
　　
　　“是的。”贺薪咽了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呕吐感和血腥味。都过了这么久，身体还是无法复原，他需要活人血，但‘曙光’有着极其严格的系统和规定，像黄程彰那样不按规矩擅自觅食的家伙，只有落得被制裁一途，“而且……而且那家伙眼睛是浅蓝色！浅得像冰！”
　　
　　张碧嘉神色一凛，随即表情更冷：“自己没用就算了，还敢跟我胡扯？”
　　
　　“属下不敢！”顾不得伤处疼痛，贺薪吓得趴在地上，“经理可以派人去查，属下命都握在经理手上，怎么敢说谎？！”
　　
　　打量着贺薪，张碧嘉蹙眉沉思：贺薪跟了她这么多年，虽然天性油嘴滑舌，却从不敢对上级说谎，只因他们这些越接近权利中心的人越是明白，自己是怎样被掌握在上级手中。看他胸口伤势极重，居然不能自愈！能把第三代僵尸伤成这样，那许三多的血系应该更靠前，可就算如此，怎么会有贺薪形容的……冰一样的蓝色？！这在僵尸族系里是不可能存在的颜色！
　　
　　按下手边电话上的通话键，叫进来两人将贺薪架出去‘进食’，张碧嘉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沉吟片刻，椅子一旋，坐正，打开电脑，开始攥写报告。
　　
　　宗祖说过，任何有异的情况，必须上报给他亲自定夺，下面任何一级不可擅自作主。否则，影响了‘大业’，将被‘刑天’处决。




第 24 章

　　N市市区中心，高楼林立，众星拱月般衬着一栋银灰色大厦。大厦高耸入云，俯瞰全景。而这里，正是曙光义工联盟总部。
　　
　　电梯匀速上升，直达67层。门开之后，容貌秀丽的电梯小姐双手合在身前，深深一躬，直到右侧的男人跨出门口，才直起身，按下关门键。
　　
　　男人看来年近三十，脸部线条刚毅，五官棱角分明，容貌称得上十分英俊，不同于时下流行的‘蓝颜美色’，却是标准的阳刚硬汉。只是那副不苟言笑、生人勿近的模样，让他眉宇间多了份肃杀之气。
　　
　　沿着深红色的地毯一直右行，来到走廊尽头那扇镀金大门前，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里面传出个温和的声音：“进来。”得了允许，男人推门而入。
　　
　　偌大的办公室内，装修极尽奢华。窗帘全部关闭，没有开灯，室内一片黑暗。只有正对大门挂着157吋的幻灯屏幕，在高清投影仪映照下，晕出白色的光。
　　
　　屏幕上显示出一份个人简历。右上角配了张证件照，照片上是个身着警服的平凡少年，一旁资料清晰地写着：许三多，男，25岁，籍贯河南洛阳，A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警员。
　　
　　站在门边的男人，眸中猛然一震。
　　
　　“还记得他吗？”办公桌后，宽大的皮质旋转椅背对着门。倚在座位上的男人，虽看不见容貌，声音却是柔和温雅、带着磁性，“这都六十几年了，当初你们一道从军，又一起变成僵尸，很怀念吧？”
　　
　　“记不太清楚了。”门边的男人神色重归平静，冷声道，“当年在部队里，他不过是个没用的小鬼。作了僵尸又只敢喝死人血。我瞧不起他，分道扬镳后就没放在心上过。”
　　
　　办公桌后的人低低地笑了：“我倒觉得他有点儿意思。”而门边的男人却神色更冷。
　　
　　“A市的负责人，昨晚传来报告。”坐在椅子上的人，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这个许三多啊，显出僵尸形态时，眼睛是浅蓝色，浅得像冰。”说着，声音带上丝兴奋，“很有趣，不是么？”
　　
　　“不可能。”门边的男人有些吃惊，上前几步，“僵尸族系里，不可能有这种颜色。”
　　
　　“可他偏偏就是出现了啊。”办公桌后的人笑了，手指轻敲椅子扶手，“数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异种’啊！真是太有意思了！”
　　
　　“宗祖，您想错了。许三多是个能闷死人的家伙，非常无趣。”男人略微提高了音量，冷声辩驳，“就算表象跟我们不同，但说到底也只是个没用的家伙，不管作人还是作僵尸都是！”
　　
　　“啧啧，这么差劲儿啊？”被称为宗祖的人，笑得更厉害了，“可为什么……你越这么说，我就越想见他呢？”敲着扶手的节奏加快，“冰蓝色的眼睛啊……真想亲眼看看。”
　　
　　“宗祖，我认为没有必要。”男人声音冷硬，“许三多这人，我最清楚。见他？纯粹是浪费时间！”
　　
　　办公桌后的人沉默片刻，再度开口：“去查查今晚到A市的航班，通知张碧嘉接机。”
　　
　　“宗祖！”男人冲口叫道，话未出口，便见对方扬手示意他噤声。
　　
　　“跟了我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么？”被称作宗祖的男人，声音冷了几分，透着上位者的狠厉，“——所有事，必得在我掌控中。”
　　
　　门边的男人握紧了拳，终又放开，低头行了一礼：“是。”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内，‘宗祖’打量着幻灯屏上的照片，唇角勾起不明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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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束日光斜铺在红木案几上，年逾四十的长衫男子，和身着浅色运动衫的少年，对坐桌边。
　　
　　鼻间架着眼镜，手中捧着一本封皮泛黄的古书，铁路翻翻书页，又看看有些紧张地望向自己的少年，摇摇头。对面小伙子垮下肩，冰蓝眸子透着些许失望。
　　
　　“这个世界关于僵尸的传说，最早源于公元前6世纪的中国。那时僵尸王将臣，作为天地人三界、六道众生外的异物，首次出现，双眸皆为血红色。”铁路将书翻回前页，“驱魔龙族祖师曾经收服过的第一、第二代僵尸，他们的眼睛是绿色；第三代、第四代僵尸，眼睛是金色；而五代及五代以后，眼睛都是灰色。”合上书，“至少在驱魔龙族与僵尸对战的历史中，还没发现过冰蓝色。”
　　
　　“那我这是……？”许三多指指自己眼睛，不解。
　　
　　“古书上没记载，或者驱魔龙族的天师没遇过，并不代表这种情况就不存在。”铁路蹙眉，打量着许三多，“也许是僵尸变异的血系？或者早就存在于僵尸族系中，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说到变异……”许三多想起前晚自己被狙击的情况，不知是否摄于自己的力量，这两天极为平静，没再发生任何怪事，“那僵尸能以水的形态出现么？”
　　
　　“如果僵尸搞不出那么多花样，我们天师也不必这么辛苦了。”铁路颔首，“据资料记载，僵尸依据血系亲疏不同，拥有不同的能力和幻化力。拿西方常说的吸血鬼来讲吧，他们不就能变成蝙蝠、化作烟雾么？其实也不过就是将臣之后罢了。”将书小心地放到手边案几上，“吸血鬼最早出现在十五世纪以后，当时洋人很喜欢到中国做生意，虽然将臣处于沉睡期，但将臣之后却还存在世间，被他们咬过的洋人，就变成了僵尸。一开始是请中国天师去除魔，可这样一来一往终究不方便，那里的修道士就渡海来学了法术，回去自己处理。当然，现在也有很多旅居国外的中国天师，靠老祖宗传的法执业。”
　　
　　“感觉不太一样。”许三多歪歪脑袋，“电影里吸血鬼一见光就死了，可我们却不会。”
　　
　　“谁叫将臣之后，一代不如一代呢。”铁路笑了笑，“你是将臣亲自咬死的，按血统计算，最接近将臣，而且是最厉害的。以后族系，按不同世代则越来越差。那些见了阳光会死、怕十字架、还能直接用桃木钉死的，都是九代以后了。”
　　
　　“可是，我除了速度快、力气大，就没别的特殊能力了。”许三多皱皱眉，有些自嘲地伸手扯扯嘴角，露出尖尖的长牙，“对了，还有这个。”
　　
　　铁路被他这举动逗笑了，咳嗽两声：“如果这样想，那你就错了。你只是还没发挥自己应有的潜能。将臣直系第一代，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略一沉吟，看向许三多，眸中带着探究，“也许是因为……你从没吸过活人血。”
　　
　　许三多神色一凛，摇摇头：“没有特别的力量也无所谓，我不会吸活人血。”
　　
　　铁路微微一笑：“我知道。你若没有这点坚持，我们现在也不可能平心静气地坐在这里聊天了。”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
　　
　　“——流氓！流氓！流氓来了！”正在此时，大门外传来鹦哥的咋呼声，铁路一下敛了笑，肃容道：“袁朗来了。”许三多一愣，连忙屏息凝神想要收去僵尸形态，可心下紧张，越想快点儿越难搞定，连忙转过去背对门口！
　　
　　背后有人跨门而入，接着便响起袁朗诧异的声音：“许三多，你也在？”这一声吓得许三多嘴巴里一磕，那没来得及收的尖牙一下咬到自己舌头，疼得暗暗咧嘴！
　　
　　“你来干什么？也不先说一声。”铁路连忙岔开袁朗的注意力。
　　
　　“哦。前几天去了趟厦门，转了几个鬼宅，工具用掉不少。”袁朗目光转向铁路，“镇宅符、安命符，都得再向您要二十扎。”算了算，“桃木剑也来一打好了。”
　　
　　“行。等等，我去给你拿。”铁路起身，看了许三多一眼。许三多冲铁路点点头，暗示他已经藏好了僵尸状态。铁路这才从偏门出去了。
　　
　　“许三多，你怎么了？”袁朗走向刚才就一直背对自己的许三多，扣着他的下巴使他转过头来，皱着眉细细打量，“身体不舒服？”
　　
　　“没、没事儿。”许三多因为紧张，脸还有点儿红，“可能是天气太热吧，来铁叔这儿喝口凉茶。”
　　
　　袁朗有些不信：“真没事？有事别闷着啊。”说着就拉起少年细瘦的手臂，要替他把脉，“咱们驱魔龙族的天师不比医生差，我给你看看。”
　　
　　“真、真没事儿！”许三多想要撇开对方的手，可袁朗也是个霸道的主，见他推拒，更觉得有问题，于是也不松手。拉拉扯扯间，许三多愈发着急，脸色更红，结结巴巴冲口而出：“你、你别这样……我……我会紧张！”
　　
　　袁朗一愣，看着小家伙涨红的脸、怯怯的眼，听着他那细细少年声的求饶，突然一下放了手，背过身，猛搓两把脸：不行不行，这儿是铁师叔家正厅，可不能真应了鹦哥老兄对自己下的‘流氓’定论啊。
　　
　　许三多不知袁朗内心挣扎，见他放手，倒也松了口气，暗道好险！
　　
　　暂且压下涌动的念头，袁朗转过身：“对了，你今天怎么会来找铁师叔？”
　　
　　“嗯……有些问题想请教他，就、就来了。”许三多平复着呼吸，脸色渐渐恢复如常。
　　
　　“关于僵尸？”袁朗挑眉，见许三多露出被说中的怔愣样儿，摇摇头，“许三多啊，你都有我这个驱魔龙族掌门鼎力相助了，怎么还来找别人啊？”
　　
　　许三多听着这话咋觉得不对劲儿呢，像家里那口子抓奸问案似的，挠挠头，小声唬弄过去：“我、我和铁叔认识很久了……他、他是长辈，比较……比较有经验，所以想来请教他。”
　　
　　袁朗故意一板脸，伸手揉揉许三多后颈：“经验是可以培养的嘛，积少成多啊。”顿了顿，弯腰靠在许三多耳边，轻声道，“只是我希望，能成为你最信赖的人。”
　　
　　许三多的薄脸皮又红了，这回还一直红到耳根。袁朗眉眼间却忍不住漫上笑意，略显粗糙的温热大掌仍在少年颈后轻轻摩挲着。
　　
　　“——咳咳！”侧门前，铁路咳嗽几声，提醒这儿还有人在。袁朗笑嘻嘻地放开手，站直身；许三多则脸上烫得能煮虾了。
　　
　　接过订的物品，清点之后，袁朗冲铁路笑道：“师叔，明天我就给您把款汇齐。”铁路点头，摆摆手。
　　
　　将符咒和桃木剑装进自带的大包里，袁朗有些遗憾地看向许三多：“今天工作排得满，我得走了。”
　　
　　许三多摇头：“没、没事儿。工作比较重要。”
　　
　　袁朗笑笑，一手提着那堆重物，一手在许三多脸颊上轻勾了下：“明天见个面吧。晚上给你电话。”
　　
　　许三多算算排班，点头：“嗯。”
　　
　　“师叔，我先走了啊。”袁朗扬扬手中的包。铁路颔首：“去吧。”
　　
　　“明儿见。”冲许三多笑笑，袁朗转身出门而去。
　　
　　待袁朗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后，铁路在主位坐下，看向许三多：“你们两个是……”
　　
　　“不是。”许三多望着门外方向，明白铁路在问什么。虽与袁朗日渐亲密，可还没给一个形式上的定论，也不敢给。
　　
　　铁路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做？”
　　
　　许三多没答话，沉默良久，终于轻声开口：“我只想……好好珍惜现在的每一天。”
　　
　　铁路长叹一声，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沉默——僵尸和人，若不能在一起，是否该提醒两人就此止步为好？爱不重，不生娑婆；情若尚浅，有朝一日分别时，是否也能少些痛苦？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在看一部美剧，可能更新会比较慢 Orz




第 25 章

　　“三多。”甘小宁将文件放到许三多桌上，搭住他的肩，“喏，科长让我拿给你的。”
　　
　　拿起一看，是上次让交的报告批复，许三多望向科长办公室方向，暗暗叹气：果然，高城还在生气，这几天都不和他当面讲话……可为了保证高城的安全，宁愿和他走得远点儿。
　　
　　瞄瞄办公室那头，甘小宁弯下腰悄声问：“你跟科长咋了？闹啥矛盾啊？”许三多唯有摇头苦笑。甘小宁嘟囔了句“神秘主义”，挠挠头回自己位子去了。
　　
　　将报告收入文件袋、装进抽屉，许三多手搭在桌上沉默了会儿，再侧眼偷瞧科长办公室，心底还是有点儿不安，琢磨着咋跟高城说说。忽然，手机震动了起来，许三多连忙拿起一看：来电显示为‘隐藏号码’。想了想，按下接听键：“喂？”
　　
　　“喂，许警官。”女人偏低却柔和的声线，温雅有礼，从电话那方传了出来。
　　
　　许三多倏地握紧手中钢笔：“——张碧嘉？”
　　
　　“呵呵，许警官，别这么紧张嘛。我可不是来挑衅的。”张碧嘉的声音带着放松后的轻挑，不似之前那种虚伪客套下的滴水不漏。
　　
　　许三多皱眉，四下望望，压低声音：“你想干什么？”张碧嘉那句毫不掩饰的话，让他更加确定之前袭击自己的家伙就是这女人派来的。
　　
　　“呵呵，不是我想干嘛，是另一位。”许三多几乎可以想象出张碧嘉在那头掩嘴而笑的样子，“一位大人物，想见你。”
　　
　　“谁？”许三多不明白这女人在兜什么圈子。
　　
　　“呵呵，你来了不就知道了？”张碧嘉倒是一副不慌不忙的口气，“而且……这段时间你想查的东西，我们会给你答案。”
　　
　　许三多神色一凛：“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许警官，我想你也明白，从警方的角度来说，你想查的东西，永远也不可能结案。”张碧嘉轻笑了声，“上头吩咐过，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必须把你请去。我一个女人，实在没什么手段，要是真没办法了，像那晚上一样闹到警局里，大家都难堪。你说是吗？”
　　
　　“你——”许三多咬牙，这女人竟拿警局同事的安全威胁他！
　　
　　“呵呵，许警官。我想你是聪明人，不会做出愚蠢的选择，对吧？”那方张碧嘉似是更惬意了，“我们的车，现在就在警局对街等你。你若方便，请尽快下来好吗？”
　　
　　握着笔的手收紧，许三多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明白了。”气恼地重重按下红色键，挂了电话。
　　
　　收拾东西，请了假，许三多沉着脸走出警局大门，果然在对街看见一辆银灰色奥迪。后座摇下车窗，张碧嘉扬扬手机，向他微笑点头。
　　
　　刚走近，就见一高大男人从前座下来，替许三多拉开后座另一边的车门。许三多犹豫了下，躬身钻进车内。司机顺手替他关上门，然后回到驾座上，发动汽车上路。
　　
　　“许警官，很高兴你能赏脸。”张碧嘉双腿交叠，手放在膝上，姿态优雅，抛开其身份不谈，这确实是个极有魅力的成熟女人。
　　
　　“到底是谁要见我？”许三多只是戒备地看着她。
　　
　　碰了钉子，张碧嘉有些扫兴，看向窗外，冷声道：“上面有交代，我们不便事先透露。”接着就不再说话——她没料到报告交上去后，宗祖居然会亲临A市要见这小子。想她跟了宗祖这么多年，也只能作为分部负责人守在外地，难得见到宗祖。
　　
　　许三多也别过头去看窗外：既然已经上了车，那是否提前得知答案就已经不重要了。
　　
　　……
　　
　　车子一路西行，出了市区，开往郊外。许三多心底疑惑，却只是默不作声地记下所有路线。
　　
　　西区郊外，是A市重点规划的‘花园新城’。街道开阔，树荫成林，这一带的建筑几乎都是别墅洋房和花展公园。
　　
　　走了二三十公里后，车子从主干道开进一条斜行小路。道旁浓荫蔽天，丝丝稀疏的阳光从树叶间隙透入，在地上跳跃着圆形光点……不出多时，前方出现一片黑色铜制栅栏围起的私人宅所。
　　
　　门卫看清车牌，按下自动门锁，高高大门应声而开。车子驶进去后，右转前行，最后停在一栋四层楼高的白色温室花房前。
　　
　　张碧嘉下了车，向随后从里边儿出来的许三多作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花房：“许警官，这边请。”说完，走到花房前，拉开门，微笑着看向许三多。
　　
　　许三多走上前，经过张碧嘉身边时看了她一眼，张碧嘉只是冲许三多微挑了下眉，跟着他一起进了花房。
　　
　　花房内室温宜人，阳光穿过全透明的天花板，铺了一地灿烂的金。这里尽是高低错落的绿色植物，枝叶间盛放着各色花朵，弥漫一室甜腻的香气。许三多眯着眼望去，隐约看见前方绿叶遮挡间，有个颀长高大的身影。
　　
　　“宗祖，许三多已带到。”张碧嘉站在许三多身后五步远，出声报告。
　　
　　宗祖？许三多回头看向张碧嘉，张碧嘉示意他往前走。转过头，许三多小心地一步步向前走去，分开那些枝叶茂密的绿色植物，终于看清背对自己的男人。
　　
　　“到了？”男人声音十分好听，就像那些深夜节目中诱导观众讲述不可告人秘密的电台主持；身高不下一百八十公分，穿着剪裁合身的白色西服。当他转过来时，许三多发现他应该有四十多岁了，却仍看得出年轻时英俊的模样，鼻梁上架着副银框眼镜，气质沉稳，就像报纸新闻上常讲的‘儒商’。
　　
　　就是这个人要见他？许三多在记忆里搜寻，不记得认识这么一个人，可那人看他的眼神却在告诉他，他们认识……可不论如何，这人是张碧嘉口中的‘宗祖’，想必就是‘曙光’幕后高层。
　　
　　许三多谨慎地打量着对方：“请问你是？”
　　
　　男人笑了，牵动额间眼尾深深浅浅的纹路，然而这些时间刻画的痕迹，却只是让这样一个透着上位者气势的男人更添魅力。他手插在裤袋里，注视着许三多：“不记得我了？”
　　
　　许三多皱眉。
　　
　　男人轻笑了声，摘下眼镜，迎上许三多的目光，沉缓的声音如深潭般不可测：“我，是改变你命运的人。”语毕，双瞳瞬间转为血红色！
　　
　　许三多眸中大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呆立半晌，双眼瞬间变为冰蓝色，怒吼出声：“——将臣！”几乎同时攥拳冲向对方！
　　
　　“——砰！”一道气柱猛然射出，在许三多脚边炸裂，浓烟弥漫，逼得他不得不倒退几步！
　　
　　咳着挥开烟雾，许三多再往前看时，却发现将臣身边多了一个人：高大的身形，棱角分明的脸，刚毅的五官，熟悉的眉眼，绿色的瞳孔——
　　
　　“——六一！”许三多惊呼出声，几乎傻在当场，“你……你怎么……”呆呆地望着伍六一，又看看将臣：为什么……伍班副怎么会护着将臣？！而且将臣怎么会是这副模样？他明明记得，六十年前将臣出现时，形如一个年老的怪物！
　　
　　将臣看着许三多呆愣的模样，轻笑出声，拍拍伍六一的肩：“六十年后，老友重聚的感觉如何啊，刑天？”
　　
　　刑天？！许三多吃惊地望着伍六一。伍六一却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冷声道：“我原本就没想见他。再见到讨厌的家伙，感觉糟透了。”
　　
　　许三多心中一紧，没想到六十年后重逢会是这样的场面。
　　
　　“许警官。”将臣笑着出声打破僵局，吸引到许三多的注意后，指指眼睛，“你的眼睛，颜色很漂亮。”说着，眸中带上丝玩味，“是我们僵尸族系里，不曾出现过的颜色。”
　　
　　许三多一惊，下意识地捂住一边的眼，想要收回僵尸形态。
　　
　　“诶，何必呢。”将臣抬手阻止，唇角勾起慵懒笑意，“这里都是自己人，是你的同类。和外面那个人类主宰的世界不同，你无需再隐藏自己。”
　　
　　许三多顿了下，接着慢慢放下手，谨慎地盯着将臣：“曙光义工会，就是你创立的僵尸组织？”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也对，也不对。”将臣重新戴上银框眼镜，“在‘曙光’，只有被认定是精英的人，才有资格成为‘获选者’、变为僵尸。”两手插在裤袋里，血色眸中透着霸气和不屑，“其他的，只是我族的仆人，和——食物。”说着，耸肩笑笑，“也算是家畜的一种吧。”
　　
　　许三多先是一惊，接着眸中漫上愤怒！
　　
　　“何必为‘人’生气呢？别忘了，你我才是同类啊。”将臣有些好笑地看着许三多，“就像人要吃鸡鸭鱼猪，僵尸吸人血也不过是为了生存，有什么值得你愤怒的呢？”
　　
　　“那不一样！你创建‘曙光’到底有什么目的？”许三多攥紧拳，“章裕和黄程彰的案子，是你们干的，没错吧？！”
　　
　　将臣仍是气定神闲，微抬下巴，向张碧嘉示意：“张经理，你跟他解释。”
　　
　　“是。”张碧嘉躬身行礼后，看向许三多，“我们‘曙光’一向规则严明，却出了黄程彰这样的‘败类’。他刚获得批准成为僵尸，就胆大妄为，掳走参加讲座的客人，吸血后抛尸在河里，引起警方怀疑和调查，这是触犯规则的，所以才会被处决。”
　　
　　“什么意思？”许三多皱眉。
　　
　　“加入‘曙光’、成为僵尸后，血的供应是固定的，任何成员不得擅自行动。”张碧嘉看向将臣，见他点头允许，遂继续道，“吸光血的尸体，最后全部统一处理，不留痕迹。违反这个规则的‘叛徒’，全部由‘刑天’处决。”
　　
　　许三多一听，惊讶地看向伍六一。而伍六一只是侧过脸，不再看他。
　　
　　不明白为什么伍六一会和将臣一拨为伍，还成为处决僵尸组织中叛徒的‘刑天’！许三多心中刺痛，强压下冲上前找伍六一问个明白的冲动，厉声问道：“那林敏芝、陈晓彤母女的事，怎么解释？！”
　　
　　“许警官，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和选择。”张碧嘉嘲弄地瞥了许三多一眼，“在你看来，也许是错误的。可对他们母女来说，能永远在一起才是最幸福的。你们，又有什么资格插手呢？”
　　
　　“陈晓彤被你们变成活死人后，杀了那么多人，怎么会是正确的选择？！”许三多愤怒地质问。
　　
　　“许警官，听宗祖说，你从六十多年前一直活到现在，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张碧嘉抱着手臂，有些不耐烦了，“有人想要得到活下来的机会，就得有人以命换命。他们母女剥夺别人的命来让自己幸福，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怪不得别人。我们只是提供机会罢了。”
　　
　　许三多很愤怒，却不得不承认：在魔鬼的诱惑前，人也必须为自己的心智失守负责。只是，他不认为事情有这么简单。
　　
　　“……你们究竟在计划些什么？”许三多看向将臣，“以‘义工’作掩护，将‘曙光’发展成这么大的组织，究竟有什么目的？我去听过‘曙光’的讲座，你们用迷香下了什么暗示？！”
　　
　　“许三多，你的问题太多了！”伍六一突然厉声打断他。许三多也火了：“伍班副！我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会和他们一起！这些坏事儿你也有份吗？！”伍六一脸色一变，握紧拳头就要冲向许三多，却被将臣拦下。
　　
　　“你们这是何必呢，都是自己人，起什么冲突啊？”将臣瞥了伍六一一眼，“退下。”伍六一握着拳，看了许三多片刻，敛眸退后两步，不再说话。
　　
　　“许警官，你是我们的‘同伴’，我没有必要瞒你。今天会把你找来，就是打算告诉你真相。”忽略许三多在听到‘同伴’二字时紧紧皱眉，将臣推了下银框眼镜，声音仍旧沉稳，却带上份霸气，“——我打算，创造一个僵尸的世界。”
　　
　　许三多眸中一震！
　　
　　“世界主宰的位置，并不专属于人类。”将臣缓步走向许三多，“这个世界，谁有力量，谁足够强大，谁就是主宰。既然僵尸不论寿命还是能力都远远优于人类，为什么我们不把这个世界抢过来，成为名副其实的主宰者？”
　　
　　“……这不可能。”许三多觉得心底发冷，‘曙光’居然在进行这么可怕的计划！
　　
　　“你真认为，凭我的能力做不到吗？”将臣在许三多面前站定，气定神闲，那眸中透着的，不是自大，而是绝对实力下的绝对自信。许三多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六十年前，我将你和伍六一变成僵尸，也是命数。”将臣按住许三多的肩，让他无法后退，“你不觉得，这是命中注定我们要站在同一立场么？”
　　
　　许三多立刻拂开将臣的手，眼中燃起怒火：“是你……将我们变成僵尸！变成不老不死、靠吸血维生的怪物！你怎么……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将臣竟大笑起来：“怪物？你明白什么是怪物吗？”敛了笑意，眸中带上丝狠厉，“谁主宰这个世界，他族群以外的异类就是怪物！人多了，僵尸是怪物。僵尸多了，人就是怪物！”说着，深吸一口气，放柔了声调，让那嗓音更具磁性，“跟着我，我会保护你们。我会为你们创造属于僵尸的世界，让你们不再作人类眼中的怪物，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变成真正的异类，让那些伤害你的人变成躲在阴暗角落的怪物。而你，才是这个世界的‘正常人’。”
　　
　　许三多愣住，六十年来东躲西藏，当初不知被多少人看作怪物，累积的所有痛苦只有独自忍受，每隔五年便要换个地方，永远居无定所，永远四处漂泊……只因为对于人类来说，他是僵尸，是怪物。
　　
　　“你眼睛的颜色，是僵尸历史中从未出现过的。”将臣用那血色双瞳深深注视着许三多，“这么美丽的颜色，一定是命运给我族的献礼，注定了我们将会改造这个世界，将会创造新的纪元。”微倾身，用手轻轻抚过许三多的脸颊，“到我身边来吧，成为我的同伴，我会给你你所期望的，我会为你创造一个……能让你幸福的世界。”
　　
　　许三多怔怔望着将臣，在他的注视下，脑子里思绪有些飘忽。这些年，很多人、很多事从脑中闪过，很多痛苦的回忆，曾在无数次噩梦里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这些画面开始转暗，黑暗侵蚀脑海，有些渐渐想不清了……将臣身后，伍六一全身紧绷，一动不动地盯着许三多，眸中神色复杂。
　　
　　无边的黑暗中，尽头好像有一点光在晃动，回荡着一个轻柔的声音，仿佛来自极远的彼方……“不论你变成了什么模样，只要你的心永远和过去一样，就不用害怕。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要你的心不变，在班长心里，你永远，是我认识的那个许三多。”……柔和的声音渐渐消失，接着，许三多听到了另一个更加清晰的醇厚男声——“陪着你的人，是袁朗。不论走到哪里，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去找你——即使翻遍整个地球也会找到你。”
　　
　　脑中黑暗迷雾瞬间消散，许三多猛然回神，一把推开将臣，冰蓝眸子清澈如镜：“……不是，我不会成为你的同伴，永远不会！”
　　
　　将臣稳住脚步，神色冷了下来。后面伍六一却似松了一口气，身形不再紧绷。
　　
　　许三多毫无惧意地迎视将臣，冰蓝眸子和血色双瞳交相映出对方模样。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气氛变得紧张。张碧嘉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有种想要逃离这个花房的冲动。
　　
　　“……张经理，送许警官回去吧。”良久之后，将臣终于发话，微笑着看向许三多，笑意却未达眼底，“今天提出这个要求，是仓促了点。给大家一点时间，你可以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想清楚了再告诉我答案。希望不会令我失望。”
　　
　　许三多看向伍六一，伍六一却只是别开眼。许三多心底掩不住失落，还有点儿痛，咬咬牙，转身离开。张碧嘉随后跟上。
　　
　　“——许三多。”走到门口时，将臣忽然叫住他，极具磁性的声音带着丝嘲讽，“当你走出这个门，你会发现——人的身份，是你的包袱。加入我们，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许三多沉默了下，伸手旋动门把，开门走了出去。张碧嘉回头向将臣躬身行了一礼，才退了出去。
　　
　　望着许三多和张碧嘉走远了，将臣没有回头：“伍六一，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五十年前，我已经作了选择。”伍六一站在将臣身后，敛眸：“不管许三多怎么选，我会一直跟着宗祖。”
　　
　　将臣转过身，注视了伍六一片刻，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知道么，你这位老战友，包袱太多了。”说罢，向另一侧的门走去。
　　
　　伍六一站在原处，看着将臣的背影，暗暗握紧了拳。
　　
　　……
　　
　　张碧嘉和许三多一同乘车回了市区，在警局对街暂停。
　　
　　看着许三多下了车，张碧嘉忽然出声：“喂，老头。”许三多回头，张碧嘉拨了下头发，笑道：“怎么，不对么？你不止六十岁了吧？我可才三十出头啊。”许三多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看在同类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张碧嘉连忙出声，压低声量，知道他听得见，“别想与宗祖为敌，如果你不想被彻底毁灭。”
　　
　　许三多脚步顿了下，继续朝警局走去。
　　
　　张碧嘉耸耸肩，摇上车窗，冲司机道：“回办公楼。”前座男人应了声，发动汽车上路。
　　
　　交叠修长的双腿，张碧嘉抱着手臂，隔着暗色车窗看向外面——对许三多那么说，并非因为突发什么善心，只因她忽然有个直觉……为了自己的安稳生活，最好别让许三多和宗祖对上。
　　
　　进了警局大门，许三多没有直接回刑侦科的办公室，而是去了没人在的安全通道。
　　
　　靠在四楼逃生梯拐角处，许三多掏出手机，调出名录，拨通那个号码——
　　
　　“喂，三多？”铃声没响多久，那头便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袁朗。”听到袁朗的声音，心里一下放松，却突然有点想哭，许三多不知道自己声音有些哑。
　　
　　“没事吧？”袁朗声音透着担忧，“怎么哭了？”说着，故意调侃他一句，“水闸又泄洪啦？”
　　
　　“不是。”许三多缓缓蹲下，坐在楼梯上，“就是突然觉得……想跟你说……说……”
　　
　　“什么？”袁朗也不闹他，耐心地等他把话说完。
　　
　　“就想跟你说……”深吸一口气，握紧手机，许三多脸上发热，鼻头泛酸，“能认识你，真好，真的。”这是一句很普通的、快被讲到烂的对白，然后此时此刻，许三多却想不出比它更贴切的话来，“就、就想跟你说声谢谢……认识你，真好，真的很好……”
　　
　　电话那方，袁朗沉默了会儿，终于出声：“晚上见个面吧。我也有些话……想跟你说。”
　　
　　许三多微愣：“可是，今天我可能得很晚才能下班。”
　　
　　“没关系，我等你。”袁朗声音恢复了轻松，“快下班时给我短信，我来接你。”
　　
　　“……嗯。”许三多答应下来，自己也想见袁朗。
　　
　　“晚上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许三多握着手机，靠着栏杆发了会儿呆。挠挠头，起身拍拍裤子，回科系办公室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接到学校通知，这个月底要举行毕业论文开题报告会（明明研三下学期才毕业，研二这学期就开题，都不让咱们享受一下最后的暑假……我泪流满面）。于是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更新，或者会更得很慢了。 T_T




第 26 章

　　宽敞的客厅里，只开了盏壁灯。暖黄的光，衬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弥散一室宁静。
　　
　　袁朗坐在办公桌边，注视着手机上那条写着“咱科今晚开会，九点结束”的短信，微微失神。另一只手在桌上小幅度地快速叩着，泄露一丝紧张。
　　
　　“孙徒弟，你这是咋啦？”旁边电脑屏幕亮了，师祖老头背着手拼命往前凑，想要看清袁朗的表情，“哪条经脉气不通啊？手指抽搐成这样儿。”
　　
　　袁朗没答话，手从桌上滑下去，在翘着二郎腿的膝盖上继续叩着。
　　
　　老头摸摸白胡子，心道这还奇了，居然不回嘴！暗暗思索一番，突然眼一瞪，喝道：“袁朗！老子说过修行打坐时不可‘守窍’，你该不会是背着师祖练什么歪门儿功夫出问题了吧？！”
　　
　　袁朗抬眼，罔顾老头气呼呼的样子，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师祖，徒儿恐怕会和铁师叔一样，没法儿给袁家留后了。”
　　
　　老头一怔，呆愣半晌，明白过来，敛了顽色：“……是那晚你带回来的小子，叫许三多的？”
　　
　　袁朗颔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郑重：“师祖，徒儿这下半辈子，认定他了。”
　　
　　师徒二人对视半晌，老头拊着胡须长叹一声：“……也罢。本来我驱魔龙族选掌门，也是以能力潜质为标准，而非血统。”说着，看向袁朗，悠悠道，“父母子女，都是前生结下的因缘，或善缘，或孽债。也许你和那小警察，上辈子只欠了彼此，和别人都没种下太深的缘分，所以这一世才会同为男身，无子无女，唯你二人相携到老吧。”
　　
　　“真像师祖说的倒好。”袁朗苦笑了下，“他心里以前有个很重要的人，也不知现在放下了没。”爬梳把头发，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本想再等段日子，给大家多点儿时间……可我是高估了自己的耐心。”说着，坐正，双手交握放到桌上，因紧张而皱眉，“今晚我会去找他，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不想再等，我会告诉他我的想法，让他给我他的选择。”
　　
　　老头抬手想拍拍孙徒弟的肩，又想起自个儿附在电脑上出不去，暗叹口气，看着微敛眸子的袁朗，有些感慨：驱魔龙族历代都是在各地寻访有潜质的人作为门徒，类似于藏地出家，要当驱魔龙族的弟子，就需离家入门，全心修行。袁朗六岁那年被接入门后，虽然皮了点儿，但却是那届弟子里修行最认真的一个。别人看他平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全当他是游戏世间的轻狂之徒。只有看着袁朗长大的自己才知道，这孙徒弟其实是性子淡泊至极、没什么能常驻心底，所以才会如此不羁……然而自遇到那个小警察后，袁朗开始有了改变：虽然师徒二人亲如祖孙，但从袁朗动用式神去找许三多那天起，他才觉得这孙徒弟有了‘根’，不再游离世外，思维感情因加上了应有的重量和希冀而变得实在……只是，也同时变得患得患失，不再像以前那样因‘无所谓’而轻松。感情这事儿，是两人共同种的因、结的缘。看着袁朗现在这紧张样儿，即使心疼，却也无法插手其命数，只希望孙徒弟没选错人，能开开心心过日子……
　　
　　“咳咳！”老头咳嗽两声，打破沉默，成功吸引到袁朗的注意后，一吹胡子俩瞪眼：“不就是去那个啥嘛，啊，你们年轻人说的‘表白’。除妖斩鬼都不怕了，还怕说句话、表个白啊？”说着一扬手，“来来来，让师祖看看……瞧瞧，瞧瞧你这眉毛眼睛鼻子的……别板着脸啊，笑笑，笑笑，对，笑起来就对了，真他妈那啥，帅呆了！”接着掰着五指开始算，“师祖跟你说啊，你长得帅，笑起来俊，又有正当职业赚钱养家，性格……嗯……又好，放哪儿不是让人抢着要啊！干嘛这么没自信呢？要相信自己嘛！相信自己，没错的！”语毕，右手狠狠一握拳，增强氛围渲染。
　　
　　袁朗愣愣瞧着老头半晌，终于迸出一句话：“……师祖，您最近刘德华的广告看多了吧？”
　　
　　老头松开拳，两手抱臂斜瞪眼儿：“怎么，老年人看看广告，寻找点儿晚年乐趣不行啊？”心里却松了口气：得，又能耍嘴皮子了，看来是恢复‘正常’了。
　　
　　共同生活这么些年，哪会不知道师祖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而逗乐，袁朗笑笑，起身将手机揣进包里：“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出门了。”说着一眨眼，“师祖，您就等着徒儿给您捎喜讯回家吧。”
　　
　　“很好，就是这样。”老头挺直了腰板儿，大手一挥，“驱魔龙族掌门，不管是捉妖还是谈恋爱，都得有这份儿气势才行！想当年你师祖我啊，也是全凭着这样的阳刚霸气男人味儿，才让你师祖奶奶一见钟情，我们——”
　　
　　“——师祖，您和师祖奶奶的事儿，我从小听到大，都能背了。”袁朗赶忙止住话头，不然师祖的故事匣子一开，那可得说上好几个小时，“等我下次带许三多回家，把他介绍给您。那小子保准是个最忠实的听众，到时候您再慢慢讲给他听，啊。我这儿时间来不及，得出门了。师祖回见！”说完，拎了包就往外跑。
　　
　　“急什么啊，那小子要注定是你的人，还能飞了不成？”看着袁朗出门而去，师祖夸张地摇摇头，想起上次许三多来家里，自己都没机会瞅一眼那小子长啥样儿，不过听他俩对话，到能感觉出也是个性子不错的人……这么想着，心里突然有种孙子要娶媳妇了的感慨，不禁有些期待到时候会面将是怎样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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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市警局会议厅里，晕着白光的幻灯屏上交替放出一张张照片，刑侦科众人安安静静坐在台下，一边听科长分析最新案情，一边做着笔记。
　　
　　许三多手握钢笔，在那蓝皮小本儿上认真记录着，偶尔抬头对上高城的目光，见他不自在地别开眼去，心里暗暗叹气。
　　
　　其实今天发生的事，还让他有些难以消化。虽然早料到‘曙光’和僵尸有关，却没料到会直接见到将臣！当知道对方身份那一刹那，所有的愤怒一齐上涌，几乎淹没理智，让他想要冲上去杀了那家伙！……还有六一，当年离开359旅后，他们虽未一起行动，但也遇上过几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这一晃六十多年，谁料再见之时六一竟和将臣站在一处！……他很想找班副问个明白，可六一的态度却是完全不想同他说话似的，让他心里很难受……
　　
　　手上动作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许三多紧皱着眉：将臣创立‘曙光’，是为了建造僵尸王国。他毫不遮掩地说出这计划，一方面是为了作出姿态拉拢自己，另一方面……恐怕他是有着绝对的自信，相信即使自己知道了也无法妨碍他的计划。先不论有多少人会相信僵尸想要控制世界，即使相信，又有几人是将臣的对手？——僵尸的天敌是驱魔龙族，可六十年前，第四十五代传人最多和将臣战了个平手，而且早已过世；加上铁路当初也没能胜过自己……心底忽然觉得害怕，如果连驱魔龙族一门都无法对付将臣，那到时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
　　
　　脑中浮现出那张熟悉的笑脸……是了，还有袁朗。但袁朗并没有对付僵尸的实战经验，而且对手是将臣，更是生死难测……许三多不得不承认，他是怕了，怕这世界会落在将臣手里；怕袁朗会死；怕袁朗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自己会失去如今最在乎的人。
　　
　　正兀自出神，却隐隐有丝怪味儿窜过，许三多吸吸鼻子，用手肘在桌下撞撞旁边的甘小宁，靠过去悄声道：“你有没有闻到啥？”
　　
　　甘小宁左嗅嗅，右嗅嗅，摇摇头，又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科长讲话上去了。
　　
　　难道是自己心理作用？许三多四下望了一圈，目光转到前方时，看见高城正在瞪他，连忙重新坐正，将笔记翻过新的一页，随时准备着记录。高城这才别过眼，继续道：“所以，目前四个犯罪嫌疑人中——”
　　
　　“——轰！”骤然一声巨响，整个办公楼猛然一晃！会议室里的人都被甩离了位子，有的跌坐在地，有的连忙攀住桌沿！
　　
　　“怎么回事？！”高城脚下踉跄，靠着电脑桌稳住身形后，立刻快步走向门口，一把拉开大门——刺鼻的浓烟迅速涌入，大伙儿冲出去一看，才发现楼梯拐角处映着红色火光！
　　
　　失火了！众人神色一凛，连忙向楼梯处跑去，隔着栏杆向下望，三楼以下竟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甘小宁迅速掏出手机拨通119；高城领着人敲开锁，按响火警铃后，挥手吼道：“从安全通道走！”却见王志进抄起楼道处的灭火器就往着火处跑！
　　
　　“王志进！你干什么？回来！”高城怒骂。王志进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李婷还在值班室！”高城一愣，想起李婷正是王志进的女朋友，咬咬牙，也抄起一瓶灭火器跟上前去。
　　
　　“科长！”许三多连忙拨开涌向安全通道的人群，朝高城和王志进那头跑了过去。
　　
　　大火蹿得极快，沿着楼梯一路向上。王志进和高城举着灭火器猛喷，但奇怪的是不仅一点作用也没有，那火反而燃得更旺！
　　
　　“——科长！”刚跑向安全通道的众人又折了回来，满头大汗，“安全梯下面也燃了！出不去！”
　　
　　高城一惊，许三多连忙拉拉他袖子：“科长，往楼上走！”高城回神，点点头，一挥手：“上楼！快！”说完立刻领着众人朝楼上跑去。甘小宁、白铁军和马小帅，架住嘶喊着“李婷！”的王志进，挤在人堆里快步上楼。
　　
　　火势凶猛，似一条毒龙盘绕整栋大楼，丝毫不惧灭火器，反而势头更猛，沿着楼梯追着众人脚步，像要将所有人赶尽杀绝一般！
　　
　　“——砰！”高城一脚踹开门，带着众人跑上天台。外面夜色浓重，稀薄的云在上空流动，像渺渺烟雾遮蔽了月色星光。
　　
　　楼下不远处已经围满了人，刚赶到的火警正从车上跳下，扯着数条高压水管对着大火喷射，谁知那火却像被激怒般瞬间向外蹿出，逼得火警不得不迅速退避！
　　
　　救火车的呼啸声、人群的喧嚷声、车顶闪动的橙红灯光，还有夜色中的万道霓虹，紧张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却束手无措！
　　
　　众人聚在天台，看着楼下火势，明白消防员想要搭梯救人也不行！有的吓住愣在当场，有的绝望而愤怒地咒骂……高城刨着发荏，进退两难，死死皱眉！
　　
　　许三多攀在天台边，握紧了拳——这绝不是普通的纵火，难道是……
　　
　　“——小心！”不知谁惊叫了一声，众人转身一看，只见天台门外楼道已被火光染红，火舌正向这边蔓延而来！
　　
　　“怎么办？！”大家都慌了神，楼下聚集的人群不知在高声喊着什么，纷纷嚷嚷听不清。王志进愤怒地盯着门外滔天火光，趁甘小宁他们松懈钳制自己的空隙，提着灭火器冲了过去！
　　
　　“抓住他！”高城等人心下一惊，立刻冲上前要拉住他，谁料那火势已蹿过门梁，王志进才按下灭火器，就瞬间被吞噬进了火海，在惨叫声中被烧焦成一具尸体！
　　
　　“王志进！！”众人怔在当场，那新分来的两个年轻小伙子已经腿软坐到了地上。白铁军站在许三多旁边，愣愣出声：“你说……这次是不是阎王要把咱们全收了啊？”
　　
　　情绪翻涌，心里搅着惊惧、悲恸和不解……脑子里逐渐显现出一个猜测的答案，让他无奈而愤怒！
　　
　　“当你走出这个门，你会发现——人的身份，是你的包袱。”
　　
　　闭上眼，自嘲地笑，笑得有些悲凉。
　　
　　“——科长。”高城闻声转过头来，许三多冲他笑笑，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再见。”
　　
　　高城还没反应过来，直觉探出手要拉住许三多，却见他瞬间冲进了火海！
　　
　　“许三多！”众人惊叫，却没闻到人体烧焦的气味儿，而那熊熊火光中，哪里还有许三多的身影！
　　
　　忽然，蹿起的大火开始减弱，像毒蛇吐着信，不甘愿地向外撤去！在这闷热夏夜里，空气中流动着不可思议的凉爽，微微透着淡蓝的纯白光芒，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吞没了大火，湮灭了浓雾，将焚烧一切的烈焰转为宁静的冰封——
　　
　　天台上被困的刑侦科众人，楼下的火警和人群，全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景象……是幻影，亦或是……奇迹？
　　
　　“……三多……许三多——许三多！”高城率先回过神，立刻朝门内跑去。甘小宁、白铁军等人也连忙跟上。其他人先是站着不动，然后开始缓缓挪动步子向楼下走去，在庆幸获救的同时，一种未知的恐惧也在悄然蔓延……许三多，他们相处了大半年的同事，到底是什么人，或者，妖怪？
　　
　　大楼下，消防人员按照部署，已开始进入警局搜寻生还者。聚集在此处的人群闹哄哄地讨论着刚才奇异的一幕！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对街，袁朗从车上下来，惊讶地看着火烧过后的警局大楼，心中漫上焦急和恐惧：许三多不会出事了吧？！却见高城一行被消防员从楼里接了出来。
　　
　　摔上车门，袁朗正要朝警局那方跑去确认许三多的安危，却忽见一个瘦小身影以极快的速度闪入夜色中——许三多？袁朗愣了下，连忙追了上去。
　　
　　河滨路上杳无人影，附近人群都被警局大火吸引了过去。护城河在月下泛着幽光，悄然淌过，只留下微不可闻的汩汩水声。两岸路灯，由近及远，一盏一盏熄灭。在这季节里不可能出现的霜冻爬满了灯柱！
　　
　　袁朗紧紧盯着前方迅速掠走的背影，神色凝重：若自己再少个五年的修为，恐怕这会儿将跟不上许三多的速度——自章裕案中发现他能直接看见灵体起，到后来制伏变异的晓彤……一直以为，也许他就是个天赋异能的人，毕竟这类例子并不少，可似乎总在他以为懂了许三多时，这小子身上却又冒出更多谜题。
　　
　　“许三多！”袁朗大喊，远处那身影僵了一下，竟加快了速度，似惊恐得想要逃走一般，毫不停步！
　　
　　这小子吃错什么药了！袁朗有些恼火，自己憋着一腔表白热情跑来，看见警局失火了担心得要死，现在他居然明知自己来了还掉头就跑！不管是害羞或者闹别扭，袁朗是不想再玩这琼瑶年代的‘你追我赶’了，于是一边加快步子，一边从裤袋里掏出车钥匙，拇指一扳，解下那银制链锁挂饰，心中默念咒诀，然后用力向前掷出，挂饰竟瞬间伸长，变作一条缚妖锁，银光闪过，划破夜色，袭向许三多——
　　
　　在缚妖锁捆上许三多的瞬间，许三多竟发出一声野兽负伤的惨嚎，完全不似人声！缚妖锁像是感应到鬼邪之气般，骤然再伸长数倍，牢牢制住许三多手脚，让他猛然跌落在地！
　　
　　“许三多？！”袁朗一惊，提气跃去，瞬间掠至许三多跟前，两手扶住他的肩，将他转向自己——
　　
　　“——别看！”随着少年拔高声线的惨叫，映入袁朗眼中的，是许三多惊惧苍白的面容、冰蓝色的双眸、还有口中突出的獠牙！
　　
　　缚妖锁勒得许三多动弹不得，之前为灭那场火，费了太多力气，连隐藏僵尸形态都做不到！所以现在许三多看见的，是袁朗震惊的模样——他难以置信地怔怔望着自己，眼中神色如风暴怒涛，混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而那扶在自己肩上的手，是完全地僵住！
　　
　　在硝烟弥漫的年代，在荒村原野，曾有无数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过自己，他伤过，痛过，却从没像现在这样绝望过！是的，袁朗的目光和那些人不同，袁朗在他心里的位置也和别人不同，所以这些更教他明白：自己一直想要保有的东西，毁了。
　　
　　“……袁朗。”最终许三多先开了口，声音艰涩，他想像和高城道别那样笑一笑，却发现此时此刻，连牵动唇角的力气也使不上。
　　
　　心死了。
　　
　　一道奇妙的‘气’游走全身，从未出现过，此刻却明白该如何操控。许三多闭上眼，哑声道歉：“对不起……”声音很轻，不可捉摸；一滴眼泪落下，白色微光闪现，许三多瞬间消失在袁朗眼前——
　　
　　“——许三多！”袁朗猛然回神，双手收紧，却握了个空。
　　
　　缚妖锁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夜幕下，寂静的河滨岸旁，只有水声相合。
　　

　　西区郊外，私人住宅区。男人的朗朗笑声从温室花房里传来。伍六一推门而入，看见四个三代僵尸齐齐单膝跪地，似是刚报告完什么。将臣闲适地站在落地窗边，手中端着一只高脚玻璃杯，里面猩红色的血，在月光映衬下，艳得可怖。
　　
　　“宗祖。”伍六一低头行礼，“你找我？”
　　
　　“嗯。”将臣扬扬手中酒杯，似乎心情很好，“明天开始，全城搜寻许三多。他见了你，也许会自己出现。”
　　
　　“许三多？”伍六一错愕，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他怎么了？”
　　
　　将臣笑笑，挥手示意四位属下起身。那四个三代僵尸起身后，垂手立在一旁，态度恭谨。
　　
　　“没什么，我只是让他们给许三多帮了个小忙。”将臣举起酒杯，饮了一口，姿态慵懒而优雅，“帮许三多剔除了……一些不必要的包袱。”
　　
　　伍六一神色一凛。
　　
　　“去准备一下吧，早点把许三多接过来。”将臣端着酒杯，指了指伍六一，语态轻松，仿佛在交代顺路接个客人，“因为许三多他，已经无法在外面立足了。”
　　
　　伍六一眸中一震，立刻低下头，掩住几近爆发的怒火，咬牙，沉声道：“是。”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将臣笑了笑，向窗外月光高高举杯致意，然后将杯中血液一饮而尽。
　　
　　空中夜幕，薄云之间，残月苍白，冷如冰。
　　

作者有话要说：开题报告写得比之前预料的顺利，于是重新有可码字的劲儿。= w =




第 27 章

　　晚上十点过，城郊老院儿一带全都融在柔和夜色中，带出几分怀旧的宁静淡泊。与这夏夜画卷不相称的，是站在挂着“化城”牌匾老屋前，脸色阴沉，重重拍着门板的男人。
　　
　　过了片刻，门开了，铁路穿着浅色中式长衫，鼻间架着眼镜，手中握着书卷，出现在门前。看清来者，微微皱眉：“吃炸药了啊，你？也不怕吵到邻居。”
　　
　　“别扯这些！”一拳砸在门框上，额头布满细密汗珠，袁朗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却让铁路皱起了眉，目光一瞟，望见他左手紧握的缚妖锁，神色一凛：“许三多他——？”
　　
　　袁朗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铁路，眼里酝酿风暴，然而眸子深处却透着太多复杂情绪交织下的迷惘。
　　
　　叹了口气，铁路合上书，转身进屋：“进来再说。”
　　
　　袁朗咬牙，拳头在门上又砸了一记，跨过门槛进屋，转身关上了门。
　　
　　进了主厅还未落座，袁朗像是存着最后一丝希望般急切开口：“许三多他到底是不是——”
　　
　　“——是。”铁路没有迟疑，转身看向袁朗，给了他最直接的答案。
　　
　　虽然自己早已有数，但最终这样不留余地的确定，仍让他心中一震。袁朗攥紧了拳：“那他……在不在你这里？”
　　
　　“很遗憾，他没来找过我。”铁路摇头，接着便见袁朗一下垮了肩、靠着椅子颓然坐下。
　　
　　铁路在主位坐下，摘了眼镜，有些疲惫地揉揉晴明穴：当初的担忧变成了现实，已经成型的‘爱’，和突如其来的‘真相’，让他们措手不及，甚至受伤。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师侄，一个是自己多年至交，现在的局面是大家都不愿见到的。当初自己选择和王庆瑞在一起，本就不合世俗常理，只是没想到这两个人的路……会比他们更难走。
　　
　　无言对坐半晌，铁路拍拍自己左腿，打破沉默：“你和师父，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这腿是怎么瘸的么？”顿了顿，“许三多砍的。”袁朗终于抬头看向铁路。
　　
　　“认识许三多，是在二十年前。”将书和眼镜搁在案上，铁路再度回忆那段往事，“那会儿我刚接任驱魔龙族掌门，临近的城里出了桩怪事，说是医院血浆常常无故减少，他们便请我去看看。当时我就想到有可能是僵尸，结果在医院埋伏了几晚，果然被我碰上了——就是许三多。”
　　
　　袁朗心中一紧。
　　
　　“那时我年轻气盛，位居天师之首，又是驱魔龙族第四十六代掌门，便誓要收尽天下妖魔。所以遇到许三多后，我就不休不眠地追踪他，用尽一切办法也要收了他……”想起当年那着魔似的境况，铁路有些自嘲地笑笑，“可和他对战时，我从来占不到半点儿好处。时间拖得越长，我越不甘心，越气得厉害。我想不通为什么我堂堂驱魔龙族掌门，竟斗不过一个僵尸！”
　　
　　铁路看向袁朗，目光深邃：“通常越聪明的人，越被大家捧着赞着一路走过来的人，越是受不得一点失败刺激……我不知道自己那时的心态，其实已是走火入魔的一种。”说着，深吸了口气，“我那时已经顾不上别的，成天没日没夜抓破脑子地想，想怎么才能收了他……正道不够，我就用上了邪术。”
　　
　　神色一凛，袁朗望向铁路：在他印象中，铁师叔一向都是这般淡然，也是门中弟子修道问理公认的最好师父，没想到曾经竟然……
　　
　　看着袁朗不赞同的表情，铁路颔首：“是，没错。天师都明白，邪术反噬有多厉害。但邪术和正道不同的，就是不用花那么多时间去修行，可以一蹴而就。所以为了我那驱魔龙族掌门的‘自尊”，为了我那死都放不下的‘面子’，我选择了使用邪术。”说着，无奈地勾勾唇角，“人在做，天在看。驱魔龙族向来以守正辟邪为己任，我却为了捉妖而走上邪路。结果呢，还没除掉许三多，却被那邪力反噬，直从脚底而起！”
　　
　　“人，命从脚底生，死亦从脚底起。”铁路手抚在左腿膝盖上，声音沉了几分，“那时我跌坐在地上，眼见紫黑邪气沿着脚上经络一路蔓延向上，几乎已经神智不请，只看见无数恶鬼向我袭来……”说着，重重拍了一下左腿，“这时，许三多拾起我掉在身旁的‘镇魔金刚杵’，一下斩断了这半截腿，然后双手护在我膝盖这里。”铁路用手比划着当时的情景，“像这样，手叠放在这儿……说也奇怪，我眼前的恐怖幻象立刻没了。我一看，他掌心竟释出银白光芒，像月晕那层华盖一样，罩住我左腿膝盖……接着，被砍伤的地方血止了，虽然下半截腿已因邪力反噬坏死，但那股致死之气却彻底消失了！”
　　
　　袁朗掩不住惊讶，怔怔看着铁路。
　　
　　“我曾经追踪了他三年，无所不用其极地要至他于死地，被邪术反噬也是我自作自受。他本来可以不管我，就等我这么死掉，就没人威胁他的存在了。可是，他却救了我。”铁路手心贴着膝盖，缓缓摩挲，目光悠远，“我看着他在救我时，那双僵尸族系里不曾出现过的蓝眼睛，澄净如冰，完全没有妖邪之气……当时我就想，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了这情景。”忽然注意到袁朗的表情，知道他想歪了，连忙摆摆手，“先申明，这跟你对许三多那种感情可不一样啊。”说着，淡淡一笑，“只是心里突然变得清明，戾气尽消。我这才恍然发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理了理长衫下摆，遮住左腿，铁路悠然道：“后来的情况，你也知道了。我和许三多成了朋友，回到门中，对瘸腿一事死不说明，自动请辞掌门一职，来到这城西郊外，开了‘化城’阁，。”
　　
　　袁朗点头：“……这个我听别的师叔说过，说是从没见师祖气成那样。”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惹师父生气。只是想抛下过去，重新开始修行，想真正弄明白，我们修的‘明心见性’，到底真义为何。”铁路叹了口气，“那时的我，为了一点儿虚荣名声，对妖魔不分好坏，格杀勿论。而许三多，一个僵尸，人人口中的妖魔，却比我还有人性……我断了这条腿，才明白之前自己所作所为，根本违背了祖师爷除魔卫道的本意。原来……我一直在造孽。”语毕，二人都陷入沉默。
　　
　　安静良久，铁路看向袁朗，缓缓开口：“知道么，许三多他，从来没害过人。他宁愿在荒郊守坟，在医院打杂偷血浆，喝死人血维生，也从不害人——这六十多年来，他就从没吸过活人血。”
　　
　　袁朗眸中一震！
　　
　　“而且……”铁路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望向正厅门外，“许三多变成僵尸，我们驱魔龙族也有责任。”
　　
　　“——什么？！”袁朗一愣，冲口问出，“这是怎么回事？！”
　　
　　铁路叹了一声，皱起眉头：“当年师父为了借助赤松林的地精之力，故意把将臣从隔山逼到赤松林来。操控地精的同时，还要布下本门最强的天龙阵。他法力虽高，但实战毕竟不比修行时的环境有利，也是太过自信，没有量力而为，结果一分神就放跑了将臣。”
　　
　　袁朗点头，这段经历师祖并未隐瞒，可这和许三多有什么关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袁朗骤然握拳：难道——？！
　　
　　铁路见他神色，便知他已猜到，颔首：“没错。当时许三多就在赤松林，跟他一个叫伍六一的战友一起，伏击日寇。他们两个……成了将臣补充能量的牺牲品。”说着，迎上袁朗震惊的目光，沉声道，“六十年前，许三多是个八路军，被将臣咬死的时候，才只有十六岁。”
　　
　　袁朗死死攥拳，那修剪得短而整齐的指甲都几乎掐进肉里，脑中却浮现刚才许三多消失前的神情……
　　
　　心疼，为许三多的过往，也为他最后那滴眼泪。
　　
　　铁路注视着袁朗，轻声开口：“我不知道你和许三多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如何知道他是僵尸的。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再作结论。”说着，拍拍那只瘸掉的左腿，“别像我一样，付出代价后才醒悟。”
　　
　　袁朗抬眼，与铁路静静对视半晌，点头：“铁师叔，谢谢。”爬梳把头发，站起来，微微一躬身，“对不起。刚才在门外，我太无礼了。”
　　
　　“没关系。你对许三多的担心和着急，我能体会。”想起王庆瑞，铁路微微一笑：年轻时，他和王庆瑞心高气傲，谁都不服谁，爱上了可又拉不下脸来。后来自己瘸了腿；王庆瑞作到局长前，执行危险任务又差点丧命……两个人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才明白什么是该放下的，什么是该坚持的。
　　
　　“铁师叔，其实……”袁朗想了想，终于将今晚发生的事告诉了铁路。
　　
　　听完袁朗的叙述，铁路神色转为严肃：“今晚这场大火，绝不简单。许三多可能惹上什么麻烦了。我们必须快点找到他，不然……我怕他会有危险。”
　　
　　“嗯。”袁朗抬碗看看表，“铁师叔，时间这么晚了，我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去，明早就开始找他。”——上次动用玄武才找到许三多，这次不知道面对显出僵尸形态后的他，还有没有用。心里没底，得好好准备准备。
　　
　　铁路颔首，送袁朗出了门，看他走远了，才关上门。走回屋，略一沉吟，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庆瑞的号码：“喂，老伙计。跟你商量件事儿……”
　　
　　……
　　
　　夜里十一点半，袁朗回到家。刚按开屋内吊灯开关，就听见师祖兴奋的声音从桌上电脑里传来：“嘿！孙徒弟，今晚战果如何啊？”
　　
　　袁朗一愣，苦笑了下，绕到办公桌边坐下。鹤发白须的老头立马跳到屏幕前，两眼发光地盯着袁朗：“如何如何，把那小警察勾到手了吗？？”
　　
　　“师祖，您这又在哪儿学的新词儿啊？”袁朗失笑。
　　
　　老头一瞪眼，只差不能出来揪着他领子晃：“别转移话题啊，快跟师祖老实交代。”说着一眯眼，“遮遮掩掩的，一定有鬼——说，是不是表了那个白后，还把人家小伙子给‘办’了啊？”
　　
　　“……真是那样就好了。”袁朗自言自语似地咕哝了一声，抬眼看向老头，犹豫了会儿，开口道，“师祖。如果……如果一个人，他很有正义感，很有责任心，也很善良。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想想会不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你是在说许三多吧？”老头斜睨袁朗一眼，吹吹胡子，“我知道他优点多，但行行好，咱老头子现在想听八卦，未来孙媳妇的优点以后再说，中不？”
　　
　　“这个人……”袁朗一握拳，沉声道，“是僵尸。”
　　
　　老头神色一滞，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僵尸？！许三多是僵尸？！”
　　
　　“——他虽然是僵尸，却和我们没什么分别，甚至比人更善良。”袁朗连忙截断话头，“而且他从来不吸活人血，甚至与我们正在查的那个僵尸组织为敌，只因为不想有人再像他一样受苦。他是铁师叔的老友。自我们认识他以来，他从没害过一个人，反而三番四次地救人……”往事像电影回放般走马而过，袁朗越说越想起许三多的好，心中更生出没能及时留住他的愧疚和自责，“……如果他这样的僵尸都该杀，那世间那些形形色色作恶的人又算什么呢？”
　　
　　“——等等，等等！”老头脸全皱在一起，挥手喊停，这事态发展和今晚孙徒弟出门前也落差太大了吧！搞得他一时消化不过来，“铁路也知道？！——你们两个都知道他是僵尸，却没采取任何行动？！”
　　
　　“铁师叔当年没能赢过他，而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收他。”袁朗扬扬手中缚妖锁，“他能轻易从缚妖锁中逃脱。”说着，肃容道，“只不过，就算收得了他，我和铁师叔也不会动手。”
　　
　　“——你！”老头指着袁朗，气得白胡子乱抖，“你们……你们还有没有是非观？！”
　　
　　“师祖。佛说即使是恶鬼罗刹，若能一念顿悟后诚心向善，也可修行得道。”袁朗直视师祖，毫不退避，“难道善恶之分不在心念，不在行为，而是依据身份一类外在表象么？！”
　　
　　“——这……”老头哑然。
　　
　　袁朗叹了口气：“师祖，您不是一直想知道……铁师叔的腿是怎么瘸的，又为什么要请辞掌门一职么？”待师祖抬眼看向自己，便将今日与铁路的对话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老头听完后，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两字：“……罢了。”没想到当年自己的失误，竟生生害了两个人。而即使成了僵尸，许三多的心念所为，却比他们这些人更‘善’，甚至点悟了当年心高气傲的铁路。
　　
　　盘膝坐下，老头抚着白须，悠悠道：“祖师爷要我们以守正辟邪为己任，可这么多年来……也许我们太专注修行，太关注自己法力的提升，却忘了好好去领悟……何为‘正’，何为‘邪’，我们究竟‘辟’的是什么，又到底该‘守’什么……”
　　
　　“咱们现在想明白，应该也不算晚吧。”袁朗笑笑，用鼠标点了点师祖肩膀。
　　
　　“……不过孙徒弟啊，许三多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老头拍拍自己肩上的光标，深深看向袁朗，“你有没有想过……许三多他是不老不死的僵尸，生命是没有尽头的。僵尸也许能够忍受一百年的寂寞，但一百零一年呢，一百零二年呢？……看着身边的人、事、物，来来去去，生生灭灭，沧海桑田，变换无常，却只有他一个人在原地，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永远孤独地活下去……你敢说，他哪一天不会崩溃或者疯掉？而到时候，又有多少人会受害？”
　　
　　袁朗一怔，淡淡一笑：“不会有那样的一天。”说着，看向师祖，目光柔和却坚定，“因为我会陪着他。”
　　
　　老头当即愣住，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量：“——你——你打算变成僵尸去陪他？！”
　　
　　“为什么不呢。”袁朗笑着耸耸肩，“咱们刚刚不是才想通么——善恶不在外形表象，而在自己心念。徒儿相信自己即使变成僵尸，我的心也不会变，我所坚持的善念更不会消失。”说着，食指在桌上一叩，“许三多不就是个最好的例证么。”
　　
　　师徒祖孙二人对看良久，谁也没移开目光。
　　
　　“娘的。”老头皱眉，揉揉心口，“我驱魔龙族第四十七代传人居然要当僵尸……这感觉真是，太复杂了。”
　　
　　袁朗失笑。
　　
　　孙大不中留啊。老头叹口气：“孙徒弟，虽然你已做了决定，但师祖有些话还是要说。”神色转为严肃，“僵尸王将臣，不同于别的邪魔恶鬼，他是集天地怨气、秽气、戾气而生，百千亿劫以来，犯下十恶五逆种种无量大恶重罪，被天地摒弃，甚至不入六道轮回——被他咬过的人，以及后代血系，其身也是沾染了同样的罪孽和污秽之气……所谓僵尸不死，只是一个时间相对的概念，也许在人看来是永生，但事实上，经过百千亿劫后，僵尸将以带罪之身堕入无间地狱受尽各种苦难，也不知又需经过多少亿劫才能赎清罪孽、重新作人……”说着，眼眶难以抑制地泛了红，“你是师祖最疼的徒弟，师祖真的不想见你受这样的苦……”
　　
　　“……师祖，我明白。”袁朗看着朝夕相处的师祖，声音微哑，握紧了拳，“可是，我又怎么能让许三多一个人去承受这些呢？”
　　
　　老头红着眼眶看了袁朗半晌，忽然背过身：“……老子今晚不想再跟你说话。”接着屏幕便暗了下来，电脑转入休眠状态。袁朗叹口气，起身扯开衣领，向浴室走去。
　　
　　进了浴室，关上门，隔绝出单人空间，这才觉得之前压抑的疲惫、紧张、焦虑都一股脑涌了上来。
　　
　　脱下上衣，拧开水龙头，捧了把热水狠狠浇在脸上。袁朗看着镜子里双眼布上红血丝的男人，静默半晌，仍是忍不住一拳砸在洗手台上——可能的话，他现在就想去找许三多，但焦急忧虑让他现在无法宁心静气操控四神。
　　
　　抹了把脸，苦笑着摇摇头，袁朗左旋开关，打开花洒，放出热水——洗完澡后，便要立刻打坐凝神压下杂乱无章的情绪，方可集中精力施法寻找许三多。
　　
　　窗外夜色渐深，晦暗的月光笼罩大地，世间万物悉数安静下来，沉寂了心神各异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1、名词解释：百千亿劫是佛经里的时间概念，以人来看，基本上是无限长的时间。通常说，一个小劫大概是百亿年，一个中劫约是小劫的一万倍，而一个大劫又是中劫的一万倍。地球45亿年，它从诞生到毁灭也只在一个小劫的时间范围内。所以文中师祖说，从人的角度来说，僵尸确实是不死的，但若将时间放大到‘劫’的范围来看，僵尸则终有一天会堕入地狱受苦——当然，僵尸的这项设定纯属自撰，就写着写着突然想到的……

2、关于铁路那个“命从脚底生，死也从脚底起”的说法，不管是练气功还是科学理论，要想健康长寿，保护好我们的脚都是很重要的：中国道家、印度瑜伽，或密宗的理论，都会谈到人类关于“死”的问题，无论男女，每一人的死亡，都是自脚部开始。引用南怀瑾在南禅七日上的讲课“试看婴儿躺在床上自玩，经常是活动他的双脚，而双手反而很少活动，后来渐渐长大，仍然爱跑、爱跳，双脚好动，中年后一变，却爱坐喜静，反而讨厌年少好动的人，殊不知他半身活力已消减，下身等于半死状态了，所以倦于活动。再看老年人，坐时更喜将两腿跷起高放在桌上，才觉舒服，这表明下部生命力已大衰，两脚易冷，老态呈现出来了，若老年人能脚底发烫，脚下有力，则是长寿的征兆。又看胎儿的呼吸用脐，丹田在动，婴儿呼吸虽用口鼻，而丹田仍还自然在动。到了中年老年，丹田的动无力而静止，改变位置，上缩至腹、至胸，再至喉至鼻，最后一口气不续，鸣乎哀哉---就此报销。可见生命力之衰亡，是由下而渐往上，逐步衰竭。”




第 28 章

　　许三多失踪了，自那晚起，没人再见过他。
　　
　　警局那宗诡异失火案，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可电视报章等新闻媒体却未作过多报道。这世上永远不缺新鲜事和八卦，没过几周，得不到任何新消息的人们，自然转移了关注目标。
　　
　　许三多既没打辞职报告，也无调动通知，只是再也没来过局里。虽然好奇，但王庆瑞局长下了令，要三缄其口，于是谁也不敢乱说话。而许三多的座位还空在办公大厅里，像是在等他回来，又像是宣布他永远不会再来。
　　
　　局里知道那晚状况的人从这儿经过，瞄见许三多的位子，表情是既好奇又害怕，胆大的便在门前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每当这时候，白铁军、甘小宁和马小帅就会用“杀必死”眼神把那些人瞪走。
　　
　　高城还是那个强悍能干的科长，每天领着大伙儿查案开会，一事儿不漏。除了火灾第三天去局长办公室长谈了一小时外，并没什么特别的转变。甚至路过许三多那张空桌子时，看都不看一眼。可谁要敢把自己那儿堆不下的东西往许三多桌上搁，高城就会发飙。
　　
　　没过多久，“许三多”在A市警局里逐渐成了一个禁词，没人再提，只剩那张桌子还保持着原样，作为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
　　
　　城南锦官新苑，33层楼上，袁朗站在窗边，神色凝重地望着远处，看晚霞卷着流云，从被赤色夕阳渲染的天边，如海浪般翻涌而来——临近大厦时，一道无色光芒，形如火凤，自天而降，瞬间穿窗进入屋内悬挂的太极图中，红光一闪，杳无踪影。
　　
　　袁朗转过身，看着太极图，眉头皱得更紧：朱雀巡天，苍龙腾海，白虎纵山，玄武遁地——四灵全部出动，日夜寻找，可都快一个月了，却丝毫没发现许三多的踪迹……想起那个雨夜找到许三多，是让地灵玄武循着他的‘气’去的，然而这一次，许三多却连气息都完全消失了。
　　
　　一手撑着窗框，一手揉揉太阳穴，袁朗有些疲惫地阖上眼。操控式神本就极耗法力，连续几十天毫不停歇地出动四灵，没有足够的休息，加上紧张和担忧，疲劳累积的速度可谓成倍增加……
　　
　　“——站在窗边干啥啊，想一不小心掉下去，好上社会新闻版头条是吧？！”师祖气鼓鼓的声音从桌上电脑里传来，袁朗睁开眼，侧头望了望身后窗外，手离开窗框，走到办公桌边坐下，凑近电脑屏幕：“师祖啊。我驱魔龙族历史悠久、法术神咒博大精深。门中一定还有什么深藏秘法没透露过的吧？”
　　
　　“你师祖是那么小气的人么？！会把本领藏着掖着不传？你师祖是那样的人吗？！”老头恨不得伸手敲破这臭小子的头。袁朗连忙低头，合掌认错。老头气得翻了个白眼：“四灵都让你出动了，还有什么能比他们寻踪更厉害？！”
　　
　　语毕，一室沉默。老头背过身去，气得故意狠狠耸两下肩；袁朗敛眸，手肘搁在桌上，支着额头。
　　
　　默然对坐半晌，袁朗忽然起身向门口走去。师祖一下回过头，忘了自己在生气，冲口而出：“你上哪儿去？！”
　　
　　袁朗在玄关套着皮鞋，挂起那副闲闲的笑：“出去转转，没准拐个弯儿就能碰上许三多呢。”
　　
　　“四灵都找不到，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使出天降馅儿饼的神功？！”老头气不打一处来，眼见这孙徒弟忙活了快一个月，他都替他担心身体抗得住不。
　　
　　“可是，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啊。”袁朗穿好鞋，直起身看向桌上电脑，“万一我停下来一会儿，就刚巧这个空隙错过许三多呢？”
　　
　　“你——”老头额上弹起根儿青筋，本想再训两句，然而袁朗那疲惫中透着的认真，却让他骂不出口……
　　
　　片刻之后，老头背过身去：“……带把伞，看这天，晚上大概会下雨。”
　　
　　袁朗微微一愣，唇边泛起笑意。
　　
　　“师祖，谢谢。”那总爱给他填堵的孙徒弟道了声谢，平平的语调，却是真挚。接着便是门开门关的声音。老头叹了口气，望了望那在线麻将游戏的标志，终是提不起兴致，索性倒头睡了。
　　

　　当最后一抹残阳隐没在林立的高楼后，天边色彩褪了橘红，开始染上浅浅的灰蓝，然后那颜色逐渐变得深浓，昭示着夜晚降临。
　　
　　黑色越野匀速行驶在主干道上，初秋的夜风从两侧车窗灌进来，吹散几分疲惫，后视镜下悬挂的玉观音轻轻摇动，晃出浅绿色的长弧。袁朗掌着方向盘扫视街道两旁，仍带着地灵玄武隐于车内寻觅许三多的‘气’……
　　
　　找个地方停了车，将玄武收进随身携带的太极符，袁朗只拿了师祖嘱咐的伞，缓步沿着人行道前行。
　　
　　墨蓝夜空泛着深灰，残缺的月亮晕着朦胧的光，旁边流过薄雾般的云。
　　
　　袁朗在街角路灯旁停下，倚着灯柱，点了支烟。微眯了眸子，透过呼出的缭绕烟雾打量四周。
　　
　　这里是闹市区中心，错落的商厦如迷宫高墙般矗立，让人看不见远方的路。人潮往来，迷离的霓虹灯光映在一张张脸上，模糊了表情后的真意。夜色掩盖下的，也不尽是繁华，天桥底下、商场之间的小巷，都是流浪汉落脚的最佳场所，他们或坐或卧，有的则卷着衣服被子蒙住头缩成一团，像壳里垂死的蜗牛。
　　
　　一颗水珠落在手背，袁朗抬起头，看着深色夜空中降下细密的雨，打在脸上，坠落大地。
　　
　　雨势渐大，烟头最后一点火光灭了。袁朗看了眼手中那把没撑开的伞，牵动唇角，勾起有些苦涩的笑：袁朗，你在等什么？以为学那晚许三多在这儿淋雨，许三多就会像你当初一样，来到你面前？
　　
　　他袁朗一直是个理智的人，向来都从最有效最明智的角度思考或做事，然而现在却像个傻子似地站在这儿淋雨。若是一年前有谁告诉他他会做出这等傻事，他是决计不信的，要是心情不好，说不定还会揍对方一拳。可现在他确实就这么傻了一回，只因他认定要一起过下半辈子的人……不见了。
　　
　　将烟蒂扔进一旁垃圾桶中，袁朗撑开伞，向停车场方向走去，身影没入了夜色人潮中。
　　

　　“吓！”天桥桥墩下，叼着烟的流浪汉惊得耸了下身，一把抓住身旁另一流浪汉的手。
　　
　　“干啥拉拉扯扯的啊。”另一个流浪汉很嫌弃地瞥了对方一眼，这惊鸿一抓，差点没吓得他撕烂手里的裸女图册。
　　
　　“那个……那边那个……”前者死揪着对方衣袖，一手悄悄往角落指了指，压低声音道，“那家伙，我刚看他动了一下！”
　　
　　后者眯着眼看过去盯了半晌，喃喃道：“原来还活着啊。”说完便又埋头继续翻他的小黄册子。前者泄完了好奇劲儿，也不再看那边，抓挠两下苍蝇绕着飞的脑袋，起身找吃的去了。显然，他们并不对吃饭和寻找睡觉地点外的事儿更感兴趣。
　　
　　挨着桥墩蜷缩在那儿的，是个裹着毯子的瘦小家伙。这一带的流浪汉记得，大约十多天前他们找了吃的回来，就见这家伙缩在那儿了，动也不动，从没揭开过毯子，身体甚至不随呼吸起伏。他们猜测这家伙估计快死了，也没在意，谁料今晚竟翻了个身，看来命还挺硬。不过，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其他人么，并不关心。
　　
　　毯子下，许三多浅浅地呼吸，眼泪痕迹还糊在脸上，睁着冰蓝色的眸子，怔怔盯着毯子包裹下的黑暗，直到那抹熟悉的气息终于消失在知觉范围内。
　　
　　袁朗走了。十分钟前，正站在离他不到两百米的地方。这是自分别以来，两人最近的距离。
　　
　　这一个月，他的身体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无法再收回僵尸的形态，却能完全隐藏自己的气息，藏得像不存在于世上一般；五感变得敏锐，即使不看也知道，袁朗刚才来过，就站在班长去世那天自己站的位置，只是这一次，他们错过了。
　　
　　警局火灾那晚之后，他曾想过逃到别的地方去，例如像几十年前那样，躲在山沟里，夜晚就去挖新建的坟喝死人血。可最终他没走。他告诉自己，他不能走，因为将臣还在操控‘曙光’作恶，他还有很多话要问六一，他还打算跟铁路商量怎么阻止将臣，而警局的同事也可能还有危险，跟科长的矛盾还没解，祁莲大厦的房租还没付……然而这些所有复杂的理由，最终只归为最重要的一点——袁朗在这里，所以他不想离开。
　　
　　只是，也不敢见他。
　　
　　班副曾经骂他：我真希望能和你一样，死皮赖脸呆在班长身边……看来这六十多年，自己仍没什么长进，到头来，还是只会这个方法，明明知道不可能了，却还是想死赖在袁朗住的这个城市……
　　

　　不远处的流浪汉，翻完了手里那本黄册子，手支着下巴出了会儿神，目光扫过来，停在桥墩下蜷缩的瘦小身影上，想了想，屁股蹭着地挪过来，用手肘撞了撞毯子覆盖下的人：“还活着？”
　　
　　许三多有些惊讶，没想到会有人来跟自己搭腔，立刻就想起身离开。
　　
　　那人看许三多动了下，用手肘撞撞他：“没死就聊聊呗，怪无聊的。”
　　
　　“……”许三多不知该说什么，虽然希望对方快走，却又发现……有人和自己说话的感觉，真好；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还没彻底被排除在人类世界之外。
　　
　　流浪汉盯着地上蜷缩的一团看了半晌：“你男的女的啊？”
　　
　　“……男的。”隔了会儿，毯子底下闷闷出声。
　　
　　“男的？那不更有话聊了！”流浪汉一巴掌拍在许三多背上，一下来了兴致，“来来来，我这儿有好东西给你看。”说着就开始扯许三多的毯子，声音透着献宝的兴奋和得意，“看看呗！咱前几天在垃圾桶里掏到的宝贝！乖乖喂！全是美女照！穿得少，露得多，还拍得特有创意！”
　　
　　“不、不用了。真不用了。”许三多死命拽住毯子不给掀开。不知为什么，火灾那晚后，自己就收不回僵尸形态，要是再给人看见了还得了！这拉拉扯扯间，许三多咬咬牙，准备采取最后措施，打算直接把人推开跑了——
　　
　　“嘿！你不看看再说？这上面的美女，可是分了好几个主题拍的，够味儿着呢！”流浪汉对许三多的“不懂行情”表示抗议，哗哗地翻着书页，“比如这个，这个扮海盗的娘们儿，哇，整条腿都露出来了。还有这个，这个波最大的，扮的吸血鬼——”
　　
　　“吸血鬼？”毯子覆盖下的身形停止了扯动，愣愣问出一句。
　　
　　“是啊，吸血鬼。”流浪汉猜是对了他胃口，得意地在图册上弹了个响指，“青春永驻，长生不老，胸部永远不下垂啊！”
　　
　　“……”毯子底下的小家伙，往前拱了拱，“长生不老，不见得是好事。”
　　
　　“哦？”流浪汉翻了个白眼，好吧，虽然是自己主动搭话的，可这家伙就不能别在他兴头上泼凉水么。
　　
　　“……那些电影里的吸血鬼，大多不都是悲剧收场么？”闷在毯子下的声音，好像有点儿哑，听不真切，“最后总是要分开，看着喜欢的人都死了，他一个人还活着……”
　　
　　“老子这辈子还没闲钱看过电影。”流浪汉砸吧两下嘴，把黄册子卷了个筒，放在右眼前当望远镜似地到处瞄，“不过要电影都编得这个烂水平，咱也不稀罕看。”
　　
　　“我跟你说啊，这些乱七八糟的剧情，就是专门编来骗你们这些人的闲钱的。”流浪汉一副很懂的样子，胳膊肘搁许三多背上撑着，“既然喜欢，干嘛要分开啊？那就是屁事多！吃撑了没事干！啊，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胆儿够肥，感情够深，那就一起变成吸血鬼撒！都是吸血鬼了，就一直在一起，不分开也不寂寞了撒！”
　　
　　许三多怔了下，蒙着坛子稍微撑起身来：“……你觉得人可以接受？愿意变成吸血鬼？”
　　
　　“不试试看咋知道嘞！”流浪汉用胳膊肘撞了许三多一下，曲了曲他那黑漆漆脏兮兮的五爪，“哥跟你说啊，这人生就像垃圾桶，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掏出个啥，懂啵？”
　　
　　毯子蒙住的那团人影不说话了，就保持着那半撑起的姿势支在那儿。
　　
　　许三多忽然想起班长去世时对他说的话，自己当时不还想着要是能多相信班长一点、要是当初能选择告诉班长真相，也许就不用分开六十年了……但为什么面对袁朗，却最终退缩了呢？
　　
　　温柔的班长于他而言，大概曾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如果能有机会重来一次，他想，不论最后如何，他都会选择先告诉班长实情再等待结果……而袁朗，他和班长不一样，在他心里都很重要，但分别给予的感情却不一样，不一样到让他害怕，不一样到让他输不起，让他根本不敢去想万一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那该怎么办……
　　
　　“……喂，你没事儿吧？懵住了？”流浪汉皱着眉打量那毯子裹出来的人形，“喂！你不会是让毯子给捂傻了吧？快掀开掀开！”说着就去扯许三多的毯子。
　　
　　“没、没事儿！”许三多惊得回神，连忙往回拽。
　　
　　“没事儿个屁！根据哥的经验，老捂在被子里，不捂成傻子，也得捂出痱子！”本着突发的友情，和想瞧瞧那毯子下的家伙到底长啥样的好奇，流浪汉开始卯足了劲儿去掀毯子。许三多当然不肯，但人家刚才那番话又有那么点儿道理，于是没好意思下重手，就两人这么你扯我拽地胶着着。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其他流浪汉都叼着烟笑。
　　
　　许三多一手拽着毯子，一手伸出去想把那人推开，那人也犟着非要掀毯子——忽然，对方倏地扣住许三多手腕，许三多却反而听到那流浪汉痛呼了一声，接着那流浪汉便吓得连滚带爬逃远去了！
　　
　　是谁？！许三多这才意识到他们旁边突然多出一个人，而自己竟丝毫没能察觉他的靠近！许三多心下一惊，正要挣脱，却突然有什么冰凉珠串套上自己手腕，还没来得及掀开毯子，浑身就失去力气软到下来！
　　
　　来人理了理遮住许三多的毯子，接着便双手将他抱了起来！陡然上升的高度，昭示着此人个头不小；手掌宽大，牢牢制住许三多；迈着稳健的步子快速离开了天桥下。
　　
　　隐隐还能听见远处流浪汉们畏惧的议论声，眼不能看，身体不能动，只能随着那人步伐颠簸。许三多手心捏出冷汗，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到了腕间那串珠子上——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一个月来，不论袁朗或是将臣一方，都没能发现他的踪迹，那现在抓住他的又是谁？！
　　
　　在被扔进车后座的瞬间，凉意直透心底。
　　
　　……怎么办？！——袁朗！
　　
　　




第 29 章

　　藏蓝晴空，高远辽阔。流动的云，如同铺展于天边的纯白哈达。远处隐隐传来寺院撞钟声，沉沉回荡在青葱原野上。神山‘岗仁布钦’，形如八瓣莲花环绕的雪雕宝塔，冰峰直入云霄。圣湖‘玛法雍措’，碧蓝如海。清风吹过，泛起涟漪，似点点星光。
　　
　　湖边一前一后立着两个人。一个垂眸望向湖面的少年，一个脸色阴沉攥紧拳头的男人。
　　
　　“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男人盯着少年背影，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
　　
　　“……先跟你说，你会同意吗？”少年叹了口气。有时候，太了解对方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那为什么选我？”男人脸色更沉了几分。
　　
　　少年沉默片刻，转过身，迎上男人目光：“因为我最信赖的，是你。”
　　
　　男人一怔，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嘲弄地轻笑了声：“真够狡猾的啊……明知我不会同意，却也算准了我无法拒绝。”说着，深吸了口气，“你是算准了，只要你先定下这事，我便绝不会让其他人来做，对么？”
　　
　　听他这样说时，心里没来由地痛了下，少年低下头：“对不起。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
　　
　　“这算是你的酬谢，抑或补偿么？”男人微眯着眸子看他。
　　
　　少年没说话，垂着的脑袋轻点了下。
　　
　　男人盯着少年看了会儿，忽然大笑起来。少年抿紧了唇，头垂得更低……
　　
　　止了笑意，男人上前一步，深深注视着少年，一字一句道：“那如果我说，我要的是你呢？”
　　
　　少年惊得抬头。男人却借机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无法闪避地看向自己：“我要你把自己偿给我，留在我身边，生生世世，永不成佛。你可愿意？”
　　
　　二人静静对视半晌，少年轻声开口：“我答应你。”
　　
　　捏着少年下巴的手，加了几分力道。见少年有些吃疼地皱眉，男人眼中却酝着丝怒意：“你真的，很能把我惹火。”而少年只是不解地望着他。
　　
　　将少年拉近了几分，抬高他的下巴，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在鼻间纠缠。男人注视着少年，像是要将他这模样刻进骨血，印在记忆深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真心说出这句话——不是‘答应’，而是心甘情愿的‘承诺’。”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澄蓝双眸清澈如冰，映出男人眼中的渴求。
　　
　　远处日光照在岗仁布钦山上，峰顶白雪耀目，几乎灼伤人眼——
　　
　　——阳光透进窗户，一室明亮。袁朗忽地醒来，睁开眼，直直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才回神：自己这一觉睡到大天亮啊……想必是前段时间太累了，昨晚又傻啦吧唧地淋了一身雨回来，洗了澡，一沾床就倒头大睡。
　　
　　不知有多久没睡过这样的懒觉了，上一次，似乎正是许三多留宿那夜……袁朗坐起身，还有些没完全清醒地刨着发荏……手忽然顿住，闭上眼，脑中还残留着刚才的古怪梦境。
　　
　　放下手，袁朗眯眼望着窗外亮堂堂的天：那梦里似乎是藏地风光，自己从没去过，却知道那碧湖雪山的名字。而梦中两人，醒来后，已不记得他俩模样，也不明白那对话是什么意思……但心里却生出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沉甸甸地难受，没来由地心中刺痛。
　　
　　不就是个梦么，怎么突然在意起来了？袁朗摇头笑笑，抓挠两下短短的发荏，翻身下床，进了主卧浴室一番洗漱后，换了衣服，一边琢磨着早餐食材，一边向外走去。厨房和主卧隔着客厅，刚出卧室门，便看见那幅悬挂的太极图上白光一明一灭闪烁不止——
　　
　　袁朗一惊，暗叫声“糟！”，连忙快步上前，并指一挥，瞬间那火灵朱雀化作一道无色光芒腾出太极图！
　　
　　“领路！”袁朗喝道，立刻抓起外套和铜色提箱，追着朱雀出门而去！
　　
　　电梯自33楼一路向下，出了电梯，跑到地下停车场取了车，袁朗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外套和箱子朝后座一丢，立即启程出发——妈的！真不该睡过头！火灵朱雀嗅到了许三多的‘气’，也许是昨晚自己入眠后，也许是今早自己未醒时……白白耽误了！希望在自己到达前，这小子别又躲起来！
　　

　　黑色越野沿着河滨路快速前行，袁朗掌着方向盘，望着在前面带路的朱雀，渐渐皱起眉头：这个方向，不正是……
　　
　　城西郊外，景色古朴怡人，护城河静静淌过，街道两旁是初秋开始泛黄的银杏。黑色越野停在一栋两层高的老屋前——琉璃瓦，木雕花窗，一块上了暗色红漆的牌匾，印着“化城”二字。
　　
　　袁朗下了车，披上外套，拎着铜色箱子，眯眼望向这化城阁，心里生疑：许三多在铁师叔这儿？可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铁路都没给他说一声？
　　
　　抬手在那紧闭的大门上敲了两下，隔了半晌，门开了——来者不是铁路，却是两个红袍喇嘛，个头高大，身形魁梧，皮肤黝黑，偏袒右肩。
　　
　　袁朗神色一凛，暗暗握紧了手中铜箱提把。那两人望向停在袁朗肩上的无色朱雀，合掌施礼：“阁下可是驱魔龙族现任掌门？”袁朗颔首，两名喇嘛便退让开来，挥手向前：“请进。”
　　
　　看来是藏地那边来了什么重要客人，但许三多呢？袁朗微眯了眸子打量二人：四灵在旁人看来无色无形，只有修持得证肉眼神通后，才能看见四灵……这两个家伙，不简单。
　　
　　跨过门槛，袁朗向屋内走去。那两名藏僧阖上大门，守在门边。袁朗回头瞥了一眼，扯扯嘴角，拐过长廊，进了正厅——
　　
　　正厅主位上分坐二人。右方是一袭黑色中式长衫的铁路；左方则是个穿着明黄僧袍的俊雅青年，蓄了短短发荏，那温文微笑的模样，倒与铁路的儒雅有几分相似；其身后站着位面容严肃的高个男人，穿着武僧服，手持齐眉棍拄地，不苟言笑。
　　
　　“铁师叔。”暂且压下急着找许三多的心思，袁朗抱拳行了一礼，然后看向右侧二人，“这两位是……？”
　　
　　铁路微敛双眸：“这二位，是迦纳古寺来的客人。”说着，起身，手向右方主位之人示意，“
　　迦纳寺第十七世活佛——舍钦仁波切。”
　　
　　袁朗神色一凛：第十七世舍钦仁波切在藏地修行二十多年，从未出关，今天怎会突然来这儿？而那站在后面的男人，想来应是贴身护法。
　　
　　“驱魔龙族第四十七代掌门，袁朗，见过舍钦仁波切。”不动声色地合掌行礼，袁朗突然有丝不好的预感。
　　
　　座上舍钦仁波切颔首：“你就是现任掌门？”说着，轻笑了声，“那……可还记得驱魔龙族千年奉行为何？”
　　
　　“驱魔龙族，向来以守正辟邪为己任。”袁朗站直身，听他似是话中有话。
　　
　　“可还记得，本座上一世所传秘谕？”舍钦仁波切淡淡开口。
　　
　　“第十六世舍钦仁波切亲传秘谕，必诛将臣。”袁朗愈发觉得不对劲。
　　
　　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笑话，舍钦仁波切嗤笑两声，冷冷道：“你的守正辟邪，就是和僵尸纠缠不清？你的遵从秘谕，就是动用四灵、心急如焚地来寻将臣之后？！”
　　
　　袁朗眸中一震，忽然明白过来，脸色突变，立刻看向铁路：“铁师叔！许三多呢？！”
　　
　　“不必问你铁师叔。”舍钦仁波切端起案上清茶，浅啜一口，“收了许三多的人，是我。”
　　
　　“不可能。”袁朗抚上肩头朱雀羽翎，冷声道，“四灵还能感应到许三多的‘气’，他还在。”沉稳的语调，却没了刚才的恭谨。
　　
　　“是，还在。我还没来得及处置他，你就闯了进来。”瞥了一眼袁朗肩上的朱雀，舍钦仁波切放下茶杯，淡淡道：“只不过——他已被我封在‘明王曼荼罗印’中。”
　　
　　袁朗瞳中倏地一缩，肩上火灵朱雀骚动起来！——‘明王曼荼罗’是聚集了大日如来麾下诸多明王的降魔根本印！他竟用这能将妖魔打得形神俱灭的法印对付许三多？！
　　
　　“袁朗，你干什么！”铁路连忙斥道，想要化解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舍钦仁波切。”袁朗深吸了口气，盯着主位上那一脸云淡风轻的俊雅青年，一字一句道，“请你放过许三多。不然……”身侧攥紧了拳，“——恐怕我会免不得丢掉驱魔龙族四十七任掌门之位，开罪仁波切。”
　　
　　此言一出，那持棍护法立即上前了一步。舍钦仁波切伸手拦下他，看向袁朗，仍是波澜不惊：“为邪魔僵尸而迷乱心智。袁朗，你这二十多年，究竟修的是什么道？”
　　
　　袁朗轻扯唇角，眸中寒意更盛：“我只庆幸……自己修的不是光看表象便要灭人形神的道。”
　　
　　“袁朗！不得无礼！”铁路看向袁朗，以眼神示意他冷静。袁朗却冷冷嗤笑一声，全无退让之意。
　　
　　“袁朗，我本听闻，你是这天师一脉中，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材。奈何如今却是非不分，着实可惜。”舍钦仁波切拇指摩挲着掌中念珠，“本座今日便帮你一把，替你除掉那心中结，让你再无挂碍。”说完，倏地离座，转身向内堂而去，朝护法冷冷丢下一句：“挡住他。”
　　
　　袁朗神色一凛，立刻便要追去。那面无表情的男人却伸手一旋，齐眉棍横在身前，拦住去路！
　　
　　微退半步，袁朗指下一按，瞬间摘下那铜箱提把，猛然一甩，肩上朱雀倏地蹿入其中，接着便见那手掌般长短的提把骤然伸长，形如利剑，褪了铜色，显出银白之光，剑身上镌刻法曼荼罗种子真言，赫然正是驱魔龙族历代相传的降魔金刚杵！
　　
　　“让开。”扔了铜箱，袁朗手持降魔金刚杵，盯着对方。那青年护法一言不发，只是握紧齐眉棍，身形不动。
　　
　　冷冷牵动唇角，袁朗也不多言，抬剑直刺而去！那护法持棍一挡，两样法器碰在一起，发出金属撞击之声，手腕一转，齐眉棍划弧扫过，接着便狠狠劈向袁朗！袁朗侧身避开，手中施力，剑如蛟龙，再度击出——
　　
　　只见那齐眉棍与金刚杵，黑影与银光交织，一暗一明辉映，二人缠斗在一起，竟是难分高下！铁路沉着脸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若论武术，他袁朗自十六岁起，门中便再无敌手。今日对上这家伙，可谓难得的几乎实力相当。棋逢对手，若是平常他一定再跟他好好过几招。但今天这情况，心里全因担心许三多而焦急，哪还能耗在这儿！
　　
　　剑锋一挑，袁朗另一只手并指在金刚杵顶端拂过，剑身上的法曼荼罗种子真言立时金光乍现！那护法一惊，连忙横棍抵挡，却瞬间被狠狠震出数米开外，猛然跌落在地！袁朗立刻收剑向内堂跃去！
　　
　　循着剑上所附朱雀指路，袁朗穿过雕窗投影的走廊，冲入尽头那扇门中——
　　
　　屋内点了七盏莲形香炉，许三多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手腕上套着串琉璃般剔透的金色念珠，那珠子上全都雕着种子真言。舍钦仁波切立于床前，右手正覆在许三多额上，口中默念法咒！
　　
　　“许三多！”袁朗心中一寒，担忧、悲恸、绝望、愤怒齐齐上涌，眼前景象有些模糊，手中却蓄满力量，瞬间举起降魔金刚杵，狠狠劈向舍钦仁波切！
　　
　　剑锋砍下，却在隔着对方一指宽处像是碰到屏障般猛地弹开！袁朗被震得倒退两步，看着那俊雅青年转过头，略勾唇角：“凭你现在的法力，连二代僵尸都不能应付，还想对本座出手？”
　　
　　稳住身形，袁朗握紧降魔金刚杵，冷冷直视舍钦仁波切，眸中毫无惧意：“要是许三多形神俱灭。我发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拉你陪葬！”
　　
　　舍钦仁波切却对他这威胁置若罔闻，周身仍旧筑着结界，手还覆在许三多额上：“袁朗，你到底明不明白？他是僵尸，是将臣之后，万劫罪孽之身，是吸食人血方能存活的妖魔。”
　　
　　“不明白的人是你。”袁朗盯着这一身明黄僧袍的活佛，只觉得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那般可笑，“你从未接触过他，根本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就凭一张表象定他的罪？没错，他是僵尸，但他更是我认识的那个许三多—— 一个相信‘天地有正气的’老好人，一个正义感泛滥、阴阳两道都要插手的犟警察，一个从不害人、喝了六十几年死人血的笨僵尸！”袁朗猛地将剑摔在地上，“一个我宁可陪他作僵尸，也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
　　
　　剑掉在地上，‘哐’地一声，淹没在袁朗吼出的尾音里。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却是一触即发的对峙势态！
　　
　　看着袁朗几乎发红的眼瞧了半晌，舍钦仁波切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许三多：“如何，我没骗你吧？他说什么你也听到了，现在总该不纠结了吧？”语气状似无奈，“这个男人啊，还是跟以前一样，只要摊上你的事儿，就会急疯成恶罗刹似的。”说着，手掌在许三多额上轻轻一拍，“起来吧。你要再不起来，他可真会一脚踹小生下地狱啊。”
　　
　　袁朗一怔，却见他说完以后，床上那躺着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澄蓝眸子清澈如冰，静静望着自己，像是就这样看了千年。淡淡的红，爬上许三多脸颊。唇微张，口中竟已褪了僵尸长牙。轻细的少年嗓音如初秋凉风：“……袁朗。”
　　
　　向来万事尽在掌控的袁朗，有生以来第一次彻彻底底地傻愣当场。震惊，疑惑，不敢置信，混着失而复得的喜悦，一齐涌上心头，让这男人整个僵立半晌才回过神来——只这一刹那，身体先于理智，已冲上前去，将那少年紧紧拥入怀中！
　　
　　收紧手臂，把这温热躯体嵌在怀里；低下头，埋首在他颈间，汲取熟悉的味道；腾出一只手，拉低少年领口，唇贴在他裸出的半截肩上，轻吻啮咬……
　　
　　“……咳咳！”不合时宜的咳嗽声，打断了继续发展下去便该拉灯盖被的有色行径。袁朗抬起头，带着警告意味地瞪了那一手捂嘴一手背在身后的活佛一眼，衣袖被怀中人轻轻拉扯了下，袁朗转过头一看，许三多已是满脸通红，冰蓝眸中尽是赧色，然而见了他已不再躲闪，昭示着心结释然。
　　
　　忍不住低头凑近，在他额上印下一吻。袁朗重将脸红得没法儿见人的许三多按进怀里，转过身，果然看见铁路扶着那挨了金刚杵一击的护法站在门口，正与屋内的舍钦仁波切互递眼神暗号。
　　
　　目光扫过这脸色各异的三人，袁朗揽着许三多，勾起唇角，笑得有点危险：“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第 30 章

　　不算宽敞的屋子里，摆着三张太师椅，从左到右依次坐着铁路、舍钦仁波切及其护法。三人对面是张一米二的古朴木床，袁朗挨床沿儿坐着，怀里搂着许三多，手在许三多肩上摩挲着，和对面那三个大眼瞪小眼。许三多则因在大家面前摆出这暧昧姿势而涨红了脸。
　　
　　“诶。”舍钦仁波切向右倾身，凑过去跟自家护法咬耳朵，眼神儿示意让他看看对面那两个，“说起来，咱寺里那头藏獒也是这样，就爱它平时玩儿的那颗小皮球。嘴里叼着小皮球时淡定又洒脱，但谁要敢动它的小皮球，立马炸毛兼咬人。”表情神神秘秘，偏偏音量够让一屋子的人都听见。
　　
　　袁朗挑眉，不置可否，但搂着许三多的手却毫不松劲儿。许三多陷在这男人双臂构成的“包围圈”里，脸红。
　　
　　“仁波切。”那护法仍是板着脸，神色严肃又认真，“长老们说了，您这样，叫作欠抽。出门前他们特地嘱咐我，当您欠抽的爱好发作时，我有责任和义务提醒你，收敛欠抽，以免耽误正事。”
　　
　　“别说得我像有间歇性发作病症似的。”舍钦仁波切嘴角抽搐了下，看看护法暗自揉着刚才挨了袁朗一击的地方，又只得忍下气去，谁叫人家出人出力，合着自己演了场大戏呢。
　　
　　“咳咳。”铁路轻轻嗓子，拉回歪了道儿的局面，“各位，我们是否可以进入正题了？”
　　
　　舍钦仁波切坐正了身子，理理明黄藏袍：“行。那……先重新自我介绍下——小生这一世的名字，叫吴哲。这A市是我的出生地，小生十一岁时才被认证为活佛，所以藏地气息不咋浓厚。”瞄见自家护法不赞同的目光，知道他又要说自己没有活佛威仪了，瘪瘪嘴，行，不继续瞎掰了，“以后你们叫我吴哲就好。仁波切那名号么……等于天天让人用藏语叫自己‘人中之宝’，怪不好意思的。”
　　
　　忽视袁朗和护法丢过来的“你也会不好意思啊”的眼神，吴哲揽过自家护法，拍拍他的肩：“这小子叫齐桓，我被接回藏地后，他就一直担任我的贴身护法。”齐桓向对面二人略点了个头。
　　
　　将天桥下找到许三多的经过略说了遍，吴哲努努嘴：“他手上的念珠是用来抑制僵尸形态的。我们若不帮他，他就算混在流浪汉堆里，也迟早会被发现真实身份。当时要不是齐桓及时赶到，说不定明天报纸头条就该爆出‘A市发现僵尸’了。”见许三多尴尬地低下头，吴哲摊摊手：“可把他接回来后，这小子就憋着泪泡儿一脸绝望。一提到你袁朗他就水闸泄洪，看得铁叔都心疼。”铁路咳嗽两声，吴哲耸肩，“于是，我们只好让你来亲自献出一片真心给他看喽。”
　　
　　“好好说不行，非得用这么损的办法？”将许三多往怀里带了带，想起刚才自己以为将失去许三多，心里还刺得疼。袁朗眯眼，说实话，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揍这所谓的活佛，哪怕传说这家伙是大日如来在世间的化身之一。
　　
　　“这就不必斤斤计较了吧？”吴哲皱皱单边儿俊眉，咕哝了句，“能整到你就行了呗。”身旁齐桓连忙悄悄拉了他一把。
　　
　　“什么意思？”袁朗听力可不弱，更别说唬弄他，“舍钦仁波切，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咱们初次见面吧？以前我曾冒犯过‘您’吗？”刚才进屋时，他清清楚楚看见这家伙把手放在许三多额上给他解咒让他醒来。似乎是为怕三多心软，特意让他睡过去。但自己以前从未见过这舍钦仁波切，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这样整他？
　　
　　“别误会，你冒犯的不是我。”吴哲扯扯嘴角，敛了笑意，“这得问你千年前，让许三多答应了什么！”
　　
　　袁朗神色一凛，脑中突然闪过昨夜梦境。垂眸，正对上许三多不解的目光，不自觉地缓缓开口：“……我要你……留在我身边，生生世世，永不成佛。”许三多愣住。
　　
　　手臂交叠在胸前，吴哲哼了声，有些不忿：“果然，你还记得。轮回这么多次，就记得这茬。”说着，转向许三多，“我早说过，这家伙会成为你的‘魔障’。你当初却不肯听劝……”
　　
　　条件反射似地将许三多拥紧，袁朗对上吴哲的目光，沉声道：“舍钦仁波切这次出关，就是为了来跟我们打哑谜的吗？”
　　
　　“吴哲。”沉默半天的许三多，终于开口，“可以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么？”
　　
　　望着许三多认真诚恳的样子，吴哲叹了口气。有时候会想，能预见那些劫数又有什么用呢，因为这注定的东西，并非凭他的力量便可更改。不论经过多少世，终会兑现在他眼前……
　　
　　注视着许三多那双冰蓝眸子，吴哲伸手指指眼睛：“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颜色么？”微顿，“——这是你魂魄承载‘大日如来净世咒’的标志。”
　　
　　“——什么？！”铁路和袁朗俱是一惊。吴哲没看他们，只是仍旧注视着许三多，一字一句继续道：“三多。你体内藏着的大日如来净世咒，是诛灭将臣的最终秘法。”
　　
　　此言一出，三人全都愣住。袁朗拥着许三多，一种莫名的恐慌漫上心头。铁路很是不解：“仁波切。既然有此等秘法，为何不直接用来除掉将臣，而让驱魔龙族世代征战？”为了诛除将臣，这千百年来不知牺牲了多少天师。若早使出那秘法，哪还用得着当年师祖和将臣苦战、造成数个人的悲剧！
　　
　　“只因时候未到。”看了铁路一眼，吴哲早已敛了刚才的玩笑调调，“将臣集世间怨、憎、秽而生，是三界六道‘极恶’之首。能与‘极恶’抗衡的，只有‘极善’。要生出‘极善’，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不仅需要‘善念’，还需要‘善行’，需要具足福德慧根的大修行者生生世世以善心行善行，不断累积‘善因’，才能生出‘极善’以发动‘大日如来净世咒’——净化怨憎秽三气、彻底灭除将臣！”
　　
　　“你的意思是……三多就是你们选出来，孕生‘极善’的人？”袁朗皱眉：是了，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但这听似皆大欢喜的结局，为什么却让他心底隐隐不安？
　　
　　“不是我们选的。”吴哲扯扯嘴角，“是三多自愿的。”说着，望向许三多，目光带了丝怀念的柔和，“数千年前，将臣出世，三界震动。如来慈悲，不愿众生受苦，秘作‘大日如来净世咒’，需结合‘极善’之行，方能发挥此咒威力——所以需要一位修行者，不断轮回转世来积累‘善因’，也就意味着……不论你是否修行圆满可得天界果位，你都必须留在世间受轮回之苦，受人生在世各种苦难，而且……”吴哲停下来，看看对面二人，犹豫了下，终是继续道，“——大日如来净世咒孕于魂魄而生，此咒显世之日，必得破除肉身束缚！”
　　
　　袁朗倏地握紧了拳：“你的意思是——发动净世咒，就要许三多拿命来换？！”
　　
　　铁路和许三多都惊得怔住！齐桓低下头，只是沉默。
　　
　　吴哲耸肩，笑得很无奈：“而且，你就是他当初选的……助他破除肉身束缚的人。”
　　
　　眸中猛然一震！袁朗脑海里浮现出那梦中对话——
　　
　　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先跟你说，你会同意吗？
　　
　　那为什么选我？
　　
　　因为我最信赖的，是你。
　　
　　指着拄在床边的降魔金刚杵，吴哲沉声道：“这历代相传的法器，一为除魔，二则是作为……发动净世咒的秘钥。”
　　
　　一瞬间，袁朗仿佛看见金刚杵刺穿许三多身体的景象！紧紧闭眼，挥散掉脑海里那鲜血飞溅的画面！再开口，却问出了和当初同样的问题：“为什么选我？”——许三多信他，但如来怎会同意？
　　
　　“破除肉身，不只是要了许三多的命那么简单。执行者必须也是拥有极高法力的人，才能引导出孕藏在他魂魄里的净世咒。”吴哲盯着袁朗，“看来多次以人身转世，你已忘了自己曾经的本体。”
　　
　　袁朗微眯眸子。
　　
　　“是龙。”吴哲抱臂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是千年前，许三多身为‘智叶尊者’时，跟随如来以‘慈心三昧’降伏的天龙之一。”见对面二人俱是一愣，一摊手，“归顺佛道后，别的天龙众部都潜心修行，只有你，缠着智叶尊者不走，为了赖在他身边，放弃龙形、修了人身，以作贴身侍奉，世世跟随。”
　　
　　脑海中有些熟悉的画面模糊不清，袁朗却有个直觉，笑了笑：“看来，舍钦仁波切不怎么待见我啊。”
　　
　　“没错。”吴哲点头，也不否认，“智叶尊者是我至交好友。你打扰他清净修道；得知他自愿受承净世咒后大闹迦纳寺；最后还以答应成为引导净世咒发动之人为条件，要他生生世世永不成佛！”火气有点上涌，吴哲渐渐没了好脸色，“你知道么，从那以后，你和许三多已经轮回转生无数次，但每一世他都跟你纠缠不解，再也未能像智叶尊者时一样皈依佛门。若不是智叶尊者千百万劫以来早就累积了无量慧根，加上后来每世以至善之心行善……这净世咒的育成，可能早就毁了！”
　　
　　和许三多互看一眼，袁朗心里翻搅着复杂滋味——原来，你曾每一世都属于我。即使，那只是我一厢情愿促成的一个交换条件。
　　
　　“我不会让净世咒发动。”袁朗直视吴哲。这不是对舍钦仁波切的请求，而是他的决定，也是给许三多的承诺。
　　
　　铁路闻言喟然，转向吴哲：“仁波切。难道除了净世咒，就没别的办法了么？我们驱魔龙族一门，不就是专为诛除将臣而设？”话音未落，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神色一凛，“驱魔‘龙族’，难道是——”
　　
　　“没错。”吴哲冲铁路点了个头，指指袁朗，“这家伙千年前，就是驱魔龙族的开山祖师——设立驱魔龙族，要求代代天师以灭将臣为任，就是为了不用发动净世咒，不用亲手杀了许三多。”说着，嘲弄地勾勾嘴角，“只可惜这千年来，从没有哪一次，能完全灭掉将臣。”
　　
　　看着对面袁朗阴沉的脸色，吴哲甚觉解气，这家伙还是龙神时，天天霸占着智叶尊者的闲暇时间，把别人全挤开，脸皮又厚，难得逮着让他吃瘪的机会！——可一转头，看见许三多垂眸靠在袁朗怀里，神色也是忧虑，吴哲本还高兴的情绪又沉了下来：虽然对袁朗那家伙没什么好感，但说实话，他也不想看到许三多牺牲生命去灭除将臣。
　　
　　“我曾提点过你机会。”吴哲出声打破沉默，“驱魔龙族与将臣作战数千年，虽没能灭了他，但到底削弱了他不少力量，还曾打得将臣入地沉睡。六十年前，我上一世曾用天眼神通算出将臣会于中日大战时苏醒，让你门人把握他刚醒来时力量衰微的机会，一举灭掉他……可你们不但让他跑了，还害得三多也成了僵尸！”
　　
　　“——吴哲，别这么说。”许三多抬眼看向他，摇摇头，“你曾说过，每个人都有天定的劫数。这不怪驱魔龙族的人。”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吴哲摆摆手，叹气，驱魔龙族代代守正辟邪，自己确实不该这么说他们，可是……吴哲沉默片刻，忽然看向对面二人：“说起来，以前每一世你俩都会有缘共生，但为何六十年前袁朗还没降世，三多就已出生？为什么三多这一世会遭遇将臣变成僵尸，而袁朗这一世会重新回到驱魔龙族来继任掌门？为什么轮回千年后，我们所有人会在此时此地再度聚首？”
　　
　　袁朗和铁路互看一眼，铁路向他递了个眼色，袁朗咬咬牙，深吸一口气，向吴哲客客气气道：“请舍钦仁波切开示。”
　　
　　吴哲点点头，丢给袁朗一个“乖，算你有礼貌”的眼神儿，忽视袁朗恼火的样子，直接转过头，解释给许三多听：“我想，目前只有两条路可走——如今将臣已醒、发动净世咒的两大因素也已具足。这表明时机已到，今生你们便可用净世咒灭除将臣——”
　　
　　“——我说过，绝不会让净世咒发动。”袁朗沉了脸色，揽紧许三多。许三多只是沉默。
　　
　　“所以只剩第二条路，也是唯一的一条路——大家联手灭除将臣！”吴哲在椅子扶手上狠狠一叩，“三多是一代僵尸，有着最接近将臣的力量，可以成为战力之一。而你……”故作鄙视地看看袁朗，“凭你现在的能力要对付将臣还远远不够。”袁朗也不恼，只是沉着气等待下文。
　　
　　见挑衅无果，吴哲只得继续：“为了三多，你已转作人身，比起当初的龙族血脉，实力自然要差点，但比起普通人应该是更有慧根……要增大灭除将臣的可能性，你就必须尽快精进法力、苦修密宗咒诀。”说着看向许三多，“而三多你，得学会如何自如运用僵尸的力量。”
　　
　　对面二人郑重点头。
　　
　　“但是与魔交战，不可扰乱世间安宁，更何况对手是将臣，一旦动手，难免殃及无辜、甚至毁灭城市、引发灾难。”吴哲手中转着念珠，“所以到时候，由齐桓护法，我会布下结界困住将臣，将你们隔绝在人世之外对战。”说着，皱眉，“但如此一来，我和齐桓不能成为你们的战力。那么胜算又不知有多少了。”
　　
　　铁路抚着瘸掉的左腿，沉默。袁朗和许三多亦是神色凝重。
　　
　　“所以，我们需要时机。”吴哲深吸口气，挺挺背脊，“为了增大胜算，最好是挑个将臣力量衰微的时机，一举攻破！”又是忍不住叹气，“可惜六十年前已经错过一次，如今临近应劫之时，将臣的力量在逐步恢复，我也算不到他的弱点……”
　　
　　“将臣的情况，只有他身边的人才知道。”铁路沉吟，“如果能从他那僵尸组织内部探到点儿消息就好了……”
　　
　　许三多一愣，脑中闪过一个人影，连忙扯住袁朗衣袖：“对了！可以找六一！”
　　
　　“六一？”袁朗疑惑。
　　
　　“六一，我当年的战友，伍六一！”许三多有些兴奋，“他和我一样，也在赤松林被将臣吸血，变成了僵尸！”在袁朗询问的目光下，许三多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瞒了袁朗，有些心虚地咽了下口水，“……之前将臣曾派人把我接去了他那儿。”
　　
　　周围几个俱是一惊：“什么？你已经见过了将臣？！”而袁朗也果然开始磨牙：“这么危险的事，你居然不跟我说？”
　　
　　“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那天事出突然，而且我……我当时也怕你发现我是僵尸。”许三多低下头去。袁朗想起之前的分离，心疼他一个人承担着这些，伸手轻轻揉揉他后颈，给予安慰。
　　
　　抬起头，冲袁朗绽出笑容，让他不用担心，许三多继续道：“将臣是好奇我眼睛的秘密，所以才找我去面谈。”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铁路有些急不可耐。
　　
　　“他说……”许三多咬牙，“——他说要建立一个僵尸的王国。”
　　
　　其余四人一愣，吴哲冷哼了声：“想把人间界彻底改写么……倒像是他会做的事！”
　　
　　“他好奇你的力量，所以想拉你入伙。”袁朗了然。
　　
　　许三多点头：“我不同意。他便让我走，但说我终会发现人的身份是我的包袱。”神情黯然，“当天晚上，警局就起了那场大火。”
　　
　　“他想让你在这外面无法立足，好自动去他身边。”袁朗揽住许三多的肩，轻轻拍了拍，“幸好是我们先找到你。”
　　
　　吴哲咕哝了句：“是我找到的。”齐桓侧头看他，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是我找到的，仁波切。”吴哲翻了个白眼：“爱计较。”
　　
　　“咳咳。”从年龄来说，好歹算是这群人的长辈，铁路咳嗽两声，再度把话头引回正题，“三多，你的意思是……你去了将臣那儿后，发现伍六一也在？”
　　
　　“是的。”想起六一，许三多忍不住握紧了拳，“六一这些年一直跟在将臣身边。我当时想杀将臣，他却阻止了我。”
　　
　　“他不让你杀将臣，也许反而是为了帮你。”铁路沉吟道，“按仁波切的说法，将臣力量如此之强，你当时要是贸然和将臣直接交手，恐怕会出事。”
　　
　　许三多一愣，自己当时只为六一不认他而难过，却没想到这一茬。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好办多了。”吴哲一拍大腿，“三多啊，找个机会逮住他，跟他谈谈。兴许他就是能帮我们的人！”
　　
　　许三多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愣愣地点了下头。袁朗看着他，若有所思。




第 31 章

　　“你想好没有啊？”吴哲端坐在太师椅上，昂着下巴，一副拿乔样，从眼角边儿上斜视袁朗。齐桓拄着齐眉棍站在他身后，摇摇头。
　　
　　袁朗负手而立，皱眉，一脸的思想激烈斗争样儿。许三多站在他身旁，看着对峙的二人，有些无奈。
　　
　　之前一交手，大家便都明白，要斗将臣，凭袁朗现在的法力是远远不够的。舍钦仁波切是大日如来的化身之一，愿传密法教袁朗精进修持，以战将臣。但藏密的法统体系，最注重师承关系，但凡传受密法，必经金刚上师灌顶，修持密法仪轨亦须先请上师加持——这就意味着，袁朗若想学降魔密法，必先拜吴哲为师……袁朗握拳，嘴角抽搐了下：大概真是千年前便互看不顺眼，今生这家伙又拿许三多的安危来试自己……没揍他都算好的了，还要尊这家伙为上师？
　　
　　“说起来，吃亏的是我啊。”吴哲摇头晃脑，大大叹气，“按规矩来说，传密法之前，上师须观察弟子三年，认可其堪为弟子后，才会灌顶加持。现在形势所逼，我都不计前嫌愿意破例收你为徒了，你还不甘不愿的啊？”说着，将那明黄藏袍一抖，哼了声，“不愿意就算了，本座还差你这么个顽劣弟子不成？”
　　
　　袁朗眯眼，额上隐约有根青筋跳动：别以为他们‘中原人士’好哄骗，这上师观察弟子三年，弟子也同样要观察上师三年，认可其堪为师表后，才会师从于他。而这家伙……第一面印象就觉得他——不、合、格！
　　
　　“……袁朗。”正当这两人眼神儿互砍时，许三多从后面轻轻扯了扯袁朗背部衣服。
　　
　　袁朗侧头看去，目光在少年清澈的冰蓝眸子间停留半晌，忽然转头看向吴哲，肃整神色，倏地双膝跪地，行了三个叩首大礼！旁边四人俱是一愣！
　　
　　“弟子袁朗，恳请舍钦仁波切收我为徒，传授密法，以战将臣。”袁朗抬头看向吴哲，没了刚才的不甘不愿，只剩郑重和认真，沉稳的语调，字字铿锵。
　　
　　吴哲沉默了下，也敛了抬杠的调调，一抬手：“起来吧。明日起，本座正式为你灌顶加持，传授密法。”
　　
　　“多谢仁波切。”袁朗起身，刚站定，许三多便握住了他的手。温热的大掌反握住少年的手，袁朗冲许三多一挑眉、勾勾唇角，逗得少年也终于缓和了担忧和不舍。
　　
　　“三多。”吴哲出声，待他二人看向自己，犹豫了下，“虽然已经选定了联手对付将臣这条路，但为保险起见，我还是必须将净世咒的念诵法传给你——”
　　
　　“——没有这个必要。”袁朗倏地沉了脸色，将许三多护在身后，“将臣我会对付，用不到净世咒。”
　　
　　“我说了，是以防万一。”吴哲也板着脸看向他。气氛再度紧绷。
　　
　　“——吴哲，你说，我记。”许三多扯住袁朗拦着自己那只胳膊，冲他摇摇头。袁朗看向许三多，有些恼火，却最终在少年认真坚决的注视下，咬咬牙，放了手。
　　
　　吴哲起身，走向许三多：“三多，今生与将臣一战，已是不可避免。净世咒现在正沉睡于你的魂魄中，如果有朝一日必须用到它，我们得从现在开始唤醒净世咒，让它处于蛰伏待战状态。”行至许三多面前，站定，牵起许三多的手，抚上他左腕那串念珠，“从现在起，你需每日心无杂念地默诵此咒二十一遍，这也能抑制僵尸渴血时的状态。”
　　
　　许三多郑重地点了下头：“吴哲，你说吧。我能记下。”
　　
　　吴哲笑着摇摇头，忽然手上使力，将许三多拉到自己跟前，低头凑近，与许三多额头相抵。
　　
　　袁朗倏地一眯眼，就要上前去拉开两人。铁路却伸手拦住袁朗，冲他摇了摇头。袁朗咬牙，停下脚步，却心情复杂。是的，他明白，将臣不能不除。一旦这世界沦为将臣掌控，苟活下来也是身在炼狱。但他始终不愿去想，或者说不愿接受发动净世咒这条途径。如果没了许三多，即使世间重归宁静，对他来说，也只是虚无……
　　
　　“三多，闭上眼。跟我念。”贴着许三多的额，吴哲眼里微带笑意，声音几近耳语。许三多点点头，闭上眼。
　　
　　“大日如来净世咒，又称‘释迦牟尼灭恶趣王根本咒’。”吴哲牵着许三多的手，轻轻转动他腕间念珠，也缓缓闭上眼，用只得他二人听得见的音量，开始轻声念诵净世咒……
　　
　　随着诵经声，有阵温热脉动自额头相抵处传来。许三多跟着吴哲轻声诵读，闭着眼，眼前日光晕出的一片暖红中，逐渐生出白色光芒，如神山覆雪，纯净无暇，如圣湖泛起波澜，倒映漫天星辰，漾开一圈圈闪耀波光，似水如云，无边无际地四散流动……如雪白光中，渐渐显现大日如来本尊像，端坐金刚曼荼罗主位，身相净如剔透明珠，右手持八辐宝轮，左手持金刚铃，慈悲垂眸，注视着许三多……一道熟悉的温暖之气，沿着身体三脉七轮渐渐上升，汇于颅骨顶端之梵穴，呈纯净白光，顺脉象游走全身……
　　
　　二十一遍净世咒诵完，许三多和吴哲缓缓睁开眼，看入对方眸中。
　　
　　“记下了么？”相抵的额分开，吴哲注视着许三多，轻声问。许三多点点头。
　　
　　吴哲笑了，用力握了下许三多的手，然后拍拍他的肩，想说点儿什么，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最终，还是将这个需要牺牲性命的法子，传给了许三多。
　　
　　“……时间也不早了，大家今天都累了，休息休息，明天再作打算吧。”铁路适时出来打了圆场，朝许三多笑道，“三多，昨晚睡得还习惯么？今晚可能会降温，我给你换床厚点的被子？”
　　
　　“——铁叔。”不等许三多答话，刚才一直沉默的袁朗便一把将他扯到怀里，“我带他回去，许三多住我那儿。”
　　
　　铁路怔了下，看向吴哲。吴哲将这房间打量一转，望向许三多：“三多，你怎么打算？”
　　
　　许三多脸颊染上赧色，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想和袁朗一起。”
　　
　　闻言，袁朗眼里终于漫出笑意，揽着许三多肩的手紧了紧，冲另外三人道：“许三多我带走了啊。要是有事儿，就打我……们家的电话。”
　　
　　铁路颔首微笑。吴哲翻翻白眼，咕哝了句：“得瑟。”齐桓站在吴哲身后，虽然仍是面无表情，神色却也柔和起来。
　　
　　铁路领着袁朗和许三多就要往外走，吴哲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叫住他俩：“等等——”
　　
　　待三人回头，吴哲指指袁朗：“喂，徒弟，先提醒你一声——别想现在就变成僵尸啊。”
　　
　　听到“徒弟”这称谓，袁朗嘴角还是抽了抽，挑眉等待下文。
　　
　　吴哲咳嗽两声：“虽然你愿意永远陪着三多作僵尸的情怀很让人感动，但我不得不提醒你……僵尸是十恶五逆的极罪之身，你要是现在变成僵尸，莫说学密法对付将臣了，连本有的天师种种法力都会丧失。”
　　
　　袁朗神色一凛。
　　
　　“你别忘了自己对三多的承诺就好，现在还是先全心放在精进修为上吧。”吴哲直视袁朗，并无玩笑调调，“从明天起，记得来这儿报道，早课晚课，通通不能缺。”
　　
　　暗自握了下拳，袁朗颔首：“我明白了。”说完便点头告辞，牵着许三多出门而去。铁路向吴哲点了个头，也跟了出去。
　　
　　叹口气，吴哲在太师椅上坐下，揉揉肩膀，活动两下脖子。
　　
　　“唤醒净世咒很累吧？”齐桓此时终于开口，沉稳的调子如同他表情一样不起波澜。靠上前，两手贴着吴哲太阳穴，轻轻按着。吴哲也不说话，就闭上眼，任由他给自己缓解疲惫。
　　
　　看着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俊雅青年，齐桓继续着手上动作：“来之前，你不已决定要传法给袁朗了么？何必故意惹恼他，还让他给你磕头？”略带责备的语气，却不是为了别人，只为担心吴哲那脾气和爱闹的性子容易惹上麻烦。
　　
　　吴哲皱眉，睁开眼，对上齐桓的目光，嘟哝道：“礼不可废。传承密法需心怀绝对尊敬去供养上师。我都不要求他别的了，行叩首礼拜师算是最基本的吧？”齐桓笑笑，不置可否。
　　
　　“而且……”吴哲重又闭上眼，轻声道，“为除将臣，三多交付的可是自己的性命。而袁朗既然信誓旦旦地说了决不让净世咒发动，那必将付出千倍努力、承受更多辛苦——我只是稍微试炼他一下，他若连这点小小折辱都受不了，还谈什么保护三多？”
　　
　　齐桓沉默了下，伸手在吴哲额头拍了一巴掌，转身离开：“我去给你准备晚课打坐的垫子。”
　　
　　“——喂！跟你说多少次了啊，别拍我这儿！喂！”吴哲捂着额头，仰着脑袋冲齐桓背影嚷嚷抗议，见自家护法完全不甩他便出门而去，撇撇嘴，咕哝了声：“真上辈子欠你的哦。”眼里却透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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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驱车回家，乘电梯直上33楼，掏出钥匙开门后，袁朗领着许三多进了屋。
　　
　　按下开关，顶灯绽出暖白光芒，客厅内一室明亮。不需要说什么客套话，许三多站在这刚被袁朗称作“我们家”的地方，身体立刻放松了下来，心里也有了着落。
　　
　　还没回神，许三多就被袁朗忽然从后面一把抱住——
　　
　　被男人狠狠按在怀里，隔着衣服，背贴上对方胸膛，极尽的距离，听得见袁朗有些急的心跳。许三多不确定地小声开口唤他：“……袁朗？”
　　
　　埋首在少年后颈深深吸气，袁朗将许三多拥得更紧，低沉的声音极轻：“幸好，你还在。”
　　
　　心中倏地痛了下，许三多很想转过身回抱住袁朗，可袁朗将他搂得死紧，难动分毫，于是只得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任由袁朗抱着，鼻子却逐渐泛酸。
　　
　　“……答应我。”袁朗拥紧许三多，唇贴着少年耳垂，轻声道，“别再随意消失，更别再作任何会伤害你自己的决定。”
　　
　　许三多一怔，眼里漫上雾气，重重点头——也许数千年前，他确实是个大无畏的修行者，可以为了正道大义而完全舍弃自己，所以才会主动请求以魂魄孕育净世咒……然而这一世，他心里有了挂念的人，有了想头，有了希望能一直在一起的人，也开始有了不想舍弃的东西……袁朗说过，绝不会让净世咒发动。而他心底，也存着一份小小希冀，不到万不得已，同样不想发动净世咒……也许跟天地相比，人的寿命很短，但他却真心希望，在下半辈子里能好好陪着自己最重要的人。
　　
　　静立良久，袁朗终于放了手，扳着许三多的肩让他面向自己，认真道：“我想让你见个人。”
　　
　　“谁？”许三多揉揉还有点儿泛红的鼻头。
　　
　　袁朗笑了：“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这儿找我，听到门里传出的声音么？”见许三多点头，便握住他的手，将许三多引到办公桌边，按着他的肩坐下，微弯下腰，一手按着椅子扶手将许三多半圈在怀里，一手敲了敲电脑键盘：“师祖，您一直想见的人，我把他带回来了。”
　　
　　许三多一愣，忽见处于待机状态的电脑屏幕倏地亮了，一个鹤发白眉的老人出现在桌面上，精神矍铄，眉眼间透着股顽劣劲儿，倒和袁朗有几分相似，一身青色中式长衫，颇显仙风道骨。还未等许三多回神，那老头已经凑近屏幕，一抚胡子，睁大了眼：“——你就是许三多？”
　　
　　“……嗯。”许三多怔了半天才回神，虽没搞懂怎么回事，倒也跟着袁朗老老实实叫了声，“师、师祖好。”
　　
　　“不错，够镇定，还挺有礼貌的啊。”老头抚着胡须，上下打量许三多，带上些夸张语气，“真是冰蓝色啊！我还是头回看见这种眼睛颜色的僵尸呢！”
　　
　　许三多不知如何作答，有些局促地看向袁朗。袁朗拍拍许三多的肩，看向老头：“师祖，人家这颜色，可是代表着降伏将臣的最终密法啊。”
　　
　　“什么？！”一听降伏将臣，老头神色一变，“最终密法？我怎么没听过？你莫诓我哦！”
　　
　　袁朗有些无奈地笑笑，搭着许三多的肩，将今天发生的事儿全说了一遍，直听得师祖目瞪口呆。
　　
　　“这……这……”想他驱魔龙族第四十五代传人叱咤阴阳界多年，什么棘手的事儿没遇过，但听完袁朗所讲，他真不知该高兴还是烦恼——有了净世咒，算是手中握了张王牌，但这却得牺牲孙徒弟相中的人；若不出净世咒，只联手对付将臣，却又不知道有几成胜算……
　　
　　“……孙徒弟，你觉得你能行嘛？”老头抱着胳膊肘，歪着脑袋看向袁朗，眉毛打了个死结。
　　
　　“不试试怎么知道。”袁朗笑笑，“现在烦恼这些也没用。”说着，直起身，活络了下筋骨，“至少我能信心不移地努力，多一分努力，就多一成胜算。要是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老头盯着袁朗看了半晌，眼里是赞同，嘴巴上却故意道：“……嘿！我说你小子是越来越能说了啊？”
　　
　　袁朗冲师祖挤挤眼：“哪里哪里，这还得多谢师祖栽培啊。”
　　
　　听着师徒二人你来我往地耍嘴皮子，许三多也暂时忘了那些烦心的事儿，咧着嘴直乐呵。
　　
　　“——咕。”一声空城计从某人肚子里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刚好让大家都听见。许三多和老头齐刷刷地看向袁朗。
　　
　　“这不，忙活了一天，还没来得及吃饭呐。”袁朗倒也皮厚，丝毫不尴尬地摸着肚皮，“下厨下厨，弄几个好菜祭我五脏庙！”说着，拍拍许三多的肩，“想吃点什么？”
　　
　　“我……”许三多咽了下口水，有些心虚地看向袁朗，吞吞吐吐道，“其实我一直没跟你说……我……”
　　
　　袁朗挑眉，抱臂看着许三多，示意“坦白从宽”，颇有‘夫管严’的架势。
　　
　　“其实……其实……”许三多红了脸，声音转小，开始跟蚊子攀亲戚，“……其实僵尸吃了血以外的食物，会肚子痛，还会拉肚子……”
　　
　　袁朗先是一愣，记起之前两人共进早餐的和谐情景，又不自由主地想到后续发展……终于忍不住爆出一声很没风度的大笑！许三多埋着头，连耳根都透着血色！
　　
　　“笑笑笑，笑你个头啊！小心下巴给你笑磕掉！”俗话说老丈人看媳妇儿是越看越满意，师祖明白自己孙徒弟有多皮，老实憨厚的‘准孙媳妇儿’哪儿是袁朗的对手，自己可得好好罩着！一挥手，拿出师祖的‘威严’，“到厨房填你那胃洞去吧！免得再来声‘咕噜’，笑破邻居家肚皮哦！”
　　
　　袁朗憋着笑，拍拍许三多的肩，留下满脸通红的少年和师祖，径自去了厨房。
　　
　　“把门关上啊！厨房油烟子味儿大！熏人！”老头故意冲那头喊话，待袁朗笑着关上厨房推拉门后才看向许三多，见他敛着眸子红着脸还没缓过劲儿来，便招招手：“诶诶。你，三多是吧？来来来，靠近点儿。”许三多抬头，不明就里地挪着椅子坐近了些。
　　
　　“诶诶，再近一点儿嘛。别害羞，啊，过来过来。”不满意这距离，老头皱着眉毛继续招手。许三多只得两手搭在桌上，倾身把脸凑近电脑屏幕。
　　
　　“嗯……嗯……”老头一下一下梳理着白胡子，一边盯着局促不安的许三多频频点头，“……不错……不错……”这小家伙虽然长得平凡，但胜在老实乖巧，心地又好，很合长辈眼缘。要过日子啊，就得找这种的。
　　
　　“师、师祖？”许三多面上微赧，不自觉地后退了些。
　　
　　收回打量的目光，老头咳嗽两声：“娃儿啊，你知道不，你不见了的这一个月，我孙徒弟找你找得都快走火入魔了。”
　　
　　没想到他话头突然转到这儿，许三多愣了下。
　　
　　“我啊，从没见他这么急、心里这么没底儿过。”师祖在电脑桌面上盘腿坐下，抚着胡须叹气，“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除了工作就不给自己休息的时间，一直操控四灵找你……他这人，虽然不拘小节，但平时也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妥当，但那一个月里，他除了找你，别的啥都顾不上了，我看着那个心疼啊，可惜又劝不听……”
　　
　　许三多听着袁朗这一个月为自己做的事，死抿着唇，眼角却润了水气。
　　
　　“……我死了后，担心继任者没有经验对付将臣，所以一直附在这电脑里不肯去投胎。跟着我孙徒弟住了这么多年，除了你，他还真没对别的什么人上过心。”师祖看向许三多，放轻了声音，似乎是怕厨房里的袁朗听到，“我跟你说啊，我孙徒弟这个人呢，虽然每次说起捉鬼除妖，好像都是钱字当头。实际上呢，每次工作结束后，他都要给被他捉的那些鬼超度，这不仅耗法力，还得倒贴不少钱……”抓抓头，有些不知怎么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许三多又向电脑屏幕靠近了几分，认真地点点头：“袁朗他很好。”想了想，又补充了句，“比好还要好，我明白。”
　　
　　看懂少年清澈眸子里的诚挚，师祖微微一怔，有点儿听见别人夸奖自己孙儿的骄傲和不好意思，摆摆手：“其、其实也没那么好啦。”叹口气，一拍大腿，“不过，他对你是真心好。所以，我也希望你……希望你能对他一样好……可以的话，就像你说的，再好一点儿，比好还要好……这样，将来哪天我该去轮回时，也没啥担心的了。”
　　
　　许三多微微一怔，而后郑重点头：“我会的。”
　　
　　师祖抚须点头，脸上终于漾开笑意，舒展的皱纹都透着乐。
　　
　　“诶诶，过来过来，师祖有话问你。”忽然想到什么，老头忽又冲许三多招招手，许三多连忙靠过去。
　　
　　“你……”老头眼珠子一转，非常神秘地顿了下，然后开口，“——你和袁朗进行到啥阶段了啊？”
　　
　　若刚才在喝水，许三多此刻只怕会一口全喷到屏幕上！想起刚才在铁路那儿被袁朗抱住的情形，脸倒是唰地一下全红了，许三多结结巴巴嗡声道：“什、什什什什么阶段？”
　　
　　老头眯眼：话都说不利索了，肯定阶段不低！
　　
　　“哎，别害羞嘛。乖，来来来，老实告诉师祖，师祖帮你参谋参谋。”老头眼里闪着不可磨灭的八卦之光，“快，快告诉师祖，趁袁朗不在——”
　　
　　“——趁我不在干什么啊？”袁朗不知何时已拉开了门，正倚在厨房门边，双手抱臂，挑眉问道。
　　
　　虽被抓了个现行，但到底是袁朗的师祖，这厚脸皮的功夫岂会输给徒儿？“咳咳！”老头假咳嗽两声，语调轻快地带开话题，“没啥没啥，就沟通沟通噻。沟通这个东西好啊，可以增进了解，联络感情，还能营造家庭和谐氛围嘛。”
　　
　　袁朗笑笑，也不揭穿，毕竟那“家庭”二字是对了他的胃口，抬眼看向许三多：“三多，饭菜上桌了，来一起尝尝？”
　　
　　“可是我……”许三多摸着肚子，犯愁。
　　
　　“别担心。”袁朗笑出声，冲他挤挤眼，“有你‘最爱’的呛炒猪血旺。”
　　
　　许三多一愣，忽地也笑了，看向老头，有些不好意思：“师祖，他……他叫我去吃饭了。”
　　
　　老头失笑：“去吧。”——这小子真是个宝！要是以后能一起生活，绝对能成家里的‘吉祥物’。
　　
　　向师祖微一点头，许三多起身，快步走向袁朗那边。老头耸耸肩，笑着摇摇头。
　　
　　厨房连着饭厅，许三多替袁朗打着帮手，在桌上布了一荤两素，外加专为他炒的那盘猪血旺。
　　
　　两人在桌边对坐下，袁朗分了筷子递给许三多：“来，尝尝这猪血旺，做得合你胃口不。”
　　
　　许三多挟了一块放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弯着眉眼，含糊不清地答道：“好……好吃。”
　　
　　袁朗连忙笑着招呼他：“慢点儿，慢点儿，咽下去再说，别呛着了。”见许三多边点头边下咽，不禁叼着筷子喃喃道，“看来以后我还得多研发些新菜色……我想想啊……清蒸猪血旺、凉拌猪血旺、红烧猪血旺……”许三多抬头看他，袁朗笑得一脸理所当然：“以后我俩都作僵尸了，家里开饭，顿顿吃猪血旺，得多搞些新意这漫漫僵尸路才有乐趣啊。”
　　
　　半块猪血旺还包在嘴里，许三多鼓着半边脸愣住，然后双颊渐渐爬上赧色，连忙低头，继续往嘴里塞猪血旺。
　　
　　袁朗看着许三多，眼里盈满笑意，挟了几筷子菜，也开始刨饭。
　　
　　埋头嚼着猪血旺，许三多红着脸侧眼偷瞟袁朗——暖黄色灯光下，男人嘴角带着柔和笑意；饭菜香气淡淡扑鼻，是家的温馨。脑子里思绪飘远，开始勾勒袁朗描述的那个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轻松’两章，让木木和队长增进一下感情。哈哈




第 32 章

　　许三多坐在床上，刨着刚吹干的刺猬头，穿着袁朗的白T-恤，这衣服对他来说过于宽大，像件短睡袍似的，松松垮垮罩在身上，露出大片锁骨。
　　
　　还是和上回一样，袁朗将卧室让给他睡，自个儿裹了床被子窝在客厅沙发。说是让他脑袋放空好好睡一觉，什么也别想，啥烦恼都留到天亮再整。
　　
　　客厅传来袁朗躺在沙发上悉悉索索盖被子的声音，许三多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指针即将迈过11点，于是也关了台灯，倒头睡下，拉过被子盖上。
　　
　　闭上眼，静静躺了会儿，又睁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看了半晌，忽然坐起身，下床，放轻步子走到门口，探头朝客厅瞅。沙发上袁朗听见动静，翻了个身，正对上许三多的目光。
　　
　　“有事？”看着自己衣服包裹住少年身体的样子，袁朗觉得这景象甚合心意。
　　
　　“呃……”许三多扒着门框，“今、今晚好像有点儿冷。”
　　
　　“说是今晚开始降温。”袁朗侧身躺着，“被子在衣柜左边第一个推拉门后面。不够的话，随便拿。”
　　
　　“……哦。”刺猬脑袋缩回门后，许三多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发了会儿呆，又起身，轻手轻脚摸到门边，探头朝沙发那儿打量。
　　
　　袁朗正仰头躺着，似乎也还没睡着，屋里很安静，立刻就捕捉到了少年细微的脚步声：“怎么了？”
　　
　　许三多抿抿嘴，似乎在竭力思考什么，然后吞吞吐吐地开口：“窗……窗外面很吵。”
　　
　　“不会吧？”袁朗皱眉，“那你把窗户全关了，窗帘儿也拉上吧。”当初买房，看中的就是这栋楼33层，位处广阔的小区中心，远离大马路，几乎完全听不见喧闹声，难道僵尸听觉真要敏锐得多？
　　
　　“……哦。”许三多缓缓缩回脑袋，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呆坐半晌，目光无意间瞟到桌上闹钟，想了想，犹豫了会儿，伸手取过闹钟放到床上，拿被子给捂紧实了，狠心抡拳往那上面一捶——从被子底下拿出闹钟，果然，指针静止不动。起身，捏着闹钟有些心虚地再度朝门口进发，刚摸到门边儿，就听袁朗懒懒的声音自客厅传来：“还有事？”
　　
　　“……钟、钟不走了。”许三多轻晃了下手里闹钟，小声道，“能、能不能帮、帮我调调？”
　　
　　袁朗眯眼，掀开被子，起身，就穿着背心短裤走过去，在许三多面前停下，一手搭着门框：“我看看。”许三多低着头，将闹钟递给他。
　　
　　拨弄着手里闹钟，袁朗皱眉，又调了几下，忽然眉头舒展，看了眼一直垂着脑袋的许三多，将闹钟塞回他手里：“不行，坏了。等等啊，我去拿手表给你。”刚一转身，上衣下摆就被少年揪住。
　　
　　“又怎么了？”袁朗挑眉盯着许三多。许三多垂着头，夜里看不清表情，耳根却越来越红。袁朗也不说话，只看他揪着自己衣摆坚决不撒手。
　　
　　“……我……我睡不着。”沉默良久，许三多终于出声，音量像蚊子哼哼，“你……你……你可、可不可以……”头越埋越低，那片赧红渐深，却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小声道，“你可、可不可以……陪、陪我一起……睡。”
　　
　　袁朗怔了下，眸子里流光闪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如暗夜美酒：“……你知道你这话代表的意义么？”
　　
　　耳根通红，没敢看袁朗，许三多只轻轻点了点头。
　　
　　袁朗眸色渐深：“可我枕头被子还扔在沙发上呢。”说着，故意逗他要走。
　　
　　“——不、不用。”揪着袁朗衣摆的手使劲儿拽住，许三多连忙抬头，刚对上袁朗的视线又急急低头，声音小得蚊子都能藐视他，“……咱……咱俩挤挤，成么？”
　　
　　袁朗没答话，只是静静注视着他。许三多觉得那目光能灼伤人似的，烫得他几乎站不住。揪着袁朗衣摆的手开始发颤，当他那仅存的一丁点儿勇气快要熄灭时，袁朗忽地握住他手腕，将他扯进卧室——
　　
　　吻势狂烈，如风暴来袭；唇舌纠缠，似翻天覆地。撩高上衣，手急切地在对方身上探索，袁朗压着许三多跌跌撞撞地快步后退，然后一下倒在床上。
　　
　　顾不得那衣服是新是旧，只管全部扯落。当赤裸身躯相互贴合的刹那，火热体温烫得二人同时发出一声低叹，是长久渴望得以实现的满足。
　　
　　唇恋恋不舍地分开，袁朗握着许三多的双手压过头顶，另一只手沿着少年腰线来回摩挲，唇滑过许三多的下颚、颈项、锁骨，一路烙印自己的痕迹……当袁朗将他胸前那点藕荷色纳入口中时，许三多一下弓起身，手被袁朗制住，细瘦的腰像一道弯月拱弧。
　　
　　温热的舌绕着乳粒打转，抵着顶端向下摁压，放开，轻舔，待那小小凸起在口中绽放，然后侧过头，向另一边还未润泽的藕荷色施以同样的爱怜。
　　
　　“……袁朗。”许三多开口，却发现声音带了不同以往的喑哑，双手想要挣脱，却被强势地制压，只能微颤地弓着身，感觉阵阵麻痒的刺激自胸前不断传来。
　　
　　袁朗终于放开对许三多的钳制，双手握着少年的腰，唇沿着胸膛中线下移，吻过平坦结实的小腹，继续移动——
　　
　　“——袁朗！”许三多惊得回了神，反射性地并拢腿，伸手去遮。
　　
　　袁朗抬头，冲许三多勾起唇角，熟悉的笑容，却带了□的味道。许三多红了脸，当袁朗低头在他遮挡的手背上烙下一吻时，再也没了阻止的理由，终于移开双手。
　　
　　许三多的腿很细，他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战乱中的瘦小少年期。袁朗极容易便握住了他的腿，然后向两旁拉开，架到自己宽阔的肩上。
　　
　　当温热的口腔包裹住自己半立的分身时，许三多闭上眼，全身因紧张和从未体验过的刺激而泛红。
　　
　　舌在茎体上细细舔舐，然后缩紧口腔，含着少年的□开始吞吐。先是缓慢地试探，然后逐渐加快。许三多抓着床单，闭着眼，遵循本能地小弧度挺动腰部，嘴里溢出模糊的呻吟。袁朗抬眼看了看他，眸中盛着温柔和略显急切的渴望，口腔配合着许三多的挺动，加快了吞吐……
　　
　　没过多久，架在袁朗肩上的细腿儿绷紧，许三多僵着身体，仰头重重喘了一声，接着便泄在了袁朗嘴里。
　　
　　释放过后，身体发软，许三多还在高潮的余韵中喘息，却忽然感觉到袁朗拖高自己的臀，将舌抵在了自己股缝间的穴口处——
　　
　　活了六十多年，虽没实际经验，但也并非一无所知，心里很清楚袁朗即将做什么，然而仍免不了紧张，许三多不自觉地绷着身体，死死拽住床单。
　　
　　袁朗没说话，只是轻柔按捏着许三多的臀，示意他放松，然后略掰开臀肉，以舌顶入少年后穴，将口里白液当做润滑物渡了进去。
　　
　　男人的舌，合着自己刚才释放的微稠液体，一起侵入了从未被探索过的领域。奇特的感觉，却并不讨厌，只因那是自己全心信任的人。许三多缓缓深呼吸，不断告诉自己不要紧、放轻松，却还是在袁朗以手指代替舌、再度进入时，倏地绷紧了下。
　　
　　两只手指在穴内按压着肠壁，略微撑开，然后增加到三只，再继续向前开拓。不适应的异物侵入感，许三多有些难受，却死抿着唇，闭紧了眼，心甘情愿地试着去感受并接纳……
　　
　　良久之后，手指从后穴撤了出来。袁朗拉下许三多的腿夹到自己腰部，伸手抚上许三多的脸，让他睁眼看向自己。
　　
　　黑暗中，袁朗眸里燃了火，许三多几乎无法直视，却移不开目光，就这么怔怔看着袁朗俯下身，赤裸胸膛相贴，然后凑到他耳边，低沉嗓音性感而沙哑：“许三多，我要进去。”情色意味十足，撩动人心。
　　
　　“嗯。”声音轻如蚊呐，许三多只觉脸颊烫得他脑袋发晕，两腿却夹紧了袁朗的腰。
　　
　　袁朗扶着自己早已涨大的分身抵上许三多穴口，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顶了进去。
　　
　　即使有了之前的开拓，甬道依然紧窄，肠壁吸附着袁朗的分身，让他设想的缓慢推进变得困难。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许三多却仍因后穴被巨物撑开而难受。两人额上都浸出了点点汗珠……袁朗咬牙，决定结束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折磨的缓慢，忽然用力一挺身，狠狠撞入许三多体内深处——
　　
　　“——啊！”甬道瞬间被男人分身填满，许三多痛得大叫出声，拽着床单的手，指节泛白。
　　
　　额间虽已布满汗珠，袁朗仍停了下来，皱着眉，有些担心地看向许三多。许三多望着袁朗，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去注意体内痛楚：“没、没事。”顿了顿，脸色愈红，结结巴巴轻声道，“你……你动、动吧。”
　　
　　嘴唇嗫嚅了下，袁朗终是什么也没说，却俯下身，在许三多额上印下一吻，同时下身向前狠狠一顶——
　　
　　“——唔！”许三多咬住唇，紧紧夹着袁朗的腰，看着对方结实的肌肉紧绷，汗水沿着肌理滴落，古铜色的躯体透着热度和张力。被眼前景象诱惑，即使袁朗下身已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抽送，疼痛却不再难以忍耐。
　　
　　浅浅退出，再深深撞入，遵循着本能，节奏逐渐加快，带上狂猛的力道，直将□埋入少年甬道最深处。袁朗握住许三多的腰，把那被自己颠动的身体，在每一次插入时，狠狠拉向自己。
　　
　　身体被颠动得前后起伏，许三多拽着床单的手，逐渐攀上袁朗的肩，让自己淹没在他怀中……和所爱之人融为一体的感觉很奇妙，清晰而深刻的痛，让他明白此刻自己与谁不可分离；逐渐升腾的快感，自下身相连处蔓延开来，宣示着得到与被拥有的极致欢愉。
　　
　　男人分身擦过体内敏感的那点，瞬间带出更大的快意。不再被动地承受，许三多夹紧袁朗的腰，开始轻轻摆动身体，配合着对方的进攻，想让他明白，不仅仅是给予，自己同样沉醉于这场欢爱，同样想要获得最亲密的接触。
　　
　　感觉到许三多的变化，袁朗微眯眸子，看着少年那冰蓝眸子泛着情潮，立刻了然。
　　
　　唇边笑意加深，心里同样有着被恋人渴求的满足。袁朗侧头轻咬住许三多的耳垂，下身开始了更加狂猛地进攻，如深海翻波涌浪，如疾风骤雨席卷天地，撞得许三多几乎承受不住，再也无法忍耐，拔高声线叫了出来。
　　
　　在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势下，快感将他抛上云端，又将他灭顶，意识在情欲浪尖沉浮，许三多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想所感只有被吻、被狠狠撞击、被护在对方怀里、被汗水浸湿的赤裸胸膛贴合着摩擦……当袁朗拥紧许三多，在他体内射出滚烫热液时，两人终于同时攀上了情欲之巅——
　　
　　残留的欢爱气息，比这秋夜室温更热。袁朗搂着许三多睡下，翻了个身，让瘦小少年趴在自己身上，二人靠在一起，重重喘息。
　　
　　贴着男人胸膛，许三多只觉自己脸更烫，扮作鸵鸟不敢看袁朗。
　　
　　伸手在许三多屁股上一拍，袁朗眼带笑意，瞄着窝在自己胸前摩挲脸颊的少年：“没什么想说的么？”
　　
　　“说、说什么？”许三多嗡着声音，气还没喘匀，身后那地方又麻又痛，一点儿劲儿也没有。
　　
　　手在少年光裸的肩头轻轻抚摸，袁朗唇边泛开笑意：“说什么都行。比如说——要对我负责啊什么的。”
　　
　　这话从一大老爷们儿嘴里说出来，真是令人倍感惊悚外加嘴抽筋。许三多抬头看向袁朗，一脸怔愣的呆呆模样。
　　
　　袁朗忍俊不禁，笑出声！在许三多恍然后的羞恼瞪视中，故意一板脸：“怎么，还想‘吃’了不认账啊？”
　　
　　“不是！”许三多连忙撑起身，手肘拐子正磕到男人胸肋骨处，疼得袁朗龇了龇牙，也没顾上担心，急着解释，“我、我如果不是认定了，也、也不会和你……和你……”
　　
　　虽然许三多话没说完就又红了脸，袁朗却明白他的意思：他俩骨子里相似，若不是真正认定了彼此，绝不会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对方。
　　
　　翻身将许三多压下，袁朗抚着少年侧脸，让他直视自己：“既然如此，那就答应我——对我负责，对你自己负责，绝对不要……动用净世咒，牺牲你自己。”
　　
　　许三多怔怔望着袁朗，体温仍烫，左腕间的念珠却凉得直透心底。
　　
　　看着袁朗期待应允的神色逐渐转为担忧，许三多深吸口气，轻声道：“……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净世咒。”
　　
　　袁朗似乎还想说什么，许三多却一把勾住他脖子，将他拉向自己，然后紧紧攀住袁朗肩膀，埋首在他怀里：“袁朗，我睏了。”
　　
　　知道他一旦作了决定，再怎么说也不会改变。袁朗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侧身躺下，将许三多揽进怀里，替二人拉过被子盖上，在他额头印下一吻：“睡吧。”
　　
　　许三多闭上眼，往袁朗那边再贴近了几分，放匀呼吸。
　　
　　窗外月钩笼在薄云间，氤氲朦胧。
　　

作者有话要说：白框白框某些词语的时期啥时候才结束啊…… =口= 每篇H都要用代码把关键词隔开，好费眼睛 @_@




第 33 章

　　清晨7点，一辆银灰色奥迪从私人洋房住宅区开出，沿着西区郊外的花园新城主干道，向市区方向行驶。
　　
　　车上只得两人，司机默不作声地把着方向盘，专心注意路况。伍六一单独坐在宽敞的后排，翻着手中文件，细读下属整理的报告，皱眉：自将臣下令全城搜捕许三多，如今已过了一个月，为什么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将臣虽然交代自己搜寻许三多，但并不把这列为首要要务，因为那家伙还有‘更重要’的打算。对将臣来说，若能得许三多加入麾下，自然是遂了他的兴致，但如果实在找不到……只要不影响‘计划’，许三多的死活他并不关心。
　　
　　抹了把脸，伍六一神色复杂地看向窗外：这么长时间找不到许三多，自己其实暗松了口气，因为不用把那小子卷进来。但被人发现僵尸身份，对许三多的打击有多重，他完全能想象得到……所以，他坚持不把搜捕许三多的任务假手他人，每一区的情报都必须先交由他汇总再上呈。这样一来，如果真找到了许三多，自己至少能保住他。
　　
　　“——刑天大人。”前座司机突然开口，“有人在跟着我们。”
　　
　　伍六一闻言放下报告，向前倾身，看向后视镜——果不其然，后面有辆黑色越野，正不紧不慢保持着适当车距跟着他们。
　　
　　眯眼，不像是警察。但除了许三多，这段时间都没其他人怀疑过‘曙光’，那现在盯上他们的又是谁？
　　
　　靠回后座，伍六一重新拿起报告，继续审阅：“甩掉他。”
　　
　　“是。”司机也是训练有素，并不惊慌。自从作了永生不死的僵尸，除了组织就没什么怕的。不屑地瞄了后视镜里的越野一眼，一甩方向盘，加快了车速。
　　
　　银灰奥迪在清晨车阵中流线穿行，而那驾驶黑色越野的人似乎也车技了得，丝毫没被甩脱，反而在明白他们发现自己后，更为逼近几分，紧随其后。
　　
　　“操！什么玩意儿！”司机有些恼火，低咒了句。本以为能轻易脱身，那越野竟死咬在后。一手把着方向盘，司机侧头望向后座，“刑天大人，那家伙太不知道好歹了！我们还要继续忍让么？”
　　
　　抬腕看表，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伍六一皱眉：“行动吧。”
　　
　　“是！”司机眼里染上兴奋之色，好久没‘活动筋骨’了。自从作了这位刑天的司机，出门跟着他，总是尽量避免与人发生冲突，一点儿也体会不到僵尸更胜常人的优越感，早手痒了！
　　
　　银灰奥迪拐了个弯，下了主道，向右侧小路开去。后面黑色越野立即跟上。
　　
　　……
　　
　　离开喧哗的大道，似乎正合后面尾随者的意。那越野愈发放肆，突然加速，将奥迪逼向更偏僻的巷子。
　　
　　人潮车流愈渐稀少，两部车先后驶入一条窄巷。这里是政府规划重建的地儿，居民一周前刚拆迁完毕，尚未动工，可算一条死街——越野车猛地冲上来，狠狠擦过奥迪车身！
　　
　　“妈的！”司机气得大骂，连忙踩了刹车停下，朝后座伍六一点了个头，立刻打开门下车而去。
　　
　　刚一下车，便见那辆越野也停了，从里面走出个年约三十的男人，鼻梁上架副墨镜，微昂下巴，唇角勾起不屑的弧度，透着闲散傲气，过于张扬的态度让人一看就冒火！
　　
　　掰掰拳头，司机冷笑道：“你最好明白，你惹上的是谁——”话音未落，忽然一阵烈风袭来，司机连忙闪身避开，却仍被狠狠划破脸侧！定睛看去，那男人手里不知何时拿了根形如利剑的银色武器，正看着他，嘲讽地轻笑。
　　
　　抬手擦去脸上浸出的血，心中恼怒不堪！司机猛地攥拳冲了过去，速度快如疾风！男人神色一凛，挥剑迎上，缠斗在一起！
　　
　　伍六一转过身，透过后车窗望去，注视着激斗的人影，皱紧眉头：除魔的天师？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修道的家伙找上‘曙光’，可最后终究不敌，他看过太多想要除魔卫道的人最后落个惨死结局……不过，今天遇上的家伙，似乎颇有几分实力？看那对战中，自己这方的人似乎逐渐不敌。
　　
　　——忽然，有人从后面一把捂住他的嘴。伍六一心下一凛，刚一动作，那人紧接着摁住他颈侧动脉！
　　
　　“是我。”熟悉的少年嗓音，伍六一一愣，唇贴着少年手心，轻轻开阖：“许三多？！”——僵尸本有穿物隐身的能力，但能悄然潜至身边还让他这一代僵尸毫无察觉的，许三多却是第一个。
　　
　　撤了捂着他嘴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压制的力道，许三多轻声道，“六一，对不起，我有很重要的话必须跟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伍六一眯眼望着窗外缠斗的人影，确定司机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才恶声继续道，“将臣让你曝露了僵尸身份，你不继续躲着，跑来找我干什么？是想要赖着靠着我？”
　　
　　“不是！”许三多低声辩驳，制着伍六一的手微颤了下，“六一，你知道么……班长去世了，我见了他最后一面。”
　　
　　伍六一眸中一震，倏地僵住！
　　
　　“班长走之前，曾交代我……”许三多顿了下，凑近几分，轻声道，“他让我去找你，找到你，永远别落下你一个人。”
　　
　　伍六一彻底怔住，心里翻搅着复杂情绪，想说什么，却无法出声。
　　
　　“那次见面后，回去我想了很久。”许三多稍微放松了力道，“你当时是怕我直接和将臣对上会受伤，才故意把我逼退的吧？”
　　
　　伍六一抿着唇，并不言语。
　　
　　许三多低下头：“那会儿我是气急了，只想着找将臣报仇，完全没理清楚脑子——伍班副，你是我的班副，我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共患难的朋友，不论什么情况，我都应该相信你。”说着，深吸一口气，“班副，我相信你。相信你留在将臣身边是有原因的，相信你仍是那个正义感极强的伍班副，你绝不会是坏人，绝不会走错路。”
　　
　　许三多的声音很轻，仍是当年那偏细的少年音，没有煽动人的语调，却透着绝对的信任和坚定，直直撞进自己心里。伍六一沉默半晌，慢慢转过身，迎上许三多清澈的目光：“你不是有重要的事找我么，还不趁现在快说。”
　　
　　许三多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喜得咧嘴一笑：“班副！”
　　
　　六十年没见的大白牙，依旧晃眼，伍六一拍开他还摁着自己颈侧的手：“别浪费时间。”
　　
　　“啊？啊，对，对了！”许三多连忙放手，在伍六一身边坐下，正色道，“班副，我和驱魔龙族的后人，决定联手对付将臣。”
　　
　　伍六一怔，苦笑着摇头：“你们不是他对手。”
　　
　　“现在也许还不行，但我们很有希望。”许三多有些激动，“藏地活佛舍钦仁波切，是大日如来在世间的化身之一，有天眼神通，他会传给驱魔龙族更强的密法，我也会尽快自如运用僵尸的能力。”
　　
　　“你们没和将臣真正交过手，根本不知道他的厉害。”伍六一真想狠拍许三多后脑勺，“告诉你，什么西藏的活佛啊，这些年来死在将臣手里的喇嘛还嫌少么？”说着，眯眼斥道，“没真正的胜算，就别轻举妄动。好好保着你的小命吧！”
　　
　　“有！”不自觉地略微提高了音量，许三多辩驳道，“我们有张绝对的王牌！”
　　
　　伍六一挑眉看他，明显不信。
　　
　　“你们不都好奇为什么我眼睛是这个颜色么？”许三多指指眸子，“——这是千年前为了对抗将臣，在我魂魄里秘密埋下《大日如来净世咒》的标志。净世咒一出，便能完全诛灭将臣！”
　　
　　“当真？！”伍六一神色一凛，倏地抓住许三多手腕，“这净世咒怎么用？”
　　
　　与伍六一默然对视片刻，许三多轻声道：“只要我一死，魂魄没了肉身束缚，净世咒就能显现威力。”
　　
　　心中大惊，伍六一愣了半晌，一巴掌狠狠扇在许三多后脑勺上：“放屁！”接着猛地揪住他衣领，“你以为这是英雄游戏？只要牺牲你就能换得世界和平？！”
　　
　　任由对方恼火地提着自己领子，许三多只是静静注视着伍六一，然后重复一个事实：“班副，我没说谎——《净世咒》是我们最后的王牌。”看着伍六一紧紧皱眉的样子，安慰地龇牙笑笑，“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绝不动用净世咒。”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搜寻窗外那个将司机引到远处去的身影，“我答应过某个人，绝不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伍六一一怔，随着许三多的视线朝外看了一眼，转过头，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所以，我们想增大联手对付将臣的胜算，才来找你。”许三多认真地看向伍六一，带了丝急切，“班副，你跟在将臣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他有什么弱点么？我们需要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举消灭他！”
　　
　　伍六一皱眉看了许三多半晌，终于低声开口：“2月18。”
　　
　　“啊？”许三多没反应过来。
　　
　　“明年的2月18，就是机会。”伍六一注视着许三多，正色道，“将臣当年被驱魔龙族四十五代掌门打伤后，开始组建‘曙光’培植亲信，借慈善的名义吸纳信奉者，靠他们的愿力、贪念、恶念不断康复”
　　
　　原来这就是将臣创立曙光的真正目的！许三多恍然大悟，却是神色凝重。
　　
　　“2月18号那天，‘曙光’会在市体育场组织‘新春祈福晚会’，也会召集各地信徒在家祈祷。”伍六一放低了声音，“除夕是新旧年轮交替之时，两股天运脉象会冲击阴阳五行，生成巨大能量。要吸纳这股力量和亿万信奉者的念力，将臣必须在午夜十二点抛开所有戒防，敞向天地——到时候，就是最佳动手时机！”
　　
　　许三多怔怔听着，缓缓开口：“……班副，你在将臣身边呆了六十多年，是不是就在等这个机会？”
　　
　　伍六一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解释自己种种作为的人：“六十年前我曾遇上将臣，拼死要杀他却无法得手。将臣给了我个交换条件，留我条命，让我跟着他，在2月18日他全无防备那天，和其他心腹在身旁为他护法。”说着，不自觉地攥紧拳，“……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许三多心下了然，知道了真相，果然与他和袁朗猜测的所差无几，却有点儿眼睛发酸：当年赤松林一晚，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被迫离开部队、离开史今，躲避着世人，过着吸血怪物的生活。班副独自留在将臣身边等待机会，对他避而不见，就是想一人应战，不将他卷进去。这些年来，虽然过得辛苦，但也有值得高兴的事儿，认识了不少很好的人，比如高城，比如小宁、小帅，比如白铁军、铁路，还有……袁朗。然而，伍六一却一直只得他一个人，为了不让将臣生疑，宁愿被误解也不辩驳，不对任何人说，只沉默忍耐并等待时机……
　　
　　“班副……”许三多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那个朋友，是想拖住我的司机，而不是真要除魔，打草惊蛇吧？”伍六一把脸转向窗外，不让许三多看见自己此时的表情：“走吧，这种缠斗拖不了太久。再呆下去会让人生疑。”想了想，又硬声丢下一句，“将臣在全城搜捕你，小心点。”
　　
　　怔怔看了对方半晌，许三多忽然一把抱住伍六一，就像当年一场惨烈战役后，伍六一找到幸存的他并紧紧拥抱那样，用力抱着。
　　
　　伍六一有一瞬间的僵住，他听见许三多轻声道：“谢谢你，班副。”接着，抱住他的暖源消失，车内再度只剩他一人。
　　
　　心里有些怅然，怔怔坐了会儿，便见那司机跌跌撞撞回来了，挂彩不少，脸色很难看，捂着伤口有些畏惧地开口：“刑天大人，属下尽了全力，本想除掉那家伙，却还是被他逃了……”
　　
　　伍六一缓缓转过眼看他：“放心，今天的事，我不会上报。”
　　
　　司机闻言一愣，接着大喜：“谢刑天大人！”要是被上头发现自己这么没用，极有可能会被当成废物‘处理’掉。这刑天一向不苟言笑，不知为什么今天善心大发，但却让他着实放了心。
　　
　　伍六一拿过身旁文件，敛眸：“走吧，我们今天还有事要办。”
　　
　　“啊——是，是！”司机连忙一瘸一拐地滚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上路。
　　
　　后座伍六一看着手中文件，心里却难平静。
　　
　　班长去世了，他让我去找你，找到你，永远别落下你一个人。
　　
　　手微颤，捏皱了文件纸张。伍六一闭上眼，仰头靠着椅背，声音有些沙哑：“开快点，我们赶时间。”
　　
　　“是。”
　　
　　……
　　
　　许三多出了窄巷，谨慎地四下打量一番，然后钻进了等在路边不远处的黑色越野。
　　
　　“谈完了？”袁朗见他进车，便捻灭了手中的烟。
　　
　　“嗯。”许三多在位子上坐好，关了车门，看向袁朗，“你没事吧？”
　　袁朗笑笑，仍是那副稳操胜券的自信神情：“那家伙是三代僵尸，今日一试，小CASE。”说着，手搭上方向盘，发动车子，“你那边如何，问到了么？”
　　
　　许三多点头，将伍六一说的话简要复述了遍。
　　
　　“2月18啊……看来得回去跟吴哲他们好好商量下。”袁朗沉吟道，注意着前方路况，向城区主干道行驶，“不过，你那个战友不容易啊，为等这个机会，在将臣身边忍了六十年。”
　　
　　“……嗯。”听他提起伍六一，许三多心情有些复杂。
　　
　　听出他闷闷的语调，袁朗一手掌着方向盘，瞟了眼身旁的人，忽然伸出右手将许三多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袁、袁朗？”许三多想蹭起身，却被袁朗按住，只能脑袋枕着对方肩膀。
　　
　　“现在离主干道还有段距离，车少，让你靠会儿。”袁朗另一手把着方向盘，懒懒开口。
　　
　　“为什么？”许三多有些愣，转过头望向袁朗，脸正对上男人颈侧，鼻间有着淡淡的烟草味儿。
　　
　　侧过头对上许三多的目光，袁朗轻声说了句：“——因为你看起来一副想哭的样子。”
　　
　　许三多怔怔看着袁朗，袁朗已回过头去继续注意路况。
　　
　　愣了半晌，许三多终于放松下来，把重量都靠在袁朗身上，脸埋在男人肩窝，闭上眼，死咬住唇，抑住呜咽，却忍不住轻颤。
　　
　　袁朗一直看着前方，没有说话，只是揽着许三多的肩，轻轻拍了拍，就这么让他一直靠着。
　　
　　九月的风，在窗外掠过，将思绪送至不可追及的过往岁月，却无法湮灭回忆。
　　
　　




第 34 章

　　化城阁正厅里，袁朗和许三多分坐案几两侧。铁路同吴哲坐在首位，齐桓仍旧静立于吴哲身后。
　　
　　听完许三多所言，吴哲皱紧了眉头：“……看来，将臣是想借2月18，万人祈愿的机会，一举恢复他所有的力量。”
　　
　　许三多仍有不解：“可是，僵尸受伤后，不是靠吸血痊愈么？为什么将臣要用这个方法？”
　　
　　“那不一样。”吴哲手支着下巴，肘撑在桌案上，“数千年来，驱魔天师不断以咒法削弱将臣之力。所造就的不是外伤，而是动摇他十恶五逆的极恶本源。”说着，瞄向许三多，“你上次不是说，当年让你变成僵尸时，将臣是个老头子，而六十年后再见，却变年轻了么？”
　　
　　许三多点点头。
　　
　　“力量的衰微也反映在表相上，六十年前那次可算将臣邪力最弱的时候，可惜驱魔龙族没能将他拿下。”吴哲注视着许三多，“这世上没什么能比心念更强。人心聚成善，也能汇成恶。”说着，一歪脑袋，叹气，“所以这些年里，将臣创建‘曙光’，借助信徒的念力不断恢复，外貌上也同样有所变化。可这样的恢复速度太慢，他需要一个最佳的时机并且具足最好的条件——2月18，新旧年轮交替，亿万信奉者同时祈愿，这便正是他所需要的。”
　　
　　“不过，这也正是我们所需要的。”袁朗扯扯嘴角，“不知到时候，天命会在谁那边。”
　　
　　“不管天命帮谁，修行也不可懈怠。”铁路不赞同他这说法，生怕这师侄全把念想寄托在运气上，“我们只剩四个多月的时间，这次若不成功……”顿住，不忍再提出那另一条可能性。
　　
　　“徒儿明白。”袁朗沉声道，和许三多对看一眼，望向吴哲：“不知仁波切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教授密法？”
　　
　　吴哲摇摇手指：“不急不急。你们先去收拾行李。”顿了下，“因为——我们得去西藏。”
　　
　　旁边几人一愣。
　　
　　“不是说将臣正全城搜捕三多么？再留在这儿，难保不会被找到。而且……”吴哲瞟了眼袁朗，“要是三多安危成问题，你修行也没法儿专心吧？”
　　
　　袁朗语塞。的确，潜心修习密法的话，不能时刻看顾着三多，虽然那小子能力不弱，但到底还是会担心。
　　
　　“另外么，除了口谕传你密法，迦纳寺里也有不少我派独存的经卷。”吴哲一摊手，“这些经卷即使是我本人也不可外带，所以要参习经论，只有你自己走一趟了。”
　　
　　“……明白了。”袁朗深吸口气，“什么时候走？”
　　
　　“等会儿先让齐桓去订机票。”吴哲朝身后努努嘴，“你们先回去收拾，等我电话通知。”说着，搓搓两指，一眯眼，“鬼知道现在‘曙光’势力有多大，所以得替你俩弄个‘证’，到时候一人一套僧服，装成随行的喇嘛一起走，避开将臣耳目。”
　　
　　“好办法。”袁朗嘴角抽了抽。这仁波切真是特立独行啊，连‘办证’这些‘俗事儿’都如此熟稔。
　　
　　“事不宜迟，各人该干嘛就干嘛，都别呆坐着了。”吴哲很豪气地一拍桌子，起身转到椅子后，勾住齐桓脖子，“走，先去打电话给兰小龙，叫他帮忙联络个信得过的本地办证的。”
　　
　　袁朗也起身，拉过听愣住的许三多，在他额上弹了一下。许三多还有些傻眼地指指吴哲背影，袁朗笑着揽住他肩头，闲闲道：“人家这可是最高境界的‘万法皆通’，由他去弄吧。”
　　
　　铁路走上前来：“你们也快回去准备吧。路上小心些。”
　　
　　袁朗皱眉：“铁师叔，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我虽是驱魔龙族的人，但已隐世多年，将臣不会注意到我。”铁路摇头，理了理长衫袖口，“何况有我留守此地，有什么情况也好通知你们。”说着，冲面前两个晚辈微微一笑，“你们就放心地走吧。迦纳寺是众天师向往的圣地，去了西藏，好好修行，我在这边也能安心了。”
　　
　　袁朗同许三多郑重点头。铁路笑笑，送他二人出了大门，一直目送他俩驱车离开，才进屋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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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收拾好了吗？”袁朗倚在门边，望向卧室里正对着行李箱发呆的许三多。
　　
　　许三多抬头：“还差一样。”
　　
　　“什么？”袁朗走进房间，挨着床沿在许三多身旁坐下。
　　
　　犹豫了会儿，许三多侧过头看向袁朗：“……班长的画像，我落在祁莲大厦租的屋里了。”
　　“想去拿回来？”袁朗微微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注视着许三多的表情。
　　
　　想起大家正为将臣搜捕自己的事担心，哪好意思再在这节骨眼儿上添乱。许三多弯下腰去整理箱子中早叠好的衣物，小声道：“……还是算了吧。就、就我自己以前自己乱画的，也不是啥重要东西。”
　　
　　袁朗眯眼瞧了他半晌，忽然伸手在那刺猬脑袋上一揉：“行了！走吧。”
　　
　　“诶？”许三多有些没反应过来。
　　
　　“现在7点45。”袁朗站起身，抬碗看了下表，“从这儿到祁莲大厦，开快点儿就40分钟。”说着，冲呆住的许三多一挑眉，“还愣着干嘛，抓紧时间出发，早去早回啊！”
　　
　　“……啊——啊，好，好！”许三多猛然回过神，连忙起身，慌慌张张踢到行李箱，绊了一下，袁朗连忙单手扶住他。
　　
　　“真是。”袁朗盯着窘得红了脸的少年，摇摇头，“就没见你为我这么紧张过。”说着，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哎，我啥时候才能享受到这等级的待遇哦！”
　　
　　许三多愣了下，迎上袁朗的目光：“我希望……永远不要有那一天。”顿了下，轻声补充，“你就这样，这样好好的，最好。”
　　
　　袁朗怔住，看着许三多皱眉的样子，倏地伸手勾住他脖子，然后一把扯到怀中，轻声回了句：“我尽量。”
　　
　　许三多咧嘴笑笑。袁朗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许三多按在怀里，揽着他出门而去。
　　
　　……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到达祁莲大厦附近时，暗夜墨色更浓。
　　
　　袁朗看了下表：刚过8点半。许三多向他点了个头，身形便在袁朗注视下逐渐变为透明，最后消失。副驾座旁的门开了，袁朗估算着许三多已经下车，才拉过门关上，把车开到街边树荫下停靠。
　　
　　自火灾那晚后，许三多开始逐渐懂得如何运用僵尸的力量，包括隐形和彻底藏匿自己的‘气’。也许是体内净世咒的加持，自己不需要喝活人血也能将这力量运用自如。
　　
　　进了祁莲大厦，沿着阶梯上楼，走道里一片漆黑。这儿的灯，前些年改成了声控，自己无声无息经过，自然不会让灯有所感应。
　　
　　刚走到二楼，忽然听见上面谁家门开了，接着便传来高城的声音：“爸！我都说了，许三多他是去外地执行任务！您怎么老问啊？”
　　
　　“嘿！你个臭小子，啥时候脾气这么大，跟你老子说话都不耐烦了啊？”回应的男声带了些苍老的味道，却也是同样的火爆，“你吃炸药啦你？我不就问问么！况且要外出这么久，提前预留下个月的租金也是合情合理啊。”
　　
　　“爸！人家那天是突然接到任务才急着走了。反正他一回来就能缴清欠费，邻里之间互相包容下、体谅下，又有什么关系？！”
　　
　　“我又没说不体谅，我只是随口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你就突然跟吞了炸药似的。搞什么啊！”
　　
　　“我——”无奈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便是一阵急促脚步下楼而来，后面还伴着高老爹不服气的嚷嚷，和高妈妈劝慰的声音。
　　
　　许三多愣了愣，连忙上楼，却见高城从楼上下来，站在三楼，扶着栏杆无奈又恼火地使劲儿挠头。
　　
　　亮起的灯光，映出高城的模样，还是那张熟悉的脸，眉头却比自己走之前皱得更厉害，深深印出个川字，好像没再舒展过。
　　
　　许三多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高城，心情有些复杂：自己当初一走了之，也没想过留下的这些事儿该怎么处理。其实来之前就有些担心，自己走之前刚巧快到缴房租的时日，这都耽搁了一个月，不知道房间是否还留着，却没想到科长编了这么个理由替他顶着。
　　
　　默然站了半晌，高城目光移向许三多租的302号房，走上前，掏出钥匙，开门而入。
　　
　　许三多有些惊讶，连忙跟了上去。
　　
　　进了屋，却没闻到预想中那空气多日不流通的臭味儿，似乎是经常有人来打开窗户通风透气……许三多不自觉地看向高城。
　　
　　高城一屁股挨着沙发坐下，张开两手搁在靠背上，仰头，重重吐出口气。然后就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不动，也不说话。
　　
　　许三多抿着唇，站在高城对面。卧室就在左手那方，只要转身，走进去，拿了班长的画像就能离开……而此时此刻，却迈不开步子。
　　
　　屋里没开灯，只有亮黄色的光从过道透进来，倾泻在门口，却照不进客厅。
　　
　　许三多无措地站着，记起袁朗还在楼下等，咬牙，正要挪步，却忽然听到沙发上的人闷闷骂了句：“……你大爷的，许三多。”
　　
　　因这科长一句‘训’，许三多又停了下来，接着便听高城像是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究竟有什么事儿，王叔能知道，却不能告诉我？”
　　
　　许三多愣住，忽然明白过来：局长是铁路好友，想来应该是铁路跟王庆瑞说了，王庆瑞才把这事儿压了下来，没造成太大风波。可是……握了握拳，许三多看向高城：火灾当晚，自己造成的异象大家都看到了，为什么科长还愿意帮他？
　　
　　这头还没想通，却听那头高城已经咕哝着骂开了：“……个臭小子，倔驴，熊样儿，闷葫芦，死心眼儿，愣头愣脑，只知道吃猪血旺……”
　　
　　连吃猪血旺也训？许三多听得哭笑不得。科长还是老样子，习惯骂人就要骂出声，只是这一连串咕哝，却累积在他心口，沉甸甸的。
　　
　　“……当初答应了别再一声不吭就走，这回居然又——”高城瞪着天花板，声音少了平日的威严，透着疲惫和无奈，“……也不留个话，老子还帮你顶着，真他妈傻。”
　　
　　攥紧了拳，许三多死咬住唇，想起班长去世那天，科长找他找到深夜，第二天还一早起来打算继续找……答应过科长以后再也不冒然离开，答应过科长要两人一起查清案子……可自己却总在不知不觉间，从没能将承诺遵守到底。
　　
　　高城骂够了，直起脖子，又坐了会儿，然后起身向门口走去。经过许三多身边时，喃喃咕哝了句：“……老子等，老子就要看看你小子啥时候才知道滚回来。”
　　
　　熟悉的气息擦肩而过，高大的身形走出黑暗，越过阴影，出门而去。门被重重关上，然后反锁，接着响起上楼的脚步，逐至消失。
　　
　　许三多站在原地，看着高城刚刚坐过的地方发怔，想起这半年来发生过的许多事儿，涨得心里难受……高城虽然总是一副糙老爷们儿样，但其实对他很好，从两人最初见面开始，就一直很好。虽比别人多活了六十几年，可自己以前真是愣头傻子，不明白，也没去想过。经历了这么多事，和袁朗约定相守后，似乎才开了窍，然后逐渐成长、逐渐了悟一些事……如今再回头来看和高城之间的种种，许三多隐约明白了什么，却无法再多想，只因能给的感情，能给的承诺，已经给了另一个不悔相守的人……
　　
　　于是，他们二人这颗因缘的种子，没能发芽，错过后，便只能枯落成灰，看着彼此的未来在别处生根，他日繁花盛放。
　　
　　拳握紧又松开，许三多走进卧室，将灯柜上那副装着班长画像的相框拿起，手指轻轻一弹，相框便也消匿无影。
　　
　　慢慢走到门口，闭上眼，凝神静心，穿墙而出。许三多站在过道，沿着阶梯望向楼上：眼下唯一能为高城做的，大概就是等一切结束后，告诉他真相，或者无法再见，却留给他一个安宁的世界吧……
　　
　　敛眸，转身，下楼而去。
　　
　　出了祁莲大厦，悄然行至树荫下的越野车旁，也没显形，直接穿门而入。刚坐上副驾座，却见一直望着前方的袁朗忽然侧过头来。
　　
　　许三多愣了下，褪除隐身状态。袁朗勾起嘴角，唇边写着自信：“果然。”
　　
　　“你发现了？”许三多有些惊讶，“我的‘气’没藏好？”
　　
　　“不是。”袁朗耸肩，打了个呵欠：“就直觉你差不多是回来了。”
　　
　　许三多呆住。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袁朗冲他挤挤眼，“或者说……爱情的力量？”
　　
　　许三多怔了怔，脸上晕出浅红，接着失笑！
　　
　　袁朗也不怕臊：“东西拿到了吧？”
　　
　　许三多一边忍着笑，一边扬了下手中相框：“拿到了。”
　　
　　“那行，回家吧。”袁朗踩下油门儿，发动汽车上路，嘴里开始哼起《东成西就》里张学友对王祖贤唱的那首经典的《I LOVE YOU》，笑得许三多缩在副驾座上暗暗拍腿。
　　
　　“我——只能用这一句，包含我真诚意，用心去吟的诗——我哀求你，请小伙儿你听一听，听完我这一句，希望你会——不、嫌、弃——其实我这一句、这一句、这一句、这一句词儿是只有三个字，全部只有三个……1，2，3……OH——我爱你！I Love You Love You Love You Love You——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你你你你！……”
　　
　　黑色越野在夜幕下疾行，听着袁朗的‘魔音’，许三多系着安全带，左右打滚，笑出了眼泪。透过雾气朦朦胧胧看去，窗外景物飞速后退，祁莲大厦早已没入夜色中……
　　
　　再见。希望还能……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晋江的作者回复功能不知为啥又抽了 =口= 只有在这儿后记里说，谢谢留言的大家和上章帮我捉虫的姑娘 >_<

顺说，看了今晚《艺术人生》因为《顺溜》采访宝强和国强，有点感动，忍不住跑过来再唠叨几句。听他们讲述自己的经历，真觉得他们的成功都是应得的，是值得的。现下很多人说起许三多、王宝强，似乎总觉得一个农村娃靠运气一夜成名，但却从没真正关注或去了解过背后的艰辛和努力。今天看《艺术人生》采访，宝强讲他北漂时候的经历，还有那时候对父母的想念，和最初想要改变生活状态，会为梦想争取的那些历程……更难得的是，他的每一段经历、每一个帮助过他的人，他都深深记得，总会不断提起，从不忘本。他在成名前的道路也有很多阻碍，有很多困境，如果今天换了其他人，也许就放弃了，但他坚持了下来，迈过了那道坎——只有真正这样倾尽所有、付诸全部地去努力，并且永远不抛弃不放弃的人，才会获得真正的成功，也才值得真正的成功。
所以真觉得，能通过《士兵突击》认识、了解、喜欢上这批人，真好。他们是真正值得喜欢的一群人。




第 35 章

　　澄蓝晴空，辽阔高远，流云舒展万千。清风拂过，草海漾起阵阵涟漪，似碧叶映衬如莲雪山；远处错落分布座座古朴寺院，如点缀在景泰蓝唐卡上的浓墨禇红，与天地共构一副斑斓画卷。
　　
　　许三多站在窗前，从二楼眺望远方——他们一行人，乘坐今早第一班飞机离开A市，来到雪域高原。迦纳寺与藏地一般寺庙并无区别，外观看来甚至更为普通，只是这座寺院位置偏僻，远离了尘嚣和游客。入寺后，吴哲安排他们住在东院二楼厢房——这虽是他第一次来西藏，却对这塞外风光有着奇妙的熟悉感，让心绪全都回归沉静。
　　
　　身后袁朗从包里拿出手提电脑，小心搁在桌上，拉过电源线插好，接着掀开盖板儿，开机——屏幕上，师祖蔫蔫地躺着，手掌一下一下拍着脑门儿：“到了？”
　　
　　“师祖，您没事吧？”许三多从窗边走过来，站到袁朗身旁，有些担心地打量着屏幕上的老人。
　　
　　师祖摆摆手，显然还没缓过劲儿来。袁朗附在许三多耳边悄声道：“他晕机。”许三多闻言怔了下：灵体也晕机？
　　
　　正说着，忽然门前传来两声轻叩。二人抬头望去，正是刚才领他们来厢房的那位僧人。
　　
　　僧人合掌施行一礼：“袁师兄。仁波切吩咐，若已收拾妥当，请随我去正殿，开始今日的修习。”
　　
　　“有劳师兄了。”袁朗合掌回了礼，低头看向电脑屏幕，“师祖，我出去了，你好好休息。”见老头闭着眼睛点了头，又与许三多互看一眼，轻握了下少年的手，便随那人出门而去。
　　
　　密法传授，非上师弟子不可参见。许三多自然也是守礼不去打扰，便安安静静坐在房里等候。
　　
　　过了片刻，师祖休息够了，翻身坐起：“我说……孙媳妇啊。”
　　
　　“师祖，叫我三多就行。”许三多脸上微红，这向来用在女人身上的称呼，如今搁自己头上，虽然有点儿高兴，可也怪别扭的。
　　
　　“好吧……三多啊。”老头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帮我把网线拿出来接上，反正咱俩都是闲人，陪师祖搓两圈如何？”
　　
　　“师祖，我不会打麻将。”许三多抱歉地看向师祖，从电脑包里摸出网线给两端接上。
　　
　　“那正好，我教你。”老头来了劲儿，一撸袖子，“等你学会了打麻将，以后过春节啥的，再叫上铁路，咱们四人联机，边看春晚边搓麻将，多给劲儿啊！”
　　
　　许三多怔了下，微微一笑：“那……今年春节，等我和袁朗回来后，您再教我，好吗？”
　　
　　师祖愣了半晌，握拳在身边儿一捶：“成！我等，等你们解决了那事回来，就算整个通宵也要教会你打麻将！”
　　
　　许三多笑着点头，站起身：“师祖，您在房里休息，我出去转转，找个地方继续练习怎么控制自己的力量。”说着，脸上微赧，“袁朗都在努力，我也不能偷懒。”
　　
　　老头颔首赞许，这孙媳妇娃娃果然挺懂事的：“去吧。”
　　

　　向师祖道别后，许三多下了二楼，在迦纳寺内转悠着熟悉环境，琢磨着找个僻静点儿的地方练练身手。偶尔碰到往来的僧侣，大家互相点头致意，或者叫声“师兄”，态度都很和蔼。
　　
　　“——诶，你！”许三多刚穿过一条长廊，便听见有人叫他，一张望，便见左边儿那看似炊事房的地儿，门前站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厚唇，啤酒肚，光着膀子，拴着白围腰，正冲他昂下巴，“你，对，就是你，过来过来。”
　　
　　许三多不解，却也老老实实走了过去。那人见许三多来了，让开身，指着门内地上摆的一捆白菜：“你，把菜摘了，洗干净，晚上这儿做饭要用。”说完，也不等许三多回话，径自走进屋，开始擦菜板儿，不再看他。
　　
　　虽说是吴哲邀他来住，但因性格使然，本就不好意思什么事儿也不做却光让别人照料着，于是许三多也没迟疑，跟进屋，解了拴白菜的草绳，开始忙活起来。
　　
　　一时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锅中烧水的噗噗声。
　　
　　男人刀往菜板儿上一剁，叉着腰，斜眼打量许三多，就这么盯着他认真做活儿的样子瞧了半晌，忽然开口：“你就是仁波切带回来的那个？”
　　
　　“许三多。”许三多抬头，手上活儿也没停。
　　
　　“哦，挺特别的名字。”男人随口道，仍旧叉腰看他。
　　
　　“我爹生了仨儿子，我老幺。”许三多笑笑。当年日子苦，生活境况差，要养活一家人不容易，所以他爹脾气不好，常说这‘三多’代表他是多出来的一个。可后来当兵离家时，爹比任何人都难受。他从没见过爹哭，随军离开时，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爹眼里有泪。所以他明白爹的心，也从不讨厌自己这名字。
　　
　　男人了然地点点头，转过身去看看锅里的水，添了把火候，拇指朝米缸方向一戳：“你，摘完菜就接着淘米。”
　　
　　“好。”许三多加快了手上动作，全神贯注，脸上未显一丝不平。
　　
　　男人挑挑眉，转过身去热锅打鸡蛋：“——我叫康洪雷，这儿人都叫我康师傅。”
　　

　　于是临近晚餐，大伙儿陆续进食堂盛饭时，便发现常年掌厨的康洪雷身边，今日多了个小个子少年。
　　
　　迦纳寺的僧侣总共不到五十人，许三多帮衬着康洪雷，不一会儿就给大家分好了饭菜。当袁朗和吴哲、齐桓走进来时，看见这一幕，着实愣了愣。
　　
　　吴哲疑惑地看向康洪雷，康洪雷一耸肩，指指主位上的两份餐：“你和齐护法的已经准备好了。”
　　
　　目光在许三多和康洪雷之间转了转，吴哲突然张大嘴，惊讶之后便转为了然，接着拍拍许三多的肩，悄声对齐桓说了什么，然后便上主位就坐。
　　
　　冲袁朗龇着白牙笑笑，许三多在盘里盛了饭食，递给他一份。跟康洪雷打过招呼后，端着自己的饭菜，和袁朗同坐去一桌。
　　
　　“你不是在房里么，怎么到这儿来打帮手了？”袁朗凑近许三多，压低声音问。
　　
　　许三多拿勺子挡在嘴边儿，小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许三多的话，袁朗瞄了眼前排背对他们吃饭的康洪雷，微皱了下眉，侧头向许三多道：“帮忙可以。但要是对方过分了，你可别自己就闷着受了。”
　　
　　“不会的。”许三多嘴里包着饭，鼓着一边腮帮子，弯弯眉眼，“康师傅不是那种人。”
　　
　　袁朗摇头，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举筷吃饭。
　　
　　*******************************************************************************
　　
　　自那天开始，每日袁朗修习密法，许三多则在厨房帮忙，开饭时间，也同样随康洪雷布菜添饭，外带包揽洗碗工作。袁朗虽帮他一起收拾餐具，但最后要进厨房却总被康洪雷拦在门外。
　　
　　“——啪！”沉木香板狠狠拍在袁朗背上，袁朗睁开眼，侧头看了看按吴哲指示手执香板监督的齐桓，又看向对面主位的吴哲。
　　
　　“走神了吧。”吴哲仍旧保持着打坐姿势，瞟了眼袁朗，“大战在即，可没时间让你拖沓啊。”
　　
　　袁朗不语，闭上眼，就要重新入定观想。
　　
　　“——不用担心三多。”吴哲突然开口，见袁朗重又睁眼看向自己，淡淡道，“康师傅在这儿掌厨十多年，可从不让人跟着，三多是个例外。”
　　
　　“因为没人像三多这么老实么？”袁朗扯扯嘴角。
　　
　　“别小瞧康师傅。”吴哲失笑，摇摇头，“这家伙是深藏不露，我都还没摸清他的底儿。”
　　
　　“你会让个身份不清楚的人留在寺里？”袁朗挑眉。
　　
　　“我还没回西藏时，他就已经在这儿掌厨多年。”吴哲悠然道，“老康本是修禅宗的，开悟后却来了这儿。我观他三世因果，只看出这人早已证得般若境地。所以我问他为什么要来如此荒僻的地方，你猜他怎么说？”
　　
　　袁朗不置可否，等待下文。
　　
　　“他说他知道，八年后我会带回来两个人。”吴哲顿了下，缓缓开口，“——我帮一个，他帮另一个。”
　　
　　袁朗神色一凛。
　　
　　“他让三多替他打下手，自有他的考量吧。”吴哲摸摸下巴，“也许……就跟我当初试探你一样，这一次，也是对三多的一个试炼？”说着，夸张地叹口气，“不过，你看人家三多脾气多好啊，这几天一点儿不服气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
　　
　　袁朗微眯眸子盯了他半晌：“……最好如此。”说完，闭上眼，重新入定——不过心里那梗着的担心和不平总算消退，也能安心继续修习了。
　　
　　吴哲耸耸肩，和齐桓对视一眼：自己能帮袁朗的，是教他密法；而康洪雷修的禅宗之法，讲求‘无相门’，乃禅师一句话便让弟子当下顿悟，但前题是弟子本就具备大根器，否则修个数十年也无果——许三多前世为智叶尊者，他所累积的根器倒不用担心，只是，康洪雷到底要怎么帮他，又要让他顿悟什么？
　　
　　……
　　
　　厨房里，许三多正卷着袖子捍面皮儿。康洪雷剁着菜馅儿，时不时拿余光瞟他。
　　
　　手起刀落，一抬眼，康洪雷看见寺里喇嘛提着俩木桶经过，出声叫住对方：“——诶！达杰，上哪儿去啊？”
　　
　　“各殿供香花用的净水没了，我去湖边提水。”达杰扬扬手中木桶。
　　
　　康洪雷一听，侧头瞄了眼身后捍面皮儿的许三多，冲达杰道：“得，你把桶留下，我这儿找人替你去。”
　　
　　许三多怔了下，回过头，正巧对上窗外那人的目光。达杰把俩木桶往身后藏：“这，这不好吧。”
　　
　　“我说好就好，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干脆呢。”康洪雷一瞪眼，肚皮一挺，摆着手指挥，“放下放下，去忙你别的吧！”
　　
　　达杰犹豫了会儿，终于在康洪雷的眼神儿逼迫中，放下木桶，抱歉地看了许三多一眼，转身走人。
　　
　　康洪雷侧过头，冲许三多扬扬下巴：“还愣着干嘛，拎桶啊。”见许三多只是看着自己不动，唇角一歪，“怎么，不想干？”
　　
　　“不是。”许三多摇头，特认真地看向康洪雷，“我不认识路。”
　　
　　康洪雷先是一愣，突然大笑起来。笑得许三多莫名其妙，不过却也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见康洪雷笑。
　　
　　“行了，把手头活放下吧。跟我走。”康洪雷解了围腰放到一边儿，一甩头，大步跨过门槛儿。
　　
　　许三多连忙放下捍面杖，两手一擦，也解开围腰放下，跟了出去。
　　
　　出了迦纳寺，沿着草海斜坡下行千米，便有一片宽广湖泊，碧蓝如海，带着藏地高原特有的澄净。远处岗仁布钦山覆雪矗立，倒映在湖中，如一光一影两个幻境。
　　
　　康洪雷腆着肚子，负手大步前行。许三多拎着木桶跟在后面，一点儿也不觉得“深受剥削压迫”，看着如画风景，呼吸清新空气，站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反倒有种豁然开朗的愉悦心境。
　　
　　到了湖边，康洪雷剔着牙，伸手朝前面一指，示意他开工。许三多放下俩桶，把其中一只伸到湖里舀满水，又去拿另一只。
　　
　　“心情很好？”康洪雷站在旁边儿，一手叉着后腰，挺着啤酒肚。
　　
　　“……还，还行。”许三多不明白他的意思，盛满手中木桶，拎到岸边放下。
　　
　　康洪雷瞟了瞟木桶：“倒掉，重装。”
　　
　　许三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以为是寺里的规矩，便照着做了。谁知刚盛满，又听康洪雷闲闲飘来一句：“倒了，重来。”
　　
　　如此往复三趟，对方却仍旧没有让他停手的意思，许三多皱眉，放下木桶看向康洪雷。
　　
　　“怎么，不想干了？”康洪雷挑挑眉。
　　
　　“不是。”许三多注视着对方，“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们要提回去的是净水。”康洪雷朝许三多那方一指，也不知指的是人还是桶，“可现在还不是。”
　　
　　许三多抿了抿唇，重新提起桶往湖里舀水。康洪雷耸耸肩，伸个懒腰，望向远处。
　　
　　倒不是心存怨气，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许三多直觉这康师傅人不坏，也不是故意整他。只是现在无端重复相同动作，他希望有个明确的缘由……
　　
　　随着不断盛满水再倒空，心里虽无怨气，但刚因高原美景升起的愉悦也烟消云散。额头背心都浸出了汗，原本想要一个答案的念头也被湮没，逐渐变得什么也没想，只是不断地循环提水、倒水的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上衣服全泡了汗，许三多提起桶，手微颤，又放下，跪在岸边喘气。一低头，入眼的是如镜湖面上雪山和自己的倒影，看来是那般深邃真实。
　　
　　“——啪！”一颗小石子儿，从康洪雷手上弹出，打在水面，破开一圈圈涟漪，映在水中的影也随之散开。石子儿沉入湖底，水面重归平静，雪山和许三多的倒影又聚合拢来。
　　
　　“——啪！”康洪雷又扔出一颗石子儿，再度落入湖中，一切倒影随着荡开的波纹再度散去，然后隔了片刻又重新聚拢。
　　
　　许三多怔怔看着湖面，看着自己和雪山的影子散了又聚，聚拢又散，心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什么，似是很远，却又极尽，懵懵懂懂抓不住……
　　
　　康洪雷将手中最后一颗石子儿掷入湖中，深吸了口气，十分惬意，走到许三多身边，拍拍他的肩：“你老盯着个影子做什么啊？”
　　
　　许三多身形一震，猛地抬起头——天空高远，雪山巍峨伫立，摄人的美与气势，完全不同于湖中影，是真正的真实与震撼，直撞人心！
　　
　　康洪雷看着愣愣望向远处的少年，悠闲地在他身边坐下，盘着腿，挺挺肚皮，也不说话，就陪他安静坐着。
　　
　　良久之后，许三多缓缓伸出手，在地上摸索，寻到一颗石子儿，拿起，扬手掷入湖中——“啪！”石子儿打在湖面，碎了蓝色幻境，倒影一圈圈随着水纹散了，片刻之后，复又再现。
　　
　　许三多侧头看向康洪雷：“我想……我有点儿明白了。”
　　
　　“是吗。”康洪雷单边儿挑了挑他那根粗粗的眉毛，起身拍拍粘着的草屑，“那把桶装满吧，可以回去了。”
　　
　　“嗯。”许三多一跃而起，将两只木桶舀进湖里盛了水，小心拎在手中，跟着康洪雷往迦纳寺方向走去。
　　
　　……
　　
　　夜里临近熄灯时间，袁朗作了晚课、洗完澡后，朝东面二楼厢房走去，快到楼下时，远远望见那亮起暖黄灯光的房间，唇边浮现笑意，想了想，隐了自己的‘气’，悄悄摸上楼，到了门口，发现电脑已经关机，师祖早睡了，而许三多正背对自己铺床——吴哲分给他们的房间，是张通铺长榻，许三多将两只枕头并排放好，然后拖了两床叠好的被子过来展开。
　　
　　嘴角勾起坏笑，袁朗跨过门槛儿，悄悄摸向许三多身后，在对方察觉转身的一刹那，倏地将许三多揽进怀中——
　　
　　“看来我修行还不到位啊。”袁朗搂着许三多，夸张地皱皱眉，“这一瞬间功夫就给你逮着了。”
　　
　　“没，我没感觉到你的‘气’。”许三多笑笑，露出招牌白牙，“只是……大概就像你上次发现我一样，我就是知道你回来了。”
　　
　　袁朗也笑了，瞟了眼铺好的床，故意贴在他耳边道：“被子不是一床就够了么？”
　　
　　许三多腾地红了脸，偷瞄了下桌上的电脑，小声辩驳：“还、还是两床吧。”
　　
　　注意到他这小动作，袁朗忍住笑，悄声劝他：“三多，咱们这是节约寺内资源啊。你想，咱们占了两床被子，还要在这儿住到春节，这段时期每回给咱们换被子，人家也得拿两床出来，多麻烦别人啊，可不好了，是不？”
　　
　　许三多哑然。袁朗也不多言，放开手，径自往床边儿一坐，脱了鞋袜，翻身上床，把多出的被子叠整齐，推到角落，然后脱掉外衣外裤，钻进被窝，掀开一角，冲许三多端起那醇厚暧昧的声音：“三多，时间不早了，睡吧。”
　　
　　两颊更红，许三多犹犹豫豫站了会儿，一咬牙，转身把门关上，再落了栓，这才走回床边，脱了鞋袜外套，翻上榻，在袁朗那饱含得逞笑意的注视下，红着脸爬进被窝，挨着对方躺下。
　　
　　袁朗抬手拉下灯绳，屋里灯灭了，与窗外夜色融为一体，是一天中难得的休息时段。
　　
　　“今天过得怎样？”袁朗与许三多侧躺着，面对面，注视着少年黑夜中清澈的冰蓝眸子。
　　
　　“还是一样，一直在厨房里忙活。”怕吵到师祖，许三多小声回应，“哦，对了，康师傅还带我去湖边打水，供殿里香花用的。”
　　
　　“我说……”袁朗皱眉，“他该不是真把你当这寺里的全能打杂人了吧？”
　　
　　“不是。”许三多笑了，“康师傅是好人，他对我挺好的。”见袁朗不以为意的样子，凑近几分，“真的。而且，他今天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儿。”
　　
　　“什么？”袁朗给他拢了拢被子。
　　
　　“……我理解了，可我说不出来。”许三多顿了下，粲然一笑，白牙依旧晃眼：“我还没完全想明白，但明白了一大半儿，等我全想明白了，也许就能好好解释给你听了。”
　　
　　袁朗笑着揉了把少年后颈，翻回身，躺平，闭眼：“睡吧。”
　　
　　许三多仍旧侧躺着，二人合盖一床被子，能感觉到体温的热度从袁朗那边传了过来：“……袁朗。”
　　
　　“嗯？”
　　
　　“我记得，你说要陪我一起作僵尸。”
　　
　　“嗯，等这件事结束后。我让你咬一口，也变成僵尸，咱们一起不生不死，一起每天吃猪血旺，一起刷牙时别忘了那两颗獠牙……”袁朗闭着眼，说着说着，唇边忍不住浮现微笑。
　　
　　“其实……”许三多挪过去，脸挨着袁朗肩膀，轻声道：“我更希望，咱们能像普通人一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生病了互相照顾，老了相互扶持，一起体验一个‘人’一生该有的一切，一起慢慢走到终点。”
　　
　　袁朗睁开眼，侧过头，眸色深邃，却无法出声，只能就这么静静注视着许三多。
　　
　　“你觉得有可能吗？”许三多望着袁朗。
　　
　　“……我不知道。”沉默半晌，袁朗轻声开口，“但我会一直陪着你，这点永远不用怀疑。”
　　
　　许三多缓缓释出笑容：“嗯。”垂眸在袁朗肩上靠了会儿，忽然抬头，“不知道，也等于说，这个并非没有可能，对吗？”
　　
　　袁朗微微一怔，低头在许三多额上印下一吻：“对。”
　　
　　脸上笑容扩大，许三多贴在袁朗怀里，被子底下，悄悄握住了袁朗的手。袁朗顿了下，立刻反握住少年的手，十指紧扣。
　　
　　二人靠在一起，就像数千年来一直属于彼此那样，安心地靠着，缓缓入梦……
　　

　　远处主楼厢房里还亮着灯，吴哲一手支着下巴，眯眼盯着坐在对面悠闲吃糌粑的康洪雷：“……康师傅，晚上吃宵夜，会胖的。”
　　
　　康洪雷不以为意地拍拍肚皮：“不是‘会’，是‘已经’。”
　　
　　吴哲失笑，咳嗽两声：“老康啊，听说您不但让许三多帮厨，今儿还让他挑水去了？”
　　
　　“他自愿的。”康洪雷理直气壮。
　　
　　吴哲眯了眯眼：“听说您可严格了，人家帮厨这么久没怨言不说，连人家看见美景高兴高兴都给您打趴下啦？”
　　
　　“还‘听说’呢，你早用神通力看到了吧？”康洪雷斜他一眼：“问个话都拐弯儿抹角，怪不得齐桓说你娘们儿唧唧。”
　　
　　吴哲嘴角一抽，瞄向身后静立的齐桓。齐桓站姿笔挺，眼观鼻，鼻观心，就不看他。
　　
　　“我说了会帮他，可最终成就，也得他自己想明白。”将碟子里最后一块糌粑塞进嘴中，康洪雷悠然开口，“他跟我帮厨这么久，从不使气，好。可要真正想明白，光不动怒就能净心么？”
　　
　　吴哲神色一凛。
　　
　　康洪雷嚼完嘴里点心，擦擦手：“还记得当初憨山大师讲的什么吗？”
　　
　　吴哲一怔，点头，缓缓开口：“……荆棘丛中下脚易，月明帘下转身难。”——人心里发苦，或遭遇逆境时，往往能决心修道、大彻大悟；而到了如月明帘下的清净愉悦之境，却往往为此所迷，再难精进。
　　
　　“为什么？”吴哲盯着康洪雷——真正所谓净心，应是不以外因而怒或悲，亦不以外因而喜或乐，如止水澄波，方能了悟。康洪雷说要帮许三多，便试他心中无怒，又让他消除因在这世外清静之地而升起的喜悦，如此彻底净心，到底是要让许三多去了悟什么？
　　
　　康洪雷摸摸肚皮，摇头晃脑道：“天机不可泄露啊——”瞟了吴哲一眼，“我现在说了也没用，如果最后许三多想不到那个境地，我先说了也是给你们增添失望。”
　　
　　吴哲不语，转头看向齐桓。齐桓摇摇头。于是吴哲又回过头，苦着脸装孙子：“康师傅……康叔叔……康爷爷……”
　　
　　“行了，你别瞎操心。”康洪雷摆摆手，“人家能承得起净世咒，也是多生多世累劫修得一定境地的。”说着，指指脑子，“他证得的‘般若’早已蕴在本心之中，今生只需一个机缘就能重拾。”
　　
　　吴哲微微前倾，想要继续套话：“你的意思是……你就是帮他找到这个机缘？”
　　
　　康洪雷笑了笑：“我只是帮他找到门，门是他自己开的，而门开之后，能不能继续往里走，就全看他自己了。”
　　
　　吴哲愣住。
　　
　　“得。肚子填饱了，瞌睡也来了。仁波切，我就不打扰了。”康洪雷站起身，向吴哲随意合了个掌，“走喽，晚安。”说罢扬长而去。
　　
　　吴哲哭笑不得地望着康师傅的背影，抓抓头。身后齐桓搭上他的肩，轻轻拍了拍。
　　
　　叹口气，吴哲一挥手：“拉灯，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作者回复功能没有了 @_@




第 36 章

　　昨夜下了西藏近两年来的第一场雪。今晨放晴，天空湛蓝如海；流云如白色经幡，招展飞扬；雪山环抱碧湖，似飞天神女留在藏域的深海明珠。远远近近，错落高低，万物都覆上了一层圣洁的纯白。
　　
　　朱红木窗前，少年裹着禇色藏袄，手攀在窗框上，微微向外探出身，静静望着远处。那双冰蓝眸子映着雪域幻境，仿佛已凝视这天地千百亿年。
　　
　　袁朗倚在门口，看着窗边的许三多，眸色深沉——千年前的记忆，几乎全都不复存在，但他抱着许三多入眠时，偶尔在梦里会看见……看见自己化作红龙，赤鳞金角，畅游云海，逍遥自在，却最终只为地上那抹身影而甘愿蛰伏为人。
　　
　　一撮小雪自瓦梁坠下，落在少年鼻尖，许三多瑟缩了下，窝进窗内。袁朗回神，大步走上前，在许三多转头看向自己时，伸手轻轻刮下他鼻尖渐融的雪。
　　
　　“想什么呢？”袁朗见他盯着自己指腹上雪化的水珠出神，便笑着将那水珠再擦到他脸上。
　　
　　许三多没避开，冻红的脸颊被划了道晶莹水痕，弯弯眉眼，露出白牙笑：“时间到了？”
　　
　　袁朗手顿了下，点头。
　　
　　许三多撩起宽大的藏袄，正要从榻上下来，却忽然被袁朗揽进怀里。
　　
　　“袁、袁朗？”熟悉的气息包裹，热乎乎的，暖了脸颊。许三多不明所以地靠在男人怀中，抬头的刹那，对方唇却压了下来。
　　
　　柔软的碰触，热烈地索求，交织成唇舌间爱欲的潮涌。
　　
　　二人微微分开，气息不稳。许三多满脸通红，却是热力取代了寒冷。
　　
　　袁朗注视了少年片刻，轻声道：“剩下的，明天继续。”极尽的距离开口，唇几乎仍是相贴。
　　
　　许三多微怔，接着绽出笑容：“嗯。明天。”
　　
　　轻轻拍拍少年的背，袁朗一把抱起许三多，将他放下榻来。
　　
　　“走吧，吴哲在正殿等我们。”袁朗握了握许三多的手，见他点头，便与许三多一道提起收拾好的行李，出门而去——
　　
　　迦纳寺正殿内，金色香案上供奉着舍钦仁波切的本尊佛，大日如来。吴哲与齐桓早已等候在此，见袁朗二人踏雪行来，便颔首招呼。
　　
　　跨过门槛，步入殿中，许三多和袁朗停在吴哲面前：“我们该走了。”
　　
　　吴哲笑笑：“四个月过得真快。”
　　
　　将行李箱放在脚边，许三多脱下左腕那串念珠，交还至吴哲手中：“吴哲，谢谢。”顿了顿，“谢谢你让我过了四个月与常人无异的生活。”
　　
　　吴哲沉默地收回抑制僵尸形态的念珠，微微握紧，抬眼看向他：“别说什么常人不常人的。你就是你，对咱们而言，你只是许三多。”
　　
　　许三多点头，露出招牌白牙，笑容灿烂。
　　
　　吴哲也笑了，伸出手，回赠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二人搂着互相拍拍对方的背，然后放开。吴哲目光转向袁朗：“我和齐桓等你明年再带三多来西藏玩儿。”
　　
　　袁朗颔首：“一定。”
　　
　　深吸了口气，吴哲提起许三多脚边的行李：“走吧，我送你们。”许三多伸手要抢，却被吴哲拦下，“得了，又不重。就从这儿到山下打的，别看不起我的臂力啊。”话没说完，齐桓已走上前，一声不吭地接过他手里重物。吴哲一愣，旋即笑了。
　　
　　四人一同步出正殿，向大门外走去。路上寺内僧侣皆停步两旁，合掌施礼。
　　
　　经过炊事房时，许三多下意识地朝那头望去，看见窗前康洪雷正在剁菜。感觉到他的目光，康洪雷抬眼看过来，挥挥菜刀：“我这老男人有啥好看的啊，该干嘛嘛去！”见许三多抿着嘴似乎有泄洪的趋势，便将刀往菜板儿一切，“行啦行啦，记得明年再来让我‘剥削’就成。”
　　
　　袁朗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揽住许三多的肩拍了拍，向康洪雷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这些日子以来，康洪雷到底‘帮’了许三多什么，没有第三人知晓，但许三多眼里的神色却愈发沉静，不是他性格上那种习惯性地安静，而是逐渐了悟什么后的改变。
　　
　　“走吧，机场距这儿还挺远的。”吴哲适时出声提醒。许三多终于不舍地收回目光，随袁朗他们离开。
　　
　　出了迦纳寺，四人行至山下，招来一辆出租车。吴哲同齐桓帮着将行李塞进后车箱，待袁朗与许三多坐进车里，吴哲弯下腰，冲少年笑笑：“明年见。”眼里却是认真。
　　
　　许三多笑弯了眉眼，露出两排白牙：“吴哲，齐桓。下个月来A市吧。据说城郊桃花儿会开，一片片的，可漂亮了。”
　　
　　吴哲微微一愣，与齐桓对视一眼，再看向许三多，失笑：“好，我们一定去。”——即将迎来的战役，许三多也许将是付出最大代价的那个人，但当他们试图鼓励或安慰许三多时，却反倒是这个少年给予了他们希望和承诺。
　　
　　四人道别，汽车发动。许三多攀着摇下的车窗，一直看着目送他们离开的吴哲齐桓，直到那两人身影渐远，终至不见。身侧的手背覆上暖源，许三多回头，是袁朗。
　　
　　“别看了，反正下个月就能再见。”袁朗握紧许三多的手，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嗯。说得也是。”许三多龇着白牙笑眯了眼，朝袁朗坐近几分，手相贴，传递暖意。
　　
　　天边日光给云镀了层金，与雪山碧湖幻彩辉映，晴空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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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净修长的手指，整理着瓷瓶中一束刚修剪过的腊梅。铁路拨弄着鹅黄色的花瓣，将手里盛了净水的杯子放在桌上，抬眼看向窗外。
　　
　　小雪纷纷扬扬，软软落在石板路上，铺了一片隐隐现出枯黄草色的白。铁路转回身，缓步走到正厅南面，取了三支香，指尖轻弹，点燃。执香，朝西方三圣像拜了三拜，置入小铜炉。敛眸，静待一会儿，外院儿响起敲门声，铁路微微一笑：回来了。
　　
　　速步踏出正厅，沿着铺了雪的石阶小路走到院口，打开门——两个裹着藏袍的人，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外。个头较高的那人掀掉绒制大沿帽，唇角浅笑：“铁师叔。”小个儿那个也摘了帽子，略显腼腆：“铁叔。”
　　
　　铁路眼中漫出笑意：“快进来吧。”——门前二人，正是袁朗与许三多。
　　
　　将他们领进正厅，铁路沏上两杯热茶。袁朗和许三多放下行李，拍落身上雪屑，点头道谢，接过茶杯。
　　
　　三人落座后，寒暄几句，袁朗将他们在迦纳寺修行的情况大致说了下，铁路听后，不好奇密法传承，反倒对拉着许三多在厨房做事儿的康洪雷更感兴趣：“三多，我看你这次回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是跟着那位康师傅悟到了点儿什么？”
　　
　　许三多捧着热茶，想了想，将那日在湖畔掷石破影的事儿说了遍，微微皱眉：“……其实，到现在我仍旧想不出如何好好解释那天我明白的东西。但当时在湖边，我看着湖里我自己和雪山的影子，它们看起来就像本体一样真实……可当康师傅一把石子儿投下去，这些影子就一下全散了，散了一会儿又合拢，又像真的一样了……我看着这情景不断反复，就觉得……好像某些我所执着的东西，就像这影子一样，它看着似乎很真实，其实就是水和光拼拼凑凑出来的，它一时散了，好像什么也没有了，可水一静，条件具备了，它们又能重新显现……而雪山和我，这个真正的本体，却并没有随着影子虚像的聚散离合而改变……真正的那部分，一直都在，可之前，我眼睛却只知道盯着影子不放。”
　　
　　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描述，断断续续把话说完，许三多看向铁路、袁朗，却见他们二人怔怔望着自己，忍不住脸上发窘，声音弱了下去：“是不是没说清楚？我，我嘴可笨了。”
　　
　　铁路与袁朗互看一眼，望向许三多：“三多，《金刚经》上有句话——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见许三多露出茫然的神色，笑了笑，“这文言句子，换成咱们现代话来讲，就是说我们的身体乃是‘地、水、火、风’四大元素假合而成。白骨血肉这些东西，因缘聚合，拼凑拢来，就成了我们在世间暂时使用的身体。人总想长寿，然而我们执着的这个‘寿者相’，却是每天都在变化。我们的身体，新的一天总与旧的一天不同，大到骨肉，小到血脉细胞，从没有一个是真实永存的，它就像你看到的那个水中倒影一样，每天都在破散死去，然后再聚合新生。”指指天花板上的吊灯，“这身体就如水中影，就如这让屋子明亮的灯，都是暂时借用来的工具，不是‘真我’，而是‘非相’、‘假象’。”说罢，微笑着看向许三多，“你所明白的，就是这个，对么？”
　　
　　许三多愣愣地点头，他不像铁路那样，能将这些想法汇总起来，有条有理地论述，但铁路说的这些，却正完全契合了那日他所明白的道理。变成僵尸后，他不是没怨过，每每想起来，也总觉得不甘心，为什么得受着这样一副身体，可湖边投石破影一事儿，却让他越思考越心静，这身体本是一个暂住世间的假相，自己如此执着于‘我’所存在的一个形式，为一个‘影’而喜或悲，每日惶惶，却忽视了真正的‘本我’，想通以后，着实觉得有些好笑，心中也逐渐释然。
　　
　　袁朗坐在一旁，微皱眉头，缓缓开口，“我怎么觉得……那家伙是在怂恿你，要你不存犹豫地使用净世咒、牺牲自己？”
　　
　　许三多转头看向袁朗，注视了他一会儿，轻声道：“净世咒发动的条件，是破除现在这个肉身——如果像铁叔所说，这个身体只是一个暂用工具，只是一个像水中倒影一样不断聚散离合的虚相，那么……除掉这个虚相，真实的我，不是仍然存在么？”
　　
　　袁朗愣住。
　　
　　铁路端起瓷杯，啜了口温茶：“我们之前都为可能牺牲三多而难受，但按这个思路推算……我们之前为之所痛，其实就像三多盯着湖里倒影一样，执着于虚相，却忽视了真实的本相。”
　　
　　“……我想，我有点儿明白净世咒的真正含义了。”袁朗沉默半晌，缓缓开口，“破除虚妄，以真实极善之力，灭极恶之源的将臣。可是……”抬眼看向许三多，神色复杂，“就算只是一个暂用的工具，但失掉现在这个肉身后，你又该如何留在世间？”
　　
　　“……这个，我还没想明白。”许三多摇摇头，迎上袁朗的目光，“但也许，这个也像那湖里的影子一样，石头丢进去，影子碎了，但水面平静后，它便又……聚拢回来？”
　　
　　袁朗怔了下，握住许三多的手，皱眉：“倒影能靠水面平静而重聚，可如果你失了现在这个身体，又能靠什么再造躯体？”
　　
　　许三多低头沉默。
　　
　　铁路手指横在唇间，默然片刻，开口：“袁朗，记得‘微尘’、‘外色尘’、‘内色尘’一说么？”
　　
　　袁朗一愣。许三多扯扯他衣袖。
　　
　　“‘微尘’是佛学里的名词，又叫‘外色尘’。”袁朗转回头，看向不解的许三多，“等于我们现在说的原子、核子、电子之类。这‘微尘’构成了整个世界，包括人身。”
　　
　　“每一粒‘微尘’，极小的分子，聚合拢来，就构成了这个物质世界。”铁路接续道，“看似一个整体，可如果把所有物质打散了分析，步步细化，最后化为微尘，再向内看，就是‘空’。所以看似真实的种种‘虚相’、执着的一切‘外物’，究其本质，其实都是‘空’——不过，所谓‘空’，不是指不存在，而是指没有一个物质是永恒不变的，万事万物都处在不断变化生灭之中。所谓‘空’，空的是一个我们想要执着长存的物质。”
　　
　　许三多听得有点儿晕，想了半天，大概是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我们这身体，就是外色尘聚合而成的暂时表相？”见铁路颔首，“那……内色尘又是什么？”
　　
　　“内色尘，就是最终的‘真实’。”铁路微微一笑，“修道者，若能真正修到‘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之境，便可依内色尘随心指引外色尘的聚散离合。”说着，看向许三多，眸色深沉，“对付将臣，发动净世咒，靠的就是你的魂魄，或者说内色尘蕴藏的力量。也许……这个力量，同样能使你破除现在的表相后，指引外色尘聚拢重生？”
　　
　　许三多愣住。袁朗却依然眉头紧皱：“可是，自智叶尊者那一世后，三多再也没修行过，今生也完全没有任何关于修法的记忆。别说‘内色尘’的力量只是我们的推测，就算是真的，三多他也并不知道如何运用这力量聚合重生。”说着，握紧许三多的手，“……所以这个‘推测’，我赌不起，更输不起。”
　　
　　“但，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赌一把，总是有希望。”铁路沉声道，“赌赢了，就是双赢。”
　　
　　袁朗不语。
　　
　　铁路叹口气，转向许三多：“三多，你怎么想？”
　　
　　袁朗也看向许三多。许三多低头，默然半晌，抬眼看看铁路，又最终望向袁朗，冰蓝眸子如雪域碧湖一样澄净：“我想……我想相信这个‘希望’。”
　　
　　铁路喟然长叹。袁朗握紧许三多的手，正色道：“这是你所相信的，可我也会用我所相信的方式去保护你。”
　　
　　在这样的注视下，许三多终究点了点头。
　　
　　——决战，即在今晚。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回复功能还是不能用，只能依然在文后说了：谢谢打分回复的筒子们\(^o^)/




第 37 章

　　晕着一圈儿明黄的光束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绽成璀璨烟火，十色炫目。尽管气温寒冷，可天公作美，下了一天的雪停了，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霓虹闪烁，四处洋溢着除夕的喜庆和乐。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市中心南面的露天体育场——今晚，曙光义工联盟将在这里举办新春祈福晚会，不仅邀得当红明星前来表演，还有不少政商名流出席，更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曙光’支持者。时间刚过七点半，体育馆内早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
　　
　　同一时间，远在西部高原的迦纳寺，却是一派肃穆。
　　
　　大日如来正殿中，依莲花盛放之状，以四十九盏长明灯布下金刚曼荼罗阵，每盏灯分别由一名护法端坐护持。
　　
　　吴哲在中央就位，盘膝坐于蒲垫上——今夜，当袁朗和许三多接近将臣时，会以密法传音至此，然后他便需以神通立刻将那几人封于结界中，以作最后决战……
　　
　　齐桓手持金刚棍站在吴哲身后，沉默半晌，单膝跪地，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你觉得今晚……有几成胜算？”
　　
　　吴哲侧过头，也学他压低嗓门儿：“小生不知啊。”
　　齐桓皱眉。
　　
　　“小生是真不知道啊。”吴哲竖起三根手指，略向后仰头，往齐桓肩上赖，“我这天眼通，只能观过去未来两百年内注定会发生的事儿。”说着，放轻了语气，“但劫数天定，事在人为。所以最后结果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齐桓眉头皱得更紧。
　　
　　吴哲扯扯嘴角，伸手往齐桓眉心‘啪’地一拍：“得了，别瞎操心。做好我们能做的事儿，就是给他们最大的帮助。”
　　
　　齐桓怔了下，默然片刻，点头，起身，重新持棍站定。
　　
　　吴哲转回头，望向殿外墨色夜空，平心静气，入定等待。
　　
　　……
　　
　　A市化城阁内，袁朗换上一套铁灰色迷彩服，将降魔金刚杵缩成匕首大小，别在腰侧皮制匕首套中；检查了下刻有咒文的手枪弹夹，将其别在腰后；拍拍右侧的除魔手枪，最后蹬上野战靴，换装完毕。
　　
　　吐了口气，转身看向许三多——自己备用的那套作战服，对这小子来说，俨然大了不少。这会儿他正卷着袖子，折上几折，露出细瘦的手腕。
　　
　　袁朗笑了笑，走上前，拉过许三多的手，从袖口内侧扯出松紧绳，弄到合适的宽度，再给他系上：“这就行了。”
　　
　　许三多看着男人握住自己手腕的大掌，热度从肌肤相贴处传递而来，抬起头：“是不是……该出发了？”
　　
　　握在许三多腕间的手略紧，又松开。袁朗注视着他，勾起唇角：“嗯。”说着，搭上许三多的肩，揽着他向外走去，语调轻松：“就当是用最特别的方式，迎接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除夕吧。”
　　
　　走出房间，正厅里，铁路换了黑色长衫。桌案上摆着那台跟了袁朗十多年的手提电脑，师祖没了平日的闹腾模样，只是担忧地皱着脸。
　　
　　袁朗走到二人面前，痞痞地敬了个军礼，在师祖的瞪视下，又改为双手合十行礼，待师祖露出“这还差不多”的神情时，又改为抱拳施礼。
　　
　　“得了，没个正形。”师祖摆摆手，好气又好笑，“都准备好了吧？”
　　
　　“差不多。”袁朗耸肩一笑，“能准备的都准备了，还有什么该准备的也想不出来了。”
　　
　　师祖颔首，头一次没跟孙徒弟继续抬杠：“那自个儿多加小心。”
　　
　　袁朗郑重点头。
　　
　　师祖叹口气，看向许三多，顿了下，重作轻松语气：“三多，师祖等你回来打麻将啊。”
　　
　　许三多笑了，露出晃眼白牙，点点头。
　　
　　铁路自桌上檀木小盒里取出一张明黄色袖标，给袁朗别在左臂上。那袖标正中，以朱红字体所印的，正是《摩利支天隐身咒》：“记住，隐身咒的效力，只到结界封锁前。进入结界后，要小心。”
　　
　　袁朗略点了下头，接着合掌，轻声念诵真言：“ong ma re za meng so ha。”念毕，瞬间便隐于无形。
　　
　　许三多只感觉手被人握住，便闭目凝神，也同样隐了身形。
　　
　　堂上只剩铁路与师祖。接着便听见两个晚辈的声音响起：“铁师叔，师祖，我们出发了。”
　　
　　师祖在电脑桌面盘膝坐下：“去吧。”铁路轻声补了句：“平安归来。”
　　
　　不一会儿，袁朗和许三多的‘气’便消失在正厅内。
　　
　　师祖砸吧两下嘴：“……可惜老子现在是灵体，不能喝酒，否则还能压压惊。”说着，拍拍身旁的地儿，“你也别傻站着了，坐下等吧。”
　　
　　铁路笑笑，在桌案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心中默念了声：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请慈悲庇佑，护他二人平安归来。
　　
　　*************************************************************************************
　　
　　绚烂的礼花，在夜空中竞相绽放，炮竹声远远传来，不绝于耳。体育馆内，台上劲歌热舞已近尾声，看客情绪却早被调动到极致。
　　
　　11点半，最后一场表演结束。在如雷掌声中，身着白色西服的高个儿男人走上前台——深邃的五官，英俊的面容，鼻梁上架着副银框眼镜，气质沉稳，儒雅却透着摄人气势，看起来不过三十几岁。
　　
　　众人有些疑惑却略带着迷地看着台上的男人。今晚的主持，张碧嘉，将话筒举到唇边，浅浅一笑：“大家还记得宣传单上说的，今晚会出现的神秘嘉宾么？”见看台上众人由疑惑渐渐转为惊讶，便笑道，“没错。这位，就是我们‘曙光’的创始人——宗祖将臣。”
　　
　　看台上瞬间一片哗然！
　　
　　“——砰！”突然一声枪响，将现场重归死寂。众人再看时，台上将臣胸前竟穿了弹孔，一片血污！
　　
　　第一排座位上，一个裹着羽绒服的高壮大汉站起来，扬着把M1911A1，在无数惊叫声中又补了一枪！指着台上染血的身影，笑声中透着极端疯狂：“真主！我办到了！——在哪里发现不信道者，就在哪里杀戮他们！不信道而且否认我迹象的人, 是火狱的居民！他们的报酬，只能是处以死刑！”
　　
　　四座看客一边尖叫一边吓得腿软逃散，巡场的警卫冲上前去将这宗教狂热份子制服，那男人还奋力挣扎着继续朝台上的白色身影开枪，几乎扯破嗓门儿般继续高吼着《古兰经》上处置异教徒的训诫：“——不信者！已经有为他们而裁制的火衣！沸水将倾注在他们的头上！他们的内脏和皮肤将被沸水溶化！他在今世要受凌辱，复活日我更要使他尝试烧灼的刑罚！”
　　
　　体育馆内早已一片混乱，有害怕尖叫的，有试图逃离的，还有因台上宗祖被数枪击中而流泪低泣的……
　　
　　“——安静。”忽然，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自台上传来，没用话筒，却让在场每个人听得清晰入耳，众人竟不由自主地缓缓坐回原位，怔怔抬头看向前台——
　　
　　灯光耀目的高台上，将臣仍旧站在那儿，没有刻意挺直身姿，却悠然自信，让人望而生畏。只见他抬起手，缓缓移到中弹的伤口处，覆上——赤色光芒自掌心晕开，身上血迹一点一点散去，待到再移开手时，竟痊愈如初！
　　
　　四周先是一片死寂，接着猛然爆发出狂欢般的掌声和欢呼！被警卫揍倒在地、缴走手枪的男人已是目瞪口呆。体育馆内众人比他更为狂热地一遍遍高喊着“宗祖！宗祖！……”
　　
　　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周围便立刻静了下来。将臣摘下银框眼镜，唇边勾起淡淡笑意：“真正为神所选的人，是以不死之身降临世间，带着信仰他、跟随他的人，去往没有痛苦、没有烦恼、真正的‘永恒国度’。”低沉魅惑的声音，一字一句，撕开每个人心底最后的防线，“你们，愿意跟随我，一起去往真正的‘乐土’吗？”
　　
　　话音未落，四周众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大喊出声：“愿意！”声音此起彼落，生怕台上那人听漏了自己那句追随声明。
　　
　　“很好。”将臣向高台右侧扬手示意，便有两名男子抬上来一把高背椅，华丽如王座，置于舞台中央。张碧嘉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退至台下。
　　
　　将臣在椅子上坐下，随后，伍六一与三个身着黑色西服的绿眸男人一道走上台，分立将臣身后，这正是选定今晚为其护法的四个能力最强的一代僵尸。
　　
　　“子夜即将到来。”将臣双手轻轻交握，置于膝上，“在12点钟声敲响之际，让我们一起祈祷，祈祷我们的愿力与信仰，带我们去不老不死的‘永恒国度’！”
　　
　　四周一阵欢呼，继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张地望向舞台上悬挂的巨大荧幕中显示的倒计时数字，双手合拢握紧，准备迎接祈祷的一刻来临。
　　
　　“六十秒……五十秒！……四十秒！……三十秒！……”
　　
　　伍六一沉着脸站在左后方，侧眼悄悄看向将臣：将臣此时已安然坐正，闭上眼，全身放松下来——将臣之前说过，今夜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会调整自身合上天地运行的脉动，也就是说，12点一到，不论将臣意愿如何，他周身防御都将尽数解开，以吸取人心念力。直到子时结束，才会随新的年轮完全取代旧年轮而恢复所有力量……伍六一渐渐握紧了拳：自那日一别，许三多便再没和他联络过，也许是放弃了吧。新旧年轮交替之时将至，不论如何，他这边，是一定，也是不得不动手的。许三多若不来，他反倒觉得安心：史今当初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小子，如果能保他好好活在世上，也算是自己当初不辞而别后给史今的一个交代……这么想着，心底不断上升的紧张中，也漫出一丝平静：好好活着吧，许三多，好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砰！”十二点钟声敲响的瞬间，再度一声枪鸣！藏域迦纳寺中，四十九盏长明灯同时亮起，如月轮光华满屋！吴哲迅速手结法印——
　　
　　A市体育馆内，众人只见一道耀眼白光闪过，在前方炸裂，待光雾散去，再看之时，台上哪里还有任何人影，连高台右侧下方的张碧嘉也是生生愣住！




第 38 章

　　伍六一被白光刺得睁不开眼，待那光芒渐弱后，却发现他们仍旧站在高台上，整个体育馆却空无一人！还没回过神，便听数声枪响再起，极细的金色光束瞬间穿透另外三个护法眉心正中，接着便听三人一声惨叫，霎时化作尸骨腐水滩于地上！伍六一惊得向前望去，竟见身着铁灰色迷彩服的袁朗和许三多站在台下，袁朗手里正握着一把银制手枪，瞄准高台！
　　
　　将臣仍旧安然坐在主位上，弯下腰，不慌不忙地捡起地上弹壳，微眯眸子看了看那上面刻着的小字咒文：“金刚萨埵降魔咒？”
　　
　　“识货。”袁朗收回枪，笑了笑。
　　
　　将臣扯扯嘴角，左右一望：“呵。用幻影空间布的结界？”
　　
　　“好眼力。”袁朗挑眉，心中微讶：这些密法传承，将臣究竟知道多少？
　　
　　将臣轻勾唇角，丢开弹壳：“嗯。从那些死在我手里的喇嘛天师那儿，学到不少。”
　　
　　袁朗神色一冷。许三多咬唇，悄悄从后面扯住袁朗衣襟。
　　
　　“挑了今天这日子，想必是知道我今晚的目的？”将臣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支着额侧，状似无意地瞟了身后的伍六一一眼，“有高人指点是吧？”
　　
　　伍六一心中一凛，将臣却笑着摇摇头：“别怕，啊。我这个人，玩得起，也喜欢玩得起的对手。你为我设计了一场如此有趣的游戏，我感谢你都来不及呢。”说着，忽然起身，倏地伸手勾住伍六一下颚，“把你留在身边，果然是对的。”
　　
　　伍六一先是一愣，接着猛然挥开将臣的手，多年的掩饰崩落，眸中尽显愤怒，握紧拳头，掌中凝聚莹绿火光，骤然击向将臣！袁朗神色一凛，立刻照准将臣举枪射击——
　　
　　枪声响起的同时，是人体重重砸落在地的声音！将臣一手迎向前方，将那枚刻着金刚萨埵降魔咒的子弹挡在掌心前半寸处，脚边倒着被他扭了手腕掀落在地的伍六一！
　　
　　“班副！”许三多惊呼一声，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将臣忽然转头冲他一笑，然后一脚狠狠踹在伍六一腹部！袁朗连忙拉住许三多，同时是伍六一闷哼后的一声吼：“别过来！”
　　
　　“别着急，小朋友。玩游戏啊，最急不得。”将臣向许三多轻晃两下食指，脚踩在伍六一腹部，缓缓上移，踢了踢他下巴，“你要是一冲动，我没玩的了，大家也都没得玩。”说着，脚踏上伍六一的侧脸，使了些力道躏了躏，“你想看你朋友，成为游戏里第一个坏掉的关卡么？”
　　
　　许三多攥紧了拳，紧得微微发抖！袁朗抓着许三多的手腕，用力拽住他。
　　
　　身体因疼痛而痉挛似地蜷缩，额头浸出冷汗，被将臣扭断的手腕竟无法复原，伍六一抬眼狠狠盯着将臣：“——你的力量没有减弱……”是肯定句，被耍了！
　　
　　将臣笑了，比之当初更为年轻的脸，俊逸非凡。倏地收紧拳，将那枚子弹没入掌中，再摊开，子弹已化作银灰。
　　
　　“六一，你知道么，你这人啊，特别可爱。”语调温柔沉稳，将臣挪开脚，蹲下身，将碎落的子弹银灰缓缓撒在伍六一脸上，“其实呢，这么多年，我就从没信任过你。随口编个‘故事’玩儿你，你报仇心切，还就真信了！或者说，你潜意识希望我说的是真的，希望真有个杀了我的机会，所以才看不清。”
　　
　　袁朗心中一沉，原来所谓将臣除夕子夜力量衰微一说竟是假的，那胜算机率岂不更小。
　　
　　“……为什么……明明一直在筹备，连四大护法都选定了……”银灰一撮一撮落在脸上，然后撒到地上，伍六一咬紧了牙槽。
　　
　　“就算是场游戏，可要是不投入一点，怎么玩得起来呢？”将臣声音染上笑意，“你一直在等今天，是吧？其实，我也一直在等，投了人力财力地等，把一切都布置得像模像样地等——等的，就是为了看你今天这个表情。”说着，语调带上几分怜悯，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伍六一的脸颊，擦去尘灰，“感觉如何？花了这么多心思，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是不是很失望，很难过啊？”
　　
　　身体疼得几乎无法动弹，伍六一眼中怒火焚燃，一口唾沫啐到将臣脸上！
　　
　　抬手擦擦脸侧，将臣笑了笑，忽然一把扣住伍六一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声音温柔如水：“放心，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略微倾身，目光缓缓扫过对方刚毅的五官，“你死了，谁蠢给我看？”说着，更为靠近，几乎贴着伍六一的耳垂，柔声道，“我不会杀你的。因为在我眼里，你不过就是个小丑。只是一出，永远也没有结果的悲剧——”话音未落，忽地并指刺穿伍六一的咽喉，殷红的血猛地喷了出来！
　　
　　“——班副！”许三多红了眼，再也忍不下去，一把甩开袁朗的手，拳锋凝结冰蓝气柱，猛然袭向将臣！
　　
　　那气柱冲上高台，直击将臣，却在许三多以为得手的一刻，尽数没入将臣身体之中，化为无形！许三多震慑当场，自己使尽全力的一击，竟丝毫没有作用？！
　　
　　“你怎么，也这么……‘可爱’？”将臣状似无奈地摇头笑笑，“你们的力量是我给予的。你体内的僵尸之血，就是我的一部分。你的这些攻击，不过是将我分给你的力量重新还给我，我感谢你都来不及，你怎么还想着用来杀我呢？”
　　
　　许三多惊得愣住！这四个月来苦苦练习如何掌控僵尸的力量，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何必这么急呐。”将臣伸手抚在已经无法言语的伍六一颈上，感受那血液淌过指间的快意，“六一现在是僵尸，就算我废了他的手、折断他的脖子，也死不了啊。”说着，看向伍六一，眉眼含笑，“小丑的悲剧，就是得更有感染力，才好看，不是么？”
　　
　　已经痛得几乎没有知觉，伍六一却仍然狠狠盯着将臣，看不清，却仍紧紧锁住那个焦点。
　　
　　“乖。下次再继续陪你‘玩’啊。”将臣拍拍伍六一的脸，站起身，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血迹，然后揉成纸团扔掉，淡淡笑着看向台下二人，“你们呢，又想怎么玩？”
　　
　　袁朗挡下许三多，将手枪丢给他，拔出腰侧匕首，一挥，瞬间还原为降魔金刚杵，形如利剑。接着，上前一步：“我跟你玩，赌命。”
　　
　　“有意思。”将臣淡淡一笑，忽然纵身跃起，掠向体育馆场中央，落地站定，然后转身看向袁朗，瞟了眼他手中的降魔金刚杵，眸子里尽是挑衅，还有藏不住的嗜血兴奋，“那就让我看看，你这驱魔龙族后人，有什么能耐。”
　　
　　“袁朗。”许三多下意识地扯住袁朗衣袖，死抿着唇，皱紧眉头。袁朗拍拍他的手，冲他安抚地笑笑，轻声道：“去，照顾你战友。这边有我。”
　　
　　死揪着袁朗衣袖的手，终于慢慢松开。许三多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看着袁朗走向场中央。闭了闭眼，咬牙转身跑上台去，将伍六一扶起来：“班副……”微颤着手，探到那血流不止的咽喉处，掌间晕开蓝色光华，剔透如冰，罩在伍六一颈间，血势竟渐渐止了下去——
　　
　　没有料到，僵尸的力量来自将臣，所有的攻击都会被他化解吸收。此时此刻，无法成为袁朗的助力，但至少不要变成累赘。
　　
　　正场中央，将臣脱下白西服外套，松开领带，解了袖口，看着逐步走近的人，勾唇笑笑：“来吧，让我看看这六十年来，驱魔龙族都有什么长进。”明显的挑衅和不屑。
　　
　　袁朗握紧手中降魔杵，沉心静气，密诵“鸟枢沙摩明王咒”，银色光束随真言念诵，自剑柄向下蔓延，遍布剑身上镌刻的法曼荼罗种子真言，降魔金刚杵瞬时笼于一片银色光华之中！持剑一指，一道银色剑气直击将臣而去——
　　
　　将臣立刻侧身避开，却仍被剑气划破左臂，殷红血迹浸出，接着却忽有点点赤色星光出现在其伤口附近，萦绕着没入其中，那伤口便瞬间完好如初！
　　
　　袁朗心下一惊，沉住气，持咒快速掠上前，挥剑砍去！将臣掌中绽出血色幽光，直迎而上！银华与赤光相撞，震出戾气横扫四周，将近处物件全部摧为枯朽！
　　
　　心中再度加诵“不动明王咒”，袁朗聚力于手中降魔杵，狠狠下压！将臣神色一变，只这瞬间，那降魔杵便划破赤光屏障，直劈将臣眉心，鲜血猛然喷洒而出！
　　
　　得手了？！袁朗将剑狠狠嵌在将臣眉心，只静了片刻，却忽被一道气柱震开！心脏处猛然生出剧痛，一下单膝跪地，以剑支撑，竟使不出力气再站起来！抬眼看去，又见赤色光华零星遍布将臣伤口处，将其再度完整治愈！
　　
　　怎么可能？！袁朗不敢置信地看着将臣，却见那男人淡淡勾起唇角，手插在裤袋里，一派悠闲放松的模样。
　　
　　“你是不是以为，六十年前你师祖几乎除掉我。今日你再多几分修为，就能成功？”见袁朗咬牙不语，将臣轻笑了下，“我想，有件事，你们是一直没明白。而我并不介意，为你解惑。”说着，笑了笑，“这样，也能替你们这帮热血天师省点儿力气，少做没用的事。”
　　
　　将臣伸出一指，指向天空，接着便见夜空之中万点繁星凝聚成一道赤色光束，源源不绝，倾泻而下，笼罩在将臣四周，再没入他体内，而将臣容貌竟变得愈发年轻俊雅！
　　
　　“你们这空间结界，不过是利用外色尘的力量，封锁有形之物和实体。”将臣垂眸看向袁朗，“可内色尘呢？人心之念，你可挡得住？”说着，指尖绕着赤色星光，扬给袁朗看个清楚，“有件事，我可没耍你们。今夜，我确实将借万人祈愿，恢复所有力量。这些光，就是结界外的人，祈愿的‘念’，传给我的力量。”
　　
　　袁朗眸中一震。许三多扶着伍六一，也是惊得怔住。
　　
　　“我就明白地告诉你吧，不论是你师祖，还是你，都不可能除掉我。”将臣略偏着头，露出可怜对手的神色，“因为你们对付的，不是我，而是这世上所有人的贪念、邪念、妄念、恶念。只要这世上人心之恶还未除净，我就永远能获得力量重生！”
　　
　　袁朗神色凛然——将臣乃十恶五逆极罪之身，就是由这天地间所有的恶念、邪念、贪嗔妄念集结而成！转头看向许三多，却见许三多也正看向自己，袁朗心下一沉：所以……许三多魂魄承载的，才叫“净世咒”。难道说，要除掉将臣，真的除此以外便无法可依？！
　　
　　“何必再执着于无用功呢？”将臣望向高台上的许三多，注视着那双冰蓝眸子，不知为何那眼睛会如此吸引自己，仿佛命运注定的纠葛，“归顺于我，和我共享僵尸王国，作这世界的主宰，又有什么不好？”说着，向少年伸出手，邀请的姿势，却是主宰者的口吻，“放弃吧，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你和你的朋友，生或死，只有一个选择。”
　　
　　许三多咬住唇，一手扶着伍六一，一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伍六一颈上的伤已痊愈，却还哑着说不出话来，身体无法动弹，只是焦虑地看着许三多。
　　
　　袁朗握紧降魔杵，咬紧后牙槽，想撑起身，却又是一阵剧痛自心脏处蔓至全身！到了这一刻，他和许三多都已明白……其实，只有一个选择，或者说，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夜空中，明月皎洁得不真实，星辰聚集赤光，如血一般倾注在将臣身上，沐着一层暗红幽光。空旷的体育馆内，高台上的少年，眸色却逐渐沉静下来。
　　
　　许三多深吸一口气，扶着伍六一，将他慢慢放下，起身，却被对方拉住。伍六一无法出声，却紧紧注视着许三多。
　　
　　“班副。”许三多摇摇头，轻声道：“你曾说过，班长走后你就没朋友。可是，如果不是朋友，我们还能是什么呢？”伍六一眸中一震，却更紧地抓住许三多的手，使尽力气，艰难地哑声开口，“……就因为是朋友，所以你……不能……”
　　
　　许三多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就像第一次见面时冲伍六一笑那样，有点憨，有点傻，略显害羞，却纯净无暇：“班副，别担心。”说完，温柔却坚定都掰开了伍六一的手，在对方又惊又急的注视中，站起身，走下台去。
　　
　　将臣眼中释出笑意。袁朗紧皱着眉，看着许三多一步一步走近，在自己面前站定，然后注视着自己。
　　
　　“过来。”将臣微扬了声调。
　　
　　许三多抬眼看向他：“你说这世上真正无法束缚的最强力量，就是人的心念？”
　　
　　将臣挑眉，颔首。
　　
　　许三多静静地看着他：“我不会让我的朋友死。”
　　
　　将臣唇边浅浅一笑：“那要看你有没有选对路。”
　　
　　许三多眸色平静：“来之前，我就隐约明白，其实我根本没得选。”说着，目光转向袁朗，那神情却看得袁朗心中一痛。
　　
　　将臣点头轻笑：“我相信你是聪明人，不会选错。”
　　
　　许三多敛眸不再看将臣，双膝跪下，靠入半跪的袁朗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肩：“袁朗。”
　　
　　持剑的手一紧，袁朗单手拥住许三多，闭上眼。
　　
　　“袁朗。”许三多轻声开口，“我相信‘希望’。我们不会选错路。”说着，更向袁朗贴近几分，“我最相信的人，是你。所以，也请你相信我。”
　　
　　“……好。”袁朗终于出声，低沉的嗓音，微哑。
　　
　　将臣站在不远处，微眯了眸子，心中渐渐起疑：“你们——”
　　
　　话音未落，袁朗倏地扬起降魔杵，剑端从后方猛然刺入许三多心脏处！
　　
　　“你！”将臣一惊，就要从袁朗怀里拉出许三多，却被一道罡气狠狠震开，隔绝在外！
　　
　　只这瞬间，耀眼白光自袁朗怀中迸裂，吞没了许三多的身影，如核爆一般，横扫全场！氤氲之间，隐隐密布金色真言梵咒，如万道利箭，在将臣惊惧的目光中，穿透他整个身体——霎时之间，业火焚燃！魑魅修罗，幽冥青光，形容可怖，嘶吼惨叫，五浊煞气全自将臣体内奔涌而出，然后瞬间被白色光华撕裂吞没，净化无形！
　　
　　白光渐柔，如盛夏满月，将漫天血色星辰净为纯白之色，随清风吹拂，向着更广处蔓延——
　　
　　伍六一半撑着身体，惊讶无比，眼见那白光漫涌而来，笼罩自己，身上的剧痛竟完全消失！体内深埋的僵尸孽因被连根拔起，双眸由莹绿转为人类的深褐色，六十年来未变的容颜开始逐渐衰老，皱纹爬上额间眼尾，被定格的时间再次启动，一刹那，竟恢复了他本该拥有的模样—— 一个年近百岁的老人！
　　
　　白光温暖如生命最初孕育的地方，时间朝着本应有的方向奔流而去。伍六一缓缓躺倒在地，疲惫地阖上眼，嘴角却带着微笑——六十年的魔咒禁锢终于解开，本应已不存在于世的躯体化作萤火虫般的点点微光，随白色光华消散而去。
　　
　　……史今，我终于能去见你了……
　　
　　——迦纳寺中，四十九盏长明灯忽然尽数熄灭，然后在众护法惊讶的目光中，再度重新亮起！吴哲手中法印破开，猛地睁眼，却见柔色光华涌入正殿，笼罩每一个人——
　　
　　A市体育馆内，纯白净化之光自夜空降临，如星辉月华，遍洒满场——每个人都迷迷糊糊地闭了眼，心里只漾着温暖平静。张碧嘉等人也是入睡般阖了眼，在不知不觉中竟褪去了所有僵尸特征——
　　
　　西郊化城阁内，铁路正与师祖沉默对坐，却忽闻满室一阵清香。铁路猛然站起身，竟发现那瘸了多年的左腿痊愈如初！抬眼望去，只见月华柔光如潮漫涌，瓶中腊梅瞬间盛放——
　　
　　这一晚，除夕良夜，天地各处皆见白光如流月银华，漫涌四散，令芳菲盛放，草木迎春，暖得人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一路狂奔向结局……




第 39 章

　　温暖，像孕育在母体之中。许三多觉得自己是睡着了，在梦里看见这一生的所有场景，像走马灯般回转而过，一事不漏。
　　
　　当降魔金刚杵刺穿身体的刹那，短暂的剧痛过后，却是脱离色身束缚的喜乐之境。今生，乃至千百世轮回以来的所有记忆和般若智慧尽数恢复，然后，便没入白光包裹的沉眠中……
　　
　　眼前有一点光晕晃动，然后渐强，晃得他不得不脱离梦境，睁开眼——
　　
　　四下是一片茫茫无尽的柔和白光，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白光氤氲。许三多怔了下，低头，看见自己缩小的身体，只有六七岁的模样。
　　
　　……是了，想起来了。这里是‘中阴’界——是人死后，往生轮回前所暂时停留的地方——命终之人，在中阴界内，身如小儿，罪福未定，等待因果审判。
　　
　　“——你果然还是来了。”豪爽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许三多转头一看，竟是康洪雷，一下愣住：“康师傅？！你怎么会在这儿？”
　　
　　康洪雷笑了笑，腆着那熟悉的啤酒肚，大步走上前：“怎么，你看到的，还是康洪雷？”
　　
　　许三多怔了下，再仔细看去，却见康洪雷的身形逐渐淡去——金色光华中，浮现一枚玲珑剔透的宝珠，如阎浮檀紫摩金色，继而化为菩萨形，戴五智宝冠，手结智拳印，其色清白。
　　
　　“大日如来？！”许三多心中一震，却见如来宝相又掩去光华，再度化作康洪雷的模样。
　　
　　“别，这帽子可太高了。”康洪雷笑着摆摆手，“我和吴哲那小子一样，不过是大日如来在世间度人用的千万化身之一。”说着，摸摸肚皮，“我的任务，就是在应劫之时提点你。”
　　
　　许三多瞬地恍悟，难怪他当初第一次见到康洪雷，就隐约觉得有几分亲切。那时，康洪雷什么也不多说，就让他在厨房打下手，可自己心里却没半点儿怨气，反倒有种跟着师父的敬畏——数千年前，他曾作为智叶尊者，在大日如来座下修行。
　　
　　这么想着，突然觉得很怀念，许三多一下红了鼻头。康洪雷连忙拍拍他的肩：“喂喂，不是吧！你这水闸泄洪的本事，还真不管怎么转世都不见弱的啊？”
　　
　　许三多被逗笑了，红着鼻尖儿，慢慢露出那标志性的大白牙。
　　
　　康洪雷摇摇头，又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傻小子，知道么，要是之前你选错一步，或者心中有一念误差，就会无法发动净世咒，害这世间落入将臣手中。”
　　
　　许三多微愣，却缓缓点了点头：幸得康洪雷之前点醒他，让他明白了‘外色尘’聚合的凡身是不应执着的假相；加之将臣说任何束缚都无法封锁的最终‘真实’，是心念所存的内色尘……所以，在舍身发动净世咒时，他心中才能不执表相，不存一丝嗔念怨恨，相信那个‘希望’，才能以魂魄多生多世修行的善因，发挥净世咒应有的威力。
　　
　　康洪雷颔首笑道：“说来是要恭喜你啊。其实凭你的修为，千年以前早该成佛。可为灭天魔将臣，留在人界不断转世，等到今生终于成就舍身功德，不必再入轮回受生老病死之苦了。”
　　
　　许三多听了这话，脸上却未见喜色，只是低下头沉默了会儿，然后抬眼看向康洪雷：“可是，我们真的完全灭了将臣吗？”
　　
　　拍在许三多肩上的手一滞，康洪雷看着许三多认真的神情，终于叹口气，摇摇头。
　　
　　“净世咒所灭的，只是从开天辟地之初到现在为止，人世间种种恶念累积而成的将臣。然而今日过后，凡界人心仍会不断生出贪念、邪念、恶念。”康洪雷沉声道，“……也许是几千年后，也许是几万年、几亿年后，待世间恶念累积到一定量，又将孕育出新的天魔——只要人心恶念一日未空，便永远有魔道并存。”
　　
　　“——能与恶念抗衡的，只有善念。”许三多轻声开口，替他接道，“即使我脱离轮回成佛，却仍需要再有人站出来，自愿用魂魄承载净世咒，多生多生累积善因，在应劫之时舍身成就，灭除新的天魔。”
　　
　　康洪雷沉默地点了下头。
　　
　　许三多望了望茫茫无尽的远方，回头看向康洪雷，释放过净世咒后，双眸已恢复为黑瞳，却仍是澄净如初：“我愿以此生灭除将臣的功德，作为‘种子’，承载新的净世咒，再入凡界，生生世世累积善因，等待下一个应劫之日。”
　　
　　康洪雷静静注视了他片刻：“……为了袁朗？”
　　
　　“是为袁朗，也是为众生，。”许三多坦诚答道，“智叶尊者那一世，我只为众生而自愿承载净世咒。今生，如果没有袁朗，我仍然愿意再入凡界。但因为有他存在，我便只有一个希望——让他以开启净世咒之人的身份，生生世世与我同行。”
　　
　　康洪雷微眯了眸子看他：“……即使生生世世无法脱离生老病死等种种轮回之苦；即使下一个应劫之日，你二人将再度经历死别之痛，也愿意？”
　　
　　“有所得，必有所舍。其实，能多生多世在人界修行，我觉得……反而是我的福德。”许三多坦然迎上康洪雷探视的目光，“数千年前，大日如来讲经时也说过，人间界就是这样，有太多痛苦和缺憾，没有一件事儿是圆满无缺的。但众生就这样承受着世间种种，在世上活了千百万年，生生不息。”说着，又笑了，“如来说，正因如此，娑婆世界的众生，才最能修行成佛——若是身处只有快乐的天堂，日日享福，怎会有心寻求解脱之法？若是身处地狱，日日受苦受难，更没有思考的时间——只有生在这娑婆人间，有苦有乐，才能激发真正的智慧，寻求悟道之路。”
　　
　　见康洪雷怔住，许三多微微敛眸：“我很清楚。我心里欲界情缘未尽。即使有了灭除天魔的无量功德，但‘心’有情系，仍不可能到达真正成佛的‘无色界天’，顶多也是在比人界高一级的‘色界天’享天人之福。等这福气用尽，仍然还是要再入轮回。”
　　
　　康洪雷沉了眸色：“既然你知道自己的‘障’在哪儿，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去色界天，断除情缘，一心修道？”
　　
　　许三多摇了摇头：“我如果去了色界天，才是真的造就孽债。”手在身侧攥握成拳，“数千年前，我选择袁朗作开启净世咒的人，答应的交换条件，便是生生世世陪着他，永不成佛——我和他的缘，有他的执着，也有我的承诺。这段因缘，是我们自己造就的，谁也不能只顾自己逃脱而不去承担。”说着，抬眼，望向茫茫无尽的白光深处，“我不知道……我们这段因缘，互相偿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偿清。也许‘因’造就‘果’，‘果’再生‘因’，百千万劫都纠缠不清……但不论是劫是缘，我都不会只为让自己成佛，而丢下他不管。”
　　
　　康洪雷沉默半晌，唇边终于释出笑意：“小子，我真没看错你。”说着，挺挺腰板儿，“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为了修行而想要逃离自己前世之‘因’造就的‘果’。却不知坦然承担自己的‘因缘’，其实不仅是对因缘双方的一个渡化和偿债，也是成就自己的一种功德。”
　　
　　许三多微愣，继而缓缓绽出笑容，点了点头——袁朗和自己这份‘缘’，起于共同承担净世咒，是为‘善’而种下的‘因’。所以，他从不认为两人的缘是‘孽债’。虽然数千年前的承诺只是一个交换条件，但今生开始，他已真正动情。不再是为了兑现承诺而不得不生生世世留在人界，而是为了能伴着所爱之人永世同行。
　　
　　“可是，我必须告诉你。”康洪雷负手而立，微皱眉头，“净世咒发动以后，灭了将臣，也净化了他留下的种种恶业。所有的僵尸都已恢复人身，所有有关将臣和僵尸的记忆或记录也不再留存。”顿了顿，看向许三多，“也就是说……现在这世上，关于‘许三多’的任何记忆或记录，都只到六十年前你失踪的那场战役为止，你变成僵尸后所发生的一切，世间众人全都忘了——袁朗也……不再记得你。”
　　
　　“我知道。”许三多轻点了下头。脱离色身束缚后，他从这中阴界，看到了自己离开后，世上发生的一切，包括伍六一最后的解脱。
　　
　　沉默，和康洪雷对视半晌，然后缓缓开口：“即使如此，我也要回去。”说着，有些腼腆地慢慢释出笑容，“我相信‘希望’，也相信‘心’的真实力量——就像吴哲设下的结界无法封锁人心之念，我相信我们多生多世结成的‘缘’，也不会因一个咒法而就此断灭。”
　　
　　康洪雷微怔，继而笑了——也许，正因为许三多有如此坚定不移的信念和极善的心，所以才承得起净世咒，才能在生生世世累积善因的轮回之苦中，得到袁朗这样同样心念不移的人为伴。
　　
　　“那，就试着再相信一次吧。”康洪雷伸出手，覆上许三多的额，“相信你自己，也相信袁朗，相信那个数千年前肯为你舍弃龙神之身的家伙，能靠他对你的‘心’，再度恢复你们共有的记忆。”
　　
　　许三多轻点了下头，缓缓闭上眼，只觉一阵温暖如流水一般，不断自眉心涌入……再睁眼时，双眸竟又是一片冰蓝澄澈。
　　
　　“新的净世咒种子，已经蕴于你的魂魄之中。”康洪雷收回手，故意挑眉看他，“不过，你的肉身已被降魔杵所灭，你现在去到人界，也没有肉身可依。该怎么办呢？”
　　
　　额间温热渐渐归于平静，许三多也笑了，扬手做了个朝湖中投石子儿的动作：“只要真实的本体还在，影子碎了，也终能重现。”
　　
　　康洪雷闻言大笑：“好，好！”说着，一把拎住许三多后领，“行！老子助你一臂之力，就当是给你四个月来在厨房帮忙的‘工钱’。”话音未落，手上使力，猛然将许三多向下狠狠一推，“记住！信心不移！”
　　
　　许三多还没来得及答话，便从白光之上快速坠落下去——




第 40 章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啪！”男人的大掌毫不留情地拍在闹钟按钮上，制止了魔音继续荼毒自己的耳朵。高城挠着鸟窝头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眯着不甚清醒的眼睛聚焦看了看时间：哟，是该起床了。
　　
　　今儿是大年初一，可惜警局春节不放假，只轮休。自己身为科长，父母都在本市，又没对象可以约会，自然是把前几天的假让给家在外地的同事。
　　
　　翻身坐起，利索地穿好衣裤。高城抹着脸往浴室走，却见饭厅已亮了灯，高妈妈正把热腾腾的豆浆包子往桌上端。
　　
　　“妈！你怎么就起来了？不是说了今儿早上我自己弄吃的就行了么。”高城皱眉。
　　
　　“得了。反正我年纪大了，早上也睡不着懒觉。”高妈妈摆摆手，见高城闷头就往浴室走，连忙叫住他，“——诶，诶！你爸在厕所上大号呢，等会儿再进去。”
　　
　　高城脚下一停，只得转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城城啊。”高妈妈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进客厅，“你们局里有人要租房么？”
　　
　　高城随手换着频道：“咱们大厦房子不都租出去了么？”
　　
　　“没呢。”高妈妈在高城旁边坐下，“三楼那间，302，还没人住呢。”
　　
　　“啊？”高城一皱眉，“不是吧。302那个学生不是去年5月就搬走了么？”
　　
　　“是啊！”高妈妈一拍大腿，“我也不知咋的，就一直把那间屋给忘了，今早才想起来没人住！”说着，摇摇头，“难道是年纪大了，记性不灵光了？”
　　
　　高城放下遥控板，笑着给高妈妈揉揉肩：“不会不会，肯定是有什么事儿给耽搁了。您还年轻着呢！那是风靡咱这片区的万千伯伯爷爷啊！”
　　
　　此话一出，逗得高妈妈直乐。
　　
　　“——谁风靡万千伯伯爷爷啊？”随着一阵冲水声，高城他爸开了厕所门走出来，故意瞪圆了虎眼。
　　
　　“哎哟！爸！”高城一下蹦起来，屁颠屁颠地挪到高老爹身边，一把搭住他爸的肩，挤挤眼，“也只有我爸这样从小帅到老的男人，才能抱得我妈这样的美人归啊！”
　　
　　“去！你爸我还没老呢！”高老爹卷了手中报纸就往他头上敲。高城嘿嘿笑着躲开，捏着鼻子往厕所里钻。
　　
　　洗漱完毕，出来吃过早饭，高城披上羽绒外套，开了门就往外走。
　　
　　“——城城啊，记得去你局里帮我问问有没有人要租房啊！”高妈妈连忙叫住他。
　　
　　“遵太后娘娘的旨~！”高城故意捏了唱戏的嗓子回过去，在高妈妈的笑声中蹦着步子下楼而去。
　　
　　出了祁莲大厦，直奔公交站，刚巧赶上停站的车，连忙跑上去。初一清早位子空得很，高城拣了个后排双人座，舒舒服服地坐下。随着车子发动，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红灯停，绿灯行，车子不多不堵道。三十来分钟后，便到了站。
　　
　　一下车，高城便看见白铁军站在警局大门边儿，死瞪着街对面。
　　
　　高城挑挑眉，蹦高了步子走过去，一把勾住白铁军的脖子：“老白，看啥呢？”
　　
　　白铁军差点儿被勒得翻了个白眼，喘过气儿，指指街对面：“喏。那小子。老子一下车他就盯我，一直盯着我走到门口，我回盯他他都还盯我！”
　　
　　高城顺着白铁军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对面街边站了个瘦小少年，似乎就十七八岁，样貌平凡，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往这边瞅，在看清自己后，倏地睁大眼，居然快步走了过来——
　　
　　没想到这小子会突然走过来，高城和白铁军都有些愣。
　　
　　那小子一条直线冲到高城面前，有些激动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又同样看了看白铁军：“你，你们最近都好吧？”
　　
　　也许是早上还没睡醒，高城和白铁军脑袋都有些糊，居然就愣愣点了点头：“还，还行。”
　　
　　那小子像是得了多好的答案似的，一抿嘴，俩酒窝，外带一口大白牙。
　　
　　高城怔住，心里模模糊糊地一动。
　　
　　小个子低头想了想，忽然握紧拳，盯住高城的眼，拔高了音量朝他认真喊出一句：“房钱我会还，一定会还！”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高城和白铁军伸着脖子，吊着下巴，傻在路边：哈？
　　
　　“这谁家的娃啊，大年初一跑到警察局门口发癫。”白铁军摇摇头，“长得跟真人版灰太狼似的。”说完，旁边却没人搭腔，白铁军一侧头，却见高城还愣愣盯着那小子跑走的方向。
　　
　　“喂，科长？”白铁军拿手肘撞了高城一下，“咋了？”
　　
　　高城猛地回神，看看白铁军，又看看没了人影的对街，挠挠头，一晃脑袋：“没啥。”
　　
　　“那……”白铁军指指警局大门，“进咱科室去吧？”
　　
　　高城胡乱点了点头，皱着单边儿眉毛同白铁军进了局里。
　　
　　还房钱？从没见过那小子，莫不是替哪个搬离的住户来说明的？回去得问问老妈。
　　
　　高城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却忽然不由自主地笑了——
　　
　　他说他还会再来。
　　

　　“啊——嚏！”袁朗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揉着鼻子，满脑子莫名其妙：昨儿不知发什么癫，自己凌晨1点竟半跪在体育馆场子中央发愣！舞台上早没了表演的人，那满场的观众也从看台上愣愣地围观着他。他一个人穿戴着全套除魔装备，傻不愣瞪地跟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然后刨刨发荏，咳嗽两声，故作淡定从容地大步走出体育馆，接着便直奔停车场，幸亏找到了自己的车！一路杀回家，开了电脑资料全部查过，没接体育馆那儿的生意啊！更他妈神奇的是，除夕过年夜的，自己居然把承载师祖灵体的电脑扔铁师叔那儿了，而铁师叔也没找王庆瑞一起过年，却一个人在客厅里跟师祖愣坐了一晚上！
　　
　　“难不成是中邪了？”袁朗把着方向盘，皱着眉头喃喃自语，“……天师最强一脉，驱魔龙族老中青三代集体中邪？”
　　
　　之前在家里闷躺了几小时，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床上少了点儿什么，让他心神不宁。转头往床头柜上一看，陪伴自己十多年的闹钟居然不知啥时停走了。拿起来检查一遍，像是被人给敲坏的。可他着实不记得自己有对闹钟施暴过。于是打了电话给铁路，最后师祖师叔一道决定，派袁朗作代表，去订三张机票，大伙儿下周集体飞去西藏旅游——不——是修行，去去晦气。
　　
　　握着方向盘，嘴里哼起小调。袁朗随意瞟了眼窗外——街边人行道上，一个瘦小身影正朝他家社区方向走去——
　　
　　“——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踩了刹车，这突然在大马路上急刹车，连带后面数量车子猛打方向盘，险险擦着黑色越野而过。那些司机都气得摇下车窗，一边朝前开一边回头问候袁朗祖宗家谱。
　　
　　越野停在路中央，不断有车骂骂咧咧地超车而过。袁朗搭着方向盘，怔怔望着后视镜里逐渐走远的身影：不认识，我干嘛停车？……还真中邪了连带症状不轻？
　　
　　按按太阳穴，袁朗呼了口气：看来西藏之行除了游山玩水外，可能还真得找个密法高深的师父给辟辟邪啊。
　　
　　摇头笑笑，一踩油门儿，继续上路。
　　
　　厚厚的云层逐渐散去，天边阳光从云缝里透了出来，暖暖一层金，铺了满路。那路边行人，甚至大道上疾驰的车子，似乎都透着初春的喜气。
　　
　　袁朗看着前方路况，两侧景物不断向后闪驶。心情却随着车子前进而一分分沉了下去……
　　
　　倏地握紧方向盘，袁朗眸色一定，终于一咬牙，打转方向盘，掉头向来处疾驰而去——
　　
　　妈的！中邪就中邪吧！
　　

　　心急火燎地朝家里社区方向开，沿路都没看见人，袁朗心里莫名地更加焦躁，却下意识地认定那不认识的小子就是要去他家社区——
　　
　　离目的地还差数百米，果然看见那小子在社区门口被西装革履的两个保安拦了下来！
　　
　　“——喂。”将车开到门口，袁朗手肘闲闲搭在摇下的车窗框上，冲那小子的背影招呼了一声。
　　
　　小个子闻声回头，一看见他，竟忽然漫上一脸掩不住的激动神色！而那双黑不溜丢的眸子，似有一瞬间转为了冰蓝色。
　　
　　袁朗愣了下，怀疑自己看错了，微皱着眉上下打量这小子：身形瘦小，穿着样式有些土气的深蓝色羽绒服，一张娃娃脸仿若少年，让人猜不出年纪，鼻间淡淡几点雀斑，平凡憨实得近乎傻气。
　　
　　明明并不相识，可那小子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一瞅住自己，袁朗就觉得心里莫名痛了下。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却见那小子嘴一瘪，鼻头一红，挤出俩酒窝，居然就要飙泪！
　　
　　“上……上车！”袁朗吓得说话打了个结，连忙拉开副驾座的车门，“上车再说！”很奇怪的，从不相识，却一点也不想防备他。
　　
　　少年虽然仍有飙泪的趋势，却硬生生忍住，听话地上了车。保安一看是业主认识的人，也就不再多问，钻回自个儿的监督亭去了。
　　
　　袁朗觉得自己确实是中邪了，还中得不轻，很可能已经邪入膏肓，无药可救，生死一线——居然连对方底都没摸清，就停了车，带他去了自己那栋单元楼。
　　
　　到了一楼，袁朗率先走进电梯。那小子跟着进来后，转回身，很自然地按了33层的键。
　　
　　袁朗有些惊讶：“你来过？”莫非是来找他灵灵堂除魔的？
　　
　　少年侧过头，点了点，证实了袁朗的猜测：“我找灵灵堂。”
　　
　　电梯开始缓缓匀速上升，袁朗靠着墙，两手抱臂，从对面镜像中打量少年：“我就是灵灵堂的老板。”
　　
　　少年背过脸去，面向电梯门：“我知道。”
　　
　　袁朗挑眉：“在灵灵堂官网看过资料？”
　　
　　少年低下头，悄声咕哝了句：“果然忘了。”
　　
　　袁朗却没听漏：“我们认识？”
　　
　　少年没回头，看向金属门上映出的袁朗影像：“我敢打赌，你已经忘了我是谁。”
　　
　　袁朗微微一愣，渐渐皱起了眉，道歉的话就那么顺着出了口：“对不起……我没印象。”
　　
　　少年又低下头去。
　　
　　心里莫名涌上负疚感，袁朗咳嗽两声，带开话题：“找我有什么事？”
　　
　　少年盯着自己鞋面：“我想，到灵灵堂打工。”
　　
　　没料到这个答案，袁朗失笑：“我们这儿是小本经营，从来请不起助手的。”话一出口，却自己愣了下：似乎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见少年不吭声，袁朗刨刨发荏，深吸口气，退了底线：“……我的意思是，驱魔辟邪，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是很危险的工作。而且，面对的妖魔鬼怪，比鬼片儿里恐怖得多。”
　　
　　“我不怕。”少年嗓音轻细，却字字坚定认真，“我相信天地有正气。”
　　
　　袁朗觉得太阳穴刺痛得跳了下，脱口而出：“——别以为当警察，煞气大，什么都不怕。很多事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少年猛然转过身：“——你知道我是警察？”
　　
　　袁朗愣住，倏地噤声，太阳穴一下一下地突突直跳，炸出耳鸣似地嗡嗡声。
　　
　　看着少年掩不住的期待神色，乱成一团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要破蛹而出，却被生生缠住。袁朗死皱着眉，盯着眼前让他心思复杂的小子。
　　
　　“——叮。”电梯到达33层，提示音响起，门开了。少年眸中泄出些许失望，转身走了出去。
　　
　　“——等等。”袁朗下意识地一把拽住他，看着这小子走开的背影，莫名心慌。见少年怔住，稳了稳情绪，“进屋再说。”
　　
　　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领着小个子进屋。袁朗脱了外套放下，顺手操起遥控板儿开了空调，转身看去，却见那少年环视着屋子，一副怀念熟悉的神情。
　　
　　袁朗皱眉：至此可以确定，自己和这小子之间绝对有什么联系——只是不知道，‘中邪’的究竟是他，还是自己。
　　
　　微妙的气氛，不知怎么开口，袁朗却突然回悟过来，自己忘了件重要的事儿——
　　
　　“——你叫什么名字？”袁朗注视着眼前少年。
　　
　　少年迎上他的目光，轻声回答：“许三多。”
　　
　　又是一阵耳鸣，直轰进脑子里的震荡。袁朗只觉太阳穴痛得厉害：“这名字……我知道。”
　　
　　二十七度，空调暖风从板扇缝隙间吹出，热热地拂在少年脸上，染出两片浅红。
　　
　　“有点热。”少年拉下羽绒服的拉链，将外套脱了放在沙发上。
　　
　　对袁朗来说，不止是有点热，甚至有点口干舌燥。宽松的薄毛衣，勾勒出纤瘦的身形，让他手指蠢蠢欲动。目光从少年颈项处，缓缓向下，每一寸，都有贴合手掌的记忆，清晰得泛起热度，从掌心蔓延开来……
　　
　　掐了掐太阳穴，袁朗背过身，望着窗外练习吸气吐气——总觉得再这么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干出些‘作奸犯科’的‘坏事儿’来！
　　
　　“袁朗。”应该是从没听过，却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轻唤，自背后响起。衣袖被人从后面轻轻扯住，袁朗略侧过头，看向那揪着自己衣袖的手，目光上移，慢慢转过身，映入眼中的，竟是一双冰蓝色的眸子——
　　
　　澄净的蓝，如藏域碧湖，浅得像冰，似雪山之巅的圣洁。目光相触，撞碎不知名的束缚，直击蕴藏千年的记忆。
　　
　　袁朗怔怔陷进那双眼中。少年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一直看着他，然后贴近，伸出手，捧住袁朗的脸，踮起脚，奉上微颤的唇——
　　
　　当柔软的温热贴上自己的瞬间，铭刻于心数千年的记忆，霎时奔涌而出，湮灭所有咒法的束缚，归还所有不愿遗忘的因缘！
　　
　　唇贴着没有任何回应的男人，勇气几将用尽，少年放开手，正要后退，却突然被袁朗捧住脸，然后狠狠吻住——
　　
　　激烈的索求，失而复得的热情，要不够似地，用尽全力地贴合纠缠，不愿分离！
　　
　　在少年缺氧得快要站不住时，相贴的唇终于分开，袁朗双手离开少年脸颊，却倏地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三多。”吻，轻而郑重，印在少年脸侧，袁朗声音微哑，“你回来了。”
　　
　　只这一句，眼泪便倏然涌出。许三多回搂住袁朗，埋首在他肩窝，冰蓝双眸泛红，像映着千年前赤色龙神的身影：“——嗯，我回来了。”
　　
　　有什么话想问，有什么话想说，此刻全都通通缓住，只有互相抱紧了密不松手，在空调热风中升起更让人安心的暖意。
　　
　　良久之后，袁朗终于稍微放松了手。许三多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向袁朗，糊了雾气的泛红眸子，还透着些不敢置信：“你都想起来了？”
　　
　　袁朗笑了，伸手擦擦许三多眼尾，冲他额头一撞：“都想起来了——连卧室那个闹钟是谁搞的破坏，都想起来了。”
　　
　　想起那晚上的情景，许三多腾地红了脸，可惜没地洞让他钻，缩来缩去也只有这个温暖怀抱。
　　
　　“不过，也用不着它了。”袁朗适时出声，化解尴尬，低头凑到他耳边，“反正，以后每天早上都有你叫我起床了。”
　　
　　许三多脸涨得更红，耳边抚着男人的温热呼吸，让他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开口：“我、我想，咱们家还是需要一个闹钟比较准时。”
　　
　　‘咱们家’三个字，像是一个承诺，一个应允，从许三多嘴里说出来，落在袁朗心坎儿上，暖得乐开了花。伸手朝许三多刺猬头上一揉，袁朗大笑：“也是。一个家，两个人，三转一响，外加闹钟，必不可少啊。”
　　
　　许三多脸上赧色未退，小露一缝白牙，憨笑，笑得袁朗心里燥得火旺，一眯眸子，忽然就将这小子打横抱起，大步朝卧室里走！
　　
　　“袁、袁朗？”身体突然腾空，许三多给吓了吓，连忙勾住男人脖子，“咋、咋了？”
　　
　　袁朗抱紧了轻瘦的少年，一脚踏进卧室，直奔大床，语调从容不迫，一脸理所当然：“新身体健康检查。”
　　
　　许三多脸上又炸了红，当被放倒在床上时，连忙伸手挡住男人压下来的狼嘴：“我，我，我还没告诉你，我是怎么回来的。”
　　
　　“嗯，不急。”袁朗探出舌，在他手心一舔，许三多就被烫着似地放了手，接着便是或轻或重的吻不断落下。
　　
　　毛衣被推高，内衫被扯开，许三多手不知往哪儿放，被袁朗拉着环上他的肩：“我，我还要让师祖和铁师叔他们，重、重新认识我。”
　　
　　“嗯，也不急。”袁朗一手握在许三多腰侧，一手解了自己的衣服。
　　
　　粗糙掌心直接贴上自己胸口的刹那，许三多倏地弓起身，又落下，脸烫得自个儿头晕：“我，我还想去，去吃小笼包、钟水饺、麻婆豆腐、赖汤圆儿……去，去试试所有猪血旺以外的好吃的。”
　　
　　手上动作一顿，袁朗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略撑起身，扶正许三多的头，让他对上自己的目光：“何必急于这会儿呢？三多。”低沉微哑的嗓音，蕴着温柔，“毕竟，从现在开始，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完成我们想做的事。”
　　
　　许三多怔住，还没回神，温热的吻又纷纷落了下来。
　　
　　当衣物完全褪尽，赤裸火热的身体相贴时，许三多闭上眼，唇边眼角带了笑意，弓起身，更紧地贴入袁朗怀中——
　　
　　像普通人一样，和自己认定了的人，一起高兴，一起难过，一起成为对方的支柱。
　　
　　饿了就吃自己爱吃的，睏了就躺在床上相拥而眠；生病了互相照顾，老了便相互扶持。
　　
　　一起体验一个‘人’一生该有的一切，一起慢慢走到终点。
　　
　　平平淡淡，简简单单，却不再分离。
　　
　　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幸福。
　　
　　而今，终于得到了。
　　
　　空调二十七度，一室暖意，却抵不过两人共枕缠绵的热力，如同生命最初盛放的温暖，蕴育重生以及未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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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笑一语多迷人吸引。 
　　身边有你伴着行，甜蜜是温暖声音。 
　　犹令我在这刻如重生。
　　
　　似梦似幻却又最真，心里感应愈来愈近。 
　　紧闭双眼跟情人一吻。 
　　真心意最是动人，无言地交托一生 。
　　回谢你是勇敢和诚恳。 
　　
　　无限宇宙远大无涯，在这虚渺花花世界， 
　　也许真正的爱才是伟大。 
　　重拾美妙放浪情怀，是你使我开展眼界。 
　　看清方向找到明日那路牌 。
　　
　　漆黑天空，浮现闪闪星火。 
　　愈是漆黑星愈璀璨，明亮发光。 
　　漆黑之中，燃著浪漫恋火， 
　　但愿相依一直相爱，唯独你是最爱。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的废话：从4月开始到今天7月的最后一天，终于把这文写完了，也算是对我将近10年的《我和僵尸有个约会》情结的一次圆满，TAT
谢谢一直追文回帖给我动力的同志们。虽然写的时候总想快点到结尾，但真完结了，自己也有点舍不得。
不过没关系，我们还会朝着新的坑继续前进的！(先逍遥休息几天先，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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