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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少			  
第一章  
“你——想把你娘的遗体带走？”叶明坤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摘星阁里的人，跳动的烛火，照在他微眯的眼里，幽幽地亮着，掩饰了他眼里的情愫。  
摘星阁是整个红叶山庄的中枢位置，除了庄主以外，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进出。这里面不仅戒备森严，还有重重机关，而眼前这个人，却悄然无声的就出现在他面前了，别说守卫，就连他叶明坤自己也是等人到了门口才反应过来。  
来的人是他名义上的养子，他过逝多年的侍妾苏倩龄带来的拖油瓶——苏云岚。  
红叶山庄家大业大，叶明坤虽然素有侠名，对红叶山庄管理得也甚为严谨。但树大有枯枝，族中子弟中难免有害群之马，再加上府中的恶奴凶仆，谁会把一个小老婆带来野孩子放在眼里。更何况，苏倩龄出身青楼，这个苏云岚的父亲是谁，只怕苏倩龄在世的时候，也说不上来。  
偏偏这个苏云岚生就一付倔傲不驯的死硬脾气，宁折不弯，又不肯对任何人笑脸相迎，拍马迎奉的事更是不屑一顾，就是看见叶明坤也只是彬彬有礼，没有刻意感激的意思。  
府上的人都说这是一小白眼狼，如不是叶明坤替他母子二人赎身，他们哪能有这种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的好日子过。这苏云山岚不知感激报恩，红叶山庄的人也没必要对他太客气了。  
苏倩龄在世的时候，大家看着叶明坤对她很是宠爱，对苏云岚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苏倩龄死后，大家没了顾忌，往日的怨气自然也就要出在苏云岚身上。  
叶明坤除了正室以外，还有几房姬妾，女人间争风吃醋惯了的，母债子还，是千古之训。  
叶明坤不惯俗务，对这些事也不是很在意，听闻苏云岚在红叶山庄越来越讨人嫌弃，他念及与苏倩龄的旧情，万万不会任苏云岚出红叶山庄，无可奈何之下，只有替苏云岚安排了个差事，不让他出红叶山庄，又不与众人打交道。  
那就是红叶山庄的后院打扫看护灵塔。  
灵塔是供奉红叶山庄厉代祖先牌位和骨灰的地方，三座灵塔，一色的大块青砖垒建，叠涩出檐，起脊翘角，结顶绘着飞龙舞凤，檐角挂着铜制响铃，巍然屹立在红叶山庄，庇佑着这座山庄里的子孙后代。  
守塔的人，天不亮进去塔，每一层的逐层打扫，替祖先上香，进供，磕头，晚上才能出去，几乎是不与庄中的子弟接触的。  
苏云岚是哪一年被派到灵塔去的，叶明坤自己都不记清楚了，许是有五六年了，如是在外面乍见了，只怕叶明坤一时半会还真的认不出来了。  
或许是久不见阳光的原故，苏云岚的脸白得有几份透明，在红红的烛光，带了几分鬼魅之气。一头幽黑乌亮的长发，被一根纯黑的骨制簪子绾住，披散下来，落在肩头。风从窗口吹进来，长发翻飞，衬着他精美的五官，柔韧的轮廓，恍惚之间，叶明坤总有几分错觉，是死去的倩龄又活回来了。  
“是。”苏云岚气定神闲地站在刘明坤的面前，一身浅绿色的宽袖长衫，虽是一身简陋粗布，但穿在他身上，却自有一种儒雅的气质。“我娘临终遗嘱就是叫我二十岁之后带她的遗骸回苏家祖坟安葬。我今天刚刚二十岁，所以我想我应该来完成我娘的心愿了。”  
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苏倩龄了，叶明坤抬起眼帘，定定地盯着苏云岚看，好像要弄清楚眼前人到底是不是幻象，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道：“是啊，你都二十岁了，当年，当年，你来我们红叶山庄的的时候，你才两岁，瘦得跟猫似的，这好像才一眨眼的工夫，你都长成个大人。嗯，你长真的很像你娘，你娘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只是，我对不住你娘，这些年没有好好的照顾你，委屈你了。”  
苏云岚淡淡地道：“叔叔客气了，我跟红叶山庄无亲无故，叔叔收留这么多年，我已经很感激了。你对我娘的痴心，我也一直铭记在心，一刻也不敢忘。”  
叶明坤有些伤感的一笑，似乎在平息自己冲动的情感似的定了定神，“红叶山庄亏待了你，你不说我也知道，也怪我那些年没找个靠得住的人照顾你，才让你受了好些委屈。但我对你娘的心却是真的，这些年来，你娘住过的房子，用过的东西，我都原模原样的留着……唉，也罢，往事咱们也不提了。”  
苏云岚也常趁夜深入静的时候，偷偷潜进苏倩龄的房里，也知道叶明坤所言不假，心里微微有些感动，“叔叔对我们母子的大恩大德，我一直没忘记过。我生来脾气不好，不会说些好听的话哄人，而世人都是爱听好话的，从小到大，我挨的那些打，倒有一半是我自己讨来的，也怨不得别人。”  
叶明坤叹道：“你从小就是心地实沉的好孩子，我是知道的。那些个恶仆是我管教不严……“  
“陈年旧事，还提了作什么，叔叔再说下去，倒叫我心里不安了。我现在就只想把我娘的遗体带回苏家安葬。”  
叶明坤颌首叹道：“你能一直记着你娘的临终遗言，真是好孩子。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这一身功夫，哪里学来的，谁教你的？”  
苏云岚秀气的嘴微微一抿，似笑非笑地道：“没有人教我，我自己学会的。”  
“灵塔那边，为了怕先人的英灵寂寞，也放了不少的东西在里面，特别是书，差不多什么书都有，诸子百家，四书五经，连星相堪舆卜算天文之类的书都有，就是没有武功秘籍。”刘明坤眼里精光一闪，一瞬间就恢复了红叶山庄庄主应有的神采：“你不跟我说实话，也没关系。你擅闯这摘星阁，我也不追究。但是你娘的安息之处，对红叶山庄来说，一直是禁地，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不能进去的。”  
“我知道。”苏云岚点了点头道：“叔叔对我娘一直很好，听说，就算我娘过世了，都还想尽一切办法保存她的遗体。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记得的，日后有机会自然报答叔叔。”  
这些年来，他机缘巧合，学了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而灵塔内各种书籍都有，他长年呆在那里，博览群书，武功文才已极富造诣，只是灵塔内没有别人，回了山庄，他也很少与旁人打交道，对自己武功到底有多高，原本也不是很敢肯定的。偶然远远地看到红叶山庄的弟子们在练功，瞄上个一两眼，就觉得那些人太差劲，如是跟自己动手，三招两式就可以打倒他们的。他跟灵塔间的飞鸟比过在塔间穿梭，跟后山的野兔比过赛跑，就是没真正跟人动过手。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摘星阁在红叶山庄的重要性，他也是少年好胜心性，再加上在红叶山庄受了多年委曲，存心闯闯这摘星阁，让红叶山庄丢脸。谁知道一路行来，守护倒是有的，机关也不少，只是都没有难住他，对这红叶山庄也有几分轻视的意思。  
然而，叶明坤对他却是面色和悦，言谈对他死去的亡母更是深情款款，那一点争强好胜的心，就渐渐的烟消云散了。他这几句话倒也是真的想感谢叶明坤对他亡母的一片痴情。  
叶明坤却摇头笑道：“傻话，你娘是我最爱的人，生前，她在叶家只能做个妾侍已经是很委屈她了。这些年来，尽力保住她的遗体，也弥补不了她什么，你跟说我谢谢，真的太傻了。呵呵。她是我叶家的人，理应埋在叶家的祖坟里，只是一来，叶家有祖训，侍妾身份不能进祖坟，二来，你娘自己有遗言在先，我才没有埋了她。你如能帮我，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但这跟我和你娘之间的事，是两回事。”那语气，活像是慈父在跟他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苏云岚感激他是一回事，但他自己在红叶山庄里的这些遭遇，却也是铭心刻骨的，不是叶明坤的几句话能说打动得了的，他不动声色地转回话题道：“那你现在可以让带我娘走吗？”  
叶明坤半垂了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幽幽地道：“我先带你去看看她，你再做决定吧。”  
苏云岚也是精通机关的，只是扫过一眼，就知道这屋子里是有机关的，开动机关的关健就博古架上的那个白玉骏马。  
叶明坤没有去动那匹白玉骏马，而是拿过一旁一只翡翠碗，搁到桌上，道：“你娘的安息之处被我定为红吉山庄的禁地，比这摘星阁还要慎重的地方。这摘星阁只要通报了，任何弟子都可以进来，但你娘那里，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去。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三个进去的。”他停了一下，才接着说道：“第二个进去是你妹妹，叶吟霜。”  
吟霜？乍听叶明坤提到叶吟霜，苏云岚心神一阵激荡，眼前闪过一张貌美如花，却又冷如冰霜的脸来，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是掩不住的厌恶和愤恨：“你不是我大哥，你不要乱叫，你是野孩子，我姓叶，我是叶家小姐。你滚开！”  
叶吟霜是苏倩龄进了叶家以后生的，是叶明坤的骨血，也是苏云岚同母异父的哥哥。生下来之后，因为苏倩龄身体太弱，被叶明坤的母亲亲自带抚养了。叶母常常不在红叶山庄内住，苏倩龄十分思念女儿，然而她到死，也没有见到叶吟霜几面，甚至连她死的时候，叶吟霜也跟叶母呆在江南，只有苏云岚和叶明坤守在她身边，她除了叫苏云岚长大以后送她的遗骸进苏家的祖坟，另一件事就是叫苏云岚好好照顾比她小三岁的叶吟霜。  
这些年来，苏云岚一时半刻，也没敢忘记苏倩龄的遗言。叶母过世之后，叶吟霜就回了红叶山庄长住，只是，她也不知被什么人唆使了，对苏云岚从来就没有好脸色，更不承认苏倩龄是她的生母。她总是远远的看到苏云岚，就绕道走开，避不过了，就板着一张俏脸，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苏云岚要是叫她，她要么不理不睬，要么冷言冷语。  
叶吟霜五官像极了叶家的人，但眉间那颗美人痣，却活脱脱就是苏倩龄的翻版。从小到大，叶吟霜都在眉间画着梅花妆，用来掩饰这颗痣。  
苏云岚总是想她还太小，慢慢就会明白事理的，世俗偏见，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可以看得开的。等她长大了，总会明白母亲当年的苦楚和身不由已。所以不管叶吟霜是怎么对他的，他都没有半点怨恨之心。毕竟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了，苏倩龄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好好照顾的妹妹。他一直担心叶吟霜从来没见过母亲，不会对母亲有感情，现在听叶明坤一说，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很好，很好，她终于长大了，知道认娘了，知道来看她了。  
微吸了一口气，苏云岚平缓了下心绪：“吟霜，她也进去过吗？”  
“她只进去过一次，而且她进去的时候也是发过毒誓的。”  
“什么誓言？”苏云岚有些诧异地问道。  
叶明坤道：“你娘身份特殊，我不允许任何人对她有任何不敬之心，所以，当日，我安置她的时候，就说过，任何人要来看她，都得很发毒誓，不可将你娘在里面的情形说出去，不可对她有任何轻慢亵渎之心。”  
“哦。”苏云岚不疑有他，正待发誓，却被叶明坤制住了。  
叶明坤从桌上的缺里摸出一柄小刀，递到苏云岚面前道：“歃血为盟。你知道吗？就是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把血滴到这翡翠碗里，以示慎重。”  
苏云岚接了小刀，眼锋飞快瞥过，并不见刀刃有任何异样。他虽不跟人打交道，但从小时候开始，在这里红叶山庄里，他都是被欺负暗算的那一个，是以对这里的任何人都多留了一个心眼。  
刀很锋利，只在手腕处轻轻一划，就是一道伤口，鲜红的血渗出来，流到翡翠碗里，红的更红，绿的更绿。红绿相间，好看是好看，但艳丽中透着说不出去的血腥怪异。  
很快就流了小半碗，叶明坤忙说够了。正要替他止了血，苏云岚闪身让开，自行封了手腕处的几处穴道，血就止住了。  
叶明坤见他手法迅捷，自成一家，却是他从未见过。联想到苏云岚不声不响的就上了摘星阁，这份功夫，红叶山庄里无一人能比不得上，蓦地一阵心悸，脸上却还是不露声色。  
房里的机关果然是在那匹白玉骏马之上，叶明坤扳动玉马，左转三圈，又向右转了三圈，靠墙的那面书架“咯吱咯吱”几声轻响，从中间分开为两截，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道来。  
红叶山庄地处北地，倚山而建。摘星阁差不多就是全庄最高的位置了。这条暗道就是顺延着向下而去的。苏云岚很快就适应了黑暗，见这暗道不过一米多宽，四周都是坚硬的岩石。过了一程，渐觉得寒气扑面，岩石上面都蒙一层白霜，越走寒气越重，白霜都凝结成了水，滴下来，顺着一旁的小沟流淌，整个地道都是湿漉漉地一片，而前面已隐隐约约见到亮光。  
走到亮光之处，苏云岚才惊觉，暗道四周已不是岩石，而是一大块一大块，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大冰块，想必是暗道建成之后，才搬来的冰块堆砌在这里的。  
亮光之处也是越来越宽敞，越来越亮堂，最后到了个密室样的冰洞里。这里显然是能通到别的位置的，隐密的地方也另有气孔通到别处，把光线引了进来，折射在镶嵌在冰块的无数水晶和宝石上，又通过水晶还有满室的千年不化坚冰，把个密室照得亮堂堂的，如同白昼。  
密室中间，是个四四方方长形的冰棺，这冰棺如同一根巨柱，从上到下的与密室连为一体，里面躺着一个绝色丽人，眉如刀裁，双目微闭，苍白的嘴微微的张着，如不是眉宇挂了一层白霜，就跟平常睡着了没有区别。她的身边，还摆着无数晶莹剔透的花朵，那些花都是在开得最盛的时候摘下来，浸在水里，被冰冻住了，光线照在这里花上，又反射出来，忽青忽红，甚是奇幻  
“娘。娘。”苏云岚颤声叫道，扑通一下跪在冰棺前，忘形之下，伸手想去拉住苏倩龄的手，触手处的透骨的寒意，才让他醒悟过来，这是冰棺，苏倩龄已经死了十多年了，那种柔婉的笑语，温明的怀抱只有在梦里才能回味了。念及此处，苏云岚黑白分明的双目闪炼几下，泪水向开了闸了似的，一涌而出。  
叶明坤也不劝他，待他哭够了，收了泣声，才道：“你娘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你打算怎么把你娘的遗体带走？”  
苏云岚一怔，也有些犯了难，这个世上，他尝尽人间辛酸，备受曲辱，很长一段是时间里，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就是等长大了，带苏倩龄回苏家祖坟安葬下来。然则真正面临这一刻，他又犹豫不决了。这里是在地底下，而且无数冰块垒在周围，才保住了这些坚冰不融化掉，苏倩龄的尸体才能保存得如此完好，他若真的是带走苏倩龄，只怕一出这地道，苏倩龄的尸体就得开始腐烂了。眼见苏倩龄还和生前一般的样子躺在里面，他实在难以想像，苏倩龄经他的手，化为一堆白骨。这是他挚爱着的亲娘，就算已经没有了生命，能保住她的绝色容颜，能让他时时看到她的样子，自然好过面对一垅黄土。  
见苏云岚不作声，叶明坤心里有了底，他又说道：“你要带你娘回苏家安葬，我也不应该拦你的。只是你娘不是你一个人娘，还是吟霜的娘，你要带她走，于情于理，也该跟吟霜说一声。或许你们兄妹二人还可以一起，扶灵柩去苏家。”  
苏云岚心里一动，张了张嘴，正欲说话，又忍住了。  
叶明坤心机深重，最擅于察颜观色的，苏云岚任何一点点细微的变化，都没有逃出他的眼睛。他慢慢地走到冰棺前，面露戚容，开始跟苏云岚诉说这些年来遣人收集寒冰的不易，以及叶吟霜自小丧母的痛楚。  
这两样果然是最能打动苏云岚的，待叶明坤说完，他神情已经没有那么深的戒备了，无声的叹息了下问道：“吟霜呢，我想见见她。”  
“她现在不在庄子里。她去了金陵了。”  
“金陵？”  
叶明坤道：“我告诉你实话也无防，吟霜在那里是替山庄办事去了，什么时候她才能回来我也不知道。红叶山庄庄规严明，她如是失败了回来，虽然我会全力护着她，但她自己一向争强好胜，怕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所以在她没有完成任务以前，她是不会回来的。”  
到底骨血相连的兄法，苏云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颦眉问道：“什么任务，很难吗？”  
“金陵有个追风楼，是当今武林赫赫有名的堂口之一。她是去那里我取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本来就是我们叶家的。对了，你还记得你的小姑姑吗，就是我最小的堂妹妹妹，叶明雪。”  
“记得。听说她也死三四年了。”苏云岚的确记得叶明雪，叶明雪只比苏云岚大四岁，不仅人长得美，心地也是极善良的，她如是在山庄里看到有人欺负他，总会呵斥制止。后来，苏云岚进了灵塔，叶明雪还特意来看过她的。初闻叶明雪的死讯，苏云岚一个人在后院里哭了半宿。  
“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苏云岚摇了摇头，灵塔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地方，就算是出来了，他也不大跟人打交道，偶尔听到奴仆间零星半点的议论，也无法探听到事情真相，很多事情他都不会知道，而叶明坤要的就是他的不知道。  
叶明坤悲伤地叹息了一声，才徐徐地道：“她以前是武林中最美的女孩子，跟江南柳家自小定亲的。本来她可以风风光光嫁到柳家去，一辈子无忧无虑。可是她，遇到了追风楼现在的楼主林君尧，林君尧生性风流，到处留情，明雪就被他花言巧语地骗了去。这林君尧对她一直没安什么好心，他真正想到的是我家叶家祖传的一件宝物。也不是我不肯跟你说到底是什么东西，那样东西，你妹妹是知道的。毕竟她才是姓叶的，这是叶家的规矩，我也改不了。你明白吗？”  
“明雪生性单纯，被他骗了东西也我还不至于这么痛心悸首，可是林君尧对她始乱终弃，玷辱了她，坏了她的名节，明雪嫁到柳家，柳家碍于两家几辈子的交情并没明雪休回娘家，已是仁义尽至，我也不能要求太多了。可是明雪最听不得闲语碎语的，又觉得对不起柳家，嫁过去不到一年，就病逝了。这些年来，我无时不刻不在想替明雪报仇，可是林君尧武功太高，而且追风楼里高手如云，我先后派了六批人出去，都是有去无回。”叶明坤一声长叹，眼里泪光莹莹。  
苏云岚虽然对叶明雪一直心存感念，但此刻，他最挂念地却是叶吟霜的安危，他不悦的问道：“这么危险的事，你为什么要让吟霜去？”  
叶明坤苦笑道：“是她自己坚持要去的。吟霜自幼丧母，比别人孩子都要争强好胜的多。她现在是红叶山庄里年青一辈中最优秀的弟子。不论武功还是心智都比别人要高出一大截。而且她还说对付林君尧，她也比别人多一些优势。”  
苏云岚倒吸一口凉气，叶明坤话里的意思，已不言而喻，林君尧生性风流，叶吟霜正值青春靓丽之际，这岂不正是送羊入虎口吗？“不管怎么说，她总是女孩子。”  
“她认准了要去做的事，没有人能拦得住的。你不知道她的，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是拿定了主意，谁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倒是很像你娘。可是也就是因为倩龄的关系，她骨子的自卑怎么也化解不了，所以她从小就比别人努力，我怎么劝也没有用。她说只有付出更多的努力来换来跟叶家别的孩子平起平坐的机会。其实叶家的孩子里，她真的很优秀了。她不信，总是说我在哄她，她这才拼命地要去追风楼，完成别人都没法完成的事。”  
苏云岚的身份比叶吟霜要卑微得多，叶明坤说的这些话，他怎么会不明白。从小到大，受的白眼，欺负怕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了，但他自觉还是比叶吟霜要幸福一些的，最起码，苏倩龄是疼过他的，而吟霜，只怕从来都没尝试过被苏倩龄抱在怀里的感觉。  
他沉默了一会，就拿定了主意，清澈的眼里闪过激烈决绝的光芒：“那个林君尧到底拿了你们什么东西？”  
叶明坤内心一阵狂喜，表面却还是淡淡然的样子，“你想去杀林君尧吗？不用了，你不是叶家的人。这件事，不该你插手的。”  
“我不是要插手管红叶山庄的事，我只想帮吟霜，我很想她能和我一起带着我娘的灵柩回苏家，那样的话，娘也会很开心的。”  
“不行，吟霜已经冒险了，你要是还有什么闪失？日后，我去了九泉之下，怎么见你娘？”叶明坤说得斩钉截铁。  
苏云岚已经打定主意要去救吟霜了，小的时候，她不认他，他都有拿当妹妹，现在吟霜都知道来拜祭亡母了，他更不会把她留在危险地方不管。  
叶明坤“苦劝”了一番，才顺水推舟地道：“如果你去帮她也行，只是林君尧武功高强，为人阴险毒辣，你千万要小心了。还有出会趁这段时间，会想办法召集能工巧匠替把这冰棺跟地面分割开来，让你连同冰棺一起带走，也让你娘能保持这个样子。”不过，他真正要做的是，等苏云岚离开之后，他要亲自进灵塔，苏云岚的武功看起来深不可测，除了灵塔以外，他想不起来苏云岚会有别的什么巧遇，至于苏云岚会不会死在林君尧手上，或者说，林君尧死在苏云岚手里，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了，他要的血已经拿到手了。人是死是活，还有什么关系？  
第二章  
“苏云岚？那是什么人？”林君尧微扬起下颌，问坐在他前面的平明松。没亲眼见过林君尧的人，很难把这个面容清朗的年青人跟执掌江湖第一楼追风楼的楼主联系起来。苏云岚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太陌生，那语调里也有几分不值太费神的意思在里面。  
平明松是追风楼现有的不多的老人之一，林君尧对他一向敬重有加，以子侄之礼相待。但平明松并没倚老卖老，一直恪守平分，此刻房里并没有外人，平松也只是坐在下首，跟林君尧汇报一些日常事务，其中一样就是关于刚刚从红叶山庄里出来向金陵追风楼而来的苏云岚。  
林君尧话里的意思，平明松也听得出来，他笑道：“本来我也没有把这个苏云岚放在眼里，可是一路上，追风楼也有弟子出面暗中拦截，可都被他轻易就应付了。这个人本来只是红叶山庄里一名清扫灵塔的无名之辈，连叶家的弟子都不算。叶明坤这一次派了这么一个人来对付追风楼，难道说，这个人是追风楼这些年秘密训练的杀手？”  
“哦？”林君尧也有了几份兴趣，红叶山庄这些年来一直暗中对付追风楼，他也是知道，追风楼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红叶山庄里，他安排的暗探也不少，但是关于这个苏云岚却没有任何人对他汇报过一星半点。  
“我着人查了好几天，才知道，这个苏云岚的在红叶山庄其实也就是外人。叶明坤当年曾经纳过一个风尘女子，苏云岚就是这个女人带来的儿子，据说是在妓院里生的，连父亲是谁都没有人知道。当年叶明坤想休妻后立这女子为正室的，因为叶家人都反对，才只让她做了一名普通妾侍。听说叶明坤当年对这个女人很宠爱。可是这女人终究没那个福气，也活多少年就死了，只给叶明坤生了一个女孩子。传说叶明坤每年派人到极北之极采撷冰块，就是为了给这女子保持不腐之身。”  
林君尧嗤的一笑，不屑地道：“这叶庄主花这么多心思，装痴情种子，哄谁呢。”他对叶明坤一直没有什么好感，只是碍于叶明雪的面子，就算是在背地里，他也不会对叶明坤直呼其名：“平叔，那个妓女生的女孩子就是吟霜是吗？”  
“是，原来楼主你也是知道的。”叶吟霜的生母是娼妓出身，这在武林中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也是叶吟霜深以为恨的心事。  
“苏云岚的武功比吟霜如何？”  
平明松正容说道：“高得多。听闻叶吟霜是叶庄主过世的母亲亲手带大的，在当年武林女子中，算是顶尖高手了，但是叶吟霜要是对付我们追风楼的风云雷电四位杀手，压根没有胜算。可是苏云岚不仅没事，还重伤四位杀手。”  
“红叶山庄还有这等高手，是风云雷电太平日子过久了，、疏于防范了，还是追风楼的消息不够灵通？”林君尧淡淡地道，鹰眼里，目光如炬，从平明松脸上扫过。  
平明松连站了起来道：“楼主教训的是，日后我定当严加督促。”  
林君尧笑道：“我不是要教训谁，平叔你过虑了。坐、坐、坐。”  
平明松这才又重新坐下，林君尧虽是他看着长大的，平家对他也是恩重如山，但林君尧做了追风楼楼主之后，地盘日渐扩充，名气也越来越大，比起林父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举手投足都自有一股子慑人的威仪，他虽是长辈，被他的锐利的眼睛一扫，也会胆颤心惊。  
话题又重新回到苏云岚身上，“不是我们的耳目没尽职，而是这苏云岚一直呆在灵塔内，整个灵塔里除了苏云岚外就只有一个老仆人，一点武功也不会。所以现红叶山庄都在传说他在灵塔里得到了红叶山城先人的武功秘籍。不过苏云岚的武功跟红叶山庄并不是一路的。”  
林君尧点点头，道：“叫人去查一下，叶庄主当年娶的那个妓女到底姓什么，为什么会落入风尘中，又怎么遇到叶庄主那号人物的。“  
“是。”平明松先是应了，才又问道：“打听这个做什么？”  
“打听到了这个，苏云岚来的目的也就差不多了。”而且，苏云岚的真实身份，也差不多就可以知道了。不过这后一句，林君尧没有说出来。  
觑见林君尧脸色如常，平明松犹豫了下，试探着问道：“苏云岚跟叶吟霜是同母异父的兄妹，楼主为什么不直接问叶姑娘？”  
“她不会说的。她从来就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她娘。”叶吟霜初出江湖的时候，就有好事之徒拿她的生母取笑，被叶吟霜割了舌头。这种事情想瞒也瞒不住的，叶吟霜用的就是一种最极端的法子，一旦听到有人说及此事，都施以辣手。久而久之，也没有人也当面提起，就是背后谈论也还得防备被她听到风声。  
平明松偷偷窥视了下林君尧的神色，不见异样，才道：“楼主，你别怪我多嘴，红叶山庄跟追风楼貌合神离已久，骨子里都有置对方于死地之心……”  
林君尧笑道：“平叔，我没想过要灭红叶山庄。”  
“我知道的，但红叶山庄很想灭了追风楼，这总是事实吧，叶姑娘到这里来做什么，只怕楼主心里也很清楚的，双方撕破脸是迟早的事，你留着叶姑娘在身边总不太好吧。”  
林君尧摇摇头，继续笑道道；“平叔，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但是你放心。我这些年见识过的女子不计其数，这样的美人计对我来说不起作用的。”  
平松长舒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叶明坤一向老谋深算，叶姑娘在这里呆了两个月了，都一无所获。叶明坤怎么做这种蚀本的事，所以现在又派了个苏云岚来做他帮手，差不多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这回，红叶山庄下的本钱还真不小。”  
林君尧的眼里燃起骄傲的自信，道：“这几年叶庄主明里暗里派了这么多人，多一个叶吟霜不多，少一个叶吟霜不少，我自己心里有数也就是了。但是那个苏云岚武功太高，跟他硬碰硬也不合算，不要管他了，就让他来闯闯我这追风楼好了。”  
“听说，这个苏云岚很漂亮，比叶吟霜还漂亮。”  
林君尧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平叔，他再怎么漂亮也是男的，我没荒唐到那个地步吧，再说了，这世人还有人漂亮得过明雪吗？”  
听林君尧提及叶明雪，平松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侄女多像姑，叶吟霜眉目之间真的很像叶明雪，也许就这是林君尧留着这个叶吟霜在追风楼里的缘因。  
平松不说话了，林君尧自然乐得轻松，站了起来道：“平叔，要是没有什么事了，你就去休息好了，我还得去一趟芳菲院呢。”  
叶吟霜在追风楼里做客，林君尧依旧不改他的风流本性，常常眠花宿柳，也不避讳，更别说是在平明松面前了。  
平明松道：“楼主，你要去哪里，随你的便，我不拦你，反正你如今是花名在外，人尽皆知的风流大侠，但是小威还小，你可不可以不要带他去那些地方。”小威是平明松的儿子，比林君尧小好几岁，一直做林君尧的长随，就算去烟花巷，林君尧也会带了他去，这是平明松最不满的地方。  
林君尧一脸的无辜：“平叔，不是我非要带小威去，我就算一个人都不带，我也可以去的，是小威自己非要跟着我去的。”  
不意外的，平明松就黑了一张脸，林君尧大笑起来道：“好了好了，平叔，没有的事，我肯定不会带他去了呢。”  
林君尧从芳菲院里出来的时候，小威已经等在门口，眼晴里还有未消的血丝，周围都是黑青的。林君尧绕有兴趣地看着他，只是笑。  
小威脸都黑了，嘟噜着道：“楼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那个人，最开不起玩笑的，你看，罚我一宿没睡。”  
林君尧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了：“我知道你爹昨天晚上肯定要看牢你的，所以才跟平叔那么说，他罚你跪，你不知道跟以前一样，跪在半夜偷偷跑出来找我吗？越过越回去了。”  
“你还说，这法子上次用过了，这次还能用吗。我爹叫对我娘的灵牌跪的，我娘的灵牌就在他床边，我能跑吗？”  
“好了，好了。这次算我不对，来来来，我带你去太和楼吃，你最喜欢吃的。”他带着笑好言好语地劝了小威几句，小威还是小孩子心性，再加上生来的记吃不记打，不一会儿就又高兴起来。  
太和楼生意一直很好，但此刻还没到正午，又过了早餐时侯，正是相对轻闲的一段时间。林君尧带了小威选了个靠穿窗的位置坐下来，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着看街景。此时已近时，大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离太和楼不远的一块临街空地上，有几个书画摊，最边上的那一个，很快就吸引了林君尧的注意。摊主是个二十来岁的书生，一身浅绿的粗布长衫，宽袖长襟。半垂了头，弯了腰在那里写字，别人都是用一只手写字，他却是用两只手，一只手一只笔，两只手一起动，在雪白的宣纸上笔走龙蛇，吸引了不少人在那里看。但真正吸引住林君尧视线，是因为这书生步履轻盈，举手抬足间自有一种气韵，分明就是一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  
武林高手在这里卖字？林君尧觉得有些好笑，索性倚了个半个身子在窗口，看那个书生到底是想做什么。  
那书生不知道自己已被林君尧注意到了，他从早上摆摊到现在，一个主顾也没有了，他的摊子周围看的人是不少，但买家一个也没有。心里有些着急，他不知道怎么跟卖家点头哈腰，只得挤出一丝微笑，在那里继续写字。  
林君尧也是饱读诗书的，对这些文人秀才向来也没有轻视之心，见他周围都是看的人多，却没有一个出来捧场，那书生一直在那里写字，偶然有人跟他说话，就答几句，市井侩气一丝都没有，倒像极了落难的王孙贵族，看他走动时的形态，随便翻进一座高宅大院，只怕抵得过他在这里卖半辈子的字画了。  
一时之间，林君尧也摸不透这书生到底是过于骄傲，还是真的另有目的才在这里摆摊。  
“小威。”他从身上摸出一锭两三两左右的散碎银子，交给小威，道：“你去给那个书生捧捧场，叫他现写两副字画来，用不同的字体写。”  
“楼主，都没有买他的字，肯定就是写得不好了。说不定写得像鬼画符呢。”话虽这么说，小威还是接了银子，说笑了一句下了楼。  
不多时，小威就走到那书生跟前，倚在窗前望过去，只看见小威把银子递给那书生，书生询问了几句，小威只是摇头，不耐烦的促他快写。  
很快，小威就回来了，拎两副字迹未干的字回来，一副是隶书，写的是一首小词，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另一张却是草书，李白的侠客行，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疯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这首小令委婉细腻，清新隽丽。而诗豪放大气，气象万千，一诗一令相应成趣，林君尧不由得哑然失笑，道：“你怎么想到叫这个书生写这两样的？”  
“那个人问我写什么内容，我说我也不挑，一个送给女孩子，一个送给我大哥。他就写了。写的什么？”  
“说了你也不很明白，反正很有意思的。”  
隔了窗子，望过去，因为小威的开场，那书生的摊子前热闹了许多，三三两两有好些人过来买字，很快的他身后的那几副字就卖光了。  
那书生就开始收拾摊子，旁边的摊主诧异地问道：“你生意好啊，怎么就不写了。”  
“我已经有五两银子了，不用再卖字了。”那书生头也不抬的答道。  
林君尧听在耳里，不由得一笑，果然书生气十足，江湖哪里是这样的人能呆的。先不说这区区五两银子够做什么，若是花光了，再来摆一次摊吗？  
林君尧给了小威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道：“你给那个书生拿过去吧。哦，就说再买他一副字画，这个人有几分傲所的，直接给他怕是不会要的。你就叫他画副画吧。”  
小威不高兴地道：“你已经帮了他一次。”  
“当是江湖救急了。”  
小威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噘着嘴又去那书生那里，啪地一下，搁在他的桌上，道：“再给我画副画。”  
那书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银票也没怎么吸引住他：“画什么？”  
“五十两银子值得画什么，你就画什么。”  
书生嘴角一扬，略带嘲讽地道：“你并不通文墨，画些什么，写些什么，你又不懂的，何必这么破费。”  
“我是不懂的，但是我们家公子还是懂的。”小威不悦地道。想想林君尧一番好心，人家却根本不领情，不由得回过头死瞪了林君尧一眼。  
那书生顺着他的眼风望过，正好与林君尧望了个对眼。早春的阳光突然刺眼起来，林君尧微眯了眼，待他再次睁大了眼睛的时候，那张比早春的阳光还眩目的脸已垂了下去了。  
那书生心里已明白了几分，也不再说话，铺了一张宣纸，也不调丹青，只就着些墨汁，在纸上画了起来。他画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画好了，微为晾干了下，就递给了小威，连同那张银票一起：“送给你们家公子的。这银票还是收回去的好。如真的买画，我这画这五十两怕是买不到的。”  
小威虽不通文墨，但见他双手都能写字，提笔就能作画，人又生得斯文俊秀，先前那点不悦本来已经消了，这会听了语气，脸又垮下来，他跟随林君尧多年，在金陵城里，不认识他的人还真的不多，这么副口气跟他说话的人也不多，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损这书生几句，一张脸涨得通红。  
那书生也不理他，自顾自的收拾笔墨，小威咬了咬牙，恨恨地瞪了那书生一眼，转身上了太和楼，气鼓鼓的把画和银票递他林君尧，林君尧哪里还有不知道小威是吃了鳖，他也不多说，只是笑笑，展开画，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那书生送给他的是一副冬日残荷图。  
一般人画荷，要么是春池小荷，六月艳荷，要么是秋日残荷，而他画的却是寒冬腊月，冰天雪地里的冬荷，冬荷也是残荷，可他笔下之荷，泼墨淋漓酣畅，深浅层次毕以墨浓淡分开。荷叶虽然已经枯萎，衬以雪景，毫无半点萧条败落之气，莲梗裹雪，更显得荷之冰清玉洁。  
等他也回过神来，再抬眼去看，那抹浅绿色的背影已溶在一片喧嚣的人群里。  
林君尧日理万机，这几副字画虽然让他觉得惊艳，他很快就忘了，这些年里，他行侠仗义的事做过不少，这种小事更是不值得一提的。他本来是没有理由记住这个书生的。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会很快的再次见到这个书生。  
第三章  
精巧富丽的房间内，鹅黄色的地毡上织着大朵红色玫瑰。半人多高的园案上红烛高烧，满屋子精巧摆设都被映上一层淡淡的红云。一缕甜甜腻腻的轻烟从紫砂香炉里氤氲地飘浮在房间里，桌上一个大花瓶中插了几枝半开不开的桃枝，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淡黄的迎春花，两种香气混在一起，只让人眼饧骨倦。  
“胭脂，胭脂。”林君尧低低的唤了两声，那语调里说不出的暧昧。清澄如洗的眼里却闪过不易察觉的凌厉。这是芳菲院里当红花魁胭脂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他就感觉得到了一股杀气，  
凛冽的杀气！林君尧从发梢到脚尖都戒备起来。  
还好没有血腥味，胭脂没有出事。他又故作轻浮的叫了几声，觉查到细微的呼吸是从通向牙床的烟青帐幔后传来的。  
“胭脂，你在跟哥哥玩捉迷藏吗？”林君尧调笑着道，慢慢地靠向帐幔。  
还没等他走近，帐幔被掀开，一个修长俊秀的书生提着一柄剑从里面走了出来。红红的烛火被他带起一阵风，飘忽地映在他的脸上，赫然就是那天在街上卖字画的书生。  
林君尧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这人果然是高手，胭脂只是风尘女子，与武林中人从不结仇，这人显然就是冲着他来的了。  
“我叫苏云岚。”苏云岚清澈如水的眼睛落在林君尧脸上，缓缓地说道。  
“你就是苏云岚？”林君尧一呆，蓦然之间想起了平明松的话：“他很漂亮，比叶吟霜还漂亮。”当时林君尧觉得平明松有些夸张了，一个男人再怎么生的好看，也不可能跟漂亮的女孩子相提并论的。现在他才知道，平明松一点都不夸张，苏云岚真的很漂亮，嘴形端庄，鼻梁很挺，乌黑的瞳仁像溪水里浸泡的黑石子，闪着迫人的寒光，这种玉面朱唇的俊朗甚至都胜过了女孩子的娇俏柔美。  
“你认得我吗？”苏云岚略偏了头，向林君尧问道。  
听他的语气倒没半点被人识破身份的难堪，而是说不出的喜不自胜，好像多年的旧友重逢，确信对方并没有忘了自己的惊喜。  
林君尧有些好笑道：“你不就是红叶山庄派来杀我的杀手吗？对了，你还在街上卖过字，我是你的主顾。”  
苏云岚白净的脸上慢慢的泛起薄薄的粉色，望着林君尧的眼晴里有难堪，也有不解，那神情活像是正准备偷糖吃而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孩子，而且这小孩子还是极诚实的，连狡赖都还没有学会，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不作声。  
林君尧瞧着有趣，又道：“红叶山庄没教你怎么杀人吗？你的剑是纸糊的吧，来，让我试试你够不够资格杀了。”  
苏云岚道：“我现在不想杀你了。”  
听他说得坦诚，林君尧更好笑，明明就是来杀他的，从红叶山庄到金陵，近千里路都走过来了，人都埋伏好了，事到临头却又不动手了，还真没见过这样子的杀手，“为什么，你不就是来杀我的吗？”  
苏云岚又摇头，神情复杂的望着林君尧。  
“胭脂呢。”  
苏云岚一声不响的打开一旁边的衣柜，胭脂就在里面，被点了穴道的，昏睡着。苏云岚右手略抬，无名指与小指扣在手心，其余三只手指微屈，向胭脂身上点了几下，替她你解穴。  
见了他的手法，林君尧心里一动，呼的一掌拍了出去。  
苏云岚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也亏他机灵，侧身一闪，飞腿一踢拦住林君尧的攻势。林君尧不退不让，跟着又是一掌直击苏云岚面门，这一掌比起刚才又加了三层功力，苏云岚只得回掌去挡，两掌相对，各自退开几步，苏云岚微颦起眉心，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利地扫过来，又强调了一遍道：“我现在不想杀你。”  
林君尧哈哈一笑：“我是你想杀就杀得了吗。你也别紧张，我只是试试你功夫。”  
两人交手的瞬间，胭脂已经醒了过来，认清楚是林君尧，嘤地一声扑到他怀里，抽泣起来，“有强盗，我好怕。”  
林君尧轻轻拍着胭脂的背，柔声劝道：“没事，没事。“幡然醒悟，这屋子里还有苏云岚，忙缩了手道：”没事没事，强盗已经走了。嗯，我这朋友从别处来的，我要跟他说说话，借你地方一用好不好？”平时里，他豪放不拘惯了的，吃花酒狎妓是常有的事，此刻当着苏云岚的面，不知道怎的，就有些缩手缩脚起来。而且，苏云岚明明就是来杀他，他却不知不觉用上了朋友这个词，还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反正武林中化敌为友也是常有的事。  
等胭脂出了房间，苏云岚突然间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话来：“六年前，你有没有去过红叶山庄？”  
林君尧道：“我们追风楼跟红叶山庄是好几辈的交情了，我以前还没做楼主的时候，比较闲，到过红叶山庄一两回，你也是红叶山庄的人吧，不过你这一身功夫不是红叶山庄的那一路的，你是哪里学来的？是谁教你的？”  
苏云岚不答话，只用一双乌黑濡湿的眼睛望着林君尧，似乎在凝神思索什么，眼里渐渐地透出一种异样的神采来。  
被漂亮的女人盯着看是常有的事，可是被男人也这么盯着，实在有些古怪，林君尧微笑着道：“你看什么，我虽然很帅，好像还不至于一个男人也盯着我不放的地步吧。”  
苏云岚刚刚逝去的红云又在他脸上以更浓烈的资态显现出来，艳丽得如同瓶子的桃花。  
“你的武功到底是哪里学的来的？”林君尧又问了一遍。  
苏云岚动了动唇角，似乎是想笑的，却还是没笑出来，眼底掠过不尽的失落，道：“到底是你不记得了，还是我糊涂记错了？”  
林君尧一头雾水，他的记性其实是不差的，只是想来想去也实在不记得了，除了那天在大街上，还在哪里见过这个苏云岚，毕竟这个俊美的人，他如是真的见过，绝对会有印象的。但苏云岚的语气却一点不像作假。  
苏云岚又是一声叹息，道：“我也没法子弄清楚，到底是谁错了，这样吧。你说说这几句给人听听，你就说：‘别揉眼睛，眼角破了，不能乱碰’。还有一句就是，‘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见苏云岗神色慎重，林君尧没来由的软下来，依着他的话说了遍：“别揉眼睛，眼角破了，不能乱碰。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心里委实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两句话有什么别特意思。  
苏云岚白净的脸上涌起一阵红潮，眼睛瞪得更大了，身影一闪，就到了林君尧跟前，颤声道：“恩公。”喉咙一紧，声音略一停滞，道：“恩公，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我不会记错的，我真的没有记错，没有记错。”  
林君尧行走江湖以来，也救过不少人，做过不少侠义的事，猜想自己大概曾经有恩这个苏云岚，只是自己一点都不记得，这个人却牢牢记住了自己的声音，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所使的少阴神功才是林君尧最关心的重点。“你说我们以前见过？你的武功是哪里学来的？”  
苏云岚道：“恩公，大概是不记得我了，不过我一直不敢忘记恩公，当年我没能看清恩公的样子，只记得恩公的声音。老天待我倒是不薄，五年之后，又让遇到恩公。”他心里激动之余，只知道诉说重见恩人的喜悦，还是没有回答林君尧的问题。  
“你口口声声叫我恩公，可是我根本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更不记得帮过你什么事情，还有你的少阴神功，跟少阴神剑，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你可不可以先回答我的问题。”林君尧有些急燥起来。  
苏云岚这回算是知道主次了，答出来的话却又把林君尧吓了一大跳：“是恩公给我啊。”  
“我给你的？”林君尧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怎么可能轻易的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人，而且自己一点印像都没有。就算是喝得烂醉如牛，他也不会做这么傻事的。这些年，因为这本少阴神功的丢失，他不知道想了多少补救的法子。  
“是啊。”苏云岚点着头，以确凿的口气又肯定了一遍。  
时光在回忆中缓缓倒流，于是，凋落在地上的花又绽放在枝头，逝去的红颜又鲜活地娇笑起来，漫山遍野的黄叶刷刷地回到树上呈现出诱人的绿色。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六年前。  
“打他，打他。打他。居然偷偷溜进大小姐的梅园里来。不往死里打，他不会记住教训的。”  
“野杂种。敢咬我。打死你。”  
“切，才伤了一皮，都没看见骨头，本少爷不爽，继续，打到他跪下磕头的，本少爷有赏。”  
“六少爷，用这根，这根粗些。”  
……  
那一年苏云岚十四岁，但是瘦骨伶仃的，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被一大群人围着打，那些人里面他名份上兄弟，也有红叶山庄的奴仆们。他被几个耳光扇得两眼直冒金星，紧接着，就被推搡在地上，他试图爬起来，那些人已经开始对他拳打脚踢，他很饿，没饭吃是常有的事，再怎么好强也强不过身体本身的极限。他只是倔强地咬了唇，忍着剧烈的疼痛，大口地吸着冷气，脑海里闪回的尽是他很小的时候，苏倩龄把他在抱怀里疼爱的情景。他本能地知道用两只细瘦胳膊护着头，头上湿漉漉的，不用问，肯定又被打出血来了。  
毒打什么时候，是在一瞬间停下来，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人走过来，半抱半扶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太阳的味道，像小时候，苏倩龄把他的被子拿到太阳底下晒，然后就有那种叶道。  
血从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了，看过去，只见红的天，红色的树，红色的人，那人的五官样子，却怎么都不清楚。  
那些毒打他的人却是看的清楚，来的人是是林君尧，那一年他已经十八岁了，是声名正胜的少年侠客，也是叶明雪的意中人。  
“别揉眼睛。”林君尧抓住苏云岚试图擦试眼睛的手，：“眼角破了，不能乱碰。”他的声音也很好听，他的手指很粗糙，但是替他的包扎伤口的时候，划过他的额头的感觉却很舒服。  
林君尧并不知道苏云岚的身份，持强凌弱的事，他从小就看不惯，他也不是县太爷，没兴趣判断谁对谁错，红叶山庄跟追风楼交情其实早就变得很微妙了，他只是单纯的想救下这个人，至于救了以后，他没想过，他不可能从红叶山庄里带走一个人。他能做的只是把苏云岚抱进他那边四面透风，只有一床千疮百孔的破棉被的的房间。  
那个房间，追风楼的地牢都比这强一点。林君尧就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他盖上了。  
苏云岚偷偷地把眼睛上蒙的布往上掀了掀，他想看看这个声音柔和淳厚的恩人长得是什么样子。他只看到了林君尧的衣衫下摆，在那里飘动。  
“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林君尧走了几步，又回来了，苏云岚看不清楚，他在做什么，然后就有一个袋子放到了他的手上。  
晚上，他才解开了布条，血已经止住了，那个小布包里有好几锭银子，还有一个本小小的册子。那里面记载的就是少阴神功和少阴神剑。他想那多半是救他的那个人留给他的。他一直很想学武功，可是没有人教他，甚至他就算是远远看几眼的资格没有。  
第二天，林君尧并没有来，从此以后，他都没有再来过红叶山庄。因为写着少阴神功的心法和少阴神剑的剑法的小册子不见了。他猜测是被人偷走了，盗贼就在红叶山庄里，于是他渐渐的疏远了叶明雪。  
而苏云岚自那次事件以后，就进了灵塔，他再也没有见过林君尧，更没有人在他面前提到过他。  
“真的是从钱袋里拿出来？”林君尧几乎难以置信。六年的时光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经苏云岚这么一说，他还是有点印像，他的确在红叶山庄里做过这样的事情。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苏云岚了几眼，六年前那个满脸血污，瘦得像猫的一个小男孩子，既然长成一个玉树临风的俊美书生，真是匪夷所思。  
但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少阴神功怎么会到钱袋里去了。一直以来都是把这本小册随手带着的，从来没有放在钱袋里。他还记得那个钱袋是叶明雪绣给他的。叶明雪笑他喜欢仗义财，钱袋太小怕是不顶用的，非得用个大点的才行。就给他绣了一个特大号的，然后拿给他看，让他试试可以装多少东西。可是，他记得他没有放少阴神功进去。他拿在手上，翻了下，就又塞到怀里去了。  
然后……然后……叶明雪好像有问过是什么东西，也拿过去翻了下。没过几天，少阴神功就不见了。因为叶明雪是最后一个接触那本秘籍的人，林君尧一直觉得就算不是叶明雪拿了，也有可能是叶明雪露了口风，引来了别的盗贼，比如叶明坤。  
他对叶明雪的感情本来就不到可以舍弃一切的地步，对于少阴神功的失踪，他一直心存芥蒂，但他只能隐忍不发，偷偷的追查，因为那个时候的追风楼还没有现在的地位，硬碰起来，追风楼是绝对的输家。  
两年之后，林君尧接替了楼主位置的，而叶明雪早已另嫁他人，最终郁郁寡欢，婚后不过一年的功夫，就病死了。这些年来，红叶山庄里的人没有一个用过类似于少阴神功的功夫。年轻一辈人中，连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苏云岚也很聪明，他隐隐约约地猜到少阴神功到了他手里，多半只是一个巧合，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林君尧。  
林君尧只听到衣襟响动的声音，对苏云岚更对多几分好奇，凭着一本武功心法，就无师自通的练成一身绝顶武功，这天分与聪颖远远就超过一般人了。但在自己这个敌友都不没明确的人面前，他却全然不设防，如是自己有杀他之心，此刻他早已命归西天了。  
很快的苏云岚就转过来身，递给林君尧一本蓝皮白底的小册子：“恩公，这本书本来就是你的，现在我还你了。你收回吧。”  
林君尧接了看来，随手一翻，果然正是自己丢的那本，里面每个字他的恩师亲手写的，因时间太长，白纸有些泛黄，但每张纸都平平展展，保存的相当细心。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然而叶明雪已经不在人世了。  
“恩公……”见林君尧神色凄然，苏云岚担忧的叫了一声。  
林君尧勉强笑了笑道：“你不要叫我恩公，把我都叫老了。”  
“可是……”  
“我叫林君尧，比你痴长几岁，你可以叫我林兄。”  
“那个不太好。”苏云岚摇了摇头，又加了一句：“要不，我叫你林楼主？”  
林君尧无可奈何的挥挥手，随便怎么叫吧。失物失而复得，心里的喜悦自不必说了，但想到叶明雪，还是些伤感。尽管他也知道就算没有少阴神功的失踪，他和叶明雪也不会有将来。然而叶明雪死了，他对叶明雪就有了欠疚，虽然当初爱的程度十分有限，然而，负疚却可以是无限的。  
林君尧是胭脂的熟客，胭脂知道他好酒，房里就准备了不少的酒，他熟门熟路的在柜子拿了两个小坛子，递给苏云岚一坛。  
苏云岚不接：“我不会喝酒。我十四岁那年就进了灵塔，在那以前我在红叶山庄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里有酒喝？”  
“我两岁那年就开始偷我爹的酒喝了。试试吧，很好喝的，你现在行走江湖，如果连酒都不会喝，会让人取笑的。不会喝酒，算什么男人！”  
苏云岚被他一激，就接了过来，到底还是不敢多喝，犹犹豫豫地抿了一小口，只觉得这口酒又冲又辣，连舌头都木了，喉咙被火烧一般难受，不由得大咳起来。  
林君尧这才知道他真的不会喝酒，心里有些歉意，倒了一杯茶，递给他濑口，苏云岚抢过杯子，全灌了进去，还不满闪闪发意，索性连壶都端了起来，向嘴里倒，半壶茶下去，才算是让茶的清凉缓解了酒的辛辣。  
接下来林君尧果然就不再勉强他喝酒了，两个人一个喝茶，一个喝酒。林君尧便跟他说起这少阴神功的来历。林父虽然也是武林中人，但林君尧却另有师父，当初师门有两门绝学，一是少阳神功，一是少阴神功。林君尧就选了少阳神功。他师父年事已高，已不能再收徒弟，就把少阴神功记录下来，让他以后有机会，另找一个资质绝佳的人传授。没想到阴差阳错，却到了苏云岚手里。也好，苏云岚骨格奇秀又天资聪颖，的确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不算辱没了这门绝学。  
林君尧正谈得兴高彩烈，房门直接被人推开，一个小丫环模样的人闯了下来，却是胭脂身边的贴身丫环小离，人还没走近，她就在颤声喊道：“林楼主，林楼主。”  
“什么事？”  
“段将军来了。”  
林君尧眉心一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胜嫌恶的说道：“他居然亲自来了？真的是了吃称砣了。”  
小离嘴里所说的，段将军段时中是朝廷钦差，一向贪财好色，到金陵才十来天的时候，打胭脂的主意却不只一两回了。胭脂虽是烟花女子，却有自己的接客规矩，段时中名声不佳，民间早有流传他在边关时有卖国通敌的嫌疑，但他妹妹是后宫宠妃，朝廷虽将他调回，却还是委以重任，这类人，胭脂素来不屑一顿，所以，段时中一次又一次下贴请她，都被她以各种借口回绝。  
这段日子，林君尧到芳菲院特别频繁，其中原因之一，就是是希望段时中能对追风楼有所顾忌。  
明日，段时中就要离开金陵前往扬州。所以今夜他亲自来芳菲院接胭脂前往行馆，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胭脂只是微笑着道：“大人抬爱，胭脂感激不尽，只是今夜芳菲院有歌舞待客，胭脂如是擅离，恐寒了众位客人的心。还望大人见谅。”  
段时中软硬兼施了半日都被胭脂不卑不亢的的话挡了回去，心是已有恼意，他阴沉沉地一笑，道：“原来今日芳菲院里要跳舞，也行，我今就在这里欣赏下各位的舞姿。”他大刺刺地坐到最前面的一张桌子上，那桌上客人被他随从一瞪，吓得连忙让开了。  
老鸨与胭脂面面相觑，心里猜想今日，这段大人是要在芳菲院里找碴了。  
果然，段时中才刚坐稳，就反客为主的问道：“怎么还不开始跳舞？”  
“是是是，这就开始，这就开始。”老鸨一迭声的答应着，吩咐人下去准备。  
一个琴师抱了琴，从旁边走出来，正要上台，段时中却把人叫了过去，琴师刚刚走近，段时中就笑道：“这琴我看看，配不配得上胭脂姑娘的舞蹈？”  
琴师慑于段时中的威势，只得把琴递了过去，只听得一声惨呼，那琴师右臂被生生扯断，血淋淋的溅了一地，琴师当场昏死过去，断臂上还握那琴。  
段时中，随手一抹溅到脸上的血，呸了一声道：“叫你给琴，你给烂胳膊我做什么。”芳菲院大厅里立时喧声四起，女子惊呼声，男人的叫嚷声，乱成一团。  
满场子的人都已经明白，这段时中今日就是来搅事的，有些人想溜出去，段时中的随从早已守在门口，明晃晃的刀拦在门口，一个都不打算放走。  
段时中毫不在意的笑道：“没事，没事，大家等胭脂姑娘跳舞好了。”  
胭脂也已是花容失色，使了个眼色叫小离去找林君尧来，自己强自镇定的道：“大人放心，今日这怎么也能让看到的。”话刚说完，突然身子一斜，倒在地上，正惶恐间，腿上一阵剧痛传来，一枚小小的金钱桔滚在她面前。  
段时中阴阳怪气的道：“不好意思，胭脂姑娘，手一滑，桔子就没捏住，打到姑娘了。”  
段时中身边的一随从高声道：“今日这芳菲院里若是没人跳舞，胭脂姑娘就是欺骗钦差，罪同欺君。这满院的人都是同谋。”  
胭脂咬着牙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得没点血色，长长的眼睫下汪着泪，颤声说道：“大人放心，胭脂腿还没断，还能跳。”她心知段时中向来杀人如麻，今日若是她站不到那台上去，只怕满芳菲院里的人都逃掉这个恶魔的毒手了。  
段时中作势喝止那名随从，道：“唉，不要吓唬别人。咱们还是安安心心地看跳舞吧。”他狼一样的眼睛的，盯着胭脂，闪着噬血的兴奋，想看看她如何地走到这台上去。  
“大人要看跳舞吗，这有何难。”忽听一声笑语骤然响起来，满场子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胭脂身后已多了两个人，一个身材高大，俊朗不凡，一个绿衣黄裳，淡扬清雅。  
第四章  
段时中是认得林君尧的，但苏云岚他却从未见过，只觉得这人明明是个男人，却把胭脂都比下去了，心下子热了起来，目瞪口呆的直勾勾瞅着苏云岚不放。  
林君尧朗声一笑，接着说道：“大人，这芳菲院是草民常来的，又在金陵地界，大人这么远过来，要看跳舞，如让大人扫兴而归，可是草民的不是了。”  
“怎么这里还有人出来跳吗？”段时中扫视了芳菲院里各个舞娘一眼，不意外的，都被他的凶煞震住了。  
“这有何难处。”林君尧眼见胭脂脸色惨白的强撑着站着，别说跳舞，怕是走路都难了。他想要对付段时中不难，但要防着他日后转回来找芳菲院的麻烦，还是得先让这场舞跳下去。他低声对苏云岚道：“你上去舞剑如何？”  
苏云岚道：“你是说舞一趟少阴神剑吗？”  
聪明！林君尧飞过一个赞叹的眼神，道：“我弹琴，你舞剑，好不好？”  
苏云岚对上他明亮的眼睛，所有的迟疑烟消云散，他点点头，不再推辞。  
段时中不怀好意地道：“这位公子想上台上去舞剑吗？也行，如果你能在台上撑到两柱香时间，今夜我就算是尽兴了，不过如是你撑不下来——这位公子和胭脂都随我去扬州吧。”  
苏云岚凤眼一斜，冰冷的目光刺得段时中心里一寒。他还没见过么讨厌的眼色，比红叶山庄的那些恶仆还要讨人厌。  
胭脂扬起脸对苏云岚道：“公子，胭脂愿与你捧剑。”一般剑舞表演，难度较大，为表示重视，都有人跟在一旁捧剑上场，胭脂是花魁身份，她与林君尧有交情，跟苏云岚只是刚才在房里见过的，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得他如此仗义相助，心里十分感动。  
林君尧知道苏云岚不懂，微微一笑，拿过苏云岚手里长剑，递给了胭脂。  
胭脂刚刚拿到手上，“啪”一声，一粒桔子核飞过来，苏云岚的青铜剑掉在地上断为两截。  
段时中慢慢地把一瓣桔子扔到嘴里，咀嚼着。这一下连剑都断了，他倒想看看他们怎么舞法。  
林君尧情知是段时中在捣鬼，也不生气，解下腰中的惊雷剑递给苏云岚道：“你用这我把剑吧。”  
追风楼这几年的地位如日中天，林君尧已俨然是金陵一带的武林领袖。若是要断了他的惊雷剑，便是直截了当的跟追风楼结仇了，段时中虽然嚣张，也不敢冒然结这么大个仇家，只得忍了怒气，继续剥桔子吃。  
林君尧捡了地上的琴，拉着苏云岚在到台上，让苏云岚站到台中，自己盘膝坐在一角，调了下琴弦，试了试琴音，向苏云岚一点头，一阵叮叮咚咚的琴声就响了起来，苏云岚手腕一扬，惊雷剑出鞘，但见青光激荡，剑花点点，便似落英缤纷，四散而开。  
一开始是林君尧的琴音和着他的剑法，琴随剑走，不多时，苏云岚已对琴音有了感觉，他虽不通音律，但极有悟性，一招一式很快与琴音混为一体，琴时沉浑缓慢时，剑式舒缓平稳，但琴音突转清泠明快时，剑式也转得轻灵如飞。  
林君尧的琴也越弹越顺手，偶尔如珠走玉盘，勾挑得似寒泉滴水，眼睛却只留意场中舞剑的人，只见一套少阴神剑使得如行云流水，配上他的大袍宽袖。琴音剑影之中，袖袂翻飞，大有逸雅潇洒的魏晋遗风，裙屐风流的俊秀仪态。苏云岚本来生得清逸超凡，此时数十盏红灯笼的映照下，真如洛神凌波，惊鸿翔空。  
如不是妨于段时中在座，这会场中定是要掌声雷动了。  
段时中的眼珠子都直了，只觉得自己瞎了眼，即然在胭脂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白白错过了这么标致的人，让林君尧捡了便宜。  
琴音之间，场中又多了两个人，黑衣蒙面，谁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一左一右袭向林君尧和苏云岚。胭脂心里明白是段时中手下的人，但她除了着急，也无计可施。  
苏云岚有剑在手，而林君尧却是空手，苏云岚闪身避敌之间，脚尖一挑场边的惊雷剑剑鞘，唰的一下，剑鞘向林君尧飞了过去。只听得铮的一声轻响，林君尧右手弹琴，左手接鞘，挡住了黑衣人一击。林君尧手指在琴弦上一勾，兵器交错声，被琴音遮蔽。  
林君尧左手对敌，右手弹琴，也没未法按弦了，琴音就有些变调，段时中在台下冷笑道：“林楼主，可是弹不下去了？还有一柱香的时间呢。”  
林君尧微微一笑，向琴弦聚气一吹，琴弦便低陷下去，竟与用手按捺一般无异，右手弹奏，琴声高下低  
昂，无不宛转如意。黑衣人急攻数招，林君尧顺手应架，双眼只是凝视琴弦，惟恐一口气吹的部位不合，乱了琴韵。黑衣人愈怒，剑招越攻越急，但不论长剑刺向何方，总是给他轻描淡写的挡开。那边苏云岚也和他的节拍出剑，琴响时便攻敌，节拍间隙之间，只是腾挪躲避，他的对手一时之间也奈他不何。  
眼见敌人坐在地下，单掌持着半截断剑，眼光凝视琴弦，自己却兀自奈何不了他，更是焦躁起来，斗然间剑法一变，一轮快攻，兵刃相交的当当之声登时便如密雨。林君尧双眉一挑，右手五指，灵活如飞，琴声顿急，如雨打芭蕉，硬生生地把这繁弦急管一般的声音兵刃交错声压了下去。  
台下人，只听得琴间急骤，如银瓶乍破，只看见苏云岚惊雷舞动，如冰轮横空、清光铺地。一时之间都忘了呼吸。  
待狂风暴雨般的琴声停歇下来，苏云岚已收剑停身，那两个黑衣人已不知去向，台上鲜血点点，而他二人却都是毫发无损。一旁的香已悄然熄灭。沉寂片刻之后，场下突然暴出如雷掌声。  
林君尧哈哈一笑，放下琴，站了起来，对段时中道：“大人，追风楼这地主之谊，可还满意？”他不说芳菲院，只说追风楼，言下之意，已经这事揽到追风楼名下，如段时中不肯罢手，便是跟追风楼为敌了。  
段时中脸色铁青，也不再说话，一拂袖，转身走了，他手下随从也旋即退得干干净净。老鸨心知芳菲院已躲过一场弥天大灾，双膝一软，倒在椅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林君尧眯眼又是一声长笑，意气风发，爽朗豪迈，携了苏云岚的手道：“走吧。”不等苏云岚作声，已带他出了芳菲院。  
夜已经很深了，略带紫晕的弯月静静地挂在天空，夜风很温柔，吹起苏云岚的长发，有几缕拂过林君尧的鼻尖，痒痒的，还有些被风只得四下散开，自鼻子以下遮住他半边脸，那双眼睛清冷似水。  
转过两条街，到了处僻静之地，林君尧停住脚步，对苏云岚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话刚说完，脚尖一点，人已经飞上屋脊，眨眼不见了踪影。  
苏云岚默默地在站在那里，满天星星，像一场场燃烧的梦，非常遥远。这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的一夜也非常遥远，他想杀的人，是他六年前的恩人，然后一个人弹琴，一个人舞剑，在琴剑合鸣中退敌，至到这时，琴声似乎还回绕在他耳畔。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但他的手掌上还残留了林君尧的温度，暖暖的，这种感觉是真实的。  
他看着自己的如玉般莹光洁白的手，让它裸露在夜风中，温度一点点消逝，那么等手冷了，梦是不是可以醒了？  
手还未完全冷下来，那双已经有几分熟悉了的手，又冒出来了，覆在他的手上，两只手再一次握住了。  
“你——？”苏云岚目光如炬，他的白衣上溅了一滴血，刚才在芳菲院的时候并没有这滴血。  
林君尧微微一笑，轻描淡写的说道：“刚才那两个黑衣杀手，我解决掉了。”  
苏云岚奇道：“那你为什么不在芳菲院就杀了他们。”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两个人，那以他的功夫，在芳菲院里弹琴的时候杀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林君尧摇头道：“我们不能在芳菲院里杀人，段时中正愁没理由封芳菲院呢。这两个人武功不错，如是留了为虎作伥，日后定是麻烦。”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戾气，稍纵取逝，却没有逃过苏云岚的眼睛：“你想杀段时中？”  
林君尧也不否认，“我倒是想杀他的。只是一来他身边护卫众多，就算我蒙着面也会有人认出我的武功招数。第二他人在金陵，我如杀了他，金陵一带的武林同道都会有麻烦。人在做，天在看。我与边关守将一向有来往，听说他通敌卖国，如是让我拿到了证据，到时候一并跟他算总账！”说话间鹰眼微眯，凛冽的眼色如冰屑般刺骨。待目光转到苏云岚身上时，又变得柔和起来。“夜深了，跟我走吧。”  
“去哪里？”苏云岚看着无边无尽的夜，一副迷迷茫茫的样子。  
“跟我回追风楼。”今夜一战，明日就会传遍江湖，他是追风楼的楼主，未必有人敢来借他扬名立万，但苏云岚初涉江湖，又生得一付很好欺负的样子，若是怕是整天应付那些江湖人都够他忙的了。  
他心里还是清楚的，这个人很危险，是红叶山庄的人，他说的话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他分不太清楚了。六年前的，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他也没理由要记住那个雪地里被人毒打的小男孩。更何况，六年前的事并不能用来说明现在的境况，但是还沉浸于刚于弹琴舞剑，两个合力退亢奋中，就有点管不住自己了，他这只觉得这个书生很有意思，说话很有意思，写字很有意思，画画也很有意思，脸红的样子更有意思，也很……可爱。  
苏云岚想到叶吟霜也是在追风楼的，他也知道追风楼其实不是他该去的对方，他本来的目的是对付林君尧，只是现在，他不可能林尧尧一分一毫了，但是林君尧显然是知道他的来意的，那么追风楼里很多人也是应该知道的，更何况，他还跟他们交过手，就算林君尧不介意，别人也会介意的。可是他太想见到叶吟霜了。明知不能去，他还是去了。  
第五章  
作为林君尧亲自带回来的客人，追风楼上上下下对苏云岚还算客气，至少表面上是很客气的。他也不是很在乎这些事，他心里面现在想着劝叶吟霜离开追风楼，最好能跟他一起带着苏倩龄的灵柩回苏家祖坟。他是不能杀林君尧的，而叶吟霜根本就不是林君尧的对手，留在追风楼也没多大意思了。然而，他一直没有说服叶吟霜，可他也没法放弃。让他略感欣慰的就是，叶吟霜真的长大了，不是小时候那个乖舛暴戾的小孩子了，她一声声的叫着他“哥哥”，单凭这几声哥哥，他也不会放弃。  
他在追风楼呆的时候越长，他就越觉得林君尧厉害，追风楼到林君尧手上之前，在金陵城里都算不得什么大堂口。短短四年时间，林君尧就把追风楼的分堂开到了大江南北。论心智，论武功，叶吟霜怎么可能是对手。  
林君尧自从那天从芳菲院里出来之后，就觉得苏云岚对音律有一种超凡的感悟能力，有心教他弹琴，苦于手上没有合适的好琴，就一直没开口。这一天，一家古玩店的老板托人带信，说店里新进了张好琴。林君尧就兴冲冲拉了苏云岚去看。  
那张琴琴身略带斑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的金徽玉轸却明亮异常，龙沼凤池也完好无损。林君尧点点头，随手划过琴弦，一连串的音符如深涧山泉叮咚，从他手指间流泄出来：“多少钱？”  
“林楼主要的，小店只收个本钱，三千两银子。”那老板毕恭毕敬地道。  
苏云岚淡眉一挑，却没吱声，他从小到大，过得都是清寒贫苦子，三千两银子能做什么，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从红叶山庄到金陵城，只有六两多的散碎银子，这还是灵塔里的老仆人给他的。买了一把最便宜的剑，一路到了金陵就没钱了，然后就出来买字画，挣了五两银子，可以在最便宜的客栈里，吃最便宜的饭菜，呆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应该够他找到叶吟霜，并且杀林君尧。不过后来，发生的事不是他的预料中，他住进追风楼后，剩下的银子买了几本书，一些笔墨纸砚，就所剩无几。  
所以他觉得三千两银子应该是一笔很大很大的数目。不过，表面上，他还是淡淡的。对于他不懂，不能接受，他知道怎么样去守拙，再加上他一身的气质，压根看不出半点穷酸寒呛之气，这样才不会有人小看了他。  
林君尧笑道：“钱是小事，不过得我这位朋友瞧得上眼。”说罢，又冲着苏云岚一笑。  
苏云岚斜了他一眼道：“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要买琴。我不管。”  
林君尧也不说破，只是把琴递到他跟前，道：“那你看得顺眼吗？”  
苏云岚道：“都说了我不管了。”  
“没说叫你管，只问你看不看得顺眼。”  
“还算顺眼吧。”苏云岚无奈，只得顺着说了一句。不然，这人只怕还要这么问下去，店老板已经一旁古里古怪的笑着探头探脑了。  
然而，林君尧很平常的叫人把琴放进匣里，叫老板去追风楼的账房收钱。然后把琴匣一抱，拉着苏云岚就出来了。店老板的小眼睛溜了苏云岚好几眼，心里有些好奇，林楼主手面大是常有的是，这么看重决定旁人的意见还真是第一次。  
刚到大街上，就有两个秀才模样的人走到他们面前，先是深深一揖，恭恭敬敬地道了扰，才道：“两位公子，我们兄弟是从镇江过来会朋友的，不想朋友远游去了。金陵地面偏又龙蛇混杂，我们兄弟二人的钱被小偷偷走了，没了回去盘缠，到现在连早饭都没吃，两位公子可不可以帮忙，资助我兄弟二人回家，日后定当重谢。”他二人衣衫光鲜，一看就不是穷人家的出来的，言词恳切，又斯文有礼，不由得人不信。  
林君尧大方惯了的，正要掏银子，被苏云岚拦住了，林君尧以为他是舍不得钱，但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也不好拂逆他的意思。  
他们身边有个包子铺，一笼包子刚刚出锅，雪白鲜香，一阵阵地冒着热气。苏云岚摸出几个铜钱，跟老板买了六个包子。塞到这两个书生手里，道：“你们一天没吃了东西，一定很饿了，趁热吃吧。”  
那两个书生对视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热气腾腾的包子已经被塞在手里，都有些发愣。  
苏云岚浅浅一笑，道：“快点趁热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他声音清亮悦耳，细瓷般白暂的脸上平和如常，清亮的眼睛很悠远，不带半点情绪。  
那两书生挤出一点点笑容，这个书生看起来比他们还有瘦弱，但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让他们后背直发凉。现在日已偏西，他们又说连早饭都没有吃，这会热乎的包子搁在手里都不吃的话，也实在难以自圆其说。只得各拿了三个包子，吃起来。  
看着他们吃完了，苏云岚淡淡地道：“这条街过去，有个估衣铺，你们两个要是卖了身上的衣服，换件粗布的，还可以剩些铜板，搭条便船回镇江应该是够了的。”  
两个书生顿时脸如猪肝，看了看苏云岚，又瞧了瞧腰里还悬着惊雷剑的林君尧，其中一人勉强冲苏云岚作了个揖，道着谢道：“谢谢公子指点。”一拉同伴的衣角，一溜烟地走了。  
林君尧见那两个书生的神情就已经明白了几分，道：“你打发他们的手段，倒还真与众不同，我宁愿给他们几个铜板算了。”  
苏云岚也不答话，看着那两个书生已经走出一程了，才道：“哎，我没钱了，你帮我再买一笼包子。”  
林君尧一怔道，连忙说道：“你饿了吗？我们找家酒楼吃东西。”他这才想起来，自从苏云岚进了追风楼以后，他倒是常常去找他，却从未想到过苏云岚有没有钱，此刻听苏云岚这么一说，林君尧都恨不得马上抽自己两耳括子，暗骂自己粗心，依苏云岚的性子，为叶吟霜留在追风楼已经很不容易了，等他开口跟林君尧或暗示或明示的要钱，下辈子也不可能了．这会儿肯他开口要他买包子，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林君尧都有些受宠如惊了．当然，林君尧现在倒是真的希望叶吟霜能在追风楼多留几天，越久越好．  
“我不饿，你帮我买一笼包子就是了，日后我再还你钱。”最后几个铜板，已经花光了。现在人在追风楼里住着，再出来卖字画，林君尧多半会生气。但这笼包子钱，日后还是要还的，他不喜欢欠他太多。  
林君尧只得给他买了一笼，用荷叶包了一大包，想着苏云岚俊逸脱俗的样子，抱着一大包包子走在大街上，有失风雅，只得自己一手抱了琴匣，一手捧了包子，跟在苏云岚后面走。走了一程才发觉，自己现在做的事，是以前小威常做的．而苏云岚却远比他更有气质，更适合做文采风流，超凡出尘的人中龙凤．  
没走出多远，就又看见那两个书生又拦住了一个路人，说着差不多相同的话，朋友没找到，钱丢了，饿了一天了，没了回家的盘缠。话刚说完，苏云岚不露声色地走到他们俩身边，吓了他们一大跳。  
苏云岚也不揭穿他们，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们刚才没吃饱吗？不要紧，我这里还有包子。”话音一落，林君尧就把包子递了过来。  
这一个包子足有拳头大小，刚才他们已经一人吃了三个了，虽然这包子味道不错，再吃也有些艰难了，两书生很勉强咬了两口，众目睽睽之下，一张脸涨得通红。咽已咽不下去，含在嘴里，又不敢看苏云岚，狠狈到了极点。  
苏云岚冷冷地道：“没事，慢慢吃吧，我这里还有很多。”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都是看热闹，在一旁指指点点的议论着。两个书生对视了一下，包子还捏在手里，低头分开人群，逃一般地跑了。  
林君尧随手把手里剩下的包子给了街边的瞎眼乞丐，道“这两个人，以后怕是再也不会在金陵城里用行骗了。”  
苏云岚不屑地道：“如是真的不行骗了，还算是没浪费我这些包子。哼，他们有手有脚，就算不识文断字，也可以清清白白地挣钱糊口，偏偏做这种没廉耻的事。”说罢，又瞪了林君尧一眼，道：“还有你，就是你们这么充大侠，闭着眼睛仗义疏财的人惯了这种人。”他倒是有心对林君尧当作恩公来尊敬的，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就是尊敬不起来，跟他说话，越来越随便了，居然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林君尧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这次遭遇无妄之灾，也不生气，很虚心地请教道：“你是怎么识破他们的。”在他的感觉里，苏云岚涉世未深应该是很好骗的那种人，现在却是他在街耍骗子，真的有点匪夷所思。  
苏云岚淡然一笑，神情依旧平和：“别说饿了一天，就是饿上半天，也不是他们那种眼神。你没挨过饿，你不是会明白的。”往事对他来说，除了有限的关于苏倩龄的一点记忆，并不值得太多的回味。也不想再林君尧再问下去，加快了脚步，向追风楼的方向走过去．斜阳的余晖有些金黄，把苏云岚的背影衬得很柔和，看上去又很单薄无依，还带了一份冷洁幽寂。  
林君尧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蓦然间，心底有一根弦似乎被什么拔动了，一股难以明状的情绪弥漫开来，鼻子微微有些发酸。林君尧想到初见苏云岚的那天，他就是因为没钱才在那里摆难卖字，才有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其实，以他的经历，他完全可以给自己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向世人掠夺他需要他的东西，可偏偏他就是那么固实着一份纯净，坦荡而且诚实。坦荡到跟这个世道有些格格不入，诚实到让人觉得傻气不真实。  
第六章  
两人回到追风楼，苏云岚寻思着想点什么法子，挣点钱还了那笼包子钱，走至后园，见林君尧还跟着他，就有些不悦了：“我要回房间了，你楼里没有事吗？”  
“没有。”林君尧把琴塞到他怀里，道：“我今天很闲，来，我教你弹琴。你放心，依我的琴艺，教会你不难的。”  
琴被塞到苏云岚，苏云岚想不接，又怕毁了这琴，只得说道：“随便借我一把普通琴就行了，这个太珍重，放到你房里去吧。”  
“放我房里做什么，这是我给你买的。”  
“什么？”三千两银子的琴随手送人，亏他还在想还他包子钱。  
林君尧笑道：“那天从芳菲院里回来以后，我一直想送你一把好剑，再找一张好琴，教你弹琴的。可是剑一直没找到。咱们就先学琴吧。再说一般的琴，配得上你这身高古之气吗？”  
“我有说过要跟你学琴吗？”被林君尧一赞，苏云岚脸上有些发热，不是他不想学琴，只是这三千两的古琴，他凭什么要送给自己，自己又凭什么要收下来？  
“哥。”粗大的桃树后，转过一个淡黄衣衫的女孩，鸭蛋脸、水杏眼，细眉如画几乎绵延到鬓边，眉心一粒胭脂红痣，朱唇樱口，薄施胭粉，站在那里脆生生的叫着。正是叶吟霜。  
林君尧不容他再推辞，小声道：“你先收好琴，我给你去找琴谱去，一会儿就过来。”说罢，也不容苏云岚再说话，跟叶吟霜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  
“吟霜，我们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在追风楼里呆了这些日子，苏云岚自己都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林君尧的赞扬，林君尧扬着眉毛的自信的笑，都如同丝丝缕缕的春风，从他心底拂过。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非常不喜欢，他习以为常的是灵塔里冷清寂寞的日子。追风楼不是他能呆的地方。  
“不行。我不回去。”叶吟霜黑溜溜的眼珠在他手里琴匣里直打转。  
苏云岚以为她喜欢这琴，连忙道：“这琴是林君尧的，我要还给他的，你要是喜欢，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  
叶吟霜笑道：“我这些东西做什么，我来这追风楼又不是为了这琴。”  
“我想你还是放弃你的计划吧。”明知道叶吟霜是极要强的，也顾不得会不会打击到他了。“红叶山庄跟追风楼之间的事，我不想过问，我只知道，你不是林君尧的对手。不管你用哪条计策，都行不通。”  
叶吟霜半垂了头，喃喃地道：“你不过问我不勉强你，但是我是姓叶的，我要做我得去做的事。”说她不是林君尧的对手？好久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这么刺耳的话了。  
“到底留在这里是要什么东西？值得你冒这么大险。“  
叶吟霜秀眉微颦，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苏云岚。苏云岚也不追问，只上一语不发的盯她着看，叶吟霜思付了好一会，才咬了唇，吐出两个字：“钥匙。”  
“钥匙？”  
“听爹说，是一个藏宝洞的钥匙，一共有五把，少任何一把都进不去，叶家和另外一家人一家拿图，一掌管钥匙。可是林君尧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这件事，他诡计多端，从雪姑姑手里骗走了叶家的那五把，这些年来林君尧到处寻找藏宝图的下落，如是让他找到了图，我就更没机会拿到钥匙了。”  
苏云岚半信半疑地道：“我也不是不相信你的话，只是依我看，林君尧不像是那种人，这中间到底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才认识他几天，你知道多少？你以为他阴差阳错的给他你少阴神功，就是好人了？”叶吟霜略带讥讽的道，“总之，你也不用劝我。拿不到钥匙我是不会走的。”说一完，又有些后悔，：“哥，我不是要生你气，我就是……就是……”她也不知道怎么跟苏云岚解释才好，只急得满脸通红。  
苏云岚温言劝道：“我不生气，我只是担心你。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了，都没拿到你说的钥匙，你还准备呆多久，你知不知道时间拖得越长，胜算就越低，你还是放弃吧。”  
“追风楼下有一座地宫，钥匙就在藏在那里面。我想我终有一天能想办法进去的。”叶吟霜低声说着，底气并不足，显然也没有几份把握。她抬头着苏云岚，眼里泛起一阵水气：“哥，你不会明白的，我虽然姓叶，可是除了爹和奶奶，没有几个人拿我当叶家的人看，如果我就这么回去了，就算爹护着我，我也没脸再呆在叶家，那些人……那些人……唾沫星子都可以把我淹死。”说刚说完，豆大的泪珠顺着她凝脂般的脸颊滚落下来，她不愿当看人面哭泣，转身欲走，却又回过身来。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用红线穿着的玉佛，：“这是我很小的时候，奶奶帮我在大相国寺求来的。我戴了好多年了，小时候，我不懂事，你不要怪了好不好？”  
见叶吟霜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哪里还有儿时的咄咄逼人，苏云岚忙说道：“我没有怪你。”  
“那我给你的戴上。”  
苏云岚摇头道：“这是叶老夫人为你求的，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那你还是在怪我了？”叶吟霜的眼睛眨了眨，又盈满泪水。  
苏云岚不好再推辞，由着她给自己戴上那枚玉佛。  
叶吟霜这才破涕为笑，端祥了苏云岚几眼，道：“哥，别人都说我长得好看，其实你才是最好看的。”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不意思，脸一红，转身跑了。  
眼见叶吟霜这么纯真可爱，苏云岚纵是铁石心肠，也舍不下她一个人离开，可他总不能把人敲昏了直接带走。地宫机关？这些东西是难不住他的，可他要是真的不声不响的偷偷拿走了，哪怕真是叶家的东西，也实在是有些对不住林君尧。  
第七章  
正沉思之间，忽听到不远处的大树的细微的吐息声。苏云岚头也不回，随手扯了一朵桃花，运气于指，向身后弹出去。  
“哎哟。”身后传来一声明显夸张的呼痛声，正是林君尧的声音。  
苏云岚回过头来，看着林君尧从树后走出来，道：“你鬼鬼祟祟的在那里做什么？”  
林君尧辩解道：“这是我家的园子啊，怎么是我鬼鬼祟祟的。”林君尧红颜知己遍天下，靠得不也全是花言巧语，他本人还是几分品味的，把个追风楼的后院收拾的精致优雅，春天，桃红柳绿，夏季，荷叶飘香，秋日，金菊飘香，冬时，红梅吐艳。但这个园子现在除了苏云岚以外，一般也没有什么人来。  
苏云岚强词夺理地道：“偷听别人谈话还不是鬼鬼祟祟吗？”  
林君尧在树后就见到苏云岚有心事的样子，存心逗他开心，一脸夸张的了委屈道：“我刚来，什么都没来得及听到，早知道你扣我这么一顶大帽子，我就早点过来，听你们兄妹俩谈什么知心话呢。”  
知心话？苏云岚摇头苦笑。这样的知心话还是不要让他听到的好。  
林君尧又道：“我就看到叶吟霜走了，还像还哭过。你们在说什么呢？你骂她了？”  
“我哪里会骂她，我就跟她说要她早点离开追风楼。我娘临终遗言，要葬回苏家祖坟。我希望吟霜跟我一起扶灵回去，她不肯。”苏云岚现在觉得自己是夹在叶吟霜和林君尧之间，谁胜谁负是一目了然。他也不会撒谎，只有尽量拈能说的说。  
“你别太为这事费神了，她现在还没打算离开追风楼，而且，依她的个性，恐怕很难接受你娘……”林君尧生性豁达，不拘小节，话出了口才知道不妥，硬硬地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苏云岚眼一眯，目光中闪过迫人的光芒，“你什么都知道？”  
林君尧当然什么都知道，三个月前，他“偶然”遇到到叶吟霜被人围攻，出手帮了她，然后带她回了追风楼，其实在他第一眼看到叶吟霜的时候，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也猜得到她的目的。但是，叶吟霜很像叶明雪，单凭这一个理由，他都可以当游戏般的陪着她玩下去。  
这么老掉牙的苦肉计跟英雄救美都好意思使出来！叶吟霜能拿到东西才怪。苏云岚苦笑般的动了动唇，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从头到尾林君尧都知道他是叶明坤的妾侍自妓院里带出来的拖油瓶，他还是待他那么好，没半点瞧不起他的意思，最重要的就是，也从来没有流露过半点的同情。  
见苏云岚神色不对，林君尧连忙解释着道：“你不是红叶山庄的人，你跟他们不一样。”  
苏云岚翻了他一眼道：“我来的目的，你不是也知道吗，包括你楼里的那些兄弟也都知道。他们个个看我眼色，活像要吞了我似的。”他当初的确是来杀他的，他自己也没否认过，但是被追风楼里上上下下的人那么防贼样的防着，真的很气闷。  
林君尧尴尬地笑了笑，这也怨不得他，他倒是想瞒着的，可也得瞒得住啊，能让追风楼的风云雷电铩羽而归的人，想不被众兄弟掂记都难。“好了，我们不说这些，来，我教你弹琴，都说名师出高徒，你可别不用心学，坏了我这名师的名声。”  
苏云岚还是绷着一张俏脸，但眉梢间已有了笑意。  
这天下午，林君尧忙完楼里的事，依然来苏云岚教他弹琴。苏云岚性子别扭，从来不去追风楼的主楼那里找他，每次都得他这楼主亲自降贵迂尊来客房。但林君尧也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推开苏云岚的房门，房间里面空空如也。林君尧也没在意，就又去了后园，等到后园也没有人的时候，林君尧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苏云岚一向爱静，平时很少一个人出门。  
叶吟霜正在自己的房里看书，见林君尧找她问苏云岚的下落，薄薄的红唇微启，绽出一抹俏丽的笑容：“林楼主，你平时除了追风楼的事务以外，最常做的事就是缠着我哥，现在我哥哥人不见了，好像应该是我来问你吧。”  
林君尧大觉刺耳，长眉微皱，看着叶吟霜道：“叶姑娘，你哥哥现在不见了，你就一点不替他担心吗？”  
叶吟霜笑道：“我担心啊，我哪里不担心了。不过，他这么大个人了，从红叶山庄到金陵城，都没少根头发，你还怕他在金陵城里出事吗？再说了，不是还有你林楼主在着急吗？”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叶吟霜的语气实在是听不出什么担心来，林君尧也没心情指责他，苏云岚要去哪里，可以不告诉他，但是应该不会瞒着叶吟霜。  
叶吟霜目光扫过来，停在他脸上，笑意更深了：“昨天下午，你在教他弹琴，我远远的看见，没敢过去打搅。”  
林君尧自觉坦荡，叶吟霜的笑容以及她轻描淡写的口气让他心里很不好舒服，好像不见了的那个人跟他没一点关系似的。他加重了语气道：“后来呢，昨天晚上，还有今天早上，你有看见他吗？”  
叶吟霜顿时拉下脸道：“这追风楼一天到晚盯着我们兄妹的人多的是，你可以去问他们，到现在为止，最后一个跟我哥在一起的人到底是你还是我？”  
她这话说的也的确不假，苏云岚不大出门，他去哪里，也从来不避人，林君尧要查也不太难，“我只是很担心他，叶姑娘你别介意。”  
叶吟霜冷冷翻了他一眼，道：“这话留着担心你自己吧，我哥是什么人？笨得要死的人学得会少阴神功吗？”  
“他武功虽好，可涉世不深，很容易出事的。”  
“他不愿意留在红叶山庄，非要出来闯荡，这第一步，他始终要跨出去的。江湖人，哪一个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林君尧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在这世上哪里还会有别人来怜惜那个魂孤魄单的人，包括他这个妹妹。  
“林楼主。”倒是叶吟霜叫住了他：“谢谢你这么担心我哥，追风楼对我们兄妹来说，始终只是客居，我哥性子傲的很，要是真的很失礼的离开了，还望楼主不要见怪。如果林楼主真的找不到我哥，不防放句话出去，就说我病在追风楼了，我哥肯定会回来的。”  
话刚说完，林君尧头也不回地走了，叶吟霜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微笑，泡了一杯茶悠然自得地翻看着书，她是真的不知道苏云岚去了哪里，不过有一件事她比林君尧有把握，只要她还在追风楼，苏云岚总会回来的。  
气急败坏的林君尧出了叶吟霜的房间，心止不住地一阵阵抽痛，叶吟霜对苏云岚如此薄凉，偏偏苏云岚还时刻掂念着她，狠狠地一甩头，林君尧喃喃地骂道：傻瓜，这个傻瓜！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最珍贵未必就是别人的看在眼底的，甚至，你越在乎别人就越是不当一回事，越有可能被人抓住软肋来利用。  
细细回想昨天一天，跟苏云岚在一起的时间，他好像并没有惹苏云岚生气。苏云岚天分极高，学任何东西都很快上手，那些繁复枯燥的指法，已经似模似样了。他还笑说，最多一年，苏云岚的琴艺肯定会在他之上。  
苏云岚当时笑的很得意，在追风楼里呆得久了，苏云岚常常会在不知不觉流露出真性情，他的争强好胜，他的伶牙俐齿，都在以一种复苏的姿态慢慢显露出来，甚至还有一点点放肆了。比如他从来就没有叫过他林楼主，也不叫名字，要跟他说话的时候，就是一声唉，带了一点点起伏，略略扬起。林君尧都不知道原来一声哎，都可以让他叫得这么……荡气回肠。  
第八章  
后来林君尧趁着苏云岚高兴，就给他了几张银票，当是苏云岚并没有说什么。然后，楼里有事，他就回去了。今天就没有看见人了，莫非，真是那些银票惹的祸，他让他觉得被施舍了，低人一等了吗？  
林君尧想到此节，心里五味泛滥，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就不是明白他的心意，难道说，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身的傲骨却沦落街头卖字吗？  
林君尧连忙又回到苏云岚的房间，果然，书案下压了几张银票，正是昨天林君尧送给他的。  
他果然是生气了，他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林君尧浑身的血都冰凉下来，是的，苏云岚的心底还是拿他当恩人，他无法拒绝他的施舍，甚至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所以他走了，他再也听不到有人叫他哎。再也听不到了！  
追风楼的探子一连串地派了出去。一点消息都没有。一直到天黑，也没有苏云岚的下落，追风楼的下属们个个大气都不敢出，楼主脾气暴燥了很多，连小威都无原无故挨了一顿骂了。  
第二天，天气阴下来，温度骤降，风一阵一阵的吹过，树枝起伏不定。过了午时，厚厚的云愈压愈重，阴沉广袤的穹隆灰暗得像林君尧的心。雨丝纷纷扬扬的飘落，不多时就试探着渐渐密集起来，飒飒的雨声略略带着腥味铺天盖地。  
到了夜晚越下越急，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林君尧一会担心苏云岚身无分文挨饿受冻，一会担心会有人刻意为难他，压根忘了，苏云岚一身功夫也是少有对手的，越想心里越乱。万般无绪中，一个人枯站在书房内，对着墙上的字画发呆。是那日他找苏云岚买的，隶书，草书，水墨画，他特意找人装裱好了挂起来的，把以前那些名家们的字画都换了下来。  
隶书精巧，草书狂放，冬荷幽雅，字如其人，画也如其人。林君尧的嘴唇略为一弯，浅浅的微笑，还没来得及攀得上眉梢，就染上一抹浓浓的酸涩。“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那个青葱少年已经不知去向，却又到哪里去寻好时光。  
门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字画一阵乱晃，林君尧以为是风把门吹开了，正要去去关门，一下子就呆住了，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有走，他回来了，他没有不理他！惊喜如锤，重重地敲击在他心上。他被此时此刻的满足搞得惶惶不安。因为从外面走进来的，居然是两日不见的苏云岚。  
“啪”一声，一个混漉漉的包裹被苏云岚扔到林君尧书房里的地上，在地上一滚，就松开了，露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来，那是一个男人的人头，宽额高颧，粗眉大眼，喉咙以下就没有了，还有血从头颅里面渗出来。正是段时中。  
按行程算，段时中此时应该在扬州。林君尧顿时醒悟过来，苏云岚两日不见，原来是赶住扬州杀人去了。  
“你有没有受伤？你去了扬州吗？你居然杀了段时中？你为什么都不跟我一声？”林君尧猛地冲过去狠狠拽住清瘦的人，急切地问道。触手处一遍冰凉潮湿，这才惊觉苏云岚衣服都湿透了。  
苏云岚苍白着一张脸，从头到脚都是湿的，宛如一株刚刚被浇了水的文竹，只站了一小会儿，地上就积了几个小水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全身都在微微的颤栗。林君尧哪怕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也只得先忍了，一迭声地冲门外高叫道：“小威，小威，马上叫人送滚热的洗澡水来。快脱了湿衣服，小心着凉。”  
苏云岚只是摆手，张了嘴正要说话，突然又弯了腰开始一阵一阵呕吐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苍白的脸上，额头密密地沁出一层薄汗，林君尧手忙脚乱的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又是擦汗，又是替他轻扶后背的顺气，忙乱了好一阵，苏云岚才平息下来，喘息着道：“我是第一次杀人。”  
林君尧一本正经地道：“那你比我强多了，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吓得都尿裤子了。”  
苏云岚忍不住扑哧一笑，心里明白他只是在说笑。笑容未收，就看见墙上的字画，他刚才进来的瞬间，就看见林君尧对着这几副字画在发呆。  
水很快就送来了。林君尧找了一套自己的衣服出来，给他换，然后去厨房吩咐给送一碗燕窝粥来。  
等燕窝粥熬好了，苏云岚已洗完了澡，他比林君尧要瘦些，那件沔阳青长衫松松地穿在身上，衣袂有些长，都拂到地上，纤细的蜂腰里系一条天青色的腰带，缕缕半湿乌发衬着略带粉红玉色面颊，恍如谪仙下风尘。  
一时之间，林君尧看得有些呆了，手里的燕窝粥都不知道递过去了，苏云岚也不客气，自己端了过来，喝了小半碗，感觉舒服了，见林君尧还怔怔地盯着他，心头怦怦直跳，瞪了眼嗔道：“你发什么呆呢？”。他自从红叶山庄出来，被人这么盯着看已经无数次了，他从不在意自己的长相，每次遇到这样的目光，他都觉得很恼火，恨不得对方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不要再长眼睛。但这被林君尧这么盯着，更多的是觉得羞涩，这一腿完全是想掩饰住自己的窘迫。  
林君尧回过神来，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等林君尧问，苏云岚就自己开了口：“我没在金陵地界杀他，我在扬州杀他的。”  
“你有没有受伤？”那日林君尧曾说过，不能在金陵地界杀段时中，他记得牢牢的，一直都记得，林君尧的心一阵暗喜，自己这般失魂落魄，还是值得的。  
“没有。他的那些手下，也没有看到我的。这个人今天晚上在瘦西湖上包了一艘花船，我躲在湖水里，本来我想，等下船的时候杀他的，可是他太……太……太……那个女孩子哭得好惨……我就……”说到一半，苏云岚变得吞吞吐吐起来，眼里闪过明显的恨意。  
段时中残忍好色是出了名的，来金陵不到几天，已有两名烟花女子被他在床弟间虐待至死。林君尧哪里会不知道，苏云岚一是腼腆二是愤懑，自然说不出口。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柔声道：“这种事情很危险，也不适合你做，下次不要再帮我们追风楼做这些事情了。”  
苏云岚摇头道：“你不必心存感激，我是用这颗人头，找你拿一样东西的。”  
林君尧笑道：“你想要什么东西，尽管开口好了，但凡这世上有的，我总能给你弄来，哪用得着你拿东西来换。”  
“那样东西，不是我非要跟你换，而是听说那东西本来就属于叶家的。”  
林君尧扬眉，略带不悦的问道：“叶家的东西？我们追风楼哪有什么叶家的东西，叶家又有什么值得我看中的？”  
苏云岚皱了眉道：“你也不要不承认了。我已经知道东西里哪里了，别人怕你追风楼里的重重机关，我可不在乎那些。我要真的去拿，你追风楼里的人也未必拦得住我。”  
林君尧急道：“我真的没拿红叶山庄的任何东西。”  
苏云岚心里其实是极信任林君尧的，他说没拿，苏云岚自然相信，但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叶吟霜怎么办，他只得直截了当说道：“钥匙。你的地宫里是不是藏了几把钥匙？”  
林君尧顿时警惕起来：“你是说钥匙？是叶吟霜还叶庄主告诉你钥匙是叶家的？”  
苏云岚固执地说道：“谁说的并不重要，我现在就是想用这颗人头跟你换那几把钥匙，如果钥匙不是叶家的，我就不要了。”  
林君尧心里隐隐有些明白，又不算十分明了，只得耐心说道：“那几把钥匙的事，你是怎么会知道的？那几把钥匙是我们林家祖上传下来，是林家的至宝，我们林家每一代都有人为这钥匙送命。叶吟霜到追风楼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这几把钥匙，如不是她因为她对追风楼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就算她再像明雪，我也不会留着她在这里。你不是叶家的人，叶庄主不会傻到把钥匙的事说给你听。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停了一停，他又说道：“你放心，叶吟霜呆在追风楼里三个月了，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你说出来，我也不会伤害她的。”  
“不关吟霜的事。吟霜也只是奉命行事，我找你要钥匙，也就是为了帮她完成任务，好离开叶家。钥匙的是叶庄主跟我的说，他说这钥匙是你找明雪姑姑骗走的。明雪姑姑才会死。”当下，苏云岚就把自己离开红叶山庄时，叶明坤对他说的话说了，只是他把告诉他钥匙始末的人换成了叶明坤，他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叶明坤只是没跟他明说而已，而叶吟霜所知道的，肯定也是叶明坤的告诉她的，那么把这件事直接算到叶明坤头上也没有什么不妥吧。  
“明雪不是我害死的。”林君尧知道他虽聪明，为人却单纯得很，根本不会撒谎，他说的，林君尧自然也就信了，不过，明明他应该先解释钥匙的是归属，脱口而出的却是他和叶明雪的事：“明雪自小是跟江南柳家定了亲的，她父母死得早，是叶老夫人带大的，其实她在叶家日子也不是很好过的。我认识明雪其实是叶庄主的安排，这差不多是他在我面前第一次使美人计。他根本不顾兄妹之情，我跟明雪，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子。我喜欢明雪是不假，可是只是喜欢。那个时候年轻，看见美貌的女孩子哪有不动心的，可是喜欢一个人跟至死不渝的爱一个人是两回事，而且，我对明雪一直是有些防备之心的，少阴神功一不见，我就怀疑她，这就是我最对不住她的地方。她那么善良，一切都是身不由已，我当初若是带她离开叶家，她就不会死得那么早。她临死前给我写过信，跟我解释误会，我才知道她对我是动了真情的。”  
“明雪姑姑如是没有跟人定亲，你会不会娶她？”苏云岚又觉得这么问，有点不妥，微红了脸垂了头。  
林君尧倒没觉得什么不妥，据实答道：“不会吧。我喜欢的不是她一类型的女孩子，就算娶了她，我也说不定也会找别人，到时候，她肯定更伤心。”  
男人三妻四妾本来很平常，苏云岚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这些话听在耳里，就是有些不舒服。  
见苏云岚神色不对，林君尧还道是他不信自己的话，急急地问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苏云岚道：“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你们都说得信誓旦旦的，我这一时半会儿，也辨别不了。”  
林君尧想了想，索性一咬牙，道：“你不信我也不要紧，我自有法子证明我地宫那几把钥匙不是叶家的。明天我就带你去看证据。”  
“为什么是明天？”  
“今天已经很晚了，而且你也累了，早点歇息去，好不好？”  
这会儿的确已经很晚了，苏云岚连续两天奔波，说不累也是骗人，偏偏这个倔强的人，一定要把事情弄个明白：“不行。我今天一定要看到证据。”  
林君尧拗不过他，只得说道：“好吧。不过，我带你去地方很隐蔽。而且就算是追风楼里的弟子要进去，也得我带着。”  
“要发誓是吗？”苏云岚蹙着眉头，哪这些麻烦。林君尧的惊雷剑就搁在书案上，苏云岚唰地一下抽出来。“你做什么。”吓了林君尧一大跳，又没说不带他去，怎么才杀了一个就这么暴力了。  
苏云岚反问道：“上次在红叶山庄，叶庄主带我去看我娘，也是要我发了誓。还是歃血盟誓，你这里不用吗？”  
“歃血盟誓？”林君尧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那一点点念头像淡淡的乌云般的阴影，但是太飘渺，一下子没抓住，就又飞快的消逝了。  
第九章  
叶吟霜曾说过追风楼下有地宫，也确有其事，追风楼的地下，的确有其实是一座极为宽敞宏大的地下迷宫。是当初林家祖先，动用军队历时数年建成的，最开始的目的本来是用来供当时的执政者逃避战乱，以复东山再起，地下通道繁复，弯弯曲曲，到处是岐路岔道。而中心位置是一个极大的厅。  
林君尧掏出火石，点燃了大厅里数根火把，大厅中空空荡荡的，就堆了几十口箱子，是追风楼这几年来积下的财富。一旁的石壁上了个小小的神翕，里面却没有供神像牌位之类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盒子，上面贴了封条，林君尧闪身一跃，就把这盒子拿在手里，拂落上面一层厚厚的尘土，递到苏云岚眼前，问道：“依你之见，这种封条有多少年了？”  
苏云岚只扫过一眼就答道：“从字迹和墨色上看起码五十年以上了。”  
林君尧点点头，也不说话，“哧”地一声撕拦了封条，那盒子也没有上锁，一揭就开了，里面明黄色的丝缎上放着五把铜制的钥匙。  
苏云岚马上就明白了，这上面打的是追风楼的印记，而且年代已久，林君尧现在也不过二十岁年，当然不可能是他从叶明雪手里骗过来的。那么所谓叶明雪失身于林君尧，才被柳家嫌弃，郁郁而终，多半也是假的了。想到这里，苏云岚的嘴唇弯出一个愉悦的弧度。  
“你自己看，我这里没有别的钥匙了，就这五把了，你信这钥匙是叶家的吗？”  
苏云岚觉得有些惭愧，眼波流转，不敢再看林君尧：“对不起。我不该听信叶明坤的话，还有吟霜，她肯定也是被叶明坤骗了的。呃，这钥匙有什么重要的？值得你藏得这严实，叶明坤也处心积虑的想要。”叶明坤骗他来杀林君尧，又哄着叶吟霜不惜一切来偷钥匙，苏云岚心里嫌恶之极，干脆直呼其名。  
“这是我林家世代相传的东西，自然不能告诉外人。你要想知道，我也可以说的，不过，”苏云岚含羞带怯的神情落在林君尧的眼里，登时一阵心跳，忍不住起了戏弄之心，“林家的秘密只能让林家人知道。你要是肯做我林家的人，我自然会详详细细地告诉你。”  
苏云岚在灵塔内生活了六年，林君尧话里之意，他一时没明白过来：“你叫我加入追风楼吗？我可没兴趣。”  
“不是叫你加入我追风楼，呃，也算是吧。只要你说一声愿意，我就告诉你。”林君尧的眼睛贼亮贼亮的，笑意更深了。  
苏云岚还是没明白，只是摇头道：“我不进你的追风楼，这钥匙的事，也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想知道。”  
“真的不想知道？这可是天大的秘密呢，换了别人我才不会说的。”  
苏云岚这会听出了几分轻佻的意思，有些不悦，不肯再说话，转身就走。  
这地宫阵中有阵，里面岔道机关极多，稍有不慎就会走到死路上触动机关。林君尧怕他乱闯乱跑地出事，忙用力一扯，把他扯回来。苏云岚没防备，一下子就被林君尧带到了怀里。这对林君尧来说，倒真的是意外之喜，“你别乱跑，要是迷路了，触动了机关，就糟了。”说话间，双臂略一用力，从背后环住他，下额落在他圆润的肩头，觉得舒服，便也不动了。  
自苏倩龄死后，苏云岚从未与任何人如此亲近过，直觉想推开他，而林君尧温暖的胸膛贴过来，他竟然不想推开他了，他从来就不知道，他这么渴望拥抱，渴望温暖。  
林君尧低低地道：“云岚，这几天你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我到底处找你。我担心你会出事。江湖险恶，你为人又单纯……你呀，都不知道跟我说一声。”  
苏云岚忙解释道：“我本来想跟你说一声的，不过一想，你多半不会让我去，我就只有偷偷走了。”  
“那你为什么一点盘缠都不带，就走了。我还以为你是生气了。”  
“我有带啊，我带了一张就够了，剩下的就搁在书案上了。”笨！都不知道数一下张数。林君尧自己的笨选择忽略不计，喜孜孜地道：“下次不管去哪里都要跟我说一声，知不知道？”  
“我不是三岁小孩子，从小到大，我都一个人过来的，而且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这一路上，我跟你们追风楼的人交过那么次手，你们可是一点便宜都没有占到。”说罢，苏云岚不满地斜了他一眼，地宫里光线太暗，没什么作用。  
“我知道你很武功好，可是我还是管不住自己的为你担心。”林君尧凑到他耳边，低声地道：“依你现在的武功，在当今武林中的确算是高手，而且你人也很聪明。别人挑明来跟你作对，当你不是你对手。不过要是别人先假装对你好，你会设防吗？你涉世不深，压根还不知道，这世人敌人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苏云岚听得是懂非懂，只是觉得林君尧的用意是好的，哪里想得到林君尧其实已是在暗示他，提防着叶吟霜。  
林君尧也没说得太明，毕竟苏云岚现在在这世上也只有叶吟霜一个亲人，叶吟霜也许只是自私薄凉了一些，并不见得就有害人之心，也难免有挑拔之嫌，而且，难受的也是苏云岚，与叶吟霜并无半点害处。想明此节，更觉苏云岚值得怜惜，叹息着道：“云岚，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担心你，这么多年来，我从来就没有像这两天这么心神不宁过，总是想着，你是不是生我的气走了？我以后还能不能看到你？你一个人在江湖上流浪，遇到什么事怎么办？还有这几天天气又也不好，你睡在哪里？吃在哪里？明知道想担心这些事情很可笑，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会去担心．看见你安然无恙的回来，我比什么都高兴．”  
林君尧说话的时候，暖暖的气息就呼在耳边，像小的时候，苏倩龄凑在他耳边，唱歌哄他入睡。让苏云岚有些不知所措，他抬手扳住林君尧的一只手腕，听着他的絮絮叨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让他松开，还是希望他能再多自己一点温暖。自从苏倩龄去世后，他何曾被人这么关心，这么重视过，就是灵塔里跟他相处了六年的鸿伯，也不曾给过他这种感受．尽管很留念这种感觉，但心底深处隐隐还是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妥．  
林君尧察觉到了他的抗拒，温言道：“云岚，你在怕什么？难怪说，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抱过你吗  
苏云岚幽幽地道：“我还是很小的时候，我娘抱过我的。后来我娘生了吟霜，身体越来越差，不过，就算抱不了我了，也会摸摸我的头。”  
林君尧的一阵紧缩般的抽痛，松了一只手，抚上他额头，触手处有一块凹下去的伤痕：“这是我遇到你的那次，留下来的吧，我记得流了很多血的，一定很疼。”  
“我习惯了就不疼了。”苏云岚不以为意地说着，听到林君尧的耳里，却别是一种滋味，酸涩，怜爱，夹着心疼从心底慢慢的沸腾起来，迅速流到四肢百骸之中，溶在了骨血里，唯有抱紧了怀里的这个人，心底的难受才会减轻一点点。他结了茧的手指头无意识的划过他的额头，淡而长的眉毛，挺直的鼻子，光滑的脸颊……  
地宫里空气很难流动，一点点异味都变得清晰起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飘在林君尧的鼻间，林君尧不由得低了头在他脖子处嗅了嗅：“你用什么香料，好好闻。”  
“我不用香料的。”好痒，苏云岚心头一颤，耳朵都在开始发烧。  
“那就是天生的了。”  
话刚说完，怀里的人突然一颤，林君尧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头已经落在他淡红如桃花花瓣的俏薄的嘴唇上。那唇软软的，还在轻轻地颤栗，分明就是从未经历情事的迷茫与自身敏感的自然反应交织在一起青涩。林君尧只觉得喉咙一紧，这密不透风的地宫温度仿佛在骤然之间升高了。自然而然的，嘴唇就要凑了过来。  
灼热的鼻息都喷到脸上了，苏云岚才警觉到了危险，扬声道：“你做什么？”回手一肘，再用力一挣，挣脱了林君尧的怀抱，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烧，他居然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还差一点点……最可恨的就是这个男人抱着自己的时候，自己还……那么留恋，简直……简直……苏云岚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  
林君尧胸口被手肘撞到一阵疼痛，顿时清醒过来，他风流不羁惯了的，算得上万花众中过，片味沾身。唯独在不知不觉中对苏云岚动了真情，两天不见苏云岚，就尝到了相思的滋味，刚才一番搂抱，心思激荡下，一时动情。被苏云岚一撞，便有些后悔自己操之过急了。他对于这样的事情一向游刃有余，也明白苏云岚只是对情事懵懂不知，才会心生抗击，而并非就是真的讨厌他，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道：“呃，你别乱跑，这里很多机关的。”  
苏云岚本自手足无措之间，林君尧不提刚才的事，他也正好慢慢的平复下来，地宫里光线暗，正好掩饰了他的窘迫。  
林君尧又道：“这里的岔道上全是机关，你千万小心了。过来，跟着我走。”  
“是吗？”苏云岚不屑地道：“这点机关，也难得住我吗？”他眼睛一溜，就盯在一处墙壁上，长袖飞卷，带起的风卷了离他最近的一只的箱子，箱子平平的飞出去，撞在墙上，只听一阵乱响，无数次箭各不同的方位射到箱子上，控制这些箭的弓努极为力道，一口结实的铁皮箱子，被都躲烂了，里面的金块银锭，叮叮当当的掉了不少出来。还好这只是只箱子，若是人，不管向哪个方向躲闪，都会被躲成马蜂窝。  
苏云岚得意地道：“你这个地宫虽然造得奇巧，却是困不住我的。不信，我带你出去。”他当真就走在前头了，走了几步，没有听到林君尧跟上来的声音，回头一看。林君尧正拖过那口射穿了的箱子，在里面翻找东西。  
“找到了。找到了”林君尧欢悦的叫道，从那箱子里抽出一把剑来。“我就记得追风楼里是有一把好剑的，找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原来放在这里了。喏，送给你了。”  
见苏云岚不肯接，林君尧笑道：“你的少阴神剑跟我同出一门，没把好剑的话，真的有点委屈少阴神剑这门绝学。这把子规剑有些年头了，一直搁在这里也可惜，你若是用这把剑，配上少阴神剑，才算得上是相得益彰。将来少阴神剑的的发扬光大，就靠你和这把剑了。”  
苏云岚亮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看了看林君尧，他只是微笑的站在那里，眼里跳着动幽幽的烛火，亮若星辰。他明知道当初来自己金陵是来杀他的，还送剑给自己，怕自己不肯要，就拿少阴神剑当盾牌，变着法子的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塞他到手里来。  
回想起他重回到追风楼的那一刻，林君尧失魂落魄的背影，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时，眼底的流光溢彩般的惊喜欢悦，还有他刚才在他耳边那些殷殷关切，苏云岚清亮的眸子里，渐渐的泛起一湿意，忙低了头，不让林君尧看到。那把剑，他也接了过来，随手拔剑出鞘，沁骨的寒意如霜雪般扑面而来，剑身如一泓秋水，剑刃薄窄晶莹，一看就是柄切金断玉的好剑，忍不住手腕一抖，挽了个剑花。林君尧在一旁赞道：“这把子规剑，在这里寂寞了这么久，今天算是找到主人了。”  
苏云岚道：“你这地宫也就这把剑值得藏。哎，你们追风楼建这么座地宫到底是做什么？”  
林君尧笑道：“这个跟那个钥匙的秘密是一样的不是林家的不能知道，所以现在不能告诉你。”这句话的意思，苏云岚这会听明白了，斜了他一眼，脸上多了向份嗔怒，林君尧连忙转了话题：“红叶山庄的历代庄主都没有精通机关的，恐怕也不会有那样的书籍留在灵塔里。你是怎么学会的破这些机关？”  
苏云岚也不瞒他，“灵塔里还有了个老仆人叫鸿伯，我也不知道他会为什么在那里，他也从来不说。他精通各种机关，这点东西，在他的前面差不多就是小孩子的玩意了。”  
林君尧一晒，他年年花心思，防着红叶山庄，还没找一个人可以做对手的人，原来真正的高手不是山庄里，那灵塔才是藏龙卧虎的地方，一个精通机关的老仆，一个聪明绝顶的苏云岚，红叶山庄不识人才，活该一代一代的败落下来。  
第十章  
两个人出了地宫，东方已经开始泛白了，林君尧送苏云岚回房后，刚刚转过身，就看见平明松木着一张脸不在远处看着他。  
林君尧知道他带苏云岚去地宫的事，平明松已经察觉了。是祸躲不过，最多也就是挨几句训而已。硬着头皮走过去，叫了声：“平叔。”  
平明松强忍了怒气，于私，他是林父的结义兄弟，于公，他是追风楼的总管。对于林君尧他自问还是很了解的，林君尧身边出现过那么多的莺莺燕燕，或娇媚或直爽，林君尧从来都没有因为她们而影响到追风楼，他一向就把儿女私情和追风楼分得很开。这是他第一次带外人进地宫，而且还是带从红叶山庄里出来的男人进地宫！  
平明松觉得有些恐慌，这个男人本来应该是追风楼敌人，可是林君尧对他似乎很特殊，一切前即往不咎不说，还很有些想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但那也还得看是对什么人，这个人靠得住吗？无原无故失踪两天，谁知道他去了哪里，做过些什么？一回来，林君尧就把人带进了追风楼。两个人就那么并肩而行，林君尧低声细语地陪他说话，温情款款地看着他微笑。而那个苏云岚，他身上的衣服是林君尧的，他手里的剑也是林家的，他时而凝神，时而微笑。  
平明松远远的看着，他觉得一种埋藏在温柔之乡的妖气在一点点的沁进追风楼！  
平明松尽量用最平和的口气提醒林君尧，他也年轻过的，阻力就是年轻人的动力，如是明目张胆的阻拦，只怕林君尧会越陷越深：“你带他进地宫的事，我不想多说了，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个苏云岚你知道多少，了解多少？”  
“他的事他全都跟我说过。”尽管很困很累，林君尧还是打起精神，把他和苏云岚相识的事，源源本本地说了出来。从六年前开始说起，一直到他带苏云岚进地宫。  
“你信？”平明松直觉林君尧越活越回去了，这其中有太多的破绽，少阴神功的事无法自圆其说，来替红叶山庄杀人的人，会没钱到街上卖字画？连风云雷电都伤了的人，会连剑都不出就放弃杀人计划？用一颗人头换钥匙？换接近林君尧的机会还差不多，当然，他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那几把钥匙！  
林君尧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在我跟前的时候，想到他说的话，我本来有些半信不信，可他一站到我面前，跟我说话，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信了。”  
平明松顿觉像是在数九寒天被从头到脚的淋了一盆冰水，林君尧已经被那个妖孽迷晕了头，尚且不自知，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地道：“楼主，本来我以为你精明过人，可是你现在也越来越糊涂了，我跟你说的，你也未必听得进去。那个苏云岚怎么看怎以像妖孽。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你连地宫都带他进去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只求你，那钥匙虽然是你们林家的，可是看在平家为了这几把钥匙也死了人的份上，你换个位置藏起来吧。”  
“好。”林君尧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反正苏云岚也不稀罕那几把钥匙，更不清楚那钥匙的来历，改放几把假的到地宫里去，也跟他没什么关系吧。  
“你去了地宫？你真的去了地宫？”叶吟霜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苏云岚，清晨的阳光照在苏云岚的脸上，清亮的眼睛里映着晨晖的光泽微微闪动，细腻的肌肤是半透明的水嫩，整个人沐浴中春日的晨光里，明媚得绚丽夺目，比这暮春的阳光还要耀眼。  
叶吟霜泛起一阵妒意，如此人间绝色，林君尧那样的登徒子果然不会放过一切机会来讨好。  
“是，我去了地宫，还看了钥匙。那些钥匙，不可能是叶家的。”苏云岚一五一十把他在地宫里见到的情形说给叶吟霜听了。  
叶吟霜听得很仔细，眼睛也一直在苏云岚脸上溜来溜去，怕有任何遗漏似的。待苏云岚说完了，她才放松下来，又沉思了好一阵子，才说道：“那这样吧。既然钥匙不是叶家的，我也不能打那些钥匙的主意。我想这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的，我应该回去跟爹解释下，追风楼跟红叶山庄也算得是世交了，不能为了这个小误会闹也纷争来。而且我也出来有些时日了，哥，不如我们一起回红叶山庄吧。”  
苏云岚没料到叶吟霜会这么快就打消主意，不由得一怔，脱口说道：“我不回红叶山庄。”  
叶吟霜似笑非笑的眼神转过来，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道：“为什么，这追风楼总归是林君尧的地方，哪是我们能长久呆得下去。哥，你舍不得林君尧？”虽是询问，却带着不容辩的笃定。  
苏云岚猝不及防，血都涌上脸来，嘴唇却变成了紫的了。一股热力从后背升腾起来，像是那天地宫里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了，挣扎也不是，逃脱也不是，接受也不是。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叶吟霜。  
“哥。”叶吟霜微微一笑，放软了语气：“有些话我一直想提醒你的，又觉得不太方便。但是现在，我要再说出来的话，你怕是回不了头了。林君尧这个人生性风流，处处留情。他自闯荡江湖以来，身边的女孩子只怕他自己都不记得数了，明雪姑姑不是第一个因为他而郁郁而终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进出芳菲院那样的烟花柳巷，对他来说，也就跟进出追风楼的后院一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懂得真心实意，他也就是图个新鲜。你可别犯傻。”  
苏云岚弯了弯嘴角，努力地想挤出一丝微笑，却事与愿违的半途而废，只能抖抖嘴唇，强自镇定下来说道：“吟霜，我是男人。他也是男人。”他心里隐隐约约已经有几分明白了，当时林君尧送他那张琴的时候，他为什么会想逃开了。是的，林君尧是男人，他也是男人，从古到今，这都是有违天理人伦的事。很多事情，他可以不在乎，但是林君尧不一样，他有追风楼，有大侠的名声，要叱咤风云，要行走江湖，立足于天地之间的。  
他摇着头道：“我一直拿他当朋友。他喜新厌旧，朝秦暮楚是他的私事，跟我没关系。”他第一次见到是芳菲院里，但是他进追风楼这么久了，林君尧再也没去过芳菲院，也没到任何烟花柳巷。他从来不问这些事情，甚至连想都不去想，这会儿突然提及，心便是一阵轻颤，一点点浅浅的惊喜夹着淡淡的忧伤开始在心底深处盘旋。  
“真的只是朋友吗？”叶吟霜又是一笑，“我们先不说你来金陵的目的。就说你要杀段时中，大可以等他返回再动手，你却舍近救远的去了扬州。就是因为，林君尧的缘故是不是？他现在金陵一带武林领袖，黑白两道都在他的控制中，段时中在他的地盘被杀，麻烦最大的人就是他。所以你才避开金陵，跑去扬州不是吗？你心里没这个人，你会替他想这么多？还有他一句话，你就到在妓院里帮他的红颜知己舞剑献艺，替那些人哗众取宠。你身上这件衣服是林君尧的吧。他的衣服你都穿得舍不得脱下了！”  
苏云岚自这次重见叶吟霜之后，她一直都是温柔如水娇媚可家的，似这般言语如刀似剑般犀利，还是第一次领略。蓦然间，苏云岚恍恍惚惚地就有些回到了小时候的错觉，从小到大，比这还难听的话，他都听过，他只是没想到事情在叶吟霜的眼里会变成这个样子，解释是不用的，一直以来，他骨子的骄傲都让他不屑于跟任何人作解释，更何况本就是解释不清楚的事。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道：“你一人回红叶山庄，我暂时先不忙过去。我想去雪山，我听说雪山有千年不化的寒冰，我想做一副冰棺，把娘带回苏家。”  
“真的？”叶吟霜半信半疑地问道。  
苏云岚点头道：“真的。我做好了冰棺会去红叶山庄找你的。”  
迟疑了一下，叶吟霜道：“那也好，我去跟林君尧告辞。”  
苏云岚慢慢的踱回自己的房间，人懒懒的，手指头都不想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那张古琴上，手指无意识的划过的琴弦，一连串的音符飞出来，他才番然醒悟，这个动作是林君尧做过的。  
一种钝钝的疼慢慢地席卷上来，因为慢所以疼才特别清晰。那个双手在七弦琴上飞扬明亮的眼睛却望着他的人，那个扬着眉毛笑着把子归剑塞到他手里的人，那个凑着他耳边低低的唤着他名字的人，要成为陌路了吗？  
有人进来了。那人影背着光，却越显出一片朦朦胧胧的黑来。苏云岚眯起双眼，他不是想看清楚来的人，这个人他不用看，就是闭着眼，也能感觉得到是谁，他现在只想多看一会儿这个人的眉眼。  
道别的话理应苏云岚先说出来，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沉默慢慢在身体里面聚成一份全新而缓慢加重的压力，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林君尧，心窝深处有太多想说的话都没有说出来，太多了，就干脆不说了。  
“你妹妹说你要走了？”林君尧原本悦朗的声音变得干涩。一向明亮犀利的眼神也带了几分迷惘。昨天还是好好的，今天就说要走了，心一下空空落落得没了支撑，只想找到这个人，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留住他。  
苏云岚偏过脸，避开他的眼神，道：“我知道，你跟红叶山庄正面为敌是迟早的事，叶明坤虽然可恶，他到底对我娘和我有恩的。你可不可以不要杀他？”  
林君尧怔怔地看了他半响，轻轻摇了摇头道：“你呀，别人对你一丁点的好处，你就念念不忘，你这样很容易吃亏的，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别人对你好，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叶明坤不过是想利用你来对付我，这些年来，他又何曾对你好过？替你娘赎身，多半是因为你娘的国色天香，也不见得有什么真情实意了。”对他来说，最少得到的就是情义，偏偏他最看重的就是情我，用最宽容的方式记着别人对他的一丁点好处，外面的世界那么复杂，他怎么放得下心让他一个人走？  
“不是，他对我娘很好，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护着我娘的遗体。冰窑里每年都有大批的冰砖放进去，为的就是怕冰棺化了。”  
“如果他真的爱你娘，就会爱屋及乌，不会让你从小受那么多苦的，还把放在几乎是与世隔绝的灵塔。”林君尧苦涩地笑了起来，这些很浅显的道理，唯独他不懂，只记得别人的好，“论聪明，这世上怕是无人能比得上你，可是你到底是在灵塔里的长大，人心险恶这句话对你来说，还只是纸上谈兵。你一个人在江湖上飘荡，很容易出事的……”  
一语未完，叶吟霜一阵风般的闯了进来：“哥……”林君尧无奈的吞回未说完的话。  
叶吟霜看见林君尧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冲着苏云岚道：“哥，你还没收拾行李吗？我已经帮你买了一匹马了，我们明天就动身。”  
“我三天之后走。”苏云岚对叶吟霜的安排并不是很领情，他浅浅一笑，微弯的眼睛，望向林君尧。  
“为什么？”叶吟霜瞟了瞟林君尧一眼，她直觉，苏云岚留这三天，跟这个人有关，而林君尧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叶吟霜在看他，他的眼里只有苏云岚。  
“我知道一种勾兑酒的法子。我想用这三天的时间，把这酒兑出来的。”三天，三十六个时辰，你好酒，我身无长物，那么我就送你一坛酒，一坛你从来没有喝过的酒。日后，只要你端起酒杯，就会想起这种酒，想起送你这坛酒的我。  
第十一章  
叶吟霜当天离开了追风楼，苏云岚依约留了下来。只有三天的时间，他要好好珍惜，第一天，他带着林君尧满金陵酒里买酒，竹叶青、女儿红、花雕、梨花白……各种各样的酒都买了一坛，林君尧由着他的性子，随他高兴，而他自己，只要苏云岚笑逐颜开，他的心情就自然好起来了。  
院子里十八坛酒一字排开，苏云岚拿了个长柄勺，在每个酒坛里都杓出来一些，有时候是几勺，有时候是一勺，都倒在一个空坛里，跟扮家家酒一般。  
苏云岚笑着对站在一旁看的林君尧说道：“这法子我以前在灵塔里看到的，只是用上供的酒试过，虽然那里没有那么多种酒，但是兑出来以后，鸿伯还是说很好喝，就是因为他喝得高兴，才把机关之术教会给我的。”  
这是苏云岚第二次在林君尧面前提起那个会机关之术的鸿伯，林君尧也起了好奇之心，问道：“那个鸿伯姓什么？以前是做什么的？”  
苏云岚道：“他没有跟我说过他姓什么，他名字里有个鸿字，鸿毛的鸿，所以我叫他鸿伯。其实以他的年纪差不多可以做我爷爷了。他在红叶山庄应该有些年头了，我进灵塔的时候，他都已经在里面了。哎，你帮我拎桶井水过来。”  
林君尧依言给他拎了桶井水，见这坛混好的酒香气扑鼻，舀了勺，送到嘴里，咂了咂嘴道：“好酸哦。”  
苏云岚笑道：“十多种酒混在一起，能不酸吗？你放心，我用这井水泡一夜，再兑上桃花花瓣上的露珠，喝之前再加味草药进去，就是人间佳酿了。”  
“桃花，桃花已经谢了呢。”他来金陵的时候，是早春，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而今天，桃树已开始结果子了。  
“金陵城的桃花自然是谢了，不过，金陵城外几十里远的紫金山里，还有桃花呢，前几天我去扬州的时候，路过那里，有看过。这几天正是花期正盛的时候。明天你陪我去紫金山好不好？”  
“好。”林君尧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又问道：“你在哪里学来的这个法子，这么麻烦。”  
“等你喝酒的时候，就不会嫌麻烦了。这是我在灵塔里，叶家一位老前辈的手札上看来的。你不知道，灵塔里有好多各种各样的书，有些是市井上都有的，还有些是市井里没有的，是叶家的人自己写的，涉及到各方各面。酿酒的，画画的，问卜看卦的。我以前在灵塔里闲的时候，就是看书，画画，写字，无聊的时候就自己跟自己下棋，左手也学着写字……”苏云岚个性偏冷，一向不太爱说话，此刻却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在灵塔里长大的日子，他不知道在一个人的心底能把另一个人记多久，他想让林君尧多知道一点自己的事，那样也许，就能把自己记得久一点。  
林君尧就坐在一旁听，俊朗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而眼底有浓浓的怜惜。高高耸立的灵塔，幽寂无声，少年孤苦的苏云岚，在最应该飞扬跳跃起的年代里，对着灵位前的长明灯，读字、写字、练功……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两千多个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他都是这么过来的，除了一个年纪可以做他爷爷的老仆人，再也没有别人跟他说过一句贴心的话，他就在那里慢慢地长大，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变得尖酸刻薄愤世嫉俗，纯澄如雨后秋色般的净洁。  
苏云岚一面说，一面向酒坛的外浇井水，井水溅在他的的脸上，映着阳光，晶莹耀眼。这个时节的井水清洌刺骨，林君尧掏出一块丝帕，凑到他身边，替他擦拭，他的手刚刚触到苏云岚的脸，苏云岚就低低地唔了一声，皱着眉毛，缩回了脸，光洁的脸上弥漫起一层粉，眼睛却没有生气的意思。  
林君尧又凑近了一点，这次，苏云岚再也没有躲开，任他擦净他脸上的水珠。两个人凑得很近，林君尧耳朵里是苏云岚的呼吸声，他的手还舍不得离开苏云岚的脸，也许是太近了，总觉得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他的脸，就用手指带着丝帕，划过他的眉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到心里。  
突然间，苏云岚抬手一推，林君尧没有提防，差点摔倒在地上，以为苏云岚恼了，却见苏云岚满面绯红地说道：“你回楼里做事吧。”  
林君尧一怔，心底实在舍不得离开他，“今天楼里没事。”  
“是吗？”苏云岚向他身后扬了扬下额，眼睛一溜一溜地道：“平总管都找到这里来了，还没事？”  
林君尧回头一看，果然平明松就站在月亮门那里，木着一张脸，望着这边。他知道平明松不喜欢苏云岚，也就没招呼平明松进来，对苏云岚道：“我先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是没事，我再回来陪你。”  
苏云岚点点头，目送着他不急不缓的走到平明松身边，然后转了身，那堵粉墙就挡住了视线。阳光穿过云层洒落，井水冰冷，阳光温和，一如他此刻的心情，冷暖交替。  
进了书房，平明松也不转弯抹角，很直接地就问道：“叶吟霜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这个苏云岚还留在这里？”  
林君尧微微一笑，也直截了当地道：“平叔，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不过有句话我还是告诉你的，我会想办法说服他留在追风楼里，而且一直留下来。”  
平明松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直直的看林君尧，猜度着他话里的意思，半响才道：“年轻人贪玩好奇，我也不说什么，但是一直留在追风楼怕有些不妥，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在红叶山庄长大的，总是叶明坤的养子。”  
“他不是叶明坤的养子，也不是红叶山庄的人。还有就是，这一次，我也不是贪玩好奇。这一次，我不是贪玩，我想留在他在追风楼，是因为——我是真的喜欢他了。”林君尧扬起眉，一双鹰眼在这瞬间亮得惊人，是的，他是喜欢他的。许多画面如同那天初见时灼痛了他的眼睛的早春的阳光一般，破云而出，刹那之间清晰起来，纷繁的那大街上那个卖字的腼腆少年，芳菲院里一脸的傲气对他说“我不想杀你”的杀手，在如山泉解冻的琴间里舞动惊雷剑的剑客……一记回眸，一个微笑，早已紧紧的牵住了他的心，这一句喜欢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就直接说了出来，然后整个人都豁然开朗了，一扫心里的阴霾，是的，他喜欢他，林君尧喜欢上了苏云岚。所以，他一定要把他留在下来，留在身边。  
平明松强压心是里的惊恐，白了脸颤声道：“楼主，你可别犯糊涂了，这些事情说出去，人家要笑话的，追风楼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君尧淡然地说道：“人家要笑话是人家的事，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是别人的事。追风楼在江湖上的声名，不可能我喜欢一个男人就一落千丈，如果真是这样，只能说明追风楼平日里做的行侠仗义的事还不够多。”  
“你现在是一楼之主，这追风楼的事，自然你说就是什么，但是，你总得为林家想一想吧，林家这么多年可都是一脉单传的，就算你不替自己想，也得想想林家祖先。”  
林君尧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道：“平叔，你怎么就敢肯定我是跟个女人成了亲，就会有孩子，而且一定是儿子呢？这些年来，跟我好过的女人可是不计其数呢，怎么没见给我添个一男半女的。可见香火这回事其实也飘渺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平明松缓了一口气，定下心神，道：“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这个苏云岚过一辈子了？”  
林君尧看着墙上苏云岚画的那副冬荷图，嘴角微微上翘，一脸宠溺，道：“现在说这个还太早，肯定要吓跑他的。所以我现在只想把他留在追风楼里，以后的事慢慢再说吧。”他现在要好好想想怎么样才能把苏云岚留下来，而又不会吓得他逃之夭夭。  
第十二章  
第二天，苏云岚和林君尧骑马出了城，向北走了几十里路，到了紫金山的深处。  
有道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追风楼后园里的桃树已开始结出青色的果子了，这里的桃花正得如火如荼。山上岩下，沟边涧底，不计其数株桃树随意栽种，枝上桃花次第绽放，远近互映。红白相杂，深浅不一，香气在阵阵山风中，静静地迷漫开来。  
苏云岚下了马，一身青衣穿梭桃花树，乌黑的头发柔顺的散落地肩头，微风拂过，便丝丝缕缕地让人嫉妒地缠住他如画容颜，长袍宽袖连同衣袂一起飘舞，宁静幽谧的桃花林里，桃花艳丽，人比花俏，花香人气清厮醉，花腮人面红相向。  
看着兴致勃勃在林间穿来穿去的苏云岚，林君尧好奇地道：“你不是要桃花花瓣上的露珠的吗？怎么不动手了。”  
苏云岚从马背上拿出那坛酒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要用子夜时分野桃花上的露珠做引子，然后用明日午时的桃花瓣泡上两个时辰。”  
“那你岂不是要这里过夜？”  
“是啊，我带了干粮和衣服了。”  
林君尧有些失落的道：“可是我今天不能在这里。今天晚上金陵城里和附近各个堂口的头目都要来追风楼汇聚，因为明天是我爹的祭日，他们的都要去的。云岚，你也去好不好？”  
“不去，我又不是你们追风楼的弟子。”再说，他还要给他酿这坛酒，他对他好，他没有什么好回报的。只有这一坛酒了。“你应该早点跟我说你今晚还有这么重要的事，我可以一个人过来了。要不，你先回去吧。”  
“我想多陪你一会儿。”  
苏云岚点点头，拉着他走到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来，道：“那我们聊天好不好？你说你以前的事给我听。”  
山林间还有潭湖水，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岸边桃花锦簇，汹涌澎湃，喷发出耀眼的红光与白光。山林间群莺乱啼，湖畔草地浓浓地发起酵来，一股股草香花香绕着他们，林君尧不停地说话，苏云岚静静地听，偶尔才说一两句话。他要走了，不知道哪天才能回来，他想记住关于他的一切的事情，那样就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地回味。  
太阳渐渐偏西，苏云岚催促好几趟，让林君尧回去，不然就进不了城了。  
林君尧叮嘱了苏云岚几句，才牵了马离开。看着林君尧渐行渐远，苏云岚抿了抿嘴，一阵阵地离别的伤痛袭遍周身。他想起小时候，他守在苏倩龄的床边，眼睁睁地看着苏倩龄的眼睛点点的黯淡下来，所有的光采消失的无影无踪，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冰冷尘世。现在，他同样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君尧渐渐地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当然，明天他们还会见面的，可是过了明天呢？他已经习惯有了林君尧在身边，他寂寞了很久以后，才遇到这么一个林君尧，用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和呵护喜欢着他，他也舍不得的。他不知道怎么才能不跟林君尧分开，对他来说，人心险恶是纸上谈兵，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也只是一枕黄粱。  
他知道林君尧待他很好，可是林君尧并没有说过要留他，他只是说走的时候，说一声，那么他说了，他就可以离开了。追风楼不是他的，他总是要离开的。他会用的以后很多日子来想念来回味林君尧带给他的温暖，尽管这温暖极短暂，也足够照亮他了。  
一阵马蹄声突然由远及近，苏云岚听在耳里，猛地站起身来。呆呆地望着前面，脑子一片空白，忘了思考。不一会儿，一人一骑又重新出现在山道里了。  
苏云岚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确认不是幻觉，果然是林君尧。  
他跑了几步，迎上前去，嘴角间是掩不住的笑意：“你怎么又回来了？”  
林君尧下了马，解了身上的披风，塞到苏云岚手里，道：“山里风大，夜里会冷的。”  
披风还带着林君尧的体温，今夜就是下雪也不会冷了。苏云岚想笑一笑，却没有笑起来。  
“云岚。”碰触到苏云岚冰凉的手，林君尧一把握住了：“刚才我一个人骑马走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上次你离开了两天，我就差点疯掉，我不能再疯一次。对你来说，把你娘带回苏家是你在红叶山庄苦撑了这多年的信念。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重要。可是我也知道，如果，我真的让你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所以我来跟你说一句，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都行，但是我一定要说出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霍的睁开来，亮晶晶的光彩照人：“云岚，你可不可以不要走，等忙完了这一阵，我陪你去雪山采撷冰块，好不好？”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苏云岚微扬起脸，迎着夕阳，泛起柔柔的光晕，嘴唇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林君尧长眉斜飞，“我不怕，我喜欢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怕吗？”  
决绝的摇头。害怕是因为担心失去，而他自娘死后，就已经没有什么再值得他留恋的了。反正是一无所有，自然也没有什么可以怕的。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以后，我陪你一起去采撷冰块。“  
“好。”只有感受林君尧的温暖，心底才是最踏实的。那就带了这个人一起去安葬娘亲，让娘看看这个把他捧在手掌心里疼爱呵护的男人。  
“你以后也不要离开追风楼了，好不好？”  
苏云岚扬起脸，不作声，在林君尧心里七上八下心乱如麻最不知所措的时候，才点点头：“好。  
林君尧听在耳里顿时热血沸腾，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猛然跃起，跳到一棵大树之上，他轻功精湛，身子在半空中矫跃腾挪，连翻了七八个筋斗。苏云岚只是微笑，看他这喜极忘形的连翻筋斗，哪里还像个叱咤风云的楼主。  
这一抹微笑，还没完全消失，苏云岚就被拥进一个宽阔的怀抱。  
“云岚，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永远都对你好。”林君尧慎重其事地说道，他把这当作是他一生不变的誓言。然后，他凑到苏云岚的耳边，低声说道：“我还要让整个追风楼都对你好，我要让他们都知道，从现在起，你就是追风楼的楼主夫人了。”  
“胡说八道！”苏云岚恶狠狠地说道，俏俊的脸上蒙了一阵红晕，连半透明的洁白耳垂都成染上了桃花的颜色。这句狠话，此刻说出来也没什么力道，倒像极了情人间的耍性子，别有一股勾魂摄魄的风情。  
林君尧哪来还忍得住，双臂一圈，苏云岚就落在他怀中，不待苏云岚反映过来，林君尧已低头吻了下去。灼热的唇滚烫地碾过苏云岚的唇齿之间，一开始，苏云岚心里还是想着要挣扎的，但他很快连喘息都被掠夺了。林君尧越吻越缠绵，越吻越热烈，全身的血在燃烧，衣襟都扯开大半。  
就在苏云岚以为自己会窒息而死的时候，林君尧才放开了他，他从未跟人做这等这亲密的事，一个热吻下来，只觉得双眼迷蒙，两颊如火，呼吸薄弱，连双膝都直发软，林君尧半搂半抱地才没让他滑到地上去。  
林君尧也不好过，青涩的苏云岚对他来说，比他所遇到的任何女人都还有诱惑力，他费了好大的才没让自己把他压到地上。他跟苏云岚的洞房花烛夜不应该是在这种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  
天将黑时，林君尧才依依不舍的离开苏云岚，苏云岚站在桃花树目送着他，他还是决定要留在这里酿好这一坛酒的。山风时疏时急，桃花有时一片两片落地，有时突然下雨一样，落下一阵，每株桃花下面都是一圈落红，如胭脂抹地。苏云岚就是这胭脂地里最亮丽的风景。  
骑了马，林君尧在满山的重瓣桃花间渐渐走远。空气中有沁人心脾的香气，他知道那不是桃花的香气，那是属于苏云岚独有的香气，想到这香气，日后会一生一世的陪在他身边，他嘴一直没有合上来。  
第十三章  
黄昏的时候，苏云岚骑着马回了金陵城，酒已经酿好了，他还尝了一小口，清冽芬香，回味绵长。可惜书上没有给这种酒取名字，他想这名字还是留着林君尧来取。他现在有些醉了，头有些晕，准确地说，从昨天那个吻开始，他就醉了，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走近了追风楼，他听见追风楼卖瓜果的老刘一声惊呼，瞪着眼睛盯着他，眼里是说不出惊惧和恐慌。苏云岚很奇怪，他昨天早上才从这条街里出去，值得他这么看他吗？老刘对上他的眼，顿时一阵发抖，恐惧像是见到了最凶残的恶鬼，半张着嘴，来不及说话，头也不回的跑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苏云岚越发的莫明其妙了，不过他现在也没有闲情管这些事情，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坛酒送到林君尧手里。他向平时一样，从侧门进了追风楼的院子。  
推开门的一瞬间，风吹过，他皱了皱鼻子，好呛人的血腥味。  
院子里比平时热闹多了，站了好些人，他进来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他的身上，苏云岚颦起长眉，他知道这些人都不喜欢他，可现在，这些眼睛里的不再是冷淡，而是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的敌意、憎恨、愤懑……偌大的院子里很反常地寂静无声，一股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背心凉嗖嗖的。  
人群被分开，林君尧慢慢地走了过来，明亮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像深的深潭一样，看不到底，脸上的肌肉却忍不住在抽动，盯着苏云岚的眼睛。  
苏云岚尽量平静的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你——今天去了哪里？”林君尧的声音有些低哑，还带了一点点战栗，完全没有平时的稳重。  
“我在紫金山啊，喏，酒酿好了。”他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院子里打扫过了，看不到血迹，还好，他的身上也没有伤口，受伤的就不是他了。  
“一整天？”  
“是啊，昨天不是我们一起去吗？”苏云岚迷惑不解的望着林君尧，到底怎么了？  
话音刚落，林君尧的眼睛霍地发亮，目光中都要喷出火来了，一耳光重重扇了过来，苏云岚没有防备，被打了个正着，白净的脸上清晰的映出五个手指头。  
林君尧的手很重，苏云岚觉得眼前有红红的亮亮的东西闪过，小的时候被人打，眼前常常冒出这些东西的。啪噼一声，手里的酒坛掉到了地上，这酒渗进地里，空气里带了醉人的香，一阵火辣辣的痛这才开始感觉得到的，这酒，没了。从子时开始收集桃花花瓣上的露珠，一直到天亮后露水散尽，衣衫全都透湿，中午，采撷开得最艳丽最完整的花瓣，浸泡在酒里面……这坛酒是他唯一能送给林君尧的东西，就这么没了。他离开的时候，深山里下了起了大雨，这么一场雨一过，那些桃花就会凋谢，就再也没有机会酿这样酒了。  
下一刻，苏云岚的衣襟就被林君尧结实骨关分明的手揪住了。  
“你还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林君尧满腔的愤恨遇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就如同决了堤般的洪水般，一下子都爆发出来了，全身都在发抖，眼里是骇人的血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揪得太紧了，呼吸都有些停滞，苏云岚挣扎了下，就放弃了，他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不是对手。  
林君尧抬手又给他一记耳光，咬牙切齿地道：“我叫你装。你叫你装。”血迹从嘴角渗起来，半边脸都木了，苏云岚真的懵了，昨天还说要对他好，今天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连改变的理由都没有人告诉他。  
“你还要装吗？我叫你再装你下去！”林君尧揪着苏云岚的襟口带到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那间房是平明松的。屋子里面，两个人围在一张床前，一个是追风楼里的大夫华天行，另一个是小威。  
看到苏云岚被林君尧带进来，小威瞪圆了眼睛，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混蛋！”不顾一切的扑了上来，苏云岚皱了眉头，当他好欺负吗？什么人都想过来找他练拳。他飞起一拳迅捷地拍在林君尧的手肘关节处，逼他松开自己，一侧身，闪过小威的攻势，然后挥起衣袖，带着凌厉的风，向小威攻去。  
林君尧眼明手快，拖过小威，避开掌风道：“小威，你不是他对手。”  
苏云岚因为换了位置，恰好错开了华天行高大的身躯，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床上正在被救治的平明松。只一眼，就让苏云岚呆掉了，平明松浑身上下都是血，胸口的伤处还是不断的渗血出来，最可怕的是，平明松双臂齐肘断去，双腿齐膝断去，血肉一片模糊，左眼处被包扎起来，只余一只右眼在外面，听到动静，费力地睁开来，看到苏云岚，因失血过多而混沌的眼一下子瞪圆了，左臂一动，似乎想抬起来，手肘处立即有血涌出来：“你……你……强盗……是……你……杀……了……杀了……我们……那……么……多……多……兄弟……我……”  
苏云岚登觉焦雷轰顶，就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追风楼定是了什么大事，死了很多人，而他却莫名其妙的成了凶手。他失魂落魄的望向林君尧，下意识的辩道：“我没有！不是我！”  
“你……就是……化……化……化成……灰……我……”平明松还要再说话，胸口的伤口裂开，华天行忙用银针扎了他的穴道，待平明松昏睡过去后，华天行转头对林君尧说：“楼主，麻烦你清下场。”  
苏云岚拼命的摇着头对林君尧说道：“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没有做过！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君尧恨恨的道：“你做下的事情，还来问我？你知道我今天不在楼里，楼里只有平叔和一些留守的弟子。你想要钥匙，无非就是想得到宝藏。我跟你说过的，不管你要什么，你尽管开口，你喜欢那些身外之物，我也可以给你的，全天下的财富我都想办法堆到你面前，可是你为什么骗我！？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那我追风楼里那么多兄弟！”一声接一声的指控，夹着林君尧深入心腑的痛楚，心痛痛到连呼吸都无法顺畅了，这个人一直在骗他，卖字画那天，八成就是在那里探他的虚实！不杀他，是因为没打算杀他，杀了他到哪里去找钥匙！他却傻乎乎的轻易就信了！信了他的纯真，信了他的涉世未深，信了他的虚情假意！  
阅尽人间春色，却被一个男人骗得晕头转向，整个追风楼都快要毁在他手上。到了现在都还没打算杀他，华天行一旁都听不下去了，他厉声喝道：“出去！”  
林君尧唰的抽里手里的剑，指着苏云岚道：“出去！”  
苏云岚一步一步的退出房间，道：“我没有！我今天一直在紫金山。你相信我！”  
林君尧呵呵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你还有分身术，我真小看你了。”  
苏云岚急道“我要是拿了钥匙，我还回来做什么？”  
林君尧冷冷地道：“你知道钥匙是假的，所以你回来了。你屠杀了整个追风楼，你以为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来，可你没想到吧，平叔还活着！你用这么令人发指的手段折磨平叔，他都还能活下来，那是老天爷都容不下你，让你原形毕露！”  
“假的？”苏云岚浑身一颤，“你上次给我看的钥匙是假的？”  
“上次的是真的，后来我换了假的进去了，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真会骗人，骗得我团团转，可你也没想到吧，我到底还是防了你一手。”  
苏云岚惨白着一张脸，淡色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不信他的，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信过他，他一直防着他。一个从来就不信他的人说喜欢他，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追风楼的弟子已经散开来，呈扇形包围住苏云岚。  
恢复了清明的苏云岚唇角微扬，冷冷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扫过，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想杀他的，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要活着出去给带苏倩龄回苏家祖坟。这些人也不是他的对手，他的对手只有一个，就是昨天还温情款款的抱着他，吻他的林君尧！  
他没杀人，当然也不会任人宰割！一开始，他来金陵的目的就是想杀他，没想到绕了一大圈，他还是得跟他刀刃相见，只是这一次，他手里拿是林君尧送他剑，身上披的是林君尧的披风，心里痛的是林君尧从来就没有信过他！  
两把剑在空中相碰，火花四溅，林君尧扬了扬眉道：“被揭穿了？骗不下去了？”  
苏云岚淡淡地道：“你不信我，说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林君尧见他神色凄然，可是嘴角微撇，神情颇为倔强。心里又恨又怜，百味交织，微微一咬牙，一剑向他“肩井穴”刺去，左掌呼地劈出，势挟劲风，凌厉狠辣。苏云岚挥动子归剑，以“少阴神剑”还招。  
少阳神剑与少阴神剑一个刚猛一个轻灵，两人一轮快攻，有如云卷雾涌，兵刃相交的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苏云岚吃亏在临阵经验的欠缺，而林君尧内力在他之上，从小到大何止身经百战，少阴神剑他虽没练过，也是从小就见多了的，所以不多时就占了上风。  
苏云岚仗着身法迅捷，与林君尧相抗，打斗中，只抿了嘴唇一声不吭，倔强的样子跟六年前，林君尧初遇他时一模一样。林君尧虽然恨他，但到底舍不得下辣手，只想制住他。  
百招一过，苏云岚在林君尧雷霆攻势下已有些办不从心，林君尧逮住时机，唰唰唰三剑连环刺出，苏云岚突然眼前白光闪动，剑锋来势神妙无方，忙急退两步，这剑招却是虚招，林君尧已料到他会后退，两剑再次相碰，林君尧仗着内力深厚臂力过人，用力一绞，苏云岚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去。  
苏云岚索性撤了剑不要，双掌骤起，一掌击向林君尧面门，另一掌却按向他的小腹。这一次他双掌错击，要令对手力分而散。招势掌力，俱是凌厉已极。  
林君尧也是双掌齐出，交叉着左掌和他左掌相接，但掌力之中却分出了一刚一柔。苏云岚只觉击向对方小腹的一掌如打在空处，击他面门的右掌却似碰到了铜墙铁壁，甫觉不妙，猛地里一股巨力撞来，已将他身子撞得直飞出去。这一下仍是硬碰硬的以力对力，力弱者伤，中间实无丝毫回旋余地，苏云岚如是有对敌经验，绝不会如此惨败。  
他只觉得朐口气血翻涌，他生就的傲骨，绝不在敌人面前示弱，硬深深的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血。早有追风楼弟子抢了过来，挥了长剑架在他脖子上。  
“把他押下去关到地牢里去。”林君尧深深地看了脸色苍白的苏云岚一眼，吩咐着，很快又加了一句：“严加看管，楼里的任何兄弟，没我的命令不肯接近他。”  
苏云岚极力压下胸口翻腾的血，很想再一句：“我没杀人。”终担心一张嘴就会有鲜血喷出来，只是努了下嘴，就死死咬住了唇。任由追风楼的弟子摆布了。  
林君尧只觉得身心俱疾，这一场打斗，比他自十六岁走江湖以来的任何一场，都要辛苦得多。腿象灌了铅似的拖都拖不动了，眼前闪动的尽是苏云岚惨白的脸，没有血色的唇。  
他强撑着走平明松的床边，平明松还在昏睡中，呼吸很微弱，胸口的血迹越来越触目惊心。他倒吸一口凉气，道：“怎么一回事，平叔怎么越来越弱了？”  
华天行缓缓地道：“楼主，你以为平总管会希望自己活下来吗？”一个练武的人，没了四肢，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君尧听得出华天行说的责备之意，他唯有苦笑着低沉地道：“你要救活他。”  
“我自当尽力，可是楼主你也别太徇私，放过杀人凶手。”  
林君尧离开平明松的房间的时间，已经是子夜了，天有些阴沉沉地，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林君尧的心情比这天气还是阴霾。  
今天，他那么开心地带着人祭拜父亲，他跟父亲说，他爱上了一个人，他会一辈子对他好，虽然那是个男人。  
他从墓地回来的时候，远远的看见一道青色的人影追风楼的拐角处闪过，虽然只是稍纵即逝，他也认得出来，那是苏云岚。他没想到他回来的比他还早，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他算是体味到了。等他追过去，人已经不见了。他也没在意，苏云岚答应了会留在追风楼的，多半就只是出去逛逛了。  
然而进了追风楼，却发现整追风楼一片血海，所有留守的弟子都倒在血泊里，连追风楼里奴仆，厨房里的仆妇都没能幸免。平叔倒在血泊里，地宫的门开着，钥匙不见了。  
这世上除了他以外，只有一个苏云岚能顺利地走进地宫了，但他不信苏云岚会做这种事，他宁愿刚才外面的那个人影也是他认错了人，苏云岚应该是还在紫金山的。  
清理尸体的时候，还有两个弟子没断气，他们挣扎着说出凶手的名字：苏云岚。他还是不信，这世上还有易容术，有人要害苏云岚。  
平叔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是苏云岚带着红叶山庄的人做的。平叔不会看错人，再高明的易容术都逃不出平叔的眼睛。可是平叔说，是苏云岚做的。那么他在街上看到的那个稍纵即使的背影不是错觉，真的是苏云岚。他顿时觉得整个天地都黑了下来。五脏六腑都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的揪住，狠狠地拉扯。  
他真狠，真的好狠好狠，狠到自己把心掏出来给他捧给他的时候，他却一巴掌打在泥泞里还不算，还在伤处洒了一把盐，浇上一勺沸油。  
尽管如此，他还是特意叮嘱了一句，不让任何人接近苏云岚。死的人太多了，太多的人想零剁了苏云岚，如果只是随意的关在地牢里，红了眼的追风楼的弟子肯定会刑讯他的，那里的那些刑具足可以让他从头到脚都变个样子。可是，他真的舍不得他受罪。他本来就打算要对苏云岚非常非常好，弥补他在红叶山庄所受过的苦，他要宠他的，宠到他忘掉他那些苦难的经历。  
苏云岚被单独关押在一处，精铁炼造而成的锁链分别扣在他的两个手腕和脚腕上，别一头钉在手臂粗的铁笼子上，他的能活动的范围就是锁链的长度。  
此刻他坐在地上，双臂抱膝，头埋臂弯里，听到林君尧的脚步声，苏云岚抬起头来看着他，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要说多少次你才会相信。”  
林君尧神情复杂的踱到他身边，蹲下来，温言说道：“云岚，你现在说这些没用的。你跟我说是叶明坤指使你的。是他逼你这么做的，我去兄弟们解释，然后我们一起去对付叶明坤，好不好？”  
苏云岚茫然的看着他，他突遇巨变，所有的思绪都还没有来得及理清，唯一的清明就是，自己没有杀人，没有偷他的钥匙。林君尧跟他说的话，他没理会过来。  
林君尧看着他无措的样子，只觉得五内俱焚，大声的冲苏云岚叫道：“你说是有人逼你的，你不是存心，你听到没有？你说啊，只要你说你是被逼的，我去跟他们解释。”  
苏云岚摇摇头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没杀你追风楼的那些兄弟？你为什么宁愿说我是被逼的，也不信我没杀人？”  
“我自己亲眼看见你今天从这楼里走出去，你还想狡辩吗？”  
苏云岚浑身一震，脱口说道：“我没有。你一定是谁错人了。”  
“你——”林君尧气极，打个哈哈，声音中却无半分笑意，“我认错人？我会认错你？就算我隔了几步远，没看清楚，那平叔呢，平婶以前活着的时候，最精通就是易容术，平叔耳闻目染，再高明的易容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不会那么巧，你还有个孪生兄弟吧。”  
苏云岚尤如冷水浇背，情知这中间必定有一个很大误会，但是江湖中垂涎这几把钥匙的人，不计其数，一时间也实在参悟不透是被谁陷害了，勉强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问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信我，还是信平叔？”  
“我信证据。”  
第十四章  
平明松言之凿凿，地宫他也能进出自如，钥匙更是苏云岚一开始就在打主意的，单凭这三样，他跳出进黄河都洗不清的。他本来还能林君尧抱有一丝希望。现在才知道，他真的是很蠢，他怎么可能去指望一个抱着他说喜欢他的时候，都还在防着他的人来相信他。他自嘲地笑了笑。“那就是你也相信我杀了人。我害了平叔？”  
“平叔不会看错人，再说他跟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冤枉你？”一想到平明松的惨状，林君尧一下子就失去了冷静，他揪起苏云岚的衣襟，摇晃着他的肩，急燥地说道：“你说，你说，你只是被逼的。你说啊！”他给他指了一道明路，他却就是不领情。  
“我没有做过，你叫我说什么？！”苏云岚毫不迟疑的吼了回去，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信也好，不信也好。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简直……”林君尧发恨的一用力，死难兄弟的家人，凄哀的哭还在耳边回响，他却怎么也狠不下心让眼前这个人血偿血还，六十多条人命，外加一个半死不活的平明松，这就是他信了他，爱了他的代价！  
苏云岚只觉得骨头都快要被他捏碎了，挣扎着逃开他的桎梏：“我信错了你了，你简直有眼无珠。颠倒黑白！”  
林君尧更加愤怒了，大声道：“是，我有眼无珠，我颠倒黑白，我瞎了眼，才把你带进追风楼，害死我这么兄弟！”左手圈出，右手回扣已勒苏云岚他纤细的脖子，他心里发恨，双手使劲。  
苏云岚刚才跟他拼了一掌，正气血不顺，此时更加呼吸不顺，眼前一黑，竟自晕了过去，头一垂，落在了林君尧的肩头上。  
猛然察觉异状，林君尧突然清醒过来，松开双手抱住苏云见闻，呆呆地看着苏云岚——我在做什么？脑海里那个词冒出来——不，不是，他不会死的！颤抖着试试了他的鼻息，还好，只是晕了过去，……云岚……云岚……他小心翼翼的捧起他有些紫胀的脸，细碎的吻在他嘴唇，他那一耳光，力道非常，苏云岚的唇角都有些裂开了，微腥的血凝固在唇角边。不要恨我，我是爱你的！不要恨我！林君尧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刚才一勒一挣，苏云岚衣衫的襟口松开了，白暂的脖子吊着上一红一黑两根线，很显眼，那是他的随身挂着饰物，一个是系着红线的玉佛，一个是旧钱袋。  
钱袋！那是叶明雪绣给他的，他又送给苏云岚的。苏云岚时时刻刻当饰物般贴身挂在脖子上。林君尧握着钱袋的手都在打抖，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弄成现在这个局面，我也很痛，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追风楼里这么多人，为什么背叛我的人的偏偏你。我对每个人都设防了，偏偏对你，明知道你是叶明坤派来的，明知道你没有安好心。为什么我还是要上当，我的痛，你到底知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平叔？你知不知道，我娘生下我就死了，我是吃平婶的奶长大的。本来小威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叫小勇，跟我一般大。我六岁那年，仇家寻上门来，平婶让小勇冒充我，引开了他们，小勇被他们活活的摔到山石上，摔死了。你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平叔，你说，你这么对待平叔之后，我还能怎么保全你？  
一大滴从林君尧里眼里滴落下来，落在苏云岚苍白的脸上，仿佛哭的是苏云岚而不是他。  
林君尧的心里一直抱着一丝希望，华天行医术无双，总能保住平明松的命。只要他不死，事情总会有回旋的余地。就算他四肢都没有了，林君尧还是有足够的能力让平明松安渡余生，再想办法消弥苏云岚的罪孽。  
然而，平明松死了。平明松是自杀的，这天晚上，华天行例行来给平明松换药，发现他倒在血泊中，脖子上的血管斩断，全身已经冰凉，华天行就算是华陀再世也回天无术了。  
平明松用嘴发了一枚他惯常的小飞刀，刀落下来，正好割破了他脖子上的血管。他四肢虽残，但内力精纯，力道拿捏得及好，一刀致命。死前，他用断肘在床单上写了血淋淋的四个字：杀苏云岚。  
毫无疑问，平明松是忍受不了四肢俱断的疼痛折磨，并且林君尧也不肯杀苏云岚，所以选择了死谏。  
暗红色的血字，触目惊心，林君尧顿时有一种掏空了的感觉，心一直往下沉，两耳失聪般的死寂，所有的喧嚣之声都变成四个张牙舞爪的血字：杀苏云岚。  
“平叔死了？”苏云岚手足冰凉，几天没见太阳的脸色更是白里透青。他那天自昏迷中醒来时，林君尧已经不在了，他莫明其妙地就背上一个杀人凶手的名誉，还差一点点被勒死。他没做过的事，别人说得再有理有据也成不了事实，他虽然已经对林君尧信不信他，已不抱太多的希望。但多一个活口下来的，就多知道一点那天到底发什么事情，那就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但现在最后一个人证死了，林君尧的惊雷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血债血偿！  
“不是我。”苏云岚摇头否定，明知道，林君尧已听不进去任何辩解。他也不能背这个罪名。  
悲伤和愤怒在林君尧的胸臆间翻腾，手上的惊雷剑一紧，“为什么？”林君尧充满血丝的双目，一丝一毫也找不到平日的清澈明亮，情真意切。只有憎恨，愤怒，厌恶。  
“嗤。”惊雷剑刺进他的肩头，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苏云岚颦了眉心，林君尧却狠心的不顾不管，手中使劲，惊雷肩又往肉中没入一点，血顺着他剑刃渗出来，红了衣衫。刺得林君尧闭上了眼。  
等他再次睁开眼，惊雷剑就贴上了苏云岚颈间白皙肌肤下搏动的青脉！那眉间戾气重重，目中血色弥漫、神志昏沉，仿如受伤的野兽般绝望而暴戾！  
苏云岚的眼睛从惊雷剑上平静移到林君尧的脸上，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苦笑，解释什么都没有用的，他听不进去，也不会信他的。六年间，若是没有这个人，他说不定早让人给打死了，现在就当这六年是他赚的，现在还给他！他的生命，他的情义，他统统都还给他，他不要了，他——要——不——起！  
深吸一口气，他缓缓地道：“你可不可以，帮我去一趟红叶山庄，把我娘的遗体带到苏家的祖坟里安葬了。就算是……看在……看在……你曾经喜欢过我份上。”他这一生没有求过人，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这曾经是他活下的最大的支撑，而现在，他做不到了，他只有求人帮忙，求这个要杀死他的人。  
林君尧只觉心中如被重捶般大痛，惊雷剑剑锋一偏，在苏云岚肩头划过一道血痕，直直地刺里一旁的大青石砖墙壁上。不是曾经喜欢，是一直喜欢，一直喜欢，可是你杀了我楼里这么多兄弟，害死了平叔，你叫我怎么再来喜欢你。  
但是他也杀不了他！大街上双手写字的孤傲书生，芳菲院里清冷地眸子盯着他说“我现在不杀你了”的杀手、伴着他琴音舞出一天一地的雪亮的剑客，他的薄怒，他的嗔怨，他妩媚的一瞪眼，他迷人的唇齿……苏云岚的一切都已经深深的刻印在林君尧的脑子里骨血里，杀他，他下不去手！看着他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他也同样狠不下心！  
林君尧拔出惊雷剑，突然到外面，飞起惊雷剑，砍在从上面垂落下来的精铜锁链上，火星四溅，下一刻是就是极坚硬花岚石所制的刑台，他这一剑，用了十成力，刑台碎裂，碎石乱蹦，溅在他的脸上，他竟似未感到疼痛，发了狂般乱砍乱刺，只把地牢里弄得狼藉一遍，才算是住了。鹰眼里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苏云岚看了好一阵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飞一般的掠出地牢。  
第十五章  
过了好些时辰，林君尧才重新进来，跟在他一起的是华天行，华天行的手里端了一碗黑糊糊的药汁。  
一种比死亡还恐怖的惧意涌上来，苏云岚白着脸问道：“这是什么。”  
“化功散。”华天行冷冷地道。“平总管含恨去逝。你是凶手，就算你是受人指使，也得接受惩治。不过你武功太高而且诡计多端，要是让你跑了，怎么对得住平总管。所以要先废掉你的一身功夫再行刑。”  
“我不喝！”没了武功，他怎么回红叶山庄带苏倩龄的遗体回苏家。  
“楼主。”华天行面无表情的把手里的药递给林君尧。  
小小的一碗药，烙铁般灼人，灼伤是林君尧的心。他是楼主，楼里死了这么多兄弟，他还让罪魁祸首活在这世上，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忠，不仁，不义。  
“小勇，听话！往后山上跑，娘和君尧马上就过来找你。”那是平婶，哄着小勇跑往后山，却把他塞进山洞里。  
“大哥，你放心，但凡我还有一口气，我都会帮着君尧打理好追风楼。”那是平叔，父亲临终时，平叔信誓旦旦的辅助林君尧。  
“杀苏云岚。”  
苏云岚，是你对不起我！我只恨我自己下不了杀手，我尽力保住你的命，已经是仁义尽至了。可是，胸口为什么这么疼，一阵强过一阵压也不住。  
云岚，我是为你好，没了武功，你还可以写字，可以画画，可以微笑，可以羞恼，没了命，你就什么都不能了，所以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锁链哗啦啦地直响，苏云岚的眼里几乎要昏倒的惶恐，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阴影里。才略微一动，林君尧早已欺了上来，一只胳膊从脑后环过来，勒住他的脖子，他动弹不得，铁爪般的手，捏住他的下额，逼着他张开了嘴，另一只手端着药灌了下来。  
一大碗药，一滴不剩的全灌了进去，林君尧才松开了他。  
苏云岚一阵大咳，手指头伸进嘴里，拼命地挖喉咙，想让药汁吐出来。  
华天行冷笑着道：“没用的，这药我加重了分量，只要一小口就可以让散尽你全身的功力。你吐出来也不顶事了。”  
“你。”苏云岚怒瞪着林君尧一句话也不说来。  
华天行与平明松交情极好，他医术高明，但武功低微，平明松屡次救过他。这些年来，多年的老友死的只剩他们两个了，原以为，追风楼过了最艰辛的创业阶段了，他们还可以太太平平再做十几二十年的兄弟，没想到，平明松居然被这个苏云岚害死了，他一剑杀了平明松也就算了，偏偏心肠这么歹毒，还让零零碎碎的受那么罪。那么，他也没理由放过苏云岚。偏偏林君尧一口咬定，苏云岚是被逼的，叶明坤才是幕后主凶，这也是最让华天行咽不下去的。  
“楼主。”林君尧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苏云岚，药碗已在他手里跌得粉碎，苏云岚眼里的痛楚一点一滴都落在他的眼里，他的眼睛也在灼痛。  
“楼主！”华天行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一遍，这个男人果然把林君尧迷得神不守舍了，自己如不是跟前，他怕是已经跑上去，跟这个杀人凶手抱头痛哭了！平明松还没走远，还在天上看！  
“楼主，兄弟们还等着我们去复命呢。”华天行拉走林君尧，留这个混蛋一个人在这里慢慢受好了。林君尧如是再一心软，平明松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苏云岚软软地倒在地上，他从来就没有信过他！他以为他在骗他，所以他也骗他，骗他说喜欢他，骗他说爱他，要对他好。骗得他，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时候，他再把他推进黑暗里。  
所有人的指控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个说要对他好的人，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给他。还亲手灌他一碗化功散，化去他一身功力，从此后就是一手无缚鸡之力之的书生，他怎么去带他娘回苏家！  
昏昏沉沉地不知过了多久，地牢的门再次打开，走进来两个追风楼的弟子，开了他手脚上的锁链，初获自由，苏云岚自然而然的一掌挥过去。没有一点力道，恐惧，愤怒一起涌上心痛，偏偏被人制得动弹不得。  
高个弟子笑眯眯地在他腰里拧了一把道：“做什么？给哥哥我挠痒痒吗？”  
个头矮小的那个弟子劝道：“你要死了，这个人是楼主当初看上的。”  
高个子邪笑着道：“难怪楼主舍不得杀他。果然比女人还漂亮。比他妹妹强多了。”  
“你小子又胡说八道了，快点把人押过去了。”  
外面有一个刑架，两个人七手八脚把连挣扎都没有了力气的苏云岚呈大字形，绑在上面，脸朝里，背朝外。  
“嗤”的一声响，苏云岚后背一片冰凉，他的衣服被人扯掉了！“你们做什么？”他心底大骇，上刑用得着脱衣服吗？  
没有作声，只有粗重的喘息，高个子两眼通红，大口的吞了几口口水。矮个子也半张嘴了，不吱声，四周墙壁上点了数十只火把，把地牢照得如白昼般明亮。苏云岚整个背部都裸露出来，如玉般晶莹光滑，线条柔美优，细细的腰肢以下被衣物遮得严严实实，却给人无限的遐想。  
高个子突然间就扑过来，在他背上一阵乱亲乱摸。  
“放开我，放开我。”苏云岚绑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只有拼命的甩着头，试图摆脱这个在他背后拱来拱去的头，那舌头带着湿粘粘的口水在他背上掠过，屈辱与恶心铺天盖地涌开。  
“你疯了！”矮个子还有点理智，忙不迭去拉同伴。  
高个子一只手推开矮个子，一只手还伸到苏云岚胸前摸：“我就没见过这样尤物，比红小倌还惹火，我拼着死，也要尝尝他的味道。妈的，果然细皮嫩肉，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之后，苏云岚背上一轻。他努力的偏转头，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年岁的男人，长眉深目，面色黝黑。苏云岚在追风楼里也呆了不少日子，来来去去的还是认得好几个人，只是没说过话，没打过交道。  
这个人他也是见过的。他是追风楼刑堂堂主年鹤，为人沉默寡言，常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但是追风楼的弟子，见了他比还见了林君尧还怕。  
年鹤阴沉沉地扫过被他打晕过去的人，冷森森地对矮个子说：“拖出去，打八十棍。”  
矮个子忙半拖半抱的把高个子弄出地牢，刚刚出去，就看见楼主林君尧带了好些个追风楼中有职务的人，进了地牢。腾腾杀气扑面而来，夜色都狰狞起来。  
矮个子心里一颤，地牢里那个清雅俊美的书生，得住六十七根蚊须针吗？六十七根要是全插在他的漂亮得耀眼的背上，……矮个子打了个寒噤，再也想不下去了。  
空荡荡的地牢骤然间多了这么多人，也没显得热闹，没一个人开口说话。刑架上的苏云岚像砧板上的鱼，只有任人宰割的命。当然每个人的心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六十七根蚊须针，换六十七条人命，他赚大便宜了。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苏云岚问道。刑讯逼供吗？能问什么来，不是他做的，他认什么？到现在为止，他甚至不知道追风楼里死的那些人到底是怎以死的，也没人跟他说详情。  
年鹤依然是冷冰冰地口气：“行刑。”  
林君尧慢慢地走过来，一直走到苏云岚面前，把一小壶茶，送他嘴边，道：“我知道你不喝酒，所以我用茶跟你道别。也算是你我相识一场。我们追风楼的弟子不能白死，六十七条人命，一刀杀了你，也太便宜你了。追风楼有一种刑罚，叫蚊须针。一根针换一条人命，六十七根针之后，你若不死，你就不用替我追风楼的死难兄弟抵命了，你若是……没撑下去，就算是你的报应。”  
“我没杀人！”苏云岚刚刚张了张嘴来替自己辩护，还没来得及吐出声音来，茶壶已塞到他嘴里，略带苦涩的茶一下子逸满整个口腔，也不知道是什么茶，味道怪怪的。他想吐出来的，却被林君尧捏了两腮，最终还是一滴不剩全吞了下去。  
一壶茶灌完，林君尧不再看他，转身走出苏云岚的视线。  
年鹤一声不吭的拿过一块白布，塞在他齿缝间，牢牢地系住了。  
苏云岚觉得可笑，太小看他苏云岚，以为他会刑不过，在这里咬舌自尽吗？别说他娘还在红叶山庄，就算他已经完成了他娘的遗愿，他也不会示弱地死在这些人面前，特别是死在他林君尧面前。  
很快，苏云岚就知道自己错了，第一根针刺进他的后背的时候，一声痛哼就从他鼻腔里逸了出来。以前所经历的种种痛，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具。细细的针像蚊子触须，刺进肉里，却一下子就扯动了五脏六腑，痛的感觉就从身体里的每一处迸发出来，狂嚣地窜上额头，额头的每一根筋都在跳动，修长的脖子痉挛着拉出一道无美的弧度，大滴的冷汗映着火把的光，如亮晶晶的珍珠洒落。  
第二根刺进来的时候，苏云岚已经连哼的力气的都没有了，一波一波的疼痛永无止境的突袭而来，却又不肯退去，像滚滚的江水，一浪高过一浪，不知道最疼是什么时候，只知道每一波的疼痛都地超过前一阵，江水不会涸绝，疼痛也没有止境。剧烈的疼痛自四肢百骸间流动，越疼越清醒，越清醒越疼。这阵撕心裂肺地疼痛让他的心都跳得脱力了。难怪他们要绑上他的嘴，他们连让他选择结束的机会都不给他，他也看不到任何人的脸，眼睛都因为疼痛没了视线。  
书上说十八地地狱，就是这种了，他现在就是身处地狱之中了。地宫里的那个拥抱，桃花林里的亲吻，是离地狱很远的梦的。  
那个抱着他说喜欢他的人，此刻应该也在人间里欣赏他受刑的狼狈样子吧，他不杀他，就是想让他生不如死，受尽无休无止的痛苦。  
“林君尧！”苏云岚在心底狂喊着这个名字，我恨你！你说我杀人，说我骗你，说我罪无可恕，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一刀！  
第十六章  
林君尧没在地牢里，他坐在外面的院子里，院中月光皎洁，黑黢黢的树影在地上摇晃，一丝北风吹过，窗外树叶发出飒飒微响，风过后，院子里就出奇的寂静，静得疹人。  
林君尧努力想在捕捉到一丝来自地牢的声音，但是什么都没，夜虫啾啾，唯独听不到他的声音，他那么骄傲，不会叫出来的。也好，如是真的听到了，林君尧自己也未必也肯定自己还会坐得住。不过——听说蚊须针真的很疼，三年前，一个分堂堂主犯了事。判的就是这个刑，只扎了十六针，他就咬舌自尽了。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脸都疼得变了形。  
云岚，云岚。林君尧捶了捶头，这酒是怎么了，才喝了这么一点，头就痛起来了，身体四肢无一不痛，最痛的还是心，这几天他总是做恶梦，四肢俱断的平叔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小勇冲他招手。醒来以后心都是这个痛法，  
看见华天行询问的目光，林君尧自嘲的笑了笑：“喝多了，头痛。”  
华天行明了的点点头，过了半响才道：“我的人参养气丸，如是用茶水化开了，效果会差一半。”  
林君尧浑身激灵一个哆嗦，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啪”地一声，酒壶掉在了地上，酒香混杂要墙角里的栀子花的香气四下散开。良久，酒香才渐渐弱了下去，他微微苦涩地一笑道：“杀人不过头点地。”  
华天行尖刻地道：“可平总管没那个福气。”  
林君尧胸口被重重一击，慢慢地坐回椅子，脸色白的像一张纸。  
华天行淡淡地道：“六十七根蚊须针，不刺完，年堂主是不会住手，你如不用药保住他的心脉，让他那么死了，也许还是他的福气。他就算活下来，也是武功尽废，内脏受损，终究只是废人一个，出了这追风楼，他还是没活路。”  
林君尧涩声道：“你们不要再逼我了。”  
“楼主，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在逼你自己，你心里比我们都清楚，这个苏云岚是什么人，偏偏还要执迷不悟。”  
林君尧摇摇头，一字都说不出来，脸色青得吓人，一双明亮的鹰眼带着一种无法言语的悲伤怔怔地看着华天行。  
到底也是看林君尧长大的，华天行有些不忍心，林君尧也到了极限了，像一根绷到极点的弓弦，逼一用力，这根弦就会断掉的，华天行叹道：“我之前答应过的，这六十七根蚊须针之后，这事就算是了了，我自然算数，但兄弟们的心，你更得化些心思去安抚。你一口咬定是他只是受叶明坤胁迫，可也得兄弟都信你才行。你看小威，自从平总管过逝之后，就一直不见你，今日行刑，他都不露面，只怕他心里对你已经失望到了极点。”  
正说着，通往地牢的门呀地一声了，年鹤带了一大群人走了出来。林君尧想问，只是动了动嘴，什么都都说不出来。  
倒是华天行比他镇定得多，问道：“年堂主，人还活着吗？”  
年鹤木着一张脸吐出两个字来：“他命大。”  
刑架上的苏云岚已经完全陷进昏迷之中，光裸的背上密集着露出半截的蚊须针，红里透着诡异的青色的火映在上面，流光溢彩。他的头上还有三根长长的银针，插在百会穴上，行刑的时候，如是受刑人要晕过去的时候，就插一根，让他醒过来，三根针，晕过去三次，又三次被唤醒，忍受无边无际的疼。  
因为痛，苏云岚整张脸呈现出恐怖的白，发梢都汗湿透了，疼到一定的程度，就没有汗滴出来了，身体里的水分连着疼被逼出来，只是湿意，形不成水珠，嘴里的布条早被咬得稀烂，林君尧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嘴里的碎布屑清理干净，然后才开始拔他身上的蚊须针。  
蚊须针刺是穴道骨髓之间，渗不出一丝血，苏云岚身上唯一的一处血痕是他的肩头，是他用惊雷剑刺伤的，自然风干的血痂裂开了，血枯在他雪白的肩膀上，半边都是红的。一粒血珠凝在伤口上面，在火把的映照下，还闪烁里面涌动着的血光，好仅一粒名贵的透亮的黑红色的宝石。林君尧不敢想像他是如何自疼痛中挣扎着摆动他唯一能动的颈部，牵动了伤口，他的心疼到麻木了，轻轻地凑过去，朝着血珠一啄，“扑”一声轻响，血珠破了，微腥微咸的血流在口里，被咽下去。你的伤，我替你舔，我的伤口，谁来给我敷？你的痛，我知道，我的痛，你到底有没有体味到一丝一毫！  
所有的针被取出来的时候，苏云岚醒了一会儿，眼里满是连原本黑亮的眸子都淡成了薄冰般的颜色，像磨制失败的透镜，找不到明显的焦距，林……君……尧……我……”短短一句话也让他的眼里再次蒙上痛苦的云翳，整张脸都在扭曲，后面的“没有杀人”几个字，怎么也没有力气说出来。  
林君尧抬手拂了他的黑甜穴，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第十七章  
轰隆一声炸雷从追风楼的上空滚过，震得房梁都栗然抖动，屋外，倾盆大雨没头没脑地直泻而下，狂风呼啸中老桑树枝桠发颠似地狂舞着，湿淋淋的树叶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被雷声惊醒的林君尧从床上坐了起来，见风雨大作，凉意颇重，忙打开衣橱，拿了床薄被，行至最下面一层，开动机关，进了地宫。  
苏云岚就被他藏在地宫里的一处密室里，这地宫当初是为执政者避难用的，房间自然不会少，各种设施林君尧也都准备好了，他即不能让苏云岚一个人流落江湖，又不能把他留在追风楼，想来想去，只有把他藏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外人进不来，苏云岚的左脚被锁上一根极细极长的链子，也走不出去。  
这地宫里还有林君尧特意安排的一名哑巴弟子阿明，以及林君尧在外面找来的大夫。华天行那边，林君尧是没打算做什么努力了。一般的大夫医术自然是不如华天行的。再加上蚊须针十分霸道，已经十多天了，苏云岚还是昏迷的时候，清醒的时候少。  
这十多天里，平明松已经下葬，小威也自请离开林君尧，只是追风楼里做一名普通的管事。林君尧每天忙于楼里的事务，尽量努力不去想他在地宫里藏着的囚犯，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隔上一天就去看看。  
刚才打雷的时候，他正在做梦，梦见了苏云岚在桃花树下，对着他笑，风吹过，落花成雨，粉红的桃花变成漫天的血雨……而今天，他还没有去看过苏云岚。  
这会已是半夜，照顾苏云岚的阿明与及那名大夫却都没有睡觉，在那里忙忙碌碌的，见到林君尧，阿明吓了一大跳，指了指床上的苏云岚，啊啊地直比划。  
林君尧忙抢到床边，苏云岚原本惨白一张脸此刻是不正常的绯红，伸手一摸，皮肤烫得惊人，呼吸也是时强时弱，粗细不匀。  
“为什么不上去跟我说一声？”林君尧吼道。  
阿明委屈垂了头。  
李大夫凑过来道：“本来是没什么事的，这里地气太重，受了湿气而已，不过这位公子身体太弱，一时半会的温度没降下来。林楼主放心，会好的，会好的。”  
“什么时候？”  
被林君尧的眼神一迫，李大夫也有些心虚了：“这个，这位公子睡得不踏实，定不下神来，药就没起作用。”  
林君尧重重地嗯了一声，接过阿明手里的水盆，绞了毛巾敷在苏云岚的额头上。苏云岚总是不住的抽搐，毛巾一次又一次滑落，林君尧又得重新放上去。  
幽幽的灯光下，苏云岚的嘴微微蠕动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林君尧把耳朵凑到跟前，听了半晌，才隐约可辨的是一首童谣，苏云岚过于虚弱，一句完整的歌都说不明白，林君尧费了好大的力，才听出来，是“尖尖，尖尖”之类的词。  
沉思了一会，林君尧吩咐阿明好好照顾苏云岚，自己离开了地宫。  
阿明知道自己照顾的是在害死平明松的凶手，他听楼里兄弟提过，林君尧被这个男人迷住了，才免了他一死。阿明年纪不大，人也老实，照顾了苏云岚几天，他醒过来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发呆，连问自己在哪里都没问过。身上痛的厉害了，就咬了牙强忍，吭都不吭一声。黑白分明的眼里空洞洞的，却让人一阵阵的揪心。阿明总觉得这人不像是能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杀人的人。林君尧叫他好好照顾苏云岚，他一开始是服从命令，到了后来就是真心怜惜他了。都说楼主喜欢这个男人，可是楼主还用这么残忍的刑罚对会他，这会人还昏迷不醒，林君尧就又跑了，阿明有些难过，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过了大半个时辰，林君尧居然又回来了，阿明见他半边衣裳都是湿得，头发还在滴水，忙递了毛巾给他擦。  
林君尧胡乱擦了一把，就连被子带人的把苏云岚抱了起来，轻轻地哼起了歌谣：  
“什么尖尖尖上天，什么尖尖在水边，什么尖尖街上卖，什么尖尖在眼前？”  
“宝塔尖尖尖上天。菱角尖尖在水边，棕子尖尖街上卖，十指尖尖在眼前。”  
也不知是这歌谣还是药起了功效，苏云岚果然慢慢地安稳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到了下半夜，似乎连体温也没有那么高了。  
这首简单的童谣在这间石室里哼唱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怀里的人低低地唤了一声“娘。”这一声叫得凄楚哀婉，林君尧的心跟着一颤，低下头一看，苏云岚长长的睫毛微颤，花一样张开了，一向清明坚定的眼睛里有罕见的柔弱，只是一瞬间，柔弱就消失了。  
苏云岚看清楚唱歌的人，就不想再说话了，挣了几下，也没挣脱，就不再动了，他没那么多的力气，做这种无用功。  
林君尧把他放回床上，道：“不是我不放你走，你没了武功，出了追风楼，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想杀你。你跟追风楼之间的血债是了了，但是，恨你的人还是有很多，保不住就有哪个弟子，擅自找你下手。我只能把你留在这里。我也不是非要把你锁起来，依你的性子，没这道锁链，你早跑得没影了。过几天等你好了，你就抄写经文吧。我本来不信那些的，可是你杀的人太多，抄些经文，当是赎罪。”  
苏云岚抬眼看了看四面墙周围的书架，堆了不少的书，想必就是林君尧说的经书了，“刺血写经？还有什么折腾人的法子是你们追风楼想不到的？”他一向低柔清亮的嗓音已得变得生硬而干涩，他再怎么刚强，也低不住蚊须针的折磨。  
林君尧淡淡地道：“笔墨纸砚，我会给你准备齐全。不必你刺血写经。我们没那么残忍。”  
苏云岚动了动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一丝痛楚在他脸上显现，掩去了那抹未成形的冷笑：“我没罪，我不写。”林君尧也不生气，道：“这里你是别指望出去了，你写不写，都不会有人逼你。因为这里不会有人来。”这地宫里除了苏云岚不会再有别的人，连小鸟都飞不进来。一个人寂寞得久了，总会找事情做的。苏云岚现在除了能写字作画，别的什么都做不了了。是抄写经书，还是整日躺着在这里数砖，林君尧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苏云岚闭了眼一翻身，侧身向里，脚上的锁链哗啦啦直响。银光闪闪的锁链，苍白纤细的足踝，晃得林君尧心里一阵刺痛。  
等林君尧走至门口，背后传来苏云岚暗哑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倦意：“你要怎么样才能信我？”  
林君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叹道：“你要我怎么信你？”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苏云岚淡漠地说道：“你不必再来了。我不想再看见你。”  
这以后，林君尧就真的再也没有来过了。他亲自带着一批精锐弟子离开追风楼，与红叶山庄正面为敌。苏云岚的身体一天一天好起来，除了没有武功，暂时还没别的异状。脚上铁链很长，够他在屋子里自由活动。  
苏云岚曾经在灵塔里呆过六年，但灵塔里总还各种各样的书，还有一个会布置机关的仆人。天黑以后，他还可以离开灵塔，听鸟鸣，闻花香。而这里只有绵绵无期的死寂。  
李大夫在他病好之后就离开了，同一天，阿明也离开了地宫，以后他只需要隔一天送吃喝用度的东西进来就行了。  
所幸，阿明的心地真的很好，他给苏云岚带来一只小猫，给苏云岚作伴。苏云岚给小猫取了个名字叫芝麻，有时候，他累了，躺上床上，芝麻就会出其不意的跳到身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呜喵呜喵地冲着他叫，软软的脚踩在他胸口，还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他的手背，痒痒的，苏云岚抄写经书的时候，芝麻就趴在桌子蜷成一团，连叫都不叫一声。  
有的时候，苏云岚也会想，如果当初一开始他去跟猫做朋友，那么他肯定不会陷进这种生不如死的局面里。  
第十八章  
“或有服甘露，伤命而早夭；或复服甘露，寿命得长存；或有服毒生，有缘服毒死，无碍智甘露；所谓大乘典，如是大乘典；亦名杂毒药，如酥醍醐等；及以诸石蜜，服消则为药，不消则为毒，方等亦如是；智者为甘露，愚不知佛性，服之则成毒若”  
“猫呜，猫呜”芝麻尖锐的叫声，让苏云岚搁下了笔，低下头来，见芝麻弓着腰，冲着门口大声地叫着。他怕芝麻乱跑，触动机关送命，就找阿明弄个根绳子把它也拴住了。  
门口，站立不动的黑影走了过来，渐渐的那黑影就到了烛火照得到的地方，一双鹰眼清澈闪亮。比起上次他离开地宫的时候，黑瘦了一点，胡茬都出来了。  
上一次是多久以前，苏云岚却说不出来，他只记得芝麻来的时候，还只有他的手掌大小，现在比小臂都还长一点了。当然，苏云岚也不知道，他被囚在地宫的这段时间里，林君尧把整个长江流域附近，属于红叶山庄的地盘都划到了追风楼的版图里。  
“芝麻。”苏云岚抱起芝麻，摸了摸它的头，芝麻就不做声了。屋子就只有锁链哗啦啦的响声，清脆却并不悦耳。  
林君尧手里还拎了一坛酒，坐到桌前，拍开酒的封泥，才道：“今天是我生日。”他也知道苏云岚不会理他，接着说道：“兄弟们说今天晚上要给我摆酒设宴的，小威就出城去办事去了，说今天不回来了，他一直在怪我，却什么都不说，就是躲着不见我。就算全楼的人都不怪我了，他还是不肯原谅我。苏公子，你可满意？”林君尧从来没叫过他，就算他最生气最愤恨的时候，也一直叫他“云岚”，而现在，他不仅改了称呼，连语气都变得怨毒愤懑，苏云岚也不在意，反正他们早就不是朋友了。而林君尧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苏公子，我以前派出去查你娘身世的人，回来了。你娘又太会隐藏，查起来还真费劲。我到今天才知道，你不是没有父亲的，你娘也并不姓苏，你爹倒是姓苏的。”  
“你说什么？”苏云岚错愕着松开手，芝麻措手不及地掉到地上，不满的大叫几声。娘不姓苏？父亲倒是姓苏的？  
林君尧喝了一大口酒，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湿了衣襟，他也不在乎：“你娘她姓林，她原名林倩，曾是名动京城的花魁，你爹叫苏世恩，苏家人丁单薄，你爹也没有兄弟姐妹，等他成年的时候，你的祖父祖母都已经过世了。你爹进京赶考，遇到你娘，替你娘赎身，准备带了你娘回原籍的时候，路上遇到了强盗，你爹失足落下山崖死了，而你娘侥幸逃脱，改名苏倩龄，再次沦落风尘。你两岁那年，叶明坤替你娘赎身，真的很巧，救人的是叶家，被救的苏家，叶苏两家的祖先，是不是该相拥大笑一场。”  
“你什么意思？”听他话带嘲讽，苏云岚怨怼的问道，脸色白里透着青。  
林君尧也不答理，自顾自的说道：“你娘在你十岁那年死的，也就是说她在红叶山庄呆了八年，你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只怕问叶明坤才清楚。他一直留着你，是因为只有你成年之后的血才能让他拿到他想要的藏宝图。你也很厉害，一张假图骗得红叶山庄的人深山里找宝藏，差点全军覆没，死在那里。叶明坤诡计多端，布置了几十年，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你给耍得团团转。我更笨，傻傻地就信你的纯良真诚，害死我这么多兄弟。你比这数百年来图谋宝藏的所有人都要可恶，他们只是要宝藏，你比他还要狠，你要我的心还不算，你还要要我追风楼上上下下这么条人命！”  
苏云岚越听越糊涂，种种事情都太匪夷所思，唯有这血的事，他还是记得的，叶明坤让他见苏倩龄之前，的确要了他半碗血，现在想起来，那半碗血是真的另有目的了：“你到底说什么图？”  
林君尧瞅着他森然一笑，道：“当然是你们苏家世世代代掌握的藏宝图，你们苏家有图，叶林两家有钥匙，你就千方百计的想拿到钥匙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没听说过。”都是些从未听到过的事，一些莫明其妙的指控，苏云岚断然否认。  
林君尧怒道：“你还装，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苏云岚心思电转，目光就暗了下来，突然打了个寒颤，冷冷地看着林君尧，道：“有图的人想要钥匙，有钥匙的人当然也想要图，是不是？我明白了，真正设局的人是你。你先冤枉我杀人，然后用各种各样的法子折磨我，羞辱我。想逼我拿出所谓的藏宝图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是不是！？不过你怕是要失望了，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什么藏宝图，当然也不会，你的这番心思怕是白费了。”  
“人心险恶对你来说，还只是纸上谈兵。”这话是面前这个人说的吧，说的很对，很讽刺就是，就是这个人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他，什么是人心险恶！苏云岚直觉得胸口冰凉，棱骨不易觉察地抖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杀人，盗钥匙不过都是在林君尧在骗故事，逼着他拿图出来。  
林君尧冷笑着道：“随你怎么说吧，反正这藏宝图，我是不稀罕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叶明坤利用你，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也在利用他，你娘真不亏是花魁出身的，把你教得这么好，为了几把钥匙，不惜来勾引男人。”林君尧这会也喝得有些多了，只是气这个人太牙尖嘴利，就是死不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一气之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尽想着怎么气得到他就怎么说，哪里还有分寸。  
“不许你污辱我娘！”苏云岚果然气得满脸通红，扑过来抬手给他林君尧一耳光，曾经林君尧最让他感动的地方，就是他明知他的出身，也从示流露出半点轻视的意思，果然那一切都是装出来的，他跟别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林君尧刚喝完最后一滴酒，这一耳光挨了个正着，心里怒气更胜：“你够了，苏云岚，你做戏也该做够了。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装可怜，扮纯真，一副清高得不得了的样子，想想我都嫌恶心。我就一傻子，让你耍着玩。你杀了我那么多兄弟，证据确凿，我还拼命地替你开脱，到现在为止小威都不肯见我一面。都是你害的！你这个骗子！妖精！”林君尧越说越气，揪住苏云岚，他喝得有些多了，脚下一软，带着苏云岚双双倒在地上。林君尧只觉得脑子哄地一下，就炸开了，温香软玉的身躯就被压他下面，桃花林里那个青涩而甜密的吻，开始在脑子里盘旋。  
苏云岚只觉得林君尧一身的酒气，连忙去推他“放开，放开……”话未说完，却被一个暴力的深吻吞到了林君尧腹中。那疯狂的齿舌，又咬又缠，狠狠的拽出那丁香小舌，任一片唾液漫满两人的嘴角。苏云岚拼命的甩动满头青丝，却避不开那噬人狂狮般的吮吻。  
芝麻呜猫呜猫地凄厉地叫着，在原地转着圈圈，走不过去，只能一声接一声的叫。  
“咳，咳……”苏云岚终于缓过气来，还没来得及多享受下新鲜空气，林君尧又压了下来。刚才的一吻已如星星之火，点燃了林君尧所有的欲望，为了这个人，他什么背了这么多的骂名，他受够了，今天，他非要他在身上一古脑的全讨回来。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苏云岚拼命挣扎，如同蚂蚱撼大树，只急得连骂：“你无耻，无耻，放开我。”  
“我无耻？到底是你无耻还是我无耻？”林君尧不知是气愤还是欲火，满脸通红，再加上酒的作用，神志都有些迷乱了，口不择言地道：“叶吟霜的美人计不起作用，你这个做哥哥就来了，你还真不愧是妓女的儿子，连男人都勾引！”  
林君尧喘着粗气，一把捏住苏云岚的脸，发狠地再次攫住他的唇，狠狠地咬，还有耳朵，脸颊，脖子……林君尧早已气得不分东南西北，下手粗暴凶狠。  
“哼……”苏云岚痛得眼睛里起了一层水雾，死命地挣扎着，指甲掐破了林君尧的手和脸。这点小小伤对林君尧来说无益于螳臂当车，只能更激起他气血的翻涌，一口咬在了他的锁骨上。  
“啊！！”苏云岚仰头叫了出来，纤细的脖子弯出优美的线型，痛！！  
“你……你……你也知道痛！”林君尧越发狠了心，只觉得浑身的血气无处发泄，一只手伸进苏云岚的衣裳里，随着一声清脆裂帛的声音，苏云岚大半个前胸都露了出来。  
“我就是要让你痛！你痛了我才高兴！”摸索到苏云岚胸前的朱果，恶质地用力一捏，然后整个头埋了上去。  
“你！”苏云岚又羞又气，再加疼，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已经猜到林君尧要做什么了，双腿乱蹬，林君尧办气大得惊人，一把甩开他的手，压在他的身子，一手撕扯苏云岚的衣服，一手从他的腰肢向下滑，探到他下身，喷着浓厚的酒气的嘴在他身上噬咬  
“不要！不要！”苏云岚大骇，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没了武功，没有自由，难道说他连他最后一点尊严都要掠夺走吗？拼死的挣扎间，苏云岚摸到林君尧的惊雷剑，唰的一下就抽出来，挥出去。他内功没了，招式还在，这一招十分精妙，林君尧喝多了，又惊又急就地一滚，才算是躲过了。饶是如此，惊雷剑的凉意还是擦过他的脸颊。惊怒如同一把火，把未能渲泄的欲望越烧越旺，瞪了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苏云岚，眼里是不加掩饰的高帜欲望，浑身上下的欲望已经被完全撩拔起来了，下腹肿胀得在发疼。苏云岚越是恐慌他越是亢奋，包裹在破烂的衣衫下瑟瑟的颤抖着的玉体，让人心中升起暴虐的念头，只想把那身体如雪白羔羊般，心里却如黑焰修罗般的人儿狠狠的肆虐蹂躏，让他哭叫求饶，让他辗转呻吟……  
苏云岚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干脆把心一横，宁死不肯受这种污辱，剑尖倒转，直直刺向自己的小腹。  
“当”林君尧顾不得多想，屈指一弹，一股内力顺着手指弹出去，正撞在剑身上，苏云岚拿捏不住，惊雷剑脱手而去，钉在地上，兀自颤动。苏云岚手臂一直发麻，咬了牙，合身扑向钉在地上的惊雷剑，他已存了必死了决心，眼见脸颊上已感受到惊雷剑的寒气，右腿一阵疼痛，整个人被扯飞起来，叭一声又落在地上，原来是林君尧抓住他腿上锁链，把他倒扯了回来。  
几翻挣扎，苏云岚已是衣不遮体，蜷曲着退向墙角，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如秋风中的两片枯叶一般颤抖，那一双长圆形的，像杏仁一样的眼睛，非常黑，蒙着一团雾，睫毛警惕地抖动。他的眼睛与他身上的其余一切都背道而行驰，他的神情越坚强有力，他的目光越哀婉无力。  
“不要过来！”眼见林君尧还没罢手的意思，苏云岚厉声阻止着道。一声凄厉的喝呼透着无尽的哀恸跟绝望。“不要，不要。”一声未歇，声音又低了下来，“不要过来。”  
“就算我杀了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大可以一剑杀了我，要是你觉得一剑杀了我还不解气，你可以用凌迟，活埋，怎么样都可以，你为什么要这么污辱我！为什么！”死死地咬着下唇，苏云岚凄厉地叫道，不想示弱的，但还是尾音还是带明显的哭腔，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发抖。  
一声声嘶力绝的叫喊，声音颤抖着，拖长着，飞过死一般寂静的地宫，在凝固的，冰冷的石墙间回荡，变得越来越尖细，如同细细的针，扎在林君尧的心上，来自心尖的疾痛，让林君尧暂时清醒过来。甩甩头，酒劲似乎过了去了一点点，再看看苏云岚。林君尧倒吸一口凉气，欲望全消，他在做什么？他居然在对他——做这种事！畜生！把一个疼死都不求饶的人逼得墙角里发抖。  
林君尧一耳光抽在自己脸上，半蹲下来，伸手去拉苏云岚，柔声道：“云岚，云岚，不要怕，我不碰你了，不碰你了。你相信我，我真的不做了。”  
苏云岚对他已完全失去了信任，只道他又在耍心眼，让自己放弃反抗。眼见他又把手伸过来，而自己压根就抗拒不了，心里又气又急，颤抖得更厉害了，只是拼命的摇着头，向墙角躲。眼晴里分明还噙了泪，就是倔强着不肯滴落下来。他脚上的锁链一阵乱响，倒是提醒了林君尧。  
“我们不呆这里了，我们出去，云岚，我带你出去”。林君尧拔出惊雷剑，运力于臂，“当”一声斩断锁链。苏云岚愣怔了一会儿，才动了动脚，似乎在确定是不是真的算是摆脱了锁链。林君尧看在眼里，心一阵接一阵的抽痛。不顾苏云岚的躲藏，拿了被子裹起人，把人抱出了地宫。一路上苏云岚就是不停的发抖，不停的发抖。  
第十九章  
半开的窗台上，两盆白菊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含蕊吐香，花瓣洁白如玉，花蕊灿若黄金一弯月牙嵌在窗口，几颗星星半明半暗，黄白色的光晕洒落在窗台上，丝丝缕缕的花香与沐浴后清爽香味交织在一起，袅袅弥漫在房间里。  
刚刚梳洗过后的苏云岚蜷缩在床角，身上换成了一件全新的天青色的长衫，眼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象入冬之后蝴蝶的翅膀无力的振动着，拢起来的角度都哀婉无力的，身体不自觉的轻颤。  
林君尧也没想到，自己一时失控，居然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想想也是，自小苏云岚挨打挨骂是常事，但这样的侵犯，却是头一次，他在灵塔长大，对于情事也是懵懂无知，突然之间，被这样粗暴对待，的确承受不了。心里不由得又是后悔，又是心疼，只得守在屋子里。楼里弟子三番五次来请他去前厅赴生日宴，他都拒绝了。眼见已经快到三更，苏云岚还没有舒缓过来的样子，想起那次苏云岚在病中是被那首童谣安抚下来。于是拿过琴，边弹边唱，  
“什么尖尖尖上天，什么尖尖在水边，什么尖尖街上卖，什么尖尖在眼前？”  
“宝塔尖尖尖上天。菱角尖尖在水边，棕子尖尖街上卖，十指尖尖在眼前。”  
……  
果然，苏云岚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他慢慢地抬起眼晴望向林君尧，问道：“你唱的是什么？”  
林君尧连忙答道：“是你那天晚上唱的童谣啊，是你娘以前唱的给你听的吧，很好听。”  
“这歌词你是在哪里听来的？”  
“哦，那天晚上，你烧得迷迷糊糊的，我也没有听清楚，就出去打听了下。跟你唱的不一样吗？也许是我唱错了，不过江南一带都是这样子的唱的。”其实那天，他连夜叩开了胭脂的门，在她那里学来的。他从来没有这么挖空心思地对待一个人，哪怕知道这个人应该是除之而后快的。  
苏云岚却什么都不说了。电光火石般，苏云岚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头绪太多，一时间之抓不住。短暂的空白之后，他抱膝坐在床上，努力的平息下来，慢慢地一点点来理清思绪。  
离开妓院的时候，他还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早年的记忆就是来自后来别人污骂，林君尧那一句“妓女的儿子”算是最平和的了。  
小时候的事，苏云岚记得并不很清楚，但记得清楚就是，他和苏倩龄从来没有过单独在一起时间，身边不是跟着仆人，就是跟着叶明坤，那个时候，他以为是叶明坤对苏倩龄很好，才会派那多人寸步不离的跟着伺侯苏倩龄。而现在回过头再想，那么——这些人，都是用来监视他们母子的！叶明坤先骗他们母子进红叶山庄。恩威并施的拿到了图纸，怕他被红叶山庄的人虐待死了，就把他安置到了地宫，如是不是他阴差阳错地学到了少阴神功，那天叶明坤哄到他的血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了。也正是如此，叶明坤觉得他很有利用价值，才用苏倩龄的遗体哄着他来追风楼，帮他找钥匙。  
找不到钥匙也没有关系，只要叶明坤找到灵塔里的鸿伯，没有任何机关，锁具之类的东西，能难是住他了。他跟叶吟霜两个人都是弃卒，叶明坤丢出来骗林君尧的，而林君尧就将计就计的顺水推舟。  
只是叶明坤没想到他手上的图是假的，而林君尧没想到他会不知道图的事。  
念及此节，苏云岚顿觉寒意彻骨，汗毛都树了起来。从他们进红叶山庄，不，也许更早，叶明坤认识苏倩龄的那一刻起，他们母子就已是砧板上的鱼肉。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具下，阴险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苏倩龄也一定知道真正的图在哪里，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一直没有机会说，但她也不可能把这么大的秘密一点也不露口风。  
林君尧还在唱那首童谣，一模一样的调子，不一样的歌词。幽蓝的月光，摇曳的烛火洒脱在他身上，为了那张图，这个人也是费尽了心机吧，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他的？也许是从芳菲院里就开始了，所以把他带去了追风楼，教他弹琴，带他进地宫，抱着他说喜欢他。骗得他那么开心。  
他还说，“人心险恶对你来说，还只是纸上谈兵。”  
是啊，真的是人心险恶，叶明坤骗了娘，娘也用假图骗他。而你就只用一点点虚假，就把我陷进你了的温柔陷阱，傻傻地就恋上了你的笑，你的温暖，一点一点的交出了自己的真心。  
如果我真的有，你跟我说，我就早就给你了，你是去找宝藏，是拿着烧了玩，都随你。可我真的没有。现在就算是有了，我也不会再给你了。所有的人都可以来骗我，只有你不可以！可是却你骗得我生不如死！  
骗不下去了，就用逼，诬陷，化功散，蚊须针，这蚊须针应该是天底下最残酷的刑法了，你都用上来了，现在想起来，才知道，每一针，不仅只是扎在我的背上，还扎在我了的心上，那样的痛，我形容不出来了，我只知道，在地宫里，我常常会梦见，被绑在那样的刑架上，还没等开始痛，那种恐惧已经让我痛入心腑了。这样也好，痛得这才能真正记住这句话：人心险恶。呵呵。  
苏云岚无声的透着气，冷静下来再想，苏倩龄多才多艺，却从来只能唱这一首童谣给他听，还是改了歌词的。这歌词就应该有他的深意，应该是苏倩龄想用这童谣暗示什么。  
“什么尖尖在发间，什么尖尖在山巅，什么尖尖在天边，什么尖尖在眼前。簪子尖尖在发间，大树尖尖在山巅。月牙尖尖在天边，十指尖尖在眼前。  
什么尖尖在发间，簪子尖尖在发间。苏云岚伸手摸到自己的头上，拔下那支骨簪。  
这枚骨簪是他五岁那么苏倩龄雕给他的，他从小就摸熟了，上面只一首很普通的诗：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他还记得这叶明坤也拿过去细看了。如是要有什么古怪，定然瞒不过叶明坤的眼睛。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洛阳？洛阳，苏倩龄说过，苏家的祖坟就是在洛阳。而苏倩龄至死念念不忘的就是回苏家祖坟，如果按叶明坤所表现出的对苏倩龄的一往情深，那么苏倩龄要回苏家祖坟，叶明坤肯定难以接受，苏倩龄不顾忌讳，一再叮嘱，苏云岚送自己回苏家祖坟，她的真实目的，就应该是在要他回一趟苏家祖坟。难道说，他们个个都挖空心思想要的藏宝图是在苏家祖坟里吗？就算不在，那祖坟里也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来指点他去寻找藏宝图。  
现在他武功尽失，想重回红叶山庄运回苏倩龄的遗体，几乎已是不可能了，他现在唯一能叶明抗衡的就是那张还找不到下落的藏宝图了。  
还好现在已人出了地宫了，没了锁链，逃出去的希望也就大了很多。  
好容易挨过四更的鼓点，苏云岚终于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林君尧这才放下悬着心，轻手轻脚地替他盖好被子。又给带上门，才低声叫过两名弟子，叫他们在外面好守着，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比如，如何面对楼里兄弟们的责问，他把一个仇人正大光明的留在了追风楼。  
第二十章  
夕阳西斜，金红的夕光跳腾在河水里，远处散落的村庄开始升起青色的炊烟。  
苏云岚就着清凉的河水洗也洗脸，觉得精神好了很多，好久没有享受过这么自然清新的空气了。追风楼的那两个弟子，如何守得住他，没了武功，没有马匹，但他还有头脑，知道怎么逃开追风楼的追捕。不过这短短两天的时间，也累得他够呛了。现在已经出了金陵地界，他也不敢大意，略略休息一会，就准备连夜赶路的。  
饱饱的喝了几口河水，一只鸟儿停在一旁的芦苇上，晶亮的眼睛望着他，啾啾的叫。突然间，鸟儿又飞走了。河水里除了树的倒影，还多了一个人的影子。  
“啪”苏云岚刚刚做好的用来装水的竹筒，跌落水里，水花四溅，倒影破粹。  
半枯的芦苇，潋滟的水光，还有天边一轮斜阳，把柿色的淡淡的光照在苏云岚的脸上，蹙着的淡眉，定定看着林君尧，眨也不眨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还有那褪了血色简直跟他的脸色差不多的唇。  
那种熟悉的心痛劈头盖脸的袭来，林君尧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要去哪里？”  
苏云岚俏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不吭声。他还是没逃脱掉，才两天的时候，他被逮住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跑出来很危险，你也不想想，叶明坤上了这么大当，会善罢干休吗？”  
叶明坤最多只是要他的命，追风楼却是要他生不如死。他宁愿死，也不回追风楼。不见日月的地宫，欺世盗名的经文，还有喷着酒气在他身上啃咬的林君尧，这些他都不能再去面对。  
“跟我回去吧，我不把你关你在地宫了，我在后园里给你盖几间房子。我知道你喜欢后园，我把后园圈起来，不让旁人进去，好不好？”  
“你杀了我吧。”以往非常清澄的眼睛里有了绝望的阴望，像落在陷阱机关里的猎物，望围在四周迫在身闪着寒光的利刃。  
林君尧微带苦涩地一笑，道：“你明知道我对你下不了杀手，你还这么说？”  
苏云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是啊，杀了我，你去哪里找藏宝图？把我困在追风楼，藏宝图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吗？”  
林君尧叹道：“我没想过要你的图，你现在是要去找图吗？难道说你要拿图去换你娘，你别傻了，叶明坤老奸计滑的，你又没了武功，不是他的对手。”  
苏云岚嘲讽地道：“你这么跟踪过来，不也是为了图吗？他用我娘作诱饵骗我来金陵帮他对付你，你也不差，软的硬的都用上来了。”  
“你——”林君尧被他这么一讽，正要动气，见他扬着脸，嘴唇微翘的样子，心一软，忍了良久才道：“好，好，好，随你怎么说好了。总之，我现在让你回追风楼也是为了你好。我都说过了，不会再把你关在地宫里。你也别太得寸进尺了。”  
苏云岚纤细的脖子一梗道：“我没杀人，我不是你们追风楼的囚犯！”  
“我从来没拿你当过囚犯。把你留在地宫也是迫不得已。”  
苏云岚闻言，嘴角绽开，浮出一丝冷笑：“林楼主，你可真会说话，武功也让人废了，锁链也天天锁在我脚上，还说没拿我当囚犯。也罢，少阴神功到我手上，本来也是阴差阳错，不是你的本意，我偷偷练了，你再要废掉，我也无话可说。但是，别跟我说些厚颜无耻颠倒黑白的话。你追风楼里还有什么手段跟我用出来的，你尽管使出来好了。”一直以来，苏云岚都没有叫过林君尧林楼主，初逢时，他含羞带怯地叫他恩公，然后，他说会改口叫他林楼主。事实上，他一直都没这么叫过他，很多时候，他都是用一扬顿挫的唉，来叫他的。一声唉，林君尧就忘了自己姓什么。这一声淡漠的嘲讽味十足的林楼主听林君尧的耳朵，特别的刺耳刺心，他点点头，明了的道：“明白了，说到底，你还是在怪我，让你受了蚊须针的苦刑。可你怎么不想想，追风楼也不是我了一个人的追风楼，你杀了那么多人，一点苦头都不吃，你怎么活得下来。”  
“我杀没杀人，我自己心里最清楚，你想怎么编排我的不是，随你的便。”  
“我不想再讨论你有没有杀人了，那没意义了，那笔账已经了了，我不在乎了！”  
苏云岚扬起脸，瞧着林君尧，嘴角浮起嘲弄微笑道：“好个仁德厚义的林楼主。你不在乎，是你的事。可我在乎，这莫须有的罪名，是你们设下的计，我有没有杀人，结局都是一样。我已经是废人一个了。要杀要剁，随你的便，让我回追风楼，做你林楼主的囚犯，你做梦！”  
林君尧气道：“我设的计？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我设计，我会用平叔的命作赌注吗，我会杀了自己那那么多兄弟，难道说，红叶山庄的人也是我追风楼的弟子假扮的？”  
“红叶山庄？关红叶山庄什么事？”苏云岚一呆，反问道。  
“哼，那些红叶山庄的高手不是你带去的吗？没他们帮你，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得了你这么多人？你到现在都还护着叶明坤吗？”  
苏云岚顿觉脑子一遍昏乱，他一开始被人指责杀人，但从来没有人跟他具体地说过那天的情形，以至于他这个杀人凶手，也是这会才知道，原来他还有帮手。而追风楼上下，一开始就认定了他的罪，谁还会不怨其烦的跟他讨论整个血案的始末，所以每个人都以为他应该是最清楚的，偏偏他却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乍一听见是红叶山庄的人下的手，苏云岚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很快蒙上一层死灰色，闭上眼睛一想，就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越是明白，心里就越痛，胸口被什么堵住了，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一股腥味的东西涌上喉咙，一张口，殷红的血就喷了出来。  
“云岚。”见多了鲜血淋漓的林君尧却被这飞溅而来的血弄得惊惶失措，觉得这血像一蓬飞针，生生地打在他的心底，疼得他的整个人一阵痉挛，抱着苏云岚一迭声地问道，：“云岚，你怎么了？怎么了？。”  
还来不及打掉林君尧的手，苏云岚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林君尧的胸口，就人事不醒了。  
回追风楼已不太可能，而且苏云岚也是真的不愿意呆在追风楼，随便一句话都能激得他吐血，这样子回了追风楼，依他刚烈的性子，只怕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见不远处有几户农家，只得抱了苏云岚往前走。人抱在手上，林君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手感，轻飘飘的，很难想像一个男人，也不算矮，居然瘦得没几两肉。难道在地宫的时候，阿明就没送过吃的吗？  
借宿的这户农家，只有一对老夫妻，心地也很善良，给他们腾了一间房子出来，供苏云岚休息，林君尧向来出手大方，一给就一大锭银子，夫妇二人就更忙前忙后的烧热水，杀鸡，做晚饭。  
林君尧随身的行囊里找出一粒药丸，和了水喂给苏云岚喝了，他也知道苏云岚是太虚弱，外加急火攻心才导致吐血的。服了药，理顺了这口气，自会慢慢醒转。  
他解了苏云岚的外衣，准备给他用热水敷胸口，刚刚解了衣襟，就从苏云岚的怀里滚下来十几只野果，咕噜咕噜地滚得满地都是。刹那之间，林君尧手里的毛巾掉了下来，都不知道。他不是傻子，他一下子明白了，出了追风楼之后，苏云岚就一直靠这些野果在充饥，所以，追风楼的弟子在所有的茶铺酒肆都没找到他的踪迹。他身无分文，一向清高，有武功的时候，都不会做贼，现在自然更不会做了。  
他随手捡起一枚野果，送到嘴边，狠狠一咬，一股又酸又涩又苦又麻的滋味在嘴里盘旋开来，然后密密麻麻地渗进五脏六腑，缠绕着进入血管里，顺着血流进全身，还有一部分直冲泪腺，虽然极力想去忍，堂堂楼主被一枚野果酸出眼泪来，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但最终还是没忍住，豆大的泪珠渗出眼眶，流进嘴里，比这野果还要酸涩。  
他想他的确冤枉他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苏家的后人，不知道苏家收藏着富可敌国的藏宝图，所以他没布过任何局，他真的只是被叶明坤胁迫了，叶明坤手上在苏倩龄，哪怕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都可以让苏云岚为他任何事情。  
抚上苏云岚清瘦的脸颊，还是那么光洁，但是瘦了好多，这半年的折腾让他整个下巴都尖了，手指划过的时候，都有些硌手的感觉了。林君尧想起那个他拿着丝帕给他擦脸的下午，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水珠晶莹，酒香宜人。再然后清冽的酒变成追风楼满地的血，触目惊心。  
他们再也回不到那个下午了，一种已经痛入心痱，痛入骨髓，痛到失去知觉，痛到一切变得麻木的感觉重新开始袭上来，他低声说道：“云岚，我该拿你怎么办？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应该拿你怎么办？”  
苏云岚悠悠醒转，林君尧的脸近在呎尺，一双眼睛仿佛夜空里的星星，暗亮幽微。刹那间的愣怔之后，他凤眼里就又恢复了清冷，冷冷地把林君尧的一切拦在三尺之外。  
拖了把椅子坐过来，林君尧温和的说道：“我想过了，现在让你回追风楼，你肯定是死也不肯的。你信我也好，不信也好，我真的没想过要你的图。我陪你去找图，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想找叶明坤换回你娘的遗体，还得有命运回苏家祖坟不是吗？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我只是让你明白，我会陪你一起，就行了，你去找图，我陪你去，找到了，你烧了也好，埋了也好，都随便你，这里不是追风楼，我会好好照顾你，就像，就像从前我答应过你的一样。”  
苏云岚只是看着他不做声，一双凤眼冷冽得如夜空的秋月，波澜尽敛。此时，已是深秋，夜深露重，沁骨的寒气一阵阵袭来，苏云岚禁不住打了个冷噤，他没有内力，衣衫又单薄，这老两口家里实在太穷，匀出来给他们的被子，实太在薄裹在身上，苏云岚还是冷得缩成一团。  
林君尧默不作声地扯下身上的披风，给他盖上，顺便坐到床边，伸手搂住他，还没来得及说，就感觉到苏云岚开始发抖，整个人颤抖得像树梢上的黄叶，在暗处也觉得到极度苍白的脸，眼里有几乎要昏倒惶恐和羞愤，哆嚏着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受控制的颤栗着。  
林君尧心悸地闭了闭眼睛，他很清楚这是上次对他失控差点施暴，给他留下的阴影，他即然把那么一个人逼到了如此境地，只是一个拥抱就让他害怕到不能自控。  
“对不起。”林君尧连外衣都脱了，给苏云岚盖上，然后退到一边。  
苏云岚手一掀，好几件衣服就掉到了地上。半垂着眼睛依旧一声不吭。  
捡起衣服，再次盖到苏云岚身上，林君尧黯然的道：“那天在地宫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对你。我现在是真心诚意地跟你道歉。你就当是我酒后无德，你放心，我以后不要再犯了。”  
苏云岚冷森森的目光扫过来让林君尧心里一个哆嗦，道：“林楼主，在你们这些名门子弟，家世清白的眼里，我这种出身的人，也配得上你的一句‘对不起’吗？你林楼主这么演戏给谁看呢？”  
林君尧怔住了，苏云岚的出身是他心底永远的疼，但他从来没有这么自哀自怨过。想必是那天地宫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妓女的儿子”，伤了他的心。可他也真的不是要故意去揭他的伤疤的。他惶然的解释道：“云岚，我，我那次是喝多了，胡言乱语的。我从来就没有瞧不起你，我也没有要辱骂你娘。我真的是喝多了你不要这么骂自己，你要骂我就骂我好了。”  
“骂你？我没诸葛亮骂死王郎的那份本事。如果我骂了你，我就会恢复自由吗，你会轻易的就弃你苦心谋算了这么久的藏宝图了吗？”  
按了按被气得有些隐隐作痛的额头，他已经一让再让，奈何这个人就是一点也不领情。林君尧耐着性子地说道：“我没有想过要你的藏宝图。我跟你说好话，你当歹话听，我跟说歹话，你就记得牢牢的。你明明知道我是喜欢你的。知道我对你下不了杀手，你偏要这么对我。我不要你领我的情，我只要你明白我现在做的一切的都是为了你好。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  
苏云岚撑起身子，指着屋子里的照明的蜡烛对林君尧说道：“你看那里。”  
林君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灯如豆，一簇微红的火苗弱弱的跳动，一只飞蛾绕着火苗打着旋儿。  
“你看那只飞蛾，看见没有，它想飞到团火光那里去，你看，它真的飞过去了，飞蛾扑火的结局就是死，因为一点点温暖和光明，他就死掉了。我就是这只飞蛾，你轻易举取得就用一点温暖吸引我了，然后又对我显露你最残酷最冷血的一面，你说我凭什么还要——相——信——你？”说话间，那只飞蛾真的朝火光扑了过去，火焰迅速的烧着了它的翅膀，飞蛾掉进蜡芯里，吱吱作响，轻烟袅袅，俄而又化成了火焰，不见了。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过早饭就出发了，一路上，林君尧的心里都在想着关于那只飞蛾的事，他自认为对苏云岚还是仁义尽至，哪怕一直以来，苏云岚都不肯给一个让他可以原谅苏云岚的借口，但他都在替苏云岚开脱，他不知道苏云岚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这么剜他的心般的把自己比喻成扑火的飞蛾。  
时值秋天，天高云清，也是郊处试骑的大好时节，却全然没有了当时暮春时节，两个骑马去紫金山的乐趣。  
苏云岚一路上都不说话，林君尧变着法子的哄他，逗他说话，他都不吱声。苏云岚已经认定了林君尧是要谋算那张图，反正以他现在的能力是保不住图了，让谁抢去都一样，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这一日终于到了洛水河畔的苏家祖坟，整片的苏家祖坟，倚着山头而建，一望过去，齐膝深的衰黄秋草沙沙作响，风一吹过，弯了下去，露出青石墓碑。这坟有近百个，哪一个才是苏云岚要去的地方？  
童谣里提到过山巅，苏云岚就决定上山顶，没有路，就在墓与墓之间穿行，这里都是长眠的都是苏家的人，却没有他的父亲和母亲。  
忽听到嘶嘶几声怪异的轻响，一旁的大树上缠了一条吐着信子的花蛇，苏云岚顿时毛骨悚然，背脊生凉。许是苏云岚的脚步声惊动了他，蛇身一扭，尾巴还缠在树梢，蛇已向苏云岚咬过来。林君尧手明眼快，飞快地拔出惊雷剑，寒光一闪，就把那条蛇的蛇头斩了下来，蛇身松开，从树上掉了下来。  
林君尧审视了一会这里的环境，见草深木密，很多年没有人打理过了，地上集了厚厚一层黑黄相间的枯叶，正是蛇蝎毒虫之类的东西大好的繁衍之地。再看看苏云岚，也没有打算要感激他的意思，自顾自的在草丛中继续行走，沙沙的响声很容易掩盖掉蛇爬行的声音。而且他的额头已开始沁出一层晶莹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了，这样的山路显然很是耗他的体力。  
林君尧不再多想，一伸手，捉住苏云岚细瘦的手腕，按在他的脉门上略一用力，苏云岚顿时动弹不得，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被揽进一个热烘烘的怀里，然后耳畔呼呼生风，人已在半空中，如腾云驾雾一般的。  
“放开我。放开我。”苏云岚扬声叫道，浑身酸软无力，但是牙齿还是很尖利，反抗了几声之后，张口咬在林君尧肩膀上。  
他没了武功，脉门被制，又隔了几层衣服，肩膀又是皮粗肉厚的地方，他再怎么用力，也实在有限得很。林君尧一直上了山顶，才放开他。  
苏云岚不由分说，啪地给他一记耳光，林君尧也不躲不闪，半边脸颊上清清楚楚的映出五个手指头，他嚅喃着道：“这里说不定还会有蛇的……”苏云岚冷嗤一声，咬了唇不说话，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被蛇咬死，也比死在你手好。”  
山顶一株百年老槐树，五六个人都抱不过来，树身向东南倾斜，在离地三米高处分叉，盘旋扭曲，宛如雄鹿头上的角向四方伸展。树下也有几块墓碑，苏云岚小心的拭去上的苔藓，努力辨认上面的模糊的字迹。  
林君尧忍不住在一旁说道：“你们苏家当年拥有藏宝图的老祖宗，名讳上亦下明。”  
苏云岚听在耳里也不作声。但这几块墓碑一块都不属于那叫叫苏亦明的老祖宗。苏云岚边找边走，过了一会，就到了山壁之处，那里突起一座乱石堆，也不是很高，但那上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连个可供攀岩的地方都找不到。苏云岚围着这乱石堆转了好几圈。却苦于武功被废，爬不上去。  
苏云岚无可奈何，又不想借助于林君尧，索性退到大槐树下，扎好衣衫下摆，手脚并用，在林君尧的目瞪口呆中爬上了树。  
老槐树枝干粗且多，苏云岚停在叉丫之处，向下望去，整个乱石堆，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呈一个月牙形，两头尖细，中间弯，真的应了那句，月牙儿尖尖在山巅。很快的苏云岚就看出这月牙形的乱石堆奥妙所在。  
顺着树杆溜下来，走到最大的一块大石块前，上面的泥土小草糊了厚厚一层，苏云岚抓了一把枯草在手，刚刚动手擦试石块，林君尧就再次拔出惊雷剑，道：“你让我来吧。”苏云岚也知道，如不让开，保不住这混蛋就会过来动手拉他。当下退到一旁边，只见一团寒光滚滚而来，草根的清新和土腥气浓浓的扑面而来，不一会儿，那大石块就完全露出本来的青灰色了，上面还雕刻了一首小令，“园中花，化为灰，夕阳一点已西坠。相思泪，心已醉，空听马蹄归，秋日残红萤火飞。”  
林君尧眼睛一亮，知道找对地方了，苏云岚通晓机关，所以才一眼看出窍门，但一般苏家的弟子，却都能凭这小令注意到这块石头。因为这首小令，正是一则字谜，谜底是个苏字。  
苏云岚凝视这座石良久，才对林君尧道：“林楼主，你把这块石头搬开。  
“好。”林君尧二话不说，立刻动手。大石的底部可能有沟槽一类的东西，天长日久的就堵塞了，但对林君尧来说，还是小菜一碟，只三两下，大石就缓缓移开了，露出一个小小的墓碑，上写着，先考苏府君亦明之墓。下面还有些小字是立墓的孝子贤孙们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引取了苏云岚的注意：苏仕志。  
“十指尖尖在眼间”，那个十指应该是这个仕志的谐音了。  
苏云岚按在仕志两个字上，试试了力道，然后仁字向左，志字向右一掰，墓碑缓缓移开，露出一条石砌的地道，苏云岚正要进去，被林君尧拉住了。“我走前面吧。”他想这地道里年久未修，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毒蛇蜘蛛之类的东西，自己到底有惊雷剑在手，又有武功，走在前面开路，理所当然，也顾不得怕苏云岚会错意了。  
还好一路平安，只是甬道过于曲曲折折，而且是盘旋而下。到了尽头，却是一处极大的天然石洞，中间停着硕大的棺柩，想必就是苏家的老祖宗苏亦明了。  
苏云岚跪在棺柩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林君尧也学着他的磕头行礼。道：“林苏两家在老前辈那一辈手上，是生死之交，我磕几个头也是应该的。”  
苏云岚充耳不闻，只是打量四周环境，顶上徒垂下钟乳。千姿百态，其中最吸引苏云岚的却是一个如壶状的钟乳石，“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苏云岚走到那石壶跟前，细细一看，果然中间有道横着的裂痕，用力一，就断开了，露出一个小小的石盒来，那只盒子也不大，只有一尺来长，上面有一个圆孔。底部四角都有一个圆圆的凸处，苏云岚微一用力，按在上面，却没有任何动静，想起当日林君尧曾经对他说过，“须得苏家成年男子的血才能打开盒。”  
苏云岚一言不发，咬破了手指头，滴了血在那个圆孔里，血迅速渗了进去。然后在底部的园角上一按。  
盒子果然开了，里面是张薄薄的丝帛，苏云岚正要伸手去拿，却又缩了回来，连盒子一起递给林君尧：“藏宝图的事，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张丝帛里会有什么，我也不敢肯定。若真的是藏宝图，你尽管拿走好了。也算随了你的心。”  
林君尧听他说得淡漠，心一阵发凉，他并不接盒子：“这东西原本就是你们苏家的，我不应该看的。”  
“苏家的？好，你说是苏家的，就是苏家的吧。以前是谁家不重要，现在当然是谁厉害，就是谁的。林楼主到了临门一脚了，这么矫情做什么。一张真图，换你的假钥匙，你赚大了。”当的一声轻响，苏云岚冷笑着把盒子扔到林君尧脚边，那盒子滚了几转，又合上来，他道：“林楼主，你再不趁这血迹未干的时候打开盒子，难道说，还想再取一次我的血吗？也罢，我现在是废人一个，藏宝图一拿到手，我的死期也自然就到了。”  
林君尧咬了咬了唇道：“是，当日是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是因为这藏宝图才另有目的的。但是，我也真的没想过要你的藏宝图，你相信我！”  
苏云岚淡眉一竖，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就是说，那天在地宫你说的话，是错的，但你追风楼那么多人命还是要算在我头上，是不是？”  
“我已经说过了，那件事情已经了了，我们不要再提了。“  
苏云岚道：“你终究还是要一口咬定是我做的。再说什么也是多余。”  
林君尧听他话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心里一痛，捡了盒子，递还到苏云岚手里道：“这是你们苏家的东西，你收好吧。我不会要的。不过你放心，我还是陪你一起去红叶山庄。”  
苏云岚走到棺柩旁，那里散落着一些陪葬品，都不是寻常俗物，看来苏家的祖宗也不是寻常人，林君尧应该是知道以前的事情，不过他不想问他，随手拈了一枚玉蝶拿在手里，道：“即然林楼主也承认你我之间的恩怨已经了了，你就不必再跟着我了。我永远也不要再看到你这个人。”  
“我知道，你想一个人去红叶山庄是不是？”  
“不关你的事。”他去哪里，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不是追风楼的囚徒了，就算他做不回半年前那个文武双全的苏云岚，他还是姓苏，他也要把苏倩龄的遗体带回苏家祖坟。  
林君尧诚恳地说道：“你现在没有武功，我只是想帮你。”  
苏云岚一笑，扬起尖尖的下颏，道：“我的武功没有了，不是林楼主的意思吗？”  
听出他的讥讽，林君尧黯淡了眼里的光彩，长叹一声道：“说了你都不信，以前在追风楼，我就是想着你杀了我那么我兄弟，逼死平叔，我不可以对你心软。可是出来以后，我没想过这些事情，我就是想着，你不开心，我要哄着你开心。你有危险，我要护着你……”  
“林君尧。”苏云岚扬声一叫，打断他的话，然后，冷冷地道：“林君尧，我没有什么值得你骗得了。”  
“我没有骗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信任这回事了。”苏云岚淡漠的眼色飘过，只是摇头。你说我不信你，你又何尝信过我。  
第二十二章  
苏云岚拿那只玉蝴蝶当了一百两银子，去了离洛水不远的的洛阳，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现在动身去红叶山庄，对他来说并非明智之举，不仅路途遥远而且危机四伏，所以他觉得不如停在洛阳，以逸待劳地等红叶山庄的人来找他。叶明坤策划了这么多年，只拿到一张假图，肯定不会善罢干休的。  
他知道林君尧也住在这家客栈里，他果然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他，林君尧心里打什么主意，他已经不想再去花心思猜付了。但是并不是说他不想见，就可以见不到的。每天店小二送的饭菜都比他定的要精致得多，泡得茶也是上好的毛尖。走廊上，大厅里，甚至开窗关窗的时候，都可以看见，那个人阴魂不散的跟着他。  
这个晚上，刚刚下过雨，湿气很重，苏云岚连晚饭都没有起来吃，全身上下一阵阵的酸麻难耐，说不出的难受，仿佛蚂蚁在骨缝里爬来爬去地一般。正在翻来覆去之间，听到窗棂被轻轻地叩响了几下。苏云岚心中一动，问道：“谁！？”  
“哥。”窗外传来一个女孩子低低的声音。苏云岚从床上爬起来，开窗一看，月光下，一黄衣女子冲着他微笑。“哥。”正是叶吟霜。  
苏云岚一眼瞟见林君尧的房间，已是漆黑一团，想必也是睡下了，连忙问道：“吟霜，你怎么在这里？”  
叶吟霜也不说话，只是打手势叫他出来。苏云岚开了门出去，跟着她出了客栈，拐了好几条街，在一夜摊上歇了脚。  
叶吟霜见他边走边咳，叫老板泡了两碗热茶送上来。递了一碗给苏云岚，道：“哥，你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来喝杯热茶。”  
苏云岚接过来，还没喝，又是一阵咳。叶吟霜怔怔地看着苏云岚，过了好一会儿，两滴泪从她眼里滚落，顺着她白玉般的脸颊滑下来，哽咽着道：“哥，你瘦多了。”  
苏云岚笑道：“是吗？那才好，长那么胖做什么？”  
叶吟霜扑哧一笑道：“我为你这么伤心你还逗我。我找了你好久了。”一语未了，眼泪又落了下来，“几个月，我就听说你被林君尧囚禁在追风楼了，本来想去救你的，可是追风楼，你也是知道，我哪里进得去。前几天，我听说你从追风楼里逃出来了，就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可是到底还在落在林君尧的后面，让他先捉到了你。哥，是我没用，让你受苦了。”  
苏云岚劝慰着道：“没事，我本来想回红叶山庄，只是林君尧一直跟着我，很难摆脱，所以我打算先这里停留几天，看他能有多少耐心跟我耗下去。你武功不如他，追风楼势力又大，你别让他瞧见了。”  
“想摆脱林君尧，那还不简单吗？”叶吟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他道：“这是我们红叶山庄的毒药，你找机会放一点点在他茶水里，他会死得很难看。我才不信，他做了鬼还能跟着你吗？”见苏云岚不接，叶吟霜强递到他手里，“哥，我都听说了，他那么折磨你，废了你的武功，你还跟他讲什么仁慈吗？这人不是什么好人。等你毒死了他，我们就可以一起回红叶山庄呢，娘还在等我们呢。”  
苏云岚长叹一声，捏了这个光滑的小瓷瓶在手里摩挲了好一阵子，看着叶吟霜不吱声，叶吟霜垂了眼睑，捧起茶，细细的小啜起来。过了好了会儿，才抬起头道：“是我学艺不精，没他武功高，不然也不用着你去下毒了。”  
苏云岚手一扬，那个瓷瓶远远地抛了出去，叶吟霜顾不得多想，飞身掠出去，把瓷瓶抢在手里，还好没碎：“哥，你知不知道这种药很难配出来的，无色无味，就是华天行那个老头在跟前，也不一定救得活人。”  
苏云岚摇头，正要说话，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叶吟霜忙道：“来，喝口热茶，润润嗓子，会好很多的。”  
苏云岚端起茶，正要喝，又放下来，对叶吟霜道：“这里夜风大，你也多喝点御寒吧。”叶吟霜点点头，两人各怀心事，各自端了茶细品，这茶是什么味，怕是谁也不上来。叶吟霜先恢复常态，搁了茶，见苏云岚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就温言细语地劝了一阵子。  
苏云岚只是不作声，热茶慰过喉咙果然舒服多了。他望着叶吟霜，放下茶碗，缓缓地说道：“我是很想杀林君尧，但是我还不想做你手上的杀人工具。”  
“你说什么？”叶吟霜浑身一震，几乎怀疑自己要听错了。  
苏云岚长叹一声，说道：“你走吧。”  
叶吟霜勉强笑道：“哥，你糊涂了吧，我是来救你的。”  
“林君尧很厉害的，如果让他发现你，你会很麻烦的。”  
“我跟他追风楼又无怨无仇的，他找我什么麻烦，倒是哥哥你，他若不是死，你一辈子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苏云岚突然一笑，轻言细语地道：“你跟追风楼无冤无仇吗，那你告诉我，平明松是被谁斩断四肢的，追风楼里六十多条人命是谁带人下的手？”  
刹那之间，叶吟霜清秀的面孔变得腊黄，慌乱之间，望着苏云岚说不出话来，苏云岚道：“你我到底是兄妹，我不忍心揭穿你，你又为何一再逼我？”  
叶吟霜从没见过苏云岚这种眼神，半响才回过神，点点头道：“你果然聪明，这样都让你猜到。不错，是我做的，怎么样？”她挑衅的迎向苏云岚，那点慌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林君尧又不在跟前，她也不信什么阴司报应，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我一直以为追风楼的血案是一个人做下的，所以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你，因为以你的武功，根本办不到。当我知道红叶山庄的高手都出动了的时候，我就知道假扮我的那个人，一定是你。这些年，我跟红叶山庄的人都没怎么打过交道，凶手扮我却能扮得如此惟妙惟肖，林君尧隔得远，又只是一闪而过，也还罢了，追风楼门口卖瓜果的小贩，也可以当他老眼昏花。但能让平明松一口咬定是我杀的人，这份本事，除了你还能有谁。只是有一件事情我没有想通，那个地宫，你是怎么进去的，怎么能毫发无损的出来？”  
叶吟霜轻轻一笑，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是我扮的你，我也不瞒你，地宫的入口我们红叶山庄早就探听到了，但我能在地宫里畅通无阻，当然还得谢谢你。我送出你那个玉佛，会散出一种气味，但是人是闻不到的，只有我专门养的蝴蝶，才能闻到。只要你走过的地方，就算过一年半载，这种气味也还在，我只要顺着蝴蝶走，就行了。这一招，怕是连林君尧都防不胜防，本来那只玉佛是给他准备的，后来我见他对你那么好，你肯定能哄着他让他带你进地宫。哥，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平明松我也没想到他能那么硬气，居然没死。我还担心他看出破绽来，没想到，我扮得那么好，还多了个人指证你。门口那个小贩，我是故意让他看我的。林君尧回来的比我预料得要早，我当时还生怕他追上来。林君尧不是喜欢你吗？我就是要让他亲手杀了你。”她一脸的得意，压根没半点愧疚，好像被她陷害的是一个跟她毫无半点关系的陌生人。  
苏云尧伸手到脖子处，解开那枚玉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响，露出一抹惨淡的微笑，扔还给叶吟霜：“当时在追风楼，我知道你想利用我，可是，我当作不知道，想保全你，又不想做我愿意做的事，才跑到扬州杀段时中。因为你是我的妹妹，你是我这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可是为什么你要害我？我都没有防备过你。”  
叶吟霜冷嗤一声，恶毒地道：“你不对我设防，是你活该，谁让你不设防的，你自己笨，怨得了谁？我跟你也没什么关系，我姓叶，你姓苏，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是你的娘，跟我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你少跟我套近乎。”停了一下，她又道：“你问我为什么要害你，那就只能怪你命太好了，连老天爷都帮着你。少阴神功本来是我拿的，我早就听奶奶说过，林君尧手上有绝世武功——少阴神功。我年纪小，林君尧不会防备我，好容易趁林君尧喝得烂醉如泥，我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出门，姑姑就跑进来献媚，在那里给他擦汗洗脸，也不嫌恶心。我只好将少阴神功藏在钱袋里。结果姑姑还是看到我了，她还以为我偷钱，把钱袋夺回去了。本来我也没在意，找他拿个钱袋应该比拿本小册子简单。结果后来死活就找不到钱袋了，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姑姑拿走了，却没想到，原来他糊里糊涂地就送给你了。这笔帐我们还没算呢，你又来碍我的事，我在追风楼里呆了两个月，林君尧正眼都不看我一眼，你呢，一进追风楼就让林君尧整天围着你转。你一个男人跟你妹妹抢男人，你到底知不知道羞耻！”叶吟霜秉性尖酸蛮横，她不认苏倩龄，也不认苏云岚，但一说到林君尧喜欢苏云岚，嫉恨与醋意就一齐涌上来了，以妹妹自居，来敲打苏云岚。  
苏云岚也不跟她理论，道：“你走吧。娘死的时候叫我照顾你的，别的我也做不到。只有这些事情，我都可以当没发生过。”  
“走？我为什么要走？”叶吟霜又是一笑，道：“我要是就这么走了，藏宝图我还拿得到吗？图纸可是娘的遗物，你不能一个人独吞吧，就算你一个人独吞，也就罢了，你居然去讨好林君尧也不给我。”她刚才还在说苏倩龄是不要脸的女人，此刻为了藏宝图这一声娘倒也叫得顺口，厚颜无耻这个词，苏云岚算是从他亲妹妹这儿领略到了。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再也不看叶吟霜一眼：“图我还要留着用来给叶明坤做交易。你回去告诉叶明坤，藏宝图已经在我手上了，用什么跟我换，他是最清楚的。”  
叶吟霜冷嗤着道：“你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以为你今天还能回林君尧旁边去吗？”  
“你记得转告叶明坤一声，他要是不跟我换，我就去林君尧换，林君尧要灭红叶山庄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站住。”叶吟霜厉喝一声，站了起来，突然手足酸软，浑身不得劲儿晃了晃又坐了下来，略一运气，内力竟然提不上来，不由得脸色大变。道：“你——”  
苏云岚回过头，指了指她面前的那碗茶道：“这茶是你给特意给我准备的。刚才我把毒药扔出去，趁着你去捡的功夫，换过来的。你以后要记住了，拿感情当武器的话，一次就够了，不会有人给你很多次机会的，包括我在内。”  
第二十三章  
客栈内静悄悄的，只有不知名的小动物似猫似鼠的啾啾鸣声。苏云岚就着月色，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黑暗中看得不清楚，手一翻，壶和杯子全掉到了地上，寂静的夜里，叮当咣啷的一阵响，格外的刺耳惊心，这响动惊了外面树上的鸟，嘎嘎直叫，盘旋着飞起来。  
“想用这个方式惊动林君尧吗？没用的，他早让我的人骗出去了。”黑沉沉地房间里，突兀的响起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  
苏云岚嘴一抿，目光炯炯地朝那边扫过去，道：“叶明坤？”  
叶明坤从黑暗中转了出来，阴阴地笑着：“我还真小看你了，一身武功尽废，居然还能在吟霜手上全身而退。还好林君尧废了你的武功，果然是一个留不得的人物。”  
苏云岚嘲弄地笑道：“你处心积虑了这么多年，生怕我死了，这会倒想通了？”  
“有了图的下落，就没什么想不通的了。你的房间我都已经搜过了，也没什么东西。那图就应该在林君尧手上吧，他这么死缠着你，无非就是又想要图，又想要人，还想充君子。嗯，也好，我当着他的面一点点的挑断你的手筋脚筋，一寸一寸地剥了你的皮，看他是是图还是要人。”  
话音未落，身形即动，几步窜到苏云岚身前，十指运劲，直冲他肩头抓来  
房门被人一脚重重的踢来，林君尧披着银白的月光闯了进来：“我要你的命！”石破天惊的一声伴着他锐利的目光让叶明坤不由自主地一窒。  
红叶山庄的人一现身客栈，林君尧就发现了，他转了一圈之后，就偷偷潜回客栈。果然，叶明坤在苏云岚的房间里大翻特翻，而苏云岚却不知道去了哪里，就没轻举妄动，好容易等到苏云岚回来了，让他哭笑不得的是，苏云岚觉察到危险之后，宁愿弄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也不肯向他呼救。  
追风楼这几年名声大振，林君尧已是当今绝世高手。叶明坤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强自镇定地道：“林楼主，人归你，东西一人一半，如何？”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林君尧早已认定叶明坤是追风楼血案的主谋，他跟苏云岚走到今天这种无可奈何的局面，全是他害的。对叶明坤早已是恨之入骨，此刻也不再跟他多说，惊雷剑出鞘，寒光闪动，已刺向叶明坤面门，叶明坤出剑一挡，正要还招，蓦然见林君尧的惊雷剑已闪电般的收回，剑尖颤动，不离自己周身五大穴道，只要自己手里的剑一过去，惊雷剑就会趁虚而入，他身影一晃，向右飞闪，横过长剑，护在自己身侧。  
房中过于狭窄，只过了几招，两人就双双跃到院子里，十来招过后，苏云岚就知道林君尧赢定了，一直以来，苏云岚觉得自己输在林君尧手上，是经验不够，现在才知道，就算经验够，也就是多撑一会儿，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很遥远了。  
苏云岚嘴角微扬，慢慢地浮出一个苍凉的微笑，出了地宫，离开了追风楼，又能怎么样，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永远只站在场外看着热闹的废人。  
叶明坤也知道自己在林君尧手里撑不了多久，洛阳也不是他的地盘，他占不到便宜的。因为他们两个的打斗，惊动了整个客栈的人，大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叫声，来来去去的奔跑声乱成一团。叶明坤逮住机会，捏了一柄飞镖在手里，几招快攻之后，运劲将飞镖向林君尧掷过去，趁林君尧避开之际，闪身到了过道前，他的轻功也不如林君尧，也没打算逃很远，这里就可以了。  
一个抱着婴孩子的女人正准备从这是绕到外面去，一抬头，就看见狰狞的叶明坤挡在他面前，下意识的跑紧了怀里的孩子向后面缩去。  
“哪里跑？”叶明坤五指钩向他怀里的孩子抓过去，不料那女人被旁边的人一推，身子斜斜踉跄了一下，正好堪堪躲过这一抓。叶明坤大怒，一掌挥过去，用了三成的力道，这女人弱不禁风，眼看就要被毙于掌下。刚才推她的人却一个闪身挡在了她面前。这一掌正打在他的胸口。  
“苏云岚？”  
“云岚！”  
两种声音同时响起来，一个暴怒，一个关切。  
擦掉嘴边涌上来的血迹，苏云岚对那女人笑道：“快走！”扭过头对叶明坤道：“拿这么小的孩子做人质，你的侠名怎么混出来的？灵塔里的老祖宗，怕是要你气得吐血了。”  
叶明坤被他说中心思，脸色一变，眼里杀机涌现：“这可是你自己找死的。”眼见林君尧已经越来越近了，一掌呼呼生风，猛地劈了过来，他见林君尧对苏云岚十分紧张，唯有先打倒苏云岚，引林君尧去救，自己才能脱身。这一掌，用尽了他平生绝学——秋风舞红叶，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印在苏云岚胸口。  
苏云岚被他一掌打得飞了出去，啪一声摔在院子里。与此同时，林君尧的惊雷剑以闪电之速从叶明坤的左肋穿透。叶明坤惨叫一声，扭身一闪，直往客栈外奔去。  
“云岚！”林君尧顾不得再理会叶明坤，身形一晃，纵到苏云岚身边，只见他脸色白中带黑，两道黑血从他嘴角逸出。“云岚？”林君尧低低地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声，狂跳的心仿佛在一瞬间被一块冰镇住了，忘了跳动，也没了感觉。勉力抱住苏云岚，四肢百骸再无半点力气，不由自主跪坐了下来。手颤抖着伸到鼻了，还好，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呼吸。  
林君尧连忙一掌抵上苏云岚的后心，将真气内力拼命送将过去，只盼能让他活回来。过了好一会，苏云岚的身体果然微微一动。林君尧大喜过望，叫道：“云岚，你千万要撑下去，我一定救活你的。”  
刚才，林君尧的心底就只记得给苏云岚送真气，这会，才开始恢复了意识，眼眶就骤然湿润，撕心裂肺的痛席卷而来。怀里抱着的这一个，是自己最爱的最喜欢的最最在乎的发了誓要一生一世对他好的那一个，而自己却丧心病狂地废了他的武功，让他受尽酷刑的折磨，把他关在不见日月的地宫罚抄经书。如果不是被废了武功，叶明坤怎么可能一掌就打倒他，说来说去，自己才是凶手。桃花林里的誓言还在耳边，伤了他最深，害得他最惨的那个人却是自己。  
云岚，只要你活下来，你恨我也好，不理你也好，都无所谓，只要你还活着，活着就好。  
但苏云岚只动了这么一下，又不动了。林君尧甚是焦急，从怀里摸出一枚发信号的烟花，点燃了放到空中，然后把苏云岚抱回房中，盘膝坐下，让苏云岚躺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掌按在他背心，继续将内力缓缓输入他体内，他想苏云岚这次受伤极重，眼下只有令他保住一口气。再日夜兼程赶回金陵救华天行医治。如华天行不肯，这次不管是强逼还是软求，也得叫让他救人了。  
这么连续不断的运气，隔了小半个时辰，苏云岚身子微微一动，轻轻叫了声：“娘！”却是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有了气色，还是回光反照  
林君尧悲喜交织，不再跟他说话，继续行功。只觉他身子渐渐温暖，鼻中轻微呼吸也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他怕功亏一篑，丝毫不停的运送内力。又过一会儿，店小二依着林君尧的吩咐送了一碗参汤进来了。林君尧用匙羹喂到苏云岚嘴边，苏云岚压根张不开嘴，林君尧也顾不得许多，含了一口参汤，嘴对嘴送过去，先用唇启开他的牙关，再慢慢地渡了过去，正好有追风楼的弟子赶到了，见楼主抱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在那里救治，还如此不拘小节，都惊得大眼瞪小眼。  
林君尧喂了一口参汤，正要暗自欣喜间。苏云岚嘴唇微张，一阵痉挛，尽数呕了出来，还带着黑红的血。林君尧大急，待他嘴里的血吐尽了，又喂了一口，也不管苏云岚听不听得到，道：“云岚，你不能死的，你娘还在红叶山庄等你，你听我这一次，好不好，吞进去，吞进去，就没事了，就算不为我，也得为你娘。”苏云岚小巧的喉节动了动，显然是咽了一点进去了，林君尧喜不自禁，依着法子又喂了两口，很快苏云岚就再也咽不进去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还好这次没呕血。  
林君尧一面吩咐门下弟子全城搜索叶明坤，一面叫人备了马车，送他回金陵。车里准备足够的水和粮食还有人参，并且铺上一层厚厚的毯子，生怕颠着了苏云岚。  
第二十四章  
华天行枯瘦且暗黄的手指，翻了翻苏云岚的眼珠，掀起衣裳看了看伤处，又试了试了脉搏，道：“是红叶山庄的秋风舞红叶。嗯，到现在还没死，是楼主一直在给他渡气，是不是？”  
林君尧已顾不得华天行的脸上冷得几乎刮得下一碗霜下来，道：“是。华大夫，求你救救他。”  
华天行松开手，丝毫不为他以楼主之尊说出来的那一个求字而打动，冷冷地道：“他杀了我追风楼那么我兄弟，还有平总管，我不会救他的。”说罢，一拂袖，转身便要走了。  
“华天行！”林君尧一声高呼，华天行回过头，神色却僵住了。  
林君尧的手里多了一块黄澄澄的令牌，巴掌大小，绘着繁复的图案。林家的祖上，是将军，平家，华家，都是世代跟着林家的家将，这块令牌便是当时林家祖先调动兵马的令符，后来建了追风楼，就成了楼主的信物。这令牌很少有动用的时候，但一旦拿出来，华天行就不能不听从了。林君尧因时间紧急，多耽搁一会，苏云岚就多一份危险，跟华天行说好话，显然是没用的，也顾不得许多，只得动用这块领牌了。  
华天行对着令牌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然后才道：“楼主，你用这块令牌命我救人，我自然不敢不依，但楼主你要想清楚了，你要救的这个人是追风楼的仇人，你救他，上对不起林平两家的祖先，下对不起楼中弟子，你可也是要受罚的。”  
林君尧点点头，踱回到苏云岚身边，怔怔地望着他苍白无血的脸道：“我知道，什么惩罚我都认了，我就是要你救活他。”  
华天行脸色一凝：“楼主，你要三思。”  
“我这段时间来也想得够了，我就是喜欢他，不管他做过什么事情，我都还是喜欢他的！没道理讲。他活了，我自然能活，他如果死了，这追风楼的楼主你们另选人来当吧。”温柔地捉过苏云岚的修长的手，握在手里，慢慢地摩挲自己的脸颊，除了眼见的这个人，什么都不重要了，不仁，不义，不忠的罪名都担了，再多一个不孝又有何防。以前，以为追风楼很重要，当这个人鼻息全无的倒在自己怀里的时候，才知道，没有什么比这个人便重要了。所以他要他活过来，像从前一样，冲他瞪眼睛，挑着眉毛，放肆的叫他一声唉。  
“很好，很好。”华天行气道：“他是死不了了，这楼主，你也算是当到头到了。”  
林君尧微微一笑，道：“华大夫，你都说他死不了，那我就放心了。”这一路上，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下巴上长出一层青青的胡茬，原来英俊的脸憔悴得都快脱了形，而这一笑，眉毛依然扬得高高，眼睛亮得像夜空里寒星。  
一切都不必多说，林君尧自己就是楼主，没有什么规矩是他不知道的，动用令牌强令救苏云岚，这一条就没资格再呆在追风楼里了，更何况，他还把苏云岚藏在地宫里这么久。按楼规，要断了右臂，撵出追风楼。  
执刑的依然是刑堂堂主年鹤。追风楼里执事都坐一旁，大门敞开，楼中弟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看。  
案上摆着历届楼主的灵牌，供着三牲，点着香烛。还有一把开过刃，锋利无比的刀，虽然年代久远，依然寒光闪闪，煞气逼人。  
年鹤惯常的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却从案上拿起刀，手起刀落，嗤地一刀扎在自己胳膊上。帮中上下啊一声惊叫，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  
年鹤森然的脸上，依旧僵如岩石，道：“我自罚，再断他左臂。”楼中弟子中，立即传来一遍窃窃私语之声，其间混了惊异赞叹和敬佩。林君尧在江湖中名气虽然不错，但追风楼这几年树大招风，也结下了不少仇家，特别这几个月就差不多扫清了红叶山庄的外围。林君尧如是没有右臂，武功必定大打折扣，日后在江湖中人来寻仇，只怕就是凶多吉少。年鹤一向执法公正，此时要手下留情也不太可能，唯有先自残，再断他左臂。即维护了追风楼的楼规，又救了林君尧。  
林君尧感激地道：“年堂主，是我对不住追风楼，你又何必如此帮我。”  
年鹤也不答话，扔了那把血淋淋的刀到林君尧跟前，那意思是叫他自行动手。  
林君尧捡了刀，心思澄明，苏云岚虽然还没醒过来，但是已经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了，华天行答应了会救他的，果然说到做到，把人从鬼门关里抢回来了。他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了，断一条胳膊，换最爱的人活下来，真的很划算了。只是，这追风楼再无他立足之地了。不过，他也打定了主意，等带苏云岚离开后，依他的武功要在暗中帮追风楼也不是难事。  
他举了刀，正要落下来。  
只听得一声高喊：“住手！住手！”林君尧一怔，听出是小威的声音，自平明松死后，小威就和他疏远了许多，这会听到小威的声音，心里又是愧疚又是难过，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再放弃苏云岚。  
“小威，你……”待小威分开人群走到林君尧面前。平明松的死，到现在也不到半年时间，而小威跟变了个人，两颊深陷，脸色黄里透着青，下额乱蓬蓬一圈胡茬，林君尧都差点认不出来。  
小威一把抢过林君尧手里的刀，远远的扔到地上。  
华天行怒道：“小威，你做什么，想替他求情吗？”  
“不是。”小威咬了牙，崩出两个字，又歇了阵子，才道：“我来只是想跟大家说清楚事情真相。本来我不想说的，可是，楼主不能走，追风楼如果没林楼主，就如同没有了顶梁柱，追风楼会大伤元气的。”  
华天行心里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叹息着道：“帮规是早就定下来了，他结交匪人，执迷不悟……”到底林君尧一向待人宽厚，这个“色迷心窍”四个字，他还是没说出口。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其实只是林君尧肯放弃苏云岚，一切都可以当没发生过。  
无奈林君尧也是铁了心要救苏云岚的，只能忽视众人的一番好意，他对小威说道：“小威，我不怨任何人。这次是我对不住追风楼，对不住追风楼的先辈们。我要救苏云岚，只有如此了。我对不住平叔。你还这么对我，我真的很惭愧。但是，我一定要救苏云岚。”  
小威摇摇头，颤声道：“楼主别这么说。不是你对不起我，是我们对不起你。其实，其实那天，那天……”他一咬牙，猛地抬起头来，扯着嗓子喊道，“那天杀了我们追风楼的兄弟，重创我父亲的人，根本不是苏云岚！”  
仿若焦雷在耳边炸响，林君尧大惊失色，堂中一干人等，也都愣住了，在一片死寂中，小威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砰地跪坐在地上，半响，林君尧回过神来，蠕动着嘴唇，轻声问道：“你说什么？小威，你刚才——在说什么？”  
小威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脸上不知道是哭还是笑，话已出口，索性也就豁了出去，僵着脖子，解脱般地一笑，道：“这是我爹临死前，亲口跟我说的，我爹一开始就知道那个人是假的，是易了容的。我爹一直不喜欢苏云岚。他不想楼主陷得太深，毕竟两个人都是男人，实在是有违人伦。而且林家几代单传，当年我娘用我哥的命才换了楼主的命，我爹自然是不希望林家这一辈断在楼主这里，可是楼主眼里心里都只有这个苏云岚，所以我爹就只有顺水推舟，一口咬定凶手是真的苏云岚。楼主始终不忍对苏云岚下杀手，我爹只有以死相激。我爹这一生没做过亏心事，这是他唯一觉得愧心的事，虽然是为了楼主好，可他自己心底也不好受，才告诉我了事实真相。他说苏云岚没有子嗣，叫我等楼主杀了苏云岚之后，逢年过节替他多烧几张纸钱。我本来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可我也没法子，我只有躲开楼主你。躲得越远越好。”  
这些话藏在小威心里已经很久，此刻一口气说出来，只觉长舒一口气，心中压着的巨石，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软软地坐在地上道：“这近半年时间来，我都没有睡着一个好觉，我一闭上眼，就看见苏公子站在我面前，瞪着眼睛骂我无耻，再不就是我爹浑身血淋淋地看着我。我真的受不了，好了，现在，我说出来了，今天晚上，我终于可以闭眼睛睡觉了。”  
众人面面相觑，小威是在追风楼里长大的，这里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诚实忠厚，此刻一番话说下来，没有丝毫踌躇，种种事由并非情急之下捏造得出来的，不由得都信了。想起平日里对苏云岚的种种，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来了。  
第二十五章  
“云岚！”一口鲜红的血从林君尧嘴里喷了出来，溅在供桌上灵牌上，一种万箭钻心的痛让他要想号哭，却说什么也哭不出来。连日来的体力透支，让他觉得头晕目眩，灰色的墙壁开始倾斜、旋转，而他的内心同样在坍塌、崩溃，这一切交织在一起，那种轰轰烈烈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震得他整个人都快要碎裂开来。华天行抢身上前扶住他，却被他狠狠一下推开。  
“我没杀人！”苏云岚一次一次的跟他辩白过，他亲眼看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从委曲，悲愤，到疲惫无奈，心如死灰。自己却从来没信过他，他以为他想脱罪。现在才知道，所有的一切的原因，都只是因为，他被自己喜欢上了，所以他就被定了罪。从头到尾，他的罪责，就应该是他留恋上自己给他那一点点温暖，就成了受到伤害的理由。而他就如同赴火的飞蛾，因为这点的温暖被羁绊住了，一点点的陷了进去，一点点地被焚烧了翅膀，然后就是整个身躯。哧哧的几声，是不是那些飞蛾痛苦的嘶鸣？他想骂破口大骂，可是什么话也骂不出来，原来最该骂的，难道不是自己吗？  
“对不起。”华天行看着苏云岚慢慢睁开清亮的眼睛，化功散，蚊须针都是他的主意，这一声对不起，他也不能回避。  
苏云岚嘴唇一动，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他才刚刚醒过来，没有力气说话。屋里还有一只猫冲着他呜喵呜喵地叫着，是芝麻。  
什么都不再问了。对不起，这三个字就是答案。他所知道的事，他们都知道了。追风楼财雄势大，一条小小的线索，顷一楼之力去追查，藏得再深的答案也能找到。他无力闭上眼睛，对不起，说出来很简单。说原谅也很简单，可是谁来还他一身的武功，一身的傲骨，还有谁来还一个在桃树林里抱着他说喜欢他，要一辈子对他好的林君尧。  
林君尧叫人在后园里搭了三间竹舍，把他搬到了那里，这个园子是他以前最喜欢的地方，现在如果没有风，就可能推开窗，园子里风景就会落入眼底。  
这段时间以来，苏云岚每日以人参燕窝为主粮，华天行又配以各类极品药材，伤势颇有起色。追风楼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极品人参虽然难得，但林君尧号令下去，北方年深月久的上品人参，源源不断地送了过来，不到一个月的工夫，苏云岚已经能够坐起来了，但是离下床走动还有一段距离。他的一切起居饮食，都是林君尧亲自照料。  
林君尧甚至把书房也搬到苏云岚的卧室的旁边，苏云岚醒的时候，他就坐他在旁边，把事情一件一件的说给他听，苏云岚疲倦地闭了眼，他就闭嘴不说了。只要是旁边看着他。只觉时时陪在他身边，能够看到他，心里就觉得安心一点。  
但苏云岚从来就不跟他说话，他再怎么陪在他的床边，跟他说话，弹琴给他听，他都不理他。他不要任何解释，他当初只要一份信任，他没要到，那么现在，他什么都不要了。  
天气渐渐转寒，到了晚上，苏云岚开始一阵接一阵的咳嗽，林君尧守在旁边，手足无措，眼睁睁地看着他咳得额头都暴起青筋，眼睁睁地看着他咳得浑身脱力，却是半点办法也无。华天行的药，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效果，林君尧只得在苏云岚的房里烧了炭火给他升温，怕他受炭气，不敢烧太大，夜里炭火便容易熄，林君尧只有每天夜里起来好几回，替他加炭。  
这天夜里，林君尧处理完一些事务，听着苏云岚房里并没有揪心的咳嗽声传来，登时舒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他房里，像往常一样撩开帐子，哪知苏云岚根本没有睡，脸色比平日里还要苍白得多，额头沁着细碎的汗，无血的下唇被咬出一抹艳色，吓得他声音都抖了起来，“怎么了云岚？哪里不舒服？”  
苏云岚倔强的偏过头，不理会，手紧紧的抓着的床单，指甲都快断了。  
林君尧一面连声叫人去请华天行，一面拿过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道：“你哪里疼，告诉我啊。别抓床单，手会痛的，你要痛，你掐我吧。”话未说完空着的那只手抚上他的嘴唇，轻声道：“嘴唇要破了，松开一点好不好？”他在苏云岚的牙齿间微一用力，苏云岚的嘴就张开了，下一刻，林君尧就把自己的手伸到了他的上下齿之间。  
“滚出去！”苏云岚死死地瞪着他，比着唇形无声地说着，眼里是说不出憎恨，他真的很痛，四肢百骸，所有的关节毛孔，一起在痛，这是谁害的？  
林君尧的心一点点地下沉，他还是这么倔强，“云岚，你听我说，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我该死，但是，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这么对自己狠这好不好？你要咬就咬我的手，你不是恨我吗？你恨我就咬我啊。”  
苏云岚抽回一只手，一耳光打在林君尧脸上，这一次从牙缝中崩出一个字“滚。”这记耳光并不重，却用尽他所有的力气。疼痛再次袭来，只觉得五脏六腑中到处疼痛难忍，有千万条小虫在乱钻乱爬乱咬。  
他不由自主地咬了齿，不过这次的咬中的是林君尧暖暖的手掌，他也顾不得许多，再不咬一点东西，他肯定会痛得叫出来的。  
“啊哦。”林君尧倒吸一口凉气，两只手掌都开始疼起来，一只手被苏云岚十个手指头死死地挖着，指甲都陷进了他的皮肉里，右手更一阵剧痛，鲜血迸流。他不躲不闪，只想着疼在自己身上，总比疼在苏云岚身上要好些。最让他揪心却是，此刻苏云岚体内的疼痛，他是替不了半分的。  
华天行过来的时候，林君尧的两只手掌，一只被抓得鲜血淋漓，另一只更惨，被咬得血肉模糊。而林君尧没感觉般的看着苏云岚。  
“怎么会这样？”待苏云岚服了药，沉沉睡去了，林君尧问道。  
华天行一边给他处理手上的伤口，一边答道：“这都是蚊须针的后遗症。本来不应该发作的这么快这么猛，我都没还没想到替他调理的法子。叶明坤的那一掌，伤到他的内脏，伤上加伤，就提前发作了。等明年，只怕一转秋，就会开始，再然后，就是是一年四季都这咳，咳得身体里的血都咳光了。就算止了。”那言下之意，就是血咳光了，人自然也就不在了。  
“这咳要止住也不是很难，坚持再服十天半个月的药，就不会咳得这么厉害。但是现在最麻烦的就是疼痛，还有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现在常常会觉得周身的所有的穴道，各个关节都在痛，痛到骨髓里，他太要强，撑得很辛苦，今天不是楼主看见了，我都不会发觉。唉，楼主也不必太自责，从明天起我会在药里加些止疼的药给他服的。”  
林君尧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看着苏云岚苍白的面孔，只觉得心都在滴血，隔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有什么法子能彻底治好他吗？”  
华天行道：“我现在能用的止咳和止疼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也许半年，也许八个月，药就不会再对他取作用的。事已至此了，不是我不想救他。我毕竟不是大罗神仙。”  
林君尧无力的闭上眼睛，点头嗯了一句，不再说话了。有些话也不必多说，苏云岚如果死了，他岂能独活，就算是追着他到地狱，也要好好地照顾他，弥补他今生的错。  
华天行想到从前林君尧说过的话：“他活了，我自然能活，他如果死了，这追风楼的楼主你们另选人来当吧。”心里一凛，连忙道：“楼主，其实这也不是无药要医的。有一种药还是给让苏公子根治，只是很难找到。”  
林君尧连忙问道：“什么药？”  
“冰蕈雪芙。”  
“冰蕈雪芙？”这段时间，林君尧翻医书比华天行翻得还多，但是这种奇花异草的名称对他而言，还是完全陌生。华天行便细细地讲给他听了。西北极寒之地，到处是雪山冰峰，终年积雪不化，冰蕈雪芙就是长在那里一种传说中的仙草，若是给苏云岚服了，他被伤的五脏六腑都可以治愈，最重要的就是，他的内力也可以完全恢复。  
见林君尧明显的动了心，华天行叹道：“楼主，你要去找冰蕈雪芙，我也不反对，但是，不管找不得到，我都希望你能回来，毕竟你也算是尽心了，就当是天命如此。”  
林君尧涩声道：“这不是天命，如我当当初肯信他，又怎么会才酿成今天的局面。现如今，我再怎么心疼他，也终究替不了他半份，这疼终就还是得要他自己去一分一分的去忍受。”  
第二十六章  
“我有点事情，要离开追风楼一些日子。”晚上，苏云岚半躺在床上看书，林君尧坐在床边，对他说道。书页翻过来，沙沙的响着，苏云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威和阿明会过来照顾你，还有华大夫，他也会一直守着你。”一绺头发垂了下来，挡在苏云岚光洁的额头，留了一丛小小的阴影，林君尧很想帮他把这绺头发捋上去，然而伸出去的手在苏云岚警惕而且淡漠的眼神里拐了一个弯，回到他自己的额头上，他疼的时候，他是心疼，他冷的时候，他是头疼。  
“我知道，就算是平叔活过来，你也会原谅他的，唯独我是求不到你一丝一毫的谅解。本来我也应该受一受六十七根蚊须针的痛楚，但是那样的话，我的武功会大打折扣，我还有件事情没有做，在做完之后，我自会……”  
“出去！”苏云岚随手把手里的书扔了过去，书打在林君尧的眉眼处，还没等掉落下来，林君尧就接住了，抚平因为碰在他脸上而卷起的书页，重新放回到苏云岚的手边。依他的身手，苏云岚不管扔什么，他都可以轻易的反挡回来，或者躲开，但是他不会躲。苏云岚也知道，就算他扔过来的是了一把刀，他也不会躲。也罢，来生，再也不要遇见这个人，他的怀抱再温暖，他的亲吻再甜蜜，他也不要了。他——要——不——起。  
林君尧从怀里掏出那块能号令整个追风楼的令牌，搁在苏云岚手边，道“我明天一大早就会出发的，最起码也得要两个月才能回来，这块令牌，你帮我拿着，追风楼门下弟子，见令如见楼主。我不在的这段日子，追风楼就得你帮我看着了，不过你也别太累着了。”  
苏云岚乏力的闭上眼睛，看也不看他，手一扫，那令牌就掉到了地上。林君尧就不再说话了，默默地捡起来，塞到他枕头底下。然后，就坐在那里，看着他。曾经他那样值得他去隽永地爱，而他却轻易地就松了手。再想回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心软了。他需要的也不是陈乏无味的赎罪。所以他不总是守在在这里，做无谓的怜惜。尽管他不知道他这样做能不能挽回他，但是他会尽力的做，  
直到苏云岚的呼吸渐渐地变得平稳了，他才轻轻的伸手过去，指尖指过他柔软的面颊。还有他顺滑的头发，这张脸清瘦得让林君尧心痛无比。等我回来的之后，如果你要离开追风楼，我不再拦你，你不想再见我，我就不让你见到。不过，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我就用易容术，装成最可怜的哑巴。你心地好，肯定会收留我的，那样，我就可以天天看到你，陪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偷偷叫你的名字。  
夜里，苏云岚醒了好几次，都还看见林君尧坐在床边，就着炭火里的微光，看着他，隔了帐帘，他的剪影看起来很虚无飘渺。早上醒来的时候，林君尧已经不见了。  
半个多月之后，苏云岚的身体好了很多，有太阳的时候，还可以在窗前站一会，那种揪心的咳嗽，慢慢平复了下来了。林君尧到底去了哪里，苏云岚从来不问，小威和阿明也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起。那块令牌，他从来就没有看过一眼，也从来就没有想过去动它。  
只是所有的事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天，苏云岚午睡后醒过来，就看小威正在指挥几名弟子搬动屋里的书籍的摆设。见苏云岚醒了，小威连忙解释道：“华大夫说，这里气温太低，不利于苏公子养病，我们在城效的别院给您准备了房间，想让你搬到那里去，那里暖和些。华大夫还有阿明会陪您过去，我过些日子就也会过去的。”  
苏云岚淡淡地嗯了一声，这些东西他们爱搬哪就搬哪，跟他有什么关系。小威叫人很小心的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打扰到苏云岚。这时，跑进来一个弟子，问小威，楼主书房的东西是不是也一起搬走。  
一抹疑惑从苏云岚明丽如湖水的眼里一闪而过，他叫小威问道：“是不是追风楼出了什么事？”书房的最下面就是地宫的入口，所以书房的东西非林君尧本人，任何人不得随意搬动。现在连书房都要搬，就只有这么一个可能了，追风楼出事了，他去别院，不是去养病，而是去避难。  
小戚万万没想到他的心思如此锐利，张口结舌之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苏云岚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  
小威为难的张了张嘴吱吱唔唔说不出话来，苏云岚又问了几遍，都得不到答案，头都在开始作疼，掀开枕头，那块令牌还在那里。  
这令牌小威是认识的，自然也知道它所代表的权利，只得说道：“前几天，布政司刘大人托追风楼的船送一批贡物进京，说是献给皇上和段贵妃的新年礼物。”  
“段贵妃？”苏云岚以前听林君尧说过段时中有个妹妹是贵妃，想必就这位段贵妃了。  
“是，刘大人是段贵妃的表哥，以前段将军死在扬州，就有传言是我们追风楼下的手。刘大人这回多半是报旧仇的。”  
“那批贡物不见了吗？”段时中本来就是他杀的，那个时候，他还是追风楼的客人，说起来，这也不算冤枉追风楼。蓦然间想那个晚上，他回到追风楼，林君尧惊喜的，灼热的眼神。心一跳，一种淡淡的情绪还没有弥漫开来就又被他强压下去了。  
“楼里的兄弟因为是贡物，并不敢怠慢，日夜看守，可是今天上午，船刚刚离了码头，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船舱里进了水，堵都堵不住，兄弟拼了命抢，也没抢多少上来。船也沉了。现在刘大人的师爷就在外面，口口声声要追风楼的人都去刘府领罪，丢失贡品，是死罪。楼主现在不在，楼里的兄弟也就最多受点委曲，可是苏公子，楼主走的时候交待过了……”  
苏云岚摆摆手，不想再听说他下去，道：“带我出去见见那个师爷。”  
“可是苏公子，你不能……”  
“他们要的不是你们去担什么罪，他们要的是整个追风楼，你给起吗？”  
“追风楼跟朝中好些个大臣都交情不错，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笨！罪证确凿的事，谁会跑出来得罪贵妃娘娘。就算有人出面了，这追风楼也不会是现在的追风楼了。苏云岚扬了扬手里的令牌，不再跟小威多说，他还得养精蓄锐会会那个师爷呢。  
“你就是现在追风楼里管事的人？”那名师爷，傲慢的斜了一眼苏云岚，这个一脸苍白的书生裹在一张狐裘里，被人用细丝藤萝春椅抬了进来。五官还算俊美，只是苍白得不太正常了，怕是风大点，就能吹倒了。  
苏云岚嗯了一声，抬眼打量了下这位师爷，身材不高，微胖，微黄的国字脸上一又椒豆般的小眼睛，又黑又亮，精明到令人生厌。  
那师爷拿腔拿调地道：“这次你们追风楼弄丢了我们大人的送上皇上的贡品……”  
苏云岚摆摆手，懒得听他啰嗦下去，转头指了指桌上一个盒子道：“那里面是什么？”  
小威答道：“是兄弟们抢回一个盒子，说是吴道子的画，贡品里就数这个最值钱了。”剩下的那些不过是些金银珠宝，依追风楼的财力也没有赔不出来，偏偏这个刘大人就是不让赔，就是揪着罪名不放手，其心昭然若揭。  
“拿过来我看看。”  
“这上面可以是刘大人的封条，别弄花了。你——”话音未落，苏云岚已经撕了封条，轻飘飘地道：“丢了贡品反正也是死罪，也不再乎多加一条了，难不成，还能砍两回头。”  
这是一副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天王骑着一头似龙非龙的瑞兽向前奔驰，似乎要向世人召告释迦就要降生了。天女文臣雍容华贵，神态安祥，衣袂飘荡，动静相宜。  
苏云岚俏薄的唇微微一抿，冰冷的眼光落在这位师爷身上，厉声喝道：“把人给我捆起来！”  
小威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苏云岚，然后被苏云岚瞪了一眼，才回了神，依了苏云岚的吩咐。至少他有一句话说是对的，总不能一颗脑袋砍两回吧。  
“你敢！我是刘大人府人，你一江湖草……哟，轻点……你们当真不怕刘大人砍了你们的脑袋。”说话间，他已被小威带着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苏云岚冷冷地道：“刘大人的脑袋都在他脖子呆不了几天了，还顾得上你？弄副假画冒充真迹，你们刘大人这欺君之罪，是跑不掉的，你还是先操心自个儿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吧。”  
赝品？“你胡说，这明明就是吴道子的真迹。”师爷弹簧般的跳了起不，粗着嗓子辨道。  
“真迹？”苏云岚挑眉一哼道：“你还真当吴道子是你们家亲戚呢，真迹是你这么好弄到的吗？你看这卷轴，几百年的东西了，这个玩赏，那个鉴品，又看又摸的，还能这个样子，这卷轴上都没浆。”  
师爷挣起头辩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卷轴这东西又不是不能换。”  
苏云岚笑道：“你倒是行家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以前有个姓叶，是现今红叶山庄的庄主的曾祖父，他做假画是出了名的，多少名家都跌在他面前，多你一个也不算冤。今天索性就叫你死个明白。这种赝品好做得很，找一张宣纸来，再弄两块磨得透亮的水晶石，上下两层玻璃，真品放在下头，再下头一层是一面镜子，把太阳光返照到桌面上，下头的画一笔不落彩映在宋纸上，用细炭条在上头照画描，然后仿画着色，这法子虽巧，也能把吴道子画风的吴带当风，曹衣出水都仿了个九成。但是，这里却露了谄了。”他展开画，手指着天女裙绉处道，“吴道子的画，其傅彩于焦墨痕中，略施微染，自然超出缣素，这画仿的年代不算太久，这裙绉处的色彩再怎么仿透不出真来。这么大的一破绽搁在这里，以刘大人的眼力应该不会上这个当。明知是假的还敢送给皇上，其心可诛！贵妃娘娘怕是也救不了他了。”  
那师爷听得头都胀大了，伸长脖子就着苏云岚手指的位置一看，那里的色彩果然比别处有区别的，一张黄脸登时变得又青又白，这副画正是他经的手，如果刘府获罪，他自然是首当其冲。  
苏云岚也不再看他，卷好画道：“这副画算是欺君的罪证，我得收好了，日后也好送到宫里给追风楼还个公道。嗯，追风楼到底是胆大包天弄丢贡品，还是赤胆忠君，拼了名声不要也不让赝品入宫污了圣上法眼？总会能个公道的。”言下之意，那批贡品没一样东西是真的，所以才被追风楼就地毁了。  
师爷慢慢地回过神道：“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追风楼在江湖势力是很大，但想对付当朝国舅，也太不自不量力了。”  
苏云岚闲闲地道：“我们追风楼只是要替自己讨个公道，没打算对付谁，至于段贵妃要误会追风楼，也无所谓啊。太后肯定不会袖手不管吧。这位华大夫医术高明，四海皆知。二十年前，当朝太后，那个时候还是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就是华大夫给治的，这笔情，太后可一直记着呢。对了，你们家段贵妃进宫得宠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情。二十年前的事，段贵妃多半也不是很清楚，如果她不犯忌讳，就让她在宫里打听打听吧。”  
他久未这么劳神劳力，此刻面色潮红，胸口一阵阵的发闷，说话都有些吃力了，摆摆手，让把人押下去之后，吩咐道：  
“跟外面那些随从说一声，告诉他们刘大人，追风楼里粮食还是管够的，我们不会怠慢这位师爷的。再者追风楼墙高院深，守护还算可以，师爷也不会有什么不测的。”  
苏云岚示意小威把他抬回竹舍内，乏力的闭了眼。  
回竹舍的路上，明知苏云岚很累了，小威还是忍不住心里好奇道：“华大夫真的救过太后吗，你怎么知道的？华天行苦笑着摇摇头，追风楼的人都不知道，那当然就是假的了。  
“二十年前的事，你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段贵妃哪有那个胆子去寻根问底。更何况，他们现在最在意的，把这件假画的事压下来，真让政敌抓住了把柄，段家的气数就到头了。”苏云岚把画递给小威道：“这副画其实是真的，你收好了。”  
“是真的？”想到那个师爷吓得面色如土的样，小威不由得笑了起来。  
苏云岚笑道：“所有的贡品就剩这副画了，不拿这副画做文章，是没法子反客为主的。”  
“卷轴可以换新的，可是你说的那个地方？”  
“虫驻以后修补的痕迹而已，修补的时间倒是不长，再过个三年五载，就看不出补过的痕迹了。不过红叶山庄的前辈里真的有作画的高手，我画画的本事，除了小时侯，我娘教过一点基本功，剩下的都是他们的遗著里学来的。”  
一直没出声的华天行道：“人说吃一堑长一智，没想到苏公子遭此大变，居然跟变了个人一样。”  
苏云岚微微一叹，道：“我以前只想着坦坦荡荡地活着，没想过跟人耍什么阴谋诡计。对我好的人，我也不管人家是什么目的，就傻傻的信了。结果把自己弄成个废人。要是再不吸取教训，我怕是撑不到带我娘回苏家了。”  
“苏公子，别这说，以你的聪明机智，再历练些时日……”猛地想到依苏云岚现在的身体，如是找不到冰蕈雪芙的话，他根本撑不了多久，连忙打住了话头。  
苏云岚摇摇头道：“这种为名为利勾心斗角的日子，其实并不适合我，我宁愿找处清静之地，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  
“你跟我们楼主其实也还是很像的。”小威忍不住插言道：“我们楼主以前也说过，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跟自己喜欢的人过普通人的日子。不过他也只能说说，追风楼怎么离得了他。”  
乍听小威提及林君尧，苏云岚心里一跳，偏过脸，闭了眼养神。  
华天行沉声说道：“当日废你武功，给你用蚊须针都是我的主意。与楼主其实没有关系的。”  
苏云岚微微一笑，眼睛还是闭着的：“他是楼主，他若不点头，你们的主意，也就只能是主意。”  
“他若不点头，我当时肯定就杀了你了。六十七条人命，换了是你，你怎么做？”  
苏云岚呆了一下，一直以来，他都是恨林君尧不信他，却从来没想过，换了他是林君尧他怎么做？是信自己的眼睛和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平明松，还是信一句苍白无力的“我没杀人”。  
小威也大着胆子道：“苏公子，如果你还记恨以前你的事，你就恨我吧，不要恨我们楼主。你知不知道，我们楼主为你担了多少骂名？费了多少心思？当日追风楼出事之后，依着楼里的兄弟的意思，是要马上把你大卸八块的，是楼主一口咬定你只是受叶明坤的胁迫，是逼不得已，才免了你一死。还有这次受伤。华大夫，开始是不肯冶的，楼主为了你都动了这块令牌了，那会儿你的冤情还没陈清，楼主差一点为你自断右臂。”  
“啪”那块金澄澄地令牌从苏云岚衣袖里掉了出来，小威忙捡了起来，搁到苏云岚手里，苏云岚还是闭着眼，今天太累了，呼吸之间都有些扯动心腑般的疼，还伴着焦心的耳鸣，脑袋也在开始晕眩，令牌还捏在手里，冰凉冰凉的，许是太用力了，手指骨节都在泛白。  
第二十七章  
大雪初晴，远山近廓，湖河港汊俱都是晶莹剔透的冰雪天地，数十株梅花开得很旺盛，点点红梅，映着皑皑白雪，树阴处则是静静的幽蓝。已经能下床走动的苏云岚披了件莲青色羽纱鹤氅，慢慢地行在梅林之间，最老的那株梅树树顶一枝斜伸出去的梅枝，虬曲苍劲嶙峋，仿若游龙呼之欲出，枝叶间圆圆的冰珠象一滴透明的泪，衬着胭脂般的红梅，这样的一枝红梅，插在瓶里，让幽幽的暗香浮动在整间到屋子里……  
不过只能想想了，树杆上结了一层冰，滑溜溜的，他还没恢复到可以爬树的地步，根本上不去，那就站在树下看看吧。  
废人。讥诮的微笑再次显现。  
一个人影从他身后飞掠过来，在微颤颤的树枝间穿过，嚓一声轻响，那树梅枝从树身分离开来。风动梅摇，暗香依旧。  
“给你。”冰雪的冷清，寒梅的幽香，连同那个花枝间热忱的笑脸一起映入苏云岚的眼帘。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属于林君尧。  
苏云岚张了张嘴，想说话的，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倒是林君尧又开了口，“这里风大，别着了凉。”  
苏云岚点点头，接过林君尧递过来的梅枝，走回竹舍。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作声，苏云岚走在前面，久违的太阳从云层后探出来头，苏云岚觉得一阵燥热，解了身上的鹤氅，自然而然的，林君尧就伸手接了过去。两个人隔得近了，苏云岚耸了耸鼻子，他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是从林君尧身上发出来，那种香气实在太奇特了，苏云岚从来就没有闻到过。  
林君尧低头在自己身上嗅了嗅，道：“你是说这香气吗？是冰蕈雪芙的香气啦。我在怀里揣了好些日子，已经交给华大夫去配制药汤了。华大夫以前就说过了，吃了这种冰蕈雪芙，你的内力就可以恢复了。以后，你就不会，再受那些罪了。”  
苏云岚收了脚，站定了问道：“你——去了雪山？”  
好久没有听到过苏云岚跟他说话，林君尧心不禁一阵激荡，怔怔地望着苏云岚忘了回答。  
苏云岚又问道：“你是不是去了雪山？”  
林君尧这才答道：“早就听说雪山风光绮丽，一直没机会去见识下，这一次总算是如愿所偿了，说来也凑巧，居然还让我找了这种冰蕈雪芙。”  
苏云岚不再作声，他也知道，林君尧此去雪山并不是为了欣赏什么风光的，目的就是为了去找冰蕈雪芙。  
“还有啊，常说好事成双，果然一点都不假，我还在雪山之颠，找到了另一样好东西。我带你去看吧，你看了一定喜欢。”林君尧一时高兴，忘了形，说着说着就来拉苏云岚的手，苏云岚下意识的一缩胳膊，就躲开了，两个只手臂交错而过，林君尧勉强笑了笑，心里一阵发酸。  
后院的空屋里，停了辆大车，还没来得及走到跟前，苏云岚就感觉到了一种凛冽的寒气，沁骨难奈。比起红叶山庄冰窑里的寒气不知还要重多少倍，他没了内力，这寒气不是他能挡得住的，  
那件鹤氅又被重新披在苏云岚身上，林君尧也没再让他向前走，道：“那里面的装的是一块千年寒冰玉。”  
“千年寒冰玉？”苏云岚博览群书，可谓学识渊博。他也在书上看到过关于这种千年寒冰玉的记载，这种寒冰玉出自极冷寒之地，长年冰雪不化，日积月累的寒冰层层交迭之中，才能产出这种寒冰玉。别说是这种寒冬腊月，就算是在六月艳阳里暴晒，寒冰玉也不会有融化。  
“你跟我说过，你最大的心愿就是把你娘带回苏家的祖坟安葬，要是能用红叶山庄的那样的冰窑，保持住你娘生前的样子，我想你肯定会开心的。”  
“是的，但是，等我伤好了，我自己会去做的。”苏云岚生硬的回答。他不要他对他这么好。他已经做过一回扑火的飞蛾了，不想，不敢也不能做一次。  
“我知道你会做得更好，但是，这只是我曾经答应过你的。”林君尧苦涩地一笑。摇了摇头。心底的疼牵动背上的疼，抽了抽嘴角，差一点就失了态。  
而苏云岚压根就没有看他：“我想看看这寒冰玉。”  
“好。”  
一大长约四米，宽三米的寒冰玉静静的卧在车里面，整个房里的温度陡然降低，丝丝寒气绵延不绵，车身一层结了冰，车轮上都挂了一层白霜。  
“我曾经说过要一辈子对你，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来实现这个诺言，我现在唯一做到的这就是给你弄到这块寒玉冰，等你恢复了武功，就可以去红叶山庄了……”林君尧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其实，我很想陪你去的，就算，你不愿意，我也想偷偷地跟着去。这一次……这一次……云……岚……”  
苏云岚愕然的回过头，眼睁睁的看着那张双明亮的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眼睛渐渐的合拢了，脸上隐隐有一层青黑色。  
“林君尧、林君尧……”  
脱下林君尧的上衣，肩胛附近一块的皮肉像炭一样发黑，曲张的青色血管可怕地暴跳鼓胀着，两个比米粒还小的伤口是死灰样的白色。长长的银针刺下去，渗出来的水不是血红色的，而是浅黑色的，带着淡淡的异味。  
华天行脸色凝重地道：“楼主被雪山上特有的一种蛇给咬了。他一直用内力把毒气压着，勉强没进到心脏，不过也是迟早的事了。”  
苏云岚面色一寒，道：“你不是最好的大夫吗？”  
“可我只是大夫，不是神仙。这种毒已经深入经脉之中，症状就是间歇性毒气攻心，昏迷不醒，然后，每天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最多只能暂时克制住毒性，但是说不定哪一天，他毒一发就醒不过来了。”  
“真的……无药可治？”太阳还没下去，寒气倒是越来越重了，苏云岚裹紧身上的鹤氅，喉咙有点透不过气来，好冷。  
华天行默默的取出一个冰裂纹的古瓷小瓶，倒出一点异香扑面的药面，用温开水化开了调匀，撬开林君尧的嘴，灌了下去。然后又另取出几个瓶瓶罐罐，每个里面挑了一点药，倒在一张打湿了的白棉纸上，一股辛辣之气直钻鼻翼，这药纸贴在伤处之后，林君尧既使在昏迷之中，脸上的肌肉也动了动。想是这药性极为霸道。  
忙乱了一阵子，华天行才对苏云岚说道：“苏公子，我也不瞒你，其实根治这蛇毒的法子也不是没有的，而雪山上的这种蛇，至阴至寒，跟你的少阴神功倒是一路，能救他的人只有你。”  
“什么法子？”华天行话音一落，苏云岚就急切地问道。话出了口，又有些失态，掩饰着道：“华大夫，太高看我了，我现在也就跟废人一样，自身都难保。还里还有救人的能力。”  
华天行拈住他疏疏落落的胡子，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来。未了，拿了本医书，翻到有关记载的地方，拿给苏云岚看。苏云岚才看了几行，像被火灼到了一般，一张脸烧得通红，忙不迭的把书扔了出去。  
华天行也知道这苏云岚的性子是吃软不吃硬的，若是强迫，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如是软求，又显得有失坦荡，只得说道：“苏公子，救不救人决策权在你自己，我绝不说半字。你救了他，追风楼上下自当感激不尽，你——若不救，你身上的伤，我也还是会尽力的。”  
苏云岚落在林君尧的脸上，自十四岁那年以后，他常常做梦，梦到这个人，可是只听得到他的声音，再怎么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他就是看不清楚他的脸。终于有一天，他在大街看见了他，太和楼深红的窗台上，他就那么痞痞地探出半个身子，伸出头往向外望，清矍犀利的眉宇间，有早春的阳光在跳跃，就算是在地宫那一段是最黑暗的日子里，他还是会梦到他的样子，他的笑容，他的声音。  
苏云岚长叹一声道：“我们各尽各的力，但是你不要告诉他。”罢了，从十四岁那年开始，他就注定欠了这个人。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他可以恨他，却无法眼睁睁地着着他一天一天地走近死亡。  
“为什么？”华天行倒也不是好奇，更多是替床上躺着的那一个担心。  
苏云岚淡淡地道：“我不想他觉得欠我的。”  
林君尧正好醒了，身子一动，扯动伤口，钻心的疼火辣辣的一阵就上来了，强自忍了。见华天行和苏云岚相对无言而坐，问道：“你们怎么了？”  
“没事。”一老一少异口同声的答道。  
“哦。”林君尧见自己的衣服已被掀开，知道伤势是瞒不住了，道：“华大夫，我这伤……”  
“没事。”两个人还是一起答道。  
林君尧笑道：“我就知道能活着回追风楼，我就不会有事的。冰蕈雪芙呢，熬好了没有？”  
“正在熬，我这就去看看。”华天行说罢，便出了房间。苏云岚这样子了都还肯救林君尧，这两个果然是天生一对的倔驴脾气。不过看样子，楼主是倔不过那个苏公子的，也罢，不枉当日楼主与他同生共死的心。  
第二十八章  
红泥小炉上，褐色的药汁翻着气泡，咕嘟咕嘟地一声接一声，浓浓的药香弥漫在竹舍里。苏云岚远远的望着那罐褐色的药，眼里有些迟疑闪过，这药——真的管用吗？他不想在抱了很大的希望之后，又坠进无边的绝望里。如是无效，死的是我们两个。如是有效，……  
华天行也是守信的人，说过不说的，自然一字都不会说。林君尧压根不知道这药治好了苏云岚就是治好了自己，拿一丸药递到苏云岚嘴边，道：“冰蕈雪芙药性如何还没有明确记载，有备无患总是好些的。这是人参养气丸，你先服一粒吧，”  
如附骨之蛆的疼痛已经再一次的袭了上来，苏云岚连抬手的气力的没有了，索性嘴唇微张，舌头一卷，就将药丸含了进去。丰润的嘴唇擦过林君尧的手指，林君尧只觉得一遍略带冰凉的柔软从他手指拂过，粉红的舌尖卷起一点潮湿，桃花林里的甜密，地宫里的掠夺，齐齐涌上来，浑身的一阵燥热，从心底烧起一把熊熊大火，转瞬之间就有快要把他烤焦的趋势。  
而那个点火的人还混然不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过来，道：“人参养气丸？”然后，那双眼睛就半眯起来，道：“我以前尝过这种药，是不是？这种药，味道很怪，所以一次我就能记住。”  
林君尧一惊，他当然是尝过的，那一次，他要受蚊须针的惩罚，他怕他挨不下去，把这种药溶在茶里给他灌下去。闪着银光的针，昏迷不醒的人，肩头凝着的血珠……那是他从来不敢去回忆的一幕。  
不过，苏云岚既然问了，他就只有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以前把这种药泡在茶里，让你喝过。”  
略一回想，苏云岚就记起来了，“没有那壶茶，我怕是熬不过那些蚊须针吧。”  
“我这半生中做得最错的就是这件事。”  
“嗯。”苏云岚要的的确不是无休无止的对不起，这个人果然还是懂他的。清亮的凤目扫过来，苏云岚又问道：“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不是没有，是不敢，他怎么敢再让自己，再让苏云岚再回忆一遍那种惨烈的痛。  
苏云岚点点头，林君尧暗自松了一口气，蓦然间，苏云岚又道：“追风楼里楼主犯了楼规要断右臂，是不是？”  
“呃……是有这个规矩，不过，那个，历届楼主还没有受罚的……”晃了晃完好无损的右臂，他这一动不大紧，牵动伤口，大疼起来。蛇毒属寒，而林君尧的少阳神功是至阳至纯，体内一会寒气刺骨一会如烤如炽，痛楚难当，饶是林君尧一向能忍，也是冷汗直流。苏云岚也不点破，反而问道：“你很热吗？满头都是大汗？”  
“不热。”林君尧已经觉得有点不对，苏云岚跟以前有些不同了，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式，而自己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被蛇咬了，体内忽冷忽热的，要时时运气，所以流了汗。那个，药应该可以喝了，华大夫交代过了，服了人参养心丸，就可以喝了。”怕苏云岚再问下去，忙过去端药，倒到碗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捧了那碗药，递到苏云岚面前。  
苏云岚也不接，只淡淡地道：“你先端着吧，凉了再说。”他知道每个动作只要牵扯到了肩胛骨，就是钻心的疼，更何况，华大夫说了，这蛇毒性太大，须得用虎狼之药，他既然说不疼，那就让他多端一会儿。  
果然不多一会儿，林君尧的额头就密密麻麻的布了一层汗，指甲慢慢得变蓝，跟这药碗一个颜色了，灰白色的嘴唇微扬，那抹温暖的笑依然不变，眼睛依然是亮得出奇。  
“你想撑到什么时候？”苏云岚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林君尧不假思索的道：“不是撑，是我心甘情愿。”  
苏云岚脸一红，劈手接过来药碗，一低头，全喝了下去。他喝得很快很急，药碗一会儿就见了底，留了一点琥珀色挂在药碗的边沿。  
林君尧接过碗，顺手搁在几上，苏云岚也不再说话。  
没过多久，苏云岚就觉得丹田中慢慢有了一股气息，与内力被废后的情形大不相同，试着一运气，这股气渐渐的凝聚起来，开始在经脉之间游走，气息也越聚越多，还不来不及汇聚在一起，就内四下乱走，横奔直撞，苏云岚浑身痛楚难当，脸色变得青紫。  
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的林君尧忙盘膝坐下，抵上了他的双掌，四掌相对，掌心吐力，想助他把四下游走的气息收束在一起。但林君尧自中毒以后，内功越来越弱，一时半刻也难以将他四下乱走的真气收束起来。只听得苏云岚浑身上下骨骼骨骼啪啪直响，林君尧头顶上的白气越来越浓，脸上隐隐已现出青气。  
苏云岚哑然失笑，原以为喝了药，两个人都能得救了，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么一个结局。林君尧再撑下去，必将也是脱力而死。  
手掌一动，林君尧就察觉到了，他使出粘字决，让苏云岚无法移开手掌，道：“云岚，只有我还有一口气在，我也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你在倒在我面前。从前，我不信你，才让你吃了这么多苦。这一回，就当你给我个机会补偿你吧。”  
“以前的事，我不怨你了。”苏云岚道。  
“那我更不能一个人活下去。”  
苏云岚心里一酸，喃喃道：“傻子。”他原本已决意放弃，而此刻就算是还有一线生机也要撑下去。不多时，他便察觉到体内的真气虽一直横冲直撞，但心脉这一块始终没有受到冲击，想必就是那个人参保心丸的效果。便对林君尧说了，林君尧于武学之道，比他懂得要多，略一思索，放开苏云岚的左掌，把右掌抵上他的小腹。苏云岚只觉得一股暖气至丹田而来，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林君尧道：“你缓缓吐气，让这股暖气从水分到建里，经巨阙、鸠尾，到玉堂、华盖，先通了任脉，不必去理会别的经脉。与别的气息冲撞到了，就汇到一起。如此几番来回，再看看。”苏云岚依着他的指点，缓缓吐纳，不一会儿，气血翻涌的苦症已大大减轻。林君尧再从旁边相助，直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将他逆行的气息尽数归顺。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见他脸色已恢复正常，眼睛也睁开来了，林君尧连忙问道。  
苏云岚摇摇头。  
想到刚才两人生死悬于一线时，苏云岚说过的话，林君尧生怕他是一时情急，随口说的，忙惴惴不安地问道：“你——真的不怨我了。”  
“我不是傻子，当日那种情形下，你废我武功，也是迫不得已，你恨我骗你是其一，你心底最想却还是想平了众人的怒气，保住我的命。”这些话苏云岚一直只是藏在心里，今日两人携手鬼门关里走回一圈，话已出口，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是我没用，保不了你周全，我太笨，想不到你受的委屈。”这一刻，林君尧心里快活到了极点，就算是死在这里，也是甘愿的。“从今往后，我决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那日我要桃花林里对你的话，我会一直记在心里。”桃花林里的绮丽缠绵，让苏云岚面上升起一片晕红，映着摇曳的灯火，竟是明艳不可方物。  
林君尧一把拉住了他，紧紧的抱住了。  
苏云岚愣了愣，没有挣扎，反手抱住林君尧，任林君尧紧紧拥着自己，仿佛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把自己揉进他的怀里，  
深吸了几口气，林君尧双手仔细抚摩着他微红的脸：“云岚……云岚……”  
“嗯。”  
顷刻，一个暗哑的声音划破室内平静的空气：“云岚，我爱你。”  
“我知道。”  
没再说什么，林君尧火热的双唇再也不受控制的寻到苏云岚的双唇，轻轻一下碰触，就含住了。  
“唔……”太过强烈的侵袭使苏云岚感到一阵昏眩，酥麻的感觉令他不自觉地响应着林君尧的亲吻。随着唇舌的交缠，林君尧的手指滑向苏云岚衣襟，意乱情迷的抚上苏云岚的胸。苏云岚一怔，他想起了曾经粗暴的对遇，惧意迎面涌来。脸下子变得煞白，浑身僵硬下来。  
林君尧强忍下冲动，安慰着苏云岚。“我不碰你。我不碰你了。不要怕。云岚，不要怕。让我抱抱就行了。抱也不行的话，你就推开我。”  
“君尧。”颤抖着抚上他的脸，还有因为隐痛而纠结在一起的浓眉：“用力，抱紧我。”  
林君尧依言抱紧他，细密地吻落在他的额头，鬓角。苏云岚慢慢的平复下来，对着林君尧一笑：“我没事的。”话刚说完，一张脸已红透了。  
“云岚。云岚。”林君尧再次吻上苏云岚的唇，不像先前的温柔，他狂野的侵袭着这片甘甜。冰冷的薄唇，含吮着微启的下唇，将之弄得更为红艳，更为肿胀。霸道而已强势地分开他冰冷且湿润的双唇，撬开他紧闭的牙关，他汲取他口腔里的每一份水分，他舔吸他的每一颗牙齿，他邀请他的舌头跟他一起共舞……  
林君尧的手慢慢地滑了下来，滑下如玉胜雪冰凉优美的颈项，青衫在他滚烫的手掌里滑落，叠翠在锦褥绣被之间。手在微微的发抖，林君尧忽然不敢去看苏云岚的眼睛。墨玉纯粹，清冷澈凉的他的眼睛。  
情欲燃烧如荒原里被谁无意点燃的火，季节枯萎了草地，火势蔓延，无边无际。  
云岚……  
云岚……  
我想要你。揉碎你的身体。切入你的灵魂。暖你此生此世。我只想，要你。  
独舞岂无趣？  
那胸膛上绵绵的是谁留下的印记，一个接著一个，宛如应季怒放的花朵，一朵叠著一朵，一朵艳似一朵，宛如花瓶里斜插的红梅，浅影暗香，嫣红艳丽。  
是谁的喘息，绵绵复粘粘，烛光亮了几亮，青衫褪尽的人儿微张著眼，火花爆了下。  
“劈啪！”  
灭了。  
第二十九章  
苏云岚的心却更暖。耳边有林君尧炙热的吐息，一呼一息间，心跳诚实的在说  
爱你，爱你，爱你……  
腰间他的手，稳如泰山，细细摩挲，柔柔怜惜。  
然而，烧起来的是欲望。燃起来的是情感。魂与魂的交缠，身与身的嵌和。苏云岚觉得自己像是一尾鱼，倦了干了枯了太久的一尾鱼，而林君尧却似海洋，波涛汹涌的带着自己往前游，不停不停的，游。  
星光斜斜的扫进竹舍，林君尧的吻刚好落在白玉之内，隐秘的美好，苏云岚浑身一紧，终是轻吟出声。  
平日里清冷孤高的声音，在此时，曼妙如琴音旖旎。情随心动，身却随人动，伴着林君尧越来越深入的动作。苏云岚的神志渐渐迷糊，宛如玉石雕刻而成的修长身躯在床单上蜿蜒扭动。  
一丝丝白色浊液缓缓流泻而下。湿了墨绿床单。湿了林君尧本就氤氲的眼。然而心在怜惜，将人半抱而起，动作轻柔的似是捧着一摔即碎的瓷器。呼吸转浓，浓的急切，急切中隐忍的什么就快要爆发。  
“云岚……可以吗？”  
苏云岚睁眼，那眼中竟也是氤氲成片。高潮刚过的无力让他懒懒不想言语，只是唇边浅笑，笑的迷离。手环上林君尧的腰，私密之处已然被温柔的打开，那片火热灼在肌肤之外，停在咫尺距离。满涨坚挺，那是男人的欲望。停的，是爱人的心。  
苏云岚自然明白。自己是在林君尧的手中释放。而林君尧却是因为怕伤害到初经情事的自己，一直在忍耐忍耐忍耐。  
同为男子。  
这种忍，意味着什么。苏云岚心中雪亮。  
爱，所以就算会受伤。我也要，完全的，被你拥有。  
身子往前一动，那欲望便满满挺了进来。挺在细嫩窄仄的内壁，纵然是早已有过手指的探访，苏云岚仍然觉得眼前一黑，痛的直想往回缩去。  
可是，他没有。  
只是咬了唇，只是环在林君尧腰间的手，猛的一抓。红痕寸寸。  
“云岚？”  
勉力的想要控制，那一波一波狂涌而至的快感却让林君尧无法制止自己近乎疯狂的抽动。  
想要拥有他！  
想要完完全全的将这个人霸占。  
云岚，你是我的！  
你是我一个人的！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苏云岚完全无力抗拒，身子犹如失了根袢的藤萝，缠绕在林君尧身上，随着他的动作或前或后。  
曼吟声夹杂着浓烈的喘息声，月色如水，情色如涛。  
君尧，我知，相爱不易。  
自今起，携君之手，四海遨游。  
“云岚……”高潮过后的声线带着慵懒的满足，也透着些微的紧张。  
“嗯。”  
“不要离开我。”  
“嗯？”苏云岚迷蒙的双眼顿时恢复清明，刚想坐起来，后腰以下的酸痛让他伴一声惊呼，又软软地躺在林君尧的怀里，被林君尧紧紧的圈在怀里。  
“云岚。”抚上苏云岚额前汗湿的头发。“这会已经过了子时了，子时是寒气最重的时候，而今天蛇毒居然没有发作。我就知道必定跟……你有关。你是不是想救了我就离开。”  
见苏云岚不吱声，林君尧心底顿时一寒，仿佛数九寒天被兜头一盆雪水浇下，彻体生凉，心头空落落一片，整个人都要被铺天盖地的惶恐淹没掉了，颤声问道：“到底要怎么样，我才能留住你？”  
苏云岚见他这般模样，微微一笑，道：“我只是想，我有说吗？”  
林君尧大喜：“你是说不会离开是不是？那就好，以后想也不要再想。好不好？”  
“以前，追风楼没有出事以前，我就想离开你，可是一次也没有。前段时间，你不在追风楼，我想离开也不是难事，可是我也没有走。华大夫曾经问过我，追风楼出事之后，换了我是你，我会怎么做。我想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陪一个仇人同生共死吧。刚才我差一点点就走火入魔了。你说……我就知道，我走不了了，就算勉强走出去了，我的心还在留在这里，收不回来。”  
“云岚……”紧紧的抱住怀里的人，好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说爱我……”带着哄骗的调子，林君尧低低地说道。  
“……”  
“说爱我。哎哟，干嘛掐我的肩。”  
“你不是不疼吗？”苏云岚脸上红晕未退，斜着眼挑衅道。  
“本来不疼的，不过现在有点疼。”  
“有多疼，比蚊须针还疼吗？”苏云岚挑了眉，他原谅他，并不表示以前的他说可以当没发生过。  
握住苏云岚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林君尧道：“现在疼的是这里。只要一想到我曾经对你做过的那些，我的心就跟撕裂了一般疼。所以今生今世，你要打我，骂我，罚我，都行，只求你不要不理我……”话未说完，就被苏云岚掩住了嘴。  
“我们不要彼此折磨好不好？”一句话就把堂堂追风楼的楼主吓成这样子，苏云岚叹息了一声，心里酸酸甜甜的。  
“好。”隔了一会儿，林君尧又道：“云岚，你不记得我在桃花林里跟你说过的话吗？每一句话我都还记得，以前我没有做到，但是现在，我不会再食言了。”  
“真的吗？”苏云岚偏过头来，似笑非笑的问道。  
听他的语气里倒很有八分不信，林君尧急道，“真的，我发誓。”他正待举起手来，一双温软的手伸出来，掩住他的嘴。  
迷迷糊糊听到苏云岚说道：“我小的时候，我要是生病了，我都可以吃到我娘亲手做的翡翠蒸饺，这一次，我算是病过一次，所以我想吃翡翠蒸饺。”  
“好，我现在就出去叫人给你准备，明天早上一起，就让你吃到。”  
“我不想别人做的，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好。”很艰涩地答应下来，林君尧倒不会忘记自己从来都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那我明天要吃的。”苏云岚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倦极而眠。  
翡翠蒸饺？苏云岚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种东西也可以叫做翡翠蒸饺，这个翡翠应该是质地最差的翡翠了，颜色深浅不匀凹凸不平。形状嘛，也不敢恭维，东一个西一个细瓷盘里上，如同一群沙滩上的月亮，有上弦月，也有下弦月，而还是被天狗吞食之后的形态万千。  
端盘子的那个人更可笑，一夜之间，白发居然半白了，蓬一下一阵白烟往上冒。黑发就又多了一点。质地不错的衣衫，黑的是烟灰，白的是面粉。绿是菜汁。脸上嘛，还算不错，面粉再厚也没掩住他那双漂亮的鹰眼。  
苏云岚忍不住扑哧一笑道：“你怎么了，弄成这个样子。”  
不用照镜子，林君尧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可笑，他自昨天半夜就爬起来，把专做点心的厨娘的也叫起来，他答应了苏云岚亲手给他的做，自然就不能假手于别人，可是他真的从来没有下过厨房，忙到现在，估摸着苏云岚要醒了，一咬牙，丑媳妇也总是要见公婆的。不得已，才把自己的杰作端了出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递上手里的托盘，道：“我真的没有做过点心，而且我连面都没和过，本来真的打算自己一个人动手的，可是眼看着天都要亮，菜汁都没准备好，我才叫厨娘帮着弄的菜汁。可以后来的工序都是我一个人做的。真的，不过，很难看，但是味道也不算太差的，那些很难吃的我都扔掉了，这些算是最好的了。”  
苏云岚一声不吭的拿了一个蒸饺，放进嘴里，细细的咀嚼起来。林君尧也知道自己的水平，除了是熟的，几乎没有别的优点了。见苏云岚已经吃完了一个，笑道：“厨房里给你准备了稀饭了，我陪你一起去吃，好不好？“”  
苏云岚摇摇头，也不答话，又拿了一个在手里吃了起来。眼见他越吃越快，两只手都用上，抓了蒸饺就直嘴里塞，林君尧吓了一大跳，忙抓了他的手道：“云岚，我知道很难吃，你不要生气，我再给你去弄，你不要吃了。不要吃了。云岚，你怎么了？”  
苏云岚抬起头，两行清泪从他脸颊滑落下来，嘴唇弯弯，却分明是在笑，道：“自我娘死了以后，很少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你别这么说，我会伤心的。”伸手搂住苏云岚，任他温湿的泪迅速之间染湿他的肩头。  
这是苏云岚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这个清瘦俊美，看起来脆弱到了极点的人就算是在最委曲的时候，也只是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滚落下来，这一次，他二十年来的委屈都随着泪水溃堤般流了出来。  
第三十章  
“数百年前，追风楼的祖先并不是江湖人，那个时候还是陈朝，朝中有两名手握重兵的大将，一个是我们林家的祖先，一个是叶家的祖先，而你们苏家当时也是朝中重臣，不过是文臣，哇，看你才华横溢的，就知道你们苏家的祖先也就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了。北方的隋朝渐渐壮大起来，皇上见时机越来越差，先是动用数万大军造了一座地宫，好供他日后藏身，可是还没等到这位皇帝逃到地宫，隋朝大军已经攻进来了。林将军和叶将军还有苏丞相护着太子，一路向北逃，太子把所有国库里的金银珠宝，都藏到一个地方。作为他日后东山再起的资金。当时参与藏宝的还有一个姓孙的臣子，他精通各种暗道机关。所有东西都是他负责去藏的。这位姓孙的臣子藏好宝藏以后，把开库宝库的十把钥匙分别交给了林将军和叶将军，这十把钥匙少一把就进不去了，孙家造的的锁也是别人都打不开的。藏宝的地点，绘成一张图。那张图交给了苏丞相，因为他是文臣，怕他守不住，就特意做了一个玉盒，把图入在里面。就是上次你拿到那的个玉盒了。那个机关设置得巧，非得要苏家成年男子的血才有打开，就算别人夺了去，也打不开盒子，如是毁了盒子，图也会一并毁去。姓孙的大臣把事情交待清楚以后，为了表示忠心，就自杀了。所以宝藏就算是掌握在我们三家人手里。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午后的阳光和熙而且温暖，难得没有风，苏云岚慵懒地躺在铺了白虎皮的腾椅上。旁边那个讲故事的人见他星眸微闭，丰润的嘴唇微微翘着的样子，本来有些不满他居然能在自己讲故事的时候睡着的了，这会儿，不满变成了贼笑，凑过头去，还没来得及在那张脸偷个香，啪地一声，一记耳光已清清脆脆的打在他的脸上。虽然不怎么痛，但是要让外面的弟子听到了，岂不是很丢脸？唉，这武功恢复了也不全是好事。  
苏云岚缩回手，眼皮都没有动一下，翻了个身，侧卧着面朝里，防止那只色狼又来占便宜。然后继续假寐。  
本来林君尧的意思是，等到不是在这种春寒料峭的时节再上路的，奈何，现在任何事情都轮不上他林君尧做主了。于是，他备了船逆江而上，直取红叶山庄。  
上次他重创了叶明坤，再加上那之前，红叶山庄就已经是强弩之末，这路上，红叶山庄也有几波人三三两两的找麻烦，还没等惊动苏云岚就已经结束了。  
苏云岚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别说叶明坤重创他的那一掌，就是蚊须针的后遗症也没有发作了。林君尧还是不放心，连船甲板也不准他去，他只有卧在这窗外底下养神，讲故事的人太没水准，讲得一点都不引人入胜。迷迷糊糊就又差点睡过去了。  
林君尧捏了他的鼻子道：“喝了药再睡好不好？”  
“不好。”撵蚊子般的挥了挥手，哪是什么药，全是人参之类的东西，闻着那味都腻了。“我已经全好了，不用再吃药了。”  
“好了也要吃药，来啦，总得把你养胖我才安心，不喝，我来喂了。”林君尧的贼笑里多了一份暧昧。  
苏云岚马上条件反射的坐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哪还有一点迷蒙样子。这段时间以来，他算是领教到林君尧的风流手段了。他要真的不喝，这人可是什么下作手段都用得出来的。他已经吃了好几回亏了。不过，还好，这人再怎么色，也还一直顾忌着他未完全康复，不敢太过。  
看了看窗外，近处，碧波万里，远方，青山如黛。苏云岚问道：“照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  
“已经很快了。”  
清新潮湿的江风打在苏云岚脸上，微凉的带着江水的气息，顿觉精神都好了许多，头也不回的对身后在正在收拾药碗的人道：“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你可不可以不要说出来？”不要说出来，就是没听见，就可以当作不知道，可是要是说出来了，他就只有点头的份。  
苏云岚挑了眉，无声的询问——你知道？  
“叶吟霜对你的危害性比叶明坤还要大，我不能留她的，如果不是她用玉佛骗你，哪来这么多事情？你还……”叶吟霜怎么进的地宫，林君尧已经全部知道，虽说当初他不留叶吟霜在追风楼，就不会有苏云岚来金陵，但是只要一想到，苏云岚居然被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么算计，林君尧还是忍不住牙痒痒。  
“娘死的时候，要我好好照顾她的，她变成这个样子，也是我没有尽到责任。”半垂了眼帘，苏云岚幽幽地叹着气。  
“你呀——”林君尧走到他身后，圈住他的细瘦的腰，凑在他耳边低低道：“你还真的知道怎么让我无法拒绝。”叶吟霜算她走运了，不过人不可能一辈子走运的。  
船舱封得很严，温度比较适宜，苏云岚没披披风，纤细的脖子露在外面，从林君尧的角度望下去，可以很清楚地看他脖子上带着黑线，那根线系着是旧钱袋。  
手指一勾，林君尧就把那个钱袋勾出来了，里面本来是空的，现在装了东西，手一捏，林君尧就知道那是什么，是他临去雪山前送给苏云岚的那块令牌，林君尧回来以后，苏云岚也没有还他，而是放在了钱袋里，随身带着。  
苏云岚抢过钱袋斜了他一眼道：“又想什么鬼主意呢？”  
“我在吃醋，你不知道吗？“  
苏云岚板着脸道：“哦，那好，晚上叫厨房包点饺子，别浪费了这上好的醋。”说罢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君尧苦了脸道：“我是真的吃醋呢，这个钱袋都比我命好，可以日日夜夜的陪着你。还有哪，芝麻，芝麻跟着你的时间，都比我长，还好，这次我没让芝麻上船。”  
苏云岚转过身，眯起眼睛面对君尧道：“你说，芝麻在地宫里陪我，是你的主意还是阿明自己的主张？”  
“我的主意。”  
苏云岚做了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挣脱他的怀抱要走。林君尧紧跟过来道：“我那个时候不是很忙吗，又不在楼里，没法天天去看你。”  
苏云岚白了他一眼道：“你现在很闲吗？”  
“楼里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再说了，就算有事，不是还有你可以商量吗？”  
“追风楼的事，你别总是找我，你楼里那些兄弟，多多少少会有芥蒂的。”  
“不会了，上次你救他们的事，我一回来就有好多人跟我说过，而且一个比一个夸张，你都快成诸葛孔明再世了。不拐了你来进追风楼，那岂不是很对不起大家。”  
苏云岚抿嘴一笑道：“你是楼主，你又说了以后什么事都听我的，那我岂不是太上楼主了？”  
林君尧一本正经地道：“没有太上楼主这个说法。你现在就是副楼主了。其实我倒是很想让你做楼主夫人的，又怕你会生气……哎呀……我就知道你要生气的。这么大力打我。哎，还打，再打真的成熊猫眼了。”  
苏云岚甩甩手背，满意地躺了回去腾椅上，闭了眼道：“不让打也行，弹琴就给我听。”  
林君尧躺倒他身边，不顾他的抗议挣扎，把他圈在怀里，低声道：“我要在你身上弹琴。”  
刚才苏云岚一阵发威，扭打间，早把他浑身上下蹭了一个遍，眼见阳光下，情人面如白玉，双颊带着桃粉，低笑浅嗔间都是说不出的诱惑，忍不住就动了脑筋。  
“下流！”苏云岚脸一下子全红，正要挣扎着起来，却又被这个冤家一口重重的咬在敏感的耳垂处，顿时半边身子都酥软了。“唔……别……”  
“刚才，你自己说了，你没事了，全好了。”啃舔着他薄薄的耳垂，暗哑着嗓子说道。  
极力躲避林君尧的唇舌攻势，可声音已不知不觉的软了下来：“我……我还说了……说了想听你弹琴的。”  
林君尧在封住那张水光滟潋的嘴之前，坏笑着道：“可你没说在哪里弹。”  
“混……唔……”霸道恣意的亲吻，火辣刺激的爱抚岂是苏云岚抗拒得了的，不过时，就软软的倒在他怀里，任他施为了。  
第三十一章  
在红叶山庄的后山上，找到冰窟的透气孔，对苏云岚来说，并不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他想在不惊动红叶山庄任何人的前提下，先运走苏倩龄的尸体。苏云岚并不是怕追风楼跟红叶山庄动起手，林君尧跟红叶山庄纠葛已久，山庄里有多少眼线，林君尧也没有瞒他，真的打起来，输的绝对会是红叶山庄。但苏云岚担心叶明坤以苏倩龄为要挟，追风楼的弟子投鼠忌器，必定会有损伤，所以苏云岚坚持先运走苏倩龄的遗体，再灭红叶山庄。林君尧自然是水里火里都陪着他的。  
然而刚刚到了冰窟，苏云岚整个人都愣住了，脸色变得惨白：“我娘不见了。”  
中间那根像冰柱一样从顶上一直到地上的冰棺已经被人截断，苏倩龄的尸体不见了踪影，地上散落几朵冰花。  
“我娘不见了。”苏云岚失魂落魄地在冰窟里转来转去。  
“冷静点。”林君尧抱住快要发疯的苏云岚，道：“你听说我，这红叶山庄里到处是我的暗探，叶明坤想把你娘带到上面去，总会有人发现的。所以，你娘一定还在这里。而且，你娘现在就是叶明坤的护身符，他不敢轻易毁掉的。你先冷静下来，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通道。”  
在林君尧的安抚下，苏云岚慢慢地冷静下来，在一块冰块上用力一敲，一面厚厚的冰墙移开，露出一个冰室，隔着冰，隐隐约约可见里面有个人形。  
苏云岚连忙奔了过去，果然苏倩龄躺在冰地上，神态安祥，跟当初见的一个样子。  
“娘。娘。”苏云岚连忙招呼林君尧：“我娘在这里，你过来啊。让我娘看看你。”  
苏云岚蹲到苏倩龄身边，像儿时那样拉起她的袖子，道：“娘，我带朋友来了，还会接你回……”一语未完，“苏倩龄”突然睁开了眼，手腕一翻，亮出一柄短剑，直直的刺向苏云岚，苏云岚毫无防备，两个人隔得又近，眼看就中了暗算，突觉后颈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拖后几步，旋即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短剑划破外衣，还好未伤及皮肉。原来是林君尧临空一抓，带动了他整个人。  
林君尧右掌一拍，以雷霆万钧之力劈向“苏倩龄”。这个假苏倩龄身手也不弱，一见林君尧过来了，危急中手里的短剑一掷，投向苏云岚，脚在上冰壁上一点，临空一跃，却避过了林君尧的攻势，又飞出了室内。苏云岚见短剑是冰块折射下来的光芒里，幽幽着泛着蓝，就知道是喂了毒，手里子归剑一横，在剑身上一磕，那剑斜飞出去，钉在一旁的冰壁上，嗡嗡直响。  
“是吟霜。”苏云岚对林君尧说道，这也不是叶吟霜第一次害他了，气愤是气愤，不过没有了当初的那份心如刀绞。  
“苏倩龄”伸手在脸上抹了下，手心多一张人皮面具，果然是叶吟霜，叶吟霜咯咯一笑道：“哥，你果然变聪明了点。”这一声哥倒也叫得自然顺口，没一点勉强。  
苏云岚怒极反笑：“下次易容的时候记住，把武功身法也变一下。”  
“你还想她有下一次吗？”林君尧隐忍着怒气说道。亏苏云岚还对她一再容忍，她居然越来越过分了。  
“娘呢。你把娘藏哪里了？”  
“娘的确是让我藏起来了，拿什么来换，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林君尧冷笑道：“她没有人性的，你跟这说这些有用吗？不如我一剑杀了她，一了百了。”  
“你敢！”尾音拖得长长的，叶吟霜不屑地道：“你敢杀我一根头发，我敢打说，我哥这辈子也别想带娘回苏家了。”  
“我为什么不敢？你娘现在是你们父女二人唯一能得到藏宝图的筹码，我就算杀了你，叶明坤也不敢毁了你娘的尸体，因为藏宝图可你重要得多。”  
叶吟霜脸色微变，强作镇定地道：“你少在这里挑拔离间。没人会上你的当。”然而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林君尧也不一定就是危言耸听，那批宝藏对叶明坤来说绝对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重要的多，林君尧要杀她泄愤，叶明坤未必会舍了手上的筹码来救她。而她当初的打法是刺伤苏云岚，以解药换图纸，  
苏云岚目光如炬，顺着叶吟霜的眼光看过去，就知道那边还有暗室，手腕翻转，子归剑削下冰里的一块红宝石，啪地一下打在机关上。冰壁移开，露出叶明坤的藏身之所。  
叶明坤的脚边，垒了几块大块冰砖，上面放的着正是苏倩龄的尸体。而另一边，蜷缩着一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  
“娘，娘。君尧，那个就是我娘。”苏云岚急切的指给林君尧看，目光转到地上的那个人身上，浑身一颤：“鸿伯？”那老人正是跟他一起在灵塔里呆了六年的老仆人，鸿伯。远远的看过去，鸿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听见苏云岚的声音，勉力睁开眼睛，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显然被点了哑穴。  
苏云岚自进了灵塔以后，日日接触的只有这个鸿伯，他虽沉默寡言，但对苏云岚还是不错的，把一身机关之术都教给了苏云岚，在苏云岚的心里也把他当亲人一般看待，此刻见他受苦，就猜到是被自己牵连到了，不由得怒火中烧，冲着叶明坤道：“你要对付我，就冲我来好了，绑了他们作什么？”  
叶明坤道：“你在灵塔里呆了六年，就学了一身的武功，我不能不起疑。本来我也只是想试试这个人是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结果，庄丁们一过火，下手就重了点。听说这人对你一直很照顾的，你也不是没良心的人，这冰窑里冷得要死，也不知道他这把年纪了撑不撑得住。至于你娘。”叶明坤手一扬，把手里一个小瓷瓶露了出来：“这是最厉害的化尸水，这一瓶下去，一眨眼的工夫，就可以让你娘化成一滩黄水，我这红叶山庄就是她永远的归宿了。”  
“你混蛋。”苏云岚心神俱裂，挣扎着要冲过去，被林君尧死死的拉住了。叶明坤就是想刺激得让他自乱阵脚。  
他们说话的工夫，叶吟霜趁林君尧没再盯着她了，几个起跳跃到叶明坤身边。  
见林君尧已握紧了手里的剑，叶明坤也不急，阴阴地一笑道：“我知道我不是你对手，跟你打也没意思。单打独斗，我不是你对手，打群架嘛，红叶山庄也不如追风楼。而且我们也没必要打。你想要苏倩龄，我想要藏宝图。咱们换就不皆大欢喜了。”  
“你——”苏云岚气得直咬牙，到底还是不能让苏倩龄的遗体有任何损伤，道：“你不就是想苏家的藏宝图吗？图我可以给你，不过图我已经毁了。这里没有笔墨，我跟你上去，画给你看。”  
“你哄谁呢？富可敌国的藏宝图你会毁了？”叶明坤不屑地道。  
苏云岚道：“我不骗你，我当时没武功，谁都能从我手里把东西抢走。藏在自己脑子不是最安全的吗？”  
叶明坤只是不信，他以已之心度人，当世人都跟他一样贪财的，任苏云岚怎么解释也是不信。不过苏云岚最在意的是苏倩龄的遗体。他如是真的毁了苏倩龄的尸体，手里没有可以最能制约苏云岚的筹码了。  
当年，他对天姿国色的苏倩龄也是动了几分真心的，虽然骨子里为的也是富过敌国的宝库。但苏倩龄的心里至始至终只有那个文弱书生。苏倩龄死后，他把她安置这里，并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来用她牵制苏云岚，而是一半出于爱慕，一半出于妒狠，他自问对苏倩龄还是不错，自然不会放她回苏家，等他百年之后，苏倩龄能陪的人也只有他叶明坤。  
直到他发觉他处心积虑骗来的图是假的，他就知道这俱尸体奇货可居，更加不能轻易毁掉。  
两人正在僵持之间，林君尧道：“图真的是没有了，你要不信，我们也没法子。不如大家一人让一步，图云岚可以画给你，你放过鸿伯和苏大娘，我追风楼的人也马上撤离红叶山庄，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叶明坤道：“林楼主，现在还轮不上你跟我谈条件，这俱尸体在我手上，你追风楼当然不敢动我，我若给了你，就是红叶山庄的死期了。当我傻子吗？”  
林君尧道：“我一向一言九鼎，没你父女这么卑鄙无耻。”  
叶吟霜大怒，抬脚一踢，正踢在鸿伯的肋下，鸿伯口不能言，喉咙嗬嗬直响，在地上扭曲着身体翻滚。想是痛到了极点。  
苏云岚忙走近几步道：“那这样好了，你拿我当人质好了，放了我娘和鸿伯。”  
不等叶明坤说话，林君尧连忙拖回他道：“你别傻了，他们不会放了你娘的。”  
安抚好苏云岚，林君尧打量了四面的冰壁，道：“叶庄主，你这红叶山庄也不算穷了，单是这四面墙上的宝石，就是一笔不菲的财富，你还要那批宝藏做什么？”  
“这世上还有人嫌钱多吗？没钱，你林楼主的追风楼想称霸武林吗？”  
“这钱，还是自己挣的比较安心。”他指了顶上一块大水晶说道：“那块水晶只怕连皇宫大内都少有，叶庄主，不如送我好了？”  
他脚尖一点，如一只大鹏飞起来，伸手就去摘那块水晶。  
“不行。”叶明坤踢飞一块冰凌，直击林君尧腿踝，他这一下力量也是非同小可，若是林君尧真的见财起意，不肯退让，这冰凌足可以击穿他的腿踝。  
哪知林君尧半空突然转了弯，还没等叶明坤反映过来，林君尧已到了跟前，剑花乱颤，叶明坤被迫退开。林君尧伸臂一抓，去抓冰块上苏倩龄，叶吟霜扬剑斜削，她知道这一招对付不了林君尧，长剑却是对着苏倩龄而去的。林君尧如是硬抢，这一剑势必削下苏倩龄半边身子。  
林君尧不忍苏倩龄的尸体受到荼毒，只得避开，改抓起地上躺着的鸿伯，几个起落就回到苏云岚身边，一切不过在电光闪石之间。  
苏云岚拍开鸿伯身上的穴道，见他手脚冰凉，正要脱了自己的衣服，林君尧已解下身上的狐裘替给苏云岚道：“用我的吧，你别着凉。“苏云岚也不推辞，紧紧地给鸿伯捂上，又用力搓他的手脚，给他取暖。  
不多时，鸿伯就渐渐地恢复过来，看了看林君尧，对着苏云岚微微一笑，虽是满脸的血污，也并不可怖，暗哑着嗓子说道，“你走以后，我就一直担心，你太单纯，会不会被人骗了。现在好了，我也不用担心，这个小子看起来人还不错的。又肯护着你。”  
苏云岚脸上一红，道：“鸿伯，你先别说话。”  
鸿伯道：“你们刚才在说图，什么图？苏家的藏宝图吗？”  
苏云岚惊讶地道：“你怎么知道？”  
鸿伯意味深长地道：“我本来就姓孙，孙鸿建，我怎么会不知道。”  
叶明坤闻言，心思一动，顿时大怒道：“你难道是孙家的后人，你躲在我红叶山庄做什么？你是来偷钥匙的是不是？”  
鸿伯冷笑着道：“宝库的机关和锁本来就是我们孙家的布置的，我要钥匙做什么？叶庄主一天到晚的想着图谋宝藏，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无耻吗？”  
“那你躲在我红叶山庄做什么？”  
“可笑你叶庄主，处心积虑的图谋那些宝藏，你却不知道，其实藏宝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批宝藏早就被人弄走了。”  
“你说什么？”叶明坤手一动，胡须都扯断了半根，却丝毫没觉得痛，瞪着鸿伯问道。  
“我甚至可以告诉你，那批藏宝其实就在你红叶山庄，就在那个冰棺的下面。”  
“不可能！”叶明坤半信半疑，：“你想哄着我过去，好让他们带走苏倩龄是不是？”  
“随你怎么说吧。这四面墙上的珍宝，也是出自宝库。剩下的，都在那底下了，你爹太死心眼儿，硬是不肯动用这笔宝藏。才让它们这么多年不见天日。”  
“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江湖上的事，你这种糟老头子怎么可能知道？”叶明坤勉强反驳道，眼睛却望向那些嵌在冰壁里的珠宝，他自记事起，这里就有这个冰窑了，这冰窑里就有这些珠宝，但是从来就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珠宝的来历，他也就理所当然的把这些东西当然是红叶山庄本来就有的。这几年红叶山庄越来越没落，差不到了坐吃山空的地步，他已经动用了不少珠宝。  
“叶庄主，其实这世上最可悲的人就是你，为了一批已在红叶山庄里的宝库，你害死了那么多少人？这个冰窑，本来就是我建的。我给你爹建的。我跟他说，他成婚的日子就是我把自己封在冰窑里的日子。你爹说，等你娘生下你，他就放弃红叶山庄来陪我。你娘也很精明，察觉到你爹心有所属，逼他赶我走，你爹怎么都不肯。你娘错手杀了他。你爹临终遗言，要葬在这处冰窑里。我改名换姓在这红叶山庄做奴才，为的也是进来陪你爹。可是有一天，你要把苏倩龄放进来，你就把你爹的遗体烧了，把骨灰供奉到灵塔去，我就去了灵塔。你先是找到苏世恩，逼他交图。他不肯。坠入山崖而死。后来又充好人把苏倩龄和云岚带回山庄。你的心里就只有藏宝图，你之所以把苏倩龄放进这冰窑里，到底是喜欢她还是防她留给你的图是假的？你连死人都不放过，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子初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你把苏云岚安置在灵塔里，不过是是怕活不到二十岁就被你们红叶山庄人活活打死了，可是你也没想到。所谓苏家成年男人的血，不过是句谎话，二十岁的血，跟两岁时候的血其实没区别的。当年孙家祖先就是怕苏家会因为这藏宝图有灭门之祸，才故意有此一说。果然，你没一开始就杀了苏云岚，而是养他到二十岁。这孩子聪明绝顶，凭着一本小册子，就练成绝世武功。这也是天不亡苏家。”  
叶明坤目瞪口呆地听完鸿伯的诉说，望着冰棺的方向，想了想，道：“也就是说这宝藏现在就在红叶山庄，是我们红叶山庄的，对不对？”  
林君尧冷冷地方道：“没有人稀罕这些东西。”  
“那好，苏倩龄我还给你，不过得等我们安全了，我才能还给你，而且这宝藏你们谁也不许碰。”要拿宝藏只有先动苏倩龄的尸体，依叶明坤个人之力，又想挟制苏倩龄，又想独吞宝藏，几乎不可能的，只有先换个姿态跟他们谈条件。  
林君尧点头道：“好，我们不动你的宝藏。”  
叶明坤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把化尸水交到叶吟霜手里，吩咐她在这里守着苏倩龄的尸体。自己到冰棺那里细看。  
鸿伯也不瞒他，道：“有块冰块上面雕了一朵花，你在花蕊的地方连敲九下。”  
尾声  
叶明坤依言触动机关，冰棺下的暗格，哗一声打开了，暗格里珠光宝气，霭霭浮动，站在外面都感觉得到，不知藏了多少金银珠宝在里面，才会有这种光芒。叶明坤一伸手，就抓了满满一把。一堆翡翠，宝石，白玉在手里，珠宝叮当碰撞，清脆悦耳，登时啊地一声尖叫，那声音里满是贪婪，惊喜，满足，还有几疑是在做梦的怀疑，声音回荡在冰窑里，久久不散。  
鸿伯道：“叶庄主，那里面还有你爹的手迹，你先看吧。”  
叶明坤置若罔闻，放下珠宝，又伸出去掏，这一次，果然带上来一张发黄的手札，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凡我叶姓子孙，一律不得动此宝藏。  
叶明坤随手把这副字扔到一边，道：“蠢物，这世上哪有人见这么多宝藏还不动心的。”  
林君尧望向叶吟霜笑了笑，道：“你为了这批宝藏也费了不少心神了，不过去看看吗？”  
叶吟霜一双水杏眼直直的望着那边，摇摇头：“你别想趁机打主意，我不会上你的当的。”  
林君尧不再理她，扬声叫道：“叶庄主。”叶明坤整个身心都沉浸于巨大的喜悦里，哪里听得到他叫，林君尧看准时机，铮地一声，长剑出鞘。  
叶吟霜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张嘴正欲出声提醒，转念之间，又闭上嘴。叶明坤贪婪狡诈，这批宝藏拿到了手里，叶吟霜对他来说，已没了什么用处。同样的道理，宝藏到了她的手里，叶明坤对她也没有什么用处，索性由着林君尧下杀手。  
林君尧的本意是拿了叶明坤换苏倩龄，见叶吟霜如此狠心，亦知拿了叶明坤也是多余。心急电转，惊雷剑一转弯，人在空中如同大鹏一般倒转，以雷霆之势，直逼叶吟霜。叶吟霜万没料到他会有此一变，怆促间，抓过苏倩龄的尸体去挡。苏倩龄便如盾牌一般被她推到林君尧面前。林君尧手腕一偏，长袖挥出，剑刃从苏倩龄耳旁刮过，只削下她几缕头发，而长袖如一根白练卷住了苏倩龄。  
“君尧，救了我娘就行了。”苏云岚知道叶吟霜在林君尧手底根本挡不了几招，到底是一母所生的兄妹，实在不忍林君尧当着自己和亡母的面伤了叶吟霜，忍不住出言止制。  
林君尧叹息一声，抱着苏倩龄的尸体退了回来。  
叶吟霜见苏云岚果然不忍伤她，林君尧又对他千依百顺，胆色顿时足了，道：“娘的尸体，你要，我不跟你抢，但这些东西，是我们红叶山庄的，你说了不要的。你别食言。不过林君尧你记住了，今天这仇，我会回来找你算的。”  
林君尧淡淡地道：“你别找我，我放你一次，是看云岚的面子，你再来添堵，就算我不动手，也自有追风楼的弟子来替平叔报仇。”  
“娘。娘。”苏倩龄的尸体依然完好无损。苏云岚抚着她尚未完全解冻的脸，泪水夺眶而出。林君尧搂他的肩头，低声道：“云岚，不要太伤心，我们出去吧。千年寒冰玉就在庄子外面呢。”  
鸿伯见叶明坤整个人都跳到了暗格里，说道：“叶明坤，你真的一点都没肯听你爹的话吗？这些珠宝真的动不得。”  
别说叶明坤置若罔闻，连叶吟霜也都跑了过去，从里面向往捧，漂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映着这些珍珠，金器，猫儿眼，珊瑚，祖母绿，直发光。  
鸿伯长叹一声，道：“林公子，云岚，我们走吧。不要管他们了。”  
看着父女二人的丑态，林君尧摇了摇头，扶起鸿伯，苏云岚抱了苏倩龄的尸体从原路返回，出了红叶山庄。  
外面阳光耀眼，鸟鸣啾啾，一派春景。苏倩龄的尸体已经被安置在千年寒玉冰里了，苏云岚拿了金创药，给鸿伯处理身上的伤，忽听得轰隆隆一阵巨响，顿时觉得一阵地动山摇，摘星楼轰然倒塌了。扬起尘土飞烟。  
鸿伯摇了摇头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苏云岚心里一颤，道：“鸿伯，怎么了？”  
“宝藏的最低层，就是整个冰窑的总机关所在，他们若是听我的，把宝藏就搁在那里，压着机关，这红叶山庄就还是红叶山庄，只怪他们太贪，还想着把宝藏运出冰窑来。你也不用伤心，冰窑倒坍了，他们父女岂不是也得偿所愿了，永远都跟这宝藏在一起了。”  
林君尧问道：“鸿伯，为什么宝藏会在红叶山庄里。“  
“当年我年少气胜，想用这批宝藏让子初对我倾心，后来才明白这世上真情只有以心换心才能得到的，这批宝藏就成了我跟子初的见证，我也懒得放他们回原处去了，就把他们藏在冰窑里，可笑叶明坤还傻傻的到处找。宝藏终究不是叶家的，子初才提出用宝藏充当压龙石，镇住整个冰窑的总机关。若是叶家的后世子孙有人动了贪念，就会有报应。偏偏他自己的儿子就是这么贪。”说到这里，又不禁有些伤感起来。  
苏云岚对鸿伯说道：“红叶山庄已经树倒猢孙散了，鸿伯，你跟我们一起去追风楼吧。”在他的心里，追风楼早已成了他的家。鸿伯孤身一人，最好的养老之地当然是追风楼。  
“我不去了，我在回灵塔去陪子初，我大半年没陪过他了，他找不到我，会伤心的。”鸿伯摆摆手，谢绝了他的好意，离开二人，一步一步蹒跚着向灵塔的方向走去。那里才是他的归宿，因为那里有叶子初，就如同有了林君尧的追风楼才能是苏云岚的家。  
“鸿伯……”苏云岚叫了两声，就被林君尧拉住了。  
“在鸿伯的心里，日夜陪着自己最爱的人，就是一种幸福。我们就不要强求了。你放心，我们追风楼人的日后接管这红叶山庄，也不会破坏灵塔的。”  
苏云岚点点头，心里稍感欣慰，林君尧又道：“等我们安置了你娘，就去鸿伯说的那处山崖边，把你爹的尸骨也找出来好不好？”  
苏云岚大喜，他的心里才刚刚有这个想法，林君尧就替他说出来了，一时之间，心情激荡，紧紧的抱住林君尧，一句话也不说。  
越过苏云岚的肩头，林君尧见附近稀稀落落的散着几株桃树，才刚刚吐出一点红红的花苞。  
“你看，桃花开了吖。”林君尧拍了拍苏云岚的肩膀，指着桃树说道：“我想喝酒了。”他凑到苏云岚耳边低声说道：“这一回，我陪你一起酿。”  
“那你给酒取个名字。“扬起脸，苏云岚笑得眉目如画  
“当年少。”  
“这算什么名字。”  
“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你这可是一年前就告诉我了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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