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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樱一笑》（完结）作者：冲田樱 TXT下载


元治元年



    我慢慢走在这京都的道路上。春天了，街上满是簪花的仕女。乱世之中，偶尔，也能携到一丝丝的安宁。人，总是不放过任何一点快乐的，即便是知道痛苦就在后面等待。也许，我应该肃然起敬……

我慢慢地走着，竹笠遮着我的脸。我喜欢春天，天气一天天变暖的时候，心也好像舒展开来。以前，就是这样喜欢着春天的。



    “喂！那个小哥！来跟我喝一杯吧。”

    这是，在和我中原樱打招呼吗？

    我的右手紧握刀柄。乱世的唯一好处，就是可以随便地，把自己讨厌的声音从世界上抹去。刀锋快活地在鞘里跳动着，我感觉得到。

    突然，行人迅速向街道两边避开，丈夫挽住了妻子，老人抱起了孩子。讨厌的声音也慌慌张张的避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销声匿迹。

    我站在一条矮檐下，旁边的人们，竟在微微发抖……

    “新選组，是新選组来了。”人们低声说。

    新選组吗？这个名字在我脑中模糊地打个转儿，蓦然地逝去了。没有什麼心情对任何事表示关心，一直以来，我就是如此。那队蓝衣的人从街道中间走过来了，昂着头，佩着刀，威风的很，杀人不眨眼的人，引起点骚动算什麼呢？我把竹笠向下压一压，等他们过去了，再继续走吧。

    “真拿你没办法啊，斋藤さん。”一个快活的，带笑的，清越的声音，“你最近杀的人多点了吧？”

    在这杀人部队中，竟然有这样的声音存在吗？我轻轻抬起头，竹笠和地平线之间，蓝衣的一队却已经过去了。

    “はい，はい。”只有那忍俊不禁的声音还随着樱花香的风传过来，听到这声音，好像能看见某种笑容一样。

    人流又开始耸动，身边的少女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何时踏春，街道还是街道，好像他们从未来过。我低着头，慢慢地走了。
 
2  唯一的愿望

    早春的阳光，暖意尚浅。

    我推开院门，院里正飘着和歌声，柔软清淡。

    “ただいま。”

    “あぁ，小樱终于回来了。”和歌声嘎然而止，代之以快活的声音，“素衣，小樱回来了呢。”

    望着向我跑来的绯衣，我的唇角微微上扬，回廊那边，素衣的脸从纸门后露出来，手里拿着一束小小的花。一天之中，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找回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はい。这是要买的豆腐。”我提起竹篮，“还有鱼。”

    “辛苦了。”绯衣接过竹篮，笑眯眯的，“马上就开饭了哦。”

    “小樱又穿男人的衣服上街啊。”素衣已经走到我的身边，“不成体统哦。”

    “现在外面很乱。”我摘下头上的竹笠，“穿男人的衣服，带着刀也不会被注意。”

    “不管有多乱，我们都不会害怕的。”绯衣笑着说，“小樱可是很厉害的哦。”

    我把竹笠交给素衣，走到房间里面去换衣服，男人的衣服，虽然行动方便些，但我到底还是个女孩子啊。

    换上一袭雪白的和服，熟悉的香气又笼罩上来，绯衣总喜欢在我的衣服上弄上樱花香味，说是跟我的名字一样。我拆开马尾辫，披散下一头及腰的黑发，坐在前廊上。晚风中，传来厨房里绯衣淡淡的歌声，和一阵阵的饭香，素衣正在收洗好的衣服。我望着夕阳，夕阳如血。

    生在乱世，也许是我们的不幸。我想，现在我唯一的愿望，只是和你们，三个人一起好好生活下去而已。不去管外面有多麼乱，三个人一起，平静的生存。

    樱花飘了一院子，又一个春天来了。
 
 
 [上部·中原] 3 初相见 
 
3  初相见

    月华如练。

    手里的刀闪着寒光。我喜欢用这把刀来反射月光，尽管这是很难的。

    在这个世界上，仅凭一把刀，做的了什麼？这把刀的命运，也许仅胜于砍瓜切菜罢了。就像我们普通人，即便不是生在这样的乱世，也是根本把握不了自己的幸福的吧？更何况，在这样的时候，平静已很难得，幸福只是奢求。

    我轻轻吸一口气，刀刃卷起樱花，一片片，宛如飞舞的蝴蝶。夜深人静，习惯性的难以成眠，只有这样做了之后，才能从疲累中找到一丝睡意。

    我紧抿着嘴唇，望着在举手投足间漫舞的樱花，刻意地把刀舞得很柔软舒展。小时候，觉得这样很美。哥哥说，小樱，你这是舞蹈，不是舞刀。我摆出最纯真的笑容，反正有哥哥保护我麼。

    而现在，我必须舞起真正的刀，因为，轮到我保护别人了。

    而保护我的人已不在。

    小樱，你要好好保护绯衣和素衣哦。哥哥临走时说。

    从那天起，我的刀便不再是舞者的道具，而成了杀人的利器。虽然我还没有杀过人，但是我知道，过去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不会。我只有用这把刀，来维系当初的诺言。



    月下的小溪一片清光，我在小溪旁蹲下来，望着自己大汗淋漓的脸。

    结束了马尾辫，穿上了裙裤和直衣，我的脸，看起来仍然是个女子的面容。不过既然穿了剑道服，我就是一介剑士，无关乎男女。我撩起一点水，抹去额上的汗珠。溪间荡起一丝丝涟漪，打碎了我的影像。

    还有，他的。

        

    我倏然回头，月色中，他就站在那里。

    微风轻拂，笑容如花。

    我怔住了。



    那是，轻轻点化一切，令人忘记一切烦恼忧愁的笑容。看了之后，只希望能好好保护，希望他能一直笑下去，哪怕是让自己受伤流血，让自己终生也无法再笑。也还是不忍心，把那笑容从他脸上抹去。



    “怎麼了？”他笑着问。

    新選组！我的脑海中骤然划过这样一个词汇，顿时，手凉如冰。

    这个声音，就是几天前，在市集上听到的，那个快乐的，清越的声音。他是——新選组的人……

    “你，没事吗？”忍俊不禁的笑。月华之下，他的笑好像春风拂面。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回答，“没有想到这样晚还会有人路过。”

    “我看了你练刀。”他说，“很好看。不过，那是舞蹈，不是舞刀。”

    “是吗？”我苦笑，“练了很久，还是被人这样说。”

    “我喜欢看舞蹈一样的刀术。”他笑眯眯地。

    “不过却不能用来杀人。”我回答。

    “哦？你很想杀人吗？”他问。

    “在下并不想杀人，但是，有时候杀人也是必须的。”

    “哦？是什麼时候呢？”

    “是要保护自己身边重要的人的时候。”我回答，“而在下有很重要的人要保护，舞蹈一样的招式是不行的。”

    “也许……”他仿佛沉思，然后又抬起头来笑着说，“我叫——冲田，冲田总司，你呢？”

    “中原。”我回答，“中原峰。”

    “中原峰。”他重复，“不过，一个女孩子叫这个名字太强硬了哦。”

    我轻轻一震。面前的他，清秀的面庞，令月光失色。

    “说起像女孩子。”我回敬道，“阁下要比我更美些吧。”

    他的笑从唇边绽放，一时间，心里仿佛开满了花朵。

    “抱歉抱歉。”他说，“是我错看了，不过，这溪边好像樱花香很浓。”

    “阁下闻到的，是我家院子里的樱花香吧。”我不动声色。

    “今天我的判断力还真差。”他轻笑，“我只是路过，那麼，再见了。”

    “阁下自便。”我轻声说。他转过身，静静地走了，没有再回过头来看一眼。樱花飘在他身上，我看到，他腰间的刀，隔着鞘仿佛也有一泓清光。

    那把刀，杀了很多人吧？杀了那麼多人，笑容却还是那样纯真的。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冲田，新選组，冲田总司……
 
 
4  再相见

    我头戴竹笠，手提竹篮，走在市集上。每天，是由我负责买菜。绯衣和素衣很少上街，她们更喜欢在小桥流水中嬉戏。

    因为，如今的街市上，有越来越多不入眼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乞丐倒在脚下，我抬脚走开。

    不是心冷，而是什麼也不能理会。很早以前，就知道要保持平静就要保持距离。跟任何人，任何事。生活已经禁不起半点涟漪。即便是某人的笑容再亲切，再令人……

    我这是在想什麼呢？今天，是要买萝卜作配菜吧？



    “哎呀！中原。”清越的，快活的声音。

    我停住脚步。白衣的他，在面前微笑。旁边，还有三四个人。

“冲田。”很不情愿的回应。我只希望，能缩回竹笠下面继续走我的路。

他是新選组的人，他是新選组的人哦……

    “冲田老弟什麼时候又认识了一个美少年啊。”一个人调侃地说，“漂亮成这样，跟你有的比哦。”

    “活像两姐妹。”有人吃吃的笑。

    “不要取笑我啦，新八兄。”冲田笑着，笑着，笑的竟然咳嗽起来。

    “如何，来跟我们去喝一杯吧。”那个叫做永仓新八的人，他想要来拍我的肩膀。我轻轻一侧身，擦在冲田肩上，他咳着，笑着，摆了摆手。

    “你还是让人家去买东西吧。”他笑。

    “咦，今天的樱花特别香啊。”有人抬起头，望着上面的樱花树。

    “土方兄闻见的是杉屋的脂粉味吧。”冲田笑着，推推那个高大男人的肩膀。

    “喂。”那男人立起眉毛，瞧着冲田的眼神，就好像瞧着一个娇溺的孩子。我不禁有些发愣。冲田却已转过身来，“中原，我们走啰。”

    “嗯。”我轻声应道。



    我买了菜，夕阳下慢慢地走着。和来时一样，街道，人群。可是，有些东西却已不同。

    我这才知道，有些笑容是多麼可怕的东西，一旦在眼前绽放，就再也无法从心里抹去。
 
5  梦境

    跨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绯衣和素衣正在忙碌。

    喜欢看她们忙碌的样子，像是生活。

    可是这次，却是为病人忙碌着。不大的院子里，绯衣提水，素衣煮药。她们，本就是很好的医生。因为她们曾经是京都里最好的医生的妹妹。曾经……

    医术活人，也活我们。



    “我能帮什麼吗？”我提着竹篮，走向跑来跑去的绯衣。她端着木盆，盆里浸一块雪白的毛巾。绯红的和服上已渗出汗水。

    “今天的晚饭就麻烦你了。”见到我，她眨眨眼睛，“不过一定要做出能吃的东西哦。”

    “知道了。”我淡淡应和，好几次了，已经懒得和这家伙吵，做起料理，只怕没人做的能比她好吧？我走进厨房，一阵一阵的药香，屋角氤氲的蒸汽中，素衣抬起雪白的脸。

    “小樱回来了啊。”她微微一笑。恬淡的笑容，令人心静。

    “嗯。”我静静的舀水淘米，和素衣在一起，不知不觉地，心就安宁了，像默默开放的兰花那样，既清且远。

    生好火，我看着素衣低垂的面庞。夕阳斜斜地照进窗棂，淡淡的细尘在光影里飞舞。

    一时间，希望能忘记何年何月，何时何地，忘记外面的一切，忘记以前的种种……

    我知道我已经很少笑了。忘记一些事已经很努力，实在没有办法再要求自己露出笑容。我并不想勉强自己。只求，这样的日子静静的，永远继续下去。

    可是，没有什麼能够永远……透过窗棂仰望蓝蓝的天空，云朵的形状倏忽而变。没有什麼，能够永远……

    蓦然间，有个笑容潜进我的心底……

    “小樱，在笑吗？”素衣的声音。

    我轻轻一颤。我，在笑吗？



    小樱！要保护好绯衣和素衣啊！

    哥哥，小林哥哥。你们什麼时候回来？

    很快！小樱，我们很快就回来。

   

    黑色的幕布，骤然间，溅上红色的血，大片大片。



    梦中，我倏然坐起，长发散乱，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胸前的睡衣，我听见自己微微的喘着气，片刻，手慢慢地滑到额头上，轻轻一抹，已是一额的冷汗……



    夜，黑漆漆的。我伏在枕头上，睁眼闭眼都是一片黑暗。不知道什麼时候就会被鲜血染红的黑暗……无法逃脱……无法撕扯掉的黑暗……

    我不去恨，不去恨，不去恨……
 
 
6 樱君

    三月，赏樱季节的开始，京都的八重樱，驰誉日本，每年都有很多人前往，陶醉在樱花的香气里。

    方当乱世，赏樱的人却不减。

    想想也对，快乐的日子还能有几天呢？



    清晨，绯衣穿起她最喜欢的绯红色和服，扎上繁复的腰带，准备和素衣一起去赏樱。

    “要赏樱花，院子里就有，何必出去？”素衣这样说，然而，她也还是穿起了平日不穿的水墨画的和服，更显得眉目如画。

    “很久没有出去玩了哦。”绯衣拉着她的孪生姐姐，走出前廊，而我正坐在廊下，也不梳髻，任长发披散，身上的白色和服只松松的扎根绳子，懒散的看着邻居的猫儿在院子里晒太阳。

    “真的不去吗？小樱？”素衣问。

    “这两天很累，想歇歇。”我靠在柱上，阳光暖暖的，“我看家就好。”

    “那我们走了。”绯衣高高兴兴地挽着素衣踏出院门。木屐腾石板上，一串清脆的声音伴着欢声笑语渐行渐远，我听着，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一个红色的世界。



    一刀挥出，鲜血飞溅。雨夜，好像黑色的幕布。

    我仿佛站的极远又极近，倒下的人，穿过我的身体，又似乎，伸手不可及……

    “小樱！”惨烈的叫声，是谁？是谁？黑漆漆的夜，只闻雨声，不见人影。

    “小樱！”

    我猛地张开眼睛，白花花的阳光霸道地射入眼帘，一时间头有些晕。眼前，渐渐地浮现出绯衣的影子。原来不知不觉，已经睡着了。

    “回来啦……”我喃喃地说，转头，看到素衣搀着一个人，那人头颈低垂，看起来像是受了伤。素衣和绯衣正架起他的身体，想把他搬进去。

    “小樱，站在那发什麼呆，快去准备病人的房间。”她们喊着。

    而我却怔怔地望着院子中间，神思恍惚。院子里的那个人正在笑着，他，总是在笑吗？

    微笑如花。

    冲田……总司……



    一阵风吹过，卷起松散的和服下摆。在冲田的头上，洒下一阵樱花雨……

    我转身，静静地走进房内，不回头，无法回头。



    我在厨房里默默准备治伤用的热水。门外有脚步声。

    “能给我一盆清水吗？”含笑的声音。我默默的递过木盆，“水缸里有。”

    “你的妹妹们医术很高明。”哗啦啦舀水声，轻轻的咚的一声，木盆放在我旁边的台子上。

    “我骗了你，你不生气吗？”我头也不抬地烧着火。

    “哪有？”他笑道，“你什麼时候也没说你是个男人。”

    “哦？”我微微有丝惊讶，抬起头来，看到他正把双手放进盆里，盆中的清水一阵荡漾，渐渐的变成淡红色。

    “你受伤了？”我喃喃地说，看着他脸上的微笑，突然我明白了，立刻转过头去。

“又杀人了？”我轻轻问，是问他也是自问，“我真傻，新選组手上哪有自己的血。”

“新選组这个名字很可怕吗？”他边洗着手边问。

“我还是不要评论的好。”我回答。他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那你的真名是什麼？”

“中原，中原樱。”

    “那中原峰呢？”

    “他是我的哥哥。”我回答，“好了，我要去给绯衣和素衣送热水，手巾在那边挂着，你自便吧。”

    “你好像不喜欢小樱这个称呼。”背后，传来他的声音，“的确，也太柔媚了一点……”

    “那我就叫你樱君吧。”

    我端着木盆，在门口凝固片刻。然后轻轻丢下两个字——

    “随你。”
 
 
7   春天

    四月，暮春。

    天气一天天的暖和起来了，是我第二段生命里的第一个春天。心情也多少开朗些。

    “小樱最近笑的多些了。”绯衣和素衣耳语，但我还是听见了，却装作看书，咿咿呀呀的读着前人的緋句，蛮惬意。 

    “樱花……樱花……”绯衣曼声唱起和歌。木地板擦的干干净净，一阵一阵的暖风弥漫淡淡的香气。花的味道，草的味道。

    还有你，笑的香味。

    不知不觉，书已滑落在身上……



    “哎呀，总司哥哥。”绯衣停止了唱歌，高兴得喊起来。我睁开眼睛，看到那个白衣的人正站在门口，微笑的看着向他走去的双胞胎姐妹。

    “今天我带来了栗子糕，水晶糕……”他举起手中的包裹，清越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伴随绯衣和素衣满足的惊叹，这家伙，连素衣在他面前也会大笑。

    他的笑容，会改变每个人吗？

    那能不能，也改变这个世界？



    “今天真是好天气，樱君。”他坐在廊下，拿起我那本掉落的緋句集。

    “你用甜食贿赂小女孩，有何用心？”我看着他。

    “没什麼，只是想享受一小段快乐的时光。”他靠在柱子上，用书挡住脸。

    “你不是经常笑的？”我问，“快乐的时光还少吗？”

    “那是因为不知道什麼时候就再也不能笑了。”他拿开书，一脸笑容比阳光还要和暖，“何不趁活着的时候多笑笑？”

    是的，他的笑容虽美，却连生死也改变不了，又何谈改变这个世界？我默默地站起身，走向屋里，回廊的阴影，没了我的影子。



    我在厨房里泡茶，鲜绿的茶叶，看起来好可爱。我微笑了。

    然后便发现，他的笑容，尽管改变不了生死，也改变不了世界，却不知不觉的已改变的我的面容。

    且已改变我的心。



    我端着茶盘走到廊下，阳光依旧很温暖，他的手中松松的攥着那本书，眼皮合着。

    睡着了吗？我轻轻把茶盘放在地板上，正欲离去。他的睡容却让我欲行又止。

    微微的拢下和服，我跪坐在他面前。细细看着他的面庞。睡梦中的他，看起来分外纯真，长长的睫毛在眼皮上投下阴影，也在白玉般的脸上画出两条很美的弧线，嘴边宛自带着微笑。

    真像个女孩子。我默默的想。



    一只手垂下来，不偏不倚，正巧压住我的和服。

    我微微吃了一惊，轻轻去碰那只手，那只手却侧了一侧，压得更紧了。

    “总司……”我呐呐。

    “在下睡着了。”他闭着眼，唇边模糊地吐出这几个字。

    “总司！”我薄怒。片刻之后，微笑却出现在我脸上。我笑了。春风和暖的拂在面上，身上。檐下的铃铛叮当响。温柔的笑，清脆的笑……总司睁开眼睛，笑容，似乎瞬间洋溢了整个世界。

    这就是记忆中你的笑容，总司，你的笑容，真的令人难以忘怀……

    永难忘怀……
 
8   绯衣和素衣

    五月·初夏

    “下次我带点什麼来好呢？”总司站在门口，问绯衣和素衣。

    “嗯……”两个人只怕再也想不出新花样来，苦苦思索。

    “依我看你不如带点萝卜豆腐。”我在一旁说，“这样省得我出去买了。”

    “这样啊。”他的眼睛笑的眯了起来，转身潇潇洒洒地走了。

    几天后，他来了，竟然真的带了萝卜和豆腐。

    我真的惊讶了，绯衣和素衣看呆了。而他，却只管在那里坏坏的笑。



    绯衣和素衣去泡茶的时候，我对他说，“堂堂新選组在市场上买萝卜豆腐，你不怕引起骚动吗？”

    “我又没有报名说我是冲田总司。”他笑着说。

    我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容，一时间怔住了。

    “怎麼了？”他还笑。

    “我说你笑起来没完啊。”我说，“这样笑下去，还能杀人吗？”

    “那是不同的。”他仍旧笑着。

    你，真的不像个杀人的人。你怎麼会杀人？脑中描摹出身着新選组队服的总司，一步步踩着鲜血和尸体前进的，有着锐利眼神的总司……不，这是做不到的事吧？

    见到他的时候，从来没有看他穿过新選组浅葱色的羽織，总是一身白衣，现在这样热的夏天，有时也会穿些看起来很凉爽的浅蓝色。

    他，怎麼会杀人？



    又过几天，是绯衣和素衣的生日。她们满十七岁了。十七岁，青春年华。

    而我的生日是在冬天。还有好久好久。



    “小樱，你喜欢总司哥哥吗？”

    那天晚上，就寝之前，绯衣来找我，她的脸上还带着喝了一点酒的薄醉，绯红的面颊，真是可爱。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话该我问你吧？”我头也不抬地铺着被褥，不忍心去逗弄这丫头肯定是更红的面颊。

    “小樱姊……”果然，她很害羞了，“我不骗你，我真的好喜欢总司哥哥，他一笑，我就觉得好快乐。”

    “的确……”我放下手里的被褥，望着墙上的灯影出神。

    “樱姊……我……”

    我突然转过身来，对着羞红脸的绯衣绽开一笑，“你是想让我帮你跟他说吧。真的，今天你已经十七岁了啊，十七岁已经是大姑娘了。放心吧，下次他来，我会很委婉很委婉的跟他说说的。”

    我一口气不停地说着，疑惑自己竟然也能一口气说这样快这样多的话，绯衣被我说的羞得抬不起头来。活像一朵最好看的红莲花。

    “谢谢你，樱姊姊。”她头也不抬地跑出去了。我的手悬在被褥上，久久，久久不动……



    “小樱，你真的不喜欢冲田君吗？”

    一个素淡的声音，我收起一直凝固在脸上的笑容。素衣在我面前，慢慢拉上绯衣忘拉的纸门。

    “每个人都会喜欢他的吧？”我轻声说，“但是爱就不同了。我，并不想爱任何人。素衣，现在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和你们一起平静的生活下去而已，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自从那件事以来，你一直很少笑过，但是最近，你笑得很多了。”素衣说。她拿起烛剪，剪着烛花，火焰动得很厉害，墙上我的影子不停地跳动，“那个人，冲田君，他的笑容，真的能让人忘记一切忧愁烦恼，只愿，他的笑容永远不要消失……”

    我的心里涌过一阵麻酥酥的感觉，惊讶的抬头，看着她无意识的动作，灯下的她，和绯衣不同，她是水墨画，而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水墨画上有了红晕。

    “素衣，莫非你也……”我喃喃地说。

    “小樱，我真的很希望你也能多笑笑。”素衣打断我的话，“你的笑，和冲田君一样美。”

    “素衣……”我叫着，莫名的感动，她却站起身来，拉开纸门。

    “你说，我们已经十七岁了，是大姑娘了。”素衣回过头，”可是不要忘了，你也十八岁了啊。”

    “小樱，你也该笑笑了。”

    轻轻的纸门拉上的声音，我看着门上素衣渐渐离开的身影。鼻子微微的酸了。

    真的，我也十八岁了呢……到了冬天，我就满十九岁了。

    可是，现在我的心愿，真的只是保护好你们，和你们一起平静的生活而已。

    真的只是……如此而已……

 
9   请你一定要回来

六月·骄阳如火



    知了叫着，邻居家的花猫懒懒的在我家廊下睡觉。

    “你又跑来了啊，我没有鱼喂你吃了啊……”远远的绯衣在跟猫说话，猫连动也不动，素衣在笑。

    我走出阴凉的屋子，手遮凉篷，真热，赤脚披一件薄纱衣，不成体统。

    不知不觉地，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日子还是一样慢吞吞的向前滚动。

    京都的街上，还是我一个人慢慢的走着。竹篮里，蔬菜上洒着清凉的水滴，慢慢的，珠圆玉润的向下滚动，滴到地上……

    绯衣和素衣笑我，天气一热，连走路的速度也慢了，买东西总要那麼久。

    我也笑她们，天气热了，怎麼做任何事都没精打采。



    夜里，睡不着。最近，失眠的情形很多呢。恶梦做得也多了。

    带血的梦。

    我爬起身来，穿上靛蓝色的直衣和裙裤，扎起马尾辫。刀静静地放在屋角架子上，我单手将它拿起。

    拉开纸门，夏夜的空气总算凉爽，我一手持刀，很久没有练习过了，觉得刀沉重了好多，再这样下去，恐怕没办法履行对哥哥的诺言了。

    做的梦，是哥哥在提醒我吧？



       刀刃闪着寒光，这次，不能练舞蹈一般的刀术了。

       刃声破空而出——

       挥着，舞着。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敌人——

       我要，把你们一一砍碎

       我要，把你们一一刺穿

       我要，杀了你们

       杀了你们……



    黑暗中刀刃翻卷，就像我的神经，我的理智，我的心……

    蓦然间，笑容如春风。

    你的笑容，能救我多久，能改变我多久……

    无法忘记，黑色的幕布鲜红的血，无法忘记……



    刀掉落在地上。手腕一阵麻酥酥的痛感。

    我愕然，看着我面前的男人。

    他没有笑。

    我头一次看到握刀的冲田总司，的确，是完全不同的。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笑容，他握着刀，寒气凛凛。刀即是他，他即是刀！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他说，轻轻还刀入鞘，抬起头，微笑又在他脸上了，仿佛刚才他只是看着一个影子用一招击掉我的刀，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办。”他说，“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因此如果以后我再也没来，请不要挂念。”

    说罢，他转身走了。月光下，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潇洒，也——很单薄。

    “总司……”我轻轻唤他，他没有听见。

    “总司！”我重重唤他，他停住脚步。

    “总司！！”我痛痛一呼，他终于，转过头来。

    “我有话和你说。”



    总司坐在我身边，我们看着河里的水，水静静流走，时间默默溜走。

    “我的哥哥叫做中原峰。”我说，“绯衣和素衣的哥哥叫做小林翔一，我的哥哥是剑士，小林哥哥曾经是京都最好的医生。”

    “去年秋天，我哥哥陪小林哥哥去大阪买药材。你知道那时候时局很乱，大家都认为，有我哥哥陪着，会安全些。”

    “可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总司静静地听着，连问也没有问。也许他很懂人失去生命并不奇怪，他懂得这是一个乱世，经常有人会死。

    “听说是遇上强盗。”我把一个草叶儿抛进小溪，“我看到哥哥的尸体后，很长一段时间要强迫自己不去报仇，不去恨。因为如果那样做了，就再也没有余力保护身边的人。人谁无死，每个人都只是在这个乱世求生存而已，而生永远比死更加重要……我是这样想的……但是……”       

    “我没有办法忘记那种悲伤，那种悲伤让我不会笑，总是无法笑。可是看到你，我慢慢的会笑了，这是绯衣和素衣告诉我的。”我抬起头，望着总司的眼睛，“我不想再次听见噩耗，不想，再次回到那种悲伤之中，不想，再次忘记笑是什麼样子。所以……所以……”

    “总司，请你一定要回来。”



    这就是——我要说的话。

    总司临走时的微笑，还在我的心里。

    我说绯衣喜欢你啊，素衣也喜欢你，因此你一定要回来啊，不然的话，她们两个会伤心死的。他笑着说我那麼受欢迎啊，好吧说定了我一定会回来的。你想吃八幡屋的寿司吗，我回来之后，买点带来。我说好啊，你可别忘了啊。

    总司，你不要忘了啊。

    不要忘了啊。



    骄阳似火，我在木盆边洗衣服。头也不抬的洗着，仿佛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水静静流走，时间默默溜走。



    六月五日，池田屋事变。
 
 

10 雨



    那天晚上，是下着很大的雨吧？

    本来还是静悄悄的夜，突然，雨声就像不期而来的访客，簌簌的响彻耳边。

    睡得很轻，雨声一响，便醒了。

    拉开纸门，寒气悄没声的钻进来，打一个寒颤。这雨……蓦然间有个感觉，这雨，好像血。

    本来还是平淡淡的心，突然，悲伤就像不期而来的访客，阴阴的透入骨髓。



    次日，一切好像都不同了。

    在街上，到处看到浅葱色的羽織，骄傲的，兴奋的，不可一世的表情。

    可是，却没有那张微笑的脸。

    我摘下了竹笠，任烈日和目光焦灼着我的面容。猛可里，我听见人说——

    喂，你知道那件事了吧？昨晚上的事。

    啊，是池田屋的事啊。新選组赢了哦。

    死了好多人喔。真可怕，那血流的……啧啧啧。

    谈论的人们，那天也许会看见一个少年突然在路上开始奔跑，他的手里紧紧攥着竹笠，烈日炎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那如女子一般的面容。那面容上有什麼样的神情，却没有人来得及看到。



    “小子，找死啊。”两个浅葱色把我拦住，“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后退一步，翘首期望，未清理的残血，触目惊心。一摊连着一摊，新血压着旧血。可能是凄艳的红已经翻作深浓的褐色。

    这里，也有你的血吗？



    我默默地转身离去，街上，到处有胜利的人在买醉。

    我一步步走着，直到倒下……



    醒来的时候，额上清凉凉的，伸手一摸，是一块布巾。比布巾更清凉的，是素衣的眼。

    “小樱是中暑了。”她说，“这样热的天，怎麼不戴好竹笠。”

    因为戴上竹笠，我就看不远了啊。

    看不远，我就找不到你了啊。

      

    我转过头，闭上眼睛，泪水慢慢的渗透而出。身后，是素衣起身离开的声音。     

    总司，请你一定要回来啊

    你不要忘了啊

    不要忘了啊

        ……



    五日后。高烧方退。全身还是疲软的，时不时陷入昏睡。无色的昏睡，好歹，不再有鲜艳的黑与惊悚的红，也不再有雨声。

    从榻榻米上坐起来，头还是晕的，这是，一个下午吧。外面是艳艳的阳光。

    我的目光慢慢移到身边，那里，在我要吃的药旁边，那个红色的小小盒子是什麼？

    我的手在颤抖，打开的盒盖里面，是一个个小小的，胖胖的饭团。转过盒子，上面印着黑漆的标记——八幡。

    心，仿佛一下子不在地面，也不在我的胸腔里。

    轻轻地把纸门拉开一条缝，我看到那张清俊的面容，在廊下，绯衣和素衣围着他高兴的谈天，在她们中间，他的微笑，就好像一道淡白色的阳光。

    轻轻的合上纸门，我倒在榻榻米上，深陷在棉被中间。脸上，浮上从未有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笑意。

那是一种如在云端的幸福的笑意。这是我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心在深深的笑。

但却从没想过，竟也是最后一次。
11   变

      

    那一天，是地狱吗？

    这人间，还和地狱有甚麼分别？



    我带着竹篮回到家里，而家，已是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如血的夕阳落下去，如血的朝阳又升起来。

    我就这样站在只剩一半的木门门口，无法再站的时候，就跪在地上。无法再跪的时候，就躺下来。

    直到，那一双手轻轻把我扶起。

    总司，帮我到里面去看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说，我不敢去。

    我看到青布的鞋子迟疑一下，跨过了焦黑的门槛。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那双鞋子才出来了。

    樱君……他说。他的声音好高好高，如在云端，他说，樱君……

    我沉默。然后，我站起来向里面走，向里面冲，向里面……

    他的手紧紧抓住我，他说小樱你不要看。我说总司你放开我，他大声咳了起来说你不要去看……

    他咳着咳着，一口鲜血染在我的白衣上。

    我惊讶，回望，战栗。

    总司，这是地狱吗？

    人生即是地狱。



    我穿着青布的简单和服，黑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微微跳动的烛光下，有许多人在看着我。

    眼神，压得我快要窒息。但我不能动，我不能说话，不能。

    “咦，冲田也会带回女人来吗？”有人笑道，“蛮标致的。”

    “她是我的……”笑嘻嘻的回音，尾音悠长，像是在考虑——

    “从今后我是冲田先生的小姓。”

    我跪了下去——头几乎触到地面。

    “我叫中原樱，今后请多多关照。”

    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面容。只有保持自己清冷的声音，如冰，如雪。



    四方形的卧室，纤尘不染。一面雨过天晴的屏风，一张古雅的案，案上有笔，壁上有刀。

    紧紧地结束腰带，紧紧地，紧到喘不过气来。

    “走吧。”他摘下壁上的刀。他说那刀的名字叫加州住清光。

    我没有问，只是紧随其后。他没有回头，可是我知道，他的脸上已没有了笑容。因为他的身上有着令人胆寒的杀气。这种杀气，感觉到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恰如正在伤秋之际，却见寒风一刀斩下残叶。那一刻，悚然，惶然。

    黑夜，茫茫一片。楼台的窗子里传出轻歌曼语，红灯从水边挂下来，可是却好像什麼也看不见。我紧紧跟随他的脚步，如同幽灵。直到我们停下了来站在一座桥边。

    对桥有三个人，每个人手里都闪着寒光。

    “你们是前日在小林诊所放火的人吗？”我只听见总司问了这一句，这一句，便够了。

    他们进攻只有一瞬间，倒下去也只有一瞬间。

    这就是你杀人的时候吗？

    我看到总司的刀直直的插进人的身体里，鲜血飞溅，溅到他的脸上，而他大睁着眼，注视着扑面而来的血，仿佛那一切都无所谓。那眼神中笑意全无，有的，只是我不认识的某种火焰——专注，无情，寒冷。

    快到无法看清的刀影，他的眼，宛如修罗鬼魅。仿佛只是眼神一闪，人已倒地。

    刀刃轻轻一挥，残血飞溅。加州住清光如水的锋刃上，竟然连一丝殷红也没有。

    他轻轻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再轻轻一笑。攫住他的鬼不复踪影，他的笑容好像抖掉鲜血的刀锋一样显得纯洁。可是，血还在，尸体还在……

    “好受了点吗？”

我直直的注视着他。腰带太紧了，我真的无法喘过气来。

原本想紧紧结束自己的悲伤的，原本想把泪水紧紧压在胸膛里的。原本只有那麼一点点一点点的愿望，别的，均不想要也不想看到……

    他说樱君你怎麼了，我说总司……你过来一下好吗？

    抓住他的衣襟我开始哭泣。我说总司，我真的只想和她们好好生活下去而已，我真的只想，如此而已……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说那为什麼，为什麼……

    他没有说话，开始咳，咳得惊天动地，咳得最后是他抓住我的衣襟。我的眼睛由于惊异而张大，泪水蒙在瞳仁上，却没有余力去擦一擦。

    他的身上血太多了，我分不出来哪个是他吐的血。

 
12   土方先生



    我轻轻地敲一下门，我说总司你在吗？

    进来吧。他在里面说。

    吃早饭吧。我轻轻放下托盘，你今天要出去巡查吗？吃完饭后我会把干净的羽織拿过来。

    他笑笑，靠在窗棂上，我说樱君你还真的要做我的小姓啊。不觉得别扭吗？

    我说我从来不寄居在人家屋檐下面。而且——你还是叫我小樱吧，我到底还是个女孩子。而且，樱君这样的尊称别人听了会不习惯。

    他又笑笑，那你总司总司的叫别人就会习惯吗？

    我说在外面我是尊称你冲田先生的啊。

    他笑，说好吧小樱，我饿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把早饭吃完。

    也许你不知道，现在我感觉自己还有生命的唯一标志，也许就是在早晨问你一声——

    总司，你在吗？



    他出去了。我在厨房洗早饭的碗，别的人在好奇地看着我，但是我视而不见。

    我换下花瓶里的花，小小的白色花朵，迎着阳光，很纯洁干净。

    我抹拭一尘不染的桌面，手指拂过架上的笔，感受些许的温度。     

    我坐在自己的房间内，一针一针织补他的衣衫，又见衣衫上面有好几条裂痕，这裂痕，曾经亲吻过他的伤口吗？翻过白色的布的前襟，我的手猛然一震！

    外面有脚步声，我把前襟的部分折在下面，然后放下针，把带着血滴的手指含进嘴里。



    有人拉开我的门。我放下手中的衣衫，转身跪坐，深深鞠躬。

    “是土方先生。”我的声音恭谨平静，“请稍坐。”



    土方先生轻轻啜一口我端上来的碧绿的热茶，氤氲的蒸汽后，他审视着我的脸。

    我低垂眼眉，目不斜视。

    “土方先生对茶还满意吗？”

    “还好。”他放下茶杯，“你其实是冲田的朋友吧，为什麼要自称是他的小姓呢？”

    “我无家可归，是冲田先生收留了我。”我回答。

    “你的哥哥中原峰是因为遇到新選组和维新的人拼斗而死的吧？”

    “是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水。

    “你的两个同住的女伴是因为曾经医治过新選组的人，而被池田屋那件事的死者的亲朋报复而烧死的吧？”

    “是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彻如冰。

    “不想说点什麼吗？”

    “要我夸奖土方先生的消息灵通吗？”我抬起头直视土方先生的眼神，“生死有命，人谁无死？我不愿恨，恨不能带来任何东西，且殃及后人。况且，该付出代价的人总会付出代价。我只希望死者得享快乐的来生。”

    “想的这麼简单吗？”他的眼神犀利，“你讨厌新選组不是吗？我能看得出来，你的眼神里全是轻蔑，觉得我们是杀人机器吧。可是还是忍耐着……身有武功，而且还不错……为什麼接近总司？”

    “只是为了能学会笑而已。”

    “学会笑？”土方先生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惊讶。

    “冲田先生的脸上有一种笑容。”我说，“看得久了，不知不觉，就学会笑了。”

    “你喜欢冲田？”土方先生淡淡的问，淡得好像透过窗棂白色的阳光。

    “我并不想爱。”我以同样淡的口气说，“乱世中的爱情，不过是徒增悲伤，我承受不起。现在我只想好好活着而已。”

    静默，针在我手边，淡淡的发着银色的光。

    “也是。”土方先生起身，背对着我，“冲田也该有个女人好好照顾他了。”

    如果没听错的话，感觉这句话背后有一丝悲伤，一点隐痛，为什麼？我垂头，手指上又渗出血丝。现在的我，还没有资格去问任何事情吧？

    土方先生走了出去，我收拾茶盘，茶杯碰在盘边，发出清脆的声音。

    总司……我在心里默默念着。

    总司……我端起茶盘慢慢下楼梯。

    总司……我把茶碗浸进清清的水。

    总司……总司……

    念你的名字一百遍，直到深深印进心底。感觉阳光的照射，转头望去，新選组屯所的门口，穿浅葱色羽織的身影，带笑的面容。

    你回来了。我深深鞠躬。



 
subject [上部·中原] 13 山南先生 
 
13 山南先生



抱着一堆衣服经过后院的时候，竟然听见童谣，而且，还是开心的小孩子所唱出来的童谣。

不免惊奇，往后门望去，看到后门是开着的，在外面的草地上，有三四个小孩子手牵手地围成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开心的笑，小孩子的笑容啊，真的像绽放的花朵。转过头来，依旧抱着衣服迈开步子……

“宗次郎哥哥，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啊？”

“好啊！”

这个笑着的声音是……

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到地上，蹲在孩子们中间，被他们围着的人，竟然是他吗？

喂，宗次郎哥哥，闭上眼睛，要一直数到一百不准赖皮哦！

是——是——

孩子们四散跑开了，我看到他斜斜的靠在木门上，紧紧闭着双眼，一脸快乐而纯真的笑容。夕阳的斜晖照在他的身上，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走了。我想，他该快数到一百了吧？



    不教习刀术也不出外巡查的时候，总司也喜欢下棋，看书。

    所幸棋艺还可以与他对峙一段时间，拈起凉凉的棋子，心里渐渐觉得舒适平静。常常被总司杀得无路可逃，有时候也有一丝气恼，但是，只要看见他的笑容，气恼便烟消云散。

    小樱还习惯这里吗？他问。早晨廊下的风清凉的很。

    还好，各位大人都没有难为我。不过……

    不过什麼？

    人太多我总是记不清楚，我数道，有近藤先生、山南先生、土方先生、永仓先生、斋藤先生、原田先生、藤堂先生…… 

    好了好了。他笑，不是记得挺清楚的麼？

    嗯。我落下一子，心里默默说，其实只要记得你一个人就好。



    山南先生戴一副滑稽的眼镜。在这里，他是第一个向我温暖的说话的人。

    你也不像个杀人的人。

    没头脑的说出这样一句话，山南先生愕然，然后便笑了。

    见过总司杀人吗？

    我点头，见过一次的。我说山南先生这世界何以一定要杀人呢？

    他说你见到总司杀人害怕吗？

    我摇头，他做什麼我都不会害怕的，除了——

    除了什麼？

啊，山南先生，小姓也还是有保守秘密的权利的哦。还有山南先生——

怎麼？

宗次郎也是冲田先生的名字吗？

山南先生先是愕然，然后便释然——

啊。他笑道，你听见孩子们这样叫他了吧？那是他的幼名，是他让孩子们叫的。他经常跟驻地外面农家的孩子一起玩，我想总司是有些怀念做小孩子的时候吧。

说着，表情便稍有些黯然。

山南先生走了，望秋了，午后的阳光也不怎麼燥热，山南先生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你说得对这世界何以一定要杀人呢？



    我打开自己正在洗的丝绢，血迹没了。雪白的丝绢，纯洁干净，像他一样。

    你做什麼我都不会害怕的。站在你身后，见血光四溅也没什麼，见你的眼神如修罗鬼也没什麼。只是，不要让我再洗这样的丝绢了吧。



   小樱，不要说出去哦。第一次发现我看着丝绢的时候他说，说的话，那些烦人的家伙又会一个接一个赶来。我最怕土方兄那柄大烟枪了。还有山南兄那副眼镜，他一着急啊，眼镜就会上下跳动，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说着，已笑起来。



    我说总司，山南先生是不是讨厌杀人啊。

    嗯，也许吧。总司说，轻轻落下一子，也许山南兄是不属于这里的喔。

       

    我把丝绢浸在一盆干净的清水中，白色的一方渐渐的在水中旋舞，伸展，铺开，最后慢慢静止不动。

    过几天，就是秋天了，白色的衣服要收起来了。我倒掉淡红色的水。八月的天开始蓝了。

            
14  血



    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了。壬生寺里的色彩一天比一天淡薄，最后，只会剩下黄色的土，黑色的屋瓦和白色的纸门。

    “叫总司赶紧把感冒料理掉了。”我从土方先生的门前走过，听见门里面传来这样的话，“天气冷了，再不好的话，就要严重了。”

    “说的是，咳嗽已经很长时间了，上次在池田屋……算了，不提了。改天我再找个大夫来看看。”土方先生的声音，不知怎麼的有些暗沉。我默默地听了，侧头看看身边的他，恐怕，要瞒不下去了。他应该会感到为难吧。

    可是，却看到他照旧的笑容。所不同的是，与这个笑容比起来，以前那些都仿佛一下子变得清冷。此时总司脸上的笑容，仿佛冬日里的阳光一般，尽管苍白，但却分外的温暖，温暖到——甚至是幸福的。

    一时间，竟有些发怔。直到总司走远，才恍然大悟，尽量轻声地赶了过去。

   那天院子里的落叶还在飘，朦胧中，也算有些许的颜色。暖橘淡红的飘摇而下，跟在总司身后，感觉像是跟着一个影子，一个永远也抓不住的，白到透明的影子。阳光从他头上洒下来，光线覆没了他，伸手也不可及。



    慢慢，彻底的沐浴，将自己彻底的洁净。黑色长发细心的洗好，耐心地等它晾干。

    穿上一尘不染的和服，来到这里。

    来到这御神殿前。

跪下去，反复的祷告，诚心的祷告，切切的祷告。



“告诉我，总司最近是不是吐过血？”

“土，土方先生……”望着他的脸连连后退。

他大踏步走上来夺过我手中的衣服，近乎粗暴的翻开前襟的部位。

衣服掉进我手中，随着重重一声长叹。

“总司啊……”

“土方先生，冲田先生并不是每天都……”

人已走了。

        

    下午，我端茶给到总司房间去找他的土方先生。放下茶盘后，我就走出去拉上了纸门。

    “你终于还是去问了那个医生，是吧？”正要离开时听见总司平静的声音。

我站住了，时间仿佛静止。连土方先生说话前吸气的声音都听得见。

“总司，为什麼总是这麼任性，你以为我……”

         ……

    片刻后，我抬脚走开，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直到总司拉开门笑嘻嘻的说小樱你怎麼还不去做晚饭啊我饿死了啊。

    的确，太阳都快落了，残阳如血。



    他出去后，我又默默洗去他衣服上的一丝血迹。这样做的时候，心悸的受不了。

    半夜里，有时候会端茶去他房里，为了热茶能使他的咳嗽变得平缓些，喝了茶之后，会疲倦的睡去。他的睡容，在烛光下有些单薄了。

    开始煎药。

    每天用一个小罐子装进各种不同的草叶，浓浓的煎，细细的煎。这种事情，以前跟绯衣素衣在一起的时候做过很多遍，那个时候心里觉的很欣慰，因为自己亲手煎出来的药汁是去救人一命的……

    我烧着火，药的香味，真苦，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慢慢，彻底的沐浴，将自己彻底的洁净。黑色长发细心的洗好，耐心地等它晾干。

    穿上一尘不染的和服，来到这里。

    来到这御神殿前。

    跪下去，反复的祷告，诚心的祷告，切切的祷告。

    秋的色彩已彻底消失，最后的一堆落叶让土方先生叫人扫走了。



    冬天，就是这麼过了的。

    我十九岁。在十九岁的前几天，才听人说，总司的生辰是在七月八日。

    很后悔没有早点知道，因为，又一年过去了。

    冬夜的雪花绵绵密密，我坐在桌前，一针针织补衣服。

    我说总司，你看你衣服上的裂痕已经少多了呢。你再这样闲下去，我可是没有活计做了啊。

    他正在写贺年的信，听了这话就放下笔，笑呵呵的说，怎麼我少有几道伤你还觉得不舒服不成？

    我笑。他说，小樱你总算笑了。

    我说，有你在，谁能永远不笑？

        

    不知不觉地，元治元年就过了。

    接下来是——应庆元年。


 
15    介错



应庆元年——初春，大雪



    啊，冲田兄，你这个雪人还真堆得不错呢。 堆得还真大！

    来一起堆好了，山南兄！清澈活泼的笑，小樱怕冷，已经逃到廊下去了。

    ……总司你真的已经二十三了吗？

    

    远处，一柄大烟枪没入纸门后，还吹出一缕烟圈。

    遥望院中，跳着脚，呵着冰冷的手，山南先生的眼镜果然很滑稽，被总司逼得一跳一跳的动，忍不住便笑。



    雪人还在，山南先生已不在。

    “骗人，山南兄怎麼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永仓先生喊。喊得连我都听得见，“离队逃亡，他疯了！”

    “明知道会被切腹，还——”

    总司慢慢站起来，走出门去。天青色的衣服披在身上，刚刚剧烈的咳嗽把那件衣服震的都快掉了。

    “给我一匹最快的马。”他说。众人都看着他，有人惊讶，有人疑惑。

    我手扶门扇，一动不动。因为我又感觉到那种凛冽的气息，如刀锋般。

    “总司……”“冲田兄你……”

    “我保证一定把他给带回来。”他跨上马，丢下这麼一句话。“我一定会！”

    土方先生从远远的房里踱出门来，众人作鸟兽散。只有土方先生和我，静静观望其实早就飘散的马蹄溅起的雪地沙尘。



    “通知全体队士，新選组总长山南敬助因擅自脱队，立刻就要切腹。”土方副长遥遥的对他的小姓吩咐说。

    手松了，挽不住马缰绳。总司回过头，闪电般抓住绳索，阳光下，他的手惨白。



    冲田兄，为我做介错人吧。

    因为我是，最信任冲田兄的。

    山南先生的脸上带着扭曲的笑的神色，他的血已流过蓝色的直衣，染的一片片的黑。

    总司手里的刀，缓缓举起，缓缓地，像不愿离枝的枯叶。刚在马上奔驰回来，长长的头发还有点乱，披散下来盖住他的脸。

    冲田兄，我很疼，快……

    我刷地合上窗户。



    晚上，有几个人被叫走清理土方副长房门前的血。 屋外隐隐的传来铲沙的声音。

    晚饭还搁在厨房里，怕是已经凉了吧。我没有端来，我知道即便端来也还是要原封不动的端回去。

    我站起来，给伏在桌子上的人披上一件棉衣。

    他静静的伏在桌子上。已经这样很久了。我承认自己很笨，根本就不会说什麼。也许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别人吧？何况，是面对这样一个人。

    面对他，能说什麼？真正想做的，只是想把他的头轻轻抱住，希望他能哭泣而已。

    而他却在笑，终于抬起头的时候，竟是一丝微笑。

    我愕然。

    他说小樱你怎麼了？

    我说你为什麼笑？

    不为什麼。

    你不要再笑了。我说，总司求求你不要再笑了。

    你不喜欢看见我笑吗？

    我说，我不想再看见你笑了。每时每刻，你好像都在笑一样。一个看起来没有悲哀的人，让我害怕。

    本来以为，你笑是因为高兴，可是，原来你悲伤的时候也会笑，那麼，我怎麼知道你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难过时还能笑的人，那笑容只不过是血上的黄沙。我不要，不要看见你这样的笑容。

    你的加州住清光我已经擦干净了，你不会再看见上面山南先生的血。可是，他的血却溅在你心里，可是你还在笑，你叫我怎麼去把它擦干净？

    我走上前去，双手拢在他的肩膀上。

    我说在我面前你就不能哭一次吗？总司。

    他没有哭。

    我说总司你的肩膀又瘦了。



    第二天，来了一个女人，她说要找山南先生。

    我看着她，艳丽的面庞，即便不施脂粉，这个词也还是可以用在她身上。

    总司遮在我面前，山南先生已经死了。他说。

    是谁杀了他？是谁？

    是我。



    艳丽的女人扑在总司身上，他的衣服上，我刚补过的裂痕又裂开，他的发髻散开，刚梳好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他低垂的面庞。

    是这只肮脏的手吗？女人问。她抓住总司苍白的右手，握刀的手。那只手上，一点一点，指甲划下的血痕慢慢延长，伸展，血珠滴落……

    总司一动不动。

    小樱！你在这里做什麼？为什麼不过去阻止？永仓先生冲过我的眼前。

    那是总司应该受的痛楚，受过这样的痛楚，对他反而要好些。土方先生在我身后说，然后轻轻吐出一缕青烟，你也是这麼想的吧？

    是的。我的声音极细微。

    进去把医药箱准备一下吧。土方先生看着永仓先生把那个女人连拖带抱地带走。她仍然凄烈的叫着，艳丽的脸上绝望的神气，却没有泪。

    我转过身，转身之前，我看到土方先生轻轻把总司的头揽进自己怀里。宽厚的肩完全盖住他单薄的背影。

    嘴唇上蓦然一丝电击般的疼痛。我用手背抹去自己的鲜血。



    我一圈一圈把绷带绕在总司的手上，抓痕渐渐地被缠裹得不见踪影，我真的想再也看不见它们。

    小樱你再缠我就没法握筷子吃饭了。他惨笑。

    剧烈的气息又不期然冲出他的喉咙，他捂住胸口。我接住他倒下的身体，轻抚着他的背，常常要这样来平静他的剧咳，他的脸埋在我的和服上，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沾湿我的腿。

    原来，血也有透明的。

    在我面前你就不能哭一次吗？总司。

    我的手指轻轻掠过他的头发，仰望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什麼时候才能再有阳光？
 
16        病



    阳光还是来了，因为春天到了。

    今天，是新選组队士集体看诊的日子。听说从东京来了个很高明的医生。



    近藤先生，土方先生一大早就很紧张呢。总司说，边吃饭团边笑，年纪一大把了，还这麼怕看病。

    这麼谈论上司不好吧。我倒上杯茶，没准会被永仓先生告密的喔。我刚看到他在窗下走过。

    他拿着饭团吃吃的笑，小樱你这麼快就开始怀疑新任二番组组长了哦。当心他一刀刺穿了你。

    我说不会啊，你的刀比他的刀快，你一定会挡得住的。

    他又笑，你倒还真信任一番组组长。

    门被拉开，一脸阴郁的二番组组长出现在门口——轮到你了，总司。

    他笑，笑的半个饭团都掉到盘子里，二番组组长因为不明就里而更加阴郁。我拾起饭团塞到嘴里，想把要问的话给塞回去。在那一刹那，突然明白总司为什麼总是笑了。

    笑，可真是一个好的挡箭靶子。

    有了这个可以节省好多饭团，我想着，古怪的笑了起来。笑的永仓先生都愣了。

    总司，你小姓不是中你的毒了吧。

    这下子，我和总司伏在桌上笑成一团，笑得眼泪直流。

    疯子。二番组组长走了。

    总司也走了。

    我还在看着天空无声的笑。



    你就是照顾冲田先生日常饮食起居的人吗？面前的老先生一副络腮胡子，倒是和蔼可亲。

    是的。我跪伏鞠躬。

    我要问你一些问题，请如实回答。

    是。

    冲田先生吐血有多久了？

    从去年六月开始。

    准确地说是六月五日。一旁的土方先生拿下嘴里的烟枪，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是池田屋的那天晚上。

    那时请过大夫吗？诊断是什麼？

    是肺炎。土方先生说。

    那麼冲田先生吐血的频率是——

    我低下头——大约两三天即有一次。

    量多吗？——尚可。

    痰都能完全吐出来吗？——基本上，有时有些困难。

        ……

    多谢你了。老先生说，今后的冲田先生的饮食起居要特别注意，一会儿我详细写给你，你要一一记熟。同时——他看向土方先生，尽管知道你们不愿意对外透露，冲田先生的诊断结果还是告诉这位小姐，这也是珍惜她的生命，不然，也是没办法好好照顾病人的。

    您说的对。土方先生微微颔首。

    我的腿有点麻，麻的有点颤抖。医生转向我——冲田先生的病是——

    劳咳。



    医生走了。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拍拍我的头顶。

    我知道，土方先生。

……

    就拜托你了，中原。

    我知道，土方先生。



       ( 劳咳，是一种感染病……)

            我的脚步慢慢穿过回廊。

        (是由于毒进入了肺部引起感染，先是血痰，然后便是吐血……)

            穿着棉袜的脚踩在地板上，绵软无声。

        (目前没有什麼特效药……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年轻或是年少，结果都是死……)

            我的手扶在总司的房门。

        (是不治之症。)

            抬起头来，我笑了，笑容中我拉开纸门——

            总司，你在吗？



    传染病，你不害怕吗？土方先生问我。

    不怕。我淡淡回答。

    就拜托你了。那只曾把蜡烛油滴到敌人伤口中去的手，宽厚温暖的放在我肩上。

    我知道，土方先生。

    

    你愿意学刀吗？小樱？学我最得意的——天然理心流刀术。

    我学刀作什麼呢？我要保护的人已经没有了啊。

    他靠在窗边笑，谁说没有了，也许将来你要保护我啊。

 
 
 [闻樱一笑·上部·土方] 1 小姓 
 
1

快要吃晚饭的时候，新八跑进来说土方兄，土方兄，你快去看总司……象是跑得太急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总司怎麼了？一时间神经竟然紧张起来。咬着烟嘴的唇微微发抖，但是，还是要保持威严的样子吧？

他……他……

到底怎麼了？我到底放下了烟嘴。自从半个月前那个夜晚……一抬头看见新八的眼神里竟然……这家伙，竟然在笑……

咳……嗯……有话快说！

总司带个女人回来了喔。

原来如此，这样还值得大呼小叫。我向后仰坐在椅子里，总司麼，也快23了吧？微微的吐出个烟圈，不值一提的事。先去准备吃饭吧。

新八窃笑着走了，这些家伙早晚被总司教得没大没小。新選组里人人都快变成顽童了呢。

没注意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眉头紧锁。

真的，是不值一提的事吗？

总司麼？这一天总会有的吧？到底是快二十三岁的人了，下个月就是他的生辰吧？

狠狠的吐出个烟圈……

那一夜，过去也半个月了，可还是……无法忘记，那一夜人间地狱般的感觉。

暗影，尸身……身经百战，多少次被敌人的热血喷得满身，可是，竟无法承受那一片殷红。因为——那是总司的血。

看到他满身是血也不是第一次了。但那一夜，若不是他孱弱的身子横架在我的手臂上，只怕我自己也会倒下来吧。

我真的，真的错了吗？多少次了，还是这样问自己，当年的总司，九岁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小姑娘，九岁的孩子，拿刀斩人，竟然毫不胆怯……看到那些血，为什麼突然觉得自己错了呢？十四年不是都这样过了吗？

还是希望那些血是我自己的……如果能是我自己的……



我注视面前的女孩，如果这就是总司带回来的女人的话，那他的眼光还算不错。

纤细的身子，长长的头发，脸色平静……太平静了些。看起来像是十六七岁的样子。这个女人，不，是女孩。仿佛雕像一样。这样的女人倒还没见过，确实与烟花女子不同。一眼便可看出，总司和这个女孩决不是旁人所想象的那样，那麼……

我转眼看看站在一边的总司，这家伙，还是笑吗？

总司，她是……

嗯，她是我的……象是在考虑，微微的笑着。

这个时候，那个女孩竟然开口了，不但开口，还突然伏身下去。

从今后我是冲田先生的小姓，这声音，冰冷澄澈，好像冰块撞击。我叫中原樱，今后请多指教。

我看着总司脸上惊讶困惑的表情，看来他也并不知道这个女孩会这样说吧，这件事有意思了，但是我不想笑，一点也不。

听声音，看步伐，就知道这个叫做中原樱的女孩身有武功，而且练了不知一天两天了，那麼……会是敌人派来的吗？池田屋那件事……总司的血，大片大片的……

头又疼了。我从座位上站起。

既然这样，叫人在你附近给她找个房间。我说，还有你，总司，到我房里来一下。

 
 

 [上部·土方] 2 清光 
 
2  清光

就是这些了。他说，眉宇之间，带着惯常的笑意，尽管他一点也没有笑。

刚才我看见山崎出去了，我又给烟枪点上火，是去替你办事去了吧？

呵呵，土方兄，怎麼也瞒不过你啊。他这次真的笑了，不过我也不想瞒你哦。早说过什麼事都不会瞒着你的。

哦？真的吗？那我问你，前天医生是怎麼说的？

土方兄真是的，都说是感冒了。还是笑的天真无邪的样子。

算了，我转过头。那女孩，中原是吧？真的想留下来做你小姓？

啊。伤脑筋是吧？他说，不过就先这样好了，她暂时是没有地方去的。说着，已一把夺过我的烟枪，土方兄，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讨厌你抽烟。

喂喂，我说总司啊……

你让我觉得后悔了，你知道吗？

我，后悔让你进新選组哦。

你九岁那一年，我是十七岁吧？第一次看到你，心想是多麼可爱的小姑娘啊。

但我只是说，喂喂，我说总司啊。

十四年了，还是这样笑的天真无邪……好像他从来没有杀过人似的。可是这十四年来他杀的人只怕比我还多吧？

冲田兄……低低的声音，黑影里，山崎站在那，月亮已经升上来了。

嗯，就来。微笑的声音还在，人已经变成了一把刀！颀长瘦削的背影在月亮底下，就像一把雪白的刀。

不知道那些死在加州住清光刃下的人是什麼样的感觉。

死在冲田总司的眼神之下……

土方兄，明天见。

嗯。拿起他放下的烟枪，狠狠地吸一口，却发现火已经熄灭了。
 
 
[上部·土方] 3 思 
 
3 思

我又看见她了，在廊下，低着头急速走着的，穿着白色衣服的纤细身影。手里抱着一摞衣服，一看那色泽，就知道是总司的。看来她还真是——就这样踏踏实实的做起小姓来了啊。

她来的那天晚上，清桥那边死了三个人。山崎报告的，其实也不用报告，早上的例行公事而已。

三天了，没听见她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其实，也只有低声叫着各个队员的名号，并加上应有的尊称而已。我知道新八左之助他们都想调侃她和总司，但是，偏偏就下不去口。微微笑了笑，这会儿他们也都知道了吧？关于这个女孩的事。因为已经没看到有谁眼里还有好奇。

但是……如许冷漠的眼神……能有着那样坚忍眼神的人，恐怕……



土方兄，在发什麼呆？

总司！一回头，他的眼睛那麼近。

什麼时候悄悄过来的。

哈哈哈，吓了土方兄你一跳吧？我特意练的身法哦。得意的笑着。

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去练剑吧。我拨开他搂着我肩膀的手，好久没见你进剑道场了。

你嫌我杀的人还不多吗？微笑的眼神直逼上来，一时间竟有些战栗。

总司，不杀人就被人杀。

土方兄想过死吗？

嗯？

杀了那麼多人，想过自己会怎麼死吗？微微震惊了，想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却已经挪开去了。侧脸，犹如清风明月般的。我总是想，杀了这麼多人的我们，最后也许不能善终吧。

总司！

玩笑啦，玩笑。他抬起头来，眼睛眯起，手又不安分地搂上肩膀来，我可不想让土方兄陷入思考，晚上睡不着觉哦。

这一次，我没有拨开他的胳膊。



目光！

我迅速转头，看见那个小女孩，赤足从廊下走过，她正急急的转过头去，悄没声的过去了。

总司，明天该第一队去巡逻了。我拿开他的胳膊。要说小心吗？冲田总司需要这句话吗？池田屋那一役啊……

总司，你还是——小心点吧。说完这句话，我转过身，听见自己平静而稳健的脚步声腾走廊上。他在后面会怎麼样看我呢？忍不住想回头，但还是作罢了。
 
 
         name          Vio 
 
subject [上部·土方] 4 言 
 
4  言

拉开房门，面前的女孩转身，放下手中正在缝补的衣衫，跪坐鞠躬。

那真是毫不慌乱的动作，从眼神到身体，都是这样从容不迫。疑团更加深了，小户人家的女子，会这样冷静的面对新選组吗？

喝一口她倒上来的碧绿的茶，唇齿生芬。氤氲的蒸汽下面审视她的脸，冰雪一样的面颊，眼眉低垂，目不斜视。

    “土方先生对茶还满意吗？”就连声音也是没有音调的……

    “还好。”我放下茶杯单刀直入，“你其实是冲田的朋友吧，为什麼要自称是他的小姓呢？”

    “我无家可归，是冲田先生收留了我。”她回答。

    “你的哥哥中原峰是因为遇到新選组和维新的人拼斗而死的吧？”我问。

    “是的。”她的声音竟然平静如水。不禁怀疑山崎的情报是否属实。我的音调微微重一些了。

    “你的两个同住的女伴是因为曾经医治过新選组的人，而被池田屋那件事的死者的亲朋报复而烧死的吧？”

    “是的。”她的声音冷彻如冰。

    “不想说点什麼吗？”我看着她的脸，要怎麼才能令她动容呢？

    “要我夸奖土方先生的消息灵通吗？”她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神，目光使我微微一惊，“生死有命，人谁无死？我不愿恨，恨不能带来任何东西，且殃及后人。况且，该付出代价的人总会付出代价。我只希望死者得享快乐的来生。”

    “想的这麼简单吗？”我尽量使自己的眼神显得凌厉些，“你讨厌新選组不是吗？我能看得出来，你的眼神里全是轻蔑，觉得我们是杀人机器吧。可是还是忍耐着……身有武功，而且还不错……为什麼接近总司？”

    “只是为了能学会笑而已。”

    “学会笑？”万万料不到竟是这样一个回答。

“冲田先生的脸上有一种笑容。”她说，“看得久了，不知不觉，就学会笑了。”

我明白了。透过窗棂的白色阳光下，一眼便可看透的，这孩子的心事。

    “你喜欢冲田？”我淡淡的问。不禁想接着问她你说我的声音够淡吗？

    “我并不想爱。”她以同样淡的口气说，“乱世中的爱情，不过是徒增悲伤，我承受不起。现在我只想好好活着而已。”

    静默。

“也是。”我站起身背对着她，“冲田也该有个女人好好照顾他了。”

惊异吗？谁会看见我的苦笑？突然明白了，这女孩之所以平静到那个地步，并不是受过什麼杀手的训练，而是她已经毫不在意了，对这世界上的任何事，对这世界将会怎样对她已毫不在乎。只除了冲田总司而已。

除了冲田总司……

池田屋那一夜啊，大口大口的鲜血，总司身上的血真的是太多了，分不出来哪个是他吐的。

是肺部的问题。那个医生说，抱歉，土方大人，我力不从心，请找个这方面的专家来看看冲田大人吧。

总司这个傻瓜啊。

也许，没有一个人比面前的这个孩子——她叫中原樱是吧？更能让我放心的托她照顾总司了。她会把他当作自己的生命一样。

谁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就不能。 
 

  [上部·土方] 5 刀 
 
5 刀

暮夏早秋，确实令人心里舒服。即便是宿醉，还是早起了。

到剑道场那边去的时候，看到中原和总司坐在房间前面的廊檐下面下棋。总司那个样子看起来倒精神，难道昨天夜里在他房间门口是听错了吗？

嗯，找个时间叫中原来问一问好了。若是直接问总司，杀了他也不会说什麼的吧？就算是在我眼前大口的吐着血，还高高兴兴说没关系的人……

那个晚上，真的是我土方岁三一生中最大的恶梦吗？



将及凌晨，写有池田屋字样的红灯，烛光已经变得暗淡。

不耐的应付那个上面派来的人，心里想着这个家伙怎麼还不快滚。近藤兄到哪里去了？关键时刻，也该来替我一下吧？难以抑制内心的慌乱。

阴暗的走廊，溅满鲜血。仿佛看不到尽头，但是我知道尽头在哪里。

隐隐的咳嗽声，就从黑暗的那一端传过来。

脚步越走越快，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声。最后竟然奔跑起来，走廊上那些染血疲惫的队员，会怎麼看他们的副长呢？

喘着气拉开纸门，总司……

他坐在那里，鲜血染红的眼皮抬起来，掩饰不迭的神情叫我生气。

土方……先……咳咳……咳……生。

强吞一口气窒不住咳嗽。却还是迅速的换上微笑。一缕鲜血挂在他的唇边，混在脸上大片的血迹中，本来可以显得微不足道的。我的瞳孔变成了灰白色。

土方兄……

忍不住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他孱弱的身体。

总算，也看到你惊讶的神色了吧。

总司，你……

别担心……咳……呵呵……这个，不全都是我的血哦。

总司，就这麼喜欢笑吗？你别笑了行不行？你的笑真叫人害怕。叫人怕的心都发起抖来。抱着你，根本没办法看你带笑的脸，几分钟前，还是杀人的眼神吧？踩着敌人的鲜血和尸体一步步前进的你。不是人之子，是鬼之子的你……

忘记人性，选择刀吧。

还是我错了吧？从十四年前我就错了吧？

九岁的你，真的只是小孩子而已……遍身沾满敌人的鲜血，是要你一一偿还吗？

常常想，如果那是我的血就好了，如果那能是我的血……

血腥之中，他的头重重的坠在我的臂弯。他说土方兄……

先不要多说话了，真的不要紧吧？

はい！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宿醉的头真的开始疼了。夏天的风总是不够清凉。远远的仿佛也能看见他微笑的眼神，再抬起脚来走了，想多了吧？

冲田总司，九岁握刀。九岁的时候，知不知道刀有多沉？

土方兄，那孩子怎麼总是笑眯眯的？你看其他人，第一次杀完人都是去吐，要麼也是脸色白个半天，就是他，跟没事儿一样。才十四岁就……果真是天生的冷血杀手呢。

一个凌厉的眼神横过去。

喂喂，土方兄，你怎麼啦，不高兴啊。冲田不是你一手培养的麼？



喂喂，土方兄，你怎麼啦，在那里发什麼呆？

抬起头看到他好奇的脸。没什麼，总司。

哈哈，土方兄酒还没醒啊。走路会撞到柱子哦！

罗嗦……总司啊。昨天夜里好像听见你咳嗽了，是吧？

啊？

我问你是不是咳嗽了！！

神情，像一泓平静的深水，微笑，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点点荡开去……

没有。土方兄，是你听错了……

是吗？是我真的……听错了吗……

听错了吧……
 
 


 
   Vio 
 
subject [上部·土方] 6 秋叶 
 
6 秋叶

秋叶一落，天气就越发的寒冷了。上午，近藤兄找到我，把我从堆积如山的案牍中拉出来，脸色严肃的紧。

“岁三。”

“嗯。”习惯性的去摸手边的烟枪

“叫总司赶紧把感冒料理掉了。”他显得忧心如焚，“天气冷了，再不好的话，就要严重了。”

我的手连抓两下，连烟枪的柄都没碰到。慢慢的缩回手指，揣袖而坐。

“说的是，咳嗽已经很长时间了，上次在池田屋……”我的眼皮默然垂下来，近藤兄的嘴角痛苦的牵了牵，望着他那个脸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的暗沉，“算了，不提了。改天我再找个大夫来看看。”

“嗯，要快，我看就明天吧。”近藤兄说，“这两个月我好像都一直听见他在咳嗽。别问总司了，直接把大夫接来，你知道他那个任性……这孩子就爱自己忍着啊。”

“我知道，近藤兄。”我总算抓到了烟枪，急忙燃起烟雾来。

看来，总司的咳嗽是瞒不住了……我为什麼要替他瞒着呢？难道说这是他的心愿？孩子气……是我自己害怕吧？

岁三，总司从小就最听你的话，去劝劝他……

手颤抖，烟雾不规则的上升，形成奇怪的形状。



咚咚咚地走过走廊，脚步声活像我心脏的跳动。

逼近那个小小的抱着一团衣服的女孩子，看她的神情，我看起来像个凶神恶煞吗？

“告诉我，总司最近是不是吐过血？”

“土，土方先生……”猛然变得苍白的脸连连后退。

我大踏步走上来夺过她手中的衣服，近乎粗暴的翻开前襟的部位——

心上像重重挨了一刀。

柔软的布滑出我的手，重重一声长叹。

“总司啊……”

“土方先生，冲田先生并不是每天都……”急急的辩解声，是想为她一直帮着他瞒着我而开脱呢，还是想安慰我呢？

“知道了，你走吧。”我挥挥手，看着她还是那样的神情，蓦然发现自己这句话竟然只在喉头停住没说出来。算了，我越过她，大踏步走开。难道还要让别人看着新選组的魔鬼副长对着一个小女孩面露悲戚吗？

笑话！

试试吧，抿抿嘴角，笑笑试试吧？难不难？

总司啊……



下午，我走到总司的房间里，他正在看书。中原倒茶进来，然后一言不发地拉上了纸门。

沉默的坐下来，看他抬起头，本来以为还是会像往常一样笑。没想到竟然——平静的一点表情也没有。

“你终于还是找了那个医生，是吧？” 

总司你！时间仿佛静止。再说话前，不期然的深深吸口气……

“总司，为什麼总是这麼任性，你以为我……”

“怎样？土方兄？”

你以为我什麼也不知道吗？你以为我真的一点也不关心你吗？我这是在跟谁发怒呢？跟你还是跟我自己？

“你马上去给我吃药静养，一分钟也不准耽误，你知道医生说了什麼？”

竟然又笑了……

“什麼？”

我望着他，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总司，别装傻。”怒气冲冲的说出这一句，手脚已冰凉。

“医生说什麼有什麼关系？看到土方兄这麼好玩的样子，真是开心的很。”他的笑冲出喉咙，“本来我还一直想怎麼逗你生气才最好玩。我……咳咳……土方兄……咳……”

我扑上前去，接住他倒下来的身体，总司！

我以为，你每天就知道做魔鬼副长了。咳咳……没想到你还是听见我咳嗽了……哈哈，土方兄到底还像个女人一样大惊小怪的。

对不起，还是让你担心了……

傻瓜！

放心吧，我没事的……

胡说！医生开了药方，今天起我就叫中原去煎起来，你给我乖乖的喝下去，听见没有？

是！是！眼睛眯起来。你的笑，就好像那个夜晚一样。

为什麼总是笑呢？发誓过舍弃人性选择刀剑，命运已经注定让我们成为魔鬼，注定我们舔着刀尖鲜血过日子的人生。担负着数百条人命，仅为了我的命令而下手杀人的你，笑起来，真的是抿抿嘴角那麼的容易吗？

抱着他孱弱的身体，我知道，十四年前，是我错了。



 
 
         name          Vio 
 
subject [下部·土方] 7 错 
 
7 错

叫人扫走院子里最后一堆秋叶，这下子，壬生寺里的色彩算是彻底没了。

这个冬天，仿佛特别冷。光雪就下了好几场。

我特意减免了总司的许多出巡任务，这件事当然是做得不易察觉。但是，还是看到了他隐忍的微笑。这些日子，好像怎麼做都不对。

屯所里已经充满了药味，一番队队长冲田总司有病在身的消息已经慢慢的传开，渐渐的被全队所知。总司的房间也开始变得热闹了，经常有人来往。

每天都显得很开心，但是……我抽了口烟，总司的笑容是不敢相信的，十四年了，多少还了解这一点。

冬天就是这麼过了的。



早春的时候，雪还在下，整整下了一夜，早上终于停了。纸门上白晃晃的，才吃过早饭，就听见外面有人声。

啊，冲田兄，你这个雪人还真堆得不错呢。 堆得还真大！

    来一起堆好了，山南兄！清澈活泼的笑，小樱怕冷，已经逃到廊下去了。

    ……总司你真的已经二十三了吗？



点上烟枪，拉开纸门看看外面。惬意地呼出一口烟雾。冬天总算要过去了，这些日子看总司的样子，像是已经好多了呢。他那个小姓姑娘站在廊下跳着脚，往手上呵着气，脸上竟然已有了笑容。

跟着总司，看起来总算学会笑了。也是，有他在谁能不笑？

拉上纸门，继续看山崎送来的报告吧。

心里头，总算觉得轻松些了，这些日子，长洲人也没有怎麼闹事，不过，还是不可大意啊……说不定什麼时候就会出事。

世事难料，多年的经验，早就把这句话深深刻进了我的骨髓。

四天后——

“土方副长！”惊慌失措的声音在外面喊着。

“慌什麼？连规矩也忘了吗？”我合上书本，心里不禁有点紧张，对于新選组的报告员来说，慌乱成这样还是第一次。

“是！报告！山南副长他……”

“有话快说！”

“他已经三天不在队里了。”

“什麼？”我长身站起，“三天，怎麼现在才来报告？”

“是各位大人说山南副长可能是有私事，叫先不要报……”许是我拉开纸门的动作太严厉了些，报告员吓的低头不迭，“不过，冲田大人刚才已经去追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挥挥手，报告员飞一般的跑了。

总司……我低下头，右手用力捏紧额头。

但愿你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吧。



他走进我的房间，三天来的风霜明显的写在他的脸上，而他的脸色却如许平静，甚至连眼镜都没有歪一歪。

“为什麼？”在这样的平静下我有些沉不住气了，“为什麼要脱队？”

“只是想到外面看看而已。”他平静地说。

“那样的话，说一声你有事要办，谁会拦着你呢？为什麼？”

“我不想再杀人了，土方兄。”他说，“尽管并没有忘记浪人队时，立下的志愿，到现在也还是坚持着。但是无论如何不想再杀人了，感觉自己像个杀人机器一样。”

“之所以没有向你告别。也许是因为我还是新選组的一员吧，只要是那样，还是没办法欺骗大家。”他惨淡的笑了，“三天来，一直在我们还是浪人队的时候，住过的那个小庙，尽管破旧，但好像还是看到大家劈柴烧火，看到总司开心地笑着逗小鸡小鸭玩的样子。看到岁三你……”

“别说了。”我几乎是吼道，“你明知道我必须……”

“我不想为难你。”他说，“请不要犹豫。”

“为什麼，明知道总司是最尊敬你的。”我紧拧着发疼的额头。

“岁三，停手吧。”他的语气变得冰冷如霜，“尤其是对总司，停手吧……”

我的手，变得和他的语气一样冰冷。



“通知全体队士，新選组总长山南敬助因擅自脱队，立刻就要切腹。”我对自己的小姓吩咐说。

    那孩子跑远了，我站在廊下，像个雕塑。



    冲田兄，为我做介错人吧。

    因为我是，最信任冲田兄的。

    山南的脸上带着扭曲的笑的神色，他的血已流过蓝色的直衣，染的一片片的黑。

    总司手里的刀，缓缓举起，缓缓地，像不愿离枝的枯叶。刚在马上奔驰回来，长长的头发还有点乱，披散下来盖住他的脸。

    冲田兄，我很疼，快……

    

山南！为什麼？你明知道总司他是最尊敬你的。

这是你叫我停手的方式是吗？让我看到自己培养的效果有多麼好是吗？用自己的生命来警醒我，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吧？

总司的刀光一闪……

我的脸上溅上鲜血……

山南！魔鬼永远都只是魔鬼而已。



翌日，有人报告我说山南的女人来了。

正在抽烟，烟雾里缓缓地站起，不管怎样，还是要去安抚一下才行。

站在大厅门口，嗯？那是总司吗？匍匐在他身上，抓着他右手的那个女人，就是山南的女人吧。

    我的目光一震。

    女人抓住总司苍白的右手，握刀的手。那只手上，一点一点，指甲划下的血痕慢慢延长，伸展，血珠滴落……

    总司一动不动。我也是。

小樱！你在这里做什麼？为什麼不过去阻止？永仓叫着冲过我的眼前。我这才发现，那个清冷的女孩正一动不动站在柱子旁边。看起来像是已经冻住了。

我轻轻走到她身后。

    那是总司应该受的痛楚，受过这样的痛楚，对他反而要好些。我说，然后轻轻吐出一缕青烟，你也是这麼想的吧？

    是的。声音极细微。

进去把医药箱准备一下吧。我看着她的脸，尽管没有明显的表情，紧紧咬住嘴唇的雪白的牙齿上还是渗出一片鲜血来。永仓把那个女人拖走了，凄烈的叫声一直远去了。身边，那女孩也转身默默离去。

我走到总司身边，轻轻把他的头揽进自己怀里。这些日子，他是单薄了。

    我错了吧？他说。

不，你没有错。我回答，你只是想确定他没有背弃以前的誓言。你只是不想让他走而已。

嗯。几乎感觉不到的点头。

    想哭吗？总司。

    我还没有在你面前哭过。他说着，转身走了，手上的鲜血染在我的衣服上。黑色的衣服，什麼也看不出来，但是我知道是有的。



 
 
Vio 
 
subject [上部·土方] 8 选择 
 
8 

近藤和我共坐在一间房里，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可是我看到近藤的双膝坐得不太稳。

总司现在在医生房间里，我刚看见他去了。

我的烟枪到哪里去了？



副长，医生请你去一下。

知道了，我站起身来，那近藤兄，我先去了。

好。他就说了这麼一个字。



医生是近藤兄刚从大阪请来的，说是为队员的健康着想，特地请来，每年两次做身体检查。

说这话的时候，彼此心照不宣。

土方先生。基本检查完了。别的队员身体还好。就是冲田先生他……

但说无妨。

是，恐怕是劳咳。

什麼？我看着医生的络腮胡子。

这样……

土方先生，请把照顾冲田先生日常饮食起居的人找来好吗？医生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恍惚间，回过神来。

拉开纸门，叫来一个队员。

去把中原找来吧。我说，我的声音已疲惫了。



    你就是照顾冲田先生日常饮食起居的人吗？医生的声音和蔼可亲。

    是的。面前白衣的身影跪伏鞠躬。我一直抽着烟，看着纸窗上淡淡的阳光。

    我要问你一些问题，请如实回答。

    是。应答声从右方传来。

    冲田先生吐血有多久了？

    从去年六月开始。

    准确地说是六月五日。我拿下嘴里的烟枪，是池田屋的那天晚上。

    那时请过大夫吗？诊断是什麼？

    是肺炎。我回答。

    那麼冲田先生吐血的频率是——医生又转向中原。那女孩子低着头。

    大约两三天即有一次。

    量多吗？——尚可。

    痰都能完全吐出来吗？——基本上，有时有些困难。

听着那孩子清冷澄澈的声音一一报告，竟恍惚了。眼前，浮现起他的面容来，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微笑着，那夜过去已经快十个月了吧？十个月就这样微笑着……

总司！

这个女孩子，已是万事了然于心了吗？

     ……

    多谢你了。老先生说，今后的冲田先生的饮食起居要特别注意，一会儿我详细写给你，你要一一记熟。同时——他看向我，尽管知道你们不愿意对外透露，冲田先生的诊断结果还是告诉这位小姐，这也是珍惜她的生命，不然，也是没办法好好照顾病人的。

您说的对。我微微颔首。医生于是转向中原，她的脸抬起来望着医生，逆光的面容好像透明一样。

……



    医生走了。我看她跪在那里许久不动，忍不住伸出手掌拍拍她的头顶，这丫头，想必承受不了的。

我知道，土方先生。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总司……是传染病，你不害怕吗？害怕的话，可以让你走。

不怕。声音提高了一些，甚至有些……怒气吧。微微一惊，然后悲哀便蒙上来。深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按下。

    就拜托你了，中原。

我知道，土方先生。



我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走出去。蓦然觉得，他们真像呢，她和总司，一样的白色衣服，一样的神情，甚至是一样的消瘦的肩膀。

我知道我其实又错了，在说出那句拜托之后。总司会骂我的吧。我的手慢慢摩挲着额头。

但是已经别无选择。
 
 
 [闻樱一笑·中部·中原] 1 过往 
 
1         过往  

近藤先生，请说一点冲田先生以前的事情吧。

    总司是九岁的时候到我家的剑道馆来的。近藤局长难得有空和我说两句话，提起总司来却滔滔不绝的——他是我和土方先生一直照顾的。那时候的总司，清秀漂亮得就像个小女孩，大家都很喜欢他。

    现在也是一样漂亮的，我说。

    是呀。近藤先生爽朗的笑。说起总司嘛，他似乎并不以自己的长相为荣，只顾苦练剑术。十六岁就成了道场的师范代，十九岁就获得天然理心流的免许皆传。他是个天才。

    冲田先生是在文久三年和近藤先生，土方先生一起加入浪士组的吧？

    嗯。总司可称是新選组第一高手。



    永仓先生，请说一点关于冲田先生的事情吧。

    总司吗？奇怪的家伙，以前他常常和这里邻居的小孩子在一起玩。看起来很不像个剑客是吧？

    嗯，说的是。

    不过总司杀起人来可是从来不会犹豫的哦，清秀漂亮得像女人一样的脸上，马上就会换上一副修罗鬼般的眼神。池田屋那天晚上你没看到，总司手舞加州住清光，在场的剑客没有一个人能在他眼前过三招，没想到后来……啊，算了，我告诉你要小心啊，别惹他生气哦。只要一拿起刀来，除了局长和斋藤先生，谁也不是总司的对手。

    那永仓先生自己呢？

    你想死吗？



    武田先生，请说一点冲田先生的事情吧。

    冲田？总在笑的，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麼？我说你们两个不会……你真的是冲田的女人吗？

    武田先生说笑了，我只是小姓而已。

    说笑的是你吧，哪有这麼大的姑娘做小姓的？ 不喜欢冲田吗？那家伙长得倒真漂亮……那不妨跟我走吧……

    武田先生！

    攻击上司可是大不敬哦。喂，你的刀法快练好了吗？喂……



    斋藤先生，请说点冲田先生的事情吧。

    我正要去吃荞麦面条。问他自己吧。



    青眼，指剑道中的中段姿态，使这招平青眼的时候，刀身要更加接近水平，刀尖指住对方的眼睛——

    你累了吗？小樱？

    总司……（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年少时也曾有过青青岁月的你，爱过谁？恨过谁？小时候练剑术，身上也有很多伤吧？哭过吗？还是一直就这样笑着呢？）

    啊？

    没什麼……（不管你是怎样，我都要好好保护你……）

    没有一个人能有你那样的笑容。看了之后，只希望能好好保护，希望你能一直笑下去，哪怕是让自己受伤流血，让自己终生也无法再笑。也还是不忍心，把那笑容从你脸上抹去。

因此我要一直笑着，一直对你笑着。一直到死……

 
 
Vio 
 
subject [中部·中原] 2 心愿 
 
2     心愿



应庆二年——新選组西本愿寺驻地



我说，你也曾有过心愿吗？满怀着天真的，孩童般的小小心愿；或满怀着憧憬，少女般的浪漫心愿；又或者，是苦苦的祈求的，如同黑暗中的微光般的心愿。

心愿是什麼？

心愿就是还没实现的东西。



喂，中原，小樱，睡在这里不怕着凉啊。

莫要叫她了，昨晚一夜没怎麼睡，再精神也是撑不住的吧。

一夜没睡？为什麼？喂喂，总司？

呵呵呵，新八兄。拿那种眼神看我，莫非是想试试我的加州住清光啊。

啊！没有没有，总司你今天很精神啊。哈哈。



朦胧中，看着你的背影渐渐远去。谈谈笑笑的，仿佛昨天夜里一阵阵的剧烈咳嗽只是我做了个噩梦而已。

扒着剑道场的木栏杆看你教习刀术，在很多很多举着木剑的少年中走来走去的你，眼神是严厉而且清澈。曾经不喜欢看你持刀杀人，这个时候却感到欣慰呢。

冲田总司，他是最强的，过去现在将来都是如此。固执的，坚决地念着这句话，没有人能够胜过他，他是最强的。

最强的人决不会倒下。



中原。土方先生从走廊的那头踱过来。

跟我说说，昨天夜里总司……

是咳嗽得有点剧烈，不过已经用药压下去了。早上起来的时候精神还好，教导刀术的时候亦很用心。方才还和永仓先生说说笑笑呢！现在两个人出去了。

说那麼一长串不累吗？

土方先生要是我，也会这样说的吧？因为这样说，好像他真的已经完全好起来一样。

我发现你最近不到神殿里去了。土方先生背对着我说。

嗯，最近是没去过了。

没有心愿可以祈祷了吗？

心愿这种事，我已经不再相信。我微微一笑，现在我不敢有任何心愿，因为我的心愿好像都会破灭的呢。



跟总司在一起，已经学会笑了吗？

嗯。土方先生也该常笑笑才是。

你这丫头……你还是快回去睡一会儿吧。



土方先生，临去前我回头，土方先生也曾有过什麼心愿吗？哪怕是像黑暗中，遥不可及的光线那样子的心愿。

你能在总司回来吃晚饭之前起来做饭吗？



微微的星光透进屋子，爬到我的眼皮上。

一阵剧咳声把我从无梦的黑暗中猛地一把揪出，拼命地爬起来冲进隔壁的屋子，手扶纸门望着烛光下伏在桌子上抖颤的人影。

对不起已经这麼晚了吗？惶惑的抚着他的背部，我睡得太久了，你还没有吃晚饭对不对？

你不要这麼担心了，土方兄已经叫人买来了啊。你睡得那麼熟，谁敢去叫你啊。咳咳……对了，寿司还有剩下的喔，你要不要吃？醒了之后会很饿的吧？

总司……

对不起，让你受累了……

温暖的微笑，带着血丝。已经无法注视你憔悴的面庞，想忽略时间流逝，忽略时间在你身上刻下的印痕。你常说，你不是人之子，你是鬼之子。是想说你不会有真正的幸福和温暖吗？

你真是，一天比一天睡得少了，岁月一点点削尖你的脸，削薄你的身躯你的骨架，每咳一次，时光便刻下一刀，在你的身上，在我的心里。



已经无法在镜子里注视自己疲惫的面庞，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恨不得那是我在挣命般的咳嗽，恨不得那是我的血就好了吧？喂喂你还在那里笑什麼呢？也许我是不该让你看到我眼底的伤痛吧？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总司，你以为我就不会笑吗？



曾经，也是有过许多心愿的。孩童时的小小心愿，少女时的浪漫心愿。而一直以来，心愿就总是变。命运真的让我有些招架不住……但是从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有任何心愿了。我害怕心愿，因为我的心愿仿佛从来都不会实现。

心愿是什麼？

心愿就是你害怕它不会实现的东西。


 
 
3  最后一战



应庆三年一月七日

总算，又过了一年呢。

    

傍晚，在街上独自走着，手里捧着装满蔬菜的篮子。天气很冷，棉制的和服扣得紧紧的，还是觉得抵挡不了的寒气。

前些日子，屯所里庆祝新年，把剩下的蔬菜都用光了。想起那几日的情景，虽然玩得开心喝的也开心，但是每个人都仿佛是只图一醉。狂欢之中，总是有些阴阴的落寞之感如影随形。

半个月以前，天皇刚刚驾崩了。不说大家心里也明白，时代将会改变……

一个人的命运在时代面前，是不值一提的，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却几乎是全部。

今天，是一番队当值巡查吧？



低头走着，不觉怔怔出了神。冷不防重重撞到一个高大之人的身上，猛醒之际，已被狠狠推了一把，险些跌倒。

对不起。忙忙的说了，却被一把掀下头上的棉笠，系在下巴的绳子刮得脸生疼。一抬头看到的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心里就猛猛地一震。

啊，原来是个女人。又有两三个人围上来，笑嘻嘻的向我靠近。还蛮标致的末。

嗯！紧紧的一拧眉，低下头。手慢慢的伸向腰间去。

别怕，怎麼样，跟我去喝一杯算是赔罪吧？哦？你还带着刀，不怕割到手吗？哈哈哈。

我的手握住刀柄，冰冷的。

来呀，向我砍一刀试试，还是让大爷我教教你啊。

烦恶之情顿生。刀欲出鞘……哼，看我让你闭嘴……



稍等一等。轻轻地在我耳边说。

心蓦地一颤，麻麻的。手不觉向下一按，将刀回入鞘中。一只手把我拉到身后。

我劝你们莫要欺负她。含笑的声音，不然，可是要吃亏的喔。

新選组！刚才还是轻佻的声音顿时变得惊惧，你是新選组的……冲田……

冲田总司。微笑说，阁下并没有看错。我找了你们很久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你，你……

跑什麼？你们土佐浪人不是一直想消灭新選组吗？含笑的声音蓦地变成厉喝，一番队！冲上去包围他们，就地处决，不要放走一个！

是！齐刷刷的应答。浅葱的颜色顿时淹没视线。耳中皆是拔刀的声音。

呐，我们走吧，小樱！回过头微笑，拿过我手中的菜篮。

这里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他们足以应付。他说，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呢。

我望着他的眼神变成隐隐的凌厉，冲田总司有的时候，也还是有这样的神情的。仿佛淡淡的阳光变成寒冷冬夜。

我没说什麼，跟在他身边慢慢走了，身后，刀剑砍碎人体的声音不绝于耳，看看他的脸，仍然是淡淡微笑着，而眼神却全然没有在笑。

天色有些黯淡了。



中原，我听说总司在教你天然理心流刀术。

是的，土方先生。

总司啊，这是干什麼呢？土方先生拧起眉毛，孩子气。

土方先生觉得不妥吗？

傻瓜！握刀哪有那麼容易？土方先生长身站起，握刀者，就要承受刀的反噬。

……



我抬头看看面前的背影，在新選组宽大的队服之下，这个背影看起来也不是那麼单薄了。

握刀者，就要承受命运的反噬。



啊，永仓兄，斋藤兄！

爽朗的招呼把我惊醒，抬头看见二番队和三番队队长从树后转过来。天色已完全黑了，隐约辨出这里是四条大桥。

冲田兄。还是一定要来？身体不要紧吗？

别担心啦。笑着，好久没出来办事了，在屋里呆得要发霉啦。

咦？这小丫头怎麼也在？永仓先生向他身后探探头。

巡逻时遇见的，本来想先把她送回屯所，不想在这里就遇见你们了。

跟着我们去办那件事吗？太危险了。还是先让她回去比较好。

我也是这样想，不过，有件事先告诉你们，刚才我在街上见到井庄和片冈的手下了，看来他们已经先我们一……步……

仓琅琅的拔刀声，我的手猛地抓住衣襟。仿佛闪电般地，发现自己已经被三个人环绕在中间，每个人都已拔出了刀，背对着我，背部绷得像一把弓弦。

“土佐藩士！”永仓先生叫着。

冷笑，对答，在这黑暗中，仿佛蓦然多了几个幽灵一般，刀的寒光比影像还更加清楚。抬起头下意识地望着他的侧脸。他却回过头来——

“不要紧的。”他微微一笑，“很快就会完的。”

说着，刀已送出，在身前斜斜一划，顷刻间，鲜血已溅的满身。



（对于武士来说，刀若出鞘，敌人或自己，二者必有一亡……

我不是人之子，我是鬼之子！）



刀剑一般薄的嘴唇已经爆发出一阵阵怒喝，挥手处，鲜血与肢体横飞。而他的眼神，已被血染红。远处永仓先生高声大笑了起来，沉浸在杀人的疯狂快感中，那麼你呢？



（我常想，你是不是也会苦恼，为什麼而拔刀杀人，你是不是也会如我一样想过，个人的生命和理想，到底有多重。一直以来奉行的理念，一旦崩溃，会不会难以承受呢？

时代的更替，早晚也会成过眼烟云吧。）



黑暗中，倒地的敌人发出哀号，我看着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握在右手之上，仓琅一声攥紧了染血的刀柄，随即高高举起，刀锋伴着惨叫插入人体时，月光一闪，他的眼神似有千斤之重。



（任何人，对于时代而言，都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一个人的生命是连烟尘也算不上的。生下来就惟有挥刀杀人，早已无奈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从九岁起，人生就已不属于自己的你，能够抓住的也只是永恒的微笑了吧？

因恩重如山，无以为报……

那麼，选择自己的命运这句话，有没有曾出现在你的心里？）



咳咳，咳……咳……

心的颜色，在一刹那间变得惨白。

未曾多想，刀已出鞘。敌人的刀沉重的打在我的刀锋之上，溅起火花。狞厉的眼神离我是如此之近——疯子！

全是疯子……

一阵腥腥的气息。黑色的幕布，骤然间，溅上红色的血，大片大片。

遥远的梦，遥远的记忆——小樱，你要保护好绯衣和素衣哦。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很快就会回来的啊。

咳咳，别怕，咳，已经没事了。

他拄着刀，身体仿佛弯弯的树枝一样悬在黑暗中。一刀把敌人的身体挥成两段，自己已经疲惫不堪。

还没……到你……挥刀的时候……咳咳……

总司！

大股大股的殷红从他的口中涌出，宛如伤花怒放。紧紧地抱住他的身体，失神的喊道永仓先生，斋藤先生你们快来啊！

黑夜中，微笑的眼神好像天上的星星。

别急，咳……不要紧……



可恶的壬生狼……

黑暗中，是地狱鬼魅的声音吗？咬牙切齿的，带着无数怨毒的，由远及近，渐渐的蠕动而来。我的身体不由得开始战栗，总司的身体微抬，颤抖的手，又握紧了刀柄。

可恶……你们……早晚不得好死……

蠕动的身体挣扎了一下，凝固不动了。黑夜复还为黑夜，但是诅咒的声音却好像深深的渗透进每一个黑暗的分子。低头看总司的眼神，那眼睛已渐渐的失去了光彩。



这就是冲田总司最后的一战。

此时。离他的生命终结，还有十七个月。

 
 
subject [中部·中原] 4 伤 
 
4  伤

    

樱花，乃是易落之花。即便不着风雨，也只开的数日。

华美灿烂，一夜之间，便成风中雪。

应庆三年的樱花已落。



四条大桥一战后的三日内，明治天皇即位。

3月20日，伊东、齐藤、铃木、条原、加纳、新井、毛内、阿部、藤堂、富山、桥本、内海、中西、佐原、清原、江田共十六人，正式脱离新選组。

花离树去。



屯所内越来越荒凉了。尽管依旧有很多人来来去去，但是荒凉的感觉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这样想着，一边端着晚饭走向房间里。夏天即将来临，已经感到天有些热了。

冷不防，一头撞在走廊上的永仓先生身上。

我说你这丫头啊，恍恍惚惚的想什麼呢？

对不起，永仓先生。

你也觉得难受吗？嗯，这些日子还真冷清呢。藤堂那家伙，为什麼要跟着伊东嘛，就算是对组里有意见也……

永仓先生，人各有志吧。

你这麼想吗？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麼呢？总司的晚饭吧？快送去吧。



走进房间，药香浓浓的袭来，这种香味好像已经渗入梁柱和窗棂里。药香之中，他放下书卷，微笑着转过头来。

啊呀，小樱今天做了什麼好东西呢？



靠着软枕坐在榻榻米上，高兴的沉浸在薏米粥的淡淡香味中。总司的笑容，还是一如昨日吗？

好喜欢在淡淡阳光中看你的侧脸，心情，就如散落在七弦古琴上的小小白花。披上绛紫色的轻纱，濯我黑发如涓涓细流，漫弹一曲。细碎光影中看你的微笑，清如山间泉水。

如果，世界只有这样，该多好啊。



嗯，小樱啊，让我看看你的刀练得怎麼样了吧！

这，这里吗？

嗯，当然喽，我还是能看到院子里的啊，你可要认真啊，别看我一时没办法起来，也还是你的师范哦。

呵呵，总司你是个严厉的师傅啊。



手轻轻抚过加州住清光的鞘，抽一泓刀光如水。举刀身接近水平，想象中敌人的眼，即在我刀锋之上。

平青眼，无明剑，是你的绝技。月明之时，曾反复练过一次又一次的，你曾有过的姿势。以你的绝技挥刀的时候，感觉你的灵魂在我的身上吧？

从来没有问过你要我练刀的真正原因。但是我不会去问的。我只怕答案会令我……

何况，我是有自己的理由的。

    

中原，你过来。这些时候，你知道出的事太多，常常不在屯所，没有时间常去看总司。最近怎麼样了？还……好吗？

土方先生，近乎纯真的扬起头看他变得紧张的脸，你真的关心冲田先生吗？

你这丫头说的是什麼话。

土方先生，目光收敛，变得严肃而冰冷，如果你真的关心冲田先生，就什麼也别问，什麼也别说。

你只要多对他笑笑就好了。

就多对他笑笑吧。

决不可能治愈他身上的病，但或许可以——暂缓他心里的伤。

中原你——

缓缓的一转身，留给他一个淡白的背影，大逆不道吧？不过还有什麼关系呢？土方先生！一个如他那样的人，本该，本该……我这是在发怒吗？对土方先生你吗？只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在渐渐被刺痛所侵蚀。

土方先生你没有看到的，那个冬夜，他心里的伤花怒放。 
 
  Vio 
 
subject [中部·中原] 5 袭 
 
5    袭



应庆三年——冬



11月18日的深夜，屯所的大门开了。几十盏灯笼涌进。

咳，咳咳。正在床上躺着的总司猛然坐起身来。

已经，结束了吗？



那一夜，曾经脱队而另组御陵卫士组的伊东甲子太郎等四人在油小路被悄无声息的杀死了，其中甚至包括永仓先生的好友，曾为八番队队长的藤堂平助。新選组又完成了他们的一项任务。



是吗？又有任务了。总司曾躺在床上苦笑地说，那个时候，他已经病骨支离，完全无法随队出动了。

杀戮自己以前的同伴，对总司来说，也许痛苦要大得多。土方先生的脸色明显的表明这一点，但是如果总司能起来和他一起去，他也许还是会感到欣慰。



灯笼的影子消失在纸门上，总司垂下头，房间里的灯影之下，他的脸上划过一丝黯淡的悲伤，是为自己无法加入战斗，还是知道昔日一起谈笑战斗的队员已经命丧黄泉？什麼时候才是自己承受的极限呢？

我移过烛火，放在他的床头。

披件衣服吧。我说。

他转过脸，抿了抿嘴唇。



中原。油小路的事情不应该瞒着你，但是有原因的。土方先生对我说，一旁的近藤先生也点点头。余下的御陵卫士难保不会报仇，也许会偷袭屯所也说不定。所以，从今后你要警醒些，时常注意总司身边的动静。

是。我一定会注意的。

明天起我就在总司房间左近安排人把守。顺便保护你的安全。你先下去吧。

是。站起身退出去拉上纸门。听见近藤先生说。

岁三，把保护总司这麼大的事压在一个小女孩的身上，欠考虑吧。

我有把握的，近藤兄。土方先生说，这事就别再提了。

直到走了很远，土方先生那略带疲惫的声音才完全从脑海中消失。



真无聊呢，土方兄，都已经很久没见他露过脸了，下次见到的时候，八成会多很多白头发吧。总司坐在床上抱着膝，望着窗外淡白的阳光。

都一个月了，土方先生还是这麼忙吗？我拿着拂尘边打扫房间边说。今天难得有阳光，是个打扫的好天气。

嗯，是啊。他看向窗外，脸上满是惆怅。那件事后，土方兄应该是很忙的吧。



入夜了。迷迷糊糊的睡着，这夜，睡的和以前一样不踏实，不过，仿佛特别的僵冷，好像空气中有什麼肃杀的东西，阴阴的逼近一样。

猛醒过来，寒颤颤的，望着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隔壁悄无声息，总司怕是已经睡着了吧？一点咳嗽声也没有。突然有种恶感，好像被什麼猛地侵入身体一样，惊的一把掀开被子，心脏怦怦的跳着，一头冷汗。

去看看吧。一眼也好。抱着这个想法披衣拉开纸门。赤足走到总司的门前。

就是那一瞬间，袭击开始了。



本能的感到身后一股寒气逼人，未及回头，已先矮身蹲下，身后的脚步声那样迅急，仿佛是一瞬间就到了脑后，避开一刀的同时，拉开面前的门扇冲进去，心脏像炸开那样的疼痛。

什麼人！总司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拼命地扑到他身边，响亮的金铁之声，我知道他已经握起了刀！

总司！有人！

小樱？是你吗？黑暗中，我摸到他的肩背。骤然间，月光从破裂的门上射进来，我看到他的眼睛露出异样的光彩。

别怕。他说。别怕。

房中共有四人。四双眼睛，四把刀，已渐渐逼近，一时无人先上前，因为他们知道那里握刀的是冲田总司。

我看着他慢慢举起胳膊，月光下，加州住清光寒光四射。

我说总司，把刀给我。



一刀刺出，尸体倒在身边，鲜血浸透了棉被。

他回身笑着说，小樱你以为我没法再握刀杀人了麼？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捡起那个新死之鬼的刀，把染着殷红之色的锋刃横在面前。

这是——天然理心流——平青眼。

惊叫声中，我的目光寒如冰。上罢。

你的咳嗽声我是听见的，在这一刻，我就再也不是我自己了吧？我本不该否认，我是永远不会是那个幼年时想象中的温情少女的。我是，持刀之人，将永远冷冷面对死亡的持刀之人。

当年的你，会是这个样子吗？

手闪电般的刺出三剑，冲田总司刺突分为三段，总是能避开第一击。但会猛地抽回剑身，再度刺出。这都在一瞬间完成。这是无明剑，三段突！

人体在刀剑面前，竟是如此的绵软，可是，竟也是如此的沉重……

我倏地拔出刀刃，面前的胸腔喷射出大量的鲜血，一个人有这样多的血吗？血喷到脸上还是温热的，瞬间就已经凝固而变得寒冷，在血液的缝隙中我仍然大睁着双眼。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杀人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

我已，无法回头了吗？

门外吵嚷之声四起，在附近的新選组一番队队员一拥而进，满室皆是刀光剑影，愤怒的绝望的呼喊。

我的手垂下，刀掉在地上。那个人体倒在我的脚下，不敢相信的眼神仍然大张着怒视着我的脸，眼神中似有无数的绝望和怨恨。

你们，早晚不得好死！

心猛地一哆嗦，无力地坐倒在地。

咳嗽声中，一只手伸过来放在我肩上。

你……并不是鬼之子。轻轻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不要那麼想……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什麼永远不会染上鲜血，那就是你。

不，我一点也不想杀人，一点也不。不管怎麼明白，还是不能忍受这世界上为什麼都要杀人和被杀，还是不能忍受今天晚上这样，毫无心智毫无理由的……

持刀的那一刻，我的杀意不是来自冷酷，而是愤怒啊。愤怒之后，还有深深的恐惧吧。

恐惧着那个来自地狱的诅咒。

不要难过了。他的声音在头顶上飘着，周围的吵嚷之声好像离我很远很远。投入他的怀中，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的手，轻飘飘的环绕着我的肩。热热的液体从我的脖颈中滴落下来，悚然抬头，看到他闭上的双眼。



近藤兄，必须让总司去避避了。

嗯，我已决定带他去大阪暂避疗养。



天色晶明，一辆马车停在屯所门口。

在土方先生和近藤先生的搀扶下，总司慢慢的挪到马车跟前，自从那夜再次吐血晕倒，走几步路也成了困难的事情。所有的人都在屯所门前送他，见他微微笑着的脸，有很多人转过身去红了眼睛。

我捧着包裹，站在马车旁边，看着他被近藤先生半扶半抱安置进马车。那些跟随他的一番队队员们几乎就要哭了出来。

脸色好难看哦，大家。又不是不会回来了。在坐进马车的那一刻还是微笑着。

马车粼粼的走了，坐在车厢里他的旁边，看着屯所的大门就这样消失在视线里。近藤先生一直沉默着，或许我们两个人都想着五年前，总司第一次来到这里。

那时候的总司开心得就像个孩子。近藤先生是曾这样对我说过的啊。

不敢回头去看他的面容，因为泪水已经涌出了我的眼眶。因为我和近藤先生，土方先生，还有其他的所有的人都明白一个不愿意明白的事实。

冲田总司是不会再回来了。 
 
 
Vio 
 
subject [闻樱一笑·中部·土方] 1 魔鬼 
 
1   清晨，独自站在院中的水井前，打上一桶清清的井水，从头上倾倒下来。冰冽刺骨。

每日每夜都必须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般，这就是我土方岁三的原则。

水波荡漾，竟又出现他的声音——

在我身上犯过的错，你，可曾后悔吗？

双手静静地撑着井栏，额上水珠滴落，沉沉的砸在身上。

总司——



听了队员的报告，手里的茶杯举起又放下，静默片刻之后，便急匆匆向外面走去——



总司，我听说你在教中原天然理心流刀术。

是。阳光下他正细心的擦着自己的爱刀菊一文字则宗，就是我，也很少见到他拔出这把刀。这把刀，总司爱惜的像命一样，从不肯让它染血。但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为什麼？拧起眉毛。

难道土方兄觉得不妥吗？

小姓是没必要懂得用刀的，这是组里的规矩你不知道吗？

我说土方兄啊，你到底在害怕什麼呢？他微微笑着。

总司！骤然间寒颤颤的。

怕她会杀了我吗？或是……他幽幽的看着我，怕她会变成像我一样的……

总司！我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她跟你太像了。那一样的眼神，一样的面容，一样默默承受一切的瘦削的肩膀。

不想，再见到第二个你。

为什麼？他垂下头，为什麼你会害怕？在以前你是不在乎一个人的命运的，叫我握刀的时候不也是如此吗？

忘记人性，选择刀吧。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九岁的时候还真不太懂这句话呢。

总司，你怨恨我吗？

没有的，土方兄。他转过身去，只不过有时候我会想，人命和我们的理想，哪一个重？或者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吧？

一直以来奉行的志魂，若一旦崩溃，不知道会是什麼样的感觉呢。当我的刀贯穿敌人的身体，我就会想，难道我真的恨他们吗？所有的人，都只是想在这世界上生存而已。

曾经，我也一心想变得更强，而被木剑打得全身瘀伤。现在我却在想，所谓更强，究竟有多大的意味呢？呐，土方兄？

总司，作为魔鬼的我们，是不用想爱或恨的。

嗯，是这样吧，看来我还不够坚强呢，土方兄。

他的脸转过来，淡淡的细尘在阳光中飞舞，在他的微笑上投下一层面纱。

你不该想这些的，想这些已经太晚，对于我们来说，想这些只有增添你的痛苦而已。我苦笑，如今也担心起那个小丫头的命运的我，不也一样变得软弱了吗？



啊，土方兄，你放心好了。小樱是不会像我这样的。他笑道，你不了解她的，她是，绝不会成为魔鬼的。正因这样我才放心的教她刀术，因为——

她总有一天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啊。

总司啊……我的手指又紧紧捏住额头。

他举起纯净如水的菊一文字，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染上鲜血的，你明白吗？土方兄？



缓步走下他房间外面的台阶，一种苍老的感觉裹上身来。

你以为总司是你一手养大的孤儿，你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左右他的命运吗？

山南！你清楚你在跟谁说话？

每次战斗的时候，总司总是身先士卒，冲锋在前。难道你真的以为他是高兴才这样做？总司他虽然总是在笑，可是啊……

山南兄，其实我是知道的吧？总司说他还不够坚强，可是，他的坚强，实在已经胜过了新選组的每一个人，包括我……



远处，那个小姑娘来了，手里捧着刚洗好的衣服。我望向她面上去，竟看到她的脸上带着一脸淡淡阳光般的微笑。

坚强，真的只是面对敌人的鲜血毫不动心吗？

土方先生。她看到我，微笑的鞠躬。

嗯。悚然应答，竟发现自己已经无法面对这样微笑的面容。池田屋一战之后，我们，都变了……



  
subject [中部·土方] 2 心愿 
 
2 心愿   

经过剑道场的时候，透过木窗棂向里面望去，看到那个瘦削的身影。在一群深蓝色剑道服的劈杀之声中，身穿白衣的他仿佛特别显眼。剑锋中来往穿行，时不时叫上一两个队员的名字。声音和表情依旧清冽严厉的，那个人。仿佛什麼也还没发生，仍旧是他19岁，初次在剑道场以天然理心流师范记录的那一天。

普通人，要取得天然理心流的授徒资格至少也要二十年吧。

最年轻的师范，剑道天才……杀人的利器……蓦然间心头像被重重揪了一把，颓然离去之前，看到另一边的窗棂隐隐似有淡白的光线。

是那个小姑娘吗？双手扒着窗棂，看起来神情专注的——怎麼起这麼个名字呢？樱花尽管好看，但却是——易落之花。



土方兄，你看怎麼能跟小樱说说，让她……毕竟也是满二十岁了，是大姑娘了啊。

这件事……似乎还是你自己去说比较有效的吧？我看她未必会听我的命令。

我去……苦笑，你以为我没有提起吗？每次刚一说起年纪，她就马上叫我停止，尽管语气很平静，但见了她那个表情，恐怕土方兄你也会打个寒颤呢。

胡说……我看着微笑的他，看了许久……我说总司啊。

？

这个，就算我不说你也知道，中原喜欢你吧。

土方兄说笑了。他侧过头去，像我现在这样……

有没有想过娶她呢？

他蓦然回头看我，眼神中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神情，这神情几乎让我全身不自觉的一颤——随即，那神情又从他脸上抹去了，他低下头，伸手去捋某个不平的衣角。

恐怕，她也没想过要嫁我吧。他的声音淡淡的，平静至极。



望着这个小女孩的侧脸，我知道她是爱着总司的。但是……

爱有许多种形式。



慢慢的回头，宁愿绕一点路，也不想见到她蓦然间从一个美梦中惊醒来跟我打招呼，我苦笑，土方岁三什麼时候也变得这麼温情了，还能握剑杀人吗？

我只愿，能够静静地陪着你就好，静静地照顾着你，给你快乐，让你安心，帮你做任何我能做到的事情。只要，只要这样就好……

淡白的阳光之下，淡白的神情——

这小女孩和总司，他们……太像了。



办完事回到屯所。手指拧着疲累的额头，再次经过道场时，看到那个小女孩已经靠着廊下的柱子睡着了。就想起昨夜仿佛听见一夜总司的咳嗽声，那揪心的……

不愿再想下去了，看她的睡容，一直不安稳的，疲惫的神色。是太累了吧？平常也不太顾及到她的表情，但是马上可以推断出，是经常失眠和睡得太轻的。

走近她，仿佛感觉到了有人，突然间睁开眼直跳起来。

土方先生！

嗯，点点头。中原，跟我说说，昨天夜里总司……

是咳嗽得有点剧烈，不过已经用药压下去了。早上起来的时候精神还好，教导刀术的时候亦很用心。方才还和永仓先生说说笑笑呢！现在两个人出去了。

话说得像滚豆子一般，急切地想告诉我——冲田先生很好，一点事儿也没有。

说那麼一长串不累吗？

睫毛慢慢垂下去，神情隐去，面容又如无波之水，像是嘲弄自己般微微一笑——

土方先生要是我，也会这样说的吧？因为这样说，好像他真的已经完全好起来一样。

我微微的闭了闭眼睛，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发现你最近不到神殿里去了。

嗯，最近是没去过了。

没有心愿可以祈祷了吗？

轻风吹得身后的声音顿了一顿——

心愿这种事，我已经不再相信。——竟是微笑的语声——现在我不敢有任何心愿，因为我的心愿好像都会破灭的呢。

心脏扭了一下，不自觉地打个寒战，总司说的对，这小女孩，真的会让我土方岁三感到害怕呢。背对着她是为什麼？是怕她那直穿人心的眼睛吧。

有些话，是比刀剑还令人胆战心惊。

跟总司在一起，已经学会笑了吗？

嗯。土方先生也该常笑笑才是。

你这丫头……我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确实已经疲惫了，你还是快回去睡一会儿吧。看起来摇摇欲坠的。

是。站在原地稍等片刻，身后却没有传来意料之中的离去的脚步声，几乎便想回头。却听见她幽幽的细语，不再有逼人之感，接踵而来的却是这样淡淡的一问——

土方先生，也曾有过什麼心愿吗？哪怕是像黑暗中，遥不可及的光线那样子的心愿。

我没有回头。你能在总司回来吃晚饭之前起来做饭吗？



心愿——吗？我慢慢挪动身体。心愿是什麼？心愿就是你明知它不会实现的东西。

身后，脚步声是真的远去了。

 Vio 
 
subject [中部·土方] 3 御陵卫士 
 
3 御陵卫士

新年，组里面着实的热闹了一下。

伊东这个家伙，简直没办法和他共处一室了，看到就生气。拿着杯酒走到廊下，最近的事情……紧锁了眉头。

啊呀，土方兄又摆出一张恐怖的面孔呢。

总司……头也不回，你出来做什麼，快进去，着了凉就麻烦了。

不要紧的啦。调皮的笑容转到我面前，土方兄又在为土佐浪人的事烦心吗？

是啊。听说井庄五郎，片冈源马已经在京城安排了人手……要快点行动才行……喃喃自语着，猛然间回过神来，总司！这事不用你操心，不准擅自出动，听到没有？

是！含笑着，不过土方兄啊，就算再讨厌伊东，也不用在新年的时候出来喝闷酒吧。

这家伙。不由得苦笑了笑，难道能看透我的每一点心思吗？

呐，土方兄？

总司啊，还真是拿你没办法呢。慢慢的踱回屋内，真的，偶尔也让我喘口气吧。



晚饭，没看到总司。心里就微微的一震。

叫过来一个队员。漫不经心的问——今天当值巡逻的是一番队吗？

是的，土方先生。

是代理队长去的吗。

那个……啊……面前的队员开始支支吾吾起来。不祥的预感瞬间传遍全身。

快说！

是！是冲田先生亲自去的。

笨蛋！猛地站起身来，一捶敲落了茶碗。别的时间倒也还罢了，今天晚上，最清楚不过——是斋藤和永仓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啊。

一番队回来了没有？向外面望去，天都已经黑了。

回来了，不过……

什麼？

冲田先生至今未归。



看着满身是血被抬回来的他，不知是愤怒还是难过。近藤兄和队员们早就围过去问长问短，而我却迟迟未曾举步。

是不想再看见强装出的笑脸了吧。拳头垂在身边紧紧的攥着，我已经看够了！

总司啊，为什麼总是这麼任性？你叫我……想着，深深的悲凉就蒙上心来。



总司！那个下午气急败坏的跑到他房间，我听说你又不肯吃药了，为什麼？

哎呀，土方兄，放下书笑着，天天吃那麼苦的东西，偶尔也让我歇一天嘛。

看着他撒娇般的表情，重重的叹一口气，总司，别任性。

土方兄，喝那麼些苦水有什麼用呢？他望向窗外，不过是多活几日而已，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

胡说！突如其来的怒火，总司啊，你这样对得起谁？就说中原吧，每天熬你要吃的药都要凌晨起来在火边坐上三四个时辰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的。土方兄。默默的垂下了头。对不起，让你们……

所以，别说什麼要死的话，就算是多活一天也好……



那夜之后，总司便开始卧床不起。请了好几个大夫都只是摇头。近藤兄每次跟大夫谈完，都会红了眼睛。

而我只是坐在一旁合着眼睛抽烟。

岁三，你看要不要让总司出去疗养一时？

不必。手撑地站了起来，总司的身体，未必禁得起舟车劳顿，何况，目前只有屯所是最安全的。

岁三……

放心吧。我还没有到不能保护他的地步。



三月底，伊东那家伙终于带着新選组一大部分成员离队而去，另组御陵卫士团。

我这也是为了配合新選组的发展。依旧掩着扇子阴阴的笑。

你！忍不住怒火上升，直欲拔刀而起——

岁三！近藤兄的手已拦住了我。队员们的意思是……

明白了。他的眼皮低垂，那麼我恭送各位……



近藤兄已有对策吗？

这话是指对新建立的御陵卫士所而言的，前些天我曾去他们所在的高台寺月真院看过，已经挂起了“近里御陵卫士屯所”这样堂而皇之的牌子，并听说已经得到朝廷的正式承认。

从队员名单上划去他们名字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刀划去他们的生命。

能用则用，反之即杀！

总之一定要尽数歼灭。近藤兄双手抱肩，不过大白天的过于张扬，岁三有什麼好方案吗？

唔……烟雾默默的上升，依我看，不如这样吧……



是吗？又有任务了……总司躺在床上苦笑地说，这下子帮不到你喽。

你不用操心这个。我说。

毕竟是去杀戮自己以前的同伴。对总司而言，恐怕是比不能出动还要痛苦吧。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欣慰的心情涌上心来。但我知道，如果他能起来跟我一起去，我还是会感到高兴。



出动那夜之前，在房檐下看到中原，便站住了脚，想起已经有几天没去看总司了。

中原，你过来。这些时候，你知道出的事太多，常常不在屯所，没有时间常去看总司。最近怎麼样了？还……好吗？

土方先生，仰起头看着我的脸近乎纯真，不由得紧张起来，这脸上，有一种隐隐的锥人心骨的责难，你真的关心冲田先生吗？

你这丫头说的是什麼话。

土方先生，目光收敛，变得严肃而冰冷，如果你真的关心冲田先生，就什麼也别问，什麼也别说。

你只要多对他笑笑就好了。虽然——

决不可能治愈他身上的病，但或许可以——暂缓他心里的伤。



瞳孔猛地放大，中原你——

问话还未曾出口，她已经缓缓的一转身，留给我一个淡白的背影。

这丫头，如此无礼……



愕然地面对扑面而来的夜色，握刀的双手，还能像过去一样有力吗？摸摸腰间的和泉守兼定，远处传来的密探低低的声音——土方先生。

嗯，就来。披上黑色的斗篷，我潜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身后，还仿佛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声，像是某种无力的召唤。

是夜，伊东甲子太郎丧生，随后来抢出他尸体的御陵卫士七人被戮。

回屯所时，夜已深了。
 
 


 
Vio 
 
subject [中部·土方] 4 离 
 
4 离

世界上有些人，是注定要永远亏欠他们。

一个月后，御陵卫士余党终于在深夜袭击屯所。

正在外面办事，客馆小寐之际接到急报，听说夜袭的是总司的房间，头脑顿时像炸了一样。急急披衣而起。

结果如何？

副长请放心，冲田先生没事。一番队及时赶到。

稍稍安心了些，但还是立刻吩咐备马。

性命可能一时无忧，然而他的身体……

该死的！上马冲过夜风之时，终于狠狠的骂了出来。为什麼不袭击当日行动的人，偏偏要袭击总司呢？欺他病重之人吗？一群没种的混蛋！

凉飕飕的夜风直吹到心里去，寒颤颤的疼。



踏入房间，一眼看到灯色昏黄，如同他的脸色一般。

昏迷了吗？

急匆匆走到身边，张口欲唤。那个小女孩转过脸来，给了我阻止的一瞥。

睡着了。她的声音非常轻且冷冰冰。

我起身，示意她到外边来。她顺从的来了，灯光之下，我看到她身上，发上皆有血迹。刚想开口询问。她却已出口。

土方先生请快些叫个医生来，虽然昏迷是救醒了，但是已发起烧来。她说，还有，请再叫两个人帮忙煎药擦身，通常这样要高烧好几天的。

中原，今天晚上……

土方先生请不要问了。她抬起头来，惊讶的发现她的眼睛中溢满了泪水，不要问了……我已经累了……

茫然的闭了嘴，看着她的身影颓然地，凄凉地走进房间。

我已经……累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双手，总有一天会沾上所爱之人的鲜血。

土方先生，你真的，关心冲田先生吗？

关心他的话，又为什麼？为什麼？

重重的一拳捶在窗棂，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快，马上去找个大夫过来。

是！

马上去！！！怒吼之后，却已止不住泪水，转回身去，不能叫任何人看见吗？

年轻的时候，躺在山坡上嚼着草根，心里只想做一番大事业，对自己说，只要能出人头地，什麼事都会做，什麼都在所不惜。

什麼……都能舍弃……



天明，我晃进近藤兄的房间，他担心总司，也是一夜没睡。

近藤兄，必须让总司去避避了。没有等他开口，已一股脑说了出来。近藤兄看着我，我知道他还没有忘记我斩钉截铁说过的话。

我还没有到不能保护他的地步。

可是现在却这样说。近藤兄没有问——

嗯，我已决定带他去大阪暂避疗养。

就这样吧。我说。

近藤兄站起来，沉重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岁三，这不是你的错。

然而我已不配保护他了。我沉默着，点上一筒烟。



马车停在屯所门口的时候，所有的队员都出去送总司。

我和近藤兄一左一右架着他瘦弱的身体，现在，连走这几步路也已经成了问题了。看到这一幕，许多队员偷偷转过脸去。

总司，到那边不要任性，好好养病知道吗？我说。

好，好。转头向队员们微笑着，脸色好难看哦，大家。又不是不会回来了。

这样不无艰难的口气使一班一番队的队员眼看就要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和近藤兄将他半扶半抱送上马车，然后看着中原在里面把一切都安顿好。

拜托你了。我说。

放心吧，岁三。近藤兄回答，他的言下之意——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马车粼粼的走了，望着地上的轨迹和越来越远的车的背影，恐惧伴随着深切的悲哀终于到了心头。再坚强的人，也会有忍不住要哭出来的时候吧。即便那是我也一样。身后，队员们都终于忍不住开始抽泣。因为总司多年以来一直是所有人的朋友，战友，信心，快乐和希望。多少次执行任务，只要见到他像女孩子一样的面容和轻松的微笑，全队就会不知不觉地安心起来。多少次面对危险，所有比他还要高大威猛的队员都会不期然的扭头看他，只盼他说一句不用担心。可是他就这样离开了，到了最后，也没有一个人能对他说，说你不要担心。所有人多少次依赖他手中的刀和他脸上的笑容，可是到了最后，却没有人可以让他依赖。

而且所有的人都跟我一样明白一个不愿意明白的事实——

冲田总司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subject [中部·土方] 5 一夜 
 
5 一夜

二十天之后，黑夜之中，我悄悄来到大阪。

二十天，已足以让人两鬓成霜。

鸟取·伏见一役，新選组惨败，仿佛已看到多年创建的基业毁灭的情景。惨烈的杀戮之声，至今尚在耳边胸中。

今夜，要赶快在敌军杀来之前，将病重的总司送上幕府准备好的军舰，使他能够到医学院去治疗。因此，怕是无暇多作伤感的。

近藤兄已投入战斗多时，大阪的下处，目前只有总司，中原和数名护卫。

土方兄。潜入他房间脱去头罩之后，微弱而惊喜的叫出来。

总司！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身体感觉怎麼样？

不用担心。笑着，如释重负般，早已不发烧了。

我带你去幕府医学院吧，我说，那里的大夫我已经特别交待了。

喔。又要跑了呢。薄怒般的板起脸，而后又笑出声来，不过既然是土方兄说的，去哪里都好哦。

看着他依旧是一脸信任和依赖的神情，心里苦苦的，脸上却堆起微笑来。

哇，土方兄也会笑哦。

罗嗦，我去叫中原收拾。

到隔壁吩咐那小女孩的时候，认真看了看她的神情，便知道没有必要对她说可以走的话了，尽管理由又多了几条。她静静地听完，便开始在那里准备行装了。

在那之后，一个人站在廊下吹了会儿寒冷的夜风，去一去连夜奔波的疲惫。

不可，滞留太久，因为后面似有追兵。

使劲的揉一揉两边太阳穴，但愿一切顺利罢……

但我必须成功！



我已经准备好了。土方先生。

平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回过头去，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灯光之下，她没有穿着平常的白色或青色和服，而是一身剑士的衣衫——直衣和裙裤，头上，也高高的扎起了马尾。

然而令我惊异的，是那一模一样清冷的气质和如剑一般的眼睛。

总司！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了。

然而还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以示赞许。这样做是对的。这小女孩也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吧？这样的装束，隐隐的像是某种决心般——



进入他的房间，惊讶得几乎跳起来，看到总司倚在床边，艰难的伸手去够自己的刀。急忙跑过去扶住他的身子。

总司，干什麼？

土方兄，他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了，后面有追兵对吧？

总司……再看他的时候，他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土方兄，如果不能的话，那就……

别说话。我轻轻横抱起他的身子，我们很快就会到的。所以，你放心吧。

嗯。朦胧的灯光中，他紧闭双眼，微微一笑。

身边，中原悄无声息的侧身而过，拾起了加州住清光。



清晨，雾总算散了。没有什麼再去掩盖一地的尸体和鲜血。我把刀插进刀鞘，慢慢走向站在马车边的中原。

“很好。中原。”我说，“很镇定。”

    “土方先生谬赞了。”面前的人漠然回应。然后拿出一块丝绢，默默擦掉刀上的鲜血，而她的身上，溅满了十倍百倍于刀上的血，硬硬的凝固在衣上和发上。方才，生命还是悬于一线的，如果没有她的话……然而却只说得出这样的话——

    “以后就拜托你了。”

    “是。”



不再看她被血染红的面容。我转过身，摇摇晃晃的向马车走去。船就在身后的港口里停泊着，必须把总司赶快护送上船，船走了，我才能真正的安下心来。

打开马车门，向那病弱的微笑伸出手的时候，我感觉累了，我真的已经……累了……



轻轻的靠在船舱里床上的总司看着实在是单薄，许是我好久没有抱起他来的缘故，感觉身体也轻的鸿毛一般。

我说土方兄啊，他的表情严肃，你实在不应该叫她跟我去。

是中原吗？我蹙蹙眉，跟你去用得着我去命令她吗？

小樱也二十一岁了，像我这样一个人，怎麼能再拖累她？

够了，像这样的话你说过多少回了？从那丫头满了二十岁，你就一直在我耳边唠叨。

鸟取一役之后，应该让她走的……他喃喃道。

那丫头——你真的以为她离开了你还会活得下去吗？

土方兄你在说笑吧？我哪有那麼大魅力，咳咳。反正我也是……

中原在哪里？我打断他，我还有事想交代她。

她在自己船舱里收拾呢。土方兄，咳咳，你莫要去找她了……她其实没你看见的那麼冷静。他笑了起来，你以为人人都像我一样是天生的冷血杀手吗？

总司！

对不起，土方兄。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也许是连你都要走了，我有点难受。

我会去看你的，等这场战斗结束了我就去看你。

哦？他微笑，战斗，能结束吗？

 
 


 
 
subject [闻樱一笑·下部·中原] 1 船 
 
1   船



    码头，严冬时分的清晨分外寒冷。海中的雾迷了人的眼，一艘铁灰色的军舰隐在雾中，像一个未明正身的巨大怪物般，静静的蹲伏着。

    几个守卫的士兵缩着头，在舰上窥望着岸边。一夜的辛苦，究竟，在守望什麼呢？

    朦胧中，一辆马车在雾中显出了轮廓。

    “来了！”，“快去报告！”一阵不小的骚动。

    “平安吗？……不，后面那是……”

    “快报告！后有追兵，人数不详！”



    马嘶，人喊，慢涛拍岸。

    黑衣的人影带马横在马车前，寒光闪处，追赶而来的马上又倒下两具人体，空空的马鞍上瞬间染上鲜血，马惊得落荒而走。

    然而，还有新的马，新的人舞刀而来，雾中，敌人仿佛源源不断。黑衣人的额发已经沾在鬓角。汗水滑过他的脸，和他面颊上的血迹混在一起。身经数战，这一刻，手却微微发起抖来。

    没有回头看马车，没有时间，然而……

    必须要赢。海就在身后了。只要再撑一会儿，把他平安送到江户……

    从来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竟然在祷告上天了。



    血光闪处，一匹马已经到了马车前。黑衣人悚然回头，但已来不及——



    电！光！石！火！

       

    一把刀闪电般射出门帘，把那个有着狞笑的脸的胸膛穿在刀锋上。

    即便是在雾中，飞溅的血花也是一样的鲜红。黑衣人轻轻呼出一口气，狂跳的心脏随着汗水的淌落稍稍平静下来，随即手起刀落，又送了一人性命。在死前，那人睁大的双眼直直的望着他的身后——

    “冲田……总……司……”



    “冲田总司！”“他不是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了吗？”“他怎麼还能杀人？”

    “哼，现在可不是你们惊讶的时候。”黑衣人抖去刀上鲜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敌人们许是太惊奇了，竟然没看出这微笑中的悲哀。也许，是他们根本无暇去看别人吧。

    浓雾中，一个白衣的身影站在车前。手中的刀尖上挑，刀上，还流着细细的血丝。雾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每个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到寒意更加深重！

    又有两人冲到马车前。白衣的身影一晃，如鬼魅般，灰色的雾于是又变红。

    敌人真的惊诧了。有个小个子，看来还只是少年，失声喊道——

    “好，好厉害。冲田总司复活了！”

“胡说八道！”看来是首脑的人一声怒喝，“我们的消息没错，他一定是在硬撑，大家上，杀掉他！”



我冷冷的注视着面前的人，刀刃的缝隙之中，他的脸离我如此之近，奋力压下的手腕也无法使我的刀刃下降半分。是胆怯使你的手发软吗？锋刃下滑，摩擦出刺耳的金属之声，随即剑刃入身。临死前还大睁的双眼，是对自己的死表示不信吗？

热血溅在脸上，寒风使其凝结成冰。三段突连刺，新的血又化开旧的。随即凝为一体。

“一个不留！”土方先生在远处喊着，“全都杀掉！”

四年前，溪畔樱花香，你问我，为什麼练刀？很想杀人吗？

不，我一点也不想杀人，一点也不。只不过有的时候，杀人也是必须的。

那就是我要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的时候。



    潮声，终于也不敌杀声了吧？

真正什麼也掩盖不了的，其实是人垂死时绝望的惨叫。



加州住清光的锋刃下，他的脸看起来是那样的惊惧，的确，他只是个孩子而已。还不知道为何而杀人吧？来杀冲田总司，只是遥远的主子所下的命令吧？几分钟以前脱口而出的言语，现在已经忘记了吧？

“好，好厉害。冲田总司复活了！”

复活了……



“你走吧。”我撤掉刀尖，不期然看向马车，我实在有点傻，是不是？

噗！

我的心重重一颤，脚边，人头滚落，脸上还带着数秒前如逢大赦的喜悦。我只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海边已寂静，好象刚才的事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黑衣的人走向白衣的人。两个人影渐渐接近。

    “很好。中原。”黑衣的人说，“很镇定。”

    “土方先生谬赞了。”我漠然回应。然后拿出一块丝绢，默默擦掉刀上的鲜血，血太多，一块丝绢无法承受。

    “以后就拜托你了。”

    “是。”

    “不过中原，作为保护总司的人，你的手下的还软了一些，刚才，为什麼放过那个人？”

    “土方先生……”我低头蹙眉。

    “算了。”土方先生疲惫了，他摇摇手，“走吧，我送你们上船……”

    土方先生摇摇晃晃地向马车走去，从背后看起来肩头有些下垂。自从鸟取·伏见一役之后，他确实已经累了……



    雾已散去。一轮红日生在海上。

    我缩在船舱一角。捂住嘴，不断地干呕。一盆血红的水还在我旁边荡漾，鬓角尚未洗净的残血干涩的胶结着头发，一直垂到膝上。

    刚才的血，不仅溅在我身上，也溅在我心里。

    一条雪白的布巾落在我的膝头，我抬头，看见他疲惫地靠在墙上。

    “辛苦了。”他微笑着。

    微笑，如熹微的阳光。我把布巾蒙在脸上，闭上眼睛，轻轻吐气，静默数秒。拿开布巾时，神情已平和。

“该吃药了，总司。”我淡淡笑道。


 [下部·中原] 2 医 
 
2    医



庆应四年——初春



你，从来也没有问过我过去的事情不是吗？小樱？

我问你做什麼呢？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光影细细密密。

你好像越来越空灵了呢。他笑。好像马上要不食人间烟火了。于是我也笑着，手指抠住木制的窗棂。

过去不重要是不是？我轻声对自己说，我已无暇去探寻过去。我只想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你的现在。

紧紧地，紧紧地抓住……

紧紧地。

松开手指，木刺透入肉中，留下一丝殷红。



细细密密的光影下，他从躺椅上转过头来。阳光就那样覆在他的面上，隐没了他苍白的面容。

其实，你不必强颜欢笑……

我没有。

很疼吧。

没关系的，一根小小的木刺。我抬起手指吮去鲜血，那麼我要去拿今天的晚饭了。

嗯。他轻轻合上双眼。今天的太阳倒是很暖和。



廊外，我的脚步疾走，疾走，好像要奔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重重地倒在一根廊柱下，特意地，重重的把自己的身子撞上去，感觉，那从骨头里散发到四肢百骸的疼痛。

总司，你告诉我什麼是疼痛，什麼才是疼痛的感觉？

如何才能够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如何才能够一直坚强的陪在你的身边？

惟有微笑而已。

我真的没有强颜欢笑，真的没有。我一直是真心地向你微笑的



因为微笑是你给我唯一的礼物啊。



很老很老的资深药师，济济的坐满了一堂。每个人都在对我摇头。各色的胡子，看起来很是滑稽，真是滑稽……

很久很久，才忍住马上就要破喉而出的咯咯的笑声。

中原姑娘，我们会尽快安排冲田先生的疗养……

有劳了……我鞠躬。

后日便起身，往千驮谷植木屋，平五郎宅中……

那里景色宜人，空气新鲜，冲田先生定会……有所……好……转……



我庄重地退后，转身步出房间。

那里景色宜人，空气新鲜……

我的脚步疾走，疾走，笑声就在我喉咙里拼命地挠着我的声带，好痒，好痒……

景色……宜人……

空气……新鲜……

我倒在廊柱下面，为什麼我跟柱子这麼有缘呢？这个古怪的想法叫我不能不笑。我笑着，笑着，笑到拼命的呛咳起来。我仰面看着蓝天，因为这样，就不会再有泪水流到我的嗓子里去了。



你再穿件衣服好吗？我们要坐很久的马车呢。

又要到哪里去啊？

是个好地方哦，景色很漂亮，空气也很新鲜的。总司你不要偷懒了嘛，外面很冷很冷的。

笑容，是冲田总司这个人，留给我的唯一的礼物。有时候，这件礼物是很管用的。

 
 下部·中原] 3 千驮谷 植木屋 
 
3   千驮谷·植木屋



马上，就要到开樱花的季节了。这谷里开起樱花来，一定是很漂亮的。

呵呵呵，小樱，你看起来兴致很好呢。

嗯，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每当这时，心里就像有朵小花在渐渐开放啊。

说得很好呢。呵呵，没想到你也很像女孩子了。

总司，如果我是男孩的话，也许会更好点吧？我低下头。

为什麼？女孩子不是更漂亮些吗？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洁净。然而，就是在这样的阳光下，他像一片树叶一样的发着抖。

你冷吗？我摸了摸他的棉被，那上面被太阳晒得暖暖的，触手生温。

今年的冬天是特别冷的。他微笑着说。

没有啊……我突然停住了嘴。一阵清风吹过，撩起我的头发，挡住了我的眼睛。

万物静寂，只有谷外吹来的风，和樱花树生长的声音。

我悄然走到他身后，廊下，他正倚着垫子坐在那里，在他身后，房间就像个阴暗的洞穴。

我慢慢地在他身后屈膝坐下，伸出双臂……

小樱，你……

不要说话。我轻声说。

现在……是不是感到暖了呢？

你……

不要回头，总司，不要回头……

嗯。他微微点头。很暖哦，真的。

总司，春天已经快要来了哦。（到了那时，你就不会感到冷了。）

请你，不要回头吧。

我绝不能在你面前流泪，绝不！



在夜里，一次次的说你不要离开我呀，不要啊。

你却还是渐渐的远去了。留下我独自跪在黄色的土地上，一步也无法前行。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是很不好呢。

可是看着你的背影，却还是要微笑着，哪怕是恐惧一次次揪紧我的心……

因为我总是想啊，总是想啊，万一，万一你会……回头呢？



我靠在廊柱上，仰面向天，天空是很透彻很透彻的蓝。你的身体是这样的冷啊，冷得我的眼里要结上了一层薄雾。握紧你的手，想要融化那一块寒冰。

从今日起，我一定会暖着你，直到樱花开放的时候……
 
 


               
 [下部·中原] 4 访 
 
4   访



暮春的风铃，在和风的抚弄下微微的响着。

伸手拿一杯暖茶，放进他的手里。轻轻的咳嗽声，会被温暖的茶水暂时抚平。

樱花终于开了呢。他喃喃的说。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没有起身，亦不愿起身。



怎麼了总司，大白天的就躺在女人怀里啊。

我说是谁，呵呵呵原来是土方兄啊。

土方先生来得正好，我这里正要做午饭呢。我抬起头，笑颜如花。我看太阳也暖和了，你们不妨边晒太阳边好好聊聊吧。

我说你这丫头爱笑的毛病还没改啊。

土方先生不是也在笑吗？



中原，有人来看过总司吗？

开春的时候，近藤大人来过一回。

这样啊。

土方先生，近藤先生最近情况怎麼样呢？冲田君很是想念他喔。前日还说，近藤先生是怎麼了，怎麼也不来个信呢？——我慢慢地在堂屋里铺着棉被，身后，土方先生吐出一口烟。

他死了。

我的手在棉被上停住。片刻，放下来慢慢抚着棉被的边缘。

明白了，我不会告诉他的，你放心吧。

中原，已经是五月了吧。你这里怎麼还生着火？

因为冷啊。我回过头来望着土方先生，眼神清澈，谷里很冷的，土方先生没觉出来吗？

中原，总司他……

土方先生……我笑吟吟地望着他的脸，我知道你是我的顶头上司，我知道你可以毫不费力的杀掉我，可是，可是，如果你说了不好的话。那麼你讨厌的事我也是要做上一两件的。

中原……

不要这种神情地看着我，我笑，近藤先生看过一次，我已经够了。

土方先生叹了口气，吐出一口烟。

总司太瘦了。



你为什麼还能笑呢？中原。

难道你愿意看到我每天对着他哭吗？我微笑，只要他还活着，我就能够笑。或者说，只要他还活着，我就必须笑。

中原，你也二十二岁了吧？四年了，过得真快。



清晨，我看到土方先生在佩他的刀，猛地一惊，手里的茶碗险些掉在地上。

你要走了吗？土方先生。

嗯。

为什麼，你才来了三天而已啊。

我还有事。

可是什麼事比他更重要呢？我几乎嚷起来，土方先生，你就不能多留几天吗？

我必须走了。

不行！后退一步死死把住门板，我不会让你走的。

中原！

你不要走。仓啷啷拔出加州住清光。却在严厉的眼神逼视下，蓦然崩溃，身体软软地滑在地上，土方先生你不明白的，世界上，也是有我的微笑所无法解除的寂寞啊。



呵呵，土方兄你终于要走了啊。

嗯，你可要等着我下次再来看你哦。

我说土方兄你怎麼说得这麼肉麻啊，受不了了哦。

喂喂……



门扇开了，高大的身影站在背后。四年前那只温暖宽厚的手，再一次覆在我的肩上。

中原，也许我没有你坚强，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我还要出去，替总司战斗……

我明白的，土方先生……

所以别哭了……把眼泪快些擦干吧。

土方先生……

什麼？

总司他是……一直等着你的啊。



四年前，我赤脚走过神殿。和风吹拂的廊下，我看到他抬起头笑着看你的眼神。那个眼神就像早上我亲手插进他瓶中的小小白花一样。四年前我就已明白……

“你喜欢冲田？”你曾经的问话淡得好像透过窗棂白色的阳光。

“我并不想爱。”我也曾淡淡回答，“乱世中的爱情，不过是徒增悲伤，我承受不起。”



总司？如果我是个男孩，反而更好些吧？

小樱你说什麼呢？呵呵，女孩子不是漂亮些吗？

可是我想做个男人。



土方先生走了。我说。

嗯。他合上了双眼。

你的加州住清光我给他了哦。因为他说，要替你杀人去。

呵呵，土方兄还真是有意思啊。阳光晒到他的眼皮上。 

小樱，我说你也二十二岁了吧？

总司，能不能不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下面要说什麼。所以请你不要说了。我轻轻地把他清瘦的背部笼在怀中。也许有一天我会送你走，但是我也一定会——到你那里去。 
 


               
 Vio 
 
subject [下部·中原] 5 你的微笑 
 
5   你的微笑



入夏以来，天气真的很好。山谷里的花都开了。青青翠翠的，漂亮得很。

总司，今天天气很好呢。每天进房，都要说这麼一声。

呵，真的呢。他温言而笑，每天早晨都被太阳催醒，感觉真的不错。身体也好像精神了些。

在廊下坐地，轻握一下你的手，手好像也温暖了些。

这些日子，没办法直视你的面庞，每次也只是仅仅能看上数秒而已。我笑着说总司，总司，总司你啊。木头柱子回说你老盯着我笑什麼呢？我说我在你面前练习笑容啊，我要对着他笑呢，要一直笑着呢。你就给我扮一会儿总司好不好嘛。

我忘了木头柱子是不会说话的。



五月花，真的很美。

深夜，把橡木放进火炉。炉火一定要整夜的烧着。拾起那块被鲜血浸透的布巾，放进木盆里。

今夜，也一样的没有办法入睡，尽管已经力尽神危。

时间和我的生命，哪一个会更快一些消逝？

默默睁着红肿的眼，看着你的脸，你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了，这样的苍白，反而显得更加秀美呢。沉睡中的你，总是让我觉得恐惧。即便眼皮酸痛，沉重难抬，也还是无法稍离目光。

我说总司啊，我快要，承受不住了呢。像全世界所有泥土一样沉重的悲伤，全部要悬在一个轻轻的微笑上。我真的要承受不住了呢。你就让我，流一会儿眼泪吧。

黎明快要来了，明天又会是好天气。夜风是这样的温暖，我知道明天一定又会是鸟语花香。真的希望，这样的好天气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只要是好天气，你就一定会好的，一定会的是吧？每天早晨看到窗外的阳光，就要舒心地笑上一笑。起身披上洁净的和服，扎上腰带，推开你的房门，固执地说上一句——

“总司，今天的天气很好呢！”

阳光下，你的微笑，依然还在……



五月，就快要尽了。

就快要尽了。

六月快要来了，总司。

嗯。他疲惫的应答。

六月，会真的暖和起来的。总司。

嗯。

总司你多说点话好不好？多说一两句嘛。那，你笑一笑好不好？你看六月马上就要来了哦，六月的花最美了。比樱花还要漂亮……总司，你说一句话嘛……

你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哦总司。本来说要一直笑的……对不起，让你看到我的眼泪……



你的微笑，轻轻的，如风般飘落。



总司，六月……就是明天了……



有人说，世界崩落的声音，其实是很轻很轻的。

轻的就像你的笑容吗？

终于，可以尽情地哭了。但是为什麼，没有眼泪呢？

天空真的好蓝好蓝，六月就是明天了……

我的手慢慢滑落，滑过你的肩膀，你的手臂，轻轻攥住你的手指。一点点，把自己的十指嵌入你的指缝。有些事，真的到最后才可以做吧？

就像现在，端详你的每一个指尖，细细的端详着，把头靠在你的肩上直到太阳偏西，直到最后的一丝光线移开你的身体。你的房中，橡木烧的火应该已经熄灭了，今晚，你怎麼睡呢？

放心吧，我一定会一直，暖着你的。

 
 
 
subject [下部·中原] 6 樱 
 
6  樱



中原姑娘，中原姑娘……宗次郎先生已经不在了啊，中原姑娘，松松手吧……

寒光似水般横在面前——请你们，离我远一些……

中原姑娘，雨下得这麼大，会生病的……中原姑娘，把刀放下吧。

只要再一会儿就好，让我，再这样坐一会儿……

从此我不叫做中原，我的名字叫——冲田樱。

我想，你不会在意我的一点任性，是吧？因为想用你的名字微笑，继续微笑着……

也许我终有一天会送你走，但是，我也一定会——到你那里去……

真的，想现在就去呢。



呐，你曾，喜欢我吗？

最喜欢在淡白的阳光下面，轻轻念着你的名字。宛然间，似忘记浮世喧嚣。穿着樱的直衣，手持书卷，看你的微笑在细碎的光影中迤逦而来。山间青翠，岸芷汀兰。

清秀的面庞，清越的声音，第一次看到你时，心想他的微笑是多麼好看啊。若是有一天要失去这样的微笑，会把一生的眼泪都化作一场倾盆大雨。

嗯，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对吧？

我说你莫要问了吧。小樱啊。镜子里的面庞已经完全的消瘦了，为什麼还要这样问下去呢？他已经不在了啊。

一个简单的问句，能承载起整个人生的惶惑吗？在舌尖轻轻一转就消逝了的那个问句啊。

嗯，你走了也不要紧哦。我会替你笑的。好多人都说过，冲田笑的是多好看啊。看到就好舒服呢。

（我还没有说过爱你，说我其实是爱你的……）



因为我已经发誓永远替你微笑
纵有伤痛，也只得藏在心里
你逝去的那个夏日，大雨滂沱
……
山草烂漫，樱花已落
我的泪水断绝在六月的前一个时刻
因为雨下过，我的心已成沙漠



呵呵，今夜，雨下得真的好大呢。跟离家的那天一样。明姬，明天我就要走了，每年春天，都是要回家的。

你的家在哪里？

在一个樱花盛开的山谷里。

我说你这家伙啊，为什麼总是在笑呢？有什麼好笑的呢？

笑不好吗？

好是好啦，不过……

明姬我告诉你哦，以前我认识一个人，他就是总在笑的，一开始我也是像你这样想，觉得哪有那麼多好笑的事。后来啊，就发现笑真的不错，害怕的时候也可以笑，悲伤的时候也可以笑。那个时候，只要轻轻一笑，就好像好一些了。

小樱。

叫我冲田吧。

你怎麼这麼喜欢人家称呼你的姓氏呢？

我喜欢啊。我最喜欢听人家说，冲田怎麼总是在笑啊。

冲田的笑容，是永远不会幻灭的哦。

为什麼突然说这样怪的话呢。

不为什麼的。我又轻轻笑着。不为什麼的。



喂，你会微笑吗？轻轻抿起嘴角，让双眼里有些阳光，微笑，很容易的哦。每当这样做，就感觉你在我的身边，闻着樱花的香气，轻轻一笑。

也许有天我会送你走，但我知道，我也一定会到你那里去。

也许，就是樱花开放的时候呢。
 
 


               
 [闻樱一笑-下部·土方] 终 
 
轻轻的问一句你还记得他吗？记得他曾经有过的阳光般的微笑吗？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吧。阳光下，小小的孩子，抬起头，是清秀漂亮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的。初次见到他，就在笑着吧。

宗次郎，人总会长大的哦。



长大之后，痛苦和忧伤便会如影随形。这些，我有告诉过你吗？

一日一日的练刀，每一天，简单的切合要做上一千次，汗水打湿脚下的木地板，阳光透进窗棂，阴影中映出你嘴角紧抿的坚毅的面容。

凄风苦雨，有人在夜里，给我拿来酒解寒。

那麼你呢？黄土陇下，你冷吗？有没有人，给你送去热酒，安慰你的灵魂？

请你，原谅我吧，就原谅我这最后一次……



土方先生——

怎麼样？

我已去过植木屋，冲田先生他——

他已于五月三十日亡故了。

中原如何？

中原姑娘不知去向。



如果我练好刀，那麼我就可以保护土方兄了吗？

摸着小小的黑发的头，忍俊不禁的笑，可以啊。

那我要成为最强的剑客！因为——我好喜欢土方兄啊。

十六个春天，我有对你说我也喜欢你吗？

那日，惶惶然推开植木家后院的门，看到你坐在廊下，你的头靠在小小姑娘的怀里，我就知道，你要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的笑吧。

怎麼了总司，大白天的就坐在女人的怀里啊。

我道是谁，呵呵呵原来是土方兄啊。



我说我要去战斗啊，我要去替你战斗啊。

你笑着说那土方兄你自己可别死了啊。

我看着你的眼睛，我看出你眼睛里的话。

你说土方兄我就快死了啊。

我就快死了你会忘了我吗？



我怎麼可能忘了你？



怎麼可能？忘了你一转身涟漪般的微笑，忘了你秋水明月般的眼神，忘了你随风飘扬的长发，忘了你冷冰冰持刀使出平青眼，忘了你清澈活泼的话语……忘了你是冲田总司而我是土方岁三吗？



笑容灿烂，清俊如少女的你，收起刀坐在夏日清澈溪流边，和孩子们玩耍。而你的人生却是指引自尖锐刻薄的刀尖……二十六年无奈的岁月，年华宛如风逝。

总司你要等着我哦，等着我下次来看你……



喝一口已冷掉的酒，我说你就原谅我吧。原谅我，我明天就要去陪你了。不，也许就是今天吧，帐中就要透进淡白的阳光，淡白得如同你的微笑……

纵然身葬虾夷岛，灵魂死守东之君。

白纸上，静静写下这两句话。天快要亮了。

轻轻的说一声我们走吧，总司。

我们走了。



后记：1869年（总司亡故后的一年）5月 箱馆战争的激战。土方岁三带领兵士骑着马出战，凭着一把刀出入敌阵，锐不可当，斩杀了敌方无数将士，但最后却在五棱墩之役战死，被敌方铁炮队射中，子弹从胸部贯穿，享年34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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