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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焰
　　作者：凤重桓

　　楔子 千重山，万丈峰

　　燕国与离国隔着一座千重山，山峦高峰无数，险山峻岭密布。群山中心是最高的万丈峰，脚下是最神秘的千重森林。
　　庞大的森林隔断了两国。经过多年的探索开发，两国费尽人力物力绕过森林开了条连接两国的官道，为两国共有，并很有默契地达成——绝不在千重山范围内开战。
　　若不是山的地理环境实在险峻，不是正常人能生长的，怕很多百姓都迁移这里，避免战火的干扰。
　　燕离两国水火不容，互相觊觎，战火历来不止，偶尔的和平相处是蓄谋着更大的战争。
　　两国的死穴莫过于这官道，又长又狭窄，天下第一快马都须三天三夜才能跑完，军队得拖上几时。等过了官道，士兵早已精疲力竭，敌国军队也不会好心等你体力恢复，挥军就砍。所以，先发动战争的那方不是傻瓜，就是国库满得钱花不完，足够士兵玩山游水不浪费力气到敌国，足够应付那些被拉来做后援的劳动百姓。
　　各国都想破解千重森林的秘密，如果能直接穿越它，不知能节省多少麻烦，森林两端又是两国边境，军事要塞，得到千重森林无异于得到半壁江山，如虎添翼。
　　可，那是吃人的森林。
　　于是，栖息于森林里的神秘门派阎王宫成为争相拉拢的势力。
　　****
　　我站在万丈峰的顶端，睥睨远方，将众生踩在脚下。
　　往前迈一步，脚尖悬了空。
　　再前进一步，将万劫不复。
　　前方是万丈深渊，俯瞰底下云雾缭绕，是引人失陷的旋涡。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回响：万劫不复吧万劫不复吧！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往前是死，往后生不如死！
　　深吸口冰冷的空气，一狠心，另一只脚迈出去！
　　身体凌空，下坠。
　　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如同张开的羽翼，腾空飞翔，感受濒临，等待救赎。
　　劲风刮散我的长发，很长，长到被人勾住，发根生疼，我被扯了回去，站回了原地，离死亡咫尺天涯的地方。
　　“玩够了么？太子。”
　　阻挡我退路逼我往下跳又把我拉回来的罪魁说。
　　我用眼神告诉他：我不会死。
　　“当然，有我在，你连死都别想。就算要死，也要由我亲手……”他猛然将我推了出去。
　　我猛地坠落，万劫不复吗？
　　怎么可能……有他在，我想都别想。
　　我知道，他马上会下来陪我，却不是万劫不复，而是……下山。
　　人生着，就是离死亡更近一步。
　　不过是一步之遥，勇敢的人选择重生，胆怯的人选择活着，用希望来掩饰，作借口。
　　我胆小，怕死，即使生无可恋，也要顽强地活着。
　　那人说，除非他死了否则你别想死。
　　他又说，有我在，怎么会让你死？
　　他抓住我的衣领，说：“我不会放手。”
　　我知道，若是放手我真的得撒手人寰。
　　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是他，所以他不会放手。
　　再如何惺惺作态，也瞒不了他的眼睛。
　　寻死的人都是傻瓜，我这么聪明，当然得活着。
　　可我就不明白，我身边都是聪明人，怎么就心里那人是唯一的傻瓜。

　　第一章 逃亡之路

　　单风炎总说我体内流着最冷血绝情人的血。
　　起初我不明白，直到宣判母后勾结外敌，通敌判国，意图谋反，篡谋夺位的圣旨降临，我了然。
　　如此荒唐的罪名只有我那荒唐的父皇才想得出。
　　他无情地置母后于死地。置我的感受于不顾。
　　他对我的漠然源自他的冷血。
　　我是他唯一的皇子，念及我年幼无知，我幸免于难。但我执意地跟着母后到离国，回她的故土。
　　父皇不牵连我是因为我是他目前唯一的子嗣。难保以后会不会有第二个子嗣。
　　母后是离国的公主，嫁来和亲。离国与燕国水火不容，我身体里流着两国皇室的血液。表面风光，不过是个杂种罢了。两国和平时尊我为和平象征，一旦战争爆发，最尴尬的是血统不正的我。
　　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太子。
　　有个好男色不近女色的父皇，我的出世简直不可思议。八年了，父皇从未踏入母后的宫殿。当初我是怎么蹦出来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
　　问舅舅，他蹙着眉头，含泪地看着我，我就不再问了。他是父皇的影卫，效忠于父皇，却最宠他唯一的妹妹和侄子。
　　现在，两方正式翻脸了，他要站在谁这边呢？
　　我可以果断地跟随母后走，却舍不下最喜欢的舅舅。但我打赌我和母后加起来的魅力比父皇大。
　　我赌赢了。舅舅宁愿背叛父皇，也要带着我们母子俩走。
　　父皇那时的表情很精彩，我来不及愉快地欣赏，就被舅舅一把抱在怀里，冲出重围。
　　母后浴血奋战已久。离国专出巾帼英雄，我不认识传说中的铁面烈焰月如玉，但看母后此时的英姿，心想燕国士兵差到这种程度了么？举国担忧啊。
　　母后其实是相当温婉端庄的女人。只是当父皇命人送来三样东西赐死她时，她如明月般柔和的目光一闪，骤然腾起一股杀气。瞬间拿起匕首刺进最近侍卫的咽喉里，夺过他的佩剑，在所有侍卫惊愕之间隙，吸过白绫束到我腰上，和她连在一起。手中的剑一挽，划出一圈银亮的剑花，最近一排的侍卫死不瞑目，母后揽着我冲出一条血路。
　　所到之处，无不血光四溅。母后平日柔和的眼波里是嗜血的兴奋光芒，渐渐的，一般侍卫不敢上前，传说中的燕羽军不见踪影。
　　舅舅出现时，母后快杀出宫闱，他所要做的，是用他天下第二的轻功带着我们两母子飞奔。
　　父皇在后面不顾皇威大喊大叫。我倾及耳力，才听到他喊：“顾影之！顾青月！你们要想逃走就把凡儿给朕扔下！”
　　我瞅向肃穆着丽颜的母后，真为她惋惜，嫁给这样的丈夫人生多悲哀。
　　荒唐又荒淫，平庸又昏庸，好男色，还是傀儡皇帝。
　　这样的人竟是我父皇……
　　摇摇头，我不认识。
　　城墙上贴满通缉母后的榜文，一时间，天下闹得沸沸扬扬。父皇借机大举进攻，挥军离国。燕、离两国再度开战，苦的是百姓。
　　任谁都知道父皇一心想攻下离国，母后叛变不过是个借口，谁叫她是离国皇帝最宠爱的明月公主，谁叫她嫁来的意义非同寻常。
　　只是，父皇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一直追捕的我们三人就藏身在他家旁边太师府的后院里，与皇宫只有一墙之隔。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单风炎，名曰太师，实际是燕国的地下皇帝，靡下的燕羽军是传说般的存在。他的人，人见人离三丈远，他的府邸，冷冷清清，没几个人，方便了我们。
　　我们在那里躲了近两年，单风炎不知人在哪里，放任府邸被灰尘沾满，还是舅舅偶尔无聊帮忙打扫一下。
　　我们易容装扮，成为打扫院子的老仆一家，整个院子，就我们三个。
　　两年里，没有锦衣玉食，但每晚都有舅舅陪伴，母后照料起居，倒也没有抱怨。他们就怕我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太子委屈，我怕他们哪天把我扔到皇宫里自生自灭。
　　战战兢兢的日子一过就是一年半载。硝烟还在继续。
　　我常偷偷跑出去，跑到燕城河边，干巴巴地望着平静的河面。这河通往城外，不知跳下去能不能离开乏味的京城。
　　就在我准备回家的时候，我看到一队人马，那画面一辈子也忘不了。
　　骏马上的俊美青年意气风发，优雅高贵，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但再贵能贵得过我这个一国太子么！凭什么把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但是好崇拜……对强者的崇拜，对父皇永远不会产生的崇拜。
　　高傲的眼神在看向怀里的少年变得温柔洋溢，深情款款。
　　我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吓！好丑的人！
　　上天是公平的。这样一个优秀的男子竟会有这么不正常的眼光。
　　好丑的少年看到我盯着他看，看我明明很想尖叫又死要面子压抑的样子，噗嗤一笑。
　　顿时，后面青年冷俊的酷颜讨厌起来。
　　我喜欢温柔对我笑的人。我喜欢他，所以，我也对他笑。
　　后面青年说了句我今生记恨他的话：“世上竟有笑起来这么丑的小孩！丑儿，你看，你比他漂亮多了。”
　　丑儿忍俊不禁，含笑的眼睛比舅舅还美丽。
　　在我心里，舅舅一直是最美的。但丑儿笑起来也很美，舅舅爱笑，但更爱哭，离开父皇后他就三天两头哭一次，悼念他失去的君臣之情。
　　之后，我常常跑到他们所在的客栈找丑儿。他对我好得要命，什么都顺从我，包括三天不理他的主人。我亲昵地唤他丑哥哥，恶意地唤他主人“喂”。
　　他的主人极讨厌，看到我恨不得把我撕碎。他身份不详，却一定很尊贵。一个眼神，动作，周围的下属就会了然他的指示。比起父皇，这才象真正的上位者。
　　回去后，我东施效颦，用眼神动作指挥母后给我端茶递水，母后疑惑地看我半天。舅舅泪眼婆娑训斥小孩子可以不要不可以不肖。我立马停下指示，自己去拿水喝。
　　隔天，我用同样的方法吩咐丑哥哥，他心神领会，一一满足我想要的。感动得我扑到他怀里，说：丑哥哥，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丑哥哥他们是外地人，在京城逗留一段时间后就离开。我虽不舍，但舅舅告诉我战况燕国处于劣势，父皇自顾不暇，我们趁这时间到离国去。
　　来不及跟丑哥哥道再见，我，舅舅，母后，正式踏上逃亡的路程。
　　****
　　我们低估了父皇的能力，高估了情报的准确性。
　　燕国哪里处于劣势，在我们接近离国时燕军士气高得很。因为，燕羽军出现了！
　　父皇竟派动爱惜自己部下轻易不肯出手的单风炎来参战，单风炎竟然不嫌麻烦来追捕我们！
　　我心慌，却不怕。心里将单风炎诅咒上万遍，依旧甩不掉身后的追兵。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与遥远的天际连接在一起，仿佛遥不可及的存在。
　　这就是千重山！燕国与离国的障碍！
　　绕着千重森林走，过了千重山，就到达离国，那里有人接应我们。母后自信，只要单风炎不亲自来，就没人拦得住我们。
　　舅舅忧心忡忡，一个劲地叮嘱我不可以受伤不可以流血要爱护好自己。
　　我听得耳朵生茧，他口水还没干。
　　他爱唠叨，那是他最后的唠叨，以后再想听，只得遥忆当年。
　　我喜欢舅舅，很喜欢。所以会执意地跟随他们走。舅舅抛不下唯一的妹妹，却可以抛下我。
　　因为我是父皇唯一的子嗣，他再怎么着也不会拿我怎么样。除非他想再生一个，那还不如去抢一个来。
　　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你无法得到，而是即将得到时得不到，到嘴的鸭子飞了，快到离国被捉到了。
　　燕羽军不同于一般的军队，它只受控于单风炎，实力深不可测。无处不在神出鬼没的燕羽军将我们拦在了千重山外。
　　舅舅为摆脱他们，狠了狠心肠将我丢给母后保护，只身拖住他们。
　　母后甩了一团烟雾带着我逃走。
　　我大叫着舅舅！回应我的是母后安慰的声音：“他会赶上我们的！”
　　舅舅最后没来。
　　我和母后不走大道，挑蜿蜒曲折的山路走。山路难走，但狭小，两旁都是高山峻岭，追兵除非攀上那些险峰，否则捉不到我们。
　　我们在冒险。
　　险险地通过似乎无止尽的山道，终于到了尽头，一座山崖。崖下是千重森林，边界处是离国的土地，离这不过几百丈远，那里有人接应我们。
　　母后似乎想用轻功带我掠过千重森林，到达离国。可她在崖边犹豫了。
　　我回头，没有舅舅的身影，连个鬼影都没有。
　　路上，我回头很多了，希冀舅舅会突然出现在视野里，不求完好无损，只求活命回来。
　　母后偏头看我，了然地笑。母后有什么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我一直觉得她是个温柔婉约的好女人，体贴入微的好母亲，小鸟依人，美丽动人，我的骄傲。
　　可这逃亡的路上，她所表现出的冷静沉稳，遇见敌人时的冷酷无情，与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身上散发出的杀气与强势令人心惧。
　　母后武功高强，强得出乎我的想象力。
　　我不禁觉得嫁给父皇实在太委屈她了。
　　她身上多了一股陌生的气息，让我不敢靠太近，她受伤地看着我，牵强地微笑道：“凡儿，跟着母后只会受苦是不是？”
　　我回想，母后不受宠，连累我这个所谓的太子也没地位，若不是我是父皇唯一的儿子，太子之位定轮不到我头上。但我不怨，因为若没有母后，也就不会遇到舅舅，认识他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于是，我摇头。
　　母后别过头去，落寞地说：“罢了，既然你只心寄你的舅舅，母后强带走你有何用？”
　　说罢，猛力推开我。
　　我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残红的夕阳下，高耸的山崖边，母后凄然地微笑。风中，传来她飘渺的声音：“凡儿，想要见到你舅舅就回到你父皇身边去！”
　　纵身一跃，娇弱的身躯消失在崖边。
　　我慌乱地爬到崖边，俯瞰底下，母后没了踪影，
　　崖下是千重森林，吃人的森林，没有人能活着从里面走出来，除了舅舅，顾影之。他是唯一走出森林的人，从此，名震天下。
　　他告诉世人，千重森林内，是皇家都忌惮三分的神秘门派——阎王宫。它所代表的意义是江湖的血雨腥风。没人敢得罪阎王宫，哪怕单风炎的燕羽军。
　　舅舅不愿意透露更多，那是个未知的世界，未知的谜。
　　母后跳下去，还有命焉？
　　心脏直打鼓。
　　只剩我一人了！怎么办？怎么办！
　　害怕地把头埋进臂弯里，瑟瑟发抖。我连回家的路都不知道！
　　直至，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很坚强，没有眼泪呢。”
　　是太师单风炎，我不喜欢他阴冷的味道，总是避而远之。
　　“看着你们三个狼狈地逃窜真是件有趣的事……”
　　见我没反应，他用脚尖抬起我的下颔，对上那森冷的眼，视线无所避免地看到他嘴角残虐的冷笑，令我厌恶。
　　“你母后死了，想陪她去么？”
　　……
　　“很好。”
　　他满意我的懦弱胆怯，在死亡面前，有几个人能勇敢面对呢？我没有母后的勇气，最重要的是我不想死，我要活着，活着回去找舅舅！
　　周围已经包围了官兵，刚才就埋伏着，他们手中的弓箭证明假若母后带着我用轻功逃走，我们将会被万箭射穿，因为指挥他们的不是别人，而是以残忍变态闻名的单风炎，才不会顾忌我的身份。
　　母后或许是为了顾全我，或许是生无可恋，毅然地选择了死亡。而我，要勇敢地活着！
　　“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单风炎轻蔑地说道，弓身扶起我，眼底竟是讥讽，我视而不见，跟着他若无其事地回宫，仿佛真的只是微服出游了一趟。

　　第二章 太子男宠

　　沿路上兵荒马乱，战争还在持续着，受苦受难的百姓惨痛着苍白无力的脸，我漠然地将一切看在眼里，上位者的野心是用底层人民的血肉铸成的，有权有势真好，不用受命运欺凌。
　　单风炎带着自己的人马护送我回宫，路上相安无事。等我们到达京城时，前线发来捷报说离国想要求和。单风炎说是离国老皇帝快要驾崩，新皇未有人选，局势不稳，所以才出此下策。
　　我想父皇定不放过如此良机，事实却出乎我的意料。他同意求和，但有个条件：离国需献上他们的国宝，拥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火漓焰。
　　条件一出，两国哗然，证实了父皇这次的目的就是那个火漓焰的传闻。父皇最大的嗜好是收集美人，更准确的说是收集美男，他好男色，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他向来任性妄为，若不是燕国除了我就剩他这么一个皇室血脉，皇位定轮不到他手里。
　　他私生活虽荒唐，但太师大人把国家治理得仅仅有条，而他除了时不时发动战争名曰训练军队外是位不可多得的昏庸但无害的君王，再加上他也尽了传宗接代的义务，那些老臣们就睁只眼闭只眼。
　　可这次，真的是事观国体了，丢脸丢到敌国去了。于是，迂腐的老臣子血泪痛斥父皇，哭诉对不住太上皇，忠心的年轻臣子纷纷劝说皇上凡事三思而后为。
　　而父皇，媚眼一抛，长袖一甩，将麻烦丢给单风炎。
　　单风炎往殿前跨出一步，冷冷扫视一圈，全场噤了声，面面相觑。谁都知道单风炎是太上皇钦定的太师，真正掌握大权的地下皇帝。铁面无私的狠辣作风令朝廷闻风丧胆，再正直的大臣在他面前也不敢吱一声。
　　他冷哼一声：“火漓焰不只是‘天下第一美人’而已。”语带双关。所有人都知道火漓焰被离国奉为“国宝”，不是因为他人间仅有的美貌，而是他据说是“天人”，上天派下人间的使者，他可保国泰民安，国运顺昌。
　　当然，凡事在前面加了“据说”二字都有待考证，但离国自从出现他以后真的是越发强大起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了这点共识后，百官默认了父皇的“荒唐”。
　　离国老皇帝拒绝这一条件，一个月后，驾崩。新皇登基，所做的第一件事派人将火漓焰送到燕国来，并私下提出一个要求——拿火漓焰与顾影之交换。
　　单风炎跟我说，离国的新皇帝是先帝的十七皇子，顾青椋，他原是不得宠妃子的皇子，因为他的皇姐也就是我母后的关系，才得以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势力在朝中如日中天。这次战争因我母后“叛乱”而起，他一口咬定全属燕国诬赖，誓要为我母后讨回公道，借机提出挂帅出征的要求。在离国众皇子中敢跟燕国叫板有实力跟燕国叫板的皇子就他一个，老皇帝理所当然地把皇位交付于他。
　　可是……
　　“他为什么要舅舅跟火漓焰换，而不是母后？”
　　单风炎斜靠案前，冷笑：“当然是为了那片森林的秘密。”
　　我了然，舅舅以“唯一能活着走出千重森林的人”而闻名天下，那又是两军交战的要塞，能得到有关它更详细的消息再好不过。
　　“你说父皇会答应吗？”
　　“你说呢？”
　　我想……不会吧。父皇早已臭名远扬，不介意多败坏名声一下。而顾青椋皇位未坐稳，名声还是要顾全的，所以只敢“私下”跟我们谈条件。既然是“私下”，父皇也就懒得给面子，直接拒绝他了。
　　“其实他可以名正言顺要的吧？毕竟舅舅也是离国的皇子。”
　　“皇子？呵呵，太子殿下，你有听过离国有这么一位皇子么？”
　　“……”天下人都知道有顾影之这么一个人，却不知他有个叫顾青月的离国公主妹妹。
　　见我询问的眼神，单风炎无所禁忌地告诉我：“这是离国皇室的丑闻，你母后与舅舅是离国前皇后与侍卫私通生下来的孽障，事情揭发后离国老皇帝一怒之下废后，却又碍于皇家颜面事情未敢声张，只处理了所有知情人，宣称皇后意图谋反，收拾其叛党。而那老皇帝为掩饰丑闻，将你母后留下来过继给林美人，反正她不过一介女流，不足为患。”
　　“那舅舅呢？”
　　“被路过的太上皇救下带回宫给皇上当玩具。”
　　“……”
　　“皇上知晓你舅舅的身世，才娶了你母后，他们兄妹才得以团聚。只不过……”
　　他顿了顿，眼角里又浮现出贯常的嘲讽讥笑：“只不过他没想到你舅舅对亲人的情谊远远超过对他的，为了他唯一的妹妹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意识到这个危险，你父皇才想要除去你母后，可她毕竟身份特殊，即使要发动两国战争，你父皇也在所不辞。”
　　我喉咙发痒，干涩得猛灌茶水——这就是父皇要对母后如此无情的原因么？竟是为了舅舅？！
　　“你舅舅知道后不惜背叛他也要带你们母子离开。呵呵，你没看见你父皇得知后那脸色有多难看，当下就命我捉回你们。”
　　当下？我狐疑地看着他。
　　“我也当下领命，趁机放松心情出去游玩一番，几月前才想起这命令来着。”他说得毫不惭愧。
　　……难怪，我们竟能平安无事地在他府里过了两年。
　　心情复杂，知道这么多事，我竟不知该怨恨谁。母后已经不在了，是父皇舅舅害得她，可他们是这世上我最亲的人，即使一个很讨厌一个很喜欢。现在必须知道的是……
　　“我能见到舅舅吗？”我尽量用镇定的声音问，不想泄露任何情绪。
　　他轻抿一口茶，动作慢条斯理，继续用他清澈的嗓音道：“你父皇不会让你见到他。”
　　“你能吗？”我咄咄逼人。
　　“能。”他冷嘲一笑。
　　“求你！”几乎是义无返顾地握住他的手恳求道，什么太子颜面在他面前早不存在。
　　他稍愕了一会，似乎没料到往日目中无他的我今日会如此低声下气。然后，他突然低低地笑了，眼里闪着精光。他反握住我的手，反复摩挲，蓦地将我拉向他怀里！？在我耳边轻轻道：“好啊，只要……你取悦我。”
　　他呼在我耳边的热气令我打了个激灵，困惑地看着他兴奋而暧昧的目光，由他将我的手带入他的衣襟，碰到一粒小疙瘩，我好奇地捏了一下，他浑身一颤，用满意的眼神看我。自主脱了衣裳，□横陈我眼前，我诧异地张大眼睛，张大嘴！他却毫不在意，怡然自得地在我面前显摆他的身材，修长而精壮。
　　他开口，声音变得有点哑，带着□的味道。他道：“来，我们开始。”
　　恩？
　　他生气地瞪我一眼，一脸“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
　　我还无暇感叹他变得丰富的面部表情，他便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边啃咬我边道“我们来做舒服的事吧！”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什么叫做“舒服的事”，我们的“第一次”是在他的引诱下。后来，我自己去研究了些，把他取悦地欲仙欲死，可他从没实现过我们的诺言，而我却被他诱惑得早忘了最初的目的。
　　我们的关系在宫里不是秘密，他比父皇还明目张胆，众目睽睽下就敢扑上来就咬（他说是“亲”）。父皇未反对我们，他说我也算变相得到他的支持，太子之位坐稳就行，不会介意那是用肉体换来的，反正我是在……上面。
　　****
　　开始，我只能用手和嘴来取悦单风炎，他精力惊人，常常下巴酸得快掉下来，为此我不常开口说话。父皇总说我面部缺乏表情，一点也不可爱，后来又训我目无尊长他问我话我只给他白眼看。他的一举一动凡响无比，宫里朝里的人都以为我这太子孤高傲慢，不喜言谈。
　　我和单风炎说好在我十五岁那天才真正地拥有他，他要当我第一个男人。结果我十三岁那天他就急不可耐地把我哄上床，撕了彼此的衣服，在我身上啃咬，一双带着薄茧的手在我下身逗弄，很快就硬起。
　　他看着我在他三年精心培养下而比同龄人壮大的□，满眼兴奋的精光，象要吃了我。俯下身一口含住我，我抽气，情不自禁地抱住他的头，按向自己——这是他第一次为我口淫。
　　湿软的舌卖力地舔砥，吞吐，在他舌尖向我铃口狠狠一戳，细小的缝隙仿佛被他顶开，我忍不住射了，白浊的液体射到他嘴角，他伸舌舔掉，来不及体味虚软的我马上又精神了！
　　他得意地笑，挑逗地斜眼看我，直白道：“该我了。”刚想服侍他，他就自动将剩余的□抹到他后面，沾着□的手指缓缓探入。
　　我张大眼：难道他要……
　　不容我拒绝，他按着我的腿就朝我精神的□一坐，我和他同时倒抽口冷气，差点没尖叫出声。
　　他痛苦地扭起眉，发泄似得咬在我肩上。凤眼无辜又埋怨地瞪着我。
　　我无奈地叹口气，经过三年的经验，我早摸清这家伙的对象只有我。我一直好奇他是从谁那体验到这档子事的，他支支吾吾左躲右闪地糊弄过去。他年纪比父皇还长十岁，经历比我多是当然的，我并不很介意，也不知他心虚什么，估计也知道自己的技术只能唬弄什么都不懂的我。
　　捧起他浑圆的双臀，调整好体位，两人才都舒服了些。我和他大眼瞪小眼，接下来该按书上的做还是静观其变呢？
　　他试着动了动，瞬间感觉他体内的玩意又胀大几分，激动得满脸红晕，满眼色光绽放。
　　他夹得我又紧又热，让初尝□的我好几次都想射。可不甘心被他摆布，楞是忍下冲动扶住他的腰，就着坐着的姿势驰骋起来，他激动得大喊大叫，我一口含住他的尖叫，与他舌根纠缠。他抱住我乱咬一气，下身配合我挺动，到最后成了我配合他的疯狂。
　　事后，累瘫的我有气有力地被意犹未尽的他抱在怀里，他脸上的红潮未褪，衬得他平日冰冷僵硬的脸媚意横生。我挤出一丝力气捧着他的脸亲了又亲，真美！我说。
　　他嗔怒地瞪我：“我哪里美！”
　　我立马闭嘴。他不喜欢别人夸他美，但我也不想昧着良心说他英俊。我蹭着他的脸颊，惬意地看着他因我的亲密而又兴奋的样子——我喜欢他为我兴奋疯狂！
　　三年前的我只看到他平日冷冰冰沉着脸正经八百的模样，现在我才知道那些不过是他的装模做样，在床上的他直率而坦白，丢弃阴冷的盔甲，单纯地享受欲望带来的快乐，毫不做作掩饰。
　　他舔着我的耳郭，小狗似的。我眯着眼享受，装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不耐烦了，改舔为咬，让我怀疑他上辈子是不是小狗，这么爱咬人。他咬着我耳朵咕嘟着：“我还要～！”
　　哝哝鼻音的声音可爱得不行，我大发慈悲地将手探向他那里，狠狠捏揉，他又痛又兴奋，一路咬下，到我肩膀。我怏怏的，精疲力竭地只想睡觉，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他不满足地爬到我身上主动蹭我，□相互厮磨，很舒服，可我就是不想立起来！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他在嘀咕些什么，我半梦半醒地任他“□”我。意识模糊前最后想法是：难道我要被他榨干一辈子吗？
　　筹光交错，环佩叮当。宫廷宴会历来如此。父皇一时兴起办起“家宴”，后宫妃嫔皆被邀了来，包括身份尴尬的男宠。
　　单风炎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在人前他人模人样，傲然挺立，阴冷的眼神吓得所有人不敢抬头看他。借着长袖的掩饰，我掐他一下，小声劝他收敛点，他目视前方，不将我放在眼里。
　　宴会已经开始，我和他偷偷地溜进席，再昂首挺胸地走到座位，似乎刚才只是尿遁一回。
　　父皇忙着与他怀中的美人打情骂俏，顾不及我们，直到单风炎冷冷咳嗽一声，他才懒洋洋地将正眼扫向我们，开口道：“凡儿呀，你来了。”
　　我略一点头，算是行礼。若是有大臣在这，怕又要斥责我目无君主，以下犯上。管他呢，我是他唯一儿子，除非他能再生一个，我太子之位才不会有威胁。
　　他嘻嘻一笑，毫不在意。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太微妙，不似父子也不似君臣，冷淡得如两个陌人，更似敌人。
　　单风炎又重重咳嗽一声，将威胁的眼神盯向父皇，目光下挪，到达他怀里的美人儿——火漓焰，一记眼刀足以将他凌迟。
　　不等父皇忍痛告别温香暖玉，火漓焰自行起身离开父皇怀抱，走回座位。路过我这里，向我微一弯腰施礼，墨云长发如水流泻，不卑不亢，连句问候都没有。
　　我不悦地板起脸，望着恃宠而骄的他。他抬眼对上我刀光凌厉的眼，秋水明眸平静无波，无畏无惧。两两对视，谁也不肯让一步。最后，他才启唇，珠玉般清脆圆润的嗓音比殿上的竹丝琴声还悦耳：“漓焰见过太子。”
　　“免礼。”我得意地一扬下巴，施舍他两字。
　　他以袖掩口，弯起的眼角却泄露他的笑意，仿佛在嘲笑我的幼稚！
　　胸腔一股无名火腾起，豁一下燃开！还想不顾太子威仪刁难他，他却已盈盈一拜，款款走回座位，我的左下方。害我只能对着他的背影直瞪眼。
　　即使只是背影，也可想见其天人之姿该是怎样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你跟他不对盘。”单风炎冷冷断语，“每次都剑弩拔张的。”我想提醒他说错词，但不忍打击他的自尊心。
　　想起火漓焰第一次出现在宫里时，他出水芙蓉般的美貌震惊全场，也迷住了父皇，三年圣宠不衰。我也被他迷住一刹那，一点爱慕之情却被他讥讽的淡笑给打碎，之后他对上那双无情无欲无悲无喜没有任何感□彩的眼就不住想要跟他作对，想要他眼里出现一丝波澜。
　　他被送来燕国后，就被封为安国侯，入居后宫。父皇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和他之间的对决并不影响场中的歌舞表演，据说最近风靡京城的花魁殷纤儿被邀请了来，我蛮期待她有何魅力令父皇也感兴趣起来。
　　在我打了第三十七个哈欠，与单风炎暗送秋波五十八次后，压轴戏出场了。但见一红裳女子在一群白衣女子围绕下迈着莲花碎步婀娜多姿上前，妩媚多情的风姿令三千粉黛黯然失色。
　　如果说火漓焰是出尘不染的清莲，是英姿傲骨的白梅，那她便是妖娆明艳的红莲，一举一动，自有风情，无不令众生望而生叹。
　　白衣女子席地而坐，或拨琴或奏箫或摇铃地弹奏而起，千姿百态，各有风姿。红裳女子展开流云般的水袖，款款而舞，似红莲飞天。
　　巧笑嫣然，明眸生辉。殷纤儿的微笑最是迷人，没有风尘女子的媚骚味，柔柔地如春水荡漾，风解万千愁绪。
　　我回头看父皇，他如痴如醉，满眼只剩那一抹红。
　　再期待地看火漓焰的反应，见他低头执着一杯淡绿的酒，轻啜。感觉到我的视线，他回头，淡淡一笑，眼中没有情绪。

　　第三章 禁宫刺客

　　殷纤儿的出现令后宫动荡，谁都知道父皇好男色，那些女妃是用来当摆设的。而殷仙儿无疑是创造奇迹的女子，从父皇看她的眼我就知道他被她迷住了。
　　殷纤儿以风尘女子之身被封为妃，举朝震动，不亚于对火漓焰美貌的惊讶。但父皇再荒唐的事都发生过了，百官们不是惊讶他封个风尘女子为妃，而是惊讶他封的是个——女人。
　　父皇一连三月流连于殷纤儿的倾水宫，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是皇上终究肯碰女色呢，忧的是若那女子是大家闺秀该多好。
　　果不其然，不久后传出殷纤儿身孕的消息，这下震动的不单是朝野，还有我。
　　我在原地跺了二十来圈，最后一跺脚指向悠然自得斜躺榻上的单风炎：“那女人有了！”
　　“她有了又不是我有了，你指着我干吗。”单风炎嘲笑道。
　　“你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吗？炎！”
　　“那可说不定。”
　　“你！”
　　他揽过我，色色地引诱我道：“只要我们保持这种关系，我就不会背叛你。”
　　我吻着他的唇，吸取他身上冷冷的清香，才安心一会：“这是你说的。”
　　“呵，是公主是王子还不一定，你急什么？”
　　“公主就罢了，若是王子……”就糟了，我的地位将会受到威胁！
　　“怎么？想杀人灭口？”
　　“那也要父皇同意才行啊！”
　　若生在平常人家，我要有了弟弟或妹妹定会高兴死，可这是帝王之家，我又流淌着一半的敌国之血，若不是因就我一个皇子，太子之位又怎会轮到我头上？早因母后那次叛乱而下狱了。
　　我的担心成了事实，在我十四岁那年我有了弟弟，殷纤儿为父皇生了个儿子，那天雷雨滚滚，狂风阵阵。
　　殷纤儿难产，哭喊三天都没将孩子生出来。父皇在百官建议下祭天祈祷。
　　祭天当日，雷雨消失了，狂风平息了，只有一道龙形闪电划过天空，落向倾水阁，二皇子燕吟呱呱落地。
　　吟，龙之吟。
　　无巧不成书，那年内北方连降三天三夜的大雨，久治不愈的干旱问题得以解决。
　　天降异象，福星将至。
　　迷信和谣言的威力是巨大的，我的地位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百官全说皇弟是真龙转世，拐弯抹角劝父皇废我立皇弟为太子，父皇沉吟一声“吟儿还小，凡儿也未犯过大错，这事以后再说吧。”
　　我的太子之位暂且保住了，但从百官看我的眼神中得知，
　　他们个个巴不得我被废，只因我流淌着离国的血，目中无人，高傲自大，失尽人心。
　　人失意的时候总会想起同病相怜的人来，然后我来到了火漓焰居住的焰火宫。自从殷妃出现后，父皇便冷落了他，这座特为他建造的华美宫殿如今成了讽刺。
　　偌大的宫殿门可罗雀。火漓焰喜静，这里离冷宫不过一墙之隔，远离喧闹的后宫。但我没想到连一个看门侍卫都没有。
　　叩响紧闭的紫檀木门，等了好一会儿，门才缓缓打开，露出一个机灵的小脑袋瓜儿，五六岁左右下人打扮的男童张大眼好奇打量我，奶声奶气问道：“你是谁？”
　　“你又是谁？”从未见过。
　　“我先问你的！”
　　他的无礼惹恼我，我不客气地冷冷盯着他。他不知死活地回瞪我，跟他主人一样讨厌。
　　身后的侍卫最先沉不住气：“大胆，见到太子还不行礼！”
　　他恍然，天真无辜地道：“哦，你就是那个快要失势的太子殿下啊！”
　　一句话点爆我的火药线，真想把他揪起来教训一顿！但想起今日目的，我忍住了：“本宫要见火漓焰。”
　　“他不在。”
　　“什么？”
　　他摇头晃脑的，噘着嘴抱怨着：“被大一号的你叫走了呗！”
　　大一号的我？他是说父皇？
　　他继续小声嘀咕着：“每次都这样，老留我一个人看家，哼哼，虐待小孩！”
　　我听到关键字眼，抓起他衣领，质问：“你说每次？”
　　他困惑看我：“怎么啦？”
　　“你是说父皇常召见他吗？”
　　他眨眨眼：“对啊，每天都召见。你不知道吗？”
　　怎么会……父皇不是冷落了他吗？从不去焰火宫，从不召见火漓焰吗？
　　带着不解我离开焰火宫，去找今年三天两头不见人影的单风炎，问起这事，他恨恨地折断手中御笔，说：“自从一年前火漓焰差点被嫉妒的宫妃毒死后，皇上就故意亲近殷妃疏远他，再偷偷跟他每天溜出宫玩！”
　　他一拍案桌，案上奏折跟着震一震，他咬牙切齿：“下次他再把奏折丢给我我就废了他！”然后满脸饥渴地看向我：“我想要……”
　　这事揭发后，火漓焰又如以前般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父皇不再掩饰对他的喜爱，甚至比以前更甚，群臣愤愤而不能语，毕竟火漓焰目前未做什么祸国殃民的事。而殷妃那边，却日渐萧条。
　　单风炎将手头的工作丢回父皇，跟我厮混的时间又多了起来，我也暂且忘了那些担忧。
　　父皇素来喜新厌旧，可看他对火漓焰日渐加深的迷恋宠爱，我以为这奇迹会持续很久，以至于奇迹突然消失时令我措手不及。
　　在父皇独宠火漓焰七年，后宫妃子全都死心争宠后，巨变发生——
　　父皇遇刺，刺客是火漓焰？！
　　单风炎得到消息后，冷冷一笑：“你终于出手了吗？——阎千漓！”接着问禀报的侍卫，“皇上死了没？”
　　侍卫一擦冷汗，哆嗦着报告道：“还没……”
　　单风炎整衣起驾，冷静指挥道：“全城关注武林人士，任何异动不得放过！”
　　“你要跟去吗？”他问我。
　　“阎千漓是谁？”我问。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鄙夷，仿佛在看乡下人：“阎王宫宫主，上任，三十年前称霸武林过。”
　　****
　　三十年前……能够称霸武林怎么也得有二十来岁吧？当时父皇还趴在御花园里逗蛐蛐呢。一想到那个风华绝代的美人竟是个老头子我就不寒而栗。
　　坐在驶向皇宫的马车里，单风炎娓娓道来他所知道的：“那火漓焰本是阎千漓设在离国的眼线，七年前你父皇色欲熏心，竟将他收为己有，无疑引狼入室。阎千漓借机掉转身份，将身边离国的人全都换成自己人，瞒天过海，大摇大摆地来到燕国皇宫。”
　　“那他为什么要刺杀父皇？又迟迟不动手？”
　　“阎王宫与两国井水不犯河水，两国却一直想吞掉阎王宫，他倒也没有称霸天下的雄心壮志，只是想自保而已。阎王宫与整个武林为敌，如果再加上朝廷，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所以他需要一个盟友。而他与离国结盟，七年前椋帝登基，社稷未稳，他打算前来刺杀你父皇来稳住椋帝的江山，只可惜，任务远比他想象中的艰巨。”
　　接近宫门时，前方传来打斗声，堵满御林军。我拉起窗帘张望，但见上百侍卫围攻一道修长黑影，却迟迟不见拿下。那人影身手了得，动作却渐渐迟缓，想必受了伤。
　　单风炎冷冷注视一切，质问心腹：“就他一人？”
　　他的首席心腹，燕羽军统领单羽恭敬回禀道：“是。”
　　“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阎千重的无情有过之而无不及，竟将支援全数撤走，让他老父一人对付层层包围！哼，单羽，引不出大鱼，不必再客气，直接拿下吧。”
　　“是！”
　　阎千漓身负重伤，不敌燕羽军，没多久就将他擒下。点他周身大穴把他带到跟前，单风炎冷讽道：“孤军奋战的感觉如何？”
　　阎千漓自嘲一笑：“我早知重儿不会助我，只是低估了顾影之的实力。”
　　舅舅！？
　　骤然听见的字眼令我心头一跳，我急道：“舅舅他在哪里？”
　　他冷冷答道：“地狱里。”
　　我如坠地狱，那一刻升起的惊慌恐惧让我不敢相信！称霸武林的他近身刺杀父皇，父皇竟无事，只有贴身跟随他的舅舅才有这能力！
　　从来没觉得他那张脸如此厌恶，心被仇恨填满，要不是单风炎拽着我，我会冲上去给他一剑！
　　“把他压下去！”单风炎命令道，不满地看向我，冷笑道：“太子殿下，在确定他没有援兵前，切勿冲动，否则阎千重可以让你死一百次！”
　　我闻不到他话中的酸意，任由他带我去父皇的寝宫。
　　发生刺客事件，父皇的寝宫左三层右三层地被包围，只是个个僵立殿前，不敢轻举妄动。见到单风炎的到来，如释重负地松口气。
　　太麒殿内只有一颗夜明珠发着白盈的光，云帘翻卷，暗香浮动。父皇颓然地跪在殿中，怀里抱着一人，失神的眼望着前方一滩暗红的血迹。
　　怀中的白衣人是再亲切不过的身影，却已苍白无力地倒在父皇怀里，静静地躺着，安详地如睡觉了般，只有满地残骸告诉我刚才发生过多么激烈的打斗。
　　我想冲上前去抱住他，脚却象被钉住般动弹不得。
　　单风炎走到跟前，探向他的脉搏，皱眉：“无情掌杀人于无形。皇上，节哀顺变，龙体为重。”
　　我这才发现父皇肋下受了伤，涓涓地流着血，止也止不住。这样下去，父皇也得陪着舅舅去了。
　　单风炎强行拉开两人，父皇毫无反应，如失了生命的木偶。
　　“御医！”
　　一声令下，守在殿外的御医蜂拥而至，围上殿上那木偶。
　　单风炎抱起舅舅，走到我跟前，问：“你要看吗？”
　　他脸上皮肉翻卷，细细看是一层人皮，他易容跟在父皇身边，身为影卫，他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父皇。
　　我脱下披风，裹住他已脏乱的白衣。摇摇头道：“人死不能复生，看了有什么用。”
　　他惊讶于我的平静，却也不说什么，抱着他下去。
　　七日后，我们把舅舅的遗体放在燕城河里的木筏上，顺水而流。这河围绕着整座皇宫，通往城外。
　　“你说，舅舅会不会突然活过来？”
　　“除非有人能化解无情掌。”
　　我垂眸，兀自想什么。
　　这几天，我的表现一直很平静，平静得令他不安。他迟疑地问：“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
　　“见到了有什么用？他是父皇的，死了也是。”我说出内心底最深的话语。舅舅是父皇的影卫，是父皇的心头挚爱！只要父皇还在，我就不可能得到他！
　　“得不到不如毁去。太师你曾这么教过我，我一直记在心上。不想看到他和父皇两人亲密相处的情景，所以我宁愿选择不见他。不想接受他是父皇的事实，我宁愿他死去！这样，才能分开他们！”
　　抬眼对上他深沉的眼睛，用哽咽的声音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残忍？”
　　他卷走我眼角淌下的泪珠，轻声道：“有本太师的风范。”拥紧我，喃喃道“我也一样……”
　　舅舅死后，父皇委靡不振，躺在床上当了七天活死人。第八天终于爬起，第一件事是去找阎千漓。
　　我站在焰火宫外，听父皇他们在里面吵得激烈。身边站满随时冲上去保护皇帝的侍卫。
　　一名小童被带了上来，哭哭啼啼得厉害。我认得他，三年前对我无礼的男孩。如今他快十岁了吧，小小的一点没长大的样子。
　　“报上名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言棋之。”他学乖了很多，没有当日的飞扬跋扈。蓦地，他突然冲上来抱住我大腿，央求道：“太子殿下救救我！他们要把我阉了当太监我不要！我还要娶老婆了！我不要啊！呜呜，太子殿下救救我！”
　　我不禁感到好笑，这小家伙直率得可爱。起了逗弄之心，我故意冷道：“本宫可是快要失势的太子，能救你什么？”
　　他哭丧着脸，呜呜咽咽道：“我要早知道二皇子是个傻子才不会那么说呢！呜！”
　　“你说什么？”我沉声。二皇子的事是宫里的禁忌，他竟这么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加上他主人的事，够他死一百次了。
　　他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咂着嘴不说话，只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是人都不忍心视而不见。
　　一个人影冲了出来，言棋之惊跳地迎上，尖叫着“漓爷爷！救我啊！”
　　我忍不住嘴角抽搐……爷爷……
　　阎千漓用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眸注视着怀中的孩子。视线转移，望向出来的父皇。
　　“他什么都不知道。”
　　言棋之瑟瑟地缩在阎千漓怀里，不敢直视气势逼人的父皇，只敢偷偷地瞄上几眼。
　　“你敢留下他，不就笃定朕不会伤害他吗？”父皇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冰冷，“凡儿，这小子以后归你了。”
　　阎千漓释然，将言棋之推向我怀里，言棋之见风使舵缩在我怀里，目视着阎千漓一步一步走向焰火宫，干涩的嗓音恋恋不舍地叫唤：“漓爷爷！”大眼睛里已见了泪。
　　听见心爱孩子的叫唤，阎千漓回过头来，波澜不兴地说道：“棋之，若见到重哥哥，代我传话，就说‘练无情诀者万不可动情’。”
　　身边的父皇身体重重一震，拼命地压抑住冲上去的欲望。
　　言棋之含泪重重点头。
　　雕刻着凤凰图案的紫檀木门吱呀地关上。父皇沉着嗓音命令道：“放火！”
　　片刻后，金碧辉煌的焰火宫化为一片火海，昔日的恩宠化为一方焦土，再也寻不到过去的奇迹，那如诗如画般的人物成为宫廷中永恒的传说，他的罪孽在他的美貌、他创造的奇迹前，显得那么无足轻重。

　　第四章 离宫跷家

　　那日后，宫里多了道寂寞萧条的身影，那人一身明黄，俊美绝伦，竟是风流好色的燕国皇帝。
　　父皇好象瞬间老了十岁，我看着他，心里又是难过又是痛快。
　　“凡儿啊，你也长大了。”
　　什么意思？我挑挑眉。
　　“是时候出去锻炼锻炼呢。”
　　他长叹口气：“带上棋之去吧，他武功不弱，可以保护你。”
　　“太师呢？”他意思明白不过，我直切主题。
　　“他留下。”
　　什么？父皇竟放心让我带着个小屁孩出去闯荡吗？
　　“他得留下处理政务。”
　　那你呢？
　　“我？最近发生太多事，父皇也是时候出去散散心了。”
　　……什么！？
　　夜深，人静。四匹快马从重重宫闱中驰骋而出，飞快离开了京城。
　　直到城外百里处的小树林里，父皇率先停下，仰天长笑，非常得意。“哈，单风炎要是知道我带着他的宝贝情人跷家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必定是暴跳如雷却又拼命隐忍。”仿佛看到那场面，我不禁微微一笑。
　　“我要睡觉！”言棋之嘟着嘴，小脸臭臭的，显然不满父皇大半夜把他从暖暖的被窝拉起，彻夜狂奔。
　　“吟儿也睡了，陛下，暂且休息一下吧。”让我想不到的，父皇把殷妃也带了出来，还有三周岁的皇弟燕吟。
　　父皇好笑地看着吟儿熟睡的脸庞，侃道：“小家伙有醒来的时候吗？”
　　殷妃噗嗤一声，笑若春花。“陛下，你还是向太子殿下解释下为什么把吟儿带出来吧！”
　　“能不带出来吗？我怎么忍心让我的小儿子成为燕国史上最年幼的帝王！”
　　我和父皇逃家，怒火攻心的单风炎的确会做这种出格的事。我也不想在城墙上看到自己“暴毙”的消息。
　　一行人就着树林歇下，安好马匹，升了火堆。我径自找了棵树倚着，从出宫起我就没好脸色过，连父皇都不敢随意靠近我。
　　父皇小声嘀咕着：“不就让你暂且跟情人分开一下，用得着摆脸色看吗！真是一点也不可爱的小鬼！”
　　我鄙视地看着他，懒得开金口同他废话。
　　言棋之边铺稻草边咕哝：“真不知你们谁才是皇上谁才是儿子！”
　　柔软的稻草铺平，覆上白色披风，刚要躺下，就见父皇满脸殷切地看着他，诱哄道：“小棋儿，今晚我抱着你睡觉好不好？秋天夜冷，我的怀抱比稻草更暖和哦！”
　　我鄙夷的眼神更甚，真是恬不知耻的家伙，骗小孩的劳动成果。俨然忘了他是养尊处优理所当然的帝王。
　　言棋之歪着脑袋考虑一会儿，然后嘟着小嘴一口拒绝：“才不要呢！你每次跟漓爷爷睡都又亲又咬的，我才不要被你咬！”
　　皮厚如父皇也不禁脸红，尴尬得呵呵干笑。
　　我走到他们那里，对言棋之冷道：“我跟你睡。”
　　言棋之是吃硬不吃软的主，他不怕嘻嘻哈哈的父皇，却怕总是冷言冷语冷着一张脸的我。
　　果然，他立马甜甜一笑，撒娇来不及地扑我怀里。父皇夸张地哀号“嗷……小棋子！你这吃里扒外的小鬼！”
　　言棋之翻身，丢给他一个撅起的屁股看。父皇又好气又好笑，悻悻地走到我刚才靠的树歇去。
　　从我这里，刚好可以看到殷妃。感受到我的视线，她回头冲我温柔微笑，柔柔目光中盈满慈爱，竟让我有瞬间恍惚，想起同样温柔的母后，想起舅舅。
　　对于母后的容貌，我早已模糊，只记得她跟舅舅很相似却娇艳几分，只记得她的微笑。
　　我生来冷漠，难得重视的亲情在十年前消逝，单风炎的教育更让我冷心冷情。唯一的依靠，也在半月前失去。
　　舅舅于我，是很小时候就迷恋的人，长大后挂念在心的人，可对他的死亡，并没太多的悲伤，只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解脱。
　　或许我是骨子里无情的人。单风炎说，我体内流着最冷血绝情人的血。
　　我的父皇，自记事时，关于他的影象，总有一两个美人点缀，永远地风流快活。他的身后，是暗中护他周全的舅舅，隐忍而哀伤的眼神。
　　长大后我才知道那眼神代表的含义是舅舅对父皇的爱以及忠诚。于是，将迷恋藏起，丢在内心角落。试着淡忘，试着爱上别人，随着年月，一点一点实现。
　　我厌恶父皇，无法原谅父皇，不是因为他对我视而不见，冷漠无情，而是因为他伤害了两个我最亲最重要的人。母后的伤和逝是我心中永远的痛和愧疚。
　　我内心深处一直活在失去亲人的难过中，哪怕表面多么不在乎。而那罪魁祸首，依旧美人在怀，没心没肺地笑着。
　　思及此，我就强迫自己将哀伤痛苦隐下去，换上冷漠高傲的面具，视他于无物。
　　我曾是他唯一的皇子，我有单风炎的势力依靠，我自信他不会拿我怎样，正如我相信舅舅到时不会置我于不顾。
　　可吟儿的出现让我乱了阵脚，慌了神。怕他有一天代替我，那时我尴尬的血统将难以立足于朝上。
　　老天眷顾我，我的隐忧轻易得被放下——二皇子，被民间传为真龙转世的燕吟竟是傻子？！三年来，他不哭也不笑，不闹也不叫，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三岁了，不会说话不会走路，每天清醒的时间不过半个时辰，其余都在睡眠中度过，安静得仿佛从未醒过。太医推说皇子发育缓慢，宫人背后说二皇子是傻子。文武百官原本迫切的希望成为失望，他们宁愿要一个有敌国血统的太子也不要一个傻子太子。
　　正因如此，我才这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弟弟产生怜惜之情，从而亲近他，让别人见识到我难得温柔的一面。跟殷妃也亲近起来，她恬静温柔，没有一般妃子的争强好胜，即使在恩宠正盛的一年里，她也未恃宠而骄，盛气凌人，之后父皇对她冷淡，她也安安静静地抱着吟儿在宫中一角悠闲度日，安分守己的女人最终得到父皇的刮目相看，阎千漓死后又眷恋起来。
　　我对殷妃也难得有好感，大概是她抱着吟儿时，象极记忆中母后慈爱的关怀，舅舅温暖的微笑
　　，我也就不计较她看我时温柔到令我难堪的眼神。
　　似乎是怀中小孩若有似无的奶香勾起我久远回忆，那晚我想了很多。
　　舅舅是我第一个记住的人，小时他最爱抱我，摸我的头，捏我的脸蛋，挠我的痒，逗得我咯咯直笑。
　　我爱在暖暖阳光下，趴在母后腿上，让她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梳我的背，甜甜地睡上一觉。
　　太师总是用严厉又冰冷的目光注视我，我向他扮一鬼脸，就赶紧跑到舅舅身后，任他气得直瞪眼。
　　那时周围有好多侍侯的太监宫女，陪我玩游戏，捉迷藏，恶作剧……
　　后来母后叛乱后，那些人都不见了。至今我都不晓得母后是否真的里因外通，背叛父皇。她那么爱父皇，怎么会背叛他？那时我一直以为是父皇为攻打离国所找的借口，可现在已不太确定。
　　十岁回宫后，单风炎成为我世界里唯一的人，其他人我都不放在眼里。他是占有欲极强的人，不喜欢除他以外的人接近我，因此我身边只有他一人照顾我一切起居。
　　十四岁，在父皇授意下我开始参政，朝堂上沉默寡言，碌碌无为，令大臣对我失望又蔑视。
　　十五岁，有了独立的太子府，更是肆无忌惮地跟单风炎玩乐，不顾一切。
　　如今，十七，人生不知又会有什么际遇。
　　东方天空泛鱼肚白时，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
　　醒来时，已离开那片小树林，背后是宽广温暖的胸膛，熟悉的热气呼哧在耳旁。
　　睡眼朦胧地扭头张望，那人对我露出宠溺的笑容，除了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没有一处是我认识的。
　　“父皇？”惊疑地问。
　　“宝贝，醒了啊。”
　　那声宝贝令我颤抖。意识到自己躺在他怀里同乘一骑，我立马挣扎着下马，却被他抱得死紧。
　　“儿啊，你长这么大为父都没抱过你，现在就让可怜的父亲尽一下义务吧！”
　　“哼，你也知道我‘这么大’了啊！放我下来！”我没给他好脸色看，他玩世不恭的语气令我厌恶。
　　“凡儿真那么讨厌父皇吗？”他哀怨着，搂得我更紧了。
　　见挣扎没用，我也索性放弃，当他是床，继续睡我的大头觉。对于这种近乎无赖的人，无视是最好的应付方法。
　　面上闷闷的，伸手一摸，冰凉陌生的触感。父皇解释：“咱父子长得太耀眼，所以带张人皮掩盖一下，免得引起轰动。哈！”
　　是免得被单风炎的人发现吧！
　　我不清楚父皇安排的路线旅程，只知这路通往的方向是离国。很多年以前，我和舅舅母后走过，现在依稀记得。
　　傍晚时，来到小镇唯一一家客栈。客栈不大，倒也干净。父皇要了两间客房，一间给我和言棋之，一间给他和殷妃吟儿。
　　第一次出远门，言棋之很兴奋，昨夜的不愉快烟消云散。我嫌他唧唧喳喳的吵，一人离开，并警告他不许跟来。
　　过道上碰见父皇，有种冤家路窄的感觉。父皇笑嘻嘻地对我说：“我刚才向掌柜打听，他说这里有一处露天小温泉，凡儿，我们一起去吧。”
　　每天沐浴是我的习惯，我不反对，跟了他走。
　　温泉的确小，我和父皇两个男人坐在里面便显得拥挤，凑热闹的言棋之往里面扑通一跳，溅起的水花躲都来不及，淋了一头。小鬼见状一溜烟蹭到父皇那边，乖乖地闭上聒噪的嘴不敢再惹我。
　　水很清澈，冒着缕缕白气。我惬意地舒展了两肢倚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太子府里有一处很大的天然温泉，建成宫殿后便成为我和单风炎欢爱的乐园。骤然想起香艳的场景，和着温水，身体有点燥热。糟了！
　　“哈！凡儿，你真不愧是我儿子。”父皇调侃的声音苍蝇似的响起。睁眼，见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半抬头的那里，尴尬过后，就大方得放松身体，展示给他观赏，让他见识下他儿子的魅力。
　　父皇啧啧称赞：“你□真大，难怪能让单风炎念念不忘。”
　　我不理他。一旁言棋之正好奇地张望，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滚圆。我淡然开口：“别带坏小孩子。”
　　“小棋儿九岁不小啦，父皇到他这年龄都老婆一堆呢。”
　　这话象在嘲笑我到现在都只有一个老婆，我不屑地嗤笑一声，起身走出温泉。
　　父皇从后面追了过来，隐约可以听到言棋之兴奋地大喊“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我不禁莞尔，真是容易满足的小孩，阎千漓的死亡并没引起他过分的伤心难过，不知是无知还是无情。
　　我蓦地转身，与迎面赶上的父皇撞个正着。耐心被磨尽，我黑着脸：“父皇……”
　　“你也知道我是你的父皇？！”父皇严厉的口气让我一楞，他从来没用过这么认真严肃的表情与口气跟我说话。“为什么你总是长不大？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当真要依附单风炎一辈子甘愿当他的男宠么？”
　　“你不也是吗？当了二十年皇帝还是傀儡。哼。”
　　父皇噤声，许久，长叹口气：“朝中没有能跟他对抗的势力，而父皇也无心与他斗，两败俱伤还不是让离国捡去便宜。但你不一样，你有野心，所以你不会甘心日后当个男宠皇帝的。”
　　呵，傀儡皇帝，男宠皇帝。
　　单风炎，你好样的，我们两父子都被你掌握在手里。
　　我何尝不想摆脱他的控制，可是……现在不能，在他彻底迷恋上我前，我只能乖乖地当他未来的男宠皇帝。
　　第二天，继续没有目的的旅程。
　　父皇意外的沉默，总是用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我。我挪开，装作没看见。言棋之比任何人都懂得察言观色，该活泼时活泼，该安静时绝不发出半点声响。
　　殷妃专心地护着怀中的吟儿，忽然一声惊叫：“吟儿醒了！”
　　三人六只眼睛齐齐刷了过去，只见吟儿惺忪地睁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迷糊可爱的模样着实让人想捏一把！
　　他用小小肥肥的嫩手探出小棉包裹外，指向前方，小嘴里咕哝了几声，奶气的鼻音哼哼唧唧地不知他在说什么。
　　殷妃疑惑地皱眉，似在猜测他的意思。
　　结果父皇随口解释道：“他说前方有危险，叫我们不要靠近。”
　　吟儿闻言又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去了，留我们四人面面相觑。
　　父皇为首，我懒得思考，将决定扔给他，自己懒洋洋地靠在马背上。
　　许久，听他说道：“我相信吟儿的预感，所以……我又怎么会逃避呢？呵呵！大家走吧！”
　　后半句，恢复到以前他玩世不恭不可一世的神态语气。
　　心头骤然一松……还是习惯这样的父皇。
　　行走了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一座庄园，名曰“倾月山庄”。天色以近黄昏，若不在这投宿，今晚怕又要住山林。
　　我们几人眼色一对，言棋之摆出纯真无邪的笑容上前叩响庄园的红木大门。
　　门沉沉地开启，露出一双警惕的利眸来，却是镶嵌在一张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脸上。见到年幼可爱的言棋之，她的警惕也不曾降过，只用一双水灵的大眼询问言棋之的来意。
　　言棋之装可爱道：“我和家里人路过这里，见天色已晚，不知可不可以在姐姐这里住宿一晚？”
　　小女孩的穿着富贵，红衣金腰带，不似丫鬟。她上下打量我们三人，神色间警惕更甚。真是不懂掩藏情绪的单纯小姑娘。
　　她犹豫地开了口：“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要问过我们家主人。”说罢，掩门而去。
　　我仔细聆听门内动静，竟闻不到一丝声响，与父皇对视一眼，明白到小女孩身手了得，绝非泛泛之辈。
　　许久，门又打开，依旧是那个甜美可爱的小女孩，身边多了位雪白衣裳的少女，绝美的姿色竟连殷妃都比了下去。少女开口，声音珠圆玉润如断了线的珍珠，说不出的动听，语气却冷淡疏礼：“主人有请各位贵客到庄内小住。只是，主人交代夫人喜静，请各位莫要打扰到夫人的休息，请多多见谅。”
　　言罢，推开大门，客气地邀请我们进去。

　　第五章 狐狸妖孽

　　庄园内植满火红的枫树，如火如血的枫叶被秋风一刮，飘飘落落，几分萧瑟在人烟稀少的庄内多了几分凄凉。
　　庄园不大，也不奢华，朴实而唯美。小女孩告诉我们这座庄园是她们主人的别院，平日是仆人打理，她家主人偶尔才会来小住一段。女孩名红烟，玲珑剔透的讨喜模样，放下警惕后异常活泼热情，白裳少女名白霜，国色天香，似雪似霜，冰得人不敢靠近，基本不开口，可惜了那副珍珠翠玉般的嗓子。
　　把我们安置在离正堂最近的院子后，两人便告辞。院子有三间房，父皇要求和我一间，言棋之乐得一人一间，殷妃抱着吟儿走到自己那一间。
　　房里，父皇道：“白姑娘生得真是漂亮。凡儿，我看你一直盯着她……看上呢？”
　　我摇头：“她让我想起单风炎。”
　　“哟，小孩子想情人了～”
　　懒得看他一眼，坐到桌边喝茶，一人开始神游。
　　第一次见到单风炎，是在我六岁时。
　　父皇说要给我找老师，对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单风炎。母后说单风炎掌管三分之二燕国军队，朝中都是他的人，他的燕羽军所向披靡，燕国最厉害的角色是他而不是父皇。
　　那时，父皇在我心目中是最强大的，而母后说单风炎比他还强大。所以我怀着无比期待仰望的心情迎接单风炎。
　　他出现了，苍白的脸上，漆黑明亮的双眼炯炯有神，抿成直线的薄唇似刀削般，冰冷刻薄。他的鼻子很直很挺，使他的五官深刻而刚硬，他的眼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长长的在眼尾处挑起，眼睫浓密，微微卷起象展开的扇子，竟有些柔媚。可犀利冷酷的眼神令你不敢有以上想法。令我羡慕的是他的身材，健硕俊挺，笔直的腰板精神抖擞，当时我的身高只有跟他头发一样长的双腿高。他手指修长，摸在我脸上象冬日里突然伸进衣服里的冰手。
　　我觉得他长得比舅舅还美，比父皇后宫里所有妃子男宠都美。我诚实地说出我心中的想法，然后他笑了，抿成直线的唇角微微勾起，上挑的眼角多了几道笑纹，当时我并不知道“颠倒众生”这个词，只觉得他的笑容很美很艳，却也讽刺，仿佛冷冷地嘲笑你的无知。
　　就因为他那个蔑视的笑，让我对他好感大跌到非常不喜欢。
　　直到现在都这样，他的笑容令人又爱又恨，爱的是它实在美不胜收，恨的是他的笑只分为一种——嘲笑。
　　他不重视自己的美貌，却十分在意自己的长发，乌黑漆亮，还喜欢穿白色衣服来衬托他那头如瀑黑发，这是他唯一风骚的地方，在床外我常拿它取笑，在床上我喜欢温柔地吻它，他喜欢我抓着他黑发进入他，让他的黑发缠绕在我们身上。
　　那个叫白霜的少女就有跟他一样的黑发，如云如墨，绸缎似的散在雪衣上。
　　“小凡儿，你不要笑得这么甜蜜幸福好不好？父皇会嫉妒的哦！”
　　摸摸脸，不知不觉就笑起来了，还是在父皇面前，唉，丢人。
　　“小凡儿！你要去哪里？不吃晚饭吗？那父皇我都包了哦！”
　　恩，他才是真正的丢人！安慰了。
　　夕阳的余辉还未褪尽，大地一片金红。
　　我漫步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两旁开得正艳的枫树在秋风中婆娑作响，偶尔会有时断时续的呜咽闯入我耳内。
　　停住，仔细辨认声音的来源，将视线游移到枫树后那堵墙内，就是那里面传出来的。
　　与我无关。
　　继续漫无目的地前进，庄园夫人所住的院子较偏远，只要不靠近那里，就可以自如行动。
　　声响越来越清晰了，除了呜咽还夹杂着呻吟喘息尖叫……一段段溢满快感的浪叫。
　　不关我事。
　　我光明正大地站在门外，对方叫得那么大声那么放浪，想不听见都难。算不得偷听对么？
　　明白什么声音我完全可以走人，不去理会，毕竟我没有偷窥癖。可双脚一旦不受控制我也没有办法。
　　只因，那一阵阵酥麻入骨的甜腻呻吟竟，竟，竟……让我有了反应……真的是欲求不满了么？
　　那声音真的很□甜美，妖媚地仿佛一个绝世大美人脱光了衣服在你面前。即使是在床上放浪的单风炎，亦不曾象他叫得这么□，活生生地勾引人上他。
　　只看一眼……
　　我发誓我只看一眼那浪叫声的主人是何等绝色后我就走人。
　　于是我偷偷地透过门缝看向里面——大白天地做这种事还不关门，里面的人真的有够□！
　　看完了。
　　可我发现我不单脚不受控制地钉在地上，连眼睛也不受控制地定在那糜乱的画面上。
　　生平见过最不堪的画面是十二岁时看的那场“天魔舞”，在朝中大臣家里的大宴上，场中一群美丽男女在那□的画面看得我对男女性事再也提不起性趣，之后就再也不去那些荒唐的宴会。
　　现在，在我眼前的不是“天魔舞”，而是“人狐共舞”……
　　身下的那名美人是个男子不出我所料，他的叫声虽甜腻，音域却宽厚略低，没有女子的尖锐刺耳。
　　他的脸庞被漆黑的发丝挡住，只看得到殷红的小嘴微微敞开，樱红的小舌随着一声声高叫清晰可见，透明的唾液由嘴角涎到尖尖的下巴，沿着优美如天鹅的颈一路向下，淫媚蛊惑的情景令我喉咙一阵干渴。
　　他着着火红衣裳，胸前一片□裸地敞着，暧昧的红点青紫在雪肤上异常醒目，下摆被撩起，露出两截修长雪白的大腿，交合的地方被部分红衣挡住，却更加地想入非非。
　　令我注意的是他的长发，黑中闪点金光不知是天生还是残阳的染色，刘海，鬓发，发梢处与他大部分的直发不同，是层层的波浪，妖媚冶艳。
　　但令我震惊的是匐在他身上，不停挺进他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毛发与他衣服一样颜色的……狐狸！
　　“人兽交合”早有耳闻，如今毫无预警地呈现在眼前，饶是再冷静的人都会被震在当场，嘴巴眼睛呈可笑的鸡蛋形。
　　火狐以常人难以达到的速度冲撞身下的人，交合的地方，丝丝血液顺着雪白的大腿流了下来。红衣美人腮旁有着依稀的泪痕，呻吟里夹杂着哭泣，更多的却是致命的愉悦快感。
　　我震在一边看他们交合，看火狐一个猛力挺进，美人的腰板被撞得呈拱形弯曲，不可抑制地疯狂尖叫，叫到高处还因强烈的快感而失了声，只有大张的小嘴张显着主人极至的快感。
　　火狐的爪牙扳住美人的腰身，紧紧地与自己□贴合，似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短暂的沉寂过后，似有什么爆发，一人一狐的交合处唏唏地有东西淌下，是大量的白色液体。美人一个虚脱，软倒在火狐怀里。火狐将软倒的器官退出美人怀里，更多的□流出美人的体外。只可惜那香艳一角被红衣挡出，无缘见到。
　　火狐用长长扁平的舌头舔舐美人的□，兹兹声不绝于耳。美人舒服地哼哼直叫，身体却动也不动。
　　待火狐清理干净，它甚至用爪牙拉好美人的衣服。然后……
　　头转向我这里，危险地一睨狐狸眼，蠢蠢欲动。
　　美人挥挥手，莲藕般的雪白玉手在我眼前不断晃动，将危险的火狐无视一边。
　　那火狐很听美人的话，放下戒心，亲昵地偎在美人旁，将脑袋枕在前肢上，正对着美人，完全不将我放在眼里。
　　****
　　懒洋洋的美人好不容易才动了动纤细的手指头，将垂在脸前的黑金秀发拨弄到耳后，真面目暴露在夕阳下。
　　一张色彩鲜明的绝色容颜。
　　他的唇是花瓣的形状，丹寇一般的鲜红，润泽而娇艳。他的肌肤胜若白雪，洁白无暇，与樱红的唇形成强烈的对比，象极皑皑白雪般怒放的红梅。他的眼睛，不是黑色，而是如血如火般的红色，衬托着他卷曲的刘海，诡异而妖丽。
　　黑的眉，血的眸，白的肤，红的唇，奇异地搭配成令天地失色的丽颜。
　　看到这张异域风格的脸庞，我脑中浮现出另一张倾城俊颜——火漓焰，天下第一美人，也不过如此。……呃，那好象是冒牌的。
　　阎千漓虽美，却是天上的明月，你会赞叹它的美丽，也会感慨它的残缺。那张脸，美则美矣，就是缺少一份人气，无情无爱，无悲无喜，未必完美。
　　而眼前这美人，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没有高贵无与伦比的架子，他让我觉得再美的人也不过是红尘滚滚中的一粒尘埃，不过是俗尘众生手中任意亵玩的宠物。
　　说白了，他浑身上下流露的气息好比最当红的青楼名妓在你面前张开着大腿，等着你——操！
　　我舔了舔干燥的唇，走了过去。
　　美色当前，不发情的不是男人。这是你招我的！
　　捏按几下那两片诱惑着开启迎接我的红唇，兽性大发的我一口咬下去，直驱而入，与他唇舌交缠。奇怪，我已经这么饥渴了么？
　　不管了。
　　美人的唇如看起来一样那么诱人美味，伴随着他齿间流泻出的恩啊声，我浑身象着了火的燃烧，下半身难耐地摩擦他的□。右手下滑，埋进他的股间。粘湿的触感让我想起它刚接纳过一头火狐的凶器。
　　皱眉。我有洁癖，不“干净”的人不想碰。
　　美人意会到我的心思，不依地娇嗔了几声，纤手如水蛇般缠上我的□，温暖的感觉有别于单风炎的冰凉，新鲜的刺激，带来不住的快感，我几乎将舌头顶到他喉间去，不断汲取对方的芬芳。
　　美人闷哼几声，气喘呼呼地挣脱我的禁锢。我不满，放弃他红肿越发娇艳的红唇，嗜咬着他雪白的肌肤，辗转流连，舌尖隔着衣物舔着他胸前的红豆，口液沾湿他的衣裳，被他用尖利的指甲扯掉，按着我的后脑勺埋进他胸前，吮吸舔咬，时而用舌尖不停上下摆动他颤抖的□，时而用牙齿嘶扯，舌头在他乳晕上画着圈。
　　美人用甜腻的叫声表达他的满意。我用灼热的下身顶着他的腿根，表达我的急不可耐。
　　他媚笑，细长的丹凤眼妩媚地弯成一条缝，象极旁边那只狐狸。
　　他将我的□挑了出来，火热的硬挺精神抖擞地在空气中颤颤微微。他恶意地弹了起来，尖尖的指甲不轻不重地掐着我铃口，刺激得我现在就想操他！
　　他伏下，张嘴含住我，用嘴帮我解决。他卖力舔着我的□，媚眼如丝，勾人地向上睨了我一眼，挑逗地向我抛了一媚眼。
　　我低吼一声，使劲把他脑袋往我那里按，感觉□顶到他喉咙里，感觉他尖利的指甲陷进我皮肤里，感觉浑身包裹在他温热的口腔里，感觉还不满足，我固定着他的脑袋，疯狂地前后摇摆，挺进，□，驰骋……感觉，平常不敢对单风炎做的都在他这里得到发泄！
　　我着迷地看着□的美人在我摆布下不再主动挑逗，那紧蹙的眉头，倔强不满的神情，无时不刺激着我。竟分不清谁是谁呢。
　　终于，我重重向前一挺，美人一个压抑的闷哼，眉头蹙得更深。有血丝从他嘴角溢出，然后是白色浑浊的□。
　　我从他嘴里退出，合上他的嘴，听他咕咚一声，将我的□吞没。我满意地吻着他的唇，亲他的嘴唇，象一个情人那么温柔。
　　看他疲惫的神色，小小的愧疚爬上我心头。
　　谁叫你勾我的？
　　舌头伸进他嘴里，刷着他口腔，满是我的气味。
　　还未彻底满足，可看他苍白的脸色，只得作罢。
　　怜惜地吻着他抖动的眼睫，见他不想睁开眼看我，只好起身，离开。
　　走出美人所在的小院子，晚风袭来，冲醒我的理智。
　　仰头，已月上中天。
　　回忆刚才一切，为什么，会那么疯狂呢？疯狂得几乎失去理智，这绝不是正常的我！
　　将所有的罪孽归到那勾人的妖孽身上，无事一身松地回到客房。
　　父皇满脸凝重地坐在床沿，见我回来，又敏感地嗅到我身上未散去的□味，皱眉：“凡儿，你干吗去呢？”
　　“打野食了。”唉，猛然想起我跟那美人才第一次见面，就发生那么亲密的关系，那美人还不知道什么来头。冲动是魔鬼。回去让单风炎知道后会不会阉了我？
　　越想越后悔。那个美人绝对是狐狸精转世！他身边的火狐就是明证。
　　“乖凡儿，不要到处乱跑了。明天我们就离开。”
　　“哦。”和衣躺下。
　　“不沐浴清理干净吗？”
　　“麻烦。”
　　“臭小子，浑身臭烘烘的还敢躺我身边？”
　　“不乐意就走。”
　　我巴不得了。可覆上来的是父皇高大的身躯，他从后搂着我，将下巴搁在我肩上，道：“父皇很早就想这样抱着凡儿睡呢。”
　　我沉默，背后全然陌生的温度是我小时的渴望，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不再需要。
　　半夜。
　　我一向浅眠，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惊醒睡梦中的我，更何况隔壁房那么大的动静。
　　黑暗中，父皇道：“嘘，继续睡，别管。”
　　那动静从殷妃房间传来的，我有点担心吟儿的安危，但父皇箍紧我的双臂我没自信掰得开。
　　过会，就没了声响。天生冷漠的我在沉重的睡意前，无暇去关心隔壁的情况。
　　翌日。
　　父皇拉起昏昏沉沉的我上马走人。我的意识模模糊糊的，只听到言棋之担心的声音：“太子殿下这是怎么呢？”
　　父皇道：“额头很烫，发烧了吧。”
　　言棋之道：“这样还要赶路吗？对了，殷妃娘娘和二皇子殿下呢？”
　　父皇道：“你别管了。”
　　言棋之道：“哦。”
　　我完全清醒，身体无恙时，已过十日，身在碧流镇上。
　　碧流镇是个边陲小镇，位于千重山边缘上。小镇倒也繁华，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言棋之好奇地四周张望，道：“这里好多人哦。”
　　父皇道：“恩。讨伐大会要在这里展开，固然热闹。”
　　言棋之惑道：“哎嘿？”
　　父皇笑：“自从阎千漓事件后，单风炎借机整治武林，那些自谕正义的武林人士不堪压迫，都说自己门派与阎王宫无关。最后，由武林盟主出面说要讨伐阎王宫，替天行道。所以大家都纷纷赶往这来了，这离阎王宫最近嘛。当然，他们敢不敢踏进千重森林就另当别论了。嘿嘿，这下有好戏看喽！”
　　我静静地听他们对话。我身体一向很强，不容易病倒，更何况是莫名其妙地病倒，这一路过来，都在思考问题所在，最后归结在那神秘美人上。殷妃与吟儿的事反倒淡在一边，看父皇不欲多说的样子我也不打破沙锅问到底。我天性冷漠，舅舅的死都未能引起我过大的反应，更何况别人的生死。
　　云来客栈是小镇最大的客栈，现在也客满为患。郁闷地走出客栈，再多的钱也要不出一个房间
　　来，那掌柜宁可放弃我们三个肥羊，也不得罪那些江湖门派。
　　父皇道：“哎，今晚得睡大街上呢！”
　　言棋之体贴道：“没关系，我免费充当抱枕哦。”
　　父皇高兴地挑挑眉：“小棋儿真好！”
　　我受不了的转移注意，看着热闹非凡的大街。小贩的吆喝声当真是绕梁三日，吵得我耳朵生痛
　　。打扮各异的武林人士穿梭人间，趾高气扬的模样一看就知是个三流货色。
　　一眼望去，没有引起我兴趣的东西。
　　直到一抹火红出现，我永远也忘不了的狐狸妖孽。
　　****
　　一人骑在火狐上，姿色绝艳。后面一辆马车辘辘前进，架车的是名甜美可爱的女孩。
　　不单是我，大街上所有人全将目光集中在那道招摇的风景线上。
　　美人看到我，勾勾手指，挑逗的笑。有定力不佳的人喷着鼻血倒下。
　　我点头致意，拉过缰绳，上马走人。
　　美人扯着甜嫩的嗓子哀怨地喊：“公子好过分，玩了奴家就始乱终弃，奴家好伤心～！”
　　我一个哆嗦，差点坠下马来。
　　听那美人不依不饶地喊：“奴家已把身体给了公子，公子怎可不要奴家～！奴家不依啦！”
　　他无论外貌还是声音都是雌雄莫辨，如今这么一说，大家都把我当成玩了良家少女就甩袖走人的负心汉，各个看我的眼神无比忿忿。
　　唉，谁叫他如此“楚楚动人”，谁叫我穿着华丽又面相“猥琐”呢？
　　父皇调笑道：“儿啊，爹平日可不是这么教你的哦。人女儿家好生的清白都给你毁了，你可要负责任哦。”
　　言棋之完全不清楚状况也乱说一通：“对啊对啊，少爷，你这样是不对的。而且人家姐姐那么漂亮你娶了也不吃亏，你不娶让我娶也可以啊。”
　　我面无表情，要是让两人看到美人与火狐交合的过程不知会怎样？
　　美人与马车已到我面前来。车内有粗嘎的咳嗽传出，断断续续，显示主人病了好多时。
　　美人含泪咬唇，无比委屈道：“公子……奴家不强求，只奢望一个小妾的名分便罢。奴家，奴家，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
　　我冷道：“那你就去死吧。”
　　我觉得厌烦，讨厌别人把我当猴耍，说话也不留情。周遭人的指点议论我也不放在眼里。
　　美人泫然欲泣样，凄然一笑，无比……贤惠。“公子，竟如此说了，奴家也死心了。只望，公子允奴家叫您一声‘相公’可好？”
　　我不耐烦地点头，看他要演戏到何时。
　　美人含着泪的笑打动在场每一位人的心，观众们无不斥责我这薄情寡义的东西，却没人出来阻止这一场戏。
　　“相公……”美人深情款款地唤道，嫩嫩的娇声柔情婉转。蓦地，袖里滑出一把匕首。
　　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刺向喉间，却在离肌肤厘厘之差时，猛地一个转弯。
　　我本能地闪过，那把匕首贴着耳鬓擦过，落入父皇手里，应声折断，笑嘻嘻地道：“美人儿啊，这就没耐心啦？”
　　美人轻笑，浑不在意，那双狐狸眼直勾勾地从我脸上移到□，嗤笑一声。
　　倏地，眼前阵阵发黑，我狼狈地弯下腰，忍受□一阵一阵穿心的钝痛。所有人都在看这里，我的面子不允许我捂着自己□蹲下，要那样我不如死了算了。
　　父皇担心地伏身问我：“凡儿，怎么呢？”
　　我想摇头，可半丝力气都使不上来，下身的痛让我想咬牙自尽来个干净。可我忍了！忍！
　　葱白的纤手勾起我的下巴，对上魂牵梦萦的红眸。不想承认，可自从见到他后，每晚总会梦到他。中邪了！
　　美人笑，什么妩媚，什么风情，什么诱惑，都消失无踪，只有冷酷戏谑。轻而软，柔而沉的嗓音不减悦耳，却不复之前的娇柔甜嫩，少了矫柔做作，竟是无情的邪佞。
　　他轻柔地道：“舒服吗？”
　　他温柔地笑：“销魂吗？”
　　他邪恶地道：“上次爽到了没有？”
　　他冷冷地笑：“老子……这辈子从没被人上过！你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竟敢骑到本大爷头上？！大爷我不废了你就不姓火！”
　　一脚将我踹翻在地，威力之猛，五脏六腑全移了位。
　　父皇无限同情地把我扶起来，怜悯的眼神仿佛对我说：你上了不得了的人。
　　我咳出几口血，看着居高临下的美人，俊挺的身材，高傲的眼神，他的气势竟是如此逼人，让人不敢瞻望。那日的□，仿佛只是幻影。
　　“火公子，气消了么？”马车里有声音在问，伴着粗哑的咳嗽声，这声音无比的清澈如泉水。
　　父皇猛然抬头，直直盯着那辆马车。
　　美人垂下眼睑，道：“暂时。”
　　“可以走了么？”明是询问的语气，却让人不敢拒绝。
　　美人骑上火狐，最后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扯扯父皇的衣摆，道：“父皇，我们也走吧。”
　　□不痛了，体内却很难受，呕心地想把内脏全吐出来。头晕目眩的，没有思考的力气。
　　只是，那道清澈的声音，好耳熟，那么动听的声音定在哪里听过。
　　最后，我们找了家老旧的客栈，要了三间房，勉强地住下。
　　我坐在房间里吃饭，客栈隔音不好，楼下大堂的喧嚣隔着薄薄的门板传到我耳里。过滤无聊的信息，找到我关注的。
　　“呐，听说了吗？阎王宫宫主每年秋天必会带着夫人出宫散心。”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阎千重对爱妻的情谊江湖有谁不知？许多人想拿那女人威胁他呢，可惜，他对夫人寸步不离地照顾，想接近都难。”
　　“哎，那阎千重也是一痴情人，为了爱妻什么讨好的事都做了，可听说那妻子性格冷僻得很，对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这你就不知道呢，女人嘛，对待成功男人就该这样才栓得住他的心。”
　　“那妻子必风华绝代，姿色过人，否则阎千重怎会捧在手心上？”
　　“这我就不知道呢，听说她身有隐疾，久治不愈，阎千重带她出来除了散心，也是为她寻找名医的。”
　　“哎，红颜薄命啊。”
　　“嘿，你可别说。阎王宫真是美人辈出的地方，随便一个递水的丫鬟都比那青楼名妓美了去了。尤其那个火圣君，啧啧，真不敢相信世上有美成这样的人。我看那天下第一美人火漓焰跟他们也没法比。”
　　“你怎么知道的？”
　　“嘿，火圣君那么爱招摇过市，见过他的人多了去了。这不，刚才不在大街上闹了一下子吗？江湖人谁不知阎王宫的圣狐九魅，圣君火焰的，一人一狐压根没分开过。”
　　我放下筷子，若有所思。
　　“对了，我也听说的。那火圣君倒也奇人，男人长那么妖媚也就罢了，还不惜扮女人吓个小公子。哎，那公子什么来头知道没？”
　　“知道也没用，得罪阎王宫的人有活头么？”
　　“说得也是。”
　　我支着下巴，扣着桌面。
　　“哎？你说，既然火圣君在了，那后面马车里的人会是谁？”
　　“恩，还有那可疑的咳嗽声。”
　　“那火圣君对马车内的人也恭敬得很呀。”
　　“他在阎王宫什么地位？”
　　“啧，除了阎宫主没人在他头上。”
　　话末，楼下一片沉寂，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有人道：“我刚才看到那小公子及其家人在这家客栈投宿。”
　　“哗”的一下，大堂的人作鸟飞兽散状，一瞬溜得没影，连掌柜小二都卷了铺盖走人，免得殃及池鱼。
　　我走到隔壁房间，敲门。“父皇，我想睡你这间，你到我那间吧。”
　　父皇了然笑笑，大方地与我交换。不知是不是我错觉，我总觉得父皇的笑特奸诈。
　　夜深人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想睡。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看来，得找单风炎了。
　　蓦地，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身体被隔空点穴，动弹不得。
　　陌生的气息并不是那美人的！？
　　来者走到我床沿，听脚步声就知这人受到良好教育，走路姿势定无比高贵优雅。他柔声道：“燕皇陛下，有老友想见您，可否到阎王宫走一趟？”
　　昏过去前最后的意识是：父皇，我跟你没完！

　　第六章 阎王宫主

　　意识已经清醒，眼皮却很沉重，不想睁开。
　　那道柔和的声音是马车里的“主人”，恐怕就是阎王宫的现任宫主阎千重。没想到他竟亲自出马，也对得起父皇的身份。就是捉错了人。
　　耳边传来嗤笑，轻柔低沉的声音说：“醒了就起来。你这个笨蛋，你父皇先溜走了，你却在那当替死鬼，害宫主白费力气。”
　　这里是阎王宫的地盘，能溜哪去？只没想到父皇那么狡猾，竟丢下我脚底抹油呢。自己还愚蠢地自动上门跟他交换房间，这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原想躲到父皇房间，在听到自己房间有动静后再跑人的，结果……
　　我睁开眼，看着眼前似笑非笑的脸。“既然抓错人了，为什么不把我放走？”
　　“嘻，当然是本君求宫主留下你的呀，相～公～”拉长娇嗲的“相公”二字透着不言而喻的危险意味。
　　我警惕地望着他：“你想干嘛？”
　　他轻笑：“上你。”
　　猛然掀开棉被，暖暖的手指按在了衣扣上，解开。“被我这么个大美人上，你一点也不吃亏吧？恩？”
　　蹙眉，道：“上次可是你惹我的。”
　　他冷哼：“我没叫你上我。”
　　我语塞，你自己含住我家伙，弄得我欲仙欲死，能怪我会错意吗？再说……“以你的样子不该是被上的那一位吗？”
　　他微笑，不寒而栗，一只手握住我□。“我的家伙可比你大多了，‘小’朋友！”
　　撇撇嘴，大丈夫能屈能伸，在他地盘上犯不着惹火他。于是，我退一步：“这样吧，我用口给你做，咱们两清行不？好歹我也是燕国的太子爷，配得起你的身份。”
　　“当然，单太师的御用男宠，真是在下的荣幸。”他拨弄着我的□，有抬头的迹象。轻蔑地笑：“啧，脸红了哟，真可爱。你们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啊？”
　　我这是被气红的！多说无益。冷冷地问：“答不答应？”
　　“罢了，你是单风炎的人，我可惹不起。”他停止手上的动作，“上次，当被疯狗咬了。”
　　此时，我被他惹得“一柱擎天”，这妖孽却在这时候停了手，比折磨我还狠。有气无力地扯过棉被遮羞，等体内欲火降温。
　　美人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我。
　　他不说话，我也不开口。气氛诡异。
　　我被他灼热的视线盯得难堪，微微别过脸。忽而听他道：“你认识前宫主吗？”
　　“阎千漓么？父皇很宠他。”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我扭头看他，他低垂着眼帘，洁白无暇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冷冷得无一丝波澜。这是他正经时候的样子吧。少了分烟尘味，多了分嫡仙的味道。
　　“火漓焰怎样呢？”
　　“失宠呢。”
　　父皇并没对外界宣布火漓焰就是阎千漓的伪装，知情人都封了口。所以世人以为火漓阎失了宠被父皇打入冷宫。
　　他抬眸，明净的目光悠远，似乎陷入遥远的回忆里，真挚的温柔。他喃喃道：“我身为圣君的代号是火焰，名字叫火漓焰。”
　　心口一跳，面上平静。
　　“是他给我取的，我是他三弟子，现在的宫主是我四师弟。我很小的时候就作为他的棋子送到离国，当什么‘天人’。其实不过是那皇帝为稳民心而搞的小把戏，我只要做出一付圣洁的模样就行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实在无法跟“圣洁”连接在一起。
　　“七年前，师父要我回宫，而他则代替我去燕国。我知道他想行刺燕皇，也对他的身手很放心，可燕皇身边毕竟危机四伏，所以就派人隐在暗处，好在他成功时能全身而退。可我没想到，他迟迟不下手，而我派去的人不是离奇失踪，就是被遣散回来。
　　我曾跟宫主商量过这件事，他却不闻不问，不管不顾，我知道他不想他爹回来，任他自生自灭。我火了，赌气地跑去京城找师父，却被他抓了回来，也就在师父动手的那几天。看到燕羽军出动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师父动手了，我想去救，可宫主不让，我无能为力。”
　　“那几天你们就在京城里？”
　　“恩，单风炎兴师动众，但只要不是他亲自出马，就抓不到我们。”
　　“你们也亲眼看到焰火宫烧焚，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他噤声，久久不语。“放任他死去的人是宫主不是我。”
　　“为什么？”
　　“他多余。”
　　“……”
　　“宫主不让活的人只能消失。”
　　“你说你就是火漓焰？天下第一美人，父皇一定很喜欢。”我转移话题。
　　“昨天跟你在一起的男子就是燕皇吧？易了容，但看上去仍气宇轩昂。”
　　“恩，他就一张皮能看。”
　　“那好，总比有的人连皮都不能看。”
　　“恩？谁？”
　　“宫主夫人。”
　　“啊？”
　　“也不知宫主看上她哪一点，不但把她放在宫内，还娶她为妻。”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火漓焰这话里头……好酸。
　　他咬牙，复又吐口气，起身，“不说了，说到那女人我就想杀人。太子殿下，歇息吧。”
　　与火漓焰化干戈为玉帛，总归是件好事。脱下伪装的外皮，他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脸还是那张脸，却不再让我色欲熏心。重情重意，直言不讳，或许，我需要这样的“朋友”吧。
　　火漓焰走后，我开始打量这间房。环视一圈，相对我的太子宫而言，房间很小，比单风炎的衣橱大一点。房间的摆设实在让我无语，不大的房间散布着许多孩子的玩具，很多我都没见过，说不上名字来，但我确定这是一间小孩子的卧室，所以充满……稚气。
　　房间里唯一的小窗正敞着，窗上挂了个紫色风铃，风一吹，摇摇曳曳，清脆作响。窗外的景色尽收眼底，一方莲花池塘，池上一座木桥，对岸的建筑可以用宫殿来形容，庄严的气息与幼稚的房间对比鲜明。天色近黄昏，朝霞下的宫殿飘渺遥远，不真实的存在。
　　关上那扇窗，杜绝了如真似幻的景象。再一瞧这房间，恩，小是小，但亲切，也可爱。
　　门外站着的绝色少女轻声道：“太子殿下，这是我们宫主的安排，可满意？”
　　是白霜。
　　竟然是阎宫主的安排，我还以为是火漓焰整我的结果。“很好。”总不能拂了他的意，客套谁不会。
　　白霜浅浅一笑：“宫主一定很高兴。”她端着饭菜上前，“宫主交代，由我负责太子殿下的寝食。”
　　将饭菜安置在房内唯一一张小桌内。我狐疑地看着桌旁的婴儿摇篮。
　　白霜解释：“这是宫主幼时的房间，除了你刚才躺过的那张床是新搬来的，一切未动过。”
　　原来如此，怪不得除了那床是崭新的，一切都那么陈旧。
　　不过，“阎王宫就这一间房了吗？”虽然很不礼貌，但这里的气息我不喜欢。
　　“很多，但宫内多是女子，怕太子殿下不方便，所以才单独腾了这间出来。”
　　我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我现在待的地方是阎王宫，江湖最神秘的地方，父皇一直意欲窥探的地方，天下互相争夺的地方。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人住的地方。除了世外桃源般的恬静气息，与外界并无不同。
　　甚至，那窗外的莲花池，象极我幼年掉下去差点溺毙的水塘。
　　我记得，当时是个小孩子救了我，分不清男女，看穿着是男孩。面容已模糊了，只记得，他伸出手，安慰我，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了月牙弯儿。然后，他抱起我，又把我扔进池里。
　　那孩子推了我很多次，我都侥幸活过来了，正确点说，是被他“救”起又扔下去，他乐此不疲，我哭到最后麻木，自己爬上来……
　　唉，很不好的回忆。
　　****
　　阎王宫最高的掌权者是一位宫主和两位圣君。圣君是实际的掌权者，而宫主是支配他们。原因是宫主之位是世袭制，为防止他们专权做出有害阎王宫的事才这样。圣君是由圣灵选出来的人，在阎王宫中，圣灵是最高贵的存在。
　　所谓圣灵，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只狐狸和一只老虎罢了，当然，它们有个威武的名称：圣狐，圣虎。
　　火漓焰抱着他宝贝爱狐介绍道：“不要小看它，它的父亲可是千年妖狐，它才一百岁。”
　　我奇道：“这世上真有妖怪？”
　　火漓焰道：“千重森林无所不有，我们能驯服的只有这两只生灵，多亏它们的庇佑，我们才能在这里活下来，不但青春永驻，寿命也比常人长。”
　　他的宝贝爱狐也就是阎王宫最高贵的存在之一——圣狐，九魅，也是那天与他□的狐狸。一想到他们的关系，我就冷汗淋漓。
　　火漓焰笑道：“动物发起情来挡不住嘛，我不想让九魅碰母狐狸，所以只好自己代劳啦，反正它也很喜欢我。”
　　我瀑布汗，居然为了这种理由与一只狐狸□，这家伙对它的宠爱到了变态的境界。为了掩饰自己的震惊，我抑住面上快要抽筋的表情，道：“我看它当初选你，就看中你象只母狐狸。”
　　他倒也不恼，笑眯眯地：“我当初只是向它勾了勾手指，九魅就蹭过来了，那样子不知有多可爱，当时在场人都很震惊，桀骜不驯的圣狐会对一个小孩言听计从。”语气是不住得意，蓦地，又黯然下来：“也因为这样，师父才将我送出去，怕我威胁到他儿子的地位。”
　　“阎王宫总坛就和皇帝的后宫差不多，住的人只有女性、男宠及宫主的家人。这代圣君皆是男性，所以从小就被送出去，能掌握的只有在外边的势力。”
　　“那你现在怎么在这里？”
　　“咳，因为阎王宫的男人越来越多了，所以宫主就特别划了这块男性专住的地区出来。”
　　这也是我今晨出门看到他从隔壁房间出来的原因。
　　“不过，除了每年一度的盛会和特别情况，宫里极少有男的出现。”
　　他骑在九魅身上，和它嬉戏的样子象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开朗明媚的笑容无忧无虑。
　　住这里有两三天了，白霜在我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剩下的时间都是火漓焰陪我度过。两人的相处很融洽，倒真的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除了偶尔他会突然发骚地来勾引我，成功挑起我欲火又笑嘻嘻地跑开后，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阎千重，阎王宫宫主。不知何时起，这个名字一直出现在我面前，让我想记不住都难，却无缘见识他的庐山真面目。这几天，他就把我晾在这，未表态。反倒我无聊地好奇起来，因为火漓焰说，我房间那扇窗的对面的宫殿就是他的住处，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他陪夫人出来散步。
　　今天运气很好，终于看到了阎宫主和他的夫人沿着莲花池边漫步，阎宫主挽着夫人的手，时不时看她，虽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听不见他所说，但可以想象，一个高雅俊秀的青年搀着体弱娇贵的夫人，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地问候，无微不至地关切，是一件多么温馨感人的画面。至少，父皇要这么对母后，我会感动得要命。
　　可有人不爽了，言语象刀片子似的刮过去：“才过弱冠之年呢，就跟个老头子似的，有事抱着夫人办事，没事搂着夫人散步。”
　　我装模作样地嗅了两下：“奇怪，这糖醋鱼是醋放多了吗？我怎么闻得那么酸哪？”
　　有人继续酸道：“那女人又不真是弱不禁风，强悍起来比任何男人都可怕，用得着对花瓶似的呵护嘛？有精力对她好，还不如对路边花花草草珍惜点！”
　　呼，实在受不了这酸气，我忍不住了：“拜托，火大美人，你别一脸妒夫相的指指点点好不？酸得我牙都软了。”
　　火大美人脾气如他的名字一样火暴，只见他折断手中可怜的筷子，咬牙切齿道：“我跟那女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别管。”
　　我耸肩，无视他，继续享用晚餐。
　　我夹起一块疑似醋放多了的糖醋鱼，刚刚伸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咀嚼，嘴里那块就被一条火热的小舌勾走了！我瞪着笑成奸狐狸的火漓焰，他不怀好意地刷过我的牙齿，勾着我的舌头，舔着我的舌根，咬着我的嘴唇，弄得我欲罢不能，一把抱他在怀，反客为主，与他缠绵嬉戏。
　　当我与美人纠缠得意乱神迷时，倏地感到背后四道目光，两道探究，两道愤怒。
　　紧接着，美人一个翻身，抱我在地上打了个滚。与此同时，一人破窗而入，气势凶猛，雷霆万钧，被单风炎捉奸在床也不过如此。
　　如果是单风炎，我会被他打得惨不忍睹。可是别人，我平安无事。
　　但闻捉奸者指着火大美人的鼻子，怒斥：“姓火的，你要再敢碰他，老娘阉了你！”
　　粗嘎沙哑的声音不但不减其气势，反倒增添不少阴狠可怖。
　　我抬头，是宫主夫人。回头看看被拆了半边的墙壁，这样的女人绝对不孱弱。
　　火漓焰庸懒地起身，细长的媚眼半睁半掩，无限风流媚态，长而密的睫毛一颤一颤，又平添了一丝楚楚可怜之态，嫣红的薄唇抿成一直线，倔强又柔弱。葱白小指习惯性地勾着卷曲的鬓发，妖娆优雅。
　　唉，这妖孽，又来了。
　　任他表现得如何妖娆动人，宫主主人只有气苦地指着他，浑身发抖。我看她纱帽下的脸定气得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
　　火漓焰轻启朱唇，冰晶般的脆嗓低低倾泻而出，似流水潺潺，明澈妩媚：“宫主夫人，本君与凡儿干你情我愿的事，可有触犯宫规之处？”
　　“谁允你叫他凡儿的？你这妖孽，赶快从凡儿身边滚开，要不然本……老娘要你好看！”
　　火漓焰唇角微斜，隐隐的嘲讽：“宫主夫、人，难道你希望凡、儿见识你不为人知的一面么？”
　　恩，话中有话。
　　“你！”
　　“夫人，莫闹了。”温和的嗓音打断两人的战争。
　　循声望去。唉，这阎千重真没诚意，劝架也不亲自上来，只是用内力将声音传了过来。
　　听到相公的话，阎夫人气得甩袖离去。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害我抖落一地疙瘩。
　　“我跟她很熟吗？”我问，听她刚才的话，还有那温情的眼神，直叫我……肉麻。
　　“不熟。”火漓焰答得很干脆。一双媚眼恨恨地盯着阎夫妇离去的背影。
　　我也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们。真的很奇怪，两人明明都没见过，偏偏又觉得在哪见过，尤其那宫主夫人……熟得不可思议。
　　“别发愣了，傻小子。”火漓焰推了推我。
　　我回过神来，见他一脸不甘的样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忿忿咬牙：“真不甘，我怎么会输给那个又老又丑的女人！”
　　“你喜欢他？”
　　“对。”
　　“哦。”
　　“你就不发表点意见吗？”
　　“恩？”
　　“唉，比如劝我做第三者啦，什么的。”
　　“……”
　　“死小孩，一点都不可爱。”
　　“破坏人家庭会遭雷劈的。”
　　“啧，鬼才信那套。老子只知再忍下去会气爆的！”
　　“你打算干吗？”
　　“……没干吗。”
　　切，胆小鬼，鄙视你。要是我，先杀了那女的再抢那男的。
　　咳，反正他们不是父皇和舅舅，我还得罪得起。

　　第七章 诚邀联盟

　　皓月当空。
　　银色的月光洒在莲花池上，波光粼粼。这池环绕着“莲紫楼”，就是我和火漓焰所住的地方。楼分三层，每层五间大小不一的房间，听火漓焰说这楼住的人本该是宫主的子女，但上任宫主就生了两娃，这任宫主夫人不争气，楼便空了出来，给宫内男子住。
　　一层只住我和火漓焰身份清白又尊贵的人物。二层住一般地位的男子。三层则是男宠，没有宫主招寝，是不允许出楼的。
　　楼前是空地，四周环着一排梅树，形成小院。此时梅花还未盛放，梅树只有扭曲的枯枝。院内的景象一目了然。
　　一袭火红的火漓焰靠在同样火红的九魅上，地上放满酒坛，有空的，也有未开封的。
　　火漓焰仰头灌了一口酒，豪气干云。又幽幽地吟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这酒真劣质，喝了这么多还不醉。”
　　将空了的酒坛甩向莲花池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发酒疯似的喊：“啊——！！！看热闹的家伙给老子滚走！”
　　四周无数黑影咻咻飘走，身形婀娜。
　　一道雪色身影翩然而至，在他身后顿住。长身玉立，高雅傲然。那身影我只看一次便忘不了，是阎千重。
　　他从后抱住火漓焰，轻拍他的背，象个温柔的母亲哄着顽皮的孩子。
　　火漓焰挣扎了一下，浑身瘫软地倒在他怀里。
　　九魅步至阎千重身后，自动给他们当肉垫。
　　火漓焰软在阎千重怀里，阎千重靠在九魅身上。
　　火漓焰雪白的面颊熏着红晕睡着了。
　　阎千重优美的脖颈贴在他肩窝，仍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九魅挪了挪身子，让他们靠得更舒服些，也随着主人睡了。
　　我靠在门上，收回视线。
　　这两人，关系暧昧。
　　直至天明，我起床开门时，还看到那三道叠在一起的身影，不同的是，火漓焰睁着红眸，笑得奸诈地用舌尖舔着阎千重的眼睫。
　　从我这里看过去，只看到阎千重绯红的耳根，脖颈，还有长得过分的眼睫，一眨一眨，显然是害羞和紧张。
　　舌尖下移。阎千重缩了缩，火漓焰不依不饶，吻着他的唇，抚着他的颈，用的是左手，戴着半截的丝质手套，露出圆润的指尖。
　　阎千重任其摆布，直到他满意地结束。
　　火漓焰心满意足地站起身，精神爽朗地骑着九魅走来。
　　阎千重整整凌乱的衣裳，身形一晃，闪了。
　　我问：“为什么不继续？”
　　火漓焰舔舔嘴唇，狐狸眼眯得更象狐狸：“适可而止。千重不会拒绝这样的亲昵，但更进一步就不允许呢。”
　　哟，满足色心后，称呼都变了，从“宫主”变成“千重”，我不揭示。
　　“他看来蛮喜欢你的。”
　　火漓焰理所当然道：“那是本君有魅力。”
　　午后，我百无聊赖地躺在九魅身上晒太阳。这狐狸的主人爱勾搭我，所以它老不理我，可碍于主人的命令，它只能委屈地当我的靠枕。
　　视线飘忽，飘向莲紫楼的第三层，那层住的是男宠，共有三人。
　　我问火漓焰：“他好男色么？”
　　这个“他”，彼此都明白是谁。
　　火漓焰倚在我身上，顺着我的视线会意，摇头。
　　我不解，既不好男色又怎么会有男宠。
　　火漓焰解释道：“那是三国为笼络他送来的美人质子。”
　　“质子？”
　　“对，他们都是皇子的身份，为了得到阎王宫的势力，他们可真舍得牺牲。”
　　“三国，不包括燕国吧？”隐隐的，发现什么。
　　现今，四国鼎立：燕国，离国，冽国，商国。千重山介于燕离之间，冽、商在燕、离后方，虽与千重山相隔，却也知道其中利害。
　　“燕国就你一个皇子，你父皇再荒唐也不会这么做。不过，那是之前。”
　　“吟儿在你们手里。”笃定的语气，不容置疑。
　　在倾月山庄的那晚，殷妃的房间发生异动，父皇却阻止我去看，怕是他们将吟儿抱走吧……原来如此。
　　父皇，你把吟儿带出来，就是为了方便让他们带走么？这是你单方面的决定还是和单风炎商量好的？
　　火漓焰但笑不语，细手轻抚我的眼角：“你这里，总是在笑呢，即使心情很糟糕。”他颐着下颔，痴痴地望着我，“这点跟他最象呢。”
　　我的长相象我父皇，尤其眼睛部分，看起来总在笑，这不是我能改变的。我向来没什么表情，这双眼睛不减我的威仪，在外人看来，总是高深莫测。
　　可我不喜欢这种轻佻，多半时候微微耷拉，给人以目中无人的感觉。只有在心情发生波动时，眼睛会习惯性的向上挑，全部睁开。
　　短短的半月相处，他仿佛对我了若指掌，我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法眼。
　　我垂下眸，不搭理。
　　他转移话题：“你知道冽国皇子么？”
　　“与你齐名的大美人？”
　　冽国皇子凤嗣，他的生母是轰动四国的花魁兰妖，火漓焰之前的“天下第一美人”。据传他完美继承了生母的美貌，却身体孱弱，一直养在深宫鲜少见人。父皇很感兴趣，曾派人打听过，可惜，五年前他销声匿迹，冽皇称是暴病而亡，一代传奇至此陨落。
　　他抬了抬尖尖的下巴，道：“他就在第四间那房里。的确很美。”
　　我上下打量他：“比你还美？”
　　他挑眉：“当然。”
　　“哦，比你还女人？”
　　他突然一脚踹过来，我连翻了几个跟斗，叫苦不迭。还未稳地，他掌风一扫，将我扫到莲花池里去。
　　正值秋天，池水冰凉得我直打哆嗦。
　　岸上的某人坐在九魅身上冷酷地看着我，嘴角噙着一抹邪笑：“本君这辈子最恨两件事：女人；被人说是女人。”
　　九魅同情地瞄了我一眼，带着它的主人走了。
　　我暗叹倒霉，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线，一个领域，触犯那条线，那个领域，猫也会变成老虎，更何况是只披着猫外皮的老虎。
　　蓦地有点恍惚，火漓焰看得我很透，我却一点也没看透他。从头到尾，他给我展示的都是一个虚假的幻象，美得诱惑，象致命的毒药。真正的他，被隐藏在深处，别人无法看到。
　　一个秋风卷过我湿透的身子，我打了个激灵，接着暖意包围我。
　　宫主夫人为我裹上宽厚的狐裘，粗哑的声音道：“宁得罪阎宫主，不得罪火圣君，这是阎王宫的共识，只有你这傻小子去招他。”
　　得罪阎宫主，他会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得罪火圣君，他直接送你下地狱。
　　白霜曾对我这么说过，后来火漓焰一个微笑，我立马忘干净。
　　宫主夫人继续道：“火漓焰身上有一种毒，碰他的人都会被他给蛊惑，他碰过的人都会被他操纵。凡儿，你们在倾月山庄曾……之后你身体一直不好，晚上总会梦到他，想必已种了他埋下的‘狐魅散’。”
　　我揪紧身上的狐裘，如同揪紧的心。
　　“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若不是爱慕阎千重，阎王宫早是他囊中之物，你是一国太子，他或许想通过你操纵燕国。因为……他是商国皇子，第三层第二间才是他的房间。”
　　“谢谢你，宫主夫人。”我淡淡谢道。
　　她略一犹豫，还是离开了。
　　面上无任何波澜，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单风炎说过，朋友，那是什么？
　　那是，用来欺骗利用的。
　　始终太幼稚，竟会轻信一个认识不足一月的人，还把他当朋友。
　　哈！
　　一定不能被单风炎知道，否则会被他笑死。
　　扔下狐裘，用内力将衣服烘干，漫步走回房间。
　　每个人都有自己属于的界线，不想被知道的秘密。
　　我讨厌被控制，火漓焰，你敢惹我我就敢反击。
　　我最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武功，那是我最后的防线。
　　如今，只想用它杀了企图控制我的人。
　　****
　　用内力冲开隔壁房门，空的，一室清冷，不象是有人在住。平常都是火漓焰来我这里，竟不知他不住隔壁。
　　白霜走了过来，道：“二小姐明天要出宫，火圣君要为她举行仪式。”
　　阎王宫奇奇怪怪的规矩很多，比如这项，宫里的人第一次出宫都必须进行沐浴圣水的仪式，宫主的子女则由圣君来亲自执行。
　　火漓焰人跑了，气无处撒。只能坐在门槛上干等，象个傻瓜似的。
　　血液也渐渐冷却下来。
　　商国与离国素来交好，正如燕国和冽国。四个国家分成两派彼此敌视。
　　这任商王手段强悍，以女流之辈在徐老半娘之年铲除众多反对势力登上皇位，其中不乏离国的推波助澜。
　　商王三十六岁那年才诞下第一个皇子，今年不过十五。而火漓焰至少比那位皇子大上十岁，商国皇子，哪来的？
　　至于这么笃定火漓焰的年纪，是因为他四岁时就成为离国的“圣童”，距今二十一年。
　　等我把问题的可能性联想到舅舅母后的前车之鉴上时，眼前一片黑影遮住我。
　　陌生却熟悉的味道。
　　火漓焰身上有股浓郁特殊的花香，而眼前这人身上的香味还是那股，只是清淡许多。
　　眼皮缓缓向上抬，入目是绣着火云翻滚图案的暗红衣袍，比起平日妖艳研媚的火红，暗红显得深沉而庄重。
　　黑金秀发用红玉簪子束起，额发拨向两侧，鬓发散仙似的垂在胸前，血红的眼眸波澜不惊，平静得似乎没有喜怒哀乐。秀美的眉些微蹙起，粉淡的唇抿成直线，似曾相识。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难堪的沉默被我打破：“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很庄重神圣。”
　　他道：“这是圣君的样子。”
　　“那你平时的样子呢？装的？”
　　“我习惯神圣的身份和地位，也习惯别人用崇敬尊重的眼神看我。你现在看到的我最虚伪也最真实。习惯成自然，伪装了太久，就忘了自己原先的样子。这些日子的我，是真实还是伪装……我自己都不知道。”
　　血红的眸垂下，掩去其中情绪。
　　“我把你当朋友。”我说。闭上眼睛，脑海中一人的影象闯入，天人般的容颜，却无正常人该有的感□彩。他脱俗而淡然，将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他喜欢微笑，纯粹的笑容依旧冰冷得无情无欲。
　　我曾经厌恶他，觉得他虚伪。正如我曾觉得面前这人不过是滚滚红尘中的世俗之人。
　　可现在，两者的影象却重叠起来。
　　不等他接下，我自诉说道：“火漓焰，你是本宫见过最多姿多彩的人，一会是圣君一会是天人，刚才才知晓你还是尊贵的皇子。”
　　他嗤笑：“尊贵？我不过是那老太婆年少风流生下的一个孽种，若不是师父可怜，现在要么早已投胎转世，要么沦为别人的玩物。”
　　这里面有很多故事，我想。
　　果然，他继续说道：“那时阎王宫的势力如日中天，四国争相巴结。商国皇室极注重血统，老太婆一心想要皇位，好不容易勾结到了离国皇帝，又出了我这个麻烦，情急之下就把我送给师父当娈童，既解决了她的麻烦又巴结到师父。师父好美色，我长相出众，虽是婴孩，以师父的年轻有的是时间等我长大。但师父不单好美色，更是好武，他一眼就看中我练武天赋极高，收我为弟子，后来又送到离国。”
　　他解释得很认真，但其中破绽重重，若在之前，我不会点破，大家心知肚明，没必要打破沙锅。可现在，我不可理喻毫无眼色：“商王不想生下你完全可以不要，你师父再好色，不至于对一个小孩感兴趣。况且，他把你安置在莲紫楼里……”
　　他木然着脸，深沉而隐怒。我和他已拉破脸，摊开了说：“正如你所想，老太婆跟师父搞上才生下的我，但师父不想认我，所以就收我为徒弟。太子殿下，你很幸运，你父皇对你冷淡至少还认你做儿子。”
　　“……为什么？”
　　“那时他夫人怀上千重。”他指着莲紫楼，“那是历代宫主子女所住的地方，房间有很多，但最后住的人只会剩一个，就是下任宫主。师父就是杀了众多跟他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后才坐上宫主之位，他不想我和千重重蹈覆辙。”
　　“我以娈童与二弟子的身份待在阎王宫，直到后来九魅选我当圣君，师父才安心地把身世告诉我，他要我对千重忠心耿耿，不可有二心。然后他给我两条路，一条是跟随二师兄，一条是到离国。我选了后者，因为那里更接近商国。”
　　“我不会怪师父的偏心，因为我也很喜欢千重，愿意守护他。但我不甘心那老太婆，不想看她好过，所以我要报复。我以特殊的身份在离国混得如鱼得水，人人视我如神明，包括她。她对离国极其掐媚，见过我都要弯腰行礼，然后我觉得无趣。直到她儿子的诞生，终于让我觉得好玩。”
　　我接过白霜递上的茶，啜了一口，再递给他：“说了这么多，口渴么？”
　　他接过，放一边。继续道：“老太婆就生了他一个儿子，日后皇位也会是他的。”
　　“你想夺位？”
　　他道：“我对皇位没兴趣，我只对他手里的皇位感兴趣。老太婆极宠他，把什么都给他。他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尝过一丝苦难。我要的就是这样。”
　　然后，血红的眸里闪过阴戾与怨气。“我要他接手皇位，攀上云端时再把他一脚踹下去，让他生不如死。”
　　从天堂摔到地狱，的确死了干脆。
　　我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为了复仇他忍耐十六年，现在还在忍……这是何等的变态？
　　“说了这么多，接下该是重点吧？”
　　“商国与离国交好，想挑衅它，就得有资本。阎王宫纵使再强大，隔了千山万水顶多只能搞暗杀，这不是我想要的。”
　　“所以你需要一个可以与离国商国挑衅的资本，就是我——燕国太子的身份。”
　　“没错，我只能拉燕国和冽国的势力。”
　　“为什么不找离国，以你在那里的特殊身份……”
　　他突然诡异地笑，狐狸尾巴露了出来：“我在那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个人又是能左右离国根本的人。”
　　我也笑，冷笑：“所以你就得罪我，企图控制我？”
　　他正色：“我承认一开始对你被有用心，后来是真心想与你成为盟友的。”
　　“盟友？”
　　“对，为了各自利益而合作的朋友。我需要燕国的强大，你也需要一个有用的人，不是么？””
　　心里一震，五指迅猛伸向他漂亮的颈，随时可以掐断。
　　他从容不迫，血眸直直盯着我，似要看穿我：“亲爱的太子，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不要试图杀了我。”
　　被他眼睛盯住的身体，无法动弹。
　　他无情地看着我：“既然向你摊牌，我也不妨直说，你已中我‘狐魅’之毒，我可以知道你的心思，也可以控制你的一切，包括神志、性命。”
　　我冷静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干脆控制我？”
　　他说，神情认真：“我要的是一个盟友，不是傀儡。”
　　我道：“我要怎么相信你的诚意？你能证明你不是离国的人么？”
　　他沉吟一会，犹豫地开了口：“师父行刺燕皇那晚，似乎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七日后，我和千重回宫，在城外的河里看到一个大美人，可惜没有生气。千重有个毛病，就是爱在那河里捡东西，然后把那美人捡了回去。”
　　我的心随着他的话紧得无法呼吸，许久，喉咙才干涸地发出声音：“然后呢？”
　　“阎王宫以无情掌名闻天下，中掌者永眠不起——看似死了，实际只是睡了。苏醒的方法只有一个，只有宫主会。千重从小只听我的话……呵，太子殿下，我的诚意你感觉到了么？”
　　“他、他在哪里？”我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宫主那里……喂，等一下！太子殿下……”
　　火漓焰的叫唤被我抛在身后，脑中只剩那个思念了七年的人影，只想见到他，现在！

　　第八章 宫主夫人

　　我曾跟火漓焰戏说阎王宫主的寝宫该叫阎王殿，那时火漓焰捧腹大笑，直不起腰来。
　　事实上，这座宫殿有个很柔情的名字——心月殿，这是阎千重为他爱妻所造的宫殿。
　　宫主夫人生性强悍，有着很柔情名字的宫殿正如她一样充满巍峨的气势。
　　“太子殿下，您不能进去。”侍女打扮的漂亮女孩用手拦住我。
　　我挥手推开，迈进一步。
　　另一侍女抽出腰间配剑，三尺青锋横在我眼前，她冲同伴道：“彩云，你去通知宫主，有贵客拜访。”
　　名唤彩云的侍女微一福身，丢下一句：“太子殿下，失礼了。”就匆匆离去。
　　直觉告诉我，阎千重不欲见我，所以我只能不顾身份用闯的。
　　眼前侍女警惕我的一举一动，殊不知，离我咫尺的剑锋还奈何不了我。
　　使出舅舅教我的轻功“浮云幻影”，很生疏，但也唬住侍女，成功地闯了进去。
　　宫主夫人乃女中豪杰，阎千重为博爱妻欢心将心月殿布置得更象一个练武场，琳琅满目的兵器摆在两旁的架上，地上是光滑冰凉的青色花岗石，角落里几张红木桌椅。这就是“客厅”，看似简单，只有行家才知道那些不起眼的兵器是多少江湖豪杰梦寐的武器。
　　客厅后是浴池，水雾缭绕，白纱轻扬。假山后传来悉悉唆唆的穿衣声。
　　彩云为难地拦着我，我杵在原地。
　　片刻，阎千重从假山后走了出来，牵着他夫人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宫主夫人便率先离开，回到内院。
　　浴池弥漫的雾气使阎千重的身影模糊，如身在梦中，飘渺虚幻。
　　自然的，我也看不清他此时的脸色。但微微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我嘀咕：“有谁把浴池建在房间前的？不能怪我……”
　　柔软温和的声音道：“前方是温泉，后方是寒泉，我们以前不用温泉。”
　　阎千重从雾气中走出，高瘦的身形，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我感受到压迫和危险。
　　盏茶的功夫，他就已穿戴整齐，一丝不苟，还戴了顶跟夫人一样的纱帽。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他带着笑意和冷意的声音道：“太子，有请。”
　　礼貌而强硬地把我带到客厅。
　　侍女端上上好的碧螺春，悄然退下。
　　阎千重拨弄着茶盖，却未啜饮。我在斟酌着该如何说起。
　　半晌，阎千重道：“太子冒昧前来所谓何事？”
　　我道：“听闻阎宫主曾与火圣君捡到一个人？！”
　　阎千重轻笑：“本宫与火公子捡到的东西不计其数，不知太子问的是什么？”
　　听到那句“本宫”，差点被茶水咽到。
　　“上月在河里捡到的一个人。”我没说在哪里的河，否则就是坐实阎王宫乱党之罪。
　　“是有这么个人。”
　　“不瞒宫主，他与本宫……本公子关系特殊，望宫主海涵，能将他还予我。”
　　“他对你很重要？”
　　“是。”
　　“与本宫何干？”
　　“什……”
　　“送客。”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被撵出心月殿外，站在萧瑟的秋风中，无限凄凉。
　　刚才阎千重一声令下，看似柔弱娇小的侍女立即接令，一人拎起我一个胳膊，将我扫地出门。力气之大，竟让我一时挣脱不了。
　　身后凉凉的声音传来：“都叫你等一下了，太子殿下。千重最忌讳外人闯进心月殿，若不是看在你太子身份上，彩云彩月就能秒杀你。”
　　碰了个钉子，我心里不爽，嘴上不服：“凭那两丫头能奈我何？”
　　火漓焰冷哼一声：“太子殿下，你功力高强，临阵经验还不如阎王宫一个扫地的丫头。”
　　我语塞。的确，我会武功的事单风炎尚且不知，可见我有多久没练习发挥过，更不用谈对敌经验了，最后一次跟舅舅对招都是在七岁前，因为他不想让母后知道我会武功。
　　事到如今，冲火漓焰发怒也解决不了问题。只得懊恼道：“现在该怎么办？”
　　火漓焰道：“你今天得罪了千重，休想从他那里得到好处。就从他身边着手吧。”
　　恩？
　　火漓焰勾勾手指，我自动将耳朵附到他嘴边。他吐气如兰：“千重宠爱女孩子，对宫里每个女孩都很好，尤其是他的妹妹，弟子，贴身侍女。恩？知道吗？”
　　“你要我用美男计勾引她们，再由她们说动阎千重吗？”
　　火漓焰看白痴似得看我：“敢染指阎王宫的女子，小心千重阉了你。”
　　事后决定，由他带我接触那些闻名不如见面的人。
　　唉，总有种小白脸卖皮相的挫败感，尤其在看到火漓焰轻蔑的眼神时。
　　据他的话说，宫里的女子这辈子见过的男人十根手指数得过来，芳心寂寞之下，容易被男人所迷惑，更何况是俊美的男人。
　　阎千重最受不了的场面是一堆女孩在他旁边唧唧喳喳，争吵不休，那时候的他最容易“一诺千金”，“君无戏言”。
　　承他的描绘，我把阎王宫重字辈第八代的嫡传弟子们自动想象成了一群麻雀般的小女孩。
　　因此，当一排女孩站在我面前时，我有撞到七座冰山的感觉。
　　七个嫡传弟子里面，只有大弟子白霜是熟人，三弟子红烟有过几面之缘。
　　阎王宫中，嫡传弟子是宫主最大的势力，别看她们现在还是群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总有一天会是阎王宫举足轻重的人物。
　　漓字辈第七代的嫡传弟子以火漓焰为首都是四国中相当分量的人物，不知重字辈第八代的嫡传弟子会有何成就。
　　逐一扫过后，我将目标定在最后一位，也就是目前最小看起来最好收买的七弟子。
　　我向她走去，尽量表现的和蔼可亲。只是……嘴巴扯了扯，笑不出来。
　　要我笑得和蔼可亲，比叫我哭还难。
　　七弟子怯怯地退后一步，眨眨圆圆的大眼，小嘴一扁，水气漫上了水眸，怕怕地大叫：“爹爹……有笑得好奇怪的大哥哥欺负紫儿……呜！哇——！焰叔叔是坏蛋！帮外人欺负紫儿！我要告诉爹爹！呜呜……”
　　七弟子抹着眼泪嚎啕大哭，好不凄惨。我几乎都以为自己在欺负她了。
　　难道……我的笑容那么可怕？能把五岁小女娃给吓哭？
　　郁闷！
　　怪的是，其她六位弟子不但不上前安慰她们的小师妹，还各个用同情的眼光看我。
　　我一头雾水。
　　下刻，雾水蒸发了，头脑一片清朗。
　　清澈悦耳的男声我已熟悉，那声音听在耳里，总觉如沐春风，软化了心膛。
　　他说：“紫儿，别怕，有爹爹在这里。”
　　小女娃如见救星般扑到爹爹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来。
　　刚才还温柔似水的声音转瞬冷冽如冰刀：“太子，不知找小女所谓何事？”
　　既然笑不出来，我只能放柔了声音，道：“原来是阎宫主的千金，难怪这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逗弄一下，好生怜爱一番。”
　　我发觉，在阎千重面前，我的气势总会短一截，这让我越发坚定铲除他的决心。
　　但，虎落平阳被犬欺，在人家地盘上，不得不识时务者为俊杰。
　　阎千重客气道：“谢太子抬爱，只是小女顽劣，还望太子多多包涵。”
　　然后，对她女儿道：“紫儿，去找你娘亲，乖。”
　　小女娃点点头，临走前不忘叮嘱一句：“爹爹，你要好好教训欺负紫儿的人，否则紫儿叫娘亲不理你。”
　　大家听了不由一笑，除了我，面色恢复惯有的冰冷。
　　阎千重走到我面前，依旧戴着白色纱帽，但不知为何，我却能感到他正用笑意吟吟的眼看我，问我：“太子刚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我点头，吝于一言。
　　阎千重笑意加深，说出的话却让我寒气遍体：“那你娶了紫儿如何？”
　　……
　　四周呆了，包括我。
　　****
　　我一愣，立马婉转回绝：“婚姻大事因由父母做主，待我向父皇请教后再做定论。”
　　父皇要敢答应，单风炎绝饶不了他。
　　阎千重道：“这正是燕皇的主意，燕国与阎王宫联姻，想必皆大欢喜。”
　　父皇的主意？！那不关我事，找单风炎去。
　　而且，先不论他女儿大小，重要的是我对女孩没性趣。
　　骑在九魅身上冷眼旁观的火漓焰开了尊口：“宫中弟子这么多，何必牺牲年幼的少宫主。白霜，由你嫁过去。”
　　这话说得象是“白霜，由你去买块豆腐吧”。
　　白霜等着阎千重指示。
　　二弟子道：“宫中女子皆是宫主的人。火圣君，这恐怕不妥。”
　　火漓焰道：“太子殿下不好女色，本君正是考虑到这点才做此决定。”
　　阎千重道：“火公子言下何意？”
　　火漓焰解释：“联姻只是形式，意在结盟。白霜成熟懂事，相信由她代表阎王宫辅助燕国，对己对彼都有好处。”
　　阎千重略一思索，最后决定道：“也好，本宫也不想紫儿这么小就离开。白霜，就由你嫁给太子。”
　　白霜福身道：“弟子领命。”
　　几人三言两语，就把我未来太子妃决定了。而本太子，只有沉默的份。
　　我顺着九魅火一样的毛发，心事重重，烦恼不已。
　　趴在九魅身上的火漓焰调侃道：“白捡个大美人老婆回家，有什么好烦恼的？”
　　“你知道我好男色，对女人没兴趣的。”
　　“一个贤良的妻子与一个绝色的男宠，哪者更令男人骄傲？”
　　“贤良的妻子何其之多，绝色的男宠可是稀有。”
　　“那如果是又贤良又绝色的呢？”
　　“……”
　　“所以想开点，当娶个面子回家，白霜不会介意你收一堆绝色男宠的。”
　　躺倒在九魅怀里，蹭着它温软的身体，不由问道：“你说，燕国这算是和阎王宫联盟呢？”
　　是燕国和阎王宫，阎千重和父皇，而非我和火漓焰。
　　火漓焰一抿唇，这是他认真正经时习惯性的动作：“燕国有单风炎，离国有双面将军，无论哪边都不好惹。师父当年选离国，而今千重选燕国……啧，这两父子真爱作对。历代宫主的责任就是守护阎王宫，可四海之内无论武林还是朝廷都欲吞噬阎王宫，任凭阎王宫有天大的本事，对来势汹汹的敌人也头痛不已。所以与强大可靠的势力结盟成为历代宫主首要的事。”
　　“既然阎千漓与离国关系那么亲密，那么阎千重也选离国不是更可靠么？仅是‘作对’这么简单么？”
　　“太子殿下，有些事知道的太详细未必好。不过，既然你想知道，身为盟友以及朋友，我可以向你坦白——师父年少时曾败于燕国太上皇，不甘心之下投靠于他的死对头，也就是离国先皇，两人结盟，达成在位之年，不得违约的协议。后来离国先皇死了，师父也退位，盟约就失效。而千重与椋帝起过冲突……”
　　“所以他就投靠椋帝的敌人来呢？”这算什么？怎么象是一群小孩斗气似的？置国家利益与何地？
　　火漓焰笑笑说：“信不信由你。”
　　不信。绝对。
　　事情没这么简单。我本能地觉得。况且这家伙说的话十句只能信一句。
　　蓦然想起我代替父皇被抓那夜，阎千重说过的一句话——“燕皇陛下，有老友想见您，可否到阎王宫走一趟？”
　　“老友”……是谁？
　　看来，阎千漓虽与离国联盟，阎王宫却也与燕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火漓焰不欲多说，我也懒得听他编故事，只得顺其自然。
　　想想，阎王宫处在离国与燕国之间的平衡线上，倾向任何一方，任由它坐大，然后消灭自己，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所以，左右逢源才是最佳选择。
　　如此，也不能太看重与阎千重之间的结盟，免得有诈。
　　头痛得按摩脑袋。
　　走到哪里，都是阿谀我诈，勾心斗角，哪里才是单纯的净土？
　　真想找个世外桃源隐居，带着舅舅……
　　舅舅……
　　正式拜访阎千重，今天得跟他坦白了说。
　　只要能带回舅舅，就能找到心灵的一方净土。
　　虽然他比任何人都接近旋涡的中心，可也永远纯朴善良。
　　想到这里，不由会心一笑，自然流露，不带一丝牵强造作。
　　抬眸，难得会微笑地打招呼：“阎宫主，宫主夫人。”
　　宫主夫人一副见鬼的样子，甚至夸张地伸手按我额头，喃喃道：“奇怪，没发烧啊。”
　　敛了笑容，我决定以后还是不再笑了，免得吓坏过路人，那真是罪过。
　　阎千重向我点头致意，问道：“太子，你也出来散步么？”
　　谁会大清早起来散步……自然是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早点出门在心月殿前蹲点，以表诚意。怎料会碰上大清早出来散步的“老爷爷老太太”两夫妻。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是啊，早晨的空气特别好。”
　　宫主夫人笑道：“刚才远远的看到还以为眼花，没想到真是你这个赖床鬼。”
　　宫主夫人这次没戴纱帽，只脸上蒙了块乌纱，露出的一对杏眼盈盈秋波，似水柔情，单是这双眼，就可以知道她该是个美人，单看这双眼，真难想象她会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然而，奇怪的是，我认识的女人屈指可数，她却好象跟我很熟稔似的。
　　之前她戴着纱帽我无法猜测她的身份，如今，她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这是她给我的最大感觉。
　　许是沉浸在自己思绪中，不自觉地直盯着她看，阎千重咳嗽一声，不着痕迹地向前一步，挡在我和她之间，我这才惊觉自己失礼，回过神来。
　　阎千重还是老样子，戴着一顶纱帽，合体的白色长衫使他的身形看起来更加修长俊挺。
　　阎王宫最奇怪的规矩是宫主的容貌不得让外人看见，否则那人要么死要么效忠于阎王宫。
　　这里的外人就我一个，真难为他未避免与我相撞，在自己家里还得戴纱帽。
　　有这样奇怪的规矩，背后必然有一段故事。
　　据说……据火漓焰说，第一代宫主是容貌极美的女子，自古红颜祸水，她美丽的容貌戴给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无止境的灾难，所以她毁容结束一切；而第二代宫主没那么傻，只用面纱覆面；第三代宫主用易容术遮掩；第四代两者齐用……代代相传，就成了规矩。
　　到阎千漓和阎千重这代，已是自小易容，根本没人见过他们真正的容貌。
　　但他们还是蒙了面，原因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即使易了容，还是魅力无法挡。
　　……那他们还易容干吗……我这么想。
　　阎千重蒙面是因为规矩的话，那宫主夫人又是为什么呢？
　　她的眼睛很熟悉，她看我的眼神很温柔，她对我比对她丈夫还好……她到底是谁？
　　一个可能性在我脑中一晃而过，我记得白霜说过，宫主夫人是七年前入宫的……
　　七年前发生过什么事？
　　七年前……
　　七年前！？

　　第九章 花容月貌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会的！不可能是她！
　　她已经，已经……死了？！
　　七年前看到她跳下山崖，崖下是千重森林……
　　所以我以为她死了。
　　……
　　“太子？”
　　恩？
　　阎千重道：“太子是来找本宫的吧？”
　　我眨眼。
　　“正好，本宫也有事找你。”
　　恩？
　　“太子，你平日都是用眼睛跟人说话的么？”
　　懒得动嘴就动眼罢了。
　　“没关系，本宫喜欢真实的殿下。”
　　说着，他摘下头上的纱帽，动人的凤眼月牙儿般弯起，美丽如暗夜明星，温柔如春风荡漾。
　　我不禁想，他每次都是用这样一双微笑的眼睛看我么？
　　然后想……正常人会在纱帽下还戴着块面纱么？
　　见我怪异地看他，他眼睛弯了弯，眼角向上勾起。声音透过薄薄的面纱，如水晶般清脆，他笑道：“太子想入阎王宫么？”
　　摇头。不想。
　　“那么，请原谅本宫的失礼之处。有人要见太子，本宫特意请太子前去。”
　　有人？谁？
　　“见了自然知道。顺便，也可以见到太子想见之人。”
　　阎千重别有深意一笑，转身，引路。
　　就冲他最后一句话，龙潭虎穴我也闯。
　　沿着莲花池边的小路走，又来到宏伟庄重的心月殿前。
　　宫主夫人不知何时离开，也好，自己暂时不想面对她。
　　阎千重的贴身侍女彩云彩月恭候迎接，谦恭有礼，令我腰杆不禁挺直三分，惹得一旁的男子轻笑，笑我孩子气的举动。
　　他和善地笑道：“没有本宫的命令，彩云彩月是不会将你丢出去的。”
　　我大窘，那件事想想都丢人，堂堂一国太子被两个“弱”女子扫地出门。
　　穿过大堂，来到轻烟袅袅的温泉，从侧门走，是一段长廊，长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寒气扑面而来。
　　一汪寒泉，冷得人直打哆嗦。水面也是白雾弥漫，朦胧绰约，如临仙境。
　　氤氲雾气朦住我的视野，亦步亦趋地跟着阎千重走。
　　寒泉后有一道洞口，别有洞天。
　　睨起眼，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漫山遍野的青草，穿梭其间的飞鸟走禽，一派生机勃勃。
　　“喜欢么？夫人最喜欢这里。”
　　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
　　阎千重一吹长哨，远处，两匹骏马踏尘而来。阎千重脚尖点地，身手敏捷轻盈，率先坐上白色那骑，拉过缰绳，直奔远方。
　　我会意，也坐上红色那匹，跟着阎千重踏风而去。
　　不知骑了多久，两匹马自发停了下来。阎千重下马，拉过两匹马的缰绳，微笑道：“这是追月、随月。”
　　怕是他和他夫人的爱骑。
　　放任追月随月离去，阎千重径自向前走去。他走路姿势气定神闲，不紧不慢，没有脚步声，这时更是轻到及至，象是要探视珍惜易碎的至宝。
　　我跟在后面，也不由屏住呼吸，放缓了脚步。
　　等到他停下，我也停下。
　　他钉在原地，直直注视前方。
　　绕过他高瘦的身形，一看究竟。
　　刹那间，呼吸停止，世界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前方，一只白虎。白虎身上，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的人，一个我心底最思念的人——舅舅……
　　他靠在白虎身上，睡得香甜，如孩童般无垢纯净。
　　永远忘不掉的身影，我最爱的舅舅。
　　面对他的死亡能够漠然视之，可面对失而复得，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我不爱流泪，能让我流泪的人世上只有舅舅。
　　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宁愿毁掉。
　　我曾这么想，可现在，我才发觉活着才是美好，才有希望，即使他又会回到父皇身边去，即使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不想失去，不想毁灭。
　　他是我最大的梦想希望，这次再也不放手。
　　那一瞬间，过去的犹豫，过去的不定，过去的彷徨，都在刹那化为坚定。
　　纵使要双手沾满血腥，纵使要背上无法磨灭的罪孽。
　　模糊中，看到阎千重轻轻走过去，将身上的长袍盖在舅舅身上，温柔得象在呵护爱人。
　　他的话却让我猝不及防，他对舅舅轻声细语道：“二师兄，重儿把太子带来了，你要看么？睁开眼睛看一眼好不好？”
　　舅舅没有反应。
　　阎千重爱怜地抚着他的脸颊，轻吻他的额头：“没关系，好好睡吧。”
　　然后，抱起舅舅走向不远处一座小木屋里。
　　我如梦惊醒般跟上。
　　刚才，他叫舅舅……二师兄？！
　　舅舅是阎千漓的二弟子？怎么可能！
　　小木屋的门自动开了，里面探出一颗小脑袋。
　　这幕景象三年前也曾出现过，我记得很清楚。
　　和言棋之第一次见面，是在焰火宫外，他开门，探出小脑袋，好奇张望，态度无辜却嚣张。
　　现在，他从小木屋门后探出，惊喜张望，先是甜甜叫了声“重哥哥”，然后扑过来，撒娇叫着“太子殿下～”
　　我把他从自己身上扯下，冷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一脸无辜：“被抓来的呀！”
　　原来那晚父皇一人逃走，我和言棋之不幸落网，只是我被火漓焰带走禁足，他被阎千重带走看护舅舅。
　　他嘟着嘴抱怨道：“好无聊哦，整天看着一个活死人，身边只有大猫猫！重哥哥偶尔才会来一次，每次都匆匆走！哼哼，重色轻友！”
　　他显然没搞清楚他口中的“活死人”的身份，所以说得肆无忌惮，只从我骤然阴沉的眼神中得知一二，立马开口道：“美人叔叔偶尔也会醒来啦，但不说话不哭不笑的，比太子殿下还面无表情！”
　　从他话中得知，舅舅“复活”了，只是变成另一个人，不会温柔地微笑，不会难过地哭泣，不会聒噪地唠叨……那还是舅舅么？
　　言棋之悄悄把我拉到一旁，覆上我耳朵说着悄悄话：“呐，太子殿下，我可是天天想着逃跑大计吖，你咧？咱们一起商量怎么溜吧！”
　　我道：“那好，棋之，你直接请教阎宫主吧。”
　　说完，对上阎千重盈盈微笑的眼，给言棋之使个眼色，小家伙心神意会地缠上去，嗲嗲叫道：“重哥哥～小棋子好无聊哦，想跟太子出去玩下啦！”
　　阎千重宠溺地摸他的脑袋瓜，道：“好啊，我叫三啸陪你去。”
　　言棋之立马苦了脸：“才不要，叫那只大猫离我远点。”
　　阎千重口中的“三啸”，言棋之口中的“大猫”，是那只白虎，现在在我身边，亲昵地偎着我。
　　奇怪，九魅对我爱理不理的，这家伙却对我亲近有加。
　　阎千重失笑：“你再把三啸说成猫，它会生气的。”
　　言棋之道：“那又怎样！”
　　阎千重道：“不会怎样，只是它会象九魅对火公子那样对你。”
　　言棋之疑惑不解。
　　阎千重看向我，似笑非笑：“太子，你可是亲眼目睹九魅和火公子的事哦，劳烦你向棋子解释下吧。”
　　咳，那要我怎么解释？还不如直接叫火漓焰现场表演下。
　　而且，我不想教坏纯洁的好孩子。即使我已经猜到言棋之的身份。
　　****
　　脚下是柔软的青草，头上是广阔的蓝天，浩瀚天地间，人是如此渺小，微不足道。
　　而我所要做的，是站在众生顶端，睥睨天下。
　　权势，多少人梦寐以求，想将它掌握在手里，支配一切。
　　我也不例外，每时每刻都在想。
　　前方那人突然弯下腰脱了鞋袜，赤脚走在草地上。
　　我不禁投以怪异的眼神。
　　这举止，似乎与他的身份不符。
　　瞧他轻快的步伐，我都在怀疑他会不会突然哼起歌来。
　　……一想到堂堂阎王宫宫主赤脚走在地上哼歌的样子，我就想笑，可嘴巴扯了扯，还是作罢吧。
　　过会，他摘了面纱，任风把它追走。他微微仰起头，阳光在他雪白的颈项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照得他耳根透明通红。
　　从我这里只能看到他的耳郭和颈项。
　　接着，他取下束发的带子，我只能看到他如云的黑发轻轻舞动。
　　等走上一个小丘后，他伸开双臂，迎着清风，甩了甩及腰的墨发。
　　只是惊鸿一瞥，就叫我怔在原地。
　　蓦地，他转过头来，我一个措手不及，杵在原地，忘了挪开眼睛。
　　微笑的眼睛瞬间闪过错愕，然后窘迫地别过脸去，颊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失礼了，太子。”
　　“呃，没事。”
　　他立在原地，目视前方，微微低着头。
　　从他刚才的反应看来，八成忘了身后有我这么一个人，把我当成别人了，然后又想起他之前一系列动作，才窘迫难当吧。
　　静默片刻后，他干脆转身，与我直视，倒叫我不好专没看见。
　　他静静注视我，微微一笑：“怎样？美吗？”
　　……“美。”
　　“可本宫听说你很讨厌这张脸，甚至扬言要把它刮花。”
　　“咳，宫主与令尊容颜虽极相似，细看又是完全不同，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我与阎千漓扮的“火漓焰”不合的事朝廷上下都知道，甚至说过要把他的脸刮花此等意气之争的话，但那是在被阎千漓一派云淡风清模样下给激出的。
　　眼前这张脸，与阎千漓那张一模一样，只是神态不同，眼睛完全不一样。
　　阎千漓清冷淡然，阎千重轻柔傲然。
　　阎千漓会笑，冷冰冰得没有感情。
　　阎千重爱笑，温暖如春却觉虚伪。
　　在他未摘下面纱时，我还未发现这点，因为他的眼睛看起来那么温柔潋滟，如水荡漾。
　　可现在，我清楚看到他面纱下，高傲和自负的笑，什么温柔随和，根本是不将人放在眼里的虚伪！
　　他的“温柔随和”怕只对火漓焰和他夫人展示。
　　一想到火漓焰说他的千重温柔美丽，善解人意，清纯可爱，我不禁怀疑他眼睛有没问题。
　　阎千重笑得越发温柔和善：“哪里不同？”
　　“呃……”
　　“不用为难，本宫明白，爹看似无情实则多情，而本宫则相反。”他眼里升起淡淡讥讽，“练无情诀者须断情断义，象他如此优柔寡断风流多情的人下场早就注定的了。”
　　我这才想起阎王宫宫主所练的“无情诀”所须根本是“无情”，那他对他夫人的“情”是怎么一回事？
　　阎千漓临死前交代言棋之告诉他“练无情诀者万不可动情”……
　　“令尊泉下有知，定万分欣慰。”
　　“此话怎讲？”
　　“令尊当年为宫主之位，杀尽手足方不可斩尽情感，而宫主大人压根不知‘情’为何物。我说得可有错？”
　　火漓焰曾说过阎千重并不是无情之人，只是不懂情。
　　他对于喜欢的理解只相当小孩对玩具的霸占心理。
　　所以他对他夫人珍爱如至宝，他对他弟子关爱如妹妹，他对火漓焰敬爱如兄父。
　　可这不代表他有情，充其量视他们为所有物。
　　只要他看中的东西，想方设想也要夺过来。
　　他看我：“太子不也一样？你对二师兄的情意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么？”
　　“看了又如何？等真正得到了有的是机会。”
　　“枉二师兄临死前最惦记的人是你。”
　　“你说什么？”
　　“他醒来后只记得有你这么一个外甥，说明他中无情掌昏睡前想的是你。”
　　怔怔的，眼睛忍不住发热，赶紧把眼泪憋回去：“那是因为他最疼爱我这个外甥，可我没心没肺得宁愿躲他七年也不愿见他一面。”
　　跟单风炎刚好上那阵，舅舅几次到太子宫外求证事实，皆被我拦了出去，因为无颜面见。父皇说他至始至终都不相信我和单风炎的关系，只当我们亲密宫人谣传。我不愿见他，也当是我无法原谅他抛下我和母后被父皇抓了回来。
　　久了，宫外再也感觉不到舅舅的声息，我知道他是放弃见我，在等我去见他。
　　阎千重用手指抹去我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淌下的泪滴，舔了舔，道：“咸的。”
　　我羞愧地想找洞钻进去。擦干眼泪，冰冷道：“是人都会流眼泪。”
　　“呵，本宫不是人。”
　　“咳，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面对亲生父亲的死都能无动于衷，这样的人也会流泪么？”
　　“令尊当时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最希望的是看你无动于衷，而不是大动干戈去营救。”
　　练无情诀者须无情，一旦动情，必走火入魔而死。阎千漓的死是必然，他最后想做的，是确定自己的儿子是否真正无情不懂情。
　　所以，假若阎千重去救他他会责骂自己有这么个孝顺却愚蠢的儿子；假若阎千重没有去救他他会欣慰阎王宫有位英明果断冷血无情的宫主。
　　他道：“是火公子跟你说的吧？”
　　我默认。
　　“你是第十三个。”
　　什么？
　　“火公子一直在找惺惺相惜的盟友，一旦找到合适人选便会毫无保留地告诉那人所想知道的一切。”
　　只是真假，待要考证。
　　我在心里补了一句。
　　“如果那人值得结盟，他会倾心相待，相反，他会掏心掏肺——掏的是那人的心肺。”
　　真是变态的家伙！
　　寒意从背后爬起，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心肺的地方，恩，还在。
　　我道：“那十二个人里还剩几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微微笑地看着我，轻声道：“希望太子不会是第十二个。”
　　我还想问那个人是谁。想想，还是去问火漓焰，今天跟他说得已太多了。
　　说到“惺惺相惜”……唉，我跟火漓焰是各怀鬼胎才是。
　　而且我身上的“狐魅”之毒还未解，这是我们之中的一道坎，一道连火漓焰自己也无法解决的坎。
　　他说只要禁欲便可压制“狐魅”之毒，彻底根治的方法他也不知。
　　但“禁欲”二字对我来说是多么苛刻的条件。
　　好在，单风炎不在身边。我可以跟他解释为什么不能纵欲，却不能跟他解释怎么中的毒，否则我直接被他阉了，连欲都没得禁。
　　阎千重还想再说些什么，大地突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此起彼伏的丝声一波接一波地从天边涌来。
　　阎千重先是皱眉，后有趣一笑，唤来追月随月。
　　我问：“怎么呢？”
　　他笑：“有人闯宫。”
　　哦。
　　“是冲着太子来的。”
　　恩？
　　“要随本宫走么？”
　　当然！
　　不过……是敌是友？
　　“太子真是谨慎。”
　　承蒙夸奖，答案呢？
　　“是单太师。”
　　……
　　短暂的沉默后，我舍得开金口道：“劳驾宫主带路。”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
　　只求单风炎在我离宫期间有自己解决欲望……否则，我下半身不保矣。

　　第十章 闯宫的人

　　回到阎王宫正殿千阎殿，宫内的人都聚齐到这，只差非阎王宫人的宫主夫人和几位人质男宠，我的存在显得突兀，尤其是阎千重未蒙面。
　　碍于阎千重的气势和我的身份，没有人说什么。
　　我扫视一圈，很快便找到火漓焰，他身边跟着一位俏丽少女，半边身子几乎粘在他身上，一双玉手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吃豆腐。火漓焰面色阴郁，却任由摆布。
　　没想到火漓焰也有被调戏的时候。
　　火漓焰走到我身边，偷掐我，附在我耳边轻声道：“太子殿下，跟宫主到哪厮混去了？”
　　我耸肩，无语。
　　扭头，见那俏丽少女满眼放光地看着我和火漓焰，一阵颤栗。
　　她娇滴滴道：“你就是燕国太子么？好帅哦！跟漓焰真是般配啊般配，真有夫妻相！嘿嘿！”
　　火漓焰习以为常地对我说道：“她见到男人就把我凑成对。”
　　阎千倾嘻嘻一笑：“没办法，谁叫人家见的男人十个手指数得过来呢！更何况太子殿下的皮相跟你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瞎话，我长得比火漓焰男人多了。
　　不屑地哼哼，在心里。
　　阎千重笑道：“好了，倾儿，适可而止。”
　　阎千倾无趣地耸肩。娇躯一倾，软倒在火漓焰怀里，上下其手。火漓焰认命地搂着她，任她非礼个够。
　　旁边的宫人都见怪不怪地将目光挪向一边，不敢目睹尊贵的火圣君被诡怪的二小姐调戏的场面。
　　这么一闹，反倒把外面的闯宫者忘个一干二净，直到铃声大作，众人才惊醒。
　　阎千重从容不迫地微笑，轻声命令道：“该散的散去。”
　　于是，刚才还美女云集的千阎殿一下子只剩孤零零的四个人，我，阎千重，火漓焰，阎千倾。
　　阎千重面色平静，眼底无波，目空一切地直视前方。
　　火漓焰蹙起斜飞的修眉，似有不好的预感。
　　阎千倾睁大双眼，好整以暇地往身边三个男人身上转。
　　我，有些惶恐，有些期待，有些担忧，有些兴奋。
　　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拒绝单风炎的求爱。然后就想到与单风炎共赴云雨的画面，想着单风炎诱人的肉体，艳丽的脸蛋，漆黑的长发，苍白的肌肤，他喊我名字，求我进入他时迷醉疯狂的模样……
　　浑身发热。糟，没见到人就开始发情，要见到了那还得了。
　　身边三个人要是消失就好了。我不介意就地打野战，只怕阎王宫人会砍了在他们圣地苟合之人。
　　兀自苦恼间，忽感有暧昧的目光视奸我，回头，就见火漓焰不怀好意地看我，淡红的薄唇吐出几个字：发情的猪。
　　感谢他，浑身欲火顿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愤怒的火焰。
　　但我无视他。
　　火漓焰讥讽的声音碍耳地传来：“太子殿下，前面有绝世大美人等着你么，站那么前面干吗？”
　　我这才恍然自己不知不觉就站最前方来了，把阎千重都甩在后面。
　　下意识看他的表情，见他满眼促狭看我，似笑非笑。尴尬假咳一声，退后，与他并肩。
　　在人家的地盘，还是别逾矩了好。
　　对我而言，等待的时间是非常漫长的。
　　我不晓得千重森林是怎样的可怕，只凭外间的传闻略知一二，不禁为单风炎担心。又想舅舅都能闯出去，以单风炎的能力也可以。再想想舅舅是阎千漓的二弟子，对千重森林有一定的熟悉，而单风炎没有这一优势……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完全忘控制自己表情，将心情全泄露在脸上，眉眼间。
　　阎千倾好心劝道：“太子殿下别担心啦，你听这殿中的铃声，越大呢代表对方越接近这里。”
　　“那铃声一直一样大呢？”
　　“那代表对方一直在同一个地方转。”
　　……单风炎在同一个地方转了两个多时辰？以他的个性定急死，要真闯进来，还不火得踢我泄愤？
　　“不过，来者真是厉害，一般人闯入顶多就响一下丝声，表示有人闯宫，待闯进阎王宫外围才会警铃大作，这期间所花的时间短则半天，长则一辈子。来者却只花短短半时辰就由丝声转为铃声。啧，本大小姐都没这速度。”
　　“那如果闯宫成功会出现什么声音？”
　　“爆炸声。”
　　“轰隆”——
　　“是这声音么？”
　　“恩。”
　　……
　　顷刻后，我和阎千倾才反应过来地转头。
　　但见漫天飞尘中，一人身披雪白披风，一袭雪白长袍，一对雪白长靴，手持雪白长绫，不染纤尘。
　　当尘土归为静止，世界清明后，来者一双凤眼怒气冲冲地瞪着最前方一人，一甩长绫，那绫宛若游龙般袭向那人，声若破空，但闻衣袂撕裂声，那人抬腕轻松拦下，顺势用腕缠住白绫，用手稳住，不慌不忙，只几片衣袖化为碎布。
　　来者一发内力，白绫应声而断，折成两截，一截被前方那人缠在腕上，一截被扔在我前方地上。
　　来者得意地扬眉，冰冷地对我道：“识相的，就上吊吧。”
　　大老远的跑来见我，见面礼是三尺白绫，这种事只有我可爱的单风炎做的出。
　　我讨好地冲他笑笑，不顾太子尊严的，如白绫般地缠上去，一把抱住单风炎，先给他一个长到窒息的拥吻，稳住他情绪再说。
　　这招很管用，单风炎再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被我一吻化为缠绵萦绕，软趴趴地缠在我身上。可怜两人浑身欲火难耐，其中一人还因有难言之瘾不得不忍耐。
　　单风炎无视三人从头到尾啃咬我，我把已埋在我腹间留连的头颅搬上来，细细轻吻他的唇，柔声道：“炎，我们待会到房间里做好吗？”
　　说着，指指身后被我们当成空气的三人。
　　单风炎不满地嘟嘟嘴，欲求不满时，他的行为总是很孩子气，幼稚得可爱。
　　我耐心哄道：“好啦，等会你想做多久我都奉陪！”
　　得我有命在才行。
　　他这才勉为其难地同意。
　　呼，我真怕他当场吃得我骨头不剩一块。
　　单风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身后揪出一块毛茸茸的肉球，无辜地看我：“凡，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一只臭狐狸，就把它暴打了一顿，结果它就变成这样呢！”
　　我捧着那块“肉球”，疑惑地看向火漓焰。火漓焰面无表情接过可怜的动物。
　　阎千重掩嘴轻笑道：“九魅的样子还是这么可爱呢，一点都没变。”
　　见众人疑惑，他指着那小肉球：“这是九魅真正的样子，平时我们见到的都是它幻化的样子，为了表明它显赫神圣的身份。”
　　火漓焰默认。
　　只见，那原本威武健壮的雄性狐狸此时变成小肉球满含委屈地缩在主人怀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大家想笑又不敢笑，毕竟它是“圣灵”。
　　单风炎冷冷地发下话：“我是来接太子走的，你们是放人还是想我派军剿了你们？”
　　阎千重轻笑，毫无畏惧，甚至带点轻蔑。
　　他缓缓道：“单太师，别来无恙否？”
　　单风炎用审视的眼神看他。
　　他笑道：“在辈分上，连爹都该叫你一声小师叔的。”
　　单风炎恍然大悟道：“你就是那个明明就要死了却又总不死的老不死的徒弟的儿子的儿子？！”
　　阎千重语气里七分敬意三分敌意：“爷爷曾是太师祖最得意的弟子，直到后来有了你。可笑的是，你连回自己的家都能迷路。”
　　单风炎不屑道：“几十年前的事呢，我哪能记得？”
　　我不适时地感叹一声：“炎，要是你能年轻二十岁就好了。”
　　他一掌拍在我脸上，怒道：“你敢嫌我老？！我就是比你老子还老怎样呢？”
　　说完，又一巴掌赏在我脸上，扬尘而去。
　　****
　　白色身影在心月殿门口徘徊不前，脚尖踢了踢殿前的尘土，歪歪脑袋想一想，摇摇头。飞身至莲花池边，蹲下身瞪着眼前涟漪阵阵的池水，又疑惑地看向心月殿，神情象一个迷路的小孩。
　　就在他打算一脚踹开心月殿门前，阎千重赶在我之前拦住他。
　　阎千重道：“师叔祖，你这是干什么？”
　　单风炎郁闷地皱皱鼻，兀自嘟哝：“我记得就在这附近的。”
　　阎千重好笑道：“什么？”
　　单风炎冷冷看他，不答复。
　　我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靠在他肩上，对阎千重道：“他在找回家的路呢。”
　　阎千重盯着我，我不自在地撇开，总觉得那目光似乎看到我心底去，让我心虚。
　　阎千倾说道：“这附近都是心月殿的范围。”
　　我戳戳单风炎的脸蛋，软语道：“你会不会记错啦？”
　　单风炎皱眉：“不知道……二十多年前没有这宫殿的。”
　　阎千倾道：“心月殿是六年前建的。你的家是什么样的？说不定早拆了。”
　　单风炎道：“破茅房的样子。”
　　阎千倾噤了声，额上一滴冷汗。
　　我解释道：“他住惯华丽的宫殿，普通的房子在他眼里跟茅房没区别。”又一想，“是不是小木屋的样子？”
　　单风炎一眨眼：“你怎么知道那是木头盖的？”
　　……因为我刚从那回来啊。
　　“猜的。”
　　“拆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是我，后者是阎千重。
　　阎千重道：“那房子不拆也要塌，我干脆把它掀了。”眼睛一弯，“师叔祖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那里？”
　　单风炎沉默片刻，眼色黯然。
　　从没见过这样的他，我的心也跟着下沉，搂紧他，安慰他。
　　良久，他才道：“没什么，我打算回家长住的。”
　　我道：“你不做太师呢？”
　　他点头：“不做了。”
　　“真的？”
　　“真的。”
　　“父皇同意呢？”
　　“不同意。”
　　“为什么？”
　　“我把玉玺带走了。”
　　“哦。”
　　“所以他还是得求我回去。哼。”
　　我无奈地叹口气，这人，有时真是幼稚到可以。
　　单风炎转身抱我，亲我咬我啃我蹭我，双目放光，急切邀请着。
　　一时意乱情迷地拥着他往房间回去。背后两道声音惊醒我，与此无关，却是我关心的。
　　“倾儿，今日不是你出宫的日子么？怎么没走？”
　　“临时变动嘛，明天再去也行。”
　　“那行，我派紫儿去，你留下看家。”
　　“啊！哥，紫儿才五岁哎，你就让她去应付那帮虚伪假惺惺的卫道士！？”
　　“不单紫儿要去，吟儿也要去。”
　　“……拜托，吟儿才三岁……那些人会以为阎王宫没人，派两个小娃子跟他们谈判。”
　　“不是‘没人’，是让他们知道阎王宫即使是几岁小娃也不是好对付。更何况有吟儿在，紫儿不会有问题。”
　　“那头小猪连路都不会走……”
　　“只是懒得走路而已。相信我，他比任何人都聪明厉害。”
　　……
　　吟儿……世上叫“吟儿”的人很多，但一个三岁懒得走路比任何人都聪明厉害的只有我的二皇弟燕吟了。
　　他果然在这里！照他们的对话看，吟儿没有危险，只是他在阎王宫扮演什么角色？
　　吟儿绝不是一般的小孩，这点可以确定，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明明只是三岁小孩，却有双世故但清澈的眸，拥有超乎常人的智慧与难以解释的先知能力。
　　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对我而言是种威胁，潜在的危险，可我不想除掉他，一是无法确定对方的底细，二是我真心关爱这个身份不明的弟弟。
　　春潮涌动的房间里，单风炎高昂的浪叫一阵高过一阵，原本清冷如雪的声音狂热得如火燃烧般叫人澎湃，冰与火的极点，平日有多冷，此时就有多热情。
　　不禁想起初见火漓焰销魂婉转的承欢声，与他本身略沉的声线大相径庭，以后大概不会再听到了，那本是演戏，更何况火漓焰说过他只在上面，与九魅偶尔□是为了练功。
　　接着就会诅咒他在我身上下的毒。“狐魅散”是历代狐圣君的绝学，通过心法辅助以圣狐得以练成，厉害恶毒的武学一般都有变态的要求，练“狐魅散”者从小须要与圣狐□，将圣狐体内的魅毒渡到自己体内，融入全身血液，乃至渗透到皮肤发丝，一旦沾染者皆会中“狐魅”之毒。
　　火漓焰体内的“狐魅”之毒已深到靠近他都会中毒的地步，可见他与九魅□的多频繁……这变态的。
　　“狐魅”称之为毒，事实上是一种对人身心的控制术，就象蛊，下蛊的人可以控制中蛊的人，只这“狐魅”不但可以控制人身心，还能窥其人身心。
　　因此，我心里想什么，有什么秘密，有几两重火漓焰都知道，那种被监视被偷窥的感觉让人厌恶。
　　“禁欲”是压制它的方法，“无情无欲”是克服它的方法。
　　一物降一物，“狐魅散”的克星正是阎王宫主的绝学“无情诀”。
　　所以，宫主的地位永远在圣君上面。
　　我不想禁欲，又无法做到无情无欲，这毒可害苦了我。
　　浑身难受得要命，欲火在燃烧，但心却象有千万针尖扎我，我象在挣扎在刀山边缘，越挣扎越痛苦。
　　等成功用嘴帮单风炎解决三次后，他恢复一点理智，才注意到面如死灰，心如刀割的我。
　　按平常，他会急得问我怎么呢，最多也会面无表情眼神急切地询问我。现在却是微一担忧后勃然大怒，喷火的眼睛象要烧了我。
　　“你中了狐魅散？”
　　他知道了，对了，他的师父是阎王宫主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自然知道。
　　他欲要煽我，但看我确实痛苦得快要死去，才忍了下来。
　　“这次我原谅你，下次再碰我以外的人我对你不客气。”
　　然后，他抓起我的手，输内力给我，心疼道：“念在你初犯的份上我给你根治好了。”
　　什么？
　　“我记得解法。”
　　我感激涕零地看他。
　　“我最讨厌帮人解毒，因为我喜欢用毒害人，可对象是你的话，我破例。”
　　冷冷地说完这番话，单风炎径自下床，更衣，出门。
　　确定他走远后，我懒懒地躺在床上，火漓焰从隔壁房走了过来，拍手称道：“好招苦肉计啊，太子。”
　　我瞥他一眼，道：“你怎么知道单风炎会解狐魅之毒？”
　　就在千阎殿上，阎千重揭示单风炎另一重身份时，火漓焰
　　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意识传达到我脑海，说单风炎能解我身上的毒，于是有了刚才那一幕——我与单风炎欢好时，火漓焰引发我体内的毒，只要我一发泄，立即身亡，到时死得难看就算了，要别人以为我是“精尽人亡”的话，我死了也要从地府爬出来。
　　我在赌单风炎对我的重视程度，如果他眼睁睁看我毒发身亡，亦或赐我身亡的话，那我只得暗叹自己魅力不够了。
　　而我赌赢了，单风炎心里到底有我，对我仁至义尽。
　　这反倒让我有点小小愧疚，如果没有舅舅，或许我会爱他，但没有如果。
　　火漓焰斜倚在墙上，媚眼瞟向窗外，道：“先祖创立阎王宫只是为了避世，与武林无关。直到太上祖得到一本绝世秘籍后，阎王宫才在江湖中隐现。太上祖早年只收了三位弟子，就是千重的爷爷和上上代两位圣君，晚年隐退后收了单风炎，那时他已过百岁，师父都已经当上宫主呢。”
　　“太上祖很狡猾，他将秘籍里的三套武功分别授于三位弟子，让他们互相牵制，又留了一手牵制他们，而解除牵制的方法他只告诉最后一位弟子，可那位弟子出师后就再也没回过阎王宫，大家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却从未见过他，连我也不晓得千重是怎么知道的。”
　　单风炎是被皇爷爷从宫外带回的，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那时所有人对他的印象是来路不明的野人。
　　单风炎提及那时都会恨得咬牙，说他是“野人”的人现在都在边荒当野人。

　　第十一章 凤公子

　　我冷笑道：“看来我是帮人做嫁衣，恩？我身上的毒解了，你身上的‘牵制’也会消失吧？”
　　火漓焰轻笑：“两全其美有何不好？这‘狐魅散’虽厉害，却也讨厌，动不动就反噬，而且对千重无用，那么于我也无用。”
　　“你要除了‘狐魅散’？”
　　说不吃惊是假的，这武功虽邪门却也趋之若骛吧。
　　“早就想了，这武功本是女人练的，人皆可夫的功夫。”
　　眼中的嫌恶一览无遗。
　　跟火漓焰相处越久，就越了解他骨子里的自尊与高傲。如果说之前我对他还有隔阂的话，现在也已相信他是真心与我合作，毕竟，他一开始不惜扮演最讨厌的角色接近我，试探我。
　　他虽然把“狐魅”之毒渡于我，却并不想以此控制我，他的自尊高傲不允许。
　　白霜说过火圣君性子阴险，行事却光明磊落，对于他不屑的伎俩从来不会用。他的绝学是“狐魅散”，却几乎没用过，我是倒霉的那个。
　　当时我半信半疑，直到今天看见一堆人围在他身边，阎千倾更是粘在他身上，我才确信，他是真的很少用狐魅散，否则没人愿意靠近他。
　　我盯着他血红的眼睛，一片坦荡。
　　“我信你。”
　　“恩？”
　　“我信你是真心与我联盟，并无诡计。”
　　“啧，真有诡计就凭你这小屁孩还想对付老狐狸我么？”
　　“老狐狸？不该是狐狸精么？”
　　“专门勾引人的那种么？”
　　“恩哼。”
　　“呵，那尊贵的太子殿下，你被我勾到了么？”
　　倏地靠近我，手指勾起我下巴，在我耳边暧昧地说道。
　　近在眼前的绝艳容颜，有意挑逗的话语，身上淡淡的香味搅和得我头脑不清，啧，这家伙不用“狐魅散”都是勾人的料。
　　够了，他放手，叹道：“不行啊，太子。”
　　什么？
　　“你对美色的抵抗力太差。”
　　咳，这是什么话，换作是父皇，早把你压倒了。
　　“我真怀疑要是椋帝送你几个我这等级的美人给你，你会不会把燕国给卖了。”
　　“世上你这等级的美人能有几个？”
　　“没几个，也不是没有。”
　　脸皮真是厚得没话讲，但阎千漓就让燕国百官惊艳得目瞪口呆，更何况比阎千漓还美艳的他。真不愧为昔日的“天下第一美人”，当得起“天下”二字，而不是野蛮人辈出的离国。
　　“改天就让你见识一个吧。”他指着楼上，“冽国皇子，连我见了都心猿意马。”
　　那真该见识一下。
　　我走到窗边，从刚才开始火漓焰的目光老往这里瞟，一睹窗外有什么绝种大美人能让天下第一美人流连不忘。
　　是阎千重。颀长的背影远远看去更加挺拔俊逸，如画中嫡仙，只是嫡仙该穿着白色衣服才飘逸出尘，潇洒脱俗，而这仙却是一身黯淡的墨青色。
　　之前他都穿着一身白，这会怎成墨青色呢？
　　感觉自己真是无聊得可以，人家衣服颜色关你什么事？
　　我只是单纯觉得他适合白色而已。
　　可火漓焰凉凉地说道：“我看他永远不会穿白色呢。”
　　恩，为什么？
　　他冷道：“四国都知道单风炎只穿白色，他才不穿。”
　　说罢，闪人。
　　单风炎穿白色，其他人就不能穿白色呢么？莫名其妙。
　　更莫名其妙的是，这人突然生的哪门子气。
　　莫名其妙地关上窗，忽然想到这窗刚才就是开着，那……我跟单风炎不就是光天化日之下开着窗户干那档子事么？
　　瞧瞧阎千重背影一眼，刚才没转身过吧？没吧？
　　……又一次丢脸丢到想钻墙。
　　几朵浮云游在蔚蓝的天空，梅林间的空地上多出一具茶几，几人闲来就坐。
　　我叹气：“你说，我们象不象群老头头老太太？”
　　整天不是晒太阳就是东家长西家短。
　　对面那人轻笑：“阎王宫的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如何？”
　　我不理他。
　　二弟子绿依袅袅而来，恭身行礼道：“宫主，火圣君来信说要推迟回返时间。”
　　阎千重不以为然：“本宫早料到。退下吧。”
　　四弟子青莲紧随而至，略一点头道：“太子，单太师已深入禁地森林，目前无恙。”
　　我点点头，摆摆手。
　　五弟子金翎六弟子银羽齐身拜道：“参见宫主。”
　　“宫主，这是这月宫里的帐务，请过目。”
　　“宫主，这是问鼎大会的名单，请过目。”
　　阎千重接过一本厚厚的帐本和一张薄薄的纸条，示意她们退下。
　　三弟子红烟上前道：“宫主，新近弟子人选已备齐，需要过目么？”
　　阎千重道：“交给白霜便是。”
　　白霜微一点头：“个别天赋不错。”
　　阎千重笑：“不但要天赋好，外表也要出色。”
　　白霜抿唇浅笑：“是。”
　　红烟疑惑：“为什么呀？”
　　阎千重道：“有时美貌比武力更具杀伤性。”
　　红烟了然：“所谓的‘红颜祸水’！”
　　阎千重将话头转到我头上：“太子，你说呢？”
　　我啜一口茶，心平气和：“空有美貌的人依附于权势便是。”
　　“并非人人都有太子这般权势。”
　　“有我这般权势的人又怎会稀罕一两个红颜祸水？”
　　“说的是，太子身边皆是不凡之人，想必司空见惯。”
　　“不敢当，火圣君那样的本太子招不起。”
　　“火公子的徒弟基本不错，这次回来会把他们带回来吧。”
　　“火圣君有徒弟？”
　　“他的男宠皆是他的徒弟。”
　　“火圣君当真风流。”
　　“恩。”
　　……
　　无论开始的话题如何，到最后都会引到火漓焰身上。他似乎是我和阎千重之间唯一的话题。
　　半月前单风炎说要解我身上狐魅之毒，一去不回，四弟子青莲说是去了禁地森林。阎王宫只占据千重森林前方靠外面的地方，禁地森林在万丈峰脚下，单风炎为了我义无返顾闯进去，小小感动后就剩担忧。
　　火漓焰带着阎千紫和吟儿与江湖中人谈判朝廷找碴之事，结果若不拢的话少不了一番血雨腥风
　　。依我看，阎王宫人似乎对武林盟主敌意很深，此行怕是凶险。阎千倾死缠烂打地混出去，阎千重说有她在也多一分保障，就随她了。
　　之后的日子，阎千重每天都来找我闲话，还在空地上摆张茶几两张座椅，无聊得象两老头子。
　　宫主夫人一直未出现过，我问他，他不答。久了，我赌气地不跟他扯淡。他笑眯眯地与一旁的红烟聊起。彩云彩月派去照顾阎千紫，红烟白霜暂代她们的位置。但白霜大多时候为我所用，对此，阎千重但笑不语，很是包容。
　　照常的晚饭时分，白霜端来简单的饭菜，行礼告别。我今天留意几眼，见她端着另一盘饭菜往三楼走去。
　　我一直在想阎王宫是不是没人，怎么大弟子竟干这些丫鬟之事？
　　三楼住的是阎千重的男宠，其中一个是曾经艳名远扬的冽国皇子……
　　我很费解火漓焰为什么一直想引见我和他认识，只是为了增强我对美人的抵抗力么？
　　火漓焰口中的阎千重有一条很是符合——善解人意。火漓焰是因为狐魅散而对我了如指掌，这我可以理解，怎么阎千重也跟我肚子里蛔虫似的，我眨下眼睛他都猜到我在想什么？
　　只见他含笑道：“白霜，把凤公子请下来吧。”
　　声音不大，足以让白霜听见。
　　见我看他，他解释道：“火公子走之前曾拜托本宫此事，但凤公子生性孤僻不喜见生人，本宫不欲勉强才拖到至今。”
　　“那现在为什么又把他带下来给我看？”
　　他微笑道：“本宫与他算是青梅竹马的好友，怎忍心看好友终日把自己封锁住？太子为人乐道，连以阴冷不苟言笑出名的单太师都能为你展颜欢笑，更何况区区凤嗣呢？”
　　大约盏茶的功夫，曾经鼎鼎大名的冽国皇子凤嗣才磨蹭到跟前，我却已失了见识的兴趣——我可对比女人还婆妈的男人没兴趣。
　　我看着眼前的茶盖，目不斜视，眼皮微耷，听来人娇嫩绵软如女孩的声音道：“千重，你和漓火要我见的就是他么？我道长什么样，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下巴朝地上？不见不见，我要回去了！”
　　忽略性别，尖酸刻薄的话语象位刁蛮的小姐，任性撒娇的语气象位被宠坏的小孩。
　　最重要的是，这软绵绵娇滴滴粉嫩嫩甜腻腻的声音竟是我怀念已久永生难忘的——初识火漓焰时他故作娇柔的声音。
　　****
　　我抬眸，漠然地扫了声音主人一眼，又垂下，象什么都没见过。
　　本想就此走人的凤嗣反倒来了兴致，细腻的素手轻佻地抬起我的下巴，妩媚而挑逗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我，摄人魂魄。唇红齿白的少年咯咯一笑，面若桃花，声若银铃：“你就是燕国的太子燕凡？”
　　很久没人连名带姓称呼我，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讨厌这个名字，燕凡，厌烦，仿佛宣示着父皇对我的态度，也因为这个名字，母后不受宠，少时备受冷漠欺负，只有舅舅告诉我，父皇给我取这个名是希望我能拥有平凡人的幸福美满，在我看来父皇是希望我象平凡人一样知足常乐。
　　可惜注定只是“希望”。
　　凤嗣突然凑近我，娇艳绚丽的容颜近在眼前，嚣张跋扈我却不讨厌。
　　他用比女人还甜美娇嫩的声音忿忿道：“跟传闻中的一样中庸，偏目中无人，不自量力，这种人看了就讨厌，漓火怎么看上他的？”
　　漓火……是谁？
　　我肚子里的蛔虫阎千重道：“就是火公子，他的真名叫阎漓火。”
　　火漓焰，阎漓火。“阎”是父姓，“漓”是阎千漓中的“漓”，“火”是商国皇姓，原来他的真名就昭示了他的身份。想必知道他真名的人不多。
　　阎千重道：“除了我们几个没人知道。火公子的红眸最是出名，但那是练功所成，并非天生，因此连商国女帝都不知道她的大儿子就是离国的天人。”
　　“我们几个”又指谁？感觉自己不属于他们的世界，却要融入进去。
　　不过，离国的天人和阎王宫的火圣君都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却没人把他们联想在一块，一是因为离国的天人久居深宫，显少露面，二是火圣君身边必跟着圣狐。
　　凤嗣道：“千重你还没回答我呢。”
　　阎千重笑：“自然是火公子眼光独到，否则不会招惹七少那怪人。”
　　提及“七少”，凤嗣道：“全天下都知燕国太子不过是单太师的男宠，燕国皇帝为皇位不惜卖儿。拿他跟七少比，简直是侮辱七少！”
　　一句话踩中我痛处，我反唇相讥：“你那七少再厉害不连老祖宗的姓都保不住？再有本事不也只是当你们凤女皇室的走狗？”
　　他们没说“七少”是谁，我却已猜到。
　　冽国皇室阴盛阳衰，任凭皇帝多风流快活，妃子却不争气得只生女儿，迄今，三十多位公主，皇子却只一位，也就是七皇子凤嗣。偏他五年前“病故”，皇帝伤心得“不能人道”，原因是之后再没添过一个子女。所以人们背地里耻笑冽国皇室为“凤女皇室”，讥笑皇帝不能生儿子凤嗣也是直称为“冽国皇子”而非“七皇子”。
　　冽国定平将军有七子，一个个骁勇善战，皆人中龙凤。第七子最是风流倜傥，人称七少。七少与凤嗣同龄，凤嗣“病故”后，冽国皇帝将他过继于膝下，改名换姓，冽国“七”皇子就此诞生，他的七少之名也一直保留。
　　七少年轻有为，无论战场还是商场亦或情场，都可以用“横扫千军”来形容，但在朝廷之上，依旧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七皇子。因为有商国女帝的前车之鉴，朝内支持公主登位的大臣大有人在。而他更公开表示一生效忠于皇室。
　　所以，他是“七皇子”而非独一无二的“皇子”。
　　八卦这么多，总结一句：我上面那段话说得不冤枉。
　　但有人恼羞成怒，觉得我侮辱他的七少，就是凤嗣。可他尽管把双漂亮的眼睛瞪成牛眼，樱桃小唇咬成水蜜桃，粉拳捏成煞白，表现得很愤怒很愤怒，最后也只是嫣然一笑，甩袖走人。
　　只那一笑，令我日后每每梦到都一身冷汗。
　　“凤公子性子娇纵，请多担待。”
　　阎千重说这话的神情语气象是位有位刁蛮女儿的无奈老爸。
　　“你不是说他生性孤僻，不喜见人么？”
　　生性孤僻的人不都该冷冷清清不理人么？
　　“他生性孤僻是不屑与凡人相处，他不喜见人是因为凡人不足以入他的眼。”
　　阎千重手握着茶杯，那“凡”字从舌尖吐出，特别刺耳。
　　我嗤之以鼻，转过脸望着莲花池面出神。
　　梅林间的空地上多出一张座椅，凤嗣懒散地入座，花瓣般的唇啜了一口清茶润肺后，便开始一天的唇枪舌战，攻击的对象是我。
　　许是我跟他天生不对盘，亦或他说话本就尖锐咄咄逼人，总之，我们只要一开口，就没有吵不起来的。君子动口不动手，最后结果不是他拂袖走人，就是我忍气吞声。
　　凤嗣最崇拜的人是凤七少。火漓焰曾找过十二个候选盟友，最后独独凤七少活下来，与他成为肝胆相照的兄弟。而现在，多出我一个。他就不服了，觉得我就一靠人仰仗的男宠，凭什么跟他的凤七比？
　　其实比什么我也不知道。只为了我和凤七少同是火漓焰选中的盟友，他就把我当杀父仇人，幼稚又可笑。偏偏他的嘴恶毒，不把我损得一文不值他就不甘心。
　　我又岂是好欺负的，闲着无聊，就跟他斗斗嘴，打发时间。若换以前，我直接叫单风炎割了他的毒舌。
　　无论我和凤嗣吵得多激烈，始终有一人冷眼旁观——白霜，还有一人捂耳朵退一边——红烟，最后一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池面出神——阎千重。
　　末了，凤嗣气走了，他才回过头来，冷不丁冒出一句：“太子，你的情绪越来越激烈了。”
　　红烟道：“表情也越来越丰富了。”
　　白霜道：“话也越来越多了。”
　　我平复情绪，恢复面无表情，沉默不言，望着天空，沉思，忽略旁边某人灼热的目光。
　　平静的日子在一天绿依难得一见的慌张中打破。
　　“宫、宫主！夫人她……她……”
　　话未完，阎千重一记眼神，绿依从慌张中冷静，用如常的柔和嗓音道：“启禀宫主，夫人她失踪了。”
　　阎千重拿茶杯的手一抖，随后淡淡道：“知道了，退下。”
　　绿依略一犹豫，福身道：“弟子甘愿受罚。”
　　阎千重微微一笑：“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查出她怎么走的。”
　　“是。”
　　绿依退下，阎千重复又道：“白霜。”
　　白霜心神领会，退下。
　　我知道二弟子绿依负责宫内人士的行踪事迹，三弟子红烟宫内新近弟子，四弟子青莲负责森林与宫内任何变动，五弟子金翎六弟子银羽分别负责宫内财务与大小事务，但大弟子白霜负责什么我倒不清楚，总不会专为贵客端茶递水吧？
　　阎千重转过头，含笑看我：“太子，茶可好喝？”
　　点点头。
　　凤嗣讥嘲道：“阎王宫不缺水，双凤杯就这么一个，太子若喜欢添水就是，不用糟蹋人杯子。”
　　原本手中的茶喝光了，我干咬杯子。我略过他，直视阎千重，用眼神问他怎么一回事。
　　原本形影不离的两夫妻近日丈夫老往外跑不说，夫人消息一出，就是玩失踪。若是无关人士的家务事我也不理会，可那夫人与我有莫大关联。
　　阎千重别开头，对我视而不见。
　　被我们俩当成隐形人的凤嗣也不恼，无聊得打两个哈欠，嘟嚷着以后有好戏看喽，就上楼回房。
　　临走前，看我的眼神诡异。
　　心神不宁的夜晚，清晰地感受到有人靠近。
　　我假装熟睡，任由来人点了我穴道，抱起我，走出房间。
　　用纱布蒙住我眼睛，他轻声道：“委屈了，太子。”
　　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耳边，令我一阵颤栗。
　　然后，睡穴一点，昏睡过去。
　　****
　　血红的残阳，落在山另一头。
　　千重山间的官道上只有两匹骏马，一匹雪白，一匹血红。
　　雪白骏马上御着两人，一人是微服出宫的阎王宫主，一人是刚刚转醒的我。
　　“醒呢？”
　　恍惚间，仿佛回到三个月前，我象现在这样，骑在马上，躺在别人怀里。只不过，上次是父皇，这次是阎千重，一个天下至尊，一个武林霸者。而他们怀里的，还是不变的燕凡。
　　夕阳只余半截露在山外头，黑夜即将到临。
　　终于出了阎王宫，不是跟着单风炎，而是被阎王宫主带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昨夜多有得罪。”
　　“没事，也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被“绑架”进阎王宫，第二次被“邀请”出阎王宫，啧，真是不光彩。
　　下次，绝对大摇大摆摆驾阎王宫。
　　稍微恢复点精力，就骑上另一匹无人的红马，随月。
　　由阎千重引路，夜深前来到一处崖边，霍然一惊，竟是七年前母后跳崖的那处山崖。
　　阎千重独自带我出宫的理由本费解，如今看来跟宫主夫人逃脱不了干系。
　　是要坦白了么？
　　即使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阎千重移步在崖边，盈盈的目光神往地盯着黑森森的崖底。陷入回忆似的自言自语：“七年前，青莲禀报说森林里出现一名重伤的女子，我命人将她带了回来。她伤得很重，原因是她坠崖后未死，就试图走出去，怎奈森林迷雾阵阵机关重重，岂是一般人能进出的。最后与林中猛兽搏斗不敌而昏死。这里的野兽都是青莲的眼线，没有她的命令不会乱吃人。青莲见她一个女子竟能在千重森林生存一个月，不由敬佩，这才将此事告诉于我。之后她就在宫中疗伤静养，我欣赏她的刚烈，尤其知道她的身世和故事后更是青睐有加，便不顾宫人劝阻娶她为妻。我是真喜欢她，尽管她不愿入阎王宫，尽管她无时不刻不在想着如何逃离阎王宫，还有见见她的儿子。”
　　最后一句，他将目光移到我身上，波澜不兴的面上有着我无法理解的深意。
　　这算承认宫主夫人的身份呢？我的母后，曾经的离国明月公主——顾青月？！
　　“青月是个好女子，可她的丈夫不珍惜，她的儿子遗忘她，我娶她又何妨？”
　　“我没有遗忘她！”下意识地反驳，更象是意气之争，有点气短。
　　“呵，是么？七年了，青月每天都会念起你，提起你。而你呢，跟单风炎在一起可有想过她，哪怕一次？你风流快活了七年，却不知你母后被病痛折磨了七年。每次发病，她只有念着你的名字缓解痛苦。而七年后，你母后能一眼认出长大成人的你，你呢？”
　　他的声音语气不轻不重，每字每句无不轻缓柔软，敲在我心间却宛若一把尖刀，伤得我鲜血淋漓，刺痛不已。
　　对我的痛苦自责视若未见，甚至露出冰冷的讽笑。他继续道：
　　“凡、儿呀，哪怕你能稍微留心便能猜出她的身份，而你怀疑过却未放在心上过，冷情至此，真似你薄情的父皇。后来，你猜出她的身份，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不闻不见，不去求证。只知一味的逃避现实，连面对现实的勇气都没有，你拿什么跟单风炎斗？”
　　他似乎将多年来多我的怨气统统倒出，滔滔不绝：
　　“你觉得单风炎位高权重不得不除，却又舍不得他的势力与肉体。你明明对单风炎动了心，却又舍不得割舍你对你舅舅的感情，然后你将你的动摇归到单风炎身上，觉得他是勾引你动摇你的意志，我说得对吧？”
　　他毫无留情地嘲笑我的无知和无耻：
　　“你就是这样，总将过错归结到别人身上，而从不去反思自己；不愿意去面对已发生的事实，不愿意去承认自己不想接受的事实，这就是你，燕国太子燕凡。呵，凤公子十分不解火公子为什么会看中你。老实讲，本宫也很不解，论武功胆识才智你不及他和凤七少，论身份地位势力你不及我和凤公子，在我们里，你是最没有优势的，太子殿下。”
　　刺痛后是麻木，我平静地接受他的批评斥责，这些我平日无法听到的“忠言逆耳”。直至他由“我”改口为“本宫”后，我方才清醒。
　　单风炎曾说过我体内流淌着世上最冷血与绝情人的血，所以我天生冷血绝情，不为任何人所动。虽然他的话让我内疚了一番，但很快的，我又恢复那个我，不是不愿面对现实，而是忽略现实，那些于我，无用，何必自寻烦恼去想。只要知道母后还活着，她活着如何我不关心。
　　他说的对，我冷情，更冷血。七年里，我想起母后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偶尔的思念全化为愧疚。而愧疚，是我最不需要的，如我对单风炎。我愧疚他，他对我很好，但改变不了我的决心。
　　目前的我，没有与单风炎斗的资本。无论武功胆识才智身份地位势力，身边这几人都比我优秀，我唯一的优势是——
　　“我比任何人都接近单风炎。”
　　这是我唯一的优势，任何人也取代不了。
　　阎千重满意而笑：“知道吗，太子，你的冷血造就了你的冷静，这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无论何时，发生什么事，你总能最快地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地面对眼前一切。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形容你再适合不过。”
　　他转身，仰望星空，悠悠地笑：“你从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却很有自知之明。的确，你比任何人都更接近单风炎，这是你唯一的优势，也是唯一可以利用的地方。”
　　“单风炎势力太大，实力又深不可测，他是我们任何人的阻碍，除掉百利而无一害。太子，你可想好了呢？他是你最大的庇佑，倒了，你会很麻烦。”
　　“你刚才不是说了么，我既想除掉单风炎又想得到他手中的势力。”
　　“燕羽军不是那么好吞的。”
　　“有你们几位无论武功胆识才智身份地位势力都在我身上的盟友不是么？”反讽道。
　　阎千重莞尔一笑。
　　坦城相对后，彼此间，有的只是利害关系了。
　　我用一晚上时间回忆和单风炎的点点滴滴，我承认我对他动心，喜欢他不为人知的单纯，迷恋他销魂蚀骨的肉体，可这些替代不了我对舅舅的感情。
　　从七岁那年开始积淀的感情，是与单风炎七年的激情替代不了的。
　　单风炎的地位与势力是我现实中的依靠，虽是太子身份，却有着尴尬的血缘，人际关系淡薄，能力平庸无奇，偏又高傲自负目中无人，在群臣眼中，只不过是靠着单风炎坐稳位子的无能太子罢了。
　　而舅舅，是我心灵上的依赖，无论别人怎么看我，我皆不在意。因为在我心中，能看到的人只有舅舅，他比任何人都疼我爱我。七年来，小心翼翼地将他藏起，揶起，埋在内心角落，可再怎么努力地遗忘埋没，只要一听到舅舅的名字，心里的悸动依旧不变，如一颗石子丢在平静的湖面上。看到舅舅，更是失控地无法保持所谓的“冷静自持”。
　　舅舅是我最重要最重视的人，是我唯一想得到的人。
　　可父皇同我一样迷恋他，他已经拥有舅舅三十多载，足够了，父皇除了是我的父亲还是我最嫉妒的人，也是最大的敌人。
　　而单风炎，他迷恋我。只要他掌握权势的一天就不会允许我有别人，他的占有欲是我最大的麻烦也是最大的优势。
　　我的目标是登上皇位，坐拥天下，一呼百应，而不是象父皇那样，只有单风炎应了，百官才应。
　　还有我的野心，打败离国皇帝顾青椋！
　　所以，炎，不要怪我无情。
　　权势，我要，你和舅舅……我也要。
　　脑里蹦出这么个想法后，就睡了。
　　一觉天亮。

　　第十二章 迷途的小孩

　　“太子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还好。”
　　阎千重意有所指地说，我淡漠地答道。
　　有时候我真怀疑他是不是也练“狐魅散”，否则怎么自己的心思总被他看穿般。
　　昨夜入睡前突然的想法令我豁然开朗，于是我问阎千重：“阎宫主，假如你爱着一个人，却又想跟另一个爱自己的人在一起……左拥右抱如何？”
　　“什么如何，本宫只跟心爱之人在一起。”
　　他一本正经地答道，但从他讥讽的眼里我清楚他明了我的心思。
　　“阎王宫里的女子不都是宫主的女人么，宫主若只跟一人在一起，如何对得起其他人。”
　　“太子将来会有三千后宫，你打算个个都宠幸过去么。”
　　“喜欢的话就会。”
　　“你那不是喜欢，是泄欲。”
　　“随你说，我喜欢舅舅，但我不会碰他。”他是那么地圣洁美丽，而我迟早会拥有无数美人，不想玷污心中最纯洁的人。唉，怎么说得自己很脏似的。“可单风炎不同，我用身体爱他，而心给舅舅，两不误不是么？”
　　“你直接说想鱼与熊掌兼得罢了。可惜的是，单风炎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好自为之吧，太子。”
　　阎千重冷冷地丢下一句，远我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心道：你生个什么气，一个连情都不懂的人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再更改，况且，九五至尊左拥右抱有何不可。
　　只要一想到可以同时拥有舅舅和单风炎，我心情仿佛飞上天，愉悦得连一个劲在傻笑都不自知。
　　白天官道上渐有行人商旅，我和阎千重前进地很慢，近乎游山玩水。看路线，是去燕国，目的地是哪里我没问，他也没讲。气氛一直压抑冗长，他平日总是笑盈盈的，突然冷淡下来气势凭地增长几节，让人大气也不敢喘。
　　比起父皇，他更象天下至尊。
　　评定后，越发觉得这人危险，他日若无用处必杀之而痛快，前提是，能杀掉他。
　　唉，阎千重也是个令人头痛的主，善恶不辨，喜怒不分，最重要的是，立场暧昧——与他联盟的是父皇，他却帮我铲除单风炎，我可不认为他会不知道父皇也是我的目标之一。
　　可在单枪匹马，武功不如人，对方也无危害性的情况下，只能僵持这种状态。
　　思索着，前方的骚动也未引起我注意，随月却很有灵性地停下，长嘶几声。
　　我回神，听前面的阎千重道：“去看看吧。”
　　原来是一支商旅与一个小孩引起的骚动，路人上前围观，造成山道堵塞。
　　我不耐地想喝开那些人，又一想，未免有失身份，就忍了，但看阎千重怎么做。
　　然而，整日在阎王宫闲惯了的阎千重悠哉地看起热闹，满目兴味，让我想大骂浪费时间，无聊。
　　间歇着，商旅与小孩的争吵声传入我耳里，正确点说，是商旅在吵，小孩默不做声，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足以惊吓无数路人。
　　第一句是：“放人。”
　　第二句是：“否则，我杀了你们。”
　　不同于一般小孩的稚气幼嫩的童音，小孩的声音，细细的，不带一丝感情，冰冷得不象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那商旅的领队被小孩的话一唬，呆楞片刻后，恼羞成怒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再不走开就算你是小孩我也对你不客气！”
　　话音刚落，小孩二话不说地上前，举手，瞬间，领队的气管被手刃割破，不敢置信的眼珠还在眼眶内转动，随后轰然倒地。
　　这一突变，路人吓得没有看热闹的心思，纷纷尖叫着落荒而逃，徒留想看热闹的我和继续看热闹的阎千重。
　　商旅其他的人员见领队的惨状，也吓得屁滚尿流，有几个胆大的还想挥刀迎上，被小孩一记眼刀瞪过去，吓得当场昏厥。
　　那眼神，与其说是凶神恶煞，不如说是可笑的威胁恐吓，只是配合刚才那一幕，吓得那群大汉岔气过去。
　　而我则被这小孩幼稚的举动吸引，毕竟是小孩，瞧他浑身脏兮兮，身上穿着兽皮，怕是住这附近森山老林的“野小孩”，力量异于常人，却也单纯好利用。
　　小孩走到商旅队伍中的一个车笼前，掀开黑布，一群与他年龄差不多的小孩在阳光下曝露出来，衣着仅着寸缕，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小孩两手掰开铁笼，对其中一个小孩道：“出来。”
　　那小孩瑟缩地爬出来，怯怯说道：“可不可以让他们也出来。”
　　小孩点头，然后车上其他小孩皆欣喜感激地看着他。
　　小孩从怀中掏出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谢谢你的食物，我从没吃过呢。”
　　没等那小孩回应，他又道：“老不死说做人要知恩图报，你给我吃的，我放你自由。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麻烦。”
　　说完，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一半，张望四周片刻，颐着脑袋思索片刻，圆溜溜的眼睛满是疑惑茫然，嘴里嘀咕道：“又迷路呢？奇怪！早知道该听老不死的话不到那鬼森林去了。”
　　又向前走了几步，忽摇摇头，原路返回。转折进山道旁的森林。片刻，小孩挂着满身树叶出来，大大的眼睛越发迷茫，小小的嘴嘟着，十足的迷途小孩。
　　最后的最后，小孩在原地蹲了下来，低着脑袋看地上的蚂蚁。
　　我确定他迷路了。
　　我摸摸藏在怀里的糖果，用特制的油纸包着，不易溶化，清爽甜蜜，单风炎的最爱，我为哄他时刻在怀里备着。刚才看小孩一个破馒头都啃得那么津津有味，更何况宫内御厨才做的出的珍品。
　　打开油纸包，香甜的气味溢了出来，若是单风炎，肯定会两眼放光地扑上来咬走他，顺便把我的手一起舔咬着，色情地马上来一场。
　　而小孩，闻到甜味，嗅嗅小巧的鼻子，两眼放光地盯着我手心的糖果，一个饿狼扑虎，糖果连带我的手被他尖尖的虎牙咬住，血味盖住甜味。
　　小孩津津有味地舔着我的血，舔够了，止住血，意犹味尽道：“我还要。”
　　张嘴，又一口，疯狗似的。
　　手心传来的疼痛与小孩满足的表情，让我哭笑不得，暗叹倒霉。
　　这小孩，绝对是个“野人”。
　　小孩是好骗容易拐带的，给他点甜头后就死心塌地地跟着我，哪怕只是为了我怀中的糖果。
　　来到驿站，要了两个房间，我和小孩一个，阎千重一个。
　　找来小二打了盆洗澡水，打算把脏小孩洗个干净，否则不让他上我床睡觉，睡门外去。
　　小孩起先看到热水还会皱皱鼻子，疑惑道：“热的？要煮什么？”
　　“你。”
　　我道，一把抱起小孩把他丢到盆里去。小孩受惊地抓住我，尖利的爪牙穿过衣服撕破我的皮肤，我倒抽口气，狠狠地把他按水里去，小孩挣扎地更厉害，指甲陷得更深。
　　我先受不了疼地放手，小孩从水里腾出，气得一口咬住我，报复性地使上看家本领——狗咬人。
　　我看着颈间小孩的脑袋，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眼熟——单风炎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咬我脖子。
　　小孩咬够了，气撒出了，方才满意地松开口，老实地坐回盆里去。
　　被水冲净的小脸蛋露了出来，我怔了。
　　小孩脱去身上兽皮，搓着身体。
　　伸手扯小孩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脸蛋，犹不敢相信道：“……单风炎！？……”
　　小孩疑惑地抬头，啪掉我手，继续搓身体。
　　我难以抑制地抱起小孩，上上下下打量小孩，确定这小孩看起来不过五六岁。
　　良久，艰难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的身体裸在空气中，冷了，瑟缩了一下，顺势依过来。听到我问，咕噜道：“臭小鬼。老不死都这么叫我。”
　　我翻过小孩，掰开他臀瓣，记得单风炎这里有颗痣……
　　还没看清，小孩一脚踹我脸上，瞪着眼凶神恶煞道：“你干嘛！”
　　呃……看屁股。
　　这时，阎千重边说着“太子，那小孩来路不明，你……”边推开门。
　　看到我们这一幕，微怔。退后，关门。
　　半晌，阎千重叩门：“殿下，草民求见。”
　　语气恭敬，言语谦逊。
　　我翻个白眼，装吧你！
　　****
　　小孩气我摸他屁股，还不让穿衣服，气呼呼得厥起个屁股给我看，小脸鼓着不理我。
　　我感到好笑，用糖果哄他，小孩心满意足地抓着糖果爬上床睡觉。
　　帮他盖好被子，我和阎千重双双来到驿站的后院。
　　“单风炎在禁地森林还未出来。”
　　“哦。”
　　“你要把他带身边么？”
　　“恩。”
　　“他不一般。”
　　“我知道，他的力量更不一般，我想要。”
　　“还有他的脸，等他长大了还可拿来当宠物对么。”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我可不忘上次他叫我娶他五岁女儿的事，“我不至于变态到对五六岁的小孩感性趣。”
　　阎千重看我一眼，又别开目光，道：“小孩总会长大。”
　　“也是七八年后的事了，我可没耐心等那么长时间只为了吃一个小孩。”
　　“换作我，会。”
　　“那只能表明我没你变态。”
　　“呵。我等了一个小孩十几年，至今还没吃掉他。”
　　“……”
　　“不想知道他是谁么？”
　　“与我何关？”
　　“无关。”
　　……
　　很奇怪的，我和阎千重无话可说时，半个字也不愿跟对方说，话匣子一打开，说得话又比谁都多。即使都是些无聊没意义的话题，可聊着聊着，恍然不觉时间的流逝，往往回过神，已两三个时辰过去。
　　我给小孩找了一身合体的衣服，是阎千重弄来的，他女儿的衣服。小孩长得浓眉大眼，粉嫩可爱，分不清男女，本人又男女不分，穿上女娃娃的衣服漂亮到令人惊叹，真想抱回家养一个。
　　如果那张小脸没那么臭，仿佛天下人欠他钱似的话会更好。
　　“燕炎，你以后叫这名字好吗？”
　　小孩没名字，我给他取一个，心里把他当成自己和单风炎的孩子来看待，名字也就各取一个字。
　　“不好。”小孩特不给面子地拒绝，“我不喜欢这个，喜欢你昨天说的那个。”
　　“恩？”
　　“单风炎。我喜欢这个名字。”
　　“咳，这个名字有人叫了，你换别的，燕炎多好，我叫你小炎。”
　　“不好，我不要，就要那个。”
　　小孩固执起来真是讨厌，我只得妥协道：“单风炎就单风炎，但我还叫你小炎。”
　　“好。”
　　小孩就是好骗，反正都叫“小炎”，我叫得是燕炎的“炎”。
　　小炎说他活了六年……这是什么话，六岁就六岁。住在森林里。我将询问的眼神看向阎千重，他皱着眉没说话。跟他一起住的人还有好多，但他不记人，因为连回家的路都记不住。
　　我好声哄他等办完事就带他找回家的路，小炎一开始不依，闹得要回家。阎千重脸一板，他没了声，转身挤眉弄眼地要我带他回家，我当没看见。
　　阎千重不喜欢小炎，甚至带着敌意。我知道他是怀疑小炎的身份，我也怀疑，但求贤若渴的我就算这小炎是单风炎的私生子我也认了。
　　令我头痛的是，小炎在森林里长大，与世隔绝，很多事情都懵懂不知，完全不懂人类与动物的区别，男与女的区别，筷子与木棒的分别。
　　每次一看到他用手抓饭吃，我就得叹道：“野人再进化也成不了人类。”
　　小炎不懂我讲什么，但知道不是好话，往往都是凶巴巴地瞪着我，没把我吓死，旁人倒吓得不轻。
　　好在，我的精神洁癖不允许同桌人采取野蛮的方式消灭食物，强迫小炎学会用筷子，小炎很有本事，从双手拿筷子刺破碗碟刺穿桌子，到单手单筷插食物只花了一天时间。不用几天，已会笨手笨脚地用两根筷子夹菜。
　　空闲时，我也会教他读书习字，但由于自己在这方面就不精通，教着教着就睡着，醒来时，见小炎趴在桌上象模象样地在那写字，我拿起来一看，道：“我还是拜你为师吧。”
　　小炎握着毛笔，眨巴着眼睛，道：“我看阎千重写了一遍，就会了，很聪明吧？”
　　聪明，聪明到令人发指。除了吃饭穿衣等生活常事学得不伦不类，其它东西一看就会，不学也会。
　　阎千重对小炎依旧清清淡淡，偶尔笑笑也多敷衍生疏，连带对我也生疏起来。我将注意力放在小炎身上，懒得注意他。
　　而他，越来越象他死去的老爹了，气质清冷得都快成仙了。
　　某日，我看到好学宝宝小炎裹着个面纱出门，奇道：“小炎，你这是干吗？”
　　他指着阎千重，严肃道：“我每次上街，大家都盯着我象要把我吃了，却都不敢看他一眼，所以我也学他戴个面纱上街。”
　　我摘下他的小面纱，语重心长道：“小炎，我们不是见不得人，不用遮起来，阳光多好，多晒晒对皮肤有好处。”
　　小炎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要，我想带。”
　　往往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就表示心意已决。
　　于是，我没阻止。
　　然后，一大一小蒙面人齐齐上街，路人想看又不敢看。大的气势逼人，一举一动，皆优雅高贵，一看就知乃不凡之人。小的那个，气势骇人，昂首挺胸跟在大的身后，个子虽小，大大的眼睛瞪着怪吓人的，仿佛要把你剥了吃掉。
　　蓦的，大的那个停住脚步，对小的说：“炎儿，你跟着本宫干吗。”
　　“你走在我前面干吗。”
　　“本宫不走，你先行。”
　　“我不行，你先走。”
　　“好，你别跟来。”
　　“不跟就不跟。”
　　一大一小，各奔东西。
　　我跟在后面看，心想这两人天生不对盘，小炎就算了，小孩子一个，你阎千重多大一个人，也跟人小孩子一般见识，没风度。
　　接着又想：这两个上街干吗来了。阎千重去的是花街的方向，我无视。小炎……人呢？
　　这小鬼一不跟着准迷路的……跟他“娘”单风炎一样。
　　兜兜转转，终于在一个糖果点心的贩摊前找到小炎。他身上没带钱，小贩当然不卖他东西，小炎野性难改，我看他骤然阴沉的小脸，就知他又要大开杀戒。
　　在小炎的认知里，不知道人命的珍贵，也就不知道乱杀人是不对的。我纠正过他，但他说教训人太麻烦，不如杀人简单。一语弄得我无语，惹得阎千重嗤笑道本宫教你个简单的办法，你看谁哪里不顺眼，就叫人废哪里。
　　那之后，小炎知道最麻烦的事是自己亲自动手，他变得喜欢使唤人，那悲惨的人是我，堂堂一国太子先是成为单风炎的男宠，后又成为他私生子的仆人。
　　他干瞪着小贩。我知道他是找不到使唤的人，又懒得动手。
　　我走到他身后，抱住他，亲他小脸，把他当单风炎来哄，又向小贩买了几块糖果，抱着小炎离开。
　　小炎困惑地摸着小脸，问道：“你干吗？”
　　“亲你。”
　　“亲？”
　　“恩，我喜欢你，所以亲你。”
　　“喜欢？”
　　“就象你对糖果的感觉一样。”
　　“我知道了。”
　　然后，他凑上来舔我一口，又咬一口，小嘴含着糖果，粘忽忽湿嗒嗒的。
　　我知道他把我当成他心爱的糖果了，只能宠溺地继续亲他小脸蛋，直到他会依样学样地亲我。
　　傍晚，我伺候小炎大少爷吃饭洗澡，阎千重回来，面纱之上的一双眼疲倦得不再清明微笑。
　　我看他这样，也不想调侃他是不是纵欲过度。
　　他看我和小炎亲密的样子，眉尖微蹙，最后也没说什么，到床上闭目养神。
　　我张了张嘴，想提醒他走错房间。
　　他抢在我前头道：“隔壁房我让给别人。”
　　我止了声。
　　过会，他又道：“明日就到御剑山庄，太子，做好准备。”
　　御剑山庄是我们的目的地，那里将举行问鼎大会，正邪两道的人齐聚在那，以比武的形式选出武林之首。所谓邪道，不过是阎王宫一个门派，这大会实际上是阎王宫与江湖的正式对决。
　　之前在碧流镇的讨伐大会上，阎王宫与前来讨伐的门派一语不和就要打起来，武林盟主方御剑出来秉持公道，说要和气解决事情，武林当齐心协力对付朝廷的刁难。
　　气焰嚣张的火漓焰说想要对付朝廷，就要以他们阎王宫马首是瞻。
　　群雄当然不服，说武林盟主德高望重，你们邪门歪道怎么比得上。
　　鬼灵精怪的阎千倾提议说不如来比一场，哪方赢了就是武林之首。
　　于是，一场“和气”的武林大对决在御剑山庄展开。

　　第十三章 凤七少

　　商国以奸商闻名，火漓焰不愧是“奸商国”的皇子，敛财本事倒也一流。“问鼎大会”是他提议在御剑山庄举行的，说御剑山庄够大够威望，最主要不是他的地盘，少了许多麻烦。
　　然后以他个人名义在人家大门口摆了三个摊子。
　　一个是“售票处”，只有买门票方能走着进去而不被横着抬出来。
　　一个是“护身符”，花钱买一个，贴在显眼的地方，保证在山庄里的人身安全。
　　一个是“赌庄”，有名有姓的不用怕庄家携款私逃，保证权威，独一无二（没人敢跟阎王宫人抢生意）。
　　御剑山庄敢怒不敢言。正道人士前一个不屑一顾，后一个立马付两人价钱。与武林无关纯看热闹的都兴致勃勃大大方方地掏钱袋，以往可没这机会。
　　阎千重是私自行动，阎王宫里只有七大弟子知道他的行踪。他说他不便露面，但戴着面纱斗笠太此地无银三百两，最后易了容。
　　他易容成平凡公子哥的样子，因为前来凑热闹的不是只有武林人士，也有商贾名流，官宦子弟，他一个气度不凡面容不凡的公子哥倒也不引人注意。
　　我和小炎也跟着易容，原先样子太麻烦。
　　于是三人一起出现御剑山庄门口。
　　人潮里，阎千重颀长挺拔的身形淡雅傲然的气质引得路人侧目。我腹诽：这家伙这身形这气质这举止，长得再平凡都引人注意。
　　阎千重不以为意，他习惯被注视，身高出众气质傲人是与生俱来，不是他的错。
　　“我说你瘦得跟竹竿似的，没事长那么高干吗？”
　　其实阎千重虽然瘦，但练武的身躯显得结实精干，一点也不单薄，且宽肩细腰窄臀长腿，身材比例好得让所有女人心动，男人嫉妒。但谁叫我低他一头，不损他一下难以平衡。心道都是人，怎么就这么大区别，上天为什么不让我再高一点，至少高过单风炎。
　　他由下往上扫视我一眼，睥睨的姿态对我说着鄙视。忽而转到我身后，双手环住我，竟将我整个带进他怀里，围个严严实实，轻蔑地在我耳边说道：“我跟竹竿似的，你是什么？竹签？”
　　我气得差点咬到舌头。与年龄相符的少年身材是我的痛，反正我还会长，你拽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放开我，得意地看我吃鳖。晶亮的眼睛有着一丝少年意气，不再只有虚伪的温柔。
　　或许这是我和他之间最大的进展，我不再冰冷无波，他不再虚伪造作。
　　三人排队买票，队伍长龙似的，蜿蜒不绝。间或有抱怨声传来，说阎王宫太嚣张，又不是他们的地盘凭什么收人钱。也有自视甚高想挑场子的，皆被几位貌美少年轻而易举制服。
　　阎千重说那些少年都是火漓焰的弟子，越是美丽越是毒辣，轻易得罪不得。
　　我说火漓焰败坏你们阎王宫名声，你身为宫主不阻止么？
　　他笑说随他高兴。
　　言语间的宠溺口气让我觉得别扭，心道这对兄弟怎么本末倒置，别人家是哥哥宠弟弟，这家是弟弟宠哥哥。但两人身份尴尬，彼此之间感情却很好，倒也让人羡慕。这其中与火漓焰心寄于他有关吧。
　　终于轮到我们了，售票处前的少年娇俏可爱，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甜甜得无比讨人欢心。他递给我们两张大人票，一张小孩票。我一看价钱，真想大呼火漓焰你抢劫啊，竟敢收我一百两银子！还好是阎千重付钱，否则得把小炎卖了抵帐。
　　护身符摊子前的少年沉稳缄默，美丽的脸上嵌着双楚楚动人的水眸，闪着阴柔而忧郁的波光。柔弱荏苒的模样让人想要好好呵护一番，直至我看到他向我们伸出三个护身符，要价五百两。
　　赌庄前的少年敛眉顺目，面黄肌瘦的模样好象营养不良，平平无奇的容貌跟前两位比起真是孔雀和乌鸦的区别。他小声开口：“公子，要买注吗？”
　　我道：“非买不可？”
　　前面两位都是强制性的逼你买，言语不说，眼神这么写，只有这位会询问对方意见。
　　他摇摇头：“随你。”
　　我将询问的目光看向阎千重，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少年露出紧张的神色，窘迫地低下头。
　　平凡无奇的少年竟让阎千重另眼相看，阎大宫主的品味眼光当真与众不同。
　　少年的脸快低到肩下了，阎千重才收回肆意的目光，摆出虚伪的嘴脸，笑得温柔如春风迎面，柔声道：“不买。”
　　受不了得白他一眼，不买你说得跟情人对话似的干吗。
　　小炎伸手，拳头握着，往桌上一按，朗声道：“买！”
　　我看着他小手。
　　他摊手，掌间一块石墨，乌漆麻黑。周围静默无声，看着我和阎千重的眼神充满鄙夷审视。
　　我干咳一声，不着痕迹地把他的手抓下来，抱歉道：“小孩不懂事。”
　　少年笑笑，温和地对小炎道：“你要买哪家赢？”
　　他连武林是什么都不知道呢，能说出哪家来？无非跟阎千重对着干罢了。
　　小炎挣开我手，又把石墨递上去，道：“我要押它！”
　　少年道：“好，石墨一块。”
　　小炎皱眉：“不是石墨……恩……叫什么名字来着？……”
　　阎千重握住小炎拿着石墨的手，冲他微微一笑，面孔虽平凡，却有股荡漾人心的温和亲切。他对少年温声道：“我们不买。”
　　然后，抱起小炎，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入山庄。
　　“那少年叫九灰。”
　　庄园内人满为患，纵然付了高价，我们也只得一间房。把闹脾气的小炎安慰好，说下次再带你买注，小家伙才乖乖抓着糖果爬上床睡午觉。
　　然后，又开始我和阎千重的“大人时间”。
　　“九灰？”我想他指的是赌庄前的少年。
　　“火公子取的，本来要叫灰碳。”
　　……九灰，灰，人如其名，那少年看着就不惹眼，比灰碳还不引人注意。
　　“他有什么特别么？”
　　“呵，等下就知道了。”
　　“叩叩。”
　　敲门声响起，少年温润的声音说道：“宫主，九灰拜见。”
　　“进来。”
　　方才见到的少年九灰又在眼前，微低着头，低垂着眼睑，温和得近乎软弱，顺从地近乎卑微，我不喜欢他身上那种自卑怯弱的味道。
　　“师父和凤七少在一起。”
　　“七少？”
　　九灰的目光移到我身上，又恭顺地垂下：“是，来见太子殿下的。”
　　是来引见我的吧？
　　阎千重看着我：“要见么？”
　　我耸肩：“无所谓。”
　　九灰道：“师父已料到殿下会这么说，只说想见七少就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为什么？”
　　“师父说‘七少是妖精，连我都挡不住，更何况你？’”
　　他一板一眼地道出火妖孽的话。
　　阎千重好笑道：“七少还是老样子吗？”
　　九灰点头。
　　“真怀念。”
　　我不解，用眼神询问阎千重。
　　“我，火公子，七少三人很早就认识，火公子很爱模仿七少，就象后来他爱模仿凤公子。”
　　我想起火漓焰最初与凤嗣一模一样的甜腻嗓音，感叹火漓焰模仿能力一流。又想那七少是什么样子的？
　　“七少爱招蜂引蝶，惹事生非，笑起来眼睛嘴唇最勾人，象是要把你的灵魂勾去。火公子本来不会笑，是七少捏着他脸皮逼他微笑，后来火公子的笑容练得炉火纯青，真假难变全是七少的功劳。”
　　就不知阎宫主随时从容微笑的本领是不是七少的功劳呢。
　　百闻不如一见，我还是去见见七少本人，毕竟两人也算盟友关系。
　　****
　　阎王宫的人住在西院里，路上都是其它门派的弟子，间或有散客。
　　九灰在前方引路，低垂着头，但仍有不少人认出他，在人背后指指点点，连带对我和阎千重的身份也好奇起来。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多了，什么热闹也就发生。
　　这不，前面就发生一桩。
　　远远的，围观的人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堵个水泄不通，原来大家都很闲。
　　我们三人挤进去，托九灰的福，挤得很顺利，到达第一排人流前，正好目睹一年轻秀气的男子皮笑肉不笑地把一人给打飞。
　　那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悻悻地爬起来。一张白皙的脸沾满灰尘，只一双美目精光闪闪，促狭的笑意一点也不显得狼狈。
　　秀气的男子冷声道：“公子请自重。”
　　典型的良家妇女被纨绔子弟调戏后的台词。
　　那人笑嘻嘻道：“小羽儿，你的皮肤这么好，让人家摸一下有什么关系嘛！”
　　说着，一手轻佻地抬起男子的下颔，另一手色迷迷地摸上他的脸。
　　男子怒极反笑，一掌击向轻薄自己的人。那人轻松地接下，反手握住他的拳，啧啧赞道：“好厉害，这么秀美的手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说话这人有双比男子还秀美纤细的手，有着轻松拦下男子掌风的力道。
　　男子缩回手，波澜不兴道：“不跟你闹，白白让人看笑话。”
　　那人得寸进尺地赖进对方怀里，竟象个小孩撒娇道：“不闹就不闹，你看你，把人家弄得这么脏，要负责哦！”
　　男子习以为常道：“我会叫人好生伺候你，行了么？大少爷！”
　　那人笑咯咯地亲了几下男子，美目扫视周围一圈，无辜地眨了几下，娇声道：“怎么这么多人？”
　　语毕，所有人一哄而散，只剩一行三人。
　　那人象软体动物般缠上九灰，用软绵绵的嗓音道：“小灰儿，人家好想你，想你～的主子～”
　　九灰道：“知道，我这就去把师父请来，七少请自重。”
　　说完，那人无趣地缩回摸进对方怀里的手。
　　他就是七少？！象极……父皇，感觉却不讨厌。
　　九灰走后，他就将目光移到我和阎千重身上，在见到易容后的阎千重后，原就精光四射的眸子光芒更甚，都快赶上他头顶上的太阳。
　　但是，他不象刚才对九灰那样扑过来缠上，而是用试探的口气问：“千重？”
　　“是我。”
　　阎千重也不再保持贯常的虚伪微笑。
　　凤七少撤了玩世不恭的面具，微微蹙眉道：“谁叫你来的？”
　　“我想来就来了，想见你。”
　　虚伪！
　　凤七少眉头蹙得更深，一副很烦恼的样子。他用正经八百的口气道：“你该知道的，我看到你就想把你压倒。”
　　“放心，我会看着。”
　　火漓焰冰冷的嗓音插进对话。
　　许久不见，怪想念。但这家伙压根没看见我，才不会自讨没趣地打招呼。感觉自己是无足轻重的外人，他们的世界，我融入不进去，也不允许我融入。他们是好友是兄弟，而我只是盟友，他们肝胆相照，真心相待，放下彼此身份嬉笑打闹，而我，永远突破不了这份隔阂。
　　凤七少见到火漓焰又换了副面孔，笑得特天真无邪，讨好的意味很明显。
　　他说道：“小焰子，你可是独占了千重七年哎，而我，”眼睛滴溜溜地转向秀气的男子，“对着这闷葫芦七年，闷都闷死了。”
　　“我们里除了你谁不闷？好了，别抱怨了，晚上再陪你玩游戏，现在说正经的。”
　　“本少从来都很正经。”
　　“鬼信。”
　　“正经正经。”
　　正经就是——两人很有默契地将头扭向我，我沉稳接待他们的审视。
　　凤七少道：“身体不错。”
　　火漓焰道：“长得也很俊，你喜欢的类型。”
　　凤七少道：“上次你在他手里吃过亏呐。”
　　火漓焰道：“往事不堪回首，而且他只在上面，我就放弃了。”
　　凤七少道：“本少很有信心把他压倒。”
　　我适时地插话：“你们在说什么？”
　　凤七少双目一眨，微笑道：“你很合本少爷的胃口，有没兴趣来一场？”
　　我平静道：“我只在上面。”
　　凤七少笑得暧昧：“我怕你不行。”
　　我挑眉：“试试看？”
　　凤七少勾住我，揽在怀中，伸出舌尖往我唇上轻舔，细细地辗转品尝而不深入，直叫人心里更痒。流连在唇上的湿热柔软甜美如棉花糖，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融化。
　　我最终定力不够，先败下阵来地迎上，对方却恶劣地退开唇，狡猾地笑道：“晚上继续。本少现在要先沐浴。”
　　我舔舔唇角，那里似乎还停留着对方的触感。脑海中浮现出凤七少薄薄的两片唇瓣，色泽鲜润，呈淡淡的红色，象水浸润过般湿湿滑滑的，宛若……小炎最喜欢吃的透明糖果，单看形状味道就让人垂涎三丈，没有火漓焰的妖媚，却更诱人犯罪。
　　阎千重说，凤七少是相当随“性”的人，见到符合自己胃口的人就会邀请与之欢爱，但绝对不会强迫人。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眼睛飘向远方，只余眼角冷笑地看着我。
　　哎，被鄙视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
　　我的“好色”本质遗传于父皇。只不过，父皇对美色是主动索取，我是被动接受。
　　我不会主动对美人献怀，但美人邀请我，我不会拒绝。
　　前提条件是，那个美人要够美。
　　当时凤七少模样脏兮兮的，看不真切，但我肯定，洗干净脸后的他姿色绝不下于凤嗣。
　　冽国特产是美人，而且是秀雅水灵的美人。出名的美男子多是阴柔之辈，为此常被别国取笑冽国无男人。可真见到那些人后还能笑出来的少之又少。因为他们，着实美得令无数女子失色。
　　前有凤嗣，后有凤七少。
　　凤嗣成名的早是因为他的母妃是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兰妖。而凤七少，他风流之名不下于父皇，天下所有有名的风尘名妓皆是他的红颜知己，让无数男人羡慕不已。
　　相比他风流的名声，容貌倒鲜少有人提，少人提不代表他容貌不出色，而是他的力量强到让人忽视他的容貌。
　　假如火漓焰是天下第一美人的话，那凤七少便是天下第一“蛮”人。
　　他可单手将重达千斤的武器“千刀”挥舞自如，有人说他的敌人不是被刀砍死，而是被刀砸死。
　　他曾经一拳将离国所谓最巩固结实的城墙打出一个洞，一双手拆了离国最神圣的祭坛，一脚把离王踢得躺床上三个月……
　　继他“风流”名声后的是他的“顽劣”，他爱玩，而且敢玩，年仅二十又三，就玩遍四国，打败天下无敌手，令所有人闻其名退避三舍。
　　突然，我后悔接受他的邀请，我可没有压倒他的蛮力。
　　用他最多的一个评价来说：凤七少简直是个怪物。
　　思来想去，不想再逃避，还是亲自去拒绝。希望他如阎千重所说，不会强迫人。
　　况且，本身便是习惯性答应下的，我体内的狐魅之毒还未解，即使憋了几个月，还得继续忍耐下去。
　　最可怜的是，天下几个鼎鼎有名的美人全让我这几个月见着了，我敢肯定，忍了这几月，我就能充圣人。
　　小炎睡梦中蹬了蹬被子，我上前压住，为他盖上。
　　凝视他可爱的脸蛋，宛如缩小后的单风炎。
　　轻叹口气，不想承认……我现在想为单风炎守身了……
　　****
　　我爽了凤七少的约，一个人呆坐在窗口直至天明。
　　阎千重不知闪哪去了，一晚不见人影。
　　小炎睡得特沉，口水留了一床，我不忍叫醒他，也不想睡那张床，只好搬张椅子坐在窗口赏月，时不时看着小炎可爱的睡姿，丰富的睡颜，脑中想着另一人的身影，想着他小时是不是也这样。
　　单风炎和小炎同样单纯，但单风炎的单纯是在于他不喜欢复杂的事，所以选择单纯，而小炎则是象张白纸一样，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懂。
　　我一直在想小炎和单风炎的关系，两人如此相象，但单风炎不象是会有儿子的人。或许不是不象，而是自己不想吧……
　　天明时，阎千重施施然回来，见到窗前的我，问候道：“你没去会约吗？”
　　我摇头。
　　“难怪火公子房间里没人。”
　　恩？
　　“七少最讨厌寂寞，所以他永远不会寂寞，没有你，自然换成别人陪他。”
　　哦……蓦然发现，除了单风炎，自己对谁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吧，没有我，自然会有别人替代。只有单风炎会把自己当成唯一，只有他……
　　黯然地垂下眼睑，意志越来越受动摇了。
　　“大会今天开始，我们去他们那里，能占到好位子。”
　　你直接说想去招呼他们，不用找借口。
　　我来到昨晚本就该到的房间门口，阎千重轻叩几声。半晌，门内才有动静。
　　衣衫不整的美人出现在门口，面色阴沉，惺忪不耐烦的眼睛在看到阎千重后，重现清明。懒懒开口：“大清早的，干嘛来了你。”
　　“昨晚玩到几时？”阎千重笑着问。
　　“有人爽约，本大爷只好舍命陪君子。”
　　火漓焰只有在心情极度糟糕的情况下才会自称“大爷”或是“老子”，与他过分女性的样子对比起来，有点好笑。
　　柔若无骨的双手从火漓焰胸口缠上他的肩膀，火漓焰的红衣衬得那截藕臂比雪还洁白。修得整齐的指甲是水粉色的，从左手无名指起，至腕上，一条青龙蜿蜒其间，栩栩如生，是刺青。
　　手主人的脑袋也顺势依了过来，搭在火漓焰肩上。
　　紧贴在一起的两人呈亲密状，身上的衣服有穿等于没穿，一个比一个白的肌肤上布满暧昧的痕迹。
　　两人……谁上谁下？
　　“千～重……”
　　凤七少拉长了奶奶的鼻音打招呼道，眼睛还是闭着的，还未完全清醒的迷糊模样十分可爱。
　　“七少，乖，进去说话。”
　　屋里，超大号的床令我多瞄了几眼。床前的男子已精神抖擞地洗漱完毕，见到我们，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这三人……干吗来着……
　　火漓焰，凤七少两人象连体婴儿般踉踉跄跄地往床上倒去，陷进厚厚的棉被后，睡去。
　　阎千重道：“他们两人一在一起就这样，完全没形象。”
　　我道：“你来这里是为叙旧吗？”
　　阎千重道：“看着他们便会想到以前很多趣事。”
　　我冷道：“我没兴趣。”
　　你们的过去没有我，我没兴趣听，感觉对方象在示威似的，幼稚！
　　“你会的。”
　　等床上两人完全清醒时，是名唤羽的男子端进早餐时。他淡淡道：“早餐只有三份，吃完就没有。千重，你要吃么？”
　　“好。”
　　话音刚落，床上两人倏地如弹簧般弹起，如箭般冲到桌前，一人占去一份，狼吞虎咽。
　　那样子，象极三天没吃饭。
　　阎千重笑问：“羽，你饿了他们几天？”
　　羽伸出三个手指：“三天。”
　　阎千重转过头对我解释：“只要他们惹羽不愉快，羽就会饿他们肚子。”
　　我撇过头：“我说过我没兴趣。”
　　阎千重不以为意，自说道：“羽最擅长使毒……世上没有他解不开的毒。”
　　我转过头：“包括狐魅？”
　　凤七少含着稀饭的口凑上，阎千重很自然地张口渡过，甚至还舔了一下凤七少嘴角的残渍。
　　……我以为阎千重跟我一样，有深度洁癖。
　　眼前画面不恶心也不色情，只觉得很……呃，温馨。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嘴对嘴喂，其中一人，秀美的脸庞，甜甜的笑颜，让见者无不想去宠爱呵护一番；另一人，宠溺得看着眼前的人，任他赖在自己怀里，耳鬓厮磨。
　　看着秀色可餐的画面，我有两个问题：
　　一，凤七少心理年龄几岁？比小炎大没？
　　二，阎千重，你还没回答我问题了。
　　好吧……我不是完全不感兴趣的。
　　可阎千重不再理我，我无聊地逗弄怀中的小炎，捏他的小鼻子：小家伙，还不醒？
　　小炎迷糊地呜噜几声，睁开眼见是我，一拳打过来，小身子纽动了几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这孩子，要么不睡，一天到晚比谁都精神，要睡就要睡个昏天暗地，怎么叫都不醒。
　　火漓焰凑过来，看到小炎，问道：“你儿子？”
　　“和单风炎的。”
　　闻言，旁边的羽转过头，瞟我一眼，又盯着小炎一阵。
　　“哇咧，好可爱的小孩，给我玩！”凤七少盯着小炎的眼阵阵发光，双手却是绕上我脖子，无比哀怨道：“你昨晚怎么可以不来，让人家等得好辛苦！”
　　你昨晚不跟火漓焰玩得挺欢的么？
　　他突然凑近，泛着水光的薄唇近在眼前，水晶般的淡红色泽，让人想尝尝它的味道，嘴角噙着甜甜的微笑，是若有似无的挑逗。
　　他有双明亮的凤眼，总是闪着纯真无辜的光，正如他两片唇瓣，永远泛着诱人的味道。
　　他笑起来，眼角，嘴角都会甜甜得往上勾起，还有两个小酒窝，轻浮又无邪，调皮又天真，没有人抵得住他微笑的魅力。
　　柔软冰凉的唇贴上来，温柔地亲几下，温热的小舌探了进来，摸索着我的口腔，碰了几下我的舌后，方才大胆地勾上，缠绵。
　　他留恋地吻我的唇，一直一直。
　　周围只剩我和他口水交欢的声响，闻不到其他人一丝气息。
　　他的唇如想象中一样美味，亲我时象怯怯试探的小孩，吻我时象温柔亲密的爱人，而现在，只是单纯地与我唇舌交缠，喜欢和我唇齿相依的感觉。
　　没有色情的味道，只是很舒服，只想这样一直吻下去，却不会超越雷池。
　　我微张唇任他亲吻，直到他的舌尖轻舔我唇瓣，象小孩子舔冰糖葫芦，然后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凝视他的眸，晶亮亮，笑盈盈。
　　“好棒，我喜欢。”
　　他又亲了我一下，甜甜道：“我喜欢你，小凡凡。你是又一个被我吻还能不动欲念的人。”
　　“那是你魅力不够。”我舔舔唇，狡黠地说。
　　他喉咙咕咚一声，又凑上来不断索吻，唇齿间一直呢喃着：“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是真的喜欢我，很纯粹的喜欢，就象那时我只需要一个对我感觉单纯的人，没有占有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欲念，只是单纯地喜欢跟我在一起。
　　最后，是火漓焰把吻得难舍难分的我们掰开，谁叫凤七少整个人粘在我身上，我推都推不开。
　　火漓焰冲我勾勾手，我赶紧跟上，免得再被凤七少缠住索吻。
　　“恭喜你，太子，获得七少的认可。”他揶揄道。
　　我不置可否……他认可的方式还真特别。
　　他接着道：“当初我还有点担心太子魅力不够，没想到七少一眼就看中你。七少最喜欢跟喜欢的人亲吻，没别的非分之想。”
　　我知道，同是男人，当然明白凤七少刚才完全没动□，只是单纯地亲吻。
　　“不过，你虽然获得七少的认可，但羽对你有微词呐。”
　　恩？
　　“没发觉吗，你不喜欢你，这会很麻烦。”
　　凤七少和我是火漓焰侯选盟友里唯二活着的，能彼此合作愉快自然好。“那个羽也是么？”
　　“得到他的支持如虎添翼，可他现在态度暧昧不明，就连七少都猜不透。”
　　……
　　“我们猜不透，他却把我们猜透，我们的一举一动皆看在眼里，却不作任何反应。哎，真是糟糕！”
　　羽……是谁？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现在告诉你只会影响你的决定。”
　　又卖关子。
　　耸肩，他不欲多说，我也不欲多问。
　　他勾住我脖子，整个人靠了过来，抛个自以为诱惑的媚眼道：“来，小凡凡，我们也来玩亲亲。”
　　……噗哈！
　　笑声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他的唇堵上，舌尖挤进口腔，一粒丹丸送了进来。

　　第十四章 九圣兽

　　毫不犹豫地吞下丹丸，若无其事地问：“毒药？”
　　“解药。暂时性的。真正的解药须等到单风炎回来。”
　　“你笃定他能找到解药吗？”
　　“是，但我不敢肯定他能找到出森林的路。”
　　“……”
　　应该带个识路的人给单风炎的。
　　重新回到房间，见睡眼朦胧的小炎被凤七少抱在膝上，任意调戏。
　　我不悦，刚想出声，但见凤七少噘着小嘴亲上小炎残留口水的唇，啵地一声，无比响亮，亲完后还笑嘻嘻道：“小可爱，我们来玩亲亲好不好？”
　　小炎眨眨纯洁的大眼睛，同样噘起小嘴凑上去，还一边嘟嚷着“玩亲亲玩亲亲”。
　　气得我内伤。
　　火漓焰同情地拍拍我的肩：“七少就这嗜好，习惯就好。”
　　玩亲亲的嗜好？恶……没节操的家伙。
　　最终，我吼一声：“不许带坏小炎。”
　　除了小炎困惑地转头看我，没人理我。
　　此次问鼎大会的场地设在御剑山庄的心湖中央，两岸则是观众，各大门派皆设有专门的席位。
　　阎王宫以七弟子阎千紫为首出现在会场，身后跟着彩云彩月，还有狐圣君火焰与这代独有的圣女阎千倾。这次总共带了三串人马——地狱九圣兽，修罗十二鬼，阎王四十九使。
　　把他们拆开，一个都不认识。合在一起即是响誉盛名名震江湖的阎王宫别称——夺命阎王。
　　九圣兽，火漓焰的九个弟子，脸上戴着代表各自圣兽的面具，传说个个貌美如花，毒如蛇蝎，越是美丽越是毒辣，专司狐媚术，暗器，毒药。阎千倾说他们其实是“九圣受”……那是什么？
　　十二鬼，十二个赛天仙的“女鬼”，阎王宫特产，集美丽与武力为一体的美女。阎千倾称她们为“十二金钗”。
　　四十九使，阎王宫的外交使者，专门用在这种场合撑场面。
　　四十九个，不多也不少，刚好够我，阎千重，小炎，凤七少，羽五人混在里面，随波逐流。
　　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会场，尽管为首的小丫头有点可笑影响总体气势，但四十九使清一色的黑衣，整齐却无声的步伐，令人刮目相看，肃然其敬。
　　一身庄重神圣的暗红装扮的火圣君姿势得体地骑在九魅身上，清丽可人宛如小仙女的白衣少女阎千倾偎在他怀里，俊男美女的组合，凭添几股仙气。
　　九圣兽凛然地护在圣狐四周，形成一道无坚不摧的阵势。
　　云裳飘飘，面覆轻纱，天女似的紧跟其后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十二女魔头。
　　单看这架势，不知情的人当他们是天上的神仙，怎会是地狱里的夺命阎王。
　　我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感受场内静谧诡异的气氛。
　　火漓焰很难得地着着最正式的圣君服——从头到尾裹在大斗篷里，只露出一双发着红光的眼睛，真是神秘又诡异。
　　我这才知道，圣君如同宫主一样，都是见不得人的。在正式场合，圣君必须穿着笨重宽大的大斗篷以遮掩容貌，所谓的“圣君的圣颜不容凡人瞻仰”。
　　凤七少道：“小焰子扮演的角色都是得把自己包起来的，呵呵，真惨，长了那么副好皮囊还要遮着掩着。”
　　阎千重道：“历代圣君皆如此，火公子是男子束缚不多，若为女儿身，是任何场合都必须如此装扮的。”
　　凤七少道：“我知道，看到女圣君的真颜后就必须娶她，但圣君身份特殊，想娶她就得通过圣灵的允许，否则，只能惨死啦！”
　　又一个变态的规矩。
　　羽道：“上一代圣君皆是女的，听说狐圣君是位既妖娆又脱俗的奇女子，她将狐魅散练至任何人见到她都会爱上她的境界，但能收发自如。”
　　阎千重叹息：“可惜，她爱上永远不会爱上她的男子。”
　　羽淡然，一副见惯生死情爱看透俗世的模样：“狐魅散的克星是无情诀，她偏生爱上千漓前辈，怪不得命运弄人。”
　　我看看火漓焰，又看看阎千重。
　　似乎每个练狐魅散的圣君都会爱上练无情诀的宫主……这是命运？
　　凤七少也有感慨：“我很佩服她，得不到心爱之人，就得到心爱之人所爱的爱人。更佩服的是，她成功了。”
　　呃，越说越玄了。
　　上代狐圣君爱的人是阎千漓，那阎千漓爱的人是……父皇？那狐圣君又是怎么个横刀夺爱法？
　　阎千重见我一头雾水，了然笑道：“一代宫主一代圣君，火公子在我即位时才当上的圣君。上代狐圣君年纪与你父皇相近。爹不收女子为嫡传弟子，就收她为贴身丫鬟，将狐魅散的绝学给她。九魅先选择她又移情别恋于火公子，所以火公子也享有圣君的特权。”
　　七年前，阎千重即位，火漓焰才从离国回来。掌管圣君之位与刺杀燕皇怎么看都是前者更重要。
　　“其实，上代狐圣君你也认识呐，而且很熟悉。呵。”
　　阎千重吐出几个让我惊讶的字：“殷纤儿……熟悉吧？”
　　是她？！
　　一身火红，妖娆明媚的容颜，脱俗出尘的气质……
　　还有父皇……我想起阎千漓死后，父皇对殷妃死灰复燃的宠爱，一阵心寒。
　　假如阎千漓的死不单是阎千重的见死不救，还有殷妃的推波助澜……
　　父皇父皇，你招惹的都是什么人啊。
　　“殷妃是因为阎千漓爱父皇才进宫？”
　　“千漓前辈很早就认识你父皇，那时你还没出生呢。”羽嘲弄道。
　　阎千重接下：“很可笑吧，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恋上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却又因彼此身份不得相见。最后，不惜扮个男宠接近他。”
　　原来阎千漓自动请缨刺杀父皇真正原因是想借此接近父皇。
　　我就说，堂堂三十年前的天下第一高手怎么在父皇身边潜伏了七年还没刺杀死。三岁小孩都能办到了。
　　只是，这其中隐情，怕不足为人道。
　　三十多岁男子恋上不到十岁的男孩……姓阎一家都是变态。
　　谩骂同时，又有点欣慰，他们将这等隐讳之事告诉我，想是信任于我吧。
　　想到殷妃，我就想到吟儿。
　　吟儿，上代狐圣君之子，所代表的角色又是什么？
　　我最喜欢阎千重的一个地方，就是不用我多说什么，他就能说出我心中想知道的。哪象火漓焰，非得你开口，他才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圣君的子女一般也会是下代圣君。我想吟儿也会是下代圣君。”
　　对我而言，那再好不过，异母弟弟总比任何外人值得信任。
　　只是……他会是狐圣君还是虎圣君？
　　阎千重嫣然一笑：“九魅很喜欢他呢……”目光飘向火漓焰宽松的斗篷下，“看，吟儿在里面呢。”
　　吟儿……狐圣君……九魅……狐魅散……练功……与狐□……！！！
　　我拼命抑制住想把吟儿抢过来的冲动！
　　无法接受！我纯洁无暇的吟儿日后会变成一个妖孽！
　　狐魅散这等变态功夫只要火漓焰这等变态练就成了，吟儿怎么能练……能……
　　呃，等等，练狐魅散需要与九魅□，那殷妃岂不也……
　　将不可置信的目光挪向阎千重。
　　他强忍着笑意，当看到我惊诧到白痴的眼神时，终于扑哧一声大笑出声：“哈，谁、谁说练狐魅散要与九魅□的？恩？”
　　火漓焰……
　　他挑眉：“他说的能信？”
　　呃……我已经不止一次两次意识到火漓焰说的话十句有九句不能信的事实了。
　　可他与九魅□的事我亲眼所见……
　　他含笑道：“雕虫小技，只有你这傻瓜才会亲信。”
　　呃，我越来越糊涂了。
　　“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火公子的事，就算亲眼所见也不能相信。”
　　……
　　“九魅的原形你也不是没见到，不是么？”
　　……
　　“幻术，那是狐圣君的看家本领呢。”
　　……
　　****
　　“七七，亲亲～”
　　“炎炎，亲亲～”
　　四片肉嘟嘟的小嘴在我面前贴在一起，我仍死尸般立在原位一动不动。逐步消化刚才的内容。
　　小炎勾着凤七少的脖子，吊在他身上，意犹未尽地叫道：“再来再来，七七七七，还要还要！”
　　凤七少满足他的要求，一个劲的猛亲。
　　我终于活过来了，夺过小炎，威胁地瞪着凤七少，再温柔地对小炎说：“小炎乖，只有跟喜欢的人才能玩亲亲哦。”
　　小炎天真道：“我知道啊，凡说过的。但我喜欢七七啊。”
　　有种自家小孩被人抢了的挫败感，小炎明明今天才认识的凤七少，质问道：“你喜欢他哪里？”
　　小炎歪头想了想，说道：“他的嘴巴比糖还甜哦，好好吃！”
　　凤七少冲我得意地扬眉毛，张狂地笑。水嫩的红唇扯出月牙儿般的形状，洁白的牙齿闪亮亮，真的比糖果还要甜的样子。
　　阎千重安慰我：“七少是人见人爱的主，你死心跟他争宠吧。”
　　但我还是把小炎禁锢在怀里，不让他被色狼染指。
　　结束玩闹，几人默契地安静下来。虽然站在人群后方，身边是群木头人，但还是不要太过的好，免得引起注意。四十九使的衣服是清一色的缠着黑纱的斗笠配宽大的长衫，这长衫又大又长，藏个人都足以——小炎就被我藏在里面。
　　心湖中心的擂台上此时空空如也，阎王宫在南岸上，御剑山庄的人及正道名门在北岸，东西两岸则是无门无派的散客。
　　相较其它三岸，南岸显得冷清许多，人又少，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在气势上输了一截，但排场上比他们拽多了。
　　远远看到武林盟主方御剑，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精神矍铄，平易近人的微笑让人联想不到他的身份。
　　不知怎么，看到他的笑容我不禁联想起旁边这人——阎千重，两人和蔼到虚伪的微笑多么相似。
　　眼睛下意识地瞥到阎千重身上，见他眼睛紧紧盯着方御剑，露骨的恨意毫无掩饰，冰冷得让人颤栗发抖。
　　这不是平常的他。
　　他和武林盟主有什么恩怨吗？
　　值得他这么恨……
　　午时，问鼎大会正式展开，因阎王宫的出场而压抑多时的会场再次热烈沸腾开来，象菜市场。
　　五人飞身跃至擂台上，有眼尖的人认出他们是黑白二道都吃得开的五燕剑客。
　　三男二女，五个怪人，每人刘海前一绺白发煞是飘逸，皆如戴面具般的冰冷无表情，身后背着比人还高的大剑。
　　非正非邪，率性而为的五人在江湖上名声显赫。
　　不过，行事低调的他们为何如此高调出场？
　　羽解释道：“他们是正邪两道请的裁判，负责监督比赛中的意外状况，若分不出胜负的比赛也由他们来评定最后胜利。”
　　哦，还有裁判哪。
　　四人分站四个方向，一人站中间。中间的人充当司仪，是个模样可人的少女，她冷声宣布规则：“一柱香，愿意者上，点到为止。”
　　面面相觑，真是言简意骸的解说。
　　正道那边的人互相“谦让”，谁也不想先上，在未知道对手底细前。
　　阎王宫这边，我顺目看去，火漓焰活象雕象般未曾动弹，继续保持神圣的形象。阎千紫毕竟只是五岁的小女孩，一时也犯了难，指指点点叫大家一起上。
　　我说，这种事不是该事先商量好么？
　　最后，一人自告奋勇，一马当先。
　　是九圣兽里的兔圣兽，他未向火漓焰请示就上台，估计是火漓焰的事先安排。
　　再次确定阎王宫里宫主和圣君是两派势力，各管各的，否则阎千倾不会用责备的目光瞪火漓焰
　　，象是控斥对方既然早有安排干嘛不早说。
　　兔圣兽上场后，吸引所有目光，有质疑有鄙夷，有审视有蔑视。
　　看来，火圣君的弟子皆男宠的事实江湖人人皆知。
　　不管九圣兽被传得如何可怕不堪，但看兔圣兽弱不禁风的模样让敌人增长不少自信，正道那边上来一白衣公子，不看脸，倒也有点风度，加上色咪咪的脸，扣。
　　白衣公子自以为潇洒地抱拳说道：“在下御剑山庄方御封，前来赐教。”
　　啧，是方老盟主的大孙子，江湖出了名的三世祖，自谕风流，实则下流，丢尽爷爷脸面不说，眷养男宠的行为简直败坏门风。
　　同是爱玩男宠，火漓焰名声还比他强，谁叫人男宠的级别是数一数二的。
　　“阎王宫九圣兽之九子。”
　　淡漠地说道，明明很谦卑温和的声音听在对方耳里却觉得瞧不起自己。
　　凤七少嗤笑道：“小灰儿真可爱，到现在都说自己是‘九子’而不是兔子呢！”
　　恩？
　　凤七少道：“兔圣兽是九灰啊，他的守护兽和代称是兔子，多可爱，很符合他的性子吧！”
　　阎千重道：“是圣兔不是兔子，况且他排行第九，也没错。”
　　圣兔？这又是啥啊。
　　阎千重解释道：“九魅被两位主人抛弃过多年，无聊时它就在森林里猎了许多修炼成精的小动物当玩具收集，后来火公子将其中九只送给自己的弟子，才有了‘九圣兽’之称。”
　　估计以后还会有“十圣兽”，“十一圣兽”，“十二圣兽”……
　　我斜眼看了一下衣着华丽鲜艳的八圣兽，九灰身着灰色布衣，怯弱的气息令他更加黯淡，毫无存在感的平凡，他就算是兔子，也不会是玉兔，而是只灰兔子。
　　方御封被九灰冷漠的口气激怒，脸色很难看，却要强制自己保持潇洒的气度，使得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扭曲了。
　　方御剑贵为武林盟主，享誉四方，共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又各有三个孙子，两个女儿各有两个外孙，然，却一个比一个不争气，气得方老盟主在同辈中人里永远抬不起头来。
　　换是我，生了几个儿子女儿又有几个孙子外孙，却没一个摆得上场面，接承衣钵，也得气晕。
　　同样子孙满堂，阎千漓实在比他强太多了，难怪邪道一直压在正道上面。
　　九灰怀中的小东西动了动，偷偷地探出头来，竟是只灰溜溜的小兔子，红红的眼睛，怯怯的样子。
　　场中有躁动，九圣兽虽闻名已久，在场却没人真正见识过。见识过的人都在真正的阎王那里排队投胎。
　　方御封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轻蔑自负一笑，刚要开口，九灰先行打断，那种怯怯的语气：“方公子，你不是我的对手。”
　　口气越是柔弱越是让人觉得傲慢自大。果然，方御封动了怒，狰狞着一张脸，怒骂一句：“不过是个兔爷罢了，凭甚猖狂！”
　　说罢，拔剑相向，一招御风万里狠狠劈来，方御剑闻名遐迩的御行剑法到他孙子手里，成了个花架势，气势有余，凌厉不足，不过一纸老虎，我都能劈开。
　　胜负不过刹那间，九灰眸皮一抬，怀中兔子的红眼睛一闪，有别于刚才的怯弱，暴烈中带着怒意，龇牙咧嘴，长耳朵一耸，一道红光乍现，转眼九灰手中多出一把剑，红色的剑，如粘满鲜血的剑锋一挡一横，削铁如泥似的把方御封手中上好名剑给削成两截。
　　一位剑客没了剑就没了生命，好在，方御封不是真正的剑客，没当场以死殉剑，只哆嗦着哆嗦着软下。
　　方老盟主颜面有点无光，但他的老脸早就给几个孙子丢光了，仍旧笑得虚伪温和，一副不甚在意，希望孙子再接再厉的和蔼样子。
　　当司仪判定九灰赢时，他手中的红剑又变回灰兔子，舒服地接受主人的爱抚。
　　有人说他这是旁门左道。
　　但九灰说：小灰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得力的武器。
　　司仪说：大会没要求不准携带武器。
　　火漓焰血红的眸子一闪，浑身杀气绽放到四里开外，有意见的人都噤了声，没人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不管这样子是不是助长对方气焰。他们只望正道里有藏龙卧虎之辈，因为，真正的高手往往不出声的。
　　我刚才就觉小兔子跟谁有点象，方才想起，它不跟火漓焰一样眼睛么。
　　后来，我看到其它的圣兽，不管长相毛发如何，眼睛清一色的血红，我现在想知道火漓焰还练什么武功，练出一双跟群妖兽一样的眼睛，果然是妖孽。

　　第十五章 背叛者

　　我的心情波动心理反映都能准时地传达到火妖孽那里，他阴森森地回头看我，冷笑。
　　妖孽～
　　我用唇形说道，气死他。
　　幼稚！
　　他不甘示弱地反口。
　　闭嘴。
　　阎千重轻轻的两个字魄力地命令道。
　　我们两个齐齐偏开头。
　　正对上凤七少，他调笑道：“你们两个感情真好啊。”
　　他说得谁啊。
　　怀中小炎咬了我一口，酸酸地瞪着我：“那人是谁！你们很熟吗！”
　　这……恩……小孩子占有欲就是强，我窃喜地搂紧他，我喜欢他属于我一个人。
　　九灰在第三场的时候就“败”下阵来，对手是江湖中小有名气的剑客，实力远不如他。但他无意于赛事，就退下，对手气急败坏又得忍耐。
　　他刚一退下，十二鬼中的一位美女就接上。
　　后面的赛事我已无兴趣，都是我不认识的人。
　　阎千重说道：“走吧，不会来了。”
　　谁？
　　凤七少颇为遗憾：“他们不来小焰子也不会上场吧，没劲。”
　　哦，是谁能让阎王宫的圣君亲自登场的？
　　好吧，我是想知道火漓焰是不是披着大斗篷上场打斗。那场面，感觉很搞笑。
　　两人是行动派，说走就走，而不会磨蹭个半天。
　　他们走了，我也跟着走。
　　存在感比九灰还淡的羽还在原地，我看过去，他也看过来，摇了摇头。
　　我喜欢跟沉默寡言的人交流，彼此有共鸣，又不要客套什么，所以，径自走了。
　　阎千重走在最前面，我下意识地跟在他后面走，蓦地停住——我跟着他干吗？
　　出来阎王宫半个多月都不曾意识到的问题此时在我脑海中浮现，真是反应迟钝啊。明明有那么多逃跑的机会，却傻乎乎地跟在他后面。
　　阎千重也停下，回身抓住我手，我不明所以，凤七少了然地笑笑，诱惑小炎道：“炎炎，跟七七走好不好？给你买糖吃！”
　　小炎看看他，又看看我，歪头思考一会，回答道：“好！”
　　然后甩开我的禁制，扑向他怀抱。
　　……忍住！
　　两人手拉手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留我在这里吃味！可恶的凤七少，敢跟本太子抢人，活腻了！
　　手心一痛，阎千重捏了一下提醒他的存在，我不爽地看向他，挑挑眉：什么？
　　阎千重不再微笑，表情难得的严肃，甚至说是凝重。
　　换作平常，他会细心地解答我的问题，而现在，只是一声不吭地拉着我走。
　　手心的触感凉凉的，与他温柔的笑容截然相反，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就很有力，皮肤却很细腻，干干的，滑滑的，掌心薄薄的小茧，摸起来真不错呐。
　　察觉两人手牵手的姿势太暧昧，我不自在地想抽出，他握得更紧。
　　“抓紧我，别跟丢。”
　　我乖乖地任之摆布。
　　许是所有人都跑去看比赛了，偌大的山庄除了几个仆役见不到人影。那几个仆役扫了我们两眼，装没看见继续各干各的事。
　　然后，阎千重轻车熟络地将我带至花园中的假山前。
　　假山洞内黑漆漆的，我皱眉，太明显了吧，一看就知是暗道。
　　“所以没人会轻易闯进去。”阎千重冷讽道。
　　实际上，真的只是暗道而已，只是地形复杂，怕是设计成迷宫。
　　然而，阎千重却象是走过无数遍似的，很快来到一道暗门前。
　　又一道暗门过去，总共过了七道暗门，在我失去耐心前，停在第八道暗门里。
　　是个小小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在我看来，更象“密柜”，我和阎千重站进去，得紧挨着。
　　阎千重拉了拉我，将我带进他胸前，这样，变成我依在他怀里的亲密姿势。怪别扭的，可是空间就这么大，只得妥协。
　　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却感受不到他炽热的气息，平静得好象没有呼吸，使得原就狭小的密室似乎只有我一个人，享受地靠在身后暖暖的稳固的“柱子”前。
　　自发自觉地隐去气息。黑暗里，紧挨在一起的两人只感受地到彼此的温度，连丝流动的呼吸都没有。
　　静谧的，诡异的气氛在不久后响起的脚步声打破。
　　在密室外，两个人，一个轻到近乎无声，一个凌乱不稳，伴随着是熟悉得令我心跳的咳嗽声。
　　然而，令我心跳失常的不只是那阵咳嗽，还有另一人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夫人，真的没事吗？”
　　冷漠客套的问候并无丝毫关心在里面，甚至在吐着“夫人”二字时讥嘲的口吻与单风炎一模一样，包括声音。
　　“青梵什么时候来？”
　　被称为“夫人”的女子有着粗哑难听的嗓音，不断的咳嗽，气嘘的话语，昭示她生病已久。
　　“很快。”男子冰冷道，“我带你出来可不是让你见旧情人的，夫人。”
　　“不许这么叫我！”
　　“哦，那叫什么？皇后娘娘？还是明月公主？亦或……”
　　“闭嘴，单风炎！”伴随着摔茶杯的声音。
　　切，没劲，这么快就揭示身份了。
　　自嘲地想着。
　　心，凉到了冰点。
　　阎千重有力的臂膀圈住我，紧紧地收住。我陷进他怀里，同病相怜的人哪。
　　密室之外的对话还在进行，我听得浑浑噩噩，心一阵比一阵凉，身体整个在颤抖。
　　不敢相信，不愿相信，耳朵听到的事实。
　　单风炎他不会背叛我，背叛燕国。
　　他早揽下燕国大权了不是么，怎会勾结离国呢？
　　还是十几年前就开始的。
　　那，十几年间他在干什么？
　　他在犹豫什么？
　　他在等待什么？
　　不懂……谁来告诉我！
　　单风炎！
　　“单风炎，不要忘了你对太上皇的忠诚，不要忘了你答应过他什么！”
　　“我没忘，但他没叫我把燕国拆了。”
　　“拆了再重建，等青梵称帝，燕国离国有什么区别？太上皇要你助他登上皇位，没说是燕国的皇位。”
　　“可青梵没有称帝的意思，否则我早篡位了。”
　　“我会说服他的，凤依在你手里，他敢不从么。”
　　……
　　“青梵”……是……谁？
　　隐隐猜到，可想不通。
　　凤依……我知道，冽国大公主，凤依，举世闻名的才女，二八之龄不顾燕、冽两国情谊毅然决然下降于离国的忠离大将军——顾青梵。
　　离国双面将军之“玉面忠离”顾青梵，离国老皇帝的义子，燕国军队最头疼的敌人。他是战场上的神话，屹立不倒的传说。燕国若没有单风炎，早完了。
　　顾青梵在离国的地位相当于单风炎在燕国的地位，只权势没有那么大，因此是“忠臣”而不是“奸臣”。
　　我印象深的是他的妻子凤依。小时候她代表冽国拜访燕国时远远见过，貌不惊人，只一双蕴涵着无数智慧的丹凤眼让人过目难忘。
　　只一眼，便忘不了。甚至有过长大后娶她当老婆的想法，后来听到她嫁给顾青梵，还羡慕过他呢，尤其是听说她为他不惜被冽国皇室贬为庶民，与皇室无关时，真的羡慕死了顾青梵。
　　算起来，凤依算是我的初恋，那时，我，呃……三岁吧，刚开始记事的年龄，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只记得两双眼睛。
　　一双是凤依，智慧动人的丹凤眼。
　　另一双，是一个男孩的眼睛，温暖地笑着，笑成月牙形，无比的温柔。
　　只是，样子，忘了哪。
　　皱眉苦想，为什么我记得凤依的名字身份，却忘记他的名字呢？
　　明明那双总是温柔微笑的眼睛，那么的美丽耀眼，比宝石还夺目，清晰地映在我脑海里。
　　偏偏，主人的样子模糊不清了。
　　抬头，对上一双澄澈的眼睛。
　　黑暗里，格外明亮。
　　****
　　阎千重撇开目光，在我手心写道——走。
　　悄然引退，原路返回，只心境已然不同。
　　走出假山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我看着刺眼的太阳，眯起眼，眼睛受不了刺激流下眼泪，我一抹，叹道：“阳光真刺眼。”
　　阎千重盯着我，反手将我带到他怀里，轻声慰抚道：“想哭就哭出来，没人看得见。”
　　我收起眼泪，嘴硬道：“说了是被阳光刺激的。”
　　他好脾气道：“恩恩，今天太阳很好，多看几眼是应该的。”
　　我瞪他一眼，别过头去。
　　走了几步，听他说道：“单风炎把我的夫人带走，你的太师大人勾结敌国……太子，不想问什么吗？”
　　不想！
　　他上前拉住我，用哄小孩的语气道：“乖，别闹别扭了，商量正经的事。”
　　我冷笑：“别把我当你儿子。”
　　他莞尔一笑：“名义上是呢，来，叫声爹爹来听。”
　　我面无表情：“你刚说的，什么正经事？”
　　他张望四周，微笑道：“找个有情调的地方商谈吧。”
　　于是，我和他回到房间，所谓“有情调”的地方。
　　我等着他进入正题，他却但笑不语，只勾着弯弯的眼睛笑着看我。
　　一盏茶功夫过了……
　　一柱香时间过了……
　　快半时辰了……
　　他蓦然上前，迅速却温柔得抱住我，亲吻我的眼睫，细细碎碎的，如春风细雨，带着怯怯的羞涩。
　　吻移至唇畔，他微一犹豫，还是倾身吻住。
　　我怔在原地，从没想过和他发生任何肉碰肉关系的我，面对突如其来的亲热手足无措。
　　相处这么久，他总跟我保持一定距离，偶尔碰下手都会缩回去，所以，现在跟我接吻，真是难为他了。
　　这么勉强不愿意的话，我来代劳好了。
　　赌气地想，反客为主地用舌尖迎上，感到本就僵硬的身体呈石化状态。
　　得意地向他展示着高超的吻技，距离太近，看不清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
　　强烈到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杀气带着浓浓的醋意翻江倒海般席卷而来，阎千重猛然推开我，掌风一扫，将对方的攻击扫到一边，正面迎敌。
　　轰隆啪啦的，两大高手的内力成功地摧毁半边房间。
　　啪的——是肉掌扫在我脸上的声音。
　　我捂着肿成半边猪头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怒火冲天的单风炎，更不敢置信的是自己居然被他“捉奸在床”。
　　其中缘由，我已无暇去计较。只怔怔地看着浑身温度降至最低点，用比蛇还阴森的眼盯着我的单风炎。
　　他是真的生气了。
　　如果他瞪我，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说明他还未真生气，还有挽回诱哄的余地。
　　而他用现在这样子——世人眼中“阴森冷酷”的单风炎——对我，则说明，他已怒极攻心，我还是快闪暂避风头的好。
　　可我的脚象被定住似的，移不动，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如果没有出现的话该多好，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之前不过一场梦。
　　可现在，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要我怎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阎千重！你在逼我！逼我作出选择！
　　我可以容忍一个弄权的乱臣，却无法容得下一个叛国的逆臣！
　　即使我只是一个燕国的普通百姓，而非太子。
　　顷刻间，我的生命多出两个敌人，真正的敌人。
　　我的母后，敌国的明月公主，潜入燕国的奸细。十年前的叛变并非子虚乌有，而是真实的罪名。我错怪了父皇，母后的确背叛他背叛我，从未背叛离国。
　　我的太傅，燕国的太师，掌握无上权势的地下皇帝，我的爱人。可笑的是，他的野心不是亲自登上皇位，改朝换代，而是助敌国的将军登上帝王之位。
　　冷静！冷静！
　　现在首要做的事是——冷静！
　　想想自己的决心，想想自己的目的，想想自己的野心，想想阎千重的用意……
　　蓦地，我抬眼，戴上无懈可击的面具，直勾勾地对上单风炎阴冷的眸，摆出微微的心虚，又不示弱的眼神。
　　“你，你怎么在这里！”先声夺人，心虚地叫嚣道。
　　单风炎冷笑，不置一词，眼睛冷冷地瞟上阎千重。
　　阎千重不甚在意地微笑，轻声道：“单太师，别来无恙否？”
　　与上次一模一样的问话。
　　单风炎冷哼道：“阎千重，敢碰我的人，你不想活了？”
　　阎千重笑得欢畅：“刚才可是太子抱着我的哟！”
　　居然把麻烦推到我身上，狡猾的人！明明是你先吻我的！
　　单风炎看向我，我心虚地别头，眼角瞥到他一丝失望哀伤的眼神。
　　转瞬，他又恢复强悍的气势：“不想让阎王宫陪葬的话，你就离他远点。”
　　阎千重一直在笑，笑得得意，笑得碍眼，瞥了我一眼后，笑着离开。
　　半边屋子里只剩我和单风炎两人，我确定四下无人后，蹭到他身边，伸手欲拥。
　　单风炎退后一步。
　　皱眉，居然气到连我的拥抱都拒绝！
　　“炎，生气呢？”
　　……
　　“对不起，下次不敢了。”
　　……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
　　单风炎从袖中丢出一个瓷瓶，命令道：“以死谢罪吧。”
　　我捡起瓶子，心下怅然，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来去如风的单风炎竟象不曾来过般。
　　那之后，单风炎又消失了。
　　若不是那瓶药提醒他曾来过，我会以为那真的是场梦。
　　他真的生气了，气得不理我，气得玩失踪。
　　我郁郁寡欢。
　　可爱的小炎也勾不起我的情绪。
　　服了狐魅散解药后就读不了我心思的火漓焰幸灾乐祸地讽刺我。
　　巴着小炎不放的凤七少同情我，答应等他玩腻了小炎就还给我。
　　罪魁祸首阎千重适时地闪人，免得我控制不了情绪而杀人灭口。
　　恍恍惚惚地不知过了几天，火漓焰摇醒了我，冷冷地看着我：“不就是被主人丢了么？小男宠还恋恋不舍呐！”
　　这张好看的嘴总没好话，太欠揍了。
　　“今天是问鼎大会的最后一天，你去不去？”
　　什么，最后一天呢？时间过得真快。
　　“磨磨蹭蹭的，不如早点结束，本君今天亲自上马，十轮之内没人赢我，当阎王宫赢。”
　　恩，那一定要去，见识下火圣君发威的英姿！
　　见我活过来，小炎大喜若望地扑过来，亲我：“凡，太好了，恢复了！”
　　我也亲他，歉然道：“小炎，让你担心呢。”
　　小炎摇头：“不，前些天你的样子好可怕，我都不敢过去向你要糖，现在可以呢！拿来！糖糖！”
　　诚实的孩子真讨厌！
　　抱着小炎，闻到他身上属于凤七少的味道，皱眉，我的东西怎么可以沾染别人的气味？
　　忿忿地瞪向凤七少，见他挂在火漓焰身上，冲我做个鬼脸，贼兮兮地奸笑。
　　火漓焰看着他，血红的眸没有情绪，再正常不过的他。
　　望着重叠在一起的两人，微一怔神。
　　突然发现，这两个人，无论身形还是身高都如此相似。
　　就连脸庞，都有点象，尤其眼睛，细长而优美，眼角上挑的狐狸眼总透着股媚态，感觉却是狡猾无比。
　　只是，一人双瞳血染般的红，正经下来，平静的眸内找不到情绪，象他的爹阎千漓。
　　另一人，漆黑如夜的星瞳明亮清澈，总是神采飞扬，既天真又狡黠，让人又爱又怜。
　　第一次发现，总是粘在一起的两人，象对孪生兄弟般，相似的音容笑貌，截然相反的气质。
　　火漓焰眸一眨，眼底波光流动，别过头不理我，将身子靠在凤七少身上，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就象他常靠着九魅。
　　九魅……呢？
　　有什么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来不及捕捉。

　　第十六章 燕羽军

　　问鼎大会的最后一天，会场人山人海，却安静地匪夷所思。
　　所有的人，所有的目光全聚齐在场中的那一人。
　　黑金浓密的秀发，如波浪起伏的刘海下藏着一双血红妖异的瞳，冰冷无波，暗含戾气。他的鬓发也是扭曲弯卷的，自然地垂在暗红衣服上，与背后的发一个长度，那发梢是大波浪卷，上面的发却直挺挺的，看上去，如丝绸般光滑柔软。
　　淡红的唇抿成直线，雪白的脸毫无血色，挺直的鼻梁透着刚毅，深刻的五官轮廓充满异域风格，神秘而诡异。
　　暗红的衣袍似沉淀的鲜血，上面窜动的火焰似流动的血液。身上若有似无的异香飘在空中，似血的腥味，那才是他真正的味道，血的味道，腥甜的诱惑。
　　明是倾城绝艳的容颜，却因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与气质而让人忽视，只记住他那双奇异的血瞳中逼人的肃杀，周身蠢蠢欲动的攻势。
　　他没有带九魅上场，众人并未此松口气，反倒，更无法猜测他的实力。
　　仿佛是第一次正视他，正视那张看了千百回的脸。
　　他说他因为太常伪装，而忘了真实的自己。
　　可眼前，宛若鲜血染红的地狱修罗，不正是真实的他么？
　　弹指一挥手间，无数人命尽丧于地狱之火。
　　他是圣君，却不圣洁，他的身上，充满血腥与杀戮，是肮脏污浊的血构成了他——阎王宫的地狱修罗，狐圣君火焰。而非离国神坛上接受世人膜拜景仰的“天人”火漓焰。
　　火漓焰……
　　阎千漓……
　　我又想起那道曾让我无比憎恶的身影，他越是高雅圣洁清冷脱俗无情无欲我越是厌恶。
　　他不如火漓焰艳丽，却拥有火漓焰一辈子都模仿不到的超尘脱俗，那是从骨子里散发出，并非“演戏”能达到的气质。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阎千漓并非表面上看起来得无情无欲，高雅圣洁，他活了一辈子，有半辈子在荒唐中度过，比父皇还荒唐，比火漓焰还荒淫。
　　他和很多女人风流过，生过很多孩子，留下的却只有几个，继承他优秀的练武天赋的几个。
　　美丽得不象血肉铸成的素手纤指在空中动了几下，一勾一弹间，指尖所向之处，燃起一片烟火。
　　呃……是烟火，只是燃在看呆了流口水的方御封头上。
　　哄堂大笑，会场震了三震。
　　没看一眼气得跳脚的方御封，挑衅地看向全场，却是一个人都不放在眼里，沉稳地开了口：“十柱香内没人上来挑战本君，就当阎王宫获胜。”
　　人群鼓动，没人想动。
　　火漓焰轻蔑地嗤笑。
　　有人壮着胆子上来了，火漓焰庸懒地扫去一眼，那人喷着鼻血被抬下去。
　　第二人是个大门派的门主，定力深厚，不被美色所诱，全副武装地挑战火漓焰。
　　火漓焰直了直随意的站姿，正眸对上。
　　血红的眼睛直直地对上对方的眸，那门主呆滞地走下场去。
　　火漓焰又是不屑地哼笑。
　　没人敢轻易地上场，也没人敢叱责他用的是邪门歪道的功夫。
　　在我以为正道人才是不是全死光了时，武林盟主方御剑起身。
　　人们有欣喜有担忧。
　　他还未上台，有人却抢先上前。
　　定睛一看，吓，竟是五燕剑客！
　　五个对一个？
　　为首的一人，也就是原本充当司仪的女子道：“五燕剑客前来赐教！”
　　五燕剑客虽在江湖横行一时，却没人知道他们底细。就连此刻，他们也未报家门。
　　火漓焰从容道：“你们五人一起上？”
　　女子点头：“我们五燕是一体的。”
　　火漓焰讨价还价道：“可以，但算五个回合。”扫视正道那边一圈：“你们谁有意见么？”
　　没人支声。武林盟主坐回座位，算代表群众默认。
　　我发觉他真是摆设，鄙视。
　　全场屏息中，五燕剑客从四面包围开，为首女子站中间与火漓焰对峙。
　　凤七少体贴地为我介绍：“你看他们衣服，胸前是不是都有不同颜色的羽毛啊？把颜色对上‘燕’字就是他们的名字了。”
　　照他的话做——中间女子叫金燕，其余分别是金燕、金燕、金燕……金燕……
　　察觉被他甩了，瞪向他。
　　凤七少哈哈一笑，调笑道：“好骗的家伙呢！哪，他们的确都叫金燕嘛！但江湖人为了区别开他们，就按他们身高取了一二三四五的代号，为首的女子是金燕四。”
　　一二三四五……真是没内涵。
　　“他们用的是剑哪，这是小焰子最讨厌的武器，想必他会速战速决吧。”
　　说得笃定火漓焰会赢似的。
　　我也这么认为，五个对一个，就算那个人再怎么厉害也要花点功夫吧，可……
　　金燕四率先出招，通体碧绿的薄剑直指火漓焰的咽喉处。
　　火漓焰微侧身子，惬意地别开。
　　金燕四贴着火漓焰划过，娇小的身躯突然消失。
　　其余四燕趁火漓焰微愕之际，同一时间发动攻势，四把剑四个人疾若闪电般袭向中间一人，直取命门，速度之快，叹为观止，不愧是轻如飞燕的五燕剑客，轻功不是盖的。
　　当女子尖利的惨叫发出时不过弹指一瞬。
　　四燕的剑击中的不是目标火漓焰，而是为首的女子，此时正躺在血泊中抽搐哀号，四把剑插在她身上。
　　凤七少解释道：“金燕四是幌子，为的是吸引目标的注意，其余四燕才是‘五燕’的实力，以一剑命中出名。”
　　是“四剑命中”吧。
　　见同伴受了伤，四燕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将剑贸然拔出，就让不知什么时候闪至擂台边缘的火漓焰有机可趁。
　　四燕反应也快，当下弃剑，从腰间抽出软剑再次攻向火漓焰。
　　凤七少叹道：“这四人习惯同时行动了，正好让小焰子一箭四雕，一举解决。”
　　火漓焰扯下衣袍，露出里面暗红劲装，袍子一摊，将四把软剑齐齐绞住，神情轻松。
　　都说剑是剑客的生命，但这话显然不适于四燕剑客。
　　见软剑被绞住，四人再次弃剑，从长靴里抽出柄短剑，刺向四个要害部位……
　　场中有人惊叫——“他们身上到底几把剑？”
　　火漓焰失了耐性，恶劣一笑：“一把都没有了。”
　　手中衣袍摊开一屏内力注成的铁墙，将短剑的攻势尽数化为粉碎，四散的碎末弹到四燕身上，封住他们穴道。
　　火漓焰举举手中衣袍：“衣服只有一件，你们分着穿。”
　　话音刚落，四燕身上的衣物甭然断裂，随之掉落一地是各式各样的剑……
　　火漓焰将衣袍扔到金燕五身上，遮住底下春光。
　　至于其他三燕，呃，反正是男的，只要保持不动的姿势，碎裂的衣服就不会掉下来……
　　凤七少大笑，全场大笑。五燕羞得无地自容。
　　火漓焰的恶劣算是发扬光大了。
　　凤七少趴在我肩头上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说道：“五燕擅长出其不意的暗杀，要他们上台比赛本就牵强，小焰子还这么耍他们……哈哈……会被羽揍死的！哈哈……”
　　恩？解释清楚。
　　凤七少眨眨眼，笑着解释道：“五燕是小焰子请来的，也是小焰子叫他们上场的啊，为的是早点结束赛事嘛，谁知道那帮正道要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才上来。”
　　所以就事先叫托上去。真狡猾。真恶劣。
　　五燕被正道那边狼狈地请下场去，火漓焰笑得恣意放纵，为他们的不幸莫哀。
　　金燕四受了重伤，血流不止，方御剑为人表率，上前观望，几位与他并排坐在一起的正道头头们也都纷纷上前。
　　变故只是刹那间。
　　当北边的天空突然火光冲天时，“重伤”的金燕四一跃而起，电光火石间，靴中的短剑刺入方御剑心口。
　　狼狈的四燕一人一剑中伤几位名门正派的头子。伤的不是要害部位，流出的血却是紫黑。
　　而他们手中的剑自体内长出般，凭空从掌心冒出，白光潋滟，雪亮的剑柄上明黄的燕子银白的羽毛图案分外醒目。
　　凤七少从身后搂住我，笑嘻嘻道：“我说过，他们擅长出其不意的暗杀，一群笨蛋还敢靠近他们，找死。”
　　我的眼睛直盯着那剑柄上的图案——一只明黄的燕子抓着一根银白的羽毛。
　　这是燕羽军的标志。
　　****
　　突然的变化令会场一阵骚动，罪魁祸首五燕已全身而退。
　　就在这时，从天而降般的燕羽军包围整个会场，所有人插翅难飞。
　　燕羽军，隶属单风炎的私人军队，他们只受命于单风炎的指挥。若他们叛变，皇家卫队也无济于事。
　　神出鬼没，无处不在。说得正是神秘莫测的燕羽军，只有主人发出命令时，燕羽军才会出现行动，否则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隐藏在哪里，有可能在你永远触不到的地方，也有可能就在你身边。
　　当燕羽军成千上万包围你时，肯定有什么大事发生。
　　正道人士不敢轻举妄动。首先，德高望重的首领被五燕重伤，其次，他们发现身边突然少了很多人，而那些人，转瞬披上银白战袍，胸前绘着燕羽军的标志图案。
　　阎王宫这边，阎千倾一手护着阎千紫，一手抱着吟儿，神色忧忡，镇定地命令属下随时待命，切不可妄自行动。
　　火漓焰朝北边朗声道：“燕大人，朝廷江湖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所为何事？”
　　“吾皇在庄内被刺客行凶，身为忠心护主的臣子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各位英雄，对不住了，待在下抓到刺客，即刻放人。”
　　清冷的声音自燕羽军后方传来，平日桀骜只听令于单风炎的燕羽军士自动让开一条道，一青衫文士徐徐行来，一身文质彬彬的书生气息，一双凌厉狠劲的眼睛，镶嵌在一张惨白病弱的脸上，傲人的气势竟压倒台上的火漓焰。
　　两人对峙，两双眼睛对上，嘭地，似有什么引爆，灼灼燃烧。
　　火漓焰道：“燕皇被人行刺是阁下保护不周，与我们何干？”
　　男子道：“在下自知失职，待抓到刺客自会请罪。那刺客狡猾无比，往人多的地方钻，在下只好得罪各位了。”
　　方御封不怕死道：“那五燕剑客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你们的人吧，暗算人，伤了我爷爷！欺人太甚！”
　　男子淡淡道：“他们不听令于在下，恕在下无法解释。”
　　我指着男子，问：“他是谁？”
　　凤七少道：“燕羽，背后掌控燕羽军的人。”
　　我又道：“怎么回事？”
　　凤七少道：“你父皇被刺了，刺客可能是千重。他们抓不到千重，只好来抓我们，却又找不到证据来抓，只好僵着。”
　　父皇在御剑山庄？
　　阎千重刺杀父皇？
　　火漓焰掠至跟前：“千重可能刺杀失败，否则单风炎早大开杀戒要我们陪葬了。”
　　凤七少赞同地点头：“还有可能受了伤，否则不会暴露行踪，燕羽也不会来监视我们。”
　　火漓焰讥讽道：“如此说来，燕皇对我们留了情，是他命令单风炎不准动我们的吧。”
　　凤七少搂紧我，玩笑道：“当然，太子在我们手里，他们岂敢轻举妄动？”
　　阎千倾也抱着吟儿走来，谈笑自若道：“还有可爱的二皇子殿下也在我们手里哦。”
　　几个头目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燕羽只淡淡扫视我们一圈，真是不尽忠责守的人。
　　小炎扯扯我衣角，我看向他，将耳朵附到他嘴边，他小小声说道：“凡，我们走。”
　　恩？
　　小炎道：“你看起来很想离开的样子，我们走好不好？”
　　我拉住他的小手，抖掉挂在身上的凤七少，应了声好。
　　他们不拦我，似乎明白只有我能找到刺杀失败并可能受伤的阎千重。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我们来到燕羽前，我端出冷酷威严的太子架子，沉声说道：“本宫要见单风炎。”
　　燕羽军对我不陌生，他们主人的宝贝男宠心头肉，总归有点分量的。
　　燕羽惨白着一张平凡的脸，病痨的样子单薄的身躯让我怀疑他会不会风一吹就倒下。可他的眼神是高傲不凡的，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气势令人难生好感。
　　“主子说过，太子殿下想走便是。”
　　我狐疑地看他。
　　“我们不会跟踪。”
　　得到他的保证，我安心地带着小炎大剌剌地走了。小炎一步三回头地看燕羽，大眼睛里满是疑惑迷茫。
　　我往北边走去，那是父皇遇刺的地方，也是上次阎千重带我走的地方。
　　再次来到假山前，赫然发现它竟在起火地点的不远处。火势凶猛，火舌乱蹿，但这座假山前，无人问津。
　　尽管位置偏僻，可看守也太松了吧，连巡逻的士兵都不见一个。
　　不管了，我是太子我怕谁，龙潭虎穴我也闯。
　　当我正要走进去时，小炎抽掉手，抬着小脑袋说道：“我不进去。”
　　“为什么？”
　　“那个叫燕羽的人看起来好眼熟，我要去确认一下。”
　　“以后再去，现在跟着我。”
　　“不，你是要去找阎千重吧，我不想去！”
　　小炎赌气，倔强得不肯妥协。
　　小孩子吃醋了，真可爱。
　　想了想，我同意道：“好，那你去吧，小心点。”我还是很放心小炎的。
　　小炎最后亲了亲我，走得很干脆。
　　凭借上次的记忆，摸黑探路，转转拐拐的来到第一扇暗门后，走得很顺利。每道关卡前都有许多暗门，但我知道只要按一二三四五六七的顺序走下去就对了。
　　走到第八扇暗门前，一丝血腥味扑来——阎千重真的受了伤。
　　缓缓推开沉重的暗门，走了进去。
　　我定定望着靠在墙壁上的身影，黑暗里更显得寂寥瘦削。
　　“你受伤了？”
　　“恩。”
　　“为什么？”
　　“杀了他，你不是一直都想么？”
　　“可你要赔上整个阎王宫么？”
　　“能对付阎王宫的只有单风炎。”
　　“你这是在逼我！”
　　“对。”
　　阎千重刺杀父皇，暴露行踪。单风炎岂可罢休。明里，他职责保护君王，阎王宫弑君之罪必当诛之。暗里，他与离国勾结，也要铲了与燕国结盟的阎王宫。
　　而阎王宫一倒，没了背后势力的我又靠什么扳倒单风炎？
　　所以，阎千重在逼我，逼我作出抉择，利用我与单风炎关系的优势，在他未解决阎王宫前，先击倒他。
　　先是让我知道单风炎与离国勾结，逼我选择。
　　后与我上演“偷情”戏码，离间我和单风炎，再次逼我选择。
　　接着暗伏父皇身边行刺，正式与单风炎对峙，正式逼我做出选择。
　　是选他的势力，共同对付单风炎，然后当上万人之上的君王。
　　还是选单风炎，看着他背叛燕国，安心得当他的小情人。
　　真正容不下单风炎的是他，不是我。
　　可……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与单风炎为敌？以他们两人的关系身份，完全可以“和平”相处。
　　阎千重用力翻转墙壁，我跟着他走出。
　　密室外是个房间，可以感受到隔壁的几间房正火光冲天，这里也岌岌可危，大火已烧至门前。
　　从房中的摆设可以得知这是一个女子的闺房，上次单风炎与母后就在这里商谈。
　　阎千重摘下墙上的一副画，画上，是个女子，乌发如云，美眸如水，白衣如仙，只是那张脸，极丑，仿佛被烈火灼过的皮肤使大半张脸恐怖不堪。只女子温婉地笑着，眼睛弯成了细细的小月牙，看起来不那么恐怖了。
　　阎千重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好，放入怀内。轻声说道：“她是我娘，这里是她的闺房。她是方御剑与其妹偷生的私生女，一生下来就长得扭曲恐怖，方御剑未免家丑外扬，就将她关在这小小房间里，二十年未出一步。后来，我爹围剿御剑山庄，贪生怕死的方御剑弃下我娘逃走，然后我爹结识我娘，并将患有失心疯的她带回宫内，生下我。念着我娘的关系，我爹并没对御剑山庄赶尽杀绝。但方御剑并不感恩，他将我娘骗出来，企图利用她威胁我爹交出无情诀的秘诀，我爹允了。我娘那时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到在方御剑得到秘诀后，抢过秘诀玉石俱焚。”
　　他对方御剑的恨意就是这么来的么？
　　“我爹没有杀方御剑，他将这个仇交给我来报。然后我在他身上下焚杀之毒，让他时时刻刻尝受被火焚烧的痛苦，就象我娘。接着推波助澜让他当上武林盟主，获得最崇高的武林地位，在他享受着这一切时，在武林面前将他暗杀。”
　　方御剑死了，可他并不解恨。或许该说，他对方御剑早没有恨，可他爱着他的娘亲，所以无法忍受害她的凶手逍遥。
　　可……这关单风炎什么事？
　　****
　　“御剑山庄是朝廷安在江湖中的一招暗棋。不要怀疑，方御剑创下它的时候并不知道日后会为朝廷所用，更不知道他的御剑山庄全赖他最不屑的小女儿才得以生存——是单风炎找上我娘，他要她臣服于他，听他的指挥，我娘答应了，服下‘焚杀’，这毒每月发作一次，若无解药，中毒人定受焚烧之苦而活活痛死，可它也有个好处，就是可让无功力的中毒者瞬间增长二十年的内力。可没想到的是，‘焚杀’是单风炎制作的毒药，毒性不稳，渐渐的，我娘情绪越来越不稳，最后得了失心疯，于是单风炎就放弃了这颗棋子。”
　　单风炎炼毒本领不敢让人恭维，吃他的“断肠”绝对“一泻千里”而死。
　　“我娘失心疯后反倒没了‘焚杀’的牵制，但毒却已融入她的血液，周身经脉里，当她生下我后，所有的毒转移到我身上。”
　　我蓦然看向他，他笑容淡然，似浑不在意道：“心月殿后的寒泉可压制焚杀之毒，多年来，我一直靠它压抑体内之毒。可，到底没法根除。”
　　“所以你非除掉单风炎，为的是报复？”
　　“二十多年的焚身之痛，你说我能不报么？”
　　“可你除掉他就不能得到解药了。”
　　“放心，解药我有办法。问题是你，再摇摆不定，就等着单风炎共同歼灭我们吧。”
　　“……你说吧，我要怎么做。”
　　这算是我的决定吧，或许还在摇摆不定，可……是单风炎断了我的犹豫，他不该与离国勾结，欲助顾青梵登位——对燕国，对我来说，都是背叛，背叛我的人，我为什么要容忍他。既然无法驯服桀骜不逊位高权重的他，只有连根拔起。
　　“燕羽军，这是单风炎最大的势力，只要掌握它，扳倒他并不难。”
　　“燕羽军是单风炎的直属军队，只听从他的指挥。”
　　“燕羽军的职责是保护皇帝——你父皇现在重伤，你趁机登基，利用单风炎对你的宠爱，设法在燕羽军中建立威信。随后，把单风炎骗入千重森林，我会让他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你只要做出全力剿杀阎王宫的样子便够。最后，取得两样信物便可掌握燕羽军。”
　　他说得是轻巧，可——一，父皇还没死，我就想登位，找死我；二，就是单风炎对我过分宠爱，我才难以在燕羽军中建立威信，他们全当我祸水；三，那两样信物是什么？
　　阎千重笑着一一解释：“我跟你父皇沟通过，他无意于江山社稷何不拱手让人，否则真要看着单风炎拆了燕氏江山么？燕羽军看不起你是因为你平庸无能，你只要表现的有用点他们自会对你另眼相看，只要得到两样信物，他们就算不服你也会听令于你。除了单风炎本人，他们只听从同时拥有两样信物的人——燕羽，墨焰。”
　　我一怔：“那是什么？”其实是指后者。
　　“燕羽是单风炎的弟子，燕羽军的地下统帅。他的父亲有恩于单风炎，单风炎为感激他，便将自己的军队送给他的儿子，‘燕羽军’便是取自他儿子的名字。神石墨焰——上古神石，传说得到神石的人会坐拥天下，虽然这话不可信，但得到它的人能得到一半燕羽军是可信的。而墨焰它……就是你家小炎身上带的那块石墨。”
　　火势蔓延到这边，我和阎千重从容地退到密室里，他说道：“这密道是我娘挖的，贯通整坐山庄，单风炎就是不舍这密道才没放弃御剑山庄，但他天生路痴，楞是没记住这九九八十一条密道。……小炎呢？不是都跟在你身边么？”
　　“他说燕羽眼熟，就去找他了。”心中五味复杂，思绪万千。
　　“是么，晚了一步啊。看来是天意。”
　　恩？
　　“墨焰是燕羽给他的，但燕羽没告诉墨焰的来历。这次小炎去找燕羽，想必燕羽不会隐瞒。”
　　燕羽告诉小炎“墨焰”的用处后，我再找他要，他一定会觉得我利用欺骗他。最主要的是，小炎至今身份不明，燕羽为什么要把“墨焰”给他，他又为什么与单风炎长得如此相似。
　　“你要向小炎要么？”
　　不知道……
　　“趁他对你还有好感时向他要吧。”
　　“够了，不要再说了。”我烦他，口气很不好。他还想逼我到什么时候？原有的一丝好感在他的咄咄逼人下消失殆尽，只剩厌烦。
　　感觉自己象个牵线木偶，一步步地任凭摆布。明知阎千重是利用我，却无力反抗。
　　我不喜欢他一副掌控大局的模样，更不喜欢他摆布我支使我。
　　我决定与单风炎为敌不代表我要听他的，他再得寸进尺，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忿忿地走出洞外，炫目的太阳刺得我眼睛眯了起来，朦胧中看到一排排身批铠甲的士兵举枪对着我，为首的是燕羽和小炎。
　　小炎扑上来道：“凡！你出来了！还好还好！”
　　我抱开他：“还好什么？”
　　小炎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燕羽说你要去的地方离大火很近，所以我担心你呀！”
　　看向燕羽，他走过来，恭敬道：“参见太子殿下。”腰杆挺得笔直。
　　我想起身后那人现在是朝廷要犯，转头，见他的身形隐在昏暗的假山洞内。
　　燕羽看向他，淡淡道：“皇上想见你。”
　　阎千重身形一动，飘忽行至燕羽前：“劳烦阁下带路。”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口气依旧温和不急不缓，只是，气势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阎千重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暇眦必报，我只是说话口气略微重了点，他就看都不看我一眼，小气！
　　小炎偷偷摸摸地把我拉到一边，我很想告诉他大家其实都看见，不用鬼鬼祟祟的。
　　他神秘兮兮地拿出神石墨焰，献宝似的招摇道：“看看～宝贝哦！”
　　我眨眼，故作不知：“怎么宝贝？”
　　“燕羽说可以用它指挥那些穿银白铠甲的傻大个！”
　　“哦。”
　　“凡，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你和阎千重总趁我睡觉的时候讲悄悄话，可七七都告诉我了，你们要携手对付一个很难缠的敌人，需要很强大的力量来对付那个敌人，所以我把石头送给你，反正我家里还有一块。”
　　我仔细看了那块墨焰，发现乌黑的表面上雕着红莲之火，摸起来火热却不炙手。一面凹凸不平，一面却平滑光整……是半块，而另半块怕在小炎家里……
　　小炎见我拿着墨焰迟疑，嘟起小嘴质问：“你为什么不要？有什么不满吗！”
　　我摇头：“这只有半块，拿了也无用。”
　　小炎是聪明的孩子，一点就破，恍然道：“那你随我回家拿吧！好不好？”
　　笑，终于露出小狐狸尾巴了，小孩子想家了，可又不记得回家的路，所以拐弯抹角地想让我带他回家。
　　可我装作不知，沉重地问：“小炎，这块石墨的价值远非你想象中的简单，天下不知多少人想得到他，你真的要给我吗？”
　　小炎道：“它再有价值我也用不到，还不如送给凡，你需要它啊。”
　　我顿悟，小炎之所以这么痛快地给我，不过是因为墨焰在他眼中不过是块无用的石头，而不是能指挥燕羽军的上古神石。
　　我紧紧拥住小炎，诚心说道：“小炎，跟了我好不好？不要回家了。我不想你离开。”
　　小炎反手拥紧我，把小脑袋埋在我胸前，闷闷说道：“我也不想离开凡，可凡需要另半块石头，所以我必须回家拿。我想保护凡，助凡一臂之力。”
　　我欣喜道：“你的意思是回家拿到石头后再跟我？”
　　小炎重重地点头：“老不死说人跟人之间要学会互相利用，但对喜欢的人要全力帮助，我想帮助你，我喜欢你。七七说你身边缺少衷心耿耿为你卖命的臣子，我来当那个臣子好不好？让我来帮你打败那个强大的敌人！”
　　“好，小炎，你会是我最宠爱的臣子，最宠爱的宝贝！”
　　“恩！那我们回家吧！把七七带上，他说他知道我家在哪里！”
　　果然，“回家”才是他最终目的。

　　第十七章 约定

　　小炎说要带上凤七少，我没反对。凤七少的确是人见人爱的主，我虽然吃醋小炎那么喜欢他，但自己对他也很有好感。
　　临走前，我去看了下父皇，还算我有良心。
　　他被安置在重重燕羽军包围的南院里，满目的银白，就是不见最为熟悉的雪白身影。
　　燕羽告诉我单风炎将燕羽军交给他后，就跟个神秘女人走了。
　　那女人想必是母后。
　　他们要去哪？
　　不得而知。
　　只是心里，越发难受压抑，并没有得到墨焰得到小炎效忠宣言的喜悦。
　　这一年的变化太多，多得压垮总是生龙活虎笑得没心没肺的父皇，他若风中残烛般躺在病榻上，苍白干裂的唇一翕一合着，似在喃喃什么。
　　望着奄奄一息的父皇，恍若隔世。他曾经高大伟岸的身影瞬间转化成眼前垂死挣扎的中年男子。
　　年轻的面容没有岁月的痕迹，依旧美得触目惊心，只是，没了血色，没了生气。
　　而让他变成这样的人，此时坐在床头，温柔地为他更换额上的毛巾。
　　几个月前还发誓再见到定找他算帐，现在见了，却有点心酸，还有……同情。
　　他贵为九五至尊，却只是无实权的傀儡皇帝。
　　他一生不曾意气风发过，也不曾如此脆弱过。
　　是的，脆弱，现在的他，没有无赖笑容的装饰，脱去明黄龙袍，不过是个可怜的垂死之人。
　　而他，是我的父皇，我从小心里设立的假想敌，一心要取代的目标。
　　这个假想敌，这个目标，现在，已经破灭了。我已没有战胜他取代他的欲望和野心。
　　阎千重眼角看到我，眼珠转向父皇苍白的脸上，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陛下，凡来了。”
　　他漠视的举动令我一阵憋屈，想想，由于母后那层关系，他向来把我当他儿子宠着，爱着，好吃好喝供着，温言温语哄着，哪时象现在这样冷冰冰地对我啊！
　　哎，人果然贱哪，他对你好时你不珍惜，他对你不好时你就空虚。
　　阎千重对我好时我当他企图收买我心收服美人心，他现在对我不好了，我就不爽不爽的，心道休想我在母后前替你说好话！
　　等等，母后……那父皇不就是他的情敌么？
　　对待情敌还能这么温柔，阎千重真是变态变态的。
　　“凡……”
　　虚弱的气音虽微小，还是被我敏感的耳朵捕到，是父皇在叫我。
　　我走过去，正眼没给阎千重一个。
　　“凡……”
　　父皇吃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眼在看到我后恢复清明，嘴角露出会心的微笑。
　　“凡……你来了……呵呵……”
　　他象在叫我，又象不是，但那话中的欣慰与满足令我不忍心打断一个垂死者的呢喃。
　　心里有一块地方在融化，血融于水，他毕竟是我的父皇，生我养我的人，再怎么不是，终归是我的爹爹，更何况，我恨他的理由现在想想也没有那么可恨。
　　他挣扎地伸出手，探向我。
　　我主动地把手递上，任他抓着。高热的温度吓我一跳，这是超越人体极限如烈火般炽热的温度！可他的脸色却是苍白冰冷的。
　　阎千重，你到底对父皇做了什么？
　　父皇紧紧抓着我的手，眼睑再度合上，嘴角噙着满足幸福的微笑，象是……临死前看着最爱的人的微笑。
　　火热的温度瞬间下降，降至极低，极冰，正如我此时的心，一片冰凉。
　　些许的哀伤融化在满心的悲凉下。
　　又一个亲人离我远去。
　　骨肉分离的痛苦虽不及失去舅舅时的痛，终还是伤了我。尽管，这个人我曾恨过很久。
　　耳边嗡嗡声不绝于耳，真吵。
　　不知什么时候，父皇抓着我的手仿佛要与我粘在一块时，有人硬掰开我们连接在一起的手。
　　骨头断裂的声音惊醒我，手心没有疼痛。
　　茫茫然的，看到分开我和父皇的阎千重。
　　他手里捧着一轴明晃晃的圣旨。
　　我接过，摊开一看，竟是父皇的遗旨，皇位诏书。
　　梦寐以求的地位竟轻易地得到，犹在梦境中么？
　　皇帝驾崩，太子继位，天经地义。
　　只是，阎千重，你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立在床头的阎千重清冷地看我，眼神波澜不兴无情无欲。赫然发现，他竟没易容也未带面纱，露出的俊美外貌比任何时候都酷似阎千漓。
　　不，不该说是阎千漓，而是……“火漓焰”。
　　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宠臣天下第一美人“火漓焰”，全天下都知道他和父皇的关系，难怪他可以明目张胆地接近父皇，站在这里。
　　“火漓焰”打入冷宫前后不过几个月，比起上次“冷落一年”的时间来说，他再得宠也不值得怀疑。
　　“你这几天一直在父皇身边？”
　　“刚到山庄第一天就来拜访了。在这里守株待兔的他没想到会先见到我，让我留下陪他，我答应了。他把我当作我爹的替身，即使死在我手里也甘愿，因为他觉得这是欠我爹的。”
　　“于是你杀了他，并让他写下诏书么？”
　　“诏书是他早写的，他早有退位的意思，只是时机未到。我也没有杀他，是他甘愿服下‘焚杀’的。”
　　又是“焚杀”！阎千重打算让所有敌人尝尝他所受的痛苦么？
　　“那你又是怎么受的伤？”这才是我关心的，父皇既然自愿服毒，阎千重又怎会受伤？何况他的武功天下少有对手。
　　“中途出了点意外，轻敌了。”
　　“是么？”明显的敷衍，想唬我？哼！
　　“……青月突然闯了进来，试图阻止，我不让，所以和她打了起来。而我不舍得伤她，她却很不客气，最后只好引起一些惊动招来侍卫。她不敢在人前现身，就匆匆离开了。”
　　母后！
　　阎千重是料到父皇在这里，母后就会找来，所以才来这里，一路上还那么悠闲的吧！
　　“母后现在人呢？”燕羽说单风炎把她带走了，带哪？
　　“燕羽把弑君罪名嫁祸于她，她现在是通缉犯，只能回离国——燕羽没公布她的身份，单风炎带着她，没人会怀疑她，所以她会很安全地到离国。至于那‘刺客’，随便找个相似的人顶替就是。”
　　“而你这个祸首就无事一身松地站这里看热闹？”我冷嘲道。
　　我看他早算准父皇服毒的时候，母后会闯进，就可以把罪名推到她身上，而让自己受伤无非是拖延侍卫的注意力，让母后及时逃走。后来大火烧到他娘亲的闺房，他是赶回去拿画，而非“畏罪潜逃”。火漓焰凤七少都以为他事迹败露，燕羽追捕的人是他。怎知他没事人似的陪着父皇到最后，落得个忠臣护主的美名。
　　他淡笑，轻嘲道：“不，我可要和陛下谱写一段可歌可泣的君臣恋曲，以死殉情啊……”他从怀中拿出把匕首，介绍道：“这是你父皇送给我爹的定情信物，名‘来世’，世上独一无二。”
　　房内不知不觉中多出一人，燕羽抱着一人走来，把他放在父皇身边。
　　那是个死人，与阎千漓的容颜一模一样，与阎千重现在的穿着一模一样。
　　阎千重将匕首放在死者手里，反手握着刺进小腹，赞叹道：“羽，你的易容术还是那么天衣无缝，不愧是单风炎最得意的弟子。”
　　燕羽道：“哪里哪里。你的作为还是这么变态，不愧是阎千漓的儿子。”
　　燕羽……羽……易容……
　　原来如此，难怪阎千重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逃过嫌疑，原来是燕羽的包庇。而他的另一重身份，就是阎千重火漓焰凤七少三人的好友兼兄弟——羽。
　　阎千重微笑地对我道：“阎千漓真正地从世上消失了，太子。本宫也要先行离开，有缘再会。羽，阎王宫的禁足令撤了吗？”
　　燕羽道：“哪那么快，得等事情平息后与其它门派一起撤。如果你想离开，我会打点好的。反正师父不在，一切由我做主。”
　　阎千重看着我，温柔地笑：“单太师……不会回来了，羽，今后太子才是你的主子，燕羽军的主子，燕国的主子。”
　　****
　　燕皇遇刺驾崩，安国候生死相随的“美谈”以多种版本传遍四国。随后，该轮到我登基事宜，但单风炎未见人影，只能拖到他回来，而我答应小炎陪他回家一趟，诸多麻烦事宜就交给燕羽处理。
　　回的时候，本该与阎千重同路，但他另有要事，只得作罢。我看他是又瞒着我们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个月前我只当他是阎王宫主，虚伪温柔的美貌下是冰冷无情的心，一个月后我才知道，他们四人里阎千重心思最复杂诡秘，你永远不知道他平静的外表下又在算计着什么。
　　父皇是否自愿服毒不得而知，阎千重是凶手却是千真万确。有这一不算把柄的把柄握在手中，也有点筹码，毕竟弑君罪名不是每个人都担得起，他身系阎王宫，待我掌握燕羽军，未必奈何不了他。
　　自嘲地笑，互相猜忌互相算计，我们只是“盟友”关系，要达到他们四人那种友谊，怕是需要很长的时间，或许永远不会。
　　“小凡凡，在烦恼什么呢，一脸忧愁的样子。”
　　凤七少粘了上来，靠在我肩膀上，热气呼在脸上。
　　哎，这家伙，粘人。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阎千重？”凤七少是人来熟的人，跟他聊几句，就不用拘束什么，我喜欢跟随意的人讲话。哪象跟阎千重，说了几月的“本宫”“太子”，才进展到“你”“我”。
　　“你叫的好生分哦，千重会生气的哦！”
　　“关我什么事？”你不也叫他千重么？跟其他人的称呼比起，这个是最正常也最生疏的。
　　“呵呵，千重不许人家叫他小重重嘛！”
　　“别给我打哈哈！回答我的问题。”跟他最好废话少说，否则话题就会被绕远。
　　凤七少做了个“九”的手势：“十四年快十五呢。很久吧？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跟小焰子站一起，那时我很感兴趣，怎么一个笑咪咪的样子，一个却板着张死人脸呢？然后我就决定要让笑得那人哭，要那张死人脸笑。”
　　他得意地说着他过去的辉煌史，说着他和阎千重火漓焰三人的过去史。我认真地听着，希望从中获取到有用的信息，可失望了，凤七少没外表看起来那么单纯无心机，他很聪明地避重就轻，专讲有趣但无用的事。
　　他讲到夕阳下山时，我也只得到一个信息——火漓焰从四岁到十八岁从未离开离国，一直待在皇宫或是神坛里。
　　那么，三人是同时认识在离国，还在那里待过很长的时间，而因火漓焰身份的关系，他们该跟皇室中人很常接触。
　　既然如此，我又拿什么信任他们？
　　火漓焰，他在离国十四年，都在干些什么？
　　阎千重，他不否认跟顾青椋有过渊源。
　　凤七少，跟他认识不过一个星期。
　　燕羽，单风炎的弟子却背叛他。
　　……我选的盟友都是些什么人哪，一个比一个复杂，一个比一个不可靠！
　　可靠的人……只有单风炎，我却选择背叛。
　　不，是他先背叛我不仁我才不义的。若非他勾结离国……
　　可眼前一个个远比他跟离国有渊源的三人我都选择放胆相信，又为什么偏偏不相信他呢？
　　为什么呢？
　　迷茫呢。
　　抱起怀中一睡不起的小炎，与单风炎有着相似脸庞的小炎，我也很信任。
　　惟独对单风炎失去信任。
　　或许这只是借口，为舅舅而设的借口。想打倒他，却又不忍，犹豫。于是找个足以溺毙自己，封杀他一切的借口为理由。
　　我爱舅舅，尽管我已很少想起他，更多换成对单风炎的思念，甚至对阎千重的琢磨。
　　那份爱根深蒂固，执着得成为信念。
　　当信念开始动摇时，便想抹杀那个罪魁。
　　即使那罪魁我也喜欢着，但他的存在威胁我的地位我的权利我的野心我的梦想，我不想受人控制，我不想当傀儡皇帝，不想象父皇那样一生无为只为情字。
　　年少有个梦，骏马上的青年意气风发，霸气浑成，举手投足间，高贵傲然，天生的帝王。登高一呼，千呼百应的王者，那才是男人的梦想！
　　当知道青年就是离皇顾青椋时，年少的梦挥之欲出，征服的野心无法抑制地勃发！
　　当上帝王，睥睨天下，挥军离国，征服天下……得到舅舅。
　　我的地位我的权利我的野心我的梦想，我只是想实现它们。
　　可为什么单风炎……你会是这一切的最大阻碍？
　　不要怪我无情，你说过我身上流着最冷血绝情人的血液。
　　不要怪我……只要你回头，我就原谅你。
　　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即使明白得很晚。
　　凤七少说我万圣之躯无比金贵，所以三人慢吞吞地行着马车行进。最后是睡醒的小炎抗议，然后快马加鞭赶到千重山。
　　根据小炎提供的线索，凤七少了解的路线，我们来到万丈峰下的那方官道。
　　凤七少说小炎的家很可能在禁地森林里，只有小炎本人回得去，我们在外面等着。
　　我问禁地森林里到底有什么？
　　凤七少神秘地眨眨眼道：“我也只是听说，真假不知。炎炎，你确定要进去吗？带好墨焰哦，否则回不去的……”
　　然后附在小炎耳边叽里呱啦地讲解一些要项，小炎一脸凝重地恩恩不停。
　　我知道关于千重森林有许多神秘不为外人知的故事，身为外人的我，还是少搀和的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自己越好。
　　事后，我每当回想起自己此时的理论——知道得越少对自己越好，就后悔地痛不欲生。
　　路上得知，凤七少也是阎王宫的人，阎王宫漓字辈第七代嫡传七弟子。
　　他真的是个跟“七”很有缘的人，好比他在十七岁的时候阎千漓才收他为徒。
　　他十七岁……是六年前吧，当时阎千漓人在燕国皇宫。
　　狐疑地看向他。他笑笑解释道：“我跟着燕羽七年啊，他在暗处掌管燕羽军，平日就待在离皇帝寝宫最近的地方，所以我才认识的师父。”
　　就是不知在阎千漓刺杀父皇时燕羽在什么地方，想必又是个有背景故事的阴谋。听得多了烦腻了，每个人说得还都不一样！不问！
　　我开始后悔跟阎火凤三人成为盟友，这三个整天讲不同版本上一代故事的人真是烦透了！还是少言寡语以行动付诸一切的燕羽好！
　　看到我心烦苦恼的样子，凤七少哈哈大笑。
　　小炎一步三回头地走回家去，我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终究不忍心，叫他想说什么就说，我不会舍不得你回家，硬把你带离。
　　他才奔过来，一把抱住我，狠亲几下，对嘴的。亲够了，才停下，小脸从未有过的认真：“凡！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一定要来接我！一定要等我长大！一言而定！”
　　——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
　　小炎没耐心脾气坏，要是回来看不到我会急得咬人。
　　——一定要来接我！
　　小炎路痴又白痴，我不来接他他就不知道怎么找我。
　　——一定要等我长大！
　　小炎说过，要用自己的力量保护我，他只对我效忠。
　　我在这里等了三天，小炎没回来。
　　又等了三周，凤七少失去耐心，说小炎不会回来了。
　　三个月后再来这里，没有小孩可怜巴巴蹲在路边盼人。
　　那时，我已经知道，就算再等上三十年，也不会再见到小炎。
　　因为三十多年前，他已被一个人接走。
　　后来，那人告诉我：他在那里等了你四年，因为你答应过他会来接他，所以他傻傻地在那里等，怕一走你就找不到他。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
　　单风炎。
　　小炎……小炎……不是燕炎的炎，而是单风炎的炎……

　　第十八章 诱拐

　　早晨醒来，开门，见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冷冷的眼神，冷冷的表情，冷冷的唇角。
　　关门，再打开，凤七少甜甜的笑容在逆光下特别炫目，手里抓着一张人皮面具。
　　他对我说他最喜欢玩一种游戏，模仿喜欢的人。越是喜欢的人越能模仿得惟妙惟俏。
　　他很喜欢我，所以他告诉我他现在玩腻这种游戏。
　　我问他：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他回答：小焰子。
　　然后，他在我脸上轻薄了一下，得意地扬长而去。
　　我合上眼睑，回忆，思索，颦眉。
　　冰凉的触感侵上我的脸颊，我依恋地握住熟悉的手，睁开眼，唤道：“炎……你回来了。”
　　单风炎逆光站着，阳光在他身上染下金色，照暖他的眼睛，灿烂而温暖。
　　温情的眼神足足有一刻钟，眨眼后，烟消云散，只有饥渴的光芒闪闪发亮。
　　他扑过来，咬我，啃我，吮我，吻我，就差吃了我。
　　我翻身压他，动作粗暴——不粗暴翻不了身。
　　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的唇，细碎而缠绵，温柔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只想就这么吻着他，直至他按耐不住提着我扔床上。
　　细雨绵延的□满足不了永远处于欲求不满中的单风炎，反正他身体强壮精力吓人，我不客气地往死里折磨他，把几个月来的怨气全发泄他身上。
　　到最后，我发现被折磨的不是他，是我，享受的是他不是我。
　　精疲力竭地趴在他身上，无视他不满鄙夷的眼神对男性自尊心伤害有多大。
　　他从我身下爬出，把我翻个身，按揉我的男性，把它含在嘴里吞吐，直到我挤出吃奶力气立起，他抬高臀部，对着坐了下去，摇来晃去，我舒适地闭上眼享受，听着他腻人的呻吟醉人的胡言乱语。
　　单风炎的声音很好听，象泉水般干净透彻的中性嗓音，雌雄莫辨，但他常沉着嗓音冷言冷语，将细柔的嗓音变粗变沙哑。而在床上，他尽奔高音，更加清脆细嫩，销魂难忘。
　　我故意激怒他：“炎你的叫床象女人，不，比女人还风骚□。”
　　他瞪我一眼，狠命上下抽动几下，我受不住刺激，射了，他讥笑道：“你差劲得不象男人。”
　　我不生气，只是用软绵绵的□挺动他几下，说道：“可只有我这个不象男人的男人才能满足你这个比女人还□的男人。”
　　他的脸也不知是潮红还是气红的，但我肯定不是羞红的，脸皮厚如他，真想象不到他害羞的样子。
　　激爱过后，他比小狗还乖地趴在我胸前，我顺着他如瀑长发，看着他艳丽乖张的面庞，成熟扩大版的小炎脸蛋。
　　似乎突然发现他是个大美人似的，我亲他美丽的凤眼，吻他密长的睫毛。
　　“炎，父皇死了，我要登基。”
　　“哦。”
　　“你不恭喜我？”
　　“有什么好喜的？看着你娶一堆一堆老婆进宫？”
　　“对哦，炎你要守活寡了。但我警告你不许红杏出墙！”
　　“才不会，我会杀了那帮女的，安排自己人顶替。”
　　“可我喜欢男的啊，不碰女的。”
　　“那更该杀！”
　　“然后换你的人代替？”
　　“对。”
　　“炎你想控制我吗？象父皇那样？”
　　“……我听你的。”
　　“好，你说的。”
　　捏他的鼻头，注意他闪烁的眼神：炎，你不知道吗，你说谎的时候眼睛就会眨，眼神特别纯净无辜。
　　我装睡，眼睛眯开条缝，感谢我平时睡觉的习惯。看到单风炎跃过我身体，蹑手蹑脚地猫着腰走路，却不小心碰倒几张椅子，慌慌张张地回头看我情况，气鼓鼓地瞪了那几张可怜的椅子。
　　他心虚的时就会特别幼稚可爱，年龄仿佛倒退三十岁。
　　他在心虚，他在鬼祟，他在瞒着我干些什么。
　　炎……不要骗我，不要背叛我，否则我不会原谅你！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嫣红灿烂。空地已是一片花海。
　　莲花池结了冰，可以踏在上面走路。
　　冬天早就来了，但此刻才感觉今年冬天如此寒冷，没有小炎暖暖的身躯，怀里好空虚，背后没有单风炎温热的胸膛，心里飘飘荡荡着不着地。
　　以往冬天，都是与单风炎在温暖的被窝里度过。他是冬眠动物，一到冬天就老犯困，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只是挨在一起睡觉，不务正业。
　　阳光同样灿烂，冬日最可爱的莫过于温暖的太阳，懒洋洋地照在身上，冻僵的身体仿佛在慢慢融化。
　　梅林中的茶几座椅被撤走，最大那棵梅树下依旧卧着一个人，由火漓焰换成凤七少，旁边少了一只动物。
　　他在阳光下午睡，恬美的睡容宁静而幸福，他连在睡梦中都在微笑，不象单风炎，抿紧唇皱眉着。
　　偶尔几句梦呓，咕哝咕哝的。凑近听清，他在说“依依姐……”然后色咪咪地□。
　　我忧愁的时候绝不许有人在我面前如此幸福微笑，所以我踹醒他。
　　迷糊地眯开眼，细长的凤眼更加的细长，也更加的懒媚。
　　他将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向脑后，雪白的皓腕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青龙刺青似云游在白云天际。
　　动作是极其妩媚的，尤其是他睨向我的时候，那眼神，危险，那微笑，妖孽。
　　“火漓焰？”
　　“我不是。”
　　“九魅？”
　　“也不是。”
　　“凤嗣？”
　　“不是。”
　　“那你是谁？”
　　“凤七少。”
　　他奸诈地笑了：“你看出来了吗？”
　　“恩。多亏你的提醒，所以我才确定在倾月山庄见到的那个‘火漓焰’是你扮的，并非他本人。”
　　“小焰子死爱面子的人怎么会变身妖精勾引你，只能本少上阵了。”
　　“九圣兽最擅长暗器毒杀还有幻术，身为他们师父的火漓焰当仁不让。那天是幻术吧？除了你在我身上下毒是真的。”
　　他无辜地耸肩：“我只会演戏模仿，可不会狐魅散。”
　　心里一个疙瘩！
　　他妖娆地笑了，十足得火漓焰式笑容：“说你中狐魅散的只有两人，不是么？”
　　对，从头到尾只有两人说我中了狐魅散……母后……单风炎。
　　火漓焰从没承认也没否认，即使后来给我“解药”时他也没提过狐魅散三个字。
　　“如果我没猜错，从母后告诉我中了狐魅散后出现在面前的火漓焰是真正的火漓焰，之前都是你假扮的吧？”
　　他说道：“模仿最难的就是个人的气质与气势，小焰子那种神圣威严又深沉阴郁的气质我模仿不来，我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将脸崩得象死人。”
　　所以那次我见到的火漓焰才感觉象换了个人似的，衣服也从原先的火红转变为暗红——之后他一直穿着暗红色的衣服。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在你身上下‘狐魅散’啊。”他奸笑。
　　“可我没有中。”
　　“但你信了啊。”
　　“所以我从头到尾都没中过‘狐魅散’，只是有人虚张声势让我相信了。”
　　那人就是……单风炎。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防止你红杏出墙啊。”凤七少不正经道，但我知道他说的是正经话。
　　“那单风炎说要为我找狐魅散的解药……”
　　后面的话我没说下去，心中已然明白。连砒霜跟鹤顶红都分不清的单风炎怎会一下就看出我中了“狐魅散”，更何况我压根没中，他又找什么解药？
　　那么，他只是趁找解药这段时间干些什么事罢了。
　　与她一唱一合的母后在阎王宫众多防卫下突然失踪，能做到这点的天下间有几人？
　　单风炎根本是冲着母后来阎王宫的！
　　之后，他和母后去御剑山庄，与顾青梵会合，因为父皇在那里，他们的目的是除掉父皇扶植顾青梵为皇，怎料阎千重抢先一步，但结果都是父皇阵亡，而皇位落到我手里。
　　如果阎千重慢了一步的话，皇位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燕国上下都是单风炎的势力，我就算得到皇位也无实权，但我比父皇的优势在于单风炎迷恋我，所以他要改朝换代前就得考虑一下了。
　　单风炎要叛变的话，燕国要亡国的话，我这个亡国之君就算不想以死殉国，阎千重也会逼着我以死谢罪的。
　　想起阎千重给阎千漓找的替身……以他的变态会这样做吧。
　　****
　　掌风一扫，震得盛放的梅树下起漫天花雨。
　　置身在漫天飞舞的嫣红梅花瓣中，我用你无聊的目光看着得意扬扬的凤七少，“有精力搞这种无聊玩意，不如为人服务把院子扫干净。”
　　凤七少沉浸在自己引起的浪漫环境中，听到我话，嬉笑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女孩子一定会脸红地暗许芳心，小凡儿，你真是没情趣。”
　　“抱歉，我是不解风情，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女孩子。”
　　“好啦，说正经的，小脸那么臭，真不可爱。呐，说说你是什么猜到我假扮小焰子的？”
　　“还不是你不断提醒我的？”
　　的确是他总有意或无意提醒我什么。他以“火漓焰”身份与我相处时，完全不顾正主本性的“乱演一通”在提醒我；他以“凤嗣”身份接近我时，那与初识的火漓焰一模一样的声音在提醒我；他以“凤七少”身份出现在我面前时，总爱与火漓焰粘在一起，两人重叠的身影在提醒我；后来陪小炎回家途中，他状似无意而得意地说火漓焰炉火纯青的演技全拜他这位明师在提醒我；到今早更是直接模仿我，击破疑云。
　　最主要的是，我的感觉在提醒我。
　　对“火漓焰”莫明的心动，对“凤嗣”莫明的好感，对“凤七少”莫明的喜欢……
　　当我和“火漓焰”相处时已察觉到自己的微妙变化——他屡屡整我戏弄我，而我却未反感或厌烦——那变化在见到真正的火漓焰后消失无踪。那时我以为是他不再对我用狐魅散，事实上是换了个主。
　　“凤嗣”总爱找碴，跟我斗嘴，以损我为乐，我不但不讨厌，还一反常态地反唇相讥，将此引为乐趣。
　　正主凤七少……从未否认过自己对他的好感与喜欢。
　　正如阎千重所说，凤七少是人见人爱的主，不管他身份如何演变，总能获得我的好感。
　　我的眼睛识不破他的伪装，我的感觉却记住对他的喜欢。
　　原来不是我突然变得“多情”起来，而是从头到尾喜欢的只有凤七少而已。
　　我对真正火漓焰感觉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如他对我的态度。
　　我对阎千重，感觉复杂，说不上来。
　　我对燕羽……没有特别的感觉。
　　只是对凤七少，对他演绎的火漓焰和凤嗣有着纯粹而特殊的好感。
　　想通这些，心情轻松不少，于是我抬起眸，学着小炎深情款款地对凤七少道：“七七，我喜欢你。”
　　凤七少同样深情款款地看着我道：“凡凡，我也喜欢你。”
　　……噗哈！禁不住相视而笑。
　　我喜欢凤七少，纯粹得没有夹杂着□利益的喜欢。他也一样。
　　正因为这点，他是我第一个融入其世界的人，也是我最信任最喜欢的朋友。
　　有这样一个朋友，在你伤心难过孤独寂寞时陪伴你，那种感觉，比起爱人间的浓情蜜意还要令人喜欢。
　　我竟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在意朋友的一个人，是凤七少告诉我。
　　只是，他很久后才告诉我。
　　他唯一讨厌的地方就是——爱看戏，尤其是我主演的戏。
　　然后，我才知道有一种朋友叫“损友”。
　　日子仿佛又回到从前，我刚结识“火漓焰”时，两人总在这院子里躺在九魅身上，他说话我聆听，他整我我反击，他调戏我我反调戏。
　　现在才知道，会有这么多空闲时间陪我的只有玩乐至上的凤七少，阎王宫尊贵的火圣君火漓焰是不会屈尊绛贵理我这等凡人的。
　　还有一事没理解透：“凤嗣就是你凤七少还是另一其人？”
　　凤七少道：“那些皇室最重血统了，我要不是皇家的人怎会被过继。所以皇帝才会这么爽快地送他唯一儿子当人质，因为他知道我跟千重有一腿嘛。”
　　“那为什么……你见不得人么？”
　　“对啊，我比你惨多了，你好歹是你爹生的，我却是我娘生的没爹的野种。皇帝要不是看在我长得可爱，自己又没儿子的份上，才不会认我做儿子，还把我丢给齐老头当第七子。”
　　他神情语气一点也不惨，我了解到——他娘名义上是他的小姑姑，冽国唯一没嫁出去的皇帝妹妹，却未婚先有子，还难产死，皇帝为遮丑就骗说是自己儿子。怎料皇室险恶，他唯一皇子的身份带给他不少麻烦，所以皇帝将他送出宫，养在大将军府上。
　　我发现，阎千漓的嫡传弟子身世都大同小异，娘那一方都身份显赫，偏不守妇道，不是珠胎暗结，就是红杏出墙，爹那一方都无名无姓。
　　哦，不，火漓焰的爹有名有姓，姓阎名千漓，与凤七少一样。
　　但火漓焰要比凤七少幸运的多，阎千漓直到遇见凤七少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一看又是人中龙凤，赶紧先收为弟子先。凤七少极爱火漓焰与阎千重，顺水推舟领个人情。
　　说这些话时，凤七少始终不在意地笑着，一派洒脱，仿佛那些辛酸苦楚不曾存在过。
　　只是，夜色降临，我上床就寝时，一人鬼祟地爬上我的床，双手揽住我，将头埋在我颈间，可怜兮兮地吟唱：“我是没娘疼没爹要的孩子……”
　　我无语。
　　黑白分明的星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认真地陈述：“但我并不难过，从小到大，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依依姐所有人都会喜欢我，即使我再捣蛋惹他们生气他们还是很宠我纵容我。”
　　长相好就是占便宜，更何况凤七少人甜笑容甜嘴巴也甜。
　　“依依姐你知道吧？她曾出使过燕国，当时你才三岁，流着哈喇子花痴似的看着依依姐呢。你别不承认，我当时跟在依依姐身边，看得可清楚，也因此记住你。”
　　凤依，冽国被剔除皇室的大公主，离国忠离大将军顾青梵的发妻，凤七少仰慕的女子，我尚未发芽便扼杀的初恋。
　　“她是唯一一个无视我存在的人，不论我怎么讨好她粘她，她看都不看我一眼，眼神冷冷得跟看其他人没区别。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她，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得到。”
　　犯贱。
　　心里啐道。又一想，自己何尝不是，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得到。
　　“我以为以她的孤僻高傲的性子定嫁不出去，到时成为老姑婆我就勉为其难地娶了她，可是……”说到后面，他埋在我发间里，声音闷闷的。
　　可是性格乖僻的凤依在少女黄金年龄嫁了出去，与对方共谱一段轰轰烈烈的惊世爱情传说。
　　没戏可唱没希望可期待的小小凤七少，一路追随他的依依姐到离国，因缘巧合下结识阎火二人。
　　生命就是这样，有人消失便有人出现。
　　凤七少以风流多情闻名，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的红颜知己怕比我见过的女人还多，但钟情的，倾心的只有凤依一人，而她早已嫁作人妻。
　　她的丈夫是四国数一数二的男子——顾青梵，有权有势有力量。
　　我听阎千重说过，天下间能与燕羽军匹敌的只有双面将军的军队——忠离铁骑，烈焰神箭。
　　离国有“双面将军”，“玉面忠离”顾青梵，他的力量如同他从未在人前揭下的寒玉面具一样神秘深不可测。
　　另一面是“铁面烈焰”月如玉，铁面无私的烈焰大将军，以冷酷的手段与火暴的脾气闻名于世，终年未摘的铁面具下实在无法想象是何容颜。
　　两人镇守离国的边境，是燕国最焦头烂额的敌人。
　　“我很喜欢依依姐，最喜欢她呢，为了她即使要做些伤害朋友的人也愿意。所以，凡，不要怨我重色轻友哦，你心上人拐走我心上人要挟我投靠他所以我不得不拐走你要挟他还我心上人。”
　　哦，我怎么忘了，单风炎和母后说过……凤依在他们手里。
　　颈间一痛，眼前一黑。
　　我终于明白：美人是拿来拥抱朋友是拿来利用的。

　　第十九章 顾青梵

　　身在狭小的空间里，眼前有两个窟窿，可以看见外面。
　　周身的金属质感告诉自己被封在一个金属盒子，或者棺材里。透过窟窿看到的情景告诉自己，是凤七少的杰作。
　　还算他有人性，把盒子立着放，而非横着，否则我只能看到天花板，而不是亲爱的单风炎，母后，凤七少。
　　凤七少甜甜的笑容敛了，换作耐人寻味的微笑，纯真无邪的目光没有了，换成心机难测的狡诈，软体动物般的体质也消失了，随意地坐在位子上，左腿搭在右腿上，右手抚着左手，动作漫不经心，却让人不得不警惕。
　　那份雍容高雅不是一朝一夕练成，也并非演戏，而是与身俱来的傲然贵气，张显出他不凡的身份。
　　左手的手指轻叩着椅子的扶手，凤七少懒懒地开了口：“依依姐呢？”
　　单风炎冷眼看他：“凡在哪里？”
　　凤七少视线往我这里一瞟：“只有我知道打开那盒子的方法。你先把依依姐还我。”
　　单风炎拍拍手。
　　一个女人被扔了进来。
　　凤七少不悦地皱眉，目光挪向女人被扔来的方向，左手无名指轻轻一勾，有人轰然倒地，大滩的血蔓延而开，凤七少得意地笑。
　　母后怒目而视，冰冷道：“凤七少，打狗也要看主人。”
　　凤七少道：“你敢伤害依依姐一根汗毛，顾青梵绝不会饶恕你。”
　　母后蒙着面纱，但我可以想见，她的脸色很难看。
　　地上的女人不感狼狈，只是扭动了下艰难地站起。
　　薄薄的单眼皮下是对充满智慧与沉稳的眸子。茶色头发剪到齐肩，蓬松而杂乱。
　　极少有短发的女子，发上不着一丝点缀，几缕额发顽强地翘着。
　　真是与众不同的女人。
　　姿色平平，形象邋遢，走在大街上准被人当疯婆子。凤七少看上她哪点？我当年又看上她哪点？
　　是眼睛吧，目空一切的冷漠。
　　看到她，凤七少眼睛一亮，“依依姐……”
　　“闭嘴。”
　　凤依冷喝，凤七少顿时露出委屈的神情。
　　“烦人。”
　　凤依眼角未施舍他一眼，凤七少委屈都不敢露。
　　单风炎没心情理会两人，追问道：“凡儿呢？”
　　凤七少笑道：“我自不会食言。”
　　他向我走来，脚步轻盈。在我面前站定，只见他肩膀微一耸动，铿地一声，我的视野扩大，空气也新鲜了。
　　凤七少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捉弄得逞后的调皮嬉笑：“其实只要打开这门就行了，哈哈……”
　　察觉自己被甩了，单风炎脸黑了两层，“凤七少！你敢戏弄本太师？”
　　凤七少无辜道：“我没说错啊，只有我知道怎么打开这盒子，但我没说什么人都能打开而已。”
　　母后率先沉不住，一掌震碎身下椅子，紧接着一脚踹向凤七少。的确是用踹的，只是那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就算是铜墙铁壁也要踹出个洞。
　　凤七少拦臂制住攻势，手肘一弯，勾住母后的脚。母后一个踉跄，很快另一只脚踢过去，直冲凤七少的脸。凤七少赶紧跳开。母后冷笑：“死要面子。”一个纵跃，两只脚齐击向凤七少胸口，整个人顺着他倾斜的胸口翻腾出去。
　　凤七少的身子被踢得横飞出去，撞向旁边看热闹的单风炎，翻身压住，冲我说道：“笨蛋，愣着作啥，带依依姐走啊。”
　　“休想！”母后吆喝，挺身拦截，却又一个踉跄，低头一看，脚踝处竟不知什么时候缠住一根细长的银线。
　　线另一端，凤七少左手无名指示威地勾动着，嬉笑道：“小炎炎，你再乱动我可要兽性大发了哦。”
　　我下意识地抓着凤依转身就走。凤依甩开我，不知哪滑出两个弹丸，朝前一扔，轰隆一声，墙壁轰然倒塌，硝烟弥漫中，有清香扑鼻。
　　嘴里被塞了一颗丹丸，我想没想就吞了下去。
　　凤依冲我道：“走。”
　　我跟在她后面，感慨到自己到底是逃脱不了跟在别人后面的命啊。
　　浓浓硝烟散开后，成为淡淡的烟雾。烟雾有毒，从一路走来昏倒一地的侍卫就可得知。
　　凤依骄傲道：“这是我最新炼出来的催眠弹，即使只是皮肤接触也会昏睡三个时辰。”
　　刚才给我吃的丹丸是解药。我在想，要是下次别人给我塞毒药自己是不是也会咽下去？
　　催眠弹不只两颗，凤依每走百丈远，便掷出两颗，爆炸威力不大，只够炸开墙壁，烟雾却是久久不散。
　　显然，她目的不是用毒，而是……炸路。
　　我看着被炸成平地的道路，那里原先是高宇阁楼。
　　真是强悍的女人。
　　这就是凤依，名闻天下的奇女子。超脱世俗的观念与超越常理的作风在她做来，是如此合情合理。
　　就象我问她，为什么非要把路炸平？多绕绕就走出去了。
　　她冷着说：麻烦。
　　……
　　这样的女人，先前为什么会被困住？
　　她说：我得需要炼炸药的时间。七少今天不来，明天我也可以出去。
　　对了，七少！他……被我们抛弃了。
　　凤依冷哼道：“专作多余无用的事，打乱我计划，我没找他算帐算仁慈了。”
　　可怜的七少，用心良苦人家毫不领情不说，还被嫌弃碍事。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我傻傻地问。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怕这女人。
　　“你跟着我走。”
　　哦。
　　恩？我为什么要跟？！
　　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我和凤依面前已出现一队接应她的人马。
　　最前面那个，一袭黑色劲装，黑色披风无风自动，森寒的鬼头面具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看向凤依。
　　鬼面具是用洁白无暇的寒玉雕成，面目狰狞却远不如那双眼可怕。
　　只是被他盯着，就有浑身被冻僵的感觉。
　　所谓以眼杀人，不过如此。
　　凤依走向他：“青梵。”看向我，“没想到他这么好拐带，青月努力了那么久都办不到的事我却轻而易举做到了。真是无趣。”
　　这男人就是赫赫有名的“玉面忠离”顾青梵？我不由多打量他几眼，不象将军，更象杀手。
　　顾青梵从面具后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平板得不象人类的语调：“青月呢？”
　　凤依道：“跟单风炎一起，被小七缠住了。”
　　顾青梵道：“他就是青月的孩子？”
　　这话是对着我说的。
　　凤依突然嗤笑，却不说话，合上眼睑，遮住那抹冷讽讥笑的眼色。
　　青月是母后的闺名，母后的儿子就是我。
　　由他们谈话中得知，母后想将我拐带到离国却未遂，而我用自己的双脚走到敌人的陷阱里去。
　　人在关键时刻总容易做傻事。
　　我怎么就忘了，凤依不单是凤七少想救出的心上人，还是离国忠离大将军的夫人呀！
　　跟着她走……不是向敌国投怀送抱是什么？
　　到头来，依旧逃脱不了被要挟的命运。
　　悲哀的合上眼，心里呼唤道：单风炎～我要回宫～宫外一点都不好玩！小炎～你在哪里？
　　****
　　“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身子一轻，我被顾青梵提到马背上。而凤依，另乘一骑。
　　我瞅着那马，目光殷殷盼望。
　　凤依拉了拉缰绳，掉转马头，残忍地说道：“你跟青梵培养下感情也好。”
　　我跟他有什么感情可培养？
　　什么叫风驰电掣？
　　我这算领会到了。
　　马是上等的好马，蹄子一蹬，就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凤依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居然面不改色地领先队伍。可怜挂在马背上的我，被颠得五脏六腑移了位。
　　终于……“哇啦——”吐了。
　　凤依皱着眉道：“没用。青梵，你们自己解决，我们先走。”
　　顾青梵点头致意。
　　人马再次踏尘而去，只剩我和顾青梵这一骑。
　　头昏脑涨的，把胃内的东西吐干净后才好点，但秽物的酸臭味难受得又让我想吐，干呕了几声后，赶紧跑到干净的地方呼吸新鲜空气。
　　“走吧。”
　　“赶着去投胎啊？！”
　　刚恶狠狠地低吼完，一阵地动山摇，似有千军万马从远方奔腾而来，陆地都要被震裂，耳朵都要被震聋。糟，又头晕了。
　　这下……真的要投胎了。
　　鲜红的旗帜迎风飞扬，旗面上黑色火焰绕金色圆月的图案夺目刺眼，那金月细一看发现是一把弯成圆形的弓，弦隐入黑焰之间，箭藏在黑焰之后。
　　烈焰神箭军！
　　离国双面将军，玉面忠离顾青梵，铁面烈焰月如玉。顾青梵的忠离铁骑，月如玉的烈焰神箭是离国最强的两股军事力量，也是燕国最忌惮的军队。
　　忠离铁骑的剑，烈焰神箭的箭，两者相加，令敌军闻风丧胆。
　　我跺跺脚下的黄土，试探着以自己的脚力能不能避开他们的箭。
　　烈焰神箭的箭速之快肉眼难能捕捉到，苗头之准更是令人……敌人发指。而且威力刚猛，一箭毙命。
　　我可不想被射穿成刺猬，还是先逃走的好。
　　逃……
　　等等，顾青梵在这里干什么？
　　接应？
　　不，凤依他们一副赶着去投胎的样子，不象是接应的人。瞧他们的仗势，粗略算算足有上万兵马，气势之凶横，倒象上阵杀敌。
　　那，杀的是哪个敌？
　　我？
　　顾青梵？
　　顾青梵是他们离国的人。忠离铁骑与烈焰神箭互不顺眼，却未曾不合过。相反，战场上他们的配合强到令单风炎头痛不已，除了加强兵力抵抗外就是搞挑拨离间。
　　私下么，据说彼此之间关系冷漠，但也不至于到杀杀打打的地步，毕竟他们闹翻，燕国渔翁得利。
　　那么，就是我。
　　燕国曾经的太子，现在的皇帝。
　　在敌国的地盘上，被敌国的将领押为人质，被敌军包围。
　　史上最衰的皇帝——就是我，龙椅还没坐过，就要赴阎王。
　　阎王……
　　阎王宫……
　　阎王宫主……
　　看地形，应该在千重森林附近一带，不知可以联系得到阎王宫否？
　　怎么联系？
　　就算联系上也不能保证他们及时赶来啊！
　　又不是燕羽军，神出鬼没，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
　　燕羽军！
　　就是它！我的生存希望！
　　只能赌它传闻的可靠性了。
　　手悄悄地伸进怀里，悄悄地探上半块神石墨焰，回忆着燕羽告诉我的使用方法。
　　有人按住我不规矩的手，我瞅向被我忽略的顾青梵，想讪笑，笑不出来。
　　他的眼睛死寂得象万年沉睡的龙，慢慢地苏醒，嗜血杀戮的光芒逐渐点亮，爬上幽深的双瞳。
　　卡嚓一声，手掌被他的力道错了骨。
　　痛！
　　怒视他，他却转过身子，用高大的身子护住稍显瘦弱的我，独自面对千军万马，两者对峙，顾青梵仿佛来自地狱彼方的气势远胜一畴。
　　万马奔腾而来，卷舞的风刮起漫天黄沙。顾青梵的黑色披风此时却巍然不动。
　　仅是负手而立，身上的肃杀之气已让空气静止。
　　蓦地，他将披风卸下，披到我身上。
　　我没问用意，只裹紧了那看似平凡但绝对不凡的披风。
　　兵马在前方三丈远的地方训练有素的停下，瞬间，天地不再飞沙走石，静谧得仿佛刚才一切不过是虚幻。
　　马儿的嘶鸣声率先打破诡异的静谧。
　　一身披鲜红铠甲的将军人物跨着马向前一步，冲顾青梵行了军礼，恭敬道：“末将陈漠然参见忠离大将军。”
　　顾青梵扬扬下巴，示意对方继续说。那神气的样子……我崇拜地看着他。
　　“末将奉主人之令带走潜入离国的奸细。”
　　陈漠然将眼睛瞟向我，我无畏地瞄他一眼。
　　“拒绝。”
　　顾青梵干脆地吐着两字，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我看他的眼神越加崇拜。做男人，尤其是上位者的男人就该这样，单凭气势就可压倒一切，随便几个动作几个字眼无不透着王者威仪，强者气概。
　　“主人说，若大将军拒绝吾等要求，休怪末将以下犯上，得罪大将军。”
　　顾青梵摊手，做出有请的动作，潇洒地挑衅对方。
　　陈漠然脸色尴尬，变换几种颜色后厉声道：“大将军之名威在四方，我们烈焰神箭也不是好欺负的！”
　　显然，烈焰神箭平时一直受忠离铁骑的欺负。
　　顾青梵不欲废话，只向前移动了一步，两步，三步……
　　我看着那帮人的脸色随着顾青梵逼近的脚步而变色，一步一点惧色。
　　我期待地看。
　　烈焰神箭的力量强到可以灭掉我们燕国燕羽军以外的任何军队，那顾青梵的力量呢？
　　单风炎说：他们离国的军队。
　　七步……
　　天崩地裂。
　　大地在晃动，晃得所有人承受不住地趴倒在地，生怕一个不小心掉到地面骤然出现的万丈深渊。
　　我裹着披风，竟无事。
　　就在刚才，我明确看到顾青梵穿着黑色长靴的脚往地面跺一跺，似乎很轻，很浅，扁圆的鞋尖不沾一尘，就开始……地震呢？
　　原本的碎石平地眨眼变成沟谷深壑。
　　为什么……有人强到这么……变态？
　　顾青梵背站得笔直，腿伸得笔直，声音也很笔直：“你们是效忠离国的军队，所以我不杀你们。告诉你们家主人，这奸细我要了。”
　　他们还能说什么？千军万马突然孤立无援似得立在突耸的山地上，十足得象个傻瓜。
　　他们也象傻瓜似的，呆了。
　　我没来得及嘲笑他们，就被顾青梵顺手一带，提往马上，扬长而去。
　　这次有经验，不是挂在马背上，而是坐在马背上。
　　只是，马飞奔的速度更快更恐怖了，我怀疑一不坐稳就会颠下去。好在，顾青梵牢牢地稳住我这人质。
　　我安心地靠在他怀里，回顾着刚才那天降奇兵似的一幕，太不可思议了，可怕得毫无真实感。
　　忍不住回头看英雄，却对上他木然的双眸一眨，开口道：“幻术维持的时间不长，我们得加紧时间。”
　　哦。
　　等等，你说什么？幻术……？
　　“你不是认识火漓焰么？他精通此术，不要说制造地震的假象，天降十万大兵都可以。”
　　……我懂了。
　　为什么刚才那一幕，虽然猝然，虽然可怕，却没有真实感，因为是……幻象。
　　以假乱真的幻术也可暂时震慑住那帮人，但得赶紧逃之夭夭，否则时间一长，他们也不是笨蛋，定会看出破绽。
　　如果顾青梵真有跺一跺脚就天崩地裂的本事，燕国多十个燕羽军也无济于事，还会在这里吓唬烈焰神箭么？
　　的确是吓唬。
　　顾青梵的名声太响亮，气势太骇人，加上一系列虚张声势的举动，难怪他们会被唬住。
　　现在他们，想必气急败坏吧。
　　乐极生悲，得意忘形的结果是背后三道箭支呼啸而过，颧骨火烧似的疼。
　　“还没完。”
　　顾青梵不咸不淡道：“麻烦。”
　　****
　　三支箭，一支擦着我的脸而过，一支射穿马蹄，马儿惨嘶了几声，痛倒在地，最后一支，被顾青梵抓住掰弯。
　　鲜血甘甜的味道顺着脸颊流入嘴内，舔舔，不错。
　　马是不能再骑了，失去蹄的马等于废了。
　　拿过顾青梵手中的箭支观摩，发现紫红的箭头呈弯月状，手指头还未触碰到，就被割伤。暗红的箭身用不知名的金属制成，很轻很软，只能折弯不能折断。深红的箭羽象燃烧的火焰，摸起来还有点烫。
　　这就是传说中的烈焰箭啊。
　　顾青梵想拿回箭，解释道：“他们要回收的。”
　　哦。
　　赶紧扔到脚下踩两下，再抹去脸上的血渍。奇怪，怎么还再流？
　　顾青梵伸在空中的手停顿了下，用脚尖踮起箭支，稍稍用了点巧劲，箭支飞往另一个方向，哧的一下，是插进肉里的美妙声音。
　　顾青梵道：“真正的烈焰神箭是在暗处的，刚才那些是新兵，经验不行。”
　　暗处？
　　对，是这么听说过。
　　刚才所在的地方一马平川，四周除了平原还是平原，不象现在这里，小土丘小山坡什么，成为他们天然的掩身地点。
　　那站在阳光下的我们不是在等着射成刺猬么？
　　顾青梵顺手拉好我滑落肩头的披风，道：“这件披风刀枪不入，你裹紧点。”
　　那你呢？
　　“他们的目标是你，不会对我怎么样。而且这箭支特殊，他们向来不轻易出手。”
　　但一出手，绝对箭无虚发。
　　烈焰神箭有个人所共知的变态规定：射不中敌人的箭，就必须用自己来喂箭。
　　据说烈焰箭用特殊的金属制成，及具灵性，嗜血得要命。平时用特殊的箭鞘封着，但一出鞘就必须用血来喂箭，否则箭难以控制。因为箭支本身的稀有，每位烈焰神箭的士兵只有三支箭，而且箭是认主人的。级别高的军官则有五支箭，将军级别则是七支箭。月如玉本人，则有九支箭。但她本人不爱用箭，往往是迫不及待地射完九支箭后，就冲锋上阵杀敌。
　　刚才一士兵连射三发，想要么是探敌用，要么是本人性子急燥。
　　而现在，毫无动静，或是蓄势待发？
　　披风够长，只有下颔以上的部位是露着的。所以我在思考着是脑袋重要，还是脚重要。
　　脑袋没了，命也没了。脚没了……下半身还在吧。
　　然后，我愚蠢地将披风悄悄地拉上一点，再一点，最后只露出两只眼睛，一个额头。
　　顾青梵显然没语言，看我的眼神发生些微的变化。
　　他道：“对方有十一人，十位普通士兵，一位将军级别的人。”
　　十位普通士兵，去掉刚才一位，则有二十七支箭。一位将军，加起来则有三十四支箭。
　　这么说，我只要躲到三十四支箭就能暂时安全。
　　那还等什么？尽管放马过来吧！
　　比起惴惴不安的等待，宁愿来场箭雨！
　　一刻都不能等！
　　在最后一刻，顾青梵对我说：“你真是麻烦，还是把你送回燕国好了。”
　　然后，黑色的身影一闪，晃成七道人影，再一闪，十四道人影，再一闪……一道人影都没有了。
　　甚至连他的气息都凭空消失。但我知道，他就在附近。
　　对方躲在暗处，与其等，不如先发制人。
　　我闭上眼睛。
　　血还在流，似乎永无止境。最怕受伤了，一旦流血，就没完没了。想必披风下的脸鲜血淋漓吧。不知道顾青梵什么时候结束，我最后要是失血过多而死，那得多冤。
　　舔舔唇，腥甜的味道是单风炎的最喜欢品尝的，他喜欢咬我，经常咬得我流血，但奇怪的是，血每次都能很快止住。不象现在，满脸的血，满鼻的血腥味。
　　恍恍惚惚的，眼前的景象重叠成几层，摇摇晃晃的，小腿突然疼得要死，男儿膝下有黄金，所以我绝不跪地，只好趴下。
　　一个人影过来了，削瘦高挑的身材化成厉鬼我都认得。
　　他扶起我，掀下从头到尾被我拽得死紧的披风，错愕的眼神一辈子也忘不了，难得见到他起伏这么大的眼神呢。
　　身上滑腻腻的，亵衣粘在身上，好难受。
　　化解难受的最好办法是……晕倒。
　　上次受伤流血是在十二岁那年，单风炎硬逼着我习武，举着枪就刺过来，鲜血喷溅三尺远，单风炎吓呆了，我也痛呆了。扑通一声，足足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吃了无数补品才恢复过来。之后他再没逼我习武，由于愧疚而小心翼翼地伺候我。
　　我的体质很特殊，一生下来就有雄厚的内力，不知哪儿来的，藏在体内只有舅舅知道。惊人的内力并未带给我什么好处，因为我一受伤就血流不断，若不及时止血丧命都有可能。一根绣花针都能让我流几大碗血，更不用说那些刀枪武器，自然也不可能习武，否则受伤再所难免。
　　舅舅从小教导我凡事三思而后行，就怕我一时冲动一时意气而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我处在刀尖剑眼中，就怕我下厨房拿菜刀，就怕我帮母后绣衣服……那年逃难，每次追兵发现我们踪迹，舅舅定要把我放在怀里以护周全，他不放心任何人，包括母后。
　　受舅舅的影响，我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珍惜自己的生命。说我缩头乌龟也好，贪生怕死也罢，将危险丢给别人，将安全留给自己是我的处世规则。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我，只是特别的自私自利而已。
　　两年前，单风炎说要闭关炼毒药，把自己关在炼丹房里七七四十九天。我陪他。四十六天后，水被我喝完，干粮被他啃完，弹尽绝粮。我可以三天不吃饭，绝不能三个时辰不喝水。炼丹房里热火朝天，没有清凉的水，只能吸单风炎的唾液来解渴。那三天怎么度过的忘了，只有三个印象——渴，渴，渴……
　　象现在，仿佛置身于荒芜的沙漠，浑身象火烧似的热，口象三天没喝水似的渴。
　　一丝清凉的液体渡了进来，缓缓的，似乎源源不断。我象半辈子没碰过水似的，拼命地吮吸，接受……又活了。
　　满口铁锈的腥甜味告诉我喝的不是水，而是血……缺水到这地步了吗？需要用血来解决。
　　眼前三张脸，顾青梵，阎千重，陈……漠然？！
　　“你醒了？”
　　阎千重笑咪咪的，眼神依旧柔柔和和的，晕前的所见似乎是幻象。
　　我将头转向顾青梵，他离我最近，袖子卷起，右手捂着腕，一丝血迹淌了下来。我狐疑地看他，他撇过头。那双死寂的眼不曾发生变化，但他身上的气息却让我感觉到……愧疚？
　　先不论阎千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第三位的存在实在匪夷所思。
　　我匪夷所思地瞅他。
　　陈漠然漠然着脸，三十岁男子的平凡面孔，肃穆着脸。突然，平凡的脸绽放出一抹笑，邪佞妖孽……心跳露一拍子，被吓的。
　　那面孔很陌生，笑容却很熟悉……火……火……火……
　　“陈漠然”揭下人皮面具，美丽到妖丽的容颜熟悉得让我想哭。好吧，我没胆地承认，我有点怕他——火漓焰，哪儿都有他，不论是凤七少扮演的，还是他自己扮演的。这样的人，越是接触越是让我感到害怕，尤其当他笑的时候，笑得再温柔也改不了阴险的本质。
　　“太子，你满脸都是血的样子比你平常的样子好看多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无视他。
　　“原来你这么脆弱，早知道就该找几根绣花针扎你几下的。”
　　继续无视。
　　“啧啧，不可爱的小孩。刚才还丢人得晕倒在千重怀里呢，现在又拽起来了。”
　　终于，狐疑地看他。
　　“怎么，突然发现我很有魅力么？这么色咪咪地盯着看。”
　　我伸出手，扯他脸皮，看不看能不能再揭下一层来。
　　可除了一张完美的脸被我捏得可笑外，什么也没揭下来。
　　我奇怪：“是真的火漓焰？”
　　真的火漓焰不该是阴阴沉沉冷冷酷酷么？哪会那么凤嗣。还以为是凤七少戴错面具呢。
　　火漓焰阴森道：“太子，就算你毁容了，也不用嫉妒我长得比你英俊妄想毁我容。”
　　我知道了，眼前这人，是火漓焰同时扮演凤七少和凤嗣。

　　第二十章 承诺

　　我“毁容”了。事实上，也就是左颧骨处添了道月牙形的伤疤，血红色，皮开肉绽，看起来有点狰狞。
　　在白皙的面颊上，这道伤痕显得尤其突兀。但我不以为意，又不是女人，哪怕毁容啊。单风炎要敢嫌弃我，我就在他右脸上也划一刀。
　　差点就伤到眼睛了，好险。现在这样，多好，多有魄力，再长点就更好。
　　阎千重眼里心疼地摩挲着我的伤口，嘴上却说其实很漂亮啊。
　　火漓焰讥笑我本来就长得难看现在更难看。
　　阎千重说他跟凤七少分开太久思念过度，只好扮演凤七少来解相思。
　　我说他明明更象凤嗣，怎么会是凤七少？
　　阎千重说凤嗣比较好演，不用装甜发嗲撒娇。
　　我说凤嗣的声音明明就很甜很嗲很娇。
　　阎千重说你一刀杀了他还比较容易点。
　　真是没专业精神。
　　我不会演戏，在知道是顾青梵渡我血喝后，只能怔怔地看着他，尽量做到感激的眼神。
　　火漓焰嘲道：“你那什么眼神，死了爹还是没了娘，哭丧啊？”
　　恶有恶报，火漓焰终会为他欠拔的舌头付出代价的！
　　夜深了，我躺在地铺上，火漓焰在一旁。冤家路窄，军营这么多营帐，为什么偏偏我和他挤在一块小得要死的帐篷里。
　　我泼凉水：“你这离国天人待遇也不怎样嘛。”
　　火漓焰抽出一把小刀，玉雕似的手指在刀锋上轻轻摩挲着。我识趣地噤声。
　　扭了扭身子，滚啊滚啊滚到帐篷口，阎千重就在隔壁的帐篷里，一人独享，还是跟他睡比较安全点。
　　刚掀开帐帘，一双漆黑的长靴映入眼帘，抬头，顾青梵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摇了摇头，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幻觉？
　　总之，顾青梵对我道：“去我那里睡吧。”
　　在火漓焰忿忿的目光中，我得意扬扬地朝大营帐走去。那可是大将军的营帐啊。
　　早该想到，顾青梵出了名的与士兵同甘共苦，他的帐篷大是大，但大部分被划分成议事厅，小小的隔间才是就寝的地方。
　　凤依漠然地瞄我一眼，我将求助的眼神看向顾青梵——你夫人在这里我怎么睡啊？
　　顾青梵道：“抱歉，我忘了还有她在。”
　　……若是让凤七少知道他亲爱的依依姐受了委屈不知会怎样。
　　凤依委屈，但不动声色，只是旁若无人地躺倒在帐内唯一的一张床上，留下我们面面相觑。
　　我们退出大营帐，偌大军营，竟无一处我们容身的地方。
　　我说：“你还是回去陪你夫人吧。”
　　顾青梵道：“没关系，她不是娇气的女人。”
　　我说：“我想散步。”
　　顾青梵道：“好，我陪你。”
　　离国的边境之城——离焰城，取自“忠离”与“烈焰”，意指驻守在这里的两大军队，忠离铁骑与烈焰神箭。
　　两大军队盘踞两地，平时各相为政，鲜有来往。我知道除了彼此互不顺眼外，也是为了安抚天高皇帝远的皇帝。
　　离焰城最出名的景点莫过于曾经被凤七少一拳打出一个洞的城墙——号称史上最坚固的城墙。
　　后来最坚固的城墙崩塌后，离国就把它建成了守望台，高得仰长脖子还看不到顶。其宏伟磅礴的气势敌人看了都不由畏惧，也可见离国的国库有多么丰盈充实，离国的士兵有多么刻苦耐劳，离国的皇帝有多么地会享受——守望台不同于一般的城墙，除了防守外敌保卫祖国外，另一个用处在于——看星星，摘月亮。
　　这个守望台的名字叫——侯月台。据说，是顾青椋为讨好爱人而命令建的，此事曾四国轰动过，耗尽国库牺牲无数劳动人民只为讨好一个人，这是顾青椋登基来做过的最荒唐的事。
　　不管外界对此事的争议如何大，顾青椋一意孤行，最后忠离大将军同意建后，此事才告一段落，顾青椋的“荒唐”，顾青梵的“愚忠”被传遍四国。
　　事隔多年，顾青椋当年的“荒唐”成了“痴情”，他为爱人的付出演绎成动人的爱情故事。据说他的爱人是个男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侍童。
　　还有个版本，说顾青椋的爱人是“天人”火漓焰，对所有离国人而言，火漓焰是天上的明月，顾青椋为燕离两国的和平友好而牺牲爱人，然后在对着燕国的边境筑了“侯月台”，意思有人说是等候，有人说是守侯……照我说，全属扯淡。
　　火漓焰看上去象跟顾青椋有奸情的人么？
　　候月台上，顾青梵负手而立，风很大，他身上的黑色劲装却纹丝不动，肩上的披风又披到我身上。听说我昏倒时紧紧抓着披风生怕别人拿走，后来火漓焰毫无怜香惜玉得将我手指掰开才拿下。
　　顾青梵身材是让男人都会羡慕的高大健美，一看就知是将士出身，却不会给人野蛮粗旷的感觉。刚毅紧绷的肌肉，伟岸健硕的体魄，完美得象座雕象，那么不真实，让人渴望。
　　“玉面忠离”顾青梵！战场上的无敌神话！没有人能知道他有多强大，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在战场上能毫发未伤的男子，他是屹立不倒的力量象征，他是离国人民的骄傲，他代表着离国的军事力量——他有多强，离国就有多强！
　　这个男人，会是我最危险的敌人。可我却抑制不住崇拜敬仰的心情。
　　是的，崇拜。
　　从小时候舅舅提起他时流露的崇敬佩服，让我憧憬他。
　　从小时候母后提起他时流露的仰慕向往，让我期待他。
　　从密室里得知他是单风炎选中的帝王后，让我好奇他。
　　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神话会是怎样的人？
　　那个能娶凤依这世间奇女子的会是怎样的人？
　　那个能轻易打败怪物凤七少的会是怎样的人？
　　那个能得到单风炎刮目相看的会是怎样的人？
　　然后，见到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他身后是忠离铁骑任其指挥，在他前面是燕国军队任其斩杀……庆幸的是，他是不轻易上战场的。
　　我想起父皇，他是帝王，却没有属于帝王的强大力量。小时候以为他是强大而伟大的，后来发现不是，他只是荒淫好色的昏君，无实权的傀儡皇帝。而远在离国的顾青梵，年纪相当却树立起不败的神话，他代表着离国，而代表燕国的是单风炎不是父皇。
　　失望吧，毕竟每个男孩心中最强的人都是自己的爹，可父皇……失望啊，更多的是失落。
　　其实到后来明白现实后，我要求不多，只希望父皇偶尔拿出点帝王威严，而不是总那样笑得没心没肺，任单风炎宰割的窝囊样。
　　窝囊？
　　在百官心里，他是窝囊的皇帝。
　　在我心中也一样，对他除了恨，除了厌恶，就是瞧不起。不知道母后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没用的男人呢？还有舅舅，阎千漓……他明明只是个无能又滥情的人，只有一张皮能看。
　　父皇长相过于阴柔，比后宫任何一个女人都美，甚至比阎千漓都美，只是那玩世不恭的表情，庸懒颓废的神情让他的外表黯然失色，不及阎千漓闪亮耀眼，不及火漓焰明艳夺目，更不及凤七少天生闪闪发光夺人眼球的容貌微笑。
　　摸摸脸。这张脸传承自父皇，不过略显平淡的五官不及父皇的精致，看起来也没那么艳，这是最令我安慰的地方。尤其今天添了一道疤，毁了整体感觉。
　　这道疤是我用鲜血换来的啊，一定要好好保护，不能让单风炎毁去！
　　许久，目视前方的顾青梵开口道：“那里就是燕国。小时候义父常带着我站在城墙上，他说过了前面的千重山就是燕国，那里是你的故乡，但你只有征服那里才能回去。”
　　****
　　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听在我耳里犹如巨雷打在我耳畔，震得我脑子一片空白。
　　顾青梵的义父是离国先皇，这位叱咤风云一辈子的老人一生梦想就是征服燕国。他一生最传奇的事迹是将离国最大的权势给了顾青梵月如玉两位毫无血缘关系的义子义女。如此得他信任的两人之一竟会是敌国的人？！
　　随之而来的是阵阵狂喜——他是燕国的人！顾青梵竟然是燕国的人！燕国最可怕的敌人既然是燕国的人！
　　顾青梵继续道：“义父对我恩重如山，他要我发誓永远效忠离国，如有背叛……断子绝孙。”
　　我下意识地想起凤依……他们成亲十五载，未听说有孩子。
　　“我是燕国人，但养我的是离国，我从未想过要背叛离国，背叛义父。义父了解我，很放心地将兵权给我。可他万万没想到，我参军上战场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离国不受外敌的侵害，只有燕国来攻打离国的战役我才会参加。
　　我要的，只是离国的太平盛世，离国百姓不受战争侵害，义父很气我，但也知道一旦我决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改变。”
　　顾青梵十三岁时一鸣惊人，那时父皇年少气盛，亲自率兵攻打离国，顾青梵夜半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劫持父皇，逼父皇退兵。那年父皇也不过十三岁，第一次御驾亲征就灰溜溜地被打回来，从此灰溜溜得躲在皇宫里只派单风炎去……丢人。
　　顾青梵的力量逐渐崭露，一年比一年惊人，到后来甚至把燕羽军逼了出来。当时双方争持难下，死伤无数，谁也没占到便宜，但令人惊讶的是，顾青梵竟毫发无损地走到单风炎面前，求和……同年，还是明月公主的母后和亲至燕国。
　　顾青梵是战神，但他意味着和平的到来而不是战争的开始。他是踏着鲜血而来的将军，却比任何一位将军更珍惜生命爱惜士兵。
　　相比起战场上雷厉风行杀人如踩蚂蚁的铁面烈焰月如玉，顾青梵更得人心。
　　他说：“我讨厌战争，也从未想过征服燕国。渐渐的，义父不再信任于我，但他知道，只有我能震慑住燕羽军——我一出征，单风炎就派燕羽军上场。所以后来我就很少上战场。对义父而言，我没背叛离国却背叛了他。”
　　我说：“那是因为你身上留着燕国人的血，有着燕国人的意识。你不想攻打燕国，是因为你不忍伤害燕国的子民——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对么？你——身在离国心在燕国啊。”
　　顾青梵道：“你想劝我效忠燕国么？——不可能的。我讨厌身上的血，我的心属于离国。……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皇子里我独独选中青椋么？”
　　为什么？离国皇子众多，最后当上皇帝的是顾青椋——那个有着睥睨天下气势的男人，至尊霸者。他是唯一能够驾御顾青梵的男人。
　　没关系，我以后也会驾御单风炎！
　　顾青梵解释道：“因为所有皇子里他是真正热爱离国的百姓，只有他没有征服燕国的野心。他跟我一样，反对战争，那只会带给百姓伤害，他要的是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起来那么狂霸傲气的男人。
　　顾青梵是个冷言少语的人，跟我说这么多必有原因……说吧，有何目的？
　　“你即日登基的昭示已经下了，天下人都知道你将会是燕国的新皇。”
　　然后呢？
　　“你会象你父皇那样吗？”
　　以攻打离国为乐，以征服离国为目标？
　　我说不会会遭天打雷劈，但我说会会招他劈。我肯定。
　　“会，还是不会？”
　　他字字问我，紧攥的拳头提示我性命攸关。
　　“不会。”我识相。
　　“好。只要你履行你的答案——我便不杀你。”
　　心一下窜到嗓子眼！“你希望新的燕皇跟你一样热爱和平么？”
　　“是。”
　　“那为什么你不自己去当？”
　　我可没忘密室里听到单风炎和母后的谈话——他们想拥护顾青梵为皇。一想到单风炎十多年来居心叵测在我身边只为一个顾青梵，我对他的敬仰全化了愤恨……嫉妒！
　　“我不想当皇帝，那对不起凤依。”
　　什么？
　　“她讨厌皇室，嫁我就是不想跟皇室纠缠不清，如果我再跑去当皇帝就太对不起她了。”
　　“你是怕她跑掉吧。”对任何男人而言，最丢脸的事总跟妻子有关。
　　“凤依到时是会跑掉，我不想。”
　　“哦，原来你这么爱你妻子啊。”
　　“她是很好的女人，不看着就跑掉了，我又不能放任她乱跑，麻烦。”
　　……这对夫妻的相处模式匪夷所思。
　　夜越来越冷了，我想回去。顾青梵这时转过身来，正对我，目光停留在他的披风上。
　　“喜欢吗？”
　　呃？“恩，喜欢。”
　　“这件披风跟鬼面一样，跟随我二十年多年。”
　　鬼面是他的战马，也就是昨日凤依骑的那匹，跟他本人一样，马脸上戴着鬼头面具。当时我未曾注意，因为忠离铁骑每匹战马都戴着防护面具。
　　“它冬暖夏凉。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这件披风的材料据说是什么天蚕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冬暖夏凉是其次。
　　我不客气地收下，不要白不要，更何况我的体质特殊，有它在多一份安全感。
　　身上的披风很暖和，心也很温暖。在敌人面前，却没有半点不安，这是顾青梵给我的最大感觉。我不禁疑惑——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我最大的疑惑。我是敌国的皇帝，我们相识不过两天，他却对我很照顾，我感觉得到他对我很好。那些人对我好不是阿谀奉承就是别有居心，前者他没必要，后者……他的居心是以此软化我当个爱国爱民热爱和平的好皇帝？
　　“你是青月的儿子，我应该多照顾点的。”
　　哦，母后，据说与他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母后会嫁来燕国也是他从中做的媒。这么说，我会来这个世上还多亏他。
　　“很晚了，回去吧。”
　　顾青梵送我回去，他回自己的营帐。
　　回去后发现小帐篷里没人，估计火漓焰跑去阎千重那里了。
　　小帐篷冷冷清清的好凄凉，用披风裹紧点，这披风又宽又长又暖和，捡到宝了啊。
　　顾青梵本人没说，但我知道这件披风是见面礼也是纪念品——他下了逐客令。送我披风，是时刻提醒我答应过他的话，因为他知道以我的体质这披风怕是不离身了。
　　我是识相的，也不想在这里当探子做卧底，明天就离开。
　　要起程回燕国了。
　　心里这么对自己说。在这之前，要先找到单风炎，向他摊牌，还要接到小炎。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这次出门收获很丰富，顾青梵的一袭话让我不安的心骤然轻松。
　　没了外敌的隐患，可以安心地排解内忧了。
　　未来的路还有很长，慢慢耗吧。

　　第二十一章 眸

　　“我准备离开。”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火漓焰呢？”
　　我心虚地将收拾好的包袱藏到身后去，避开阎千重冰刀子似的目光，四下乱瞄，不见火妖孽。
　　刚才向顾青梵夫妇辞行，他们二话不说就给我送了些离国特产。汗颜，害我以为自己是来出游旅行的。
　　“火公子说七年没踏上离国一步，怀念得紧，打算多玩几日再离开。”
　　火漓焰不是爱玩的人，他这么做肯定别有目的。啧，麻烦。
　　“离国不是只有一个顾青梵。月如玉好战，隐忍了七年早已难耐，太子不要高兴得太早。”
　　没了顾青梵，还有月如玉。麻……怎么染上顾氏夫妇的说话毛病呢？
　　“你今天说话阴阳怪气的，昨晚被火漓焰吃到豆腐呢么？”
　　本想开点不大不小玩笑调节气氛，可阎千重骤然阴沉的脸色告诉我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将目光撇来，闷闷道：“昨晚你跟顾青梵聊得很好啊？”
　　这什么话，一副酸酸的口气。
　　“还行。”
　　他冷笑：“能够让他一晚上说那么多的话世上可不超过三人。”目光下移，停在披风上，“还将贴身的披风送予你。太子，你不觉得蹊跷吗？”
　　我眨眼，道：“阎宫主，你很讨厌我么？”
　　他疑惑。
　　“那为什么你总爱挑拨离间，存心不让我好受吗？”
　　我语气冷冽很多，发生这么多事，快将他的旧账给忘了。他也曾挑拨我和单风炎的关系，现在又来离间我对顾青梵的好感。这种小人行径让我反感厌恶。
　　他也冷凛许多：“本宫是好心提醒你，信不信由你。”
　　我一挑眉，挑衅道：“多谢。”
　　瞪他一眼，调头走人。顺便趁闲着没事干，算算旧账，列列他的小人事迹！
　　我咬着毛笔，聚精会神地回忆与阎千重的旧账，连纸张被人抽走并大声念出来都不知道。
　　“旧账一，唆使贴身侍女将本太子丢出心月殿；
　　旧账二，将幼女许配给本太子不问本人意见；
　　旧账三，……
　　最大的账，跟本太子玩亲亲被单风炎捉奸在地。”
　　念完最后一条，来人的眼神看我象看傻子。
　　“还我。”摊手。
　　“你记得蛮清楚的嘛。”
　　“哪里，还有很多忘了，我慢慢想。”折好纸张，宝贝似的放在怀里。日后等我掌握大权再一一算回来。
　　“幼稚的小鬼。”火漓焰嗤笑道。
　　我瞟他一眼：“我要走了。”
　　“不送。”
　　“你不走？”
　　“不走。”
　　“那好，后会有期。”
　　说完，拿过包袱走人。走到帐篷门口，火漓焰悠悠的声音传了来：“刚才飞鸽传书说单风炎择日就会来这里。你是要去找他呢还是守株待兔？”
　　后退，再后退。转头，狠狠地瞅着他！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
　　毕竟身在敌国的军营里，不方便随便乱晃，整天窝在偏僻角落的小帐篷里，蒙着棉被冬眠。火漓焰时不时地玩失踪，一去就是大半天，神秘兮兮的。我不问，他不说。阎千重倒是常来看我，一看就是一天，他不说，我不语，我睡觉，他发呆。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发现他只是盯着我眼下的那道疤出神，眸中说不清的情绪总令我起落一地鸡皮疙瘩，于是用被子将脸蒙起来，那灼热的目光仍挥之不去。
　　顾青梵在夜晚时分才会偶尔来看我一下，多数寒暄几句便相对无言，冷冷的眼波已经发生些微变化，不再看空气似的看人。他一来，我就爬出被窝揪住他脚跟，要他把阎千重撵出去。他把脚抽出来，潇洒走人。独留阎千重炽热的目光把我烤焦。
　　我肯定，他再这么“深情款款”“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会发疯！
　　一天，我终于受不了了。甩开棉被，凶神恶煞地瞪他：“看什么看！再看挖你眼睛！”
　　他一眨不眨的，仿佛没听见我的话。
　　我泄气地瘫倒在地，打了个滚，拉过棉被继续睡。
　　他扯下棉被，摸着我颊上那道疤，很轻很轻，象羽毛抚在脸上，痒。别开头，扯棉被。
　　可惜力气大不过他，未免唯一一床棉被被扯坏，我松手。
　　他勾画着那道疤温声道：“很漂亮呢。”
　　……他的眼光与众不同。
　　“让我看着好不好？”
　　不好！嘴上却说:“随你。”顶多无视你。
　　他开心笑起来，细长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象极天上的勾月。这是他真心的笑容，清澈而纯净。
　　原来一道疤就能剥下阎大宫主虚伪的面具啊。啧。
　　被人盯着的感觉真不好受，如芒在刺。甩甩脑袋，鬓发散乱了下来，垂在眼睛下——看不到了吧？
　　一只细长的手伸了过来，擅自替我将乱发拨到耳后。
　　我瞪他。
　　他认真得近乎痴迷地看着我，那目光柔情地能让我抖落一地疙瘩。
　　我不解，他看人的眼神向来是一视同仁的温柔，无特别的感□彩，仿佛他的眼睛天生是一汪春水化成。
　　如今这眼神……恩……应该是用在爱人身上的吧？
　　爱人……
　　蓦然望向他，惊疑道：“你不是把我当母后了吧？”
　　是的。那种透过我望向别人的目光。那柔情洋溢的目光。那痴迷的目光……
　　我怒了。
　　为什么怒我不知道，只知道单风炎要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宰了他。舅舅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杀了那别人。他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我……算了。又不是我什么人。哼。
　　风和日丽，难得暖和的天气，我出帐篷晒晒暖日。身旁两道甩也不甩掉的烦人目光。
　　顾青梵听说我终于舍得出帐篷，赶忙把爱驹派给我。真不愧是誉有“天下第一战马”之称的鬼面，桀骜的脾气比主人还拽，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一个鼻孔里猛出气，哼哼地鄙视我。
　　我眼角瞥了它一眼，恶意地笑：“你拽啊？恩？”
　　鬼面是极有灵气的马，用哼哼回答我：是又怎样？
　　我支着下巴，手肘支着它膘壮的身躯，脚踮着。耳边一声轻笑，我忽视。
　　“我要晒太阳，你给我当靠枕——趴下。”
　　要匹马趴下，尤其是一匹马中之王，真是……难为马了。
　　鬼面甩甩马尾巴，啪地一声甩我脸上。
　　我怒道：“青梵叫你要听我话的，你敢抗旨不遵？！”
　　鬼面蹭蹭地面，一个响喷，倏地象箭般冲出去。我骤然失去支撑物，一个措手不及，难堪地摔在地上。
　　“哈哈……尊贵的太子殿下，你跟个畜生较个什么劲，羞不羞？”
　　“要你管。”
　　神出鬼没的火漓焰取笑我，笑声极清脆嘹亮。血红的眸子注视了我一会，流转到阎千重身上，别有深意地笑。
　　“这样挺好的，不是么？”阎千重轻笑，“终于象个小孩子了。”
　　后面这句，严重打击我的自尊心。我恼羞成怒：“你说谁是小孩子？”
　　阎千重道：“你。”
　　“你……！”
　　“哈，太子殿下。”火漓焰打断道，上下打量我，“你变了呢。”
　　“什么？”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情绪化。”
　　“……”我开始整理情绪。
　　“是好是坏呢？”火漓焰喃喃自语道。
　　我将求助的目光望向阎千重，出于本能的——我似乎真的变了……？
　　阎千重同样注视我。
　　四眸相对。又赶忙移开。
　　我用眼角偷偷地看他，又心虚地别开，皱眉苦想其中深由。
　　阎千重沉吟了会，道：“火公子……？”
　　火漓焰看向他。
　　阎千重了然地笑，对我道：“太子，游戏又开始了哦。”
　　啊？
　　茫然地看向他，又茫然地看向火漓焰。
　　前者但笑不语，后者欲语还笑。
　　莫名其妙。
　　这两人，又搞什么？
　　疑惑间，火漓焰突然蹭向我：“太子，本君带你逛逛好不好？”
　　幽香蹿进鼻间。我深吸几口香气。骤然退后几步，嫌恶道：“麻烦你下次换点好的香料好吗？凤，七，少！”
　　****
　　火漓焰身上有股香气，清淡得鼻子若不比狗还灵是闻不到的。而眼前这个“火漓焰”身上的香味似乎浓郁了点，倒象是最开始认识的“火漓焰”——实际上是凤七少。
　　“火漓焰”吃了一惊，恍然大笑：“原来如此。小焰子身上的味道不好调，常人是分辨不出来的。”
　　可惜我不算常人，天生的内力使我感官比常人更敏感，只要仔细点，一丝破绽都难逃我法眼。遗憾的是，我的性格天生比常人冷漠，会让我仔细注意的人不多。
　　凤七少没卸下面具，依旧顶着火漓焰的脸，真是别扭。他嬉笑着，给我个热情大拥抱：“小凡凡，人家好想你，你想不想我？”
　　“不想。”
　　“你好无情。”
　　“过奖。”
　　“讨厌。”
　　“哪里。”
　　“不跟你玩了，我找依依姐去。”
　　“随你。”
　　他嘟起嘴，花瓣似的唇粉嫩的跟什么似的。只是，这个动作换在凤七少脸上我会习惯，而在火漓焰脸上……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失笑的。
　　拔尖的愤怒嗓音吼道：“凤七少！你再顶着本大爷的脸扮那么恶心的表情本大爷废了你！”
　　朝声音望去——晕！“凤七少”横眉怒目，咬牙切齿地冲“火漓焰”吼着，那声音，也是凤七少的声音，但那架势，摆明的火漓焰。
　　扮演成火漓焰的凤七少笑得甜如蜜糖，可惜少了两酒窝，但也足够气死本人。
　　扮演成凤七少的火漓焰寒着一张死人脸，阴森的目光足以将凤七少凌迟死。
　　这两人……
　　我后退两步，退到阎千重身边，晕呼呼道：“跟他们待久了会不会变疯啊？”
　　阎千重好笑地拍了两下我的头——这什么动作？！他将我揽在怀里，十足的老爹抱儿子的架势。我父皇尸骨未寒，他就来占我便宜呢？！
　　“乖，习惯就好。”
　　那口气，与对他女儿说话的口气如出一辙。
　　我气煞。
　　旁边两人烦人地走到我面前。
　　凤七少亲昵地抱住我，甜甜道：“小凡儿，你的脸上多出一条疤哦，好可怜，不过我喜欢！”
　　他顶着火漓焰的脸，着实让我寒气遍体。
　　火漓焰阴冷道：“你的依依姐在大将军营帐里哪。”
　　那张凤七少的脸此时阴森得令我欲哭无泪。
　　世界颠倒，混乱了。
　　一想到以后要随时跟两个有互换身份癖的人相处，我一个头两个大。
　　我痛苦地抱住脑袋，蹲在地上。
　　凤七少着急地上前抱住我：“小凡凡你怎么呢？”
　　我泪眼汪汪地对上他：“我想小炎呢。”
　　他一眨眼睛，也急得泪眼汪汪：“好啦，我带你去接他。”
　　我可怜兮兮地吸吸没有流鼻涕的鼻子，搀着他直起身，依赖地偎在他怀里，扭动着，亲他。
　　他回吻着，细雨般的吻洒在我唇上。尽管微不可觉，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一丝破绽。
　　我冷笑，蓦然推开他，沉声道：“既然这么勉强，就不要装下去了——火漓焰？！”
　　“凤七少”无辜地看着我：“小凡凡，你在说什么呢？”
　　我蹙眉道：“你不知道顶着你自己的脸扮演凤七少很让人恶心吗？”
　　“凤七少”正色下来，恢复往常——脸还是火漓焰那张脸，人也是火漓焰，从未变过。刚才他只是顶着自己的脸扮演凤七少罢了。
　　火漓焰看着我，目光冰冷，毫无情绪——这才是他看我的眼神。“哪里的破绽？”
　　我学着凤七少纯真无辜地眨眼，他眼角明显抽搐一下，侃道：“你学得还挺象的。”
　　背后有人悄悄地蹭了上来，缠住我，我放松身子任他缠，解释道：“如果你和七少没同时出现的话，我确实会把你当成凤七少扮演的。可惜，七少出现了，我的感觉也出现了。”
　　“感觉？”
　　“对啊。你们两个很象，象得一般人难以分辨出你们。再仔细区别也没用，对吧？你们两个几乎溺在一起，早已融会贯通成彼此。但我的感觉却将你们区别开来，所以我借机接触你——谁叫高高在上的火圣君不喜跟人肉体接触，而七少则相反，喜欢跟人玩亲亲。你演得再象，也勉强不了做自己厌恶的事。”
　　刚才他吻我的时候有一刹的迟疑，只这一刹，就足够让我确定他就是火漓焰自己。当然，我没说的我对他们的感觉是什么——一个没感觉，一个很有好感，未免打击前者的自尊心我就不说了。就象我知道他不喜接触我一样，总会有点伤心的，与爱无关，纯自尊在作祟。
　　我转身，与凤七少玩亲亲。他一边亲我一边从彼此唇间流泻出琐碎的声音：“凡凡……人家早……就想亲你了……但谁叫小焰子突然……兴致高昂地提出这游戏，人家只好奉陪到底了，嘻嘻，忍得好辛苦哦。”
　　他亲够了，放开我，又狠狠地抱我一下，再亲一下，再用力搂一下，再啄我几下，直把我当布娃娃蹂躏。
　　火漓焰掰开粘在一块的我们，对凤七少道：“你再乱吻别人以后别碰我。”
　　凤七少露出委屈的表情，惹人怜爱的模样令冰山般的火漓焰也软化几分：“够了，你这套只对千重管用。”说着，看向我，狐狸眼眯了起来，“太子，你似乎还未说清楚你真正怀疑的原因。”
　　我扬高眉毛：“不是说了吗，我的感觉区分开你们。”我没说谎。
　　他冷哼道：“那在七少出现前就该识破我，而不是等七少出现了才警醒——你的感觉真迟钝。”
　　我别过头，冷道：“总之，我识破你们了。”
　　凤七少已缠在火漓焰身上，这家伙，仿佛是寄生动物，不缠着人就立不起身子。他们两个身形相似，凤七少的身子可比火漓焰柔软得多，也温暖得多。
　　他精灵似的目光在我和阎千重间了悟地流转着，那眼神，我知道，他已识破一切。什么都瞒不过他，那双似乎看穿一切的眼睛让我又爱又恨。明明看起来粗枝大叶的人，怎么就偏生心细得奇怪。
　　而火漓焰，他只是不小心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刚才千重抱你在怀时，你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吧？”
　　对，只是无意识地看着他的眼睛，顺着他的目光游移到凤七少身上。
　　以我对火漓焰和凤七少的认识还不足以分辨他们，而阎千重可以。他们三人曾几何时是不可分开的一体，火漓焰和凤七少以互相扮演对方为乐趣，阎千重以看着两人嬉闹为乐趣。那画面定很温馨——有点酸。
　　阎千重一眼就辩出他们，同样的，他的目光也泄露了一丝讯息——那在流转到“火漓焰”身上时不可察觉的宠溺眼神。我记得，他看着凤七少时眼神才会如此纯粹溺爱，而看着火漓焰时的眼神同样温暖宠溺充满父爱，却多了一层更深的含义。我不知道那层含义是什么，只要知道他看两人时的目光是不同的。
　　呵，所以就觉得奇怪，也用心留意了一下所谓的感觉。
　　没办法，正如火漓焰所说，我的感觉是比较迟钝点，总后知后觉。
　　等人家耍够了，才识破他们就没意思了。
　　阎千重看着我，奇怪的眼神，我猜不透。
　　火漓焰解释道：“你很留意千重的眼神呢。很少人能捕捉到他的眼神变化。”
　　我眨眼：“但我捕捉到了。”我承认，对阎千重的忌惮让我时刻留意他的任何变化。
　　凤七少冲我俏皮地眨眼睛，甜甜笑道：“恭喜你哦，小凡儿，终于融入我们了。”
　　这又是考验么？
　　啧，要融入他们，得到他们的认可真是麻烦啊。
　　“那这件事，你可以参与了。”
　　阎千重如是说道，笑得特温柔：“刚才你演的戏也不错哦。”
　　哎，近朱则赤，近墨则黑，跟他们接触多了，演技也腾飞。
　　刚才我那“泪眼汪汪”的一幕自己想了都觉得恐怖。
　　“那么，陪我们一起演吧。”
　　他们向我伸出手，三只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玉手层叠在一起，形状完美得难辩分别，只除阎千重那只骨架稍微突出，更显修长，瘦得剩层皮。
　　我刹风景地将自己的手叠了上去，哎，整整小了一寸。
　　三只手反握捉住我手，四只手紧握在一起。四人相视一笑。
　　我知道，这是场人骗人的游戏。
　　就看最后，谁骗倒了谁。
　　****
　　有凤七少在的日子过得很快乐。他来后，火漓焰就扮回自己，整天一副死人脸，人见人惧。只要凤七少一缠上我，他脸一沉，凤七少就可怜兮兮地飘到他身上。
　　阎千重的目光总算从我脸上分散一点到凤七少身上，实在是幸事。我还没来得及窃喜，两道比先前更灼热的目光又将我烤成只剩灰碳。
　　顾青梵不再来找我，原因是他上次来时，凤七少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咬他，他努力了好一会儿才将粘人精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但受不了凤七少水汪汪地仇视，就告辞离开。
　　凤依也来过，一记眼刀将凤七少接下来的动作化为静止。她是代替顾青梵来看我的，总带着好吃的来，生怕我饿着。
　　这对夫妇对我好得匪夷所思。凤七少酸酸地说那是因为他们有个儿子比你小几岁，名字跟你很象，叫小凡，常年不在身边，所以他们把你当自己儿子看待。
　　不知道他酸的是凤依给顾青梵生了个儿子，还是凤依只给我带吃的，把他当空气。
　　我将不喜欢吃的给他，他幸福得白嫩的脸上泛粉，被火漓焰不屑地奚落了一顿，阎千重眼里的笑意越发浓厚。
　　真好。每天都能这样对着三个大美人的话，或许也不错。
　　落寞地走到帐篷外，他们三人从小认识，感情深厚得外人难以插足。我再怎么努力也弥补不了那几年的空白。
　　并不是特别想要与他们浓为一体，每个人的世界不一样。只是，仿佛多余的感觉真是讨厌。
　　要是单风炎和小炎在这里就好了。这样，我们三个人，他们三个人，谁也羡慕不了谁。
　　哼。
　　蹲在草丛旁，数蚂蚁。
　　“小凡凡，你干什么呢？”凤七少贴上来，在我耳边亲昵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甜，带着撒娇的味道，让人恨不能捧在手心里宠。可我有点厌倦。
　　“想小炎。”他一想家就蹲地上数蚂蚁，样子可怜又可爱。我视而不见，那时并不知道自己有多残忍。他想家，就象我现在想他。
　　“燕羽派人守着呢，有消息就通知你。不用担心。”
　　“七少，过来。”
　　火漓焰不耐烦地叫唤。凤七少乖乖地奔过去。
　　摇摇头。这两人哪……感情真是好得没话讲。
　　熟悉的目光又出现了。今天消失大半天，反倒不舒服。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虽然被人盯着的感觉很厌烦，但知道那人是谁后，却又莫名地充实安全。知道有个人注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关心自己的一切，感觉并不可怕，因为那人不是敌人。
　　以往他总是离我七步远，现在却在我身后，问：“干什么呢？太子。”
　　“数蚂蚁。”跟他说想小炎一定会遭他不屑。这种不屑跟火漓焰那种表现在面上的不同，反应在心里更令人难受。
　　他突然从身后环住我。这种亲昵不是第一次，却比任何一次都心惊肉跳。因为他的手伸进我怀里……空了。
　　“小偷！”我转身怒吼，伸手去抢我的东西。
　　他机敏地抢先退后一步，手心示威性地垂下一样东西——墨焰。用红绳穿着，平日挂在脖子上，我以为不会有人知道。
　　他笑道：“你忘了，上次你受伤流了满身血，是我替你换衣裳的呢。”
　　难怪……
　　墨焰分成两块，一块在小炎手里，他回家带走了。一块……是上次与单风炎欢好时从他身上发现的。他人走了，却把墨焰留下。不知无意还是故意，我顺手牵羊。
　　小炎说，另一块墨焰在他家里，可为什么会出现在单风炎身上呢？
　　单风炎去过禁地森林，小炎的家在禁地森林。那，他认识小炎吗？
　　认识的话为什么不将小炎带回给我。以他的眼线应该知道我身边带着一个小孩的。
　　疑问往往会发展成怀疑。
　　后来想想，我和单风炎最大的矛盾不是彼此的身份势力，而是不够袒城相待。
　　我怕。小炎知道我要对付一个人很强的敌人，我怕他认识单风炎并将这事告诉单风炎，我怕单风炎知道我勾结外人对付他，我怕单风炎因此舍弃我。
　　许久不曾面对的担心一下回到我脑海，我恨恨地瞪了阎千重一眼——他总爱不问过我就将我拉到现实。在他眼里，我是缩头乌龟，整天缩在壳里不肯面对现实。
　　他以继父的名义自以为是地管教我，让我恨得咬牙切齿。
　　阎千重又开始说教了，我怀疑是不是他女儿不在身边，父威无处施舍只得全用在我身上。“不要用那种眼神瞪我，想人呢又没什么好丢人的。你呢，就是自尊心高人一等。七少很喜欢你，火公子对你也不赖，我更不用说——我们三人没人排斥你，是你将我们排斥在外。不要急着否认，从头到尾都是你一相情愿地以为自己融入不了我们，不是吗？”
　　不是！
　　“狡辩。你自己好好想想，燕羽也是后来加入的我们，但跟我们处得很好啊，他的性格比你还冷傲。”
　　瘪瘪嘴，老实承认他们三人并没将我忽视，只是我对任何人都抱着怀疑的心态永远没法改变。
　　这世上，能让我真心相信的只有舅舅。相信只有他不会伤害我。
　　蓦然发现，我对舅舅的爱恋与思念越来越淡，淡到只剩依恋和眷恋，成为了某种执着信仰。
　　是什么让我这样的？单风炎？还是他们？
　　在出宫前，我的世界不过几人，单风炎，舅舅，父皇，母后，言棋之，殷妃，吟儿……
　　现在，小炎，阎千重，凤七少，火漓焰，燕羽，顾青梵，凤依，白霜，阎千倾，阎千紫，红烟，九灰……还有一堆记得住记不住的路人。
　　原本单纯的世界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人，让我消化不了。他们的过去我不清楚，所以全然信任不了。
　　突然怨恨起单风炎，若不是他将我与外界隔离，若不是他不让我与外人接触，我也不会象现在这么恐慌，不知到底谁该信任，谁该怀疑。
　　连我最亲近的单风炎我都在怀疑，又有谁值得信任呢？
　　身边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孤军奋战，找不到依靠的港湾……
　　单风炎，你现在看到一定很得意，你要的，或许就是这样，让我除了你谁也依靠不了！
　　阎千重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他达成目的后就离开，他不但要让我对单风炎产生怀疑，就连那点爱恋希望也要剜除。
　　他要让我怨恨单风炎！
　　他没说，可我知道。
　　他在含沙射影地说我融入不了他们是我在排斥他们疑虑他们，而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单风炎教导的成果，是他给予我的成长环境阻隔了我与外间的联系。
　　一个多疑猜忌的君王，一个没有心腹的君王……呵。
　　原来，单风炎在很早的时候就在企图控制我，现在的我。
　　若不是今天阎千重指出，或许我永远也不会注意到。
　　又在离间我和单风炎的感情呢！可恶的阎千重！
　　可他成功了。
　　不，离成功还有一步之遥。他低估了我对单风炎的感情。
　　我仅剩的还未泯灭的希望啊。
　　不要让我失望，炎。
　　墨焰被阎千重扔在草地上。捡起来，在阳光底下眯着眼观看，石上的黑色火焰纹路似燃烧起来，窜动着，炙伤我的手。
　　烫！
　　将烫手的墨焰扔掉，一人冰凉的手覆上来，问道：“没事吧？”
　　摇头。“你说，要怎样才能信任一个人？”
　　他指着胸口:“用心，去感觉。不要再被阎千重动摇。单风炎对你是真心好，你不能为了自己的贪恋就将错全怪在他身上。”
　　没错，阎千重正是利用我这一点。他很早就提出我永远不会将错怪在自己身上，只会推到别人身上。
　　可，人心，谁不贪？
　　单风炎妄想控制我，占有我……这是他最大的错。我不是不能原谅，倘若是出宫前的自己，或许会接受。但发生那么多事后，我的世界再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而他，不会容忍我的心装下一个又一个的人，那些人与爱无关，只是我重视。
　　就象任何我喜欢的物件他都会弄来，要么破坏，要么等我玩腻再丢掉。
　　有些东西，宁愿毁掉或失去也不愿与人分享。
　　可是我，不想毁掉也不想失去。
　　或许是我太贪婪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个道理我永远也不会理解。
　　我将来会是万人之上的君王，为什么不能兼得？
　　只要掌握至高的权势，或许就能。
　　或许……！
　　顾青梵沉吟会，道：“你的固执象极你母后，一旦决定的事就算牺牲再大也要去实现，哪怕最后，玉石俱焚。”

　　第二十二章 疯狂

　　宁静的暴风雨前，凤七少鬼使神差地将我带了出来。火漓焰和阎千重都不在，他鬼祟什么？
　　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我，再认真的表情在那双水灵的大眼睛下也多了几分玩笑味。
　　他是个爱玩笑的人。我了解，所以我知道他在认真。
　　倏地，那双可爱得让人看不出原形的凤眸一眨，再次睁开时，水雾散去，清明澄澈得如天上明星，星光亮得人移不开眼。
　　我突然害怕他这双明净的眼睛，那么清醒冷静，洞穿一切。
　　他的眼眸依旧在笑着，玩世不恭地笑，只是，没有故作的纯真可爱，而是淡淡的，讥嘲的微笑。
　　凤七少时刻都在笑，天真无邪的笑是他完美的伪装，他真正的笑，应该是现在这样，玩味而狡猾，妖媚而艳丽，完美的狐狸。
　　或许，真正的凤七少是我最初认识的“火漓焰”，那只与九魅酷似兄弟的妖孽。
　　“绝顶美丽的人再看也不会变得更美，走吧，凡。”
　　他的意思是，他永远都这么美丽，我不用急着这一时看。自恋的人，果然是最开始的“火妖孽”。
　　他媚眼一横，调笑道：“自做聪明的人。我是说我再美你不爱我看了又有什么意思？还不是都一样。”
　　“我不爱你？这么丧气的话可不象你说出来的。”
　　“你似乎认定这是我的真面目呢？”
　　“不是吗？”好怀念最初的“火妖孽”。
　　“呵呵，我不知道，问小焰子去。”
　　他揽住我腰，“抓稳喽。”说完，脚尖一点，身子象轻雁似腾起，矫若游龙。
　　腾云驾雾哪。他的轻功真不赖。赶紧抓紧，免得掉下去，忠离铁骑的军营哪，没有顾青梵这个移动通行令，掉下去绝对被万剑穿心。
　　两人飞檐走壁，翻山越岭地到了一棵大树前，凤七少推醒昏昏欲睡的我。
　　“恩？到了？”打个哈欠。
　　凤七少飞了那么久，脸不红气不喘，可见内力之高深。我只是奇怪这么远的路程怎么不骑快马来。
　　从树后拿出一件包袱，凤七少瞟了我一眼道：“骑马太惊动人呢，还不如我脚程快。”
　　从包袱里抖出一件宽袍，暗红色的绣着燃烧的火焰图纹，很眼熟。当他披上长到垂地的宽袍，并戴上帽子后我了然——火漓焰的穿着么。
　　“走吧。”脸隐在宽大的帽子里，只见得到一片阴影，两片红唇。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府院前。头上的门匾赫然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金漆大字——月烈焰府。
　　月烈焰，也就是烈焰大将军月如玉呢。
　　原来这里是烈焰神箭的势力范围。
　　门前立着两蹲活门神，见着我们，只眼珠一溜，上下移动一会后又溜开。
　　凤七少借着衣袍的掩饰抓住我手，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进门就是空旷的大堂，布置得象个练武场，很眼熟。
　　穿过大堂，是花园，春日未至，景象萧瑟。
　　从刚才到现在，有数百双眼睛在暗处凛冽地审视我们，低着头的凤七少微微抬起头，环视一圈，血红的眼睛在黑夜中特别阴森诡异。
　　血眸流转之处，便有无数视线消失。流转一周后，暗处只剩四对视线。
　　“烈、焰、神、箭，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么？”
　　低沉轻柔的嗓音自朱唇中流泻，却是火漓焰的嗓音。
　　四面响起四道声音，合在一起的女子之声：“主人不欢迎闲杂人等入府，火公子，失礼了。”
　　被称作火公子的凤七少道：“燕国陛下可不是闲杂人等，你们的主人要见他。”
　　“请火公子留步，主人女流之身，不便见男客。”
　　凤七少道：“无烦。劳驾各位妹妹带路。”
　　花园里的树丛震动了下，开出一条道。
　　凤七少松开手：“告辞。”
　　转身欲走，微垂着头，散落的鬓发掩住他唇边狡诈的邪笑。状似不经意的扬手，洒出一层银色粉末，那粉末随着清风飘向四方。
　　凤七少笑得更邪更得意了：“各位妹妹还是这么单纯哪。”
　　话音刚落，我听到四道肉体倒地的声音。
　　他走向树丛，我跟上。
　　“这园子设着千变万化迷踪阵，每回来都不一样。若无主人的邀请是找不到路口的，我不是燕羽，专破奇阵，只好耍点招数。刚才那四道声音是月如玉的四位爱徒，箭法一流，头脑简单，被骗了那么多次还上当。”
　　说着，他摇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样子。
　　单纯的人比较好控制，我可以理解月如玉的想法，要是手下各个都跟人精似的，那还得了。但太单纯也不行，遇上人精准没辄——上位者的烦恼哪。
　　最后，在一幢阁楼前停下，明月轩。
　　女子痛苦的呻吟从楼内断断续续地飘出，我看着凤七少，用眼神问：大半夜就是让我来听墙根的？”
　　凤七少用下巴指指屋顶，飞身而上，轻飘飘地如羽毛似的落在房檐上，无声无息。
　　我明白了。轻手轻脚地走近点，再一跃而上，不小心弄出点小小的动静，但总算到达他的身边。
　　他责怪地瞪我一眼，我无谓地耸肩：谁叫你鬼鬼祟祟又不说清什么事，我不制造点麻烦怎么平衡我抗议的心灵。
　　这点小麻烦并未引起檐下人的反应。凤七少揭开一片瓦。两颗脑袋凑上。
　　瞬间，我呆了。
　　卷缩在地上蠕动呻吟的女子是我的母后——竟是我的母后！？
　　她捂住脸，挣扎的身体和痛苦的呻吟显示她正承受着极大的折磨。手指抓着脸，指甲刚陷下去，又惶恐地松开，然后更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哀号。
　　黑发汗水淋漓，粘成一束一束地贴在脸上，身上，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沾满灰尘，狼狈不堪。手嵌进地板里，抓出十道血窟窿，而她还嫌不够似的，血窟窿划成坑。
　　更让我惊讶的是房中站立的那个男子——阎千重！
　　他冷漠地瞧着深爱的妻子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
　　那双洋溢着春水柔情的眼波此时平静得象潭死水。
　　母后近乎扭动着爬到他脚边，指甲全断裂掀开的手艰难地抓住阎千重整洁干净的长衫角，呻吟声中吐出几个清晰的字眼，不是求助的话，而是——“凡儿……凡儿……”
　　平静的眼眸闪了闪，转瞬又复柔和，带着怜悯。阎千重蹲下身，爱怜地抚着母后的手，轻声道：“青月，本宫待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离开本宫？”
　　母后低垂着头，晶莹夹杂着血丝的泪水从两颊滑落，她哽咽道：“我好痛苦，重儿……救我……”
　　声音不复之前的沙哑粗嘎，而是原本的清脆婉转，我记忆中母后温柔的声音。
　　“跟本宫回去，发誓以后永不会离开本宫一步。”
　　母后犹豫了。仅那一瞬的犹豫，让阎千重残忍地推开她，喃喃道：“看来还不够。”
　　“啊——不要！”
　　母后捂着脸骤然仰起头，崩溃地惨叫。十指抠进肉里，那张脸，血肉模糊，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样子。
　　那脸满是抓伤，有新的有旧的，日积月累，成为无法磨灭的伤痕。
　　对一个曾经美丽的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自己亲手抓毁容颜更残忍？
　　母后剧烈的扭动翻滚着，双手毫无留情砸着地，挖着坑眼，只有这样，她才能压抑不去抓自己的脸。尽管那脸早已毁得恐怖。
　　浑身不停地抽搐，滚到之处，都会被母后的手砸毁，那曾经的葱花纤手已扭曲变形。她疯狂地痛苦大喊，直到哑得发不出声音，可她的唇形仍在喊：“凡儿——凡儿——救救母后！母后好痛苦！凡儿，救救母后——啊！——”
　　阎千重曾说过——你母后被病痛折磨了七年，每次发病，只有念着你的名字缓解痛苦。
　　她正受着病痛的折磨，折磨得不成人形。她的确不断念着我的名字，却不是为了缓解痛苦。因为她只有喊着我的名字，阎千重眼中才会动摇。
　　然后，他走过去，扶起母后，抓住母后的手，深情地看着母后的血脸：“看，又添了新的疤痕呢。多漂亮。跟我回去好不好，青月……”
　　泪水混合着血水淌满一脸，母后咬着牙屈服：“好……我跟你回去，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动凡儿。”
　　“好，好。”阎千重温柔地诱哄着，将母后揽在怀，“来，青月乖，我来给你上药。”
　　母后浑身颤了一下，认命地闭上眼睛。
　　那药我认识，阎千重也给我涂，可以让伤痕永远留下的药膏。
　　****
　　涂完药，擦干母后的脸颊，哄母后入睡。尽职地扮演着温柔体贴的丈夫。
　　走出房门，阎千重背对着我们，隐在月光下：“下来吧。”
　　凤七少将呆滞的我带下来，悄然隐退。
　　“看到呢？”
　　我僵硬地点头。
　　他转头，银色月华洒在他青色面纱上。他的面纱颜色是随着衣服颜色变换的，他现在爱穿深色的衣服。
　　眼角勾起，笑意浮现。他道：“想问什么？”
　　摇头。想问的太多了，以至于什么都不想问。
　　他抬头望着“明月轩”三字，“你不想问你母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摇头。不想。
　　眼中又现出嘲弄的神色：“又开始了，宁愿当个缩头乌龟也不愿面对现实。”
　　我不说话，漫步走过去，到他跟前，与他平视。他疑惑，拭目以待。我说道：“那你呢？面对现实了吗？”
　　他迟疑。
　　“既然这样，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方才，母后不断在叫着我的名字，每叫一声，阎千重平静的眼波便生出一分波澜——是我在自作多情吗？还是……
　　将以往和他有关的一切联系在一起……头又痛了。不想不想。他对我抱着什么感情与我何干。
　　我是缩头乌龟，缩进壳里什么都不想不顾！回家！
　　赌气地推开他，走人！凤七少，给我出来！
　　背后一股拉力，将我拉向他怀里，我刚想抬头训斥他，他脑袋倏地压下来，以吻封缄。
　　“呜……！？”
　　比起上次清涩的吻，这次他已娴熟许多，舌头伸进来时也没有迟疑。
　　等等，现在不是评价他的吻的时候，而是该推开他吧？推……要是能推开，我的武功天下第一。
　　任他吻着，把他当凤七少。可跟凤七少单纯的亲吻不同，他的吻包含太多的意味，多到我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从最初的霸道掠夺，到后来的温柔缠绵，我能感觉到他体温在上升，自己心跳再加速。
　　不行！停止！
　　运起内力……一，二，三……拍！
　　猛然受我全力一掌，饶是武功高如阎千重也被推开三步远。
　　我转过身，大口呼吸，吞吐新鲜空气，凉丝丝的风吹拂我的脸颊，不那么热了。
　　“呵呵。”
　　背后几声轻笑，笑得非常愉悦得意。
　　“凡儿，更深露重，保重。”
　　话末消失在清冷的院子里，他人已回房内。
　　茫然地杵在院中好一会儿。许久，凤七少的咳嗽提醒我回到现实。
　　我转头，看他倚着墙，歪着头，指着心口，腻腻地道：“动了哟。”
　　什么动了？
　　什么？！
　　他哀怨地看着我：“人家讨厌三心二意的人哦。小凡凡这样，会有人伤心的。”
　　美目有意无意地瞟向一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条条被撕碎的白绫散在地上，一块黑色石头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芒。
　　白绫！墨焰？
　　单风炎……？！
　　气血翻涌，胸腔有什么东西翻江倒海般，拼命地往上蹿，我咬着牙忍住，嘴里的血腥味化了开，倒流回身体。
　　凤七少嵌住我下巴，掰开我的嘴。噗的一声，一口血喷在他身上，源源不断的血溢出口腔。
　　他看着被染脏的衣服，微微蹙眉，面有愠色，目中不耐，没有丝毫的关心之情。
　　哈！自嘲地一笑。
　　我想呐喊，可是嘴一张，只有血喷出，满目的血，眩目的血，染红黎明前的黑暗。
　　我病了，卧床不起。我想见单风炎，但连爬起的力气都没有。我想说要见单风炎，但张口只有低低的呢喃。
　　他们把精通医术的凤依找来。凤依说我中了奇特的毒，情绪波动太大，伤心过度，就会毒发。压制的办法有一个——哭。
　　这世上能让我流泪的人只有舅舅，即使是单风炎，我也哭不出来。
　　我为什么要哭？
　　哭了就等于承认了。承认自己对他的不忠，承认他对自己的背叛。
　　所以我没有哭，病也不见转好。高烧不退，头昏脑胀，气虚贫血，无暇去顾及怎么中的毒，什么时候中的。凤依劝我不要太难过，尽量保持情绪平静，可我做不到，我在等单风炎，见不到他人，等不到他答案，我就无法平静。
　　平静的日子没有到来，度日如年地等，依旧见不到心中的身影。
　　好几次张开眸，呼唤着单风炎的名字，可见到的永远都是阎千重清瘦的身影，淡淡的神情，冷漠的眼神。
　　离登基不到一月，我必须起程回去。咬着牙起身，艰难地爬出帐篷。不想在这干等了！我要回燕国！单风炎一定会参加我的登基大典！一定！
　　阎千重看不过去，轻松却野蛮地抱起我，上了马车。
　　同行的还有凤七少，火漓焰，母后。顾氏夫妇来看我，顾青梵叮嘱我保重身体，嘱咐阎千重照顾好我。
　　凤依冷冷的，没有任何表达。直到马车快要起程了，她才对依依不舍的凤七少说了句再见。乐得凤七少一路上笑脸比阳光还灿烂。
　　凤七少和火漓焰负责驾车，两人粘在一起浓情蜜意，恩爱得跟小两口似的，倒也不觉得委屈了身份。
　　委屈的是我，枕在阎千重腿上接受他内力的治疗。这是每天都会进行的，他的内力专克我体内的毒。
　　母后缩在角落里，戴着面纱，将头埋在膝盖里，偶尔才会抬起头来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我。
　　我喊她母后时，她浑身震动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我，随后，眼泪从睁圆的明眸中不断滚落。
　　我捅破这层纸，承认了她的身份。我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离开阎千重一步，直到死。
　　记忆中的母后是温柔的水做成的女人，深爱着父皇所以有流不完的眼泪。可再见到母后后，我已不太相信自己的记忆。记忆是骗人的，它骗你以为你的母后是个温柔的女人，但事实告诉你你的母后与温柔无缘。
　　去燕国的路遥远，离千重山却很近。
　　马车驶出离国后就见到千重山，一重又一重，悠远朦胧，绵延起伏，似乎永无止尽。
　　实际上，山的尽头一边是离国，一边是燕国，中间是万丈峰，脚下是千重森林，夹在两处大山之间，遍布周围的是无数峰峦。蜿蜒如长龙的官道穿梭其间，环绕着千重森林，那片广大而神秘的森林，是世人所向往所畏惧的禁地。
　　千重森林中也有自己的禁地——中心的禁地森林，小炎的家。
　　远远的，看到燕羽单薄瘦弱的身影等在那。凤七少说有他在的地方附近一定潜伏着无数燕羽军。
　　我们在通往禁地森林的那片路口停了下来。凤七少热情地扑向燕羽，火漓焰悠哉地踱了过去，就连片刻不离我身边的阎千重都含笑下了马车，往三人走去。
　　我虚弱地靠在马车里，听着车外四人的嬉闹，不想也没有力气去融入他们。
　　这时，一直沉默到沉寂的母后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急语道：“凡儿！不要相信他们！他们是骗你的！快离开他们！尤其是阎千重！离得越远越好！”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那番话，想说什么却又不得隐瞒其它，乱得我不知所云。
　　“凡儿！母后不会骗你！他们都骗你！他们不安好心！凡儿！单风炎没……”
　　后面的话哽在喉里，母后惊恐地望着出现的阎千重，他依旧微笑着，只是身上罩着层寒霜。
　　我好累，母后说什么，我无力气去想，阎千重的异样我也无力气去计较。
　　只想睡觉，睡觉……
　　母后却尖叫一声，甩开我，撞开阎千重冲了出去：“不！不要！我不要走！啊！放开我！我要回去！凡……凡！啊啊啊——！！！”
　　母后又是一阵尖叫，尖利的嗓音再次喊到粗嘎沙哑，却还在喊着，间接夹着疯言乱语：“你们要对凡儿不利对不对？我知道！你们休想骗我！凡儿！凡儿！快离开他们！不要相信他们啊啊！啊啊啊啊啊————凡！凡——！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啊啊！为什么——啊啊啊！”
　　凡儿……凡……她在叫谁？我？还是另有其人？她想说什么？想说什么？
　　阎千重任母后在那歇斯底里似的疯狂尖叫，只对我冷语道：“她犯病时是这样，凡儿你不要介意。”
　　我疲倦地合上眼睛，我只想睡觉，只想休息，什么都不管，不问……
　　车外的母后仍在喊：“为什么？那女人有什么好——为什么不要我！不要凡儿！为什么——啊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
　　渐渐的，那疯狂的声音似从天边传来，遥远到不真实。

　　第二十三章 回家的路

　　他们说母后疯了，我不信。翻过身继续睡。
　　他们说单风炎来了，我听不清，翻过身继……
　　蓦的跳起来，也不管脑袋撞到车顶，也不管身体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就风也似的冲出马车，然后被阎千重从容地揪住。
　　炎！炎！我的炎！你来了！后面那个讨厌的家伙，放开我，否则本宫对你不客气！
　　马车外的一幕却让失去自持的我冷静下来。
　　白霜，绿依，红烟，青莲，金翎，银羽，阎王宫重字辈的六大弟子包围一男子，男子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裳，身上的气质比梅还冷傲，脸上的寒霜比雪还冰冷。
　　单——风——炎！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阎王宫的人要对付单风炎？
　　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阎千重，他道：“阎王宫处置叛徒，太子别多问。”
　　叛徒？
　　“擅自离开阎王宫的弟子就是叛徒——这场判决已经迟了三十年。爹对付不了他，我来对付。”
　　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的眼神忿忿地说，心里却不担心。阎王宫的弟子再厉害，也对付不了我的炎，更何况附近还有燕羽军！
　　对了，燕羽呢？他目望远方，闲情逸致地望着天空朵朵白云，对不远处之事恍若未见。
　　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双生子似的两人彼此深情注视，肉麻死旁人。
　　六位弟子各持武器，严阵以待。白霜的剑比她的眼神还要冷，她离单风炎最近，气势也最骇人，甚至是最接近单风炎的。
　　单风炎双手随意垂立，根本没将她们放在眼里。目光直直地射了过来，杀气迸发。杀气过后是怒气，失望，受伤……绝望。
　　他的眼神象把利刃将我的心切割成碎片，却痛得失去知觉。
　　我想和他说话，张了张嘴巴，没有声音发出。我失了声，没法对单风炎倾诉我的思念，我的爱恋，也没法问他——
　　有没有背叛我？
　　我和顾青梵，你选哪个？
　　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背叛我！
　　我爱你！
　　——我爱你！
　　不再是对你肉体的迷恋，不再是暧昧朦胧的喜欢！而是真真正正的爱你！想要与你在一起！
　　蓦然发现，我从没对单风炎说过这三个字，在一起七年，哪怕是喜欢你之类的话都没说。
　　现在我想喊，喊这平日绝对嗤之以鼻的三个字，想喊现在才意识到的三个字！
　　可嘴巴张了又张，喉咙干涸得发不出一声。
　　我的炎，你一定还在以为我是喜欢舅舅的吧？你曾为此吃过那么多的醋。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呢？
　　为什么要失望？我还没放弃你啊。
　　为什么要绝望？这不是属于你的眼神。
　　告诉我啊？
　　为什么！
　　“为什么？”
　　同样的三个字，却不是我发出的，而是单风炎。冰冰冷冷的三个字如同他掩饰的眼神，没有感情。
　　他问的是我，我只能干看着他，一时竟没反应他问的话。
　　他的目光从我挪向阎千重，最后停在阎千重抱我的暧昧姿势上。
　　阎千重只是向我运输内力，我此时的情绪波动太大，若没有他的内力支持，我怕我已吐血而亡。
　　可单风炎显然误会我们了，他浑身散发着被背叛的愤怒，隐隐的愤怒却比他怒火着冲向我给我一巴掌还要可怕。
　　象上次我和阎千重被他“捉奸在床”。可又有不同。上次，他愤怒，却没有受伤的失望。
　　阎千重手里不忘运功，嘴里不忘问候道：“单太师，别来无恙否？”
　　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单风炎却不看他一眼，只直直地注视我，期盼我的答案。
　　可我依然迷茫地望着他：什么为什么？
　　是谁说我的眼睛会说话的？
　　是谁说我心里想说的话都会反射在眼睛里？
　　那单风炎为什么听不懂我的眼语？
　　连初次见面的顾青梵都懂，为什么跟我形影相处了七年之久的单风炎看不懂我的眼神？
　　不，不止七年之久。在这之前，更早之前，我六岁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他出现在我面前，冷傲得令人讨厌，轻蔑的笑容让人想踹他一脚。
　　他对我辞严厉色，总爱用冷冷的眼神看我。我一发呆，他就不客气地用书卷砸我脑袋，我一走神，他就凶狠地骂我脑袋是豆腐做的，我一看舅舅，他就煽我一巴掌，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就学会你父皇的好色。
　　那时我讨厌他，整天在他背后呲牙咧嘴扮鬼脸。怎么也想不到几年后会成为他的男宠。
　　和他的关系变后，我对他从一开始的怨恨到后面沉溺于欢爱。承认对他有好感，却从未想过会爱上他。那时内心深处只有对舅舅的依恋，单纯得以为这世上除了舅舅再也不会爱别人。
　　是什么时候对他产生爱意的呢？
　　总以为我对舅舅的爱没有人能代替。因为从我懂事起就恋慕着舅舅，不清楚爱是什么，只是单纯地迷恋单纯的他。
　　可实际上，我对舅舅的认识不过是十岁之前，在我懵懂未知连爱是什么都不知的年纪，自以为是地以为舅舅是世上最爱自己的人，也是自己最爱的人。
　　现在想想，会喜欢他，不过是小孩对大人的依恋。会吃味他和父皇，不过是小孩对大人的占有。会恋恋不忘他，不过是年幼的梦想，遥不可及的梦想。
　　因为得不到，所以是最好的。
　　于我和舅舅。
　　却不知道，握在手里的才是更好的。
　　如我和单风炎。
　　那朝夕相处日夜欢爱的七年我没有珍惜，只有不耐的屈辱感。
　　到现在，竟成了我最美好的回忆。
　　自我嘲笑：我怎么这么傻？一味去追逐如明月般的舅舅，却忽略了就在怀里的单风炎？
　　这世上没有代替不了的感情。时间是最无情的利器，它轻易地消磨了曾经自以为是的感情。
　　我和单风炎相处了七年，时时刻刻永不相离。在不知不觉中，他早代替了舅舅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我将舅舅放在内心最深处，不是因为无望的爱，而是因为那份爱我将它给了单风炎。
　　他是我十七年生命里接触最多的人，离我最近的人，我唯一拥有的人。
　　我却到现在才明白，才懂得珍惜。
　　单风炎向前踏了一步，六位弟子抓紧了手中的武器，没有人赶上去与他拼命。
　　阎千重把缩在马车里瑟瑟发抖的母后用内力吸了出来，放到面前，问单风炎：“单太师，可记得她？”
　　单风炎瞄了她一眼，眼神略闪过惊愕，随后冷道：“顾青月？”
　　“正是。”阎千重笑道，“单太师可记得十年前她被判了什么罪？”
　　单风炎抿唇沉默。
　　“勾结外敌，通敌叛国。”阎千重替他说了出来，然后嘲弄道，“这罪名是不是很可笑？青月本是离国人，又何来勾结外敌之说？她忠于离国，又何来通敌叛国之说？其实，真正勾结外敌，通敌叛国的人是你——单风炎。”
　　“她嫁入燕国皇室就是燕国的人，我叛她的罪名并不好笑。好笑的是你，我什么时候勾结外敌通敌叛国呢？”单风炎瞪眼道，显然阎千重那番话刺激了他的神经，令他稍复本色。
　　阎千重看向燕羽，道：“燕羽你说呢？”
　　被扯进来的燕羽不敢看单风炎吃人的眼神，只淡淡道：“公文已经批下来，只等择日公布。单太师的罪名属实，这是先皇遗嘱里吩咐的。”
　　遗嘱？什么遗嘱？
　　单风炎怒极反笑，嘲讽的笑：“原来如此，燕羽你好样的。”
　　燕羽垂眸，不语。
　　单风炎复又看向我，如鬼魅般出现在我面前，没人看清他的身手，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轻功登峰造极，无人能超越。
　　他伸手向我抓来，我没力气去迎接他。
　　阎千重却助我一臂之力，原本温柔地给我输内力的掌蓦然加了几分力道，将我拍向单风炎，与此同时，喉咙一甜，一口血就这么喷向单风炎雪白雪白的衣裳，染红一大片色。
　　完了，死定了。他这身衣裳十年不变，保持着绝对的干净，干净到匪夷所思，所有人都无法晓得为什么这衣裳可以一尘不染。如今，我却将它弄脏了，单风炎会煽我煽到手软的！
　　果然，他的表情从惊怒交加到勃然大怒，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阎——千——重！我杀了你！”
　　****
　　我扑倒在单风炎怀里，将阎千重的祖宗十八代剐了一遍。挤出全身力气抱住单风炎，瘫软地靠在他怀里，心里在说：看看，炎，你一离开我我就成活死人了呢。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以前说来肉麻的话现在却是情意绵绵的肺腑之言。
　　单风炎浑身在不可抑制地颤抖，紧紧拥住我，仿佛要将我揉进他血肉里去。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仅剩的，只有我的脉动他的心跳。
　　我不死心地在心里问他：有没有背叛我？顾青梵和我，你选哪个？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问题的答案。
　　阎千重向他摊牌了，这说明他的势力已尽数掌握在手里。所以，我只要单风炎一个答案——效忠于谁？
　　我已经放弃了舅舅，真心想与你在一起呢。不要让我失望啊，炎。
　　紧紧拥住我的手，缓缓地上移，看是捧脸亲吻的动作，在下一瞬那手无情扣住我的颈项：“是他将你送到我怀里的。不要怪我，凡。”
　　我的血液随着他这个动作凝固了。所有人都凝固了，我能感觉的到。唯一感觉不到的是身后那一个人。
　　他沉默着。他身边的女人却爆发了，她尖叫一声“凡儿！”，随之三道箭矢破空而来，单风炎的衣服鼓了鼓，箭矢软趴趴地掉在了地上。
　　扣住我颈项的手骤然收紧，呼吸一窒，一阵眩晕后天旋地转，周围景象以惊人的速度倒退，世界只剩混合在一起的模糊色彩——单风炎正带着我用轻功奔逃。
　　单风炎用内力将我护在怀里，因此我除了头晕外并无不适。也就那么会时间，我们已从千重山的官道上移至千重森林的暗无天日里。
　　四周昏暗，飞禽走兽，蛇吟虫鸣，不用看都能感觉到无数。阳光从头顶茂密的树木里渗进一丝丝的光线，只更增阴森可怕。时不时有不知名的鸟总在眼前的一尺外掠过，三尺外摔下，显是被单风炎的气杀死。脚底悬空着，往下一瞅，地面黑乎乎软稠稠的，看的就恶心，踏上去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三丈外，是一大片绞在一起的青色蔓藤，中间处有一条小道，能容身中等身材的人通过。
　　单风炎道：“那是通往我家的路。”
　　“我的家在那里。”
　　“我早就想回家了，外面的世界好复杂，我讨厌。”
　　“凡，我们在这里隐居好不好？”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你跟我不同，你喜欢权势，不会甘于放弃的。”
　　“凡，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话啊？凡。”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隐隐带有哭腔，甚至是恳求。
　　我想说话，嘴刚一张，一口浊气立马蹿进口腔内，恶心得我胃液倒流，差点没吐出来。
　　“凡你不要说话，你适应不了这里空气的！”他将我拉入怀里，拍我的背，安慰我。
　　他的手伸入我怀里，换在往常，准是他求欢的时候，现在他只是将一样东西放在我怀里，在我耳边低喃道：“你想要的我给你。”
　　什么？
　　我抬眸，对上他的眼神，漆黑如夜的眸象无尽的隧道将我吸了进去，我只觉睡意上涌，打了个哈欠，意识再次陷入昏睡……
　　有多久没有在单风炎怀里醒来呢？以前每天一早都要迷糊地目送他上朝，有时他犯懒就干脆陪我睡上日上三杆。他的体温并不冷，相反，很温暖，冬天躺他怀里可以不用盖棉被，因为他喜欢用自己的身体将我整个缠住，黑发缠绕，□相拥，没有□的味道，只是单纯的取暖依靠。
　　就象现在，我被他抱在怀里，他坐在一棵大树的枝桠上，长发时不时在我脸上拂过，在暗无天日里格外银亮。睁开眼睛，一抬头就看到他委屈地看着我，眼睛湿漉漉鼻子红通通的，脸色却比纸还苍白物力，嘴唇泛着怪异的银色光泽。
　　“凡，你醒呢？”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你说呢？
　　这觉不知睡了多久，怎么精神抖擞，浑身充满干劲的呢？充沛的精力让我想呐喊，豪气干云地喊出体内充斥的力量。
　　但我忍了。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很虚弱的他。
　　他苍白地笑笑，没有平日的嘲讽之色，有的只是琢磨不透的欣慰，解脱。
　　“凡，不要说话。再睡会，我也睡。”
　　说着，他厌倦地闭上眼睛，身子骤然一松，倒向旁边的树干。我跟着倒向他怀里，温暖柔韧的身躯紧抱着我，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我也闭上眼睛，享受着一刻的放松。
　　和谐的宁静不知曼延了多久，直到讨厌的人来后打破。
　　半睡半醒间，两道灼热的目光又在烘烤我，恨不得把我烤干挂在自家房里的墙上。那视线再熟悉不过了，我又开始厌恶起来。
　　恨恨地瞪向他，挂着淡雅微笑的他——阎千重！
　　又来干什么？
　　没看到我和我家炎正温馨地培养感情吗？
　　他笑意浓了，更加的讨厌。
　　他轻柔地问：“单太师？别来无恙否？”
　　单风炎睁开眼，怨恨地盯着他。
　　阎千重微笑着，别有深意地与他对视。
　　两人进行着我看不懂的目光交流，我垮垮肩膀，有气无力地倒在单风炎怀里，心里嘀咕着：炎炎，跟我回宫吧回宫吧！
　　可惜，单风炎永远不明白我的眼语，而对面那人却一清二楚。
　　阎千重道：“单太师，天就要黑了哦，再不回家就赶不及了。”
　　单风炎收紧手臂，生怕我离开似的。他说：“凡，我想回家。”
　　他问：“凡，跟我回家好不好？”
　　回家？点头，好啊。
　　“跟我回家然后永远不回去了……”
　　摇头，不行！……等等，再商议一下！炎你不要这样，为什么你就看不明白我的眼语呢？听我，不，看我解释啊！
　　单风炎双目含泪，绝望地看着我：“我就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嫌弃我……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吗？为什么……我等了你那么久，我对你那么好……为什么……你还要找别人……为什么……”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话语断断续续地说。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目中只有他委屈绝望的泪水，整颗心痛得拧在了一块。
　　笨手笨脚地擦干他不停掉落的眼泪，想对他说：炎，不要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这时，阎千重的声音传来，让我恨不得杀死他的话：“太子殿下，戏演够了就回来吧。燕羽军已经落在我们手里，单风炎的武功也全传到你身上。今后，你就是燕羽军的主人，燕国的主宰，没有人能控制你，你可以带你舅舅回宫，也可以拥有单风炎，网罗天下美人，收尽世间美色。”
　　闭嘴！阎千重！
　　我在心里狂吼。
　　你再挑拨离间我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阎千重目光一撇，装作没看见我杀人的眼神。
　　收紧的手臂猛地掐死我，我痛得心里泪直流，面上却不敢有表示。咯嚓咯嚓的，不知是单风炎握拳的声音还是我关节错位的声音。
　　整只手臂痛得没有直觉了。瞥眼一看，手臂上赫然五个血洞，鲜血象喷泉般涌出来，很快染红衣服，染了一树，一地。
　　我注视他，面无表情。
　　他注视我，目无波澜。
　　在我以为血快要流干的时候，他松开我，失血过多的身子失去支撑，瘫软着坠了下去。身体失去了直觉，意识迷离，我却平静地睁大着眼睛，看着单风炎决绝地跳下地，往蔓藤间的小道走去。
　　雪白的背影，墨黑的长发，是我最后的印象。
　　单风炎回家了，再也不回来。
　　我赢了，赢得了权势，掌握了燕羽军，我将是燕国的主宰。
　　我实现了我的地位我的权利我的梦想，接着实现我的野心。
　　可现实是，单风炎离开了我，我的心空了。

　　第二十四章 拨开的真相

　　有什么变了，与昨天不一样。
　　早晨醒来，燕羽恭敬地垂首立在床前，伺候我洗漱更衣。他的眼神傲然依旧，身子直得挺拔，态度却是不卑不亢，没了那份高傲自负。
　　走出房门，金色的阳光洒了进来，门外等着一个人，却是火漓焰，无关痛痒地说：“春天来了，散步吗？”
　　跟着他散步到梅林，嫣红的梅被风一拂，纷纷扬扬飘落，景色美得宛若仙境。
　　梅林下站着一个人，颀长高挑的背影，乌黑柔顺的长发，胜雪洁白的衣裳。他转过身来，苍白俊美的容颜不正是我昨夜梦了一宿的人么？
　　“炎，你回来了？”终于能说话了，声音喑哑而低沉，往日的清朗不复。
　　“回来了。”他冷冷说道，没有情绪。
　　我走过去，想要拥住。
　　他退一步，躲开我的怀抱。
　　我受伤地看着他，他冷淡地撇过头。
　　“炎，你生气了？”
　　他摇头。
　　“好，炎，你乖乖地回答我的问题好吗？不要骗我。”
　　他点头。
　　“炎，你为什么要和母后窜通说我中了狐魅散？为什么要骗我？”
　　“你的确中了狐魅散，是阎千重叫凤七少在你身上下的毒。你体内一出生就带着无情诀的内力，只有多情剑的内力才能压制它反噬。但多情剑的克星是狐魅散，而狐魅散的克星是无情诀，三者在你体内相冲，你随时会暴毙而亡。谁在你身上下狐魅散，你就会对谁特别有好感，同样，你的心思对方也了若指掌。”
　　无情诀，多情剑，狐魅散，阎王宫主，虎圣君，狐圣君的绝学，世上同时会这三样武功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单风炎，一个是他师父。
　　这三样武功既是一体也是独立的，互相牵制，而牵制它们的是墨焰，现在躺在我怀里的那颗石头，也是修炼时不可缺少的辅助。
　　“那会怎么样？”
　　“无情诀改变你的体质，任何细小的伤口都会引发你大流血。多情剑会在你三心二意时体质变弱，轻则高烧不退，吐血不止，重则走火入魔，武功尽废。狐魅散引发多情剑，因为中狐魅散的人容易被美色迷惑，三心二意在所难免。”
　　原来，我的特殊体质是因为无情诀——无暇顾及它怎么来的。
　　原来，我的体内也有多情剑的内力，难怪我每次生病都是对人……动心后。
　　狐魅散是导火索，阎千重这么做的目的在于何？
　　“阎千重在冒险，他在赌我对你的重视。你中了狐魅散后，随时都有可能暴毙，就算拿到墨焰也须时间来修炼，我冒不起那个险，只能去找狐魅散的解药——只要是毒就会有解药。可是，我晚了一步，你对别人动了真心，牵动了多情剑，而我还没找到解药，只能……用自己的功力挽回你的生命。”
　　单风炎体内有墨焰的功力，那是最好的捷径，但并非每个人都能轻易地将毕生功力传予人。
　　“你一直在找狐魅散的解药？”
　　他点头。
　　“那……你和母后怎么回事？”在御剑山庄的密室里，我听到的是谁的声音？见到的又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我却怕得没有勇气面对。
　　“答应你找解药后我就前往禁地森林，出来时你还在。”
　　也就是说，我和阎千重前往御剑山庄，在御剑山庄的那段时间，他都在禁地森林里没有离开过！那那个“单风炎”是谁？
　　眼前的单风炎目光越过我，看向后方。我回头，白霜搀着母后在温暖的阳光下散步，母后的精神不稳定，目前由白霜照顾着。白霜一身雪白的衣裳，乌黑的秀发，冰冷清丽的气质很象……很象……单风炎！？
　　是的，太象了，尤其那一头乌发！
　　“白霜是我安插在阎王宫的棋子，被阎千重派去照顾火漓焰，耳目渲染下，模仿能力也不错，易容更不在话下。你现在就可以把她叫来，让她露几声我的声音给你听。”
　　奇怪，阳光这么好，这么暖和，为什么我还是感到彻骨的寒冷？
　　记得当时在密室，完全被“单风炎”与母后的对话震惊，压根没意识到细微的差别。
　　记得当时被“单风炎”捉奸在床，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担心受怕下又怎会注意他的身高缩了还是小了？
　　当时只觉得不同，却压根没想到有人会冒充。即使……即使……
　　那……
　　“你没有勾结外敌，通敌叛国，没有背叛我，没有想过扶持顾青梵为皇？从头到尾，你都只效忠于我？”
　　他疑惑：“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
　　……
　　哈！说自己无病呻吟了多月结果却是子虚乌有的一番话，一番“阴谋”！
　　我因为那番话而对你怀疑；我因为那番话而对你动摇；我因为那番话错过了一次又一次与你表白的机会；我因为那番话……失去了你。
　　到头来，全是一场别人的串通，一场精彩的演戏。
　　而我，却因为自己的愚蠢而付出惨重的代价。
　　哈！
　　单风炎从未背叛过我，背叛过燕国，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阴谋，我的误解。而我这个害怕事实的缩头乌龟连发问的勇气都没有。明明可以避免，只因我的懦弱而误会一次又一次。
　　世上怎么会有我这种蠢瓜？蠢得无可救药。
　　眼眶发热，眼角有什么溢出来。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错了，原谅我……炎。”
　　他遗憾地摇摇头：“你忘了吗？凡，我答应过你会保护你，永远效忠于你一个人。燕羽军我是为你而建，给你无可厚非；武功是为你而练，传给你又何妨？你说你要对付一个很难缠的敌人，我说我要帮你铲除你的敌人。现在我做到了，你的敌人就是我，所以我选择离开，选择将一切给你，燕羽军，绝世武功，地位，权利……你想要的通通给你。而我，失去燕羽军，失去武功，失去地位失去权利，已经没有任何的力量可以帮助你，可以保护你……”
　　这番话……这番话……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震惊地望着眼前的男子。
　　他神伤面凄，却用着童稚的语气：“凡，你明明答应要来接我，可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你知不知道我在那里等你好久，久到我都练完了那三套讨人厌的所谓绝世武功。你好讨厌，和阎千重那么晚才来接我，结果还和奇怪的女人生了孩子，那孩子也很讨厌，你却对他笑得那么温柔，所以我发誓就算那孩子当上皇帝我也要把他踩在脚下痛扁一顿。
　　可那孩子的孩子却好可爱，好象你哦，可好奇怪，你不是叫凡吗？为什么也要给他取名凡呢？还有哦，那孩子真的越大越象你了，不不，是越象以前的你了，脸冷冷的，臭臭的，可对喜欢的人却会笑，笑得很奇怪，但我却很喜欢，所以决定当他的老师，看着他长大，长得越象你……呵呵。
　　可他很讨厌我呢，跟你一点也不象，你那么喜欢我，才不会用恶毒怨恨的眼神看我，我知道他这么讨厌我是因为我不让他和他舅舅相见，可我没办法啊，我那么喜欢他，才不让他跟他喜欢的人相见呢！我要让他喜欢我！就算不能喜欢我，也要完全的依赖我！
　　我最讨厌伺候人了，可我却心甘情愿地伺候他，就象你以前伺候我一样，每天给我洗澡哄我睡觉，还要玩亲亲。
　　他长大了，长成了十七岁的你，长成了记忆中的你……
　　凡，我最奇怪的一件事就是为什么阎千重一开始要说他是阎千漓，后来又给他的儿子取名阎千重呢？真的好奇怪，你们是不是又在我睡觉的时候串通我干什么勾当呢？
　　然后我决定去找阎千重问清楚，可却发现他中了狐魅散！我真的气死了，他怎么可以碰我以外的人！我很气，但我不想失去他，所以我决定去找解药。
　　可你猜，我到了禁地森林看到什么呢？我看到一个跟我小时候很象的小孩子跑出来，我跟着出去，可怪的是，那个小孩不见了，我见的到是仿佛年轻几十岁的老不死，他也惊异怎么他的臭小鬼一下长大那么多了……
　　当他学着小炎的语气用小炎的声音说完这番话时，我已泪流满面。
　　我曾说过，世上能让我流泪的人只有舅舅，现在又多了一人。
　　他们都是我生命中曾经灿烂美好却不曾珍惜再也回不来的人。
　　世人都知道单风炎创建燕羽军是为了宣誓对一个人的效忠。
　　我现在才知道，那人不是云游在外的皇爷爷，燕繁，而是我，燕凡。
　　皇爷爷在二十二岁的时候从宫外带回单风炎，那年，单风炎十岁，足足等了我四年。
　　我擦干泪，转身离开：“够了，七少，你扮的炎一点也不象，下次再敢冒充我家炎我不会放过你！”
　　****
　　莲花池的冰化了，漂浮着些许碎裂的冰块。不知是谁淘气，将房间里的玩具全洒进池里，随波漂流。
　　池边墨绿色衣裳的男子出神地望着那些玩具，茫然地看着它们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听白霜说，那些玩具是你最珍贵的回忆。”
　　“那是在昨天之前。我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你很讨厌我？”
　　“怎么会。”
　　“那为什么在我身上下狐魅散，想将我置于死地吗？”
　　“不，我叫火公子将暂时压制的解药给你，只要单风炎将毕生武功传给你，你就不会死。”
　　“你很恨单风炎？非要逼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逼他离开我？”
　　“奇怪，太子，那不是你的希望吗？”
　　“那是之前！何况他从来没有背叛我！是你骗我……”
　　“是你自己不够信任他的，与我何干？”
　　他竟耍赖起来！我恨恨地瞪着他，瞪死他！
　　“看，太子，你又来了。”
　　看，他又开始说教了。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永远将错误赖到别人身上。你气我骗你欺你，却为什么不想想要不是你对他心怀芥蒂的话，又怎会受我的欺骗。如果你足够信任他的话，又怎会受我的挑拨离间？我不过叫白霜演了几场戏，不过说了几句话，你对他七年的感情与信任就开始动摇——太子，是你自作自受。如果你早点承认对他的感情，而不是执迷不悟地以为自己爱的是舅舅，妄想左拥右抱的话，他也不会那么决绝的离开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舍不得伤你，只好离开你，不让你得逞。”
　　我咬着牙，死不悔改。
　　“我早提醒过你，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单风炎是绝不妥协的人。更何况，他对你的忠诚远大于对你的爱，既然他将权势给予你，也就不会委屈将自己也给你，然后看你坐拥天下美人。”
　　“我只是发现得晚而已！我已经下定决心只要他一个人呢！要不是你耍了阴招让我说不得话，又把我们的关系暴露，炎不会离开我！”
　　“你又抵赖狡辩。”阎千重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看着我，嘲道：“你下定决心后才要他一个人，只能说明你不够爱他，单风炎看不懂你眼睛表达的意思，只能说明他不够了解你。你们之间的间隙裂痕才是你们分开的原因，不要扯上我。”
　　到底是谁抵赖狡辩？！
　　一口气提不上来，情绪太激动了：“如果没有你从中搅事，一切不会这样！炎不会离开我！我只知道是你逼炎离开我！就算没有你们，炎也会将权势还给我！就算没有你，我也会获得炎的武功！是你们捣乱了一切！是你……”
　　声音嘎然而止。
　　阎千重释然地笑了，冷冷的放肆的嘲笑，与单风炎象极了的笑。
　　我的舅舅，顾影之，也是上代的虎圣君。小时候，他最爱抱着我一边给我输入多情剑的内力一边给我讲故事。他不让我练武，却告诉我很多武功秘籍，其中包括无情诀，多情剑，狐魅散。
　　我知道自己一生下来，就带着无情诀的内功，也知道我体内有多情剑的内功来克制无情诀的反噬。两种内功在体内互相牵制，我必须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必须保护自己不受伤，才能安全地活下去。但这总归不是安全的办法，我需要墨焰来化解体内的危险。
　　知道自己身中狐魅散后，曾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在体内埋下三种玩命的变态武功。所以我决定深入虎穴，到阎王宫找解决办法。单风炎的出现是意外，更意外的是他竟是阎王宫的人，他身上有墨焰的功用，我只要得到他一身内功，就可以轻易解决体内的危机，而失去武功的他也不再是我的威胁，一举两得。
　　阎千重他们找我结盟的时候，我答应了，在事情未解决前在他们地盘上，只得虚以委蛇，对我而言，他们是麻烦又危险的存在。
　　我觊觎燕羽军，可以利用单风炎对我的爱，但要彻底掌握他们比较麻烦，而且我不确定单风炎对我有多爱。从密室出来后，我曾一度相信单风炎背叛我，直到凤七少点破他和火漓焰互相扮演的事，才从中发现端倪，查找到蛛丝马迹。可我体内的危机还没解除，必须忍下去。最重要的是，我一直想明白体内无情诀的功力是哪来的，母后成为最关键的线索。
　　然后，在凤七少的顺水推舟下，来到离国，寻找答案。然后等再见到单风炎，用苦肉计骗取他的决定，将武功传来给我。
　　可我没想到的是，答案会是那样，更没想到自己会对谁动心……
　　一切出乎我的预料，脱离我掌握的轨道。
　　直到最后，蓦然发现，我实现了自己的目的，也掉进了别人的陷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是那只螳螂，单风炎是蝉，黄雀是……阎千重。
　　“原来你一直在装傻，看得比谁都明白。但你太自信了，太子。若没有我从中作梗，你以为单风炎会将燕羽军给你？你已经知道小炎就是单风炎的过去了吧？可单风炎当时并不知道，亦或说不确定。毕竟事情太离奇了。能知道其中秘密的只有历代阎王宫主。
　　禁地森林有一个秘密——时空交错，两个不同时空的同一个人同一时间出现在那里就会到彼此的时空，直到两人再次同时出现在那里才会回来。”
　　所以，四十四岁的单风炎为找狐魅散的解药前往禁地森林，六岁的小小单风炎同时出现在禁地森林里，时空发生交错，两人穿越了过去和未来。六岁的单风炎遇到我，说要保护我效忠我。四十四岁的单风炎恍然他当年宣誓效忠的人是三十多年后的燕凡，而非三十多年前的皇爷爷。
　　他弄错了效忠的对象。他很喜欢我，却因我不是他宣誓效忠的人而抱着观望的态度，看我体内的两种内功相冲，我随时可能死亡，他却冷漠对待，既不想将功力传给我，也没有将墨焰给我修炼的打算，只因我不是他宣誓效忠的人，所以他漠然。直到真相大白，他发现我才是他记忆中的凡，宣誓效忠的凡，才将燕羽军给我，内功给我，地位权势全给我。
　　原来，他对我的感情终究比不上他的忠君之情，不知是喜是悲，倘若他一开始就知道我才是他的凡的话……
　　“他知道是我命人在你身上下狐魅散，所以他来向我讨解药，我告诉他，解药在禁地森林里。你说，是不是没有我你就不会这么轻易得到想要的一切呢？”阎千重邀功似的说道。
　　血液仿佛冻结了，也好，就算头破血流也不用怕了。
　　心跳仿佛停止了，也好，就算情绪再激动也不用担心了。
　　世界仿佛模糊了，也好，就算真相再可悲也不用伤心难过了。
　　可笑我的自以为是，笃定单风炎会很爱我，爱我到不惜一切，还曾妄想利用他的爱得到他的一切把他锁在身边。
　　到头来，这些还不如阎千重的一句挑拨来得厉害。
　　炎啊炎，难道你记忆中的我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为什么？只因那时的我对你全心的喜爱，对你全心的好，也曾想过要利用你，终归不忍，不忍伤了你的单纯无暇，把你拉进污浊，只想把你抱在怀里好好地宠爱。
　　原来，要想得到一个人一生的心，一世的忠诚，就要付出自己的真心，并非虚情假意就能得到。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晚到还可以挽回吗？
　　可以吗？
　　阎千重不知何时来到我面前，轻柔地为我拭干眼泪，轻柔地说道：“不要怪我，如果单风炎过去哪怕对你半分真心的爱，我也不会告诉他残忍的事实，可他却冷眼看着你受尽折磨也不愿出手助你，所以我要他为此付出代价。”
　　“仅是这样？”
　　“……如果你只喜欢他的肉体我会帮你得到，可你对他动了真心，我才会破坏。”
　　“为什么？”
　　……
　　他转过头去，白雪似的脸上浮现可疑的红霞，薄唇轻启：“因为练无情诀的人不可动情，只有这样，你的体质才会回到正常，甚至超越常人。”
　　还在撒谎？
　　他看懂我的眼神，顿了顿，终究不甘道：“我要你永远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你动心的人我就要铲除掉，你的舅舅，你的单风炎，谁也不例外。”

　　第二十五章 无法挽回的错

　　我不知道他这股疯狂的占有欲从哪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魅力值得他这么做。
　　我们才认识不到七个月，不是么？他却比我本人还了解自己。
　　他失望地看向池面，玩具消失的方向，低喃道：“果然，你都忘了。”
　　什么忘了？
　　莫名其妙！
　　我转身，欲走。我要去接我的炎，我要感谢阎千重只是逼他离开，而非自杀，否则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还活着，只要还存在着，就有希望。
　　我要找到他，告诉他，我爱他，只爱他一个人。
　　阎千重无情的声音却在此时传来：“我不会给你们希望的，你以为，我会让他活着等你去接他吗？”
　　那一刻，理智失去了控制，生命忘记了呼吸，勇气却得到了救赎。
　　我疯了般冲上去，冲向阎千重，用着他的绝学，我不熟悉的无情掌击向他。内力全集中到双掌，心中叫嚣着，只想亲手摧毁眼前的人，将一切毁灭。
　　肉掌拍向肉体发出的沉闷声音使我惊醒，清醒地看到阎千重眼中闪过痛苦，哀戚。
　　他倒退了几步远，面不改色地站稳，却是冷冷清清地看着我。
　　我不认为自己这点还不成熟的内力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只是想发泄罢了。
　　“消失……”
　　阎千重迷惑地看我。
　　我提高嗓音，一字一顿道：“消、失、在、我、眼、前。永、远！”
　　咬出最后一个字，已疲惫不堪，心，厌倦地不想再去计较。
　　我不是宽容的人，只是，厌恨到一个人到极点时，早就无力去计较得失，因果相报。只想那人永远消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真的会崩溃，崩溃得就算陪上燕羽军也要将阎王宫铲平。
　　阎千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中，面上，读不到他任何情绪。
　　我只是眨了下眼皮，眼前的人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周围残留着他的气息，告诉我此人曾来过，而以后，不会出现在面前。
　　脚一软，浑身无力地躺倒，终于忍无可忍地朝天大吼：“啊啊啊啊啊啊——————”
　　他居然就这么干脆地消失！
　　太干脆了，反倒让我越恨！就象你使出浑身解数结果只打到一团棉花般，那样无力，气闷，呕血得只想怒吼来发泄！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闷气仿佛烟消云散，整个人舒坦多了。
　　“奇怪，明明是你叫千重消失的，怎么人家一消失你就闹别扭呢？”
　　凤七少的声音响在头顶。
　　“千重是个爱计较的人，你这么对他，他才不会为了让你心里舒坦些就委屈自己多磨一会，来满足你的别扭。”
　　我起身，冷眼看他，冷语道：“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凤七少耸耸肩，一副也与我无关的表情。
　　晃悠悠地朝前迈了几步，凤七少抓住我手：“去哪里？”
　　“找炎。”
　　“你没听到千重的话吗？”
　　“我不信，世上没人杀得了我的炎。”
　　“那你有什么资格去找他？”
　　“我爱他，他也爱我，如此简单。”
　　凤七少不禁另眼相看我，嘲弄的眼神看得我不爽：“恭喜你总算领悟所爱，可惜，晚了。”
　　“不，不，不晚，是阎千重耍诡计，不让我跟炎解释。”
　　“哈，要不是你从头到尾别有心机，他又怎会轻易离开你？”
　　“那是他在赌气，我只要哄哄他他就会回来，因为我是凡啊，他不会不理我的。”
　　他掰过我的肩膀，将我从龟壳里拔出来：“为什么你还不肯面对现实？”
　　为什么我认识的人都爱跟我说什么面对现实，偶尔当下缩头乌龟，逃避现实不好吗？
　　“你知道你身上多情剑的内力哪来的吗？”
　　哪来的？不是舅舅一点一点地传给我的吗？
　　他摇摇头：“是单太师将自己的内功传予你，影师兄只是帮你稳定心绪。”
　　什么？
　　“他不给你墨焰修炼，是因为修炼墨焰就要一并把狐魅散给练了，那是专门妖惑人的功夫，他不想你学，他自信看得住你。他总是把你带在身边就是怕你突然出事，好及时救你。可你父皇却带着你脱离他的掌控。他虽然没把你看得比他记忆里的凡重，却也很在乎你。
　　千重不知道这事，他要知道的话，或许不会这么做，他不是不可理喻的人，也明白你不会喜欢他，不强求把你留在身边。”
　　真相一步一步在揭开，我已经麻木得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
　　“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舅舅啊，你那么喜欢他，他连告白的勇气都没有，说被拒绝了伤面子，被利用了伤心，还不如不说，只要这样锁着就好。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联盟我们设计他，他可以原谅你觊觎他的权势，却无法容忍你和别人串通对付他。”
　　原来，炎的心境竟跟我如此象，同样可以原谅对方的背叛，但无法容忍对方背叛自己是为了别人，或是和别人联盟对付自己。
　　我麻木地挣脱他的桎梏，向前走去，心中只剩一个声音：找到他，找到他……
　　凤七少却再次将我从现实中拉出，突然觉得他没以前可爱了。
　　“我说了，晚了。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就算找到他他也不会跟你走。”
　　“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
　　“可他介意，他不想给你添麻烦。”
　　麻烦……麻烦？“什么麻烦？炎他怎么呢？怎么呢？”
　　我突然激动地抓住他，有鬼！一定有鬼！他们还有什么瞒着我！什么？
　　凤七少长叹一口气，眼中浮现我不理解的痛惜与感慨。
　　他的手指勾了勾，我怀中的石头受到控制般飘到他手中。他轻捏了两下合二为一的墨焰：“你知道墨焰的传说吧？”
　　知道，得墨焰者得天下，当然，只是传说而已。
　　“并非虚构，不信你戴着它看武功秘籍试试。墨焰会自动吸收秘籍上的武学然后转嫁到佩带者身上，也就是说，单太师一身内功实际是靠墨焰得到的，因此他年纪轻轻内功却已天下无敌。他为了帮助你勤奋好学地看了一大堆武学秘籍，结果呢，吸收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内功，好几次走火入魔，若不是靠着墨焰压制那些内功，他早死几百回。
　　可他不但将墨焰送给你好让你支配燕羽军，还将一身墨焰功力传给你……没有了墨焰的压制，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功可想而知会如何反噬，他再异于常人，也受不住反噬的厉害。”
　　我紧闭着唇，将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凤七少皱了皱眉头，走过来，撬开我的嘴巴，使劲了半天，也只能裂开一条缝，血丝淌了下来。他恼道：“莫非你也想走火入魔不成？”
　　我颤抖着手，象抓住救命稻草般攀住他的臂：“告诉我，怎样才可以让时光倒流，回到过去？告诉我……”
　　每说一个字，便吐出一口血。每吐一口血，凤七少皱着的眉便深一分。
　　“再不止血的话就要流成人干了，你的命可是单太师换回来的。”
　　墨焰的功力还没被彻底吸收，无情诀的反噬还存在。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宁愿吐干血。
　　凤七少爱演戏，凤七少爱骗人。
　　可我知道他此刻没有演戏没有骗人。
　　因为单风炎不会演戏不会骗人。
　　他眼中的绝望，是向我最后的告别。
　　他明知道失去墨焰就等于失去性命，可还是将它给了我。
　　人活着，才有挽回的希望。
　　死了，我的希望又哪里去寄托？
　　炎，这是你给我的报复吗？让我痛不欲生，却又不得不活下去。因为我的命是你换回来的。
　　那双悲伤绝望的泪眼，那道雪白决绝的背影，成为我日后夜夜的梦魇。
　　单风炎最后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为什么。
　　我听不懂。
　　凤七少却用起了单风炎的声音，用起了他委屈哀怨的语调向我翻译一遍，他说：“为什么……我用了七年的时间还不能得到你的信赖，阎千重三言两语就可瓦解我们七年的感情……为什么……我用了七年的时间还不能成为你唯一的注视，阎千重几次照面就可让你时时刻刻注意他……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你，你却只想利用我……为什么……我对你那么好……你却和别人串通对付我……为什么……”
　　够了！不要再说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抵赖了我再也不逃避了！再也不了！不了！
　　炎！炎！你回来！
　　你回来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尽内力发出的痛吼响彻云霄，震荡千重山，我用它来忏悔自己无可挽回的过错。
　　再让我任性一次吧，炎。
　　下次，不会再有了。
　　****
　　单风炎说我体内流着最冷血绝情人的血。
　　冷情冷心，连血都是冷的。
　　一直以为他说的人是父皇，就象我一直以为舅舅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小时若没有舅舅每天抱着我输渡多情剑的内力，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毕竟那个时候还不懂得控制自己。
　　昨天才知晓我身上多情剑的内力是来自单风炎，并非舅舅。
　　我能再说什么呢？
　　疼过了，痛过了。再多的自责后悔也挽回不了单风炎。
　　我没有痴情到殉情，凤七少的话点醒了我，我的命是炎换回来的，所以我要好好珍惜。
　　我得到了单风炎放弃的一切，所以我该振作，我该站起来，我该继续我未完的野心目标。
　　抚抚胸口，那里平静得感觉不到心跳。
　　炎，我失去的不单是你，还有我的心，它已给了你，不会再为谁而跳动。
　　这是我最后的救赎。
　　我看着燕羽呈给我的奏折，记载着燕离二国和平五年的条约，更正确的说，是月如玉承诺五年不出兵攻打燕国的文书。
　　燕羽淡淡的陈述：“离国休生养息七年，蓄势待发，离皇和忠离将军不是好战分子，不须担心。”
　　“月如玉能代表离皇的意志吗？”顾青梵我不担心。
　　“离皇最尊敬她，不会弃她意志于不顾。”
　　“当然，人在你们手里，顾青梵又提倡和平，培养新主力也须时间。”突然想起在离国碰到的烈焰神箭新兵，不足为患。没有顾青梵月如玉的离国军队，我不放在眼里，但我也需要时间休生养息，单风炎为我争取到了时间。五年，足够了。
　　燕羽瞥了我一眼，又垂眸道：“陛下很沉静。”
　　是啊，一早醒来，象什么都没发生过般，一如往昔的平静，平静到所有人都不禁担忧的地步。
　　“如果你们昨天将这份奏折给我看，或许还能刺激我。现在，晚了。”我学着凤七少昨日的口气。
　　燕羽会意一笑，淡到只是嘴角弯了一弯，又恢复如常。“七少很生你气，他很敬仰主上，若不是主上叫他不要乱插手，他不会忍着不告诉你一切。”
　　所以他只是不断地提醒我，谁料我从头到尾都在装着。不生我气才怪。
　　“凤七少跟炎什么关系？”我好奇，他和燕羽在一起七年，而燕羽是燕羽军的统领，他认识炎也不足为奇。
　　“单羽。陛下可有印象？”
　　单羽？那个门神？
　　说是门神实在委屈他，他是燕羽军的首领，地位仅次于单风炎燕羽。但他一般都在我房门口负责我和炎的安全，说是门神也是对的。
　　我基本把他当空气，不曾注意，也不曾想拉拢。燕羽军任何高层都是炎的心腹。
　　燕羽在这时提他，该不会……
　　“他就是七少，主上将军队的调配权给他，也将你的安全交给他负责。你一出宫，他就跟着你了，后来你们到了倾月山庄，他乐得要死，既能保护你又能见到漓焰千重，所以，你不用奇怪为什么他总是出现在你周围。”
　　……阴魂不散有了理解。说不定总是跟着我的两道目光不是阎千重，而是他……？
　　“凤七少是炎的人，还是你们的卧底？”
　　“主上很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和漓焰千重的关系，却莫名的喜欢他。他敬仰主上，总归偏着漓焰千重，所以这件事上他态度中立。就象总是提醒你白霜伪装单风炎一事一样，他也提醒过主上你的事，就是你被他绑走交换凤依那次，那次的主上是本尊。”他瞥了眼我手中的文书，“这也是在那次商议完成的。主上明白凤依会带着你去离国，所以他不阻止，你母后也知道，所以也不阻止。趁那次，七少对主上说你和千重走得很近，他本意是提醒主上你们两人有阴谋，结果主上却误会成你们有奸情……然后，他和你母后到了烈焰府上，又看到你和千重两人……所以……”
　　所以，他误解了我和阎千重的关系，看到我们在一起时才那么震怒。
　　笨蛋炎，你怎么就对自己这么没自信，还是对我没自信？！
　　“七少现在很自责，他认为是他的话误解主上，结果才这样，后悔得想撞墙。”
　　“那他撞去吧。”
　　“他说他撞之前想拉着你一起。”
　　我没听到。
　　凤七少十三岁的时候毛遂自荐，得到单风炎的赏识，破例任命一个外国人为将军。凤七少不负他所望，用实力说服那些不满的将士。战争平息后，他就销声匿迹了，原来是被单风炎拉去当燕羽军的首领，热爱自由的他一定叫苦不迭。
　　一想到凤七少是我除外单风炎最喜欢的人，我心里就不是滋味。小炎当初也只亲近我一人，结果一见到凤七少立马粘上。
　　凤七少不但爱粘人，身上粘性有很强，让别人也不自觉想粘他。
　　是因为狐魅散的力量吗？
　　我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殷妃。一早醒来，她就出现在我房间里，抱着吟儿，吟儿抱着……缩小的九魅，两人一狐安静得不发出一丝声响。
　　“终于需要我了。”她嫣嫣笑着，柔媚动人，“狐魅散是狐圣君的绝学，但漓焰那孩子心高气傲说什么也不肯学这狐媚功夫，他不学是当不上圣君的，七少知道了就自告奋勇说替漓焰学，他说他们是一体的，谁学都一样。七少学习天赋超乎常人，又天生神力，这点与单风炎最相似，两人才这么合得来。”
　　明白。我当火漓焰狐魅散怎么练得这么失败，人凤七少练得谁都想靠近，他练得人人敬而远之，原是他压根没练过，他天生有种让人敬畏神明的气质，只可瞻仰不可靠近。
　　目光下移，移到吟儿和九魅身上。九魅从火漓焰身边消失，是到了吟儿身边。
　　“漓焰的圣君之位是保不住了，就将九魅给了吟儿，他是下一代的狐圣君，现在只差继位仪式呢。”
　　我皱眉。
　　殷妃忙解释道：“没差的。武林盟主被五燕剑客刺杀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群雄发誓与朝廷势不两立。结果不知谁把五燕是漓焰请来的事捅出去，漓焰的一位弟子也出卖他说五燕刺杀盟主的确是漓焰授命的，为的是江湖与朝廷不和，战个头破血流后阎王宫坐收渔翁之利。
　　一时，矛头全指向阎王宫。千重派人说此事与他无关。谁都知道阎王宫体制特殊，宫主与圣君势力互相独立，何况，阎千重掌管阎王宫来，从未涉足江湖之事，一直作恶不断气焰嚣张得罪正道的是狐圣君。群雄激愤下，围歼狐圣君及他的九位弟子，狐圣君见事情败露，挟持少宫主以逼阎千重出手相助，这下给了阎千重惩治的借口，发命说狐圣君意图叛乱，逐出阎王宫，是死是活，与阎王宫无关。
　　最后，狐圣君的九位弟子三位被诛，三位被伏，三位跟着狐圣君逃之夭夭，不知所踪。阎千重宣布不愿干涉江湖之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却在内部玩大改革，将原本的两位圣君的权利革除，所有宫人直接听命于宫主的号令。因为那九只圣兽的存在，又设了九圣子的位置，地位仅次于圣君，却掌握实权，既是圣子，自然有年龄限制，未防弄权。另外，还增了四大护法的位置。宫主不在时，就听他们的号令。直接的说，圣君只是空有其名而无实权。所以我放心地把吟儿放在这里，他那么懒，才不要那些麻烦的权力，又不懂得运用，还不如吃吃喝喝睡睡。”
　　最后那句话，是讽刺地告诉我：吟儿不爱权势，我不用担心他会造成威胁。与其跑去当劳什子的二皇子，不如在阎王宫当米虫。
　　如果我跟她说，我是真心疼爱吟儿，她也不会信吧。自从炎的事后，我已众叛亲离，我成了所有人眼中只有权利欲望为达目的连爱人都能牺牲的人。
　　殷妃看我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慈爱，却多了分不易察觉的隔阂。
　　我知道，我完了，再也得不到谁的真心相待了，那只会成为我的筹码。
　　被孤立的感觉怎样？
　　没感觉。
　　能让我有感觉的人已经不见了。

　　第二十六章 世上唯一的牵挂

　　那位据说被逐出阎王宫，被全江湖追杀的狐圣君此时正在院子里劝导着沉浸在自责懊悔中的凤七少。
　　目光透过窗户，看到两道似乎融为一体的身影，火红，暗红，相连在一起，灼灼夺目。
　　我支着下巴观看，这两个人，容貌不相上下，身材不相上下，我生平见过最美的两个人。偏偏没自觉地整天粘在一起，造成双重的冲击力和杀伤力。好在，他们截然相反的气质有着同一种效果——一般人根本不敢仔细看他们，一人面色阴冷没人敢逼视，一人笑容灿烂没人敢直视。
　　我很少仔细看他们，只觉得两人很象，象得不认真看分不清谁跟谁。现在看看，才发觉两人五官相似却又都不同，火漓焰的深邃，更让人一眼记住，凤七少稍稍小巧，更讨人喜欢。两人眉毛最不象，火漓焰的如柳叶般细长，是他的污点，总用弯卷的刘海遮着；凤七少的如他神采一样飞扬，两道斜长的剑眉竟是英气十足，肯定打击死火漓焰了。
　　美人啊美人。
　　我象登徒浪子般击打着桌岸，摸着下巴打量他们。蓦地，说道：“燕羽，把他们都收回宫吧。”
　　“啪啦”，奏折掉在地上，燕羽的声音冷静地夹杂着一丝颤抖地传来：“七少是跟着你了，漓焰则看他的意愿。”
　　凤七少都跟着我了，火漓焰还跑得了吗？
　　□。
　　这下，连殷妃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不忍，心疼得要死。她准是认为我失常了。
　　我正色道：“走吧，去拜访下月烈焰将军。”
　　刚才只是突然想起阎千重的话——网罗天下美人，收尽世间美色。
　　既然他把我说得如此好色，我就不客气地把他身边的天下第一美人给掳走。
　　燕离二国三十二年前曾发生过一场战役，历时一个多月。那是场令人哭笑不得，让燕国让父皇沦为人笑柄的战役。
　　父皇当年十三岁，年少气盛不知轻重，在单风炎的默允下亲征攻打离国。结果，刚到战场，刚驻完营，当夜，同样十三岁的顾青梵单枪匹马夜闯燕军营，将父皇掳走，逼他立下停战誓约。
　　顾青梵一战成名，人称玉面忠离，因他总戴着寒玉面具，离皇赐封其为忠离大将军，他靡下的军队号称忠离铁骑。父皇从此一蹶不振，声名狼籍。
　　半年后。父皇咽不下这口气，派兵攻打离国。那场长达一年总算象样的战争，铁面将军月如玉横空出世。
　　战争是残酷的，能让战争和平收场不痛不痒的人世上只有顾青梵一人。月如玉尤其嗜血可怕，她热爱杀戮，享受用双手将敌人肉体分裂的快感。她靡下的部队人称“烈焰神箭”，大多隐藏在后方暗处出其不意，独独她每场战役必上阵厮杀。
　　顾青梵，月如玉，一人被敬若神明，一人被惧若鬼煞，百姓爱戴前者，将士拥护后者。
　　忠离铁骑，烈焰神箭，在战场上的配合更是完美而可怕。
　　只是，比较玩味的是，顾青梵爱在烈焰神箭里指挥，月如玉爱带领忠离铁骑冲锋。
　　他们的关系也令人玩味，同是离国先皇的义子义女，私下关系据说亲密无间。
　　因两人都戴着面具示人，年龄又相近，世人合称他们为双面将军。
　　月如玉初出茅庐那年，只是年龄不到十三的小女孩，娇小的身材令敌人轻视，因此失去性命。那一战后，没人敢说她只是个小女孩，敢轻视她。
　　世人一直在琢磨着两人的身份，为什么要戴着面具遮掩？见不得人？还是……
　　顾青梵是燕国人的身份的确见不得人，如果他的脸恰巧与燕国某人相象，而那人又是举足轻重的地位，那么的确得隐藏。
　　那月如玉呢？
　　月，如，玉。
　　明月如玉。
　　她银白铠甲上装饰着一块青色的玉。
　　青玉。明月。
　　青月。
　　顾青月。
　　明月公主，我的母后。
　　顾青月！
　　她就是月如玉，杀人如麻嗜血如命的烈焰大将军。
　　她的武功，和杀手的气势有了解释，十年前的叛变有了解释，单风炎与她在一起得到月如玉的停战协议有了解释，她出现在烈焰府里有了解释，离国七年未进犯燕国也有了解释——七年里，她人在阎王宫。
　　唯一无法解释的是，她二八之龄以明月公主的身份嫁给父皇，一年后诞下我，之后八年在深宫里，两年与我、舅舅出逃在外。
　　这十年时间里，我记事起母后都在我身边。这十年时间里，燕离二国没少发生过大大小小的战争、摩擦，月如玉都有参与。
　　假如说月如玉就是母后，那谁来解释战场上厮杀的月烈焰与深宫里教子的顾青月怎么同时□两地的吧。
　　我站在母后跟前，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全然看不到我。她衣裳整齐，面上披着白色的纱，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体态端庄娴雅，看不出“疯”的迹象。
　　阎千重很守言，再没出现在我眼前。所以我没法质问他怎么照顾得母后！
　　我推推母后，她才惊醒般地看向我，眼睛重现清明，染上明月般的绮丽色彩。这才是母后美丽的眼睛，名副其实的明月公主。
　　这双眼，理应镶嵌在倾城倾国的佳人身上的。
　　想到面纱下那张可怖的脸，我就想刮花阎千重。
　　这双眼，理应属于温柔婉约单纯善良的女人身上的。
　　想到她的另一重身份，杀人不眨眼的嗜血将军。
　　叹气，人不可貌相。
　　“母后？”
　　我试探地问。
　　母后的双眸蒙上一层楚楚的水雾，任人看了都不忍心再质问下去。
　　可惜，我不怜香惜玉。我必须冷酷地审问下去。
　　“月如玉？”
　　母后的目光黯淡下来，失神地透过我看向别人。
　　“告诉我，哪个是真正的顾青月？”
　　同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地，那么，其中一个必然是假的——是深宫里的母后还是战场上的月如玉？
　　我的娘亲，顾青月。可笑，身为他唯一的儿子居然辨不清她的真假。
　　“凡儿……对不起……”
　　闭上眼睛。早有了准备，早该知道答案，所以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了。你不是我的母后，只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女人罢了。”
　　假装没看到母后颤抖的身体，委屈的泪水。我决绝地离去。
　　以铁面无私冷酷嗜血闻名的月如玉月烈焰是不会有泪水的。
　　她这样，无非是博我的同情。
　　阎千重禁锢了她，能救出他的人，我是一个。
　　母后的声音悲凉地传来，那是真的哀戚悲切，我竟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残忍，冷血，遗传她的冷血。
　　“凡儿，对不起，为娘没能好好照顾你，没能看着你长大，对不起……”
　　这一刻，她只是普通的娘亲，象天下爹娘般爱着自己的孩子。
　　最后一刻，她蓦然叫道：“凡儿！杀了燕吟！只要他活着就会威胁你的皇位！凡儿——！”
　　身后的门关上，阻隔了她的喊声。
　　我知道，只要吟儿还活着，就会是我皇位最大的威胁。
　　我身体里流淌的血，始终是我无法改变的威胁。
　　父皇临死前不断喊着一个名字。起初，我以为他叫的是我——凡，后来才恍然他喊的是——梵。
　　顾青梵的梵。
　　正如母后疯癫时不断喊的那个名字——凡……梵。
　　顾青梵，他不但是燕国的人，还是燕国皇室流落在外的子孙。
　　也是我的……生父。
　　****
　　燕羽用路人的语气平板地告诉我的身世，仿佛它只是说书里的故事。
　　“顾青梵与顾青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指腹为婚，顾青梵为两国和平牺牲自己未婚妻到敌国，顾青月性情激烈又深爱未婚夫，怒发冲冠下下药顾青梵与其一夜欢好。随之嫁入燕国，燕皇好男色未予理睬，怎料四个月后被诊有三月身孕。顾青月向燕皇坦白，燕皇震怒之下仍留下那孩子。因他本人无留后的打算，反正她肚里的孩子也是皇家血脉，认为没差。那孩子就是陛下。
　　顾青梵原名燕梵，与燕皇是孪生兄弟。太上皇极宠爱他，在他襁褓时就爱带着他四处云游，他的打算是晚年退位后带着大儿子隐退，颐养天年，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一年，他云游到离国皇宫看望故人——他蓦然想起与故人的约定，说两人的孩子若为男女就结成夫妻，若为男男女女就结成金兰。结果，撞见离国皇室的丑闻——他故人妻子为故人诞下对龙凤胎，却不是故人的亲生子。故人为遮丑，赐死妻子，欲杀其中一孩子。太上皇看到后心想那孩子虽是男的，但也可以给二儿子作个伴啊。于是，过五关斩六将救下那男孩，连夜离开离国，给二儿子带玩伴去。等他回到家后，才发现他为了方便救那男孩，将大儿子放在大树上的鸟巢里，忘了取回来。
　　然后，他又马不停蹄赶去离国。大儿子落在故人手里，故人将小孩藏起来抵死不承认捡到他的大儿子。太上皇无奈，那时他刚登基，社稷未稳，不好与他翻脸。确定故人不欲伤害大儿子后，只好等时日成熟，来日方长接大儿子回去。结果，大儿子长大后宁愿认贼作父也不愿认他这个糊涂的生父。
　　太上皇退位时，将这故事告诉给燕皇，并嘱咐他一定要让大儿子认祖归宗。燕皇再三攻打离国
　　便是为此，只有将离国攻陷，将顾氏王朝替代成燕氏王朝，大儿子才会认祖归宗。因为，他一直守护着离国这片土地上的黎民百姓，与皇室姓甚无关。”
　　讲完了，燕羽瞟了我一眼，见我面色平静，听故事般置身在外，又收回目光。
　　故事中又含了太多故事，但已大致了解，便不追问，日后便会明白的罢。
　　顾青梵是个神话，不贪慕荣华富贵，不恋眷功名利禄，他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那两个字——忠离。为此，他可以抛却一切，在所不惜。血缘，姓氏，羁绊不了他效忠离国的决心。
　　其中的隐情不为人知，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不愿回燕国，不明白在离国到底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东西。
　　他很照顾我，却不承认我这个儿子。
　　我得称呼他为父王，可为了我唾手可得的皇位，我陌生人似得叫他顾青梵。
　　我不怪他。他是神话般的存在，这样的一个人，是我的生父，我体内淌着他的血液，我没有惶恐，只有自豪骄傲。
　　比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父皇，任谁都更希望顾青梵是自己的爹。
　　又忆起单风炎对我说的话——我体内流着最冷血绝情人的血。
　　我体内流的是顾青梵的血。
　　燕羽接下去说道：“阎千漓有七位弟子，大弟子天赋千年难得一见，他才破例收其为弟子。那时，他并无生育子嗣的打算，将大弟子作为传人培养，让他修炼无情诀。大弟子不负他所望，三岁被送来，仅六年时间，便将无情诀领悟到第六重，那时他才九岁，假以时日，就连他本人都不是对手。
　　无情诀有九重，到第七重时难以跨越，阎千漓而立之年，整整二十七载才练到第八重，大弟子不过弱冠便修炼到，但他十六岁时才练到第七重。无情诀有个特性——反噬，修炼它的人武功天下无敌，体质却会变异，除非修炼成功，否则，他们武功有多强，反噬就有多强，身体就有多脆弱，哪怕小小的伤口都会导致生命垂危。这个特性在修炼者未练至第八重时会遗传到他们的子嗣上——你体内的无情诀便是如此来的。
　　你舅舅不让你习武，是因为你越强体质就越弱，一旦受伤后果不堪，他没自信你能修炼到第九重。顾青梵只修炼到第八重就停止，他天生体质与常人不同，抗得住无情诀的反噬，遗憾的是，这个体质并没传给你。
　　顾青梵便是那个大弟子，他怕是战场上唯一一个不受伤流血的战士，他很强，却也很弱，弱得一旦受伤便毫无招架之力，生命不会有碍，内力却会迅速流失。”
　　原来如此。照他所说，我必须把无情诀修炼到顶重反噬才会消失？
　　燕凡点头：“但你必须做到无情无心，阎千漓不能，顾青梵不愿，你能吗？”
　　无情无心？
　　我没有心了，我的心在单风炎那里。但我对他的情又怎能忘？
　　看来是不能呢。
　　“那先修炼到第八重吧，你不想你的子孙后代都受反噬之苦吧。多情剑名为多情，其实是需要心性单纯感情专一的人来练，你舅舅便是，但你……算了吧。狐魅散容易得多，只要美色就行，但修炼它需要心如止水，否则容易心志混乱。”
　　我慎重地点点头，有墨焰在，不怕它们在体内造反，而且墨焰已将狐魅散收为自己的内功，三样绝世武功在我体内被互相牵制得半斤八两，不练的话太委屈它们了，练的话又太麻烦危险了。
　　对了。
　　“阎千紫跟我一样吗？”
　　体内带有无情诀的功力。
　　“你直接问千重修炼到第几重了。”
　　……
　　“不知道。”
　　……
　　我吁了口气。外头晴日高照，是个出门散步的好天气。
　　“回宫吧。”
　　离登基之日不过半月了。我必须回去。
　　这趟出宫，历时不过七个月，却好象比七年还漫长。
　　发生的事太多，多到我已无力去回想。
　　父皇驾崩，单风炎没了……
　　我过去生命里最常出现的两人消失，换成了别人。
　　怅然地叹气，炎啊炎……再见了。
　　明天又是一个开始。
　　崭新的人生旅程。
　　我还是我，由燕国太子晋升为燕国新皇。
　　脸上多了道疤。
　　身边少了个人。
　　多了一群人。
　　时间还是在推进，不为任何人驻留。
　　我回眸，吟儿醒了，迷迷糊糊揉着朦胧的眼睛，殷妃看着他，微笑。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温柔微笑，慈爱，宠溺，溢满真诚的关怀。
　　那微笑已经不再属于我了，我长大了，不再需要虚构的温暖，伪善的欺骗。
　　我记得舅舅说过，母后嫁过来时身边跟着一位很漂亮的丫头，比母后还漂亮。两人笑起来很象，尤其眼睛，比明月还美丽。母后生下我后，那丫头就不见了，一直没出现过。
　　直到几年前，他在宫廷宴会上再次见到她，巧笑嫣然，一如往昔，她的容貌停驻在当年之龄。
　　她是阎王宫上一代的狐圣君，与火漓焰一样，从小被送往离国，成为母后的贴身婢女，陪嫁到燕国，在母后回离国当月如玉后，她就伪装成母后照顾我。
　　很遥远的记忆了，远到都快淡忘。
　　记忆中母后的微笑与殷妃如出一辙。
　　我问殷妃都是你陪在我身边吗。
　　她说青月偶尔也会来看你，看看就走。叛变那晚，是真的青月，之后两国战争发生，她就回去。后来战争逐渐平息，她又来找你，那次她想你在燕国已无身份，干脆把你带走，和顾青梵相认。可惜，单风炎不让，跟她说只要把你给他，他就让你登基为皇。她便答应了，她一心想你和顾青梵相认，却又想征服燕国，权衡利弊下，她决定先助你登基，再告诉你身世。到时，燕国是她儿子的天下，她母凭子贵再一步步拆掉燕国，让它成为离国的版图。可惜，半路杀出个阎千重，将她的美梦打碎。
　　你舅舅并不知道他单纯的妹妹是月如玉，也不知道他单纯的妹妹跟他见面没几次，一直跟他嬉笑的都是我。他真的是很单纯的人，这么多事他都不知道，一直被大家隐瞒得很好，傻傻的只知道保护皇位上的那个男人，保护他最疼爱的妹妹和侄子。
　　所以说……
　　所以说，舅舅仍是世上对我最好最单纯的人，他的爱不夹一丝杂质，正因这爱太纯洁无暇了，我反倒怯弱得退缩，不舍得将这纯净的一抹白沾染。
　　舅舅，我心中永远的净土，即使明白对他的感情不是爱而是依赖，但他仍是这世上我唯一的牵挂。

　　第二十七章 你的名字——万丈

　　起程前，我去看望舅舅。
　　言棋之说阎千重没为他治疗，他就静静睡着，偶尔醒来，呆呆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人照顾。
　　舅舅沉睡着，安详地象刚来到这世上的婴儿。
　　我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轻轻道：“舅舅，我们回宫。”
　　我把他带走，阎千重没派人阻拦。
　　既然我也会无情诀那就由我来为舅舅治疗吧。以我现在的功力不够唤醒他，没关系，来日方长。
　　燕羽说舅舅就算醒了，也是婴儿般的一无所知，什么都要重新学会。
　　我说没关系，由我来教他一切该会的事情。
　　言棋之终于可以离开阎王宫，比谁都兴奋，小脸笑得眼睛看不见。只是在听到父皇驾崩的消息后，哭了整整一晚上。那晚，他在我怀里睡的，说要继承舅舅的位置，当皇帝的影卫。
　　凤七少很喜欢言棋之，甚至唤他小六师兄，言棋之得意地趾高气昂说是以后有人罩了，不用担心被欺负，然后收他为小弟。
　　我这才知道言棋之是阎千漓第六位弟子，在辈分上，凤七少的确该叫他师兄。
　　火漓焰与凤七少分道扬镳，依依不舍。他没理会我的邀请，只说为表他的诚意，将最心爱的弟子送给我当什么都行，好方便日后跟他联络。
　　那弟子是九灰，头微低，目光垂着，平凡恭顺的模样一点没变。
　　他身后站着白霜，与貌不惊人的他相比，惊为天人。我蓦然想起阎千重将她许配给我的事，她的作用跟九灰差不多，既方便我和阎火二人联系，又光明正大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但我不理解阎千倾怎么也跟着来。
　　阎千倾说她只想要个公主的名分，见识天下美男，逍遥快活。
　　我允了，阎千重抢我母后，我抢他妹妹，扯平。
　　人似乎齐了，出发吧。
　　最后一刻，我立在阎千重常站的地方出神地望着池对面的心月殿，朱红大门紧锁，隔绝着我和母后。我似乎能感觉到两道熟悉的目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注视我……鬼鬼祟祟的，偷窥成癖。哼。
　　波光粼粼的池面上满是含苞待放的莲花，清雅的白莲，妖艳的红莲，都能找的到。我的目光顺着一簇簇的莲花群望向远方。这莲花池虽窄却看不到尽头，到底是池还是河我也搞不清楚。
　　我只知，这池，在阎王宫任何地方都能看到。
　　这让我想起那条包围皇宫的燕城河，不知这莲花池是不是也通往阎王宫外。
　　阎千倾嬉笑地说：“这河的名字叫莲花池，它的尽头在万丈峰脚下，顺着这河走，就能找到通往万丈峰的路，睥睨天下。哥哥常常不在宫里，我一思念他就折小纸船，然后写上‘哥哥，快回来吧’，哥哥不久后就会回来看我了。呵呵。”
　　小纸船？
　　幼稚的玩意。
　　……我好象也玩过。
　　想起一些事，年幼无知的事，很遥远的记忆，现在突然清晰起来。
　　小时候每次诞辰都是母……殷妃和舅舅陪我过的。每到那天，便会有人送我很多很多的玩具，多是民间的玩意儿。我很高兴，兴奋地将它们收起来。后来，母后叛变我跟着舅舅逃走，那些玩具没能带走。逃亡的两年里依旧会收到。后来回宫，每年生辰仍会有许多的玩具，可单风炎看到后就会不高兴，我也不再珍惜它们，随手丢掉。
　　犹记得每年礼物里都会有个精致的小纸船，殷妃骗小孩地说只要将心愿写在上面，再放到燕城河里顺水漂走，就会有神仙来实现你的心愿哦。
　　当时我信了，偷偷地把心愿写在上面。最初几年我还不会写字，就用图画来表示，六岁后开始习字了，那些图画才成为文字——
　　六岁时我跟着单风炎习字，逼着他教我写“我要和舅舅永远在一起”；
　　七岁时我讨厌老是对我凶凶的单风炎，在纸船上写“我讨厌单太师，再也不要看到他！”；
　　八岁时我跟着舅舅逃难，憎恨对母后无情的父皇，于是写道“我要父皇永远消失！”；
　　九岁时我遇到一个极丑的人，却对我很好，就写道“丑哥哥永远陪着凡儿就好了！”；
　　十岁时我最后一次写：“我要从父皇手中得到皇位！我要从单风炎手中得到权势！我要舅舅！我要当天下的主宰！”
　　我可怕地发现，这些愿望一个一个在实现。真的有“神仙”在实现我的愿望。可他还欠了我七个愿望，也不知道我后来的心愿——
　　我不要七个愿望，只要把炎还给我。
　　“白霜，你要干什么？”火漓焰突然厉喝，吓了众人一跳。
　　火圣君发威堪比火山爆发。
　　往莲紫楼第三层走去的白霜回眸，转身，恭敬地回答：“宫主要将三公子送给凡陛下，说凡陛下可能需要他。”
　　阎王宫主有四个挂名男宠，顾影之，火漓焰，凤七少都是熟人，第四个我还不认识。按称呼是第三位送来的吧，离国的质子。
　　火漓焰脸色从未有过的阴冷：“我不准！”
　　白霜道：“宫主的命令不能违抗。”
　　凤七少适时地缠上火漓焰，在他耳边低语什么，火漓焰的脸色也不见好转，最后凤七少亲了他一下，才稍霁。
　　我突然觉得火漓焰没跟我也好，我看不得人幸福圆满，免得棒打鸳鸯。
　　那位三公子下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到脸上。言棋之惊叫一声，他大方地向他微笑，顿时，阳光也失了三分颜色。
　　他长得极丑，笑起来却极好看，但他不常笑。
　　他的五官正常，右脸上却长满红色的胎记，乍看过去，象团团火焰燃烧，仔细一看，那些红颜色极鲜艳，象血淋淋的肉。
　　可怖的是他左半边脸，腐烂的血肉没有皮肤的包裹，暴露在空气中，可以看到森森白骨。
　　他的脸，天气一热，就容易腐烂。白森森，血淋淋，辨不清哪是烂肉，哪是脓血。
　　我疼惜地捧住他的脸，一边滑腻，一边粘湿。
　　“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你可以叫我丑。”
　　“一点也不丑。”
　　“你身边的小朋友吓坏了，我还是戴上面具吧。”
　　“不，你的皮肤需要新鲜的空气冰冷的药液。”
　　“药很贵很稀有。”
　　“皇宫里有。”
　　“丑得跟着你呢？”
　　“对。”
　　手下移，收紧他的纤腰，真细，却很强韧，并非柔若无骨。
　　贴上他的怀，还是那么宽阔温暖。
　　深吸他身上奇特的清香，那是一种药香，为遮掩他脸肉腐烂时的异味。
　　真的有神仙在实现我的心愿……
　　真好……
　　“丑哥哥，我们回宫吧。”
　　夕阳西下，千重山外，燕国的土地近在眼前。
　　我掀起车帘，凤七少和阎千倾共乘一骑嬉笑打闹，燕羽沉默地将阎千倾丢到另一辆女眷小孩的马车上。言棋之探出小脑袋来冲我傻笑，白霜目光瞥来，点头致意。
　　目光掠过他们，望向远处的千重山，山中间是万丈峰，周围是千重森林，无人能跨越的禁地，我的炎永远沉睡在那里。
　　森林中栖息着阎王宫，那里有条名叫莲花池的河，阎王宫主爱站在河边发呆出神。那里有座心月殿，囚禁着我的生母。
　　森林尽头是离国的土地，那里的侯月台雄伟壮丽，我似乎看到一黑衣男人常站在顶端，望着遥远彼国，山一头的母国。
　　更远的呢？
　　目光最后停留在高耸入云的万丈峰上，峰顶光秃秃的真丑。站在那里傲视天下，是多么美好。
　　“丑哥哥，你看，你就象那座山，一点都不好看我和顾青椋却抢着要。”我不掩饰将他带回宫就是为了刺激顾青椋。我不知道他在顾青椋心里的分量，但能把他带在身边总归是件得意的事。谁叫我现在看不得人圆满。
　　丑但笑不语，他笑起来一点也不丑。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座突兀的山峰。丑就象它，不美，却是突兀的存在。
　　“万丈……万丈……怎么样？丑哥哥？”
　　他不解地看着我。
　　“你的名字。万丈。”
　　我和顾青椋，谁能得到你就是最后的胜利者。就象那年，我总是赖着你，跟顾青椋抢你。
　　千重山渐渐模糊了，万丈峰只剩朦胧的影象。我回家了，不是跟炎一起。
　　悲凉的秋天远去，冰冷的冬天已过，春天在复苏，我的心在复苏……

　　第一章 春华

　　我折了一只小纸船，放到燕城河里。上面载着我的心愿，却被河水无情地打翻。我不禁怀疑以前那些纸船是漂向城外，还是半途中就翻船。
　　面对现实吧……明明是自己折得太烂了，船不象船，倒象床，中间塌陷的那种。
　　我已经有四年没收到神秘的礼物，只好自力更生自己折，希望神仙显灵。
　　四年来，我的愿望只有一个——要炎回来。
　　遗憾的是，神仙似乎在睡觉，听不到我诚挚的心声，看不到我亲为的纸船。
　　落寞地望着河面出神。
　　四年来，我养成一个毛病，出神的毛病，准确点说，是发呆。
　　我一发呆，就会有人摇醒我，先是闻到那特殊的药香，颈项一偏，毫不意外看到万丈。
　　宫里朝里都知道当今燕皇的近侍是个面容极可怖的人，也是燕皇最宠信的红人。
　　他就是万丈，四年如一日在我身边陪我。
　　“陛下，天黑了。”
　　我晃晃脑袋，清醒了点。
　　“回宫吧。”
　　万丈不动。
　　唉。无奈叹口气，“住客栈吧。”
　　万丈持续不动。
　　无力地：“去万华楼吧。”
　　万丈动了，恭迎我上马车。
　　万华楼是京城第一名楼，烟花之地，也是阎王宫在京城的分坛。曾经风靡一时的殷纤儿是万华楼的招牌。之后的花魁身价高得一般富贾望而却步。
　　万华楼的花魁都是阎王宫的弟子，负责与朝廷接应。而这任花魁是火漓焰倒台后阎王宫中权势仅次于宫主的四大护法之首。她是阎千重的关门弟子，暗中培植的势力，所以崛起得众望所归。
　　燕羽说若不是白霜是单风炎的人，想必会是阎千重最亲信的弟子。可惜啊……
　　可惜，白霜现在成为我的爱妃，已被阎千重废除价值。
　　我对那护法兴趣缺缺，燕羽却逼着我去结识，我不从，他就祭出万丈这招。摆明了，我会乖乖听万丈的话嘛。
　　万华楼的老鸨一眼认出万丈是凤七少的朋友，而凤七少是他的常客，连带我这初生的牛犊也沾光，不费力地就招来千金难见一面的花魁……叫什么名来着？
　　万丈责备地瞅我一眼，道：“春花。”
　　我品味了一下，大俗即大雅，春花春花，春天里的一朵花，恩，既淳朴无华，又浮想联翩。
　　知我者莫过万丈也，他拿过纸笔，更正二字——“春华”。
　　还是春花好。
　　花魁的房间布置得别具一格，一团乌漆麻黑，凭添无数神秘感。我和万丈坐在唯一的光亮处，看摆设，应该是待客用的圆桌，茶水，文墨俱有。
　　春华在幽深的黑暗里浓重登场，她婀娜的身段在我眼里只是一团黑影，但这不影响她的魅力，因为她的手，在幽幽暗色里无比莹白，好似会发光般，指引着我知道她人在那里。
　　她出现的刹那，空气都好象呆滞，那说不出来的感觉，不知是她的气质，还是气势，或者两者兼有。然而，最奇妙的是我对她的感觉，有种点亮黑暗一睹芳容的冲动。
　　我觉得她还是该叫春花，她身上的气息，让人不自觉联想到春天里漫山遍野的野花，该是怎么一副美景。
　　“春华见过陛下。”缓慢，悠扬。
　　只闻其声便知这女子定是尤物。放心，我见过的美人不少，经得住考验。
　　在外人眼里，我惜字如金，因此，我不开金口。
　　万丈替我说道：“贵宫主近况如何？”
　　“一切都好，包括宫主夫人。”
　　“有何异动？”
　　“九圣子已全，宫主打算近日放他们到江湖上祸害。”
　　“也好，江湖最近太太平，到了打起阎王宫主意的地步，阎宫主并无违反当年之语。”
　　黑暗里没了声音，春华已悄然隐退。
　　万丈抿唇笑道：“燕羽说得没错吧，你的吟儿成为祸害。”
　　“阎千重在开什么玩笑？吟儿才七岁就要他去当混世魔王，那么懒的孩子……”
　　我已经有四年没见吟儿呢，他长成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在阎王宫活得很风光，所有人当宝贝似的宠，小懒虫五岁就开始走路，并渐渐会说话，还扬言要当九圣子的老大，结果他六岁就身兼圣君圣子之位，狐圣君，猫圣子。
　　“小孩子总会长大的。更何况他懒虽懒，却更好面子。”
　　哦？
　　“千重山近年出了一伙强盗，占山为王，公然与阎王宫叫板。阎宫主开始不理会，后来那帮人越来越嚣张，就派人去给他们点教训。狐圣君自告奋勇说要出宫溜达，就带领一批弟子走了。结果被强盗头子欺凌得哭鼻子回来，立誓此仇不报非君子，此后发奋练武，武功进步神速。此次，就是带着他的小弟们锻炼下身手，累积下经验的。”
　　那山寨的名字很有意思，叫“披着狐皮的老虎”，简称“狐虎寨”。千重山还是第一次出现匪类，在阎王宫的地盘上，那帮人倒也真大胆。吟儿的事被传出去，加上阎王宫之后无所表示，让大多江湖人以为上代狐圣君消失后阎王宫无人，阎千重不过是个软柿子，就打着“除魔妖道”的名义策划围歼阎王宫。没办法，谁叫阎王宫里有无数武功秘籍，随便一本都可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那寨主什么来历？”我对他有点兴趣了。
　　万丈瞅了我一眼，垂下眸道：“无名。”
　　好俗的名字。
　　“派人盯着吟儿点，我担心他。”
　　万丈微微笑，只要我对什么东西稍微表示点关心，他都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而这四年里，能让我关心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少到我都怀疑自己有没心了。
　　当年的话很多在心里模糊，所谓的野心梦想在时间的流逝下蓦然无踪。
　　大概是无情诀日渐精深的原故，层次越高越没有欲望。
　　无情无欲，无心，多好。
　　趁万丈为我打水沐浴时，我把言棋之召了出来。这家伙影卫当得挺称职，平时若不注意真的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怎样？”
　　他明白我问的是什么。言棋之身高长了些，脸还是那张肉肉的十岁孩童脸。
　　“她消失得很快，我没来得及看到她的样子。”言棋之苦着脸沮丧地说道。
　　“毕竟是四大护法之首啊，有点两下子。”
　　万丈进来了，言棋之退下。
　　我身边的近侍只有他和九灰，平时都是他服侍我，九灰我不让近身。万丈不喜跟人接触，服侍时小心翼翼生怕触到我。他的皮肤一到夏天溃烂得特别严重，药香也掩盖不了他身上那股异味，所以我更爱把他带身边，谁叫那些妃子宫侍烦人得紧。冬天的时候他皮肤好点，恢复正常些，那时却爱蒙着面示人，神神秘秘的。
　　晚上就寝时，我也爱把他放在床边，有他在我才会安心，梦魇才会消失。
　　万丈为我盖好棉被，我拉着他的手，他放下帐帘。知道他一晚都会守在这看我，满足地闭上眼睛。
　　炎，待会见。
　　****
　　今晚春华有表演，万丈问我有没兴趣留下。我想既然来了，就不错过了。
　　春华的魅力在于神秘，有幸见过她真颜的人皆被震慑得形容不出来，因此，她的美貌被传得更神了。已有人说她的美丽不亚于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火漓焰，是当今的天下第一美人。
　　“火漓焰”的神话传说已落幕，出现了新的接替者。
　　我不禁感叹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被人遗忘。
　　“火漓焰”曾经如何受离国百姓爱戴，曾经如何受燕国百姓尊敬，都已成过眼云烟。就如当年一手遮天的单太师单风炎，人们如今道来，不过是遥远的说书里的故事。
　　华灯初上。满室的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男男女女沉醉于堕落的酒色世界。
　　我在二楼的雅阁里，透过飘扬的纱帘看清底下一众糜烂的脸庞，冷漠地吩咐道：“万丈，将这些大臣全记下来，扣他个一年半载的俸禄。”
　　估计满朝文武有一半的臣子都来了，春华的魅力还真大。没来的那一半不论原因，定要奖励一番。
　　悠远的银铃声从远方飘来，彩衣少女们凌空落下，宛若天女下凡，玉踝上的银铃奏出清脆动听的旋律，使得一室静谧，只闻这天籁之音。
　　飘渺的白纱飞舞在空中，所有人都迷醉了，错觉闯进虚幻的仙境。乐声回响在耳边，似来自天际。白纱映出一道绰约的黑影，凌空起舞，似风似幻，乱了人的心志，眼中只余那抹翩然的舞姿。
　　白纱在飞扬，蝴蝶在飞舞。那蝶儿不是彩蝶，而是神秘的黑色舞蝶。
　　就象……春日里阳光下起舞的蝴蝶，灿烂的花儿们都不禁为之沉醉。
　　从头到尾，看得到的只有春华飘逸的舞，她的容颜隐在重重纱雾中。
　　当她退下时，所有人还回不过神来，彩衣们也退下时，人们方才惊醒。
　　面面相觑：刚才……？
　　春华的真面目还是一个人也没看到。
　　神秘的春华，天人般的春华，亵渎不了的春华。
　　眼底向下一瞟，见众人都是遗憾惋惜的神情。摇摇头，遗憾什么，惋惜什么，刚才的不过是场动人的幻象，意志清醒点，看到的不过是一群彩衣少女围着一团白纱奏乐，而白纱中，一只诡异的黑蝴蝶在翩翩起舞。
　　春华从未出现，刚才，不过是道美丽的幻影。
　　春华在愚弄世人！我竟对她有点兴趣了。
　　“万丈，走罢。”
　　那蝴蝶的颜色黝黑光亮，墨黑的翅膀似乎铺了一层金粉，肉眼可看到翅膀上血红色的纹路，米粒般的眼睛也是血红色的。
　　这只蝴蝶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多年不见，现在不知身在何方的朋友——火漓焰。
　　同样由墨金与血红搭配而成的诡异妖丽。
　　突然想念起这位美到让人肃然起敬的朋友了。
　　凤七少很少提及他，按燕羽的经验来看，两人定在飞鸽传情，含情脉脉。
　　真是，搞得跟红杏出墙似的干吗。我又没限制他的人身自由，爱上哪上哪去。
　　当我用眼神这么对他说时，凤七少的眼神飘忽着到了我身后，深情款款地说：“丑儿，我们私奔吧。”
　　他习惯叫万丈原来的称呼，我知道顾青椋他们都这么称呼万丈，所以我坚持唤他万丈。
　　万丈不是爱笑的人，他给人的感觉成熟稳重，不苟言笑，偶尔的笑容只对几个熟人展露。如此他会对凤七少笑着道：“好啊。”
　　凤七少眼睛一亮，欣喜之情来不及露出，万丈紧接着道：“带着陛下一起吧。”
　　凤七少马上委屈地嘟起嘴，一副我哭给你看的架势。
　　万丈轻笑着别开头，无奈地摇头。
　　我也无奈地摇头，凤七少你都是离而立之年只差三载的老男人呢，还整天装可爱干吗。
　　一提及他的年龄，凤七少就抓狂地扑上来，压着我恨声道：“都是你那死老爹抢走我的依依姐害人家守身如玉二十七载！情何以堪哪！”
　　他骑在我背上，我只能挑衅地用眼角向后瞅他：守身如玉？你？哈！
　　然后运起内力，奋起一脚，将他踹到地上去，踹人的感觉真爽，我决定以后看谁不爽就踹谁，专挑不顺眼的地方踹，比如凤七少的那里。
　　他痛得眼泪直流，这回是真的流，任何一个男人被踹到那里，不太监也要疼个半天，而我只是控制了力道让他半个月立不起来而已。
　　看着狼狈地蜷在地上的凤七少，心里爽翻了天，不枉我牺牲几个妃子任他糟蹋。
　　我后宫的妃嫔没有一百也有五十，皆是女子，男宠一个没有，让百官欣慰不少。他们以为我当了那么多年单风炎的男宠，恐不为人道，哪知我一直在上面，而那些妃嫔也是为了应付他们才纳的，纳完摆在那里凉着。
　　我不想碰单风炎以外的人，真正守身如玉的是我。
　　日子久了，百官又开始瞎担忧，以文武丞相为首的一干老臣整日委婉地问我私生活如何，对后宫妃子可有不满等等，拐弯抹角地问我——为什么妃嫔们现在一个都没怀有龙种，是不是陛下不能……那个啥。
　　我用冻死人的眼神阻止他们的废话。
　　不久后，有妃子怀孕的消息传出。我惊了，我确定我没碰过那些女人，那么就是那些女人不甘寂寞勾搭别人喽？
　　这是事关面子的大事，况且那妃子我依稀“宠幸”过一次，所谓的“宠幸”不过是用半调子的狐魅散让她产生幻觉而已。
　　所以，她的怀孕并没人惊疑，老一辈的臣子们甚至激动得暗中抹泪。
　　我叫燕羽去调查，他是知道我一切秘密的人，我对他亦毫无隐瞒。没几日，燕羽吞吞吐吐地告诉我他调查的结果。
　　我冷静地把凤七少召来，残酷地命人把他阉了当太监总管。
　　他尖叫一声，大呼不要，一蹦二跳三筋斗闪到万丈身后，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他娘的！
　　我生平第一次忍不住爆粗口！这死妖精居然敢染指我的老婆，还把肚子搞大，老子我不阉了他怎出这口恶气！
　　是男人被戴绿帽子都想把奸夫给剁了，更何况我只是剁他身上一个部位，我真是太温柔了！
　　最后是万丈心软将他从我的魔爪下解救下来。我警告他下不为例！
　　怎想他变本加厉，到最后甚至易容成我的样子大摇大摆地作案！
　　我气得差点吐血。
　　燕羽同情地瞅我一眼，安慰道：“七少可是将冽国皇帝气半死，离国皇帝踹半死，商国皇帝调戏半死的角儿，陛下放宽心吧，反正那些妃子您不要，七少看得上，就便宜她们吧。七少是有原则的，不会太过分。”
　　他的原则就是——不碰同一个女人第二次。
　　所以，一百个妃子里有九十九个难逃魔爪，剩下一个是梅妃白霜。
　　这还不叫过分什么叫过分？
　　半晌，燕羽瞟我一眼：“没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就不算太过分。”
　　噗——
　　一口鲜血终于喷出。

　　第二章 报复

　　我吐血惨晕后这事不了而之，对凤七少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知道他在报复，亦或说发泄。
　　单风炎事件后他好一阵子对我不理不睬，看我跟看空气似的。后来他重新对我微笑起来，却是生疏客套的礼貌微笑，我面上不说，谁都看出我的不悦。
　　我不是你给我脸色看还巴着你不放的人，所以那段也没给他好脸色看。冷战持续半年后，他突然恢复如常扑向我怀抱撒娇，不久后，妃子的事就传出。
　　他始终无法原谅我无法挽回的过错，无法原谅我的欺骗。所以采取这种幼稚的报复吗？给我戴绿帽子？
　　燕羽说不要被七少纯真的外表骗了，他是地地道道的下半身思考动物，你把他带回宫来就要有心理准备，你父皇也被戴了不少……
　　七少是晚上枕边没有人就睡不着的人。反正那些妃子也是摆设，给他也无妨，只求他别用虚伪得不能再虚伪的微笑对我……我是真心把他当朋友。
　　七七啊，快回来啊。
　　“七七”回来是我名义上的第一个女儿出生之后，凤七少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猛亲我，说我够意思，替他养女儿。
　　我想，我比父皇还荒唐，养了一堆没有血缘关系的子女……尽管这些孩子在未来定是国家栋梁。
　　阎家人的血才是世上最冷的。历代阎王宫主都是与手足自相残杀后留下的，最后的幸存者或许不是最优秀的，却是最冷血的。
　　而阎千重这代显然是幸运的，他们不必自相残杀，只要有足够的天赋就能活下来。
　　当我知道凤七少只将“有用”的孩子留下，“没用”的孩子杀掉后，我的血液仿佛冷凝，不敢置信地看着燕羽。
　　虎毒不食子，凤七少他……
　　燕羽淡定地说道：“七少只是效仿阎千漓的做法，他，千重，漓焰若不是天赋异秉，早于襁褓中被他们的爹杀害，象他们从未见过的手足那样……”
　　为、什、么？
　　世上怎么可以有这么残忍的父母？他杀的都是自己的骨肉啊！为什么捏死的仿佛是只蚂蚁！
　　一想到那些还未体验人生便被扼杀的无辜生命，我的血液便要逆流，胃里一阵翻腾。
　　“与其活着受罪，不如杀掉。陛下，你以后自会明白，这是阎家的祖训。”
　　恶心！
　　两个字没吐出，我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冲内室跑去。关上门，大大地喘气。
　　内室安置着舅舅，平日都是我负责照顾舅舅，除此之外的人谁也不靠近这里。
　　内室布置得很简单，物品不多，却件件精致珍贵，就说舅舅待的最多的床，是用千年寒玉镂空雕成，上面铺着最柔软的丝绸。
　　舅舅怕冷，我故意给他睡这么冷的床就是逼他醒来。这招很成功，舅舅终于在某一天睁开眼睛，却也成了“冰人”，象座冰雕般，没有温暖的笑容，只有冰冷的体温。
　　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我靠在他的身边，告诉他叫顾影之，我是他的侄儿，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最重要的人。
　　我把他当婴儿般照顾，无微不至，却没教他应会的事。到现在，他仍事事需要依赖别人，依赖我。我只要他知道我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必须将我看得比谁都重要就行了。
　　我喜欢这样，单纯得什么都不懂的舅舅，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
　　这样的我，比当年的单风炎还要犹过之而无不及。
　　可有什么不好？
　　如果舅舅懂得走路，他就会离开我。
　　如果舅舅懂得喜欢，他就会喜欢别人。
　　如果舅舅懂得正常人该懂得的一切，他就不再需要我。
　　象我，如果当初一无所知地在单风炎的羽翼下，没有摆脱他的妄想，我就不会失去他。
　　所以一无所知有什么不好，什么都不会懂得，就什么都不会失去。
　　而我的妄想不过是为了舅舅。
　　为了舅舅我企图挣脱单风炎的桎梏，只为了得到他，我失去了单风炎，所以我无法容忍舅舅离开我，那我将会一无所有。
　　而原本的他是那么的厉害，一旦恢复，我又怎能拥有他？彻底的……
　　真正在报复的是谁？
　　我不知道……我不敢承认我竟怨恨着舅舅，原本，我是那么得爱他，爱他到不惜牺牲单风炎的地步。
　　我该怨恨的人是自己，可我是天生没办法自我厌弃的人。一个人假如连自己都不爱，又能爱什么人？
　　我拼命地催眠自己：不管怎样，我得到最初想得到的一切，之后的，遗忘吧，遗忘吧……
　　炎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因为死去的人而怨恨活着的人。
　　这样，舅舅仍是我最重要的人。
　　每当无望彷徨的时候，我就会来到舅舅身边。他什么都不懂，所以我放心地诉说。
　　我已是帝王之尊，任何多余的表情都从我脸上消失，任何有损皇威的情绪都不能在人前展露。
　　即使在万丈面前，我也保持冰山般的冷漠。
　　舅舅清醒的时间很少，大多时候在安详地睡觉。我上前，侧躺在床上，环着舅舅。我没有唤他醒来，现在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柔软的人体借我依靠。
　　想起舅舅的身世，他很不幸，是离国前皇后诞下的孽种，也很幸运，被皇爷爷救下，并教导成天下有名的人物。
　　想起自己的身世，从未感到不幸，只有无奈的悲哀，又很乐观地想如果父皇对自己好点，母后不是离国公主，单风炎权势没那么大，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太子殿下。
　　在七岁前，我一直是幸福的，虽然父皇很冷漠，舅舅与母后却足矣。
　　十七岁前，我一直是幸运的，虽然男宠太子头衔很不光彩，却也狐假虎威地风光。
　　现在想想，我真的太好命了，不是父皇的亲生骨肉，他却没将我这孽种杀死。没有过人的天赋资质平庸得要命，单风炎也仁慈地没将我掐死。
　　我庆幸自己流着燕家人的血，再冷血再绝情也好过无情变态的阎家人。
　　我庆幸我是顾青梵的儿子，所以比任何人都得上天的眷顾。
　　崇拜爱戴他的人太多了，以至于连我这个儿子都沾光不少。
　　我想起顾青梵对我的照顾，不管出于愧疚还是什么，他总归是个仁慈的父亲。
　　而凤七少呢？他杀死自己孩子时，可曾想过那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可曾有过犹豫手软？
　　即使那些孩子不得不死，又为什么非得自己动手？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不懂，如果是我，我不会动手，我曾想杀了我的父皇，却不忍杀害我的孩子。
　　因为，因为，能诞下我孩子的人定是我重要无比的人。
　　流着两人血液的孩子。
　　可惜，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所以我才默许了凤七少的胡作非为，一方面既卖他个人情，一方面又应付了那帮烦人的大臣。反正还有吟儿在，叫他继承祖宗香火。
　　凤七少风流的名声不下于父皇，可一直被他甜腻可爱的外表蒙骗，都忘了他的本质，以至于他真面目暴露时，让我手足无措，惊讶得无法置信，然后是反胃，恶心……
　　一想到曾和他的亲密，我的精神洁癖就犯了。
　　我喜欢“干净”的人，所以，乱没节操的凤七少以后再敢碰我，我剐了他。
　　凤七少是识相的，他自动保持跟我的距离，包括疏离的态度。
　　我悲哀地意识到，我又失去一个对我倾心相待的人。
　　我失去的不单是单风炎，还有凤七少的友好，火漓焰的音讯，殷妃的温柔，顾青梵的不闻不问……
　　顾青梵曾提醒我不要再被阎千重动摇，曾提醒我单风炎是真心对我好，可我令他失望。我登基后，他只给我带一句话：记住你的承诺。
　　再无联络。
　　凤七少幸灾乐祸地说小凡凡你活该，大家都讨厌你了哦，疏远你了，要不是单太师的嘱咐我才不想看到你。
　　扮了个鬼脸后，乐呵乐呵地走了。
　　我沉默地看着地板，拼命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背后轻轻的声音传来。
　　“没关系的，陛下，还有我。”
　　是的，还有万丈……
　　****
　　凤七少给我生了七个孩子——为了挽回点面子，我坚持如此产生歧义的说法。
　　三男四女，他们的娘亲我一一封号，想起这些我不会碰凤七少也不会再碰的女子，我还是施舍了些怜悯。
　　长子是三皇子，名字他们老爹负责取，我没去记。唯一记住的是七皇子燕少炎，乳名七七，他是白霜生的，最小的皇子。
　　当我听到白霜身怀六甲时，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凤七少对此解释说：“她是单太师早许配给我的，戴绿帽子的是我不是你哦。”
　　“她既然是你的未婚妻，那你还到处沾花惹草！”我为白霜忿忿不平。
　　他耸肩，无赖道：“我乐意。”眼睛一眨，颇为无辜：“她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蹭啊蹭上来，粘住我：“是白霜自愿我才碰她的，我把她当好妹妹的，可她执意要为我生人家也就不拒绝喽！”
　　我找来白霜，把事问清楚。她道：“这是主上给我的任务。”
　　为凤七少生孩子？
　　“不，是有阎家血脉的人，不是七少也会是火公子或宫主。”
　　后两者相当天方夜潭，火漓焰不近女色，阎千重……？阎千紫是他女儿吧？和母后的？那不就是我妹妹？
　　迟钝如我，终于意识到这点，顿觉背后冷风飕飕。
　　大多数人都重视香火，但阎王宫并非那么世俗的人，为什么也这么重视这么一点？能当上宫主的就一位，却要生那么多孩子把他们扔一块长大再互相厮杀，直至只剩一个。
　　难不成，凤七少生的不是他的孩子而是阎王宫主继承人侯选？
　　然后培养他们长大后再选出最后一位？
　　还是先将娃儿们带来看看吧。他们出生后我还没看过，平时都是凤七少扮我的样子去探望的。
　　六团肉在我面前聚合，虽然他们有眼有鼻，但养得太胖，以至于我看去就是一团肉。最大的那位已经一岁半，最小的才两个月。
　　眉目都很清秀，凤七少那样子生出来的孩子总不会差到哪去，更何况娘亲也都是美人。
　　除此之外，并无特别。
　　他们毕竟不是我亲生的，却顶着我孩子的名义，真的是不想多看几眼，免得把他们宰了。
　　难怪父皇漠视我，我有些体会他的心情。
　　白霜的儿子于一年前诞下，七月初七，七皇子。与凤七少一个膜子刻出来的模样人见人爱，连我都不禁多看几眼，爱不释手地抱着。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当今燕皇最宠爱七皇子。
　　但我没有立太子的打算，太子之位，是要留给吟儿的儿子，燕家子孙的。
　　哦，对了，凤七少不单是阎家人，还是冽国皇室唯一的皇子……
　　我糟糕的意识到这点，更糟糕的是妃子怀孕不是小事，生产更是大事，但除了这七个被明确记载，世人知道，其余的那些妃子怀得不为人知，生得无人能知，死得不明不白。
　　那些被杀掉的孩子连母亲都不能幸免，然后被人代替存在着。
　　这些事，足以表明皇宫上下，布满他们的人。
　　燕羽军，亦或阎王宫？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到头来，我仍不能摆脱被人控制的命。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可我已经没有将他们一一铲除换上自己人的雄心壮志呢。
　　罢了，燕羽，七少也是我的人，我只要改掉多疑的毛病便放心很多。更何况，言棋之的影卫并非他们掌握的范围，是直属于帝王的，但愿这小子争气点。
　　心烦意乱的，我在皇宫里无聊晃悠。猛一回头，万丈悠然止步。
　　“凤七少人在哪里？”
　　“万华楼。”
　　恩？
　　“他这阵子不爱逛后宫，就跑去那里。”
　　“哈，怎的，他不太监了吗？”
　　万丈抿唇，忍笑。“陛下那一脚可真狠，七少到现在都在咒骂。”
　　“走吧，去看他咒骂的样子。”
　　我给万丈蒙了块面纱，望着他□在外的双眸，赞道：“万丈，你的眼睛真美啊。”
　　他扯下面纱，眼角一挑，显得有些不悦，“美人才会戴面纱。”
　　哟～“丑人就不许戴啦？出门吓坏小朋友怎么办？”
　　他把面纱扔给我，“那还是你来戴吧。”
　　我望着薄如蝉翼的小面纱，心想还是把它送给春华当手帕吧。
　　学着勾栏院的女子在楼上挥舞香绢吸引客人，成功引一批路人仰头垂涎观看。我冲他们嫣然一笑，不少路人看得双眼发直，相信这张脸明日便会响誉京城。
　　我把一双媚眼抛向临座的万丈，捏着凤七少的嗓音娇羞道：“公子，奴家美吗？”
　　万丈浅浅微笑着点头。
　　“有多美？”
　　他比划了一下，轻柔道：“比天下第一美人还美。”
　　老鸨皮笑肉不笑地上来，掐媚道：“打扰二位公子的雅兴，我们春华已恭候二位多时。”
　　我笑道：“妈妈，你看以我的姿色身价有多少？”
　　老鸨立马苦了一张脸：“哎哟，我的爷呀，你可别顶着七少的脸祸害，求您就当行行好！”
　　废话，不顶着他脸难道要我真面目上马？
　　凤七少整天顶着我的面孔逛后宫，我顶着他的脸当万华楼的头牌算扯平了。
　　“我的艺名叫凤女，妈妈你就记住啦。今晚就出场。”
　　然后，在老鸨的叫苦不迭中我赢来生平第一位客人。
　　我娇声媚语，含羞带笑。
　　“公子，请喝茶。”
　　“公子，请喝酒。”
　　“公子，请吃饭。”
　　“公子，请更衣。”
　　“公子，请沐浴。”
　　“公子，请就寝。”
　　客人终于撑不住，笑倒在地，笑得打滚。
　　“哈哈！小凡儿，有你这么当的吗？哈哈……”
　　我严肃地更正他：“请公子称呼奴家为凤～女～”
　　凤七少止住笑，正经地认真地看着我：“说吧，引我出来干嘛来呢？”
　　我要不用这招能把你逼出来吗？反正颜面扫地的是你，我只是发挥下许久不用的演技。
　　“你在躲我。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呢？”
　　“我要不躲你你把我真踢太监了咋办哪？”
　　“那用得着躲春华房里七天七夜不出来吗？”
　　这事传遍京城了，春华的倾慕者已将此人在心里剐个千八百遍。
　　“哟，凡儿你这是不放心我跟阎王宫干什么勾当还是吃醋呀？”
　　我真想再一脚踹过去，厉声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燕羽军的统领单羽，也知道有单羽在的地方就有皇帝陛下在，你这是破坏我形象！”
　　更何况，春华一直拒绝接见不想见的客人，任你权势再高都不买帐。大家都在传给她撑腰的人是谁，万万想不到会是久居深宫的皇帝陛下。而这只是有人亲眼看到单羽大摇大摆走进春华的闺房后谣言的。
　　单羽是我的贴身侍卫，任何公开的场合他都伴我左右。所以我背了这个黑锅。
　　登基四年连生七个皇儿的我已经够风流了，不用再来几个红颜知己为我增色。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是同一个人。我若不采取点什么报复实在难以咽气。
　　越想越窝火，我一把掐上他脖子，发狠道：“你对我要有什么不满直说好了！不用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刺激我！”
　　我忘了，凤七少的报复只是让我发火。
　　他得逞地嗤笑道：“清者自清，不过几个谣言而已，陛下你激动什么？还是说，春华的艳名不足以配上陛下尊贵的身份？放心吧，有陛下这一层的点缀，春华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指日可待呢。”
　　说完，他又开始无辜：“春华一直想当一个足以匹配陛下的人呢……”
　　我怒极反笑：“朕干脆娶她回宫当皇后得了。”
　　凤七少咯咯乱笑。
　　“万丈，我们走。”
　　“陛下不看春华吗？”
　　“你自个儿慢慢欣赏吧。”
　　“哦……陛下，不要后悔啊……”

　　第三章 疑点

　　我发疯似的往前跑，横冲直撞。
　　真是，我气什么？凤七少讨厌我针对我已经不是一天的事呢！我干吗那么在意？无情诀的作用跑哪去呢？
　　只是每次看到他用毫不掩饰的憎恶眼神看我时，我就会想起他曾经对我说过最多的话——“我喜欢你……”
　　我想起我们曾经的快乐时光，想起我们曾那么友好相处过，想起……
　　我们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单风炎。
　　我恨！凤七少时刻的针锋相对时刻提醒我犯下的错误，提醒我失去的炎，他不让我遗忘炎，不让我遗忘我的过错，不让我结束这日日夜夜的梦魇！
　　漆黑的长发，雪白的背影，决绝的离去，以及，绝望而悲伤的眼……又在我脑中回现，挥之不去的阴影。
　　凤七少要我刻骨铭心地记着我的罪孽，不容许我解脱，他要用他的报复来提醒我一辈子也无法洗清的罪恶。
　　报应！
　　我利用了炎！我伤害了炎！我失去了炎！
　　我利用了所有人对我的真心！我伤害了所有人对我的真心！我失去了所有人对我的真心！
　　体内充斥着混乱的气，喉咙的腥甜涌了下来。我赶紧按着怀中的墨焰，汲取它的功力，蓦地又松手，它又是提醒炎存在的东西！我不要！
　　把它丢掉，再也抑不住体内霸道的反噬，鲜血喷涌而出的同时，脚下一步踉跄，狼狈地跌倒在地。
　　血染了一地，还源源不断地从口中喷出。
　　糟了，墨焰呢？在哪……只有它能压抑反噬。
　　枯槁苍老的手递过墨焰。我仓促接过，暖暖的热流蹿进我的心间，平复我混乱的心绪，我打坐运功，吸收墨焰的功力，运起无情无心的无情诀。
　　我没有无情诀的秘诀，只有靠我本身的功力以及墨焰吸收的功力来修炼，所以进展非常缓慢，效用只能平心静气，伤人都难。
　　不一会儿功夫，我冷静下来，许是凤七少练狐魅散练得又比我高干的原因，他总能很轻易刺激我的情绪。
　　四下看看，在一个过道里，除了万丈没有别人。刚才给我墨焰的人呢？看那手是位老者吧？
　　万丈扶起我，担忧地望着我。
　　失血过后，身体特别疲乏，我勉力靠在他肩上，有气无力地说：“万丈，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七少气得吐血而亡的。”
　　“我去劝劝他。”
　　“你要能劝得住早劝了。他重情重义，看不过我，气我打击我我承受得住。”
　　“既然这样，让他离开吧。”
　　“离开？”
　　“是啊，七少不务正业了这么久，是该正事的时候了。”
　　说得保护我就是不务正业似的。
　　“好吧，我们是该需要时间来调解一下。我只是没想到他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看错他了。”
　　他轻笑：“你以为七少为什么甘愿跟单风炎七年？这其中的情谊不是你能比得上的。更何况，你妄想把有关他的记忆抹杀……如果连你都忘了，又有谁会记得他？”
　　“可如果不忘的话我就无法心无旁骛的修炼无情诀。”
　　万丈看了我一眼，恍然地笑，别开眼，说道：“陛下是要留在这里还是回宫？”
　　“今天的游戏暂且结束，回宫吧。”
　　那里有我依恋的人，依恋的地方，我的家。
　　回宫的路上总会路过燕城河，河水涓涓。我回忆道：“万丈，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呢。”
　　万丈会心地笑，似乎也想起久远的事。
　　燕城河过去，皇宫的旁边，是曾经风光一时的太师府，如今只剩下满目残骸，我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烧毁太师府，连同太子府。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都以为我是想毁去曾经不堪的记忆。
　　恍惚地想起，凤七少开始对我的态度还过得去，就是我干了上面两样事后，他看我的目光能吃人。我被看得有点怕，印象中的七七总是甜得腻死人的微笑，嗲嗲如孩童的声音，以及如小鹿般无辜纯真的眼睛啊，何时有那么明显的敌意？
　　之后，甜得腻死人的微笑成了皮笑肉不笑，嗲嗲如孩童的声音成了正常男子的声音，一闪一闪亮晶晶的眼睛总出现挑衅讽刺恶劣此类的眼神。
　　其实我明白，凤七少表现得最明显却也是最“贴心”的，他至少明确告诉我他现在在讨厌我，比起其他毫无表示当我陌生人的人来说要好的多。
　　白霜是一个，她的气质从没这么接近单风炎过，对我也从没这么恭敬过。
　　九灰是一个，他的目光永远向着地板，不曾转到我身上。
　　燕羽也是一个，他在背后看我的眼神象看妓女那么不屑。
　　你问为什么我能知道他背后看我的眼神？
　　凤七少的眼睛明亮得可以当镜子用啊，两人一前一后站我两边，我只要眼皮稍稍一抬，一目了然。
　　但我大多时候选择眼不见为净，眼睑垂得凤七少老质疑我是不是在偷睡，讽刺我眼睛本来就小再眯着就更小。
　　我蓦然将眼皮抬起，他止了声。别以为你比我美就代表眼睛比我大，我这可是正宗的超大号桃花眼，就算眯着也比你那丹凤眼大多了。
　　万丈说他晚上给我守夜，最怕的就是我突然醒来，那种黑暗中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突然睁开跟见鬼似的。
　　那个时候，他不问我为什么醒来，只温柔地抚着背哄我入睡。那个时候，我只有靠在他身上才睡得着，他的怀很温暖，象小时候母后的怀抱。
　　哦，值得一提的是，四年内我的身高长了不少，虽然跟万丈比起矮了一点，跟凤七少比纤细了一点，但跟燕羽比，自信还是在增长。
　　偶尔自恋地照下镜子，望着镜中的人影，欣喜地发现那头照护得很好的长发，竟跟单风炎一样长了。
　　凤七少仍然顽强地打击我：“小凡凡呀，半夜千万别这样跑出去啊，会被当成女鬼的。”
　　万丈苦恼地瞅着我长发，恨不得把我剪了，谁叫每天负责梳理的是他，犯难的也是他。
　　九灰心灵手巧，火漓焰那齐膝的长发也是他照顾出来的，看上去跟绸缎似的，又柔软又光滑，摸上去指间象流沙滑过。但万丈坚持自己为我梳头，只得虚心向九灰请教技巧。
　　末了，拿凤七少的头发做实验，惹得凤七少鬼哭狼嚎一干人嘲笑。
　　凤七少头发齐背，他本人不受束缚，长发也就那么散着，但跟火漓焰那头服服帖帖的发不同，他的发，跟他人一样潇洒……乱得很潇洒，跟疯子似的……看上去，就象三月没洗头，篷得厉害。
　　难怪天下第一美人会是火漓焰，凤七少就败在他那头乱发上了，这家伙还特自恋地说我这叫个性。
　　燕羽一盆水浇他头上，哗啦水声后，乱发全服帖了。
　　我惊叹道：“七七，你现在的样子能让所有男人兽性大发。”
　　我并非开玩笑，冽国特产水灵灵的美人，此时水淋淋的凤七少是杰出的代表。
　　凤七少怪叫着扑倒到燕羽身上，非要也把他弄成落汤鸡不可。
　　我转身，万丈企图为我梳头，我警惕地看着他手上那疑似凶器的头梳，又看看他的头发，一把揪住，发丝牵动他整个人差点倾倒。
　　万丈长发齐腰，随便地用带子绑着，显然他不是爱打扮的人。
　　我拿过头梳，道：“我来给你梳吧。”
　　他的发质很滑富有弹性，我拉了几下，绷得很紧。哪象凤七少，你拉他头发，他脑袋准得跟着歪，还有火漓焰，怕是根本拉不住，跟抹了几桶香油似的。
　　掬起一小束发，就象曾经我爱怜地抚着单风炎的长发，曾经好玩得替小炎梳发髻。
　　一遍一遍温柔地梳着他的发，混不觉时间流逝，混不觉大家都在期待地看着我。
　　我只是慢条斯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动作。
　　最后，万丈止住我向下滑的手，体贴地说道：“陛下，还是万丈自己来吧。”周围一片鄙夷的目光。
　　我感动地看着万丈，还是他了解我，知道我只是一时兴起，哪会梳什么发髻。
　　从来都是单风炎为我梳发，把我打扮得人人都忍不住多看上几眼好满足他的虚荣心。
　　我比较歉然的是舅舅，在我的照顾下，他的长发也跟女鬼似的散着……
　　****
　　万丈每月都要泡一次药澡，时间长达十二个时辰，花费的珍贵药材也是宫里人笃定他御前红人的原因。
　　每到这天晚上，我便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言棋之毕竟是小孩子，我也不喜欢被人盯着的感觉，一般晚上都叫他回去睡的。现在突然想把他叫来当我抱枕了，小孩子的身体特柔软，还有奶香，容易催眠。
　　正当我唤人时，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从窗口蹭了进来。黑暗中，那双散发着淫邪绿光的眼睛格外骇人，尤其他向我这里扑来时，我怀疑自己会不会晚节不保。
　　但马上，我反应过来了，伸起一脚，抵住来人的侵袭，但来人的力气远在我之上，轻易地将我的抵抗扣死，用坚硬如铁的身体压着我，上下其手调戏我，还发出猥琐的□：“美人呀～让大爷我来好好地宠你～”
　　我眼角抽了一下，强忍嘴角的抽搐，低吼道：“凤七少！给我滚开！”
　　见身份败露，凤七少马上不玩了，松开我，往床边滚去：“龙床哎！小凡凡收留我吧。”
　　随你。
　　他又滚回来，撑着身子，支着腮侧着看我，眨眨眼道：“丑儿找我谈过了。”
　　什么？
　　“我想那七个孩子也够了，今后不会碰你的女人。”
　　“单太师的事过去那么久了，算了吧，不跟你计较了。”
　　“小凡凡，我们象以前那样好不好？”
　　奇怪，万丈跟他说了什么，这家伙这么容易就妥协呢？
　　而且看他最近一脸春风得意春光满面的样子……有猫腻！
　　我警惕看他，他笑呵呵道：“人家最近走桃花运哎，你不要嫉妒啊！”
　　桃花运？
　　“春华？”
　　“恩哼。小焰子来信说把他搞定商国的事呢，他那个弟弟现在迷他迷得要死，傻傻得什么都听他的。还有哦，九圣子已经放到江湖上了，一时之间，人人担心受怕，说他们是地狱来的九个索命小阎王，你家吟儿当仁不让，还没出手，就被传得最可怕……”
　　他讲话我昏昏欲睡，他的声音很好听，我当催眠曲来听。
　　在我即将熟睡时，腰间猛疼，睁开眼，凤七少笑盈盈地看着我，哦，四年前的七七就是这样子的，神色间调皮可爱而纯真无辜。
　　拍开他的手，我继续睡。那烦人的手，却得寸进尺越发不规矩地向我侵来，甚至摸索到了下面。
　　皱眉，我可是禁欲四年了。哪经得起他这么挑逗？那双细腻滑嫩的兰花手只不过轻轻一弹，伴随着呼哧在耳边的热气，我竟整个硬起了。
　　恍惚地想起几年前在倾月山庄，他装扮成火漓焰接近我，也是很轻易地甚至没碰我就勾起我的欲望，借助狐魅散的力量。
　　想起那时候我还在他嘴里射过……硬得更厉害了。
　　低沉腻腻的声音蛊惑道：“来，小凡凡，不要顾虑太多哦。憋坏身体可不好，你没碰别人是别人碰你的哦。”
　　他技巧娴熟地为我□起来，我靠在他怀里，脱了力般享受着，发出愉悦的呻吟。
　　许是他的话鼓动我，亦或是实在太久得不到的宣泄，我竟什么都不想地在他的手中倾泻了四年的欲望。
　　欲望得到抒解，理智瞬间恢复，却是呆若木鸡。
　　凤七少拿过手帕擦手，瞟了我一眼，轻笑几声，搂过我睡觉。
　　我僵直着身子入睡。
　　那一晚，似乎有什么发生改变。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冥冥之中，我有预感，却又说不上是什么。
　　凤七少时不时就会爬到我床上，从一开始单调地用手为我解决，到后来两人间或有亲昵，是在他保证他绝不会用他的唇碰那些女人后，我俩象四年前那般亲昵地拥吻，只是更前进了一步。
　　但舒服的只有我一人，他的欲望始终在沉睡，我也无意去挑逗。比起过程，我更喜欢完事后靠在他怀里熟睡的安稳安心的感觉。
　　每次结束后他都跟结束任务似的轻松。我隐隐察觉不对，命燕羽去察探。
　　万丈也知道我们的事，不发一语，只在凤七少来的夜晚，悄然隐退。
　　我看着也没说什么，就是看他怎么觉得象一受委屈隐忍的小妾似的。
　　他应该明白，我最喜欢的一件事是晚上睡觉时有人依靠，最怀念单风炎每晚抱着我入眠的时光。可他从不主动提出当我靠枕的要求，我自然也不会主动邀请他来。就这么倔着，凤七少插了进来。
　　燕羽调查回来说凤七少最近很规矩，只往来于我的寝宫跟万华楼之间。
　　估计跟春华有关系，我命燕羽继续查，也没有忽视他的变化，无形中，他眼中的暖意浓了，不再寒光逼人。
　　变化最大的是凤七少，我们比四年前更加亲昵，身体间的交流拉近我们的距离，但拉近我们心的，却不是夜晚的亲昵，而是……？
　　还有万丈，他突然忧郁起来，在凄凉的深秋里，他落寞的身影在枯涩中分外伤感愁怀。脸上的腐烂逐渐愈合，他戴起深色的面纱，配上秋水般的双眸，我看见路过的小宫女全用充满母性光辉的眼神看他。
　　他颀长高挑的身影高贵优雅的气质永远令人着迷，即使他面容再丑，也掩盖不了他独特的魅力。
　　这就是万丈……屹立于千重山中孤傲的万丈峰，遗世独立，出尘挺拔，睥睨天下，傲视群芳，万里江山中最渴望征服的地方。
　　谁能站在万丈峰上，谁就是这天下的王！
　　燕羽，凤七少，万丈……能同时影响他们的人是谁？
　　这时，我就会想起一个人——阎千倾，她被我封为“月华公主”，赏了她一座公主府，好让她逍遥快活。
　　她虽然是阎千重的妹妹，跟我却亲得很。看在我是她衣食父母的份上，拜托点小事给她应该不麻烦。
　　拖她缠住万丈，我借口看舅舅，一溜烟跑人呢，直奔万华楼。我没指望阎千倾能缠住万丈多久，只要能暂时摆脱他的形影不离就行。
　　接下来的事，他跟着不方便哪。
　　白天的万华楼与良家民宅并无差别，姑娘们都在休息。我找着门路，从后院摸索进去。
　　打听得知，万华楼每个当红的姑娘都有独立的小院，春华的绿竹院门前一排绿竹的就是。
　　很快地找到目的地，预感那里会有我要的答案。
　　我欲翻墙入院，猛然看见院门口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浑浊的眼睛狐疑地看着我，看得我心虚。
　　咳，被人逮着了。这老人一身绿的坐在绿竹下悠然晒太阳，佝偻的身躯蜷着，不留神还真注意不到。
　　院内，有笑语声传来，其中一道声音再熟悉不过，是凤七少调戏良家少女时的声音。
　　这死妖精，又在祸害！
　　另一道声音也依稀记得，见那声音蓦然拔高：“爷爷，什么人呀？”
　　老人用小石块砸向院内，咚的一声，凤七少痛叫。
　　在我考虑要不要溜走时，凤七少飘了出来。见是我，眼一瞪，质问道：“干吗来了你？”
　　“捉奸。”
　　我的幽默感又加强了。
　　老人抬眼看我一眼，又看了院内一眼，我猜他大概在感叹他家闺女受骗了。
　　凤七少咯咯直笑，说道：“要进去吗？”
　　“可以进？”
　　“可以，但有人不让进就没办法呢。”
　　那我偏要进。我可是一国之君，国土之上还有我进不了的地？
　　脚刚踏入院门，我就飞了出去，正确来说，是被强大的内力震飞的。
　　我不可置信——这招我很熟，名字还是我取的——仙女下凡脸着地。
　　唔，不过凤七少及时接住我，我免了脸着地的危险。

　　第四章 波澜

　　那是七岁时的事了，单风炎说要教我武功，父皇当时在我们旁边，拍手说好啊好。单风炎冷冷一笑，拂了拂衣袖，父皇就横飞出去，身子被摔得很高，垂直落地时却是正面朝地，嘣的一声，俊美的脸惨不忍睹。
　　单风炎兴头上就要我给刚才那招取个名，爱取什么都行。我当时只觉得他挥袖的动作特仙风道骨，父皇狼狈的样子特解气，于是随口道：“仙女下凡脸着地吧。”
　　这招目的只在于赶烦人的苍蝇。
　　但我绝不想承认我是那只苍蝇。
　　刚一双脚稳地，我就奋力扑进去：“炎——”
　　是炎！是炎！
　　此时我脑中只剩这个想法，也不管是否有诈。
　　跟刚才一样，才踏入院门口，就被强大的内力弹出去，用不同的招术，身子临空，眼前事物离我越来越远，快速移动着，当我回神，已被震出万华楼外。
　　我被震得呆滞。
　　凤七少唉声叹气，晃了我一把：“走吧。”
　　我紧抓住他的手臂，不肯走，嘴里犹吐着那个字：“炎……”
　　“认错人了你。”
　　“不！我不会认错！”
　　他嗤笑道：“那院儿住的是春华，阎王宫四大护法之首，千重的关门弟子，比你还小几岁呢。”
　　“可是……”
　　“春华不想见人的时候谁也别想见到……呵呵，小凡儿现在后悔了吧？人上次想见你时你不见，现在人不见你了你后悔都没用。”
　　精神恍惚地被凤七少带回宫，他把我往万丈怀里一扔，立马清醒了。
　　咧嘴讨好心虚地笑。
　　“难看死了。”
　　他不客气地泼冷水，站在阴影里，面部也是一团阴影。
　　他生气了呀。不示弱的话会死得很难看。所以我身子一软，有气无力地趴他身上，小小声地说：“下次我不乱跑了。”这个管家婆……
　　他看不得我示弱，吁口气把我抱榻上，哄我入睡。
　　我瞅瞅外面的大太阳，大白天的睡什么？
　　他瞟我一眼，淡淡的一眼没什么，却有着让人无法抵抗的力量。
　　我乖乖地合眼。
　　一觉天黑。
　　舒展了下身子，万丈不在，凤七少翻窗户进来。
　　大门现在一直为他敞开着，他说爬窗户才有意思。
　　“万丈呢？”平日都是凤七少进来后他才出去。
　　他笑嘻嘻地摇摇头。
　　一连三天，万丈神秘失踪。
　　我把阎千倾找来，问她最后一天见万丈有什么异常。她苦想一番，说：“那天你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时他就知道了，后来把我赶了一个人在喝茶。”她同情地拍拍我的肩膀：“他那么了解你，你还是对他坦白点，他顺从你不会拒绝的。”
　　相反，越骗他越难看，就象在人前耍猴戏。
　　第五天，万丈回来了，神色倦怠，我质问他到哪里去了，他只懒懒地扫了我一眼，回房睡去了。什么态度！
　　我不依不饶，要不是燕羽说查不出你的行踪我会问你嘛！我看他哪是查不出行踪而是查出了不说罢了。
　　跟着他爬到他床上，我揪着他衣领，大声质问：“万丈——！你——呃……”
　　我赶紧后退几步，一头栽倒在地。刚才那是……是……
　　他睡得很沉，显然累坏了。我小心翼翼地扯开他衣领来确认，果然……这家伙，风流快活去了。
　　闷闷地回寝宫，万丈正值青年，有生理需要是正常的。他还算有义气，没象凤七少那么混帐找宫里女人来泄欲。但是宫外女人哪有宫里好？我一街看过去都是庸脂俗粉，只万华楼里的姑娘还能看。难不成他是跑万华楼去的？
　　他跟了我四年，估计憋得也辛苦，难怪一去就是五天。看在他精疲力竭的份上，我特允他放几天假。
　　蓦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四年前好象也有过类似的情景。有人去花街找姑娘也是一脸疲倦地回来，放着自己的客房不睡硬要跟我和小炎挤一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那间房那晚住了哪号人物。
　　我把窗户关紧点，门也关紧，凤七少要想进来就破门而入吧，我当成刺客抓起来。今晚我要陪舅舅。
　　刚打开内室的门，房梁上有可疑的动静。
　　这动静若没有我这身功力是决计听不到的，更明确的说，是感觉不到。那人身上隐而不发的气息依旧很强大，如泰山压顶，令人不敢动弹。
　　不是凤七少。
　　寝宫一般不会有刺客。一般刺客到宫门外就被燕羽军截杀了。
　　那么，上面这位刺客绝不是一般的刺客。
　　我松开手，迅速闪到龙床上，以防舅舅殃及池鱼。内室的门建成书柜形状，很没创意就是。
　　刚才门关紧窗也关紧，往常我这么做，代表不许任何人打扰的意思。
　　哎，自作自受。
　　躺床上那么一会儿，我扫视寝宫一圈。看到那些珍贵的摆设，我肉疼，翻身一跃而起，还是易地吧，那刺客假如目标是我，就会跟着我跑，假如是梁上君子，就另当别论。
　　我的轻功是舅舅教的，他的浮云幻影举世闻名，使起来身形极飘逸轻灵，我就看中它好看。但要好看，也是要服装配合的，象舅舅一身宽松的白衫白衣，往那一站就宛若嫡仙般，再用浮云幻影，真的是犹如仙子精灵再世。
　　不知道我使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么想着，我轻轻地飘了，倏地脚下加力，弹簧般弹了出去，寝宫的大门被我的真气撞开，嘣的一声，全皇宫的侍卫都得被惊动。
　　那人目标是我，见我冲出去，他马上跟上来，速度很快，给人的感觉却是不紧不慢，迎刃有余，相比我，可是使了全力了。这人的武功比我高不知多少倍，凤七少在都不一定是对手，言棋之更不用指望。
　　大内侍卫已接近，燕羽军只在最后关头人死得差不多时才出场。
　　我欲往人多的地方飘去，身后那人猛地倾身向前，那速度不是离弦的箭可以形容的，就用阎千倾的地方话火箭来形容吧。
　　我也如想象中被人逮着，一把抓往寝宫飞去。
　　我是用飘来形容，他是用飞的。
　　那人说：“四年过去了，你武功一点也没进步。”
　　不是没进步，是进步得很慢。
　　而且，你以为我很闲吗？哪那么多时间来练武，一日不批奏折，燕羽的脸就黑得堪比墨焰。
　　就算有时间，也用来照顾舅舅，发呆……那么，什么时候有时间练武呢？
　　睡觉时……墨焰会自动运行，因此，只是内力长了，武功是没多少进步。
　　寝宫的门再次被关上，我冲门外的侍卫喊道：“退下。”
　　哗啦一声，人潮全退走。
　　真是训练有速，对上司的命令只有服从没有质疑。
　　还是我这皇帝当得太失败，他们才不管我死活？
　　想想，我从当太子时风评就差，当上皇帝时因为扳倒单风炎掌握大权而让一些臣子们刮目相看，但忠于单风炎的臣子对我诸多不服，我命燕羽去开化，能化得就留，不能化得就铲。政绩也一直规规矩矩，无大突破，却也国泰民安，受百姓的爱戴。就是为人冷僻，面部持续瘫痪，人人看得胆战心惊，生怕触怒龙鳞，惹我不快。因为我一不快，就会让许多人跟着不快。
　　双脚安稳落地，我整了整被风吹得凌乱的衣服，想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始料不及多于欣喜。
　　又直觉得把他的出现和万丈近日的失踪连接在一起。有何关联？
　　万丈毕竟曾是顾青椋的人，而他又是顾青椋的臣子……
　　衣服整好了，我转过身，礼貌地叫道：“大将军，别来无恙。”
　　顾青梵双手环抱胸前，与之前严肃刻板的印象不同，多了几分随意。面上狰狞的鬼头面具换成平凡的人脸面具，一双眸也不再那么天寒地冻，暖化几分。
　　又一个改变的人呢。
　　他颔首，冷冰冰的语气却说着温暖的话语：“你长大不少。”
　　****
　　血缘上，我们是父子。
　　不过他不承认这层关系，我也不认。所以他突然来了句这么充满父爱关怀的话，让我的心一抖，鸡皮疙瘩起了不少。
　　“你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来看看就走。”
　　我的心抖得更厉害了。
　　不愧是父子，心有灵犀，他看出我的不对，却没说什么。只别开头打量环境，最后目光停在书柜上。
　　如果我现在挺身挡住他视线，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舅舅是他师弟，不知两人关系如何。
　　“影之在那里？”
　　他问了。我点头。
　　“好好照顾他。”
　　呼，松口气。
　　“无情诀练得怎样？”
　　……惭愧。
　　“需要我帮忙吗？”
　　他也练无情诀，而且比阎千漓强。不过，“不用了。”我自己来。
　　奇怪，以前我们挺多话说的啊，哪象今晚，沉默真是尴尬。
　　“我走了。”
　　干脆的人，干脆地走。
　　我相信他真的只是来看看我。
　　我可以感觉得到，他是爱我的。他不承认我，却爱我这个儿子。哪怕一丁点的温暖，都会让我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我的父亲爱我……
　　燕羽说顾青梵可以将无情诀练到顶重，但在第八重时他就不练了。只差一重，他就可以真正无情，天下第一。
　　他还有情，那点情留给离国的百姓，留给他的爱人、儿子。
　　那天后身边又一人失踪了，言棋之。平日总在暗处跟我，一到关键时刻就派不上用场的影卫首领。
　　燕羽这回如实禀告他的行踪。
　　我了解。
　　这小鬼没几天就泪眼汪汪回来了，往我怀里一扑，好不凄惨，眼睛肿得象核桃，鼻涕流得……我一拳打飞他。
　　他吸吸鼻涕，又蹭上来，万分可怜的一句：“太子殿下，我失恋了……”
　　他习惯称呼我为太子殿下。
　　“哦。”我不冷不淡地应一声，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敢靠上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咂咂嘴，哀怨道：“你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我没反应。
　　他龇牙咧嘴，大声道：“我看上你老爹了！一定要追到他！”
　　由上而下瞟了他一眼，摇摇头：“顾青梵没有恋童癖。”
　　前几日，顾青梵夜访深宫，言棋之惊鸿一瞥，一见钟情，遂大胆求爱追随，丢尽燕国脸面后悻悻而归。
　　言棋之昂首挺胸，展示他五短身材，道：“梵说等我长大就考虑我哦。所以我要快快长大。”
　　一听就是骗小孩的话嘛，顾青梵居然有时间骗他。
　　他将脸凑近我眼前，正色道：“难怪太子殿下不觉得小棋儿其实很漂亮吗？”
　　很可爱倒是真的，但漂亮就牵强。
　　他板脸：“你从没正眼看人家一眼！仔细看啦！”
　　仔细就仔细。
　　恩，巴掌脸，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巴，还婴儿肥，整一个十岁小男孩。而他今年十四岁，顾青梵近不惑之年。
　　摇摇头，两人实在没指望。
　　他没指望地白我一眼，指着自己脸蛋说：“难道你从不觉得这张脸很眼熟吗？”
　　不觉得。
　　他惊讶地睁大眼，使得原本就大的眼大得象铜铃：“你多久没正眼瞧过你舅舅的脸呢？”
　　开玩笑，你这么丑，拿什么跟我的舅舅比？
　　他嘟嘴不服道：“我是他儿子跟他长得象有什么不对？”
　　哪里都不对！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他一眨眼，困惑的：“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是……呃！”
　　接下的话被飞窗而进的凤七少捂住。
　　我犹在消化刚才的内容，无法置信，我的舅舅既然……既然……既然……有这么大个儿子！
　　以他的年龄是正常的，但我无法接受我心目中纯白如月神的舅舅曾经有任何污点……
　　是的，污点……皇帝的影卫是皇帝的，终身不得娶亲生子，与太监无异，比太监好点。
　　我一想到为舅舅生孩子的女人心口就堵着一口气，出不得，成了火，发不得，想爆炸，爆不得。
　　只能委屈凤七少，当我的出气筒。
　　往死里咬他的纤纤兰花手。
　　他们一定知道！他们都在瞒我！
　　咬着咬着就咬到床上去，松口，扯过棉被蒙住脸，委屈，真委屈……
　　“小凡凡……你舅舅有没孩子那么令你在意吗？还是你只是在意他曾碰过别人？”凤七少覆在我身上轻柔地说道。
　　“你的占有欲真的不是一般的强哎。无法接受喜欢的人与自己以外的人发生肉体关系。”
　　“肉体不过是具皮囊而已，那么在意干吗。”
　　我掀开棉被，冲他囔道：“象你这种没节操的家伙当然不理解我的心情。走开，别碰我，恶心！”
　　凤七少无辜的：“你激动什么？任何象你顽固不化的保守派都你这样子。就无法接受自己的东西被人染了，即使那些东西你不要。”
　　我别开头，不理他，我就迂腐不化咋的呢？你老婆跟人有染你要不生气你不是男人。
　　舅舅不是我老婆，但是我最在意的人。
　　“呼，难怪千重笃定你不会喜欢他。”
　　我把扭过去，靠近他怀里。
　　“嘿嘿，他最近迷上玩男宠了。”
　　我环抱住他。
　　“旧情人也蛮多的。”
　　双手上移，温柔地摸着。
　　“他在床上很棒的……噢！”
　　我勒死他。
　　“小凡儿，你谋杀亲夫！”
　　“谁是亲夫？”
　　我冷声道。他不识相地蹭蹭我下身，嬉笑道：“用不到了嘛。”手不规矩地向后移：“后面也很舒服的哦。”
　　去死！
　　用脚踹他，他身子一偏，顺势将我双腿掰开，人挤了进来。
　　我瞪他，他嬉皮笑脸，解开我的裤子，揉住我的□，熟练地按摩起来。
　　他倾下身，吻住我。他喜欢吻人，只吻喜欢的人，所以我才身心放松地任他吻。
　　唇舌交缠，慢慢厮磨。享受下面和上面的双重快感。
　　我们都知道还有更激烈更销魂的快感，但都没有去尝试。他不在下面，我不让人上。
　　就这样软绵绵得享受快乐。不满足的是他。
　　每晚都是适可而止，否则一旦越了线，就把持不住。当然是他，不是我。我偏向于无情诀的功力，即使是□时，依旧理智清醒，绝对冷静。而练□的狐魅散的他，哎，就比较不幸了。
　　我快感过后，都要愧疚地面对他欲求不满的神情。
　　哎，想要我服侍你，没门。
　　想要走去找别人来发泄，想得美。
　　我就是这么霸道，又占有欲的人。
　　不管你是为什么来负责我的生理需要，既然当起这个责任，就要忍受我的精神洁癖，不得去碰别人。
　　躺在他身上，我问：“你有多少情人？”
　　“很多啊，有美人的地方就有。”
　　“多久没碰他们呢？”
　　“嘿嘿……他们来碰我的……”
　　我作势杀人。他立马改口：“我跟他们都分手了，只剩一个。”
　　我看他，他不正经道：“就是小凡儿呀。”
　　我看他的眼睛，他演技比我高超，我辨不清他话里的真假。只得说：“别骗我。在我玩腻前，你就忍着吧。”这是给你的惩罚。
　　心里补了一句。
　　前段时间意外收到火漓焰的信，他已听说凤七少在我这四年干的丰功伟绩，并警告他再敢胡来就阉了他。并拜托我给管着的。他说在他出现前，凤七少都得守身如玉，否则永远别想碰他。那对凤七少而言真是生不如死。
　　他是说得到做得到的人，所以凤七少才开始收敛。
　　又来给我当慰安夫，但爽得就我一人，他么……收身养性吧。
　　宁得罪阎千重，不得罪火漓焰。这家伙，小人，想出的法子真损，哪样能让你生不如死就要你受哪样酷刑。
　　翻身想想，火漓焰音讯到，顾青梵人到，平静了的四年终于出现点波澜。

　　第五章 臣子

　　南郡穆王府大郡主穆芳华！
　　我捂着胸口惊异地看着远处的女子，美艳不可方物，尤其那蛮腰，不盈一握，肤若凝脂羊玉。裙裾拨弄到两边，细长的腿儿在空中一荡一荡，太监看了也要发春。衣襟敞开了半截，酥胸半露，她还嫌肩膀露得不够似的，又向下拉了一截。
　　星眸半睁半闭，风情万种地瞟过来，妩媚多情地一笑。
　　我颤抖着手指着那女人，颤抖着，颤抖着，半天挤出一句：“伤风败俗！”
　　这个该浸猪笼的女人居然是我后宫的妃子！
　　看到密报说有人□后宫，我第一反应是凤七少被人逮着了。再细看，是别人。
　　马不停蹄赶来抓荡妇。
　　为什么要亲自来抓？因为这荡妇淫娃的身份不同凡响。
　　我也是登基后才知道的，皇爷爷登基平乱后封了四位家臣为异姓王爷，世袭制。穆南王就是其中一位，他的长孙女在我登基后就被送来为妃，被我忽视四年之久。
　　我该喊“来人啦，把这贱妇押下去！”，想了想，还是说“万丈，叫不相干的人退下去。”
　　穆芳华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部退下，只剩一位贴身小太监，围着主人的白绒披风，瘦小的身躯缩得看不见脸。
　　我在万丈的搀扶下向前，悠悠地走，悠悠地想：这女人跟凤七少有一腿么？两人一看就是一路货色的。
　　荡在空中的美腿晃下，裙摆撩拢，藏于乱发之下的脸蛋抬了起来，悠悠地笑。
　　女人的发虽凌乱却风骚有致，说不出的性感，五官娇俏秀气，飞扬的细眉巾帼之气十足。
　　她看我来也不起身接驾，懒洋洋道：“臣妾见过陛下。”
　　估计她见过我我没见过她。
　　我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我完全可以把她发配冷宫，但想到她背后的家世，穆南家拥有燕国的三分之一兵权，虽一直被单风炎打压着，但势力根深蒂固，难以拔起。最重要的是，穆芳华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巾帼不让须眉，号称没人要的男人婆。
　　当然，她不但不是没人要，也不是男人婆。我欣赏刚强的女子，她虽然伤风败俗，但可以收为将士来用。
　　想了想，不如把她扔军营里，于是我直白问：“你想充军妓还是当将军？”
　　穆芳华愣了，片刻，她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倒在旁边的小太监身上。
　　我说错什么吗？
　　最近说边疆不太太平，狐虎寨挑衅到驻军头上来了，但他们挑得都是欺压当地百姓的士兵，百姓很有好感。不管怎样，狐虎寨的人得整治，败坏军纪的人更不能放过。我想培植几个自己人，叫穆芳华去一方面是试探她能力怎样，一方面是拉拢穆南王府。
　　当然，她以哪种身份去另当别论，虽然想正规点封个她好听的名号代表圣上去，但我觉得她会选择前者。
　　果然，她伸伸小懒腰，“军妓啊，有意思。”
　　她勾勾小指，小太监佝偻的背脊立直，径直走向她。
　　小太监挺直背后一点也不小，挺玉树临风一表人材的，藏在白绒下的脸看不真切，气质却好到不象小太监，而是官宦子弟般的雍容高雅。
　　我看着咬耳朵的两人，脑中蹦过一个想法——奸夫淫妇。
　　穆芳华的媚眼时不时瞟来，笑得好不□。
　　小太监的背又拱了下去，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更往里面缩，似乎很冷的样子。埋在披风里的脑袋微微抬了抬，眼睛瞄向这里，又移开。
　　不经意地一瞥，却如遭电击！
　　这双眼睛！
　　小太监的脸又缩到披风里，眼睛也隐没，白皙的手指却露出披风外，裹着披风的手指瘦骨嶙峋，苍白得不正常。
　　两人的悄悄话讲完了，穆芳华微笑着走过来，细语道：“陛下的旨意臣妾明白了，臣妾不想张扬，想秘密执行，可以吗？”
　　“需要人手吗？”
　　“燕羽军能借臣妾一用么？”恶劣地笑。
　　“需要的话。”
　　“陛下厚爱。小风就代由臣妾留在宫里，以方便陛下监督。”她指指小太监，又补充道：“有小风在，陛下大可放心。”
　　真是有眼色又直白的女人。比起那些拐弯抹角的人，我更喜欢这样的。
　　“但愿燕国也能出一个月如玉。”
　　“呵，陛下担待点。穆南王府永远忠于燕氏江山，为陛下效命。”穆芳华单膝跪地，以最恭敬的姿态向我宣誓忠诚。
　　当晚，穆芳华就只身离开宫廷，我没招呼大内侍卫，就看她有没有本事凭借自己力量闯出宫闱。
　　风平浪静的一晚过去，我想我该整治一下那帮当摆设用的侍卫。
　　同时，嘴角扯起得意的笑，那女人，我没看错。
　　夜风刮了进来，洞开的窗户没有人爬过的痕迹。
　　今晚凤七少不会来了吧？亏我好心为他开窗。罢了，就到倾水宫看看吧。
　　倾水宫历来住着皇帝最宠爱的嫔妃，建立在被称为国之命脉的燕城河上，昭示着帝王的宠爱。
　　前有殷妃殷仙儿，现有华贵妃穆芳华。
　　一朝恩宠，被冷落四年的穆芳华一下蹦到后宫品级最高的头衔，临驾于眷宠四年的梅妃白霜上。
　　我没有皇后，也不打算立，这个位子永远留给心中的人。
　　穆芳华现在是后宫地位最高的人，以她的家世倒也没人反对，暗中不爽的人暗中对付去吧，与我无关。我所要做的事是看热闹。
　　我向来不关心后宫之事，虽比较宠梅妃，但只是相较于几个月轮流去一趟的其他嫔妃。因此，后宫向来平静得象潭死水。
　　如今却是三天两头跑去倾水宫……呵呵……恶意地笑。
　　不知那住在倾水宫里的冒牌贵妃会如何应付接下来的麻烦。
　　“万丈，走吧。”习惯性地开口，说完才发现万丈这几天放假，由九灰负责服侍我。
　　九灰比万丈要象个下人，主人说什么就做什么，而且做得很到位。但不够心有灵犀，比如现在，若是万丈一定明白我要走哪，而九灰则是默然地等着我指示走哪。
　　“倾水宫。”
　　九灰沉吟会道：“陛下，快到早朝的时间。”
　　他最可爱的地方就是体贴善良。要是万丈，一定由我高兴，然后在我到达倾水宫前说“陛下，早朝的时间到了。”
　　万丈这段时间心情似乎不好，他面色一向沉静，喜怒哀乐不甚明显，近来，他的脸色愈发沉郁，都快成苦瓜脸呢。
　　真是，本来就长相不好，还不常笑招人喜欢点。
　　身为体恤忠仆的好主子，我关心地问他是不是发生麻烦事。万丈心领地笑笑，说没什么。
　　我不再追问。招来言棋之，小家伙单纯，板一板脸就什么都招了——近日万华楼特热闹，好几个男子为天下第一美人春华大打出手，差点拆了万华楼，结果这事越闹越大，成了所有春华倾慕者群战为夺美人一笑，或雇打手或自个上场，快拆了几条街呢。
　　几日不闻，春华已是天下第一美人，京城还发生这么热闹的事。
　　“都是些什么人？”
　　“恩……都挺眼熟的，早朝能见到一半吧。”
　　“燕羽呢？”
　　“看热闹呢。”
　　“派燕羽军制止骚乱。”
　　“燕羽军不到最后不出场的啊……”
　　“提前！”
　　否则京城得被那些人拆了。
　　我的万丈……我肚子里的蛔虫……想必会把那些参与者记成一个名单——逐一整治——罚钱！
　　大不了多建几个国库来存钱。
　　想想顾青椋挥尽国库建个侯月台，为了等候万丈……当是情真意切。
　　我也想效仿，但我没那么傻，羊毛出在羊身上嘛，嘿嘿……等凑够钱了，就叫军队拆了侯月台，重建在燕国边境上。
　　****
　　万华楼地处京城最繁华的花街柳巷一带，即使在白天，此处也很热闹，因为花街对面开着一片茶馆酒楼。如今除了万华楼，都成为一片废墟，但依旧很热闹，人山人海地看热闹。
　　我欣慰，百姓有这闲功夫看热闹说明生活很美好。
　　不知谁搭起了擂台，由混乱的群战变成有秩序的单挑比赛。
　　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春华正悠然地在万华楼的二楼上看着底下一幕，白帘帐掩着，春华不见真容，帘上黑影重重，说明极多人，黑影窈窕，说明多是女子，然独一人不合群地挺拔清瘦，说明是个男子。
　　那底下这帮人还打个什么劲？都名花有主了。
　　又闻那男子是万华楼幕后老板。我了然，原来是阎千重啊，怪不得这么眼熟……
　　等，等等！阎千重！？
　　又望了挨在一起的两道黑影，不得不说，真是般配的一对璧人，春华只到阎千重肩膀这里，略高一些，在女子之中算少见的高个，但纤细的身形比较阎千重的竹竿身材，显得很娇瘦。
　　两道视线扫向这里，说不清什么感觉，仿佛看不相干的陌生人般。
　　正中间的黑影动了，阎千重动了，似乎是转身的动作。估计动得太过潇洒，如微风扫境，掀起白帘一片。
　　底下的人也都看到这一幕，惊了。
　　万华楼是烟花之地，里面随便一个姑娘都让人心花怒放，美不胜收，哪怕扫地的丫鬟也比某某大官府中的小妾美。可那些个姑娘跟楼上那帮仙女一比，简直不能看。
　　一时间，艳羡的，妒羡的目光全射向楼上唯一的男子，立于一群仙女姐姐中的神秘男子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看，他的臂弯里，似乎是春华。
　　为什么在那么多仙女中，能够断定那人是春华？
　　因为……那些仙女我依稀见过，只有阎千重怀里人的背影陌生，感觉却是熟悉的。
　　风过境，帘帐静止了，众人遗憾地收回目光，却斗得更起劲了。不管台上哪个才是春华，那些都是一等一的大美女啊！
　　我的思绪定在阎千重搂着春华的一幕，这么亲昵的动作……两人有问题！
　　摇摇头，不想不想……阎千重有正妻了，敢纳小妾看我怎么替天行道消灭他！
　　京城……天子脚下……朝廷中心……最不缺的是什么？
　　官！
　　怪不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缺了恶霸强抢美女的一环，害我还以为自己御下有方，管教出一批循规蹈矩的好官。那么……人生得多沉闷？
　　万华楼嘛，贵客十个有九个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其中不乏仗势欺人的皇亲国戚。
　　别误会，皇家直系血脉的全燕国找不出三个，但沾亲带故的历来没有三千也有三百，比后宫还翻几倍不止。
　　那些个妃子娘家啊什么的，都算皇亲。
　　眼前这位小白脸是啥来头？
　　我问九灰，九灰恭敬地回答：是穆贵妃娘家的远方亲戚。
　　这位远方亲戚居住京城。穆贵妃得宠，鸡犬升天，穆南王府太远，就巴结眼前的。
　　这小白脸也有点来头，方宰相的孙子，整日游手好闲，流连于花丛。
　　单风炎倒台后，朝廷里就属宰相地位最高，因为正妻是穆南王的表姑，后台硬，门生广，德高望重，生得儿子孙子没几个能充门面。
　　呃……让我想起曾经的武林盟主，同样姓方的……不知他外头有没阎千重这样一个了不起的私外孙。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容我坐上九灰细心搬来的椅子，端过九灰体贴捧来的茶慢慢说。
　　小啜一口，上好的加了奶的茶，不知谁开出的先例，味道真不错。
　　视野也很开阔，居高临下我喜欢。
　　我现在身在二楼，也就是刚才阎千重站的地方，被仙女姐姐环绕着。
　　就在刚才，我到今日歇业的万华楼，老鸨热情迎接了我这个贵客，八成是阎千重的吩咐。
　　然后，有人不平衡了。家世贵如他都不能踏进万华楼一步，凭什么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能上去，还站在仙女姐姐里，神气地看热闹呢？
　　白帘帐被我撤下，免得影响视野，也好心地让底下人一饱眼福，见见蒙了白纱的仙女姐姐如何的出尘如何的脱俗。
　　底下的小丑呱呱叫，我闭目养神一会，太吵了，影响我看比赛的情绪。
　　出宫我都是易容的，皇帝的真容岂是寻常人能见的。
　　但身后的九灰可没易容，谁不知圣上身边的近侍九灰的？
　　都怪他平日太低调，存在感太弱，以至一些人认不出他。
　　要是站身后的是万丈，想不认出都难。
　　反正凤七少把我的名声毁了，我不妨坐实谣言，流些个风流韵事，也免得一些人老对万华楼虎视耽耽，卖阎千重一个人情。
　　树大招风，万华楼太招摇，阎王宫每日麻烦处理不完。
　　如果皇帝老子都是万华楼常客的话，不但能减少麻烦，生意更是翻倍，身价倍涨，所交的税也得涨两倍。
　　万华楼每年所赚的钱比后宫的开销还多，我嫉恨！
　　改天也开个妓院得了！
　　这个世上爱看热闹的人总归多的，我静默以对，就看那跳梁小丑接下有什么动作，希望别出心裁独俱一格点，别跟我想象的一回事，否则律法伺候。
　　感谢父皇的昏庸荒唐，使得燕国官员逛花楼不违法，但单风炎素来极恶此事，严禁手下风花雪月，那些畏惧他的巴结他的官员见此也收敛起来。
　　单风炎倒台后，律法不改，倒光明正大起来。但官员逛妓院总归不是光彩的事，所以都是“偷偷”地逛，大家心照不宣。
　　估计我的身份一旦暴光，举国将掀起这股风潮。
　　身为皇帝，既要严于律己，威严不能无，也要适当制造点娱乐，增进亲切感，让百姓更加爱戴崇拜你。
　　这话是阎千倾说的，我现在倒要看看能不能让我在百姓中变得“偶像”点。
　　这丫头一肚子古灵精怪莫名其妙的话，多亏我天资聪颖，适应力强，听得半懂。
　　楼下老鸨正和小丑周旋，又是那副皮笑肉不笑冷汗淋漓的表情，真是不称职的老鸨。
　　小丑气焰嚣张，一个劲猛瞪我，威胁我滚下来，不滚就喊人拆了万华楼，拆了我一把老骨头。
　　万华楼要能拆掉早拆了，还会轮得到你这个小丑唱戏吗？
　　小丑的大嗓门严重干扰我的闲情逸致，我已经不耐烦了，就等他下一步然后定他生死。
　　在对话告一段落下，小丑猛一推老鸨，招招手，大喝一声：“来人哪，把门给拆喽！本公子要进去！”然后瞪着我，“给我好好教训那小子！”
　　恩！可以去死了！
　　一群家丁打扮的打手气势汹汹地硬闯，万华楼的门不经打，被他们踹开。门内的姑娘们尖叫着散开，她们都是隔着窗户看热闹的。那些大汉们一看这些娇滴滴的美艳姑娘，立马吃豆腐的吃豆腐，调戏的调戏，好几个还被硬拉出来当众表演。
　　万华楼的姑娘比三品官员的闺女还气派，哪时受过这种屈辱？哭的哭，挣扎的挣扎。一些人趁乱掺和进去，平日这些姑娘对他们而言都是只可远观不可亵渎的，现在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老鸨吓得面色瘫痪，小丑得意洋洋地欲要踏步进去。
　　我乐了，不知阎千重怎么收场。看热闹呀看热闹。
　　英雄在这时出场了。
　　英雄救美，多么恶俗！可现实就是与恶俗联系在一起。
　　我身边的仙女都是冰清玉洁的好姑娘，但阎王宫的人生性冷漠，对底下的骚动无动于衷，即使受害者都是无辜的女孩。
　　但我没想到，我身边潜伏着一位满腔正义忌恶如仇的侠士！
　　只是这位侠士身高要是增长一些，脸蛋成熟一些，姑娘们会更喜欢。
　　言棋之——抑制不住愤慨倾身上前，从二楼蹦到一楼，直抵小丑面前，沉声喝道：“住手！”
　　声若洪钟，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被唬得楞住，纷纷转望向他，一看小鬼头一个，继续刚才的事。

　　第六章 兄弟

　　言棋之特没面子，小脸涨得通红，估计被气的。就着最近一个大汉一拳过去，将美女从恶人手中救了出来。
　　这一拳，引起其他大汉的警惕，又有几个大汉冲上去。占着身体灵活，言棋之躲得轻快，一拳掰倒一个，姑娘们陆陆续续从狼爪下逃脱，纷纷躲进楼里，脑袋一颗颗地从窗户里探出来，不怕死地继续看热闹。
　　大汉们集中武力对付小鬼一个。但双拳难敌四掌，言棋之渐渐处于下风，到后面不小心被砸中一拳，鼻青脸肿，后虽极力挽回劣势，体力却是越来越不济。
　　毕竟是小孩子，身手再灵活，也有个限度。看热闹的人都不禁为小孩的勇气感动，却没有人上前制止。
　　小丑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非常不快，见言棋之体力不支摇摇欲坠，然后被擒住，趾高气扬地踏前，一脚踩他肚皮上。言棋之惨叫一声，吐出几口胆水。
　　小丑奸笑着，接过仆人递来的剑，阴险道：“臭小鬼，敢跟本公子叫板！不要命了！看本公子不把你肚皮划破取出肠子炒了吃！”
　　剑尖指向肚皮，路人们敢怒不敢言，没一人出来禀持公正。
　　唉，叹口气。养这些人何用啊？不如养条狗。
　　不怕死的清官估计都在家不涉足这里。
　　狰狞的剑刺向言棋之，仅差分毫就到肚皮之际，忽闻铿锵一声，剑应声折断，小丑被突袭震出三步外，捂着被震断的手臂，惨叫连连。
　　一阵黑风旋至言棋之身边，卷起小鬼抱入怀中。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英雄救美”！
　　“美”是言棋之，“英雄”是……顾青梵。
　　我眼尖地捕捉到言棋之嘴角瞬间划过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小手状似用尽全力艰难地攀上顾青梵的背，又不支地向下滑啊滑，滑到腰上，紧紧地收住，小脑袋往怀里一靠，“昏”死过去了。
　　原来如此……我就说，言棋之腰间的多情剑啥时变成不中用的腰带了。先不说这，他的武功比我还强，是天才中的天才，就是看起来傻了点，但打起来也能让凤七少专心应付。
　　影卫首领并非浪得虚名，否则我不会暗中带着他满街跑。
　　顾青梵竟还在这里！而且看样子刚才就在这里呢。难道……他也对春华感兴趣？
　　不敢想象，凤依会是什么反应。
　　更让我不敢置信的是……竟没人认出顾青梵的身份。
　　我安慰了。人戴着招牌的寒玉面具都没被人认出来，更何况带着人皮面具的我。
　　也是，顾青梵是传说中的人物，怎会从天而降出现在燕国的京城，某花楼前？传出去都让人难以置信，那是誓死不踏出离国一步的忠离大将军啊！
　　不过后来证实这绝对是误传，顾青梵只发誓永远效忠于离国过。
　　顾青梵天生有着让人喘不过气的王者力量，他不须任何语言动作，只往那一站，仅凭毁天灭地的强势便让人不敢动弹。
　　小丑吓得说不出话了。所有人都是，都不敢正视眼前的男子，所有没有人认出他。
　　顾青梵没做什么，只是把言棋之抱走，那些姑娘的安危他不关心。
　　但他走的方向让闹事的人全蔫了——他朝万华楼走来。
　　白帘帐重新放下，堂堂一国天子我正丢人地受着生父的谆谆教诲。
　　其实他也就说了两字——“胡闹！”
　　但其中包含的意味太多，让我羞愧地想找地洞钻，顺便把言棋之揪下来，你还要占我老爹便宜到什么时候？
　　仙女姐姐都在，全掩着小嘴偷笑。在她们面前我没少丢人过，也就装看不见。谁让她们是阎千重的女人，我得顾忌点。
　　“回宫。”
　　他又说二字。
　　我偏头，不！凭什么来父亲的姿态压我？你养过我么你？
　　这话我没胆说，养我的父皇生前我巴不得他死。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对仙女姐姐们说：“叫你们大护法来。”
　　果然是冲春华来的！而且知道她的身份！
　　三弟子红烟为难了下，犹豫道：“大护法说不愿见你们任何人。”
　　顾青梵道：“连我也不见？”
　　红烟肯定。
　　“不象话。”
　　“这是宫主的安排，而且大护法没有抛头露面，只是象征性地挂名在那里。直到现在外人都不知道她是……”
　　红烟瞄了我一眼，吐吐小舌，吞下下面的话。
　　什么？
　　最讨厌卖关子了。不理。
　　顾青梵用下巴指了楼下：“不象话。”
　　原来如此。我会意，招来老鸨，说道：“春华我包下了。”
　　老鸨为难。
　　我冷道：“怕我没钱么？”
　　老鸨皮笑肉不笑。
　　“此事说定，有意见叫阎千重来见我。”
　　谅他不敢，我可没忘四年前叫他永远从我眼前消失的话。
　　“我要在明日之前见到春华在我家里。九灰，我们走。”
　　老鸨咋咋呼呼哎哎呀呀直叫苦，赶紧跑楼下向众人宣布春华归属于谁。
　　那些人见我诸多不服，却又猜测我身份定不凡，没勇气犯难。
　　唯一有勇气的人说我凭什么仗势欺人，要靠拳头来较量。
　　话音刚落，九灰抬眼一扫，吐出一个字——“倒。”
　　那人扑通一声，轰然倒地。
　　九灰垂眸，恭恭敬敬地立在我身后。
　　没有人再说话。
　　我在想，此时要是万丈在，只要把脸晒一晒，就没人敢说什么呢。不是因为那张脸丑，而是那张丑脸很出名，全京城都知道皇帝陛下的近侍万丈半边脸鲜血淋漓，半边脸白骨森森，浑身还发恶臭。
　　摇摇头。万丈真有那么可怕吗？四年了，都看惯了，越看那张脸越觉得没什么，尤其那双眼，是凤七少火漓焰都不及的美。
　　回到宫，我才想起我出宫干吗去了。结果现在，万丈没找回来，还丢了个言棋之。
　　“陛下，您在烦恼什么呢？”
　　万丈！
　　赶紧扑向他，“这几天你跑哪去呢？”
　　万丈宠溺地微笑，顺手推开我一些距离。
　　“呵，陛下还惦记着万丈么？万丈还当陛下抱得美人归乐不思蜀呢。”
　　“怎么会？春华再美也是阎千重的人。而且能美得过七少吗？”
　　不知为什么，在我眼里，就是七少最美，火漓焰太过嚣张尖锐，难博人好感。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但我不觉得单风炎美过凤七少，可见我内心多么明净，不为杂绪所扰。
　　万丈笑得难以琢磨，我也没去琢磨。这家伙就这样，没人能看出他心里想什么，但我心里想什么他都看得出。
　　“你知道春华这个名是谁取的吗？”
　　谁？
　　“七少。是七少把春华带出世的。”
　　……脑袋糨糊了。
　　“世上最希奇的药材都在千重森林里。凤依爱炼药。七少爱追着凤依跑……”
　　我等着万丈继续说下去。
　　他却眼睛一弯，道：“陛下，该用膳了。”
　　……
　　他提示的很明白了——春华是千重森林里的人，就象单风炎，都是住森林的原始人。
　　他在提醒我春华与凤七少关系匪浅么？还是……他在提醒我春华和单风炎有关……
　　答案……明天就会有了吧？
　　春华春华……这名字是凤七少取的呢。为什么呢？春天般的光华。是这个意思么？
　　还有。顾青梵跟她关系也匪浅的样子。
　　春华，凤七少，顾青梵，这三人能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能把他们连接在一起？
　　……凤依？！
　　豁然开朗！
　　我想……我猜到春华是何方神圣呢……
　　****
　　夜深，我一人静静地坐在窗前对月饮酒，静静地回想那些快淡忘的事。
　　四年前在离国的忠离铁骑营里，顾氏夫妇对我照顾有加，两人都是性格冷淡的人，也不讲究什么待客之道，所以我有点受宠若惊。后来凤七少告诉我说那是因为两人有一个儿子，小我几岁，常年不在身边所以对我特照顾。
　　后来，我知道和顾青梵的关系后，就将那视为情有可原，压根忘了那个不曾听说的儿子。
　　按理说，顾青梵凤依成亲快二十载，有孩子是正常，没孩子才奇怪。我没怀疑我老爹的能力，也不置疑凤依是不是女人，但真的没听说过两人有孩子——以两人的身份名声若有个孩子定也是个名人。
　　顾青梵的力量，凤依的智慧。
　　生出来的孩子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会是春华吗？
　　顾青梵突然的柔化，提起她时无法洋溢的父爱之情。
　　呃……儿子……“她”……？
　　乌云遮住银月，手中的夜光杯，是黑漆漆的寝宫中唯一的光亮。
　　转动三十下后，万丈的声音幽幽地传来：“陛下，春华来了。”
　　明明是没有感情波动的语调，我怎么听来总觉哀怨。
　　下回我得告诉万丈，在黑暗里讲话声音得放亮点，不要玩深沉，象幽灵。
　　嘎吱一声，门缓缓有力地被推开，一人跨步而进，身后的门又沉稳地关上。
　　隐在黑暗处的身影我认得，是春华。
　　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男的女的？”
　　我这人说话不爱拐弯抹角也不爱委婉，大概是觉得对方是“自己人”的缘故。
　　噗嗤，春华轻笑出声。
　　很好听的笑声，雌雄莫辨。回想“她”的声音，悠扬的，缓慢的，清嫩的，散漫的……男的女的？
　　捏着夜光杯的手指轻轻松开，咣的一声，清脆的响声象极春华的声音。杯子摔得粉碎，毁灭的感觉真美妙。
　　“宫主夫人还好吗？”我问。
　　“还好。”他答。
　　银色的月光洒了进来，照在“她”一片平坦的胸脯上，我现在确认“她”是男的呢。
　　母后还好，我放心。只要阎千重待她还好，我就不兴师问罪，不指责他和春华关系暧昧。
　　接下来真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我叫他来干什么。
　　气氛僵得尴尬，我把头扭向窗外。掐指数数，凤七少有多久没来爬窗呢？又到哪风流快活去呢？我都快忘他的模样呢。
　　俨然一个深宫怨妇……自我唾弃一下。要不是不屑自己自足，我才不会想他柔软的兰花手，甜嫩的小口呢。话说，除了许久以前的第一次，这家伙就没用嘴给我解决过……好亏。
　　“陛下在等人么？”春华开口了。
　　对呢，他认识凤七少，以万丈的话来看，相当于我和小炎那样的关系。
　　“恩。”认我心里怎么风雨飘摇，话语无数，嘴上，仍旧冷冷淡淡的寥寥数语。
　　“很重要的人？”
　　“还好。”
　　“还好？”他重复两字，语气加重。
　　他肩膀以上的部位没被月光照到，仍是模糊一片。肩膀以下的左手微微举起，袖子滑了开，比雪还白的肌肤暴露在月光中，我看到，一条似闪电似火焰的青龙蜿蜒在似雪似玉的手上。
　　这条青龙刺青我不陌生，凤七少左手上也有，但他平日都用半截手套遮着，露出的圆圆润润的指头格外漂亮可口，引人有一口咬掉的冲动。
　　不同的是，凤七少的颜色很深，几近黑色，且有越来越深的趋势。而他的，颜色较浅，很亮丽的青色，更象件艺术品雕刻在雪白的手上，不象凤七少那条，似呼之欲出，盘旋于九天中的龙之王者。
　　我不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只仰高了头，抬着下巴看他。眼神是疑惑的，但一闪而逝，很快又控制好自己泄露的情绪。动作却是高傲的，配合我前头的话，引得他的不快。
　　“真不明白你除了运气有什么好？炎哥哥为什么喜欢你？”
　　我除了运气什么都好。恩，炎哥哥是谁？如果是“炎伯伯”的话我会很确定是谁……
　　这么敏感的字眼令我凝起精神，认真地听。
　　“你连炎哥哥是谁都不知道？！”话语中充满震惊。
　　我有必要知道吗？
　　“你——！”
　　小手握成了拳，捏得很紧，紧到颤抖，抖到腾出一团青色的火焰……直击向我。
　　我抖了抖随身的披风，火焰被熄灭。
　　感谢顾青梵赠送的披风，真是太方便了。平日我就把它叠在怀里，比言棋之有用多了。
　　“披风……”春华嚷嚷着。
　　对了，假若他真是顾青梵的儿子，那么也是我的弟弟喽？
　　我又抖了几下披风，炫耀着道：“顾青梵送的。”
　　“爹爹吗？”
　　炫耀的火焰被熄灭，顾青梵是他的爹，不是我的，我只有“父皇”，燕国的先皇。
　　“他对你真好。”他并无艳羡道，“大家对你都很好。”
　　我不由想到，他既是燕国皇室的子孙，又是离国大将军冽国大公主的儿子，父母身份那么显赫，他却无人知晓，从小生活在千重森林里，与世隔绝。
　　头脑自动浮现出他在不是人待的森林里孤零零啃树皮的景象，冷漠如我，也不禁同情起这与我有着血缘关系的弟弟，相近的血缘，天差的身份。
　　“可我不觉得你有哪里值得大家对你好的地方啊？”一点点天真，一点点不解，一点点恨道，“你竟然连炎哥哥的名字都不知道！我讨厌你！无法原谅你！”
　　乌云又遮住了月亮，空气湿冷，明天要下雨了吗？
　　春华又投入到黑暗中，美丽如艺术品的青龙随之归隐，只有主人美丽的声音在说着：“记住我的真名——燕小凡。”
　　“炎哥哥”是谁我先不追究了。
　　脑中只有三个字——燕小凡，燕小凡，燕小凡……
　　他说他叫燕小凡……
　　他姓燕……
　　他名小凡……
　　顾青梵你给我出来解释下这什么意思！？
　　燕小凡，很平凡的名字，只是当一个国家的皇帝的名讳为“凡”时，这名字就不平凡了。那么，他不是那个国家的人？那又为什么姓燕？他要姓顾的话我也没必要计较那么多了。
　　我承认我小心眼，扣除吟儿这正宗的皇位继承人，以及那几个没流我身上血的皇子，他就是下一个皇位继承人。
　　他是阎王宫的四大护法之首，与阎千重关系密切；他是凤七少带出世的孩子，与他关系密切；他是顾青梵与凤依的儿子，与我关系密切；他姓燕不姓顾，我感到威胁。
　　春华……春华……我还是喜欢你这个名字。
　　后知后觉春华是他的化名，凤七少给取的名。
　　按此推理，“炎哥哥”也是某人的化名，不，应该是真名。
　　他特意强调他的真名，则说明有人用化名在我身边，而且关系相当密切，但我却不知道。
　　会是谁呢？
　　找来燕羽，无所不知的燕羽，没有他掌握不了的情报，问个名应该不难。
　　“炎哥哥是谁？”
　　燕羽看我。
　　恩，换个说法。“春华口中的炎哥哥是谁？”
　　燕羽继续看我。他从没这么直勾勾地看我。
　　再换个问：“有谁化名在我身边吗？”
　　燕羽不看我了。
　　我质问道：“我想我有必要弄清我身边每个人的底细。”
　　燕羽沉吟了片刻，清冷道：“七少……”
　　什么？
　　“举世都知道‘七少’只是齐家七公子冽国七皇子的称呼……除了你。”
　　呃……我不敢问七少的真名叫什么，但我知道“七少”不是他本名……笨死了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他……因为距离太近了，所以没想到他……但他……的真名是……？
　　心虚得语无伦次了我……
　　谁叫我和他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密切。
　　燕羽的声音冷到冰天雪地：“自己去问吧。”

　　第七章 情欲

　　风炎，风炎……
　　不断重复着这带给我太大冲击力的名字——齐风炎。
　　“七少十三岁的时候自愿参军，当时你家单太师就是看中他名字才轻率地破格提拔。”万丈温柔地解释着，眼里有点小小的嘲讽，我看不见。
　　冽国齐家么子齐风炎，人称七少。后来过继到皇家后，就更名为凤炎，人称凤七少。他一直用七少的名闯荡江湖，行走天下，真名反倒很少人叫，但不是秘密。
　　身为他亲密床伴兼友好伙伴的我竟不清楚，实在无颜面对他，所以才去问万丈，做好被他奚落讽刺的准备。
　　“七少要是知道你不晓得他的名字会很伤心难过的。”万丈凉凉地道，声音却柔得化出水来。
　　声音很温柔，语气却是讥讽的。这是万丈心情不好时的体现。
　　我关心他：“怎么呢？最近心情一直不好的样子。”
　　万丈笑：“哪有？”
　　“骗人。”
　　“恩。万丈在想陛下是不是连万丈的名都不知道。”
　　“万丈不是就叫万丈吗？”
　　“那是陛下取的不是我的。”
　　“你的就是我的，就是万丈。”
　　万丈笑得眼睛弯起，眯成美丽的新月儿形，幽深的眼珠子象两汪波光粼粼的水潭。我最喜欢他柔得溢出水来的眼睛，就象他最喜欢我“霸道”地宣布对他的独占权。
　　我枕在他腿上，他宠溺地摸着我头发。我说：“七少今晚不会来了吧？”
　　摸着我的手停顿了下，改梳我的长发，“不会。”
　　“恩，那万丈留下陪我。”
　　“陪睡？”
　　“恩，最好。”
　　顺着我的长发，他的手来到我腰间，爬到前面，再向下一点：“要么？”
　　我受宠若惊：“可以吗？”
　　万丈眼睛危险地睨起，惆怅地低下头，伤感道：“一眨眼，陛下都长这么大了。”手有意无意地捏着，“想当年，才这么小……”比划了下，真的很小……
　　我自制力良好，挪了挪屁股，就避开了去：“得了，陈年往事呢。当年万丈还是少年呢，一眨眼，都老头呢。”
　　万丈看着我，包容地微笑。我冲他咧嘴笑下，他蹙起眉间：“笑得真难看。”
　　我收了笑容，存心挖苦他：“就你好看。”
　　万丈也敛了笑容，半真半假哀怨道：“我很丑我知道……”
　　我把头枕他胸口上，听他沉稳的心跳，还有自己低沉了的嗓音：“一点也不丑。”
　　当年我跑客栈找丑哥哥玩，玩累的时候就爱趴上他胸口，舒服地睡觉。这些年，偶尔也会露出这幼稚的习性来，万丈了解我只要一将头靠他胸上，就是犯困睡觉的时候。
　　他会小心翼翼地搂着我，当我的靠枕。有时迷糊地醒来就会看到他没有表情的脸，没有焦点的瞳，然后意识到万丈跟我一样爱出神发呆。更多时候，会看到他同样闭着眼，安然恬静，我发出一点声音，他就会睁开清澈的眸观察我，看着我安宁——他似乎从不用睡觉，我醒着，他在我后面，我睡着，他在我旁边，我突然醒来，总能找到他清明的眼睛关心地注视我。
　　即使单风炎也不能做到万丈这样，每时每刻跟在我身边，陪伴我。单风炎的存在是很突兀的，即使他默不作声，我也知道他就在我身后。而万丈，一旦不发声响，我便会忘了他的存在，忘了有这个人一直跟在身后。
　　已经习惯万丈的跟随，当成了自己的影子。
　　不想承认自己是个依赖性很强的人，总希望自己回头时，能有个人陪在身后，以前的单风炎，现在的万丈。
　　不用自己开口，单风炎就能面面俱到，把我安排妥当；不用自己开口，万丈就能领会我的旨意，把该办的办好。
　　有时候觉得自己之所以这么懒，许多事都不会都是被这他们俩给惯的。
　　很显然，他们对我充满了伟大的……父爱之情。
　　可是他们就没想过，“小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羽翼丰满的一天，离开哺育自己的父母，自由翱翔的一天……
　　十五天了……
　　凤七少消失十五天了，我也十五天没解决生理需要了……脾气差得除了万丈没人敢接近我。
　　想想，之前的四年怎么过的哪，禁欲了四年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旦重新尝到□的快乐，再戒掉简直生不如死了。我可是从十岁就开始□十三岁开始纵欲的人呀！
　　每当我这么悲痛地想着时，偷偷按向自己那里的手便会猛然抽回去，万丈温柔体贴道：“陛下，请洁身自爱。”
　　末了，语重心长一句，“万丈这是为陛下好。”
　　我哀怨地看着他，企求他。比起凤七少，我更期待他的服侍。四年内从不对他想入非非，如今想了就不可抑制地渴望他的慰籍。
　　曾经为单风炎守身不碰任何人的信念抛到九霄云外——欲望仍要抒解，只是不再进入任何人的身体里。
　　这样……也可以吧？
　　其实在奇怪，无情诀是可以消简人欲望的内功，为什么近来突然旺盛起来呢？
　　摇摇脑袋，不想了，顺其自然。
　　万丈真是残忍，他可以满足我任何要求，除了……欲望。
　　悲痛万分！万丈我恨你！
　　男人的欲望一旦爆发就会很不要脸。占着平日万丈对自己的宠溺，我使出死缠烂打的招术。
　　“万丈～”贴住他，用自己坚硬的下身顶着他，告诉自己有多么渴望。
　　万丈不动声色，只是推开我一点。
　　我不动如山，有更加热烈渴求的声音撒娇道：“万丈……”
　　万丈面不改色，坐开一点点。
　　我紧贴过去，继续撒娇——如果世上还有哪个人能让我放下老脸玩发嗲游戏，就是曾跟孩提时代的我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万丈！
　　万丈……你到底疼不疼我啊！
　　不过是这么点小小的要求，有必要一副天理难容的模样吗？
　　万丈的矜持惹怒我，我猛然站起身甩袖道：“朕要侍寝！”
　　万丈幽幽道：“陛下要招哪位娘娘？”
　　我冲他低吼道：“既不满足我又不让我满足你到底想怎样？！”
　　万丈好不无辜：“臣没有啊。”
　　他低声下气，敛眉垂首的模样彻底恼怒我——什么意思？我不顾面子地求你了你不要脸，我招别人来你又不高兴！他娘的！比女人还难伺候！
　　真不愧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这段心声似乎传达到万丈心里，他用受伤的眼神看着我。
　　受不了他伪透的眼神！我猛然深吸口气，再一甩袖：“告诉凤七少，要不再现身朕要剁了他！”
　　“是。”
　　我知道，凤七少能靠近我，是通过他默许的。他可以容忍凤七少碰我，但其他人不行，他也不行。
　　在他看来，我的身体那么神圣不可侵犯，只能由凤七少这对男人兴趣不大又自控自如我又不反感的人来侵犯。
　　被他一搅，性致没了。扫兴地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许跟来，往倾水宫跑去。
　　那里能找到我的救赎。
　　万丈明白，所以我每次去倾水宫，他就不会跟来。
　　“小风！”我叫道。
　　倚靠在栏杆边缩在厚重绒毛披风里的少年闻声望过来，冰冷的表情，无波的眸，熟悉的脸。
　　世上巧合的事太多了，比如眼前这位，一张脸，精致漂亮地象瓷娃娃，美丽得不象话，跟单风炎象得不象话。
　　但他明确地说他不是单风炎，是单风炎转世投胎。
　　你信吗？
　　不信。
　　他脑子有病，疯言疯语，鬼才信。
　　****
　　有时候上天真是不公，为什么有些人造得那么完美，而有些人那么缺陷。
　　小风空洞洞的眼睛望向我，这双眼睛如幽谷般深邃，因为见不到一丝光明。他的头脑也不清醒，总讲些莫名其妙的话。但他的声音若清泉般纯净，我爱听他疯话。
　　他身体不好，虚弱得风一吹就倒，面色苍白得象纸一般，身上那件厚厚的披风常年不褪下。
　　我喜欢他的脸，少年版的单风炎，清涩得多，也柔美得多。
　　“小风……”我走过去，抚摸他瘦削的脸颊，手感也比单风炎嫩滑许多。
　　他迷茫的眼迷惑地看着我，我痴了片刻。
　　抚摸变得温柔起来，沿着脸颊向下。我还没想干什么，他脸先红了，害我就想干什么呢。
　　刚稍停的欲望又涌现。除了那灰色四年，和中狐魅散的黑色几个月，我从不会压制自己的欲望。
　　更何况，眼前少年长着我日思夜想的容颜呢？
　　手探进他冰凉的身躯，他颤抖了一下，却没拒绝，喉间甚至发出娇羞的嘤咛，使我的欲望更加勃发。我知道他在无意地勾引我，我自愿上勾。
　　我对他有欲望，却没有吻他的冲动，所以只是扒了他的衣服，操起家伙就上，完全不讲情调。
　　手指刚要探入□了解对方底细，身后骤然响起的甜甜嗓音吓我一跳：“我说小凡儿呀，你不是不碰别人的吗？”
　　声音的主人压了下来，一把握住我的昂扬，在我耳边轻风细语：“宝贝，我可不忍心看着你犯罪而置之不理哦。来，让我满足你。”
　　就着背后抱我的姿势，到临河的栏杆上，把我放那上面，笑嘻嘻道：“这里风景好，既不用怕别人看到也不用怕小凡儿突然造反。”
　　我一造反两人马上掉河里，快入冬了啊，河水冷得要命。身后是黑沉沉的夜空，白茫茫的燕城河，河水拍岸的声响，河风带来的湿冷空气让我更加兴奋，双手叉进凤七少被风吹得凌乱的发里，暗暗祈祷这栏杆够结实。
　　“万丈派你来的吧？真是及时啊。好七七，尽心服侍哦，朕重重有赏。”喑哑的声音染上□，即使被压着，也要掰回点口头上的优势。
　　正埋首于我衣服内舔着我□的凤七少将头探了出去，飞扬着眉笑得越发甜腻妩媚而不□：“赏？好呀，我要你可不可以？”
　　我仰起头，放下身体重量靠在栏杆上，眯起眼，吐出三个字：“想得美。”
　　眼角下瞟，凤七少因不满而嘟起的唇红润鲜艳，象熟透的红果，那叫一个娇艳欲滴，恨不得一口吞掉，而我只要它吞下我的欲望就行了。
　　渴望的，期待的看着那红艳艳的小口，主人用它舔了下我干涸的唇，清凉得象身后河水浸润过，然后低下头，眼看着娇嫩的唇含下我肿胀的欲望。
　　身后的河水冰冷，夜风冻骨，身体却火热得如置身三伏九天，简直爽到飞！
　　我咬着唇，禁止丢人的呻吟漫出，完全放松身体靠栏杆上，凤七少强有力的臂架住我，避免我因快感而软掉的身体不支下滑。
　　欲望被温热的口腔包围，软滑的小舌象游走的小蛇，刺激着我每一根神经。
　　“恩……”
　　看在他放低身价尽心服侍的份上，我还是叫一声告诉他做得还不错好了……！
　　怎料他吐出我的□，咂咂嘴嗲了句：“还没我叫得好听～”
　　我冲他媚笑：“那你在下面我来让你爽翻天得了。”
　　他嘟了嘟嘴，再一点一点吞下我的欲望，我知道他更想用牙齿一口一口咬掉我。
　　“我喜欢你用舌头舔，恩……就是那里……继续……”
　　哈！占据主控权的感觉真爽！亏他欠扁的一句话，让我理智顿时清醒，欲望却仍精神着，所以我可以清醒地支配着快感，指挥他该怎么最大的满足我！
　　“啊……舒服！七七……你真棒……用力啊……那里……还要……”
　　“笨蛋七……你舌头打结啦……老顶着那里干吗！不会全吞下去吞到最深吗！”
　　“恩……喔！你要咬断我啊？呜……我要断子绝孙哪！恩恩……这样才对……爽……啊！”
　　终于，两根手指伸进我嘴里狠命搅动几下，我乖乖地停止废话，舌头追着小指跑。
　　我半倒在栏杆上，陶醉地看着半跪在地上为我□的凤七少，他吞吐着我的欲望，一手扶着我的腰，一手跟我的舌头玩□游戏。
　　比起肉体带来的快感，跪在地上这人的身份地位力量美貌才是快感的及至。
　　够了……
　　欲望的迸发前，我猛力前倾身子，抓住他的发，将欲望顶到他喉咙最深处，顶他个措手不及。头忘情地向后仰，他的指尖滑出我的口腔，唾沫星子随之在空中淫糜地乱舞。粉红的舌尖千娇百媚而情不自禁地唤道“风炎……”
　　在凤七少悲愤的瞪视下，成功地引向□，并将潮水涌向他肚子里。
　　□过后，我退出他口腔，懒洋洋地倾向他，鼻子顶着鼻子，用蛊惑妖媚地语气挑衅道：“我叫得如何？”
　　被最后突袭击倒的凤七少哑了声音：“好……”欲哭还笑道，“恭喜你，我的小凡儿，狐魅散突破一个境界了。”
　　狐魅散这门功夫虽□，但练得越深越能将欲望收发自如，这与无情诀断情断欲的结果不同。因为四年禁欲，狐魅散在我体内一直待滞不前，在凤七少的开发下渐渐推行，又在他的激发下，突然开窍了，能够以清醒的理智享受身体的欲望，那并不是无情诀能带来的。
　　但我不开心……因为我原本低缓沉稳的声音突然莫名其妙地“妖孽”起来，那比女人还柔媚妖娆的叫声让我咬舌的冲动都有。
　　“咯咯……”凤七少娇笑声连连，估计也就他受得了这刺激。
　　我瞪他，用脚尖踢他也起了反应的下身——这就是狐魅散哪，比那些个春药好用多了，只凭声音就能激起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手。
　　有些得意地看他终于勃发的欲望，用眼神示意他：需要帮忙么？
　　凤七少摇了摇头，暧昧地看着我的后面：“我这可不是用嘴能解决的。”蓦地，又用那甜得腻死人的声音恶心道：“小凡凡……你现在也能发出人家这种声音了哦！”
　　“闭嘴！”我沉声道！恩，还好，正常的声音。你以为我象你那么变态，放着好好的男人声音不要整天嚷着那些腻歪的嗓音。
　　甜是甜，好听是好听，但听久了就腻了。
　　“呵。”这死变态又突然用正常的声音笑得磁性又魅力，保证能迷死所有女人。
　　我吻向他的唇，由衷道：“我喜欢正常的你。”意思是，你很变态。
　　他伸出粉嫩的舌尖迎合我，只是略缠绵了一会，就说道：“哦。恩，我渴了，要解决。再见。”
　　说完，飞快地闪人，快到我都来不及警告他不许红杏出墙给我戴绿帽子。
　　整理好衣裳，欲离开。
　　猛然想起被我以往角落的小风，他正静静地倚着栏杆望着河水出神。眼神空洞，耳朵却肯定没聋。
　　歪歪头，被听光了……丢死人的叫声。
　　小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我：“你最后叫他什么？”
　　“风炎。”我是故意刺激他的，否则以他的力气定能及时推开我，而不是将我的□吞肚里去。
　　“你喜欢他？”
　　“恩。喜欢。”
　　小风原本就黯淡的目光更加黯淡无光，失神地喃喃道：“喜欢哪……糟糕呀……炎炎……风炎……风炎……”
　　又开始莫名其妙了。
　　我不予理睬。
　　走出倾水宫时，小风的声音突兀地传来：“现在去万华楼看看！”
　　恩？
　　“你的风炎在那里！”
　　什么？
　　“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不懂。
　　“听我的话，你不会后悔。”
　　不会吗？我试试……
　　我的风炎……
　　等我……

　　第八章 血焰蝶

　　气定神闲地迈步出倾水宫，摆摆手，藏在暗处的影卫隐退。
　　确定四下无人后，纵身跃上屋顶，展开身形，以最快最猛最没形象的速度奔往万华楼。
　　风炎，等我！
　　我朝春华所在的院子掠去，小风没具体说万华楼的哪儿，但我能确定，他指的是春华那儿。
　　绿竹院灯火通明。红烟说春华只是挂名的花魁，并不接客，那么他平日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吧。
　　我欲直接飞墙而过，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阻止我：“站住！”
　　我不管他，强行擅闯民宅。
　　簌簌——几枚暗器贴着我的身体飞过，把我衣服钉在墙上。
　　我挣扎了下，后悔不该穿着这么名贵的镶金丝的衣服出来，我可不是败家仔，还爱钱的很。
　　那暗器是三道银针，紫光闪闪，整枚钉入墙里，想取出来我怕控制不好塌了人家墙院，动静闹得太大，不利于我下面的动作。
　　经过几番思想挣扎，我还是痛下决心放弃衣服，旋了下身，衣服嘶啦三声，成了三瓣，挂在墙上，人也出来了。
　　“老人家。”我冲上次那位穿绿衣服的老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欲从正门进去。
　　“站住。”老者喝道，颇具几分威严，显然不是单纯的看门老头。
　　我停下来看他，却不打算解释什么，因为老人家一身绿衣裳，脚上却是一双大红鞋，滑稽的打扮让我觉得这老人大概神志不清。
　　“你找人？”
　　“恩。”
　　“不在。”
　　“你知道我找的谁？”
　　“恩。”
　　“那我进去了。”
　　说罢，推门进去。眼角余光瞥到老者一双浑浊的眼徒然睁大，好笑的很。
　　老人家没继续阻止我，只说了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即使要吃亏，也要一探方休。
　　内院静得很，静得诡秘，我尝试唤人，可音到喉头，咕咚一声又吞了回去。
　　走到光线最甚的门口，我叩响房门，等了片刻，没有反应。不耐烦了，心想这刻功夫足够人跑路了，后悔得要死，刚要推门进去，又有人喊道——
　　“站住。”
　　这次又是谁？我冲声音的方向瞪去，那是从角落里传来的。有人在，我竟不知道。
　　在屋里光亮照不到的地方，一人坐在阶上，似乎一身黑衣，面容埋进搭在膝盖上的臂弯里，三千青丝垂泻一地。
　　“春华？”我不确定唤道，那身影似乎是春华，可刚才的声音不象。
　　伏在膝上的头颅侧了侧，露出一只眼睛，微微合着，呈现出柔媚的曲线，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眼角的余光在扫荡我。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若不是我目力非常人，是不会注意到。
　　那眼睛，说不出的幽深幽暗，应该是很纯洁的眼神吧，配合着这动作，竟是风情万种，媚入骨髓。
　　他的睫毛很长很翘，扇形状地颤动着，颤得人小心肝跟着颤，心猿意马。
　　仅是一只眼睛就如此妖孽祸害，要是露出全貌，该是怎样的威力。我胡思乱想。
　　又一想，他是我的弟弟，顾青椋和凤依的孩子。凤依容貌一般，那么他是象他爹？由他的眼睛我可以断定，他定是位绝世尤物。那么顾青椋的面具下又是张怎样的脸？
　　联想起他高大的身躯，配上眼前这位的眼睛……抖。
　　感觉很恐怖，不想不想！
　　“陛下在想什么？”
　　春华的声音从臂弯里飘出，幽幽的，象他头上的云朵一样飘渺不真实。
　　“呃……我找人。”
　　“谁？”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如棉絮般轻软。他今夜反常，我怀疑他有问题。
　　“炎……”
　　“炎哥哥？在房里。”
　　凤七少跑这解决呢？可主人不在门外吗？那屋里又是谁？
　　“不是，我找我的炎。”
　　“你的炎？他死了……不是吗？”
　　“有人告诉我他在这里。”
　　他轻笑，眼角勾成很媚的桃叶状，令我联想起戏台上那些花旦。
　　手不自觉放在门上，就差一步了。
　　心里没底，门里面我感觉不到半点炎的气息。小风又在疯言疯语？我感觉有错？
　　不管，我必须打开门确认。可手就是下不着力气。仿佛预感只要一推开这门，就……？
　　很不好的预感。
　　眼睛一刻不离春华。看他合上眼睑，漂亮得让我恨不得用画笔勾勒那美妙的形状。
　　时间仿佛定格。他仿佛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背过我站起身。衣袂若流沙般轻风飞扬，他扬起手，青龙刺青在月华上仿佛有了生命，燃起青色的火焰。
　　翻飞的衣物使他整个人象要迎风而去。他跨前，抬起脚时身体向前倾，乌发随之荡漾。衣发同时飞舞，却是错落而开。
　　今晚的春华很怪异很怪异。最怪异的是——他似乎长高了。
　　上次见他还是娇小玲珑女孩似的身段，这次看他却一下拔高，颀长得象块坚硬的木板……我这是什么比喻。
　　但他的确又高又挺又瘦又薄，让我怀疑他不是春华，而是另有其人。
　　他仿若化成夜空下的精灵，轻盈灵动，却蕴涵着不可言喻的危险。
　　前倾的身体越来越斜，斜到脚跟离了地，与地面呈水平线。猛地，足尖点地，身体一跃而起，凌空几个旋身，稳稳当当地落在房梁上。单脚踮地，优美地立着，仿佛要跳舞。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他正对着我，我必须仰望着他。
　　那只刻着高贵青龙火焰的手拿着一枚银色的面具，遮着脸面，却没戴上。另一只毫无瑕疵，白皙的指尖上，飞舞的黑蝴蝶流连不去。那只蝴蝶，曾有一面之缘，血红的眼睛，发着金光的墨色翅膀上清晰可见的血色纹路。
　　黑衣黑发，飘啊飘，身后一轮大月亮。
　　这，这唱得哪一出？
　　“孩子啊，你出来了。”苍老的声音说。
　　“爷爷。”屋顶上那人说。
　　“乖孩子，你下来，站太高，陛下抬着头不好受。”
　　我扭动了下抬得酸麻的脑袋，呃，我没事。
　　春华听话地飘了下来，轻盈地停在我跟前。
　　被春华唤作爷爷的绿衣红鞋老人家慈祥地看着我，恭敬地说道：“陛下，你认出了吗？”
　　“血焰蝶？”
　　春华点头。
　　“你不是阎王宫的大护法吗？！”
　　春华点头。
　　“那怎么可能会是……”
　　春华勾勾指头，黑蝴蝶用翅膀包裹住尖细的指头：“春华是，我不是。”
　　恩？
　　“陛下不是注意到了吗？今晚的‘我’不一样。”
　　“陛下，容老身来解释下吧。你同父异母的弟弟，燕小凡有两重身份，一个是春华，一个是血焰蝶。”
　　血焰蝶是血焰宫的杀手，近来江湖最神秘的人物。而血焰宫，世人对它的认知止于它是个存在很久的门派，比阎王宫更神秘的门派。
　　好歹阎王宫的大名天下皆知。而血焰宫呢，在血焰蝶出现前，问十个人有九个人没听说，剩下一个不清楚。
　　它曾于几十年前名噪一时过，后销声匿迹。
　　就在所有人都忘了它存在时，我知道了。
　　在我正式登基为帝后，言棋之愁眉苦脸向我撒娇说可不可以不要找血焰宫主。我一头雾水。他惊讶地向我解释到关于血焰宫的存在。
　　血焰宫是皇家设在江湖上的势力，但它是无形的存在，比影卫还要隐藏在暗处，就连皇帝都不清楚它的底细。而历代影卫首领都有替皇帝找到血焰宫主的义务。因为假若我们不找他，他是不会主动现身的，也就不会听从于皇帝的指挥。
　　这四年来，我逼着言棋之去找传说中的血焰宫主。我不清楚血焰宫的实力，但觉得江湖上越是神秘的门派一般越厉害，我要用它牵制阎王宫。
　　四年来，唯一得到的线索是——血焰蝶。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江湖上是两年前，血焰蝶灭了一名三品朝廷官员满门。血焰蝶名声大噪，是他灭了御剑山庄满门。
　　血焰蝶鲜少出手，一出手就是满门全灭，斩草除根。
　　凭着名字上的“血焰”二字，江湖人推测他的身份。他也不否认，他是血焰宫的人。
　　至此，血焰宫的名字再次名震江湖，压过平静的阎王宫。
　　我命人多方打探血焰蝶的行踪，毫无结果。
　　结果，他本人自动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另一重身份是阎王宫的大护法春华，他的真名叫燕小凡，我的弟弟。
　　****
　　“血焰宫主是谁？”
　　问话脱口而出，问完后真觉得自己是白痴。
　　不出所料，血焰蝶低低哼笑，面具贴合在脸上，闷闷的声音道：“不知道。”
　　我没指望能从他这得到答案，郁闷了下，不说话了。
　　大多时候他以春华的身份自居，血焰蝶一出，便意味着哪又要发生灭门惨案。老者说血焰蝶嗜血成狂，不杀点人吸点血就不宁静。
　　我问为什么会这样？
　　老者说他练的功夫邪门，伤心伤情时人格便会变异，只有血才能让他恢复。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飘向屋内。
　　我大抵猜到，春华喜欢凤七少，而凤七少不喜欢他，泄欲找别人不找他还在他房里干，春华大受打击下成了血焰蝶。
　　我也大受打击，一人在房门外，呆坐天明。我必须整理下今夜收到的信息。
　　腹中一阵绞痛，象是一把剑穿膛而过，还是生绣的，穿不利索，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老者长叹道：“血焰蝶在你身上下了蛊，你自己想办法取出来吧。”又摇摇头，“我早劝过你不要进来的。”
　　被汗水蒙湿了的双眼朦胧地看到老者渐渐远去的身影。我突然发现老者的个子很高，并没有坐着时的佝偻，花白的头发很长，垂到地上，那双大红鞋子隐约可见……
　　浑身冷汗淋漓，身子痛得麻木，灵魂好象脱了壳。意识迷离中，有人靠近，很熟悉的气息……我安心地躺倒在地上，昏迷。
　　闭着眼睛醒来，感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上，在哪儿不确定。
　　房外有人走动，其中一人说：“公子在房里，爷要进去吗？”
　　另一人道：“不了。”
　　雄厚的男中音，霸气浑成。男中音又道：“叫他多抽时间陪我就行。”
　　然后，隔壁房门砰的关上。
　　一声叹息传来，我的心咯噔一下，仿佛要跳到嗓子眼。
　　房间有人！还就在我旁边！
　　那人的手伸了过来，我装睡。
　　那双手绕过我的腰，把我扶起。我继续装睡。
　　那人把我靠在他怀内，那双手探进我衣内。我巍然不动。
　　探进衣内的手笔直向下，到达腹部处，轻轻一按。额上冷汗渗了出来，我依旧不动。
　　按在腹部的手又稍稍地用了点力，那人道：“醒了就不要装，想叫就不要忍。”
　　我咬着牙。
　　那手再一用力——“啊！你去死，滚！”我失声痛叫，按着小腹在床上直打滚。
　　“太子，你就是这么对你救命恩人的么？”
　　“谁是太子？”
　　“哦。草民参见焰陛下。”
　　“滚！”
　　“那好，我走了。”
　　“……”
　　“焰陛下，请高抬贵手，您抓着我衣角了。”
　　“阎，千，重！”我咬牙切齿。
　　死死盯着天青色的衣角，将姓阎的祖宗问候一遍。要不是有求于你，谁鸟你！
　　“焰陛下，您认错人了。草民不是。”
　　“你是！”我猛然抬头，“噗——阎千重你……哈哈！”
　　眼前这位把脑袋包成粽子的家伙是……？！
　　“草民不是。”
　　“你是。”
　　“不是。”
　　“是。”
　　“不是。”
　　“是。”
　　“我消失了。”
　　“不是就不是。”
　　阎千重是小人，爱记仇。对我四年前那番要他从我面前永远消失的话耿耿于怀。唉，我现在需要他回答我一些问题，那些话暂时失效。
　　一抬头就对上那张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粽子头，未免笑场，我低下头，一只手悄悄地拽紧他的衣角。
　　“我想找人。”
　　“哦。”
　　“他在万华楼。”
　　“恩。”
　　“他在哪？”
　　“谁？”
　　“炎。”明知故问。
　　“不知道。”
　　“小风说他在万华楼的。”我抬头理直气壮地质问他。
　　他微眯起眼，很温柔地吐出四个字：“与我何干。”
　　我气煞，揪紧他衣角，准备柔怀政策，放柔了声音软软道：“阎宫主，大人不计小人过，当卖我个人情好吗？”
　　他说：“我是小人，你才是大人。还望焰、陛、下不计草民无礼。告辞。”
　　……姓，阎，的！你这个小人！气量小得气死人的人！
　　我往床上一倒。春华的院子里没有单风炎的气息。难道是我预感错误，炎在万华楼其它地方？
　　该死，从我昏迷到现在，黄花菜都凉了。
　　炎，炎……
　　挫败得直想捶墙，砸人。阎千重总会适时地闪人，不会当我的出气筒。
　　而某个人总会适时地出现，给我发泄。
　　“小凡凡～”
　　看到凤七少嬉皮笑脸的脸出现，我委屈地立马扑上去，咬！
　　“噢！小凡儿你谋杀亲夫！”
　　嘴里品尝到美味的鲜血，感觉好极了，人也爽多了，胸口的闷气消散，方才放开他。
　　凤七少捂着被我咬得鲜血淋漓的脖颈，见我意犹未尽地舔着唇角，哀号道：“小凡儿，你中了
　　春华的蝶蛊？”
　　恩？那个老人说我中了蛊。具体的不清楚。
　　“嗷～！你注意到春华身边的那只蝴蝶没？嗜血成命啊！被它咬上一口的人日后都要吸别人的血为生！”说着，他哭丧着脸，“不过只能吸阎家人的血啦……”
　　啊？“阎家有几个人？”
　　“我，千重，小焰子……”
　　啊，要想吸他们三个人的血，还不如直接把自己的血抽干，死了干脆。
　　“蛊要怎么解？”
　　“恩……嘿嘿……”凤七少笑得很诡异，“上个床应该就可以解了。”
　　“说真的。”
　　“说真的。”
　　背过身，拉过棉被，不理他。
　　“好啦，人家开玩笑的。”他爬上床来，从后面抱住我，诱哄道，“取春华的血来喝就能解了。不过要人家自愿才行啊。他对你意见那么深，恐怕不行了。我就委屈点，用自己的血救济你好了。小焰子那么小气的人才不会牺牲自己。千重的怕你不领情。”
　　醒来的时候嘴里一阵腥甜的，明显血的气味。估计是昨晚阎千重渡给我的。但我以后不想领他的情，不想欠他太多。
　　“炎……”
　　“……恩？”
　　“我不是叫你。”
　　“我知道。”
　　“他在哪？”
　　“好奇怪，你不是应该表现得很着急的吗？”
　　“他还活着的吧？”
　　“……”
　　“那么着急有什么用。只要确定他还活着就能慢慢找啊。”
　　“你真乐观。”
　　“过奖。”
　　我不急，真的……单风炎还活着……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兴奋的消息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或许还生我的气，或许另有阴谋。可这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活在这世上，我有的是时间来找他。
　　在此之前，我要弄清——
　　“隔壁人住的谁？”
　　“千重他奸夫。”
　　“说真的。”
　　“说真的。”
　　我撞开他，用了点力道，足够把他撞到地上。
　　他扑通一声，又爬了上来，八爪鱼似的抱紧我，在我耳边呼着热气，甜甜嗲嗲道：“那人你认识。”
　　恩。
　　“你猜猜。”
　　欠扁。
　　“万丈他老情人……”
　　咻的一声，是我立起的声音。
　　咚的一声，是凤七少又掉地上的声音。
　　二话不说，冲下床，直冲隔壁抓奸夫，哦，不，是会见贵客。
　　“小凡儿，等等啊！”
　　吵死了！
　　凤七少从背后抓住我，烦死了！
　　我甩他。
　　“呐，小凡儿，先把衣服穿上吧，春光外泄的出去被色狼垂涎怎么办？”
　　我低头一看。确定我醒来时我身上有衣服包裹。
　　“谁脱的？”
　　“千重。”
　　我板起脸。凤七少无辜的：“我也有份而已。”
　　然后乖乖地替我扣上扣子，不忘吃吃豆腐，调戏几把。
　　“小凡儿，你皮肤真好。”
　　“你夸我还是损我？”
　　“夸啊，真的很好么。”
　　我抬起他下巴，调戏道：“跟你比起来，差得远了。”
　　他恬不知耻：“那是当然，人家天生丽质难自弃。”
　　我不屑地唾弃，懒得与他计较。
　　来到隔壁房门，还未叩响。雄厚的男中音先招呼道：“焰陛下，请进。”

　　第九章 贵客

　　开门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想后退凤七少平时看去娇滴滴的身子此时突然高大宽阔起来，挡着
　　我的退路。我只能目不斜视地进门去，不理花前月下的那一对“璧人”。
　　低着头，不请自喝地拿起茶杯观摩，习惯性地旋转把玩着杯子。
　　往日无论旋转快慢，杯中的茶水永远静止，不溢出半滴。今日估计中了蛊身体虚弱的缘故，手
　　控制不住地颤，茶水不可避免地飞溅。
　　凤七少用鲜红的小舌舔走我溅到手上的水滴，湿湿的暖暖的，一阵麻痒。小舌顺着手指舔到茶
　　杯，我微微斜了下手，茶水顺到他嘴里，被小舌卷走，连同我的手指。感觉自己的手被婴儿吸
　　到嘴里，不同的是，婴儿没有牙齿，他有，轻轻的缓缓的噬咬，酥麻酥麻。我搅动着他软滑的
　　小舌，看他陶醉地与我手指玩追逐游戏。手指抽出时，连接指尖和小舌的是一条暧昧淫糜的津
　　液，艳丽的小舌犹不满足地舔了几下我的指尖，主人挑逗地眯眼看着我，吃吃地笑。
　　“够了。妖精。”我闭上眼，低喝。真是妖精！害我又有了冲动！
　　睁开眼，绝色倾城的容颜犹近在咫尺。
　　操！“滚远点！”
　　这张脸不陌生了，但每次靠得这么近还是抵挡不住死妖精的勾引。尤其是死妖精微熏着脸微眯
　　着眼一脸发春相地看着你时。
　　每次做时，我都是闭着眼享受。没办法，凤七少远看是美人，近看是美神。
　　但我知道，他的美貌除了天生的因素，更多是因为后天练功而成的。燕羽就说他没练狐魅散前
　　，挺正常的一个男人，不象现在，要不是天天穿着将身材完全显现的装束，绝看不出是男人。
　　他主要说的是气质吧，男人的气质和女人的气质在凤七少身上区别不出来。燕羽经常痛心疾首
　　地说好好的一门功夫怎么就被他练成这德行了，不伦不类的。
　　狐魅散本是女人练的功夫，采阳补阴能提高自身的境界。修炼过后，就算是男人也会变得比女
　　人还女人。而凤七少反其道而行，采阴补阳，两者相克，硬被他练得兼容。结果成了现在这样
　　，不伦不类的，想男就男想女就女。只不过这家伙心里变态，放着好好的大男人形象不要，非
　　要成天学女人玩娇媚学女孩玩可爱。
　　“采补”并非唯一的道路，与练有狐魅散的人□或直接与圣狐□更容易水到渠成，但代价
　　是受人控制。因为狐魅散不过是变相的蛊罢了。
　　但，想要蛊惑人，先要不被人或自己蛊惑。所以，练狐魅散的人放荡时妓女比不上，寡欲时和
　　尚比不上。
　　象我这种拥有墨焰相助的是一种例外，只需自身的领悟力便能逐步突破。
　　我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的等级跟凤七少的实在差太远了，否则不会这么容易受他蛊惑。
　　他曾在我身上下过狐魅散也是原因之一吧。
　　回过神来，凤七少已离我三丈远，头上阴云密布地蹲在角落里。
　　懒得理睬他神经错乱，我将目光放到窗口的两人，顿时感觉头上也多了两朵阴云。
　　那是幕很赏心悦目的画面。月光下，窗台口，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的两人，怀抱着的那位，高大
　　英俊，怀里的那位，美丽温柔。实际上，后者美丽的只有那双比月光还梦幻迷蒙的眼。遗憾的
　　是，后者似乎腿脚软化，经不住身体的重量而靠在前者身上。
　　喉头咕咚了两下，扯扯嗓，甜甜地叫唤道：“丑哥哥……”
　　美丽温柔的男子温柔美丽的眼睛瞟了过来，冷淡清冽地瞥开。
　　我委屈起来，哀怨地唤道：“万丈……”
　　高大英俊的男人炯炯虎目扫射过来，沉沉地开口：“焰陛下，这里没有您说的那位。”
　　我目光定在万丈身上：“别吵，我跟人说话了。”
　　男人哑然。万丈很不给面子地笑了，推开后者，向我走来。
　　我摊开双手，迎接万丈。他却只是走到我后面。我瞪他：“回家后再算帐。”
　　他任劳任怨地垂下眸。
　　男人也走了过来，坐在另一头，姿势傲慢而优雅，非常碍眼。
　　最碍眼的是他的容貌，剑眉星目，虎背熊腰的，是我梦寐以求的充满阳刚之气的外表。
　　哼哼，别羡慕了。要不是狐魅散作祟，我现在也会长他这样的。看看顾青梵就知道了。
　　“焰陛下……”
　　“叫我燕凡就可。还有，在我面前说话别给我那一套。”
　　他多看我几眼。我回看——有什么好看的？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最讨厌客套虚伪，就连阎千重
　　都迁就我将这套改了，更何况你。
　　被我这么一说，他整个人随意了许多，从他搭在左腿上的右腿，以及交叉搭在右腿上的双手就
　　可得知。
　　碍眼啊碍眼，这么散漫无礼的动作都被他发挥得尊贵高雅，淋漓尽致。
　　我也想东施效颦，左腿刚抬起，就反悔了。顺势站起来蹲椅子上，你贵族我就玩市井。
　　这下，他直直地盯着我看了，眼神很耐人寻味。
　　半晌，才道：“你真的是姐姐的儿子。”
　　我冷道：“别指望我叫你舅舅。”
　　他摇摇头：“姐姐看了会很伤心。”
　　恩？
　　“她总对我说她的凡儿有多么聪明伶俐，精灵可爱，谦虚有礼，乖巧懂事。”
　　“她认错儿子了。”
　　“也许。我也不相信以冷酷专制闻名的焰帝会是姐姐口中的凡儿。”
　　冷酷专制？
　　传言真可怕。专制的明明是燕羽，我只是代为行之。
　　“不知椋陛下前来贵宝地有何指教。”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打起官腔。
　　对面的顾青椋听后忍俊不禁，解惑道：“凡儿刚才的话令我想起一个人。”
　　谁？
　　“贵国的前太师单风炎。你知道吗？我登基那日，他代表燕国前来祝贺，致辞是怎么讲的么？
　　”
　　“本太师赏脸来你鄙国，还有什么不满！要我向你们离国弯腰门都没有！”
　　当时这话差点引起两国大战。还好被镇压下来。知道内幕的除了在场人以及事后听说的我没人
　　知道。
　　单风炎说话是特不知轻重，狂妄无礼些。谁叫那些离国官要他向顾青椋鞠躬行礼。开玩笑，他
　　见了父皇都只是点头致意。这是皇爷爷特许的，知道单风炎讨厌这些繁文缛节，琐碎客套就全
　　罢免了。
　　他特讨厌自我贬低的称呼，从不自称“在下”“鄙人”之类。相反，他称对方用的是完全鄙夷
　　的口气。他“野人”之称不无道理，完全没教养，未进化完全。
　　我学着单风炎当时的口气复述完，感慨万千，就差垂泪以对。蓦地，注意到：“谁允许你叫我
　　凡儿的？把这恶心的称呼收起来。”
　　说完就想扇嘴，呈一时口快，忘了身后那人也爱这么称呼我。
　　顾青椋毫不在意道：“抱歉，焰陛下。在下只是路过贵宝地，并无它意。”
　　我咬牙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身后幽幽地传来蚊子的嗡嗡叫声。仔细一听，是万丈在讲话。“陛下，请回宫。”
　　也好，我不想再看这人。
　　走人。
　　顾青椋象是突然看到凤七少似的大声说道：“凤公子，你也在这？火公子正到处找你呢。你该
　　知道，火公子与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要是让他知道你为了某某人某方面的需要而离开他半日
　　时间，休怪他翻脸不认人。”
　　凤七少大声唱着童谣，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我看着心虚的他，前进的脚步只停留一瞬。
　　蓦地，又转回，劝他道：“我不是非你不可，你不愿这么牺牲的。你跟火漓焰也不是一天两天
　　了，犯不着偷偷摸摸红杏出墙似的。毕竟，我才是替补，插足的人么。”
　　潇洒地挥挥衣袖，走人。
　　临出万华楼，转身，对着默默跟随的万丈，说道：“如果你也想跟你的旧主子，请便。”
　　万丈低下头，不语。
　　“机会只有一次。过了，你便是我的人，要一心一意地跟随我，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
　　“很好，万丈。走罢。”
　　有什么好在意的。凤七少跟火漓焰本来就是形影不离的一对，我是拆开他们的罪魁。现在火漓
　　焰找上门了，我要再占着不放就太过分了。
　　我也有形影相随的人呀。单风炎错过了，万丈绝不放手。
　　****
　　商国女皇帝上个月驾崩了，小皇帝下个月登基。看来火漓焰将他的事解决了，效率真慢。不会
　　是看上他的小皇帝弟弟了吧？无法原谅的是，来了这里大半个月了既然不知会我一声。
　　阎千倾想念他的紧，我有意把这丫头嫁给他，给他管教。这丫头实在太烦人了，老求我允许她
　　开天下第一南风馆。我不允，结果这丫头先斩后奏，买下万华楼对面那条废街，连夜赶人开工
　　以惊人的速度盖起——天下第一南风馆。
　　我想叫人把它拆了，但想到那花的是我国库里的钱，就咬牙切齿地准她了，只嘱咐了一句该办
　　的事别落下。
　　我在纸张上发泄似的写了一个字。浓墨马上在雪白的纸张上化开来，直到那个字模糊不清，我
　　才挫败地把它揉成一团，扔了。
　　燕羽捡起纸团，摊开看：“柒……啊。”
　　我猛一拍案，喝问道：“血焰蝶都消失七天了！你们燕羽军干什么吃的！”
　　燕羽道：“哦。是啊，凤七少也消失七天了，微臣怀疑两者有不同寻常的关联。”
　　“我说正事。”
　　“微臣也是。”
　　……
　　血焰蝶于七天前月圆之夜灭了当朝宰相一门，全府上下包括看门狗上千条性命一夜之间化为乌
　　有。朝廷上下，可谓愁云惨淡，人心惶惶。谁都怕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因为血焰蝶杀人没
　　有原因。
　　以方宰相的权势来看，宰相府怎么也不该那么轻易被灭门啊。可是，它就是这么无声无息地被
　　作掉了。而且死者死相非常恐怖离奇——无一例外地被抽干血。
　　早朝大臣们集体颤巍巍地上奏此事后，我当机立断命人严加查探。私下命燕羽把血焰蝶给我抓
　　来，结果这家伙玩失踪，连阎千重本人都说不知道他上哪去呢。
　　为了安抚百官惊弓之鸟的心，我派重兵严守京城，那些肱弘大臣的府邸更是毫不吝啬地派兵把
　　守。表面文章作足。
　　我相信以血焰蝶的本事，十万大军都拦不住他的脚步。
　　我也相信，十万大军也难不倒凤七少，他一定是血焰蝶的克星。
　　可，关键时刻，这家伙也玩失踪了……还是跟火漓焰私奔呢？
　　心烦气躁之际，万丈端上来一碗血淋淋的汤药，我斜了一眼，一把接过，咕咚咕咚全灌下去。
　　每天都会喝这么一碗新鲜的血汤，血的主人是谁的我不管。只管喝完后，烦躁的心绪便会平静
　　到心如止水。
　　万丈细心地为我擦拭唇边的残渍，软语安慰道：“放心吧，陛下，燕羽很重视此事，早派燕羽
　　军盯着去了，各个心腹也一个不浪费地派去了。”
　　“居然还抓不到一个小鬼！”
　　“那不是一般的小鬼。”
　　“哼。”
　　“他老爹呢？”
　　“离开了。”
　　“……”也不问候声。
　　“南风馆今天开张，陛下去吗？”
　　“没兴趣。”
　　“公主可盼着陛下呢。”
　　“哼。”
　　“会有惊喜的也说不定。”
　　万丈不会骗我，走一遭也无妨。
　　阎千倾说一个国家的皇帝喜好引导了全民的时尚标准。这话我听得不太明白，但她抱怨的意思
　　我明白。父皇生前好男色，燕国也男风盛行。而我也好男色，但没人知道。在外人眼中，我是
　　一个不近男色甚至厌恶男色的明君。
　　谣言的力量导致燕国南风馆几乎关门。男宠小倌的地位从未有过的低。在他们心中，父皇才是
　　明君吧。
　　月华公主阎千倾的大名京城无人不知。她出名的是清丽的美貌，以及与之不符的怪异性格，另
　　类作风。熟知她底细的公子哥没人敢娶她，熟知她身份的公子哥在见识她的人后没人敢打她主
　　意。都双十年华了，还嫁不出去，她的归属成了燕国百姓最关注的话题之一。
　　我在想，再等一年，她还没人要的话，只能委屈火漓焰接收了。
　　我把阎千倾带回宫，并向外界宣布她是父皇流落民间的私生女。多月后，没人质疑。因为她继
　　承了父皇的优良传统——收集天下美男，顺道把父皇留下的一堆美人接收了，养在公主府里当
　　小白脸儿。
　　她的荒唐□是没人敢娶她的最大原因。但我以人格保证，她只是光看不碰，至今清清白白的
　　女儿身。阎千重管教严，她要敢胡闹，早被她哥哥拽到尼姑庵了。
　　对我而言，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用。
　　会让我注意的人只有“有用”的人。
　　我问她，我跟阎千重你喜欢哪一个。
　　哥哥。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又问，我跟阎千重你效忠哪一个。
　　你。同样毫不犹豫地回答。
　　说罢，她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眨巴了几下大眼睛，娇声道：我不会忘了自己的本分。
　　“天下第一南风馆”——
　　七个龙飞凤舞的金漆大字晃亮我的眼，远远地看到，就觉得够招摇够嚣张。在气焰上，完全将
　　对面的万华楼比了下去。
　　今日是开张大吉，门口聚集无数民众。因为，大门关着。敢在天子脚下开南风馆的人只有那天
　　子极宠爱的月华公主，平民百姓达官贵族怎么不稀奇？
　　对面万华楼占了一半花街，而南风馆占了全部食街。主楼是二层小楼，高高的院墙筑起，隔离
　　未知的世界。真是没格调，这么硬邦邦的。
　　这街名为燕河，原于燕城河经过。以前茶馆酒楼林立时，客人们都爱坐在临河的位置上一边茗
　　茶品酒一边欣赏燕城河的风光，这是在万华楼享受不到的。
　　南风馆既有人力，又占尽地利，应该可以将万华楼比下去吧？
　　一层小楼大门紧关。二层小楼勾栏上，走出两位美人。美人一灿烂可爱，甜美诱人。美人二柔
　　媚娇艳，浅笑嫣然。
　　之所以称为美人，是因为不确定走出来的是美男还是美女。
　　我看了民众一眼。果然，迷倒半片。
　　两位美人的美眸向下溜了一圈，明明漫不经心的样子，却让你自作多情地以为在看你。
　　我再看了民众一眼。唉，倒了一片。
　　看来燕国美人不济，这种程度都这么个反应。要那两只妖精妖孽出来怎么办？
　　美人一道：“开门？”
　　美人二道：“开门吧。”
　　“人太少。”
　　“第一天将就点，先让大家适应。”
　　“不行，再等会。人再多些。”
　　“行。”
　　两人的音量不大不小，底下一众听得真真切切。
　　刷拉一下，所有人跑得没影，估计拉皮条去了。
　　这两人挺眼熟，就是想不起来。
　　当这条街堵满人塞不进去时，两位美人才满意地吆喝一声：“开门！”
　　然后，一楼门洞大开。
　　先是溜出一排狼犬吓着蜂拥而进的人流，再是走出一排姿色艳丽的美少年作门神。
　　最后是两位美人。
　　美人一道：“今天是本馆开张的大喜日子，老板决定摆上三天流水宴席，各位客倌，敬请赏脸
　　哦。”
　　美人二道：“成人每人全票，小孩每人半票，票价一两。美食佳肴随意品尝，酒水另算，禁止
　　打包，调戏跑堂。”
　　众人面面相觑。
　　传说中的老板月华公主亭亭玉立地出现，眨巴着俏皮的大眼睛，甜甜道：“欢迎光临本公主的
　　南风馆。本馆管吃管喝管住管玩，价钱地道，绝对不宰人哦。请进吧～！”
　　这时才恍然，此南风馆非彼“男风馆”。
　　真是，取这么个令人误会的名字。不就是将以前的客栈酒楼茶馆三合一么。
　　怪不得，正常的妓院有大白天开张的么。
　　对面的万华楼招牌没砸，依旧是风尘界的翘楚。而南风馆，是正当性经营的地儿。只是，小二
　　儿个个美貌得把对面楼的姑娘比了下去，却只能光看着吃不着，连摸一下都不行。
　　我随着人流进去，心想早知道阎千倾开的这么个正经的店儿，早同意了。也是，爱美男如她，
　　怎么舍得自己的收藏被人染指。
　　那两个美人还在，我蓦然想起他们是谁呢。
　　他们走到我跟前，我道：“带我见你们主人。”
　　他们点点头。在一堆人妒羡的目光下，我随着两位美人走。
　　有眼尖的人叫道：“快看，是上次万华楼的那位年轻公子！”
　　人群一阵唏嘘。
　　我摸摸脸，跟上次易容的一个样。再瞟瞟身后的万丈……这次，身份总得被揭开了吧？

　　第十章 浮云

　　小楼是大堂，客人来后只要到柜台那里登记下，便有小二接待了。
　　出了小楼，别有洞天，鹅卵石铺成的大道上摆着一排排长桌，桌上各色的菜肴珍馐应有尽有。一眼望去，竟是穿梭其间的各色客人，以及端茶倒水递酒添菜的漂亮小二。
　　馆内布置成园林景致，满目葱郁，美艳的花丛夹杂其中。鹅卵石大道很大很长，足够容纳千人位子，四周是狭长蜿蜒的长廊，说成长亭更确切些。摆设着桌椅，目测不了多少位子。
　　美人一指着一块刻有“百家厅”的石头解说道：“这里是宴会厅，老板说多办点流水席增热闹对馆子生意有好处。今个开张生意比较好所以价钱提高些，免得人太多，塞不进来。”
　　你直接说这里赚的是平民阶层的钱好了。
　　美人二指向一座座掩映在绿树花丛中的楼宇：“那是雅楼，专为贵客准备的包间。”
　　有钱人家才包得起。
　　“那是客房，环境清幽，适合居住，无论是单间单楼还是单院都提供，设备完善，想在这长住的话可以给您打折。”
　　穿过长长的林荫小道，远离前方的喧嚣，便是一幢幢独门小院。
　　南风馆，更象一个独立的小村庄，依山傍水，绿树环绕。
　　山是假山，水是燕城河的水。
　　我惊奇地看着浮在河中的建筑：“破坏燕城河是违法的。”
　　燕城河是国之命脉，损坏不得，即使是皇家也要拜天拜地拜祖宗问候过后才盖起倾水宫，擅自在燕城河上施工盖楼是砍头的大罪，即使钓鱼划船都得抄家待罪。
　　“那是浮云楼，即悬空着犹如浮在云层中的空中小楼，楼底并未接触到水面。”
　　浮云楼的中心是个展台，与岸遥遥相对，清晰可见。深紫木制的展台前端雕刻着百鸟朝凤的华丽图案，角处的凤鸟迎天而鸣，展翅而翔，魏为壮观。
　　展台后同是木制的小楼，二层多高，与万华楼的门面相象，二楼的勾栏处轻纱飞扬，帘后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背影，一道火红，一道暗红，火焰般绚丽。
　　那似乎是个舞台，长约十丈，宽约三丈。
　　“浮云楼是为客人们表演精彩节目的舞台。”美人二视线落向岸后建在假山上的楼宇院阁，“在那里既可享受美酒佳肴，又可居高临下地观看河心的节目，很好吧？”
　　美人一道：“我更喜欢在凉亭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多么快意。”
　　岸边有无数凉亭，同是欣赏节目的落脚处。
　　我不顾身份，席地而坐，倚着万丈的小腿：“这样也不错啊。”
　　这里还未对外开放，客人仍聚在百家厅里。
　　揪着万丈的长发，迫他低头与我对视，问道：“呐，你说，要怎么到对面啊？”
　　目所能及处，还未发现与浮云楼连接的桥。
　　“飞上去的啊。”万丈哄小孩的口气。
　　“哦。那，又是怎么建起的啊？”十足的好奇宝宝。
　　“神仙建起的呗。”万丈促狭地笑眯起眼。
　　我将疑问的目光望向阎千倾，她心虚地撇开眼，小声道：“问老板去。”
　　“你不是老板？”
　　“他才是。”
　　小手指向浮云楼里的一道背影上。
　　“头发漆黑刷着层金粉弯弯卷卷的那个？”
　　“……恩。”
　　“行，叫他过来，本王有话问。”
　　“恩……”
　　“快点。”
　　阎千倾锁着两道柳眉，扯开脆嗓尖声叫道：“喂——！你们两个相爱完了就过来啊！小凡儿有话问你们！”
　　我看她：你刚才叫我什么？
　　阎千倾润了润喉：“恩，凡陛下……”
　　正相亲相爱的两道背影无甚反应。
　　我怒了，隐忍不发。
　　万丈上前一步，轻飘飘地一句：“过来。”
　　静止的身影动了动，火红身影笑问道：“有话就问吧，我们听得到。”
　　万丈道：“又做亏心事呢？”
　　“嘿……”
　　“从实招来。”
　　“这楼……呃……这船是小焰子从狐虎寨那里捞到的战利品，棒吧？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的，可以临空浮在水面上。但要开船的话，就得下水了。”
　　燕城河是禁止船只行驶的。我铁面无私，公事公办：“大胆下来跪地谢罪吧。朕饶你不死。”
　　狐虎寨？那不是从千重山那里行过来的？燕城河有这么长么？这么长的行驶时间怎么可能没人发现？那些个欺上瞒下的狗东西！
　　这时，暗红身影低低地开了口，沉稳冷清：“用燕城河完整的水线图来交换，饶他不死，如何？”
　　“成交！”
　　这事划算多了。
　　须臾，后方渐起骚动。蹙起眉间，冷着脸看向阎千倾以眼神质问。
　　阎千倾无辜地眨眨眼：“我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哎～浮云楼今天不开放的说！”
　　美人一解释道：“是主子的意思。”
　　阎千倾听罢耸肩，摆明“与我无关”。
　　眼看那两只还在玩卿卿我我的戏码，耳听后面的人声越来越近。我决定放下矜持，运起几丝内力，咬牙切齿道：“凤七少！你给我滚回来！”
　　火红身影是腻在暗红身影怀里的，闻言哆嗦了几下，素手柔荑弱弱地爬向暗红身影的发上，象抓住救命稻草般。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家伙此时的表情定是楚楚可怜悲凉无助我见犹怜。
　　可惜，暗红身影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向旁倾了倾身子，从魔爪下逃出，玉树临风地站直，依然，背对着我们，低头整理些微凌乱的衣物。
　　火红身影扑了个空，悻悻地爬起，美丽的头颅以不可思议的缓慢速度向后扭，待得现出小半边侧脸，细长的丹凤眼呈妩媚状勾起，晶莹的红唇煞是动人地扯出一抹飘渺的微笑，比夜还黑还深邃的眸幽幽转了过来。
　　这时，身后已是一片人声鼓噪。见着这一幕，刹那间，静默，鸟儿忘了鸣，风儿忘了呼呼叫。
　　我抑制着额上爆起的青筋，手握成拳，告戒自己冷静！勿忘形象！
　　那粉嫩嫩引人无限渴望的小唇委屈地嘟起，可以挂个油瓶。忽闪忽闪的黑眸眨巴眨巴地闪烁着纯真无邪的目光，少装可爱！细细的甜甜的软软的叫人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清脆嗓音绵绵地撒娇道：“小凡儿～人家错啦～您绕了人家嘛……”
　　噗！
　　咚！
　　嘣！
　　有什么液体在喷。
　　有什么东西倒地。
　　有什么人的神经断裂。
　　那人是我，若不是万丈拉着，我一定冲上去把这家伙痛扁一顿！事到如今，要先离开祸乱之地才行。
　　凤七少祸害的威力不减当年，看身后一半倒地艰难爬起大出血砸钱追问知情人士那可人儿是谁，剩下一半想方设法恨不得装上两只翅膀往浮云楼飞去抱得美人归就知道。
　　知情人士阎千倾忙着收钱透露些须情报，并大力宣传浮云楼。
　　美人一二三四五忙着镇压骚动，不惜牺牲形象动用武力以阻止进一轮的大爆发。
　　我和万丈顾不及跟他们挥手道别，携手闯出暴动的人群，得以呼吸到新鲜空气。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头疼。
　　唉，今天别想报仇了。秋后算帐吧。
　　回宫路上，我沉吟半晌道：“南风馆的大老板是火漓焰？”
　　万丈点头：“恩。”
　　“他出资的多还是我出的多？”这才是我介意的，拨了那么多银两给阎千倾，怎么他成大老板了。
　　万丈眯眼笑道：“你出钱他出人力。”
　　“这里的美人全是他的弟子？”包括美人一二。
　　“他已经不收弟子呢，年少的全是他的养子。”
　　……老牛吃嫩草的家伙，不知羞。
　　“年长些多半是公主的人。”
　　这丫头喜欢比自己年长的中青年，美少年美儿童比较兴趣缺缺。
　　不过刚才在南风馆一路看下去，几乎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儿童。
　　“浮云楼呢？多是什么人。”
　　“各地收集培养的艺伶，多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可怜人。”
　　他们才是南风馆的主角吧？
　　“火公子说南风馆只负责敛财，因为公主的大名无人不知，是人都知道它是皇家的眼线。”
　　光凭这点，收入肯定是比大数目。我说道：“叫他们划出个专门接待有钱人的地，怎么肥怎么宰。”
　　万丈笑：“那些个贪官污吏更不会放过。”
　　“他们知道是皇家的产业还会那么阔气地出手么？”
　　“美色当前，还能吝啬的算他们了不起。”
　　“恩，顺便找些借口把他们办了。”
　　“呵，到时可没贪官敢来了。”
　　“那些钱本来就不是他们的，何妨。把南风馆的名声传到其它三国去，赚外汇。”
　　“如果陛下允许，可开放燕城河，据说贯通四国。”
　　“我肯那些老古董也不肯。叫火漓焰快快进宫见我，我还指望完整的水线图呢。”
　　****
　　火漓焰的话十句只能信半句，无论扮演这个角色的是凤七少还是他本人。
　　我找他要燕城河完整的水线图，这家伙耍赖道：“等时机成熟了再给你。”
　　摆明再推脱。我咄咄逼人，说他言而无信。他媚眼一眯：“我说过给你，可没说过什么时候给你。”
　　我冷笑，东施效颦眯起眼望向凤七少：“我说过饶你不死可没说过……”
　　凤七少怪叫一声，打断我的威胁，抢先道：“小凡儿，你叫我回来不是给你抓血焰蝶么？要紧要紧，我这就走了啊！”
　　一溜烟，影儿也没。
　　火漓焰正色道：“那水线图不在我手里，待我取回再给你。”
　　“什么时候？”
　　他笑得好不温柔迷人：“不知。”
　　我认命地颐着下颔：“几年不见，你变了啊。”
　　变得更讨人厌了！
　　火漓焰道：“你也是。远远地看去都快认不出来了。”
　　顿了会，续道：“近看还是这么丑。”
　　就知道狗嘴吐不出象牙。
　　他摸着我眼皮底下的那块淡肉色的疤痕：“怎么还在呢？”
　　“宫里的保养品太好，颜色都淡了。”
　　“怪不得你皮肤这么好，原来是保养出来的。”
　　“是是是，比不上你天生丽质。”
　　“我还以为是练狐魅散成这样的呢。”
　　“……”拍开他手，捧过万丈端来的血汤来喝。
　　火漓焰目光在万丈脸上流连了会，接着刚下的话题：“你知不知道当年那三支箭是谁射的？”
　　我抬起眸凝视他：“不要告诉我是你。”
　　当时他混在烈焰神箭的军队里，化身成将军级别的“陈漠然”。那之后我也曾疑问：若没有他下令，谁敢擅自放箭？
　　这疑问迫于火漓焰的威严而深埋心间，直至他今天提起，被翻了出来。
　　“就是我。”他承认得很干脆：“若不是我先下手为强，你早成刺猬了。有顾青梵在身边万不会得逞第二次。怎想你中看不中用，破道皮都能血流如柱，还留下这么难看的疤。”
　　除了你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谁敢直视当今圣上。况且有万丈在身后当对比，我那容貌简直天人下凡。
　　记忆中，我跟火漓焰的关系不冷不热，“他”是第一个闯入我原先世界的人，后来知道那是凤七少扮演的后，跟正主的关系依旧，只是每每看到那张脸，无人能比的亲切感油然而生。“火漓焰”的出现成了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之间的分界线。
　　我和他都是寡言的人，多余的废话不爱多说，尤其凤七少在场时，他看都不多看我一眼。所以，我不得不用怪异的眼神打量此时不断找话题闲扯的人。
　　确定——“你是火漓焰？”
　　但见他一双狐狸眼游离不定，老往我身后瞟。了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呢，成全道：“万丈，带火公子逛逛吧。”
　　万丈冲他一笑，火漓焰也笑，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人。
　　过河拆桥，见色忘义！
　　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我胡思乱想：这两人，看身形，真搭。蓦的又想：火漓焰的身高三人中最矮，还老扮演“抱”的那个角色。
　　思及此，就有点安慰，我的身高跟他差不多，也能抱……？
　　色心大起：凤七少啊，别让我逮着你！
　　月黑风高，南风馆。
　　在燕羽忧心忡忡地注视下，我掏走他两样宝贝，趁着万丈还没回来，跑来南风馆。
　　小二专门为我安排了个偏僻的小院，清幽到阴森的环境适合我作案。
　　把玩着手中的宝贝——春风化雨散，烈女也能变浪女，忍不住奸笑出声。燕羽的产品我还信得住，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东风，很快来了。
　　“小凡凡，听说你点名要我哦？”东风跃窗而进。
　　“浮云楼头牌朕不点怎么行？”
　　“咯咯，那……让奴家好生伺候陛下您。”
　　“来，美人儿，先把它喝了吧。”我将掺了春风化雨散的茶水举到他唇边。我不认为以他的机灵会看不穿我的心思，所以就不拐弯抹角用半命令的口吻命他喝。
　　他盯着我，黑漆漆的眼眸满是了然的笑意，红唇微敞，那茶水着入他的口中。
　　半刻钟后，我摇头叹气：“燕羽你个江湖术士！”
　　“凡儿，我可以吻你吗？”语毕，唇已附了上来，甜美的气息后，是微涩的甘甜。
　　柔软的小舌将液体霸道地渡入我口中，他无辜地质问：“小凡儿，你刚才给人家喝的什么呀？人家看那么好喝就还一点给你喽。”
　　我瞪大眼，瞪着他。二话不说地向窗口掠去。
　　肩膀一股可怕的劲道将我扯了回去，整个人摔到最里面的床上。操！这家伙轻点会死！
　　身体开始燥热，顿感不妙。我这回可是来吃人的，而不是被人吃的！
　　“凤七少！你给朕滚开！”
　　他在不紧不慢地宽衣，还笑得特邪恶：“身为人臣，有义务为陛下解决麻烦！”
　　“我不用你解决！你滚开！”刚才那茶水除了春风化雨散，还掺了软筋散，全用在自个儿身上了。后悔得咬舌，燕羽！你就不会给点次的啊！
　　“啧啧，送上门的不要是傻瓜。”
　　“你敢！我是，是……”
　　“燕国的皇帝陛下嘛，我才不怕你。”
　　“你造反！”
　　“我现在是以凤炎的身份跟·你·那·个·哦。”
　　最后一件衣服从我身上溜走，而这家伙，居然还留了里衣！气煞我也！
　　他用满是歉意的眼神看我，轻声道：“忍着点，我会很温柔的。”
　　你去死！
　　阁空弹灭最后的烛火。床在房的最里面，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我感觉他在靠近我，我艰难地往后退。欲火已焚身，但自尊不允许我求救！
　　眼睛适应了黑暗，模糊地看到他已坐在床边……犹豫？我咬牙切齿！
　　他的手伸了过来，我如遭电击般弹开。
　　“不要咬得太用力，流血了怎么办。你的叫声我又不是没听过，憋什么。”
　　那性质不一样！
　　“哎，不要怪我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玩意，只有被人上才解得开。所以……我就勉为其难喽！”
　　猛然压了过来！吻住我的唇，舌头闯了进来，在我口内大番掠夺。
　　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自己被吻得晕过去，虽然很丢人，总比面对后面的事强。
　　这叫什么？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万丈，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乱跑！
　　言棋之，关键时刻你又跑哪去呢？
　　燕羽，定要把你的宝贝全充公了！
　　凤七少，今夜过后，太监总管就是你！

　　第十一章 散功

　　燃烧的、跳动的火焰。
　　象血一样的颜色……
　　映在象牙色的胸膛上——这是我昏迷前的惊鸿一瞥。
　　“陛下，醒了？那就起来吧，装睡好玩么？”
　　我发誓，当知道凤七少即将进入的那一刻我的心情都没象现在这么诚惶诚恐过。
　　偷偷地眯开一条缝，果不其然见万丈的一双眼如死水般无任何波澜，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这样才可怕！
　　“万丈……”有气无力的喑哑声，附上可怜无辜的眼神。
　　万丈沉着脸，扶我起身，默不做声地递过一碗黑糊糊地药汁。我倒抽一口气，好疼！但我不说哪里疼！乖乖地把药咕咚下去。
　　喝完药，万丈体贴地给我吃蔗糖，当我把嘴里的糖含化后，万丈都没说话。
　　仰天，叹气。“万丈，凤七少呢？”我一定要把这家伙碎尸万段！
　　“跑了。”
　　“什么？！”
　　“你以为他会傻到留下吗？”
　　“……”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被气的。
　　“哼，吾、皇、陛、下，您，”凛冽的语气瞬间柔化，细长的眼弯成月牙，吐气如幽兰，“……被劫色了。”
　　“咳、咳咳……”嘴里腥气腾起，我又再次被凤七少气得吐血！
　　这叫什么？自作孽不可活！
　　万丈一定知道全过程了——本想下春药上凤七少的我反被下春药被人上！换是普通人都可能羞愤欲死，更何况身为九五至尊的我！就因为我不是普通人，脸皮厚度堪比城墙，所以勇敢地活着，复仇！熊熊的愤怒火焰在我体内蔓延——凤七少，老子要你冽国来殉葬！
　　“咳咳！”又咳了几口血。血的味道有点怪，怎么回事？不是往常的腥甜，而是有点……恶心。
　　力气象被抽干般，下不着地，飘在空中似的，灵魂脱了壳般。实在支撑不住，瘫软在床上，剧烈地咳嗽，我怀疑会不会肝脏咳出。
　　体内有什么在横冲直撞，急欲找出口发泄，好难受好痛苦！下面的痛反倒感觉不到，只想昏死过去干脆！
　　万丈爬上来，由后抱住我，细声细气道：“乖，忍忍就过去了。”
　　“怎，怎么回事？”
　　“没什么，你的内力被七少采干了而已。”
　　什么？
　　意识被击得一片空白！
　　“狐魅散的采阳补阴术你应该清楚，你体内可是有墨焰的功力，还是单风炎渡给你的，不采你采谁？七少不好男色，这么接近你讨好你就是等你自动送上门，若不是我盯着，你早被他生吞活剥。可你却不识好歹，三番四次想摆脱我！现在你已经没利用价值了，他自然不必留恋于此。”
　　万丈说这些话时慢条斯理的，完全不象在怪罪在埋怨，他缓缓道来，语气非常轻松惬意，有种“不听他话就是这种下场”的报复感，全然不在意我快被气死的心。
　　“你昏迷三天了，这三天里，天下最轰动的是什么，你想知道吗？”
　　不想知道……
　　“冽国七皇子凤炎于下月初七登基，同日，将迎娶太后的干女儿凤月公主凤汝为后。凤月公主从小养在深宫，与七皇子凤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婚事……也是早八百年前就定下的——凤炎登基之日就是迎娶凤汝之日。”
　　……凤、七、少！！！
　　“呵，七少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失踪，那是他赶回去陪凤汝度过每一年的生辰。七少曾对我说过，他可以负天下人定不会负凤汝，她会是他唯一的妻子。其他的女人都是露水姻缘罢了。”
　　万丈将缩成一团的我摊平，抚平我咬得死紧的唇，同情地看着我：“是愤怒，还是……动情？”
　　我闭上眼睛，不语。
　　“可怜的孩子，你负了单风炎，所以，这是你的报应啊。”
　　“七少和凤汝的事我们都知道，可是……”
　　没有人告诉我……报应啊！
　　我垂着眸，低低笑着：“万丈，你，穿帮了哦。”
　　抬眸扫了他一眼，满意地见到他失色的脸庞。呵，吃醋的万丈……好糗。
　　我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万丈怎么会那么讨厌，咄咄逼人，语不气人死不休，非把我气晕过去不可……又不是阎千重……
　　*****
　　冽国七皇子凤炎的登基与迎后大典非同寻常，为表燕国的诚意，燕皇御驾亲自恭送贺礼。
　　把国库中最不值钱模样却华丽的废物收集完毕，用明黄色锦盒紫檀木箱包装几百马车，臣子数十，宫侍数百，护卫数千，马匹数万，拖拖拉拉地上了路，奢侈得我直心疼。
　　龙辇里，我轻轻地靠在舅舅身上，他正熟睡着，看着他安详的睡颜，满腔的郁闷烟消云散。
　　忍不住伸出手，勾勒他细致的轮廓，多么漂亮的脸蛋啊，不象某人……恶毒道：“万丈，你真丑！”
　　“微臣本来就叫丑儿的，陛下。”
　　“什么微臣！是小的！”
　　万丈一记冷冷的眼神扫过来，我识时务为俊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现在武功散失，比废人还废，怎斗得过真人不露相的万丈。他当年可是跟着顾青梵披靡战场的啊！
　　这次去冽国，就是找凤七少算帐的！他采了我墨焰的功力，我准备采他女人！娘的！
　　万丈这次是真生气了，所以才危言耸听说我内力全被凤七少吸走，实际上，只是墨焰的功力被吸，导致体内三股真气大混战，万丈一不做二不休给我服了化功散，万事搞定。
　　化功散化去我的武功，害我现在整天身体软绵绵的有气无力，我问万丈怎么才能恢复以前的样子。他柔柔笑道：“陛下这样挺好的啊，多么听话可爱。”
　　我能不听话吗？你一直气头上呢！
　　我佯装怒道：“你妄想控制我？”
　　“臣不敢。”
　　“不敢？哈！可笑！”
　　“那就笑吧，别憋坏了，陛下。”
　　“……”
　　万丈，现在的你真想一脚踹扁。
　　我和万丈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冷战，从燕国出发到冽国驿站，都没有一句正常的对话。他依旧负责我的衣食住行，只神情举止的冰冷疏离令我难受。
　　我把舅舅带出来解闷，每天给他喂饭洗澡换衣服，看他美丽的脸庞可爱的睡颜发呆的表情，真是乐趣。
　　万丈也喜欢舅舅，顾忌舅舅，每当舅舅清醒时，才会对我和颜悦色些。为此，我几次掐着舅舅逼他醒来，以减轻万丈身上可怕的气焰，但每次都以舅舅哭着我哄他入睡为结束。
　　现在的舅舅，是刚出生的婴儿，欺负不得，我讨厌麻烦，受不了小孩哭。
　　随行的还有小风，以及假扮成穆贵妃的阎千倾，在另一辆车上。皇帝出行带几个妃子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龙辇上的那个神秘人物——我没对外公布舅舅的身份，上车下车都将舅舅裹得严严的，他身形较纤细，没人质疑他的性别，只是我风流的名胜又盛了一层。
　　皇帝的私生活本就受世人关注，更何况还是年轻俊美的皇帝。不过，冽国老皇帝退位后，还有不年轻俊美的皇帝么？皇家血统本就优良，而冽国皇室更是以美色闻名于世，即将登位的七皇子更是将此发扬光大。
　　****
　　不是冤家不聚头。
　　冽国边城，燕国驿站对面是离国驿站。当燕国一行浩荡到达时，离国一行轻装简便地看热闹。
　　我掀开帘子，看向骏马上的顾青椋，英姿飒爽，气宇轩昂，一如当年。另一匹马上骑着顾青梵，紧随其后，同样雄姿勃发，但两者站一起，前者显然是帝王之姿，后者则是武将之仪。
　　顾青椋的目光从我越到万丈身上，我挑衅地把万丈拉回车里去，送他个冷眼。顾青梵戴着面具，但他想必也关注着我，周身散发着“这小孩真没家教”的气息。
　　惊讶的是，凤依也来了。想想也合理，她本是冽国的大公主，跟凤七少关系虽然奇怪，但绝对很不错。凤七少说凤依是他最爱的女人，那凤汝呢？抱着这个想法，倒越来越好奇那凤汝是何方神圣呢。
　　凤依目光冷冷的，漂亮的凤眼犀利明慧的眼神是她最迷人的地方，但……那一头短得离奇的头发呀，这样出现在大街上，不被人当成疯女人？即使穿着体面，还是给人邋遢的感觉。往顾青梵那一站，却也出奇的搭配，一个不丝一苟，一个不修边幅。
　　她看我，欲言又止。我走下龙辇，向她走去。
　　他们的身份不算神秘，离国客栈前，大名鼎鼎的忠离大将军，威风凛凛的离国皇帝，是人都能猜的出。两国虽谈不上友好，但和平期间，表面文章还是要有的。我是一国之主，总不得受人话柄说叛国卖国去。
　　“见到小凡了吗？”这位夫人说话跟她丈夫一样直接，问候都不带。
　　燕小凡？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春华？”明知故问。
　　“那是谁？”装傻。
　　“血焰蝶？”直接点。
　　“不认识。”目光瞥开。
　　“他么，在哪？”我还想问你要人呢。
　　“……”人也走开了。
　　不知道春华是象他爹还是象他娘，要是象凤依这样坦率冷酷也不错，不阴险的感觉。
　　眼角瞄到顾青椋□裸火辣辣的目光直逼我身后，脚指头猜猜都知道我身后站了谁。
　　哼，我把你带来可不是让你们藕断丝连，旧情复燃的！
　　这么瞪着万丈，他却只微微一笑，不是冲我，是冲他旧情人。
　　我怔了。
　　万丈长得很丑，笑容却很美，让人为之一呆的美，许是他过分丑陋的脸衬得他温柔的笑颜璀璨惊艳，不似凡人所有的云淡风清，超然出尘。
　　许久不见万丈这么笑过，长长的眉睫，弯弯的眼睛，黑黑的瞳人笑得晶亮亮如一泓流动的清泉，温柔得赛过春风。
　　很好，很美。可，我不是叫你出来勾引人的！
　　停止你的狐狸精微笑！
　　万丈视我威胁如空气，仍在笑，似有把在场所有看呆的观众看晕的决心。
　　“丑死了！”
　　我低叱一声，怒气向边生，化作脚下动力，仿佛一身内力回光返照，愤愤一拂袖，健步如飞而去。
　　那晚，万丈不见踪影。
　　我一人守着舅舅，看着他婴儿般的睡颜，无论看多久，都不够，这一抹举世难得的纯净恬然。
　　唤出言棋之，这小鬼还算尽忠责守，没重色轻主。
　　“好小子。我知道你恨不得飞到顾青梵身边去，走吧，我恩准你。”
　　“哼哼，明明就是叫我当眼线的，还说得我很想去似的！”嘴上这么嘟嚷，脚下如一阵轻烟，闪得无踪。
　　口不对心的小鬼！纵然这样，也很可爱，单纯。所以我才将他留在身边，心思太过复杂的人，如燕羽，凤七少那样的，给我看门就行了。
　　“你笑什么？”
　　……恩？
　　“你啊，一人，在傻笑什么？”
　　这宛若幽灵鬼魅的声音……？！
　　“嘻，原来你也会笑啊。”
　　循声望去。角落里，声音的主人蜷着膝盖靠在墙上，一身黑衣笼罩在黑暗中，一双黑白分明的眸，明亮而迷惑。
　　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只黑蝴蝶慢慢地煽动着翅膀，光照亮那一层金芒，暗衬出那诡异的血红。
　　春华！？
　　还是血焰蝶？！
　　“很惊讶吗？娘不是跟你打过招呼了吗？我一路跟着你呢。呵。”
　　春，不，血焰蝶低笑着，庸懒而空灵的声线，懒洋洋地将下巴搁在了膝上，黑发滑了下来，遮住明亮的眸，整个人陷入黑暗。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你太高估我了。不，我现在武功尽失，连带感觉迟钝。那，万丈呢？会不知道？
　　“你是来找炎哥哥的吗？”
　　“不，我是来庆贺的。”
　　“是吗，好可惜，我还以为我找到战友了。”
　　恩？
　　“好可惜。不过没关系，陛下帮帮我好吗？我想嫁给炎哥哥呢，陛下帮帮我，恩，好吗？”
　　我困惑了，眼前这人到底是春华还是血焰蝶？
　　“我想杀了凤汝再代替她嫁给炎哥哥呢。想知道炎哥哥看到自己的皇后被调包后会是什么感觉。好想知道呢。”
　　呃，是……
　　“呵，感觉很好玩啊，陛下。我们，破坏吧。”
　　是……血焰蝶！

　　第十二章 掉包

　　次日，我缩在被窝里，人是醒来了，身子却不想爬起，跟舅舅鼻子对鼻子，学婴儿状。
　　门无声开了，冷风灌了进来。敢不敲门问候就开门的只有万丈了，从冷飕飕的风中得知——冬天来了。
　　好冷！
　　内力散失后身体变虚，特别怕冷。向舅舅靠拢，把他当暖炉抱着。呼，好舒服，好想再睡。
　　棉被猛然被来人掀开，舅舅一个激灵，蹭开我打了个滚，把暖和的棉被滚到身上去，脸蛋红扑扑的。还好，没有醒来。
　　向人瞪去，以不吵醒舅舅的声音喝道：“冷死了！给我被子！”
　　“起来。”比冷风更冷的是万丈的声音。
　　我吃软怕硬，很没骨气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就是不起来！
　　背后强力把我硬拽起来，对上比声音更冷的眼睛。
　　被那眼神一冻，想不清醒都难。
　　我知道，冬天真的来了。
　　万丈的性格有一个很离奇的地方，随着季节变换而变换，春天时温柔得要把你融化掉，夏天时热情得让你招架不住（服侍方面，别想歪），秋天时落寞得你小心肝直疼，冬天时冰冷得你小心肝直颤。尤其换季那段时间特别明显，之后会慢慢恢复正常，但不定性，时不时就发作一下。
　　而冬天一到来，万丈的脸便要到来年春天才能重见光日。
　　在万丈冰冻的目光下，我利落地披衣，穿上厚重的狐裘，把自己包裹得严实。
　　万丈在我身后，不发一语。我瞅了他一眼，低眉顺目的姿态都掩饰不了他反复无常的个性。拉拉他的手，冰凉得很。轻声道：“万丈……你好丑。”
　　万丈眉角抽动了一下，无语。
　　我拉下他的面纱，仔细打量他的五官，拆开都还算可以，组合在一起便毫无特色。不，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那双应该镶嵌在绝世美人脸上的眼睛长错了地方，装饰在一张中下之姿脸上，简直暴殄天物，以至让人咬牙切齿，想把这眼睛挖了收藏，却又于心不忍，于是记恨起这脸的主人来，怎么看怎么碍眼。
　　所以，万丈，你戴着面纱是明智之举！眼不见为净。
　　舅舅好不容易清醒着，黑溜溜的眼珠子小鹿一般纯真无辜。目光不住滴溜溜地转儿，转到万丈时被他冷冷的气息一吓，赶紧转了个弯儿，身体蹭蹭蹭蹭到了角落里，怕怕而又疑惑地盯着他。
　　我责备地看了万丈一眼，他目无波澜地回了我一眼。
　　我坐到舅舅身边去，诱哄道：“乖，他不是坏人。”
　　舅舅似懂非懂地缩进我怀里，偷偷地瞥了万丈一眼，又迅速地把目光收回。
　　基本上，舅舅只要一到我怀里，睡着是马上的事。
　　我沉默地凝视舅舅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凝重。
　　万丈道：“陛下打算就让他这样下去吗？”
　　我继续沉默。
　　“可惜了，陛下，少了个为你效力的能人。”
　　“舅舅这样就好。”我不想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宝贝外甥面目全非，那时他不知是伤心还是欣慰。
　　回应我的，是万丈一声叹息。
　　****
　　我们赶在初七前一日进了冽国的都城，冽国百姓隆重地夹道欢迎。前来迎接的官员也不负我的身份，皆是二品以上的官员。
　　入了冽国专为我们准备好的行宫，冽国的人便全部散去。我这皇帝才懒洋洋地从辇内下来，冽皇都舍不得出来，我当然也要矜持点。待会乔装溜出去，见识下异国国都的风情。
　　冽国不愧盛产美人，秦楼楚馆比饭馆酒馆还多，我在万丈阴沉的目光下大肆穿梭其间。逛了大半天下来，我发现——“还是我们燕国美人多点啊，这些比南风馆差远了。”
　　万丈优雅地笑：“他们多是商国的人。”
　　我撇撇嘴，狡辩道：“入了我燕国就是我燕国人！”
　　“恩，你说得算。”
　　最引我兴趣的莫过于画舫，燕城河不许行驶船只的规矩使我这个皇帝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的船，更别提花魁们别致的画舫了。
　　顺江而下，游城一圈。立在船头上，心想应该把舅舅带出来，他一定会很高兴。
　　江风很舒服，心很舒畅。江岸两边的繁荣，老百姓和乐的景象却使我沉重，亦或说嫉妒。燕国在我的统治下，不可谓不强，只是，没有活力，缺少生气。在重重祖宗设的规矩下，顽童往江河里尿尿的景象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新皇登基，迎后大典，普天同庆，整个都城，整个冽国，全都染上浓重的喜庆色彩。
　　回来后我就一直回忆自己登基那日老百姓是不是也跟自己捡金元宝一样兴高采烈。摇摇头，估计不可能，“男宠太子”的头衔以及负面传闻使大多燕国百姓对我这个新皇不抱指望。
　　烛光暗影，摇曳生辉，我无聊地拨着烛芯。舅舅睡了，在隔壁房，万丈退了，在不知处。
　　就等来人了。
　　窗开，阴风进，烛火灭，来人近。
　　来人飘然落地，颀长的身材，优雅的举止，幽黑的打扮，散漫的话语：“陛下，这人交给你了。”
　　一人伏在他脚下。
　　来人飘忽离开，飘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这人，是鬼么？总这么神秘诡异，阴风阵阵的。
　　我将蜡烛重新燃起，就知道春华还是血焰蝶的不舍得见人，早有准备。
　　一室亮光重现，我的眸漫不经心地往地下瞄去。
　　如果猜的没错，这人应该是凤汝，冽国的凤月公主，未来的皇后。
　　随意的心态却在瞄到那张脸时愣住了，惊愕只是瞬间，猛地蹲下身掰起凤汝的脸端详，不是易容！
　　这张脸……
　　这张脸……
　　美人呀美人。
　　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好眼熟！
　　凤汝被五花大绑在地上，由下而上瞪视我，风情万种的丹凤眼配上精光四射的眼神，活脱脱的凤依翻版，只是不同于凤依的淡然，倔强的眼神更象、更象……谁？
　　偏偏头，眼神好熟悉，想不起来。脸却是不会认错——“凤嗣”的脸。
　　前冽国皇子凤嗣与今冽国七皇子凤七少是同一个人，这点已确定。我以为凤七少扮演凤嗣时的容貌是虚构易容，没想到真有人长成这模样，还是长在女子脸上。呃，这等容貌长女子脸上比较正常吧。
　　“你就是燕皇？”
　　燕凡？燕皇？随便哪个，都是我的称呼。
　　我颔首。金口玉言沉默是金的本质在生人面前再次得以发挥。
　　凤汝打量我半晌，眸里多了丝莫明的恍然。狡黠地看看四周，问道：“就你一人？”
　　恩。
　　“那就好。”蓦地，猛然起身。
　　一点都不好！我冷静看着挣脱束缚活动筋骨的凤汝，心道血焰蝶给她绑得什么绳，如此劣质！
　　她穿着一身飒飒的黑色夜行衣，粉颊因兴奋而涨成红晕，眼神更是清明如洗，犀利如刃。袖中滑出长剑，柔若无骨的阳春指盈盈一握，却是力道十足，充满爆发力。
　　我不无慌张地警惕盯他，我现在武功尽失，一个三岁小孩握着匕首都能扎死我。
　　握着长剑的手指因颤抖而失去血色，柔美如花的面容因激动而更加艳丽——她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许久，那剑被她收入袖中，她也平息了情绪。自若娇笑道：“陛下，凤汝告辞！”
　　“站住。”我喝道，中气很足，没被吓到。
　　“陛下，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
　　“你以为你逃得出血焰蝶的手掌心？”
　　“我又不回宫去，他捉我干甚？”
　　什么？
　　“呵，凤汝的梦想可是仗剑天涯，游走天下。好不容易有人把我劫了出去，不趁机逃出升天是傻瓜！”
　　“那，拜堂呢？”
　　“不拜了。”
　　“凤七少呢？”
　　提起他，凤汝的眸中浮现一抹少女情怀，随后湮没于氤氲眼波中：“不要了。”
　　……
　　“你替我转告他，凤汝说要嫁给他可没说过当皇后！告辞！”
　　在泪花闪现前，倔强的女子飞速消失在夜幕中。
　　心中五味复杂，不甘于深宫牢笼的坚强女子呀。凤七少何尝不是，年少时就已游历在外，自由自在，不受束缚。是已知道日后自由就会消失，年少时才如此放纵么？
　　心中幸灾乐祸，哈！凤七少你也有被甩的一天！
　　无论登基还是迎后，每样仪式都繁复得可以让我恨不得找替身。白天的大典我派使者代燕国去，晚上的宴会则自己去。
　　昨晚含笑入眠后，一觉睡到傍晚，将精力全留在今晚。
　　万丈满目狐疑地看着不住奸笑的我，问道：“做什么坏事呢？让你这么兴奋。”
　　我环住他，埋在他胸口持续奸笑。
　　到达宫门前看了看天色，此时堂也拜完了，应该是宴会时段。来得刚刚好。
　　冽国皇宫不同于燕国的庄严肃穆，园林般的风光突显冽国特有的风情，花花草草特别多。
　　宴会摆在离后宫不远的乾坤殿。一路行来，除了各色的贵客，就是清一色的巡逻侍卫。入目处，除了红，还是红。
　　不想过分铺张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一辆装饰华丽气派不俗的马车驶入宫中。前往乾坤殿的道上，与另一辆马车撞上。
　　我掀帘，对方也掀帘。
　　我一身明黄锦衫，花样繁复，光是扣子我都不知如何下手。对方一身紫黑锦袍，简洁大气。
　　“寒酸。”
　　“花俏。”对方不甘示弱。
　　我将怨气出在万丈身上：“你怎么选的衣服？”
　　“陛下穿这样的好看啊。”
　　“去参加宴会又不是去相亲！”
　　万丈抿唇直笑，打趣道：“放心吧，陛下，小姐们比较喜欢离皇那样的。至于您么，公子们一定喜欢。”
　　不知该气还是该恼，干脆不理。
　　远远的，乾坤殿的喧嚣便已感受到，殿外络绎不绝的宫侍忙着应付里面的贵客。
　　我和万丈对视一眼，彼此了然地笑。
　　万丈无奈地叮嘱句：“陛下，万事小心。”自行走入殿内。
　　我来冽国的目的本就是对凤七少采取报复，采他女人的，无聊的宴会万丈代表我参加就行了。
　　从袖里抽出随身带着的黑色披风，裹上，往暗处走，在夜色中不甚明显。
　　乾坤殿离后宫近，在言棋之的探路下，可谓轻车熟路地便到了。我现在没了武功这层保障，只好依赖于言棋之的能力，但愿他没让我失望。
　　事实也是如此，我旁若无人走入后宫时，无人阻拦。我可是没易容哎，竟如此轻易，会不会有诈？不管，就当言棋之有本事，把暗哨侍卫都换上自己人吧。
　　我没打算偷偷摸摸地去“采花”，就算被发现，甚至抓个现行，凤七少能把我怎么着？就看他怎么着！
　　后宫一片宁静，估计妃子们也邀去前殿喝喜酒了，难怪守卫如此放松。在言棋之的指示下，我来到皇帝所住的宫殿——凤翔宫。
　　抬头远望，这里到是重兵把守。之所以来这里，不是要采皇后，而是要看凤七少知道自己皇后被调包后的反应，到时我会很温柔地告诉他你的皇后是自个跑的。
　　正思索着怎么进去，宫内突然传来鸡飞狗跳的噪声，其中最清晰的是“皇后娘娘跑啦！”，接着宫门打开，里面跑出惊惊慌慌的一群人。
　　我本能地往暗处隐。但是火光太过明亮，我的身形一下暴露在光明中。
　　啧，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们包围着我，却没有行动。大概是我披风底下的一截明黄暴露我非凡的身份。
　　一个公公模样的人气喘呼呼地跑了过来，看到我近乎感激涕零，泪水横流，就差没扑过来喊：“皇后娘娘！可吓坏奴才啦！陛下快到了，您怎还到处乱跑呀！”
　　嘎？
　　在我疑惑间，尖嗓公公又喊：“还楞着作甚，恭迎皇后娘娘进去呀！”
　　接着，我被五花大绑抬进凤翔宫。
　　我挣扎。动弹不得。
　　被恭敬地安置在龙床上我都在想着怎么一回事。
　　然后，从暗处隐现的血焰蝶穿着大红喜服凤袍奸笑着道：“呵，陛下好呀。”
　　“你一定在想怎么一回事吧？”
　　“因为，很有趣呀。自己的新娘被调包成……你，呵呵，炎哥哥会是什么反应呢？好期待呀！”
　　我瞪他：“那些人眼瞎了吗，我一看就是个男的！”
　　“凤汝爱女扮男装呀。”
　　“我长得跟她又不象。”
　　“凤汝都是蒙着脸见人呀。”
　　“那怎么……”
　　“他们，今天见的是我呀。”
　　……血焰蝶！敢玩老子！活腻了你！

　　第十三章 后宫

　　我在想，凤七少看到我后会是什么反应。
　　但绝不会想到这种反应。
　　在我躺在床上快昏昏欲睡时，凤七少出现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他欣喜地看着我。
　　没有经过大吃一惊，直接欢天喜地地扑向我，甜腻腻叫道：“小凡儿……”更甜的是他的深吻，漫长到窒息的吻，久违的甜蜜……呸！久违的口感！
　　他的舌头在我口腔内大肆侵略一番后，方才放开我。很温柔的眼神，我若是爱慕他的女人，一定溺死在他的目光里。
　　可惜，此时只能大张着嘴喘气，并且确定口水留了一下巴的自己只能瞪着他，恨不能踹死他。
　　他蜻蜓点水地亲着我的唇，贴上他的身体。
　　我除了将自己的眼睛瞪到最大，只能低吼：“滚！”
　　他磨蹭着我，让我清楚地感觉到他清醒的欲望。“小凡儿，给我。”
　　“滚！”
　　没有哪个字更能表达我的愤怒。
　　“不滚，今晚你是我的皇后，我的新娘，就得给我！”
　　他蛮横地将我的五花大绑扯掉，再将我的衣服解开。即使我武功在，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现在的我。我紧皱着眉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凤七少，你再敢碰我试试看！”
　　凤七少的手顿了顿，委屈地看着我。
　　我拍开他的手，径自下床。凤七少从后搂住我，在我颈间厮磨。“不要走。”
　　“放开。”
　　他伸出舌头，舔了我的耳郭一下。顿时，浑身一个激灵，骨头酥了一半。
　　“不要走。”
　　这声音似乎加了魔力，魅惑地回响在耳边，一瞬间的迷茫过后，人已躺在他的身下，任他为所欲为。
　　“凤七少！”我猛然清醒，恨道。
　　“乖，小凡儿，交给我。”
　　即使很明白他在对我施加狐魅散，可意志力抵抗不了他的诱惑勾引。趁意识未彻底沦陷前，我冷嘲道：“你也不过如此。”只会用这烂招乱人心智！
　　凤七少终于正视我的眼，而不是光盯着我的身体。挑眉轻笑道：“这个世上只有两个人我不会上，一个是依依姐，一个是她儿子。”
　　当时我不清楚他的话，等我清楚时我已不关心。那晚，我为自己的话付出惨重的代价——运动到天明不说，还三天下不了床！
　　最让我屈辱的是，从头到尾，我被剥得光溜溜，凤七少只是掀了个下摆！
　　我不禁扪心自问，墨焰的功力都被他采光了，他还采什么？
　　答案是，所有功力。断了三天化功散都无一丝气力。
　　我用一天的时间缅怀了我和凤七少纯洁关系的过去。
　　我又用一天的时间归纳了我和凤七少关系变质的原因。
　　接着用一天的时间在想为什么我消失后这么的风平浪静。
　　不是瞎子就能看得出我是男人，皇后这个头衔戴得荒唐，竟无人质疑！
　　这是冽国的事，与我无关。而身为燕国皇帝的我，消失三天，为何无人来接！
　　凤七少体贴地为我揭示了答案：“我跟万丈说你在我这玩几天，他最近事多，无暇顾及你，就找人代替你执政，反正有燕羽看着，你可有可无。”
　　再温柔地掀开我的被角，妄想再脱我的衣服下面那件，我屁股本能往里挪，眼睛本能向他放射冰冷的光芒：“滚！”
　　“又不是没看过，害羞什么！”
　　不是害羞问题，而是尊严问题。
　　“叫你滚你没听到吗？”
　　“这里是我的地盘哎，才不滚。”
　　“单、羽！你忘了你的身份吗！”
　　成功地阻止了凤七少的为所欲为。我冒险看他的眼睛，那总是洋溢稚童般纯洁光芒的凤目此时
　　以一种审判者的姿态俯视我。
　　我心虚，避开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确定我所熟悉的凤七少只是美丽的幻影。
　　脑海间浮起认识他的回忆，由倾月山庄里他假扮火漓焰接近我，再到御剑山庄里的七七。
　　可以用一切美好的词来形容他，再完美不过的人，可那是伪装。接近他的人都会被他吸引，都会喜欢他，是因为他练的狐魅散缘故。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同情他来，脱口说道：“七七，大家都是因为狐魅散才会这么喜欢你的吧？你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它的缘故吗？”
　　我怜悯地抚上他的脸，太过自满的人是需要打击的。凤七少的美貌与身份即使不练狐魅散也能吸引人，可他练了，所以我理直气壮地抨击他引以为傲的魅力。同时，也是为自己老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找个借口，真正的原因，天知地知他知。
　　凤七少又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我，这时候的他不带一丝清甜的笑意，完美无暇的脸，没有多余的感情。
　　这次的审判时间比我预想得要长，长到我都快进入睡眠状态了，隐约见到他离开的身影。
　　此后，凤七少不再来骚扰。
　　清平的日子持续了几天。负责我起居的是个哑女，也没什么人打扰，耳根很清静。
　　趁这段时间养精蓄锐，有空就练练剑法，没事就睡睡觉，每天定时一碗血汤。凤七少赏了不少的玩意给这位皇后，我把它们摊在地上居高临下地欣赏，自得其乐。还把凤汝的嫁妆翻出来看，其中一箱子满满的白衣男装深得我的欢心，原来这凤汝不爱红妆爱武装，平日就爱女扮男装。
　　所练的剑法是小时候看过舅舅演练一遍的飞天流星剑。啧，什么名字，象表演用的剑舞，舅舅就爱这调调，我现在也需要这“剑舞”来勾搭那些深宫寂寞的女孩。
　　休整得差不多时，我穿着飘逸的白衣，由皇后的凤翎宫练到皇宫的御花园。
　　第一日，我兀自慢悠悠地舞着剑，从清晨到日落。离开时，瞥见有宫女太监躲远处偷窥。
　　第二日，依旧。练剑时，眼角瞥到几个宫装丽人欲前还休地犹豫在一旁，我装没看见。
　　第三日，人刚到场，御花园已“躲”满了人，我淡定自若，继续表演，在心里盘算着具体来了多少人，哪些人是凤七少的老婆，咋都长得一个样。
　　第四日，我停止了表演，终于有美人娇滴滴羞答答地迎上前来挡住我的去路，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群结队。
　　我在等着她们开口说话，她们却未语先哭泣。就这样，一群莺莺燕燕不知何原因在我面前哭了足足半柱香时间，等我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才有人哽咽道：“皇后娘娘您受委屈呢……”
　　然后个个抬起哭肿成核桃的眼睛委屈地看我，七嘴八舌地说开来。
　　最烦一群女人在我耳边唧唧喳喳，万丈不在身边，又没武功自动过滤噪音，只得受委屈地听她们哭诉皇上如何被个狐狸精迷住，冷落我这个刚迎进宫的皇后，她们要为我做主铲除狐狸精结果被皇上打发走，现在要我这个皇后为她们做主。
　　敢情我舞了这么多天剑还没个狐狸精有吸引力！
　　不过，狐狸精？！
　　听她们的形容……
　　红衣，红眼，奇异的发，男人。不是火漓焰么？
　　他们两人一碰到就要粘一起，难为这些可怜的女人独守空房了。
　　趁她们申冤的空隙，我仔细打量了她们，清一色的小鸟依人天真单纯型，想不到凤七少好这一口。对于单蠢的女人没有兴趣，我在考虑要不要按原计划对她们施展美男计，给凤七少戴一顶又一顶的绿帽子，这实在太考验我了。
　　女人们越哭越凄凉，越诉越不罢休，我无奈之下，利落拔出剑，铿锵一声，众女吓出三尺远。很好，挥着剑走出御花园，铲妖除魔去也！

　　第十四章 冷宫

　　冽国皇宫有个名字，名曰凤凰，冽国的都城叫凤凰城。据说从上方看这座火红的皇城，就象一只展翅的凤凰。主要宫殿的地理位置对应凤凰的身体部位，如金銮殿在凤眼处，而皇帝的凤翔殿与皇后的凤翎殿则是天南地北的两对凤凰翅膀，真是奇妙的设计。后宫则是凤身处，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凤尾处的冷宫。
　　燕国的冷宫是凤七少的后宫，那些从民间搜刮来的美人都被凤七少聚在那里，还有燕羽军的人，冷宫的存在让我知道燕羽军也是正常人也需要吃饭睡觉的地方。
　　不晓得他家的冷宫收藏了些什么。我往后瞥了眼，见那些女人全用惊恐担忧的眼神看欲往冷宫走的我——见鬼啦？
　　“皇后娘娘万万不可，那是陛下明令禁止的禁地呀！”一宫女激动地跑上来，激动地拽住我。
　　哦……禁地呀……
　　“凤翔宫不是往那走的么？”我装傻，凤翔宫冷宫一个往前一个右拐，我只是走偏了而已。
　　“奴婢带您去。”宫女说道。
　　我看了她一眼，眉眼真象那个人，以她的相似度不该只是个宫女吧？
　　“我来。”一道清冷的女声插了进去。我扭头看，凤依扯着被风吹得凌乱的短发走了过来，对那群女人冷道：“你们该干吗干吗去，我带‘她’认路。”
　　那帮女人显然知道凤依是何方神圣，又敬又畏地欠身闪人，很快消失干净。
　　凤依正是从冷宫方向而来，我向往地看着远方禁地。
　　凤依嘲弄道：“别看了，再看女鬼也不会跑出来跟你打招呼的。跟着我。”
　　转过身，朝着冷宫方向走。
　　冷宫与后宫不过隔了一道墙，却是天与地的差别。后宫繁华盛景，永远少不了一群女人的唧唧喳喳，冷宫萧条荒凉，幽怨的冷风吹得人浑身冷飕飕，象女鬼在哭。
　　青石阶上布满灰尘，四周院落陈旧阴森。我跟着凤依，这幕很熟悉，四年前第一次碰到她时，我也是这样跟在她后面逃出升天，然后摘到顾青梵手里。
　　两人停在一堵高墙前，凤依指着那院门道：“这里，出去。”
　　我疑惑地看她。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呶，这扇门通往外面的世界。”
　　“然后投向敌人的怀抱？”
　　象四年前那样，虽说后来没什么损失，但总觉得太傻了。
　　凤依冷哧一声，嘲笑道：“麻烦的小鬼，没胆。爱走不走。”
　　我立直身子，想挑衅我？我可不吃这套。就是不走！还没报复凤七少呢，就这么没种地跑了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千里迢迢跑这里？
　　抬头注视这红墙灰瓦，目光落向一座座萧败的宫殿，其中有一座宫殿显得特别干净，与其它宫殿不同的是，它没有牌匾显示宫殿的名字。
　　我好奇地走过去，直觉告诉我将有什么发生。
　　凤依这回跟在我后头，冷冷的声音阴森森地道：“不要过去。”
　　我偏不。
　　“啧，那里有女鬼哦。”
　　鬼才信。
　　“我就说，越是与众不同的越引人注意，小七那小子偏不信，以为人人都跟他一样逆向思维，笨蛋一个。”
　　什么人到了你口中不是笨蛋就是麻烦。
　　我用力推开沉重的大门……好重！再使了一点力……使劲浑身力气……还是推不开！
　　“不过，他比常人聪明的一点是这门的设计只有他能打开。”
　　凤依幽幽的话语带着几分促狭传来……真是可恶的女人！
　　“呶，这里可以进去。”
　　凤依用脚踢了踢类似于狗洞的地方，指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咬咬牙，死也不爬！愤然地转身离开。今天才知道这女人这么恶劣！世上所有女人都象殷妃那么温柔识趣该多好！
　　不禁怀疑顾青梵看上她哪点，论容貌不如母后，论性格不如殷妃，论头脑不如……恩，大概就是看上她那异于常人的头脑吧，她专爱研究搞发明，据说做出来的药比燕羽还猛还恐怖，尤其是炸药。
　　她还是凤七少的最爱。我不怀疑她的魅力，但我怀疑凤七少的诚意。见识到他的多面性后，我已经不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一件事，包括他对凤依的爱。于是我坦白地问凤依：“凤七少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陛下没听过一句话吗？越是得不到的越是重要，正因为我甩都不甩他一眼，他才这么爱我呀，说白了，就是贱。”
　　她冷笑着说完这番话时，我打了一个激灵。我也是今天才见识到这女人的可怕之处——最可怕的是，凤七少就这么被她玩弄着还甘之如饴！
　　“瞧你看我跟看什么似的，巫婆？呵，小七就是那样的人，从小到大活得太顺利了，所有人都对他顺从，他便以为自己成神了，无所不能，我若不治治他，真可能无法无天了。”
　　我忘了，凤依是凤七少的表姐，疼爱是有的，只是藏在心里，用冷漠包裹着。
　　“我不知道他对我的迷恋还能维持多久，至少在他还听我话前能多做几件好事吧，比如你，陛下，真的不出去吗？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下回我懒得帮你。”
　　“你这么帮我，是因为顾青梵吧？名义上，我得叫你娘呢。”
　　“关他什么事，他还不知道你被绑了呢，白痴一个，就懂得惟君命是从，两个儿子一个都栓不住，白生了。”
　　……彪悍的女人！
　　我们坐在宫殿前的台阶上，不可思议地聊起了家常。
　　“其实，比起小凡，我觉得你更象我儿子。”
　　笼罩在母性光辉中的女人都一个样，即使再冷酷再冷血都会泛起温柔慈爱的目光，比如凤依，比如母后。
　　“你可是我接生的，知道吗？”
　　啊？吃惊了一下，真不知道。
　　“你母后是个很强的女人，怀胎十月都敢到处乱跑，结果跑到中途就临盆了，虽然很麻烦，但我还是做了回好人帮她接生。那时你很幸运也很不幸，因为跟我在一起的还有阎千重……”
　　说着她陷入漫长的回忆，关于我不幸的婴儿时代。
　　顾青梵与母后珠胎暗结，母后嫁给父皇后不久就怀孕，父皇看到她心烦就把她派送往行宫。那个行宫我长大后有去过一次，就是四年前被凤依炸平的那座不知名宫殿。
　　母后知道自己怀孕后一心想逃回离国，跟顾青梵复合，但父皇不让她如意，派燕羽军牢牢守着她，其中单风炎有不少功劳，没事光看孕妇去了。
　　让人想不到的是，沉默了半年的母后在临盆前的那一天假装阵痛，趁所有人手忙脚乱以为皇子提前生产慌忙去通知单太师时……跑了。
　　因为行宫就在燕离两国边界，离阎王宫很近，出逃中的母后遇到阎千重，凤依两人，但因为逃得太狼狈，动了胎气，破了羊水，无奈之下，我只好提前来到这人世。
　　凤依跟阎王宫前前虎圣君形同姐妹，跟阎王宫关系很好，跟阎千重也是形同姐弟。那天，两人出宫踏青，就碰到了我母后。
　　而我很荣幸地，诞生在传说中的阎王宫。
　　那时阎千重才七岁，看到女人生小孩不但不害怕还很兴奋，可以迎接一个小生命的到来。谁料生出来的小孩虽丑依旧可爱，有着轻微恋婴癖的阎千重很高兴地收我为己有，残忍地将我母后丢出阎王宫。
　　说丢的一点也不夸张，视人命为草芥的阎王宫主不在意一个女人的生命，但介意那女人所能引起的麻烦。
　　单风炎知道阎王宫收留了母后，誓要闯宫要人。所以阎千重当机立断让人把母后给他送去，同送去的还有另一个婴儿——我的孪生妹妹，阎千倾。
　　原来，母后跟她娘一样也生了一对龙凤胎，一个是我，一个是日后的阎千倾。
　　我和阎千倾的关系是知道的，但一直不晓得当年那段渊源。如今才明白。
　　单风炎以为母后生了个女儿，便拿回去复命，父皇重男轻女，嫌再生一个皇子麻烦，便对外界谎称母后生了个皇子。
　　而真正的皇子我，在两岁半之前都在阎王宫里度过，夜夜在阎千重怀里睡着，在他那个莲紫楼的小房间里。
　　难怪当年我在那小房间里时觉得这四周如此熟悉，原来我曾经住过。曾经，两岁半前。
　　真是遥远的记忆。

　　第十五章 蛊惑

　　“那段时间阎千重真是把你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阎千漓看了后真想叫他杀了你。直到你舅
　　舅来了，皇家那边才知道你的存在。阎千重非常喜欢你舅舅，却为了你跟他闹翻，因为你舅舅
　　非要把你带回去，他不让，最后你舅舅以被逐出阎王宫的代价得回你。”
　　舅舅是世人所知第一个从千重森林走出的人，至此闻名天下。当然，他皇帝影卫的身份并未公
　　布，当时他怀里还抱着婴儿的我也没传出去。千重森林布满迷阵，一天三十六变，除了阎王宫
　　的人没人知道破阵的方法。舅舅被逐出阎王宫后一度陷入迷阵里，最终阎千重心疼我受苦，解
　　开阵让舅舅走出去。
　　我回宫后，父皇又开始重男轻女，嫌阎千倾麻烦，知道阎千重特别宠我后，就把阎千倾送给他
　　聊以安慰。
　　我记事是在三岁起，之前的事只有一两幕影象，阎千重算白养我两年了。
　　“现在知道阎千重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了吧？”
　　好？哪里？
　　“他对你的感情很特别，我想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种情愫。”
　　对了……“那我体内的无情诀呢？那两年谁克制我体内的反噬？”多情剑的内功既是单风炎传
　　给我的，就是我回皇宫后的事了。就我所知，多情剑为虎圣君所练，那时舅舅不在阎王宫内，
　　他上代的虎圣君不知身份。
　　“你怎么不问问阎千重他们怎么活下来的？”凤依嘲道，“克制无情诀的方法历代宫主都知，
　　但他会不会告诉于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显然，我的造化不好，阎千重到现在都没告诉我——我怒了！我怎么就没想到，既然我会遗传
　　顾青梵的无情诀，那么阎千重，凤七少，火漓焰他们三人也该会遗传阎千漓的无情诀！也不见
　　得他们都会多情诀都有墨焰，却活得好好的！都怪这三人明明同一个爹生的，身世和身份却南
　　辕北辙，连姓氏都不统一，以至于我老忘他们是兄弟的事实……
　　砸砸脑袋，一片糨糊，蠢得糊涂。果然，越是明显的事实越容易被我忽略，我的想法总是向着
　　常人难以想到的地方。
　　“算了，反正你的武功都没了，关心这些作甚。”凤依站起，抖抖灰尘。
　　“如果废了武功就什么都解决的话舅舅早这么干了，所以我的武功只是暂时没了，亦或是蝶蛊
　　的关系，对吧？”
　　“你中了蝶蛊？”凤依终于正视我。
　　“恩。你亲生儿子下的。”
　　“哟，那真是不幸。中了蝶蛊的人都会暂时失去武功，必须每天吸阎家人的血才能续命，你自
　　求多福吧。”
　　果然，凤七少又骗我这个门外汉，没告诉我中蝶蛊会暂失武功的事实。那我的武功到底是因中
　　蝶蛊而失去，还是被他采去？我迷茫了。
　　“母蛊是吸小七的血长大的，你中了我儿子下的子蛊，就必须依附母蛊人的血，或是他家人的
　　也可以。你几个子女若真是他的骨肉，直接宰了抽干血喝，效果事半功倍。”
　　……我看起来那么变态么。
　　“不敢么？那算了，碰到春华的话多套套交情，他耳根软。”
　　这是春华他娘给我的忠告，我铭记在心，并努力实现着。
　　回到凤翎宫，一个激动，没看清门口有人便跑了进去，他一伸胳膊，把我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并直接扔床上。
　　我揉揉被拎痛的肩膀，警惕地瞪着来者。
　　“你看到依依姐呢？”
　　“恩。”
　　“她跟你说什么？”
　　“关你什么事。”
　　凤七少皱眉。我惊喜地发现他面上的表情越来越丰富，不再是单一的笑容，看来登基为皇后他
　　小日子过得不轻松，从他不再透着粉红的脸色便可看出。
　　凤七少解了衣裳，爬上床来。我赶紧向里面滚了两圈，离他远点。他挑挑眉，不着声色地将棉
　　被夺了过去，滚到另一边去。
　　我无语看着闭眼睡觉的凤七少，这大冬天的，就算室内生了碳晚上睡觉也会冷。但要我向他示
　　弱是不可能的，把自己缩成一团默念着睡着就没感觉了！
　　默念是有作用的，睡觉时真不感觉冷，只是醒来后神奇地发现那团棉被自动跑到我身上来了。
　　凤七少人去床空，一黑衣人背对着我坐在床沿，青葱般的玉指上停留着一只黑蝴蝶，扑腾的翅
　　膀令我新恨旧仇交加，恨不得把它剪了。
　　“呵，陛下好梦呀？”
　　“你背后长眼睛？”
　　“讨厌哪，人家来时你可睡得香甜呢。”
　　“说吧，找我干吗？”
　　“恩？哦，陛下新婚生活愉快么？真是羡慕陛下能嫁给炎哥哥呀，无数女人的梦想呵，呵呵……
　　……”
　　变态！神经。
　　蝴蝶飞了过来，在我眼前画着圈圈，上面的纹路闪着奇异的血光。血焰蝶道：“陛下，很想离
　　开吧？需要帮忙吗？”
　　“要啊，不过用不着你。”
　　“啧啧。”他变戏法般翻出一只黑鸟来，逗着它道，“陛下在等这个吧？可惜，先被我截走了
　　呢。
　　黑鸟在他手心里挣扎了几下，最后乖乖地拜倒在他的纤纤玉指下。
　　原来鸟也重色轻友……这是言棋之和我联络用的鸟儿，这些日子，多靠它让我得知外界的一切
　　信息。当然，用的也是我们俩才看得懂的暗号。
　　“你想怎么样？”开门见山问。
　　“陛下，你该知道这座皇城名为凤凰吧？”
　　“然后呢？”
　　“凤凰浴火重生后会是怎样呢？”
　　我缩进被子里，偷笑：凤凰呀……！
　　血焰蝶来去无痕，我的心情为此好了一整天。照镜子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面部表情也越来越
　　丰富了，比如嘴角老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似乎看到了传说中的神鸟降临人世。
　　用手捂住嘴，睁大总是半合的眼。恩，没眼花，凤七少就站在身后怪异地看着镜中那傻笑的人
　　。
　　我垂下眸，心里默数几下后，再睁眸时已将表情控制到往常的冰冷。
　　“小凡儿，你翻脸比翻书还快呢。”
　　“过奖。”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呀？恩？”
　　“没什么。你今天怎么舍得来这？火漓焰呢？”
　　“你知道小焰子在这呀？他不想打扰你清静，没来。”
　　“你们俩倒真好到如胶似漆，阎千重不也跟你们是兄弟么，怎么没见你们粘一块。”
　　“千重的气势是随着靠近他的人而变化的，象你靠近他他就和蔼可亲，我靠近他就端宫主架子
　　，常人是根本不敢靠近他！”
　　“看来你的狐魅散对他没用。对呢，他是练无情诀的，难怪。”
　　“嘿，小凡儿，你套我话……”
　　可惜套的不成功。无情诀，狐魅散，多情剑这三套功夫间的关系之复杂，怕是没练成前无法体
　　会到。只是蓦然想起，无情诀克狐魅散，狐魅散克多情剑，多情剑克无情诀，那么练多情剑的
　　舅舅怎么被阎千漓的无情诀打伤至假死？世上练狐魅散的人不多，当时在皇宫里的“单羽”是
　　一个。
　　怪不得我用狐疑的眼神审视他。
　　我记得……“当年阎千漓刺杀父皇，是你带人将太麒殿包围并不准人靠近的？”
　　凤七少眨着无辜的大眼等着我继续。
　　“殿内加上舅舅只有他们三人，无情诀的克星是多情剑，我很好奇阎千漓是怎么打败舅舅走出
　　太麒殿然后被你拿下的？”
　　的确，太好奇了。舅舅的武功我很自信世上能对付他的人没几个，包括他的师父阎千漓，所谓
　　的青出于蓝，便是他和顾青梵这样的，更何况那时的阎千漓已走火入魔，打败舅舅的可能性更
　　低。
　　唯一的可能就是……凤七少在作祟！
　　他是修炼狐魅散的人，离他们三人又最近，以狐魅散迷惑操纵人的特质完全有这个可能。
　　尽量以平板的语气质问他：“把舅舅害成这样的是你不是阎千漓对么？你在他身上下了手脚对
　　么？”
　　狐魅散是一种无形的蛊，它可以看透人的心，也可以操纵人。练狐魅散的人往往对蛊很有一套
　　，蝶蛊即是凤七少送给春华的。
　　言棋之的最新消息告诉我：舅舅有救了，只要取出他体内的蛊便行。
　　舅舅不是中无情掌昏睡，而是中了蛊。

　　第十六章 迷宫

　　掌心冰凉冰凉的，心脏扑通扑通在跳，什么在心里呼之欲出，我逼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控制好情绪，我冷道：“舅舅跟你无怨无仇，也威胁不了你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凤七少戴着手套的手向我伸来，勾住我长长的鬓发，一卷，我整个身子支撑不住向他那边倾去，不过我不会让他好过，手肘弯给他肋下一击，虽无内力，气力倒还有。在他弯腰之际，迅速抽出梳妆台上的剑，对准他的颈。
　　失去武功的我这么做毫无威胁，虚张声势罢了。在气势上绝不能弱于这家伙，否则他就得寸进尺爬到你头上。
　　“刀剑无眼哎，小凡儿，千万别颤抖哦。”
　　“哼，我现在可是武功尽失，这剑这么重，指不准我撑不住手抖了些。”说着，手抖了一下，剑尖不小心在他雪白的颈项上划下一道血色的痕，渗出一滴血。
　　他偏了偏头，飞扬的剑眉拧成结，手指卷起那滴血，放入口中舔吮。挺正常的画面，在他的表演下，怎么这么□！
　　这时，我注意起他那只手，平日他的左手总戴着手套，遮住手背上的龙刺青。上次见时那条龙颜色已深到近黑色，现在不知怎样呢。血焰蝶手上也有这么一条龙，明艳的青色。两者之间，一定有关联。
　　而他的右手，洁白无暇，在阳光下是红润晶莹的颜色。我想起阎千重的手，骨架大，修长而有力的感觉。而他呢，软若无骨，尖尖细细的，看起来象拿把锄头都会折断的柔弱感。但他的气力，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真是神奇的构造。
　　我把他的手拿到阳光下照射，透明的哎。阳光透过指缝穿进我的眼睑，我眯着眼，似乎看到一群蝴蝶在阳光下翩翩起舞。奇怪，冬天哎，怎么有这么多蝴蝶。
　　“你没看错，蝴蝶，很漂亮呢。”
　　逆着光，看不清凤七少的神情，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让我心虚地挪开目光。
　　他抓住我的手，说道：“跟我来。”
　　如出一辙的路线，我很明白要去的地方是冷宫。
　　在那个无名宫殿门口，凤七少轻而易举打开那扇大门。
　　面对着黑洞洞的诡异世界，我杵在门口。
　　“这里是地下迷宫的路口，想要我救你舅舅，能走出来就成。”
　　说完，背后被人推了一下，沉入无底洞般的黑暗里。
　　身后的大门重重地关上，我头疼地闭上眼，按着脑袋。
　　睁开眼慢慢适应黑暗。原来冽国皇宫地下藏了这样一个秘密，巨型迷宫！但一点线索也没有要猴年马月才能走出？不管了，先走了再说。
　　摸摸怀内的玩意，呼。凤七少还算人道，没把我从燕国带来的宝贝没收。
　　拿出龙眼大颗的夜明珠，顿时，照亮黑暗，与白天无异。还有夜光粉，抹在指尖。扶着墙壁行走，但愿没什么机关暗道，否则我死不瞑目。
　　一边走一边留意地道的情况，除了数不清的岔路，并无特殊，连暗道密门都没见到一个。当指尖下的银光线首次会合时，我知道终于开始了……
　　一遍又一遍，做了多少记号，走了多少岔路，始终回到原点。想要回头找大门，却哑然地发现应该就在身后不远处的大门凭空消失，整个人置身在一片混沌中。
　　蹲下身，凭着刚才的记忆画出走过的路线。看过地上大滩交交叉叉杂七杂八的路线，毫无头绪。空气开始闷热起来，头顶上渐渐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糟！血焰蝶开始行动了！
　　不清楚自己现在身在哪儿，但由顶上的脚步声判断来看，不会是人烟罕见的冷宫。伸长耳尖去听那模糊的人声，隐约听到有阴柔略沉的声音道：“出什么事呢？”
　　“回，回主子！走水啦！”太监颤抖怪异的声音传来。
　　太监的声音很独特，若没记错，应该是那日把我抓到皇帝床上的太监总管。那么，顶上是凤翔宫？那阴柔嗓音的主人是谁？很耳熟啊，可又不象！
　　“恩，下去吧。”
　　“主子，火势马上要蔓延到这边来呢，还请主子快快离开！”
　　“凤翎宫的情况如何？”
　　“回主子，天佑皇后娘娘，暂时还未蔓延到那边去。奴才已吩咐人去请皇后娘娘暂避了。”
　　“退下吧。小焰子，你看呢？”
　　心里一个咯噔，这称呼？凤七少！？可听声音完全两个人！不过，平时他都腻着嗓子讲话，本来声音很少能听到，少数的几次都是比较低沉，现在想来，似乎是故意压低后的非自然嗓音。
　　“收拾包裹逃难去。”是火漓焰的声音！
　　“火烧皇宫啊，春华这次做得忒过分一点呢。”
　　“燕凡也有一份吧？”
　　“他？被我请到迷宫去了，能不能出来还是一回事。”
　　“看来你是把他逼到死路去了。那迷宫根本没有出口，而且照火势这么进行下去，他不被闷死也要被烤死。”
　　“呵呵，我也想看看呢，他还能被上天眷顾多久。”
　　咬咬牙，我才不需要上天的眷顾！靠我自己，挖个天洞也要爬出去！
　　走到头顶不再有人声的地方，拿出怀中的匕首对着夜明珠照了照，柄上的凤鸟图腾已昭示了主人的身份。这匕首是莫名其妙跑到我怀里的，看图腾是冽国皇室的。奇怪的是，它怎么到我身上，又是谁把它放在我身上的？
　　刚才还天真地找所谓的“出口”，听了凤七少和火漓焰的对话说，才知道这是龙潭虎穴，根本没有出口！而且血焰蝶火烧凤凰城，再过不久，整个皇宫将会被大火包围，什么时候能灭火还未知，但在地下的我得被活活热死里面！
　　按照血焰蝶提供的放火路线，凭借脑海中的皇宫地图，对应下，现在站的地方应该是冷宫处。皇宫最冷的地方莫过于冷宫，血焰蝶也没有在这里放火的打算，在这里凿洞难被人发现吧？
　　抱着一丝侥幸拿出匕首，举臂欲凿，凌空挥动了几下，糟，身高不够！看似黑压压触手可及的洞顶实际叠罗汉也难触到，更不要说凿洞了。
　　陷入两难境地的我将凤七少诅咒十八遍，指天发誓下次若再见到他定十倍奉还！再埋怨血焰蝶也不弄清状况再放火！
　　无尽的黑暗，炙热的空气，仿佛要燃烧的地道。然而，更可怕的在后头！
　　只闻轰隆一声巨响，把热得半死也累得半死快要昏厥的我给震醒，之后是排山倒海的意识游离。随着大地的震荡，顶下震落的碎屑粉尘我已经意识到刚才那是爆炸声。
　　难道闷死还不够还要活埋？！甩甩脑袋，清醒一下，不能消极下去，我要是在这里死了，做鬼也无颜面对祖宗！
　　一股脑把怀里的东西全倒地上，尽是些从燕羽那里搜刮来的瓶瓶罐罐，在这地底下完全派不上用场。早知道就该拿几颗霹雳弹来，直接把天顶炸开！
　　轰隆轰隆——
　　又一轮爆炸开始，摇晃的大地晃得我脑袋发晕，可恨的是不清楚爆炸的源头在哪，否则也能躲远点多点生机。爆炸声此起彼伏，迷宫仿佛要天崩地裂，我的世界要坍塌！
　　手里抓到某样瓶子，强撑起身子，拿出最后的宝物——黑色披风，裹住自己。打开瓶塞，浓郁的花香弥了出来，蔓延在刺鼻的火药味中。
　　这瓶子是燕羽亲自交给我的，他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之一是找血焰蝶，我若找不到他本人就打开
　　这瓶子引他来。
　　这气味再熟悉不过，不正是凤七少身上的味道么？用它引血焰蝶来？这里是地下迷宫！血焰蝶找得到这里么！？若非走入绝境，也不会指望这低微的可能性呢！

　　第十七章 凤凰

　　头顶上方传来巨响，碎石浓烟铺天盖袭来，我勉力向旁滚了几圈，避开几块大石的攻击。
　　黑暗被火红照亮，后只有碎石掉落的唰唰声。我从披风里抬出头，看迎接我的是黑白无常还是正常人类。
　　顶上被炸开个巨大窟窿，一条颀长的黑影出现在裂口，倾身而下，漂亮地落在我身边。
　　“呵，陛下，你现在的样子真狼狈。”
　　隔着面具的声音闷闷的，血焰蝶！
　　“想要我救你么？求我呀，陛下，我就带你走。”
　　我缩进披风里，爱救不救。
　　不晓得之前那一系列爆炸声是不是他弄的，那么大的动静想不引人来都困难！凤七少既决心逼我于死地，若发现我还顽强地活着会如何打算？
　　“哎呀，陛下你真是不可爱哎。算了算了，我发回善心救你好了。”
　　说着，他拦腰搂住我，并“贴心”地裹稳披风，不忘热讽道：“你现在的样子真丑哎，看得我想笑，还是包严实一点好了。”
　　随你。
　　不过，在感到身子腾空，向上飞跃，冲破热浪，凌空翻了个跟头，稳健落脚时，我还是忍不住探出头来。置身于火光冲天的冰冷夜空中，身体真是水深火热的双重感受。
　　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跳。脚下竟是成群成片蝴蝶铺成的“飞毯”稳住我们两人的重量。更底下，是燃烧的冽国皇宫，暗夜中的“凤凰”。其壮观的场面令全城的百姓全出门看热闹，不甚唏嘘。
　　“看哪，陛下，我的杰作哎，美么？”血焰蝶得意地邀功道，“还有我的宝贝们也有份呢。”
　　白天看的那群蝴蝶就是脚下这批吧，利用蝴蝶在皇宫主干道上洒油，点燃时，在上空看就是一只浴火燃烧的凤凰。正应着这“凤凰城”之名。
　　“那些宫殿没事么？”大多数宫殿只是被火海包围，未殃及它们。
　　“本来没事的，我只是想把它们熏成黑糊糊的而已。不过呢，炎哥哥命人将火引到冷宫去后，就有事了，还是大事哦。陛下。”
　　冷宫？那爆炸声是……？
　　“冷宫是我娘的实验室啊，她研制的炸药啊什么的都堆放在那里，要是燃爆后后果不堪设想了。不过现在还未烧到储存库那里，宫人们还有撤的机会呢。看，炎哥哥在那里。”
　　我顺着他指的看过去，果然，远远地看到两道人影立在火海边缘，冷眼观看。跳跃的火舌掩映在他们一红一黑的眸光中，说不出的危险妖丽。
　　“呶，一旦冷宫爆炸危及到地下迷宫坍塌，整座皇宫就会顷刻间毁灭。”
　　“为什么？凤七少他……”不是这座皇宫的主人么？
　　“呵，炎哥哥可是最想毁这座城的人。你知道么，冷宫里曾住过一个人，就是炎哥哥的生母，她在这里产下炎哥哥后就死了，长大后的炎哥哥就发誓要让这座皇城为她生母陪葬。所以呀，我这是在成全炎哥哥呢。”倏地，血焰蝶同情地看着我，“但他明知你在迷宫里，还要引爆炸药库，真无情哎。”
　　“那是他相信你会及时赶到救我呀。”我不冷不淡地反口。想刺激我？没门。不过是个死了娘又没爹要的人罢了，不值我计较！
　　不管怎样，皇城的崩塌麻烦的是凤七少，与我无关。
　　我站在甲板上，眺望对岸的风景。冽国都城向来对外开放，不拒来者，商业贸易极其发达，即使是天子脚下的都城，也是三教九流聚齐之地，各国风情人士也是随处可见。随着皇宫的坍塌，大街之上又多了一道风景线，作威作福的军队，惶城惶恐的百姓。
　　皇宫虽是凤七少炸掉的，但总得找个替死鬼出来吧。毕竟，这项前所未有的罪株连十族怕都不够。可笑的是，通缉的皇榜说是歹人火烧皇宫盗走无数宝物遂辑之，悬赏黄金足足百万两，引无数英雄争相逐之。不知道他通缉的是我还是血焰蝶亦或他自己，总之，多事之秋，快快躲起。
　　新的皇城已在建设当中，征用比军队还庞大的劳动百姓，多劳者多得，凤七少此举之阔绰引无数男儿加入建城队伍中。据说，此次费用是从达官显贵中榨的，国库半分钱没出。我估摸着，凤七少用上美人计勾引那些人争相解囊，心里微微不屑。
　　“公子，大护法找您。”
　　我点头致意，又望了一眼对岸繁荣的景象与之不符合的军队兵官，那个军官模样的人盯着这里好几天了吧。
　　最里间的厢房有清音流出，我止步聆听。春华清澈温润的声音伴随琴音道：“陛下，请进。”
　　琴音嘎然而止。扫兴！
　　推门而进，我瞥了一眼角落里弹琴奏乐的老头，那么美的天籁之音竟从这样一个糟老头手里弹出，世界真不现实。
　　春华的闺房一如既往的黑，他一如既往地隐身在黑暗之中。
　　“陛下，别忘了您如今的身份，通缉犯哪，到处乱走也不怕被人捉了去。”
　　“军队满城搜捕挨家挨户都要探察一番，就是不见搜到这舫上来的，阎王宫好本事啊。”
　　“呵呵，万华楼的招牌可是当今圣上钦点的，谁敢惹呀。”
　　凤七少风流名满天下，是万华楼的常客，碍着这层关系没被撤查。但万华楼幕后是阎王宫，凤七少会不知道我躲这儿么？他……这是放过我的意思么？
　　但愿如此！
　　“你找我干吗？”
　　“宫主要来了啊。”
　　“与我何干？”
　　“哼，他可是冲你来的，还不好好打扮一番等着临幸？”
　　……我甩门而出。
　　冽国的万华楼是一艘巨型画舫，圣上御笔提名的金字招牌使得在这敏感时期，夜晚依旧宾客如云。其中，不乏达官贵人商贾巨富，惟独那曾是常客的当今圣上许久没来。
　　已有“天下第一美人”美誉的花魁春华于月前到来助兴，说是锦上添花也不为过。只是，春华的神秘面貌已叫人想入非非，如今又多了一神秘琴师。
　　在外人看来美伦美幻人间难得一回闻的表演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弹琴的糟老头，和一个耍蝶的少年欺骗观众。若是他们知道神秘的琴师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大美人，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是个男的会是什么反应？
　　凤依叫我多跟春华套套交情，说他耳根软。在我百般打探下，发现春华只是个“单纯无知”的少年，他压根不知道血焰蝶的存在！所以我将目标放在他爷爷身上。说是爷爷，也就是个老仆罢了，他亲爷爷可是我皇爷爷。
　　老头名字不详，身份不详，阴阳怪气，看你的眼神闪着寒光。除了春华和我，没人敢接近他。他似乎不排斥我的套近乎，所以我有空没空就往他那跑，寒暄寒暄。通常情况下，都是我一个人热乎，他或编着竹篾或调着琴，沉默不语。
　　这日，我指着他的古琴问道：“爷爷，您会弹琴？”这是什么傻话。换别的。“教我好不好？”
　　“他是我的爷爷，不是你的，少套近乎，滚开！”春华小朋友吃醋了，说的话酸气冲天。
　　“小孩子一边待着去。”说这话的感觉真爽！
　　“你！”春华发怒，指着我瞪大美目。
　　爷爷停下手中的活，瞥向门口，难得开了口：“阎宫主。”
　　闻言，春华扭头看向门口，惊呼着跑上去：“重哥哥！”
　　我冷不防打了个激灵。重、重……春华见谁都喊哥哥的肉麻劲什么时候能过去！
　　“太子。”
　　很荣幸，阎千重第一个打招呼的是我。
　　“阎宫主，近来可好？”我客气地寒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求于人时怎么着都得放低身价。
　　阎千重微一挑眉，细长的眼睛笑弯弯的，声音也一如既往的温柔：“本宫特来看望你，感动否？”
　　我瞥见春华很不爽地瞪着我。只得皮笑肉不笑道：“感动感动。”要是叫你手下帮我把蛊取出就更感动了。

　　第十八章 误伤

　　阎家有女初长成。
　　阎千重艳福不浅，走到哪儿都是美女环绕。我冲其中一位小美女勾勾手，她嗤之以鼻，鄙夷地
　　看着我：“爹，他就是凡儿？”
　　什么话。没家教！
　　“紫儿乖，叫凡哥哥。”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阎千重。
　　阎千紫吊着眼珠子看我道：“凭他？不够格！哼！”
　　阎千重眉头轻锁，同情他，自家女儿这么野蛮，估计要担心她终身问题呢。蓦然想起许多年前
　　眼前这人有意将女儿许配于我……再瞄一眼阎千紫，是美人胚子，但白送我都不要。
　　“见笑了。太子。”
　　“我好歹当了几年皇帝了，能不能换个称呼。”
　　“好啊，太子殿下。”
　　……
　　我问春华：“阎王宫四大护法你排第一？”
　　春华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另外三个是？”关于四大护法的信息全被封锁，难以查到。就连春华也是到了万华楼当花魁
　　后才得以知晓。
　　“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直接说是阎王宫机密就好了。”
　　“你直接问重哥哥好了，保证他什么都告诉你。”
　　“哼。”
　　“害臊什么？哼。爷爷，我们走。”
　　我的房间就在春华隔壁，避无可避地与他走一条道上，春华看我不顺眼，把我甩在身后。我就
　　跟爷爷齐肩走了，正合我意。
　　我说：“这孩子真没礼貌。”
　　“任性惯了，您别见怪。”
　　“哪里，怎么说也是我弟弟嘛，受得了的。”我在想吟儿变成什么样。待会去问阎千重。
　　爷爷又开始沉默了。哎，这样下去怎么套话呀！直掐主题！
　　“春华是爷爷您带大的么？”顾氏夫妇不可能了。
　　“不是。”
　　“啊？”
　　“您想问什么？”爷爷一双犀利的眼扫来，洞察的目光看得我心虚。
　　“我……呃，没什么。”
　　“爷爷别跟他废话，他八成想查您底细，不自量力！”春华冷笑道。
　　“小鬼，闭嘴。”我拿出兄长的威严。
　　“这里是我的地盘，闭不闭嘴还由不得你。”
　　我看向身后的阎千重。不出其然，他目光略带责备地挪向春华，后者嗔怪地闭了嘴，冷笑更甚
　　。
　　砰的一声，春华和爷爷走入他们的房间。我推开自个房间的门，关门。阎千重拦门而进，关门
　　。
　　“你？”
　　“迁就一下吧，太子。”
　　“我说宫主你干吗不干脆把门外那几个美女也请进来啊，不更方便？”
　　“太子这是什么话，不象样。”
　　“你出个远门总带着一堆美女怪谁想歪啊？”
　　“太子，我可以理解你这在吃醋么？”
　　对上阎千重笑意盈盈的眸，欠扁！
　　“别说了，弟债兄还，你弟弟把我整得这么惨，作为兄长的你有所表示么？”
　　“本宫这不亲自来了么？给太子当贴身保镖呀，保证太子安全抵达燕国，如何？”
　　“最好叫那小鬼把我身上的蛊解了。”
　　“太子你这在得寸进尺呀。血焰蝶本宫管不了。”
　　“谁能管得了？”
　　阎千重但笑不语，神神秘秘。
　　时隔多日自力更生的生活，我又过起大爷的日子，而且这次使唤的人还是阎王宫阎大宫主，甭
　　提心里面多有成就感。就是春华看不过去选择不看，阎千紫三番两次欲冲过来砍了我，五大弟
　　子全低着头不忍仰视，其余人等我无视。
　　不过，最让我不满的就是阎千重满腔父爱又一次爆发，吃饭时恨不得把我抱在怀里，一口一口
　　喂。我虽武功尽失，但也废不到这种地步，谢绝他的好意。转瞬，在我吃饭时，他看我的眼神
　　溺死人的温柔。我叫他把恶心的目光收起来，他换上哀怨的眼神双目含雾地注视我。
　　受不了这家伙的眼神，匆匆扒完几口饭跑到甲板上透气。我现在易了容，穿着龟奴的衣服，岸
　　上行人不会施舍我一眼，但我又见到那位面熟的军官。知道将有大事发生，但因为这里是阎王
　　宫的地盘，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甲板上我见到爷爷，他倚在角落里编着竹篾。难得见他出来晒太阳，我赶紧凑上去打招呼。耳
　　后修罗的声音又在召唤：
　　“太子，本宫伺候你沐浴更衣可好？”
　　不好！
　　“爷爷，有只苍蝇在嗡嗡叫哎，怎么驱赶他呢？”
　　我蹲下身与爷爷平视，真心实意地请教他。
　　爷爷二话不说递给我一根竹篾。我挥舞着竹篾指向阎千重，奸笑道：“阎宫主，在下跟您讨教
　　两招如何？”
　　阎千重举双手投降：“别，太子，本宫手无缚鸡之力，可不是太子您的对手哪。”
　　“过谦了，宫主，天下谁不知您的大名啊！”说着，恶意地挥向他。
　　那时我才没想到阎千重象个傻子似的躲也不躲，更没想到这竹篾这么锋利，一下在阎千重脸上
　　划了个疤，最没想到的是，六大弟子同一时间冲出，五个护着阎千重，一个尖叫着冲向我，给
　　我一剑。但那一剑没有得逞，被春华及时拦下。
　　我凝住笑容，笑不出来。确定眼前这幕不是幻象：堂堂阎王大宫主被个武功尽失的人士划伤？
　　！伤得还是眼睛部位！这玩笑可开大了！
　　阎千紫大叫：“你敢伤我爹？我杀了你！”宝剑在她手中成了宝刀，失去理智毫无章法地乱砍
　　。
　　春华小施牛刀将她反手擒住。我感激地看着他，他不客气道：“不用感激，有人会让你死得更
　　惨。”
　　收回感激！
　　阎千重捂着鲜血淋漓的左眼，平静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更平静的爷爷一眼，默不做声地走了
　　。五大弟子赶紧跟上，给她们宫主疗伤。阎千紫气愤不过，狠狠瞪了我一眼，跺脚跑了。
　　我窘迫地看着离去的一行人，心里已盘算无数次伤害阎千重得罪阎王宫后的下场。可我真没想
　　到阎千重会被我伤到，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
　　“陛下，你大概不知道吧？”春华用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我，却十足地幸灾乐祸。“重哥哥不
　　会武功哎。”
　　什么？？？
　　“要不然为什么他走到哪里都要几个弟子跟着贴身保护啊？”
　　“我，不知道……”
　　“没关系，现在知道了么？晚了，哈！”
　　春华也走了。独留我怔怔面对这不现实的世界：鼎鼎大名的阎王宫主居然不会武功？居然手无
　　缚鸡之力？怎么可能！
　　虽说没人见识过他施展绝世武功，但以火漓焰凤七少两人的功力，阎千重半点武功不会的话岂
　　不太可笑呢？
　　“爷爷，你也知道？”我将矛头指向给我竹篾的“共犯”。
　　爷爷云淡清风道：“陛下，您说什么？”
　　“你！休想赖帐，凶器可是你给我的！”
　　“老夫不知陛下所谓何事！”
　　这死老头真的在赖帐！气死我了！
　　冷风吹吹，我惆怅地看着斜阳黄昏，脚下滔滔江水，乱我心房，无数次抱着侥幸想：以我和阎
　　千重的交情，应该不会有事吧？
　　上次给他一无情掌他老人家都宽宏大量不跟我计较呢。这次……？
　　他那几个弟子还有宝贝女儿才是问题关键啊。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可，我望向对岸，小贩们收拾地摊，行人们匆匆回家。那位军官还在，
　　与我眼神撞个正着，不但不退缩，还冲我咧嘴笑。
　　会不会前脚刚上岸后脚就被人绑架呢？权衡一下，还是这里比较安全，阎千重最有保障！
　　手摸到怀里，碰到冰凉的金属物体。我拿出那把匕首，放在夕阳下。血红色的残阳映射在银白
　　的刀身上，如红浪翻滚，血液沸腾，手隐隐灼热。
　　在迷宫把怀里东西全倒出来后才想起的事——墨焰呢？
　　一直戴在脖子上平时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的墨焰……不见了。

　　第十九章 传说

　　入夜，前台歌舞依旧。
　　我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六大门神从窗户爬进去，屋里比夜还黑暗深沉。刚摸到床边，阎千重便幽幽道：“太子，点灯。”
　　于是我又摸到桌边点燃油灯。刚一室清亮，门外阎千紫便喊道：“爹！那家伙回来呢？”
　　“不许无礼！”阎千重低喝道，阎千紫止了声。
　　“你对你女儿怎么这么凶？”
　　“难道太子喜欢她对你凶？”
　　偏袒哪！不过我很受用，窃喜下。蓦地想到阎千重曾带过我两年，我算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这家伙，从小就父爱泛滥。
　　凭着这层关系，理直气壮几分。看向他的伤口，左眼包着纱布，有血迹渗透过来，右眼平静无波地注视我，坦然得我都不好意思直视下去。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这副尊容充满魔性的魅力，比起他平日一成不变的虚伪微笑，现在的他，更得我的青睐。但看久了有点骇人，那看似平淡的注视下暗含着无数的责备无尽的哀怨无穷的愠怒。
　　就连凤七少那样的角色都对阎千重敬畏有加不敢逾越，他就象传闻中的大海，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蕴涵着吞噬一切的力量。尽管他没有武功，却有着更胜于武功的王者气势，一位喜怒不形于色甚至用微笑装饰情绪的王者，阎王宫主。
　　这就是阎千重，走到哪都鹤立鸡群，令人无法忽视无法逼视直可远观只可瞻仰。
　　这样的人，传闻中的阎王宫主，江湖第一号人物，喝令天下第一教派，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凤七少不敢放肆，火漓焰甘愿臣服，阎千漓引以为傲，顾青椋无比青睐的人，竟然弱到连一个武功尽失者玩笑似的攻击都躲不过！……我要把这消息放出去，改天江湖会有多少人要他人头？
　　在此之前，我还要确定一下——
　　“你真的不会武功？半点不会？”
　　“不会。”阎千重笑道，如冰雪初融，春光明媚。
　　“不会？！那你敢到处乱跑，你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一举成名吗？！”
　　“太子这是在担心我吗？放心好啦，那些喽罗本宫还不放在眼里。”
　　“哼，是谁说要给我当贴身保镖的？”
　　“有本宫在，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包括凤七少？”
　　“太子果然还在计较啊。七少既已放你走就不会再纠缠你，他若真想对付你，本宫也无能为力。”
　　“哼哼。”我冷笑更甚，“难怪我在他那里受苦受难的时候你鬼影没见到一个，我刚出来你就千里迢迢赶来保护我了！马·后·炮！”
　　阎千重苦笑道：“太子，你该明白，不到迫不得已，谁也不要惹七少，他不是我们我惹得起的人。”
　　被他这么一说，反倒勾起我的好奇心来了。我知道凤七少很厉害，但这么多人……可以说我所忌惮的人全都忌惮他，这到底为何？
　　“他到底什么来头？”
　　不就是冽国皇帝燕羽军统领阎王宫主他弟商国掌权者他二弟阎千漓最小弟子吗……这么说，他还真的厉害。
　　“我弟弟。”阎千重如是说道，一脸的肃穆正经。
　　“我知道。”我也很严肃正经。
　　“我们这一代只有我，火公子，他三个，这太子也知道吧？”
　　我点头，我说你能不能一下子说完，不要卖关子！
　　“三人里，我爹最宠火公子，两人也最象，他也很爱我，却是尊重多于爱护，爱护多于呵护，呵护多于……”
　　“你直接说你跟阎千漓不象父子好了！”
　　“恩，而他跟七少没有半点父子之情。说明白点，在七少找上他之前，他一直不知道有这个儿子。”
　　这我听凤七少本人讲过。他十六岁到燕国皇宫后才与化名为“火漓焰”的阎千漓相认。在这之前，他就已认识他两个兄长。
　　“我爹虽然认了他这个儿子并收他为徒，但一直不喜欢他，太子明白么？”
　　不明白……这世上居然有人抵挡得住狐魅散的威力而不喜欢凤七少？真不愧是阎千漓！
　　“因为我爹……嫉妒呀。”
　　嘎？
　　“我爹最崇拜的人就是他的爷爷，我们的太师祖。他的天赋在同代里不是最优秀的，却凭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与无情杀了所有的兄弟爬到阎王宫主的位置，只为了得到太师祖的认可……你无法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人，那是一个眼里只看得到‘天赋’二字的。若没有天赋的子孙后代，他是不会关注一眼的。我爹生了那么多孩子，除了培养下任宫主，就是为生个得到他认可的子孙。他最喜欢火公子，因为太师祖曾对火公子另眼相看过。”
　　阎王宫的太师祖？莫不是单风炎口中的“老不死”，他的师父，阎千漓的爷爷，这三个的曾爷爷？……那是个人物，一个将“阎王宫”变成“魔教”代名词的人，百多年前的血雨腥风至今为江湖津津乐道的传说，传说的主角就是第四代阎王宫主，这位“太师祖”。
　　“但没过多久，太师祖就对火公子失去兴趣，甚至厌烦，我爹就将火公子送到离国。之后，我爹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但始终没有一个得到太师祖的一眼，包括我。”说到这里，那属于阎千重式的讥讽笑意爬上他的眼底，“那时，太师祖也有两个特别喜欢的孩子，却都不是阎家的子孙。一个是单风炎他最心爱的弟子，一个是顾青梵。我爹心里总不是滋味，他自认天赋不如人，但却比任何人都努力。”
　　天赋与努力，两者若能兼得那是上天的眷念，只得一者，前者令人嫉妒，后者令人钦佩。
　　“若干年后，那个得到太师祖青睐的后代总算出现了，他却不知道这个儿子的存在。理应说，
　　他很疼爱七少的，可惜，七少不喜他，并且明白这段故事后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拜他为师是讽刺，那淡薄的血缘，也早被七少一点一点抽干化血为蛊，而亲情，更是不曾存在过。现在你知道了吗，太子？七少的背后是太师祖，他最宠爱的曾孙子，而太师祖本人，最大的优点是……护短。呵，你看单风炎那无法无天的性格就该知道把他养大的太师祖是怎样一个人。”
　　单风炎护短，很护。哪怕我一无是处在他眼里也是比谁都优秀，哪怕我再不对，在他眼里都是对的。我和人发生矛盾，不问是非，他先解决那人。
　　然后，我颤抖地问：“单风炎，凤七少，那个太师祖更宠哪个？”
　　阎千重了然地看着我：“你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了吗？——在你设计单风炎伤害单风炎的那一刻太师祖就已对你判死刑了，还好他人脉不多，能派得动的只有七少，这家伙喜欢猫捉老鼠的游戏，正因他慢慢地玩你，你才能苟活到现在。”
　　原来！凤七少是那个太师祖的人！他接近我不是受了单风炎的嘱托交代，而是受了太师祖的派遣来……杀我？
　　“不过太师祖会那么宠七少，就因为七少得他叛逆真传。七少估摸着回去交差了，只要他决心放过你，就一定会说服太师祖的。”
　　这也是凤七少如此狂妄放肆的原因？就象当年的我，仰仗着单风炎的淫威，威风八面。只是，凤七少是因“天赋”而得到太师祖的青睐，而我呢？不提也罢。
　　“只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太师祖当年一人把江湖搞得哀鸿遍野，后即使退隐了，也有传人在祸害天下，以前的你皇爷爷，现今的七少，单风炎也能算一个。”
　　太师祖当年号称天下第一祸害。当年……掐指一算，他至少一百三十岁的高龄，真的是“老不死”。
　　这样的人，怎么养得出我家那纯真无害的小炎？
　　单风炎的身世一直是个谜。他曾指着禁地森林说那是他的家，凤七少曾指示小炎如何回家，如今推论，这个太师祖就隐居在禁地森林里？！
　　如果他真如传说中无敌万能的话……
　　“我家炎没死，还在禁地森林里对吧？你那个太师祖不会让他死对吧？”
　　短暂沉默后，阎千重释然地微笑：
　　“对。他是太师祖亲手养大的孩子，离家出走一次就够了。”

　　第二十章 逃生

　　屋外突然人声鼎沸，火光穿过黑夜照进舱房。我和阎千重对望一眼，看见彼此眼中的疑惑。
　　春华在外头道：“宫主，冽军要搜船。”
　　阎千重眉头一皱：“拦住他们。”
　　“怕是有备而来，拦不住。”
　　我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到对岸上一排排举着火把的士兵以及身后黑压压的军队，领先的一人正是这几天常出没的那位军官。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凤七少果然早已盯上这船，却为什么在今天才出动？
　　老鸨前去交涉，巧言令色不知说了些什么，被那军官一把推开，摔了个跟头，开始呼天抢地。与此同时，军队欲冲上画舫搜查，而画舫却趁乱开离岸边，有几个想跳上来的也被阎王宫众击毙。
　　我正看着好戏，手被人一拽，拖出了房间。
　　“走，太子。”
　　“恩？哪里？”
　　“船要翻了，跳船呗。”
　　走到甲板上，冰冷的夜风刮得我骨头生疼。阎千重回头看了我一眼，冷冷地嘲讽道：“太子，天冷，河水冰凉，您身子骨受得住么？”
　　我笑：“我是武功废了不是人废了。倒是你，阎王宫主，眼睛伤了，河水要灌进去可怎办？”
　　“呵，不饶太子费心，这点道行本宫还是有的。”
　　我不理他，看春华捣鼓着面具，刻薄道：“这时候还舍不得露脸哪？就这么见不得人？”
　　“又不是生离死别，来日方长。”春华悠悠道，那语气我怀疑血焰蝶是不是出来了。
　　火光蹭亮黑夜，一如白天的光明。知道阎千重为什么叫我们跳船了。岸上不知何时站满弓箭手
　　拉满弦，箭头上燃着火焰。
　　这是要火烧画舫？凤七少在以牙还牙？
　　再一看四周，除了我，阎千重，春华，和船边接应我们的爷爷，全光了。
　　“人呢？”
　　“探路了。”爷爷冷道，指了指黑沉得泛着磷光的河水，“凤七少人老早不在这里了，是齐太尉擅作主张查抄画舫的。”
　　齐家三子少烈，算是凤七少的兄长了吧。
　　“看来七少的悬赏很诱人，堂堂一太尉都动了心。”我刚一说完，阎千重就推了我一把，一个跟头直直载到河里去。
　　扑通扑通，河水溅起巨大的水浪，同一时间，身后的画舫被射成火船。即使身在冰冻的河里，也能感觉到火浪的翻腾。
　　河水一下涌进我的耳鼻，冲击得我脑袋一阵昏沉，刺骨的河水钻心的疼。一只手抓住我的，拽着向前游，一丝丝内力渡到我体内，身体暖和了，感觉也不再那么难受。
　　不知道被河流冲了多久。到达岸上时身体已经没有感觉了，被人架着上岸。勉力抬起一只眼皮，刚才带我游的竟是爷爷。他目光却不看我，盯着我身后方。
　　我回头看，顿时，力气回来了。
　　春华拖着阎千重游出河，阎千重面颊青白，双唇发紫，眼睛的伤口处狰狞地裂开，鲜血涓涓地流下，不断干咳着，那样子说不出的狼狈。
　　我幸灾乐祸，看别人比自己更惨真是感觉不错。
　　春华用内力烘干衣服，转身帮阎千重也办了。“宫主，我们跟少宫主她们散了。”
　　阎千重抱紧自个，点了点头。我又忍不住多看他几眼，漆黑的瞳，苍白的脸，形成强烈的对比，说不出的别样风采，凄迷冷艳。
　　我看了看四周，黑森森的一片林子。问道：“这是哪儿？”声音干扁喑哑，竟不象自己发出的。
　　“海岛，信不？”春华笑道。
　　我摇头，想了想，又点头。冽国都城靠海，那条河也是通道海外的。
　　阎千重笑了笑：“太子，该信的人不信不该信的人偏信，你就没法改这点。”
　　“……”
　　“这是城外，离海也不远。我们快走吧，冽军会追到这来的说不定。”
　　春华在旁笑得花枝乱颤。我上前踢了他一脚，正中！
　　爷爷抓住他，道：“孩子，别激动。”
　　恩？
　　春华的气场不对了，象整个变了个人似的——血焰蝶！
　　“哼呵，太子……”
　　一听他那阴阳怪气的腔调我浑身就不舒坦。赶紧捂了耳朵缩阎千重身后去，装虚弱。
　　“我又不会拿你怎么样，你跑什么？”
　　血焰蝶说得挺无辜，我拧着水滴嗒嗒的衣服：怎么没人帮我烘干？
　　我们在林子里找了块大岩石歇息，附近安静到诡异，哪有官兵搜索的动静？
　　爷爷道：“他们不可能追来的，凤七少下过命令说不许对万华楼出手。”
　　我说：“可他们烧了画舫。”
　　爷爷道：“你没看清么？不是齐少烈下令放的箭，他只是想包抄万华楼，所以河里也没设圈套。下令放箭的是火漓焰。”
　　火漓焰？为什么？
　　阎千重冷笑：“成全你呀，你不早就想走了么，又顾忌这顾忌那的。火公子看你如此烦恼，不如成全了你。现在可不离开都城了。”
　　但我没离开你们呀。无语了我。火漓焰这是帮我还是害我。而且，“凤七少不在这里呢？现在乱糟糟的局面，他去哪呢？”呃，阎千重说他回去交差呢？！
　　“追老婆了呀。”血焰蝶揶揄着说。
　　爷爷也难得一笑，只是皱巴巴的脸，很诡异。我不忍多看，只好看阎千重漂亮的脸蛋洗眼。阎千重靠在岩石上，卷缩着身体，昏昏欲睡。伤口止了血，气色还没恢复，惟有紧咬着的下唇有点血色。
　　我想起之前未完的对话，本想问的，但看他疲累的样子，还是自个整理思绪。
　　照阎千重的话来讲，凤七少幕后是那个太师祖，太师祖还是单风炎的师父，因为我抢走他的徒弟，所以他记恨于我。如果他真的如传闻中厉害，又如阎千重所说那么疼爱他，那么单风炎没死的事便坐实，他现在在千重森林里！？
　　周身的寒流抑制不住内心的澎湃。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平复激动的情绪。呼～好了，睡觉！往血焰蝶身上倒头就睡。

　　第二十一章 野外

　　次日，阎千重没用地发起高烧，身子烫得跟火炉似的，还伴随着咳嗽，眼睛伤口化了脓。爷爷帮他处理伤口，只是身上没带多少药，只好简易处理下。
　　我一心想飞到千重森林找我家炎，没空嘲笑他，只看他不会死的样子，就和血焰蝶直白说：“我身上的蛊你解不解？”
　　血焰蝶眨了眨眼，道：“春华小朋友不是帮了你吗？”
　　我细想，在万华楼这几天都没有特别的血汤伺候，体内的蛊也没牵发，当时就觉得是春华暗中替我缓解。但彻底解除否，还未知晓。如今看血焰蝶这番话……又联想下阎千重昨晚的话……天哪，我到底该信谁？
　　如果真解了蛊为什么浑身还是使不上劲，软绵绵地无力呢？内力一丝恢复的迹象都没有。
　　见我头疼，爷爷好心地替我解了围：“你身上的蛊到了千重森林才能彻底解开，那里有药引。”
　　爷爷跟人说话时从不会正视人，我也无法从他眼睛解读到更多的东西。但直觉地，相信他。
　　“是么。我想去千重森林，你们呢。”好聚好散，我直接提出口。他们若放人最好不过，若不放人呢？唉……
　　“我们也去。”血焰蝶道，“宫主病复发了，得马上赶回去。”
　　传闻中残忍冷血的血焰蝶对阎千重超乎想象地温柔，看他小心翼翼搂着病入膏肓的阎千重便知。
　　话说得简单，怎么赶回去也是问题。这荒芜人烟的，阎千重又昏迷不清。我说发个烧能重到他这境界也实在佩服！
　　我心急如焚，血焰蝶还在磨蹭着给阎千重清洁身体，气得我只能以眼杀人。又一想，我干吗非得和他们一起走？想通，连招呼也不打，直接跑路。
　　摸摸脸上的人皮，皱了，干脆撕下，在地上抹了几把灰擦脸上。通缉榜上并没我的画像，这样做只是以妨万一。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走出林子来到人烟多的地方就可回燕国，到时那里就是自个的地盘了。但忽视了这林子并非普通树林，而是……
　　“皇家猎场？！”
　　我想说人背时喝水都塞牙缝，我们被激流冲到这里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好在这会季节是不会有闲杂人等出现在这的。
　　“走出林子你就可以见到亲切的冽兵了。”爷爷讲着并不好笑的笑话。
　　“以你们的身手还会怕这么几个小喽罗？”
　　“不怕，但我懒得出手。”血焰蝶说话真够恶劣，“他们都是炎哥哥的人，我可伤不得。”
　　翻白眼，假！
　　爷爷指着远方那座不算庞大的山：“从那山背绕过去，沿海出发，绕一圈就可以到达燕国的海岸。”
　　燕国的海岸那都是未开荒的原始部落，连个活人都没有。爷孙俩竟说风凉话，我却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就象我以为甩开他们，结果回头两人还跟在后边，还拖着个活死人。
　　“那有没有直接抵达千重森林的？我飞过去。”我怒极反笑。
　　“陛下你看起来很急？要找什么人么？”爷爷善解人意。
　　“爱人。”我脱口而出。
　　爷爷血焰蝶双双惊讶望我。看什么看？我有说错么？
　　血焰蝶道：“陛下的爱人？不是鄙人怀里这位么？”
　　“那是奶爹。”
　　“陛下，你越来越幽默了。”
　　“过奖过奖。”
　　……
　　最后还是决定翻山越岭。我就不明白以他们两人的身后怎么会怕那几个小喽罗，又以他们两人的心肠又怎会不忍伤害那几个小喽罗。莫非那方有诈？
　　若是如此，那我就错怪他们了。
　　翻过山后，到达海边，入目的情景让我连向他们感激的时间都没有了，只剩手心脚心的冰凉。
　　人山人海的军队在搬运货物物质到巨型货船上——这是幅什么画面？
　　我看向爷爷他们，他们都避开我质问的目光。你们以为不说话我就查不到了吗？！
　　待得夜深，人静。爷爷拉住我，“陛下，你这是干嘛？”
　　“烧了它们。”我镇静地说。
　　经过我愤怒的逼问，并且要求血焰蝶闭嘴的情况下，爷爷终于告诉我满意的答案：那些军队搬运的是军粮，卖给离国的。
　　离国在筹备军粮！？
　　爷爷云淡清风道：“五年之期过了，离国有理由向燕国进攻了。”瞥了昏迷的阎千重一眼，“顾青月跑了。”
　　母后……！最让我震惊得莫过于此！
　　“什么时候的事？”
　　“年初，你还在燕国与万丈看南风馆时。万丈的身份你该知道了吧，这么多年都跟在你后边，顾青椋不找空隙让他姐逃脱才怪。”
　　最让我震惊的不是母后逃了，而是……她还不死心攻打燕国。她这么执着到底是为什么？
　　“燕羽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阎千重瞒了，顾青椋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老父不忍告诉你。况且那时候你病怏怏的，全心思都放在找凤七少算帐上。”
　　我深呼吸，离国向燕国开战早是家常便饭，我不计较。那冽国算怎么回事？作为燕国的长期盟友，竟然向离国提供军粮！
　　凤、七、少！
　　咬牙切齿蹦出这个天杀的名字！他就不怕燕国铲平冽国么！当燕羽军是摆设么？关键时刻，它可是很有用处的！
　　“
　　这么说，顾青椋此次前来冽国不单是为了祝贺凤七少登基迎后？还是为了洽谈军粮事宜？”
　　“正是。”
　　我冷笑：“怪不得凤七少那几天总忙得不见人影呢。原来如此。”他们一直瞒着我！
　　他们？
　　等等……
　　我看向血焰蝶，银色的月光照在他银白的面具上，漆黑的星眸深邃而诡秘，此时流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
　　在冽国皇宫时我一直保持与言棋之联系，惟有一次，黑鸟被他截下过。
　　“呵，陛下想到了么，你跟小棋子的通信内容都是经过我手传到你手上的。虽然不知道那上面什么内容，不过删掉半总没错的。”血焰蝶不在意地解释道。
　　“你删得还真准。”再次怒极反笑。
　　多说无益，与其跟他们纠缠，不如干点实事，比如放火烧粮！

　　第二十二章 复仇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真是无比适合我现在的情景。我鬼鬼祟祟地接近船尾，那里有人把守。
　　我转头，见爷爷光明正大地走在我身后。我道：“爷爷，你要做贼呢就要学得象点，要不您老人家回去吧，我自个来。”
　　他不屑地看我：“凭现在的你？”
　　我说：“我身上还有很多玩意没派上用场，不要小瞧燕羽的东西，很顶用的。”
　　从怀里拿出黑色披风，打开，瓶瓶罐罐，各色小玩意。
　　爷爷顿悟：“怪不得你怀里总鼓鼓的，我还以为你有了。”
　　“这笑话真冷。”我嬉笑道，拿出绿色的小水晶瓶，瓶身上写着细小的字眼：“催眠散”。
　　燕羽的药我从来都很有信心，于是我偷偷摸摸地爬到地理高的礁石上，当中借助几次爷爷的内力抬上去。
　　“这风向没错了吧？”我自言自语捣鼓着。
　　爷爷在后嗤笑道：“陛下还是让老夫来吧？”
　　“恩？”
　　“免得他们还没睡着你先睡了。”
　　我犹豫了下，还是很信任地将瓶子交给他。燕羽的药对我已无用，我这样做只是试探……试探？我为什么要试探一个糟老头子？
　　隐隐觉得，这老头虽阴冷怪癖，但对我一直很不错。就象阎千重于我，一直仁至义尽。
　　爷爷打开瓶塞，往前一洒，绿色的烟雾漫了出来，顺着风飘向前方军士。这时他们大多休憩，现在，站岗的人也得熟睡了。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爷爷向我抛来确定的一眼，冷冷道：“这会连螃蟹都得睡觉了，陛下可以放火了。”
　　我淡定地滑下礁石，走向货船。足足十几艘的大货船，真要放火得烧到几时？所以，不如炸掉简单。
　　这时，我格外想念凤依的炸药。燕羽也有送炸药给我，但都被我扔了，觉得威力太猛，伤到自己得不偿失，反正只要自保就可。
　　我摸上货船，爷爷紧跟在后，生怕我有什么闪失似的。船上遍地都是昏睡的士兵，货舱内堆满了粮食。
　　我又在想这样毁掉多可惜，要是能运送到燕国该多好……
　　一手摸着鼓满的米袋，一手摸入怀内的匕首，陷入沉思：燕羽军呀，该怎么召唤出来？
　　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近一个时辰，身后的爷爷率先忍不住了：“陛下！阎宫主醒了！”
　　背对着他，情不自禁咧出奸笑，却还波澜不兴道：“哦。”
　　“太子，这么不欢迎本宫么。”阎千重的声音霍然出现，带着调侃的语调掩盖了自身的虚弱。
　　“有病就躺着。”我说。
　　“你舍得么。”阎千重轻蔑地冷笑，“小凡，带人把闲杂人等清出去。”
　　他身后的血焰蝶道：“是。”
　　小凡……眼角抽了一下。
　　阎王宫的办事效率出乎意料的快，先是不知从哪钻出大帮人，后是大帮人把更大帮人全扔出船外，占船为王。
　　病怏怏的阎千重维持着宫主的架势，下令开船，直抵燕国与离国的边境最近的那条海域。
　　我在想：凤七少要知道我们抢了他的粮食和船会是怎样的反应？
　　没来得及多想，阎千重又病倒。但这次有美女弟子们守着他，用不着血焰蝶看护。
　　站在甲板上乘风破浪，大海不比河道，第一次出海身体微微地不适应，皱了几下眉头，血焰蝶关切道：“陛下要进里休息么？”
　　我坚决地摇头。
　　在旁的爷爷道：“陛下这下赚到了。”
　　“恩，凤七少也特粗心大意，这么多的军粮就派几个喽罗看着。”
　　“那是因为顾青椋先付了钱，后面的事他才不管。”
　　“……无赖。”
　　“顾青椋要气死。”
　　“活该……”
　　“碰上个赖帐的。”
　　“凤七少信用这么低？”
　　“恩。”
　　“那顾青椋还跟他做交易？”
　　“离国今年粮荒。”
　　“那还派军打仗？”
　　“所以才要抢粮。”
　　“……燕国和冽国近年好象肥得流油了。”
　　“商国有火漓焰守着，顾青椋不打算觊觎，只要他们提供一定的粮食。”
　　“但永远不够吧？”
　　“是不满足。”
　　“……”
　　上天果然很眷顾我，以前总经常听说海上风云变化莫测，前会阳光万里后会狂风暴雨，但我这一路下来，风平浪静到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海上。
　　到达陆地时，还感觉不真实。我的海上之行就这么平静地结束呢？没有传说中诡变的天气和神秘的海怪妖兽？
　　晃晃有点懵的脑袋，只手扶着血焰蝶。他忍着笑意：“没事，陛下现在身子弱，晕船很正常。”
　　“我只是太久没站实地上，脚软。”我狡辩。
　　他猛然抽出手，恶意地笑。他戴着面具，我只能从他眼睛流露出的信息来判断他的表情。
　　失去扶助，差点栽了个跟头，还好被后面的爷爷揪住头发，扯起。
　　于是又晕忽忽地上了早准备好的马车颠簸赶往千重山，军粮事宜交给阎王宫人了，安心地睡个好觉。
　　一觉醒来，我迷迷糊糊地问爷爷：“现在到哪？”
　　爷爷道：“快到了，千重山。”
　　我晃起身，掀开车帘，远处层叠起伏的千重山愈来愈近，心也跟着愈来愈镇静。
　　我想起十一年前，母后和舅舅带着我逃往千重山，明明近在咫尺，却与自由隔了天涯。那次我失去了母后，失去了舅舅，与千重山另一端擦肩而过，被禁锢在了单风炎的怀里。
　　仿佛又回到四年前，我来到千重森林里的阎王宫，遇到太多的人发生太多的事。如果说遇到小炎是命中注定，那遇到阎千重就是劫数。
　　我在这里遇到小炎，又在这里看着他离开。
　　同样的事，发生在三个月后，我遇到分离了多月的单风炎，又在这里与他分开。
　　历史，会重演么？
　　这座山，这座森林，断送了我和炎的感情。我咎由自取，却不甘心。
　　不管前方会有什么阻难，我要找回炎夺回炎的决心不会改变！
　　已经错过一次，这次，不会放手！
　　然而，最想见的人没见到，就先遇到第二想见的。
　　“好久不见。”
　　那人一如既往地嬉笑着，甜腻道。
　　我好似不计前嫌般同他打招呼：“恩，好久不见。”
　　阎千重醒了，探出身子道：“七少，回去。”
　　凤七少关切道：“千重，你怎么呢？”
　　“回去！”
　　阎大宫主生病虚弱中，气势比以往短半截，凤七少尚不放在眼里。他直指血焰蝶，勾了勾：“过来。”
　　血焰蝶诡异地笑，身子往我后缩了缩。
　　他们搞什么？
　　头昏脑胀，我仍摇摇晃晃地爬下马车，向他走去。
　　即使肉眼看不到，也可以感觉到后面三人的目光。他们不知我要干什么，我也没时间通知他们。
　　凤七少玩味地看着我，目中又有了熟悉的笑意。
　　哼……我在心里冷笑道：我会让你在下一秒笑不出来……！

　　第二十三章 刺杀

　　乘船时，我曾拿出那把匕首把玩，仔细观察剑柄上的图腾，凤凰在冽国是皇室的象征，一如红色。
　　“噬龙剑！？”晃悠着醒来的阎千重看到匕首后惊呼！
　　“什么？”我问。
　　“……”阎千重静默，又倒下。
　　我眯起眼睛：这把匕首果然有隐情？是什么呢？
　　我思考……
　　我现在在赌，它跟他有关。
　　步履摇晃地走到凤七少前，他似乎很期待地看着我，我抬起眼皮，微微睁大盯着空气，眼睛开始泛酸，冒出水气。不知道在他眼里的我此时什么样子的，但看他疑惑的眼神就知道我的表演还算成功，至少让他出现情绪波动。
　　终于晃悠悠地走到他面前，脚下一软，瘫在他怀里。他顺势抱着我，我没看他表情，只稍稍地贴近他……
　　或许是我脑袋昏糊涂了，若是正常的我万不会做如此冲动的事，只是看到凤七少那一刹那，万般旧仇涌上心头，焚烧了我的理智。又忆起被他吃掉那晚看到的东西，刻在他胸膛上的火焰印记……当时就觉得诡异而熟悉，事后没多想，就在刚才，突然想起，为什么会觉得那簇火焰熟悉，因为，我曾经在其他人身上见过——万丈！
　　正确来说，是万丈那张一到夏天就毁容的脸，一边脸乍看过去血淋淋的恐怖，仔细一看，其实是有规律的火焰形状，只是血色鲜艳到恐怖，一般人瞧上几眼就不敢多看。
　　假如万丈真是阎千重，那么他是入冬后脸上情况就会好转所以才戴上面纱遮掩，而凤七少身上那印记也就有了解释——他们是兄弟，所以是家族遗传？！
　　不管怎样，那印记长在胸口正中心，用匕首刺进去……总会有事的。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刺杀来得这么容易，匕首陷进肉里的那一刻，不单是他，就连我都震惊地无法置信——这就成功呢？
　　直到滚烫的鲜血从衣服渗出沾到我的手，我才吓得松开手，后退几步。
　　抬头就对上他震惊而又充满伤害的眸，又回到刚认识时的七七，干净无邪的眸中竟是说不出的无辜委屈，看的人谁会忍心伤害这样一个拥有孩童般纯真眼睛的人，谁都会因为伤了他而自责地去死！尽管他的本质无比的邪恶。
　　“怎么会在你这？”他错愕地喃喃，刺目的鲜血顺着他微张的口淌下，衬着他的肌肤更加触目惊心的白。
　　他看向我身后，应该是血焰蝶的方向，质问道：“你给他的？”
　　“恩。”
　　“你想要我的命？”
　　“没啊，是他想，我就给他了。不过炎哥哥，不要再说话了哦，话越多血就流得越快，死得也越快哦。”
　　凤七少不再开口，而是绝望而悲伤地闭上眼睛。抓紧了胸口，那血还是涓涓地流出，不断不停，他白皙的手已染成血红。这样下去，他会失血过多而死！
　　我却感不到报复后的快感——从不妄想能这样杀了他！这么容易这么轻松……只是他一时的疏于防备，只是不曾把我放在眼里，只是……这么死呢？
　　怎么可能！这样一个近乎被世人神化的人！怎么可能被一个武功散失还病痨的人杀死！
　　我怔怔地看着他平静地挣扎，感受不到他的痛苦，只能从他轻蹙的眉头读到他在与死亡做着挣扎。
　　“噬龙剑——三岁小孩拿着它刺进血焰里都可以杀死凤七少。”爷爷从我身边走过，扶住支撑着自己的凤七少。
　　“我们阎家人一生下来就会身带血焰胎记，那是一种慢性毒，定时复发折磨得你生不如死。只有修炼那三样武功才可解除这个束缚，只要修炼到顶重，血焰就会全部消失。以七少的资质定能练到顶重，可惜太师祖未免他日后无敌到连他都对付不过，就做了些手脚……这样，他留着一块血焰，那是他的致命伤，只有噬龙剑能致他于死地。”阎千重解说道。
　　爷爷点了他周身穴道，暂时止住血。缓缓道：“一般刀剑伤不了凤七少，惟有噬龙剑……可惜他风流成性，自觉亏欠于凤汝，就将此剑当成定情信物送于她，算是诚心诚意。”
　　而凤汝逃婚在他意料之中，噬龙剑被血焰蝶拿走却是始料未及的。若不是凤汝回宫告诉他此事，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要命武器被“歹人”拿走，所以他张皇榜通缉这江洋大盗，只是未将血焰蝶的名字公诸与众，一来他身份特殊，二来他没几个人敢惹。所以那皇榜是专门通缉给血焰蝶看的，而我成了被推上台面的“炮灰”，亦或是我自作多情，以为他通缉的是我，害我战战兢兢那么久。
　　但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噬龙剑被血焰蝶寄在我身上，所以对我没有防备，让我得了逞。
　　不晓得噬龙剑什么时候嫁接到我身上的，这么说来，墨焰在血焰蝶手里喽？
　　我看着他，要他给我个答复。
　　在阎千重的带路下，我们来到阎王宫，又在爷爷的带路下，我们来到心月殿后的小木屋里。没错，正是四年前舅舅所住的那个小木屋。爷爷告诉我，他们一直住这里，那时我来了他们就自动消失，言棋之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隐瞒了这事。
　　“他们”指的是爷爷，血焰蝶，太师祖，还有两个外出云游的老头，以及一对不想出来见我的鸳鸯。
　　反正，我是来接我家炎的，其他人我不管。
　　凤七少被抬进小木屋接受太师祖的救治，而太师祖呢，用血焰蝶的话说是：他没把你剐死你就该谢天谢地，你还敢死皮赖脸在这！
　　可我没接到炎，当然得赖着。
　　在门口蹲点，直到见到太师祖，向他要人。
　　爷爷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摇摇头，扶着病入膏肓的阎千重走了。我看他也需要太师祖的治疗。
　　血焰蝶在门那边沿墙滑下来，坐在地上，忧郁地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看他这样，我怀疑……他又“春华”了。
　　听到我的问话，他居然很干脆地拿出墨焰，扔给我：“还你。”
　　我无语凝咽：“你什么时候拿走的？”知不知道我为此吃了多少苦头！
　　“你被扔进迷宫前一天。”就是和我商量火烧凤凰宫那次！
　　“但我不给你噬龙剑当交换嘛，你不亏，看，炎哥哥差点命丧你手。”
　　“多谢。”我不冷不热。
　　“这下好了，炎哥哥至少三年内不能作乱，你安心了。”
　　“……对了，你现在是血焰蝶还是春华？”看样子，不象血焰蝶，可要是春华又怎知我和血焰蝶的事。
　　“燕小凡，我在家里就是燕小凡！”他说着，摘下脸上的面具……
　　我拭目以待……
　　砰——
　　木屋的门突然被轰开，阻挡在我和燕小凡之间，一个糟老头的声音传道：“小凡你进来！”
　　“是，太爷爷。”
　　燕小凡走了进去。关门。
　　于是……他的模样再次成为谜。

　　第二十四章 隐情

　　屋里的情况不知怎样呢，一人等在外面很无聊。又不打算乱走，这里毕竟是阎王宫的禁地，我再无聊也不自找麻烦。
　　只好干等在屋外，以求能感动太师祖爷爷。
　　人一清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此时我就在想传闻中的太师祖什么模样，他是第四代阎王宫主，距今少说一百岁……那不成老怪物呢？怪不得单风炎叫他老不死。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恍惚间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说话，猛一激灵，被惊醒！揉揉眼睛，夜竟已黑，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幻听？那声音我并不认识，只是说话的语气很熟悉，高傲而目空一切，略带调侃却又冷嘲热讽，恰似单风炎的口吻。
　　那声音又响起：“小鬼，看什么，进来。”
　　屋内传来的！
　　我不想死，可我想进！
　　怎么办呢？犹豫了下，还是进去，天会助我！
　　屋内黑乎乎的，也不点灯。我的眼睛很快适应黑暗，见到一人一床，人坐在床头，床上躺了个人，看似凤七少，侧着身背对我，看来没死成。微微遗憾又有点高兴，下次连本带利要回来！
　　燕小凡呢？
　　我左右看看，于墙角见到他低着头忏悔的背影。
　　“他在面壁思过。”苍老的声音从床头发出。
　　“他犯了什么错？”我疑惑，却不急于点明，先了解燕小凡的事。
　　“你记得噬龙剑是怎么刺入七少的么？”
　　仔细回顾了下，毫无任何印象。只记得一瞬间的恍惚后，噬龙剑已刺入他胸口，当时被震得没发觉这诡异。
　　“不记得是正常的，小凡用傀儡术操纵你刺的七少。”
　　“……”我很冷静地听他继续。
　　“在你走近七少时他就已怀疑了，你却突然倒在他怀里，吓了他一跳，就趁他分神的间隙，小凡控制你拿出噬龙剑杀他。前后不过眨眼间，七少能躲过去，眼睛却比身体更本能地往小凡那看去，这下正中小凡下怀，立刻用定身术定住七少，哪怕只是一瞬，对他都已足够。”
　　傀儡，定身……这些传说中的歪门邪道今天都听到，并且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
　　“他为什么要杀凤七少？”
　　“问他。这世上能接近七少又让他放下戒心的除了你别无他人，所以小凡才利用的你。不过你不必得意，当时在场三人你对他最没有威胁，不操纵你操纵谁。”
　　我看看燕小凡，又看看凤七少。想起他对他的感情……这是所谓的因爱生恨？燕小凡看似蓄谋已久，从帮凤汝逃婚时就已在计划着这一天了吧？
　　“也是七少太相信小凡对他的感情呢，以为小凡对他惟命是从，不敢杀害他。哼，可他忘了他不过偶尔回来看望下小凡，这期间的空白可都是别人在填充呢。小凡真正听从的人是阎千重，而阎千重又听任于你，呵，小鬼，你很幸运，捡到这么恭顺的奴仆。”
　　床头的人慢慢转过身来，一张布满皱纹褶子惨不忍赌老丑到大黑夜里怪吓人可怖的脸上嵌着一双比天上星星还要明亮比乱花还要迷人眼的美目，浓密的眼睫刷过似的又长又直，妩媚得不行……只是越看越别扭，这样美丽的眼睛不会长在这样一张脸上，一同他垂到地上的如云乌发，充满生机不似一个糟老头该有的。
　　之前苍老粗哑的声音突然变年轻，清澈柔亮如泉水淌过：“小凡曾有三个师父，第一个教他蛊术狐媚术，第二个教他傀儡术定身术，第三个教他读书习字。后来又多了一个老师，教他正经用杀人的武功。你猜，他们是谁？”
　　他的眼睛如声音一般清澈，又带有小孩的狡黠。只不知道是他天性如此，还是凤七少那般会装。
　　“第一个是凤七少吧。”这个简单，血焰蝶在我身上下过蛊，凤七少教的。
　　“第二个……”我想了想，他会问我就该是我认识的人，但我认识的人里有会邪门歪道的么？恩……好象有一个，“火漓焰？”他九个弟子里专司旁门左道各种或失传或神秘的奇术，他本人则是个谜。
　　看他点头，我猜第三个。这个最正经不过，我却本能地预感是：“阎千重？！”估计是他用学识道理将燕小凡洗脑，收服为心腹弟子。
　　第四个……正经地教人怎么杀人，这样的人真熟悉。血焰蝶杀人的样子我还未曾见识过，他的轻功倒是一绝，世间能有他这种程度轻功的人，五个手指应该数得过来——舅舅顾影之，轻功天下第一，但以他的性格要他杀人都难；老父顾青梵，以他悲天悯人的作风不太可能；凤七少，前面算过了；那就只剩……
　　我轻轻道：“炎……？！”
　　只有他了，如果他还活着并且活在这里的话，完全有可能。他的轻功亦是独步天下，他也是会正经教你怎么杀人并且杀得有个性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你杀的那种人。
　　诡异的“老头”露出诡异的笑，眼睛又黑又亮：“恩，是他。”
　　“想见他么？”
　　我傻傻地点头。
　　“即使是尸体？”
　　……不可能！
　　“哼，我带你见他吧。不过先说好了，他是我的，你别想带走。”
　　我点头，先见了再说，其他的先不管，到时见到炎了就能赖皮，太师祖算得了什么，我家炎绝对重色轻一切的主！
　　太师祖在前面领路，我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很轻，步子象腾空的，人象鬼魂般飘荡荡的。我真想上去戳他一下看能不能魂飞魄散，亦或太阳出来他就消失了。
　　我看了看天，没有月亮的夜晚。
　　咚，前面一堵肉墙挡住，热的，软的，是人。
　　我不小心踩到他垂到地上的长发，这长度这发质单风炎看了都惭愧死。我把脚挪了挪，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师祖回过头瞪了我一下，很孩子气的举动配合上那张橘皮脸直叫人头皮发麻。
　　这一路走来，真叫人心惊胆战，太师祖的脾气如他的声音一样诡辩难测，即使你知道他在带着你兜圈圈，你也说不得什么，看他高兴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许是我的乖顺讨好了他，他终于带我来到目的地。此时我的脚走得都起茧子，太阳也出来大半了，他没魂飞魄散。
　　老怪物！
　　我心里嘟嚷着。
　　抬头一看：“爷爷？”
　　爷爷坐在门外，抚着琴。见我来了也不施舍一眼，而是侧过身让开条道，显是等候我已久。
　　面前是扇陈年的木门，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门后却是另一番景象，富丽堂皇，奢侈腐败。珠光宝气的殿堂内，一张寒玉镂空的床上，躺着一个沉睡的人。我心眼一跳，一步一步走上去……

　　第二十五章 伪装

　　脚下的路是用金子铺成，地上堆满了细细的金砂，踩上去如走在海边的沙滩上。
　　我轻轻的走过去，离躺着的人越来越近，心在欢欣雀跃。
　　熟悉的长发，熟悉的脸庞，熟悉的身形，恬静安详地躺在寒玉床上，雕刻般的五官精致而冷俊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颤巍地抚上他不再紧抿着的唇，薄薄的凉凉的，整个人抽去灵魂般，没有生气。
　　俯下身，轻吻他的唇，唤道：“炎，醒醒。”
　　“醒醒哪，炎……”
　　他成了真正的雕像，半点反应也没有。
　　我不管，拖也要把他抱走！
　　可有人不让我得逞。
　　“小鬼，你想对我宝贝徒儿怎样？”一只干枯地象树枝的手把我揪起。
　　“带走。”我淡淡道，斜着眼看他，“炎他怎么回事？”
　　“我说了，你见到的只能是他的尸体。”撇开这张干瘪的脸，他的眼睛年轻而活力，充满挑衅傲慢。
　　“你不是传说中的太师祖么？”
　　“恩。”
　　“不是无所不能么？”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传闻总不可信，小孩子不要轻信。”
　　“那你不过如此嘛。我要带走他，顾青梵说不定有办法。”
　　我发出幼稚的挑衅，很成功地看他眼光一闪，眉角一跳，疑似青筋爆起。他冷笑：“顾青梵也是我调教出来的，还嫩着呢。”
　　“真的没有办法吗？”我诚恳地望着他，开始怀柔政策，扮可怜博同情。我在试试他更适用哪套。
　　“也不是没有。只不过……”
　　只不过？
　　他指着自己脸蛋道：“你看我的样子怎样？实话。”
　　“很倒胃口。”
　　“恩，这家伙要变成我这样的话呢？”
　　“杀了他再自杀。”我不以貌取人，但炎外貌真残到他这样的话，我会这么做。
　　他冷笑：“那你自杀吧，小鬼。”
　　说着，一把匕首扔到我脚下，是噬龙剑。我捡起来，放到怀里。
　　“不敢？”
　　我摇头：“炎没死，我相信，所以我不能死，我要陪着他。”
　　他嗤之以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原本你那样对他我很愤怒，但看在他总算回来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可是他回来后就跟没了魂似的，唉，没用的家伙。”
　　走到门口，突然道：“你自便吧，我管不了。”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爷爷？！
　　我呆呆地看着爷爷，太过震惊和疑惑而言语不能。
　　爷爷低头垂眸，依旧抚着琴，清音流泻，说不上曲名，谈不上调儿，纯粹觉得美妙悦耳。
　　直到弦断，指间见了血，方才停下。
　　此时的我，超乎异常地冷酷望着他，如果眼光是刀片，我毫不介意将他千刀万剐。
　　许久，“爷爷”叹气道：“我现在的样子如何？”
　　苍老嘶哑的声音，冰冷无情的语调。
　　我冷道：“丑死了。把面具撕下来。”
　　“我没戴面具。”
　　“炎，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不是笑话。”
　　“……”
　　“失望呢？离开还来得及，我不拦你。”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你抬头看我呀？不敢？”
　　“倒胃口。我一想到我曾经抱过你，就胃部抽搐！”
　　我的话尖酸刻薄，毫不留情。单风炎收了声。我不敢看他眼，怕见到他受伤委屈的眼神，象四年前那样，最后悲伤绝望的眼神。我一刻也忘不了。
　　我回忆起四年前最后一次与炎在一起的情景，当时在暗无天日的千重森林里，竟觉得炎的长发泛着银亮的光泽。再联想起爷爷花白的头发，那时不是我眼花，而是他头发真的白呢？
　　可最后印象他的头发依旧是黑亮的。
　　冗长的气氛持续一段时间，单风炎终于开口，一鸣惊人：“这是我死时的样子。”
　　我终于抬头正视他，比万丈还丑，死糟老头！这要是单风炎年老时的样子，我就，我就……到时我也是大叔了吧？
　　“无情诀，多情剑，狐魅散，统称为‘血焰’，修炼血焰的人可长生不老天下无敌，可是，一旦死亡样子便会迅速老化，比原来的年龄大一倍不止。”
　　单风炎“死”时四十多岁，所以样子老化成八十多岁。要是一百多岁的太师祖，那样子更惨不忍睹。
　　“所以，你死了，变成现在的样子？”
　　他怔了下，不知作何反应。
　　我无奈地叹口气，慢慢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在他错愕中，轻轻搂着他，皮包骨的触感，将头埋在他发里，温柔地威胁道：“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现在就上你？”
　　他身体一僵，欲推开我，我却抱得死紧，就差没吻他了。不是我不爱他，而是我真的吻不下去，因为我坚信事有蹊跷，这绝对不是他现在的样子！
　　无论何时，单风炎总是最疼爱我屈从我，换是阎千重，他或许会迁就我，但得等到我上他后。而我家炎，在我还没作好心理准备吻他时，他就赶紧变身……
　　对，就是“变身”。
　　橘皮般的皮肤一点一点龟裂，现出底下常年未经阳光照射的苍白肌肤。我家炎现身了！
　　我拿起那些发黄的皮肤观察，类似泥巴之类的东西，皱眉道：“这种恶心的东西你天天粘在身上，还是全身？”
　　此时的他赤身裸体，正欲披上衣衫。我赶紧阻止，道：“这样就好，比穿什么都好看。”
　　他瞪视我，眼刀子一刀一刀剐着我，冷道：“让开，我要洗澡，脏死了。”
　　这象炎会说出来的话，我乖乖地让身，看着他□裸的毫不脸红地开门，离去。估计找地方清洗了。
　　太师祖走了进来，一脸不爽道：“好了，人被看光了，你可以走了。”
　　我顾左右而言他：“炎死过一次但被你救活了对不对？”
　　“你都猜到了还要我做什么？”
　　我的猜想是：四年前炎的确死了，但被万能的太师祖救活了。他死时的确变老，但复活后就又恢复年轻，但为了什么原因而保持苍老时的样子，躲着不见我。
　　“就算他年轻了又怎样？还不是比阎千重老？就算他生得俊美又如何？跟七少比起来算什么？”
　　他讽刺地说道。
　　轮到我不爽，继续刻薄：“阎千重再年轻也是个夏天就皮肤溃烂的。凤七少不男不女还没节操送我我都不要！”
　　他嘴角一抽，显是没想到我嘴巴这么恶毒。这些话我早就想发泄，但忍着没发泄，现在后台回来了不发泄更待何时，更何况我说的是事实。照他话的意思，单风炎是自卑自己比阎千重老没凤七少漂亮才离开得我？！都怪我年少无知老嘲笑他年纪老，都怪我不长眼睛被凤七少迷惑！也怪我……从没认真对炎说过喜欢，哪怕一次。

　　第二十六章 解蛊

　　我蹲在门外偷看里面的炎擦身换衣服，顿觉这姿态太过猥琐，我跟炎都老夫老妻的关系了，害臊什么！
　　欲要推门，身后的太师祖拿着不知哪来的木棍敲了我一脑袋。
　　我瞥他，他扬着木棍扯着老人沙哑嗓音道：“这叫打狗棒。”
　　……
　　我揉了揉脑袋上的大包，无畏地再欲推门！
　　“小鬼，你还有脸去见我家炎？”
　　自动忽略“我家”二字，我说：“脸长在我身上，不关你事。放手。”
　　他紧了紧揪住我衣领的魔爪，冷笑道：“把炎害得那么惨后还想当没事人一样回来？你真是无耻到一定境界了，七少当年怎么没一掌把你劈死？
　　”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何必再计较？重要的是把握未来！”我发现我真的厚颜无耻，四年前伤了炎害了炎，四年后提起来不痛不氧，一点内疚都没有。一是因为总觉得那些不全是我的过错，错的是别人。二是雨过天晴，炎回来了，负罪感凭空消失。
　　亦或是，我从来都是这么个自我中心自以为是的人，就觉得所有人该围着我转，我没错，我是对的。更何况，炎喜欢我，爱我，才不会跟我计较。旁人，又何必理会。
　　“说得真轻松。可有些人还没过去了，想要我把炎让给你，可以。但你必须一心一意全身心属于他。你的心，还牵挂着蛮多人的吧？比如阎千重，还有七少……哼，你别否认，我看得清楚呢。身就不用说了，你跟七少那点破事人尽皆知。”
　　“……从今往后，不，从前到现在到以后，我爱的人都只有炎……”
　　“这些话留着跟别人说吧，我会信你？我保证炎跟你回去后，你照样左拥右抱，跟妃子生孩子，到时你先斩后奏只要几句甜言蜜语炎还不是妥协了你？”
　　……这些我还想到，他怎么这么了解？
　　“你心眼里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么？失去时恨不得以死来表达你的悔恨，搞得周围人不安宁却不得不同情你心软于你。得到了又不懂珍惜，就会利用人对你的感情妄为，还觉得理所当然，因为他们喜欢你所以必须迁就你。阎千重就是最好的例子，你不就是仗着他对你的那么点喜欢想干嘛就干嘛么？那小子是连我的账都不甩的人，却把你的话当圣旨！”
　　我的话本来就是圣旨……
　　但我不会说出来刺激他。不得不心虚地承认他说的话都有道理，可是他忘了，除了本性使然，我会这样也是因为恩师的教导。
　　我的“恩师”单风炎——从小他就教导我该利用就利用利用完了可要可不要，不用心软，你有这个权力。
　　“权力”二字从那时起烙在我的脑子里。我贵为皇子出身，难道连使唤人的权力都没有？
　　阎千重，于我，不过是一介平民！当然，我敢这么拽地说，的确仗着他喜欢我，所以我就算把他榨干了也是我乐意他愿意。
　　太师祖不愧活了上百年的老不死，我的心思很快被他看穿。他遗憾地摇摇头，嘀咕着“狗改不了吃屎”这句疑似我幻听的粗鲁话。接着清清清朗优美的嗓音继续道：“炎的事我不跟你再计较，他长大了我管不了。但七少的事……咱们明算帐。”
　　他奸笑，指着我怀里的噬龙剑道：“你自个刺一刀，跟七少相同的位置，如果能活着我就放你们自由。”
　　我抽抽眉，老人家的思维太跳跃太奇怪了，我跟不上。
　　“你说过我是被血焰蝶控制的……”
　　“我不管，下手的人是你，敢伤我的宝贝孙孙儿，你就要有此准备。”
　　阎千重说过，太师祖很护短。照我看来，他不单护短还无理取闹，越活越回头。
　　“够了，老不死，你敢伤凡一根头发，看我怎么收拾你的宝贝孙孙儿！”
　　关键时刻，炎出现了！
　　呼～炎，还好你完美继承了你师父的最大特点！
　　太师祖眯着老眼笑：“乖徒弟，你怎么舍得？”
　　炎不自然地把脸扭到一边去，苍白的脸上有可疑的血色。
　　我嗅到了暧昧的气味，问炎：“你们说什么？”
　　炎面无表情：“与你无关。”
　　我晃了晃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幻听了。若是以前的炎，他应该露出他招牌冷笑，那带着对全世间的不屑与蔑视的讥笑的表情，才该是他现在应有的表现。而不是现在这样，跟我一样玩冰山脸。
　　太师祖幸灾乐祸地拍手称快：“干得好，乖徒弟！继续保持这状态！”
　　说完，他那张老脸转过来，对着我暧昧又诡异的笑，笑得我一地鸡皮疙瘩。“小鬼，你好不好奇炎的‘第一次’是谁？”
　　我抽了抽眉角。我十岁起就与炎风流快活，他多少两重我是知道的，生疏但以前绝对有过经验。以他的年龄是正常的，我不在意。但太师祖却在此刻提起，该不会……
　　我将视线转到木屋里床上那人后，又转到太师祖身上。
　　他凝重而认真地点头。
　　……
　　我倒抽口气，看了看炎，他没看我，又看了看床上那人……摸了摸怀里的噬龙剑……
　　好吧。凤七少，别怪我小人趁虚作乱，你他娘的自找的！
　　上次我刺杀凤七少那是被血焰蝶控制本身没有意识的，只是我是意识非常清醒地扑上去，一剑捅过去——咬牙切齿！
　　动作在剑尖抵向他胸口时停止。底下这人身体虚弱得很，但还是轻松地拦下我的袭击，捏得我腕发痛。
　　“小凡儿，你还想再送我一剑呀？”
　　凤七少微笑着，象阎千重一样温柔，却比火漓焰的眼神还寒。
　　咔嚓！
　　我手腕骨折的脆响。毫无疑问，凤七少的天生怪力用在我的身上。病猫发威了依旧是老虎！
　　他松开我，身体失去平衡，一下倒在他旁边。我怨怼地看向单风炎：他居然就这么冷眼看着！
　　他们两人果然……！
　　被背叛的愤怒与被戴绿帽子的愤怒一下子占领我的意识！大受刺激之下，胸腔一阵翻江倒海。紧咬着牙齿，嘴里的血腥硬生生吞了下去。
　　单风炎此时才过来，掰开我的口，血全往外喷，我看了眼，紫红的……恶心！隐隐的，还有虫子在蠕动！？
　　呕——
　　肚子里空空如也，只能呕出酸水，喷出更多的紫红色的血。
　　可怜的床被，被我弄脏了，我却尝到一点点报复的快感。尤其看到凤七少惨白的脸惨黑后……我就是故意往你身上吐的！
　　更恶心的在后头，随着吐出的血越多，不明蠕动虫子也越多，多到我继续泛恶呕吐。女人怀孕都没我吐得厉害。
　　这下，凤七少终于矜持不住：“春华，你到底在他身上下了多少蛊？”
　　墙角里的燕小凡掰着手指开始数，数完了沉吟道：“应该一百零八条吧……”
　　凤七少的脸色着实精彩——此时有数十至上百的虫子混合着污血在他身上蠕动着……
　　而我，直接一头撞墙上，昏死干脆。
　　临撞前，瞥了眼单风炎，不知什么时候他退到门口，冷眼观看，显然，在我和洁癖之间，他更倾向于后者。

　　第二十七章 归来

　　对我而言，昏厥是解脱，不是柔弱的表现。
　　基本上，只要醒来，天大的事，也有人帮我解决。更何况只是清洗床单换衣而已。
　　睁开眼，单风炎赫然坐在床前，关切地看着我。
　　哼！现在知道关心我了！我才不稀罕！
　　冷眼瞥了他一眼，就背过身去。结果，看到凤七少近在咫尺的俊脸。他睡得很安详，呼吸很均匀，很是天真无邪。只是这张脸太过美丽，带给我的突兀太过震撼，所以我吓了一跳，弹起！
　　动作幅度大了点，睡梦中的凤七少蹙了蹙眉头，翻过身去，被子被他卷走了。
　　“这里就一张床么？”我安定下来，遂问。
　　“谁需要就给谁用。”单风炎点头。
　　无疑，我和凤七少现在是两大病号，颇有种同病相怜的感慨，不过，会弄成这样，还不是给对方害的。
　　“我昏多久呢？”
　　“半天吧。”
　　“恩。体内的虫子清干净了没？”
　　明明这么恶心的事我却说得这么的淡定，单风炎眼角抽了一下，挑起唇角似笑非笑道：“干净了。”
　　我撑着他的手爬起来，狠狠地瞪视他：“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尤其是你跟凤七少的关系！”
　　“小凡出门时在身上带了些子蛊，将其中一部分寄生在你身上，蛊依靠血液和内力为生，你越来越虚弱武功尽废就是这样。因为母蛊都养在这里，子蛊一旦接近母蛊就会蠢蠢欲动地爬出来，把它们吐出来是最好最简便的办法。但你冷静得出乎我的意料，为了刺激我，我不得不和老不死演了场戏……”
　　单风炎冰冷的眼神柔化，渐渐化成一滩无辜的春水波澜。
　　“老不死说只要谎称我跟七少有关系，你肯定被气得吐血……果然，我归来你都没那么激动。”
　　你回来我激动也是高兴好不，哪会吐血。而且看你眼神委屈的，与你的冰山脸真是不衬！
　　我靠向他怀里，把脑袋埋进去，声音闷闷地发出：“炎，我们回宫。”
　　“不。”
　　“什么？”
　　“不想。”
　　“啊？”
　　“小凡还没嫁出去。”
　　“关你什么事？”
　　“我答应过老不死，把小凡嫁出去后才能找你……”他的眼睛黑得很纯粹，跟他人一样，“其实我不想找你的，反正有人代替我的位置了。”
　　“回去后我就把万丈踢了，叫他回他该去的地方。”我几乎没有犹豫地说，虽然说完后心里失落了一下，仿佛空了一块，我舍不得万丈，不管他真实身份如何，他对我很好也很纯粹。
　　他又露出很熟悉的讥笑：“原来我的位置只是太监总管啊，尊敬的陛下。”
　　我也笑：“不，是正宫娘娘！”
　　他的眼神一瞬间冷下来：“回去后把她们全支走。”
　　“你知道我跟她们没什么的。”
　　“我不管。”一样的任性。“你跟七少的事我该怎么算呢？”
　　“他是意外。”跟他，我不会恋旧情。如果还没看清他的真面目，还心软的话，那我白活了二十年！“他是太师祖派来接近我的，你应该找太师祖算帐才对。而且我会这么惨都是他害的，会被他色诱也是因为狐魅散！”先把责任推干净，恩！
　　然后，我又看到单风炎眼底的讥讽之意又深了一层，好象一把利器给我狠狠一击，心虚得我无力回击。
　　“你觉得你会迷恋七少全是因为狐魅散的缘故？”
　　我笃定地点头。
　　“如果我说他其实没用呢？”
　　“……你什么意思？还是不信任我吗？”
　　“七少这么美，我理解。”
　　“他美个头！再美也不及你一根头发！”甜言蜜语我不会说也说不出口，却是我的实话。或许我曾被凤七少迷惑过，但那是在没有炎的情况下。炎回来了，任何美色在我眼里不过一具皮囊。
　　“……”
　　他静静地审视我，我默默地接受审判。天地良心，这一刻我不会欺骗自己。
　　他却是用迷茫来告诉我，我的真心还不足以让他信任！
　　“你告诉我，四年前你是不是真的想推翻我铲除我？”
　　“那是四年前我还没爱上你之前。之后，我一直动摇，我以为你背叛我与离国勾结。后来才知道我错了，我中了别人的圈套，才和你分开。其实分手那一天，我就想跟你坦白的，跟阎千重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我发不出来声音，所以……”
　　他眼里的失望让我打住，卡了声：“凡，我以为你会说实话。还是真把我当傻瓜哄？老不死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原来，四年来他一直暗中观察我，我那点龌龊心思想必也早已清楚。
　　我垂下眼睑，真要坦白么？
　　都这样了？还要用什么谎言来弥补呢？
　　“我曾经的确想过……利用你对我的感情得到你的功力和权力。”
　　单风炎的眼神黯淡下来。我赶紧补上：“但那是曾经！在我爱上你之后就没有了。”
　　“那是因为你想得到的都得到了，现在就差我了。”他继续冷嘲热讽。撇过脸去，“为什么你以为是阎千重搞得鬼？你那么无条件喜欢他信任他。”
　　“不是他是谁？”当年不是阎千重暗中作梗拆散我和炎，而且动机充分。多年来我一直深信不疑，所以对他无法释怀，使唤起他也觉得是因为他欠我的，合该！
　　单风炎视线往我身后一瞟，再回到我脸山，挑眉问道：“明白了吧？”
　　脑袋犹如一击重棒，把我砸醒——
　　哪里出现问题呢？我想想！
　　……
　　四年前的映象走马灯一样滑过，最后定格在千重森林里，我和单风炎相拥在树上，沿途追上来的阎千重，地上尽是泥泞沼泽，常人无法踩在上面——单风炎是用轻功把我带进森林里的，而阎千重……
　　不会武功！
　　半丁点武功不会的阎千重是怎么出现在森林里的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那个“阎千重”是凤七少假扮的！
　　“太子殿下，戏演够了就回来吧。燕羽军已经落在我们手里，单风炎的武功也全传到你身上。今后，你就是燕羽军的主人，燕国的主宰，没有人能控制你，你可以带你舅舅回宫，也可以拥有单风炎，网罗天下美人，收尽世间美色。”
　　“阎千重”的话犹如在耳……是他拆散我和炎！是他！！！
　　我看了眼凤七少，庆幸噬龙剑已不在我怀里，否则我拼了命也要给他补七剑！

　　第二十八章 宴会

　　“你和你父皇出宫后的行踪我都知道，因为我派七少一路尾随你们。但我没想到他竟是老不死的人，一直在挑拨我们
　　的关系，而我竟信了他所有的话。”
　　仔细回忆，很多话很多事都是凤七少在指引我了解，而他说的几成真几成假只有事后知道了。
　　我没问炎凤七少对他说了什么离间的话，可以想见，凤七少准说我和阎千重一对，而炎自卑心理作祟也不调查清楚
　　。
　　“我回来这里后老不死才告诉我所有事情，七少是他派出去劝我回去的，但他从未向我提起过。”
　　太师祖竟然派凤七少劝炎回家？
　　我瞪他：还说你们俩没特别的关系？
　　单风炎躲开我目光的逼问，道：“你知道老不死向七少下达的命令么？”
　　恩？
　　“杀了你。”
　　……
　　“可是七少没有，那时你还小，他犹豫了。”
　　他会那么好心？
　　“他不是心软，而是……觉得你我有戏，所以……”
　　“所以看好戏？”这象是凤七少会做的无聊事。我自嘲道，“后来我们的确有戏了，他扮成单羽一直看我们床戏呢。”
　　“后来阎千重出现了。”单风炎带上幽怨的神情，“你和他的确很一样，我看得出来。”
　　“……炎，你吃醋一点都不可爱，而且话题转移太快，一点都不自然。乖，说吧，你和凤七少到底怎么认识的？”
　　“这里认识的。那时燕离开战，他十三岁，我看他能用就把他收为己用。他外表讨喜，这点我也不能免俗。”
　　一个人，长得惊为天人，说话又甜死人不偿命，的确要比我这样面瘫又闷骚的人讨喜。
　　“而且七少的真名也叫风炎，我觉得我们俩有缘……但我们真的没什么。”
　　欲盖弥彰！但……算了，我不计较了，只要他今后向着我对我不离不弃又何必计较他的过去！我只是计较凤七少那样
　　对我，而他竟如此宽容对待。换是其他人，早被他大卸八块了！
　　我闷闷不乐不作声，单风炎也不来安慰我，于是我更加郁闷。
　　敲门声响起，春华道：“爷爷，宫主今晚摆宴说是庆贺单太师回来，爷爷和陛下要去么？”
　　阎千重？摆宴！
　　我和单风炎对望一眼，默契点头。
　　宴会设在千阎殿内，宫内的弟子全部到齐。我和单风炎姗姗来迟，全场鸦雀无声，寂静得哪像宴会。
　　压抑的气氛得至于最上面的那一人——阎王宫主，阎千重。
　　见我们来了，他举杯敬我们，嘴角牵着淡淡的微笑，笑意未达眼底，于平日有所不同。他一口而尽杯中酒，喝得太
　　猛，呛了几下，眉头纠结到了一块。他从来没向今天这么失态过，阎王宫的人自动低头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目光越过他定在他后面的四人上。很显眼的四个人，不是因为他们站在阎千重的后面，而是他们都戴着面具，
　　清一色的黑色装扮。
　　最左边的我应该认识，看体型是春华，且我来时他瞥了我一眼。其他三人不动如山，却于他站一起，应该就是传说
　　中的四大护法里的其他三位。
　　我们的位置在阎千重略上一点，虽然这里是他的地盘，但我毕竟是一国之主，而单风炎是他师叔祖，地位在他之上
　　。这样的安排，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我不想看，于是撇眼错开，欣赏我家炎完美的侧颜。
　　情人眼里出西施，对我而言，炎比谁都耐看。更何况他年轻时也有朝廷第一美人之称，后来这么称呼他的人下场非
　　常之惨烈，人们又敬称他为太师。
　　炎注意到我深情的注视，瞟过眼来，轻蔑地吐道:“心虚。”附上冷笑。
　　我收回视线。依稀觉得回到我和他刚认识的时候，习惯性蔑笑的他是那么那么的讨厌！从他回来起，不知嘲笑过我
　　多少次呢，说到底，还是不信任我，怕我又与阎千重纠缠不清。
　　呼～深吐一口气。当断这段，有些事太过优柔寡断对谁都不好。我不想让炎再受一次伤害。
　　就此决定宴会结束后早阎千重说清楚，拜托他别再这么阴阳怪气下去，搞得人心神不宁的。
　　但这场宴会着实无聊沉闷了点，没有歌舞助兴，没有美酒佳肴，连主人都不大搭理我们。想说点话的单风炎未曾正
　　眼看过我。
　　我好郁闷，于是跟春华眉来眼去。
　　如果可以，我比较想跟台下的美女弟子们说笑。出了蛊这件事，看到春华就仿佛看到成百的虫子从口中吐出，鸡皮
　　疙瘩。此仇不报非君子，跟单风炎说他还是孩子，放过他。哼，他终归将心里的天平倾向了他们！
　　可凤七少会栽在我手里，他是最大的功臣，且又是我的弟弟，如此，我还是饶过他，下不为例。单风炎说，春华相
　　当畏父，而顾青梵比较偏袒我……我是没这感觉。
　　接着，他又说，凤七少也比较偏心你，春华那孩子是嫉妒了吧。
　　偏心我？我狐疑地看他。
　　他肯定地点头：你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炎你的笑话真冷。
　　或许真的如此，凤七少表达爱的方式是让那人生不如死地活着？！可悲的是，最偏心我的炎竟也认同。也许……世上
　　真正不忍伤我的是阎千重。
　　自艾自怨地想，炎现在对我这么无情全是我的报应，当年伤害他杀死他的报应！
　　最终，我将注意力放在三个护法上，全然陌生的感觉，我确定之前没见过他们，不会认识他们。
　　我注意起左边第二个，他站的位置略靠前，紧挨着阎千重后，像是贴身小厮。
　　身材单薄纤瘦，与春华的年龄差不多
　　，但周身散发的气质却是成熟而沧桑的，像是经历过事的人。
　　春华悄悄地伸出拇指，向我比了比，我瞧他眼睛，他眨了眨。我不懂，他指向他旁边的第二位，又暧昧地眨了眨眼
　　。
　　这番动静引起那位仁兄的注意，他看向春华，很是柔和的眼睛弯了弯，复又看向我，转瞬的冷淡。
　　我，似乎得罪他了……
　　“他叫夏炎。”单风炎突然道。
　　春华……夏炎。
　　“哦。”不清楚。
　　“对外，阎王宫称春华是阎千重的人。”他着重“人”字，特殊意味不言而喻。“对内，谁都明了他才是阎千重的……男宠
　　。”
　　他说得很直白了然，傻瓜都听得懂。
　　他漫不经心地举起面前地酒杯，冷笑着看我不受控制变色的脸……

　　第二十九章 告别

　　有种人就是这样，哪怕是自己不要的东西也不想给别人。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心里甭提多不舒服。但一看到炎的冷笑，我立马学会淡定。男宠么，阎千重又不是没有过，舅舅，火漓焰，凤七少，甚至万丈不都是他的挂名男宠么！
　　于是，单风炎又蔑笑道：“阎千重再怎么清心寡欲也是血气方刚的男人，有需要总是正常的吧。不找人解决难道找你？”
　　“哦，男人呀……”一直把他当奶妈子，真没这自觉。
　　单风炎嘴角抽了一下，以袖掩口偷笑。这一幕落在我眼里真是可爱极了，于是我也傻笑。
　　阎千重一眼扫过来，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清冷得不再温柔的目光。
　　怅然若失的感觉一下包围我，我什么也没说，拿起桌上的酒就灌。
　　不管怎样，还是要说清楚。
　　宴会结束，阎千重先行离开，二护法夏炎紧随而后。我皱了下眉，他这么跟着我怎么上去跟他谈话啊?有点不爽，看单风炎的脸色，恩，又是无视我的存在，那我当他默认。接着也起身跟上。
　　走的是心月殿的方向，远远的就可看到两人的背影。阎千重摇摇晃晃地走在后面，夏炎亦步亦趋地跟着。阎千重似乎喝醉了，脚步不稳，摇摇欲坠的模样。夏炎一步超上，扶稳他。
　　他身高比阎千重略低些，身子骨也单薄，可搂着阎千重的样子显得英挺伟岸。
　　眨眨眼，确定不是幻觉，夏炎搂着阎千重，阎千重瘫在他怀里，脑袋微微抬起，与他亲吻。
　　一直以来，阎千重在我心目中禁欲的形象算是毁了，而且怎么看去还是在下面的样子……？抖！
　　两人唇齿相依的对话传来，蛊解决后武功就一点一点在恢复，耳聪目明的。
　　“宫主……”夏炎在说话，声音柔柔的好像在下面那位。晃晃脑，阎千重的声音不也清澈柔和，凤七少甜腻得足以媲美女人，不能一概定论！“今天你失态了。”
　　恩恩。我点头附和。
　　“呵，有么。只是好久没喝过了，头昏了。”
　　“如果不高兴大可以把他抢来。”
　　“没用。”
　　“哦？”
　　“夏炎会不高兴的呀，本宫只宠你一人。”
　　我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肉麻肉麻真肉麻！但那个叫夏炎的显然很受用，吻得更深情温柔：“那好，你跟他说清楚。"
　　得意的目光望来，这时我才发现他已经把面具摘了。我愣了下，不用说，美人儿一个，只是美得有点蹊跷，我是说，他的模样似曾相识，但绝不是像我。
　　阎千重维持着软在他怀里的姿势看过来，醉态酩酊的模样别提多撩人，至少我从未见过他这模样。狠狠瞪了夏炎一眼，谁叫他让我家贤妻良母型的万丈失态了！
　　“太子……”
　　“万丈！”
　　……
　　“太子叫错人了，这里没有你说的人。”
　　“我要找他。”
　　“他不在。”
　　“出来！”
　　“不行。”
　　“你想抗旨么？”
　　他的眼神由迷离到幽怨，再到现在的讥嘲：“遵旨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他看向我后面，“师叔祖。”
　　炎在我后面，可我没回头。怕过了今次下次就不想再说什么呢！
　　“四年前我误会你呢？拆散我和炎的是凤七少，不是你？”
　　“是又怎样？”
　　“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存心让我误会你恨你?”
　　“那又怎样？”
　　他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难道我一直在自作多情？
　　“你一点也不在意我……”我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像个受委屈的任性撒娇的小鬼。
　　“太子，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希望的我帮你实现，你想要的也已得到。我不想再管你了，你以后死活与我无关。”
　　“你至今都还叫太子不是把我当小孩子吗！”我抗议抗议！
　　他失笑：“让陛下见笑了，草民今后谨记于心。”
　　改口得还真快，我愣了愣，又愣了愣，直到他和夏炎相牵着手走远，我才反应过来。
　　阎千重！你还真是干脆！
　　我忿忿地想：既然你无情就别怪我无义！
　　“阎千重！”
　　我喊道，他站稳脚。
　　“神仙是你对不对？”
　　“……”
　　“别否认，那些纸船都被你收走了，我写在那上面的愿望也是你实现的对不对？”
　　十岁时我许的愿望——“我要从父皇手中得到皇位！我要从单风炎手中得到权势！我要舅舅！我要当天下的主宰！”
　　最后一个，他还没帮我实现！
　　我不想这么贪心，可总有种预感，我们之间若没了牵绊，就再也不会见面，从此天涯两端，永不相会。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还是……想补上后面的十一个愿望？”
　　我摇头：“十岁到十七岁之间是空白的，之后四年许的是同一个愿望，现在……”想了想炎，“也算实现了。可这天下，你还没帮我得到。”
　　阎千重怔了一小会，了然地笑，轻轻道：“再见。”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晃了晃身，今天喝的酒也有点多呢。单风炎在后面说道：“不舍得就去追。”
　　“我只是难过……世上又一个疼爱我的人离开了……”
　　“……”
　　“炎，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大概吧。”
　　“我要听肯定的。”
　　“得寸进尺。”
　　“回答我……”
　　“……恩。在你找到第二个阎千重前。”
　　“我们什么都没有！”我赶紧纠正。正如凤依所言，阎千重对我的感情非常微妙，我也一样。若说毫无感情是假的，但也未深到那一地步。甚至，我不知道阎千重为什么对我好，从我出生起就当宝贝一样供奉着。
　　“我知道你们以前没有，但以后未必。”
　　“炎，你要对你自己又信心。”
　　“可他是第一个抱你的人……”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阎千重有跟我发生过类似肉体冲突的事件？
　　“你刚出生时。”
　　……
　　我转身，看清楚了他酸溜溜的眼神和话语，吐出三个字:“你有病。”
　　他瞪我，我说：“真正抱了我的人你怎么不去杀了他？”
　　他撇过脸去：“老不死不让。”
　　我笑：“我和春华生死决斗，你帮哪个？”
　　“你。”
　　“炎，你果然还是比较爱我的……”
　　“因为你斗不过春华。”
　　“……炎，我们回宫吧。”
　　他走了。
　　“我回家。”他远远地说道。
　　我恍惚，不会放弃说服炎回宫的决心，可他就算回宫了又要以什么身份留在宫里？前太师？正宫娘娘？前者他四年前就玩腻了，后者他不会想玩，他最想待的地方是他的家。

　　第三十章 完结

　　我在木屋前徘徊不前，炎正在屋子里与凤七少谈心。
　　一转身，就看道燕小凡戴着面具幽灵般从后闪现，幽幽地问道：“陛下，为什么不进去？”
　　“我知道，因为炎哥哥在里面对不对？”没等我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虽然把蛊种在你身上，但若没有母蛊的
　　催发是不会有事的。可陛下与炎哥哥走太近了，他身上又母蛊，与你体内的子蛊产生共鸣，所以……”
　　说到底，还是我和凤七少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惹得祸。
　　“但你也不要怪炎哥哥呀，他若不这么做，也不会把爷爷逼出来了。爷爷本来是不打算出现的，而且他已将你托付给宫主。”
　　“凤七少不是受了太师祖之托拆散我和炎么，怎么又反悔好心成全我们呢？”
　　“哼，问他好了。”
　　……谁都这么说，可当事人不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就连太爷爷都成全你们了，更何况炎哥哥了。这么多年，爷爷没有一天开心过，总是板着脸，连带我跟着倒霉，我才不要让他当我一辈子跟屁虫。”
　　我想他当他还不当呢。单风炎是那种自己不高兴就要全世界的人陪他一起不高兴的人，我就继承他老人家这一点。
　　对了！我想起炎说过在把燕小凡嫁出去之前是不会离开他的，那……
　　“小凡弟弟……”
　　“干吗？”燕小凡警惕看我。
　　“跟哥哥我回宫好不好？”
　　你跟了我，炎不也得跟着我了吗？困扰我多时的烦恼终于烟消云散！心情豁然开朗！
　　“如果我不跟陛下是不是向宫主要春华呢？”燕小凡倒也了解我，知道他若不答应我下步会做什么。
　　他偏着头，眯起眼，似乎在考虑。
　　“哥哥，你知道宫主对你为什么这么好么？”
　　他突然改口叫我哥哥，我一愣，洗耳恭听。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某些事存在的，为了某些人而活，宫主就是这样的人。阎千漓养育他只是为了下一代继承人，
　　从小到大，他对所有弟子灌输的命令就是无条件服从宫主，包括其他几个弟子。在这样环境下长大，宫主自是睥睨
　　天下目中无人。他有个致命弱点，就是不会任何武功，他的娘亲疯疯癫癫的，清醒时就是和我娘炼制能够让宫主肉
　　体强健金刚不坏的药物。宫主从小在药缸里泡大，因此身上总是飘着药香。”
　　万丈……也就是阎千重身上有股特殊的药香，初闻时不适应久了还挺香的。他每个月都要泡摇澡的习惯原来从小就有
　　，不单是预防皮肤溃烂还是为了强身健体。四年前我给过他一掌，没有武功的常人早死了，他却活的好好的，说明
　　他娘亲的努力很成功。
　　“我娘也因此跟宫主关系很亲近。”他指的是凤依，还是她和阎千重接生的我了！“后来她们终于研究出一种能够让人
　　受了再大伤只要不死就可自我恢复伤势的药物，但所需的药引只有御剑山庄才有。”
　　可想而知，以阎千重他娘与御剑山庄的恩怨，事情进行得很不顺利。甚至可以猜测，他娘就是为了那一药引倒御剑
　　山庄，之后被方御剑杀害的。最后，药引拿到手，他娘也没了。
　　我猜测得对不？
　　燕小凡点头，接下道：“宫主这一生最敬爱最感激的就是他的娘亲，那一年他和我娘祭拜完他的娘亲，回途中就碰到
　　你娘……”
　　我如醍醐灌顶！
　　“他对你那么好，或许是因为他把你当成寄托了吧。你在宫内那三年，宫主每年都会带着你出宫祭拜，直到你离开，
　　改由带千倾去，但那天一到他就会派人送礼物给你，都是些玩具，其中有特殊材料做成的小纸船。后来他知道了你
　　和单风炎的一些事，就叫殷妃给你编神仙的故事。你每年的生日愿望他都努力帮你实现，要知道高处不胜寒，他当
　　少宫主时就有人想篡位，当上宫主后麻烦更是一件不少，却还要帮你对付那么强大的单太师。
　　当然，这些你都看不到，你和前太师在床上滚被单的时候他可在离国伪装成侍童色诱呢。顾青椋能强忍到现在都不
　　对燕国出兵可是他的功劳，你亲娘也是宫主给绑在鸟笼里的。还有呢，也是他拜托火圣君得到商国那边的力量，否
　　则以他的性格才不趟这浑水。甚至……传说中的血焰宫都被他翻出来……他手中拥有的筹码多到你无法想象，只为了对
　　付你的炎。”
　　他背过我，摘下面具把玩着，声音恢复清脆动听，却是十足的冷酷，“他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你后来却爱上单太师，
　　逼得他不得不改变原先计划，但他不甘心哪，那么多年的努力……所以他选择袖手旁观看炎哥哥折腾，看你挣扎，看
　　单太师最后选择离开你，看你心如死灰却还想着收服天下。于是，他干脆化身成万丈，帮你铲除异己，整顿朝纲，
　　也为牵制顾青椋的虎视眈眈，毕竟失去单太师的燕国如同一盘散沙。
　　而你呢，又思念起你的炎，但那时他的样子发生变化也不原谅你所以藏在宫里。恢复年轻后，宫主叫我无论如何也
　　要把爷爷带到你身边。于是我，照做了。后面的事你知道了。现在爷爷也愿意回到你身边去了，宫主不想再跟你纠
　　缠下去，你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为什么还不满足？要他把天下拱手奉上？还是把血焰宫的资料也给你你才善罢甘休
　　！”
　　我呆若木鸡地听完他的话。我从不知道阎千重为我做了这么多，他从未告诉我。
　　“他现在在哪？”我干哑着声说。
　　“连夜到顾青椋那呢，有夏炎陪着轮不到你担心。而爷爷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答应过宫主会把爷爷还给你就一定会
　　做到，今后就跟着你好了。”
　　“不许再对我下蛊。”
　　“恩。”他挥挥手，“我要跟大家告别下。”
　　我浑浑噩噩地走进小木屋，也不管里面什么人，现在的我最需要炎的依靠！
　　四道目光定格在我身上，两道平静而淡然，两道带着看好戏的味道。自动忽略凤七少的嬉皮笑脸，我刚欲开口对炎
　　说话，他先抢白道：“我跟你回宫。”
　　啊？
　　“你跟阎千重的那些事我没兴趣听也不想听。”他撇开眼道，“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不管。”
　　“你说什么呢？”我走过去，拥住他。他的身体是冷风般清新的味道，深吸口冷气，轻声说道，“你能跟我回宫我再高
　　兴不过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人要知足……可惜，我到今天才懂。对不起炎，我太自私了。”
　　“知道就好……凡，七少也会跟我们回宫。”他突然煞风景地说。
　　我放开他，朝向看热闹的凤七少，他冲我甜甜的微笑。
　　我问：“冽国皇帝你玩腻了么？”
　　凤七少道：“这是我和单太师商议好的，冽国我也不要了给你们。”
　　……他当冽国是什么，说给就给这么轻松！
　　“三年内他是下不了床的，凡你就答应吧。”单风炎冷冷说这残酷的现实，凤七少浑不在意，依旧没心没肺地笑着。
　　这么惨？
　　我看他虽笑得春光灿烂却面无血色，估计是很惨。又想炎的话，三年内下不了床？也好，我可以趁机报复！
　　于是笑得同样灿烂：“好呀。”
　　瞥了瞥他躺着的床，不禁问道：“炎，这里真的只有一张床么？”
　　“恩。”
　　“没有第二张呢？”
　　“恩。”
　　“那也没关系，野战也可以尝试下。”
　　单风炎一下反应过来，皱眉道：“不要脏死了。”
　　“不过会比较刺激呀。”
　　“不要。”洁癖成狂。
　　“炎你什么时候这么清心寡欲呢？”居然能禁得住欲望的诱惑！
　　“四年前。”他抬眸淡淡道，“我现在修身养性。”
　　……“凤七少，你滚开！”
　　“哈哈，活该哦，小凡凡！”凤七少幸灾乐祸地在床上翻滚，很没形象地手脚大张霸占整张床。
　　我不会善罢甘休，沉默地运起体内仅有的一点内力，目测下床的结实程度应该可以完灭。
　　轰隆啪啦！
　　床塌了，人鬼叫。
　　我得意地享受着凤七少的鬼哭狼嚎！
　　“你们————”突然冒出的太师祖一声河东狮吼：“全部给老子滚出去！！！”
　　三人全被轰出屋外。
　　月上中天，冷风飕飕。
　　我瑟瑟发抖，往暖和的单风炎身上一靠：“今晚没地睡了。”
　　凤七少自有人接着，只可怜被太师祖这么一弄，伤口又复发，疼得直抽气，恶人自有恶人磨，活该！
　　燕小凡道：“我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我看着单风炎，等待老大的指示。
　　单风炎看着小木屋，一声低叹，轻声道：“师父，我走了。”
　　小木屋寂静无声，我却嗅出老人家伤心的味道。
　　“会回来看您老人家的。”
　　小木屋仍旧无声，我却感觉道太师祖的心境开朗不少。
　　单风炎依依不舍地看了小木屋最后一眼。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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