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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青天与小师爷》完 


楔子

夜深沉，风凄紧。

风卷沙尘，微微敲动街旁没有掩紧的一扇小门。『叩叩』之响，在沉寂的黑夜中好似也敲在人的心上。

小屋之内灯火如豆，被挤进门的风吹得摇摇曳曳，险些差点熄灭。

就着微弱的灯，依稀可见一个人躺在地上，面部朝地，四肢大张，不知情的人若经过还以为此屋主人如此兴趣，喜欢卧地而眠，还是如此奇怪的姿势！可唯有一个黑影知道，小屋的主人身下那缓缓流出的血红之液是代表着什么。

死人了！

静静的，没有呼喊，黑影一如来时轻悄般的离开，只留下一声冷哼。

血，满溢，如滔滔江水，又如一湖死水，积聚于低洼之地。

风渐强了，吹得小门嘎嘎作响。霎时，碰的一声，小门被狠劲吹了开，新月移进了屋内的血洼，映上了的月色变得诡谲，血水起涟漪，连带震动了那抹月──染血的月，染血的风。

腥风盘旋小屋一圈，带着一身秽气离开，飘然而至街上，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正好打此经过，口中喃喃有词：

「……可恶的山月，只不过说要出来吃碗热豆花又不行了……整天只知坐在他那书案前看公文……都不晓得我的一片心意啊……」

人影双手捧着豆花，热气蒸脸，脸蛋微红。他小心翼翼的不让它溢出，不过显然脚下功夫并不多好，连走在平地上也会趄迾，糖汤顿时溅出了些许。这一路下来已是第三次了，汤汁早一半不剩了。

「唉……认命认命，谁叫我是他的小师爷呢？」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人影羞涩的笑了笑，明知这街上三更半夜不会有人，他还是偷偷觑了四周几眼才放下心来，笑得更开心了，「带点好吃的回去给山月吃，嘻嘻，他一定也累了。」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捧着豆花往回去的方向走。

此刻，本应无人的街道上，一个急奔的黑影窜上窜下，疾驰于屋顶上，发出细微的嚓嚓声，是衣袖飘飘之声。

「嗯？」人影好奇望去，哪有什么东西，屋顶上荒凉一片。晃晃头，人影以为自己听错了，抬步又要继续走，却被前方十步处门户大开的小屋闪烁的小灯给吸引了过去，心中不免疑惑：是谁半夜好兴致，开门赏夜景？

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伸头偷偷往屋内一看，想要知道是哪个文人雅士夜半行诗──手中豆花震荡，又洒了出来。人影一手捂着自己大张欲喊的嘴巴，一手还端着豆花，双眼圆睁，心跳猛烈，咚咚咚的如衙门击鼓，震耳欲聋！

好半晌，他才颤着手指移开自己的手掌，从苍白的唇中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杀……杀人……了……」

※※※

我发现我喜欢写杀人的题材?(魔手第二?)

正在考虑这篇文要不要让虫虫出现~~不过看来不需要~~~

(夏天到了~~热~~忽然想吃冰豆花...唉...好想喔...)

想写点小品~虽然有死人~不过我会很努力将它维持在明快的脚步上~也许跟主角个性也有关..嘿嘿...

1

天国是大陆上的第一大国，周边有二十来个小国家，其均对天国俯首称臣，并以天国的天子为世界上唯一的天子。但在五年前北疆一个名为忽汗的国家骤而崛起，其以草原民族的好勇善战频扣天国边界，引来天国天子的不悦。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也罢，但忽汗觊觎于天国物产丰隆、地灵人杰，于是常年扣边，北方边界因此时常狼烟四冒、金鼓雷鸣不绝。

起初两国交战常以平手作结，天国天子眼看国内劳民伤财，因此在三年前听从了玄宰相的建议御驾亲征，大振军心，士兵视死如归，奋勇杀敌，忽汗因其是新兴的草原民族，即便当初以一身骁勇善战与天国打成平手，后来却因操兵不如屹立大陆多年的天国精细熟练，因之大败，灰头土脸地退回北方，便与天国签下和平条约，互不侵犯。

因此和平相处了三年，直到今日。

战争一过，天国经过一番休养生息，如今依然繁荣。不，该说是繁荣更甚以往。不但京城里的治安是路不拾遗，连稍远的城镇也均夜不闭户，史称『圣玄之治』。

然今夜，平日里连偷窃之事都不曾出现的宜县里──京城南方的一个县，距京城不远，出现了一桩离奇的杀人事件！

死者是为王大为，家境普通，经商，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当然也无兄弟姐妹。

死因是被重击头部而死，后脑凹了一大块，脑浆溢出，凶器不明，初判是钝器而成。

案发现场便是王大为自宅中，待人发现后，凶手早逍遥而去。

仵作验尸的结果是如此，摇了摇头，不免叹息王大为年纪轻轻却惨遭杀身，这宜县怎么会突然冒出如此凶狠之人呢？

负责此次案件的自然是宜县的太守了，人称『冷面青天』，关山月。

宜县的太守本来是个大胖子，但后来因好吃乞丐鸡，不小心被骨头给哽死了，这位太守是当时从治安较坏的陵县调过来的。

仵作向太守这么报告着，却只见太守双眼紧盯着王大为的尸身，左手默默地接过一碗早已凉掉也少了大半的豆花，右手随意舀起一匙豆花，面无表情地慢慢吞着，还低低脱口一句：「不甜了。」

太守的动作优美高雅，声音如流水玉盘，仵作不由痴了。

在场几人没人说话，只有太守大人吞咽豆花的声音，与汤匙瓷碗碰撞之声，有些暧昧有些紧张。

一盏茶后，豆花吃完了，他才终于将视线移开，瞟着仵作，将碗递回给以一双色眼微瞇瞅着他看的小师爷，俊颜冷了三分！

「这就是你一夜努力的成果？」

被冰冷的声线刺中，仵作回过神来，见他家大人面色阴沉，似要发怒了，以为自己冒犯了他，才正要慌张跪下，却闻小师爷尴尬地笑了一声：

「嘿嘿，豆花好吃吗？你瞧，我不仅为你买豆花，还帮你带了个人回来。」言下之意，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吧？

可冷面太守不是小师爷，冷面青天不是叫假的，只见他凤眼一瞪，凶光尽出，小师爷吓得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心虚地飘过来呀飘过去。

「是啊，是个死人！你可真厉害，一出去便出了事。」冷面太守声音虽低虽轻，却让人觉得走在冬日大雪中、走在冰刀上，步步心惊，滴滴冷汗。

小师爷本畏缩着，一听太守大人将错归到他身上，不服气地嚷嚷：「我只是去买豆花，他又不是我杀的！」错的是凶手，怎么一副全是他『带衰』的样子呢？

「要是你杀的，你想我还会让你站在这里吗？」冷冷的声音，掷地有声，宛如冰棱相击，冻得人心发寒。

「呃……」小师爷被凌厉的声音一吓，又缩成小小的一团了。「好嘛……我知道不该乱跑出去，应该要帮你的忙……」可是我买回来的豆花你还不是全吃了？这一句小师爷不敢说出，只敢在心里嘀咕。

太守大人见他家的小师爷终于安安份份低头认错，眸中闪过笑意，表情却仍冰冷，转而向仵作问：「就这样吗？没有多余的线索？」

仵作愣一愣，忙道：「没有。」

「那你下去吧，先将尸身放在义庄。」摆了摆手，让仵作领命下去。

偌大的前厅顿时只剩缩在角落的小师爷与沉吟思索着的太守大人。小师爷大眼转了转，望着被抬出去的一截白色的布角，滑下来的一只手垂直地晃呀晃的，他不禁皱了皱眉，抿了抿唇，搓了搓手，再大眼滴溜溜地偷觑着他家太守大人──

乌黑柔亮的长发，剑眉英挺，眼若寒星，唇瓣嫩红，是一张俊美的五官，线条如刀刻般深遂，彷若外域人。其身子纤长，双手素白，正支着完美的下颔，目光深沉，其实只有自己才知道那身青衣底下的身子不若外表看来的柔弱，他甚至比自己强壮好几倍，擅使剑、轻功，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高强。可他又温文儒雅，美如仙人，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潇洒。

再低头看了自己单薄、瘦弱的身子板，无声地长长叹了口气，这种身材怎么入得了他的眼中？也难怪他总是对自己冷冷冰冰的了。

「朋朋。」

喔喔，他家太守大人在叫了！

「什么事？」大眼眨了眨，讨好的移了过去，贪婪地呼吸着与太守大人相同的空气，心底却不免有些遗憾──啊……如果能抱抱他家大人就好了！

「你觉得王大为的死因如何？」

他愣了愣，想起那截白布，「并不单纯。」

「是吗，你也这样觉得？」太守大人扬眉，面露赞赏之色，一闪而逝。

「王大为与人并无结怨，如何招来杀身之祸，且其家境普通，堪堪能过活，又没有恋人，于情于财都没有理由让人杀了。」顿了一顿，想起他看见的现场除了一堆血之外，还留一滩水。「屋内并没有茶具，何来的水？」此句是自己疑惑，喃喃自语，不巧太守大人也听见了。

「由此，你判断王大为死因不单纯？」

「啊？啊，是的。」

太守大人点点头，起身走进书房，小师爷巴巴地跟在后面。

「表面上看来是如此，不过事实总是令人难以辨认。」随手挑了支笔，在一张洁白的纸上写下几个飘逸秀致的字，落款，封泥。

「王大为是古玩店主人徐老板雇用的商卒，专门往返边疆各地带回珍贵稀奇的宝贝。几日前曾听闻徐老板得到一个忽汗族的明月宝珠，其能夜中发光，温润如玉。据说里头藏了忽汗皇族的宝藏，徐老板因之爱不释手，连富贾一方的赵老爷向他买也不肯割爱，可见明月宝珠吸引人之处。」

也就是说此事可能与徐老板和明月宝珠有关。

「所以我们先去拜访徐老板？」小师爷很聪明，举一反三，马上明白了徐老板可疑之处。

「嗯，这封信交给阿友，上呈京师。」

「好，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吗？」接过信，小师爷问着。

「不。」现在三更半夜，谁会理人？至少徐老板不会。

「不？」

「你再去帮我买碗豆花来，多加些料。」

「……」

 

 

古玩店位在宜县中央大道最底，位置有点儿偏僻，不过仍是人车如流，人来人往。店面很小，仅有十多尺宽。店内熏香袅袅，书画挂满墙，笔砚纸镇琳琅满目，平添几分书香之气。其余的稀世珍宝则不放在店门口，只有经过徐老板的同意才能示人。

翌日早晨，太守大人便服驾临，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师爷，小师爷正往嘴里塞着甜糕，一副悠游轻松，不像是来查案的，倒像是来玩的。不过太守大人也不遑多让，手里仍是一碗豆花，天冷，还冒着热气，一口接着一口吞进肚里，双眸微微转着打量店内摆设。

他们两人在店门口站了许久，甜糕吃完了、豆花也吞完了，却仍不见有人出来迎客，这让太守大人与小师爷一个是皱了眉冷了脸，一个是歪着头满脸疑惑。

就这样放着一对璧人爷俩在冷风飕飕中吹着，实在是有点儿让人不忍心，路过的人不禁都埋怨徐老板没有怜花之意。

不过太守大人气质如冰，也没人敢上来搭理。

「山月，里头好象没人在耶，我们要不要回去了？」打了个哆嗦，小师爷抱着双臂，小小声地建议。呜，他都快冻死了！

太守大人瞟了一眼小师爷，只见那比自己矮一颗头的人正发着颤，双颊冻得通红，嘴唇却冷得发白，双脚跳上跳下的，似乎就快忍不住这寒意了。

这样冷？

太守大人心里淡淡的疑惑，却忘了自己有内功护体，不畏寒冷，而小师爷区区一介平凡人，在这种冷得快要飘雪的天气里也只有太守大人自己能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了。

想了想，朝发颤的人伸出手。「过来。」

小师爷睁大双眼，有些惊讶有些不解，不过还是在他家大人耐性即将用完前扑了过去，紧紧地靠在宽大又温暖的怀里。

舒服地叹了口气，双手环抱着那紧瘦结实的腰身，道：「终于得救了……」

太守大人难得展现温柔，拍拍怀中人的背，难以言喻的怜爱溢于情表，只是他本人不知，当然被他拥着的人更是不知了，唯有再一次的疑惑。

就在两人相拥之际，店里头终于有人出来了，却不是徐老板，而仅仅是一位男仆。男仆走路稳健，隐带着风，敏捷俐落。

「不知太守大人远迎，失敬。我家主人目前不在，太守大人有何要事可让小的转达。」

太守大人默默打量男仆，仔仔细细的，瞳仁中闪着异芒，好一会儿才道：「……我改日再来。」

男仆恭敬地应了声是，又径自回里头去了。

「这人好没礼貌，客人都还在呀！」小师爷不悦，却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太守大人则是很干脆地转头就走，顺便拉上小师爷一起，准备打道回府。

「山月，天冷，我们去吃热豆花好不好？」

太守大人淡淡地看了小师爷一眼，语出惊人：

「你要端着豆花去看尸体？」

「……」

虽然小师爷无言以对，但他们还是去买了豆花。

端着豆花的小师爷亦步亦趋地躲在不畏寒冷的太守大人背后，正开心替他家大人捧着冒热烟的豆花汲取温暖，耳边却忽闻一阵嚓嚓声，有些耳熟，似在哪里听过，下意识地抬头四周环顾……

路人纷纷，厚衣加身，没什么异样。小师爷皱了皱脸，以为自己听错正要收回目光时却撞见了一双幽深漆黑的眸子，心猛地颤栗！

街旁的巷子中、阴影下站了一个黑衣男人，蒙面束发，唯一可见便是那双令他心颤的眸子。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双眼像极了一个人，却忽然想不起是谁……

幽深的眼是深潭中的漩涡，似要将他吸了进去……漩涡中有着发亮的金色鲤鱼，缓缓游着，牵引着他的视线。正要顺着金鱼去探索那幽深漩涡的中央时，那双眼眨了一下，不再看他，遁入黑暗。

小师爷一愣，想追上去，移了一步却觉后颈一紧，他家的太守大人揪住了他，问：「你在做什么？」

「不，那里有个人在看我们……」小师爷往方才黑衣人的方向一指，太守大人当然看不见任何人，可仍是仔仔细细地盯着看了一会儿，轻轻脱口：「是吗？」意味深长。

小师爷没听清楚，想追问，太守大人转头就走，拉上他一起。跌跌撞撞间，他只能捧好手上的豆花，吞入满腹疑问。

半个时辰后，太守大人与小师爷人已在义庄。那日仵作验尸的结果经过另几位仵作的讨论之后，也是同样的结果，并没有改变。只是对这结果不满的太守大人还是决定来到义庄，再验尸一次。

于是，太守大人端着一碗热豆花命令仵作当着他的面，重新验尸一次。一旁的小师爷对他家太守大人如老僧入定的能力叹为观止，不得不佩服。不过，下次是不是应该叫他家大人改改看着尸体吃豆花的坏习惯？

仵作领命，掀开王大为尸身上盖着的白布，霎时间，恶臭如风迎面，扑鼻而来！小师爷掩面作呕，差点当场就吐了一堆酸水出来，幸好他在豆花摊上就把豆花拼命吃完了，否则自己一定是吐得晕死过去！

忍过那阵恶心之后，小师爷重新站定太守大人身旁，却见令他惊诧地说不出话来的画面──他家太守大人仍眉间不皱地慢悠悠吃着早已不怎么冷掉的热豆花！

他的老天啊，他家太守大人嗅觉失灵了吗？！还是真有什么隐疾──喜欢看尸体闻尸味吃豆花？！别跟他说这是他家大人的另类兴趣啊！

小师爷忘了──他家大人有武功，闭气吃豆花不是问题。冷面青天的面不改色绝活也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了。

吞下最后一口豆花，太守大人终于开口了……

「时至冬日，天冷风寒，王大为不过死了一日，尸身理应不该腐坏成这样。」俊美容颜上，眉间紧锁，面色凝重。仵作其实也吓了一跳，昨日验尸时明明好端端的，可才过一夜就已腐败，实在不是常理。

王大为尸身已全身黑紫，肢体末端和伤口已有些溃烂，腐恶之味浓烈，呛得连仵作也不由捏了鼻。

第一天尸身是惨白的颜色，过一夜后变成黑紫，再怎么外行也看得出来──王大为是中毒了！

「昨日你们没验出尸身中毒？」太守大人蹙眉，一双美目盯着腐败的尸身看。

「没有，因此才将死因归于脑后被重击而亡。」

「这么说毒是后来灌进去的？」

「有可能，但义庄时时有人看守，王大为的案件是重案，不可能放人进来灌毒。」

「可尸首确是中毒了。」

「这……」仵作面有难色，也不知该作何解释。

小师爷这时走向前，捏鼻蹲在尸身旁，向仵作道：「你过来用银针插他的胃。」

不过一句话，仵作恍然大悟，忙依言而做。

以银针试毒，只要胃里有毒，便代表王大为是死前中毒，而非死后。若是如此，第一日验尸的结果将在今日被推翻了，剩下的只要调查出毒药的种类，也许案情就有一点眉目了。

太守大人不着痕迹地笑了，转眼即瞬，没有人看见。

那笑是给小师爷的，若是让他看见了，莫不开心地手舞足蹈。可惜，小师爷正专注地看仵作验毒，丧失了这么美好的一个时机。

「如何？」太守大人也步至他们身旁，仵作正好将银针抽出，森白的针头上沾了一截黑液──正如他们所想的，王大为是死前便中了毒！

那么，死因也许会因此而有了改变。

「看来，死因得重新推论了。」

小师爷点了点头，顿了一顿，又摇摇头，仰首对他家大人道：「我觉得王大为一定是中毒死的。」

「为何肯定？」太守大人也俯视着他家的小师爷。

他家小师爷挺聪明的，常常能从分毫中看见整件事的缘由，敏感度也比别人好，曾经有几件案子是小师爷破的，他自是相信他家小师爷的话，但不免还是得问上一问──即便是他心中的答案也同小师爷一样。

「王大为脑后的伤是用来掩饰他中了毒的事实，显然这个凶手所用的毒药一定会泄露他的身份，因此我们只要调查出毒药的种类，也许就可以寻着这一条线索来抓凶手。」也许他们可以先去调查徐老板在这几个月内有无到药材店去买毒药。

「不错，那么这件事交由仵作去做，明日我就要知道毒药的成份。」

「是。」仵作领了命，立马动手。

小师爷跳了开，厌恶地远离尸身，问着他家太守大人：「那么我们要回去了吗？」

太守大人睨了他一眼，「不，去王大为家中。」

「啊？我可不可以不去？」小师爷一听，马上低了头，可怜兮兮。他才不要再去一个死人家里，何况他还是第一个看见了现场红红白白的黏液的人。那场景实在伤了他的弱小心灵，他的心需要疗伤，经不起再一次的冲击啊！

太守大人沉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些出神，片刻才道：「你先回去沐浴，我自己去。」

小师爷闻言抬头，顿时感激地差点涕泗纵横，立马精神一来，笑开了一张脸，双颊红嫩，飞快地道：「我马上回去！山月慢走。」

「嗯。」简单应了一声，太守大人潇洒离开。

小师爷当然是如获大赦般开心地回府了！只是回去的路上他绕了远路去买刚出炉的蛋烘糕。

※※※

王大为的家被太守大人派了几个人守着，一般百姓无从进入，且王大为也没有任何亲戚，自然是没有人在他死后来为他招魂烧冥纸，因此现场还保持得相当完好。

太守大人来至，环顾室内，没什么摆设，只不过一炕，一案，二椅，一窗向街道开……如此而已。王大为是徐老板雇用的商卒，虽然历来所找到的稀世珍宝不少，但全被徐老板剥削去了，最多不过让王大为领了淡薄的月薪，能养活他自己而已，没有多余的闲钱来添家具，也不能娶妻，因此一直孤身一人。

地上那晚的血迹还留着，斑斑诡谲，颜色变黑，衬着白液，若非是在白昼，一旦映上那夜的深沉与月色，可真是吓坏人！

血迹积聚之地便是王大为被杀躺卧之地，然据小师爷描述，在此地两步之外有滩水，至今已被蒸发看不见痕迹，可他相信小师爷不会看错，且当时室内是点着烛火的，虽小但却清楚，应是如小师爷所言无误。

也如小师爷所疑惑──屋内没有茶具，何来的水？连个装水的器皿都看不见！

如果这水不是王大为屋子里本有的，那么会是凶手带来的？若是如此，为何凶手要大费周章带水来杀王大为？是武器？是毒药？

这水究竟在这桩案件中占了什么样的地位与角色？

这么想着，眼角余光瞥见角落床边有个东西，太守大人弯身去捡起，双眼微瞇──竟是一根黑色羽毛！

羽毛柔细黑亮，有上好的触感，如绢绸。

「这是鸟的羽毛？」太守大人低声自语，忽闻耳边一阵呼啸风声，门外守着的几人已被悄悄放倒。太守大人眼前黑影一晃，风势凌厉，袭面而来！他脚下步伐一转，堪堪避过了黑影的攻击，连连变换身法，黑影穷追不舍，几个起落，两人已在小小的屋子内过起招来。

拆招之间，太守大人将黑色羽毛藏在衣内，接着专心与对方周旋。

对方全身着黑，面上也蒙了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闪着几点光芒。一身的黑，一身的锐气。黑衣人招招刁钻，且眼力极好，每每总能趁隙而入，看破太守大人身法的漏洞而加以攻击！但太守大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以掌为剑，横劈直扫，掌风化为剑气，屡屡挡回黑衣人的攻击，眨眼见便补起空洞进而防守。

黑衣人为在夺命，而太守大人为在活捉，两人武功虽高，可相形之下太守大人便显得有些绑手绑脚，加之自己的佩剑没有带在身上，一开始后便处于下风，但幸好每每总能化险为夷。

黑衣人紧盯着太守大人的眼，太守大人也不放过藉此看透黑衣人身份的机会，两人相视，不相上下。太守大人只见一双黑得发亮的瞳仁，几分凌厉，几分冰冷，其它的什么也读不出、看不透。

两人将自家武功舞得滴水不漏，对拆十几招后，黑衣人见太守大人修为不浅，无法一时间内取了性命，只好身法一换，凌空掠出！

太守大人一愣，想不到黑衣人突出此举，追出小屋，却已不见人影。

思索了一会儿，太守大人才解了几个被点穴倒地的官兵，再次确定屋中没有遗漏的异物后，拂袖而去。

这一趟可谓收获良多。

 

 

关府，是太守大人与小师爷的家。

小师爷高高兴兴抱着一盒蛋烘糕回家，第一件事便是交代下人将蛋烘糕用精美的器皿装起，送到太守大人的书房里。而小师爷自己便回房抱了衣物，蹦蹦跳跳地往浴池前进。

关府朴实无华，但太守大人有个癖好，就是沐浴时一定要在宽敞且温暖的地方入浴！因此太守大人虽在其它地方不讲究奢华享受，但在关府出却别出心裁地另盖了一个大浴池，冬注热水夏注冷水，还有花朵提炼的精露随侍在旁，也有专用的婢女随身服侍沐浴──不过这在小师爷也得其恩赐共享这大池子后，通通撵了走开。

这关府中谁都知道小师爷对太守大人十分仰慕，男人的占有欲是极强的，当然不愿意心上人沐浴时还有其它人一直盯着看！小师爷表达得清楚，同性相爱也早不稀奇，下人们也十分体谅，早自动达成不成文协议──从此只要太守大人沐浴时，只能有小师爷在一旁侍候，其它不相干之人得自动远离走避。

其实让下人们这么做的原因不只是小师爷本身的问题，还有太守大人的默许。

太守大人对小师爷青眼有加也是有目共睹的，虽然总是一脸冷冰冰、面无表情，但他们其实看得出来太守大人对小师爷是很温柔的，总在不经意时流露出一点对小师爷的赞赏与怜爱，有时也会不着痕迹地对小师爷笑──虽然他本人和小师爷全然没有发现，但他们可是看得十分清楚吶！

他们可都是很识相的。不过如果只有小师爷一人的话，太守大人倒是吩咐过要下人们随身侍候，避免小事胡涂大事聪明的小师爷一不小心在自家浴池里溺水，那传出去可真是一个笑话了！

因此，当小师爷哼着小曲来到冒着热气而雾气氤氲的池边时，早有两个婢女迎了上来，一个接过他手上的衣物，一个为他宽衣。

「朋朋，今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婢女小蓝笑问，拉开小师爷的腰带。

小师爷与府中的人感情甚好，都是直呼其名。且小蓝比小师爷年长，自是亲切地『朋朋』的叫了。

小师爷皱了皱脸，「蓝姐，妳没闻到有尸臭味吗？」

「啊？！」此言一出，吓坏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朋朋你去挖坟啊？何时有如此好兴趣？！」另一婢女小红捏着俏鼻走开，厌恶道。

小师爷睨了她们一眼，自己动手解衣。

「才不是我想去！是山月说要去查案啦！」

「哎哎！怎么不早说？你先去洗洗，等会儿我摘片松叶给你擦身去秽！」

「一身秽气还抱着这新衣，得重新再拿一套，我帮你去换换，这套等会儿一起洗了！」

两个大姐姐啰唆完后，立马跑得不见人影。

小师爷笑了笑，噗通一声跳下水。

蒸气熏面，脸蛋微红的小师爷趴在池边踢着水，嘴里哼着不名的小曲，神情甚是愉快。池面上撒了些许花瓣，白的红的黄的，在蒸气中掺进了花儿的馨香，令人不禁放松了身体，疲惫也一点一滴地渐渐消失。

手暖暖的，脚也暖暖的，身子更是暖暖的，小师爷不禁呵呵笑，支起身子开始在偌大的池子里游来游去，好似一条惬意的鱼儿。

太守大人步进澡堂时所看见的便是这一副景象。

唇角勾起弧度，骤现骤逝，朗朗清冷的声音脱口：「我不记得家里养了条鱼。」还是只美人鱼，光裸裸的！

「啊！山月你回来啦！」小师爷见到太守大人，心花朵朵开，双眼放光，忙游到池边攀了上去，仰首望着那张美丽无双的容颜，「有查到什么吗？」

「一样东西。」太守大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被水气蒸腾得嫩红的身躯，修长的，匀称的，温滑湿润的，连那胸前双蕊都尽收眼底。

好一副美人出浴图！

「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小师爷浑然不觉春光外泄，天真地望着他家大人，也许是早两人共浴习惯了，也不觉这样有何不对，甚至还拉了拉他家大人的衣摆，问：「山月一起来洗吧！姐姐他们说一身秽气要洗掉的！」

太守大人眉宇动了动，神情淡然，确定小师爷那单纯的眼中没有一丝异样，才窸窣地解衣宽袍。

「啊！这是什么？」小师爷伸手接住从空中飘落的黑色羽毛，好奇地端详着。随着太守大人也光裸着下水，他巴巴地靠了过去，扬扬手中的黑羽。「这就是山月找到的东西吗？」

「嗯。」太守大人轻淡应一声，捧起水浇在自己的身上。

太守大人是宜县的美人，称为第一不为过，绝世无双的他拥有一副结实匀称的身子，在水花溅起间还能看见那微微贲起的肌理，蕴含着力量──那是属于习武之人的身躯，与小师爷截然不同的强壮。修长的手脚举止总是高雅，美好的样貌、完美的颈项曲线、平袒白皙的胸膛、两颗红樱、紧实的腹部……都是诱人采撷的极品，然小师爷视如不见，只专心注意他手中的黑羽。

「鸟羽？鸡毛？是乌鸦还是乌骨鸡？」小师爷喃喃自语，任他搓揉触摸拉扯，他还是猜不出哪种动物会有这么美丽的黑色羽毛。

太守大人长手长脚轻易地将小师爷拉进怀里，一手抓过干净的布替他擦背，一手搂在他的腰间，避免他家小师爷有大人看顾还会溺水，到时可不只是小师爷被笑话，连太守大人也难逃笑柄吶！

──即便他知道他家小师爷会泅水，他也仍放不下这个心。

「山月知道这是什么吗？」猜不出来，脑汁搅尽的小师爷放弃，转而向太守大人问。

太守大人愣了愣，想起他在王大为屋里与那黑衣人交手。对方的功力不是寻常江湖中人，若非是从小拜师学艺的他，只怕平常补快与官兵也不是他的对手。

「……以后会知道。」如果他猜得不错，黑衣人是针对他而来，一次没得手，自然会有第二次。

看来，王大为这个案子果真不简单！近来他得提高警觉才行。

如此打定，俯首低眉正好望进小师爷那双明亮的大眼，隐隐有水光闪动，他心一动，轻轻地咽了一口唾液，目光流连在那红嫩的双唇上。瞬间，却又藏了下去，自顾自地擦背。

「这么说是没错啦……可是案子早点破不是比较好吗？」言下之意便是应该赶紧查出黑羽来源才是。「我帮你查查吧！」

「──黑羽的事我会注意，你不要多事。」太守大人的手一顿，清冷的口吻带着几分愠色。

小师爷呆了呆，虽然不明白突如其来的愠意是为何，不过他明白是针对他，不禁神情黯然失色，唇瓣动了动，张了又闭，闭了又张，似有千万言语，但最终只化为轻轻一声：「喔。」

顿时，无语，只有太守大人的泼水声。

小师爷木木地洗完身子，正要爬上池边，正巧两位婢女回了来，见太守大人已在池中，两人之间又气氛怪异，也不再像之前调笑，忙用松叶擦了擦小师爷的身子、帮小师爷穿上衣物后，又退了出去。

小师爷整顿好后，垂着头，低低向太守大人说一声：「我去书房等你。」太守大人未及回答，小师爷已经头已不回地冲了出去。那身影落寞，无精打采的模样让太守大人看了心一紧，可……他必须得这么做……

不知何时抡紧的拳头松了松，也没再有心思慢慢洗刷身体，两三下胡弄，正欲跨上池边，他才恍然想到──

他可没有拿替换的衣物啊！但小师爷跑了，婢女走远了，他找谁拿去？！

恰巧瞥见一旁干净的白布，那是用来擦身的，他细细地叹了口气……就是它了！

 

 

心，有点闷闷的，不痛，却无法不去注意，这句话的伤害──『你不要多事。』意思是他很烦人、很啰嗦、会坏事吗？

自己又被排挤在山月的心门外了吗？

他好不容易终于靠近了山月一点的……本以为就算不能靠得再近，也会永远这样下去──山月办案，他就帮忙查案，只要山月生活中有他，那便已足够了……可是，真的是这样就足够了吗？不，心中一日比一日剧烈的跳动都告诉着他，他的贪婪、他的妄想，他一日又一日的冀望那永不可能的事……是不是太傻了？

如果山月有一天能牵着他的手……

如果山月有一天能吻着他的唇……

如果山月有一天能与他深深的结合……

如果山月有一天……能对他说爱……

如果也只是如果，他真的是太傻了呢！

自嘲一笑，双手却忍不住紧紧交叠，幻想着左手是山月的手，山月的热度，用几乎将他揉进身体里的力道握着他的右手，坚定不移……

唇瓣动了动，明知山月不在，他却也无法对空气说……我爱你……

我爱你，始终是说不出口的一句禁语。

不是没说过而说不出口，而是……说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得到答复……

十三岁那年，他对山月说『我喜欢你』，山月只回他一个冷眼。

十四岁那年，他对山月说『我好喜欢你』，山月只给他一个冷哼。

十五岁那年，他对山月说『我真的好喜欢你』，山月只睨着他，不屑地笑了一声。

十六岁那年，他对山月说『我爱你』，山月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回一句『我没兴趣』。

十七岁那年，他对山月说『我很爱你』，山月沉默，冷冷的走开。

十八岁那年，他没有再对山月说了……

十九岁……

二十岁……

今年他已经二十岁了，从那年之后，他没有再提过一个『爱』或『喜欢』的字眼。他没有说，山月与他的关系却越来越好，只是朋友……他想，山月只是想跟他做朋友，山月不喜欢他对他有异样的情感……

因此，不再说了，也不敢再说了。

交叠的双手分开，正在想山月小指上的红线是谁拥有时，一个蛋烘糕落在掌心。他愣了一愣，抬头，山月已经打理好仪容来了──月牙长衫，上好锦缎，刺凤绣彩，翩然儒雅，气质出众，山月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一个总是吸引众人目光的男人。

「不是你买的吗，为何不吃？」柔柔低喃，似乎掺进了怜惜。

小师爷瞅了山月一眼，又低头玩着掌心的蛋烘糕，没有答话。

「我吃，你也吃吧。」清冷的声音有着无奈，还是看不过他的落寞，只得将人揽入怀，顺手挑了一个糕点分成两半送入自己的口中与怀中人的嘴里。

只是，本该甜死人的糕点却莫名的没有味道。

是忘了加糖了吧？太守大人和小师爷不约而同地心想。

2

王大为的案件出现四个关键点：莫名水滩、毒药、黑色羽毛与黑衣人。

太守大人打定主意，由他来调查黑羽与黑衣人，而小师爷则调查毒药的种类与来源，于是两人一大早在拜访徐老板仍是不果后便分开行动。

眼下，小师爷便是在衙门里听着仵作验尸的回报。

停了笔，小师爷抬眼，错愕：「只是一般的砒霜？」

「是，由中毒症状看来是如此。」

「怎么会……如果只是一般的砒霜你们怎么可能在王大为死亡第一天验不出来？」皱眉，不解。

「这……小的也不知道，不过我们都非常确定是砒霜无误。」

原本以为这毒药必是破案的关键，必定独特得很，想不到却只是一般药材店都买得到的砒霜……不过这更加深了王大为尸身异状的诡谲性──死后一天发毒！

难道真与那滩莫名的水有关？可，那又是如何的关系？

「还验出了什么？」

「关于毒药的部分就是如此，不过王大为尸身上有几个怪异的小洞。」

「怪异的小洞？」

「是。这些小洞平均分布在王大为的双手、双脚，前胸与后背，不是蚊虫所咬，每一个小洞均是绣花针孔般的大小。」

小师爷想了想，放下笔，「我知道了，你下去把这些小洞的位置仔细绘制起来，待太守大人回来，我会呈给他看。」

「是。」仵作领命去了。

「小友。」小师爷扬声一唤，一个瘦小的男人跑了进来。

「师爷，有何吩咐？」

「带些人手去查查近来城里的药材店谁卖出了砒霜或进了砒霜。」

「是。」小友风风火火地退了出去。

小师爷收拾了下案上的公文，接着踏出衙门。

街上正值人潮汹涌，形形色色的摊贩沿着路边排开，偶尔几辆马车经过，时将至正午，有不少客栈菜馆已挤满了人。小师爷缩了缩身子，犹豫了下，往西走去，伴随着奇异的咕噜咕噜声，他准备拜访──

豆花店！

一盏茶后，小师爷已经坐定豆花摊前，一碗特别加了料、热腾腾的豆花被端至小师爷面前。小师爷大眼眨了眨，感动地说了声谢谢，豆花店老板憨傻地笑了笑，黝黑的脸孔泛起外人看不出的红晕，微热。

小师爷捧着碗，等热度熨热了自己的双手，才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匙白嫩嫩的豆花，吹了吹，热气四散，糖香弥漫，心满意足地嗅了嗅，正要开开心心地将豆花送入口中一尝那又甜又嫩的滋味时，一只大手抓住了他，将手势一转，小师爷的手被拉高，匙中的豆花送入来人的嘴里──

「山月？」小师爷转头一看，倏地瞪大眼，欣喜的表情一闪而逝，立马又恢复到昨天两人尴尬的气氛。「你怎么来了？」

太守大人表情冷然，静默，然后在小师爷的旁边坐下，径自端过小师爷的碗，在小师爷惊诧不解的目光下，一碗豆花片刻便全入了他的腹里。

小师爷呆了呆，见太守大人舔了舔嘴角，一副意犹未尽，他忙又叫了两碗，一碗给太守大人，一碗给自己。

只是，当豆花店的老板俐落地将豆花一一放在他们的面前时，太守大人却忽然丢下银子，径自起身离开。

──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小师爷一眼。

豆花店的老板呆了呆，收回太守大人的那碗，再收好银子，忙低头掏碎银出来找……

小师爷心头一紧，目光从太守大人的背影收了回来，捧起碗细细地喝了一口甜汁──只一口，只舌尖一甜，碗被夺过，一阵天旋地转，温暖袭面而来，冷凝的声音近在耳际……

「啊……」

「不用找了。」

小师爷一震，舍下心中渐渐浮起的绮念、舍下掌心贴着的暖意，下意识地要挣扎，腰间的手却紧了一紧，与冷凝不同、微带愠意的声音响起：「为何不吃饭？」

挣扎的动作被拆解，整个人被拥抱着，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呼吸跟着紧促起来，且被灼热的气息喷在面颊上，不禁连耳朵都要烧伤！全身的不自在、别扭，此刻被另一人的怀抱给取代了去。

双手抵在太守大人的胸前，静静感受着那微乱微快的心跳，良久，才幽幽冒出一句：「……豆花不好吃吗？」因为是我碰过的，所以你觉得不好吃、不愿吃吗？

忆及方才男人决然的身影，小师爷心里不禁又一揪，闷闷的，不痛。

「胡说什么？」太守大人低头看着怀中人的发旋，蹙眉。「我让你晌午回府吃饭，为何你没回去？」

「……」小师爷咬唇不语，不愿承认自己内心的复杂。

「……只是区区一根黑羽你就要与我使性子吗？」思及昨日，太守大人怒意隐升，语调已经强硬起来。「别考验我的耐性，你知道的！」

「……我没有……」谁都可以考验你的耐性，唯独我不行……这一点，我清楚得很……况且……我在意的不是黑羽，而是你……你懂吗？

「没有最好。」太守大人这才脸色稍霁，语调柔缓些，「跟我回家，小蓝与小红准备了你爱吃的菜。」

「……嗯……」小师爷又低又轻地应着，心里却是苦笑……

你记得我爱吃的菜……那你还记得我爱的人是谁吗……？

「走吧，回府了。」放开小师爷，他们已走入人群之中，太守大人丢下这句话，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小师爷望着他的背影，呆了一会儿，仍是追了上去。

何时，他才会看见他爱的人向他走来，而不是离开？

 

 

回府用过午饭后，太守大人回衙门工作，小师爷也跟着一起回去。

接过从仵作那里得来的绘制图──王大为尸身上出现的奇异小洞位置图，太守大人先是面色一僵，沉吟许久，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绘图出神。

太守大人面貌无双，侧脸也一样完美。小师爷在一旁看着，想起他最常看见太守大人侧脸时便是表白之后的那一段时日……通常连一个正眼也不会给的太守大人会对他更加冷淡，说话冷嘲热讽，虽没有鄙视，但那如针般的语言却也只让他忍受到了十七岁，十八岁后他便怕了，怕得再也不敢说，然后，他渐渐的能与太守大人面对面对视，再听不到嘲讽，也不会再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一直至今……

只要不会心痛，他就还能待着……

深深吸了口气，硬生生将快要窜上脑海中的往事扼杀，然后轻轻咧嘴，努力将自己恢复成平日那毫不在意、有点呆有点笨的小师爷，极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漏了一丝一毫的情绪，问：「有何不对吗？」瞬间，已收好所有不该泄露出来的情绪。

太守大人睨了小师爷一眼，毫无情感起伏的声音响起：「这些小洞所在位置都在人体的重要穴道上。」

小师爷一愣，脑筋运转飞快。「你的意思是……」那些伤也许是王大为死亡的重要因素？

「既然王大为中的毒只是一般砒霜，为何凶手要慎重其事敲破他的脑袋来掩饰？砒霜到处都买得到，若凶手所做的一切为的不是掩饰砒霜之毒，那么他所要掩饰的也许是王大为身上其它怪异的伤痕了。」

「──也就是这些小洞？」

「没错。凶手可能为武功高强之人，这些小洞也许是他的武器所造成，王大为中毒或许是武器上喂了毒，或许是中毒一事也是为了掩饰这些个小伤痕。」

「因此只要知道这些伤痕由什么武器造成，就能查出凶手是谁了！」小师爷与太守大人思绪一致。

「这些小洞都在大穴上，若非武功高强之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因此，凶手的武器一定很特别，武功也强，要抓到他不是易事……是江湖人吗？」

「不无可能。」太守大人想起那个黑衣人、那双黑幽幽的眼……特殊的武器、特殊身段，就是他吗？他究竟是谁？

今日他走访城内各个客栈，却没有得到有特殊人士进住的消息，如同平日一样，只有往来的商贾，一点儿江湖气也没有。黑衣人似乎是彻底从这城镇消失了般，没有一点踪迹。

……不过，除了客栈外，他到底还是漏了一个地方──青楼！

说真的，不是忘了，只是打从心底浮出一股不愿与青楼与一点牵扯的情绪让他迟迟没有去拜托那些个地方──他不愿再看见那滴他来不及接却始终刻刻侵蚀他心脏的水珠，泪。

虽然之后的好几年他没有再见过那种伤心，但就是不愿让这种事再有发生的可能……

那张清秀的小脸没有吐出任何一句字语，只是落了一滴泪，然后离开，然后没有再说过一句『爱』，然后他虽然还在自己身边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口口声声说爱着他的人了……

他不会心痛，因为他不爱他。可是他为他感到心疼，感到不舍，所以他怜惜他，但除此之外，不会再有更多了。

爱，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字，终有一天会化为尘烟。

那只是不可相信的东西。

就如同──

「大人。」

一声恭敬的叫唤从外头传来，打断了太守大人的思潮。

太守大人看了眼已经低头看公文的小师爷，心里闪过连自己也不清楚的情绪后，重新将目光移向前方，清朗道：「进来。」

一个瘦小的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恭腰禀告道：「属下查到有春药店进了一斤的砒霜，并在三日前全卖给了王大为。」

「全卖给了王大为？」太守大人皱眉。

「是的。」

「王大为买砒霜做什么？」

「药材店老板说是王大为自称家中老鼠日日渐多，要用来灭鼠的。」

「王大为家中并没有剩余的砒霜，难道被凶手全用了？」小师爷抬头猜道。

「不。」单道一字，摆摆手让男人下去。

小师爷支首想了一下，「也对，凶手武功之高何必用到一斤的砒霜毒人，何况砒霜之毒不过是用来掩饰小伤洞，没必要用多。不过……那将近一斤的砒霜却不见踪影了……凶手带走了吗？」

「……应该不是。」当日那黑衣人是轻便夜行衣，没有多余的包袱，况且一个人带着一大包砒霜是会惹人猜疑的，如此一来应该是会更引人注目。若他真的在这城里，若他真的带着一大包砒霜行走，没有道理会探听不到他的一点消息。因此，砒霜应该不是他带走的，只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又被带到哪去了呢？

「那么换个观点……若砒霜不是凶手带走，会不会王大为在死前便将那些砒霜移作他用了？」小师爷灵光一闪。

太守大人瞇了眼，清冷吐出：「……徐老板！」

「徐老板已两日不见踪影，那男仆又奇怪得很，会不会与这一批砒霜的去向有关？」小师爷说得含蓄，太守大人却已然面色凝重。

正要拍案站起，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太守大人心一凉，那人已莽撞地推门而入，仓皇的面孔急道：

「徐生被人发现弃尸在柳河！」

眨眼间，太守大人凌空掠出！

小师爷也急忙丢下文书，奔了出去！

 

 

柳河为天国第一大河皇河的支流，其弯延百里，贯穿宜县而过，恰巧落在宜县重城的北方。河水清澈，深且缓，每年冬天河面结冰能成一便利道路，夏天须绕道走柳河桥，在冬日只须走结冰水面，可省下往来行人一倍的时间。

如今十二月天，河面还未结成厚冰，尚不能耐马车行走，就连行人也如履薄冰。通常还未结冰的河面不会有人靠近，徐老板却被发现弃尸在柳河，此事实在诡异！连二日来拜访均被推说不在，如今却发生此等惨事，时间点之相近是否与王大为一案有关？

停下身势，太守大人已使着轻功飞快来到柳河。河边的沙地上围了一圈重重的群众，有几个官兵和仵作正在处理尸体，太守大人忙赶了过去，百姓们一见是他，惊异其绝色之际也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徐老板面上盖了一白布，看不清容貌，全身赤裸，其四肢浮肿且被鱼咬得破烂；命根子早已不见，可见咬囓的痕迹，想必也是被鱼吃掉了；皮肤泡水变皱，有些地方已经脱皮露出肌肉；双腿双手有一圈暗色的绑痕，如今绳子已剩一端缠着腰际，右手上戴了一个上好的碧玉环，那是徐老板最喜爱的玉环，听说是上古徐家遗留下来的宝贝──重城的人都知道徐老板是环不离身。

「确定是徐生？」虽心下已九分了然，但太守大人不免问上一问，也许会有一分的意外。

仵作抬起头来，敬道：「是的，大人。徐生口中有一金牙，此人口中也有一颗，且位置相同，又手戴碧玉环，因此推是徐生无误。」

「由尸身看来，徐生已遭人杀害多日且泡水多时，可验出大约何时？」太守大人蹲下，挑起白布一角，底下的面容已浮肿破烂，被鱼吃得不见原本的样貌了，的确只能依靠那口中的金牙来推断。

不过那碧玉环是除了徐老板外脱不下来的，这便足以肯定此人为徐老板。

「以尸身状况看来，已泡水二日有余。」

「也就是说，徐生已被人杀害至少二日有余了！」

太守大人立起身，瞇起了眼，眼中精芒冷利。

那个男仆──有问题！

「将尸体抬回义庄进行确实的验证。」冷冷的一声令下，太守大人奔离柳河畔，直往古玩店去！

※※※

柳河为天国第一大河皇河的支流，其弯延百里，贯穿宜县而过，恰巧落在宜县重城的北方。河水清澈，深且缓，每年冬天河面结冰能成一便利道路，夏天须绕道走柳河桥，在冬日只须走结冰水面，可省下往来行人一倍的时间。

如今十二月天，河面还未结成厚冰，尚不能耐马车行走，就连行人也如履薄冰。通常还未结冰的河面不会有人靠近，徐老板却被发现弃尸在柳河，此事实在诡异！连二日来拜访均被推说不在，如今却发生此等惨事，时间点之相近是否与王大为一案有关？

停下身势，太守大人已使着轻功飞快来到柳河。河边的沙地上围了一圈重重的群众，有几个官兵和仵作正在处理尸体，太守大人忙赶了过去，百姓们一见是他，惊异其绝色之际也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徐老板面上盖了一白布，看不清容貌，全身赤裸，其四肢浮肿且被鱼咬得破烂；命根子早已不见，可见咬囓的痕迹，想必也是被鱼吃掉了；皮肤泡水变皱，有些地方已经脱皮露出肌肉；双腿双手有一圈暗色的绑痕，如今绳子已剩一端缠着腰际。右手上戴了一个上好的碧玉环，那是徐老板最喜爱的玉环，听说是上古徐家遗留下来的宝贝──重城的人都知道徐老板是环不离身。

「确定是徐生？」虽心下已九分了然，但太守大人不免问上一问，也许会有一分的意外。

仵作抬起头来，敬道：「是的，大人。徐生口中有一金牙，此人口中也有一颗，且位置相同，又手戴碧玉环，因此推是徐生无误。」

「由尸身看来，徐生已遭人杀害多日且泡水多时，可验出大约何时？」太守大人蹲下，挑起白布一角，底下的面容已浮肿破烂，被鱼吃得不见原本的样貌了，的确只能依靠那口中的金牙来推断。

不过那碧玉环是除了徐老板外脱不下来的，这便足以肯定此人为徐老板。

「以尸身状况看来，已泡水二日有余。」

「也就是说，徐生已被人杀害至少二日有余了！」

太守大人立起身，瞇起了眼，眼中精芒冷利。

那个男仆──有问题！

「将尸体抬回义庄进行确实的验证。」冷冷的一声令下，太守大人奔离柳河畔，直往古玩店去！

 

 

跟着太守大人跑出府的小师爷，目的地不是柳河，而是古玩店。

早该要想到的，王大为案件发生后，徐老板便不见踪影，只以一男仆出来推说不在，连两日来都是如此，实在令人怀疑徐老板的去向与男仆言语的确切性！且男仆看进稳健有力、动作敏捷，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以过去的印象中，徐老板喜爱美人，店里家中都是用女仆，何时曾用男仆了？

第一日拜访时便觉得奇怪，如今想来才知他们已在第一时间被人所蒙骗了！

徐老板被人发现于柳河，想必是在他们拜访之前便早已遭人杀害！男仆也许是心知徐老板不可能再回来，才一日又一日推说不在，且连多余的问题也不让他们问──那男仆果真大有问题！

凶手……就是那男仆吗？！

若真是，为何杀了人不尽快离开，反而待在徐老板店中引人注目？何况徐老板的尸体早晚会被发现，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他，为何还能安心待着？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难道他以为自己毁尸灭迹做得很好，所以自傲且大意的认为自己可以待在被害人的住处掩人耳目？

若凶手真的是他，动机是什么？

小师爷一面跑一面想，太守大人的话语闪过脑中──

『……几日前曾听闻徐老板得到一个忽汗族的忽汗宝珠，其能夜中发光，温润如玉。据说里头藏了忽汗皇族的宝藏，徐老板因之爱不释手，连富贾一方的赵老爷向他买也不肯割爱，可见忽汗宝珠吸引人之处……』

是忽汗宝珠！

那男仆也是为忽汗宝珠而来？！

古玩店近在眼前了。小师爷停下奔跑，缓步行走，试图在到达古玩店之前平复自己急促的喘息。

古玩店没有人，一反往日的热闹，清清冷冷，透着诡谲。

小师爷气息平复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抡紧拳头，缓缓地踏了过去。

店内一如两日来的摆设，没有变动，里头安静，似无人烟。小师爷站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出来搭理，径自走了进去。

徐老板的住家就在古玩店的里面，与古玩店一门之阁。小师爷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块以青石铺成的大空地，两旁古木参差，年轮久远，再远一点处有一块小花园，正开了一树梅花，花似白雪，纷纷落下。

小师爷大着胆子走了进来，左方正是通往主屋的小径，同样铺着青石砖。

没有人气、没有虫鸣、没有任何声音。现正值白昼，可里头的寂静让小师爷不由心底发毛、周身凉了起来。

『鬼屋』两字顿时浮上心头，抡紧的拳头里满是冷汗，脸色有些苍白，大大的双眼死瞪着前方，深怕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似的，双腿的肌肉微微打颤，大脑叫嚣着恐惧，内心无言地嘶吼着逃跑！

朗日罩头，空气却森冷。小师爷畏缩地抖了一抖，忽而想到太守大人的辛劳、太守大人夜半挑灯看公文，那摇曳的灯火中透着疲惫的丽颜让他咬咬唇，振了振精神、挺了挺身子，想着进来都进来了，不好好查查，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于是，昂首阔步地迈开步伐，往主屋前进──忽闻擦擦声响，是衣沬飘动之声！

小师爷一震，忙四周环顾，却无发现任何异样，不过令他毛骨悚然。

若他记得没错，那种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已经是他第三次听见了！

第一次是王大为住家附近，时间是夜里。

第二次是买豆花回程途上，见一黑衣人，时间是白昼。

第三次是现在，死者徐老板家中，时间也是白昼。

诡异的巧合、诡异的重复，似乎是暗潮汹涌……

难道这声响来源便是那凶手──武功高强的凶手！？

凶手正在屋内！？

敌暗我明，不好！

小师爷猜测屋内凶手已经发现他的存在，脸色一僵，身子一转，拔腿就跑！却在手要触到那隔开店面和住家的门时，一股劲风扫来，碰的一声，门被紧紧阖上了，怎么也打不开！

小师爷心一沉，贴着门转身，眼前一片苍凉，起风了，却还是不见任何人影。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如擂鼓，激烈的跳动似乎要窜出喉头！

沙沙……

梅花似雪落，白得出奇、纯洁得出奇，眼前一闪，一袭白衣衬在雪白的花雨中悠悠走来，手执一枝梅，脸孔美丽无双，优柔端雅，长发飞扬……来人的一切都令小师爷感到熟悉，心跳漏了一拍，激动地欲唤一声『山月』，却在那人异色的双眼中消去了所有的声音──蓝色澄澈的眼，如湖如海的波光潋滟！

不是！他不是山月！

小师爷张开的嘴闭上了，抿唇，背部与门贴得无一缝隙，心中几分怀疑来人的容貌行止，也几分紧张来人的逼近──他还没忘记武功高强的凶手也许就藏在这屋内！也许就是眼前这人！

来人一张美丽无双的笑脸，虽太守大人不曾对小师爷那样笑过，但小师爷直觉地认为太守大人笑来也一定如来人之好看，不，也许更好看！

「你……有什么事吗？」来人的声音不似太守大人的清冷，有的是一股的柔，一股的媚，甜得像块糕点，却同样与太守大人的低沉。

「……」小师爷心中揣测着来人的身份与来意，不言不语，一边用眼角偷偷瞄着其它地方，盘算对方若忽如恶虎扑过来他可以闪到哪里去比较安全。

「不说话？」

来人美好的秀眉挑起，手中的梅枝一晃，黑影迎头罩下！小师爷伸手一挡，忙向一旁滚去！黑影穷追不舍，扑腾到他脸上，锐利的凶器向他一挥，刺痛袭来，手背热辣辣的！

「啊！」走开走开！他只是区区一介小师爷，不用对他赶尽杀绝吧？冤有头债有主，应该去找他家大人才对啊！

「鹰鹰，回来。」来人柔柔一笑，轻轻一唤，一阵翅膀拍击声骤起，一声尖啸，小师爷身上的压力顿减，大大松了口气。

「抱歉，鹰鹰就是粗暴。」

鹰鹰？！小师爷一愣，这才恍然发现方才攻击他的黑影正趾高气昂地立在来人的肩上──一只又大又雄壮的黑鹰！

黑鹰瞪着小师爷，鼻孔出气，高傲的鸟样让小师爷恨得牙痒痒，巴不得立刻将牠给剥光羽毛烤来吃！

小师爷气得双拳紧握，这才痛得扯回注意力，见自己手背上血珠四溢，忙用袖子擦了擦。白衣人却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托起他的手。小师爷心中警戒，直直盯着白衣人，却只见白衣人笑容不变，道：「鹰鹰不是有意伤你的。」

我知道，牠是故意的！瞪了一眼黑鹰，小师爷没有好气地心想。

「会有点疼，忍忍。」语毕，白衣人低头舔着小师爷的伤口。

小师爷一惊，忙要抽回手，却被白衣人死死握着，动弹不得！

「别这样！」慌得脸红耳赤，连太守大人都还没这样亲昵地对待过他，怎么一个陌生人会如此……

也许这是白衣人表达歉意的方式？

这么想，小师爷才安静下来，眼中警戒不减，任白衣人舔净自己的伤口后撕下白净的内袍包扎起来。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小师爷抽回自己的手，缩着身子向后退了退。他可没有忘记来人的身份可能性，还是离陌生人远点好。

白衣人但笑反问：「你说呢？」

我说？那当然是猜凶手啦！但是……眼前这人看来温文儒雅，看起来不像有武功的样子啊……不过人不可貌相，也许正是这一张皮貌让王大为失去警戒而被杀的……

呜！他得离得更远一点才行！否则凶手大发残性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会被大卸好几块的！

「……别再退了，你要撞上树干了。」白衣人伸出白皙的素手抓了小师爷一把，将小师爷辛苦、不着痕迹拉开的距离又缩回到零。小师爷欲哭无泪，只好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白衣人见小师爷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忍俊不住，噗嗤笑出，素手轻佻地抬起小师爷的下颔，凤眼若桃，「你这么怕我？又不会将你吃了，怕什么？」

是，不会将我吃了，但是你会将我杀了！小师爷咬了咬唇，身子努力地缩了缩，希望缩到如尘埃般渺小，就此消失不见。

不过，显然各方之神没有听到他的祈祷，白衣人依然故我，甚至一搂小师爷的腰，红唇印上那惊慌苍白唇，趁着那微开的齿间进入，一尝芳泽！

──被吻了！

小师爷吓得脸色又青又白又红，来来回回，白衣人却十分享受地闭上了眼，将他拥得更紧！

就在小师爷以为自己会窒息而死时，一阵碎裂巨响，木头四飞，阴沉如地狱修罗的嗓音响起：「你?在?干?什?么！」

山月！小师爷无声吶喊。

「哎呀，他来了。」白衣人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向左一闪，躲过了太守大人的袭击，长袖一挥，将小师爷拋给了太守大人，阻碍了接下来的追击。

不过眨眼，白衣人轻巧地立在梅花枝头，面上已是一副鬼面具，迎风玉立，几分潇洒。最后只轻呵一声，不畏太守大人杀人般的目光，一个起落，率性离去。

怀中一个小师爷，太守大人欲追不成，反过来恶狠狠地瞪着小师爷，问：「为什么一个人来？」虽是冷静清淡的声音，但小师爷已心虚的发现太守大人面临暴发边缘，不由想逃走。可他扯了扯太守大人的手臂，就是没法撼动一分一毫，干笑几声：「一时激动嘛……」

「……」太守大人死死瞪着他，显然他的话不足采信。

小师爷瘪了瘪嘴，「是真的啦！」

「……再有下次，不准你出府！」

「我知道了！」小师爷乖乖点头应答，温驯得像只小羊。

「……回府。」向白衣人离去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太守大人才轻轻脱口道。

「不追吗？那个白衣人……」

「……他不是那男仆，尚不用管。」身法与那男仆不像，可能另有其人。

咦？不是吗？那为什么他会在这儿？小师爷纳闷。

「可是……」小师爷还想说什么，被太守大人又是狠狠一瞪，冰冷刺骨。

「闭嘴，回府。」

「喔。」小师爷怯怯地应了一声。

不过……小师爷看了腰上的大手一眼，被动地搂了出去……

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力气呢？啊，青筋都冒出来了呢！

 

 

关府。

空气冻结了，就连言语也被冻在喉头发不出。森冷的寒意，让人不禁抖了一抖，呼吸放轻，为的就是避免散发出万年寒意的人会注意到。

圆桌上，男人坐于首位，先是喝了一碗汤，然后才举箸挟了一块鸡肉。

啊……那是他爱吃的烤鸡！啊，别咬这么大口！

站于男人右手边的小师爷痴痴地望着鸡肉的动向，直到那黄澄色又香味四溢的美食被送到一张微开的嘴里，他才失望地垮下肩膀，摸摸肚子，抑制不住的咕噜咕噜声又再次响起，甚至一次比一次大声。

可，定力超乎常人的男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自吃饭。男人表情冷峻、眼神也冰冷，让人彷如置身于冰天雪地中，连一旁的婢女都忍不住打了哆嗦，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深怕自己变成迁怒下的炮灰，一失言成千古恨！

直到碗里的白饭去了一半，男人才低低开口，没有音调起伏，「知道错了吗？」

被罚站于一旁看着美味食指大动却动弹不得的人，猛点头，保证：「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会再自己一个人跑出去！」

男人这才顿了顿，缓缓转头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唾液猛吞，双眼放光，如狼似虎的模样，双眼不禁闪过笑意，道：「过来吧。」

如获大赦，小师爷欢呼一声，忙在男人身边坐下，捧起碗就是先吞一大口饭，然后将筷子移向他渴望已久的鸡腿──男人却眼明手快比他先一步挟走了目标物！

小师爷哀叫一声，「山月！」这只鸡腿就让给我吃不好吗？只剩这只了耶！

「想吃？」男人坏心地将鸡腿在他前绕了绕。

「嗯嗯！」小师爷伸手去抓，却始终不得要领，每每让男人给戏弄一番。

「那么……吻我一下。」想起那白衣人与小师爷接吻的画面，男人不由暗自生气，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罐，五味杂陈。

虽然还不明白自己有此情绪的原因，不过他相信征结一定是出在小师爷身上，只要小师爷也吻自己一下，也许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小师爷一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吻我一下，就让你吃。」男人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次，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与那人亲热得很，只是吻我一下就这么困难？

「山、山月？」确定没听错，小师爷结结巴巴，面红耳赤，心中不由得有几分窃喜──山月终于正视他的心意了吗？

「我看到了……所以也吻我一下，很公平。」

男人清冷的声音一向很好听，至少是令他沉迷的，可是，这是头一次，他宁愿不要听见、宁愿他不要开口、宁愿他一句话都不要对他说……

小师爷只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般、寒冷开始侵入四肢百骸，血色迅速从那惊诧不已的脸庞褪去，心跳好象听不见似的，他只能愣愣地看着那双冷冷的眼……

公平……？

他……把他当成了什么……？

他的爱……只换来一句该死的『很公平』？！

「……我不要……」低低的话语似乎是喃喃自语。

「什么？」

「我不要！」小师爷推开男人，神色激动。

「为什么不要？」男人皱了眉。小师爷爱他他自是明白得很，也明白身为男人的小师爷一定也想与他有更进一步的接触，如今给了他这个机会，为什么反而不要？反而一副被害者的模样？他应该要兴高采烈地扑上来才对啊！

「我不是男妓！」受伤地大吼。

啪！响亮的巴掌声。

「我从没这样说过。」男人收回手，冷漠地看着小师爷已经肿起的脸颊，心中除了怜惜，还有一股莫名的怒意，让他一时激动禁不住便动了手。

「是……你是没说过……」只是我太笨了……

哽咽的声音让男人以为小师爷就要掉下泪来，心一慌，忙伸出手要接，才发现小师爷只是深深地看他一眼，眼角有泪光，却怎么也没有掉下来……

他以为会错过的，原来是已经没有机会……

这种认知让他心中一紧，像是皮肤干裂，带血的疼。然而，他还是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的原因，也许，是他从来都不想了解。

「我……不饿了……」小师爷丢下这么一句，步履蹒跚地走了。

「去哪？」男人忍住想要追上的念头，只冷淡一问。

「回房。」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第一次，他的小师爷这样背对他离开。

男人望着那失落的背影渐行渐远，颓然地叹了口气，无声。经过这一番折腾，桌上的众多美食他已无心去吃，唤来一旁的婢女，道：「朋朋……将这些菜端去朋朋的房里。」

小蓝与小红对看一眼，同道：「是。」

她们家的太守大人就是这样，人前一副冷淡疏远，其实私底下对小师爷是很体贴很温柔的。只是方才的那场闹剧实在有些太过了……太守大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还有，交代下去，叫几个男丁守在朋朋的房外。」男人说罢，拂袖而去。

 

 

「朋朋，吃饱了吗？我们要收走啰！」小蓝问，像个大姐般的溺爱。

「嗯，饱了饱了！」小师爷心满意足的摸摸肚子。

「那么你早点休息吧。」

「嗯……对了！山月他……他去哪了？」别扭地问。吵归吵，其实自己还是忍不住想见他。

「不知道，出去了。」小红一边收拾一边道。「我们做下人的怎么好开口问。」

「喔……」有些失望，微笑的脸蛋已经垮了下来。

「那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

「对了，大人特别吩咐过你不要乱跑，外头已经派人守着。」临去前小红丢下这么一句话，小师爷霍地站起身，神情戚然、不可置信。

多年前，他也听过这么一句话，结果换来的是一滴眼泪和不再说爱！

『这是警告。』当时山月是这么对他说的，警告他不要再说爱。而这一次，山月又要警告他什么了？他还有什么可以让他剥夺的吗？

连爱……都已经不说了啊……

难道……连待在他身边都不被允许了吗……？

3

冬雪飘飞，满地苍茫，举目无人烟。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中卖力行走，一步一脚印，积雪中印着他小小的足迹，从城外绵延到城内。风雪之大，呼啸而过，刮痛他的脸颊，冻得红紫，全身畏缩在一件又短又小的白貂皮毛披风里。狂风暴雪撼动他小小的身子，他已经冷到分不出自己是在颤抖还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眼前白茫茫一片，除了他，没有其它生物。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就连家畜也没有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他这个陌生人。

屋檐上积雪之厚之重，承载不了地落了下来。一大团雪正好砸中他，沉重的重量让他不禁扑倒在地，刺骨到几乎麻痹的寒冷钻入他的披风里，让他咬破了嘴唇还是不禁逸出两声呻吟。

浑身又痛又冷，眼前从白茫到黑暗，他惊觉自己就快要昏厥，忙又咬唇激起疼痛来提振精神。可不如他愿，全身冻僵的他连嘴唇也冻僵了，就算咬得破皮流血了，血很快凝固、疼痛也只是一瞬，不足以清醒他的神志。

他……要死了吗？

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之后重重吐出一口气，终于昏厥过去。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有人在他耳边唱着歌。

是他熟悉又悲伤的歌。

一直在梦里缭绕……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天苍苍……』

……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再次醒来，这首歌一直被一个稚嫩的声音重复唱着。身体躺在一个非常温暖的东西上，全身不再僵硬冰冷，反而暖呼呼的似要将自己的心都融化了。那道童音就在自己的身边一直唱着，有时会伸出那嫩嫩的小手摸摸他的额头，像是怕他一个不小心又发起烧来。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童音持续唱着。

心里有个地方破了洞，流出热热的东西来，有点痛，痛到想掉泪，却忍不住想笑。

眼睛缓缓睁开，一颗小小的头颅好奇地挤在他的上方，见他醒来咧开小嘴，大眼弯弯，高兴地大叫：「你醒了！有没有哪儿痛痛？肚子饿不饿？」

大眼的主人长得很可爱、清秀，一头及肩的发丝柔柔地散了下来。莫名的心动，也许是发现自己被救了一命的感动，他伸出虚软的手拉了拉，触感十分好，不禁又顺着发丝抚上那张红扑扑的脸蛋，柔滑稚嫩，如凝脂。

「咦？为什么不说话？」大眼眨了眨，对于脸上的抚摸不以为意，反而更贴近地蹭了蹭。「你不会说话吗？」

他摇了摇头，收回手，小人儿扶他支身坐起，这才发现他身在一个华丽的房间内，躺在铺着紫貂皮毛的床上，房内还啪啪地烧着炉火，平添几分暖意。

而眼前有着大眼的小小人儿衣着却十分普通，一件小棉袄便打发了，怀里抱着的是一件白貂披风。

「这是你的吧？它又短又小，你已经穿不下了呢！」

他一见，本无力的身体顿时惊聚起力量，忙抢过来，紧紧搂在怀里。

小小人儿愣了一愣，又笑道：「我没有要跟你抢，那是你的啊！啊，肚子饿了吃块芙蓉糕好不好？很好吃的！」说着，小小人儿跳下床，攀着桌缘，奋力将桌上的精致甜点给端了下来，递到他眼前，现宝似的，一双大眼亮晶晶的。

他犹豫了下，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甜香的滋味化开，连心都柔软了起来。

「很……好吃……」轻轻脱口，清清冷冷如冰雪剔透的声音让小小人儿眼睛一亮，凑上小脸兴奋地道：「你的声音真好听！像玲珑耶！」

他第一次听见别人的赞美，不由自主地红了脸，也对小小人儿道：「你……你也长得很可爱……」

「啊？真的吗？可是临哥哥老是说我像麻雀，又吵又矮小又平凡！」说起那总是以欺负他为乐的临哥哥，不禁嘟着嘴，愤愤地咬了一大块甜糕。

「小笨蛋，我听见你说我坏话了。」

一个少年推门而入，身后跟了一个婢女。少年面貌英挺，虽仍十分稚气，但不难想象十几年后他会是如何翩翩美男子，倾倒大家闺秀的芳心。

「临哥哥！」

「小笨蛋，又偷吃甜点了？」让婢女放下食物出去，少年伸手将小人儿的嘴角的糕屑抹掉，敲了敲他的头，无奈笑道。

「肚子饿嘛！」小人儿拉着少年往床边移动，「你看你看！他醒了喔！」

少年一见床上的人，一抹惊艳之色闪过，接着礼貌地问候：「在下祈临。我想这只麻雀还未跟你自我介绍吧？他叫朋朋，祈朋。」

床上的人盯着少年许久，然后将目光移向被少年抓着的小人儿，幽幽吐出：「关山月。」

「关山月？很壮阔的名字。」少年笑了笑，「我们都还没吃，一起用餐吧。」不是问句，少年特殊的身份早已习惯这样的命令，语气却柔和得让人不能不接受。

「一起吃一起吃！」朋朋拉着关山月下床，帮忙摆了一副碗筷在他面前，「大厨做的东西很好吃的！」

关山月的双瞳隐隐有着笑意，却不发一语，被动地任朋朋将一切张罗好，看着那双小手忙碌地为他挟菜添汤，一张小嘴还不时唠叨着：「山月要多吃肉才好喔！」

一旁的少年优雅地落了坐，径自端过朋朋仍空空如也的碗，扳回他红红的脸蛋，道：「你够了吧？山月的碗已经堆的像座山了，你一口都还没吃呢！」

「嘿嘿！」朋朋心虚的笑了笑。

「别跟我说你吃不下，我可是会生气的。」少年添了白饭给朋朋，话里警告味十足。

朋朋垮下小脸，捧着被塞到手里的碗，委屈地道：「可不可以……」

「不可以。」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知他性子的少年给打回，「吶，鸡腿给你，吃完才可以吃甜点。」

「呜……」朋朋拗不过少年，只好可怜兮兮地咬着鸡腿，一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才吃完。

一旁的关山月看着不着痕迹的笑了，表面上依旧一副清冷。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童稚的声音入耳，莫名的歌谣轻快，关山月再次醒了过来，朋朋正在案前掰着甜糕吃，嘴里哼着的正是他方才梦中听见的歌曲。

朋朋怎么唱都只有这几句，似乎只学会了这些句子。看着朋朋摇晃的背影，关山月的心则是莫名的激动，那童音声声钻入他柔软的心底深处，撩拨着被遗忘、被丢弃的一个回忆，只有模糊的影子，看不清的真相。

「你怎么会唱？」关山月清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朋朋停下掰着糕点的动作，转头看关山月，正是见到关山月已经醒来斜倚在床柱上了，一双黑瞳载满了许多朋朋不懂的情绪。

朋朋没有在意，只是露齿笑着：「我找到山月时，山月嘴里就这么唱着啊！不过……始终只有这么几句呢……山月不记得后头了吗？」末了，有几缕疑惑。

关山月沉默了许久，缓缓地垂下眼帘，「不记得了。」

过去的记忆只有一片白蒙蒙的光景，看不清的真切隐藏起来，是因为真的忘记还是不想记起？他不晓得。

「那山月会什么会昏倒在路上呢？」

「……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直走、往前走，为了什么他不知道，就如同空白的记忆，连欲往何处也不晓得。

「不晓得？山月失忆了？」朋朋丢下甜糕靠了过去。关山月没有闪躲，任他黏在自己身上，依旧是同样的答案……

「……不知道，也许吧。」

「啊啊！没关系，以后有朋朋陪你！」朋朋的笑颜灿烂，以致多年以后他成人了，始终记得。

相遇的这一年，关山月十岁，朋朋八岁。

祈临是他们唯一的朋友，十岁。

 

 

「朋朋、朋朋，夫子在找你呢！你在这儿做什么？」

祈临与朋朋是同一个夫子教的，明明该到上课的时间了，朋朋却不见人影，祈临也只好出来找他。哪知朋朋就蹲在书房外的一个草丛里，拿着一朵花，喃喃自语不知在念什么，还每念一句就扯掉一片花瓣，举止实在是诡异至极。

「没、没有！」朋朋被吓了一跳，忙将花儿丢掉，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一双大眼心虚地四处乱飘，就是不敢正视祈临那若有所思的眼神。

「没有？没有你在这儿做什么？山月还在等我们上课呢！」祈临说着，就要拉着朋朋进书房。

关山月自从被身为世子的祈临救了之后，便以世子伴读的身份留了下来，幸好王爷有怜悯心，直到他十五岁还是将他留在王府里，也供他一起念书。当年朋朋也是以这个名义留下来。朋朋是一个孤儿，从小乞讨，一次因为惊动了王爷的座驾才被捡了回来，又因可爱动人让王爷王妃打从心底疼爱收了做义子。

因此，他们三人现在是情同兄弟，一起玩乐、一起念书。

不过最近朋朋有些奇怪，躲着关山月不说，连课也不上了，让夫子和王爷伤透脑筋。

「我不要！」朋朋挥开祈临的手，又像只小鸡般躲回草丛里。

「为什么不要？」被拒绝的祈临也没有发怒，只是同他一起蹲了下来，柔声问。祈临是个温柔的大哥，对朋朋总是多般忍让，也总是很疼他，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是让朋朋优先，自己只要在一旁看着朋朋幸福的笑脸他也觉得很幸福了。

「我……我……」朋朋吱唔其词，一句话我个半天还没说出来。

祈临也不心急，揉揉朋朋的发顶，道：「有什么心事是不是？」

「……嗯……」朋朋点点头。

「有什么事说出来让大哥听听？」

对于祈临的诱导，朋朋张了口，却又闭上，闭口、张口，犹豫不定，最后仍是紧紧锁着自己的嘴巴，主动牵着祈临的手，大眼瞄向书房的房门。

祈临知道朋朋想说就会说，不想说怎么也无法撬开他的嘴得到一字一语，只得叹了口气，回握着那比自己小的手，将他牵进书房。

书房里，夫子正靠在案前看着关山月摹字，一手苍劲隽永的书法写得让夫子连连叫好，拍案叫绝。他们一进来，正引来夫子与关山月的注目。

「朋朋，不上课你跑哪去了？下次再这样我可要好好处罚你了！」夫子肃起脸孔，朋朋低着头，点了点。

关山月一双冰雪般的眸子直直盯着头低得不能再低的朋朋，黑瞳中闪过一丝异芒，骤现骤逝，迅如闪电，祈临还来不及看清，关山月已一个眨眼，缓缓垂下头将字帖收好，拿出今日要上课的书本。

「好了，你们都坐好，我要讲课了……」夫子催促着，祈临与朋朋才慢吞吞地就位。

一节课很快就过了，在朋朋还在出神时，祈临已经拉着他往书房外走了。关山月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头。

「朋朋，等等是武课，天热，你就坐在树下看我们练习。」祈临将朋朋安置好，再往他手里塞一盘凉糕，再次叮咛：「不可以跑出树荫，知道吗？毒日头会再把你晒晕的！」朋朋之前也与他们上过武课，只是笨拙的他实在不适合习武，有次拿剑还不小心伤了自己，祈临索性不让朋朋跟着他们一起练武了。

「好。」想起上次被太阳晒得头痛欲裂，朋朋缩了缩，乖乖的点头，然后往嘴里丢进一块凉糕，去掉了一些暑气，嘴角不禁勾起了大大的弧度，却在触到关山月冷漠的视线时，笑容一僵，又低下了头，闷声不响。

祈临见状，也明白了几分。他可爱的弟弟，朋朋近来怪异的举动一定是和山月有关！只是，这两个人一个是闷葫芦，怎么问就只给你一张冰冷的表情看；一个是所有难受的事都往肚子里吞，就算问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闪烁其词。他摇了摇头，这两人之间发生的事他还是先不问的好，时机到了他就会知道。

「朋朋，那我去练武了。」祈临摆摆手，往空地走去。

「好。」因为关山月盯着看，朋朋也不敢抬头，只低着头应了一声，继续吃他的凉糕。

「……为什么不看我？」关山月来到他面前，冷冷地道。

朋朋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

「……为什么不看我？」关山月又问了一次，拉住想躲开的朋朋，捏住他的下颔，强迫他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那双大眼里正装着惊慌。关山月一见不悦，脱口而出的冷言冷语刺痛朋朋的心──

「不过是没有回答你的『喜欢』，有必要见到我如见鬼魂吗？胆小鬼，这样你也敢说喜欢我？不自量力！你以为我会喜欢这么呆这么笨又这么胆小的你？醒醒吧！千年万年都不可能！」

「我……」一连串的讽刺让朋朋说不出话来，急着想反驳，不想自己的一片心意被当成尘土，却只吐出一个字，脑袋乱成一团，不知怎么将话出口。

「你什么？难道不是吗？连句话都不会说，就只会躲！你还有什么用？不，我想没有了。就凭你也要得到我的喜欢？你，还配不上我！」

「不是……」

「你听着！要是再让我看到你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就休想我会再跟你说一句话！」关山月说完，冷冷地走开。

朋朋吓呆了，良久才回过神来，喃喃地说：「……因为你的眼神好象在说讨厌我……我只不过……不想让自己被你更讨厌……」

这一年，关山月十五岁，朋朋十三岁。

朋朋第一次喜欢人，关山月第一次被人喜欢。

 

 

之后。

一样的夏日，一样的热潮，一样的毒辣太阳。

一样的场景──

「我好喜欢你！」

「哼！」冷哼。

……

「我真的好喜欢你！」

「哼呵！」不屑的冷笑。

……

「我爱你！」

「我没兴趣。」

……

「我很爱你！」

「……」冷冷走开。

……

从喜欢到爱，从十三岁到十七岁，朋朋每一年的告白都被拒绝了，有的甚至连回答也吝惜给予。这四年他已经学会自信、学会说话、学会察言观色、学会不屈不挠、学会山月要他学会的──诗书琴画，他都会了，可山月仍是同第一年的回答，朋朋心灰意冷了。

今年他十八岁，又到夏日，他还在犹豫着还该不该不死心的告白。不表白对不起自己的心意，可表白了他又害怕听到那一成不变的回答。

心，千疮百孔。他还能忍着这痛多久？

也许，不用太久了……

「朋朋？在这儿睡觉会着凉的。」半梦半醒间，朋朋被祈临摇醒，这才发现自己回忆往事竟回忆到睡着了！

「临哥哥……」

「还困吗？要不要进房睡？」祈临温柔地以指为梳，整理朋朋微乱的发。

「不用了，见到临哥哥就一点儿也不困了。」朋朋笑嘻嘻。

「我看你是见到我带回来的甜点吧！」祈临无奈地笑，将带回来的水晶糕打开，让朋朋自己取用。

「哇！好漂亮！一定很好吃！」朋朋双眼大亮，猴急的用手去拣了一块，一口一个塞满嘴里。

「慢点吃！我又不会跟你抢。」

朋朋点点头，咽下，以期待的目光看着祈临。「这全都是我的吗？」

「当然，特地为你买的。」

「谢谢临哥哥！」朋朋兴奋地将水晶糕全捧了过去，一口接一口吃了起来。

祈临柔柔地看着他，时不时为他拍掉脸上的糕屑，两人感情好的像糖水。

关山月远远看着，视线依旧冰冷，表情依旧如雪。

祈临与朋朋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他们玩，他就看，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被一道无形的洪沟给分了开来……一直到散了场。

夜晚，祈临与其父承蒙圣召进宫。

「朋朋，今晚我要和爹一起进宫，你一个人乖乖在家不要乱跑，知道吗？」祈临着一袭华丽礼服，低着头叮咛朋朋。

朋朋点点头，「知道。」

祈临这才放心一笑，瞥见关山月正缓步而来，叫住他：「山月。」

关山月停住，面无表情地看向两人。

「我要出去一趟，帮我照顾朋朋。」

关山月瞟了朋朋一眼，沉默。

祈临也不以为意，自动认为他是答应了，便放心的出门。

「山月，科考要到了，你要念书是吧……我回房去，不吵你了。」朋朋笑着说，捧着祈临离开前叫大厨做给他吃的豆花就要回房。关山月一个箭步，身形一晃，便挡在朋朋的面前。

「给我。」冷冷地吐出二字，引来朋朋的疑惑。

「嗯？」给你什么？

「豆花。」未及朋朋反应，关山月一把抢过朋朋手的的豆花，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不过眨眼，碗已见底，朋朋愣了一愣：「那碗我吃过了耶……」

「无妨。」冰冷的表情有一瞬柔软，没有人看见。

「喔。你还要吗？大厨做了好多，我给你端来？」

「不用了，我去念书。」

「那我回房了。」

「……别乱跑，好好待着。」

朋朋嫣然一笑，高兴地跑开。

「这是山月第一次关心我耶！」

关山月黑瞳一凝，异样情绪升起，直到朋朋确实回房了他才收回心神，往书房迈去。

不过书没念多久，关山月便已无心再念，想起朋朋，便出书房往朋朋的房间去。

朋朋还没睡，屋里掌了一座小灯，他正对着窗外赏月，见到关山月进房，又惊又喜，忙迎了上前，「山月怎么来了？」

昏黄的烛火染在朋朋的脸上，圆润玉滑，大眼中点点星亮、流光闪闪，巧笑嫣然。虽然比不上关山月的容貌，但着实也长得不差了。

「你跟临感情很好。」莫名其妙的一句。

「嗯，临哥哥对我很好啊！」朋朋虽不着头绪，但也照着关山月的话接了下去。

关山月沉默了，盯着他看了许久，破天荒的，伸出手去抚摸着朋朋的脸蛋，仍是一如他第一次触摸时的触感，道：「我们出去玩。」

朋朋对于关山月的前来本又惊又喜，一颗心激烈地跳着，又闻关山月主动邀他出去玩，自是兴高采烈的答应了。

于是，他们相携出了门。

朋朋以为会是快乐的夜游，想不到却是令他心魂具碎的现实！

竹管笙歌、轻纱飘缈、柳腰曼妙、声如黄莺出谷、眼如含波秋送……

朋朋尴尬地红了脸，为什么要来青楼？

他拉拉关山月，示意要回去，但关山月只瞥他一眼，径自往里走去。老鸨一见关山月容貌俊美，又衣着华美，以为来个大客，忙迎上前招呼，一叫便是叫出了这里头的红牌。

朋朋忽然觉得关山月好陌生，陌生到令他想立刻逃走！

但是，当他看着被称为红牌的女子拥住关山月时，他的脚却像是绑了千斤重的石头，动弹不得！他以为关山月会推开的，可是没有，只是一举撕裂了自己的心！

映入眼帘的是令他的心碎成千片万片的画面──

山月任青楼红牌拥着进房！

他不明白关山月带着他来这里的原因，只是眼眶灼热、渐渐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渐渐的手心冒汗、渐渐地感觉寒冷……明明是夏天啊！

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听着那淫荡的呻吟与低吼，忆起关山月那毫无感情的眼睛，他只能贴着门板慢慢地滑落……睁眼至天明……心痛至天明……

然后，人声渐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房里再度传出衣物窸窣声，不一会儿，门打开了，麝香味飘了出来。女子着了一身艳红薄衫走出，看见他惊叫了一声。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觉那红色太过刺目。

「哎呀！关公子，您的弟弟还在这儿吶！」她媚着声音道，在来人踏出房门时黏了过去，若隐若现的酥胸贴着来人的手臂。

「这就是你这一年要教我的吗？」干涩沙哑，想笑却是扯痛了眼眶，没有预警，一滴水珠自眼中溢出，不小心的，令人心揪的，泪。

来人一愣，忙伸手要去接，那滴清泪却早已落在地面，激溅四碎。

「我……懂了呢……」最后，轻轻脱口，摇晃的起身，蹒跚地走远。 

「这是给你的警告。」关山月脱口而出。

警告什么呢？警告我不要再爱你？朋朋忽然笑了，仰天长笑。其实他想哭的，可是已经哭不出来……

心，还痛吗？

不，已经不痛了。

因为……早已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容纳……

之后，秋风飒飒，十八岁这一年朋朋没有再对关山月说『爱』，也没有再掉过一滴泪。

 

 

科考放榜了，关山月中了状元，祈王府上下欣喜若狂，人人争相向他祝贺，多年来的世子伴读果然不负王爷的苦心栽培，终于一举成名天下知。

人人脸上带着喜悦，却独独有个人在放榜后待在自个儿的房内不肯出来，就连道贺的一句话都没向关山月说，众人觉得疑惑，却也无心多言。

秋风黄叶，萧索凄凉。朋朋支首往外看，眼虽盯着某一处，实则已然出神，那神情有些落寞、有些孤单、有些寂寥。关山月轻轻踏进房门，那黯然的侧影让他心莫名一揪，本来想开口的话被锁在喉间，然后自己也看着发呆的人愣愣出神。直到朋朋回神，转头，惊吓，大眼瞬时圆睁，下一刻却又垂下，闪避关山月的黑瞳。

「有事吗？」

自两人在青楼回来后，相见的次数变少，说话的次数也变得更少，就算谈话最多也不过一两句言不及义的话语，然后朋朋便会迫不及待地离开。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却也没人去打破，任由一直僵持到现在。

「我要到陵县任太守了。」关山月淡淡道。

「喔……恭喜你，中状元了。」朋朋摸不清关山月的来意，除了那一天，明明都是自己主动去找他，想不到他也有主动找自己的一天……只是……此时面对关山月不知要说些什么，也只好敷衍着。

但，他是真的为他高兴平步青云，虽然只是小小的官……然而，这也足够再次拉开他们的距离了。

「谢谢。」

只这么一句，两人又再度沉默下来。

场面僵持着，谁都没有意思再开口。朋朋觉得如坐针毡，关山月却显得一派自然。朋朋真的不明白关山月究竟有何要事，但他知道场面若再继续这样下去，只怕自己会夺门而出！他分明暂时不想见到关山月，可关山月却在自己还未调适好心情时硬生生闯了进来，又不说话。没办法，朋朋终于在两人静默了约一盏茶后，低低开口了……

「──还有什么事吗？」

关山月盯着朋朋，双眼别有深意地凝视，朋朋感觉到视线，有些刺骨，那像是将他剖开来看得透彻，有些凉、有些痛、有些屈辱……

「……跟我走。」关山月看了许久，才幽幽冒出这一句。

朋朋一惊，呆愣了下，「你……你说……」

「跟我走，到陵县。」

「为什么？」警告皆已出口，如今为何还要来招惹他？在关山月的心中，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他不懂……真的不懂了……

「不为什么，你要是不要？」不为什么，只为想带你走。这后头的一句，关山月没有说出来，也永远不会让朋朋知道。

自从青楼一行后，关山月明显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变了，朋朋不再黏着他、没有再向他表白，只是日渐疏远。他不想这样，当时会做出那种事只是一时冲动，冲动过后心里总像是有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那滴泪的存在。若不将它拔掉，自己怎么安心过活？所以，他顺从了自己的心意，想带朋朋走，也许心头肉上的那根刺会消失不见。

「……」朋朋犹豫着答案。

要是不要？朋朋问着自己的心，他一再想起青楼的心碎，还会痛吗？他用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心还跳着，但似乎有某些东西在那天随着心的碎片一起流了出来，不在了……

还会痛吗？他又问了自己一次。

空洞洞的心口里告诉他──已经不痛了！只是偶尔想起时会闷闷的，彷佛透不过气，只是有些阴郁。

朋朋笑了，只是微微的扯动嘴角。

爱还在，可是痛不在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痛得死去活来了！

如果这是山月想要的，那么他给……

「好，我跟你去。」

只要心不再痛，就能继续待在你身边了吧……也不用害怕再被伤害了、不用害怕疼痛了……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我就给予……

只是……朋友……

 

 

秋风瑟瑟，沁入人心，有点冰凉的触感像极了太守大人，脸上的摩挲虽轻柔却也让小师爷缩了缩，瞬间清醒过来──

「山月？」瞋目结舌。小师爷怎么也想不到明明是出去了的人怎么会忽然折了回来，且还来看他？先前分明闹得不愉快啊……要是以前，他家大人肯定是三天以上不与他说话，甚至连个眼神也不给的！如今太守大人的温柔是为何……？

太守大人……变了？

在他不知不觉时变了？

太守大人感觉掌心底下的冰凉，眉间窜上不悦、紧锁，将人一把给抱入怀里，有些斥责：「为什么要待在外头吹风？」他一回来就赶来小师爷的房间，想不到却看见小师爷坐在回廊上发着呆，更要命的是只着单薄的衣裳！难道他的小师爷已经笨到连自己都不会照顾了吗？太守大人动怒了。

「你不是出去了吗？」怀中人答非所问，反过头来问他。

「……」怀中的人脸色有些苍白，太守大人心一紧，压下怒火，抿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将怀中人放开，然后自颈间取下一个暖玉替小师爷戴上。暖玉熨热了胸口，一股热流缓缓滑进心里，小师爷抬手摸了摸玉，低下头，露齿笑了，扫除了阴霾与伤感，又变回那个天真活泼且有点笨的小师爷了。

这块玉是太守大人最心爱的一块，是太守大人自小戴到大的，一刻不离身，冬暖夏凉，是块上好的玉。太守大人一向不在人前露出这块玉，也不会让人触摸。小师爷记得八岁那年遇见太守大人便见过，那时好奇想摸却被一把打回了手。想不到今日太守大人却将它解了下来戴在他的脖子上，这代表了什么意思吗？

难道是……不！一定不是这样的！小师爷晃了晃自己的头，将那些自作多情的想法给甩出脑外，太守大人是不可能对他动心的！否则，为何要拒绝他那么多次，甚至是……所以，一定不是的……

「走吧。」太守大人淡淡地道，不知何时已经牵着小师爷的手往门口走了。

「去哪？」柔顺地让太守大人牵着自己的手，小师爷显著几许不自在，却也舍不得甩开。没有提醒，紧紧反握着，天知道他有多想这一刻永远停留！

「办案。」太守大人口吐简单二字，早已将小师爷给拖出府了。

那双手始终紧紧牵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小师爷低喃，太守大人不知有无听见，只一眼，便打横抱起小师爷往那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挂的高阁而去。

只是……朋友吗？

某人的疑惑尽散于风中。

4

小师爷彻底的呆住了，一股名为苦涩的情绪迅速地窜上心头，惊心动魄地翻滚、刻划出当年那莺莺燕燕之中的太守大人的身影。

重城最负盛名的彩花楼就近在眼前，夜风中，红彩翻飞、灯火通明宛如白昼、红衣绿袖摇摆着、催人情欲的香粉弥漫、调笑淫语不断、来往人潮如织，皆是男人。彩花楼里的客人都为采花而来，顾名思义，这一是青楼──在很多年前他就不曾涉足的地方，也是他的伤心地。

停下的脚步深植于地面上，无法再前进一步，然那高大的背影却是缓缓地步入，任那俗气的香粉染上那清冷如皎雪的气质。眼眶有些发热、有些酸涩，却始终没有液体流下──自从很多年的那个夜晚，他就不曾再掉过的泪。

当年那夜也是这样看着那比他高大的背影进入，然后揽了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艳丽女子进房，一进就是一个夜晚，浪声淫语不断地刺痛他的心、撕裂了他，直到再也拼不回原样。他只记得男人无情的眼睛与不回头，剩下的便只有一幕又一幕刺眼的红，彷佛嘲笑他的绝丽颜色，以致于很多年后的今天他还是不敢去看那太过鲜艳的色彩。

下意识地抓紧领口，那暖意仍贴在自己的胸口，本该觉得温暖的，可他却觉太过寒冷，冷得快要打颤……

原本走在前方的男人停了下来，因为被他牵着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只好回头一看，却见小师爷复杂的神色，他紧了紧手中的温度，放柔了眼神与口吻：「进来吧，有人在等我们。」

「我……」我可以不进去吗？一想到当年那难堪的场面，小师爷实在很想拔腿就跑，可不凑巧的是他的手却被太守大人紧紧抓着，半分动弹不得，紧密的程度连自己的手都要汗湿了。

「难道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太守大人挑眉，质疑，却没有动怒。

「没有……」抬眼偷偷觑了太守大人一眼，见他大有自己不走他就扛着自己进去的势态，小师爷垮下肩膀，一脸愁苦，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听你的就是了……」

「这样是最好了。」太守大人满意地道，一手将人给抓了过来，拥在怀里，然后在众多姑娘与小师爷惊讶的目光中走进彩花楼，并让老鸨陪笑地领着上了二楼一间雅房。

雅房里没有应有的撩情熏香，也没有应有的女人妙美的胴体，只有一桌的酒菜与一个正举杯独饮的男人。

小师爷由原本怀疑太守大人有意思一女共事二夫的不正常心态到大惊失色以为太守大人改了胃口想来个断袖三人行，忙着想逃跑之际，被脸上似乎闪过莫可奈何的太守大人与独饮的男人同时给抓住了、叫住了──

「朋朋。」独饮的男人背对他们，身形与太守大人相差不远，声音比太守大人还低沉一点，温柔又多情的、似乎只要听着便能入睡的嗓音让小师爷大眼圆瞪、不可置信，原本跨出的脚步收了回来，语带颤抖：

「临……哥哥……？」

男人转过身来，一张英挺霸气的脸庞映入眼帘，那熟悉又成熟的脸撼动小师爷心底的一根心弦，圆瞪的大眼转而瞇了起来，有些湿润与朦胧，但唇边仍是勾起了大大的弧度，挣脱了太守大人的牵制扑向男人，一声又一声的轻唤，像是儿时的撒娇，男人不禁也笑了，伸手拥住小师爷，轻拍他的背。

男人正是祈临。

「还记得大哥啊？我总以为朋朋离开家里到外头闯荡会忘了大哥呢！」

两年前，太守大人要带走小师爷时，王府里可是闹得风风雨雨，王爷王妃舍不得小师爷出外吃苦也担忧他的安危，足足两方对峙了三天两夜，太守大人的坚决与小师爷的不悔才让王爷王妃不得不让步，并要太守大人保证不让小师爷受苦且彻底保护小师爷的安全后才肯放人离开。两年来，饶是陵县治安怎样坏，小师爷始终完好且每月至少三封家书才让王爷王妃稍稍放下心来，也见证了太守大人许下的诺言一一实现。

其实，祈临当时虽不说，但也十分担心的，若非自己是身为世子，他也想陪着小师爷走南走北。他并不是担心太守大人没有能力保护小师爷，而是依以前在府里两人相处的情况看来，时不时便有一场冷战的两人要怎么携手共度才是问题所在；他也一再忧虑万一贼人正在两人冷战之时趁隙做乱，他们可应付得过来……但事实证明，太守大人日益温柔、手段日渐厉害，已经脱去了青涩的气息变得老练了，当然也将小师爷保护得滴水不漏，俨然是小师爷周身的一道防护膜！他才终于相信，小师爷对太守大人的重要性。

「才没有！朋朋怎么可能忘了大哥！」小师爷不服气地嚷着。

「是是是！朋朋记性最好了。」祈临宠溺地揉了揉小师爷的头，让他坐在自个儿的身边，转向太守大人道：「山月，你也坐吧。」

太守大人淡淡点头，拣了小师爷旁边坐下。

「临哥哥来宜县做什么？也没先个通知，好让朋朋去接你啊！」这样也不用在这种烟花之地碰面了，还让他以为太守大人又……想来是自己误会他了……小师爷偷偷看了太守大人一眼。

「来这儿是有点事，不告诉你也是因为此事之重要不能太过宣扬。」小师爷的小动作全看在祈临的眼里，心知小师爷与太守大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没点破，只是一径笑着解释。

「啊？」小师爷皱眉，「那就是什么都不能说了？」

「也并非全然是……」祈临看向太守大人，太守大人察觉到了，本要冷冷举杯的手一顿，瞄了以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的小师爷，暗叹一声，接着冷淡道：「临世子是皇上派来协助我们查案的。」

查案？一向都是他与他家大人查的啊！为什么皇上要忽然慎重其事地派临哥哥来？难道王大为与徐老板之案如此重要？他怎么一点儿也不觉得！

「为什么？王大为与徐老板不过是普通百姓，有何重要让皇上特别派了临哥哥来查？」

「……」太守大人不答，祈临则错愕了一阵，迟疑道：「你没将事全告诉朋朋吗？」

小师爷来回看着冷若寒霜的太守大人与祈临，明白有些事他还被蒙在鼓里，「什么事？」

祈临犹豫地看了小师爷一眼，正要说出口，太守大人却冷冷一声严厉的制止：「别说！」

「山月？！」小师爷瞪大眼，很是不解。

祈临则是顿了顿，看在太守大人的脸色十分难看，彷佛隐忍着什么，不愿说出口，他也只好依了他，无奈地对小师爷说：「山月既然不想让你知道一定是有他的考量，别再过问了。」

「为什么我不能知道？」小师爷相当不悦，好歹他也是侦办王大为与徐老板案件的人啊！

「朋朋……」祈临为难。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也只能告诉你──如果不是与朝廷有关，皇上是不可能派临世子来搅这淌浑水的。」语罢，不让小师爷再多问一句，挑了一个水晶糕塞到他嘴里，成功地止住了那本要喋喋不休、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小师爷。一旁的祈临看了，会心一笑，知道太守大人是好意不让小师爷多涉入艰难、危险四伏的案件。

果然──太守大人表面冷漠，其实心底是极疼小师爷的！祈临欣慰地笑了笑，心头上担心小师爷安危的重担终于放下，放心的将小师爷交给太守大人。

「那么，我先走了。」祈临拍拍小师爷的头。

小师爷一慌，忙拉住祈临，「临哥哥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不多留一会儿？」

「不了，有点事要去查查。」

小师爷难掩失望，但祈临去意甚决，他知道他有任务在身也不敢多耽误，只好央求着祈临：「那么下次临哥哥要再来看朋朋喔！」

「会的，很快我们就能再见面了。下次带你喜欢的蛋烘糕给你。」祈临再三保证，临去前不忘再给小师爷一个深深的拥抱，让小师爷足足巴巴的看着那被掩紧的门好几刻。

「哼。」一声轻响，是太守大人发出的，拉回小师爷的注意。

小师爷忙端身坐好，专挑他最喜欢的甜点下手。一边吃着，不忘一边偷偷打量着太守大人，见他似乎有些不快，将鲈鱼当鸡骨头啃，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那可怜的鲈鱼身上。小师爷咬着甜糕思索了下，还是拉了拉太守大人的衣袖，闷闷地道：「对不起……」

太守大人低眉看他，既冷淡又有些微不解。

「为何？」

「……因为你在生气。」

「你也知道？」太守大人又冷哼一声，力道略重地放下筷子。

怎么不知道！猪都看得出来！小师爷在心里吶喊。

「那你知道我生气的原因吗？」太守大人盯着小师爷，那黑瞳深处似乎有什么在跳动着，小师爷看不清也不懂，却被那双认真注视的眼睛给盯得浑身不自在，周身热了起来，吞了吞唾液，有些羞涩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改看向那微微敞开的衣领。

「你在气我误会你是吗？」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啊！有了当年的教训，他当然会害怕旧事重演啊！即便是心不再痛了，但还是会难受啊……偏偏他家太人又什么话都不说清楚，硬要拉着他进来，也不能怪他误会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人之常情呀！

「你还真想得出来这种答案！」太守大人冷笑几声，略带嘲讽。

「难道不是吗？」小师爷迷惑。

「你说是吗？」太守大人反问。

「难道是……我不愿吻你吗？」想起晚饭时的冲突，小师爷红了脸却也有点低落。那句『公平』的确是再度撕开了他心上的旧伤口，血淋淋的，却不再感到疼痛，最多也只是心悸与一瞬的绝望。

「……不是。」太守大人也想起了，那只是一时的冲动，就如同当年他惹了小师爷落下一滴泪那样。他知道错在他，不该明知小师爷对自己的心意后还这么恃宠而骄地伤人。什么该死的公平都是他一时气不过的口不择言，本该消失的那根心头肉上的刺在小师爷背对他离开后又鲜明起来，撕扯着他的心脏，让他瞬间有了一种疼得死去活来的感觉和……失落孤单。这些都在他出去一阵后想清的，他的冲动、他的怅然若失都是为了小师爷，错的是他而不是小师爷，何来对他的生气？就算气，他气的也只会是自己。

「不然是什么？」既然不是对这件误会生气，那么还有什么会让他家大人生气？小师爷在脑中翻找着答案，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没有。」太守大人张了口，却发不出声音，许多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暗自惊心动魄，然后闭了口，诸多情绪交杂，只有化成一句否认。

小师爷抬眼定定看着太守大人，那俊美容貌上有一丝的复杂与矛盾，他看见了，虽不明白，但从身体深处源源不断冒出名为喜悦的泡泡在他心中爆开，让那柔软又温暖的情感如小溪般灌溉了他枯涸的心，这种情感让他也禁不住笑了，带点羞涩、带点惊奇、带点感动，灿烂的笑如同多年前的那样──太守大人一直都记得的弧度与亮度那样，晶莹地在小师爷的嘴角绽开，清丽非常。

「朋朋……」受到那笑容的魔力感染，太守大人喃喃低语，怔愣地看着那朵笑花，移不开目光，一如多年前从雪地还生的那种激烈的情绪在胸中炸开、一如多年前听见『陪你』看见这朵笑容时的那种暖流充斥于四肢百骸的感动……

「嗯？」

「你说过的，你会永远陪着我吧？」轻声将往日孩童时期的誓言重复一次，太守大人私心寻求着肯定的答案。

小师爷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没有为难，绽开的笑容不变。

「会，我会一直陪着你。」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太守大人舒心的笑了，冷艳如雪，虽昙花一现，但足让小师爷回味一生了。

※※※

两人误会解开、饱餐一顿后，太守大人忽而提出要在彩花楼过一夜的提议，让小　师爷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幸而在太守大人解释后，虽只有简单二字『办案』，小师爷也明理但不甘不愿的答应下来。

不知是不是特别吩咐过，一整夜只有太守大人细细的呼吸声静静地流淌在空气中，蜡烛成泪，安静和祥，没有外人来打扰。小师爷侧躺于床铺上，仔仔细细地凝视着坐于案前的太守大人倾耳凝听外头的动静。

宁静，安和，但没有交谈，却觉契合，一种莫名的温柔如水般流动，看不见，却能深深感受得到。

太守大人无语，小师爷不言，两人都在意着彼此，却不紧张。这种温柔的契合就像是两人背对背靠在一起，体温让彼此分享、心跳让彼此倾听，距离化为无，就连心也快要贴在一起的靠近……

──彷佛是爱情的温度。

小师爷舍不得这种温度，因此，一夜无眠。他已经能闭上眼描绘出太守大人侧首的角度、面颊的完美弧度、落下来的几根头发的柔亮与曲度、眼睫微颤的程度、双手蓄势待发的力度、修长结实的身子的弯度……还有那双鹰眼中的锐利与警戒与紧抿的双唇……

其实他这样看过好多年，只是不知为何，今夜的画面更让他想贪婪地永远看下去，也许是太守大人的那抹笑震动了他的心，让他的心在不知不觉中又再度鲜活起来，有了企盼、有了希望吧……

如果那笑真代表了什么，那么是不是就能证明太守大人也非是对他无情？

一想至此，小师爷不由暗自窃喜地笑了。

「时间到了。」太守大人一双利眼盯着房门，忽然又轻又低地脱口。

小师爷愣了愣，耳边传来鸡鸣，原本漆黑一片的窗外也渐渐白了起来──东方鱼肚白，鸡鸣天光时。

天亮了。

小师爷忙掀被下床，轻手轻脚地溜到太守大人的身边，抓着他一只袖子，也学着他警戒地盯着房门。

太守大人回首，心里几分好笑，表面上是不动声色、表情如冰，却悄悄反握住小师爷的手。

小师爷察觉了，有种甜滋滋的感觉在四肢流窜，不禁低低笑开。

冰山美人终于被融化了吗？呵！

「回床上躺好。」小师爷正笑得开心、笑得自得意满之际，岂料太守大人突出此语，然后冷冷地甩开小师爷，将他硬塞进那厚重的被窝里，还以一计冷到欲将人冻死的目光瞪着小师爷，警告着：「不准跟着我，乖乖睡你的觉！」

事出突然，小师爷的脑袋打了结，一时无法反应太守大人的话，更别提反驳了。连笑容都来不及收回，只能木木地让太守大人将他安置好，撂下狠话，然后看着太守大人优美的身影离去……

「呃？」直到太守大人掩上房门、直到已经过了一盏茶后，小师爷才恍然发现不对，瞋目结舌。

烛火灭了，蜡泪积于案上，几缕轻烟袅袅，与小师爷的错愕相对，有几分沉默的可笑。

小师爷始终不是太守大人的对手。

 

 

太守大人跨出房门，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走道尾端的厢房也打了开，走出一个身着全黑衣裳的男人。太守大人随意瞥了一眼，转身将自个儿的门掩好，然后大方地整了整衣裳，步下楼。

黑衣男人眉目敏利，面无表情，容貌英挺，五官端正，却有几分异域人的样貌。短短一眼之间，太守大人打量至此，也认出那便是与他在王大为屋里一斗的男人。

正如他之前所想的，如此杰出不同的人投宿于重城怎么可能会打听不到一丝着落，原来是聪明人作聪明事，不住普通客栈转而住在彩花楼内！

太守大人不禁佩服起黑衣男人的睿智，住于青楼内的确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且出入都不会有人注意，多晚或是多早出入都无人过问。青楼嘛，只要有钱收就好了。

黑衣男人似乎没注意到太守大人打量的这一眼，已经轻松地跟上太守大人并尾随着下楼了。他身上没有散发出一丁点敌视气息，现在的他只是个普通人。

彩花楼白天不作生意，因此楼里不比晚上来得热闹，只有几个轮班打扫的人在，其它便是在彩花楼过夜的客人了。享受了一夜鱼水之欢的客人们正三三两两走出，太守大人与黑衣男人也在此列之中。

太守大人走在黑衣人之前，虽两人都敛下习武人的气息，但太守大人还是时时刻刻注意着后头的黑衣人，黑衣人也一样时时刻刻警戒着四周。

这是武人的本能和习性。

没有携带武器。

这是太守大人第二次打量的结果。至少，明着是没有带着刀枪剑棍之类的东西。

此刻他们已经走在大街上，仍是太守大人在前黑衣人在后，两人一直维持着五步的距离。其它的客人早各自步上自个儿的归程，只有太守大人和黑衣人仍一前一后地缓缓走着。

大街上人声渐多，摆摊的农家人早已吆喝熟练的台词，开始一天的生活。街上行人虽形形色色，但就属太守大人和黑衣人最不寻常，不过也没人多加理会。

快到衙门时，太守大人的手不知怎地渐渐汗湿了。

他察觉到事情的诡异了！

太守大人在前，黑衣人在后，虽是太守大人在监视着黑衣人，但太守大人心中是盘算着等黑衣人与他开始分道时他便隐身尾随在黑衣人之后调查，怎知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样的情况？是巧合的同道还是……？这样算来，到底是他在监视着黑衣人，还是其实是自己被监视了？！

思及此，太守大人心沉谷底，转念之间，已然停下脚步。

黑衣人也停下了，仍是五步的距离。

太守大人紧蹙眉头，果然如他所料！

「阁下果然眼力过人。」没有回头，太守大人冷冷地道。

「……」黑衣人沉默。

「那天夜里，是你去杀了王大为？」

「……」

「为什么杀人？你为了什么目的？」

「……」

「难道……是为了忽汗宝珠？」

「……」依旧不语，但太守大人明显地感觉出黑衣人的呼吸变重了。

「你是为了钱财？或是忽汗宝珠与你有何关系？」

「……」黑衣人气势变强，浑身散发出杀气。

太守大人一凛，心知自己猜对了某个答案，惊喜之际也毫不隐瞒地散放了气息。两人无形的气势在空中相会，迸出火花，只待对方分心的一瞬间了绝对方！

空气变得紧绷，像是一根被拉到不能再紧的弦，无形的刀刃在双方的身上划着，丝丝的、隐隐的痛侵入皮肤、肌肉、骨头。高手过招，往往只在一招之间便能分出胜负，也往往在一瞬之间便能被对方抓到弱点加以不留情甚至是致命的攻击。因此，两人无视正处在大街上、往来的行人对他们投以怪异的眼光，毫不在意地将全副的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寻找着对方的弱点也一面加强自己的防备。一问一答之间，两人的气势在空中交战几回，没有胜负。太守大人并不心急，也不惶恐，他早算出对方会发现他，也是故意引他前来衙门。占了地利之便的他，怎么说也总有一分胜算──虽然现在看不见。

「忽汗宝珠是忽汗人的皇室秘宝，你为它而来，究竟有何目的？是出自于自己的意愿，还是有谁指派你而来？」

「……」

「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与你们族人近来的内乱有关？」太守大人语尾一挑，暧昧不明的语意，些许嘲讽。他倏地转身，而在此同时，男人盛气大张，身形动了──

森寒的气息扑面而来，隐隐带着丝丝水气，似乎是瞬间从沙漠进入冰雪天地之中，凌厉入骨！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翁翁声破空而来，伴着森冷的锋头，太守大人张大眼，从怀中掏出折扇，手腕一运力，柔软有劲地将其给击偏，铿铿二声，二根白里透明的细针钉在地上，在太阳的照耀下，片刻便融成了滩水，澄澈透明。

男人发出此针不过一个抬手之间，太守大人面色凝重，虽身形未动，但那针着实让他冷汗冒了不少。对手的武功不在他之下，虽然表面上他轻松应对，实际是无处可逃，只能正面接锋，与其直接冲突！

男人神色不变，黑漆漆的瞳仁中闪过一丝异芒，本无表情的脸上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声音很是低沉沙哑，吐出一个莫名的话语：「你和我是相同的。」这句话带着些为外域人的口音，虽说的是天国的话，却也显得有些生疏。

太守大人蹙眉，还未想得清楚，男人早先发制人向他扑来！太守大人一惊，忙脚下变换，正欲使出上好的轻功避开，那男人却出其意料的身法突变，凌空飞起，身如鸿鹰地迅速离去！若不是像太守大人这样的高手，旁人都只以为是一片云飘过。

太守大人错愕只是一时，随后回复成本来的冰冷表情，冷漠地朝黑衣人离开的方向看去。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忽地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然后拂袖而去，往来时的方向回去接小师爷了。

「夺命冰针是吗……」轻到不再轻、低到不能再低的嗓音飘开，没有人听见，只有太守大人自己一个人听到。

有些谜，已经解开了。

 

 

小师爷鼻息均匀，胸膛起伏规律，平日那双有神的大眼现在被主人紧紧掩着，长如羽扇的睫毛落下些阴影，浓密的阴影引人专注地看着忘神，直到一声轻哼才让人回过神来，继续方才的报告：

「徐生死前中毒，毒为砒霜，那些捆绑的痕迹推测是为了让徐生的尸首不被人发现而绑着石块沉下柳河。」

「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外伤？」太守大人皱眉。

「没有。」

想了想，顿了顿，一个念头闪过，豁然开朗，太守大人摆了摆手，「辛苦你了，下去吧。」

仵作恭了一身，出了去，换了一个瘦小的男人进来。

太守大人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小师爷，见对方仍安然的睡着，才轻轻点头让瘦小的男人开口……

「属下查过了，徐生家里并没有发现忽汗宝珠。」

太守大人神情一凛，「没有？」

「是的。屋里屋外都彻查过了，没有发现且连那男仆也不见踪影。除此之外，徐生家里并没有任何值钱的财物遗失，一切如平日。」

「……查了徐生的帐簿了吗？」

「查了。」

太守大人点点头，「可有无奇怪之处？例如一笔金额庞大金钱的入帐？」

「有的。五日前，曾有一笔一百万两的收入，对方是赵彬。」

赵彬？富贾一方的赵彬？徐生将忽汗宝珠卖给了赵彬？

男仆不见人影？

帐簿和其它财物安好？

──糟！

「传令下去，派几个人快马至城外赵家中暗地里保护赵彬，有任何情况马上回复！」太守大人脸色铁青，拍案而起。

「是。」瘦小男人领命，飞也似的奔了出去。

小师爷醒了，就在太守大人那一声『糟』。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道：「怎么了？」

「徐生将忽汗宝珠转卖给赵彬了，连那日我们看过的男仆也不见踪影。」太守大人快步往外走，小师爷也忙惊得清醒过来跟上他。

「那男仆可能去了赵彬家里吗？」简单二句，小师爷与太守大人心有灵樨，看法相同。

「我已经派人去保护赵彬……」太守大人顿了一顿，回首，小师爷正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眉宇一紧，拦住小师爷，「等等，你去哪？」

小师爷眨了眨眼，疑惑：「跟你去办案啊……怎么了？」

「不准跟，你回府休息。」

「为什么？！」小师爷扬声，错愕。

「你一夜没睡，反应迟钝，现在跟着我去只会拖累我。所以，回去。」太守大人冷了声。

「可是……」

「没有可是，回府去！」太守大人连脸色都冷了下来，不容反驳。

小师爷垮着脸，沮丧地答应了：「好嘛……我回去就是了……」

太守大人这才脸色稍霁，叮咛：「回去后别乱跑，我很快就回家。」

「知道了。」

见小师爷乖乖点头，太守大人才放心地飞奔离开。

目送太守大人离开，小师爷暗了口气，一个人寂寞的回家了。

 

 

彩花楼外，一个人影方飞奔而至，便冷了一张脸、脚也不停地往二楼一间雅房走。楼里白日还没有客人，因此只有在大门时受到守卫的阻拦，但人影身份之故，守卫一认清后便轻松放行了，因此人影得以快速进入。

正是太守大人。

砒霜的去向他终于知道了──

王大为为徐老板寻古珍奇宝，幸而一得忽汗宝珠，既是忽汗族的皇室宝藏，王大为有可能为此起了贪心而对徐老板下手。况且，徐老板剥削王大为多年，王大为早怀恨在心也不是不可能。一斤的砒霜不见踪影，既不是黑衣人带走，也没有在王大为的屋里，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在王大为死前便挪在他用了。小师爷的猜测没错，王大为有可能买了一斤的砒霜用来毒死徐老板。

但是，一斤的量要毒死一个人也显得太多了些，更何况一斤的砒霜全溶水中是会变得非常黏稠的，哪个白痴肯见此异状还喝得下去？若是将它加于菜肉之中也太多了，剩下的又不在王大为和徐老板家中，那么剩下的砒霜还是不见踪影……而且，王大为为人胆小，徐老板精明非常，王大为不是徐老板的对手，又怎么能毒死徐老板？除非……王大为买凶毒死了徐老板，而代价便可能是忽汗宝珠的去向！

关键便是那男仆！

王大为所买凶的对象可能就是那男仆，男仆便是为了忽汗宝珠而来。他毒死了徐老板后向王大为寻问宝珠的下落，但忽汗宝珠早一步被徐老板卖给了赵彬，王大为自然不知忽汗宝珠离了古玩店后的去向，凶手大发凶性杀了王大为，并埋伏于徐老板家中，寻找忽汗宝珠下落的线索，终于让他找到了徐老板的帐簿，看了那笔庞大的金钱才知宝珠可能被转卖了，于是寻着这一条线索去赵彬家了！

但是，剩下的砒霜究竟去哪了？

对了，虫声无迹……徐老板家中像个死城，连个虫鸣都没有，前些日子又下了场小雪，若要将剩下的砒霜毁尸灭迹也不是不可能了──

雪一融化会变水，空气中潮湿，砒霜一遇水便溶于其中，凶手毒死徐老板后将砒霜洒在徐老板家中，适逢雪刚融化，空气潮湿，砒霜溶入雪水中，就此入了昆虫体中，一并毒死了所有生物！

真是高招！

如此一来，作为证物的砒霜就此消失于这世界上了。不过，那王大为身上穴道上的小洞还是可以告诉他凶手的身份了。

太守大人讥讽一笑，推开黑衣男人所住的房间──

一无所有。

不，应该说是这间房没有黑衣人住过的迹象。

果然是走了！被摆了一道！

「凶手果然是他！」一声叹息。

太守大人转头，正是祈临。见他略为狼狈，也知他和自己一样是赶过来的，微一启唇：「你也知道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不也一样？」祈临靠在墙边，无奈地笑。

双眼在屋内转了一转，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后退了出来，太守大人偕同祈临一起出了彩花楼，两人专挑无人的小巷走。这才道：「……皇上怎么说？」

「没什么，只要我们看着办。」

太守大人挑眉，「皇上一点都不担心他的天国江山？」

祈临摇了摇头，「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知道的，他也知道的，不是吗？」

「……我知道他是一个明君。」

「那就好了。」祈临笑着。「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呀！」

太守大人的眼里也有了笑意，「的确是。」

「所以说，皇上是一个聪明人，你也是。」

「不敢当。」

「好了，带我去跟朋朋吃顿早餐，然后你该出发到赵彬家里，我也该去找我得找的人了。」

「很棘手？」

「是有些……那个人太会跑了，从京城追到这儿，却只能跟着他的屁股追……真是……唉……」

「的确是让人伤透脑筋的『皇子』……」

两人越去越远，后头，一个白衣人立于屋顶上，迎风潇洒，衣袂飘飘，一只黑鹰回到他的肩上，也同他一样傲然地睥睨着那两人。

「嗯……事情真是越来越好玩了……」白衣人美好的唇形一勾，别有深意。

「哥哥，究竟是你赢，还是我呢？」

5

赵彬是重城最富有的人，从商多年，喜爱古董珍宝，先后娶了一妻三妾，家中仆役几十人，育有二女，家住重城一里外。赵彬为人豪爽，每年固定会在初冬时发送穷苦人家白米或其它干粮好过冬。
赵家富贵之气甚浓，一妻四妾都穿著上好的绸缎，用着珍珠玛瑙，气质出众端庄，端的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小师爷嚼着蛋烘糕，一双眼滴溜溜地在赵彬四个妻妾身上转，佩服赵彬为人如此还娶得好妻室，实在令所有的男人钦羡──当然小师爷自己除外。
太守大人漠漠地看了四个女人一眼，目光再移回赵彬身上，见对方正爽朗的笑着、热情地招待自己，太守大人不禁也软化了脸上的表情，端起杯子一啜──果然是上好的碧螺春！
小师爷吞下最后一个祈临早上买给他的蛋烘糕，代表太守大人发言了……
「赵老爷，我们也不多废话了，您为人耿直，我们也不扭捏地直说了！」小师爷整了整衣裳站起，「请问赵老爷是否向徐老板买下了忽汗宝珠？」
赵彬一听，脸色一僵，却只是片刻，稍后便回到那笑上，哈哈打混：「道是为了什么，原来是为了那宝珠一事太守大人与小师爷才大驾光临啊！」
小师爷微笑，没有放过赵彬那一刻的怪异面色，却没有说出，只等着赵彬接续下来的话。
「不错，赵某是向徐老板买了宝珠，不知太守大人来此是为了宝珠何事？」
「徐老板被人杀害身亡，为他雇用的王大为也被人发现死在自家中，凶手推测是同一人，并且是为忽汗宝珠而来，因此想请赵老爷借宝珠一看，以了解案情。」小师爷不快不慢地说完，眼角瞥了太守大人一眼，见他还是悠悠闲闲地喝着茶，暗自松了口气。想来太守大人原本非常反对自己同行，是自己死赖活赖加上临哥哥的劝说，太守大人才勉为其难地带着他来，但实地里却一直生着闷气，来的路上都不跟他说一句话。方才代替太守大人发话，生怕太守大人又更生他的气，不禁偷偷看太守大人一眼，见那美丽的脸上云淡风轻才放下心来。不过……小师爷苦笑了下，太守大人肯定事后又要好好说他一番了。
唉，小师爷难为啊！
「要借宝珠？」赵彬一愣，随后面露为难之色。
「是。赵老爷尽管放心，只要让我与太守大人一见即可，只要一眼。」小师爷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以为赵彬是担心这个问题，因此才有此言。
不料，赵彬却口出惊人之语：「大人们，不是我赵彬吝啬，而是忽汗宝珠实在是……坏了！」
「什么？！」小师爷惊愕，大眼圆瞪。
太守大人则持杯的手一顿，眉间一蹙，双眸一闪，某种情绪猛然窜升，却仍是不语。
「怎么会坏了？！」宝珠耶！不是普通的瓷杯吶！哪那么容易坏？！
「实不相瞒，是赵某赠予妻子时不小心失手摔坏的。」
小师爷心里『喔』了一声，偷偷瞄了赵彬身后四个女人一眼：夫妻吵架啊？
「碎得不堪入目了？」
「……也不是……」
「赵老爷，宝珠坏是坏了，不过下官还是得瞧瞧才行。」太守大人插话，修长的身子一起，冷漠的言语、含冰的表情，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小师爷一呆，赵彬却已无奈一声叹息，道：「好吧，请大人们跟赵某来吧。」
忽汗宝珠虽名宝珠，且听闻里头暗藏了忽汗族的皇家秘宝，但小师爷却怎么也想不到所谓的宝珠竟是长成这副模样──
上好的红色绢绸上有一小堆碎块，四分五裂的碎块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彩，暗沉的颜色不像外头所传闻的晶亮的琥珀色；碎块的中心更有一块全黑的球体，琥珀色的部分便围绕着这球体碎开的，球体无恙，却仍同外表一样没有生气、暗沉。如此不起眼，以致会让人误以为是外头一块颜色奇异的石头，别说是外头赫赫有名的忽汗宝珠，就连传闻中的皇室秘宝的痕迹也看不见一丝一毫！如今碎成这样，怕是连一块异石也比不过了！
小师爷头痛，怎么唯一的线索会变成这副模样呢？
太守大人盯着宝珠碎块看了许久，才幽幽道：「以此看来，忽汗宝珠碎前应该比一吋方圆小，很像琉璃珠的大小是吧？」
「是的。说它是宝珠，可却比鸟蛋小了些，不似夜明珠那样的大小，实在不像是一国的珍宝。」
照理说一国的皇家之宝，忽汗宝珠既被称为宝珠应该会有一个成人掌心的大小，可今日一见却不是如此，甚至只能比之琉璃珠，只有小孩一截手指的大小，这真的是忽汗宝珠？
小师爷满脸疑惑。
似乎是看出了小师爷的不解，太守大人唇角一勾，缓缓道：「忽汗宝珠为忽汗皇室之宝，通体透明，温润如玉，于珠心有一球体，褐色，不易透视。宝珠呈琥珀色，晶莹剔透，传说是已故的忽汗皇后戴在身上从不离身的饰品。」
简单几句解释，小师爷迷惑的双眼顿时放亮，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喃喃自语：「原来竟是如此……」
太守大人给予小师爷一个赞赏的眼神后，向赵彬道：「赵老爷，可否将宝珠让贤？下官以多一倍的价钱向您买下。」
赵彬感到莫名，「宝珠已碎，为何要买？」
太守大人神秘一笑：「案情关键，不能不买。」
「这……」
「赵老爷，宝珠既碎也不能加以收藏了，何不将它卖给我们，如此赵老爷不仅可回收当时买宝珠的钱，还能再多赚一笔，何乐而不为？商人之道，不就是以钱为目的吗？」小师爷加入劝说。
小师爷说中了赵彬的心事。当日徐老板会将忽汗宝珠卖给他是因为他求了好久，又出了高价收买，那价钱可是能供养一个县的人口生活，但买回来之后却失手摔碎了它，价值顿失，也没看见什么皇家的秘宝，正心痛之际，想不到太守大人和小师爷却找上门了，且出此高价，实在没有不卖的道理。因此，赵彬下定决心，朗道：「好，蒙大人不弃，就将它卖给大人了！」
价钱敲定，赵彬高兴地送太守大人与小师爷离开之时，太守大人回头往屋里一望，然后高深莫测地笑了。小师爷莫名其妙，也学他往屋里一看，却没有看见任何事物。
「钱，明天送来。」太守大人开口，这话虽是对赵彬说的，然眼神却透赵彬而过，定在某一个方位。
赵彬没有发现，只一径说好。


离了赵彬家后，会穿过一个小竹林。时至冬日，绿竹无叶，枯黄无采，白雪积聚枝头，凝成冰珠，闪闪微光、晶莹剔透。
小师爷仔细凝视着那冰珠，口中疑惑地问了：「为什么……我们要躲在这里？」
现下，太守大人找了一些干草铺在地上隔绝了那似要透骨的冰凉后坐下，闭目养神，一旁的几个侍卫则是豪迈地就地坐下，手握兵器，双眼如鹰地望向前方──赵彬家。各人有各人的任务，只有小师爷一个人无聊地盯着竹枝看，数着冰珠的数目，然后不解地问。
听见这个疑问，太守大人微微睁眼，见小师爷蹲在雪上抬头看着竹林，唇边微勾，然后在那清俊的背影上留恋一会儿，放心地又闭上双眼，唇瓣中徐徐吐出一句似清风的话语：「谁躲了？我们可是光明正大的休息。」
小师爷回首，皱眉：「那为什么不回府？」明明府里有上好的锦被和暖乎乎的火炉！为什么非得走没几步就在这凝雪的竹林中喝西北风休息？
「办案。」
「不是该问的都问完了？忽汗宝珠也买回来了呀！还有什么案好办？」小师爷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自己的怀里，买来的碎宝珠就放在他身上。那赵彬也好说话，让他们先将宝珠带回，再让他们明天将钱送去，不愧是经商多年的商人，知道怎么拢络人心。
「你忘了那男仆了吗？」
如此经太守大人一提，小师爷才一击掌，恍悟：「对啊！你不说我真的忘了！」
「……」太守大人无语，无奈。
「那男仆不是先我们一步到赵彬家，怎么没见他有所动作？」一阵风吹来，小师爷抖了抖，向太守大人靠了过去。
「忽汗宝珠已碎，你想他要一个破宝珠做什么？如果换做是你，如何？」
「要是我当然不会要，碎都碎了……又没人要买！」
「一般人的确是如此，不过……那男仆不是一般人，所为的目的也不是一般，所以他并不是无所动作，而是暗地里伺机而动。你说的对不对呢，赵老爷？还是说……忽汗族的勇士？」太守大人说罢，双眼大睁，优雅的站起，一手将小师爷推至身后，一旁的几个侍卫也早已警戒地挡在他们面前了。
小师爷从太守大人身后探出头来看，正如太守大人所言，方才与他们道别的赵彬正缓缓地向他们走来，不过眼神、表情却已换了一个人似的，充满冷锐与杀意，不似方才的爽朗大方。
「……」『赵彬』扫视他们一眼，绽出鄙视的笑意，无言。
「我真是被你摆了一道……」太守大人似笑非笑。
知道太守大人是在说早上的事，『赵彬』挑眉，「你与我是一样的。」带着异域腔调的话又再次传出。
太守大人跟着挑眉，「一样？你在我天国境内杀人，哪来的一样？」
『赵彬』脸色一敛，没有再答话，直盯着太守大人看，浑身杀意剧增，空气中似乎也开始冒起了火花。
太守大人毫不在意，将小师爷推了退后几步，接着说：「王大为与徐生都是你杀的吧，为的就是你们族内的珍宝，忽汗宝珠是吧。」肯定的，无庸置疑的，太守大人已经确认了来者的身份和目的。
小师爷大惊，双眼圆睁，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颗鸭蛋，指着对方，颤语：「他……他是……忽汗族人？也、也就是……杀……杀人……凶手？！」
『赵彬』闻言，对小师爷冷厉一瞪，想将小师爷瞪回太守大人身后躲着，岂料小师爷这人吃软不吃硬，除了太守大人外，没有人可以以这招威胁他。于是他大眼一瞇，学着平日太守大人的神情，『赵彬』的眼神竟被小师爷给瞪了回去。
『赵彬』想不到小师爷这么柔弱的外表竟如此胆识过人，一呆，凌厉的眼神收了回去，隐约闪过赞赏之色。
太守大人见状，心中暗自好笑，小师爷可不是谁的仗都吃的，这点只有他自己最明白。
这下，小师爷可得意了。
想威胁我？！也不打听打听这地盘是谁的！哼！
小师爷神彩飞扬地站出一步，抬头挺胸，以表自己男子汉大丈夫之气概，却惹来太守大人警告的一个眼神，阴沉地像台风天。本来洋洋之气充斥于胸的小师爷被这么一睨，气短地又缩了回去，认命地被太守大人保护着。
「赵彬人在何处？」太守大人昂首一问，却在那瞬间面色全变，「你！」
『赵彬』的身上，浓烟四起，那富丽唐皇的宅第已被火舌覆盖，窜出点点星火，啪滋声不断。
祝融肆虐！
『赵彬』诡谲一笑，道：「也许……在黄泉路上。」
「可恶！」太守大人低吼一声，反手抽出近旁侍卫的剑，一股作气地扑上『赵彬』，一边下令，「愣什么！快救火！」
小师爷一听，忙绕过太守大人与『赵彬』向火源处奔去，几个侍卫也忙跟了去。『赵彬』没有追去，只瞄了一眼，缓缓吐着：「去也慢了。他们……早死了。」
「束手就擒！」太守大人银剑一挥，欲袭『赵彬』面门，先发制人，可『赵彬』却只是看准时机偏头一躲，抬手轻巧地挡住了太守大人凌厉的剑气，然身旁的竹子应声而裂，积雪纷纷落下！
太守大人动怒了，然武功章法不乱，行云流水地与『赵彬』周旋，剑花不绝，清啸连绵，剑网自成，欲下一个天罗地网将『赵彬』给抓住──『赵彬』也惊觉太守大人越打越起劲，势有不将他抓住不罢休的念头，忙也运起十成的功力与之对抗！
白雪竹林中，太守大人运自如神，出神入化似无人之境，天网已成，然『赵彬』也不遑多让，暗器连发，夺命冰针一一袭空而过，穿过了太守大人挥舞的衣袖。这白雪世界正好是他取得暗器最好的来源，因此攻得凌厉却有一分轻松。太守大人却在地形上失利、武器上也不是自己惯用的剑，因此打得甚是辛苦，又挂念于那火舌之烈和人命之安危，一不小心，竟被『赵彬』以三根冰针穿肩而过，钉在身后的竹子上──
天网既破，漏洞百出，太守大人踉跄几步，铿锵一声，剑竟已然脱手！
「唔！」
功败垂成。
『赵彬』睨着太守大人，傲然一笑：「所谓冷面青天，也不过尔尔。」
太守大人冷眼与『赵彬』对视，「哼！」对拆数百招，终于还是落败，但太守大人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也不自卑于自己的失败，他唯一挂念的是赵家之火和不能将眼前这个人逮捕归案，心中不免郁闷顿起，哇的一声，呕出了血。
『赵彬』一见，冷冷笑出，没有言语，收手甩袖，飞身离开。


重城首富的家一夕之间毁了，于祝融中纷纷成为灰烬。自那之后过了三天，人人开始传说着赵老爷是惹上凶煞，好心没好报，给那贪婪的鬼给收了去，霸占了那庞大的家产。人人也开始传着重城被鬼魅附了身，才接二连三地发生命案，如今连那好心的赵老爷都不能幸免，人人开始惶恐不知何时会轮到自己。一时之间，重城没了以往的热闹，家家户户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只有那靠着交易维持生活的小贩大着胆子、身上挂了好几间庙里求来的许多护身符，勉强自己打起笑容应付稀稀疏疏的客人。
衙门中，太守大人看着手中的消息，不禁紧紧蹙起了眉头。这重城的改变他不是没看见，只是在抓到凶手前，大概都是这样了。偏偏凶手这几日销声匿迹，又非天国之人，行踪难以掌握，就连他就算知道凶手的目的了，也还无法猜测凶手往何方去了。
暗叹一口气，修长的身子疲惫似的向后一躺，视线一转，转到了小师爷的身上。
他不是不知道忽汗宝珠的来历与秘密，但这个秘密对他来说是最好不要说出口的事实。一旦说了，许多事就会改变了，因此，他只是看着小师爷困惑的侧脸，随他翻弄着已碎的忽汗宝珠，没有提醒、没有推敲、没有言语，只是旁观。
闭上眼，十二年前那个白雪飘飞的日子历历在目，从前不记得的一些事实，他在多年后也一一记起、想起，明白自己的来历、也明白自己了的去向……为的是什么……他也终于了解。
没有悔恨与不甘，他庆幸自己遇见了朋朋与祈临，从此之后，他有的只是快乐──与快乐中的一些痛苦。
如果要他选择，他想，仍是与多年前的选择一样吧……
忆起在王府的日子，他微微笑了。
是的，他从不后悔自己这样选择。
「山月心情很好？」不知何时，朋朋已经靠了过来，歪着头看太守大人一个人闭目不知在想着什么，然后莫名的笑了。他疑惑着，明明情势是坏到不能再坏了，他的太守大人还有什么事可高兴的？
张眼，敛笑，太守大人睨了小师爷一眼，淡淡道：「研究完忽汗宝珠了？」不想实说，只好移开了话题。
「嗯，除了珠心的一个图案，没有看出其它花样。」小师爷两指捏着忽汗宝珠，迎向光源一指，「你看，有个鹰纹呢！」
只一眼，太守大人便移开目光，回到案上的公文。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珠心里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真相最好就这样永远埋藏起来，不要被人发现，因此，他无语，只能任着小师爷胡乱瞎猜一通。
「看完就将它好好收起来。徐老板与王大为的后事需要由我们来办，那些事你与义庄的人确认过了吗？」徐老板与王大为一样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戚，是很多年前从外地来到宜线定居的，因此，他们自然是没有亲人来办他们的后事了，只能由官府与义庄的人了事。
「嗯，提过了。他们说王大为与徐老板因为中毒，所以尸身腐烂的很快，最好尽快下葬。地点也选好了，只等一个吉日即可下葬。」
太守大人点点头，又道：「祈临今日要来，你早点回去吩咐厨子。另外，这封信交给阿友。」将方才写好的信封泥，递出。
小师爷接了过去，「上呈京师的？」
「是。」
「凶手还没抓到，重城近日来又变得如此，皇上会不会……」小师爷担忧。
太守大人低眉敛眼，云淡风轻地道：「总是得做的。」
「……我明白。」看着太守大人不以为意的轻松模样，一反前几日慎事凝重，小师爷心头猛然窜起一个荒唐的念头，惊愕之间已然脱口而出：「山月是不是知道凶手是谁？」
被小师爷的猜测一惊，太守大人的手一震，泄露了情绪。太守大人知道小师爷问的不是凶手的身份，而是确实地问凶手的名字、特征。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的抬头，小师爷被那冷冽的目光一凝，慌乱起来，忙陪笑着道：「山月怎么可能──」话没说完，一声冷淡肯定的声音被打断了小师爷──
「我是知道。」
「什……」张口，瞋目，极度错愕。
「知道又如何？我并不知道他在哪里，就算要抓，也要证据。」
「可是……」只要知道名字，就能向忽汗族发出通告，缉捕凶手啊！
「这事你不要多管，只要照我的话去做就好。回去。」太守大人凌厉的眼神一瞪，小师爷闭了嘴，眸中情绪百转，心神难以平复，深深看着太守大人一刻后，才勉为其难地应道：「知道了。」
掩上门，小师爷愣愣地盯着手上的信许久，直到房里轻轻传出一声似叹息的声音：「朋朋，回去吧。」他这才清醒过来。
「山月……」欲言又止，挣扎片刻，小师爷始终是听从了太守大人的话，将信交达后，举步离开。
「为什么要隐瞒……？」喃喃自语着，回首望了那紧闭的门一眼，小师爷有些难过地走了。
门内的太守大人扶着额头，双眸转深，手中揉烂了一张写着『阿克斯』的纸，难言的情绪奔腾，直到这高涨的思绪涨痛了他左肩上的伤口才罢休。
难道所谓的冷面青天到此为止？他们所看见的只是一个表像？难道青天从来不曾有过，在陵县的日子都只是假像、一个理想的梦？
这是令人难过的，但最令小师爷难过的是──明明知道太守大人并非包庇凶手，只是有口难言、只是掌握了某些真相而不能说，但他却不告诉自己！
为什么宁愿自己误会也不说？自己被排除在他的心房外不是头一次了，可是……却还是感到难过……
「小美人怎么泫然欲泣的一个人独行呢？谁欺负你了？」
小师爷正难过之际，一个轻浮的声音在耳边忽地冒了出来，一股烧热的气息还无礼地喷在了他的颊边。小师爷一吓，差点放声尖叫！
「谁……是你！」张口结舌，小师爷怎么也没想到在徐老板家中轻薄自己的人又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个与太守大人与相似面貌的人！
只是与那日不同的，今日美丽如梅的人儿穿的不是白衣，而是一袭华贵的锦袍，边滚金缎、上绣飞鹰，整个人看来高不可攀、昂气凛然，俨然换了一个人。但与那日一样的，肩上仍是立着一只睥睨天下的黑鹰、黑鹰的主人也一样轻挑地靠近他，暧昧地以修长的手指刮着他的脸蛋！
小师爷向后一躲，拉开了与那人的距离。
他可没忘记那日被偷吻的事！
「你是谁？想做什么？」警戒地盯着那人，小师爷虽从太守大人那里得知眼前的男人不是凶手，但从他平白无故出现在徐老板家中便可知对方也不是简单的平凡人，肯定有所企图，不能大意。
那人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转而抚摸着自己的黑鹰，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想知道忽汗宝珠里藏的是什么秘密吗？」
「你知道？」
「呵！这秘密你是见过的。」
我见过？小师爷呆了呆，一会儿才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为什么啊……自然是我能得利才会告诉你啊！」
得利？难道他也与此次事件有关？只是他又能从中得什么利呢？难道忽汗宝珠藏的果然是一大笔宝藏，只要他们破了案、寻得了宝藏后便要分他一杯羹？不过……他没见过什么宝藏啊！忽汗宝珠的秘密真的是宝藏吗？小师爷皱了眉心想。
「当然，如果你想知道的更多，我不介意你用其它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不可否认，小师爷的确是很好奇。
那人暧昧地笑了声，双眼不怀好意地打量小师爷全身上下，轻启红唇吐出饱含淫欲的话语：「例如……拿你的身子来换……」
小师爷先是一愣，会意了那人说的话后，又羞又气地涨红了脸，咬牙切齿：「休想！」
那人耸耸肩，「随你，我也不能强迫你，只是……面对这城里的改变与某人的刻意隐瞒，难道你不想知道事实以便提早破案？」那人丢出了诱饵。
小师爷看似呆呆笨笨，事实上却是相当聪明的，否则又怎么当上师爷一职。
「嘴里说着不强迫，可却暗地里威胁利诱，这算是大丈夫吗？」小师爷哼道。
「哦……你也不笨嘛！」那人挑眉，没想到遇上一个难缠的对手。
「真是让您失望了。阁下若没事请让开，我要走了。」
那人说也干脆，不再阻拦，让了一步，浮笑道：「急着避开我吗？不打紧，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保证，让你措手不及！」语毕，那人不再啰唆，纵身离开。
黑鹰昂首嘶鸣，似乎也在附和着那人的话。小师爷冷哼一声，甩头就走，心中却忽然浮上一个念头，迫使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猛然转头望向那人离去的方向，表情大惊、慌张失措！
「怎么可能……！」


温滑的感觉像是处女身上的滑腻肌肤一样；绽白的颜色像是那白雪中孤傲的白梅一样……他想起了十二年前带着它来此的人，也同这颜色一样清傲。那个高傲的人、清丽的人，就算是咫尺的距离也让他感到天涯相隔。
雪白中飞着两只鹰，一黑一白，鹰眼有睥睨天下的傲气，它是以最精细的手工绣制出来的极品，非贵即富才能拥有的最高荣尚……为什么他会忘了呢……忘了那个如神如仙、绝凡的人一直是小心翼翼地守着它？为什么他会没注意到那个人在面对这一片白中的难言之隐？明明……明明都已经穿不下了，为何非得小心地保存它？！
他早该要猜到的，这片白对那个人有特别的意义啊！
所以，才不能甘心放手、也不能放手！一旦放开了……那个人还能是那个人吗？还是会随着这片白消逝？他不敢想、不敢猜，也终于明白那人的苦心维护。
只是，那人最终的选择是『回归』还是『停留』？


「朋朋，在想什么呢？」祈临在小师爷眼前挥了挥手，不明白他瞬间的失神。
小师爷回过神来，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由于太过震惊，以至于忘了礼仪、大胆地指着对方的鼻子道：「有没有搞错！他是忽汗族人？！」
祈临无奈地叹了口气，瞥了一眼老神在在、悠然自得的太守大人和似笑非笑、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男人，接着道：「朋朋，有必要如此吃惊吗？」
「怎么不吃惊！素闻忽汗族人豪放爽朗，女为巾帼、男为须眉，道道地地的铁血汉子！他这个卑鄙下流无耻好色的人怎么可能忽汗族人！」小师爷喘嘘嘘地吼完，想起男人所说的『很快就会再见面，保证措手不及』一话让他不禁咬牙切齿。
这个男人果然将什么事都盘算好了！卑鄙小人！
「朋朋，不能口出妄语！忽汗族与我天国关系良好，不可坏了他族对我们的印象！何况他是来国的使节。」祈临皱眉，严厉指正。
小师爷不服气，又再开口嚷嚷：「临哥哥！你对一个会轻薄男人的人说什么良好关系！是他先坏了关系的！」说完，会意自己说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且拆了自个儿的台，小师爷脸羞愧地涨红，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祈临一听，愣了愣，愕然地问着使节：「阿罗斯？」
使节──也就是那个与太守大人有相同面貌且三番两次调戏小师爷的莫名男人──阿罗斯摆摆手道：「没办法，谁叫小美人对了我的胃口，一亲芳泽不为过吧？」
「阿罗斯！」祈临头痛。
「你！」小师爷见阿罗斯没有悔意，反而说得理所当然，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又想大呼小叫，太守大人却在此时一个淡淡的呼唤，让小师爷瞬间安静了下来，不情不愿地瞪着阿罗斯。
「朋朋，外来是客。」不过客人也有分等级与好坏的，像这个偷吻了他的朋朋的男人，无疑是最下等且最坏的一个客人！太守大人睨了阿罗斯几眼，颇为轻篾地收回目光，正巧被阿罗斯发现，兴味地对他笑了笑，有些事已经了然于胸。
小师爷负气坐下，也不顾有客远来，当家户主还没喊『开动』便自顾自地抓了一只鸡腿往嘴里塞。
祈临见状，实在万分头疼，却又不得不照着礼仪走，殷勤招待阿罗斯：「阿罗斯、山月，我们用饭吧。」
「等一下！你还没说你来干嘛！」小师爷腾地跳起，握住了阿罗欲动箸的手。
祈临再度叹气；太守大人淡淡瞥过小师爷与阿罗斯相碰的地方，只一眼，那被挑燃的怒意已隐藏在转瞬之间；阿罗斯则是挑眉看着小师爷。
「就算是使节，也有大好皇宫可住，为何偏偏要来一个小小太守的家中？」
阿罗斯盯着小师爷看了一会儿，才微勾唇角，道：「你太聪明，想来是瞒不了你。」
「你是说……」
「没错，我是来协助此次重城杀人案件的。」
闻言，小师爷双眸闪过异芒，放开了手。
「杀人凶手已经确定是贵族的人了。」
低头看了自己方才被抓的手腕一眼，应道：「没错，现场所留下的证据的确是能证明凶手是我族人。」
「什么证据……啊！」小师爷恍然大悟。「那根黑羽毛！」
「……黑羽毛是忽汗族勇士的象征，是由守护族人的黑鹰身上取下来的。命案现场既然发现了黑羽毛的存在，也就表示凶手是忽汗族人。」
「这就是证据……」小师爷看向了太守大人。
明白小师爷的视线，太守大人只一眼便避过，然后从怀里取出当日在王大为屋里发现的黑羽毛，唤人拿来一火盆，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他眼也不眨的将黑羽丢进火盆里──羽随火化，成烟成灰，不复存在。
唯一的证据便这样被太守大人毁于手里，小师爷万分震惊、错愕、不解，却也只能看着黑羽火化！
「山月你！」小师爷痛心，悲愤。
「我说过……从来没有什么证据。」太守大人面无表情，音色极冷，小师爷只觉毛骨悚然──
「为什么！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山月！」
「我做了何事？」
「你……临哥哥、阿罗斯，你们都看见了！那证据确实是──」
「抱歉，朋朋。我什么都没看见。」祈临低下头，幽幽地道。
小师爷呆滞了。
阿罗斯看了太守大人与祈临一眼，彼此交换了讯息，改口道：「我……也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怎么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太诡异了！「你们知道你们所毁的证据是王大为、徐老板与赵家上下的命吗？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办案。」太守大人冷冷地道，凝着小师爷的眼神中不含一丝愧疚。
「办案？」小师爷气极，忍无可忍，大吼：「你们所谓的办案就是藐视那些人的命！？」明明已经有了证据，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证据，为什么不贴榜通缉？为什么？！
「朋朋！」祈临厉声制止。
一旁的阿罗斯也冷哼，「才说你聪明，此刻却又变笨了！」
「朋朋，你不懂就别胡言乱语！」太守大人微怒，语气又冷了几分。
「是！我是不懂！可是你们却将我排挤在外，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就算是逼不得已隐瞒，你们却也从不让我知道！我是你们的弟弟、小师爷，不是外人啊！」
「……」相对于小师爷的激动，他们三人只是看着，不言不语，没有责备，只是多了一些难言的情绪。小师爷看不懂，也无心去看懂，咬了咬唇，从口中逼出几字：「……你们太可恶了！」后飞奔离去，临去前回首望了太守大人一眼，深深的、似一深渊，随着小师爷惊人之语，水面上激溅起了些许水花──
「比起『停留』，你更希望『回归』吗？」
铿一声，美目圆睁，太守大人手中的青瓷杯掉落于地，碎成片片。
「千影。」祈临闭了闭眼，才低低一声，一个黑影蓦地出现，「跟着朋朋，别让他丢了。」
「是。」黑影沧桑的声音一答，身影又瞬间消失，如同来时。
「原来他真的很聪明嘛……」阿罗斯喃喃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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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章出来了!终于写出来了!汗~~
第五章上我改了一点点~最后头那里~~有空去看看吧^^

6

自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凶手消失了，事件也渐渐平息下来，重城的百姓又回归到原本平静的生活。太守大人之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小师爷也放下心来，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只剩下将凶手抓起。明明心里是这么祈祷着，但隐隐觉得将有暴风来袭，尤其是太守大人与暂住在府中的祈临和阿罗斯近来形踪诡谲，常半夜商谈却不让他知晓，每每见到他又一副别有隐情的模样。三人的行止真让小师爷感到不安且迷惑不已。
平淡的日子又过了几日，皇城终于有了消息下来。
「什么？！」一拍案，小师爷掩不住惊讶地失声大喊。「遣调北国境？！」
相对于小师爷的震惊，太守大人、祈临与阿罗斯平静许多了，自顾自地喝茶吃点心。
「怎么会这么突然──是因为杀人案件吗？」灵光闪过，小师爷想到了可能性。
太守大人淡淡瞄了他一眼，道：「嗯。」
「该死的！」小师爷咬牙切齿。他早知道重城这次的案件闹得人心惶惶，凶手又迟迟抓不到，皇上迟早会惩罚太守大人的！果然──一罚便是贬到国界边缘！
「朋朋，别这么激动。来，吃块凉糕。」祈临柔笑，拈了一块糕送到小师爷的嘴边。
小师爷一愣，乖乖地张口，又甜又凉的糕体入口，化去了心中的烦躁。开开心心地咬了几下，随后想起不对，忙表情一变又要怒吼，祈临却又塞了一块到他嘴里，边问：「好吃吗？特地为你买的。」
「好吃……不对！」小师爷傻傻地答，幸好近来长了聪明没让祈临给牵着鼻子走，实时回过神来。「山月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临哥哥都一起受罚？！」
祈临见草率不过，只好无奈一叹，看向太守大人。
太守大人放下手中的杯子，修长的身子略为一伸展，半是慵懒半是风度，双眸则直直地盯着小师爷，声音清冷：「只问你要不要跟我们走，其它的别多话。」
小师爷气结，「就算要跟你们走，也该将事情说清楚吧！」
「……你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太守大人此句话之伤人，让小师爷心一揪，原本因愤怒而灵活的大眼黯然失色，口吻忧郁：「……难道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吗？」
「山月！」祈临急道，给了太守大人责备的一眼后，转身忙安抚小师爷去。「朋朋，山月和我们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别想太多好吗？有些事不让你知道是在于安全的考量，等这事一过，我保证向你说得清清楚楚的好吗？」
「临，别跟他废话。只问他一句，跟不跟？」太守大人冷冷地道。
小师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张着一双大眼扫视着祈临、阿罗斯，最后将视线落在太守大人冷然的一张表情上，一会儿才道：「……如果我说不跟呢？」
「朋朋？」祈临一惊。
太守大人则眼神一变，深沉起来，隐约闪着慌张与愠意，只是没有人看清。
「你在跟我耍性子吗？」
「我没有。」小师爷平静地看着太守大人，对于他的冷锐的目光毫不畏惧。「既然我什么都不知情，去了也没用，为何还要跟你们一起走？这不是很多余！」
「……是吗？」太守大人的眼神更冰冷了，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气氛紧绷，让人以为太守大人与小师爷对峙的火花即将引爆。可却在此时，太守大人反而软化了一张冰冷的表情，双眼充满宠溺，口吻十分坚决：「你不跟，我也会硬将你带走，没有你说不的余地。」
听见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小师爷不禁一呆，无法实时反应。
怎么会这样？山月应该要生气，然后撂下狠话，无情地吐出『让你自生自灭』诸如此类的话啊……怎么会……？
山月一向很冷情的啊……
「我的话已经明白的告诉你，希望三天后出发不要让我找不到人，懂吗？」太守大人说完，轻轻敲了小师爷的额头一下。
「耶？」小师爷猛然惊醒，急道：「等等！那凶手不抓了吗？」
太守大人瞥了祈临与一直看着好戏的阿罗斯一眼，高深莫测地笑了，「要抓。」
要抓？可是被贬到边境去怎么抓？小师爷的脑袋糊成一团。
「好了，我带朋朋出去走走，你们去整理包袱吧。」祈临终于放心一笑，牵起小师爷的手往外头走。
「临哥哥……？」
「嗯？」
「事情变得好奇怪……」
祈临噗嗤笑出，低头在小师爷的耳边道：「其实山月很疼你的，他可比我宠你喔！」一如两年前他执意带你走的宠爱与不舍。自己可是比当事者两人都清楚，山月对朋朋是刀子口豆腐心，任朋朋捏来揉去无怨无尤呢！
啊？真的吗？！小师爷心中大喜，忙回头去看屋内的两人。只见太守大人方才好不容易才柔软下来的表情又变成凶气十足、一双鹰眼如冰刀般地瞅着他，小师爷吓得忙回头，有些不解和埋怨：「真宠我干麻还一副凶巴巴的表情！」
祈临也回头看见了太守大人这般的神情，他不禁无奈地笑了笑，「有些事还是很难了解的。」哎，一个是反应迟钝，一个是太会吃醋，两个人却都没自觉，他却变成了中间那个可怜虫了！真是苦命啊！
「临哥哥……」
「嗯？」
「原来你喜欢我们家的墙壁？」
「哎，不小心的。」
直到两人渐行渐远……
「喂，关山月，你像是要把人家吃了！」阿罗斯打趣。
太守大人收回目光，凌厉地瞪了阿罗斯一眼，不语。
「喔！还在记恨我亲了你的宝贝朋朋？」阿罗斯挑眉，挑衅道。
喀！阿罗斯还没看清太守大人的动作时，已被掐住了颈子。太守大人一微微施力，阿罗斯便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骨头被掐得喀喀作响。
「再有下次，饶不了你！」太守大人的声音如地狱来的幽焰，又热又冷，热如火炎却冰冻三尺，满含暴怒。
阿罗斯耸耸肩，「随你。」
「哼！」


三日后，太守大人与小师爷一行四人从重城出发，前往天国最北界的一个县──伙县。
伙县位在天国北方，与忽汗交界，一半在天国境内，一半在忽汗的势力范围内，常年两国的商人聚集于此贸易，交换彼此的物品，是商业发达的一个县。
伙县不大，在中央道上有一家悦来客栈，生意是县里生意最好的客栈，全靠其大厨的一双好手艺，因此有许多远来的客的第一选择就是悦来客栈。
当然，太守大人一行人也不例外，喜爱美食、尤其是甜点的小师爷更是非此间客栈不可，刻下正坐在客栈的某一角落啃着酥酥脆脆的鸡腿，一手还不甘寂寞地抓了一个手掌大的芙蓉糕！
「今晚就住这儿吧？」祈临询问着太守大人的意思。
「嗯。」太守大人淡淡一回，没有多余的表情。
小师爷却是一愣，忙吞下鸡肉，道：「为什么要住这儿？皇上派山月来伙县当县令，那么应该会有一间屋子给我们住才对啊！」
太守大人瞥了小师爷，依旧冷淡。
「……没那个必要。」
「怎么会没必要？！客栈不是长住的好地方，既然都到伙县来当县令了，不到一年半载是不可能回去的，也不知皇上什么时候气消，总不能一直住在这儿吧？」光是住客栈的房钱就不知要花多少了，还得吃喝呢！小师爷脑袋急打算盘。
「……只是暂时的。」太守大人这次连看也不看一眼，径自道。
小师爷疑惑：「什么暂时？」
「朋朋，几日后你就会知道了，现在不要多问，乖乖把你的饭吃完。」祈临揉了揉小师爷的发，温柔道。然祈临的态度坚决，小师爷心知拗不过他，只好将所有的疑问吞进肚子里，乖乖地吃饭。
就在四人默默吃饭时，客栈进来了一群彪形大汉，个个浓眉粗眼、虬髯胡、腰系弯弓与大刀，随着雷声般的叱喝，店小二立马陪着笑脸为他们清出一张桌子，正巧就落在太守大人一行人隔两张桌子的左手边。
太守大人不为所动，轻巧地挟了一口鱼肉送进嘴里；祈临见过大场面，也对那些人没有太多的兴趣，只顾着帮朋朋挟菜；阿罗斯则只是随意一瞥，也径自吃起喝起酒来。
只有朋朋，好奇心强烈的朋朋匆匆吞下食物，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一双耳朵像是忠犬见到了主人般地立起，洗耳恭听。
「俺说自忽汗王翘辫子后，咱们的生活可好过多了！」
「可不是！二皇子早死了，三皇子出走，只剩下大皇子野心勃勃，放任咱们做咱们的买卖，现在这县里谁不怕咱们、见到咱们像见到神，怕得都要下跪了呢！」
「是啊，上次那赵姓人家可给了咱们不少钱，那赵家妞儿也浪得很，骚着呢！」说完，汉子们哄堂大笑。
「不过最近听说早该夭折的二皇子其实没死，只是流落了民间罢了！」
「是啊，俺也听说三皇子出走是为了寻找二皇子归位，三皇子可看大皇子不顺眼！」
「俺从小红那听到了大皇子怕二皇子有朝一日回忽汗，还特意派了杀手去杀了二皇子呢！他还想一起除了三皇子，一统忽汗，登极皇位！」
「俺可希望大皇子登位，其它的什么狗屁皇子死了好！这样咱们才能过好日子！」
「哈哈哈！说得好！全部都去死吧！」
听至此，小师爷收回注意力，偷偷地向太守大人问：「忽汗王驾崩了？」
太守大人看了小师爷一眼，淡道：「嗯。」
「多久前的事？」小师爷惊讶极了，传闻忽汗王身体良好，三个月前还来信天国问候天国天子，怎么一转眼间驾鹤归西了？而他，堂堂一个冷面青天身旁的小师爷竟消息如此不灵通，全然不知此事？！就连一向是京城通的小友也没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月前。」
「我怎么不知道！」小师爷微微提高的音量。
「忘了吗？你那时跟我闹脾气，足足关在房里三天三夜，要有什么大事也传不进你的耳朵里。」
原来如此！小师爷嘿嘿地笑，尴尬地搔了搔头。
「那他怎么死的？」
「病死。不过那是传闻，实际上……」
「……被谋杀？」小师爷灵光一闪，想起汉子们口中野心甚大的大皇子。
「有可能。」
「那么……」小师爷皱了眉，「现在由那个大皇子掌权，想必忽汗族内开始有了内乱吧？」
小师爷猜得不错。忽汗皇族中一向分成大皇子一派与三皇子一派相互对峙，两两势力相等，又有忽汗王从中调平，因此堪能取得一平衡。然而，现在三皇子出走，大皇子成为继承皇位的第一顺位，由是大权在握，平衡已破，大皇子派的人得宠，三皇子一派的人受抑，受压制的一边一定不满，朝中内乱自然不能免。又大皇子放任山贼横行，不加管制，闹得人心惶惶，秩序大乱，伙县这个位于两国边界的贸易之地已不如从前繁荣，只有乱贼流窜。
进入悦来客栈的那些汉子便是流贼，专行勒索伙县富贵之家，再行奸淫，也难怪他们一进来，店小二便丢下其它客人，忙陪笑招呼他们去。若不这样，汉子们不悦，砸店事小，万一伤了人可就事大了。为保护店内与客人的安全，大家都心知肚明，礼让汉子们先上菜。
这紧张的情势太守大人与祈临、阿罗斯自是明了于心，不加干涉只因现在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待做，能不生枝节便不生。只是这道理小师爷不明白，难得的沉了一张脸，抓了太守大人的手腕，凝重地道：「山月，你也听到了，身为县令不抓他们吗？」
「擒贼先擒王，何况他们现在并没做什么坏事，我要如何抓他们？」
「我就知道！」小师爷生气了，恨恨地瞪了太守大人一眼，用力咬着鸡腿，彷佛口中咬的就是太守大人。
然太守大人不以为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得小师爷又更气了，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一旁的祈临也只是失笑地摸摸小师爷的头，再帮他挟菜添汤。祈临知晓太守大人心里想的正与他心里想的正是一样，只是太守大人从不多言，又冷然，也难怪小师爷总是不体谅了。
在小师爷啃完鸡腿后，那群汉子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地填饱肚子了，店小二忙赶过来要收钱，岂料那汉子们竟恶言相向，怒吼：「不过一顿饭，先赊帐不行吗！」
店小二有些害怕地缩了缩，但为了生意仍是大着胆子地道：「客倌对不住，小店不赊帐的。」
「不赊帐？俺说不付就不付！难道你想帮俺磨刀子？」
「客倌……」
「别跟他废话，一刀毙了他了事！」另一名汉子说罢，抽刀就要往店小二砍！
小师爷一见，丢下鸡骨头，盛怒，忙击案站起，大吼：「给我住手！」然后在太守大人与祈临还未来得及抓住他时，便已一个箭步赶至店小二的身前，龇牙咧嘴：「混帐！天国底下杀人，犯的可是死刑罪！」
汉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得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凶神恶煞，「臭娘儿们！关妳什么事儿！滚一边去！」
「不行！你们不可杀人！」小师爷挺了挺胸，全然不怕恶势力。
「娘儿们，妳还挺有胆的！那不如这样吧？陪大爷们爽上一爽，咱们就饶了这小子的命，如何？」一名汉子在旁搭腔，一脸淫相，上下打量小师爷，像是就要这么将小师爷生吞活剥了。
「眼瞎了你们！我是男的，一群笨蛋！」可恶！除了山月外，怎么连自己都被认成女人了！气死人了！
「男的？男的就更好了──」汉子话说一半忽然断了，本来淫秽的表情转变成惊恐的神情。
「嗯？好什么？」
一把冰冷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一柄亮晃晃的剑就不轻不重地搁在汉子的颈上，一只素手看似随意却十分有力地握住这剑、运足了力，一个美如神仙的俊美男人冷了一张脸瞪视着汉子，那双目中的肃杀之意让汉子们不禁打个了寒颤，纷纷敛了动作、住了嘴。
「山月！」小师爷大喜：山月果然不可能视若无睹的！抓坏人正是冷面青天的使命啊！
可太守大人显然不这么想，只见他向小师爷凶狠一瞪，吓得小师爷忙缩着身子、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这……这位……大侠饶……饶命……」汉子打着颤地求饶，双眼睁得如铜铃大，那惊恐如见到厉鬼的模样，就差没屁滚尿流地跪在地上磕头认罪了。
「要是再让我看到你们在这一带作恶，别怪我宰了你们！滚！」
太守大人将阴厉的话语说完，剑一收，汉子们忙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客栈。店小二见危机解除，忙向太守大人道谢，太守大人只淡淡应了一声后，一把揪起了小师爷上楼。
小师爷心知太守大人真的动怒了，在劫难逃，一双大眼水汪汪地将视线投向方才跟着太守大人一起移动的祈临，求救。
只见祈临苦笑了下，拋给小师爷一句令他觉得天崩地裂的回答：「你……好自为之，保重。」
小师爷哭丧了一张脸，不敢置信──
不！临哥哥你怎么可以不救你的宝贝朋朋──！
啊啊！我要被鬼抓去啦──！
不不！阎罗王不要来抓我啊──
碰的一声，简朴的房门隔绝了小师爷的希望。
楼下，祈临坐回位子上继续吃着饭。
「你不救他？」阿罗斯自始至终没有移动过，因为他知道太守大人与祈临会去救小师爷，也用不着他出手了。
祈临微微一笑，神情充满了对小师爷的宠溺：「那是朋朋自作自受，没什么大事的。」忽然，想起什么，问阿罗斯道：「你的老鹰呢？一路上都没见着。」
「喔，我让牠去做一点事。」
祈临是聪明人，也不多问，只一点头：「原来如此。」
「只是……就这么放走他们好吗？」阿罗斯瞄了门口一眼，眼中甚有忧虑。
「迟早都得碰面，山月也应该算到了，如此少了我们一番工夫，也不能说不好。」祈临轻松笑着。
「说的也是。」

※※※

碰！轰然巨响，伴随而来的是屁股一阵疼痛，小师爷哇哇大叫，想起身却又被太守大人一个劲地压在床上。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就似有若无地喷在对方的面颊上、近到两人的唇瓣只剩下一条细线的距离就可以相触、近到……小师爷的心跳不由自主的猛窜就怕一个不小心太守大人就能听见的距离！
小师爷并不是没有这样看过太守大人……在很多年前，他救了太守大人、同床而眠照顾他后，夜夜都能看见；也在很多年前，在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感情后，趁太守大人在凉亭中熟睡时仔仔细细的看过──本是想吻他，可却又怯懦了。那时的距离跟现在一样的近，可是小师爷却觉得比之前羞怯与紧张，因为这次是太守大人主动，而不是自己小心翼翼、四下无人时的羞人举动。
虽然明白太守大人这样的凝视大概是为了方才自己不经大脑思考的愚蠢行为，但小师爷竟觉得此时也很幸福了！
──可能是无药可救了！小师爷不禁苦笑。
太守大人双眼如电、冷若寒光，抿紧的、曲线完美的唇瓣轻轻一启，吐出令小师爷瞬间从天堂掉入地狱的恐吓：「你胆子不小嘛……无视于我平日对你的叮咛给我当英雄去了！」
小师爷暗自惊喊一声『糟』，害怕地缩了缩身子，脸上马上堆起有些僵硬的笑容，「山、山月啊……见死不救不是君子所为……」
「嗯哼？你又知道我们见死不救了？」太守大人的头上隐隐冒着白烟，气得七窍都生烟了！
方才汉子们那一刀未下之前，他与祈临早一人一手暗器准备好了，就在他们已经运了十分的内力同时，小师爷竟先他们奔了过去，并不知死活地就挡在人家的刀前，要不是他与祈临发现得快，忙收回功力并飞赶至救他，不然他不是早死在自己与祈临的误伤之下，就是被人一刀劈成两半了！
「可、可是……」小师爷还想反驳，却被太守大人恶狠狠一瞪，全身不寒而栗，鸡皮疙瘩全都起了上来，忙闭了嘴。
「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太守大人语调转为温柔、动作轻柔，握了一把小师爷凌散的长发把玩，似有意又似无意地轻轻道着。「是打断你的腿让不能再乱跑的好……还是毒哑了你让你不能冲动乱说话也不能违逆我的好？」
小师爷全身寒毛竖起，脸色唰白，结巴：「山山山山月，你你你你………不不不要乱、乱来！」
「乱来？我怎么会？比起某人……我怎么会！」
小师爷见太守大人表情严厉认真，一股委屈猛然浮上心头，恐惧也占据了心脏，双眼一朦胧，嘴一瘪，「我下次不敢了啦……」
见小师爷状似要哭，太守大人柔了表情，但仍是冷冷地睨着小师爷。
「还有下次？」
小师爷一见太守大人似乎气消了，忙道：「不不不，没有下次了！」
「如此甚好。听着，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之外，知道了吗？」太守大人下达指令，只准说是，不准说不。
小师爷当然也明白，乖乖点头称是。
「我知道，我不会离开你半步的！」
如此，太守大人才放了心，将小师爷从床上拉了起来，帮他整了整衣裳，「今日我们暂且在这儿住下，一路上颠簸，你累了吧？沐浴完，早点休息。」
小师爷歪着头看了太守大人许久。
「怎么了？」
「你今天怪怪的……」
太守大人一僵，「有吗？」
「有。」小师爷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对我比以前温柔多了……」
太守大人恍若雷击，不得动弹。良久，才又冰着一张脸，冷言冷语：「难道你喜欢一年到头都被人欺负？如果你不满意，那么我每天照三餐来个冷嘲热讽可好？」
「不不不！这倒不用了！」小师爷忙道，冷汗直冒。
果然──太守大人对他还是很凶的嘛！哪来的温柔？一定是自己刚刚看错了！
「没其它的事我先出去了，等会儿让小二送水上来。」平淡地丢下话，太守大人拂袖离开。
小师爷目送太守大人离去，那挺拔的背影像是一去不回，小师爷突然有了一股冲动，不禁脱口一问：「山月想回去吗？」你，想回去你原本的家乡吗？
太守大人的身影停滞了，僵立着，没有回过身来，小师爷看不见他的表情。
「什么回去？」声调一如平日，冷冷淡淡，没有异样。
「……不，没什么……」挣扎了一会儿，小师爷最终还是放弃了追根究底，也许是他不想拆穿太守大人的心事，也许是他害怕从太守大人的口中听见他不想听见的答案……
就算太守大人选择了『回归』，他要怎么阻止？有何资格阻止？
不可能阻止的，他们只是……
一想至此，小师爷不禁有些难过，但也有些好笑。干麻自己伤自己呢？
「那我先出去了。你给我乖乖待在这里！」稳稳地踏着坚定的步伐离开，小师爷不知道的是太守大人内心的惊疑与动摇。
收起了愁绪，小师爷是不适合这种忧愁的，叹了口气，随后低低嘀咕起：「还疼我呢！不打我已经算恩典了！临哥哥骗我！」
门内的小师爷唠叨着，门外的太守大人则像是一颗忽然泄了气的皮球，软软的瘫倒门上，垂着头、长长的发丝盖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除了心中对于小师爷知晓某些实情的惊讶外，他自己却明白了某些异样的情绪──这种情绪大过某些秘密被发觉的震撼！
他想吻他！他想吻朋朋！
当他看见朋朋差点命丧刀下时，心脏彷佛也跟着停了，周围的一切变成空白，只有凄凄的风声呼啸而过，然后隐约听见了丧歌！他彷佛看见了朋朋一身白地躺在棺材里，然后被泥土一吋一吋地掩埋了！铺天盖地的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像针般刺着他身上每一处毛孔，又疼又慌，甩之不去，随着朋朋的每一句话语愈渐加深，心中彷佛有块角落崩塌了，彷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空了般，死寂！
如果朋朋死了，那他活着只能剩下痛苦！那时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这种念头让他一瞬间似乎清醒了、恍然大悟了──心脏的跳动总是为了谁，努力是为了谁，心痛与不舍是为了谁……是为了谁才……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从前不屑的，竟在不知不觉中被他当成了珍宝。
「一切……都变了……」太守大人扬起自嘲的笑，喃喃低语。
虽隔了一道门，但也许从来都没有像现在两颗心如此靠近过吧……


小师爷呆住了，傻傻地吞下太守大人喂他的鸡肉，目不转睛地盯着两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婢女──那呼之欲出的两排浑圆酥胸颤抖着，不盈一握的柳腰缓缓款摆，一个欠身，摇曳生姿，诱惑着在场男人的每一根神经，小师爷还能听见场内其它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依稀还有某人口水滴在地上的声响。
虽然这样的女色是天下男人的致命诱惑，连小师爷都看呆了──其实是吓呆了。但太守大人与祈临、阿罗斯却不像是正常的男人，面对十来个花容月貌又带着塞外女人特有的几分豪爽的婢女竟一个斜眼也没给，只顾着吃着特意吩咐悦来客栈的厨子准备的丰富早膳。
女人之中有个男人，面容粗犷，身着华丽、披了一件紫貂皮衣，皮衣上绣了一只鹰头，正是忽汗族的象征。男人昂首阔步，俐落地一恭身、抱拳，声音洪亮，向阿罗斯道：「恭迎三皇子回国！」
啊？小师爷双眼睁得更大了，错愕地看向阿罗斯，嘴巴里还没咽下的一块猪肉掉了下来。
三皇子？！这偷吻狂是忽汗族的三皇子？！先前见他穿著忽汗皇族才有的鹰绣衣服以为他只是个皇室中人，且临哥哥也只告诉他阿罗斯只是个使者，因此他才认为阿罗斯在忽汗宫中也许是不大不小的一个地位，不重要。他怎么也没想到阿罗斯竟然是忽汗皇室中手握半天下的三皇子！天，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这样的人竟然是一个皇子！？
「临哥哥，这重要的事你怎么没说？！」
祈临长叹，言难以尽。
「逼不得已，望朋朋见谅。」
「反正那是他的事，别管了。再吃块鸡肉。」太守大人平淡的敷衍了事，挟了大厨精心炊烤的鸡肉到小师爷的碗里。小师爷见太守大人挟了他最爱的菜，哪还有心思在阿罗斯身份上打转，立马咬住了鸡肉，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嗯，这鱼也挺鲜的，朋朋尝尝。」祈临也殷勤地挟菜，他是最疼这个有点呆有点笨、关键之时却又异常聪明的朋朋了。
「好，山月和临哥哥也吃啊。」小师爷忙点头。
这一边兄友弟恭，那一边火药味甚浓。
「尔汉，我没让你带人来接我，何况是这样的大场面。」显然的，阿罗斯对于这样的热烈欢迎并不心领，反而露出厌恶的表情。不过，这倒是间接的承认了他就是忽汗三皇子。
「三殿下请息怒，这是大殿下的命令，尔汉不能违抗。」见阿罗斯不高兴，尔汉也只是简单解释而过，并不因阿罗斯的不领情而有任何慌张与恼怒。反正就如同他所说的，只是遵照命令而已。现在朝中已有一半以上的人投靠了大皇子，三皇子的势力早不如之前那样庞大了，连他也投向大皇子那方，有了稳当的靠山就不用顾虑太多，因此面对这样一个尴尬的场面尔汉也不用太在意。
阿罗斯只淡淡一眼，满含嘲讽：「是啊，大皇子是忽汗的天。只是这天终究会被乌云给掩盖过去，天底下的小人还以为能恃宠而骄了吗？这天怎么来的，大家心里有数，若不怕报应，尽管撑起你们的天吧！」
被阿罗斯这么一说，尔汉有些动怒了，只见他冲动地跨出一步，似想反击，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又带着点被说中的羞耻，可随后又马上忍了下来，将步伐收了回去，依旧恭恭敬敬地立在原地。
「大殿下急召三殿子与三殿下的客人回国，请三殿下不要再拖延了。」
「凭什么他要我回去我就得回去？只派了你这个叛徒来，未免太没诚意！」阿罗斯呷了一口茶，睥睨不屑。
「你！欺人太甚！」一而再的被语言嘲讽刺激，尔汉连『三殿下』也不喊了，直接一个『你』字出口，愤怒不已。
「尔汉！好歹我也是忽汗三皇子，就算你是皇兄的人，论身份地位你还要让我三分，竟敢以下犯上直呼我！？」阿罗斯皇子之威发作，字字铿锵有力，给尔汉来了下马威。
就在尔汗与阿罗斯互相对峙之时，太守大人、小师爷与祈临这三人已从吃饭、喝汤到饭后的甜点了，小师爷的碗里更是被太守大人与祈临塞满了糕点，杯里的茶水也时时刻刻被倒满，简直幸福享受极了。
这一厢是宛如春日的温暖，那一厢是秋日的肃杀之意，一张桌子，截然不同的风景。
小师爷吞下一个糕点，拍拍肚子，饱了。左看看尔汉，右看看阿罗斯，两人都处于十分激动的状态，小师爷想了一想，将太守大人拉下身，在耳边问道：「这怎么办？」
太守大人瞧了正火爆的两人一眼，给了祈临一个小师爷看不懂的眼神。小师爷最痛恨这样了，太守大人与祈临仗着他比他们年小，每每有什么事都是这样以眼神示意、心灵相通，而他这个呆呆的小师爷就被拋到一边，只能当个旁观者，然后再被他们拉着跑。
正在小师爷想起令人生气的往事，祈临发话了。
「阿罗斯。」只简单一唤对方的名，阿罗斯却彷如电击，高涨的气焰冷了下来，虽然表情还是狰狞得吓人……
「知道了！我们跟你回去便是，这样总可以了吧！？」
「如此最好！」
　阿罗斯心不甘情不愿，口吻冲动，被他惹怒的尔汗也好不到哪儿去，虽是隐忍的姿态，却也让小师爷看见了他眼底的火苗，似要将阿罗斯剥皮折骨！
小师爷暗中抖了一抖，开始觉得这皇家之事不是好惹。不过这还不是现在的重点，重点是──
「为什么我们得跟你一起走啊？！」小师爷大惊，哇哇叫。
阿罗斯瞟了小师爷一眼，理所当然，「你想知道的秘密就在忽汗，当然要去！」
小师爷一呆，想起阿罗斯曾告诉过他的秘密──据说是他见过的秘密，他也想起那片白中的两只鹰，想起太守大人的欲言又止、存心隐瞒，那一瞬间他都明白了！
那个秘密──怕是太守大人的身世之谜吧！
他现在只知道拥有那件白貂披风、容貌神似异族人的太守大人有可能是忽汗族人，且以披风上的老鹰来看，太守大人大概也是皇室中人……除此之外，其它的一概不知。阿罗斯的提议的确让他很心动，只是……若他们这么一去，太守大人会不会一去不回，宁愿留在忽汗也不愿回到曾有过自己的地方？
哪一个人不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只是若在面对这件事的前提是必须离开养育多年的祈府与天国呢……？
他不是太守大人，他不知道。可他唯一知道的是……万一真有那么一天来临，那时，恐怕只剩下分离了……
小师爷侧首看着太守大人淡然的神情，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与太守大人曾相握过的手，心里有了几分怆然。
──如果你不能再握着我的手，那我宁愿将回忆一并消除，只愿自己的生命里不曾有你……
到了边界，小师爷多愁善感起来，他几乎可以预料到不祥的未来。
※※※
改了一些句子~让它比较通顺~~黝黑也改了~后来想想还是改了算~~就甭特别强调了~~
还有什么意见请尽管提出来唷^^

七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雪停了，挟带着些许黄沙的风吹拂人面，依稀还有着童音稚气地唱着一首耳熟的歌谣。小师爷侧耳一听，精神一振，寻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是三两个身着忽汗服饰的孩童围在一起唱歌、游玩。他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一个冬日，那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有个人也一直在他面前唱着这首歌，却一直一直只有这一句歌词，反复的低唱、像呓语、像思念。

小师爷的眼神只停了一下，然后将视线调回太守大人的身上。

太守大人正闭目养神，他们自伙县出城前往忽汗已经坐了半天的马车，路不好走，甚是颠簸，连平日精神充沛的小师爷都有些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有了一项吸引小师爷注意力的事物──太守大人应该对之也相当熟悉的事物，可那个平日清冷的人却一派的悠然静谧、不以为意，似乎这声声的童音歌谣传不进他的耳里。若不是小师爷深知太守大人的性子，早以为太守大人是睡去了。

小师爷盯了太守大人一会儿，没有出声，但那视线灼热的让人不能忽视，敏锐如太守大人当然也立即察觉到了，但太守大人只略微张了眼，然后又匆容地闭了眼，也没有出声，似乎在等待小师爷的寻问。

太守大人也了解小师爷，早知小师爷是迟早会问的，索性也不主动去提，何况平日里两人相处时他也不会是主动的那人，等待便是。

果然，太守大人料得是！小师爷虽挣扎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问，在心中天人交战许久、估量问了这个问题所造成的可能后果许久、终于打败了心中名为恐惧的事物──恐惧着太守大人一去不回头──才缓缓地开了口、低低地问了一声……

「山月是这里的人吧？」有九分九的肯定，和一分的迟疑。

太守大人的身子轻轻一震，没有张眼，一径沉默。

马车辘辘，车上只坐着小师爷与太守大人，太守大人本就是清冷的人，一旦沉默，将给人更大的冰冷感与无形的压力，何况现在两人是身在小小的马车内，空间冻结了般，令人呼吸困难，像是掉入了冬日结冰的柳河，冰冷的河水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身体，想要向上呼救，却只能一径的沉沦，无力、压迫，与恐惧。

太守大人是这样的一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遥不可及，尤其在不言语时。但对小师爷来说，此刻的太守大人他是了解的。

小师爷平时呆虽呆、笨虽笨，比起太守大人上有不足，但比起平常人是比下有余。对于太守大人虽然还是无法完全摸清其心里的想法，但与太守大人相处之久，也了解了这样一个冷淡美丽的人某些习惯与特性──例如此时。

不是冰冷、不是距离，太守大人只是对于这样一个敏感的问题犹豫着要不要回答，或许他是在设想着妥当的答案、或许他是在设想着回答之后的后果、或许他只是单纯的沉默不知如何响应、或许他是拒绝回答、也或许他……明明知道答案、明明想要回答，却说不出口……

一旦说出口，那样的后果究竟是什么呢？面临的结局又是什么呢？太守大人不想去想象，小师爷则是不敢去想，但，问都问出口了，收回也无用。

因此，场面还是沉默寂静。

小师爷隐隐约约知道太守大人心中的答案了，有些胆战心惊、有些不敢面对、有些害怕戒慎、有些心痛不舍……有更多的有些、有更多的情感想要与这个冷绝的人诉说，却只是张了张口，脑海中浮现往日那个绿衣红袖的场面、那张决绝的脸、那句令他的心没有空间容忍心痛的话，眼神黯了下来，闭了眼、深深吸了口气，右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左胸口，如同往日的闷、没有疼痛，庆幸的缩回身子靠在窗边，他已经不想去得知答案。

右手依旧在左胸上，那里是心跳、也是那个秘密的地方。

忽汗宝珠，虽碎，但秘密仍在，未解。因此小师爷一并将之带了过来。

太守大人是忽汗人无疑，是皇室中人大概也没错，但确切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呢？其实小师爷并不介意太守大人是什么身份，多年前他来到祈府便注定是祈府的人了，但是太守大人自己的想法呢？一个人的根源不是那么容易被抹去的，何况太守大人似乎也不曾忘了自己的本源，否则那件白貂披风为何还在？怕是太守大人不曾忘记过吧……

掏出忽汗宝珠，小师爷将之捏着轻轻转动，一只栩栩如生的鹰?翔于珠心之中，变化万千、气象高亢。这样一个昂然的纹饰是忽汗族的表像，却也是忽汗族皇室的象征，鹰游于苍穹之际就如同忽汗人驾马大步于草原之上的豪气！这样一个崇高无尚的民族表征应该是单纯的，为何会藏着秘密？宝珠是皇太后的遗物，这样一个女人家的东西能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为何凶手大费周章地为此追至天国杀人灭口，但最后却将宝珠丢了下逃走？所为目的究竟又是为何？

──太守大人与此有关联──这是阿罗斯对小师爷的暗示，也是小师爷推测出来的结果。

「……皇宫深深深几许……」小师爷看着手中的忽汗宝珠喃喃自语，殊不知太守大人已经睁眼凝视着他。

太守大人双眸中难言的情绪奔腾，一种压抑将诸多的情绪压至心底，不泄露一点一滴。太守大人只是静静的看着小师爷，直到小师爷渐渐睡着……

马车依旧辘辘走着，窗外孩童的声音已逐渐远去。太守大人这才将靠在窗边睡着的小师爷轻轻揽入自己的怀中，让他舒舒服服地枕在自个儿的胸膛上，不为人知的灼烫目光在小师爷脸上逡巡了一遍，良久，又轻巧巧地托起小师爷的下颔，缓缓地靠近自己的脸，直到小师爷安稳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在自己的脸上，带来一阵搔痒，然后……

太守大人从来没如此做过，但却在今日的刻下他却打破了他以往的禁制。

──亲吻，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小师爷的唇略温，柔软，带着一股甜甜的味道，让太守大人在唇瓣相触之间尝到了那似要甜入心坎里的滋味。一想起小师爷平日嗜甜如命，太守大人不由微微笑起，万分温柔倾注。

然，不敢太过深入，怕惊醒怀中的人，太守大人浅尝则止却流连忘返，依依不舍地舔舐几下，让怀中的人染上自己情欲的色彩后才分开。

小师爷全然不知情，太守大人却有一种得逞之后的快感与……被人窥见的恼羞成怒。

「临！」低柔却微怒的口吻。

祈临一惊，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打扰了。」

本来是想跟他们说目的地快到了，想不到一探进头来竟是这样的光景，教看的人也脸红啊！

心知祈临是无心之过，太守大人也无法多说什么，只好话题一转，又恢复成那淡冷的口吻，问：「有事吗？」

「乌克要到了。」

闻言，太守大人双眸一瞇，忽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冷笑。

「战场啊……」

祈临会意，无奈叹息：「是呀。」然后看了眼熟睡的小师爷，「你会好好待朋朋吧？」这是身为兄长的担忧。

太守大人低头俯视那张熟睡的丽颜，抬手轻轻抚过那面颊，手心触到那暖人的温度，不禁将手掌全贴了上去，然后将怀中的人拥得更紧了些。

对于祈临的问话，太守大人没有回答。

祈临摇了摇头，苦笑，也没有再多话，回过头出了去继续驾车。

就算太守大人不说，祈临也已知道太守大人的回答了。

而睡梦中的朋朋在此时只觉有只蚊子盯上了他的唇，有些痒，但却觉得温暖。

 

 

乌克不是忽汗的国都，却是忽汗天子每次南下时的必驻之地，距离此城之西的另一城──蒙特驻扎了忽汗的军队，是为天子来此地时的防卫。乌克与伙县一样是商业城市，同样距离两国的交界甚近，买卖交易盛行，只不过伙县多了一点天国的色彩，而乌克则多了一点忽汗的豪情。

到了乌克，时至下午，小师爷一行人马上被恭迎至了天子的别馆。据说忽汗的国主明日便会来到此地，对于这事乌克人民自是高兴，但阿罗斯却不怎么开心，甚至是有迁怒之疑地对尔汉大呼小叫、喝来斥去，甚至是将他撵出了别馆，不准他再次进入。尔汉本禀了忽汗国主的命令待在别馆待其到来并招呼阿罗斯一行人，但阿罗斯脾气之大，身份之重，说一句是一句，别馆的下人也不敢拂逆了他的意思，只得将阿罗斯的命令告知尔汉。为了大局着想，尔汗只得忍气吞声，咬了牙，找镇上的一家旅店先行休息。

小师爷昏昏睡睡直到了别馆才醒来，醒来时正被太守大人抱在怀里，正是大听广众之下。小师爷先是一愣，再是一惊，然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双颊晕红，几分羞涩，但抱着他的人却面不改色、旁若无人地大步往前迈进，直到进了下人们引领的房间内才放开怀中人。

由于别馆主要供于忽汗之主休息，因此小师爷他们仅分得了两间较好的房间，是以阿罗斯与祈临一间，小师爷则与太守大人一起。

他们分得的房间只有一床，太守大人将小师爷放在铺着厚棉被的床上，转身倒了两杯热茶，其中一杯递给小师爷，并不言语。

太守大人体贴，早知小师爷身子底畏寒，在天国时已是冷得像只猫只想蜷在被窝里冬眠，每每冬日一到又因寒而病，高烧不断总免不了，那时的折腾太守大人都看在眼里，也甚是心疼。不过今年的冬天有点不同──太守大人贴身的暖玉送了小师爷，让小师爷的身子有了暖玉的保护不再那么惧寒，时至今日，身子可健康着！

一杯热茶更是表明了太守大人的心意──他是在细心呵护着小师爷啊！

小师爷满心感动地接过热茶，只万分欣喜地笑着，然后呼了呼热烟才小心翼翼地啜了口，终是通体温暖起来。

边啜着热茶，边偷偷觑着太守大人，小师爷真觉今日太守大人难得的温柔，不知是为了何事？不过太守大人心事藏得深，任凭小师爷怎么看就是看不出一丁点痕迹，只好放弃。再见太守大人冷淡的表情上有些许不易瞧见的疲倦，小师爷的心揪了揪，心知太守大人一路上虽是阖眼却也不曾真正休息过──一个高手是时时刻刻都提高着警觉，将自身的防卫提至最高以防敌人出其不意的攻击，尤其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

小师爷不舍太守大人此时此刻为了他的安全还得眼耳观听八方，只得放下手中的杯子，被温热的手爬上那结实有力的肩膀，轻巧地揉捏着，脱口轻轻一道：「山月累了就睡吧，我不要紧的。」

敏锐的观察、体贴的心意、温热的手掌隔着衣裳贴着自己的肩头让太守大人为之一震，心中一热，本随意摆放的目光对上小师爷担忧的眼，冷淡的表情微微一缓，双眸微瞇，掺了些许温柔与宠爱，薄唇一启，低幽柔和又清冷的嗓音响起：「还冷吗？」

小师爷摇了摇头，「不，暖玉在身早就不冷了。」他可没忘太守大人送他的宝贝，就连净身时都舍不得拿下来呢！

太守大人的眼中闪过笑意，小师爷没看见，一径专注地按摩太守大人略显僵硬的肩膀。

「那好。」

「山月睡一下吧？换我来守。」

闻言，太守大人挑眉，心想：换你来守怕不等到敌人都站到面前拿刀指着你时才晓得吧！但……以目前的情形来看，的确也没必要用掉太多心力，敌人的行动已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多余的事不做的好。

于是，小师爷在等待太守大人的响应中，猝不及防地腰间被用力一搂，然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次回神已在床铺上、被窝里、太守大人的臂弯中。

「咦？」小师爷眨了眨眼，还反应不过来。

「就同你说的，休息睡觉吧。」太守大人如是说着，闭上了眼。

小师爷呆呆地看着太守大人，再呆呆地看着被自己枕在脑下的手臂，然后又呆呆地盯着面前厚实的胸膛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像是牡丹的艳红，带着几分诱人采拮的色彩。

「山月……」小师爷不知所措地喊。

从前在府中都是太守大人一间房，小师爷另一间房睡的，饶是在陵县任职外出办案时也都是两人分房睡，太守大人从不让小师爷进他的房，这着实让小师爷的心受了伤。但刻下太守大人不仅是与小师爷同一间房睡，除去了必要的因素外，竟还主动搂着小师爷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太守大人转性了？！

小师爷的脑袋里满满的疑惑和诧异，不过面对一个疲惫的人，且这人还是太守大人、他心爱的人，他也问不出什么了，只由着太守大人抱着他渐渐入眠。

见对方鼻息已稳，小师爷偷偷地偎向那宽阔的胸怀中，将脸颊贴了上去，听着隔了一层衣裳传来的有力且安稳的心跳声，小师爷那隐隐躁动不安的心才缓缓平定下来，眼眶中却逐渐热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听着太守大人的心跳，这也是第一次他与太守大人这样亲近，亲近到几乎以为太守大人是爱着他的……可事实上，却令人心碎……他还能有机会这样听着心上人的心跳声、还能有机会这样被所爱的人搂着吗？

对于太守大人的某些习惯他是了解的，但对于太守大人的心情他却始终捉摸不着，因此才一次又一次地被伤、一次又一次地疼痛……直到已经不会痛了，他还是看不透太守大人的心──对于自个儿太守大人是怎么想的呢？

他妄想了许久，才换来一次情人般的亲密，会不会，这只是他的一个梦，镜花水月，梦醒即碎？

就算梦碎，那也无妨，只要太守大人还在他的眼前，他的心就还能多为他跳动一天。只是，随着他们进入忽汗，太守大人的身世之谜逐渐明朗，选择的那一天到来，太守大人还会恋着他生长过的地方、恋着曾在他身旁伴着他的人吗？

会不会，到那时候，他已经忘了自己？

他可以小小的要求、在心里偷偷的希望，就算分离也不要遗忘吗？

他以为自己可以潇洒地收回自己的心，以为自己可以潇洒的遗忘，但，那怎么可能？除非喝了孟婆汤，否则他怎么能将深深刻在心底的人消除去？

因为自己没法遗忘，所以他可以要求对方也不要遗忘吗？

爱已入骨，非生即死，烟消云灭！

「可不可以……一直只牵着我的手，不要离开？」小师爷喃喃低语，道出了心里最深的渴望。

虽红了眼，但没有流泪。小师爷最终还是没有流泪，这还不足以让他流泪、也没有任何事能再让他流泪，因此，过多的念头与难过只是让他疲惫地进入了梦乡──一个有太守大人在的梦。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去之后，太守大人却是睁开了眼，看着他，许久许久之后才轻轻说了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是小师爷小时的誓言，童言看似无心，实则已一种无形的姿态缓缓融进了太守大人的心里。于是，这一句话变成了他们的誓言，也成了他们的情结，是一个永不能解开的结，至死方休。

深深地望了小师爷一眼，依恋地吻了小师爷的额，太守大人闭上了眼，搂着小师爷的手更紧了……

＊＊＊

翌日，天晴，微风。

今日太守大人起得晚了，日上三竿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感觉身旁一股暖物动了动，也跟着他窸窣地起了来，正是被太守大人惊醒的小师爷。

由于一直没有同房睡过，所以小师爷不曾看见过太守大人一早起床的表情──当冰冷全数撤去，春风来临的暖意化了他的嘴角，全身散发出一股就连熏风也比不过的暖意和温柔，柔得像是南方小河潺潺、江柳依依的多情；柔得像是新婚之夜新嫁娘被掀起盖头的依恋与期盼；柔得像是上好绸缎在光滑无瑕的肌肤上舞弄。此刻的太守大人也不过是个男人，一个连心都要被爱情融化的男人。

从昔日到今日，一早起身想的不是公事，不是回忆，也不是将来，他想的一直都只是一个人──小师爷。

太守大人总爱在起身后于床畔坐上几刻，在夏日望着自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于那片金黄之中想着小师爷今日是不是又会吵着他带他去郊外游玩戏水去暑；在冬日则是望着案上已熄的烛台与堆积成山的烛泪，于那片清寂中想着小师爷今日是否又会缠着他去吃一碗热豆花，或是缠着他给怕冷的他取暖。若是在其它时间小憩醒来，他也总爱这般做，也总爱想着小师爷是否下一刻便会从一个未知的地方跑出来，然后笑开了一张俊脸，灿烂他的眼，让他一向冰冷的心总在那瞬间溶成温泉。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是从什么时候爱上眼前这个曾对他说爱却被他伤透了心的人？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毫无蛛丝马迹可寻，爱情就这么猛烈的袭来，让他措手不及、惊慌失措，也让他终于恍然大悟！

他爱他，因此他不爱看见他与祈临亲近。

他爱他，因此他不爱看见他与其它男人亲密。

他爱他，因此他希望他只属于他。

他爱他，因此他希望占有他。

他爱他，因此当他来不及接到那滴唯一的泪时，他心痛。

他爱他，因此他要他随着他走，只因舍不得分离。

他爱他，本来是他本不欲接受的一个事实，可是他抵不过心底的渴望与恐惧──渴望拥抱爱了他很久很久的人，恐惧他在他眼前离去。

他爱他，所以他接受了他爱他的这个事实，因为他不能失去。

太守大人早已于心里如此决定，因此当他看见小师爷缓缓起身，揉了揉眼、那双灵动的大眼从迷蒙渐渐转醒、那张俊脸在看见他时露出美丽的笑容后，他抱住了他！

小师爷一愣，也只是一眨眼，随后也带笑地将双手环上抱着他的男人。

这样的太守大人小师爷是没见过的，就如同他从前不曾见过太守大人起床之后的样子，这令他新奇，也令他心中不由浮出一股希望。

因此，他的笑容更亮眼了。

小师爷没有说话，怕打破了这难得的温情；太守大人也无言，只因刻下他想好好抱着小师爷，拥抱他的爱。

这是一幅很美的画面。

太守大人本是个俊美的男人，有宜县第一美人之称。

小师爷虽然笨，但是太守大人知道小师爷的容貌也是相当出众，比之他，并驾齐驱，只是外人都让他呆傻的外表给骗了去，不知他的价值。

两个美男子，同样容貌不凡，却有不同的风情。

一个美丽冷艳，气质如冰；一个清丽热情，灵动活泼。

当美人遇上美人，那也许是一段嫉妒，那也许是一段佳话，而当太守大人遇上小师爷，那只能是一幅若有人看见日后只能成为美丽传说的光景，只会为他们感动，不会有其它的杂质。

任何人在此时都看得出来──太守大人爱上小师爷，且是很爱很爱，刻骨铭心，至死不渝！

何况是祈临。

外头的祈临敲了好几次门没人响应，又距离忽汗大皇子驾临的时间紧迫，不得已推开房门，入眼的竟是这一幅美丽的画面。祈临看了几眼，会意的笑了，并不打算去打扰他们，只悄悄地退出走了。

阻挡别人恋爱路可是会被马踢啊！他才不干呢！

他还是来想想万一那两人赶不上时间，他该怎么去应付那个难缠的忽汗大皇子……

事情没祈临想象的糟，只不过一盏茶光景，太守大人便携着小师爷光整地到了大厅。

今日为了忽汗大皇子──目前忽汗国的实际掌权者的到来，众人都特意换上华丽的服饰，却见太守大人一身素白，小师爷也同他一样的穿著，让在场的众人莫不皆愣了一愣。

接见一国之主是天大的喜事，无论是天国或忽汗都一样，而太守大人他们有幸得忽汗大皇子的赏识，竟如此不知趣地穿了如此朴素以至于像是守丧的衣服？！他们莫非是不要命了？！

祈临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人，他了然地笑了笑，有些无奈向太守大人道：「也只有你敢这么做了。」也只有你有这个身份这么做。

「小美人，昨日睡得可好？」不知何时，一身光鲜的阿罗斯靠了过来，正要撩起小师爷的长发嗅上一嗅，背后像是长了眼睛的太守大人先一步地转身将小师爷推至身后护着，阿罗斯仅咫尺之差饮恨。

收回半空中的手，阿罗斯挑眉，方才一副色鬼投胎的表情已然消失，双手抱胸，换上的是高深莫测的神情。

阿罗斯今日所穿之服饰正是忽汗皇族的高贵之服，便是小师爷那日所见的金鹰之服，外头罩了一件白貂披风，颈挂琥珀琉璃珠，腰系巨蟒皮绳，脚蹬虎皮靴，俨然一副睥睨天下的高傲之姿。

而他肩上的那只纯黑老鹰也同他一个鼻孔出气，嘶鸣几声后瞪着太守大人。

「……你的老鹰倒是回来了。」太守大人无视于阿罗斯浑身散发出的王者气息，只淡淡一瞥，道出这句话，看在知情的人眼里，别有深意。

祈临的表情没变，眼神只略一深；阿罗斯则是哼了声，冷笑。

小师爷眨眨眼，看了看三人与一只黑鹰，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也不明白为何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僵了住。还未及多想，贵客已经到临。

就在此时，尔汉的声音从外来传来──

「大皇子到。」

阿罗斯啐了一口，肩上的老鹰跟着扑腾起来：「风行草偃的小人！」

「说什么呢？阿罗斯。」

来者正是一个七尺男儿，身着金鹰袍，与阿罗斯七分像的样貌，俊朗不凡，气势万千，声如擂鼓，撼动天地，昂首阔步，大度翩翩，怎么看都是一个豪情热血的边塞男儿，哪来的心胸狭窄、嫉妒手足进而派人追杀的姿态？

小师爷迷惑了。

然太守大人却看得清楚，这样一个男人有的是雄厚野心，做的倒是几分虚假，让人误以为错怪了一个好人。其实谁能知道他肚子里一团恶水，表面上殷勤，实地里却背着你暗算，十足的小人心肠！

端看他的眼，那里头锐利逼人、自傲不谦、企图强烈、嗜血光芒之盛，这样一个人对权势怎么可能放得过？何况是一个已经放在他眼前的权势？

「大皇兄。」被点到名的阿罗斯心不甘情不愿地唤了一声，故作恭敬，不过谁都知道他心里的不服与鄙视。

「近来可好？皇兄听闻你周国天国，不知可有什么趣闻说来与皇兄听听？」忽汗大皇子锐眼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太守大人、祈临，与小师爷，然那双眼却只在太守大人的身上停留了会儿，不着痕迹地狞笑，然后再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回阿罗斯的身上，轻轻开口，似问候般地寻问阿罗斯的近况。

阿罗斯对这个忽汗大皇子的心思哪有不了解的，明知他心底在打什么主意，却也只是略一低头，用他那不情愿的音调道：「天国物产丰隆，地灵人杰，臣弟连在天国都能听见大皇兄在忽汗内的事迹，其消息之灵通让臣弟叹为观止。」言下之意便是：你在忽汗内干了什么好事我都知道！

阿罗斯一番话拐着弯讽刺人，着着实实让本来一派匆容的忽汗大皇子变了脸，黑了青，青了黑，实在好看。

尔汉见自家主子便要下不了台，咳了咳，向他家主子介绍道：「大殿下，这三位是三殿下的客人。」

忽汗大皇子这才缓了脸色，不去看阿罗斯得意的嘴脸，看向太守大人三人，挑眉，「哦？」

「见本国皇子还不快跪下！」尔汗怒叱。

太守大人微微一侧首，向尔汉一瞪，威风凛凛，美严凌厉，冷笑：「我是谁，还用得着跪吗？再者祈临也非尔国之人，用得着跪吗？」

尔汉被他的话一睹，黑脸铁青，一股气憋在胸中出不来，连话也说不出了，只好恨恨地暗自咬牙，不再说话，只将目光看向这场面中唯一一个势弱的小师爷。

一直被忽略的小师爷看了眼僵硬的局面，在心中想了想，撩起下摆正要曲膝，却被太守大人一把抓起，瞪了一眼，「你跪什么跪？」

小师爷觉得委屈，瞄了眼尔汉正像是恶狼盯住小白兔的眼神，埋怨地道：「你又没帮我伸张正义。」小白兔不仅被看扁了，也快要被大野狼吃了你知道不知道？！

见小师爷怯生生向尔汉投去的目光，太守大人皱了皱眉，「你是我的人，我都不必跪了，你为什么要跪？」

闻言，祈临愣住了，「山月？」

小师爷也呆住了。

你是我的人……？

小师爷唇微开，双眼圆睁，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他在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是哪相近的五个字会让他听成『你是我的人』？还是，明明是这五个字，他却听成了不同的意思？

小师爷在脑海中思索着答案与可能性，却怎么也只能拼凑出『你是我的人』这种具有占有意味的词句，怎么也只能想出太守大人对他有着与以往不同情感的可能。这……是喜欢吗？太守大人喜欢他？

心中狂喜，若不是眼睛睁得发痛，小师爷几乎要以为自己又是做了一个春梦了！

可，现实永远来得残酷，尔汉的一席话让他从天堂瞬间掉入地狱──

「哼！他不过是你的师爷，也与你有同等资格了？」

小师爷这才惊醒过来，一张本光彩大放的脸黯淡下来。

是啊……他是他的小师爷，理所当然是他的人了……这么简单的事他却想不到……怎么还自以为是、厚脸皮的以为他喜欢上了他呢……？真是……太难看了……

他不是早知道的？山月对他……怎么可能有『喜欢』与『爱』这种字眼呢？就算有，那也不过是对一个朋友、一个弟弟，永远不会是对一个『情人』……

从头到尾，不过是他的妄想！原来安逸的日子过久了，他是会忘记教训的啊……

「嗯……我知道了……」小师爷答着，语调却令人心疼的脆弱。

祈临微怒，尔汉竟一语伤了他捧在手心的宝贝！正待反驳回去，耳边忽闻一声碎裂，尔汉大惊之下一喊，引得祈临望了过去──

太守大人一手搂着小师爷的肩，小师爷正一脸猝不及防地抓着自己的衣襟，另一手还在半空中维持着优美的姿势。修长的指、萤白的肌肤、有力的手腕，纠结成一个完美的手势。完美的手中挟了一枚琥珀色的碎片，碎片中反射着太守大人狰狞的眸子，冷如冰雪的表情，还隐隐反映出那令人惊心动魄的怒意。

显然的，除了太守大人手中的那一片碎片，还有另一片早被射了出去，而对像是谁，祈临也不用太费猜。

那人便是尔汉。

只见尔汉脸色发白地坐倒地上，庞大的身子还不住地打颤，衣衫凌乱，那一身罕见的紫色皮毛也早落了地。若仔细去看，便可发现他的双腿间有个闪亮刺眼的东西，待光亮过后，惊然发现便是另一片琥珀色的碎片！

碎片入地三分有余，任何人都看得出射出此片之人深藏不漏的宏伟功力，碎片周围甚至是被功力一同震碎几分，方才祈临所闻的碎裂之声便是来自于此。

然，地板虽裂，但尔汉却没事，只是被吓得脸色青青白白，活像见了厉鬼似的！祈临却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太守大人，心中的怒意不禁灭了，甚至是有些幸灾乐祸与报复的快感，他也感到了些许的欣慰。

太守大人对小师爷的情感已不是他所能多说的，就像他问过的那一句话『你会好好待朋朋吧？』时太守大人的回答一样，不必言语，只消微微一个举止，就算只是一个专注凝视的眼神，他也能知道太守大人的回答。

太守大人对于小师爷……呵，岂容旁人置喙？也难怪尔汉会被如此对待了！

「我说过，我的人，不必阁下来费心。」冷冷的声音，阴恻如鬼，如冰棱相击，如走冰山，如置悬谷，令人不禁冷汗滴滴，毛骨悚然！

「你！」尔汉又惊又惧，一个『你』字便是再怎么也说不出口，就连一个愤恨的眼神也不敢相对视。

「尔汉。」这时，忽汗大皇子低低出声制止了他。尔汉也只好哑巴吃黄莲，滚一边凉快去。

忽汗大皇子风度翩翩地步至太守大人面前，扫了那指间的琥珀色碎片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忽汗宝珠？」忽汗大皇子双眸闪烁，在剎那间计算了什么。

太守大人收回手，将方才从小师爷怀中掏出的忽汗宝珠纳进手心，抬头挺胸，昂然不屈地面对忽汗大皇子，瞳仁中闪过莫名的思绪，然后，不急不缓、不轻不重的，笑了。

「那，又如何？阿克斯。」别有深意、诡谲莫测的笑容似乎预言了什么，并胸有成竹着。

小师爷看迷糊了，却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八

「晚膳时刻，请务必前来一同用餐，本皇子将好好款待诸位。」这是忽汗大皇子临去之前的话语，带着让人分辨不清的语调，似嘲似讽，又似诚恳，令人摸不着心思。

小师爷支首思索，清风徐徐，拂乱了他的发，却无心理会，刻下只想探究大皇子的那番话的含意。

忽汗大皇子手段非凡，暗地里谁都知道他既能夺下一国之主的位置不惜追杀手足、弒父，那么此人必不简单，心狠手辣也不足以道尽他的恶行。只是，忽汗大皇子对于太守大人的态度却相当暧昧不清，话中有话、别有深意，那双凌厉的眼里与太守大人对视许久，似乎散出了些许的冷芒，一闪而逝，小师爷还来不及捉住便让太守大人一个劲地拉走。

忽汗大皇子对太守大人的态度令人可疑，然太守大人对忽汗大皇子的态度也令人不解。

『阿克斯』这一个对于他来说是相当陌生的词，经他一打听之下才知这是忽汗大皇子的名讳，除了其兄弟姊妹与父母外是无人能这样唤他的，自他母亲逝去之后便无人再这样唤他了，可太守大人口吐其名，分明熟悉的口吻让人不禁生疑：这个除了皇室中人才知道的名字、并且已十多年不再使用的名字他是怎么得知的？再者，对于太守大人如此无礼的行为，忽汗大皇子并没有任何的不悦与动怒，虽尔汗在一旁气个半死、『大皇子、大皇子』地叫，忽汗大皇子本身也像是充耳不闻，只对太守大人口中的『阿克斯』三字充满兴趣，也表现出相当宽容友好的样子。

这个大皇子外表就如普天百姓所知道的匆容大度，但实则心胸狭小，他怎么容得下太守大人如此对他不敬？便是连那阿罗斯他都容不下地下暗令追杀，对于只是一个区区天国太守又怎能如何以礼相待？忽汗大皇子的用心实在令人费猜。

还是说……太守大人于忽汗皇室中的身份举足轻重，如泰山之沉？

思考至此，一只大手打断了他的思绪，为他束好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之轻之柔，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个易碎的陶瓷品，灌注的温柔有多少不在话下，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只有小师爷呆呆的不知所以然。

「山月？」不是在房里休息以便晚膳时接下忽汗大皇子的挑战吗？怎地忽然跑了出来？小师爷呆了一呆，疑惑。

太守大人听他轻声一唤，只瞥了他一眼，忙又回过神去将呆呆美人的乱发收拾好，过了一会儿后才开口：「……在想什么？」

小师爷看向桌上太守大人拿来的茶点，香气纷然、绕梁不绝、引人垂涎三尺，但不知怎地，平日极为爱吃甜食的他此刻竟怎么也出不了手，甚至觉得那盘精致的茶点有些碍眼。

「没什么……只是对于忽汗大皇子有些疑惑。」也对你，有些不解。

「对他？」太守大人挑眉，面对着小师爷落座，恰好挡去了那逐渐转大的风势。

──是刻意的体贴还是不经意的温柔？

「……忽汗大皇子认识山月？」提问着，不知是阳光还是什么的关系，平日里带笑的大眼此刻太过明亮，以致于让太守大人微微别过头去闪躲这似要刺入心房的光芒。

有一种看透人心的清澈。

小师爷心中一动，有些落寞。

此情此景，任他怎么看都觉得太守大人是在逃避着他的问题，这不仅代表了太守大人有事瞒着他、心里有鬼，也代表了他说中了某些实情！

是什么样的事不能让他知道？是什么样的难言之隐要让太守大人这样避着他？

「怎么这么问？」太守大人没有看着小师爷，只是随手拈起一片糕点，平稳地送至小师爷的面前，就要喂他吃下。可小师爷并不领情，微微一退，一双精亮的大眼盯着太守大人瞧，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山月如此聪明，总知道我是在问什么。」并非一定要追根究底，只是事情已到如此地步，小师爷有所预感，若他再不问个清楚，事情最坏的结果将是他所不能承受的痛──尽管他怀疑着已经痛得坏死的心会不会再感觉到疼痛。

「……你这是在逼问我？」太守大人收回手，扔下糕点，瞇了眼，透出几分讽刺和愠意。

小师爷见状一愣，太守大人的语调伤了他的心，但此种光景也不是他第一次遇到了，痛觉早就没了，怎么也只能感觉到一丝丝的寂寥和郁闷。

「……我没有，我知道我不配知道你的任何事。」早在两年前就死了心，不敢再妄想你的任何事……

「……」太守大人抿紧了唇，似乎是见不过小师爷郁郁寡欢的模样，倏地站起，些微急躁地来回踱了几步，停下，叹气，本有着怒意冷然的眸子转柔，却没有回头望着小师爷，只一径向远处枯黄的树木，低低声音像呢喃般，流泻过了小师爷的耳……

「……你想知道什么？」终是没有忍住心底对小师爷的不舍，太守大人终于让了一步。小师爷忽地回过头，双眸装满了惊诧，这可是太守大人第一次顺从了他的任性啊！

正待说些什么，太守大人素手轻扬，「但我只准你问一次，你想好再问。」

小师爷这才收回差点问出口的问题，将诸多想法于脑中辗转一次、咀嚼、整理。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想问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想问他是不是计画了某些预谋、想问他是不是明白了忽汗大皇子的心怀鬼胎、想问他是不是隐瞒了事情的真相、想问他是不是……就要离开他了……

有许多想问他的，但想法转念而过，有许多事与事的环节在脑中演练一次，推测的结果有千百种、怀疑的事情有千百样，即便知道自己的聪明才智不如他、即便知道这种事应该不可能发生、即便他所想的不是正确的，但脱口而出的却只有一句：

「你会回天国吧？」

此方一问，不过是为了确认太守大人的心意。其实再多的怀疑与匪夷所思的事情，只要太守大人答应了一定回天国，那么他也不再有那么多的不安和疑惑，患得患失，偏偏太守大人不但像冰，且如风，令他怎么也抓不住、摸不清，只能被动地跟着跑，在其后头希冀着有朝一日他停下来回头看一眼，便是如临恩宠。

即便太守大人真与忽汗有什么重大的渊源，只要他肯回天国、肯回自己能看得见的地方，有什么渊源都用不着管了，因为他还是自己身旁的人。

因此，隐瞒无所谓、预谋什么无所谓、身世那些也无所谓了──仅管在他的脑子里几近演练出事情的真相与结果了──他还是宁愿再被呆呆傻傻地骗一次。他知道他不会伤害他，这便足够了。

「……你就为了这个，出关以来一直心情不好？」所以你没有像平日偎到我身边来、依着我缠着我，没有像平日那样张着一双小狗般可怜兮兮的眼，你的神彩早不再飞扬，就算眼里只有我，却也不见以往的欢喜，一径的阴霾难道是我伤了你的报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心疼？

没有正面回答，太守大人反而丢回了一个问题。

小师爷低眉，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意外自己的心情被太守大人看得透透彻彻。早知他看得出，自己也没有多加隐藏。

「若是如此，那又如何？」

好个『若是如此，那又如何』，若是在以前，太守大人早一声冷哼出口，可现在……他是怎么也舍不得去伤害他的小师爷了。

因此，轻轻的、细如蚊蚋的一声，「哪能如何？除了爱你，又能如何？」

「什么？」太过低、太过轻，如烟如絮，小师爷竟漏了听！太守大人的真心，因而被小师爷错过了。

「……没什么。」太守大人说过的话，不再重复一次，因此，就算小师爷再问了一遍，所得到的答案也不会是原本的那个答案了。

令人惋惜的，最真切、最相近的两颗心，因此擦身而过。

「那么，你的回答呢？」

小师爷抬起头来，正巧对上了太守大人侧首回望的双眼。

「我会回去。」

「天国？」

「是。」

「真的？」

「真的。」向你保证，我绝不再欺你。

小师爷笑了，眼角有水光，却不是泪。

 

 

晚膳时刻，别馆里已命人布置得富丽堂皇，华灯初上，亮如白昼，粉幔飘扬，红袖纷纷。他们是在花园里用的膳，三张要三人合抱的石桌上摆了精致美食，忽汗大皇子叫人上的是皇室才能吃到的美食与忽汗的当地野味，算算一共一百零八道，道道飘香，不同凡味，着实让小师爷大开眼界。天国天子一向以勤俭为尚，就是连天子也未必吃得了这么多、吃得了这么好，奢侈之华由此可见。忽汗大皇子出手之阔，的确大器。

一百零八道菜，便是在座的几个大男人也吃不完的。忽汗大皇子平日里就这么挥霍吗？小师爷隐隐有些疑惑，蹙眉。

落座的除了大守大人等祈家三兄弟外，便是阿罗斯、尔汉与那忽汗大皇子，再加上一个正轻摆着蛮腰、莲花移步来的姑娘。据说是忽汗将军的掌上明珠，芳名怜怜，混有一半的天国血统。

怜怜堪称是忽汗第一大美人，其貌秀美，轮廓深遂、发如黑瀑、双眼如翠、眉似远山、唇如红樱，鼻却是忽汗人特有的高挺，一半的豪血一半的柔情，巧笑倩兮，带了一股江南女儿的妩媚。其身着红衣，腰绑粉鹅色束带，头上没有金步瑶，只略松地将过腰长发扎成束，绳用金绳，很是华美艳丽。她一来，全身亮眼的颜色马上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就连一向冰冰冷冷的太守大人失礼地盯她着，小师爷也不例外。

「怜怜来迟了。」区区五个字由她口中发出是温柔婉约的好听，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可语调却不卑不亢，隐约带有一种凛然傲气。

「无妨。」忽汗大皇子心情出奇的好，尤其在见着怜怜之后。「入座吧。」

怜怜只扫过其它人一眼，随即向忽汗大皇子轻轻一恭，「谢大殿下。」

「怜怜是我忽汗的才女，诗书琴画样样精通，会文会武。本皇子听闻天国的冷面青天武功不凡，为天国立下了许多功绩，可要与怜怜切磋琢磨一番？」

「听说？你听谁说的？你底下的狗吗？」阿罗斯嗤之以鼻。

尔汉一听大怒，「无礼！」

「闭嘴尔汉！你没资格教训我！」阿罗斯大喝。

「你！」

「尔汉！我有教你对三弟无礼吗？」大皇子手一扬，轻声道。不过那眼，却不是看着阿罗斯，却是与冷然的太守大人相对视，似在暗中传达什么讯息，也许是互相较劲？！

一旁的祈临只悠悠地端起茶来啜了一口，打量着怜怜。怜怜并不是平凡女子，对于祈临的无礼她也不甚在意，只是微笑以对，毫无惊恐地直视前方，静待对方的发言。

祈临见状，打从心底佩服起怜怜，于此心中也有几分较量了，便轻轻一道：「失礼了。」这是对怜怜的抱歉。

「冷面青天认为如何呢？」大皇子似笑非笑，异常殷勤。

太守大人的冷天青天不是当假的，洞察人心他最会，尤其是面对一个心怀鬼胎的人的心，用膝盖想也知道忽汗大皇子心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此女怜怜不是武功非凡就是只会一点皮毛。他胜，则拥美人而归，忽汗大皇子也趁此摸清他的门路，美人变成他身边的一颗暗棋；他败，则美人趁机刺杀或假意心生依恋托付于他，便于忽汗大皇子下一步的利用。无论如何，怜怜总是有她的利用价值。

忽汗大皇子心思也玲珑，想两国相交不一定兵戎相见，兵不刃血最是绝佳兵法，不伤一分一毫取得天下，才是至上的机智聪明、才是最令人猝不及防。他甚至利用了怜怜此种才女，明知庸脂俗粉入不了他的眼，便找了一个文武双全又容貌无双的女子来当他的棋子，这的确高估了他，也看扁了他。

正巧不巧，他心中早有意中人，如何的美人在前，又怎能真正入得了他的眼、他的心？忽汗大皇子是算计错了，误入敌人刻意放好的瓮中，吃鳖了！

因此，太守大人不动声色，向怜怜看了一眼，道：「使剑？」

「不，是刀。」

太守大人微一点头，向祈临伸出手，「我的剑。」

祈临双眼一闪，微笑，无奈，「等我一下。」他飞身而出，在空中起落几下，回到房里后，拿了剑，又以极快的速度回来，递上剑。这过程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着实让显少见祈临施展功力的小师爷大开眼界，差点就要拍案起身连连叫好。

此刻，忽汗大皇子与怜怜心中却不免有了警惕。

传闻，太守大人虽非祈王爷的亲生之子，但从小与祈临一块儿长大，读书、习武都在一起，请的既是名门的师父，徒弟的武功自然是不弱了。就凭冷面青天这个名号与过去大大小小的民间事绩，也知太守大人的武功甚至不在祈临之下，而祈临方才这样一来一回更是告诉了他们──冷面青天可不好惹！

「请吧，怜怜姑娘。」

怜怜螓首轻点，忽汗大皇子鼓起掌来，哈哈大笑，意有所指：「就在用膳前让我们瞧一瞧琴瑟和鸣是如何的境地吧！」

闻言，小师爷一愣，祈临皱眉，阿罗斯冷瞪大皇子一眼，尔汉一旁狗腿地笑着抚掌。

「大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小师爷错愕不已。

琴瑟和鸣指的是……难以置信的，小师爷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看向正对怜怜抱拳的太守大人与一身红艳、美得不可方物的怜怜。

那红，是似曾相识的颜色，是他永难忘怀的痛楚！如今竟又要一次用那红将他撕得粉身碎骨了？

尔汉见小师爷大受打击的模样，心中被太守大人欺压的怨气倾巢而出，不禁在他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巴，洋洋得意地道：「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错！本皇子爱贤，决定将怜怜下嫁于关山月！」谁不爱江山与美人？关山月再冷再傲，也将是他的囊中之物、掌上的玩偶！

一剎那间，小师爷觉得天地正在旋转，耳边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崩裂的声音……心漏了一拍、呼吸有些急喘、眼睛干涩得发痛、背脊有些虚冷，脚步一颤，差点跌了前去。

祈临一见，顿时心疼，忙要伸手去扶，却被小师爷推了开。

「我没事。」脚下站稳后，小师爷又盯着已经摆好应对姿势的太守大人和怜怜一会儿，直到适巧一股凉风袭面而来，方才闭了眼、深吸一口气，连急促的心跳都缓和下来，才慢慢地呼出，然后缓缓地从唇角勾起一个美丽的弧度，似天上新月，皎洁、无瑕。

他微微一侧，向忽汗大皇子道：「怜怜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子，有柔美的外表、也有强韧的性格，是绝世难得的佳人，与太守大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且是门当户对。」大皇子插话。

「的确。」小师爷依旧笑容不减；祈临听着，半是忧心，半是叹息。

「但是……大殿子可曾见过掌中舞？」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大皇子一愣，「……没有。」

「掌中舞，是以一个身形娇小之人于另一个身形高大之人手掌中翩然起舞，若蝶若凤，又似龙升九天，观赏者于戏中可恍惚见到九彩华天、神仙飞袖。」

「这于怜怜和关山月又有什么关系？」大皇子皱眉，以为小师爷胡言乱语了。

小师爷嫣然一笑，专注地看着场上一男一女的身影之间已然一触即发，低如流水呜咽的声音轻轻扬扬地荡开，带着几分的顽皮、几分的嘲弄。

「大皇子可知于掌中被玩弄的是谁，玩弄的人又是谁呢？」言下之意，不喻而明！

忽汗大皇子瞬间变了脸，黑的像是晕染开来的墨汁，又浓又臭。

祈临又是一声长叹，暗忖：果然！朋朋怎么可能轻易被挑拨了去呢！

此时，『铿』的一声，场上的太守大人与怜怜已然交手，兵器相击，甚是磨煞人心。忽汗大皇子藉此哼了一声，扭头去观赏起两人的身姿。

场中，剑花四溅，刀光四起，纵横交错的光芒在每个人眼前一闪而逝，像是夜空中忽然迸发的火花银树，只一眨眼便又消归于无，那抹灿烂刺痛了眼却又短暂美丽。太守大人是使剑高手无庸置疑，但怜怜身为一介女流，竟也将刀使得如飞虹流水，无一丝滞殆，彷佛那刀生来本是长在她的手上，本来阳刚十足的刀法让她舞起却像是看一场戏，一场刀刀逼人的戏！阴柔不失强劲的招式，狠厉却不致命，每每于刀锋散出火花、荡出真气之后，手势一偏又尽归于零，手中的刀如长长的衣袖，一场刀舞尽现于眼前。大开大阖之间，不失女子的巧劲。

反观于太守大人，他的剑很朴实，并不眩目，甚至流于一丝平淡，却不无味。细心的人可以看出他的剑招虽直，但却寓千万变化于其中，以为他要往右却是往左，以为他要袭击却是故弄玄虚，明明眼看着能躲过的却是怎么也闪躲不了，因此被他划出了一道道刀痕。怜怜的红衣，因此碎裂开来，真正像是一只翩然起舞的蝶了──一只使刀的蝶。

怜怜步伐甚为开阔，太守大人每一招一式之间却只有半步的移动，十几招对拆下来，竟也发现从头至尾他所立的位置总是在那附近！外行人以为他被怜怜牵制住了，动不了身，只能局限于一个小小的角落中，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太守大人将怜怜给压制住了，轻而易举！端看怜怜玉颊上的香汗淋漓与太守大人神情自若便知怜怜陷入了苦战！

由于久攻不下，怜怜愈战愈急，一不小心，被太守大人挑落了刀，玉臂被剑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四溢！

怜怜，总算是败了。

太守大人收回剑，淡道：「谦让了。」

怜怜笑了笑，对臂上的伤不以为意。

「关公子使剑如神，怜怜自叹弗如。」

「哈哈哈！好，很好，果然是珠联璧合的一对佳人！」大皇子抚掌大笑。

太守大人只瞥了他一眼，将剑交给祈临后，便搂着表情呆傻的小师爷坐了下来，冷言冷语：「这样总行了吧？大殿下。」

「怎么不行？再不行，这顿饭可吃不了了。」顿了一顿，大皇子又对怜怜道：「妳的伤先下去包扎吧。」

怜怜一个欠身，举步离开。

这是一场鸿门宴，而开头，便已经是刀光相见。

是谁算计了谁，还不知道呢！

 

 

翌日。

事情来势汹汹。

「什么？！」一声惊叫，惊起了屋外停息的鸟儿，就连阿罗斯肩上的黑鹰也扑腾起来，鹰鸣嘶嘶。

「你没听错，皇兄是这么说的，日期就在三天后，不过正式的旨令还没下。」阿罗斯瞥了小师爷一眼，翘起二郎脚，没形象地摇着，掏掏耳朵继续说。

太守大人文风不动，依然凭窗而座，与祈临下着棋。

「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说的。」太守大人口吻淡冷，彷佛事不关己。

「可是……」小师爷怯生生的，欲言又止，在屋内来来回回踱了好几步，才终于垮下肩膀，无比哀怨地道：「我以为他只是说着玩的，想不到竟是真的……」

阿罗斯冷哼：「他心机之重，此次目的不知为何。说着玩？那才一点都不像他！」

可以利用的东西不加以利用彻底才不是阿克斯的做风！

「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重要的是关山月接不接受。」

小师爷心里叫苦：就是不知道他的想法，也不希望他接受啊！但是……对方条件真的很好……山月也到这年纪了……确实是没什么理由拒绝。若有心上人还好说，但依山月这情况来看……小师爷偷偷觑了太守大人一眼……唉……只有叹气的份了。

不过……山月跟他说过一定会回天国的……他是不是应该信任他，不再被任何人动摇呢？

不不不！他一定要相信山月！否则，还谈什么爱他呢！

爱他又不相信他，实在是太差劲了！

「……不接受也不行。」就在小师爷脑子乱纷纷之际，太守大人丢出这么一句话，让场面顿时凝结成冰。

小师爷眨眨眼，再仔细地看一次太守大人的双眼。

那眼里写满认真与确定，无比的威严与坚定，小师爷再一次掉入地狱里。

「什……么？」心脏猛地碰碰乱跳，不符合节奏的心跳让小师爷一度以为自己快要喘不过气地死去，周身的冰凉在提醒着小师爷语言的温度，快要冻伤人。

「我说……我会接受。」

轰！

太守大人的话在小师爷的脑袋里炸出一个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流出来的血也是黑色的，莫名的飘散着一股浓烈的呛鼻味、腥味，舌尖彷佛也能舔到一股咸味，苦涩的、令人不忍目睹的。

「我会接受与怜怜的婚约。」太守大人说完，素手轻轻一放，将军！

祈临皱眉，他不关心棋局的结果，他只看得见他的朋朋脸色一瞬间唰白，令人心疼，却也对太守大人的话无能为力。

阿罗斯的目光闪了一闪，摆摆手，走了出去。「随你们。」

祈临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阿罗斯出去了。他明白那两个人的事还是由他们自己说比较好。

「……山月，你说你要回天国的。」好半晌，小师爷才挤出这么一句话，让人听得清楚他话里的惶恐与紧张。

「……我是说过。」

「那你──」

「但这并不代表我所做的任何事会让我不回去天国。」

「什么？」小师爷再次呆住了。

「娶了怜怜，或是做其它事，我一样会回去。」

小师爷的身子一颤，悲伤的色彩涌上心头，渐渐地泛滥成灾。

──也就是说……你不再属于我一个人的……你要变成别人专属的？你要将我拋下，另找幸福了？

是啊！他的『回去』并没有附加任何条件，他是有资格去找一个与他登对的人，也难怪……呵呵，小师爷不禁自嘲，想好好嘲笑一下自己，嘴角却怎么也张不开，只能抽慉个几下，继续僵硬着。

小师爷又想起那一片刺眼的红，红得要发火，红得像某人心头上的伤口……

「……你喜欢怜怜？」昨天的相见果然是个不祥的兆头！早知自己就不去，也省得伤心。

小师爷看了看自己的手，盯了一会儿，缓缓地将手藏进袖子内。

太守大人眼尖，自是一清二楚，却只是看着，没有反应。

「……喜欢与不喜欢我自己知晓便好。」这一番话，是间接地拒绝了小师爷的问题，将小师爷又推得远远的了。

小师爷不知情，只得黯然神殇，然太守大人心里分明──

他爱的，是他啊！但若爱能轻易说出口，那便太廉价了。

可太守大人不知道的是：若爱永远不说出口，对方又怎么能够知道你爱他呢？尤其是小师爷──一个被太守大人伤过多次的人、一个已经不会心痛的人──又要怎么知道对方也爱着自己？

「何况……即便是我不接受，大皇子可容得了我拒绝？他找我们来做客，心里头想的是什么，你也能猜得到一二，绝不是什么好事。我若拒绝了他，有什么下场可不是我们能预料得到的。」

「可是……」

太守大人摇头，止住了小师爷的追问。长臂一伸，将人拉进怀里，「你相信我吗？」

「……」小师爷愣了愣，不知怎么回答。一句相信想就这么脱口，可在想起那一片红后，便是怎么也说不出了。心底，有块地方正在背叛。

「信我，等我。」爱我，总有一天，我会牵着你的手，坐看云起、细水长流。

太守大人最后那句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暗暗的发誓。

等此次事情过后，他给他的，便是永远的幸福。

诚恳的声调让小师爷心中一软，化成绵绵的水，禁不住太守大人的温柔攻势，小师爷只好叹了口气，认命地环住拥着他的男人。

他的手，终究是放不开他，终究奢望他能牵着他，一辈子到老。

「我会等你，无论如何。」太守大人的任性，他从来都是顺从接受的，可不是吗？他，没有理由拒绝，也不想拒绝这一丁点的希望之光。

太守大人说『等他』，正表示了他在意他、正视他的存在了。

他不想拒绝……就算最后的下场是坐看红颜老……

最后，太守大人还是答应了忽汗大皇子，依太守大人与祈临的说法──是逼不得已的，连那阿罗斯也难得的凝了一张脸，那眼中透出冷锐的光芒，似乎要将某人千刀万剐！

怜怜在这三日间便住下了别馆，三日来除了其父来拜访过太守大人外，她倒是一次都没来过了。小师爷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依天国人的婚庆传统，新人在婚前是不宜见面的。怜怜之父娶的是天国的女子，也难怪会知道这项传统了。

小师爷看着别馆里的下人忙上门下，有些赶忙着缝制新人衣，有些赶着将灯笼挂起，有些在选用庆典时要煮的食材，有些特地从外头运来高贵的布幔布置，有些搬着下聘的礼品……老实说，看着这种场面，不是不难过，只是再怎么难过太守大人都有他的打算。虽然他一度怀疑一旦太守大人与怜怜成了亲，自己还要怎么等他、以着什么身份来等他……但所有的疑云与不安在太守大人一句『信我等我』之后便一扫而净……不是不会惶恐了，他想，也许是自己欺骗了自己，再做一次梦……什么时候会梦醒，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在他发白齿摇时……

「你就这么看着……就这么忍心将自己心爱的人送给别人？」阿罗斯不知何时出现在小师爷的身边，一改平日玩世不恭的模样，认真的问。这般的神情，倒是像极了太守大人，小师爷不禁有一瞬的恍神。

「你以为……我是圣人？」小师爷苦笑。

「我以为你不会心痛。」至少，没见过你心痛的样子。

「心痛？」小师爷摇了摇头，「那种东西在很久之前就消失了，现在已经不痛了……再怎么样，也都不会再痛了……」所以，趁着不痛的时候，他还能再支撑一下……否则，一旦痛起，那将是天地毁灭的苦难……

「是吗？」阿罗斯看着小师爷，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能够不心痛，一个人究竟要受过多大的伤才能不心痛？那是一会放弃还是一种自我防卫？这样……是不是有点寂寞呢？朋朋是不是一直都很寂寞呢？

「那种东西……不要也罢……」语毕，小师爷转身进房。

在擦身的那一瞬间，阿罗斯见到了小师爷泫然欲泣的表情，在还不明白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是太守大人，正专注地看着那一片红艳──阿罗斯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小师爷并不是不会心痛，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欺骗自己、压抑自己，因为情伤太重，痛得他不能承受，所以他只好让自己不会再痛，但那真的是不会再痛了吗？他不能感觉痛、不敢再痛，万一痛起了，那便是提醒了他──他有多爱眼前这个男人、提醒了他眼前的男人曾经如何的伤他！只要不会痛，就算明知自己爱他，也能不求回报；就算明知对方要的只是朋友，自己也能带着爱他的心情，甘愿只做一个朋友，永远的朋友，不再谈爱。

所以，为了一直待在心爱的人身边，他只能爱，却不能痛；只能一点一点地爱，不能爱得刻骨铭心、海枯石烂。

就算会伤心难过，他是怎么也感觉不到痛了。

阿罗斯明白过来后，不禁为之惊诧：这样的朋朋还算是一个正常的人吗？！

不算是了，所以面对关山月那样冷情冷语的人，一直至今，朋朋才能坚持下去不是吗？阿罗斯自嘲，仰天无声叹息。

哥哥啊……你究竟带给朋朋多大的伤害啊？

九

这一夜，很静，很静……静得让人能听见夜里花苞抽芽的声音、静得能让人听见轻风拂过叶片纹路的声响……

『喀』。

摇曳的烛火中，一只纹饰朴素的青瓷杯被放了下，上头的纹痕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手光滑无瑕、看来没有任何伤痕，只有中指第一个指节处有一个小茧，看来是长期握笔的关系。

手腕处衣袖的一角是藕色的，那是喜庆的颜色，却也是伤心的颜色。

凭窗而坐的人正失神地望着下方，远远的，隔了一个院落的地方正灯火连天，人潮汹涌，那万头钻动的模样像是蚂蚁忙碌，看来不禁令人起了鸡皮疙瘩。

人多，自然是吵杂的，何况今日又有些不同，是喜庆之日，是某个将军之女的婚事。然此人却怎么也听不见那纷扰的声音，他只觉得一切都太安静了些，静得有些不象话，甚至是没有任何声音吵得了他看着底下某个俊美非凡的人发呆。

双眼中的那人，今日表情依旧冷然，面对连连向他道贺的众人也不改一色，只双唇微动，似乎在响应着客气的话语。他与周遭的颜色相同，今日都是大红色，那红得令人羡慕也令人嫉妒，甚至是红得过火，让人怨恨了。可是那人，却更夺人目光的美了。

「事已成定局，你还在看什么？」阿罗斯低低地道，不知道是同情还是怜惜，他看来稳重多了，语调也温柔多了，似乎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极需呵护的脆弱花朵。

凭窗而坐的人没马上回答他，只是看了又看，望了又望，在底下的那人察觉到他的视线而转向他回看了一眼后，他才收回视线，轻轻笑了……纯粹只是牵动嘴角的动作，没有一丝的喜悦……

哪能有什么喜悦呢？那种东西早就消失殆尽了。

自作孽，不可活……

自作多情，谁人理睬……

原以为可以视而不见，可以坚持下去，但，亲眼见于事实还是让他难以承受。像是从高崖上坠落，载浮载沉于深黑不见天日的水里，既不能挣脱逃生，也不能干脆地死去！只能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生不如死死不如生的挣扎，直到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才甘休！任由那细细绵绵的痛隐隐的烧灼全身才甘愿！

「再看一眼，总是好的……」他静静地笑，阿罗斯却看得心揪。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子，那你又如何？」阿罗斯话中有话，似乎在套弄着什么，有所居心、有所预计。

他只摇摇头，那双眼中看似平静无波，天真无知，但阿罗斯却怎么都觉得那平静中透着诡谲、清澈得令人胆寒，似乎是他看透了一切、比谁都明白透彻。不禁，心中有些较量，为之惊撼！

如果这一切的事都正如阿罗斯自己推测出来的那样，那么眼前的这个人──猛地打了个寒颤，阿罗斯萌出生一股寒意。

冷面青天心机深沉，难道连他身边的人也深不可测？

阿罗斯不禁为之胆寒，也为之心酸……眼前的这个人，他的心，究竟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我想，总是不会相差太远……如果真有那天，也要他亲口向我说，道别。」

「你──」

「阿罗斯，我知道在你们面前我显得愚昧，但是你可曾听过大智若愚？难道你以为我以往所破的那些案子、我的能力全是空穴来风？无风不起浪，饶是我没有像外头传言的那样机智厉害，也总有些事瞒不了我。就算不是全盘皆知，也能略知几分，猜的事实总是相差不远……我想，我懂你所说的，你应该也懂我所说的才对，是不是？」似笑非笑，清清淡淡，那口吻彷佛只是一朵白云随风而去。

阿罗斯大惊，倒抽一口冷气，眼前的人所说的事实呼之欲出！他不禁胆怯地想捂住他的口，叫他不要再说下去！万一这事一旦出口，又怎么挽回，又怎么收拾？事情不应该到这样糟的一个地步！

他们以为能瞒得住的人，竟然是早一清二楚，并陪着他们作戏，眼睁睁地看戏，然后让自己痛彻心扉，再从这其中的一点缝隙之中求得一线曙光……有些悲怜、有些卑微……

阿罗斯不禁鼻酸了。

「你放心，那些个位置我什么都不争，你们尽管放心施行你们的大计。不过，『毒魄冰针』这东西，也该让它消失了？我们来的目的之一，即是这个吧。」

阿罗斯瞪大眼，「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我看见你穿的服饰开始、从我自山月那儿得知这种武功开始、从我听见山月『身份』这一句话开始……起先只是怀疑，但是若进一步推理，凶手的逃匿、丢下忽汗宝珠不管、山月与临哥哥怪异的表现──他们平日是不爱管闲事的，就算被逼，武功过人的他们又怎么能被一句威胁押着走？渐渐的，我知道了你们瞒骗我的事情，也能猜出你们的计画，不过忽汗宝珠所隐藏的秘密我倒是还没推论出来……但是……山月的身份与此有重大的关系，也许……是你们先皇刻意隐瞒的丑闻？因此忽汗宝珠才不能外流，你的皇兄也才急于派出杀手追杀你与杀人灭口。」

阿罗斯全身冰凉，周身的血液被抽了光似的，脑袋一片轰然，张了张口，喉头却像是被一把锁给锁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总觉有块巨石狠狠地砸在心窝上！咬咬牙，才毅然决然地点头。

他以为愚昧的人，什么都猜对了！

也许，他们以为什么都算对了，其实，什么都算错了，也谁都伤害了……

可是，这一场骗局还是得继续下去，只是有人先离局了……

「将『毒魄冰针』交给我带回天国审理吧！他终究是欠了天国几条人命！」

阿罗斯苦笑，「我岂能拒绝你？就如你所说的，我瞒不过你。明日吧，明日必双手奉上那害贼！」

「明日吗……？」他敛首低喃。

原来……还要再等一日啊……？

 

 

三更了，吉日吉时正到，洞房花烛夜良宵。

红烛泪，交杯酒，鸳鸯被，一宿宿。

人无成双，心岂成对，形单影只，独吊其影。

良辰美景，举杯独饮，怆然泪下，神随月辉。

感念之至，情觞之余，素手莹莹，攫获了这一滴清泪，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然后贴到唇边，轻轻一吻，倾注了耗尽一生也说不完的爱意、倾注了一世也道不尽的温柔、倾注了想将对方化为自己的骨血的拥抱，只轻轻地，将它吻干，然后吞吃下肚，将它守在心的宝库，不准它外流、不准它干枯！

「幸好……这一次总算来得及……」如风，漂浮不定的语音似有若无的在万籁俱寂的夜响起。像是姑苏半夜的钟声，狠狠地惊起了小师爷。

持着一杯五十年的女儿红，本想回首探究，但在转念过后，暗自嘲笑自己的幻想、自己的多情……他的痴情，终究是比不过这极品的女儿红啊……

所以说，那红，是他最厌恶的颜色了！

还是醉了的好……

一番耻笑过后，又将杯中液一干而尽，就如他今夜来第十七杯猛酒！

一杯接一杯，像是喝尽了愁也浇尽了愁，但心底某处的裂缝中却又缓缓地扩开细细微微的伤痕，似痛非痛的伤痕烙印着全身，如一尊将破未破的瓷娃娃，只差一只手指轻轻一推便可让它全身粉碎！

身上藕色的衣服没有换下，随着每次灌酒时从唇边溢出的酒汁洒上那上好的绸缎，一处处比伤心更浓的颜色渲染开来，比起另一个院落的大红颜色，他简直是掉进臭水沟里的鬼，骯脏的、不堪入目的，无法与人诉说的苦让自己躲在黑暗的角落中慢慢舔舐、慢慢包扎，幽魂似的目光想要狠毒诅咒着，却又不知该诅咒谁……

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凌乱不堪的他一动，令人掩鼻的臭酸之味便弥漫开来，直冲上天，似以这样在向老天抱怨着不公！

不知该怪谁，他只好傻傻地喝、傻傻地笑、傻傻地看着另一个院落的烛火渐渐熄灭……

身后的人就这么由他一杯一杯黄汤下肚，深邃幽远的眼就这么凝着……望穿秋水，一日三年……就这么，一个人与月对杯，另一个人承受着他的落落寡欢与忧郁，直到小师爷的酒壶里已经倒不出一滴酒液，人也已经醉醺醺，开始胡言乱语，那人才趋向前，轻轻的声调似暗夜和风，极低极细的快要听不见：「……朋朋？」随着一声呼唤，一件轻暖的披风就搭上了小师爷的肩。

小师爷已经醉得天昏地暗，一颗头摇来晃去的，听见有人这么唤他，他也只是像赶苍蝇般地挥挥手，不成调地哼起小调来。

身后的那人双眼写满无奈和心疼，只得出手如神疾点小师爷躁动不安的身子几个穴道，让他乖乖听话，由自己抱着他进房。

这么一抱，那人才知道……原来他始终这么轻吗？这般暖玉温香在怀，可对象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若在以前他会如何呢？那人不敢去想，只怕自己的心会多个破洞，那名为『心痛』的血液会不顾一切如海浪拍石狠狠袭来！他怕那天地变色的一刻！他怕他自己会恨不得杀死自己！

进了小师爷的房，里头已经摆了一些热菜，上头还斟满了两杯酒。那人将小师爷小心地放在床上，走过来取的便是这两杯酒。一手持着这两酒杯，另一手衣袖一挥便隔空解了穴，小师爷此时已经碎得不醒人事，只得在床上胡闹，一会儿大笑、一会唱歌、一会又哼哼唧唧地喃喃自语，那人忍俊地看了他闹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累了，倒头寻了一颗枕头抱在怀里便要这么浑身酒臭地睡去，那人才忙将他拉了起来，不轻不重的声音试图敲醒小师爷的神智，却怎么也没办法让小师爷清醒了。那人失笑，看了眼手中的两杯酒，便是仰首自己喝尽了两杯，一杯干脆地下肚，一杯却是含在口中，低头，覆上小师爷的唇，将酒就这么哺了过去！

半昏半睡只有一分醒着的小师爷乖顺地张口吞了下去，不知是食髓知味还是情不自禁，竟双唇相碰、辗转吸吮，一时半刻竟也没离去，反而沿着那银丝滑下的角度追随着那完美的曲线──脸颊、颈项、锁骨、再来便是那因衣饰零乱而弱隐若现的双蕊……

那人双眼骤得变深变沉，目光幽远，抬手轻轻抵在了小师爷的襟间，以中指指尖由锁骨中间划了道下，似爱抚，缓缓地撩开了小师爷的衣襟，光滑带着醉酒红晕的肌肤就这么露了出来！

那人的呼吸变急了。

外袍……中衣……单衣……

再来便是裤子了。

那人将小师爷脱个精光，如火烧炽的眼神在小师爷身上逡巡，如一只黑鹰逡巡于上空巡视他的领土与猎物一般。空气顿时变得湿热，那人深深吸了口气，却还是觉得有点闷、有点喘，但眼前的美景让他清冷的眼瞇了起，不再顾及其它，那素手滑过身下的身躯，缓缓地探入身下人的私密之地，将那如同身子一样火红着的双腿分开，修长的指画着那伏着的形状与那从来无人叩入的门扉……

就这么占有他吧！反正他是他的，从很久很久以前、那雪地相逢的一天，就注定是他的人了！

就这么深深的进入他吧！反正他爱他，他也爱他，如此一来他便不必每每看到他亲近别的男人自己总心里像是火山爆发般的难受！

就这么狠狠的侵犯他、撕裂他！

……

脑子里浮现着种种催促的想法、情欲已然燃烧到最高点，但是……他却是如何也下不了手！

「你……爱着我的吗？」若是爱我，为何当你听见我要另娶一个女子时你还能默默地接受，只是问了一句我要不要回去？所谓的『等』，是不是只是一时的冲动、一时的同情？

「你真的爱着我吗？为什么你不再说爱我了呢？」问着他，也自问着，话语里是充满着痛苦。那些个两千多个日子来，为什么自己就是看走了眼，不趁早明白自己的心思呢？直到自己恍然大悟后，原本爱着他的人已经不再说爱，自己又怎么去肯定他是爱着他的？可是，若不是爱着他，又怎么会在无人的夜半藉酒浇愁？

所以，你是爱着我的吧！朋朋。

「拜托你……无论如何……请你继续爱着我……」因为你已经住在我心、我的骨肉中，就算将我剥了皮、挫了骨，我的血肉还是叫嚣这一份感情，深深的，已经融于血中肉中，我的血我的骨已经烙上你的刻痕，你要我如何遗忘？因为自己不能遗忘，所以拜托你……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我、请持续爱着我！

爱我、爱我……不管将来的『大局』走向何方……都请爱我……

……

床帐被放了下，里头的两人合为一体。

那喃喃的自语，究竟是谁的伤心？亦或是，那根本是多余的埋怨？

聪明的两人，不一的心事，太过聪明的他们却反被自己的聪明误了，到头来，是谁隐瞒了谁、是谁欺骗了谁、是谁算计了谁、是谁伤了谁……也许，一切都还是未定论。

总是到了头，才知道船不可能直，会不会太晚……？

过去已经失去的，会不会又再一次的错过……？

这一切的『大局』，是不是抹杀了他的幸福？

旁人无能知，唯有一人知晓，与天知，地知。

 

 

暴风雨前的宁静。

小小的涟漪。

这几日，雪渐渐融了，鸟鸣渐多，河水开始有水流溯溯的声音，干枯的枝头开始冒出新芽，花苞也渐渐抽了出来，嫩绿的色彩开始覆盖过一片黄沙地。

风也不再凛冽，带着些微的水气，不再刮着人的肌肤，有嫩草的味道。

阳光也开始有春的味道。

春，到了。

房里的暖炉早已剩了一堆木灰，桌上的酒菜依旧，烛泪只有一点，可见在点燃没多久后就熄了。

窗户的缝隙中有阳光透了进来，撒在了地上，似乎有春的影子。

帐帘内的人缓缓苏醒，下意识、也是习惯性的往右一翻，却发现自己正巧投入一个又宽又暖的东西中！

不禁一惊，坐起，本还想赖床的念头飞得一乾二净，像是火烧屁股般。

山月！？

惊起之人无声惊喊。

山月怎么会在这儿？不不不，自己怎么会在房里？明明记得是在亭子里喝酒啊！怎么会……呜……头好痛！想不起来！

咦咦咦？！光溜溜的！？山月跟我都光溜溜的！？

啊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还有，自己的腿上怎么有可疑的红痕和白白的不知名液体啊啊啊啊！？我的天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醒了？」清冷低哑的声音响起，小师爷转头一看，太守大人正支着头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小师爷面上一红、耳根子一热，狼狈地别开视线。

「那个……这个……我们……」

「喔！」太守大人见小师爷的视线来回他的两腿之间，那些可疑的痕迹，不禁恶作剧的念头兴起，抿唇笑道，「就如同你所见到的。」

「那……那就是……我、我们……那个……睡、睡过了？」结结巴巴的，小师爷紧张的不得了。他痛恨自己干麻要像一个清纯闺女被破了身后明知故问，真是蠢呆了！更要命的是，他甚至不记得昨晚自己到底是怎么跟对方做的，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送上门硬巴着人家不放，更不晓得有没有将一些不该说出口的话就那么没有隐瞒地全盘托出！

老天爷，你要实现我的愿望麻烦下次要趁我清醒时！

「是睡过了。」不过是怎么睡他可不保证。

「那……那……」

「你放心，你昨晚表现得很好。」好得像只猪，一睡到天明！

「那……」小师爷脸更红了。

「你放心，你让我很舒服。」舒服到全身热得不得了，鸡鸣时才睡得着！

「呃……可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是正常的，因为你喝了酒。」要是你想得起来，那才有鬼！

「所以……」

「所以我是你的人了。」而你，也是我的人了。

于是，太守大人假戏真做，让小师爷当了真，也没告诉他其实昨晚只是脱光他的衣服让自己『稍为品尝』而已。当然，那些个奇怪的东西都是太守大人故意留下的！

「喔！我的天……怎么会这样……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小师爷自怨自艾，怨自己喝酒误了事，竟把美好的初夜给忘得一乾二净了！直到太守大人落落大方的起身着衣，小师爷还抱头努力回想着昨晚的一点蛛丝马迹。

临去前，太守大人露齿而笑。他想，就算昨晚没有真的占有朋朋，这下，也总是圆了自己一半的心愿了，朋朋的心，应该牢牢绑在自己身上了吧？

所谓心机者，莫不如太守大人是也。

与此同时……

客房内。

「阿罗斯，你怎么了？」

「……只是被看透了……」

「被谁？」

「一个太过聪明的人。」

「看透个什么？」

阿罗斯苦笑，「关山月是忽汗二皇子，我的皇兄。」

「什么！？」

新房内。

「等了一个晚上，原来，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女子黯然失色，粉拳紧握。

战争即将来临，倒数计时──

五！

四！

三！

二！

一！

零──

 

 

事情来得很突然，不，也许也不算太突然。

对于忽汗国上下，从扫地洗衣的妇女到朝廷的大臣全对这一件事感到非常震惊，全然不知情的人便只是脑袋一片空白，然后便是在反应过后争相挞伐，气急着想要识清传闻中的人物是圆是扁，竟有如此能耐；但略知一二或略有耳闻的，或是持相反意见的，那感觉像是走在夜路上忽然有一只冰冷的手摸上你的后颈般，还顺口在你耳边问了你『要不要一起走？』，但你转过头去却只看见一只血淋淋的手的感觉，实在令人汗毛直竖！

对于知情不报、事不关己的人，却像是看场好戏般，享受生旦之间的精彩结局。

对于不但知情且怀有恶意的人，这一个消息，可谓是杀机的来临！

在太守大人与怜怜的大婚三日后，本来讨论着何时带着怜怜回天国见王爷王妃，但却在刻下，将军府传来一个坏消息！

忽汗大皇子从将军府那得知一个情报：关山月与祈临乃天国派来的间谍，准备以联姻方式渗透忽汗政事并不顾互不侵犯条约一举攻下忽汗！

忽汗大皇子得知后为之震惊，忙快马加鞭又从回首都赶回乌克，并下严令，不准别馆的人任意进出，尤其是天国来的那三人！

这个命令一下，别说是别馆大门，除了身为忽汗三皇子的阿罗斯，小师爷三人根本连房门都出不去！这毫无预警的事情发展至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因为只要鸿门宴的那天在场的人都知道，怜怜下嫁于太守大人是忽汗大皇子亲自下的旨意，在他代理国事这一段期间内，这旨意便是等同于一国之君的御令，任何人都不得违抗，而他们三人支身遥遥从天国而来，势小单薄，无从反抗，才不得已接受的。

而如今，被强迫的一方反被说成阴谋论了，这可笑不可笑！

事实证明，就算这再怎么可笑，还是令人凝重。

小师爷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前一排又一排的守卫，个个手按兵器，面目狰狞，彷佛只要他的脚一踏出界线，那群人便会这么扑上来，让他不禁怀疑房间里头是不是住了异禽猛兽？这可紧密的连一只苍蝇鼓翅的空间都没有啊！

太守大人只冷眼一瞇，寒冰般的气息瞬放出来，冷哼一声、狞笑，然后向略显狼狈的忽汗大皇子道：「原来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忽汗大皇子冷笑：「天国人到忽汗作间谍，你要我们怎么以礼相待？」

「……片面之词，最是惶恐。」太守大人话中有话。

「你说什么！？」忽汗大皇子气极。

「难道不是？阁下心里分明，口蜜腹剑、表里不一，人之常情。」

「放肆！大皇子岂容你这等小民违逆！」尔汉见忽汗大皇子气得脸色青白，忙出口相护。

小师爷本呆呆愣愣地看着好戏，但尔汉此话一出，他竟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太守大人回首看了看他，表情柔软了下来。

「你！你笑什么！」

「呵呵呵……我在笑你不打自招啊！你不懂？」语毕，歪着头，双眼写满疑惑、很是做作地看着尔汉。

尔汉经此一提醒，才恍然大悟自己着了太守大人的道，竟对号入座了！为此，有苦难言，再也反驳不出的尔汉又是气得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好了，尔汉，休再争吵！」忽汗大皇子手一扬，尔汉马上认命地退了下去，气焰顿消。

小师爷见此，心情大好，可终于扳回一成了！

「大殿下，您这样对待天国的客人，不怕天国反过来报复吗？」祈临斜倚门框，英气的脸霸气凛然，那双鹰眼微瞇，眺着忽汗大皇子，有睥睨一切的气势，似笑非笑。

忽汗大皇子不吃祈临这一套，反过来指责：「你们为了窃取我国情报，不惜利用一介女流来达成目的，你们又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说的，便是怜怜。

小师爷闻言，侧首看了看太守大人，见对方也正看着自己，虽然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中，但他还是不禁想起了那一天──

羞羞羞！这种生命交关的重要时刻怎么能儿女情长呢！

不过，话说回来，自太守大人与怜怜成亲后，太守大人倒是常常守在他的身边，不曾见过太守大人与怜怜一同出现，就连祈临也说太守大人自成亲那一晚后便不曾到过新房，也没涉足那个院落了。这几日，一直不是与小师爷睡一起，便是与祈临商讨要事后就睡在祈临房里。

说真的，为此小师爷心里偷偷的高兴，但又觉得奇怪。

高兴自是为了太守大人真对怜怜无意这一件事；奇怪的便是怜怜本人了。

怜怜新婚，丈夫连新婚之夜都不在身边，她身为一位才女，心高气傲、自尊心强，她应该懂得争取自己所应得的，但她不但没有，就连新婚后的三天都没出现，彷佛那场婚宴不过是个幻觉、彷佛她从别馆消声匿迹了般……

她怪异的行为实在令人不解。

小师爷正欲驳回忽汗大皇子的话，眼角余光恰好从团团围住的守卫之中看见一个丽影。她就亭亭玉立于树下，气质冷净，丽容上没有一丝的怨妒、一丝的伤悲，她就只是像个局外人般看着这一切。

小师爷先是愣了愣，然后见她要走，忙要追了过去，却被忽汗大皇子的手下给拦了下来。

「大殿下这种意思是要软禁我们？」小师爷瞪了一眼。

「好说，这种日子不会太久的，只要等我蒙特四万大军到达伙县，即可放你们走。」忽汗大皇子语出惊人。

「什么？！」小师爷吓呆了。

「你没听错，我蒙特大军现已到达两国边界，只要再过半天，即可到达贵国伙县！」

「你……你竟想破坏两国协议挥军南下！？」

「请你们先想清楚，破坏协议是谁在先！若非贵国派间谍来，本皇子也不会为了自保而出兵！」忽汗大皇子强词夺理，振振有词。

「你不要含血喷人！分明是你栽赃诬陷我们！」你那一丁点儿心思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吗！

「无礼！放肆！」尔汉大喝。

「闭嘴大光头！」小师爷气在头上，口出狂言。

「你！」尔汉的头上无毛是众人皆知的事，他平生最在意的也是这档事，不过尔汉功高、又追随了忽汗大皇子，在底下的人倒是都在心里默默的笑，从来没有人像小师爷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耻笑他的痛处。如今小师爷三言两语戳着他的痛脚，就连旁人也有志一同地掩嘴闷笑，他顿时感到羞辱无比、脑羞成怒，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一扑上前就要将小师爷咬得粉身碎骨才善罢甘休！

「尔汉！退下去！」

「朋朋。」

适时，忽汗大皇子与太守大人相继发令，两方准备对咬的狮子总算安静下来。尔汉敢怒不敢言，吃鳖地退了一步；小师爷则被太守大人一掌拉回，护在身后。

「大殿子如此爱国，在下佩服。但在下也不是大殿下所想的那种人，吾皇早在在下等人离开伙县时便下令，吾等只要静静等待，随机应变，若尔国非有不当之举，吾皇则视若未睹尔国之荒唐。然此今，尔国竟发兵我国边界，更企图进军我国伙县、破坏两国和平与互不侵犯条约，因此，吾皇早在三日前便御驾亲征，算算日子，也到了蒙特了！」

「什么！？」忽汗大皇子遭到报应了。

「就如同大殿下所听到的，一字不假。」太守大人睨了忽汗大皇子一眼，讽笑一声，转头进房了。

所谓算人者人恒算之。

 

 

「临，阿罗斯？」

「消息传出去了，事情已经就绪。」

「那么……」

「最晚在鸡鸣时，即可提着人头来见你。」

「他一个人去？」

「当然有帮手。」

愣了愣，「他还有帮手？」他以为，阿罗斯的势力早已散尽。

「暗地里当然是有的，表面上总得做做样子给别人看。」

「是吗……」

此时，窗边一阵剥啄戏响。

「瞧，他这不就回来了。」

扬了扬眉，不语。

「你回来了，东西呢？」走过去，开了窗。

阿罗斯一身夜行衣，只淡淡看了屋内的两人一眼，却是空手进了来。

「东西没拿到？」啜了口茶，淡问。

阿罗斯不发一语，只径自进了屏风之后，换衣。

「阿罗斯？」

待换好衣之后，阿罗斯才僵着一副表情在始终清冷的人对面坐下。

「我将他它交给朋朋了。」

举杯的手顿了顿，「为什么？」阿罗斯是发了什么神经，竟将一颗人头交给什么事都不懂的朋朋？而且还是在三更半夜？朋朋是不是被吓坏了？

一想至此，便担忧起隔壁的人，不禁杯子一放，就要去看看情况。

「因为这是他要的，你也不用去了。」阿罗斯别有深意的一番话，止住了他的脚步。

「你说什么？」回过头，心里有了一丝寒意。

「莫不是……」另一个人瞪大眼，猜到了几分可能。

阿罗斯瞄了他一眼，仰首倒下一大口茶水。

「他走了，很早的时候就走了。由我安排的部属护送他回了天国。」

「……」

「你还要去哪里？」阿罗斯见对方还是举步，不禁问道。

「去找他回来。」

「你找他回来做什么！？他什么都知道了！」

「就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了，我才要找他回来！」就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了，所以我怕……他一走了之，再也不相见！

「解释吗？」阿罗斯冷笑，「你还能怎么解释？事到如今，妻子娶了，事情也都做了，什么也都骗了，你还想怎么解释？！又怎么解释得清楚！」

「……」

「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会走，你是最聪明的不是吗？我想，他不再会心痛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的吧？你是真的爱他吗？」阿罗斯冷言冷语地嘲讽。

「……」

「他给你的信在这儿，你拿去吧。我走了。」

阿罗斯将信交过后，便走了。

「山月，我也不打扰了。」祈临深深看了一眼，也离开了。

「……」木木的移动身子，靠近烛火，然后将那一张薄薄的纸给摊了开。

上头没有生离死别的话语，有的只是平常的闲聊，似乎就与朋友写信般，里头只透出了一点点心意。

『山月：我在府里等你，等你回来时再煮碗豆花给你吃。冬天时就煮热豆花，夏天时就将豆花加了冰。我想，要是我向府里的厨子学学，应该也可以煮出很好吃的豆花的。所以，你一定要记得回来吃！』

「我错了……这次……我真的错了……」

当年的那一滴泪、那一夜，已经不可挽回了……他是不是……已经迟了太久太久了？

自问着，就连苍天也无语。

看完这寥寥几语，心思苦涩难言，太守大人将信烧成了灰，和在茶水里，跟着茶水一起将它吞了下去，像是将最最珍爱的宝物吞进自己的肚子里般，血水交融了便不会再分开！

然后，他举起了自己的剑，削落了一把秀发，将那些落发用上好的羊皮包裹起来，再附上了一个名字──

『给朋朋。』

一夜无眠。

他不爱他吗？若不爱他……他不会欺骗他。

十

爱，是怎么发生的呢？

那已经是个历史了。

「临哥哥……临哥哥……」

王府里，时至正午，恰好是用午膳的时刻，而祈临与太守大人的课也刚好上完，才刚踏出书房，就闻一个沙哑稚气的娃娃声从远方传来，配合着咚咚咚急跑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鹅黄色身影摇摇晃晃地扑了过来。

祈临与太守大人对视一眼，失笑，正要迎上去，那个小娃儿却脚步一个趄迾，眼看着就要撞断两根漂亮的小牙──祈临一惊之下，脚才一跨，眼前却已经有个白影飘了出去！等他回过神后，那个黄色小娃已经在某人的怀中，擦着满脸的鼻涕眼泪了。

「怎么了？」清冷但仍带着童音的白衣少年问着，语气柔软，充满了呵疼。

祈临见状，笑了笑，也忙凑了过来。「怎么哭成这样？不是翘课跟阿里他们出去玩儿吗？一会儿就回来了啊？」见小娃娃的黄色小衣已经湿黏黏的，祈临掏出帕子小心的擦拭脏兮兮的小脸。

「……你的脸颊怎么红成这样？」太守大人的眼暗了下来，里头有着火苗在跳动。

「……呜……阿里他们……我的球球被阿里他们抢走了！」一提起仇人与伤心事，小娃娃又嚎啕大哭起来。

黄衣小娃所指的球球正是日前见黄衣小娃与他们一起习武却反伤了自己后，祈临与太守大人一起做的球。

那颗球由竹藤编成，里头空心，还藏了另一颗小球，小球中再包着一个铃铛，只要稍一摇晃，铃铛的清脆响声便会铃铃作响，小球也会跟着转动，很是怡人。祈临与太守大人做此球的用意是要让黄衣小娃在床上养伤时不会感到无聊，因为他们不能一直陪在身边，所以以此球代替，成了他们的分身。

直到黄衣小娃的伤好后，可以下床了，他们也常见他一个人抱着球玩，更是常常球不离手，连吃饭净身都得一起带着才行，可见他有多喜爱这颗球了！

「你怎么没抢回来？」太守大人说话的当时，已经抱着小娃往房里走了。

「有啊！可是他们打我……」委屈的又掉泪了，小手摸摸自己的脸蛋，还刺刺痛痛的勒！

「他们打你？」太守大人的脚步顿了顿，鹰眼瞇起，「打回去了吗？」

黄衣小娃点点头，「打回去了，可是……他们又打回来了……还把我推倒，差点就掉进大沟沟里了！」所以他才会一身脏兮兮。

「没有再推回去？」太守大人又问，祈临在一旁哭笑不得。

「没有，可是我踢了阿里一脚，阿里就跌倒了，然后抱着他的脚大叫……」黄衣小娃说到这儿，面露恐惧，声音又带着哽咽了，「怎么办……阿里的脚是不是被我踢断了？」

「你是因为这样哭着回来？」

「嗯……」

祈临叹了口气，摸摸黄衣小娃的头，道：「没有的事，你可能只是踢到他的痛处。」

「是啊，最多不过是骨折，几天就好了。」太守大人又补了这一句。

「呜……」小小的身子一震，又要哭了。

「山月！别吓坏朋朋了！」祈临轻斥，接过小娃娃，「大哥带你去沐浴，瞧你这身脏兮兮的！」然后，给了太守大人一个眼色。

──你知道怎么做吧？

太守大人挑眉，不知是谁才是教坏小孩子？

「球球……」浓浓的鼻音，念念不忘他的贴身之物。

「等等就拿回来了。」

「……嗯……」小小的身子趴在祈临的肩上，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太守大人，眼睫上的泪珠闪闪发光。

太守大人微微一笑，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个地方被融化了，暖暖的，就像是冬日好不容易出现的太阳。

朝那个可爱又可怜的小人儿挥挥手，转身，面色一凝，往府外去了。

「王爷，你要为我们家阿里作主啊！」大厅上，一个妇人穿金带银显然是个贵妇。贵妇有贵妇的气质，然此时她却是哭天喊地，叫爹叫娘，身旁一个左脚包着白布的小男孩傲慢地瞪着与他同年龄的另两个男孩。

王爷哼了一声，严厉的视线转向他乖乖的三个儿子，低沉一喝：「朋朋出来！」

本来躲在两位哥哥身后的小娃娃嘴一扁，大眼一湿，却没胆哭出来，也不得不听话地怯生生向前一步，嫩嫩欲泣的声音叫了一声：「爹……」

「你说！为什么要打阿里，还把人家的腿给打断了！？」

王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王妃心疼自己的心肝宝贝，忙拉了拉王爷的袖子，低声道：「老爷，小声一点！朋朋会被你吓坏的！」

「妳还要我怎么小声？人家都已经找上门来了！」

「爹，请息怒，临儿有话要说。」

「说！」

「说起来这不该怪朋朋，要不是阿里抢走了朋朋的球、还打了朋朋，朋朋不会一时失手断了阿里的脚。您瞧，朋朋的脸颊还肿着。」

王爷仔细一看，果真那张圆圆的小脸蛋有个红红肿肿的痕迹，显然是被人大力搧了一巴掌过！眼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被欺负，王爷凶恶的眼神一瞥，回到阿里母子身上，道：「我家临儿从不说谎，嫂夫人，您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没有拿！」妇人没有开口，倒是沉不住气的傲慢小子直接反驳了，打死不承认。

「你明明拿了！还说要把它丢掉！」朋朋见对方死鸭子嘴硬，也怕自个儿的爹不相信他，忙开口反驳。

「我没有！」阿里一瞪，本是要瞪朋朋让他闭嘴，岂料却是撞入一潭深渊里。阿里不禁又想起昨天眼前这人的疯狂行为──他的脚，本来不是朋朋踢断的，是关山月活生生打断的！就只是因为他不还球！

「爹，我亲眼看见阿里将球烧掉的。」太守大人冷冷地开口，全身的寒意冻人欲昏，阿里想起昨天经历的痛苦──连自己都可以清楚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极端的痛，却又死死不昏过去了事，越痛越发清醒，看着眼前的人将他的脚骨几度的回转、拉扯，只为了逼出他口出那颗破球的位置！

他身为朝廷贵冑争相巴结的小少爷，他的父亲虽不是当官的，可父亲所交结的朋有全都是有权有势，哪时让他这么窝囊狼狈过了？哪个人不是将他捧在手心呵护、舍不得他受一点伤！而关山月竟二话不说就折断他的脚骨，他将他当成路边的野狗任人欺负了吗！

不可原谅！

要死大家一起死！他也要让关山月兄弟一起痛！

「我没有！那颗球又不是镶金带银的，我干嘛要去抢？又干麻把它烧掉！」

「是啊！王爷，我家阿里也从不说谎的，何况一颗球而已嘛！再买就有了，更好的球也不是买不到啊！可是你家朋朋却因为一颗破球打伤我们家阿里，这您说可怎么办才好？！」妇人插腔道。

朋朋最心爱那颗球了，一听见太守大人说球被烧了，不禁小脸上泪就这么扑扑地掉了。

「球球……把我的球球还来！」朋朋挤上前，抓着阿里摇晃。

那个球……那颗球球是临哥哥和山月一起做给他的！那是他的宝贝啊！他一直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就连睡觉也都抱着它一起睡，而如此……却变成一堆风一吹就会散的灰？！

「把球球还来！」朋朋大哭大叫，阿里却怎么也不肯吐实，仍坚持自己是清白的。

「就跟你说没有了！你还想怎样！没有就是没有！」

「你骗人你骗人！」朋朋心慌焦急，小手在阿里身上摸索着，还一边喃喃地道：「球球呢？球球还我！」

阿里被烦急了，不禁脱口：「就算我有也不会还给你这个小杂种！闪开！」手一挥，朋朋就被甩了出去，碰的一声撞上了椅子。

朋朋发育不好，身子底又没他两个哥哥那样健康，因此就算他与两位哥哥只差了两岁，身高上也差了一大截，阿里就跟同年龄的祈临一样高壮，因此虽他只是不甚用力的一推，朋朋也被他甩了老远。

只是这一甩，却造成了王爷王妃心中永不可抹灭的恐惧！

朋朋倒地后，只觉头忽然痛了起来，而且好晕好晕，感觉还有什么东西从头上流了下来。他伸手一摸，竟是红红的一大片！

「……血？」才这么意识到，人就晕了过去。

在场的人都吓坏了，尤其是王爷王妃，第一时间便呼叫着下人去请大夫。阿里也没想到他只是轻轻一推，竟造成了朋朋血流满面，他也吓傻了，脸色青白。何况是他的母亲，更是差一点昏厥！

而朋朋的两位哥哥，此时面色犹如阎罗索命。祈临缓步向前，揍了阿里一拳，力道之大让阿里顿时飞了出去，鼻青脸肿！

「你！」阿里痛得起不了身，捂着脸要大骂，一把亮晃晃的、方才挂着当摆饰的剑就无声无息、如鬼影无踪地靠了上来，正巧就这么落在他的颈间！他身体顿时一僵，斜眼看着脖子上的剑，背脊有冷汗滴了下来……

「你可知道你这一手的代价？」清朗的声音像天边的云，淡淡轻轻，又蓝得像天，清清澈澈，可阿里听来却直寒到心底，寒得想打颤，却只能僵持着身子不动！他怕一动，自己的脖子马上被剑划了个开口，身首分家！

「什……什么？」

「代价，你的命！」那声音道完，阿里便觉剑锋已经划入他的皮肉，颈边一阵剧疼，他怕极了却又躲不了，母亲在一旁的急唤他也听不进去了，只好闭上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夜半时分，烛火幢幢，房里的案上搁了一只空的碗，依稀还可闻到些许的药味儿。床上一个小小的人儿安安静静的躺着，床边则是坐了一个白衣少年，正轻轻替小人儿撩开脸上被泪水沾湿的发丝，小心翼翼地避过小人儿头上包扎的地方，然后用一方湿巾擦拭那泪痕斑斑的小脸蛋，再轻轻地在小人儿的背上规律地拍着。

白衣少年终日寒着的脸此时才柔软下来。

此时，另一锦衣少年推门进了来。

「睡着了？」

「嗯，闹了好一会儿头疼。」

「是吗？」锦衣少年放心下来，对白衣少年道：「你去睡吧，我来守就行了。」

「不，我守。」

「你已经守了整整一天了……」

「我守。」白衣少年坚决不容拒绝。

「外人都道你是最冷情，可他们却没想到你对朋朋是呵护备至。」

「……」

「好吧，那么我回房了。」

「嗯。」

临走前，锦衣少年不甚安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也就是这一眼，让他认定了白衣少年和他的朋朋日后注定纠缠不清的关系。

「山月你是不是……」

「什么？」没有回头，只专注地望着床上的人，那神情彷佛是天地塌了陷了也都动摇不了他。

「不，没什么了……」锦衣少年笑了笑，虽有疑惑，但也没有去证实，这是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慢慢晓得的答案。

「吶，球给你。」白衣少年站在朋朋的床前，递出一颗金色的球。

本来苦着脸的朋朋见到这颗球不禁眉开眼笑，伸手接了过，摇了摇，里头有好多铃铛的声音，真好听！

「山月重作的？」

「嗯。」

「跟临哥哥一起作的？」

「……不，我自己一个人。」

朋朋愣了愣，想了想，低头摸了摸怀中的金球，一会儿后，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倏地抬头，然后绽开笑容，甜甜的童音道：「谢谢。」

此后，朋朋喜欢黏着白衣少年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也是在很久以后，他才深刻体会到原来有一种人越喜欢对方是会越欺负对方！

 

 

「后来那个阿里死了没？」

「你觉得太守大人坐过牢吗？」

「喔喔，原来如此……」

「老板，一碗豆花！」

「好的，马上来！」

天国的京城中，王府外，正门口不知何时有了一摊卖豆花的。

卖豆花的老板是个美人，大家去买豆花常见他笑口常开，那笑啊，连天上的太阳都要嫉妒得躲起来了！大家去买豆花，不仅是豆花好吃，也是想一饱眼福！想想，若在你吃着美味的豆花的同时，有个美人时不时便冲着你笑，那豆花可是立马好吃得连碗都要吞下肚了！不仅胃里凉凉的好舒爽，就连那颗心都要爽快地飞上天了！

因此，豆花摊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

可是卖豆花的美人每天只卖到下午就不卖了，让准备吃豆花为生、看美人为乐的众人们只都望穿王府的门口，眼巴巴地盼望着美人会不会一时心血来潮出府散散步。只可惜，总是只有几只苍蝇进了嘴巴，几只蚊子进了眼，就是没见到美人的身影。

不过，盼虽盼，他们也知道美人的身份不可逾举。王府里出来的人，哪个不是大人物啊！何况是这么个美人！再者，美人的名讳早在之前就已经扬名天国，他们可不敢肖想！

不过，嘿嘿，能瞧个一两眼总是自己的福气啊！

此刻，王府外是虎视眈眈，王府内的美人正与一个昂藏男子对弈，只是显然美人心不在焉，平日棋力总胜过男子的他已经连连输了三局了。

「在想什么？」

「啊？」美人回过神来，见自己的手还拿着一子，忙将它放了下。

「我是问你，你在想什么？」男子索性也不与他下了，将棋收好，一旁的婢女忙换上新鲜的茶点。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捏起一个芙蓉糕送入口中……真甜！大厨还是一同多年前的好手艺！

「以前的事？」男子挑眉，「何时这么容易缅怀过去了？」

美人看着他，苦笑了下，「临哥哥别这么说，人总是也会老的啊！」

「不是人老，是你的心老了……说吧，你想起了什么事？」

「临哥哥这次是准备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好说、好说。」

美人叹了口气，道：「不过是竹球一事。」

「哦……的确是很久远的事了……」男子摸摸美人的头，轻声道：「想起他了吗？」

「不想也难，他在忽汗赫赫有名，每天每日总有新鲜事传回来，家书也总是不断，如何不想？」

「说的也是……自从你从忽汗带了『毒魄冰针』回来，也已经过了一年多了，那个案件可是轰动天国啊！」男子无奈的笑了笑，谁会想得到区区一个小师爷、文弱书生竟会胆大地一个人独自从忽汗提了一颗带血的人头回国！

奇案由此而破。

凶手是忽汗大皇子的心腹，是忽汗皇族所培养出来的杀手，更是忽汗的勇士，黑鹰羽是他们勇士的代表。『毒魄冰针』是其拿手绝活，将水凝结成冰，于冰中藏毒，伤人周身大穴。此冰针一入体即融，毒便释放，人即刻死亡。此招有一特点，便是人死后一天查不出是毒，因为毒都被封在周身几个大穴，只要别再覆查便不会发现那人是被此毒害，但遇上了太守大人也莫可奈何，何况凶手也是故意让太守大人发现这个事实，还在现场故意留下了黑羽制造自己失了风回去补救的假象。

可忽汗勇士竟潜入了天国境内，不但打破了互不侵犯条约还杀了天国十几条人命──王大为、徐生、赵彬家上下！此事震惊朝野，举国哗然，更对小师爷办案的能力赞誉不绝。

然在此案件背后，众人看不见的是两国的交锋，他们总以为那凶手是因为徐生盗墓盗走了忽汗宝珠才引来杀机，殊不知这是忽汗大皇子毒死自己的父亲后所设下的陷阱！

徐生生前最后一次的经商是去了忽汗，徐生当时于边关已小有名气，当时正为忽汗大皇子召见，并私底下买通，让他带回了一颗忽汗宝珠，事件由是展开。凶手是忽汗大皇子派来追杀，徐生以为本是作戏，但却不料惨遭杀机。凶手见王大为怀恨徐生许久，又正欲展草除根以展开事件，于是用了王大为买的砒霜毒死了徐生，再以寻求忽汗宝珠为借口将王大为杀害。其实宝珠于那时早已让徐生转卖给赵彬。

凶手的种种行为不过是引起太守大人的高度重视，后来凶手丢下宝珠不管一逃了之，也是为了引太守大人去到忽汗。

天国皇帝多年来密切注意忽汗大皇子的举动，又逢忽汗三皇子阿罗斯秘密来访，寻求天国协助，助他登上高位、为父报仇，因此天国皇帝也借口太守大人侦办宜县杀人案件不力贬到边关。

至此，忽汗大皇子以为是引鳖入瓮，想不到自己却是中了计中计。

直到忽汗大皇子以间谍为借口挥军南下，天国的军队却早已在阿罗斯的秘密安排中进占蒙特了──就在忽汗大皇子以为稳操胜算时，蒙特的忽汗军却是来不及出发就被拦下了！

直到有人拿着刀抵在忽汗大皇子的脖子上，他才承认自己败了，也才知道自己之前所收买的朝臣，有一些根本就不是对他忠心的，他们所忠心的对象还是那比自己小比自己得到更多的阿罗斯！

至此，忽汗大皇子阿克斯被判入牢，终身监禁，其它同伙的也先后沦为奴隶。阿罗斯终掌大权，太守大人的身世也逐渐明朗，坐上辅作阿罗斯的大位，而天国此次协助得到的成果是再与忽汗牵下十年的互不侵犯条约。

那人一待便是一年又二个月，同样的季节已经过去，思念的人还是在遥遥的远方，传着他的事迹。

「念着他、想着他，就给他写一封信吧。否则他每次家书一写，总是问你过得好不好，我们不能代答也只能回信说你过得还不错，我想，他最盼的就是你的书信啊！」

「我觉得这样就好，他要是真想着我就应该回来不是吗？他答应过我了，我等，但不代表给他任何消息。」

「你……还真狠心……」

「比起他……我怎么会？」

男子语塞，摇摇头，「也是他对不起你在先，罢了。」

「快快去陪怜怜嫂子吧，莫要让她久等了，好歹人家也是将军之女！」

「是啊，真要让她久等，莫不又拿了刀砍我！」男子说罢，立马掠出亭外。

「朋朋，你也不要让山月等太久了……」男子的话余音袅袅。

「这怎么算久？他让我等得才算久呢！以为寄回他的头发我就得乖乖顺他心吗……」美人低低呢喃，可他还是将那代表结发之意的断发贴身带在身上。

 

 

马车辘辘，车上的一个英美非凡的男子支首望着窗外，吸引不少人驻足观赏。长发拂乱了他的愁绪，凝深的眼，莫名的情思。

「你在想些什么？外头这么好看让你足足看了两个时辰？」问话的人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睛逼出些眼泪来，伸了伸身子，又准备以另一个姿势睡去。

「……没什么……」

「没什么你会发呆这么久？」闭眼哼道。

「……只是想起以前……」

「以前？」

「……想我什么时候爱上他的。」想那个心板上烙刻的人儿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就这样占驻我的心的……

「这有什么好想的？爱上就是爱上，时间的早晚有差吗？」

「……如果我早一点发觉……」

「关山月大人，时光不可能倒流，如果也只是口头上说说，难道你真能做到？把握现在才是最重要的！国事上了轨道，我这不就放你赶回去见他了吗！两情总算相悦，别再净想些无用的事！」

那人轻轻笑了，「说的也是，所以，你快起来吧！」

「啊？」

「到了啊！」

「……」他才正要补第二次眠啊！

……

下了车，又打了一个哈欠的人看着自己的同伴站在大门前许久，就是不进去，连开门的下人都觉得奇怪了，就是不晓得他又再看些什么。直到旁人都以为他要化成石头了，他才缓缓地转身，往王府一旁走去，到了一摊卖豆花的停下。

卖豆花的是个美人，他一面舀着豆花，面带微笑，旁人或顾客便眼也不眨地直盯着他看。直到自己的口水流出来滴在自己的豆花里都没有回过神！美人的神威是闻名的，但他辞去了师爷一职改卖豆花也是闻名的，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于是当众人看见一个比起美人毫不逊色的俊美男子走至摊前时也都以为只是慕名而来的客人，起先不以为意，直到男子轻柔地唤了一声：

「朋朋。」

卖豆花的老板停下动作，惊地抬头，众人也才仔细看了看男子的容貌──

这、这不就是忽汗二皇子，过去的宜县太守、冷面青天、冰山美人……关山月吗！

众人哗然。

只是卖豆花的美人不给面子，皱了皱眉，端过一碗豆花给客人，道：「谁是朋朋，客倌莫不认错人了！」

男子叹了口气，失笑。

「那么，来碗豆花吧。」

「喔，马上来。」美人瞄了男子一眼，手脚俐落地盛了一大碗，只是……在这还带着丝丝冷意的初春，美人老板竟丢了冰块进去，端出的是一大碗的冰豆花！

虽然有人喜爱不分时节喝冰豆花没错，可这看在知情的人眼里分明是美人在恶整男子。依照男子以前的性子，莫不是给美人一顿排头吃！就在众人以为男子就要大发怒气时，却只闻他的一阵笑声，甚是轻快，与以前截然不同的温柔对美人道：「嗯？当初是谁说冬天做热豆花夏天做冰豆花给我吃的？现在这是什么？」

「客倌，现在不是冬天。」

「可也不是夏天。」

「我理你！要吃不吃随你！」美人气塞，丢下摊子跑进王府里了。众人一阵叹气，惋惜啊！

「众位大哥，今天摊子就开到这儿，大哥们吃完钱放着就行了。」男子温声对大家道，然后也慢慢地进了王府了。

大家面面相觑，以前的冷面青天如今变成了温颜皇子了？原来身份一换，性子也会跟着换吗？

殊不知，这只是男子独对美人的温柔。

 

 

「喂！你做什么盯着我看？」

「盯着心上人看有什么不对吗？」

「……可你表现得很露骨！」

「嗯……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说些什么了？」

「……别想套我的话！」

「……咳……我爱你。」

面红耳赤，「你！」

「……快说，我想再听你对我说。」

「……我也爱你。」

满意而笑，扑倒了美人。

「你做什么？！」

「教你一些事。」

「……那为什么要脱我衣服？」

「不脱怎么教？乖乖的，别挣扎，不会弄痛你的。」

「……你教过了！」

「哦……那件事啊……等我彻底教过你再来与你说。」

……

「对了！」

「什么？」喘气。

「以后……别让别的男人盯着你看了。」

「……」

「晓得吗？！不然我杀光他们！」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个清冷的男人以前总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生气了……

「说话！」男人瞇眼，抱着美人的手又更紧了一些。

「知道了。」他笑。他不怪他伤了他这么多次，他只是怜惜他竟过了许多风波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啊，就像小孩子，其实也很任性的。

你们说说，是不是这样？

《全文完》

※※※

番外〈真相〉之『那个东西』

「山月，那次我们真的没……那个吗？」朋朋全身汗湿着，嫌被子太热，长腿一踢将被子给踢了开。

关山月见状，失笑，却也一尝美人恩的再次观赏方才让自己如置云端的身体，大饱眼福啊！

「你说呢？」瘖哑的声音充斥着情欲的余韵。

「那……为什么我身上会有『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明知顾问。

「就是那个……那个……」面红，结巴，羞得快要钻进地下了！

「白白的东西？」

「对！就是那个！」

「喔……那个啊……」

「是、是什么？」显然有人已经联想到不该想的地方去了……

「呵……」

「笑什么！？到底那是什么东西？！」

「……」只笑不答。

最后，他还是没告诉他可爱的朋朋，『那个东西』啊……

不过是薏仁浆啊……

＊＊＊

〈真相〉之夜半相会『原来是下马威？』

「朋朋，这颗球有什么好看的？」

「很好看啊！怜怜嫂子不觉得吗？」

「是好看，声音也好听，只是它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茶饭不思就只盯着它看？」

「呃……」

「那是他从小『明恋』到大的情人送的。」一个男声插了进来。

「你是说关山月吗？」

「不是他又能是谁？」

「那么……」怜怜回过头盯着朋朋，一瞬恍然大悟，「原来那一夜的下马威是为了他啊……」

「什么下马威？」男人听得胡涂。

「嘿嘿……」朋朋心虚，干笑。

一年多前。

诗云：「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说的是情人间的秘密相会，些许情趣、些许浪漫。这是有情人的黄昏之约，然夜半相会呢？

有的情人为了怕家里反对，时常夜半相会；但也有些偷鸡摸狗之人夜半相会是淫男女难掩欲望出来觅佳人、或许也为了会姘夫；有些夜半相会的可能是计画着罪行，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一个男人与女人的夜半相会，多半给人不好的联想，也很少人会明目张胆地做着这一件事，尤其是在对方已经成亲后，尤是是在对方才刚成亲一个日夜！

宜县著名的小师爷，姓祈名朋，小名朋朋，个性是小事胡涂大事聪明但常常少一根筋，嗜吃，好男色（爱上太守大人），容貌清丽，曾有被陌生人带回家的情形。这样的朋朋竟在他的兄长与兄嫂成亲一天后，一个月亮都看不见、星星也不亮的夜晚中闯进人家的新房，然后一把拖过椅子，喝了口茶，就面对着还来不及反应的女子坐下。

「嫂子。」

「是？」怜怜虽是吓了一跳，倒也没尖叫出声、花容失色、颤颤发抖。她不是一般的女子，胆大心细的她早认出这是她的的丈夫放在心上呵护的弟弟。她只是疑惑他来找她做什么。

「我要回天国了。」朋朋一脸严肃。

「嗯？」回天国？大殿下已经严密把关、监视他们的行动了，他要如何回去？

「我知道我的哥哥们要留在这里一些时日。」

「所以？」咦？他一个人回去而已吗？

「既然妳与我哥结婚了，请妳好好待他。」

「啊？」你说这话是不是有点颠倒了？我都还被冷落了一日夜吶！

「我知道妳不是一个俗女子，我哥娶到妳是他的福气。」说着，眼神黯了下来。

「……」既然是他的福气，你又为什么黯然神伤？

「所以……我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能替我照顾我哥。」

「嗯。」你这是在强颜欢笑吗？不过话说回来，得要他回来新房我才能照顾他啊！天可怜见我自成亲后就没再见过他的人了……

「我哥他虽然对人总是冷言冷语……」

「呃？」会吗？他给人的印象总是温和有礼啊。

「虽然眼睛总是在瞪人……」

「……」没有见过啊！他总是微笑着呀！

「动不动就喜欢对人呼来喝去……」

「……」你说的真的是他吗？

「喜欢动不动就乱生气……」

「……」他脾气很好的。

「但是他武功强、容貌好、家世好，绝对配得上妳的！」

「……我赞同。」

「虽然他有很多缺点，但是他也很温柔，总是默默的体贴、关心……」手，悄悄地爬上了心窝，那里是温暖的来源。

「……」温柔？是真的吗？若他真的温柔体贴，怎么会在新婚之夜不见人影，独留我空守？

「我知道这是一场政治婚姻，但求妳，务必顾着他，请别让他受了伤！否则……」变了脸色，蕴满杀气。「将军府上下几百条人命全握在妳手里喔！妳好生想想吧！」

「……」变脸比翻书快啊？

「我走了，希望到时我可以见到一个完整的哥哥！」语毕，拂袖而去。

女子觉得好笑，朋朋来得像阵风，去得也像阵风啊！尤其是他那一颗心思，真教人疼惜！

不过，他说的到底是谁？

螓首一侧，巧笑倩兮，「三殿下，看够了？」

「唉？被妳发现了！」阿罗斯大方地从窗外跳了进房。

「不追？」

「挽回也无用，眼前事解决了才有未来呀！」

「那倒也是。不过这个下马威，他真的是找对人吗？」

阿罗斯哈哈大笑，「他就是这样，以后再由关山月去向他解释吧！妳尽管演好妳的角色吧！」

「哈哈……大哥大嫂慢聊，小弟我有要事先走了……」朋朋干笑，想脚底抹油溜了。

「等等。」男人一把揪住了他。

「原来你那时说的是山月啊……」女子真是料想不到，一年来的迷惑总算是解开了。

「我……我那时又不知道山月和临哥哥调了包！」

「你这个小笨蛋！事情没搞清楚就胡乱闹！你瞧，闹出笑话了吧！」

「哼……我黯然神伤时怎么不见你来安慰我？我一出笑话你倒笑得比别人大声！」朋朋大叫，不屑。

「唷！我们家的朋朋会顶嘴了？」

「唔！才、才没有！」

「好了，你别欺负他了！他小时候你不是最疼他的吗？」

「现在我也很疼他。」

「……真看不出来。」

趁着夫妻俩斗嘴时，朋朋逃了，但他却回头看了一眼，心有所感触，不禁问：「大哥、大嫂，你们真的幸福吗？」当年的政治婚姻是不得已，可是见你们相处得这么好，看来真的很幸福。但是，表面上是如此，暗地里呢？

夫妻俩对看一眼，「我们是一见钟情，你说幸福吗？」所以调了包才是幸福，不调包，那才是所有人的不幸！

朋朋笑了，笑得好美、眼角有泪。

「希望你们永远都要这么幸福！」

＊＊＊

〈真相〉之忽汗宝珠

「喂，为什么当年你会一个人跑到天国来？」

「有仇人追杀。」

「仇人？除了阿克斯外，你的仇人这么多吗？」

「那是我娘的仇人。」

「结什么仇？」

「后宫争权，避免小孩子成了牺牲品才把我送出宫。」

「可是后来她还是掌权了，为什么没把你接回去？」

「利欲熏心，早忘了我的存在了。况且她又生下了阿罗斯，那时虽是掌权但周边朝臣未定，若再蹦出一个孩子，可能会再次引来杀机，也会坏了她的名声。而且……我并非是她与先皇的儿子。」

「啊？」

「我是她与先皇兄长勾结的证据，当年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借口把我送出来，怎么可能又把我接回去？万一被人发现，她的大计就毁了！」

「可是她又做了一件矛盾的事。」

「……」

「她却把这个秘密和你的名字、去处藏在忽汗宝珠内？她若不是爱着你，何苦这么做？想必她也希望有一天你能回去吧？」

「……我不知道。」

「其实你会回忽汗不仅仅是要破案，也是为了解开这一个谜吧？既然要把你丢了，为什么又时时刻刻挂念着你……」

「……」

「说起来你也要感谢阿克斯。若不是他去祭陵跌入墓穴，恰好发现这一个秘密，并派人追杀你，引你自投罗网，否则你一辈子都不回忽汗了吧？」

「……我不会去感谢一个白痴。」

「他好歹是你不同母不同父的兄长。」

「……」

「怎么，我说错了吗？」

「……不，你说的很对……」

有些秘密，还是让它永远成为秘密才好。

女人的心最难懂，死人的心不可能懂。而忽汗太后兼备了这两者，也许要等有朝一日他下了黄泉，才能找她问个清楚吧！

──为什么妳生了我又要丢了我？既然丢了我又挂念着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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