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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见你的微笑
　　作者：烟弄尘

　　序

　　我承认。
　　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就被震撼了。
　　初秋的阳光很亮，透过玻璃窗洒在他微微扬起的脸上，金色的高光让人目眩神迷。
　　得眯起眼睛，才看得清他五官的侧影和唇角淡淡的微笑。
　　这么强的光线，他的眼睛却和平常一样，自然地望着四十五度角的天空，像一个幼童，在天真而执着地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鸟儿的影子。
　　好奇心让我走上前，循着他的目光向窗外看，却被阳光晃得半晌看不清任何东西。
　　我用手揉揉眼睛，视力恢复后，发现他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似乎并未觉察到我的存在。
　　他的脸就在几十厘米开外，光线让皮肤上细小的绒毛也清晰可见，微风吹进半开的窗扇，拂动着他额前的碎发。
　　那一刻，我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他究竟在专注什么？痴醉的表情吸引着我，也生出无数迷惘。
　　手搭凉棚再次向窗外看去，只见院中几株一人多高的小树。而他目光所指的地方，不过是亮得看不清颜色的天空。
　　他嘴角的笑意忽然浓了几分，更加深了我的疑惑。
　　“你看到阳光了吗？”他的声音不但轻柔，还带着浅浅的磁性。
　　原来他并未无视我的存在。
　　“这么亮的阳光，不用看也感觉得到啊！”我礼貌地回应。
　　他笑得更深，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之后慢慢垂下眼帘。
　　在我发现自己用近乎贪婪的目光盯着一个男生看的时候，已经过了大约一分钟。
　　我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地向走廊两端看看，好在每个人都匆匆忙忙，无暇顾及我们这里。
　　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我把手插进衣服两侧的大口袋，总算平复了乱跳的心脏。
　　见鬼！自己也是个男的，怎么会……
　　“林主任叫你呢！”护士方菲在我身边站了站，大眼睛盯着我。
　　“哦，知道了！”我把手从白大衣口袋里拿出来，向她笑了笑。“谢谢！”
　　她快速扫了他一眼，也没再说别的，就又匆匆向我身后的走廊另一端走开了。
　　离开前，我又鬼使神差地看看那让人过目难忘的侧影。
　　我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下，不敢再怠慢，快步走进林主任的办公室，人家可是得罪不起的。
　　谁让我只是个实习医生？在别人的地盘就得被别人管着！还得处处小心，陪着笑脸，万一表现好了，将来能在这座全国闻名的医院工作，那可是多少医学院的学生想都不敢想的！

　　1

　　林主任和我父亲同年，在这所医院里也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和专业的权威，每天慕名而来的病患不计其数，常常是排着队也轮不上。用同学的话说是“你小子不知走的什么运，能拜他为师”。要说心里不会偷着乐那纯属假话，谁不想将来也能像林主任那样做个“妙手回春”的医中圣手啊？
　　崇拜归崇拜，畏惧也还是有的。虽然林主任一天到晚笑呵呵的，吹胡子瞪眼睛的时候，我全身的汗毛都会竖起来。
　　现在，我的汗毛就都是立正的。
　　“一大早上查完房，你溜到哪个旮旯去了？到处找人都找不到？”他的视线越过眼镜框上方看着我。
　　“我……没上……哪儿……去啊！”舌头就是不争气，干脆不是自己的。“就去……办公室……打……打了个电话……又上……上了趟厕所。这……不就来……了吗？”
　　也许是我怯懦的样子让林主任觉得自己的脾气太大了些，语调降了几度。“好啦！没开小差就好！下次记得打个招呼。急着找你，是因为这个病例正是你需要研究的，又不能让病人总等着你！”
　　“呵呵，”我尴尬地笑了两声，“谢谢林主任！”
　　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扔过一沓病志。“你先拿着这个，一会儿我给病人做检查的时候你留意着。”
　　“好的！”我的汗毛终于可以趴下歇一会儿了。
　　转身的刹那，我听见轻轻的脚步声。
　　刚刚在门外走廊里见到的少年，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来。
　　我心里一惊，莫非今天的病患是他？我想向林主任求证，他却根本不理会我。
　　“没有家属陪你来吗？”林主任问他。
　　“这点小事，不需要陪吧！”声音还和刚才一样轻柔，语气也是那般风轻云淡。
　　小事？我回过神，上前去扶他，引他到林主任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谢谢！”他冲我微笑，正脸同样俊朗清秀。
　　“不客气！”我回道。
　　听到我的声音，他微微愣了一下，又会心地笑了。
　　林主任从口袋里掏出微型手电，照亮他的瞳仁。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他仰望太阳的表情，原来他渴望的，是可以看见阳光。
　　趁林主任给他检查的工夫，我快速翻看了一下他的病志。他叫苏阳，20岁，是X大学英语系二年级的学生，因为神经炎导致视神经受损而失明。
　　突然为他难过起来，医者父母心嘛，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原因。
　　可是他自己却不见得有多沮丧，嘴角的微笑从未退去过。
　　“为什么不拿盲杖？”送他出门的时候，我问他。
　　“那样太惹人注意了！”他还是淡淡地答。
　　“可是会很危险！”
　　“虽然看不见，但是我的听力非常好！”他笑的时候，腮边有浅浅的小涡。突然变魔术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盲杖，在地上敲了敲。
　　原来他在耍我！
　　被别人耍，我可是破天荒没有生气。
　　“你住哪儿啊？要是不远的话，我送你回去吧？”奇怪，本来脑子里想的是相反的话。
　　“谢谢你啦！但是，真的不用，我自己没问题的！”
　　“那好吧！记得按时来复诊！”叮嘱他一句。
　　“知道啦！你好像是个实习医生吧？”
　　“是啊！怎么了？我长得像个庸医，还是说话像？”突然有点儿紧张。
　　“那倒不是，就是觉得你啰哩吧嗦的，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夫！”
　　“喂！”我有点儿挂不住了。
　　“开玩笑，别生气，顾大夫！”
　　真看不出来他还挺逗的，我耸耸肩。
　　“我走了，下个星期会按时来复诊的！”他向我摆摆手。
　　他瘦瘦的背影很挺拔，只是因为要小心走路，略微有一点摇晃。
　　口袋里的手机跳起来，掏出来一看，是林主任。
　　糟糕！我又犯错误了，又躲不了挨骂了！
　　晚上回到与室友高亮合租的临时“宿舍”，他正在看电视转播的西甲联赛。
　　“怎么才回来？都踢下半场了。”眼睛还盯着屏幕。
　　“这还是林大主任大发慈悲，下了一台手术就放了我！”我把背包挂到衣架上，摸出苏阳的病志，准备回自己房间。
　　“我买的盒饭，在厨房灶台上，自己吃去吧！”自顾往嘴里塞了一大把爆米花。
　　“不吃了，没胃口！”我在他面前茶几上的一堆垃圾废物中看见一包乐事薯片，上前拎出来。“还是我来拯救你吧！”
　　“这是新口味，我还没吃呢！”他跳起来抢。
　　我后退几步。“明天还你两包！今天真的不想吃饭！”
　　“谁叫你选什么眼外科？整天看那些血淋淋的手术，有胃口才怪！算了，今天便宜你！”又窝进沙发。
　　“谢啦！”
　　“你不看比赛了，超级球迷？”
　　“有工作！”我朝他晃晃手里的病志。
　　“切！”他不屑地笑笑。“你什么时候转性成了工作狂了？看来林主任教育有方啊！”
　　如果是平时，早就一脚飞过去，今天看来我是真的很没心情，只是向他撇撇嘴。
　　投入床的怀抱，拖鞋甩出老远，薯片包装袋一撕到底，边吃边看那几十页纸。
　　苏阳是第二次去医院，第一次光住院就住了一个多月。肺炎转成神经炎，高烧近十天，结果殃及视神经，突然失明。
　　就算我不是个学医的，也知道肺炎转成神经炎是因为治疗不及时，不过这样的情况真的不多见。
　　我发现自己对这个叫苏阳的年轻人更感兴趣了。
　　转眼到了苏阳复诊的日子，我莫名其妙地盼望起来。
　　可是从早上一直等到下午，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借口上厕所溜到医院大门口，向上次他消失的街角翘首以待，结果仍然是失望。
　　“林主任……”我嘻笑着凑到他跟前。
　　“笑得这么奇怪，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我看你今天一天都坐立不安的样子。”他瞥了我一眼，又去忙手里的工作。
　　“那个……那个……”我这人就一毛病，撒起谎来就结巴。
　　“有话快说！”林主任不太耐烦。
　　“我室友说今天有几个朋友要来家里，我能不能早会儿走啊？”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找的实在不怎么的。
　　林主任又把视线架在眼镜框上面，像猎人瞄准一个猎物。
　　我的脸“腾”地红了，连汗都冒出来。
　　林主任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语气活像看穿孩子心事的家长。“小子，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我愣了愣。事到如今，只好就坡下驴。“嗯！嗯！”为了加强效果，表示诚心，还用力地点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吧？”林主任大笑道，俨然胜利者的姿态。“我一猜就是！”
　　“嘿嘿！林主任，您是料事如神！”我连忙拍马屁。
　　“好啦！就会拣好听的说！今天反正也没什么事了，就放你一马！”他慷慨地挥着手。
　　“谢谢林主任！”我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隔壁换好衣服，一溜烟出了医院。
　　鬼知道他林主任会不会突然变卦，还是早溜早安全！
　　半个小时后，我已经站在X大学正门内，却望着面前铺开的长长林荫路犯了愁。
　　这里是全国重点学府，全校学生加起来少说也好几千，我要到哪儿去找那个人呐！
　　有人拍我的肩，把我吓了一跳。
　　“同学，你找谁啊？”原来是看门的大爷。
　　“哦，我找一个英语系的学生，叫苏阳。他眼睛看不见的。”
　　“原来你是找苏阳啊！算是问对人了！”老大爷笑出一脸皱纹。
　　“您知道他在哪儿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知道，知道。他去上课了，这个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上课？在校外吗？”我有点儿迷惑。
　　“这孩子命苦啊！”老大爷叹气。“那么优秀的一个好孩子，就因为家里穷，得了重感冒还硬撑着不去医院，结果好好一双眼睛就看不见了。要是换了别人，不是自暴自弃，就是怨天尤人，可他却总是那么乐观。这不，每天学校的课程听完，别人都休息了，他还要跑那么远的路去学盲文。连我一把年纪了，都佩服他啊！”
　　这样的故事听得不少，可是那一刻，我的心剧烈地震撼着。
　　也许是因为那天看到他渴望阳光的举动，让我有机会和可能体会他的心情。
　　我连忙向大爷说明来意，希望苏阳可以回到医院就医，因为他的复明并非无望。
　　大爷很热情，将我让进一旁的小屋，口若悬河地讲起他所知道的有关苏阳的一切――关于他刚到大学时勤工俭学的经历；关于他时常来这里陪没有亲人的大爷聊天，帮他干活；关于他失明之后仍然坚持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
　　如果说之前我对于他的了解只是一副骨架的话，现在因为大爷的描述而丰满起来。
　　直到视野中出现那个瘦瘦的手执盲杖略显蹒跚的身影，我心中的敬佩之情已经盖过了最初的怜悯，连胸膛都在澎湃。
　　匆匆向大爷道别，我缓缓走出小屋，走进夕阳，走向苏阳……

　　3

　　我施展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的功夫，终于让林主任对我忍无可忍了。
　　“你小子撞邪了？怎么突然这么多问题？”他狠狠拍着桌子，风度全无。
　　我早就等他爆发，忍到这个地步已经是高手。“不是您让我跟这个病例的嘛，我想拿个优秀实习生奖，日后万一有机会，好再回您身边侍候着！”
　　“你侍候我？”一脸的不厚道，“我侍候你还差不多！”
　　“您消消气儿，消消气儿！”我继续无赖，“最后一个问题……”
　　“免谈！”他丢给我一本书，“滚一边好好看去，今天你不是值班吗？没什么事就多学习学习！实习半年多了也不见你这么上心过，真是有够抽的。”
　　“是是是，徒弟我是茅塞顿开，大彻大悟……”
　　“还贫？”举起书作势打我。
　　“好好，不烦您了！”我缩缩脖子，钻到隔壁房间恶补。
　　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开始骂娘。妈的，你这二十多年算是白活了，几年大学更是白念，怎么什么都不会啊？明天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独立给人看眼睛，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好好完成，帮他复明。可我现在是狗屁不通，明晃晃一庸医！
　　自责加后悔九百九十九次，第一千次的时候终于静下心来看进书里去了。可是很快又发现下一个问题，眼部检查只靠一支手电筒和两只肉眼就可以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明明答应苏阳不经常带他来医院，可是那些精密又体积庞大的仪器又不能搬回家！
　　OMG！有没有像我这么逊的啊?
　　正郁闷，手机忽然响了，是高亮。我没好气地接起来。“不是说了今天我值班？！”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忽然传来高亮的吼声，震得我把手机拿开老远。“你吃错药了啊？那么大声干什么？”
　　明明现在是你的声音大过我，臭小子！“什么事啊？”我放低嗓音。
　　“天若，是我！我手机没电了！”
　　“表哥？”我讶异。“你怎么找到高亮的？”
　　“笨蛋！我现在你家！”
　　“你不是说要去南方走秀吗？”表哥是职业模特。
　　“是啊！下周就去了！公司给放几天假，我想想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只好来投奔你！”
　　“我的床很窄的，你那么大块头！”其实我是怕了他。
　　“我睡沙发也行，不然你喜欢让表哥抱的话，我没意见哦！”
　　我的鸡皮疙瘩已经噼哩啪啦掉一地了！
　　表哥平时很酷很man的，也许是和我不见外，总是在我面前暴露他“人格分裂”的另一面，这家伙可是男女通吃！
　　“喂！高亮是我哥们儿，你不准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打他的主意哦！”
　　“那他是你马子不？”
　　“我说是哥们儿，当然不是马子！”忽然发现被他耍了，“少套我话，我不像你！”
　　他别有心思地笑了两声。“表弟，你有这个潜质的，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开发啊！”
　　“滚！把电话给高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当表弟的总不能过于贬损自己的表哥，只是旁敲侧击地嘱咐高亮几句，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
　　挂断之后我又放轻松起来，反正高亮是个男的，也不会少了什么，家里别被掀了房盖就行！
　　一夜没睡的成果就是初步拟出了为苏阳检查的计划，不由沾沾自喜起来。
　　第二天下了班，我立刻打车去他学校门口等候，生怕错过，结果是早到太长时间。
　　和守门的大爷说到无话可说的时候，苏阳才出现。
　　“等了很久吗？”他先问。
　　“没有啊！几分钟而已！”说实话不是太没面子。
　　“那我回来的还正是时候呢！”他又笑了。
　　“说真的，你这副墨镜还真煞风景，跟你一点也不配嘛！”我又去抢他的眼镜，其实是喜欢看他的眼睛。
　　他侧了下头，试图躲开我，却无法逃脱我的“魔爪”。
　　“明天买副新的给你，这个，丢掉算了！”把手中墨镜向不远处的垃圾桶扔去。
　　“别扔！”他变了脸色，却已经太迟。
　　墨镜虽然没掉进垃圾桶，却落在坚硬的人行道上，镜片碎成无数。
　　他锁紧眉，咬住嘴唇，脸又青又白，突然转身向墨镜落下的方向移过去，蹲下身到处乱摸。
　　我意识到那副墨镜对他来说也许有着重要的意义，后悔不迭。
　　眼见他的手在那一堆碎玻璃上摸来摸去，我连忙冲过去，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手拾起空空的镜架，塞回他手上。
　　他紧紧握着失而复得的镜架，嘴唇抿住，鼻翼微微颤动，在强忍眼泪，不过最终没有掉下来。
　　“你知道吗？”待自己可以控制情绪了，他才开口讲话。“这副眼镜是我去世的父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早看出眼镜的款式已经过时，所以才兴起把它扔掉，却没想到好心闯出祸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它是你父亲的遗物！”
　　他想笑，嘴角却向下弯去。“没关系……”
　　这句“没关系”说得有多勉强，就是我看不见也听得出。
　　扶他站起来，手上沾了他的血，才发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割了两个很深的口子。
　　我几乎要扇自己耳光了。“这样吧，你到我家，处理完伤口之后，我去帮你修眼镜！”
　　看得出他本来是想拒绝的，却被我的第二个理由打动。
　　我在楼下的药店里买了止血消炎药，顺便又买了点吃的拿上楼。
　　表哥和高亮都没在，暗自庆幸自己省去了向他俩解释的麻烦。
　　将苏阳安排在沙发上坐好，找个垃圾袋把茶几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收进去。
　　双氧水棉球拖过伤口，新血马上洇了出来，我再立刻上药。
　　消毒伤口是很疼的，他却一动不动。
　　用创可贴包好以后，我找件自己的T恤给他。“你衣服上沾血了，换下来吧！”
　　他犹豫了一下。“不用了，回学校我寝室有的。”
　　“可是谁给你洗‘血衣’啊？我闯的祸，当然应该由我来洗！”
　　他不再反驳，用未受伤的左手解开衬衫的扣子。
　　他里面穿了件白色背心，露出来的肩膀和胸口皮肤白皙，线条流畅。
　　我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哪边是前，哪边是后啊？”他有点窘迫地问。
　　“哦！”我反应过来，帮他把头套进去，他又自己伸进袖子。
　　我的衣服他穿有点大，不过还算合身。
　　我把吃的东西撕开包装摆好，又打开电视。“我去修眼镜，一会儿回来，你先吃点东西，听听新闻音乐什么的，这是遥控器。我有个室友叫高亮，如果他在我之前回来，你不要害怕！”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怕什么？”
　　“他人挺好，就是爱问东问西的。”
　　“知道，我不会乱讲话。我是你的病人！”他听懂我的意思。
　　因为从来也不戴眼镜，也就没留意过，找家眼镜店还真是困难。
　　人家拿着镜架看了老半天。“这么旧的款式，您确定要修理吗？不如换一副！”
　　“修就是修，我再买副新的！”
　　人家见不亏本，也就不再多说，把我一个人留在柜台前看那些琳琅满目的眼镜。
　　金属框的看起来不错，不过他看不见，容易弄伤自己，还是选温和的合成材料吧！
　　我叫店家拿出各种颜色的一堆镜架来，挨个戴上试试。他的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什么样的都会好看的吧？最后选定黑色中框，再配上轻薄结实的树脂片。
　　拿着两副眼镜回到家时，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屋里传出音乐声，却听不到有人讲话，高亮应该还没回来。
　　客厅里竟然看不到苏阳！电视还在响。
　　走到近前我才看见他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的食品一样没少。
　　我昨天一夜没睡也没累成你这个样子，真是的！
　　我想走开去关电视，脚底却像粘了胶水。
　　这家伙睡觉的样子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我在他头边蹲下，看他熟睡的脸。
　　他皮肤好得像个孩子，白净粉嫩。漂亮的眼睛微微合拢，睫毛低垂。淡粉色的嘴唇湿润光洁，嘴角还有一抹甜甜的笑意。
　　我心跳加速，口干舌燥，手心冒汗，不能自制地伸出手去拨开他额前的发丝。
　　我忘了眨眼，他的唇在面前不断放大，直至与自己的只差几毫米。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和人的说笑声传入耳膜，我吃了一惊，反射地向后弹出，一下撞上茶几。后腰剧痛，我也不敢出声，又像箭一样冲到门口，两手捂住两张即将大呼小叫的嘴。
　　四只眼睛瞪得老大。我是又挤眉又弄眼又撇嘴地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二人会意地点头，我才放下手。
　　‘怎么啦？’表哥边打手势，边夸张地说着无声的唇语。
　　我带他们去看苏阳，二人立刻笑起来。
　　表哥用胳膊勾住我脖子，将我拖到房间里，高亮也跟了进来。
　　“听听你怎么解释吧？”表哥一脸坏笑。
　　“说来话长，回头再说，我还有正事！”
　　“有多长啊？你们……认识很久了？”高亮也来捣乱。
　　“他是我的病人！”无奈继续解释。
　　“病人要领回家吗？”高亮继续搅和。
　　“是啊！病人都欺负，你真是强悍！”表哥故意装腔作势。
　　“我把人家的东西弄坏了，正在想办法补救！”看他俩的表情我就知道越解释越乱。
　　“老实交待，有没有那个？”表哥就是表哥，想问题总不在正道上。
　　“没有！”我一梗脖子。
　　肚子上立刻挨了表哥一拳。“你小子是不是男人？”
　　“废话！如假包换！”我忍痛回答。
　　“是男人今天就把他搞定！”
　　屋里哪儿来的乌鸦？我郁郁地想。
　　“要不要表哥教你出两招？”他促狭地挤挤眼睛。
　　我翻翻白眼。“算了算了。”
　　“别说表哥不帮你，给，新买的！”他往我手上塞了个软管。
　　“这什么啊？”
　　“到时候就知道了，润滑用的。”
　　这人满脑子都什么啊？我立起眉毛。
　　“你就当我们没回来过！加油啊！”表哥又勾住高亮，蹑手蹑脚地穿鞋溜掉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家伙什么时候粘上的啊？
　　回到客厅，我在苏阳面前杵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把表哥给我的东西往裤袋里一塞，扶住他的肩轻轻摇。“醒醒！苏阳！”
　　他慢慢睁开眼睛，反应有一阵迷糊。“顾医生吗？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眼镜给你修好了！顺便又买了副新的，以后可以把你的宝贝收起来，免得再被弄坏！”我把两个镜盒放进他掌心。
　　他的眸子深处似乎亮了一下。“你又送我东西，我受之有愧啊！”
　　“我们现在算得上是朋友了吧？这点东西，没什么的！”我在他身边坐下。“还有，以后别叫我顾医生了，听起来好像我几十岁了似的。叫我名字就好！”
　　他点点头，忽然又侧过脸来。“可以开始了！”
　　“什么？”我有点儿迟钝。
　　“你不是要检查，要记笔记的吗？”
　　我一拍脑袋。是啊，怎么把这事忘记了。“你等等！我去准备一下。”
　　他笑了。结果害得我差点儿被茶几腿绊倒。
　　右手拂开他挡额的头发，掌心下的脸庞触感光滑。
　　为了更好地配合我，他主动睁大眼睛。
　　指腹轻轻撑住他上下眼睑，手电筒的光线之下，深黑的瞳孔快速收缩。
　　这张脸让我突然感到眩惑，瞬间忘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就那样一手抚着他的脸，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非同一般的黑白分明，清澈得有如秋水明镜。如果他能看见，被这样的目光笼罩，任何人都会迷失自己。
　　顾天若！你一定要让他再看见这个世界！不必再那样仰望阳光！

　　4

　　我在单位的电脑上给苏阳做了一个检查数据记录表并打印出来，工工整整地把前一天晚上记录到的数据填了进去。
　　眼前总会浮现出他那双黑亮的眼睛，他摇晃又坚定的背影，他安静恬适的睡脸。
　　一天之中，林主任将我的头敲出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包。“小兔崽子，总是走神，想女朋友呢？”
　　晚上回到家我更是满头包。
　　“我俩把房间留给你跑去露宿街头，你倒是争口气啊！”表哥一双淫手在我身上乱摸。“把东西还给我！”
　　“在洗手间的搁架上，你别借机占便宜！”
　　“哟嗬！占你便宜怎么了？摸你两下怎么了？”他在我胸前蹭蹭手掌，“你可不要说把人家弄回家里来存的是好心！你小子那点儿心思……”
　　“是啊！连我这么纯情的人都承认了，你就别装啦！”高亮大言不惭。
　　“喂！你纯情是你的事，被我表哥把上，有你受的。”我回敬他。
　　“亮亮本来就是受嘛！”两人肉麻地嘬起嘴唇亲了一口，我差点儿没把中午饭全呕出来。
　　“你们尽兴吧，我出去转转！”这家还能住么？
　　“又去找你马子啊？”表哥在我身后喊。
　　懒得理他。
　　“晚点儿回来哦！越晚越好！”高亮的声音。
　　这个重色轻友，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擦把被恶心出来的冷汗，肚子里空空如也。还是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可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意思，想起夜市应该有不少小吃摊，可以好好喂喂馋虫，立刻拦下一辆出租车。
　　转悠了半个多小时，也对付了八分饱，忽然想到很久没吃炒米粉了，于是又转向夜市东南角我常去的那家。
　　生意依然火爆到让旁人艳羡的程度，只看蛇形队伍就知道。看样子再排一个小时也轮不到我，有点儿退却了。
　　“一份炒米粉打包！”熟悉的温柔声音在喧嚣的集市中听来分外清晰。
　　距离不算远，前面却是人头攒动，看不出去。
　　我踮起脚尖，又跳了跳，还是看不清。
　　分开人群冲到队伍前面，刚好看见苏阳从老板手中接过打包好的米粉，转身离开人群。
　　他戴的是我新买给他的墨镜，两鬓的发丝柔软地贴在颊边。今晚他的笑容有点儿不一样――是那种满足的，带点小小期待与安心的微笑。
　　我想喊住他，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突然骚动的人群挤得几乎摔倒。待我重新站好的时候，苏阳人已经不见了！
　　这家伙又没赶上学校的晚饭吗？这里离学校有段距离，人又这么多，怎么跑一大段路到这里来吃晚饭？他又不像我这种人，把吃当成乐趣。
　　边想边找，终于在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发现他的身影。
　　坐公交？看来他没打算回学校，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呢？
　　直到在他身边站下，我头上这几个问号仍然盘旋不去。
　　一辆汽车停下，他忽然转头问我。“麻烦您问一下，是320路吗？”
　　我知道他只当我是个路人，又不想他听出我的声音，就只“嗯”了一声。
　　“谢谢！”他礼貌地向我笑笑，慢慢上了车。
　　我当然也跟着上去，在他后面投了一枚硬币。
　　因为是开往郊区的巴士，这个时段乘客很少，他很容易就找到空着的座位坐下，我就坐在他斜后方。
　　他把米粉盒放在膝上，用一只手轻轻摁住，防止因车辆的颠簸而倾洒。
　　看样子这盒米粉他不是自己吃，而是要送去给什么人。
　　这个人不会自己来夜市吃吗？还要他一个盲人这么辛苦地买来送过去？
　　光线很暗，他又戴着墨镜，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从他的坐姿和脖颈的角度可以判断他是目视前方的。车窗外闪烁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七彩的影子，唇边淡定的微笑也随之变幻出瑰丽的色彩。这一幕让我突然联想到，无论周遭的世界如何明亮、灰暗或是光怪陆离，这个人心中的信念是不会变的。
　　顾天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
　　车到终点站，我缀在他身后下车，与之保持几米的距离。
　　曲折的山间公路没有人行道，我们在路右慢慢走着，直到旁边出现几幢小楼。
　　看门人应该认识苏阳，打着招呼放他进去了。
　　我刚想示意看门人不要说话，手机又响起来。
　　苏阳没有停顿，径直走进第一幢小楼，我才接起高亮的电话。“什么事？不是要我越晚回去越好吗？”
　　“跟你开玩笑的，我们现在在外面玩，你要是累了就回去睡吧！”
　　“算你有良心！”
　　“那当然！好哥们儿嘛！不说了！”猴急地挂断电话。
　　不过我现在倒还真不能回去。
　　“你找谁？有预约吗？”看门人等我打完电话才拦下我。
　　“我和苏阳一起来的。”我没想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继续向里走。
　　“等等！”他抓住我的胳膊。“苏阳从来没和其他人一起来过，他也说过他没有朋友。”
　　“是吗？”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如果你找苏阳有事，最好不要进去，就在这里等吧！”
　　“我又不会捣乱，给你看我身份证！”我伸手去掏怀中的钱夹。
　　“年轻人，这种地方还是不要乱闯的好啊！”看门人的语气是警告。
　　切，又不是监狱，还不让外人随便进？我有些恼。不过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故意找我的晦气。
　　他看我半信半疑的样子，就松开手，让我得以去门口看刚刚被我无视的牌子――“市精神病疗养院”。
　　寒意从脚后跟爬上来，我的手有点儿冷。
　　不过，苏阳来这里做什么？
　　“我没有恶意！我是苏阳的医生……”为了进去看个究竟，我只好摊牌。
　　他耐心听我讲完。“既然这样，你去吧！我只是个看门的，具体情况不清楚，不过要小心啊！”
　　“谢谢！”我向他摆手告辞。
　　还不到八点钟，山区却总是在天黑下来以后就陷入安静。走廊里看不到什么人，灯光却分外明亮，气氛有些恐怖诡异。
　　一位护工打扮的男子从一个房间里出来，去前台那里找什么东西，我立刻快步上前。“麻烦问一下，苏阳在什么地方？”
　　“苏阳？”他直起身打量我。
　　“对，我是他朋友，他眼睛看不见，我来接他的。”
　　“哦，你说的是他啊！他和他妈妈在202房间。”
　　“妈妈？”我愣住，不自觉地重复了一句。
　　“对啊！你不是他朋友？”
　　如果再问下去，我这个冒牌的朋友就会被拆穿，搞不好还会被撵出门，连忙找个借口走开。“呵呵！我去看他说完话了没有！”
　　202房间正对楼梯，门留着一条缝。
　　“妈……你慢点儿吃，都是你的，别急啊！”果然是苏阳的声音。
　　“呣……哦……嘿嘿……”另一个人含糊地应着。
　　从门上的玻璃看进去，苏阳和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面对面坐在桌边。女人正狼吞虎咽地吃着米粉，苏阳一手摘下墨镜，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偷偷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女人吃完，苏阳起身在她膝前蹲下，把头枕在她腿上。“妈……你要好好的哦……不要再闯祸了……”
　　女人笑着的样子和苏阳很像，只是她的笑容明显呆滞迟钝。她抚摸着苏阳的头发，手背骨节嶙峋。
　　“妈……我走了……学校要关大门了……下个星期我再来看你！”他站起身。
　　母子二人告别的方式是一个轻轻的拥抱。
　　我向旁边闪开路，看着苏阳从里面走出来。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那一霎，我看清他已是满脸泪痕。
　　出来的时候没有人阻拦我们，我还和来时一样，走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只是心情异常沉重。
　　父亲过世，母亲又是个精神病。怪不得他生了病都不舍得去医院，只是因为经济的拮据。
　　苏阳，你这样的遭遇和家境不可能不被学校和同学关注。可是你却没有朋友，也没见有除了我以外的人来关心你，保护你。你是因为自惭形秽而自我封闭，还是因为不愿受人恩惠而选择逃避？
　　“你都看到了？！”前面的苏阳忽然收住脚步，害得我险些撞到他。
　　除了紧张到有些急促的呼吸，我无言以对。
　　“你好像有窥探他人隐私的习惯啊？”他的声音冷漠得陌生。
　　我没有。否认的话却梗在喉咙，毕竟，我没有征得他的同意。
　　“你不打算回应我吗，顾医生？”他侧过脸，冷漠中又多了几分恼怒。
　　“我只是……”偶遇这个理由未免太苍白。
　　“我没有朋友！”他没打算听我解释，自顾说下去，“考上大学之前，我是被人欺负长大的！在这个城市，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的过去，我才能保持那么一点点尊严。你想做我的朋友，就要给彼此留一点空间，不要把我看得太透，好吗？”
　　这是什么话？
　　“你了解了真实的我，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瞧不起我，另一种是怜悯我。我都不想要！”
　　我忽然有些愤慨，你的尊严是靠逃避换来的吗？
　　抬眼看他，一辆卡车大灯的强光突然亮起，照得他嘴角的笑容有种看透红尘的轻蔑。
　　他心中的我，不过和其他人一样，因为某种目的才接近他。原来他早就不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真心想帮助他，疼爱他。可是他越是伪装坚强，越是拒绝友爱，就越证明他的心灵是极度的脆弱与孤独！
　　他已经回过头去，光柱下的身影纤弱又倔强。
　　我冲上去，拉住他的胳膊将他的身体扭转，紧紧抱他入怀。
　　卡车从我俩身边呼啸而过，瞬间的气流卷起无数落叶。
　　“妈的，瞎了眼吗？”卡车副驾驶座位探出一个脑袋骂道。
　　苏阳轻轻颤了一下，如果不是被我抱住，他的伪装又会骗过我。
　　我想打架！
　　松开苏阳，我用百米速度冲过去，打开卡车车门，揪住那个倒霉蛋的衣领把他拎下车，在他做出反应之前一拳挥在他脸上。“你把嘴巴放干净点儿！”
　　那家伙的块头和我差不多，反应过来以后立刻反击，他的司机同伙也下车来帮忙。
　　沮丧与愤怒让我战力倍增，挨了打也觉不出疼，反倒把两人打得东倒西歪，一个劲儿地认错求饶。
　　赶走二人，我回到苏阳面前。
　　架打完了，心情舒畅了许多，思路也通顺了。“苏阳，其实朋友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是可以让你随意释放欢喜悲伤的。那就是朋友！如果对朋友也有要所保留，这个世界还能相信谁？”
　　他没作声。
　　我牵起他一只手。“我现在带你回去，如果你不愿意，随时可以挣开！”
　　到了车站，末班车已经开走，终于等到出租车载我们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苏阳一句话也没再说，我掌中的手却安分得动也未再动过。

　　5

　　“苏阳，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在他学校门口，我才放开他的手。
　　他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可以叫我天若。”我向他的侧影补上一句。
　　他转身走出两步，忽又停下来轻轻说：“天若，我不会是个好朋友。”
　　“你还没试过，怎么这么肯定？”
　　“我……只会给你添麻烦，不能帮你做什么。”
　　“你已经在帮我了，明天又是我们约定的时间，我下班后来接你。”
　　他没拒绝，慢慢走向大门。
　　看门的大爷还没睡，好像在等他回来，连忙将门打开一条缝，把他放了进去。
　　目送苏阳走远，我上前和大爷打招呼。“大爷，你有纸笔吗？”
　　“有，有的！”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以后如果苏阳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打电话。不过不要告诉他，他这个人，你知道的。”
　　“好，好，那你……”他向我投来疑惑的眼光。
　　“我现在是苏阳的朋友了！”我向他挥手道别。
　　第二天下午，我在学校门口刚站稳，苏阳就快步赶了回来。
　　因为走得急，他的额头和鼻尖现了汗。“今天没迟到吧？”他向我露出笑脸。
　　“我也刚到，你何必这么赶？万一摔倒怎么办？”
　　“不会的，这条路我早就已经走熟了。”
　　“时间还早，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去我家吧！”我提议。
　　“好！我想了很久，今天可以给你讲个故事！”
　　他的表情很轻松，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我们还去‘一角酒楼’，让你一次说个够，而且不用担心被别人听到。”
　　他顽皮地挑挑眉毛，竟然显得有点儿兴奋。
　　吃饱晚饭，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神情严肃又虔诚地像个正在背书的小学生。
　　“我的童年应该算是幸福的吧！父亲没有什么本事，却是个勤劳朴实的人。母亲和他同一家企业上班，负责财务工作。我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父亲突然惹上了官司，被指控挪用公款，判了无期徒刑。妈妈知道前因后果，父亲是被冤枉的，做了某些人的替罪羊，于是开始了漫长的上诉与求证。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考上了高中，妈妈也奔走了三年，最后还是没能翻案。父亲一辈子老实本分，最怕被人说出他什么不好，这样的屈辱他是无法忍受的，一时想不开就在狱中自尽了。妈妈在葬礼结束之后，就彻底疯了，而且攻击性很强，见人就打就骂，我只好把她反锁在家中。考上大学以后，我把她也带到这里，让她住进精神病院，我才能好好读书。我们所有的经济来源就是我把家里房子卖掉以后得的几万块钱。妈妈住院，每年的费用就要两万多，我入学又用去一万，已经所剩无几了。如果我再不能勤工俭学赚点钱，别说去医院治眼睛，妈妈也不能再在那里住下去了啊！”
　　起初，他还能控制自己声音的稳定，可是越说越激动，最后眼眶湿了，嘴角也不停颤抖。
　　这样窘迫的生活困境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可见平日里他的微笑与从容都是他伪装的面具。
　　“不要怕，你现在不是多了我这个朋友吗？我们一起来想办法！我还有一群哥们儿，都不会袖手旁观的！”我安慰他。
　　“你……真的愿意和我做朋友？”他还是不完全相信。
　　“我顾天若一向是言出必行，说过的话不会反悔！”我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我还不知道有朋友是个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怎样做别人的朋友。”他凄惨地笑笑，“小时候我是个性格孤僻的孩子，长大些又因为父母的原因被同学欺负，后来我就不敢相信任何人，这个世界，现实得可怕！”
　　“你遇到的是社会的阴暗面，光明的时候总还是多的。譬如说我，我就是你的第一个朋友，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噙着眼泪笑出来。“你坐过来……”
　　我虽然不大明白他的意图，还是照做了。
　　等我在他身边坐好，他慢慢抬起右手摸到我的肩膀，继而向上寻到脸，另一只手也随即合拢过来。“我想住我第一个朋友的样子……”
　　“我吗？我很好认的，人群中最高最帅的那个就是我！”我嘿嘿笑。
　　可是他专注的样子和眼眸深处突然闪亮的光芒让我的笑容定格在脸上。
　　他感觉到我表情的变化，会心地笑了。“我的手会记住你的样子，而且永远不会忘……”双手开始自上而下地在我脸上轻轻抚摸过。
　　“你的额头好像比我的宽一点……”他喃喃低语着。
　　“但是你的更饱满些。”我也不客气地拨开他额前的发丝。
　　“你的眉毛很浓嘛！”
　　“你的形状更好看啊！”
　　“你的眼睛不是很大！”
　　“但绝对是双眼皮儿！”
　　“嗯，鼻梁很高！”
　　“不过有点儿鼻炎！”
　　“你的嘴唇很性感！”
　　“女孩子都这么说！”
　　他的脸红了，粉嘟嘟的很好看。“你很受女生欢迎吧？”
　　“是吗？我没调查过，改天问问医院里的小护士。”
　　“咦？你是瓜子脸吗？”他摸到我的下巴。
　　“你的下巴好像更尖啊！”我托起他的脸。
　　“你怎么这么痞？”他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拉离自己的脸。
　　“不敢做我的朋友了吗？”
　　“不是不敢，是担心你早晚会后悔……”
　　我往他身边凑了凑，揽住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头。“感觉一下这个肩膀是不是足够有力，担不担得起你的困难？”
　　开始时他的身体因为想要反抗而僵硬，又随着一声轻叹而渐渐软在我怀中。“天若，我是个外强中干的笨蛋，已经不能承受再多一点点的打击。我不想交朋友，不想得到关怀，也是因为害怕失去啊！”
　　贴在我脸上的他的头发很软，怀中的身体更软，软得让我的心不可救药地沦陷……
　　“你不会失去我的，”我把下面的话说得如同发誓，也将他搂得更紧。“我的承诺，会坚守一辈子，永远不变……”
　　“我表哥和高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谈起了恋爱！不过，他那个家伙很花心的，仗着自己长得帅，乱放电！”我牵着苏阳的手上楼，一边向他介绍家里这两个活宝的情况，免得遇见的时候，把他吓到。不过我估计这两个家伙不会“虚度青春”的，保不准又跑到什么地方玩去了。
　　“你是说……两个男生……谈恋爱？”他的嘴巴已经闭不上了。
　　“你没听过吗？现在不算新鲜啊！”这个苏阳的世界还真是小。
　　“没有！”他把头摇了又摇。
　　“你不觉得……”我本想逗着他玩儿，来个突然袭击，没想到这一回头正撞在他额上。
　　只听“咚”地一声，我俩都痛得去捂脑袋。
　　“天若，你搞什么啊……”他的埋怨声还未落下，新的状况又来了。
　　我们刚走到楼梯的中间，因为我一直牵着苏阳的手，他也没有去扶楼梯的栏杆。撞到头的时候，我们都下意识地松开手，结果他就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后倒去。
　　虽然只有几级台阶而已，可如果就这么直直地摔下去，后果也会十分严重。
　　我想都不敢多想，连忙使出一招“海底捞月”，一手抓紧栏杆，一手将他拦腰抱住。
　　而他在空中乱舞的手在碰到我的脖子以后，就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牢牢地攀住。
　　我们的姿势很暧昧，因为电视里暧昧的桥段都是这样发生的。
　　俯视他因惊恐涨红的脸，大睁的眼和兀自喘息的嘴，我又有了想吻他的冲动。
　　他大概是感觉到我的呼吸离他的脸越来越近，立刻用手隔在两张嘴中间，制止了我的侵犯。“天……天若……”
　　我充血的大脑渐渐冷却。“哈！”连忙想着借口。“男人和男人谈恋爱就是这个样子的！我现在就觉得自己有点儿像你男朋友！”
　　“我很逊吗？”他推开我，自己摸着栏杆上楼。“把我当成女生！”
　　“跟你开玩笑的！”我追上去，将他的右手再度抓在手中，拖着他向上。“你是个地地道道的男子汉啊！男子汉！冲！”
　　表哥和高亮竟然在家！
　　我不太自然地给三个人做介绍。“这是我新交的朋友苏阳。这是我表哥骆尔强，这是我哥们儿高亮！”
　　表哥向我挤眼，做着古怪的表情。
　　我也撇嘴回敬他。
　　“第二次见面了，幸会幸会！”高亮打着圆场。
　　“第二次？”苏阳疑惑地侧了侧头。
　　我踢了高亮一脚，示意他不要乱讲话。
　　“哦……上次我在医院门口见过你一次……啊……对，是在医院门口！”
　　这个笨蛋加白痴到底会不会编理由啊？
　　“大家别都站着了，快坐吧！”我把苏阳往沙发上推，打散尴尬的气氛。
　　四个人开始东聊西扯起来，我却慢慢发觉话题始终不离我和苏阳。我可不喜欢这样子，跟被审讯的犯人差不多。
　　“苏阳，去我房里吧！十点前还要送你回学校！”我拉起他来。
　　“好。”他礼貌地冲表哥和高亮笑笑，随我进了房间。
　　简单看过之后，我严肃起来。“苏阳，你真的应该去医院，再耽误下去……”
　　他打断我。“我早就不对复明抱什么希望了。如果不是你执意要求，我也不会同意。反正也是看不见，能帮朋友完成一个课题也好。”
　　“就算是为了帮我完成这个课题，家里的设备实在不够做全面检查，你哪天有空，跟我去医院，好让我可以得到第一手资料！”
　　“你不会是想打开我的脑壳吧？”他敲敲自己的头，“拿活人做实验，你不觉得自己太残忍了吗？”
　　我一时语塞，因为我听到隔壁传来说话声。
　　“宝贝儿……你的皮肤真好！”好像是表哥。
　　“你长得也很结实啊……”高亮的声音含糖量超高。
　　“里面又紧又热，好舒服……”
　　“快点……再快点……受不了了……啊……”
　　这两个家伙不会是想给我们俩来个现场直播吧？
　　我看看苏阳，他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儿了。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苏阳，你等我一下。”
　　蹑手蹑脚出了房门，轻轻拧开隔壁房间的把手，我出其不意地闯了进去。
　　表哥和高亮正趴在与我房间共用的墙上，你一搭我一句地说着肉麻的情话，还哼哼叽叽地煞有介事一般。
　　“你们在干什么？”我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俩没想到我会冲进来，吓得一蹦。
　　“给你们点儿催化剂！”又是表哥想的“好主意”。
　　“别把别人都想得和你一样！”我气结。
　　“小子，你的个性我最了解了――表面一本正经，心里却比谁都想要！”
　　“少扯！我说怎么着呢？真办事也不用叫得那么A吧？”
　　“我说天若……”表哥的贼手又搭上我的肩膀。
　　我厌恶地打开他的爪子，刚想说话，背后传来苏阳的声音。“天若，我想先走了！”
　　我狠狠瞪了二人一眼，表哥耸耸肩，一脸无辜。
　　“等一下！”我追出去。
　　“我没别的意思！”苏阳轻轻笑着。“后天是周五，下午我没有课，可以跟你去医院！”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歪打正着”？
　　这两个笨蛋想出来的损招竟然促使苏阳同意去医院检查？
　　真神了！

　　6

　　我一向自认运气不赖，可是自从遇见苏阳之后好像就不一样了。说倒霉吧，也不完全是，反正就是不再像从前那么顺利。
　　星期四我巴巴地盼望了一天，也和林主任打好招呼，算是给我开个绿灯。
　　可是星期五一早起来，我的右眼皮就不停地跳，跳得我心乱如麻。
　　看着越来越阴沉的天气，连心情也没办法好起来。
　　怕什么来什么。
　　午饭刚吃到一半，手机狂响，接通一个不认识的号码，里面传来看门大爷焦急的声音。“是小顾医生吗？苏阳刚刚叫了一辆出租车出门，看样子很急，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不也说，只好给你打电话。”
　　“好的，我知道了，我想办法找他。”
　　是时候给这个家伙买部手机了，否则怎么联系？
　　能让他急成那个样子的，只有一个人。
　　“我出去一趟，帮我跟林主任请假。”我把白大衣甩给一起吃饭的同事，拔脚就跑。
　　路上，大雨倾泻而下，出租车司机减速慢行，把我急得什么似的。“大哥，能开快点儿不？”
　　“这么大的雨开快车，还要命不要？”司机根本不理我那套，继续“龟速”前进。
　　我懊恼地捶了一拳前排座椅，告诉自己消气。
　　还差一小段路到达，我看了一眼计价器，多扔给他十块钱。“哥们儿，感谢你让我领教了什么是牛的速度！”
　　见鬼！
　　出来的时候太急，竟然忘了带伞。从门口冲进楼内，我已经被淋了个半湿。
　　看门人也许是因为大雨麻痹了，没人拦我。
　　一进门，就听见二楼传来嘈杂的人声，我又用全速冲上去。
　　走廊里一片混乱，多是医护人员的叫喊声――用力、摁住她、抓她的脚……
　　我站稳后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苏阳被一股力量掀翻在地，其他人却无暇顾及他的情况。
　　他想站起来，却又再次跌倒，本已苍白的脸完全失去血色，冷汗纷纷落下。一定是扭伤脚踝了！
　　我向苏阳扑过去，想把他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一下，却被他用力推开，向那一团混乱声传来的方向高喊。“妈……妈……不要伤害她……妈……求你们不要伤害她……”
　　“是我，苏阳！”我抱住他不停战抖的身子。
　　“天若？！”他摸到我的胳膊，随即泪如雨下。
　　“你是不是扭伤脚了？”我试探着去捏他的脚踝。
　　“我没事，天若！帮我看看我妈！她现在怎么样了？”他抓住我的手腕。
　　我抬起头，好几个护工七手八脚地将苏阳的妈妈摁在地上，她仍在疯狂地挣扎。护工们用宽皮带把她的上身和双腿捆紧，又给她注射了镇静剂，之后抬到病房里去。
　　女人的身体在护工们的大手下奋力扭动，直到失去力气。她大睁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痛苦，声音低沉沙哑，听来却异常凄厉。“苏阳……”
　　苏阳全身猛地一颤。“妈――”
　　我用力箍紧他想要挣脱我怀抱的身体。“没事了，没事了，他们把她送进病房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妈……妈……”他的低语被抽泣取代。
　　我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环抱住他瘦弱的肩，不再说话。
　　灼热的液体渗入衣缝，烫伤我的皮肤我的心――如果可能，我愿意一辈子这样抱着你，只要你不再哭泣……
　　“天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怀里的苏阳终于止住眼泪。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三点半。”
　　“对不起，答应你去医院看眼睛的。”
　　“不要说对不起，让我看看你的脚。”
　　“只是崴了一下，很快就会好的。”他想拒绝。
　　明明很严重，还想骗我？老毛病又犯了。我拿开他拦路的手，卷起裤脚。他右脚的踝骨处微微泛青，已经肿得像个馒头。
　　“你就是煮熟的鸭子――嘴硬！肿成这个样子，得养好一阵子。”为了方便，我抄手把他抱到一边的椅子上。
　　他的脚一沾地就疼得直吸凉气，还不忘对我笑。
　　一位护工走过来对苏阳说：“虽然不太方便，可是你妈妈最近发病比较频繁，应该是经常见不到你的缘故。如果有时间，就多过来几趟。”
　　“嗯！”他点点头，回应的声音却不是很大。
　　“知道了，我会多带他来的。”我替他应道。
　　护工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走开了。
　　“你的脚应该去医院看看，越肿越高。”我站起身，外面的雨还没有减小的意思。
　　“还要去医院吗？很麻烦的。”他嗫嚅着。
　　“至少也要回家去处理一下。”我咬咬牙，“来吧！”
　　“做什么？”
　　“背你啊！你这个样子还想自己走路吗？”我在他面前背对他蹲下。
　　“可是……”
　　“可是什么？你是个男子汉，不要扭扭捏捏的像个女生！”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慢慢趴在我背上。
　　瘦瘦的他一点也不重，我没费什么力气就站起来。“搂紧我！”
　　他照我的话做了，下巴放在我肩头。
　　“你有没有带伞？”我问他。
　　“没有啊！来的时候没有下雨！怎么？”
　　“没怎么，反正出去也要叫车，淋就淋一下吧！”
　　雨下得比我想像中要大，苏阳在我背上，会被淋湿更多，所以出门前，我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他背上。
　　都说自己背运了，真是一点儿不假，都快走到山下的公车站了，还是连一辆车都没看到，更不用说出租车。
　　这个季节已经不是盛夏，雨水冰冷刺骨。担心苏阳会生病，我脚下飞快。
　　也许是担心增加我的负担，苏阳出奇地安静，稳稳伏在我背上。
　　在公车站，我们终于找到一辆等客的出租车。
　　车一开动，我就给高亮打电话，这家伙正在家里看电视。
　　上楼的时候，苏阳感到我的呼吸明显沉重起来，才开口讲话。“天若，把我放下来吧，你会累坏的。”
　　“我顾天若可不是个逊脚，体力好得很。”其实我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
　　“你叫我不要逞能，自己还不是一样。你让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你要是想我轻松点，就别让我讲话。”我停下来喘气，又把他往上兜了一下。“再两层就到了！”
　　他叹息着收回想说的话。
　　高亮看见全身湿透的我俩，大呼小叫着。“你们不是去医院看眼睛了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少废话！”我把苏阳放在沙发上。“叫你准备热水，弄好了没？”
　　“早就好了，就等你回来。”他跑去洗手间拿毛巾。
　　“我们得洗个热水澡，不然非着凉不可。”
　　“谁先洗？我去放水！”
　　“当然是苏阳先洗，把我的睡衣也找出来吧！”我脱去湿透的衣服，把毛巾披在肩上。
　　“还是你先洗吧，天若！”苏阳推让道。
　　“我说的算，你先洗就是你先洗！”我又把他抱进浴室。
　　高亮知趣地退出去，又回头问：“天若，你还好吧？”
　　“好不好不会看吗？”我着急的时候，脾气就不是一般的坏。高亮是我多年的哥们儿，知道我的毛病，也不和我计较。
　　我飞快地把苏阳脱光，“丢”进放满热水的浴缸。
　　“天若……”他想说话。
　　“不要说话！”我打断他，挤了一点儿洗发精揉乱他的头发。
　　他缄口不语，乖乖坐着让我洗。
　　热水冲净泡沫，濡湿他的眉睫，使他的脸容滋润光洁，一改刚才的狼狈模样。
　　心跳有一阵失去规律，我连忙拿过干毛巾将他惹祸的脸盖住擦干。
　　找到排水的塞子拔掉，苏阳光裸的身子就在眼前。
　　男生的身体看得多了，我却是第一次因为看见男子的裸体而感到口干舌燥。
　　我一直喜欢女生的啊！莫非表哥说的对，我身体里潜藏着双性恋的因子，只是尚未被开发出来？
　　“天若，你在做什么？”苏阳放下擦头发的毛巾问。
　　“在找浴巾！”我搪塞着，用浴巾将他裹住，抱出浴缸。
　　把苏阳放在我的床上，用被子盖好。“很快就会暖和起来的，一会儿再起来吃点儿东西。”
　　“哦！”也许是我的语气根本不容他反驳，他满口应下。
　　“天若，你还穿着湿衣服！”高亮来拖我。“快点洗，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我没事，就去……”没事是假的，口干舌燥也不全是因为苏阳。眼前的光线突然变暗，最后连高亮焦急的脸也看不见。
　　冰冷的地板硌得我□的胸口好疼，接下来我彻底失去了知觉……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隐约有人在我耳边对话。
　　“还是送他去医院吧！”苏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哑。
　　“不用，等一下他就会醒。天若这家伙我最了解，他只要一淋雨就会发烧，吃点儿退烧药就会没事。”高亮的声音。
　　“他已经睡了一夜，怎么还不醒啊？都怪我！”
　　“他睡了一夜，你却一夜未合眼。等天若醒了看见你这对熊猫眼，又该教训我了。”
　　“天若不会的，他脾气很好。”
　　“他脾气好？”高亮干笑了两声。“那要看是对谁？”
　　这个死高亮口没遮拦的，在瞎说些什么？要是再不制止他，我老底儿被揭事小，让苏阳质疑我的人品事大啊！
　　我想破口大骂来着，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喉咙着了火一样疼。
　　一只微凉的手掌覆在我额上，很是受用，说话声更是温柔得滴出水来。“天若，你醒了吗？”
　　我费力地撑开眼皮，看见高亮说的“熊猫眼”。
　　苏阳穿着我的睡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手放在我额前，一手抓住我的手。昨天折腾个翻天覆地，又是哭，又是淋雨，又是熬夜，他漂亮的眼睛完全没有神采，眼球红得像兔子，眼眶青黑。
　　我用眼神质问高亮，他两手一摊，意思是“无可奈何”。
　　“天若，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想喝水？”苏阳侧耳听我的动静。
　　“我去倒水！”高亮连忙行动。
　　“高亮说你烧到39度半，现在只退了一点点。你知道自己不能淋雨，还背着我走那么远的路做什么？”他又流眼泪了，这一次，是因为我吗？
　　“不……要……哭……”我说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清。
　　你这个傻瓜，我昨天还在想怎样能让你不再哭泣，今天就山洪暴发了。
　　眼泪曲曲弯弯，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蜿蜒而下，自下颌坠落，弄湿我的胳膊。
　　我不自觉地抬起手，抚上他的脸，用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泪滴。“你的……眼睛……别哭……别哭……”
　　高亮走过来，托起我的头，把水喂给我。“你醒了，赶紧吃药吧！”
　　喝过水，嗓子清亮一些，我才能把话说清楚。“苏阳，拜托你别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快死掉一样好不好？昨天的事只是意外，你没必要内疚的啊！”
　　“如果换作是你，你会不会内疚呢？”他用衣袖抹一把眼泪。
　　“喂，那是我的睡衣！”我和他开玩笑。
　　“我知道。”他又擦了一下鼻子。
　　这家伙也挺难搞的啊！我连忙喊：“高亮！”
　　“干吗？”高亮不知究竟。
　　“这周轮到你洗衣服是不是？”我眼光不离苏阳的脸。
　　“好像我上周刚洗过。”高亮抓抓头皮。
　　苏阳忽然笑了，带泪的笑是另一番动人的表情。
　　幸好是周末，我又睡了一个白天，傍晚的时候基本完全退烧，体力也恢复了不少。
　　高亮对做饭一窍不通，就去买了一堆快餐充饥，倒还没忘记给我带回一些容易消化的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苏阳趴在我头边睡着了。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丝随着呼吸轻缓地动。
　　他守了我一夜，终于坚持不住了。
　　心头忽然涌过一阵暖流，好像有他在身边，就这么躺着也不错。
　　“天若……”高亮来叫我吃饭，被我一个瞪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向我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就要出去。
　　一个大胆的主意从脑中跳出来，我想都没想就叫住他。
　　高亮看我比量了半天，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促狭地笑。这小子被表哥带坏了，连笑容都无比神似。
　　高亮小心地将苏阳半托半抱到我床上，我则掀开被子，做好迎接的姿势。
　　头被放到我胳膊上的时候，苏阳动了一下，但没有醒，看样子实在是困极了。
　　高亮出去带上门的时候，笑意仍然没减。
　　苏阳熟睡的脸离我不到半尺，连每一根眉毛和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喜欢他吗？为什么每每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总会有一种冲动？我敢向上帝发誓我想的绝对不是那种事，就是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给他我的关怀，给他我的爱，甚至生命。
　　顾天若，你中邪了！
　　我的确是中邪了！
　　因为下一秒，我做了一件事。

　　7

　　我用指尖轻柔地拈起垂落在他颊边的碎发，别至耳后，手掌缓缓托住他的腮。他的呼吸带着点甜甜的温暖，唇角自然地浮着浅浅的笑。
　　第一次见到他就是这笑容，有种处变不惊的坦然，将他原本帅气出众的面孔装饰得无懈可击。
　　心，无可救药地软掉，软到没有力气跳动，软到可以包容生活中所有的磨砺。
　　怕把他惊醒，我只是用自己的唇轻轻触上他的，停留数秒。
　　他的唇没有丁点“男人味”。
　　不同于想象中其他男人的唇，干涩混合着烟草的异味，或是夹杂着口香糖与口气清新剂的生硬香气，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温软的触感让我甘心泥足深陷――双性恋也好，同性恋也罢，我都认了！
　　离开他的唇，我轻轻地缓缓地叹了口气。
　　片刻之后，他也叹了口气，眼睛慢慢张开。
　　我吃惊不小，他竟然没有睡着吗？
　　“天若……我是不是在做梦？”他将瞳仁转向我的方向。
　　黑亮的眸子中央，我看见目瞪口呆的自己。
　　他是看不见的，可是我觉得连自己的心在他的眼光下也无所遁形。
　　“你……没有做梦……”我只能照实回答。
　　他脸上绽出一个笑颜，像在嘲笑我。“只有在梦中才有这么温暖的怀抱呵……”
　　又被他打败了。“你真的不是在做梦，苏阳，我顾天若无比真实地存在啊！”
　　他带着几分得意地重又闭上眼睛。“我想睡觉……”
　　“睡吧……”我轻轻拍他的背。
　　有什么东西爬到我的腰上，又滑落到背后，当我发觉是他的手臂时，他已经整个人贴进我的怀抱。
　　至今我仍然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当时的心情――兴奋、激动、狂喜、感慨……
　　我的回应是将他搂得更紧……
　　天刚蒙蒙亮，我被腹中极度的空虚感唤醒。
　　怀中的苏阳把头拱在我胸前，呼吸平稳，睡得像只小猫。
　　枕在他头下的胳膊已经没有知觉了，我抬起上身，想把他的头托回枕上，无意碰了他的腿一下。
　　他突然痛得哼了一声，我才想起他受伤的脚。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我掀开被子查看。
　　“高亮帮我冷敷过了啊！”他吸着凉气，看样子很疼。
　　肿没有消，脚脖儿青紫，应是淤血所致。“今天去医院吧？你的脚必须上药！”
　　他咬了咬嘴唇。“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天若，你给我上药好吗？我信得过你！”
　　那一瞬间我有点儿飘飘然，不过还是照实说：“我是个眼科医生，对治跌打损伤可是不通啊！”
　　“没关系，只要不去医院，随你怎么治都行！”他的语气急切起来。
　　我笑了。“既然这么怕去医院，那天你为什么又答应了呢？”
　　“我……”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还不是因为你表哥和高亮！”
　　“哦！原来你是怕听见他们……那个啊！”我笑得更厉害了。
　　“很好笑么？”他一本正经地问。
　　“你很可爱……”我捂着笑疼的肚皮。
　　他愣了一下，又立刻反应过来。“是傻得可爱吧？什么都不懂……”
　　“不……对不起……”我掐了自己一把，止住笑。“表哥看上去很开放，其实心里专一。他可以乱把马子，但不会轻易动感情。他从前跟我说过――要是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他就再也不会花心了。高亮是个心里装不住话的人，也很会为朋友着想。他们那天会那样做，完全是出于……”这话不太好讲，我只好小心措词。“其实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呢，千万要大胆说出来。不然，一辈子后悔不完。”
　　“那你呢？”他忽然反问我。
　　“什么？”
　　“你有没有真正喜欢的人？你有告诉过他（她）吗？”他的表情很认真。
　　“喜欢的人当然有！”我看着他。“只是现在还不到告诉他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得到他的心。如果在不恰当的时候讲出来，把人家吓跑了，我找谁去？”
　　他沉默了一阵。“这个人一定会很幸福……因为天若你是个好男人……”
　　“谁知道呢？这个还要看人家心里怎么想？”
　　他弯起嘴角笑了。“到没到吃早饭的时间啊？我快饿死了！”
　　一到关键的时候就打岔，我翻翻白眼。
　　高亮被我从被窝里“拎”出来下楼去买早饭，嘟囔归嘟囔，他倒没拒绝。
　　饿了一天，看见清淡美味的粥和包子，我眼睛都蓝了。
　　苏阳要下地，我没理他，直接把他抱进餐厅，放在椅子上。
　　肚子不争气地叫个不停，我还是先把苏阳的粥碗摆好，在他左手里塞一个包子，右手里塞一个汤匙。“吃吧！”
　　然后我就开始狼吞虎咽，五个包子三碗粥，不到五分钟全部消灭！
　　苏阳吃得很慢，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看得我着急。
　　趁他咬包子的时候，我抢过他面前的饭碗，舀了一匙粥送到他唇边。“啊――”
　　他的嘴里塞着包子，不方便讲话，眼睛又睁得老大。
　　“啊――”我用匙在他唇上碰了碰。
　　他的脸微微涨红，接受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我感受到他的窘迫，但是这个时候要是退让，反而更不自然。
　　我俩僵持了一会儿，他没办法，只好张开嘴喝下那一匙粥，然后闭拢嘴巴胡乱嚼了嚼把食物咽下去。“我还是自己来吧！”
　　“你的粥都洒在桌上了，总让高亮收拾我心里过意不去，还是我来喂你吧！”其实他面前的桌子干干净净的，一滴粥都没洒出来。
　　我感到对面的高亮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连忙看回去。
　　他用眼睛瞄瞄我面前的那块桌子，讽刺地撇嘴。
　　本人吃东西还算斯文，今天要不是饿坏了，不会弄这么狼狈。我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毛。
　　苏阳看不见我们的眼神交流，还以为自己真的弄脏了桌子，连忙向高亮道歉。“对不起，一会儿我擦桌子吧！”
　　高亮一口粥差点儿喷出来！“不用了，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电视！一会儿我来收拾。”
　　“吃完再看呗？”我故意说。
　　“嘿嘿……”他拿了个包子走，“还是看电视比较好……”
　　打发走了“电灯泡”，我继续喂苏阳。一匙粥刚送下去一半，高亮又探出头说了一句。“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苏阳吓了一跳，结果被粥呛到，咳嗽起来。
　　我一边帮他拍背，一边抓起个包子丢过去。“还塞不上你那张破嘴？”
　　他眼疾手快接住。“还好我身手不凡！”
　　“肉包子打狗！”我没好气地骂道。
　　把高亮打发出门，我开始为苏阳的脚消肿上药。
　　应该很疼，这家伙却咬住嘴唇不吭声。
　　眼看他的牙齿深深陷进嘴唇里，快要咬出血来，我下不去手。
　　“怎么了，天若？”他感到我不再碰他的脚，疑惑地问。
　　“疼就喊吧！你那么忍着，我下不去手。”
　　“我要是喊了，你不是更下不去手？”他和我辩理。
　　“不会的。你喊吧！”
　　“那我真的喊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可爱得像个孩子。
　　“嗯！”我又开始动手。
　　他真的喊起来，忍着的时候就是哼哼，疼得厉害就“啊”地一声，我的心整个儿都乱了！
　　忙了一身汗，终于上好药，这个家伙还没完。
　　忽然觉得我是不是被他耍了？看他的表情好像没那么痛苦。
　　我来气了！
　　扔下手里的东西，一个“饿虎扑食”叼住他惹祸的嘴唇。
　　他水灵灵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被我的举动骇到。
　　我用手固定住他的头，免得他乱动，一边用力吮吻他的嘴唇，舌尖也冲进他唇齿间。
　　他完全失去意识般动也不动，不会迎合，也没有拒绝，更加方便我品尝他滑软的唇舌。
　　我没有闭眼，关注着他的反应。
　　数秒之后，苏阳的眼睛慢慢恢复原来的大小，又慢慢闭上。
　　我也闭上眼睛，全情投入我们的第一次深吻……
　　是因为缺氧吧？他的身子向后软倒，我也顺势倒在他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停下来的时候，我们都只会大口大口喘气，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全跑光了……
　　苏阳闭着眼睛，除了急促的呼吸，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激情的影子。
　　我从他身上滑坐到地板上，手插进头发里。
　　无言的尴尬横亘在我俩之间，让我不敢回头看他。
　　“天若……”他迟疑地叫我的名字。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向他道歉。如果他刚刚没有拒绝是出于回报我的原因，是不是意味着他从此不会再理我了？我忽然害怕起来。
　　“天若……”他慢慢坐起，手摸到我的头。“不要说对不起，没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虽然一无所有，这点儿自尊还是要的。但是，我们先做朋友好吗？给我多一点时间，让我看清自己的心。”
　　我回过头，他嘴角的笑容很淡。“看”着我的眼睛里只有真诚。
　　我刚想说话，大门一响，高亮回来了。
　　他并不知道刚刚发生在我和苏阳之间的事，换了鞋子走过来，把一个袋子扔到我怀里。“你交待的事办好了！”
　　我打开包装，里面是一部新手机，与我正在用的那部一模一样。
　　“卡也办好了，现在就能用！”
　　“谢啦！”我立刻用新手机拨通自己的号码，并分别储存好。
　　“苏阳，拿着。”我把手机放进他掌中。
　　“是什么？”他用拇指摩挲着手机光滑的显示屏。
　　“以后有事就用它跟我联系，我就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可是我不会用！”
　　“很简单的！”我引导他找到绿色的接听键。“如果我打给你，你就按它接听。你打给我，按两下就可以了！这是我们之间的专线，你试一下！”
　　他照我说的做了，我的手机响起来。
　　我接通电话。“喂！苏阳，你还好吗？是需要晚饭还是需要我？”
　　高亮装出很冷的样子，抱着肩膀回房间去了。
　　听筒里传来略微沉重的呼吸声。“天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理由很简单，我不说你也明白的！”我挂掉电话。“好了，有了这条专线，我也放心了。上课时间我不会骚扰你的，其余时间就说不定了！”
　　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掌中，像是怕它突然肋生双翼飞走似的。

　　8

　　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个样子――背着苏阳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满头大汗的我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我自己走可以了……”一路上这句话说了几十遍也不止。
　　我才不管他，要是为了省力气，早就叫出租车了。
　　“我们两个回头率一定很高吧？”因为拗不过我，他沉默了好久。
　　“没有啊！”我瞪还几个指指点点的年青人，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你不要以为我看不见就可以被你骗！”他在我耳边说话，温热的呼吸吹得我脖子好痒。
　　“真的没有！不过要是你背我的话，情况就不同了！”
　　“我能背动你！”他想挪下地。
　　“等你脚好了再说吧！” 我又把他向上端了一下。
　　“被我同学看见，很丢脸的啊！”他揉着我的头发。
　　“到门口我会把你放下的！不过说真的，你应该先把眼睛治好再读大学。”
　　“又来了！”他不满地嘟囔着。
　　“考虑一下吧！”我诚恳地说。“后天我下班来接你！”
　　“干吗？”
　　“去看你妈啊！我这人就一个优点――说出的话一定要兑现。”
　　他又不说话了。
　　“想拒绝我吗？”他不说我说。“你要拒绝的话，我也认得路！”
　　“天若，你这算是在追我吗？”他比想象中要幽默。
　　“这个哪儿能说出来啊？你自己想吧！”我笑出来。“说真的，有没有一点儿感动啊？”
　　“除了感动还有点儿害怕。”
　　“害怕？”
　　“你不觉得怪怪的吗？两个男生谈……我做梦都想不到这辈子会有男的来追我啊！”
　　“这个不用做梦，要多真实有多真实！”
　　“可是……”
　　我估计他是想到了实质性问题，不好意思说出口。“没有可是，只要相信自己心里的感觉就好啦！”
　　“我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
　　“还说自己不像女生？钻进牛角尖里拽都拽不回来！”我打趣他。
　　沉默，不过我可以想象他的表情，一定又是个大红脸！
　　我忽然想到一个不太雅的典故――猪八戒背媳妇，差点儿笑出声来。
　　也许是身体未得到完全康复，周一上班的时候脚还有些发软。
　　吃完中午饭，我躲进休息室，在沙发上混觉。
　　“醒了……醒了……”耳边忽然传来女孩子的声音，就是嘻笑又不敢高声的那种，刺激得我再也回不去梦中。
　　饶是我有心理准备，还是对眼前所见吃惊不小。五张兴奋羞红的脸蛋儿一字排开，笑得像五朵花儿。
　　见我睁开眼睛，五个小护士一下子跑了四个，剩下一个还在犹豫中。她一会儿回头看看弃她于不顾的同伴，一会又看看正爬坐起来的我，紧张得一个劲眨眼睛。
　　“有事找我吗？”我抹了一把脸，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嗜睡。
　　“嗯……那个……我是……”她好像打算自我介绍一下。
　　我认出她是方菲那组的，就接过话。“关晓薇嘛！”
　　“哈？你知道我的名字？”她惊讶地忽闪着眼睛。
　　我不以为然地指着远远站着的另外四个。“宋芷菁，王思雅，刘梦荷，高爽……对吗？”
　　“太厉害了，你全说对了哎！”关晓薇一脸崇拜。
　　我真想翻白眼――来实习半年多了，几个小护士的名字也记不住的话，就真不是一般的白痴――想想有失风度还是尽量控制住了脸上的肌肉。
　　“发现你午饭吃得很少，是不是病了啊？”也许是刚刚的事让她觉得我并不那么陌生，语气自然起来。
　　“周末是发烧来着，但已经退了。”
　　“我说呢，你脸色也不是很好，真的退了吗？”她突然伸出手轻轻触了下我的额头。
　　已经碰到了，再躲开太不礼貌了吧？我只好别别扭扭地接受了这“关心”的表示。
　　“真的退了！”那只手离开后我暗暗松了口气。
　　“这个给你！”又一样东西杵到我面前，把我唬得往后仰了下。
　　那是一个粉白相间的饭盒，看起来很重的样子。
　　“这是什么？”我不太明白她意图。
　　“爱心便当！”另外四个异口同声地喊。
　　“我刚去外面买的，趁热吃吧！”关晓薇两手擎着饭盒，一边像等待审判一样看着我。
　　这样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发生在我身上，又不想让那些年长已婚的医护同事把我看成“践踏少女芳心”的另类。反正也无伤大雅，就顺水推舟吧！
　　我大方地接过饭盒。“回头洗干净还你！”
　　走出休息室时，身后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和笑声。
　　这些女人们！
　　保温饭盒里的饭菜码得整整齐齐，色彩丰富，如果不是实在没有胃口，我真会毫不客气地全都消灭掉。
　　不如拿给苏阳，免得他总是对付。
　　林主任看出我不大舒服，“特赦”我不用值班，可以按时回家休息。
　　正好给苏阳送晚饭去，哈哈！想什么来什么！
　　打车到他学校门口，先和看门大爷聊了一会儿，得知苏阳没去学盲文，推想他是因为脚疼。
　　既然如此，就去找他吧，顺便参观一下他的宿舍。
　　打听出他住四舍210，就寻路去了。
　　快到晚餐时间，已有学生三三两两往食堂去，逆流而行的我吸引了一些目光，但没人问我。
　　大学宿舍门牌规整，210很容易就找到了。
　　门开着，我一眼就看见苏阳坐在里侧下铺的床上，轻轻按摩自己受伤的脚踝。
　　“要不我们打回来给你吧，顿顿吃泡面没营养！”两个男生对他说话，应该是他的室友。
　　“不要了，你们还要参加社团，折回来怪麻烦的！”
　　看来我是来对了，我抬手敲敲门。“我给苏阳送饭的！”
　　两个男生奇怪地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问号。
　　“我是苏阳的朋友，叫顾天若！”我自报家门。“你们去吃饭吧！”
　　“那苏阳我们走了啊！”个子稍高的拉了另一个一把。
　　“谢谢你们啊！”我向他们挥手。
　　一回身，看见苏阳涨红的脸。“他们走了，咱们吃饭吧！”我忍着笑。
　　“你干吗跑来？”他应该想质问我，语气却不重。
　　“给你送吃的啊！你怎么总吃泡面？那玩意儿有防腐剂！”我在床边坐下。
　　“谁说我总吃泡面的啊？”他想狡辩，却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我多聪明啊，立刻反应过来。“那你是没打算吃饭吧？”
　　“……”
　　“我来送饭给你吃，你不会立刻就赶我走吧？”我继续“进攻”。
　　“那我吃完了你就走？”
　　“人家大老远跑来，你就这么狠心？”
　　“我发现你这人挺无赖的！”
　　“不是挺无赖，是相当无赖！”我笑着打开饭盒，幸好还没全凉透。“我来喂你吧！”
　　他又瞪起招牌圆眼睛。“这里可是我宿舍！”
　　“没人的！”
　　“他们一会儿……”
　　“你再啰嗦我就不用匙喂你了，用……”我用手指在他嘴唇上刮了一下。“我的嘴！”
　　他吓了一跳，以为被我吻到，连耳朵都羞红了。
　　“好了！”他的样子让我有些心疼。“张嘴，喂你一口总可以了吧？”
　　他终于放下心，乖乖地用嘴巴接过那口饭。
　　“你吃吧！”我拎了一下暖壶，发现里面是空的。“我自罚去给你买水！”
　　“天若……”他还想制止我。
　　我的脚程却快得他拦也拦不住。
　　我回去的时候，苏阳已经把那盒饭吃掉了一多半。这不符合他的饮食习惯，消化不良还会伤胃。
　　这个家伙一定是因为我这不速之客的造访，不想让更多的同学知道我的存在。
　　看他勉强自己快速吞咽着饭菜，我心里有点儿难过。
　　我的身份是不是让他觉得别扭？虽然同性朋友再正常不过，但现在这个社会像个巨型放大镜，会把你身上的哪怕极微小的劣迹无限夸张。
　　一直不敢交朋友的他，实际上是想把自己保护起来。再坚强的心也无法承受家中接二连三的不幸和突然失明这样的打击。
　　已经是“公众人物”了，过多的关注――无论蔑视或同情――都会让人不堪重负。
　　要是再被人发现我们之间关系暧昧……
　　我是不是有点自私？
　　突然跳出来的自责念头让我无地自容，脑子又混乱起来。
　　我把矿泉水塞进他怀里。“给你水！你慢点吃，我先走了！”
　　“可是饭盒……”他急急咽下嘴里的饭。
　　“明天你再还我好了！”我一秒也呆不下去，扔下这句话就逃，也忘记压抑语气中的不快。
　　幸福，是要对方心甘情愿地接受，绝非为了满足一己私心。
　　我只会一味地给予，虽说不求回报，毕竟也打破了他从前习惯的生活。
　　沉醉于追求的快乐中，我还没想过今后可能面临的阻力。而他，已经无力抵挡生活的困苦，再加上我这铺天盖地的“爱”，会不会被压垮？
　　越想越乱，越想越痛，越想越疯狂。
　　怀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我赫然发现自己方才一阵疾走，不辨方向，与回家的路背道而驰。
　　来电显示“苏阳”，我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喂？苏阳……”
　　“你怎么了？还好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迫。
　　“我很好啊！吃完饭了？”我很失败地没能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天若，你生气了？”
　　“没有！刚想到还有别的事要做就走了！你室友都回去了吧？说话不方便就挂了吧，明天我还去接你，你再还我饭盒就好了。”
　　“我现在在大爷这儿，没人！”他唯恐我会挂断，急急解释道。“我不是有意赶你走的，我只是……”
　　“你就爱乱想，我真的不是生你的气！脚又不疼了是不是？干吗乱走？”我一通埋怨。
　　他无语，继而听见略微沉重的鼻音。“我知道你生气了，我让你很失望。我的态度过于冷漠，没有顾及你的感受。你来给我送饭，我应该好好谢谢你，结果又急着赶你走。”他不停数落自己，最后吸了下鼻子。“对不起，天若，我不是个好朋友，好兄弟，我只会给你添麻烦，总要你来迁就我，我……”
　　“喂！你在说些什么鬼话啊？我没怪你，又没让你跟我道歉！”我又着急起来，脾气也坏掉，转身往回走。
　　那端半晌没有动静，我又对着话筒喊。“喂？！你在听吗？”
　　“天若……”他的声音哽咽着。“对不起……”之后传来忙音。
　　“搞什么？哭了？”我懊恼地挂断电话，开始往回跑。
　　看门人小屋的灯光雪亮，拖得苏阳瘦弱的身影老长。
　　他正在推拒看门大爷的搀扶，一瘸一拐地折返校园内。
　　“苏阳！”我发力高喊。
　　他的身体极明显地颤了一下，站住不动。
　　我冲过去抓住他胳膊，把他往小屋里扯。“大爷，借用一下房间！”
　　他疼得呲牙咧嘴，我也没管他。把他往屋内仅有的一张单人床上一丢，回手闩上门。
　　他被我甩得失去平衡，仰倒在床上。我则靠住门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过了足有一分钟，苏阳慢慢撑起上身，坐在床沿，垂着头不说话。
　　我盯着他头顶略显凌乱的黑发和不安地绞拧着的十指，等待自己的心情平复。
　　突然，一滴水自他低垂的发帘后面落下，砸在已经泛红的手指上，铿然作响，紧接着又是一滴。
　　我的心又彻底软掉，碰上这个家伙，是我顾天若命定的劫。
　　我慢慢走过去，一手勾住他下巴抬起他的脸，一手拂开挡额的头发。
　　他好看的眉心拧成细细的“川”字，睫毛不停颤抖，晶莹的泪滴凝结在上面，鼻翼轻轻扇动，哭泣却忍不回去。
　　“你这算什么？”我低声责怪。“跟我分手么？”
　　“天若……”终于开口讲话。“我很害怕……”
　　“怕什么？”
　　“我以为我失去你了……”他抱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衣襟，还在微微发抖。
　　“我顾天若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摸着他后脑。
　　“我想过了，我刚刚的反应不太正常，太自私。其实我不应该过分在意同学们的看法，他们也未必会多心，倒是我……”
　　“我认识的苏阳可不是个爱哭鼻子的人！”我打趣他。
　　“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认识你之后，一切又不一样了！”他叹息着。
　　“你是说我欺负你了？”
　　“不……我从前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因为不付出感情就不会受伤啊！可是你一出现，我想收也收不住了……”
　　他的回答让我的心忽地轻松起来。“我又何尝不是呢？”
　　“天若……”他仰起头，嘴角一丝歉赧的笑。
　　“干吗？”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对他的笑容完全没有抵抗力啊？
　　“谢谢你回来……”
　　回来……我原本也没打算要离开啊……

　　9

　　又过了一天，周二下班去接苏阳的时候，我很高兴地看到他的脚已经基本恢复了。
　　先带他去“必胜客”大快朵颐了一番，又为苏阳妈打包了一份。
　　精神病疗养院的夜还是那样瘆人，我们紧紧抓住对方的手，不敢稍离。苏阳是因为紧张母亲的情况，我就只能归咎为害怕。
　　妈的，在学校上解剖课也没这么怕过。想到电影电视里面疯狂至如同恶魔一般的精神病人，我的后背就直冒冷汗。
　　苏阳感受到我的恐惧，向我这边靠了靠。“没事的，天若，没那么可怕。”
　　“呵呵，”我干笑了两声。“谁说我怕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激灵一下。“有人！”
　　我三魂被吓走了两个半，差点儿蹶过去。苏阳却笑弯了腰。
　　“笑……笑什么？”魂魄归位的我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你胆子这么小，还做医生呢！”他抹着笑出的眼泪。
　　“人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咳咳！”我想着台阶，“你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害怕吗？”
　　他想了想。“光顾着担心我妈了，早忘记害怕了啊！”
　　“苏阳！”一个护工在走廊那端走过来。“怎么才来？你妈念叨你好久了。”
　　“她今天还好吗？”想着上次所见，我仍心有余悸。
　　护工看了我一眼。“这几天没怎么发作，大概是想你吧，偶尔会掉眼泪。”
　　苏阳拉了我一把。“走吧，去看看我妈！”
　　我没忘记跟护工做一下自我介绍，也是为了方便再来时不用啰嗦。“我是他哥们儿。”
　　苏阳妈静静坐在桌前，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恬静安逸。她的脸型与五官和苏阳极像，年轻时一定是个美女。不发病的时候，她全身散发着亲和力，一点儿也不可怕。
　　“妈？”苏阳侧耳听了一下，寻到她的位置。
　　苏阳妈的眼睛转动，脸上绽出笑纹。“苏阳……”
　　他拖着我走上前。“妈，这是我朋友天若。”
　　苏阳妈根本不看我，甚至将我掌中苏阳的手也“夺”过去。“苏阳……”
　　不快只一闪，我是正常人，怎么能跟一个精神病人计较？
　　待母子二人说了几句家常之后，我举起手中的披萨。“阿姨，喜欢吃这个吗？怕你吃不惯，买了口味比较清淡的。”
　　苏阳妈仍是没有看我，披萨的香味倒是勾起了她的食欲。她的速度比闪电也慢不了多少，待我回过味儿来的时候，她已经咬下一大口。
　　“嗯，好吃……”苏阳妈的表情像个满足的孩子。
　　“你又没吃饱吗？不要挑食好不好？”苏阳嘴里说着，身子向我这边靠了靠，我顺其自然地搭住他的肩。
　　苏阳妈突然停止动作，连嘴里满满的食物也不咽下，跳起来抓住苏阳，把他拉离我的怀抱。
　　事出突然，苏阳又看不见，胯部撞在桌沿，闷哼一声，痛得弯下腰。
　　我先是呆住，继而本能地去扶苏阳，伸出的手却被重重打开。
　　“不准碰我儿子！坏蛋！”
　　嚼碎的没嚼碎的披萨喷了我一身加一地，更让我震惊的却还是她的眼神――像一只受伤的母兽，拼命要保护弱小的幼子。
　　“妈！”苏阳站直，回手拉住母亲乱舞的胳膊。“他是天若，不是坏人！”
　　“坏人！坏蛋！王八羔子！”更多的咒骂与恶语一股脑袭向我，我完全失策地不知如何应付。
　　“妈！”苏阳抱住她，又急切地回头对我说：“天若，你先出去等我！”
　　“你不会有事吧？”我问了一句，又忽然意识到这个担心是多余的。虎毒不食子，她又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儿子？
　　苏阳全力应付母亲，吵闹声又引来护工，我只好悻悻地挤出房间，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护工们一边叮嘱苏阳一边纷纷走光了。
　　苏阳最后一个出来，将门带上。“天若？”
　　我垂着头，声音窝在胸口。“我在这里！”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又揉揉我的头发。“我妈她以为你是从前欺负我的同学。她有一次把我的同学打伤，还差点儿闹上了法庭。她的记忆始终停在那个时候，对很多人都敌视的。”
　　我能体会他急于向我解释的原因，也并非介意苏阳妈狂躁的表现。只是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冷遇和敌视，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好啦！”苏阳推推我，语气显得有些心虚。“为了向你表示歉意，你可以提一个无理要求啦！”
　　“我提的要求都很无理吗？”我跳起来。“不过好像我也没向你提过什么要求啊！”
　　“你……”他听出我言语中“调戏”的意味，脸红了红。“再安排时间去医院看眼睛吧！”
　　“你是说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我勾住他肩膀。
　　“还要怎样？”他歪歪头。
　　于是，我得到了背他下山的“福利”。
　　“天若……”他在我脖子边吹气，搞得我心旌乱摇。
　　“什么事？”我尽量不去想他的表情。
　　“一直很想跟你说来着：你的背很温暖。”
　　“你不是要我天天背你吧？”我现在只想把他扔到床上。
　　“你今天……你不怕吗？”他犹豫着，还是担心说错话，扩大我的不满。
　　“我的精神哪有那么脆弱啊？不要忘了我是医生！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笑出声来，一定是又想到我被他吓到的事。
　　“你再笑话我，我可要……”
　　“怎样？”
　　路边有个拐角，路灯也不是很亮。我把他放下，又立刻转身抱住不知所以的他。
　　“怎么不走了？”他眨巴眨巴眼睛。
　　“是你先招惹我的！”我用左手兜住他后脑。
　　“我唔……”
　　嘿嘿，再任他说个没完我就不是顾天若！
　　最初他还是试图躲闪，我一手固定住他的头，一手揽紧他的腰，让他逃也逃不掉。
　　放弃反抗后，他顺从地张开嘴，将所有能奉献的全部交给我。
　　我发誓我是个荷尔蒙分泌正常的男人，所以身体自然起了反应。
　　不用说他异常柔软的嘴唇，香甜滑腻的小舌，紧紧依偎住我的身体，只是他温暖急促的呼吸，勾住我脖子的手臂就让我欲火难熬。
　　那一刻我的大脑非生理性地清醒，像偷吃禁果的亚当，怀揣着对无知未来的恐惧，又无法抵抗诱惑。
　　值得吗？不知道。
　　最终欲望占了上风，恐惧与担心暂时跑得无影无踪……
　　“天若……”苏阳的轻唤让我从沉醉中醒来，他整个人脱力似地靠在我身上，任我无意识地抚摸他的脸。
　　“你可以推开我的……”嘴里这么说，却把他搂得更紧。
　　“这个……这个……我还可以接受。”他把头在我肩上蹭蹭。
　　“那什么是你不能接受的？”
　　“天若，其实我以为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会让你开始后悔选择我这个朋友。”
　　“那你刚刚的反应是想安慰跟回报我吗？”
　　他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被我一丝不落地接收到。我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些伤人，却已覆水难收。
　　“苏阳……”
　　“不要说了！”他打断我，站直身体，眼睛注视着我身后一个并不存在的点。“我能理解。”
　　你理解什么了？你不理解！我在心里反诘。
　　“你看……”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我们之间还没有建立最基本的信任和默契。”他的嘴角浮上一个释然的微笑，让我突然想起初见时他仰望阳光的表情。
　　“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我蹙起眉头。
　　“天若，我们还是做朋友吧！这样，彼此才不会有这么多猜忌和怀疑，你也不用因为我的事受委屈。”
　　该死，这个家伙竟然完全没感受到我无论从生理上和心理上都已经把他当成完美的对象了吗？还是他仍然害怕会受伤？
　　看他那付无所谓的样子，我作为男性的自尊心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创。
　　见我没反应，他又极端“恶劣”地拍拍我的肩膀。“走吧！我们学校快关门了哦！”
　　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哪？我气结，胸口闷痛。
　　他把左手插进裤袋，踮着一只脚向马路的方向走过去。
　　我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早知道他如此冥顽不灵，还不如一开始就动硬的。现在可好，我这边欲火焚身了，他还冷静得像根本没那回事一样。就算我口不择言说的话让你无法感觉到我的信任，但我为你做的事，我疯狂痴迷的吻也该可以让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了吧？我只是还不能确信你对我的感情，所以才患得患失地放不开啊！
　　真是让人伤透脑筋，又欲罢不能！
　　我捂着快要抽搐的胃部，跟了上去。
　　一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我的胃也来捣乱，胀得难受。
　　身边坐着的苏阳身体端正，目视前方，表情不悲不喜。因为眼神没有焦点，我也无法从那里捕捉到他的心事。
　　公车时不时颠簸一下，每次都加重我沮丧的情绪。
　　追个女生也没这么麻烦吧？我们都是男人啊！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搞那么矜持，又一本正经，真是折磨死人不偿命！

　　10

　　看着苏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我也向看门大爷告别。
　　这人竟然连安慰的话也没有，一句“晚安”就把我打发了。
　　揉揉胃，打了两个气嗝，不那么痛了，却又异常空虚起来。
　　这么晚了，只有找个地方吃点宵夜。
　　天气很冷，路边摊已经不能去，还是屋子里暖和。
　　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从实习后就去过一次，那里的氛围应该不错，也能看见一些老朋友。
　　想到就做，我挥手拦下出租车，叫司机开去“慕吧”。
　　“慕吧”还是那样热闹，挤到吧台前的一路看见不少熟面孔，彼此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咦，天哥？好久不见！”威廉夸张地在吧台上伏下身子，像看一个怪物。
　　“今天你在啊？”我在他对面的高脚椅上坐下。“啤酒！”
　　“不然你想看到谁？”一瓶啤酒丢过来，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一口气灌下一多半，放下瓶子的时候，威廉又扑过来。“天哥今天这么闲？又不是周末！”
　　“有没吃的？我饿了！”
　　“上酒吧来吃饭？天哥还是老脾气啊！”
　　“那就多拿几瓶啤酒来！”
　　“啤酒有的是，不过天哥你是借酒浇愁吗？又和哪位红颜知己闹别扭了？”
　　“喂！我有那么滥情吗？”我瞪了他一眼。
　　“那谁知道啊！反正据我所知，天哥的追求者不少。而且，看你现在的状态，不是因为那事，我把眼珠子挖出来。”
　　“别别，血淋淋的，我本来胃就疼！”
　　威廉笑了。“能把神勇无敌少女杀手天哥郁闷得上我这儿来灌酒，这妹应该是个人物！”
　　我摇头。“别瞎猜了，忙你的去吧，小心老板扣你薪水！”
　　“知道啦！给你一提够了吧？”六瓶啤酒堆在我面前。“不过今晚不准超过这个数啊！”
　　“你小子就这张破嘴，比我妈还像妈！”
　　“阿姨的功夫咱领教过，我这点修行差不知几千年！”
　　若非有吧台隔着，我早一脖溜攻过去。“你变着法儿骂我妈是老妖精，找死啊！”
　　他冲我摆个“服了”的手势，留下空间让我买醉。
　　其实六瓶啤酒算不了什么，去几次卫生间就排空了。可也许是因为心情压抑，满脑袋浆糊，酒量也变小了。喝到第四瓶就开始觉得天旋地转，手机响了几次才听见。
　　“干吗？”来电显示我连看都没看就接起来。
　　“你在哪儿啊？怎么那么吵？”
　　“你谁啊？”我的舌头有点儿不太好用。
　　“死天若，你喝多了是不是？”
　　竟敢骂我？我长这么大就我妈骂过我，连我爸都排不上号！
　　我刚要发火，手机被人抢去，我揉几下眼睛才看清是威廉。他一手按住我打算去抢电话的手，一边咧着嘴哈哈大笑。“亮哥，我是William，天哥在我这儿……呵呵……他喝多了……不知道……你来接他吧……”
　　手机又被塞还我手中，我连发火也失去力气。
　　两只手同时抓住我右胳膊，一只是威廉的，还有一只是……
　　我顺着另一只手看过去，对方微笑的眼睛有点儿晃。那微笑似曾相识，暖洋洋的感觉……
　　“天哥，别喝了，你已经够了！”威廉的眼神似有隐忧，我却看不大懂。
　　“天哥……”第三人的微笑像夏日的熏风，把我紧紧包围。
　　“苏阳……”那眼睛是他的，那微笑是他的，还有那怀抱，那飘洒在鬓边柔柔的发丝……
　　“你喝醉了，我带你去一边坐！”他架起我。
　　“你不是回……回学校了……怎么……跟着我……”我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我不放心你啊！”我跌进一堆柔软，神志随即腾空而起，似有似无。
　　微凉的手抚摸我的额头和脸颊，让我可以撑开沉重的眼皮，对上他柔情似水的眼眸。“苏阳……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他向我靠近。
　　“好漂亮……”
　　湖水一样的眸子漾起微波，将我淹没……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吻我，热辣而甜蜜的感觉自舌尖弥散至整个口腔，继而是大脑……
　　压在我身上的人轻轻颤抖，吻技娴熟得让我应接不暇，热流一股股往上冲，几如火山爆发。
　　我抱住他翻了个身，手探入外衣下面，寻找更大的刺激。
　　“你的手……好热……”他在我的抚摸下轻颤喘息，主动抬起上面的腿，方便我探索他的私密地带。
　　“苏阳……给我……给我……”我在他耳边喃喃重复着。
　　“好的……好的……”他配合着将我的外衣脱掉，然后是毛衣。
　　□点亮原本就水凝一般的眼眸，脸颊艳粉，嘴唇红润。还有那真实无比的微笑，我心甘情愿为之沦陷的微笑……
　　四只铁钳般的大手扣住我双肩及两手，把我像揭膏药那样从沙发上揭下来，丢到一边。
　　有人捏住我下颌强迫我抬起头，中年男人冷酷的面孔清晰了又模糊。
　　“连个醉鬼你也喜欢？你的品味越来越差了啊！”浓烈的烟草味刺激得我头更晕，厌恶地低下脑袋。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我找谁跟你没关系！”沙发上响起倔强的声音。
　　“我就是不要你了，你也不能随便找个人解决！我玩过的，TMD谁敢碰一指头？”
　　“他很好啊！至少比你体贴！”
　　“体贴？你知道什么叫体贴？看来我把你惯坏了，不知道好歹，今天我就‘体贴’到你死为止！”
　　撕扯衣服的声音夹杂着哭泣与咒骂，渐渐清晰的又是肉体的撞击声和惨叫。
　　苏阳？
　　我打了个冷战，突然清醒过来，不远处是不堪入目的画面――一具瘦弱的身子在男人狂风暴雨般的蹂躏下猛摇，肩膀被另一个男人压住，头贴在沙发上动弹不得，使哭喊声听起来闷闷的。红色的液体自二人身体连接处蜿蜒流下大腿……
　　发生了什么事？我迟钝的脑袋已经想不出更多曲折，唯一的念头就是救下苏阳！
　　我小心谨慎舍不得伤害的人，岂容你欺辱？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怕！
　　我从地上爬起来，卯足劲儿一头撞过去，同时挥拳就打。
　　冲力加上我的体重，不亚于一枚炮弹。男人反应稍慢一秒，被我撞翻到沙发后面的墙角去了，下巴又挨了我一拳，半天爬不起来。
　　压住苏阳的人应该是男人的跟班，见状立刻松手去扶他的老板。
　　我顾不上得意，连忙将瘫软在沙发上的人翻转过来。“苏阳，你怎样？”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嘴角浮上笑意。“天……我没看错……”
　　我的下巴差点儿没掉下来砸在脚面上！
　　是我看错了！！！
　　如果我没有及时闭上眼睛，眼珠子一定会从眼眶里蹦出来――他漂亮的眼睛半睁半闭，可是，他的目光分明直视着我的眼睛！还有他的鼻子，他的嘴唇，甚至连笑容也突然陌生起来。
　　等不到我做出更多震惊的表示，人已经昏过去。
　　臂弯一沉，沉得更快的是我的心。
　　阴影自头上笼罩过来，两个体格健硕的家伙遮去了本不明亮的灯光。
　　看看怀中惹祸的人，我只能认栽了！
　　“这是个误会！”我无力地解释，更无力闪避对方的重拳。
　　头又开始痛，眼前时明时暗，胃里作崇的酒精被我如数吐了出来……坦白说是被人打到吐出来……我的形象一定糟糕透顶……
　　看来今天我不死也最多剩下半条命……
　　因为失去知觉前，我听见有人这么说来着……
　　那一刻我还在想：能昏过去多好，就不会痛了……
　　然后真的不痛了……
　　可是醒来时，全身上下蝴蝶振翅般的疼痛简直能要了我的命！所以我不顾形象地“哼叽”起来。
　　“高亮，他睁眼了吗？”我听见像有人在水里说话的声音。
　　“还没，不过他应该在努力！”这个声音更遥远。
　　“天若……你听见我没？我是苏阳啊！天若……”
　　苏阳？不可能！一定是我听错了！那么狠心地不肯给多一点希望的人，怎么能来看我？
　　我慢慢睁开眼，苏阳焦急憔悴的面容清晰起来。
　　“他睁眼了！”这个声音出自苏阳身后的高亮。“你们说话，我回避！”
　　苏阳的指尖触上我的脸，寻到我眉心，他的嘴唇也由轻微的翕动变成明显的颤抖。“你昏迷的这两天一直皱着眉，是不是很疼啊？”
　　当然疼，可是心更疼。
　　“接到高亮的电话，我快急疯了。想送你去医院，但是又怕被你们领导知道，影响你的实习成绩，就请了私人医生到家里。”
　　你会为我着急吗？因为兄弟之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一定怪我，但是请别恨我好吗？我真的不是……”泪水扑簌簌落下来。
　　我怪你，我真的怪你，却也真的恨不起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骂我几句，打我也行！”哭得更厉害。
　　傻瓜，我要是有力气说话打人，还用躺在这里？
　　不过，总得安慰他一下。
　　我用所有的力气抬起左手，碰到他湿透的脸。
　　他先是惊呆，然后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右腮。“我错了，天若！我没说实话！其实，我也喜欢你！只是我不敢承认！我怕自己不够完美，我怕会给你带来太多困扰，太多麻烦……”
　　我又皱了下眉，他又哭又笑喋喋不休的样子真的好可爱。我想笑，却痛得笑不出，任凭他湿热的泪一层层流到手上，滋润进心里……

　　11

　　再醒来的时候，身边睡了一个人。
　　与上次不同，他是自己跑到我床上来的，而且我一动他就醒了，双手在我脸上一通乱摸。
　　“别紧张，除了身上疼，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安慰他说。
　　他还是仔细地确定我没有发烧后才稍稍放心地摸索下地，拿水给我喝。
　　“叫高亮过来吧，你别烫着手。”我担心地盯住他。
　　“是我叫他去休息了，他还要上班。”说着手哆嗦一下，应是溅上几滴热水。
　　我自己撑起上身接过他递来的温水，一口气喝完。
　　他把杯子送回桌上，又回来扶我躺好。“你真的没事吗？医生说你是皮外伤，有没有内伤还要去医院做彻底检查。”
　　“我有内伤！”我赌气说。
　　“真的吗？那我打120，叫救护车！”他去摸裤袋里的手机。
　　“不用打了，我的内伤是你造成的！”
　　他的手机刚刚掏出来，听了我的话又放回去，脸上的表情由紧张转为歉疚。“天若……你还在怪我啊……”
　　我没说话，他太敏感。如果我说是，他一定又会很受伤，可要我说不是，又确实很难。
　　“不说话就代表是了？”他咬咬嘴唇，将身上的毛衣和T恤一股脑脱掉。
　　“干吗啊？”我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忽然有种我在逼良为那个的感觉。
　　他脱衣服倒是蛮快的，转眼外裤也不见踪影。
　　如果他再脱下去，我恐怕就会冒着生命危险跟他做了！
　　我伸长胳膊把他拉倒在床上，将因接触冷空气而生出无数寒粒的身子裹进被窝。
　　“不要这样，不用这样！”我搂住他。
　　他仍执拗地想把裤子也全部脱掉，不小心碰到我胸口，我立刻疼得大叫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他停止动作，寻觅我的手。
　　真是被他打败！
　　“我真笨，什么也做不好！”他将自责进行到底。
　　“别埋怨自己了，再说下去，我会觉得我做错事了一样！”我看到他眼圈泛红，鼻子也酸酸的。“今天我没力气，再说我也不是那种爱就要性的人，精力有限啊！不过，我可以吻你吗？我嘴里很苦。”
　　他憋不住笑了一下，认真地点点头。“苦都给我吧！”闭上眼睛仰起脸。
　　我仔细审视一遍他的表情，确定他没有任何勉强，才拂开他腮边的发丝吻上他柔软的唇。
　　第一次没有被反抗，主动而热烈的回应让我忘掉残存的顾虑。
　　他一定喜欢甜食，因为唇舌之间到处都是糖果和巧克力的味道，刚好可以中和我的苦。
　　我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他的腰背，触感光滑柔韧，曲线流畅。而最让我开心的是他的身体并没有因为陌生或不适而躲闪颤抖。
　　水雾在他眼中和双颊处浮动，微微的红晕遍染脸庞。
　　“天若……我爱上你了……”他笃定地说。
　　“所以，不要再考验我对你的真心，也要放心让我来帮你承担一切。”
　　“好……”他微笑着拱进我怀里。
　　“天若！你的救命恩人来了，在客厅！”高亮推门进来。
　　“哦？我去见他！”听苏阳说是有个神秘人物出面，才把我从那位“大爷”的手中救下来，不然我真的至少丢掉半条命。
　　我的救命恩人坐在沙发上，勾起一侧嘴角，挂着自恋的微笑。如果不是这个笑容，我还真认不出他。他穿得很随意，可是不带一丝褶皱的衬衫还是显出他与众不同。
　　“天若的身体真是不错，被打成那个样子，三天的功夫就恢复差不多了。”
　　我知道他想说“猪头”，不知怎么转性嘴下留情了。“是你叫人救的我？”
　　“不用那么麻烦！”听到我不太中肯的夸奖，他的嘴角还是又提升了几度。“一句话而已。只是你怎么会去招惹王昌吉那个人，还动了他最喜欢的子言？”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苏阳身上，眉毛挑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那是个误会。我不认识王昌吉，也不认识什么子言。”
　　“我知道你喝多了，不然守着比子言好上不知多少倍的人，还会想去偷腥？”
　　我知道他说的是苏阳，苏阳也听出他的话里带刺，面露愠色。
　　“也是你倒霉，子言刚好和王昌吉闹别扭，结果你就撞枪口上了。”他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帮了我的人，倒像幸灾乐祸。
　　“可是你怎么会去救我？”这家伙目中无人的级别已经很高了。
　　“顾伯伯曾经求过我爸要关照你，我爸自然就把这个光荣任务转交给了我！碰巧我当时就在‘慕吧’和朋友玩儿，不然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算你运气好！”
　　“谢谢！”这个人我可得罪不起，面子上也得过得去。“不知欧阳你现在在忙些什么？”
　　“我倒不忙，没事去公司转转而已。”他放下二郎腿，站起身，抻抻一尘不染的衬衫。“我通知我的私人医生晚些再来给你看看。你没事，我的任务也算完成，先走了！”
　　“好！再次感谢！”
　　“别那么客气啦！”他在苏阳身边站了站。“你是谁？以前没见过。”
　　“我叫苏阳，是天若的朋友。”苏阳平静地回答。
　　“冒昧地问一句：你的眼睛……”
　　“我看不见的。”
　　“哦……”欧阳复的声音里满是遗憾。“先天的？”
　　“不是……”
　　他为什么要问这么详细？醋劲儿强得我牙根都酸了。“代我跟欧阳伯伯问好，如果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尽管提。”
　　他看看我，继续轻蔑的微笑。他虽与我年龄相仿，却世故得多，当然知道我阻止他问下去的原因。他的眼神明明在告诉我他要查一个人的底细简直易如反掌，嘴上却说：“做人还是低调些，免得惹上一身臊。王昌吉为人小气，以后你要躲远些。万一我不在，就没人替你摆平了！”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少打苏阳的主意！
　　想是那样想，当然不能讲明。“好的，我会注意的！”
　　我和高亮送他到门口，苏阳站在原地没动。欧阳复回身看一眼他的背影，眼中笑意更浓。
　　男人的直觉一向不怎么灵，但是我的心头却掠过一抹难以散去的乌云……
　　“苏阳……”我拉他在沙发上坐下，看上去他不怎么高兴。
　　“刚才那人是谁？你认识他吗？”意料之中的质问。
　　“他叫欧阳复，说起来认识很久了，甚至比高亮还要早些。”我毫不隐瞒。“他父亲欧阳诚和我爸是朋友，不过你知道朋友也分很多种的。他父亲原来在S市开了一间小工厂，后来做大做强，就跑到这里开贸易公司。你听说过‘祥麟贸易’吗？就是他们欧阳家的产业。”
　　苏阳摇摇头。“没听过，但是这说明他很有背景喽？”
　　“不但很有背景，也很有实力。你听他说话的语气了，真是财大气粗，一点儿也不假。”
　　“天若，我无权干涉你的自由。但是，请你离这种人远些好吗？”
　　“当然。”像欧阳复那样的人，气场逆向强大，周围的人都会感到分外压抑。“我也没想到这次的事会把他扯进来，我们也好多年没见面了！”
　　他吁了口气。“还有，那个子言是怎么回事？”
　　我本来以为不用解释的，看来逃不掉了。“我喝醉了，他突然出现，我就把他当成你了。”
　　“他跟我……长得很像？”
　　“说不上很像，但我喝醉了啊！”
　　“那你对他动手动脚了？”
　　“呃……”这个还真的说不清是非黑白。“是他对我……”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人家男朋友出现，你被打个半死，还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我又气恼又好笑地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你是生气还是吃醋啊？”
　　“都有！”煞有介事地瞪起眼睛。
　　我摇摇他的头。“还不都是你？如果我没有那么喜欢你，如果你没有那样不顾我的感受，事情也就不会发生啦！”
　　听了我的话，他垂下眼睫，表情恢复惯有温顺。“好啦，原谅你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把他拥在怀里。“你会生气跟吃醋也说明你在乎我啊！我还是很开心的！”
　　“笨天若，呆天若，身上还疼不疼？”他尽量不往我身上靠。
　　“抱着你就不疼了。”
　　我听见他笑了一下，想着又错过了不知多可爱的表情。“我不上班可以，你也翘课啊？”
　　“翘个几周课我也照样及格。”自信得很咧！
　　“那好，这星期就在家里陪我吧！”
　　“好啊！不过你不准动手动脚的！”
　　“咦？好像有人主动投怀送抱啊？”
　　“为了表示我的真心才会那样做的，其实，我还没准备好！”
　　“我不管，万一你不小心勾起我的性致，我就吃掉你！”
　　“唉！羊入虎口啊！”
　　“就是不让你逃掉！”
　　“不逃了……”他的声音无限深情。“你撵都撵不走我了……”
　　“这么辛苦才追到，为什么要撵你走？”
　　我们都不说话了，甜蜜的感觉在身体里扩散蔓延……
　　半晌，有人扯着嗓门叹气。“我实在不想打扰二位，但是又实在忍不下去了！强啊，你快回来吧！人家想死你了！这两个坏蛋还故意在我面前上演这么刺激的戏码！我会相思而死的啦！”
　　当然是高亮！

　　12

　　还有什么事情比得过与相爱的人共渡每一秒美好时光？
　　我们“无视”高亮沮丧透顶的脸，甚至“摧残”他孤独难耐的心，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写爱的故事。
　　我发现他很贪睡，而且特别喜欢半趴在床上，只露出一只眼睛。我会边抚摸边托起他可爱的睡脸，吻上那不肯睁开的眼睛。他的睫毛细长浓密，刷在嘴唇上柔柔痒痒的。直到终于被我弄醒，装也装不下去的时候，他会用手压住我贪婪的嘴唇，在我鼻子上轻轻咬一口。
　　我们一起洗漱，经常弄得洗手间的镜子和瓷砖上布满泡沫和水滴。我只给他添了一支牙刷，这样我们又总是为了谁先用漱口杯而争个不休。之后两支牙刷头对头放在一起，跟它们主人的亲密程度也差不多。
　　我们一起吃饭，他就抱怨碗里的饭菜越吃越多，最后只好极不情愿地变成“浪费粮食的罪人”，由我把撑到走不动路的他抱去客厅的沙发上。
　　我们一起看球赛，也是高亮唯一能“发泄”自己的时候。他那边捧着一大桶爆米花大呼小叫，我就搂住苏阳给他讲球赛的战况。讲着讲着，他就开始打瞌睡，无论多high的场面也影响不到他，真是服了！
　　我们当然还会一起洗澡，第一次把他窘到不行，一个劲儿嘟囔“不公平”，因为他看不到我，而我就可以把他看光光……
　　水蒸汽布满不大的空间，在浴帘上布下雾障或是凝成小水滴欢快地滚落。细密的水珠濡透他蓬蓬的黑发，使原来就立体感很强的五官愈发精致。我们在浴缸里长时间地拥抱接吻，在我的床上疯狂地□。
　　同为男性，但苏阳绝对属于慢热型，需要我耐心地做足前戏。而他又时不时“坏心眼儿”地不肯与我同步，总是在我已经全身无力的时候要求“继续”，害得我之后像个死人似地睡上好久。
　　短短几天时间，我发现自己像个吸毒者，对他的一切都上了瘾。
　　喜欢他的眼睛。沉默时代替语言表达欢喜悲伤，情动时又往往显得过分专注，似在细细体会与回味每一种感受和情愫。
　　喜欢他的性格。多数时候是那种温吞的，心思细腻的，却也不乏急智与幽默，和我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本性刚好互补。
　　喜欢他的身体。纤细瘦弱的骨骼，光洁柔韧的肌体，总是散放着坚强的引力，使我从精神到肉体无条件屈服。
　　喜欢他□时的样子，表情感激又满足。眼眸更加深邃，微笑也意味深长。
　　我想我终于明白“爱”这个字的含义――随无限情感一同交付的，还有一生的时间和绝对的义无反顾！
　　“你又在傻笑了！”修长的手指抚着我的嘴角，是他习惯的读我表情的方式。
　　“有吗？”他的笑似乎更深些。
　　“有啊！你骗不了我的！说吧，笑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喜欢你了，特别是喜欢你的笑！”
　　“我的笑？”快要合拢的眼帘又张开，流露出好奇的神情。
　　“你的笑告诉我你很开心，你开心我就开心了啊！”
　　“天若你很会讲情话哦！”
　　“我还有好多优点你没发现呢！”
　　“呃……还有一生的时间，足够长到让我了解你的全部……”
　　我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简单而平实的话让我心里涌起暖暖的感动。
　　你是我的，一生怎么够……
　　是不是生活在幸福中的人都想不到随时可能遭遇滑铁卢？
　　至少我是这样的人，缺乏自警与自省。
　　反正这段光阴让我大过幸福，身体恢复得超快不说，坏习惯也一扫而光，整个人精神倍增，活力无限，走路都带风。
　　林主任看我的眼神中渐渐有了欣赏与喜爱，不再骂我不识时务，又长了一身懒肉。
　　午饭时间在饭厅或是在走廊里的偶然遭遇仍能使我暴露在喜欢大惊小怪的小护士们的目光之下。她们乐此不疲地谈论所有年轻未婚医生，连我这工作未定，去向不明的实习生也不放过。我有时怀疑她们是不是接受过特工培训，不然是怎样把这么多人的祖宗八代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在女生面前，我的分寸拿捏得还算准，因为我知道处处留情的危险。生命中有了苏阳，感情世界从此对其他人彻底关闭。
　　经过一个月的等待，高亮终于盼回了我亲爱的表哥骆尔强，两只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大有与我俩PK之势。
　　因为经常出入疗养院，护工们对我也熟悉起来。有一次苏阳妈发病，还把电话先打给了我。苏阳妈对我的态度也扭转了，偶尔会把我也当成是她的儿子，看着我傻傻地笑。
　　表哥发现我与苏阳的热恋，先是“奚落”了我一通，说我装模作样，又后来居上。不过真正让我感谢他的，是我们后来的长谈。
　　“你决定要爱他了吗？”表哥严肃起来显得风度翩翩，气质儒雅。
　　“是的，我很认真。”我也收起玩笑的态度。
　　“表哥我是过来人，出于对你的关心想给你点建议。”
　　“嗯，我洗耳恭听。”
　　“你跟他是哪一种？”
　　“什么哪一种？这个有分很多种吗？”我不太明白。
　　他在我头上轻轻敲了一记。“还跟我吹牛是个恋爱高手？当然有很多种！是临时玩玩，闲来找的伴？是寻找刺激，只谈性不谈情？还是想轰轰烈烈，天长地久？”
　　“那你对高亮是哪一种？”我反问他。
　　“我……还说不准，但是亮子他和别人的确不一样。”
　　“我记得你说过你可以喜欢很多人，但是可以交付真心的人只能有一个!”
　　“小子，把我的话记那么清做什么？”他斜眼看我。
　　“你是我‘偶像’嘛！”
　　“其实像我这样的想法已经是很危险的了。你幻想中的天长地久就更像一个童话！”
　　“为什么？我们又不去干扰别人？”
　　“同性之爱是世俗不能接受，伦常极致反对的东西。即使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不能容忍这种感情存在！”
　　“没那么严重吧？现在这社会很开放了啊！”
　　“开放，那是事情没轮到自己头上。看别人怎样，反正事不关己，笑笑也就过去了。可是家中的亲人发生这样的事……嘿嘿，事情就大不同了。首先，你过得了姨和姨父这关吗？”
　　我噎住，无言以对。父母一向宠我到几乎溺爱，但这么原则的事情却另当别论。尤其是父亲，在社会上小有地位，怎能容我任性妄为，败坏门风？
　　“没话说了吧？”他拍我的肩膀。“所以，我才要问你究竟想跟苏阳发展到什么程度。”
　　我也只能给出他刚刚的答案。“我……不知道。”
　　“我了解你，表面吊儿浪当的，心里却纯洁得很。爱了，就想动真格儿的。但这条路确实充满艰辛，你要有心理准备，否则两个人都会遍体鳞伤。”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吗？”他无奈地笑了笑。“我早跟亮子说过，我爱他，但是我不知道能走多远。所以珍惜现在，给未来免疫吧！”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见我情绪低落，表哥又来安慰。“天若你没问题的！说不定姨妈和姨父可以接受苏阳呢！再说，你们两个可以做情人哪，再找个女人做老婆！”
　　“那不是得坑害一位良家妇女？”
　　“呵呵，你现在也坑害不少了啊！啊不对，你现在坑害的都是纯情少女！”
　　我笑了笑，却不是因为开心。
　　看林主任给苏阳检查，我的手心里一直捏着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见他乖乖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等我，嘴角是很淡很淡的微笑。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久，不知道该怎样对他说。
　　他也许已经做好准备了吧？他的内心不像外表那样脆弱吧？有我的爱，他应该不会特别在乎能不能看见吧？
　　但是，我的心脏慢慢疼起来，像水面不断扩散的波纹，不能自已。
　　“顾天若！”一个甜脆的女声叫我的名字，我转身去找声音的来源时，余光瞥见苏阳侧了下头。
　　关晓薇穿着粉色护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得很俏皮。
　　我还沉浸在刚刚的心痛中，无法一下子轻松起来。“哦……”
　　“上次的盒饭好吃吗？”
　　“还……还好啦……对了，忘记还你，我去拿给你！”我的目光在苏阳身上停留一秒，他又恢复乖巧的样子，只是有什么地方和刚才不太一样，一时想不起。
　　“下周我再买给你吃吧！听说你和朋友租房子住，吃饭肯定是对付啦！身体健康很重要哦！”关晓薇的眼睛直盯住我，我只能礼貌地回视她。
　　“不必了……谢谢……”
　　“客气什么？还有，晚上有新电影，你没夜班一起去吧？”
　　“呃……我今晚有事……”
　　“这样啊！那改天好了！”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向我道别，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再去看苏阳，发现他在笑，也没有质问我为什么没有主动和他说话。“林主任怎么说？”
　　他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几分，可是眸子里的光芒却弱弱的。
　　心痛的感觉又回来了。突然记起我和关晓薇说话的时候，那个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收回了嘴角似有还无的笑意。虽然是那样的不明显，我却知道绝不是错觉。
　　自从遇见他，原本头脑敏捷的我变得又呆又笨，词不达意，因为我不知道是该隐瞒，还是该坦白。
　　“怎么不说话？你还在吗？”
　　“在，在的。”我连忙应道。“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冲回办公室，林主任又用特别的方式看我。没有眼镜片的阻挡，他的目光锐利得可怕。“我要送苏阳回去，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下班了，您看能不能……”
　　“去吧！”答应归答应，他的脸色却没放晴。
　　“谢谢林主任！”管不了许多，我飞快换下白大衣，又冲出门去。
　　苏阳不见了。

　　13

　　最多不超过五分钟，他的眼睛又看不见，跑到哪里去了啊？
　　我冲出医院，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决定先向他学校方向追追看。
　　一路狂奔，逆人流而行的我肩膀被撞得好疼。一双眼睛四下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不够，还得边跑边拨打他的手机。
　　是他猜到结果了吗？还是在吃关晓薇的醋？电话总是打通没人接，最后又关机。
　　一个方向追不到，换个方向继续找！
　　心痛扼止心跳，缺氧又伤害着我的肺。夜色像一面黑色巨网，连同我的人，我的心整个罩住。
　　不是说好了吗？再大的困难你我一起承担。
　　不是说好了吗？有多痛，有多伤，都不会逃开！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无力拯救他的心，无力医好他的眼睛，甚至无力安慰他。
　　八点多，我拖着疲倦的脚步回家，腿沉得再也抬不起。寻觅无果，联络无果，会不会连我们的爱也无疾而终？
　　房内一片漆黑，表哥和高亮一定是出去了。
　　丢掉厚重的外套，里面的T恤几乎湿透。先洗个澡，找件干净的换上，再去他的学校和疗养院找一下吧！
　　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把自己抱成一团。他像是睡着了，只是脸上有明显的泪痕。
　　太多的情感喷薄而出，让我无所适从。
　　过了好久，我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慢慢坐下，静静注视他的睡颜。
　　无论走去哪里，还是会回到这儿，回到我身边吧？
　　我无声地笑了，伸出手拭干他脸上的泪。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同时也抬手握住我的手。
　　“找你找得好苦……”
　　“对不起……”
　　“我很担心你……”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对不起……”
　　“……”
　　“对不起……”他从沙发上直扑进我怀里。“我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下，把事情想清楚，最后还是无处可去，只有回到这里……”
　　“傻瓜……”我拍拍他的背。“你猜到结果了？”
　　“如果是好消息，你不会不讲。”
　　我把脸埋进他颈后的发丝中。“我不想对你隐瞒，所以才为难。”
　　“你说吧，我没事。”
　　我呼了口气。“林主任说需要开颅才能确定视神经的情况。而且修复的成功几率也不是很高。”
　　他半晌没有动静，最后叹气。“比我预想的稍好一点。”
　　“你的意思是……”
　　“我想试一下。”
　　“不行！”我脱口喊道，这点儿常识我还是有的。“这个手术的风险太大，搞不好……”
　　“会死吗？”他轻声问。
　　“是……现在这种情况，我怎么能……”
　　“可是我……”他坐直，轻轻抚摸我的脸，自己却笑着落泪。“好想看看你长得什么样子……”
　　“我长得一点儿也不好看，不看也罢……”
　　“还有……如果我的眼睛不能恢复，就算可以大学毕业，也一定找不到工作。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妈怎么办？”
　　“有我在啊……”
　　他摇头。“天若，我是男人。不谈爱情的话，我需要独立。”
　　我想我明白他说的“独立”是什么意思。“我明白，但是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你要养我吗？还有我妈？”他垂下眼帘，又垂下头。“我不反对，但是，天若，我不想一辈子只做一具被你照顾的行尸走肉啊！”
　　他嘴角那一丝惨淡的微笑让我无法再坚持。“让我再想想……”
　　一整夜，我们背对背躺在床上，被睡神遗忘。
　　下过两场雪之后，气温下降得很快。
　　年底总有许多事情要做，譬如清算账目什么的。
　　苏阳的成绩仍是优秀，又拿了奖学金，他却一天天忧郁起来。
　　放寒假的时候，我去学校接他，空荡荡的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坐在床边发呆。
　　“走吧！”我在他身边坐下，“表哥和高亮都在等你，我们出去吃一顿！”
　　他像没听到我的话，忽然转头问我。“天若，你认识的朋友多，能不能帮我找份临时工作？”
　　他的脑袋里还想着“独立”那件事？！我强迫自己笑了笑。“你很缺钱花么？连个寒假都不打算好好陪我过？”
　　“你白天不是要上班吗？我晚上回来陪你不是一样？”
　　“天气这么冷，你想做什么啊？”
　　他讨好的样子变得不自然。“天若，既然你不想我去冒险做手术，那总得让我试着自食其力吧！我妈那边的护理费也不能再拖了啊！”
　　“有我帮你想办法，你不用担心！”我还是大包大揽。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朝我笑道。“我真是找了个好老公啊！”
　　相处这么久，我如何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哀怨？我甚至已经能读懂他的每一种表情，包括那些深浅不一的微笑。他的笑容越大，就代表他越不开心。但我还是想他死了那份心，不仅是因为盲人工作难找，还是心疼他，不忍他出去工作劳苦。
　　“我可是绝世好老公！”只能假装迟钝，拎起手边不大的行囊。
　　还是“莱茵河畔”，我们叫了几个菜，当然也少不了酒。
　　苏阳一反常态的表现让我们大跌眼镜。
　　话匣子一打开，他天南海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把我们三个讲得一愣一愣的。劝起酒来也不含糊，酒量不好的高亮第一个“缴械投降”。要不是表哥和我守住底限，三十瓶啤酒还没完。
　　我知道他是心情不好，也就没拦他。喝醉了睡上一觉，醒的时候会舒坦些。
　　“天若……”背他上楼的时候，他似乎清醒了一些，一遍遍含混地念我的名字。
　　“是不是想吐啊？拜托马上到了，再忍一下！”我加快脚步。
　　“天若……你不知道……我……我心里难受……”
　　“要控诉我的罪行也得等到了家再说，啊！”
　　急急打开家门，苏阳一头扎进洗手间，吐了个天翻地覆。
　　“早知道你酒品这么差，就不由着你喝这么醉！”我一边抱怨一边打扫战场。结果这边好容易安顿了苏阳，表哥又拖着高亮进去了。
　　胃里不难受了，人就安静下来，昏昏沉沉地说着醉话。“若……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那种无奈……我……我……我本来……本来可以把一切……都做到最好……”眉心蹙起，渐渐抽泣起来。“突然间……什么都变了……什么都要依……依靠你……我……我不要这样……这样活着……真不如死掉……痛快……可是……妈……妈……”
　　我本来在一边听他絮叨一边用热毛巾擦他的手脸，让酒气散得快些。听了他的话，我的手忘记动作。
　　也许，爱太多的时候反而会成为难以摆脱的负担。
　　也许，我固执的想法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
　　不，并非完全如此，还有我的不忍，但这天平该怎样倾斜？
　　苏阳慢慢陷入沉睡，我却一直坐到东方发白，仍是无法决定。
　　第二天要去上班的时候，苏阳还在睡。
　　最后一秒才把他摇醒，告诉他记得吃早饭和我下班的时间。
　　他半睡半醒地应着，说自己头疼，翻个身继续睡。
　　一夜无眠，心里又乱，医院的工作被我搞了个一塌糊涂。
　　“你小子死性不改，才出息了几天功夫就又原形毕露。给我滚回家睡觉去！”林主任忙得不亦乐乎，嫌我在一边碍事，不到两点就下了“驱逐令”。
　　反正也解释不清，不如不解释，正好可以回家看看苏阳醒酒了没有。
　　家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我把客厅，洗手间和两个卧室找了好几遍，确定他真的不在。
　　“你去哪儿了？”电话一通，我的坏脾气又来了，尤其是听到那边乱哄哄的，好像人很多的样子。
　　“我……我在人才市场！”他嗫嚅了半天才答。
　　“你是不是酒劲儿还没过啊？去干什么？找工作吗？找到了吗？”想想就冒火，这家伙还真是固执。
　　“天若……”他理亏，自然被我呛得无话反驳。
　　“你在那儿呆着别走，我马上去！”
　　“别！天若你听我说，我想靠自己找找看，你不要来，我跟你保证五点前一定回家！”
　　“什么叫靠自己？我给你压力了么？”我火更大。“去找工作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一下？你可以照顾好自己吗？外面又冷路又滑，你想把自己弄病了才罢休是吗？既然这么不开心，干脆不要回来了！”
　　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我气极挂断电话。
　　坐下来想想，心脏又揪成一团。这个笨蛋在这样的状况下怎么能让人放心啊？
　　算了，没面子就没面子，先把他找回来要紧。
　　电话又通了，却没人接。再打，仍是如此。
　　是不是我话说重了？心眼儿没这么小吧？那明明是气话啊！
　　再沉得住气也坐不下去了，我抓起外套就冲出门去。

　　14

　　打车赶到人才市场正赶上招工结束，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出来。
　　我望到脖子发酸眼睛发花也没见到苏阳，电话也打到快没电了。
　　没有任何目标，我只能一条街一条街地打听，很快天就暗下来，更如大海捞针一般。
　　高亮和表哥也被我调动起来，四面八方地去找。
　　认错了不知多少人，嗓子也因说太多话而沙哑，心底里的忧虑却铺天盖地，难以排解。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是不能原谅自己了。
　　工作就工作罢，干吗非要跟他赌气？他开心就好了啊！
　　这个笨蛋白痴加混球，他都不知道我会为他担心死的吗？
　　街角昏暗的灯光下，我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发呆。
　　刚刚接到表哥的电话，苏阳还没回去，已经十点半多了。
　　寒气透过棉衣，将我从里到外冻个结实，考虑要不要去派出所报案寻人了。
　　手机又响，难得它还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坚持这么久。来电显示“苏阳”，我兴奋得差点儿把它掉在地上。
　　“喂？你是存心的吗？我认错行了吧，你在哪儿啊？”又想责怪又想挽回。
　　“顾天若也会有着急和牵挂的人吗？”这声音不是苏阳的，而且，桀傲冷漠的语气让人不爽。
　　“怎么是你？苏阳的电话怎么在你手上？”
　　“我打给你，你连句感谢的话也没有？要是告诉你你要找的人现在正在医院输液，你怕是会从电话里伸出手来抓我了！”慢条斯理的声音让人抓狂。
　　“你……苏阳病了吗？在哪个医院？”
　　“我还真没想告诉你，他烧到四十度了。可是没办法，他一直在念着你。红十字会医院，见面再谈！”
　　我在原地呆了几秒，挥手拦下出租车。
　　快到午夜，急诊室门外的走廊上格外肃静，欧阳复两手插在裤袋中，端坐在那里。
　　看见跑得气喘吁吁的我，他勾起嘴角。
　　没时间问他，得先看看苏阳的情况，我撞进门去。
　　苏阳平躺在床上，睡得一点儿也不安稳，嘴里咕哝着不知说些什么，偶尔隐约听清一个“若”字。我擎着两只手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摸上他饱满的额头。烧得真是不轻，热得烫手，两个脸蛋通红。
　　“你跑哪儿去了啊？说了会生病的！你害我担心不说，自己还弄成这个样子！”我的眼泪几乎涌出来。
　　苏阳像是被我吵到，转了下头，但没有睁眼。“天若……”
　　“医生说他得过严重的肺炎，所以容易复发，要不是我发现他……”欧阳复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
　　“你在哪儿发现他的？”我没好气地打断他。
　　“忘记是哪条街上了，他坐在路边的栏杆上，冻得直打哆嗦，所以我一眼就看见他了。你们怎么了？吵架了吗？”
　　“干吗这么问？”我讨厌被他看穿心事。
　　“我把他从栏杆上拖下来的时候，他大概是把我当成你了，又是哭又是道歉。我看他站都站不稳，快要晕倒的样子，才强行把他弄到医院来。这不，从躺下就这样，越烧越厉害，到底是玩什么？”
　　“先谢谢你！但这是我俩之间的事，还是不劳你费神了。”我冷冷地说。
　　我以为他会生气，非但没有，反而笑了。“你这么说我更好奇！好吧，我不着急，你先看着他，时间嘛，有的是。”
　　惹上这个难缠的人，我只能忍。
　　“医药费我交过了，医生说今晚要注意观察，如果明早不退烧，还要换药的。”他向我摆摆手。“不打扰二位！”
　　病房里只剩我和苏阳，周遭彻底沉寂下来，偶尔响起他半昏迷的喁语，带着委屈的哭腔。
　　将他因扎点滴发冷的手托在掌中，让热量自指尖缓缓传递，埋怨也是因为爱。“你怎么这么倔啊？被我养着很难堪么？我知道你够man，但如果是为了我们之间的爱情，这点牺牲也不可以么？”
　　他没有回答，但是我似乎可以猜到答案……
　　“天若？”有人把我摸醒，原来后半夜我坚持不住，睡着了。
　　我坐起来，摁住苏阳想要挺起来的头，顺便试他的热度。“乖乖躺着，烧还没全退。”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欧阳复打电话给我，你烧得稀里糊涂的，所以不知道。”
　　“我又让你担心了吧？”他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不让我看到他的表情。“连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是，我很担心，担心得快死掉。我也想了很多，这么阻拦你出去工作是不是有道理？如果不是遇见我，你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赚足男子汉的尊严。”
　　“你真的不希望我出去工作？”
　　“如果你的眼睛没问题，我当然不会反对。可是事实摆在这儿，我只是不想你处处碰壁。”
　　“天若……吃苦我不怕，被人看扁也没关系。”他的嘴角轻轻颤动了几下，又被自己控制住了。“但我做人是有原则的。我只想试一下，就试一下，实在不行，我就死心，让你养着。”
　　我拿开他挡眼的手，他飞快转开头，眼角的泪痕仍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唉！就让他试试吧！我准备让步。
　　“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什么不问我？”欧阳复踱进来。
　　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欧阳复吗？”苏阳听出他的声音。
　　“是啊！你记得我啊？”讨厌地笑。
　　“昨晚还要谢谢你！”
　　“不客气！等我再帮你一个大忙再谢不迟。”
　　“什么？大忙？”我和苏阳都愣住，搞不懂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欧阳复伸出裤袋里的手，轻轻放在苏阳额头上。
　　想干什么？我恨不得冲上去咬他几口。
　　苏阳躲避不及，只能任他占了个小便宜，脸微微涨红。
　　“基本退烧了呵，没有转成肺炎真是万幸。”欧阳复对我犀利的目光熟视无睹。“天若一定告诉过你我的来历吧？刚刚不是说要找工作吗？以你现在的水平，可以在我的部门做个业务员什么的。我不要你的文凭，马上上班就行！”边说着边向我投来得意的眼光，还带着几分挑衅。
　　我快气炸了，暗暗在心里较劲：你再得寸进尺，挑战我气量的话，我一定给你来记“拳头炖肉”！
　　“还是不要了！”苏阳抢先说话。“虽然很困难，但我不想走捷径。另外，如果大学不能毕业，我想我根本无法胜任那样的工作。”
　　这下轮到我得意――苏阳怎么会是见利忘义的小人呢？
　　欧阳复笑出声。“说的对，苏阳你就是这点与众不同！不管怎样，我那个业务主管的位置虚席以待，你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就是了。人生在世，为了理想拼搏一番，真是快事啊！”
　　刚冒出一点点的得意又像肥皂泡一样炸了，这不是存心挤兑我吗？好人都让他当了！
　　欧阳复很会见风使舵，知道再说下去我非跟他翻脸不可。于是握了握苏阳的手，又安抚他几句，就告辞了。
　　苏阳听见欧阳复的脚步声走远，立刻提醒我去送他。
　　嗯，为人处世我更不能败给他，不然一定糗到无脸见人！
　　欧阳复好像料定我会追出来，打开奔驰车后门示意我上车。
　　有阴谋？切，怕了他不成？
　　我大摇大摆走过去，一屁股坐进车里。
　　他在副驾驶座位坐好，将司机赶下车。“还有别的事吗？”
　　明知故问！“那个……医药费我改天给你送去！”
　　“不用麻烦，真要还的话，等苏阳到我那儿上班以后从他薪水里扣就行了！”
　　“你这么肯定苏阳会去你那儿工作？”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大加一点就是“臭”字？
　　他又勾起一侧嘴角，同时挑挑眉毛。“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我为什么要这样认为？”
　　他笑着摇头。“天若，你是个聪明人，不过就是有点儿单纯！”
　　简直是侮辱我。“我怎么单纯了？”
　　“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听见了，你的担心是对的。苏阳他这个样子根本找不到工作，出去只能是碰壁。”
　　“别老苏阳苏阳的，显得多亲密似的！”我终于忍不住。
　　“二十几岁的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继续讽刺我。“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瞪着他。
　　“好了，说正事！苏阳的眼睛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问这个干什么？可是他倒不像有恶意。“有是有，但几率很小，手术还会有生命危险。”
　　“那就是说苏阳很有可能终生无法复明！”
　　“怎样？”
　　“你认为他成绩那么优秀，会自贬身价做些让人看不起的工作吗？”
　　我想了想，苏阳的倔强我可是领教过的。“如果是我，我不会。至于苏阳，我只能说不知道。”
　　“从正常人的思维方式看，他无业是必然的，只能靠人养活。”
　　我想说话，被他制止。
　　“你们会吵架，也是这个原因吧？你想养他，他不肯。”
　　我别开头不看他，他的目光让人不舒服。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肯不肯？”
　　“什么想法？”
　　他转过身去，摆弄车前放置的小饰物。“你把苏阳让给我！”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不能给他的，我都能给。我可以带他去国外治眼睛，让他妈妈受到最好的照顾，给他工作，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我攥紧拳头，看来欧阳复早就下了一番功夫去查苏阳的底，是有预谋的！
　　“我第一眼见到苏阳就觉得他什么地方吸引我。我不是同性恋，会对苏阳动心也出乎自己的意料，反正我只想好好保护他，不计代价。”
　　“不……”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爱苏阳吗？”他忽然转头盯着我的眼睛。
　　我用更坚决的眼神顶回去。“是，超过爱自己！”
　　“我也爱他，我们都希望他幸福快乐吧？”他倒不瘟不火。
　　“怎样？”
　　“只有你放手，苏阳才会有光明的前途！你不能和家人说明你们的关系，你也不能医好他的眼睛，你更不能让他活得像个真正的男人！你的爱只会成为他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一辈子不会快乐！”
　　我狠狠看着他。“为什么要跟我争？你很喜欢把人踩在脚底下吗？你都说了自己不是同性恋，干吗还要苏阳？凭你的条件，要什么样的不是易如反掌？为什么偏偏……”
　　“我保证不是因为要跟你争才爱苏阳的，只能说他碰巧是你的。”他躲避我的眼神。
　　这家伙来真的？真TMD棘手。“苏阳就是苏阳，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如果他喜欢的是你，我无话可说。”
　　“你已经先入为主了，我当然只能往后靠！”
　　“那你还要怎样？要我主动退出，没门儿！”我火往上撞。
　　“冷静点儿，我们只是想让苏阳幸福，不是吗？”
　　幸福……谁不想要幸福……只是……幸福是什么？

　　15

　　“回来了？”听见我的脚步声，苏阳微微一笑。
　　我出去的功夫，护士又给他挂上一瓶点滴。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脑中不断回放着与欧阳复的对话。
　　“怎么不说话？”他眨巴眨巴眼睛。“还生我的气哪？”
　　“啊？不是。”我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回答他的问题。
　　“我不知道欧阳复会说那样的话……”他停了停，见我没反应，又继续说。“天若，我决定放弃了，这个寒假在家里陪你！”
　　我终于明白他说话的意思，不过也深深了解他心里其实是极不情愿的。
　　“没什么，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也该好好想想……”
　　毋庸置疑，欧阳复的话刺伤了我。他开出的条件太诱人，对于生活在黑暗世界中，不能像正常人那样学习工作的苏阳来说，能够复明，能够找份像样的工作，能够安顿重病的母亲，实在是无法拒绝的诱惑。即使他接受欧阳复的邀请，为自己的未来搏一下，我也没脾气了。
　　“天若，你怎么了？刚刚欧阳复又跟你说什么了？”苏阳的神经真的很敏感。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其实也是个好机会。反正只要你不用辛苦地去找工作，去他那里也好！”我说的是实话，但他明显误会了。
　　“你在赌气吧？要答应我刚就答应了。天若……连你的帮助我都不要，还能乞求别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心忽然乱起来，不知怎样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表达出来。坦白说，我都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天若，难道你认为我会只顾自己，不顾朋友之间的道义吗？”
　　我抬头看他，他用扎点滴的那侧手肘支住上身，脸色发白。
　　顾天若，你是怎么了？当着欧阳复的面，你说你不会放手，可现在却在动摇。
　　我只是不能肯定什么样的结果对苏阳来说才是最好的。留在我身边，要一辈子做个瞎子，要放弃身为男人的一切。接受欧阳复的感情，物质生活是保证了，但他真的就会比现在快乐吗？
　　我扶抱住他，将他重新放平。“我知道你不会，我对你也有信心。是我想不通，我优柔寡断。”
　　“不，天若！如果不是我坚持，欧阳复没机会插一脚进来。一开始我就不喜欢他，现在如此，将来也不会变。我说放弃也并不违心，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我突然想哭。
　　苏阳从床上跳起来，在我拦下他之前飞快拔掉输液针头。
　　“干吗啊？你还病着！”我拉住他胳膊。
　　他反手抓住我。“有个地方我很久没去了，愿不愿意陪我？”
　　数九寒天，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
　　山顶公园盘山道。
　　天气好的话，这儿晨练的人很多，今天早上却异常冷清，我们走到山顶的一路都没遇见人。
　　按苏阳的要求，我一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手将他揽在怀里，半扶半推上了山。
　　山顶有一大片空地，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比山下还要冷上几度。“你从前常来这里吗？”我们面对山下，凭栏而立。
　　“是啊……”他调整了一下脸的方向，让风将头发向后吹。
　　“为什么喜欢这里？”感觉到他有些发抖，索性站到他身后，从后面环抱住他。
　　“不是说‘山高人为峰’嘛！每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又征服了一个困难，才会有勇气和信心继续向前。”
　　“嗯……人有的时候的确需要给自己打气。”
　　“认识你以后，我这是第一次来。因为天若你的出现，我很久都没有从前那种失败感，急需寻找发泄的时候了。你让我感到自己并不懦弱，虚荣心也被大大地满足着，自然就把这里忘记了。”
　　“那今天又想起？”我柔声问。
　　“今天的我更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习惯躲在你的庇护里撒娇，不顾你的牵挂，明知是错也不悔改。是该冷静一下的时候了。”
　　“今天其实不是时候，你还病着呢！我会心疼啊！”
　　“我被你惯坏了……”他浅浅地笑。“没有你的扶助，连这小小的山包也爬不上来啊！”
　　“苏阳……”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煽情，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我好冷，真的好冷，周围没人的话，给我点儿热量吧！”他侧过头。
　　我从他肩上探过脸，吻住他。
　　心里是暖的，就感觉不到冷风，天地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我们在忘情地深吻。
　　有你在身边，我连棉衣也用不到了。
　　这是苏阳后来说的话。
　　“天若，我没事，你坐一会儿好吗？”苏阳拉住我的手。
　　要他继续去医院说什么也不肯，回家就又烧起来了。我只好逼着他吃药，让他多喝水，时时监测他的体温。
　　“我还是找护士上门输液吧，三十九度了，得了肺炎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闭上眼睛，弯起嘴角。“别担心了，不是吃过药了吗？我睡一会儿，你陪我吧！”
　　“好，你睡吧，我陪着你！”我握着他的手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天若你真好……”轻声念着，很快没了动静。
　　一大把退烧药吃下去，只维持了几个小时，连汗都没怎么出。人也完全没有意识，叫都叫不醒。
　　没办法，我只好又把他背去医院，抽血化验，开药输液。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他不停出汗，连被褥都湿透。我忙得团团转，不过体温总算降下来了。在镇静药物的作用下又睡了一夜，醒来时气色恢复了许多。
　　天亮了，我也在一夜的忙碌之后想清楚：爱，就是不放手。
　　因为爱，我们必须放弃些东西，背叛些东西。而在相爱的过程中，给予远比得到快乐。
　　我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看到你一如既往的微笑。所以，我不会再推开你，哪怕一步之外就是鸟语花香的世界……
　　身体恢复些，胃口也回来了。苏阳一口气喝掉两大碗粥，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天若，这粥是你做的吗？”
　　“我哪有做饭的天分？是买来的！”
　　“那好，这个寒假我就在家里研究一下做饭，让你每天下班回来都能品尝到美食！”
　　“你？算了吧！我可不想回家时看到火灾现场！”
　　“没问题的，太复杂的来不了，做个粥，煲个汤还行的。”
　　“你的手不想要了么？”
　　“什么啊？”
　　“你看不见，容易被烫到切到啊！”我揉他的头发。
　　他不做声，但笑容是开心的，让我的心也暖暖的。
　　手机响起，早上高亮和表哥来过电话了，又是谁呢？不会是林主任催我去上班吧？明明请过假了啊！
　　号码很陌生，不过尾号五个6，来头不小。
　　“天若，是我，你想清楚了吗？”欧阳复的声音。
　　“是，我想清楚了！”我抬眼看苏阳，替他整理额前的乱发。
　　“哦？答案是什么？”他的声音难免有种志在必得的兴奋。
　　“恐怕会让你失望了！我们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人这一辈子，不能太自作多情，也不能过于低调。也许真的要牺牲很多，但只要是自己想做的，再多也没关系。”
　　“你不想苏阳复明了吗？”他明显很意外，急急地问。
　　“我愿意照顾他一辈子！”
　　“他妈妈呢？”
　　“我会想办法！”
　　“还有……还有……”乱掉章法可不像他欧阳复的作风。
　　“我爸妈那里，我会找合适的时机跟他们谈。”我吐了口气，“还有别的问题吗？”
　　那端沉默了很久。“好吧，既然你这样说。不过，我不会放弃的，你也随时可以反悔。”
　　“我汪天若可不是把反悔当饭吃的人！”
　　挂断电话，苏阳含泪向我微笑。
　　那是怎样的眼睛，夜空中最亮的星也会黯然失色。
　　那又是怎样的微笑，碧水中浮着一池白莲，安静而绚烂地绽放……
　　苏阳说到做到，任我拦也拦不住。
　　如我所言，从他开始学做饭的那天起，手上的伤就没断过。
　　第一天我下班回家，刚打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咣当”一声。
　　我几个箭步冲进厨房，发现地上扣着一盆汤，红红绿绿的蔬菜淌了一地，苏阳正将右手放在嘴边吹气。
　　我将他拉到水池边，用冷水冲了半天，食指和中指还是留下明显的烫伤痕迹。
　　那一定疼得要命。
　　可无论我怎样数落，埋怨，嗔怪，他总是笑眯眯地，第二天一切照旧。
　　于是我又成了临时护士，在药箱里备好烫伤药膏，止血散和纱布，每天做些包扎上药的工作。
　　于是我开始心疼他为了安慰我才装出来的微笑，更心疼他因为伤痛辗转，又唯恐惊动睡在他身边的我。
　　于是我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天，第一次吃到他做给我的皮蛋瘦肉粥。那味道没什么特别，因为我已经吃不出粥的香味，满心都是感动的甜蜜。
　　于是我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在爱他多一些，再多一些……

　　16

　　长这么大头一回春节在外面过。
　　妈妈打了无数个电话催我回去，都被我以加班、学习、准备考研等诸如此类的借口推搪。嘿嘿，这就叫“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表哥就更不用说，我就算回去了，他也不会。四个男人窝在这不到八十平米的屋里闹闹哄哄地吃喝玩乐。
　　春节长假很快过去，我又回到医院上班。实习期将在几个月后结束，我得抓紧干出点儿成绩来。毕竟为了得到一个好工作，是男人都得搏一下。毕竟现在肩上有了责任，不能再碌碌无为，一事无成。于是我加班的时候多了起来，不能每天晚上都回家。
　　苏阳也没闲着，借这段时间修完了盲文课，没事在家里写文章，过得也很充实。
　　至于苏阳妈住院的费用方面，我跟老妈哭穷，说想换部手机还要买考研用的手提电脑，很顺利就解决啦！
　　新学期开始前，苏阳的校长找他谈话，回来后他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蔫脑。
　　“怎么了啊？校长很你说什么了？”事情严重到连晚饭也不吃了。
　　“他劝我退学。”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的成绩不是一直很好吗？为什么要退学？”我想不通。
　　“我没法参加正常的考试，所谓成绩好，只不过是某些学科罢了。”
　　“那也不用退学啊？你一没违反校规校纪，二又不是故意不参加考试，这个校长也太不讲理了。”
　　“其实校长说的也对，早一天晚一天毕业对我来说结果都一样。眼睛看不见，专业也用不上，还不如早点出来找工作。”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苏阳，你不会是又动了开颅手术的念头吧？我跟你说，绝对不行！”
　　他愣了一下，继而笑了。“别紧张，我没那么想。人家还没活够呢！被顾天若养着的感觉真的很不赖，我不会那么傻拿自己的生命跟幸福开玩笑哦！”
　　我松了口气。“这才对嘛！不要不开心了，今晚我下厨！”
　　“No, No, No。”苏阳不停摇头。“除了方便面以外，你煮的其它东西一概不能吃的。”
　　“我的手艺差到那个程度了么？”
　　“你可以问问另外两位啊！”
　　“那先尝尝这道菜！”我揽住他后颈用力亲了他一口。
　　“这个嘛……另当别论！”他咂咂嘴。
　　“那我们一起做吧，我帮你！”
　　“嗯，好的！”
　　晚上我们“活动”完，又拣起下午的话题。
　　“天，我去办退学吧，其实我们之间的关系，早晚会不胫而走。还不如趁现在谁也不知道，走了干净。”
　　“是真心话吗？”我吻他的额头。
　　“我想念书，可是老天爷不给我这个机会！”他抚摸我的背。
　　“我会给你幸福快乐，念不念书都一样！”
　　“天，你会爱我一辈子吧？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傻瓜，我不会爱你一辈子。”
　　“……”
　　“因为我下辈子还要爱你！”
　　“坏蛋，吓我一跳！”他轻轻踢了我一脚。
　　半夜我醒来，碰巧听见他说了一句梦话。“天，如果你不爱我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主任手术去了，本来我也应该跟着进手术室去的，可今天韩大夫请了病假，门诊忙不过来，就把我抓去充数。
　　实习还是比在学校啃书本掌握技能快多了，一般的患者我都能看个明白。该开什么药，做什么检查也驾轻就熟。一上午下来接诊了二、三十人，很有成就感。再看两个患者就可以吃饭去了，心里不由一阵轻松得意。
　　最后一位！
　　我展开病历本，诊察之前边问边写。“年龄……”
　　“二十！”
　　“病史……”
　　“没有！”
　　我抬眼看他，对方端坐在椅上，咧着嘴巴笑，露出一口白牙。
　　“哪里不舒服？”我在口袋里摸手电。
　　“心里不舒服！”他拍拍胸口。
　　我气结。“心脏不舒服去内科，这里是眼科！”
　　“是因为眼睛看不到想看的，所以心里不舒服。”他倒一本正经。
　　是盲人吗？不像啊！外形漂亮的眼睛，温柔的眼神望向我眼中。
　　我皱皱眉，这眼光似曾相识，这个人……
　　我又低头去看挂号单，姓名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许子言。
　　心里一跳，这个名字带给我一些不好的回忆，刚好还没完全淡去。
　　“怎么？记起我了？”他探过头来，脸离我不到一尺。
　　“你真是来看病的？”
　　“是啊！要检查什么？我先闭上眼睛好了！”他将凳子向我面前挪了挪，坐直闭眼。
　　我四下看看，见鬼，房间里只有他跟我，怪不得这么嚣张。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半，其他人平时吃饭怎么没这么积极？
　　今天的许子言和那天晚上见到的不太一样，精心修剪的头发，浅绿色运动上衣，牛仔裤，更像邻家大男孩，也是我第一眼没认出他来的原因。
　　“我眼睛真不舒服，拜托顾大夫给我看看吧！”他睁一眼闭一眼，一脸调皮。
　　这样的表情不是每个人做了都好看，他长得还真是又帅气又可爱。
　　不过我没兴趣，只想躲得远远的。
　　“人家是挂了号的，总得……”他一手架在我桌上，支住下巴。
　　“好了，闭眼！”拖久了更糟糕，我只能简单给他检查一下。“除了轻微沙眼，你的眼睛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不给开点儿药吗？”他看我收拾东西。
　　“去药店买瓶眼药水，又方便又实惠！”真是块粘糕。
　　“你要去吃午饭了吗？”
　　“是，晚了就吃不到了。”
　　“那我请你吧！”他拦住我的去路。
　　“医生不接受患者吃请！”我只好搬出院规。
　　他“扑哧”笑出来。“看不出你还会遵守规定？”
　　“我长得违规吗？”我立起眉毛。
　　“那朋友之间吃个饭也不行吗？”
　　“我们还不算是朋友吧？”
　　“一回生两回熟。”他退到门口，继续死缠不放。“第二回了，差不多了吧？”
　　“你听过半生不熟吗？”我准备往外闯。
　　“你冲的话，我当然拦不住！但我会在这儿等你！你今天不回来，我就等到明天，明天不回来，还有后天……”
　　“你很闲啊？”
　　“跟我吃个饭有那么难吗？交个朋友的胆量也没有？”
　　我斜眼看他，他跟我挤眉弄眼。
　　这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呐！
　　“仅此一次，然后就给我滚！”
　　他笑了，乍一看竟与苏阳的笑容有些神似，不过我看不懂。
　　医院正门斜对过有家鲁菜馆，装修得还不错，他把我带到二楼包房。
　　刚坐下没两分钟，山珍海味摆了个满满当当，莫非他事先就订好了？
　　“爱吃什么？我瞎点的！”他挥手示意服务员出去，拿起筷子在盘子里拨弄。
　　我这人不挑食，吃什么都行。但是一起进餐的人不对，胃口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手倒快，没一会儿我面前的碗里各色各样的菜堆成小山。
　　我坐着没动。
　　他盯着我研究了一会儿。“要我喂你吗？乐意效劳！”
　　“不用了，我自己来！”我连忙抢过筷子，打算快吃快些躲开这个“瘟神”！
　　他两手托腮“欣赏”我猛吃的样子，笑着笑着，突然叹口气。“为什么没早些遇见顾天若呢？”
　　我没理他，继续狂吃。
　　“要是早点儿认识你，我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终于被噎到，连忙喝了一口水。
　　“苏阳比我命好，这又能怪谁呢？”
　　我放下碗。“你怎么认识苏阳？”
　　他轻轻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已是泪光闪闪。“我找了你很久，也跟踪了你很久，还调查了你的背景。”
　　“跟狗仔队有一拼哦！”我只想他快些放我走。
　　“你不想知道我的故事吗？”泪珠徐徐滚落。
　　我本想否定，他的泪又让我心软――一个男人，说哭就哭，总不会平白无故。“快说，快说，我还得上班！”
　　他凄惨地笑笑，抹一把眼泪。“这些话我一直想跟人说，可是始终没机会，今天终于可以了吗？”
　　“不说我走了！”我要起身。
　　他连忙拉住我的衣襟。“别走！”
　　我只好重又坐下。
　　他眯起眼睛，陷入回忆。“我父亲是继父，从我懂事时起挨打就是家常便饭。我淘气会挨打，他在外面遇到不如意的事我还会挨打。所以我从小就认为，只要有力气，就可以用暴力让别人屈服。中学没毕业，我就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了。父亲暴怒之下将我打成重伤，我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偷了家里三百块钱，坐火车来到这里，在街头流浪。”
　　“是王昌吉收留了你？”
　　“是他的手下，也是一帮混混，那时还没跟他做事。三年前，王昌吉扩大经营，需要一帮能打的，我们就去了。”
　　“结果你一步登天，成了王昌吉的人，从前的兄弟都得为你卖命！”
　　他漂亮的脸上有种受伤的神情，但没有发作，只是自嘲地笑。“天，你是天生的同性恋吗？”
　　“当然不是！”我想都没想就回答。
　　“是因为遇见对的人，才会放胆去爱吧？”
　　他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但我没承认。
　　“所以你不会明白，也无法想象被调教的滋味！”
　　“调教？！”这个词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本来一点也不喜欢男人！再说，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不会喜欢被当成玩物。可是王昌吉……”他吸了一口气，似乎讲不下去。“他将我捆在床上，给我那里抹春药，让我求他……”
　　“你……求他了？”
　　“我想死，可是被药物控制后，只想被人干！”他闭上眼睛，眼泪仍然流了满脸。“什么事就怕习惯，习惯了就无所谓了……那天我看见你一个人喝酒，不知怎的就想跟你……一开始我的确是出于报复王昌吉的目的，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不要面子……但你对我那么温柔……我就收不住了。”
　　原来是我的错？！
　　“讲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吧？”
　　“天……”他扣住我手腕。“我不要多，给我一点点就好！”
　　“你要什么？我又能给你什么？”
　　“你的温柔，你的爱……”他与苏阳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敢说敢言，毫无顾忌。
　　“有一点你说对了，我先遇见了苏阳。我的爱全都给了他，再也分不出一丁点儿给你。再说，你这样来找我，不怕被王昌吉知道？”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慢慢放手，表情带点绝望。“我只是……只是太喜欢那个温柔的顾天若……”

　　17

　　“苏阳……”我推开家门。
　　又加了一个夜班，36个小时只睡了不到四个钟头，困得要死。
　　屋里很静，高亮和表哥最近也很忙，应该都不在。
　　走进卧室，苏阳伏在桌上打盹，手边是厚厚的盲文手稿。
　　我不在家，他的生物钟一定乱了套，要睡也不等我一起。
　　我把身上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却把他弄醒了。
　　“天若？”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好可爱。“你回来啦？”
　　“又用功呢？你写的这些东西我是一个字也看不懂啊！”
　　“那就不要看！”他将本子合上，推到一边。“现在几点了？我去做饭！”
　　“不要忙了，我们出去吃吧！”我拥住他。
　　“不要，我已经备好料了，给你补血清脑。”
　　“花样越来越多了啊！补血？补过了就得拿你泄火。”
　　“呵呵……你试试！”他挣开我，去了厨房。
　　我跟过去，倚在门框上看他忙。
　　苏阳记忆超群，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他在厨房里比我这明眼人还利索。
　　等他把食材都放进锅里后，我走过去搂住他的腰。“老婆越来越贤惠了，我爱死你了！”
　　“我是全职的，还得洗衣做饭……”
　　“等我们稳定下来了，领养个孩子吧！一家三口才是完美家庭啊！”
　　“想一出是一出，你跟我就够了，再弄个孩子不知别人要怎么想？”
　　“也对，这样我随时想做都不用有所顾忌了！”
　　“你那个东西先放好，顶到我了！”
　　“你老公在医院憋闷得要死，快点啦！”
　　“你把电磁炉定时四十分钟，做完就可以吃了。”
　　“你要跟我做四十分钟？老公怕坚持不了那么久啊……”
　　“你想什么呢？我说的是粥熟了就可以吃了！”
　　“先陪我洗个澡吧，难得家里没别人。”
　　“你管那也叫洗澡？”
　　“这次我保证老老实实洗澡，不揩油。”
　　“会那样做的人，绝不是顾天若……喂！”
　　“你每次都要先唠叨上半天，是不是想吊足我的胃口啊？”
　　“先放我下来嘛！感觉要被人强X啊！”
　　“我的温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用强的啦！”
　　“领教过的。”
　　“这样才有情调！”
　　“调你个大头鬼！”
　　“顾天若！”清晨的阴晦之气还未完全散去，这一声轻唤显得分外清晰。
　　转弯处的墙角站着一个人，上身只穿了一件毛衣，连外套都没有，春寒之中不住发抖，脸上还不合时节地戴了一副宽边墨镜。
　　“这么早，有事吗？”我收住脚步。
　　“你……还好吗？”他的嗓子有点哑，大概是受了风寒。
　　“我很好啊！”
　　“那就好……那就好……”他似乎有话要说。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抿抿嘴唇，又摇摇头。“没什么，你去上班吧！我只是路过，想来看看你。”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鬼才相信他没事，只是我不想惹祸上身。“那么再见吧！”
　　“再见……”默默转身。
　　我不太放心地在原地关注他的举止，看他艰难地挪动步子。
　　走出十几米，他脚下一软，几乎摔倒，连忙扶住墙休息。
　　我咬咬牙：就算是个路人，我也不能不管，当医生的天性是不是都这样？
　　我快步走过去，拖住他渐渐下滑的身体。“硬撑什么啊？”
　　“别……别管我……我很脏！”他无力地挣扎着。
　　我一手拉住他，一手飞快摘去他的墨镜。左眼眉骨处有一道划伤，险些殃及左眼，脸上还有几处明显的淤痕。“你怎么了？”
　　“我很丑是吧？”他开始流泪。
　　“王昌吉虐待你了？”
　　“你还是走吧，”他用残存的力量推我。“被他知道，你又要遭殃了！”
　　“前面就是医院，你的伤口得处理一下！”
　　“让我死了吧，我活着就是受罪，不要管我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年纪轻轻说什么丧气话？”他发着高烧，快要虚脱了，很容易被我拖去门诊。
　　伤口缝了四针，人还在处置室里就快没知觉了。孟大夫把我拉到一边。“他是你什么人？”
　　“有过一面之交吧，怎么？”
　　“你看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好像经常被虐待。年纪这么小，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呃……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只能这么答。
　　还不到上班的时间，急诊病房里几乎没人。我帮护士把许子言安置在靠窗的地方，让他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早上的阳光不是特别强，暖暖地照在他沉静的脸上。五官还透着孩子般的稚气，皮肤上的伤痕又是那样的令人触目惊心。
　　如果没有苏阳，我会再给多你一些同情与怜悯，也许还会充好汉想办法救你于水深火热。
　　但是命运没有那样安排，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
　　紧张而繁忙的工作让我很快忘记了早上的事，只盼着早点下班，回家吃苏阳做给我的“爱之粥”。
　　“又在盼下班吧？”林主任活动活动肩膀。
　　我连忙扔下手上的活儿，抢上去给他又揉又捶。“没有啊！”
　　“还想骗我？你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呢！”
　　“我有那么明显么？”
　　“别人看不出来，我还不了解你？”
　　“您觉得我用起来还顺手不？”
　　“又套近乎！”
　　“事实嘛！换个人您还得重新培养！不如就接着用我算了。”
　　“那还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我可不想一世英名毁在你手上！”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嘿嘿，你小子的技术要是和嘴上功夫一样强就真的没话说。”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不过在您的教导下，我已经被改造得差不多了。”
　　“行了行了，不吃饭送出二里地！”
　　我这边正给林主任按摩着，门诊护士跑过来。“顾大夫，孟大夫要我告诉你，早上那个病人的家属来了，要带他走，你看……”
　　我迟疑了一下，抢出门去，边跑边问她。“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一直在睡，烧还没有退。他家属说有私人医生，但是他真不适合现在出院。”
　　一定是王昌吉，会不会认出我来？先把口罩戴上。
　　赶到门诊病房前，屋外站了不少人。王昌吉阴沉着脸指挥手下将许子言背出来。
　　许子言被吵醒，咬住下唇一言不发，看也不看王昌吉。
　　几个护士站在一边，看上去是阻拦未果。
　　我挤进病房，抓住许子言的胳膊。“病人身体虚弱，不宜挪动，至少也要等到烧退了再说吧？”
　　想背许子言的手下看看我又看看王昌吉，要征询后者的意见。
　　“我的私人医生是最好的，家里的条件也比这破医院强上不知多少倍！”王昌吉不屑地说。
　　“也许是这样，但是医院的医疗设备和护理人员却是你家里没有的吧？”看他的嘴脸我就恶心。
　　“要在哪里看病是我说了算，你们这么拦着无非是想赚点儿医疗费嘛，要多少？我付十倍给你！”说着就要掏钱。
　　“够了！”许子言大喊一声，将王昌吉镇住。他也好像只有力气喊那一句，之后音调马上降了两个八度，低声责怪。“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王昌吉走过来。“我找了你一夜加一天，生意都不做了，跟我回家！”
　　许子言的目光落在我抓住他的手上，又慢慢移向我的眼睛。“我要回家了，谢谢你，大夫……”
　　他的语调很低缓，旁人根本听不出有一丝不情愿。但我看见他眼睛里不断翻腾扩散的哀怨与无奈，还有苦苦的压抑。他向我极不明显地笑了一下，应该是小小的安慰与满足。我的做法让他感到安慰与满足了吗？
　　直到他再次看向我的手并开始挣脱时，我才发现自己恍了神，连忙松开掌握，收回右手。
　　王昌吉示意手下背许子言，他也没再拒绝。
　　人流涌出病房，又滞在门前，我站在最前排。
　　许子言在那人背上回头看我，直至距离拉断视线。
　　我坦白，那天下午，我的心出奇地难受。
　　绝不是爱情，是人类原始的同情心。
　　突然明白，被恶魔爱着，是怎样的不幸。
　　我不是高手，无法将自己的爱分成若干份，再各自经营。
　　我不是先知，无法预期每一次遇见会带来怎样的结局。
　　如果我知道，我的爱情故事也许就会一直这么平平淡淡地进行下去。
　　如果我知道，大家也就看不到这段让我死去活来的情感纠葛了……
　　不要怪我，这一切都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18

　　刚到下班时间，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关晓薇轻轻敲门。
　　我看一眼林主任，他也在看我。我的脸一定红了，因为他会心地笑。
　　“我用不用回避一下啊？”林主任的作风就是先发制人。
　　“不用了，林主任！”关晓薇羞涩地笑笑。“我跟顾天若就说一句话。”
　　“好，我不听就是了！”坏笑。
　　“找我吗？”我向她走近一步，仍保持几米的距离。
　　“周日是我的生日，请你去我家！”当真一句话。
　　“周日吗？我不知道……”
　　“年轻人一起玩玩闹闹是好事，周日我放你假！”林主任插言。
　　不是说不听？我瞪他一眼。“主任，周日我本来就休息，不用您放我假啊！”
　　“那就是没事了，去吧去吧！”他倒替我答应了。
　　“这是我家的地址！”关晓薇塞给我一张字条。“我等你来了切蛋糕哦！一定要来！”
　　“可是……”话还没出口，她已经跑开了。
　　“林主任，你老乱来！”我只能向他发火。
　　“我怎么乱来了？给你制造机会，你应该感谢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你难不成有女朋友了？”他冲我扬扬眉毛。
　　“呃……当然！”我只能就坡下驴。
　　“没关系，没关系，普遍培养，重点选拔！”
　　“嗬……”我挎上背包。“下班了，跟你说不清！”
　　“你个臭小子。”他在我身后喊。“不准害人哦！”
　　“害人也是被你逼的！”我带上房门。
　　走出医院，路旁停的一辆奔驰车响了一下喇叭。
　　是欧阳复的车，他正从驾驶座上下来，一手撑住车门请我上车。
　　今天出门前没看黄历，处处撞霉运。我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车里没别人。“找我什么事？”
　　“连叙叙旧的机会也不给我？”他笑着看我。“火药味别那么重嘛！”
　　最不喜欢拐弯抹角，我的手搭上车门把手。
　　一样东西丢进我怀里，是当天的财经日报。
　　“这是什么？”
　　“第四版第一篇文章！”
　　又玩什么花样？我找到第四版那篇市场研究，粗略看了一遍。“有什么特别吗？”
　　“这文章条理清楚，思维缜密，分析透彻，真是不可多得。”
　　“我又不懂这个……”
　　“但是这位作者你认识。”
　　我刚刚忽略了这点，找到标题下那几个字，立刻目瞪口呆。“苏阳？”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打电话问过报社才确定。”
　　“可苏阳的专业是英语，怎么写起经济学文章来了？”
　　“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把报纸塞进挎包。“你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苏阳在写文章吧？”
　　“那是当然。说真的，苏阳是个人物，你把他藏在家里，真是暴殄天物。不如考虑把他放归社会，发光发热，创造价值啊！”
　　“我又没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怎么叫放归社会？”
　　“身为一个男人，不该被另一个男人困住。成就事业，实现理想，才是生命真正的目的和意义！”
　　我无语，他每个字都刺中我的软肋。
　　“再考虑一下吧！我愿意只为苏阳提供展示能力、实现抱负的舞台，不介入你们中间！”
　　他的笑容很正常很坦诚，一改印象中的顽劣与戏谑。
　　“天若，你有在听吗？”苏阳温暖的掌心拢住我放在腿上的手。
　　“啊？对不起，我走神了！”我反握住他，甩开脑中纷乱的思绪。
　　“是为了医院的事吗？你好像快毕业了。”体贴的语气。
　　“呃……哦，是的，我在想办法，一定要留下来。”
　　“你的成绩还好吗？要留下很难么？”
　　“好了，别担心！”我轻轻拍他的脸。“我有办法，也在努力中！你老公我也不是一般战士哦！”
　　“嗯！天若，有件事……”
　　“天若，手机借我，我的没电了！”高亮冲进客厅，打断苏阳的话。
　　“在我包里，自己拿！”我起身将茶几上的垃圾收进垃圾袋。
　　“这是什么？”讲完电话的高亮发现我包里的报纸。“天若，你什么时候读起财经报来了？”
　　“那不是我读的……”我在厨房里探头解释道。
　　“苏阳？”这家伙眼睛比我尖，“这怎么有篇文章是你写的？”
　　我扔下东西冲过去抢回来，我还不知道怎么跟苏阳讨论这件事。
　　“天若你拿到那份报了？我正要跟你说这事！”苏阳也显得很兴奋，摸索着拉住我的手，将我拉坐在沙发上。“你怎么知道的？”
　　“不过苏阳你是怎么做到的？”高亮又插话。
　　“我失明之前就副修了经济。这段时间在家里没事，想把这些知识拣起来，不要荒废了。借去市场的机会和一些商家聊了聊，再听财经广播，资料就搜集的差不多了。其实我觉得还很不成熟，论据不够充分，如果可以上网，再去一些大商家做些调查分析会更好的。”
　　“你真棒呀，苏阳！”高亮推了我一把。“天若你眼光真毒，这么好的人都被挖到了！”
　　我的心乱成一团，没心情接他的招。
　　“天，今天我收到稿费了，还真不少呢！明天你休息吧？帮我买条牛仔裤呗，最近不用走来走去，我好像胖了。”
　　“我们一起去吧！”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支票，人民币两千元。
　　“不了，我也看不到效果，你知道我的尺寸，你喜欢就好，反正是穿给你看的，呵呵……”
　　“只要我喜欢就好了吗？”
　　“是啊，我对衣服没什么挑剔。你也买一条吧！这还是第一次用我赚来的钱买东西给你呢！”
　　我忽然觉得手中那张薄薄的纸沉甸甸的……
　　“天……我可以赚钱了哦……”苏阳又嘟囔了一句。
　　我看一眼床头的夜光钟――凌晨三点半。
　　翻个身打开他那边的小灯，这家伙睡觉时还在笑。
　　我用手支住头，欣赏他可爱的睡相。他好像在做梦，睫毛动个不停。
　　辛苦写成的文章得到专家的肯定，你很高兴吧？
　　做了好梦吗？是因为那些稿酬，小有成就，还是因为可以回报我一点？
　　我的爱，我执着的保护，已经成为禁锢你翅膀的枷锁了吧？
　　虽然你没有说，也心甘情愿守住这个小小的家，但是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如果可以飞，广阔的天地有多少风景……
　　如果可以走出去，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
　　我关掉小灯，将苏阳轻轻搂过来。
　　这段时间的默契让他自然拱进我怀里，胳膊搭在我腰上，继续做他的美梦去了。
　　我用嘴唇贴住他的额头和发际，等待起伏波动的心绪被他的体温慢慢熨平。
　　给你更宽的蓝天，让你自由飞翔……
　　给你更深的海洋，让你快乐徜徉……
　　花了一个小时选到两条中意的牛仔裤，是时下流行的褶皱烟灰版。
　　那两千块钱被我如数兑换成现金，但一分也没有花，它应该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明天可以去看看苏阳妈，为了讨她开心，我又特意选了一条颜色稍鲜艳的丝巾。
　　一个大男人大包小包逛街购物，会不会有点奇怪？
　　在一个十字路口站下，看对面川流不息的人群，有种“绝世孤立”的傲然，也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颓废。
　　一向自信到些许狂妄的我，很多人羡慕嫉妒的“幸运儿”，史无前例地患得患失。
　　他是一株空谷幽兰，被我移至家中，仍然关不住满室清香。
　　自嘲地摇摇头，准备过马路，却发现又变成了红灯，只好再等。
　　有人在后面轻拍我肩膀，蓦然回首，迎上一张放大的笑脸。“远远看见你，还以为追不上了。刚才已经绿灯，为什么不过马路？难不成是在等我？”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没问题了吗？”
　　见我看他，连忙摆了几个pose。“我有什么问题啊？精神着呢！”
　　“半个多月前，是谁说不想活来着？”我揭他短。
　　“别提那个啦！万一我真想不开，你要负责……不过，我死了的话，你会不会为我掉眼泪？”
　　“也许吧！不过照现在看来，你的命还长着呢！”
　　“嘿嘿……”他继续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东西上。“买什么了？让我检查检查！”
　　我没动，任他翻看了一下。
　　“咦？情侣裤？苏阳真幸福啊！对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还想问你呢！王昌吉让你到处跑了？”
　　“他就那脾气！上次我闹凶了，他好像真有点儿怕我会去死，就由着我啦！”
　　“那上次是因为你请我吃饭的事？”
　　“不全是。他心眼儿小着呢！”撇撇嘴。“经常发神经！”
　　“看来你早已经习惯了对吧？”
　　他的笑敛了一下，忽然沉重起来。“要是不能习惯，我早就死了！你说得对，好死不如赖活。活着，才有希望，才能见到想见的人！”
　　“说得对，那就好好活着吧！”
　　“不过，我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吗？”他拍拍我肩膀。
　　“你明知道……”
　　“跟你开玩笑！”他转得倒快。“别当真，我有自知之明！”向我身后看看。“这两个跟屁虫还真讨厌，比苍蝇还缠人！”
　　我侧头看看，不远处站着两个高个子，其中一个有点眼熟。
　　“就聊到这儿吧，我还要去那边逛逛，也买条你们那样的牛仔裤！”
　　“再见！”我笑着跟他道别。
　　他向我摆摆手，转身走开，两个保镖跟过去。
　　绿灯亮起，我随着人流过马路，下意识地回头寻觅许子言的身影，正巧那个有点儿眼熟的保镖向我看过来，与他对上眼光。

　　19

　　“天若，我真的胖了！”上山这一路，苏阳第N次说起。“从前走这段路很轻松，现在忽然觉得好累！”
　　“你要是想让我背你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该锻炼一下了。明天开始在家原地跳五百下！”
　　“我没觉得你胖，咱俩的活动量不小了！”
　　“你的活动量够大，我不行。”
　　“那下次换你自己动，不就可以了嘛！”
　　“臭天若，又说下流话。”
　　“不是你说的……”
　　“我是说你每天上班……”他脸红的样子真好看。
　　“我也说正经的啊！科学证明，夫妻床上运动十分钟所消耗的热量相当于三千米长跑！”
　　“跟你真的……说不清啊！”他装模作样地叹气。
　　我搂住他肩膀。“今晚就试试！”
　　“才怪！”他翻个白眼。
　　下山的时候，我又将他背在背上，每次来看苏阳妈的时候都是如此。
　　说实话，这家伙至少胖了十斤，背起来比开始要吃力些。但是他从前太瘦，现在才有点儿肉，脸蛋也丰润了一些，气色更好，是我所希望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那条丝巾啊？昨天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A big surprise啊！”我有点儿气喘吁吁。
　　“我妈什么表情？听起来她很喜欢！”
　　“你开心什么表情她就什么表情，你们长那么像，笑起来更像。”
　　“是用我的钱买的吗？”
　　“都让你抢去了，我往哪儿摆啊？你等下次吧！”
　　手机忽然响起，我只得将苏阳放下，牵着他一起走。
　　“你好！”
　　“顾天若，你在哪儿啊？人家等你来切蛋糕呢！”关晓薇发颤的声音。
　　“啊？”我心一惊，把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对不起，晓薇，我临时有事，去不成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渐渐有了啜泣声。
　　“喂？晓薇你别哭，我明天给你补个礼物好不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毛绒公仔？”
　　“算了……”听得出她在强忍哽咽。“我不缺礼物……不用麻烦了！”
　　“真的对不起，晓薇，我不是成心让你下不来台……”那边收线了。
　　放好手机，苏阳一脸严肃，表情的意思是等我的解释。
　　“这是个医院的小护士，今天是她生日，请我去。”我老实招供。“你知道我怎么能去参加女生的Party呢？会让人家误会的嘛！其实我拒绝来着，都怪林主任瞎掺和，她就以为我会去……”
　　苏阳眯缝起眼睛，轻轻抚摸我的脸。“我不生气，这证明我老公有魅力。”忽又竖起眉毛。“但你不准乱放电，当心我给你厉害！”
　　“不敢，不敢！”我连忙附和。
　　“听口令：向后转！”
　　我边转边问。“干吗？”
　　“笨蛋！当然是背我啦！”
　　“几步路就到车站啦！”
　　“那也要背，算是对你的惩罚！”
　　“我做错什么了啊？”
　　“谁叫你招惹人家小护士？”
　　“天使啊……”
　　时间还早，苏阳提议去山顶公园，我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沿盘山路而上，两边的柳树不知何时发了新芽，绿得惹人喜爱。
　　山顶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仍是不多，逗留片刻就都下山去了。
　　风很大，我们也想离开。苏阳又想故伎重施，嚷嚷着让我转过身去背他。
　　我们正在那里拉拉扯扯，两辆丰田轿车在我们身边停下，刹车时响起刺耳的磨擦声。
　　“怎么了？”苏阳收敛笑容问我。
　　“好像是冲我来的。”我下意识地护住他。
　　“你招惹谁了吗？”
　　我本来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仇家，待看见揪住许子言的王昌吉时，才清楚来者不善。
　　许子言看着我，目光中忧虑与歉疚并存。他一边挣脱一边哑着嗓子喊着：“我说了与他无关，是我一厢情愿。我跟你保证不会有下次，我再也不会见他！”
　　“你给我闭嘴！”王昌吉恶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将他像抓小鸡一样拎到我面前。
　　我牢牢抓住苏阳的手，与王昌吉四目相对。
　　“上次饶了你，是看在郑老板的面子上。可是你记吃不记打，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王老板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为什么总是怀疑别人会背叛你呢？上次的事是我喝醉洒，多有冒犯，但之后就再没怎样，何必介意呢？”我的声音也不带一点温度。
　　“我可没那么好骗，几句话就被你唬过去！”
　　“王老板想怎样？”
　　“今儿个就是让你改改脾气，记住这顿打！”
　　这种人是不会讲理的，我叹口气，用力握了握苏阳的手。“苏阳，站在这儿别动！”
　　“天若！”他想拉住我，我却只想将战场转移到离他远些的地方，免得伤到他。
　　“你要是动他，我以后就不跟你，死也不跟！”许子言仍然希望自己的威胁可以起一点点作用。
　　“你还是乖乖跟我去那边好好欣赏他是怎样被教训的吧！”将许子言塞进车里，摁住他的头，强迫他隔着前挡风玻璃看我。
　　这场架是非打不可了！
　　四个比我高一头的男人向我围拢过来，那个眼熟的也在。
　　脑中闪过在“慕吧”包间里被我痛扁的就有他，一定是他记仇，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于王昌吉。
　　妈的！我当即挥拳先向他鼻梁砸去。
　　我还算能打的，但根本不是四个训练有素的家伙的对手。颧骨和胸背很快挨了几下，痛死人。
　　更糟的是我这边尚且自顾不暇，苏阳又忽然大叫了一声。
　　一个家伙正从他手上抢下手机，扔在地上踏碎。推想是他想打电话报警替我解围，结果被发现。
　　“他看不见，你别碰他――”我连忙警告，可是已经晚了。
　　那个保镖踩坏手机后，顺势抬脚踢中苏阳腹部。
　　他完全没有能力避开，实实在在地挨了一脚，倒退几步，身体向后仰倒。
　　我吓出一身冷汗――他身后就是下山的石阶！
　　“不――”伴随着我的嘶喊，苏阳一脚踏空，摔了下去。
　　苏阳身影消失的瞬间，所有人都被突发状况震住。只有我，发疯似地扑过去，推开挡路的保镖，试图拉住滚下去的他。
　　那是百十级方石铺砌的石阶啊！
　　我三步并作两步向下冲，跌跌撞撞地想要抓住那单薄的人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路滚下去，离我越来越远，最后停在下面的路上，动也不动。
　　汗珠，眼泪，模糊了视线，心脏抽搐般痛。
　　是我无心的错，为什么要你来替我承担？
　　不要有事，不要有事，我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来换……
　　最后的八、九级台阶被我一跃而过，终于来到他身边，堪堪触到他身体的手又僵住。
　　他的头歪在一边，大量的鲜血涌出他浓密的黑发，流了一小滩。
　　“苏阳……”声音早已不像我的，心也快停跳。
　　尚未被血染红的脸庞惨白惨白，眼睛闭得好紧。
　　拉住他冰冷的手，我歇斯底里地爆发出哭喊。
　　老天爷――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将我最爱的苏阳夺走――
　　救护车的鸣叫声将我从疯癫的状态中唤醒，矇眬中看见许子言引导急救人员赶到。我完全不知道他何时来到我身边，又何时打的120急救电话。
　　他们把苏阳抬上救护车，许子言过来扶我。“起来，天若！”
　　我想推开他，可是已经没有力气。任凭他将我架上救护车，摁坐在角落里。
　　医生紧急为苏阳止血输氧，我呆呆地看着，全身每个细胞都涨痛得快要爆炸！
　　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身上会有多少伤？
　　头部流了好多血，会不会是颅骨骨折？大脑会不会损伤？
　　他睡觉的时候都会笑的，可是此刻的面容却一点儿生气都没有。
　　急救人员在说什么？失血过多？呼吸暂停？那心跳呢？
　　我触电般跳起来，额头撞在车顶灯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脸流下来，却感觉不到疼。“心跳呢？还有没有心跳？说啊！”
　　“还有心跳，还有心跳！”许子言拖住要扑过去的我。“天若，你别吓我！”
　　医生帮他按住我，在伤处贴上一块药布，我的眼里却只有苏阳染血的脸，随着车辆的微震而摇晃。
　　我的灵魂出了窍，飘去急救室里看医生们给苏阳做手术。不然我无法在那漫长的五个小时里一动不动地坐在手术室门外，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表哥和高亮过来跟我说话，我听不见。
　　许子言流着眼泪和我解释着什么，我也听不见。
　　表哥想揪住许子言痛打，被高亮拉住，我还是无动于衷。
　　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只要我的苏阳平安。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表情严肃。“你们是伤者家属吗？”
　　“是！”我弹起身。“他怎么样了？”
　　“颅骨骨折很严重，失血太多，进行两次心脏复苏，现在暂时稳定。病人深度昏迷，呼吸障碍，在要ICU里24小时监护。”
　　“他……他有生命危险吗？”表哥架住我，替我问道。
　　“是的。主要因为大脑受创情况不是十分清楚，如果状况稳定下来，还要进行断层扫描才可以确诊。”
　　三双手又拖又扶，他们不知道我的腿还撑得住身体，真正濒临崩溃的是我的心。“我是眼外科的实习医生顾天若，能不能让我进去陪护？”
　　医生看看我。“你是跟林主任的吗？”
　　我点点头。
　　“可是你真的行吗？如果你在里面悲伤过度晕倒，反而会给治疗带来更多麻烦。”
　　我用僵硬的手指抹去脸上的泪。“我知道，我会控制情绪，绝对配合医生！”
　　“好吧，让护士带你去消毒。”
　　“天若！”三个人一齐喊我的名字。
　　“不要担心！”我笑不出，声音也不大。“我会和苏阳一起出来。”
　　他们感受到我的坚定，慢慢放了手。
　　苏阳，我来陪你，不要怕。
　　你说你已经适应世界的黑暗，只是还不能适应孤独！
　　有顾天若在，无论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永远都不会孤独！
　　你是世界上最坚强最勇敢的苏阳，一定可以挺过这一关！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等待你再次向我展露笑颜！

　　20

　　骨折的部位在枕骨和颞骨之间，苏阳的头必须半侧到一边，防止过度压迫伤处，通血不畅。
　　绷带缠到他眉毛上缘，口鼻被氧气罩扣住，只剩紧闭的双眼露在外面。长密的睫毛还是那样漂亮，只是一动不动。
　　深度昏迷的他体温偏低，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各种输液、监测的管子和导线在被缘下深入，嵌在他身体的多个地方。
　　我只有勇气简单查看他肩胸的伤情，却已经整个胃都抽搐起来。听护士说他全身上下都有大面积的软组织挫伤，所幸内脏无恙。
　　病房里很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和呼吸机的声音。
　　像现在这样，看着你，守着你，是上天在给我机会想想清楚吗？
　　周六早晨，将你紧紧拥在怀中吻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不再因为担心顾此失彼而将你困在我身边。那两千块钱，我拿去为你订了一套西装，准备在你正式去欧阳复公司上班的时候亲手帮你穿上。订单还在我的钱夹里，五天后可以去取。可是不到两天，你却生命垂危地躺在这里。
　　我们之间的爱--同性的爱，真的得不到上天的祝福吗？
　　如果是报应不爽，自私的我才是应该被诅咒的人啊！
　　如果离开我，你就可以远离危险，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我宁愿走开……
　　“天若，你真的能挺住吗？你已经一天两夜没有睡觉了！”表哥看我只吃了几口饭又放下，很担心地问。
　　“也不是一点儿没睡，还有护士在，可以轮流休息。”我把头仰靠在墙上。
　　“那个家伙赶都赶不走，怎么办？”指着另一侧长椅上睡着的许子言。
　　“随他去吧，只要他心里好过……我现在能体会……”
　　“苏阳有起色吗？”
　　“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坏已经算好……”
　　“那边我替你请好假了，但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无所谓！苏阳没有脱离危险，我不会离开他！”
　　“我知道……我知道……”
　　走廊那端有个高大的身影迅速移过来，随后我头上的灯光被全部遮去。
　　眼光中的责怪、愤怒与担忧聚成无形的气场，将我狠狠压迫。
　　表哥站起身，将质问与挑衅反弹回去。
　　我拉住他。“是我约他来的。”
　　“怎么会这样？”欧阳复弯下腰，盯住我的眼睛。“是谁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可以保护苏阳？什么叫快死了？谁把他伤成这个样子？”
　　“不要怪天若，是我！”许子言在欧阳复身后说话。
　　“你们两个？”欧阳复显然是误会了，更加怒不可遏。
　　“天若没有招惹我，是我忍不住来找他，结果被王昌吉知道了。”他站起身。“无论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
　　“姓王的要教训的是你们，关苏阳什么事？”欧阳复的脸离我又近了几寸。
　　“苏阳摔下去是个意外。”许子言继续答。
　　欧阳复的拳头擦过我耳边，狠狠击在墙上。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其实更希望他这拳打在我脸上。
　　“你有气冲我来！”许子言挡在我身前，“天若已经尽全力保护苏阳了！”
　　我轻轻推开许子言，站起身。“我想请你帮个忙，你愿意吗？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欧阳复愣了一下，语气转缓。“什么忙？”
　　“我想跟你借点钱……”我的目光穿过厚玻璃隔断，落在苏阳身上。
　　已经第九天，苏阳的伤口在慢慢愈合，我心上的伤口却在一天天扩大。
　　虽然终于可以自主呼吸了，仍无法进食。好不容易长胖些，又迅速消瘦回去，长时间的不见阳光和昏迷使他原本淡粉的嘴唇没有丁点儿颜色。
　　有护士在旁边，我不敢大声说情话。偶尔独处的时候，也只能俯在他耳边，轻轻念上几百遍的“我爱你”。
　　要醒来，和从前一样，相信所有的痛苦，都只是为了蜕变后的美丽。
　　要醒来，张开你漂亮的翅膀，搏击长空，自由飞翔。
　　每天必修的功课，是上下午各一次的按摩。无力冰冷的肌体在我卖力的揉搓下变得富有弹性并渐渐温暖。流再多的泪，再多的汗，心总算可以得到宽慰。
　　大部分时间我都是静静坐在病床边，他精致的脸随着思维的起伏而模糊了又清晰。
　　好不容易才到来的幸福，我幻想和期待了很久的天堂，只像琉璃一样，轻易就碎掉了吗？
　　为了爱你，我愿意变成勇敢的骑士，可是如果你离我而去，我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未来还有多少考验？这一次我们就被击垮了吗？
　　许子言守在外面不肯离开，饿了就买个面包什么的充饥。我劝他回去，免得又被虐待报复，他也只是笑笑，置之不理。
　　那段日子里，我极度悲观，生怕苏阳会突然离我而去，常常睡着睡着就突然惊醒。要将病房里所有仪器都仔细检查个遍，并确认他的呼吸和心跳还在以后，才能安心。
　　可我也发现，人在悲观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无穷潜力，用惊人的忍耐力等待奇迹出现。
　　终于，在第十六天的时候，奇迹如约而至。
　　我正给苏阳按摩下肢，他忽然极轻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苏阳？你醒了吗？”我抓住他冰冷的手。
　　“天……”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痛……”
　　“感觉痛了吗？太好了！”我狂喜到飚出眼泪。
　　“天……”眼皮慢慢张开一条缝，又疲倦地合上。“好黑……”
　　“我知道！我知道！跟我说话，不要再睡了！”
　　“天……头痛……”眉毛轻轻拧到一起。
　　“好了，好了，不痛，不痛，我在这里，我一直守着你呢！你要是听得见我说话，就睁开眼睛，好不好？”
　　他不出声了，似乎正在用所有的能量按照我说的去做。
　　瞳仁还是那么黑，眼睛也一如既往地漂亮，我的泪却已经流成河。“你听见了，你听见了，你终于听得懂我说话了，苏阳……”
　　疼痛一定十分剧烈，撑了没多久，他就再次闭上眼睛，失去意识，眉心仍然微微皱着。
　　医生匆匆赶来，认真为他进行了检查。
　　我静静垂手站在他们身后，悲喜交加。
　　“他明明已经醒了，为什么又昏过去？”
　　“伤口愈合的很好，如果不是身体过度虚弱这么简单，还要进一步检查。”医生也很担心。
　　“你是说他脑中……”
　　“这种可能性很大，那么重的创伤，脑功能没有受损已经是奇迹，怎么可能连一点儿淤血都没有？”
　　“要开颅清淤吗？”我全身发冷。
　　“还要观察，如果不影响正常生活，没必要开颅，手术风险太大。”
　　“那我现在要怎样做？”
　　“多跟他说话，过两天转到普通病房，身体允许的话，要适当运动，有助于恢复脑部机能！”
　　“好的，我做得到。”
　　似乎有些希望，又似乎很渺茫。
　　苏阳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艰难地爬行，寻找出口。那仅存的微弱光亮却总是遥不可及。无论我前进后退，左冲右突，都无济于事。最后在绝望的哀号中惊醒。
　　“天若？”苏阳也醒了，摸索我的手。
　　“吵到你了吧？我刚刚做了个梦！”我握住他。
　　“天若，你为什么在发抖？”
　　“没有啊！”我确实在微微发抖，恶梦带来的恐惧尚未完全淡去。
　　“天若，让我摸摸你的脸！”
　　我俯下身，将他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
　　“天若，你瘦了好多，天天照顾我，很辛苦吧？”冰凉的手指一寸寸在我脸上移动。
　　“不辛苦，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我很满足。不过你要快些好起来，否则我就算在你身边，也会担心的。”
　　“嗯！为了我的天若，我也会好起来的！”他弯了弯嘴角。
　　“好久没看见你笑了，还是那么好看……”
　　“那我经常笑给你看！”
　　“好啊……”
　　灿烂的微笑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他痛苦地紧锁眉宇。
　　“怎么了，又头疼？”自他醒来，头疼就没断过，常常痛到全身痉挛，神志不清。
　　“嗯……”
　　“医生给的镇痛药，你就吃几片吧！”
　　“不……会上瘾……”
　　“可是……”他头疼，我的心更疼。
　　“天若……抱着我……”
　　普通病房没有护士值夜，就算有我也顾不得了。看着他疼得紧闭双眼，浑身发颤，我的心脏像被刀子翻搅一样难受。立刻甩掉鞋子和外衣，在他身边躺下，把他紧紧抱住。
　　“好点儿没有？”明知他的头疼不是一时半刻就会过去的，仍然希望哪一次提问后，他会给我肯定的回答。
　　“有……你……抱着……好……好多了……”他开始语不成句，听得我心碎。
　　“不要说了，我不问你了！”
　　他死命咬住下唇，几乎渗血，我连忙用力吻住他，舌尖滋润他嘴唇上深深的牙印，要咬就咬我吧！
　　怀中的身体在长达半个多小时的抽搐颤抖之后渐渐瘫软下来。我知道是疼痛使他脱力，陷入半昏睡的状态。
　　吻遍他布满冷汗的脸庞，还有眼角渗出的泪滴，却无法抑止自己的眼泪涌出。
　　等你再恢复一些，我们好好检查一下，看看是什么原因使你这样痛苦。
　　如果必须开颅清除淤血，我就是下跪去求欧阳复，也要他带你出国去做手术。
　　如果万一医不好，我也会一辈子这么抱着你，吻着你，为你减轻哪怕一点点痛苦。
　　再如果，如果你……我也会永远在你身边，一步也不离开……
　　窗帘上亮起微光，太阳照常升起。
　　我对你的爱，那深刻的，溶在血液中的爱，就像这按时升起的太阳，纵然经历漫长的黑夜，也会在每天清晨，照亮你的脸庞……

　　21

　　“顾天若！”关晓薇的出现让我很意外。
　　“怎么是你？”
　　“我本来就是外科的，听说你在这儿陪护病人，就要求调到这一组，可以帮帮你的忙啊！”她将小车推到床边。“你准备好好谢我吧！”
　　我还没想出如何应答，她已经凑到近前去看苏阳。
　　“长得很帅嘛，是你什么人哪？听说伤的蛮严重的，要不要紧啊？你半个多月没上班了，林主任还不把你拆了？看你脸色这么差，要注意身体哦，要不要我的‘爱心便当’啊？”
　　她这一通叽叽歪歪，把刚睡着不久的苏阳吵醒了。想到他睡觉完全是为了不受头疼的折磨，我心里这个气啊！
　　“天若……我想喝水……”苏阳一手扶住头。
　　“头还疼吗？”我先将他扶靠在床头，倚住枕头。
　　“好多了，就是里面涨得厉害。”
　　我回身要去倒水，关晓薇已经端来一杯。“我来喂他吧！这是我的工作嘛！”
　　“还是我来吧，你不太了解情况！”我去拿她手上的杯子。
　　“迟早也要了解的啊！”她又往一旁闪。
　　一来二去，关晓薇手一滑，一整杯水扣在苏阳身上。
　　好在是温水，不会烫伤人，但被褥衣服全湿了，得马上换。
　　关晓薇连声道歉，我强忍住气不让自己发火。“还不快去拿床干净的来？”
　　我小心地把苏阳抱起来，由关晓薇将褥子换掉，铺上新的。
　　不知是因为闯了祸心里紧张，还是平常就动作缓慢，十几分钟过去了，在我的一再催促下才算把床铺好。
　　只穿了一层病号服的苏阳在我怀里不停寒战。
　　我将关晓薇挤到一边，亲自将被子给他盖好，又把湿衣服换掉。“怎么样？好点儿没有？还冷不冷？”
　　苏阳咬紧牙关，尽量控制自己不打战，呼吸急促的点点头。
　　我从牙缝里骂了一句，开始脱外衣。
　　“你要做什么？”关晓薇又不识时务地问了一句。
　　“不关你事！”我终于爆发。“你给我滚出去，不准进来！”
　　“别凶她……”苏阳哆嗦着，还在替人说情。“她不是故意的……”
　　我瞪了关晓薇的背影一眼，钻进苏阳被里，轻轻抱住他，用温热的手心暖他的背。
　　折腾了半天，温暖的感觉让疲倦的苏阳重新睡去。
　　女人真麻烦，刚才我的脾气是不是太大了？还是先把关晓薇找回来再说吧。
　　我亲亲苏阳的额头和脸颊，他体温正常，呼吸平稳，我才穿好衣服下地。
　　病房门口没有关晓薇的人影，我向不远处的休息室寻去。
　　里面传出低低的哭泣声，应该是关晓薇了。
　　女人怎么这么爱哭啊？明明是她不小心，倒像是我欺负了她！
　　谁让自己是男人？让步跟宽容是天经地义的！
　　我迟疑了片刻，打算推门进去。
　　“听你刚才说的，顾天若跟他照顾的病人关系不一般啊！”另一个护士的声音。
　　“嗯？”关晓薇迷惘地应着。
　　“做护理工作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男人把病人照顾得这样无微不至。儿子对父母，丈夫对妻子还差不多。就算是兄弟，感情也好不到这个程度啊！我看这里面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啊？”
　　“现在不是流行……那个怎么说来着……‘同志’？我看啊……”
　　我本想一脚踹开那扇门，想想还是用肩膀代替，仍是弄出很大的响动。
　　搬弄是非的中年护士一见是我，立刻变了变脸色，噤声不语。
　　关晓薇也吓了一跳，睁大两只哭红的眼睛看我。
　　我吐出一口气，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对关晓薇说：“现在是当值时间，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是你叫我不要进门的啊！”她为自己辩解。
　　“今天的针还没打，你要我亲自动手吗？”
　　“哦，我刚才已经把药送病房了！”
　　“还不快去？”
　　关晓薇抹一把眼泪，从我身边跑过。我又瞪了那个“长舌妇”一眼，把门重重带上。
　　关晓薇准备针具的时候，我将苏阳的右手从被子下面轻轻拿出来。
　　左手背遍布针眼，又青又紫，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血管，右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手很白，手指纤细修长，像女孩子的一般清秀。因为主人在昏睡，这只手在我掌中自然弯曲。指腹上有几处伤痕，那是为我做饭时弄的，我的鼻子又开始泛酸。
　　迅速眨了几下眼睛忍回眼泪，抬头发现关晓薇正用讶异的眼神看着我。“看什么看？快点，别把他弄醒了！”我压低声音。
　　关晓薇看看苏阳又看看我，面露难色。
　　我向她努努下巴，半是催促，半是鼓励。
　　针头扎进血管时，苏阳还是皱了下眉头，并轻轻哼了一声。
　　关晓薇紧张得有些手忙脚乱，总算把输液管处理好。
　　我小心地把苏阳的手放回被里，示意关晓薇可以去休息了，她立刻逃也似地跑掉。
　　我忽然感到有些疲倦，就在床边趴下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苏阳的呻吟声把我的瞌睡虫全赶跑了。
　　“怎么了？”我仔细审视他的脸。
　　“天若……疼……”他睁开眼睛。
　　“哪里疼？”注射剂里明明加了止痛药的。
　　“胳膊……”他用左手指着自己右臂。
　　我掀开被子才发现是输液针头错位，手背已经肿了个大包，并有回血。
　　关晓薇又不知去向。
　　顾不上骂她，立刻拔去针头，按压止血。“好了，不过肿得消好一阵子。”
　　“不用担心。”他轻轻笑了一下。“我是饿醒的，才觉得胳膊疼。”
　　我知道他是安慰我，便努力让他觉得我已经相信。“饿了吗？想吃什么？”
　　“想不出……呃……鱼片粥好了。”
　　“那我给表哥打电话，一会儿让他送来。”
　　“还要麻烦他，真是过意不去。”
　　“表哥不是外人，不用抱歉的。他有机会多往回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们苏阳想吃的东西，怎样也得弄到啊！”
　　“我发现自从我受伤后，你更宠我了，是不是怕我会死啊？”他的语气像是开玩笑。
　　我的心脏却抽了一下。“不准乱讲话！宠你是我的工作，爱你是我的生活。以后再敢说那个字，就打屁股！”
　　“可是天若……”他撅了一下嘴。“我想出院。”
　　“你在担心钱的问题吧？我已经解决了啊！”他看不见我的唯一好处就是省去伪装表情，只要声音听起来没问题就好。
　　“还有你的实习。你天天这么守着我，工作还要不要了？”
　　“已经在运作中了，你就知道瞎操心！”我轻轻抚摸他刚长出的头发，短短的，有些扎手。
　　“听起来你好有自信啊！”
　　“是啊！我是相当自信啊！”
　　他笑着，不再置疑。
　　笑容从我脸上退去，肌肉无力再抬起嘴角。钱是借的，工作，八字还没一撇。我们面临的困难还真是不计其数啊！
　　表哥送来苏阳想吃的鱼片粥，也许是发现我神色不大对，就把我拉出病房聊聊。
　　“我们公司很快又会组织一次去外地表演，不过我可以请假，来帮你照顾苏阳好不好？”我俩在长椅上坐下。
　　“不要了，你忙你的，我身体还好。”我把胳膊肘支在膝上。
　　“好什么好？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正好不用减肥了！”我打着哈哈。
　　对面的许子言摇头，这家伙一直都没离开过，就算再无视他也必然闯进视线来。
　　“那你的工作呢？就一直这么请假下去？你打算让苏阳住到什么时候？单人病房很贵的！姨妈再宠你，也不能老这么……”
　　“我还不至于被钱的问题难倒吧！要对我有信心！苏阳的状况还不稳定，怎样也得等到扫描过后再考虑出院的问题！”
　　“欧阳复愿意这样无休止地借钱给你？”
　　“他不会出尔反尔，这点我了解他！”
　　“唉！你这人真是倔！”他也摇头，与许子言的节奏差不多。
　　我拍拍他的肩。“好表哥，我知道你疼我。但这次的事你就依着我吧！为了苏阳，我什么都可以舍，工作也不例外！至于钱，是人挣的，我会努力想办法，跟欧阳复协调清楚。”
　　许子言忽然开口。“天若，钱的事你不用愁，我去找姓王的。是他害人，医药费理应由他出！”
　　“他会同意吗？不要再把自己陷进去了！”我看着他。
　　“最让我愧疚的就是事情因我而起……”他咬了下嘴唇。“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来补偿！不过要些钱出来还是我能力所及！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送钱来！”
　　“不行！”我也摇头。“你这样回去我怎么能放心？”
　　他愣了一下。“天若，你再这么说我真的要爱上你了！”
　　轮到我怔住。看来我真的是大脑秀逗了！
　　“我和姓王的事情也应该有个了结，你就不要担心了。”他的脸微微泛红。“你相信我会回来的吧？”
　　“我相信……”
　　“谢谢你，天若！”他起身就走，将右手举高摇了摇。
　　我没再阻止他，因为我实在想不出理由。
　　“我得回公司一趟，你跟苏阳慢慢吃，足够你们两个的。我跟他们说是病号饭，做得可能清淡一些，你得将就一下，晚些我再来。”表哥也向我告辞。
　　“好！”我冲他笑笑。“苏阳早喊饿了。”
　　送走表哥，我拉开病房的门。
　　里侧的墙上倚着一个人，一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却早已经泪流满面。
　　“苏阳……”我惊讶地看到他连鞋子也没穿，就那样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你怎么能下床？”
　　他放下捂嘴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只剩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你是不是还想生病啊？”我连忙把他抱离地面。他的身子没什么温度，手脚尤其凉。
　　“对不起……”他用手勾住我的脖子，喃喃地说。
　　“拜托你别再说那三个字好不好？”我把他放回床上，用被子盖好。“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所有的事情都是意外，是老天爷给我们的考验。考验，懂吗？怎么可能桩桩件件都一帆风顺？你的任务就是快点好起来，要配合治疗。只有你健康，快乐，我的付出才没有白费啊！”
　　他沉默了一阵子，用手背抹着眼泪。“天若，我饿了，我想吃饭！”
　　我的眼泪“刷”地流出来，是压抑太久的情绪爆发，更是痴心得偿的释怀。
　　苏阳啊，你终于懂我的心了吗？
　　“好，咱们吃饭！”我边流着泪边说。

　　22

　　看着苏阳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鱼片粥，我心里的感觉比自己吃到还要香甜。
　　他的胃很娇嫩，自受伤以来还是第一次吃得这么多，这么享受。
　　可是他在哭。
　　泪水像两条曲曲弯弯的小河，在下颌的尖端失重坠落。
　　他也在笑。
　　每咽下一口，都不忘朝我坐的方向弯一下嘴角。
　　含泪的微笑有种慑人的魅力。因为我可以体会他内心的复杂情感――感动、悲伤、疼痛，或许还有些迷惘。
　　“苏阳你今天超棒……胃口好了，能吃饭了，身体才恢复得快……等天气暖和起来，我带你去海边吹海风……”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种暖洋洋的喜悦。从来没有什么时候，会比现在更让我感到自己词穷。
　　两个男人，面对面无声地流泪，深陷在彼此的世界中，平凡得荡气回肠……
　　“顾……”从外面回来的关晓薇只叫了我的姓便梗住，满脸的愕然。
　　我知道她的惊讶源于何处，却没有停止喂苏阳，也没有去擦自己脸上的泪。
　　“你下午去哪儿了？”我不看她。
　　“那个……”她指指外面。“我在休息室，看你睡着了，没有打扰。”
　　“你知道苏阳的针头错位了吗？怎么水平这么差？”
　　我的表情超冷的，关晓薇的脸一下子白了，抓过苏阳的手看了又看。
　　“这会儿肿消了不少，刚开始的时候像个馒头！”我补充道。
　　“真对不起……”她嗫嚅着，也不知是对我俩中的哪一个道歉。
　　“算了，”我叹气。“我现在已经没脾气了，你也是无心……不要再有下次，可以吗？”
　　“我知道了，我会小心……”她垂下头。
　　“天若，我吃饱了！”苏阳插话进来，实际是想为她解围。“我想下地走走。”
　　“吃饭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但是锻炼还是免了，因为你刚刚已经锻炼过了。”我笑着拒绝。
　　“那个不算啦！”他跟我讨价还价。
　　“你要做个听话的好孩子哟！”我用手抹干他脸上的眼泪。
　　他不说话，忽然抬手摸摸我的脸，指尖划过眉头和嘴角。“我说你怎么像没事人一样？原来是装的。”瘪了瘪嘴。
　　我激动起来，抓住他的手贴在胸口。“表情说明不了问题，这儿装的才是我的真实想法。”
　　他的眸子深处亮了一下。“我感觉到你的心，跳得很有力量！”
　　我想夸他一句“好老婆”的，又因为关晓薇还在旁边郁郁地站着，只好咽了回去。
　　苏阳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就醒了，忍不住轻轻呻吟。
　　这些天来只要扎上点滴，他就能稳稳地睡上三、四个小时。我懂得是止痛镇静药的作用，也知道时间久了会产生依赖，却仍是不忍心看他痛苦。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也许药物失效了，也可能是他脑中的淤血在加重。
　　他的身体情况还不适合做开颅手术，断层扫描也就一直拖下来。
　　“疼得厉害吗？”我抓住他的手就明白多此一问，手背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因为用力忍耐而关节僵硬。
　　“天……”只低唤了这一个字就开始不停抽搐。
　　我连忙在床头柜里翻出止痛药，往他嘴里塞了两颗，又含了一口水度给他。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药咽下去，十多分钟过后也不见有效，人已经被剧痛折磨得神志模糊，全身汗湿。
　　我怕他咬伤自己，只好将毛巾给他咬住，一边大喊“关晓薇”！
　　“怎么了？怎么了？”关晓薇跑进来。
　　“今天的药有什么不对吗？他怎么疼得这么厉害？”
　　“没什么……”她有些慌张。
　　我也没时间去深究她的表现是否异常，因为苏阳挣扎着将嘴里的毛巾拿出来，似乎有话要说。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凑到他面前。“什么事，苏阳？”
　　“天……”他的声音颤得厉害，话也不连贯。“我万一……死了的话……你要……你要……我妈……”
　　“你又说傻话！”我嘴里这么说，心却直往下沉。
　　“天……若……”他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但我看见他用最后的力气向我弯了弯嘴角。“我……爱……你……”
　　“苏阳！”他的每一个动作在我眼中被无限延缓――汗与泪掺和在一起流过已经合拢的眼睫，人也完全安静下来。
　　“医生！”我扭头冲关晓薇大喊。“快去叫医生！”
　　胸腔一阵撕裂的剧痛，我连忙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上帝真主玉皇老儿，你们玩够了没有？！
　　“病人的生命体征还算正常，只是颅内压偏高，是疼昏的，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医生摘下听诊器。
　　“他为什么会头疼？”我按住依然隐隐作痛的胸口，虚弱地问。
　　“所以我建议做断层扫描以确定颅内情况。要知道，颅腔积血是很危险的，随时会有意外发生。”
　　心又被狠撞了一下，我略略弯下腰。“前阵子不是还好吗？”
　　“你也是医生，应该清楚那是止痛药的作用。”似乎想起什么，转向关晓薇。“今天的药单里不是有止痛药吗？病人不会这么快就耐药的啊！”
　　“我……我……”关晓薇被问得哆嗦了一下，张口结舌。
　　“先观察24小时，状况稳定了立刻做扫描！必要的话可以使用镇静剂！”医生出门前叮嘱道。
　　“你站住！”我喊住意欲尾随医生出去的关晓薇。“你还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什……什么问题？”她连转身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
　　我走到她身后，捏住肩膀扳转身体。“止痛药是怎么回事？”
　　“我……我是按医生……下……的药单……配……”她眼神闪烁，支吾不住。
　　我去点滴架上摘下尚未注射完毕的半瓶药。“还不说实话？我把它拿去化验，就什么都清楚了！”
　　她大大地震动了一下，眼泪开始掉下来。“不……不要去……”
　　“说啊！”我瞪着眼睛。
　　“是我……我没加止痛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快爆炸了。“为什么？”
　　“我只是……只是好奇……”她倒是无辜的表情。
　　“有什么可好奇的？！”
　　“顾天若！”她抬眼看着我。“你都不知道人家喜欢你吗？”
　　“别扯远了！我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家暗恋你好久了，可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理我！生日那天请你来，你又不出现，害得我丢死人了！你明明没有女朋友的，可又像在谈恋爱。看你们两个好成那样，我只能想到你们是一对了！我……我只想小小报复他一下，他是我的‘情敌’嘛！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我的肺都要气炸了，抬手给了她一耳光。“他疼成那个样子，你满意了？你是不是有病啊？用这种手段报复人，真是最毒妇人心！”
　　“干吗打我啊？”她捂住脸，哭喊着问。“他又不会死！”
　　“你应该庆幸苏阳没有死，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我咬牙切齿。
　　“变态！同性恋！你们都去死吧！”她骂咧咧地跑开。
　　我晃了几晃，两腿再也撑不住身体，只能任自己倒下。
　　所有的神经都短路了，只剩下一颗不断被痛苦和愤怒膨胀的心，痛得我不得不把自己抱成一团。
　　“天若，醒醒！”表哥的声音很急迫。
　　想起自己又气又痛又疲倦，怕是晕倒了。
　　睁开眼睛，表哥又哭又笑的。“你总算醒了！”
　　“我睡了多久？”手背上还扎着点滴。
　　“几个小时吧！我一进门就看见你晕倒在地上。”
　　“苏阳呢？醒了没有？”他疼昏过去的样子让我心有余悸。
　　“醒是醒了，可是……”
　　“又怎么了？”我躺不住了。
　　“医生要送他去做扫描检查，他死活不肯。说除非你亲自送他去，他才做。病房里这会儿可能搞得像杀人现场了！”他苦笑着。
　　我拔下针头，用拇指压迫住，忍住不时来袭的头晕目眩，急冲回苏阳的病房。表哥紧紧跟在我后面。
　　果然一片混乱，四五个护士围在墙角，医生站在外圈。嘈杂的人声中我听见苏阳虚弱却执拗的反抗。“我不要！不要……“
　　“住手！”我挤进去，拉开气势汹汹的护士们，将墙角瑟缩的人紧紧抱住。
　　“他怎样也不肯回到床上去，只好给他注射镇静剂。”医生在外面解释道。
　　我无话反驳，但其实可以想象他经历了怎样剧烈的挣扎。我一到他身边，他就死命抱住我，又因用力过猛全身发抖。“天若，你去哪儿了啊？”
　　“傻瓜，我有事出去一会儿。”我拍他的背。“你怎么不听医生的话？”
　　“我不想检查，我怕……”他小声说。
　　“苏阳最勇敢了，怎么连个检查也怕？”
　　“我不怕检查，也不怕做手术，只是怕再也见不到你……”忍不住趴在我肩头呜咽起来。
　　“不会的……傻瓜……顾天若永远不会离开苏阳……”我把他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他还搂住我脖子不肯放手。“你不在，我怕我进了手术室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知道，在那些你昏迷不醒的日子里，我时时刻刻都在怕，怕失去你，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但是你要记住，就算我不能在你身边，就算会伤会痛会寂寞，我的心也只为你一个人跳动……”
　　“不要再离开我了，不要再在我睡着的时候离开我！”
　　“我跟你发誓……我不会离开你……一辈子也不离开”
　　我抬眼快速扫了一下屋内的众人，他们个个张大了嘴巴忘了闭上。
　　刚才的事忽然给了我勇气，让我做出一个决定，于是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了苏阳。
　　反正也要在一起，反正迟早要面对，反正已经有了些猜疑。与其忍得那么辛苦，不如昭示众人我们已经爱到密不可分。
　　此时此刻，我正式向世俗开战！

　　23

　　“顾天若你是不是疯了？”林主任一见到我就劈头盖脸地骂起来。
　　“我很正常啊！”我笑呵呵地答，表情是他一贯熟悉的死皮赖脸。
　　“正常人是不会搞同性恋的！”他火气够大，调门儿比从前还高八度。
　　“性向不同不代表人就不正常吧？”这样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
　　“现在整个医院都传得沸沸扬扬，明星走红的速度也没你快！我做医生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说有医生……”
　　“林主任！”我打断他。“丢了您的面子我很抱歉，但也请您体谅我！”
　　他看着我，把滑下来的眼镜推回去。“小顾啊！我一把年纪了，还在乎什么面子？我只是为你惋惜。你说这还有不到两个月你的实习期就满了，我已准备向院里报请把你分配过来。可你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弄出这档子事，你的前途不是全毁了？”
　　我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认认真真地向他鞠了一躬。“林主任，这一年来您对我的照顾和教导，我全记着呢！我喜欢苏阳并不影响我的工作啊！如果院里很介意这个，我无话可说！”
　　“理是这么个理，可我们是全国知名的大医院，还要顾及形象嘛！”
　　“那我只好……放弃这份工作！”
　　他不无震惊地盯了我半天，最后拍拍我肩膀。“小子，我佩服你的勇气，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生活的困难才是真正的困难啊！”
　　“谢谢您，林主任，给您添麻烦了！苏阳快醒了，我答应他醒来时要在他身边的。”
　　“那你就快去吧！不是还要做颅内检查吗？”
　　“嗯，今天下午！”
　　他送我到门口。“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尽管说话，有了好消息也别忘了通知我！”
　　我用力点点头，转向的刹那，热泪几乎夺眶而出。
　　我现在放弃了工作跟理想，接下来是什么？
　　苏阳是笑着被推进检查室的。
　　他说知道我在外面等他，就一定会平安出来。
　　我说小傻瓜只是检查而已，根本没什么风险，也不疼。
　　他说总有感觉好像自己上了手术台就下不来了。
　　我说他不能走路我就把他抱下来，反正他是跑不掉的。
　　检查室的门一关上，我就靠住墙，紧张到手心出汗。
　　表哥把我拉到一边坐下，问我和林主任谈得怎样，我照实说了。
　　“那你怎么跟姨妈和姨夫解释啊？纸里包不住火！昨天你也太卤莽了，怎么就表现得……”
　　“最坏也不过是没了这条出路，还能怎样？”
　　“可是天若，我并不是想说不值得，我只是想你知道爱情是不能当饭吃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到时候就没心情谈恋爱了啊！”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回视他的眼睛。“只要是为了苏阳，我有信心和毅力争取到底，坚持到底！”
　　表哥搭住我的肩用力摇了摇。“天若，表哥不如你！这么多年，我总是拿‘没找到意中人’当借口，实际上却是因为不敢付出真心。好不容易遇上高亮，对他的喜欢还是没能战胜我的胆怯。”
　　“表哥你也不用自责，我们两对毕竟不一样。”
　　“嗯！”他挺挺胸，“不管怎样，表哥我挺你到底！”
　　“还有我一个！”高亮从墙角转过来。
　　“高亮？”表哥站起身，想上前给他个拥抱。
　　高亮推住他胸膛。“我可不想跟你见光死！要闹还是等回家去！”
　　“这里没人，让我抱一下嘛！”表哥像个耍赖的孩子。
　　“有人不是胆怯吗？”
　　“可人家是真心喜欢你……”
　　我笑了笑，把目光投向检查室紧闭的大门。
　　苏阳，风雨总会过去，我要牵着你的手，一起看彩虹！
　　检查室的门被撞开，几个护士急匆匆推出苏阳。
　　“病人撑得很辛苦，要尽快注射止痛镇静的药物！”一个护士说道。
　　我大步赶到他头边，一边帮忙推车，一边呼唤他的名字。
　　“天……我说会……平安出来！”他费力地张开眼睛。
　　“就快到了，就不疼了，啊？”我心疼到哽咽。
　　“呃……”又闭上眼睛对抗一阵紧似一阵的头痛去了。
　　护士找遍他两只手，也没有下针的地方，最后只好在左臂弯的静脉输液。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轻柔的方式擦干他脸上的冷汗。
　　为了不让我担心，只要醒着，他都会睁着眼睛朝我淡淡地笑，有时反而会让我更难受。
　　这次，他实在太疲倦，只坚持了两分钟左右就睡着了。我慢慢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心情并非有丝毫的轻松。在他醒来前，至少有四个小时可以让我问清楚检查结果。
　　看见主治医生的表情，我已经猜到一半结果。
　　“小顾，坐吧！”将扫描片贴到灯箱上。
　　“淤血很严重吗？”我有点不敢看。
　　“是！如果不手术，病人恐怕终生离不了止痛药了。每天至少发作一次，情绪波动也会加重病情，甚至影响身体其它部位的功能。”
　　“那手术的成功率呢？”我的嗓子有点儿哑。
　　“最多百分之五十，一半一半。”
　　“如果不成功，会死吗？”
　　“那倒未必，但大脑组织脆弱，意外状况很难预料。”
　　我沉默，不知还要问什么。
　　“他的失明是神经性的？”医生又问。
　　我点点头。
　　“其实开颅清淤的同时，也可以尝试修复视神经。”
　　这点我也清楚，但是……
　　“国外的技术比国内好些，你也可以带他去国外治疗。”
　　我暗自苦笑，国外？但医生是善意的提醒，我不能怪人家。可是要不要跟苏阳实言相告？他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也许是睡着的时候疼得厉害，苏阳的眉仍然微微皱着，不见往时的恬静安然。
　　抚弄他头顶半寸多长的短发，用拇指轻轻舒展他眉心，却无法梳理清自己纷乱的心情。
　　托住他纤瘦的手，冰凉，遍布注射淤痕。我用很长时间也没能将它焐暖，反被其冰到全身发冷。
　　苏阳啊，要怎样才能让你幸福？才能让你的生命洒满阳光？
　　又一次，我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摸出手机，调出那个电话号码，我的手在发抖。“是我，顾天若，你有空吗？苏阳快醒了，我想跟你谈谈他的事。”
　　“头已经不疼了吧？”看见苏阳睁开眼睛，我立刻笑着发问。
　　“不疼了，就是晕晕的。”他也笑着向我转过头。
　　“镇静药的作用，就会过去的。”
　　“我想坐一会儿，总躺着没力气。”他要撑起身体。
　　我就帮他把枕头弄好，让他舒服地靠在床头。
　　“你知道检查结果了吧？”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语气也轻松平常。
　　“呃……知道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问。“苏阳你想吃苹果吗？我给你削一个吧！”
　　“不要打马虎眼了，天若，你就照实说吧！”他的瞳仁投影在我的方向，似乎可以洞悉所有心事。
　　“医生说……”我放下手中的苹果，迅速打着腹稿。
　　有人轻轻叩门，随后响起坚定稳健的脚步声。“你们好！”
　　我没转头，在他面前我是自惭形秽的，无论承不承认都好。
　　苏阳的表情瞬间变了几变――先是疑惑，之后恍然，继而阴郁，最后微笑。那微笑里掺杂着些苦涩跟埋怨。聪颖如他，想是明白欧阳复所为何来。
　　见我俩沉默不语，表情又都怪怪的，欧阳复耸耸肩，自去将手中沉甸甸的水果食品等放好，才折返病床前。“看你恢复得不错，我也放心了！”
　　苏阳没有答话，慢慢垂下眼睑。
　　我将椅子搬到欧阳复面前，请他坐下。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横亘。
　　欧阳复盯住我，目光咄咄逼人，我只好与之对视。他用眼神询问我为什么要叫他来，又为什么不表态，我仍是无语。
　　“顾天若，”苏阳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如果你再说不着边际的疯话，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的心里立时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什么滋味。苏阳，你太了解我了，可是我总是缺乏勇气，只因为太爱你了啊！
　　“我把欧阳叫过来，是想……”
　　“不做手术我会死吗？”他打断我。
　　“……”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
　　“说啊！”他高喊了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着。
　　“苏阳你别激动！”我连忙握住他肩膀，唯恐他又犯头痛。“我说。”
　　“不准骗我！”他又追加了一句。
　　“好，我不骗你！医生说你颅内的淤血很严重，建议手术，不然非但头疼不断，还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但是手术的成功率又不高，是吧？”
　　“只有一半。”
　　“我可能下不了手术台是吧？”
　　“如果失败，可能有其它严重后果。”
　　苏阳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不做手术！”
　　“可是你会受不了折磨的，我叫欧阳来，是想让他帮忙联系国外的医院和专家。如果顺利，连你的视力也可以恢复呢！”
　　“你有几成把握？你不是说怕失去我吗？你没想到我有可能会死的吗？”
　　“苏阳！”听到那个字我就胆寒。
　　“我说的不对吗？如果你不想失去我，就不要替我做主！”
　　认识他这么久，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我甚至有些怕。
　　“苏阳，你都不想亲眼看看我的样子吗？”我只剩下这一个借口。
　　他没有回答，喘着粗气，良久才恢复平静。“我想啊！”伸出双手放在我脸上。“做梦都想！可是天若，我不想冒险！如果注定要永远这么痛，我可以承受，但是我不能死！为了照顾我妈，为了留在你身边，我都不能死！我求你，不要因为想救我就推开我！那跟杀了我没什么两样！”
　　我的眼泪溢出来，打湿他的手，可是又欣慰地笑了。
　　原来，并非只有我在用整个生命爱着你，你也在用整个生命爱着我……

　　24

　　“你们两个真是叫人想不帮都难！”欧阳复在一旁叹息摇头。“且不提我们两家是世交，就是普通朋友，我欧阳复也不会坐视不管的。我还从来没向别人低头认输过，但这次……”他又笑了，是自嘲也是示好。“我认了！”
　　我不无惊愕地看着他，搞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阳，事情其实没像你想的那么糟！”他看他的眼神里还是有些异样的东西，会让我感到不大舒服。“上次来看你的时候，你还在ICU病房，其间我一直没有再过来一方面是因为忙，还有就是我已经着手联系美国几家脑外科医院。他们回馈的可都是好消息哦！虽然因为没有第一手资料，无法肯定修复视神经的几率，但让你不再受头疼的折磨还是有九成以上把握的。”
　　我已经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连嫉妒也想不起，苏阳却没什么反应。
　　“苏阳，你听见了吗？咱们还是去国外做手术吧！”我抓住他的手。
　　他仍是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也不抬。
　　欧阳复笑着叹气。“他心里还有个障碍！”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阳，我跟你保证，不会以此为要挟，要你放弃天若跟我走。刚我已经说了，我是想帮助你们两个，不会趁火打劫的！”
　　苏阳果然才抬起头，虽然没有笑容，表情却缓和了一些。
　　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苏阳，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他眉毛一扬。“你说真的？”
　　“真的！”
　　又泄了气。“可你还要上班啊！”
　　我的心头跳了一下，但只是稍稍停顿。“我已经跟院里说好了，他们给我假了，你放心吧！”
　　他用力点点头，笑容在脸上绽开。“只要你陪我，去哪里都可以，做什么也都可以。”
　　“小傻瓜！”我揉着他的头发。
　　“你们两个不要这么旁若无人好不好，也要体谅旁观者的心情啊！”欧阳复提醒我俩。
　　“谢谢你！”苏阳的语气至真至诚。
　　“还有我，也谢谢你！”曾经对他的坏印象一扫而光。
　　“不用客气啦，搞得我还怪不好意思的。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联系签证，尽早出发！”
　　“天若，你不是骗我开心的吧？”送走欧阳复，苏阳还是心存顾虑。
　　“说你傻还真是一点儿不假！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可是我为什么总觉得怪怪的？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可爱。
　　“不要想了，你的脑袋需要休息，别让它太累！”我用手勾起他的下巴。
　　“叫我别想，你在想什么？”他眨巴眨巴眼睛。
　　“闭上眼睛！”他的眸子太亮。
　　“没什么不一样啊？反正我也看不见！”他是故意的！
　　“配合一下嘛，不然我会觉得你不够专心！”
　　他坏笑了一下，闭起眼睛。
　　是太久没在这样放松的状态下吻他的缘故吗？为什么我的心跳乱了节奏？
　　还是面前这精致的五官，微红的脸，让我体内荷尔蒙分泌失调？
　　触上他唇瓣的时候，我的胸膛倏忽卷过风暴，激情喷薄而出。
　　我愿意，愿意拿一切交换与你的厮守，哪怕天崩地陷！
　　我们吻得太过投入，隐约听见有些奇怪的声音，也完全没去理会。
　　直到我被人揪住衣领，强行与苏阳分开，才看清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把我揪起来的是表哥，我正想埋怨他几句，看见另一个人时便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未见过更难看的脸色，比暴风雨前的乌云还要阴沉几分。
　　表哥也不知所措地一言不发。
　　苏阳更是搞不清状况，疑惑地侧耳倾听。“天若？”
　　他的一声轻唤让我如梦初醒，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急急向表哥使个眼色，让他安慰一下苏阳。自己抓住另一个人的手拖出病房，医院，冲进附近一家咖啡厅。
　　坐下以后，我闭口不语，等待挨骂。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没有歇斯底里的狂喊，愤怒与怨恨同样令人心生畏惧。
　　我不敢抬头看对方脸上的表情，因为我理亏。
　　“你准备就这样沉默下去吗？不想给我交待什么吗？”
　　我抬眼看看，又迅速避开目光。“你都看见了，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气得放在桌面上的手直发抖。“你知道我这次来是干什么吗？你爸爸要我来帮你打通关结，好让你顺利到这里工作。结果人家告诉我你主动放弃这个机会，为什么？”
　　看来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就更加难以启齿。
　　“那个什么苏阳是怎么回事？尔强也没说清楚！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你不是看见了？”
　　“我要你亲口说给我听！”几乎拍案而起。
　　我该怎么说？事实摆在那里，无从否认，任何解释都不但苍白无力还会火上浇油。
　　“不要告诉我你爱他，也不要告诉我你为了他连工作都不要了！”
　　我苦笑。“都让你说了，我更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你……你……”气到说不出话。
　　“妈！我求你！苏阳就快要出国做颅内手术，我必须陪着他！”我唯一的筹码就是她对我的宠爱。
　　当我望着她眼睛的时候，我发现那曾经到了溺爱的娇惯完全敌不过对儿子的失望带来的愤怒。我不苛求她的原谅与包容，只是不敢妄自揣测她会做什么。与我断绝关系？收回对我所有的经济支援？那我就会在失去工作跟理想之后，再失去父母亲戚，变得只剩下爱情。那美丽又虚无的，动人又伤人的爱情。
　　“天若！你爸跟我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丢不起这个人！你不爱做生意也就罢了，我们由着你学医，又帮你联系工作，希望你可以达成理想，实现抱负，再找个本分的女孩儿，我们也就算尽了做父母的责任！可是你看你！工作工作丢了，又和男生谈起恋爱，你这不是成心惹我们生气，让我们失望吗？”
　　“妈！工作已经没了，可是我会加倍努力再想别的办法。但这次出国手术，关乎苏阳的性命跟健康，你就再给我一个月，就一个月，然后我带苏阳回去向你们请罪！”
　　“天若！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明知是错还偏要去做啊？你非要把爸妈都气死才甘心吗？”
　　“苏阳绝对优秀，你们会喜欢他的！”
　　“再优秀也是男的，最多只能做朋友！话说回来，他害得你失去好工作，又要拿那么多钱替他看病，其实连做朋友都很过分！”
　　“妈！”我完全无力改变她的想法。
　　“总之你不可以陪他出国看病！还要和他断绝来往！医院方面我去找院长谈，顺便警告苏阳不要再缠着你。年轻人，应该自己找出路，怎么净想着走捷径？”
　　“妈！你不能见苏阳！”那个家伙那么敏感，又过于自尊，一定会主动提出分手，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一个人扛的！
　　“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今天来的是我，如果被你爸知道了，还不打断你的腿？要趁早解决！”她起身向外走。
　　我连忙去追，急出一身冷汗。“妈，不行！”
　　她甩开我的手，快步出门。我刚欲尾随上去的，却被服务生拦住。“先生，您还没有付钱！”
　　我急急掏出钱夹，抽出一张钞票丢过去。“不好意思，有急事，不用找了！”
　　服务生还在向我行礼，我拔脚追出店门。
　　妈已经穿过马路，踏上对面的人行道。
　　不能让她伤害苏阳！对于苏阳来说，恶言冷语甚至比身体创痛更具杀伤力！还有我苦心经营的未来，我们为此付出的努力，将全部付之东流。
　　世界在那一秒变成毫无生机和色彩的暗灰，只剩下我妈微微摇晃的背影，鼓动着我的满腔热血！
　　只有在她走回医院之前把她拦下，我别无选择！
　　不知道自己还能跑这么快，听不见马路上震耳欲聋的汽车喇叭声。
　　……
　　原来失重的飞翔是那样的无助跟被动，怪不得人类没有翅膀……
　　有什么东西碎掉，又有什么东西渐渐冷却。
　　苏阳，要一直这样微笑，这已经是我的全世界。
　　请坚信，我梦中的那一方圣土，因你而四季如春。
　　好像快下雨了，四周陷入阴沉的死寂……

　　25

　　四个月后的一个清晨。
　　“天若，你还不想起床吗？今天空气不错，我们去散散心吧！”声音甜到发腻。
　　“不要！我想睡觉！”我翻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难得有个休息日，你陪我，好不好？”摇着我的肩膀。
　　“不要啦！”我抓住被子里衬，声音像闷在葫芦里。
　　他扯了扯被子，没拉动，只好作罢。“拿你没办法！我出去买菜，早市的货比较新鲜，还便宜。饭在桌上，记得吃哦！”
　　“嗯――”我拉长声音。
　　听见外间屋大门一响，人出去了。
　　我从不喜欢蒙头睡觉，季节更已是溽暑，闷得我呼吸困难。掀开被子，大口喘着气，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那道梁。
　　自从搬到这儿来，每天都要看着它几个小时，连生了几个霉斑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心情还是好不起来，自然也没有生活的激情，唯一可做的事就是给自己洗脑，打发光阴。
　　厅里的窗扇开着，阳光在屋里聚成明亮的光点。窗外的树叶被风摇曳得沙沙作响，偶尔还有几声鸟儿的啁啾。
　　这天气还真TMD不是一般的好！
　　我懊恼地将窗户用力关上，屋里一下子暗了许多。
　　弯弯嘴角，这才是我的格调，我的世界！
　　餐桌上整齐地摆着一碗清粥，两根油条，一碟小菜，上面还罩着防蝇的纱罩。
　　心情再不好，也不能和自己的肠胃过不去，于是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起早餐。
　　“天若，粥够不够稠？枸杞是不是放多了？”耳畔忽然响起熟悉的温柔嗓音。
　　我的手一抖，碗差点儿掉出去。
　　明知是幻觉，仍然不可自制地扭转石化的脖子，视线照旧落空。
　　悲哀吗？越想忘越忘不了，总不能把心挖出来丢掉！
　　顾天若！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拿不起放不下，枉为七尺男儿！
　　抬起胳膊扫落桌上的盘盘碗碗，快意又暴戾地欣赏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
　　毁灭！颠覆！沉伦！连同我千疮百孔的心！
　　“天若，你又在干什么！”许子言扔下手中的购物袋，踩着一地碎瓷冲到我面前。
　　看着他焦急的脸，我什么也不想说，面无表情。
　　“你又在想他？每次都会发脾气！让你出去散心晒晒太阳也不肯，人都苍白成什么样子了？既然决定从他的生命中退出，你就应该振作起来，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啊！”
　　“你瞧不起我，对吧？”我冷冷地说。“为了一个人整天这样意志消沉。不喜欢可以走，没人求你留下！”
　　他叹气。“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不管怎样，我不会离开现在的你！”
　　“你还是在可怜我！担心没人陪着我，我会死，对吧？”
　　“天若……事情会演变到如此，我脱不了干系！就算是赎罪，让我照顾你！”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没有说你一定要对过去的事负责！再说，你也改变不了什么！陪在我这个半死不活的怪物身边，你早晚被拖累得不成人形！”
　　他笑了，虽然有点儿勉强。“原来你是在关心我！顾天若的心是金子做的哦！”
　　我想笑，鼻子却酸酸的，只好连惨淡的表情也全部收回。
　　“你先别起来，我把地收拾一下！”说着去拿扫帚。
　　趁他不注意，我抹去眼角即将下坠的泪。
　　环视这住了两个月的小屋，第一感觉竟然是陌生。每次这样做的时候，都完全没有刻意地要记住些什么。我的大脑，我的思想，我的灵魂，早已没有空间容纳更多的人或事，在回忆与空白中交替沉浮……
　　为了不让父母找到，我搬出了原来和高亮共住的公寓，在市郊租下了这两间小屋。本想一个人避世而居，表哥他们却说什么也不同意。刚好去向王昌吉要钱的许子言回来，主动要求与我同住。
　　现在这个地方，除了我们两个，就只有表哥和高亮知道。
　　许子言在不远处的一个小饭店找了个工作，边干活边学些烹饪的手艺，也方便照顾我。工资虽然不高，他倒乐在其中，经常烧上几道小菜，借机向我炫耀。
　　“天若，你要我给苏阳妈送的饭准备好了，我下午带过去。”
　　“麻烦你了！”
　　“说哪里话？”
　　“上次忘了问，苏阳妈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听护工说已经很少发脾气。只是有点儿糊涂，会认错人，上次还叫我‘苏阳’来着。”
　　“她也那样叫过我……”我摇摇头，眼前浮现那张痴笑得像个孩子的脸。
　　“今天是周末，表哥和高亮要来，你先洗个澡吧，水已经烧好了！”
　　“好！”坏心情不能传染给别人，神清气爽才好见人。
　　花洒的水一点儿也不急，温柔地抚摸我的肌肤。
　　闭上眼睛，让水从额顶冲下，在皮肤表面淙淙流动的感受好像苏阳温暖的手心，力道恰到好处。
　　往事又拥入脑海，一只无形的手将我牢牢拖住，逃也逃不开……
　　热泪，在淋浴的水中化为无形，流过无印痕……
　　水流忽然断了，睁眼所见，是许子言淡淡的笑颜。“表哥他们到了，你也该洗完了罢？”
　　“你总是不经我的允许就进来！”我有些恼怒，其实是担心他会看见我流泪。
　　他用浴巾围住我，边帮我擦干，边轻轻嘟囔着。“可我每次进来的时候，你都没听见……”
　　我用力擦着脸，按回眼底涨潮的泪意。
　　“我不会趁机占便宜，你放心吧！”他动作麻利地把一件宽大的T恤套在我身上，然后先出去了。
　　确信自己不会再掉眼泪以后，我才戴上微笑的假面，去见表哥和高亮。
　　“天若你又瘦了！”高亮一向是个心里装不下话的人。
　　表哥用手肘拐了他一下，他才不满意地闭了嘴。
　　我笑呵呵地。“高亮你该配副眼镜了！”
　　“天若，你还不准备和姨父姨妈联系吗？他们快急死了！”表哥想了想说道。
　　“要说急死的，应该只有我妈吧？我爸他气我还气不过来！”我很平静。
　　“姨妈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捎给你！”他去打手边的提包。
　　“不用了，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再说，他们既然不同意我跟……他来往，”实在不敢再想那个名字。“又何必在这里装好人？你帮我还给她吧！”
　　“姨妈真的很担心你啊！”
　　“她跑到你那儿哭天抹泪去了吧？你可不准心软出卖我，不然我叫你后悔一辈子！”
　　他噎住，半天才叹气道：“你这个家伙哪儿都好，就是太倔！”
　　“这不叫倔！这是坚持原则！”
　　表哥和高亮对视一眼，似有难言之隐。
　　我看看他俩。“打什么坏主意呢？别想骗我哦！”
　　二人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谁也不肯先讲。我隐约猜出事情大概跟那个人有关，笑容挂不住了。
　　“好啦，我说！”高亮站起来。“天若，他回来了！”
　　仿佛千钧重锤猛击我脆弱的心脏，视线瞬间模糊。
　　回来了？平平安安地回来了？眼睛能看见了吗？头还疼吗？是不是还在怪我没有履行陪你出国的诺言？
　　“天若……”三人见我怔忡着眼泛泪光，齐声叫我。
　　“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我全身发颤，手足无措。“什么都不要告诉我！”
　　“可是……”几人不知道我在想什么，面露异色。“你等了这么久，真的什么都不想知道？”
　　“你只要告诉我，他现在好不好？”我摇着头。想了解他的情况想到发疯，可是，可是他们不会明白我此刻的心境……
　　表哥把高亮拉坐，先长长吐出一口气。“苏阳他很好，昨天晚上八点钟他下了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你们当初的家。”
　　“你们在那里？”我拦住话反问。
　　“当然不在！你坚持让我俩也搬走，怎么能等在那里？其实我们也没见到苏阳，是欧阳复打电话告诉我们。他借口倒时差，一夜没睡，把可能找到你的地方全部找了一遍……”
　　“欧阳复没有把你们的联系方式告诉苏阳吧？”只要一念起他的名字，我就止不住落泪。
　　“放心啦！没有的！不然我们还能坐在这里？早被连窝端啦！欧阳复说苏阳不但淤血除净，伤口康复，连眼睛也完全恢复了。只是，他不像从前一样快乐……”
　　“够了，不要说了！”我抬起手制止表哥，又颤抖着攥成拳收回。“知道这些就够了，够了……”
　　“可是你真的不想见他吗？你真的忍心让他不吃不睡地找你？”
　　想见他啊！想得我心脏都疼到麻木！
　　“找不到，他就会放弃的……”我喃喃地说。越来越多的泪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26

　　“天若，你怎么这么多天都不跟我联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表哥说伯母来找你，她跟你说什么了？你是不是被锁起来了啊？为什么不来看我？”苏阳的声音在电话那端由急切变得哽咽。
　　“我……我现在的确走不开。对不起，苏阳，我不能陪你去美国了！”我强自平静地说。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究竟为什么走不开？”
　　“是我妈，我妈不让我出门，把我的手机也没收了。你现在在哪儿？”我故意问他。
　　“在机场啊！再过两个小时飞机就起飞了！你真的不能来吗？为什么要欧阳复告诉我一定会赶来？早知道我就不跟他来这儿了！”
　　“对不起！我以为我可以及时赶到的！可现在看来不行了。你跟欧阳复去美国看病是我们早就说好的，你不准反悔哦！”
　　“你不去，我也不去！”
　　“苏阳最听话了！乖乖地去看病，我在家里等你的好消息！”只好用哄的。
　　“不……”他开始抹眼泪。“你说过不离开我的！”
　　“你是想我从楼上跳下去吗？我这里可是六楼！如果你非要的话，你等我，我马上跳！”我佯怒道，软硬兼施。
　　“别，天若！”他大哭起来。“我不是要你跳楼！”
　　“答应我，你会乖乖去美国看病。要听医生的话，绝对配合治疗！”我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
　　“嗯！”他吸了下鼻子。
　　“还有，不准再哭鼻子了！你哭的样子很难看，知道吗？要微笑！我喜欢看你笑！”再次命令道。
　　“好……”他抬起袖子擦干眼泪。
　　“你笑了吗？”我其实在明知故问。
　　“我在笑啊！”他噙着眼泪绽开笑脸，像清晨缀着透明露珠的花瓣。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在苏阳对面五十米开外的街角捂住嘴，不让他听见我的哭泣。
　　“天若，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哭了！”他认认真真地擦干眼眶。“你要好好等我回来，到了美国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好！”我只能发出这一个音。
　　“苏阳，该进去了！”欧阳复从他身后走过来，拿过手机。
　　苏阳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握电话的手。
　　欧阳复把手机放在耳边，目光投向远处的我。“天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苏阳！”
　　“我知道！”我放开捂嘴的手。“还要再拜托你一件事！”
　　“你尽管讲！”
　　“对他好一点！最好让他忘了我……”
　　他顿了顿。“第一件事我会百分之一万地完成，但第二件……”
　　“你做得到，因为还有时间在帮你！”
　　“天若，保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挂断电话，一手扶住苏阳转身走进机场大厅。
　　“苏阳，保重！”我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目送苏阳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之中。
　　如果可以肋生双翼，我就会天涯海角陪在你身边。
　　如果不是太爱你，到死我也不会放手。
　　我把手机关闭，打开后盖，将SIM卡取出抛得老远……
　　苏阳，从今以后，我们的生命将再无交集……
　　目睹他离去的场景，像是用斧凿镌刻在记忆中，清晰到痛……
　　这痛，由心而始，侵噬着身体每一个细胞，永无休止……
　　这痛，注定伴随每一个没有他的日子，永难忘怀……
　　一直站在我身后，把手放在我肩上的表哥和高亮同时感到我的身体在抽搐，紧张得大呼小叫。
　　要昏过去了吗？也好，就不会再这样痛！
　　那一天，我和苏阳都不知道――他乘坐的飞机跟载着昏迷不醒的我的救护车背向而行……
　　“天若，醒醒，你又做梦了！”黑暗中两只温暖的手扶住我肩膀，拭去我额上渗出的汗。
　　“是你吗？苏阳？”我喘息着问。
　　对方的眸子闪了一下，我立刻反应过来自己问错了人。“子言……”
　　“没关系，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能把我和他比，我没什么不满意的。何况现在，守在你身边的是我，我很满足了！”声音里带着些笑意。
　　“我做梦了，梦见苏阳……”我仍然难以平静。
　　“我知道，你在喊他的名字。”他将我向他胸口拉近，“我的肩膀借你靠！”
　　我犹豫了一下，慢慢靠在他肩上。
　　许子言松了一口气，用手臂环住我。
　　肩部的质感很接近，温度也相似，但不一样的味道提醒我这个人不是苏阳，使我无法陷入陶醉的臆想。但有所依靠的安全感毕竟可以驱逐不安，才能让自己逐渐适应给自己伤口舔血的日子。
　　许子言轻拍我的背，等待我呼吸平缓下来。“我知道你怎么想，但你至少应该和苏阳见一面！”
　　“不……”这不是我想谈的话题。
　　“这样对你们两个都不公平啊！”
　　“但这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怎样也不可能在一起，不如早断，免得伤心！”
　　“为什么之前你那样不顾一切地争取？为什么现在把两个人都搞得如此痛苦？”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愤然推开他，立刻听见“乒乓”声。
　　妈的，我又干了什么？
　　扭亮床头灯，许子言刚从地上爬起，把撞倒的椅子扶正。灯亮起的瞬间，他慌忙放下按住后腰的手，脸上堆起微笑。“别生气嘛，才三点多，先睡觉吧！”
　　我看着他在对面的床上躺好，闭上眼睛之前又向我笑了笑。
　　关掉电源，屋内重又陷入黑暗。重重躺倒，听觉立刻代替了视觉，捕获着声音的信息。
　　许子言时不时地翻身，应是撞得很疼，不过因为担心会影响我睡觉，每次都把动作放到最轻。
　　自己的呼吸有些粗重，心跳也无甚规律，脑中更是混乱。
　　不想苏阳满世界地找我，但愿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爱与轻狂都可以如风似雾，从容淡去……
　　但总还有那么一点点自私的想法――他执着的寻觅源于心中深沉的爱――找得越久越疯狂，爱得越深越真诚。
　　今天屋里闷得厉害，让人有些艰于呼吸，稍稍动作便一身透汗。
　　将紧闭的木窗支开巴掌大的缝隙，风立刻挤了进来。
　　许是太久不见阳光，光线洒在脸上的时候，刺得我不得不闭起眼睛，仍然感到眩惑。
　　忽然想起与苏阳的初见，他脸上那渴望又满足的笑意，在时光的铅华晕染中清新明致。不必再那样仰望了吧？你的微笑会否一如往昔？只是，我再也看不见，也无法拥有……
　　用手掌覆住双眼，遮挡去过强的阳光，只留下那光线的温度，驱赶心中萦绕不去的寒意……
　　“天若，刚疗养院给我打电话，说苏阳妈发病了，只想见苏阳！”许子言的喊声打断我享受阳光的兴趣。
　　“不是说已经不再犯病了吗？”我揉揉眼睛。
　　“谁知道怎么回事啊！”许子言直跺脚。“店里又走不开！”
　　“我去好了！”我想都没想。
　　“你很久没出门了，一个人行吗？”他不免担心。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有什么不行的？叫辆车就可以了！”
　　“哦！那我帮你叫车！”
　　马路边熟悉又陌生的景致迷乱着我的眼和我的心，太多的回忆片段纷至沓来，潮水般撞击我脆弱的心口。
　　始终不敢出门，就是因为担心尚未愈合的创伤再度崩裂，更加难以忘记。
　　难以忘记他阳光般明媚的微笑；
　　难以忘记他带着点冷漠的傲然；
　　难以忘记他寂寞时的坚强；
　　难以忘记他哭泣时的无助；
　　难以忘记他抚摸我脸颊时的陶醉；
　　难以忘记他蜷缩在我怀中的温顺安然；
　　还有他“欺负”我的环笑，他感动着的泪光，他淡色温润的唇，他修长灵巧的手。
　　纵然被神灵夺去记忆，我想我依然会记起，生命中你翩然而至，又无声离去，只余盈香不散……
　　“先生，到了！”出租车司机提醒我。
　　“哦！”我回过神，掏出钱递过去。
　　等司机找回零钱的工夫，又一辆出租车急速驶来，在前面来了个急刹。不到几秒钟，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奔向门口。
　　看门人将他拦下，与之攀谈几句。
　　我被眼前的人惊呆，情不自禁用力向后靠，倚住身子。
　　是他！干干净净的白色V领T恤，蓝色牛仔裤，帆布运动鞋，完全是学生模样。
　　是他！短短的头发修剪利落，椭圆的脸庞也比往日丰满。
　　看门人一定是因为他突然消失又突然复明而好奇不已，捉住他问东问西，也给了我多一点时间好好看他。
　　心马上就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我像一个哮喘发作的病人，连呼吸都乱掉！
　　“先生！您怎么了？没事吧？”司机奇怪地看着我。
　　“没……没事……”我支吾着答。
　　只要喊一声他的名字，一切就都回来了！重逢的场面一定绝顶动人！我们也仿佛成为一部悲喜剧的主角！
　　我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哪个器官不受大脑支配做了不该做的事。
　　“先生！”司机觉得我不太正常。
　　“我……没事！麻烦你把我送回我上车的地方，车费我照付！”我勉力说道。
　　“真是神经病！”司机低声咕哝了一句，发动车子掉头。
　　马达声吸引了苏阳，向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是陌生的，表情是淡然的。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乘客、路人，甚至不比那个看门人熟悉。
　　我后来想明白，那一刻，我心中的失落大于感伤。
　　急于探视母亲，他只向我匆匆一瞥，我却一直回头望着他的背影，坐成一尊泥塑。
　　回到家，推开沉重的木门，从外面世界的阳光灿烂走回阴暗自卑的角落。
　　胳膊不可自制地狂抖，我重重摔在地上，两个硬硬的东西随后倒在我身体两侧，提醒我它们的存在。
　　那是一付木制拐杖。
　　就在那一天，我从医院对面的咖啡屋追着我妈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急速飞驰的轿车撞到，失去了右腿……

　　27

　　我没有完全失去知觉，虽然右膝以下的剧痛在不断剥夺着我的思考能力。
　　听觉仍然存在，只是不那么灵敏，人群的惊叹议论幻化成千万只苍蝇乱哄哄一片。
　　天空中有几丝云漂过，悠闲而懒散，让人好想睡。
　　谁把我摇醒？忽然想起尚未做完的事。
　　“妈……”视力在下降，每张脸都只剩模糊的轮廓。
　　好痛！也不知道妈在不在这，又给没给我回应。
　　我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不要告诉苏阳……”便陷入混沌之中。
　　意识有过短暂的恢复，满眼的白光，又渐渐暗了……
　　再醒来时，我看见哭成泪人的妈妈，黑着熊猫眼的表哥。护士们来来往往，眼睛里写着同情。
　　“苏阳……”最先跳出来的仍是这个名字。
　　妈立刻像疯了一样扑到我身边。“你还叫他！你还在叫他！你都这样了，还在叫他！我倒非去看看他是个什么妖精！”
　　表哥和护士死命拉住她，她才控制住情绪，坐回椅上继续哭。
　　表哥摸着我的头。“天若，你放心，姨妈没有去找苏阳，苏阳现在也正常，只是我不知要怎么继续帮你隐瞒下去。”
　　“带我去见他……”我抓住他的手臂。
　　“不行……”表哥摇摇头，眼睛里有晶莹闪烁。
　　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他们的表情那么奇怪？腰酸得厉害，却根本不听使唤，我想不通。
　　“你发生车祸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表哥擦擦眼眶。“天若，你要有思想准备……”
　　“怎样？”我脑子不太灵光，只知道也许事情不妙。
　　“你……”表哥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我已经让高亮帮你……选一付最好的拐杖……”
　　我懵了半分多钟，才明白表哥话中的含义。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我奋力撑起上身，看见薄被下面的右腿，明显短了半截。
　　心中顿时一凛，我颤抖着手去掀被子。
　　表哥抢在我前面按住，妈也死活不让我看。
　　“放手！”我低声吼道，眼神如同受伤的猛兽。
　　妈和表哥互相看看，半天才唉声叹气地松开手。
　　我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那薄薄的被子上，也用了所有的力气才能把它从我僵硬的身体上拿开。
　　我的右小腿连同膝盖不翼而飞，断口处裹着整齐的绷带。
　　可是我的感觉告诉我，身体还是完整的啊！我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摸绷带以下的部位。手掌落在床上，心也“突”地一空。
　　我又试图抬起右腿，那丑陋的半截断肢只是嘲笑般地轻轻翘了翘。
　　脸上的肌肉在抽筋，眼角几乎被我瞪裂――今生今世我注定成为一个废人，一个再也站不起来的废人！
　　“天若啊！”妈痛哭着抱住我，“跟妈回家吧！”
　　我凄惨地笑笑。“不……但有件事你可以放心了……我不会再见苏阳……再也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碎了一地的心慢慢复苏，人却懒得起来。
　　我的苏阳还是那么帅，与夏日的阳光争着明媚。这家伙的皮肤竟然好到完全晒不黑，那件T恤更是白得耀眼。早先如果不是因为家境窘困，眼睛又看不见，他身后追求仰慕者的队伍应该不比我的少。
　　贴着冰冷的地面，想着苏阳，我竟然还可以笑。
　　眼前浮现他那一瞥时的眼神，心不由疼了疼。哪时曾经说过，他复明后第一个看见的人应该是我。可现在，纵然我就在他面前，他又怎能认得？
　　热泪从一只眼角滑过鼻梁，落入另一只眼角的时候已经冰凉。
　　人生，从白昼坠入黑夜都不用经过黄昏的吗？而这次的夜将永无尽头……
　　“天若，天若，你怎么了？”许子言把我扶抱起来，急得小脸煞白。
　　“没事，就是有些累，不想动了。”我把头放在他肩上。“先借我靠一下。”
　　“地上凉，我扶你到床上，随你靠多久！”
　　“我真的没力了，就这样吧！”
　　“不行，来！”他固执地架起我。我一只脚站不稳，险些把他压倒，他连忙扯开一只脚撑住平衡，累得满头大汗。
　　倒在床上，我才觉出全身冷得不行，什么话也不想再说，裹住被子只想睡觉。
　　心里不踏实，浅眠容易醒，满脑袋乱哄哄的，出现最多次的仍然是苏阳的笑脸和陌生的眼神。
　　半夜时，许子言把我拖起来吃药，他自己因为担心我一直没有睡，我才知道自己发烧了。
　　“要不咱们去医院吧！”许子言苦着一张脸。
　　“开玩笑，吃点儿退烧药没事的。”
　　“你刚一直在叫苏阳，你……是不是下午遇见他了？”他试探地问。
　　我点点头，情不自禁地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那你，为什么没有……”疑惑地看着我。
　　我苦笑。“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苏阳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何必相认？”
　　“可是当初你也没有嫌弃他啊！苏阳一定不会舍下你不管的！”
　　“我顾天若不想成为别人的负累！”我转头看着他。“包括你。你不欠我的，不必这么辛苦留下来照顾我！”
　　他动动嘴唇，欲言又止，抬手来摸我的额头。“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又没人管，我不会离开你。”
　　“我没那么弱吧？死不了的。”
　　“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好，只要让我看见你。”
　　我不能再拒绝，其实，我心里还是渴望有人陪伴，无论是谁，无关爱情……
　　“这间房独门独院，出入方便，环境也不错……”许子言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位于郊区的小屋。
　　房东是一对面慈心善的老夫妻，退休后闲来无事养了许多花草。已是初夏，小院里生机盎然。
　　但这生机丝毫也不能感染我荒凉的心，我也不想理会许子言的好意，将他独自丢在院中，径直拄着双拐进了正屋。
　　房间不大，倒也干净温馨，我连看都不看，直奔东侧房而去。
　　许子言追上我，想将我扶到床上。我执拗地推开他，却失去平衡摔倒，断腿立刻传来一阵剧痛，让我头晕眼花。
　　车祸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但我始终无法适应突然失去半条腿的生活，常常会忘记自己已经是个残疾人，起身就想走想跑，摔跤早是家常便饭，没有人扶助根本站不起来。身为医生，我知道这种现象叫“幻肢”，就是明明已经失去的肢体还会痛，仿佛仍然存在。
　　“天若，你的腿是不是又痛了？”许子言扶起我。
　　“不要再管我了！”我用最后的力气挣脱，倒在床上，拼命喘气。
　　“天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只要告诉我你的腿怎么样了？”他又扑过来。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谢谢你帮我找房子搬家，你可以走了！”我瞪着他。
　　他不停摇头。“我现在无处可去，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只能露宿街头了！”
　　“你不是从姓王的那里要来钱了吗？”
　　“这几万块钱是给苏阳……”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名字，连忙收住嘴，乞怜似地看着我。
　　我撑起身子。“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那些钱已经没用了，你拿着它滚！”
　　“医生说你的伤口长好以后，可以装假肢，你还可以站起来的，天若！”他试图靠近我。
　　我又羞又气，觉得心在滴血，完全无法控制情绪。一手揪住他前襟，将他按倒在自己大腿上。“这样的腿还能站起来吗？要笑话我不如再直接点！”
　　“天若！”他在我战抖的压迫下转过头，漂亮的眼睛里盈出泪水，忍住没有掉下来。“至少你想发脾气的时候，可以有个人让你出气啊！让我留下，只要让我留下，随你打，随你骂……”
　　我的心在他的目光下软掉，他的眼睛很像他，那个我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人……
　　“天若，你醒了？”许子言扶起我，递过一杯水。
　　我才发现周围的环境出奇地安静，而且一片雪白。“怎么来医院了？”
　　“你两点多时发高烧，直说胡话，我担心你的腿，就把你背来医院。”
　　他单薄的身子要背起人高马大的我，一定相当费力。再加上一夜没睡，脸色也暗得难看。
　　“我没事了，咱们回家吧！”看天色已近中午。
　　“你等一下！”他忽然很紧张似地跳起来，在我发问以前就跑出病房。
　　这家伙搞什么鬼？我四下寻觅自己不可或缺的走路工具，却不见踪影。想想应该是许子言背我过来时，没办法把它们一起带过来。算了，先把鞋子穿好，等他回来吧！
　　“天若，有人来看你！”许子言的呼吸略显急促，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
　　我皱皱眉，不由紧张起来。
　　上扬的嘴角，总是少几分真诚的微笑，骨子里的那种居高临下让自卑的我更加不敢仰望。
　　“天若，好久不见！”他忽然温和起来的笑容，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

　　28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对欧阳复说话，眼睛却看着许子言，一定是他说出去的。
　　“那不重要！”欧阳复在我对面坐下。“重要的是你现在好不好？”
　　“我很好！”我的底气不是很足。
　　他笑了。“那你为什么不敢认苏阳？”
　　我噎住。这个许子言背着我做了些什么？
　　他继续说。“其实你一点都不好！不敢见苏阳，是怕他会嫌弃你，对吧？”
　　他虽然只说对一半，却直击我的痛处。我瞪着许子言。“不要告诉我昨天的事情是你安排的！”
　　他向前走了几步。“是，是我和他一起设计的，我不想再看到你那么痛苦……”
　　“嗬……”我哭笑不得。“痛苦？难道要用这个样子面对苏阳就不痛苦吗？”
　　“天若，其实你不必这样消沉的！苏阳在乎的是你这个人，现在的你和从前的你没什么不同啊！”许子言也急了。
　　“你又不是苏阳，怎么知道他怎样想？”我朝他喊回去。
　　屋里静了静，欧阳复突然叹了口气。“顾天若是对苏阳没信心！”
　　这句话像把利剑，将我前后穿透。
　　欧阳复站起身。“我一直在想，苏阳除了头脑聪颖，长相清秀以外，究竟还有什么过人之处，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亲近他。现在我才明白，他的气场源于他的坚韧。看来性格上坚强与否跟外型是没有必然联系的！想当初他的遭遇比你现在不知惨上多少倍，可他是怎样挺过来的？你呢？受了伤就不敢见人，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你！顾天若，我曾经佩服过你放弃一切呵护苏阳的行为，但现在我看不起你！”
　　我呆住，连反唇相讥的思考能力也丧失掉。
　　“喂！你说什么啊？我找你过来不是要你说这个的！”许子言担心地看着我。
　　“他这个人不但自己不要强，还对别人没信心，以为要来帮他的人是可怜他、同情他，早晚都会厌烦他、嫌弃他。”欧阳复指着我，将讥讽继续到底。
　　“别说了！”许子言过来扶我。我面如死灰，全身发抖的样子把他吓坏了。“天若以前是怎样你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心理落差换作是你就可以承受吗？一向是他照顾和关心别人，现在却什么事都要别人来帮，他有多痛苦你知道吗？”
　　欧阳复突然转身抓住我肩膀。“天若，振作起来！我愿意继续帮你！”
　　我与他对上视线，从他瞳中看清自己的眼里满是疑惑与忧伤。
　　“苏阳现在是我的助理，他成长进步的速度简直惊人。我们公司做的是进出口贸易，近期有意向开发中西成药，正好是你的专长！但是，就算你有真本事，要走捷径也会遭人质疑。所以，你可以重新站起来走路的那天，我才能正式录用你！”
　　心情忽上忽下，我一时难以招架。
　　“至于苏阳，我早就替你问过，他说他绝对不会放弃找你和等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他的唯一！”
　　这话虽然是从欧阳复嘴里说出来的，我却可以想像苏阳的深情与专注。这是传说中的峰回路转吗？我傻傻地笑了，眼泪却不自制地串串落下。
　　“你不是喜欢苏阳吗？怎么……”许子言问欧阳复。
　　他舒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苏阳不会变心的，这一点，他也早就给我备过案。他答应为我工作，是想靠自己的力量还清欠我的‘债’！这家伙，还真是倔得可爱！他跟我一起来了，你要见他么？”
　　不可以哭，不可以说话！不可以情不自禁！
　　从病房出来到外面的一路上，我就这样千万遍警告着自己。
　　一多半的体重压在许子言肩上，他还满头大汗地对我笑，始终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停在欧阳复开来的奔驰车前七、八米的地方，苏阳立刻吸引了我的全部视线。
　　大概是工作关系，他穿着正装――白色半袖衬衫，灰色长裤，黑皮鞋。正午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使他整个人都亮起来。
　　他正望着树叶深处的不知什么地方，感到有人走过来才收回目光。先向我和许子言注视片刻，迎向欧阳复。“回来了？你有没有帮我打听天若的下落？”
　　“当然有！”欧阳复当先走过去。“全市的医院都让你跑遍了，我问不问答案其实都一样！”
　　脸上的失望又加深了几分，但很快就调整好状态。“你要看的朋友怎么样了？病得严重吗？”
　　“喏！”欧阳复向我努努嘴。“他不方便，我们载他们回家吧？”
　　苏阳仔细打量了失神的我一番。“没问题啊！车是你的，你说的算！”
　　许子言轻轻扯了我一把。“走吧！”
　　我才如梦初醒地半跳半挪着向苏阳“走”过去。
　　“你怎么不帮忙？”苏阳向欧阳复丢下一个异样的眼神，小跑过来，抓过我另一只胳膊担在肩上，与许子言合力架住我。
　　他的手触碰到我身体的那一霎，我仿佛触电般全身一阵酥麻。
　　他看似瘦削的肩有种特别的力量，明亮的眼眸星辰般闪烁。
　　悲情，痴狂，隐忍的痛令我的心脏一阵阵猛缩。我只能用手狠掐许子言的肩膀，以渲泄不断膨胀的情感。
　　苏阳啊，你可知道每一个夜里我怀念你身体的温度时有多么痛苦？
　　你可知道我决定从你生命中退出用了怎样的力气把自己的心一次次揉碎？
　　你可知道此时此刻你用肩膀支撑的断了腿的男人就是当初自称又高又帅的顾天若？
　　他感觉到我不自然的僵硬。“怎么？伤口很疼是吗？”
　　这样温柔的声音，这样体恤的眼神，我所有的自制力濒临全线崩溃！
　　许子言转过头。“他的伤刚好没多久，心理上还没调整过来，极少跟人讲话的，你别见怪。”
　　“哦……没关系！”向许子言报以一笑。
　　我用力咬住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心却在流血……
　　他们先把我扶坐好，才各自上车，我连忙趁这个间隙抹去即将夺眶而出的泪。
　　“去哪儿？”欧阳复从后视镜里看我。
　　许子言说了地址，车子启动。
　　“怎么了？不开心？”欧阳复看看副驾驶座位上的苏阳，又看看我。
　　“你明知道，不用再问了吧？”苏阳转头看窗外。
　　“天若他不想见你，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从小跟他认识，他那个人很讲原则，又很会为人着想，你不要太着急了！”
　　“我知道，”他弯弯嘴角，“可就是因为他太讲原则，常常把委屈一个人受着却不说。如果是家里人不同意他跟我见面，我就不担心。我只是怕他又想逞英雄，不要出了什么事才好。”
　　“你不怪他？”
　　“当然怪他！”他忽然想起我和许子言这两个“陌生人”坐在后排，就收住不说。“算了，有朋友在，别说我和他的事了！”
　　欧阳复笑了笑，专心开他的车。
　　我死死盯住苏阳的半后侧面，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记忆中有关他的所有形象一个个跳出来，却全部无法与真实的他重合。
　　他是一块深埋地下的璞玉，磨砺只会使其光芒更盛。一旦经过打造，便是世上珍品。
　　越是这样想，越是坚定我不再认他的决心。他离我不远，近到触手可及，可我不能用自己残废的身体坠牢他已张开的羽翼！就算从今以后，我只有活在记忆的甜蜜中，直至死于孤寂……
　　于是我笑了，无声但坦诚……
　　车刚停稳，许子言就跳下去，跑回屋内取我的拐杖。
　　欧阳复转过身问我。“你没有改变主意么？”
　　我瞥一眼苏阳，正对上他清澈的眸子。不知是不是出于礼貌，他的眼神里有几许关切。我连忙转向欧阳复，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
　　欧阳复挑挑眉毛。“真不知道你这人在想什么，不过我不会强人所难，你需要时间。还有，刚在医院里提到工作的事，考虑一下，我等你消息。希望你早点儿想通，和从前一样。”
　　我没做任何表示，接过许子言递来的拐杖，挪下车。
　　“辛苦你了，”欧阳复喊住许子言。“如果他什么时候改变想法，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我会的！”许子言笑着答。“你应该知道我也很盼着他和没受伤之前一样，幸福快乐地生活！”
　　欧阳复点点头，向我们两个挥挥手。“希望别让我等太久！”
　　我坦然地站在家门口，目送二人上车，绝尘而去。
　　还好，苏阳没有回头，说明他并没有怀疑我的身分。要不是他当初看不见，恐怕我想躲开他也难！
　　“天若，你是不是决定了什么？”许子言看着我的眼睛。
　　我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子，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与他对视。“如果，我就这样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他记得的我永远都是从前的样子……我不想破坏那份美好，所以……”
　　“所以，你打算永远一个人这么生活？”他愕然地瞪大眼睛。
　　“我还没跟你算账！”我转身回屋。“以后再敢不经我同意擅做主张，我就把你赶走！”
　　“天若……”他在后面嘟囔。
　　“怎么？是不是想摆脱我这个魔鬼了？”
　　“不不不……”他追上来扶我。
　　“那就罚你做饭给我吃，我饿了！”
　　“好好好……”他的笑脸总是有种孩子般的纯真，可以使偶尔痛起来的伤口舒服一些。
　　苏阳，珍重！
　　曾经以为那次在机场的遥望，是最后的见面。现在看到你那么健康出色，即使要我孤单一辈子也无所谓……
　　时间，是遗忘的孪生兄弟。终有一天，记忆淡去，我们怀念彼此的时候，心不会再疼……

　　29

　　向公用电话中投币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两天的时间，都被我用来反思自己的行为。人生，总会有转弯处，下一站是怎样的风景尚未可知。
　　每个星期六，表哥和高亮都会来看我，陪我聊天。表哥更是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向我转达爸妈的埋怨与痛苦。其实我并非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现在的生活，只是我太渴望孤独，那种不需要应付怜悯与同情的孤独。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急急接通，是妈的声音。
　　“妈，是我……”我已经尽量把声音放轻柔，还是像投入宁静湖泊中的一枚石子。
　　“天若？真的是你吗？天若，你在哪儿？”妈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我用公用电话打的，你不用记号码。”我被她弄得鼻子发酸眼发热。
　　“你怎么就从医院里跑掉了？妈都快急死了！”
　　“我很好，没事！”
　　“每次你都说‘很好，没事’，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好？”
　　“妈你别说了，我打电话给你，就是要你放心！”
　　“妈不放心，妈心疼啊！你回家好不好？妈可以跟单位请假，专门照顾你！”
　　“不用了，我现在真的很好。”
　　“你这孩子！你爸爸因为你的事大病了一场，你就算可怜可怜我们还不行吗？”
　　“妈……”我抹一把眼泪。“你跟爸说我会回去见他，不过我会站着回去见他！”
　　“天若……”妈不太懂我的意思。
　　“这段时间不要再给表哥添麻烦了，我觉得是时候了，就会回家。”
　　“孩子……”
　　“妈，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什么事说到做不到的。”
　　良久，那端传来叹息声。“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健健康康的。”
　　“好……”我郑重地点点头。
　　我的这次复诊可谓“大动干戈”，表哥等三人一起护送我去的医院。
　　医生说断骨已经长好，可以安假肢，但接下来的复健与适应还要很长一段时间。
　　看到那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假腿，我心中一阵恶寒。
　　医生建议我住院一段时间，以便随时发现新情况随时解决。
　　我本不想答应，却遭到三人一致反对，吵得我头都大了，只好同意。
　　安上假肢以后，我试着在屋里走了一圈，才发现世上真的没什么事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一去一回不过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我走得大汗淋漓不说，还用了十多分钟。瘫倒在床以后，沮丧与自怜火山喷发般涌上心头。
　　“天若，别急，慢慢来！”表哥好心好意安慰我。
　　我不喜欢这种语气，转头闭眼。
　　许子言古灵精怪，和我在一起这段时间又摸透了我的脾气，便将表哥和高亮拉到门口。“你们知道天若的性子，他总是不能忍受被别人看见自己很衰的样子。要做垃圾桶有我一个就好，你们先回去吧！等天若可以走得差不多了，再来看他，他一定不会是这个态度了。”
　　表哥和高亮看看装死中的我，无奈地摇头。“那好吧，天若，过段日子再来看你了！”
　　听见脚步声远去，又渐渐近了，我睁眼瞪住许子言。“你小子以为自己是心理医生吗？”
　　“心理医生算不上，你肚子里的蛔虫还差不多！”他拿毛巾帮我擦汗。
　　“小心我把你屙出去！”
　　他笑出来。“那你就试试看！”
　　我无语地翻翻白眼，这年头“死不要脸”的人还真多。
　　“其实……”他边擦着我的汗边说。“天若你犯不上这么拧，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是个有魅力的男人……”
　　我被他的语气吓到，转过视线看他，他才意识到好像说错话了，脸“腾”地红成苹果。
　　“呃……啊？我是想问你饿了没有，折腾大半天了！对了，我还没跟老板娘请假呢！”他把毛巾一丢，转身就跑。
　　我冲他的背影叹气。
　　如果可以给，我又何必撑得这么辛苦？害了一个苏阳已经后悔不迭，你就不要再来趟浑水了罢……
　　半个月的锻炼卓有成效，虽然走起路来还不怎么利索，但我已经可以在一个小时内只身在医院里走上一圈，不用人扶也不用拐杖了。
　　断腿与假肢接合的地方生出厚厚的老茧，是被坚硬无比的金属磨破皮流血，结了痂再破，如此而百炼成钢的。
　　每天的功课分成三部分，上午去复健室进行机械性的锻炼，下午则自行练习走路，晚饭后许子言会用租来的轮椅推我去到处走走，享受一下傍晚的清凉时光。
　　随着外伤的愈合与残缺的弥补，心里也渐渐不再像从前那般狂躁痛苦，可以让自己想清楚更多的事――拨开层层迷雾，重新寻找方向。
　　“顾天若，今天我来推你吧！”负责我日常护理的小护士笑逐颜开。
　　“子言呢？”我不解地走去轮椅坐下。
　　“他在等你啊！”小护士并不正面回答我，拧过轮椅的方向就走。
　　“这是去哪儿啊？”我转头问她。
　　“你担心我把你卖掉啊？问那么多干吗？”她咯咯笑，走得飞快。
　　坐在轮椅上，矮人半截，病人们让路时就呈现夹道之势，我感觉自己像进了树林一般。“我说，能不能慢点儿啊？我眼晕死了！”
　　“人家等不及了嘛！”也不知是说她自己还是许子言。
　　“那家伙花多少钱收买你？”我撇撇嘴。
　　“别把我想那么低级趣味好不？”她敲我的头。
　　“喂，最恨人家打头，痛死了！”我捂住脑袋。
　　“再贫我拿你练九阴白骨爪！”
　　没办法，只好闭嘴。现在的女生，真是不可思议！
　　医院后院四周被建筑物环绕，中有一片占地上百平方米的绿地，喷泉、鱼池、回廊、角亭，为病人们营造了散心养神的好去处。
　　小护士将我推到距一间角亭十几米的地方，喊了一句“我的任务完成啦！”之后掉头就跑。
　　许子言笑呵呵地走出来，接过余温尚存的推手。“等你一阵子了。”
　　“卖什么关子啊？”我质问道。
　　“就这几步也等不及？去了就知道！”
　　左右两边茂盛的藤蔓遮去亭中大半，我只在渐渐开朗的视野中发现似有微弱的光芒闪动。
　　夜色渐浓，那光芒在落日的余辉中摇摆不定，却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微亮可以在人眼中留下些绚烂与温暖。
　　我的注意力被那光芒吸引着，直至近前才发现它来自生日蛋糕上的一根小小蜡烛。小小的一团桔色火焰，却有着燃烧整个心房的魔力……
　　“天若，生日快乐！”许子言的眸子里也有两簇小小的火焰。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连我自己都忘记了！”我舍不得不看那火焰。
　　“我看过你的身份证啊！”他顽皮地笑笑。
　　他的笑容又一次令我眩惑，因为那笑纹里有太多太多可以与苏阳的笑脸重合的地方。我为这个笑容醉，为这笑容痴，为了它打过架，为了它看见自己心里潜藏的温柔……
　　“许个愿吧……蜡烛快烧完了！”许子言提醒我。
　　“哦……好！”我闭上眼睛。
　　此时此刻，除了能尽快站起来，像从前那样行走如飞，我还能有其它愿望吗？那么多牵挂的人，那么多未了的心愿，都只能交付明年和每一个未来的日子。
　　慢慢张开眼睛，在烛火即将燃尽的时候，把它吹熄。
　　不要小觑了那点微光，四周瞬间陷入昏暗。
　　“好了，可以吃蛋糕啰！是你喜欢的巧克力口味！”许子言兴奋的声音。
　　可是我却被他身后一个瘦瘦的身影吸引，再也移不开视线。
　　我不喜欢巧克力，是苏阳喜欢。他说过受的苦太多，巧克力给他安全感。
　　许子言的微笑和巧克力蛋糕仿佛一个魔咒，不然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的脸，只是那双深邃的星星一样的眼睛里的光像沸腾了的水。
　　许子言奇怪地看看我，循着我的视线再看时，被平地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院中路灯适时亮起，照在他显得过于苍白的脸上，竟然还是亮不过他的眼睛！他薄薄的嘴唇紧紧抿住，目光如炬，一瞬不瞬。
　　我们三个人全部像被孙猴子施了定身法，呆呆地彼此凝视。
　　“咦？你不是欧阳复的朋友吗？真巧啊……”许子言的话头引得不错，只是语气还不够老道。
　　我也跟着“醒”过来，默默拿起刀切蛋糕，不敢再看他。
　　“顾天若，你不要装了，我刚在走廊里听见你跟那个护士讲话了，我记得你的声音！还有，他不是叫你天若吗？”开口便急切不已，风度全无。
　　许子言毕竟年纪小些，立时无言以对。
　　我的手在发颤，心也在发颤，半天才能摆布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不叫顾天若。顾天若早就不在这个城市，回老家去了！我也是欧阳复的朋友，我叫江天若，所以他才会叫我天若！上次有过一面之交，还没请教！”
　　苏阳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迷惘的表情让我狠狠地心疼。“不可能！你之所以躲着我，又故意装作不认识，就是因为你出了车祸对不对？”
　　我已经看见他眼中泛滥着的泪水了，我自己又何尝不是？“朋友，我好不容易从车祸的阴影里走出来，你就厚道些，不要再揭那个疮疤了好不好？”
　　他用手指抵住鼻孔，应是在强抑眼泪。“你可以不承认！那既然大家都是欧阳的朋友，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你不会不答应吧？”
　　我拿刀的手怎么也切不下去，只好放下。“什么请求？”
　　苏阳慢慢走到我面前半蹲半跪下来，仰起脸看我。“我已经快半年没他的消息了，但我不会放弃找他！就算要用上一辈子的时间，我也会一直找下去……”
　　心潮澎湃变成撕心裂肺，我的躯壳和内脏完全分离开来――外面是钢铁，内里却如油烹火烧。“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他缓缓抬起右手，眼中柔情百转，映着泪水，和着喑哑的嗓音，将我的伪装撕毁。“我找他找得很辛苦，想他想得很辛苦，你能不能让我摸一下你的脸？”
　　“为……为什么？”他的举动将我催眠。
　　“因为我曾经是个瞎子，所以我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但是我的手记得，记得他的五官，记得他的骨头，记得他的温度，记得他一切的一切……”

　　30

　　他的手距我的脸几厘米时，慢慢闭上眼，泪珠在他漂亮的睫毛根部凝成晶莹的水钻，只是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的手几乎将轮椅扶手抓烂，才能把眼泪逼回。
　　要认他吗？要吗？我千万遍责问自己。
　　直至最后一刻，心中依然无法做出决定，一切全凭无意，随性而发。
　　我扬手打开他的手。“对不起，请自重！”
　　因为闭着眼睛，又被我突然袭击，他跌坐在地上，呆了几呆。
　　胸腔里响起只有我自己听得见的沉闷的爆裂声，我无处渲泄地抓起刀，将那个无辜的生日蛋糕戳碎，把眼泪吞回肚子里。“连个生日也过不好，活着真TMD没劲！”
　　苏阳用手捂住胸口，拼命喘着气。
　　我知道那是心痛心碎的表现，因为那种感觉对我来说太过熟悉。
　　他哆嗦着站起身，想笑却笑不出，连声音也颤得不行。“对……不……起……多有得罪……我现在只后悔一件事……我竟然连他的生日都没问过……”
　　我没搭话，再说什么都只是加深痛苦。
　　“对不起……打扰二位……”他跌跌撞撞地走掉，最后一瞥的绝望将我完全击垮。
　　“忘了吧……忘了吧……”我瘫在轮椅中。
　　许子言上前看我。“天若……”
　　我吐出一口气，心疼到抽搐。“去看看他，别出什么事！”
　　“哦！”许子言握握我的手，连忙追过去。
　　这次会结束了吧？从此你我各奔西东……
　　我看看惨不忍睹的生日蛋糕，用手指刮了一点奶油和巧克力放在嘴里，甜腻的味道让人觉得反而不真实。就像人生，苦乐掺半，自有回味在其中。这一段，苦已苦到极致了罢……
　　自己摇轮椅回到病房，把假肢取下来扔到床下，躲进被子里痛哭一场……
　　这一年，让我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完……
　　“天若，你睡了吗？”许子言拉我头上的被子。
　　“没有，我在给蛋糕默哀！”我主动爬坐，顺势擦净眼泪。
　　“苏阳有司机开车，不会有事的。我刚问过，苏阳是来医院调查中西成药市场情况的，大概刚好撞见你。”
　　“嗯，没关系的。”我笑笑。只要不是面对苏阳，任何伪装都很容易。
　　他定定看了我半天。“你这个人呐……”
　　“我怎么啦？”
　　“你明明就很痴情，却要装作无情，为难自己。”
　　“你说的是情圣，不是我！”
　　他在我床边坐下，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我刚表现很差么？”
　　“不是……是我今天明白了一件事！”他翘了下嘴角，又失落起来。
　　“小家伙有心事了哈？”我捏他的肩膀。“说吧，看看哥能不能帮到你！”
　　他的眼神中有种与之年龄不相称的忧郁。“那我就叫你哥吧！”
　　我点点头。“当然可以！”
　　“哥你知道我其实……不是……那个！”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可是我……我喜欢你！”他盯住我的眼睛，希望可以得到真实答案。“我也说不清楚原因。但是今天的事让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的，对吧？”
　　他这一问，是我早有准备的，所以并不慌乱。“子言，你还小，感情的事很难说清。就像你说的，你不是那个，所以你其实不是真的喜欢我，应该只是兄弟之情罢！因为一直没有人关心爱护你，你才会想找个人弥补。”
　　“哥……”他开始掉眼泪。
　　“看吧，爱哭的男生长不大哦！”我用拇指抹他的泪。“我们子言这么优秀，会有很多人喜欢跟疼爱的。好好学本领，男人立业是最重要的。有了事业，爱情自然跟着来！”
　　“嗯……”他趴在我肩上大哭起来。“我好羡慕苏阳……”
　　“为什么？”
　　“因为苏阳可以被顾天若爱呀……”
　　“傻瓜！”我拍拍他的背。“苏阳也有苏阳的苦恼，包括我也一样啊！”
　　“可他比我幸福……”完全是小孩子的语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认苏阳吗？”
　　他在我肩上摇头。
　　“当初我追他的时候，真算得上是用尽心思。那是因为大多数男人处于逆境中时，往往会无意识地排斥他人的主动帮助。毕竟被人照顾，被人呵护的感觉很不爽，拖累别人就更是情非所愿。现在的他跟我，角色与身份可谓乾坤倒转，心境也许会有所改变啊！”
　　他止住哭声，似在思考。“我明白了，你是担心苏阳想回到你身边并不是因为爱你，而是因为报答你对他的照顾。如果他知道你就是顾天若，会不顾一切地回报，而忽略了内心的真实感受，对吗？”
　　“聪明！”我勾住他后颈，压住他的头，不让他看见我满眶的泪水。“我要的，是一个爱人，不是朋友……”
　　下午的“散步”开始之前，欧阳复突然跑过来看我，于是我们一起沿着我惯走的路线踱下去。他已经刻意放慢脚步，我却跟得很吃力。
　　不说我也猜得出他所为何来，果然开门见山。“苏阳把自己关在家里第三天了！”
　　“他会想通的！”我平静地答。
　　“可是我想不通。”他瞪着一双凤眼，少见的急迫表情。“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他现在也很恨我！”
　　“你是他的恩人，他不会恨你！”
　　“嗬……”他冷笑两声。“他恨我是因为我曾亲眼目睹他在美国接受手术时的情景，亲耳听见他跟我说的话，可是我还帮你瞒着他！”
　　“他……他怎样？”注意力稍有转移，脚下就不稳。
　　“长话短说吧！从踏上去美国的飞机到现在，苏阳从没有真正笑过！他的笑都是因为迫不得已，快成面具了！他也一直都记着你的话，无论多疼，多痛苦，硬是不掉一滴眼泪。回来这一个月的时间，他从未间断过找你！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现在他或许会痛苦，不过很快就会好的！”
　　“不，他不会好的，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顿了顿，见我在听，才继续说下去。“他跟我说他恨我，恨他自己。如果不是去美国做手术，就不会跟你分开。如果要他在你跟重见光明或自己的生命中选一个，他会选你！前天晚上他失魂落魄地回来，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一个字都不说。他已经认定你就是顾天若，你为什么不承认？顾天若，你救了一个苏阳，可你又在亲手毁掉他！”
　　“我……”心疼的感觉再度来袭。“我没有！”
　　“我不明白你在等什么，等到两个人都心碎了，崩溃了，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我脚下绊到，连忙用手扶住墙，再倚住身子。
　　“今天早上我在苏阳门口跟他说，如果不能好好工作，如果还是那付半死不活的样子，就请另谋高就！”
　　“不行！”我钳住他的胳膊，用所有的力气瞪他。“他会想通的，他很快就会想通，你不可以这么狠！”
　　“狠？”他挣脱我。“跟你比起来，我还差得远！”
　　“欧阳！”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将我们之间的怨愤与逼迫暂时压住。他转过身去接电话，我才意识到自己额上全是汗。
　　“喂……是吗……那就好……我马上回去！”
　　他转回来对上我的眼睛，又伸手扶我。“苏阳去上班了。”
　　我哭笑不得，快要瘫倒。
　　“别高兴得太早，他是被我逼的，心情好不起来，不一定弄出什么乱子，你好好考虑一下，别再倔了吧！”
　　我不置可否，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软掉，坍塌……
　　医生终于允许我出院，我为此着实小小地兴奋了好一阵子。
　　表哥开来新买的车子，载着我们去大吃了一顿，再把我和许子言送回家。
　　没人再提起苏阳，我又莫名地感到失落，也不知他现在好不好，工作是否已经回到正轨。
　　许子言喝了不少酒，进门就倒在床上。
　　我没喝酒，三个人一齐劝也没有用，因为我不想再醉，要好好看待人生，看待未来。
　　表哥和高亮很快向我道别，说我看上去没什么“精神障碍”，准备再玩上几个小时。
　　送走两个“冤家”，我拿了热毛巾给许子言擦脸，醉酒的人其实很辛苦。
　　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这张年轻的酡红的脸总是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与苏阳在一起的时光。
　　苏阳，我知道你曾经是爱我的，但是现在呢？在你成为出众的白领以后，在我无可挽回地断掉一条腿以后……
　　甩甩头，这样的纠结会让人沦陷。
　　毛巾刚刚敷上他的额，许子言裤袋里的手机响起轻快的音乐。
　　这家伙醉得厉害，根本听不见。
　　我伸手摸出它来，屏幕上的号码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
　　对方很执着，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我只能接起来。
　　“请问怎样可以找到顾天若先生？”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呃……我就是！”
　　“真的吗？太好了！我是疗养院，贺凤仪女士想见你！”
　　“贺凤仪？”苏阳妈好像叫这个名字。
　　“对啊！你以前不是常来看她吗？今天下午开始，她就一直在念着你。方便的话就麻烦你过来一趟，不然恐怕她又会发病的！”
　　现在我走路已经不那么笨，除了还有点儿跛，当然不能推拒。“这样啊！好吧！”
　　用薄被搭在许子言腰间，草草给他擦了把脸，就出门了。

　　31

　　在出租车上才发现天开始下雨，回家时天色已晚，也没发现乌云密布。开始时是还算温柔的中雨，到了疗养院却下得大了。
　　司机找回零钱。“先生您没带伞吗？”
　　“是啊！”我叹气。“只好冲了！”
　　“可是您的脚……”上车时他注意到我的不方便。
　　“没事！”我咬咬牙推开车门。
　　身上仅有的一件半袖T恤不消片刻已经湿透，上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看门人已经认识我。“这么大雨还来啊？”
　　“我也不想，可是没办法。”
　　从外大门到楼内不到三十米，我也已经是只落汤鸡，于是谢绝了看门人的雨伞。
　　我的样子足够狼狈――从头到脚滴滴答答淌着水，头发粘在脑袋上，脸色也一定很难看。
　　管不了太多，反正又不是约会，不必顾及形象。简单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轻轻敲敲苏阳妈的房门。
　　一会儿，门慢慢开了，苏阳妈像往常一样端正地坐在桌旁。她的表情很平和，嘴角还有丝淡淡的笑，跟苏阳的一模一样，怎么看也不像要发作的病人。
　　下一秒，我所有的疑惑都解除了，因为我看见为我开门的人是苏阳。
　　苏阳妈转过头来，呆滞的笑容，明亮但无邪的眼神，她当然不可能安排这一切。
　　我下意识地转身欲逃，却被猛然攫住手腕，动作阻住。
　　“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没有忘记我妈，难道你还不要承认自己是顾天若吗？”他温柔如水的眸子及时捕获我闪躲的眼神。
　　“我……我不……”
　　“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就是顾天若，没有错！”他已经不想再听我无赖的否认，立刻就打断了我。
　　左手攥住我右腕，眼睛盯住我，右手再度慢慢抬起，目标是我的脸。
　　“天若，我的眼睛因为错过了很多东西，也许会欺骗我的心，可我的手不会……”
　　我侧过脸，用自由的左手截获他的右手，用力将它拉回原位，压住。“对不起……”
　　他的力气也不小，我们互相抓住对方一只手，僵持住。
　　“想要我相信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何必在乎我摸一下你的脸？”他轻轻喘着粗气。
　　“这里是公共场合，会让别人误会！”被他盯住的半张脸已经接近燃点。
　　“你会怕人误会？”他干脆贴上来。“我受伤住院的时候，你在病房当众吻我，就不怕会被人误会吗？你既然招惹了我，让我爱上你，又干吗一再躲着我？你以为只要躲开我，不肯认我，就可以对从前的事免责了吗？我告诉你，如果我会忘记那个天字第一号大笨蛋顾天若，我就不是苏阳！”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句已是狂喊，我的心也随之翻江倒海，唏嘘不已。
　　那么久没有握过他的手，那么久没有他独特的味道围绕，那么久看不到他真诚的微笑，我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的情感世界彻底封存！
　　眼底涌出热浪，我甩开苏阳的手，在几名搞不清状况的护工身边跑过，冲进雨幕。
　　腿脚不利落，我所谓的跑比走快不了多少。假肢又不能很好地减震，戳得断处生疼。
　　脸是热的，狂奔的泪水肆意纵横；心是热的，经久的苦闷顷刻消散。
　　苏阳的责骂让我欣喜地发现自己没有爱错人。
　　没有我的日子，你同样可以活得精彩！
　　所以我也愿意为你，将囚禁爱欲的心牢永远紧锁！
　　“顾天若，你跑不掉的！”背后响起略微沙哑的怒吼，随后我被拦腰抱住。
　　湿透冰冷的背突然暖起来，那是苏阳火热的胸膛。
　　“不用再否认，这就是顾天若的背，顾天若的心跳，顾天若的身体，我到死都不会忘！”
　　倾盆大雨之中，苏阳的声浪微弱却异常坚定。而我，只想放声大哭。
　　无法再否认，多少次在这条路上，我用自己的背负担起他生命的重量。
　　不能再否认，熟悉的怀抱，熟悉的体温将那时的场景拉回眼前，如何置身事外？
　　积蓄了太多的情感冲毁堤防，爱已爱了，认就认了罢！我只是不希望，成为任何人的负累，尤其是你……
　　“苏阳，”我慢慢转身面对他，“我承认……我是顾天若……”
　　如我所料，他全身猛地一颤，太多的惊喜，欲语还休，只是紧紧闭起双眼，温暖的掌心触上我的脸。
　　忘记狂降的大雨，无车无人的街上，我们一起回到从前的小小天堂――
　　他微微侧着头，闭着眼，微笑像水面花瓣压出的轻浅水纹，自然舒展。我又总是在凝视这样的他的时候，失了神。
　　他的手仿佛一把精准的尺，用触觉丈量我的每一寸皮肤，在脑海中绘出我的形象。
　　“天若，好想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子……”
　　“我吗？人群中最高最帅的那个就是啦！”
　　他嘻笑着撇撇嘴。“做人要低调哦！”
　　“我已经很低调了！”我用手回托住他的腮，嘴唇离他的越来越近。
　　――他的脸是湿热的，一定是泪水冲淡了冰冷的雨水。
　　他的唇一定很凉很软，再加上一点颤抖，像夏日可口的冰淇淋，甜蜜直达内心。
　　无数的雨水，冰冷的，滚烫的，清新的，咸涩的，统统流进嘴里，将我从回忆中唤醒。他的唇近得只需我轻轻撅起嘴就可以捕捉到，但是我没有再向前移动半个微米……
　　有什么东西按住我雀跃不已的心跳。
　　“我已经承认我是顾天若了，你满意了吧？”我注视着他，狠心地将他渴望希冀的表情击退。
　　他倏忽睁开眼，新的热流缠住我僵硬的手掌。
　　坦白说，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讲更多残忍的话，除了眼光的直视，我整个身体都败下阵来，是败给了自己……
　　大量的雨水坠在他的睫毛上，却无法阻挡他释放受伤的眼神。“为什么，天若？”
　　我确定可以继续冷漠下去，才开口：“我跟你印象中的顾天若差太多了吧？”
　　“的确是……”他的笑容也极度凄楚。“的确是差太多……”
　　轮到我惊讶。
　　他湿漉漉的手指再一次在我脸上划过。“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可是心却不同……我的顾天若是不会看着我苦苦地找他，却狠心不认我的……我的顾天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抱着我，支持着我，却不是像现在这样形同路人，想推开我……”
　　心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疼痛迅速扩散到四肢和大脑。
　　苏阳啊……
　　大概是刚刚跑得太凶，腿疼得要命，头疼也在不断加剧，呼吸开始紊乱。
　　不想解释，误会正是我要的结果。松开手，费力地把身体从他的掌握中移开，又慢慢转身。
　　“顾天若！”苏阳没有追上来，只在原地大喊。“我会让自己像从前那样守在你身边的！”
　　不再与他肌肤相贴，寒意立刻从每一个毛孔侵入，我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抱紧双臂。“我现在不需要任何人在身边，无论是怜悯还是嘲讽，我都不要！”
　　“你终于能明白我当初的心情了吗？可是为什么我能接受，你却不能？”
　　“因为我跟你不同……”我低声应道。
　　从无所不有到一无所有，有勇气活着我已经高看自己。
　　不想再无谓地争论下去，也不想让他对自己存有幻想，我咬牙忍住身体的不适，跌跌撞撞地下山。
　　不要追来，我这残缺的身体根本跑不赢；别再沉沦，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顾天若，不值得你留恋。
　　汽车前灯雪亮的光柱撕破黑暗，刺耳的喇叭声震耳欲聋。
　　我像被高压电流击中，连心脏也被这一瞬间的突袭骇到停跳。
　　在我生命转折向晦暗的那天，就是这样的力量把我的命运无情地碾碎……
　　这一次，我会不会就此粉身碎骨，倒毙在路边？
　　如果死去，也许可以逃避混乱的人生，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我下意识地挺直腰杆，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突然不再害怕。
　　……
　　疾风裹挟着水柱拍打着我的半边身体，麻痛让我半晌搞不清楚状况。
　　死，难道就是这样的简单？地狱，也不过是兜头的一桶冷水？
　　“你疯了吗，顾天若？”苏阳又惊又怕的声音提醒我还活着，两只手臂大力将我圈抱住，强行拖至路边。
　　睁开眼，那辆没种撞人的汽车向我闪着红色尾灯，原来只是与我擦身而过，溅了我一身的泥水。
　　冷静清醒下来，我隐隐有些后怕，人对于死亡的恐惧是种天性，如果当时不是大脑一片空白，我还真的没胆去死。
　　“如果想死的话，别忘了带着我！”苏阳的嗓子已经完全喊哑了。
　　我本想回头看他一眼，却一下子失去平衡往地上倒去，耳朵里响起火车过山时才有轰鸣声，眼皮也撑不住了。
　　苏阳及时抱住我下坠的身体，手掌覆住我额头。“你连淋雨就会发烧这个特征都没变啊！”
　　我无力作答，意识开始模糊。
　　短暂的空白之后，两脚腾空让我恢复了知觉，发现自己正伏在苏阳背上。
　　“苏阳，放我下来，我很重的。”我打算向下挪动身体
　　“不要动，不然更重！我不会放下你的，不想我们两个都滚下山的话，就给我老实点。”哑掉的嗓子厉声呵斥着。
　　我只好依言伏在他背上，不敢再动。事实上，也没力气再动。
　　雨渐渐小了，四周安静了许多，我们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他走得够稳，只是随着步伐而左右轻摆，安逸的享受使我暂时忘记被淋湿的不爽，只剩昏睡的能力。
　　意识浮上来，有人在不远处絮絮叨叨地讲话。
　　“这个东西这么弄啊……他在流血……烧得也很烫……要不要送医院……天若……你听见我讲话没……”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转下头，意识就又沉下去了。
　　身体陷在一堆温暖柔软中，像在云端漂浮着，周围是并不耀眼的白色世界，是天堂吗？
　　没等我反应过来，托住我的力量忽然消失，身子呈自由落体不停下降，失重的无助与眩晕让我的心脏缩成一团。
　　“烧退了很多，不用担心了，苏阳。”这个声音是……欧阳。
　　头又开始疼，不断加剧的眩晕让我好想吐，打算按住发涨的额头。
　　手刚抬起，就被人温柔地握住。“天若，你醒了？这只手在扎点滴，不可以动的！想要什么，我帮你！”
　　“苏……苏阳……”原本应该是个问句，话出了口，语气连自己听起来都很奇怪，竟然带着无尽的眷恋跟渴望。
　　“是我，我一直守着你呢！”他呼出的热气吹着我的耳孔，痒痒的。
　　“我……好饿哦！”病中的人总是不能抵抗生理的正常需要，也想不起自己此时应该是什么态度。
　　“欧阳来的时候就把你要吃的东西准备好了，应该还是温的，我马上弄给你！”
　　手被松开，他起身带过的一丝微风让我终于可以张开眼睛。
　　那个还有些朦胧的背影，那个更加朦胧的未来，营造了短暂的虚空。
　　就让我再贪心一次，我发誓，仅此一次……

　　32

　　几次竭力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又几次以重被吸引回去告终。
　　苏阳对我的吸引力一向很强，近半年的分离与坎坷的经历更将这力量无限扩大，任我铁石心肠，也难以抗拒。
　　因为要细心喂我吃饭，他较少与我对视，睫毛时而轻扬，时而低掩，眸子也随之明暗闪烁。更难得的是他嘴角那久违的微笑，用摄心的魔力将我的视线拖住，无法抽离。
　　温糯适口的米粥滋润着肠胃，魂牵梦绕的笑容慰藉了相思。
　　从不知自己可以如此深爱一个人，爱到天崩地陷，爱到忘记一切……
　　“还要再来一碗吗？”不知不觉一碗粥已经下肚，他将空空的碗底向我亮一亮，绽出完美的笑脸。“你的胃口还不错，这样才好得快！”
　　真希望自己是个大胃王，这样就可以永无止境地吃下去。可是身体偏偏不争气，再多一口就会全部吐出来，只能摇头否定。
　　将手中碗放下，又把我身上的被子向上拉了拉。“这瓶点滴还得个把小时才完，先休息一会儿吧！”
　　笨苏阳，如果那么容易就可以将目光从你身上移开，我也不会躺在这里了。
　　微凉的掌心覆住我燥热的额头和脸颊，思维无可救药地拖进梦中的记忆世界……
　　这场景很熟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光，仿佛置身幻境。那个睡脸恬静的男孩伏在我枕边，额前的发丝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这一刻，除了我渐渐狂乱的心跳，一切都是静止的，令人不忍叨扰这份难得的美好。
　　第一次看清这个十几平方的房间，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简单却并不凌乱，身下不过是普通的双人床，被褥之间清新的肥皂香味令人心安。
　　这是属于苏阳的空间，固然不能忽略欧阳复的帮助，与我那阴暗的蜗居相比却不知好上多少倍。
　　还是一千一万个放不下，还是一千一万次地提醒自己昨事今非。
　　向那尚自熟睡的人面前凑了凑，小心地抬起手，用最轻缓的力度摩挲他脸上的皮肤。
　　他是我的苏阳，一样的触感，一样的体温，一样的令我心动。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苏阳，不需要我牵着他的手走路，不需要我拥着他入睡，也不需要我分享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眼底慢慢湿润。
　　我还是在期冀着什么，现实又让人胆怯……
　　苏阳的呼吸突然变重，我连忙抽回手，闭起眼睛假寐。
　　枕边的床垫一松，应是苏阳坐起所致。
　　“天若，你醒了吗？”
　　我没动，只作未醒。
　　他又不出声了，我的耳朵捕捉不到信息，心里开始七上八下。
　　什么东西落在额前，我的眼皮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等我反应过来是苏阳的手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注意到这个细节。
　　要不要睁眼？还是继续装下去？
　　正犹豫不决，苏阳的手指轻柔地抚过我的眼角，好像已经发现那里的泪痕。“你就是不睁开眼睛，我也知道你醒着，那就我来讲，你只听就好……”
　　要听吗？他打算说什么？再不制止就来不及了。
　　他是不预备给我跳起来拦住他说下去的机会，用温柔略带磁性的声音娓娓道来。而我，凭心而论，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还不懂得如何在这样的情况下打断他。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因为家里的反对才不跟我一起出国，也不跟我联系的。电话打到没力气再按键，每天不知道要问欧阳多少遍有关你的消息。可是呢，一天比一天失望。坦白说，我到最后甚至想你是不是因为跟我在一起太辛苦才要甩开我的，又每一次都把自己否定掉。顾天若和苏阳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不怕辛苦，也不怕流言蜚语，无论如何不会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逃掉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或是某个不能向我坦言的理由。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健健康康地站在你面前。看到可以认真工作，靠自己双手赚钱赡养母亲的苏阳，你一会高兴得跳起来吧……”声音哽住。
　　是啊……可是现在跳得起来的只剩下这颗心了……
　　我把自己的牙床咬到酸痛，才能控制住不让自己的嘴唇发颤，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本已潮湿的眼角。不仅仅是自怜，不仅仅是感动，不仅仅是释怀。
　　“对不起，天若……”压抑着声音继续说道。“我没有在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认出你，我应该想到的，至少应该有感应，让你失望了，对不起……”他把头埋在我胸前，哭泣带来的颤抖让我的心也随之震撼。
　　睁开眼，顾不得更多的泪纷纷滴落，抬起的手已触到他的头发。
　　“笃笃笃，”有人轻轻叩门，召回我刚刚不知跑到哪里去的理智。
　　“哥，你在吗？是我!”许子言的声音。
　　我把手放回床上，让自己尽可能平静地苏阳对视。
　　他的眼里闪着惊喜，还有期待，让我把心狠了再狠。
　　“哥，在吗？”许子言又问。
　　“在的!”我喊了一句，目光仍被苏阳牵着。
　　“可以进去吗？”
　　“哦!”抢在苏阳前面自己抹干眼泪。“是子言，去开门吧!”
　　“哥？”许子言的目光在我和苏阳脸上看来看去。“我来的不是时候吧？”
　　“你过来！”我叫住脚下迟疑，欲转身离去的许子言。
　　“哦！”他又看一眼苏阳，越过他身边走到我面前。
　　“什么时候醒酒的？”貌似很久的事情，只是不想把话题转移得太明显。
　　“早就醒了！我快把整个城市翻过来找你，最后才想到欧阳复！”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发。“对了，你还好吗？听欧阳复说你发高烧……”
　　“跟我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吗？很快就好了，现在已经没事。你来得正好，咱们回家吧！”我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许子言愣了愣，又扭过头去看苏阳。
　　“发什么呆？帮我把脚拿过来！”我冷下声音。
　　许子言带点不解地摇摇头，苏阳早抢在他前面将倚在墙边的假肢送到我面前。
　　这下轮到我怔住。
　　“让我来吧！你在旁边指导！”苏阳对许子言笑道。
　　“哦……”许子言也不知如何是好，犹豫着答应。
　　苏阳慢慢蹲下身，并不看我，先检查了一下假肢。“那天晚上你的伤口有渗血，我把脏了的软垫换掉了。走路还不太利索的人就不要跑了吧！”
　　“是啊……”我接着他的话用自暴自弃的口吻说。
　　他翘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嘲笑我没出息的表现。“回家要好好休息，我已经请了快一个星期的假，就不陪你回去了，不然欧阳会把我辞了的！”
　　“有子言照顾我，一切都没问题，你好好工作，以后都不要来了！”我冷冷地说。
　　他抬起眼，眸子里竟然漾着几丝笑意。“你这么说是因为讨厌我，还是怕见我呢？”
　　我瞪着他，无言以对。
　　爱都来不及，何来讨厌？思念让人撕心裂肺，何来怕见面？
　　安好假肢，两人一起扶我起身，短暂的晕眩之后，我就找回平衡，看来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
　　“一有时间我就去看你，你的喜好都没变吧，见了美味不要命！”完全不理会我辛苦为逃离而做的铺垫。
　　“我已经不吃肉了，蛋白质过高会便秘，我这付样子也不能锻炼身体！”
　　“那正好，最近学了几样素菜，一定合你的胃口！”笑容愈发深了。
　　不知怎地，他笑得越灿烂我就越心痛。
　　“没问题吧，哥？要不我背你？”许子言架住我胳膊。
　　“没事，我这么重，你也背不动！你只要做我的拐杖就好了！”我把许子言往怀里搂，同时用余光瞥一眼苏阳。
　　他的表情再自然不过，不带一丝愠怒，也没有上前帮许子言扶我，使我想用推开他表示不欲弥合关系的计划完全落空。
　　“最迟明天晚上，”他笑眯眯地，“就让你吃到我的拿手菜！”
　　我已经黔驴技穷了。“走吧，子言！”只能走为上策。
　　“明天见，天若！”苏阳轻快的道别让我一时恍忽，在门外停下脚步。
　　背后是澄明如水的视线，我不敢回首。
　　许子言仍是满面疑惑地揣摩我和苏阳的表情。
　　三人无语，耳边只有空气摩擦的极细微的声响。
　　似乎听见苏阳的幽叹，又仿佛只是错觉。“我得换件衣服去公司，不送你们了，慢点走，当心又流血！”
　　“苏……”许子言想说话，却被关门声夹断声浪。
　　我扭过稍稍酸痛的脖子，看看紧闭的褚红色防盗门。
　　苏阳啊，你为什么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埋怨我，责怪我，甚至抛弃我？又总是让我被想窥探你内心世界的好奇心牵着鼻子走？
　　要怎样才能忘记你？要怎样才能完全不再动心？
　　“哥，睡了吗？”还不太懂掩饰心事的许子言一直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我料定他会发问。
　　“还没，怎么，睡不着？”其实我也瞪着毫无睡意的眼睛。
　　“嗯！我只是想知道你跟苏阳算是相认了吧？”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
　　“嗯！”我不想多做解释，只是如实回答。
　　“那……你们又会重新开始吧？”声音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奇怪。
　　“哦！我知道了！”不无沮丧。
　　“呃？”
　　“哥你的答案变了呢！”一语中的，把我吓了一跳。
　　我今天的表现很明显吗？我是不是给了苏阳太多“暗示”？怪不得他的语气也怪怪的―丝毫没有被拒绝的不快。顾天若你怎么了？半途而废的话不是枉作小人了吗……
　　“哥你就认了吧！你跟苏阳是不可能就此分开的！”许子言喃喃的低语让我的心乱成一团，没去听他后面的话。
　　“那我要怎么办呢……可我又不能不帮你……”他好像是这么说的。

　　33

　　“哥，早饭在桌上，记得吃啊！今天店里会比较忙，我晚些回来！”许子言在外间屋喊。
　　天快亮时才勉强睡了一会儿，听见他这么说，又躺不住了。“子言，你不用很晚回来……”
　　大门被带死，他不肯再听我说话。凭我现在的速度，也没办法冲出去把他捉回来细说分明。
　　我这人除了伤害，还能给人什么？
　　慢慢在桌边坐下，细细品尝许子言精心准备的早餐。
　　脑子里先是浮现出许子言每天关爱的笑脸，吃着吃着，又回想起苏阳为我做饭留下的疤痕。然后竟又不由自主地盼望着有人突然敲响那扇紧闭的大门。
　　时间像负重的蜗牛，极缓慢地流逝，我的心在等待中渐变焦灼，又不免惊惶。
　　好像又是第一次，感觉这小屋阴暗且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生命中遇上苏阳，就多了无数种可能。
　　起身将所有窗户完全敞开，对流的空气带进夏末温热干燥的混着树叶清香的味道。
　　窗外一片葱笼，颜色厚重倒也不失活泼，心中不免一动。
　　有那么五分钟，曾经对人生的期望，曾经的优越感与骄傲突然回到身体里。
　　于是想出去走一圈，看看那片小小的，自我们住进来就一直无人问津的花园。
　　推开房门，恰巧看见一个衣着简单朴素如同大学生的男孩走进外大门，肩上斜挎着大包，手里也提着沉甸甸的袋子。
　　我像一个小女孩看到走出童话世界的王子，除了出神什么也做不了。
　　回手关上门，苏阳在门前站下。
　　我们，隔着方砖甬路对望，几米距离，曾经咫尺，如今可是天涯？
　　明明陌生的场景突然熟悉得让我热泪盈眶。特别是他轻浅的微笑，那柔和的唇角，那波澜闪现的眼眸将时光瞬间倒转。
　　心，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种痛，会让人上瘾……
　　“你好，我叫苏阳，认识你很高兴！”我竟然没有发觉他已经来到我面前，笑容愈发明朗，伸出刻意腾出的右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思量他此举的深意。
　　“怎么，不打算请我进去吗？”他又轻扬了一下形状完美的眉毛。
　　突然明白――对于重见光明的他和劫后重生的我来说，彼此可算初识。
　　“顾天若！”我也附和着他的语气念出自己的名字，却迟迟不敢握那只在半空中等待的手。
　　他又向前迈进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捉住我的右手，诡谲又诚恳地说道：“天若，我回来了！”
　　简单的几个字撞得我胸口胀痛，再也狠不下心将他推开。
　　多少次在梦中出现的画面，想了再想，盼了又盼的四目相对，如今已成现实。只是我，在人生的路上倒行了几步。
　　握住我的手用上了力气，将我拖转身，一起回到屋里。
　　“房间还不错，比我想象中要好！”苏阳把手里的大塑料袋放在桌上，甩甩勒疼的手。“先带我参观你的房间，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又小又暗的房间只一眼就看得完，失策的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倒不怪我待客不周，自去东瞧瞧西看看，全不拿自己当外人。
　　苏阳啊！承诺过给一个天堂的我，已经再没有能力营造更多温馨……
　　“油盐酱醋都在柜子里吗？”厨房里传来苏阳的声音。
　　我静静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出神。想他失明时摸索着为我做饭的情景，想他手指头上面深深浅浅的伤痕。
　　“问了也是白问，顾天若怎么看也不像个会自己做饭吃的人啊!”他倚在厨房的门框上冲我笑。“难为子言把你养得还算好!”
　　“苏阳……”有些话已经到了嘴边。
　　“啊!忘了跟你说!”他是故意不让我说话。“我把房子退了，全部家当就是那几件衣服。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又要无家可归了!”
　　“可是……”他说话的间隙只容我插进两个字。
　　“客厅里的沙发嘛，就你现在坐着的那个，以后就是我睡觉的地方啦!放心，我不会白住的，以后除了加班，早餐跟晚餐我全包了!”
　　“苏阳……”又是只说了两个字，那人已经转回厨房忙去了。
　　看来他的有用心练习过烹饪技术，摆在桌上的几样菜不比子言做的差，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说实在的，我有点紧张，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他夹了一大块罗非鱼放在我碗里。
　　以前都是我欣赏他的吃相，现在轮到我犯窘，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怎样？”看着我把第一口咽下去以后，迫不及待地问。“不过我的手艺和子言的一定是没办法比的，以后跟他学学。”
　　“已经很好了。”我不敢跟他对视。
　　“那就多吃点吧！”他开心得像个孩子。
　　“你……真的已经把房子退了？”我迟疑着问。
　　“当然了！”他打量着我的脸。“你不会那么狠心让我到处流浪吧？反正说好的，晚上我就睡沙发了！”
　　“唔……”我不置可否地应着，往嘴里不停地扒饭，这样就不用讲话。
　　不甚清楚的余光中，是苏阳眼泛泪光的微笑……
　　日日夜夜思念着的人睡在自家客厅里的沙发上，我是个正常的男人啊！
　　夜光钟指向凌晨一点，周遭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翻身坐起，依然无法压制去客厅的欲望。
　　有个声音不间断地怂恿我“犯罪”――现在对我来说，任何逾矩的行为都算是对从前的背叛，背叛就是一种犯罪。
　　我用凶恶的目光瞪视床边的假肢，又用同样的办法对待旁边的拐杖。是它们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正常人。
　　拐杖是不会自己跑到我腋下来的，还不是得我亲手去拿？这样想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通往客厅的房门口，寻到他躺着的位置。
　　我的心告诉我不要再犹豫了，只要喜欢，只要想念，就走去，好好表白一番，把错过的全都补回来。
　　闭上眼睛深呼吸，顾天若爱苏阳，一分一秒也没停过！
　　虽然最近这两个月都没怎么用过拐杖，技巧倒未生疏。我尽量放松动作，悄悄来到沙发旁。
　　月光在屋中央映出一泓清水，视野中也似反射着略带金属色泽的冷光，妖娆神秘。
　　苏阳半侧卧在沙发上，脸朝外，和衣而眠。
　　皎洁的月光下，他的皮肤宛若透明，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如雕塑般玲珑有致。
　　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我才回过神，轻轻将拐杖放到一边，又轻轻弯下硕果仅存的左膝，席地而坐。
　　苏阳啊，你对我的爱终究可以让你甘愿因我受累吗？你对我只是爱而非对一个突然残疾的年轻人的同情心泛滥吗？我们真的可以像从前那样相爱，还是会遭遇更大的阻力呢？
　　心里乱堵着难受，太久没有触摸他皮肤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向他的脸庞。
　　手还在半空，视线已经模糊一片。
　　坚持着，逃避着，终于还是输给了感情，输给了自己。孤独已久，我开始畏惧真情，更不敢设想以后的路会有怎样的弯弯绕绕。失去方向的人，特别是我，最怕的就是敞开心扉。一旦对感情上了瘾，产生了依赖，就是在用生命去赌!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手被另一个温暖的掌心握住，苏阳月光般清亮的目光铺天盖地。“这才是我要的顾天若，敢爱敢恨的顾天若！”
　　我不想让他看见脸上奔涌的泪水，却在抬手之前已被他瘦弱又坚韧的身体撞个满怀。
　　柔软湿润的唇贴住我的，压住它们紧张导致的颤抖，舌尖滋润上面浅浅的裂痕。我的思维停顿片刻，继而用更大的激情后来居上，夺回主动。
　　在呼吸的间隙，我隐约听见苏阳的轻笑，而我已被他前所未有的主动撩拨至□高涨。
　　如果下一秒就会死，哪里还顾得了明天？
　　和苏阳做了不会死，但是明天没有权利剥夺今天的快乐！
　　苏阳根本不给我超过三秒以上的思考时间，一次又一次夺走我的呼吸。
　　我们在客厅的地上打滚，疯狂地接吻。因为空间太过狭小，头、肩膀、腰胯，不停地撞到硬物，却助燃着激情的火焰。我觉得胸腔里的那把火已经烧到头发跟脚趾，即将把苏阳整个人都融化掉，混入我的肉体中！
　　“天若……让我来……”苏阳喘息着将我扶坐，倚住沙发，自己坐到我大腿上。
　　我明显感到他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连忙就势抱住他。“疼吧？”
　　他捧着我的脸，轻吻我的嘴唇。“谁叫你太久不跟人家做？我还怕太紧你会疼呢！”
　　“我现在撑不了多久，刚才那一下子就差点儿泄了！”我实话实说。
　　“不行，你知道我没那么快，才刚开始而已。”把头埋进我肩窝。“我要开始了！”
　　不想他太辛苦的歉疚立刻被一浪浪袭来的快感冲散。
　　耳边的轻吟低喘，怀里汗湿滑腻的身体，加上被温暖湿润地包裹，太久未曾渲泄过的我真的没撑上多久……
　　这一夜，我们的嘴唇，身体都没有再离开过对方。
　　直到用尽力气再也不能动，失去意识前一秒，我还在想：最好明天永远不要再来……

　　34

　　第二天还是照常来了，只不过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到处不见苏阳的踪影，房间又恢复从前的死寂。
　　我几乎有些怀疑昨夜的真实，但又轻轻笑了笑。虽然明显被收拾过，但因为打扫的人太过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有回复原位，尤其是经历过“浩劫”的客厅，真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
　　桌上摆着冷掉的早餐，还有苏阳留下的便笺。
　　“醒了的话，别忘记吃早餐（大概不能算作是早餐了吧？）。今天公司有很重要的会议，晚上按时下班。PS：晚饭一定要等我啊！”
　　这家伙，精力旺盛到不可思议！
　　将就吃了些东西，又洗个澡，反正也无事可做，不如就去院子里看那些昨天没来得及看的花花草草。
　　有些植物的叶子已经开始枯萎了，应该是缺水。“如果遇见别的主人，你们一定长得比这茂盛多了。我是天生就不懂得伺弄花草的人，对不住了！”我边自言自语着，边打来水浇地，又将底部那些已经死掉的叶子掐掉。
　　忙碌了半天，刚入秋的太阳又毒，晒得我头晕眼花。扶着院墙站起身，闭上眼睛等待那一阵眩晕过去。
　　再睁开眼时，面前多了一个人，把我吓得一跳。“子言，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的样子应该很好笑，可他没有笑。“我看你半天了，你都没发现我。”
　　“哦，我应该是太专注看它们了！”我指着一株兰花。
　　“从我们搬过来，你就正眼都没瞧过它们，今天是怎么了？”他继续冷着脸。
　　“我也不知道，只是忽然想起。把这么好的花养死了，房东他们会生气的。”我想着大众化的理由。
　　“是因为苏阳吧？他回来了，你就什么兴致都来了！”假装平静，但是他的眼睛不会说谎。
　　“子言……”
　　“啊――我困死了，先去睡一会儿！”丢下我先冲去屋里。
　　等我这腿脚不利索的“老人家”回到房间的时候，他已经脱去T恤躺下了，完全不想再与我谈下去的意思。
　　我只好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去客厅坐，免得打扰他睡觉。
　　“天若，起来了吗？看看这个，喜不喜欢？”苏阳的声音由远及近，笑容也很大。
　　“小点儿声，我起来了，子言在睡。”我也堆起笑脸。
　　他顽皮地向我吐吐舌头，将手里的袋子丢给我。
　　那是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黑色的外壳很有质感。
　　“这个……不用了吧？我也没什么人找，白白浪费钱。”
　　“不行，你这里连座机也没有，万一有事怎么找你？卡我已经办好了，我的号码，表哥和高亮的号码都在里面了。”
　　这下子我就无处藏身了不是？我心里想着，没有说出口。
　　“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苏阳转进厨房。
　　“我来帮你吧？”我也站起身。
　　“别来添乱了，等着吃就行！”他拦住我。
　　“你们两个都歇着，我来做！”许子言大步穿过客厅，从苏阳身边挤进厨房。
　　他不是在睡觉吗？
　　我俩还没反应过来，许子言已经从苏阳手中夺下青菜跟肉，拧开水龙头。
　　苏阳还想上前，我却明白许子言的用意，把他拉住。“好了，你尝尝子言的手艺也好！”
　　不多时，桌上已经摆下四道菜。
　　我在习惯的位置坐好，苏阳转身进了厨房。“子言，我来帮你！”
　　“不用了，都准备好了，你先陪哥吃着，还差一个汤，很快就OK！”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
　　“哥跟我也要吃饭的啊，有什么麻烦？”声音很大方热情。
　　“那我来盛饭吧？”
　　“刚做好的，小心烫！”这个小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哥不喜欢吃热饭，先给他盛半碗，第二回再添一碗。”
　　“哦，知道了。”
　　苏阳端了三碗米饭回到客厅，怅然的表情在从厨房门口到我跟前这五、六步路的过程中已经被微笑取代。“子言的手艺真不错，在哪儿学的？”
　　他脸上的细微变化没能逃过我的眼睛，即使同样是微笑，我也读得懂他的眼神他的心，但是我不能说明，更不能追问。“就在不远的一家饭店，子言一直在那儿工作来着。”
　　“会做饭真好，总是出去买又贵又难吃。”
　　“我以前买给你吃的时候，你不是也没什么意见么？”
　　“你这人就是爱记仇！”他撇着嘴。
　　“你们说什么呢？汤来啦！”许子言把汤碗摆在桌中央，劈手夺过我的饭碗，用自己的筷子在米饭中央挖了个洞。“每次都等我帮你挖，你说你是不是欺负我这个弟弟？”
　　时间在我和苏阳中间停滞了片刻，许子言却自顾在椅子上坐好，完全不受影响。“多吃点儿吧，清淡的菜营养更好！”
　　我看着苏阳，他的目光却落在许子言身上，眼神有些复杂。
　　许子言发现我们都没动筷，奇怪地看看我俩。“怎么？是我做的菜卖相不好？”
　　“呃……不是！看上去就知道色香味俱全。”苏阳不免尴尬地解释，夹菜吃起来，还不忘奉上一个享受的表情。
　　隐约感到空气中似乎有一丝不太愉快的味道在蔓延。
　　许子言像往常一样给我夹菜。“哥你不要挑食，多吃青菜才健康，真不知道你怎么长这么壮的？”
　　“我自己可以的，子言你快吃吧！”我开始莫名地紧张。
　　他像根本没听见，继续把盘中各样蔬菜搬进我手中不大的碗里，直到再也放不下，同时招呼对面的苏阳。“苏阳，快吃啊，多吃点儿！”
　　“嗯，这么美味的饭菜，我不会客气的啦！”苏阳大口猛吃。
　　我强迫自己把碗中的“菜山”平掉以后，就开始食难下咽。
　　放下碗筷，立刻招来二人质疑的眼光。“怎么了？”还是异口同声。
　　不大一张方桌，苏阳在我左首，许子言在我右首。我伸手想去对面取一张面巾纸的时候，二人又几乎是同样的速度将两张面巾纸一齐递到我面前。
　　许子言的动作只比苏阳快半秒，可我谁的也没拿，目光从两只手移向许子言的脸。
　　他有一丝怯意，手开始轻微发抖，笑容也挂不住。“哥……”
　　苏阳想主动收回手，许子言再次抢在他前面。“我吃饱了，想出去散散步！”他将面巾纸揉进掌心，“你们慢慢吃……”
　　我和苏阳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经跑出去了。
　　我的眼光是不是过于犀利了？我本来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手中的碗忽然变得沉重，刚刚找回来的兴奋劲儿也似压上一层铅块，再也轻松不起来。
　　我感觉到苏阳的眼神在自己脸上徘徊，我焦虑又失落的表情应该一览无余。
　　想起从前的日子，在他面前，我只要使声音听起来轻松，表情则无需伪装。可是现在，一切似乎都变了样。我们的身份命运，我们看问题的角度跟立场，我们沟通的方式，我们的生活轨迹都将与那时大相径庭。而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我身边多了一个许子言。
　　“天若，我出去找找他吧？”放下碗筷站起身。
　　“不用了，他又不是小孩子，这里你又不熟。”我也吃不下去了。
　　“可是……”他停住不说。
　　他的眼睛清澈透明，更还没有学会淡化表情。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他在我脸上看到的焦虑和失落却不是因为许子言。大概就算有再多几个人在场，他们的想法都会跟苏阳一样吧？解释只会欲盖弥彰，所以我闭口不语。
　　“天若……”他走过来，手放在我肩上。“我不在你身边的这段时间，都是子言在照顾你。所以我对他，没有嫉妒，只有感激……”
　　我偷偷苦笑了一下，不会嫉妒只代表爱也很淡，明明就是说谎！可我又能怪谁呢？怪时间吗？还是怪那场车祸？“你不想问我跟子言之间有没有别的什么吗？”我忍不住问他。
　　肩上的手轻了轻。“如果有必要说，你会说的！”
　　“那如果我不说，你会怎样认为？”我仰头看他的眼睛。
　　他没有逃避我的眼神，真诚的对视让人心稍稍安定下来。“我会认为你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你跟子言，就像我跟欧阳一样，大家都是朋友，仅此而已。”
　　我想配合他做出释然的表示，面部肌肉却不按指令办事。
　　我承认自己跟刚认识时的他不同，自怨自艾导致的敏感多疑在我这里总会有种挥之不去的邪恶力量。
　　他的微笑还是那样温暖亲切，却没有将我的心彻底解冻。
　　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又要从哪里开始新的故事？
　　“天若……”苏阳用力捏我的肩膀，重见光明以后，他的洞察力令人惊叹。“我太了解你了。其实这次回来，我并没有想能回到过去，过去也不是那么令人向往。让我们重新开始。我爱的，是现在的顾天若，因为我不但可以触摸到你，感受到你，还可以看到你！你呢？你爱现在的我吗？”
　　傻瓜！无论过去，现在，以后，无论怎样的苏阳，都是我最爱的人。
　　代替语言来回答的是，眶中的泪失重落下……

　　35

　　这一夜我睡得不好。
　　原以为许子言会回来睡，又舍不得让苏阳再睡沙发，就两个人挤在我那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
　　初秋的天气，暑热未全消，两人贴在一起睡难免出汗。心里又不由牵挂着不知所踪的许子言，半点睡意也培养不出来。
　　索性轻轻扭亮床头的小灯，欣赏苏阳的睡脸。
　　前一天整夜未睡，又上了一天班，他安静地平卧，睡得很沉。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皮肤闪着某种温润的光泽。待我好奇地伸手去轻轻抚摸时，才弄清楚那是他热得流汗。
　　原是为了起夜方便才躺在外侧，现在刚好不用费什么力气就撑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拿过扇子轻轻驱赶苏阳脸上和胸前的汗珠儿。
　　其实，我很喜欢这种姿态，能看着他孩子般可爱的熟睡的样子，推想他做着的好梦，再辛苦些也情愿。
　　静谧的环境容易想事情――过去的恩爱甜蜜，未来的美好憧憬。终于，思维在无间断的繁琐工作之后陷入混乱，将我拖去见周公。
　　“哥你怎么不睡我床上去呢？”我被许子言的埋怨声吵醒，他正想办法把我弄到他的床上去。“我一夜没回来不就是给你们足够的地方吗？结果你又……”
　　“好了，我也是怕你回来没地方睡嘛！”我轻轻推开他，看见苏阳揉揉眼睛坐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俩。
　　“看来我这个人已经显得多余了！”哀怨地嘟囔着，又转向苏阳。“到底有没有搞错？我哥他是病人呐，你怎么能让他就坐了一夜，自己倒睡得舒服！”
　　“天若你不是……”苏阳满脸疑惑地指着身边我躺过的地方。
　　“那个……我半夜睡不着，就起来坐一会儿。谁知道后来怎么又睡在这里了。”我息事宁人地耸耸肩。“这是我治疗失眠的偏方嘛！”
　　许子言仍不依不饶。“苏阳你最好记得现在需要照顾的人是我哥！他那么努力想跟普通人一样，也是为了身为男人的尊严，不是为了要……”
　　“子言！”我不得不制止他，越说越离谱。
　　“哥你让我把话说完！”许子言却收不住，大有不让他说完说玩儿命的架势。“他躲着你不见你是因为他想把最好的回忆留给你，所有的痛苦他都一个人承受。那些日子我守在他身边，我知道他有多难过。他想你，却又不得不躲着你。现在你回来了，就要对他全心全意，你知道吗？”
　　苏阳听着许子言的“教导”，眼光却不离我的脸。待许子言讲完，才微笑着回视。“我知道，子言。因为曾经那个被照顾被呵护的人是我，我了解那种心态，我也了解天若。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我想我们从前的经历就是为了现在我们能够站在对方的立场上看问题。天若在我眼中不是病人，除非万不得已的扶助，我也不会把他当成病人一样来照顾。他跟我一样，是个受过高等教育，有理想跟抱负的青年。如果生命永远停留在原地，就不再有存在的意义。勇敢地活下去，是因为不可预期的未来有着无限可能的诱惑。奋斗，在男人的字典里，永远放在第一页！”
　　如果不是许子言的话，我不可能这么快就听到苏阳的心声。可也正是因为我们之前还没有来得及探讨这个问题，这段肺腑之言才如此弥足珍贵。不管是不是因为身份的对换，最了解最体恤我心情的人，永远是苏阳，只是苏阳。而我，竟然差一点就亲手将之抛弃……
　　许子言哽住，脸色忽晴忽阴，最后无奈又自嘲地摊手，坐到自己床上去了。
　　苏阳继续微笑着穿衣下床。“谢谢子言，不然一定睡过头。早饭我来不及了，晚上回来我做哦！”
　　我欣慰地回应他的笑，目送他出门。
　　回头看看耷拉着脑袋的许子言，又生气又感激。“子言？！”
　　“啊？”他迅速抬起头，仍然难掩失落的表情。
　　“你昨天晚上跑哪儿去了？害我担心了一夜！”
　　他不无惊喜地闪着眼睛。“我……就在外面啊……呵呵……绕圈子……”见我完全不相信，又心虚地移开视线。“哥你饿了吧？我去弄早饭！”
　　我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从我身边逃走。“子言！”
　　他的身体僵住，又慢慢转到我腿边蹲下来。“哥……”
　　命令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是你哥对不？所以我不要你有事情瞒我！”从他一进屋我就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若是从前我也许会忽略，但太长时间不喝酒，我对那味道忽然敏感起来。
　　他犹豫躲闪了半天，最后用额头顶住我膝盖，承认自己的确喝了酒。“但我没喝醉，就在旁边的网吧混了一夜。”
　　“为什么喝酒？”其实我知道原因，只是希望他自己把憋在肚子里话说出来，这样才能解决问题。
　　“哥……”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声音也哽咽着。“其实我昨天不是要……我只是习惯了照顾你，我没有要苏阳误会的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等这天等得那么辛苦，我应该替你高兴的……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哥你会怪我，我不介意，实在不解气，打我也行……”
　　我拍着他的背。“哥没怪你，哥知道你是好意。”
　　他抬头之前已用手背抹净眼泪，仍有泪珠在仰起脸的间隙滚了下来。“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笑了，用手掌拭净他的脸。“困为你是我弟嘛!”
　　话一出口，我忽然有些担心，这个小家伙会不会有受伤的感觉啊？
　　果然，他的表情定在脸上，渐渐升起的笑意也不能挤掉眼中的忧郁。“哥……今天开始我搬去店里住。”
　　“我们想想办法，怎样也不少你住的地方，你不用担心!”我想挽回，不想再多一个人为我受到伤害。
　　“店里早就要我住在那儿，方便上班。我是怕你一个人住，有些事照应不过来才两边跑的。”他慢慢稳定情绪。“苏阳回来了，你们住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我也可以放心去做我想做的事。”
　　“如果是真的，那当然好，但哥不希望你编理由骗我。”
　　他摇摇头。“哥，我说真的，没有骗你，这辈子我都不会骗你的。”
　　他的话似乎有哪里不对劲，没等我想通，人已经从地上跳起来。“哥，跟我拍张照吧!不能每天都见到你，我可以看照片啊！”
　　“离的这么近，你不会是想偷懒，连给我做饭都逃掉吧？”
　　“哪有？不过苏阳的手艺似乎不比我差，你这人就是有口福！”他把手机调好，一手勾住我脖子，跟我脸贴脸，喊了一二三之后，按下快门。
　　手机显示屏上的我没什么笑容，嘴唇周围和下巴还青黢黢地生着胡茬。
　　“哥你为什么不笑啊？”他不满地嘟起嘴，“再来一张。”
　　“你等我刮刮胡子再照，这形象太差啦！还没有洗脸呢！”
　　“那倒不用，”他又搂住我。“我要拍的就是这样的你！给个笑容就可以啦！”
　　“笑还不简单？”我勾起嘴角。
　　“要笑哦！别动！”他用镜头对准我俩，按快门的霎那，他突然侧脸在我颊上亲了一下。
　　我没有看到那张照片，因为他之后立刻把手机收了起来。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去了。
　　除了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他也没什么可带的，很快就打好一个小包。
　　我一直沉默着，看他细心地把我的衣服分类整理好放回柜子里，又去厨房为我做了香喷喷的早饭。
　　“哥，你慢慢吃，我去上班了哦！”他背起背包，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嗯！”我没有权力留他下来，特别是在苏阳重新回到我生命里之后。这样似乎对大家都好，把伤害降低到最小。
　　“哥……你保重！”他迅速转过身去，又慢慢垂下头。
　　“子言，你打算就这么消失吗？你哥我现在可以走路，随时可以去看你的！”我现在的开玩笑功力呈几何数字消减。
　　他抬起头，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身冲我笑笑。“对哦！干吗说得像生离死别一样！那……哥，我走了！”
　　“这才像我弟，加油，子言！晚上别忘了回来陪我吃饭！”我向他摆手。
　　他没说话，用力抿住嘴唇，又认真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我的心突然有被抽空的感觉，不自主地追出门去。
　　许子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马路对面，也许是感应到我站在门口看他，他始终没有回头。
　　他也许还在流泪吧？为了我这个偶然相遇的人。
　　刚过中午的时候，不知什么地方响起音乐。
　　在花园里的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音乐声来自屋里，于是开始一番大搜查。
　　大
　　概足有一分钟以后，我才在床脚边发现音乐声的来源――苏阳买给我的手机。由于边响铃边震动，它应该是从柜子上跳到地上去的。
　　“喂？”这么久才接起来，苏阳一定急坏了。
　　“谢天谢地你总算接了！”
　　“很久没用过手机了，不太习惯。”我笑着解释。“什么事？”
　　“哦，欧阳提议今晚大家聚一下，顺便聊聊你工作的事。”试探性的语气，大概是怕我会受伤。
　　我的戾气早就被磨光了，大家又都是好意。“工作？”
　　“是啊，欧阳不是跟你说过中西成药开发的事吗？刚好有一个岗位缺人。”
　　“可是……”我找不出理由接受，也同样不知该怎样拒绝。
　　“不急，欧阳只是提了这样一件事，不急着做决定，你再想想。不过，今晚出来吃饭好吗？表哥跟高亮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都说有空，子言那边就麻烦你打个电话吧！”
　　“嗯，也好！”避世这么久，出去见见人也是个不坏的主意。

　　36

　　许子言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第一遍的时候明明过去了，却又莫名其妙地掉线，之后就是电脑答录音—您播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小鬼翅膀硬了哈！我这么久没给谁打过电话，第一次打就遭遇关机！你等着我当面问你在搞什么鬼！
　　好在我记起他跟我提过那是一家川菜馆，当初为了适应环境还把他折磨得够呛。
　　按大致的方向找过去，沿路又问了几家饭店，终于给我找到。
　　“子言今早辞工不干了！”长相精明的老板娘上下打量着我。“我还多给了他一个月的工资呢！”
　　“什么？！”这个消息太过意外，我整个人都呆住。
　　“你是他哥吧？”生意人眼睛就是毒。“他说起过你，不过你们好像不是亲兄弟？”
　　“他……去了哪里？”没时间跟她掰扯。
　　“他说要回老家，怎么？没告诉你就走了啊？”
　　许子言！
　　我连句“谢谢”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跑，却因为身手不便，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在外面的人行道上。
　　两个过路的女生尖叫着从我身边跑开，又不免好奇地指指点点。她们的目光落在我裤脚下露出的金属假腿上，神情好像看到什么怪物。
　　冷汗从我头上滴落，却不是因为疼痛。
　　不愿出门就是因为害怕见到人们这样的目光，与同情一样有着致人于死地的力量。
　　还是有不相识的人主动过来扶我，并关心地询问是否受伤。
　　我尽量礼貌地挣开那些搀扶，并鞠躬表示感谢。“还好，还好。多谢，多谢。”
　　人们越是关心，我越是浑身不舒服，每一道眼神都如利剑一般将我穿透。我大汗淋漓，好像已经死上好几遍，偏偏又不知该怎样逃离。
　　“先生，要去哪里？我载你一程吧！”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我像见到救星，慌慌张张，逃也似地上了车。
　　开出一段路，中年司机才问我要去哪里。
　　“火车站！”我有气无力地答。
　　“年轻人，其实你不用自卑的。”司机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说。
　　“你……你怎么知道我自卑？”已经够逊了，不想再被人教训。
　　“是车祸？”
　　“对，车祸。”
　　“干我们这行见得最多的就是车祸。我有个朋友，也是的哥，三年前在一场车祸中断了一条腿。他跟你还不一样，是整条腿都没了，根本没办法安假肢。”
　　我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渐渐忘记了刚刚的窘迫。
　　“他从小就没念过几年书，唯一的谋生手段就是开车。连这条生路也断了的话，你说他怎么活？”
　　“那他……”
　　“他没有寻死，因为他有老婆有孩子要靠他养。他就拄着双拐去求人家给他个工作，整整求了三个月。最后，一家汽车修配中心收留了他，他现在已经是高级技师了。像你刚刚经历的事情，在那三个月里，是他的家常便饭！”
　　我开始明白他给我讲这个故事的原因，心情也奇迹般地平复了不少。
　　“小兄弟，你现在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是你自己对自己没信心，总觉得自己是另类，对不？”
　　“哦！”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应着。
　　“呵呵……”司机开心地笑了。“真正戴着有色眼镜的人是你自己啊！”
　　这个甚至不知姓名的出租车司机师傅给我上了重要的一课，至今仍让我心存感激。
　　不错！我的人生并没有糟糕到耻于见人的地步！
　　买好了站台票，我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无从找起。
　　车站不是很大，却也有五个站台。已经进站或即将离站的车不知有多少趟，要找一个人真可谓大海捞针，更致命的是我连许子言的老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人群熙熙攘攘，送别的，接站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欢喜悲伤。
　　子言，你不是说不骗我的吗？为什么不给个机会让我送你一程？当初你走进我的生命，就没有问过我的意见，现在又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我站在候车大厅正中央，急切地审视着每一个视力所及的脸孔，仍一无所获。
　　内心膨胀着挫败感，我像一个迷路的小孩，找不到要找的人。
　　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的视线，连忙往回寻觅。“问事处”三个大字又给了我希望。
　　五分钟后，我已经找到广播室，告诉播音员我要找的人的名字。
　　“乘客许子言请注意，听到广播后请到候车大厅的广播室门口，有人找……”
　　广播了七、八遍不止，我却还是不放心。干脆抢过话筒大喊：“许子言你听着，今天如果你不出现，就不要叫我哥！”
　　播音员没料到我来这一手，吓得连忙把扩音器关掉。我则被从隔壁跑来的两名铁路工作人员“请”出了广播室。
　　“不好意思，先生，请您在外面等。”四只手钳住我两条胳膊。
　　我拼命集中注意力才保持住身体平衡站稳，假肢与腿的接驳处传来不适，我只好弯下腰去稍做修整。
　　“哥……”有人握住我的手臂，帮助整理完毕的我站直身体。他的表情或悲或喜，眼睛里闪着泪光。
　　“你知道出现了啊？为了找你我的脑细胞都快死光光了！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这么走了？存心把人急死是不是？今天早上那算什么？道别吗？还是欺负你哥我智商低？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骗我了吗？”我一连串地吼过去。
　　他一言不发地听我说完，先撇了撇嘴苦笑，又叹气道：“哥……你不承认都不行了，你真的变了！”
　　“我变什么变？我从生下来就这德性！”
　　“我的意思就是你又变回原来的顾天若了！跟前阵子的你完全不一样！”他扬了扬眉毛。“苏阳的魅力真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啊！他离开的时候，顾天若死了，他一回来，顾天若也活过来了！虽然我还是很嫉妒，不过这样的顾天若才做回真正的自己，也是我最想见到的！”
　　“子言啊……”我重重拍他的肩膀，“你却已经不是我最初认识的子言了。”
　　“是啊，用你的话说，我长大了，开始明白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又何必执着？与其整日背着感情的包袱，倒不如放手来得痛快！”
　　“其实……其实你可以不用离开的。”挽留已经过分苍白。
　　“哥，”他深吸一口气，“苏阳回到你身边，陪你一起奋斗，一起追逐理想，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苏阳一定比我做得更好。还有哥你自己也很棒，我留下也没有什么意义……我昨天晚上想起已经很久很久没跟家里联系，也不知道妈好不好，该回去看看……”
　　“那你看过了，也不打算回来了吗？毕竟大城市机会更多一些，你也可以……”
　　“这座大城市留给我的回忆……除了哥你以外，只有恶梦。我感激哥，是因为有你，我才有可能摆脱那个恶梦，过正常人的生活！我跟你保证，如果有缘再见，我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子言……”他眸子里跳动的光芒让我欣慰到无话可说。
　　“哥，你会记得我吗？”他的语气温柔又忧伤。
　　“你是我弟，无论你在哪里，哥都不会忘记你！”
　　“那好！别怪我不能再做饭给你吃了哦！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你也是！”
　　微笑在他纯真的脸上绽放，抬起手臂抱住我。“哥，保重，我会回来看你！”
　　“好……”泪意涌上来。
　　他松开我，深深地凝视我片刻，才笑着转身。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向我竖起大拇指。
　　我也用同样的手势回应他。
　　渐渐走远了，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再也看不见。
　　心里难免失落，却一点儿也不难过，走出车站时，我竟然笑了。
　　我知道，我一定说到做到，不会忘记他――他的笑脸，他的任性，他在我生命最低谷的时段给予的帮助与陪伴。
　　他会一生平安的。这绝非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上天对于好心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存有善念。
　　我坚信。
　　“天若，欧阳已经订好位子，我下班刚好顺路，去家里接你吧？”苏阳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也令人精神愉悦。
　　“不用了，我现在不在家，刚来车站送子言。”
　　“送子言？他去哪里？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已经算他一个了。”
　　“他说想回老家看看。”
　　“哦，你确定他不是因为别的事？是不是我唐突地就住过去不太妥当啊？”
　　“你说呢？总不能让人家每天晚上都有家不能回吧？”我想象着他脸红的样子。
　　“我可以睡沙发的，真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已经走了啊！这样也好，方便我们办事。”许子言说的对，从前的我又活过来了。
　　“呵呵，真是本性难移！既然这样就再找机会吧。那你怎么过来？”
　　“我自己过去行的，也许比你们还早到。”
　　“真的不用我去接你吗？”他啰嗦起来也够劲儿。
　　“我顾天若不是个逊角，别小瞧我啦！”
　　“哦，原来如此！看来今天表哥跟欧阳他们会很意外的！”
　　坦白说，我当时笑得相当自恋。

　　37

　　推开包间的门，已经先到的四个人一齐向我行“注目礼”。
　　坐在正中的欧阳复带着几分随意地靠在椅背上；表哥半侧着身，一脸惊异的表情；高亮则大感意外地慢慢站起身；苏阳满脸都是笑容，第一个向我走来……
　　反应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地，我感受到他们眼神中的欣喜。这样的眼神激荡着我久未曾复苏的心，跃动的节奏使我胸腔涨满。
　　还是不要这样的气氛了吧，今天应该是个开心的日子。
　　抬起左胳膊支在门框上，用右手拨弄几下额前的头发，模仿明星们三分傲慢七分阳光的笑容。“兄弟们，见到大家真的很高兴！”
　　苏阳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比我预料中到得早一点，很不错！”
　　“你老公我不会给你丢脸的！”我也小声回敬他。
　　“两个人在那里里嘀嘀咕咕些什么哪？”欧阳复高声提意见。
　　我笑了，松开苏阳，走进表哥的拥抱。“大明星别来无恙啊！”
　　“你小子，什么时候也改不了！”本已泪光闪烁的表哥被我逗得笑起来，在我肩头捶了一记。“不过这样的你，才是我认识的天若。”
　　“我前阵子出了趟门儿，这不就回来了？别大惊小怪的好不好？”
　　“你还敢说？”高亮立刻过来帮腔。“又想去看你，又怕见你，弄得大家整天愁云惨雾的。今天你要是不喝醉，就不是我们兄弟！”
　　我勾起嘴角，看看表哥，又看看高亮。“老实说，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没答话。
　　“这么有默契，一定是……那个什么？啊，对了，如胶似漆！”
　　表哥偷瞄一眼高亮，笑容里多了歉意。“天若，我承认，我绝对没有你勇敢！不过，我正在努力……哎，好像今天不是说我们，你才是主角吧？”
　　“我？”我从两人中间挤过去，与独坐在一旁的欧阳复握手。“我今天是来吃饭的，顺便见见你们。谢谢你们，一直都记得我！”
　　我的话其实主要是对欧阳复说的。这个人给我印象不是很好—富可敌国的家世背景，盛气凌人的处世态度，让人总是觉得过于密切的关系会被他利用起来成为生意的资本。如果最初他帮我是因为父辈的关系，后来是因为对苏阳的喜欢，那么现在又是什么？是念旧？是贼心不死？还是有利可图？
　　“谢就免了吧！”欧阳复把我拉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因为我总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帮到你什么。”
　　“哇，你已经帮到我很多了……”我看看不远处的苏阳。
　　欧阳复笑了，看起来比过去坦诚。“苏阳不算，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不算？什么叫你跟他的事？”这话让我有些恼火。
　　“我之所以帮苏阳治眼睛，是因为我看中了他的经济头脑和聪明才智。手术费的确很贵，但跟苏阳能为我们公司为我个人赚取的利润相比，就是九牛一毛而已。你知道的我们欧阳家可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的。当然，论公，苏阳是我公司的职员，论私，我们是朋友。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再说，帮苏阳不等于帮你，如果你这样想，就是把他看成是你的附属品，这对苏阳也不公平。所以，二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似乎任何反对都是无理取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天若！”他拍拍我肩膀。他竟然在拍我的肩膀！“怎么说呢？就房间里这五个人来说，除了尔强是你表哥，血缘关系无可忽视以外，你跟我可是从父辈开始就是朋友了啊！我也在反思自己，为什么总是让人不敢接近？老朋友慢慢失去，新朋友敬而远之。我也希望可以有几个推心置腹的好兄弟……”
　　我没有看错，好像就是在我发生车祸前后，他的笑容温和了很多。“欧阳，我们，”我指着房间里其他人。“我们一直是你的朋友啊……”
　　“话说得有点儿勉强，不过，能从顾天若嘴里听到，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啊！”他在我面前的杯里斟上红酒。“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但在那之前，我想你清醒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已经被一连串的“意外惊喜”搞得头晕。
　　“天若……你真的醉了吗？”苏阳把我扶进屋，我就一头栽在床上。
　　“没……没醉……”我按住发涨的额头，闭着眼睛还天旋地转。
　　“舌头都大了，还说没醉！”转身去洗手间。
　　“真的……没醉……”我除了头晕，清醒的很。酒精麻醉着运动和平衡器官，却让思维更加活跃。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喝这么多？”苏阳拿来浸了凉水的毛巾，轻轻擦着我的脸。
　　“我跟你说……我的酒量真不是吹的……你别看我现在像个醉鬼……这儿……”我支起上身，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我相信你很清醒，那么你今天应承的事就得兑现！”
　　“什么事？哪一件？”
　　“就是去欧阳公司上班的事啊？才多一会儿就忘了？”
　　“我像个出尔反尔的人吗？”我瞪着干涩的眼睛。“我想过了……趁年轻……要从头开始……连你都回来了……我不应该原地踏步……毕竟……”
　　静静听我说话的苏阳模样很动人，我忍不住揽住他脖子凑近他的脸。
　　“毕竟什么？”好温柔的声音。
　　“毕竟我还对我们的未来……抱有幻想……”我用混合了酒精的男性热辣气息包围着他。
　　“那不是幻想……”他扶住我的头，将我的热情缓缓吞下。“我们离那个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
　　我笑了—是穿过荆棘看到平原时的狂喜；是饥饿的人得到飨足的安慰。
　　“如果你在想那个的话……”刚刚得回空气的苏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今天晚上可不可以在床上？”
　　“当然可以……你说在哪儿咱就在哪儿……”我翻身把他压倒。
　　我是被饿醒的。
　　前一天喝了太多酒，就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又运动了半天，能量当然消耗得快。
　　两个人谁也不愿意分床睡，所以就把原先许子言睡的床推过来，与我的拼在一起。结果苏阳还是整个人贴在我身上，上面的胳膊搭在我胸前。
　　拨开他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我又看到从前的苏阳，那个需要我呵护的，安心地放空的家伙。
　　低下头吻吻他的眉心和眼帘，轻轻拿开他缠人的胳膊，穿好假肢下了地。
　　站在厨房里望着敞开的冰箱，我犯了难。只会煮方便面的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仅有的三个鸡蛋和两条黄瓜。米倒是还有一些，可是要煮粥的话应该用多少米跟多少水啊？
　　什么事儿都有个第一次，今天不妨试试。
　　先把两条黄瓜洗净丢在案板上，用菜刀胡乱砍了一气。为了确保自己找到的东西是盐，我分别用了“望，闻，捻，尝”四个步骤，结果差点儿被齁死。
　　拌好了风格抽象兼不知其味的小菜，还有煮粥和荷包蛋两个难题。
　　考虑到统筹时间，我一边把洗好的米下锅，一边支上油锅开始煎蛋。
　　不知道是蛋壳太硬还是我过于小心，敲了几下竟然没有破。眼看油锅里开始冒烟，我急得用力过度，结果把鸡蛋整个儿弄碎在灶台上。蛋白蛋黄和碎壳全部混在一起，看来是没法吃了。
　　手忙脚乱地关掉油锅下面的火，旁边突然传来“哧拉”声。半锅粥都溢出来，把火压灭不说，厨房里立刻满是焦味。
　　匆忙去解救我的“处女粥”，又被烫到手，留下一圈白印。
　　TNND，原以为做饭是件不太难的事情，结果这么难搞！
　　“我再不起来的话，不但今天的早饭泡汤，恐怕连房子都没了！”苏阳在厨房门外笑成一团。
　　“算了算了，我们叫外卖吃吧！”我灰头土脸地逃离“犯罪现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不是已经做好一道菜了吗？还有两个鸡蛋，吃得饱啦！”苏阳捂着笑疼的肚子。
　　“喂！可不可以别笑得那么过分？”我都快糗死了。
　　“对不起……不好意思……”他好不容易收住笑，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我第一次做饭还不如你呢，厨房里干脆进不了人！”
　　“这还能吃吗？”我指着乱七八糟的灶台。
　　“收拾一下就可以了。你在旁边看着，只要记住步骤和方法，做饭真的蛮简单的。”说着已经开始动手。
　　“你认为我能学会吗？”我已经丧失信心了。
　　“当然！我还想吃你做的东西呢！就算是为了满足我的虚荣心你也要学会！”
　　在苏阳的及时挽救下，早饭算是保住了。
　　收拾完餐桌，苏阳去房间里翻了一通，找出一套衣服。“我还打算今天带你去商场挑一套西装，原来你有货！”
　　我一向都是休闲装，牛仔裤，从不曾有过西装。仔细看时，才认出是当初用苏阳赚到的第一笔稿费为他订做的西装。
　　“你要是没把它找出来，恐怕这套衣服就永不见天日了！”我抖抖上面的灰。
　　“怎么回事？”一脸诧异。
　　“这本来是为你订做的，但是没来得及给你！”我把上衣丢过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苏阳似乎想到了什么，也不再问。
　　他的身材基本上没什么变化，我估的尺码也很准，衣服上身后相当合适。
　　“咦？你穿上这身衣服，太有领导气质了！下周开始，我就是你手下的员工啦！苏经理，初次见面，多多关照！”我开着玩笑。
　　“天若……”他忽然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泛红。
　　我愣住，慢慢收敛笑容。“怎么？”
　　“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他缓慢而坚定地说。
　　“我当然不会放弃！”我还想活跃气氛，“搞这么严肃做什么？”
　　“我要你做回从前的顾天若！”他认真到我再也笑不出。“你为了我，已经放弃了太多太多东西，我想你把它们全部找回来。再加上……再加上我的一辈子！”
　　“那我就是天下最富有的人了……”我慨叹着说。
　　富有这个形容词在我这里等于一间小屋，一份事业，一群朋友和一个相伴一生的爱人……

　　38

　　去欧阳复公司上班的前一晚，我和苏阳坐在家里那个不大的浴缸里擦澡。
　　“唉，这下好了！”苏阳有些洋洋得意。
　　“什么好了？”明明是他在给我擦背，有什么得意的？
　　“还记得以前我们两个洗澡的时候，你总是趁机占便宜吗？”他在我背上拍了一巴掌。
　　“夫妻两个还叫占便宜啊？”
　　“现在我终于能看见你了，连你身上什么地方长个痣都清清楚楚，哈哈！”真是小题大做。
　　“你是不是不想老老实实洗澡了？”我“哗啦”转过身，溅了他一脸水。
　　“你要做什么？”他睁圆眼睛。
　　我盯着他不动，突然拿过一旁的洗发水，在他头上挤了一堆，然后揉出无数泡沫。“我叫你看不成！”
　　“哎呀天若，你就知道欺负人！”他边骂着边蘸了自己头上的泡沫也往我头上抹。
　　我们两个在浴缸里“兴风作浪”，弄得到处都是水，还不知是谁把排水的开关弄松，结果水全跑光了，我们又变成两条搁浅的鱼。
　　最后还是苏阳求饶，说洗发水蛰得眼睛疼，我才打开水龙头帮他洗净。
　　折腾累了，苏阳靠在一边，我靠在他怀里。
　　“天若，在欧阳的公司上班，不比你在医院端铁饭碗。”他的手无目的地在我的皮肤上游走。
　　“我知道。”这两天我总觉得他是有话要说。
　　“虽然你这次的职位已经接近最底层，却也毕竟是靠欧阳的关系才空降的，难免会有人说东道西。”
　　“嗯，想必你当初也遇到过同样的事情吧？”
　　“是啊！被人排挤的滋味很不好受！因为人们会为了抬高自己而用各种手段贬低对手！我从小到大被人欺负多了，可是你那么骄傲……”
　　“说说他们是怎么排挤你的？也算让我长点儿经验。”
　　“比如上头会给你一些看上去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刁难啦，再比如同事之间偶尔也会传些闲话什么的。”
　　“关于你的闲话应该是与欧阳有关吧？”
　　“是与欧阳有关，但跟你想的肯定不一样！”
　　“才怪！”
　　“真的！先是传我是欧阳的亲戚，后来又变成我是欧阳伯伯的私生子，弄得好复杂的！”
　　我忍不住笑出来。“人真是太有想像力了！那现在呢？消停了吗？”
　　“现在好多了，那些谣言都已经破掉了。不过还是小心为妙！”
　　“那我去你手下做事，就该传出绯闻了！”
　　“我跟你说真的呢！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虽然早就想过这一点，但话从苏阳嘴里说出来，我还是有些受伤的感觉，于是一时无语。
　　“天若，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耳边传来苏阳轻柔的询问。“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但是为了生活，为了我们都向往的未来，现在必须忍耐！”
　　“我当然知道啦！”我从受伤的感觉中挣脱出来，高声掩饰着自己刚才的不爽。他会担心，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我爬转身捏住他的下巴。“我顾天若可不是个不识时务的傻鸟！比如现在面前就有这么大个便宜摆着，我岂能暴殄天物？闭上眼睛！”
　　他的眸子在我两只眼睛中间看过来又看过去。“还说不是占便宜？”
　　“老公我现在想要，别婆婆妈妈的啦！”我立起眉毛，继续耍无赖。
　　“以前看不见也要人家闭眼睛，现在还是死性不改！”他咕哝着，照我的话做了。
　　毫不客气地吻住他的嘴唇，手也向下探索。
　　苏阳，你不知道，要你闭上眼睛，是因为我有多少心事，在你的目光下都无从隐瞒。我并非质疑你对我的爱，我也不在乎会有多少人用多少种眼光看我，我只是怕在这不知终点的等待中，那维系爱的青春激情会被渐渐磨灭……
　　“看来今天的澡又白洗了……”苏阳偷空抱怨着。
　　吃过早饭，我脱掉Ｔ恤换上衬衫，又拿起配好的领带。“真的要系这东西吗？这天气还不热死？”
　　“公司有冷气，不会很热，大家都穿职业装，委屈一下吧！”苏阳接过领带，细心地帮我系好。
　　“上个班也穿这么麻烦，真是不理解这人都怎么想的。”我牢骚不断。
　　“天若你穿西装很帅啊，很快就会习惯的。”继续耐心地规劝。“快点吧，不然迟到了。”
　　“已经ＯＫ啦！”我冲镜子里的自己摆个pose。
　　我们住的小屋离欧阳的公司不算远也不算近，坐公车大概七站路。不想太奢侈地天天打车上班，我们提前四十五分钟出发。
　　“千万不要提我腿的事，我不想别人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路上我又想起，叮嘱苏阳几句。
　　“干嘛要提你腿的事？你这不是好好的？”苏阳一脸严肃。“现在走路一点也看不出来，不要同情分你的起点也是八十！”
　　“为什么只有八十分？那二十分从哪里扣的？”我揶揄道。
　　他撇了撇嘴。“就从你这句话里扣的。”
　　“嗨！你是说我自恋不是？”
　　“你那不是自恋，是自恋狂！”
　　……
　　就这样，一会儿谈正事，一会儿扯皮，七点五十分整，我们终于站在欧阳复的办公室门外。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装修这样豪华的写字间，西式的狂放浪漫巧妙地融合了中式的古朴典雅。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上班谈生意，就一个字—“爽”！
　　“总裁，苏经理过来了！”漂亮的秘书小姐把我们让进屋，识体地退出去带上房门。
　　欧阳复一见到我们就从老板桌后面站起身，请我们在会客的沙发上就座。“很高兴你没有食言！”
　　“我说到做到！”我简短地答。
　　“这身衣服挺衬你的，是苏阳帮你选的吧？”他上上下下打量我。
　　“是我自己的！”我撒谎，这套西装的的确确是前天苏阳带我去百货公司买的。
　　欧阳复笑了笑，那表情好像明知我所言非实也不拆穿。“你最喜欢直来直去，我也免了那些客套话。那就像我们那天谈好的，从业务员做起，升职和加薪都要根据业绩和表现，这一点，我公司的所有员工都是平等的。”
　　“最好不过。”
　　“你的专业适合做药品业务，现在也刚好是苏阳在负责这个部门。想当初他主动请缨要到这个新成立的部门去做事，就是为了找你，现在倒是给了你向他学习的机会……”
　　我看看苏阳，他正满脸堆笑地看着我。
　　“……不过天若你要记得，”欧阳复接着说，“苏阳迟早会离开中西成药部做更重要的事，你要尽快拿出成绩来，在那里扎下根。”
　　我认真地点点头。
　　“等下我有个会，就不陪你们去那边。详细的情况让苏阳介绍给你吧！”
　　“你什么时候告诉他这身西装是新买的？”现在的我心里越来越装不下事，不问个明白就憋闷得慌。
　　“是我帮你选的没错，可钱是欧阳出的。”苏阳轻描淡写地说。“他说这是他送你的礼物，另外，要来公司上班，总得有套衬头的西装才行。”
　　“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被他笑话！”
　　“依你的脾气，早告诉你的话，今天你非穿你那牛仔裤来不可！”
　　这倒是真的。不过我也没必要跟这身三千多块钱的金利来过不去。
　　“前面就到了，从现在开始不能叫我苏阳。”他温柔地看看我。
　　“知道啦，苏经理！”我又调侃了一句才收起笑脸。
　　“大家早，介绍一位新同事给你们认识！”苏阳一句话使得这几十平米的写字间里的所有人都向我看过来。
　　粗略数了下，除了苏阳和我，房间里还有五男三女八个人。
　　“大家好，我叫顾天若，就是‘天若有情’的天若，请多多关照。”类似的经历在我去医院实习的第一天已经有过，这段话又不长，还记得清楚。
　　苏阳把同事的名字一一说给我听，我就陪着笑脸走过去一一握手。
　　最后，我们来到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面前，另外两位女同事跟她简直没法比，属于冷艳又带点儿妩媚的那种。
　　“你好，韩艺书！”她向我伸出右手。
　　我也大方地回握，同时报以礼节性的微笑。
　　“艺书在公司工作的时间比我长，经验很丰富，有什么不懂的，你直接问她就好。”苏阳完全是上级布置工作的口吻。
　　“就坐我对面吧！才听说有新同事要来，早上匆匆忙忙准备的，少了什么就问我要。”韩艺书的话说得很到位，不过声音听起来像是少了点什么。
　　“好！大家开始吧！”苏阳拍拍手，众人纷纷落座，各忙各的去了。
　　我自去韩艺书对面的座位坐下，目送苏阳进到里面的经理室。
　　与传统写字间相同，为了避免互相打扰，个人空间与其他人是隔开的。我的“地盘”里除了一台电脑，好像再无他物。翻了半天，才在大大小小的几个抽屉里找到一支签字笔，干净得连桌上的文件篮里都找不到丁点儿纸屑。
　　无奈，我只好打开桌上的电脑，却发现电脑桌面也异常干净，硬盘下一个多余的文件都没有。
　　这也叫上班？！
　　玩了一阵电脑里的扑克游戏，我就再也坐不下去了。
　　悄悄站起身，对面的美女在翻看文件，屋里其他人也都有事做，就我一个闲人！
　　“我说韩……艺书……”直呼其姓名不太礼貌，只叫名字似乎也欠妥。
　　“叫我艺书就好！”她连头都没抬。
　　“哦，艺书！”
　　“什么事？”
　　“我能帮什么忙啊？”
　　这才抬起头看看一脸无趣的我，又看看手边的文件。“你才刚来而已，这些工作恐怕有点难！”
　　“总要学会做事嘛！”
　　思考了一下。“也是。那你就帮我把这些药品分类做表，越详细越好。”
　　厚厚一抶文件看得我眼晕。“这么多？”
　　“后天下班前做完，有问题么？”她向我递来置疑的眼神。
　　“没问题！”我提起全部底气应道。
　　如果从开始就被人看扁，我就不叫顾天若！

　　39

　　“苏经理，还不下班吗？”韩艺书推开苏阳办公室的门。
　　我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她身姿曼妙的侧影。
　　“我等一下，再说新来的同事还没走，我等他一起。”苏阳的声音。
　　“哦，那我先下班了，明天见！”她摆摆手，笑着走回来。
　　我连忙垂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免得被误认为自己没有努力工作。
　　“需要帮忙的话，一定要讲哦！”她的话很客气，不过就是什么地方听起来不舒服。
　　“嗯！”我随便应着。
　　“对了，”她忽然俯下身小声说，“苏经理家里好像有病人需要照顾，你最好不要耽搁他太久，也别麻烦他帮你做表格。”
　　这算是善意的忠告吗？我怎么听出挑衅的意味？是想我对新工作环境有进一步的认识，还是借机刁难？
　　她的目光直视着我，也没有直起身，直到我转完这些念头，又掩饰地傻笑着应下来，才满意地离开。
　　高跟鞋渐渐远去，我却回不到工作里，拿着笔发呆。
　　“怎么？上班第一天就打出工作狂的招牌？”苏阳不知何时来到我面前。
　　我回过神，把笔一丢。“人家第一次做这个，这么多材料，后天下班前就得交，不玩命行吗？”
　　他听出我的怨气。“艺书她就是这样子，不过人倒不坏。”
　　“但愿她是对公不对私！”我翻着白眼。
　　“怎么？还要做下去吗？晚饭已经快要变成宵夜了。”
　　“你难道希望我被下马威吓到吗？”
　　“当然不是。我不会劝你停下来，也不会帮你做表格。不过，我会陪着你，会给你买晚饭，你想做到几点都没问题！”
　　心里暖暖的，疲惫与饥饿一扫而光。
　　就这样，正式上班的第一个晚上，我们回到小屋已经接近午夜。
　　坐了一整天，屁股都快生茧了，原来白领的工作也不是那么轻松。
　　躺在床上，我感觉自己累得像块木头，腰尤其酸得厉害。
　　苏阳不知在洗手间里做什么，只听见水声，等他回到卧室，我已经半睡半醒了。
　　“累坏了吧，我帮你按摩！”好喜欢听他讲话时轻柔又略带磁性的嗓音。
　　我连嘴唇也懒得动，又被他按得舒服，就没有应。
　　“睡了么？怎么不说话？”
　　我还是没动也没说话，因为我就快睡着了，但是我知道我听见的话并非在梦里。
　　“我现在终于能体会你当初的心情了。我那么渴望自立，不愿意成为你的拖累，也不理解你为什么总是想把我养起来。看到现在的你，这么辛苦地生活，我才明白心痛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一切如常，值得小小雀跃一下子的事情就是我已经初步理顺了做这种资料表格的方法。
　　韩艺书也还是那样略带些冷淡的表情跟声调。其他同事稍好些，只是闲谈的机会几乎是零，看来要了解他们仍需时日。
　　第三天下午，我终于做完了第一份报告，将它交给韩艺书。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异，转向我时又消失不见了。“还不错，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这个问题让我心里冒火，只能忍住不发。
　　“既然是你的功课，就由你亲自交给苏经理过目，得他说ＯＫ，我这没问题！”
　　这还像句人话！我接过文件，朝苏阳的办公室走去。
　　门没关，这会儿他在做什么？心中不免好奇。夫妻二人在公司文绉绉地讲话一定很有趣。
　　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情不自禁高涨的欣喜也随之回落。
　　苏阳歪靠在大办公椅里睡着了！
　　这两天晚上陪着我，睡得少，喜欢赖床的他又得早起做饭，一定不睡眠不足。
　　只顾自责的我一时不知所措，身后就是同事，真是进退两难。
　　韩艺书应是一直关注着我们这里，见我愣在当场立刻就过来看个究竟，从我身边挤过去。“冷气很凉，这么睡着容易感冒的。”到柜子里取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苏阳身上。
　　苏阳一向浅眠，这样的动作足以使他惊醒。弄清状况以后，向我投来歉意的眼神。“不好意思，睡着了！”
　　“这么大的黑眼圈，你这两天都没睡觉吗？”关心他的人竟然不能是我！
　　“家里有事，睡得少而已！”苏阳笑着解释，眼睛却看着我，应是看出我心中不悦。
　　“听说你家里有病人需要照顾？是什么人哪？”韩艺书好像是想借机攀谈。边将毯子收回边问，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呃……”苏阳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无奈。“是我妈。”
　　我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哦，伯母多大年纪了？是得了什么病吗？如果一个人忙不过来，大家可以去帮忙啊！”完全无视我还杵在门口。
　　“不用了，不方便！我妈她不喜欢见外人的。”苏阳的笑容开始不自然，急忙抢在韩艺书前面把话头抛给我。“天若找我有事吗？”
　　我把怨愤的情绪压下去。“我做好的报告请您过目！”
　　苏阳接过文件，见韩艺书还站在那里，礼貌地请她出去并带上门。
　　“坐吧！”苏阳指着我旁边的椅子。
　　“还是站着吧！万一进来别人怎么办？”我赌气。
　　“韩艺书的兼职是我的秘书，这很正常！”
　　“我不是气那个！”
　　“那是什么？”
　　“就是……”我有点儿结巴，不想说实话。“她可以，我却不可以！”
　　苏阳忍不住笑了。“我老公吃醋了！”
　　的确，我心里酸着呢，却是酸痛……
　　苏阳很快就看完了我的报告，指出其中的几点不足，又告诉我一些能够又快又好做完表格的法门。
　　总算按时下班，我们一起去家附近的菜市场买了菜，准备大吃一顿。
　　苏阳在厨房里忙，我就在洗手间里忙—穿了三天的白衬衫，再不洗就只能扔掉了事。
　　衬衫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脏，用了点增白皂就亮亮堂堂的了。
　　做了一大桌子菜，苏阳只吃了几口就说饱了，想先躺下。
　　我追过去看时，他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大口罩戴在脸上。
　　一定是下午吹冷气睡觉，感冒了！
　　“鼻子不通气还戴着口罩干什么？”我动手想把那遮去他大半张脸的东西扯掉。
　　“别！再把你传染了，咱俩可就好看了！”他护住口罩。
　　“我带你去医院吧！”他生病我就会没由来地害怕。
　　“不用吧！伤风感冒而已，谁都会有的。”他疲倦地闭上眼睛。“其实感冒了反而能睡个好觉……”
　　我忽然想起家里好像还有感冒药，就去翻了出来，又烧了壶开水。
　　苏阳已经睡熟，我没忍心叫他，只轻轻把妨碍他呼吸的口罩摘下放到一边。
　　无声地叹息，在他身边躺下，把人搂过来。
　　嘴唇贴住他额头，还好，没有发热。再抑制吻他的欲望，只轻轻啄了下他的嘴唇。
　　我不怕会被你传染，如果爱是一种病，我也早已病入膏肓。
　　我只是忽然感到无望。
　　走到这里，一些事情正渐渐明朗，同时更多事情陷入混沌。
　　很明显，这并非我想要的结局，可是还能比这更好吗？
　　这一夜我醒了无数次，又在无数次地试过苏阳的体温后，稍稍放心地睡着。
　　最后一次醒来时怀里空空，天已大亮，人又跑到哪里去了？
　　我在客厅里看见他，口罩又回到脸上。听见响动，他抬起头，眸子里立刻漾起笑意。“起来了？”
　　“你在做什么？”我看着他手中的熨斗发愣。
　　“衬衫洗过不熨一下的话，皱皱巴巴的怎么穿啊？”
　　“可是你别烫着才行啊！”我对熨斗这类家用电器心存恐惧。
　　“已经不是第一次用了，很简单的。”他倒一付胸有成竹的架势。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以为你的衬衫可以穿上三天吗？还不是我天天洗天天熨的功劳？”
　　我这才明白不是自己穿的省。“你别告诉我前两天晚上你都没睡啊！又要洗衣服做饭，又要给我按摩！一共才几个小时？”
　　他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将错就错地往下圆话。“睡不睡也没什么，总之昨晚睡得好就补回来了！”
　　我的心脏又开始疼，已经有一阵子没这种感受了。大步走上前，抢下他手中的熨斗，把他紧紧抱住，半晌无语。昨夜突然惊醒的无望感又来了，而且又强烈了几分。
　　“天若……怎么了？”苏阳被我抱得无法动弹，只能出言询问。
　　“以后不可以生病，连感冒也不行！”我把无赖当成借口，其实是害怕，害怕自己会失去勇气，无法面对那虚幻的无望。
　　“好，这次好了，我一定再也不生病，连感冒也不得！”他拍着我的背。
　　“还有！不要偷偷照顾我，任何事都要让我知道！”我继续大男子主义。
　　“行，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我一手扳住他肩膀，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将口罩扯下，用尽力气吻他。
　　他好像是被我的失态慑住，又对我的无赖不忍拒绝，没有推开我。
　　我太过用力，嘴唇和舌尖又麻又疼。突然想起感冒的苏阳根本受不了缺氧的窒息，才放开他。
　　白净的脸庞已经涨红，身体软靠在我怀里，拼命喘气。
　　我扶他到沙发上坐，让他靠在我肩上，等他将呼吸喘匀。
　　“早晚死在你手上！”呼吸正常后，苏阳说。
　　“那你干吗不推开我？”我只是随口一问。
　　“因为我愿意死在你手上！”他跳起来，去找不知被我丢到哪里的口罩。
　　我坐在原地没动，那个“死”字太过震撼。
　　我相信苏阳说的是真心话，因为“可以为你而死”是爱到极致的表现。但如果不死，爱就无法永恒吗？
　　我不要你死，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因为我还要爱你……
　　“再不吃饭我就饿死了！”苏阳不满地喊。

　　40

　　“天若以前在什么地方做啊？”韩艺书程序式地对我的每一项工作大加赞赏以后，顺其自然地问到我的过去。
　　“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前段时间无业。”我照实答。
　　“那是公司又招新人了？我怎么没听说呢？有好几个同学也想来这里工作呢！”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刻意询问。
　　我看到她审度我表情的凝注，只是笑笑，避而不答。
　　“天若在大学里学什么专业的？”问题在继续。
　　“我在医学院学临床专业。”
　　“这么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啦！这个时代常常就是这样子，用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读书，到头来却做了不同行业不同领域的事。”
　　看来你是学以致用了！我正想着怎样把这句话说得再委婉一些，苏阳在经理室门口敲着门喊我的名字。“顾天若，到我这儿来一下。”
　　我立刻起身，顺便瞄一眼韩艺书，她正欠意地向苏阳颔首。
　　苏阳也略一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班时间不准聊天你不知道么？”关门之前，苏阳故意高声说道。当这个空间完全属于我们两个以后，他又换了一个人似的，将我按坐在沙发上。
　　“谢谢！”现在除了这两个字，找不到更能准确表达我情绪的词汇。关于办公室艺术，苏阳给我上过不少课，可我总是要事到临头，才能明白它的严重性。
　　“我早料到她会问你，你不用回答得那么准确。今天我帮你解围，下次她又会找别的机会。”
　　“天天见面，又坐的那么近，怎么可能逃得了？”我一摊手。
　　“韩艺书这个人呢，工作是很出色，你在这方面可以多跟她学学。不过要和她和平相处也不是容易的事，就看你能不能把握好分寸跟尺度。”
　　“这个女人不寻常啊！”我只剩叹气的份儿。
　　“天若你对女人不是蛮有研究的吗？一个韩艺书就难倒了？”苏阳故意气我。
　　“自从跟你在一起，我对女人的吸引力就变负数了，曾经有过的观察力也退化了，怎么办？”我回敬道。
　　苏阳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露出笑容。
　　我看得懂，他笑是打算安慰我。
　　唉，世道险恶，我一初出江湖的楞头青会有怎样的“奇遇”啊？
　　有了这次经验，我开始刻意回避同事们询问的风头，或者在避无所避的时候找别的话题引开。虽然仍难免会有些猜测――譬如我是欧阳复的亲戚朋友或同学之类，也无甚新鲜――人们似乎对这样的事情渐渐失去了兴趣。
　　于是在开始工作后两周以内，我自认已经顺利通过第一关。
　　正自窃喜不及，问题接踵而至。
　　因为是新成立的部门，公司又是新做的项目，一切都处于试运行阶段，相当的不成熟。每天都有很多资料要调查研究，很多关系要接通理顺，再加上药源，国家检验部门，市场运营，大会小会不断，还要亲自去跑业务，加班是家常便饭，有时连午休的时间都没有。
　　这天午饭时间已过，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去食堂就餐，不知是谁抱怨了一句，我又碰巧在这个时候去关心了一下苏阳的温饱，结果无尚光荣地接下了为全部门的同事买午饭的“美差”。
　　十份盒饭不算重，我在拄拐期间练就了好臂力，但是从办公室到食堂要走上十分钟，期间还得上下楼梯数次，刚刚熟练起来的“走路”成了最大的困难。
　　吃饭的时候，苏阳几次用眼神询问，我都表示OK，其实断处在隐隐作痛。
　　“我可以采纳你的意见，但是要在下次部门会议上通过。”苏阳和韩艺书在他的办公室谈一个计划。
　　“那下次会议我可以参加吗？”
　　“当然可以。”苏阳略加思索便应下来，“毕竟是你自己做的，由你亲自去讲更好些。”
　　“好，谢谢经理。不下班吗？除了天若，其他人都走了。”
　　我四下看看，果然如此。这个女人想做什么？不会是看上我的苏阳了吧？休想！
　　“我还是等天若做完，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不太好。”
　　“你家里不是有事吗？要不我等他好了！”
　　“没关系，反正还有些文件没看完，你先回去吧，已经九点了。”
　　“那好吧，我先走了，拜拜！”韩艺书没有再坚持，回到座位简单收拾了东西。
　　本来已经从我身边走过去了，又突然转过身来，压低声音。“你刚刚听到了吧？最好早点下班。”
　　她的眼睛亮得我不自在。“哦！马上就好！”
　　“方便的话把卫生清理一下，经理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经理？我看你倒是觉得自己是经理一般，对我颐指气使。
　　想归想，脸上还得笑着。“好，一定。”
　　可不可以别笑得那么狂妄？可惜了那么漂亮的一张脸！我对着韩艺书的背影吐舌头。
　　“还要很久么？”韩艺书前脚刚走，苏阳已经笑容可掬地站在我面前。
　　“已经没事了！不就是在等她滚蛋！”我跳起来，伤处的挫痛让我顿了一下。
　　“怎么？是不是腿又疼了？”苏阳立刻扶住我。“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打着哈哈。“跟你上床都没事，这不过是小case！”
　　“你少贫！”沉下脸去拉起我的裤脚。
　　“说没事就没事！”我无计，只好抱住他，“回家啦！再这么睡眠不足我迟早会挂掉！”
　　长长吐出一口气，稳定一下情绪。“别太逞强，如果很疼要说啊！”
　　“我最受不了疼了，不会死撑的啦！”
　　苏阳轻笑，我却看得出他仍在担心。
　　连续的脑力工作让我每夜都睡得比猪还死，也体会到创业的艰辛。只要一想到终有一天我和苏阳都能有份收入不菲的工作，还有现在的朝夕相处，再累也值得。每天早上一醒来都有可口的早饭，晚上就是不办那种事也能有个人让我抱，每个周末做好饭菜去疗养院探望苏阳的妈妈。这一切小小的幸福都成为我努力工作的原动力。
　　按惯例每天早上到公司的时候，苏阳都得先去欧阳复的办公室把前一天的工作中遇到的各种问题交待一下。这样做的另一个好处是也免去了我们总是一起下班，又一起上班的“嫌疑”。
　　走到办公室门口，我才突然想起前一天晚上韩艺书说的打扫的事情。
　　还好我是第一个，屋里没有其他人。
　　急急忙忙找来清扫工具，我在十五分钟之内把房间收拾了一遍，累得满头大汗。
　　同事们陆陆续续到位，见我在打扫，纷纷报以笑脸加赞扬。
　　我这人就是经不得奉承，几句好话便飘飘然起来，又接下了为大家泡茶和咖啡的活计。
　　苏阳最后一个进来，看到在办公桌之间穿梭的我，皱了皱眉。
　　“苏经理，喝茶还是咖啡？”我不识趣地往他面前一站。
　　本就阴沉的脸又罩上几分心疼。“谢谢，我没有一早就喝东西的习惯。你去卫生间洗洗脸，然后快点开始工作。”
　　“哦！”不忘向他抛个“媚眼”，他的表情却并未因此放晴。不便问他究竟，只好先按照他的话去做，不然也太不给面子了。
　　还未等我抬脚，一个清洁工打扮的人推门进来。“苏经理，真的很抱歉，今天早上因为孩子生病来晚了。我这就去打扫！”
　　怎么原来是有专门负责打扫的人吗？“等一下！”我叫住那个清洁工，边转眼去瞪一脸无辜的韩艺书。明明就是故意的，我哪里长得不顺眼了？
　　清洁工诚惶诚恐地站下。“我保证下次不会迟到了，请再给我个机会吧！”
　　我走过去，让自己怒到有些抽筋的脸看起来不那么恐怖。“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的卫生已经打扫过了，你可以去做别的事情。但是真的不要再迟到了！”
　　“真的吗？谢谢……”清洁工擦着冷汗出去。
　　我皮笑肉不笑，其实心里快要气炸了。“没事，没事，我是新人，为大家服务是应该的，应该的……”
　　“顾天若你等一下，我有话说。”苏阳拉住我，环视其他八个人。
　　我被迫站住，却不愿意转过身，因为我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难看。被耍是智商有问题，白白挨累是身体有问题，要靠苏阳替我说话则是最难以接受的！
　　“每次公司有新人的时候，大家都会对他的来历很感兴趣。人类总是好奇的，这一点无可厚非，但是既然大家在一个部门做事，就应该多一点宽容，多一点厚道。我到公司的时间也不长，在座的每个人也都经历过新人的阶段，大家最应该清楚一个新人需要的是什么。就算你不愿意伸出援手，也不要落井下石，这才是一个优秀企业中员工应有的素质吧？像今天发生的事情，只需有个人告诉天若公司里是有专人做清洁的就可以了，为什么八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这么做？我希望大家记得，天若来公司，职位是跟大家一样的业务员，不是Office Boy！欧阳总裁当初成立这个部门的时候，就向大家许诺，因为对于‘祥麟’来说，药品行业是全新的概念，需要付出超出其他部门更多的智慧和精力，所以我们这个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各部门抽调的精英，我们拿到的薪酬也比其他部门要多。如果这样的集体不能保证团结，不能做出成绩，势必给公司带来巨大的损失。我真的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我也不希望这个团队里有任何人掉队。如果有人不能接受，我可以向总裁做出人事上的变更申请，你也可以主动找我要求调离，我绝无异议！”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我额上的热汗也已经冷却。
　　苏阳，不要为了我与众人树敌，你应该是谦和睿智的。也请坚信，为了与你厮守，这一点点苦痛，算不了什么……

　　41

　　天气渐渐凉了，秋色正浓。满街的梧桐与叶杨由绿转黄，片片金色的蝴蝶从树梢飘落，煞是好看。
　　从前事事顺遂，心情奇好的时候，看这秋色则喜不自胜；如今经历得多了，心境轻易地就被这带点凄凉与伤感的时节感染，人也打不起精神。
　　就算是在这全市最大最豪华的酒吧，就算是灯红酒绿，人声鼎沸，就算是年轻帅气的旧识威廉一个劲儿地献殷勤，我也只比即将冬眠的青蛙多那么一点点精气神儿。
　　“天若是这里的常客吗？那个小帅哥‘哥长哥短’地叫你！”另一名女同事万绮君好奇地凑过来。
　　“算不上常客，我很早就认识他了。”我的头脑还算清醒，这样的问题回答得多了，随便找个理由就绉过去。
　　“怎么不去跳舞啊？难得总裁这么关心下属，带我们出来消遣，你不会是只想喝酒吧？”
　　说实在的，我现在对这种不痛不痒的关心反感得很，又不好发作。“我不会跳舞。”
　　“别扯了，你这么年轻的帅哥不会跳舞？鬼才相信呢！”
　　“我是真的不会跳，以前只顾着念书了！”我漫无边际地扯着谎。
　　“你看韩艺书！”万绮君指着舞池中央的焦点人物，“平时在公司她就是个爱出风头的主儿，到了这种地方，更是如鱼得水了。要想让她对你高看一眼，你得会吃会玩会花钱……”
　　“我为什么要她对我高看啊？”我的目光只在韩艺书身上停留了不足十秒，就转移到对面沙发里坐的苏阳脸上去了。“讨好她还不如直接讨好苏经理！”
　　“你不喜欢韩艺书吗？公司好多未婚男性都在追求她呢！”
　　“这么多人喜欢，我就更不感兴趣了！”忽然有个很“三八”的念头闯进脑海。“苏经理那么帅，没有绯闻么？韩艺书是不是喜欢他啊？”
　　“才怪！韩艺书喜欢的是钱，男人嘛，用她自己的话说，排在第二位！你刚来的时候不就领教过她的刁难了嘛！好歹你是个小小的业务员，不会成为她的障碍，苏经理年纪轻轻，起步就是个部门经理，大她半级，你说她能服气吗？据说最初的时候，这个经理的位置是她早就看好的了，结果被苏经理占了先，她都快气死了。然后就开始散布关于苏经理的谣言。这个女人哪，权力欲太强，你就算不讨好她，也不要得罪她哦！”
　　“我这人小人物哪有机会得罪她啊？”我苦笑着摇头。
　　短短的谈话又在我心头压下一块石头，生活，在我这里，已经失却了那份斑斓与美好，只剩下生存的无奈与挣扎。
　　也许是压抑太久想发泄一下，也许是不想驳韩艺书的面子，总之她一召唤，除了苏阳跟我，其余人全部跑去跳舞了。
　　我在桌上一堆酒瓶中翻出一瓶有酒的，照着嘴巴倒下去。
　　手腕被攥住，接下来酒瓶也被抢走，苏阳的声音在噪杂的音乐声中显得很微弱，但我听得清楚。“这么想醉吗？”
　　我不想喝醉的，但是喝酒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想去跳舞吗，一起？”
　　“天若，很辛苦吧？”他完全不介意我的脾气，我也就无法发作。
　　“我明白……这是必须经历的。”
　　“如果很累很烦……”
　　“没有如果，只有必须！”我打断他，因为不想听见“放弃”这两个字。“我一定行，我一定做得到！”
　　他怔住，连我也被自己的坚决吓到。我这人向来是正经话不正经讲，这样下决心也是破天荒头一回。
　　不要让我停下来，不要让我放弃，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这好不容易才看到的希望……
　　公司出钱让我们这群人去好好消费了一把，由头是初期的资料搜集工作已经基本结束，接下来要做的是更加耗费时间跟体力的市场调研与药品认证，算作补偿和鼓励。
　　除了苏阳以外，我们九个人分成三组，有两组要到全国各大药品生产厂跑货源，留下的一组则要到全市的医院及门诊接洽。
　　我在留下的这一组里，表面的理由是新人要向前辈学习经验，难言之隐是我的腿不能往来奔波。同组的还有能言善辩的韩艺书和擅长交际的另一位男同事陈帅。
　　就算是在市里跑，也真的不轻松。要善于等待，要百折不挠，要精于算计，还要权衡利弊。我觉得自己从前在学校学到的课本上的知识真的太有限了，往往实践经验才是致胜的关键。
　　每天晚上回到家，我都累得一动也不想动。苏阳就来安慰我，鼓励我，说熬过这段时间就会轻松不少。
　　我就在他的柔声慢语中睡着，抱着坚持到底就是胜利的信念。
　　每天早上醒来时，伤处都上过药，假肢的承重部位也被认真包好。我知道苏阳很担心，但是我不喊疼，他也没有再问。
　　我的意志坚不可摧，我那历经浩劫的腿却不堪重负――长时间的站立和频繁的上下楼梯导致愈合处的薄皮破损，内部组织渗液，第二天已经开始轻度肿胀和疼痛，第三天就不得不跛着脚。韩艺书和陈帅问起，我只能托辞为崴了脚，继续跟着跑。
　　第八天傍晚，终于见到结束的曙光，我却已经寸步难行。
　　每走一步，都像有无数枚细针在肉里乱搅。深色牛仔裤的裤管湿答答的，起初我还没太在意，后来才发现那些液体竟然都是我的血。
　　韩艺书和陈帅从主任办公室里笑呵呵地走出来，事情应该办妥了吧？
　　松下这口气，我再也倚不住墙壁，任自己滑坐在地。
　　苏阳，你在哪里，我好疼……
　　有人把我抬到床上，有人凑到我面前询问。
　　疼痛蔓延到全身，视线十分模糊。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的脸我都看不清楚，只有苏阳的，就连闭着眼睛也可以想象。
　　“天若……你还好吗……我是苏阳啊！”手被人握住，我却怎样都睁不开眼。
　　苏阳，我知道你会来的，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病人股动脉破裂……伤口二度感染……失血性休克……马上通知血库配血……准备缝合……”彻底失去知觉前，我听到的是医生的诊断。
　　“顾天若是你的什么人？你应该早就知道他断了腿对吧？！”这个压也压不住的女高音虽然已经变了调，仍然带着韩艺书的味道。
　　“天若需要休息，麻烦你出去！”是苏阳。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想尽办法把他弄进公司，又安排在我们的部门。他不但专业不对，对做生意和公关的业务也是一窍不通，再加上他有残疾……”
　　“天若没有残疾！”苏阳急起来也将礼貌二字抛诸脑后。“我也没有想尽办法把他弄过来！就算专业不合适，还可以学啊！我学的是英语，不是一样可以把工作做好？”
　　“你要知道成败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我们的部门还在试运营，以后能不能生存下去就看这一次！你来公司还不到一年，难道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大干一场？”
　　“一个顾天若不会影响你升迁，韩组长！”听苏阳的声音是火大了。“如果他不成功，我会主动向欧阳总裁提出将部门经理让给你！”
　　韩艺书忽然没了声音，继而干笑两声。“真是搞不懂你！”扬长而去。
　　终于安静下来，半晌，苏阳重重地叹了口气。
　　“天若，你已经睡了两天，怎么还不醒啊？”轻轻抚摸我的额头和脸。
　　『傻瓜，我已经醒了，就是还有一点点疼。』
　　“我知道这不是你喜欢做的工作，让你很累。”
　　『只要有你在身边，做什么样的工作我都愿意。』
　　“看你每天累成那个样子，我一直都想跟你说要你别再做了。可是我也明白，身为男子汉的你，多么需要证明自己是个勇敢面对生活的人！”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勇气全部来源于你？』
　　“就像当初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你现在也不想拖累我。所以从我们相认的那一刻起，我看到的顾天若都在拼命做得更好。”
　　『是啊，我的残缺只是我的，我不想因它而有损你的完美。』
　　“我却无时无刻不在责怪自己，为什么总是要你为我付出那么多。”
　　『爱一个人本来就是需要付出的啊！』
　　“这段日子我想过，如果不是要和我在一起，你会不会更幸福？”
　　『这个问题好像很久以前我也问过自己。』
　　“但是一看到你那股子认真劲儿，我就知道是什么让你这么坚持了。你都可以，我就更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不愧是我顾天若看中的人，想问题就是这么透彻。』
　　“为了我，你可以忍下这么多痛苦和孤独，为了你，我也可以随时放弃。只要你开心，只要你觉得有尊严，做什么都可以！”
　　『傻瓜，如果是为了我，就什么都别放弃！那些是我们的爱情，是我们的未来，是我们的人生！』
　　“顾天若，”伏在我胸前，“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吃了一惊，跳坐起来，眼睛睁得老圆。“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啊，就听见有人说爱我！我就想总得应上一句才合时宜吧！”
　　“病成那样还贫？我特意向欧阳借车来接你，刚找到你们就看到你昏倒，满地都是血！韩艺书和陈帅脸都吓白了！”
　　“先别说别人，脸最白的是你吧？”
　　“救命要紧，那时候根本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了！”
　　“喏！”我指指自己的嘴唇，“你就发发慈悲再救我一次吧！”
　　“好啊！”二话不说吻过来。
　　苏阳，我不会让你放弃任何东西，现在的你是我用半条腿和所能付出的全部的爱换来的，我不会再把你毁掉！
　　如果有个人必须放弃，那个人也必须是我！

　　42

　　我是个“非正常人”的秘密算是人尽皆知了。
　　回到公司上班的那天开始，同事们都突然变得懂得关心人了！每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工作台，随时出现在桌上新冲好的咖啡，连上个厕所都有人会主动陪同前往。我的地位从乞丐一跃升为王子，真有种一步登天的感觉。
　　但我的初衷并不希望如此。
　　虽然我是个残疾人，但是从表面上看我与正常人无异。除了跑跳和一些剧烈的体育运动之外，很多事情都能做得和普通人一样好。我不喜欢“特殊待遇”，因为我不喜欢活在同情心泛滥的氛围里，更不喜欢有人把这当作是我用来向上爬的跳板。
　　事实是，我能主宰自己的思想，却无力改变他人的看法。
　　“天若，你还能适应吗？”苏阳问这个敏感问题的时候总会小心翼翼。
　　“还好啊，反正也已经藏不住了嘛！那就用更加努力的工作和更加优秀的业绩来表明自己并不比任何人差吧！”我信心满满地答。
　　“可我总是觉得你不开心！”他黑亮的眸子在我两眼间看过来看过去，似乎想从那里找到更为准确的答案。
　　“你两眼贼亮的，想什么坏主意呢？”我刮他的鼻子。
　　“没有啊！他们亮又不关我事！”眨巴眨巴眼睛。
　　“所以啊！别人对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就做我想做的事情，爱我想爱的人就好啦！当然没有什么不开心不满足的了！”
　　“哦！”他满意地点点头，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
　　“累了吧？每次都是你最辛苦……”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呃……这样也好……”困意渐浓。“这样你就不会再嚷嚷说我慢热了……”
　　吻过他眉心和眼帘之后抬起头来的时候，人已经睡着。
　　真希望永远这样下去，每天都能守住这份内心的平静与美好。累也好，痛也好，只要是你给的，我照单全收！
　　十一月中旬，我们这里下了第一场雪。
　　为了感谢欧阳复对我们的雪中送炭，也因为很久没这样聚了，我们几个人找了家KTV唱歌喝酒。
　　中途我去洗手间，表哥说要同去。
　　“我跟姨妈通过电话了。”好像没什么是不能让苏阳听到的，只有这件事例外。
　　“你又在这里充滥好人！”无奈归无奈，我也确实想知道爸妈现在过得好不好。
　　“别装了天若，你是个什么脾气我还能不知道？煮熟的鸭子，嘴硬！”还不忘向我翻个白眼。
　　我没心没肺地笑。“表哥你别把我当成你身边那些人好不好？我是个男人！”
　　“哪个不是男人了？什么零件也不少！”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连忙收敛。“是男人就更得有孝心！不管父母的苦心，最多是个没长大的男人！”
　　我的心颤了几颤，不再刻意回避。“你们都说什么了？”
　　“算你小子有良心！”他叹气。“每次打电话姨妈都哭哭啼啼的，拜托我劝你回去看看。我又不是铁石心肠，只能投降了！”
　　“我是问你们说什么了，又没问你的感受！”
　　气得捶了我一拳。“姨妈说姨父那里也被她说动了，只要你能回到他们身边，让他们看到你过得好，苏阳的事可以不跟你计较。”
　　“你没跟他们说我现在过得也很好吗？有人照顾，工作也越来越顺心！”
　　“说了，可你明知道……”
　　“那就麻烦你再去问问我妈，不计较算接受吗？”
　　“别得寸进尺啊！”表哥有些恼怒。
　　“换作是你，已经走到这里了，还会退而求其次吗？”拉好拉链去洗手。
　　“可是天若，你们两个就打算一辈子这样下去吗？也许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啊？退一步也许更容易达成目的啊！如果姨父姨妈他们能同意的话，你和苏阳会更幸福的。”像条尾巴似地追着我到处跑。
　　“所以才要你去问啊！”我回过头无赖地扮个鬼脸，很快走开。
　　“臭小子，你太过份了！”远远丢来气愤的嚎叫。
　　“好吃吗？”苏阳用面纸轻轻擦去母亲嘴角的油渍。
　　“唔！嗯！”苏阳妈眼睛看着儿子，嘴里嚼着饭，满脸的笑意。
　　“喜欢的话下次我还给你做！”苏阳也在笑，向我投来一瞥。“今天天若有帮我摘菜洗菜，表现很不错！”
　　“好！”苏阳妈似乎才想起旁边还有我这个人。“天若，一起吃！”
　　“不用啦，这些都是苏阳专门为你做的，我们早就吃过了！”我倒了杯水，喂她喝了两口。
　　“天若，好孩子！”她顺便拉住我的手，拍着我的手背。
　　这样的情景忽然惹来几分伤感，让我的鼻子有些酸酸的。
　　“妈，”好像是从苏阳出国治病的那段时间开始，我就一直这么叫她。“你先吃，我出去买点水果。”
　　苏阳有些诧异地看看我，他知道这附近根本没有卖水果的，只是我的托辞。
　　我贴在他耳边。“我去护士那里问问情况。”
　　这才放下怀疑，重又细心地喂苏妈吃饭去了。
　　合上房门，我吁了口气。问情况是不假，只是刚才的情景让我心里发堵。每次看到苏阳妈，我都会想到自己的妈妈，也挂念着她的身体。特别是在前天表哥跟我谈过之后，这份牵挂便又重了许多。真怕一旦情绪失控，我会在他们母子二人面前掉下泪来。
　　找到负责日常护理的护工，他说苏阳妈的病情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很少发作，整天都是笑呵呵的。
　　感谢的话少不了，之后我却不想回到病房里去。一来给他们留些独处的空间，二来按我们探视的习惯，苏阳妈吃过饭，苏阳也快下来了。
　　我决定到前院去等，借机平静一下那突然泛滥的亲情。
　　静谧的环境中，高跟鞋钉敲打着地面，仿佛突然有了音乐般的节奏。女人有着窈窕的身材和活泼乱垂的卷发，随意的打扮也散发着时尚气息。
　　忽然觉得这个背影似曾相识，一个名字在舌边打转，毫无预警地溜了出去。
　　女人止步，停顿，回首，微笑。如同电影中吸引观众的特写，叫人忘记眨眼。
　　我们对视了一阵，她应该在思量如何装作偶遇，我却是想得太多而大脑一片空白。
　　“我……”刚说了一个字。
　　“你怎么会在这里？”就被我的一句话顶了回去。
　　“算了，也甭找什么借口了，我一直跟着你们来的。看到你们一起从家里出来，看到你们手牵着手，还有……接吻。”她倒敞快，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凭什么对别人的事这么好奇？”明知道自己在自欺其人，也得挣扎着不能示弱。
　　“好奇心谁都会有的。其实不只我一个人觉得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只不过我是个喜欢实践的人。”她的笑容冷酷，似有杀伤力。
　　“人还有一个本性就是趋利避害，你又是个不肯吃亏的人。怎么，谁给了你什么好处么？”
　　顿了顿，继续笑着。“天若原来并不简单，为什么在公司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纯情少年？”
　　“先别转移话题。”我的心越跳越快，苏阳随时可能出来，这件事还是我一个人来解决就好。“我的存在对你有威胁吗？还是……你喜欢苏阳？”
　　她愣了一下，很轻蔑地笑。“没有人告诉你我不喜欢男人吗？但是跟你不喜欢女人不是同一种性质。至于威胁，现在的你还达不到那个水平。”
　　“那你为什么……”
　　“刚我已经说过了，只是好奇而已。”极不礼貌地打断我的话。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却无力反驳。“那你打算怎么办？看你的样子并不想把自己看到的事情烂在肚子里！”
　　“也许会烂在肚子里吧？也许会在必要的时候说出去也不一定！”她是吃定我了。
　　人急失策，我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见我不语，她也无意将谈话继续下去，轻笑着转身想离开。
　　“等一下！”我连忙出言阻止。“如果我辞职，你会答应保守秘密吗？”
　　她只是稍停，连头也没回。“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业务员而已，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如果你有本事，就去调查一下苏阳吧！”我提高音量。“你不是喜欢追根究底吗？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她总算停住脚步，言语的犀利却毫不逊刚才。“她又不是什么特别人物，我没兴趣！”
　　“韩艺书做事从来不会虎头蛇尾，也喜欢凭实力公平竞争。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在真正了解以后再对一个人做出评价，否则真的胜之不武。”
　　她倏地回头瞪我，我却偷抹了一把冷汗。
　　“我愿意离开，不给苏阳留下任何话柄。而且，凭苏阳的业绩，欧阳总裁是不会轻易放他走的。”我知道自己已经挽回了败局。
　　“天若，怎么不上去跟我妈说再见？”苏阳叫我的名字时，我才发觉自己额上现了汗，被风一吹直发冷。
　　“有你一个就可以了嘛！”我搂住他的肩膀。“你没发现我们两个人如果单独去见她，她都分不清谁是谁吗？一下子冒出两个儿子，好混乱的。”
　　“不不不……”苏阳把头摇得像只波浪鼓。“我妈她分得清的。此儿子非彼儿子！”
　　“怎么听起来像骂人？”
　　“真的！就在刚才你走后，她跟我说：苏阳和天若在一起，妈的好孩子！”急得跳三跳。
　　“你是说她把我当女婿？”
　　“什么姑爷女婿的，就是当成自己儿子一样啦！”
　　看着有些孩子气的他，我心里又高兴又难过，五味杂陈。
　　苏阳，我跟你，再一次站在岔路口。
　　没有选择是痛苦的，有选择则是左右为难。
　　总是找不到让你跟我都甘心坚持的方向，究竟要爱得自私还是要爱得放纵？
　　似乎有什么地方差了一步，才会让我们觉得不够完美。
　　莫非，不完美才是人生……

　　43

　　“苏阳，我想辞职！”经过再三考虑，我按计划一步步试探着说，也好问清苏阳的想法。
　　“不是已经柳暗花明了吗？为什么突然又说辞职？”意外的话题总会让人失去食欲，慢慢放下碗筷。
　　“我这一段边工作边想，总是觉得我们两个都在欧阳的公司里做事未免太……那个。”我找不到合适的词。
　　上下打量着我，分析我是不是在说谎，又唯恐伤害我的尊严。“我很早就在担心你为了迁就我才做这份工作。那么辛苦都熬过来了，现在已经初见起色你又要打退堂鼓？”
　　“我真的不是怕辛苦，我只是不想我们一直这样躲躲闪闪地过日子。”
　　送到嘴边的饭又放下。“你是不是听到有谁说什么了？”
　　“目前没有，但你不觉得这是迟早的事吗？”幸亏早就想好腹稿，不然很容易穿帮。
　　垂下眼睑不再说话，将几个饭粒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我现在已经恢复自信了，走路也没什么问题，不信找不到工作，离开欧阳也饿不死的！再说，我们每天晚上都能见面，也不一定非得要连白天也守在一起吧？”我故意讲得眉飞色舞。
　　苏阳的脸色却没那么轻松，眼睛也不敢看我。“天若……如果……”
　　“怎样？”
　　“如果你已经……”苦笑着吞吞吐吐。“如果你已经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就直接告诉我好了。”
　　“傻瓜，说什么呢？”我自责地偷偷掐了自己一下。
　　“真的！”抬起头与我对上视线，眼眶中慢慢凝出泪水，“你会弄成今天这样子，都是我的责任……我早就习惯了过苦日子，可是你那么骄傲，却不得不……”
　　“喂喂喂……”我伸出手去对面接住坠落的晶莹，“你这么说好像你从来没爱过我，一切都是为了报答我一样！”
　　“你知道我不是……”连声音也开始哽咽。
　　“那就不要乱讲话，还哭？不是说不哭了吗？”怎么把事情搞成这样子，顾天若，你这个天字第一号大笨蛋！“我只是说想换个工作，然后我们两个就能活得轻松一些不是吗？你不要说凭欧阳给你的薪水养活不了我啊！就算我吃闲饭不是也行吗？”
　　忍住悲伤，渐渐恢复平静。“你不介意吃闲饭？”
　　伸出去的手的功能由接眼泪变为爱抚他的脸庞。“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闲饭也是人间美味……”
　　于是我又说服了欧阳复，在表哥和高亮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了工作近半年的公司，实践当时对韩艺书的承诺。
　　于是我吃闲饭的日子在中断了五个月以后再一次开始。
　　苏阳每天按时上下班，变着花样调剂我的饮食，希望我这个爱吃的人可以多体会一些人生的乐趣。
　　但是我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越来越能体会最初苏阳的感受—不能工作，不能自食其力的男人，连爱都无法全力以赴。
　　开始的几天，我还有热情以找工作为名出去转转，很快就连这点儿积极性也失去。忧郁，这非主流的情绪渐渐占据我的生命。
　　我常常整夜失眠，借月光的微亮注视同样并不安枕的苏阳。也常常一睡就到中午，干脆一天也不下床。因为我总有预感，就连这样的日子也不会有太久了。时间，除了会考验人的记忆力，也会考验人的坚持。
　　我终于还是会失去你吗？我最爱的苏阳。
　　为何你再也不曾像最初那样地微笑？
　　艰苦的岁月里，你的笑容反而坚定，却在这平淡的生活中逐渐褪去光彩……
　　圣诞节很快到了，平安夜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待外出聚餐的苏阳回家，直到午夜的钟声响起。
　　他不用解释，我也明白那种场合是万不得已也推脱不掉的；
　　他不用说明，我也看得出满头大汗的他是怎样急着赶回我们的小窝的。
　　我只不过是没有胃口，又懒得动，才一天没有吃饭；
　　我只不过是荒废了已经熟悉的走路技能，又跘了一下，才会摔倒。
　　睡下的时候，明明是我搂着喋喋不休认着错的苏阳；
　　醒来的时候，我却躺在苏阳的怀里，枕巾一片湿濡……
　　元旦的假期好短，只有三天。苏阳一回去上班，我刚刚振作起来一点的情绪迅速回潮。
　　盯着墙上因为潮湿与冷热不均而新出现的浅浅裂痕发了半天的呆，空白忽然被敲门声打断。
　　表哥和高亮站在门口，和谐的场面让我心存妒嫉又不免自卑。
　　“对不起，没告诉你们我辞职的事情！”站久了会头晕，也不请人家，我自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倒也不意外，早说过你们两个这样过并不算好。”表哥一改从前的玩世不恭，变成一个哲学家。
　　“呵呵，你倒未卜先知。”我一付死人相。
　　“不是我未卜先知，因为你们两个和其他人不同。”
　　“怎么不同？”
　　“你们是认真的，不是只想玩玩而已，是真心实意地想跟对方在一起。”
　　“你想说只要是同性，就不会有好结果吧？”我忽然想打人。
　　“不，天若，你们就是因为太想在一起了而忽略了其他人的看法。毕竟，这个社会是由无数个不同的人所组成的，你们不能只看到自己。”
　　“我们也没有打扰到其他任何人啊！”
　　“你们现在是不识庐山真面目！”抓住我一只手。
　　“嘿嘿，表哥你什么时候出口成章了啊？知不知道下句是什么啊？”
　　另一只手又被高亮抓住。“天若，不要再这样，你辞职的事情我们早就知道了。我们开始想，让你冷静一下也好，可是今天接到欧阳复的电话，我们才知道事情很严重。”
　　“欧阳复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我已经不是他的员工了……”
　　“是苏阳！”高亮截住我的话。“今天一早他就去找欧阳复，说他也要辞职！”
　　强作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你说什么，苏阳也要辞职？他怎么说的？欧阳复答应了吗？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而找你们来当说客？”
　　“我们的确是说客，却是真心希望你们两个好。这些话在电话里没法说清楚，他才打电话向我们求助。至于苏阳说的是既然注定你们两个不能同甘，就只好共苦了！他不希望再这样下去，两个人只有平等才可能有幸福……”
　　“笨蛋！傻瓜！”我暴跳如雷地甩开两个人的手。“欧阳复如果答应他辞职，我就找他算账！”
　　“天若……”表哥再次拉住我的手。“是该冷静地考虑一下你们两个现在的处境了。如果不能更进一步，结局会比现在更糟！”
　　“要怎么才能更进一步……”我的询问由歇斯底里逐渐失去力气。
　　何尝不想更进一步？可是我们，真的还有未来吗？
　　冬天黑得早，客厅里已经漆黑一团，我却没有开灯。
　　黑暗使人思维更加清晰，也更冷静。
　　苏阳回来的时候没有料到客厅里有人，被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
　　“也不做什么，省点儿电不是更好？”故意这么说。
　　“今天没什么事，下班早，看你最近没什么胃口，准备做糖醋鱼给你吃。”笑得不那么自然。
　　“放完假第一天上班，没有特别的新闻讲给我听吗？”
　　“别急，一会儿边吃边说。”准备进厨房。
　　“我怕一会儿听见又吃不下！”我带点戾气地说道。
　　不知是终于听出我话里有话，还是被我微愠的语气震住，停下脚步。“欧阳告诉你了？”
　　“是啊，不过要是欧阳复告诉我的话，我就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我……”
　　“我听到的你的理由还不够充分！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却就要这样放弃？就算要放弃，也应该先听听我的意见吧？”
　　“天若！”丢下手中的东西冲到我面前。“就像你当初对我，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你快乐！一无所有都好，只要有你！”
　　“我？我不能当饭吃！我不能当衣服穿！也不能当被盖！我给不了你妈好的疗养环境，除了叫她一声妈！我也不能让你光明正大地爱，只能偷偷摸摸！表哥说得对，离开了物质基础，爱情就剩下一条贱命，什么都不是！”
　　苏阳被噎得半响没有呼吸，我却缺氧到不停喘气。
　　是第一次争吵吧？从认识你以来，我们第一次这样大声对对方说话。
　　“那你要我怎样？”嗳声问。
　　“苏阳，不要管我现在快不快乐，你需要这份工作！”我软下声音，攫住他瘦弱的肩膀轻摇。
　　“这样就可以了吗？”声音无力到让人心疼。
　　“你还要做得更好，好到再也不会有人敢将你的私生活当作谈资！”我狠心地又加上一句。
　　慢慢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那条活蹦乱跳的草鱼终究没有变成美味的西湖醋鱼，活活干死在塑料袋里。
　　“我多想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好累……宁愿像当初一样被你照顾着，养着……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释放后的苏阳显得异常疲倦，不肯睁眼，在我怀里喃喃地重复着。
　　用嘴唇压平他眉心的皱褶。“人生总是不能所有的事情都如愿……”
　　“我明天去找欧阳拿回辞职信……我们不要吵架……你说的话我都照办……只要你认为是对的……”像在佛祖面前忏悔的信徒。
　　苏阳，我不知道今夜是不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拥抱你，但我可以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自私的决定。
　　当我们全力爱着，只想为对方付出却换来相反的结果，就应该尝试着用新的方式去爱。
　　像表哥说的，退一步，也许会有更加广阔的天地……

　　44

　　是时候离开了—我站在门口最后一次环视小屋。
　　苏阳去上班的时候情绪不是很好，虽然他极力用微笑掩饰，略哑的嗓音和泛红的眼睛都在表明他心事重重。
　　不免担心他回来时看见桌上那封信会失控，却也自信我的苏阳一定可以体会我的良苦用心。
　　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我可谓身无长物。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苏阳送我的手机，现在也安静地躺在桌上我留下的那封信旁边。
　　反正也是要回家，既然回家，带不带东西似乎并不重要。
　　轻轻锁好房门和大门，转身面对户外宽敞的天地，世界忽然大了起来。那个角落充斥着悲伤、忧郁与踌躇，如今将它们抛在红尘中，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心中默默重复着我写下的字，缓缓踏上归途。
　　苏阳：
　　我走了。用句最俗的话说，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这次的离开绝不同于上次，我既没有受伤也没有自暴自弃，只是觉得接下来的路应该分开走。
　　我们同时开始各自历炼的生活，直到有足够的能力和实力再次相遇。
　　你要知道，顾天若不是弱者，我已经可以很好地走路，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扶助。
　　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事情，就是你的微笑……
　　永远爱你的：天若
　　故乡还是老样子。
　　就算走了再多的路，看了再美的风景，故乡在人们的心中总是以温馨与怀念胜出。即使是在这寒冷的冬季，那股暖劲儿是由内而发的。
　　站在家门前，我整理一下凌乱的呼吸，郑重地按下门铃。
　　门开了，对面站的女人却不是母亲，应是家中新请的保姆。她不认得我，打量一番之后才问我找谁。
　　无心多瞧她一眼，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贪婪地将视线所及的地方统统看上一遍。一切都没变，只是我这个出走的孩子回家时，已经长大。
　　细碎的脚步声将我的心碾个无数来回，不过一年时间，妈妈老了很多。
　　“是谁啊？”边走过来边问着保姆，下一秒却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一般呆在原地。“天……天若？是天若？”
　　“是的，是我！”我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弯起嘴角。“妈，我回来了！”
　　“孩子啊！”妈妈向我伸出双臂。
　　我就那样冲进门去，冲进这个从小呵护着我，却又久违了的怀抱。
　　眼泪湿了彼此的肩膀，也带走了叛逆时的隔膜，更弥合了心灵的伤口。
　　“是天若吗？”原本浑厚的男中音颤抖着。
　　抬起被泪水模糊的眼，看到同样泪眼婆娑的父亲。
　　我放开母亲，缓慢而平稳地走到父亲面前。“爸，我说过，等到我可以面对了，我会站着回家的！”
　　“好，好孩子！”大手拍着我的肩膀。
　　一家团聚的乍喜很快变成二问一的“审讯”，我只好粗略将这一年来的生活向二位描述了一遍。当然，我刻意突出了苏阳为我重新站起来而立下的汗马功劳，也毫不避讳地提起此次回家的根本目的。
　　“现在我终于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所以你们也就不要再苛求我可以接手爸的公司了，好吗？”
　　父母对视一眼，齐声叹气。
　　“但我可以保证，我一定会找到自己在社会上的位置，不会就这样呆在家里做一个废人的！”
　　“好吧！”妈妈想了想说。“尔强也应该把我们的想法带给你了，只要你能回来，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商量。”
　　因为还没有资本多争取些什么，这个“可以商量”已经是很高的标准了。
　　中国的城市还在不断的建设中，我的故乡自然也不例外。
　　从上大学离开家，只是在假期的时候才有时间回来看看，也是走马观花，不去在意细节。最近两年更是没有回来过了，几条街巷有了新的景致，竟已完全不熟悉。
　　逛街的目的有很多种，我则属于完全没有目标，也不想买任何东西的那一种。
　　过了元旦就是春节，年关里的人总是喜气洋洋。
　　就算是生活窘迫，就算是苦中作乐，过年这个词似乎总是令人愉快的。
　　商业街最大的百货公司前面围了一小群人，也许是在推销什么新产品，抓住春节购物潮的商机好好赚一笔。
　　并非我兴趣所在，打算穿过人群继续向前。
　　“大家的身边总能看到一些肢残和智残的人吧？他们也想和大家一样过一个幸福快乐的春节啊！可是在这个充满竞争的社会，残疾人不但很少能有工作的机会，他们的生活质量也是正常人难以想像的。也许我们能做的实在太少，但请心地善良的人们为他们慷慨解囊，表一分心，尽一分力。谢谢大家！”
　　清脆宛转的女声仿佛磁石，将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分开人群走到最里面，几张小桌，两只捐款箱，五六位学生模样的志愿者正向周围的人们散发传单。我自然也得到了一张。
　　他们是为市红十字会下设的“阳光康复中心”做筹款活动的，传单上简单介绍了该康复中心的机构和服务人群，也说明现正缺少可以协助完成日常康复活动的义工。
　　一个大眼睛女生见我仔细研究那张传单，立刻来到我面前。“我们感谢每一位肯听我们呼吁的人，也对每一位捐款人做好登记，记入残疾人事业功劳簿，如果您能到阳光康复中心做义工，那就是为残疾人做出最大的贡献。”
　　我看着她笑笑，掏出身上仅有的两张百元钞票放进捐款箱。
　　“您是学生吗？”一旁的志愿者连忙递过笔来，示意我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和联系方式。
　　我按住他的手。“不必了，因为我也是为自己做的。”
　　康复中心适合建在环境幽静，交通便利的地段，“阳光”也不例外，所以我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
　　年届花甲的代院长听说我是来做义工的，热情地亲自带我去院里参观，不厌其烦地向我介绍着中心的历史和各楼层部门分布。
　　我们聊着我的学习经历，残疾人在社会上面临的不公平待遇和复健的难度。他说的话有一句我十分赞同：残疾人的精神恢复要比身体恢复难得多。
　　走廊另一端传来哭喊，继而是摔东西的声音。
　　代院长告诉我那是新来的一个12岁女孩，在车祸中右踝粉碎性骨折，不得不进行截肢。目前身体恢复健康，只是迟迟不肯装假肢，每天都要坐轮椅才肯出门。
　　相似的经历让我心中悸动，不由自主地走到她的病房门口。
　　女孩长得十分清秀，只是满脸泪痕。纵然悲伤，眉间却也不舍一份倔强。仿佛当初的我，只想与世界隔绝，与自己为敌。
　　“代院长，我希望由我来协助她完成日常复健，重新站起来！”这才是真正适合我的工作。
　　女孩听见我的话，向我投来目光，我连忙报以更加自信与诚恳的笑容。
　　从来没有这样盼望着春节。
　　春节意味着亲朋团聚，表哥也会回家，自然就会带回我热切盼望着的苏阳的消息。
　　只是想知道他是否明白我所说的“以退为进”，有没有在努力工作。
　　也许我还想了解我不在的时候，他能不能就可以少一些顾忌，多一些坦然。
　　表哥笑了，不置可否。只是告诉我苏阳还住在那个小屋里，还在中西成药部门做经理，一切都没有改变。最后，他问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就这样放手。
　　“为什么会这样问？”我不免诧异。
　　“因为苏阳真的很优秀，会有很多女孩喜欢，当然，也包括男的。”
　　“如果说放手，我早就已经放了—在我出车祸的时候，在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我骗去国外做手术的时候，在我明知道他回来以后拼命找我的时候，在我心痛得要死掉也装作不认识的时候。你说我现在算不算放手？”
　　“天若，表哥我真的很佩服你，想做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
　　“还是会走弯路的，像我现在。”
　　“殊途同归，总会殊途同归……”
　　我的确没有放手，任何东西我都可以不在乎，唯独苏阳。又怎么能甘心因为这样的挫折就放手？
　　苏阳，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遇。
　　那个时候，我们可以不再畏惧世俗的眼光，不再因为担心对方受伤而裹足不前。
　　那个时候，我们都会有了自己的事业，还会收获爱情的金秋！
　　那个时候，我要看到你脸上最最灿烂的微笑！

　　赘尾

　　“顾大夫，有人想见您！”
　　“让他稍等！”我在为患者指导按摩，连头也不及抬。
　　来康复中心工作已经两年半，算是小有成绩，经常有已经康复出院的患者回来看我们，同时为新的病患做免费的义务辅导。去年，我还拿到了医师资格证书，从义工正式成为一名康复保健医生。
　　“没想到见顾大夫比从前还难！”来人一直守在门口，也不管我满头大汗，见到我就嗔怪道。
　　这个声音好熟悉，那双笑眼更熟悉。“子言？！”
　　“是啊！打听到你在什么地方已经费了我不少功夫，找上门来了还得等！”绷不住脸就快笑出来。
　　“你……你……”兴奋过度的我张口结舌。“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嘛，我是坐火车又坐的士来的啊！”
　　“快让哥看看！”我扳住他肩膀上下前后看个遍。“又长高了，也黑了，好像结实了！”
　　“哇！哥哥好帅！”又一个声音。
　　“对了，差点儿把她给忘了！”许子言敲着自己的额头，将一旁的小女生推到我面前。“这是我女朋友末末！”
　　“女朋友？”我是不是老了，怎么觉得有些招架不住了，都是爆炸性的“新闻”。“你交女朋友了？”
　　“我都二十多了，为什么不能交女朋友？”许子言歪着头。
　　明明就是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我哑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许子言凑到我耳边。“只许你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跟苏阳那个，就不准我交女朋友？你这个哥怎么当的？”
　　我推开他。“别跟我装大辈！如果就这一个好消息，你小子是不会出现的。说，还有什么事？”
　　“我就说我哥最了解我啦！”冲自己女朋友拍胸脯。“我在老家开了个饭店，自己当老板，这位就是未来的老板娘！”
　　“好，好！”泪意忽然涌上来，却是开心至极。“等你们结婚时，我一定到场！”
　　“要带苏阳一起来！”许子言收起顽皮的笑脸，“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决定等你能和苏阳一起来的时候再结婚！别让我等成王老五就行了！”
　　哦，苏阳！
　　惊觉已经有日子没他的近况了。我们已经可以安于现状，各自做各自的事业，彼此不联络，免得叨扰到对方的生活，疏离了努力。不过，因为有了这些好兄弟好朋友，彼此的消息总是像生了翅膀，及时准确地传到对方的耳朵里。
　　所以，即使要永远这样下去，我也不遗憾。
　　因为，在我心里，有一道门，只有你能打开，有一片天地，只有你能住进来……
　　许子言的突然出现让我动起了去看看苏阳的心思。
　　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只想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里远远里注视着他就好。
　　两年多的时间，他有没有长胖些？应该不再是从前那个瘦瘦的清秀的男孩，长成帅气有型的男人了吧？
　　被提升为公司副总，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疲于应酬吧？
　　身边多了很多俊男美女，不乏阿谀奉承之人，仍然过着清俭的生活，你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
　　每次想到这样精力旺盛又甘心寂寞的你，只有汗颜，自愧弗如。
　　火车上，我依窗而坐。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正盛的夏景，想着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于是，人们看到这样一个沉思中的男人，时而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虚影轻笑，又多次湿着眼眶……
　　但是他们不会明白我的切身感受，更不会理解那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
　　当初是为了爱而不顾一切，现在仍然为了爱两各天涯。我们相信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宁愿用一生的时间去实践。此刻，我们仍然在路上，等待峰回路转的重逢……
　　小屋很小，却在我失意时收容了伤痛，快慰时又膨胀了幸福。
　　外大门应该上新漆了，几处斑驳，与院中盎然的生机不太相衬。
　　此刻是周二上午十点，门却没有上锁，今天苏阳休假在家不成？
　　正自思忖不定，大门毫无预警地开了。
　　心跳突然停止，重遇莫非如此简单？
　　一对老夫妻站在门里仔细打量我这个不速之客，还是老妈妈记性好些，先认出我来。“你不是那时候租住在这里的年轻人吗？”
　　“哦，是的。”我的心跳恢复速度，带着笑容答道。
　　“两年前我才知道你搬走了，还有那个最早来跟我们租房子的小伙子也走了。”
　　“对，后来一直是我另一个朋友苏阳住在这里。”
　　“苏阳，对，他是叫苏阳。”老妈妈的笑纹里满带慈祥。
　　“你当初好像是……”老爹爹也想起了什么，又觉得不太礼貌就收住口。
　　“您们的记性真好，我那时刚出了车祸，在恢复中。”我卷起右裤腿，给他们看我的假肢。
　　“那你现在走路可以不用拐杖了？”老人们少不了诧异。
　　“当然！”我自如地走上一圈给他们看。
　　“太好了，太好了！”他们拍手笑着。“当初我们都为你惋惜，好好的一个年轻人，怎么就断了一条腿？这以后可怎么生活啊！现在看见你又是个健健康康的好小伙子，真好啊！”
　　“哦，您们今天怎么过来了？苏阳上班去了吗？”
　　“他没有告诉你吗？昨天他刚把房子退了。我们过来是想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再贴广告继续租。没想到苏阳走的时候已经给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了。”
　　头像被人用硬物砸了一下。“那他有没有说搬去什么地方住？”
　　“没有。我们只当他想住得离单位近些，又找到房子了，也没问。”
　　但愿如此！
　　只要你不是厌倦了等我，想要逃离就好！
　　离开小屋，我考虑了一下接下来该先去哪里。后来还是决定先去探望一下苏妈，毕竟离得近些，而且去公司找苏阳的话，很容易被熟人发现，到时候藏也藏不住。
　　令我极度意外的是，苏妈也已经办完了出院手续，而且是苏阳亲自接走的！
　　站在疗养院门口，我完全傻掉，极力想从记忆中搜索出一些信息的片段，得到苏阳此举目的的灵光。
　　但是我失败了。
　　也许是因为分离得太久，我已经没办法猜出他心中所想。距离更加深了这种迟钝，他已经不再是我熟悉的苏阳了！
　　也许他不想再等下去，像他这么优秀的在天堂门边徘徊的人，只消跨一步，就可以过上不一样的美好生活！
　　也许我不该苛责他人，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我又何必用自己的方式将其禁锢？
　　只是，你已经准备好彻底离开我了吗？彻底……
　　我一定要见到欧阳复！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恰是我不了解的！
　　于是我冲进公司，极不礼貌地推开拦路的秘书，撞开欧阳复办公室的门。
　　不怒反笑—这就是我见到欧阳复时他的表情。
　　父亲说已经订好了去巴黎的机票，计划和妈妈开始一个月的欧洲之旅。
　　想到他为我不肯接手他生意的事情曾大发雷霆，现在为什么又如此清闲地要出去旅游？
　　他笑呵呵地说已经找好了接班人，自己可以做控股60%的太上皇，乐得放手享受生活。
　　反正不关我事，我倒也支持他们二老安享晚年。
　　送他们出发的时候，两个头发花白的人笑得像孩子。妈妈似乎有话要讲，总是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开心归开心，一想到现在连回家也是一个人就堵得慌。
　　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怕寂寞，夜里还会失眠。午夜梦迴，无数次看见苏阳躺在我怀里睡觉的幻象，才知道思念已经融进我的骨髓，再也洗不掉。
　　面对我的质问，欧阳复的回答只有一句：“苏阳还是你的苏阳，只要你没变，一切还跟从前一样！”
　　可是你为什么把自己藏起来？让我不止一次地后悔当初的离开。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总想要与你天长地久，却就这样悬在半空，无法更进一步，也无法再回到从前。
　　思考着，游荡着回到康复中心，已经到了门口，口袋里的手机跳起来。
　　“天若，你送伯父伯母回来了吗？代院长让我找你，有新病人入院，你是主管医生。”同事小刘。
　　“嗯，我就在门口！”收起手机走进中心大门。
　　院长室在二楼的尽头，走廊朝南的一侧尽是大玻璃窗，阳光正好。
　　院长室对面的窗前立着一个瘦高的男人，雪白的衬衫在阳光下愈加夺目。修剪整齐的头发覆住他的前额和领际，挺拔的鼻梁使他的侧影看起来堪称完美……
　　我的脚步由快变慢，由慢到停，最后站在离男人几米远的地方，忘记呼吸与心跳，忘记周遭的一切……
　　时空倒转，我们仿佛置身初见的阳光下，绚烂了一生的爱情……
　　终于可以实现了吗？连初秋暴烈的太阳也柔和起来……
　　“能享受到这么好的太阳真是最幸福的事！”转过身来与我相对，嘴角的微笑也带着阳光的温度与颜色。
　　“阳光是为了微笑而存在！”我竟然可以如此镇定地回答。
　　就这样，我们的目光融进阳光下的微笑，不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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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定已经猜到――我的下一个病人就是苏妈，而替我父亲负责公司运营的就是苏阳。
　　心中有爱的人都是这样聪明的，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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