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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牙

这个月第六次被叫到训导主任处听候发落，我的心情相当之复杂，高兴者，我身为杰夫国际学校捣蛋之王，绝非名不虚传，发愁者，今晚我妈一接学校电话，我的尊臀就大事不好。

今天很奇怪，等了半天训导主任老安迪都没有来，往常他都端好架子在办公室里等的，只要我把门一开，他就作狮子吼，扑面而来的真气之强，足可以摔普通人一个跟斗。

已经放学了，学校里慢慢静下来，周遭空气一点点变得有点冷，坐落在山上就是这点不好，昼夜温差太大，所以感冒不到发烧四十度，在本校根本不算疾病之一种，我百无聊赖靠着办公室门，思量半天实在无事可干，只好就地拿个大顶解乏，刚刚大头朝下，门就开了，我五体向后贴地，幸好手脚麻利，在地上一滚就跳起来，冲着里面的人呲牙：“开门给个信号啊”。

话没说完就被喝住了：“方掩映，没礼貌，快对理事长问好。”

理事长？我愣了一下，这才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半拉老头，头上一根毛都没有，眼睛却锐利得刀子一样。

骂我的是训导主任老安迪，每天穿一模一样的灰西装，驼着背，每天鬼鬼祟祟地在学校里溜过来溜过去，乃是全体杰夫国际学校系统中成绩低端生物们的大敌。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尤其当俊杰的屁股安全会被威胁时候尤其如此，我闭上嘴，对二位大佬深深一鞠躬：“理事长好，训导主任好，我可以走了吗。”

通常他们被我谦恭的态度一迷惑，以为自己在学校走廊上遇到拍马屁的三好生，一不小心就会冒出：“走吧。”然后我就脚底抹油，尽管没出三十秒又要被揪回来，但兵法有云，攻心为上，对方锐气一挫，我接下来会好过很多。

这一回安迪没上当，理事长更没有上当，我再看了看他的眼睛，油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能让他上当的人绝不会多，他点点头，问我：“你是方掩映？”

我站得笔直，回答响亮：“是的，我是方掩映。”非常真诚而坦荡，好像我语文和数学加起来可以考到三百分。

他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安迪却气得在旁边乱扭，估计有一肚子关于我的控诉没说出来，如果让他形之于文字，现成就是一本书：我与捣蛋方三年血泪抗争史。理事长没理他，侧侧身：“进来坐。”

训导主任室有两张单人沙发用于会客，历次听训，从来没有可以坐的先例，如此待遇，不知是吉是凶。我慢慢走进去，屁股沾了沙发的一个边，随时准备一个跃身，站出标准军姿认罪。

理事长在我对面坐下，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我，神情像在看一只白老鼠，含着兴致勃勃的研究精神，等这只白老鼠被看得打呵欠，他才开口：“你今年的越野跑，拿了第一名？”

他所说的越野跑，乃是杰夫国际学校的一项独特传统赛事，与其说它是一项赛事，不如称之为恶搞界一朵奇葩更为贴切。
这项活动，每年五四青年节举行，地点就在学校之内，主要活动内容是所有人围着学校跑一圈，听起来一圈绝不算什么大数目，但我们学校位置与众不同，乃是坐落在一座大山之上，从校门开始爬上操场，阶梯总长度达十公里。
当其时也，无数未来栋梁，年轻才俊，个个颠上滚下，不出半小时，半数以上开始抱树狂吐，清水鼻涕横流，其他一半也落不到什么好，小脸煞白，气若游丝，无论沿途贴了多少激励斗志的标语，最后到达终点的，回回都是凤毛麟角，之后学校医务室和附近医院，还要接待不少外伤伤员，如此劳民，主要是为了纪念那个唯恐世人不爬山的王八蛋设计师，设计师本来不足惧，不幸的是这个设计师还是我们学校的创始人。
全身心拥护这个活动的人不是没有，尤以本校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野人首当其冲，因为这是一年中唯一在重成绩，轻人品的考试世界中扬眉吐气的机会，就算跑得屎尿齐出，心情还是十分愉快。
我呢，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就如理事长所说：我今年是第一名，事实上，我每年都是第一名。
有时候我想发挥一下义士的风范，给其他人一点成功的机会，于是跑着跑着就趴下来，四肢着地爬行，结果某些人居然趴到我背上，一边维持最后的喘息，一边让我把他们驮向终点，倘若体力消耗比较严重，还会要求驼向急救站，被驮着还要跟我聊天：“方掩映，你为什么体力那么好，你是不是人啊，去解剖一下看看嘛。”
我一片好心，和你齐头并进，结果落得还健在就要被解剖，请问这世上有没有天理？
不管怎么样，提到我学校生活为数不多的光辉事迹，我忍不住心花怒放，向理事长笑嘻嘻地点头：“是的，有何见教。”
老安迪在一边嘴皮翕动，我知道他又要对我大叫一声：“方掩映，态度端正！”
但是理事长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也出乎老安迪的意料，所以他只好发动咀嚼肌的瞬间强锁功能，把断喝活生生咽下，我简直可以听到那些话语含恨滚下消化道的声音。
他脸上露出非常开心的笑容，完全不像伪装，然后说：“恭喜你，你入围今年的月光馆选拔名单。”

月光馆，杰夫综合国际学校所有学生的梦想之地。

每三年一度，一万两千名学生无差别十轮连环考试，取最后平均分数值前六进入决胜回合。
所考试的项目五花八门，无奇不有，而且年年变化。
最后优胜者只有三名，成为月光馆的成员，就消失在人群的视线里，仿佛已经羽化成仙高高在上，依稀只有传说，他们进入了人生的另一个境界，能够拥有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训练，最强大全面的系统支持，保送到最好的大学，加入最牛的社团，受到无限的资助，爬上炫目的高位，最后成为掌管这个世界话语权的精英，我打赌他们也能泡到最漂亮的那个女同学！！！

呃，这一切，好像都不关我什么事。。。。

理事长猛点头：“关你事，关你事。”

然后我听到本年度至今为止，最好笑的一个冷笑话------说，今年年初，月光馆选拔入围第一个条件，就是，跑完越野跑一圈而不死。

我顿时“噗”出来：“您没事吧？跑得快就能进月光馆？”

理事长十分慈祥，但半点没有和我切磋幽默感的意思：“有什么问题吗？”
“十公里阶梯长度，绝不是容易跑完的距离，就算是专业运动员，都一样面临考验。”
我接触到他的眼神，明白过来他的确在阐述一个严肃的观点：“能够克服体力的限制，凭借精神完成自己的目标，是月光馆精英必备的首要条件。”
好吧，我十分认同你，所以隔壁班的傅安妮是我崇拜的对象，这个小妞体重只有八十斤，居然也连滚带爬从起点到了终点，不过：“理事长，我没有体力的限制啊。”

在我至今为止十七年的人生里，我老是遇到一个悖论，当我说实话的时候，总是没有人信，而我开起玩笑来，别人就老当真，就算理事长目光如炬，这个悖论还是发挥作用，一分钟后我被赶出了训导主任室，一颗丹心，满头雾水，手里还拿着一张月光馆复试场通行证，黑底烫金，质地硬挺，看来下了血本啊。

下到停车场，拿了我的单车，骑过学校大门口布告栏的时候，发现那里吵闹得不得了，在一放学鸟兽就散的本校，这可不是什么常见的场面，我放慢速度，刚想挤进人群凑个热闹，忽然周围的人都转过来看我，紧接着就鼓噪起来：“黑哨，方掩映，你孙子黑哨！”

原来他们看的是榜单，月光馆入围候选人榜单。

傅安妮，苏止，方掩映，林丽娜。。。

我没好气地猛蹬两下自行车走开，黑哨，我还黑手党呢。

多少有点不放心，走没多远，我再度悄悄咪咪回过头去，眼光越过人群的头顶，锁定红底黑字的布告，试图确定那三个熟悉的字不是来自梦境-----作为大名鼎鼎的教室梦游王，这应该不算多此一举。

这一次很真切。仿宋体。毫无飘忽迹象。

我真的入围了。
忽然心脏就剧烈跳动起来，不能言传的喜悦比一只打了兴奋剂的老鼠还活泼，从头顶窜到脚趾头，每一片指甲都在尖叫，入围了入围了入围了---谁说我不庸俗的，我就是一直没有庸俗的机会罢了！

抬头抹了一把额头，兴奋激动出来的汗珠滚落眼角，带来刺痛，刺痛都是甜蜜的，尤其是接下来发现，人群里还有傅安妮。

傅安妮，个子小小的女孩子，四季皮肤总是蜜色，眼睛黑白分明，每次望到我，都使我颤栗，提醒我正当十六岁的青春如何滚烫地燃烧在血液中。

怀抱着翻腾不息的喜悦我冲过人群的阻挡，快马加鞭把家还，一路上有同学看到我，纷纷喊，请客，请客，还有人撒腿追上来，妄图逆历史潮流，以人力抗衡机械，看来反响之大，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回到家,惯例四处无人又一天，我爸爸是不是存在于世上固然是个疑问，我妈神龙见首不见尾也属平常，唯一只有家里的保姆食牙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如常准备我的晚餐。
我在门口一边换鞋，一边大声说话：“喂，我有大事要宣布。”
走进客厅，放下书包，拿起茶几上水果盘里的香蕉，剥皮，继续说话：“我入围学校月光馆候选人，嘿，你知道月光馆是什么不，月光馆就是我们学校最牛的学生都不见得能去的最牛的地方，三年选一次，多不容易啊，居然让我撞上了。”
扒着厨房的门我冲豆芽菜喊：“豆芽菜啊，你知道我怎么入围的吗？因为我跑不死啊，跑不死原来也挺有用的。”
豆芽菜正在里面专心致志地削胡萝卜皮，看来今天晚上的主菜是胡萝卜烧肉，我在门口足足啃完了一整只香蕉的功夫，她才发现我，转过头来看我一眼，面无表情，无论我刚才发表了多么激情澎湃的演讲，对她来说连吹过耳边的微风都不如，因为豆芽菜不但手脚细长模样单薄像根豆芽菜，她还多年如一日是个聋子。
她是我妈十年前从西藏带回家来的，作为人人喊打，哦对不起，那是老鼠，其实是人见人爱的一朵奇葩，我妈行事之特立独行，放眼天下巾帼须眉连人妖，都罕见敌手，人家去趟西藏，事前筹划，事后怀想，怎么说也是出行史上一件大事，我妈倒好，那天不过是和我爸吵了两句小嘴，摔了家里几只碗之后实在不过瘾，乃气鼓鼓拂袖而去，出门之后一想，何以解忧，唯有飙车，当下把家里一台作为文物陈列在储藏室里已久的二八自行车摸出来，拎上一只红色塑料袋，一口气骑到了布达拉宫门口，据说就在那里遇到了沦落天涯，走投无路的豆芽菜，于是携之归来，作为家庭之一员，长住下来。
如果这一段故事属实，我妈就算是豆芽菜的大恩人，但换个角度来看，豆芽菜没来以前，我是医院重症监护室的常客，她来之后，大概因为照顾周到，食调气养 倏然今日，我一直无病无灾，四肢发达。
宣泄一番心中激动，没有反馈也聊胜于无，我把香蕉皮丢到垃圾桶里，走回自己的房间，忽然电话进来，一看屏幕，大出意外，是傅安妮。我们在学校共一个走廊，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但绝对算不上有什么私交―――我想，每天悄悄把一个人想上几十次，没事就溜过去看几眼这种东西，应该不能划入私交那个领域吧。
强作镇定我接起电话：“喂，喂。。谁呀。”
傅安妮有一种极为清冽的声音，每次听到，都让我回忆起某一年假期在北欧旅行时看到的雪景，没有半点浑浊，她说：“方掩映，恭喜你入围月光馆。”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而不为非礼也的圣人之言，忙说：“我也恭喜你入围。”
她清甜地说：“谢谢你。”
如此有礼貌的社交回合结束之后，我们就双双没话说了，奇怪的是，我牢牢抓住手机，尽管瞠目结舌，十足是个傻瓜，我也半点也不想放下，
似乎她也不想放下，所以我们就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之后，傅安妮忽然急促地说：“再见。”
我的心怦怦直跳，还没有回以再见，已经听到电话里的忙音，刚刚出了一口气，有人怦怦怦大力地敲门，吓得我当即跳了起来，把手机丢到了床上。
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敲门的居然是我妈。
她看样子是从工作地点赶回来的，穿着干脆利落的黑色皮裤和紧身衣，外面套一件军绿色夹克，明明是个大美人，头发却比我还短，基本上见不到女性特征，那叫一个英姿飒爽。
无论什么时候见到我妈妈，她都是这个打扮，曾几何时我和同学互相介绍家庭背景，人家的爸妈是医生律师商人公务员，我家的状况则大异常人---父亲，失踪，母亲，未知。
不管怎么问，老妈都报以回避，然后越来越忙，我怀疑有生之年都见不到老娘退休一日，就算我要挂了，她都还可以多为社会贡献几年没问题。
“妈，你回来了？”
这个女人面对儿子的亲切问候，一点被感化的意思都没有，张口冰冷生硬，说句话出来劈得我脑仁都要出来了：“你不能参加月光馆选拔。”
我反应不过来：“啊？”
她不容分说：“我很忙，以后再跟你解释，总之你不能参加月光馆的选拔，明天去跟学校说清楚。”
转身就要出去，我跟在后面走了两步，脑子里一机灵，顿时就爆点了：“我要参加。”
妈妈霍然回过身来，从她表情的惊讶程度来看，我想她可能还以为我是三岁到五岁之间，对成人的命令毫无分辨与反抗意识吧，望着我愣了几秒钟，口气软下来：“掩映，妈妈也为你高兴，但是，但是不让你参加选拔，是有原因的。”
我脑门子那里好像烧了一把火，看看空荡荡的客厅，每天晚上吃完饭，都只有我在那里坐着，非常有自觉精神地看一小时电视，然后去做作业和睡觉，身为父母，没有履行应有义务的话，权利也理应不能享有吧，比如说对儿子指手画脚之类的。
“什么原因？难道我考进月光馆之后不需要你们再操心，不是件好事吗？”
平时和妈妈通电话，我常规都是嬉皮笑脸，但生气的声音显然非常冷漠，连妈妈这么强悍的人，都忍不住露出一点受伤害的表情。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去，过了半天慢吞吞地说：“掩映，我过两天完成手里的任务就再回来，总之，我会通知老师你不参加选拔。”
大约不愿意再听到我的争辩，她匆匆夺门而去，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我胸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喘不过气来，异常的难受。
豆芽菜还在厨房里，低着头收拾东西，餐桌上摆出来两菜一汤，散发着温热的香气。
坐在我平常所坐的凳子上，前后左右的椅子都是空的。
和父母一同吃饭的记忆，寥寥无几，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机会似乎也越来越稀少，大概那二老觉得这么大的儿子已经不能够容易养死，所以松了口气，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吧，老实说，要是我知道他们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或者我也不至于这么郁闷。
扒了两口饭，没有胃口，我不声不响站起来，对豆芽菜做了一个拜拜的手势，随手拿起电话就出去了，余光瞄到豆芽菜对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那表情和平时的她甚不相同。
我没心情多想，走出家门信步溜达，不知不觉向学校的方向走去。
杰夫国际学校有很多住校的学生，晚上校园里还挺热闹，有时候我实在不想回家，也会选择留下和高年级的人打一场篮球赛，棒球赛，羽毛球赛，偶尔一言不合，也有格斗赛，不管什么赛，都没有人能赢得了我，自十岁之后，任何和身体有关的项目，我都可以称王称霸，可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妈永远不同意我参加正式比赛。
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学校的大门已经在望了，晚上从大门到山顶教学楼的穿梭电瓶车已经停止运行，不过我要是撒腿跑上去，通常都会比电瓶车快不少。
伸展一下手脚，准备开跑，低头冲出去，立刻和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对方不及我强壮，被我弹开老远，摔到地上，我稳住身体过去一看，是应该比我小一点的一个男孩，满脸青春豆，也穿着杰夫国际学校的校服，看来是低年级的，我立刻拿出高年级师兄的架势说：“跑什么，看着路。”
他一声不吭，爬起来撒丫子开路，那样子不像是锻炼身体或赶着回家，完全跑出了一种逃命的感觉。
紧接着，从学校大门那边就传来一阵弥足惊人的鬼哭狼嚎，夜色已经降临，只能隐约看到轮廓，从轮廓看，一大票人正向我这个方向狂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梦幻般的恐惧之色，感觉好像有鬼在后面追他们似的，很快就跑到了我的跟前，其中有些人我认识，有些人我不认识，但毫无疑问都是杰夫国际的学生，有几个人看到了我，立刻大喊起来：“方掩映，赶紧跑，赶紧跑。”
我大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回答的声音已经去得相当遥远，说话那位朋友从来短跑都没有达标过，可见他真的受惊不浅：“有怪物，大怪物，你快跑啊。”
有怪物？什么怪物那么好兴致跑到我们学校来爬楼梯，我摇摇头，认定这是一起人为的集体逃晚自习事件，等明天老师兴师问罪，大家就甲方托乙方，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我们都不大喜欢扮演这个角色。
让一让身体等所有人都过去，跑在最后的是几个女生，其中有两个和傅安妮是同班同学，她们都住校，我常常看到她们一起走，其中有一个忽然停下来，对另一个说：“安妮呢？”
另一个呆了一下，带着哭腔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下，都是脸色惨白，经过一阵子考虑，显然各自下了决心，一个往前继续，一个却往回跑。
我不由自主，跟着往学校那个跑起来，口袋里的电话颠颠地提醒了我，我拿出来打给傅安妮，铃声一遍一遍地响，却无人接听。
继续从学校里冲出来的人络绎不绝，看到我们往回跑，都大声喊话，叫我们回头，此刻我终于意识到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因为屁滚尿流逃命的人里，赫然有教导主任老安迪。
我急忙加速狂奔，首先赶上傅安妮的那个同学，一把把她拉住：“嘿，你回去，我去找傅安妮。”
她显然认识我，一愣停下，瞬间就被我远远甩在后面，没有再跟上来了。
冲进学校大门，人似乎都已经跑光了，通往山顶的台阶极为安静，两侧路灯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亮，黑暗中密密的树木招展着，散发出诡异的气息。
我深呼吸，原地跳跃了两下，一步跨出去。
十米。
没有人在周围观望，我确信，因此我可以发挥全力。
我深深了解一只猎豹在奔跑跳跃时的心情，风与空气的阻力是那么微不足道。
从十岁开始，我在无意之中已经发现自己具备极为充沛的能量，从来不觉疲倦或劳累，在看奥运会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表现可以打破所有现有的世界纪录。
我不得而知，但人类的极限在我只不过是一个笑话，我所媲美的对象，是电光石火。
我妈一再严厉告诫我不可将此大白天下，甚至发出了打断腿的超极限威胁，我已经收敛到要呕吐了，还是不经意间会被侧目，但我的无意为之，常常被误解为处心积虑，因此才戴上杰夫国际捣蛋王的头衔，不得翻身。
只需要数十秒钟，我已经窜进学校的大操场，平常教学楼灯火通明，操场上人来人往锻炼的场景荡然无存，四处一片漆黑，静悄悄的，只有几颗点缀天幕的星星发出幽微的光芒，不要说怪物，连风都没有一丝。
我定了定神，跑进教学楼的入口，平常熟悉的地方在黑暗之中露出怪异的面目，仿佛是一张待人而噬的大口。
我几步跑到二楼楼道，大喊起来：“安妮，傅安妮，傅安妮。”
声音回荡在过道里，我喊了几句之后，侧耳倾听，没有任何回应，我按捺着心头的恐惧，我拿出手机来作为照明，一间一间教室搜过去，连个影子都没有看到。
搜遍了整个教学楼，一无所获，我沮丧的回到操场上，寻思着打个电话给同学，问问他们到底是看到了什么怕成那个鬼样子，还是有一位不世出的造谣天才功力如斯之高，连老安迪都被骗得屁滚尿流。
拿出手机，我低头拨号，忽然发现屏幕上闪过两点微弱的红光，我无意中抬头一望，顿时两腿一软，在地上摔了个屁蹲。
这个屁蹲的角度十分之好，一眼看过去，只见一团巨大的黑色物体矗立在数米之外，该黑色物体身上覆盖的不知是毛是皮，在夜色中面目模糊，脑袋滚圆，一双眼睛也滚圆，中心闪耀猩红光芒，，至于脑袋下面，则有一条非常之长的脖子，正在微微扭动，忽然一伸，就直接到了我头顶，难怪我刚才会在手机上看到它眼睛的反光。
空旷黑暗的操场上，只听到怪物发出轻微的咕噜咕噜，我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就要掉头跑，但随即我就发现，这只黑怪物的脚下，还有一个人。
傅安妮？
把手机按亮，我鼓起勇气，照向那边，光不够强，模模糊糊，看了等于没看，我看怪物兄没反应，于是脚下往前跨了一步，谁知身体里那个全力施为的按钮开了就不能随便关，我明明持做贼心态，却搞出了城管动静，哐当一声，直接硬碰硬撞上了怪物，然后啪啦摔在它脚下。
我固然吓得魂飞天外，怪物兄弟好像也受惊不浅，竟然退了两步，轰隆轰隆震耳朵，长脖子一扬，眼睛扑闪扑闪，好似灯开灯灭，我看它暂时没有把我碎尸万段的意思，赶紧去看旁边。
身形小小的女孩子，齐额短发，躺在地上好像睡着了，我赶紧去探她的鼻息，嗯，松了口气，呼吸很均匀，接触到的地方十分温暖，应该没什么大碍。
在我的人生里面，永远是手快过脑，懒得去审时度势，我把傅安妮一把抓来扛在背上，二话不说，往旁边一蹿，没命地就跑起来。
这一回自觉颇有英雄豪气，虽然背了一个八十斤重的人，感觉身体却比平常还要轻盈自由，每一个动作所调动的肌肉，都蕴含着我从未察觉的力量，我从学校阶梯的顶端索性一跃而下，在空中跌落也不曾感觉有丝毫失控，深知能够安然着陆，自由前行。
我的估计一点都没有错，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落是落下来了，可惜落的地方和我设想的，多多少少，有一点出入。
我落在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上面，毛皮极为浓密而硬挺，隔着衣服还刺屁股，皮毛之下隐约传来暖意，表明我一屁股坐到的，乃是一个活物，而且是活物的脑门顶上。
这一惊真是魂飞天外，我的娘，怪物兄上哪儿抄的近道，我明明一路跑一路留心，丝毫没有感觉它追上来的呀，怎么蹲在这儿给了我一个伏击？
定定神，屏息静气，脑袋上面积不是特别大，我坐着也不是特别安全，我把傅安妮抓紧了一点，颤颤巍巍爬到边缘，目测了一下到地面的距离，看来怪物在操场上是坐着或蹲着，这会儿站起来了，足足有十米之高，我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小在小区住宅楼间飞檐走壁的光辉事迹，信心陡长，当机立断，往下就跳，眼看地面呼呼得向我迎过来，刚要屈膝降震，横刺里那是什么玩意儿杀将过来，一把把我兜住―――我的娘，那是怪物的爪子，把我和傅安妮双双捏住，我说，你以为我们在cosplay西游记，你演的是如来佛吗？
它这回把我兜住，就没有放开的意思了，然后掉头又上了山，怪物的爪子长得还挺有意思，肉乎乎的，是一个大扇子的模样，没指头，四周往里收缩，意思就是握上了，要是没什么别的，冬天在里面睡觉应该还挺舒服。
胡思乱想了一下，我赶紧收回思绪，自己谴责自己，这什么时候了，还想睡觉的事，这时我听到傅安妮在我背后发出一声哼哼，急忙问：“你还好吗、”
给我一问，她就彻底清醒了似的，整个人挣扎起来，惊恐地叫喊：“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地方？”
我急忙把她稳住，把事情经过简略说了一下，问她：“你在哪儿遇到这怪物的？它有没有伤到你？”
傅安妮沉默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什么，过了半天才说：“怪物？你说什么？”
咿，你是不是受惊过度，失忆了啊？关于怪物的存在我是很容易证明给你看的，我们还躺在她的手心里呢。
傅安妮用一种极为局促的声音，和我平常所听绝不类似，慢慢说：“我，看不见。”
我返身去看她，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前方，明明是大睁开的，却充满了深深的茫然。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几下，她感觉到风动，歪歪头：“天生的夜盲症。”
她努力绽开一丝笑容：“没有办法医治的，到晚上就什么都看不见。”我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呐呐安慰：“那，以后晚上就不出来了。”
简直跟没说一样。
怪物把我们抓在手里埋头爬山，它刚才下山那么容易，直蹦下来一下就把我截住了，这会儿上阶梯，技术相当勉强，我看他压根不会连步跨，埋头驼背，毛茸茸一团一梯一梯爬，连我看着都觉得它累。
在怪物手心里我们坐得甚是安稳，甚至它还很好心地把我们兜在胸前，以免跌落，完全表现得像一只善良的好怪物，那傅安妮又是怎么遇到的呢？
她此时都不信我们是在一只怪物身上，此时偏头回忆，发丝落下来蹭在我脸上，痒痒的，鼻端传来女孩子特有的一丝清香。
终于想起来了：“我刚才在学校的后山，想去摘一些野花放在寝室里。”
忽然声音转高：“然后 ，不小心踩了一个空，摔了下去，然后，就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

 
 
 

我是煮饭的。。。。 
 
 
  

白饭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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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 2009-04-17 15:17:55 第3楼 

这当儿，我们已经被怪物捏着爬上了操场，它看来爬累了，站在操场上喘了一阵，然后把我和傅安妮放在她脚底下，又呆呆地不动了。
安妮茫然地四处看了看，悄悄说：“我们到哪里了。”
我说：“操场。”
她听了一下站起来，又坐下：“你说的那个怪物呢。”
我悄声说：“在我们背后。”
小心看了一下，这团毛茸茸的玩意儿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睡着了。
正想是走是留如何是好，我妈打电话给我了：“掩映，你在哪儿？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我觉得有点奇怪，故意说：“我在家啊？”
我妈一下没反应过来：“你在家？”
这一说我就知道我妈肯定不是在家给我打的电话，她不在家，却知道我也没在家。
我顿时大叫起来：“豆芽菜告密，全部是豆芽菜告诉你的。”
难怪我过去多少年，但凡打了架或拿了考试不及格的成绩单回家，我妈猛然之间，就会从外面长途奔袭回来，抓着我一顿胖揍，教训完毕，随即就走了，从没误揍过，也没从漏揍过，我一直对她如此明见万里相当迷惑，这回终于给我想通了，一定是豆芽菜，就算又聋又哑，这两个女人还可以发短信啊！！！
我妈对我的控诉一时语塞，乃转换话题：“你别胡说，到底在哪，赶紧回来。”
我一想起自己在哪，口气就软了：“娘啊，学校有怪物，我给它抓了，你快来救我啊。”
此时安妮在旁边回过神来了：“你有电话？那快报警，报警啊。”
我大喜，是啊，怎么我忘记了警察叔叔有责任保护市民呢，正要挂掉我妈电话，她一声大喝：“不要报警，我马上来接你。”
不要报警？妈我知道你很剽悍，打起我来力量足，速度快，要不是我抗击打性好，早残废多少回，但你还是别逞能了，这玩意站起来足有十米高啊，我在电影里都很少见到这个尺寸的。
我妈不理我，在那边嘀嘀咕咕不知搞了点什么，然后不容置疑德说：“等两分钟。”
电话挂了。
傅安妮急忙问：“怎么了，快报警啊？”
我说：“我妈叫我等两分钟。”
等什么啊？
我严肃得想了一下，说：“大概是等死吧。”
老实说，我们在怪物脚下坐着，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死亡的威胁，这位怪物兄既没有要吃我们的意思，也没有踩我们的迹象，它最多就是把脖子晃来晃去，自得其乐。
一旦放松下来，傅安妮在我身边这件事就越来越让我感觉幸福，尽管我们并肩坐着，一言不发，但她轻微的呼吸，偶尔拂过我耳边的头发，还有不时转头对住我，那寻找的神情，都带来浪潮席卷般的幸福。
我觉得自己今晚一回家，就要写一封彻底的情书向她告白，免得万一她被别人追求走了，我就要后悔到在家里滚来滚去哭死，要劳烦豆芽菜帮我收拾残局。
夜盲症怕什么啊，在我这个年纪，连生病都是件浪漫的事啊。
好时光总是那么容易过，我妈说等两分钟，就是两分钟，之后，我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我妈，是豆芽菜。
她从山底下一路爬上来，还打了一把巨大的手电筒，说那是一把手电筒我很怀疑，因为那强度拿来当聚光灯都足够。
她站在那里拿手电筒一扫，定在我们身上，然后说：“过来。”
我本来站起来了，一听差点摔下去：“豆芽菜你会说话！！”
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说话。”
确实，没有人说过。
但我真的没有听过你说话啊。
豆芽菜很酷：“因为我跟你无话可说。”
她招招手：“走吧。”
好吧，你不聋也不哑，但尊目难道有贵恙么，我们头顶上那么大一个东西，你怎么好像一无所见呢。
豆芽菜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拿手电筒往上面照照，然后说：“宾难，我们走了。”
怪物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退了一步，猛地一个前滚翻，巨大的黑色剪影映在星空之中，那两条巨长的胳膊还挥手告别，之后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啪达。
这是我手里的电话，掉在地上的声音，如果我的下巴是活动装置，此时的下场也会和电话一样。



送了傅安妮，还赌了咒发了誓不跟人家说她眼睛有问题，我跟着豆芽菜回家，一路上喋喋不休，非要她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起初懒得理我，但一个半大男人啰嗦起来，那是何等之讨人厌，豆芽菜终于忍受不住，对我大喝一声：“闭嘴。”
我改用怀柔政策：“豆芽菜啊，我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买了冰棍都分你一半的呀，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要不是她答应过我妈要照顾我的话，也许豆芽菜会出动她手里那只巨大的电筒殴打我也不一定。
“告诉我啦，宾难那么大个头，算是那种动物变种来的？”
豆芽菜终于顶不住了，一边开门一边说：“宾难不是动物。”
她看我的那一眼，和远古人类开启潘多拉魔盒的神情颇类似，意思是这一开了头后患无穷，怎么得了：“宾难是空间营救兽，专门搜寻无意中闯入空间通道的人或动物，送回正常世界。”
哇，听到平常以黄脸婆形象示人的豆芽菜说出这么奇妙的话，我简直兴奋得要死：“真的？真的啊？”
“那它跑来我们学校干嘛？”
豆芽菜没好气：“人家宾难今天过路你们学校上空，看见那个小姑娘摔了救一下啦，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在这个地球上，的确曾经有过那么的巨大的动物存在，不过都已经统统死翘翘了好吧，你看过侏罗纪的对不对，我们一起看的！再说了，你怎么知道它是路过不是寻访？
豆芽菜冷静地说：“我们沟通的方式，比你们人类要进步一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进了家门，餐桌上还放着晚餐的饭菜，我折腾了半晚上，看到香喷喷的胡萝卜烧肉，感觉相当之饿，拿起筷子坐下就吃。
然后我就喷了出来：“什么？”
豆芽菜一点笑容都没有，我隐隐觉得她不是跟我开玩笑，本来每天朝夕相处，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她都是一个吃苦耐劳，老实巴交的普通家务助理，穿着打扮，面貌身形，尤其是她装聋作哑，更加强了辨识的难度。
但此刻她显得极为独特，即使是脚上那双塑料拖鞋，都带着某种奇妙意味。
豆芽菜没有让我失望。
她慢吞吞地说:：“我呢，是你妈妈抓回来的。”
我被半块胡萝卜噎住了脖子，顿时大咳起来，咳了半天才怪叫：“抓回来？你做贼吗？”
她没好气：“做贼的层次很低好不好，你以为我和你们人类一样，对小便宜那么上心吗？”
喂，小姐，尽管你深藏不露，可以说出一只大怪物的来历，也不表示你就不是人类啊，我们是一样的好不好。
豆芽菜终于发飙了：“谁跟你是一样的。”
她站起身来，还特意走到客厅的灯光正中，瞪起眼睛来看着我，语气凛然：“告诉你吧，我是食牙，非人世界里最伟大的厨师种族之一员。”
我彻底喷了，随即就跳起来，对她鼓掌：“好耶，豆芽菜，你不说话则已，一说话都好有型哦。请问非人世界是什么？新游戏么。”
她气得要死，看我一直忍不住偷笑，终于按捺不住了，过来照我后脑勺上一巴掌：“笑个屁，这个世界大了，你以为只有人类那么简单？还有，你以为你怎么可以跑十公里气都不喘，一跳有十几米那么高，不但从来都不生病，而且受伤了不用看医生都会自动痊愈？”
我傻眼了，她说的句句是实，但没理由她知道啊，我妈向来跟我说要低调，低调，否则就打得我不着调，人人都夸我身体结实，却完全不清楚我结实到了什么程度。
豆芽菜对我的惊讶嗤之以鼻，她抄起筷子夹起菜碗里的胡萝卜，放到我眼皮底下：“看看，这胡萝卜有什么特别。”
嗯，红润新鲜，烧得非常入味，切块大小适中，是我最爱的菜式之一啊。
豆芽菜毫不买账，再看。
看就看，怕你啊，我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终于发现这块胡萝卜上面，毫无规律地分布着一种奇怪的纹路，像一个弯弯曲曲的u形，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把上面的酱料舔掉，发现那个纹路是金色的。
“这是什么东西啊，变种胡萝卜吗。”
她不满的嘀咕：“就知道变种，没出息。”
把胡萝卜一把塞进我嘴里，她说：“这个标志，意思是食牙专用，是非人世界里最昂贵的食物品种，给人吃的话，能够起到极大的能力培育作用。”
能力培育？你的意思是说，我身体素质和机器战警一样的好，不是天赋异禀，而是食补得当？
豆芽菜耸耸肩：“小子，你妈对你，那是豁出血本来了，你以为她干嘛要成年累月在外面工作啊，买这些食物的价格之贵，你想都想不到。”
我说：“从哪买？”
豆芽菜不答话，看着那碗胡萝卜，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表情，像是突然间陷入了深长的思念，不可断绝，良久叹口气，喃喃说：“六年了。”
我知道，豆芽菜在我家已经六年了，我曾经想，她应该也会在这里天长地久下去，将来我长大了，比如说追到了傅安妮，就把豆芽菜带到我的家里，继续帮我做菜吃，老实说，也许是我经历太少，反正任何地方的东西，似乎都没有豆芽菜做得好吃。
豆芽菜对我的设想一瞪眼：“想都别想。”
看我吃完了，把饭菜一收，进厨房去洗碗了，留下我浮想联翩，没浮想两下，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接下来,学校里热议的事情有两件，第一件是有大怪物出现，大家都很兴奋，希望在不伤人畜的情况下，它可以多来几次，我们乐得少上一点课，多摸一点鱼。第二件是方掩映勇救傅安妮，传为美谈，乃是绯闻之中最为正面的一对样板，我多次过去跟傅安妮解释说这不是我传出去的，她只是对我笑笑，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由此一来，我的学校生活显得比以前有趣得多，简直到了令我不大盼放学的程度。
这期间,我妈一直没有回来过,打了一个电话来叫我不要四处和人谈论怪物的事之后就挂我没商量，豆芽菜照旧一言不发,丝毫没有继续对我普及非人世界常识的意思，有时候我怀疑那天晚上见到的宾难和妙语如珠的豆芽菜,都只是我南柯一梦中的影像.
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在家里东翻西翻，翻到了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她这么多年，似乎一点都没有见老，只不过以前比现在快乐似的，每张照片上都带着活力四射的笑容。
有一些照片上，妈妈的身边会有一些非常奇怪的生物，我相信我叫不出名字，其他人也未必叫得出名字。
我想，难道我妈是为美国太空总署工作的嘛，那这算是科学无国界呢，还是卖国贼呢？

直到两个礼拜后，我放学回家,在小区门口就见到豆芽菜向我飞奔而来,速度奇快,就算一辆法拉利开到最高境界,也未必是她那两条小瘦腿的对手,一冲到我面前,急停,然后严肃地说:”跟我走,你妈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 我还没有意识到严重性, 心里只嘀咕道，难道我妈有什么公款可以席卷潜逃吗? 怎么潜逃之前也不带上我.。
豆芽菜二话不多说，伸手一把捏住我的校服后脖领子,登时把我拉离了地, 此时是晚饭时间,小区里人迹很少,否则给人家看到,我方掩映少年英雄的令名,可就毁于一旦.
她拎起我,径直向家里住的住宅楼冲去,电梯不坐,楼梯不爬,从大楼外墙壁虎游墙一般信步而上,我嘴巴张开,愚蠢的口水流到了下巴,娘啊,这是你请的好保姆啊,没事拿你儿子练蜘蛛步啊
腹诽归腹诽，豆芽菜来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滥用法力,我就知道大事真的不好,不由得紧张起来,不顾自己被横着吊在空中,扭头问:” 我妈到底怎么了.”
她简短的说:“执行任务时受伤.”
这时候我们已经爬到了住宅楼的顶端,站在三十一层之上,世界比我平时所见要小而遥远,豆芽菜向四周环顾了一下,手上把我紧了紧,冲着东南方向,纵身一跃,跃下大楼,我猝不及防,大叫一声,只听豆芽菜冷冷说:’放心,摔不死你.’ 口气中颇带几分不耐,好像嫌弃我遇事惊惊乍乍,-很不够男子气概,---但是我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啊姐姐,我不是很习惯跳楼的.
她不耐归不耐,真的没有摔死我,我们落在了我家对面一栋十层高的公寓楼顶,紧接着便再次跃出,这次跳上了稍远的一栋办公楼中腰平台,随着不断的跳跃，高高低低的楼顶在脚下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偶尔也要横跨过车水马龙街道,或巨大的垃圾堆填场,无论面前是什么,豆芽菜都没有绕道的意思,她展现出和平时买菜截然不同的狂野风范,按照这样从无路中杀出有路的方式,纵贯直线,拎着我杀向目的地---到目前为止,我都不知道那到底在哪里.
,我们很快跑出了城市的水泥森林,来到城郊,还不停步,有差不多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座山下,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空山无人,金色阳光照着满山萧索,还有豆芽菜奋力爬山的身影,犹如风驰电掣,她由始至终一直拎着我,渐渐也开始有点喘,我好心说:” 我自己跑吧,我速度也不慢.”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摇摇头:”算了,快到了.”
爬到山顶,天色已经微微黑下来,我呼吸了一大口山间特有的清爽空气,四处张望:’我妈呢.” 
豆芽菜把我丢在地上,然后指指另一个方向的山下:”在那里.” 
她所指的地方,是这座山和对面一座山之间的山谷,在本城住了十几年,我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深长的一条山谷,两侧都是寸草不生的嶙峋石壁,往上十几米才有草木生长,一路渐茂密上去,此时我俯瞰下去,正好看到谷底一大片空旷的草地,而草地之上,竟然分布着好几个黑色的大帐篷,帐篷外有规律的扎着火把,许多身影在帐篷内外穿梭,人声鼎沸,完全是一个巨大的宿营地.
我越看越诧异,抬头问豆芽菜:” 什么东西啊?” 
她简洁地说：“猎人联盟的新人训练营地。”
耶，又有我不明白的词汇出来了，且慢，猎人联盟？那我妈也是猎人吗？
豆芽菜面无表情：“不但是猎人，而且是三星猎人，级别很高，否则怎么抓得到我。”
听起来她对自己被抓住这件事非常耿耿于怀，我赶紧劝慰她：“不要这样啦，我妈虽然抓了你，可是也没对你怎么样啊，我们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吗？”
不晓得我说了什么得罪了豆芽菜，她望我一眼，眼光中感受十分复杂，爱恨交织。
忽然飞起一脚:”下去.” 
你说让我下去就下去吧,干吗要用偷袭屁股这么没义气的方式呢,这一脚踢得还不轻,我像个冲天炮一样拔地而起,然后在空中演变为大鹏展翅,扑向山谷中的营地,空中还隐约听到豆芽菜叫我:”就说你妈让你来的.” 
这一连串高难度空中体操的结束动作是倒栽葱加狗吃屎,我一头插进一大片草里,吃了满嘴泥巴,哼哼唧唧一爬起来,就被人从背后按住了:” 谁?” 
这个人的手劲比豆芽菜和我妈都差远了,我肩膀一甩,直接就把对方摔开几步,那人咿了一声,我转过去一边呸呸吐泥,一边照豆芽菜的台词说:”我妈让我来的.” 
身后站的是一个彪形大汉,足有三个我那么大型号,肌肉虬结,胡子拉杂看样子很久没有照顾过个人卫生了,身上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屁股后还悬着一个袋子,两者都不知道以什么布料制成,感觉上极为结实,这种衣服我不是第一次见,有一回我惹了大祸,把学校山上山下所有路灯灯泡都打个稀烂,我妈得到密报之后特意翘班回来揍我,身上就是这么一号打扮,由此可见他们应该是同事无疑---猎人？
大汉疑惑的打量我,说:“ 嗯？你是谁？你妈是谁?”
再不孝，这个我还是知道的:”方秀丽.” 
他再多看几眼,恍然:”嗯,真的有几分像.”
他还要唧唧歪歪,我赶紧问:” 她在哪?没事吧”
大汉不甘心就这样被我突破，挡住我：“你怎么来的，这里普通人很少能进来。”
我一时语塞，干脆闹起来：“我妈叫我来的，你有问题去问我妈啊。”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牛，豆芽菜说我妈级别甚高，显然高过此人无疑，他有心还要问东问西,不知怎么又闭上了嘴,叹口气说:”你跟我来.” 
我降落的地方,离帐篷区大概还有几米之遥,,大汉一马当先走了进去,来到最北边的那个帐篷面前,站住了：“在这里”.” 
这个帐篷高达两米,四向扩展开来,面积有十几平方之大,里面满满当当摆了许多箱子，上面贴着白色的标签，有的上面写着藏物司，有的写着珍物司，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左边角落里还停着一个类似于飞碟般的东西，圆圆的，盖子打开，里面有密密麻麻状甚精密的仪表板和一个座位，外表被泥土灰尘覆盖之外，几个巨大的凹陷和烧焦的痕迹，看样子坠落过。我走进去却看到里面只有摆在角落里的一个睡袋,旁边放了一个小箱子,打开,有些乱七八糟类似于医药器械的东西露出来,,我一眼就看见睡袋里躺着的那个人就是我妈,赶紧冲过去,只见她头发蓬乱，脸色惨白，眼睛紧紧闭着,好像睡着了,额头上有一道青色,从发角一直蔓延到鼻梁,不知是不是撞的，
打我有记忆起,我妈就是一个无比剽悍的角色,万万难以想象她会这么憔悴衰弱的躺下,似乎精气神都已经无影无踪.
我鼻子一酸,在她身边蹲下,想要伸手去摸摸她,又怕碰到她会疼:”妈妈,妈妈.”
她眼睛稍微颤动了一下,又闭上不动了,我忽然怕的要死,虽然过一万年她都不会是贤妻良母,可无论她在天涯海角,我总算还有个娘啊,我爸早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要是连妈都没了,我在这个世上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顾不得会惊醒她,放声号了出来:”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这一回她醒了,睁开眼睛过了好久,估计才反应过来不是做梦,慢慢转头一看是我,顿时满脸讶异之色:”儿子?你怎么来了?’
到处看一看:”谁带你来的.” 
我赶紧把眼泪擦掉,男儿有泪不轻弹么,强颜欢笑告状:”豆芽菜咯,一脚把我从山上踢下来的,幸好我身子骨强壮.”
我妈一听是豆芽菜,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她把头轻轻偏向一边,沉思默想,不知道考虑些什么,过了许久,从睡袋里伸出手来拍拍我:” 儿子,回去吧,我没事.”
没事?
妈妈脸上挤出一个相当勉强的笑:”真的没事，我坐的飞行器坠落撞到山岩了，有点失血过多，要休息一下。”
我说妈妈，你都伤成这个样子了，反正也干不了活，我陪陪你嘛，对了，豆芽菜说你是猎人哦，你打老虎还是打狮子？
她明亮的眼睛在我脸上看来看去,流露出一丝笑意,这样温柔的母亲,我很少很少见到,我想,或许是她太忙了吧.
她柔声说:“我什么都不打，我是帮人找东西的，天上地下，人家需要的东西，只要存在，我们就能找到。”
我不记得听说过世界上有这么一种职业,不过,好像很酷啊,大概也只有这种常人做不了的职业,才能让我妈妈宁愿抛家弃子,乐在其中吧.
妈妈听到我用这么沧桑的口气讲话，当场就喷了，喷完就赶我：去，回家去，明天还要上学。
她态度一强硬，我就只好跪安，给她把睡袋掖好，转身走了两步，不放心转头看她：“真的没事？”
妈妈对我微笑，笑容非常真诚，点点头：“放心，男孩子不要婆婆妈妈的，认路吗？“我摁了一声，走到帐篷门那里，忍不住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说，过几天就回来了。

那犹豫的神情，在我心中萦绕着，始终难以散去，我走出帐篷，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山谷中的照明显得更为辉煌夺目，我四周兜了一下，刚才跑来跑去的那许多人，都上哪里去了？人影子都不见，话说母子叙叙天伦， 大家也不用那么避忌吧。
一路往外走，我找一条可以走出山谷去的路，走了很远一截，已经超出营地范围之外了才发现，这根本是一个没有路径可通的死谷，要进入其中，要么从天而降，要么翻山越岭，决不是一个适合对合家欢游客开放的景点。
既然如此，我就原路返回罢了，刚才豆芽菜一路疾走，风姿飒爽，实在让我心向往之，半路就想要下地自己一试身手了。
找回下来的那座山，我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不管三七二十一，手脚并用，攀起岩来，这山壁看起来很光滑，实际上还是有不少坑洞，游墙而上，很考验身体的协调性，我爬得高兴，也不觉其难，兴致来了，还单手吊在岩壁上荡荡秋千，兼且满心感谢豆芽菜，不管她给我吃过什么东西，事实证明效果是非常不错的，下回我就求我妈带我去美国加州的YOSOMITE国家森林公园，据说那里有一处高可摩天的峭壁，上面寸草不生，滑溜险峻异常，据说是全世界徒手攀岩好手们的圣地，嘿，看我到时候去镇镇那些老外，一边爬一边唱个自古英雄出少年。
心里想的美啊，动作越发轻快，眼瞅着还有三四米就到翻过这面岩壁，去到山林中了，赶紧加把劲，伸手攀住头顶斜上方突出的一块石角，脚下用力一蹬，就想借助全身爆发得力量一下翻上去。
这时候我发觉手上的触感有点不对。
石头这种东西，我玩过不少了，无论是大理石雨花石还是金刚石，我妈箱子里也放了一两颗钻石，贵贱粗细与否，归根到底，都应该是硬的。
那我刚才抠住那一块，怎么会是软软的呢。
我定住身体，用腿的力量把自己顶在岩壁上贴住，抬头去查看，不得了，那哪里是一块石头啊，分明是某种生物的头，椭圆形，青褐色，皮质粗糙，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绿纹，和一块真正的石块几乎没有区别，但是头的正中，却长着一只深邃的黄色眼睛，反射幽幽光亮，正从我的指缝之间，凝视着我。
我拼命忍住自己想去擦眼睛的冲动，立刻把手放开，身子一失去依凭，整个人立刻下坠，刚才算是白爬了，就在滑落的过程中我惊恐的发现，岩壁上所有的孔洞里，都冒出了这样的头颅，一模一样的黄眼睛，冷峻地向山谷下俯看，偶尔又转来转去，打探四周的情况，所有的头行动一致，仿佛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在统一执行上级的指令。
其中有两个洞，就在我的肩膀左右，另外几个，大概分布区域是我的两腿中间，大致来说，我好似被他们活活缠住了。
黄眼睛没有咬我或吐我口水的意思，但我完全不能忍受被这种怪东西环伺的感觉，尤其是我贴在岩壁上的胸口，有什么在对我一顶一顶的，我好像记得那里也有不少小小的坑洞。
这么一想，我就再也忍受不了了，仗着自己身子骨结实，大叫一声，手脚放松，从岩壁上直摔了下来，落在了山谷的草丛里，爬起来灰都来不及拍，我撒腿就往营地中间跑，我妈他们扛那么多东西进来，总该知道路吧？
跑到帐篷区不远，我发现营地中的情况也不对，原来一个人都看不到，现在聚集在外面的大约有七八个，一水是那种黑色行动装打扮，神色很严肃地站成一个圆圈，面向外围，一言不发，很警惕的抬头向上观望着什么。
我也抬头望上望，今天天气很晴朗，看星星隐约都要出来了，明天上体育课，我要记得带球鞋，这样胡思乱想几秒钟之后，我的眼睛猛然之间脱离大脑的控制，生平第一次睁大到了海豹的水平。
就在瞬息之间，漫天是无数只黄色眼睛，它们密密麻麻漂浮在空中，遮蔽了天空的颜色，我接着营地的照明，看到它们整体呈现蛇的形状，弯成个问号般的钩，背后生着薄薄的灰色翅膀，头部正中的眼睛是最鲜明的特征，闪耀着幽暗光芒，一明一灭之间，充满着妖异的压迫之意，别人不知怎样，反正我看了之后，胸口立刻喘不过气来，疼得像被针刺。
站在营地正中的人，显然也看到了同样的场景，反应算是比我镇定，表情难看程度却差不多，听到其中有人一声暴吼：“放网！动作要领昨天教过！
是刚才领我去见我妈的大汉，听口气是教官来的。
那一圈人表情惊慌，动作还算一致，从各自屁股后的口袋里取出一把黑色的软索，握在手里，听到号令，一齐扬起手臂，软索有生命一般，高高飞到空中，立刻展开，与其他软索联合，很快变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网上的每一个结点上，都带着雪亮的银色利刃，这张网肯定是全智能型号的，飞到空中后不需人力催动，直取纠结在一起的黄眼飞蛇群，尽最大可能网住对方之后，便包裹起来，我简直可以听到里面利刃刺透那些飞蛇身体的声音，这真是一场绞肉式的屠杀啊。
但事实告诉我，我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啊。
黑网的包裹，利刃的穿刺，对那些飞蛇来说，仿佛都是不存在的幻像，它们振动身上薄得几乎透明的翅膀，从容飞翔，慢慢升高，透过了黑网之后，那些软索猛然弹动几下，和被爆打了的落水狗一样，垂头丧气地脱开各自的连接，软坠在地，好像就此死翘翘了。
地上的人面如土色，如丧考妣，我怀疑要不是情势不容，他们会抱着那些绳子哭起来，其中有一个矮个子，模样很年轻，第一个沉不住气，妈呀一下叫起来，翻身就往帐篷里跑，那个大汉见状大惊，拼命叫起来：‘不要离阵。“
但他喊得晚了，矮个子已经跑出数米开外，他们把臂相连组成的圈也破出了一个缺口，两侧的人急速移动，再次连接起来，而那个矮个子，却遭受到了传说中脱离集体的人都会有的命运。
那些在空中闲庭信步般的黄眼睛，似乎终于等到了某个突破口，就在矮个子启动身体的瞬间， 猛然结集一处，层层叠叠垒将起来，钩子身体相套相连，化身为一个巨大的百眼锤子，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矮个子猛然俯冲而去，把他活生生扑倒在地，然后锤子一头竖在地上，另一头对着矮个子的身体没头没脑猛敲，状甚卡通，我本来还差点要笑出声来，但躺在地上的受害者发出惨烈呻吟，鲜血向空中飞溅，接着呻吟就迅速低落下去，看来他要完蛋了，我霍然从地上站起来，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在看电影。
回过神来之后，进入我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妈，她还躺在帐篷里孤零零的，我顾不得会被那些黄眼睛发现，俯下身子拼命往帐篷区后面爬，只要绕过另外两个大帐篷，就到了我妈那里，我琢磨着把她连睡袋一起背上，三十六计走为上，今天就不要和兄弟们同甘共苦了吧，会死的呀。
刚刚爬到一半，身后传来更多的惨叫声，我回头望了一眼，心脏都要从胸口扑出来了，矮个子不知道被打死没有，圈子里有个人大约是要来救护他，结果也被黄眼睛们如发泡制，定在地上打成了入地桩，黄眼睛的动向仿佛只攻击落单的人，导致别人也不敢再脱离群体，我不忍心再看，赶紧回过身去，加快爬行速度，到帐篷门口连身一滚，滚了进去。
我妈还是在睡袋里躺着，外面那么大动静，她都不理不睬，双目紧闭，脸色比我刚才所见到的更难看，从惨白转为青灰。
我跑过去手忙脚乱想抱起她，一边叫：“娘亲，娘亲，醒醒啦，外面有怪东西，我们赶紧跑吧。“
这么絮絮叨叨一点不管用，等我把她抱起来，脚下却一个不稳踩到了旁边的那个箱子，一下向旁边摔去，我怕摔着我妈，赶紧手臂抬起，整个睡袋随即砸到我身上，想要吐血的感觉油然席卷五脏六腑，老娘啊，你也该减肥了吧。。
这一摔把我妈摔清醒了，她从睡袋里挣起来，诧异地看着我：“你怎么还没有走。”语气严峻，我揉着屁股坐起来，赶紧上去扶她：“赶快赶快，我回来接你走，外面很危险的。”
她之前还半躺着，听完我的话，整个人从睡袋里翻出来，站在当地，身上穿的还是那身黑色衣服，但肩膀，髋部，腰身上密密缠了几大条透明带子，上面隐约渗出血迹，我妈受伤不浅，我忍不住心疼，问她：“妈，你这是怎么搞的呀？”
她一直在侧耳倾听着什么，对我置若罔闻，我也跟着去听，帐篷外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难道全体人马都英勇牺牲了吗？
我这么一嘀咕，我妈脸色大变，神手揪住我：“你刚才见到什么了。”我据实以告，不说还没什么，一说她就跟被人借了两千银子似的，不顾伤痛，撑着我的肩膀一拐一拐走到帐篷门口，悄悄掀起门来。
我随着他往外看，只见空地上妈妈的同事还是站成一圈，动也不敢动，黄眼飞蛇则越来越多，在空中挤得受不了，很多干脆停在帐篷上，地上，或者人的肩膀头顶上，看着那些探照灯一样毫无感情的眼睛在周围密密匝匝，我头皮发麻，拼命拉我妈手：“娘，这是些什么玩意啊。”
她同样悄声告诉我：“这是夜钩虫，是一种非人生物，习惯大群一起活动，不大主动攻击人的。”
我都要哭出来了：“不攻击人？那边那两个人听了不是很冤？”
妈妈跟随我的指向看过去，两个被夜钩虫打到过的仁兄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不知是死是活，妈妈瞪我一眼：“我还没有说完。”
夜钩虫一般不攻击人，但狩猎期除外，所谓的狩猎期，就是这些虫子吃饭的时间。
平常他们隐藏在岩壁或山间的洞穴里，每个月初一十五，群集而至某个地方进食，他们到底吃什么为生，我妈也不是很清楚，说受训的时候资料上并没有详细言明。
显然你们扎营的地方，就是人家的饭堂了对吗？谁好死不死，建议在这里扎营的啊。
我妈首先表现出不大好意思的羞赧之色，接着想起了我的从属地位，立刻转为恼羞成怒，抬头在我头上给了一个响亮的奔儿，转换了话题：“夜钩虫见动不见静，唉，都怪我不小心。”
见动不见静？那也没什么好叹气的啊，打不死磨死，我们就在里外一直杵着呗，最多饿饿肚子不洗澡，我想大家都应该挺得住吧。
这段对话，夜钩虫似乎听了去，顷刻之间，纷纷起飞，身体形成的那个钩子在空中忽然舒展开来，露出腹部一溜，竟然都是锋锐的尖刺，它们行动有条不紊，高低升降，很快在空中布成四个大的方阵，停留了几秒钟之后，猛然从空中俯冲而下对准人圈而去，那声势比导弹还要厉害，大家发一声喊，不得已四散而开，顿时卷入夜钩虫的狂野追击之中，有的人还有还手之力，有的人就已经跌扑在地，被无数夜钩虫覆盖其上，下场可哀。
我妈低呼一声：“驭虫。”
紧紧捏住我的手，差点要把我骨头折断，身体一直在颤抖，我转身跟她说：“娘，来我背着你，我们一起跑吧。”
她看了我一眼，问我：“你知道夜钩虫的天敌是什么吗？”
呃，你问我？妈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她摇摇头，从屁股后面不离身的那个袋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黑色绒面，样子很普通，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个小铜钱，破破的样子，街上很多卖假古董的人都有这种货色。
但我妈的神情慎重，绝不是对待假古董那么简单，她把铜钱交给我：“拿着。”
我不明所以，接过来心里想，难道这是托孤的遗产吗？不如我背着你跑一段再说啦。
妈妈拍拍我：“你赶快回去，能多快就多快，否则这里人全部都完了，见到豆芽菜，就把这个铜钱交给她，然后告诉她，十年契约到今日为止，让夜钩虫离去。”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是妈妈根本不再容我有疑问，她拉着我走到帐篷后面，顺手从口袋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横一下竖一下，把帐篷切开，把我一推：“赶紧。”
我身不由己，一跳出去，只听后面嗡嗡两声，仿佛夜钩虫们已经发现了我，正准备振翅攻击，我吓得牙齿都在摇摇欲坠，拼了老命往前狂奔，奔到刚才爬过的岩壁前，也不敢回头，也不敢看岩壁的洞穴里是不是还有夜钩虫在窥伺，跳上去手脚并用，嗖嗖嗖就爬将起来，那速度，不要说在国内青少年界，就是拿到全世界徒手攀岩精英赛里，我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转眼翻到了山上，心惊胆战往后看，居然完全没有东西跟过来，夜钩虫对我的存在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感觉，我全力以赴拔足开路，完全突破了自己高速运动的新境界，如斯矫捷，从旁人角度看来，和一道闪电或者毫无区别。
很快跨上了山头，就在这里豆芽菜对我屁股上飞起一脚，将我定点踢到了营地之中。
也就在这里，我收势不住，直接撞上了一个人。
还是豆芽菜。
她一把拉住我，好整以暇，那模样绝非偶遇，倒像是一直在这里等我。
我也来不及想她怎么一直在这里蹲着，难道知道我会从原路翻回来，伸手就把那枚铜钱拍在她手里。
豆芽菜平常只为新鲜番茄而动容的脸上，顿时燃烧起狂热表情：“果然！”
我喘着气：“先别果然，我妈说赶紧让那些虫走开。”
她很满意地点点头，甩开我走到山头边，手指伸进嘴里，突然发出一声极悠长而尖锐的呼啸。
一声，然后又是另外一声。
呼啸回荡在空寂无人的山中，带来遥远的回响。
远望去，那营地上本来被夜钩虫铺天盖地所覆盖的天空，此时又露出了本来的夜色，我遥遥看着那些黄色眼睛，极有次序地退向山谷两旁，很快就星星点点隐匿起来，消失无踪，营地上隐约有人影晃动，万幸，看来还没有死绝。
放下一颗心，我转头问豆芽菜：“什么意思啊。”
豆芽菜笑而不答，依样画葫芦，抓着我的衣领子，打道回府。


我妈一个礼拜后才回到家，那时候豆芽菜已经走了。
走之前她做了一顿非常好吃的饭，吃得我几乎想在吞下红烧肉的那一瞬间，效仿浮士德向魔鬼请求留驻这一刻的美妙，还给我留了一大罐黄色的蜂蜜状东西，叫我每逢初一十五，就拿水冲服一小勺，否则我的身体素质会逐渐羸弱，甚至幼年害过的病痛还要重发，我问她干嘛要走，去哪里，干什么，她秉承一贯绝不多言的风格，耸耸肩就算回答，离开家门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扔了，和我说再见的表情非常洒脱，半点舍不得都没有。
奇怪的是，我妈对一个在家里呆了超过十年的人突然不见，也毫无惊讶的意思，只是跟我说，以后要少做一点任务，慢慢转成内勤，反正，菜金不用给那么多了，她还说，以后要亲自给我弄饭吃了。
营地上的那些人，原来都是妈妈负责训练的新同事，那天到山谷里，本来是勘察地貌，看有没有可能在那里建立一个训练基地的。
夜钩虫的攻击虽然来势很凶猛，其实倒没有造成致命的伤害，大部分是皮外伤，在医院里养半个月就好得差不多了。
那这些虫子还真喜欢演戏，表现得那么凶。
妈妈笑着说：“那是因为有人在驱策他们啊，有导演和编剧的。”
不用说那就是豆芽菜吧，真看不出她还这么喜欢艺术啊，应该颁一个奥斯卡给她的。
妈妈很温柔地看着我，我想起那块小铜钱的事，刚要问，妈妈就说，你长大了哦，有些事要告诉你了。
豆芽菜，它的真正名字叫做食牙，。我已经知道了，至于它的原形呢，可能我不看的话会对食欲比较有帮助，这种生物精擅烹饪，天下无双，更善于利用各种非人界特有的材料对人体加以调养，
妈妈十年前在西藏发现它一族的巢穴，为了避免一锅端的命运，食牙族的长老愿意献出族中一员，侍奉我妈妈十年，以换取其他成员的自由。
妈妈答应了，答应的原因，不是因为她喜欢美食，或要挟别人带来的快感。
而是因为她唯一的儿子，身体病弱到每一个器官都患有致命疾病，随时会一命呜呼。
她的愿望，是食牙为她照顾这个儿子，直到他脱离生命危险，为期十年。
那枚小铜钱，就是两方之间的契约标志，约定中还有一条，除了照顾我之外，妈妈不能要求食牙为她做任何其他事。
所以，当妈妈要求她驱散夜钩虫的时候，契约就失效，她可以走了。
我觉得这种行为有点投机倒把：“哇，好狡猾，那些虫就是她叫去的啊，难怪非要我去看你。”
这个猜测一点没错，夜钩虫是食牙族传统的放牧物种，但目前为止，还知道到底是为提供什么食材而存在的，它们见人就打，却对我毫不理会，就是因为我额头上写了两个大字：信使的原因吧。
妈妈和我聊完天，系上围裙，去厨房了，等一下我们吃晚饭的时候，桌子边会有两个人，如果有一天那个传说中的爸爸回家了，那我就终于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了，那时候，我第一个就要邀请傅安妮来做客，给她也吃一点那个黄色的蜂蜜吧，说不定能把眼睛治好了。
这样美滋滋想着，看到日历上今天是初一，我跑去舀了一点黄色蜂蜜来喝，忽然想到，咿，这个颜色，好像夜钩虫的眼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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