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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槿，是一种晨开暮落的花，和蜉蝣一样短暂美丽的生命。
    这个夏天在写一篇小说，因为心情平静而寂寞所以格外认真。写一个关于仇恨 爱情 信仰的故事。漫长如同长夜独坐的心情。
    秋千 莲花 回眸 转身每一个细节都尽精心设计，直击人心。恨 只是一个虚浮的借口，爱 在各自的设计里慢慢成真，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成就达到梦想的力量。
    一个普济天下的信仰，让一个女孩耗尽一生，包括生命 快乐 爱情，最后成全的是一个倾尽天下的男子，从此一生守护这个他们共有的心愿。
    一个有点悲伤，有点温柔的故事，很美。希望每个人都足够坚强，有足够的力量实现自己的梦想。——这是我的祝福和心愿。
                       
                    一
      高高的院墙，秋千架，一圃花木在清晨的阳光中格外郁盛。江南的院落即使在夏日也透着清棱棱的水气，温柔恬静。
   身穿柔蓝长裙披轻柔白纱的女子半跪在地上修剪花木，宽大的群摆散开来，水纹一样铺了一地，长发顺着肩头披下，显得身姿越发窈窕。她是青枫园园主舒倾凡，三年前十五岁的她从病逝的父亲手中接管青枫园，仅仅三年青枫园就成为了名震江湖的杀手组织，位列五园之首。再加上这位小姐行事低调，从不在公共场合露脸，江湖中人无不想一睹她的芳容，看看她究竟是如何三头六臂的人物。见到她的人未免会失望，不管怎么看她都只是一个身居深闺，种花弄草，闲荡秋千的柔弱女子而已。
   “小姐。”青衣女侍分花佛木，走到舒倾凡身后低头禀报，“宛容公子到了，正在正厅等候。”她眉眼间透着清冽的气息，并不像个甘于屈居人下的人，却对舒倾凡恭顺至极。 
   舒倾凡轻轻放下手中的花剪站了起来，零碎的花瓣顺着肩头划下裙裾。她默默拂开花木藤蔓向正厅走去。
   青衣女侍顿了一下，轻叹一声也跟了上去。

   正厅微暗的光线衬得一袭白衣越发沉郁优雅，白衣的公子托着茶盏，眉宇间隐有郁郁之色。然而谁都知道这位貌似柔弱的公子腰间的寒残剑天下无双，事实上他的行事狠辣，冷漠无情也是众所周知。就在三天前，他手刃亲生大哥，幽禁父亲，独揽天云门的大权。如此冷厉酷烈的个性使江湖上对他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
   舒倾凡逆光走进镂花木门，清清淡淡地走过去坐在了宛容休文对面，淡淡问，“三年了，休文，你今天来是要告诉我我父亲的死因吗？”
   宛容休文看着她坐下，又转开眼睛去看厅外繁盛的槐树。三年了……记得那也是一个夏日，也许他终其一生都再难忘记那个在夕照中清明如水的眼神，那个清卓如莲的女子……

   三年前，舒倾凡的父亲逝世。
   当他从天云门赶到青枫园已是黄昏，想也没想他就拐进了后园，准备安慰一下从小就柔弱多病的女孩，顺便告诉她从今以后他会好好照顾她。阿凡就坐在秋千上，一衣素白，这个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孩身上忽然透出从未有过的清明气息，在夕阳的余晖中那袭白色的剪影竟卓约如莲。她抬眼看他，眼里虽布着血丝，却没有泪水，清绝得让他不忍直视。她说:“休文，你要娶我吗？”
   他惊了一下，阿凡忽然陌生了，陌生得让他有些害怕，更有些心动。面对着她坦然明静的眼眸，他默然颔首。也许在那之前，淡薄情爱的他并不曾真心爱过那个弱不禁风又天真无邪的女孩，只是为了得到青枫园而娶她，但从那一刻起他是真的对那个残照里目光清明的女子动心了。是为什么呢，他一直问自己，为什么就这么简单的爱上了相处十多年都未爱过的女子？也许，只是因为在她抬头看来的一瞬，他看到了她忽然坚强的灵魂。
   “那好。我有两个条件你必须答应。“舒倾凡直视他的眼睛，”第一，这三年我要为父亲守孝。我希望你动用天云门的力量帮助青枫园成为江湖闻名的杀手组织。这是我父亲的遗愿，作为他唯一的女儿，我必须担负起振兴门派的责任。我需要你的帮助，青枫园需要你的帮助。”她轻轻站了起来，微扬起头去看落下的夕阳，阳光把他的长发染成了金色，她一字一字的说，“第二，我希望你认真考虑后告诉我，我父亲真正的死因。”在他震惊的眼神中，她拂袖而去，留给他一个淡淡的背影。
   
   “阿凡，你在想什么?”宛容休文皱起眉，“当年舒伯父和东方敛袖是公平比武，你父亲被震伤心脉那也只是意外而已。阿凡，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是吗？”舒倾凡垂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掩住了脸上的神色，但一种奇怪的气氛从她身上渗出。宛容休文心里一乱，她……知道了什么吗？不给他多想的时间，舒倾凡已抬起头，“既然如此，明年春天我会嫁给你。”她眼里的神色是极清的，宛容休文一直回避她的目光，现在也不抬头，“好，明年开春就是迎娶之时。”说罢拂袖而去，连一声再见都不说。
    舒倾凡早已习惯他的做法，慢慢靠上了椅背，她静静看着宛容休文的背影没入厅外的阳光，一动不动。
    三年前，天云门和千雪门有所争执，青枫园园主舒杰和天云门主交好，便前去调解，却在和千雪门大公子的比武中受了重伤，一月后便撒手人寰。然而在他死后，天云门千雪门却似受了感化，握手言和，不但冰释前嫌，还成了兄弟之盟。舒倾凡用手绞着垂下的黑发，一堡二谷三家四庄五园，现在天云门千雪门两门列位三门，青枫园也成为五园之首。东方敛袖和宛容休文更成了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又有谁还记得死去的舒杰呢。
    “小姐。”青衣女侍低声道，“小姐觉得义父的死有蹊跷吗？”
    舒倾凡回过神，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很少露出这种疲倦的神色，“青令，你当时在场，你怎么看？”“那天的确有些古怪。”青令单薄的眉宇间透出清冽的气息，“东方门主没有亲自出手，只是叫儿子代为领教，分明是不想和青枫园结怨。说来奇怪，以义父的武功不可能伤在东方敛袖手里，那个意外也意外得太过离谱了。小姐，义父真的没对你说过什么吗？”
   “ 不必说了。”舒倾凡打断她的话站起来，“明天把青枫寄去千雪门。”
    青令大惊，“小姐，你要向千雪门宣战吗？可是我们现在……”“我知道。”舒倾凡走到门边依着门框，“我们调查了千雪门三年，了解也够多了。也许可以试试，会不会有一拍即合的可能。”她慢慢站直了身体，仰头对着门外的阳光，眼里的神色高深莫测。
    
   一池莲花在灼灼的烈日之下尤自开得亭亭袅袅，荷塘边是长长的廊亭，紫藤花开得格外妍丽，长长的藤蔓恰到好处的阴蔽了整个回廊，摇曳生姿。廊外是一颗茂密的榕树，榕树下是秋千架。
   舒倾凡安安静静地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眼睛不知望着哪里。寄出青枫寄已经好几天，她没有任何安排，甚至把青枫园得各项事务都交给了青令，自己倒闲了下来。
   “嗨！”一个人忽然从树上倒吊下来，与她眼睛对眼睛，做了一个极难看的鬼脸。舒倾凡惊了一下，旋即扬眉，“青已，一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无聊。” 
    青已跳下来落在她面前，一身衣服脏得抖一抖都能落下几层灰，脸上却是阳光灿烂的笑，“打个招呼嘛。丫头，你可是越来越老气横秋了。有过了一年，想我了没？”他兴奋地把脸凑近，像想蹭她一脸灰。
 舒倾凡皱起眉，青枫园上上下下也只有他会有这样的举动，“青已你越来越多话了。我会叫青令快点找事给你做。”
   “喂！丫头，三年我才回来了两次，你总得让我歇歇吧。”他狠狠道，“以前不知是谁，天天跟在屁股后面青已哥哥青已哥哥地叫个不停，甩都甩不掉。现在好了，当了家作了主，冷冰冰地叫青已，听得我心里别扭。”他比舒倾凡大了两岁，武功不错，人却拉塌得一蹋糊涂，到现在也是孩子心性，几句话下来竟有些赌气。  
    舒倾凡静静望着他，竟也沉默起来。
    青已东张西望半天，终于不得不对上舒倾凡得眼神，无奈地皱起眉头，大摇其头，“行了行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也算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你这么看着。你可以觉得我胡闹，可我这三年在外奔波，记忆里还是从前的那个丫头，不管你现在如何，我总觉得只要像从前那样对你，你就还是当初那个丫头。在我眼里只有阿凡，没有青枫园的园主。”说这番话时，他已敛起了散漫的神色。  顿了顿，他正了正神色，“漠北平沙寨的事解决了，那帮匪徒死的死散的散，钱财有的救济了周围的百姓，剩下的分装了四箱已经运回来了。”说着说着他的眼睛又亮了，“对了，我在平沙寨发现了一只白玉莲花钗，好像和你娘的那只一样 ，那只钗子不是被宛容家的老爷子摔碎了吗？你小时候挺喜欢那只钗子的，我想了一下给你带回来了，就当……送个你十九岁的生日礼物吧。”他伸手到怀里拿，脸色变了变，又摸腰带。
     舒倾凡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全身翻找，己经见怪不怪了，很明显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再正常不过了。舒倾凡并不指望他真能千里迢迢带回一只玉钗而不遗失，索然地挥挥手，“青已，算了。我不要什么莲花钗，你累了，先去休息吧。” 
     青已停下手，脸上黑了几分，“丫头，我……”他实在记不清楚直接在什么时候丢了这东西。而让他认真回忆一些很细节的东西的确太为难他了。
    “你还是老样子。”舒倾凡摇摇头，口气仍旧风清云淡，但眼底逸出了极淡的笑意，“难得糊涂是真的，一直这么糊涂——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真是奇怪得糟糕。”榕树枝叶间透下点点阳光，映得他无波无痕的眼里也有了光亮，“先去休息吧。”
    青已讪讪地摸摸脑门，“那，我先走了。”他伸手在舒倾凡头顶揉了揉，这动作他曾作过千百次，现在也没有什么变化，理所当然得不容拒绝，“丫头，好好的。”在她有所反应之前，他已转身离去。
    舒倾凡闭上眼，侧过头靠在自己手臂上，发间似乎还留着青已手里温柔的味道。阳光打在她平静得眉宇间，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呼吸正一点点急促，有久违的什么在胸臆理慢慢膨胀。
   三年，也只有青已还一直把她当作从前那个天真到一无所知的女孩，还如当初那般对她。所以她把他赶走，不要他呆在青枫园里，她怕他日日看着着身为一园之主的她，会像其他人一样……让他在看不到她的地方，保有关于那个女孩的记忆，也许……那个女孩就不会因为无人忆起而彻底死去。起码当他在耳边叫着丫头时，她自己才会想起很久以前的时光里，那个叫阿凡的女孩，想起她华衣的舞和彩裙的美，想起她的佩环叮叮……是她把那个女孩关了起来，永闭心底，只为，只因为父亲的——希望。
   有些情景又清晰无比的浮现在脑海里。爹最后拉着她的手说，“阿凡，青枫园的子弟大多是爷爷和爹收养的孤儿，还有些是走投无路的剑客，他们都受过我的恩惠，你做上园主的位子，他们虽不服你应该也不会太为难你。阿凡，爹没想过要把这些交给你，可是事情到了今天的地步，实在不是我可以预料到的，青已和青生各据一方，稍有不慎……所以，所以爹也只能这样了。青令和青已会协助你，不服的人，你可以放他们走， 。至于青生，她野心太大，我会处理，为你铺好路。“父亲的眼睛在烛火中映照着希望的光泽，”阿凡，青枫园虽是杀手之所，但也是有所不做，有所必做。爹的仇并不重要，要紧的是青枫园不能沦为别人的奴隶，工具。爹有一个愿望，阿凡，你一定要记住。“父亲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握得她的手生痛，”希望江湖稳定，不要再有太多阴谋，冤屈和仇恨……希望无辜的人不再流血！“这一字一句，随着手腕的疼痛和父亲眼中灼灼的亮色，就这么刻进了她的心里。父亲似乎耗尽了力气，无力的松开她的手，她细嫩的腕上已泛起了一圈淤青。然而父亲只是怜惜而温柔的凝视她的眼睛，“阿凡啊，也许现在你还不懂，但要记住，帮爹找一个人，一个为这个愿望努力的人，一个有能力把青枫园的力量用到极致的人把，把青枫园交给他。”
    “爹，我记住了。”她哭着回答。那是她第一次明白，有一些东西比死更重要，比恨更深刻。   
                       


                                  






 二
     青已在花木繁盛的后园晃来晃去，东张西望，几乎和青令撞了个满怀，站稳之后连忙陪笑，“嗨！一年不见！”
   青令却并不怎么领情，冷冷问，“你的令符呢？”“啊？”青已张大了嘴，往身上摸了摸，扬起更灿烂的笑，“你一定拾到了，对不对？”他非常厚颜无耻地伸出手，“给我吧。”
   青令白了他一眼，青已的迷糊众所周知，丢失东西更是家常便饭，不过倒也不是傻子。她把令符放在青已手上，“知道在哪里吗？在那四箱珠宝里。连令符也丢了？小心哪天丢手丢脚丢脑袋。”
   “青令，你真会说笑话。”青已摸摸自己的鼻子，转开话题，“这一年，那丫头还是老样子？”“你也见到了，有变化吗？”青令清冽的眼睛黯淡下去，“她答应宛容休文明年开春嫁给他。”
   这下青已也沉默起来，谁都知道青已这个人一向嘻嘻哈哈，天塌下来也当被子盖，少有人见到他如此沉重的表情。半天，他望着天说，“别人也许不知道，但你我都清楚，丫头的病……”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嗯。”青令垂着头。舒倾凡自小患有心疾，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医术通神的秀屿谷“天水脉”钟天水断言她活不过十八岁，而今年秋天已是舒倾凡的第十九个年头。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彼此心照不宣。夏天的风带着燥热的气息吹过，似乎要席卷人的整个心头。 

   “小姐，一个名叫林夕闲的公子求见。”青令穿过花木扶疏的小径，站在舒倾凡身后低声禀报。
   “林夕闲？”舒倾凡没有睁眼，把这个名字叫了一遍，顿了一会儿，她慢慢抬眼，眼里一片清明，舒倾凡占了起来，“带他来后园。”
    青令迟疑一下，领命而去。她有些奇怪的看了舒倾凡一眼，这是三年来小姐在后园第一次面见外人。林夕闲，青令默念这个名字，电光滑过脑海，难道……她蓦的回首望去，午后的阳光里，舒倾凡长发如瀑泻在洁白如雪的宽衣长裙上。小姐想的到底是什么？这三年她想得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林夕闲步入后园，还隔着几层花木就看见荷塘边的白衣，如荷般袅娜。
    舒倾凡。林夕闲在心里默念这个女子的名字，一个在三年中振兴青枫园的女子。他那是并不知道，这个女子会深刻地影响他的一生。很久之后，他一个人站在长满朱槿的山谷里说，我们的相遇不是巧合，而是我们各自的算计，算计的不是天命，而是人心……
    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现在，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相遇了。  
    林夕闲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礼，“请舒姑娘收回青枫寄。”他从袖中取出一页青色的信简，那是青枫园的夺命寄，几天前出现在千雪门的大厅里。面带微笑，林夕闲双手将青枫寄递到舒倾凡面前，“在下受敛袖兄所讬，希望可以帮小姐查明当年的真相。”
    舒倾凡拈过那页信简，顺手弹入荷塘。然后她抬眼打量眼前的男子。
    一个很……清俊的男子，正因为太过清俊儿接近于艳美，是一个让人一见惊艳的男子。舒倾凡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暗暗评价。然而也是一个懂得收敛的人，姿态温和，举止得体，颇有谦谦君子的味道。只是，眼角眉梢似带着褪不去的艳色，因浑然天成儿分外蛊惑人心。
    四目相对，一双眼睛清明如水，一双眼睛凝艳如霞。
   “林夕闲。”舒倾凡道，“很好。你可以做什么，说说看？”
   “也许——”林夕闲语意有些飘，尾音里带着那种特有的分外低徊的气息，“可以解舒姑娘的心事。”
    舒倾凡看着他，没什么表情，明镜般的眼睛像可以映出人心，“那么，你住那里吧。”她指了一下荷塘另一边的轩榭，“以后有很多事要与公子长谈。”
    “全凭舒姑娘安排。”林夕闲微笑。舒倾凡和他想象中不一样，这个女子眼里没有清傲，没有倦怠，也没有漫不经心。相反她看人时很认真，没有邪念也没有玩弄，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包含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面对这双眼睛，想来——少有人不心虚。林夕闲笑容宛然，舒倾凡……他少有看不透的人，而见过她的一面，她之于他还是一个迷。
   
    夏夜，晚风丝丝，笛声悠悠地飘在风里，似被荷花的香气沁过，格外温柔。舒倾凡斜躺在摇椅上，随着那笛声不紧不慢的摇，眼睛望着天。
    青令默默站在一边，她自幼跟在舒倾凡身边，如今却越来越猜不透舒倾凡的心思。这个女孩——青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三年来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站在舒倾凡身后成为她的影子，是因为当年的阿凡还是因为现在的小姐？
    从前的阿凡……那个喜欢漂亮裙子的女孩，青枫园的公主，所有人疼爱的小妹妹。一些光影一些声音又喧嚣着浮了上来。
  
    “青令青令，快来看，这里有一只好小的鸟从树上掉了下来，你帮我把它放回去好不好？”舒倾凡小心地捧着地上的幼鸟，笑颜如花。
  “青令青令，昨天青已哥哥捉了一只乌龟给我，”舒倾凡无聊的用筷子敲着乌龟壳，“它为什么还没出来？”
    “青令青令，这是今年夏天的第一朵荷花，夏天到了呢……”舒倾凡趴在栏杆上触摸荷花的花瓣，腕上的银铃叮叮作响……
  “青令青令……‘”
 
     青令轻轻叹了口气，从她被义父带入青枫园第一次见到舒倾凡，义父把两人手拉到一起，她就知道她要用自己的一切去守护这个孩子。
     如今，那个明若春花的女和孩去了哪里？
     一夜之间，那个明媚的，叫做阿凡的灵魂跟父亲的遗体一起埋入地下。叮叮作响的首饰，华美娇丽的衣裙，全都一一压入箱底，而舒倾凡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娇娇女蜕变成了这个举止淡定，寡言少语的园主，真正开始引领青枫园，作为园主被大家接受，尊敬。  

      舒倾凡静静的声音打断了青令的沉思，“青令，青已呢？”
     “被一伙人拉去喝酒了。一年不见大家都很想他。”青令想着早些时候青已挣扎着被一大群人架走的样子，唇边不禁扬起笑容，这个人可是一点都没变。舒倾凡眼里也有了微微的笑，“看来他的人气不减当年。”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转开了话题，“青令你觉得休文怎么样？”
     “怎么样？”青令不解她的意思，谨慎地回答，“宛容公子这三年对青枫园劳心劳力，对小姐情深意重。”“对青枫园劳心劳力是不错，可我嫁给他，青枫园即是我的嫁妆，真见这三年他不是在为自家的东西打理。至于情深意重……谁知道呢？休文和我也算是青梅竹马，他父亲自幼不喜欢他，他几乎是在青枫园长大，我了解他，薄情狠辣说他并不过分。他心里的怨气太深，幽禁父亲手刃亲兄，这样的性子……”舒倾凡顿了一下，轻轻道，“青枫园不能交给他。”
    “可宛容公子对小姐是不一样的，”青令说，“我觉得他对小姐是很真心的。”
    “青令，你还是不明白。”舒倾凡摇摇头，“他是否真心待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人太过阴厉，青枫园不能交到这种人手中，不能为人爪牙。”她抓住青令的手，“所以，从明天起，你要接手青枫园所有事务。”
     “小姐！”青令大吃一惊。“听我说。”舒倾凡眼神冷静，“我只是要你代理。你不用担心，我会要青已和……林夕闲帮你。在我确定一个最合适的人接替我之前你要帮我撑住，向我证明，青枫园并非没有舒倾凡就不行。”
     青令在舒倾凡的眼神下慢慢平静，定了定神，她问，“为什么要林夕闲界入青枫园的事务，难道小姐你……”舒倾凡好像笑了一下，青令分不清那笑是真是幻，她已别过头望向荷塘那边，“听，不错的笛声呢。青令，其实这三年我只想做成一件事，不，也许这一生我也只为一件事而活。”青令有些发呆，这是三年来舒倾凡第一次对人袒露心迹，舒倾凡则还是淡淡的神情，“我要为青枫园找一个可以指引它正确方向的人。我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不能错，绝对不可以错。我可以死，但青枫园是爹的希望，是大家的家，不能有任何闪失。我想你不会猜不出林夕闲是谁吧，我关注他也将近三年了，想赌一次，赌他就是我想找的人。”
     青令静静看这舒倾凡，她听得心惊，沉默了很久才说，“小姐，太冒险了。”
    “没别的办法。”舒倾凡深吸一口气，“我必须亲自验证他是否和我想象中一样。”她舒了口气，“这个人是三年来唯一敢和我对视的人,我相信自己的感觉。青令，我想知道他处事应变的能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还有另一件事。从今天起，除了青已，林夕闲和你，其他人进入后园都需要通报。”
   “是。”青令恭敬地回答。舒倾凡轻轻松了口气，似乎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气息微微急促起来。青令皱了一下眉：“小姐，该服药了。”
    “嗯。”舒倾凡从腰间摸出一个药瓶，一个不稳，药瓶从她指间滑了下去。青令伸脚一踢，一拂袖将药瓶接住，她什么都没说，倒出一粒药丸放进舒倾凡嘴里。舒倾凡蹙紧眉头，深深呼吸了一会儿才勉强想青令笑笑以示无碍。
     青令沉默地看着她，并没有轻松的神色。舒倾凡啊，不懂得怜惜自己，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三
   清晨，林夕闲站在窗前。没有风，荷影依依，荷叶田田，水气青棱棱的漾在空气里。林夕闲却并没有看花，他的视线透过荷花碧叶直直望向荷塘那一边。那里，一个白衣女子抱膝坐着，已经坐了很久，却没有要动一下的意思。   
    沉吟良久，林夕闲推门出去，阳光一下子扑了一地。 
    等林夕闲悠闲地穿过半个荷塘站在舒倾凡身边，发现这位坐了一个多时辰的小姐似乎还是一动也没动过。静了一下，林夕闲的目光落在舒倾凡身边的古琴上，琴弦映着阳光发出冰清而耀艳的光。 
   “舒姑娘。”林夕闲微微一笑，他穿着暗红色的长袍，身后几百朵荷花亭亭暂访，衬得他越发风姿清华。耀清的眼里挑起一丝如工笔画出得艳色，他微笑着低头望着抱膝而坐的女子，“姑娘是要抚琴吗？” 
    舒倾凡抬眼，阳光映得她的脸庞有些透明，她默坐许久之后一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疲倦反而越发明澈。林夕闲黑他看得心里一乱，不得不承认在哪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全然不似这尘世中的人。舒倾凡很快垂下头，散落的长发垂下来，遮住眉目，“等了一上午，只想聆你一曲。”她的声音清而静，却很认真。 
    林夕闲愣了一下，旋即一笑坐下。他伸手拂过琴面，琴声如水纹般在他指间漾开，在空中伸展旋舞。一时间林籁俱寂，虫鸟无声，似乎万物都宁静下来听那悠悠的琴声。只闻那飘然的琴音在荷影莲香中悠然来去，一时渺然如来愈九天之上，一时又低徊于人心深处。在那琴声里整个天地都忘了呼吸。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渐远，如远歌如叹息，到绝处湮于无声。许久才有清风徐来，让万物蒙蒙醒转。 
    舒倾凡一直认真地看这林夕闲拨弦的手指。林夕闲的手白皙纤细，漂亮得有些脆弱。但当着双手轻抚上琴弦，无言间就有了让人痴迷的魔力。捻了捻垂下的额发，舒倾凡注视着面前的男子，似想将他看得更深一分。林夕闲与她对视，眼神濯清，眼角仍带着一丝细致的艳色，不经意的挑起，浑然天成。 
       这个人，舒倾凡看得很清楚，这个看来温文内敛的男子，骨子里只怕自有一股冷冽傲气，否则——怎么会有意无意从眼中透出如此近乎肆无忌惮的艳。这样的人……舒倾凡沉吟，不张扬，不阴厉，就像那种艳，不媚不俗不阴不邪，只是一种自然的天性，正因为如此才会如此吸引人心。       
    舒倾凡从他手中接过琴，双手抚上琴弦。她的手保养得很好，十指如葱，指尖在阳光下奇丽的晶莹。轻合起眼，散落的长发映着阳光在风中丝丝摇曳。琴声响起，虽不及林夕闲所奏，却也声声清丽，如手腕上的银铃在奔跑中清灵的欢笑。而后又波纹漾起如夏荷下的风触着水面，链旖如笑，少女的群裾在带着栀子香的月下绽放。就在这时琴声一颤，心跳就在这一颤中失了分寸，一片黄叶落下，凄厉的色彩铺天而来，如火焰如霜后的枫林，湮出一季无泪的深痛。狂乱和凄厉渐渐淡去，琴声从凄锐转为清明，痛过的醒格外无言沉默。冬雪覆地，转眼遮避了一切，所有所有全然埋没。天地间，什么都没有了，连冷也变得不真实。 
   弦音蓦地拉长，戛然而止。舒倾凡没有睁眼，默默的，没什么表情，如最后那个弦音，无悲无喜，无叹无笑。 
   静了许久，林夕闲低低一叹，“舒姑娘是在怀念——怀想的是舒姑娘自己吧。”毫无预兆地，他伸手按上了舒倾凡搭在琴上的手，“茫茫人海，在下愿为姑娘解曲之人。” 
    舒倾凡原本平静的身子滞了一下，竟没有抽出手。林夕闲的手带着阳光的味道覆住她的手，没有轻浮，只是一种温和而贴近的光怀，很安稳，并不让人讨厌。她回首，时光似在这回眸的一眼中无限延长。舒倾凡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虽只一瞬，却足以映亮人眼，“叫我阿凡吧。” 
    “阿凡。”林夕闲笑了，他的笑里一惯带着刻意的温文，这次却很朗然，“是朋友了。” 
     “是知音。”舒倾凡和他双掌交握，“从来没有人听懂。”“为什么？没有人听到，还是从没人这样对你说起过？”林夕闲有些感慨，“你让大家觉得难以接近，为什么——”他顿了一下，语调奇异，“为什么你会让我接近？” 
     舒倾凡轻轻勾了一下嘴角，为什么会让你接近……“很少有人会这么直视我的眼睛。”她和林夕闲对视，两人间似乎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可以直接从对方眼中读出彼此的心境。她悠悠道，“最近很希望找一个人，谈谈自己，谈谈从前，还有这三年。你知道，三年一个人走来是很辛苦的。我很累了。”舒倾凡垂下眼，她一垂眼更多了让人怜惜的弱气，“我很喜欢你的笛声，还有你弹的琴。更重要的是——”她抬眼认真看着林夕闲，“我喜欢你的眼神。” 
     林夕闲真的笑了，阳光似乎在他眼里发亮，“真是……”他摇摇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昨天见到舒倾凡风清云淡的样子，看人是一眼就能把人看出十万八千里。此刻，面前的女子褪去了一园之主的光芒，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走了很久，说累了，说想要人陪。   
   林夕闲心里有些微微的苦涩，怜惜的看着她。她身边的人为什么放任她如此寂寞？有人担心她吗？有人安慰她吗？有人在夜凉时为她披一件外衣吗？有人在她无依时拥她入怀吗？有人可以让她不寂寞吗？心里一下闪过无数念头，林夕闲叹道：“阿凡……”出口之后就一愣，连他自己都听出，这一声叫动了情。触到舒倾凡望过来的眼神，他微微一笑。
     “丫头！”青已忽然从花丛里冒了出来，丝毫没感觉到自己打扰了什么，唠唠叨叨说个不停，“青令说你不管青枫园的事务了？是不是因为身体……”他陡地刹住。盯着林夕闲，“这位？”
“林夕闲。”舒倾凡介绍，“他是青枫园的客人，也是我的朋友。”“能让阿凡说是朋友的人可真不简单。”青已对着林夕闲上上下下一阵打量，笑道：“果然是丫头 看中的人，不错不错啊……我叫青已，从今以后就是朋友了。呵呵……”他对着林夕闲笑得一脸灿烂。青已对人一贯热情，不一会儿就和林夕闲打得一片火热，反把舒倾凡晾在了一边。
林夕闲却还记得他方才的话，忽然问：“阿凡的身体……有恙吗？”青已哽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林夕闲，又转过去看舒倾凡。林夕闲也紧张起来，觉得似乎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舒倾凡淡淡看了两人一眼，“是，病得很重，也许过不了这个冬天。”她说得轻描淡写。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空气似乎都凝结了。不只是青已像见了鬼一样瞪者她，林夕闲也瞬间白了脸色。
“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三年前知道这件事，恐惧过，现在已经不会了。”舒倾凡站起身，背对着他们去看那一池莲花，“现在，我只想不要自己在死的时候后悔遗憾。”她在阳光里回身，面对两个怔在那里的男子，“有很久没有快乐过，你们，可以帮我吗？”白衣在阳光的映照下似乎散发着光昏，她的低问眩目成一种失了自身般的茫然，这样眩目却又迷茫的光影落在两个男子眼里，分外真实又分外虚幻。
     那一天也许就是真正的相识了，可是，谁说得清楚那些话，那些眼神，有哪些是真心，又有哪些是有意的诱惑。只是可以确定，那天的琴曲听入了心，至少久掩的门已经开了一线，不管所说是否真诚，那就是个开始了。

















                      
四
舒倾凡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园草坪上，专心致志地修理身边那株灌木的叶子。那是一株夜丁香，侧枝柔软的下垂，温柔地拂过草尖。
“在想什么？”林夕闲在她身后问。这些天他除了帮忙处理一些事务大多数时间都和舒倾凡呆在一起，对她的了解又增加了不少，已经知道当她全神贯注看着什么时多半在走神。
“恩。”舒倾凡侧过头，“想一些事。今天没什么事要处理吗？”
“青已还在那里。不管怎么说我始终是外人，青枫园的事我本来就不该管得太多。”
“你有顾虑是吧？其实不必。”舒倾凡看了他一眼。林夕闲微微一笑，转开话题，“阿凡，这三年你每天都在做什么？”
“想杀人的事。这几天你也处理了不少事，难道还不明白？”舒倾凡道：“那你呢？你从小干些什么？”
“都是没有用的事。”林夕闲脸色暗淡下来，“那个家里我所要做的就是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闲人”他的语气微微挑起，有些嘲讽的味道。
舒倾凡沉默的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林夕闲合起眼，深吸一口气才睁开。舒倾凡看到他严里残余的一丝妖艳的色泽，那是一种浓重的决裂色泽，只有太过绝望太过骄傲才会有如此放肆又惨痛的眼睛。这个人心里曾烧过一场怎样的火，到如今眼里还留着烧过又不甘熄灭的炭火一样的妖红。
也许……舒倾凡沉吟着，眼神越来越明净，“原来出生在千雪门也不是什么好事。其实，从你跨进青枫园第一步我就知道你是千雪门的二公子，东方梦闲。甚至，在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的故事。三岁跟母亲一起被逐出千雪门，流落市井，十一岁母亲病逝，重回千雪门，是吗？”
林夕闲并没有怎么吃惊，“你调查过我？”
“不只是你，我调查千雪门，从三年前就开始了。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当然。是因为你父亲的死。”林夕闲挑起一抹点尘不惊的笑，“我不就是为此而来吗？”
“今天不谈当年。”舒倾凡打断他，“我本以为你会自己告诉我这些的。”
“我不会说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隐瞒的意思，林夕即是梦，林夕闲既是梦闲。”他有些苦涩的抿起唇角，“可是东方这个姓氏并不是我想要的。”
舒倾凡了然地看着他，“旧事总是让人伤怀伤神。从三岁到十一岁，很辛苦吧。”
“是很难。我和母亲住在破烂的矮屋里，母亲没日没夜的织布去卖却还饱不了两个人的肚子。那段记忆里，全是破败的屋梁，杂乱的稻草，吱吱不绝的织布声。幸亏有些好心的大嫂大妈不时资助，我们才得以活命。也都是穷人家，自家也吃不饱肚子，却还是会舀上半碗粥递到娘手里。那时侯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钱一定要帮助这些穷苦的人，即使我不能拯救所有人，我也要尽最大努力，帮助那些……和我们当时一样无助的人。”他盯着自己的手，却没看到舒倾凡的目光开始变得深邃复杂，似乎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手指紧紧握着衣角，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呼吸没，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林夕闲慢慢说：“阿凡，你没看到过，那些在穷苦中挣扎的人，那些白发办班还在做苦工的老人，那些洗衣织布日夜不停的妇人，那些蓬头垢面没有冬衣穿的孩子……我是这样走过来的，真切地感受过那样得不到拯救的绝望。”他有些痛苦的摇摇头，不知为什么，这些是从未说出口，却说得如此流畅，似乎已经演练过一千次一万次，只是为了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告诉另一个人。
舒倾凡的心却迷迷地乱了起来，她明白这种心情，那些痛苦的往事前尘，埋在心底，以为永远不会说出口，而同时有希望有人可以听见，所以反复对自己说，一次又一次，直到有一天找到一个人，说出一切，那时说出的话已如思虑过千遍万遍般清晰。
林夕闲定定地看着前方，不知他看到了哪里，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停了很久，他幽幽地开口继续说：“我十一岁那年娘病了，她病得很重。我没有钱，也请不起大夫。我找回了千雪门，在大门前跪了三天，一直到昏死过去。等我醒来，已经躺在千雪阁里。就在我昏睡的时候，我母亲死在了小巷里，没有人去救他，她的尸骨被扔在乱坟岗，再也找不到。”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慢慢跪坐下去，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我是东方家的血脉,我可以活下来，可我娘呢？没有人去救他！这就是千雪门主，连自己的妻子都如此对待！人命当真贱如草芥吗？这些人，外表光鲜，说什么君子风度，实则狼心狗肺，骄奢无度！”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眼里灼灼的艳色漫成火焰，几欲焚灭自己，焚灭整个天地。
舒倾凡垂头看他，空明的眼色，纯白的裙裾，林夕闲仰头看她，舒倾凡这一刻就像临凡的天女，全身都披着圣洁的光。舒倾凡跪做下来，散开的裙裾像散开的莲花。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上林夕闲的额头，再慢慢抚上他炽烈的眼，如冷彻的流水熄去了他心里的火气。“我明白。”舒倾凡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淡，带着一种洞彻的宽容。
温热的液体沾湿了舒倾凡的手，他吃了一惊，放开覆在林夕闲眼上的手，掌心是湿的。林夕闲没有睁眼，眼角微湿。这样的话没有人说过，短短一句我明白，竟让他无可自持。
母亲死后的那段日子，他一个人被丢在千雪门里一处破宅里，只有一个丫环每日把饭菜送到门口。没有任何他说话，没有人理睬，宅子里静得吓人。十一岁的孩子蜷缩在床缦里，饿了爬出来吃几口饭，大多数时间他都缩在黑暗里哭泣流泪，哭着睡去，又哭着醒来。不知这么暗无天日的过了多久，他终于走出了那个宅子，一步一步走到父亲面前。那时他的眼里已经没有眼泪，只有灼灼的烈焰。父亲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眼前这个衣衫褴楼的孩子，十一岁的孩子瘦弱得像只有八岁。皱了一下眉，他吩咐身边白衣如雪的少年，“敛袖。从此弟弟就交给你了。”“是。”少年拉起孩子的手，恭谨的向父亲行礼。一走出门，他立刻把手放开吩咐丫环，“带他去洗洗。”孩子回过头，看见他拿出手帕用力擦手。
所有记忆都复苏过来。一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出，划过脸颊，他没有遮掩，让它袒露在阳光下，划出晶莹的痕迹。为什么还会流泪呢？是因为面对他吗？不知为什么，对着这个空灵清明的女子，不及思考，一切就这么简单的说出来了，连眼泪都来得如此自然。也许因为它的手很冷，也许因为他的眼很静，也许只是因为她说我明白。十年过去了，除了过于俊美的容貌，其他锋芒他早已收敛。千雪门所有人都认为他温文无害，再加上他又乐于助人，虽没有什么过人之能，也是人人称道，连哥哥也放松了对他的戒心。这十年他没有做过自己，然而在这里，他竟除下了本以为深入皮肉的面具。他心里一阵紊乱，他对她没有戒心，他就是莫名其妙地信任他，信她能懂，信她……
舒倾凡当然不知他心里的波动，他伸手接住那滴眼泪，泪珠在她手里滚动，晶莹如荷叶上的露珠。鬼使神差地，她把手放到唇边。泪的味道，咸咸涩涩。舒倾凡想起父亲死去的那个晚上，她尝过自己的泪水，和这是一样的，一样的——很苦。他现在正承受着当时她所受的苦吗？舒倾凡心里轻轻一痛，感同身受就是如此吧。她用指尖拭过那道泪痕，那样的苦，原来并不是她一个人承受过。
林夕闲睁开眼，朦胧地看到那双明净的眼睛，近在咫尺的注视他，并不见得多深情，却洞悉如同看到另一个自己。这样的对视是两个灵魂的对话，不是用言语，而是用伤痕。
原来都是一样的人啊……林夕闲全身一怔，因为有相似的灵魂，所以她让他觉得安全，他想依赖她。然后他自己先吃了一惊，他会喜欢上她？这个问题他从未留意，这时在心头炸响，他一直觉得感情并不重要，他想要的是一些其他的东西……可是到现在好像一切都变得无法控制。她明年春天就会嫁进天云门，不，也许在那之前，她就会死掉。林夕闲心里一乱， 种种情绪一涌而上，当真百味陈杂。
舒倾凡却不知此时他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转过头去看花，似已把方才种种跑到了九霄云外，忘得一干二净。可她在想什么，谁又知道呢？
总之那个下午，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各怀心事。

四天之后，夜幕降临，霞色四落，青枫园里和平时一样平静恬淡。
“站在万年青后面干什么？”舒倾凡坐在草地上不知在干什么，这时略了一眼八步外的灌木丛。顿了顿，林夕闲很没面子地走出来。
舒倾凡也不看他，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这几天你躲起来了？是因为——上次哭了吗？”没听见回答，她抬头看见林夕闲一脸苦笑，“怎么了？”
“阿凡，你说话还真是……”摇摇头，林夕闲是在无话可说，凑过去看舒倾凡在做什么。舒倾凡闻言抬头，“怎么了？”这一抬头不要紧，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到了一块儿，额头贴额头，鼻子顶鼻子。两个人同时一怔。舒倾凡飞快地垂下头，若无其事地问：“刚才你说什么？”
林夕闲也不动声色地向旁边移了移，心跳太过厉害，他笑了一下，“我说，你说话太不给我颜面。”她瞟见舒倾凡的脸在暮色里微微发红，几乎失笑，心道，原来我们两个都是强作镇定，死要面子的人。
“颜面？这里只有我和你，没有其他人会知道。”舒倾凡这次头也不抬，“青枫园园主当然不会这么对你说话，阿凡才会。你知道走出这个后园我就是园主，不容半点柔弱和闪失，不过在这个后园里，我想放松一下。”她回头笑了一下，“我是清风员数百子弟心里的好园主，所以不能让他们失望是不是？”
“所以你躲到后园恢复本性？”林夕闲故作大惊失色状，“人前故作冷淡，人后……”
“我想如果别人知道林大公子痛哭流涕的事一定会很感兴趣。”
林夕闲呛了一下。舒倾凡笑了出来，吸了口气说，“其实没什么人前人后，这三年，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都是这个样子。因为必须撑住啊，不但不能让别人发现你的心情，你自己也不可以知道。就像堤坝，一条小小的口子会让它完全崩溃。可是我不可以崩溃，青枫园更不可以……至于现在——”她平静的说，“一切已经步入正轨，又有青令暂时接手，还有你们帮忙，我可以不那么累了。不知道哪天会死掉，想为自己活几天，这很正常啊。”她说的的确很正常，林夕闲却有些失色，“这三年，阿凡……这三年你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想一些问题。”舒倾凡抬起头，语调有些飘忽，但眼睛在夜色里散发着淡淡的光华，“想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想为什么活，要怎么死，什么最重要……是不是很无聊？”她有些自嘲的小，抬头去看林夕闲的表情，见他脸色苍白的盯着她，只瞥了这么一眼，她又垂头编手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轻声继续说，“夕闲，我们是相似的人，所以隐瞒没有必要。上次你不知不觉说了那么多，而没有防范，就是因为我让你觉得安全吧。我们是同类，对你说话就像对自己说话，我至于你也是如此。”
同类……林夕闲长叹一声。只听舒倾凡继续说：“三年，想了很多，倒也越来越清醒。羡慕青已，迷迷糊糊也挺好，可是我做不到……”
林夕闲没注意到她又说了什么，心里一直想着她先前的话，我们是同类，对你说话就像对自己说话，我至于你也是如此……莲花，秋千，清风，白衣，散发，眼神……一切一切都在脑海里混成一幅失色的画。
“嗨！你看！”舒倾凡用柔韧的草茎吊着刚编好的东西，在林夕闲的面前摇晃。
“这是？”林夕闲回过神，迷茫的看着鼻子前晃来晃去的东西，半天才看出那是一只草编的青蛙，手工精致，栩栩如生。“编这个干嘛？”林夕闲不解。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舒倾凡挑起眉笑。林夕闲更加茫然……今天的她有些不一样。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哈哈！你们在干嘛？”来的人笑得阳光灿烂，正是青已。舒倾凡把手里的东西伸到他鼻子前晃悠着，“看，这是什么？”
青已用和林夕闲一样迷茫的眼神盯着面前的东西，足足一刻钟时间，，他忽然惨叫一声，一连退出去十步，“丫头，你！”林西县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莫名其妙的看着眼前的状况。
场面一瞬间变得十分诡异，青已站在离舒倾凡二十步远的地方，脸色一忽儿青一忽儿白。林夕闲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半天才回过神，不可置信地盯着笑意盈盈的舒倾凡，“该不会……”话只说了一半，他无可克制的大笑起来，“青已，你，你，你怕……哈哈哈哈……”他快笑得喘不过气来，连日里温文尔雅的形象尽毁，“真是意想不到……哈哈哈哈……”
青已还是有些畏戒地看着舒倾凡手里草编的青蛙，小心翼翼的走进几步，他终于恼羞成怒的挑起来抓过舒倾凡手里的东西，一下子扔得远远的，“干什么又编这么可恶的东西？我用脑袋打赌，这世上没有比蛤蟆更恶心的东西！”
林夕闲这才敛了大笑，爬起来看着暴跳如雷的青已，无辜的向他微笑。舒倾凡半点害怕的神情都没有，调侃道：“很有趣对不对？无懈可击的青枫园首席杀手青已青大侠怕——”她拖长声音，“天下第一恶心的蛤蟆。”她对青已要杀人的表情视而不见，对林夕闲勾勾手指，“知道吗？青已很早就想把青枫园后院荷塘里的青蛙蛤蟆杀光，可是——他不敢。有一次他买了一篓蛇想倒进荷塘里，结果被爹发现了，狠狠打了一顿，蹲了两天禁闭……呵呵，你不知道那多有趣。”
林夕闲摸着脑门去瞟青已表情，他可不敢保证青已不会杀人灭口。只见青已的神色变了又变，半晌他笑了一下，这一笑竟十分温柔，“丫头，很久没看见你这个样子了。”
舒倾凡的眼神也静了一下，“是很久没这样了，以后只有我们三个人的时候，我就这样好吗？”她这一问问得温柔，“当然，当然好！”青已忙连连点头，林夕闲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好？”舒倾凡转着眼睛看青已，“那我送你一样东西。”她从袖子里到处一个锦包，鼓鼓的，不知装着什么，“打开看看。”
林夕闲呛了一下捂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青已毫无心计的打开了锦包，里面的东西一跳跳到他手上，青已迟钝的眨眨眼那玩意儿蹬腿鼓眼对他叫了一声，“呱！”“啊！”青已的惨叫足够吓死十只青蛙，一蹿蹿出去一丈八。
“呵呵……”舒倾凡舒舒服服的坐在原地，看着那只青蛙在地上蹦蹦跳跳最后跳进了草丛。林夕闲坐在她身边，笑容洋溢在眼角眉梢，很久没这么开心果，只觉得每一寸皮肤都服服帖帖的舒畅。笑过之后又迷茫了，清醒淡然的她，茫然隐忍的她，狡黠活泼的她，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舒倾凡？




青枫园诺大的前厅背后有一个暗室，虽然不大却是处理各种事务的地方，各种消息资料在这里汇集，各种决断也在这里作出，这里就是青枫园的心脏。现在暗室里很安静，一只烛火，一盏淡茶，烛光昏暗茶香袅然。
林夕闲有些诧异，不明白青令为何要单独见他。洒然在青令对面坐下，他对对面眼神清冽的女子微微一笑。
“公子和小姐的事不是我该问的。这些天小姐每天让公子和青已去后园，说明在小姐心里一把公子当作知交。可青令在这里很想告诉公子，如果有一天公子做了让小姐伤心的事，青枫园所有人都不会善罢甘休。”
“嗯。”林夕闲淡淡一笑，“这是警告？”
“不敢。青枫园对公子调查已近三年，公子似乎并非如表面一般温文无害，据青令所知，公子在游山玩水途中也交游甚广啊。我想，公子这次来青枫园目的只怕也不简单。公子到底有何目的，青令并不关心，只希望小姐不受到任何伤害，不管是身还是心。”
“并非如表面一般……”林夕闲笑了一下，“青令，也许你并不了解阿凡，她这样的女孩子……有时候让人害怕。”叹了口气，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里有种类似于舒倾凡所有的明净，“不管你是否相信，我想我现在的心情和你一样。”
“你……”青令一怔。林夕闲直视她的眼睛，眼里艳色依旧，却多了诚挚的清澈，“可以告诉我她从前的事吗？三年前的事。”
这个人似乎改变了很多……也许……“好。”青令叹了口气，“小姐是个很固执的人，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悠悠的烛火里，青令慢慢讲起从前的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三年前在舒倾凡身上发生过怎样的惨痛和痛后的蜕变。“老园主死后将全园一百多条性命交到她手里，那时她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那个晚上她到我房里，拿着笔，问我作为园主该做什么怎么做，我说一句她记一句，脸色苍白得吓人。其实我本以为她会放弃成为园主的，那时候看着她静得可怕有分外认真的眼神我才意识到她决定要认认真真做这个园主。我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她，让她一夜之间成了另外一个人。从前大家叫她倾凡妹妹，阿凡，后来大家称她小姐，她的判断，处事，姿态越来越像一个园主……”
“可是，既然舒老园主打算把青枫园留给阿凡，为什么不及早教会她一个园主该会的东西？”
“在那之前义父从未打算让小姐来撑起青枫园。小姐从小身体不好，当父亲只希望她快快乐乐的。可老园死得太突然，根本没有对继承问题作打算。当时青枫园分为两派，一边支持青已，一边支持青生。老园主身受重伤，眼见时日无多局面又不可收拾，只好立小姐为园主。不管怎样青枫园所有人都受过义父的恩惠，更多人是老园主收养的弃儿和收留的落魄侠士，不管怎么都不会为难小姐。”
林夕闲若有所思，“只凭这点只怕还是难以服众。”
“是啊。青生不服，被老园主废去武功逐出青枫园，杀一儆百。”青令顿了一下，“不只如此。义父入土的第一天，就有人在大厅当众指出小姐无力管理青枫园。小姐那天披着丧服依着门框，用眼睛一个人以个人的看过去，逼得满厅人都垂头默立，作声不得。然后她说，三年，这三年里青枫园可以成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杀手门，我做不到便以死祭亡父之灵。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半晌之后，青已第一个跪了下去，然后陆陆续续所有人都对着她跪了下去。”又回想起当年的情景，青令眼里不知是惊是叹，她垂首道：“其实，其实小姐是很辛苦的。”
“是啊。”林夕闲叹了口气“不只是背负了负担。你也一直在怪阿凡她拒人于千里之外吧？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当你们不再叫她倾凡妹妹，不再叫她阿凡，而称她为小姐，从前那个她才真的死了。也许当初她只是太茫然太不知所措，所以想换一个样子生活，可当你们确认了她作为园主的姿态，这才使她不能回头。阿凡……只是不希望辜负了你们，辜负了青枫园，所以把真正的自己锁起来。她其实很想快乐，很想做回以前的自己，却不能面对你们，所以才躲进后园，做不一样的自己。”
“青已说这几天小姐很快乐。”青令眼里一亮，“林公子可以让小姐从心里快乐吗？”
“别叫公子了，叫我夕闲吧。”林夕闲一笑，“反正我们在乎同一个人，不是吗？”他笑得分外悠然也分外温暖。
走出门去，林夕闲缓缓吐了口气。自己是动了真心吗？一直以来都是三分真心待人，与这个女孩相识不过半月，就可以交付自己原以为永远不会交付与人的东西，还不会感觉不安。想她所想的事，在乎她的心情，希望她快乐，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心情，从来……没有过。可是心里分外踏实，心安。没有忘记来的目的，只有真心才可以得到另一个人的真心不是吗？所以就这么爱上也不是坏事。虽然当初的目的不那么单纯，现在也没有放弃那个想法，但对舒倾凡爱了就爱了，他并不害怕也毫不挣扎。






               





五
“今天怎么这么早？把青令安排的事都处理完了？青已呢？”舒倾凡坐在秋千上荡着脚，微微挑眉看着林夕闲。
“嗯。今天没什么事。大清早的青令把我叫到暗室谈一些私事。”林夕闲笑得很有几分艳色，那工笔画成的艳色清澈的挑起，“青已嘛……早就不知被支到哪里去了。”
那双眼睛……当真是蛊惑人心，舒倾凡微眯起眼，眼角挑起一丝娇媚的味道，他有益的用这种眼神挑着林夕闲，“怎么样？处理青枫园事务的感觉如何？”
她那眼神有种调侃与挑逗的味道，林夕闲虽知道她是故意的，心里还是一跳，“感觉？手里握着生杀大权，做错一个决定就是人命问题……阿凡，真难想象三年来你是怎么扛下来的。”林夕闲轻揉着额角笑，“不过，我脑袋还算有用。”
“三年……我却并非聪明，只是把一件事想无数遍也就清醒了。”舒倾凡的眼神在一瞬间空茫一片，而空茫中又带着清晰的痛苦味道，过了一会儿，她眨了一下眼，笑了，“不管青已了，我们出去玩。”说着站了起来，“知道吗？这座青枫山满山枫树，有一条河叫子衿河，河边风景很美。十三岁的时候我去过，跟我来。”她领着林夕闲向后墙走去。
林夕闲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却终于什么都没说。阿凡虽然在努力想快乐，心底的事谁说得清?笑着跟了上去，林夕闲问：“不从大门走？”
“当然。可惜青已不在，只好爬梯子。”舒倾凡很愉快地说，“我早准备好了。”
果然，墙边架好了梯子，林夕闲笑道：“嗬嗬，青枫园主竟会最这种事？被你园里的弟子知道不知是什么表情。”
“他们不会知道。”舒倾凡一本正经地说：“哪，林公子你爬吗？”
“爬，当然怕。外面是花花世界大好河山。”林夕闲踩上去试了试，手脚利落的爬上墙头，笑得很是得意，“我拉你。”
“看你那姿势是常爬院墙吗？不知是爬谁家院墙?”舒倾凡撩起裙摆，三步两步就爬了上来。林夕闲看她无碍，转身跳下墙头，他虽不会轻功技巧却不错，站起身抖抖灰尘，笑容满面的对墙头的舒倾凡张开双臂，“我接你。”
“不用。”舒倾凡带着风声跳下来。林夕闲吓了一跳，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让舒倾凡正正砸到他身上。两个人啪地一下摔成一团。
“你干什么？”舒倾凡挣扎了一下坐起来瞪着林夕闲。林夕闲有些心虚，“我……还不是担心你。”
“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是翻个墙吗？”舒倾凡眉头都竖了起来，一拂衣袖就要站起来。怎知裙摆被林夕闲压住了，一个踉跄跌了回来，又正正撞了林夕闲一个满怀。也许连风也静了那么一瞬间，林夕闲还没来得及坐好，又遇这种变故，愣了一下后举起手，“我是无辜的。”
舒倾凡狠狠剜了他一眼，却不能发作，扯出裙摆站起来就走。
“喂。”林夕闲慌忙跟上去，“等一下啊。”他心里好笑，刚才好像看到她脸红了。舒倾凡头也不回，林夕闲看着她气冲冲的样子，当真笑不出来了。
“叭”舒倾凡在石头上绊了一下，身子一倾，眼见就是一摔。一只手在她腰间揽了一下把她扶正，林夕闲在她耳边说，“走路小心。生气也不能把眼睛放在头顶上。”“我……”舒倾凡回头看他，脸更红了。
林夕闲正色道，“前面是陡坡，你不走大道，这路可不怎么好走。手给我。”他伸出一只手，舒倾凡一怔，林夕闲已一把握住她的手，“走啊。”
山势果然很陡，但林夕闲的手很稳。舒倾凡忽然觉得这个人坚定强大得没有东西可以摧毁他，不觉低声道，“奇怪，你也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嘛。”
“我虽没习武，但也是个男人。”林夕闲白了她一眼，又地头找合适的落脚点，这斜坡很陡，再加上舒倾凡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你怎么选这么一条路？”“啊？我记得当年休文带我三下两下就下去了。”
林夕闲脚下一滑差点失足，狠狠道：“我也可以三下两下把你扔下去。你再多说两句咱俩一下子就可以到底了。”舒倾凡还想说什么，张了一下嘴，嗤地一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林夕闲气急败坏的回过头，见到舒倾凡的笑容忽地打住，这个笑里完全没有任何阴暗，笑得特别简单，也特别快乐。舒倾凡看着他，“你刚才……在生哪门子气啊？嗯？”眉眼里的笑映得林夕闲心跳失了节拍。“你！”林夕闲恨恨别过头，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她是真的觉得快乐吧，在她这么笑着的时候。

果然是个好地方，林夕闲忍不住赞叹。
走下斜坡，再转过一个山坡，只见一湾清流从山涧流下，慢慢汇成一谭水色，又慢慢细细的流入丛林中消失不见。水光映着岸边正在转红的枫叶和蓝天白云，在阳光里漾着五色琉璃般的色彩。舒倾凡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脱了鞋子将脚伸进水里悠悠荡着。林夕闲在一边看了四周的景致又看她，眼神有些飘忽。这样的山这样的水，这样的白裙长发，女孩恍然就是这清清水色中牲畜的一朵白莲，不染片尘。
舒倾凡静了一会儿，说：“我十三岁时休文带我来过这里。那时我身体比现在好多了，和他在水里玩了一下午。”刚说完，只听“扑通”一声，水花溅了她一身。她愣了一下，只见林夕闲已脱了外套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站起来冲她笑，“敢下来吗？”那笑里工笔勾就的艳色清澈而肆意，他挑衅地对她勾勾手指。
“有什么不干？”舒倾凡斜睇了他一眼，“扑通”一声跳了下去。从水里站起来只觉全身冰凉，好久没这么畅快过。还没站稳，一阵水花扑面而来带着林夕闲低低的笑声。“林夕闲！”舒倾凡被逼得闭上眼睛拼命反击。
一时间，山林的寂静被打破了，阵阵水声和笑骂回荡起愉快的光晕。
舒倾凡扶着岸边喘了两口气，眼睛有些湿润，她笑道，“如果回去我生了病，青已青令一定会拆了你的骨头。”
“那你就不要生病。”林夕闲靠过来，“我相信你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你没那么脆弱。”他很温柔的把舒倾凡抱上岸。
他的怀抱很安稳，气息很平和，舒倾凡闭起眼睛，“我有点困。”她靠在林夕闲身上，真的睡过去了。
林夕闲把了她的脉，没什么异常，只是累了吧。他叹了口气，虽然是大热的天，这么湿漉漉的躺着还是会生病的，真不知道那她怎么办。林夕闲帮她拧干衣服上的水，抱着她坐在阳光直射的草坪上，只盼衣服干得快些。如果舒倾凡真的生病，他真的是要被拆骨头的。

等舒倾凡睁开眼睛，先看到了树影阳光，一抬头看到林夕闲的脸。身上的衣服都干了，他让她枕着他的膝盖睡着，而自己已经靠在树上睡着了。
舒倾凡轻轻起身，没有惊醒他。林夕闲睡着后，轻蹙的眉，微抿的唇，让他本就清俊得近乎艳丽的面容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稚气和忧郁。舒倾凡看着他，不得不承认，熟睡的他更有诱惑的魅力，诱惑，那是一种比汤锅诱惑小孩更香艳的诱惑。
就在她看着他的脸发呆的时候，林夕闲忽然睁开眼，目光对撞，“你在干吗？”林夕闲微笑。
舒倾凡真得有些张口结舌，脸刷得红了。林夕闲哽了一下，意识到舒倾凡脸红的原因，顿时睡意全消笑了出来，他这一笑笑出了花开的风姿，顺势搭住舒倾凡的肩，他微微凑到她耳边，“你在看我秀色可餐吗？”他顿了一下，慢慢说，“你饿了？”
他是故意的！舒倾凡瞪着他调情的笑容，咬牙切齿，“是，我饿了，我要回去吃饭。”她站起来就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林夕闲站在原地笑，不经怒道：“不许笑！”
“唔唔。”林夕闲笑着跟在她后面，阿凡尴尬的样子还真可爱……





                    六
     从那天回来起，舒倾凡躲了林夕闲好几天，林夕闲无可奈何，只得暗暗摇头，没想到阿凡也会有小女孩般的别扭。
     日头已过晌午，舒倾凡一手支颌以手用狗尾巴草逗弄一只大猫的鼻子，这是只再寻常不过的野猫，几天前青已把它从一处断崖下捡了回来，还被舒倾凡戏谑了一番，说这猫和他一个脾性才会从山上跌下来。不过几天原本奄奄一息的猫已活灵活现，果真命比野草还硬。此时，它已被舒倾凡逗弄得烦不胜烦，而舒倾凡自己更是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
“阿凡。”林夕闲远远看见她在逗猫，心道这次你可躲不过了，未开口前先笑了。
“嗯。”舒倾凡应了一声，极不情愿的回头，“有什么事吗？”“当然，要紧事。”林夕闲笑道：“在下为了赔罪而来。”
“赔罪？”舒倾凡睇了他一眼。林夕闲在她身边坐下，笑道：“那天在下醒得实在不是时候，以至冒犯了小姐的雅兴。”他闭上眼睛洒然大方地道：“仅管看吧，这一次我决不会不合时宜地醒来。”
舒倾凡拧起眉，正经地道：“夕闲，别开玩笑。听我说，你到青枫园来可不是为了万。我想你也该知道，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一直在为清风园找一个担得重负的人。话说到这里，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这时候表现出能力和手段，是让清风园弟子们信服的关键。该怎么服众，不用我教你吧？”
林夕闲的神色慢慢凝重，“阿凡……”
“不用说什么。”舒倾凡打断他，“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当年，东方敛袖在比试中重伤我爹，于情于理千雪门没有过错。可是——这是有问题的。爹在临终前告诉我，他似乎被天云门下了药，那种要让他瞬间功力尽时，伤在东方敛袖手里。青枫园没有能力报此血仇，所以这件事，只有我知道而已。”她的语气平静得不正常，“我只是想知道，千雪门是否是共犯。”
林夕闲面色苍白地盯着她，她不看他，只给了他背影。顿了好一会儿，林夕闲涩声道：“那些——我怎么知道。”说完他退了一步，靠在了背后的树干上，显然在这个问题上挣扎了很久。
舒倾凡极快地转过头，她脸上绽出一个明丽的微笑，明眸皓齿，她低声说：“谢谢。”
“什么？”林夕闲再次摸不着头脑。
“你的回答，让我很高兴。”舒倾凡笑起来象整个人在发光，“夕闲，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所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何而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张青枫寄是一个试探，结果一拍即合，你来了就说明我猜测对了。”她像讲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只要我知道东方敛袖是杀父凶手之一，当然会找他报仇。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借青枫园的力量杀东方敛袖，至少可以挫败他，只要他死你就是千雪门名正言顺的门主。再者，千雪门与青枫园为敌既是与天云门为敌，或许这两门会因此反目两败俱伤也说不定。更或许我会……爱上你，你告诉我天云门当初设计害了我爹，我无所依靠也许会把青枫园托付给你，这样你甚至可以同时侵并天云青枫。你的算计是这样吧？”舒倾凡愉快地看着林夕闲苍白的脸色变得铁青，用更愉快的语气说：“刚才就有一个机会，你却没有骗我。”
林夕闲冷汗直冒，只能苦笑，“阿凡……”他想起一事，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岔开话题，“青已说他找到了这个东西，叫我拿来给你。他这几天忙得很，没法来这后园……”他后面说的舒倾凡没听见，他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支通体洁白的莲花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舒倾凡微微拧眉，说不清的情绪在她眼里汹涌而过，只是一支钗子她却似乎看到了很多。拿过钗子，背后有几个吸如发丝的小字“情比金坚”。
舒倾凡一拂袖，“告诉青令，备马，我要去天云门。”她是在命令，这一拂袖一开口已全没了刚才阿凡的影子，拒人千里。
林夕闲默然看着她，这就是青枫园主舒倾凡。是为什么，她会幡然色变，原本她的心情很好的。

“阿凡，三年来你从未出过青枫园。今天……是有要事吗？”宛容休文垂头看着手里茶杯上的纹样，语气恰到好处的平定。
由于一路颠簸，舒倾凡脸色不好声音也有些虚弱，“我想单独见伯父。”
宛容休文微妙地抬眼瞟了她一眼，似乎未经考虑就点了头，“好，我这就带你去。”
天云门西南角落有一片不大的荷塘，临着荷塘有一个竹轩，流东轩，天云门前门主的住处。现在这个角落里有种颓败的味道，石缝里长着野草，茑萝和牵牛等藤蔓植物放肆地在竹轩外壁摇曳，一看就知道这地方已经很久无人打理。
舒倾凡忘了一眼荷塘里的荷花，那是和青枫园后园同一品类的四季莲。
藤蔓茂密的叶子遮蔽了阳光，竹轩里阴暗而潮湿。宛容休文沉默的停在一扇门前，曲起手指扣了门，“父亲，阿凡来看你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一个声音道：“请。”声音平而短，连语气都听不出来。
宛容休文退开一步，示意舒倾凡进去。已走到这个门口，他却不愿踏入房间半步。
舒倾凡推门而入，屋里很暗，只有一个小窗，摆设得简单古朴，竟格外简朴。舒倾凡关上房门，盯着坐在靠窗竹椅上的人，耳边传来宛容休文离开的脚步声。
昔日的一门之主如今衰老憔悴，已没有当年的风概。“宛容箫。”舒倾凡平静地看着他。
宛容箫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似没有听见。
“被自己的儿子关在这种地方，真是报应。”舒倾凡轻轻舒了口气，“看来上天还是很公平的，当初你害我爹的时候可曾想到有这么一天？”
“你果然是知道的。”宛容箫并没有意外，“我就猜到他是不会把这事带进棺材的。不过知道又如何，就算现在青枫园位列五园之手也不是天云门的对手，到头来一样在休文手里。”
“青枫园入谁人之手就不劳你操心了。我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舒倾凡一扬手，“啪”一个东西掉在宛容箫脚边，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莹白的玉钗被毫不留情地摔作两段。
“这，这……”宛容箫吃惊的看着那支钗子，如被五雷轰顶，他一点一点伸手去触摸那断开的钗子“啪”一声闷响，他全身颤抖地跌在地上，认真凝视着手里玉钗的纹样，翻过来，背后刻着“情比金坚”四字。
红衣少女在大漠的风沙里笑容如莲，“宛容大哥，我们说定了，三十天后你一定会来接我。”后来，他再也没回那片大漠，因为，因为……宛容箫不敢再想下去。
舒倾凡站在一边静静看着他惊惶地捧着断裂的莲花钗，冷冷说：“这支钗子是青已在平沙寨发现的。如果没记错，我娘有一枝一模一样的钗子，当年你说我娘背弃了你和他的誓盟，一气之下摔碎了那支钗子。”
“我想看到这支钗子我们就可以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舒倾凡语气有些幽异，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将多年前的一切托至面前，不给人逃避的机会，“当年，你说你和我娘立誓相伴一生，我娘却说她不认识你，你说你们在大漠相识，我娘却说她从未离开江南。她和你都没有说谎。娘是孤儿，玉钗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东西，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世上还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钗子，更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她说得虽是推断，却是肯定的语气。
“啊！”宛容箫嘶哑地惨叫一声，从前种种从眼前晃过。夺妻之恨，夺妻之恨……原来一切都错了……他认错了人，因此恨她怨她，再也没有去过大漠。那她呢？那她呢？她呢！
舒倾凡继续说：“她们太像了，喜好，性格，神韵都一模一样，你——认错了我娘，是吗？而她却在大漠等你。玉钗出现在作恶多端的平沙寨，她呢？”她问：“她呢？”顿了一下，他躲不到已经失去理智的宛容箫面前，“不过事到如今她怎样了已经不重要了，对从前的事我并没有兴趣。重要的事你害死我爹。”她冷漠的注视着宛容箫，“很痛苦吧？恨自己吧？你是该恨自己，背弃你最爱的女子，误害你最好的朋友——你会一直生活在痛苦里，至死，都不能解脱。”
宛容箫失魂落魄的握着断钗，一动不动。
他现在比死更难受吧。今天伤害了一个人，很恶毒很阴险的伤害了一个人，虽然他罪有应得。舒倾凡推门走出去。不管在林夕闲和青已身边她是多么想回到过去的阿凡，也许真的快乐了，但心里的阴暗怎么也去不掉了，当年的阿凡是不会这样伤害别人的，但她做了，虽然并不为此高兴。
阳光很好。舒倾凡走出流东轩，一抬眼就看见宛容休文在荷塘边等她，他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一股清稚味道。
“这是吴歌儿，神农氏二野的独女。”宛容休文介绍：“阿凡，这次让她和你一起回青枫园，你的病需要一个精通艺术的人照顾，歌儿可以做得很好。”
吴歌儿冲她一笑行礼，“姐姐的病我会用心医治。”
“多谢。”舒倾凡不知在想什么，很有些心不在焉。宛容休文只看着池里的莲花，心情忽然烦闷起来。不知为什么，从三年前起，他和阿凡之间就隔了什么，是仇恨吗？他在阳光下合了一下眼，一瞬间脸上掠过压抑不住的痛苦神色。舒倾凡心事重重没看见，吴歌儿虽看到了却不懂。只一瞬，宛容休文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真正的寂寞，是没有人看到你真实的心情。而他，已经习惯，并将继续如此生活。


                  七
青枫园大厅。
吴歌儿给舒倾凡把脉，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把其买来却有板有眼。青令青已在一边屏神静气地看着，林夕闲则在另一边的桌边一口一口喝茶。
半晌，吴歌儿松开舒倾凡的手腕，轻轻用眼角瞟舒倾凡，颇有些为难的神色。
“没事，但说无妨。”舒倾凡看着自己的指尖，“这病本就没什么希望，只是休文到今天还放不下。”她显然对治病没什么兴趣。
“怎么可以这么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珍贵的，生命里的每一天也都千金难买。”吴歌儿写了药方交给青令，“一定会有办法的。这副药可以帮姐姐减轻痛苦，然后我们一起努力，一定会发生奇迹！”
舒倾凡看着吴歌儿明澈的眼睛，还是一个相信奇迹的孩子，她也有过这样的年华……
一边的青令吩咐人带吴歌儿去住处休息，自己也退下了。舒倾凡看着他们离开，叫了青已一声，“青已。”
“啊？”青已本在走神，惊了一下，“什么事？”
舒倾凡看他一脸茫然，盯了他半晌才说：“你找几个人盯着吴歌儿。”
“为什么？这丫头看起来没什么城府。”
舒倾凡用一种特别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伸手点点脑门，“你还是不会用脑子吗？”
“丫头！”青已瞪她。
“不明白就照做吧。”舒倾凡耸肩。青已应了一声，带着迷茫的神色走出去。舒倾凡这才转头看林夕闲，“有看法吗？”
林夕闲闻言淡淡一笑，“如果你指吴歌儿，我倒没什么看法。注意一点总是好的。”他顿了一下，眼神深邃起来，“我们这样的人习惯算计人心，习惯千变万化的面对不同的人，到最后只怕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自己才是真的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本性到底怎样。那没什么，我都可以理解。可是——阿凡……你心里没有活下去的希望，这种心态让我害怕。我……”他以手触额，闭上了眼睛。
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的，使已经习惯不好的预言了吗？是已经接受了这个判决，不想在反抗了吗？为什么活，该怎么死，什么最重要……她是以濒死的心态来思考这一切，知道时日无多，所以日日夜夜想着，彻彻底底地庆幸，清醒地想着关于死亡的事。她是怎么活着，一天天睁眼数着日子，认证地看日影爬过……
林夕闲越想越心惊，他并不是柔弱善感的人，此时心里却不知是何滋味。
舒倾凡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明天我们出去走走，去你从小生长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马车在简陋的小巷前停下，车帘撩开，先后下来两男一女，虽都是一身布衣却气度不凡。
一群孩子在小巷前玩闹，这时齐齐看过来。眼见得孩子以欢呼着奔过来，“林哥哥，是林哥哥回来了！”不一下三人就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
林夕闲对这孩子笑得从容自如，“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倾凡姐姐，这是青已哥哥。”他指指舒倾凡，又指指情谊。
“倾凡姐姐好，青已哥哥好。”孩子们乖巧的行礼，一双双眼睛里带着羞涩和好奇。
舒倾凡看着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带彩色的孩子，轻叹一声，叫青已把这次带来的糖果糕点拿出来分发。她站在一边，看着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捧着糖果，眼里的神色幽幽暗淡下去，这些孩子只要有一块糖果就可以很开心，而我呢？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简单的快乐了。她的目光不知不觉移向林夕闲，林夕闲冲她淡淡一笑，她也微笑起来，眼里的惆怅淡了，又想起了那天的水声欢笑。
转过头，她看见几个妇人老伯站在巷口张望。林夕闲过去和他们打了招呼，叫他们把车里装的米粮搬去分发。几个老人满脸卑谦的笑，连连道谢。舒倾凡看着他们破旧的衣衫和满是皱纹的脸，定定地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青已显然已经习惯这种场景，无奈地摇摇头。不管你是以怎样的心情来到这里，你只是一个施舍者，他们的恩人和神，而不是……不能是他们的朋友，所以他们永远用敬畏和卑谦的眼神看你。
舒倾凡微微皱眉，退了一步，但至少，站在这里，她可以明白父亲的心情和希望，让越来越多的人过上好日子……他们是弱者……需要保护。
林夕闲带着两人往巷子里走去。四周都弥漫着发霉的味道，低矮的房屋似乎随时都会散架。此时很安静，除了一些老人和孩子，所有人都在为生计奔忙。
林夕闲还在和老人们拉家常，一会儿问问谁身体可好，一会儿问问谁家女儿是否嫁人了。这是一扇木门后，一双眼睛闪了一下。
青已停在了门前，林夕闲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向老人们说：“你们去忙你们的吧，我们自己转转。”看着老人们离去，他走到木门前，扣指敲了一下。
里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女孩低着头走了出来。阳光铺在门前，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小巷里映出了一种明华如玉的明丽。女孩穿着红色的衣裙，虽然破旧却很整洁。
“恋儿啊……”林夕闲轻轻笑了，“最近还好吧？”
“嗯。”女孩抬起头。舒倾凡和青已都愣了一下，这个女孩就像从淤泥里生出的一枝奇葩，明媚得让阳光都失色。
林夕闲对舒倾凡和青已介绍，“柳恋，全镇最美的姑娘。”柳恋羞涩地对舒倾凡和青已行礼，眼波一转又停在林夕闲身上，连青已都看得出那是什么意思。舒倾凡轻轻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几个孩子飞奔过来，还没走近就大叫起来，“恋儿姐！那……那些人又来了！”柳恋惊惶地转头，退了一步抓住林夕闲的衣袖，吓得脸都白了。林夕闲皱眉看着浩浩荡荡走来的一群人。这群人来势汹汹，刀刀剑剑，分外嚣张。
为首的人一脸横肉，用睥睨天下的眼光看着面前的两个男子，舒倾凡和柳恋被挡在后面，孩子们又躲在她们后面。只听满脸横肉的大汉手舞砍刀大喝，“天龙帮的道你们也敢挡？我是天龙帮帮主，这小妮子我要定了，要命的闪一边去！”
舒倾凡疑问地瞟向青已，青已耸耸肩，“我没听说过。”
这是那大汉注意到了舒倾凡，眼里又一亮，“呵，有多出一个小妞……”一句话未说完下半句已被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出手的自然是青已，方才只一瞬间，他一以手掐住了那个帮主的脖子，一首夺过了那把刀。
这一出手端的是身如鬼魅，林夕闲暗暗点头，青已人虽迷糊，这身功夫可半点不含糊。那群乌合之众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一个个逃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差跪下来大喊饶命。
青已冷笑一声，“还不滚？”一群人乌拉一声屁滚尿流地跑得一个不剩，唯有他手上那人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青已手一松，“啪”，那人掉在地上，磕头如同捣蒜，“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什么飞龙帮是吧？回去立刻解散，再让我看到你们为非作歹，一定杀了你！”青已一刀贴着他的头皮砍下，削下一片头发。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大，大侠，您要我们解散，那，那小的们以后怎么活啊……我们无家无田，这这……”“怎么活？欺负穷苦人家时怎么不想想人家怎么活？”青已火冒三丈，恨不得一刀劈了他。这是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林夕闲的声音仍很平静，“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从这里向东有座秋岐山，山上是四庄之一的风色庄。你们去那里，就说是我林夕闲让你们去的，会有人收留你们。”
那人大喜过望，磕了几个响头，毕恭毕敬地退去了。
舒倾凡看了一眼惊魂未定还抱着林夕闲手臂的柳恋，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青已却大皱眉头，“夕闲，这帮乌合之众，愚昧不化，干吗要风色庄收留他们？”
林夕闲笑道：“我和风色庄庄主风清尘是旧友，他那儿正缺人手。这些人该杀该罚该用，他再清楚不过。这些年我指点了近百人去那里，有二十多人不知悔改身死，而是多人还在受罚，其他人都成了风色庄的真正成员。这不是很好吗？”
舒倾凡道，“是很好，我们也该回去了。”说完转身就走。林夕闲跟上一步，感觉到手里的力度，转身对柳恋微笑，“我要走了。”他把一封银子压在柳恋手上，“找个好人家好好生活，这算我给你的贺礼。”
柳恋摇头，她退了一步忽然跪了下去，“两年前爹死了，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夕闲，求你收留我吧！”他抬起脸，脸上带着丝丝泪痕，明丽的眼睛因为泪光而透出凄凉的味道，“只要可以留在你身边，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林夕闲挑起眉去看舒倾凡，舒倾凡自顾自地拂袖而去，青已白了他一眼，转身跟上舒倾凡。
林夕闲把柳恋拉了起来，“我身边恐怕不行，不过我倒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诺大的庄园在僻静的山林里清简而寂静，换了一身白衣的舒倾凡的神色因粳稻基础而让人不安。
柳恋低头站在林夕闲身后，一动也不敢动。
林夕闲赔笑，“阿凡，你帮我安排一下……”“安排？”舒倾凡道：“青枫园没有吃白饭的人，她能做什么？”
柳恋抿了抿唇，跪在了地上，“只要小姐吩咐，我什么都可以做。”
舒倾凡挑眉看了她一眼，“青已，你带她去前院，我记得似乎还缺几个洗衣女。”
柳恋愣了一下，“我，我想待在夕闲身边……”
“柳恋。”舒倾凡缓步走到她面前，“如果相待在青枫园里，就不会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你来这里不是风花雪月的，在离开这里之前，请记住谁是主子。”她说得很淡，但话里隐隐有股怒气。
柳恋咬紧了嘴唇，所有人都看见一滴眼泪掉到了地上，她说，“嗯。”她站了起来，看着林夕闲，林夕闲淡淡一笑，什么都没说。她退了一步，跟着青已离开了。
舒倾凡没有看林夕闲，背过身。林夕闲在她身后问：“你不喜欢柳恋？”
她向前走了几步，淡淡说：“我不喜欢她。”她没有回头，就这么走了。林夕闲吸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柳恋……很久以前的记忆，公主一样的女孩。

“丫头。”青已看见舒倾凡坐在秋千上，过去拍了她的肩，“在想什么？”
“林夕闲去看那女孩去了吧？”舒倾凡看着前方。青已笑起来，“丫头，你不会打翻了醋坛子吧？”
舒倾凡瞟了他一眼，皱眉道：“你不觉得不对劲吗？那女孩身上的味道不对，不像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人。”青已想了一下，“也是，就算是我走了这许多地方，也少见这么漂亮的人。”
“不知是漂亮，还有气质。”舒倾凡道：“很有种贵族的味道。我稍说重了两句话，她就哭了，可见有很重的自尊心。那么穷僻的地方，有这份姿容很不容易。”她吐了口气，“林夕闲不会不明白，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揽这种麻烦，也许他对这女孩真的又不一样的心情吧。希望别给我添什么麻烦才好。”
她顿了一会儿，站起来看了青已一眼，“你觉得林夕闲怎样？”“怎样？”青已迷茫，“很好啊。处理事情井井有条，和大家都相处不错。问这干嘛？”
舒倾凡道：“也许……有一天我会把青枫园交给他，你会支持吗？”
“丫头，你决定了？”青已看着她，一贯迷糊的眼神清锐起来。“只是打算吧。”舒倾凡说。
“我们都看得出你在为青枫园找个好主人。”青已说：“我信得过你，不管你选了谁我都会支持你。”
“那好，记住我的话，永远扶持青枫园，不管园主是谁。”
“当然，这里是我的家嘛。”青已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丫头，你对林夕闲……”
“不要说了。”舒倾凡摇头，“有些事……不说也罢。倒是青生，有她的消息了吗？”
青生因为不满舒倾凡当园主，舒倾凡的父亲为稳定局势将她逐出青枫园，之后就在没有消息。青已的神色也暗淡下来，毕竟几个人一起长大，谁也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
“也罢，各人有各人的命。爹死前说她一定会回来，我一直在等，是我们对不起她。”舒倾凡背过身，风吹起裙角衣袖，发丝微扬间她身上漂荡起一种寂寥的味道。还是寂寞啊，就算偶尔可以开心，静下来的时候，总有很多事，在进行的，为完成的，必须去做。













              八
“夕闲。”柳恋站在廊下，看到林夕闲走来脸上顿时绽开了笑颜。
“恋儿，上次我去巷子的时候李大妈告诉我你被有钱人接走了。”林夕闲微笑，“你很多时候都不在巷子里，从很早以前就这样了吧？”
柳恋大吃一惊，脸色唰地白了，“我……”
“想必有人觉得你很有价值，想利用你做点什么吧。”林夕闲直视她，眼里的艳色漾起一线。
“是……大公子，他觉得你会喜欢我，所以让我偶尔去千雪门住几日，叫我一些礼数，他也是好意。”柳恋低下头。
“是吗？大哥想要你嫁给我啊……你怎么想？”林夕闲问。柳恋红了脸，“夕闲，我一直很仰慕你。”
“一直？”林夕闲挑了一下眉，摇头一笑，“你仰慕的到底是什么呢？恋儿，我们终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自己真的清楚吗？你是谁的人，大哥的人？还是我的人？你跟了大哥很久了吧，现在他让你到我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我不接受你，大哥又会怎么对你呢？带你到这里，我只是觉得……也许在这里你会学会怎样生活，靠自己的手，而不是被人利用，像长在盆里的毒人草。你很聪明，希望你可以明白怎么才可以救自己。”他微微一笑，转身而去。
他……就这么走了，走得这么干脆利落，好像再也不会回头看她一眼。柳恋呆呆站在那里，他说得没错，现在他就是一株毒人草，可是那也不是她可以选择的啊，一眼被他看穿她还能说什么呢？会永远得不到原谅吗？林夕闲……记得以前，他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曾今为了保护她被一群混混打成重伤，今天的他却这么狠心的离开了她，果然，还是回不去了吗？她没有珍惜的昨天早已经把她抛弃，再也找不回他的深情。柳恋缓缓蹲下去，把头埋进手肘里，当年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男孩，是她太傲慢，以至于到了今天的地步。

林夕闲在后园找到了舒倾凡，小心翼翼地瞟她的眼色。
“看着我干吗？”舒倾凡有些不耐。林夕闲笑笑，“刚才看到吴歌儿和青已向这边来，一路拌嘴，吵得不亦乐乎。”
他话音刚落，吴歌儿已手捧药碗从花木后转了出来，“姐姐，我新开了方子，你试试。”
青已跟在她身后，“跑这么快，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
舒倾凡接过碗，却听见吴歌儿和青已斗上了嘴。吴歌儿连眉毛都竖了起来，“你小看我？告诉你，我三岁就开始学医，现在已经是神农氏数一数二的好手。”
“噢？”青已冷哼一声。“你！”吴歌儿怒目而视。
“行了。”舒倾凡喝完了药放下碗，“歌儿出生于神农氏自然医术通神。青已你别逗她了。”
吴歌儿对青已皱皱鼻子，冲舒倾凡盈盈一笑，“姐姐，这后园里花草好漂亮，你很喜欢花吗？”
“花是我爹娘种的。不过，虽说是百花争艳，他们最喜欢的都是荷花。”
“荷花？”吴歌儿道：“宛容伯伯的流东轩外也有好大一片荷花。”
“哦。”舒倾凡垂下眼，“青已，你陪小歌四处转转吧。”“啊？丫头，你要我陪着小丫头？”青已几乎蹦起来，“我可不要和这刁蛮丫头一起。”
“谁稀罕你赔？”吴歌儿哼了一声，“我自己走好了。”她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舒倾凡拍了青已一下，“还不快跟着。”
青已者的皱着眉跟了上去。看着两人先后消失在花木件，舒倾凡的眼神颇为悠长。
“想起自己了吧，想起自己三年前的样子和她很像吧？”林夕闲悠悠的开口。他靠得很近，几句话轻轻地传到舒倾凡心底，别有几分温柔。舒倾凡挑起眼睛看她，“你每次都喜欢一针见血吗？”她叹了口气，“的确很像，三年，我走出了很远，也不会再有三年让我重新再走回去。”
“其实你不必羡慕。”林夕闲看着前方，眼神悠远，“不同的人遇不同的事，各自有各自的机缘罢了。虽回不到从前，但总有些事可以成就你的快乐。以前的样子挺好，现在，俄没什么不好啊。”
舒倾凡笑了一下，“也许……现在真的也不错吧。”
林夕闲笑容温和，“阿凡，你喜欢什么花？”
“朱槿。”舒倾凡吐出两个字，眼神很空明，像一下子很专注地想到什么。
朱槿。林夕闲的心一下子静了下来，抬起头与舒倾凡的眼神对视，终于什么也没说。他知道那种花，那时晨开暮落的花。

夜深。屋里的烛火依然亮着。
舒倾凡映着烛火看信。这三年，每一天休文都会给她写信，派人送来青枫园，风雨无阻。他事务繁忙，无法抽身，于是新成了一种割舍不断的关联，三年如一日。舒倾凡已经习惯在夜里看他的信。
休文的信里写他每天做的事，每天的心情，想法。信里偶尔出现的不安和迷茫让舒倾凡觉得特别的温情，因为这些他决不会透露给任何人，他愿意交付的只有她。这让她从中造出一丝不同的温存，是爱吗？不知道。
舒倾凡认真地折好信，放入一个木匣。休文会告诉她关于他的一切，可他从来不问她她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开不开心或难不难过。只是在最后轻轻写一句保重身体。他是怕脆弱吧，怕负担另一个人的心情，会变得不那么坚强。
她展开一页信纸，开始回信。三年，休文每天来信，她也每天回信。回信放进另一个木匣，上锁，从不寄出。休文没有要她回信，他让她了解他，却从未想过她喜欢什么。
舒倾凡叹了口气，在很多夜里，一个人看着星空或烛火，她会想休文的爱，他的爱是真的吗？
她只知道，休文喜欢聪慧过人的女孩，喜欢不被他掌握又了解他心意的女孩。所以三年前的日暮，她故意引诱了他，迷惑了他。她设计了他，让他惊于她的重生，然后顺理成章地爱上她。像休文那样的人，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不会再改变。
她似乎成功了，但时至如今，她仍看不清他的爱，他，从来都不直视她的眼睛。
“小姐。”青令叩门，“今天在园外抓住了两只鸽子。”
“哦？进来吧。”舒倾凡把信纸收好，好整以暇地问，：“是些什么？”“一封是吴歌儿寄到天云门的，告诉宛容公子你的病情……以及你的一些生活状况。另一封是柳恋寄去千雪门的，告诉千雪门大公子她已经入青枫元，会将林公子的一切悉数报之。”青令勾起一抹笑容，“她们未必把青枫园想得太简单。”
舒倾凡一一浏览两页信纸，“吴歌儿的信在我意料之中……休文他只是关心我。柳恋……你把信给林夕闲看，让他有所防备，他那大哥对他还是有戒心的。然后——把信原样寄出去。以后注意，这些信都要我过目后才能寄走。”
“是。”青令顿了一下问：“青已说小姐要把青枫园交给林夕闲，是吗？”
“你觉得呢？”舒倾凡反问。
“林公子有头脑，有手段，果断，敏锐，有懂得如何收敛傲气，操纵人心。如果他是小姐选中的人，我当然没有异议。”
“谢谢。”舒倾凡认真地看着她，“这三年你也很辛苦。”
“没有小姐辛苦。”青令垂眉说：“小姐，我和林公子谈过一些事，如果他是能让小姐开心的人，我想……”
“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不想再改变什么。”舒倾凡慢慢踱步到窗前，“朱槿花快开了，很快就是我的生日了。”

上午洗完了两盆衣服，柳恋抱膝坐在溪流边，这溪水穿过青枫园，不知源头也不知去向。而这么一个楚楚动人的少女坐在溪边，眉目宛然，哀怨幽幽，让人看了心生怜惜。柳恋心里想的是林夕闲，自从那次他说了那些话，就在没来看她。
柳恋哀伤地看着溪水，这种整天洗衣做事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她接近林夕闲的目的。也许……也许应该见见舒倾凡，尽管这个女子似乎并不好惹……但……想到这里，柳恋叹了口气，她没办法见到舒倾凡，舒倾凡一直呆在后园，而后园并不是谁都可以进入的。
“恋儿？你好像很发愁的样子，怎么了？”吴歌儿端着药碗路过，听她叹气就停了下来。这个漂亮的女孩总可以轻易让人注意。
“没什么。”柳恋笑了笑，“听说后园里很漂亮，”她又叹了口气，“真想去看看。”
“也是，阿凡姐姐不许人随便进后园。”吴歌儿想了一下，眉开眼笑，“这样吧，你帮我把药送进去，就可以随便看看了。”“真的？太谢谢小歌你了。”
吴歌儿爽快地摆摆手，“没事没事。”












 九
“小姐，药。”柳恋低垂着头。
舒倾凡坐在秋千上，抬起眼睛看她，“怎么是你？”“小歌有些其它事要做，所以叫我送来。”柳恋恭恭顺顺地回答。抬头却看见舒倾凡把药碗放在桌上，走到荷塘边，她似乎并没注意听她说话。
舒倾凡背对她站了一会儿，淡淡问：“是有事想对我说吧？”
“我是有些事想对小姐说。”柳恋走过去，站在舒倾凡面前，“我很喜欢夕闲哥哥，从小就是。我们是在贫苦中长大的孩子，有很多事……小姐你不会明白。”
“那关我什么事？”舒倾凡没什么表情。“小姐！”柳恋抓住她的袖子，神色有些激动，“这世上，夕闲哥哥是我唯一的亲人，请你，求你……求你把他留给我。小姐，求你了……”
舒倾凡这次真的皱起了眉头，用力抽出了衣袖。柳恋就势后退两步，一失足，她尖叫一声掉进了荷塘里。
只是抽回衣袖而已……舒倾凡一步跨到荷塘边，却没有伸手去拉柳恋。所幸水并不深，柳恋扑腾了几下攀住了岸边，却怕不上来，无助的拉住舒倾凡的裙角，她的声音凄厉得嘶哑，“小姐，求你，求你……”
眼也不眨一下舒倾凡一脚狠狠踢在柳恋肩上把她再次踢入荷塘里，在她惊慌的尖叫声中转过身好整以暇地对上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林夕闲的视线，想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踱步到石凳边坐下。
“救，救我……”柳恋在水里挣扎，这水虽不深下面却全是淤泥，也是要人命的。林夕闲三步两步走过去，一把把她拉了起来。
“夕闲哥哥…”柳恋脸上全无人色，声音也哑了，一上岸全身软得像泥一样瘫在林夕闲怀里，哇一声哭出来。 
林夕闲站了一会儿，温柔地把她推开，“没事了。自己回前园，好好洗洗，休息一下。我还有些事。”“我…”柳恋睁大眼睛，像全然不认识他，“可是、可是……” 
   “没事，前园没有荷塘，以后别再来后园了。”林夕闲眼里的艳色挑起一线，散发住一种冷邪的味道，“还认识回去的路吧。” 
    “我…我…”柳恋绝望地看着他，忽然提转头带着一身狼狈之至的泥水飞奔而去，留下一路哀怨的哭声。 
   “哎，夕闲，太绝了吧。”舒倾凡叹了口气。林夕闲走到舒倾凡傍边的石凳走下，他被柳恋弄得满身泥水却笑得悠然自得，“阿凡，你不赞成我这么做？我看你挺高兴的嘛。你——是故意站在荷塘旁边去的吗？” 
    “你什么时候到的？”舒倾凡笑了一下算是默认。“跟在她后面，不多不少刚看完整出戏。” 
   “那…如果没看到前面，你会被骗吗？”“当然——我认为自己比较偏袒你。”林夕闲笑道。 
    舒倾凡白了他一眼瞟了一眼石桌上丝毫未动的苦药，“叫小歌来查看这药里有没有多叫上什么。这样就可以知道除了查探你之外，东方敛袖还有没有教她其他事。” 
    林夕闲挑起眉笑得有些艳，不置可否。舒倾凡却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说：“最痛恨在我面前玩这种不入流手段的人，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这种人在我手上不知死多少次了。” 
   “我的面子？我没有要保她。”林夕闲还是笑，“把她带回青枫园只是因为，我觉得你的反应很有意思。” 
     舒倾凡冷哼一声，“是吗？她生得这么美，以前你喜欢过她吗？” 
    “呵呵…柳恋从小就是喜欢招人爱慕的女孩子，总招惹一大群毛头小子跟在身后转。不过作为一个漂亮的女孩，那也无可得非是不是？我曾经也迷惑过。”林夕闲一边用眼角瞟舒倾凡一边说。
“你哥对你调查真彻底，选中她的美貌却选不中你的心思。即使从前喜欢过，那心情也是会变的吧。”舒倾凡摇头，“她心性不好，虽然头脑未免简单了，但还是有些小聪明。不过，往往大事就败在这样的人身上，不得不防。” 
   之后吴歌儿查看了那碗药，说药里果然是加了点东西，虽然不会对身体带来太大的伤害，但总不好，总之就是慢性毒药。林夕闲大抹冷汗，一般人都不会像舒倾凡那么谨慎，真有一个不好心，可真是…他和舒倾凡均在揣测这是柳恋自己的意思还是东方敛袖的指使，一时难有结论。舒倾凡则告诉吴歌儿要她帮忙盯着柳恋，吴歌儿自然大拍胸膛，踌躇满志。林夕闲看到她两句话就随便找了人盯柳恋的梢，不禁宛然。 

      清源镇是寻常的江南小镇，依山傍水，格外秀丽。却不是赶集的日子，镇子里只有稀稀拉拉的人群，有些清寂。 
一男一女沿着街道慢慢踱步，虽然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正是舒倾凡和林夕闲。“好久好久都没踏下青枫山了。”舒倾凡愉悦地四处打量，“呆在山上久了，都快不食人间烟火了，其实世俗的气息也很温馨。” 
   “阿凡，第一次在青枫园看带你，我就知道你是浮云般的女子，不染片尘，翩然脱凡。即使大地有不同于天空的厚重踏实，也不是适合你停留的地方。红尘的苦…实在不是你品味得尽的。”林夕闲有些懒懒地。 
    “红尘的苦，有多遥远，遥远得我这一生都不能尝试。”舒倾凡也懒懒地，她很少露出这样的倦怠，“不过这样走走，涉水而过，也挺不错。” 
“舒小姐！”林夕闲笑了，“真是……”他自然地拉住舒倾凡，“好，我们慢慢走。”他笑意昂然地牵着舒倾凡走过阳光铺洒的街道，“要不要吃东西？烧饼？糖葫芦？还是…清汤挂面？…” 
两人一路说笑，路边有些小摊，卖风车香囊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甜点小吃的，比比皆是。“夕闲，这样的天气，这样地走过这些巷子，就能看到这个红尘里的安详，对不对？” 
“阿凡，今天你似乎很喜欢感慨。”林夕闲悠悠地道。“我这样的人走在这样的地方不值得感慨吗？”舒倾凡的笑容在阳光里盎发出淡淡的光芒。 
     林夕闲一笑，拉着舒倾凡在一个卖古玩的摊子前停下，“青令告诉我你快过生日了，我想买个东西送给你。” 
锦布上零零散散地放着各种玉佩、手镯、钗缀等，摊主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林夕闲一眼扫过，想也未多想直接从各种珠玉钗环中拾起一件东西。那是一对纯白晶莹的玉佩，每一块都是一只轻盈的飞蝶，合在一起就组成了一朵绽放的花朵，端的是浑然天成，无迹可寻。 
   老者安详的眼里闪过一丝雪亮的光，呵呵笑了起来，抚掌道，“这位公子可真是好眼光。幻花双蝶佩，公子竟一眼看中。”舒倾凡把这对玉佩放在手里细细端详，阳光下，莹白的玉质中竟若有若无地透出一种凄艳的红色，更显出一种恻然隐迷的美。只听老人叹了一声道，“可这这玉佩是不详之物，传言长久以来受执这双佩的男女都逃不出血溅白璧的命运，正因如此这白玉中会透出殷红之气，美则美矣，起中的凄恻惨烈却让人不能不避。” 
    “我很喜欢。”舒倾凡不以为然。“那好，就是这个了。”林夕闲微笑，“老人家，请开个价。” 
   老者闻言长长叹息一声，“既然公子和小姐决定了，我再说无益…不过这玉佩却是天价。”他脸上现出一抹奇异的笑容，“不过，老叟与二位有缘，愿卖你们一个人情。” 
   林夕闲怔，看着老者眯起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时他已笑了，“请说吧。”“老叟只想结交一个朋友。”老者道，“野隐之人，只图安乐悠闲。” 
“原来老人家是野隐园中人。那么，成交。林夕闲买了这个人情。”林夕闲拿起玉佩，说完之后拉着舒倾凡转身就走。老人抚须而笑，也不阻拦。 
    “嗨，怎么回事？”舒倾凡被林夕闲一路拉到路边茶楼里，坐下来才有时间问，“那老爷子是野隐园里的人？什么人情？” 
     野隐园是五园之一，也可以说是江湖最神秘的地方之一，听说那是一个归隐之地，有仙鹤孤梅有竹音云舞，可以说是神仙之所。舒倾凡分外不解，那个老人是野隐园里的归隐之人，却对林夕闲谈人情，又以玉佩相送，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夕闲却悠闲得很，喝了口茶才说，“我认识这个野隐园园主。”“恩？”舒倾凡吃惊之后更是迷惑。林夕闲不等她问就继续说，“这个园主只不过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他爹死了，把野隐园交给他。结果他不想和一帮老头子混在一起，那帮老头子也不服他管，他就跑出来游荡江湖啊，而我呢，那时也正到处游山玩水，正好遇上了。他告诉我园里那帮老狐狸自己喜欢悠闲自在，可又怕不安稳，只想了个让别人撑腰的办法。” 
   “就像今天对你这样？”舒倾凡挑眉。 
   “是啊，你想，若有一天野隐园出了什么事，我就一定不能旁观了，对吧？听童汐说，和野隐园有这种关联的人可不只一个两个啊。” 
    “真是个好办法。”舒倾凡笑道，“不过，他们就不怕别人不买帐？”“你也太小看他们了，这老眼一瞟，看人可不含糊，人家是混了一辈子江湖的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若真看错了人，真该买豆腐撞死。”林夕闲得意洋洋地一叩茶盏，“单看他选中我这样的人才，就知道他那眼力之好。你看你看，本公子是不是有股英雄气概。” 
    舒倾凡几乎把茶喷出来，“你？等到人家要你还这人情的时候，希望你别只是一个吃白饭的。” 
    “那就不是你要关心的了。”林夕闲摇了摇手里的玉佩，“你只需要关心这个系在脖子上还是腰带上就好。”舒倾凡从他手上扯出一块想也不想句系在脖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夕闲。 
    林夕闲也把玉佩系在脖子上，眼也不眨一下，“这，算是定情吗？” 
    这次舒倾凡真的哽了一下，怔了半响，她竟一个字也没憋出来，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她竟是这种反应，林夕闲也很是意外，忐忑不安地低唤两声，“阿凡，阿凡……”舒倾凡没反应。 
    林夕闲吓了一惊，转到她前面，“阿凡，你…”话没说完就顿住了，他看见舒倾凡苍白的脸上有点还未散去的红晕，但她闭着眼，用手抚着眉，这个姿势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痛苦和固执。林夕闲抿着嘴唇，“怎么了？” 
   “没什么。”舒倾凡吁了一口气，眉宇里很是疲倦，“夕闲，不要这样，你知道不可以。有些话不能出口。”林夕闲脸色苍白，“什么不可以。”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舒倾凡闭上眼。林夕闲咬着嘴唇一字一字地说：“可是阿凡，我只知道现在我想陪着你，其它的….” 
    “夕闲！”舒倾凡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第一次她眼中迸发出一种冰消雪澌的清亮，“你并不是只顾儿女私情的人。有些东西失去了心里会很痛，可是路还是要走。你和我，都很明白。”她慢慢伸手，将掌心按在了林夕闲胸口，像放下了什么，宽慰了什么。林夕闲伸手按在她的手上，不安地问，“阿凡，你是不是决定了什么。告诉我！” 
     “我决定了什么，现在不能告诉你。”舒倾凡一点一点抽出自己的手，“但是，无论如何，结局都是一样的。虽然我们开始就给对方设了这个局，但，到如今我们都不能身陷。”她拂身站起，两步就走到门边，茶楼外是避静的流水垂柳，顿了一下，她一步步沿着溪水走去。 
     “阿凡。”林夕闲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时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过激烈，凳子一下子翻倒了。他丢了一锭碎银在桌上，飞奔出去，从后面抱住了舒倾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是想挽留还是绝望，只觉得有些东西已无法压抑。 
     全世界的风似乎都停止在这一刻。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正用整个生命完着即将失去的珍宝，那个姿势渗透出的痛苦因清澈而特别坚固。舒倾凡在这一瞬彻底失去了力量，骨子里的默契让他们一起沉浸入那种澄清如水的痛楚里，似乎一生都无法超脱。 
如此清醒的痛，残酷中竟有一点点幸福的感觉，幸福…为相拥的手臂，为怀里的人。 
琉璃跌碎的伤痕，透明、惨艳及不可复合的绝望。   




                十
吴歌儿对着廊柱喃喃咒骂。“怎么对这一根柱子吹胡子瞪眼？”舒倾凡刚好路过，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啊！”吴歌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一脸惊恐地回头，见是舒倾凡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姐姐啊……”她眉头一挑，抱怨道，“姐姐你不知道青已有多可恶！”
“是吗？”舒倾凡笑了起来。吴歌儿张大眼睛，“姐姐，你……”
“怎么了？”“没什么，第一次看见你笑呢，姐姐笑起来真好看。”吴歌儿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休文革各看到的话一定很高兴，休文哥哥说从三年前起他就从未见你笑过啊。”她说得动情，“其实休文哥哥是个挺别扭的人，他亲手为你做竹笛，买珠花，订衣裳，却总是不敢送到你手里。他不敢来看你，说是没有见你的理由。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舒倾凡沉默了一会儿，淡淡一笑，这一笑笑得格外生疏，“是吗？”她对吴歌儿勾勾手指，“我告诉你青已最怕什么……”
两个女孩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了好一阵子，吴歌儿转身一蹦一跳地走了。舒倾凡回过头看见林夕闲站在走廊上。
“在教她整治青已啊？”林夕闲笑了起来，“青已会怨念你。”
“嗯。”舒倾凡打了个和前，悠闲的伸了个懒腰，“吴歌儿和青已闹来闹去很有意思啊。”
“所以你煽风点火。”林夕闲走到她身边。距离那天已有半个月，回来之后他们谁也没再提起那天发生的事，可是……林夕闲轻轻吐出一口气，“阿凡，今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嗯。”舒倾凡抬眼看着他，眼神明净。

夜幕降临，舒倾凡和林夕闲轻车熟路地从后墙翻出了青枫园。
月色格外明亮，把山道丛林照得清清楚楚。舒倾凡被林夕闲一路拖曳，忍不住问：“你到底带我去哪里啊？”
“到了就知道。”林夕闲笑着应了一声。这条路很平坦，晚上走起来也很轻松。走了一会儿，林夕闲把舒倾凡拉到前面捂住了她的眼睛，“闭上眼睛跟我走。”
舒倾凡挣扎了一下，皱眉问：“为什么要捂住我的眼睛？”林夕闲一手捂着她的眼睛一手按住她的肩膀，“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啊。”
舒倾凡迷迷糊糊地跟着他 ，身周都是他的气息，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他的呼吸和心跳。不知走了多远，脚踏上了柔软的草地，空气中弥漫着茉莉的清香。
林夕闲停下来，语音带笑，“到了。”他放开遮住舒倾凡眼睛的手，“睁开眼睛看看。”
舒倾凡慢慢睁开眼，见到眼前的一切不禁屏住了呼吸。
月光毫不吝啬的写在草地上，连几株野茉莉的花瓣上都点缀着明亮的光华。薄如丝带的溪流带着月色的银白飘然穿过草丛和灌木，水声轻轻。更美的是，星星在草丛中飞舞，在灌木丛中闪光！一切美如梦境，使所有女孩子梦中的仙境。
“萤火虫！”舒倾凡惊呼一声，忍不住跑上去追逐那些发光的精灵，想把它们捧进手心。林夕闲在一边看着，淡淡微笑，其实她现在和普通女孩子没什么不同。
舒倾凡欢快地张开手臂在草坪上旋转起来，雪白的裙裾像终于铺展的花瓣绽放在月下，萤火虫在他身边发光飞舞，众星拱月般围绕着她。长发在风中扬起，舒倾凡全身散发着比月色更明丽的光华。
她……林夕闲站在一边默默凝视，眼神渐渐黯然，这样的她，是不会依伴入任何人怀抱的吧，不管多无助多寂寞她都只能如此。只是一个人开的花，你可以刚刚遇见她的花开，却不能攀折他，更不能拥有她。
其实，他也是到那天才知道他爱她有多深，一直以为自己要的只是一时的快乐，以为在一起就开心就足够了，可是那天当她说不可以，当他忍不住追出抱住她才知道他是想拥有的……发疯一样想拥有。
闭了一下眼睛，林夕闲敛去眼里痛苦的神色。不能……既然爱了就要接受她的残忍不是吗？只有这样才能陪伴这样的她……
舒倾凡仰倒在草坪上，微微喘息着看着眼前飞舞的萤火虫与明月交映的天空，“真美。夕闲，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夕闲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晚上睡不着出来瞎逛，不小心闯进了一个梦里。”
“真是一个美梦呢。”舒倾凡叹息一样说。
“是啊。”林夕闲道：“我知道你会喜欢的。”
“嗯。”舒倾凡说：“记得以前有一次，休文为了让我高兴也曾抓了一大袋萤火虫放在我房里。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林夕闲沉默了一会儿，“阿凡，今天吴歌儿说的我都听见了，是因为宛容休文吗？因为他你对我说不可以吗？是吗？”他回头望着舒倾凡。舒倾凡什么也没说，轻轻阖上了眼睛。
“是这样的……吧。我原以为……”林夕闲挑起一个笑容，有些惨淡，但更多的是天生的艳色，“原以为……你也爱我的，原来……很多人说一个人爱会很辛苦，我没有尝试过，但是我不会放弃的。从一开始我们就压上了自己的感情赌对方的感情，我没想过会输，可我输了。”他依旧是笑，“不过，还可以这样，陪在你身边就好。”他用力摇了一下嘴唇，把舒倾凡拉了起来，“阿凡，我们回去吧。”
舒倾凡沉默地睁开眼看着他，林夕闲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和月华，唇边的笑容竟有些炫然，他说：“我们回去吧。”
“我有些累，再呆一会儿吧。”舒倾凡说。
“啊，对不起，我……”林夕闲笑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发光却始终没流出来，“如果累了，我背你回去吧，晚上风凉，在外面呆久了对你身体不好。”
他……快要哭了。舒倾凡马上把手放在他肩上，“好吧。”
林夕闲背起她，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他哭了。舒倾凡靠在他背上，他跑得很快，风吹过身边，狂乱得眩晕。痛苦吗？你会明白，总有一天会明白，我只能给你这个。一滴眼泪滑下，消失在夜色里，无声无息，没有任何人知道。

“到了。”林夕闲把她放下，扶着墙喘气，擦了擦满脸的汗水。“梯子呢？”舒倾凡发现搬出来靠在外墙的梯子不见了，一挑眉扬声喊：“青已！出来！”
“哼哼，还记得我啊？”青已从树枝上跳下来，瞪着面前气定神闲的舒倾凡和气息未稳的林夕闲，“就算你们要双宿双飞也不能算计我啊！”
林夕闲喘息未平先笑了起来，“青已，那个，吴歌儿是怎么整治你的？”
“她……”青已的眼睛快要喷出火来，“她放了一篓那么恶心的东西在我的房里！”
这下舒倾凡和林夕闲都笑了起来。林夕闲拍拍他的肩，“那我们就做个交易。”他全身发软的搭住青已的肩，“你带我们进去，我们帮你清理房间，嗯？”
“林夕闲，你！”青已一拳揍在他肩上，“真不够兄弟！”林夕闲哈哈大笑，“哪里哪里，我是很想帮你，可进不去啊。”
舒倾凡站在一边。他好像真得没事了。原来真的是一样的人啊，都强作镇定，死要面子，习惯忍耐，习惯伪装。
唇角抿起一痕笑容，舒倾凡轻轻靠在了墙上，她可以陪他一起痛，也可以陪他一起忍，一起装。只有这样，才可以在动摇不定的心里找到一些快乐，才可以笑过哭过，感到所谓的幸福。

之后，林夕闲再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丝毫痛苦，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仍旧很开心，开心得像忘记了有过的疼痛。
时间流逝的如此平静，平静到足以掩饰不安的痕迹。生命的流逝，有时也可以淡成一种温柔，就如朱槿的开落。
青已和吴歌儿天天闹个不停，像从前一样和林夕闲玩笑，有时青令会在夜里轻叩窗棂推门而入，休文的信也从未停过……舒倾凡觉得一切都像秋天的天气一样温存高远，如果不是身体时时不适，她真的以为还有长长的一生可以这样度过。
然而，转眼就是朱槿花开的时节。





            



 十一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静静铺在园中，异常地宁静，而这宁静中隐隐透着一丝奇异的躁动。
“小姐！小姐！”青令在后园四处找寻，衣摆带落几朵开败的茉莉。“这里。”舒倾凡从一个角落里拂开花枝走出来，神色淡淡，“怎么了？”
“一大群人把青枫园围住了，来者不善，似乎都是我们得罪过的一些帮派，不知怎么集结起来……”青令眉宇间有些焦急，不管怎么说，青枫园成立以来被人找上门来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
“现在园里人手怎样？”舒倾凡神色仍旧淡淡，她早已不理园中失误，更不经手园里人手调配，此时一句问来仍是一园之主的风范。
“问题就在这里。现在园中弟子多在外办事，留下的人里只有六人可以动手，再加上不久前收留了二十多个弱女稚子……”青令摇了摇头，“小姐，我们是否该从密道撤走？”
“不用。”舒倾凡淡定自如地微笑，“青令，把大部分人派出，丝毫不担心老家的安危，吃到苦头了吧？”
“小姐……”青令哑口无言，她的确对青枫园的隐秘有太大信心，的确考虑不周，的确……
“青令，青枫园地处偏僻，江湖上少有人知。但任何事没有绝对。”舒倾凡脸色一冷，“这是一个教训。”
“是。”青令低头应道。
舒倾凡轻轻吐了口气：“青令，这些人为何集结而来……要知道这是个从未有外人踏足半步的地方，你还不明白吗？”
“难道是……”青令吃了一惊。
“是故人归来啊。”舒倾凡叹息一声，问：“夕闲呢？”
“这里。”林夕闲拂开花木，对舒倾凡微笑，“这次事还可以控制，外面那帮人良莠不齐，不管怎么都有点跟风起哄的样子。我感兴趣的是煽动他们的人。”
舒倾凡莞尔一笑，“你真该见见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呢。”她转头对青令道：“青令，你带所有人退入大厅，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离开那里。还有，叫青已到墙头盯梢，但不许轻举妄动。”她语气冷定，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威信。
看着青令离去，林夕闲叹了口气，“阿凡，其实你真的是当霸主的料啊，如果不是你的病……我想如果你继续当园主我会很乐意辅佐你。”“是吗？”舒倾凡极淡地笑了一下，“权势，多少人都想得到，可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一生都不想再碰这个东西。一个高座，有的人坐会很享受很快乐，有些人却会很累。我是后者，夕闲，我希望你是前者。”

一帮人大门之外不敢轻举妄动，气氛有些混乱。几声娇笑声起，一名红衣女子排众而出，场面一静，只见面纱上的眼睛姣丽灵动：“若不出我所料，现在青枫园里最多只有十多人可以动手。各位不会在这个时候手软吧？”所有人都认识她，正是这个女子鼓动了这些零散的帮派聚众来到这里。可当镇面对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人人都在心虚。
就在这时，青枫园的门无声地开了。
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刷刷几声，已有人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拔出佩剑护在身前。人圈一下子让出一片空地。然而看清之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出来的人是一男一女，男子风度翩翩，女子温柔秀雅，都不似身怀武功之人。
“在下东方梦闲，千雪门二公子，正在此间做客。”林夕闲彬彬有礼地拱手，“不知各位来此深山僻林有何赐教？”
此话一出，人群一片哗然。青枫园形迹诡秘，江湖中几乎无人知道它的交际，更无人知道青枫园和千雪门有所牵系，不由人心惶惶。林夕闲微笑着继续说：“这位是青枫园园主舒倾凡舒姑娘。舒姑娘与天云门门主宛容兄定下婚约，明年春天就会成亲。各位可是和我一样提前来讨杯喜酒喝？”他说得温和有理，可这番话更加恐吓人心。千雪，天云两门是现今江湖上一等一豪杰之门，又正值光耀之时，几乎无人敢略其锋芒。众人自知触了霉头，胆小的已经双脚发抖，几乎要弃剑而逃。
舒倾凡站在一边听着林夕闲几句话把一大帮人吓得一愣一愣，连宛容休文都搬了出来，嘴角不禁抿起一抹微笑。
“东方公子的话真让小妹受惊。”红衣女子掩口而笑，“只怕各位就这么被吓回去了，几天几月后死得不明不白。”她口气一转，冷然道：“各位，射出去的剑可是不能回头的。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和青枫园结下了梁子，只怕一辈子都擦抹不干净。各位莫不是晕了头？青枫园做的是什么生意，怎么会放过你们？”她这番话如冷水泼在众人心头，冰冷彻骨。躁动的人群渐渐静了下来，这一静静得森然，林夕闲明白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这帮已成亡命之徒的人发狂。
“青生。”舒倾凡开口仍是静静的声音：“你还是如此傲气，还是很会煽动人心。这就是当初爹废你武功将你逐出青枫门的原因，在当年那种情况下，若你留下，我羽翼未丰，你聚众反对，又会有场残酷的内战。杀一儆百，爹没有做错。”舒倾凡背靠着门前的枫树，她没有看众人，只看青生。也许是她的语气太过淡然，并没有刺激杀气腾腾准备拼命的众人，所有人都呆呆听着她静静说出的话，一阵迷茫一阵空淡，竟重新平静下来。
“是，错的都是我。”青生冷笑，“你要告诉我长锋易折吗？小姐，这三年你一直利用宛容公子让青枫园节节高升，真是手段非凡！”她一步走到舒倾凡面前，“现在，我随时都可以让青枫园血流成河！”
林夕闲靠在舒倾凡身边，叹了口气，“各位……豪杰，现在也该明白了吧，这只是青枫园内部的恩怨私仇。如果各位相信在下，在下可以担保今天的事就此揭过，决不为难你们。”顿了一下，他正色道：“当然，如果杀尽现在园中所有人也可以功成身退。可在下下想奉劝各位，莫要被人利用丢了自己的性命。敢问，由谁敢保证不留一个活口一点线索？”他的眼神一一扫过众人，“什么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希望各位慎重考虑。”
舒倾凡不快不慢地接过他的话，“若各位不想涉足青枫园内部事务，倾凡无理，就在此送客了。”
众人对视几眼，不多时就各自散去。转眼间，一场一触即发的惨战已消于无形。
林夕闲松了口气，一转头正看见青生拔出软剑刺向舒倾凡。与此同时，墙头有人大叫一声小心，直扑下来。
这一变人人都未料到，青生和舒倾凡之间只有三步距离，谁会想到这个武功已失的女子会忽然作出这么激烈的事？舒倾凡根本没有时间躲闪，只来得及直视青生的眼睛。
蓦的，眼前一暗，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舒倾凡呆在了那里，林夕闲！惊恐如同薄刃划过胸口，措手不及中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她紧紧抱住了面前的人。
那一剑穿过林夕闲的左肩，擦着舒倾凡的肌肤钉入枫树。而青令的剑已砍到青生头顶。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青生拔剑，林夕闲侧身挡剑，青已一剑砍下。
“不要杀她！”舒倾凡的叫声让青已改砍为搁，把剑放在了青生肩上。“让她走。”舒倾凡的声音带了哭腔，“青已，你快过来看看他，他，他流了好多血……”

青枫园大厅。
“没事。不过这一剑伤及筋骨，恐怕要恢复一阵子。”吴歌儿给林夕闲包扎好伤口，瞟了一眼一边心有余悸的舒倾凡一眼，识趣地和众人一起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了舒倾凡和林夕闲两人。
“你哭了？”林夕闲挑起一个笑容，眼里勾起一丝艳丽的色泽。
舒倾凡惊魂未定，深吸一口气才开口，“你怎么这么笨？明明可以推开我，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去挨剑？”
“因为，因为……”林夕闲笑意更深，“因为我想让你心痛啊。我是故意的，受一点伤，留一点血，可以换你为我掉眼泪，一本万利啊。”
“林夕闲！”舒倾凡咬牙切齿，“你不能正经点吗？”
“好了好了，我逗你的。只是一瞬间的本能反应，哪里有时间去想是推还是挡？”林夕闲凝视她的眼睛，“看到你哭了，其实——我是真得很高兴，起码你是紧张我的。还是第一次看你掉眼泪呢……”他笑了一下，“我终于可以对自己说，你对我是不一样的了。”他笑得有些挑逗的味道。
“你……”舒倾凡别过头，“傻瓜，我不过是一个活不过今年冬天的人，你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但在我看来你的每一天都值得我用一辈子去换！”林夕闲眼底的艳色渐渐浓烈。他是真的生气了，“阿凡，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还时时想着虚掷生命？还……”
激烈的言语消失在唇舌里，舒倾凡猝不及防地吻上他的唇齿，他完全惊呆了。舒倾凡吻得很深，深得让他感觉到她的痛苦。两个人的眼泪都流下来，浸入唇齿。
似乎很短，又似乎很长，时间在这里止息。舒倾凡蓦的推开林夕闲，头也不会的冲出房门。房里只剩下他的喘息和心跳，嘴里还残余着泪水的味道。是梦吗？林夕闲问自己，不然怎么会有她的吻，怎么会有这种痛到极致的快乐？

舒倾凡避开所有人，失魂落魄地跑到后园。
在后园的东南角，丛生着叫朱槿的乔木，高大茂盛，叶繁花茂。这些天，她都在这里看这些花，这是一种晨开暮落的花。
晨开暮落，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命运。
喘息未定，舒倾凡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慌乱过，逃也般地来到这里，不知道逃避的是自己还是命运。
休文，夕闲，这两个男子在她心中有相同的分量。虽然在她的计划里休文是被放弃的，但她一直仰赖他，到不可离开的地步。一切在按她的想法进行，但这一剑完全打乱了她的心，使她的世界忽然间翻天覆地。
为什么会那么冲动呢？为什么会吻他？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爱上林夕闲，使她一直不愿承认的，也是不得不面对的。然而……休文，休文……她负他已深，但原本她以为自己可以不爱他也绝不会爱上除他以外的别人。林夕闲是个意外，也是她愧疚的根源。休文，他是那么骄傲的人，如果他知道……会怎么样？会——怎么样呢？
舒倾凡急促地呼吸，不可以，那是不可以原谅的事，不可以让他知道！
“阿凡姐姐。”吴歌儿拨开花叶，“我看见姐姐从房间里出来就跟过来了，可以和姐姐聊聊吗？”
“嗯。”舒倾凡脸色苍白，语气已经平静了。
“夕闲哥哥为姐姐挡剑，大家都知道他很喜欢姐姐你。可是休文哥哥……”
“小歌。”舒倾凡打断她的话，“你怎么想？”
“休文哥哥是不会开口的人，他可以默默帮姐姐，守护姐姐，却不能陪在姐姐身边逗姐姐开心。而夕闲哥哥……他是让姐姐快乐的人啊。在女孩子心里不都希望有人陪伴，希望甜蜜温存的相伴吗？如果是我，我也会喜欢夕闲哥哥那样的人。可休文哥哥会很伤心吧……”
舒倾凡听着她的话，轻轻一笑，“傻丫头。”她微微仰头看着朱槿的花叶，“我只是个薄命的女子，所以，他们两个我谁都不会要的。”
“姐姐？”吴歌儿吃了一惊。
舒倾凡拍拍她的肩站起来，“小歌，不管我心里的人是谁，我都不会接受的。因为我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不想毁了他们任何一个。所以，小歌，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不要让休文知道……这件事。”
“姐姐，我知道了。”吴歌儿呆呆看着这个病弱女子慢慢离去的背影，阳光在她柔和的发迹镀上了一层苍然的色彩。









              十二
舒倾凡一路去了前门，站了一会儿，她轻轻推开门。青生仍站在门外，不知已站了多久。
“青生。”舒倾凡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眼神依旧桀骜不驯的女子。青生已除下面纱，姣丽的容颜一如三年前，艳如霞色。
舒倾凡与她对视，“爹说你一定会回来，所以青枫三使里一直留着你的位子。既然回来了，就回来吧。”她语音里有些倦意，但很真挚。
青生直直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一直以来在我心里青生姐姐都是骄傲得不屈从任何人的。”舒倾凡微笑，“这三年，姐姐受了不少苦吧。爹死前也很想念姐姐呢。”
青生的神情缓和了些，眼里除了傲气还有一股沧桑的倦怠，“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初义父不把园主之位交给我，我明明有能力管理好青枫园。为什么要敢走优秀的我，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来统领青枫园。想了三年，我依旧不明白……”
“所以今天，你用这种方式回来，想来测验我？”舒倾凡笑了，“青生姐姐不会笨得以为这样一帮人就可以搬倒青枫园，如果你真想毁了青枫园，把这个地方卖给与青枫园有仇的四庄之一西乐庄岂不更好？所以，我知道姐姐只是想看看现在的阿凡，是怎样的人，是不是？”
“是，如果你没有能力，我一样会取而代之。”青生坦然道：“今天我才明白，小姐的确是园主之材。”
“青生是很厉害的人，只是执念太深。爹是这么说的。”舒倾凡道：“姐姐喜欢休文，对不对？为什么要那么努力成为园主，很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休文，是吗？这就是问题的根源，青枫园的园主不能被天云门控制，这才是你不能成为园主的真正原因。”
“休文……”青生阖了一下眼，“一直喜欢休文，以为只要我当上园主他就会对我另眼相待。那时候的心情，真的很傻。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姐姐现在的心情又如何呢？”
“明年春天，是你们的婚期。我当然希望他可以幸福。”青生微笑，“这三年想开了很多事，即使得不到他的爱又如何，自己一个人仍可以开开心心过下去。”
“我很佩服青生姐姐。”舒倾凡道：“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她顿了一下，低声说：“如果有一天发生了什么无法预料的事，可以替我照顾休文吗？”
“你是什么意思？”青生一愣，厉声问：“什么叫无法预料的事？既然你这么说就一定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答应你的任何要求的！”
“青生姐姐。”舒倾凡低低道：“我并不像隐瞒姐姐，你是我从小就崇拜敬佩的人。其实……我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只怕活不过今年冬天。”
“什么？”青生一把抓住她，“你，你……”她咬着唇角半晌才松开舒倾凡，神色从激烈到黯然，“你和他约定春天成亲时就知道吗？”
“是的。”舒倾凡回答。
“原来……你没有爱过休文。”青生脸色渐渐苍白，“我明白了，这三年……”她没有再说下去，淡淡抿起一个笑容，“你做得没错，可是真悲哀，你已经不再是三年前的那个天真小女孩了。”
“谁还是三年前的自己呢？”舒倾凡道：“人总会经历很多事然后改变，变成自己认为更能问心无愧活下去的样子，这种改变是不能也是不必回头的。”
“你真的长大了。”青生低下头，“你的嘱托我会记住的。” 她单膝跪地，“从今以后，青生愿听小姐差遣。我的命也是你的。”
“不，是青枫园的。”舒倾凡道：“我希望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支持我的决定。”


林夕闲仅以唇舌之利便解了青枫园的危难，让所有人刮目相看，而他对舒倾凡的心意更是昭然若揭。然而，自那日起，舒倾凡却开始对他避而不见，甚至要青令安排他从后园搬去前园，这让他心情颇为郁郁。
几场雨后，天气凉快了不少，可林夕闲的心情却抑郁至极，心情不定地走到回廊前，想着找什么借口进后园见见舒倾凡，却看见柳恋端着洗衣盆站在树下。
柳恋憔悴了不少，见到他立刻迎了上来，“夕闲哥哥……”“什么事？”林夕闲有些不耐，语气很是不经心。
柳恋怔了一下，低下头问：“我只是想知道，夕闲哥哥你——真的喜欢舒小姐吗？”
林夕闲微仰起头，看着微暗的天空，“是真的。”
“那么，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不会得到你的心了？”柳恋神色凄艳。“当然。”林夕闲淡淡道。
“为什么？”柳恋忽然愤怒起来，一把拉住林夕闲的衣袖，“我没有想过要害你的，当初答应大公子的事，也是应为我真得很想和你在一起啊，而且……我觉得如果我在大公子身边，就可以帮到你，至少我不会让他害你！我……我是喜欢你的！”
“哦……”林夕闲看了她一眼，“原来是这样……可是是到如今谁知到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就算如你所说，真的一切都为了我，那又怎样？我已经不是当年会站在你身后保护你的小孩子了。”“夕闲……”
“好好想想自己以后的路吧。”林夕闲冷冷说完，拂袖而去。柳恋站在原地，这一次她竟然没有哭，只是在那里呆了很久。

舒倾凡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人，她正在喝茶的时候这个人从旁边的墙上滚了下来，踉跄了几下站稳。
“柳恋？”舒倾翻看着这个一身狼狈的女子，“有事吗？”
“我……”柳恋重重跪下，“希望小姐可以知我一条明路。”
“明路？”舒倾凡第一次正眼看了她，此时这个女子眼里燃着火，没有一点眼泪，也是聪明的女子啊……舒倾凡微微笑了，“你想要一条怎样的路？”
“我并不知道。”柳恋道：“其实我真的不明白自己想要得到底是什么，小姐……可以为我解惑吗？”
“不要这样。”舒倾凡把她扶了起来，“都是迷惑的人，我并不想为难你。可是我这里是没有你的答案的，你希望得到什么，除了你自己，谁能了解呢？”
“我是很喜欢夕闲哥哥的，可是他爱的人不是我，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得不到他的心，我只希望他一生都不忘记我。”柳恋眼里浮现出决绝的神色，“这些话，我不知道该给谁说，小姐可以懂我的心吗？”
一生都不忘记啊……舒倾凡眼里掠过一丝极深的暗色，旋即微笑，“你的命运是自己把握的，如果觉得可以不悔就可以去做，一个人的一生哪里想得了那么多，不管别人眼中怎么看，有些事本生就只有自己可以决定。”
柳恋怔了一下，良久轻轻笑了，“我一直在想，夕闲哥哥为什么喜欢的是小姐，今天才明白。小姐是把很多事都想得通彻豁达人，小姐这样的人心里想的事情想必也远非我可以明白的，我一生都无法超越你吧。可是有些事越是清楚越是痛苦，小姐是不容易快乐的人呢？可以给夕闲哥哥幸福吗？”
“世上有几人真正幸福呢。夕闲那样的人我这样的人天生就很难幸福。”舒倾凡笑道：“我很喜欢今天的柳恋，是真正的柳恋吧，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许我们会是朋友。”她一手支颌，摆了一个悠闲的姿势，“也许……你有一个机会。”
“机会？”柳恋惊了一下，直直地望着舒倾凡。
“这几天夕闲要来见我，我叫青令把他挡在了园外，你去陪陪他吧，不管他对你说什么都留在他身边。”舒倾凡不紧不慢地说：“可以吗？”
“可以……可是为什么？”柳恋茫然问。
“你不用知道我怎么想。”舒倾凡淡然，“只需要清楚自己想怎样就好。”

“阿凡，阿凡！”林夕闲轻轻扣着舒倾凡房间的窗子。
“什么事。”舒倾凡的声音冷冷传来。“不请我进屋坐吗？”林夕闲笑道。舒倾凡漠然，“有话就在门外说吧。”
“为什么不敢见我？”林夕闲语音里挑起了艳色，带着蛊惑的味道，“我不想见你，如果没有事就请你离开，我没有时间和你调情。”
“阿凡，别骗我。你喜欢我。”林夕闲一字一字的说。
“你真自信，不过一个吻而已。”舒倾凡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也一字一字地道，“我爱的是休文。我们两个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我想找人接手青枫园，完成父亲的遗愿，如今青枫园中有一半人服你，青已青令青生都会帮你，你的目的也达到了，那戏演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我不希望我们的事被休文知道，所以从今以后没有重要的事就不要来找我。”
林夕闲只觉得逼人的寒气从窗里扑面而来，全身都像疆了一般，“我不信。你在骗我。”他的手抵在窗棂上克制着打烂窗子的冲动，“我不会相信的，有的东西装不出来的，从你的眼睛里我就知道！”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不想见到你，更不想让休文误会。”舒倾凡冷然，“柳恋爱你，你却对她如此绝情，你也不过是个薄情之人。”
林夕闲退了一步，“不管你怎么说，我不会相信的，那些快乐不是假的，你也不是假的。”
“记得我说过我们是同类，你该明白我们这种人可以把欺骗演绎到什么程度。林夕闲，这游戏我不想再玩下去，如果你真的爱上我那也只是你的不幸。我不想伤害休文，所以请你离开。”
林夕闲默默站了很久，低声道：“我不信。但是你不想见我的话我不会打扰你。”
他走了。舒倾凡松了口气，蹙眉用手按着胸口。
青令倒出药让她服下，她一直没有出声，林夕闲不知道她也再房里，刚才的一切她都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听到林夕闲走远才叹了口气，“小姐，你又何苦？伤害他岂不是比伤害你自己更痛？既然相爱，为什么不开始？”
“开始什么？”舒倾凡拭了拭额角的虚汗，“开始什么？一段以死亡为解决的爱情，不值得尝试。我快乐过，到现在该收场了。否则不止毁了他还毁了休文。一场恋爱的代价太大了，我现在还没有理由如此。”她盯着天花板，“如果就这样结束了，那就结束吧，他可以慢慢接受，再坚强地走下去，我死掉的那天他不会那么难过。如果……”她没有说下去，只是闭上了眼，如果，你没有被骗，你留下来，我……





               






  十三
几天后的清晨，舒倾凡披衣坐在窗前，阳光薄薄地镀在她的发迹眉间，把她整个人都笼在光晕里。青令推门进来，看到之后怔了一下才道：“小姐……”
“什么事，说吧。”舒倾凡头也不回地问。
“今早林夕闲下山去了，柳恋跟着他。”青令顿了顿，终于忍不住道：“小姐，你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点？你明知……还让柳恋一直跟着他。”
“过分啊……连青令也这么说，可见我真得很过分吧。”舒倾凡回头，眼里没有一丝笑意，“不过，那时没有办法的事，有的东西当断则断比较好，我希望我不在的时候还有人可以陪着他啊。”
“小姐。”青令怜惜地看着她，“这样做不悲伤吗？”
舒倾凡轻轻一笑，悲哀的神色像水一样在她眼底深处沉蓄，她摇了摇头，闭了一下眼眼神已经明净如洗，“青令，你派人去，分成两组，一组对他们下手，一组救援。让他们受点伤，但不要危及性命。”
“小姐，如果夕闲发现……”
“照我说的做就行了。”舒倾凡道：“是谁动手并不重要不是吗？重要的是心意，而且，我也想知道柳恋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啊。至于之后的事……他可以恨我。”
“是。”青令低头离去。

舒倾凡看着日影在地上一寸寸移动，眼神明澈，阳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如同上好的白瓷。等待，已经习惯这样度过光阴，可是今天心里却开始烦乱起来，像等待的是一场宣判。第一次觉得原来时间也会如此难熬。
“小姐。”青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舒倾凡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们回来了？怎么样了？”见到是青生她怔了一下，“青令呢？”
“他们回来了，林夕闲伤了手臂，只是皮肉伤。”青生看了舒倾凡一眼，“不过……”
“不过？”舒倾凡心头一跳，脸色瞬间苍白，“她，她怎么了吗？”
“划伤了脸，身上也受了不轻的伤。”青生有些黯然，“回来的人说，那是林夕闲已经醉了，她疯了一样扑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刀剑。简直是自己往刀锋上撞啊。”
舒倾凡深吸一口气坐下，“吴歌儿怎么说？”
“应该不会留下疤痕吧。”
“应该……”舒倾凡有些疲倦地阖了一下眼，“算了，如果林夕闲要见我，叫人不要阻拦。
“是。”青生应了一声，问道：“真的有必要自己一个人计划一切吗？”
“我只是相信自己做不到。”舒倾凡微笑，“青生姐姐其实也是很喜欢逞强的人，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阿凡，这样做很痛苦，自私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什么对他来说比较好，也许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要认为自己可以决定别人的事。”青生转身离去，“我只能对你说这些，要怎么做仍是由你自己决定。”
看着她离开，舒倾凡的气息微微急促起来，，她从怀里掏出药瓶，倒出两颗药一起吃了下去。她吃力地扶住桌子，却没有力气站起来，头晕沉沉的，最终无力地趴倒在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桌子。舒倾凡抬起头，眼前是一双很熟悉的眼睛，清濯的眼底挑起一丝如工笔画出的艳色。林夕闲……
舒倾凡勉强忍住阵阵眩晕，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只得强作镇定的与他对视。
“是你做的吧，是你指使人袭击我们对不对？”林夕闲冷冷注视着她，“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真得这么想撮合我和柳恋吗？”
我……舒倾凡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的说：“是，我想撮合你们。柳恋是个不错的女孩，相信现在你也很清楚。”
“阿凡！”林夕闲被她这句话气得全身发抖，用力扳住了她的肩，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乎是在对舒倾凡怒吼，“马上打消你那愚蠢的想法！我的事用不着你管……这样摆布我让你很有成就感吗？你，你……”他觉得整个人人都在燃烧，可触手一片冰凉让他心中一惊，忍下一腔怒火，他定了定神，凝视着舒倾凡苍白的脸色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舒倾凡轻轻扳开他抓着她肩头的手，“如果我做的事让你难堪了那我在这里向你道歉，我的确没有资格干预你的私事。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你离开，我想休息了。”
“阿凡？”林夕闲一怔，忘了自己先前的怒火，“要叫吴歌儿来吗？”
“我的事不用你管。”舒倾凡站起来退了两步，“你走，你走！”
“阿凡……”林夕闲真的愣住了，他从没看见过舒倾凡这个样子，她一直很冷静，很安静，可这时她是真的生气了，脸颊上漫着一样的红晕，眼里亮起的不知是怒气还是眼泪。
舒倾凡急促地呼吸，她快要忍不住了，有一团火在她胸口里燃烧，血气涌上来哽在喉咙里，“你走啊！”她看着眼前人，视线一片模糊眼泪快要忍不住了。
林夕闲转头背对着她，“我去叫吴歌儿。”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站在这里，舒倾凡会崩溃的，现在的她并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的那种脆弱。他走了。
舒倾凡松了口气，眼泪划过脸颊。原来有些东西是不能忍耐的，比如委屈，比如悲哀。夕闲，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发火呢，其实我……她想不下去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步，眼泪竟然止也止不住地流下，夕闲，你可以说服我不要推开你吗？你可以相信我，明白我吗？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能让我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吗？这一次我赌上了自己最后的时间，却没有赢得把握。如果你离开我，一切照计划进行，但如果你留下了，你就值得我更大的付出，值得一个更好的结局，至少值得一段或许不长久但定会幸福的相伴。夕闲，你会如何选择？

柳恋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夕闲，似乎一闭眼他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放心，你的伤痊愈之前我会照顾你。不管怎么说你的伤我要负很大的责任。”林夕闲温和地看着她。
“陪在我身边只是因为责任吗？”柳恋慢慢闭上眼，“原来真的不能留住你啊，不管我多爱你都再也留不住你的心，对不对？”柳恋淡淡扯了一个微笑，“原来并没有舒小姐所说的机会只是一个让自己完全死心的机会。”
“阿凡？”林夕闲呆了一下，“她说了些什么？”
“舒小姐是很好的人呢。”柳恋叹息一样说，“可是我真的不甘心，我很爱你，可是这是没有用的。”
林夕闲脸色慢慢苍白，站了起来，“恋儿，我要离开一下。”
“夕闲哥哥！”柳恋吃了一惊，不顾身上的伤一下子坐了起来拉住了林夕闲，“夕闲哥哥，你要去找舒小姐吗？要你陪我一个晚上有这么难吗？”
“我……”林夕闲哑口无言，呆了呆重新坐下。
柳恋紧紧抓着他的手，眼泪顺着绷带滑下，“夕闲哥哥很不喜欢我吧？可是我没有办法像舒小姐那么豁达，这让你很困扰吧。”她的身体轻轻颤抖，吐息般说：“对不起。”
“不要这么想。”林夕闲叹了口气，“我会在这里陪你，好好休息吧。”
柳恋在他的安慰下终于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嘭”地一声门被人撞开了，青已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阿凡出事了！”
“什么？”林夕闲一下子站了起来。“从下午开始她的状态就很不好，刚才撑不住晕厥了过去。小歌说情况很不乐观。快去后园吧！”
柳恋一脸仓惶地抱住林夕闲的手臂，“夕闲哥哥！”
林夕闲一怔，青已脸上现出了怒容，冷哼一声，摔门而入。
“夕闲哥哥，留下来！就算为了我这一身伤，不要离开，好吗？”
林夕闲看着女孩绝望又激烈的眼神，终于慢慢坐下。那一身伤……那是阿凡犯下的错，他必须承担。
一个婢女端了药进来，林夕闲恍恍惚惚地接过。柳恋叫着嘴唇说：“如果你真的想去，就等我喝完药再走好吗？”
“好。”林夕闲立刻就答应了。
柳恋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捧起药碗浅浅喝了一口，“好苦。”
林夕闲起身帮她找糖，柳恋看着他的背影，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果然，我的伤我的血终究换不来你的爱的，甚至换不来你的一次凝眸。
林夕闲回身时药已经喝得见底了。他默默把糖放在柳恋手里。
“夕闲哥哥，真的不可以为我停留吗？”柳恋一句话说完，呛了一下，经吐出一口血水。
“恋儿！”林夕闲脸色惨变，“怎么回事！”
“是大公子给我的药。”柳恋又呛了口血，“他说如果你有意思反叛的意思，就用这杀死你。我说过我不会让他害你的！”她惨然一笑，“就算我以身代之，替你受罪吧。”
“我去找大夫。”林夕闲脸色苍白。
“没用。一般人解不了这毒的。”柳恋虚弱地道：“不过，吴歌儿也许可以。她现在在后院救舒小姐，你愿意为我打断舒小姐的治疗吗？你可以为我打扰她吗？”
“不可以。”林夕闲得脸色和踏一样惨白，“我不可以。”
“夕闲哥哥，我爱你，爱得不要性命。你好狠的心哪……夕闲哥哥！”柳恋睁大眼睛，眼里是生命燃烧殆尽的光，“你宁愿眼睁睁看我死，宁愿背一生罪孽都不愿意舒小姐有意思闪失吗？你爱他和我爱你是一样的，根本，根本没有希望，为什么还要继续呢？真是傻啊……”她无力地闭上眼睛，“夕闲哥哥，我死了，就可以不爱你了，我不要再这样了。”她喃喃自语，忽然睁开眼注视林夕闲，“夕闲哥哥……”她的声音太小，林夕闲把耳朵凑近他的唇边，只听她吃力地说：“你一生都不能忘记我了，一个爱你的女孩死在你怀里，为你爱的人你竟然放弃了救她的机会。今晚，陪我最后一夜，不要走……”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唇边。
林夕闲默然坐在床头，良久都没有动一下。




                   十四
此时青枫园后院已是人心惶惶。一干青枫园弟子都焦急地等在门外。屋里烛火通明青已青令青生都一脸紧张地看着吴歌儿把脉。
吴歌儿的神色也很是凝重，许久才说：“这次情况非常不好，但我会尽力的。请两位姐姐到门外守护，不要让任何人闯入，青已留下协助我。”
青生青令默默退了出去。吴歌儿转向舒倾凡，舒倾凡满头冷汗，脸上半点血色都无，但神志还很清明，她动了动嘴唇一字一字地说：“我还不能死。”因为疼痛，她的手指紧抓着被褥，几乎把被子抓破。
“我要动用刺穴之法，这是很险的法子，我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不但要认穴准确，连针刺入的深浅都要求严苛，我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
“不会的！”青已打断她，“丫头不会有事，不管什么法子，我们都要试试。”
“小歌，我相信你。”舒倾凡道。
吴歌儿坚定地点点头，递了一颗药丸给舒倾凡，“姐姐，这颗药可以让你昏睡过去，便于我下针。”
“等等。”舒倾凡按住她的手，“如果我服了这药，是不是有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
“也许。”吴歌儿抿着唇角。
“那么，我不要服这药。由青已封住我全身穴位，这样我就不会控制不住乱动了。不管怎样，我必须保持头脑的清醒。”舒倾凡吃力地说完这些话，慢慢把视线转向旁边的青已，“夕闲呢？”
青已看着她眼里的神色，重重叹了一口气，却什么也没说。
舒倾凡看着他的反应，别开了眼睛，静了许久，她闭上了眼睛，“开始吧。”
烛火摇曳，在这寂静的夜里包含着希望，努力，坚持，绝望，以及死亡。谁也不知道将要来临的是什么，只有额头的汗珠，撕心肺烈的疼痛还提示着这一场生还真真实实的存在。
真希望一切就这么结束……在清醒和朦胧的间隙件，舒倾凡忽然觉得，其实心里的痛比身体的痛更加剧烈。

门外。
静静等待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一个人挤开人群冲到屋门前，“我要见阿凡！”来人脸色苍白，气喘不止，正是林夕闲。
“锵”一声，青令的剑弹出了剑鞘，她脸罩寒霜，横剑拦住林夕闲冷声道：“你现在知道来了？”
林夕闲根本不看寒光闪闪的剑锋，踏前一步问：“阿凡怎么样了？”“你有什么资格问这个？”青令狠狠地瞪着他，“你只要守着你的柳恋就好了！”
“青令。”青生扳住她的肩，“冷静一点。”她转头对林夕闲点点头，脸色虽然也不好但还冷定，“小歌正在为小姐治疗，结果如何，大家不知道。请和我们一起在这里等待吧。”
“阿凡……她不会有事吧？”林夕闲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跌倒，他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喃喃道：“她不会有事的，不可以有事……”
“她当然不会有事！”青令冲上一步，被青生紧紧拉住。青令呆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眼泪，“小姐她……”青生抱住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都只是孩子啊，“相信小姐，她不会就这么死掉。”
人群中响起了几声低低地抽泣。“大家不要哭！”青生挺直身子，“小姐不会垮掉，这里还有她未完成的事，她不会离开的！”
悲伤渐渐变成了期待，人群再次安静了下来，每一个人都挺直了身体，多了信念少了迷茫。青生果然是青生几句话就稳住了场面。
林夕闲一点点站直，深深喘了几口气，她……不会死！一定不会！
分分秒秒都在等待中变成了煎熬，敲在每个人心中，硬声声地痛。

拂晓时分。房门轻轻开了。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汇集在走出来的青已和吴歌儿身上。吴歌儿带着微笑向所有人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没事了！”
一阵静默，然后是轰然的喧闹。有人相拥而泣，有人笑着落泪，有人呆立在那里用力捏自己的手以确定这不是梦境……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
林夕闲惨白的唇角扬起无力的笑容，一直支撑的神经啪地断裂了，他身体一软险些跌倒，努力定了定神他立刻去推房门，“我要见她。”
青已站在门边闻言火冒三丈，一拳揍在他身上，“你还有脸见她？”他这一拳大的毫不留情，林夕闲眼前一黑，啪地一声重重跌坐在地上，还未撑起身子，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但他还是一点一点站了起来，“我要见她。”
青已一揽袖子又要上前，吴歌儿已拉住他，“你和我去配药！”青已狠狠瞪着林夕闲，“你凭什么说要见她？她最危险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不是不知道，可是你陪在其他人床前！你现在来这里干什么？陪你的柳恋去啊！”吴歌儿用力拉着他生怕他又冲上去几拳。
林夕闲脸色苍白，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他隐隐的愤怒，他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一点，“柳恋死了。”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林夕闲没有看所有人惊诧的表情，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静默，谁都没想到柳恋会作出这样惨烈的事。
半晌，青生叹了口气，“你进去吧。”
林夕闲在一片寂静中推门而入，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反手无声地扣上了门。

烛光摇曳中，舒倾凡沉睡的脸显出一种脆弱迷离的憔悴。她在清醒中承受了超乎想象的疼痛，终于在吴歌儿告知她无碍后昏睡过去。
林夕闲在床头昏睡过去。由于疲惫舒倾凡睡得特别沉，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容，林夕闲心底漫起一股流泪般的温柔。安静像水一样浸没了整个世界。
“阿凡。”林夕闲的声音在一片静谧中格外温柔坚定，“我要陪你，我要怎么说你才会懂，我喜欢你……”他顿了一下，轻轻握住舒倾凡的手，“我爱你。”他微笑的眼里充盈着深深的温情，眼底仿若工笔画就的艳色熠熠生辉，“不知道你会不会听到，我这么认真的对你表白。”
“你说我并不是只顾儿女私情的人，是啊，我又爱算计又有野心，还不择手段，可是你不是都懂吗？我现在就想在你身边然后爱你而已，为什么不可以，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你说不爱我，你差点让我真的以为你爱的是宛容休文……”林夕闲抿起一抹苦笑，“你说着那些话的时候，我真的……不过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你爱我……”他从自己颈上取下那块幻花双蝶佩，和舒倾凡颈上那块合在一起，看着两只飞蝶合成一朵绽放的花，他的神色变得悠远而深邃，“其实你用担心我，在接受这对玉佩的同时，我已经接受了我们的结局。所以给我回忆好不好，也相信我足够的坚强，可以一个人承受命运的苦楚。不要害怕，不要提前放弃，陪我一起走下去，如果真的注定要失去，请和我一起面对。”
请和我一起面对，不要害怕留下我一个人，相信我足够坚强，相信我可以承担，不要提前放弃……
纯白的玉佩在烛光里隐隐透着凄恻的红色，传言长久以来手执双佩的男女都逃脱不了悲惨的结局，这就是命运吗？

















               十五
门外众人已经散去，只有青令青生依着栏杆看渐渐明亮的天色。
“青生，你怎么看？”青令面上疲惫之色。“什么？”青生挑眉一笑，妩媚中带着些许狡黠。
“小姐，林公子，还有宛容公子。”青令说，“旁观者清，你该比我们看的更透彻。我不明白小姐在想什么。”
“呵呵。”青生宛然而笑，“那些事不用我们担心吧。林夕闲清楚自己要什么，这个男人心狠绝情，懂得放弃和坚持，利害得很，小姐把青枫园交给他我并不反对。”她看着天色，“至于休文，我只关心他现在离青枫园还有多远。”
“呀，林夕闲还在小姐房里。”青令揉揉额角，一夜惊惶，她差点忘记已经通知了宛容休文舒倾凡的病情，这位公子只怕会连夜赶过来，“我去叫他。”
“不用。”青生拉住她，“让他们见见吧，迟早要面对的事。”

林夕闲推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房间。
毫无预兆，门啪地打开，林夕闲自窗前回首。
带着一衣晨光踏进屋里的人白衣佩剑，眉目单薄清冽，正是宛容休文。这是宛容休文和林夕闲的第一次碰面，两个人都猝不及防。
林夕闲先勾起唇角笑了，濯清的眼底勾起一丝如工笔画就的艳色，“宛容休文？”宛容休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他已经从吴歌儿心中得知了林夕闲这个人，原本冷漠的脸更冷了几分。
“幸会。”林夕闲嘴里这么说，眼睛却瞟着昏睡中的舒倾凡，心道不知道她知道这一幕后作何感想。他自然地俯身帮舒倾凡掖好被子，抬头对宛容休文温煦地一笑，擦着他的肩走出门去，体贴地扣上门。他很坦然地表达了对舒倾凡的关心，再洒然离开。宛容休文站在门边听着林夕闲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远，默立良久，他终于走到舒倾凡床边坐下。
静默。
很久之后，宛容休文和林夕闲谈起初见的情景，宛容休文说那是我想杀了你，因为你让我真切的感觉到我将失去阿凡。

我要陪你，我要怎么说你才会懂，我喜欢你……我爱你……其实你用担心我，在接受这对玉佩的同时，我已经接受了我们的结局。所以给我回忆好不好，也相信我足够的坚强，可以一个人承受命运的苦楚。不要害怕，不要提前放弃，陪我一起走下去，如果真的注定要失去，请和我一起面对……
夕闲……是他吗？他的话在她耳边流过，浸湿了她的梦。蓦地，舒倾凡睁开眼睛，光线让她的眼前一片眩然，眨了眨眼，她看清床边的人那清秀的眉宇间透出凛冽的气息，“休文？”舒倾凡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醒了。”宛容休文注视着她，“听小歌说昨晚很危险。阿凡，不要太为难自己。”
“嗯。”舒倾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思恍惚地想不知那些话是不是只是自己的臆想，“你来了很久了？”
“没有，我刚到，在这之前一直是林夕闲在这里。”宛容休文淡淡地说。
“他？”舒倾凡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惊讶，迷茫，慌乱，喜悦……这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等她回过神意识到宛容休文还在旁边时已经为时已晚，不知自己方才的神色已经把自己出卖到了什么程度，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宛容休文看着她那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来看看你的病情，既然你已经没事了，我还有事要回千雪门。”他几句话说完，当真起身就走。
“休文！”舒倾凡叫住他。他在门边回首，目光清冽。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直视舒倾凡的眼睛。舒倾凡却移开了视线，她第一次心虚，“你生气了？”
宛容休文没有回答，眼神直直地落在她脸上。舒倾凡叹了口气，“休文，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好好聊聊吧。我们都需要时间整理情绪，好好思考一些一直没有面对的问题。”
“那就在你的生日吧。”宛容休文转头走出去，关上了门。
他……还是那么骄傲的人……舒倾凡重重靠坐在床榻上，扶着眉头，他们见面了，真是意想不到。似乎只是睡了一觉，整个世界就天翻地覆了，不想再想下去。她睁大眼睛看着洒进房里的阳光，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走进来。
舒倾凡盯着走进来的人，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那个人依旧是那么一身红褐色的外袍，格外清俊得接近艳美的脸，那样蛊惑人心的眼神。
“他走了。”林夕闲端着一碗药汤走到床边对她微微一笑，有些调侃但眼底是淡淡的温柔。舒倾凡恍恍惚惚地接过药碗慢慢就唇，“柳恋呢？”
“她……”林夕闲皱了眉，没有说下去。
舒倾凡放下碗，蹙眉，“她不会放你来看我的，把所有放在你的身上，你的拒绝就是把她推入绝境。太执着，会逼死她。”她幽幽地抬起眼与林夕闲对视，恍惚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她……死了吗？”
“是……”林夕闲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阿凡，就不能让自己休息一天吗？不要再想别人的事，这样的事原本就和你无关，不是吗？”
“无关吗？”舒倾凡幽幽道：“她为我们所利用……原本她可以不必有那么凄惨的结局。你跟本就不知道，这样的事在我手里发生过多少，青枫园的园主身上所背负的不只是责任，还有罪孽。”
林夕闲默默看着舒倾凡苍白的面容，罪孽……这几年她所背负的就是这样让人无法呼吸的罪无法解脱的孽吗，无比清晰地记得那些死亡和鲜血所以没有办法快乐，因为心已经被埋没。“交给我。如果不能够忍受就交给我，就算是罪孽，也由我来。”林夕闲一字一字说。
“真的准备好了吗？成为园主。”舒倾凡看着他。
“我可以。”林夕闲眼睛亮如星辰，“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注定有一个悲伤的结局，后果由我一个人承担，但在那之前，你要给我幸福。”
舒倾凡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半天终于笑了，这一笑如百合初开，“好，你要发誓你真的可以一个人承担最后的结局，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怨无悔。”
“我发誓。”林夕闲认真地举手。静了一会儿，他伸手拥抱了舒倾凡。舒倾凡把头埋进他怀里，他终于可以和他一起面对最后的结局，也终于让他下定了决心。也许最后的最后是不幸的事，但那之前也许真的可以幸福美满吧。
怎样的人，真的对着悲剧说要继续，可是两个相拥的人几经没有太多时间思考结束后的悲伤。痛苦，恐惧，迷茫……都太奢侈，每时每刻，都是生命的计数，所以才要幸福，必须幸福。






            十六
清风阵阵，阳光和煦。也许是心情的原因越发觉得天朗气清，风景和美。
舒倾凡惬意地靠在林夕闲怀里，他们坐在后园花圃上已经很久，一切明了之后反而无话可说。
林夕闲低声问：“阿凡，你睡着了？”
“没。”舒倾凡懒懒地眯着眼睛。
“嗨。这几天你害怕吗？”林夕闲悠闲地看着阳光在杜鹃花枝上摇曳，“你在赌博，如果输了怎么办？如果……我真的以为你喜欢的是宛容休文，真的成全你们……怎么办？”
“那样会比较省事，也不用操心以后的事，也不会有负罪感觉得我要丢下你一个人什么的。”舒倾凡坐起身子白了他一眼。
“现在你有负罪感？”林夕闲咬着唇笑，在阳光下他眼里的艳色越发勾魂夺魄，充满了挑逗人心的诱惑。舒倾凡有些眩然于他眼里那种接近于妖异的颜色，他还是这样故意炫耀风情，偏偏她没办法抵抗，红了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夕闲已经低下头轻轻吻了她的唇，很轻，像蝴蝶扑翼而过。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离开了她的唇，双目相对，气息相呵，脸上都残余着淡淡的红晕。舒倾凡眼里流转着涩然但柔软的情意，顿了一会儿，她主动凑上去吻了林夕闲。爱他……她知道她爱他，所以上次会吻得落泪，这次却吻得微笑。
良久，拥吻的两人终于分开，气息都有些紊乱。林夕闲紧紧抱住舒倾凡，手指插入她的发丝，“阿凡……”
舒倾凡闭上眼睛，把头埋在他胸口，低低道：“我爱你。”这一声像一直传到林夕闲心底，他抱得更紧了几分，低头吻了她的发，“我也是。”
有两个人从旁边的假山后探出头，林夕闲一眼看见，微微一笑，“吴歌儿，青已，出来吧。”
舒倾凡从他怀里抬头，站好，扬眉看着吴歌儿和青已灰溜溜地钻了出来，“有什么事吗？”
“我们……只是碰巧路过。”青已笑道。“嗯？”舒倾凡露齿一笑分外娇俏，凑到林夕闲耳边低语几句，林夕闲闻言离去。青已还没从舒倾凡那一笑里回过神，有些莫名奇妙，只听舒倾凡道，“正好想对你说，我要出园去游山玩水，林夕闲，你和歌儿都要当跟班。反正离我生日还有五天，我们出去玩，到时候回来就是了。”
“阿凡姐姐，你和夕闲哥哥在一起了吗？”吴歌儿问，忽然间舒倾凡就像变了一个人，这样的笑容她之前从来没在舒倾凡脸上看到过，这就是恋爱着的心情吗？
“是啊。”舒倾凡笑起来就像花盛放在阳光下，明净而娇俏，“我决定了，不管后果如何，都要幸福。”
青已看着她，慢慢说：“我祝福你，丫头。”
“谢谢。”舒倾凡笑意宛然，微微鞠躬，“青已，我走到这一步是你一直未变的支持。我的幸福里也有你的一份。”顿了一下，她慢慢直起腰，抬眼看着青已，“可是这里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我们都知道最后的结果，但我想告诉你也许结局会比你们想的更残酷。虽然我相信他可以承担，但终究不放心，所以帮我看着林夕闲。”
“丫头……”青已一怔。舒倾凡用眼神制止了他的问话，“不要问我。”她依旧带笑，笑得却有些清淡。
“丫头，以后的事就交给我吧。”青已注视着她的眼睛承诺。他和吴歌儿对视一眼，心里都忐忑不安，却丝毫没有主意。
舒倾凡沿着花木慢慢走开。青已和吴歌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均觉沉重。虽然那两个人都决定要幸福，但那之后的辛酸痛苦又有谁能深刻体会呢？舒倾凡，她心里有怎样的计划，没有人知道。





这一天，晓风镇最好的客房被四个阔绰的公子小姐包了下来。这次四位贵客丢下银票，最好的绸服华衣，金银珠宝，香粉胭脂都流水似的送进了客房。
这四个阔绰的贵人自然是舒倾凡一行。本来上午，他们在晓风镇外的未龄湖钓鱼作画，结果舒倾凡看见林夕闲给她画的画像，觉得太过苍白，于是大声宣布要鲜衣亮服金银首饰还要画眉上妆。于是乎，就有了如今的空前盛况。
他们住在晓月客栈顶楼，一个大厅连着几间卧房，既不受打扰又清幽雅致，很是舒适。
此时舒倾凡懒懒地倚在窗前，有些得意地看着另三人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烛光摇曳中，绛紫的长裙就如月下的一剪夜色。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插着一朵玉白的牡丹，自华贵繁美中透出冰清玉洁的气息……
半晌，青已终于受不了她和林夕闲可称为缠绵悱恻的眼神，拉着吴歌儿闪到了侧室。听见门被关上，林夕闲才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轻轻抱了舒倾凡，把下巴放在她肩上，“阿凡，知道吗，男人要承认自己被美色所迷惑是很没面子的事。”
“嗯？”舒倾凡在他耳边轻笑出声，“你是在赞美我吗？”
“这样的你，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林夕闲有些懊恼。舒倾凡笑道，“只准你四处招蜂引蝶？”
林夕闲挑眉轻轻吻在她耳际，“阿凡，我爱你……”他的气息呵在舒倾凡耳边，带着温热的暧昧，就像那句从心底呵出的话。
舒倾凡一颤，深吸了口气，“夕闲……”“别动。让我抱一会儿。”林夕闲把头埋在她肩上，语音低回而迷醉，“阿凡，我该那你怎么办？”舒倾凡伸手环抱住他，那种轻微的颤抖就从他身上传了过来，带着整个灵魂的温度。
不是不明白，没有漫长的时间可以相互依偎，只有在这些战粟的瞬间里，体会最残忍也最香浓的幸福，感受彼此拥有的快乐。
痛苦中的极乐即是如此。
在死亡阴影里的幸福，即像繁妍开放的朱槿，义无反顾得浓艳绝丽，却始终带着绝望的色泽。
















                十七
翌日。
舒倾凡穿了一身浅绿暗花的长裙，长发用绿丝带简单地束起披在身后，腕上的银铃叮叮作响。清丽出尘得如同误入凡尘的精灵。
这么走在大街上，不一会儿就招惹了无数人的眼光。林夕闲很是愤愤，在路边买了个斗笠硬扣在她头上，即便如此还有一些人不知死活的跟在后面，林夕闲一眼扫去杀气横生，吓得胆小的一个哆嗦。
好不容易到了船上，沿着湖岸一路划去。林夕闲牙根痒痒地盯着舒倾凡，“你故意的吧？”
舒倾凡坐在船头，把斗笠取下来那在手上把玩，她微微侧头笑意盈盈地望着林夕闲，眼里一派无辜，“哪有？”
“你装吧，小心我把你扔进湖里。”林夕闲道。“还不知是谁扔谁呢。”舒倾凡一手抄起船上的水瓢，一瓢湖水洒了过来，“看招！”
林夕闲躲闪不及，被淋了一身，舒倾凡哈哈大笑，“林公子这样也蛮风流的嘛！”
林夕闲风度全无，立即还以颜色，一时水花四溅，笑骂一片。
吴歌儿和青已划着另一条船远远跟着，见他们两玩的兴致勃勃，把一条小船弄得摇摇晃晃，危险得很，不由捏了把汗。
“我真觉得不认识这两个人。他们怎么这样子的？”吴歌儿脱腮看着两个打水仗的人。
青已耸耸肩，“因为他们和一般人不一样吧，这种时候其实很少。”他心里也直摇头，真该让青枫园里把舒倾凡当作神明对林夕闲又敬又佩的人们来看看，叹了口气他无奈道：“希望他们别弄翻船才是。”
“不知休文哥哥看了会作何感想。”吴歌儿也叹了口气，“这两个人根本就是疯子。”
“哼，小孩子而已，你不也一样？”青已翻了白眼。
“青已！”吴歌儿用力瞪着他，眼睛一转，忽然指着青已身后花容失色地尖叫：“蛤蟆！”
     青已一下蹦了起来，“什么。”他向前一窜上了船舷，哪知势头太急，小小木船怎么受得了他这一踏，顿时翻了个底朝天。
另一边玩得正起劲的两个人停下来，转过头望过来，面面相觑，这又是怎么回事？

四个人一身水湿地回到客栈，等各自重新梳洗回到大厅已经是日暮时分。
青已和吴歌儿目瞪口呆地望着舒倾凡和林夕闲，一时间竟忘了因翻船落水所结下的梁子。
舒倾凡穿了一身暖黄的衣裙，头上插着一只黄金凤钗，柳眉淡扫美目顾盼，温柔又不失华贵。若这不能令人吃惊，那么林夕闲的样子着实……他竟穿了一件明黄色的长袍，这种颜色本不适合男子来穿，在他身上却无一处不妥当，散发着阳光般明亮的光芒，衬得他的容色越发俊美接近于艳丽，端的是风神如画。这两人往那里一站，吴歌儿和青已心里同时冒出四个字――登峰造极！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吴歌儿压低声音，“这两个人……”
“他们……”青已忍不住咒骂，“疯了。”
就在这时有人地敲了两下门，不清不重，不急不徐。然后有人带笑道，“碧云空暮梦魂远，两地离愁，寸心幽怨。”凄凄楚楚一句话被念得语意含笑。
青已和吴歌儿相顾茫然，舒倾凡端着茶盏瞟了眼林夕闲，只见林夕闲微微一笑，“进来吧。”
门外的人也不客气，推门一步跨了进来，“好久不见。”
“这位是碧云园现任园主――的儿子韩空暮。”林夕闲悠闲地介绍，又用茶盖一一指过青已，吴歌儿，舒倾凡，“青已，歌儿，阿凡。”
进来的少年生得气宇轩昂，意态潇洒，进来后他就只看一个人，而且看得肆无忌惮，谁都知道他看的只有舒倾凡。
舒倾凡心理评价，真是个坦白的人，还没来得及笑林夕闲已经一下把她挡在了身后，“碧云园什么时候改行劫色了？韩空暮，你未免有失水准。”
韩空暮呵呵一笑，“好大醋味，是嫂子吗？”
“是，”林夕闲面不改色一本正经。舒倾凡呛了一口，咳嗽起来，“我没说要嫁给你。”
“呵呵，大哥，人家不承认呢。”韩空暮伸长脖子从舒倾凡笑，“那小生有机会？”
舒倾凡看着林夕闲一张臭脸，心情无比舒畅，从他露齿一笑，“请坐。”
其实韩空暮也并非闲来无事四处闲逛。这几月武林中多个门派秘籍被盗，不知怎么这罪名就载在了碧云园头上，可说冤到了家。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韩空暮如是说，满脸愤愤之色，“碧云园虽是偷盗之园，却也称为义盗，这些门派看我们不善武功就肆意欺负，真是过分。”
林夕闲也略知秘籍失窃一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舒倾凡已经先开口，“可还记得君子门之事？”此话一出，人人心里都一惊，数十年前，传闻君子门拿了无妄庄一件不该拿的东西，被数十门派围攻于无妄山，至使君子门主惨死，至此君子门绝迹江湖。当年实情如何不得而知，但其中惨烈却让人心悸，难道碧云门又要步君子门后尘。韩空暮想到这里不经心里发麻。
“空暮，梁上君子那条道上的……依你所见，谁有能力做这种事？”林夕闲沉吟。韩空暮一掌拍在桌上,狠狠道：“怪就怪在这里！被盗去秘籍的门派一共十一，每次行动都条理分明，分工细致，实在不是一般组织做得出来的。”
“那么……”舒倾凡微微垂眼，这是她思考的姿势，“是新起的组织吗……不像啊，一时间哪来这么多偷盗之才……除非……”她顿了一下，和林夕闲交换了一下眼神，林夕闲笑着接下，“有可能是君子门重出江湖。”
舒倾凡闭上眼睛，这样的话理由就很简单，偷取秘籍是为了当日之仇，只是那样的血仇并非这样就可以消除，这只是开始而已，得到秘籍只为了过后的杀戮报复。江湖只怕又要动荡……
只听林夕闲道：“这事我没办法也没时间处理，你去风色庄找方秋玉去，这事归他管。”
“喂！”韩空暮瞪着他，“这么不够朋友？这次你们招摇过市好不容易被我找到，你这么快就把我推给别人？”
“我只是指一条明路给你。”林夕闲道：“只要你能让方秋玉相信这次事情与碧云庄无关，就等于找到了靠山，秋色庄为四庄之一，若可以出面作证，旁人不敢怎样。让方秋玉彻查此事，只怕其中有些蹊跷。”韩空暮眨眨眼，“哦。”
“好了好了，你快去办事。”林夕闲赶苍蝇一样把他往外推。
舒倾凡看着他半推半拽把韩空暮推出门，好笑的打了个呵欠，“林公子，你人士地人真不少。”
“当然，本公子行万里路，结四方友。”林夕闲一本正经地一负手。舒倾凡笑了一下，正色道：“如果这件事真是君子门所为，十年之内只怕有场大乱。当年的事真该好好查查。”
林夕闲走过去抱住她，“那不关你的事，不用去想它，你只要想我就好。”“不用脑袋会变笨的。”舒倾凡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身上。林夕闲吻了她的额角，“没事，我会更爱你。”
青已和吴歌儿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两个人越来越不知道避人耳目了。
“嫁给我，好吗？”林夕闲凑到舒倾凡耳边低语。舒倾凡全身一震，轻轻道：“不能。”她说得温柔，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不能，坚定得没有一点犹豫。这就是舒倾凡的心情吗，即使伤害也清晰地说出口。
林夕闲叹了口气。“我知道。”
舒倾凡依然把头埋在他怀里，不能，我可以爱你，但是嫁衣只会为休文而披。




之后几日林夕闲和舒倾凡依旧打打闹闹，过得十分开心。
四天很快过去，四人坐船回青枫园。船是租来的，低垂竹帘，风铃叮叮，很是雅致。舒倾凡又恢复了以往的装扮，白衣散发，脸色有些苍白，明澈的眼睛远远望着前方。
林夕闲走到她身边，“不开心？”
“嗯。”舒倾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问：“夕闲，幸福吗？”
“当然，我会一直幸福。”林夕闲和她看着同一个地方，四天前他就说过同样的话。
“如果我不在了也会吗？”舒倾凡侧过头注视他的眼睛。林夕闲笑了，并不是特别愉快的笑容，却带着一种豁达的潇洒，“可是你爱我啊。你不会不在，你一直都在这里。”他拉着舒倾凡的手切近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字地道：“不管现在还是将来，都是这样。”
舒倾凡盯着他的眼睛，“还记得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力量……”“即使我不能拯救所有人，我也要尽最大的努力扶助那些穷苦无助的弱者。”林夕闲接着她的话说。
“夕闲，你知道我父亲的心愿是什么吗？”舒倾凡靠进林夕闲怀里，“希望天下太平，江湖稳定，不要再有太多阴谋，冤屈和仇恨……希望无辜的人不再流血！”一字一字听在林夕闲耳中，如同敲入了他的脉搏，是这样的，这也是他一直所期望的。
舒倾凡继续说：“爹希望我帮他找到继承这个希望的人，这个人可以为这个愿望努力，可以把青枫园的力量用到极致。现在我找到了。”
林夕闲第一次感觉到那个素为谋面的老人深刻的心愿，一时间情绪翻腾，紧紧抓着舒倾凡的手。舒倾凡抬头看他，眼神明净，“可是我想过了，青枫园的力量还不足以完成这些，我要把更大的力量交到你手里。”一时间她的神情里浮现出一种坚逾铁石的光彩，那是深入骨髓的信念。
林夕闲一怔，心里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舒倾凡低低说：“我的计划……”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只是一句话，林夕闲的脸刷的白了，立刻道：“不行。”他眼里出了惶恐惊悸外还有一种激愤，“我不同意。”
舒倾凡退开两步看他，不管眼神还是姿势都是一园之主的风范，“我只是知会你一声，你没有资格说不行。我已经决定了，若你不接受，那从今天起到我死去，你都没有资格再见我。”她转身进了船舱，只留下一句冷冷的话，“舒倾凡，决不会死于床榻。”
林夕闲呆呆站在船头，一阵风吹得他衣发俱乱。果然是阿凡的想法，他可以了解这种心情，惨淡地安排自己的死亡，其中的冷漠残酷和他一摸一样。果然……是同类……
几天的快乐忽然就烟消云散，自己承诺要承担的后果就在眼前。天旋地转，林夕闲一手撑住额头，必须承受……她之所以现在说出这一切，就是要他承受，逼他承受，而且要不动声色地承担。真实狠心的女人……他苦笑，也只有这样的她可以让他爱得铭心刻骨，无怨无悔。

细雨霏霏，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多。
舒倾凡的目光从屋里的摆设上慢慢流过，母亲早死，父亲给她的很多，这屋里的一切，后园的花草，青枫园，还有，大地一样宽厚的爱。
她并没想过自己可以活到这一天，在人世走过二十个年头，自从父亲告诉她她的病情，她就一天天数着日子，想象会怎样死去，而今天却蓦然一片茫然。
走到衣柜前，舒倾凡打开柜门抱出里面的一个箱子。三年前，她把所有首饰珠玉琐进了箱子，更重要的是，这里面有一件嫁衣。
打开箱子，华丽的红烫伤了她的眼。
“阿凡，爹就希望看到你穿上它，结一段圆圆满满的姻缘。”那一年她十三岁，闻言，粉面飞霞。

“小姐。”青令推门而入，看见舒倾凡坐在镜前，嫁衣如血，正用一把白玉梳梳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衣红发黑华丽得浓艳，青令看得一怔。
舒倾凡转过头，“怎么？”
青令几乎是深吸一口冷气，他从未见过舒倾凡如此艳丽的一面，虽然只是略施脂粉，但只一眼就让人知道什么叫惊鸿一瞥。青令定了定神，低下头，“宛容公子派人来告知小姐一个时辰之后他就到。”
舒倾凡点点头，“你去准备一桌酒菜。”青令应声退下。
舒倾凡对着镜子把长发慢慢盘起，烛火盈盈，映得那一头乌黑的发透出酒红色的光泽。明暗之间镜中的容颜精致华艳。“我会是最美的新娘，对不对？爹，你看到了吗？”她喃喃低语。

宛容休文推门而入的时候，看见舒倾凡从镜前回头。他站在门口，失语的表情，被烛火映亮的眼，屏息的心跳。他第一次有些失态。
舒倾凡微笑，“坐吧。”宛容休文吸了口气，坐了下来，“阿凡，你真漂亮。”
“第一次听见你这么说。”舒倾凡婷婷立在烛火里，双手合十，“真希望爹可以看见。”她坐在桌边给宛容休文斟酒，举杯道：“先干一杯。”
两个酒杯一碰，各饮一杯。舒倾凡放下酒杯，“休文，还记得从前的我吗？”
宛容休文看了她一眼，难得一笑，“一个小女孩子，像小歌那样。”
“是很像……”舒倾凡笑了起来，一双眼睛清明地看着宛容休文，“休文，我一直想知道，你喜欢的是我的什么？”
“阿凡，”宛容休文移开目光，唇角有些苦涩地挑起，“你要我怎么回答你？我自己都不曾明白。”
“你会后悔吗？一个月以后，一年以后，十年以后，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宛容休文抬起的眼睛第一次直视舒倾凡的眼睛，眼里透出一份压抑而深远的苦涩，这是舒倾凡第一次从他眼里看见近似感情的痕迹，他倒酒慢慢饮尽一杯，“阿凡，你该知道。早在三年前日暮的秋千架下，就已经注定我将后悔爱上你。”
是啊，舒倾凡合了一下眼，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她才睁开眼，“那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永远不要为难青枫园，无论它的主子是谁。”
“我不答应。”宛容休文干净利落地拒绝，“我们都明白，你没有爱上我。我守住青枫园只是为了守住你，只要有一天青枫园离不开千雪门，你就离不开我。很可悲，但也是我唯一的办法。”
“那，如果我不在了呢？”舒倾凡直视他。宛容休文抿紧嘴唇，拒绝回答。舒倾凡轻轻叹了口气，“休文，我一生就欠了你。以后不要恨我，否则――”他眼里染了一层秋霜般的愁绪，“我真的不能安心。”
“我不能承诺你什么。”宛容休文盯着空了的酒杯，“其实很多时候我在想，三年来，一年我们难得见面，我到底爱你几分。对我来说，总有很多事比陪在你身边重要，地位，权利，生杀予夺，每一样我都不能放弃，也只有抓住这些才有资格留住你。有时候的确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舒倾凡看着他，慢慢地温柔地倒满两个空了的酒杯，举杯，“感谢上苍安排这样一个晚上，至少我们还可以坦诚相谈。”
“那好，为今夜干杯！”宛容休文举杯一饮而尽。
舒倾凡继续斟酒，烛光里，一切都安静,像沉进水里，彼此都听见对方的心跳。

翌日，舒倾凡从睡梦里醒来已近午时，睁眼看见阳光透过窗缝洒在床上，空气里有淡色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一屋寂静。
坐起来，她推开窗静静看着窗外葱葱郁郁的草木，过了一会儿才叫：“青令。”
青令应声推门而入，“小姐。”
“休文他……”舒倾凡扶着床问。“昨夜小姐你醉了，宛容公子陪了一夜，清晨天云门有人找他，大概有事要处理他就离开了。”
“嗯。”舒倾凡有些疲倦地闭眼，他走了，一个再见也没有，果然还是那样的性子。休文，如果你知道这一去既是决别，你还会走得如此潇洒吗？不说再见，是因为你确定我们不会再见，还是不愿面对结局呢？过了一会儿她起身下床，披上外衣，“林夕闲呢？”
“他拿了一幅画要我转交给你。”
舒倾凡接过画看了一眼，深深吐了口气，白色的宣纸上一丛朱槿粲然盛放。舒倾凡的眼神几番变化，有什么钢铁般的色泽慢慢汇聚，低下头她淡淡吩咐，“青令，把青生青已叫来。”
一刻钟后，青令青已青生都坐在舒倾凡的房里。青令青已都满面不安，青生坐在
舒倾凡的语气很是淡漠也很是郑重，“接下来的话我不是和你们商量而是已做决定。”她的眼神扫过三人，青令一凛，青已皱眉，青生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我要把青枫园交给林夕闲，然后我会死在千雪门。”舒倾凡一字一顿。
“什么？”青令青已同时脱口而出，一脸惊骇地看着她，只有青生似乎早有预料，只是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舒倾凡淡淡道：“青令，两天之内召回青枫园所有可信的弟子，后天早上在青枫园前厅集中。青已你带吴歌儿离开，一个月之内不要回来，明天就走。”她语气虽淡却丝毫不给人拒绝的机会，“你们这就去办。”
青令苍白着脸，青已脸色也发黑，站了一会儿终于都没说话，相续离开了。舒倾凡盯着他们出门，听着脚步走远，“青生……”
青生打断她，“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无话可说。不过这招太险，你真认为休文会为此事与千雪门翻脸？”“我不得不赌。”舒倾凡柔声叹了口气，进行着的是残忍的事可她心情却是温柔的，“青生，你是聪明人，所以有件事我交给你。”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把一封信和钥匙一起放在木匣上，放在青生面前，“我去千雪门那天，你把这些东西交给休文。该知道怎么做吧？”
青生接过，看着舒倾凡的眼睛道：“我佩服你。”
舒倾凡靠着椅背，也许因为太过释然太过清醒而容色粲然，“还有，我死后，你要传出我为父报仇惨死千雪门的话，你最擅长处理这种事，没问题吧？”
“我知道了。”青生拍了一下舒倾凡的肩，和她错身而过推门离去，一开门就见林夕闲站在门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林夕闲……青生看了他一眼，林夕闲看着房里的舒倾凡，踏进了房门。
舒倾凡眯起眼睛看他走进来，有些恍惚，忽然间似乎很紧张，心跳，冷汗，想逃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角，耳边是林夕闲的吐息，“阿凡……”
“怎么又是这样的口气……”舒倾凡蹙眉，“我以为你会躲起来，不敢再见我。”
“那太奢侈了，你没给我多少时间逃避啊……”林夕闲语音里还带着调侃的笑意，“放心，你看中的男人他很坚强，他已经接受了你设计的结局。”他慢慢抱了舒倾凡，“忽然觉得自己很差劲，在一场游戏里爱上一个很过分的女人，她却只想给我一段别别扭扭的爱就抛弃我”
“我是不是很残忍，你真的不会后悔吗？”舒倾凡咬着下唇。
林夕闲无限怜惜地吻吻她的额角，“我无悔。”
舒倾凡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夕闲，我……”“没关系。”林夕闲截断她的话，他清楚她的决堤，内心里明明那么凄惶无助，这个人却冷冷的决定去死，然后用自己的死成就他的未来。
“如果我可以不死就好了。”舒倾凡慢慢放下手，林夕闲看见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留下，她静静说：“如果我没有病，可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就好了……可是我喜欢你……我要留下你一个人了，我不是故意的……”她把话说得支离破碎，林夕闲整个抱住了她，这个清醒明静的女孩也有惶惑的时候，但他也明白，一旦擦干眼泪他还是舒倾凡。
“还有多少时间？”过了一会儿，林夕闲问。
舒倾凡把头埋在他胸口，“后天我要向所有人宣布这件事。五天后我要去千雪门，我们要在那里演一场戏。”
“有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吗？”林夕闲问。“没有，就想和你在一起。”

第三天清晨，青枫园百余名弟子都站在大厅前鸦雀无声。
舒倾凡坐在大厅台阶上的檀木椅上，青生青令侍立左右，而青已不在，他遵从舒倾凡的话带吴歌儿离开，现在不知身在何处。林夕闲站在舒倾凡身后，神色从容。
“小姐，人到齐了。”青令低头禀告，“有些和义父论交的老人……没到。”
“嗯。”舒倾凡点头，她素衣白裙，长发只用旧木簪松松挽住，从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和平日完全不同的气度。这就是当初她身披孝服依着门框几句话镇住全场人的原因。
“今天，我召集大家回到青枫园是有一些很重要的事要告知大家。”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掷地有声，“我要以为父报仇为借口，死在千雪门。”
此言一出，除了先前知情的三人，在场人人色变，一片哗然，阶下已有人跪下，“小姐，不可啊！”这一跪提醒了众人，一时间跪倒一片，“请小姐三思！”
“这件事我已经计划了很久。”舒倾凡丝毫没被震动，眼神冷淡地道：“这件事已经取得三使的同意，不会更改。你们所有人都曾发誓追随我，也是我信任的人，希望你们听清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服从我的每一个命令。”她的眼睛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似乎直接看进了人心里。陆陆续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舒倾凡露出满意的神色，“你们不需为我报仇，只需听从青生的安排，让全江湖都知道我进了千雪门，并为报仇死在那里。从我离开青枫园开始，所有人全部撤离青枫园，这里不许有任何人留下。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很多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青生叹了口气，脸上的倦意又深了几分。青令始终都苍白着脸，指甲掐进了肉里，痛入心扉。
舒倾凡顿了一下，“所有人都失踪，把给宛容休文解释的机会交给青生一人。我赌的是休文为我与千雪门一战。这样，青枫园可以保存实力，而千雪门天云门必定两败俱伤，以青枫园的力量就可以把两门收归于己。这既是渔翁得利之计。”她闭上眼睛，“我欠休文，但只是我一人欠他，与青枫园无关。”
阶下数百子弟听着她淡然坦荡地说出这番话，呆愣良久，肃然跪下，这一跪跪得默然，跪得肃穆，透出悲凉透骨的味道。
“还有另一件事。”舒倾凡一字一字地说：“没有舒倾凡并不是没有青枫园。我父亲一直在找一个人，这个人要有非凡的才干，手段，胆识，要坚定如铁，要淡然如石，要有悲悯的心。这个人可以让青枫园更强盛，可以为青枫园指引正确的方向。”她站了起来，让出了林夕闲，“我找到了这个人，林夕闲林公子，就是我选中的青枫园未来的园主。”
阶下又是一片哗然，种种目光投在林夕闲身上，毕竟让一个外人担任园主之位太过冒险。舒倾凡早有预料，声音越发冷定，“我相信半年后你们就会明白我的选择没有错。若半年后你们一就不认同林夕闲，青生可以接下园主之位。”舒倾凡的语气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一如三年前，“我说的话，做的决定从未错过，就凭这点你们也该相信。这算是我为青枫园最后做的事，不要听到一个不字。”
“遵小姐令。”青令青生齐齐跪下。
“遵小姐令。”整齐的声音在秋日高爽的天空下回荡，震得落叶飘飘。
舒倾凡轻轻松了口气，疲惫的神色渐渐染上她清明的双眼。回过头她眼望着大厅里供奉的父亲的遗像，垂目而立，双手合十，“我和父亲有一样的愿望，希望天下太平，江湖稳定，越来越多的穷苦人国上好日子。希望不要有太多阴谋，冤屈，仇恨，希望无故得人不再流血。”
这就是这个女子的愿望吗？近百刀头舔血的杀手抬头仰望那抹雪白的背影，默然听着她低声的许愿，像被启迪了，像被感化了，很多人都湿了双眼。
“我林夕闲向天起誓。”林夕闲跪下，举手向天，“我会尽一生之力，达成此愿。”
“属下愿追随！”近百人齐声大呼，声声震耳，经久不息。





                十八
数日之后，千雪门中。
东方敛袖惬意地坐在前厅听琴，抚琴的真是舒倾凡。他很满意事情的进展，今日早晨，东方梦闲自青枫园携舒倾凡归来，告知他两人相恋之事。这一来即代表青枫园和千雪门的结合，既使宛容休文心有不满，也不敢妄动刀兵。
而二弟……这个一向温和的二弟自然在自己控制之中……
东方敛袖喝完一盏茶，舒倾凡已一曲扶毕，正色道：“虽然现在倾凡已决定嫁给梦闲，但三年前的事……倾凡希望……得知个中缘由。”
东方敛袖长叹一声，“令尊之死实在令人扼腕。既然已是一家人，有话就明说了，在下自知功力实不能将令尊伤得如此之重。据在下所知，是天云门在令尊的茶水之中下了化功散之类的药物。”
“门主是如何得知此事，又是何时得知？”舒倾凡翻然变色，已浑然不是方才的温柔女子，抬眼间凛然之气直迫东方敛袖的眉睫，“你可是在比武之时就已知晓？”
东方敛袖一怔，脸色白了，本想引火去烧天云门不想却烧了自己，一时想不出辩解之辞，呆在当场。
“东方敛袖！不想我父仇之中当真有你一份！”舒倾凡这一怒当真是鱼龙惊变，啪地一声拍在琴上，促动机簧，一只短箭自琴底飞出直射东方敛袖。
变故来的太突然，所有人都未料到这个斯文柔弱的女子一瞬间就会大下杀手。
“大哥！”林夕闲就站在东方敛袖身边，见这一箭射来，合身扑上推开了他。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东方敛袖本可避过这一箭，被这一推后，心里一震，一把抓住林夕闲，“梦闲？”
只有舒倾凡看清整个过程，林夕闲推开东方敛袖，那一箭重重插入了他的左肩。左肩……那里还有一道为她所受的剑伤。
千雪门的人如梦初醒纷纷拔剑将她围在正中。被几十把寒光闪闪的利剑直指，此时此刻却是她这一生中最想流泪又最想微笑的时刻。
东方敛袖查看了林夕闲的伤势，血是黑色的。林夕闲这一扑一挡当真震撼了他，从未有一刻如现在一般在意这个弟弟。林夕闲只是直直盯着剑圈中的女子。
“如果想要他活命就扶他过来。”舒倾凡望着天。明媚的蓝天在她眼里一片昏暗心痛欲裂，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东方敛袖一抿唇，“我为何要相信你会救他。”
“若没有我的解药他也是个死人。”舒倾凡自琴里的暗格里拿出数十包药粉，“你能猜出哪包是真正的解药？东方敛袖，我想杀的只是你。”
林夕闲轻轻推开东方敛袖，一步一步走向舒倾凡，剑圈散开，又在他身后合拢。眼前一片昏暗，他摇晃了一下，触到了舒倾凡的手，那双手和他的手一样冰冷，却稳定地扶着他坐下。
林夕闲闭着眼睛喘了口气，脸上已有黑气，“阿凡，为什么？”
“我是骗你的。”舒倾凡跪坐下来，“今天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弄清我爹的死是否与千雪门有关，你懂吗？我只是为了报仇。”她一边说着一边握住箭尾将箭拔了出来。林夕闲一声痛哼，满面冷汗，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舒倾凡。血溅在舒倾凡颊边，她没擦，默默拉开林夕闲左肩的衣服，动作温柔得缱绻，看了一眼黑沉一片的伤口，她打开一包药粉涂在伤处。一上药血色就渐渐转红。
舒倾凡看着那伤口，不只是看旧的剑伤还是新的箭伤，冰凉的手指触到林夕闲的肌肤，她低声问：“痛吗？”
痛吗？林夕闲恍恍惚惚的看着她，失血加上中毒让他眩晕得厉害，轻轻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睛又点点头。
一滴眼泪从舒倾凡眼中流出，她从衣上撕了一片绸带为他裹伤，小心而又温柔，让在看的人都能从那缓慢而又细致的动作中读出那份爱到深处的温情。林夕闲沉沦在这种极致的温存中，她指尖的温度如此真实，告诉他她在这里，心和魂都在。
这，就是一生的爱吗？她唯能如此柔情地为他裹一次伤，期待愈合她给他的伤痕。舒倾凡轻轻打好结，在那结上吻了一下，在把手放在他的伤处，再滑过去按住他的心口，这才重新抬头对他轻轻一笑。
“阿凡。”林夕闲右手揽过她，把她拉入怀里。他们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都在无声的哭泣，那是灵魂的哭泣。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一对依偎的人之间深刻的爱恋和说不清原因却根深蒂固的痛苦。连东方敛袖都忍不住叹了口气，开始想这件事该如何收场。仇恨，爱情，纠缠其间……冤孽……
不知过了多久，舒倾凡用衣袖插去眼泪，慢慢站起来，林夕闲拉着她的衣袖，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寸一寸挣开。两个人眼神相对，都没有言语。这样的相视只有一瞬，然后舒倾凡闭上眼睛忽然向后退去，那是她一生中最快的速度，衣发扬起，在她身后是数把直指的利剑。
在林夕闲眼中，世界一瞬间化为惨白，剑刺入血肉的声音，惨厉，凌厉，那是生命破碎的绝响。
握剑的少年惊惶地放手，退到一边，他全然没有想到这个女子会自己把身体送上剑尖。
“阿凡！”所有人看见一贯温文的二公子疯狂地冲上去接住女子倒下的身体，然后两人一起摔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似乎一切都一起摔碎了。
“阿凡！阿凡！”那一声一声都是恨不能与之共死的悲恸，恨不能以身代之的凄绝。
然而怀里的人平静地闭着眼睛。只有眉心轻轻蹙起，似乎隐忍了死前最后一丝痛苦。林夕闲目光下移，舒倾凡颈上系着的玉佩被血染红，他把自己颈上的玉佩合上去，幻花双蝶佩，血溅白壁的宿命……她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他以为自己很坚强，现在才知道什么是心伤若死。
数百人寂静无声，旁视着他扶尸恸哭心下均觉恻然。
就在那天，所有人都记得当他停下痛哭，再次抬头，满布血丝的眼里已是一片死寂般的苍艳。“哥，让我带她离开。”这是他对东方敛袖说的最后一句话。
目睹这一切，没有人还能拒绝，还能冷静。
一直到江湖上传出舒倾凡惨死千雪门的消息，一直到宛容休文传来一纸战书，东方敛袖才明白这一切并非只是恋人间的生离死别。

接下来的很多天里，林夕闲一次次忆起舒倾凡的一切，从最初的相遇起，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姿势。
记得在最后的四天里，他们相伴而坐，沉默无言，只是在一起看着日出到日落，看着朱槿花开了有谢，那种心情淡定而平静，温存又静远，却又是如此清晰深刻。那才是真正的相陪。
她是一场风，吹过他的生命，最终离开得如此潇洒和彻底。然而她的一切，都精细的刺在他心里，一针一痛。
的确，从一开始他们设下这个局，完美地遇见，眼神，衣容，背影，回眸，微笑，流泪，只为挑动人心，让对方猝然沉迷。到最后已分不清真情假意，踏入自己的迷网。爱，是真的。
他，不怕爱她。


半月后 千雪门天云门倾力站于俯仰峰，两败俱伤。东方敛袖身死，宛容休文重伤。千雪门以东方梦闲为主，东方梦闲归千雪门为青枫园一阁，名千雪阁，任青生为阁主，不服者杀。
一月后  青枫园集结天云门外成威逼之势。
三日后   天云门不战而降，加入青枫园，称为思凡阁。宛容休文成为青枫园中次于东方梦闲的第二人。
         东方梦闲更名林夕闲，青枫令主。
两年后   青枫园成为白道中人人称道的豪杰之园，铲奸除恶，管尽不平之事，成为江湖人心中的一大圣地，更是弱者心中的福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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