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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幽冥子孙
　　作者：玖夜
文案 
徘徊在暗夜浮华的巴黎街头，我所寻找的猎物是人类。
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人，当火焰燃尽所有过往后，只剩我：最后的幽冥子孙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丹尼尔 ┃ 配角：艾非尔，阿格尼斯 ┃ 其它：吸血鬼

文章类型： 原创-一般-古色古香-奇幻
　　初夜

　　门打开，很快又轻轻关上。我知道他进来了，但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我依然坐在书桌旁看着书，烛光温暖而柔和的橘色光线洒在香薰炉上，不时升起的轻烟氤氲出浅淡的光晕。脚步声渐渐向这里传来，带着些犹豫不决，似乎是不敢靠我太近的样子。但很快，我的余光就瞥到了一个身影站在了书桌的前方。
　　“主人。”他轻轻地叫了一声，随后一丝不动地看着我的手翻过书页。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此时的他全身散发着刚刚沐浴过的芬芳，温暖而湿润。白色丝棉睡袍恰到好处地遮住脚踝，褐色的鬈发粘在脖子根处，还有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湿了领口。这个十五岁的孩子现在看上去就像唱诗般的小天使，而不是三小时前那种邋里邋遢的小乞丐。
　　“Like a Saint.”我不禁赞叹道，“艾菲尔，我最完美的天使，只有波提切利的画中才会有你的身影。”
　　我放下书，走近他身边，伸手抚过他的发际。他抬起头看着我，身体微微有些发抖，清澈如大海般的双眼中流露出无邪与一丝恐惧。我伸回了手迎向他的目光，从他的目光中，我读到了某种令人恐慌的迅息。毕竟他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我在他的眼中，就仿佛是一个没有热量大理石雕像，苍白而冰冷，只能站在远处观望的那种。我能理解他的感受，这种害怕与欣喜交织的感觉，从乞丐变成贵族的突兀，让他难以置信，更不知所措。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尽量不去想象这个全身上下冒着温热气息的孩子是多么的诱人，尽管我已经闻到了他血管中那温暖新鲜、充满活力的血液的香味。我感到一阵痉挛与寒冷，我需要吃点什么，今晚我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去撕裂他那鲜嫩得几乎能捏出水来的肌肤，因为我想要的只是一个为我服务、让我开心的奴隶，而不是一顿晚餐。
　　我又一次转过头，仅仅是一瞬间，快得他根本无法看清，又回复了原来的姿态。“去睡吧。”我挥了挥手，接着就从衣架上拿了件黑色天鹅绒披风与帽子。
　　“您出去吗？主人。”他怯生生地问着，两只手不停地绞着睡袍的边，“您什么时候回来？”
　　“明晚。”
　　他颓丧地垂下了头，比刚才显得更加局促不安，就好像会害怕清晨醒来面对一个人的寂寞似的。又或者，并不是单纯的寂寞，而是内心的空旷。这里不是大街，没有他所熟悉的伙伴，也没有清晨集市的喧嚣，只有那些易碎的水晶摆设品和华丽的家具，无言地宣誓着它们的高傲。这样的一个环境，一定会让他无所适从，好在这里还有阿格尼斯——我忠实的人类朋友。
　　我微笑着走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说，“不用怕，阿格尼斯会陪着你。”
　　说完，飞快地掠过他身边，顺手带上了房间的门。
　　早春的夜晚依然冷得刺骨。即便这样的寒冷并不能对我形成什么威胁，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将披风拽地更紧了些。我如同幽灵般地在人群中穿梭着，穿过大街小巷，看着身边与我擦肩而过的各色男女，隐匿在黑色帽子中的双眼，无时不在搜寻着今晚的猎物。此刻，我的寒意遍布全身，并不是因为天气的关系，而是由于饥饿。然而，我却不愿这么快地结束寻找，我乐意享受巴黎所带来的一切感觉，甚至是那些看起来不怎么美好的。巴黎，一个纸醉金迷、令人目炫神迷的地方，到处洋溢着颓废的浮华、奢侈的辉煌的都市，总是给我太多意想不到的惊喜。她的美一半像艳丽的荡妇，一半如贞洁的圣女，轻浮而纤细，在高雅艺术与无聊世俗之间保持着极为脆弱的平衡，然而这种平衡、这种颠倒众生的奢华，总能让我为之疯狂。确实是这样，不然我怎么会又一次来到街上，就像三个多小时前那样。
　　三个多小时前，天刚黑，我便迫不及待地来到了街上，就是那时，在塞纳河边遇到了艾菲尔。仅瞧了一眼，我便透过他污浊的脸孔看到了那双明澈到足以震撼人心的眼眸。如此一双海蓝色的眼眸，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这对我产生的吸引力甚至超越了想象，立刻让我联想到了拉斐尔或波提切利画中的天使。于是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了一条阴暗的小巷中。我喜欢上了那个小男孩，不过通常而言，越是讨我喜欢的人类便越是危险，但这次却完全不是这样。我会把他带回家，会忍住饥饿不去吸他血，这一切只能归咎于我疯了。如果我不是疯了的话，此刻的他应该是一具直挺挺的尸体，而不是在我的卧室中沉睡。
　　我几乎是毫无目的地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我总是这样，容易让思绪游离在外，这很麻烦，看看我现在一无所获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人们开始渐渐回家去了，街上的行人明显有了些许倦意，只有剧院门口还是停满了华贵的马车。街边的小酒馆里不时传来阵阵混合着咖啡香的威士忌味道，还有街头那些粗鲁的男人和放荡的妓女们拉拉扯扯的脏话。这些都越发地勾起了我的食欲。我快速地走过那些已经打烊了的商店，然后在对面一家不太起眼的小酒馆前发现了一个松垮着身子斜靠在窗边的女人。我想当我看她的时候，她也一定看到了我，并且我清楚地看到了她脸上露出了挑逗的笑。我站在街的对面注视着她，她懒散地扭了扭腰，直起了身子，粗略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蓬松披散在肩膀的头发和领口的蕾丝花边，好让我更清楚地看到她那对丰满而半露的乳房。我对着黑夜微笑，棒极了，这个女人正是我想要的。
　　我快速地穿过街道，靠在她身边，近得就差把鼻子贴到她脸上去闻那廉价的香水与脂粉味了。
　　“宝贝儿，一个人难道不寂寞吗？或者想要些什么？”我柔声问着，手指不安分地在她的锁骨上游移。
　　她伸手将我推开了一点儿，露出迷人的微笑，回答道：“亲爱的，如果你愿意请我喝杯咖啡，我想我会很高兴。”
　　“只是一杯咖啡吗？和我相处可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她眯缝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接着便好似突然间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手指在我胸前来回地摩挲着，并开始咯咯地笑了起来。
　　“哦，得了，我可不怕危险，要不要试试到底谁更厉害？”
　　她的回应多少让我有点出乎意料，但却正是我所期望的。此刻的她不停地笑着，笑得连同下巴的少许赘肉和半露的乳房也跟着抖动起来，仿佛已经透过我的外表想象出了激情澎湃时的样子，只是我必须为她惋惜，她的笑持续不到明天。
　　作为一个绅士，我请她进屋喝了杯咖啡，当我们出来时，她将头靠在我胸口，温热的身体尽可能地贴近我，挑起我最原始的食欲。我如情人般温柔地将她揽在怀中，带着她走进了狭窄弯曲的苏热巷中。
　　“见鬼，带我来这种鬼地方干什么？”她对此抱有很大的不满。
　　“为了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天堂。”我将她整个身子按在墙壁上，手从她剧烈起伏的胸部一点点朝上移向脖子，最后停在了喉咙的地方，温柔地抚摸着。
　　“你的手可真冰。”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
　　“是的，我很冷，需要你来给我温暖，小心肝儿。”我对着她的耳垂吐气，慢慢地张开了嘴。
　　她还是没有意识到半点危险，一边呻吟一边笑，但很快笑声便凝结在了我的手中。我的手死死地掐住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的手狂乱地在我身体两侧挥舞着，我猜想此刻她的脸色一定是惨白的，嘴巴或许张得很大，眼中也一定充满了惊恐。我听见她的心脏一度快速地跳动着，随后逐渐减弱，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我放开她，于是她便整个人沿着墙壁瘫倒在地上，就像一堆泥土一样柔软无骨。她的胸口还有些微弱的起伏，眼睛瞪得很大，仿佛要将两个眼珠全部弹落出来，却丝毫没有光泽。
　　“愿上帝保佑你，冻死街头的可怜女人。”我轻轻地为她祈祷着，在她身上比划了一个十字架后，转身离开了小巷子。
　　从巷子的一端出来，回到圣米歇尔大街后不久，天上便开始下起了绵密的细雨，这时路上的人又多了起来。剧院刚散场，人们纷纷钻进马车各自回家，一时间，路上响遍了一阵马蹄声。但这只是短暂的热闹，很快街上便一个人影也不剩了，小酒店老板在送走了最后一名客人后默默地将门关紧了，整个巴黎就好像一下子陷入了亘古的沉寂之中，安静地连我的披风在风中飘扬的声音也听得见。我孤零零地在街头漫步，雨丝柔滑地吻过我的脸庞，沁入披风细腻的天鹅绒中，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我一路走着来到了圣米歇尔广场，独自那里发了一会儿呆，便又折回到圣日尔曼大街。整整一夜，我游荡在拉丁区，向着空旷的街道与天空大声地吟诵着莎士比亚的诗句，或者爬上建筑物的顶端，像个圣人般地俯视着沉睡中的巴黎，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很久，当巴黎即将苏醒的时候，也是我该回去的时候，况且我真的有点累了。乘着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我飞快地离开流连了整夜的街区，回到自己的棺材中。

　　夜宴

　　我想我确实做了个好梦，虽然梦见些什么已经记不起来。我醒来的时候，阿格尼斯和艾菲尔正吃着晚餐。远远地，我已经闻到了餐厅里诱人的香味，不用说，阿格尼斯总是喜欢尽可能地享受奢侈的晚宴。推开门，看到艾菲尔坐在餐桌边，穿着时下巴黎最流行的酒红色外衣，衣服上用金丝线绣着各种复杂的图案，领口与袖口都点缀着手工编织的蕾丝花边并镶嵌着几颗小宝石。脚上也穿着崭新的一直长到接近膝盖的黑色马靴。在烛光的照耀下，整个人从上都下都熠熠生辉，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不用想，这一定是白天阿格尼斯带他去买的，她的购物欲望不会停歇。
　　“美极了。”我坐在艾菲尔的对面，满意地称赞道。
　　“指谁？我还是艾菲尔？”阿格尼斯一看到我，便迫不及待地插进话来。
　　我笑了笑，回答她：“两个都是。”艾菲尔抬头看着我，拘谨地叫了声“主人”后便不再出声，他的双手拿着刀叉，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中，显然他对这样的进餐方式极为不习惯。阿格尼斯灵巧地将牛肉切了下来，而这对于艾菲尔来说，却是个高难度动作。他试着用叉子将肉固定在盘子上，再用刀学着阿格尼斯的样子去切割，可结果他失败了，虽然他已经尽了力，弄得满脸通红，但只能笨拙地将钢刀划歪在银盘上，并发出一串刺耳难听的声音。
　　“哦，瞧瞧，丹尼尔，你带来的孩子居然不会吃饭！”阿格尼斯厌恶地扭过头，对我抱怨道：“整整一天了，他这也不会那也不行的，根本没有一点儿贵族该有的样子。最讨厌的是，带他上街时，他到处乱跑，进了商店却扭捏得像个娘们儿，结果反倒弄得我被人误以为是贫民窟里出来的粗鲁的女人。”
　　“他本来就不是贵族，你知道的。”我笑着说：“而且你那蹩脚的法语确实像没受过教育的女人。”
　　“见你的鬼！真不明白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捡个小要饭的回家！”
　　我没有回答她，任由她气得浑身发抖，自顾自地走到耷拉着头的艾菲尔身后，环抱着他，握住他的双手，手把手地教他如何用刀叉进餐。开始他显得很紧张，我可以明显感觉到他手部肌肉的牵动。他的动作僵硬，也很不协调，于是我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强迫他跟随着我的动作。很快地，他便适应了我的方式，变得松弛而柔软起来。
　　“这很简单，艾菲尔，你看，你都不需要花什么力气。”我帮助他切下一小块肉，然后又把酒杯递到他面前，“来吧，一小口就行。”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开心地笑了，脸色因为酒精的作用显得有些微微泛红，让他看上去整个人都仿佛充满了阳光。我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随后慢慢松开手，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他开始自己琢磨着如何像刚才那样切割，接着费了很长的时间，换了好几个不同姿势，将餐具不停地在左右手之间交换使用，最后终于切下一个角。他顿时兴奋了起来，举着那块肉对我做了个鬼脸，顿时没有了原先的紧张，孩子的天性一下子就全部回到了脸上，而我只是回报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很聪明，不是吗？”我对阿格尼斯耸了耸肩，“恐怕你们之间的交流有问题。”
　　“我承认我的法语的确不够好，但说实在的，他也不怎么样。”阿格尼斯生气地反驳。
　　“好吧，看来我需要请一位更好的老师来教你们，关于，什么才是纯正的法语。”
　　阿格尼斯听后，立刻放下餐具，站起来用手指着我的脑门说：“得了，我可不想再学了。要知道那些沙龙里巧舌如簧的双关语真把我给整惨了，让我在那里显得像个傻瓜一样。那些法国人，尽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天，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学什么该死的法语。”
　　“你不喜欢那些舞会？”我反问道。
　　“也不全是，”她又坐了回去，“但如果他们少说些废话我会更乐意做他们的朋友。”
　　“可是丹尼尔，我们什么时候走？”她又补充了一句。此时她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中，看着女佣一声不响地收拾着桌子，双手交叠在下巴处，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不是很喜欢巴黎。”
　　“为什么要走？”我模仿着她的样子，毫无顾忌地将脚搁在了餐桌上，“难道巴黎不美吗？难道它不曾带给你愉悦吗？看看吧，那些被灯火照得比白天还亮的街道，还有欣赏不完的芭蕾和戏剧，永无止尽的沙龙聚会，这些不都让你欢喜雀跃吗？还是说这里不够奢侈？那好吧，你可以带上足够多的钱为自己做一大堆美丽的锦缎礼服，买最昂贵的香水、珠宝和胭脂，用大张大张的玫瑰金墙纸以及从遥远东方运来的壁毯把这里装饰得比路易十六的寝宫更豪华，当然，你也可以把自己打扮得比皇后陛下更美丽。这些难道都不够吗？我可不觉得有什么理由能让我过早地离开。在这里你做任何事都无需负责，没人会责怪你，而在英国却不行，那地方太过隆重，那不正是你曾经一度逃离的原因吗？可看看这里，多美的地方，给你无数放纵与堕落的理由。所以，为什么要走？你应该喜欢这里才对。”
　　“好吧好吧，我坦白，我是很喜欢巴黎，可是我却不喜欢这里的人。”
　　“哦？为什么？”
　　“我讨厌他们那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那些巴黎人一个比一个高傲自负，好像自己很了不起似的。更重要的是……”
　　她还没说完，我便哈哈大笑起来，很不礼貌地打断了她。“更重要的是，他们大多瞧不起英国佬。”
　　“哦，该死！你和那些巴黎人一样该死！”她气得抓狂，狠狠甩开身后的椅子，转身向楼梯走去，高跟鞋猛力地踏在梯阶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弄得整个房子都看起来会被她振塌似的。
　　我依然大声笑着，而艾菲尔则端坐在对面，恢复到了原来毕恭毕敬的样子，似乎立刻想到了自己所处的地位与身份，一付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觉得好笑就笑出来吧。”我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于是他也跟着我一起开怀大笑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女佣玛莎带着艾菲尔进房间学习基本的社交礼仪，虽然本来我更想让阿格尼斯来教他，可她却一直没有再出来。我走上楼，停在她房间的门口，拧了下门锁，却发现她将自己牢牢的锁在房间里，并断断续续地传来一阵小声抽噎。
　　“阿格尼斯，你哭了？”我将身体贴在门口，问：“我的话伤害到你了是吗？”
　　没有回答，我只听到她在房间里大步走动，以及类似于丝缎被扯裂的那种“嘶啦”声，紧接着便是玻璃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别闹了，阿格尼斯。让我进来，我必须得和你谈谈。”
　　“不谈不谈！有什么好谈的？”她隔着门大声嚷着：“难道在你面前我丢的脸还不够吗？这样不停地取笑我，就是你快乐的源泉，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总是想要取笑你，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取笑你，我只是希望……彼此能相处地更融洽些。”
　　“算了吧，你总是有找不完的借口。可你从来不顾及我的感受！”说着，门就开了。阿格尼斯红着双眼站在门口，双颊绯红，撅着嘴，金色长发凌乱地垂在胸前，愤怒的火焰在她眼中燃烧。“找你的晚餐、找你的甜心去，少来管我的死活！”
　　“别这样，亲爱的。”我伸手捧住她的脸，“我发誓，永远不会放任你不管。你应该知道，当你决定抛下你的家庭跟我走时，我就答应你，只要我存在，就会一直照顾你，让你快乐，让你不再受到伤害。我以为你不会介意我的玩笑，可是我错了，我没尊重你的感受，所以我必须对你道歉。”
　　她侧过脸去，强忍住眼泪，盯着脚边被摔得粉碎的酒杯和撕成条状的床幔，接着又缓缓抬起头，将目光凝滞在凌乱的床上。
　　“说谎，骗子！”她小声咕哝着，牙齿用力地咬着下唇，转过头甩开我的手。
　　“我真不该跟着你离家出走，害得我现在像个寄人离下的可怜虫一样，处处都得顺着你，被你取笑、任你捉弄。”她激动的话语有些颤栗，倔强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打开大橱柜，将衣服一堆一堆地拿出来摔在床上。
　　“你想干什么？”我靠在床边，轻轻问她：“离开这里，离开我？回到你逃出来的地方？”
　　“是的，我后悔了！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会很快乐，也一样会很有钱，买多少东西都可以，也许……也许，我的家人还会因我而……”
　　“够了！”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床边拖到门口，并一路带着她冲下楼梯，任凭她在我手中挣扎、退缩，大声喊着“放开我”。她在我身后不停地扭动反抗，拼命地想抓住每一件可以让她停下或是阻止我前进的东西，但这些动作在我眼里，都不过是徒劳的举动。那种力量上的悬殊，使得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任意被宰割的弱小兔子。我猛力地打开大门，松开她的手，一把将她推到城堡的砖墙上。她只穿了一件睡裙，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并情不自禁地用双臂环绕住胸口。
　　“如果你想走，那现在马上离开，用不着收拾什么衣物，那些破烂衣服根本不会入你眼，你会有更好的，男爵夫人！”我带着一丝残酷的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轻蔑地说：“走吧，别光看着我，我什么也给不了你，除了羞辱，我只会让你脸上蒙羞。快点回你的老家去，做你那体面的男爵夫人，光宗耀祖去吧，嫁给那个足以做你祖父的男爵去。让他用他那张干瘪没牙的嘴去吻你的脸，让他用枯枝一样的手来抚摸你年轻的身子，哈，果然够体面啊、够幸福啊，对不对？男爵夫人？”
　　“不……不要……”她双唇剧烈颤动着，眼泪如决堤的河水一下子全部涌了出来。阿格尼斯虚弱地站在我面前，双手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水，金色长发随着手的动作而在脸颊上纠结。她试着朝前走去，但刚迈了两步，就一个踉跄跌倒在门口，整个人在地上蜷成一团，失声痛哭起来。
　　我走上前，蹲下身子为她披上一件斗蓬，轻柔地将她抱在怀中。她无力地蜷缩在我怀里，一刻不停地哭，而不再说一句话，甚至无力再做任何的反抗。
　　“回家吧，阿格尼斯。”我扶起她走向屋内，关上了大门。
　　阿格尼斯安静地坐在壁炉边，已经停止了哭泣，就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将火拨得更旺了些。炉火映红了她的脸庞，她低下头，将十字架从身上取了下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别难过了，这不像你。”我递给她一杯水，用手将她垂落的发丝拨到身后。
　　“这算什么？假惺惺的安慰吗？你气我气得还不够吗？”她的话语中带着哽咽。
　　我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回答道：“我确实每次都能把你气得直哼哼，但对你的……关心，却并不假。你也知道我这人有时就是这么不正经。但不管怎么样，我不想让你再回到过去。”
　　“可你并不知道我的过去，”她抬头看着我，平静地说着：“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你不问呢？”
　　“这样不礼貌，随便打听别人的过去。”
　　“可是，我想告诉你，我的过去。”她将十字架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着，喝了口水，沉默着，陷入了过去的回忆之中。

　　回忆

　　“我出生在斯特拉福，一个贫穷的家庭，像这样的家庭中出生的孩子，大多是粗鲁的，因为没钱读书。我也一样，从小被人取笑是个没教养的孩子。我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大哥在我七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父亲干活。木匠，说实在的，真是个不太体面的工作。可是父亲只会做这些，他甚至不识几个字，全家只能靠着父亲的微薄收入来生活。等我长大些，二哥去了伦敦，结果就一去没有了音讯，没良心的东西，天知道他在外面混得怎么样了，死了也说不定。妹妹在她十二岁那年得了肺病，我们没钱请医生，结果当然是夭折了，可怜的小家伙，倒也算减轻家里负担了。”
　　“等等，你说你没读过书？可是，我觉得你是个真正的淑女。”我打断了她的话。
　　“听我说下去好吗？”她回报我一个阴郁的浅笑，“在我十五岁的时候，镇子附近新建了一座教堂，于是母亲每个星期天都带着我去做弥撒。教堂很小，只有一个牧师，威廉，打理着那里的一切事务。他是个可亲的人，知道吗，丹尼尔，在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的心就突然跳得很厉害，就好像刚刚跑完几百米路似的，脸上红得像发烧，你知道那有多尴尬吗？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而言，这简直就像是一种羞辱似的，这就叫情窦初开吧，有趣的感觉，我到现在还依然怀念那段时光。让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夏日的傍晚，我独自去了教堂，大哥快要结婚了，母亲为了给大哥酬办婚事而四处奔波，她是个虔诚的信徒，当然我也一样，所以我们觉得将这个消息告诉仁慈的上帝，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我来到教堂时，那里已经没人了，威廉一个人坐在教堂门口的秋千上看书，夕阳映染在他身上，那温和的光线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肤与白色长袍，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披着薄纱笼罩在烛光中的圣人，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还有胸前那枚十字架，也在余晖中闪现出魅惑的光彩。
　　“‘来做祷告吗？’他放下书，回过身问我。
　　“‘是的，哥哥要结婚了。’我说；‘母亲说把这个消息告诉上帝，我想上帝听了也许会很高兴。’
　　“‘是个好消息，愿上帝祝福他与他可爱的新娘。请进吧，阿格尼斯。’
　　“我默默地做着祷告，威廉站在一边看着，将书合抱在胸前，一句话也不说。我抬头看向他，他朝我略微地点了下头，我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却看到了他眼中盈满的笑意。
　　“‘愿意来我这里工作吗？’不知为何，他突然问了我这样一句话。
　　“我很惊讶，我一直以为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帮助，于是便问：‘我吗？’
　　“‘是的，我可以付给你工资，当然拉，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读书，还有那些讨厌的社交礼仪。你知道，那些东西虽然挺无聊的，但有时却很有用。’
　　“‘可是，为什么？请原谅，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愿意这样做？’
　　“‘因为……你是个可爱的姑娘。’他笑得很腼腆，甚至有种女孩子的羞涩，就好像突然之间从神变回一个凡人，不仅他自己，也让我感到一丝惊异。
　　“那真是一段美妙的日子，我开始经常去教堂，刚开始是几天去一次，到后来便是每天都会去。他教我读书，写字，说真的，他确实是个好老师。不仅如此，他还教了我很多上层社会的礼仪。没事的时候，他带着我荡秋千、看夕阳，他会讲很多有趣的故事，告诉我一些我从未听说过的奇闻，以及关于其他国家的一些事情，他好像去过很多地方似的，什么都懂。有时他也会带着我去市集或剧院，教我跳舞，那些我现在跳得很娴熟的舞，在那时总是会让他跟着一起出丑，可他毫不介意。我们常在一起，开心地欢笑，漫步艾汶河畔，或在开满紫罗兰与樱草的原野上追逐奔跑，直到累得趴在草地上再也起不来，于是我们躺在草丛中，沉浸在被风送来的阵阵花香中，一动不动地望着蓝天。他总说只要用心去体会，就能发现许多美好的东西。和威廉在一起总是会嫌时间过得太快，他的快乐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忧愁，而我也因为他的关系而变得愉悦起来。我曾不止一次地想，他一定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专门为人们带来快乐与喜悦，直到费尔曼男爵的出现。
　　“费尔曼男爵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威尔士人，你见过的，老态龙钟的样子，虽然他的实际年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这或许和他不良的生活习惯有关，不过关于他那糜烂的私生活，我是没有兴趣打听的，事实上，当时当别人全都在说男爵来到镇上时，我还根本不知情。其实倒不是真的大家对男爵本身有多大兴致，他们大多是冲着男爵的钱。很多人都在传言，男爵带了很多的钱过来，说是只要谁能说服他那不肖的儿子乖乖跟他回家，就会给那人很多的打赏，只不过这种传言的可信度向来低得可怜。我对那些传言更是不屑一顾，我全身心地沉醉于对知识的汲取以及威廉所营造的那种幸福的喜悦中。或者以现在的眼光看，也可以说是……幸福的幻觉。”她停下来，将手中的十字架攥得更紧了些，又小声地将幸福二字重复了一遍。
　　“真是令人怀念啊，那也许是我一生中最甜蜜的时光，无论是现在或以后，都将难以比拟。我一直以来都天真地相信没有任何事会因为什么人而改变，但是我错了，男爵的出现改变了一切，也让我从一个虔诚的信徒转变为现在的，无神论者。呵，让上帝见鬼去吧，他一点儿也不仁慈，我无数次的祈祷换不回他一点点的怜悯，我再也不想听任何有关赞美上帝的话儿了，都是假的。”她突然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又恢复到了原样。“哦，对不起，我说岔了，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吧。我说到男爵的出现改变了一切，对，那是在八月的最后一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我帮着家人打理完事物后，便去了教堂。那时母亲已经知道我在那里做事，人们也纷纷在母亲耳边说，那个年轻的牧师和你女儿总在一起，他们看上去就像一对恋人。她对此显得极为开心，而且也非常支持我去教堂。等我来到那里时，远远地就感受到了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气氛。教堂的门紧闭着，就仿佛是一座空寂多年的城堡，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平时那里人很多，但那天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辆镶着华丽金边的黑色四轮马车停在门口。我记不清那辆车是什么样子，我没有心思多看，只是隐约地觉得威廉一定是出事了。我急匆匆地跑到教堂门前，听到里面传来威廉愤怒的声音，还有另一个我不熟悉的声音。听得出，他们在吵架，而且吵得很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害怕极了。我试着去推开门，但推不动，门从里面反锁上了。于是我便开始敲门，用力地敲了很久，也没有任何回应，除了里面不时地传来吵闹声外。
　　“‘威廉，威廉！出什么事了？开门啊，威廉，我是阿格尼斯！’我大声地喊叫，可是没人理我。我失落地靠在门上，喘着气，因为炎热与焦躁，让我感到有点虚脱。汗水顺着额头流下，背上也湿了一大片，然后就这样默默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我立刻回过身，叫了他的名字。可是站在门口的人却不是威廉。开门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大约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考究的深灰色礼服，黑色略卷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漠地看着我，不太礼貌地说：‘对不起，小姐，这间教堂从现在起关门了，如果你想做弥撒的话，请到别的地方去。’
　　“‘不，我并不是来做弥撒的，我只是……’我还没有说完，他便对我扬了扬手，示意我可以离开了，不要再多说，因为任何的话在那里都是多余的。我没有再说什么，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向里面张望，可是什么都没看到。就在我准备转身要走的时候，威谦的声音在空寂的教堂里响起。
　　“‘让她进来，戴维。’
　　“‘可是少爷，这……’他犹豫了一会儿，回头看向威廉，好一会儿，才说道：‘好吧。请进吧，小姐。’
　　“我走进去，看到威廉站在教堂中央，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中，低着头面向神像。他穿着黑色的礼服，看上去很隆重的样子，金色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一言不发地盯着圣坛，甚至都不回头看我一眼。在他身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衣着华贵，手里拿着根拐杖，一看就是那种有钱人，但当我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时，却发现他的脸上写满了怒气，就像随时都会爆炸似的。
　　“‘我再说一遍，你必须跟我回去，否则就给我永远滚出去！也休想继承到我的一分财产！’老人用拐杖猛力地敲打着地面，脸部肌肉因为生气而有些痉挛扭曲。
　　“‘我从没稀罕过你的钱，那种肮脏的、靠着谄媚与压榨穷苦百姓而换来的钱，我宁愿一分也不要。’威廉回过身，冷漠地看向老人。
　　“‘你这个连畜牲都不如的东西！’老人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前迈了两步，随后那个叫戴维的人立马走上前去扶住他，好像生怕他会跌倒。‘我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竟然生出了你这么个东西！而且还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喝，让你衣食无忧，现在……现在竟然用这种态度来对待我这个快要进棺材的老头子！
　　“‘对不起，爸爸。’威谦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某些过分之处，声音变得柔和而充满歉疚。
　　“老人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他的身形仿佛一下子就苍老了似的，显得孤独而萧索。然后他走到威廉身边，充满怜爱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庞。‘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心高气傲，以为自己什么都对，什么都行。当年我也曾像你这样，处处和家里作对，可是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才发现自己曾是多么任性。有些事你根本改变不了，就好像伦敦永远不会成为巴黎一样，你也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牧师。’
　　“‘我可以，我现在已经是一位很好的牧师了，而且，还有心爱的人在身边，这些让我感到很满足，我愿意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爸爸，你应该祝福我，而不是强迫我去继承所谓的世袭爵位。’
　　“‘不，不是这样的。你以为你现在过得很好，可事实并不如此。我可以放任你做你想做的事，可以让你做一名牧师，但要记住，这只是游戏。游戏，知道吗？千万不可以当真，孩子。当游戏结束时，你就会回到家里，继承我的一切。你的三个哥哥便是如此。而你和他们不一样，因为只有你和我最像，叛逆而执着，所以从小我就最宠爱你，可是没想到，却把你给宠坏了。不过没关系，从现在起，你就回到我身边，当你习惯那些奢华的享受后，你就会不再留恋这种苦行僧似的生活了。对吗？可爱的小姐？’他转过身面向我，仿佛是要征求我的意见，但我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那里，像个傻瓜似的站着，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时，威廉走到我身旁，轻轻搂着我的肩膀对他父亲说：‘请原谅，我和你、还有哥哥他们不一样，我无法继承你的事业，只能让你失望。’
　　“老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向戴维低语了两句，便走出去上了马车。威廉平静地目送老人远走，搂着我肩膀的手更紧地将我向他怀里拉拢了些。我忽然之间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就像某种爱情的隐喻降临在身上，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他刚才提到的心爱的人，于是脸上便泛起了一片红晕。

　　离别

　　“后来的日子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但人们看待威廉的目光却变了。他们不再那么亲切地围绕在他身边，多半是礼貌而恭敬地向他致敬，称他为‘爵爷’，这令他非常苦恼，却又无法说出来。他想向我隐藏些什么，一个劲地告诉我别多想，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一点误会。但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那个老人就是他父亲，也就是人们所说的费尔曼男爵，他是男爵的儿子。
　　“‘我讨厌我的出身，’在那个秋天的夜晚，他开始向我坦白：‘我希望做自己喜欢的事，我热爱上帝，愿意为穷苦的人们祈福，可是这样做，对我的家庭而言就像是间接地降低了自己的身份。你知道吗，阿格尼斯，每当我想起我的父亲和兄长们用工人的血汗来换取自己高高在上的享受时，我就有一种揪心的痛。我也曾经和他们一样，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高尚而受人尊敬的，我也曾围绕在公子哥和富家千金周围，听着他们的赞美，与那些美丽的可人儿调情，可是结果我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反而被人称作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这让我很痛苦，直到我在家乡遇见卡尔斯神父，并把自己的全部热忱投入到教务中去时，我才发现自己真正想要些什么。’
　　“‘所以你抛弃了自己的家庭，来到这里？’我很想知道他更多的，不曾告诉我的事。
　　“‘是的，就是这样。’
　　“‘没有别的了吗？别的我不知道的。’
　　“‘没有了。’他摇摇头，仿佛刻意要把自己心灵深处的某些东西封闭起来似的，不希望任何人得知，更不允许被窥视。我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听他一味地说着自己的理想，那一刻，我透过他的背影，似乎看到了一个让我感到完全陌生的身影。
　　“他原以为我会无法理解他的选择，但我相信只要他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就应该按照自己的想法选择自己该走的路。我支持并理解他，并不是说我有多伟大，而是因为那样温和的他就是我第一眼看到并认定的样子，我只是自私地不愿他有所改变。我希望能陪伴在他身边，无论幸福或是痛苦，也不在乎自己是否真正地了解他。而当他后来向我求婚时，我答应了，我愿意成为他的妻子。”
　　阿格尼斯抬起头看向壁炉中跳动的火焰，微蹙的眉头有点松弛，嘴角也拉起了一个清浅的圆弧，仿佛那片刻的温暖给予了她无穷的美好感受。但很快，那种美好感受在瞬间像是遭受了莫明的打击，裂成支离破碎的玻璃粉末，最后化成炉火中那升起烟雾，消失不见了。于是，她的笑容立刻变得僵硬而生疏，凝固在回忆的某个定格上。
　　“可后来呢，为什么你会嫁给男爵？”我迫切地想知道以后发生的事，就好像这其中隐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而我急于想要破解。
　　“因为……威廉他，死了。”阿格尼斯抿了下嘴唇，语气淡然，就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不需要加入喜怒哀乐或者其他任何情感。
　　“死了？”跟随她的回忆一起走到过去的我，突然间想起了一个许久未曾见面的朋友。
　　“是的，那年冬天，在去伦敦的路上被杀死了。他接受了一位在伦敦的教友的邀请去参加一个活动，但具体的细节我并不清楚。此外，他也想在伦敦购买些东西，为了准备我们的婚礼。虽然这一切都是在他的家庭极力反对的情况下做的，但他的坚持让他的家人也无可奈何。临走前，他把自己戴的十字架交到我手中，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他说那代表着想念，但也许那更意味着忐忑的心情。我送他离开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他和他的朋友有说有笑地上了马车，谁都不曾想过这次的分别将成为一个终结。
　　“我记得那天晚上天气格外的好，月光透过树枝与窗格斑驳地洒进屋内，宁静地就像是平安夜默默的祷告。但不知为何，我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睡，那些月光也显得格外惨淡。我感到一阵的心神不宁，那种宁静仿佛没有丝毫生气，风吹过树梢就如同坟墓中野草的狂唳。一种不祥的气氛弥散在空气中，并从四面八方向我逼近，将我紧紧包围。我想那应该是种预感。我来来回回地在屋中徘徊，这甚至吵到了我的家人。于是我拿出他留下的十字架，安慰自己不需要担心，他只是出去一会儿，并向上帝祈祷，我想仁慈的主一定会保佑他平安无事。
　　“但是第二天我便得到了他的死讯，他所笃信的上帝玩弄了他。清晨赶集的小贩子在集市上说，他在经过往伦敦去的路上看到了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路边，但是马都不见了，只剩下孤零零的车身完好无损地停在那里。他想知道车上藏了什么好东西，可一打开车门，就看见威廉和另一个年轻人躺在里面，他们的身体都已经冰冷了。他们的尸体直到中午才被人抬回镇子，他看上去死得很安详，没有痛苦的表情，衣服与头发也丝毫没有凌乱，就像，是在睡觉一样，我甚至好像还能隐约看到他胸部微弱的起伏，但我知道，这只是我的臆想而已。他真的已经死了，虽然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点的伤痕。
　　“我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想哭，但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哭不出，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家人很担心我这个样子，但他们能说些什么呢？就像妹妹死的时候那样，可她的死却不足以像威廉那样让我震颤。我独自来到他的教堂，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吃不喝，这样连着好几天，直到最后在恍惚中看到他的幻象，又看到他在我眼前消失，我才意识到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几天后，男爵和他的家人，还有威廉提到过的卡尔斯神父全都来到了镇上，他们为威廉举行了隆重豪华的葬礼，同时也将他的灵柩运回威尔士，他的故乡。
　　“他们将我一起带到了威尔士，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路上我也不曾过问。事实上，除了一些必要的会话外，我根本没有与他们进行过任何深入的对话。行程在沉默中开始，最终也在沉默中结束。在我们抵达威尔士的时候，谁也没有提起发生在斯特拉福的悲剧。威廉下葬的那天我没有哭，看着他的灵柩被层层的沙土覆盖时，我只是机械地回想起曾经共渡的美好时光。这些，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我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大约一个月左右吧，几乎已经快把所有愉快或悲伤的事都忘掉的时候，我准备回到斯特拉福，但却遭到了男爵和卡尔斯神父的极力反对。
　　“‘你难道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把你一起带来这里来吗？’卡尔斯神父带着一脸慈祥的笑容问我。
　　“‘抱歉，我不明白。’
　　“神父用手托着头的一侧，若有所思地说：‘威廉的去世在当地引发了很大的争议，因为他和同伴的死太突然也太怪异，没有任何外伤或病因。所以有人传言他是被魔鬼杀死的。而且伦敦及附近很多地区也接连出现了许多像威廉他们同样情况的事件，甚至有人说，那些地方一到夜晚就会出现女巫。’
　　“‘这我知道，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有人在以讹传讹。他们在私下里说你可能也是个女巫，是你害死了威廉。’神父停顿了一会儿，随后继续道：‘他们说因为威廉和他的同伴知道了你的真面目，所以想要逃走，但结果却被你杀了。但事实上，这种言论实在是荒唐得可以。作为一名神父，我有理由相信那些魔鬼不可能在上帝的眼皮底下放肆，上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他会惩罚那些魔鬼，那些阴暗与肮脏的灵魂，而不是任由他们到处害人。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至少在你的故乡，有一小部分不怀好意的人，他们会制造各种各样中伤你的流言蜚语。那些话的流传要远比一本小说的流传速度快，他们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一下子就蹿了出来。所以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轻视那些谣言的威力，搞不好，那些谣言会让人们把你送上火刑柱。’
　　“‘这听上去很可怕。’我笑着，几乎不敢去相信那番话的真实性，虽然我猜不透男爵和神父将我带来的意图。
　　“‘不是听上去，而是的确太可怕了，而且也很糟糕。’不知什么时候，男爵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后，他突然间插进话来，把我吓了一跳。
　　“我突然之间有种不安的感觉，仿佛某个危险的讯号在我脑海中不断闪烁，一遍遍地提醒着我不该相信那些可能有过预谋的话。但我的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似的，粘在椅子中一动也不能动。男爵和神父随后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不停地回忆起威廉被送回镇上的情景。他和他朋友的遗体全都完好无损，没有一点伤痕，就如同是熟睡的天使，而不是一个死人。我确实曾听到过一些关于吸血鬼的窃窃私语，但我根本不相信世上真的会有吸血鬼或其他类似的物种，直到遇见了你。
　　“在我发呆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似乎谈了很多，直到后来男爵出去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他走我身边，特意在我肩头拍了两下，并说了句让我足以头皮发麻的话：‘如果你愿意成为男爵夫人的话，我想你家乡的人就不敢对你怎么样了。’真是个老色鬼！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对自己已故儿子的未婚妻说出这样恬不知耻的话。
　　“‘不！’我站起来大声叫住他，随着我的声音，他的背影凝伫在了门口。‘我绝不答应你无礼的要求，不管是不是真的有传言，我必须回去，必须！’
　　“我怒气冲冲地朝门口大步走去，侧身穿过男爵的身体，走向自己的房间。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生怕一出来就会看到男爵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孔，真是无法想象，他怎么会是威廉的父亲，他们之间的差异实在是大得惊人。那些日子，我一直盘算着跳跑的计划，隐约地也听说了男爵已经私自将结婚的消息散播了出去，我越发地肯定他们将我带到威尔士是一个阴谋。我甚至怀疑威廉的死与男爵有关，但格蕾丝却让我不要胡思乱想。她是男爵的第三个女儿，她说那不可能，不管怎样失败或狠毒的父亲，永远也不会杀死自己的儿子，毕竟舐犊情深，没有任何一个父母希望为自己的孩子送葬。她说的没错，而且我也相信，男爵不是那种阴险卑鄙的人，他只是比较好色而已。
　　“那些日子对我而言真的很难熬，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关于我逃跑的计划，除了格蕾丝。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从她身上，我看到了和威廉一样的谦逊与温存，只是她已嫁人，难得才会来一次。她也竭尽所能地为我的逃跑打点一切，包括准备马车、费用、食物和其他一些琐碎的东西。我本来以为那次的逃跑过程不会出任何差错，可惜却偏偏遇到了你。那时，男爵带我去参加一个舞会，我想那应该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因为人多，如果悄悄混出去的话是不会有人发现的。而格蕾丝为我准备的东西早已存放在了附近的一家小旅馆中，非常安全，所以我可以先到旅馆把东西拿了，然后赶马车连夜逃离威尔士。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当我知道要去舞会时，我一天都在盘算着晚上的路程，只是没想到我会在舞会上遇到你。”
　　“是啊，有些事确实很难预料，我当时只是想着又可以饱餐一顿了，所以才会请你跳舞，并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把你带出去，却没想到你的反应让我以为遇上了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阿格尼斯整理了一下头发，又回复到了原来温暖而调皮的样子。她顺手用丝带随意地将披散的发丝在脑后束起，并向我眨了眨眼睛，仿佛刚才我带给她的、算是伤害的言行，已经随着壁炉中的袅袅升腾的烟雾飘到遥远的天空中去，不复存在了。
　　“当我把你带出去的时候，你居然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危险，还拼命地拉着我跑了好长一段路，一直跑到靠近郊外的旅馆中。”我直到现在仍对她当时的反应感到很有趣。
　　“我以为你是格蕾丝找来的人，所以当你带我出去时，就下意识地以为能够信赖你，可是这差点儿要了我的命。我还记得，在旅馆的门口，你用一种疑惑而居高临下的神情盯着我看，而我则不顾一切地取出寄放在旅馆里的东西，把你拉上马车。事实上，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直以为所有的行程你都安排好了，却不知道原来我只是你看中的一个猎物，这听上去是不是有点可笑？”
　　“一点儿也不。”我握住她的手，对她说，“你上了马车后一刻不停地向我吐苦水，说什么必须离开，而且还说绝对信任我。这简直让我难以置信，你竟然天真到这个地步，对一个毫不认识的人言听计从。那时我想，也许可以再多玩一会儿猫捉老鼠的游戏，便带着你离开威尔士了。多荒唐的巧合，让我从此身边多了一个人类朋友。”
　　阿格尼斯终于笑出声来，“我真该感谢你，丹尼尔，真的，尽管你总是喜欢惹我生气。”然后，她推开我的手，低下头，将十字架戴好。突然间，她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突兀地问了一句：“但自从认识你并知道你是吸血鬼以后，有个问题就一直缠绕在我心里。我想知道……威廉的死到底……”
　　“不是我，”我立刻意识到她想问些什么了，“但我猜想，应该是乔干的。”
　　“乔？”
　　“对，我的一个朋友。那个时候的流传关于女巫和吸血鬼的谣言，恐怕都和她有关，那个任信的小家伙。而我当时离开法国去英国，也是为了寻找她。”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阿格尼斯看起来对此怀有极大的兴趣。
　　“那是以前的事了，我不想提，所以请不要问了好吗？”
　　阿格尼斯没有说什么，只是乖巧地点了下头，便沉默着不再说话。她出神地看向壁炉中跳动的火焰，渐渐地露出一种期待而迷惘的神情。我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样子，读透了她的想法，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开始在我的灵魂深处弥漫开来。

　　冲突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沿着桌子边缘走到了阿格尼斯的身后。她没有理会我的行动，但一个坚定而危险想法正在她的头脑中酝酿。我尽量忽视她的想法，不再解读她的心思，而将注意力放在她现在的端坐的样子上。我轻轻地为她梳头，想借以排遣心中的焦虑，但那毫无作用。她的脸庞透着红光，那是人类所特有的红润，我并不想将它夺走。那种红润的光晕，让我立刻联想到了血的香味，这使我人类外表中所隐藏的、属于恶魔的本性暴露无疑。想到这里，我突然发觉自己确实有些饿了，我已经花了大半个夜晚听阿格尼斯说她的过去而没有进食，确实已经饿了很长时间了，她均匀跳动的颈动脉让我的胃不住地翻腾。但此刻出去，如果能找到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恐怕算是幸运的了。
　　我披上斗蓬，无论如何我不都愿意让自己饿肚子，也不希望去抓些老鼠或小猫来充饥，就我的观点来看，什么动物的血也比不上人类的香甜。
　　“丹尼尔，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当我正准备出去时，阿格尼斯突然站起来急切地叫住了我，“你可以不必出门寻找的，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将你的神秘礼物赠予我呢？”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回过头，礼貌地回答着。
　　阿格尼斯失望地站在那里，耷拉着头，仿佛所有的信念与不切实际的幻想被现实击垮了似的站在那里。我走过去，捧起她的脸飞快地亲吻了一下，但她显然对此早已麻木了。
　　“你可以的，我知道。你只是不愿意而已。可是我想要，我希望得到黑暗禀赋，希望能和你在一起，直到永远。所以请你给我好吗，给我你的不朽之吻，求你了。”
　　她将头靠在我的肩上，并不很亲密，但我可以感受到这里面多少带着些暧昧。她斜着眼看向我，些刻她的眼神里带着乞求与某种足以加剧我饥饿程度的渴望，让我那种想要立即饱餐一顿的欲望如洪水般喷涌而出。我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她有些颤栗，我不知道那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但当我看到她眼中所流露出的渴望时，便如同接触到了闪电，浑身打了个冷颤。
　　“不。”我摇了摇头，松开了她，“请原谅，我无法实现你的要求。”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同你一样？为什么我不可以做一个吸血鬼？”
　　“你是天使，并不适合杀戮。我宁愿看着你有一天老去并死亡，也不希望将你变成一个包裹在人皮中魔鬼。就这样吧，阿格尼斯，不要再提起今晚你所提过的要求，忘了它，让它死去，把这个可怕的要求永远埋葬掉，绝对不许再提起。”
　　阿格尼斯用手捂住耳朵，拼命摇着头，坚持地问道：“可你没回答我为什么，而且这也不是理由。”
　　“没有为什么，也不需要理由。别多问了，否则，我会杀了你。”我冷酷地否定了她所想要的一切，这是我唯一能够让她死心的方法，虽然这样的回绝并不是我想要的方式。
　　阿格尼斯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也许她还想说些什么，但突然间所有的字句都在她微微轻启的双唇间凝滞。沉默就像墓地中死亡的气息那样弥散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整个房间充满了萧瑟。我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心情是否失落，对现在的我而言，屠杀比安慰或是其他任何事情都更富有激情，也更能引起我的兴趣。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向着大门口走去。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走出门口，因为就在我转身的时候，一个身影快速地从楼梯上掠过，向楼上跑去。那种笨拙而慌张的奔跑姿势透露出他内心的恐惧，楼梯下面，阿格尼斯睁大双眼看着，却不知所措。我像是在欣赏一部演出似的静静地看向楼梯上的艾菲尔，并没有因为他而生气，但有点可以肯定，我的反应有些迟钝了。阿格尼斯仿佛预见到了什么似的，大步走到楼梯口挡在了我的身前，或许在她眼里，我会伤害、甚至杀了艾菲尔，但事实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我一点儿伤害那孩子的意图都没有。
　　我用吸血鬼特有的迅速避开了阿格尼斯，就在她错锷不已之时，我早已到了楼上。艾菲尔并没有把门关上，可能因为过于慌张而忘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倒不想探究。当我推门进去时，他整个儿地把自己蒙在了被子中。我坐在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但他就像拥有动物感觉到危险时与生俱来的警觉天性那样，立刻往里面缩成一团。
　　“你害怕了？刚才你听到了多少？”我尽量用祥和的语气问他，生怕会把他吓着似的，虽然我和阿格尼斯的对话早就让他惊恐不已，但我还是希望自己没有真的将他吓坏。
　　过了很久，他才胆怯地掀起被子的一角，露出脑袋与两只眼睛向我这边看来。在确定了我并没有做任何不良的举动后，才放心地把整个头伸出来。他紧抿着嘴唇，瞧着我一言不发，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已经告诉民我他的所想，他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人，只是不敢开口。
　　“我是吸血鬼。”我说着，用平静得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语气，“但这是个秘密，不可以给其他人知道。”
　　“所以，你能保密吗？”我盯着他的眼睛，看出他内心最恐惧与脆弱的一面。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猛力地点了点头，什么也不说。
　　“您会……杀了我吗，主人？”许久，他终于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当然不会，没有人会杀死一个天使。”
　　“那，阿格尼斯呢？您刚才说要杀了她。”
　　“那只是在开玩笑，艾菲尔。你们全都是我的天使。”
　　“天使？”他有些怀疑。
　　“是的，圣洁而美丽的天使，不会沾染上哪怕一丁点的尘埃与陋习的天使。”
　　“您是说我吗？”艾菲尔吃惊地看着我点头，立刻摇着头说：“不，人们说我是个肮脏的乞丐，不是什么天使，不是的。”
　　“不要相信陌生人的话，他们浅薄的目光看到美的存在。你和阿格尼斯，都是我最珍贵的财富。”
　　“您也一样，主人。”艾菲尔小声地说了一句。“可您真的会吸血吗？就像玛莎讲的故事中那些可怕的怪物一样？”
　　“呵，可怕的怪物？也许是吧，可能我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你的血吸光了。”我笑着对他手，同时把手举到头上，张开五指，不停地挥动着，做出张牙舞爪的动作。或许是这个动作的缘故，把他的害怕全都一扫而光，他开始躺在被子中咯咯地笑起来。
　　这时，他从被子里坐了起来，也做着和我相同的动作，就好像一大一小两个捣蛋鬼似的。我们毫无顾忌地又笑又闹，丝毫不顾是否已经夜深。直到阿格尼斯站在门口前斜睨着我们，告诉艾菲尔再不睡就要把他扔到塞纳河里喂鱼时，他才安静下来，乖乖地躺回去。
　　我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艾菲尔很快就入睡了，均匀的呼吸从鼻子中传来，胸膛在被子下面有韵律地起伏着，一种孩子的天性在他身上表露无遗。那憨态可掬的睡姿，以及强烈的心脏的跳动声，让我所有积压着的原始欲望都一股脑儿地从心底升腾起来。
　　我无法抑制我的饥饿感与强烈的欲望，因此我也无法自控俯下身子，轻轻地，在他柔嫩粉红的脖子上留下两个齿印。
　　那两个齿印就这样刻在了艾菲尔的脖子上，而这个痕迹让阿格尼斯又恼怒了半天。两天后，当我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她独自在书房中，一声不响地翻着手中的书。她只是胡乱地翻了几页，便将书随便丢到一旁，转而翻起其他的书来。很快地，她便几乎将我的书柜都清空，地上、桌上，到处都是杂乱的书本堆在一起。我耐着性子将她翻乱的书一本本整理好，重新放回书柜。
　　“讨厌！难道除了你以外，就再没有别的吸血鬼了？”她突然转过身，用某种疑惑，且带着稍许不可信赖的眼神打量着我，问了一句：“那个乔呢？她在哪里？”
　　我坐在椅子中，交叉着双腿翘在桌子上，随性地将书翻来覆去地玩弄在手，自顾自地、也没有来由地笑出声来。
　　阿格尼斯听到我的笑声后，突然间停止了一切徒劳的举动。她大步走向我面前，双手撑在桌子的边缘处，一字一句地问了一大堆问题。“这世上绝对不止你一个吸血鬼，对吗？创造你的是谁？乔在哪里？创造乔的又是谁？总该有别的吸血鬼存在，他们都在哪儿？巴黎？伦敦？柏林？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
　　“别傻了，你认为我会告诉你些什么？至于那些人类所著的关于迷信的愚蠢书籍能给你哪些想要的答案？”
　　“我会自己去找，总能找到的。”
　　我摊开双手，做出一付小丑般夸张的模样说道：“哈哈，是吗？那可真要祝贺你了。说不定当你找到的时候，你已经快要躺在棺材里了。还有乔，别忘了，她可是谋杀你未婚夫的人。当然，也是间接把你送到我身边的人。所以，阿格尼斯小姐，您应该满足了，因为你的身边已经有一位幽冥子孙在陪伴。而且对你而言，可能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位。”
　　“可你并不是唯一的。你是怎么变成吸血鬼的？还有你的同伴，他们都在哪里？一定还有别人，或者，其实他们就在我身边，只是我不曾遇见罢了。”她继续辩驳，恨不得将苏格拉底从坟墓中拖出来帮她辩论，哪怕只有一句也好。
　　“没有什么其他同伴，我就是这世上唯一的、最后的吸血鬼。再也没有别的了。”
　　“你说谎！”她极力地否定了我的话，转过身，快速地离开了书房。
　　我无法自控地笑出声来，虽然我知道这其中多少掺杂着些勉强。我不希望她成为吸血鬼，这一点，我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当我第一次看见她时，是多么地希望饮啜她那令人愉悦的鲜血，多迫切地想将她的美丽固定在瞬间，但某种属于人性的东西，怜惜，或者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却也同时被激发了起来，让我放弃了原本的打算。她可以成为吸血鬼或是一具尸体，在威尔士的时候，但也只是在那个时候。我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所有疯狂的想法，在和她一起到达伦敦时，就已经破灭。
　　“你是一朵花，就该自然地生长开花，并自然地枯萎。”我隔着门对着空气说，也对着门外没有真正离开的阿格尼斯说。
　　门再度被开启了，出现在门口的那张脸是阿格尼斯冷漠的表情。她既没有吵闹也不再倔强，只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对我说“去安慰一下小家伙吧，他有些恍惚，怕是受了惊吓。”
　　她静静地离开了书房，那一刻，我仿佛感觉到了渺小的意义。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如果当时没有犹豫，如果把她变成我的同类，如果她将成为另一个乔，我不知道现在的结果将会是什么。也许她会更开心，或是更痛苦，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幻想与渴望极度地吞噬着，让痛苦逐渐延续累积。但我清楚地知道，现在并没有那么多如果。一种凝重的气氛霎时将我团团包围，让我产生了恍如人类的错觉，就好像回到了过去，当我还是人类的时候所伴随的那种渺小与无能为力。这所有的一切感觉让我的头脑有些发胀，我的思维也随之变得混乱无序，但这些并不是现在值得我思考的问题，此时此刻，我只想知道我的晚餐该上哪里去找，沙龙、酒馆或是街头。

　　女人

　　日子对于我，只是毫无意义的重复，今天重复昨天，明天又重复今天。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阿格尼丝，每晚当我醒来的时候，她总是不在家，只有艾菲尔和女佣玛莎，偶尔也会有一些访客，但大多因为等不到我而离开。整个屋子显得极为空旷，有时我一醒来就往外面跑，直到很晚才回家看看。那时房子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艾菲尔早已熟睡，只有我一个人在漆黑的大厅里徘徊，或者暗自低语一些无聊的、不知所谓的话语，但只有冷漠的回音在大厅里响起又消失。我算不出已经有多久没看到她的身影了，我对时间根本没有任何概念。只是有时会在桌子上看到一张她留下的小纸条，但多半是因为她只剩下了可怜的几个利弗尔。于是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去上流社会弄一些路易，让艾菲尔转交给她。这些钱基本上靠偷，或是从猎物身上搜刮来的，这点我没必要对她隐瞒，事实上她也知道皇室的那点俸禄根本不够她挥霍。
　　我继续着一尘不变的生活方式，杀人、睡觉、再杀人。每夜无所事事地游荡在巴黎的每一个角落，时而空气清新的塞纳河畔，时而混浊肮脏的贫民区。没有哪里是我固定的驻足点，但哪里我都到过，对巴黎的熟悉程度，甚至让我曾产生过亲手绘制一张巴黎地图的荒诞想法。
　　但我始终只是一个光喜欢幻想而不愿意采取任何实质行动的人，因此当我拿起蘸着墨水的鹅毛笔，随意地在羊皮纸上随意画下一些线条后，那个绘制巴黎地图的想法顷刻间就夭折了。“我可没那个天赋，”我对着纸上凌乱的线条喃喃自语，然后深深地把身子窝进宽大的皮椅中，闭上眼任脑中一片空白。
　　我在椅子中有些昏昏欲睡，这恐怕是因为今天我起得很早，起身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沉落。对我而言，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行为，然而也很刺激，这是作为人类所难以体会到的，或者简单点说，就像近距离接触火焰，感受那种几乎已经被火焰灼伤，却又毫发无损的体验，这多半会使人惊声尖叫，好在我能够掌握分寸。不知道睡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地扭开了。我眯着眼睛，看到玛莎站在门口左右为难的样子，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进来。不知道是因为睡眼朦胧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错觉，此时的玛莎在我眼中竟异常美丽。她的脸孔虽然并不艳丽，也未施脂粉，但精致小巧的五官倒也显得很悦目。她古铜的肤色光滑且泛起光泽，肌肉匀称紧实，就像古希腊的雕塑。当然最值得一提的是她的一头浓密黑发，那是简直就是西班牙姑娘的骄傲，开朗、美丽，诱惑。
　　“有事吗？”我小声地招唤她。
　　“德拉维先生有事找您，现在正在大厅等着呢。”
　　“德拉……维？”
　　“就是警察局的队长，何塞·冯·德拉维先生。”
　　“该死的家伙！”我暗自咒骂了一声，起身离开书房向大厅走去。
　　“Bonsoir, monsieur.”我一下楼就尽量微笑地对这位惺惺作态的先生行了个礼。
　　他也同样微笑着行礼，带着那浓郁的法兰西式的做作，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弯腰行礼时，墨绿色长衫里面白衬衫的领花歪得有些厉害。但他很快便察觉到了，迅速地将领子整理了一遍。
　　“请坐吧，先生，我可真没想到您会来找我，应该不止是谈谈心吧。”
　　他略微点了下头，很快答道：“瞧您说的，难道我就不能以朋友的身份来会见一下您吗？当然，我只是说笑。但话说回来，虽然您出身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但无论如何也是位爵爷，似乎不应该放纵您的情人到处惹事生非。”
　　“嗬嗬，我的情人？您可真会开玩笑，先生。”我不禁大声笑出来，差点把手中的茶杯也打翻了。
　　“不是开玩笑！”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瞪得我松弛的面部神经又一次紧繃起来。“那位叫阿格尼斯的姑娘，一口咬定她是您的情妇。不但整日整夜地到处乱窜，还不断散播寻找吸血鬼的谣言，她准是疯了。您知道吗，当她被抓进警察局进行盘问时，居然还说您就是吸血鬼，真是荒唐，难道她不知道您有多虔诚吗？我看得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我听着他的笑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着杯子的手几乎能把杯子给整个捏碎。虽然他并不相信阿格尼斯的话，但我知道这种传言一定会越传越离谱，最后说不定迫使人们把我的房子付之一炬。
　　“嘿，您怎么了，爵爷？”他关注地盯着我看，那种目光就好像在他眼中我真的是个吸血鬼似的，盯得我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
　　“不，没什么，我在想……她一定是在生我的气。你知道，嗯……女人通常……”
　　“当然当然，我能理解，”他又一次爽朗地笑出声来，“女人被抛弃后总是会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作为泄愤，会尽可能地诋毁那个抛弃她的男人。”
　　“哦，是的，您说得真是太对了，先生。女人……全都这样。”
　　“虽然很难缠，可是爵爷，您至少得早日把她从警察局接走，要知道警察局可不是收容所。然后建议您最好带她去看医生。不过，在此之前，您需要将所有的费用都付清。”
　　听到他的话，我的心立刻放了下来，不再那么紧张，笑着唤来玛莎将他最期望得到的钱财送到他手中。德拉维高兴地接过那些银币，仔细地数了下，发现比原来要求的还多，便十分满足且恭敬地躹了个躬，说道：“非常感谢您，您果然是位慷慨的绅士。天色已经很晚了，我想还是不要影响您休息的好。那么我先走了。”说完，转身朝大门外走去。
　　“您保重，爵爷，如果您有什么吩咐，我们一定为您效劳。”临出门口，他还不忘回过身来寒暄两句，仿佛不那样做，就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法国人。
　　从警察局出来的阿格尼斯显得极为凌乱，神情也有些涣散，和平时的她截然不同，整个就好像和从前的艾菲尔换了一个人似的。回家后的她，足足休息了一个星期，每天大夫总是会在下午三点来看她的病情。在这期间，艾菲尔开始整日地应付医生和我的一些无关紧要的朋友们的访问，甚至取代了我的主人地位，全权处理一切，而他的镇定与成熟也令我大吃一惊，这是我过去从未想到过的。很快，经过玛莎的一番经心照顾，她又逐渐地恢复了以往的神采。
　　“我能进来吗，阿格尼斯？”一个多星期后的那个夜晚，我站在她房门前轻声问道。或许玛莎说的对，我确实应该放下那些腐朽的骄傲与尊严，向她道个歉，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伤了她的心。
　　她没有回答我，但是门锁的转动声，和她出现在我面前那张愉悦的脸已经表明了一切，她看上去已经原谅了我。我冲着她笑了一下，伸出手在她小巧的鼻尖上快速地划了一下。她拉起我的手，迫不及待地把我拉进房间，然后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确定外面没人后将门关上。我惊讶于她的举动，事实上这根本没必要。但当我回过身时，却发现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而是以一种非常悲伤而焦急的样子看着我。
　　“怎么了，阿格尼斯？”我突然间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我想读出她的心事，但她凌乱的内心似乎有着千头万绪。
　　“我见到她了，丹尼尔，我见到她了。”她的眉头紧锁着，仿佛在害怕些什么似的，“是她主动来找我的，我不知道她怎么会认识我，可是她对我说，她要来报复你。”
　　“她？是……乔？”
　　听到我的问话，阿格尼斯拼命点着头，说道：“是的是的，那晚她就站在我身边，和我说了这些话。虽然看不清楚她的样子，可我确定是她。我记起来了，以前在斯特拉福的时候，我也曾见过她短暂的一面，但那时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你不是还扬言要找她吗？现在你应该如愿了啊。”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对她的反应有些怀疑，虽然明知现在不是我赌气的时候，可我还是改不了这样的坏习惯。
　　“我不是在胡闹！”她大声地吼了出来，“我是说真的，她要来报复你！那是个阴险的女人，她在我的面前杀人吸血，还弄得满地是血，太可怕了……我想她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我走过去，柔声抚慰她，此刻我有些理解她那时为什么会变得有些神志恍惚，恐怕是受到了过度的惊吓的缘故。
　　“可是我怕会失去你，我怕你会被她杀死，就像那夜她在舞会结束后杀死那个无辜的侍者一样。”
　　“放心吧，阿格尼斯，我不会有事的，别忘了，我和她是一样的。你也不会有事的，还有艾菲尔和玛莎，我担保，她伤害不了任何人。”
　　“真的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中充满了疑惑与恐惧。
　　“相信我，”我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调侃道：“每个英勇的骑士都会竭尽全力保护公主不受伤害，然后他会完美地击败敌人，接受勋章。”
　　这时，她才隐隐地笑出声来，一扫刚才的阴霾，将外出流浪的那几日所受的苦一股脑儿地倒出来。诸如几天都穿着同一套邋遢的衣服，饿了几乎没钱买面包，客店老板又是怎样的势利，嚷嚷着再付不出房钱就要她滚出去，说了足足一大堆。说着说着，便又说到了艾菲尔身上。
　　“我感觉那段日子自己就像个流浪儿，或许就是艾菲尔以前那样。”她气鼓鼓地说着。
　　“艾菲尔好像一下子懂事很多，以前我都没注意过。”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为了艾菲尔的改变，“他处事的方式让我惊讶，那根本不是一个十几岁孩子能做到的。那不像他，至少不是我感觉中那样单纯的他。知道吗，阿格尼斯，我觉得他在这短短的日子里，变得复杂地让我捉摸不透。”
　　阿格尼斯点了点头，很快地肯定了我的想法。“是的，他陪在我身边时显得很沉默，总是心事重重的，可每当我开口问他时，他又总以不着边际的话敷衍过去，似乎他有什么事不希望让我知道。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一定是。”
　　“再说吧，也许我该什么时候找他好好谈谈。但现在什么都别想了，最重要的是我美丽的公主该睡觉了。”
　　我放下忐忑不安的心情，向阿格尼斯道了声晚安，出门去准备寻找我今晚的食物。在些日子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我在出门的同时，也顺便可以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以及对阿格尼斯的补偿，虽然我本来是准备向她道歉的，但最终却什么表示都没有。至于艾菲尔，我想他的改变多半是因为我吸了他的血。倒不是说我有多大的魔力，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那件事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困惑与震惊，甚至于让他陷入胡思乱想的困境。也许他在刻意遗忘这件事，至少在我面前他从未提起过那件事，但内心深处，依然在为这事焦虑。我没有继续做更多的猜测，毕竟我在前些日子的行为对他们两人的伤害不言而喻，并不是我的意志所能掌控的。然而现在，当我看见某个熟悉的身影带着诡秘的笑容在我身边一闪而过时，那些伤害已然变得无关紧要，因为有个人将会比这些事情更棘手。

　　同伴

　　“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的。”我坐在完全黑暗的书桌边，凝视着面前这个已经有近一百年时间没出现过的人。对于他的到来感到无比惊讶。但我依然保持着我该有风度，尽量控制自己的低调情绪。
　　他应该不会对阿格尼斯他们造成威胁吧，这个疑问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在脑海中盘旋。就在刚才我出门的时候，他那一闪而过的身影让我顿时感到危险的降临。然而他什么也没对我做，既没有拥抱，也没有攻击，而是默默地跟我来到家里。我已经大约猜到了他来巴黎的意图，但是并不确定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始终都是我猜不透的一个谜题。
　　他坐在我对面，依然一付绅士的样子，神情高傲，全身上下整洁的白衣一尘不染，棕色的卷发顺滑地束在脑后，就像第一次遇到他时一个样。他没有说一句话，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出声，只是像一尊雕塑般地坐在那里，凌利的浅灰色眸子不断地转动着，就像两把利刃透过我外在的衣衫，刺穿我的心脏。他那严肃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捉摸不透的心。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站起身，向窗口走去。那身白衣在月光中显得如此刺眼，极不符合他吸血鬼的身份，但他似乎从未介意这一点，他总是那样我行我素，从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他抬头盯着窗外的满月，伸出手像上帝般地停滞在空中。他的手映衬月轮之中，洁白得如同东方白玉，却少了一份温润，那只手不过是一具包着细致肌肤的骷髅的一部分，在月色里泛着惨白的光芒。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我，将整个人浸在如水月光中，于是我眼中的他，变得朦胧而明亮，全身散发着微弱的邪恶光华。
　　“你背弃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丹尼尔。”他小声地嗫嚅着，轻到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你答应过我的，绝不会丢下乔不管，可现在呢？你让她独自一人流落在外，而且你知道吗，她现在有多恨你？”
　　“她现在在哪里？”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用一种低沉且凝重的语气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前些日子和她打了个照面，然后就再也没有她的音讯了。”
　　我看向他的双眼，明亮的目光似火焰般燃烧着，坚定而真诚，那里面并未包含任何谎言。
　　“我会去找她的，弗朗西斯。”我走到他身边，一如既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他却沉默地调转过头，迟缓地从我身边挪开了。
　　“也许当初，我根本不该如此放纵你，那样的话，也不会出现今天的局面。你和她都是我最亲密的人，我不想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人。”他重新坐回原来的坐位，顺手点燃桌上的蜡烛。烛光让他顿时充满了柔和的橙色光辉，通透的浅淡酒红色脸颊温暖得如同日落晚霞。
　　“呵，我还以为你是饿着肚子来的呢。”我突兀地说了一句，但很快就意识到他的反应，知趣地耸了耸肩，闭上嘴巴。
　　“我可以暂时先住你这里吗？我并不打算在巴黎长住，所以没必要去租房，而且……”
　　“非常欢迎，事实上，这是我求之不得的。快一百年了，我一直盼望着你能回到这里，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不是吗？”
　　他自嘲似地嗤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向我，我想他也许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后他却什么也没说，而是紧紧地抱住我，用他过去一贯的方式。
　　我安排弗朗西斯住进二楼东面的房间里。他四处环视了一下，耀眼火辣的红色显然是他所钟意的，但那极不协调的紫罗兰窗帘却好像更让他着迷，以至于他盯着那宽大的垂地窗帘看了很久。他总容易被一些细节所吸引，然后全神贯注地痴迷于这些细节中，直到自己感觉厌烦为止。
　　“不错的地方，和以前差别很大，但看上去很有生气。”他用手抚过红色墙纸，原地转了一圈后，发出由衷的赞叹。“但是，你总不见得让我睡在这张豪华的床上吧。”
　　“当然不是，不过我还没准备好你的棺材。如果你不介意，暂时只能与我合睡一只棺材。”
　　“确实不介意，但动作要快哦，我可不想天天与你睡在一起。明晚吧，我会去最好的店铺中定做一只，红木的，里面铺上优质天鹅绒，或者还能做些其他的装饰。不过，这应该需要很多埃居吧。”
　　我没有拒绝他的提议，而且事实上我也无法拒绝。所以我只能说：“随你怎么样都行，只要你喜欢。”
　　对于我的回答，他显得十分满意，眼中充满了笑容，而不像刚来时那般冷峻。我知道他的奢侈本性永远都不会改变，无论在何时何地。这点和阿格尼斯有点像，但相对而言，他似乎对挥霍有着天生的嗜好，而阿格尼斯不是，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一点小小虚荣心罢了。
　　第二天，傍晚才刚显露一丝灰蓝夜色，他便迫不及待地从棺材中爬了出来，全然不理会我是否休息够了，硬是将我一同拖了出来。白色的月牙在东方若隐若现，虽然已经没有了太阳，但天色还算明亮，至少对我而言，现在应该是舒舒服服地躺着，而不是满大街地乱逛。然而他却并不这样认为，他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所有该做的正事全部做完，接着就可以去逍遥快活了。
　　但现在我却不得不跟在他身旁不停地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我们快速地到处寻觅着，偶尔遇到几家看上去不错的商店，会走进去瞧一瞧，短短几个小时之内我们几乎把巴黎市中心的所有店铺都翻了个遍。
　　“这家看起来还行，”就在我无精打采地四处张望时，他突然开口说：“或许能订做一只华丽点的棺材。”
　　“可是，我也必需进去吗？”
　　“当然，我们的祖父去世了，做儿孙的当然得相互商量着订一些丧葬用品才像话。”他狡黠地冲我挤了个笑眉，一把拽着我走进店堂中。
　　店里呈列着各种做好的棺材，还有很多不同的木料，店主看到我们的到来显得非常开心，似乎从我们的衣着上他就已经嗅到了将要成交一笔大生意的味道。店主一脸媚笑地跟在我们身后，殷勤地介绍各种不同的棺材，以及它们的材料和装饰。我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店主的一举一动，而弗朗西斯却恰恰相反，他对此显得很有热情，不但认真地听着店主的介绍，还不停地在店里走来走去，亲自查看对比每一只棺材的质量和花纹。看完之后，他生怕还有什么遗漏，又再次对这些棺材审视了一遍，并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接着又将手伸进去，感受内部的舒适度。
　　“哦，想起来还真是不幸，祖父就这么走了。”他对着店主做出一脸痛苦状，“但我还是希望他无论在生前还是死后，都能得到最无微不至的关怀，包括这也一样。我想是否可以订做一只最好的，色泽要柔和，比如这种棕红色，里面嘛，如果能多垫些棉絮让它更柔软些，我想祖父会觉得更舒服些。哦，事实上，我是这么想的，显然祖父可不会有什么感觉。”
　　“那当然，我们一定会按照您的要求做的，您可真是个孝顺的人儿。”店主不停地奉承着，像影子似地粘在弗朗西斯身后。“您看，先生，除了厚一点的棉絮以外，您是否想要丝缎做内衬呢？”
　　他拿起一卷绣着华丽图案、泛着明亮柔润光泽的红色丝绸送到弗朗西斯面前，说道：“这是从东方运来的，非常珍贵，色彩十分艳丽，手感也舒服极了。柔滑、细腻，就好像，好像……”
　　“好像少女细腻光洁的肌肤，滑爽而充满醉人的芬芳。”弗朗西斯一边用手指滑过丝绸表面，一边由衷地赞叹。
　　“非常不错，我就要这个了。你觉得，丹尼尔？”他终于记起还有一个我在旁边，而不是开心得忘乎所以。
　　“好吧，随你要什么，我都没意见。”我懒洋洋地回答了一句算是敷衍过去。
　　“你的态度可真冷淡，”他信口嘀咕了一句，又转过身继续和店主讨论起正题，“好吧，我就要这种红木的了，垫上厚厚的棉絮，铺上这种丝绸，想来祖父在天堂中也会满意的。啊，对了，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香料，或许可以在里面洒上一点。”
　　“您可真有眼光，先生，我这里确实有很多上乘的香料，不管您想要哪种都应有尽有。这些香料不但味道芬芳纯正，而且还能防腐。我敢保证，能有这么多的好东西，在全巴黎也只有我这家了。”
　　“我并不否认，这儿确实不错。好吧，那请问我什么时候能来拿货呢，我可不想让祖父的葬礼拖得太久。”
　　“三天，三天后就可以了，我会尽快完工的。当然，在此之前，您需要付一些订金。我知道您是位慷慨的先生，所以……”
　　还没等店主说完，弗朗西斯就从口袋里掏出了十二个埃居，又顺手把零碎的三个利弗尔也作为小费一并给了店主。然后我们就在店主谄媚的笑容中走出店堂，一直走到了大街对面，还能看到店主站在店门口向我们挥手告别。
　　又多了个倒霉鬼，我在心中默默地嘲笑店主。但弗朗西斯却并不这么认为，他从店里出来后就不停地向我表示自己是多么诚恳，不会为了一只棺材就随随便便就杀人，同时也没忘记举起手对天发誓。但天知道他发的誓能有几个是认真的，这位“无畏的绅士”永远不会对自己的誓言负责。

　　舞会

　　我们一路走着，走了很久也没听他提起今晚的食物，他似乎并没有打算去找晚餐或回家，原本以为他只是上街选购一只合适的棺材，只是我没有料到他的兴趣远不在此。他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多做理会，只是用眼神示意我赶快跟上。他在各家店铺中进进出出，并在一些装潢得明亮又华丽的店中停留，然后疯狂地购物，基本上都是一些面料华贵、质地精良的衣服。不仅为自己买了好几套，也顺带将我和阿格尼斯、艾菲尔、玛莎的也一并买了下来，也不管是否真有这些需要。总之，他就是喜欢率性而为。而我也没有阻止他，事实上，在他面前，我始终就像一个孩子，除了顺从以外别无其他。
　　“那里好像有不错的节目，”他突然间开口说话转过原来的话题，“像是舞会什么的。”
　　随着他的目光，我看到前方灯光通明的剧院。那里一反常态的热闹，灯火照得剧院就像白天一样明亮，甚至可以说比白天更明亮，轻快的音乐从里面传出，极尽奢华之势。剧院门口熙熙攘攘停了许多马车，有些还是我所认识的皇宫大臣。他们陆续从马车中出来，个个穿着得体，挽着可爱的女士，就像即将要面见国王似的，一边惺惺作态地行绅士礼，一边和身边的女士调情，然后满脸得意地进入剧院。
　　“不如我们也进去看看吧。”弗朗西斯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新的乐趣，还没等我回答，就硬是拖着我一起走进了剧院。
　　他将所有的物品都寄放在了剧院管理员处，不顾别人异样的眼光，挽起我的手臂大摇大摆地向里面走去。
　　“两个男人来参加这种舞会可真惹眼，”我小声地嘀咕着：“尤其你还做出这种暧昧不清的动作。”
　　“没人会刻意来注意我们，除了门口那两位收邀请函的先生。”弗朗西斯小声地在我耳边低声说道：“看来今晚的点心有着落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狰狞，嘴角也随之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他松开我的手，镇定自若地走到那两服务生面前，小声嘀咕了一会儿。我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但很快，那两人就随他一起向我这里走来。于是我们领着那两位可怜且毫不知情的服务生走出了剧院。他们跟在我们身后，没有丝毫怀疑，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注视着我，我能感到背后投射而来的充满怜悯的目光。我飞速掠了弗朗西斯一眼，从他脸上自信的笑容中已经隐隐猜出他又编了个凄惨谎言。
　　我们在离剧院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停下，于是我转过身，举起手用人类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向其中一人的脖子伸去。当我的手死死掐住他脖子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的脸渐渐地朝他凑近。他张大嘴想要呼吸或是呼救，但在我眼里，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可怜的家伙几乎没有一点时间做挣扎，便直直地倒了下去，而他的脖子上，两个深深的牙印中依然渗出快要凝固的鲜血。
　　我拿出手帕擦了擦了嘴角残留的血液，然后与弗朗西斯一起离开行人稀少的小巷子，朝剧院走去。临走前，我顺手划燃一根火柴，用火柴那微不足道的火焰为这两位可怜的服务生送行。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说不清那是什么，当我回首看见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时，我确信那并不是一支火柴所能做到的。我站在那里看了半天，但除了火光和一些慌张的人们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别看了，”弗朗西斯低垂着头，用一种低沉得都不像他自己的声音说：“要来的始终也躲不开，走吧，舞会已经开始了。”
　　舞会热闹的气氛很快在我身边升腾起来。侍者们或是为人们斟酒、或是听候吩咐，端着盘子在人群中穿梭，就像一尾鱼流畅地穿梭在海洋中，拥堵在一起的人群对他们的行动一点儿也没有影响。王宫贵族们一个个相互阿谀奉承，谈着自己是如何地对国王忠心、对百姓尽力，当然也免不了对某人的风流韵事嘲笑一番。至于那些骑士们则一脸油滑地说着“永远效忠国王陛下”，还时不时地将“决斗”“荣誉”之类的词儿挂在嘴皮子上，但他们的目光似乎并不在自己腰间的配剑上，而在于女人的胸脯上。一些女士们仿佛对自己身边的伴侣不甚满意，总是目光游移地寻找漂亮男孩，从侍者到嘉宾一个也不放过，然后有些人的目光在不经意间锁到了我和弗朗西斯身上。
　　“真是堕落的巴黎啊，”弗朗西斯一面向可爱的女士们抛媚眼，一面感叹着：“真不知道这样浮华脆弱的法兰西怎么没被英格兰或其他国家打倒，有点不可思议啊。”
　　我不可置否地笑了：“国王的军队中应该不乏精英吧。”
　　“是吗？可能吧。”他随声附和了一下，但语气中明显带着怀疑。仅仅过了一会儿时间，他突然就从我身边像只猫一样轻灵地闪开了，闪到一位已经向他看了很多眼的金发女子身边，紧接着就开始攀谈起来，并惹得那位女士不停地大笑。我无可奈何地转过身，走向一群呆在角落里谈笑的女士，她们全都围着将近四十岁、身材略显发胖的伯爵夫人说话，除了赞美就是羡慕。
　　“好久没见了，伯爵夫人。”我走上前去，弯下腰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不知您还记得我吗？”
　　我的一番话不仅让她身边的那些女士吃了一惊，也让她自己吃了一惊。她的心震动了一下，双眼立刻低垂下去，通过睫毛的覆盖，我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但我却看到她的手猛然间抽搐了一下子。但很快她又恢复到以前的平静，整个人松弛下来，然后礼貌地向我点了下头。与此同时，她身边的女士们也知趣地向四面分散而去，而她则愉悦地挽起我的手臂向舞池中央走去。
　　我们和着音乐在人群中跳起小步舞曲，当交换位置时，我看到弗朗西斯向我送来一个神秘的笑容。那个笑容像是某种暗示，使我有些不知所措，以至于跳错了一个舞步。
　　“那个人是谁？”她好像也注意到了什么了，向弗朗西斯的方向看去，但他早已不在那里。
　　我解释道：“没什么，一个久违的朋友而已。”
　　“好像你有很多久违的朋友吧，丹尼尔。”她暗中向我使了个眼色，说道：“你已经多久没在这些场合出现了？就连国王召见也不去，只知道粘着你的姑娘，让人以为你早已死了呢。”
　　“事实上，我和死也差不多了，我这样深居简出的样子，或许别人会以为我成了修道士吧。不过，我现在对这些舞会的热情确实已不像从前那样充沛。”
　　“是吗？恐怕你的热情都转移到年轻美貌的姑娘身上了吧，连我这个老朋友都快忘得差不多了。”她轻声叹了一口气，嗫嚅着双唇说道：“现在王宫中的人对你的意见很大，他们认为像你这样成天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的人，不配得到伯爵的册封，不过，我可不这么认为。”
　　“随他们怎么说吧，我倒并不在乎什么爵位之类的东西。”
　　“哦？那你在乎什么？”她似笑非笑地自言自语：“不管你在乎什么，我都是你最好的朋友，丹尼尔。”
　　“还有乔也是。”她又继续补充了一句。
　　“我明白，谢谢你，苏菲。”
　　随着音乐的终结，她松开我的手独自走向原来的地方，她的背影显得孤寂而虚弱。我没有跟上去，而是向着反方向走去，一直走到后面的花园中，我知道现在的她，已经不再需要我了。我在漆黑的花园中一个人吹着凉风，剧院大厅里的乐曲依然一首接一首不停地奏起，但我却已经没有了那样的兴致。我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她才只有十来岁，乔也和我在一起，整天游荡着无所事事，仿佛时间是一种消遣，而生活是一座永远不会停业的游乐场。那时的她喜欢整天粘着乔让她讲些世界各地有趣的事儿，那段时间，或许用两个字就能总结出来：快乐。

　　敌意

　　“很快乐的时光啊……”我默默地嘲笑着自己：“已经三十多年了，真快啊。”
　　“那不过是我们生命中极为短暂的一瞬间而已，就像流星划过般的短暂，根本不值得你这样感叹。况且，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叹息，你一直都是目中无人的，看来你确实变了。”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那个声音冰冷而熟悉，就像流水抚过竖琴般悦耳，却又分明带着几分敌意，就在距离我身后不远处传来。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一身黑色男装打扮的女人，不禁有些哑然失笑。她将自己一头黑色的长发巧妙地藏进高耸的礼帽中，只留下几缕鬓发在外随风轻摆。乌黑闪耀的双眸就像黑色礼服上借着月色闪耀微弱光芒的珠片，虽然美丽，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因此也无法从她的脸上读出她此刻的心情。她就那样完全静止地站在树丛中，凛冽的样子和舞会火热的气氛格格不入。她将手随意地插进裤子口袋中，挺直腰板冷傲地注视着我，轻轻蠕动了一下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你果然还是回来了，任性的小公主，我还以为你闷死在哪个坟墓里了呢。”我漫不经心地回了她一句，仿佛故意想要惹她生气一样。
　　但她并没有生气，好像无论我说什么都和她无关似的，始终保持着原来的那个姿势。但很突然地，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她迅速地移开了，像一阵风般的悄无声息，紧接着又在我的身后猛然出现。我没有动，任由她的手在我身后高高举起。她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拔出的短刀在月光中泛起刺眼的寒光。那道寒光一闪而过印在我的脸颊上，如雷电般落下，刺向我的脖子。在那道寒光飞落的瞬间，地上响起了清脆的响声，某种金属从高处坠落的声音。
　　“动作太慢了。”我轻松地避开了她的进攻，同时转过身抓住她的手，将她手中的刀击落在地。“这种程度的攻击不过是小儿科，而且即使被击中，也不会有什么事。”
　　看着她张大双眼惊讶的表情，我得意地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丝邪恶的笑容。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你能快到我看不清？”她现在倒是生气了，除了生气以外，还有些吃惊。她以为自己能够轻松地解决我。
　　“这就是等级差别，你不过才一百多岁，懂吗？娃娃。”说话的同时，我抑制不住地笑出声。
　　“你少得意，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的，丹尼尔！”她怒吼着，转过身向花园里面跑去，想要通过花园后面的门口出去，但我却提前一步冲到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没有对她动手，只是站在她前面不远处看着她。我看到她眼中的愤怒，就像两团黑色的火焰，即将从雪白的骷髅中喷射而出。她的双手看似放松地垂荡在身侧，但紧握的双拳却将她内心熊熊的怒火表现的一览无遗。她正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有任何冲动的行为，如果不那样的话，恐怕她早已经疯狂地扑上来和我扭作一团了，或许我身上这件漂亮的新衣服也会被她撕成碎片。不过好在这种事并没有发生，当然，我也绝不容许这么有失风度的事在我身上发生。
　　像是嗅到了什么危险的讯号，就在我和她处于平静的对峙中时，弗朗西斯飞快地从里面跑出来，一口气冲到我和她的中间。他先看了看我，又将目光转到她的身上，然后低下头思考了半天，才开始说话。
　　“乔，你太冲动了，为什么不来找我先把事情说清楚？”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用不着你管。”她的话语冷漠的近似残酷，让从未碰过钉子的弗朗西斯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
　　“你现在的态度可真让人讨厌！”我对乔高声地插了一句，但立刻就迎来弗朗西斯冷峻的目光。
　　“我想单独和乔谈谈，你先进去，丹尼尔。”
　　“可是……”我想反驳，但那些还未说出口话立刻被他威严的神情硬生生地逼了回去。我应该相信弗朗西斯的能力与魄力，至少在他面前，乔不敢做出什么举动，倒是此刻的我，反而显得多余了。“好吧，谈好了叫我一声。”
　　我走过弗朗西斯和乔的身边，在乔仇恨目光的注视中若无其事地走开了，穿过花园向剧院大厅走去。随着音乐在我耳边慢慢变得清晰响亮，我又回到了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和外面宛如隔世。
　　在喧闹的音乐和人群中，我佯装欢愉地和周围的人打着招呼，偶尔东张西望似的朝花园看去，但却什么也看不到，总是有人在花园门口处无所事事地晃悠。人们在我身边走过，有的出去、有的进来，但渐渐地，大部分人开始向大门口散去，音乐虽然还在持续，但人们的兴致却已经减少了很多，在场的一些人只是倚着桌子打哈欠或坐下喝些酒。舞会已临近尾声，我却迟迟没看到弗朗西斯从花园进来，也不确定他现在是否依然还在花园中，或者已经离开。
　　在漫长期盼中，我终于看到乔一个人从门口进来，然后弗朗西斯也出现在门口。她没有理会任何，径直走过我身边，头也不回地离开剧院。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那背影中凝结的仇恨将她与这个世界隔绝开，形成一个完全独立孤傲的个体，全不理会他人的意愿，一味地生活在自己所制造的枷锁中。
　　我对着她的背影暗自咒骂了一声，然后回过头，对弗朗西斯说：“她走了，看来她的意志挺坚决的，真是个难缠的女人。”
　　弗朗西斯来到我的身边，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同意我的观点，又像是对自己失败的嘲讽。显然他的规劝在乔面前没有丝毫作用。
　　“你白费力气了，”我斜睨了一眼略显失落的弗朗西斯说：“那个固执的孩子谁的话也不听，只知道钻牛角尖，迟早会把自己也毁灭。”
　　“你可真好意思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我希望你能补偿她一点，至少不要那么当真。”
　　“我怎么了？我能不当真吗？眼看着她来杀我和我的朋友而不做任何反抗？这很荒唐！杀戮本就是吸血鬼的本性，是她太过天真了。根本不知道作为一个吸血鬼意义以及必须背负的命运。早知道就该在那个时候把她一起解决掉，省得现在给自己找麻烦。你呢，也别装得和她一个样，怪吓人的。”
　　“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他有些不自信地说着。看得出，他其实并不期待乔有一天会明白。
　　紧接着，弗朗西斯好像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用难得认真严肃的语气说道：“我已经警告过她不许动你，所以你也不许给我惹事生非。我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但是我会和你站在一起，尽力保护你的朋友们不受伤害，但我不肯定这是否真的有用。”
　　“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弗朗西斯。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不测的话，那也不是你的错。”我回报了他一个自信满满的笑。
　　看到我的样子，他仿佛一下子放松了似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了声“走吧，舞会结束了。”然后一个人走向走廊，朝着剧院大门口走去。我很快跟了上去，与他一起向着更深沉的夜走去。

　　阴影

　　玛莎不见了。就在那天遇见乔的两星期后，玛莎就再也没出现过。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恐怕很大程度上和乔有关。本来这并不足以引起我们的注意，因为她通常会在周末回自己的家，然后过一两天再回来，但这次当她回家后就再没回来过。刚开始，我们都以为或许她有什么事耽搁了，但整整一个星期后，她依然没有回来。没有了玛莎在身边，阿格尼斯显得有些慌张，对于日常生活的照应和房间的打扫也有点儿力不从心，并且常常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向我和弗朗西斯问起玛莎。当然，我们无法给出她明确的答案，只是日复一日的等待着，或许哪一天邮差会送来玛莎的信件。然而一切都只是我们殷切的幻想罢了，又过了大约十天左右，我们终于确定玛莎从我们中间离开了。
　　我和弗朗西斯开始到处寻找玛莎，包括她以前在巴黎近郊租的一间小屋，哪怕能找到一具尸体也比现在这样不明不白的消失要好，但却始终没有找到。我们的寻找毫无结果，弗朗西斯开始对此感到厌烦，于是在他的坚持下，我们的寻找工作终于宣告失败。
　　回到住处时，只有阿格尼斯和艾菲尔两个人的大房子显得极为空荡寂寞，更何况在这样一所房子中，没有了往日的欢笑和打闹，因而也更为冷清。阿格尼斯安静地坐在餐桌旁，面对自己简简单单做的一些菜肴看上去没有一点胃口，除了盯着它们看以外就没有其他动作，仿佛这些菜肴只是用来做装饰点缀的。艾菲尔坐在阿格尼斯对面，心不在焉地玩弄将餐巾折来折去，一会儿合拢一会儿又摊开，全然不理会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我心中立刻有一种酸楚的感觉，然后一声不响地往楼上走去。弗朗西斯没有和我一起上楼，而是坐到了阿格尼斯身边，耐心地安抚着他们。我独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满脑子全都是关于乔的事，以及那晚在舞会上她不甘离去的样子。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善罢干休，一定会有更多的计划在她脑子中酝酿。接下来她会干些什么呢？我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然后开始根据对她的了解想象她会怎么做，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闪电般地划过我的脑海。我立刻起身跑下楼去，正巧就看到阿格尼斯他们从餐桌上站起来准备上楼。
　　“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吗？”在我还未开口前，阿格尼斯就开始问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我注视着一脸疑惑的阿格尼斯问道：“不错，你们已经知道了？是弗朗西斯说的吗？”
　　“嗯，是我说的。“弗朗西斯说：“看来你也想到了这点，我想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她既然能对玛莎下手，就没理由不对他们下手，你知道的，她的目的就在于夺走你身边所有最亲近的人。所以，必需在此之前让他们离开这里，至少可以暂时将危险减到最小。”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能拖多久呢？”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虽然我不敢保证一定能让他们脱离危险。”
　　“阿格尼斯、艾菲尔你们听着，”弗朗西斯想了一下，说道：“离开这里是暂时的，因此你们不需要带很多东西。我们只是暂时转移一下罢了，过两天就会回来。”
　　“可是，我不明白。既然让我们离开，又为什么要再回来呢？”阿格尼斯被弗朗西斯的话弄糊涂了。
　　“离开这里是因为乔会找过来，所以暂时需要避一下，要知道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守在你们身边保护你们。至于为什么要回来，这很简单，如果她在这里找不到我们的话就一定会到别处找。”
　　“当她去外面找的时候，一定不会想到我们已经回到这里了。”艾菲尔略有所思地说道，“但是如果她也想到这一点了呢？”
　　“那就没办法了，毕竟我们可不是国王的智囊团，况且丹尼尔这家伙的智力……呵呵，非常有限。”弗朗西斯不假思索地冲着艾菲尔扮了个鬼脸，惹得艾菲尔羞涩地低下头，抿着嘴唇暗自笑了一下。
　　我立刻白了弗朗西斯一眼，让他收回那副油腔滑调，接着又吩咐阿格尼斯和艾菲尔去自己的房间收拾一下东西，然后带他们连夜离开这里。弗朗西斯犹豫了一下，然后也跟在他们身后上楼去，但在经过我身边时，却被我伸手拦住了。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帮我，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和乔一起的。”
　　“我并不帮你们任何一人，我是中立的，只不过看她现在做得有些不合情理，想要适当地制止她一下而已。至于保护他们只是因为他们太可爱了，与你毫无关系。如果哪天我觉得你对乔做得过分了，我也会站到她那边的。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我对自己冷笑了一声，像是感到某种程度的释然，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但愿她不会把你华贵的新棺材给毁了。”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然后悠闲地看着他从我身后飞一般地冲上楼去。
　　我跟着他一起上楼，并不是想看他怎么样把心爱的棺材藏好，而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比如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间，或是别的什么，虽然说不上来具体要做些什么。但我才刚往楼梯上踏了两三步，就听到大门外有人在摇门铃，于是我又不得不再次折返到大厅。
　　门外站着一个小男孩，满脸的脏污以及褴褛的灰色衣衫表明了他不过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小乞丐。他站在门口，一声不响地抬起头从上到下打量了我半天，转而又低头看看手里粉红色的信件，接着再认真地看了下大门外的门牌，等到一切都似乎确定了以后，他就迅速地将信交到我手里。我接过信，看了一下，信上没有署名，也没有邮戳，但那地址和收信人确实是给我的没错，而且信封背面用了上好的封蜡来封口。我掏出一些零钱给他作为佣金，他愉快地接过后，转身往远处跑去。
　　“等等！”我突然叫住奔跑中的他，问道：“是谁让你把这封信送到这里来的？”
　　他回过身子，站在原地瞪着我，想了半天，确实我对他并没有恶意后才怯生生地开口回答道：“一个年轻的姐姐，她让我不要和你说话。”
　　他说完后，回过身继续大步往外跑，而我一直站在门口，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孩子的人影后，才关上门，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信。一个年轻的姐姐？对于这个回答我的心里蓦然升腾起一丝恐慌，那个姐姐，绝对是乔没错。我打开信，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今晚十二点，圣婴公墓”。除了这两句话以外，卡片上再也没有其他任何文字了，也没有落款，但我认得出那个字迹，那是乔的亲笔信，她终于开始有所行动了。

　　交锋

　　我一个人走在午夜荒凉凄清的圣婴公墓中，这是一个被废弃的墓地，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周围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墓碑，一些暴露在外的骸骨恐怖地瞪着两只空洞的眼洞，里面的黑暗仿佛能将人吞噬。我脚步踏过的地方，有蓝绿色的火光微弱地和星光一起若隐若现，仿佛幽灵的眼睛穿过地狱的烈焰向人间窥视。潮湿且充斥着腐烂臭味的风吹过我身边，与满地的杂草交织在一起发出呼啦啦的哀号声，让我不得不掩起鼻子、装作没听见任何声响，继续往里面走。这是个令人讨厌的地方，野猫总是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凄厉地叫上一声，然后如鬼影一样迅速掠过脚边，再回头的时候，它们会停下来机警地望着我，那双在月光下闪耀绿光的眼睛，如两团鬼火盯得人毛骨悚然。除了野猫外，野狗也会偶尔狂吠两下，远处传来它们啃噬骨头的回声，如同硬木碎裂的喀嚓声，凄厉地在空气中回荡。
　　我真的希望能尽早离开这种鬼地方，这里到处是阴森的墓碑和霉变的异味，以及令人极其不悦的奇怪声响和祼露在外的腐烂尸骨及棺材。本来弗朗西斯是想和我一起来的，但考虑到阿格尼斯和艾菲尔，他还是留在了家里。但现在，我却希望他能坚持着和我一起来，至少那样的话，我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彷徨与恶心。
　　一直走了很久以后，我依然没有看到这里有任何的人影，于是我又继续耐着性子向更里面走去，但乔似乎并不在这里。
　　“愿上帝保佑你安息，可怜的女人，主会宽恕你曾经犯下的一切罪孽……在天堂里，没有生活的痛苦，没有死亡的恐惧……”当我深入到墓地后面时，前方隐约地传来一阵女人念祷文的声音。
　　我寻找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走向那边，走了一段路后，终于看到了乔。她单腿跪在墓地中间的一片空旷处，双手合十，虔诚地念着祷文。在她面前，是一具蓬头散发、早已僵硬的女人尸体，尸体表面很多地方已经腐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虽然我看不清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只看到□溃烂的身体上爬了很多蛆虫，但我还是能清楚地辨认出那就是玛莎。现在的她早已不像生前那般美丽热情，而是恶心的让我全身止不住地抽搐，差点没把我的胃翻腾出来。不出所料，她果然已经死了，而杀死她的人就是现在正为她做祈祷的乔。
　　“干得很漂亮啊，乔，真是令我大吃一惊。，这么恶心的事你居然做得这么棒。”我站在她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她的身影。
　　“是吗？这不过是个开始，与你相比还差得远呢。”她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架后，缓缓地站起来，看了一眼横躺在地上的玛莎后，转过身，用一种极为残酷的眼神盯着我看。那个眼神如同暗夜里的两把尖刀，仿佛要将我所有的罪恶从灵魂最深处挖掘出来。
　　“说得还真像回事儿，好像我真欠了你几百条人命似的。”我说着，并走上前脱下外衣盖在玛莎身上，迟疑了一会儿后，点燃早已准备好的火油将她的尸体付之一炬。本来很冷静的乔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她就站在尸体旁边，熊熊的火苗顷刻之间就向她扑来，差点烧着她的头发，于是她狼狈地大叫一声，急忙向后退去，而我也紧跟着她退回到先前安全的距离。
　　我瞥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她，得意洋洋地说道：“本来这可是为你准备的，不过倒是派了别的用场。没把你烧死真是太可惜了。”
　　“你欠我的还不够多吗？”她对着我怒怒吼：“为什么只许你残杀我身边的人，就不许我做这一切？你想杀了我吗？那就下手吧，来啊，就像以前你杀死我家人、烧毁村落时一样杀了我！你下不了手了？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仁慈了？你这个混蛋死神居然也有心软的一天？真是可笑。想让我不杀你身边的人？要我离你远远的？可以！那你就把我的家人还给我！把我的母亲、我的妹妹、我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还给我！还给我！”
　　“原来你还介意这件事，”我突然发出奇怪的大笑声，然后收住大笑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死亡是人类生命最终的归宿，每个人、每种生灵都不可避免会死亡，那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你的母亲、妹妹，还有那些亲朋好友总有一天也会死去，或是病死、或是意外，总之今天他们虽然活着，明天却未必。而我只是代替上帝行使职责，让死亡这个永恒的终点早一点到来而已。如果就为这些事，你根本不需要如此记恨我，因为我非但没有做什么坏事，反而替你留住了最美的回忆。你的母亲虽然已过中年，可依然风韵万千，你的一些年长的亲戚们也一样。特别是你的妹妹，多么美丽的一个人啊，水嫩艳丽得如贮藏于冰块中的金色香槟。我想你可不希望看到她老态龙钟的样子，牙齿掉光，蠕动着一张干瘪的嘴和别人费力地说话；还有满脸皱纹，又黄又枯的皮肤像街边那些老娼妓的脸孔；一头白发，行动迟缓，连一句话也说不清听不清，拿样东西也得费半天劲，那种样子实在是可怜至极。你看看，我是多么仁慈，让他们的年轻美貎成为永恒，也让你对家人的记忆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一刻。所以……”
　　“所以我还得感谢你，是吧？”她不无嘲讽地接过我的话：“对自己的罪恶找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只有你这个无赖才做得出！那么，我杀死这个女人，或者再杀死你家里的那两个人，对你而言也是仁慈的恩惠吧。再烧了你的房子，也是保留最美好的事物，对不对？”
　　“非常正确。所以我并不介意你杀死谁，只不过那么轻易就让你得逞的话，那可真是对不起我自己。要知道，除了少数几位比我更年长、拥有更高能力的吸血鬼以外，没人能对我怎么样，而我也不喜欢别人，尤其是你这种年幼任性无知的吸血鬼比我强大。”
　　乔瞥了我一眼后，仰望着漆黑的天空，不无感慨地说：“我还以为你真的变了，没想到你还是一样自负。你简直就是恶魔的化身，根本不该在这世界上存活，你的存在就是给所有人带来痛苦与死亡的阴影。”
　　“够了，用不着拿我教你的那一套话来教训我，你找我出来难道只是想谈心？说出你的目的吧，小女孩。”
　　“好吧，你听着，”她狠狠地咬着嘴唇，又张开，从双唇的缝隙中缓慢地吐出几个字：“我要你死。”
　　话音刚落，她立刻向我这边扑来，就像要和我同归于尽似的，充满了愤恨和绝望。我本能地挪动了一下身体，闪到一边，但她并没有继续追来，而是径直向大火跑去。我看不透她的意图，只看到她离大火越来越近，近得火光映在她身上，将她变得如同一团火红的火焰。然后她在离大火很近的地方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凄凉的微笑，继续坚定不移地向火中走去。
　　“傻瓜，回来！”我大叫一声，本能地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上前去拉住了她的手臂。“你想死啊！”我大声地喝斥她，而她却显得很平静，平静地有些过分，甚至还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就在她笑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图，但是我已经无能为力。是的，她利用了我，她知道我对她始终无法真正放下，至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送死，于是她巧妙地利用了我对她仅剩的那些关心，也非常聪明地利用了我一手制造出来的致命大火。而且，她确实干得棒极了，她成功了。或者说是我太大意了，忽略了仇恨有时会使人更聪明更极端，这个临时的策略不就正是我提供给她的灵感吗？现在的我离大火烧身只差一步，甚至已经闻到被风吹起的头发在火焰中烤焦的味道，还有那随之而来的“咝咝”声。
　　“去死吧，丹尼尔。”乔小声地在我耳边呢喃。然后我看见她的笑容消失了，她的手在笑容凝固的瞬间狠狠地将我推向大火之中。
　　我死定了。当我感觉整个人已经在顷刻间被大火吞噬之时，我对生存再也不抱任何渺小的希望了。我闭上双眼，任由自己的身体向后坠落，让火点燃我的衣服，让它舔过我的脸、我的手，侵噬每一寸肌肤，甚至是灵魂，最后统统烧成灰烬。

　　离开

　　一阵凉风吹过我的身体，耳畔不时地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我的听觉从未变得如此灵敏过，我听到了以前从未听到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从未注意听过的声音。风在空中盘旋的气流声、吹过草地时细微的颤动、身旁小昆虫爬过的脚步声、还有其他我知道或不知道的声音，全都在我的耳边此起彼伏地响起。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只是明显得感到全身疲软无力，到处泛起一阵阵痛，火辣辣地像是被人从烤箱里拿出来的一样。我试着想要挪动一下身体，或是手，但就连一个手指也动不了，我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瘫痪了似的如一团棉花。我的神志也有一些迷糊，我努力抬了抬眼皮，可能是隐约地看到了一眼星空，也可能没有，只是我的臆想，但不管怎么样，我最后还是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所有知觉。
　　过了很久以后，我突然感到脸上有一条冰凉的液体流过，开始只是细碎的感觉，不太真切，后来慢慢地，我越发清醒地感到那些液体从高处向我脸上倾泻而下，打在皮肤上，有点疼也有点凉快。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我的胳臂也能轻微地挪动一点，再后来，我就慢慢地睁开了双眼，仰望夜空是时，发现天上正密密麻麻地下起小了雨。
　　我坐起来，看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依然在原来的地方。在我后面不太远的地方有一堆被火烧过的木炭，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焦臭味。我也不管这里的空气有多难闻，坐在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试着爬起来。
　　当我努力要爬起来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搀住了我的手臂，用力地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我侧过头，看到一张带有熟悉笑容的脸，默默地注视着我。我有点吃惊，然而很快就意识到了些什么，虽然还有些不确信，但当我一看到那张脸，我就确定了自己还活着。
　　“我居然没被烧死，真是奇迹啊。”我莫明其妙地感叹了一声，像是对他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如果我听你的劝告留在家里不出来的话，就很难说了。”他扶住我的肩，一边说话，一边带着我走出公墓。
　　“谢谢你，弗朗西斯。”
　　他的嘴角咧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地向外面走去。我和他一起并肩走了出去，走到外面的公路上，然后不知为什么，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突然间，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便连忙甩开他转身向里面走去。
　　“你到哪里去，丹尼尔？”弗朗西斯在后面大声地问我，然后也跟着一路跑了进来。
　　我四处张望着，想要找些什么，但除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墓碑和一些无关紧要的夜行动物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了，更别说是一个大活人。
　　“乔呢？她在哪儿？”我面向弗朗西斯，凭直觉，我认为他一定知道乔的去向。
　　“她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离开多久了？上哪儿去了？”我继续追问。
　　“很久了。现在已经凌晨四点多了，再不回去太阳就会升起来，我和你可都会死。”他一边回答，一边拉着我往处走，但闪烁其辞的言语似乎在刻意隐瞒乔的去向。
　　“可我想知道她去哪儿了！”我突然对他怒吼起来：“该死的她想杀了我！可你居然还护着她，我知道是你救了我，那娘们可没那么好心，可是如果没有你的许可，我看她根本跑不了。是你放她走的对不对？你明知道她要杀我而你居然还放她走，对不对？”
　　他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震怒吓到了，猛地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说道：“是的，是我放走她的。但我确实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点我没法过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放她走？让这婆娘再去害更多人？让她再来杀我？她应该受到最严厉的审判！”我对着无辜的弗朗西斯怒吼，差一点都忘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如果她不走，你就会杀了她。就算我再劝你，你也不会听的，是吗？”他低垂着头，小声嘀咕着，离开我身边，一个人慢慢向前面走去。
　　我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我过于注重自己而忽略了他的感受。他从来都不希望我和乔为故，在他眼里，我们都是他最好的朋友，甚至是爱人，他不愿意看到任何一方受到伤害，而这个简单愿望，却又是他最无能为力的地方所在。
　　“对不起，”我追上前向他道歉，“刚才我太激动了。回去吧，再不快点真的会出事了。”
　　他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随性地努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要从脑海中搜寻一些词汇出来，但最终还是徒劳，只好继续沉默地和我一起向家里走去。
　　第二天晚上，我早早地就起来收拾东西，不是为阿格尼斯他们，而是为了我自己。艾菲尔帮着我一起收拾。阿格尼斯说她要出门去买些东西给我，本来我是不想让她去的，但由于她的一再坚持，我还是让她出门了。我一度嘲笑自己是过分担心了，竟让乔这么一个小女生玩的团团转，但紧接着又不免有些心有余悸。
　　艾菲尔在我身边忙这忙那，始终没让自己有停歇的机会。他一句话也不对我说，总是刻意地想要回避些什么，但当我们理完所有东西合上箱子时，他突然颓丧地坐到了床上。就像所有小孩子那样，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似乎只是在和自己赌气一样，涨红了脸。当我把目光投向他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紧接着又将头埋进双手中。就那一眼，便让我看到了这其中所隐藏的不舍与恐慌，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感情，过于成熟，有点类似于哀求。
　　“怎么了，艾菲尔？”我坐到他身边，轻抚着他的肩膀，他那稚嫩的双肩在我的手中轻微颤抖。
　　“您一定要走吗，主人？就不能留下来吗？”他的语气哀伤地近乎乞求。
　　“我必需找到她，她一定会离开巴黎，到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对于杀死自己同类的吸血鬼，必须接受审判。”
　　“可她并没有杀了您，主人。所以……”他想说，但突然间不知为何又停止了。
　　而我却并没有在意他的感觉，只是告诉他我要去找乔，并有些叠叠不休的样子。“她必需死！”我恶毒地从口中吐出这些字：“谁都休想救她。”
　　“那么，您什么时候能回来？”艾菲尔小声地问。
　　“不知道，总之你得学会照顾自己，还有阿格尼斯。记住要做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对女士要特别照顾。”
　　“这点我知道。”他扭过头，我从侧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张粉红色长有细小绒毛的脸上有一行泪水划过。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拿着行李往外面走去。在我关上门的瞬间，我听到房间里开始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艾菲尔始终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我叹了口气，转身下楼，在楼梯尽头的大厅等着我的是弗朗西斯。他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我不知道他究竟打什么主意，似乎看起来他并不想离开这里。
　　“我觉得那孩子还需要有来照看。”他挡住我的去路，尽管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好了，但他并不那么心急地要让我走。
　　“可以请管家，还有佣人，他们会把他照顾得很好。倒是你，准备和我一起去找乔呢，还是留在巴黎？”
　　“我不知道，但是……”他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艾菲尔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至少他并不单纯，而且一点儿也不天真。他需要你的约束，而不仅仅是下人的照顾。”
　　“如果这样的话，你应该比我更合适吧，我不也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虽然他的话也不无道理，但我还是看穿了他隐藏的意图。“你只是不希望我去找乔，不是吗？”
　　他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走开了，我看了一眼他离去的样子，有些憔悴，但似乎总有些什么话放在心里，让我无法捉摸。过了很久，他终于再次回到我身边，而在他身边的是艾菲尔，而不是行李。
　　“或许我不该阻拦你，丹尼尔，你有你的原则。而我呢，并不想这么快离开这小家伙，或许他会成为你的接班人也说不定，这点你也阻止不了我。如果你不想让他和你成为一样的生物的话，那么我们来做个等价交换怎么样？”他的脸上突然间挂满了笑容，说话也有些唐突，和刚才完全判若两人。
　　“你是在威胁我，弗朗西斯？”我对他的行为感到生气。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艾菲尔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边，乖巧地像只绵羊，我从他的眼中看不出他的任何想法，就好像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似的。
　　“算是吧，”他有些得意：“但其实我的条件很简单，如果你找到乔，给她一次机会好吗？就一次，求你了。”他的得意在他说出“就一次”这三个字的时候骤然消失，转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怜的请求，就像一个父亲在为他犯了罪的女儿乞求法官开恩一样。
　　那样的转变令我猝不及防。我可以体会他心中对乔的感情，或者说，我又何尝不是那样。如果我真的要杀了她的话，或许一百多年前她就已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然而，我终究是疼爱她怜惜她的。我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就在我准备最后回头看一眼的时候，弗朗西斯脸上释然的笑让我猛然心痛。

　　终章

　　马车载着我和我的棺材向巴黎城外飞驰而去。那些熟悉的商店街道在我身后远去，直至消失。虽然这不是我想要的，虽然我一直打算留在巴黎，但现在，这却变得根本不可能。如果没有乔，或许现在我依然在巴黎，玛莎也不会死，我们可以日复一日地享受生活所带来的乐趣。只是在我这样想象的时候，马车已经出城了，一切都不可挽回。我在家里已经耽误了够的时间，因此不可能走远，只希望在天亮前可以在城外的某个郡找个住处。但突然间，我想起了阿格尼斯。她说要上街买东西给我，可直到我离开，她都没有回来。于是我想到某些不太好的事情，便急忙让马车夫重新向巴黎驶去。
　　弗朗西斯和艾菲尔对我的折返感到异常吃惊，这点从他们瞪大的眼睛上可以看出。他们以为我是拉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拿而回来的，然而，当我向他们问起阿格尼斯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她的离开。
　　“她只是说要去买点东西回来。”我坚持认为她并不想离开我们，她可能是出事了。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至少在没有确实证据之前，谁也不能说阿格尼斯到底怎么样了。但因为阿格尼斯，我的行程被推迟了，这点勿庸置疑。
　　“艾菲尔，如果明天阿格尼斯还不回来的话，你就去警察局。”弗朗西斯说：“现在，我和丹尼尔去外面找找，但愿不是她干的。”弗朗西斯有些不太自信，事实上他和我确实有同样的预感。
　　我们到大街上找了很久，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跑了一遍，就像那时寻找玛莎一样。当我们到处也找不到她的时候，我们有些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一直从索邦神学院逛到阴暗的拉丁区。弗朗西斯已经失去了寻找的耐心，他在幽暗狭窄的巷子中走着，不时用脚尖踢开地上的石子，像在找些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在找。他走在前面，不太绅士地打了哈欠，抬起头开始数星星，继续用脚尖踢石子，而我则在后面到处张望着。看上去他对寻找阿格尼斯的兴趣没有玛莎那样强烈，而他的解释非常简单，因为玛莎做的菜看起来很美味，有种漫暖的倾注，虽然没有品尝过，但却让他想起了妈妈的缘故。
　　他在前面已经走了一大段路了，看来这里也没有什么。正当我想对他说离开的时候，他却在前面怪叫了起来。我有些纳闷，但容不得我多想，他已经急匆匆地喊了起来：“阿格尼斯！丹尼尔，是阿格尼斯！”
　　我立刻跑过去，像风似的脚步卷起了地上的树叶。当我停下来的时候，果然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阿格尼斯。弗朗西斯蹲在地上，把她的头抱在怀中，她的双眼紧闭，头发散乱，衣服也被撕破了，露出雪白的肌肤。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手腕上一有道很深的割痕，显然是用刀子割的，血早已凝固在皮肤上、裙摆间。
　　“已经死了。”弗朗西斯放下她，继续说：“身上的珠宝和钱财也被抢掉了。”
　　“是抢劫！一定是群该死的水手、赌徒，或是流氓干的！”我怒不可遏地吼着，完全像个人类一样失去了正常的理智，只知道在这里咆哮。“一定是他们干的！那群卑鄙龌龊的家伙，只知道对女人和小孩下手！”
　　“冷静点。”弗朗西斯仔细地检查了阿格尼斯后对我说：“不是他们干的。”说着，他把阿格尼斯的头转了过来，然后拨开了粘附在左脸的头发，露出了她的耳朵和脖子。我顺着她的脖子看去，在左耳根的地方，惊愕地看到了两个牙齿印。那里的血也已经凝固，并变成了深褐色。弗朗西斯将她的头放好，继续说：“刚开始我也以为是抢劫，但后来我注意到她手上流出的血并不多，而且地上也没有血迹，所以有些不放心，就刻意看了看脖子。或许是习惯动作吧，喜欢注意别人的脖子。但是这回我好像猜对了，她是被吸了血以后再割开手腕的，而且也是死后被送到这儿来的。撕破的衣服和抢掉的财物，恐怕也是做出来的假象，为了让我们相信她是被劫杀的。”
　　“是乔，除了她没别人。”我现在反而平静了下来，“看来她还没离开巴黎，至少现在没离开多久。不过你的观察可真仔细，可以当侦探了呢。”
　　“先不说这个，把她运回家，然后再考虑别的好吗？”
　　我同意了他的意见，而这也正是我所想的。“说不定我们回家后，连艾菲尔也遭到她的毒手了呢。”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这样对弗朗西斯说。我有种可怕的感觉，觉得一切早已操控在她手中，她就像撒旦似的躲在暗处看我们手忙脚乱的样子，用一根无形的线控制着我们，玩着她的猫鼠游戏。刚才乘着阿格尼斯外出杀了她，现在又乘着我们找阿格尼斯而去杀了艾菲尔。我的眼前突然间浮现出她那张美丽阴冷的脸，本来是在温暖而微笑的，但突然间就转变为阴险的狞笑，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我猛地打了个冷战，那个幻象就这样消失了。我的面前还是巴黎，而我已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桥上，离开了拉丁区。
　　“你刚才怎么了？”耳边传来弗朗西斯的声音，他在我身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刚才和你说话你却不理我，只是不停地向前走。我还以为你神经失常了呢。”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不安。”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他显然对此并不满意，但也没有追究。而是背着阿格尼斯和我一起回家。我看了他身上的阿格尼斯，立刻又想起了乔的那张面容，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艾菲尔……不会有事吧。”我信口问了一句，却并不期望得到答案。
　　“他很聪明，如果你和他互换一下角色的话，乔或许就不敢这么乱来了。”弗朗西斯似乎对他充满了信心，而这正好和我相反。
　　等我们回到家的时候，艾菲尔已经在门口等我们了，离天亮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想问他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但他却先开口了。
　　“果然呢，明天我去请牧师为阿格尼斯准备葬礼。”他的话令我和弗朗西斯都大吃一惊。他非常镇定地看着阿格尼斯的尸体，仿佛这一切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似的。
　　“那个人，恐怕就是杀死阿格尼斯的女人，已经来过了。”他不管我们的感受如何，坐在我们身边继续说道：“不过她已经离开了。”
　　“她做了些什么？”我的不安立刻无限扩大，而弗朗西斯也马上站起来拨弄了艾菲尔几下。当他确定艾菲尔并没有变成吸血鬼后，才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什么也没做。”
　　“如果她不想死的话，什么都不做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艾菲尔一停，弗朗西斯就接过他的话：“你对乔说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说。”艾菲尔的语气平静的可怕，让我觉得他甚至比乔更可怕。
　　“真的？我还以为你会告诉她只要不杀你，你愿意在白天将丹尼尔拖出棺材之类的话。”
　　弗朗西斯的话让艾菲尔浑身一颤，赶忙说道：“我不会说那样的话！”
　　“好孩子，你可真是个天使般的恶魔。如果丹尼尔有你一半的聪明，也就不会被耍的团团转了。”弗朗西斯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不停地赞誉，并对他显示出了极大的兴趣。
　　而我面对着艾菲尔，突然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并由此而延伸出的担忧，侵占了我的思维。他已经不是我从塞纳河边捡来时的样子了，或者说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只是我盲目地忽略了。我陷入对艾菲尔未来的思考，像他这样的孩子，也许对我是一种威胁，或者是一种帮助，让我无从区分。直到天色发白，不得不躺进棺材时，我依然思考着，那种令人恐慌的因素。
　　第二天白天发生的一切我并不知晓，但当我醒来的时候，大厅里正举行着葬礼。我走过去，看到阿格尼斯已经躺在灵柩里了，周围摆满了正在燃烧的白色蜡烛，灵柩里外堆放着无数的花朵，身边是牧师和修女，还有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她精心地化过妆并将全身上下都打理过，穿着白色的礼裙，戴着有面纱和蕾丝花朵的帽子，以及绸缎蕾丝手套。现在的她就这样安睡着，美丽的就如同一个新娘而不是死人，似乎要将这种完美一并带到天国。我有些恍惚了，分不清这到底是一场盛大的婚礼还是葬礼，如果不是大厅中弥散着浓重的悲伤，也许我真的会以为那是一场为她准备的婚礼。然而那样的气氛，却明明白白地提醒着我，这是她的葬礼。我忍不住想要落泪，但还是克制住了。我回过头，看到艾菲尔正低头默念祷文，看得出，他为阿格尼斯举行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灵魂之挽歌，这是对阿格尼斯最后的献礼。”艾菲尔从牧师身边离开，走向我，并小声地对我说了一句，然后我看到弗朗西斯从人群中走来，站在了艾菲尔的身边。
　　“我起来晚了。”我解释着，但弗朗西斯却对我说让我离开巴黎。
　　“我会留在这里照顾艾菲尔，”他说：“我想我能比你更好地引导他，而不是像乔那样。你呢，尽管去找乔吧，再横加阻拦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如果哪天你回来，请记住一定要来这里找我们。”
　　“你会让艾菲尔成为我们的同类吗？”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这也得看他的意愿，至少得让他长大一些再说。”
　　我放心地点了点头，无论艾菲尔是否真的会成为幽冥子孙，至少和弗朗西斯在一起，让我很放心。我走到阿格尼斯的灵柩前，深深地鞠个躬，凝视了许久，然后从人群与圣歌中黯然隐退。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行李也替您打点好了，主人。”艾菲尔走上前，依依不舍地用双手环绕住我。“请您一定要回来，主人。”
　　我会心地笑了，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感受他热烈的心跳和滚烫的眼泪敲击我的心灵，抚摸他柔软的褐色鬈发。他颤抖的身体就好像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样，温暖而害怕，innocent like a devil。而我，又像是回到了那个弥漫着柔和橘色光线和怡人香薰的书房中，他站在我书桌前的瞬间。然后我又深情地拥抱了一下弗朗西斯，在他们的目光中，坐着马车离开了巴黎，离开了这所屋子，离开了所有欢乐与悲伤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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