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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光】序章·埋葬

　　「你要离开？」银发的青年问道。

　　站在他对面的黑发青年抬起眼，原本交抱在胸前的双臂轻动了动：「是啊，我想也该是时候了。」

　　银发青年的眼里有什麽闪动了一下：「这话什麽意思？」

　　「嗳……你别那种表情嘛，莱斯特，」黑发青年紧张地扬了扬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别误会。」

　　「那为什麽这麽突然？」名为莱斯特的青年问道。

　　「一点都不突然，」黑发青年回到原本靠墙的姿势，舒了口气：「我早就决定了。」

　　「什麽时候的事？」

　　「大概是……」黑发青年搔了搔脸：「从你继承侯爵的时候吧。」

　　「亚柏，难道你以为我父亲过世了，我就会把你赶出去吗？」

　　「不，当然不是，」亚柏急忙辩白：「我从没这麽想。」

　　「那为什麽……」

　　「只是，我认为我应该离开，如此而已。」亚柏低眼望著自己的靴尖，将脸埋在他黑色的鬈发里。

　　「亚柏，」莱斯特的语气放软了一些：「我不要你认为，因为我父亲死了，一切就会改变，你、我、还有莉兹，我们还是可以跟以前一样，像亲兄弟姊妹般地生活在一起啊。」

　　亚柏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从夜色般的黑发中抬起：「我们不是亲兄弟姊妹，莱斯特，你明明知道从来就不是。」

　　莱斯特怔然地望了他一会儿。「是因为莉兹？」

　　「不是。」亚柏移开视线。

　　「你在说谎。」

　　「我都说不是了！」亚柏突然吼道。「……抱歉，我不该对你凶的。」

　　「没关系，把话说开也好。」莱斯特的声音很平静。

　　「没错……那的确占了一部份的原因，」亚柏说道：「只是，那不是全部，我只是……只是不想再附庸在格兰迪家之下，虽然我是老爷一手带大的，但我的姓氏仍是席蒙，我很感激老爷愿意收留我，如果不是他的好心，我早就冻死街头了，只是，我有我的使命必须去达成，尽管……我的确很希望自己能够做你的亲兄弟，但那终究还是不可能的事……你明白吗？」

　　「但你就这麽走了，莉兹会难过的。」

　　亚柏露出了苦笑：「你说什麽傻话啊，莉兹的心中，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人不是吗？」

　　莱斯特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无比苦涩，但他没让亚柏察觉。

　　「无论如何，我衷心地祝福你们，老爷还在世的时候，不也一直希望你们尽早结婚吗？如今你也正式继承家族了，也该是时候了吧；不过我得说，我恐怕还是无法参加你们的婚礼──尽管我一直说服自己放弃，但就是做不到。」他歉疚地笑了笑。

　　莱斯特没有说话，亚柏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打算回应，便从原本一直靠著的墙边起身，往另一头走去，但在他的视线完全落在建物外的玫瑰花丛时，那股苦涩又回到了莱斯特的脸上。

　　亚柏转过头来，站在草藤蔓生的灰色废墟里──这里过去一直是他们儿时结伴前来游玩的秘密之处，就位於格兰迪宅邸的不远处，除了莉兹与他们俩外，没人知道有这个地方。「对了，没意外的话，我这两天就会离开吧。」他说。

　　「未免也太赶了吧……」莱斯特的话听起来像是喃喃自语。

　　亚柏苦笑：「我怕我再待下去，会离不开。」

　　「你明明就不必……」莱斯特说到一半，又像是放弃般地住了口。「那麽，祝你顺利。」他说，脸上带著像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

　　「嗯，谢啦。」亚柏笑了笑，似乎完全没察觉莱斯特语气中所隐含的事物。

　　他走了出去，阳光从他的身後照射下来，最後完全包覆住他，而莱斯特只是站在原地，将自己的表情藏在阴影里。


To Be Continued......




【幽光】第一章·婚礼

　　对此刻的莉兹而言，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因为她的心上人终於在不久前，向她说出了求婚的话语，她已经等这一天好久了，但她心爱的人却是个迟钝的男人，多年来一直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意，直到老爷过世时，他才发现身旁的这个女孩其实早已倾心於他。

　　尽管莉兹并不确定，对方是当真从未察觉，还是早已明了却装作不知，但无论如何，莉兹希望是後者，因为以对方的为人来说，她相信他绝不会如此对待一个深爱他的女孩──尤其这个女孩还是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若他早已觉察，却佯装毫不知情，那麽他肯定是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否则，他们共同生活这麽久以来，他怎麽可能会拖至今日才决定与她结婚呢？如果他真是这麽负心，非要一拖再拖才愿意迎娶对方的男人，那麽，她绝不会如此喜欢他。

　　两年前，他们所共同拥有的一位挚友告别了他俩，那时，莉兹其实或多或少感觉得到，他的离开也许有一部份是因为她，不过莉兹始终只将他当成一个亲切的朋友，早在儿时，当她成为格兰迪家的养女时，她就明白自己此生唯一的归宿，只有莱斯特·格兰迪一人──也就是那个在数日以前向她求婚的男人，也正因如此，她无法接受其他的男人，在一次她委婉却又无情地拒绝了那个人之後，他便离开了格兰迪家，直至今日，莉兹在回想起此事时仍会感到一丝痛心，尽管她是如此不愿去伤害一位朋友的真心，但无论是何种拒绝方式，对他来说都同样残忍，若他从未尝试这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告白，那麽他们或许至今仍能是好友。

　　莉兹并不清楚这位朋友在离开的两年间，是否对此事有所释怀──她衷心希望，他已在某个地方寻获了他的真爱，并且能够对过去事一笑置之，或许，如今的他还能来参加她的婚礼也说不定，她是何等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够分享她此刻的喜悦，但只要一想到这位至今仍令她深感歉疚的朋友，她欢欣的心情也就不由得蒙上了一丝阴影。

　　在大喜之日即将来到以前，她与未婚夫曾发了一封信给那位他们所共同拥有──如今却身在远方的友人，希望他能前来参加他们的婚礼，但却迟迟没有回音，他们也就只得放弃联系这位友人，并开始著手准备各项婚礼事宜，莉兹从不知道当一个新娘竟会是如此辛苦且忙碌的事，但只要一想到能够与心爱的人一同步上红毯，她便无比快乐，再麻烦琐碎的事她也不在意了，而那将要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尽管她并不确定他是否也为此感到快乐，但他显然并没有因为婚礼所带来的各项琐事而感到烦躁不耐，莉兹也就开始打从心底相信，他是因为真心爱她才与她结婚，而不是只为了遵从老爷临终前的遗愿。

　　这天，莉兹与几位女侍到外头采集婚礼所需要的花朵，原本这类事是不需要莉兹亲自去做的，但对婚礼的期盼与兴奋之情使她没有一刻能静得下来，而且她认为花园里的花她都已经看腻了，她的婚礼上不应该使用这些乏味的花朵，所以她便迳自到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场所去寻找漂亮的野生花朵──不过若说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其实也不尽正确。

　　她瞒过女侍的耳目，悄悄来到那座灰色的废墟，这里从以前就是她与莱斯特他们常来游玩的地方，原本，这个地方只属於莱斯特，以及他们共同的好友亚柏，但莉兹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地方，并要求与他们一同共享这个秘密场所，莱斯特与亚柏没有拒绝，於是这个地方便成为了他们三人儿时共同的回忆，如今莉兹想起当年的情景，仍会忍不住会心一笑，胸中并涌上一股怀念的甜蜜。

　　而她很清楚，这个秘密场所也生长著无数美丽的野花，不仅有各种不同颜色的玫瑰，还有各种莉兹的花园里从没有的奇特花木──莉兹曾想将这里的一些花移回去栽种，但这些花换了其他地方就是长不起来，令莉兹颇为气恼，如今她的婚礼举行在即，现在不使用这些花还更待何时？──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婚礼与别人相形之下朴素无光，毕竟她再怎麽说也是将要成为侯爵夫人的女子，怎麽能使用那些平凡无奇的寻常花朵呢？

　　她踏在那道隐密的小径上，来到那座记忆中的秘密场所，那座爬满藤蔓的灰色建物仍一如以往，独自伫立在森林深处，只是莉兹觉得周围的野草似乎长得比以前要高──可见已经很久无人造访此处了，亚柏已经离开格兰迪家两年多了，莱斯特在继承家族後也因诸事繁忙而鲜少出外溜达，更别说莉兹了，自她成年後，就被要求应该做个举止端庄的淑女，除了例行的社交活动外，哪儿也不能去，也正因如此，所以此刻当她来到这座灰色废墟时，心中除了怀念的情绪，更有著一股冒险叛逆的兴奋。

　　不过，莉兹当然不会逗留太久，她可是就要当准新娘的人，一旦大家发现她失踪了，肯定会陷入大混乱，她只要选几株最大最漂亮的花剪下来带回去就好了，毕竟，她也不可能将所有的花都带回去，只要有几株最抢眼最特别的花作为主角，那麽整个婚礼就能显得增色不少，她也会成为最美丽、最叫人嫉妒的新娘。

　　一来到废墟附近，她便拿出预先准备的剪刀，开始挑选起该带回去的花朵，然而每一株都很美，使她难以决定究竟要选哪一种，而在她一面小心翼翼走著且犹豫不决的时候，她却已经走到了森林的最深处。

　　当她发现到自己已走得太远时，她已然身处在一个她从未来过的地方，这里的林木比她来时的地方还要茂密，但令她意外的是，她仍然处在废墟的外缘──她从不知道那座废墟的范围竟然如此广又如此深，原来她以前所踏足的部份只是这座偌大建物的一小部份罢了，想到这儿，她突然感到一丝恐惧袭上心头，她曾听说过关於这座森林的传说故事──尽管她知道那只是在她儿时大人们说来吓唬她的，但如今身处此地，周遭只有古老的建物与无尽的深林，身旁又无人相伴，那些骗小孩的故事便莫名变得真实起来了，而且林木荫天，她根本不晓得现在是什麽时刻，她认为自己应该才到这儿没多久而已，但在这种状态下，谁也说不准时间究竟流逝多久了，森林里不知名鸟类的粗嘎叫声令她惊恐，深林的幽暗令她不安，她索性花也不剪了，转身往格兰迪宅的方向走去──自己自作聪明独自前来根本就是个坏主意，她应该和莱斯特一起来才对。

　　她快步走在来时的小径上，不知怎地，她觉得这段路异常地远，她不记得来时有走上那麽久，但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好像怎麽走都走不到一开始的入口，她努力在心中说服自己，这只是她太过害怕所带来的错觉，来时路就跟回去的路程一样，不可能会有所改变，只要一直走下去，迟早会走到尽头的。

　　啪嚓

　　她抬起头，停下脚步。

　　那是什麽声音？

　　沙……沙沙……

　　野草刷过某人的衣物，但她根本没有走动，只是站在原地。

　　「莱斯特？」她开口问道，但却不敢察看声音的来处。

　　声音静止了。

　　「莱斯特……是莱斯特对吧？」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到一种支离破碎的地步。

　　声音没有回答。

　　「不……不要跟我开玩笑好吗？如果你是莱斯特，就回答我！」她说，但她很清楚那不可能会是莱斯特。

　　莱斯特不可能开这种玩笑。

　　莉兹。

　　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她回过头去，望向声音的来处。

　　森林的幽暗深处，站著一个男人，他穿著深紫色的天鹅绒披肩，下半身则隐没在一片黑暗里，莉兹看不清楚他的脸，因为他的脸上似乎盖著一片红色的东西。

　　但莉兹觉得他在笑。

　　她站在那儿，开始後悔自己为什麽回过头去。

　　那是假冒的声音，骗她回头，让她误以为那是她所熟悉的人。

　　那沙沙声又再次响起，男人正朝她走来。

　　而那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那东西本来就不是人类，她不是早该知道了吗？

　　她动弹不得，只能望著他朝她走来，而她的眼中噙著泪水。

　　视线最後所及，是那男人脸上的一整片鲜红。

　　那是一个面具，红色的面具──或者该这麽说，她宁可那是面具，而不是他的脸。

　　这就是她最後全部记得的事，在她还属於这个世间以前。

◆

　　「莉兹不见了？」莱斯特问，尽管他自认已经极为抑制自己的口吻，但他面前的仆人还是吓得魂不附体。

　　「是……是，我们找了很久，可是莉兹小姐她……她应该是刻意瞒著我们出去的……」

　　「她为什麽要这麽做？」

　　「不……这我也……」

　　莱斯特不耐地将垂到额上的长发拨回去，「派所有人去找她，婚礼明天就要举行了，她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到处乱跑，翻遍了这宅子也要找到她，听到没有。」

　　「是……是！」说罢，仆人便苍白著脸冲了出去。

　　莱斯特望向窗外，而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仆役们举著火把在夜色里四处寻觅，活像中世记绘画里的一群荒民，他站在深红色的帘後望著这一切，心焦地在脑中搜寻著任何莉兹可能会去的地方，最後，他想到了一个地点。

　　而那个地方仆人们不可能会知道。

◆

　　当莱斯特领著众人前往那座废墟时，却发现莉兹并没有待在那里，但却发现到一把女人用的剪刀，以及一小块被勾破的绿色丝质布料，据仆人指认，这的确是来自莉兹在失踪前穿的衣服，这令莱斯特更加心焦，他们一路循著废墟的范围找下去，却发现这废墟竟然无比偌大，越深入下去，范围也就越广，而当莱斯特不死心地想再直探废墟内部时，众人中却有位年纪较大的仆役不愿再往下走。

　　「是鬼城──是鬼城抓走了莉兹小姐！」他粗哑的声音尖叫著，像是受了极大惊吓般，而他的异状也令众人不安起来。

　　莱斯特并不清楚「鬼城」是什麽东西，但自从这名老仆说出这个词後，众人也就跟著骚动起来，显然不止一人听过这个名字，有些人因此就不愿再往森林深处走了，不论莱斯特再怎麽气愤也没用，而这种显著的不安也很快传染到那些不明就理的人身上，导致最後愿意跟随主人再找下去的人所剩无几，莱斯特无计可施，尤其夜色已深，马儿也疲累不堪，尽管莉兹的安危令人担忧，但此刻再找下去也无济於事，最後莱斯特也只得率著仆役们回到格兰迪宅，明日一早再出外搜索。

　　然而当莱斯特回到宅邸时，一个意外的访客却在此时造访。

　　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宅邸外的草地上，身上染著斑斑血迹，而当莱斯特认出他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也袭上他的心头。

　　「亚柏！」他跃下马，冲到那虚弱身躯的身旁，有那麽一刻，他以为那躯体已然死亡，但当他扶起亚柏时，他仍微弱地呼吸著，这令他庆幸，却也令他心痛，他不知道他这久未谋面的朋友究竟发生了什麽事，也不明白他是怎麽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但莱斯特无暇问他，他必须立刻将亚柏移到屋里，否则夜里的冻气非将他冻死不可。

　　他唤来仆役帮忙，并派人去请医生，不久後亚柏便安稳地躺在房里，身上染满血迹的肮脏衣物已被换下，虚弱的身躯被包覆在乾净的被单里，伤势也被妥善地包扎起来。

　　「他身上的伤没什麽大碍，只是有点虚弱，休息一阵子就会好起来了。」医生这麽说道後便离开了，留下莱斯特与一两名仆役待在房里，当亚柏醒转时，莱斯特让两名仆役出去歇息，自己则独自与病患待在房里。

　　「……莱斯特？」亚柏茫然地望著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曾经无比清亮，如此却灰暗不堪。「这里是……？」

　　莱斯特挨近床边，「这里是你的房间，记得吗？」

　　亚柏抬眼以他能捕捉到的范围四处望了望。「嗯……我记得，」他的头在枕头里微微转过来：「我怎麽会在这里？」

　　「你昏倒在外面，我让他们把你移进来的──欸，别乱动，你身上的伤还……」

　　亚柏勉强地支起身子：「不行……我不能待在这里，莉兹她……」

　　「莉兹怎麽了？」莱斯特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睛。「你见到她了吗？」

　　亚柏摇摇头：「她被抓走了，我……来不及救她……」他的语气无比自责。

　　「被谁抓走了？」

　　「一个……戴面具的男人……他们……在鬼城……」

　　「鬼城？」莱斯特微微蹙眉，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名字了，而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个他会喜欢的东西。「那是什麽？」

　　亚柏望向他：「我们小时候发现的那个废墟，记得吗？」

　　「嗯，我记得。」怎麽可能忘得了？莱斯特想。

　　「那个时候，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对吧？」

　　莱斯特面色凝重地应了一声，他实在很想问现在提起这事到底有什麽必要？但他耐心听下去。

　　「我啊……现在想想，一定是被那座废墟所迷住了……这两年来，我一直在查那座废墟到底是什麽来历，又是为什麽会建在离格兰迪家那麽近的地方……最後，我发现到了『鬼城』的存在……」

　　「那到底是什麽？」

　　亚柏的眼神茫然而空洞地望著房间角落，莱斯特不懂他到底在看什麽。「那是一个流传在这地区的古老传说，现在已经很少人知道了……不，应该说是，知道的人都宁可永远不知道比较好，而且绝口不提『那东西』的存在，所以就算是长久居住在此地的格兰迪家也不清楚这个传说，不过，我也不晓得老爷知不知道就是了……说不定他其实知道，只是没有告诉你……因为那种东西是不该被提及的……」

　　不知为何，莱斯特觉得眼前的老友已经变得像是另一个人，看著他此刻憔悴且恍惚的模样，顿时令他浑身不舒服起来。「别说了，亚柏，你该好好休息──」

　　「难道你不想救莉兹吗？莱斯特！」突然间，亚柏大吼起来，把莱斯特吓了一跳。「老天在上，如果你不希望莉兹遭到恶魔毒手的话，就把我的话听完。」

　　莱斯特站在那儿，双拳在身侧握紧又松开。「好，我听你的，继续说下去。」

　　亚柏点点头：「那东西只在满月的时候出现……而今晚刚好就是这种日子，不过，它并不见得在每次满月时都会醒来，只是在这种时候会比较容易启动而已……那东西就像月光一样──它没有自身的意识，只会反映人心，制造出迷惑人的幻象，而踏身其中的人永远也逃不出来……」

　　「你是说，莉兹被卷进那东西里头了吗？」

　　亚柏困难地点点头：「我想是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一会儿，先开口的是莱斯特：「可是莉兹为什麽要去那里呢？我不懂在这种时候……」

　　「这种时候？」亚柏抬眼望他，一脸不解。

　　「……她明天就要和我结婚了，」莱斯特说道，苍白著脸。「你没有收到我的信吗？」

　　「噢……我想没有，肯定是我回来时错开了。」他顿了一会儿。「不过看来眼下得先找到莉兹，我才能恭喜你。」

　　「亚柏，难道你到现在还对莉兹……」他说到一半便住了口，没再说下去。

　　「我想是吧，两年说长不长，说短其实也很短，没那麽容易就能忘怀。」

　　莱斯特的脸变得更苍白了。「那麽，你这次回来难不成……」

　　「不，别误会了，」亚柏虚弱地笑笑。「我只是想弄清楚那座废墟的事才回来的，那东西继续留著，说不定很危险，必要的话我认为应该趁早将那座废墟毁了……只是没想到我一回来就遇到这种事……莉兹她──就在我的眼前，被那戴面具的男人给抓了去……我真是──太没用了！」

　　「别再自责了，现在该做的是想办法把莉兹救出来才对，告诉我，我该怎麽做？」

　　「只能在满月之夜，它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只出现一次，所以不把握今晚的话，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好，我这就带人去救莉兹，你好好歇著，等我的消息。」

　　「不！不！你不可以把那地方当成一个谁都进得了的场所！」他突然叫起来，并拉住莱斯特：「那东西是活的，它会吃掉所有意志力不足的侵入者，只有真心想救出莉兹的人才进得去，那些仆役就算进去也是送死而已！」

　　「那我就一个人去。」莱斯特说。

　　「我和你一道去。」亚柏说著便要下床。

　　「不，亚柏，你得歇著。」

　　亚柏一把推开他的手：「我知道路，只有我能带你去。」

　　「可是你身上的伤──」

　　「你是嫌我碍手碍脚吗？」亚柏抬眼望向他，莱斯特觉得那双灰沉的眼睛此刻似乎变得亮了些，但却不像原来的浅蓝，而是还闪著另一种陌生的光芒。

　　一定是看错了，莱斯特想。

　　「我从没这麽想。」他说。

　　「那就让我去，我们是朋友，是兄弟对吧，我不会只让你一个人投身危险之中的。」

　　莱斯特点点头，这话尽管令他很是感动，但他的心中仍不禁浮上一丝狐疑。

　　两年前，他明明就不是这麽说的。


To Be Continued......




【幽光】第二章·月光〈上〉

　　没有人知道，那座废墟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就有的，当初他们发现那里时，也没人想过那个问题，直到多年以後，他才隐约察觉，那不是个应该踏进的场所。

　　不过，当时的他们并没有想那麽多，因为他们都还是孩子，当他们发现那座掩藏在森林深处的废墟时，简直就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雀跃，在那之後，那地方就成了他们的秘密场所，他们约定好，不可以将这个地方告诉大人们，因为这地方是属於他们的，绝不可以让任何人到这里来，侵犯他们的小小乐园。

　　当时，是他和那个女孩一起发现的，但不久之後，另一个男孩也来到了这里，他为此有点生气，但女孩告诉他，他们三个人都是好友，不应该瞒著男孩不说，於是，他也就只好算了。

　　他知道，女孩喜欢著那个男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没有告诉女孩，自己的心意，好几次他告诉自己，只要女孩能够幸福，他就心满意足了，这没有必要说出来，就算说了也只是徒增对方烦恼罢了，他不希望他和女孩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明白，女孩和那个男孩是两情相悦。

　　所以他更不应该说，不应该让这份心意破坏他们三人之间的友情，他并不恨男孩，因为他们在结识女孩更早之前就是好友了，他明白女孩终有一天会嫁给男孩，而他也祝福他们，为了大家好，他能做的就是埋葬自己的这份感情，忘掉那个女孩，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得到，但他尽力去做，尽力维系这一切。

　　直到有一天，他得知了男孩即将迎娶女孩的消息。

　　他很高兴──或该这麽说，他尽力地说服自己高兴，他应该为好友们开心，这是他该做的，不是早就决定好要这麽做了吗？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预料中事，他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了吗？不是早已决定要忘记那个女孩了吗？他理所当然该为他们高兴啊，有什麽理由好不高兴的。

　　但他做不到。

　　他根本无法真心地祝贺他们，也无法真心地为他们高兴，在他得知此事的那一瞬间，他胸中浮起的是无尽的心碎与失落，以及对男孩的嫉妒，他多麽希望那个迎娶她的幸运儿是自己，而不是他眼前这个男孩，又多麽希望女孩爱的人是他，而不是其他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都在自欺欺人，他的心胸根本就没有他想像地那麽宽大，他是个可鄙、心胸狭窄、充满嫉妒的存在体，早在多年以前，他就一直嫉妒著男孩，嫉妒他能够得到女孩的爱，嫉妒他终有一天会成为女孩的丈夫，而周遭人也如此期望著。

　　他好不甘心。

　　没有人认为，迎娶女孩的人会是他，也没有人认为，女孩爱的人会是他，这一切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女孩和那男孩打从一开始，就应该拥有一切祝福、一切期望，而他自己却什麽都没有，没有人指望他，没有人认为他应该得到一切，所有的好事都该降临在那两人头上，而他自己则活该要受这种折磨。

　　这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已走到了那座废墟。

　　这是他第一个发现的地方，他和她一起发现的地方。

　　可是，秘密的场所不会永远都属於他们俩，永远都会有第三人闯进来，夺走他的小小幸福，因为女孩爱的人不是他，女孩的心属於那个人，不会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他只是想一直待在她身边而已。

　　他不奢望女孩能够爱他，他只是不希望她离开。

　　为什麽就连这点愿望也无法达成呢？

　　他步上残破的石阶，走进那座爬满藤蔓的灰色建筑，雨点不断地打下来，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并不在乎。

　　既然这个世上没有人爱他，那麽就这样消失不见也没有关系。

　　废墟内部一片幽暗，比他记忆中还要黑暗，他记得儿时他总是觉得这地方有点阴森，那女孩也这麽觉得，所以他们从来不走进更深的地方，只会在前廊嬉戏，因为没有人知道继续走下去会通往何处。

　　但此刻的他一点也不在乎，也不畏惧，他只是一直往前走，不愿停留，也不愿折返，他不想回去那个伤心地，他不想看见她幸福的模样，不想看见她为了别的男人快乐，更不想假装成那个虚伪的自己，假装自己真心地为她高兴，真心地祝福他们俩人，他知道他做不到，也不想再这麽做了。

　　幽暗前方，彷佛有光在闪动。

　　他走出长长的走廊，一道银光洒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来，看见眼前是一片至美的银白色，墨般的夜色中，一轮又大又亮的满月正高挂空中，近得好像伸手就抓得到，他不知道雨是什麽时候停的，也不知道云层是什麽时候散开的，他只能猜想自己刚刚一定是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连月亮是什麽时候出来的都不晓得。

　　他就这麽望著那满月望了许久，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永远待在这里，这里美得就像人间仙境，而且他有种莫名的感觉，他觉得这里或许永远都不会天亮，明天永远也不会到来，他所爱女孩的婚礼也永远不会举行，在这里，时间会永远凝结在此刻，什麽都不会改变。

　　但那终究还是不可能的吧。

　　他露出苦笑，心想自己该离开了，就算回去也不会有什麽好事发生，就算回去会让他痛苦，他到底也还是得回去参加女孩的婚礼，明天他若无故缺席，女孩一定会很失望。

　　他转身要离开，却听见了身後传来了窸窣声。

　　他回过头来。

　　月光下，不知何时站著一个男人，他很确定自己刚刚望著满月时，眼前并没有这个人，如果有人从对面走过来，他一定会看见，但他才转过去一下子而已，这男人就出现了，他不禁为此感到不可思议，眼前的这男人，想必若非幻影，就是幽魂吧，他望著那男人，觉得对方的身影在月光下似乎显得有些透明。

　　他并未感受到恐惧，反而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幽影。

　　男人身穿一袭深紫色天鹅绒的披肩，披肩下是如月光般银白的内衫，其下则是如夜色一般黑的长裤与皮靴，腰间并系著一道幽暗的银带，他的穿著非常地不合时宜，像个不知打哪儿跑出来的戏班演员，在这荒山野岭看来显得颇为滑稽，却也格外阴森。

　　而最惹人注意的是，他的脸上戴著一副血红色的面具，有那麽一刻，他以为那是一张染血的脸，但更仔细看後才发现那只是面具；此外，他的头上还戴著一顶怪异的帽子，有点像是巫师，又有点像是戏子。

　　「你是什麽人？」他问。

　　你脚上所踩的，是我的土地。男人回道。

　　「胡扯！这已经是座好久都没有人来过的废墟了，你怎麽可能会是这里的主人？」

　　月光所遍照之地，皆归我所有。男人说。

　　听起来像戏词一样的话，他想。「那麽，难道就连站在月光底下的人，都归你管吗？」

　　戴面具的男人点了点头。

　　「可笑，我要回去了。」他说罢转身要走。

　　你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吗？

　　「什……」他回过头来。

　　你早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吧？

　　「你到底在胡说什──」

　　那个女孩，和那个将要成为她丈夫的男孩，你很恨他们对吧？

　　他蹙起眉头：「你到底……」

　　要不要来我这里？我可以达成你所有的愿望。

　　「你以为我会听信你这种骗徒的话吗？」

　　你自己很清楚我不是骗徒，你之所以会来这里，就是为了找我。

　　「胡说八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是谁！」

　　你很希望有谁能听见你的愿望吧，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我……」

　　过来吧，我的城堡正在等你。

　　「什麽城堡──」

　　不知何时，男人的身後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古堡，在月光的照耀下，古堡彷佛隐隐透著银色的幽光。

　　这一定是梦。他揉揉眼睛。

　　这的确是一场梦。男人笑了，尽管他戴著面具，但他的声音中听得出笑意。既然是在梦里，那麽做什麽不也都没有关系吗？只要醒来，就什麽都会烟消云散了。

　　他望著男人，「我又怎麽知道这会是美梦还是恶梦？」

　　放心，你不会吃亏的。男人的声音里透著笑意。只是，我有交换条件。

　　「果然……」他苦笑道：「你想要钱吧？」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要的，是某人的心脏──只能人类的，我不要那些随处可见的畜牲内脏。

　　「……你想要我死吗？」

　　不见得非你不可，谁都可以，只要是年轻、充满活力的心脏……任何人都可以。

　　他望著男人，不确定这番话到底意味著什麽。

　　「任何人都可以？」

　　任何人都可以。

　　他不确定他真有恨那个人到这种程度，但谁说得准呢？

　　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掌心。

　　「你保证，这个梦我能一直做下去吗？」

　　我保证。

　　「那会是美梦还是恶梦？」

　　这要看你的表现。

　　「你真的除了心脏之外，分文不取？」

　　真的，但如果你太过软弱，中途放弃，那麽我就会取走你的。

　　他困难地咽了口唾液。「我明白了。」

　　那麽，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契约才算成立。

　　「我的名字是孚士德·格兰迪。」他说，感觉到声音正在颤抖。

　　我该取走谁的心脏？

　　「亚瑟·席蒙。」

　　我明白了。戴面具的男人幽幽地笑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我正在跟谁订契约。」孚士德说，但他并不指望对方告诉他。

　　我很想告诉你，但我不能，事实上，我并没有能够告诉任何人的名字。

　　「那麽，你到底是谁？」

　　我谁也不是，我是月光，是镜子，我是海市蜃楼，我也是人心。

　　孚士德似懂非懂地望著他，而那戴著手套的手伸向了他。

　　走吧，到你内心最幽暗的地方。

　　他顺从地将手伸向男人。

　　他不知道，他的愿望会实现得那麽快。

　　也不知道，他之後会对此多麽後悔。

　　无论怎麽做，他都无法补偿，无法补偿他所犯下的错，也无力阻止在他这麽做之後所带来的一连串不幸。

　　但如果再回到那一天，回到他遇见那个男人的那天，要他再选择一次的话。

　　他仍会这麽做。

　　他会後悔，但他知道他仍然不会改变他的决定。

　　就算把刀抵在他的喉咙上也不会。

　　他要那个女孩成为他的东西。

　　为了她，他可以不计任何代价。

　　这就是他的愿望。

　　他要亚瑟·席蒙消失，永远永远。


To Be Continued......




【幽光】第三章·出生

　　夜晚的森林有如恶魔的密域，莱斯特跟著前方的身影，在黑夜里策马穿越深林，亚柏尽管身上负著伤，但莱斯特觉得他骑著马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个伤患，那匹在前方带路的黑马一如夜色，若不是明亮的灯火引路，莱斯特绝对没把握能跟得上，而且奇怪的是，尽管他觉得亚柏并没有骑得特别快，但他却好几次差点跟丢，在他险些迷失在深林里时，才看见那幽暗的灯光在前方一明一灭，越走下去，他就越不能确定在前方带路的到底是他的老友，还是别的东西，想趁他迷失之时将他引到魔鬼的深渊，在那里将他生吞活剥。

　　「到了，就是这儿。」亚柏冷静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莱斯特这才发现原本一直在前方带路的亚柏不知何时已停在他身旁，他顺著亚柏所指的方向望去，却看见了一幕他绝想不到会在这荒郊野外见到的景象。

　　前方是那座灰色废墟的延伸，但却绝非他记忆中那座爬满藤蔓的灰败残垣──尽管某些外观仍颇为相似，但他从没想到这东西的规模有那麽巨大。

　　幽暗的山林中，有一轮红得像是要从表面渗出血来的满月，莱斯特从来就没有见过那麽大又那麽近的满月──她几乎像是紧紧地压在森林之上，如同从天上坠落一般，而在那轮明月的中心──正确地说是正下方，只是那巨大地令人有所错觉，有一座银色的古堡，在月光的照耀下，古堡看起来晶亮得几近透明──有那麽一刻，莱斯特觉得眼前彷佛出现了幻象──那红色的满月坠落在大地之上，而那座巨大的古堡会将她撕碎、吞噬，让月光成为自己的一部份；望著那座城，他觉得自己彷佛就要分不清眼前的东西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古堡宛如自月光中出生，而那艳红的月影则是她分娩时所流的鲜血。

　　眼前的东西就像是个新生儿，尽管看来孤独且脆弱，但却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莱斯特可以感觉到那座古堡正在呼吸，而且正慢慢地改变形体，尽管用肉眼望过去看不到改变，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那东西在改变，在扩张，它会越长越大，并且永无止境。

　　「我从来就不知道这里竟然有这种东西。」莱斯特喃喃说道。

　　「不，那东西并不真正存在──至少过去这麽多年来，它都不在这里，它现在也只是短暂地出现一段时间罢了，不过天晓得对它来说，短暂到底能有多长。」

　　莱斯特回头望向他的同伴：「我不懂──这东西到底为什麽会出现？又是为了什麽而出现在这里？」

　　「我说过，它没有自体意识，它之所以在这里，一定是因为有人希望它存在，它只是反映人们的渴望而已，你想要它怎麽做，它就怎麽对待你。」

　　莱斯特再次望向那诡魅的古堡，看见月光正从那朴素古旧的外墙流泻下来，透著淡淡的微光，从这座城堡上，他感受不到任何恶意的成份，不像那些盛传闹鬼的古堡，总是透著幽幽的邪恶，光只是站在那儿看著，就能感到一股刺人的寒意袭来。

　　但这东西也没有善意，缺乏那些古老雄伟的高雅古城所拥有的庄严气氛，它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用无形的眼望著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并直穿入人们的心底深处，而那双眼里并没有任何情感存在，没有怒谴，也没有贪恋，什麽也没有。

　　「到底会是谁唤醒这玩意儿……谁会希望这种东西出现在这里！」莱斯特愤道。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亚柏喃喃说道，彷佛只说给自己听一般：「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肯定是他没有错，而且……他知道莉兹的名字，他认识莉兹──难道，他会是与格兰迪家有关系的人……」

　　「我从来就不认识什麽戴面具的男人！莉兹也不可能会去认识那种家伙！她从小就跟我们一起长大，她是个那麽单纯的女孩，怎麽可能会和那种恶徒有什麽瓜葛！」

　　「那麽……会是我吗？」

　　这话顿时让莱斯特心底有什麽东西震了一下：「什麽意思？」

　　「不是你，也不是莉兹，那麽他说不定……是我认识的人──这也可以解释他为什麽要戴著面具……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

　　「亚柏，你的为人我比谁都了解，你根本就不可能去结识那种恶棍。」

　　亚柏无助地望向他，这是莱斯特第一次见到他这种眼神。「可是……这两年来，你又了解我多少？我根本就不在你身边，你怎麽有把握──」

　　莱斯特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相信你，只要你说你不认识那个人，那麽我就相信你真的不认识；你自己也说过的，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没那麽容易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我相信你还是我过去的那位好友，而且今後也不会改变。」

　　「莱斯特……」

　　「好，那麽，既然你已经带我到这儿了，接下来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回去好好歇著，等我的消息吧。」莱斯特说著便策马要往城堡走。

　　「不！莱斯特，既然我都来到这儿了，怎麽还能让你一个人去那麽危险的地方！」

　　莱斯特面露难色：「但你身上的伤……」

　　「这点小伤不碍事的，我刚刚从宅邸那儿骑了大半里路过来，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个动也动不得的伤患吗？」

　　「可是亚柏，我不希望你太勉强自己。」

　　「你用不著替我担心，眼下救出莉兹才是最要紧的。」说罢他斥喝一声，便策马奔向古城，莱斯特担忧地望了他一眼，也随後跟了上去。

　　你不可以把那地方当成一个谁都进得了的场所。

　　亚柏稍早的话仍言犹在耳。

　　那东西是活的，它会吃掉所有意志力不足的侵入者。

　　只有真心想救出莉兹的人才进得去。

　　亚柏当然会一心一意只想著救人，所以他绝对不会被古堡的幻影所迷惑。

　　亚柏的心中不会有半点犹豫与软弱。

　　可是莱斯特自己呢？

　　他努力想相信自己也和亚柏一样是真心想救莉兹──他当然不愿莉兹受到任何伤害，也打从心底希望莉兹能平安回到格兰迪家，莉兹是他最重要的未婚妻，他怎麽可能会不想救她呢？

　　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心中始终有一块无人踏足的阴影。

　　连他自己都不想去正视那阴影深处里的东西。

　　他希望那座古堡不要发现这件事，不要踩上那块阴影。

　　不要拿那东西来蛊惑他。

　　因为他不确定，他真的不确定。

　　自己能不能抵挡那东西。

　　他随著前方的背影，踏入了古城门。

　　古城没有拒绝他。

　　而他怕的是，自己也不想拒绝这座古城。

◆

　　「你没事吧，亚柏？」莱斯特扶著亚柏的肩膀，而亚柏此时胸口的包扎处正微微地渗出血来，显然伤口又裂开了。

　　「我没事……」他说，但声音却变得微弱。

　　「你太勉强自己了！听我的话，回去好好养伤──」

　　「我不需要听你的话，」他推开莱斯特的手，「事到如今不能再回头了，只能往前进，你别再顾虑我了，再这样下去莉兹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可是……你的伤──」

　　「这点小伤我自己能处理……救人要紧，你先去找莉兹吧，我稍後就会赶上你的。」

　　莱斯特咬著下唇，他实在不确定是不是该把亚柏一个人留在这冷冽的前廊里。

　　亚柏倚著大理石柱，微微喘著气。「快去啊！难道你不想救莉兹了吗！」

　　莱斯特眉头紧锁，转身往古堡更深处走去，并尽力压抑住想往後看的念头。

　　因为要是再看到亚柏那浑身是伤的模样，他就再也不可能走得开了。

◆

　　月光从拱形的长廊间穿入，亮得有如白日，从踏进这古堡以来，他什麽也没看到，亚柏似乎将这地方说得有些夸大其词，这地方根本没有他想像得那麽恐怖，不但连只老鼠都没瞧见，而且月光照亮著每一寸角落，根本无法构成任何足以引人不安的阴影，照这样走下去，他相信他找到莉兹只是迟早的问题罢了。

　　不过，他还是很在意亚柏所说的那个男人，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说不定就躲在哪个房间里，而且他是唯一可能对莉兹不利的人，一想到在他四处寻觅的时候，莉兹说不定已遭到那男人的危害，他就浑身不舒服，只能暗自祈祷在他赶到前，莉兹能没事。

　　他穿越长廊，来到中庭。

　　中庭里生长著茂密的奇花异草，还有莉兹最喜欢的玫瑰，但令人感到奇异的是，这里所有的花草都闪著银色的光泽，就像它们被染上了明月的光辉般。

　　这不可思议的气氛，忍不住令他稍作伫足，周围银色的光华令他不安，因为那简直美得令人著迷，令人不愿离开此地，而当他回过神来，想彻底摆脱这座诡异的花园时，一个声音从背後叫住了他。

　　莱斯特。

　　他知道他不该回头。

　　但他仍然停下脚步。

　　草木刷过衣物的娑娑声自身後传来，他听见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而那声音的主人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回过头去。

　　一个穿著深紫色天鹅绒披肩的男人站在那里，浑身散发出一种不协调的戏谑气息，他戴著有如中世纪弄臣般的帽子，领口是与月光一样明亮的银色，其下则包覆在一片比黑夜更幽暗的深色里，只有一条晦暗的银带系在腰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上完全被一片鲜红的血色覆盖住，猛一看会以为他的脸上染满鲜血，但仔细一瞧才会发现那只是一副红色的面具。

　　想来这就是亚柏所提到的那个人了。

　　「就是你抓走莉兹的吗？」他朝那陌生人问道。

　　那戴著面具的脸点了点头，莱斯特觉得他在笑，但他说不上来为什麽会这麽觉得。

　　那副面具上明明什麽表情也没有。

　　「你为什麽要这麽做？」

　　那有如小丑的身影戏谑地摊开手，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有人希望她消失。莱斯特听见他这麽说。

　　那声音闷闷的，不像是从面具下传出来，而像是从更幽远的深渊中传出，那声音彷佛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那个人是谁？谁指使你这麽做？」

　　小丑没有回答，莱斯特觉得他似乎又笑了起来。「回答我！」他说。

　　你不会想知道的，莱斯特。声音里没有笑意，但又不像是全然的严肃。

　　「你为什麽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认识我的人吗？难道我曾经作了什麽伤害你的事，所以你想对我复仇？若真是那样，就尽管冲著我来，别伤害我的朋友和妻子！」

　　小丑缓缓地摇了摇头，像是很遗憾的样子。

　　「你到底有什麽目的？你到底──到底想要我怎麽做？」

　　红色的面具微微倾斜著，歪著头。

　　「够了！这一点都不有趣！」他拔出佩剑，倏地往眼前的小丑砍去，然而小丑却轻巧地闪了开来，以人类不可能办到的跳跃力高高飞起，并落在屋檐上，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彷佛他的身体毫无重量。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人类。莱斯特站在那里，望著那伫立於屋檐上的深紫色幽影。

　　那东西并不想攻击他。

　　「告诉我！莉兹在哪里！你到底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小丑将食指伸到面前，停在靠近唇边的位置。

　　要保密。

　　莱斯特彷佛听见他这麽说，那个动作在某一刻，突然与他记忆中的某个人、某件事物重叠，但他一时却想不起来那到底是谁，在什麽时候这麽做过。

　　你没必要知道她在哪里。

　　「你胡说什麽！你这──」

　　因为你根本不想去找她。

　　他瞪大著双眼，而那缕紫色幽影只在一瞬间便消失无踪。

　　微风徐徐拂过身旁的银草，也拂娑过他的身体、他的脸，像一双不怀好意的手。

　　你根本不想去找她。

　　该死，那家伙到底在胡说什麽？

　　他怎麽可能会不想去找她？莉兹可是就要成为他妻子的人！他怎麽能任她被这种莫名其妙的人──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古堡给抓去！

　　莉兹她现在一定很害怕，他非得立刻赶到她身边不可。

　　他不能再让她哭泣了。

　　因为那个人会生气。

　　会生他的气。

　　咦……

　　他轻触额间，有那麽一刻，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好像变得完全不属於他，而是飘得很远，飘到一个他根本不想去思及的地方。

　　不能过去。

　　现在还不能。

　　他迅速穿越中庭，而他散落在肩上的淡色长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与月色融为一体。

◆

　　亚柏缓慢地在长廊上前进。

　　尽管他身上满布伤痕，精神也极度疲倦，但不知为何，他有时候会突然觉得全身充满了力气，使他感到身上的伤并没有看来那麽严重，但那力量时强时弱，像现在他又觉得自己连一步都走不了，他不知道为什麽会这样，但他觉得那力量应该还会再回来，只是他一点也没把握那会是多久以後的事。

　　他只能撑下去，撑到那力量回来为止。

　　只要待在这座古堡里，那力量就有可能再回来，他有这种感觉。

　　因为这是一个反映人心的地方。

　　他一心一意只想救出莉兹，全无二心，所以，这座古堡绝对不可能吞噬他。

　　他大口喘著气，走不了几步又跌坐在地，大理石地板的冰冷触感透过衣服刺了进来，剥夺他因失血而更加消散的体温，他按著胸口的伤处，感觉到包扎起来的地方变得更加湿黏，而且这一按还令伤口更加疼痛，他咬紧牙关，忍住不呻吟出声，尽管这里没有其他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听见他屈服於痛楚而发出的哀鸣，但他不容许自己这麽做，不容许自己轻易屈服於肉体的痛苦，多年以来，他最自豪的就是自己的精神力，不论受到多大的痛苦，他都不允许自己显露半点示弱的模样，就算是面对他自己也不允许。

　　他曾贵为人人称羡的名门後裔，然而家族却在他父亲那一代走向衰落，面临身败名裂，千金散尽的绝境，父亲在耻辱之中自杀，而当时年幼的他则流落街头，在他眼看就要冻死於垃圾堆中时，父亲的旧识格兰迪侯爵救了他，将他收为义子，侯爵全然不在意他父亲败坏的名声，也不强求他将姓氏归化格兰迪家，为了报答侯爵的厚爱，他一直严以律己，努力上进，为的就是不使格兰迪家蒙羞，也为了不辱席蒙家的门风，他这辈子最渴望的，就是有一天能重振席蒙家的名声，他认为这麽做，就是对格兰迪家最大的报答，让他们知道，他们没有白白栽培他。

　　所以他不会容许自己输给莱斯特。

　　尽管他身上流有败坏门风的父亲的血，但他很清楚，自己原本的出身并没有比莱斯特差到哪儿去，他一直以来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学习，也比任何人都还要严格要求自己，他相信只要继续持之以恒，只要他更加努力，他就能赢过莱斯特──因为莱斯特从没经历过他经历过的那种苦，莱斯特从小就生活在优渥的环境里，而且生性远比他要软弱，经常陷入妇人之仁，不论怎麽看，他都不认为自己会输给莱斯特。

　　但他错了。

　　尽管莱斯特生活在一个容易使人软弱的环境里，是个天生的公子哥儿，但莱斯特的资质其实远比他高上许多，很多时候莱斯特看来懦弱保守的决定，事後往往证明他才是对的，而亚柏自认为当机立断的决定总是在事後看来无谋又冲动，他很清楚莱斯特天生就是个策士，但他往往因为看不起莱斯特比他年幼，就无视他的提议，他的年纪最大，照理说他应该能够有比莱斯特更成熟的思维，但每一次他都发现根本不是这麽一回事，莱斯特尽管比他小，却总是能在他陷入无措时冷静地提出对策，告诉他该怎麽做，他知道莱斯特并不是故意想在他面前炫其才学，只是真的想帮他，可是他就是没办法真心接受，没办法承认莱斯特这个人与生俱来的本质就比他优秀许多。

　　不论是任何事物，莱斯特都学得比他快──他很确定，莱斯特并没有花上比他更多的时间钻研，可是往往他花好多天才学会的东西，莱斯特只要半天就会了，而且只要稍加练习就能交出与他平分秋色的成绩，甚至有时还能扳倒他。

　　有那麽一次，他好不容易学会了一项击剑近战的技巧，而且他很确定莱斯特根本还没学过，因为这是他独创的，花了好多时间才将它练到几近完美，他跑去找莱斯特，想用这技巧打败他，果然莱斯特起初便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但莱斯特没有恼怒，也没有被弄哭，他只是冷静地拾起练习用的木枝，尝试找出对方的破绽，而在约莫两三招後，他就破解了，直指要害地切入罩门，甚至事後还把这技巧练得更精确、更完美，从那之後，亚柏只要学到什麽新技巧，就再也不想找他练习了，尽管那次莱斯特还费心地告诉他这招术可以如何改良，使他也学到很多，但他就是不愿再让莱斯特这样拆他的台，此後他学会了什麽，也一点儿都不想教给莱斯特。

　　不过莱斯特却似乎一点儿也没意识到他的藏私，每次新学到什麽，他都会跑来与亚柏分享，这对亚柏并没有坏处，他也就乐得让这个小笨蛋来自掀其底。

　　但很多时候，他仍然会嫉妒莱斯特。

　　因为他明明没吃过半点苦，明明没有花比他更多的时间努力，却天生就拥有比他更好的资质，这根本就不公平。

　　他一直到很多年後，才真正确信这世间就是有那麽不公平的事。

　　而让他确信的契机，就是莉兹爱上了莱斯特。

　　据他所知，莱斯特一直都不算对莉兹特别殷勤，甚至还算得上是颇为冷淡，但莉兹却喜欢上了这个木头般的男人，对这个冷淡的男人无比倾心。

　　这并不公平。

　　莱斯特出生在一个优渥且从未步向衰颓的名门世家中，这他认了；莱斯特天生就是比他聪明，比他优秀，他也认了。

　　可是莱斯特凭什麽连他心爱的女孩也要抢走？

　　他不想承认，但每到夜深人静时，他却总是不得不如此质疑自己：

　　也许他就是注定比不上莱斯特。

　　也许他注定是个失败者。

　　因为他体内流著父亲的血、失败者的血，不论他再怎麽努力想抵抗自己的血缘也没用。

　　他不愿这麽想。

　　要是他真的如此相信了，那他这麽久以来的努力又算什麽？

　　他不能被这种宿命般的念头所左右。

　　但只要他仍留在格兰迪家，只要他仍待在莱斯特身边，那股自惭形秽的落败感就会一直在他的心头萦绕不去。

　　所以他决定离开，远离格兰迪家，远离莉兹。

　　远离莱斯特·格兰迪这个男人。

　　他相信只要能够远离这些，那属於他的坚强就会回来，他会重新振作，成为一个拥有强韧意志、不再被任何事所动摇的男人。

　　但他如今却只能拖著满是伤痕的身体，回来求助於莱斯特。

　　求他救莉兹。

　　因为他根本无法保护心爱的女人。

　　但莱斯特能。

　　他不想承认，一点都不想承认。

　　他不想承认这就是事实。

　　不想承认自己真的是一个失败者。

　　所以他到这里来了，就算他浑身是伤，他还是来了。

　　他希望莱斯特能平安救出莉兹。

　　但他内心深处又渴望著，先找到莉兹的人会是他。

　　他不能被这些该死的伤打败。

　　现在还不能。

　　至少让我撑到莉兹那里。他如此想著。

　　他不能输，不能输给这些伤，不能输给自己的软弱。

　　不能输给莱斯特。

　　只有这一次。

　　说什麽都不能。


To Be Continued......




【幽光】第四章·月光〈下〉

　　他骗他来到那座古堡，然後杀了他。

　　他原以为可以一剑将他毙命的。

　　亚瑟睁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瞪著他，像是在问「你为什麽要那麽做？」，有那麽一刻，他因为这目光而动摇了，但他更害怕亚瑟会逃过，害怕亚瑟逃出这里，告诉艾莉西雅一切真相，那样他就完了，他不能让艾莉西雅知道这一切，不能让她知道他这麽做全是为了得到她，於是他追上去，朝亚瑟再次砍下一剑，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这一剑竟然被亚瑟挡住了。

　　剑锋下紧紧抵著亚瑟的那把爱刀，他真是太大意了，再怎麽样，他都应该先让亚瑟放下武器再动手的，这点小事他应该办得到才对，毕竟，亚瑟一直以为他们是好友不是吗？他根本就不会对他有所戒心的，他真後悔自己的冲动。

　　「你为什麽要杀我？孚士德！」亚瑟朝他大吼，怒意与困惑在他淡蓝色的眼中闪烁，他全身是血，看起来异常恐怖，但很显然还有力气抵抗，孚士德开始後悔自己刚刚为什麽不等久一点再下手。

　　「回答我！孚士德·格兰迪！」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回答。「你不该娶她。」

　　亚瑟的表情顿时在那一刻变得既惊讶又失落。「不……孚士德──老天，我从来就不知道你对她……我的朋友，你为什麽从不告诉我？」

　　该死，他又开始把自己当成他的朋友了，他们不是朋友──也许曾经是，但自从他知道亚瑟也爱著艾莉西雅後，就再也不是了。

　　「我从来就不是你的朋友。」他说，语气冷冽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亚瑟的眼神中流露出受伤之情，「但我一直以为我们是。」

　　「再也不是了。」他猛力一推，亚瑟便一个不稳退到墙边，但他的手里仍握著刀，孚士德很清楚，只要他稍一松懈，亚瑟就会立刻反噬他一口。

　　他走向亚瑟，准备给他最後一击。

　　「原谅我，亚瑟，要是我不杀了你，那麽被取走心脏的人就会是我了……」他喃喃说道。

　　「你杀了我吧，孚士德。」

　　亚瑟的声音在黑暗里听来格外空洞。

　　他停下了脚步，而亚瑟就站在墙前，没有将刀举起来，反倒丢开了他唯一的武器。

　　刀落在地上，发出喀啷响声。

　　亚瑟站在幽暗的角落里，悲伤地笑了。

　　「如果你希望这麽做，就这麽做吧。」他说。

　　孚士德站在那里，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凝结一般。

　　他赢不过亚瑟。

　　就算亚瑟死了，他还是赢不过。

　　不，那样的话，艾莉西雅或许会更加爱著亚瑟吧，人们不常这麽说吗？死去的人总是会在回忆中被美化，活著的人永远也敌不过已经不在的人，那麽，如果他现在杀了亚瑟……

　　艾莉西雅或许会甘愿为亚瑟守一辈子寡也说不定。

　　就算他杀了亚瑟，艾莉西雅真就会忘记亚瑟转而爱上他吗？不，那根本是不可能的，艾莉西雅是一个性情刚烈的女孩，她不可能因为未婚夫死了，就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相反地，她更有可能宁愿为了亚瑟而牺牲自己的後半辈子，立誓不再爱上任何人。

　　他到底在想什麽？杀了亚瑟根本就不能让他的愿望实现，他永远赢不过亚瑟，也永远得不到艾莉西雅的心，到头来，他还是一样，什麽都没有。

　　他将手中的剑扔在一旁，苦涩在他的胸中蔓烧，却没有出口能够宣泄。

　　「你走吧。」他说，双眼低垂。

　　「……咦？」

　　「我叫你走，没听懂吗！」他吼道：「快走！趁我还没後悔这麽做以前！」

　　他不想看亚瑟的脸，因为他知道那表情只会让他感到更加自惭形秽。

　　亚瑟一定是直到最後一刻，都还把他当成朋友。

　　他不想看到亚瑟感激他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见亚瑟离去的背影。

　　这样就够了。

　　这麽做才是最好的。

　　他该死心了。

　　要拿心脏，就拿他的吧，别碰亚瑟。

　　这样他的心才不会痛。

　　只要没有心，他就不会那麽痛了。

　　在那一刻，有一阵风温柔地拂过他身旁。

　　你的愿望我全都会实现。

　　你的愿望全都会成真。

　　你想要的东西，我全都会让你得到。

　　因为这里是你的心。

　　我是你的仆人。

　　我会除去任何你痛恨的人。

　　然後，他看见了那副红色的面具。

　　戴面具的男人飞奔过他身边，像一道风，像一双温柔的手。

　　那麽，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契约才算成立。

　　我的名字是孚士德·格兰迪。

　　我该取走谁的心脏？

　　亚瑟·席蒙。

　　那道风拂过他身旁，往前奔去，穿越了亚瑟的身体。

　　他的视线变成了一片红色。

　　亚瑟的背影垮了下来，他白色的披风被染成一片艳红，从他的身体中央扩散开来。

　　「不──！」他破碎的尖叫回荡在古城里。

　　那白色的身影倒了下去，而在他的面前，伫立著一个深紫色的幽影，幽影朝他伸出手，摊开满是鲜血的掌心，而在那之中，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正跳动著。

　　他冲上前去，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不！你为什麽这麽做！我已经──我已经不想杀他了！你要拿就拿我的心脏！为什麽！为什麽你要动他──！」他跪下双膝，以颤抖的双手碰触亚瑟的背脊，而亚瑟的躯体仍然温热。「亚瑟……亚瑟……不──我不想这样的……」

　　契约已经完成，你可以带他回去了。那幽影说。

　　「你这凶手──你──」

　　别担心，他并没有死。

　　「你胡说什麽！人被挖走心脏怎麽可能还活著！」

　　幽影指了指地上的那具躯体，他低头一看，只见亚瑟仍徐徐地呼吸著。

　　你不是不想杀人，又想达成你的愿望吗？你的愿望已经成真了，回去吧，等他醒来，他什麽都不会记得的。

　　「可是你明明拿了他的……」他半信半疑地望向幽影手中的心脏，而那颗心脏仍旧诡异的跳动著。

　　他的心已经在我这里，所以他不可能把心给其他人，你所爱的那个女孩再也无法得到他的心了，他会无情地抛弃她，永远地离开这里，并且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无法付出任何情感，只能像个行尸走肉般迎向死亡。

　　「这……」

　　这不就是你的期望吗？戴著面具的幽影笑了。你不就是希望他抛弃她，令她对他心死吗，杀了他并不能达成你的愿望，这我当然知道，我对那女孩的认识并不比你少，现在开始，你的一切愿望都会成真，而这个男人只能逐渐步向毁灭，这不是很好吗？还不用脏了你的手，他自己就会消失了。

　　「你到底……」他紧蹙眉头。「你到底是谁？为什麽这些……你都知道？」

　　幽影没有回答，只是将手缓缓地伸到自己的面具上，轻轻地将它取了下来。

　　孚士德望著他，他并不确定那面具下的脸会不会就是他所猜的那个人。

　　不，除了那个人之外，还会有谁？

　　某种程度上，他并不想看到那张脸，可是，他又无法逼自己不去看。

　　红色的面具落到地上，发出略闷的响声。

　　眼前的人，有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果然是你，孚士德·格兰迪。」他说，然後应声倒了下去。

　　孚士德站在那里，望著地上的木偶。

　　木偶有著与他相似的身材，穿著与他相似的衣服，脸上戴著面具，而面具上刻的则是他的脸。

　　木偶就这样无力地倒在亚瑟的身旁。

　　他举起手中的心脏，一道深紫色的幽影掠过他的手心，心脏就这样不见了，连血迹都消失无踪。

　　他不是很确定这座古城要亚瑟的心脏做什麽。

　　不过他反正也不想要那麽恶心的东西。

　　他蹲下身来，将虚弱的亚瑟搀扶了起来，此时，他的心口已经没有半点伤痕，连一点儿血迹也没有。

　　但孚士德知道，亚瑟已经没有心了。

　　「我们回去吧，亚瑟。」他说。

　　在那之後，亚瑟取消了与艾莉西雅的婚约，离开了这里。

　　想当然耳，艾莉西雅悲伤欲绝，但孚士德知道，这早晚会过去。

　　几年後，艾莉西雅答应了孚士德的求婚，婚後隔年，艾莉西雅为他产下一个男孩。

　　男孩被命名为莱斯特·格兰迪。

　　而他们再也没有亚瑟·席蒙的消息。

　　在莱斯特还年幼的时候，艾莉西雅便染病过世了。

　　孚士德为此相当难过。

　　艾莉西雅还那麽年轻，他们甚至还能再多生几个孩子给莱斯特作伴，但她却这麽走了，留下他一个人。

　　他不禁开始怀疑，这或许是上天给他的报应。

　　直到艾莉西雅死後，他才猛然惊觉当年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麽地不该且可鄙，不知不觉间，他开始确信艾莉西雅的死确实是给他的报应，而这报应说不定在将来会连累他唯一的儿子──他已经失去了艾莉西雅，他绝不能再失去莱斯特，自责之情直至此刻，才如潮水般涌来，他说什麽都想再找到亚瑟，为他做些什麽，不论什麽都好，他想对这位他曾经如此残酷对待的朋友补偿些什麽。

　　他用尽各种方法去打听、寻觅，後来才得知，亚瑟的家族早已破败，名声扫尽，而亚瑟本人也在几年前过世了，原本，他对於再也无能得见这位朋友十分失望且懊悔，但在得知亚瑟仍有一子流落在外後，他立刻又燃起了希望，几经波折，他才又找到了亚瑟的儿子，并将他接回来悉心照顾。

　　亚瑟的儿子名叫亚柏·席蒙。

　　对孚士德来说，他实在很难想像他所认识的那个亚瑟，会在离开艾莉西雅後又立刻与别的女人结婚生子，但亚瑟当年离开时，已经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了，既然没有了心，那麽也许跟什麽样的女人结婚都无所谓吧，可以肯定的是，亚柏绝不是个在爱之下出生的孩子，因为亚瑟已经失去了爱人的心，也因此，他一点也不敢想像亚柏过去究竟生活在什麽样的环境里，又是否曾从父母那里感受过任何近似爱的情感。

　　他曾经多少担忧过，亚柏是否会带给莱斯特不好的影响，毕竟他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但很快地他便确定自己的担忧毫无必要，因为亚柏是个相当独立、乖巧的孩子，看来也与莱斯特处得相当好，很快地，他便将亚柏视如己出了。

　　如果亚柏知道他的不幸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肯定不会那麽的尊敬自己吧。孚士德经常这麽想。

　　当然，他绝不会对亚柏说的。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他已经对亚柏够好了，也对他付出够多亲情了，这麽多年来，如果他还有什麽需要补偿的，那麽大概就是他没能再为莱斯特找个好母亲吧，他知道自己应该娶个续弦，但他就是忘不了艾莉西雅，正因为她的死，所以他更不能阻止她在回忆中变得更完美、更无人能比。

　　他应该已经没有什麽能做的了。

　　就算上天还要给他报应，应该也已经找不到理由了。

　　他已经夺走了艾莉西雅，夺走了他此生唯一的挚爱，这已经够了。

　　别去动莱斯特。

　　别去碰那个长得和艾莉西雅如此相像的孩子。

　　如果要降下报应，就报应在垂垂老矣的他身上吧。

　　许多年过去，如今他卧病在床，他很高兴在他活著的时候，上天都不曾动过他的儿子。

　　也许上天决定收手了。

　　没错，他做得够多，失去得也够多了，上天不应该再降下报应在他身上了。

　　在他过世後，莱斯特会继承爵位，然後他会迎娶他的表妹莉兹，那个就如艾莉西雅一样甜美的女孩。

　　可惜他活不到他们的婚礼举行那时。

　　他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梦中，他看见一片银色的原野，沐浴在明亮的月光下。

　　等等……这里是……

　　有个人轻轻地拍了他的肩膀，他转过头去，看见亚瑟正站在他身旁，朝他笑了笑，然後指向原野的另一端，要他往那儿看。

　　那座灰败的废墟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石阶上，有一个黑发的小男孩像是发现新大陆般地叫道：「喂！莱斯特，你看我发现了什麽！」

　　听见这个名字，孚士德不禁毛骨悚然，他当然认出了那个黑发男孩会是谁，但男孩叫唤的那个名字更令他不安。

　　「你发现了什麽啊，亚柏？」一个银发的小男孩走了过来，而当他看见那座废墟时，他的表情就和亚柏一样欣喜。「哇！这是什麽地方啊，好大喔！」

　　「嘿嘿，」亚柏搓了搓鼻子。「你说这里以後就当我们的秘密场所好不好？」

　　「好啊。」

　　不，莱斯特！别去那地方……不要去──他伸出手来，但眼前的男孩却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眼前的废墟依旧，但站在废墟里的，却是已经长大成人的亚柏和莱斯特。

　　「亚柏，我不要你认为，因为我父亲死了，一切就会改变，你、我、还有莉兹，我们还是可以跟以前一样，像亲兄弟姊妹般地生活在一起啊。」

　　「我们不是亲兄弟姊妹，莱斯特，你明明知道从来就不是。」

　　「是因为莉兹？」

　　「不是。」

　　「你在说谎。」

　　「我都说不是了！……抱歉，我不该对你凶的。」

　　「没关系，把话说开也好。」

　　这是怎麽回事？他们到底在说什麽？

　　「没错……那的确占了一部份的原因，只是，那不是全部，我只是……只是不想再附庸在格兰迪家之下，虽然我是老爷一手带大的，但我的姓氏仍是席蒙，我很感激老爷愿意收留我，如果不是他的好心，我早就冻死街头了，只是，我有我的使命必须去达成，尽管……我的确很希望自己能够做你的亲兄弟，但那终究还是不可能的事……你明白吗？」

　　「但你就这麽走了，莉兹会难过的。」

　　「你说什麽傻话啊，莉兹的心中，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人不是吗？无论如何，我衷心地祝福你们，老爷还在世的时候，不也一直希望你们尽早结婚吗？如今你也正式继承家族了，也该是时候了吧；不过我得说，我恐怕还是无法参加你们的婚礼──尽管我一直说服自己放弃，但就是做不到。」

　　亚柏他……也对莉兹──不！这不会是……这不可能是真的！

　　难道当年的悲剧还要在他的孩子身上上演？

　　他绝不允许，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不能让亚柏像当年他对付亚瑟一样地对付莱斯特。

　　不能──你不能这麽做！你不可以──你怎麽能……

　　他想奔向那里，但眼前的废墟彷佛越来越远，怎麽追也追不上，他气喘吁吁，无力地跪在荒野里，银草娑过他身上的衣物，发出细微的声响。

　　某个人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来，老泪纵横。

　　亚瑟仍然对他微笑著。

　　这就是你的报复吗？你让莱斯特……让我的儿子……让他们又回到那地方──

　　亚瑟没有回答。

　　我不能……不──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我必须回去！我得阻止──他抹掉眼泪，奋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想往回走，却感觉到有人拉住了他，他回过头去，看见亚瑟抓著他的袖子，对他摇摇头。

　　我得醒来！他大吼。这是场恶梦！我不能──我不能再待在这里！我必须醒来──我──

　　亚瑟的表情突然变得忧伤起来。

　　他望著亚瑟的脸，突然像是理解了什麽。……我已经……我没办法再回去了吗？

　　他点点头，并放开了他的袖子。

　　这是场恶梦，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恶梦。

　　他愣愣地跌坐在原野里。

　　我还见得到艾莉西雅吗？他问。

　　亚瑟摇摇头。

　　我一直以为你早就去见她了。

　　亚瑟露出苦笑，离开他身边，往月光走去。

　　我们原本都是那麽地爱她，可是到了最後，我们之中却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去她那里。他默默地想著。

　　报应，这就是了。

　　你知道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永远没完没了。

　　这就是报应。

　　他撑著老迈的身子爬起来，跟随著亚瑟往月光走去。

　　他知道，前方没有尽头。

　　永远也不会有。


To Be Continued......




【幽光】第五章·愚者

　　她在黑暗里醒来，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这里是哪里？有人吗？有没有人在……？」她尝试著朝虚空呼唤，然而她细小的声音此刻回盪在黑暗里只显得更加无助。

　　她努力回想自己怎麽会在这里，然後她想起了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是那个男人把她抓来的。

　　这里好冷，好暗。

　　她好害怕。

　　黑暗中她颤抖著身子，恐惧的泪水自她眼中不住流下。

　　「救我，莱斯特……」

　　微弱的呼救声在黑暗中响起。

　　「救我……」

◆

　　他猛力撬开上锁的门扉，那锁并不十分牢靠，看来像是已经非常古老了，只要使力一撬便能打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无助的女孩正斜躺在地，而泪水浸湿了她的脸，一头失去光泽的金发凌乱地披散在她的肩上与地上，身上所穿的春绿色洋装此刻也变得极其黯淡，不仅裙摆有勾破的痕迹，还沾上了露水与污泥，看来颇为狼狈。

　　她双眼紧闭，像是没了意识。

　　「莉兹！」莱斯特立刻奔上前去。「莉兹！你醒醒！」

　　那双湿润的眼微微地睁了开来：「莱斯……特……？是……你吗？」

　　「没错，是我，我来救你了。」他说著便要将莉兹扶起。

　　「谁要你……来救我了？」

　　「咦……？」

　　莉兹奋力将他推开。「别来救我……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救我……」

　　「莉兹，你怎麽这麽说呢？我当然是真心想救你才到这里来的啊！」

　　「不，你不是……」她露出极为嫌恶的表情。「亚柏才是，他才是真心想救我的人，你回去……我不需要你。」

　　「莉兹！你到底在说什麽？」

　　「我要解除婚约……莱斯特，你根本就不爱我……我要和亚柏在一起，因为他才是真正爱我的人……！」

　　「你在胡说什麽──」

　　「回去……给我回去！」她尖声叫道，以几近歇斯底里的力道挥开莱斯特的手。「我不要你来！你放手！离我远一点！」

　　「你冷静一点！莉兹……莉兹！」他使力一挥，一个清脆的声响便随之响起。

　　莉兹停止了抗拒，她跌坐在地，双眼茫然地直视著一旁，一手抚著左颊。

　　无比的後悔涌上他心头。

　　「你打我……你好坏──你怎麽可以这样？你为什麽总是要欺负我？为什麽……」

　　眼前的莉兹变得好小，好柔弱，好像他儿时记忆中的那个莉兹，正抱著洋娃娃，坐在地上啜泣。

　　你为什麽总是要欺负我？

　　我又没有做错什麽。

　　你为什麽那麽讨厌我？

　　我只是想跟你们作朋友而已。

　　我那麽喜欢你。

　　你为什麽要对我那麽坏？

　　「我……我没有……」他慌乱起来。「莉兹，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要那样对你……我──」

　　我并不讨厌你。

　　一股乾涩卡在他的喉头。

　　那双湿润的灰绿色眼睛望向他。「你讨厌我吗，莱斯特？」

　　「我没……我当然不讨厌你，如果我讨厌你的话，我为什麽要和你结婚呢？」

　　「那你爱我吗？你真心爱我吗？」

　　「当然──」

　　「那，」她拉住他的袖子：「你愿不愿意和我永远一起住在这座古堡里？就我们俩……永远都不会有别人打扰，而且我们可以永远活下去，不会老也不会死……」

　　「莉兹……？」

　　「好不好？答应我好不好？」

　　那幽绿的双眸捕捉住了他。

　　「可是，我们必须回去……」他说。

　　「为什麽一定要回去？」

　　「大家都还在等我们，他们很担心──」

　　「为什麽要管那些人呢？」莉兹的双手环住了他的颈子。「既然我们彼此相爱，那麽只要我们俩在一起不就够了吗？答应我，留下来与我厮守一辈子，永远永远都不要分开……」

　　「莉兹，你到底……」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难道你是骗我的吗？」

　　「不，我没有……」

　　「那就留下来，永远只看著我一个人。」

　　她的唇间溢著香气，索求著他的吻。

　　「……不，我不能这麽做，我──」

　　他推开了她，而她的眼中充满错愕。

　　「为什麽？你不是说你爱我的吗？」

　　「我们不能这麽做……我不能丢下家族不管，而且……亚柏也还在这座古堡里，他身上负著伤，我很担心──」

　　「你是说那些事比我重要吗？」

　　「不──你和他们……那些──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不能那麽不负责任──」

　　「难道你最重要的人不是我吗？」

　　「你对我来说当然是最重要的──你是我的未婚妻啊！」

　　「骗子……你总是在说谎……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没有一句话是真心的！你之所以要带我回去，也根本就不是因为那些事！不是为了家族！」

　　「莉兹！你不要闹了好不好！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样？我都要和你结婚了，你到底还要我向你证明什麽？」

　　「证明你是真心爱我。」她伸出手，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只订婚戒指。「我和家族……和你的朋友，你选哪一个？」

　　「莉兹！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我没有无理取闹！」她尖声叫道。「亚柏很快就会赶来了，但在他来到这里以前，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可是你若一踏出这房间，我也会死；告诉我，你要选择永远和我一起待在这里，还是去救他？」

　　「──你这话什麽意思？」

　　她抬眼望向他：「我不跟你走。」

　　「为什麽？」

　　「这次，主导权在我，如果你认为你能永远主导一切，那你就错了。」

　　「我从没这麽想──」

　　「你怎麽想，不是你说了算。」

　　「你为什麽要这样逼我？」

　　「我没有逼你，是你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的。」

　　他不可置信地瞪著眼前的莉兹。

　　他记忆中的莉兹从来就不会说这种话。

　　然後他拔出了佩剑，将剑锋逼向莉兹白晢的颈子。

　　而莉兹脸上的微笑从未褪去。

　　「不对，你根本就不是莉兹。」

　　「你想选择逃避吗？」

　　「莉兹从来就不会说这种话。」

　　「你明明知道你迟早得作出选择。」

　　「你到底是谁？为什麽装成莉兹的样子？」

　　「二选一，朋友与妻子，你只能选一个。」

　　「我不需要听你的！快回答我！」

　　「你想去救亚柏，对吧？」

　　「莉兹在哪里！」

　　「你下不了手的。」

　　「回答我！」

　　「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不会下得了手。」

　　「你根本就不是莉兹！」

　　「如果你想救亚柏，你就只能杀了我。」

　　「你对他们做了什麽！」

　　「如果你爱我，就留下来永远和我在一起。」

　　「住口……」

　　「永远永远……」

　　「你给我住口！」

　　一抹红色浮现在那白晢的肌肤上，先是一道细线，然後变粗，接著变得不规则起来，红色不断地喷溅涌出，而原本属於白色的地方，全部都变成了红色。

　　莉兹无声地倒了下去。

　　莱斯特将剑柄一挥，剑尖的鲜血便甩散得无影无踪。

　　而在那一刻，所有的红色都如幻影般消散。

　　喀啦喀啦……

　　倒在地上的，是一具等身大的木偶，木偶的身上穿著与莉兹相似的绿色洋装，戴著与莉兹发色相似的金发，脸上还戴著面具，面具上画著一副精致的少女脸庞，看起来也与莉兹有一点点相似。

　　而木偶的颈部接合处有一道锐利的刀痕，在它倒地时，那脆弱的接合处也随之断裂，偶头骨碌碌地滚落，滚到他的脚边，看来既滑稽又悲哀。

　　他望著坏掉的木偶。

　　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不会下得了手。

　　「你不是莉兹，从来就不是。」

　　这麽做并不是因为我不爱莉兹。

　　而是因为你不是真正的莉兹。

　　他感到心有馀悸。

　　如果刚刚的莉兹真的是莉兹的话……

　　他摇摇头，想将这念头甩开。

　　他害怕要是让这念头持续，木偶就会变成真正的莉兹。

　　他单膝跪下，拾起木偶的面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这麽做，或者该这麽说──在他还没有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在这麽做了。

　　面具上的少女脸庞十分精致，简直栩栩如生。

　　彷佛在他的手上呼吸一般。

　　他捧著面具，缓缓地将它拿近自己。

　　让自己的脸贴近面具的内部。

　　他闻到面具里的气息：冰冷、阴暗、而且封闭。

　　但很舒服。

　　面具想要在他的脸上生根。

　　面具想要成为他真正的皮肤。

　　他的心脏在胸中狂跳。

　　戴上去。

　　把我戴上去。

　　让我成为你的一部份。

　　「不！」

　　面具从他手中飞出去，落在阴暗的角落里，落到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

　　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他刚刚在做什麽？

　　他想要对自己做什麽？

　　他伸手触摸自己的脸，确定面具并不在他的脸上。

　　确定那阴冷的气息已经彻底离开了他。

　　面具躺在阴影里，彷佛在对他冷笑。

　　你看，你抗拒不了我。

　　你想要戴上我。

　　你很想成为我。

　　「不！我没有──我根本不想这麽做！」

　　我不想。

　　我是我自己。

　　我不会成为你。

　　他爬起身。

　　再待下去他会发疯。

　　这座古堡想要他发疯，

　　那就是它想要的。

　　他不会再上它的当。

　　它休想再让他上当。

　　他握紧剑柄，往门外走去。

　　没有再看那木偶一眼。

◆

　　他奔过长廊，这里与之前的前廊全然不同，月光已经照不进来了，他深知自己已走到更深处，莉兹很有可能就被藏在最里面的地方──因为他知道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绝不会那麽轻易就让他们找到莉兹，因为他甚至还弄来了一个假的莉兹来迷惑他。

幽暗的长廊上唯一的光源，是墙上每隔一大段距离便会设置一盏的烛灯，但诡异的是，那烛光并非红焰，也不是青火，而是幽幽地闪著银色的亮光，就像将月光摘下来搁在蜡烛上一样，那幽光彷佛极其古老，极其虚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一般，也许它们一离开天上，就会变得衰弱，只能在这里苟延残喘，静静地等待死亡。

　　前方的幽暗处有什麽正隐隐动著，他按著佩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但直到走近时，他才发现那并不是敌人。

　　「亚柏？」他轻声唤道，尽管在幽微的烛光下，他并不很确定对方是谁，但那熟悉的身影他绝不会认错。

　　「……莱斯特？」幽暗中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而那声音听来比先前更加虚弱。

　　「亚柏，是亚柏吧？」他放开佩剑，走上前去，只见亚柏正站在一盏灯的阴影之下，只微微露出苍白的脸庞在阴影之外。

　　「嗯……」他喃喃应了一声。「找到……莉兹了吗？」

　　他摇摇头：「还没有。」

　　「这样啊……」

　　莱斯特注意到他仍按著自己的伤处，「你的伤……没事吧？」

　　「没事，这点伤没什麽大不了……」

　　听到这话他微微蹙眉，他知道亚柏根本就在勉强自己，因为他的状况看起来不但没有比先前更好，甚至好像连意识都有些恍惚了。

　　「一起走吧？」他抬头探看亚柏苍白的脸。

　　亚柏摇摇头：「不……我想分头去找会比较有效率。」

　　「可是……」他将话吞了回去，因为他若说出真心话，亚柏肯定会大发雷霆。

　　我不希望你死在我不知道的某处。

　　这话说出来也只是触楣头而已，何必呢？

　　「你先走吧……我休息一下就行了。」亚柏朝他虚弱的笑了笑。

　　「让我看你的伤。」他说。

　　「何必呢？又不严重……」

　　「严不严重是我决定的，不是你。」他强硬地拉开亚柏的手。

　　「莱──」

　　亚柏的胸口湿黏一片，几乎浸湿了整件内衫，幽暗的灯光下，那血迹看来无比黑暗。

　　莱斯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你为什麽要骗我？这种失血量……」

　　「我的事我自己决定，你用不著──」

　　「你以为我会坐视你死掉吗？你这个傻瓜！」

　　亚柏推开他的手：「别叫我傻瓜，我的脑袋还很清楚，真有危险的话，我会视情况决定要不要继续走，这点伤还杀不死我。」

　　「什麽视情况决定……你的伤根本是从踏进这座城後就越变越严重！不要再走下去了！现在就回去──算我求你好吗？」

　　「你以为我会丢下莉兹不管吗？这点伤……这点伤算什麽？跟莉兹现在的担惊受怕比起来算得了什麽！你以为──」他吼了起来：「你以为只有你才有资格去救莉兹吗？」

　　莱斯特松开手，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都这种时候了，谁去救莉兹还有什麽差别──」

　　「对你来说或许没有，但对我来说有！……虽然是我去找你的，但我宁可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来救她！要不是……要不是这碍事的伤──我早就──」

　　「你不要忘了！亚柏·席蒙！」莱斯特突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墙上。「娶莉兹的人是我，不是你。」

　　「那又如何？」亚柏勉力地抬起眼来。「我爱莉兹，远比你爱她还要深。」

　　莱斯特的脸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正常。「但她爱的人并不是你。」

　　在那一瞬间，莱斯特觉得亚柏彷佛像是浑身都泄了气一般，他愤怒的眼神也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空洞，就像是他所有的灵魂都随著这句话给抽了出去。

　　莱斯特突然好後悔自己这麽说。

　　他宁可亚柏对他生气，那样说不定还好一点。

　　可是来不及了，亚柏此刻的眼神变得比死人还要空泛，脸色也变得比枯骨更加苍白，他不再勉强自己站著，而是缓缓地沿著墙壁滑落，跌坐在地上。

　　他就这麽杀了亚柏·席蒙这个人，用这世上最无情的言语。

　　「亚柏……我……」

　　亚柏将脸埋进那片幽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别说了，去找她吧。」

　　「亚柏！」

　　「我叫你去找她你是听不懂吗！快滚！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结束了。

　　他与亚柏之间的友情，不可能再回来了。

　　不，也许那一开始就根本没存在过也说不定。

　　他明明就知道亚柏一直都很嫉妒他、很恨他不是吗？

　　他到底是凭哪点以为亚柏还会愿意跟他做朋友？

　　或者，他又是为了什麽不愿放弃亚柏这个朋友？

　　明明这家伙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明明这家伙只是父亲收养来的孤儿。

　　明明这家伙从小就看他不顺眼。

　　他到底为了什麽非要跟这家伙做朋友不可？

　　该放手了，傻瓜。

　　有些人你一辈子都改变不了他的，别白费力气。

　　去找你的新娘吧。

　　去找那家伙想了一辈子都娶不到的女孩吧。

　　因为那女孩爱的是你，不是他。

　　拥有一切的也是你，不是他。

　　你是彻底的赢家了，难道你还奢求输家非对你献上友情、献上好感吗？

　　该满足了，别太贪心。

　　别去惹丧家犬。

　　因为你是在自讨没趣，你只会被咬得血流如注。

　　他望向亚柏，而亚柏的脸仍然隐没在黑暗里。

　　别逼丧家犬非得抬头望你不可。

　　他明白，他真的明白。

　　他明白他根本没有必要去讨好亚柏。

　　他转身离去，留下亚柏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那家伙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反正他根本就不屑你的同情。他这麽告诉自己。

　　别去想，别去看，别去理会，别在意他。

　　因为没有必要。

　　不需要为了他而难过。

　　不需要为了他伤自己的心。

　　一点都不需要。

　　他知道，这些道理他都知道。

　　可是他就是没办法阻止自己。

　　没办法阻止自己难过。

　　没办法阻止自己伤心。

　　该死，要是能够不去在意就好了。

　　要是真的能够无视那家伙就好了。

　　亚柏彻底地伤了他的心。

　　这就是输家能对赢家做的。

　　当赢家愚蠢到对输家付出一切的时候。


To Be Continued......




【幽光】第六章·歪曲

　　当初第一个发现那地方的人是亚柏，然後，他随後也发现了那地方，之後，那地方就成了他们的秘密场所。

　　其实那地方若说是他们俩人一起发现的也不为过，因为亚柏发现那地方时，他就在亚柏身边。

　　那个时候，亚柏说这地方是只属於他们俩的秘密，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当莉兹问起时，他什麽也没讲。

　　就算莉兹对他生气也不说。

　　因为那是只属於他跟亚柏──他们男孩子的地盘，亚柏这麽说过的，所以他当然不可以把那地方告诉其他人，就算是莉兹也一样。

　　可是亚柏却把莉兹带来了。

　　他说，莉兹会不高兴，说不定还会哭，所以他就只好告诉她了。

　　亚柏说，他不想让莉兹讨厌他。

　　可是这是犯规，明明就约定好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

　　这样一来，他当初死都不告诉莉兹又是为了什麽？

　　他自始至终都保守秘密，但亚柏这样随随便便就告诉了别人，这算什麽？

　　亚柏说，有什麽关系，莉兹又不是别人，而且她也不会说出去。

　　但根本就不是那种问题，一开始就不是，亚柏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那地方明明就是他们一起发现的。

　　你很小气，亚柏说。又不是你先发现的，不要闹别扭好不好。

　　他才不是小气。

　　他才不是闹别扭。

　　亚柏老是仗著自己年纪比他大，就装出一副老大哥的样子。

　　而且他老是护著莉兹。

　　因为莉兹年纪最小，又是女孩子。

　　亚柏老是说，因为她是女孩子，所以要让著她。

　　他说这叫骑士精神。

　　骗子，谁不知道你根本就喜欢她。

　　要是换作其他女生，亚柏还会对人家那麽好吗？他常那麽猜想，但他从来就没有印证的机会，因为他们身边的女生，一直都只有莉兹而已。

　　而自从莉兹也知道这个秘密场所後，每次亚柏都会带著她来，而且玩什麽都要特别顾虑她，只能玩莉兹喜欢的游戏，因为她年纪最小，因为她是女孩子──但他知道，之所以每次都得顾虑她只是因为她是莉兹，是亚柏最喜欢的莉兹。

　　因为亚柏是年纪最大的孩子，而且又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场所的人，所以什麽都得听他的，但亚柏又只听莉兹的。

　　不管玩什麽，亚柏都只会对莉兹放水，这根本就不公平。

　　但亚柏只听莉兹的，所以他说什麽亚柏都不会理他。

　　只要有莉兹在场，就一点都不好玩，她既不会爬树，也不会玩骑马打仗，只会摘花，跟她的洋娃娃假装喝下午茶，只要稍微不理她，她就生气，稍微不小心撞到她，她就哭，然後亚柏又开始想逗她开心，那模样真是蠢毙了。

　　他讨厌莉兹，真的很讨厌。

　　可是每次她都硬要跟来。

　　明明亚柏也觉得莉兹喜欢的游戏很无聊，可是却还是陪她一起玩，陪她去摘花、作花环、手圈、跟洋娃娃讲话，他觉得亚柏真的是疯了，为什麽他就是不明讲他也觉得很无聊呢？明明唯一觉得好玩的人只有莉兹，为什麽每次都还是要让她来？亚柏明明也很想跟他一起玩男孩子的游戏，可是就因为莉兹，所以他们每次都只能玩一堆愚蠢至极的游戏。

　　明明只要亚柏说他也觉得很无聊，就可以把莉兹赶走了。

　　可是亚柏不会那样说，因为他喜欢莉兹，他什麽都都会听她的。

　　他讨厌莉兹，可是他更讨厌喜欢著莉兹的亚柏。

　　那样的亚柏根本就不对劲，而且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明明平常只要莉兹不在，亚柏就很正常，是他喜欢一起玩的那个亚柏。

　　但莉兹一出现，那个亚柏就不见了。

　　甚至还会凶他，说他对莉兹太坏。

　　不对她坏，她怎麽会知道他讨厌她，怎麽会知道她不该来这里？

　　她又不是男孩子，不是他们的哥儿们。

　　她怎麽可以来？

　　怎麽可以把她那些愚蠢的洋娃娃和花圈带到这里来？

　　然後亚柏生气了，亚柏打了他。

　　你对莉兹那麽坏，你不要再来了。亚柏说。

　　他怎麽可以这样？

　　那个地方明明最早是他们一起发现的，他怎麽可以把他赶出来？

　　那才不是我们一起发现的，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我，是我告诉你，你才知道的。

　　不对，根本就不是那样，才不是那样。

　　回去，不要再来了，你老是欺负莉兹，我不想让你再来了。

　　他哭了起来，像个女孩子一样地哭，停也停不下来。

　　他知道莉兹就在旁边看，他知道男孩子哭很丢脸，可是他就是没办法停止。

　　明明亚柏知道他才是对的。

　　明明规则一开始都订好了，可是就因为莉兹的出现，所以什麽都变了，什麽都改掉了，只要是莉兹，什麽规则都可以无视，因为她是女孩子，因为她年纪最小，因为亚柏对她偏心，所以她什麽都可以例外，什麽都可以不必遵守。

　　明明唯一遵守规则的只有他一个人。

　　亚柏凭什麽把他赶出去？

　　不要赶我走，你不可以赶我走。

　　该走的是莉兹才对，一直一直都只有她。

　　但亚柏只是更生气，更不准他哭。

　　你不要骂他啦，他都哭了。莉兹这样说。

　　不需要你这麽说，我才不需要你可怜我。

　　然後他一个人走掉，一个人回去那座宅邸。

　　但他们还在那里，一起玩那些愚蠢的扮家家酒。

　　他知道亚柏不喜欢那种女孩子气的游戏，可是因为是跟莉兹一起玩，所以他还是会玩得很开心。

　　只要是跟喜欢的朋友一起玩，什麽无聊的游戏都会变得很好玩。

　　但就算是有亚柏在，他也还是没办法陪莉兹玩那些蠢游戏。

　　因为他知道亚柏只想跟莉兹一起玩。

　　就算莉兹会玩骑马打仗，就算她不会动不动就哭，就算她不会带著她的洋娃娃一起来，他还是会讨厌她。

　　因为只要有莉兹在，亚柏就不会理他。

　　他一直哭，哭到家门口还在哭，大人们问他怎麽了，他怎样就是不肯说。

　　他才不要告诉他们，他哭是因为亚柏不跟他玩。

　　那样大人一定会笑他，笑他太小孩子气，笑他太不像男孩子。

　　可是莉兹一哭，所有人都会顺著她。

　　因为她是女孩子，没有人会怪她像女孩子一样哭。

　　没有人会要求她「像个男孩子一点」。

　　如果他跟莉兹对调就好了。

　　他一点都不想当莱斯特·格兰迪这个人。

　　因为亚柏讨厌莱斯特。

　　亚柏喜欢莉兹。

　　亚柏永远也不会像喜欢莉兹那样地喜欢莱斯特。

　　他讨厌莉兹。

　　他讨厌亚柏。

　　他讨厌莱斯特。

　　那天，他哭著睡著。

　　第二天，他又来到那个秘密场所，虽然亚柏不准他来，但他还是来了。

　　他想跟亚柏、跟莉兹道歉，他希望他们原谅他，让他能再跟他们一起玩。

　　他不想要亚柏讨厌他，所以他非得跟莉兹道歉，非得陪她玩那些无聊的游戏。

　　非得假装自己很喜欢莉兹。

　　这样亚柏才不会赶他走。

　　但当他到了那里，却发现那里只有亚柏一个人。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

　　莉兹呢？他问亚柏。

　　亚柏笑著摇摇头，他觉得那笑容有点奇怪，但他说不上哪里怪。

　　我没找她来。亚柏说。

　　为什麽？你不是每次都会找她吗？他问。

　　你想要她来吗？

　　他想了想，然後摇了摇头。

　　亚柏又笑了，我知道你很讨厌她，所以才不找她的。他说。

　　既然知道，那为什麽当初还要告诉她这个地方？不说不就没事了。

　　亚柏耸耸肩，我怎麽知道？那又不是我的意思。

　　明明是你带她来的。

　　那不是我，那只是一个长得跟我很像的人。

　　他不懂亚柏在说什麽，不过反正他也不想跟亚柏吵。

　　能再像以前一样跟亚柏一起玩才是最重要的。

　　这天，亚柏一次也没有提起莉兹的名字，以往就算是莉兹不在时，他也会有意无意提到莉兹，可是这天他提都没提过。

　　很奇怪，跟平常的亚柏一点也不像。

　　亚柏说，这才是真正的他，平常那个老跟在女孩子屁股後面的亚柏是假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亚柏。

　　真正的亚柏喜欢跟莱斯特一起玩，不喜欢莉兹。

　　你好奇怪，他对亚柏说，你今天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你不需要懂，亚柏说，但他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因为他在笑。你只要知道，平常那个亚柏是假的就好了，现在这个喜欢跟你在一起的亚柏才是真的。

　　那你平常为什麽要假装呢？你为什麽要假装你喜欢莉兹？

　　那不算假装，他说，那个假的亚柏是真的喜欢莉兹，他喜欢她的心情并不是假的，只是那个喜欢莉兹的人并不是真的亚柏而已。

　　假的亚柏平常都把真的亚柏藏起来，真的亚柏只能趁假的亚柏睡著时出来跟莱斯特一起玩。

　　他皱起眉头，我被搞糊涂了，明明不管哪个亚柏都是真的。

　　那我问你，平常的亚柏会这样做吗？

　　亚柏搂著他的肩膀，嘴唇在他额头上轻啄一下，发出很细小的啾一声。

　　他的脸红了，但他没有把亚柏推开。

　　平常的亚柏不会这样做。

　　你现在相信了吗？他点点头，他不敢看亚柏的眼睛，但他知道亚柏看著他。

　　真正的亚柏最喜欢莱斯特了，亚柏说，可是如果让别人发现真正的亚柏，他们一定会把他赶出去。

　　要保密喔。

　　他点点头，就算撕破他的嘴，他也不会说出去。

　　然後亚柏牵著他的手，问他想玩什麽，他今天一整天都会陪他玩。

　　那天他好快乐。

　　因为那一整天亚柏只属於他，不属於莉兹。

　　虽然那天的亚柏感觉有点奇怪，甚至……有一点点可怕，可是，他并不讨厌那样的亚柏。

　　他一直希望那样的亚柏能够再出现，像那天一样陪他玩。

　　可是那个亚柏没有再出现过。

　　那天过後，亚柏又恢复成那个喜欢莉兹的亚柏，那个讨人厌的亚柏。

　　那个亚柏是假的。他记得那天亚柏曾这麽说过，可是他不太相信──或者该说，他不敢相信。

　　之後，他跑去问亚柏那天的事，可是亚柏说他那天根本就没有去那里。

　　你一定是作梦梦到的。他说。

　　听到亚柏这麽说，他也只好把之後想问的话又吞回去。

　　他不敢告诉亚柏，说他那天亲过他的额头。

　　这个亚柏根本就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所以他不敢说。

　　但他也不能确定那天的那个亚柏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你再出现一次，我就相信你是真的。他暗自这麽决定。

　　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亚柏始终没有再出现过。

　　那只是梦，他开始这麽相信。

　　亚柏怎麽可能会亲他的额头呢？亚柏最喜欢的一直都是莉兹，这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亚柏才不会像对待女孩子那样地搂著他。

　　因为亚柏最讨厌像个娘娘腔一样，每次他哭，亚柏就会生气，说他太没有男子气概，说他动不动就哭。

　　可是莉兹一哭，他就会好言好气地安抚她。

　　他没有再见过那个只对他一个人好的亚柏。

　　尽管他每次去那里，都期待能再见到只有亚柏一个人待在那里。

　　他会问他莉兹呢？然後亚柏会笑著告诉他，他没找她来。

　　但他每一次去，都一定会看到亚柏和莉兹待在那里，正在玩愚蠢的扮家家酒，假装跟洋娃娃一起喝下午茶。

　　而他也只好顺著莉兹陪她玩那些愚蠢的游戏，因为他不希望亚柏再把他赶出去。

　　他就这样一直假装对莉兹好，假装自己也很喜欢莉兹，假装到他真的以为自己喜欢莉兹为止。

　　他以为这样亚柏就再也不会讨厌他。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莉兹的眼中只有他一个人，发现莉兹不再喜欢和亚柏一起玩，而比较喜欢黏在他的身边。

　　他知道亚柏再也不会赶他走了。

　　因为如果他不在，莉兹也不会来。

　　亚柏没有变得喜欢他，反而更讨厌他了。

　　因为亚柏最喜欢的莉兹喜欢上了莱斯特。

　　他不能对莉兹说他根本不喜欢她，因为那样莉兹会伤心，而亚柏要是知道他再让莉兹伤心，他就一定会再被亚柏赶出那个地方。

　　他不想离开那个地方。

　　他不想离开那个他和亚柏一起发现的地方。

　　他不想要只有莉兹跟亚柏一起待在那里。

　　所以他继续假装自己喜欢莉兹，假装到他真的相信自己喜欢莉兹为止。

　　他可以继续假装下去，只要亚柏还愿意让他待在身边的话。

　　多久都可以。

　　只要别赶他走。

　　然後，有一天，亚柏告诉他，他要走了。

　　亚柏自己离开了那个他们一起发现的地方。

　　把莉兹和他留在那里。

　　可是亚柏不在了还有什麽意思。

　　该走的不是你，是莉兹才对。他好想这麽说。

　　但那样亚柏又会生气，亚柏会气他怎麽可以对莉兹这麽坏。

　　他不想看到亚柏生气。

　　他知道亚柏应该对他生气，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这麽喜欢莉兹。

　　他根本没有像亚柏那样那麽地喜欢莉兹。

　　可是他该坦白吗？

　　坦白，让亚柏对他生气，然後把莉兹送给他吗？

　　他不要。

　　他不想看到亚柏跟莉兹在一起。

　　就继续假装吧。

　　这次只是从假装喜欢换成假装爱上而已，应该不会有太大差别的。

　　他会是一个好丈夫，他办得到的。

　　虽然他心底深处还是有一点点想要再见到那天的亚柏一面。

　　可是他没有听到他的呼唤，他没有再出现。

　　他不会再出现了。

　　现在再等下去还有什麽意义。

　　反正连这个亚柏都要走了。

　　而且他不会再回来了。

　　该死心了。

　　虽然这麽做很对不起莉兹。

　　但一切也都是她害的。

　　如果没有她，亚柏就不会恨他，也不会害他非这样假装下去不可。

　　如果没有莉兹就好了。

　　这样他和亚柏到现在还会是好朋友。

　　他们还是可以在那个秘密场所一起玩，像以前一样。

　　如果有人能够帮他把莉兹赶走就好了。

　　如果莉兹能够被谁抓走就好了。

　　如果莉兹再也不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他一直一直都假装自己喜欢莉兹，不管谁来看，都一定会认为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喜欢的人就是莉兹。

　　但他恨死莉兹了。

　　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让他像恨莉兹那样地痛恨。

　　他只是伪装得很好而已。

　　他从来就不问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莉兹。

　　他没必要问。

　　也没必要知道答案。

　　一旦他意识到自己对莉兹真正的感觉，他就没有办法再假装下去，所以他从来不踏足自己心底的那块阴影。

　　他假装那从不存在。

　　他爱莉兹，当她这麽问起时，他会这麽回答，并对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反正她总是可以将他的任何表情解释成爱情的讯息。

　　他已经习惯了，所以他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在说谎。

　　他假装到连自己都忘了那是假装。

　　只要没有人提醒他，他就不会记起来那只是假装。

　　当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真心爱著她时，就连说谎者本人也会真的被自己的谎言所欺骗。

　　不会有人提醒他的，因为不会有人发现。

　　只要亚柏不再出现在他眼前，只要亚柏只存在於偶一为之的书信往来中，只要亚柏变得不再真实，那麽他就会永远甘於活在谎言之中。

　　一切都会没事的。

　　只要没有人提醒他就好了。

　　只要没有人发现就好了。


To Be Continued......




【幽光】第七章·病危

　　莱斯特走後，他实在很後悔，他不该对莱斯特生气的，因为错根本就不在莱斯特身上，他怎麽可以任那些无可救药的负面思绪控制自己，还让这种可笑的不满发泄在莱斯特特身上，他不能这麽对待他，就算他再怎麽嫉妒莱斯特，他也不能把一切都归咎到莱斯特身上──没错，莱斯特是比他聪明，比他优秀，但那又不是莱斯特能选择的事，难道一个人的天资聪颖与否，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吗？他怎麽可以因为自己单方面的不满和嫉妒就这样对待莱斯特呢？莱斯特从来也就没有因为这样而嫌弃过他不是吗？他不该对莱斯特说那些话，无论如何都不该那样，他一定要去找莱斯特，向他道歉，现在去追他应该还来得及，他要跟他一起去救莉兹，莱斯特说的没错，这种时候，谁先救到莉兹还不是都一样吗？他真不该对这种事这麽计较的，当初他到底为什麽会有这种想法呢？真是幼稚，他得动身才行，得赶快离开这里才行，他得追上莱斯特，然後告诉他，他那样说只是一时冲动，他不是真心那麽想的──无论如何，他还是想继续当他的好友，就像从前那样。

　　他拖著伤痕累累的身躯，死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再不快点，莱斯特就会越走越远，走到他永远追不上的地方，那样的话，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跟他说抱歉了──他得快点才行，他靠著墙边，大口喘著气；他的伤势的确是从踏进这座城後就迅速恶化了，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但他隐约猜想得到，这肯定是这座城搞的鬼，这座城不希望他再向内深入，不希望他追上莱斯特，更不希望他救走莉兹，打从一开始，这座城就只想要他死。

　　为什麽？这地方到底对他有什麽仇？

　　他不知道。

　　他攀著冰冷的墙壁，举步维艰地走著，每当他往前迈进一步，他就觉得地板好像有股吸力扯住了他的脚，一点也不想让他继续走下去，而他每一次攀住墙壁时，他也觉得墙壁里彷佛有股力量黏住他的手，让他难以放手，难以前进。

　　它们不想让他继续走。

　　它们想要他死在这里。

　　一阵猛烈的咳嗽令他直不起身来，他一手扶著墙，看见地上出现一滩黑色的湿痕，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他刚刚咳出的东西，也不想去确定那是不是血。

　　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怀疑这并不是他的肺不起作用，而是因为周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所致。
　　这座城想要他的命。

　　喀！喀！

　　清脆的脚步声自前方传来。

　　那是皮靴踏在大理石地上的声响。

　　「谁？谁在那里？」他对著前方的黑暗唤道。

　　那脚步声停了下来，正好停在幽光所能照到的范围外，亚柏只能看见他的皮靴和一部份的下半身。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尽管他觉得自己似乎无力握紧刀柄。「给我出来！别躲躲藏藏的！」

　　幽暗彼端，某个人摘下了他的面具。

　　喀啦！

　　黑暗中的那人往前丢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落在亚柏脚边，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是一副面具。

　　面具造得与人脸极为相似，看得出原本应该是制作得十分精细，但却像是被人特意捣毁般扭曲变形，还染上了不知是颜料还是鲜血的殷红色，看来格外令人不舒服。

　　他抬起头，看见那身影从黑暗中走来。

　　身影一点一点地脱离黑暗，走进幽光里。

　　而他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别出来。

　　别从那里出来。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关回去。

　　不要现在才告诉我，你一直都在那里。

　　他想将视线移开，却办不到。

　　他握著手中的刀柄，他知道他应该现在就冲上前去，用这把刀割断那个人的咽喉，在他走进幽光前，就将他永久埋葬在黑暗里。

　　但他办不到，他的手在颤抖，而且他一步也前进不了。

　　他终於知道为什麽自从一踏进这座城後，他就变得越来越虚弱。

　　但来不及了。

　　说什麽都来不及了。

◆

　　一直到离那座幽暗的长廊够远後，他才停止跑下去。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他得找到莉兹，把她救出来才行。

　　但是，到底要找到什麽时候？

　　这座古堡就如同迷宫一般，不要说是救莉兹了，他连他自己有没有办法走得出这里都不确定。

　　在他还在这儿乱绕乱闯的时候，说不定莉兹早就……

　　他摇摇头，想把这念头甩开。

　　别胡思乱想，亚柏不是说过，这是一座反映人心的古堡吗？既然如此，只要他救莉兹的决心够坚定，那麽莉兹一定会没事的，他并不希望莉兹死，这是他衷心期望的事，对此他毫不怀疑。

　　你根本不想去找她。

　　那个古怪男人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像一道他逃脱不开的咒语。

　　胡说八道！

　　他往前走去，推开下一道门。

　　门後是一间华美却古旧的房间，装饰著殷红色的布幔和挂绣，木质的桌椅是纯黑的檀木造成，深紫色的地毯上绣著精细的图案，十足精美，但却古老，而且无主。

　　他抬起头，看见墙上挂著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作，画中人是一位极为美丽的女性，年纪看来应该和莉兹差不多，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华服，一头淡得几近纯白的淡金色长发垂到肩上，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灰色的眼睛上，一张小巧的朱唇微微轻启，像是在笑，又像是想诉说些什麽，不知为何，莱斯特总觉得她看起来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曾在哪儿见过她。

　　他听见一旁传来些许窸窣声，於是移开了视线，只见在房间的角落中，有一个白色的幽影，正忧伤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威胁的气息，幽影并不想伤害他，也不想离开那里，只是静静地望著他，眼中透著无尽悲伤，却什麽也没说。

　　「你想对我说什麽吗？」他问。

　　幽影缓缓地伸出枯槁的手，指了指墙上的那幅画，又指了指莱斯特，起先，他并不了解幽影想表达什麽，但当他再次端详那幅画时，突然明白了。

　　「那是……我的母亲吗？」

　　幽影点点头，他乾瘪的嘴唇蠕动了动，莱斯特听不见他的声音，却能轻易明白他所说的是什麽。

　　艾莉西雅。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你是认识我母亲的人吗？」

　　幽影点点头。

　　「为什麽……这种地方会有我母亲的画像？」

　　幽影没有回应，只是带著忧伤的神情，望向那幅画。

　　莱斯特突然明了了那眼中所流露著的情感。

　　「你……爱著我母亲吗？」

　　幽影点点头，眼中的忧伤顿时转向他身上。

　　莱斯特觉得，尽管年迈许多，但对方的脸部轮廓却很像是他记忆中的某个人。

　　很像是……

　　「为什麽……你会待在这里？」他问。

　　幽影指指脚边，在那半透明的脚踝上铐著一个沉重的枷锁，连著一道坚固的铁鍊，而铁鍊的尽头则消失在墙里。

　　他是被关在这里的。莱斯特顿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离开，而是根本离不开这里。

　　「是谁将你关在这里？」

　　幽影缓缓地指向房间的一隅，莱斯特顺著他所指方向望过去，只见房间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幽暗的走道。

　　一个男人从他身旁走出去，有那麽一刻，他的视线捕捉到了男人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庞，和刚刚的幽影有许多相似之处，也更像是他记忆中那人。

　　男人穿著白色的披风，但身上染著斑斑血迹，彷佛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他站在那里，望著男人步履蹒跚的背影。

　　然後，他看见了那副红色的面具。

　　一切只发生在须臾间，男人倒了下来，而那个深紫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伫立在男人身旁，手中还握著某个血淋淋的东西。

　　那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另一个穿著黑衣的男人这时从他身边奔了过来，跪在白衣男子的身旁，他看见男人对著那个跳梁小丑哭喊，而在同时，他也认出了那个黑衣男子是谁。

　　然後那个深紫色的身影摘下了面具。

　　一瞬间，哭喊的男人变成了木偶，倒在白衣男人的身旁，而原本身穿身紫色披肩的男人，却变成了那个黑衣男子。

　　男子高举手中的心脏，一道深紫色的幽影掠过他掌心，攫走了那颗心脏。

　　黑衣男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扶起地上的白衣男子，不可思议的是，白衣男子身上原有的血迹全都消失了，尽管被取走了心脏，但似乎仍活著，只是神情变得极为恍惚，彷佛灵魂全被抽走了一般。

　　随後，这一幕便消散在黑暗里。

　　莱斯特怔怔然地站在那里。

　　他认得那个黑衣男子，也猜得出那个被取走心脏的白衣男子会是谁。

　　他慌乱地转过头来，望著那个始终伫立在角落里的幽影。

　　「这是……真的吗？」

　　白色幽影没有回答，只是眉头更加深锁。

　　「这……这不可能……」他抚著额头。「父亲……父亲他怎麽可能会做这种事？他怎麽会……怎麽会跟这地方有所牵扯──」

　　幽影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个戴面具的人……真的是我父亲？」

　　幽影睁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他没有开口，但莱斯特彷佛听见他这麽说。

　　「那是什麽意思？」他问。

　　任何人都可以戴上面具，成为另一个人。

　　莱斯特的双眉紧蹙。「成为……另一个人？」

　　只要这座古堡继续存在，继续存活著的话，那麽永远都会有人愿意戴上那副扭曲的红色面具，成为那个疯狂的小丑。

　　「为什麽……到底──到底这座城是怎麽……」

　　幽影扬起手，然後指向自己的胸口。

　　心。他说。

　　「……心？」

　　我的心已逐渐不再跳动了，孩子，为此，这座城需要新的替代品。

　　「──你是说……」

　　这座城堡……需要人的心才能存在。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挖出心脏……」

　　不，幽影的视线低垂著。我就是那颗心脏。

　　「──所以你才会被困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

　　「那麽，我该怎麽做才能救你？」

　　他摇摇头。唯一能救我的方式，就是毁掉我，只要毁掉心脏，这座城堡也会随之消失。

　　「这……」

　　没什麽需要惋惜的，孩子，我的肉体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了，我继续留著也没有任何意义。

　　莱斯特没有回答，只是暗暗地捏紧掌心。

　　眼前的这个人，是个被父亲所害的无辜者，尽管他不愿意相信刚刚那幕会是真的，但眼前的此人毫无苟活之意也是事实。

　　当年到底发生过什麽事，他一无所悉，但他也很确定，他并不想知道。

　　也许他应该答应老人的请求。

　　「那……我该怎麽做？」

　　我只是个残影，你的剑无法真正杀了我，你该做的，是去寻找我的本体──也就是那颗至今仍在跳动的心脏，用你的剑刺穿它，这麽一来，这座城就会永远消失。

　　「那麽，心脏的所在地是……」

　　心脏被放置在那个戴面具男人的体内，一旦找到他，就一剑刺入他的胸口。

　　「我明白了。」他虽如此回应，但心底却始终有股不安。

　　如果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其实是他根本不愿伤害的人，那该怎麽办？

　　老人方才的话仍言犹在耳。

　　任何人都可以戴上面具，成为另一个人。

　　他想起触碰那副面具的感觉。

　　没有人指使他，他只是看见那副面具落在脚边，就不由自主地将它拿起来。

　　他想要成为……谁呢？

　　他记得，那是有著莉兹模样的一副面具。

　　他想成为莉兹吗？

　　为什麽？

　　他不明白。

　　他明明就没有任何理由想成为莉兹。

　　不，那个时候，与其说是他想要成为莉兹，还不如说他根本不想要现在的这个身份。

　　他隐约记得当时闪过脑中的念头。

　　他不想继续当莱斯特·格兰迪这个人。

　　可是为什麽？他为什麽不希望自己是莱斯特·格兰迪？

　　他知道他有这麽做的理由，但他不愿意去深究。

　　他不愿意想起来。

　　因为他隐约觉得那是一件不该想起来的事。

　　只要不去想，就会很安全。

　　什麽事都不会有。

　　他抬起头，看见幽影正注视著他，不发一语。

　　「我会杀掉那个男人，让你从这里解脱的。」他说。

　　幽影缓缓地点了点头，但他的神情依然忧伤。

　　不知为何，那神情总让莱斯特觉得，那并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死亡而忧伤。

　　而是为了他。

　　幽影为何要为他忧伤，他不明白。

　　但他也不愿多问。

　　他甚至不愿问为何父亲当年会如此对待这个人。

　　父亲一定有他的理由，就算那理由是不正确的。

　　但他终究对他来说是位慈祥的好父亲。

　　他不愿让任何事物改变父亲在他记忆中的份量。

　　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多望一眼。

　　他害怕幽影会告诉他更多事情。

　　害怕幽影会看穿他的一切──那些连他自己都不复记忆的事物。

　　幽影并不想杀他，也不想害他。

　　但正因幽影毫无恶意，才更令他害怕。

　　令他不安。


To Be Continued......




【幽光】第八章·黑羊

　　当初第一次看到那男孩的时候，他还以为那是个女孩子。

　　银色的长发，灰色的眼睛，白晢的皮肤下看得见流动的蓝血，那男孩就像是一张画布上唯一没被染上色彩的空白，纯然，而且洁白。

　　与他一道的女孩，也是一样长得非常漂亮，金色的鬈发，嫩红的双唇，就像陶瓷娃娃一样可爱；女孩是男孩的表妹，也住在这座宅邸里，以养女的身份待在这里；每次当他看见他们站在一起时，就觉得那简直像一幅画，他从没见过天使，但他在教堂、在书上看过，他觉得那两人就像是天使一样漂亮，也正因如此，所以他很喜欢跟他们玩在一块儿，但每次只要看著他们站在一起，他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多馀的一样，那男孩和莉兹，身体里都有著相同的血缘，所以他们就像天使一样漂亮、一样完美，但他自己呢？他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他成天和他们玩在一块儿，他也不会变得像他们一样美丽。

　　他很讨厌自己的黑发和皮肤的颜色──尽管他并不算是十分黝黑，但和他们一比，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从墨缸里爬出来似的，他很喜欢他们，真心地喜欢，但每次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感到格格不入，尽管他们都对他很好，而且一点也不嫌弃他，但他就是没办法释怀，没办法忽视自己永远不属於他们那个世界的事实。

　　就像是一只黑色的羊，却待在白色的羊群中。

　　有一次，他们在大宅里玩起捉迷藏，他因为猜拳猜输了，所以得当鬼，这实在让他心里不太舒服，因为他已经是第三次猜输了，他真讨厌自己的猜拳运如此之差。

　　而且，鬼就表示是坏的一方，是要去抓人的一方，没有人想被鬼抓到，因为被抓到的人就必须当鬼，必须有人被抓到，鬼才能变成人，变成能躲起来的人，当鬼的一方不能躲起来，因为没有人会去找鬼，没有人希望鬼出现，鬼只能不断地寻找躲起来的人，让他们变成鬼，才能从这种不断寻找的回圈中解脱。

　　他不喜欢当鬼，一点也不喜欢。

　　在他数到十的期间，男孩和女孩都跑去躲起来了，当他数完後，他并不需要高声喊问他们躲好了没，因为在这偌大的宅子里，就算问了也不见得传得到他们的耳里，而且，也没有哪个躲好的人会笨到出声将自己的行踪暴露出来。

　　他数到十，确定那两人完全消失在他的身边後，便去寻找了。

　　那女孩是最好找的一个，因为她的年纪还太小，跑得不够远，也太不懂得藏匿自己的行踪，他只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找到她，但他怎麽找就是找不到另一个男孩，他问女孩，女孩也不知道男孩躲在哪里，於是他们只好分头去找，他记得，那一次他们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一直到接近傍晚时，他才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那缕银色的长发从厚重的被单里露出来。

　　女孩没有找到，但他找到了。

　　反正他一开始就知道，那女孩根本不可能找得到男孩，她的年纪太小，耐心也太低，她不可能料得到男孩躲在这里，就躲在鬼最熟悉的地方，正因为太熟悉了，所以往往容易忽略，男孩料定的就是这一点，才会躲在这里。

　　他应该先去把女孩找来，然後一起猛力掀开被单好好吓男孩一跳才对。

　　但他没这麽做。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单，听见细微的鼾声，男孩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睡著了，就算是在鬼将被单掀开时，他也只是稍微在被窝里动了动，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他不确定是不是该把男孩叫起来。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著男孩。

　　如果天使会睡觉，那麽这就是了，男孩的双颊因为窝在厚重的被子里而显得红扑扑的，一头微乱的银发披散下来──平时他总是会以一条深蓝色的带子将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但此刻带子早就松脱滑落，埋在凌乱的发间；他长长的睫毛在发丝间低垂，粉红的双唇微微开著，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他嗅得到男孩头发的香气，还有方才因为玩耍而渗出的些许汗味，而这些气味和他平日熟悉的被褥气味揉合在一起，其实并不让他讨厌。

　　他凑近熟睡的男孩，觉得他长得简直比女孩子还清秀──甚至比男孩的表妹，那个金发的女孩还要可爱──其实他很早以前就这麽觉得了，但他始终不太能相信，这世上竟然有长得比女孩还可爱的男生，现在看著这男孩，他才确信世上的确就是有这样的存在，比任何他所见过的男生都好看，也比所有他看过的女生都漂亮，就跟天使一样，没有性别，不分男女，就是单纯的美。

　　有那麽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再厌倦当鬼了。

　　如果当鬼可以抓到那麽漂亮的人，如果当鬼能够看到那麽可爱的睡脸。

　　如果当鬼，可以把这麽完美的人变成鬼。

　　那不是很有意思吗？

　　如果眼前的这个漂亮男孩，可以变成鬼的话。

　　如果眼前的这个漂亮男孩，可以来抓自己的话。

　　如果眼前的这个漂亮男孩，到最後会变得和自己一样的话。

　　那麽当鬼好像也不是那麽讨厌了。

　　白色的画布，就是要给人染上颜色的，不是吗？

　　既然黑羊只有他一个，那麽，只要让其他的白羊也变成黑色的不就好了吗？

　　真想让他变成黑色。

　　真想让他也变成和自己一样的鬼。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那条埋在发间的深蓝色发带抽出来。

　　他知道那是男孩最喜欢的一条发带，因为那是他母亲在他生日那天送他的礼物。

　　那是男孩已故母亲的赠礼。

　　男孩睡得很熟，当他将发带抽出来时，他只是稍微动了动，并没有醒来。

　　他不会把它藏起来，因为那样太容易被找到了。

　　他要用剪刀把它剪成一片一片，然後和女孩的洋娃娃摆在一起。

　　这样大家就会以为是女孩做的。

　　反正女孩以前不是也说过，她想要那条发带吗？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并将那条深蓝色的发带收进口袋里。

　　当他走出去後，他会假装他根本没进来过，假装他怎麽找都找不到男孩，然後他会趁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溜进女孩的房间，把那条发带处理掉。

　　他不确定男孩知道这件事後会怎麽样，也许会大哭一场吧，他想。

　　他想看男孩哭，想看男孩生气，想看男孩从无邪的天使变成暴怒的恶魔。

　　那一定会很有趣。

　　到那个时候，男孩会发现是他干的吗？

　　不，他不会的。

　　因为男孩相信他绝对不会碰他的东西，绝对不会作这麽坏的事。

　　但是，他知道他自己就是这麽坏。

　　因为他是鬼。

　　因为他是黑羊。

　　因为他最喜欢的就是那个天使般的男孩。

　　可是他不能变成跟他一样的天使，他没有白色的翅膀，不能飞到他的世界去。

　　所以他只好把他拉下来。

　　拉进他所身处的黑水里，拉到他黑暗的世界里。

　　这样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那张美丽的睡脸也会永远变成他的东西。

　　他走了出去，将门关上。

　　没有人看见。

　　他会继续假装自己是个好孩子，假装自己是他们的好朋友。

　　假装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并不是那个男孩。

　　而假装到最後，有一天，他就真的把这件事忘记了。

　　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好孩子。

　　真的以为自己是他们最好的朋友。

　　真的以为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不是那个男孩。

　　那个坏孩子的他就这样被忘记了。

　　但那个坏孩子并没有消失过。

　　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如果他们能找到真正的他就好了。

　　如果他们没有被那个好孩子的他所骗就好了。

　　如果他们知道他的存在就好了。

　　那个坏孩子这麽想著，然後闭上了眼睛。

　　只要再一下下就好了。

　　只要再等一下下就好了。

　　他知道那个男孩已经不是当初的天使了。

　　那个男孩已经慢慢地变成黑色了。

　　因为那男孩注视的人是他，不是那个女孩。

　　不是那个大家都说以後会成为男孩新娘的女孩。

　　那个好孩子的他也许从来就没有意识到吧。

　　因为那个好孩子只懂得讨那个女孩的欢心。

　　那女孩明明就远不如那个男孩，真是笨蛋。

　　等到男孩完全变得跟他一样的黑羊後，他就会杀了那个好孩子，从他里面出来。

　　然後，他要带走那个男孩。

　　他知道男孩不会抗拒他，因为曾经有那麽一次，他试著去亲吻男孩的额头，男孩却没有抵抗，反而还脸红了起来。

　　他知道他这麽做让男孩很高兴，也知道那男孩什麽都会乖乖听他的。

　　再等等，只要再一下下，那个好孩子就会不存在了。

　　然後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上正握著那封婚礼的邀请函。

　　那男孩就要和女孩结婚了。

　　不可以这样，你不可以这麽快就放弃。

　　不可以娶那个女孩。

　　他将信揉成一团，扔到纸篓里。

　　好孩子的他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他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这封信。

　　幸好他看到了。

　　他可不想让那个愚蠢的好孩子去参加那男孩的婚礼，然後说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这什麽也不能改变，只会让那男孩从他手中溜走而已。

　　他一定要赶在那之前回去，然後想办法让婚礼延期，最好还能让那场愚蠢的婚礼永远都办不成。

　　他怎麽可以让那个男孩就这样逃走？

　　那男孩是他的东西，一直都是，怎麽能让给那个无趣的女孩？

　　怎麽能让给那个根本什麽都不懂的女孩？

　　他好不容易才让那个男孩被染上黑色，眼看他很快就可以把充满光辉的天使给拉进幽暗深渊里了，事到如今怎麽能让一切功亏一篑？

　　他绝不能让那成真。

　　他不懂为什麽，好孩子的他总是不愿正视自己黑暗的那一面。

　　但他很清楚，真正的自己其实乐於浸淫黑暗之中。

　　他到底还要让这个愚蠢的乖孩子抢走身体到什麽时候？

　　他非得在婚礼之前夺回这个身体的主导权才行。

　　为此，他需要力量，他需要有人帮他把这个好孩子压制下来，他需要出来，需要去实行他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

　　然後他想起了那个废墟。

　　那个好孩子的他始终在意著的古城。

　　也许这可以帮他。

　　也许不能。

　　但就姑且一试，有何不可？

　　反正失败的话，也大不了就是又回到和从前一样──像从前那样只能看著那个好孩子的他做一大堆蠢事，而他自己什麽也无能为力。

　　他不会消失的，如果能够就此消失他可能还好过点，但他就是始终存在著。

　　既然他死不了，那麽一定有什麽他能做的事。

　　他受够了，那个好孩子老是把他关在里头，他非报仇不可。

　　这次换他把那个好孩子关起来好了。

　　最好还可以把他杀了。

　　这样他就可以永远和那个男孩在一起。

　　他立刻整装动身，往格兰迪家前去。

　　他得快点，快点赶到那座废墟，快点叫醒那座古城。

　　趁婚礼还没有举行以前。

　　趁那个好孩子还没有醒来以前。

　　趁他还是他自己以前。


To Be Continued......




【幽光】第九章·弥留

　　他奔过长廊，然後遇见了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男人像是已经等待多时，幽幽地伫立在墙角，并恭敬地向他行礼。

　　你一定很想知道这一切是怎麽回事吧？男人说道。

　　「不，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拔出腰间的剑，指向男人的心口。「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必须杀了你。」

　　男人怪异地笑了起来。你就算在这里杀了我也没有用的，因为心脏现在并不在我这里。

　　他轻轻地将胸口拨开，里头黑暗一片，什麽也没有。

　　「心脏在哪里？」

　　我为什麽要告诉你？告诉你，然後让你去毁了它吗？

　　莱斯特紧咬下唇，他知道自己无法对付眼前这个老奸巨猾的男人。

　　男人扬扬手。愿不愿意，听我说个故事？

　　「我没空听你说什麽故事！我还得去救莉兹──」

　　男人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回答般，迳自说了下去：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男人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女孩，但女孩却已经与这个男人的好友订下了婚约，男人百般不愿见到他心爱的女孩嫁给别人，於是，他向这座古堡许了一个愿：他希望他的好友能永远消失。

　　莱斯特怔怔然地望著眼前的男人。

　　古堡答应了他的愿望，但唯一的条件是，古堡需要一颗年轻的心脏，男人答应了，他允诺会将好友的心脏献给古堡。

　　而後，男人诱骗他的好友来到这里，尽管他一度动摇了，但他仍不敌他内心的黑暗，最後，古堡得到了他好友的心脏，实现了男人的愿望，之後，男人顺利地娶了他心爱的女孩，从此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

　　「胡扯……这种事……」

　　戴面具的男人扬起手，表示他还没有说完。後来，男人的妻子为他生下了一个男孩，但不幸的是，男人的妻子不久後便过世了，男人为此极度伤心，并开始怀疑这是上天给他的报应，之後，罪恶感驱使著他找到了他当年好友的儿子，他收养了他，并对他视如己出，好弥补他当年对他父亲所犯下的错。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男孩却爱上了他儿子的未婚妻──就如同当年的他一样。

　　於是有一天，男孩来到了这里，向这座古堡许了愿。

　　他希望那个女孩永远消失，这样他就不会那麽痛苦了。

　　「什──」

　　你相不相信都无所谓，总之他的愿望的确是如此……那个名叫亚柏的男人，的确向这座古堡许下了这个愿望。

　　「不可能！亚柏怎麽可能会那麽想！他明明──明明那麽地重视莉兹……」

　　许下这个愿望的人，并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男人，而是……另外一个亚柏。

　　「……什麽意思？」

　　你明明见过他的，不是吗？戴面具的男人轻轻笑了起来。

　　「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说些什麽！」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那个名叫亚柏的男人希望能找到那个女孩，却又不希望找到她，他的心已经混乱了，难道你还不懂吗？

　　「你到底想要我怎麽做？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有什麽意图？」

　　向我许愿吧，莱斯特。

　　「咦……」

　　那个男人已经分不清他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麽了，可是你不一样，你心里很清楚你的愿望是什麽，不是吗？

　　「我……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麽！」

　　告诉我你真正的愿望吧，反正，你根本打从一开始就不想救那个女孩吧。

　　「胡扯──」他举起剑，指向男人的咽喉。「我没必要听你在这里胡说八道，快告诉我，莉兹在哪里？」

　　这是一个会反映人心的地方，如果你真想找到她的话，早就该找到了。

　　「少跟我胡扯！她在哪里？」

　　向我许愿，然後挖出她的心脏吧。

　　「住口！」他一剑朝男人刺去，但男人却在一瞬间化为深紫色的烟雾，并散了开来。

　　耳边传来小丑戏谑的笑声，不久，连那笑声也消失的无影无踪，留下他一人独自站在黑暗里。

　　亚柏怎麽可能会想要莉兹死。

　　这太疯狂了，亚柏不是那种人。

　　可是刚才的那个男人确实想要跟他谈条件。

　　如果他稍早遇见的那个鬼魂所言不假，那麽维系这座古堡的条件，确实就是需要人的心脏才行，倘若真如那鬼魂所说，如今那颗维系古堡的心脏已经逐渐衰弱了，那麽，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肯定会急於寻找新的心脏，也正因为如此，那男人才会事先来这里等他，还料到他已经知道心脏的事，所以特地先将心脏藏到别的地方去……

　　可是若真如此的话，他也就不得不相信这座城果真是亚柏所呼唤出来的。

　　他实在不愿相信亚柏会这麽做。

　　他想起那个男人刚刚对他说的故事，如果那是真的，那也就表示父亲过去真的对亚柏的父亲做过那样的事。

　　他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麽了。

　　就连他自己的心，都彷佛随时会背叛他一样。

　　他真的想要找到莉兹吗？

　　他不确定，他真的不确定。

　　他很想见亚柏，并向他问个清楚。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麽问。

　　见到亚柏的话，他应该跟他说什麽，他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亚柏对莉兹用情那麽深，他怎麽能问他是不是真想置莉兹於死地。

　　更何况，亚柏已经不再当他是朋友了。

　　想到这里，一股酸楚便涌上他的胸口，他不知道这感觉是怎麽回事，只知道那实在很难受，像是有人正扯著他的心脏，并将它撕碎成一片一片。

　　为什麽？

　　黑暗中他抚上自己的胸口，轻喘著气。

　　为什麽只要牵涉到亚柏，他就会那麽难受？

　　不。

　　别问。

　　别去想。

　　他脑中一片混乱，有个声音在他脑中疯狂地尖叫著，要他别去碰触那埋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但他阻止不了自己想去挖掘的念头。

　　别碰。

　　别去碰它。

　　别将那东西挖出来。

　　他想开口，却感到喉头一阵乾涩。

　　别说。

　　视线一阵模糊，有什麽涌上了他的眼眶。

　　别说出口。

　　「我……」

　　一股酸涩充斥在他的鼻腔。

　　「我……爱著……亚柏？」

　　他瞪视著黑暗，不敢相信自己刚刚说了什麽。

　　你对莉兹那麽坏，你不要再来了。

　　回去，不要再来了，你老是欺负莉兹，我不想让你再来了。

　　不要赶我走，你不可以赶我走。

　　你不要骂他啦，他都哭了。

　　不需要你这麽说，我才不需要你可怜我。

　　他抚著额头，跌坐在墙边。

　　我就知道你会来。

　　莉兹呢？ 

　　我没找她来。

　　为什麽？你不是每次都会找她吗？ 

　　你想要她来吗？

　　我知道你很讨厌她，所以才不找她的。

　　既然知道，那为什麽当初还要告诉她这个地方？不说不就没事了。

　　我怎麽知道？那又不是我的意思。

　　明明是你带她来的。

　　那不是我，那只是一个长得跟我很像的人。

　　你好奇怪，你今天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你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平常那个亚柏是假的就好了，现在这个喜欢跟你在一起的亚柏才是真的。

　　那你平常为什麽要假装呢？你为什麽要假装你喜欢莉兹？

　　那不算假装，那个假的亚柏是真的喜欢莉兹，他喜欢她的心情并不是假的，只是那个喜欢莉兹的人并不是真的亚柏而已。

　　假的亚柏平常都把真的亚柏藏起来，真的亚柏只能趁假的亚柏睡著时出来跟莱斯特一起玩。

　　我被搞糊涂了，明明不管哪个亚柏都是真的。

　　那我问你，平常的亚柏会这样做吗？

　　「不……我一点也不想……别让我想起来──不──」

　　你现在相信了吗？

　　真正的亚柏最喜欢莱斯特了，可是如果让别人发现真正的亚柏，他们一定会把他赶出去。

　　要保密喔。

　　他抱著头，蜷缩在角落里。

　　你明明见过他的，不是吗？

　　向古堡许愿的，就是那个亚柏吗？

　　就是那个他早已以为不存在的亚柏吗？

　　那个亚柏说过，他最喜欢的人就是莱斯特。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许愿让莉兹消失？

　　他感觉到自己在颤抖著。

　　如果莉兹消失，那他跟亚柏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猛力摇头，想将这疯狂的想法甩开。

　　他怎麽可以这麽想？他不是决定放弃，决定要和莉兹携手过一辈子了吗？事到如今，他怎麽可以还有这种念头……

　　可是，如果亚柏也想要和他在一起的话──

　　不，他不能这麽做，就算那样，他还是必须拒绝这一切，他是格兰迪家唯一的继承人，他有他的责任得承担，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而让整个家族颜面扫地。

　　可是。

　　他好想见那个亚柏一面。

　　他知道自己自从那天以後，就一直在等他。

　　但那个亚柏想让莉兹死。

　　再怎麽说，莉兹都是无辜的，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认同亚柏的行为。

　　可是，也正因为莉兹的无辜，所以他更没有理由跟亚柏在一起，莉兹是那麽地喜欢他，而且整个家族都希望他与莉兹结婚，他怎麽能因为自己自私的情感而伤害莉兹？

　　为了莉兹，他必须牺牲自己的感情，和她结婚。

　　这一点道理也没有。

　　如果他不是格兰迪家的继承人，如果他不是莱斯特这个人。

　　如果，他是个女人的话。

　　他说不定就可以和亚柏在一起了。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阻止自己这麽想。

　　可是，他不能就这麽屈服。

　　他绝不能因为自己的软弱而向这座古堡许下愿望。

　　因为那样的话，就一定会有人再次牺牲。

　　他不能延续父亲所犯的错，不能让这座害人的鬼城继续存在下去。

　　他一定得在亚柏找到莉兹之前，毁掉那颗心脏。

　　这麽一来，一切就会恢复原状。

　　亚柏会离开，他和莉兹会结为夫妻。

　　他没有办法想像那样的自己会快乐。

　　可是他非这麽做不可。

　　他爬起身来，紧按著佩剑，往前方走去。

◆

　　他跌跌撞撞地跑著。

　　那个人想要他的命。

　　身後传来皮靴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听来十分从容。

　　黑暗中某样东西绊倒了他，他摔在地上，感觉到视线逐渐模糊。

　　他身上伤痕累累，疲惫如潮水般拥来。

　　他逃不了了。

　　他会死在这里，死在另一个他的手上。

　　然後另一个他会成为真正的他。

　　脚步声逐渐逼进，他趴在地上，尽管看不到身後那人的模样，但他很清楚，对方必定是高举著大刀，准备给他最後一击。

　　而且，还是他父亲传给他的那把刀。

　　他闭上眼睛。

　　他还没有机会对莱斯特说抱歉。

　　也许永远不会有机会了。

◆

　　从刚刚开始，莱斯特就一直感到莫名的心神不宁。

　　他很清楚这座鬼城本身就散发著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但这种异样的心神不宁却始终令他很在意。

　　希望亚柏不要有事才好……

　　自从他发现到那回事後，他便再也不能遏止自己不断地想到亚柏，他知道再继续走下去，他迟早会遇到亚柏──但他不能确定他会遇到哪一个亚柏，不过不论是遇见哪一个，他都肯定会相当局促不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才好。

　　一想到这里，他就宁可永远不要察觉自己对亚柏的心情，那样的话，他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无措，这般无助。

　　尽管明知必须毁掉心脏才能毁掉这座城，但对於要上哪儿才能找到心脏，他一点儿头绪也没有；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一向神出鬼没，而且他显然能够将心脏藏在别的地方，就算找到他也不见得能杀他。

　　也许他应该回去找那个鬼魂。

　　那个鬼魂就是心脏的意识，或许他知道心脏现在被藏到哪儿去了也说不定。

　　虽然不见得会得到有力的情报，但再怎麽样，也总比在古堡里像无头苍蝇般乱绕乱找来得好。

　　他转身往回头路走去。

◆

　　那个白色的幽影仍然兀自伫立在房间里。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幽影闭著眼睛。那男人已经把心脏取出来了。

　　「你知道他把心脏藏在哪里吗？」莱斯特问。

　　幽影缓缓地摇了摇头，并长叹了口气。没用的……心脏现在所在的地方，你永远也不可能找得到。

　　「为什麽？」

　　幽影慢慢睁开双眼。因为那个地方，你并不想去。

　　「那到底是哪里？」

　　在那个女孩那里，他看准你不可能会找得到她，所以便将心脏藏在那儿。

　　莱斯特突然感到极为颓丧。

　　他很清楚，在他心底深处的确不想找到莉兹。

　　原本，他应该会挖出那个女孩的心脏，作为新的替代品，但如今许愿者的心十分混乱，所以古堡还没有决定好应该使用谁的心脏。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要我许愿……」

　　但再这麽下去，等到心脏渐渐衰弱後，古堡还是会消失，所以届时还是会出现牺牲者……也许会直接使用许愿者的心脏也说不定。

　　「你是说……古堡会杀掉亚柏吗？」

　　幽影沉重地点了点头。

　　有那麽一刻，莱斯特觉得整颗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不能让这座古堡夺走亚柏。

　　可是他也不能让亚柏杀害莉兹。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莉兹的所在地，并找到那颗心脏。

　　但他找得到莉兹吗？

　　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尤其是在得知自己对亚柏真正的心情之後，他更没有把握了。

　　突然间，他感觉到脸颊被一股温暖的风轻轻拂过。

　　那是幽影苍白的手。

　　你不必如此勉强自己，如果那是他的宿命，那麽你也无法阻止。

　　他望著幽影，感到眼眶一阵热。

　　「可是……我不希望他消失。」他说，声音极度破碎。

　　放手吧，孩子，已经够了。

　　他往後退去，挣脱幽影那不存在的手。

　　「他是你儿子！你怎麽能忍心让他这麽消失！」

　　幽影痛苦地闭上眼睛，透明的泪滴自满布皱纹的颊上滑落。

　　我无力阻止，什麽也改变不了。

　　我甚至阻止不了你的父亲。

　　阻止不了他恨我。

　　莱斯特站在那儿，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令他差些就要跪倒在地。

　　一个已死之人是无法拥有希望的，不是吗？

　　他不该对一个鬼魂奢求太多的。

　　他转过身去，往房门外走去，脚步踉跄。

　　他得想办法阻止这一切，想办法阻止亚柏，想办法阻止这座古堡。

　　一定有什麽是他能做的。

　　毕竟，他还活著，还没有成为一个无力的鬼魂。

　　虽然他觉得自己离那也不远了。

　　他一定得找到莉兹。

　　一定得找到那颗心脏，亚柏父亲的心脏。

　　然後毁了它。

　　不那麽做，亚柏就会死。

　　他绝不能让亚柏死。

　　绝不能。


To Be Continued......




【幽光】第十章·镜中

　　他恍惚地走在幽暗的古堡里，像一个鬼魂。

　　有时候，会有许多人影经过他身边，但他稍一回神，便发现那只是虚幻的幽影，存在於古堡里，不知道是属於谁的记忆。

　　他想，不知道这座古堡曾经吃掉了多少人的心。

　　不只是亚柏的父亲，在那之前，肯定还有更多人曾经被这座古堡夺走了心，只是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罢了。

　　也许就连他的父亲，当初也遗留了一部份的心在这里。

　　人心到底可以多麽幽暗，他并不清楚。

　　但他相信那肯定没有限度。

　　他知道他应该去寻找莉兹，寻找那颗心脏，拯救所有的人。

　　但越走下去，他的希望也就越加渺茫。

　　这座古堡正一点点地剥夺他的心智，为的就是让他疯狂，让他迷失。

　　让他永远在这里徘徊，就和过去那些牺牲者一样。

　　他走进一间长形的房间，注意到房间的两端都装饰著令人不舒服的巨大镜子，站在中间，倒影便从两边无边无际地延续下去。

　　前方的幽暗处，深紫色的幽影正伫立在那里。

　　想好该许什麽愿了吗？小丑问道。

　　他眉头紧蹙。「我不会对你许愿的。」

　　小丑摊开手，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看来很是滑稽，但莱斯特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知道你的愿望是什麽，只要说出来，我就会为你实现。

　　「我没有什麽愿望需要让你实现。」

　　真的吗？小丑的声音透著笑意，他抬起手，指向一端的镜子。

　　原本镜中无限延伸下去的倒影，变成了一个。

　　看看那面镜子吧，莱斯特。

　　莱斯特想阻止自己望向镜面，却做不到。

　　有那麽一刻，他以为自己看见了母亲的身影，但仔细一看便发现那倒影与母亲其实有所不同，倒影有著银白色的长发，白晢的肌肤，粉嫩的绯红色双唇，她全身上下一丝不挂，有著一副小巧却高挺的乳房，平坦的腹部下方生长著浓密的毛发，一双长腿略瘦却颇为匀称，而她此刻双眼紧闭，像是睡著了一般。

　　看到镜中的那个女人，他的胸中顿时起了某种骚动，一种不属於性的骚动。

　　他当然知道那女人会是谁。

　　她很美吧。戴面具的男人说道。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麽？」

　　只要你想，你就可以成为她。

　　果然。他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镜中的那个女人就是他自己，另一个性别的自己。

　　「我为什麽要成为她，我有什麽理由要成为她？」他问，但他很清楚答案是什麽。

　　你不是一直都想当个女人吗？

　　「胡说八道──」

　　只要身为女人，说不定就能得到亚柏的青睐，你不是这麽想过几十次几百次了吗？

　　「住口──给我住口！」

　　他别过头去，不愿看那镜中的倒影。

　　如果他不是莱斯特·格兰迪这个人的话……

　　如果他不需要继承家族，不需要在意世俗的眼光──

　　该死，他到底在想什麽？

　　亚柏爱的女人只有一个，只有莉兹一个人。

　　可是，如果是另一个亚柏的话……

　　向我许下愿望吧，莱斯特。

　　不对。

　　那个亚柏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那是亚柏的黑暗面，是亚柏不愿意去注视的东西。

　　那并不是真正的亚柏。

　　并非他的全部。

　　他拔出佩剑，直指向眼前的小丑，尽管他明白自己不可能杀得了他。

　　「我不会听你的。」他说。

　　小丑没有反应。

　　亚柏。

　　一个轻柔的女声自他身边传来。

　　他望向声音的来处，镜中的彼端。

　　亚柏正站在那里。

　　镜中的另一个莱斯特──那个一丝不挂的女人睁开了双眼，脸上绽露微笑，她伸出双臂，像拥抱情人般地环住亚柏，而亚柏没有抗拒，也抱住了她。

　　他们拥吻，亲密地结合在一起。

　　莱斯特望著镜中的情景，感到喉中一股乾涩。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某种颓败的无力感涌上他的胸口。

　　他明明知道这只是幻觉，只是那个小丑给他看的假象。

　　可是他却无法阻止胸中蔓生的那股苦涩。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如果他可以选择以何种面貌出现在亚柏面前的话……

　　他明白自己其实打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和亚柏争夺莉兹。

　　因为他根本不爱她。

　　他只是害怕她会夺走他的亚柏。

　　如果当初先出现在亚柏面前的女人不是莉兹的话……

　　如果他能成为那个夺走亚柏目光的女人……

　　他不自觉地扔下手中的剑，剑身落地的声响全然未入他耳，他恍惚地走上前去，缓缓地将手伸向镜面。

　　来。

　　和我成为一体。

　　镜中那洋溢著幸福的女人慈爱地望向他，就如同母亲一般。

　　那镜子的表层一如水面，他轻易地就将手探了进去，而女人握住了他的手。

　　他往镜中踏进一步，而女人的脸就在咫尺之间。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任镜面将他吸了进去。

　　镜中的世界就如水般柔软、沁凉。

　　女人的手轻抚过他的双颊，然後他感觉到那冰凉的双唇碰触到了自己的唇。

　　她正进入他之中，而他也慢慢地变得不再是自己。

　　就这样成为另一个人吗？

　　就这样放弃一切吗？

　　难道，就这样让古堡再次得逞吗？

　　他猛然睁开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躯已经有一半被吸入镜中，他挣扎起来，挣脱镜中女人的怀抱，有那麽一刻，他看见她震惊且失望的神情，她的一半面容已然遗失，身体也变得残缺不全，他惊恐地推开她，将她再次推入镜中的世界，她尖声怒吼起来，狰狞的脸上流著羞辱的泪水，但她已经过不来这里了，他奋力往後挣开，从镜中再次回到现实世界──或许也不算那麽现实──接著他重重跌落在地上，身上还残留著镜中蓝色透明的水渍，而镜中的一切也在刹那间消逝──她双手掩面，残缺的身体在镜中迅速褪去，最後，镜面又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他跌坐在地的倒影。

　　他大口喘著气，惊魂未甫地望著镜中的自己，看见自己仍然是原来的莱斯特·格兰迪，仍是个男人，仍属於这个无趣的现实。

　　你真倔强。

　　他抬起头，看见小丑仍伫立在原本的地方，这才发现他刚才有一刻完全忘了防范眼前的敌人，他抓起方才遗落的剑想爬起身来，却发现身子意外地沉重，头也有些晕眩。

　　小丑仍然没有半点想要攻击他的意思，莱斯特觉得他看来似乎有些失望，但他也很是怀疑那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对方戴著面具，什麽表情也看不出来。

　　不过，你终究无法战胜你的心。

　　莱斯特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回答，只能瞪著他。

　　毕竟，从来就没有人能够战胜过。

　　戴面具的男人说了这句话後，便如同一阵烟般消失了，留下莱斯特一人待在原地，周围的镜子被隐没在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他才好不容易摆脱晕眩与无力感，从地上爬起来，并强打起精神往门外走去。

◆

　　他走过数道斑驳褪色的枣红色布幔，它们乾枯地挂在幽暗的窗前，垂落在满布灰尘的地上，他跨越它们，往一道古老的拱型长廊走去。

　　长廊的尽头，是一座无人使用的圣堂，墙上灰白的圣母与天使像在幽暗的室内有如鬼魅一般阴森，他们的每一双眼睛都像是在注视著他；尽头的祭坛上摆放著褪色的杯座，烛台上的蜡烛有烧过的痕迹，已凝固的白蜡一路流到烛台外，而祭坛上所铺著的布也早已破旧不堪，看不出原本是什麽颜色。

　　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觉得很不舒服。

　　先前那个镜中女人的触感，始终在他心头盘旋不去，他告诉自己那只是错觉，只是自己的意识还无法摆脱稍早那种既密切又令人作呕的超现实感受，毕竟他从未经历过任何与这类似的体验，那尽管亲密，却与性爱全然不同，因为镜中的那个女人并不是想与他结合，而是想要他成为她的一部份，想要取代他成为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个体，他不愿去回想，却又始终无法摆脱。

　　他想起那女人消散时的模样，她的身体就像坏掉的洋娃娃一样支离破碎，像散沙般消失在镜子里。

　　他不愿去想她消失的那一部份究竟上哪儿去了。

　　他很确定他无法再走下去。

　　他倚靠著祭坛坐在地上，感觉到那股晕眩其实从未离去，仍在侵蚀著他的意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一部份被遗落在那面镜子里，又或者是相反。

　　圣堂的另一端有人正踏著与他先前同样的步伐走了过来，他抬起头，连腰间的佩剑都没有去动。

　　亚柏正站在那里，静静地望著他。

　　「你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亚伯吗？」他问道，感觉自己此刻的声音变得无比虚弱。

　　亚柏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所认识的那个亚柏，已经死了。」

　　「是你杀了他？」

　　「没错。」

　　莱斯特刻意将自己的脸藏在阴影下，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为什麽这麽做？」

　　「因为只要他在，我就不能来见你。」亚柏的声音很平静，从他的声音莱斯特可以确定他并不是原本那个负伤的亚柏。

　　「你是真的存在吗？或者又是这座古堡造出的另一个幻影？」

　　「我不是幻影，早在亚柏小时候我就存在了，我们见过一次，记得吗？」

　　黑暗中他点了点头。「我记得，可是你为什麽在那之後再也不来见我？」

　　「我说了，他不让我出来。」他上前一步，但莱斯特却警戒地按住佩剑。

　　「别过来，要说什麽站在那儿就好。」

　　他听见亚柏轻叹了口气：「莱斯特，你明知道我有多想见你……」

　　「那就是你抓走莉兹的原因吗？难道──就一定要有人牺牲吗？」他说，感觉到胸中的苦涩正逐渐扩散，像玻璃碎片般扎痛著肉。「非这麽做不可的话……我还宁愿你永远别再出现。」

　　有那麽一刻，亚柏陷入了沉默。

　　「莱斯特，你不愿意见到我吗？」

　　他痛苦地摇摇头：「我不希望是在这种情况下。」

　　「为了你，我还向这座古堡许了愿──」

　　「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我，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他说，紧捏著掌心。「你只是为了自己比较好过……就把责任全部推到另一个你头上，躲著我，再也不让我找到你……你现在才说你想见我，这算什麽？」

　　「莱斯特……」

　　「别那样叫我，你没有资格叫我的名字。」他恨恨说道，拔出佩剑，往面前的亚柏走去。

　　剑身挥下，亚柏的胸前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血痕，他错愕的蓝色双眸瞪视著莱斯特，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死，或许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而生。

　　他只是站在那里，注视著亚柏在他面前倒下。

　　「你宁愿选择……那个不爱你的家伙……」亚柏的声音很破碎，像是勉力挤出来却不成声的音调。

　　他摇摇头。「我爱的人不是你们之中任何一个，而是全部的亚柏，从你杀害那个亚柏的那一刻起，我的爱也就死去了一部份。」

　　「哼……」亚柏在血泊里冷笑了一声。「你真贪心……你想要我和他……全部的爱。」

　　「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了，那麽贪心一点又何妨？」

　　「你会……後悔的……」

　　「我知道我会，但那又如何？」

　　亚柏虚弱地笑了笑，然後把脸埋进了自己的鲜血里，再也不会动了。

　　莱斯特跪了下来，将手放在亚柏的背上，感觉到那体温逐渐冰冷。

　　他轻轻地将自己的头倚靠在亚柏身上，将脸埋在他的衣服里，闻著他身上那令他熟悉的气味。

　　然後他哭了起来。

　　他一度以为他会永远停止不了哭泣，但最後，他终究哭乾了泪水。

　　他的脑袋很昏，眼睛也肿得难受，他抹掉眼泪，从已经冰冷的尸体上抬起头来。

　　他要去找莉兹。

　　他知道他现在已经找得到她了。

　　他知道她会在哪里。

　　他捡起身旁的剑，那把他刚刚才用来杀死亚柏的剑，然後站起身来。

　　尽管他的身心都很难受，但他知道他还能撑得下去。

　　只要再撑一下下就好。

　　只要再撑一下下，一切就会结束了。

　　他跨过亚柏的尸体，走了出去。


To Be Continued......




【幽光】第十一章·红心

　　水流过灰褐色的砖道，两旁是黑如夜色的水渠，高耸的砖墙围住整条走道，水从墙的顶端潺潺而下，形成某种刻意为之的水幕，只是那无人修造的沟渠边缘如今已破败坍塌，流水由裂缝中不断地渗透进来，肆无忌惮地充斥在中央的砖道上，形成一道长形的浅塘。

　　他踏上水道，浅水浸湿了他的靴子和一部份的衣摆，但他毫不在意。

　　莉兹就在水道前方的尽头。

　　幽暗的砖道尽头，有一道潮湿的阶梯，他走了上去，通过拱门，然後看见了尽头的房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本身极为朴素，几乎可以算是简陋，但还没有糟到像地牢的地步，墙上挂著灰绿色的挂绣，只是已经斑驳变形，破旧不堪，两旁并列著灰色的梁柱与怪异的雕像，尽头有几道低矮的石阶，而莉兹就躺在那里。

　　他抿了抿唇，几乎没有犹豫地走了过去。

　　「莉兹、莉兹？」他单膝跪在莉兹身旁，轻摇著她的肩膀，不一会儿，莉兹便醒了过来。

　　「……莱斯特？」她晶亮的大眼茫然地望著莱斯特，接著她环顾四周，露出不解的神情。「这里是哪里？我怎麽会……」她扶著额头。「对了，我记得……我本来在那座废墟附近摘花……就是婚礼要用的花，结果，我遇到一个戴面具的人，那个人……感觉好可怕……」

　　「他没有对你做什麽吧？」

　　她摇摇头：「之後……我就什麽都不记得了，但我想应该没有吧，那个人是谁？」

　　莱斯特只有短暂地犹豫了一会儿，短暂地几乎令人察觉不出停顿。「我也不清楚。」

　　「那麽，现在已经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我们回家吧，莉兹。」

　　「嗯……」莉兹踌躇了一会儿。「莱斯特，你知道亚柏在哪里吗？」

　　一丝动摇袭上他的心头。「……为什麽突然问起他？」

　　「我也不知道……」莉兹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总觉得，他刚刚好像来过。」

　　「刚刚？」

　　她点点头：「嗯，就在你打开那道门以前。」

　　「可是，你刚刚是醒著的吗？」

　　她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也……不清楚，也许是我在做梦吧。」

　　「我们走吧，莉兹。」

　　「嗯。」

　　这时，某道黑影突然自莉兹身後蔓起，并迅速地笼罩住莉兹，莱斯特还来不及抓住她的手，黑影就将她拉了进去。

　　「莱斯特──」她尖叫起来。

　　「莉兹！」他伸手想抓住莉兹，但黑影却立刻将莉兹埋了进去，很快地，莉兹的身影便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真亏你能找到这里来。

　　一个男声自身後传来，他缓缓回过头去，心里很清楚他会看见什麽人站在那里。

　　身穿深紫色天鹅绒披肩的小丑伫立在那里。

　　「你把莉兹──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小丑伸出两根手指。我给你两个选择。

　　「什──」

　　你先看看背後有什麽吧。

　　某种沉稳却微弱的跳动声自身後传来，他回过头去。

　　石阶上方的深处，有一座幽暗的台座，灰绿的布幔遮蔽住了它，使他一开始并未察觉台座的存在。

　　那上头就是维系这座古堡的心脏。

　　他猛地转过头来，瞪视著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一、你可以现在就毁了那颗心脏，但那样一来，我就不得不立刻挖出那女人的心脏作为替代品，你也就救不到人了。

　　说到这里，他夸张地耸了耸肩。

　　二、向我许愿，这麽一来，那个女人就能得救，只是，代价是另一个人的心脏，谁的都可以。

　　「我已经说过我没有什麽愿望好让你实现──」

　　小丑笑了笑。我知道，你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不是还杀了你最喜欢的亚柏吗？但很可惜的是，那个亚柏只是木偶，并不是真正的亚柏。

　　「你别想骗我──我亲眼……亲眼看著他在我手中死去的！」

　　莱斯特，你还要逃避多久？

　　他按著腰间的剑，略显犹豫地望著眼前的男人。

　　就算你认为你已经亲手杀了他，但当我这麽说的时候，你其实还是有一点点期望他还活著不是吗？

　　「我……我没有──我对他早就──」

　　你杀他只是因为，他不是全部的亚柏。

　　「不──我……」

　　你是个贪心的男人，莱斯特·格兰迪，你不想要一半，你想要的是全部。

　　「我……不是──不是那样……」

　　就算那一半的亚柏爱著你，另一半的亚柏却仍然爱著莉兹，你打从心底想要连那一半的亚柏都抢过来，因为你无法容忍莉兹夺走他的目光……

　　「我没有──」

　　我说过，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住口……」

　　只要你开口，只要一句话。

　　「住口──！」

　　他拔剑往男人刺去。

　　这次，男人并没有闪开，也没有如烟雾般消失。

　　剑锋刺中了男人的脸──正确的说，是刺中了他的面具，男人及时别过脸去，使得剑锋并没有穿入面具，刺进肉中，但面具却裂成了两半，从男人的脸上落了下来。

　　裂成两半的面具掉在地上，发出几声闷响。

　　莱斯特望著男人的侧脸，有那麽一刻，他简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男人缓缓地转过脸来，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

　　「──亚柏……」莱斯特喃喃唤道，声音微弱几近气音。

　　任何人都可以戴上面具，成为另一个人。

　　只要这座古堡继续存在，继续存活著的话，那麽永远都会有人愿意戴上那副扭曲的红色面具，成为那个疯狂的小丑。

　　他想起那个老人说过的话。

　　「打从一开始……那就是你吗？」他问，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著。

　　「不，」那双淡蓝色的眼里透著某种无以名之的情绪。「一开始不是，但後来……我才发现我已经变成它了。」

　　「那麽，那个亚柏……那个──我亲手杀死的……」

　　「只是木偶罢了，虽然……」他低下眼：「我不能保证那全然不是我的一部份。」

　　他缓缓地放下剑。「从什麽时候开始是的？」

　　「我……我不能确定。」

　　「你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窥看我的心的？」莱斯特问，声音极为嘶哑。

　　「莱斯特……我……」他张口像是想辩解，但又突然间垂下肩膀，闭口不语。「你愿意──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我说……」

　　莱斯特静静地盯著他。

　　「我……在你离开後，就遇见了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亚柏困难地说道：「他当著我的面……就这样把面具取了下来──而在那一刻，我发现……发现了一切，我什麽都想起来了，包括另一个我的事──还有……总之我逃走了，没命地逃，但他不放过我，我以为……他会杀了我，但他没有，我以为我死了，但我现在却站在这里……我觉得我好像正慢慢地变成这座城本身，我看得见你……也知道莉兹在哪里，但我却不能依自己的意志行动……不──那或许也正是我一部份的意志……我想救──莉兹，可是又想……杀了她……我──我已经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了──」他垂下头，无助地跪倒在地，原本深紫色的小丑装扮就像一块块斑驳的碎片从身上剥落，化为幽暗中的一道黑雾，莱斯特看见他的伪装正一点点崩坏，且那崩坏还正腐蚀著他的内在，有那麽一刻，他觉得亚柏眼看就会变成一把散沙，一道透明的烟雾，只要轻轻一触便会消散。

　　「亚柏……」他轻趋上前。

　　「原谅我……莱斯特──」他抬起眼来，一双淡蓝色的眼眸深处已无那道银色的幽光，而是正渐渐地失去光泽，渐渐黯淡，眼看生命之火就要自那之中消逝。「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任何人原谅……可是，我不知道我为什麽会这麽做……」他抱著头，眼中渐渐空洞、无光。「明明……明明莉兹对我是那麽地重要──可是我却许了那种愿……我竟然──竟然会希望她消失……我到底──我到底为什麽……」

　　「亚柏，」他一手扶在亚伯肩上，并尽可能放软语调：「看著我。」

　　亚柏抬起头，茫然地望著他。

　　「我告诉你为什麽。」他说，一双灰银色的眼眸逼视著他。

　　「莱……」

　　他还来不及回答，莱斯特的手指便抚上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轻轻扬起，接著，那双灰色眼睛在转瞬间近得无法再被看见，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他的口中、齿中都洋溢著一股热，温热的吐息笼罩住他，他无法呼吸，只能不断地被索取、吸吮、夺求。

　　「唔……嗯──莱……」

　　「别说话。」莱斯特不想思考，也不愿思考，他只是拥著亚柏，将他的吻完全占有。

　　有那麽一刻，他感觉到亚柏不再试著推开他，反而回应著他的吻，并搂住了他的腰，但那只持续了片刻，紧接著亚柏推开了他，他看见亚柏的面颊变得微红，呼吸也变得微喘，而他知道自己也一样。

　　「不……莱斯特，我们不能这样……」亚柏的手不是很确定地握著莱斯特的肩膀，但莱斯特看见他的眼神已不若方才那样空洞，他知道自己已将他拉了过来，从死亡的国度回到他身边。

　　「但你做了，刚刚我感觉到了，」莱斯特说道，银色的长发有些微乱。「你想要那麽做。」

　　「那是因为──」

　　「因为比起莉兹，」说这话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在颤抖，但那并没有显现在他的声音里：「我更能吸引你。」

　　亚柏略微瞪大了眼望著他。

　　「来，你还在等什麽？」他伸出手，划过亚柏下巴的弧线，直达颈部，然後是锁骨。「你以为莉兹会对你那麽做吗？除了我之外，谁会让你有这种机会？」他抬起眼，直望入亚柏透著困惑的双目。

　　「你想诱惑我吗？」

　　「如果你决定放弃的话──」他想起身，但亚柏却抓住了他的手，将他压制在地。「我以为你不敢。」莱斯特说，并舔了舔乾涩的嘴唇。

　　「你告诉我，我还有什麽好失去的？」

　　「没有了，除了我以外。」

　　亚柏将他的领子扯开时，他没有太多反抗。

　　「轻点。」莱斯特说。

　　他们紧拥，索吻，舐舔，亚柏脱去了莱斯特身上的衣物，而莱斯特则解开他的，他们躺到冰冷的地上，体温与汗水渗进地面之中，当亚柏进入他时，他只是倒抽了口气，并发出了一声闷哼，伴随著间歇的些许呻吟，莱斯特紧抱著亚柏，将指甲刺进他背部的肌肤，抓出一道深红的伤痕，亚柏沉重的呼吸在他耳边持续，紧插进他体内的阴茎令他难受，而且似乎正撕裂著他，但他不打算放手，不打算结束，他的双腿夹著亚柏的腰部，感受著他的动作，然後他抬起自己的臀部，随著那动作摆动著，那并不愉悦，并不真正令他感到满足，但他知道那就是他要的。

　　最後，随著一声破碎的呻吟，他感觉到亚柏更猛力地顶进他体内，他发出一声细小的尖叫，并忍受最後一次的痛楚，然後他知道结束了，他没有放开亚柏，任他射得里面都是，接著他感觉到体内的侵入物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坚硬，那样巨大，亚柏仍在他耳边喘息著，他全身的力量都已耗尽，疲惫地趴在他身上，他没有对莱斯特说什麽，而他也不打算说话，俩人一直到稍作喘息後才分开。

　　两具赤裸的躯体躺在地上，直到莱斯特感觉到有些冷了，才再次将衣服穿起，精液在他的大腿上乾著，但他毫不在意地将裤子穿上，并保持著坐姿，而亚柏则是一直动也不动地躺在他身旁，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懵懂地看著他。

　　「你不打算穿上衣服吗？」莱斯特问他。

　　「你在想什麽？」

　　「嗯？」

　　「刚刚我那麽做的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麽？」

　　莱斯特搓了搓自己的鼻子：「我只知道那很痛。」

　　「……抱歉。」

　　「没什麽好道歉，是我要你那麽做的。」

　　亚柏伸出手，抠了抠莱斯特的掌心。「你得去找莉兹，对吧？」

　　莱斯特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手：「对。」

　　亚柏披上外衣，从地上爬起身来，并走向台阶之上，走向那颗正微弱跳动著的心脏，他朝它伸出手，心脏便化为一道金色的光芒，落在他的手心，他将之紧握起来，转身走向莱斯特。

　　「这可以让你知道她在哪里。」他伸出手，摊开掌心，里头是一条闪著淡淡幽光的坠子，月光色的银鍊连接著一枚金色半透明的宝石，宝石中心闪著红色的光芒，莱斯特注视著它，觉得它彷佛正在呼吸。

　　「这是……你父亲的心脏。」莱斯特喃喃说道，而在他意识到这一点时，突然感到双颊热了起来。

　　「我知道，我想……他应该都看见了。」亚柏露出苦笑，并挨近他，将鍊坠戴在他颈上，而莱斯特这才掩住面孔，满脸通红。

　　「你不……我们不一起去找她吗？」莱斯特轻声问道。

　　「我无法去找她，因为我是那个许愿的人，我的……我现在的心也很混乱，一见到她，我说不定又会被我内心的黑暗所笼罩……也许会伤害她，也可能会伤害你……」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莱斯特的发丝。

　　「我明白了，」他握住亚柏的手，轻吻他的掌心。「我会救莉兹，也会救你。」

　　「万不得已的话，就去救莉兹吧，不用顾虑我，毕竟我才是造成这一切的人……你跟莉兹──你们那样才是对的道路，我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

　　「亚柏……」

　　亚柏微微拉拢外衣，朝他笑了笑：「快去吧，记著，不要回头，那颗心会指引你到莉兹那里，等你再见到那个戴面具的紫衣人，别犹豫，立刻毁掉那颗心脏，记著，千万不能犹豫，不管他用什麽面貌蛊惑你，都别相信他。」

　　「可是，万一那个人是你……」

　　「你只要相信那不是我，那就不会是我，记得我说过的吗？这是一座会反映人心的古堡，只要你相信，那就会成真。」

　　「嗯……我知道了。」

　　「去吧，我的天使。」

　　莱斯特最後一次望向眼前蛊惑他前往地狱的黑发恶魔，这才转身离去，没有回头，也不再依恋。


To Be Continued......




【幽光】第十二章·染病

　　她静静地躺在黑夜里，作了一个梦。

　　梦中，她回到了儿时那座灰色的废墟，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她喜欢和莱斯特他们一起玩，只是那时她还没有意识到，她只是喜欢和莱斯特在一起，还没有意识到这种特别的情感在她长大後会变成爱恋之意，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是朋友，那些事情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可笑。

　　她抱著心爱的洋娃娃，独自往小径上走去，当她看见那座废墟的屋顶映入眼帘时，她心中不禁欣喜，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不靠亚柏带领就能走到这里，有时候，她觉得亚柏未免对她太过保护了，就因为她年纪最小，又是女孩子，亚柏就老是对她小心翼翼的，她不喜欢亚柏这样子，所以她总是想找机会证明她并没有那麽柔弱，证明他们能去的地方，她也有办法一个人去。

　　她继续往前走，这时，她已经可以看见废墟的石阶与入口，只要再穿过面前的树丛，她就可以过去了，她抬起头，看见亚柏正斜倚在石柱边，一手垂落在石阶上，看起来他似乎睡著了，她望著这情景，不禁感到有点滑稽，亚柏居然特地跑到他们的秘密场所来睡觉，她决定要好好吓他一跳，把他吓醒，但正当她这麽想时，石阶的另一端便传来了声响，只见一个银色脑袋从旁探头出来，并略显犹豫地望了亚柏一眼，她马上就认出那是莱斯特，不过她并没有立刻从树丛间跳出来唤他，因为她有一点好奇，不知道莱斯特看到熟睡的亚柏时，会怎麽把他吓醒。

　　然而当莱斯特发现到睡著的亚柏时，他却刻意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亚柏身旁，然後就那样站著，像是一点都不打算吵醒他似地。

　　她原以为，下一刻莱斯特就会突然大叫，将亚柏吓醒。

　　但他没有。

　　他就那样望了亚柏一会儿，然後谨慎地压著自己额间垂下的发丝，轻轻地靠近亚柏的脸，但却不让自己的任何部位碰触到他。

　　有那麽一刻，她完全不了解他想对亚柏做什麽。

　　然後，她看见他的唇叠上亚柏的唇。

　　那只持续了一下下，但在那个当下，她却觉得时间彷佛过了好久、好久。

　　像是恐惧著会被谁发现似地，莱斯特很快地便离开了亚柏，并略显惶然地望了望四周，而亚柏却似乎丝毫未感，仍睡著大觉。

　　她在树丛後瞪大了双眼，身体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他在做什麽？

　　他为什麽要对亚柏──

　　别去想。

　　她不愿想。

　　她不愿知道。

　　这时，吹起了一阵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她慢慢地从树丛後退开，确定莱斯特并没有注意到这里，然後转过身去，拔腿就跑。

　　她不知道莱斯特有没有发现到她。

　　也不知道莱斯特是不是知道有谁看见了刚刚那一幕。

　　她只是不断地跑，一路奔回格兰迪家。

　　那是她不该看的事。

　　她有这种感觉。

　　不该看。

　　不该提及。

　　不该去想。

　　她要将那一幕永远自记忆中抹去。

　　因为不那样做的话，她最喜欢的莱斯特就会像破掉的镜子一样，在她心中碎成一片一片，而且永远无法回复成原来的样子。

　　她不要那样。

　　绝对不要。

　　黑暗中她醒了过来，感觉到眼中的湿热，她抹了抹眼睛，坐起身来，周遭似乎也渐渐变得没有一开始那麽暗了，她看见自己正待在某个房间里，窗外透进了皎洁的月光，幽幽地照亮了室内，她抬起头，觉得角落中似乎有谁正待在那里。

　　「谁？谁在那里？」她说。

　　角落里的黑影动了动，她眯起眼睛，看见在幽光下彷佛有一副破掉的面具，而面具的主人似乎也正回视著她，但她却无法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幽暗的阴影中，那彷佛是一具不规则的形体，正缓慢地改变著外观，渐渐地变成一个模糊不清的生物。

　　向我许愿吧。

　　那声音说。

　　莉兹不确定是否该回应那声音。

　　许愿，让你最喜欢的莱斯特爱上你吧。

　　她面色苍白地望著那道黑影。

　　「你在说……什麽？」

　　你很清楚不是吗？那个叫莱斯特的男人并不爱你。

　　「胡说！如果他不爱我，那他──他为什麽要向我求婚？」

　　因为他怕你。

　　「怕我……？」

　　怕你夺走他最喜欢的亚柏。

　　她碧色的大眼瞪视著黑暗，眼中透著些许湿润。「你──你骗人！我不想听你胡说！」

　　那麽，你为什麽流泪？

　　「我……我没有！」

　　你很伤心，很想哭泣，对吧。

　　「我说了我没有！」

　　因为你知道我是对的。

　　「你到底是谁！为什麽要跟我说这些！」

　　我是你的心。

　　「我的……心？」

　　我是人心，是这座古堡的化身，我是月光，是反映一切的镜子。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让我回去！你为什麽要把我抓来这里？我跟你无冤无仇……」

　　抓你来此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想让你消失的人，那个叫亚柏的男人。

　　「你骗人！亚柏是个好人！他不可能会这麽做！」

　　你所认识的他，只不过是一部份的他罢了……事实上他内心真正的渴望，就是要让你永远消失，这麽一来，他就再也不会痛苦了……

　　「怎麽可能……他怎麽可能这麽做！为什麽我的存在会让他痛苦？为什麽？」

　　这你不是最清楚吗？

　　莉兹紧咬下唇，她清楚记得，那一天她拒绝亚柏的情景。

　　「……他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因为那样就……」

　　人心可以多麽幽暗，你不清楚吧，他打从心底恨你……正因为爱你，所以那恨意更加地深……你无情地伤害了他，你伤害了他唯一还能与这个世界联系的那部份──於是，他内心的黑暗就这麽轻易地吞噬了他……

　　「我……我根本无意伤害他……」

　　但你做了，不是吗？如果他能继续爱著你，继续对你抱持著美好的期望，那麽他就不会变得如此扭曲了……如今，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要继续爱你，亦或是恨你了……

　　「你怎麽能……你怎麽可以这麽说？难道你要我放弃真爱──去接受一个我不爱的人？这太残忍了……」

　　你真是个自私的小女孩哪……莉兹，你满脑子只想追求自己的幸福，却完全不在乎这麽做会令两个男人堕入永远的绝望之中──因为你的自私，莱斯特就必须牺牲他真正的愿望，遵照家族的期望娶你……难道你这麽做就不残忍？

　　「莱斯特说他爱我──他亲口说过的！」

　　但他的心不是这麽一回事，你明明知道的。

　　「才不是……不是那样！他真的爱我！他说……」

　　如果他真的爱你，他为什麽没有在两年前就向你求婚呢？

　　「那是因为……因为他还有很多事要忙──」

　　你自己很清楚那不是真正的原因。

　　「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她尖叫起来，双手掩著耳，无力地跪倒在地。

　　如果可以的话，他会永远拖下去的，因为他最不愿做的事就是娶你。

　　「不……不是……」她早已泪流满面。「不是那样……」

　　破裂的红色面具自幽影中缓缓潜行，来到她的跟前，黑暗遮蔽了月光，一路增生到她的面前，但她垂著头，低低哭泣著，没有注意到黑暗已经吞噬了一半的房间，她正跪坐在幽暗月光照射下的那一半，而洒落身上的光华则越来越黯淡。

　　「难道……难道我应该接受……亚柏吗？」她喃喃说道。

　　来不及了，就算你现在反悔，他也无法再爱上你了。

　　她抬起湿润的眼睛，眼中透著不解。

　　黑暗中，一缕紫色的幽烟飘了出来，抚过她的脸，在她的耳边悄语。

　　然後她睁大了眼睛。

　　「……不！不可能！这太──」她退开身来，大声尖叫：「这太污秽了！神不会──不会容许这种事的！他怎麽能──怎麽……」

　　你无法比得上莱斯特──若他真视你为敌的话，他可以轻易夺走亚柏的心……

　　「我不相信！这不可能是真的！莱斯特不可能做那种事！他怎麽能──他不能那麽做……」她将脸埋进掌心，不住啜泣著。

　　你有办法原谅他们吗？在你得知他们做了如此污秽的事之後，你还能接受那个名为莱斯特的男人做你的丈夫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不住摇著头。

　　「我不能……我应该──我应该拯救他，那是错的，我必须救莱斯特离开这种……错误的情感里，那只是错觉……那只是……只是因为他被邪恶的魔鬼所惑……」

　　何为邪恶？何为魔鬼？

　　「是那个人……是亚柏不好！」

　　你明知那个时候，是莱斯特吻了他。

　　「是他诱惑莱斯特的！」

　　你明知他早在好久以前就一直爱著亚柏。

　　「那只是错觉！是莱斯特被欺骗了！」

　　是他主动展开双臂，要亚柏拥抱他。

　　「只要──只要亚柏他没有回来……」

　　诱惑亚柏的人一直都是莱斯特，亚柏只是因为抗拒才爱上你。

　　「只要亚柏他不在的话──」

　　你该做的，是向我许下愿望。

　　「只要亚柏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要将生命都呐喊出来地尖声叫道，而在那一刻，所有的月光都在霎时消失，阴影在一瞬间吞没了所有幽光照射之处，也吞没了莉兹娇小的身躯。

　　於是，一切就这样尽归於黑暗之中，

◆

　　晕眩。

　　莱斯特将手撑在已乾枯的砖造水池边，感觉到腹部有一股烧灼的难受感，这一度令他想要呕吐，但他撑了过去，如果现在呕吐的话，他的头肯定会更晕，他不清楚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从他差点被镜中的分身吸收那时，他就一直感到很不舒服，早先原本已经好过点了，但自从被亚柏拥抱之後，那感觉又浮了出来，而且比之前更加难受，就像有一个怪物潜进他的体内，并疯狂地捣著他的内脏。

　　然後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他曾经去过的房间。

　　白色的幽影仍伫立在原处。

　　他喘著气，靠在朱红色的床边，自知已经没力气再往前一步了。

　　幽影只是静静地望著他。

　　「我没办法……再走下去了，」他气弱游丝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为什麽会这个样子……但是，我觉得……好累……」

　　有东西正在剥夺你的气力。幽影说。

　　「你是说……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幽影轻轻摇头：不，那东西在你的身体里。

　　「什麽……？」

　　那并非古堡的意志，而是你自己的意志使然。

　　「我一点也听不懂你在说什……」

　　幽影望著他。你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你了──从你接受了那个镜中的你之後……你就已经「改变」了。

　　「但我拒绝了她，我没有让我自己屈服於她！」他叫道。

　　你的内心深处想要成为她，你阻止不了自己。

　　「不！我阻止了──虽然一开始我的确差一点就屈服……但我还是让她消失了啊！」

　　幽影露出悲悯的神情。她没有消失，从一开始就没有。

　　「你是说……」

　　她仍在你体内，在吞噬著你的身心，令你「转变」为另一种……不属於这世间的东西。

　　莱斯特虚弱地撑著身子，略微睁大了眼。「你说什麽？」

　　如果她不存在，那麽你根本就不会去诱惑亚柏，如果你的心够坚定，你就该拒绝他。

　　「我……」莱斯特想要反驳什麽，但一想到自己是在亚柏父亲的心脏前那麽做的，就无从回起。「我真的……很抱歉，我不该那麽做的……」

　　亚柏的父亲闭起双眼，脸上全无愠色。我并没有怪你，从我看见你时，我就已经明白了你的心会带领你去到何处。

　　「但我真的……我真的爱他，我爱亚柏，我不能……」他微微咬著下唇。「不能……阻止自己接受他。」

　　现在说什麽也无济於事了，幽影轻叹了口气。那东西现在已经附在你体内，并且剥夺著你的体力，为的就是让你无法赶到那女孩那儿，一旦争取到时间，难保这古堡又会拖更多人下水，一旦有其他人在那之前向那戴面具的男人许了愿，那麽……恐怕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莱斯特静静地望著他，有那麽一刻，他突然觉得就这样和亚柏死在这里，或许也不错。

　　他摇摇头，想将这念头甩开。

　　他怎麽可以这麽想。

　　莉兹可是还身陷危险之中哪。

　　如果待在这里的人，从一开始就只有他和亚柏俩人就好了。

　　他想起那个伪装成莉兹的面具木偶所说的话。

　　「如果你爱我，就留下来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舔舔乾涩的嘴唇。

　　那个时候，如果那个木偶不是伪装成莉兹，而是以亚柏的面貌这麽对他说的话。

　　他说不定会答应。

　　他还记得亚柏的身体与他紧密交缠的触感。

　　那股震颤。

　　那股痛楚。

　　那股甜蜜。

　　他不该和亚柏那麽做的。

　　因为他已经开始想念那感觉。

　　他已经开始想要更多。

　　他抬起头，迎向幽影的视线，不禁感到一股罪恶感爬上心头。

　　现在都什麽时候了，他怎麽能去想这些？

　　他得去救莉兹才行。

　　找到莉兹，然後刺穿那颗让古堡运转的心脏。

　　他紧握著颈上的坠子。

　　「我会赶在那之前……找到莉兹，并毁掉心脏的。」他挨著床边，奋力撑起身来。

　　脑袋里仍旧嗡嗡作响，疼痛欲裂。

　　体内有一股反胃感不住持续著，酸液涌了上来，烧灼著他的喉咙。

　　幽影无声地趋近他，将手放在他的腹部上，一股沁凉的感觉顿时涌近他体内，他觉得脑袋变得较为清醒，腹部也不再如绞地翻腾。

　　这只能让你暂时好过一点，不能持续太久，一旦你的心动摇了，那东西就会再回来侵蚀你。

　　「不能……把它彻底赶走吗？」他问。

　　它根生在你体内，已经离不开你了，古堡的力量会使它持续长大，除非古堡消失，否则它就会一直留在你体内，汲取你的气力与心神。

　　「那到底是什麽？我以为……我早就将那个女人赶回镜子里了。」

　　幽影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著他。

　　那个女人，只能算是幻影，她盘踞在你的心里不肯离去，原本只是如此的话……是还有机会将她驱逐出去的，但你遵照了她的意志……你接受了亚柏，从那一刻起，那幻影就成为了实体，除非断绝这古堡的力量，否则你根本赶不走它。

　　「那麽……只要我杀了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这东西就会消失？」

　　你最好快点，否则你很快便会输给自己的心。

　　幽影说完这句话後，便消逝在黑暗中，原本的房间也在刹那间消失，莱斯特望了望四周，只见这里仍是原本古老的砖道，而他刚才靠著的地方始终都是那座乾枯的水池。

　　身体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他站起身，往前方走去。


To Be Continued......




【幽光】第十三章·受洗

　　他一路登上螺旋形的阶梯，直往塔顶，两旁的石壁刻有大大小小丑恶的石像鬼与恶龙，小窗外雷电交加，冰冷的雨水灌了进来，淋湿了他的披风，湿透的外衣紧黏在他的皮肤上，在冷风吹袭下使他更加寒冷，他紧握佩剑，继续往上走，他知道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就在那里等他，等他将他杀死……亦或是相反。

　　胸口的坠子闪著炙热的光芒，指示著他前行的道路。

　　他走上最後一级阶梯，踏上已褪色的深红地毯，尽头的王座上，有一个模糊的形体正坐在那里。

　　月光早已不见踪影，古旧的拱形长窗外一片漆黑，时而闪现几道强烈的电光，伴随著近得慑人的隆隆雷响，然後又回到那嘈杂的大雨倾盆声。

　　他站在那里，望著那个模糊不清的形体，在像是脸的高度上，有著半面破裂的血红色面具，但形体另一半的脸却暧昧难明。

　　不知道那东西现在属於谁的心？莱斯特想。

　　那东西一点也不像是亚柏，甚至已经根本不再像是个人。

　　在那之中的只有混乱与浑沌。

　　你想好你的愿望了吗？

　　「我已经说过，我没有什麽愿望要许。」

　　真是顽强。

　　长形的房间中央，森然生出了一团黑雾，当黑雾散开之时，一个春绿色的明亮身影便出现在其中──失去意识的莉兹被困绑在那里，她双脚悬空，绑住她的银色枷锁一路连接到天井，并消失在幽暗深处。

　　「莉兹！」

　　用你的心脏来交换她的心脏吧，这麽一来，古堡就会继续存在，你的一切愿望都会实现……

　　「住口！快放开她！」

　　那个模糊不清的形体缓步自王座上爬了下来，移动到莉兹的身後，并抚上她的身躯，自腰间一路游移至胸脯。

　　莱斯特一手扯下颈上的坠子，并高高举著。

　　「放开她！否则我就毁掉这颗心脏！」

　　你不敢。黑影幽幽地笑了。

　　「我凭什麽不敢！」

　　因为那样一来，古堡的力量就会消失。

　　「那正如我所愿！」

　　真的吗？

　　黑影缓缓地自莉兹身旁退开，然後慢慢地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一个有著银色长发的女孩正站在那里。

　　「你休想再拿那个模样来蛊惑我！」莱斯特叫道。

　　你要不要猜看看，在我……在另一个你的身体里有什麽？

　　莱斯特瞪著她。

　　她轻轻牵动嫣红的双唇，并将手缓缓搁在光滑如玉的下腹。

　　这里，有亚柏的孩子喔。

　　「你在胡说什──」

　　我没有胡说，你不是已经得到了亚柏的血吗？他的血……现在就在我──也就是你的身体里喔。

　　他紧握著坠子，感觉到掌心沁出冷汗。「我不会──我不可能再被你骗了！」

　　那麽，你体内那种难受的感觉是怎麽来的？你明知你的身体里有东西正在蚕食你的气力──

　　「那是──」

　　你以为那是古堡正在侵蚀你，对吧？那有著莱斯特面貌的女子轻轻摇头。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古堡就是你的心，除非你想要伤害自己……否则它根本就不会动你半分。

　　「听你在胡扯！你以为我会听你的鬼话吗！」

　　那是因为你自己想要亚柏的血留在你体内──

　　「我才不相信那种事──」

　　那双闪著银光的眼眸冷笑著望向他。那麽，你就当我的面毁掉那颗心脏啊，如果你敢的话。

　　「别以为我不敢这麽做──」他再次高举手中的坠子。

　　别告诉我，你没听见你体内的另一股心跳。

　　他高举的手停滞了。

　　他不相信眼前这东西的话，他不愿意相信。

　　但他是不是真的听见了？

　　他不确定。

　　难道他的体内真的有另一股心跳吗？

　　他想去触摸，但他犹豫了。

　　该死，他真的不敢。

　　他不敢确定。

　　「就算有，那也是你刻意造成的假象。」他说。

　　女子爱怜地抚摸著腹部。你明知道这座古堡只会让你想要的事成真。

　　「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事！」

　　你内心埋藏的渴望，不是你说了算。

　　「我……」他还想反驳些什麽，但却感到喉中一股乾涩。

　　承认吧，你很想要成为我。

　　「我不想……我根本就──」

　　你为什麽还要再抗拒下去呢？

　　「我是……格兰迪家的继承人，我不能……」他握著坠子的手不再坚定。

　　你根本不希望古堡消失。

　　「我没有……」

　　因为你希望你的愿望成真，你希望这一切永远持续下去。

　　坠子从他的手中滑落，但在那落地之际，女子伸出了手，坠子化为一道红色的光芒，回到了她的手中，她轻拨胸口，将那放回了体内。

　　莱斯特无力地跪倒在地，并感觉到那烧灼的难受感又回到了体内。

　　他好想吐。

　　他仆倒在地，不断地咳著、呕著，酸臭的液体自他喉中涌出，吐在地毯上，浓臭的秽物沾在他的嘴上和长发上，他难受至极，但却停不下来，呕吐令他的脑袋发昏，泪水满噙，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止住呕吐，但仍趴在地上痛苦地喘著气。

　　这女人就还给你吧。

　　他抬起满盈泪水的眼睛，只见那缠绕莉兹的锁链全在一瞬间消失，而莉兹则倒在他的面前不远处。

　　我已经不需要再给你机会了，莱斯特，因为我已经收到了新的愿望。

　　女人这麽说著，然後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猛力抓住她的脚踝。

　　「你说这话是……什麽意思？」

　　女人带著笑意睨著他。我要接收那个男人的心脏，那个你深爱的男人……

　　「不……你不可以──」他想抓紧她，但他无力的手却很快滑落下来。

　　她就要走了。

　　就要去杀亚柏了。

　　他奋力自地上爬起，并拾起佩剑，直往那女人的心脏刺去。

　　别告诉我，你没听见你体内的另一股心跳。

　　那双闪著银色光芒的双眼望向他，并幽幽冷笑著。

　　剑尖一偏，飞落到莱斯特身後的角落。

　　杀了她，就等於杀死另一个自己。

　　这里，有亚柏的孩子喔。

　　他不能。

　　他不能杀掉亚柏的孩子。

　　她说的没错。

　　他真的想要那留下来。

　　他想要说服自己，那家伙在说谎，根本就没有什麽孩子，亚柏的血没有留在他体内。

　　可是他做不到。

　　尽管他知道这不可能，但只要他心存一丝期望，那就会成真。

　　所以她说的都是真的。

　　他希望那是真的。

　　他真的想要成为她，想与亚柏在一起，想与他共组家庭。

　　想为他留下孩子。

　　他早已病入膏肓了，不是吗？

　　他看见她转过身去，看见那头银色的长发拂过他眼前。

　　你终究无法战胜你的心。

　　毕竟，从来就没有人能够战胜过。

　　他输掉了。

　　输给另一个自己。

　　他觉得自己应该哭，却哭不出来。

　　他反而想笑。

　　就这样吧。

　　等另一个他挖出亚柏的心脏後，他会自杀。

　　如果可以跟亚柏一起死在这里，那一定是很幸福的事吧。

　　虽然这麽做有点对不起莉兹。

　　莉兹对他的爱，他无福消受。

　　他好想就这样抛开一切，将自己埋葬在这里。

　　他要和亚柏一起去地狱。

　　你听得见我吗？亚柏？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莉兹。

　　因为我甚至救不了自己。

　　我累了。

　　别再指望我，我无能为力了。

　　我无法达成所有人的期望。

　　他闭上眼睛，缓缓地倒了下去，无声、缓慢，像一片凋落的秋叶。

　　然後，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他的耳朵。

　　他睁开双眼。

　　一把长剑深深地刺入了银发女子的背部，自心口穿出，鲜血染红了她象牙色的肌肤，也染红了她的银发，她疯狂地尖叫挣扎著，但生命之火正迅速自她眼中消逝，渐渐地，她的尖叫变得微弱，身子也无力地瘫软下去，最终，她化为一缕深紫色的尘烟，消逝在幽光之中。

　　那紧握长剑的身影这才颤抖著放开剑柄，并无力地瘫坐在地。

　　破碎的半边面具落在地上，而那代他杀死怪物的人转过头来，眼中透著恐惧与茫然。

　　「莱斯……特……」她破碎的声音伴随著泪水。

　　「莉兹……」他的声音就一如他此刻的表情一样震惊。

　　「我杀掉……我帮你杀掉她了……」她说，声音仍颤抖著。「是她在折磨你，对吧？我刚刚都……我都听到了。」她丢下满布鲜血的剑，春绿色的洋装沾上了血渍，看来颇为怵目惊心。

　　莱斯特惶然地望著她，此刻窗外的大雨已然停歇，幽亮的月光照了进来，整座古堡本身也渐渐变得透明。

　　她轻轻扶住他的肩膀。「走吧……我们去找亚柏，已经──已经没事了。」

　　有那麽一刻，他听见某个地方的心跳声静止了下来。

　　「莱斯特……我……对不起，我原本许了愿……我说我希望亚柏消失，那是骗人的……我还是下不了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三人可以再像以前那样一起生活……」她强显露微笑，但眼泪却不断地落了下来。「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喜欢亚柏对吧？没关系，我不怪你，因为你向我求婚是千真万确的事……我们……我们还是可以结婚吧？」她握住他的手。「莱斯特，我真的……好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就算你最爱的人不是我也没有关系……我……」

　　他轻推开她的手。「……你杀了她。」

　　「我必须那麽做，莱斯特，」她轻声说道，声音颤抖著：「因为你下不了手，为了救我们大家，我必须……」

　　他凄凉地笑了。「我不想得救，我真的……一点也不想。」

　　「莱斯特，别这样……我求求你……」

　　他站起身来，蹒跚往外走去。

　　一切都结束了。

　　古堡正在消失，那力量也正在流逝。

　　等他们出去後，他会和莉兹结婚，而亚柏仍然会离开这里。

　　再也不可能变得和以前一样了。

　　然後莉兹自他身後紧紧地抱住他。

　　「别丢下我一个人，求求你……我什麽都会听你的！我不会追究你和亚柏……不管你和他做了什麽，我都会忘记！我只求你像以前那样看著我！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我只是……」她的声音带著泣诉。「我只是想要成为……你的妻子……」

　　一声无语的叹息自他肺底最深处透了出来，他的双肩无力地垂下，眼神也空洞地低垂著，他没有力气回应莉兹的拥抱，他甚至挤不出一丝话语安慰莉兹，说他仍会像从前那样，说他会娶她，她不需要如此委屈，不需要这样求他，因为只要她想要，他就会用尽一切办法去迎合她。

　　需要如此委屈自己的人是他才对。

　　可是他无力告诉她。

　　他已经听不见那股心跳了。

　　他什麽都没有了。

　　一切会和之前一样，什麽也不会改变。

　　他必须回去撑起那个空壳，那个假象。

　　尽力扮演好一切。

　　但现在他无法做到。

　　他轻轻挣开莉兹，往石阶下走去。

　　他以为莉兹会跟上来的。

　　他应该伸出手，牵著她离开这座鬼城。

　　可是他没那麽做。

　　他迳自走了下去，留下莉兹一个人伫立在塔顶。

　　莉兹望著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求求你……求你带我走……我一个人离不开这里……」她倚靠著石壁。「不要留下我一个人……莱斯特……」

　　某种紫黑的痕迹爬上她的手臂，紧接著吞噬了她的半身，她染血的脸庞慢慢变得僵硬、固著，就像是一副红色的面具，她最後一次望向天上的月光，黑色的泪水自她眼中溢出，变成面具上的图腾，她双手掩面，转身逃向古堡更深处，最终迷失在永恒的黑暗里。

　　他从来没有爱过你。

　　也从来不曾注视著你。

　　就算是假的也无所谓，就算那只是面具般的虚假微笑也没关系。

　　请你看著我。

　　请让我活在假象里，活在美梦里，永远也不要醒来。

　　请让他永远记得我。

　　就算那是几近诅咒的爱也无所谓。

　　月光啊，请倾听我的愿望。

　　请你不要消失。

　　因为我会和你在一起。

　　请为我驻留，请将你的光华借给我。

　　让时间永远静止在这一刻。

　　让一切永远停留在我的梦里。

　　让我继续作梦下去。

　　我请求你。

　　让诅咒永远持续，让古堡永远耸立。

　　我会献上我的心脏。

　　我会舍弃我的面貌。

　　我会忘却我的名字。

　　请实现我的愿望。

　　月光洒落，收走最後一片古堡的残骸。

　　以前，也曾有个人许下跟你一样的愿望呢。

　　月光如此说道。

　　她闭上双眼，沉沉睡去，进入温柔的梦乡。

　　等她再次醒来，她已不再是原来的她。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再也不重要了。


To Be Continued......




【幽光】终章·再会

　　他梦见血红的满月自天上殒落，吞没了那座银色的古城，他看见莉兹站在火舌蔓延的古堡中，而她的脸上生出了一副红色的面具，她掩面痛哭，往坍塌的古堡深处奔去，他没有抓住她，没有尝试唤回她，只因他无力挽回，无法阻止。

　　然後他醒了过来。

　　「莱斯特？你醒了吗？」亚柏担忧的面容映入眼廉。

　　「亚……柏……？」他轻唤道，却发现喉中乾涩无比，声音嘶哑乾裂。

　　「没事了，莱斯特……我们已经脱身了。」亚柏说道。

　　「莉……兹呢？」他微微转头，看见他们正待在一座有点熟悉的森林里，但莉兹却不见踪影。

　　「她没有回来，」亚柏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莱斯特勉强撑起身来，而亚柏扶著他；他注意到这里就是他们小时候常去的那座废墟所在地，可是眼前除了蔓生的藤蔓和森立的树丛外，他找不到半点那座灰色建筑的踪迹。

　　东方已升起鱼肚白，天色眼看就要亮了。

　　「那座古堡呢？」他问。

　　「消失了，不再存在了。」亚柏说道。

　　「可是莉兹──」

　　他猛然住口，因为他想起了刚刚的梦境。

　　「她没有回来……她跟那座城一起……」莱斯特捏紧掌心，沉重地说道。

　　「可是，古堡消失了，不就代表心脏已经被消灭了？为什麽莉兹却没有……」亚柏望著他。

　　「不是我消灭那颗心脏的。」莱斯特摇摇头。

　　「那会是──」

　　「是莉兹，她用我的剑，刺进了那颗心脏，杀了那个戴面具的人。」

　　「是莉兹……」亚柏喃喃说道，似乎难以置信。

　　「我没有勇气杀掉那家伙，原本应该是我动手的……可是到了最後一刻，我却下不了手……」

　　亚柏望著他。「那东西又变成我的模样来欺骗你吗？」

　　「不，它变成了……我，变成一个……我一直想要成为的模样……」

　　「所以你才下不了手……」

　　「不全是那样，亚柏，」他抬起头，声音里带著哽咽。「她……那东西说，说我的体内有你的血……所以我才……我无法动手……」

　　「我的血……？」亚柏略微睁大了眼。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他摇摇头。「莉兹动手杀了那家伙，古堡的力量也就被破坏了……那东西……已经在我的体内消失了。」他说，声音中带著苦涩。

　　「那麽莉兹……」

　　「我没有带她走，亚柏，她要我带她离开那里，可是……我办不到，我不能……我无法原谅她。」

　　「莱斯特……」

　　他抬起眼，灰色的眼中噙著泪。「她杀掉了你的孩子，我没有办法原谅她。」

　　亚柏看著他，眼中流露著痛苦。「莱斯特，你是说你……」他没再说下去，反而伸手将莱斯特拥入怀中。

　　「抱歉……亚柏……我……我真的……」莱斯特的声音在他怀中显得闷闷的。

　　「别说抱歉，是我的错，都是我造成的……如果我没有去到那座古堡──如果我没有许愿……」

　　莱斯特回抱著他，在沉默了一会儿後静静说道：

　　「亚柏，我许了个愿。」

　　他抬起头，迎向亚柏的视线。

　　「你说什麽？」亚柏问。

　　「我现在……想起来了，在莉兹毁掉心脏後……我许了个愿。」

　　「向谁？」

　　「向任何人……任何可以帮我的人。」

　　「你许了什麽愿？」

　　莱斯特望著他，静静地笑了。

◆

　　他把莉兹一个人留在那里。

　　他顺著螺旋形的阶梯往下走，他得去找亚柏，得去见他才行。

　　身体里好痛。

　　他抱著腹部，举步维艰地往下走。

　　然後他看见亚柏父亲的鬼魂正站在转角处。

　　「你不是……已经被解放了吗？」他问。

　　我早就错过离开的时机，即使心脏被毁灭，我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了。

　　他虚弱地笑了笑：「你已经离不开这里了，对吧？」

　　没有人能够离开这里，即使你父亲也一样。

　　「我想也是……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吧。」

　　白色的幽影点点头。他的肉体是消灭了，但他最後还是会回来这里，因为他踏入过一次，就永远不可能摆脱得了，实现愿望这种事……不可能毫无代价的。

　　「你告诉我，他现在过得幸福吗？」

　　如果你认为在月光下永远徘徊可以算是一种幸福的话。

　　他露出苦笑：「如果是独自一人的话，或许很孤单吧，可是，他身边还有你在，不是吗？你一直在等他吧？在月光下……在这座古堡里等他。」

　　你怎麽知道的？

　　「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恨我父亲。」

　　我是不恨他。

　　「你也……爱著他吧？」

　　幽影沉默不语。

　　「没有人会在被怨恨後，还能视对方为朋友的，那根本……不，那从一开始就不是友情吧。」

　　你说得没错。

　　「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很像哪。」莱斯特苦笑。

　　也许正因如此，我才无法不管你。

　　「也许吧。」

　　他继续走著，而幽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身体里有某样东西正在死去。

　　那是属於他和亚柏的东西。

　　是他唯一与亚柏联系的证明。

　　他无法原谅莉兹。

　　无法原谅她如此轻易地就让一切结束。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继续在这座古堡中迷失下去。

　　希望还能继续作梦。

　　他无法再走下去。

　　他倚靠著石壁，缓缓地滑了下去，跪坐在地。

　　别夺走它。

　　别夺走亚柏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

　　就算他会因此失去更多也无所谓。

　　他想留下它。

　　他不想失去它。

　　他望著从半透明石墙外穿入的月光。

　　向我许愿吧。月光说。

　　「我……」

　　坚持下去。

　　告诉它，你并不想许愿。

　　当这座古堡消失，也不过就是回到原来的现实罢了。

　　都已经这麽多年了，难道你要在这里放弃？

　　承认你的软弱？承认你根本不想回到现实？

　　醒醒吧，一切该结束了。

　　不行。

　　不能结束。

　　为什麽他不能继续活在梦里呢？

　　为什麽他就没有选择继续作梦的权利呢？

　　他已经当了好久的好孩子了。

　　太久了。

　　让我任性一次，就这麽一次也好。

　　「别把它从我体内夺走，」他说，声音气若游丝。「别让它死去……别带走它！」

　　不管是谁都可以，求你实现我的愿望。

　　他虚脱地倒在石阶上，并感觉到鲜血自体内流出。

　　蒙胧中，他看见月光洒在自己的身上，很亮，但并不温暖。

　　月光是不会令人感到温暖的。

　　它只是很美而已。

　　你的愿望我听见了。

　　当他闭上眼睛时，彷佛听见有谁正这麽说道。

◆

　　之後，亚柏和莱斯特回到了格兰迪家静养，他们的身上都负著伤，需要休养很长一段时日，而莉兹就这麽永久失踪了，整座宅子里上上下下没人敢再提这事，只是，虽然无人提起，但大夥儿心里也明白，莉兹小姐是不可能再回来了，夜晚的森林里向来不宁静，一个弱女子在那儿若是被什麽野兽给吃了也不希奇。

　　没有人知道，莉兹去了哪里。

　　而当时前去寻找的莱斯特与亚柏对此也绝口不提。

　　之後，莱斯特似乎没有心情再谈娶妻一事。

　　後来又过了一段时日，伤愈的亚柏打算离开格兰迪宅，但终究没有走成。

　　有那麽一天，在满月之夜，无人知悉的时刻，那位银发的主人独自来到亚柏的房里，告诉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拉著亚柏的手，要他触探他体内的另一股心跳，抚摸他微微隆起的腹部。

　　他们没有让其他人知道。

　　此後又过了不久，格兰迪家的人发现，他们的主人及他的朋友在一个夜晚凭空消失了。

　　有人说，曾在满月之夜见到一个银发青年与一个黑发青年结伴前往森林深处，在月光下，银发青年的长发一如星星般闪耀，他们笑著，闹著，消失在森林的另一端，但这说法并不被采信。

　　此外，偶尔有人会提起，曾经在森林的深处，见过一座银色的鬼城。

　　有人说，鬼城把格兰迪家的年轻主人抓了去，不过这说法一直被斥为无稽之谈。

　　没有人再见过格兰迪家的年轻主人与他的朋友。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也许只有月光知道。

　　但人们清楚，月光从不回答。

　　就算月光里藏著一整座城的秘密，它也从不轻易泄露。

　　或许，那些愿望早已被实现。

　　只是不为人知。

　　因为那是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的事。

　　当清晨的曙光照耀在天空里，令月光失色之际。

　　那些秘密就随著幽光隐没。

　　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即使偶尔有人看见他们在月光下行走。

　　即使有人说，鬼城确实存在。

　　他们仍然不会知道。

　　他们仍然不会相信。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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