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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罂赋


作者：西元的伊南娜



楔子
　　声声鸟鸣,轻灵脆嫩,却是这般扰人清梦。
　　本想就此长眠，无奈还是抬起沉重的眼皮。居然还能有再次看到阳光的一天，此生终是不愿匆匆离去啊。
　　“米罗大将军，你终于醒了！”眼前还是朦胧成片，依稀可辨那熟悉的声音，迷糊中的紫色长发有着清润轮廓。
　　“殿下！”他想起身行礼，却无处发力，凌乱的宝蓝色散布身前，那是自己的头发。今时今日的自己，看来已不是一般的潦倒，几近颓废。
　　“这样的称呼已经没有意义了，”那紫发青年微微一笑，悲凄而失落，“将军以后还是称呼我为穆吧。”
　　既然称号均已无意，那这个“大将军”，现今又作何解？他环顾四周，忖度着自己所在，宝蓝眼珠内尽现密布青竹。这里，俨然一栋雅致竹楼。
　　“看来将军恢复得很不错！”人未进门，妖冶之声已从外处传来。宝蓝色本能的转头，眼帘内赫然映出一个明艳绝尘的倩影，只是这明艳之中，浓郁着毒物一般的气息。
　　“莫非你是传说中的五毒仙子阿布罗狄！”他强行支起身躯，定睛打量眼前人。若不是这般与之靠近，任何人都会以为，那必是个绝色女子，冠其五毒仙子之名者，想必也只是凭远观而论。
　　“正是小仙。”阿布罗狄倒也不介意这个紊乱性别的美称，“听穆说，你曾是扬名天下的护国大将军，只因为奸人所害，落得如此不堪。小仙久仰将军大名，所以略尽绵力。将军身上的恶毒已解，至于被挑断的经脉，小仙也尽力使其恢复，只是这需要较长时日。”
　　“多谢仙子！”穆感激的神情纯真如孩童，他似乎比伤者愉悦上千倍，回身握住米罗双手，“这样的话，大将军又能恢复盖世神功了！”
　　“我早已不是大将军…………”他英气逼人的脸上泛出苦笑，“其实……殿下又何必救起我这个无药可救的废人…………”
　　“不是说了吗，别再称我殿下了。我们如今境遇相同，都只是隐于山林的普通人………………”穆顿了顿，一提及这些，心中就酸涩不止，“我们是好朋友，我当然要救你，况且，你也不是无药可救。仙子说了，他会帮你恢复，仙子的医术，可是独步中原的。”
　　“……………………”宝蓝色笑得如初，瞥了眼房门，那个金发身影果然散发着冷俊敌意。
　　“米罗初醒，你还是别打扰他了。”金色走近，轻轻而迅速的将穆拉开。
　　“是啊，沙加，都是我高兴糊涂了，一时忘了米罗将军还要休息。”穆开心的笑容让沙加皱眉，“米罗将军，你好好休息吧，仙子一定能治好你的！”
　　“果真如此吗？”他决然一笑，经脉尽断让他的躯体犹如死尸，每动一分，都要耗尽毕身气力，“五毒仙子纵有回春妙手，恐怕也是难以解我深重剧毒。”望向竹窗，外面世界定是鸟语花香，芳草鲜美，如同那时那刻…………………………
　　 
                  第一章
　　<柳青青,烟凝凝,落罂阁外雨霖霖。花落飘零，香溢千里万方。隔纱重重，绵绵薄雾缭绕，不知身在何处。君回眸，一瞥惊鸿，流光转星辰。心倾神倾，遥望佳人霜默倚轩窗。>
　　景王登基已近一年，暮春时节，长安盎然满目。通往未央宫的长长大道响彻百姓欢呼，姹紫嫣红的庆功花瓣铺起锦绣前程。
　　“米罗大将军真了不起！仅一年工夫，就把匈奴蛮夷驱逐至了漠北！”
　　“可不是！如此一来，我们汉人又能得享太平！”
　　“而且米罗大将军尚这么年轻，真是难得的国家栋梁啊！”
　　………………………………………………
　　一路上尽是叫人几欲忘乎所以的赞叹，这让高头大马上铠甲锃亮的年轻将军禁不住得意。他很是英俊潇洒，一头披散的宝蓝长发活力四射。
　　他喜欢这样为人拥护的感觉，却又心中生疑。
　　“虽然匈奴已退回漠北，但依陛下平素性格，理应乘胜追击，何以匆忙将我诏回。”他目视四方，长安，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二次踏足，第一次，是一年前，他助主上夺取江山。今天身居未央的景王，原只是一名诸侯王。当时政变，只因先王昏庸激起民愤，而今民生如何？景王曾金口许诺，让大汉四境生平，依目前情景，长安城繁华背后，总有些阴影落于米罗之心。
　　*
　　进见之前，米罗在未央宫御花园见到当朝丞相童虎。
　　“丞相！”米罗拱手亦是倜傥非凡。童虎一直都为景王得力辅佐，对米罗而言，更是尊敬亲切的长辈。
　　“大将军破敌凯旋，真是可喜可贺！”童虎有着极称其职的端正面容，“此次将军立下大功，皇恩浩荡，陛下必定重重有赏！”
　　“丞相客气了。”米罗挠着头，孩子气的笑容与那身战甲颇有些格格不入。笑过之后，他发现丞相睿智的眼中似乎有些愁虑，遂问：“朝廷是否有事？”他不喜欢朝政，但丞相的表情勾起了他的好奇。
　　“一派和气，”童虎笑道，“群臣齐心，倒是难得的好事。我所担心的，反是民心。”
　　“民心？”米罗想起他这一路上心中隐隐的不安，“我亦有所察觉。可陛下当初立过誓言，称终身勤政爱民。他是个重信用的人，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追随他至今。”
　　“陛下并非不爱民，只是………………”童虎略显迟疑。暖风拂袖，他背转身去，一手轻举：“这无端多出的山头，耗尽了无数国力。”
　　米罗循而望去，未央宫的一边，确是耸着两座小山。八百里秦川尽是平原，何来如此两座山丘？
　　“前朝秦王建宫阿房，大兴土木，以至民怨沸腾。今朝的景王………………”童虎低声长叹，“莫非也要落得这一下场………………”
　　“陛下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向反对奢靡，又怎会学那暴君嬴政？”米罗语气平淡，显然，他觉得年长的丞相有些多虑。
　　“如此自当最好。”童虎回过头，“我不希望来之不易的江山王朝只是虚梦一场。”
　　*
　　景王的召见不知为何没有设在大殿，若要庆功，理应在群臣面前。米罗满腹不解，他由宦官引领，前往深宫，一路所见宫娥妃嫔无数，温婉娇羞的笑容下，各自暗伤悄涌。也许深宫气象历来便是如此，人人生得天姿国色，却无奈多少花容都只能在寂寞中凋谢。
　　内殿就在眼前，宦官告退。殿门大敞，米罗走进，偌大的华丽殿堂内却不见景王身影。
　　“莫非陛下临时有事？”他自言自语，暗自揣测。
　　蓦的，一声惨绝尖叫从内阁传出，武将出身的米罗不假思索，拔剑奔入：“谁在宫中滋事！”
　　话音还未消，眼前血光已着实让自己乍舌。一条胳膊横在地上，鲜血泛着滚滚热气从截断处喷泻涌出，周边的碎绢残纱暗示着，断臂主人，身份非比寻常。
　　“谁敢在皇宫行凶！”米罗的视线从血肉模糊上移开。
　　手握滴血利剑的，正是景王，而那个惨然倒地的，竟是景王的宠妃——珑姬！
　　“陛下……………………”米罗难忍唇舌抽搐。他在边疆就知道，珑姬乃未央宫第一美人，且身家不凡，父兄均为朝廷重臣，景王再番动怒，亦不可能对这样的妃子下重手！
　　“米罗，你怎生随随便便就进来了！”景王的怒气依旧极盛。
　　“臣知罪！”米罗慌忙下跪，眼角瞥了眼珑姬，她已遍身是血，生命微在旦夕，“陛下请三思，无论娘娘犯了什么错事，看在其父兄颜面，还是尽快宣太医要紧。”
　　“………………”景王踌躇了许久，才道，“姑且先行如此…………”阔步走至前殿，向宦官使了个眼色。
　　米罗愣愣的杵在原处。
　　方要起身，耳边传来珑姬泣血般的哀吟：“…………臣妾一片真心…………难道……难道竟比不上那个贱人……………………”
　　*
　　走回前殿，景王已是庄严威坐。
　　“陛下，微臣方才无礼，还请陛下降罪。”米罗跪在君王面前，心中余悸难散。
　　“罢了！”景王缓缓甩袖，“这事本与你无关。珑姬违抗朕的命令，视皇命如无物，朕只是小惩大诫耳。”
　　“这还是小惩？！……………………”米罗暗思翻涌。
　　“说来，这次急召大将军回朝，也正是为了此事。”景王语气忽转温和。
　　“恩？”米罗抬起头，只见那金色琉影的皇袍正慢慢向自己而来。
　　“你是朕最信任器重的武将，朕也一直视你如亲子。你与穆皇儿感情甚好，相信你也必定誓死效忠于朕。”景王不紧不慢的说道。
　　“是，陛下。”
　　“所以，朕现有一项重要任务要托付于你，朕以为，只有你，才能让朕放心。”景王凝视着米罗，目光炯炯威严。
　　米罗疑惑的睁着两眼，究竟何事能让景王如此紧张，以致不顾边疆扰攘？
　　景王示意米罗起身，两人走到窗格，窗外赫然是那“从天而降”的山头。
　　“那里，有朕最至爱的密宝，”景王笑容惬意，“朕不允许任何人染指。然而朕深知，当朝许多佞人都对其抱有不轨之心，珑姬就是个例子，她妄图趁朕不备对密宝施加毒手，因此，朕废了她的毒臂！”他顿了下，只为松舒口气，“为杜绝此类事情发生，朕特诏你回来，守卫朕的珍宝。”
　　“可是那里仅有两座山丘啊？”米罗问道。
　　“那里怎仅是山丘？”景王一笑，深意莫测，“那里是朕特别兴建的，连前朝阿房都无法企及的人间天堂——落罂宫。为了那宝物，朕建了此宫。”
　　“落罂……………………”
　　*
　　接受皇命之后，米罗从深宫离开，心中疑团重重：“陛下的至宝所谓何物？为此，陛下真的大兴土木？”他想起之前丞相所说那番话，看来这一年间，景王身上已有不小改变，但这究竟是为何。
　　未央花园道路迂回，走着走着，迎面撞上一位气质高贵的紫发男子：“太子殿下！”米罗急忙行礼。
　　“哎呀，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才一年不见，你竟见外成这样！”太子声音温文尔雅，瞳孔内的紫光亦满是柔和。
　　“哈，难道因为米罗现在做了社稷栋梁，是故与我们这般见外！”米罗习惯于在紫色身边更多见一抹金黄。
　　“沙加你总是开我玩笑！是不是又手痒，要与我比划几个来回！”米罗邪笑一启，已然摆出过招架势。
　　穆太子生性好静，立刻加以劝止：“好了好了，你们别闹了！沙加护卫也真是的，米罗好难得从边疆回来，就莫动手拉！”
　　“呵呵，也是啊。”沙加爽朗而笑，“方才陛下召见米罗，想必是重重打赏了他！”说话时，一双湛蓝眸子不怀好意的看向米罗，“说吧，赐予你多少珠宝美人？”
　　“哪有啊！”米罗想来就觉不悦，自己可是一粒珍珠都未进账，“陛下只不过给了我新任务而已。”
　　“新任务？是什么？”穆眨着两眼，“难道你方平定匈奴，又要帅军南下？”
　　“非也非也，我的任务是在长安执行。”米罗有些无奈的撇撇嘴，一面伸手指着那两座小山，“那里，陛下要我去守卫落罂宫。”
　　“落罂宫！”穆与沙加一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仿佛这个名词有着惊天魔力。
　　“你们怎么了？”米罗在他们面前晃了晃手掌，“那里面有妖魔鬼怪？”
　　“那里………………………………”穆与沙加不安的目目互视。
　　“米罗大将军，”丞相童虎不知何时出现于三人身旁，忧色忡忡。“那里面有的，是我们社稷的祸害，若有机会，请除之！”言及此，突然屈身下跪，这是多么颠倒伦理的景象！
　　“丞相…………………………”米罗脑中蒙声作响。落罂宫，到底是何许地方…………
　　*
　　夕阳方西沉,天空绵绵起小雨。
　　“奴才只能送大将军到此。”两山拔地间，巍峨着一道宫门。
　　奉命卸甲，米罗仅在腰间配了把长剑——那是伴随自己征战南北，力斩群敌的神兵“星红”。“星红振鞘，亡魂肃杀”，即使剽勇若匈奴虎将，见那红光亦是浑身瑟瑟。
　　锦衣缎裳，让米罗身上不见盔甲冰冷锐气，却也衬他气宇不凡。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地方？”米罗问道。
　　“落罂宫乃未央密处，未得皇上旨意，奴才不曾踏足半步。”宦官回答。
　　“是么……………………”米罗笑上眉梢，他生性好奇，想落罂宫的神秘恰也极配自己口味。再一回神，那宦官已先行离开。
　　“既是皇命，纵然地府黄泉也惟有一赴。”他笑语着，随即起手推门。
　　落罂宫，眼下便是落罂宫。
　　非地府黄泉，而是正如景王先前所言，这里，诚然一座隔世天府！
　　满眼杨柳飘逸，借雨丝细润，冉冉出碧蒙薄雾。亭台楼阁矗立，回廊迂折，水榭伴湖，栈道如虹。一路蜿蜒委蛇，万转千回，移步换景。百花奇香弥散四溢，雨落娇瓣，片片付水，盈盈满地长流。“繁花花期自当不同，可此处竟能使众花同放！”米罗惊叹于所见，不由驻足。他这才发现，此宫地理环境特殊，横空而出的两山并非守宫屏障，而是为营造山谷得天气候所特垒。景王用心之深，可见一斑。再看宫中所陈，满目琳琅皆是稀世奇珍，西域金银，南国珠宝，在此，只不过是楼阁的支梁片瓦，且看那夜下闪亮的房顶，勾心斗角叠嶂环抱中尽现黄金耀光，连琉璃都未用一片！更不用说内房的各种珍异摆设，想也都是鬼斧神工天造之物。方圆不可计，只因一切渺渺无垠，如身陷云深处。
　　如此神仙境地，果真连阿房都媲之不及！
　　“离开长安仅一年，陛下就完成如此人间奇迹…………”米罗感慨，脑中又突然忆起白天丞相所言，当时他还以为是老人家多心，但步入落罂宫后，先前的想法正被一点点销蚀。“一年内移山建宫，所耗财物人力无从估算，再要取得如此之多的金银珠宝，只怕是洗劫了龙宫也难成。陛下此举，委实于社稷不利。”他默默思忖道。年轻奔放的他虽然不通政理，却也深知民于国的重要性，再想起珑姬一事，他不禁握住腰间剑把。丞相有言，落罂宫中有社稷之祸害，果是这样，那自己惟有违抗圣旨，将其除去。他轻笑了声，没想到堂堂护国大将军，还会摊上“刺客”一职。
　　正想着，忽察周围气氛有异：如此宫殿中怎无半点人影？这里若是景王享乐之处，理应如阿房一样“歌台暖响，舞殿冷袖”，可自从步入宫门，耳边仅有轻轻风雨、萧萧花叶，眼前除了静还是静，莫非是天黑人散？也不像。他疑惑的扫了眼四下，感觉不出任何人行气息。他真有种沙场森肃的闪念，只是天下何来如此沙场？猛抬起头，一幢天宫似的琼楼跃然迷雾。脚步迈近，“落罂阁”三字流光溢彩。
　　这是唯一让他觉到人气的地方，因为阁内亮着灯光，昏黄摇曳。
　　“这里会有社稷的祸害吗？”他大胆走入，若要下手，也只有趁此刻景王还未御驾。他轻声前行，剑鞘脱出，寒芒一截一截短短吐露。
　　织锦纱帐后朦胧的背影显然毫无防备，默默而立。
　　“妲己坏了大商，褒姒毁了西周，西施败了吴国。此等事情万万不可重现于陛下之身。”米罗脑子里满是这些东西。判定那身影就是丞相口中的“祸害”之后，星红已全身出鞘，米罗一个飞腾跃破重纱，刻不容缓，锐锋流星一样直刺那人后背。
　　云纹锦纱四散翩落，混沌了他杀气的视野。成功了？星红剑的肃杀从来未有失手过，这次也不会例外。
　　可世事就是千般变化、难以预料，待他定神一视，禁不住寒气融动全身：星红长剑无故止于半途，锐利锋芒仅是沾上几丝石青。
　　“这………………”他能看清星红通身摇晃，不可否认，这实则源于自己右臂的迟疑，真是破天荒的稀罕事！征战多年，在修罗场面对无尽厮杀都不曾有半分犹豫，星红本也是受血气所养削铁如泥，今怎会无端若此！他万分莫名。
　　眼色顺着长剑而上，一泓石青色流水般泻下，冲刷着混沌视野，让米罗心神俱振。
　　“玉石神瀑…………”唇间喃喃，手臂的颤抖抑之不住。他愣极，天南海北，他也算所见无数，却不知如何比照眼前景象。剑所指着的，胜过他平生所见的绝世，或者说这一眼之后，其他一切俱不可再成为绝世。仅是一袭白衫，却将轮廓勾勒出逸尘的纤美，石青色宛如上等丝缎般柔华生光，又透着玉石光润，米罗简直可以从那里看到自己的影象！且更神奇的是，这颜色仿佛自有生命，灵彩悄溜，深深浅浅洗上洁白，碧水清晕。
　　米罗顿觉目光眩散。不行！此时的自己切不可乱了方寸！社稷！江山！他紧闭了下两眼，急切的欲排净深入残影。而再一启目，身前背影已是转面而视，此番所见，愈让米罗慌神，“惊为天人”，纵使这样形容，也难以将其全然表现。
　　“你是个男子………………”米罗仔细打量眼前人，他本以为那些混乱朝纲的尤物都是美艳妖姬，万没料到哪天一个男子也能成为“祸水红颜”。可再一看，此男子竟比那些红妆妃娥似乎更能让人心动魂颠。生于江南的自己早年便领略水乡秀女的多姿婀娜；展转漠北西域，妖冶的胡疆倩女同是叫人赏心悦目；这日白天，他亦在未央目睹后宫佳丽花容月貌。可综此所有，较于眼前，无奈尽数黯然。
　　那人不语，目光却寒冰一般，不仅因为那天生的冰蓝色泽，更因为颜色中那份出奇的冷俊，近乎冷傲。
　　米罗握紧剑柄，生怕一个失神，利剑就此落地。他从未这样紧张踟蹰过，就算面对千军万马，骇然强敌，他也一贯勇往直前。
　　“我必须杀了他，他确实有这样的力量………………”陛下难怪称其为至宝，难怪为其大兴土木，这人确是非凡，纵使妲己褒姒西施一起上，怕也难与之抗衡。这样的人长此于世，陛下好不容易建立的王朝必将如昙花一现！兴落罂，劳民伤财；伤珑姬，摇撼朝政！…………他想让自己平静，却怎都不能如意，这究竟是为什么！
　　那人始终两眼冷漠，通身冷玉寒冰，静默一派清芳好风景。
　　“不能让你毁了景王天下！”米罗心知自己的责任不能为一时之情所牵绊，右臂决然使力，星红入玉，青丝翼翼零落丝缕，却依旧傲然冷彻。
　　“终究…………还是没法再刺下去吗………………”米罗目锁剑头，方才明明使上全力，奈何星红光芒尽散于迷润石青，寸分难进。
　　那人沉默依旧，润泽的双唇自始未启分毫，他宛如西域冰山，从头到脚冰冷坚定。米罗在战场遇敌无数，无论是多么枭雄桀骜，终为星红落颜。“星红振鞘，亡魂肃杀”，看来今时无法延续此神话。他讶异于那人面对剑芒时的神态，乃是如雪！
　　收回长剑，他浑然不知所以。那人胸口有丝血影，明艳如冰天红梅。
　　耳边一阵阔然大步，如此气势，如此时辰，来者不是景王又是何人。
　　米罗一刹恍惚，这可不妙！其一，自己未经允许便亲临君王密宝；其二，自己的亲临带着死罪恶意！他想到珑姬的断臂，珑姬下手未遂便落得那番悲惨，自己可是切实伤到了景王的爱物，虽然不是什么大伤。但是………………他凝视着那人，突然觉得窒闷，久经沙场，他自不会如此惮怕景王的罪罚，即使将他推出去斩首，他也无所畏惧。他之所以窒闷，完全是因为那人，竟完全是为了那人！虽然那人面无表情仿若雕塑，精致万分的五官却鬼魅般直搅人心，尤其是那双透亮的冰蓝，冷中暗藏诱惑无懈可击，却又清澄无限，教人神往。
　　未等米罗恢复神志，那人已然移步侧身，似乎是要回避将至的访者。轻微动作间，米罗清楚的听到清脆响声，那是金属的撞击，是镣铐的沉吟！米罗瞳孔圆睁，那白衫掩映下的纤柔脚踝之上，一条银色锁链吸引了他的所有注意。
　　“陛下的至爱，何以绑着镣铐？”他直直盯着那银色，碍眼让如玉的肌肤哀艳。
　　思量之际，景王已走近，米罗未及离身，只好下跪行礼。
　　米罗的出现显然不在景王预料之内，亦不是景王所愿看到。
　　“米罗，此处你怎可随意踏足！你也无视朕的皇命！”龙颜大怒，便是如此景象。
　　“微臣知罪…………只因微臣长年在外，不知这宫院规矩…………”他低头而语，目光穿过下垂的宝蓝发丝，偷偷瞥了眼那石青色，不巧对上的正是一双清冷冰蓝。
　　“…………”他急忙收回视线，景王的斥责已经听辨不得，因脑边响起的心跳声过于响亮。
　　迷迷糊糊，他依稀听到景王好象叫他告退，这才起身。一脚退出重纱的那刻，他忽的止步，一回首，那身影始终背对着景王。“他…………居然没把刚才的事情说出来………………”心里七上八下。
　　*
　　身于落罂阁之外，细雨未止，就着淅沥，他听到身后传来景王的大声言语。驰骋于沙场，造就了他不凡的敏锐听觉。
　　“好了，够了！你还要朕怎样！………………朕已经废了那个阴险毒辣的女人！朕为你所做无数，你为何依旧不肯屈从！…………就算朕让你失声，那也是因你一开口就满是对朕的不齿！为了你，朕兴建了落罂宫！如你所愿，这里满是春色！这样的补偿，你难道还不满意！…………你总觉自己是囚犯，试问天下哪个囚犯会受如此厚遇！每天山珍海味的伺候你，一有奇珍异宝，朕立马便派人送来这里，连朕的皇后都未被朕这番优待过！…………可你呢！每次朕想碰你，你就以死相逼！今日更好，连回头看朕一眼都吝啬起来了！你这算考验朕吗！朕告诉你！你永远逃不出朕的手心，朕总有一天让你乖乖屈服！…………”
　　冲出落罂阁的景王面红耳赤，完全不具帝王应有的尊贵风范。
　　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看到米罗正站在一边，即刻微整装容，将情绪压下。
　　“以后不许随便进去，你的任务，仅是守卫！”
　　“诺！”米罗跪地道。
　　景王犹疑了下，似乎还要说些什么。话终是没有道出口，怏怏然拂袖而去。
　　看景王行远，米罗着实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他没有提起那事………………”
　　回想刚才所闻，依景王之言，那人应是无法说话了…………他心里顿生一种被拉扯般的撕痛，再想起那副闪光镣铐，胸口便似给人狠狠捅了一刀。不经意，抬头望向琼楼轩窗，那个绝丽的身影立刻映满眼瞳：他就在那里，孤默的倚着镂空窗棱。
　　“……………………”米罗不由得张开双唇，雨水入口，是那样清凉。
　　那人似乎心事重重，否则又怎会对雨默视如此之久。终于，他有些厌倦的轻移视线，低眸一转，冰蓝璀璨破长空，一瞬缠上两潭幽深宝蓝。
　　四目相对，一线交辉，竟是谁也没有回避。
　　 
                  第二章（上）
　　<沉沉长夜，了然不知梦滋味。想长年奔途，铁骑风尘一世，胡歌漫天地苍莽。闻琴声乍起，思回念转，心中万千寂寥，只因相见却不得相识。曲调幽幽沐满宫，一声暂歇，水落群响震栈虹。玉莲夜放，冷凝香，无声独泣水中花。忘情下，落罂池水随忘情。>
　　珑姬一事果然在朝廷掀起轩然大波。珑姬之父乃当朝御使大夫，而其兄拉达曼迪斯为咸阳郡守，手握重兵。原先珑姬备受景王宠爱，御使大夫倚仗裙带关系，一手控制朝野半边气候，朋党甚多。而如今珑姬被废，御使大夫固不能平静如初，女儿遭遇且放一边，他更心悸于愈渐动摇的无上权贵。
　　好在御使大夫势力够盛，其子又兵权在手，三公政柄此刻尚算捏得坚固，他更有心思力量为爱女“讨回公道”。
　　“陛下，小女究竟所犯何事，竟要落个断臂之惩！”御使大夫悲恨交加，真要来个声泪俱下。
　　“违抗皇命，朕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这是宫中法纪，朕怎可徇私！”景王声音洪亮，威严回荡大殿四落。
　　“小女只因好奇，踏足落罂，这难道也是重罪！”御使大夫语气犀利，位高权重，他并不忌惮景王言语中的隐隐怒火。
　　“若只是好奇，她又怎会闹得如此！”景王怒目瞪向御使大夫，女之罪，怕也是其父纵恿所致，“珑姬企图毁朕至宝，朕焉能姑息！”
　　“陛下！”御使大夫身后数臣亦纷纷福身下跪，“落罂宫中之人实为不祥，此次陛下为其而大惩珑姬，颇为失妥。望陛下替社稷长谋，切莫因那妖人误了国事啊！”
　　“大胆！”威怒如同当空霹雳，震得未央大殿幢幢撼动，“你们想干什么！要造反吗！”景王已是怒极起身。
　　“微臣不敢！”那些个大臣吓得魂飞魄散，只得乖乖俯首。
　　“陛下请息怒。”丞相童虎一看情况有异，连忙上前进言。
　　景王深吸口气，以使胸中怒涛平复，充血的视线撇开那帮“逆臣”，看向忠心耿耿的当朝丞相：“丞相对此事，看法如何？”
　　童虎抬眼：“珑姬违抗圣命，确实有罪，只是陛下的惩罚似乎过重。”
　　景王眉头微皱，却也不加反驳：“只因朕当时怒火攻心。”
　　“然落罂宫确不是个佳处。修建此宫耗尽大半国力，使得民怨四起。近日有报，称河南河北连月饥荒，而国库却无力赈济。”童虎这番话让景王方平息的肝火又蠢蠢欲动。
　　“怎会无力赈济！”景王质问，他本以为童虎会站在他的立场，万没想到这个一向被自己当成左右手的开国丞相亦是对落罂神宫毁谤不已。
　　“陛下，国库财富已全数用于落罂兴建之事，故………………”
　　“此事与落罂无关！”景王不耐烦的打断丞相之言，“我大汉国力雄厚，难不成修建一座落罂便能竭尽气数！赈济之事，另求他法。你等从今往后再不得将无端罪名强加于落罂！退朝！”景王看到众臣面容就觉心烦，猜透他们对落罂的种种恶念，他已不愿多忍，索性提前退朝。
　　“陛下…………”众臣目目相觑，御使大夫阴霾满面。
　　“唉，这落罂宫已然是社稷祸害，绝无可疑。”童虎忧思叹息，“大将军，我们王朝的运数，如今只系于你啊…………”
　　路过大殿外的太子看见群臣愁容，不难猜到方才发生何事。
　　“沙加，看来父王为那落罂，已是不顾所有，如此以往，这王朝的覆灭，必是在劫难逃。”穆眉头紧锁。
　　“确实。”沙加回答，“开国之初，君臣齐心，原以为陛下会创下又一治世，无奈中途杀出个此等人物，一切都被颠覆。”
　　“且，就目前形势，只怕父王听不进任何规劝。”穆苦笑。
　　“这江山今后理应是殿下的江山，这点，我不许任何人改变。”沙加笑得淡然自信。
　　*
　　身于落罂宫数日，米罗已大致了解此宫特殊之处。如他首次所感，此仙境般的玉宇林苑确乎无人气可言。白天目之所及仅是花木虫鸟，楼阁山石，若非偶有寥落人影定时向落罂阁送上膳食，他几乎就要以为这里是座死宫。
　　景王依旧会在夜间赴阁，每次都败兴而出，怒发冲冠的龙颜让米罗心绪万千。米罗只觉这样十分无理，忠君之臣，理应为君主分忧，奈何自己偏又乐意看到景王面露窘相，究竟是为何？他无处寻得答案，只是景王一走，自己便会不由自主的抬头，轩窗玉影，牵心绊肺，每每为之神游，那冰蓝始终冷彻不化。
　　记得来落罂宫之前，丞相曾给自己一个特殊任务——力除社稷祸害，当时他虽然迷惑，却也信心满满。而今又如何？星红腰间配，却不见那肃杀之气。难道真要让那人成为剑下亡魂？果敢的将军一生头一遭迟疑不绝。
　　“丞相不知，这落罂宫看似堂皇胜阿房，实则与监狱无异。深锁此处的，非乱朝妖孽，而是无处吟诉的寂寞红颜………………”他为自己的低语逗笑，真不知何以产生这样想法。而那人给自己的感觉确实与众不同：他芳华无边，却静默如雪。既是得景王厚爱，理应笑容长伴，帝王之爱岂是易得之物？想珑姬早先集一身恩宠，定是风光满面，不可一世，所以才会在失宠之后犯下重罪。然这人恰是相反，他虽也高傲凌人，却非缘自帝王宠幸，他的傲，正是源于自身对那宠幸的抗拒！他有别于未央所有艳娥，不屑争宠，不屑皇恩，难道仅因为自己是男儿身？无法吐声，双脚也上着镣铐，他俨然是身陷落罂宫的“囚犯”！
　　“陛下定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此秘，故以如此华宫禁锢他………………”米罗暗想。追随景王多年，他了解主上脾性，景王是个好胜争强之人，从不接受失败一词。这次，定也是同样。他抬头望着镂窗，这动作如今已是身体本能。
　　“佳人兮渺渺，予自方穹兮遥遥……………………”脑中跑出的句子让他着实吓了跳，从不喜爱文学的年轻武将居然也会附庸风雅！那身影垂眸一视，冰蓝又瞬即离开。
　　“……………………”米罗低头长笑，心中隐约苦涩。他有些失落，他确知自己的想法，他贪恋于那人魅影！这一晃，他还会万分同情起那人。寂寞为何物？想起自己来年征战，也算活得充实，一年前勇破长安，腥风血雨满未央，终助景王夺得大汉万里江山。事后，他被册封为护国大将军，却因不喜朝野纷争，毅然请命折回北疆迎战匈奴。似乎自己本是沙场之物，如今却安乐居于深宫美苑。自己寂寞，诚然已此，而心情更系阁中人，镣铐无情，有口难开，岂非比自己孤独寂寞千万倍！
　　正是思绪漫漫，耳边突然响起绝好琴音，哀慕泣诉尽于淡雅音律。米罗不善乐理，倒也能恰如其分的品出此中意境，那是种超然决然，飘忽于世，又不失清傲。音韵弥帐般笼罩落罂，浑了池清，淡了花红，各环体势的雅致楼台亦只是肃穆聆听，夜间飞鸟为之徘徊。
　　米罗的思绪彻底为这琴声搅翻，清夜仙乐，每次都让人魂不守舍。江南丝竹，漠北羌管，无论多么悦耳悠扬，终是莫及此刻脱世绝俗。原因只在抚琴人。那魅惑缠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在自己心底躺下，化作绝色倾国。于是，每晚闻此琴声，魂魄便生翼翩飞。
　　“方陛下于阁内雷霆大作，离开时也是摔门…………”他仅是为那人担心。踏着月光，心波阵阵，惟有靠散步让自己稍稍平静。
　　落罂之大无处知，夜色摇曳雾朦胧；一汪池水烟华升，花落明镜自飘零。
　　 
                  第二章（下）
　　“………………琴声停了？”敏锐的听觉让米罗回头望向落罂阁，“也是，天色已晚，他自当就寝了…………”继续迈步。
　　他可是睡意全无啊！事实上，自踏入落罂宫以来的这些夜晚，他都没怎么睡过平稳觉，倒不是露宿檐外让他不适，只是心绪难静。“波影已入我心，难道我便为此夜不能寐…………”嘴角轻轻上扬，月下光弧自撩人。
　　也就是走了数尺距离，耳边忽传来一阵唏嗦，细碎刺心，让人不宁。
　　“什么人！”武将本色的警觉，手中星红锐利鸣响。
　　那琐屑之声似是自池边而来，米罗疾行快步，却快不过迅起的哗然水声。
　　“落水了？”他心脉猛抽，恐惧迭浪体内四窜，就快把自己扯个支离破碎。
　　待他赶至池边，早已气急败坏，揉净入眼细汗，面前场景掏其脾肺：水中白影，玉色莲花，凝绝之气，静默含香。
　　“你为何要这么做！”米罗来不及多想，又一声水花凄厉震天，淹没他的叫喊。
　　一路水星洗面，密沫飞溅，夜寒让池水冰凌一般，分分刺骨，断着身躯。米罗无暇顾此，双臂排开击身浊浪，如敌千军，奋尽全力，执着而前。水寒寒兮，浪滚滚兮，淼淼烟涛际，青筋暴起的一手终于抓上欲沉的冷香。
　　“你搞什么！脚上绑着镣铐！这一落水必死无疑啊！”他对着那人狂吼，冷腥的池水在彼此之间涌动。
　　那人回眸，双目之中厌恶满布。冰蓝凛冽，被抓住的手臂愤然一甩，加上水文力量，米罗竟不留神一个脱手。
　　“你！”这一震动让米罗不小心呛了口水，冰冷翻胃。发丝水光溢溢，湿哒哒的凌乱。
　　那人静无一声，也不加任何动作，若非求死，又怎会这样冷观死结。白衫浮水，石青映华，风华绝代却是烟花荼毒。
　　“别这样！”一身飞扑浪高起，水柱洇上那人玉容，细细密密，眉眼大湿，他急闭两眼，身体却早被大力环住。
　　米罗拼死一般，便是缠斗匈奴也不见得使上如此力道。“别做傻事！快抱紧我！”他能觉出那人反抗，无声的挣扎将水花越掀越大，几乎漫上夜空，白绢在水中狂舞，荡然魂飞，水珠落雨跳动零散，莹花夜绽。米罗几度睁不开眼，怀里秀润胳膊的用力捶击让他只觉胸前闷痛。
　　“好了！你闹够没有！”米罗按下那头湿滑石青，玉颜下颚正好碰上自己坚实的胸口。
　　那人还是不屈，周身漫着水浪，透明下传来锁链的激昂伴响。米罗两眼濡湿，寒池之水让眼眶酸疼，但这真只是入侵的池水吗？滑下两颊，一丝沾唇，分明咸涩。他一味纵情的压制那人全身震动。
　　那人偏是冥顽固执无药可救，自始至终折腾不止，偏与米罗作梗似的，就是发疯乱挣，几番激烈，他也猛呛了几口冰水。“你怎么样！”米罗托住他的下巴。他仍是不屈的透着凛冽，冷冷看向米罗，之后，连声剧咳终也耗殆他的气力，一头栽下。
　　水浪渐平，洁白幽放，混沌背后独流清清涟漪。
　　好不容易将他拖上岸，米罗累得气喘吁吁，这简直比行军打仗还费力！浑身被池水湿透，夜风一吹，他直打哆嗦。
　　俯身凝视那人，已是昏厥，面唇苍白，并呈出微紫。
　　“难不成…………”米罗大脑骤然闪白，两指靠上那人鼻间，觉不出一丝气息！这下倒也几乎把他的呼吸一并带走，本已觉得全身冒冷，现刻更是彻头彻尾的冻结。
　　“你不能死啊…………”一贯笑对尘事的他不待预兆的鼻中酸楚，自命身经百战金刚不坏，却也驱逐不净残留脆弱，眼前死玉之美让他心如刀绞。
　　幸好自己长年在外，为应对行军中的突发状况，各种急救之术早已稔熟于怀。
　　一手轻捏那人鼻梢，深吸一气，口已贴上那两片柔软冰唇，冷玉的滋味，乃是如此美妙，以至于几次下来，他都不忍心离开！他诚然贪婪起来，湿发敏感察出那人渐渐恢复的微气，应是撤离之机，双唇却更加蛮横，起先的轻贴变成了醉生梦死的蹂躏，连舌也不规矩的顽皮挑弄，轻拨那人细珠似的齿贝，舔上舌苔，舌尖在蜜腔中肆意划着。
　　“咳…………”那人恢复知觉，适才呛入腹中的冷水被些许咳出，顺着唇角溢下，却被米罗用火舌尽数舔干。池水虽腥冷，但毕竟带上那人微弱体温，加上蜜汁相拌，甘醇远胜西域葡萄美酒！米罗便在这罕世芳醇中忘情沉醉，一手还不自觉的托上那人湿润脸腮，就如摸着一面上等羊脂白玉。
　　这样的他殊不知那双冰蓝已是惊恐交加，直到玉指忍无可忍的在此贪婪表情上留下响亮红印。
　　“………………”大梦初醒般的彷徨失措，若这是梦，他真祈求长卧不醒。“对不起…………”他看着身下湿漉水凝的身影，被水泡软的丝绢无力的粘上腰身，让那华美躯线更显诱人，湿衣云边处，水发铺地，灵辉漫溢，沾了潮气的黑密睫毛衬着冰蓝，竟是点点星光！嘴唇有些颤抖，苍白泛出红润，是自己方才所为吗？米罗躲开那份妍丽，翻滚的血气不停上涌，让他禁不住大口喘息。
　　“这样你会着凉的。”他猛然将那人横抱于怀，眼神却不敢多做滞留，“我送你回落罂阁！”手臂磕上那人腰线的一刹，不禁意乱情迷，他强压下这种混沌。
　　那人仍是不老实，若不是体虚乏力，他定能又闹个天翻地覆，真佩服他，嚷嚷不出还能如此不太平。米罗由着他，自己所剩气力也已不多，加上心神不定，他只顾大步向前。
　　落罂阁中，米罗替他换下湿衣，捋干湿发。这本不是他的分内事，怎奈自己不动手，那人便只是静坐，就算恭身替他打点，那人也不好好合作。米罗每个下手都小心万分，整个过程他全身都不知不觉的颤抖。他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又或许，他仅是在克制着一些东西，尤其是帮那人褪衣的时候，当那白腻脂玉一触眼帘，他通身的血管便像要爆裂一样，明明大家都是男子，他却能把脸胀得通红！
　　终于一切结束，他为他披上锦衾，长舒口气，如释重负，却比消灭七万匈奴铁蹄还要疲乏。
　　“不要再做此种傻事…………”他凝视着那人的冰蓝，只见那冷漠中混杂着一分鄙夷，仿佛在说：“怎么？你这算同情么？你本不是要杀我么？果然你也是个胆小之人，悸于景王的责罪！”
　　米罗莞尔，那人美眸如此灵澈，还会言语！景王？他这才想起景王。原来方才所做一切，竟完全出于自身之愿。拥他，抱他，吻他，替他换衣，这些可是景王都无福消受的，况且这落罂琼阁，本也不是自己能随意进入之地，若被景王知道，只怕是要给五马分尸了。
　　“你好好休息吧。”他站起身，几步走向内殿外，忽又驻足回头，展眉一笑，“我救你，与陛下无关…………只是，我要救你………………”他不知为何要替自己解释。
　　落罂阁灯火煌煌，那人身影投上华墙，倩发幽垂，若有所思。
　　*
　　踱出琼楼，夜风大作，一身水淋的米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坐于阁前石阶，他神思飞散，却又在夜寒中不断拥紧自己。锦衣湿透，无论怎么拥着也是寒意难当。
　　门轻启，声若翩鸿，昏昏暗暗的烛光漫上石阶。
　　米罗一个惊诧回头，却见是那白玉佳人，步履轻缓，锁链敲击石阶，轻灵作响。
　　“你还不睡？”米罗柔声问道。
　　那人垂目，一双美眸秋波暗涌。他抬起玉臂，将一条锦被递于米罗，随后默然返回楼阁。
　　“谢谢…………”米罗对着那背影微笑。仅这一瞬，任何寒流都难侵其身。
　　 
                  第三章（上）
　　<碧水清褪出芙蓉，青玉凝中微光润。春光驻落罂，万花芬芳，无奈不敌他。纤纤玉指弦轻振，余音绕梁。眉骤颦，唇微启，忧思惟待炽情截。暖语翩跹，心影荡漾，博众生华光，蓦然一笑黯红尘。>
　　又一不眠之夜浑浑过，朝阳含笑，姹紫嫣红，落罂迎晓。
　　湿发湿衣早被夜气风干，天造地设的春宫落罂暖风拂面，自己却犹不舍撤下周身锦被。边关嚣沙寒雪时，军营火融融，上等胡裘蔽身，也未暖于此薄薄锦被。米罗摩挲着细致织锦，仿若还能嗅出其上袅袅暗香，嘻嘻一笑，唇齿间流溢的全然是那芳泽美味。
　　早膳时刻已至，米罗见一粉装侍女莲步姗姗，正向自己走来。她手中有一精致托盘，整齐的盛着四品珍馐。每日均如此，阁中人的口福真是无边赛仙，三餐皆是宫廷极品，似乎景王已将御膳房最好的厨子都调至此处。然讽刺的是，深阁中人好像并不识人间仙味，每次侍女将残羹撤出，那盘碟几乎未动！
　　今次果真也是同样。
　　侍女持盘走出，不由低头小叹。
　　“如此佳肴，每天都只能惨遭扔弃吗？”米罗喊住那侍女。
　　“大将军。”侍女婀娜行礼，“陛下吩咐过，一定要将最好的珍味呈于落罂阁，奈何那阁中人好生难伺候！”
　　“莫非他不爱这山珍海味？或是此些口味于他不适？”米罗问道。
　　那侍女只是摇头：“山珍海味何人不爱？况且陛下已调此四方名厨，华夏口味尽在此宫，难不成那人还是从西域波斯来的？早时珑姬娘娘挑剔成性，却也未见这般！长此以往，那人若得个什么恙疾，陛下一着怪罪，奴婢只怕小命难保…………”说着说着，已然眼角垂泪。
　　“这也不是办法，”米罗拧起眉头，非是感于侍女悲诉，而是想到那袭清瘦丽影，“他必是想以此抗争，但这般折杀自己身体，又是何苦。”他忆起昨晚池中芳华，一潮酸痛闷上心口。
　　“伙房何处？”他冷不丁问那侍女。
　　侍女陡然掩面破涕：“大将军真会说笑。这里是宫院，又非军营，何来伙房？”
　　“呵呵，是啊…………”米罗粲然挠首，“我在军营呆惯了，一时改口不来。厨房何处？”
　　“将军有意的话，就随奴婢来。”那侍女笑容羞涩。
　　确也，米罗面貌英俊，一身气宇飒爽，又平易近人，足让任何女子芳心悸动。
　　*
　　落罂宫不愧天府之地，连一个厨房都可华丽无比，不逊未央暖殿。
　　“米罗大将军何以来此？”那些个御厨本为自己了得厨艺得意非凡，可到落罂宫一年之后，那份得意渐渐已是荡然无存。自然，他们无权在厨房外走动，也算是可怜。
　　“啊，我只想做些小食。”米罗环顾四周，各种上等原料堆砌如山，直让人眼花缭乱。
　　“大将军若想躬亲为那人做膳，只怕是徒劳，”那个最傲慢的御厨冷眼生笑，“想我乃大汉第一厨，尚无能博其满意。”
　　米罗不加理会，自顾自一把雪糯，一勺蜜糖，坛坛罐罐叮叮当当，没过多时，他一手托盘兴奋而去，留下御厨们大眼瞪小眼：原以为这个长年在外的年轻将军能有什么惊人之作，结果那些珍奇材料竟是一分未动用！
　　*
　　“陛下有言在先，我不得擅入落罂阁，可是………………”他推开精雕细琢的檀木门轩，“他昨夜落水，应是体虚，若不进食，怕会得恙。况且那锦被也该归还。”这算是找理吗？他痴笑了声，脚步已印上幽阁明晃的地砖。
　　似已对阁殿一切熟知，他走得极其自然，不愿避讳什么，径直进入内殿，一腔急切情愫让那步履频频加快。
　　这尚是他首次于白天得视那抹魂牵梦萦。静卧长榻，有别于夜色下的幽寂，虽仍是白衣翩翩，阳光下却若有天上霞彩披洒于身。
　　或许是从未有人于白日临近，一般侍女亦只可规矩的止步殿外，他显然有些惊愕。轻轻翻身，玉手攀额，两眼迷离睡意即刻为米罗的身形驱散。另番色泽染冰蓝，刘海凌乱下眼睑，睫毛点染黑亮，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光阴朦胧景朦胧。
　　“恩…………”米罗神慌挤眼，手中的托盘正与其上碗碟咯咯碰响，“民以食为天…………纵使心中再如何不悦，东西总得吃啊………………”他支支吾吾，真没有半点风云大将的模样。
　　那人冉冉起身，衣裾舒拂如百合初放。冰蓝一转，淹没在幽思汪洋。
　　“那些庖厨自以为了得，实则全不懂何谓‘食之有道’，”米罗一面咕哝，一面将自己的“杰作”放于一张几案之上，“哪有人一起床就大吃山珍海味的，早膳应以清淡至上。”说罢，他傻傻的看了眼床榻上那人，只见冰蓝色灵光闪闪，如若暗诮：“你就不怕景王知道吗？”
　　米罗喜欢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笑道：“我所顾的，是你。”这是实话，他并不觉有必要隐瞒，或许此举真是对君上不敬，可那又如何？这就是情不自禁啊，有生以来第一次，只怕也是唯一一次。
　　他将自为的早膳呈于那人，远比不得珍馐奢华，却别样巧致。那是一碗青汁汤粥，与那人头发颜色甚是相近，细粘中嫩黄零星，若缀玉黄金，热气轻袅，散出神奇甜香，正是八月丹桂，又夹拌青草之气。
　　观之闻之，冰蓝色正越渐清亮。汤粥一侧，另付一碟红褐小菜，看不出是什么。
　　看着冰蓝色中清涟沉泛，米罗不禁得意起来：“这是我做的，比不上御膳的富丽，你姑且尝尝。”
　　冰蓝色瞟上米罗的得意，见那神情烂漫出奇，难以想象一介神勇武夫，笑容却与孩童无异。
　　米罗凝视那色彩，这次，他读不出其中心思，不知那人是疑是惑。
　　“放心吧，我若有加害之心，昨夜又何必多此一举下水相救。”他爽朗地拿起银箸，夹了一片红褐小菜，小心凑向那人嘴唇。
　　冰蓝凝顿箸尖，一瞬迟疑后，玉指接过银箸，动作文秀典雅。红褐入口，秀眉皱蹙，那是何种滋味，酸极难咽，更有燎火辛辣！
　　“这是我特意调制的开胃菜——醋渍姜片，”米罗端详着那人有些痛苦的秀颜，“酸乃开胃第一味，而姜能驱寒，你昨夜受凉，本该及时帮你驱走体内恶寒，无奈天色过晚，希望现在还来得及。”米罗眯着眼，那人却被呛得咳了起来。
　　不行，这开胃驱寒菜实在让人招架不住。玉指扶上几案上的托盘，能驱赶口中重味的，惟有那青汁甜香。谁知，那粥刚沾上嘴唇，玉洁芳泽又是一阵挣扎抗拒，抬眼怒向宝蓝，眼角几乎要渗出泪水！
　　“呀呀！罪过了！”米罗亦慌了手脚，一个抬手差点把几案扯个大翻，“为了不让粥放凉，我特意加稠了，结果现在反倒忘了！”他脸红如血蔷，焦急让先前的爽朗色变，神情懊恼歉疚得都让人想去心疼安慰，受惊小儿也难以如此。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他只祈祷面前的冰蓝千万别由此厌恶自己，立时拿过粥碗，背过身，汤匙圆搅。因心里乱七八糟，搅动声音清脆如铃，像是对他顽皮的嘲笑。他方觉察自己原乃这等胆小，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不具！他害怕，害怕那人再怒目相向。不停转着汤匙，终于让那缕缕热袅沉下。
　　“现在应可以了………………”他舀起一勺，心悸不平，还撮着口轻吹了一下，青汁小荡。那人嘴唇如此娇好，若给烫坏了，真是暴殄天物。他回了身，战战兢兢的抬臂，将汤匙凑于那人，他显然已给吓得糊涂，不然又岂会昏到不辨身份，其实之前递开胃菜时他已有些放肆，只是那时给“阻止”了。
　　冰蓝静静将一切收于眼底，光泽紧实的肌肤蓦然玉润起来。这次，他未有伸起纤手，顺从对方一般，他微微开启胶脂双唇，粥汤温温，润滑而入，香甜沁心。
　　这对米罗而言无疑是上天厚礼！他按耐着体内沸血，欣赏身前咫尺的旷世美景，长握星红的右手此时柔和化雨，滴滴青汁点点入，漾起冰蓝水文漫漫。
　　落罂阁一切宁然，旭日光影沐壁影，菲菲馨动。
　　*
　　“你叫什么名字？”那开胃姜片的效力确实不同寻常，这个对御膳都不加理睬的清冷之人竟将米罗做的清粥喝了个干净。放下碗勺，米罗眼中兀自含着迷醉光芒。其实他这样问又如何，那人可是开不了口的。他低下头，笑中有伤，游神间却觉自己手臂被柔缓轻执，一丝清凉涌袭全身，前夜慌乱中虽已有所触碰，但究竟莫如此时真切，那是冷玉润气，细腻似脂。温热的掌心被摊开，细指微划，蜻蜓点水。
　　“妙？”眉眼略抬，像是等待对方确认，见那人颔首，米罗惊喜，脸上只余笑容，“妙妙！这个名字好！人妙！妙不可言啊！”
　　俊眉一挑，冰蓝色不解面前如日朗笑。
　　“看来妙妙喜欢我的小米雪糯麦汁桂花粥啊！”米罗激动得就如同又给大汉打下了几座城池，不对，应该是比那样更为欣喜若狂，“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小米雪糯麦汁桂花粥，这名字够长，但因为很滑稽，所以应会让人印象深刻。
　　那人浅浅一哂，白玉承月，纤弧靡丽，冰峰下的柔美总是出众非常。
　　米罗咽下兴奋笑声，但默默瞻观，此时此刻，凝固的至美怎能为自己所打破？
　　*
　　“妙妙应该外出走走，晒晒太阳，呼吸下新鲜空气。”米罗走近轩窗。刻意的锦纱重缦，阳光仅是穿透而入，虽洒着阁堂大亮，却仍无法明媚如外。
　　那人沉下脸，石青色凝重开来，一个挪移，镣铐声清晰回响。
　　“………………”金属击音向来令自己热血满沸，只缘那是沙场振奋。但如今，他却满沸不得，反之，这琐屑之声只会让他心酸暗痛。
　　“被缚之人，在哪里也是一样。”米罗手心飘过丝丝凉意。
　　“妙妙，境遇本不可成为束缚。”米罗俯下身子，凉意未散的掌心轻搂上那玉砌削肩。那人真是绝世好玉，和氏之璧亦难当媲美。
　　冰蓝轻闪了下，目光很自然的对住肩头。米罗的热掌执着坚定，生了根一般。
　　“不管怎样，你自己不能放弃啊！”米罗又想起前夜的惊心，“就像每天要吃好东西睡好觉，这样才会有希望！”
　　那人目布疑虑，若混杂丝许茫然。
　　“妙妙总是愁容满面，所以更该出外舒展下精神。”米罗非要把那人请出去才甘心。
　　淡淡犹豫了下，终究他也不想扫兴，可两眼一垂，那杀风景的镣铐总让人心头针刺。光天化日里，伴着镣铐之声出门赏景，怎不怪异？
　　“……………………”米罗不语，闭眸低笑，双臂一使劲，那人已翩然横于自己身前。这是自己第二次环上那绝好腰身，与前次不同，那人虽还是一脸愠气，却温顺撩人，冰蓝冷冷睨视，又甜腻连连。
　　“若被陛下知道，我会不会给推出宫门斩首呢？”米罗挑逗似的将面庞贴近那人皓颊，沉溺亲昵，鼻息轻拂石青倩丝。
　　“既是明白人，还这样放肆！”玉指雨点般敲触米罗宽阔的肩胛。
　　“斩首就斩首吧，我现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视死如归’！”米罗笑笑。
　　“死不要脸！”狠狠划上笔画，姣唇亦不自觉鼓了一下，
　　“呵呵呵………”米罗笑个不停，他从来不曾知道，原来小吵还可以这样进行。
　　*
　　落罂阁以外的辉煌瑰玮赛过未央任何一处，草长莺飞，一片生机勃勃。
　　许是久别此等耀眼光辉之故，米罗察觉怀中之人一遇阳光照射便急转回头，那动作还分毫不差全部埋入自己胸怀。
　　又是窃喜，又是怜惜，米罗缓步走上一座亭台。此处可饱览落罂美景，而阳光也不为强烈。
　　“放我下来。”肩胛再次传来那人意愿。
　　“…………………………”不舍是肯定的，但心宠那人，所以不得不从。
　　金属碎音着地，那人随即背身。几枝桃红正巧一旁，也是希奇，花未尽开，叶已芽放。已多时未触自然之气，手指颤颤悸动，白玉拈上一截红粉。
　　“这面前的池水真让我留恋啊！”米罗望着眼前汪盈，感慨万千，再探过头察看稀世宝玉，那人脸上亦有丝销魂暗笑。
　　“其实这里的开阔还不足以让人心扉全振，”米罗说道，“若要我选，我更喜欢漠北草原，那样的茫茫无垠，才能真正让人忘记所有烦恼。我将来一定要带妙妙去那里。”
　　风吹花落，桃红在空中旋舞。
　　“不可能的啊………………”冰蓝寒得教人揪心。是啊，他只是个“囚犯”，镣铐缠足，又缚于景王皇命。
　　“我会做到的！我不能让妙妙永困于此独自忧愁！”米罗出语坚定，笑容充斥自信。
　　落罂之美，尽收眼底，四季春光，繁花似锦。但米罗无心留意这番万紫千红，较于这些，玉色更为天物。
　　“我会做到，我会做到…………”他呓语不绝，一手不自主的搂上那流畅腰线，那是迄今唯一让他心神荡漾的感觉。
　　玉润没有抗拒，冰蓝色波光粼粼。
　　 
                  第三章（下）
　　落罂宫天造地设,四季春光,久居其内，真可忘记星移斗转。朔望交替，时光荏苒只是擦肩。
　　雄姿英发的护国大将军耳边已不再回荡边关号角，星红长剑寂寞低吟。
　　“今天做什么给妙妙吃呢？”米罗却不觉寂寞，他每天都是忙碌相。谁说只有征战才能让武将充实？抑或这个年轻人本就不是好战之徒。
　　托米罗之福，那些庖厨侍女不用每日提心吊胆。过去景王大驾，一瞅见那撤出琼阁的满盘珍馐便怒不可遏，呵斥之声几度欲将厨房整个摇翻。他的怒气实非源于此，那些大厨小厨的“缺乏巧思”仅是他发泄之托词。如今境遇大有所改，至少景王不会大怒叱人，而米罗亦十分大方，并未以此向君上邀功。
　　“大将军真是好人啊！”庖厨侍女感恩道。他们又怎知其中玄机？
　　米罗开心大笑。除天青云淡时陪着在傍湖亭台中悠闲小憩，送上自制的佳膳亦是一个能与阁中秀色独处的绝好机会。
　　*
　　“莼菜虽本身无味，但口感甚好，入口粘滑，只需配以上汤，这无味之菜便能媲美国膳珍馐。”米罗看到那人津津有味的模样，自己亦盎然起兴致，“这菜估计难入王公贵族之眼，御膳房内也不见原料。我前日见落罂池中正好生长此物，遂拿来入菜，妙妙觉得怎样？”
　　望着米罗那期待满满的神情，那人亦不愿隐瞒什么。略微颔首，两汪冰蓝涌出幽淡笑文。
　　“真看不出，你一个舞刀弄枪之人，竟有如此厨艺。”如斯褒扬，直让米罗掌心血脉激昂跳跃。
　　“妙妙有所不知，舞刀弄枪乃力气活，长年在外作战，‘吃’可是头等重要的！”米罗说得洋洋得意，“只有吃好了，才能集中精力研究破敌之术，我是绝对不会亏待自己肠胃的！”
　　那人嘴角掠过一丝浅笑：“原来你研究厨艺的初衷乃是为了杀戮。”一笔一画刀刃一般，刺杀着米罗掌上皮肤。
　　“……………………”米罗看着自己手掌，这只与剑器为伴的利手不知夺取过多少鲜活生命，“我本不是恋于杀戮之人，”他读出那人眼中稍显浑浊的色泽，“我所行的杀戮，只为大汉江山，以及我的君上。”
　　“愚忠！”凉润指尖几乎是剐着米罗手文而下。
　　“妙妙生气了？”米罗轻抚上一缕前垂的石青丝绦，红艳双唇勾起完美弯弧，“若我真是愚忠，现下又怎会在你面前？”
　　有些别扭的转脸，丝绦流水般从那掌心滑落，微掩住白玉上的两朵粉莲。
　　*
　　或许是见阁中人近日胃口不错，景王心绪稍平，未有再于落罂宫大发雷霆，但看得出，他仍是心有不满，加上从阁门而下时步履急促躁动，米罗猜得，景王依旧无法得偿所愿，且，他的心烦还不止于此，想必朝中发生了不少麻烦事情。
　　“如今朝政如何？我在此全然不知外界气候。”米罗仰天长叹，忽又笑容迎月，“也好，反正我也无心政事。”他本能的望向那高处轩窗，月下白影，夜昙半绽，总是让人神魂飘摇。
　　“妙妙定是渴望自由，”米罗留意那映着夜空的冰蓝，“若这是你的愿望，我一定为你如愿，纵是拼尽我的所有！”
　　琴声惯例而起，楼宇沉浸于昏黑，音韵却让月光皎洁非常。
　　虽不识乐理，米罗亦有耐心细细品味，那旋律如行云流水，却百折再千回，如是轮转于生关死劫，让人心头泣血。
　　“音律丝丝忧漫漫………………”米罗就着旋律绵长低吟。
　　夜风微作，然已是风吹草动。
　　“来者何人！”惊觉起身，星红锋芒尽吐，赤色电光亮彻昏黑。
　　清逸形形的乍现只在一瞬，金色纷飞，身轻如燕，移步近于腾空，一看便知此人功夫了得。
　　“沙加，你来做什么？”米罗收了星红长剑，警戒之心稍然轻退。
　　沙加，太子穆的贴身护卫，与米罗亦是挚交。他轻功绝好，若是一般高手，断然不能觉出他的造访。
　　“米罗，你果真已把丞相交代的事情忘光了。”沙加笑，含着几丝失望。见米罗不语，他又说道：“不过也不能完全怪你，你毕竟皇命加身，身不由己。”这次，他的语调变为无奈，湛蓝眼珠瞥向米罗，手中金光宝剑聚拢着杀气。
　　“你来此到底想做什么！”那杀气让米罗不适，手中星红冥冥振响。
　　“若你无法下手，这件事当然只可由我来完成，”沙加向前移了数步，并上米罗肩头，“这个祸害，会威胁到太子殿下未来的地位。”
　　“……………………”米罗静静的听着，沙加语声不大，却为黑夜衬得浑清。
　　“为了让太子能够顺利得到大汉江山，我必须除去这个障碍。”沙加闷声道，一步已大幅迈开，纵身起脚的即要跃向落罂琼阁。却被一条有力臂膀拦住去路。
　　“米罗，你…………………………”沙加侧脸，惊愕凝望宝蓝下的阴沉。
　　琴声仍在耳旁游绕，楼宇四寂，似全然不知静中暗悸。
　　“抱歉沙加，你不能踏入落罂阁半步。”声音沉得如同深谷潭水，泛出冷黑。
　　沙加微笑优雅：“你不用担心陛下责罚，我事后自会向其请罪。”
　　星红数个朔望以来首次蠢蠢肃杀：“与陛下无关，站于此处的我，仅代表我自己！”米罗目光坚定，宝蓝色中似有烈火燃烧。
　　“你说什么啊米罗！”沙加对飘入耳中的语句十二万个不相信，“难道连你也被那妖人所惑，变得与陛下一样糊涂！”
　　“别在我面前诋毁他！”米罗吼道，左手猛然扯住沙加的锦衣领口，“他不是妖人！就算是你，也不可这样污蔑他！”
　　“你放清醒些！”沙加反扯上米罗，“你在此怎知外界气象！因为这妖人，陛下几乎与所有大臣扯破了脸！如今民怨沸反盈天，眼看陛下连江山都要不保！这些全是拜那妖人所赐！你却还为之庇护！你醒醒吧！”
　　“沙加，政理之事，我并不通晓。”米罗甩开沙加因愤怒而发烫的手，“我是个武将，行军作战我在行，我的星红之下，亦是亡魂无数。但我有一贯的宗旨，就是不错杀好人！陛下的错，应由他自己承担，怎可牵连无辜！”米罗的语气从未决毅若此，那俊朗身影犹如参天蔽障，把身后锁个风雨难入。
　　“我看你是受蛊太深好坏不分！”沙加横剑于胸前，那是神兵天舞，金光弥出超度利气，“没想到那妖人竟能厉害成这样，把你也蛊惑了！你让开，我今天定要除之！”
　　“沙加，没想到我们竟要以此种形式对手。”米罗苦笑，星红却振魂大亮，“我不会让开，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无论是谁！”脱口的瞬间，他深知，那人在自己心中，早已是超越了一切。
　　“好！这可是你自找的！”沙加咄咄逼人，俊美脸孔杀意纵生。
　　不同于长相的清秀，沙加出招极狠，每个动作都不留情面，而且快速不加迟疑。神兵天舞，若雷君附身，纵横撕划间，仿佛要搅了天地玄黄。
　　自小一同长大，切磋过招乃家常便饭，米罗不是没领教过沙加的武艺，但此刻的沙加，挺剑劈击之间哪有当时的影子！这也绝对不是好友间的切磋，简直成了决斗！
　　“沙加，你别太过分！”星红宛若游龙，与金色迷战。其实米罗一直都仅是挡御，并未攻袭。星红之下的亡魂都是该死之辈，而沙加可是自己的挚友啊！
　　“我要保护太子的江山，所以，就算是你，也阻止不了我！”天舞一阵金风，利刃獠牙一般，化为魑魅魍魉，直咬向米罗。
　　米罗矫捷背身一让，一记鱼跃之后，已避开剑风群帐，再一举手，星红疾雨，霎时满地红装。“沙加，停手吧！不要因为这个，毁了我们十几年的情谊！”肃杀扣上天舞，爆出耀眼火星。
　　沙加本是轻功达人，身体轻盈一起，连同天舞锐风，一并脱离红海。
　　“这话应该我来说！你莫要为了一个妖人，毁了友情，毁了大义，毁了你自己的前程！”沙加尤然不依不饶，金光剑气荡漾凝缩，势如破竹！
　　“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米罗大力掣剑，星红冲天，十五道红芒流星斩月，龙舌急吐，回旋起惊涛骇浪，一声亢吟撞向天舞锋帐。
　　这样的冲击足以让落罂宫天旋地转，乾坤颠倒，虽不是修罗场那般兵马混战，却也肃峥狞狞，尘埃漫野，滚滚气浪骇鬼神……………………
　　烟尘散去，米罗只觉右臂气血不畅，经脉乏力，暗痛一阵阵直切体肤，但他的五指依旧紧抓星红，牢死不放。汗水入眼，酸痛难当，他却倔然的眼皮不眨一下。他注视沙加，铮铮如铁的道：“沙加，你对殿下情深，甚至可以不顾生死。既是这样，你就该理解我，我为了那人，亦是不顾所有！”他似乎已不是在说话，一字一句皆若嚼着自己灵魂而出。
　　沙加愣愣的看着米罗，他知道，今夜自己无论有什么行动，米罗都会拼了命阻挡，况且刚才一战，自己伤得并不比米罗轻。他遏住胸口不断上窜的血气，语音不起波澜：“既然如此，我今日只好作罢……米罗，你好自为之！”说罢，轻脚一跃，飘飘开去。毕竟底子好，即使受伤在身，飞步依旧急速如风。
　　望着沙加走远，米罗坦然而笑：“莫说妙妙是妖人……他只是被锁深宫的幽幽冷香………………”笑间，忽觉眼前一黑，耳边的闷响却是自己脱力倒地。
　　*
　　乾坤之气，通彻自然，苍穹广阔，云色浪滚。此为无际空明，融会世上万物灵性，化作一切初始，荡气回肠，洞彻心腹，洗涤一身浊泥恶嚣，独留出生时刻无瑕纯洁………………
　　“………………………………”米罗缓缓抬起眼皮，脑中胸中的闷气正被一浪浪驱逐排散，像是大地初醒时的清爽，让心扉杂念尽除。
　　周围是柔和的昏黄，耳边是荡气的琴音，一个抬头落目，绚丽文饰让他花眼，那是精致的锦衾，贡品一般绝伦。坐起身，挥散眼前浮绕迷雾，但见一泻石青凝碧，水洒通玉。他所在之地，正是落罂阁。
　　“妙妙…………”他声音有些发涩，抬不起响度。
　　那人默自抚琴，背影楚楚，双臂动作谐调柔美，祥静之中似有翩然灵韵。
　　“真是，晚来风急的……”米罗温温悄哂，一面扶着锦衾探身而前，风吻镜湖般的恬淡，双手将锦衾轻罩上那人秀背。
　　“…………”那人回头，玉指停下娴熟挑拨。
　　“妙妙好厉害，弹得如此好琴。”米罗神情舒展，以笑容化解苍白面色，“原以为妙妙的琴音都是清幽婉转，方才一曲，却大气广博如云天啊。”
　　那人脸上忽起嫣然一笑，红尘羞落。
　　“此曲之名，正为‘乾’。”玉指在米罗掌心游走，“可通人气。”
　　米罗欣喜若狂，他方才那番道述岂非曲名正解！
　　玉指未有停下撩人走笔：“你真傻。你无须为我而拼命。你朋友所言不无道理，我确是朝廷之祸。”
　　感受着那微妙触觉，米罗眉头渐渐锁蹙：“妙妙，不许你这样想！你是个善良而纯洁的人，你定是这样！被困于落罂，你也无可奈何，外界万千劫数，皆非你的过错！”他愈说愈激动。
　　“你才是善良。”那人轻叹，却忍不住笑容，“你入落罂以来，已遍览此宫全景，可知宫名含义？”
　　“恩………………”米罗思绎起生平见闻，“我听闻，罂是长于南国的奇花，花开时艳傲群芳！但是，这里似乎没有此花。”
　　“若我就是那罂，你可信？”冰蓝现出神秘光彩。
　　“恩？”米罗有些木讷，宝蓝色缭绕着他钟爱的倾国。
　　“罂者，毒也。”这几笔，他写得很慢，恍若要在笔画中倾注什么似的。
　　“毒…………”米罗闭目沉笑，英气逼人，“若你是罂毒，我甘愿为你中毒身亡！”双手轻旋那人纤秀肩峰，指尖温和托起娇玉下腭，长久干渴，让他急不可奈的深吻住那两片凉丝丝的冰唇。深情化作柔溺，一舔一舐，蜜汁交融，齿颊流香，温温火火，思虑迷梦。
　　“这，怎会是毒!”米罗拥紧那诱人的身躯。
　　 
                  第四章（上）
<玉暖生烟,苍珠蜕茧,红霞胭脂落。两心知，十指扣，如画江山天地云烟过，独留多娇好春光，妖娆折红妆。蓥光微露青叶湿，冷色华生，清水醉成葡萄酿。情迷迷，梦依依，沉沦溺泯游弋水濡间。>
　　一捧清汤几近透明，龙宫之泉，水中暗含玄秘，若沧海明珠，浮沉璧池，莲丝遍缀。
　　也不知米罗心头到底生得多少灵窍，只怕连商朝比干的“玲珑七窍“都不能具此匠心。他得意的咧嘴而笑，看着对方眼里的好奇，口中无味而甘。已记不得这是自己想出的第几个花招，只在意对方眸色中跃动的奕奕鲜活。
　　“妙妙你看，这豆腐丝我切得多细致。”米罗炫耀似的用银箸夹起汤中的洁白细丝，果真细如纤发。
　　“这怎是豆腐，别唬人。”冰蓝色中满是不信，想也能料得如此。豆腐质软，刀功绝顶之人亦难能将其切得细如发丝，即便真有此等鬼斧，细丝入汤煮沸，也得化个无影无踪，又怎会清明完好，还为箸尖轻易挑起？
　　“妙妙不信？”米罗眨了眨宝蓝色的眼眸，故弄玄虚一样狡狯，“那你就尝尝啊！哈哈，话可得说好了，如果我真未有撒谎，你就得把这汤全喝光！”好似已得便宜在手，他将银箸送到对方唇边。
　　冰蓝色有些迟疑，仿佛是对米罗的坏笑起了警惕。踌躇须臾，玉唇还是轻启一丝缝隙。其实本也不必心悸，这无非两个结果，其一，米罗确实唬人，其二，米罗说的全是实话，那自己就愿赌服输，喝了这鲜香好汤。算来即使输了也没甚损失。
　　而他确实只有服输。当黄豆之清香在口中游荡，他双眸中的色泽登然活力开来，那是种很玄妙的色彩混合，无奈、不甘、愧涩……说之不清，道之不明。或许输家皆会有此心境，但谁又能将这些情态展现得这般美绝！
　　“哈哈………………”米罗捧腹，真有些小人得志的气人相，“妙妙输了，妙妙输了！快乖乖把汤全喝了！”
　　冰蓝色忍无可忍的移开，与其看那人发疯，不如多研究下身前那碗好汤。除了先前的豆腐细丝，汤中还有圆润珠丸，颜色鲜洁晶润，看这样子应是鱼肉质地。鱼丸自战国便有，不算新鲜事物，但过去所见这类食物，做工再好，也难有此般珠玉之色。
　　“常人为此物，用的是手劲腕力，而我用的，却是气。”米罗睨出对方心思，“妙妙可以尝一下，这真是很与众不同的哦。”
　　眼角略微一扬，瞳仁内映出米罗眷眷期待的痴傻像。
　　这“气为”的鱼肉珠丸确实不可思议，方一入口便是清雪化水，鱼鲜好似自有生息，抚着口中每处味觉，并顺下咽喉，引诱着脾胃。
　　“是不是很不同寻常啊？”米罗支起下巴，一脸满足的端详那人享受自己劳动成果时的惬意神情。
　　“你如何将鱼肉做得如此细腻？”那人似乎兴致骤至，突然拉过米罗之手，大笔挥下。
　　“这个…………一方面就是我先前所言的‘气’，我乃习武之人，对‘气’的把握当然大胜那些庖厨，”米罗目光骨碌碌闪烁，那人的入神真让他暗喜纵生，“另外刀功也是非常关键，鱼肉本身肉质细软，不好处理，所以一定要全神贯注且耐心过人才能使其细腻如雪！当然啦，通常没人会有这样的心思。本来我也想放弃了，因为胳膊实在吃不消。但想到要让妙妙喜欢，我也只有忍下来。现在看来，我的工夫并非没有回报。”
　　“你真的费了许多心思。”玉指顺着手文写道，两丛睫毛微微垂下，点离着昏昏灯辉。
　　一向话多的米罗忽的哑然起来，若是从前的自己，哪里会突发奇想的为他人饮食大费脑筋？他平素只喜欢做爽快事，金戈铁马，舞剑挥枪，战场上一切皆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如今，他却热情于一些细致活。此，究竟为何？
　　沉思之际，他低头一笑，将那人玉手按于自己左掌，右手学着那人的样子，在那平展腻掌中留下心言：“独，为，君。”落指极缓，只为让笔迹清晰刻骨。写罢，抬头望向冰蓝，企盼从中探出回应，而那中色彩班驳晶亮，殷殷跳动。
　　似无须多言，两人相视而笑。窗外映月枝影，暗暗条纹混入两人痴痴。
　　*
　　“今晚月色大好………………”米罗抬头仰望，一轮明月悬于半空，“陛下今晚倒是反常，到现在仍未显身，莫非朝中又有大事发生？”他徘徊于落罂阁前的石阶，几步一个回首。那璧影终是冷如清雪。
　　“我说过要携你去关外草原一看天高地远，却不知这要到何时…………”他低叹一声，却见粉装侍女小步而至。
　　“这也新鲜，平素此时，落罂宫早已无人走动………………”米罗察看那侍女步伐，姗姗中透出焦虑。她手里有一托盘，上呈食物。晚膳已过，莫是厨房今晚还有消夜？
　　“这是………………”他拦在侍女身前，目光却落于一碟艳色糕点上。
　　“此乃今日倭国使节献于陛下的贡品，”侍女回答，语气急促，若是惮忌着什么，“此物名为樱花糕，说是倭国名产，陛下觉着雅致，便送来落罂宫，还吩咐，定要让那人吃下。”
　　米罗细细看着这碟异国糕点，形状别致，颜色娇好，似是美味之物。
　　“但大将军是知道的，那人口味挑剔，恐怕又得拒绝陛下好意。”侍女诉道，嗓音已混杂低泣，“如此一来，奴婢又得受罚！况且此次陛下吩咐再三，若那人不吃，奴婢可能性命不保…………”说罢，凤眼两角涣涣涌出泪珠。
　　“这样啊………………”米罗不待商量的拿过那托盘，“那就交给我吧，让我试试如何？”
　　侍女慌了手脚：“这怎么可以，万一陛下还是怪罪………………”
　　“我来承担就可。”米罗笑笑。
　　*
　　当他把倭国贡品呈于那人面前时，冰蓝色中风雪霏霰，厌恶之情彰现非常。
　　“你还真好心啊！”玉指弹上米罗肩头，他连米罗的手心都懒得碰了。
　　“这………恩……………”米罗轻咳一声，他觉出对方不快，只好赔笑，“妙妙是善良之人，应该也不希望看着那侍女无辜丧命吧。”
　　那人愤然扭首，石青晃舞。米罗不是不知他的心思，但是…………
　　“其实这樱花糕看上去还不错，既是他国之物，倒也不妨一试，”米罗拿起一块红粉花糕，“反正陛下仅是要你吃，并未说要你吃完，希奇之物一口不尝岂不可惜？”他嗅了下那糕，清香扑鼻，果是鲜花之气，“又可尝到新鲜，又可救人一命，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他凝视那瑰丽冰雪，双目绝不稍瞬，直至那冷芳翩然回转。
　　“景王送来的东西，我向来不屑，不过，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姑且吃一口。”不悦与无奈，尽数含于绵婉笔画。
　　体会着掌心上那些复杂情素，米罗笑色之中不由生出一汪清淡疚歉，宝蓝色的眼珠无主游动，却逃不出那幽凝冰蓝。
　　“也罢，妙妙你就勉强尝一口吧。”米罗伸过手，此分感觉，显然不能与先前递上自制佳品时相比。那人亦是同样，冰蓝色滞留了很久，愈发沉出无神，最后索性闭上，一排细牙轻刮下红粉，樱花仅是去了一瓣。
　　风起落罂，阁中帷幕已是狂舞。
　　“陛下………………”米罗心底一懔，他本以为景王今夜因事不能御驾，未想到那雄阔步伐现又逼近。“我得回避了。”他起身以最快速度冲出琼阁，心头万分不舍亦只能抛诸背后。
　　景王少有如此疾步，竟连米罗的行礼都没理会。
　　米罗讶异于君上的焦急，却又揣度不出个所以然。迷茫之间，他忽觉体内有种莫名躁动，不知从何而来。他迈着大步来回走圈，握着星红的掌心已出了好几波汗水。“我到底在担心什么啊……………………”他强遏着心头涨潮。
　　“你还想逃吗！”阁内霍然传出一声爆吼，这是景王的声音！米罗猛一回头，潮水大作，不可收拾。
　　“你刚才吃的樱花糕里，含有倭国秘制的媚药‘吐蕊香’，定力再好的人，亦不能抗拒几时！朕所要的，就是吐蕊的你啊！”景王的狞笑几乎让米罗窒息！隐约听到昏暗深处的鬼魅碎响，不是镣铐的声音又是何物！“吐蕊香”，这三个字仿如三支锋利冷箭，直插心窝，绞得他心脉尽断。“陛下有言，要让妙妙自己屈服！现怎能用这等卑鄙手段！”他不敢相信，可此时又有谁能解其疑团！明月挂空，凄美无情，印证他的悔恨——正是他自己，鬼使神差的成了吐蕊香的递送者！
　　“不行！”他血溢脑栓，身骨躁热欲爆，“妙妙！”既然潮水已不可收，就让洪涝将皇命淹个大没！眼前一切皆是混混沌沌，门帘、朱阁、帷帐，杀他个片甲不留！就如同昔日奋死杀入匈奴大军时那般，所向披靡亦是血肉横飞！
　　而此刻却不见血污涂地，尸横遍野。火燎于咽喉，他仅看到景王犷悍的形貌，那容颜横乱扭曲，平素冷竣睿智的两眼放出异样光亮，凶野炽热，犹若久饥饿狼。
　　“米罗！你好大的胆子！”景王的声音方才就变了调，这时更是嘶哑刺耳，他脸上的皮肉因愤怒而恐怖剧颤，一副要将人碎尸万段、生吞活剥的兽相。这真是自己生平追随的君上吗？“你竟敢不加通报就私自闯进来！你信不信朕马上砍了你的脑袋！”景王发疯一般叱呵，右手真要从腰间拔出配剑。
　　“陛下！落罂宫外传来八百里加急快报…………好象是边关有急变………………”米罗单膝跪地，语声朗朗。他知道自己是在欺君，可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眼角隔着长发窥探那白影，不是很清晰，但可以确定，那人仍是冷傲难近。
　　“搞什么！”景王骂骂咧咧起来，两眼死盯着地上的冷蕊，“这个时候，边关就不能给朕太平些！”
　　“陛下，事关重大，您还是该以国事为重。”米罗低头说道，一面拼命抑制心头巨浪，使语气平静。
　　“真是杀风景！”景王啐了一口，此情此景，他还真希望自己不是一代帝王，然一切偏偏由不得他！他不可不去处理边关之事，他爱美人，却也不愿放弃得来不易的万里江山。两袖一甩，撒下一片怒气，迈步声震得落罂飘摇。
　　*
　　“妙妙！”米罗终于可以起身，但胸中一腔激潮却让他稳不下脚，一个踉跄，竟闷声撞倒，不偏不倚倒在那人一旁。“妙………………”他顿觉唇舌凝固，深罪重责让他开不了口。
　　那人虽是苍冰一样倔强，却也难敌倭国媚药的诡异力量，加上方才又被景王穷追猛逐了一番，他已筋骨尽软，颤抖静默的倾侧于那冰冷床榻。白色被撕个破碎大落，露着大半臂膀，下袍乱散，神迷的勾出两条玉腿。何谓“吐蕊香”，或许药物之效就在于此。米罗呆楞的看着眼前人，那人自是生得如玉如雪，而今冷玉冰雪却晖出华然，飘逝蠕动。
　　“妙妙……”米罗被慑得站身不得，喉咙内火硝之味愈演愈烈，“陛下他………未对你…………”
　　听到这个称谓，冰蓝色中顿时迸出火焰。他在恼，他在恨！受制于吐蕊香，他通身白腻逐渐微红斑斓，如红芍药般越绽越盛！
　　“妙妙，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那樱花糕里被下了药！如果我知道，我是死也不会让你吃的！”米罗强翻过身，让那倾国之色尽沉自己眼底。
　　冰蓝色中敌意连连，道歉有何用！吐蕊香已漫入浑身血液，此时的玉色正被迫不断释出红芳，久闭的花冠无从抗拒的绽放，真要尽吐香魂艳魄！
　　景王诚然未来得及做什么，吐蕊香的功效，这时方发挥得淋漓。
　　“妙妙，你怎么样？”米罗额上沁汗，他紧张那人身体，但更多，是在克制自己。他能觉到身下冷玉汩汩泛出温热，虽受冰寒包覆，亦窜出簇簇火苗，加上那人难抑药力频频扭动纤秀身躯，米罗的全身已一点一点稀疏燔燃。
　　终是难敌通肺迷香，他一手不自觉撩上那头有些凌乱的石青，细碎额发魅惑起珠光，惹得手指乐此不疲，并顺延而下，软勾那精致流畅的面颊，玉冷稍释，凝脂暗流，腻得他气息大乱。
　　那人无暇顾此，比起脸上撩拨，体内烘熔似也的热胀更让人难忍。情不自禁一个大力掣动，却又是大开了自己全部花瓣！醉情之香花脂交叠，登时直扑米罗之面，熏落了他脆弱的防线。
　　“妙………………”米罗再不想克制自己，那样只会让人生不如死！纵情俯首，他牢牢锁住那人娇口，喉中燎火，直需清源一灌。唇齿相撞，刀剑枪鸣，却抵挡不下火舌长驱直入，清源遍渗，糅合世间奇花之香，醇冽怡人。
　　“适可而止，我实在受不了！”肩头传来身下抗议，那手指动作已然变形，而笔画清晰依旧。
　　米罗贪婪的挪移着嘴唇，不顾那人齿际愤抗，直到肺腔气息大损，他方不得已抬头。
　　吐蕊并没有停止，芳花依然星星点点引燃着米罗情欲。“我实在受不了”，米罗脑中浮现这笔近似求饶的轻描，爱怜之心让他仔细审察起身下的倾国艳色，宝蓝暖辉自上而下，不遗丝毫，只见在一阵阵抽搐中，那人身上最娇密的花蕊竟吐出莹洁蜜汁！
　　那人亦觉察到了这点，软化的玉身骤的收紧几分，冰蓝色失了魂一样飘摇，因为那里面映出米罗身影，他的一手乃是在解那白衣上的襟带！虽早先也有被他解衣的经历，但那次他乃目目回避，绝不同于这时，宝蓝眼色中的浓情烈火烧得盛旺！
　　弹指一抽，襟带水落，玉段肌肤寸寸尽现，在黑夜中怒放片片皓华。
　　“妙妙，中了‘吐蕊香’，你一定很难受，让我为你解毒，好吗？”眼前是国色天香，华夏江山风光无限，却是任何一处都难与之较量。
　　等不及那人答复，锦衣缎袍已是水泻而下，露出紧质弹性的体肤。
　　似乎太过不可思议，自己从来未有这般的兴奋冲动，活了二十年，对女子没动过一次心，可现在，一个与自己同性的人，竟将自己的心神掘得干干净净！他直直盯着眼下莹洁，口中若有异物混搅。馥郁撩神，情难自抑，没得回神间，燥舌已轻轻缠上那琼浆玉露，并旋即肆虐开来，全然掠夺架势，不顾他人愤然挣抗！
　　藏匿最深的花蕊，果然最是让人渴望，那里的味道，亦最是沁人心脾，所以，那里最是教人贪婪。
　　而贪婪的，又何止唇舌？
　　鲜蕊艳滴，诱惑难挡，蜜浆蕊深处，执耐可探求。
　　那人不会说话，平时总是静默如雪，然这一刻，他唇间终于溢出一丝音响，细雨般绵绵柔媚，娇吟出绝世。
　　那是他身体对入侵的本能反应，虽然只是米罗一根忘情的手指，却足以让他全身每处尽皆狂躁动荡。
　　“妙妙觉得怎样？”米罗抬起身，双眼对上那红润中的两汪冰蓝，吐蕊香与自己的纵情，让那人绝好的颜色绞缠起纷呈变幻，莫可名状。
　　“你就不怕景王拆了你！”玉臂柔晕一片，指尖在那坚实胸膛的触动霎的化成一浪推波助澜。
　　“我不怕，”米罗轻抓住那细润光滑的手背，玉软后的感觉便是这般奇异，凉中流暖，“你的吐蕊，我不想让别人觊觎，就算是陛下，也不能。”溺吻着每根手指，皮肤上的细汗粘出甜香。
　　吐蕊香又一个火窜，此番对身体之作用大胜于前，躯肢不再听从使唤，着了魔似的简直将要跳起！
　　真不知该埋怨景王还是该谢他，米罗含笑压住身下暴动，恋于那丝滑肌肤，唇舌濡湿一路游离，加深四绽的遍野花红，缤纷出良辰美景。趁着那人身体暖软，他猛将自己早已按奈不住的灼热刺入。火烫摧了艳蕊，润了苍萼，残花破出红丝，漫滚着花蜜，流出蕊芯，涂上一榻冰冷。
　　娇吟脱口，石青纵舞，身下猛颤都是自己炽情所致，药力再大也不能将人折磨成这样！虽是心有怜意自责，却胜不了超越其上的殷情渴求；不愿就此罢手，却又不知如何为对方释痛。心茫然，意浑噩，双手捧起那张令自己陶醉的秀容。
　　刺痛让那人双眼湿蒙，额鬓汗液涔涔，神态纠结绚丽，又为他增色。天地风雷，山湖水火，若非天造，何来此等风华绝代！
　　“妙妙………………”米罗梦呓起来，眼中痴出似水温柔。
　　玉唇星光点点，融雪模样，迷离之中微微颤搐，如是有言娓娓。
　　“妙妙，你要说什么？”米罗将脸凑近，他似乎已迷情到忘却那人的无语。复一想起，不禁低哂，气息抚着脸下两丛微合睫毛。
　　那人显已疲软不堪，臂难抬，指难起。米罗一阵迷惘，但觉身后温冷润玉纤纤环。原是如此，他轻笑。那人却闭目回头，埋笑入发。
　　米罗双手扣上那人玉指，情意思虑不用言语，只在彼此抛世交织，灼温香蕊倾情迷缠…………
　　 
                  第四章（下）
良好春宵，无梦无归，却又惮于梦起，不忍梦醒万事皆成空。
　　那人果然如罂，吐蕊一瞬艳傲群芳，即使现下含苞沉睡，亦是淡笑定凝，占取人间花好月圆，熏人欲醉。
　　米罗是一宿未有合眼，宝蓝色的眼珠灿若晨星，绵如银河，只求把那绝色呵护个严实不透。那人却睡得香甜，吐蕊香耗去花魂，又为春宵所累，惟有安眠方能理气调息，一身暖香终不褪，因为有米罗炽热的胸臂守护，每个小动作都逃之不去，纤足稍蹂，锁链沉吟，如若夜色落水晶。米罗喜欢用自己刚柔的手去勾腻那玉脂花瓣，秀眉、醉眼、俏鼻、媚口，旖旎颜色不容放，只怕一个闪失便换得个渺渺无寻处。
　　世间无穷恨事，最恨春宵苦短。朝日浮云，红装入琼阁，粉饰着沦梦的无瑕美玉。
　　“妙妙好睡…………”米罗唇语翩跹，细琢了下那迷韵睫毛，起身穿衣。
　　玉沐霞彩，芬芳冉冉。
　　步出落罂阁，头脑略有晕沉，一夜未眠便是这般疲乏，星红于手都难以挺立。米罗揉了揉眼，不觉嗅到皮肤上的翩丝残香，那人平素不近脂粉，却身俱销骨芳馨！米罗笑意顿生，仿佛精神亦随那香气而至。
　　正欲前往厨房准备早膳，却睥见前方疾影龙袍加身，浑雄之气威落芳草。
　　“陛下！”米罗这才转念，昨晚他怜香心切，一个幌子便犯了欺君之罪，今早景王躬身来落罂，全不符其习惯，莫非是问罪来了？米罗细察着其中端倪。
　　景王脸孔上并无怒色，相反，他面意羞惭，一见着米罗，立时肃起龙颜。
　　“陛下，昨晚………………”米罗想探探君上口气。
　　“恩！”景王一声重咳，“昨夜边关有急，匈奴又向汉土进犯，不过现下事已平息。”
　　“如此真是大汉之福……………………”米罗觉得十分希奇，难道自己真是红运高照？方想庆幸，景王已趋往落罂琼阁。
　　“糟了！”米罗一个旋身，却拦不下浩浩龙威。他心中有悸，不是其他，正是不愿那含香玉蕊落入他人鼻眼，况景王昨宵刚恶性大发，若见得佳人如此，只怕…………星红于五指间低鸣，莫是肃杀再起？
　　“朕向你道歉！”阁中传来景王语音，“昨晚朕一时冲动………………你就不能回头看朕一眼吗！你要朕如何请罪！朕乃一国之君，难不成要向你下跪！……………………也罢，朕给你些时日，匈奴派使节来长安，朕近几日须忙于待客，怕也是不能再来此地，希望这段时日能淡化你的怒怨………………朕不想就这么与你对下去…………………………”
　　“匈奴使节？”米罗不自禁的思量道，“难不成大汉与匈奴又要共商什么？若昨晚边关真有急变，难道是陛下预备请和？如此一来，是否我汉又得付出大笔财富？”米罗回想来落罂之前，自己已将那些蛮子打回漠北，如非景王执意，现也不会闹得这般…………可，若是没有景王一纸诏书，自己又何以与那人有一线之缘呢？他忍不住喜笑，殊不知景王已站于身旁。
　　“陛下！”他慌忙敛容。
　　“朝中罗嗦事一大堆，朕实为头疼，”景王倒也未有在意年轻武将的不敬神情，“你只管好生看守落罂宫，不许有失！”
　　“是。”米罗看着君上，只见景王脸面泛灰，形容枯槁，看来朝野之事确实折苦了他，而落罂宫本该是其享乐之地，无奈在此也是频遭冷遇。
　　目送君上远去，米罗心头又生歉意。他偷了主上至爱，这算忤逆吗？逆君岂非逆天？可自己又能如何？那人于心，早已凌然天地。
　　“妙妙！”他冲入琼阁，所虑尽是那人体况。
　　那人回身，面色脂白含苍，一看便知气血有恙，所幸得有晨光护体，映出一轮绯红，素衣轻掩，香色微箍。
　　“原来你已起来了，我方才还担心………………”米罗搔手微笑，却未及将闲话吐尽。那倩影忽沉，裾袂翩散，如同雨珠摧湿白蝶翅，无力纷飞，绵回入土。
　　“妙妙！你怎了！”米罗纵身横跃，力臂轻环，护住那美轮伤翅。
　　那人面露繁花奇色：小愠、青涩、无奈…………各种神采，甚难尽解。
　　米罗只是楞讷，除了揉紧凉软青玉，不知如何是好。
　　那人更是无奈倍增，一指轻点，描出犹犹豫豫：“我下身不适………………”
　　米罗惊极抬首，早先，他并不知晓这中原由，但再想想，怕是连傻子也能明白过来。
　　“那怎么办？”他望着臂环中的冷艳。
　　那人两腮早已红霜交蒙，非是朝霞奇光，九天神彩亦无法娇丽色绝成这般。“我怎知………………”有些怨念，红霜曼妙神舞。
　　“我也不知啊…………”米罗真想砍上自己两刀，亲为之事，却无力收拾？孩童样的失落，他赧然的对着那苍冰美眸发呆。
　　就这么互视三四番，贪溺再三，亦须收神办正事。
　　“罢了，我去沐浴，或许能有效用。”玉指点破寂静。
　　“哦…………”米罗应和着。“妙极，妙妙去哪里沐浴？我抱你前往！”他嗓音突变惊喜，一听便知用心不纯。
　　秀臂半抬，指向琼阁后殿，大约是寻出米罗主意，他撇过头脑，避着米罗笑颜。
　　“妙妙何需害臊？”米罗笑得更欢，那人却气得面红，刹那躲进宝蓝丝丛。
　　*
　　落罂阁后殿别有洞天，一方清池，水气轻袅。那水灵动异常，活泼长流，乃与外界湖泊无异。
　　“陛下用心真不寻常，竟在室内辟出温泉活水…………”米罗惊讶的观着水清。
　　“让我下来。”怀中有动，玉色发号。
　　米罗不敢不从，却也不均顺，他沉下身子，那青丝玉影始终倚着他的臂膀。
　　冰蓝霍然恐愕而睁，但见米罗凝神默笑，温暖的手已不知不觉摸入白衫领口。
　　“不可！”雪地翻起火烧云，手指用力抗议。
　　米罗仍是默笑，恬然自若，摸入领口的手惬意享受奇妙体温，摩挲脂软细腻。忽的，五指一个好力轻挑，白纱云翩，珲漫纷翾，丝褪玉出，修长舒展。
　　“我知道…………我岂会违背妙妙的意思…………”米罗舌绕柔绵，轻舔了下白玉之上的一朵粉蕾。随后，他站起身，走近清池，将怀中玉色缓缓沉洗于涟，自己只坐岸俯瞰。
　　澄涟濯身，却浸不了漫野隐隐花红，水鬓长长，浮叶于濯波，蒸腾之汽若还若往，将清艳衬得迷蒙，让人不敢逼视。一夜吐蕊，萼瓣姣悴，挂上清珠凝露，滴滴流香，零零碎碎，碎碎零零，茫茫九州锦绣，此番随波逐流，青云别天日。
　　“妙妙，你感觉好些了吗？”米罗动情动心于所见，一脸梦痴寐醉。
　　冰清艳绝，幻影却又真实，款款来到池边，挂满晶莹的细指带着水温，湿上米罗掌心。
　　“是。”
　　“都是我不好，是我让你身体不适。”米罗伸手抚摩那湿润秀颊。
　　“与其让景王玷污，我情愿得到我的，是你。”笔画刚落，他突然觉察米罗周身一阵不明显的颤抖。
　　“是这样吗，妙妙……………………”原来米罗并非平素看上去那般开朗于凡事，他亦有敏感与脆弱，好比此刻，他会分外在意对方一句不经意的言语，以致神情落寞，浑似个无辜被欺负的稚童，“妙妙只是因为这样，昨晚才应了我…………”指尖轻划着娇美轮廓，心伤让指温骤凉。
　　水花声起，莹光溅落，湿漉漉的纤手爬上失落落的神情。万念俱灰中回神，入眼百媚一笑，足令死灰复燃。
　　“妙妙…………”米罗呢喃不绝，水汽弥湿他的长发，却模糊不起他的视线。湿玉绝润，让他沉迷。沉迷之际，自己亦是忘却所有，无心留神，无念戒备，一个轰然，自己竟被猛力卷入浩浩水清！
　　温泉满身，面发尽湿，自己还猛呛了几口水。
　　“妙妙你…………”他睫毛湿得难张，满口清水溢之不净。
　　衣服被水一泡，黏糊贴身，那人双臂的环抱格外明显。
　　“妙…………咳咳………………”他水性很好，但这样的突袭还是让自己风度大失！咳了几声，颤唇已被轻轻堵上，那人玉口仙术浑生，一下小舔小绕，口中清水顿时化成葡萄佳酿，两眼方能睁开，又给迷醉蒙上。
　　“你真是单纯，或许景王就是看准你这点，才派你做落罂守卫。”米罗体尝着后背传来的恍惚触感。
　　“你虽是景王下属，终与之迥然。然你我之情，有违伦理。”笔锋回转，这一转，让米罗心脉轻振。
　　他托起那人玉腮，水光下的绝丽依稀淼茫：“若是两情相悦，又何必顾虑那些杂事？”
　　“那你所谓的皇命又如何？”冰蓝美眸笑纹潋滟。
　　“染指陛下爱物，或许我真是罪该万死，”米罗以笑作答，“然我本自了无牵挂，一生原也是碌碌奔波…………妙妙放心，我定带你远走高飞，我不属于此地，你也一样。”
　　“与你远走，怕只是空梦一场。”指尖一落，怅惋微荡。水中一条游动深色，正是那副禁锢着他双足的镣铐
　　“妙妙要相信我，”米罗将他全身搂按入怀，“若有一天，我真能挟你远走，你可应我？”手若即若离的抚着沾露玉背，温泉泡得石青润散。
　　“若真有那天。”冰蓝色中暗溢晶莹，是水汽蒸融了双瞳？
　　“想来我们还真是与水有缘，”米罗扯开话题，“记得那次你落水，我一心救你，你却推三阻四，你可知道，当时的我，都失魂落魄了。”他轻啃起那人濡湿的耳廓，方才这番话语，定要一字不差全全灌入。
　　那人听得认真，不带多余动作，清清水花，仅是加深两人拥抱。
　　“现在，你还会推三阻四吗？”米罗真有种沉溺梦境的感觉。前夜尝尽艳罂吐蕊，似香馥难收，余味回搅身周。
　　冰蓝璨出天人之色，把宝蓝惑得恰倒好处。玉手蛊魅，让那襟袍顿时成了水上浮萍。
　　久经沙场的风云大将焉会向此冰雪佳人低头，顽劣自是天性，贪婪亦是本性，虽非风流之人，奈何难敌情浪淘涌。手指滑腻下沿，寂夜吐蕊最盛处，又怎能冷落幽闭于流水？
　　暗蕊含羞，奋身躲匿，流水迷情为守护，晶亮绘织珠帘帐；欲逃欲留，晶裂银碎，此生与谁共涉水？折腰江山悉抹杀！
　　“妙妙，你脚上有镣铐，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水墙再漫，米罗亦有法子穿梭自如，水流奔泻奏出铿锵音韵，若山林绝响般的回于这片半明半暗。扑身上去，那流滑软玉插翅难飞。双双仰面而下，清澈水层将他们盖个畅快，浪浑乾坤，却清了两人情致。
　　芬芳流于何处？何处皆是无处。因炽情迷困，将一切吻尽拥尽。
　　 
                  第五章（上）
　　<静夜难成梦,却是梦中游。青蓝错杂，梢梢末末，同心同结誓沧桑。渐觉忧叹丝缕缕，无声却有语。“君忘忧，切忘忧！长笑倾注，释君心头苦恨酒。”望苍天高旷，群鸟自栖息。宫楼院危萧墙深，但求他日破墙不复归，挟君共翩飞。>
　　未央大殿，胡歌声声，为保疆土旦夕平静，景王大宴匈奴使节。
　　“匈奴真是蛮兽之地，不知礼节倒也罢了，居然还提出如此要求！”沙加冷眼看着那些鬈须杂胡，想到方才景王答应予匈奴黄金千万以得请和，手中天舞锐气大散，若不是情形所迫，白刃早已出鞘而鸣。
　　“以我朝现时国力，这黄金千万，不知又得耗去多少民脂，”太子穆叹道，“国库已近空虚，金银如今只能从民间征得。”眼前曼舞，耳边热乐，歌舞升平中却混着殃国之魅。
　　“边关的守军都是吃什么干的！受朝廷俸禄，却保不了疆土！”沙加怒道。
　　“看来能对付这些剽兽的，只有米罗。”穆注视樽中好酒，沉赭轻晃出铁马刀光，“父王若为社稷谋远，就该让米罗重返北疆。”
　　“他？”沙加嗤笑了声，“今日的他，又怎有能耐骁勇领兵！”笑止，微垂下头，正好瞥见穆的惑瞳。
　　*
　　未央歌舞，再凡喧嚣，亦只是俗世沉滓，随风即逝。落罂隔世而建，避了喧尘，净了俗秽。月光清远，韵致以下，全是一派霄香之宁，流芳之动。
　　“妙妙可安好？”米罗语声柔和悦耳，极衬月色。轻解锦罗带，这已然成为他的习惯动作。
　　云消雾散，香美之景出褪得纯洁不染。缘是心有所拒，涩色玉面偏侧于旁，上铺离光石青，翠亮如阳春叶脉，淌滴灵碎生气。
　　“妙妙为何自欺欺人？”米罗笑得沉魅，引人深堕。手指轻盈，爱怜交加的捋去那簇翠脉青丝，隐玉却倏忽避着那深情抚弄。可这究竟是避是迎？雪玉无法自视，故而忖不出其中神妙。一双冰蓝想射出杀人愠气，奈何波眼自生手脚，原有的拒人之色腾的化作挠挠挽挽，引逗他人痴狂。
　　“我不要。”冰雪不改冷傲本色，倔强写上米罗热实肩头。
　　“果真如此？”又是一阵沉魅低笑，拨开青丝的热手缓至一边，却恰好捧正那人绝秀玉色。读得秋波幽幽诱，另一只手直勾勾顺涟而游，玉腿修长，初蕊通途两畔，三月春光好，花苞沐光而放，未及攀折，嫩香先洒，“妙妙可知，你的吐蕊其实不需药力催化？”细水长流，玉壁的清凉弥香直把那温情爱抚引向柳花深处。
　　暗幽小探，却是惊醒了沉睡落芳！玉段狠狠震动，唇齿娇吟呼之欲出，他愠怒至极，眉锁眼皱，却偏又是浓窒了通体玄香。米罗所言非虚，他正在吐蕊，很自然的吐蕊。米罗的挑逗让他抵不住阵阵春渴席卷，一身罂色瑞香痴等阳光普照！
　　“妙妙的这里在想我。”手指一个紧蹙，花穴蜜滚香涌，蕊梢贪出浑腻，裹得孤指快意迷生。
　　夜莺之啼撩煞人，怕是想否认却也有心无力。冰蓝色水涟翻漾，对上融融宝蓝焰火。
　　楚魅黯魂消，米罗萧萧撤出手指，那人体内赏心感觉，不舍中止。
　　“妙妙，我弄疼你了………………”既是受迫中止，自当贪意连连。将脸凑近，那人呼吸稍显急促，眼神迷蒙涣散，找不出个焦点。
　　他面色沁红，米罗的蓝发顽皮搔弄红粉脂花，他不得已伸手解围，骨节刚起，又痉挛而下，清凉攀上米罗肩膀，还想刻留什么，纤纤细指却一下子失了力，连淡写亦是枉然。
　　“妙妙还是什么都别说了。”米罗吮着指上方得的新鲜芳露，甘之若饴。
　　冰蓝色中映出米罗影象，倒也出了神。他挤出力气，强拨开米罗入口的粘指。米罗楞愕了片刻，却见身下一片妖冶羞红。那人脂唇微张，沾着点点霜色，莫是守寒之花？
　　春风起，翩动耐寒冷萼，撩掀片瓣淡素，涂染胭脂娇红。米罗喜欢那人口中流甘，琼蜜几胜葡萄美酒，醇香浓稠，佐酒惟有娆情玉花，须吮须咬，才能品出世间极味。米罗想一醉方休，却不知花红已窒涨发紫。罢也，那人也是同样长醉，热浪绕舌，暖湿换得冰释。
　　情潮一旦绝堤，纵使神兵天将亦难抵御。花廊香萦，米罗又能忍耐几时？骄阳暖流捣花巢，惹得寂蕊亦逍遥。刺痛挺身撞击，香蕊纤折蜜穷流。米罗能感到那绝好身体的回应，便一次次压下，情欲满释，回浪迭潮，却还是热中于来回，如此往复，直让情绪更为高亢，喘气之声也更为凝重狂暴。
　　那人渐渐难以招架，逍遥脱世竟要以频骤剧痛为代价！他想尖叫出声，无奈口被牢封，米罗扫荡着口中佳酿，但捣不尽一缕魅吟，那声音仍是从缝隙飘出，霎时舞荡了以上魂灵。
　　米罗抬起头，注视着那因疼痛而紧皱一团的眉眼，汗湿美发，贴在脸上如水墨勾描，火树银花般的瞬霎静固，好一派骄凄动天神魅芳华！
　　“妙妙，你这样真的好美，美得蛊惑人心…………”米罗暗想，且不时加大对那萦香花穴的冲击，让面前绝美更显纷呈，“这样的美，只能属于我…………”他猝然发现自己原是这等自私得可怕，但他亦知，世间惟有此，才能令自己自私到不顾其他。
　　不堪芳香落他处，米罗狂吻若骤雨，没尽所有。肌肤寸寸湿软开来，韵律颤动让沉蕊遍野齐放。若非已然熟识白玉各处，又怎能若此如火如荼、收放自如，引得那人血若泉涌？
　　炽灼之感燎烧渗透，让人梦回神移。
　　“妙妙你忍下……”米罗慰道，他能想象与浑身剧痛抗衡是什么滋味，因为那人的抽搐让他心揪。
　　锁链声一阵清脆，却是环住了米罗坚韧的后腰，弯弧自成，悬天光月，吃力而悠然。
　　“妙妙………………”米罗半梦之状。
　　长睫毛一抖一抖的张开，闪出点滴灵光，半露一双汪着泪水的冰眸。
　　“你怎了？”米罗害怕道，莫非是自己方才太放肆，把他弄伤了？他颤颤巍巍起来。
　　而他却愁媚瞑笑，氤氲之色模糊了米罗视线，换作水中浮月。不知力从何来，他纵臂将那迟疑身躯拖下沉水，波心荡，伶俜花落水中漂。
　　“我很好。若你要我，只管拿去。”笔画很浅，浮于清水之面，却逃不开米罗腰间敏感。
　　米罗解不出那人泪光所蕴，却甚知那中渴望。他继续方才之举，身下的迎合动人缠肺，加深彼此湿粘水濡，分不清是谁的汗液琼蜜，只知那是彼此醉情缈梦………………
　　*
　　天明之际，徘徊于一夜良辰梦好的两人谁也不舍起身。米罗环着倾国好玉，落得满身扑鼻清香。宝蓝石青丝绸缠挽，凌乱铺榻，煞是亮眼好看。
　　脸贴着米罗胸膛，那人笑容嫣然，润臂轻上，在平滑温热中留下一行秀字：“我有言，我是含毒之罂，你却再三尝我滋味，真不怕中毒身亡？”
　　“我亦有言，若你真是毒罂，我中毒身亡也甘愿。”米罗笑着捉住那人纤手，放在唇边吻舔。
　　那人抬目凝视，冰蓝明暗交闪。
　　“况妙妙仅是动人若罂，又非真是毒物。”米罗轻刮了下那玉秀鼻梁。
　　睫毛小颤，明眸忽沉。换个姿势，仅是梢欠下躯体，离析之刻，一挂晶莹玉链藕断丝连，冷面登刻热出艳红！再看米罗，他面不改色，神采飞扬，像是观戏一般！
　　那人恼极抽手，方欲起身，霍觉发根一阵抽痛。回头审视，只见一簇石青正与米罗的宝蓝发丝大好纠结，真是难解其由！
　　“唉………………”米罗捂面笑叹，一手拈起那团乱发，“我来解开吧。”他信誓旦旦，胜券在握，却不料那两色发丝就是贪溺这纠缠之感，不管怎么扯弄，它们就是倔而不散！
　　“可恶啊！”米罗不服气的嘟囔，如同在战场吃了败仗一样，这丝丝绵绵，怎就比匈奴蛮子还狂傲！“我在玉门关没下过一次脸面，难道今日偏要在此缴械！”若在强敌面前阵亡，倒也算国家英烈，可此时身前之人是他！怎能让他看到自己的失败相！万万不可！
　　然而越这么想，心里越是慌乱，越是慌乱，十指就越是不灵活。汗从指尖生，指腹与发丝摩挲出火热，再耗下去，他简直要两眼充血！
　　一丝清凉及时至，缓缓移开那急躁火热。
　　“妙妙？”米罗讶于那人动作，他不像是在解丝，而是把那两色揉得更密。“你在干什么？”米罗望着那细润好手。
　　那人不加理会，冰蓝点点闪烁，纤指动作出神入化，叫人不易捕捉。一会儿工夫，宝蓝石青已被拧成一个精致同心结！
　　星红在旁，那人一个游刃，同心发结蛾舞落下发丛，息在两人缠腿之上。
　　四目凝视，绘出三千世界，编起天罗地网，困世其中，惟融烟凝露，情香缱绻。
　　 
                  第五章（下）
　　又一艳阳好天气，落罂池傍草油油，群茵会萃，燕舞阳春，柳绦迎风摇。
　　那人极少有雅兴于日下抚琴。音韵翩起，引落几只青羽雀鸟，栖息枝头，娇黄小喙零星浅啄，翅膀扑腾悦扬片许桃红罗紫，吻上明净池水，涟漪亦是琴音节奏。
　　“我最喜欢听妙妙弹奏此曲！‘乾’，好个荡气之名，荡气之曲！”冰眸闻声微抬，里面清晰晃出米罗一双弯笑眉眼。他方才神秘兮兮的跑开，现又笑嘻嘻的杀回，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小叹一出口，枝头莺莺燕燕齐声娇语。
　　“妙妙有心事？”米罗走上前，近观那苍玉颜色，他知道，那人身体今又稍许欠佳。这并不奇怪，想起自己这几夜皆是情难自抑，定让对方血气大耗。思量间，英俊脸面已轻裹一层绯红，歉意还是得意？兼而有之吧。
　　“妙妙，先吃些东西。”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捧出一碟明晃之物，那颜色样子好似琥珀圆珠，光腻清透。
　　琴音止，琥珀占满冰瞳，全然好奇之状。
　　“这个叫‘蛋冻’！”米罗乐呵呵的讲解，“没想到吧？通常蒸蛋都要热着吃，我偏把它作成凉点，而且加了红糖浆哦。”
　　原来他之前跑开乃是捣鼓点心去了，真有够闲着没事。不过这蛋制小食确乎可爱，凉丝带着甜淳，晶亮透出灵气，让人食欲大开却又不忍下口。
　　“妙妙快吃啊，现在吃刚刚好，若放久了，蛋冻变温，味就不好了！”米罗反是心急，汤匙“丁当”干脆一下，完美的姣圆顿时缺了天灵盖。
　　冰蓝轻搐了下，对米罗的破坏，他略略不悦，可那宝蓝色中激流期色，又让他发怒不得。每到这时，冰蓝总会顺意柔化。
　　“妙妙真好！”米罗看着明亮琥珀轻滑入那人口里，心底就如同自己吃着清甜小点一样美极妙极。他也真是个奇人，习于刀马争战，却能做得如此精巧美食，真要怀疑他会否是易牙转世。
　　清凉甜滑于齿间回转，让人神清气爽，加上日光明媚而照，瞑目间，若是浑绝了天地阴阳之气，心胸与之俱振。
　　米罗却不知怎的黯然下神采：“怎么？妙妙觉得不好吃？”他对那人的观察向是仔细入微，冰蓝色中任何涟漪波澜均跳不出他的密织心网。丝忧盖着空落，他哪能视而不见？
　　看得米罗心虚颓丧，那人微笑摇头。
　　“你所做食物，怎会不好吃？”冰凉挑逗着沉闷的掌纹。
　　“那妙妙为何面露忧伤之色？”米罗握紧那只润手，经脉的跳动似乎能够传于对方体内。
　　那人一惊，乃因心事为米罗所察？
　　“人生在世，当然会有许多事情让自己神伤。”冰蓝脉脉，宝蓝亦脉脉。
　　“如果妙妙真有神伤之事，不妨说于我听？”米罗挽着那人玉臂，换来的却是一抹含涩淡笑，不置可否。
　　米罗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又不甘放弃。一瞬脑中萌念，飞身纵起，星红映日吐光，池边浅滩风沙作。弹指一挥，两行苍劲大字铁画银钩：
　　“君忘忧，切忘忧。
　　长笑倾注，释君心头苦恨酒。”
　　他觉得奇异想笑，自己过去只对兵书饱富兴趣，现怎能挥出如此文雅语句？果是有感而发的灵光乍现？
　　再个回眸，白影轻纱飘拂当空，石青丝舞，明暗起灿烁冰蓝。
　　“妙妙，我留字于此，虽笔迹难逃池水磨灭，但我心念不绝。”米罗目光炯炯坚毅，“我定能做到。”
　　那人仅是呆立，神情茫茫，仿佛遥瞩海市蜃楼。米罗的笑永远纯净体贴，热烈却又温柔。他真是多年驰骋疆场更有大破长安之功的传奇武将吗？在落罂宫的这些朔望间，他脸上只有单纯与善良，即使粗暴起来，亦是柔情难挡。
　　“我曾有一次逐匈奴至西域雪原，”米罗不知何时回到了白玉身旁，“误打误撞进了一个深谷，那里遍开一种避世奇花，当地乌孙部落称其为‘忘忧’。样子就像这莲花。”他伸手指向池中盛开的几朵洁白睡莲，“可那颜色要更为白净。只是那花只开在雪原深谷，脱了雪地天设之气便会枯落凋谢。相传凡人见得那花，就会忘却生平各种烦愁，故名为‘忘忧’。”米罗偷偷看了身旁一眼，却出了神，那人听得沉默，眼中似有流光溢动。
　　“妙妙，”米罗轻旋那人水肩，让他对着自己，双臂顺水而落，直到清凉扣于自己掌心，“我带你去那里，我要让你看到那漫山的忘忧花，让你忘却所有烦忧。”
　　冰蓝色下暗潮迭迭，是阳光过于刺眼伤了点点冰晶？
　　“你为何如此执着？难道不怕有朝一日后悔莫及？”清冷玉手逃出炽热，雪粒纷落于那片流火。
　　“我不会后悔！”米罗再次捉住那双凉手，“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石青色光华明灿，却是在回首，脚步轻移，镣铐声声摧心。
　　米罗不是不明世故之人，同性之爱，本就为世人不齿，景王深宫藏爱，虽有诸多原因，但避众流言，理应首当，况自己亦只是奉命守卫落罂宫楼，现已屡屡犯上忤逆，偷食君王之爱不说，还贪心无厌到要挟之远走，如此真是天理不容！
　　“功名利禄，于生只是过眼云烟，匆匆不为死带走。奔波一世，我图的又是什么？助陛下夺得大汉王位，平定边疆之乱，驱除入侵蛮敌，几番也算建功立业，可我所做所有，到底有无哪些是自己真正所求………………”米罗迷惑自问，两眼却未有从那玉色冷凝上移开，“我只要你！”他双手收紧，制住那人回避，脑子里焦急的翻起平生所闻所学词句，悔当初没好好随太子穆念上几回诗书，现在想说句好听切景的话都难，“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费尽千辛万苦才忆出半句，马上倾口而出，连个转合都没有，意境也给破坏个大半。
　　那人微微手颤，实为心颤，颤颤之中冰蓝潺潺，迷离之笑唇间起，碎碎点点皆是费思。
　　米罗亦是笑，有些孩子气的傻，却如阳光般明亮，不带搀杂。他深拥住那袭青光白玉，仿佛要将其深揉进自己的血肉魂魄。“妙妙，我一定会把你带走！我们到开满忘忧花的地方，远离世间烦嚣，永远自由自在！”他抚摩着那头水润长发，凉绵丝滑让他不复神魂。
　　那人低头埋首，浊泪滚下眼角，湿了米罗胸前织锦。男儿有泪不轻弹，奈何偏偏止之不住！断线珍珠，夺眶而出。“楞人…………”指尖划着泪迹。
　　“楞又如何？”米罗宠溺的笑出声来。
　　*
　　飞鸟徘徊于天，岂非为“乾”之回肠所感？天高高，包罗万物，明净众生，真要把俗世洗个彻底。
　　“天高任鸟飞。”米罗仰着头，天上群鸟似从山外而来，振着力翅，活气正盛，“我还是喜欢大漠胡天的鸿雁，过去我一箭可落一双，不知现在功夫有无退步。”他摆出个弯弓姿势，煞是潇洒。
　　那人亦翘首而望，神光入云。鸟儿纵使心有不悦，仍可翱翔于天，只要未遇猎弓狩弩，它们似能永享旷达天气，滚滚硝烟，燎眼烽火，即便乾坤逆转，又与它们何干？长着翅膀，它们便可飞脱一切，这，或许就是人所望尘莫及的吧。
　　琴声辽阔落罂边际，跌宕起伏中，模糊出江山大气，正如普天之照，宏博无垠。
　　“我要带你走，这里只会成为你的牢笼，我定要挟你高飞于天。即使是违抗皇命，违抗天伦！”米罗用视线圈牢那抚琴秀姿，痴中沉着执。 
                  第六章（上）
<急风骤雨平地起，雷辊电霍落罂摇。花刺厉毒，赢得江山乾坤变。肃星落，心茫然，沉玉初出凛颜色。凌锋雪刃，一入椎心痛，血泪模糊影犹现。风花雪月，万千念恋，涕血终梦魇。>
　　晨光吐露，一丝一丝穿透纱锦帷幕，琼阁之外雀鸟叫得甚欢。这几日天天如此，莫是外界正值阳春时节？久居落罂，对时令已不由得麻木不知。算来那些匈奴蛮子也该折回老家，如此景王是否又会摆驾到此？
　　“唉………………”米罗轻声笑叹，不知是叹黎明鸟语扰人，还是其他。可他马上后悔起来，因为这声笑叹，不小心吵醒了怀中游梦软玉。
　　“妙妙可安好？”他立时俯下脸颊，吻抚那人睡意犹存，“都是我不好，把你给吵到了。”
　　“是啊。你真的好吵。”比起那声叹息，一串串的琢吻更能趋散美好睡梦，落在米罗胸口的粘脂细笔满含抱怨，可那人神态恬美依旧，并不象愠怒。
　　“那妙妙要起床吗？”米罗凝视那双深嵌白玉中的冰蓝宝石，残留困倦让睫毛松松耷着，慵懒中别有一番景致。
　　“我…………”笔难下落，玉指瑟瑟于半空，惺忪眼睑蓦的一抬，清灵的眸子即刻辉映起两腮淡红。
　　“呵呵…………”米罗乐笑声声，“好吧，妙妙先睡着，我替你准备早膳去！”米罗准备坐起穿衣，却被那人愤手拉回。他一脸困惑，其实心知肚明，前夜又是数轮神魂颠倒，且不知怎的，昨宵玉色润亮极其，教自己怎都难以自制，遂顾他不及，结果，便是此刻那人起身不得。乏力泛上脂玉，气血难济，愤怒不遏却又花红不成，着实让人忍不住想去柔柔呵护。
　　“妙妙还有什么吩咐吗？”米罗双眸呈现阳光般的亮彻，他禁不住笑，温热手掌爱抚着那人面上两瓣粉红。
　　“我很饿，早膳做丰盛些。”他极少对米罗提要求，而且这次还是关于饮食。米罗有些疑惑，却又即刻乐不可支。
　　“好！妙妙就在这里等我，不过今日可能等得久些。”米罗吻上那人冰唇，受宠若惊，因那人亦在沉醉回应，虽然这些早已习以为常，但米罗却依稀觉出也许异样，那人此刻为何回吻得这般纵情，简直就和平素的自己有一拼！………………其实这也不错，因为他本就是个让人生醉的奇人妙人。米罗安然享受着那清凉醉溺，双臂不知何时已将那人玉背青丝紧紧环住，或许，只是为了能让这醉溺尽入干喉。
　　*
　　步出落罂阁，但见苍穹群鸟纷飞，这也真是奇了，山外的鸟儿怎么都往这里飞？再个抬头，方才的艳阳边际已有乌色浮现。
　　“不是吧？又要下雨！”米罗撇撇嘴，看那乌云的架势，定会是雷电交加，“我须快些了，不然赶上大雨，这早膳可要变味的！”米罗加紧脚步向厨房奔去。
　　这日，落罂宫的厨房格外热闹，碗勺作响清脆嘹亮，各种食材亦是少有的铺天盖地。
　　“米罗将军真是好兴致啊，”粉装侍女甜甜一笑，“怎生突然要做这么多好吃的？”她望着米罗那行云流水一般惹人目眩的动作，纯真眼瞳不断放大。
　　“哈………………”米罗笑而不答。
　　说来这里的庖厨们也倒很划算，长期闲手无事，而俸禄照拿，这样的美差真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
　　“外面风好大，眼看就要下雨了。”一个刚从外头进来的庖厨说道。
　　米罗这才觉得外面确实已经狂风大作，透过窗格，他还能看到尘土飞旋落叶打转。
　　“糟了！”他遽然止住手上动作，方才从容的面孔一下子僵如磐石，“妙妙房里的窗户没关啊！”菜刀“叮当”落地，不及与众人打声招呼，他以不逊狂风的速度冲出厨房，却还是晚了步，雨点石子一般，早已从天而降，砸在身上冰凉坚硬。
　　“不管了，先冲回去再说！”他将长袖甩在额前，虽然挡不了滂沱，至少能保证视野清晰。雨湿路滑，但他不敢放慢脚步，一想到过去行军的经历在这处重现，便不由得发笑，嘴唇刚小张，雨水就落了进去。唉，这短短弯路平时走着挺快，怎么今日骤的就像给拉长了呢？米罗不住的加快步伐，现下若有匹大宛良驹为骑该是多好的事情啊！
　　一路水塘遍积，他无暇避闪，积水被击碎，很快漫透下袍。
　　终于跑到落罂阁前，此时的米罗已成了落汤鸡，一头潇洒宝蓝卷发被雨水搅成一簇一簇的，懒懒散散趴于头皮，英俊的脸面宛如受了洗劫一般，耳边除了风声雨声，就只有自己那大口喘息。
　　“这个样子…………定会把里面弄脏的…………”他在门口迟疑，任凭雨水浇灌，“而且我现在定是狼狈得紧，妙妙见到了，一定会取笑我。”他抹了把眉眼处的雨水汗水。
　　闪电迅驰，留下雷鸣隆隆，这般雄浑中，似乎还有其他恐恐杂音。
　　“不管了，不能让妙妙伤了风！”他念及那人此时体虚，遂无从分心张罗自己的衣着形象，急匆匆拖着泥水奔进琼阁。
　　落罂阁内淡淡漫着一股幽香，这让米罗有些生疑，然这些于此刻皆是次要，疾行脚步沿着熟悉路线继续而前。
　　“妙妙千万别着凉…………”他刚开口咕哝，嘴一张，却是换来半天的合之不拢，双脚像被上了重钉一样，固在地上分毫难移。
　　那帷幕上赫然映出两个影子，一个，是那冷凝的冰玉，另一个，竟是很久未有现身落罂宫的景王！
　　“陛下！”心口若被重物狠锤，憋得他发不出声。
　　“这是哪来的！”景王声嗓，暴躁胜过阁外霹雳，米罗还听到一记拔剑的声音。
　　“不会吧！”米罗不知道内头是何样情状，仅是着急，“难道陛下要把妙妙…………”他挥开帷幕，想看个究竟，而入他眼帘的，正是举着长剑“蚩尤”的景王。作为帝王，一般不需亲自举剑，景王前次的一招挥剑，血柱拆裂了珑姬一条丰润胳膊，而这次剑尖所指之人，换成了一脸冰霜的冷傲！
　　对于米罗的突然闯入，对峙着的两人显然均未料及。景王怒血布满眼白，脸上皮肉横七竖八的纠结，恶煞模样，见到米罗，惊诧之余，更有火光冲天之感！反观那人，他那如玉颜色上亦蒙起不小的惊讶，纤眉难以察觉的一颦。
　　“陛下，您…………”米罗看着那张开血口的“蚩尤”，星红在腰间悄声作祟。
　　“你说！这是哪里来的！”景王嘶吼着，并大臂抡挥蚩尤。那人两三个小步，石青伴着纱白在空中几丝轻舞，镣铐轻盈作响，却是把景王几记怒招避了个透彻。
　　米罗急望向那人，那人白玉样的颈脖上，一斑红色雪地桃花，分外显眼，那是自己留下的！景王所指的，定是这个！
　　“说！这是哪里来的！”景王举剑穷追不舍，大约是气火攻心，他身行有些踉跄，但力道仍是刚猛，若真给劈上一剑，必是性命难保。而那人仅冷目相对，寒澈色泽凛冽不可琢磨。
　　“陛下请住手！”光芒一下，星红已在厉声之下堵住蚩尤血口，宝蓝色挂着水气，硬生生的将青玉挡在身后。
　　景王乃历事无数之人，眼前这番情景，他又怎会看不出其中端倪。
　　阴沉之笑滚着怒云：“米罗，看来朕已无须逼问于他，朕已知道答案，偷朕食者，就是护国大将军你了！”袍袖浪翻，“蚩尤”精准无偏的对住米罗。
　　“陛下，微臣做的事，全由末将一人承担，与他无关！”米罗深知自己犯下大罪，受惩是逃不了的，他可以无怨无悔，砍头腰斩车裂都无所谓，但那人，他不能死！米罗反抵上蚩尤，星红锋芒灼眼，为的，只是让景王答应赦免那玉色佳人。
　　“你以为朕不会惩罚你吗？”景王啐了口，“死罪，你们两个谁也逃不了！”景王气势压人，帝王盛威之下，怎有妥协商量的余地！“米罗，朕从前是如何待你的，你可还记得！”蚩尤与星红擦起粒粒火光，正映起窗外辊辊闪电。
　　“微臣当然记得。陛下的知遇之恩，微臣此生难报！”米罗道。
　　“那你就偷食朕的宝物！”景王额角筋脉截突，仿佛就要爆出血来，蚩尤獠牙死死缠咬着星红，“这就是你对朕的报答么！”蚩尤一瞬振开星红，利齿在米罗手臂上咬出一道深红，鲜血顿时流溢。
　　“对不起陛下，”米罗忍着伤口剧痛道，“微臣知罪，甘愿受罚，只求陛下您放过他！”他屈膝跪倒在景王身前，“怎样严酷的惩罚都行！若陛下认定他也有罪，那就把他的惩罚，也算在我一人身上！”米罗语出平静，如一江春水，流畅通顺。他埋着头，不觉身后冰蓝已然异光闪烁。
　　“朕方才已经说过，你们都是死罪！你一个人，又岂能抵两条命！”景王脸面滚烫，瞪大眼怒喝道，“既然你这么喜欢他！朕就干脆让他先死在你面前，然后再送你一并上西天！”景王言出必行，蚩尤之血果然刹那间就鬼呼一般向米罗身后席卷。
　　“不要啊陛下！”此时的星红怎能犹豫，米罗霍的窜身，星红死挡住蚩尤，臂膀靠上那人胸膛，脸侧落得几丝石青。
　　毕竟是叱咤风云的汉朝神将，在疆场能抵挡千万匈奴铁骑的米罗，应了那句传闻“星红振鞘，亡魂肃杀”，一个反手力推，鲜红大雪漫天扬，高天阔地俱给杀个散尽！
　　景王摇晃了几步，惊慌神色难以消退：“米罗！你可知你此刻是在做什么！”龙之啸，飞转回旋，激起天边一声炸雷。
　　“……………………”米罗登觉掌心脉搏跳得厉害，其中血滴不顾一切上下跃蹿，“我…………会弑君………………”他猛咽下一口口水，喉咙针刺般的疼痛，“陛下…………”他望着景王，那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君上，是自己好友的父亲，“请您放了他…………”
　　“你现在已是罪加一等，还有什么资格与朕提要求！”景王向来不可一世，当下更不会向米罗妥协什么，眼中血丝熬得通红，蚩尤依然没有敛口，燎火催命的咬向那傲然冰雪。
　　“对不起，陛下，微臣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就算是您，也不能！”米罗话语甫落，星红肃杀之气再次尽露，与之前不同，这次的剑光中，迸出了血色！红如疾雨，洒在米罗愣僵的颜面上。
　　“陛下………………”米罗不敢直视眼前景象。星红贯穿了景王胸膛，锃亮剑脊上映出一张脸孔，惊惶扭曲。
　　“米罗，你……………………”景王喋血而语，却是话难成句。王崩有若泰山倒，轰然之后，龙袍血中泡，红色纵横披流。
　　“我杀了陛下………………”米罗倒吸口气，如此事势他根本不曾料到，虽自己下手不轻，但以景王身手，大可应对自如，何以这样收场………………
　　他回头望往身后玉色，那双冰蓝漠视着眼前血光热气，冷绝中竟有隐隐笑意。 
                  第六章（下）
　　“妙妙，我们只有今天就走了。”米罗挥剑一劈，镣铐被砍断，火星四溅。“我是大汉的罪人，但你不是，我先带你离开………………日后，我自当向太子穆请罪，一死以谢天下…………”
　　冰蓝色直直映入宝蓝，读解不出分毫。
　　米罗拉起那人袖襟，拽着就要往外走，可那人却似脚下生根，不移寸步。
　　“妙妙？”米罗困惑之极。那人一个抽手，翩然背身而去。
　　“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米罗焦急的喊道。
　　他说的没错，因为落罂阁外已杀出一队禁军，由太尉修罗统领。修罗身旁还有一名气质不凡的英俊男子，一双碧眸时不时透出智慧之气。
　　“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这可怎么办！”米罗咬住嘴唇，想瞒天过海是不可能了，琼阁内横着景王尸体，自己身上又是血迹斑斑。“至少，不能让妙妙有事…………”他回眸看向那人背影，那人冰凌一般，默然无声。
　　“米罗大将军真是大胆，好个乱臣贼子！”修罗嘴角上扬，笑容充溢挑衅。奇怪，此时的他若真已知晓方才一切，就该为丧君而愤恼才对，何以还能露出如此微笑？米罗不解，但管接下太尉话锋。
　　“今日之状，我当亲自向朝廷请罪，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件事情未了，请你们让开！”米罗握紧星红。其实他很明白，这些禁军怎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让出道来？好在人数不多，还足以应付，但要取胜太尉，又绝非易事。看来自己马上又要不得已大开杀戒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死于星红之下的亡魂俱是自己本不愿加害之人！
　　“大将军莫不是在边关呆太久了，竟连大汉律令也忘了！弑君，可是死罪！”修罗正声道，“我岂能简简单单放你离去！”说话间一挥手，身边十几个兵士已然摆开阵势，将米罗圈在中间。
　　“你们以为这样能阻止得了我吗？”米罗冷笑，星红轻弹，光芒眩得人眼花，若非遇上晦雨，这些等闲兵士的眼睑定能给灼个大透。
　　米罗在疆场面对漫野匈奴骑兵都能应对自如，区区十几禁军，他又怎会放在眼里？然修罗依旧自信满满，还有一旁的陌生男子，亦是镇定自若。
　　又一场血雨腥风，虽然规模比不上年前血洗未央，但也足以让这雨湿天阴中弥起骇人黯黑。杀人本不是自愿，但眼前横七竖八的血肉人形，纵使暴雨大洗，亦难尽尸气。落罂四下静悄悄，惟有风声雨响鬼哭烦怨。
　　十余禁军无一生还，雨水稀释着暗红鲜血，漫无目的地流开。
　　“不愧为景王的开国功臣，亦不愧为力阻匈奴的大汉名将，可惜，终也是个乱臣！”修罗冷观满目死气，语气咄咄逼人。
　　米罗五指扣住星红，双目绝不稍瞬。
　　不知怎么回事，他身体突然泻了力，难不成是感染了风寒？他不明所以，双脚疲软让他觉得身体越渐沉重。“怎会这样…………”雨点打在脸上，仿佛具有着将他瞬间推倒的力量。
　　“怎么了？难道大将军打得太疲惫，没法支持了？呵，那就让我送你一程吧！”修罗陡然拔刀，正指米罗。
　　“我不能就此倒下，不能…………”米罗砥着牙，星红在指间一个回旋，肃杀锁住剑身，猛力一挺，剑锋直飞向前。“不知道有多少胜算，但不管怎样，我得让妙妙逃离这里…………”他的心思全不在与太尉的较量搏杀之上！他所想所念，尽是那人！
　　为了他，伦理可逆，为了他，君王亦可弑，为了他，其他所有皆可变得轻如鸿毛！而他却又知足，答应过要给他自由，纵使自己今后不能长伴左右，这个承诺，总得恪守…………
　　他舒展笑容，悠悠看着星红与太尉横刀越发接近，脑海空澈一片，唯有那人寒妍冷香，清晰分明。
　　直到肩头一阵寒痛，冻结了他的全部动作。
　　“乱臣贼子！”声音凛冽，陌生之中，居然有抹熟悉气息！
　　“…………………………”米罗脑海内的所有浮影都被抽了个空，没有勇气回头，但又忍不住，“妙妙………………”他口吃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脑中万千疑问只汇成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举着剑！为什么是他把剑毫不留情的刺向自己！为什么他眼中粼波不在！为什么他身上只有冷绝的盛气凌人！为什么！为什么…………还有，为什么他能开口说话！
　　“卡妙殿下！”太尉与陌生男子立刻下跪行礼。
　　“卡妙………………殿下………………”米罗耳膜一霎刺痛，难道是周遭风雨太猛混沌了听觉？
　　那人面无表情，除了冷，还是冷：“我就是被你们推翻的国君——廷王的皇子卡妙！躺在阁中的尸体，乃是我那野心勃勃的皇叔！”他轻轻一笑，淡漠得足以杀人！或者，这根本已经不是在笑。
　　“殿下，一切尽皆依照计划办妥，只要将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毕，我们便能顺利夺回江山，且不费兵马。”陌生男子开口道。
　　“善，奥路非军师。”卡妙将剑抽出，其上米罗的鲜血还散着热气。
　　剑一离身，米罗就像一瞬失了支点，膝盖重重磕上湿冷地面，口内几番咳出浓血，星星点点洒入雨水。“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他真有种天地翻转的感觉，若是浸于浑噩梦魇。奥路非这个名字，他有所听闻，传说他是个高人，但一直未被廷王重用，景王颠覆皇朝时曾以高爵礼遇，无奈他却提出隐退。看来他也并非真正隐退…………罢了，这些均不关己，米罗急于知道的，是眼前美玉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是被困落罂的“囚犯”吗？那样孤寂纤秀的身影，那份不属于凡人的脱俗………………
　　“这全得怪皇叔太不可一世，”卡妙睨出米罗眼中的疑惑，“这个贪得无厌的小人夺了父皇皇位不说，还对我起了色心，难道他就不知什么叫‘养虎为患’吗？他是个不懂进退、不懂取舍的人，什么都不想放手，却又忌惮自己声望受损，所以才会瞒着众臣将我藏匿起来。父皇临终前有遗训于我，若有机会，定要夺回江山政权，我便将计就计。皇叔想得到我，我偏偏不从，以他的性格，为了得到一样东西，会不择手段，他建造落罂宫，也是我预计之中、谋算之内。能毁掉他的威望，让他不得民心，并动摇他在朝廷的君威，真乃快事一件。他以为把我毒哑了，可他不知道，区区小毒，能奈我何？我虽生于宫廷，倒也对毒物有所研究。”
　　米罗默默听着，妙妙，眼前这个真是自己一直陪伴的妙妙吗？
　　“然而我后来又想，若我哑了，正好可以让他放松警惕。他忌惮我有武功，所以缚住我的双脚。他以为这样我便会乖乖臣服于他，他真是看低了我。我每晚以琴音将策略部署传于军师，我们就是在等待今天，等待从皇叔手里夺回天下的这一天。”卡妙说这许多时，脸上始终挂着冰霜，他语气平和，波澜不惊。
　　“那我呢！………………你从头到尾…………难道………………”米罗不愿说下去，因为他不愿自己脑中的绝望会成为对方口中的事实。
　　“米罗大将军啊，你以前的兵书可全是白读了！难怪景王会把你派到殿下身边！”修罗直想笑，“你当年带兵杀入未央，灭了廷王一族，作为皇室唯一遗脉的卡妙殿下当然对你恨之入骨！哎，不过景王确实也是傻极，我当初并非真心归降，他却对我信任不疑，真是什么主什么仆啊！”讥讽了这几句后，他必恭必敬的望向卡妙：“殿下，事不宜迟，还是尽快把这家伙解决了吧！”
　　“妙妙，我只要听你说………………”米罗抬起头。可恶的雨帘，竟模糊了双眼视线！
　　“米罗，我之前警告过你，我是罂，是毒物，”语调依旧平静，“是你执意沾此恶毒。”
　　“殿下与他罗嗦这么多干吗？还是让臣…………”刀光在米罗眼前晃过。
　　“太尉不必心急，这个人，我自会解决。”话音字字如冰，扎入米罗心脉。
　　心脉已结，周身便也失去了知觉，因此，即使利剑扎进肩股，却也不觉疼痛。嘴唇微颤，他仅听得自己闷笑连连：讽刺，真仿佛天大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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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经脉已毁，方才又在落罂阁中软筋香之毒，根本成了个废人，没必要再动他性命，逐出长安就可…………还有他的星红剑，反贼的东西，亦不要留在长安。”这些字句落在米罗耳中并不明显，全身瘫软的他只有唇语喃喃：“妙妙，你为什么不转过身，至少让我再看你一眼……让我看看，这时的你，是否真的满目罂毒冷酷………………”他吐不出一个字，朦胧感觉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被粗鲁抬起，离那雨中佳影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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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王遇刺，太子穆失踪，然我们幸运的找到廷王遗脉！皇位终得继承！”
　　“景王骄奢，遇刺并不奇怪，换了也好。”汉朝黎民平静接受他们的新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瑛王登基，大汉王朝又有个新的开始。
　　“我们辛苦打下的江山，最终还是劫数难逃…………”童虎苦笑一叹，离开未央，乘云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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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加，我们要去哪里？”
　　“太子，你留在长安便是死路一条。”
　　“那…………那个好象是米罗………………”
　　“皇朝被弄成这样，他难辞其咎！”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们始终是朋友…………他是被妖人蛊迷了神智啊！我们要救他！”
　　“………………………………” 
                  第七章（上）
　　<梦魇过，碧血难干，夜色漫漫星辉暗。良友一旁，心魂却不在。落罂阁香身犹绕，罂毒攻心不得解。望长安渺远，未央风雨，醉念尽凋零。塞北孤烟风吹沙，策马奔腾，怜恨蹄下过。>
　　雪剑无情钻入肩胛，骨鸣声声，鲜血随着经脉断裂喷溅而出，染上那人无瑕洁白。雨中的他，模糊得不见任何表情。
　　“妙妙………………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之前所有…………都只是你我梦境…………”伤口已然麻木，雨水消散了鲜血红热。他并不留意插于自身的雪刃，看着那白芒挂上红光一点点被抽出，他能嗅到自己的血气。
　　“杀我父兄的乱臣贼子！”风寒霜结，另一边的肩胛顿时血歌长吟。
　　“妙妙…………这真的是你吗…………”默默感受着自己不断涌泻的血温，嘴角牵动，却是在笑。
　　“我是剧毒之罂，米罗…………是你无视我的警告………………”血刃磨擦骨肉，寒气周身流奔。
　　卡妙，廷王的唯一遗脉，有着不失皇族身份的凌世音嗓，却又不同于景王的犷悍。声如其人，那是种罕有的绝气高雅，冰霜肃穆，威慑自凝。
　　“毒……………………”狠命抬起下耷的眼皮，身力流失让瞳仁光散，潮湿浑噩中，唯有一袭石青玉白…………………………
　　*
　　“我一直也不相信，妙妙会是‘毒物’…………”米罗揉着双眼，不想自己拼杀半生，实也是个多泪之人。
　　“米罗将军现在怎样？”穆方一进门便拉着五毒仙子问个不停，紫眸中的频频闪光甚是可爱。
　　“他恢复得很好啊，难道你对小仙的医术不够放心吗？”阿布罗狄眯眼微笑。
　　“不是不是，仙子的医术我当然放心！”穆最不喜被人误会，“我只是希望米罗将军能早日回复昔时大汉神将的英威啊！”穆跑到米罗床边，又喜又焦。
　　“那你得要耐心啦，”阿布罗狄笑得温婉，兼带几许宽慰，“按我估约，大约再过几天，米罗将军就能行动自如了！”
　　“仙子的医术真可谓‘天下第一’！”穆并非恭维，五毒仙子确实医术了得。
　　“这可不敢当，”俏丽艳美的阿布罗狄笑容绝好，“说‘中原第一’还可以，但‘天下第一’绝不是小仙。小仙听说，远在乌孙北山，有一‘雪域妖蝶’，她的医术才能称‘天下第一’，因为，据说她连死人都能医活哦！”五毒仙子向来傲慢自负，但说这番话时，语气中尽是崇敬。
　　“死人怎么可能医得活？”穆不相信，难不成那人比扁鹊还神？
　　“哈哈，我也只是听说而已。”阿布罗狄摆摆手，“那妖蝶出没不定，估计世上没几个人能有幸得见，哎，若有机会，我也想去一睹其回天之术！”
　　“这些现在讲来都不重要，只要米罗将军恢复健康就好！”穆转头看了看米罗，“米罗将军千万要打起精神！”
　　方才穆与五毒仙子的“天南地北”米罗并未听尽。自从那日被弃于长安之外的荒野，灵魂仿佛已经远散，无从再度织结于身。对于穆，他有满心惭愧，曾立誓忠君，到头来却天理不容的弑君！究竟是何缘由！他觉心口空荡，或许自己早已是一无所有，只剩一副皮囊…………
　　沉叹之时，他瞥见沙加隐于门旁的身影，一对湛蓝闪得熠熠。
　　酒泉位于边关之邻，风尘沙滓为长城所阻，咆哮化作撞击，偶尔落入城中。
　　但边塞小城亦有幽静野岭，此处鸟语花香，极大反衬起辽远的荒漠戈壁。
　　“米罗将军觉得此处风景如何？”五毒仙子得意于自己的高明医术，数月之前，米罗还是中毒瘫痪，浑身血污颓气，现在已然恢复八成风采。为了让他得到更好调理，阿布罗狄坚持要他每天到林间散步，换个惬意情致。
　　“我过去虽不止一次驻于酒泉，却不知这边塞之地，尚有如此葱翠风光。”米罗答道，面有一笑。
　　“若说青柳碧水，此处固比不上长安。”阿布罗狄道。
　　“长安…………是啊………………这天下又有哪处能媲美那方之景…………”米罗沉呓，眼前青绿欲滴，泠泠而辉，若再加上些珠光之气………………胸口似被鹿撞，心游物外的神色让五毒仙子不知如何将话头继续。
　　“你我如今皆是钦犯，想活命的话就暂时打消去长安的念头。”这个声音冷得不留情面，清风徐踏，金色长发映出矫捷身行。
　　“沙加………………”米罗看着他，曾经的挚友，此刻应是恨透了自己。
　　“穆不愿与你说什么，是因为他太过柔慈善良。但我，还是得奉劝你几句，”沙加冷着眉眼，天舞扣于臂间，“该忘的，就当忘得干净。大错已铸，难道你还想一错再错！”
　　“沙加，你这话说得严重了吧，米罗将军的身体刚有起色，精神还需要调养………………”
　　“仙子你先别说话，”沙加毅然打断阿布罗狄，两眼却一刻也未从米罗身上移开，“米罗，经过这么多事情，你也该清醒了。那人到底是否妖人，相信你已能够获知答案。”
　　米罗沉默。
　　“或许应该换种说法，他比妖人更厉害，这亦是我当初未曾料到的。”沙加忽的轻笑，“他心思缜密，智慧不凡，能不费一兵一卒就令乾坤逆转，这样的心机谋略，我还是第一次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你，”沙加用剑柄指向米罗，“当初为他力挡我‘天舞’的人，只是他手中一枚棋子。”
　　“棋子…………”简单两字，灌于耳内竟如轰雷。
　　“不错，我可以告诉你，他一直都在利用你，目的便是要借你之手杀死景王陛下！然后，他只要再想办法除掉穆，自己就能名正言顺登基为王。”沙加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而事实上，他也已经办到了。他真的厉害过人，困于深宫亦能让外界翻天覆地。”
　　“我当真只是妙妙的棋子………………”米罗转过脸，不想与沙加坚定的眼眸对视。
　　“你应该接受这个事实。”沙加加重语气，“一个对我们恨之入骨的人，怎会动心于你？他所做一切，皆只是为了他的夺权大计。他向你施毒，又挑了你的经脉，如此待你，你还对他抱有什么幻想？”说到这里，沙加稍顿了顿，“我言尽于此，奉劝你早日忘了他。”
　　米罗没有作声，似陷入了沉思。沙加起步转身，他的一声怅叹未被米罗察觉。
　　“沙加你等等！”五毒仙子跟了上去，留下米罗一人。
　　日辉为葱茏枝影割裂，变得班驳，鳞光印上米罗脸面长发，衬出绵渺思绪。
　　这天晚上，月光皎洁出奇，少了长安洛阳的烦嚣，边塞圆月更多给人以苍凉之感。米罗固不懂得对月当歌，此刻却也仰首望得出神，仿佛那玉盘中真有甚希世之物，引得他双眼直睁了数个时辰。
　　“米罗将军。”优雅音质，来自优雅的昔日太子穆。
　　“将军这个称谓已经不复，太子殿下还是直呼我米罗吧。”米罗答道，眼神依然定注于苍凉月色之上。
　　“那你也别称我殿下了，‘穆’，反正沙加现在也这么叫我。”穆的笑，永远透着礼气彬彬。
　　见米罗观月观得痴呆，穆便猜得，这个曾经爽朗于世的年轻大将军自有心事所扰：“米罗，我们本是朋友，现在处境相近，我原也不该以‘将军’相称，既不合时宜又显得见外。我之所以那样称你，只希望你能恢复以前那般勇往直前、所向披靡。那个永远笑得洒脱，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武将军，才是我熟识的米罗。”
　　“…………………………”若是一刻眼酸，米罗闭了闭目，垂下颈脖，“你难道一点也不恨我吗？是我败了陛下社稷，害你失了今后的王位………………”困惑喃喃。
　　“………………………………”穆脸上浮现淡淡笑容，“一定是沙加又说了什么…………其实，就算没有你那一剑，我父王也是劫数难逃。”
　　“恩？”米罗回头看着穆，穆的神色，认真非常。
　　“死于你手，父王算是被刺，但如果他不死，也会被逼宫。”穆缓缓道，“你在落罂宫，不会知道外面事情。父王的帝位早已动摇，朝中众叛亲离，民间沸反盈天，边关外夷扰攘，失龙椅，只是时间问题。卡妙算是我堂兄，我早先便有闻：‘未央神玉，通彻灵天’。他从小智慧过人，是廷王最中意的皇子。本以为他已在父王破未央时随廷王一同丧生，万没想到……………………”穆叹了口气，“米罗，你常年在外奔波，故不知朝中人物。想来我亦是一直由父王瞒着，若我早日知道落罂宫内的人是他，及时告知于你，乾坤应还不至于如此逆转。”
　　“未央神玉，通彻灵天………………”米罗细细咀嚼这八个字。
　　“攻于心计，善观天象气色，精通音律算术，四方尽在掌握，比起张子房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起初我并不相信传闻，但看他此次，人于帷幄，犹能呼风唤雨，我真的不得不信。”穆凝视米罗俊朗坚韧的面容，“所以，这些事，不能全算在你头上。你虽熟读兵法，却终究是个率真武者，论起攻心之术，通事之理，或许天下无人能及他。”说完，穆脸上再次露出一个温淡微笑。“还有，”他遽然想起了什么，“其实沙加与我一样，我们都希望你能从失落中走出来，他并非不理解你的心情，只是说话方式与我有异。他也很关心你，这次，若不是他答应将几式天舞剑法传于仙子，以仙子性格，我也说服不了他来救你。”
　　留下话后，穆折回竹楼。
　　“妙妙真是那样的吗……………………”略显沧桑的手掌捂于肩胛，伤口的凹凸褶皱让他想起那日疾风骤雨。数剑无情，那人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那么出尘，一点都不沾人间闲琐，怎会是善于攻心之人……………………”窗前霜影，水中冷雪，沐日清芳，凝脂吐蕊，难道这些均仅是幻象？米罗眉眼急抽，才有所复原的经脉一刹猛烈结扯。
　　“我不信！”他对着苍月大喊，只求把心中疑云呼个虚空！
　　*
　　“月色真好，衬得夜宁静，真希望大汉江山也能如此以往。”未央宫书房，蓝发的军师奥路非忽然来了赏月兴致。
　　“军师怎可分神？这下棋，可是要专心致志的。”瑛王似乎无此雅兴，一双明眸冰蓝皎皎，清晰映出经纬交错间的粒粒黑白。
　　“呵呵，陛下恕罪。”奥路非歉然一笑，“陛下下棋，总是投入十分精力，这点，微臣真是望尘莫及。”他回过心神，棋盘上的黑白让他好生头疼，“哎……方才微臣一个不留神，走错了步棋啊！”他轻声道。
　　“棋一落盘，不可悔。”瑛王语气，静如平湖，冰蓝色尤未脱离那片方寸战场。
　　“呵呵，微臣知晓，微臣认输便是。”奥路非放下手中棋子，心悦诚服，“陛下每步棋俱走得精确无误，即使微臣投上十二万分心思，也甚难取胜。”
　　“……………………”瑛王抬起头，不明显的笑色悄然挂上唇角，“走得再精确又如何？终是当局者迷。”
　　“迷又如何？微臣亦是迷了年载，平日但与琴瑟雀鸟为伴，却不曾料想微臣这点爱好还能助陛下一臂之力。”奥路非道。
　　“得江山易，守江山难。如今的大汉，早已不比武帝那时。”瑛王微笑，石青映闪着月光，幽雅天成。
　　“确实如此。”奥路非低语，脸色稍稍一黯，“今日早朝，陛下怒斥御使大夫，朝中似有些不祥和之气。”
　　“那老臣昔日乃是凭借裙带关系才攀得高位，若非朕不想使朝野动荡，此等中饱私囊之人，登基初就该除之后快。”瑛王眼中色泽，让人不寒而栗。
　　 
                  第七章（下）
　　经过长时调理，米罗终于恢复如初，一日，他提出到酒泉城中走走。因是边陲小城，所以目标不会很大，穆，沙加，连同五毒仙子，也一道出行。
　　“难道城中最近有事？这来往行人面上，怎皆是忧忡之色？”阿布罗狄觉出周围异景，这酒泉小城靠近大漠，风沙多原属平常，可为何此刻分外萧索离奇？人足践踏匆忙，嚣埃四起。
　　“喂，出什么事了？”沙加拦住一个路人问道。
　　“你们外地来的？”那人本也是脚步急火，一看这些人面目清秀，又眼露疑惑，便猜他们定是外客，“你们真不会挑时候，匈奴在边境屯兵，眼看就要打仗了！”
　　“早年景王不是与匈奴签书停战了吗？”穆谨慎的问。
　　“现在做皇帝的是瑛王，不是景王！”那人说道，“况且那些匈奴蛮人何时与我们大汉讲过信用！”
　　“那我们大汉派谁帅军应战？”米罗拉住那人衣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激动，腰间星红铮铮鸣响。
　　“艾克将军。”
　　“他是何人？”
　　“就是当朝薛皇后的弟弟薛艾克将军啊………………”那人简直给弄糊涂了，仿佛米罗是从另一世界而来。
　　“皇后！”米罗耳中，这两字轰雷绝响一般。
　　那人甩开米罗之手，不解的瞥了眼，径自跑开。
　　“米罗…………………………”其他三人轻唤面色泛青的米罗，只见那双宝蓝眼珠无神的睁大，却映不进任何人或事。他就这么呆立在原地，不管身边萧萧尘土，奔波人流，木桩一样。穆本想推醒他，但他浑身弥出的异样气息让人无从接近。
　　“妙妙………………”许久，他的嘴唇微微所颤动，却颤得死沉，“原来我一直就是这么傻！你是龙脉，龙所主宰的，理当是乾坤江山，我又能算什么！我只是你手中，最不起眼的一粒棋子，对吧！”他突然仰天长笑，“你怎么耍我害我都可以，对吧！你可以风风光光做你的大汉天子，哪里还会管得了我这样的傻子！”他品出唇角异味，那是混了土腥的咸涩。
　　“米罗，你别…………”沙加想劝警几句，毕竟米罗之情状太过张扬，然话未说完，米罗已发了疯似的狂奔开去，就着汹涌风沙，一晃就不见了身影。
　　“这怎么办！”穆焦急起来。
　　“他此刻的样子，劝也是没用了。”沙加皱着眉，“不过，看他方才健步如飞，相信身体确实已经恢复，这点倒是让人欣慰。”
　　一旁的五毒仙子忽的“扑哧”一笑，教穆与沙加摸不着头脑。
　　“我突然想起件事，”他解释道，“真不知该说米罗幸运呢还是害他那人糊涂。如果那人真要让米罗下半生颓极而过，就该在废他肩股经脉时把任督二脉一并废了，干吗还留着？如果任督二脉毁了，他就真没得救了！”
　　“啊…………”穆与沙加不约而同的低下头。
　　*
　　未央大殿，群臣低头俯面，凌绝圣威让他们双腿如没冰池。
　　“匈奴再度南犯，众卿家可有应对之策？”高座上的瑛王一身金丝龙袍，云锦罗缎蔽着优美躯肢，虽略显纤瘦，却无处不具振心慑魂的神气，龙冕珠旒半掩清俊面容，自觉汇出帝君之色，朗朗辉煌，仿如日芒。
　　“回陛下，我汉边关兵马充足，应能抵御匈奴蛮子。”一大臣说道。
　　“当真如此？”瑛王语气平静，却冷得吓人，“那为何朕收到边关来报，称粮饷不足？”
　　“这…………………………”众大臣四顾互视。
　　“御使卿家，军饷一事，朕一向交于你负责，如今，你是否能向朕解释一下！”看不清瑛王脸色，但那音质冷澈刺骨，足让御使大夫全身失重。
　　“回陛下………………之前朝廷所发军饷，已全数送往北疆，为何现又传出不足…………臣实在不知………………”
　　“放肆！直到此刻你还想欺君么！”瑛王激声拍案，寒冰速结，僵了座下众人，“全数送往北疆？你可知这北疆与咸阳的区别！难不成匈奴人已经攻至了令郎驻守的咸阳城外！”瑛王一丝冷笑，御使大夫已然瘫软跌地。
　　“陛下，微臣知罪，微臣知罪，请陛下开恩……………………”御使大夫拼命顿首。
　　“咸阳郡守拉达曼迪斯，早有拥兵之嫌，你身为三公重臣，非但不假劝告，却还徇私枉法，挪用朝廷军饷，若非及时发现，边关便有失守之险！这叫朕如何开恩！”帝尊冷斥，声击四壁，“朕下令，罢除你父子官职，并打入天牢，家底悉数充归国库，咸阳除必要守军，其他兵马全部调往玉门关！退朝！”瑛王从高座款步走下，金丝锦绸于空中曼起腾越龙舞。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御使大夫必是给吓出了魂，竟伸手拽住龙袍一角。
　　“大胆！”石青风甩，绚丽之下的冰蓝撕魄一般凛冽，“既然你不满意朕方才的决议，那朕就成全你！来人，押下去，秋后处斩！”说罢，瑛王愤腿一扯，御使大夫在地上骨碌几周，随后便由两名羽林禁军拖出大殿。
　　*
　　人散后，未央平台愈显空旷庄严，凭着雕栏，汉宫楼宇之雄浑宏伟尽在眼底。
　　日光温和，洒染清秀龙颜，明珠串串，石青色亮。
　　“陛下还在为御使渎职之事烦恼吗？”甜美声音细柔如绵糖，又不失端庄，吸引瑛王回头。
　　来者袅袅婷婷，紫罗兰色文锦衣裙掐丝镶银，精绣翱天娇凤，裾长覆足，后摆洒地，素色飘带轻出柳絮姿态，流水浮云，华丽内涵素净。
　　“蓝芷。”瑛王轻启双唇，面上有丝浅笑。
　　“恕臣妾打扰陛下清静。”薛皇后婉娩行礼，一束秀发挽成云髻，叠簇于头顶，上插吐珠凤钗，金莲玳瑁交相争辉，后有长发垂背，柔顺油亮。
　　“我只是在想些闲事而已。”瑛王抚了抚那头秀发。
　　薛皇后以襟掩面，俏丽凤眼笑出鲜妍：“陛下何需对臣妾有所隐瞒，您明明就是在想边关之事。”
　　“………………………………”瑛王哑笑。
　　“陛下放心，您一心治国平天下，忧国忧民，是个好君王，上天一定会保佑您。”薛皇后娇甜的说道。
　　她的笑容宛如春天新抽的嫩芽，兼有芍药一样的高贵。
　　“忧国忧民……匈奴…………”瑛王默默转身，双眸望向遥远的玉门关，“我这样的人，真能得到上天保佑吗……………………”左手扶上心口，销魂一笑不为旁人所见，脉脉之中泠泠淌出殇色。
　　*
　　玉门关外，骏马奔腾，踏得沙溅砾碎，嚣尘漫天。
　　宝蓝色与沙暴挣舞，混搅天黄不得安。
　　“若一切皆是虚空梦境，我便唯有自己让梦醒彻。”米罗不由自主的回头，马蹄节奏让眼中景色频频跳动，那是长安的方向。“妙妙，你那时为何只废了我的经脉？你该剜了我的双眼，让我眼前没有你的影子；你该捅了我的双耳，让我耳旁没有你的声音；你该割了我的舌头，让我口中再唤不出你的名字………………更或者，你索性一剑刺穿我的心腹，让我身体每处都忘了你……………………”
　　沙尘迷了眼，故而泪下，闭目一瞬，眼前赫然是那清润玉段，郁着倾国颜色，抹杀平世山清水秀。
　　土腥味渐消，幻出一缕玄天香。
　　“驾！”泪珠滚尘，释于苍莽，力蹄踩净漫漫忧痕，纷砂散破蜃楼海市………………
　　 
                  第八章（上）
　　<胡天风沙起，未央琴弦扬。一骑绝尘八千里，飞矢蔽日，弩盾血漂。罂色玉香，惊恍刀光剑影沙场魂。星红振鞘意咆哮，赤弧肃杀生死界，滚滚戮潮退。丝痕破指，红梅朵朵镞头血。隔世万里天日同，朗朗落罂梦。>
　　“八百里加急快报！”骏马疾驰流星，踏破长安大道，直通未央。
　　“战况如何？”奥路非问，其他诸臣战兢得脸色发青。
　　“我军与匈奴鏖战三天三夜，现仍处于僵持之局。匈奴此次调集了三十万大军压境，势头甚猛，薛将军帅兵奋勇作战，但我军仍伤亡惨重。”鸿翎急使满面尘灰，沙场烟火之色渍染未央重幔。
　　“这可如何是好………………”大臣们拂袖低头，绞着脑汁拟想应对之策，眼角不忘睨瞥座上龙颜。
　　“粮饷可足？”瑛王问鸿翎急使。
　　“回陛下，恐怕…………难支持多时………………”
　　“陛下，此役宜短不宜长。”奥路非望向瑛王，“若是与匈奴久战，以我大汉目前国力，恐难支持。”
　　“朕知道。”瑛王语气凝重，“但何以速战速决？”
　　“陛下可将其他地方军力暂时调往玉门关。”一个大臣建议道。
　　“但为此一役，陛下之前已先后将金城、陇西两镇守军北调，现在还能调动哪方兵力？”另一个大臣面露难色。
　　“朔方与云中尚有精锐之师。”
　　“不可！”瑛王即刻否决，“朔方与云中，亦是边防重镇，兵力怎可消损？况这两地皆与玉门关相距遥远，即使调兵，恐也赶之不及，若此时匈奴又突袭这两地，我大汉万里边防便会全线崩溃！”
　　“陛下所言极是……………………”群臣低头，躲避瑛王苍冷神光。
　　*
　　“大汉如今正临多事之秋，看这天地玄黄，亦是被搅得浑秽。”纤长秀指轻拨琴弦，未央空气沉于一片浩乎浊浪。
　　“汉中久旱未雨，现已民不聊生，乡士揭杆，只怕会一发而不可收。原本朝廷还能想方安抚，偏又遇上匈奴南侵，真可谓内忧外患。”奥路非聆听琴音，幽忧长韵，舞起深壑潜蛟。
　　“征兵，纳粮，素乃百姓最痛恨之事，然江山劫，天灾降，朕又何力改变？”四指一回，裂帛之声怅乾坤。
　　“娘娘。”门外侍女姗姗屈膝，迎来薛皇后温颜款款。
　　“陛下，”她笑得纯美，金银钗环光华轻飞，装点她的秀丽端庄，“军师也在啊。”
　　“娘娘千岁！”奥路非福身行礼。薛皇后嫩手微抬，紫色罗裙慰着未央冰地。
　　“蓝芷，你怎来了？”瑛王眉眼稍展，“你不是应在花园赏花吗？”
　　“方才听闻边关之事，臣妾知道，陛下定又为之烦忧。”薛皇后坐到琴边，一双碧色凤眼水生灵明，“陛下请放心，艾克定能不负圣望。”
　　*
　　*
　　玉门关外，浩荡铁蹄如从天而降，滚嚣沙尘涌若九天重云，漫得天日不见。飞矢如蝗，黑压压密集成雨，天网之下鲜血纵流，灌溉寸草不生的蛮荒戈壁；坚石硬砾被践得坑坑洼洼，千疮百孔，混血流汇，竟汪出潭潭脓池，蛇行蜿蜒，浮动腥味死气，蒸腾而上，紧随刀枪砥砺火花阵阵，似鬼咆嚎直冲云霄。
　　米罗屈坐于疆场之外的石丘上，暗自感慨：“到了这一步，人，似乎已经不再是人………………”厮杀场景，他再熟悉不过，他过去也是修罗场上的一份子，但此刻，他突变身份，做起了观者，且一做便是数日。牛鬼蛇神眼前一辉间，汉军骸骨，匈奴血尸，千万交错，万万堆积，鬼怨魅哭惊不起他眼中波澜。
　　“你以前的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米罗觉出肩头触碰，一抬头，看见沙加那俊逸面容。“你对大汉朝的这个年轻军帅评价如何？”沙加指向漫黄中的一抹草绿，远远望去，那应是张非常年轻活力的容颜，但战场硝烟显然在他原本生机焕发的脸面上蒙了一层昏黑。
　　米罗转过首，继续眺看一团一团的狞天拼杀。
　　“他很聪明。到现在为止，他的战略战术都运用得很好，这也是汉军能以较少兵力支撑到现在的原因。”确是这样，匈奴三十万铁骑压上，阵容磅礴，大汉玉门关守军加上从陇西金城调派的军队，合一块儿也最多十万开外，两军人数悬殊，加上匈奴骑兵威力惊人、胡人好战天性，汉军能支持至今，已是很不容易。“但是，再打下去，事情就不妙了。”米罗淡淡说道。
　　“兵力不足，这是一大劣势，而这些匈奴人，似有越战越勇之势，难道这些蛮夷真天生就是嗜血之徒？呵，看来汉军是无法取胜了。”沙加笑道。
　　“非也，事实并非完全如你所说。”米罗撩了撩被狂风吹乱的长发，“这一战，看似我军取胜无望，但对手既是匈奴，便还有一线希望。”
　　“此话怎讲？”沙加突然来了兴致，他虽见识广博，但对于这边关对敌之事却并不甚详。
　　“匈奴乃游牧民族，就生活习惯，文化背景来讲，他们与我们是截然不同的。我们大汉讲的是‘礼’，即使行军作战，也不乏这种特质，因此，我们会偏重于计策兵法。而他们就不同了，游牧民族，诚如同他们自己放养的羊马，奔驰所仗，全是一腔热血蛮劲，所以匈奴人打起仗来会不顾死活。相较于我们的反复权宜、再三斟酌，他们的胡搅蛮缠似乎更具威力，而且一旦拥有人数上的优势，这种威力就会愈发明显。而这一切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他们的统帅。”米罗抬手一指，但见匈奴军队中，一身披银甲、仿若浮屠蔽躯的骁勇硕影悍然纵横于腥风，所到之处，不留遗种。“好比羊群需要一只领头羊，领头羊的开路是对身后诸众的最好引导，是故，只要这只领头羊傲然披靡，羊群便无所顾忌、只求前进，因而攻无不克。但，反言之，如果领头羊倒下了，它身后羊群即会立刻溃散。”
　　“如此说来，若要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就得先将那匈奴统帅打倒。”沙加思量着道，“汉朝那名年轻将帅到底经验尚浅，不曾参晓这层玄机。不过，即使他知道了，怕也难敌那浮屠人物…………”想着想着，他心底霍然一阵紧张，道：“米罗！你该不会是要去淌浑水吧！”
　　似笑非笑，米罗唇间溢出一声浅叹：“现时的我，有什么身份与必要加入如此杀戮？”语气无牵无挂，悠然自若，面前万众血气污浊，顿时衬出他的干净。
　　但这干净，却近似隔岸看花，并非彻底，只叫人怅惘若失。
　　*
　　“薛将军，此处太过危险，您还是稍避一会儿！”乱军中，一个士卒挥戈斩落数簇无眼快箭。
　　“我堂堂大汉军帅，此时怎可后退！”艾克吼道，匈奴利箭网络密致，他不停挥剑抵挡。这些匈奴人打起仗来也是蛮横得独特，一面排山倒海万军压下，一面又是乱箭飞射，连伤了自己人都顾不得。
　　艾克避出箭雨，忽见一银浮屠纵骑而前，手中蛇矛魔舌吐露，毒牙龇张。
　　“想暗箭伤人，真是卑鄙！”艾克持剑回挑，“兹哩”声中剑矛火光频射。
　　“今日的汉人可真越发愚蠢了！”那浮屠厚甲内爆出讽笑，“你们不是总以为我匈奴族人粗陋吗？依我看，倒是你们连‘兵不厌诈’都不懂！”调转马首，嘶喑动天，银蛇再次飞身舞，委蛇之下，几个奋勇冲杀的汉军士卒霎时成了蛇口美餐，哀吟倒地。而那银蛇并未满足，平凡小卒的血肉又怎能嚼出好味？那毒牙所垂涎的，乃是汉军统帅的英魂！
　　“你这个蛮人！”艾克两眼为血光染得红透，策马挥剑，削泥般屠去数个匈奴猛士，大道畅，他怒剑直指那银色浮屠，“犯我大汉，我岂能让你等小人得逞！”一剑挥砍，却被银蛇毒牙抵住。匈奴人自生过人豪力，如同旷野恶狼，手间一记催劲反振，长矛将重剑逼回，艾克手臂血脉群颤。
　　“年轻人，你还需时日磨练啊！”浮屠狰狞笑声复起，银蛇晃刺，在艾克上臂狠狠咬了一口。
　　“恩！”血柱急喷，成了银蛇绝好祭品，身子找不着重心，艾克捂着伤臂跌下马背。
　　“薛将军！”护卫慌忙上前。正拼斗着的汉军见状，一下子俱如丢了魂魄，人人动作骤然僵硬。
　　*
　　“领头羊………………果然威力不同凡响啊………………此役一败，对朝廷的打击，一定不小……………”沙加轻声沉吟。
　　“……………………………………”米罗默默坐着。
　　*
　　“哈哈哈哈哈哈………………”大风起，吹散匈奴浮屠放浪狂笑，他巍峨高坐于马背，右手长矛正指受伤的汉朝军帅，蛇口处，鲜血尚在一点点流淌滴动。“你们口中的‘大汉’，已然气数将近！你这个毛头小子，带着区区十万兵马，竟妄想抵挡我匈奴三十万精兵！你们汉朝的皇帝，好生糊涂，好生不知死活！”
　　“呸！”艾克啐道，“我带兵不力是我愚钝，但你绝不可侮辱我们的瑛王陛下！”他忍住伤口疼痛，一手持稳利剑，但因适才从马上摔落，伤了筋骨，行动无法自如。
　　“你们的瑛王？他不就是个年轻小子吗？有什么可神气的？”浮屠不屑道，蓦的，脸上挂起一丝诡异笑容，“不过，据说他生得绝美，就连当世美女都媲之不及，不知是否属实。呵，待我他日率兵平了长安，定要一见，若真如传闻，我必将他接回帐中好生爱抚，哈哈哈哈……………………”这一串大笑肆无忌惮，周围的匈奴兵士也接二连三谗笑起来。
　　“你！闭嘴！”艾克真想一剑挖出这些匈奴人的狼心，但剑于手中，却只能当个支身之物，挥不起劲来。
　　*
　　“唉，这匈奴人真够挑衅。”疾风将沙场众声吹得遍地可闻，沙加漠漠的听着，并不多想其他。忽然，他觉身前力影耸起，宝蓝色舞动一片雄姿英发。
　　“米罗！”沙加看米罗那架势不对，眉头急皱，“我告诉你，别淌混水！现在你已经不是大汉的神将，更不是那人的臣子，难道你要为他战斗！还有，你就不怕暴露了身份！你是他们眼中的死敌啊！”
　　米罗不做声，闷头与沙加擦肩而过，奔向自己的骏马。
　　“米罗！你这样去和送死有什么分别！”沙加还想力阻，但骏马已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的扎入乱军血池。
　　“把他接回帐中好生爱抚！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米罗双瞳怒火灼烧，燎向那蛮傲的匈奴浮屠。莽莽沙尘之中，只有那硕影激起星红久违肃杀。
　　——醉意春霄，浑浑馥郁分花拂枝，冰雪淡释，逢春晶露湿凝下，水勾石青作墨描。
　　冷玉软后，脂醇凝糅，每处都是神妙罂芬，每处都让人乐不思返……
　　沉沦幽芳谷，留连恐身起。那刻贪婪，注定一生求奢；沾得那香，于是消魂难有。——
　　“让你那肮脏的贼念见鬼去吧！”他解不透脑中所想，索性豁然睁眼。红光登刻迷了乾坤。
　　*
　　“恩？”众人恍神，因涓涓琴音若无端中止。
　　瑛王亦是小愕，翻过手来，那食指上一抹血痕逼人视线，红珠细细润开，雪地绽艳梅。
　　“陛下受伤了，快宣太医！”薛皇后焦急的吩咐诸名宫人侍从。
　　“没事，”瑛王柔声道，“只是被这琴弦划了一下，没必要宣太医，朕自会处理。”他翩然离了琴座，起身走到窗前，未央天气高爽。
　　他眉宇间的悸动从来不落旁人之眼，指尖红梅亦随着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悄悄涂上心口绣龙。
　　 
                  第八章（下）
　　玉门关外已是飞沙走石，戈壁回响嘹亮号角，震得盘旋于高空的苍鹰都要落羽。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烈马高抬前蹄，显是受了惊，背上银色浮屠亦是面露惊色。这漫漫黄沙飞扬地，平白出来个布衣打扮的人物，惹眼之余，不免让忙于拼杀的两方人马都愣极起来。
　　星红扣出崩绝之声，红芒所洒之处，金石可裂，更何况区区几条人肉躯体！剑刃上脓血汇流，滴落在地，透明剑身折射数十匈奴亡魂，各个都是糜烂神态。
　　“看来你是汉人！”那浮屠冷笑着，一手平举银色蛇矛，“一介布衣居然敢坏我的好事！难道就不怕我送你进地府！”他吼得激厉，一腔威慑却无奈被疾风与厮杀声所掩。
　　米罗直瞪瞪地看着眼前浮屠人形，那人吊着铜铃样的怒眼，满是凶恶杀念，一派兽性。
　　“这位英雄，此处战局混乱，刀剑无眼，你又没有战袍防身，还是………………”艾克不顾伤口血涌疾步上前。
　　“你想赢吗？”米罗微侧过脸，滚沙恶风卷起他满头华色宝蓝，一双眼眸亮出决胜信念，“想赢的话就别管我，好好应付匈奴两翼铁骑队！”
　　艾克愣瞪两眼，眼前这个陌生布衣，为何言语中尽流如山军令，让人莫敢不从。
　　汉军分调开来，原先围堵敌军中坚的人马散向两边，刀枪协奏坚盾，马蹄踩得地动山摇，似玉门关都要整个塌陷。
　　“臭小子！有两下子啊！”那浮屠脸孔横肉颤跳，羞恼急于冲破天灵盖，长矛扭作，忽闪忽闪蛇魅游舞，“看来你不是一般人！速速报上名来！别下了地府没名分！”马喑凄嘶，引出蛇矛饥渴，重压向米罗。
　　米罗咬牙握紧星红，脚下一跃，看似直直向后摔落，却是一身敏捷虚晃之后奋力转挑，平身平剑，蛇矛被星红掐得软屈。
　　铁浮屠本能后仰，浓硕的眉毛张出刺来。
　　“你们在干什么！”他向身后吼斥，恶唾星喷。几个傻了眼的铁甲兵应命上前，长斧崩塌般袭来。米罗固不能撤下星红，斟酌之际，他左手迅速拔起剑鞘，凌空斗转回旋数番，如断流水地力拨长斧利柄，那些个铁甲兵一下子变为人形枯叶，由得秋风扫。
　　“…………”然而他突然眉眼一锁，星红手中一个脱空，“冷箭………………”他觉出后背上汩汩热流，不是自己鲜血又是何物！“你！”他眼前影虚，但不减浮屠狞横煞色。
　　匈奴人蛮力颇甚，浮屠在马背奋力挺身，弯曲的蛇矛一个柔韧，竟把米罗弹了回去。“汉人就是这样愚蠢！没有盔甲都敢上战场，打仗可不是你们的江湖游戏！”银浮屠骄色顿生，趁着米罗一手脱剑，蛇矛已浑浪前游，“让你们汉人知道我们的厉害！”
　　后背滚热，匈奴箭器的厉害是出了名的，过去铠甲裹身也得分外小心，这次却不想被射个正着，方才到底是过于专心还是分了心？失去英武身份的自己难不成就真要结束疆场神话？生命与力量都在流失，米罗觉得自己也如同一支脱弦羽箭，力难从心的直插入地。
　　“让你们的瑛王乖乖向我匈奴低头！或许我还能心存恻隐，好好待他！”匈奴浮屠的得意妄得可怕，浊笑蒙沌戈壁扬尘，疆场更淆。
　　淆也罢，战场本是如此生死茫茫，但是…………米罗异样的两眼放光，宝蓝瞳仁中憧憧飘起淡雅石青白玉，茫茫里澄出一心清明如水，如逝如往…………
　　“闭上你的狗嘴！”他在落地一刹反身跃起，沾上沙尘的手掌力扣银蛇毒牙，牙破皮肉，土色立刻被赤红渲染个干净完全，“你少发那龌龊的白日梦！”
　　浮屠色凝，只因瞥见宝蓝色下潇洒不羁的笑容，那样的神情他前所未见，究竟是幸福还是悲伤抑或愤怒？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那浮屠却也懒得研究米罗心思，匈奴猛士在疆场一贯只有一个念头——杀戮！“你说那是白日梦，我偏偏就要它成为现实，不过可惜，那时你已经在阎王身边了！”他鬼嚎着，没了沙场视听。愤地想让银蛇继续龇牙，却不料想那恐怖蛇头已经被米罗的血掌扣死。
　　“那我就让你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米罗一个猛力，血肉纷绽，没瞎银蛇毒眼，振臂斡旋，蛇身折扭，绕得肠穿肚烂。星红回落于掌中，米罗腾身舞剑砍削，拼竞中，嘴唇已被咬得溢血。
　　“星红振鞘，亡魂肃杀…………”浮屠默念，但为时已晚，轰然啻鸣，巍峨应声倒塌。
　　“大帅………………”匈奴众兵闷了神志，一个个瞳孔散白。
　　正如米罗之前所料，失了统帅的游牧士兵就像没了领袖的羊群，顿时不明方向，方才还战意洋洋，现一下子都慌如锅上蝼蚁，如此就算占据数量优势又如何？汉军英勇空前，逐鹿一般将蛮族驱远，一路尸横，旗倒兵剑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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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穷寇莫追！”艾克下令。他长舒口气，转而以一种无比崇敬的神情望向米罗，“多谢英雄相助，如此大义之举，在下深感佩服。”
　　米罗却未把目光投向这位年轻有礼的军帅，在他眼中，这人只有一个身份——皇后的弟弟。
　　“若英雄能留在军营，便是大汉社稷之福！”艾克继续含笑而语。
　　“…………我习惯浪迹天涯………………”米罗不知道如何答复，索性编了个话。他扯下一截衣袖，缠于受伤左手，又出手去拔后背上深扎的刺箭。
　　“这万万使不得！我营有军医，我请他们来为英雄处理！”艾克说着便示意下属回营。
　　“不必了！”米罗回绝道，显然，他不想领艾克的情。自顾自的拔箭，眉心滚淌稠汗，箭脱皮肉一瞬，裂骨碎心，血气腾洒。
　　没等愣煞的众位汉军将士有所反应，米罗已经大步开去。
　　“等等！请问英雄尊姓大名！”艾克对离去的背影充满兴趣，就像看到天降神军一样。
　　“…………………………”米罗心头一顿，却也停了脚步，“望罂………………”北风又起，冲淡了字音。
　　“他叫什么？”艾克显然没有听清，“王英？”
　　“属下也没听清楚，”一个士兵答道，“好象是叫这个名…………”
　　“……………………”年轻军帅挠着绿发，视线却不离昏黄天地间那簇远去的宝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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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罗！你偏要淌那浑水………………”沙加冷冷吐出语句。
　　“…………………………”米罗看着沙加，那冷峻的神色正从自己视线逐渐淡出。脚下突然踩虚，他闷声倒在沙加身前，血衣浑浊于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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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百里加急快报，玉门关一役，我军告捷！”
　　“太好了！”薛皇后拊掌而笑，花容绽出娇俏喜悦，“陛下，艾克果然不负众望！”她拉住瑛王臂膀，钗环乐得叮当作响。
　　瑛王凝神默笑，欣喜中若乎混杂其他。
　　明月悬于半空，夜色真好。
　　“既然边疆已平，陛下也可好好休息了。”薛皇后悠然甜笑着。
　　“虽是这样，但汉中之事，亦要及时处理。”瑛王回笑道。
　　“也对，”薛皇后的桃花颜色暗浮浅浅失落，“如今四境并非安良，又得劳陛下费神。但是陛下千万要注意龙体啊，这黑夜风起，您若染上风寒，大汉社稷可就也要有恙了。”皇后说话总是沉静甜美。
　　“我明白了，蓝芷。”瑛王笑容依旧，踱离镂窗。
　　“嘻…………”薛皇后忽又笑开。
　　“蓝芷你笑什么？”瑛王被弄的摸不着头脑。
　　“臣妾笑陛下好生‘有心’。”皇后笑眯两眼。
　　“有心？”瑛王不知所以。
　　“是啊，陛下，”皇后解释道，“您每次从窗边离开，都会低头俯瞰，莫不是怕未央宫内有大胆小偷？”说完，她笑得更欢，丹唇樱桃样的可爱。
　　“…………………………”瑛王默然，这个细微小举，他自己竟从未发现，还是这已经成了习惯，或是本能？唇角轻扬，颦笑间，他觉手指一阵微痛，那红梅印痕，为何就这番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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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子嫌这风沙之地水土不好，所以不愿出关………………你也是！我都说你贸然杀入乱军只是送死…………”沙加的絮叨声一刻不离。
　　米罗俯身卧着，耳边沙加的话音早已含糊，左手伤口很深，红色来不及稍褪。
　　“我真傻………………”他突然笑起，“为什么孤身杀入匈奴乱军………………你既可不顾我，我又何必自作多情，为那蛮人一句作呕的话而心气难沉……………………”他只觉自己愚蠢得无可救药。
　　塞外月冷，又遭大幅失血，米罗不禁寒战得迷蒙，迷蒙间，他隐隐飘然，眼下浮出一片绝好玉色，脂润香满，洞出清澈冰蓝，温温若淌出暖酒，撩人肺腑…………
　　“没想到这样也能出现海市蜃楼………………”米罗捂上额头，那里果然微烫。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他乏力落臂，入梦一刻牢锁那空渺残影………………
　　 
                  第九章（上）
　　<雪岭冰峰云天际，思遥念远，孤雁且飞。风卷地，吹浮浮生又一轮。酯清酒醇，却难醉人，自醉惟有他，此生再何求？未央日月边，日月渐昏色，一曲忧长破禅韵，风云暗动情惆怅。>
　　玉门关一役，不能不说是汉朝与匈奴对战史中又一神话之笔，汉军统帅，当朝薛皇后的胞弟艾克，在未央受到瑛王嘉赏，群臣也都投来敬佩眼色。
　　“艾克，听说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你到底伤哪里了。”未央御花园内，薛皇后关切的把弟弟拉到身旁仔细查看，锃锃盔甲亮辉下，手臂上缠了数层的白麻绢布让她凤眼阴沉。
　　“娘娘放心，在外杀敌，受点皮肉伤是家常便饭。”艾克一看姐姐那紧张模样，马上呵呵笑起以示安慰。
　　“你还笑，”薛皇后有些怨怒，却还是容颜娴静怡人，“早知会如此，我就该劝陛下别把你调去边关。”
　　“娘娘此言差矣，”太尉修罗拱手朗笑，“大丈夫理应以保家卫国为己任，这番才能建功立业啊。况薛将军此战大捷，以少胜多，创造又一兵林奇迹！如此良将人才怎可埋没？”
　　薛皇后抿唇，口脂红艳，笑出姣凤姿色。
　　“微臣之前一直都觉遗憾，”一旁的奥路非轻声向瑛王说起，“本想那时若把米罗留下，来日必当有用他之际，不过如今看来，有薛将军已是足够。”
　　瑛王不语，眼中似含流水潺潺，映现几瓣淡色桃花。
　　“不过，有一事末将决不敢隐瞒陛下，”艾克恭敬的走到瑛王面前，“此战我军之所以能取胜，全赖一奇士相助。”
　　“哦？”众人有些讶异，瑛王轻眨了下那双冰色明眸。
　　“那人武功绝好，又似精通兵法，那日仿佛从天而降，虽只是布衣打扮，却横扫匈奴军马。匈奴猛将‘银浮屠’正是命丧他手。”艾克回忆起当日情景，两眼光彩闪烁。
　　“他莫是将门之后？”薛皇后问道，一向不爱军事的她忽也来了兴趣。
　　“这我可不知，我说他是个奇士，既是奇士，往往很难让人捉摸其身家背景。”艾克回答，“不过他又不类避世之人，因为他好象是听到浮屠出言有辱陛下皇威才辟世杀出。”
　　“那你可留他在军营？”太尉道，“若他真如你所言，定也是个难得人才。”
　　“我留不住他。”艾克低下头。
　　“他的姓名…………你可知………………？”瑛王突然发问，似犹豫不绝，话语脱口不乏吞吐。
　　“他说他叫王英，好象是这样………………”
　　“……………………”瑛王缓步回身，但觉指尖梅痕隐隐作痛。
　　“哈哈哈哈………………这么俗的名字！怎么听也不像是个奇士啊！”修罗捧腹起来。
　　“也许也不是这个名啊，我也有可能听错啊！”艾克一下子动怒一般，心中光辉形象被人取笑，他自然有些气愤。
　　“王英…………合在一起就为‘瑛’，倒也与陛下封号相同。会否是那人…………”奥路非自言自语，余光中，但见瑛王一笑落华。
　　“好花今朝盛，却非昨日香。爱昨日花者，又怎会再顾今日芳华？”瑛王亦是自言自语，轻触花枝，落得一掌嫩瓣。粲笑微含，他走向别处，金丝游龙留影半空。
　　“难道你对帮你那人就一点底细都不知晓？”薛皇后依旧不放弃盘问她那单纯的弟弟。
　　“我真不知！”艾克无奈皱起眉，“好吧！他英俊潇洒，气宇不凡，一派盛气之下却总让人觉得隐约混沌………………”
　　薛皇后边听边眨巴那双水灵丹凤。
　　“还有………………”艾克绞尽脑汁苦想，“对了，还有一事………………他头发的颜色和娘娘的很像！”
　　“哦？”薛皇后轻愕，钗环作响，缘是微风拂了她一头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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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道长长，足迹遍洒，焦阳金光印上黄沙砾石，枯木憔损，在风中发出兹拉兹拉的响声，洪荒之气，萧瑟之野，亮色宝蓝似是唯一清奇生命。
　　——“你不随我回去？”
　　“回去何处？玉门关内，没有一处是我归属。”
　　“那你就准备一直呆在关外？你清醒些！”
　　“我很清醒。我想了很久，八方汉土，每分每寸，我都不想沾染…………”
　　与沙加不欢而散，米罗只身往西北而行。日光晒得干土龟裂，步履其上，仿若能一脚踏破。
　　“红尘之路若也是如此，世人又该少掉多少烦心事。”米罗哼声道，翘首一望，雪原的壮美景色已跃然眼前。
　　长城以内的中原人永远无法想象这种神圣庄严，那高耸入云的无暇苍色，慑服万千英灵，边疆外族人历来都将雪山喻作神明，不无道理，若非凛然于天地，谁都有在苍峰之脚暝神下跪的悸动。
　　“北山………………”米罗停下脚步，远瞻那绵延层峦。云袂羽环，脱落汉家含蓄，尽显胡疆天然原始。
　　“无需雕琢精饰，只求浑然天成。”米罗对那雪山语道，如同是在倾诉。左手情不自禁握拢成拳，伤痕初愈，尚有难消残痛。云丝清卷，将山峰凉气急急送下，撩乱那头惆怅宝蓝。米罗依旧目不转睛，雪山神影润着他的眼球，净化他的视线，干涩渐转透明。
　　“冰如玉，玉如冰。”米罗微浅展笑，半明半昧，谜题郁郁。
　　忽这沉凝之中杀来一声嘹唳，撕心裂肺，怅绝天庭。米罗寻声而望，但见不远处黄土飞沙间，有一纯白颜色横空劈来，躁得欲把所见所闻全全碾碎。
　　“这马怎会受惊若此？”米罗上前几步，再看清楚，那马身后还有两个人影追逐而来，踉跄跌撞开去，显已疲奔多时。
　　“加隆！………………都是你小子闯的祸！…………这大宛宝马可是要献给王的！…………你竟然私自松它缰绳！现在倒好…………它跑了吧………………”
　　“我只想试下这宝马是否驯顺啊……………………谁知道它性子这么烈，我还没骑上就脱缰………………”这两人衣着奇特，一看便知不是中土人士。
　　米罗观望了须臾，终还是耐不下性子。他旋身阔步，脚下生风的腾起，宝蓝顿如北国极光迅急难捉。方才追逐白马的两人愣得瞠目，这不知什么来头的宝蓝颜色竟能轻松落于马背，浑如苍空流星，一陨四平八稳。双腿偏扣，臂挽缰绳，晃间制住白马恶性，那马嘶鸣冲天，可任它再是骄纵难驯，最后还是乖乖停下狂躁四蹄。
　　“好汉真是身手不凡啊！”那两人讷讷道，方才一幕真是比看大漠飞仙还要精彩啊。
　　“………………”米罗轻拉了下缰绳，这马虽然还有些不安，却已经是非常乖顺了，马蹄点了数下，米罗正好看清这两个逐马人。他们衣着奢华，不是中原丝锦，而是绚丽棉麻簇织，更有名贵毛料镶滚勾缀，头上裹着缎匹，上坠数颗指肚大小的夜明珠，串连神秘水晶。两人体貌极似，皆是英眉俊眼，轮廓分明，若非发色稍异，真要以为是一人两分身。
　　“哎呀，真多谢这位好汉了！”那个头发幽蓝的人横拳胸前，这是西域男子行礼的方式，“如果这匹马有什么闪失，只怕我们兄弟会脑袋搬家啊！”
　　“哥！你说这么严重干吗？王是那样的人吗！”湖蓝色头发立刻反驳，较其兄长的满面稳重，他更具一种青春狂妄，“不过还是要谢谢这位好汉！”他对米罗笑道。
　　“………………”米罗没有回答，他抬腿下马，把缰绳送回那两兄弟之手。
　　“我叫撒加，旁边这个是我弟弟加隆，我们是乌孙王的臣子。”原来这两人都是乌孙族人，“看好汉打扮，应该是来自大汉吧。”
　　“汉……………………”
　　“我们是乌孙国的对外使，所以对周边国度的地理人情都有研究。”撒加道。
　　“别说那么好，其实咱就是给王跑腿的！”加隆瞪了撒加一眼，方才追逐宝马，哥哥一路埋怨指责，叫他心情如何平静。
　　“罗嗦！”撒加回瞪了一眼，并转而笑对米罗，“看好汉方才驭马之术了得，没想到汉朝茵茵之地亦能有这等好手，连我们这些牧人都给比下去了！在下实在佩服，故想与好汉交个朋友！”胡人热情豪爽，米罗向来知晓，而面对这样的褒赞，他又着实有些不好意思，想自己只不过长年于边关，接触最多的，就是兵器与马匹。
　　“是呀是呀，我们族人最喜欢交朋友，况且好汉刚才出手相助，帮我们驯回王之贡品，我们自当重谢于你。”加隆也凑上前。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米罗笑。
　　“你是举手之劳，这对我们可是意义重大。”撒加抚着马身通白，“大宛的这匹宝马，王中意已久，这次好不容易求得，若给跑了，我们兄弟可承不起这罪过。作为答谢，我诚邀好汉到府上一叙。”
　　“………………不用了吧………………”米罗推脱道，这些边塞外族人热情起来，还真有些叫人难以适应。
　　“这是必须的！”加隆坚持道，“莫非你瞧不起我们乌孙人！”一下又转为威胁。
　　米罗苦笑一声，再想想，自己本也没个去处，不如就到异国走一遭，或许还能稍稍淡忘那些扰事。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这才够意思嘛！”加隆“扑扑”拍着米罗肩膀。
　　“寒舍在焉青，位于北山脚下，与这里还有段路途。”驼铃声声回响黄金戈壁，鸿雁破云天，唳声向东南。
　　“对了，还没请教好汉大名？”
　　“我？”米罗似最不愿意别人打听自己，“望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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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孙名城——焉青，虽位于雪峦北山脚下，但因得丰富日照，空气中满溢清暖果香。葡萄是西域的重要作物，焉青四处所见最多的，便是葱茏缠绕的葡萄藤蔓，其间隐约透出串串亮红莹绿，珠宝光泽。
　　“这就是寒舍。”撒加停下脚步，在戈壁长时跋涉，现终于能够安乐的舒散口气。
　　米罗看着眼前华丽建筑：有别于中土宫殿设计的勾心斗角，西域人似乎对圆弧形状更为钟爱。这半球形的穹顶，光滑明透，映上赤烈红日，呈现一番另类的庄严堂皇。
　　“撒加，似乎我们府上还有其他贵客光临哦！”加隆打趣似的，他方将那大宛宝马安于马厩，“我看到有辆马车停在马厩，是从北山之巅而来！”
　　“是吗？”撒加听罢，幽蓝眼珠光彩横放，“那可真是难得，我正好也有要事与之共商！”他转眼对米罗笑道，“望罂兄先在寒舍歇息片刻，我们兄弟这就去吩咐下人准备晚宴，另外，我们还要为望罂兄准备一份厚礼以示恩谢。”
　　“不用了，我造访贵府已是打扰……………………”米罗笑着推辞。
　　“要的要的！”加隆不喜欢听人推辞的话语，胡人讲究办事干脆，故一旦热情起来便盛情难却，“不许拒绝！拒绝就是看不起我们兄弟！”
　　“……………………”米罗摸着额头泛起的薄汗，加隆这种“威胁”方式实在让自己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乖乖接受好意。
　　这对乌孙兄弟离开后，米罗独自走在偌大的西域宫殿。虽然早先大汉已在乌孙地区建立都护府，汉族文化随之渗透，但乌孙族人仍然保持着他们独特的审美情趣。好比这门庭装饰，他们喜欢视觉的绚丽感，所以即使只是四面墙壁，也要镶上各色彩石，或用上等染料编绘富丽壁画，飞禽走兽、花鸟美人，一切尽在七彩交缠，眩人眼目。而米罗却无心鉴赏这些艺术精品，花样繁色眼前一滤，留不下任何影迹。
　　他只身来到花园，葡萄腾蔓纠葛交错，翠绿枝叶漫在头顶，将烈日化成阴凉。成熟的葡萄弥丝甜香，还未做成酒酿，倒已洒出醉味。
　　“此香醉，却莫能堪那时…………”他不知自己为何要笑，明明心中笑意全无，谈吐也皆是百千莫名。疏虞下，他霍然觉出远处林叶小动，沙沙晃颤日光班驳。
　　夜幕下，羌管箜篌激荡不眠，时而铿锵，时而柔糜，忽转回旋，尽显胡疆民族天然奔放之气。
　　“望罂兄觉得我乌孙琼酒味道如何？”撒加一面举着羊角觞，一面问低头灌酒的米罗，“我亦尝过大汉佳酿，就我感觉，还是我族果酿更为飘香方醇啊，望罂兄意下如何？”
　　“恩？”米罗扶了扶头，“………………乌孙美酒，确是人间极品，可惜我并非好酒之人，故品不出其中玄妙，望撒加兄台见谅。”
　　“望罂兄真会开玩笑！”加隆听罢米罗答话，竟扯着脖子猛笑起来，“你说你不好酒！你骗谁哪！这么多杯陈年好酿下肚仍然面不改色，我加隆活这么久还没见过谁酒量好成这样！”他面色已泛出玛瑙红晕，显是微醉。
　　“………………果真如此？”米罗笑笑，“或许这西域绝酿，仍是不富那中好醉吧。”他垂首冥思，目光浸上杯中酒光，泠泠转转，碎影模样缘是那些零头心思所化，懒散漂浮酒中。米罗执起一饮而尽。
　　酒味还在喉头打转回波，管笙一曲音调空渺，若从天外而至，翩然送来浓香艳脂。众座愀然，定睛细看，只见殿厅中央婷婷一位丰柔佳人，亮纱掩面，衬得水杏双眼暮色辰星，分外明灿。胡疆女子究竟与汉家好女有着天壤之别，她衣着大胆，露着腰背，婀娜缠绵的姿影无需任何遮掩，却透出原始纯贞。眉眼弯笑，她缓缓起舞，动作舒展仿若灵霄云鹤；棕色发辫天姿漫旋，荡漾出离奇光闪，全然神话之气；短袄纤丝滚着金尘银屑，不同于宽松汉装，舞者俏装分分紧致，舞动中揉着她的丰泽曲线；低腰纱裙随那游腿轻韵弥逝翩散，脐间嵌上一颗榴红宝石，扭动的腰肢形如水蛇。
　　管声幽婉娓娓，恰匹舞者媚眼淋淋，酒色灯光，金辉闪烁无尽青春。那些侍卫，无不看得目不转睛，口中唾液直流，就是撒加、加隆两兄弟，亦不免看直了眼。
　　曲毕舞终，女子袅娜沉身，金迷的光臂柔媚交错胸前，却是对着一脸迷茫的米罗！
　　“望罂兄，这位是我们的妹妹明贞！”撒加与加隆从座上走下，面带热情笑容。
　　“哦！明贞小姐…………”米罗瞬了下眼，面前情景让他觉得有些奇怪。而那位叫作明贞的女子含笑抬头，眼皮上的金泥闪闪扑朔，一只金翅蝴蝶，落于她花容一侧。
　　“明贞是我们家最珍贵的宝物，自十六岁起上门求亲的族友可组成一支军队，”撒加笑盈盈，“奈何我们兄弟舍不得，她又挑剔至极，所以她一直隐于北山，到现在二十岁都没有出嫁。望罂兄于我等的大恩，我们无以为报，故思前想后，决定将全家最珍贵的宝物送上。”
　　“啊啊！”米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以………………”他看着那女子，她从方才起便一直在笑，虽然纱巾掩着鼻口，但从那双灵动水杏眼，便能察出她的明媚。
　　“况我们这个妹妹似也中意于望罂兄，美人配英雄，这真是上天所赐的良缘啊！”加隆大笑着，简直比自己抱得美人归还要兴奋。
　　“等等…………”米罗急得脚步都要颠倒过来，心中火星乱迸。
　　“望罂兄别推辞了，就这么定了！我们乌孙人说一不二，你也爽气些！”加隆有些不满起来，“你莫不是看不上我们家明贞！”
　　“不是………………”米罗无奈得简直要发狂。
　　“那就好！我就当你答应了，哈哈………………”加隆猛拍着米罗躁急的肩膀，“我就等着收你这个好妹夫了！”
　　明贞看着眼前三个英俊男子，咯咯笑声铜铃般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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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宫门静，独有琴声响。
　　“陛下的琴艺，真连伯牙都要自愧不如了。”奥路非朗朗道，“只可惜我非子期之才，故不能尽解其中深涵。”
　　瑛王暗笑稍沉，绝美之色藏得皓月入云。
　　“陛下该不会是在想薛将军口中的‘奇人’吧。”奥路非低声问道，脸上笑容不散。
　　拂泻而开，行云流水涓涓不绝，拭去转瞬一个水滴轻溅。
　　“朕怎会有暇顾及这事？”瑛王低言，“当日朕毁他经脉，他俨然一个废人，如何力挡匈奴？况有得那番经历，他对朕，亦早已不复往日之情…………………………朕所虑及，乃是汉中民变一事。我朝自父王当政开始，民心就不稳，景王执政期间，更是民怨沸腾，如今朕于皇位，却也难以平复民心………………”
　　“陛下心系天下，当受万民爱戴。”奥路非道。
　　“心系天下，未必能换得天下之心。”瑛王笑得淡若清泉，“换得最多，只怕还是幽忧不绝。”
　　“陛下……………………”奥路非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听瑛王琴音绵怅，迷糊朦胧中，似乎还有呓娓配词。
　　“君忘忧……切忘忧……长笑倾注…………释君心头…………苦恨酒………………”瑛王沉下双眼，两丛长密睫毛遏住了浑色冰蓝。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歌声婉转如黄鹂，却是薛皇后娇笑而前。
　　“蓝芷，你方才所唱歌曲，音调独特，是何方小调？”瑛王乃好乐之人，故抬头看向薛皇后。
　　“这首小曲是臣妾方才从太守夫人处学得的，据说是从西域流传到中原的佛家乐。”薛皇后微笑着回答，“而且听说长安亦有专授佛理的西域僧人，臣妾很是感兴趣，真想亲自拜会，倾心品味一下传说中的佛学韵妙。”
　　“这好办，”瑛王笑着道，“朕下道旨，让他们入宫留居数日便是。”
　　“哎呀！如此真是太好了！”薛皇后眉开眼笑，欢喜的搂住瑛王臂膀，“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瑛王宠爱的笑起，一手轻抚上凤钗下的云鬓。 
                  第九章（下）
　　西域的阳光较之中原，燎意更盛。珠串葡萄融化一般晶莹流溢，杯中酯酿也给暖得几乎要袅出温气。
　　“都说酒醉解千愁，为何老天却如此残忍，连个让我醉死的机会都不给。”米罗晃着酒杯，温纯酒色曳出他不成形的笑影。这日一大早，加隆便拉着他“妹夫长妹夫短”的，仿佛他已与那位妖艳的西域美女成了婚一样。“你现在有美人相伴，大可抛开过去一切，既是这样，我又何必与自己执拗…………”米罗一声笑出，却把杯中酒水吞得干净。
　　“大好天气，望罂大哥为何独自饮酒呢？”语气活泼，音响生脆。米罗抬头，眼前的佳丽仿若是踏着日光而来，光华一路洒开，让人睁不开眼。
　　“我听闻汉人有对月酌酒的习惯，不过现在看来，这骄阳好日也一样能激起你们雅兴啊。”佳丽媚着那双水杏眼，血统关系，她眼眶比汉人深陷，加上眼皮之上粉饰了金泥，使得那双眼睛更大更有神。
　　“明贞小姐。”米罗应了声，却把目光移向别处。
　　明贞乐笑起来，脆生生的：“我只知中原女子含蓄，没想到中原男子亦是如此。”的确，西域女子的奔放，四方闻名，好象明贞，一直都是短袄纱裙，露着腰臂，笑声中的爽朗也不输给任何大气男子。她看着米罗分分回避的眼神，越看越忍不住笑：“我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望罂大哥为啥还这么见外？”她真是奔放到不可思议，未等米罗反应过来，那惹火身段已经飞入这个汉人怀中，游蛇一样的柔臂放情搂在米罗肩侧，她全身有种极其浓郁的香味，西域的香料是出了名的，用在她身上也是恰倒好处，把她烘托得就如光辉中一株金莲。
　　“明贞小姐，这可不成！”米罗像被毒蜂蜇了一样，手忙脚乱的抽出身子，移形换步间皆是阵脚大乱，狼狈不堪。
　　“喂！你这算什么意思！”明贞显然有些不满起来，她双手叉腰，面侧的金翅蝴蝶也愠怒似的翩翩抖动。
　　“……………………”米罗无言以答，脑中百千思绪都像给这头顶灼日晒蒸发了一样。
　　“你的怀抱就这样吝啬吗？”明贞继续发问，眉毛吊着梢。
　　“……………………”米罗低下头，“自己的怀抱，当真很吝啬？”——“很吝啬。”他听到体内颤微的声音，真切万分。脂香浓，金光媚，却难近身，只因昔日幽香冷玉，在此流播太多。
　　“难道你是嫌明贞不够美丽你看不上眼吗？”明贞说话间，缓缓扯下遮着鼻口的纱巾，鼻梁高跷，唇红齿白，连着杏眼秀眉，好一张足与雪山华阳争艳的绝俏容颜！蝴蝶轻飞，莫是把这脂粉香脸误作了三月春花？
　　“当然不是！”米罗匆忙解释道，“明贞小姐美若雪山神女，只是…………只是…………”米罗悔于自己又要画蛇添足，支吾开来。
　　“只是………………”水杏一转，方才的淡淡冷霜一眨眼化成明朗颜色，“不及某人，对吧？”话毕，脆铃笑声再起，米罗却是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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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有百花秋有月……………………”薛皇后黄莺般的歌声回荡未央。
　　“蓝芷，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啊？”瑛王的手臂被欢喜的拉着，身子也跟着那黄莺在花园郁树中穿梭。
　　“陛下只管跟着臣妾来便是！”薛皇后回眸一笑，“臣妾知道陛下国务繁忙，所以更该找个机会放松一下。”
　　“那你也该告诉我要去哪里啊？”瑛王笑问。
　　“臣妾恭请陛下畅听佛韵！”薛皇后乐道，她最近可真是让这西方文化给迷住了。
　　一双璧影在花园迂回穿行一阵，直至来到嶙峋假山之间的一处石座旁，那里坐着个僧侣打扮的老者，神态安闲，淡色眼眸中闪着智慧之光，又似释解一切般的空明。
　　“大师，我把陛下也请来了。”薛皇后甜婉而庄重的对那老僧道。
　　老僧起身向汉王行礼，而当那张刻骨精致的面庞映进他的空明时，先前安闲的神采瞬然滚上浅浮霾色。
　　“看陛下脸色气色，若心忧重重。”他长声道。
　　“陛下日理万机，自当忧国忧民。”薛皇后看着瑛王，脸上笑容体贴温柔。
　　“确如娘娘所言，陛下身为大汉国君，心中装的，是泱泱华夏江山。”老僧沉笑道，“江山无限，其实于人心，又未必如现实所见那般广博，心中最大到底为何物，世人未必真正知晓。”
　　“大师说的这些，好生深奥…………”薛皇后两道细眉不自觉的拧成小结，“陛下可明白？”她轻拉了下龙袍袖襟，而瑛王似乎没有反应。声音入耳，他脸上看不透任何思绪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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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罗愣眼于明贞，她那句“不及某人”，不知从何得来。依撒加加隆所言，她应是个高傲异常的女子，怎会这般轻松的道出“不及某人”？况她自身已是美得乍眼，全身就像会聚了最明媚的日光，每做一个动作，都若有闪闪光晕停留空中，而又充满健康活力，连同周边的花草，似乎也因她的渲染而更为鲜红翠绿。
　　“我那两个哥哥可真是的，还没把情况弄清楚就要乱点鸳鸯谱，也不问问望罂大哥家中可有妻室。”明贞摇了下头，密麻的褐色发辫随之荡漾。
　　“其实我在汉疆并无妻室。”米罗道。
　　“那也是你早就心有所属了，这个我可是一眼就看出来了。”明贞得意的大笑，西域女子就是这般，丝毫不愿隐藏自己情绪。
　　“…………………………”米罗微张着口。
　　“我从前一直认为男子多情，汉朝男子尤甚，”明贞撇着妖红小嘴，杏眼毫不偏离，“所以当我哥哥说要将我许配于你时，我还真想抽他们一巴掌。可是后来，我看你在葡萄园独自忧思，倒也对你来了些兴趣。那天晚上我为你献舞，实也就是想找个机会看看你眼中所含到底为何物。可惜啊，待我真对你有所倾心之后，却发现你眼中丝毫没有我的影子。更准确的说，你眼中，早已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望罂大哥真是个让人感动的痴情郎啊，不知何人如此有幸占入你心呢？”
　　“你真会说笑，”米罗沉下声音，“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哦？望罂大哥切莫小看了明贞啊！”明贞继续道，“明贞可是看得出，你是带着伤做客焉青的。”她的笑，妖媚中含着净丽，出落得自然绝伦。
　　“伤？”米罗下意识的低头察视起自己，与匈奴之战所受之伤并未留下根子，自己平素也一向举止潇洒，这个女子，又怎会知道自己受过伤？难道是自己哪个动作露了破绽？
　　“呀呀，望罂大哥你别看了，”明贞大笑，两排牙齿珠色洁白，“你身上那点皮肉伤早就没有大恙，我所说的，乃是你心头之伤。”
　　“呃？”米罗再次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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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多偏执，自己却不知。”老僧安详的注视着瑛王，“所以才会遭得满心忧。”
　　“世人处事，自有无奈。”瑛王颦了下眉，浅出一笑。
　　“而这无奈又是从何而来？”老僧含笑反诘，“汉人有句话，叫‘作茧自缚’，这‘茧’，原是人为。”
　　“大师，这世事可并非你说的这样简单。”瑛王叹了口气，目光却舒展不开。
　　“确是如此。世人平生劳顿，为得一物往往不择手段，可真到得偿所愿之时，所得又真是所求？物象千般变幻，到头来皆是空，梦想亦只是颠倒，如此究竟是得还是失？世人所缺，正是这种权衡。”老僧道。
　　“哎呀，大师真把我说糊涂了。”薛皇后早就有些头脑发胀。
　　老僧笑着点了下头：“其实一切琐碎简而化之，就是‘自然’两字。就如娘娘所唱的‘春之歌’，四季变化是自然，人之生，亦是如此。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自然………………”瑛王细品着这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字，冰蓝色清混流淌。随后，他转身朝向简牍成堆的御书房：“如生自有朕来选择驾驭，又何愁自然不起，只是事已至此，棋已落盘，凡事早已不可回头，何来自然可言？”
　　“陛下………………”薛皇后的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可陛下若试着回头，所见会是何物？”老僧笑容不改。
　　听了这话，瑛王本能回头，却见宫楼之际两座拔地山丘。
　　“那又能如何？”笑出瞳孔，而不解原由。
　　石青色昏华弥散，他背身走往书房，左手却情不自禁的上攀，心口似乎总有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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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罂定也不是你本名，这罂，是南国毒芳，而这‘望’，却有多种解释。”明贞眨着杏眼，“是希望？盼望？又或失望？”
　　“若我说是绝望，你觉得如何？”米罗皱着眉头，强拧出笑。
　　“这绝望二字，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说出口的。”明贞将食指竖于口前，“若你绝望？何以两眼满是痴意？即使是绝望，也该是绝望急转希望吧？”
　　“啊？”米罗简直不敢相信，这个银铃音质的美丽女子，居然有着此等锐利的双眼，此等灵澈的心思！
　　“我说对了吧？既然是这样，你就不该在此长留，焉青并非你转望之处。”明贞凑向米罗，眼中闪着飞扬神气。
　　米罗却苦笑，难道是他愿意留在遥远的他乡吗？不知多少时日来，他梦里醒里全是那玉色所在处，长安，未央，落罂。但是自己又能如何？那人那样待自己，难道还要恬不知耻的回去！
　　“我说你们汉人做事还真扭捏！”明贞又不满起来，“望罂大哥也是英雄人物，这时候却一点英雄气概都没有！既是心中有惑，就该躬身去求解答，一味逃避算什么！”
　　“逃避？”这是在逃避？米罗茫然的看着明贞。
　　“当然。”
　　“……………………”米罗埋下头，宝蓝鬈发漫着他的思虑碎念。蓦然抬首，颜面上已是他流失多时的灿烂：“好，我回去！”
　　“恩，这才是我欣赏的望罂大哥，痴情而坚强的大汉英雄！”明贞道，转而眼神略有发暗，“虽然有些为自己觉得可惜，但我还是会向我那俩糊涂哥哥解释。还有，”她轻轻扯下面侧的金翅蝴蝶，放于米罗掌心，“我们家欠你的恩情，终也是要还的。他日望罂大哥若遇上什么难解麻烦，就拿着这只蝴蝶到北山找我，明贞到时一定倾力相助！”
　　米罗方想推辞，毕竟这个灵性佳丽已帮他释了心头大惑，可又一想起西域人的豪爽脾性，他还是微笑的道谢，并将精巧的蝴蝶饰品收于衣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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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宫映着黄昏，殿内亦是昏色。
　　“汉中民变，甚难平息，洪水猛兽，真要劫了这江山吗！”瑛王半瞑着眼目，纤长十指滑着琴弦，流出潺水音韵，全然帝王之气，又翩洒忧色雨珠，洗润宫殿各处。
　　“我处心积虑夺回父王江山，换来的又是什么？梦想颠倒，究竟何为我梦，何为我想？”他对着身前长琴，七弦振心弦，把原本就不澈的心海搅得愈加混沌，“看来这自然之气，我已无法得享。‘作茧自缚’，这‘茧’，早已被我织得牢不可破！”音断身倾，他重重咳了声，嫣红色彩零星点洒于银透丝弦，更绽上他的金丝龙袍。
　　国事政事无穷尽，暗磨青玉润色减。
　　他抬身猛咽下几口茶，迷光睫毛乏力轻颤。眼前红色正在模糊扩散，那是他的血，可在他眼中，这红色，却另是一番灼刺眼瞳，痛得眼眶无力大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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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罂兄，真抱歉啊，明贞说你太闷，所以她反悔了。”加隆捶胸顿足，“我还真想让你做我妹夫！可她毕竟是我和撒加最疼爱的妹妹！”
　　“啊，没事………………”米罗只觉浑身轻松。
　　“真是好兄弟！”加隆为米罗的“大度”感动得一塌糊涂。
　　“加隆！”撒加从外处匆忙赶回，“王有吩咐，要我们近日出使大汉！”
　　“好啊！大汉是我向往已久的国度，我早就盼着这个机会！”加隆激动道，“我们是不是还能去长安见汉瑛王啊！”
　　“当然，还有皇后！”撒加回答。
　　两兄弟沉浸于一片兴奋之中。
　　“我能去吗？我想化装成乌孙使节，同你们一起前往…………”米罗的声音打破两兄弟的兴奋。
　　“啊，望罂兄莫不是也想见见你的君王皇后吧，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加隆立马答应。
　　“谢谢。”米罗淡笑一弯，心思却充溢满漂，遥遥长安遥遥他…………………………
　　 
                  第十章（上）
　　<念碎尽，不成念，未央峨峨焉。金龙游天，九宵万重，幽思浮云，咫尺天涯一辉间。君之容，绝双依旧，然稍黯。静夜悄悄，万籁亦悄悄，惟有听得心脉声，憧憧你我。国有伤，情亦殇，江山海阔君何从？>
　　“哇！眼看就要到长安了！”加隆看着绵延古道，一声高喊，“大汉最伟大的城市！”
　　“乌孙与大汉向来交好，武帝年间，细君公主下嫁我族，两国友谊桥梁由此而生。今次，虽汉土已值多事之秋，我族亦希望这种友谊能长存。”撒加语出真诚，他侧脸看米罗，经过明贞一番打点，米罗还真是有些改头换面，不过他坚持不肯易容，情愿用亚麻蒙着脸面，只露出一对幽幽宝蓝。
　　“望罂兄，很快就要抵达你的国都了，何以你却愁眉不展？”撒加疑惑的问。
　　“………………要见汉王与皇后，多多少少也会紧张………………”米罗回答，他知道这不是真话，所以声音很轻。
　　——“望罂大哥到了家乡可得小心啊，你离乡有很长一段日子，如今中原变化，你未必详知。”
　　“明贞小姐何出此言？”
　　“我听说，汉朝有民变，民乱向来是难平的。”
　　“民变？莫是汉瑛王苛政？”
　　“政理之事，哪有你想得这般简单，总之，你多加小心就是。待你事办完，若不适汉土之变，不妨来乌孙北山。”
　　妖冶的乌孙佳丽站在北山脚向哥哥一行送别，双手虔诚的在胸前交错，纱衣长辫舞动凉风。
　　——
　　“民变………………又是匈奴，又是民变……………………”米罗脑中乱腾起来。
　　“不过望罂兄，”加隆突然策马回头，“你还真逗啊，居然提议向你们瑛王献上那东西，那些可是我们乌孙随处可见的，不是什么稀罕之物。”
　　“加隆兄台有所不知，”米罗回神招呼加隆，“乌孙的平凡之物到了汉疆可就是稀罕了。”
　　“也是！”加隆点点头，“只是运送起来稍显麻烦。若真能博得汉瑛王喜欢，倒也是一大美事！”
　　米罗微笑着，乌孙服饰不及汉装轻便，如此真有些胸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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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如何平定汉中民乱，朕曾命众卿家共同拟议，”瑛王环视着未央大殿内俯首的众臣，冰蓝色锐利凛冽，“朕向来不主张以暴制暴。可是如何才能安抚民心？你们可有良策？”
　　“回陛下，依愚臣之见，放款赈灾是现下唯一可行之法。”一大臣上前道。
　　瑛王横眉冷笑，龙冕珠帘摇曳投影：“可如今国库空虚，何以赈灾？”
　　“这…………这………………”众大臣开始挤眉毛弄眼睛，全是推脱神情。
　　“众卿家有话不妨直说。”瑛王面露厌恶之色。
　　那些大臣终于推举出一“出头鸟”，他面色不佳，还未说话，已是身如枯叶：“陛下，其实未央内还有一处宝库………………只要动用那里财富，不愁没有款额………………”
　　“……………………何处？”瑛王冷声问道。
　　“正是落罂宫。”
　　“……………………”瑛王的脸色本就不好，一听这话，冷俊龙颜更是雪上加霜，“这就是你们几日以来共同想出的‘良策’！”
　　“这落罂宫本就是先王骄奢之征………………如今大汉正值……………………”
　　“够了！”拍案震天，龙袖挥出惊涛骇浪，将那些大臣的“正直”解释冲刷得一尘不染，“朕可真没想到，你们‘苦思’多日想出的办法，居然是掘未央墙角啊！”
　　“臣不敢臣不敢………………”腿抖软得不行，几个大臣竟然跌撞着跪下，“当年建落罂，搜刮民脂民膏难以计数，这也是民怨所指………………若能拆除此宫，那定是既能得到赈灾款额，又能安抚民心………………”
　　“住口！”瑛王起身，盛怒之气简直欲把他胸前的刻丝金龙逼出。那些大臣这次连腰背都软了。
　　“陛下。”军师奥路非看得瑛王心火急燎。
　　“军师可有话要说？”瑛王压下自己声嗓。
　　“微臣认为这落罂宫虽然集民间无数财富而建，但亦凝结了华夏众多工匠的心血智慧，对后人来讲也是笔珍贵财富，所以………………”他回头看向那些被吓得不成人样的大臣，“应该另觅良策。”
　　“可是军师，如今局势，朝廷又何以筹集赈灾之款！”一大臣执意道。
　　“这个很好办！”瑛王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从中央到地方，各大小官员捐出三成家财，用以赈灾如何？”
　　“啊……………………”大臣们个个脸色发灰。
　　“即日起，你们的俸禄也要相应减少！”金口一开，圣旨不可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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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会这样，食君之禄，却不能分君之忧。”瑛王抬头看着朗朗天日，漂浮着的丝绵白云，如他心事一般难以解透，“仅是拨款赈灾又有何用？汉中旱情一日不结，百姓疾苦就一日难除。朕虽是天子，可毕竟不具呼风唤雨之能啊！”冰蓝在日光中似要被融化，而化开的，分明只有无奈惆怅。
　　“频繁政权更替，匈奴南犯，如今又是久旱，没想到陛下当政期间，运势如此不顺。”奥路非叹了口气。
　　“而那些佞臣，却无心替朕分担。”瑛王摇首淡笑。
　　“今日早朝陛下动怒，要他们捐财赈灾，如此或许能稍缓民怨。”
　　“这只是朕一时的气话，朕并不指望他们真能按旨办事。”瑛王微微低下头，不愿去想那些大臣的琐样，可他今晨确实怒火中烧。
　　“朕在早朝，是否怒得可怕？”他突然问奥路非。
　　“龙颜威吓，当然慑煞旁人，”奥路非道，“不过陛下原是对他们失望，恐还有对社稷的痛心。”
　　“失望，痛心，如此就能让人变得可怕…………………………”瑛王的笑，如他心思一样复杂。
　　“陛下，乌孙使节到！”一个宦官上前禀报。
　　“好，你带他们到御书房，朕随后就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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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这汉人与我们还真是大不相同啊！”御书房中飘出加隆惊奇的喊声，“若是我们乌孙皇宫，这墙上，可是得画上飞天旋舞啊。”
　　“但是汉宫这样反有种让人自然肃穆的感觉，庄严自成。”撒加道。看弟弟跟个顽猴似的窜来窜去，他的眉梢又忍不住跳了起来：“加隆！大汉乃礼仪之邦，你这样在未央御书房乱走，真是丢我们乌孙族的脸！”
　　其他几个随从听了立刻窃笑，看加隆脸一黑，他们又马上捂住嘴。
　　“撒加！你说什么！”加隆揪起哥哥的华丽衣领。
　　“干吗干吗，这里是汉王的皇宫，难不成你想在此捣乱？”撒加可没被弟弟的怒相吓倒，“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如果你坏了事，王一怪罪，嘿嘿，我也保不了你。”撒加得意的笑。
　　“谁稀罕！”加隆虽然理亏，却也要争个嘴皮之快，“望罂兄你说呢？我这是在捣乱吗？”他让米罗评理，怎奈那青缎包裹下的宝蓝色全然处在另一世界似的，头不抬，眼睛也不眨，口被蒙着，当然更察不出动静。
　　“望罂兄望罂兄！”加隆放下哥哥，转而把目标投向米罗，“你从进来这里开始就一直发呆，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他不解，自己与撒加都如此兴奋，为什么眼前这个宝蓝却是一副难测深沉。
　　“汉人生在茵茵之地，讲究的是涵养，你以为都像你一样？”撒加依然不忘记挖苦弟弟。
　　“咱体内可是流着相同的血液啊哥哥。”加隆邪笑着，也不饶人。
　　“皇上驾道！”宦官的声音止住了书房内的兄弟抬杠。其后，随着门外浑宏的“万岁万岁万万岁”，融会华夏神话之大气的金龙颜色一刹那间铺满书房各处，皇威浩荡，让人不敢不服。
　　“行礼行礼！”撒加提醒身旁发愣的弟弟，汉人专行下跪之礼，入乡随俗，乌孙使节们也齐刷刷的单膝着地。除了…………
　　“喂，望罂兄，你干什么………………”撒加和加隆闹不明白状况，乌孙人纷纷跪地，这个汉人怎反而不知向其君王下跪？他们向米罗使眼色。
　　米罗却好象什么都没看到，在他那双宝蓝眼眸中，焦急的乌孙兄弟只是抹再模糊不过的淡影，目之所及，一切都仿佛被镀了层白雾，惟独那石青，那冰蓝，卓绝清晰。
　　“妙妙………………”唇口的气息让面巾轻漾，干火刺激着喉咙，并顺势下侵，直到堵塞胸口，牵动他全身，连手指都在颤抖。有过无数沉梦，无数梦醒，曾一度为那美妙绝伦的海市蜃楼所迷蛊，明知是幻影却仍要强求真实，即使灵魂离身亦要带上几丝罂色好香，从此酒多难醉，因为自己时时刻刻都无法驱散那分深重醉念，世间又有多少旷世能近身？而此刻，海市蜃楼确乎已是真实，真实到就在自己身前，触手可及！他依然那样绝世脱俗，冷玉幽凝，隐隐还能嗅到那熟悉而清新的暗香，纤魅展着小手，不断伸向自己。或许真该不顾一切的将他揽入怀中，揉扣那魂牵梦萦，让他感知自己的心跳呼吸。可是，那身无限华贵的龙袍却如金钟罩一般，将那青玉裹覆得鬼神难沾，龙纹尽显天地神气，让他神圣不可侵犯。
　　“这样真的好吗？”米罗喜欢对着他笑，就和从前一样，“妙妙可知道，一寸刻丝一寸金，这黄金之气，一点都不配你的玉色………………”他诚然对那龙袍厌恶，所以双眼频频间，竟涣涣出秋水涟漪，润祛石青下的金色，褪出一袭泉清纯白…………
　　“哎呀！”米罗突然惊叫起来，声音大幅走调。加隆这一按，把他的重心都给按偏了。
　　“你搞什么呀！”加隆小声抱怨，“见了你们皇帝不行礼？”
　　“喂………………”米罗好不容易稳住身子，胡人的力气也真是大，但他更怕加隆的声音大。
　　“这下跪是我们汉人的礼数，你们大可不必行此大礼。”瑛王示意他们起身。
　　“既然来到贵国，当然要按贵国的习惯办事。”起身后，撒加客套的说道，加隆与米罗则在整理方才凌乱掉的服饰。
　　“陛下并非拘泥于礼数之人，你们尽可随便些。”奥路非笑着对使节道。
　　“确然如此。”瑛王也是面露微笑，“乌孙王有心增进两国友谊，这对两国都有很大好处，朕非常感谢。”
　　“我族百年来一直蒙大汉厚恩，早年匈奴犯我疆土，也全赖汉军相助，我们才能摆脱匈奴铁蹄。”撒加道，“而且我们一直向往中土博大精深的文化，所以平日也会研究贵国礼数。”
　　“文化只有存在差异才能更显纷呈，就这点来讲，中原与西域理应互相学习。”瑛王说话间，尊贵典雅自然流现，他真的生具龙骨，即使有着最精致的面容，亦是与这威慑彼此晖映。这就是真正的他？睿智的，庄严的，一派王者风范！米罗默默看着那被龙威包覆着的美玉，心中的念头方萌起又销蚀。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做什么，“转望”之处，看来却是难以转望，这“望罂”之望，难道就是此刻的可望不可及！
　　“这些是我们乌孙的金器，”撒加与加隆打开一个大箱子，里面的金光亮得叫人眼痛，器皿、首饰、摆件，琳琅满目。
　　“乌孙王真是客气。”瑛王微笑，一双清澈冰蓝，并未有在黄金处多作停留。
　　“另外还有些我族精制的织品，有些文样还是从月氏引入……………………”
　　“那是什么？”瑛王似乎对最后一个长匣更感兴趣。
　　“哦？这个啊………………”加隆走上前，想把那长匣打开，却给米罗抢了先。
　　“也罢也罢，反正这也是你的主意………………”加隆笑呵呵的。
　　“哦？”瑛王好奇的看着那奇装异士，他方才就觉这人有趣，说不出的与众不同，倒也不全是因为他之前没随着大流与众人一起下跪，“是这位朋友的主意？那朕还真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他在笑，虽然只是出于礼仪…………无论他笑中蕴涵什么，只要他能舒展着眉眼………………
　　“妙妙……………………”米罗摩挲着那黑木长匣，眼中清清楚楚的，只有石青下那抹醉人微笑，“我曾经答应过你………………”
　　“皇后娘娘驾道！”门外的通报声让米罗猛吞下一口气，而面前的瑛王已将眼神转移到书房门侧。
　　“陛下！”未等米罗从恍惚中抽神，一个清丽娴静的身影已经把他与那石青色清晰分明的划开。
　　“皇后啊！”加隆打量着罗缎装束的薛皇后，他不是没见过美女，但这样体态婀娜，神情安详的高雅汉疆好女，还是让他大开眼界。
　　“久闻乌孙人豪爽，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薛皇后挽起瑛王手臂，娥眉凤眼汪着甜怡气息，“陛下看这金饰，做工真的很精巧啊！”
　　“若你喜欢，就挑几样好了。”瑛王抚了下薛皇后的叠云发鬓。
　　“可是这么多都那么漂亮，臣妾眼睛都要看花了，不知如何选择。”薛皇后娇滴滴的颦着眉头。
　　撒加从大箱子里搜出一个小匣子，双手呈给薛皇后：“娘娘不妨看看此物。”
　　“这是何物？”薛皇后声音温甜，一面用葱根似的嫩手接过那匣子。一打开，彩光铺起通天路，金石凤凰九霄舞！
　　“好漂亮的凤钗！”薛皇后惊喜得合不上嘴。西域人做首饰一向不吝啬黄金用量，这枝凤钗也是同样，用上等纯金打造，且雕功极细，就连羽毛上的纹理也是条条明晰，如同真的羽丝。加上其造型奔放优展，这金石之物还真不是一般的栩栩如生！
　　“这钗名为‘凤舞九天’，出自我族最杰出工匠之手！”撒加很荣幸自己呈上的宝物能博得薛皇后倾城一笑。
　　“凤舞九天…………”薛皇后细细回味着这名字，“真是名副其实啊！”她高兴地拿起凤钗，微举在瑛王眼前，“陛下您看啊！臣妾太喜欢这个了！”
　　“喜欢？那朕给你戴上。”瑛王语气平静，却温柔难藏，一手拿过凤钗，轻轻让那翩凤栖上亮蓝浮云。
　　“陛下和娘娘彼此恩爱，真乃人间龙凤！”撒加加隆同声道，其他人听罢亦以笑应和，薛皇后偎依在瑛王怀中，两人会心微笑。
　　“咦？”加隆突然发现什么，轻捶了下撒加，“望罂兄呢？”
　　“哎？”撒加连忙环顾四下，确是不见那身影，“明明刚才还在的…………”他走到米罗方才所站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个黑木长匣。
　　“那位朋友怎不见了？”瑛王走到撒加跟前。
　　撒加耸耸肩：“大概是我那朋友不习惯这宫廷气氛。”
　　“这里面是什么？”瑛王指着那神秘黑色。
　　“啊………………”撒加打开长匣，“其实这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我们北山常年生长的一种植物……………………”
　　匣子打开，黑底衬托下，内中白色更为通透，如玉如雪，脂白纯清，加上四周还有薄冰，腾出白气仙雾一样。
　　“这…………………………”瑛王双眸冰蓝璨璨，道是为这雪白质出奇特光芒？
　　“这是我们当地的‘忘忧花’。”加隆补充道，“我们族人一见这花，就会忘记所有烦忧。”
　　“忘忧？”瑛王的脂唇微搐了下，楞楞碎念躺入记忆汪洋，孤舟一叶，若是在浩渺中寻找着什么。
　　 
                  第十章（下）
　　“这次真是不枉此行啊！”步出未央御书房，加隆一个劲感慨，“在乌孙，我只是听闻汉疆好女高雅丽质，今日得见汉朝皇后，才知汉人‘沉鱼’一词并非唬人啊！”
　　“汉朝薛皇后生得貌美，又温良贤淑，果是九天之凤。”撒加笑道，“但是我觉得这汉瑛王，可要比薛皇后美得多。”
　　“哥，你脑子发热啊！”加隆把手掌贴上哥哥额头，迷惑地眨巴起两眼，“汉王可是男子！”
　　“男子又如何？”撒加甩开加隆的手掌，“我早年便听人谈起‘未央神玉，通彻灵天’，一直有疑世间是否真有神玉般的人物，今天我算是见识了。”撒加面露喜悦之色，沉想之际，幽蓝眼中映出米罗凭栏凝思的背影。
　　“望罂兄，原来你在这里啊！”撒加拍了下米罗的肩，“刚才怎么突然跑开了？”
　　“……………………对不起，我那样是不是会影响乌孙国的颜面？”米罗有些惭愧的问道，之前是自己一个冲动，没来得及多想便冲出御书房，如果因为自己的莽举而坏了乌孙朋友的大事，真是为道义所不容。
　　“这倒不会，”撒加笑开，“其实，我们族人平时就是我行我素，没想到你这个汉人，倒也有几分我们乌孙人的特质啊。”
　　米罗笑不出声，乌孙人的大度豪爽，自己又怎能学得半分？
　　“可你不是很想见你们君王皇后的吗？”加隆问道，“如此良机，你却没好好利用啊。你没见到，方才在书房，汉王与皇后笑得多么开心！”
　　“开心？”米罗看着加隆。
　　“是啊！”
　　“你知道什么呀！”米罗掰开身前的两兄弟，闷着脸大步流星，蓝色缎带冯风而动。
　　“你又要去哪里啊！这里是汉宫，你当心迷路啊！”加隆略微上火，“真不明白这些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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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中灾情，今又蔓至南阳。朕已下旨免除赋役，为何他们依然不肯偃旗。”厚重的竹简失重落下，砸在案头，钝声衬出夜沉寂。
　　“唉………………”玉质纤手托住闷重额头，迷离石青轻然垂下，掩着大半秀容，却难遮眼轮长愁。冰蓝色几成混沌，溢出一瞬，正是映上昏暗中的黑色长匣！
　　“忘忧…………忘忧………………”句不成句，缘是疲倦袭身，合下他密长的睫毛，惟留两行细莹决堤。苦酒之味，令人独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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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今时今日…………我还会为你淌泪！”米罗咬着嘴唇，那上面已淡出血味。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兴致”，他居然在房梁上静静熬了数个时辰！没有浑色杂影夹杂其中，可为何这几丈距离仍是迢迢！他俯瞰着那迷晕石青，灵灵闪闪折射出自己的熟悉与贪恋，不用否认，亦否认不得。
　　轻足点地，他如燕一般从房梁落下，为那青丝所诱，他走到那人身旁。那人毫无防备的沦于梦乡，三千长长烦恼丝，美极的藏住动人玉面，察不出一点端倪。
　　“妙妙可安好…………”米罗凑到那人耳边，曾经的翩跹暖语徘徊于口，却楞是吐不出来。
　　他不由得嘲笑起自己，物是人非，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自己偏是解不透！仰面长息，他想让脑海稍许风平，而这翻涌浪涛退潮深处，竟是涣出罂般流艳玉润，洗于沉沉浮水，那样纯洁，那样绝世，那样可以无声无息的折下万里江山！
　　“妙妙，这几年里你可曾想起过我？你对我出剑那刻，心中是否如颜面一样冷酷无情？”米罗凝视着铺泻在金丝上的石青，深邃宝蓝不可见底，“你高高在上，受千臣万民膜拜时，可曾想到这世上还有个我？…………又或者，在你心中，我早已经死了…………我只是你夺取江山的工具，与你所恋的王朝相比，就如蚍蜉一般微不足道……………也许在你看来，我为你所做一切，都弥补不上你对我的恨，我害死你父王，是你的仇人……………你可以利用我，然后把我扔掉忘掉…………但我却做不到…………你是罂，而我，已经中你的毒太深………………”他浑身痛起，那些早就愈合的伤口，此刻不约而同暴虐起来，可是响应心伤之召？
　　手不听使唤，轻掠去铺洒玉面的幽色石青，露出那最爱的摄人心魄，绝美倾国依旧，纵使疲色划出瑕疵，罂玉仍是完璧颜色。
　　“你若平时无暇念我一分，睡中可有一次梦回落罂？”指腹擦上流脂，清香四溢，“妙妙…………”温热的双唇贴上水滑石青，润泽它们的，却是连串滚烫泪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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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睫毛的翕颤昭显一方世界，四处烟雨蒙蒙，惟有那浑浑蓝色，迷糊勾起一线轮廓。
　　“米罗……………………”孩子气的低吟，却又像是封藏了千万年。伸手前触，这蓝色，可千万莫要散去…………
　　“陛下醒了！”婉转声音，温柔甜蜜。
　　“蓝芷…………”瑛王清了清眼，端庄秀丽的薛皇后正抿着嘴笑。
　　“陛下真是的，如此操劳只会让龙体欠安啊。”薛皇后关切道。
　　瑛王抬起身，却觉身上有东西滑落，手一接，见是一条蓝色绣丝薄毯，看那文饰，应是西域之物。
　　“谢谢你，蓝芷。”瑛王温存道。
　　“陛下为何向臣妾道谢？”薛皇后疑惑起来。
　　瑛王微笑：“你怕我着凉，所以………………”他指着身上那条薄毯。
　　“嘻嘻！”薛皇后用凤袖掩住唇齿，“陛下真是忙糊涂了，连自己披上薄毯都忘记了，臣妾可是刚刚才来书房啊！不过臣妾还真很高兴，因为陛下终于记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瑛王不知所以的眨起一双冰蓝，看着薛皇后笑，他亦神情悦展，“罢了，我昨夜一睡，倒把政事落下了…………”正转目看向案台上的竹简堆，冰蓝色却又一次离神起来，只见一平展牍策旁，赫然端放着一枝纯白好花，那洁净花冠正朝向自己，仿佛一个宽心美丽的清晨微笑！这不正是那“忘忧”吗？
　　瑛王久久的愣着，按上心口的纤手贴着蓝色薄毯，那织纹上有种奇妙温度，安稳着浑身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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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忘忧，切忘忧，长笑倾注，释君心头苦恨酒…………”米罗走在长安大道，一身异装招来路人频繁回头。
　　“乌孙使节已经离开，我这身装束，也太过惹眼了。”他笑笑。
　　前面就是安门，出了安门，也就出了长安。他不觉停下脚步。
　　“米罗！”有人从身后唤他名字，他回头，两眼放出惊异光彩。
　　“沙加………………”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第十一章（上）
　　<雷霆疾放，飞箭破的枪已亮。长安柳青依旧，烟火满没空巷。江山盛宴，民望难解，终成殉葬。罂之梦，梦飘遥，情于心中，难明真相，风雨纵逝劫空望。回首惊世，罂落两茫茫>
　　——“米罗，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今日情形，能助你何事？”
　　“你随我来便知。”
　　——
　　出了长安，沙加没有多说半句话，一路沉默，如同周遭死寂。米罗几次看他，那双湛蓝眼睛并非同样无言，其中奥义，幽深难测。路长不知所止，而死寂却渐渐露出落败生气。落败尽头，人形攒动，衣衫褴褛，深浅血丝秽痕之上更有焦灼怨火，恨不得烧尽眼中心中不平。他们原是受苦贫民，三餐无主。此刻趁着燎阳，他们谩骂着、咒怨着，一切烦恨似乎只有手中杆枪利斧的碰击才能消殆。
　　羊肠似的小巷，亦如羊肠般曲折，残瓦突兀，蔽着灼日，留下一片阴湿。
　　“这里似乎有过战乱…………”米罗默忖。残垣断壁，碎土荒砾，隐约可见的血色涂染棕黄沙尘，空气中亦是淡腥气味。边关城镇常会若此，但这里，只是个离长安不远的小城啊！
　　米罗心明，沙加一定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中原由，但他却始终只是冷着脸给自己带路，天舞散发出的气息，神秘难辨。
　　待米罗被沙加领进一间还算完好的矮屋，一个熟悉身影立刻惊喜的向他们跑来。
　　“沙加，你终于找到米罗了！”穆说着，眼神却是在米罗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听说你和匈奴打仗时受了伤，现在好了吗？还有，你与沙加玉门关一别后又去了哪里？你这样离开，我很担心啊！你怎么穿成这样？”穆对米罗身上的外族服装很是好奇。
　　“对不起，太子殿下，我擅作主张到北山走了趟………………”穆欢喜的神情只让米罗更生歉意。
　　“你能回来就好！这样大家又能在一起了！”穆的紫瞳中永远不会有责怪之意，两点圆眉之间亦只有重逢喜悦。
　　米罗习惯性的看了眼身旁沉默的沙加，那湛蓝双眼并未落在自己身上，也没落在穆身上，他看着别处，很远很远。
　　“这位就是米罗将军吗？”一个声音从门外跑进，少年模样，长发垂腰，英俊颜面上沾了些许尘灰，却有着阳春青草样的活力。
　　这样的称呼并不为自己所喜，然米罗还是给那少年一个温雅笑容：“你何以知道我的名字？”
　　“哈哈，”长发少年开朗地笑道，“米罗这个名字我几年前就如雷贯耳，你是我们国家、我们民族的大英雄，我打那时候起就非常崇拜你！后来你被人陷害，匿迹于世，很多人都以为你死了。要不是穆先生告诉我，我也要以为心目中的大英雄死于非命了！”
　　“米罗，这位少侠是绿林军的年轻统帅——紫龙。”穆向米罗介绍。
　　“哈哈，什么少侠啊，穆先生真是会开玩笑，我只是汉中一个种田的小混混，和米罗将军相比，就跟棵脚边禾苗一样啊！”紫龙笑着摇头。
　　“绿林军………………”米罗暗嚼着这个名词，宝蓝色露出旋涡波纹。
　　“我们绿林军最恨的就是朝廷！”紫龙的表情霍变愤恨，“只可惜我们一直缺乏优秀将领，所以成就大业眼看遥遥无期，如果就此输给赤眉军兄弟，我还真不甘心！”
　　“米罗，”穆接着话头，“不瞒你说，这次我让沙加非找到你不可，一方面是担心你，另外其实…………”
　　“行了，穆，”沙加突然打断他，“此事我会和米罗说个详细。”转而他又看向米罗，湛蓝色中映出米罗坚韧的脸庞，“米罗，你和我来一下。”
　　穆又是一脸疑惑，不解地看着沙加的背影。米罗却朝他投来一个舒心微笑，然后随着沙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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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加带着米罗来到一处安静地，湛蓝色不定的回转，如同口中言辞，几度欲言又止。他一向做事干脆利落，现下的风格实与之大大不符。
　　米罗也感出这种不适，他轻松笑笑：“要我帮绿林军，是吧？”虽是疑问口气，但他早已料得答案，就刚才所见所闻，这并非难猜谜题。
　　而冷静处事的沙加却是愣了片刻，湛蓝色随之沉定下来。天舞扣于胸前，他注视着米罗，口中稳稳道：“方才你所闻的绿林、赤眉，都是反抗朝廷的起义军，与朝廷军已对阵很久。”
　　“为何反抗朝廷？”
　　“汉中旱情一再蔓延，中原广地已是民不聊生，朝廷无心救济，百姓揭杆也是情理之中。南方徭役繁重，民怨亦是四起。如今民势已一发不可收，两义军诚然势如破竹。然而两军毕竟不同，为避免日后纷争，绿林赤眉有约，最先破未央者掌天下………………”说到这里，沙加微笑着顿了下，“这天下本是太子穆所有，因此我希望…………”
　　“因为我数年前大破过长安未央，所以你希望我助你们一臂之力？”米罗笑着问，他神采的轻松教沙加惊讶。
　　“我承认我有私心在里面，但是王朝盛衰自有天数。”说着，沙加抬头望向无云苍天，“而且这次，可能真的要斗转星移，天地变色。所以，我们所为更多是天下苍生………………但我很清楚，你未必答应，毕竟，我们现在所反的，是他的政权。你放心，我和穆都不会勉强你。”
　　“我答应！”比起沙加的踟躇，米罗回答反是无有半分迟疑犹豫，“我答应帮助绿林军，帮助穆太子夺回政权！”
　　“真的？”沙加回首看着米罗，脸上层起惊云，不看也知。
　　“我欠穆太子太多，也欠你个人情，看来现在，是我偿还的时候了。”米罗笑得坦然。
　　“别开玩笑了，”沙加轻笑了下，“你真的放得下？”他反问道。
　　“沙加，你别小看了朋友我，”米罗宝蓝色的长发，阳光下别样潇洒，“长安之行让我明白了许多，既然他已对我无情，我又何需再痴傻地对他有义？这江山该落得哪里，我自然知晓，绿林军需要我破未央，我定能破之；穆太子需要我夺得江山，我也必会双手将政权奉上！”米罗坚定的看着沙加。
　　“…………你能明白过来，别再冥顽不灵，自当最好。”飘扬的金发辉映起淡淡微笑。
　　“但我有个条件。”米罗挑了下眉。
　　“我想也是。你是要为他的性命求情吗？这点你大可放心，我们此战目的并不是要谁的人头，如果他肯交出政权，我们当然不会伤他分毫。”沙加笑中有丝宽慰之色。
　　“非也，”米罗扬笑，摇起手指，“我的条件就是，破未央的先锋一职，要由我担任，如何？”
　　“………统兵权在紫龙之手，你与他商量便是。”沙加回答，淡水音质并非如水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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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中加上南阳，本来已是难以应付，如今南方诸郡之民也加入其中，如此怎的收拾！”瑛王无奈的摇头，简牍奏章，垒叠如嶂，黑压着他的绝色，疲倦早已爬上那对透亮冰蓝，化作细缕红丝。
　　“南方诸郡远离中央，当地豪绅向来打着朝廷之名横征暴敛，早先汉朝国力雄厚，尚能对此加以处置，而今却也只得舍远求近，可奈何他们似有意与绿林赤眉会合。”奥路非叹道，“民变之势，排山倒海，臣算过中央军力，怕难抵挡。”
　　“长安守军加上未央禁军，倒也有十余万人，然而，难道就由着他们一直攻到朕眼皮底下？”石青色轻曳了几分，刻丝金龙之怒，却只是凄风一般无奈。
　　“只因汉中南阳都距长安太近，危机仿佛就在眼前，凡事已不可拖延。先前所调上党、河南、河东驻军未能彻底击溃乱军，看来惟有将边关驻军内调，薛将军手中尚有二十万精兵，或许可以暂时缓过这劫。”奥路非替君上出谋。
　　“上次一战，我大汉虽是大挫匈奴，但这些蛮夷之辈依然对我边疆虎视眈眈，若此时将守军内调，他们极有可能乘虚而入。”瑛王分析道，纤纤细指早已紧握成拳。为人君者，忧国忧民，可即使忧上满头烦恼丝，又能如何？江山，好一派千古秀的万里江山，夺之难，守之更是难上加难。瑛王眉头久久颦，身上华贵的绣龙皇袍，让多少贪婪之眼垂涎相逐；万人之上，又是多少人做梦也难求的飘然之感。而此刻，一身庄严龙威的美玉只有绝闷难化，润色难成。服饰再华丽，可能呵住他的玉脂？地位再高贵，又能护得他那罂馥？缭他全身的，只有漫绝无情的千万难解忧。
　　军师告退，却是在门外长息不止。未央气色渐瑟萧，孤云暝幽浊日摇。
　　瑛王身前，繁复政事山峦屏障，就是浊日之晖，也难以温其脸面。
　　“外敌，内患，为何江山于我之手，就是这般憔损！”他刚要伸手拿取另一卷竹简，手掌却不知为何无力的掩上脸面，他无法知道，其实自己的憔损远在这江山之上。国之忧，粉祛芳罂；民之殇，碎释凝香；石青亦为烦恼殃，瘫软而寞。
　　“这难道是对我的报应！”他苦笑着俯面于案，冰冷僵硬的案面不知觉的潮湿开来，“米罗………………”他知道自己不该唤出这个名字，五指于心头，想要抚平那朦胧波潮，湿痕泪眼中却只有冰蓝色的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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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如果米罗将军肯出手相助就好了！”紫龙朝着穆道，“这样我们绿林军就所向无敌了！”
　　“………………”穆只是微笑，善解人意的他从不会逼迫别人什么。
　　“你放心吧，我会帮助绿林军！”米罗从屋外回来，脸上挂着笑容，俊朗不凡。
　　“米罗！你真的肯帮我们！”穆激动的跑上前，有些顾及米罗想法，他看了眼旁边的沙加，只是这湛蓝色并没有给他确认答案。
　　“只要让我做破未央的先锋，我有信心，一定能将政权夺下！”米罗的答复让穆与紫龙眉眼大展。
　　“好！就这么说定了！”紫龙兴奋的喊道，“如此，我们就立刻商议下一步行动！”
　　 
                  第十一章（下）
　　绿林军得米罗相助，如虎添翼，一路北上旌旗敝空，血流成河。烈马嘶吟，扯碎怅怅苍穹，火光血光红满，天地倒转。眼中尸血无际，方有消逝，却又脓稠而至，腥气佐餐，兵刃伴寝，浩浩荡荡直向长安。
　　“米罗将军好样的！”紫龙的激动，可想而知，“这样我们一定能比赤眉军兄弟先一步攻破未央！米罗将军果然用兵如神！”
　　米罗笑得冰冷。坐于马背，一手星红，飒爽凛凛，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感觉。箭弩乱石穿空，杀喊声震耳欲聋。他低头看了眼星红，血饮得千百亡魂，通身却依旧皓洁。这天下神兵，已然失去原本意义，过去只被用来驱除靼虏，而今却是嗜着汉人血肉。
　　绿林军越战越勇，弹丸小郡终究难以抵挡。郡守请降，对着绿林军一脸奴才相。
　　“王朝今已风雨飘摇，我等自当弃暗投明，只求好汉们高抬贵手！”守军在绿林军面前成片下跪。
　　“好！既然你们有这觉悟，我等自然保你们性命！”紫龙大笑道，的确，这样的形势为绿林军省了不少时间。
　　城门打开，绿林军长驱直入。
　　“米罗将军，看来这些朝廷军，还是悸于我等势力，不然他们又怎会轻易投降？如此行军还真比想象中轻松许多。”紫龙很快就沾沾自喜起来。
　　“他们根本就没全力迎击。”米罗淡然道，宝蓝露出扼杀之气，却是凶狠的直刺那嘻皮郡守。
　　一路皆是如此，绿林军每战俱是大捷，且远比想象顺利。三月间，绿林大军已临长安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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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林与赤眉，虎势两翼直插长安，看来破城之日，只在朝夕。”未央的静，只在一种抑。奥路非望着瑛王，国破江山劫，冰蓝色中却游丝着难名浅笑。
　　“陛下或许应该再和群臣商议一下。”奥路非道。
　　“朕不想再看到他们。”瑛王举目于苍天，眼中万象皆是残絮景致，“乱军之所以所向披靡，并不在于其实力，而是守军的不力。臣子之心，今日看来，不过如此，真是一场天大的玩笑。”
　　“长安边郡消极作战，看来早有叛朝野望。”
　　“没想到朕当初一句气话，竟会送了自己江山。如此难道真是天意？”瑛王问道，然这天日，却只是浮云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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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林军不遗余力，倾力攻城，安门城墙青石渐红。然而长安毕竟不同于其他等闲州郡，绿林军苦战十余日，依然攻之不下。
　　云梯浮空，滚上焦油烈火，燃烧的人形时不时坠落高墙，底下亦是硝火沸血。
　　“僵持这么久，长安城内应是粮草绝尽。”绿林军营中，沙加分析道，“他们现在再怎么也都只是负隅顽抗。”
　　“但我们等不了那么长时间，”紫龙道，“不出二日，赤眉军就会抵临宣平门！”
　　他们都把目光投向米罗，这位先锋大将，面上并没有形如众人的焦急。他孤身踱出帐营，宝蓝色直对着不远处的巍峨城门。
　　次日，绿林军加大兵力，安门外积血漂橹。
　　“我今日定要破城！”米罗杀上城楼，星红剑气沛然欲出，洗劫百千哀号，腥血直升，漫得乾坤皆是红。
　　“你这个乱臣贼子怎么还有脸回来！”率领十万禁军的太尉修罗横刀对向星红，“我真后悔当时没有一刀送你下地狱！”
　　米罗不做声，掌中星红自有鸣响。滔滔红光，荡起排空浊浪，宝蓝色亦被这红色覆盖，火成星红一击破空长斩。
　　“你们这样顽抗有什么意义！王朝被颠覆，已是定局，何必无谓牺牲！”他看着横于脚下的如泥尸首。
　　“为了瑛王陛下，我们即使战斗到仅剩一兵一卒，也不会向你们这些反贼低头！”修罗正颜说道。
　　“但是无论如何，我也要在他们之前赶到未央！”米罗清楚听到自己的话语，星红挫着刀影，锐利火光铿锵四溅，剑风呼啸，剑雨漭漭，胜过白炽日光，迅织一张巨网，弥地漫空，其下一片惨绝人寰。
　　“念你忠君，我不想杀你。”滴着红血的星红指向重伤的太尉。
　　而修罗只是冷眼相对：“事已至此，我保护不了陛下江山，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说罢，利刀再起，却是了却自己生命，纵血殉国。
　　“太尉！”城楼之上的众军士愣煞了眼，而随后及至的绿林军横扫安门，王朝旗帜倒。
　　米罗双手幽颤，但他已无多时感发，他是先锋，自然得火速杀赴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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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山或许真是一场空梦，本以为朕一心勤政，便能换得国泰民安，然而现在看来，这些到底只是朕一相情愿。”天边乌云起，昏日余辉笼罩着如若无人的汉宫未央。
　　“陛下就不曾考虑先行离开长安，有朝一日………………”奥路非有些焦急的看着瑛王。
　　瑛王轻轻摇首，唇角隐丝微笑，诚然昏色中一晰亮点：“这样的日子，朕已经历过………………军师，你本已隐于世俗，是朕又将你拖入这繁水，如今眼看乾坤将覆，你还是回归从前的生活吧。”
　　“那陛下呢？”
　　“朕一生所为，尽在此处，纵然殉葬，归属也已有主。”瑛王平静的留下这话，转身走向未央深处。
　　奥路非默然望着远去的瑛王。世事纷繁，所以才会落得陈俗，自己早已对此厌恶。然这幽华石青，不也该是脱俗之物？或许，他本就属于另个世界，就像此刻，龙光游散，漫长延伸而去。
　　“陛下………………”嘴唇微张，他的双膝已不知什么时候贴上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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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何以空旷若此，道是为心中之空所蒙所感？
　　慢步纯白石阶，瑛王含笑而怅。
　　“陛下！”婉转的声音淡破未央死寂，如此时候，也就只有薛皇后脸上还能挂着甜美笑容。
　　“蓝芷？”瑛王有些惊讶，“我曾有言，未央所有人都可离宫，何以你依然在此？”
　　“陛下心存仁厚，不愿看到未央重演城门惨景，然而臣妾是陛下的妻子，所以希望至少在临走前再与陛下一叙。”薛皇后温柔道，云鬓上闪烁着“凤舞九天”。
　　“对不起，蓝芷，若不是我，你现在大可在江南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瑛王揽过薛皇后，那头亮蓝长发，安静的埋入歉意双臂。
　　“陛下心系天下，您的苦心，无奈天下人不解，这并非陛下之错。”薛皇后柔声安慰，“能追随您这样的陛下，是臣妾的福分。”
　　“不，我所指的，并不是这些。”瑛王低头道，“我没能给你幸福，这是我的错。我把你带到未央，实则是对你的束缚，到了今时今日，你无必要再留于此处。虽然按惯例，王朝覆灭，妃姘都要以死殉国，但我不希望那样。”
　　“臣妾明白，”薛皇后俏弯娥眉，“臣妾一直都明白。”她晃着那双漂亮眼珠，灵闪闪的，“臣妾只希望陛下能知道，在未央的日子，是臣妾一生中最幸福的。”灵动的音质伴上铃铛钗环，她轻轻从瑛王怀里抽出身子。
　　“蓝芷………………”瑛王怔怔的看着薛皇后，她的笑，似有诀别之意。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未央飘起禅韵幽歌，伴随薛皇后袅娜的身影，黄莺般翩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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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林军先头部队在米罗率领下开了未央大门，然而人去楼空之景却是让他们大张唇舌。
　　“怎么会这样！难道他们都跑了！”一个兵卒喊道。
　　“不管怎样，我们先杀入大殿！”另一个兵卒应和着。
　　米罗加紧步伐，他心中焦火胜过任何人。那些兵卒亦是疾步前进。
　　大殿门敞，却犹是空空，惟有正中华地，亭亭站着一个秀丽人影。见着这些面目凶恶之徒，她全无惧色，端庄娴静之中洋溢凤凰傲气，犹如神妃仙子。
　　“皇后………………”米罗一眼就辨出此人身份，是呀，这女子的容颜，他怎会淡忘。
　　“瑛王在哪里！”那些兵卒吆喝道。
　　薛皇后丝毫不予理会，她那双丹凤眼，只是盯着人群中的宝蓝。
　　“快说！是不是他害怕就逃跑了啊！”兵卒们大笑起来，他们出身田野，自然不知礼节，更何况现在的隆华宫廷早已不复从前。
　　“陛下勤政爱民，并未有负于你们，又何需害怕？”薛皇后微笑庄严。
　　“他在哪里？”米罗和声问道，星红却在手中躁动震颤。
　　“………………”薛皇后没有回答，面对这些乱朝之人，她轻轻拔下发丛之上的“凤舞九天”，秀美长发立时披散下来，遮上体背。
　　“陛下，江山已劫，身为皇后，臣妾不想逃避，就像您一样………………”声音娓娓，若是向人低诉。垂眼一瞬，精巧的凤钗决然扎进那白皙颈脖，血红出，凤袍舞，亮蓝纷洒金银陨。
　　众人还没及回神，九天灵凤已是龙殿涅槃。
　　“喂！”米罗即刻飞身托起那紫色凤袍，揽住只有奄奄弱气的薛皇后，“告诉我他在哪里啊！”
　　薛皇后半睁着两眼，碧润中，笑容释然。她看向愈发朦胧的宝蓝，苍白嘴唇断续出微弱声音：“结发受长生…………陛下…………臣妾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们只能做挂名夫妻…………因为臣妾的头发…………终究不具那份明艳…………配不上您的石青……………………”语尽气绝，她泪笑瞑目。
　　“喂！”米罗只觉手里一沉。
　　“怎么就这么自杀了啊！”兵卒们纷纷围上。
　　“好好安葬她！”米罗站起身，“如果有人对她遗体不敬，我手中星红决不轻饶！”灼热宝蓝将众人吓得连连后退。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寻找瑛王。
　　“你在哪里………………”无名之火焚烧着五脏六腑，一阵火燎之后，米罗忽的眼前一亮。趁着其他人分头忙乱，他大步冲出大殿。
　　乌云凝聚成团，终而拧成细雨。雨帘密织，编出两座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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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触琴弦，一曲飘扬梦中析；石青玉白，幽情絮释落罂阁。
　　“君忘忧，切忘忧，长笑倾注，释君心头苦恨酒。”瑛王喃喃若呓，“米罗，看来这苦酒乃我自酿，何以得释……………………”
　　 
                  第十二章
　　安门破，绿林军鱼贯杀入，皇城禁军愤死抵抗，雨漫血丝，沥遍深院穷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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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山拔嶂，避消彤彤战火，支起另一天地；细雨飘丝，融却俗世烟尘，徒留花红柳绿。落罂宫，景犹然，静犹然。
　　而一阵飞驰疾步如天陨，骤然间，垂柳游腰花冠点头，轻絮脂瓣烟华升空，却是靡丽音韵中的一支幻舞。
　　这是梦境，还是其他？霏雨交加着汗雨，星红在雨中吟唱，百感千绪尽于心海翻腾，胡搅成乱麻，抽不出端头来细解。“和那天一样，所以，你一定，在那里！”
　　花舞终曲意未尽，花裙散处落罂阁。高高镂窗，牵引宝蓝抬头一望，可那倚窗好影现在何处？宝蓝落得两空洞。
　　“我知道，你一定会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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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雨时至，洗尽碧血；江山成就，空付沧桑；皇恩千丈，奈何到头风雨不休社稷摇？”瑛王就着雨声自语，国破眼前，自己诚然亡国之君，叹息之余，他脸上竟挂起笑容，“也罢，长宴终有散，江山亦如此。”他觉自己理应洒脱得轻松，可那淅沥雨声却润醒万物，润醒他决意的尘封。似乎是早该遗忘的东西，然自己可曾有一刻遗忘过？瑛王扪着心房，不敢自问。
　　他默默走近那副长琴，弦振一音，却没续下。对着那亮韧琴弦，他瞑起双目：“我有负于父王，有负于家邦，穷我一生，到此也应随那盛宴殉葬而去…………”纤细玉润的手指摩挲着琴身，久久不停，若有难尽留恋。他轻摆过琴，露出一线微亮。
　　琼阁灯辉，暗暗弥散，一切悉如禁固。直到那声急促步伐不期而至，回荡起足以震撼的熟悉。重缦叠舞，截断昏辉，朦胧出两抹修长人影。
　　“咳………………”连月风尘鏖战，不眠不休，米罗早已体力不支，加上方才一阵急火猛跑，他已然气息难接。
　　可当那绝美身影隔着缦布洒上眼睑，再多疲乏亦只是化为唇边一缕轻吁。他站直身子，好让眼神紧紧锁牢那份久违绝美。“妙妙…………”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是，难道自己就这样向他开口吗？想到自己曾经重伤的经脉，想到那人雨中模糊的无情，想到那人对薛皇后温柔的微笑………虽然自己对他的情意从来没有因这些改变，但是………………
　　他沉了口气：“义军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只要你说，你对我有情，我就带你离开。”他听得自己话音平静，而星红却似在手中滑动，一个不小心便会把捏不住。
　　“乱臣贼子！没想到你还活在世上！”冰凌般的声音真要让星红应声而落，听那语气，哪有情可言，“你先劫朕父王江山，如今又要葬送朕的！朕难道还会向你乞怜！”瑛王音质，寒彻刺骨，直让米罗骨节沉鸣。
　　“我葬送你的江山！”米罗冷笑道，“天下要反你，你那些大臣背叛你，难道这些还是我造成！”他不会向任何人屈服，即使只是口舌之争，况且，明明是他利用玩弄自己在先！
　　“朕并未有负天下人，天下人要负朕，朕只叹人心皆是流水无情。”瑛王语出清冷不改，然而背过身的他，脸上却有笑意，“要说那些大臣背叛，只怕还真与你米罗有所联系…………”他恬笑着咽下这句。
　　“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米罗气急道，一直于手中茫然的星红被毅然举起，剑锋直指那人美奂后背，“你说你没负天下人，真是好笑！”酸闷突袭，让米罗的视线闪动，“至少，在这世上，你负过一个人！”剑锋折射灯光，亦是闪动。
　　重缦那头冬雪般的沉默。
　　“妙妙，难道你真的就忘记了我吗？妙妙，你说呀！”米罗心中反复念叨，焦火一样的期盼让那闪动更为剧烈。
　　许久，冰霜终于又有回音：“蓝芷…………朕确实对你不住…………”
　　回音飘近米罗的一刹那，他的身体灵魂已着实被笞得体无完肤，体内滚滚热血迭起火潮，是怒火还是妒火，他不得知也不想知，红散的两瞳中只见星红那灼眼火舌。
　　“告诉你，她已经死了！自尽！”米罗喝道，“怎么，你伤心吗？心痛吗？是啊，你完全可以为她的死悲伤！那我呢！当我的血流满你的视线时，你可曾有过一丝心痛！”他迫不及待的问。
　　“蓝芷…………………………”那人却还在深情的唤着这个名字。
　　“都是因为你们，她才会死！”重幔大肆舞摆，訇然间，寒光惊现如霹雳，冷绝凝气化作一柄霜雪剑，重重挑开那赤光星红。
　　米罗手酥不已，一瞬灵魂出壳。待他收神，几乎又要气绝：
　　冷酷冰蓝冷酷白，横剑霜雪石青骇。好个通彻灵天的玉人，好个倾国绝艳的罂花！精刻五官，魅惑幽香，天上人间，谁人能媲？只是，他居然手持寒光剑，一身好色好香只被凛冽杀气全副武装！
　　“你要杀我？！”米罗冷愕，神魂为那寒气啃咬得鲜血淋淋，“为什么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情意！”绝望泪斩，缘是伤透了心，绝情之下，红光失去理智般的咬起华色霜雪。
　　风起，吹灭琼阁辉辉灯火，却让霜雪异彩透亮。
　　瑛王本是君王身份，可剑术居然如此了得！几步轻点，若踏浮水面，镜水波纹，倒影脂白风华，如同幽静白莲，却又绽放无穷力量。右手翻转，霜雪剑寒气席卷，映得黑夜晶莹亮，漫得昏阁雪花洒，美不可言，妙难名状！而这璀璨冰晶却又皆是利剑苍刃，美丽背后招招夺命毒舌！
　　米罗哪里敢怠慢，星红回旋千层浪，搅得镜水难平复。抽掉身子，双脚平行而跃，脱兔样子闪过千簇雪片。再个转身，星红在空中划过半个圆弧，如旭日东升，洒下一片亮丽艳红，沐上寒雪皎白，如同妖娆红妆，却又大胜世上一切红妆。
　　红妆…………其实那人又何需红妆来粉饰………………
　　雪剑横飞红光阻，晖映一春好辰景。
　　好辰景，甚如那时…………
　　日出万物苏，融雪亦融玉。寒冬逝，百花抽新蕊，罂艳傲群芳。罂之孤，罂之寞，清冷谁能近？日暖安，日暖慰，万紫千红独爱罂。温润蕊梢头，盼蕊勃然放。蕊芬馥，玉瓣展，眷恋日辉多停留。
　　“妙妙………………”宝蓝石青一交会，水情云梦过眼前。
　　剑雪纷扬，瞬间撞住星红刃；星红反扣，回力翩起云纱白。云纱白，纱白之下诚然是他，那个让自己无法忘爱的他。
　　最爱那水墨勾描的石青，最爱那绚彩纷呈的玉色，最爱那花丛之下的罂香…………爱他在自己身下含春吐蕊，爱他与自己忘情相吻…………
　　可是，那个他现在何处？那时的落罂阁，那时的夜，即使情景依旧，终也寻不回那个他吗？
　　米罗挥着星红，眼神心神却不在剑上。十五颗红星悄陨落，也落下他之前满眼难名火。
　　“江山殉葬！”冰封满地，寒气化作深水巨龙，卷着龙须，张着龙牙，破浪而前。
　　“原来这些真只是梦，若是如此，我不妨长眠游梦地。”米罗痴笑着，面对汹汹游龙，他闭上两眼，星红缓缓而无力的平抬。
　　“好香…………无论何时，你都是这样幽香难锢。”轻风拂过米罗面庞，撩动他额前发丝，带来醉人清香。伴香而眠，这也不失为一件美事………………然而………………
　　“妙妙………………”他颤抖着睁开两眼，恐惧如山洪，冲没了他的所见。
　　那人在笑，笑得那样好看，好看得教人心魂俱碎。那弯起的唇角滴出红色，慢溢下，混入胸前，那里同样嫣红流，像化了脂的红梅，丹青朱砂绘起红妆。
　　“妙妙你！”米罗楞极于这一切，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星红会不听使唤插进那人心口！惶恐的定睛，是那人！是那人自己伸手将剑头拉进玉身！而他那柄霜雪剑，却无端滞在半空，上头仅沾落几丝漂亮宝蓝…………这些究竟怎一回事！米罗两眼不住的颤抖，瞳孔大睁得几乎要占满眼眶。
　　“这一剑…………是我欠你的………………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该刺下去………………”瑛王微笑，血唇间的声音，是那样温柔。霜雪剑一声落地，刃碎魂亦碎。
　　“不…………要………………”米罗话音已是发皱的含糊。他刚想完整他的话语，那只玉手突然奋力拔出星红。红雨下，涂染雪地；石青舞，陪葬芳魂；雨点沾上米罗，亦崩塌了这个风云人物以往的所有披靡。
　　“不要！”米罗头一次无暇接起星红，因为那沦下的罂玉，溶解了世间其他。
　　山洪溃下，生灵涂炭，世界一切暗如九泉。可九泉又如何？不管哪里，不管什么人，哪怕是鬼神，都不能夺走他！米罗发了疯一样纵身前跃，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下沉的瑛王。
　　“我知道是我不好！我没想过要劫你的江山，我一心杀到这里，只是想把你带走！我知道你不会向义军投降，可我不要你死！…………但是…………我该死的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激怒你！…………是我不好！……”米罗泪雨滂沱，喷溅的泪水沾湿瑛王血唇，零碎渗入齿际，好苦，苦得让人忍心不起。
　　血星点点的玉手柔缓颤伸，轻覆那侧无助而绝望的泪腮：“我是罂，罂落于落罂，或许，这样的结局上天早已注定。”
　　“不是的，妙妙，你不要死！”米罗哭声嘶哑，一面把瑛王搂得更紧，那逐渐散失的体温，正无形攫走宝蓝色的七魂六魄，慌得他六神无主。
　　“楞人。”瑛王咳喘了声，血星弥上米罗泪湿的脸颊，他温存慰抚着那哭泣，经历了这么多，这个英武的男子怎么还像个孩子。“我这样的人，怎可能动心于你。”气息渐弱的瑛王强颜出一抹淡笑，只是这一笑对于米罗，诚如一杯醉死阴界的毒酒。
　　“我不管，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也不管你怎么对我，你都是我的妙妙！”米罗和泪笑道，“既然你是罂，那你就毒我啊！”说罢，他醉情俯下脸面，那玉唇即使沾了血气，仍是千娇，况那佳酿之味，除去此处，别地再难求！舌纵下，贪婪舔起血味蜜汁。此时，他只求那娇口中漫溢的真是绝命毒酒，那样自己就能随着他，相拥而去。
　　瑛王痴愣的睁大那双冰蓝美目：“米罗，为什么你就这么傻。我那样对你，你应该恨我………我没有资格承受你的情意……没有………”千言万语，过去未有说，现在，只怕也不是启齿的时候。冰蓝离离融化，释成温热珠线，顺着眼角悄悄流下，泪光中，宝蓝已淡淡糊起…………冷潮袭来，伴着九泉乐音，响起司命步履。悸惧之际，他却一下笑得怡然：“有你这样拥着，很温暖，就像那时一样…………”他深深闭上两眼，安睡于溺吻，幸福微笑，永驻此瞬。
　　罂落矣，然日暖依旧；爱那罂，故春晖永留。
　　米罗吻着他最爱的绝世，最爱的倾国，怀中的冰冷冻彻他周身，而他依然这样搂他，吻他，因为他不要那香消，亦不要那玉陨，哪怕是血泪灌溉，哪怕是用自己的生命来换…………
　　雨丝透过镂窗洒进琼阁，幢幢化为铮铮利箭，把两个身体穿透个血肉模糊，却又魂灵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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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内，绿林大军已全数杀到，风发得意间，他们还是有着很大顾虑，大乐不起。
　　“我们占领了未央，可是瑛王还没找到！”紫龙道。
　　“皇后殉国，那瑛王难道就只身跑开吗？”沙加托着下巴思忖，“如果是这样，那太子穆的登基就会有些困难。”
　　“哎呀，这可怎么办呢！”那些主要将领俱是焦急起来，交头接耳的说话声令雨夜吵人喧闹。
　　而当一个英气身影出现在人群尽头时，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是米罗将军！”紫龙兴奋喊道，“咦？他手里抱着的是谁啊？”
　　“米罗！”穆急切的跑到米罗跟前，“我们一来便找不到你，你跑哪里去了？我和沙加都觉得长安不宜再为汉都，正在商量迁都洛阳………………”他忽然语止，因为米罗怀中，一袭绝丽身影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卡妙…………瑛王………………”惊愕爬满他的紫瞳。
　　“什么？这是瑛王！”很多人都围了上来，沙加亦走上前。
　　“米罗，他………………”穆盯着那人容颜，能如此绝代的，世上恐怕也就只有那传说中的“未央神玉”，胸口那一团绯红，分外显目，而那眉眼…………
　　米罗突然动了下臂膀，让怀中人的脸庞深埋胸口。这是只属于他的最美一笑，怎能落入旁人之眼？
　　“瑛王已死。”沙加道，“既然这样，所以应由穆太子登基为王！”沙加看着众人。
　　“好！”千人同喝，喊声震天。
　　“米罗，那你也复职吧。”穆笑着对米罗道，“由你相助，我想江山社稷一定能更加稳固。至于卡妙，他怎么说也是皇室之人，我会按皇家之礼厚葬他。”
　　“我不属于这里，他也一样………………”米罗淡然于穆的盛情。
　　众人相觑之际，他已是沉步走下层层石阶，雨痕纷摇，宝蓝色萧萧下垂，漠然于世。
　　“米罗……………………”穆欲挽留，却无从开口。那远去背影渐渐融于雨帘，黯然而决毅，纵是给他整座江山，又能将他留住？
　　“妙妙，我说过，要带你远走，现在，我终于可以做到了………………”他低下头，对上那永固一笑。
　　细雨蒙蒙，凝亮风华石青，释净唇边殷红，润洁玉色柔晕；睫毛俏雅秀眉展，美兮倩兮，倾世无双。他哪里有变？在自己怀里，他一直都笑得这样率真安然，一直都是。
　　“君忘忧，切忘忧，长笑倾注，释君心头苦恨酒……………………”米罗念着，不由得也笑起唇边。
　　未央灯火，尽在身后；身后世界，尽在雨中；雨中璧影，只系那飘飘落罂………………
　　 
                  结局
　　赤眉军履行之前与绿林军的约定，穆顺利登上王位，并将都城东迁至洛阳。江山经这轮风雨洗劫，却也获得了全新开始。
　　然而长安诚为战火所萧，即使得到重建，亦难拾昨日升平。城中百姓生活照旧，别了皇都之名，他们脸上不免呈出暗色。
　　暗色脸面交错中，一副妖俏容颜分外明丽。不同于周围任何人，她有着别样分明隽秀的轮廓，棕发杏眼，身材窈窕，一身丝绢汉服打扮中尽现天然奔放。她欢喜地小跳而行，如同一只活泼鲜艳的蝴蝶。
　　或是不适应人群忙碌沉闷，蝴蝶孤自飞至城郊一座清静茶楼。说是茶楼，里面却不见半个茶客，或者说，里面连半个人影都看不着。不过这女子倒也不象是爱热闹之人，她挑了最靠边的位子，从这里往外看，未央冷落残景尽于眼下。
　　“姑娘要喝些什么茶？”空楼里唯一的声音并未扰到女子观景情致，她转过脸，见一位蓝发男子正向自己微笑，他双目清澈，似满含智慧，却又流露一种黯淡的超脱之色。
　　“我并不通晓这里的香茗，我平素只喝脂茶。”女子丹唇轻弯，送上一分赛春妍媚，“你随便上一壶便是了。”
　　茶沏好，茗香四溢，女子品上一口，眼神却还是留在窗外。
　　“看姑娘体貌，应是西域之人，何以孤身来到长安？”男子有些好奇的打探。
　　“我来只为一段故事。”女子幽幽笑道，“听闻汉朝有种绝妙文体，名为赋，我仰慕汉朝文化多时，故也想自拟一赋。”
　　“那姑娘可想过，为何物作赋？”男子突然兴致极盛，看得出来，他应是文采不凡，且好风雅。
　　女子浅笑：“如此美丽的文体，当然只有世间最美之事才能相配。而我所见所闻中的最美，莫过真情，真情所在，莫过落罂。”
　　“落罂？”男子面露惊讶，“落罂”这个名词，莫是激起他心头沉浪？
　　“现我已看得落罂宫，亦知此赋该如何拟出。”女子回头道。
　　“然罂已落，再番美丽，亦只是入归黄土。”男子语出略带伤感。
　　女子粲然，露出一口白玉皓齿：“罂虽落，但其美丽并非入归黄土。落罂之赋，始于落罂，却也未必终于落罂。”
　　蓝发男子木讷，那女子所言字字神秘，叫人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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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罂飘落，缤纷为葬，黄土埋香，泣泪难诉。梦中情，梦中景，盛装百花冠，暖日春晖祛寞寒…………
　　寞寒去，暖意轻轻拨开碎亮睫毛，一世朦胧，如若经历一场生死轮回，而今身在何处？地狱或是灵霄？
　　“妙妙可安好？”暖语入耳，如同灌入死躯一柱生命泉，血液涣涣起活力，世界骤明。骤明之处，但见那熟悉而温存的宝蓝，含着醉笑，迷幻不实。
　　“米罗………………”他几乎要哭出来，石青色流动起光彩，引人目眩。然而，他很快恍过神，冰蓝回转于眼眶，晶亮色泽映着周遭，苍穹、白云、遍野白花…………当然，还有那个抱着自己的，清颜温和又略显憔悴的宝蓝。
　　“为何会这样？”卡妙看着米罗，冰蓝沉于一泉飘忽的愕喜交明，“我不是已经………………”
　　“汉瑛王确已命丧星红，如今是穆掌管天下。”米罗嘴角微微上翘，“现在我面前的，仅是我的妙妙。”
　　“果然这江山还是从我手中流走。”卡妙垂下双目，一种惆怅，无法洞明。而温热的掌心贪婪亲昵，将这惆怅化为凝脂。
　　“难道妙妙还不愿意忘记那江山吗？”米罗将脸凑近，“与你同在落罂阁时，我觉得自己在和景王陛下斗；离开那里，我又觉得在和自己斗；一直到后来，我才知晓，我真正不得不战胜的，是万里江山。”
　　“……………………”冰蓝色锁着米罗，水浸一样生华。
　　“妙妙你可知道，如你这般足以折杀江山，江山又岂会安于你手？我不通政事，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不要看到你困于那些繁琐，不要看到你为江山所蚀。所以，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要带你走，带你到这里，让你看到漫山的忘忧花，抛开烦恼，永远与我在一起。”米罗拖着长音娓娓道。
　　卡妙直起身子，忘忧花，冰蓝色所及的白色，除去自己与米罗的长衫，便是满野白质花瓣，一朵朵簇拥着，随风摇曳数段倩姿好舞，频频颔首若微笑，劝导观者“忘忧忘忧”。
　　“可是我曾经伤害过你！我利用你对我的情意夺取天下，几乎害了你的性命！我这样恶毒的人，你应该恨我！”卡妙失魂的扑到米罗怀里，手指掌心贴着那白衫，仿佛还能觉出其下可怕的伤疤，自己无情留下的伤疤！泪雨断线，再也抑制不住，冷傲若他，伤心深处，却也是稚童一般。
　　“如果你只是利用我，我自然会恨你入骨。但是，我一直不相信你是那样的人………………”米罗安抚着那哭得一颤一颤的后背，丝质石青，让他心恬，“你是我的妙妙，心里又怎会没我？”他粲然起来，扶正卡妙秀躯，“星红剑气威力极大，然你这次却逃过一劫，你可知其中原由？”
　　卡妙怎会知晓，他那时可是一心求死。湿着眼眶，冰蓝色频闪的讶异煞是可爱。
　　“只因某物护住了你的心脉，就差这一分，否则你便真要与我诀别了。”米罗挑逗的伸舌，悬于冰蓝边际的那颗泪珠，涩中亦有甘甜。
　　“何物？”
　　“此物亦是我最渴望得到的答案。”米罗笑容魅起，一手轻轻绵绵伸入卡妙衣衫，温于流脂上，两人皆是沉醉弥心。
　　“你看！”米罗得意的缩回手，流连忘返的手指间闪着一簇珠光发结，青蓝相扣相错，编织出缠绵如梦如爱！
　　“………………”朝霞浮上白玉容，沐日香罂好颜色！隐瞒已是徒劳，自己对米罗的情，从来不曾消淡，再如何逞强，终是骗不了自己那颗孤独心。
　　“不过你也真够绝情的，到死还要骗我！”米罗突然绷起脸，愤怒只在笑颜中，“你以为你一死，就是对我所有伤痛的补偿吗？在我看来，你那只是愚蠢的殉国之举！”
　　“……………………也许吧…………”卡妙低头，却是微微作笑，“江山殉葬，我已完成。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帝王之身…………可是，你要我怎样补偿你？…………”
　　“我要你的下半辈子和你以后的生生世世！”米罗旋及将卡妙扑倒在地，浅尝舔吻落玉唇，丝缎石青为暖枕。
　　“米罗。”卡妙轻推了下米罗，而那宝蓝发色的男子已是往梦乡徘徊去了。自己昏睡的日子，他应是一刻也未合眼，他一贯就是这样，喜欢痴痴而守。
　　“真是。还没听我答复便睡着了。”卡妙有些不悦，可一想到那双深邃的宝蓝蒙上疲色，一想到那爽朗笑脸几生黯然，他心里，空得只有歉，与情。此刻，他没有别事可作，纤润玉手抚宝蓝，愿他梦中笑悠然。而那枕于石青之上的英俊脸面，确乎露起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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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罂一赋，我已完成。小女子不才，未能尽然领会汉赋奥义。此赋，只为我的一位好友而作。”杏眼女子将长绢丝帛递于男子，上面字迹，秀美中不失一种狂野。
　　“不知姑娘的好友是何许人也？”蓝发男子问道。
　　“他啊，”女子笑红小口，“是个顶傻的人。不过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能最终得以守望他的最爱！”说罢，女子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后会有期！”
　　“姑娘…………”蓝发男子揣着丝帛，愣愣哑口。那外族女子真是非常奔放活力，话才讲完，已是蝴蝶展翅，翩翩飞去，转眼便不见人影。
　　“………………”男子低头展开长长丝帛，细读其上文字。
　　“柳青青,烟凝凝,落罂阁外雨霖霖。花落飘零，香溢千里万方。隔纱重重，绵绵薄雾缭绕，不知身在何处。君回眸，一瞥惊鸿，流光转星辰。心倾神倾，遥望佳人霜默倚轩窗。沉沉长夜，了然不知梦滋味。想长年奔途，铁骑风尘一世，胡歌漫天地苍莽。闻琴声乍起，思回念转，心中万千寂寥，只因相见却不得相识。曲调幽幽沐满宫，一声暂歇，水落群响震栈虹。玉莲夜放，冷凝香，无声独泣水中花。跃身下，落罂池水随忘情。碧水清褪出芙蓉，青玉凝中微光润。春光驻落罂，万花芬芳，无奈不敌他。纤纤玉指弦轻振，余音绕梁。眉骤颦，唇微启，忧思惟待炽情解。暖语翩跹，心影荡漾，博众生华光，蓦然一笑黯红尘。玉暖生烟,苍珠蜕茧,红霞胭脂落。两心知，十指扣，如画江山天地云烟过，独留多娇好春光，妖娆折红妆。蓥光微露青叶湿，冷色华生，清水醉成葡萄酿。情迷迷，梦依依，沉沦溺泯游弋水濡间；青蓝错杂，梢梢末末，同心同结誓沧桑。渐觉忧叹丝缕缕，无声却有语。“君忘忧，切忘忧！长笑倾注，释君心头苦恨酒。”望苍天高旷，群鸟自栖息。宫楼院危萧墙深，但求他日破墙不复归，挟君共翩飞。然急风骤雨平地起，雷辊电霍落罂摇。花刺厉毒，赢得江山乾坤变。肃星落，心茫然，沉玉初出凛颜色。凌锋雪刃，一入椎心痛，血泪模糊影犹现。风花雪月，万千念恋，涕血终梦魇。梦魇过，碧血难干，夜色漫漫星辉暗。良友一旁，心魂却不在。落罂阁香身犹绕，罂毒攻心不得解。望长安渺远，未央风雨，醉念尽凋零。塞北孤烟风吹沙，策马奔腾，怜恨蹄下过。过玉门，胡天风沙起，未央琴弦扬。一骑绝尘八千里，飞矢蔽日，弩盾血漂。罂色玉香，惊恍刀光剑影沙场魂。星红振鞘意咆哮，赤弧肃杀生死界，滚滚戮潮退。丝痕破指，红梅朵朵镞头血。隔世万里天日同，朗朗落罂梦。孤醒处，雪岭冰峰云天际，思遥念远，孤雁且南飞。风卷地，吹浮浮生又一轮。酯清酒醇，却难醉人，自醉惟有他，此生再何求？未央日月边，日月渐昏色，一曲忧长破禅韵，风云暗动情惆怅。念碎尽，不成念，未央峨峨焉。金龙游天，九宵万重，幽思浮云，咫尺天涯一辉间。君之容，绝双依旧，然稍黯。静夜悄悄，万籁亦悄悄，惟有听得心脉声，憧憧你我。国有伤，情亦殇，江山海阔君何从？恨难从！雷霆疾放，飞箭破的枪已亮。长安柳青依旧，烟火满没空巷。江山盛宴，民望难解，终成殉葬。罂之梦，梦飘遥，情于心中，难明真相，风雨纵逝劫空望。回首惊世，罂落两茫茫。
　　死生轮回，花开花落两世界，浮缘渺尘一线牵。罂虽落，丝蕊新，沐清露，芳得守。忘忧丛中望好罂，江山锦绣付水流。何为梦？何为想？相看相诉，余情荡，莫悔落罂。”
　　“难道………………”他面目呈现无比惊喜，又有些难以置信，再看那落款，赫然写着：“雪域妖蝶，明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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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罗，我欠你的，或许怎都无法弥补。在我最孤独的时候，你走进我的世界，让那里不再虚空寒冷；我伤害了你，你却还为我拼死战匈奴…………我为政事困扰时，是你为我送上忘忧；江山劫时，也是你为我求得释然…………原来我的梦想诚然是颠倒，我原以为，你只是我梦，但现在看来，江山才是我的一场空梦！我把你当作圆梦的棋子，或许我走棋真的步步精准，然而我却犯了个错误，我让自己也成为这棋盘一员，迷陷局中…………可是，我不后悔…………”卡妙抚着米罗的长发，睡脸惬意，如襁褓中的婴儿。
　　“…………君忘忧，切忘忧！长笑倾注，释君心头苦恨酒………………”米罗呓笑而语，醉酒样的声调。
　　卡妙愣了下，一束巧哂唇边盛开。江山可负他，天下可负他，美梦亦可负他，但是米罗，永远都不会负他！
　　他伸出细指，在米罗脸面上轻轻划道：
　　“吾忘忧，确忘忧，落罂永放，馥子生世无华秋…………”
　　米罗梦笑悠悠，只让石青埋笑宝蓝中………………
　　落罂的故事，缘起那一剑的惊艳，而一剑，又是另一片天地的开启，这片天地，只有无忧春媚，无忧罂絮。
　　 
                  之一·北山歌
　　白雪兮皑皑，玉峰兮蔽日。
　　云菲菲兮腰间袂，霜纷扬兮美人裳。
　　冰清傲骨兮世卓双，气绝河山兮凌九州。
　　时俗逝兮留素净，除却凛然兮北山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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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山，乌孙国英灵神气所在，不知从何时起，牵动我双眼久瞻。两个哥哥喜欢于山脚朝雪峰膜拜，如其他族人一样，祈求神明赐予力量与和平。十六岁那年，我执意居于山颠，哥哥们以为我只是出于避世之由，然我却另有所想。我是雪域妖蝶，因我医术超群，亦因我的相貌。有人将我的容颜比作雪山华阳，“笑笑移妍，步步生芳”，我并不觉得这是甚赞，而我却也难以欣然如斯。雪山华阳虽是明媚，却难以媲美那连绵北山，银装素裹，多娇中更含空宇之荡气。面对雪峦，每每空叹，久而久之，却似难以释怀。于是我迁居山颠，合于北山之气，亦品其幽静，一居便是数载逾过。其间，仍是为北山雪峦所引，恋其风姿，于山腰云袂间暝望。“天下谁人俱此风华。”我坦笑。
　　那日，我正于山腰久叹，却听喀雅——我一侍女一阵匆匆疾步。她少有若此。我凝视起她的神情，欣喜、焦虑、惊讶、恐惧，诸多色彩演绎于那张豆蔻好脸，我竟也猜不出发生何事。
　　“小姐，方才有一外族男子持金翅蝶到访，说是要见您。”喀雅喘着气道，不知是兴奋还是其他。她似乎一路急跑未加停歇，白皙手腕上的金环也脱了力一般，痪痪滑下。
　　然我只是高兴欲狂，是他！他从中原回来找我了！我在喀雅面前有失风度的跳了下，随后也是疾步跑开，铃铛首饰闹出乐音，如我心情一般爽朗。望罂，那个让我惊叹的男子，那个唯一让我心倾的男子，他终于来北山找我了！我喜欢他痴情沉出的忧郁，更喜欢他蜕却忧郁后的坚强朗笑。是的，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再见到他更令人欢喜。喀雅定是知道我的心思，所以急急来报，她定也替我欣喜，可是，除了欣喜，她脸上的其他色彩又是何解？
　　在山颠府邸，我见到了他，那个有着一头潇洒宝蓝的英俊男子，阔别年许，他的背影依然透着不凡气宇，令我心悦神怡。
　　“望罂大哥！”我兴奋地跃到他身前，我要给他一个最明艳的笑容作为洗尘之礼。然而，这笑容俨然只绽放了三成，两眼满含的喜悦，被一种力量冲释大半。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我的所见，只因我从未哪怕一次遐想过此种景致。
　　“笑笑移妍，步步生芳”，又能如何？与此相比，又怎是自惭形秽所能全概。我惊诧何来此等石青白玉，楚楚娇逸，纵使静固凝化，亦能富于天人风华。
　　那一刻，我真的愣住了。
　　“明贞小姐，请原谅我这样子造访贵府…………”低沉的声音拉过我的注意，我微微抬首，面前那双宝蓝色，深深只为怀中而护。我看着他，他俊朗的容颜暗溢殇气，宝蓝欲流出汪洋却近乎干涸，望罂，看来他真是绝望了。
　　“小姐！”喀雅又是喘着气，“请您救救他！”她突然在我面前跪下，藕段似的胳膊在胸前交错，虔诚的模样我前所未见，她是个活泼善良、奔放可爱的少女，脸上从来就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伴我身边，她也无须过虑何事，今次，诚然是她第一次有求于我。
　　“救他？”我有些犹豫，一方面我没有把握，传闻说我有回天之术，能将死者医活，但那终究是传闻，我是雪域妖蝶，我亦是凡人女子；另一方面，我心中似无形的竖起一道坎，我本非仁心救世之人，况且………………
　　他始终没开口求我一句，只因他的脑海，早已为那人而空白。倒是喀雅，满面渴望，我暗度着如果我不答应，她就不会再陪伴我于此寒冷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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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您真是好人呢！”喀雅笑容绽起，如雪莲般纯洁无瑕。
　　“看把你高兴的，没想到一个外族人，竟能把你这丫头迷成这样。”我笑着摇头，一面整着那些药材。雪域是片净土，故也出产诸多珍奇药物。我自名“妖蝶”，只因我善用“蝶”这味药。万里冰川之中生长一种蚕蝶，隐于苍茫冰谷，平日不多见，更难捕得。
　　“不过，我可不保证能将他救活。”我看了眼喀雅，料得她闻此便会焦上眉头。
　　“小姐千万别这么说，您一定能将他救活的！”她脆着嗓门来拽我的胳膊，两眼却向躺着的那人投去一幢忧心。
　　“唉。”我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眼房外，那个宝蓝色长发的男子到底在想什么？既然对他情深，怎一句过问的话都没有？
　　“小姐，我看他伤口很深，而且受伤这么久，难道…………”等我回头，喀雅那双玲珑的眼眸已欲澄出泪水。
　　“怎么，你自己倒先放弃了？”我小笑着，“把那冰片拿来吧。”
　　“冰片？”喀雅睁圆了两眼，樱桃小口惊愕的颤动，“小姐是说数日前在天池寻得的那片薄冰？您说过，那指甲大小的东西是集雪山天地灵气而成的，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神物。”
　　“是啊，所以我想只有用那物，才能真的妙手回春。”
　　“但那是小姐最珍爱的宝贝…………”喀雅有些疑虑的看着我。
　　“难道你不想救他了？这么罗嗦。”我故意冲她挑了下眉。
　　“呜…………不是不是！”她忽的转虑为笑，小跳着去取那神物冰片，欢喜得如同一只初生羊羔。
　　不过，我还真有些傻，如此得来不易的东西，居然就这么拱手送人。天池的冰片，凝聚天地精华，多少人苦寻一生都无处觅得，我也是机缘巧合才见到小小一片。或许神物就是这般，能见着全凭一种缘分，无缘何处寻？我看着冰片在那人伤口融化，晶莹的液体透着霜气，却润得离奇，温和仿佛流淌生命，细细修复那白玉碎痕。就在这刻，我脑中突然有个念头闪过，或许这缘分本来就不属于我，神物的冰片或是以我为媒，为的，只是救他。“唉，怎么可能。”我替自己打消这个念头，可再一想，他受伤到今，已是很长时日，纵然望罂大哥再番能耐，连日连月的长途跋涉，又要登上这雪山，常人早就化作尸骸，可这人，竟一直保持着那微弱的心脉！
　　“真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喀雅可能是之前被我吓到了，几天下来都是神情忐忑，尽管我一再说“无碍”，她依然放不下心，真是，有生以来，我还是头次被人置疑。“看来这天真的丫头还真对这半死人情深啊！”我悄悄笑着，不过也难怪，如此俊俏的男子，谁家女孩不会动心呢？几日下来，他虽然瞑着双目，却丝毫难消通体绝美。的确，他美得非凡，就如上好玉石，素净明丽浑然一种天赋柔美，而因他是男子，自有气宇为衬，更烘托其绝世。汉朝讲究阴阳两仪，我亦有所了解，所谓天造之美，无非就是这两股气息的调和演绎。眼前这人，正凝华了这份独一无二的天然神气，这样的男子，不止会让女子倾情，就连须眉，也是难拒到欲罢不能。然而，他又身俱一股傲然神韵，似拒人千里，让凡人只可远观，不得近触。天下能得其者，应该也就只有望罂大哥了吧。可怜我家喀雅啊！
　　我皱着眉头瞥向那少女，她倒也知确我的心思：“我明白，小姐，我对他，只是一种远远的赏慕，我哪有资格触及。”她笑得轻松。我回以笑容，我能体会她的心情，因为我对自己心中的爱，也只是远瞻，所以，我不免有些嫉妒起眼前安睡的玉人，因为他拥有我不能及的美貌，更得到了我最渴望的爱。或许，这，亦是种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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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焚着幽淡的盘香，我为他奉上脂茶，他只是浅笑，当笑难成笑，给人的，怕也只剩苦涩。
　　“他过几天就会醒。”我不喜欢尴尬的冷场，至少，我得笑得明媚，“真奇怪，这些天，望罂大哥都不向我过问下他的情况吗？”
　　“我………………”他口中似有物堵，一个字亦只是悬在舌上。
　　“到了此刻，望罂大哥是否可以将你的故事告诉明贞呢？”我轻声问他，是的，我真的对此满腹兴趣。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在轮眶滞留片刻。
　　“恩是呀，望罂大哥快说吧。”喀雅也来到我俩身旁，她的兴致似乎远胜于我。
　　“………………”宝蓝色幽幽轻甩，道出一段简单而荡气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我听得自己话音已变了调，“望罂大哥…………不，应该叫米罗大哥，你真的如我所想，是个重情重意的好儿郎啊………………”我为他感慨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心思沉沉置上一道门帘。突然，我觉得眼眶有些濡湿，不知确切为何。
　　“他说过，不会动心于我，是我执意认为他对我有情，我真傻。只是，我中的罂毒，恐怕是无法得解…………无妨，是我甘愿中得此毒，又何需解之？他利用我，我也无怨。”他仰了仰首，仿若释然，但我看得出，他只是不愿于人前洒泪，“待他醒来，只怕也是不愿与我这个乱臣会面了。”
　　“你胡说什么呀！”动怒的声音，让我一惊，是喀雅！她泪流满面的对着那宝蓝，“如果你要这样误解他，那你根本没资格爱他！”
　　“喀雅？”没想到这丫头动起感情来比我还厉害。
　　“你以为他真的只是利用你吗？如果他对你无情，当时干吗还要留你一命？他是君王，‘斩草除根’什么意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还有……还有……你以为人的身体是什么？”喀雅两腮火烧似的红，她声音骤轻，却还是力道不减，“对女子而言，名节甚至比生命还重要。对他，一个男子，一个君王，你以为会拿身体做交换吗！他对尊严的看重，不是该胜过其他所有人吗！”
　　我拉了下喀雅，她这一激动，让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再看米罗，他愣得说不出话。
　　“米罗大哥，我和喀雅的看法是一样的。记得以前，我曾向你问过‘望罂’之‘望’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愿意将它理解为‘守望’。”我笑着。
　　他似乎还有疑虑，真是傻极的人，不过正是这份傻，印证了他的痴。
　　“就算你不相信我和喀雅，也该相信你的绝世好罂，你的未央神玉吧。”我扬着唇角，却是将手藏于身下，看得他一连迷茫，我窃喜作笑，并将一物呈于他前。
　　“这………………”他欣喜若狂。
　　“看来是你过于牵挂他的生死，一直都没发现他的这个秘密。”我得意的笑道，“老实说，如果不是这东西缓了下你的剑气，那么大罗神仙也没法子救他了。其实，那次他伤了你后，一定也很难过，如果不是有情于你，又怎会将这发结长安于心口？罂毒实乃情之毒，要中这毒，当然双方谁也避不了。”
　　“就是，他选择死在你的剑下，不也是因他系情于你吗？他自觉亏欠你太多，所以希望以此殉葬你们的这段感情。”喀雅拭着眼角的泪珠，“米罗大哥，如此你又有何打算？”
　　他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攥着那漂亮绝伦的发结，青蓝交织，纯净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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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汉瑛王醒了！”喀雅小跑着寻我到山腰，我习惯性的仰望雪峦。
　　“是吗？真不知是奇迹还是其他，我之前真的没有把握。”心中巨石落地，我也松了口气——米罗大哥，很高兴明贞能帮得上忙。
　　“米罗大哥真有意思，那次以后，他带着瑛王去了忘忧谷，在那里，他不眠不休了三日，东西也没吃，就为等瑛王醒来。情意如此真挚，看来，这天下真的只有他才有资格守望那罂般美玉啊！”喀雅巧笑。
　　“那再好不过！”
　　“可是，”喀雅突然收住笑容，“小姐您说那瑛王还会想着复国吗？”
　　“这个我可不好回答，我又不是圣人，哪能什么都知道。”我看着银舞北山，“但是，既然是傲美绝俗，又何必再涉足俗世呢？”
　　“小姐您说什么啊？”
　　“哈哈，我在说这北山嘛！”我朗笑起来。
　　白雪兮皑皑，玉峰兮蔽日。
　　云菲菲兮腰间袂，霜纷扬兮美人裳。
　　冰清傲骨兮世卓双，气绝河山兮凌九州。
　　时俗逝兮留素净，除却凛然兮北山寤。
　　明日我会起程去长安，我要看看那落罂宫。 
                  之二·罂玉香色
　　[注：内容以H为主。==]
　　未央夜，夜无声，无声丝琴融，融满落罂；落罂月，月翩辉，翩辉阁中洒，洒润未央玉。
　　“妙妙！”宝蓝色夜般深邃，却又亮着活力。他小步轻捷，点破轻舞重幔，一身英飒浸于昏色灯昧，两眼却不曾为那昏昧所迷。
　　而那琼阁深处只在月辉灯色，暝光中，石青平滑着白璧，几轮完美亮弧，层次叠质却是安然姿态，静水一样。
　　“怎么了？”米罗走近细瞧，照平素，那人此刻应是对月抚琴才对，今个是怎了，琴音早早便止？米罗俯上白玉后背，那安然之气，糅着睡意。再个举目，米罗看到端放在琴座之上的一只玉杯，内里已空。那是自己不多时前特别沏的安神茶，看那人近日满面黯色忧，惮其体质心绪有恙，故为此茶。“唉……看来我是过于心切，倒把这好茶泡得太浓。”米罗笑笑，神色错综，最盛不过轻轻乐喜，淡淡失望。
　　“这样睡可不好。”他贴近那人耳廓，声音甜腻撩人，却不敢大声。而那气息却是生足般活泼，纷起脸前几丝石青，青丝回荡上笑颜，拨起一种无名心思。米罗双手环住那人，想将他扶到琴座边，毕竟趴着睡觉不会舒适，可手一上身，脑中念头霎时结抽起来，原本的盘算也像入了寒池般一下僵如冰坨。晶亮宝蓝透过石青，折射一隙玉色脂腻。心头似被乱物媳挠，口中亦是有痒，玉色离魅，莫仅是一线之觑？
　　米罗压着笑声，一手却从那人身上游开。暖风拂柳，美玉遂留。掩玉发缕被拨开的一瞬，腻色随即散出迭香，入鼻刹那，早已是溶进血液灵魂，溢满全身。犹豫不止，却又贪念难制，嘴唇气息在玉色上徘徊须臾，终还是柔落软玉。
　　沉于睡意，自是无所防备。颈脖在人面前分分毕露，脂凝之下全然是诱。
　　米罗闭上两眼，原是为那好香所熏，为那好味所醉。软舌温舔，热唇悄吸，那人生得绝妙，方寸肌肤都是蜜粉遍渗，吮之难尽，愈吮愈恋。恋到极致，心头的挠痒已转于顽手，暗处一阵细声摸索，五指轻揉开禅衣丝绢，直直伸入，隐隐体温登时絮漫开来，翩翩若洒，却是芳芬深渊，一入不得离！而那顽手偏也未有撤离之念，摩挲那脂气，指尖只与上头一朵花蕾交欢，一点一触，感觉竟是如若人间极奢。一手惬意若此，另一只手自也寂寞难安。等不及其他，手方抚玉，便是为那玉肤所滑，凝脂所润，一下便直溜溜下游，如顺细水长流，水中纷花铺径，源头醉意罂蕊。那是最让米罗痴爱的情致，蕊梢琼浆，蕊芯清蜜，香绝尘世，甘浑盈天。所以，一旦沉身此处，人就心魂不守。热指缠着蕊中浆蜜，玉璧暖软增其浓稠，浑然之感由手指传来，凝绝了所有神智。什么都不顾，只因自己什么都顾不得，唇舌贪婪，十指贪婪，身体的每处，皆是这般感觉。于是稍个纵情，口中吮吸变为啃咬，对花蕾的爱抚也愈热烈，那流连芳谷的手指，更是肆无忌惮，不懂得知足，一时只想捣尽人世绝酿！
　　白玉一个猛颤，夜醒亦是惊魂。冰蓝色中，睡意散得一干二净，惊恐之下还有些许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消魂凄色，让人心迷。脖颈被灼唇扣着，想回头都不行，有口亦是难开，身体被袭，引燃一腔羞恼，却是无处宣泄。愤愤之余，他支起手肘，撞上那痴得忘乎所以的胸膛。
　　“呵，妙妙你怎么醒啦？”米罗温和地问道，嘴唇自然缓缓挪开，但双手依旧顽固不化。
　　那人终于可以回头，冰蓝色淋出杀气，换作别人，肯定会给慑个半死，奈何对方偏偏是米罗，那个永远只会笑对冰蓝的潇洒男子！况且，自己此刻的神情真就如此可怕吗？他不会知道，自己一笑能黯红尘，一怒一颦亦是锦绣化水，万华失色！
　　“妙妙？”对着那讨人喜欢的愠颜，米罗笑出不可思议的无辜，“你怎么醒拉？”他重复方才的问题，实则明知故问。
　　那人被问得满脸烧灼，不想再看那得意神情，他愤然转面，一头石青倒似恰好替他轻出了口气，丝弧疾晃的瞬间摇上米罗痴笑，宛如一记耳光。只是这耳光，毕竟缺乏力道，碰上米罗，反若挑逗之举。
　　“妙妙生气了？”米罗轻笑着凑上面庞，他能觉出那人睫毛上不明显的淡湿，“是我不好，把你吵醒了，是我不好。”像是深情请罪，但游弋在对方体内的手指可有罪意？花巢中一个小跳，却把那里搅得不得安宁，并很快牵动罂玉全身。眉头猝然抽拧，瞳孔涣散间，手不听使唤的收紧前伸，一不小心，拉动长琴一弦，破静之音把米罗狠狠吓了一跳。
　　“妙妙，这样可不好…………”米罗无暇搭理身起的微薄冷汗，全身一使力，他压着那人后背倒上床榻。力道虽大，但因为米罗一条力臂轻横于那人身前，所以身子应不致受撞。而那石青美发却着实为那动作所扰，泓洒一片，满目皆是，美得叫人睁不开眼却又闭目不起。
　　“妙妙？”米罗温湿那人耳垂，期待那人回目。可那人哪里肯回头，躲藏在石青下的，并非愠怒，而是一抹让他羞愧而痴迷的春望。既然他执意不回头，那也没办法。米罗沉笑一声，倒也不生失落。他抬起手掌，覆上那人精致面廓，轻指细勾，看不到，便只能用触觉去感知。而那流脂暗溢出的微暖，唇鼻间稍许的紊乱，正合他心意。他放下手，顺势一直滑到腰间，轻轻解起那松长襟带。
　　那人显然度出米罗意图，像是要阻止，但手臂全被环扣着，无法动弹如意，于是只有奋力震起身躯。讽刺的是，这样的震动对武将出身的米罗根本起不到效用，相反，他生得皮肤细滑如玉，一个全身而震，轻质丝绢立刻流水似的松垮而下，都不用米罗自己动手，香肩玉背已然不遗半分，吐出一片倾国艳、倾国香。
　　“妙妙，你这是做啥？”米罗窃喜道，好不得意！
　　冰蓝色即要全线化开，他感到蔽体丝绢如蚕茧般的被剥落，肌肤毫无保留的曝于夜色灯光，自然，也全于那宝蓝魅眼。本应是晚寒，但周遭所笼全是春暖。他不敢回头，脸上红潮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而那贪婪的手指却从体内撤出，没有了侵扰，却多了种无形而难忍的空寞之感，如同艳花到了日落便会神伤香残。然而这种感觉并未持续许久，有得好罂艳如此，骄阳亦不忍萧去。冰蓝瞬时被牢牢闭上，几乎是强拧，睫毛湿开，汗水从额发间滑下，滴上冰冷长榻，溅起莹碎，抑而难住的魅吟胜过之前破静琴音。花冠濡湿而点，只因一团火流灼烫无比，艳阳照幽谷，暖潮释冰霜；玉罂未抬目，寂蕊难笑迎。
　　“妙妙……………………”湿粘的手掌托着那人细腰，只让那花廊幽径更为通畅。而自己暖辉的播洒，却似也换得冷罂俏然一笑，腻滑顺着身体间的缝隙洇出，那是新抽丝蕊，娇嫩悄香，初春琼蜜，莹洁纯净。
　　“真可惜…………这样看不到你的神情…………”米罗近身俯瞰，却只能看到那头丝质石青，石青之下的纷呈，不得而见，这不免令他有些失望，但他依然笑起眼角，因为自己仍然在他体内，尽享那魅惑的吐蕊。那人身子不住颤抖，这是米罗带去的节奏，米罗喜欢那种微妙的翻腾，所以不断变换韵律，就像那人平素抚琴一般，起，承，忽又回转而合，如此来回间，潮起潮落，琼蜜亦忘情翻舞，惹得米罗快意不绝。
　　然对于身下的石青，这快意只让全身沁汗。米罗看到眼下白玉泛起湿气，口中干渴再次袭窜，那粒粒细珠，不也该是这罂玉流出的蜜吗？他俯下俊面，细牙软舌拨挑开白玉上的石青，再个下口轻啃柔嗜，白玉顿起丝片丹红朱砂。
　　“妙…………”他唤着这个名字，即使得不到回应，他仍喜欢这样痴呓轻唤，一手亦情不自禁摸上那人抽搐的玉唇。
　　“哎呀！”一声惨叫，却是发自米罗之口。原来那人被刺得痛极，竟拿米罗的手指发泄，一口碎牙不假思索便留痕其上。
　　米罗被这样一咬，一时间尚没反应过来。那人趁着这茬，如矫鱼般的从米罗身下摆开，米罗招架不暇，只在一眨眼工夫，那人已是彻底脱身，耳边隐起一声嘶切拉扯，除了那镣铐撞击，似还有其他。
　　那人滑出几步，回转过头，冰蓝色立刻布上愕彩！方才拉扯声是何？他也真够能耐，自己脱身一刻，双足镣铐竟然还把米罗一身华丽锦衣扯个大落！一箭双雕，一箭双雕啊！
　　“…………”米罗低着头笑，湿指于唇边，他轻轻舔吮着。
　　冰蓝能如何？看着米罗露出的身躯，他该得意吗？不想与他对视，冰蓝色索性看向床榻，而这一看，又让他惊愕冲天。只见他与米罗之间那几步距离内，断断续续尽是点点晶亮，像是月光下的花途，罂一般糜夺神魄！
　　“这些日子下来，妙妙还是这样吗？”米罗用手抵了抵额头，化解他讨厌的无奈，“不过，也怪我，是我把持不住，都不考虑你的感受…………或许，这样只会让你难受…………”他对着冰蓝苦笑，却无丝毫责怪之意。沉默许久，他拿起身边的锦被，轻身挪到那人跟前，两眼在那人身上停留片刻，他微笑着将锦被罩上那身罂玉香色。“把你吵醒，是我不好。你好好睡吧，我会在这里守着你。”他笑得灿烂，眼中却还有失落漂浮，蒙得宝蓝亮色渐暗。他甜吻了下那两瓣清凉嘴唇，随后背转身去，手里却又捧上那人蜕落的白衣，放在脸侧，那撩心撩韵的残香，翩丝郁出，于他，也已是满足。他看着榻上一路流洒的晶亮，蕊色冲蚀着他脑中心中的淡淡失落。
　　“罂………………”他喃喃道。这时，他突然感到赤裸的背部传来一丝清凉。
　　“皆是毒。”那人环上米罗后腰，玉指在那平滑的背上写道。
　　“妙妙，你怎么…………”米罗转过脸，还未来得及转身，那石青色已浮于他的双腿上，蠕动出珠光魅影。
　　那人没有抬头，只是埋着，米罗觉得迷糊不解，但那为锦被遮出的若隐若现，还是足让自己沉迷。
　　他忽觉全身一阵酥麻，骨架都要瘫软成泥。一个清凉湿溽，绵淌于自己的灼热之上，清润亦只是往复，激荡起自己强抑的所有热绪干血。
　　流火熔冰，脂水轻淌，春霄罂放，暗慕暖阳。
　　“妙妙？”他抚着那人倩发，几乎欲抚出甜腻来。
　　那人仰面，黑亮的睫毛半闭半开，露出一双迷离醉眼，冰蓝色泽跃跃跳动，像是蕴涵着什么神物，直勾勾的撩拨人神。
　　米罗甚是喜欢这双美眸，他轻抬起那人姣好下颚，就像捧着一朵精雕玉花，小心翼翼。汗湿未退，石青于玉色勾描起精妙线条，如同嫩色罂丝，美煞人眼。
　　“你……………………”米罗愣愣地凝视着。
　　那人唇角一弯，笑出惊艳落芳，唇边点点浊色晶莹，如同花瓣上沾染的晨露。
　　米罗看着那笑，自己却不知怎的大悦不起。
　　这样的反常自然躲不了冰蓝，玉手嗑上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方才的笑意亦流失大半。原来，他也会害怕。
　　“妙妙，你知道和氏璧吗？”米罗轻按上那只手，让它紧贴着自己的脸侧。
　　“废言，未央的玉玺，就是此玉所为。”欺人无知着实过分，玉手点道。
　　“那妙妙可知，此玉何以如此珍贵？”米罗继续问。
　　“因其无瑕。”
　　“那何以无瑕呢？”米罗越问越来劲。
　　“……………………”这次那人却答不上来。
　　“我告诉你吧，”米罗眯着眼笑，“相传这和氏璧上最初是有丝瑕疵的，后来只因赵王爱此宝玉，夜夜抱玉而眠，久而久之，这瑕疵倒也消失了。”
　　“那又怎样？”冰蓝色轻闪了下，“难道你想要那宝玉？想做王？”指尖动作骤变犀利，眼色随而凝重起来。
　　“才不是。”米罗笑着摇头，“江山于我，并没有什么意义。当年秦王愿以城池来易此宝玉，而我，只要我的玉。”说罢，一个琢吻印上那人光洁的额头，“我没有江山，要换的话，我换不来你，但我还是要你，我会竭我所能，让你只在我手。我与你讲赵王的故事，只想说明，我不希望我最爱的好玉留有瑕疵。”他环起那人，宝蓝深深映入冰蓝，“而你的瑕疵，是‘忧’。”宝蓝瞳孔中蓦现惊讶的冰蓝：“我要你，成为我的完璧！”话音刚落，米罗已然挥手一道飘曳春风，锦被随风荡漾，涟起雾花水月，近水朦胧处，析出一双痴目相对的璧影。
　　“玉需要人气来养，才会润透极致。”米罗隔水而瞰，尽得那人香色，而方才一直遏制着的燎火情绪，此时亦漫溢得只想爆发。
　　“然我是罂…………”冰蓝色中笑意幽成，一指在米罗胸口悄划，凝着的，又是无奈。
　　“若你是罂，我就要你永远艳傲群芳。”笑容单纯真挚，直让罂色艳浓。
　　风清日辉阳春天，新丝沉芳不待减。绝世罂香浴日绽，倾国玉色沐暖嫣。
　　“妙妙！”米罗压着那人，这次，他能清楚看到那人脸上的纷呈，自己的刺灼如释冰烈火，融化身下所有守寒。罂是南国之芳，当然只有在盛暖中，才能美出天香。这样想着，看着，米罗执住那人脚踝，分拉微抬，如此，罂瓣绽放更为艳丽，罂丝吐蕊也分外勃然。
　　那人魅吟声声，缠惑绵怅，无论米罗怎样安置他，这样的穿刺终究让人难当承受。然他此番却也没有厌恶之情，一点都没有。他眉眼皱缩一处，脸面湿润绝妙，像是画中才有，世间难逢。石青随着身子而颤，乱舞皆是想释痛。痛自难忍，而他醉情的纷繁间竟是流露一种贪恋沉溺，好象那被架抬的双腿，锁链响声处，却紧环起米罗腰背。那是自己的罂渴，只把暖辉长留自己花冠之内，不舍离弃，再番痛楚亦要贪欢。
　　米罗却不忍那人因痛而折杀自己躯体，那玉手的抽搐，只怕会让玉碎裂丝。他按下那只躁动的纤手，牢扣住手指，那人亦用力反扣，两手十指紧锁，真是连天雷都无法劈开。“妙妙你忍下啊…………”他心里直骂自己自私，但自己又能如何？若那人真是罂，那沾了这毒，便是一辈子都不得解，一辈子也不想解！他溺于那人体内蜜浆深处，体尝着他的香甜，流连忘返，并不断还以自己的暖慰。
　　“我没事。”玉指虚划，轻咳着喘气，却还要送上一笑，若非本自恋着此番感觉，想必早已睡去迷梦。一个撞击让他本能一抬颚，恰好碰上米罗汗湿的下巴，冰唇微张，润舌将美酒滋味抹上那两片火热。
　　“妙妙…………”那人风情醉媚，弄人欲厥，但米罗又岂会愚蠢到错过这番世间奇景！他痴楞的看着，眼睛都不舍得眨。下身只更急促的肆虐，那处花浆穷饶，亦是情迷魂飞。
　　冰蓝色睁出细微一轮，见得米罗那神情，应是有些不自在，干脆腾手拉下他的痴脸，埋下他的神情。五指深藏于宝蓝，轻揉亦是自求解脱。
　　米罗欣于发根之上的温情，热齿寻欢上那两道弥香锁骨，玉之微瑕，如此，应可消退…………
　　“妙妙，我真想永远都这样抱着你！”米罗搂着满怀罂玉香色，自己已是心魂消力。扶了扶身上的锦被，他将那人搂得更紧。
　　那人亦拥着米罗，湿粘的身躯馥着蜜香，在米罗守护之下，疲软让他更早睡赴梦乡。
　　夜静，惟有窗外闲鸟扑翅。
　　万物沉眠时刻，琼阁内轻响起一声低诉：“米罗，对不起……………………” 
                  第一章
　　风飞扬兮尘飞扬，九旻光兮炳四方，朔漠茫茫兮亘未央。
　　伊人凭风望，青丝舞云裳，颢袂涟绻焉支雪，渺渺扶摇祁连霜。
　　“汉家春秋，俱成过往。”我提了提马缰，望着戈壁草原叹然而笑。
　　风沙声大，似敛了我的话音。
　　他默默不语，约是未听见我说了甚么，冰蓝眸子迟迟不从南路回移。
　　他又在想南方，在想大汉王朝了吗？
　　有些事情，他从来不会对我说，我也从来不会问他。然而他默无一声，又非是我所愿意。
　　悄悄的，我起手抚上他的肩井，想与他开个玩笑。
　　隐隐约约的脉息透过蝉衣轻轻传来，那是种宁静、匀细、安然，却冷冷丝毫无有怡悦之气。
　　我依然那样抚着他，便是他不如我这般欣然亦无妨。
　　我所求的，仅是如此，仅是与他相执相守、共度一生。
　　骏马载着我俩回到忘忧谷时，恰遇乌孙美媛捎来一副书简。我打开一看，原是汉朝国礼时撰写的祝文。
　　“未想到汉帝穆，实也是非常通人情的。”明贞莞尔。
　　我淡笑，双眼只盯着祝文里的一字一句。这些字眼辞藻，咸为他而写、而他而砌。
　　“孝瑛，凌华夏，蔽九州………………”阅此，心里不由得一动：新任太史，怎就如此直通通的措辞？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全然沉浸于瑶琴的均天广音之中，幽雅闲逸，俯仰天地，沉香沿了他的呼吸靡靡袅散。
　　我自顾自的慨然：“太史或也只当如此。为史惟实，又怎可失了真切？”
　　玉色凌华夏，罂香蔽九州，千娇江山笑，犹叹不敌他。
　　这，便是汉人记忆里的孝瑛皇帝；这，亦是如今近我咫尺的他。
　　年前，我把他从汉宫带来了这里，带来了这处北山下的圣地。忘忧忘愁，无忧无虑，这是我很多年前对他的承诺。那时，他还未登基，尚是一株在阊阖玉宇里孤自绽放的寂寞华芳。后来，那儿便发生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事情，权势、仇恨、谎言、泪水、思念、彷徨、血影…………我已不愿再忆起那些。
　　我所珍惜与珍爱的，只有他；心里永远不会磨灭的，亦只有他。
　　然他又是怎样想的？他可曾后悔与我一起离开汉朝？可曾责怨过我带着他远离了他的大好江山？
　　未央神玉，通彻灵天。他眼里的光芒，卓绝如旧。
　　我坐到他身旁，倾听他指尖行云流水的投弹。乐名为“乾”，意为“天”，那是磅礴高远的江山荡气，亦是他最最钟爱的曲子。
　　每每弹起此曲，他那翾羽罥烟似的翠眉都会情不自禁隐隐浅蹙，晶雨样的睫毛亦悄然垂点，幽掩下两汪深不见底的冰蓝。
　　“即便在乌孙，妙妙的琴声依然透着汉风神韵。”我轻轻对他道。
　　苍穹疏朗，金风涤山，遍野忘忧白质扶疏，窈窕摇漾。
　　他便在这云丝风片之间微微一笑，恰如那阵眩目花舞，却又不言他语，静默得宛若北山白雪。
　　他无言的笑，一直包罗万象，含着情，与景，让我陶醉，让我沉沦，更让我察之不透。
　　有时我也会告诉自己，与我相比，他在汉朝实有太多太多回忆。未央羽林、建章铜凤、上林猎苑…………汉土的种种，都要他忘去吗？
　　还有……………落罂…………
　　*　　
　　即便是我，亦无法将汉朝的一切忘得干净，尤其落罂的点点滴滴。
　　落罂，早已成为我生平唯一隽永的刻骨铭心。伊时朝云暮雨，尽含了抛却虚渺后的真实；扰攘卸散，浑然天成。
　　　
　　远居大漠的十余月，我时有恍惚，仿佛又与他回到了那里，回到了四季如春的落罂宫，回到了我们初次邂逅的地方。
　　可是梦魇谜魅织结而出的幻境么？
　　夜寂风低，凝馨拂动，岂非与那时一样？
　　我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凝视着他愈来愈氤氲的双眸。他亦仰望着我，泠泠冰蓝脉脉融化，碎零迷离的从那蕴藏了万种风情的眼角温淌而下，湿乱了腮上清妍，亦湿乱了我本就难以自持的躁恣心志。
　　不忍、怜惜，千万深重罪责盘割着我的灵魂，却又止不下我体内一浪高过一浪的激亢沸涌。我用身子牢牢固着他、护着他，而他依然抑制不住的抽搐震颤，唇角漫溢了一声声消魂吁喘。
　　我由着他以润肘轻捶我的胸膛，甚至由着他在最忍无可忍时轻啮我的颈脖。只有此时此刻，我才最深切的觉到，我与他之间，没有任何隔阂，没有！
　　他湿凉的手指颤巍巍拭触着我的伤痕，冰唇含着浓郁芳馥绵绵挑开我的唇齿，甜腻滋味顷刻弥漫满口，醉了葡萄美酿，酥了钢铮筋骨。
　　我捉着他的肩弧，思绪几成蒙胧，不知是进是退，当取当舍。
　　他半昧着双眸看着我，三千耀熠青丝溽没在了一方香雾之中。他在笑，带着苦楚，更有满足，是一朵历了天地风雨的罂，是一块经了精雕细琢的玉，只在一刹那间芳华疏展，只在我眼中莹泽尽现。
　　花巢楚楚翕弛，琼蜜鲜芬抚慰，每一夜，都是这番醉生梦死的旖旎牵挽着我，不让我退避，不让我舍离。濡黏纠织着我们，缠香连结着我们，周而复始，潮涨潮落，如同堕入了一片永远也游不出的汪洋大海，义无返顾迷失了方向，情思只随着满寰妖娆如画的江山至景狂荡飞漾、乘风破浪…………
　　直到他睡去了，我仍在流连忘返，从不知意兴阑珊，以至只有精疲力竭时，我才懂得依依惜别。
　　小心翼翼的拥他入怀，双臂仿如揽了天下最姣美的山明水秀，纵是倦色层层，依旧瑰丽绝伦。听得他的清息萦绕耳畔，几似一缕轻风浮过千里万方，花叶簌簌低响。
　　记得在落罂时，我就曾经畏惧，畏惧哪天醒来后，他已翩然离去，去到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今时今日，我仍旧无法消去这份悸惧，不免怅惋。
　　昔时的汉朝护国大将军，一度冷眼看生死、笑颜观风云，一度无谓惧从何来、不知惧为何物，却因为他，从此生了怕，从此牵肠挂肚。
　　我忍不住搂紧了他，惟此，心才渐渐安下。 
                  第二章
　　十月，漠上风皱，贴着戈壁横扫过整片寰宇，扬起幢幢沙烟，如同撕舞着一条条古老金绡。
　　马蹄停在了天山脚下，骏骓悠闲的“呼呼”低喑。
　　我与他齐坐于马背，他端静举目，遥望着那片似乎永远也看不够的浑劲富饶的南方大地；我则一声不响的看着他，痴痴看着那个永远也看不够的风华绝代的他。
　　远方稀稀落落飘来清脆的金鸣，那是车师国商旅古朴的驼铃。千百年来，这神秘而幽远的脆响已与茫茫戈壁黄沙连成了一体，是为塞外一道隽永风景。
　　我们与商旅远远的擦身而过，他们却不约而同闪着敦纯棕眸望向这边。我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却知道，他们是在看他，以一种充满惊讶、充满敬仰、充满虔诚的、最原始、亦最诚挚的目光，默默瞻望着他。
　　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以为，我身前的他，是从天山之巅翩翩落入人间的雪神吗？我淡淡笑了笑。
　　又一阵朔风斜剪而过，扬起他珠光流翠的石青长发，宛若在黄天黄地间冉冉升起了缕缕碧爽薄雾，为枯槁嚣沙注入清泉般的灵动。
　　我不由自主的收紧那条揽在他腰上的手臂，因为我怕，怕他真会被这呼号烈风卷去渺渺的雪峦、渺渺的凌霄。
　　他的身子微微颤了下，随后，便善解人意的往我怀里偎近几分，清幽的罂香缠绵绵混进我的鼻息。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陷进了云里，四周都是软的，连我自己，亦在软软沉湎。
　　“车师驼铃，楼兰车马…………为何，独不见大汉龙幡？”耳边忽然浮起他的语音，衬着风咆沙啸，每一个字都静谧得宛若水晶。
　　我把嘴唇凑到他耳边：“穆执江山时日未多，大汉此刻应尚以休养生息为重，故而商旅不发。”
　　他稍稍仰面，如是浅眺云天：“或许吧……亦或者，还有其他原由…………”
　　我不再多言，只一如既往一瞬不瞬的凝视着他，凝视着他那如雪如玉的肌肤在干裂天地间焕发出泠润的光泽，伴着暗香爬上我痴眷的脸面。
　　风，一刻不歇的吹着，沙，一刻不停的舞着，是裂了的绡，碎了的金，融于一派苍莽。
　　*
　　许久后，他垂下首，道了声：“回去吧。”
　　我似大梦初醒，迷糊糊的清了清双眼，这才发现，他已悄转过那对冰眸，带着几分迷离、几分讶异，深深看着我。
　　我脸上不期的热起，就像多年前与他初次见面时一样。这种初窥绝馨的惊艳之感，竟从来未有变过，从来未有。
　　我恍神一笑，一手将缰绳向后提拉。
　　“赤离”，我们的骏马，从大宛国来的浑身赤色的汗血宝马，烈鬃健蹄，霍的捷然轻颠了几下，口里跑出几声粗喘。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它的脖子，却为那亢烈的脉振不由心下一紧。赤离是匹甚有灵性的神骓，之所以如此，定然是先一步觉察到了周遭异变。
　　果真，我们周围渐渐响起沉重的马腾声，愈来愈近。我依依不舍的移开注于他身形的目光，冷冷前看。
　　那是支由十几人组成的马队，装束迥异于商旅，个个操弓捉刀，皮衫半披，露着肌肉虬结的胸膛臂膀。
　　他们是匈奴武士，此种模样打扮，我再熟悉不过。
　　而他们为何出现在这里？是欲打劫商旅，还是其他？
　　只一点可以认定，便是他们通红的瞳仁内充满了暴戾，蓄积于筋脉中的那股嗜杀浓血，呼之欲出。
　　然他们却迟迟未有近前，只凝睁着铜铃大眼注视着我们。他们似乎是给甚物震住了、定住了，连呼吸亦如停滞了一般死寂。是因为我眉宇间骇人的杀意？还是他冰眸里玄杳的神光？
　　我缓吸一气，右手轻轻滑下他的腰肢，五指舒张，却聚了最盛的劲力。
　　一个最彪悍的匈奴武士蓦然出列，举刀嘶喝，纵着烈性未驯的战马，气势汹汹向我们撞来。
　　一刹那，朔风更大，沙烟愈高，激壮的号叫与蹄奔声扯翻了整片戈壁，地动山摇！
　　待一切回复平静，武士的钢刀，已然握于我的手中，锋利的刀刃，绝然刺穿那厚实的胸膛，带出腥热灼眼的血光，汩汩溢下。
　　那武士甚至来不及呻吟，便被我送进了鬼门关。
　　拔刀一瞬，我迅而挥过左手，广袖如同张起一遮密不透风的帘幕，严严实实蔽住了端坐于我身前的他，将他温和坚牢的裹护。
　　血污，肮脏的血污，怎可染上他那无瑕的衣身？
　　武士倒在了黄沙中，伤口流出的血，很快为沙土吸得不见痕迹，而我手里那把刀，刃口仍有红色滴淌。
　　赤离点了点足，仿佛是在为我助兴。
　　其他匈奴武士傻了眼，甚至有几人驭着战马稍退了两步。他们不会料到，在他们世代称雄的戈壁滩上，还有一个外族人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放倒他们的同胞！但倘若他们知晓我多年前的身份，也许就不回惊诧成这般。
　　曾经的“星红振鞘，亡魂肃杀”，他们定然尚未遗忘。
　　倏的，他们中有一人滚跃下了马，匆匆跑向我们，在五步远的地方霍又跪了下去，贴着手背深重的磕了个头。
　　这是汉人才行的大礼！
　　“原来瑛王陛下尚在人间！臣…………不甚欣喜！”那人跪着道。
　　他眼神隐隐有变，虽然只是不易捕捉的极浅一嘒。
　　“你是车骑将军米诺斯。”像是询问，又如早已洞悉一切般的沉定，波澜不惊。
　　“承蒙陛下还记得微臣，微臣感激不尽！”米诺斯声泪俱下，“当年微臣因军务而误了勤王，一直心愧难安！今日得见陛下圣颜安康，诚上天对微臣之恩惠眷顾。臣只请求陛下，恕臣当年救驾不及之罪！”言毕，又重重磕下头。
　　他淡淡听完米诺斯一番言语，而后问了一句：“你又何以成了匈奴武士。”语韵中的冷冽，绝伦逸群。
　　“中原大乱后，大单于趁机反扑汉土，新帝穆却不往边防增兵，独臣苦守云中，终于车马疲敝，失手被擒……”米诺斯不曾亦不敢抬头，只用眼角偷瞥着他。良久过后，注意到了我。
　　早年，我常在边关，因此与米诺斯照面不多，我自己是认不得这位车骑将军的形容的，但米诺斯却似乎慢慢记起我的脸面，低低的发了声：“原来是大将军。”
　　我未有答应米诺斯。其实，在孝瑛帝年间，并没有一个叫“米罗”的大将军。所谓“护国大将军”，是厉景帝登基时册封的，并随着厉景帝的驾崩一并埋入了历史。孝瑛帝即位后，大汉朝廷中便缺了“大将军”。
　　他一直也未封谁为大将军，一直未让别人取代我的位置，一直未…………
　　我夹了夹马肚，赤离会意似的吐出一声嘶鸣，随后调了头，带着我和他踏上回程。
　　米诺斯没有追来，匈奴武士亦没有追来。
　　 
                  第三章
　　是夜，忘忧谷的木房里，油灯昏昧吐着火光。
　　一张棋盘展在案上，黑白星罗密布，战局胶着混沌，下棋的，却只有一人。
　　轻轻的，棋盘上又多了一点白色，从那玉削指尖缓缓离落。一双冰晶样的美眸，深凝着这方经纬交错、黑白相间，青丝无风微漾，岂非合着他的心思？
　　米诺斯的出现，他不会无动于衷，至少，这又隐约勾起了他对大汉的回忆。
　　“妙妙…………”我喃喃张了口，却不知要问他什么，要与他说些什么。
　　他垂雨般的睫毛轻扇了一下，淡唇间竟自起了一串清音：
　　“孝瑛帝，与孝武帝同有一个‘孝’字，一生所遇，却迥然不同。历史浩浩如长河，人事纷纷若流水，为帝王者，便是河水中的浪花，每一个帝王，都希望自己是那最卓越、最辉煌的激荡。”
　　我默默望着他，他却未抬头看我一眼。他已然沉浸在了他的世界。
　　“孝武帝一朝，人才济济，国运鼎盛。我自小便有志，效其功业，谋大汉以长治久安，结果，却成泡影。是我之才不及武帝？抑或天不纵我？…………不得而知，无从为断。只，若没有那次旱魁为虐，一切将否另样结局？”漠漠一笑，藏了千万难解谜题，随着那长长尾音，淡散于夜寂。
　　听着他涵义悠远的倾道，我的视野愈渐模糊了，成了冥幻的恍惚。恍惚中，眼里的他竟是帝服加身、冕旒掩面，冷俊危坐于未央宫高高的御座之上，孤自俯瞰春秋变换、沧海桑田。一盘微光闪烁的星棋，刹那成了肃穆大殿中央美轮美奂的金枝灯台，投出斑驳光影靡丽轻舞于他静宁的脸庞，将他笼入一片明昧离合、凛威堂皇。
　　那是一种教世人窒息的圣美，不可接近、不可触及，遥遥凌绝于人寰尘网。
　　此遥远，正是我最畏惧，最无法承受！
　　猛然，我竟纵跃起自己的身体，轰雷奔洪之状一把扑他在地！腿脚带到那棋盘，百颗黑白落雨样敲在身周，声响淅淅沥沥，久久不敛。
　　他便静默沉浸于这场乱雨之中，初时，冰蓝内划过一涟讶色，却倏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两汪最清澈澄碧的止水，让我无可抗拒、不可自拔，遂而淹溺、沦陷。
　　我狠狠吻住他那琼脂似的姣唇，一腔沸滚烈火随着齿颊漫生的甜腻愈发膨胀，远远逾越了我的自制。手钻探进他的衣衫，并于其下恣肆游移，袭扰每一寸细腻如玉的肌肤。他亦回伸出凉润的双臂环住我的颈脖，玉颜微微仰起，如要将满口的甘酯全全泻上我的火舌。
　　习以为常，却又如初次那般躁悸难抑。我按着他的身子，扯着他的深衣广带，听着他娓娓而越渐紊乱的呼吸，心头仿如鹿撞。直待他裾袍俱开，那沁着微红的润肌毫无遗留的占满我双瞳，我方油然而生一丝欣喜：他，永远是我的那个他，永远都是！
　　“米罗…………米罗…………”撩人低吟回荡于我耳畔，我却再也听不真切。他的吐蕊，夜夜都让我沉迷，以致魂不守舍，不得自已，不计后果，不顾一切…………贪享着他的蕊香，身子灵魂尽淹没在了那纷缠绞裹的濡黏里，没了退路，失了归途。
　　我捧住他的脸，一遍遍捋着他湿淋淋的额发，想让他略略安然，略略舒宜。他眉宇间每一分抽搐、每一分凄楚，全烙进了我的眼底，更刻入了我的心底。
　　“妙妙…………”我用手柔绵的抚去他面上薄汗，却抚灭不了自己的恣情对他火噬一般的摧残。
　　我时常责怨自己，明知如此会伤到他，又为何每夜都这般贪得无厌、纵此无倦？我总也找不到遏止自己的方法，找不到…………
　　我一瞬的犹疑踟躇，他仿佛亦有察觉。他并未对我说什么，只半睁着迷眸望着我，望着我的彷徨无措，便也望穿了所有。
　　疏疏密密，我忽然感到，那罂香似更是馥郁，那瓣蕊似更是柔软。我想着护他，他却也想着护我，漙露芳华层层束，欲把人留住。
　　温香如絮，谁又能拒？
　　我抱紧了他，压着他一齐堕回那片熟悉的醉靡深渊，纵横交叠，缠绵缱绻，任长发千丝万缕狂舞纠结，任视野天旋地转颠倒溃裂…………
　　他身上的红芳，没有一日是退去的，我身上的残香，亦没有一日是退去的。
　　*
　　这夜，他未有早于我安睡，一直睁着那双清明莫测的冰眸，靠在我怀里，带了湿气的馨息，频频于我胸口挠攘。
　　“妙妙可安好？”我弯下颈，嘴唇贴上他的额角，盼能以此吻去他两眼谜郁。
　　他似乎点了点头，伸手环住了我的腰。 
                  第四章
　　十月十五，朔风推云，日煌斑影于山壁明昧摇曳，似也随风而动。
　　“这是什么？”清音涤去纤尘，净若透明。
　　我灿灿一笑：“这是‘雪莲羹’。”
　　“原来是雪莲，难怪这样清淡爽口。”笑意浅浅绵绵，尽含在了这句柔语里。
　　我看不到他笑，却也为之沉醉。静顿了片刻，我续而垂首注目于拖洒在左手上的石青，指尖细细捏捋，右手中的晶梳顺着这丝丝缕缕浮淌而下，轻若撩雾，柔若吻水。
　　西域是盛产香料的地方，无论男女，都喜欢用香草精料粉饰自己，明贞便是如此，她身上总弥漫着浓郁芬芳的麝香。
　　而他是从来不近那些天地奇萃的，一如他永远也不会沾染凡尘俗嚣。可是，他身上却自有着一种终日不退的幽香，冷冷的，若即若离、飘忽渺远，无时无刻不在牵缠我的情愫。
　　他喝着我的雪莲羹，笑微微然；我绾着他的馨丝，笑脉脉然。风起乍动的忘忧花海，一刻竟是这般平静，仿佛光阴亦于此停止。
　　天高高兮，云飞飞兮，花嫣婉兮，人琰琬兮………………
　　*
　　“唷——”马嘶，马蹄。忘忧谷的宁寂散于回眸一瞬。
　　来人是我的朋友，明贞、撒加、加隆，善良热情的乌孙兄妹。
　　然此当下，他们脸上满呈了焦虑，让我心口一紧。
　　“望罂兄，大王收到匈奴大单于的羊皮书，称邀请我乌孙国两位贵宾往涿邪山下一叙。”撒加将羊皮书搁到我面前。
　　我未展书细阅，因为我手里尚捧着比那文书更重要千万倍的美物。
　　他亦静默不作一声，只品着我亲手烹制的雪域甜点。
　　山谷里，变回了宁寂，惟风吟、花语。
　　许久，我缓缓放下他的长发，石青薄晕靡丽铺于他背脊，如是在最瑰玮的雪山银廓浮起了一层翠雾，又若引峦流下了一鸿不见尽头的碧水。所有此些，一丝不遗全入我眼。
　　*
　　明日，将去涿邪山，我与他，一起。
　　那日忽遇米诺斯，我即有虑，我们于忘忧谷的安和，或会被攘，只未想到，烦虑终成实事，且还是匈奴大单于亲自致了书。
　　若我们不去赴约，便会给乌孙王惹来麻烦。
　　*　　
　　夜半，我半披着中衣起身，坐到一个开启的锦匣之前。匣里稳稳躺了一柄重剑，色泽暗寒，微吐血红芒舌。
　　明贞从长安回乌孙时，给了我这份礼物，正是伴我戎马征程、随我出生入死的汉朝神兵，名为“星红”。闲置了年余，它的锋芒依旧卓如当日。
　　“你要着带它一起去涿邪山？”他伏在我身后，绕着我的颈脖将螓首凑近，湿香轻抚起我的汗颊。
　　“明贞将它还于了我，我却一直也未再看过它一眼，妙妙可知，这是为何？”我握住他贴于我胸口的润手。
　　“为何？”他问。
　　我侧过脸，笑着与他对视：“因为，它上头，沾过你的血。”
　　他闻言，垂眸低哂，伏于我背后的身子款款退回了几分，锦被褶褶软软滑掩着他的湿润玉色，青丝亦疏疏密密遮起他红芳遍布的身肢，但我却依然看清了他心口边那道不明显的伤痕。
　　我转了身，笑容不散：“大单于要见我们，应不会为着甚善事。我想，我应该带着它，只是这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流血。”
　　他不言语，只目不转睛望着星红，眼神仿佛凝固了，冰蓝亮得通彻。
　　随后，他从被裹中探出了身子，张臂将我揽进怀里。一时罂香簇拥、玉华环绕，我竟傻傻的僵愣若木！
　　“护国大将军，你真是，护国大将军，楞人。”他笑，却因之前云雨轮回而音质柔靡，纱丝般罩了我一身。
　　他一直也喜欢叫我“楞人”，因我在他面前，真的很楞，却楞得如痴如醉、无怨无悔。
　　“护国大将军”，我这个护国大将军，生平真心想守护的，仅他一人。他，便是我的“国”，远比大汉江山更重要的“国”。
　　 
                  第五章
　　车马大队于浩浩戈壁滩上慢行了数日，眼前依然是望不到边的沙黄草衰，在远方与天空化为一体，尽显大漠洪荒之气。
　　大队里全是匈奴人，除了我，与他。我骑着赤离，他则坐在一辆配有两匹墨色骏骓的车舆里。
　　车舆是乌孙王连夜置备的，特意在严整的乌金梁架上依着汉朝习惯用金缎子扎出一重又一重的垂幔，并于幔沿饰以珍贵的西域水晶串帘。乌孙王虽不知匈奴单于邀请的“贵宾”究竟是何身份，却也明晓此为非比寻常之人，便予之以极大的尊重。
　　然我却心头暗生不悦，缘那垂幔深笼，如屏如障，让我看不真切舆中的他。
　　我始终让赤离贴着他的华舆而行，可即便如此，我犹觉与他隔了很远。自从别了大汉，我时时都与他咫尺相依、形影不离，他的一举一息，何曾逸出过我的眼底？但现下，我却真的看不清楚他！他那绝伦的身姿像是淹在了一团金溶溶的水雾里，我目之所及，仅一滟蒙胧廓影，幻杳不实。
　　我忽然感到心底很凉，很空。那是种失落，亦是种悸栗，一种被迫与他遥遥相隔的不甘与不愿。
　　滟影微微动了动，我目不转睛的盯住那起落不定的冉冉金幔。他似乎侧过首看着我，一丝若隐若现的幽香偷偷浑入我的鼻息。
　　*
　　正午，阳光将戈壁烤得干萧，平眼望去，四方大地几似沧桑巨人枯槁龟裂的躯干臂膀，在暴日烈风下迸发雄劲浑沛的力量。
　　渐渐的，视野里依稀出现疏落排布的灰白庐帐，如同零星点点的野花，洒于涿邪山脚干黄坦荡的平原。一阵烈风鼓起黄沙，耳边遂传来低沉闷重的乐响。
　　约两百匈奴壮士整齐列于大道两旁，一人吹着一管铜号。铜号长足一丈，故而须将号口架在地上方可吹奏。那乐响便是从这一百庞然铜号中呼出，却更像苍莽大地吐出的沉吟，恢弘震山。
　　这样的号队，只在匈奴发生大战或祭祀之类重事时才会出现，而号队长列的尽头，必然是大单于金漆的大帐。
　　车马停下轮蹄，带队的匈奴武士官疾步跑进前方的金帐。
　　一个衣着兽皮、腰挂彩带的涂面人“咿咿呀呀”唱了起来，头上插了鹰羽，手持镶有人头骨的木杖，摇摇摆摆跳着诡谲怪诞的舞蹈，骨片随着舞步发出“喀啦啦”的脆声，肆无忌惮。
　　这是匈奴民族的巫师，手掌牺牲祭祀大权，为昆仑大神在人间的使者。
　　巫师徐徐走近大队，见了我，歌声愈发激烈，步伐愈发劲躁，头骨木杖在我面前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我不由得摸了摸腰间的星红，它一度跟着我，斩杀无数匈奴蛮人。
　　我与它，在此都是被人恐惧、被人痛恨的。
　　我视若无睹而不发一语，任由巫师对着我手舞足蹈。这样的人形，根本进入不了我的眼帘，我的眼底与心底，早已全全留给了他…………
　　巫师忽的停了唱腔，手脚动作亦戛然而止，中了邪术一般，愣睁一对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眸子。
　　他不知何时从华舆上走下，蹑着丝履信步前行于那通往金帐的青色绒毯。
　　苍霄兮雰虹，青丝兮玉璜；濯浪兮流云，飘曳兮袂裳。
　　这一刻，天穹仿佛去大地很近，神光遍野，戈壁滩上不再萧索枯瑟。
　　朔风轻扬，悠远万里，春秋时景，缥缈陆离。铜号浑厚的呜鸣，一瞬敛去许多。
　　他与我擦肩而过，我凝着双眼，细看他那水磨玉质的无瑕面庞。他则静默直前，若未瞥见我的眼神；衣摆翩翩，随其身行于足后长淌而漾，遗下一片浮动清冷，沁彻万物，宛如为大漠送来了今年的初场白雪。
　　他始终将右手负于背后，左臂舒然半屈，螓首淡定的微抬。一分举世独一的贵雅，卓现分明，即便未有皇袍帝冕，依然龙光万丈，不可方物。
　　巫师再没有妄动，只用眼珠紧紧跟随他的身影。这样的神采，已然不是在打量一个人，唯有见到神圣的昆仑大神，匈奴巫师才会露出这般虔诚、这般敬畏的神情。
　　但他永远不会是别人的昆仑大神。他只是我的妙妙，是我的妙妙…………
　　我跟在他身后，与他去两步之距。此乃礼数，无论我愿不愿意，眼下都须谨守。
　　武士以枝杖挑开单于金帐的裘帘。匈奴族的大单于，就在我们眼前。
　　大单于穿一身做工粗简却不失贵气的羊鹿拼皮袄子，外罩卷绒大氅，头上戴着金抹额，脖子里缠一条粗金链子，另有一副苍白骨牙饰垂在胸口。
　　半仰于铺着棕驼皮的坐床上，大单于那魁梧健硕的身躯雄如山岳，透出咄咄逼人的霸势，一双厉目炯炯而混沌。
　　丽装的阏氏坐在单于膝旁的毡垫上，神态端静。拱卫单于的武士们个个捉着刀，面色绷紧，静无一声，如若两排高大挺拔的石像。
　　金帐里死一般的寂，几近开战前的风沙场、战罢后的脓血地。
　　而就当他站到圆毯中央与大单于对视的时候，金帐内竟起了一阵骚动。大单于，冷酷威武的大单于，居然从坐床上霍的立起身，胸前骨饰金链鸣声作响！
　　素有“大漠凤凰”之称的阏氏亦动了动身子，满施香粉的腮颊显出一晕晕极其复杂的颜色。
　　捉刀武士见大单于异状，不解情由，只想会否单于动了杀念，纷纷欲挥动手里的白刃抢逼过来。
　　然，他们的手脚皆不由自主的遽尔软下，发不得力，因为星红已在我手中弥散出肃杀之气，更因为他淡定绝美的仪容含聚了令所有人都不可逼近更不可侵犯的冷冽。
　　记得我第一次以星红指着他时，他便以此宛若万年冰山一般坚冷卓绝的身形神态深深震撼了我。未央青乾朗，云龙出汉秋。他的风仪，无须雕饰。
　　大单于微微翕动阔唇，却吐不出半个字来。蛮人言拙，断然不知如何才能真切表意。可便是大汉司马相如在世，兼以“子虚”之丽、“上林”之华、“长门”之深眷，又能将此惊艳情景全然道述描摹？
　　许久，大单于始把目光转向我，道：“你就是汉厉景帝册封护国大将军？”
　　“正是。”我张口。
　　“果是勇武冠绝神州之人，仪表出众。”大单于点了点头，随而抚掌一拍，卫士齐身后退三步，歌舞艳姬们婀娜拥簇着取代而上，更有侍仆抬出美酒羊肉、新鲜水果，大帐中弥漫起盛宴的气氛。
　　大单于走下几步，抬臂以示邀请：“大汉瑛王，请首座。”那双褐色的眼珠一转不转，牢牢盯望着他。
　　我情不自禁的握紧星红，牙齿业已砥在一处，只要那褐色再近他一分，我便毫不犹豫将其剜出眼眶！
　　他静默不语，却径自走向那张铺满狐裘的高座，正与大单于的坐床相邻。
　　我嗅着袂影留下的冷香，一声不响的坐入宾席，双眼却不曾有一刻从他身上偏移，纵然胡姬曼舞惹得其他人眼花缭乱，我的视野自始至终清明如水，水中唯有他那一袭沉影。
　　席间，坐我身旁的米诺斯一直不停的说着话，而笙歌欢响，我并未听得那些言语。
　　我喝了口金卮内透明的酒水，继续目不转睛的看他。匈奴人酿的都是烈酒，那酒水入口，犹如刀锋划舌，灼痛直入咽喉。我酒量奇大，平素便是剧饮千杯亦无妨，从不需有何顾忌。然此刻，我心里却填满了忧扰。他也喝着这样的烈酒！未央宫里的佳酿，皆重清淡，而他又是一个如此清淡的人！
　　他的目光依旧冷静如练，颜采若玄冰寒雪，玉璜绾着石青鬓发，使那精雕细琢的面庞轮廓分明，更显清俊贵雅。
　　大单于喝了很多酒，亦说了许多话，因离得远，我无法捕捉到一言半句。
　　*
　　宴席一直延续到日落月出。金帐中的人陆续散退，只余下大单于、米诺斯，我、他，还有单于的两名近侍。
　　大单于扣了扣坐床的扶手，昂首道：“瑛王这般绝伦之人，为华夏之主诚当之无愧，如今却隐于乌孙北山，实乃可惜。”
　　我闻言，心弦微颤，锁着他的目光越渐凝注。金帐内数盏脂油灯投出橙黄火光，跃跃蹿跳，让他清美的容颜浸没于一片明昧交错，妖冶莫可名状。
　　“瑛王你真就甘心吗？”大单于笑问。
　　他沉默，千思万绪不溢于言表。
　　“若昆仑大神有意给瑛王一个机会再整江山，瑛王可会拒绝？”大单于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近侍搬出一个大木架子，架子框内张着一副羊皮，墨笔勾出蜿蜒曲线，正是匈奴与大汉的疆域图。
　　大单于起身，拿手指点着图上一个圆圈，道：“实不相瞒，此次邀请瑛王莅临大帐，乃是希望瑛王可以助我一臂之力，重正我族士气。我族三十万大军，曾在这里受到巨创，以致人心涣散，实有愧于昆仑大神之圣威隆佑。”
　　我朝地图上看去，大单于所指的地方，是玉门关！多年前腥风血雨的情景清晰浮现于我眼前，那一战，我一剑将匈奴骁将斩落马下，没了“领头羊”的胡虏大军仓皇而遁…………
　　“大单于想朕如何助你。”冷澈的清音蓦然淡去我脑海中的刀山血河。我轻轻撇首，却见他眼里闪着星辰样璀璨的光芒。
　　大单于道：“助我打一场胜仗，挽回昆仑大神的尊严！只要我军大捷，汉廷必然震撼，民心亦会大乱，瑛王也正可利用这一契机从穆手中夺回江山。”
　　“妙妙…………”我几乎失声喊出。
　　他仍是那冷清清的神情：“大单于还是未说，朕该如何助你。”
　　大单于的手指从玉门关处陡的下滑，对上另一个圆圈：“汉朝于玉门关的十万驻军，我族足以应付。本单于所担忧的，是驻扎于阳关的二十万铁骑军。若阳关的骑兵与玉门关驻军会合，我族便很难全胜。而本单于听说，如今在阳关统领二十万铁骑的艾克将军原为瑛王国舅，若瑛王能说服其按兵不动，那么…………”欲言又止，褐色眼珠滴溜溜于眶中转动。
　　他抿了口卮酒，并不作应。
　　“瑛王陛下，”米诺斯走到他面前俯身下拜，“穆是个彻彻底底的软骨头，根本不是帝王之才，当初若非一场大旱，他又如何能有机会执掌皇权？他只是个会钻空子的小人，朝野上下的旧臣全都不服他！而长安被破当日，陛下曾让三公九卿悉数离宫、无须殉身以国，他们无不感恩戴德，时常怀念陛下之仁义。若陛下可重返汉宫，群臣定然万分欣喜，俯首以待。”
　　“怎样，瑛王？”大单于再度开口，“愿不愿意与本单于合作？只需这一役。之后，你便可复位，你是大汉皇帝，我是匈奴大单于，两国从此结为友邦，再不相战。”
　　他一贯静冷，却从不曾静冷成这般，那翠羽似的秀眉间蕴着一股气，犀利如寒剑，让我望之心生忐忑。 
                  第六章
　　是夜，月如红铜，万里无星。
　　大单于盛情，特意在金帐对首另外预备了一顶皓白若雪的大帐。几名女仆鱼贯而入，须臾后又鱼贯而出，门帘一阵一阵曳摆。
　　我站在帘外，凝着眼眸想往里面看去，却只能窥见帐内昏暗的灯火。朔风鼓着我的广袖下裳，稀疏钻入衣内，让我觉到隐约的寒冷，四肢随着心脉微颤。
　　“这么晚了，大将军还不就寝？”
　　话音如乘着阴风钻入我耳，握着星红的五指立时拢紧。
　　我转过身，正对上大单于那冷厉浑浊的目光。
　　“身为汉朝大将军，便是在羽林军齐聚的大汉皇宫里，亦要时刻谨慎戒备，以保君上周全，何况现下是在匈奴。”我哂言着与大单于对视。
　　大单于听罢，哈哈大笑，火把投下的红芒将那犷悍面孔照得鲜赤如血。笑罢，大单于摸了摸胡须，道：“瑛王乃本单于贵宾，本单于又怎会有害他之心？大将军过虑了。”
　　我沉默不语，却始终牵翘着唇角淡粲，两眼漠漠扫视着大单于、以及单于身旁披坚执锐的十余彪悍武士。
　　一股比朔风更虐烈的戾气，悸悸于此间游荡弥散，若是一张绷紧了弦的弓，一触即发，所有人都似屏住了呼吸。
　　然，一丝冷香不期而至，翩翾滑淌，刹那抚平了这波蠢蠢欲动的暗流。
　　“大将军，你且进来，朕有要事需与你共商。”清冷卓绝，是他的声音！
　　我心上生喜，真想立时拔腿奔入帐中。但，我一腔呼之欲出的热情却又像凌空受了一盆冰水，手指在袖管内忍不住抽搐。
　　他竟然，说了“朕”这个字…………他对我……自称“朕”…………
　　“是，陛下。”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张的口，却清清楚楚听见了自己所道出的每一个字。
　　“本单于今日之倡议，还望瑛王好生考虑一下。”大单于抬了嗓门朝白帐中道，随后，便领着那些匈奴武士回去金漆大帐。
　　*
　　夜风继续卷着，如同天地连绵不绝的苍凉沉吟。
　　待大单于走远，我稍稍松下身心，举臂掀起门帘，走将进去。一愁始淡散，另一愁又起。
　　大帐内的气候与帐外迥然不同，四下宽敞如殿，暖意融融，静意幽幽，全不是寒天烈风之情。
　　一张宵床正于大帐中央，床梁高支，顶处悬着纱笼，灯火照映，那薄纱仿若一层柔软金雾，随着缕缕安谧气息轻然浮漾。
　　他便凝坐于此金笼之中，一时静无一声。
　　隔了垂纱，我无法看清他的模样，却犹为那端华威正的浮影扰得愈发心神不宁——那纱笼似成了刀剑难穿的御屏，那宵床似成了高高在上的陛台！
　　我眼前已然幻真交杂，再也看不透彻任何物事，因为他那声“朕”，亦因为我自己那声“陛下”…………
　　“米罗。”他却突然唤起我的名字，音色宛如香馨一般缥缈疏离。
　　我的脑海全为这熟悉的轻唤搅翻，一瞬浊浪排空，遮天蔽日，猛烈几近山摇地动的混沌之感让我全身轰塌！头晕目眩中，惟见金雾被翩翩击散震碎，零零落落惨然飘下。
　　待视野重又清明，他已沉躺在宵床的裘褥绒衾里，一簇簇白絮穿过石青贴上他皓如玉华的面腮，勾出令人难以抗拒的妖娆妍丽。
　　我双手死死扣着他的肩头，眼珠紧紧盯着他。他那绣了云锦的外衣已是褪到了臂处，掩肤的中衣亦微微敞衿，白皙鲜润欲滴，片片绽露，几簇即要匿去的红粉亦渐渐聚起了生机，罂香稠迭。
　　我真想俯下身，恣情徜徉于这片魂牵梦萦，恣情沉湎于这方醉魅罂蛊，在我心里，这一切早就成了理所应当！…………然，我却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他伸出手，抚着我茫然若僵的面庞，微笑淡淡。“米罗，此时此地，不可。”
　　“不可……不可……”他的笑，若此撩人，他的抚摸，若此挽人。我忍不住握了他的手、对上他的笑。
　　“我知道。我尚要在此保护你，又怎能自先神魂颠倒？”我也淡淡的笑了笑，随而扶着他一同坐起。
　　绵绵金笼，若雾若嶂，避去了外间所有尘杂。
　　“妙妙，大单于所言，你考虑得如何了？”我问道。
　　“我一直也有志，继武帝之后再续大汉之辉煌，只当日不逢时，才事与愿违。”他微仰起首，冰蓝的双眼如若是穿过了帐庐，远眺苍穹。
　　“是么…………”我心里的黯然波澜涌现，但嘴角仍有笑容。
　　“那你呢？”他忽移过冰眸，凝视着我，“若我答应了大单于，你会怎么做？”
　　我搓了搓手，陷入沉思。
　　有件事情，我已想了年许，便是我当初为何要帮助绿林军推翻他的王朝、之后又为何携着他远居北山。我对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恨，他的罂香早已蔽了我心，我又如何能恨他？我帮绿林军攻城，绝非是要报复他，可我又为何那样做了？我大可以帮他镇压那些暴民，维护他的统治，便是穆与沙加是我挚友又如何？难道他们在我心中的分量能超过他吗？不能！…………原来，我一直想的，仅是要他只属于我一个人，为我独有，独有！我不要他做大汉的龙主，不要他做什么执掌江山大权的汉朝瑛王，因为当众口齐声大呼“陛下万岁”的时候，他便属于了整个大汉，属于了万户军民、万里江山。我不愿称他“陛下”，不愿听到他对我称“朕”，并非我不甘做他的人臣，只是，随着那一声“陛下”与“朕”，他便不再为我独有…………所以，我当初才拼尽一切，将他从江山社稷的手里抢了回来，让他只在我身边，只属于我………………而现下想来，我所做那些，是否太过自私？离开未央宫的他，真就开心，真就“忘忧”了吗？若让他回到汉宫，他会否比此刻更开心？…………而我又该如何进退？
　　脉脉望了他良久，我喃喃一笑，开口道：“妙妙，我对你的心，永远都如当日在落罂宫时一样。”
　　“穆是你的朋友，你也不介意？”他问道。
　　“为了你，我又何曾再介意过别人。”我故作潇洒的仰了仰颈背，“我曾与沙加剑光相向，又斩杀了于我有知遇之恩的景王陛下。当时怎样义无返顾，今日也不会有任何分别。”
　　他粲然，幽浅而脉脉，不知深意是何。
　　缓缓的，他抬起手，小心扯下发顶那片镂空变龙玉璜，灵动若水绦的长鬓瞬时涓然泻下，垂滟玉腮，攫去了我眼中所有光芒。
　　他俯到我腿上，澄碧的千千青丝漫漫铺开，明昧光晕瑶熠闪烁。我霍的明白，为什么今夜天幕上不见星辰，原来是星辰全洒在了这丝丝缕缕的石青上。
　　“若我重回汉宫，重掌皇权，你便是我最大的功臣。那时侯，我该奖赏你些什么？你原已是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什么封号，是更适合你的？”他的话音，轻盈若羽。
　　我捋着他的长发，悠然答道：“我本不为功名利禄，妙妙无须费神。”
　　“你很早以前也这样说过。”他道，“那你如此助我，又是为了什么？”
　　我默不作声，思虑若是飞到了极远的地方，山明明，水盈盈，楼台宫阙，柳烟花雾…………手指触着他的青丝，不由自主往他背上描起笔画。
　　“独，为，君。”
　　他似乎在笑，一面也伸出玉指，在我腿上写道：“楞人。”
　　这一夜，我们并非相拥入梦；但这一夜，我们又好像梦到了许多昔日相拥相缠的情景，大汉、长安、未央、落罂………… 
                  第七章
　　十月末，单于金帐。
　　“天之高高，野以莽莽；昔时有志，今朝踌躇。踌躇踌躇，光阴涿逝，岂一生付于金沙戈壁邪？得偿夙愿，复倚建章风。”
　　匈奴文书传译朗声清读帛卷上娟秀的篆书，大单于拈着一撇墨须，两眼在眶里不停打转，眉宇郁结着解不开的阴霾。
　　文书传译将头脑稍稍抬起，鞠身谄媚道：“瑛王果然开明。”
　　“此话怎讲？”大单于的声音钝厚如刀。
　　文书传译答道：“瑛王欲回汉宫治国，即是答应了大单于，愿与我们大匈奴合作啊！”
　　大单于眉间的阴霾登时烟消云散，唇上两撇粗浓胡须亦随着阔唇大绽的笑容蠢蠢跳动。
　　“大好！瑛王果真为英明之主！”大单于深深望着他，烈酒一样颜色的眼珠里全是他的影子，冷凝、沉静、波澜不惊，却在无声无息间媚绝了世域之一切桃之夭夭、芳草茵茵。
　　我又想拔出腰间的星红，五指已然全拢在了那寂寂振动的剑柄上。
　　“大将军，既然瑛王已答应与本单于合作，你又有何打算？”大单于浑浊的目光扫略着我的面颊，我眼里的愤火似乎愈为红灼，立时便要夺眶烧出！
　　他清美的冰蓝却在这一时刻渗入我的眼睑，淡淡的温和、隐隐的期盼，纷纷在我眼里蔓延，如若细雨铺开一层湛凉水纱，缓缓熄灭了躁动火苗。
　　“我自然追随我的…………陛下。”握着剑柄的手徐徐滑落，一瞬间，突然觉得掌心很冷。
　　“倘若本单于要你助我匈奴作战，你可答应？”大单于仍然那样看着我，眉锋如刀。
　　他亦看着我，眼角藏了万种风情。
　　我笑了笑，仰首注视那双清澈冰蓝：“为了陛下，又有何不可。”
　　我说得很慢，他听得极静。
　　“得大将军相助，玉门关一战便是有了十成把握！”一旁的米诺斯向大单于道。
　　“好！”大单于猛的拍起坐床，胸间骨饰哗啦作响，“上酒！摆宴！本单于要与上宾畅饮腾欢！”
　　话音始落，乐师即时奏响了箜篌，胡姬从外簇拥而入，踏着声拍摆起柔若无骨的腰肢，宏伟的金漆大帐内霎时歌舞升平，酒食气味与迷迭麝香浓浓交织在了一起。
　　大单于放浪的笑声屡屡闯进我的耳里，两个衣着暴露的匈奴女子乖顺的服侍着她们的首领，时而斟酒，时而以纤纤细指剥开一个又一个果壳，体贴入微。然而大单于并不曾正眼瞧过她们，虽然两手时不时便会摸上她们赤裸的腰腿。
　　也有几名丰盈胡姬坐在他身旁，却仅仅只是坐着。他似乎不喜欢别人触碰他的酒具，亦不需要谁人把水果剥得滑滑溜溜然后再撮入他的口中。胡姬们默默看着他，我察到她们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瑛王，我大匈奴的女人，可比得上你们汉朝女子？”大单于冷不防问道。
　　他方抿下一口酒，闻言，轻轻作笑，俯手放下杯卮，白袂于几案上自若的浮起一蒙迷雾。
　　“两家女子各有千秋，大单于又何必非要追究，到底谁家女子更胜。”他的话音并不响，却在靡靡声乐中显得别样卓绝。
　　大单于哈哈大笑，满饮下一大杯烈酒，道：“本单于曾听闻，瑛王昔日的薛皇后，亦为国色天香之尤物。不过就本单于看来，深衣曲裾，终是掩去了为人的天然啊。”大单于似在感慨，一口气长长而出，余音久久回荡。
　　我瞥了眼圆毯中央扭摆着的匈奴舞女，她们无一不是穿着无袖的短小皮衣，袒腰赤足，一条条金麦色的修腿在悠扬韵律中透出鲜艳的奔放与活力。
　　也许这些确乎算得上是一种自然之美，就像明贞那样，笑笑移妍、步步生芳，只是对于我，这一切早已暗淡无光，无论用多名贵的金泥香精粉饰，依然雕琢不出那分最无伦的旷世。
　　我咄了一口酒，视线略微有些模糊，若是落花飘零，织起联翩浮影…………
　　曾经，月色苍冷的黑夜，一双白皙若雪的赤足静静呈现于我眼前，为银镣锁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奔放抑或活力，无声而无奈。…………我一直呆呆的看着，痴痴的看着，聚在眸子里的光芒再也分散不去，双手不由自主顺那细腻脚踝缓缓前移，血液在身体里一滴滴逐渐沸热。…………白裾翻飞的那刻，便是我再无法回头的那刻，因为那流光白练似的无瑕，全然将我引入一方永世不得亦不愿摆脱的深渊，我贪婪于那潋滟的玉润，贪婪于那缠绵的温濡，贪婪于醉生梦死的罂香将我层层围裹…………从此，我眼里的其他妍艳俱成了枯涩暗淡，全身但记得那一种芬芳…………
　　然而现下，我却只可远远的望着他。
　　现下如此，以后呢………………
　　我又闷头灌下一口烈酒，喉咙火辣辣的烧痛。
　　混混沌沌，我仿佛觉到一阵微风徐然吹过，暗香菲菲，弥之未央。
　　我近乎是从毡垫上跳着站起，手里卮杯晃荡，酒水零星滴洒。
　　“大将军可愿与朕共饮一杯？”他清音含威，冰蓝却泛着软水涟漪。
　　我笑道：“既是陛下之请，微臣自当愿意。”
　　出于君臣之礼，我双手捧着酒卮略略弓下身子。他则风仪岸然的拂过手，示我平身。
　　一刹那，广袖浮动，如雾纷飞，他竟神不知鬼不觉的与我换了酒杯！
　　待我讶然朝他望去时，他已是把酒自饮，白袂遮着鼻口飘荡垂下，蔽去了四周所有喧嚣纷哗。
　　我以同样的姿势喝下酒，齿间回味着杯上残留的冷香，我惊愕发现，他的酒，竟要清淡许多！
　　我不明所以的眨起眼睛，他却只是对着我笑，神秘莫测。
　　*
　　午后，戈壁风潮涌，流金飞舞。
　　白色衣摆长长曳着黄土，淌出一涟涟浮动清波，涤濯四野萧瑟。
　　“大单于已派快马将我手谕送去阳关，若不出意外，匈奴十一月便会向玉门关进军。”他微仰着螓首，青丝于风中曳漾，点点折射着日辉，光怪陆离。
　　若身后不是匈奴人的大营，我此刻定然将他深拥入怀，风太大，太烈，仿佛会在我的一个不留神之下便将他挟去远方。
　　“妙妙今日为何与我易卮？而为何……你我的酒并不相同？”我忽然问他道。
　　他幽幽的笑：“我的酒淡，大单于的应该也是同样，至于你的酒为何那般灼烈，恐怕也只有大单于才知道。我起初并不察其中异状，只是见你酒未喝上几杯，脸却红了，觉得有些蹊跷。”
　　“我脸红并不是因为大单于的酒，而是…………”我脱口而出，却一下窘得不知如何收场，一句话，只说了一半。
　　而他似乎仍然明了了我那些难以启齿的言语，冷若寒冰的面庞沁出两抹淡红。
　　“与你易卮，其实另有一个原因，便是……”他与我走近了几步，小声道，“我亦想你。”
　　馨香依依，熏得我腮颊红胀，紧束的赤锦宛若一团烧在身上的火。
　　“米罗，玉门关一战后，若我能顺利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便一定给你个最称心的封号。”他自顾自的粲起，发顶玉璜华辉闪烁。
　　“最称心的…………”我低头默笑，不言他语。
　　风高扬，渐渐浑起了肃杀之气。
　　 
                  第八章
　　十一月，冥泽北十里。
　　今年的冬雪依然未有降临大漠，冰云卷丝浮游于苍昊，朔风愈是寒燥了。
　　大单于亲领的匈奴大军严整列成方队，如同贴着戈壁筑起了道道错落有秩的城墙。无数绘有古老图腾的大幡顺着风势高展飘扬，猎猎作响。
　　我的战马在静阵中轻轻打起响鼻，它似乎仍未熟悉背上的骑主。匈奴的战马，始终流着匈奴的血，这种血，让它们天生就拒于嗅到汉朝的气味，而我所披挂的羊绒大氅之下，却正是一身宽衣广带的汉锦。
　　我亦天生拒于匈奴的气味，一辈子也不愿穿上匈奴人的革甲，即使不久之后我便会与玉门关的汉军刀剑相向。
　　昔年力挡匈奴百万铁蹄的汉朝大将军，此刻却身于匈奴阵营，真是难以言表的情状、难以言表的滋味。
　　他没有来，因为大单于要他于王庭“静候佳音”。他亦不该来，因为他本是于千层陛阶之上俯瞰世寰、指点江山的人，而非如我一般，戎马征程、沥血疆场的人。
　　然而他一不在我身旁，我心里便空得只剩下浑浑噩噩。
　　记得与他分别之时，我曾对他说：“妙妙无须再为我封号一事烦忧，若你我真回到长安未央，我只要做一名羽林军将。”
　　“如此岂非是贬了你的官职？你真只想这样而已？”他问道。
　　我默默的笑，并没有回答他。而曾几何时，我真就如一名羽林军那样，守卫着一座宫殿，守望着殿内高高在上的一袭倩影，当时那种甜蜜又忧忡的心情，至今记忆犹新，回味无尽。
　　他或许明白了我的心思，唇角浮起一丝清浅撩人的笑容。最后，他关照了我一句：“万事小心，珍重。”
　　伊时为正午，阳光斜照着涿邪山下萧瑟苍莽的平原，泱泱泛金。他站在白帐门前目送我远去，皓裾青丝随风飞舞，一刻的芳华临日，绮美缥缈若海市蜃楼。
　　我不断回头看他，渴望将他的一切牢牢锁在眼底，沧海桑田，永莫流失，然马蹄却带着我越走越远，他的身影终于一如海市蜃楼一般，渐渐消失在了茫茫天地尽头…………
　　连有数日，我眼里仅是无边无际的荒芜，颠踏驰骋的马队。长路迢迢兮何时尽，征程遥远兮何日归。
　　烈风的呼啸蓦然打断我的神思，我微微仰首，一只雕鹫凄鸣着从军阵上空盘旋而过。
　　远方冥泽泛出的湿气已沾上浓重血味，逆着朔风滚滚飘来。隐隐约约，我似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号声、鼓声、吼声、嘶声，夹杂金器砥砺的交响，低亢悲沉，振人心弦。
　　匈奴前军已然在玉门关外与汉军交锋角逐，每值这刻，我脑海里都会油然而生一种天地颠倾的错觉，只因大汉与匈奴的每一次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皆是鬼哭天愁、惨绝人寰。
　　今日玉门关，定然又将山摇地动、千疮百孔，不知又该有多少鲜活骁壮慷慨赴杀、喋血戈壁、一往不回。
　　远方杀气愈发弥漫，浓烈得似要夺人呼吸。我心底略生黯然，不觉默默唏嘘。
　　我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遇见这等杀戮，却不想今日依旧策马遥临浩瀚战场。风声渐狂，莫不是对我此般境地的嘲笑讽刺？我兀自叹了口气，心下却一刹的轻松无比，因我知道，我所的做一切，都是为了他。
　　天上的团云旋涡样渐渐聚拢，厚压压如要贴上地面。流血漂橹的光景里，苍穹总是这般昏蒙。
　　我静静瞥了眼挂于马鞍上的星红，那玄铁生朱的冷鞘上溜的闪过一丝锐光，通亮灼眼，似还带着一声极浅又极尖的低吟。我伸手扶住剑柄，凛冽的肃杀戾气沿着掌心悸悸传来。
　　大单于高坐在一匹配了护铠的墨色雄驹上，一身镶满铁鳞片的革甲映着白日闪闪发光，刀一般锃明。
　　“阳关铁骑未有赶来助阵，瑛王果然是有办法的人！”大单于欣然道，手里不住的敲着马鞭，“看来今日便是我大匈奴一雪前耻之机！”
　　行伍里寂无一声，仿佛所有人都只顾聆听远方的厮杀。
　　大单于冷不防笑了笑，转头看向我：“说起我大匈奴过往的耻辱，恐怕多数还与大将军你有所关联啊。”
　　我亦笑，抬眼与大单于对视：“在其位，谋其职。身为汉朝护国大将军，外敌来犯，自然只有全力迎击，以不负龙主之恩、黎民之望。”
　　“是么？”大单于握鞭冷哂，“那大将军此时身在我大匈奴行伍之内，岂非是渎职了？”
　　我粲声淡淡，答道：“我来此，只为陛下一人，陛下既是龙主，我这番便也不全算渎职。”
　　“只怕大将军骨子里依然是看不得我大匈奴挥军南侵的吧！”大单于的语声骤变得冷厉，两道浑浊目光刹那锋锐如刃。
　　我笑微微的提了提马缰，马蹄缓缓点了数步。“依我看，是大单于看不得自己的大队里有我这么个汉朝大将军吧？”我舒展着肩膀道，“怎样？想以整个中后军大阵来对付我么？”
　　“要我匈奴出动千军万马对付你一人？笑话！”大单于的眉锋剧烈一跳，“除去区区一个你，又岂需动用全军力量！”
　　粗豪喝声如猛兽咆哮，震彻四寰。稀稀疏疏的，已有马驹应声抬蹄，沙土被纷扬刨起，黄澄澄薄浮于地面。
　　我依旧那样微微的笑，脸庞半仰，目眺云天。“大单于统领匈奴兵马于戈壁滩争战多年，也算见多识广，敢问大单于可曾听过这样八个字？”我悠悠然问道。
　　“哪八个字？”大单于冷然反诘。
　　“星，红，振，鞘；亡，魂，肃，杀。”我一字一顿、清楚分明的吐出这最为传奇的沙场名句，而当最后一字铿然脱口时，我右手已从鞍鞯上抽出沉沉低鸣的星红，赤光当空划出一道豁亮弯弧，辉煌所经之处，几个纵马前杀的匈奴武士瞬时成了咯血亡魂，轰然栽下马背。
　　大单于瞠目结舌，眼睛直直盯住为血光环绕着的我，一层一层，浑浊的眼光里渐次迸出火一样的颜色：“拿下他！拿下他！这个亵渎昆仑大神天威的汉人乃是我们大匈奴的死敌！快将他拿下！”
　　“我是汉朝大将军，除了陛下，无人有资格拿下我！”我陡然甩下披身的大氅，赤红汉锦霞光破出。一队匈奴骑兵如狼群一般黑压压奔腾涌上，我冷眼看着他们踏起我面前的血沙，星红吐出比鲜血更红热的光芒。
　　 
                  第九章
　　黄沙厚帐织舞，为萧萧肃杀之气推波助澜，刀剑相撞声中，只看一团团血雾争相喷溅，绘成了黄帐上错乱绽放的锦花，热腥激烈翻覆，若一场催人窒闷的晦雨。
　　星红振鞘，亡魂肃杀，不负疆场神话。
　　一队匈奴精骑，无一活口，陆续成了披血尸骸，横七竖八扭扯枕藉。我振落星红寒刃上疏密淌滑的血珠，欲稍稍缓一气定息，森如狼牙的刀影却再次闯进眼底，滔滔奔腾，连绵不绝。
　　一人对抗一支大军，始终力量悬殊；以寡敌众，我又有多少胜算握在掌中？
　　“他还在匈奴人手里，我不能就这么死去！就算以后他要重回长安，也该由我望着他走上未央宫的珉陛！”脑海里不断浮荡着这一句话，天昏地暗的腥风血雨里，惟有此，清晰宛如一潭澄水。
　　护国大将军，以剑护国，却曾一度不知国之实在。而一日深宫邂逅，心有所动，即明，国为怀中罂。
　　“君忘忧，切忘忧，长笑倾注，释君心头苦恨酒。”那个乱花缤纷的日子里，我于水畔留下这十七个大字；他倚风遥望，两眼神辉凝冰闪烁。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之承诺，恒将恪守。
　　他曾经拿剑刺向我，曾经让我伤得痛不欲生，为了锦绣辉煌的梦想，他似乎不惜抛去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羁绊。可我依然会倾我所有，只待他能忘却烦忧，只待他时时对着我，露出春雪初融般华净旖旎的笑颜。
　　我尝固执的以为江山是他烦忧所在，于是顺理成章将他拉下皇位，带他远走高飞。当时的我，只想全全拥有他。
　　然而，若他仍惦念着江山，并因此不悦，我昔日那些行举，岂非就是过于自私？我早已经拥有了他，为何还贪婪不止？他想要回江山，我就应该给他。我对他的承诺，是要他“忘忧”！倘若高高在上才是他的无忧，那么还他一个江山大权又有何不妥？我可以做一名羽林军，那样不是依然能够日日夜夜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守着他吗？我再不懂得知足，也不该夺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啊。
　　所以，我答应大单于，随匈奴三军出征；所以，我事先想都未想大单于可能早已对我有了杀念。曾有太多匈奴猛士命丧于我手，他们憎我、恨我、要杀我，无可厚非。
　　但我绝不能死在这里。我还要带着他去寻找他要的东西，我还要守护他，守护他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妙妙………………”干燥的嘴唇颤巍巍翕动，眼里的天地俱成了血淋淋的红色，刀光人影在我面前蠕蠕游扭，像是一条条嗜血蛆虫，斩不绝，砍不尽。
　　忽的，我听到一声尖锐箭啸，迅若穿云的流星纵速飞驰，直朝后背逼来。出于武将的敏利天性，我本能躺腰避闪，倏然间，铁箭掠着鼻稍飞过，挟下几缕蓝丝，淡出了视野，而待我复欲起身时，十来把弯刀已是聚成一道明光瀑布朝我泻来！我立时举剑，星红平滑的剑身牢牢抵住了森寒刀刃。
　　我的手臂稍稍有些软起，汗水另剑柄湿滑，仿佛一个不留神之下五指便会拿捏不住。十几匈奴猛士齐集的力道浑如震岳，不可小觑，我又已孤身拼杀多时，身手劲力略略失散，一时面对此等境地，着实有些力不从心。
　　“妙妙…………”我不停的唤着他，虽明知此刻他远在百里之外，我仍遏制不住自己痴痴脉脉的呼唤。莽莽戈壁，萧萧沙场，悠悠长唤，君可有闻？
　　而我的声音若真是太切太响，竟然飘入大单于耳中。大单于随即生笑，高语道：“大将军莫须为瑛王担心！瑛王自是炳九州之辉、集华夏之萃，如此人物，本单于自当好生照顾着他！”
　　“照顾他？！”我心底霍的激出一幢巨浪，我顿时明白为何我的酒要比其他人的浓烈那么多，原来大单于是刻意要我醉去，然后…………然后………………
　　一瞬全身亢血暴烈满沸，如同要挣破经脉皮肉喷涌而出，燃起冲天火舌！
　　“他是我的！你休想——”
　　声震霄汉，于四野浩然回荡，残音久久不消。
　　十几把利刀悉数扎入黄土，十几条肉影纷纷滚于马下，烈红血水纵横披流，委蛇着融灌戈壁砾土。
　　“拦住他拦住他！”大单于死拉着马缰焦急嘶吼，而我的星红早已近上他的喉咙。
　　“锵”，沾满血丝的红刃居然给硬生生格了下来！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米诺斯！
　　“米诺斯，你甘愿做匈奴人的走狗！”我吼道。
　　米诺斯用马刀死死咬住我的星红，眼色阴冷：“人各有志，大将军何须因此动怒？况且，连瑛王陛下也已愿意与大单于合作，你又何必从中作梗！”
　　“从中作梗？！”我闻言，全身竟一刹那情不自禁的僵冷。一刻分神，大单于却趁机拔出佩刀向我头上劈来！战马受惊颠震，我猛一晃身子，滚落下马。大单于的刀锋穿过鞍鞯斩在马背上，战马疯狂着四蹄乱蹬，凄厉挣扎，血喷如注。
　　我仗着长剑从地上站起，沾了泥沙的锦衣迎风挣舞，猎猎有声，广袖裂出几道犀利分明的口子。我抹了把脸，厚重的血腥登时呛入鼻里，这秽混交杂的气味里头，哪几丝是属于我的？我无可无不可的笑着。
　　“驱开那发狂的畜生！本单于要亲手射死他！”大单于嚎喝着从身后拉出一张大角弓，寒箭于昏昏日光下亮得浑似一颗煞星。
　　方才从马上跌落，伤及了腿脚，虽不是大恙，却在这千钧一发时刻令我无法自如的挪移身行，若是被定在了土里。我冷铮铮凝视大单于的满弓，那锋锐光点不偏不倚正对着我的眉心。这一箭，我还有力气挡开吗？
　　一双双匈奴人的眼睛，是夜行中饥饿的狼眼，但俟着我倒下的那一瞬间，群扑而至，撕碎面目可憎的猎物！
　　我依旧无可无不可的默笑。
　　戎马疆场之人，在奔赴萧杀之前，便该有马革裹尸的预计，所谓慷慨赴死，不过就是此刻我眼下的情状。然而，若真要我就这般死去，我又委实心有不甘。
　　我留恋不舍那熠熠纷呈的石青，留恋不舍那皎皎夺目的洁白，还有他细若脂玉的面庞，我很想再触摸一次，只要我的手指贴上他的腮颊，他脸上的冰雪就会一点一滴稀疏融化，化成天下最绚丽、最动人的春暖芳飞…………这一切，都该是我的，都不可离我而去…………
　　抑不住的悲凉浮上心头，若要吞噬我的七魂六魄，如此感觉，让我忆起了昔时那个风雨交加的清晨。那天，他登上了皇位，却毅然以剑刺伤我的筋脉，毅然将我逐出长安，当时，我不断伸出重伤的手臂，企图去触他，碰他，拉他，奢望能从他眼角捕捉到哪怕一丝的眷恋，然而风雨如晦，潇潇淹没了所有。
　　我一动不动的看着漫漫黄沙，它们亦如阴晦的雨幕，亦潇潇淹没了所有，远山、戈壁、匈奴大军……
　　恍恍惚惚，那金色帐幕如是轻然沉敛，泱泱舒展铺地，汇动流水般澹澹淌漾的波纹。
　　我似乎在这水光潋滟里依稀看到了他的影子。
　　他宛如初出清都的云龙，披雪携英从天而降，一身明辉琳琅飞霜，两袖翾风芬菲未央，轻翩韶丽，莫可名状，马蹄急，碎金纵舞，靡曼若梦。
　　“妙妙………………”我抽搐着嘴唇唤喊，每次一到心神俱凉的时候，眼前就会出现海市蜃楼吗？我情不自禁伸出手臂，欲去抓住那袭蒙胧不实的缥缈浮影，便是痴心妄想，我亦要抓住他！…………
　　他的手，是暖的…………他掌心的经脉，是颤动的…………他…………
　　我缓缓凝住眼神，仔细看去，透出云层的阳光已将那姿影染得清晰卓绝。这不是什么海市蜃楼，不是什么浮幻虚影，而是他，是真真切切的他啊！
　　赤离长鬃临风飞散，他危坐于马背，静默的望着我，那双清透冰蓝，隐隐蒙着水雾。他是在因我的伤痛而心痛？当他见到我遍体鳞伤时，他也会难过、不忍，他也会啊。
　　“当”一声，大单于的铁矢被他凌空格下，他手里持了一柄银光锃亮的汉军佩剑，虽不是神兵利器，锋芒却料峭逼人。
　　“上马！”他拉着我道，我却还在惊异的瞬着眼睛。猝然，我脚下似腾起了一阵扶摇，托着我全身迅速升起，待我回过神思，自己已是坐在他身后。时隔多日，我们终于又同坐在了赤离雄健的后背。
　　大单于目瞪口呆，像是寒风从咽喉灌入，身体一阵阵的哆嗦，良久后，才抖着声音问：“瑛王何以来此？王庭的守卫们不是该…………该………………”
　　“该盯着我对吧？”他冷冷的笑，清音寒锐若剑。
　　“瑛王………………”大单于还想再说什么，身后北方广地上却忽然掀起一幢狂烈长风，翻滚的豪壮啸声充斥风中，铺天盖地，霎时淹没了四野所有视听。
　　我举头望去，只见苍莽天地间竟飘起了无数大赤色的旌旗，如同东军驱驾，带出片片火云，奇伟壮丽，叹为观止！那每片赤红上都飞扬着一个大字，乃是篆书的“汉”！
　　“汉军？！”我讶然道，心里直疑惑重重：为何汉军会从北方杀来？
　　比我更惊讶的显然是大单于，那张犷悍的脸孔早已刷白，上头写满了惶恐。不明情状因由，大单于扯着马缰纵骑朝赤离逼上几步，举刀：“那是阳关铁骑！瑛王你使了什么诈术！”
　　他淡定若冰，冷冷睨了大单于一眼，随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忽的振抖开，一幅汉匈疆域图赫然铺张于众目睽睽之下。
　　“‘天之高高，野以莽莽；昔时有志，今朝踌躇。踌躇踌躇，光阴涿逝，岂一生付于金沙戈壁邪？得偿夙愿，复倚建章风。’”他逐字吟着，声若无澜镜水，“给艾克将军的手谕就是这些，一字未改，只不过大单于你不够聪明，看不透其中玄机。你以为，‘复倚建章风’就是我想重回汉宫吗？你可知建章宫乃孝武帝下令建造，而孝武帝毕生之鸿志便是将你们匈奴驱逐干净。”说话间，云袂浩荡一甩，疆域图飘飘浮空。“我堂堂汉朝瑛王，又怎会与你等胡虏水乳交融。”一剑挥下，寒刃露着牙锋潇洒割开羊皮，图上的“匈奴”立时四分五裂，碎在一片煌煌光华之中。
　　“杀！”大单于恼羞成怒，高举着弯刀发出猛兽呼吼，全然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架势。
　　然而刀锋终于未有朝着我们劈来，因为奔腾赶至的大汉铁骑军已将匈奴大军的严正方阵冲了个四零八落。大单于的刀锋被艾克以剑扛下，数载逾过，少年将军青春洋溢的脸上多了几分岁月磨砺的印痕。
　　“艾克，这里就交给你了。”他提拉缰绳，赤离转身面朝西方。
　　“艾克明白！该枭首的定然枭首，尤其是大汉的叛徒！”艾克帅气十足的应答，忽又看见了我，笑道，“王英大英雄？原来你本为我朝大将军啊，难怪能以一人之力搅乱整个匈奴大阵，实让人佩服景仰！”言毕，纵身扎入混沌的厮杀。
　　“妙妙，这到底是怎一回事…………”我仍是万分不解，茫然环顾着四周围的兵荒马乱、刀戈纵横。
　　他回首冲我浅浅一笑：“我们先趁乱离开此地，其他事情，回去后再与你解释。”他将光练如银的军剑护在身前，预备驾骑杀出一条通路，霍又定着冰眸问我：“你…………还打得动么？我…………不擅长突围…………”
　　心弦一振，我恍然的露出一抹笑来，抬手举起血光闪耀的星红。
　　赤离刨了刨蹄子，长嘶一声，即往西面疾驰。 
                  末章
　　杀声愈远愈轻，越来越稀碎的淡散在了连绵朔风里。眼前又是一望无垠的金色戈壁，宁静平和，浑如一片黄波浩淼的海，俨然另一方广漠寰宇。
　　我收剑入鞘，乏力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头也靠在了他肩上，耳廓轻枕着那头柔软石青。我觉得自己已很久未有这般轻松惬意，仿佛是深陷在了梦境里，教人无可抗拒的沉下所有神思，只轻飘飘的起伏，晃悠悠的徜徉。
　　他的水鬓轻轻从玉璜上散落，荡漾着摩娑起我的脸颊，扰得我频频生笑，一身伤痛疲惫登时飞去了九霄云外。我不由自主的蹭了蹭下颚，他的衣领却立时就如软水一样贴身滑落了几分，露出白若雪光、莹若玉色的细腻肌肤，一层层暗香幽袭，熏红了我的面腮。
　　他拉紧缰绳，以让赤离缓步，赤离小颠了几番，慢慢定下四蹄。
　　他不高兴了？我猛然移过头脸，张大眼睛看他。
　　“汉军两面夹击匈奴，这一仗，定然又是汉朝全胜。”他悄然回首，遥遥望着逐渐远去的沙场，冰蓝眼珠中异彩闪烁。
　　我默默松了口气，却又心生好奇，开口问他道：“妙妙，我还是不明白，为何汉军会从北边打过来。”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淡润的双唇勾出一丝略带得意的笑来：“大单于蠢，你也聪明不到哪里去。我给艾克的手谕里暗含了‘涿邪’二字，乃是告诉他单于庭的位置，以便他能带着铁骑军绕过戈壁滩偷袭匈奴人的大后方，断敌后路。”
　　“哦…………”我思忖着点头，“原来妙妙早就想着如何对付大单于了…………妙计，妙计啊！”
　　他粲然着叹出一缕清气：“你我这次被大单于邀去王庭，本为命悬一线、九死一生的境地，想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是以，我只有表面上答应与匈奴合作，才可伺机向别处搬救兵，助你我脱身。”他顿了顿，语调陡的高起，“不过也多亏大单于此次‘盛情相邀’，否则我也无法摸清匈奴王庭所在，更无法让艾克率领汉军直捣他们老巢。”
　　“可是妙妙，”我禁不住打断他道，“大单于说过，这一仗若匈奴取胜，你便可以有机会重掌大汉江山，你…………”
　　“即便我要重掌江山，也断然不会借用胡虏的脏手。”他又打断了我的话，“大单于口口声声说什么要为昆仑大神挽回尊严，其实还不是想犯我汉土、杀我子民、掠我财富？他之所以要与我合作，恐怕也是想挟着我这个天子去与另一个大汉天子对峙吧？全是要令汉朝分崩离析的狼子野心而已。但可惜，他把我想得太简单了，竟以为我只是个走投无路的落难皇帝。”
　　我木讷的望着他，一瞬不瞬的视线似乎在不经意间随着他眼里的神光冉冉上升。我不由得想起那句“未央神玉，通彻灵天”，这般心思慎密，这般部署周详，又全不露声色，运筹帷幄而决胜千里，难怪穆当年会赞服他，难怪不可一世的大单于会一败涂地的输给他。
　　“然而，我还是少估算到了一点，”他璀璨的冰蓝忽尔一沉，黯然神色脉脉爬上眼角，“便是大单于竟然要临阵杀你，若非赤离奔得快，你可能就会…………那该死的大单于，竟不惜以扰乱军阵的代价来对付你，真又可笑又可气…………”
　　话音潺潺于我耳边萦绕，腮侧更淌起一丝令我如痴如醉的清凉，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以纯白无瑕的衣袂轻轻擦净我脸上的血污，那双寒婉温和的冰蓝，美得似乎一触即碎。
　　我蓦然握住他的手，牢牢凝视他的双眼问道：“妙妙既有这般周密的部署，为何事先不告诉我？”
　　我问得很急，他却一下笑得疏朗坦荡，翠描秀眉轻乎一挑，“你本是汉朝大将军，多年驰骋疆场，以你平日之才，又怎会看不透这些兵家谋术？看来还是艾克更伶俐些，后生可畏。”
　　“可妙妙也该知道，我当时心里只想着你，哪里还能琢磨那些事情！”我似理直气壮，而声音却不知不觉的低了下来。
　　“我知道。”他粲然颔首，脸庞倏尔与我凑近了几分，馥郁罂香浓浓混入我的鼻息，“我就是要你心里只想着我，就像当初在落罂宫时那样，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活脱脱一个楞人。”
　　我闻言，竟哑口无声的懵住了！
　　“妙妙总是糊弄得我团团转。”我摸着脑门，淡淡笑舒一气，“之前妙妙说想成为历史长河中激荡的浪花，我还以为，妙妙真想着要重回汉宫，重掌山河社稷。”
　　“那是每个帝王都会有的情结，而汉宫也毕竟有着太多让我无法忘却的东西。但，时过境迁，如今的汉宫，早已不是未央，我的灵牌，也早已进了太庙，一切皆不可重来，回去又有什么意思？”他颇为慨然的道，脸上始终挂着一丝幽深莫测的笑意，“你要我忘忧，我确实忘了忧，我并不曾希想续写孝瑛历史。也许你觉得，我总也无法全然放下大汉江山，不错，因为那是我曾经拥有的东西，亦是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然而你可知，我之所以对江山念念不忘，其实是有另一个原因。”
　　我默默望着他，他的心思，我总是很难猜透。
　　“因为，我的江山是用你的血换来的，故而弥足珍贵。”他低语，一字一顿，发丝随着断音韵律缓缓浮动，如潋滟的潺潺碧水。
　　我不知哪里来了力气，原已和匈奴人拼得骨酥筋软，现在却又能如此大力的张臂紧紧裹住他！我浑然感到世间已再无别物，纵然戈壁大漠千秋浩瀚，包罗万象，此刻却也空空如也，唯有我的笑声、他的罂香，在朗朗苍旻之下缠绵交织，缱绻纠结。
　　“米罗，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偎依在我怀里道。
　　“不记得了。”我回答，手指一遍遍捋着他那流光溢彩的石青。
　　“楞人，今天是十一月初八，乃你的生辰。”他道，一面也伸手玩弄起我的蓝发。
　　“原来如此，我自己都忘记了。”我笑着挠了把后脑。
　　他微微一哂：“我说过，待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后便会给你个封号，而我想要的东西，已然就在我身边……现下，我该兑现诺言，给你一个最称心的封号。”
　　“我一人杀了那么多匈奴兵，妙妙是否该封我为冠军侯呢？”我打趣道。
　　“那是霍去病，可不是你。”他眼角转过一道清凌凌的幽辉，迷离若魅，“我…………就封你做我的‘江山’，如何？”他忽拿过银剑在我胸前轻然一划，一簇青蓝交错的发结立时蝶翼般翩翩飘落，他用手将其接住，而后极是郑重的递到我眼前，道：“这，便是你的符柄。”
　　“符柄？”我接过发结，收在掌心里看了又看，笑，“真精致的符柄。”
　　“这个封号，你可还满意？”他转回头，两眼仰眺天空。
　　我将怀抱收得更紧，连一粒沙、一丝风也掺渗不进。
　　“回去再说！”
　　纵一拉马缰，赤离高抬健蹄，飞也似的朝忘忧谷方向奔去，留下金黄的碎沙飘散浮空。
　　大漠朔风渐渐安缓，化作轻盈的一缕一缕，悠悠宛若吟唱着一首亘古歌谣：
　　君忘忧，切忘忧，长笑倾注，释君心头苦恨酒；
　　吾忘忧，确忘忧，落罂永放，馥子生世无华秋。 
 
___________END__________

       （诗）倾·情
　　飞兮云兮，扬兮风兮，荡兮思兮，倾兮情兮。
　　*
　　可记当日，细雨霏霏，天色晦晦，烛火微微。
　　杨柳依依，落红凄凄，雀鸣寂寂，草色离离。
　　君于幽阁，卓然独立。
　　子于廊堂，踟躇奕奕。
　　君知否，伊时剑上血枯，我心更苦。
　　知否知否，伊时子忡，吾心亦动，但叹不察。
　　窗下寒凉，频频回望，且盼君之一瞬流光。
　　意茫茫，空思量，语默不知何所往。
　　耳畔琴唱，轩傍影幽，钻心为殇。倾情，当何以偿？
　　身不由己，命且随天，一腔算计，冰池冷漪。
　　一近芳泽，说乎乐乎，无谓，无畏，不讳，不悔。
　　含辛茹苦，哪及，水中依偎，唇间暖慰。倾情，当何以制？
　　恋，纷稠缱绻，纠结无眠。
　　眷，交织婵媛，雨露贪欢。
　　慕君罂放，流香吐嫣，折杀江山无限。
　　炽暖晴温，销冰释霜，蒸融愁雪万方。
　　忘忧，忘忧，轻语一缕，誓言永成。
　　忘忧，忘忧，发结一束，信念亘存。劫，平地起，疾风骤雨，凝血成噎。
　　咽泣惜别，恸不能诉，荣华灰飞烟灭。
　　剑影无情，寒彻骨。
　　血影兮，风里潺潺，泪光兮，雨中潸潸。是结局，心不甘，情不愿。
　　事已铸，纵不忍，亦无奈。玉门关，披荆斩棘，吞风浴血，不求凯旋万户侯。
　　孤琴幽幽，感怀似曾相识，指尖丹迹，岂子之痛？
　　皑皑北山，神明所安，可解心头惑？可传君之意？
　　森森未央，龙尊所处，可得心中悦？可复当日欢？夙夜望罂，昔时守望，今时痴望，何时转望。
　　无瑕忘忧，案头绽放，昔时之约，今时怅惘。既倾情，不可退，不可避，烽火连天日，你我相逢期。
　　从来倾情，无须回首，但俟子归。
　　江山与我，于君孰重？
　　子，绝世无匹，吾却难言。
　　剑锋相向，道断今生情！为何！为何！为何我伤深！
　　子伤深，吾歉更甚。过矣，难恕，自弑，为赎。
　　为何！为何！
　　倾情，而今身心皆子属。
　　无君，千里明秀尽荒芜，可堪？
　　莫泪，死生原匆匆。
　　情为君倾，心为君役，生世不相离，四海不相弃。
　　何苦？子之楞，不知甚当初。
　　毋相分，毋相别。且待，且待！
　　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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