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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穿越时空 宿命因缘】
　　
　　一个平凡的下午，风和日丽，天气挺不错的，我下午没有课，溜号回家打算偷个闲，才到我家楼下，一眼瞧见个美人。
　　那看起来是个安静伫立的少年，衣袍纯白胜雪，银发三千若丝，发帘垂顺，遮蔽了他的右眼，只露左眸，如琉璃水湔湛蓝，清澈纯净。
　　很美，很漂亮。
　　所以说COSPLAY是一项多么崇高而伟大的艺术，尤其是上街秀，简直是造福劳苦大众的眼球！而这种不但上街又正好在我溜号回家的下午站到我家楼下大门口的秀那简直就是特意为造福本人我而存在的啊！ 
　　我从华丽的泪流满面中收回遐思，以光速拨弄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抛出号称万人迷的电眼微笑，向美人伸出勾搭之手，搭讪道：「嗨，美人儿，我能和你照张相吗？」
　　美人果然扭头向我望来。他用一种喃喃低吟的语声对我说：「君上……逸云终于找到你了……」
　　可我完全没有听懂。他的嗓音干净柔和，他的眼睛亮如星辉，搅得我心尖儿发热。我晕乎乎地继续对他微笑：「我家就住这里，天气挺热的，你打扮这么厚重肯定很辛苦吧？有没有兴趣上来喝杯茶？」
　　美人看起来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愈发闪亮了。「君上你……不认识我？」他仍然紧紧盯着我。
　　「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嘛，以前不认识你的确是满遗憾的，但是只要咱们好好把握今后——」我还正在大施勾搭奥义之口才大绝，猛然脑袋上一痛，顿时耳边一阵嗡嗡乱响。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一个暴走态的声音对我怒吼：「蓝炽痕你不记得我就算了，竟然还在外头拈三搞七！在外头拈三搞七也罢了，竟然又搞回到我头上来了！不收拾你我几百年都白活了啊！」
　　噶？美人知道我名字？




第 一 回

　　
【傻君上忘尽前尘事 痴将军恨铁不成钢】
　　
　　关于穿越，我曾经做过无数种幻想，比如成为项少龙第二左手功名右手美人，比如再也不用被无休止的考试和工作纠缠……然而，当我真的一屁股摔到魔界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瞪着眼睛吼了一句：「妈啊！我要回家！」
　　没错，我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叫作魔界的地方，穿着貌似古装的魔界服装，待在貌似古建筑的魔界宫殿里，躺在一张大到随便玩托马斯全旋都掉不下去的硬邦邦的铜做的床上——不，确切说，是被绑在！被绑在硬板床上！
　　我抬起头看住那个拐带我捆绑我看守我的银发美人，痛苦地把脸扭向一边，努力挤出两行「清泪」，哀告：「美人！是，看你长得好看就随便勾搭你是我不对，可我也罪不至死啊！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就看在小头爸爸的份上放我走吧！」
　　美人死死瞪着我，漂亮的蓝眼睛里闪耀着怨念的死光。我看见他薄唇略向上一勾，绽出个诡异冷笑，顿时，一阵不祥预感乌鸦一样嘎嘎地从我心头飞过。还没等我把这个不寒而栗栗出来，美人已经以迅雷不及旋风下载之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形似没剥壳的榴莲的物体恶狠狠塞进我嘴里，无比清俊冷酷派美人作风地「哼」了一声，一拂那只纯白无暇的翩翩大袖，转身毅然决然地走了，不带走一声哀号。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终于支持不住，含着榴莲飙出一腔血泪：
　　额滴神啊！枉你长得这么秀色可餐，原来竟是一阴冷鬼畜！求你了，行行好先剥壳吧！不然你换一黄瓜也成啊……你——回——来——啊——啊——啊——！
　　
　　我终于被松绑放开的时候我已经快被饿死了，连哀号都只剩下：「啊……嗯……哼……呜……」这种断断续续奇奇怪怪含含糊糊惨到不能听的奇怪叫声。
　　救我于水火的是一个穿紫衣的金发美人。
　　我终于发现魔界这地方好啊，美人如云啊，随便飘过来一个就这么耀眼，闪得我都人脸识别障碍了，只能靠银发美人、金发美人、高个子美人、小蛮腰美人这样来进行区分……当然「小蛮腰」是我臆测的，没有摸到！
　　现在金发美人客客气气把我扶到餐桌边上坐下，招呼一声「进膳」，眨眼我面前就刷得摆满了一溜美食，眼看着都快铺到门外头去了，鸡鸭鱼肉山珍海味自不必说，各式点心更是勾得我馋虫大动。熟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被饥饿迫害到智商趋近于负值的我无比自觉自愿地投身到鸟类阵营，开始流水生产线作业一样不停地吃！吃！吃！
　　就在我叼起一块酥炸桂花鸡腿的时候，一把折扇从天而降，毫不留情敲在我脑门上——最关键的是，那破扇子骨是铁做的！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想气死我就直说！装疯卖傻个什么劲！」银发美人暴走态的高八度嗓门在我耳边嘶吼。
　　我摸着脑袋上鼓出来的大包，数着眼前飞来飞去的小星星，对着银发美人挤出一个温柔又忧伤的微笑：「你不要老使用暴力呀，很毁形象的你知道啵？」
　　于是这下我发型向释迦摩尼看齐了。
　　银发美人以千军万马不挡之势把我当众暴扁一顿，再次无比清俊冷酷派美人作风地「哼」了一声，再次一拂那只纯白无暇的翩翩大袖，再次转身毅然决然地大步而走。
　　我也只好很哀怨地再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遥远的天际，扭头默默地又啃了一口酥炸桂花鸡腿……妈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吃饱了老子跟你拼了！
　　
　　可是我没来得及去找银发美人拼命。饱食之后容易犯困，犯困之于我那简直是除了饥饿之外第二不能抵抗的虐待，于是我很不争气的倒下去睡了，美其名曰——养精蓄锐休息好了再去拼命！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觉得有人在我旁边摸来蹭去，不过我实在太困太累了，完全懒得理他，于是翻个身继续睡我的。没想到此人锲而不舍，不但蹭到我脸上嘴边儿来了，貌似还解开我的衣服把手伸了进去。那只手的触感微凉，一点也不光滑细腻，甚至还略有些粗糙，但磨蹭在身上的感觉很舒服，有点麻痒。
　　魔界真的是好啊！餐后午休还附送全身按摩服务！连全情概要都还没摸到边的我睡得差点流口水完全是在梦里这么想着，一边很配合地再翻一个身挪挪位置，方便这人好好给我「马杀鸡」一下。
　　那人也当真十分敬业，捏着揉着，整个人都依偎上，贴身把我抱住了。他亲吻我。尽管我半睡半醒，但我很确定他就是在亲吻我。眼睛，鼻子，脸颊，脖子，胸口……所有他可以触到的地方……
　　噶……？这个好像已经超出「马杀鸡」的范畴了噶……？
　　我一个激灵猛睁开眼，第一眼瞧见就是银发美人那张完美的脸……嗯，离得好近……嗯，眼神好诱人……嗯，饱暖思□，这梦做得真是太美了……我很自觉地把眼睛又闭了回去，对自己默念：这是做梦……这是做梦……这是做梦……念了三遍，实在忍不住，又把眼睁开，还是看到银发美人那张无与伦比的脸……
　　啊……这个世界太不真实了……做梦都做得这么绝……我知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不对的，可也不带这么虐人的啊……
　　我很哀怨地在心里想，还没来得及抱怨出来，嘴就被堵住了。
　　「你又想讲什么疯话？不许说！我不想听！」美人很不讲道理地一口咬在我嘴唇上。他的舌头伸进我嘴里，缠住我的不放。
　　我彻底晕了，头脑发热得一塌糊涂。
　　这……这是什么意思？啊，做个春梦应该……不用偿命吧……
　　我很富有大胆尝试精神的把手放到他身上去，先试了试他的腰身……果然是幻想中的线条一流肌肉精实的小蛮腰啊……而且，最关键的是，美人竟然没有反对！我感动到想要流泪了……于是我更富有勇敢行动精神的继续把手往下挪……
　　立刻，一声暧昧的喘息就钻进我耳朵里。美人略撑起身子，盯住我的眼睛，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触感柔滑微冷，映着他的肌肤与唇色，那一双薄唇微微张开着，真是鲜嫩欲滴，诱惑无限。
　　经历了一瞬间虚弱的道德抗争与同样是一瞬间的意志与节操的土崩瓦解，我就很没出息外加很禽兽地把翻身把他扑倒了……我在心里默默地流泪，反正只是一个春梦吗，都到这份上了，我猪头才当柳下惠！
　　我喜欢听他情动时压抑着喘息的声音，一听到他发出这样的声音，我就激动地像发了情的公猫，嗷嗷得完全不能自已……我想，大概是我在潜意识里对他存了这样的念头偏偏又被他修理得很惨，才会梦见他对我如此热情，以此安慰一下我可怜的小心肝。他紧紧和我搂抱在一起，对我的任何碰触都敏感回应，我们长久地交相拥吻……这梦真是太治愈了！我很哀怨地抚着他的长发醉生梦死状叹息：「要是我不做梦的时候你也能对我这么好我死了也甘愿啊……」
　　于是，下一秒，美人恶狠狠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就不见了……
　　我躺在床上，摸着貌似真的肿起来了的半边脸，眨眨眼，看看自己狼藉以及狼狈的惨像，在心里默默地流了一缸泪……
　　做春梦，的确是不用偿命的，可是，每个春梦，总会以这样那样怪异又愚蠢的方式，在关键时刻，戛然而止。
　　
　　正式睡醒起床之后，我决定，我不找我的美人拼命了。我决定去找他讲和，让他放我回去，然后就让我们既狗血又淡定地相忘于江湖吧！毕竟穿越这种事，不是什么人都能有善终的，穿越外带泡美人这种事，不是什么人都能泡成的。
　　结果，就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竟然……很丢脸地迷路了。
　　好吧，让我厚脸皮地说，这不能怪我路痴，谁叫他们这什么破魔界的什么什么地方地形这么复杂还处处都长这么像呢，别说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就算我蹲这儿住上个十年八载也未必就能全都走明白了啊。
　　尤其让我气愤的是！妈的老子竟然找人问个路都没人肯告诉我！魔界这些人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各个看见我就赶紧把脑袋一低喊着什么「君上」什么什么的滴溜溜退到一边儿跑了！上你个大头鬼啦，告诉我路怎么走正经啊！
　　麋鹿状态的我找不着北地在这个大迷宫里转向了不知道多久，转得天都快黑了，终于在一个有花有草有宫殿、有树有水有假山的园子里找到了我的银发美人。
　　但是他和刚才那个对我礼貌又友好的金发美人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我自以为鬼鬼祟祟地溜到假山后面，企图偷窥一二。才站定就听见金发紫衣的美人笑道：「云将军太急躁了。君上尚未恢复记忆，有些昏昏噩噩也是正常的。」
　　紧接着我的银发美人立刻跟了一句：「我宁愿信他是有所苦衷装出这模样的也好。否则……否则……」他否则了两声没接下去。
　　我好奇探头看了一眼。见他背对着我，站在一棵不知道什么名儿的树下面，忽然一拳捶在那树干上，怒喊：「否则他岂不是彻底变成一蠢货了？」
　　哈？这个「蠢货」是在说我？敢情老子迷路了老半天脚底都快走穿了贱兮兮地跑来找你就是来听你骂我蠢货的？
　　瞬间，我心底涌起一股悲愤，什么讲和啦，相忘于江湖啦，早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连这家伙刚才一拳差点把树捶倒了都没往心里过一过，噌得我就跳了出去，怒声大吼：「你小子才蠢货！你们全家都蠢货！」
　　于是下一秒，我看见那个人品很好的金发美人用一脸沉痛地表情望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回说你不是蠢货连鸟都不信了……不过他人品好就好在就算他已经用眼神说了，嘴上也是绝对不说出来的！
　　银发美人转身一脸阴沉地瞪着我，好似我欠他几百万从上辈子起就坚决不还。「你再说一遍。」他也不知道使了什么身法，一闪就逼到我面前来了，猛一把揪住我衣襟。乖乖，这家伙分明比我矮着半个脑袋，我咋觉得我被他拎起来了我……
　　「我……我蠢货……我全家都蠢货……」我立刻很没气节地趴下了。
　　眼角余光一扫，瞧见一旁金发美人正悠闲状瞅着我咧嘴笑得无比欢乐，丝毫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顿时觉得，人不可貌相，人品不可目测……啊……金毛我看错你了！
　　然后我跟银发美人打了一架。我就不明白了，我都承认我全家都蠢货了，他干吗还打我呢，我冤大头啊！我跟他两个小孩儿斗气一样四肢交缠着满地滚打。金毛就一直站旁边看着，完全作壁上观。
　　忽然，我听见金毛冷不丁冒出句话来。他问：「君上是否真的生气想要打云将军一顿了？」
　　我正被美人摁地上痛扁，满心愤慨地大吼：「是！」
　　「既然如此，君上何必这么麻烦？」金毛似乎冷笑了一下。下一秒，他只一挥手，忽然不知从哪儿涌入几十个士兵样的家伙，全身黑甲，乌压压拥上来，瞬间把我和美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美人略微怔了一瞬，神情陡然严肃。他缓缓放开我，站了起来。我还没顾得上喘口气，两个士兵立刻扑上来，一把就扭住了美人的胳膊，把他整个人都压到地上去。
　　「好了，君上可以随便打了。」金毛很阴险地坏笑。
　　我惊得直接坐地上连爬起来也忘了。
　　金毛又说：「君上不愿亲自动手？」这回他也就那么一问，都不带等我回话了，直接喊了另两人出来，给了个眼神。
　　我看见那两个士兵不知从哪儿摸出两根同样黑漆漆的大棒子要往美人身上打，无端端心尖儿一阵抽搐，急得我当场憋出句糙话：「谁他妈敢动他一下老子抽你二大爷！」
　　那几个魔界士兵显然没有听过这等糙话，立时惊愕又困惑地愣在那里。
　　但是金毛竟然不依。他念叨我，「君无戏言，君上刚才说要打，怎么这会儿又反悔呢？」
　　「我这会儿又不想打他了。」我嘴硬。
　　金毛不理，「云将军对君上多有失礼，即便君上想要宽宥，法度也不能容。」他念完这一串文绉绉的，就叫人把美人拖出去一个什么什么殿前打。
　　我怒不可遏，不由自主大喊：「金毛你敢！」
　　「君上说笑了，臣不叫金毛，臣叫狼烨。」金毛很淡定，还向我鞠了一躬。
　　他就快成功的把我气跳脚了，可惜我都顾不上跟他跳。我吼：「别装得孙子似的！」
　　金毛很厚脸皮地说：「君上又说笑了，臣当然不是君上的孙子，臣是君上母后的兄长的长子——简称君上的表兄。」
　　妈的什么绕口令，感情你原来跟我沾亲带故的，我刚才说我全家都蠢货把你捎带着了你报复我呢？老子都快被气疯了！我使出抽了一整瓶二锅头的气势，一把揪住金毛的衣襟，下一秒，差一点没跪他跟前——之所以是差一点，那是这小子把我整个拽起来拽得我都不能动了！可我是真想跪他一下也没关系啊……我说：「你能别这样么？不好玩。你别真打他啊。我不想打他！我真不想打他！」 
　　可是金毛不理我。他把我捏枪杆子一样捏那儿了，别说动一下，我气儿都直上不来。我只好眼睁睁就看这我的美人被押走了，真恨我自己刚才干嘛那么嘴贱。我是真不想打美人啊！我什么时候真心想打过他了！我这一听说要打他心里直抽抽得我差点没哭出来，天知道这是为什么啊，我都傻了。俗话说，人一傻了就容易脑抽，脑一抽抽就容易说胡话。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撒开嗓子大喊了一声：「小云！」
　　话音还没落，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看见美人被士兵架着，忽然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我，蓝眼睛盈盈得亮。
　　然后，他对我笑了。
　　他笑了，我哭了。
　　我说打见面起你就会凶我骂我摆黑脸打我没给我一回好颜色瞧，好不容易笑一次，能不能不要整得这么悲壮……
　　




第 二 回

　　
【蓝炽痕情定顺天命 金毛狼妙计识君心】
　　
　　我再见到逸云的的时候，他已被打晕过去了，白衫子全染成了红的。我看着心里就像被插了把刀子在拼命拧似的，真是想哭又哭不出来。
　　我对狼烨说：「死金毛，老子记你仇了！咱俩走着瞧！」
　　狼金毛欢天喜地地小声鄙视我：「君上要想跟臣走着瞧，还是先敲敲脑子把正经事儿都想起来。不然咱俩就不在一个位面上，别说走着瞧，我就是停下来回头瞧你也瞧不见啊。」气得我真想当场嘶吼：「把这个金毛给老子拖出去殴打一万遍啊一万遍！」可是老子忍了。老子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老子这会儿还真不知道斗不斗得过你，老子就先忍着，总有一天把你小子套麻袋揍到你娘都认不得你！
　　我对金毛说，我坚决要求把逸云留在身边养伤，他给打成这样了我得负责。金毛夸奖我：「君上还是同从前一样心怀慈悲体恤臣下。」我用眼神咬他一句：「去你奶奶个熊的！」
　　我是真又后悔又心疼。对逸云，我总有种又怀念又喜欢忍不住就想亲近的感觉，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把逸云抱到床上给他洗伤换药。缠绷带时，他醒过来了，睁眼看见我，展眉笑起来，轻轻地喊我：「君上。」
　　一听这声儿，我嗓子都紧了，喉头上一阵滚烫。我骂他：「你这傻孩子！」他整个后背都快被打烂了，哪还有块好皮肉啊……可他反而对我好了……这傻孩子！
　　逸云趴在那儿静静地说：「君上，小云没给你丢脸。」他说完头一歪又睡过去了，睡着了都还是笑着的。
　　这个容易满足的傻孩子啊……我差点儿没又狗熊泪了。
　　隔天我就从旁人那儿听说了，逸云那天挨打从头到尾哼都没哼一声，硬是咬着牙扛过来。据说，广大群众都很震惊——「君上竟然连云将军都拖出去打了！」
　　我真想大声喊冤……真不是我要打的啊——啊——啊——！
　　但逸云跟我说：「你闹得太离谱了，再这么下去，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你的威信也早彻底扫地了。打我一顿能帮你挽回点的话，也好。」
　　这还是他头一回承认，我需要「想起来」。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你没找错人？」
　　他白我一眼，答：「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但很快他就像意识到什么一样，猛噤声不说了。他抬眼看牢我，蓝眼睛里像有水在流动，透明得像一碰就能碎掉。他忽然扑身一把抱住我，把脸埋进我颈窝。「你不会再化成灰了，答应我。」
　　「说得我好像真化过一样。」我笑。
　　他抬起头盯着我，不说话。
　　我知道我说错了，乖乖点头，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绝对再也不化了。」
　　但显然他根本不信。「你不可能体会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活了快七百年了，二十年对我来说算什么？可这二十年我真以为连下辈子也熬过了。」他把头靠在我肩上，像个即将安睡的孩子，声音却全落在心里。
　　我觉得疼，揪心，可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于是我小心翼翼避开他伤口，抱住他，说了句特烧饼的话。我说：「我把你忘了你肯定特伤心吧……你抽死我算了！」
　　逸云低头浅笑：「你真的回来了。虽然变成了一个——」他忽然又不说话了。
　　「蠢货？」我很自觉地填了个空。
　　他看着我，不语，良久探身凑上我面前来，亲吻我的嘴唇。
　　我想也没想得回吻他，自然至极，真像是久别重逢的情人。
　　他拽开我衣襟，将手伸进去，贴在我胸口上。他望着我的眼睛说：「从今往后，你在我在，你若有万一，我也再不会独活。我受够了这苦头！你休想再让我多等你一天！」
　　顿时，我整个人都安静了，觉得任何话都多余。
　　逸云伤得很重，不能躺，我整天抱着他，让他不必趴得那么辛苦。他跟我说了许多魔界的事，我其实不太感兴趣，随便听听罢了。
　　每当我表现出百无聊赖，逸云就皱眉头，责怪我不上心。
　　我说：「你填鸭也没用。该想起来的没准睡一觉就想起来了，想不起来的把脑袋砍了也想不起来。」
　　逸云望住我，「你……还是不想留下？」他的眼神很忐忑。
　　这阵子我一直在想，他的情绪变化这样大，或许只是因为他很不安。而这个眼神毫无疑问向我证实了这一点。「你会送我回去吗？」我问他。
　　「决不可能。」逸云瞪我一眼，嗓音立刻又硬起来，「就算别的什么也不考虑，我也不会任由你抛下你的臣民不顾。这就是你的天命。」
　　「你又开始填鸭了。」我扶额，懒洋洋在他身边躺下，脑袋枕在胳膊上，「你不送我回去，我自己没办法回去。所以，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顺其自然。我其实真的是个很想得开的人。」我承认我这个人懒散、花痴、没正经、喜欢勾三搭四，偶尔抽风脱线，但我可不是真傻。何况，我的确闹得有点累了，尤其闹到最后，就害逸云被打了一顿，按他那说法是给我挽回点面子，我倒是觉得我这可是连底子都掉光了。折腾无益，何不找点自在。
　　逸云侧身仍看着我，半晌，问：「若是哪天，你自己也有办法回去了，你会走吗？」
　　我就不明白他这漂亮的小脑袋里咋能塞这么多问号呢。我戳戳他的脸，「真到那一天，我要走，你管得了吗？反正管不了的事，操那么多心做什么呢。」
　　逸云那张脸，唰得就惨白惨白了。
　　我叹一口气，改戳为摸，「放心，真要走，我也带你一起走。你舍得我我还舍不得你呢。」
　　于是我又看着云美人的俊脸从回归人色渐渐变成了红粉菲菲。他垂下眼帘，我发现他的睫毛竟然又长又翘，微微颤动时，就像带着水光。我不觉又看得有点发痴。
　　可逸云却打掉我那只还在他脸颊颈项摩挲的手。「你骗我。」他浅浅笑了一下，隐约浸着忧郁，翻过身去，背对着我。
　　他竟然说我骗他！
　　我不知怎么就有点炸毛。坦白交代，我这等信奉今朝有酒及时行乐看到美人就扑上去勾搭的坏人说自己从来没骗过人那本身就是个谎话。可我这回是真没骗他，我真想带他一起走。就从他被拽走前对我那一笑开始，我觉得我再不能放开他了。这十分奇妙。在我的记忆里，我与他不过才初相识，可我就是这么觉得，若我错过了他，我必定会此生后悔。没有人真会从骨子里热爱天亮说再见的空虚，事业可以在惊涛骇浪中打拼没关系，但感情的皈依最终只能是安定和纯粹。
　　但我不喜欢解释。在这些事情上，解释永远是无力而飘渺的。所以我不解释。但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他知道，我没有骗他，总有一天他会信。
　　我双手搂住他，低头轻吻他背部的伤口。他不翻身来面对我，只是颤抖着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贴在心口的位置。于是我触到他的心跳，如此强烈又清晰。
　　
　　按照逸云的说法，我原本就是魔界的圣君，二十年前「死」过一回，这会儿又活回来了，究竟怎么回事，由于太复杂外加专有名词实在太多，我就没弄明白也懒得弄明白了，总之一句话，他要我担负起身为圣君的责任，重振已经陷入群龙无首几近瘫痪状态的魔界。
　　可是我发现……魔界众真是太难搞！狼烨那金毛暂且不提，就说随便一个小小的不知道姓甚名谁干什么的家伙吧，全都是看见我就跑，跑不了就扑通往那儿一跪，害我说个话还老得低头往下看，久了我真头晕，敢情颈椎病也是帝王职业病啊，我还以为就IT民工、文字民工还有成天在手术台上割肉的才得呢！ 
　　有一回我终于忍无可忍发飙了。我对跪在我面前那家伙吼：「谁再跪着说话谁是孙子！」
　　谁想到那家伙震惊了老半天，一脸扭曲地问我：「君……君上要收小人做……做孙子……吗……？」
　　他这一「吗」「吗」得我都跟着一起扭曲了。我痛苦地就差没嘴角流下一道鲜红，我说：「行，谁再跪着说话我是他孙子！」
　　结果他直接给吓晕掉哩。
　　我找到金毛。我说：「金毛我挺闲的，你给我派点儿活干。」
　　金毛说：「臣没什么活要派给君上，君上既然闲，那就多想想办法早日恢复记忆为好。」
　　我点头说：「行，那我派你一活干，从明天早上我睁开眼睛起，我不想再看见这种跪来跪去的无聊事，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反正你搞定。」
　　金毛说：「臣民跪君上，天经地义。」
　　我问：「那你咋不跪我呢？」
　　金毛很淡定：「我是你表兄。」
　　我囧：「金毛仔你这搞了半天是特权主义啊。」
　　金毛正色谦恭：「君上教训的是。」
　　我吐血：「金毛，我告诉你，威严不是打压出来的，你们这种制度非常糟糕，直接导致所有人分成了三大类，一类是心怀怨念想造反的，一类是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一类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而我跟这三类人里头的哪一类都没法儿共存，更别谈合作。我做老板，不可能自己包揽所有的事，我只能做大决策，小决策和具体实施都要靠员工，我给员工薪酬和尊重，员工给我创造相符合的价值。所以现在你可以做一个选择题：如果你想要一个尊重你并且给你自我实现空间的老板，那么我留下，你按我说的去做；如果你想要一个不尊重你且随时有可能把你拖出去暴打一顿示众的君上，那么拜托你送我走吧，这差事我干不了——当然，我走要带小云一起。」
　　金毛抬头看着我，很久没说话。我觉得他表情忽然严肃的像变了个人，之前这家伙可是随时随地都挂着堪称标准的腹黑式微笑，一脸淡定从容泰山压于顶而面不改色的奸诈相的啊，忽然之间不笑了凝重了，岂非日出西山？我决定不给这厮什么琢磨坏主意的机会，催道：「你选定了没有？快点！」
　　金毛反问我：「你记不记的你从前说过类似的话？」
　　我扶额了，「谢谢，我真的都忘到姥姥家去了。」
　　这回金毛又开始笑了，「你以前就这么对我说过，但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很高兴，你真的回来了。」说完，低头向我鞠了一躬，转身走掉。
　　我发了一会儿呆，终于发现，这家伙逃避问题脚底抹油的事实，只好自己把脑袋上一排黑线擦了……
　　
　　第二天起就真的没人再跪来跪去了。金毛以我的名义弄了一个什么《免跪令》，他怎么写的我没看——其实是看了一眼就发现他们这儿的字太复杂我文盲了……反正看起来绝大部分人都很开心就是了，一个重要标志就是，以前看见我就逃跑的人现在都改微笑了，我颈椎也终于不疼了！于是我也很开心，整天春风满面。我就说哪有人好好的不爱站着坐着净喜欢用膝盖头粘着地板呢，早这么简简单单的多好。
　　但是，金毛仔跑来威胁我：「你要我做的事我给你做到了，为了公平起见，你是不是加快点复健速度？不然，你先仔细想想，当初到底把『碎魂刀』藏哪儿了？」
　　「菜刀军刀西瓜刀斩魄刀我就知道。」我也端起个茶杯装出淡定腹黑的模样，『碎魂刀』就没听过了，你叫我变啊，我又不是刘谦！」
　　金毛说：「给你三天时间把『碎魂』找回来，找不回来我弄一百个牛头马面天天堵着你跪。」
　　我继续装淡定，「金毛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
　　金毛点头：「嗯，劳师动众是挺不好的。那我把云将军藏起来。」
　　这下，我装淡定装到把茶喷出来了，「死金毛！你小子以为你曹操一撇啊！」
　　在我把他赵高董卓司马昭XXXOOO的骂了一水儿之后，金毛很严肃地瞥了一眼外面的日头，说：「君上，据臣目测，现在只剩两天半了。」
　　我……我真想把茶杯砸他那一头金毛上踹他去蹲墙角啊！
　　
　　我只能去问逸云，死金毛要我找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逸云伤已经好了一半，一听我跟他说完这些前前后后，直接气到差点没崩了伤口，一脸他觉得魔界前途已经一片惨淡的表情瞪着我。也难怪，有一个蠢货圣君不要紧，可以废掉；一个蠢货圣君外加一个很会顺应蠢货思维的丞相，估计还没来得及废魔界就先垮了……看起来是挺危险的。我摸摸下巴，认同了他这个看法。于是逸云恨得老半晌没理我，瞪我的眼神直接改死不瞑目了……
　　「碎魂」这东西，据说，是魔界皇族代代相传的魔刀，乃是由上古尊王蓝夜与溶洛公主的龙骨真身铸炼而成，也是我的佩刀。其实逸云之前跟我提过，只是我忘了。估计这也是让他觉得郁闷的原因之一。忘了就算了，有人给说还不老实听着记着，换我我也郁闷。
　　所以这回我自认理亏，很老实地不敢再惹他。
　　但我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相信科学知识的人！我坚信解决问题要从根本入手，找出导致问题的原因，才能对症下药。据说某些人在遭遇重大事故或创伤时会产生应激反应，貌似是叫做「解离性失忆症」，没准我就是这种的。
　　就在我寻思着要不要先来点什么物理疗法敲打一下我的脑袋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很彪悍的女人。
　　




第 三 回

　　
【波诡云谲公主夺玉 舍身取义将军护主】
　　
　　那女人自称她是我妹，叫蓝陌柳，模样顶好看，就是大半夜忽然出现挺吓人的。
　　当然这不能怪我大半夜干吗要出去游荡，我只是心事重重睡不着出去透个气而已。
　　魔界的天很诡异，晚上月亮竟然是红的，一看就觉得要出妖孽。
　　陌柳出现的时候正立在高墙顶端，周身赤焰飞卷，似红莲环绕，一身明艳红衣裙，火丝缠腰，跣足环玉，随着她动作叮当脆响，风情尽现。她的绵长秀发亦是如火鲜红，就连眸子也是，怀里抱着只虎斑猫儿，高高在上，如立云端，身后一弯红月，艳若染血。
　　「你这家伙休想装成我大哥招摇撞骗。别以为狼金毛那厮打得什么主意我不晓得！」她抚摸猫儿，俯视我，义正词严。
　　我一听就乐了。乖乖，怪不得是我妹啊，连「金毛」这外号都起得这么默契。
　　我问她：「你知道我之前把那什么『碎魂』扔哪儿了么？」
　　蓝陌柳脸色微变，随即嗤道：「你用不着试探我，我若知晓『碎魂』下落还轮得到你在此放肆？」
　　这姑娘也想太多了，想太多老得快。我扶额，「你不知道就算了，我自己再想办法。」然后我转身打算走了。
　　「站住！」蓝陌柳喊我。
　　我很郁闷的回头，「小妹，我不会跟女人斗嘴更不会和女人打架，如果你只是想骂我你可以随便找个石头木头或者稻草什么的在上面写上我的名字一次骂到够，我就不奉陪了。」
　　蓝陌柳愣了一瞬，然后我听见她自言自语，「狼烨那家伙没这么笨吧，找这么个蠢货回来当替身……」
　　好吧，我就当命里注定有个外号叫「蠢货」就是了。我决定帅哥不计靓女过，当做没有听见，继续走我的路。
　　不料，忽觉身后一阵阴风起，还没来得及回头，但听一声嘶吼，一只吊睛白额大虎就像我扑了过来。
　　我靠！还真是云生从龙风生从虎，可惜我就不是武松两手空空没有打虎哨棒。我滚地躲闪到一边去，避开猛虎第一扑，抬头正看见那大老虎一身白底黑纹，比动物园里见过的还大上一圈，杀气凶险，威猛得很，不时甩尾咆哮。我很郁闷，问陌柳：「这家伙是你的？乖，你赶紧收回去吧……」
　　陌柳不答话，依旧站在墙头，盯着我，那模样就似在等看我到底会不会被老虎吃掉。
　　妈的，骂我不说还放老虎咬我，这叫什么事！
　　我正琢磨是战是走，那大虎已又低吼一声，向我扑过来。
　　看样子是不太可能跑掉了。我哀怨地盯着那大虎，做最后一番内心挣扎，冷不防被人一推，猛踉跄了两步，扑通一下就趴地上了。一骨碌翻身爬起来，略定心神一看，顿时三魂惊掉两魂半。
　　只见逸云与那只白虎正扭在一处，虎口獠牙已狠狠咬在他肩头，血流如注，转瞬将他素白衣衫浸出大片赤红。
　　忽然，那白虎一爪子把他给扇了出去。
　　「小云！」我急声大呼，扑上去，一把将逸云抱住。
　　「快走！」他低声催我，把我推开，又挣扎着想起身。可他已伤得十分重了，我都能看见血不断从他肩头涌出来。都这样了，竟还要逞强……
　　我一手把他捞起来，带在怀里，不许他乱动，眼看那只大虎又扑来，猫腰向左一闪，再躲开一次。老虎打架不外乎三招，一扑二掀三剪尾。果然它扑我不着，身子往前一沉就那后腿来掀，我矮身向后又躲开去。那大虎身手十分快，不待我稳住，铁棍样的尾巴已狠狠抽过来。但它再快快不过我早已料到。我顺势再侧身一闪，避过这一击的锐气，待它剪不着力道已泄了时，右手向前一探，一把揪住那大尾巴，猛一拽就狠狠甩出去。凡是长尾巴的畜生，尾巴就是弱点，猫和老虎也不过就是个大小区别。那白虎嗷得一声惨叫就飞出去了，滚落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栖雾！」蓝陌柳一声惊呼，点足跃下，就要去救她的老虎。
　　我放下逸云，先一步截住她，擒拿手锁喉，弹臂就去拿她又白又细的脖子。
　　小姑娘吓了一跳，似完全没想到，条件反射向后一倒，回身就一掌冲我劈来。
　　嘿！等得就是这一招！我顺手就把她胳膊拧了，抬腿一脚把她踹地上，摁得她不能动换。妈的，都叫你最好收回去了啊！不然你以为老子五岁练武术十岁练散打都练到阴沟里去了！所以说，做人不能太低调，低调容易被人欺。
　　那大老虎这会儿才爬起来，一看主人趴下了，低吼着不敢乱动，死死盯住这边俯伏待战。
　　「哥！」蓝陌柳动不了了，开始使用撒娇技能。
　　我很郁闷，喊她：「收好你的猫！」
　　陌柳立刻很乖地喊：「栖雾回来。」
　　白虎应声甩尾，只见白光一耀，已又变作那只虎斑猫儿，碎步凑上前来，无害地趴在主人身旁。
　　我把陌柳扔开，转身抱住逸云。
　　逸云已经晕过去了，血就像止不住了一样。我用力摁住他伤处，忽然心里一阵害怕。「小云！」我喊他。但他听不见。
　　我抱起他就往回跑。
　　陌柳追上来拦住我。「我来！」她让我把逸云放低。我看见她拈指一划，念了一句什么，一点紫光便在她指尖上绽开，将逸云肩上伤口包裹起来。
　　她在给逸云疗伤。「我好歹也是修过医术的。」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抬起头看我，静了一会儿，又说：「你到底是真的——」
　　话还未完，远处已有人声涌来。
　　「我得走了。」陌柳只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便立刻做了反应。她召唤栖雾又化身成虎，一跃跳上虎背，又看我一眼，补道：「你们自己小心。」言罢灵风一动，已无影无踪。
　　一会儿放老虎咬我，一会儿又好像如何关心我似的。魔界真是怪人云集。
　　我懒得多管这丫头的事，只顾得上逸云。看来陌柳所谓的医术倒是有些效果，至少他血已止住了，可伤势仍旧沉重。
　　人声人影已近，是狼烨带了护卫来寻我。我抱着逸云跳上金色的麒麟兽，催开就走，顾不得多与他解释。
　　可狼烨只看了一眼逸云的伤口，便已惊问：「公主回了？」
　　
　　狼烨找来的医师替逸云理好伤口将他安置好后，我们又收到一个很震撼的消息。侍从急报：陌柳公主私闯一个什么什么阁——所以说地名起太复杂就不好啊，听不清记不住迷路了还不晓得该怎么问，这是题外话，总之就是我那个抱着老虎的彪悍老妹跑去抢一个类似传国玉玺的东西了。
　　老妹你真有出息，知道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啊。我拧了个冷帕子给逸云擦汗，心里很感慨，一不小心瞥眼看见金毛表情有点抽搐，正想说：金毛你不用怕，虽然老妹的大猫挺牛掰你也不赖啊，你看我扔老虎跟扔铁饼似的，你捏我跟捏标枪似的，所以怎么着你也不会搞不定一连标枪都能搞定的铁饼对不对？还没等我说出口，金毛已经抢先给我堵住了。金毛说：「兹事体大，请君上与臣同去劝回公主。」
　　我一把抱住逸云，打算说我不去我要照顾小云，抬眼往上一瞄，就瞧见逸云正用一脸「你不去我咬死你」的悲愤神情瞪着我，顿时心中大悦，还他一个「你来咬啊，多咬两口爷喜欢」的挑衅目光，于是下一秒逸云换「你不去我咬舌自尽」了……我只好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我我我……我去还不成么……」
　　我抹一把沧桑泪，在心里安慰自己：老婆奴也是一份伟大的职业啊，咱得坚守职业道德。
　　
　　到了传说中的苍煊阁，一眼就看见陌柳，老样子，这回站屋檐上去了。
　　我忍不住乐：「这屋檐很高嘛，老妹你真是越来越身手不凡。」
　　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扭头看着我，不约而同全都是一脸呆相，除了已经对我见怪不怪的金毛。
　　事后我才知道，蓝陌柳并非孤身前来，她外公北苍狮王举兵十万把皇城赤焰都围了年余了，随时冲进来就是砸个门的事。照说，既然我二十年前死过一回，那么拥立唯一传承皇族血统的公主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这老狮子等了快二十年才终于动手还真不容易，这得多有耐心啊。
　　于是明真相的群众以为我临危不惧镇定自若天塌不惊照旧谈笑风生纷纷对我刮目相看。我想了很久，依然觉得，对于我这种状况，只有五个字好形容——无知者无畏。
　　狼烨挺身而出，对屋檐上的公主高喊：「请公主归还血玉。」
　　蓝陌柳轻笑，瞬间娇俏明艳横生，她将那枚血玉随意抛上空中，而后接住，反复几次，忽然盯死狼烨道：「狼烨，你知我根本意不在此，我在意的是我魔界天下。」
　　狼烨道：「臣所做，亦是为天下。」
　　蓝陌柳从苍煊阁顶跳下来，逼至狼烨面前，道：「好个一心为我天下的台甫大人！你敢说你将猷溪氏满门问罪没有参杂半点私心？溪禾当年在的时候可从没说对你们狼氏如何！」
　　咦，又出现两个不知道是谁们和谁的名字？我看一眼蓝陌柳的不掩怒容，再看一眼狼烨的一脸凝重，顿时得出了一个重大的结论——有奸情！
　　狼烨沉静片刻，应道：「如果公主要谈私事，可与臣另择日子。」
　　蓝陌柳冷笑：「溪禾的事姑且不论，你以为随便寻个『蠢货』傀儡来就可瞒天过海么？少沾污了我大哥名声！」
　　这个死妞，又骂我「蠢货」……我就觉得很奇怪，这姑娘也很喜怒无常，放老虎咬我的时候凶得很，给逸云疗伤时却好像很关心我们，这会儿忽然又翻脸不认人了。真是……女人就是这么嬗变啊，可是再怎么变也得有个变的理由哇，不然她以为她在翻书吗？我琢磨着，愈发肯定——绝对有奸情！
　　狼烨看了我一眼，又对蓝陌柳一施礼道：「请公主谨慎言辞。」
　　蓝陌柳大笑，忽然将手中血玉高高举起道：「狼烨，我好佩服你，你真的会装腔作势，我只问你，当着我魔界代代相传之国宝，你敢堂堂正正地说这小子果真是我大哥？」
　　那如血玉石映着月光，愈发如火明丽，光彩夺目。
　　刹那，所有的目光全汇聚在我身上，如万柄利剑，所有人都在等，在看，等狼烨如何交待，看我如何反应。
　　我无力扶额，拍拍金毛肩膀，说：「说对了，我还真不是你哥。」
　　此言一出，众人又愣了，一阵细微吵杂之后，全都继续呆看着我。陌柳也盯着我，神色微异。
　　我于是又补了一句：「既然你不承认我，我又怎么会是你哥呢？自然你也就不是我妹。」
　　话音未落，群众纷纷做恍然状，立刻痴呆转花痴，无限崇拜地看着我。
　　蓝陌柳笑得很开心，「我皇家血脉从来都是红发红眸，你却是黑发黑眸，就凭这一条便可治你假冒之罪！」
　　众人又疑惑状。
　　我打个哈欠，「知道什么叫染发不？知道什么叫黑瞳不？别说黑头发黑眼睛，你要七彩头发白眼睛我都能给你整出来。」
　　众人又花痴崇拜状。
　　我无限沉痛地扭头看向金毛：你家群众演员演技太残次了……
　　金毛用眼神回答我：你老人家一翘辫子二十年，都以为你死绝了哩，城都围了一年了，聪明伶俐的早逃走了，剩下这些傻是傻点儿，但是老实忠厚啊，你就忍忍吧。
　　我晕，这也能赖我！金毛你脸皮真是赛长城。我正想问金毛：按你俩的「奸情」安排接下来这闺女是不是该扑上来「啪啪」给我俩巴掌了？
　　话未出口，果然蓝陌柳扬手一道赤红流火就破空向我袭来。
　　我靠！大妹子，过头了吧，凶成这样仔细以后变「圣女」啊！
　　没给我自作主张的机会，狼烨已堪堪挡在我身前，金发，紫袍，面色平静淡然，眸光却陡起锋利，势如穿山之刃。
　　蓝陌柳秀眉微挑，急急转了攻势。他两人一番交锋，不相上下。
　　我感叹：本以为金毛是个腹黑文官，搞了半天还是个文武全才，这世上最惨莫过于主角脸配角命，万一领了份便当，岂不是要引无数配角控摧心呕血……我瞧着都替他委屈。
　　那边狼烨面色愈加沉冽，盯着蓝陌柳，指天盟誓，「历代先君在上，魔皇尊王圣明，臣狼烨自当竭忠尽力辅佐圣君，若有二心，天地诛灭，九族共衰。」
　　一听这话，我顿时吃惊不小，心道：你俩「奸情」你俩的，干毛又把我拉进去哇？按你那什么母后的兄长的长子的算法，你九族把老子也搭进去了好不？可是转念一想，反正我已经够衰了，再衰也衰不到哪儿去，没准物极必反衰到极限老子就不衰了呢。如此反而平衡了，挤出一脸不惧诅咒十分富有奉献精神的微笑。
　　蓝陌柳一双妙目光华流转，深浅明灭，如浴火琉璃，视线在我与狼烨间来来回回，最后缠上狼烨眼眸，傲然一笑，瞬间，一道冲天火柱由她掌心激荡而出，直穿云霄，火光四射，如礼花绽放。
　　只倾刻，震天呼声雷动，人流如潮，从苍煊阁蜂拥而出，放眼望去，如流沙奔腾而来，将我等一众团团围在垓心，一时间，戈矛交错，刀剑泛寒，人马嘶鸣。狼烨手下数百亲兵早已被一一守死，动不得半寸。再看兵刃相见的人马，个个身着金翎铠甲，正是城中亲卫！
　　莫非这一招竟是：里应外合，暗伏人马，只待信号，一拥而上？至于强抢血玉，不过是诱我等入瓮的耳食罢了？
　　我由不得再次感叹：吾家有女初长成，老妹智勇真双全！
　　可是……金毛仔，你和我老妹到底有没有「奸情」你给个痛快啊？
　　




第 四 回

　　
【疑窦丛生魔主平乱 真假难断神王显灵】
　　
　　蓝陌柳早已轻轻点足，复跃上阁顶，倚着她的斑斓猛虎，红衣翩翩如霞，吟吟笑道：「狼烨，既然你如此忠于魔皇天下，何不归顺于我？难道我不是皇族的人？」
　　狼烨轻笑，但不应答。
　　我暗暗环视周遭，果然固若金汤铁桶，不得破绽。蓝陌柳手下人马少说过千，诺大一个苍煊阁前院塞得满满的，实力悬殊，一看便知。现今真叫如肉在俎，只要蓝陌柳一声令下，我的脑袋就得立时搬家。我见狼烨依旧笑得轻松，不知他心里还有什么算盘，差点没产生严重的自我怀疑——莫非我会错意了？他俩其实没有「奸情」？或者他俩的确有「奸情」但属于「狼狈为奸」那一型的？
　　就在这个我分外想找一朵菊花来撕一撕花瓣的时候，忽然又闻惊雷乍起，似战鼓声声贯耳，振聋发聩。
　　我循声抬头，只见天边黑压压一片，如敝日乌云，卷风扑来，瞬间已至近前，定睛看时，竟是一路飞骑，黑衣黑甲黑马，马背生翼，前额生角，四蹄如踏风火，旌旗迎风招展，旗上骄狼，威风八面。
　　与此同时，地面振颤，似要龟裂一般狂躁涌动，眨眼已有万马奔腾而至，亦是黑衣黑甲黑骑。
　　我惊得目瞪口呆，头一回亲眼瞧见什么叫做铺天盖地之势，似浓稠黑雾瞬间袭来，将一切吞噬殆尽，真真势不可挡。
　　秣马厉兵中，一抹纯白一马当先，飞驰而来，我眸光顿时为之一亮，那白衣白马的俊秀将军，宛如白光一瞬，豁然将昏暗天地照得通明非凡。
　　是逸云。
　　此时的逸云半点也不似平日里的素雅美人，更不似卧倒病榻的伤患，那等银枪怒马的矫健身姿，分明是沙场之上两军阵前的骁勇悍将。
　　小云你是狄青你是霍去病你简直就是兰陵王高长恭啊！我瞧在眼里小心肝儿那叫一个激动乱颤，差点扑上去给他一个熊抱。
　　刹那，蓝陌柳眼中寒气陡起，赤红纱绸如燃火巨龙，翻滚空中，势可劈风斩浪，直逼我而来。
　　几乎同时，逸云坐下白驹仰天一声长嘶。他纵马一跃，白马便如生双翼，蹄踏云梯，腾空而起。白衣猎猎间，银枪一摆，已当空截下火龙，但见寒光闪耀，已将之碎作数段。他并不还击，只横臂挑起枪尖，其上挂住的半段红纱坠着两只火铃，轻摇间叮当作响。
　　他冷声缓调，对陌柳说：「公主认得黑甲精骑。迷途知返，犹未晚矣。」
　　立时，欢呼四起，如雷声震天。黑甲精骑一望不知其数，势可毁天灭地，山海倒倾不能阻拦，局势瞬间逆转，胜败已然定局。
　　蓝陌柳不怒反笑，拍手喝彩道：「好手段！陌柳今日又长了见识！想不到你们竟连黑甲精骑也能调度，今番算我落败，但我可还没服，你我改日再逐胜负！」言罢，她身影一摇，已骑虎腾云而去。
　　逸云飞身下马，单膝拜倒在我面前，高呼：「末将不辱君命，乱军已平，『玄符』奉还君上。」身后黑甲精骑随他倒身，黑压压跪了一片，放眼观望，似无垠无界。
　　我渐渐有些明白，陌柳暂且不提，至少逸云和狼烨肯定有什么事是瞒住我的。眼前这一出我事先就完全不知情，但他们现在已经把我架上去了，我不接招，谁都下不来。可我心里十分不痛快，倒不是因为逸云瞒我，我不介意他偶尔有点小隐瞒，反正回头我可以问。让我极为不爽的是……妈的，老子说过一万次叫你们不要跪着说话了啊！
　　我冷着脸叫他们全都起来。
　　逸云不动，摆出一副我先接符他才起来的模样。
　　于是我彻底炸毛了。「你们是不信还是怎样？我说过，我愿意与大家共事，尊重你们每一个人，不需要你们用膝盖回报我。谁要是喜欢做奴仆，爱跪谁跪谁去，不用跪给我看；要是你们集体都喜欢做奴仆，那不好意思，我就只好退散了。」 我叹气，转身就走。
　　「君上！」逸云急声唤我，起身上前一步将我拦住，「大家等了这么久了，你不能让我们再回到那种连前路在哪里都不知道的等待里去。」他低声如是对我说，字字恳切。他站在我面前，再次双手把一样东西递给我。
　　这就是「玄符」，节制兵马的凭信。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支楔型的龙。我把它捏在掌心，走到面前还跪着不肯起来的那群黑甲兵队伍里去，挨个踹他们的屁股，「起来啦！跪得比马腿都矮了，不怕马笑话你们下回不许骑啊！谁再不起来真拖出去打屁股了！」
　　于是不想被打屁股的众军纷纷笑着爬起来，一片玄色起伏，宛如潮涨。
　　
　　逸云告诉我，这支兵符是二十年前我交给他的，如今不过是重新交还与我。黑甲精骑是直接听命于圣君的精锐，也是如今我们手中唯一的筹码。逸云对我很坦白，我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愿说或是不能说的就不回话，从不骗我。但狼烨显然就没这么老实，我问狼烨是否果真与陌柳有「奸情」，这厮死不认账。我追问不出结果，觉得麻烦，便也懒得再多问。
　　诸事停当，待到人后时，逸云立刻就不行了，整个软倒下来，浑身都是冷汗，盔甲兽吞下的衣衫又是鲜红。
　　我虽早知道他必定是强忍伤痛苦撑多时，可亲眼见他倒下，仍免不了心惊。
　　这孩子，打从见面起就不停地在受伤受伤受伤，次次都为我……我的确觉得很愧对他。我知道我不符合他的期望，甚至可以说，他肯定对我失望透了，可他仍旧如此无怨无悔地向着我。他越是如此，我越是如坐针毡。我还没有没心没肺到这都能够无所谓的地步。
　　我寸步不离守了他两天。
　　狼金毛来找我，很冷血地催我：「君上，三日期限就到了，你到底有没有想起来『碎魂』的下落。」
　　我让他拿了个铜锅子来往脑袋上一扣，说：「你敲吧，来点刺激，没准就想起来了。」
　　金毛毫不留情一通乱敲。
　　「我靠！你小子真敲啊！」我甩掉那口锅，只觉得眼前有几百只鸟在飞，耳朵里嗡嗡嗡得连自己说话都听不见。
　　金毛很无辜地说：「君要臣敲，臣不得不敲啊。」
　　「你敲死我算了……」我尸体状往床边上一趴，耳朵里还是嗡嗡嗡个不停，恶心得直想吐。
　　金毛貌似关切地凑上来，「君上想起点什么来了么？」
　　我对着他伸出一根中指：「我想起来了，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几万两你小子成心公报私仇啊？」
　　金毛一脸惊讶：「咦？一千多年前的事都想起来啦？看样子效果蛮好的嘛。那再多敲几下试试？」说着手指一勾，又把那个锅子往我脑袋上扣。
　　我惨嚎：「死金毛！老子要连你二大爷一起拖出去抽一万遍——抽十万遍——抽一百一千万遍啊啊啊啊！」在一片混乱地嗡声中，隐约听见金毛说：「你还是先想起来我二大爷叫什么再说吧。」
　　我吐血了。
　　
　　我是真吐血了，连胆汁和胃液都吐干净了，只好吐血了。眼前一片色彩斑斓，看什么什么都在转，整个一搅成漩涡的染料缸。耳朵里也全是嗡嗡声，高高低低轻轻重重响个不停，真是余音不绝，谁跟我说话都听不见。最惨就是，我真的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一丁点儿都没有，哪怕能想起来那么一毫厘，受这一番折磨也算是值了啊。
　　我软绵绵趴在床上，恶狠狠咬被子，觉得世界真悲惨。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有人抱住了我，睁眼，好不容易看清楚，是逸云。
　　「别再这么伤害自己了……就算『碎魂』真的找不回来了也无所谓，大不了是个死，没什么可怕的。我已经死而无憾了……」他把脸埋在我心口，轻声低语。
　　原来他以为我在自残啊……我晕乎乎地嘴角抽搐了一下，很想说：就算我要上演自残自虐的狗血戏码也不会用这么不帅的方式啊，我真的只是被死金毛算计了！可是逸云的说法让我有些在意。这个「碎魂」究竟有多重要？何至于找不回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略略抬起头，想问，无奈刚一抬头就好一阵眩晕，只好又有气无力地倒回原位，很诛心论很阴谋论很臆想症地给金毛按了一个罪名——其实他早就觊觎我的小云了吧？所以就想趁这个机会把小云拐带走吧？他就是就是就是故意的！我一边很没人品地在心里给死金毛起了一万个「金毛色狼」、「金毛变态」之流的绰号，一边下意识紧紧抱住扑在我身上的逸云。
　　逸云也回抱住我，不时细细亲吻。
　　我想回吻他，可惜实在是力不从心，我真是晕得快死了……
　　
　　晕头转向睡到后半夜，忽然听见有人喊我。
　　起初还以为是幻听，但那声音实在很特别，在一团糟得嗡声里显得尤为空灵清晰。我猛睁开眼，翻身站下地，竟觉的那些嗡鸣声也被压了下去，不再叫我头痛欲裂。
　　那声音唤我：小蓝……小蓝……
　　我寻着那声音走出去，就像是急于拨开迷雾般，连步子也走不稳。
　　然后，就在殿前宽阔空旷的玉台上，我看见一束金光，犹如从遥远的天顶落下。光芒簇拥中，是一抹人影，似朦胧，似清晰，黑衣如魅，青丝委地，剑眉斜飞映着星眸如画。他看着我，那模样，那神情，只需一眼便震得人再也挪不开视线，说不出话。摄人心魄，也莫过如是。
　　这感觉十分奇妙，与我看见逸云时的截然不同。我觉得熟悉，熟悉到甚至无需靠近也能触摸到他的气息，那简直就像是……存在于这世间的，另一个自己。
　　我呆了好一阵，才从那种恍如迷失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他是谁？我惊疑自问。
　　一个名字立刻光一样从心底混沌的暗影里浮上来……「无极？」我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你回来了？」他问我，眉眼含笑。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吧。」我忍不住苦笑。不知为什么，我答得自然极了，就好像我们本就该这样对话的。
　　「真连我都忘了？看来这回你欠我欠得大了啊。」他一针见血戳穿我，嗓音懒洋洋的，仿佛虚无飘渺，却又分明敏锐犀利。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话，只得怔怔望着他。
　　「你没工夫磨蹭了。回镜湖来，取回你的『碎魂』。」他浅声叹息。
　　他提到「碎魂」。
　　我心头一震，刚想细问，猛地只觉胸腔里一悸，顿时气血翻涌，仿佛有许多支离破碎的细小片段在脑海里沸腾起来，玻璃渣一样刺得人生疼。我看见漫天的大火，两条腾空交缠的龙，尖锐的浸着鲜血的冰凌……还有一把剑……我努力想看清它，但没办法用力想，脑子里顿时一团浆糊，疼得快要裂开，连呼吸也困难。我呜咽一声，抱着头摔在地上。
　　「君上！」逸云的声音唤醒我。他把我扶起来。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已经过来，来了多久。
　　我问他：「你看见了吗？」
　　他不回话，只是扶着我往回走。
　　我现在已经很清楚的知道，狼金毛是个腹黑，逸云一点也不，这孩子，连骗人都不会，所以他不回话。
　　逸云把我扶回床上靠下。我头还是又晕又涨，觉得两只眼睛对焦都有点问题。我问他：「那个人是谁？无极？这个名字你听过？」
　　逸云背对着我，又是许久不说话。他的身影映着灯光落在我眼里都成了一团朦胧，神情就更是看不清了。
　　「你知道，对不对？告诉我，小云，这很重要。」我忍不住催他。他一定知道什么，只是不想说。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听见逸云长叹了一口气，简直就像他刚才一直都不曾呼吸一样。「是。我知道。而且，我曾经见过他。这种家伙，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掉或者认错的吧。」他缓缓地开口，每一字都用尽了气力，嗓音却轻到几乎微不可闻。他回转身来看着我，说：「那个人叫轩辕无极，是天界神族的君主，上一任的天帝。」
　　「上一任？」我疑惑。
　　逸云答道：「因为，据说他已经死了。天界那帮疯子成天为这事找咱们的麻烦，他们说你杀了天帝。」
　　「我杀了他？」我心里一惊，简直难以相信。如此说来，这事有些玄妙。一个有可能已经死了，而且还是被我杀死的家伙，忽然现身在我面前，跟我说话，几乎帮我解决眼前一大难题，最关键的是，我对他没有任何仇人相见的感觉，我只觉得平静又熟悉。这是……怎么回事？
　　我被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搅得出神，冷不防逸云忽然探身凑上我面前来，不容分说，吻住了我。
　　




第 五 回

　　
【半含酸逸云试情意 频涉险炽痕探镜湖】
　　
　　逸云吻我，紧紧地抱住我，仿佛要耗尽全身的气力。我能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他的唇滚烫，手和身体却是微凉的，整个人就像一块火中冰，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只等着奢华之后的覆灭。
　　他从没有像这样过。这些日子我们虽亲密，但并不曾如何需索。不是我不想，而是他有伤，又一次比一次伤得重。这样的状况，我只要看见他还有平稳的呼吸，还能触到他的体温随时亲吻他的眼睛，就已经很知足了。
　　但他忽然这样抱住我。
　　我吓了一跳，又怕牵扯到他伤口，只能纵容地搂住他的脑袋，捏一捏他的脸，唤他：「小云，你怎么了？」
　　他终于安静下来，像从前那样把脸贴在我心口上，一动不动。
　　良久，我听见他轻声叹息：「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我微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可他不再多说，只是那样紧紧抱着我，直到沉沉睡去。
　　
　　次日又有震惊消息传来，据说陌柳拿走了血玉后，形势又有变动，另有两方势力也投入到狮王阵营，他们随时可以进攻，所谓的皇城赤焰简直快要变成成一捏即碎的沙城。
　　狼烨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但想来其实压力很大，否则也不会紧逼着我快点把「碎魂」找回来。
　　可惜，三日期限已过，我还是没拿到手。不过，好歹，有点线索。
　　然而，狼烨不赞同我去。「天帝？神族？这些家伙不可信。我宁愿拿一座赤焰城与三王拼成灰，大不了之后重建。但你如果信任神族，我无法预料下一刻魔界是否还能够存在。伪善与背信弃义简直是那些家伙与生俱来的天赋！」他难得十分严肃正经地与我说话。
　　我只得摊手，「刚发现原来你还搞种族歧视。」
　　「这不是种族歧视，这是事实。」狼烨断然反驳，他盯着我质问，目光犀利，「我们已经被咬过一次了，结果就是我们失去了你二十年，直到现在，整个魔界一片混乱动荡。我相信你也不会想被同一颗石头绊倒第二次，对不对？」
　　我默默听着，没吭声。话说到这个份上，貌似没我置噱的余地。
　　逸云坚持说自己伤势已无大碍，不肯多做休养，要回军中去参与防务。他当然不是天天躺在床上就好的那一型，我知道拦着他不如杀了他，且，我没理由拦。于是我让他去，在接下来的五六天里连他的影子也没见到，我几乎要怀疑，他在躲着我，但那毫无意义。
　　独自呆着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听话或不听话，这是一个问题。但如果听话等于无所作为呆在这儿无聊到死，我选前者。
　　赤焰城里有一只金麒麟，据说是我的，可我跟它不熟，骑过一次而已，所以我不确定它听不听得懂我讲话。
　　本着有奶就是娘的原则，我准备了不少东西去实施贿赂，结果十分挫败的发现这孩子太朴实了，不爱吃肉，只爱吃草。就在我很郁闷的以为此路不通必须绕道的时候，我发现它对一颗苹果产生了浓厚兴趣，并且，很欢欢地一口把苹果吃掉了！于是我跟它谈条件。
　　「你带路，送我去镜湖，回来给你一筐苹果！」
　　它很不屑地偏头用鼻孔喷气。
　　「两筐！」
　　它转身拿尾巴冲着我。
　　「你想要多少？」我讨好地问。
　　它转回来，把脑袋凑到我脸上嗅一嗅，很淡定地开口：「具体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算你先欠我的，成交上来，不成交走开。」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小子会说话刚才装那么半天哑巴嗅来嗅去的到底成心耍我还是成心揩油啊……
　　
　　当我被这只欠抽的金麒麟从天上甩下去丢到一个森林里的时候，我在心里恶狠狠做了个决定，回去老子就要过河拆桥！有人见过这样的坐骑吗？它说这个森林太脏了，它不想进去，所以干脆直接把我丢进去让我自己去找镜湖，它在天上逛着等我出来！我不把它的苹果全部苛扣掉我名字倒过来写！
　　我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吐掉满嘴土，抬头打量周围。四下里一片迷雾蒙蒙，浓重的雾气很快连我身上的衣衫都给打湿了，依稀树影憧憧，如妖魅嶙峋，鸟兽哀号此起彼伏的声响，就算我这种神经大条的也不免后颈毛毛的。
　　雾气太重，我只能看清眼前半米，不得不把步子放轻放慢，极小心地前进。
　　忽然，一道巨大黑影扑来，我条件反射地立刻抱着脑袋滚到一旁躲开。凄厉啸鸣不绝于耳，我转头努力看去，才模模糊糊看见，一只鸟蹲在不远处枝头哀号……我拍拍身上的土灰，再次站起来。这鬼地方，怪不得麒麟不愿意进来，换我我也这么干。
　　雾气太浓，完全无法辨认方向，连带着空气里的潮湿程度都难以感知。我一直靠植被的品种以及树干上喜爱潮湿的向阴苔藓之类找路，虽然尽是些不明物种。这真是有生以来最艰难的野外生存。
　　不知又走了多久，猛然间，肩头一热，有什么东西拍在肩上，我挥手去拍，手腕却被生生擒住了，动弹不得。我心底刹那一沉，刚要反抗，眼前却豁然明亮，只见一道白影闯入视野，是逸云。他抓着我的手腕，静静望着我，一言不发。
　　我怔了一瞬，冲他笑一笑，转身继续往前走。那只手的温度很奇怪，逸云的手总是略带着凉意的，从不像这样烫。
　　的确，小云喜欢跟着我，每次我一个人跑出去，无论到哪里，无论干什么，他总会跟上来。但无论怎么跟我，都不会跟到罔顾职守的地步吧。
　　我只来得及想到，没来得及做什么，胸口已一阵巨痛，没什么好形容的，有空形容到底有多巨痛不如一巴掌反抽回去。所以我毫不犹豫的转身狠狠抽了刚才跟在我身后的那东西一巴掌，但没有抽到。就像电视成像坏掉前那一瞬间一样，那个身影扭曲模糊了一瞬，闪到略远一点的地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正胸口开了一个大洞，骨肉模糊的翻开，血涌得简直就像水管破了。
　　「我发现你智商真的很有限。你怎么不干脆把这个『洞』开到我脑袋上好让我彻底惊叹一下我的生命力到底有多么彪悍呢？而且，」 我活动一下有点生锈的脖子和手腕，「不会吓唬人不是什么大问题，变成我家小美人来吓唬我还吓唬的这么蠢就比较严重了。」如果真被掏出这么个窟窿，我要是还能活蹦乱跳的，那未免也太神奇。这大概只是个幻觉。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找我的麻烦姑且不去猜测，会使用这种程度的幻觉，大抵有两种可能，其一是还不想杀我，其二是还杀不了我，但却想困住我。既然如此我干嘛要理睬？
　　不过说是这么说……可真他妈的疼啊！
　　我又撑着往前走了几步，两眼一黑，趴了。
　　
　　晕晕沉沉间，恍惚听见有人喊我，仿佛有一只温暖的手将我拉起来，甚至牵引了我的神思。那声音，陌生中透着令人心动的熟悉，让人安心。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周围一片寂静，除了些许色泽暗沉的枯叶，和几根断裂的枯枝，别的没什么特别。我坐起身来，下意识低头，胸前完好如初，半点伤痕不见。
　　果然就是幻觉。
　　大雾依然弥漫，我忽然捕捉到些许微弱的水流声。我心头一震，仔细辨认着水声的方向，又仔细察看了周边的植物，确定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才循声走去。
　　就在耳畔潺潺水声越来越清晰时，眼前猛一阵犯花，无数火把晃动，人声、马嘶、犬吠、兽吼，转眼，一大队人马如凭空出现般，拦在面前，挡住去路。
　　所以说，人要衰就真的会衰运连连。反正也已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往前走，不会有更好的出路。
　　我安抚了一下我坚强的神经，鼓励他们最好再多加几个天玄五音，刚做完政治思想工作，就看见那群人里有个骑高头大马的转上前来。
　　那是个男人，紫衣金冠，黑发如墨，眼神十分凌厉，死死盯住我，高声喝道：「交出『驭天』便饶你性命！」
　　什么？我说你们不要一个又一个陌生专有名词不停往外蹦好不好，这样会交流障碍啊……我无奈叹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根长约三尺的树枝，挤出个笑脸道：「兄弟，麻烦让个路，我是来打酱油的。」
　　我看见那紫衣人表情一阵扭曲，不耐烦地一挥手，身后人马便咆哮着向我冲了过来，一时间，万马狂奔，大地颤抖，嘶鸣声声，震耳欲聋，铁马踏冰冰四裂，金戈轰鸣鸣震天，气吞万里如狼虎恶扑！
　　「等等！」我大喊。
　　那群人马倒还听话，真应声停下，一看就是遭人奴役太久，听到命令就条件反射。
　　「你有话要说了？」那紫衣人很得瑟地抬着下巴拿眼角盯住我。
　　我摸着手里那根树枝，答道：「我给你说个笑话吧。从前有一支部队演习失误，炮弹脱靶打到一老乡的菜园子里去了，将军很紧张，赶紧让副官去查看老乡的有没有人身财产损失。副官一过去，看见菜地里一个大弹坑，坑边儿上还趴着个人，就想：坏了，这人不会给炸死了吧？还没来得及上去查看，那人跳起来大喊了一句：『靠！老子不就偷颗白菜吗！你们犯得着拿炮轰？』」
　　笑话说完，世界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我，一个都没笑。
　　噶？看来笑话有点冷哦。
　　我揉了一下已趋近僵硬的笑肌，说：「看起来你在找东西，我在找地方，不如咱们来互通一下有无。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紫衣人傲然「啧」了一声，「我是谁你这卑贱魔族还不配知道。」
　　「啊，看来你不是魔族。」我掏掏耳朵，对这个发现很惊奇，「什么地方跟魔界已经友好睦邻到组团过来打猎寻宝都不带需要签证和海关了？印第安纳琼斯也没这么牛啊。」
　　「少废话！你是谁？」紫衣人扬眉怒问。
　　我摊手，「你看你连我是谁都不知，刚才就找我逼问什么什么天的下落，还说不出就得死，你说你是不是无理取闹哇？」
　　紫衣人头上挂下一排黑线，怒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惊：「你知道你还问我？哥们，该吃药了。」
　　紫衣人额角暴起一根青筋，怒吼：「是我在问你！」
　　我囧：「那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来打酱油的了嘛。不然你想听我说什么？我这模样瞧着也不像出来躲猫猫的，对吧？」
　　于是，紫衣人终于暴走了，咆哮马状吼：「给我踏平他！」然后刚才暂停状态的众人马继续轰隆隆滚滚而来……
　　我在心里默默流下两行辛酸泪。这年头老实人就容易被欺负。估计老天看我一和善可亲的文明青年自幼习武没用武之地，闲置在上下一片和谐安定的天朝实在浪费，这才把我拎到这等穷山恶水，一来代表天朝拯救世界，二来对比突出天朝如此美好……我悲愤地长叹一口气，拿起我唯一的小树枝，两眼一闭心一横投身到「抽马腿」的伟大事业之中。谁叫你先踩我？为了不被踩死，我只好勉为其难的，抽死一个不亏抽死俩我赚了。
　　就在我已经眼花缭乱到看什么东西都是马腿看什么东西都想抽的时候，忽然，脚下一空，重心顿时失衡，噗通一声就掉了下去。
　　周身一片湿冷，我吸一口气，咕嘟咕嘟咕嘟……妈的，掉水里了……
　　
　　头十分晕沉，我好不容易醒神爬起来，全身酸痛。环顾四周抬头看，由不得一小惊。头顶悬浮的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域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千万般景象来——换言之，我竟然身在湖底，而且是湖水以下。
　　这地方美极了，简直难以言表。无数小水球悬浮在四周，晶莹透亮，但不能碰，才触到指尖他们就淘气地荡开，就像永远也追逐不到的宝石。不远处的高大山石后，隐隐似有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走过去，看见一个巨大的溶洞，洞顶颗颗钟乳，折射着七彩透亮的光芒，宛若仙境。
　　胸腔里猛一阵激越难抑，像是已感知到了什么般，热烈地回应着，几乎要破膛而出。
　　那是一种呼唤，来自最靠近的远方。
　　




第 六 回

　　
【驭天现世帝主托剑 碎魂归位圣君夺城】
　　
　　那天夜里一瞬划过脑海的碎片终于完整重现眼前。
　　火海与冰凌共生，巨大的法阵中央，一双赤红燃烧的长刀宛若飞龙，耀眼夺目非凡。
　　这就是「碎魂」。
　　「来得到是比预想中要快。可惜啊……你只记得你的『碎魂』，眼里丝毫没有我。」一个人声忽然响起。
　　我循声扭头看去，见在魔刀法阵一旁，有冰山高耸，簇拥在长短不一的冰凌包围中，冰体透明，纯净无瑕。冰封中有个人，正是轩辕无极。
　　他此时正笑着，薄唇向上扬起，衔着戏谑，见我终于看到他，立马挤出一点哀怨相，补了一句：「你这么无情无义，叫在冰里苦守你二十年的我情何以堪。」
　　你以为你是王宝钏啊……我忍着牙疼凑过去，摸一摸将他封住的坚冰。那些冰的触感很奇妙，是暖得，仿佛已有生命流淌。「你搞清楚唉，从来只有本大爷调戏美人，没有美人调戏本大爷这一说啊。」我看着他的眼睛笑笑，拍一拍冰面，「怎么放你出来？」
　　「你敢放我出来么？」他笑问，「神族伪善狡诈不可倚信，诸如此类的话，想必你已听了不少。」
　　「你不想出来算了，我拿刀走人。多谢指路。」妈的，老子最讨厌有话不好好说外带明知故问的试探流。我丢给他一个白眼，转身就走。
　　他大笑起来。「不管你怎么变，总还是那个样子。」他的嗓音忽然沉郁，不知为何，竟让我觉得那是种欣喜的哀伤。他唤住我，「你是个遇强则强的家伙，可你心肠太好，当身边的人追不上你的时候，你就让自己慢下来，跟着他们的步调，不让他们疲惫难堪。但这样的日子久了，你真的不厌倦么？小蓝，你知道你为何在意我，因为你我身上有相同的气味，我和你，骨子里才是一类人。」
　　心下陡然一悸，我站下来，觉得天地俱寂。「这回我是真改主意了。你还是就在这儿冻着吧，把舌头冻掉了最好，不多话你会死啊。」我回身踹一脚那冰山，瞪着他咬牙。
　　他依旧大笑，末了淡淡地应：「二十年，说起来弹指一挥间，不照旧也要一天一天过么。既然二十年也捱过了，再多捱一时又有何妨？你取回『碎魂』走吧，我知道你紧迫。」
　　握住那双魔刀的一瞬间，犹如天崩地裂，我几乎不能站稳。那一双「碎魂」如两条火龙，仿佛有生命般，燃烧着，化在我掌心。
　　手臂火热滚烫，每一寸肌骨都剧痛难忍，却又似在生长，热度急速蔓延全身，渗入头脑。我看见周身燃起的烈烈赤炎，只觉得身体几乎要被焚化，然而却又有什么源源不断融入般，宛若新生。我曾经的黑发竟已变得赤红如火，长发飞扬。
　　「你看不见自己有多美。」无极一声长叹，「但是我知道，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时起，我就知道，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美的人了。」
　　「你还能再肉麻点儿么？大哥，太滥情不好，别人的东西不要随便拿。」我扬手放出一把单刀，在他的冰山上试砍两下，从刀刃反光中，看见我红色的眼睛。
　　就在那一瞥，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一切都有因有果有迹可循，或许，根本是定数。
　　无极不搭我的话茬，他说：「替我保管『驭天』。」
　　我心头一震，问：「我刚才在森林里的时候，也遇到一个人，要找这个什么天。这到底是个什么？」
　　「我知你此时没什么心思管我，你也不用表现的太明显吧。」无极故意哀叹一声，「你往上看。」
　　我应声抬头，见原先「碎魂」所在的地方上空，已有金光浮动，渐渐汇聚成一把剑的形状。
　　「这就是『驭天』？」我问。
　　「『驭天』是我的佩剑，你知道有多重要，一定不能落入旁人手中。」无极道，「当年你用『碎魂』封印了『驭天』，而今你取回『碎魂』，『驭天』封印已破，我又在冰中未必能守得住它。只好劳你善为收藏。」
　　「这剑不会什么人都能使吧？」我问。
　　「自然不能。」无极答。
　　「既然如此，放在这个隐秘的地方岂不比我带在身上更安全？」我看他一眼，「你有话能不能直接一次说完？」
　　「你若有机会，把它交给我三弟阿昊。他看见此剑，自然明白一切。余下事你不必再管，交由他处理就是。」无极微笑，并不恼怒，只是阖目静了良久，轻叹，「我累了，小蓝。若有一日，我还能从冰封中出来，也不想再回到往日那些纷扰中去。我只想做个随心所欲自由闲散之人，与所爱静度余生。」
　　「干嘛一副看破红尘一心等死的样子。」我敲敲他的冰壳子，「我了了。你等着吧，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出来的。你也不用想着报答我，等你找着你老婆请我喝杯喜酒就是了。」
　　无极轻笑：「你先去吧，其他的，日后再说。」
　　他话音方落，一道温暖金光已将我包裹其中，光芒夺目，翻滚着汇聚成一个透亮球体，带着我缓缓飘升。水下的一切渐渐模糊，无极伫立的身影就像是一抹投在水上的虚幻，在潋滟波光中，终于再看不见。
　　
　　有了「碎魂」护体，种种幻象再不能扰乱我的心神。我离开镜湖一路往来处走，十分顺利。原先那个也在找「驭天」的紫衣人也不知去了哪里，再没瞧见他半眼。
　　雾气依旧湿冷浓重，兽鸣鸟啼，隐隐约约，忽远忽近。我的眼睛却似可以穿透浓雾屏障一般，一草一木，交错路径，看得分外清晰。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些浓稠白雾是从一个地方扩散开来，雾中带着一丝丝血腥气息，不浓，却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我沿着雾脉走去，眼见白雾愈加浓厚，忽然隐隐听见痛苦呻吟，犹如哭泣，却又像是哀告恳求，我猛得心惊，那声音，听来分明是逸云。
　　我急急寻声追去，果然瞧见逸云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颤抖。不是幻象，真的是他。「小云！」我三两步扑上前去，扳住他肩，大声唤他。
　　逸云湛蓝眼眸惊恐弥漫，白皙额角满是汗珠，粉唇微启，喃喃得不知在念叨些什么。我与他靠得如此的近，他却视我若无物，无论我如何唤他，摇晃他，也没有半点反应。
　　这个傻孩子，竟然真的跟来这种地方……我一阵揪心，想将他抱起。
　　不料，逸云忽然刷得站起身，凄凄呼道：「君上！」他神色惨淡，踉跄着，似要向前扑去，我忙拦住他，不想，他却猛得将我推开，力道之大，竟将我重重掼在地上。
　　我顾不得痛，满心想着只要逸云没事，翻身爬起便又死死拽住他。
　　然而，我亲眼看见鲜红如火焰般的粘稠液体从他的身体中喷薄而出，浸红了他的白衣，灼烧了我的瞳孔。离得太近，浓重的血液腥甜扑面而来，呛得我几欲窒息。
　　一根碗口粗的树枝穿胸透背正刺在他心口，布满癞疮疙瘩的枝干，满是倒刺，暗沉的灰绿色混合着赤红的血液，分外灼眼，血水顺着尖锐枝尖涌落，就像再也不能止住。
　　如果，刚才他没有推开我将我摔在地上，或许现在被贯穿出个透明窟窿的，就是我……
　　蓦得，仿佛有烈火在我手臂中燃烧游走，猛然窜出，烈焰卷风，瞬间幻化为裂空碎魂的利刃，尚不待我思考，已狠狠将那妖枝斩断。
　　一声闷哑哀叫响起，断枝应声蜷缩，卷回去浓雾之中。然而此刻，无论它如何躲闪，也再逃不过我的眼睛。藏匿在层层烟雾背后的参天古木，枝繁叶茂，交错盘杂的枝叶间却白骨累累，人、兽、鸟、虫，凡所应有无所不有；无数枝藤，粗粗细细，长长短短，好似带钩的触手，张狂乱舞；浓密叶片泛着红光，如浸脓血；远远看去，满是陈尸，血涌如浆，犹如乱葬之岗，骇人，可怖。
　　我抱着逸云，见他面色惨白如纸，胜雪白衣浸得透湿鲜红，银色柔发也沾染血水，地上到处都是他的血，就连抱着他的我也是满身满脸满手涂得赤红。
　　心深处一片混乱潮水搅动，对失去的恐惧被推到至极巅峰。
　　我咬牙死死盯着那个凶手，只觉灵魂深处迸裂而出的炽热火焰狂烈得燃烧着，愤怒的吞噬一切，焚毁一切。
　　烈火成海，火光将浊白浓雾烧成霓霞，再撕裂，彻底驱散，将世界蔓延成炽炎地狱。树妖在火焰中痛苦的扭曲哀嚎，然而那丝毫无法抵消我心头震怒恨意，复仇之火将方圆百里的森林全部垄入火光之中，焚毁殆尽。
　　我抱着逸云，悬浮半空，看着满地赤红火舌卷动，浓烟弥漫。逸云呻吟一声，微微撑开双眼，他唇无血色，气息薄弱，却吃力低语着说战事紧急，北苍狮王兵围赤焰城，叫我先走别管他。
　　他虚弱的微笑烙在我眼底，疼得我忍不住皱起眉，心口抽搐着阵阵发堵。我低头亲吻他的眼睛，低声哄慰，「乖，没事了，我们回家。」
　　
　　金戈沙场，铁马浴血。眼前，悬于云中的赤焰山如黄蜂密扑的蜂巢，密密麻麻，全是持戈带枪的士卒。皇城赤焰的威武华美已然模糊，如同陷入泥淖，远远望去被一片扑天卷地的火荼之色包裹其中。潮水般涌动的人马，浪潮般一次次扑袭而上，褪去，再扑上……
　　我从天空中居高临下俯瞰狼烟四起的战场，亦看见每一个人心中的恐惧与敬畏。吼声震天鼓声雷动的战场在那一瞬间静止不动，凄寂无声。眼前画面蓦得停滞消音，就好像DVD放到一半突然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我踏着卷风火焰向披甲跨刀的北苍狮王发话：「撤军。」
　　北苍狮王立马军前道：「君上凭什么以为我会听令？」
　　我冷笑：「你若不退，我现在就炸了赤焰城，你也活不了。」
　　狮王大喝：「你们听见了，这就是你们誓死效忠的圣君！他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死活，你们不过是他的炮灰，数万性命不需要他眨一下眼。」
　　我看见狼烨站在城头的身影。太远了，简直就是一个小点。可我能看见他的眼神。于是我笑着扬手，雷火电光从我手中飞驰而下，如陨石堕天，在战场中央砸出一个巨大的坑凹，瞬间炙焰熊熊蔓延。
　　杀以止杀，战以止战。我不愁无人懂，也不怕。
　　狮王青白面庞上淌落的冷汗，他静静与我对峙片刻，终于还是恨恨调转马头，勒令鸣金。
　　我盯着黑压压的兵潮慢慢退去，直到超出了视野的范畴，再也看不见，忽然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醒时我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身边守满了人。我还紧紧抱着逸云，一刻也未曾松过手。
　　狼烨说我晕过去了还死死抱着逸云不放，任谁都扯不开，无奈之下只好随我这么抱着。
　　逸云依旧是一身的血污，身子冷得可怕，我心下怒意又起，为何这么多人在就没一个来给逸云疗伤的？
　　狼烨眉尖一抖，眸色间迟疑闪动，望着我沉默不语，良久，挤出句话来：「请君上……节哀……」
　　我看着他，回不出话来。
　　「云将军已经过世三日了，只因君上未醒，所以——」狼烨低声又道。
　　我呆了半晌，纵然不愿意，我还是能感觉到，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点一点被抽空了。「生命是不是真的这样脆弱又无常？上一秒还好好在你眼前，下一秒就毫无预兆的……这就叫做造化弄人吗？」我问狼烨。
　　狼烨黯然叹道：「至少……云将军已无憾。」
　　我看着逸云安静的睡脸。他看起来仿佛真的已没有遗憾，睡得如此心满意足，甚至还挂着浅浅的微笑。我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他的脸柔软依旧，和从前别无两样，只是冰冷的让我无所适从。
　　我知道他有憾。比起好好的活着，死而无憾的姿态再高，又如何？
　　我对狼烨说：「命这个东西从来就玄妙，可惜，我不信。」
　　「君上……」狼烨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摆手打断他。这金毛，怕我又独自走掉。此时重兵压城，他也很辛苦。我当然不会丢下这一摊子不管，否则未免太辜负小云。可是……我疲惫地闭起眼，握住逸云的手，躺倒下去。我对狼烨说：「请你先出去吧，我很累，想静一静。」
　　




第 七 回

　　
【算人心赤焰伏皇妹 寻暖玉东海驯白龙】
　　
　　原本是必胜之仗，忽然转败，狮王部锐气大为受挫。
　　狼烨板着脸教育我：「如今也不过是仗着你当日吓唬了那老狮子一记，他们忽然摸不清虚实，才阵脚自乱。但战局形势风云变幻，随时都可以逆转，你就算不想御驾亲征……能不能也不要这么放松？」
　　我一边替逸云换衣，一边说：「一看你就没打过球。你见过哪场比赛，教练自己紧张得不得了拼命往赛场上挤还能赢的？」
　　「你见过主帅不知躲到哪里连战况也不看还能打赢的仗？」狼烨反问。
　　「我在看啊。谁说我没看？」我抱着逸云，白他一眼：「我不紧张，你们放松自在打；我先紧张了，你们全趴下。选吧。」
　　狼烨闷了半晌，忽然笑了：「还能这么歪理邪说连篇，看起来你没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我理一理逸云的发丝，「金毛，我知道你有你的部署，这事儿从开始我就没管过，所以我也不打算半路杀进去插手添乱，我只希望你们赶紧打完。你打不完，我走不了，赶紧打完了我有别的事要办。」
　　金毛面部表情明显抽搐了一下，他显然十分郁闷，默了一会儿，道：「放弃吧，诸界之内，有生必有死，即便是我们，哪怕是神族，这些在凡人眼里以为是长生不死的存在，其实也不过是他们的寿命太短太短，短到根本不可能看见我们的死亡。你想起死回生，除非寻到『不死心』，但这种东西原本就不存在。」
　　我没回话。
　　金毛说的不错，逸云真的死了，他胸口被穿透，心脏碎得补都补不起来，要救他，只有另找一颗不死的心。但这世间，除了乾坤，还有什么是不死的？而天地乾坤之所以不死，正是因为没有心。
　　
　　事实证明，本人实在嗅觉敏锐，料事如神。狼烨和蓝陌柳果然是奸情深深深不可测。一直以来，陌柳卧底敌方，为狼烨传送机要，终于在最后里应外合，平定狮王之乱，一举功成。可她帮了父兄一边，却又背叛了母亲和外祖，想来心里也称不上痛快。
　　所以，当这个妹妹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毫不意外的看见她一丝笑容也没有的脸。
　　她看着逸云问我：「哥，你究竟有多爱他？」
　　我笑：「你要是常常需要想这个问题呢，说明你还不够爱。」
　　「好，如果我替你救回他，你放我母亲与外公一命。」陌柳说。
　　我问：「怎么救？」
　　陌柳说：「东海深处有一块暖玉，是龙族的至宝，即便在寒冷至极的海底，也能常年温暖温润，若将此玉混以鲜热的心血，就可以重造一颗心，长生不死是不可能的，但续命还是可以做到。」
　　「然后呢？」我说，「老妹，你看，你拿一条命跟我换两条命，救人的原材料还得我自己出力去找，这么算起来，我亏啊。」
　　「你爱的人一命，不值么？」陌柳反问。
　　我说：「别忽悠我。命无贵贱，众生平等。照你这个逻辑，你的母亲和外公难道你不爱他们？」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还这么有精神讨价还价！爱是什么东西？既然说爱，有什么好犹豫的？」陌柳质问。
　　「你弄错了，我不是在犹豫，我是在和你要诚意。」我看着陌柳的眼睛。
　　「诚意？」陌柳眼中露出诧异，旋即沉下脸色瞪着我，「原来你认为我连母亲都背叛了是一件很没有诚意的事？哥哥，你何必激怒我。」
　　「你心里有这种想法本身就代表着你对我没有诚意。不是对魔界、王族，不是对君父、兄长，也不是对狼烨，而是对我本人。」我不禁轻笑，「你认为你有小云的生死作筹码，所以我不敢违逆你，无论你要我怎么做我都会答应你。抱着这种毫无公平可言的想法来与我做交易，你难道想说你已经很有诚意了？如果你中途反悔，拖着不救小云来不断加价，我是不是只能受你的要挟？你真当我是个蠢货，会拿小云和你做这种买卖。」
　　陌柳呆了半晌，道：「你不信任我。」
　　我反问：「你我到底谁先不信任谁？」
　　陌柳沉默良久，黯然一笑，「王兄，你到底要什么？」
　　我向她招招手，让她到我身边来坐下，「我问你，咱们老爹怎么翘掉的？」
　　陌柳道：「和神族打仗跟那时候的天帝同归于尽了。」
　　我说：「那我再问你，咱们爷爷怎么翘掉的？」
　　陌柳道：「和神界打仗跟那时候的天帝同归于尽了。」
　　我说：「那我再问你——」
　　「行了，你不要问了。」陌柳无奈，「自上古尊王蓝夜重整魔界至今，历代的先君，无一不是丧生在与天界神族的战争之中，据说，连尊王本人，也是在一场大战之中，与神王源曦一同化成了光。」
　　「活着就是为了战死，你觉得这种活法和死法真的很有意义吗？」我搂着妹妹的肩膀，问她。
　　陌柳长久不语，只安静地靠着我。
　　我拍拍她，笑说：「暖玉我会亲自去找。但是，救回逸云之后，我就会带他离开，并且，我会把『碎魂』一起带走。」
　　「不行！就算你要走，也必须留下『碎魂』。有『碎魂』在，至少我还可以扛起我们的天下。」陌柳断然拒绝。
　　「如果必须借助外力才能扛起天下，说明这天下本就不该你扛，既然如此，你不扛也罢。」我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没有『碎魂』，倘若神族再挑起战事，你让我们靠什么对抗天帝的『驭天』？」陌柳甩掉我的手。
　　「所以，咱们这笔交易应该这么做。」我把她抓回来，「『碎魂』不留给你，『驭天』也由我来解决。但是，你们从此以后，不许打仗。至于怎么才能不打仗，以及不打仗之后应该干点什么别的，那就是你和金毛的事儿了，你们搞定，我不管。」
　　陌柳又不说话，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盯着我。良久，她长叹一声：「……王兄，你变了太多。」
　　「你们这些人就是麻烦，一会儿变了，一会儿没变的，变不变的有什么关系，没听说过变才是唯一的不变吗？」我催她，「说吧，到底干不干？不干算了。我找别人救小云也一样，天外有天，也不是非你不可。」
　　陌柳低头沉思良久，末了看定我的眼睛，问：「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当然有啊，比如你可以劫狱啊，造反啊，或者开动一下其它的聪明才智啊，这里面千变万化就很多了，」我说，「不过你自己想好。」
　　「行了，」陌柳苦笑，「我认输，成交。」
　　
　　据说，魔族蓝夜尊王曾与东海龙族渊源匪浅，魔族世代有严令，凡遇龙族，先敬三分。如今我要去拿他们的传家宝给小云做心，不知道这些家伙肯不肯，别一言不合一口把我吞了，那就好玩了。
　　临走我把长发剪短，留在小云身边，算作是我陪他。
　　东海浩瀚无垠，才到海边上，水面上就起了波澜。一条白色巨龙，跃出波涛，碧绿的眼睛死死瞪住我，冷嗤：「你这魔头，想不到你没死，竟然还敢来东海送死？」
　　我探头往水面上看了一眼，海水浪大，看不到影子，我只好放了「碎魂」出来，当镜子照了一眼。我抬头对那条白龙说：「小龙仔你眼睛近视多少度啊？我这么帅，你竟然给我起『魔头』这么没品位的绰号？」
　　白龙盯着我，半晌一句话没说，就是龙角上冒青烟儿了……
　　没想到龙族竟然是这么单纯的家伙，小小开个玩笑而已，就气得说不出话连脑袋都冒烟儿了……「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激动，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玻璃心的……」我想到还得找这群纯情的要暖玉，赶紧哄他一句。
　　于是这家伙龙角上的青烟儿直接变黑烟儿了。「魔头你找死，给帝尊偿命来！」他发出一声愤怒的龙吟，卷起水浪向我袭来。
　　我赶紧闪开。我不跟他打。这种纯情仔发起疯来最可怕，打起来就没完了。
　　我掏出根早备好的铁杵，坐在一块礁石上喊：「小龙仔，别闹了，水里打来打去的影响不好。」
　　话音没落，那孩子彻底发飙了，什么章法都不讲，扑上来就狂抓乱咬。
　　瞧这小可怜的抓狂相。我躲到没地方躲，干脆一跃跳上龙身抓住两只龙角骑他脖子上，敲敲他脑袋，「叫你不要闹了。上门是客你懂不懂？听我说两句又不是剐你的龙肉，急什么？」
　　小龙仔正色怒吼：「魔头，你休想羞辱我！」
　　我赶紧趁机把铁杵往他嘴里一支，拍拍他的龙脖子，「好狗不挡道，好龙不咬舌，你乖，一会儿就给你取出来！」
　　小龙仔嘴里支了根铁杵，嗷嗷乱叫，浑身都在抖，开始在天上乱翻跟头。
　　我一手抓着龙角，一手绕到他脖子下面摸摸他的逆鳞，威胁他：「你小子再闹我可拔了！」
　　于是这回小龙仔一个猛子扎海里了。
　　当我拔掉这孩子最后一片逆鳞之后，他终于舍得停下来了，当然也可能是没劲儿了。这时候我已经骑他脖子上天空海底三日游游到眼都快花了。我看见小龙仔趴在海底把脑袋靠在一块石头上，不停地摇。
　　我摸摸他额头说：「龙仔你还好吧？」
　　龙仔继续摇。
　　我继续问：「嗑药了？」
　　龙仔还在摇。
　　我顿悟了，把他嘴里的铁杵拿出来。
　　瞬间龙仔就不摇了，就是嘴巴好像有点脱臼还合不拢。他靠石头上歇了半晌，终于吐出句话：「……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唉，折腾三天三夜终于进入正题了。
　　我一边摸他的头顶一边问：「把你们家那什么暖玉送我吧？」
　　话音未落，龙仔喷出一口鲜红，脑袋一垂，望着就快翻白眼儿了。
　　我赶紧一把托住他脑袋，「玉拿来再晕啊，别以为逆鳞拔完了一回就没事了，我知道你还能长回来。」
　　
　　白龙仔把暖玉送到我手里的时候，他已经化作人形，后面还浩浩荡荡跟了一群形形色色横着竖着的海鲜……小龙仔一脸郁闷凶悍地对我说：「这回我输给你，我就服，但是你记着，魔头，这笔账我迟早跟你讨回来！你杀害帝尊，为祸诸界，总有一天拿命来还！」
　　我摸摸那块玉，果然是温润温暖灵光环绕，隐隐似有血脉流动，看来的确是举世无双的宝物。我一把搂住小龙仔的肩膀，把他拐到一边，低声对他附耳说：「看在你又乖又老实的份上，我就透露你一个大秘密好了：无极还活着。」
　　「什么？」小龙仔愣了一下，一把抓住我惊道：「等等，蓝炽痕，你把话说清楚！」
　　哎呀，总算正儿八经喊了一回我的名字不叫我「魔头」了。顿时，我心里涌上一阵感动，觉得应该表示一点诚意和尊重。我回头对龙仔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有名片给我一张，不然下回你又跑来找我算账偿命的，我开口一问：『你谁啊？』你岂不是很没面子？」
　　下一秒，白龙仔一脸扭曲又悲摧地就扑上来掐着我的脖子嚎了一嗓子：「蓝！炽！痕！你现在就给我去死啊——啊——啊——！」
　　
　　结果我又被白龙仔追杀了大半天。这小子急红了眼跟兔子一样，上蹿下跳奔得贼快。我跟他说：「你不用送了，真的不用送了，你再这么跟着我干脆让我骑回魔界去得了，还省了我费劲不是。」
　　龙仔一脸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片儿了沾酱卷葱吃掉的表情，又追着我一阵猛打。
　　我回头，看着他的脖子，说：「又想被拔鳞了你？」
　　小龙仔立刻一把捂住自己的脖子，看我那眼神就跟我要拔的不是他鳞片是他衣服一样。不过话这样说好像也没错，不知道他这身白衣裳是不是龙鳞变的啊。唉……所以说，太纯情的不能惹啊……不然跟尾巴一样追在后面多不好搞……
　　我正思考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个尾巴拎过来教育一下，忽然远处一阵骚乱，眨眼一群人马就浩浩荡荡尘土飞扬乌烟瘴气地奔我和小龙仔面前来了。
　　我瞥眼看了看，领头那个穿一身紫衣头戴金冠，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想不起来了。
　　那紫衣人倒是很大方，纵马上前，一脸阴沉地呵斥：「傲雪，你果然私通魔族！」
　　「原来你叫傲雪啊？不错，好名字！」我扭头对小龙仔说。
　　小龙仔用想咬人的眼神瞪了我一眼，上前一步，貌似很不情愿地对那个紫衣人拱手行了一礼，道：「二殿下，傲雪没有私通魔族。」
　　「还敢狡辩！」紫衣人厉声质问：「你若不是私通魔族，怎么会跟这魔头在一起？」
　　小龙仔皱着眉，还想解释。我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把他拽到后头去。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什么叫欲加之罪，就他这水准还解释什么啊，说断舌头肯定也不带有人信他。我把那紫衣人上下一打量，说：「拜托，哥们，看你穿戴得人模人样的，到底有没有文化啊？『私通』这种词怎么可以乱用呢？他有没有老婆我不知道，你别害我回去跪搓衣板啊……」
　　话音没落，小龙仔已经一爪子抓我肩膀上。娘哎，你这好心当做驴肝肺的几百年没剪指甲了，骨头都快给你拆了……我很郁闷地回头瞪他一眼，示意他赶紧把爪子拿开，想不到这小子抓更用力了。好嘛，你小子这会儿趁机报复我了……行，算你牛！
　　「蓝炽痕，你真有两下子啊，上次在『幻之森』连本殿下都被你骗过去了。可惜，你今天休想再逃出本殿下的手掌心！」那紫衣人沉着脸，说得咬牙切齿。
　　我反应了两秒钟，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森林里那个脑残啊！难怪没文化。我跟你说啊，『本殿下』这种自称，三流肥皂剧都不用了好吧，你也不嫌恶俗。还有，你今天吃药了么？没吃赶紧吃，吃完再回来沟通，没关系，爷等你五分钟，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二殿下愤怒甩袖，伸出一根食指指着我：「蓝炽痕，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还他一根中指：「你小子自己脑残当我跟你一样残啊。一开口就赖我跟人『私通』叫给我脸？你脸长屁股上了么。二殿下，你还真是……名至实归的二啊。」
　　二殿下额角暴起一叠青筋，吼：「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言罢一挥手，他身后那群人已杀气腾腾向我和傲雪扑来。
　　




第 八 回

　　
【戏神众魔君闹三界 生玉心太子见真情】
　　
　　二殿下麾下一干人等喊杀震天，眼看就要交锋。
　　忽然，傲雪扑身上前，大喊：「住手！」
　　顿时，数百人现场定格。
　　这场面好生熟悉啊……一帮什么人喊停都停的傻蛋。我差点忍不住笑，只好把脸扭向一边去。
　　傲雪瞪我一眼，对二殿下说：「这魔头抢了我龙族的『生心玉』，傲雪如今要向他讨还。这是我龙族自己的事，还请二殿下不要插手。」
　　我抬头，「喂喂，小龙仔，这个玉明明是你送我的，你怎么可以乱讲呢？」
　　瞬间，小龙仔又气得冒烟儿了，差点没真直接扑上来咬我。
　　二殿下脸上露出十分诡异的笑容，「你们龙族早已归顺天界为仆，我管龙族的事，怎能算『插手』。」
　　傲雪脸色一寒，「我龙族臣服只臣服于帝尊一人，亦只听命于帝尊一人，从没有归顺天界为仆这种事，二殿下恐怕是记错了。」
　　看看，看看，我就知道你这个小龙仔迟早跟这二子翻脸，果然没两句话就崩了吧。反正你也是肯定忍不了他要翻脸的，干脆一开始就直接把他扁到死好了，还跟他客气个球啊。我坐在地上歇着，拽拽小龙仔的衣摆，把他拽过来，示意他坐下。小龙仔一脸郁闷地继续瞪着我。我只好干脆直接把他拽下来了。我对二殿下说：「你到底打不打啊？来吧来吧，赶紧打完老子还有事呢。」
　　小龙仔被我按在边上，站又站不起来，恨地又拿爪子掐我。「你开什么玩笑？你没看见神族四大将军全都跟在他后面吗？人界向来是他们地盘，随时可以有无数援军前仆后继来，踩都够踩扁你，你跟他们打什么打？」
　　我眨眼：「哪四个？不认识。很牛吗？」
　　龙仔眼睛里全是绝望，喘了两口气，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问龙仔：「不打？真的不打？你确定？」
　　龙仔赶紧狠狠同意。
　　我只好抬头问二殿下：「不打你会让我们走么？」
　　二殿下也已经满头青烟儿了，我觉得如果现在给他一根棍子，他肯定很想把我叉了上火烤。
　　我对龙仔说：「看，不打他也不会让我们走。所以迟早还是得打。」
　　龙仔一手捂着脸，一手直接掐我肉里了。
　　然后我们就打了。
　　其实龙仔打架很帅，一杆银枪舞得风生水起，有两回我差点一瞥眼把他看成小云，若不是灵气大不相同，这么眼前闪成一片还真容易看错。但这小子渐渐就露了疲态，有点撑不住了。说来也是，他刚被我虐待了三天又追着我打了大半天，能撑到这会儿已经很不错了。
　　我忽然觉得，这孩子挺倒霉的，真是莫名其妙就栽进来了。如此一想，就算「魔头」如我也不免有一点点的愧疚，正寻思怎么赶紧早点了事。猛然余光一扫，见小龙仔被一道不知是什么的金光困住，怎么也挣不脱，周围刀剑枪棍得一股脑全朝他身上招呼过去。
　　我靠，你们这些东西有没有脑子啊，他是龙，是龙！就算抓回去炖汤也不能剁烂了啊……我闪身上前，劈开那群没脑子的，把小龙仔从水深火热里捞出来。
　　龙仔一脸悲壮地对我说：「你快走吧，若是你一个人应该能逃。」
　　我说：「你废什么话，不想给做成龙虎斗就闭嘴！」话音未落，光剑如雨已向我们袭来。
　　人海战术到哪里都占优势，这些家伙简直像属蚂蚁的。我四下里一看，找那位二殿下的影子，想着干脆直接拿下他就完了。谁料这一看，看得我不禁愣了。
　　二殿下手中一柄长剑，模样长得跟无极那小子让我保管的「驭天」一模一样。
　　就这么瞬间一怔，那小子已一剑刺过来，正戳在我胸口上。
　　就这么一剑，我听见一声清晰的碎裂声。不疼，就那么「咔」的一声。什么东西碎了……我盯着紫衣二看了一秒钟，有点困惑。
　　紫衣二也很诧异，又把剑往前送了送。
　　又是「咔」的一声，还是不疼。貌似再戳不进去了。
　　我又反应了一秒，猛一巴掌把这紫衣二扇出去。妈的！是玉！小龙仔把暖玉封匣给我之后我就往怀里揣了！
　　紫衣二给扇飞出去了，我闪身跟上去，一把将他掀在地上，举刀就剁。
　　「住手！」小龙仔扑上来抓住我的刀，「你不能杀他！」
　　你说你这个小龙仔竟然还胳膊肘往外拐？我瞪着龙仔。
　　龙仔也瞪着我，「他怎么也是帝尊的兄弟！」
　　「兄弟个头啦！关老子毛事！」我把龙仔甩开，用刀拍拍紫衣二嫩嫩的脸，然后在他脖子上擦了两下，「叫你吃药你不吃，这回玩大了吧。」
　　在场众人全体安静。过了半秒钟，有人喊：「魔头！你敢伤殿下一根头发，我誓踏平魔界，将你碎尸万段！」
　　「来呀。」我拿刀在紫衣二脖子上划了一下，二仔立刻发出一声杀猪一样的嚎叫。我很符合「魔头」身份地对不知名手下甲狞笑了一下：「赶紧的呀，看是你比较快，还是他放血放得快。」
　　于是手下甲僵了。小龙仔也整个面如蜡色地僵在边上不动了。天地间只剩紫衣二殿下鬼哭狼嚎。
　　我再用刀拍拍二仔的脸，「有劲哭没劲叫他们滚呐？说你脑残还不信。」
　　二仔倒还是挺有气节的，都哭得跟筛糠一样了，还在叫嚣：「不用管我！你们上！」但是他手下不听话。手下代表说：「放开殿下，留你们一条活路。」
　　我懒得废话，又在紫衣二脖子上多划了一刀。
　　神族手下代表炸毛了，尖叫：「你到底要怎样？」
　　老子不想怎样。老子现在很怒。老子就想多割他几刀出气。
　　就在我准备给这小子开第三道口的时候，忽然一股劲风卷起，小龙仔显了龙身，一口把我叼起来，趁着众人都还痴呆的痴呆混乱的混乱救紫衣二的救紫衣二，嗖的就飞走了……
　　
　　小龙仔把我放下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魔界入口处的山林。
　　可我不想回去。
　　我把那块玉拿出来托在掌心，看着它碎成两半的样子。幸亏还有外面封玉的匣子那一挡，否则恐怕要碎到拼都拼不起来。但碎成两半和碎成粉末到底又有多大的区别？我忍不住苦笑。
　　「你要这玉究竟是为了什么？」傲雪问我。
　　「救人。」我把两半玉拼在一起，靠着一棵大树坐下，「他的心碎了。我只好再给他找一颗。」
　　几乎是立刻，小龙仔就很紧张地一把抓住我肩膀开始摇，一边摇一边质问：「你不是说帝尊还活着？」
　　「他是活的啊，谁跟你说他死了。」我扒开他那两只掐死人不偿命的龙爪。
　　小龙仔呆了一瞬，唰得一下又抓住我肩膀更恶狠狠地摇，一边摇一边骂：「你竟然背着帝尊……背着帝尊……」他「背」了半天也没「背」出个什么来，脸倒是憋得通红，终于恶狠狠来了一句：「背着帝尊做这种事！」
　　「什么和什么啊！又不是拍狗血片儿的，别摇了！头晕！」我再把这小子的爪扒开，顾不上管他。
　　这玉摸上去暖得就像最光润的肌肤，隐隐仿佛有血脉流动，不知道它能不能生长修复。我试着把灵力注入玉身，但不行。
　　「你的魔灵滋养不了它，没用的。」小龙仔在旁边说。
　　「你有办法？」我停下来，扭头问他。
　　他不回答，很安静的看我的眼睛，碧绿的双眼也像玉一样。良久，他反问我：「你是不是忘了很多事？」
　　我点头：「准确的说，是全都忘光了。」
　　龙仔吃惊问：「连帝尊的事你也都忘了？」
　　我点头：「忘了。」
　　龙仔皱眉问：「你要救的这个人，是谁？」
　　我顺口正准备回答，忽然觉得不对，扭头看着他，说：「你哪来这么多问号？编十万个为什么啊。我告诉你你也不认识吧。」
　　龙仔又半晌不吭声，末了，叹气：「我刚才真怕你把二殿下的脑袋砍下来。我以前还从来没见过，你这家伙戾气这么重的样子。」
　　「咱俩以前见过吗？」我又把他上下打量一番，「不好意思，真忘了。」
　　「你到底还记得什么？」龙仔貌似急了。
　　「若想记得的总是会记得的，就算暂时忘了，也总会想起来。若是不想记得了，忘了就忘了，有什么关系。」我笑笑，敲一下他的脑袋，「我说你怎么还不走？等我请你进去喝杯茶么？」
　　傲雪静看着我，然后，他把那两半玉拿过去，双手捧住。青色和蓝色的灵光渐渐在他掌中汇聚起来，仿佛牵引着天空与大地的生命，源源不断融入那块玉里。
　　良久，他把玉递还给我。原本碎成两半的玉已重圆一体，只是中间隐隐还能看到一道伤痕印记。「这已是我的全力了。『生心玉』能自生，若是休养得当，过一段时间它会自己长好，只是速度缓慢，你的这位……朋友，可能会落下点心痛的毛病，最好不要让他劳心动气。」
　　我接过玉，说：「多谢。」
　　「我才不稀罕你谢。」傲雪轻笑，他抬起碧色双眼盯着我，「你这种，把什么都忘干净了，自己自在逍遥，留下忘不掉的人独自寂寞的家伙，最差劲了！」
　　噶？这又是从何说起了？
　　我正想说他是不是误会了，还没开口，就见他整个人软绵绵栽倒下去。我伸手一把将他抱住，免得他摔在地上，一看，这小子消耗过度晕过去了……
　　其实安静下来细看，小龙仔长得十分俊秀，尤其是头发好看，光泽里泛着水青色，就像映着水波一样，十分衬他那双眼睛。只是我这阵子美人见多了，有点麻木。
　　眼下有个严重问题是，我得拿这眉清目秀的小龙仔怎么办呢？他要是一丑到吓人的主，我也就放心把他丢这儿让他自己睡醒回家了，倒不是相貌歧视，事实证明红颜多薄命，美人冤孽多，长得丑，安全。
　　于是我好一番犹豫挣扎之后，把他扛回魔界去了……
　　
　　外界传言：蓝炽痕这个大魔头大闹海域，不但抢走了「生心玉」，而且连着龙君家太子傲雪也一起抢了，更有甚者，无极天帝之二弟轩辕绯闻讯率神族众驰援，结果被魔头重伤，险些丧命……
　　狼金毛和我老妹听说之后，不约而同摆出一张囧脸。
　　老妹说：「杀人放火，劫财劫色，老哥，你果然够魔头的……」
　　我一边喝茶一边正色说：「流言是不可信的。」
　　老妹无力扶额：「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拿玉就拿玉嘛，竟然连人家太子一起抢回来了……」
　　「这过程讲起来就曲折了，」我继续喝茶。
　　老妹星星眼状：「慢慢讲。」
　　我抬腿踹一脚老妹的椅子腿，「看你那八卦相！去，先把这小龙仔安置好，回来治小云去。」
　　老妹愤慨回踹我一脚：「你搞清楚没有，我是你妹妹，妹妹是用来疼的，不是给你使唤的。」
　　我笑：「是是是，公主不是自诩神医吗，我说那小子晕那儿了，烦劳神医殿下去看看他有事没有嘛。」
　　几分钟之后，陌柳公主气定神闲回报：小龙仔没什么大碍，已经舒舒服服歇下了，但是，由于歇得太舒服了，没收住现了龙身，吓倒花花草草无数……
　　我看看我这个素行彪悍的老妹，问：「你把他……怎么了？」
　　老妹淡定答曰：「泡温泉池里了，最大号的。」
　　我当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一海水生物泡淡水温泉里，真的……不要紧吗？
　　我把这个疑惑告诉老妹。老妹想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对她这个自诩的「神医」的可靠性产生了严重怀疑的话。她说：「要不然，加两勺盐……？」
　　还没等我说话，一直沉默的腹黑金毛狼先补了一句：「嗯，再搁点葱姜料酒香菇什么的，然后把栖雾也丢进去，这比拿猫肉和蛇肉真材实料啊。」
　　于是我终于掀桌了：「你们真以为在炖汤啊！」
　　从此以后我就改喊老妹庸医了。
　　庸医老妹说，东海的暖玉找来了，还不够，还需要鲜热的心血与暖玉混合，才能做成一颗心。
　　我问：「什么意思？」
　　老妹拿出一把刀递给我，说：「就是王兄你需要在自己心脏上插一刀，然后拔出来，然后，放血。」
　　我怔了一瞬。这一回事，她之前到不曾对我讲过。
　　老妹见我不接刀，挑眉一笑：「你想要死者还阳，自然要冒点风险付点代价，就算一命换一命，也不过是天地平衡，有什么奇怪？当然咯，你也可以换个人来受这一刀，只要是鲜热的心血就没差。不过，若是王兄你的血，他或许可以多活几年吧。」
　　「几天不见，伶牙俐齿了不少嘛。」我叹。
　　「那是，不与时俱进勤加学习怎么配做王兄你的妹妹呢？」陌柳笑答。
　　我看着她那双火红的眸子，从她眼底看见我自己的倒影。我说：「你记着我们的约定就好。」言罢，拿过她掌中的刀，扯开衣襟，扬手一刀刺进自己的胸膛。
　　




第 九 回

　　
【小龙仔舍命施援手 勇公主怒敲傻魔头】
　　
　　刀尖才刺进皮肉寸余，忽然就刺不下去了，似有股无形之力扼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头看向老妹，老妹也一脸错愕。不是她干的。但她很快扑上前来，一把拽开我的手，指尖红光一动，封住了我的伤口。「你急着死了好去投胎啊！我学医术，下刀比你准嘛。」她皱着眉说。
　　「就你这种往温泉里加两勺盐的医术……？」我看看她，笑，「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就是把自己戳穿了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一个声音打断我，青光在殿中耀过，傲雪的身影显形其中。
　　「哟，小龙仔，你不是在泡温泉吗？」我和他打招呼。
　　「哦，原来是温泉。我还以为你们准备拿我炖汤了。」小龙仔脸色明显不太好。他走上前来，拿走我手里的刀，「我告诉过你，你是魔族，你的魔灵滋养不了『生心玉』，你的血也一样。」
　　「所以你好心地来献上你的？」我看着他的眼睛，笑问。
　　小龙仔垂下眼静了一秒，重又盯住我，碧绿的眸子深不见底。「我可不想让你们魔族的铁锈脏了我的血。」他把手中的刀扔在地上，拈指一划，一道青色灵光已剑一般刺进他自己的心口。
　　「喂！小龙仔！」我吓了一跳，伸手想制止他。
　　他却推出灵光铸成的屏障拦住我，抢先夺过那块玉。
　　
　　龙族太子的心血自然是上好的材料。陌柳告诉我逸云已经没事了不出意外的话过个几天就能醒来之后，我觉得吊着许多天的心终于落地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解释的疑惑。
　　傲雪没理由做到这种地步。一个龙族的太子，祖产传家宝都拿出来了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费力放血，冒着生命危险在自己心上插一刀，就为了救一个跟他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魔族，凭什么？这个小龙仔不至于这么圣母情怀吧。
　　我去看小龙仔的时候，他正午睡。我那个庸医老妹说这孩子接连虚耗太甚，伤了本元，真是差点就翘掉，需要好好调养一阵子。小龙仔也的确一副很累的模样，据说每天多半时间都在睡，化成龙盘身在巨大的温泉池里。泉池上方有一颗流转灵珠，通体透亮。
　　「令妹是个出色的医师。这颗龙珠是上古遗宝，据说当年溶洛公主故去后就跟着失去了踪影，连我们都以为它早已湮灭在时光变迁中了。想不到原来在你们这里，而令妹竟然知道该如何使用。」发现我来，小龙仔化了人身从池中站起来。
　　我在泉池边坐下，对他说：「歇着吧。听说你们维持人形需要消耗灵力，很辛苦，放心，我不会再骑你身上欺负你了。」
　　「谁怕你了。」傲雪推水游到池边，很舒服地趴着，让身体放松在泉水里，「没有传说中那么严重，我们和靠修为换人形的妖不一样，人身只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另一种形态。」
　　「既然这颗龙珠原本就是你家的东西，你拿回去吧，算是我的谢礼。」我说。
　　小龙仔看我一眼，扬起唇角：「拿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谢我，你这是否也借花献佛得太过了。」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
　　傲雪趴着想了好一会儿，并不答话，而是问：「怎么，你心爱的云将军已经大好了？你不去陪他，有闲心跑来看我？」
　　如果我没记错，我可从没对他说过小云什么事，包括名字，可他现在连身份也知道了。这条八卦龙……「看来你消息满灵通的嘛。谁告诉你的？」我有点乐。这家伙趴在泉池边上，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样子，像个孩子。
　　「你这里的宫女咯。」小龙仔撇撇嘴，沉到水里去，一会儿又钻出来，「她们以为我睡着了，就在旁边聊天。」
　　「哦？都聊了什么？」我问。
　　「你确定真的要知道吗？内容很丰富哩。」小龙仔露出个小奸诈的微笑，「为免你说我胡编乱造，你还是亲自去问她们好了。」
　　我把那几个姑娘喊过来问。我说你们别想骗我小龙仔都已经告诉我了，于是十分钟以后我扶额了……我找到金毛，很严肃地对他说：「我给你找个老婆吧。不然我把我老妹嫁你？」
　　金毛淡定地看我一眼，「君上，腐女这种生物一向是超越时间和空间的存在，她们说什么，不用理会，早点习惯就好了。」
　　我……默了。
　　小龙仔还在很欢欢地泡温泉，躲在水底下不出来。
　　这个小龙仔，看你那么别扭我还以为你是纯情派的，想不到原来还有隐藏系腹黑属性啊。
　　我喊他从水里出来，这小子装听不见。喊了三次无果，我也懒得喊了，干脆跳下去把他捞出来。小龙仔大概是没想到，一边龙虾状扑腾一边喊：「你干吗？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放开我……」
　　「动口请你你不出来，只好动手来请了啊。」我把他摁在温泉池壁上，省得这家伙又溜了。龙这种东西，形状跟泥鳅也差不多。
　　小龙仔脸涨得通红，「有你这样……请的吗？」
　　「不然怎么请？拿根鱼竿把你钓上来？」我很无辜，「我警告你啊，听来的那些小八卦不许让我家小云知道。」
　　「原来你还知道怕醋坛子啊。」小龙仔很挑衅地用眼神咬我，「比起那些，你现在做这事传出去后果比较严重吧？」
　　我低头看了一下：此时我们两个都在温泉里，我抓着小龙仔两只手把他按在池壁上，小龙仔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衫，体态隐约可见……嗯，貌似的确是这样比较严重啊……「那反正也已经这样了，不如咱俩来打个赌，看小云到底是先打死我呢还是先杀了你？我家小云发起飙来是很凶的哩！」我说着索性把手摸到他腰上。
　　瞬间，小龙仔彻底龙虾状红彤彤了。「你……你别这样了，要是让帝尊知道……我……」他把脸埋下去，一边挣扎，一边语声却软下来。
　　「啊！不会吧……」我恍然，「无极那小子跟我说他想和所爱归隐山林，我还以为是他老婆呢，难道原来是你……？安啦安啦，你们俩挺配的，我不会那么没品找他打你小报告的！」我说着很安慰地拍了拍龙仔的头。
　　龙仔半晌没吭声，忽然猛一使劲把我推开去。我没防备差点摔水里，才站稳，就听见龙仔低声问：「你到底想怎样？」
　　看他那个低头攥拳的模样，貌似还有点发抖，显然……快暴走了。
　　果然他本质属性还是纯情派的，开个玩笑就不行了……我决定不逗他了，不然回头弄哭了我怎么赔啊。再话说，朋友妻不可戏，搞不好这孩子真是无极仔的小情人，回头天帝陛下冲冠一怒为美人，那我的神魔和平共处计划岂不还没开始就先破产了……「我是觉得你没必要付出这么多啦。既然你觉得这颗龙珠不够好，那你说我该怎么谢你？我不想欠这么大一个人情啊。」我跳回岸上去在池边坐下，弹一弹衣服，让它们干掉。
　　小龙仔站在泉水里，仍然低着头，背对着我，一动也不动，也不吭声。
　　这家伙不会不识逗真生气了吧……？我忐忑瞅着他背影，又不好再去把他捞过来，只好干看着。
　　过了一会儿，这家伙才缓缓回转过身来。「那么多人和事你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凭什么就如此笃定他是你的恋人？」他站在泉池里盯着我，眸色一片水雾。
　　我呆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失笑，「你这是什么问题。这种事，只要凭感觉就可以认定了吧。」
　　「感觉？」小龙仔眼神一阵恍惚，「若是你的感觉错了呢？若是你将来想起……那个与你山盟海誓倾心相恋的另有其人，你打算怎么办？」
　　他如是一问，真叫我怔了好一会儿。「你这问题太深奥了……」我托着下巴，「理论上来讲，出现这种现象的概率应该不会太高，万一真遇上了呢……那就到时候再说吧，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龙仔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死死瞪着我，「到时候再说？你怎么能——」
　　「怎么能如此随便，真是一点也不负责任，是么？」我打断他，「听着，我现在已经把从前的事全都忘光了，如果我今后每遇到一个人就得先担心我和他从前是什么关系这日子就没法过了。当我们总是想着过去的时候，是否想过我们有没有对现在就在身边的人负责？难道要等他也变成过去之后再来珍惜或者怀念？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何况两个人之间如果真的只是纯粹的互相吸引，只要人没有变，感觉就不会变，就算忘记了，一旦见面感觉也会醒过来。」
　　「可是——」龙仔仍然不死心的瞪着我。
　　「没什么『可是』的。」我再打断他，「爱不是什么玄妙复杂的东西，相反它是这世上最简单的，爱就是一种感觉，而我们也只需要跟着感觉走就够了。至于很多一些其他的顾虑和想法，跟爱情本身没有任何关系，或可以是责任，或可以是利益，或可以是其它各种各样的东西，但有一点，它们都是附属品，也是共有物，爱情可以只是一个人的事，而责任、利益这些东西永远都是两个人的，如果连爱这个前提都没有把握住，余下这些就根本不用谈了。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
　　龙仔呆磕磕看着我好一会儿，摇头。
　　好吧，其实我也不太知道我自己到底在说什么……我无力扶额，「总之一句话：如果觉得爱一个人呢，就不要想那么多赶紧抱住了是正经，其余的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因为如果不抱住，就错过了啊，那样一定会后悔的。」
　　小龙仔又是呆磕磕看了我好一会儿，末了，低下头去。「帝尊曾经给我敕令，命我要像敬他一样敬你，所以你不用觉得欠了我的情。你若是非要谢我，那就带我去见一见帝尊吧。我如今……只有这一个心愿……」
　　一听这话，我顿时松下一口气，赶忙应承：「这个简单，你放心吧。不过，你先乖乖把身子养好了，然后我才带你去。不然回头无极那家伙一看你又是病又是伤的一怒暴走了我可架不住啊。」
　　小龙仔再没应声。他转身潜到水里去了，一秒钟以后拿尾巴甩了我一身水……
　　
　　看见小云睁开眼的时候，我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我触摸他柔软面颊，他也望着我，湛蓝眼眸晶莹闪动。他瘦了，大病未愈孱弱的模样，惹人心酸，但呼吸平缓。我将耳朵贴在他心口，聆听声声心脉跳动的呐喊，一时忍不住，眼眶就湿了。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与狂喜，此刻的我，好像所有的气力都已经消耗殆尽了般，抱住他就再也不想动。
　　逸云回抱住我，轻吻我的脸。
　　我很贪恋地回吻他，觉得再没有更安心的了。
　　可是小云忽然觉得心痛。他按着胸口，痛到脸色惨白，连气也喘不上来。
　　我慌忙喊陌柳来看他。
　　老妹严肃斥责我：「你不要虐待我的病人！两个都是！」
　　我委屈：「我几时虐待过谁了？」
　　「瞅你那没心没肺的样！」老妹一爪子抓住我就往外拖。老妹说，小云现在没有什么大碍，按理说没什么诱因不会莫名其妙心痛，但他的心是用了小龙仔的心血造出来的，所以若是龙仔有点什么伤啊痛啊的，小云会有所感应，也所以，如果我想要小云好好的，就得先让小龙仔好好的。
　　我一听就囧了。我说：「这小龙仔好好的又怎么了？好嘛，我现在就带他去见他亲爱的天帝陛下，这样他就该开心喜乐吧。」
　　老妹一脸凝重地盯住我：「老哥……你是认真的？」
　　「那要不然你告诉我，怎样才算『认真的』？」我反问。
　　陌柳花了很长时间安静地看我，终于用一种蕴含复杂地语声对我说：「别装傻，求你了。」
　　我也觉得这问题实在太复杂了：「你为什么就觉得我在装傻呢？」
　　「好吧，你没装傻，你根本就是真傻啊。」陌柳崩溃状仰天长叹，不由分说抓住我一顿猛敲暴打。打完了，她露出快虚脱的神情，看着抱住脑袋的我问：「你说，老天把你变成一个傻子再丢回来到底是惩罚你呢，还是惩罚我们？」
　　




第 十 回

　　
【镜湖重逢故主得遇 天台大典王者归来】
　　
　　我打算拎小龙仔去见他心心念念的无极。
　　小云听说了抵死不从。「君上当年就是……进了『幻之森』就……再也没回来……」他紧紧抓住我不放，俨然一副要么不许去要么带他一起去要么他撞柱子的惨烈模样。
　　我想到小云如此替我担忧，心中顿时感动翻涌，又猜想即便我不带他去他也必定会偷偷跟随，与其如此，不如索性让他同行。
　　但这样一来，小龙仔又不干了，恨不得咬死我一样瞪着我：「你不能带他去见帝尊。」
　　「为什么？」我问。
　　「反正不能就是不能。」小龙仔开始赌狠。
　　小云不说话，只是安静坐在一旁，一手摁着心口，拧眉隐忍的模样。
　　我说：「小云，你还没完全好起来呢，那个森林里面很危险，要不……你还是不要跟着去了？」
　　小云盯着我，满眼都是：就是危险才要跟你在一起啊！
　　我改口：「咳，其实森林里面一点都不危险，你忘了上次森林已经被我烧了……？」
　　小云还是盯着我，满眼都是：既然不危险干吗不能让我去？
　　我只好对小龙仔说：「龙仔你别闹别扭了。」
　　「我闹别扭？」龙仔愤而一把揪住我衣襟，可惜高度好像不太够，揪得完全没有感觉，只好又松开了。「你这家伙难道就丝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吗？你……你根本不了解那种感觉……」他一个人嘟嘟囔囔。
　　「什么感觉？」我把脑袋凑过去问。
　　龙仔含恨瞪了我一眼，忽然暴起一巴掌给了我一个耳光，跑了……
　　我捂脸。妈的，什么感觉？被人扇耳光的感觉吗？废话，地球人都知道是又痛又痛又痛啊！这条别扭龙，等老子把你抓回来拔光你的鳞！
　　折腾了半天之后，我终于把这两只一左一右拎到了镜湖下面。这个森林很奇妙，我原本以为它已经成了一片焦炭，没想到却是绿意盎然宛若新生。到湖边时小云又别扭了，说他不想下去，就在湖边上等我们。于是老子终于怨气冲顶了，懒得废话直接把他俩扔水里了事。
　　我对无极说：「哥们你快出来吧，赶紧把你家龙仔领走，我撑不住了……」
　　小龙仔正抱着冰山，闻声回头瞪着我，一脸眼泪。
　　无极说：「我看你齐人之福挺开心的呢，不如你再多撑撑？」
　　「撑你个大头鬼啦！仗着你有一层冰壳子以为我打不到你啊！」我愤怒了，这狐狸自己笑得那才叫一个灿烂开心吧？我搁着冰狠狠敲那厮的脑袋，「黑毛狐狸我告诉你，你这样不好！你知不知道小龙仔多想着你啊？每天『帝尊帝尊』都快成布谷鸟了。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你怎么能把他推给我呢？你怎么能——」
　　下一个罪状我暂时还没想出来，龙仔已经抱着狐狸的冰壳子打断我：「帝尊如何才能破除冰封？」
　　狐狸高深莫测地看我一眼，「我在这里挺清闲舒适的，不想出来了。」
　　「你不想跟你家龙仔逍遥自在去了吗？」我惊。
　　狐狸不理我。龙仔直接上獠牙了。
　　「你想害我被你家小龙仔追杀到死吗……？」我哀怨。
　　「哦，这样说来倒是可以考虑。」无极狐狸漫不经心应了一声，「但是你打算怎么还我这个人情呢？」
　　「什么人情？」我疑惑。
　　狐狸理所当然道：「我从冰里出来，帮你免于被傲雪追杀，显然是你欠我啊。」
　　「我把你从冰里弄出来，我还欠你人情了……得了，你别出来了。」我拍了拍边上的小龙仔，囧道，「可怜的龙仔，你如果想留在这里抱着这个冰冻狐狸的话，我不会赶你走的。」
　　龙仔还保持着抱住冰冻狐狸的状态，抬起头泪汪汪看着我。
　　「如果你想让我把你和他冻在一起我是办不到的。」我补一句。
　　龙仔继续泪汪汪，不过就从看着我改成瞪着我了。
　　说句实话而已，就需要被瞪着么……我看着这只可怜的小龙仔，正准备安慰他一下，忽然，小云在后面拽我。「君上……」他什么别的也没说，只是按着心口，皱着眉，好像喘不上气，很痛苦的模样。
　　我慌忙扶他坐下歇息。
　　无极对小龙仔说：「傲雪，你扶云将军上去等着。我还有些话要单独对这家伙说。」
　　小龙仔应声过来。我警告他：「你不要欺负我家小云哦！」小龙仔给我一个白眼。「好吧……」我无奈，向他略鞠一躬：「请你暂时替我照顾小云，拜托了。」
　　「不需要你拜托我我也不会欺负他。」小龙仔毫不犹豫地踩了我一脚。
　　我抱着脚看着他把小云带走了，听见无极笑叹。「你应该对傲雪好一点。他要是不好了，逸云也不能好过，对不对？」
　　「行了别糗我了。我还能怎么对他好？我本来也没有对他不好啊？」我问。
　　无极答：「你至少不要乱开他玩笑，才能算对他好吧。」他这句话说得太认真了，以至于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好好好，算我错了，行了吧。全都联合起来怨我。」我靠着他的天然「冰箱」捡个舒服的地方坐下，「说吧，什么事那么重要，还得『屏退众人』才能说？」
　　无极貌似哀怨地说：「你竟然把漂亮的长发剪了。」
　　「太长了碍事啊。」我问，「有什么问题吗？」
　　「你还真是一点也不把我放在心上啊，放火烧森林也不怕烧死我？」无极又恢复了那种调侃的语调。
　　「你就扯吧，你这又是水又是冰的烧得死就见鬼了。」我白他一眼，「有事快讲，没事走了。」
　　「难道不是你应该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无极笑。
　　我想了想，「说起来，倒是真有。我见到你们家老二了，那家伙拿着一把剑，和你的「驭天」看起来一模一样，你怎么不早劝劝他改行做工艺品去呢，赝品制作技术很强大啊。」
　　无极问：「你想说这家伙除了做赝品别的全都不在行吗？」
　　我无力，「何止不在行，简直残到让人抓狂……你家基因突变了吗？」
　　无极说：「你不用管他，我让你办的事你办妥了？」
　　我说：「还没顾上。不如咱们两事并议，谈个条件怎么样？」
　　无极说：「没有你这种半路加价的道理吧？」
　　「不加？哦，好，那我走了。」我起身准备走。
　　「你不是认真的吧？」无极出声问。
　　「为什么你们总喜欢怀疑我到底认不认真？」我反问。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无极静了片刻，笑道：「你知道我从这儿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吗？」
　　「把我揍到爬不起来？」我问。
　　无极看着我的眼睛，缓声笑说：「我以天帝的名誉保证，不用揍你也能叫你爬不起来。」
　　「听起来很有趣。」我摸摸下巴，拍一把这盘狐狸刨冰，「等你真能出来再说吧。」
　　
　　据说要把无极狐狸从冰山里弄出来，需要集齐五样蕴含至阳之力的灵物，将威力齐集才能使坚冰融化，至于是哪五样灵物，暂时还不知道。
　　狼金毛拍着我的肩膀说：「任重而道远啊……看来你这辈子就得搭在这种漫无目的的寻找之中了。鉴于你小子很有可能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为避免魔界再次陷入混乱，蠢货，你就退位让贤之后再去尽情逍遥吧。」
　　我被这家伙拍得站不稳，忍不住说：「你就直说以后不管我在外面干什么事闯什么祸都跟你们没关系了吧，我不会怪你的。」
　　金毛点头：「君上你还是这么聪明、善良又体贴，要是能再有点自知之明和自觉，就完美了。」
　　于是我就被他们押上了传说中的禅让大典。一路上我都在想，为什么小云没有反对呢，按照他那种拼命填鸭教育我什么「天命」啊「责任」啊之类的个性，应该会跳起来反对才对吧……？果然，站在高台之上的时候我发现……我被骗了……这哪里是禅让典礼啊，明明所有人都在喊「恭迎君上还朝！」之类吧……我看见本来传说中要继承君位的蓝陌柳小姐正十分无辜地冲我乐，觉得面部肌肉都僵硬了。果然这妞就是想毁约吧……啊……？
　　金毛一边给我递小抄一边戳我：「君上君上，注意形象！威严！气势！」
　　我转动「咔咔」响的脖子看他一眼，把他塞过来的小抄揉一揉，塞回他衣领里去，转身看着台下一片一片一片的人头，深吸了一口气，「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回来换衣服时，小云对我说：「你真是越来越奇怪了。竟然在大典上说什么辛苦了？『同志们』……？什么意思？」
　　我正准备跟他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外到内从正面到反面全方位深层次解释一下「同志们」这三个字的各种表面含义与内在含义，还没开口，就被小龙仔从背后「爆头」了。
　　小龙仔冲过来怒视我：「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起程？」
　　我看看身上还没脱掉的十几层长袍大褂，擦了擦满头的汗，哀告：「换身衣服立刻就走，行吗？」
　　自从无极狐狸十分严肃地告诫我要对傲雪好一点，我就不敢和他开玩笑了。虽然我不太知道这小子心里到底想些什么，不过看起来似乎有点儿纤细，要是连带着老惹得小云也不好过岂不是很麻烦。
　　但是小龙仔似乎还是不怎么开心。「算了，我还是先回去人界吧，打探到什么消息再联络你们。」他如是说着就走。
　　这是什么急躁的性子啊，十分钟也等不了嘛……我喊住他问：「你知道狐狸家老三现在在哪儿吗？」
　　「你说三殿下？」龙仔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想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这种事真不知道不需要迟疑才说吧……可是既然他不愿意说了，我好像没什么立场强迫他。我由着他走了。如果这样他能开心点的话，或许是件好事。
　　
　　我原本想让逸云留在魔界继续休养一阵，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孩子肯定不会答应。
　　将要离开魔界的时候，逸云忽然对我说：「其实我觉得傲雪他——」他说到一半又停下来，仿佛在努力寻找着措辞。
　　我看看魔界青中透红的神秘天色，轻轻从背后将他搂进怀里。我说：「小龙仔的事呢，你就不用操心了。就你这颗刚找回来的小心，想着我就够你累的了。」
　　小云靠着我的肩膀轻叹：「你从前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如果你想知道——」
　　「拜托。我都说过不要再对我填鸭了。」我截口打断他，「能想起来的总会想起来，想不起来的你告诉我也没有真实感。何必自寻苦恼。」
　　小云转身，应声抱住我，语声低缓：「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不管最后会怎样，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绝不后悔。」 
　　




第十一回

　　
【路痴迷途楚乐横生 帝子蛰伏轩辕巨变】
　　
　　由于被狼金毛骗了个惨，我决定反正也被骗了不占他便宜白不占，于是勒令金毛三日之内给我找出无极家老三轩辕昊眼下所在。金毛很乖很配合，三个小时就搞定了，隔空传音告诉我，轩辕昊……正在人界渝州一财主家当长工。
　　嗯……果然是，大隐于市啊……
　　我怀着对这位未来天帝的一腔钦佩，带着我的云美人，踏上了前往渝州的旅途。
　　不过，似乎是我那个刚想起来不久的转移法术精确度不太高，我竟然偏差目的地极远地掉到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落里，定神四下一望：石头青砖，茅草木屋，三三两两鸡鸭咕咕嘎嘎地摇来摇去找饲料吃……
　　小云说：「君上，出门前我就有劝过你带舆图，只要知道渝州所在确切方位，我可以带你过去……」
　　我揉揉脸把嘴巴扯成两条弧线：「小云，你看这里风景多么和谐，既然好不容易来到人界，我们何必急急忙忙赶路，不如优哉游哉一路游山玩水过去也好哇！」
　　小云捂脸沉痛，浑身上下都闪耀着「行了，我知道你是路痴，你就不用再掩饰了」的囧气……
　　蹲在个青石板边上，对着只大公鸡大眼瞪小眼了半晌，直到那只公鸡都极度不屑的白了我一眼扑哧的飞跑了之后，我终于做出又一个伟大决定——上门问路！虽然比较没面子，但是比一直蹲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还是要好一点。
　　来开门的是个农妇。没想到那农妇一见我就惊天动地地一声叫唤：「妖怪啊——！」接着「啪」一声把门摔上了……
　　我一边摸着差点被门板扇到的鼻子，一边揉着被高分贝摧残的耳朵，很善解人意地替这位大嫂的审美品位哀悼了一秒钟。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那农舍的门又开了。
　　我还正寻思着是不是大嫂想通了要出来跟我这么帅的美少年搭个话——虽然我对中年妇女没什么兴趣爱好但是利用一下自身优势问个路还是从来没有失手过的——没想到一个大钉耙直接就冲我脑袋抡过来。
　　幸亏我的反射神经比那钉耙快了一秒，要不然脑袋上不出九个窟窿就见鬼了！
　　「等等！」我刚喘了口气想解释解释清楚，不料附近邻里的门都打开了，一大群手持钉耙铲锹锄头的男人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俨然要把我这个「妖怪」打死当场，气势那叫一个浩荡恢宏。
　　「君上！先走啦……跟他们讲不清的！」小云拽起我就打算跑路。
　　我胸腔里一片郁闷翻涌，反抓住小云，立地大喊一声：「妖你个头的怪啦！老子是西域人！西域人见过没有？」
　　这当然是胡诌的。但打妖众似乎为之一震，都停了下来，将信将疑盯着我们。
　　忽然，有人问：「西域人没有白发的！」
　　我看一眼小云柔顺光亮的银色长发，在心里咬牙切齿骂着傻子眼珠子埋猪油里了，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把小云搂过来说：「他这个……是白化病啦……！」
　　瞬间，小云额角暴起一根青筋，我赶紧给他按回去，一边用眼神哀求他：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不要和原住民打架嘛，不然我们到哪里去找人问路啊。
　　于是，小云一脸想吐血的表情，什么也没说。
　　但众村民还是不信。
　　就在我差点以为真的要跟一帮手拿锄头斧头和菜刀的干仗了的时候，忽然一个人声响了起来： 「乡亲们不用怕，我可以作证，这个人不是妖怪，他们的确是西域人。」
　　「对对对！我就是从西域那个波斯穿过河西走廊来的，迷路了所以想问问路！」我赶紧顺竿儿就上，一面抬眼打量。
　　出声替我解围的是个蓝衫少年，看起来至多十六七岁，一脸书卷气，倒是个眉眼精致的美少年，比周围这一圈扛锄头抡铲子的暴走大叔养眼多了。
　　那少年来到我面前，笑着施礼道：「乡亲们没有恶意，让兄台受惊了。小弟楚乐，家住长安城，现下在此间游学，不知兄台贵名高姓？可否屈尊至寒舍暂歇，容学生代众乡邻聊表歉意？」
　　这一堆文邹邹说得我直犯晕。我说：「小弟多谢你了，不过我们赶时间，麻烦你告诉我去渝州怎么走——说简单点，别之乎者也的，我文盲。」
　　想不到，那小屁孩儿却忽闪着一双贼大的眼睛，说：「学生素来研究各方文化，对兄台方才所说之『河西走廊』极为感兴趣。若兄台不嫌弃，烦劳至寒舍细细说给学生一听，之后学生自当亲自送兄台上渝州去。不知兄台意下如何啊？」
　　「不必了。」尚不待我开口，逸云已抢先一步回绝。「君上，咱们换别处去问就是了。大不了易容改装，没有这么麻烦。」他低声劝我。
　　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如是想着，便顺了小云的意思，告辞就走。
　　但没想到，那个叫楚乐的小娃儿竟然一直跟在我们后面。非但一直跟着，还一个劲儿叫唤：「兄台——兄台——我真的很想知道『河西走廊』的事啦——你就跟我讲一讲嘛——讲一讲嘛——」声音那个酥啊……酥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路。
　　可是这小屁孩儿跟着跟着就哭起来了。
　　我听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还一直跟着叫唤，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好端端一个美少年已经浑身又是汗又是灰，衣裳不知怎么还破了，貌似摔了跤，胳膊肘和膝盖处隐隐沾着血渍。我靠，不至于吧，就为了个「河西走廊」把自己弄这么惨不忍睹，这求知精神简直连爱迪生都甘拜下风啊……
　　我顿时有些不忍心，可还没往回迈半步已被逸云拉住。「你这会儿若是心软了，他绝对从此黏上你。这孩子有些古怪，还是不招惹的好。」他如是说。
　　「看起来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啊，不至于吧。」我犹豫。
　　逸云不说话了，只安静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他眼神挺哀怨的。我心里「嘎嘣」一下，托腮小声说：「你不会是在……吃醋担心我什么什么他吧……拜托，你就算对我的品位没信心也对你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好？你看你跟他，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
　　「谁担心你这乱七八糟的！」逸云脸上顿时一红，恶狠狠瞪我一眼，「好啊，你要去，你去吧，你去啊。」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真不好去了。这一听云美人就是在说反话嘛，我要真不识相去了，估计立马就能给我一顿暴扁。唉，这种问题上我一向没地位。我只好默默看了一眼可怜的美少年，在心里哀叹一声，转身准备继续往前。
　　不料身后却忽然传来「咚」得一声闷响。
　　我猛回头一看，见那已经满身狼狈的蓝衫美少年一个狗啃泥栽地上了。
　　我四顾一看，此地又是深山老林。
　　为什么老天爷总让我遇上美人在这种鸟不生蛋的荒郊野外晕倒呢？难道我长了一张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对美人施以援手但又不能碰美人一根头发的炮灰脸吗……？我忧伤地抬头看了一眼苍天，再低头看见云美人已经返身走回到那美少年楚乐身边去了。云美人颇有将军风范毫不怜香惜玉地踹了那倒霉孩子两脚，把他扒拉翻个面儿，又试探一下，回头对我说：「……真晕了。」
　　我好一阵纠结，终于还是对小云说：「我们把他带上等他醒了再让他走好不好？不然真喂狗熊了怎么办？」
　　逸云好一会儿没吭声，末了只是默默把这孩子一掀就抗麻袋一样抗在了肩上。我赶忙凑上去接，不想他大伤初愈又操劳过度，但他却执意不肯，争也没个结果，只好就随他了。
　　
　　结果楚乐这娃儿真的黏上我们了。
　　第二天他醒过来，我给他解释完「河西走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就说为了报答我要亲自送我们上渝州。我说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可是他又一直跟在后面死活不走，最后，又晕倒了……如此反复。
　　一路上逸云都一脸「我早就说过吧」的表情，冷冷淡淡瞪着我。我想和他解释，但又找不出什么话好说，心里无限郁闷。
　　就这么别扭了两三天，到进渝州城的前一天夜里，我正闲闲地用木棍拨动火堆，忽然，听见逸云对我说：「明日进城之后人的气息就会复杂起来，想盯紧这小子就难了。假使他有任何异动，我不会心慈手软，还请君上也不要心慈手软。」
　　我怔了一瞬，没应话。
　　小云皱着眉，满脸严峻肃杀。
　　我叹一口气，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你放松一点吧。都说你最好不要费心劳神，还把自己绷得这么紧。」我抚着他的长发，亲吻他的眉眼。
　　逸云身子轻微一颤，「你才不了解我这种心情。」他很快推开我，把脸别开去。
　　「我有分寸，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你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好吗？」我把他拽回来，让他看着我眼睛，笑问：「是你自己乖乖什么都不想了呢，还是让我帮你什么都不能想？」
　　逸云瞳色一涨，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水光潋滟。
　　他的伤已几乎可算是好了，虽然「生心玉」上的那道伤痕偶尔会让他心痛，但已不算什么严重的毛病。我知道。这对我来说，当然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好消息。
　　我缓缓俯身吻他，将手探入他衣内去。
　　小云轻吸一口气，没有拒绝，而是双手拥住了我。
　　可是……就在我俩渐入佳境情动情浓衣衫半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脊背嗖嗖得冷，终于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一看之下，看见楚乐小盆友正做好奇宝宝状蹲地托腮满眼泡泡地看着我们……
　　为毛做这事也要被人观察啊……
　　小云显然也发现了这一枚围观群众，立刻很抗拒地推开我，迅速整理好衣物躲到了离我八丈远的地方。
　　好事被扰，肝火大上，老子终于崩溃抓狂了。你说我苦熬苦等终于有今天我容易么，才得这么一点进展，竟然被一捡回来的小屁孩儿搅了。我拎起楚乐的脖子下定决心立刻把他扔了！立刻！
　　就在我一边走一边考虑需不需要蒙住他的眼睛多绕几个弯弯以免这娃儿跟狗崽儿一样扔了又跑回来扔了又跑回来的时候，楚乐抬起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问我：「蓝大哥，刚才这个是不是就叫做『敦伦』？」
　　我没留神一脚踩进一大坑里连人带狗——不，是带楚乐摔进去，差点没咬了自己的舌头。
　　
　　进渝州城之后我就一直在盘算怎么把楚乐这小鬼头扔了。
　　城里人多，更易于隐藏气息，对楚乐是优势，对我们亦然。
　　可我立刻就发现，这孩子的嗅觉十分敏锐，真是典型的狗鼻子，一里以外就能嗅出味儿来，果然是扔了又能自己找回来的主。
　　我把他骗出去吃好吃的，在他碗里下了一桶蒙汗药，他吃得欢天喜地，然后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地又跟着我回客栈了……结果反而害我被小云误会带他出去吃独食。
　　最后我终于忍无可忍，把这倒霉孩子哄到客栈房间里，一记手刀砍晕了他。
　　既然软的都已经没辙了，那就只好来硬的吧……虽然对这种娇滴滴嫩生生的美少年比较抱歉就是了。我很不忍心地瞅了一眼楚乐倒在桌子上的小身影，一咬牙抱起他丢到床上，找了根绳子就准备捆。
　　才刚捆了一圈，就听见身后有响动。
　　就如同许许多多狗血恶俗的故事里那样，我回头看见小云站在门口，一脸难以置信的大受伤害的表情瞪着我。
　　按常规我应该解释，然后小云就大喊着「我不听！我恨你！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之类洒泪飞奔而去，留下一个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死也追不上他了的我对月呕血对花流泪简简单单一件小事就是解释不清楚。但好在本人一向不是个按常规做事的人。为了避免这种令人发指的常规剧情，我立刻以神七升空的速度把楚乐捆成了一颗大粽子转身坚定不移地对小云说了一声：「搞定了！」
　　逸云默默走到跟前来，又默默看了一眼眼前这枚巨型粽子，再默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默默走出房间去。
　　我慌忙追出去，一把拽住他，怯生生唤：「小云。」
　　小云回头，一脸无力又无奈地对我说：「……君上，我已经找到轩辕昊所在的庄园了，你包完粽子了，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启程？」
　　「小云你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居家旅行两相宜的十佳全能受啊！」我一个狼扑熊抱，被小云打飞在楼梯口……
　　
　　才刚要那庄子门前，步子还未站定，已看见一个人被一脚踢了出来……
　　被丢出来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眉清目秀长得十分俊美，即便只穿一身粗布衣衫也不能折损他的光华。
　　只这么一眼，我便十分肯定他便是轩辕昊——妈的，这小子跟无极狐狸长太像了！跟他家那个紫衣二就完全不像。果然狐狸选他继承「驭天」不是没道理的。
　　轩辕昊似乎是在地上摔疼了，皱着眉半天爬不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上前去扶他一把，就见一个腰圆肚壮的中年男子领着几个仆从打扮的人从门内出来，对着他又是一顿围殴。
　　轩辕昊既不反抗也不躲闪，只是抱着脑袋倒在地上缩成一团，任由那几个人踢打叫骂。
　　这事看得我不禁有些吃惊，连逸云也一脸异色。即便是韬光养晦，也不用到这种地步吧……
　　眼看那几个人没有停手的打算，我等得实在不耐烦，上前搭住为首那人肩膀问：「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要这样打他？」
　　那人骂骂咧咧哼了一声，也不回答我，耸肩想把我甩开。
　　我就势一把擒住他胳膊往后一拧，踹一脚就把他踩到地上去。
　　「你是什么人？」那人问。
　　我觉得告诉这种家伙我是谁实在很没必要。
　　逸云已驱开其余几名仆役，将轩辕昊扶起来。
　　我问轩辕昊：「他们为什么打你？」
　　轩辕昊一边揉着胳膊上新鲜的瘀伤，一边苦笑：「总管上午交代的活我没做完。」
　　这个答案不禁让我又微微怔了一瞬。
　　他的神色看来很坦然，并不像是装得。他看起来真就像是个浑浑噩噩的小工役，因为没干完活挨了打，虽然疼，但却不敢出声，更不反抗。这一切令他的样貌与气质反而显得十分突兀。
　　这……真的是无极的要托付「驭天」的弟弟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怀疑了。
　　




第十二回

　　
【暗藏痴心旧人情怯 追寻炎玉仙子踏凡】
　　
　　我把轩辕昊拎到没人的地方，把「驭天」给他，说：「你哥哥让我给你的。」
　　「我没有哥哥啊……」轩辕昊一脸茫然。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紧紧握住他双手：「哥们，你找到组织了！」我确定这倒霉孩子跟我一样——他失忆了！
　　逸云在一旁给我使眼色。显然他心有疑虑，「驭天」重要，不可随便落到他人手中，假如阿昊这孩子真失忆了，还能不能将「驭天」托付之？可是……我也失忆了啊。
　　我甩甩「驭天」插在阿昊面前地上，问：「喜欢吗？」
　　「喜欢！」
　　「想要吗？」
　　「想！」
　　「行了它是你的了！」
　　阿昊一脸困惑：「但是我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啊……」
　　这年头，好孩子不多了啊……我摸一把感动的泪花，拍拍他肩膀，说：「这样吧，这把剑给你，作为交换，你帮我找一张旅游地图，咱俩就互不相欠了。」
　　阿昊挠挠头，「好是好……但……什么是旅游地图？」
　　我只好又花了一盏茶功夫和他解释「旅游地图」。最后等我用传说中象征着历代天帝之位传承的「驭天」换了一张旅游地图，心情愉快地回身去找小云的时候，看到小云一脸凝重得望着我，就差没默哀了。于是我说：「……这个好歹也是下一任天帝亲笔标示过的旅游地图嘛，是真迹啦真迹！」小云一句话不说，一个锅盖把我拍地上了。
　　
　　把「驭天」扔给阿昊，了了无极狐狸拜托的事，我顿时觉得轻松了一半，心情大悦。可不知为什么，逸云这小子反而愈发心事重重了，常常走神。
　　其实我隐约可以猜到，小云有心结，他一时恼恨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一时却又仿佛害怕我记起从前，整日陷在矛盾里，连笑容也很少见。
　　我试着逗他，但不管用，就算当时他笑了，转身依然是哀色。
　　我们之间的维系不够牢固，不足以让他安心微笑。这大概是唯一的解释。
　　可我做不了别的，我只能抱住他。
　　「如果你是因为从前的那个我而不信任现在的我，这是不是不太公平？」我问他，「你看着我，在你面前的我，不值得你信赖吗？」好吧，我知道，或许我看起来真的不是该有没那么多底气的人，但是……
　　逸云长久地不说话。他看着我，沐浴月辉，双眸明亮得叫我心颤。然后他忽然扑上来抱住我亲吻。
　　我回吻他，索求他的身体和温度。我们像是被迫割裂的灵魂，交缠在一起便再不能分开。
　　这才是恋人的语言，替代一切争吵与解释。
　　我进入他的身体时，他压抑的低吟终于成了细碎的高昂，就像和自己拗着劲儿的海浪。他声声喊我：「君上……君上……」
　　「喊我名字。」我啃他的嘴唇和舌尖，叫他改口。
　　他反手抓着被褥把脸埋进去，怎么也不肯。
　　我把他拉起来，扶着他的腰让他坐在我身上，不许他把脸再藏起来躲着我。小云浑身都似扑了一层粉红，扭过脸抬手又用手背遮住眼睛。我把他的手也拉下来抓住，迫使他必须看着我。逸云的皮肤很白，愈是白皙，那些大大小小的旧伤便愈明显，尤其是胸口的那一处。
　　我亲吻那些疤痕，觉得心底抽痛，只能紧紧把他抱住，不允许一丝间隙的存在。我吻他，低声对他说：「你必须把这个想法改掉。在你身边抱着你的是我，不是什么君上，也不是别的什么人，只是我。」
　　逸云终于抬起眼看着我，鼻尖贴着鼻尖，汗水从额角流到眼角，和着泪水一起滚落脸颊。我听见他用至极轻的声音唤我：「阿痕……」
　　「再喊。喊我的名字。多喊几次。让我听见你。」我推倒他，把他修长的腿拉高搭在肩头，一下一下更深入地感触他的灵魂。他应着我，直到我们都在精疲力竭中确定了彼此的位置。
　　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小心与珍惜过，我一直把他搂在怀里，松不开手，唯恐他会像云雾一样散掉。
　　逸云窝在我胸口，也抱着我，依旧什么也不说。可是他又哭了，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流泪。
　　我衔去他颊上泪珠，一半苦，一半甜。
　　
　　睡到后半夜时，我忽然听见些声响。似乎是琴声，听方位并不远，就在楼下大堂。什么人夜半三更了还在大堂弹琴？也不知是雅兴太好，还是抽了风。
　　逸云难得沉睡，大抵是没听见，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翻身穿衣下床，替他整理好被角，转身推门出屋。
　　这间客栈很清静，规模不大，也并没有多少客人，我和逸云特意挑选这里，就是为了避免麻烦。但看起来，假如麻烦这东西已经看上了你，无论你怎么躲也是躲不开的。
　　我靠在二层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看见大堂中央那位正拨动琴弦的蓝衫少年。
　　楚乐也立刻就看见了我，抬头冲我微微一笑，「蓝大哥你们走得好快，实在费了我好些功夫才赶上呢。不过我恐怕要等一会儿才能和你叙旧了。」说着，堂内应声有黑影闪动，六个黑衣人已将他围在垓心。
　　此时客栈里没有点灯，一切都就着月光，只剩模糊。我看见楚乐不急不慢依然笑得明媚，把一架古琴拨弄得叮咚作响。乐声妖异，仿佛有形之剑，又似无形之气，将敌人隔绝在外，再拨弦，对手已接连倒下。
　　我心中忽然一紧，返身往回就跑，才推开门，便见一道黑影正扑向还在酣睡的逸云。我一刀把那家伙劈了。小云这才惊醒过来，猛坐起身。我把他按回原位，对门外那位说：「虽然对美人动粗不太符合本人一贯的行事风度，可你这样就让我很难办了。」
　　「我这一曲破阵乐已用上了十足功力，可你听见了就和没有听见一样，若你真要动手，恐怕我只好不得不死在这里。」房门轻动，楚乐抱琴站在门口，依旧是一张干净又无辜的清水脸。他问：「但你至少告诉我你是怎么识破的，好歹让我死个明白。」
　　「你杀得那么风生水起，连一丝血腥味儿也没有，狗也能闻出不对劲吧？」我伸手发力把那小子拽回来，一把掐住他脖子，「我也懒得管你干嘛老跟着我了。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一个我还应该放你走的理由。」
　　楚乐双手扒住我的手，拧眉时脸已憋得发红。他仰面看着我，竭力吸进一口气，反而笑起来，「我知道你在找什么。天地间极炎之物莫过于太阳的碎片。这个理由可足够？」
　　此言一出，连逸云也不由得惊起来。
　　
　　楚乐自称偷听到我与逸云的谈话，这个解释显然没什么可信度，但我也无意深究，关键在于，他说，太阳的碎片掌握在仙族手中。
　　逸云告诉我，的确有上古西陵族的后人居住在昆仑之巅最严寒的地方，即为寻常人口中所称之「仙族」。在那样寒冷的地方生活，想来真是有什么抵御严寒的法宝，即便不是太阳的碎片，也不妨去一探。
　　这一番话倒是深得我心。反正干坐在原地空想是没用的，到底成不成，还得去了才知道。
　　于是我与逸云决定，西进上昆仑山拜访仙族。
　　至于楚乐这个小鬼，鉴于扔了两三次都没能把他扔掉，我决定于其扔他出去又变成他在暗我在明的境地给他机会捣鬼，不如索性把他看牢在眼前。他这么死乞白赖要跟着我或许有他的理由，我自然也有我防范他的办法。
　　如此，一行三人便往昆仑山去。
　　自从与逸云有了进展，他的确似稍稍安定下心绪来，不再情绪化，有时楚乐故意粘着我也能视而不见。我想他不过是缺乏安全感，虽然不明缘由，但也不急于探究。如今他就在我眼前，触手可及，我们朝夕相对，日渐心意相通，这样的生活我很满足。不论他心中还有什么症结暗涌，我知总有一日都能化解。我并不想轻易去打乱什么，或是挖掘。
　　然而这平静的好日子没持续多久。进入巴蜀时，我们遇见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小龙仔，另一个，是轩辕昊，还有一个女人，我不认识，但看起来，轩辕昊和小龙仔都认识。
　　其实那天只是为了避雨，我们仨就近找了一土地庙窝了，正好撞见他们仨冲进来。
　　小龙仔最先看见我，立刻就把脸冷了。轩辕昊第二个看见我，倒是很开心与我打招呼，被小龙仔一把拦住，拽到一边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至于那个女人，她完全没看见我，或者说，就算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
　　但没过一会儿轩辕昊就又跑过来找我说话，不仅如此，还把小龙仔也一并拽过来，显然小龙在那一番嘀嘀咕咕就完全没有奏效。
　　我问轩辕昊怎么又跑来了这里？
　　阿昊答我：「我被总管赶出来了！」说时还脸一红，很是不好意思，「那日公子走后，隔了几日总管硬要说你给我那把剑是我偷的，把我送交官府，幸亏遇到这位浅叶姑娘救了我出来。浅叶姑娘家里重要的物什被歹人偷了去，她正四处找寻，我反正也没去处，不如和她一起，若能帮忙，也算是报答她救命之恩。」
　　我不由一惊，问：「那剑呢？」
　　阿昊把剑拿出来给我看，说：「浅叶姑娘帮我抢出来的。」话完又十分感激的看了那女人一眼。
　　原来是这样，美女救英雄了……还好剑没被偷走。我松了一口气，看向小龙仔，一把揪住他脸蛋把他拽过来，「你这个小龙仔，说走还走得真干净，你不是说有线索就要跟我们联系的吗？有线索了吗？你又是干嘛去了都？」
　　「你不也一样？帝尊将『驭天』托付与你，你为何不告诉我？」龙仔倒还理直气壮，气鼓鼓瞪着我。
　　他话音未落，我已见楚乐十分诧异地向我看来。我赶紧把这条小龙仔的龙吼堵住。我低声说：「龙仔，你别乱说话，隔墙有耳。」
　　龙仔愤然张嘴狠狠啃在我手上，斜眼盯着楚乐，「有什么耳？我看是你又拈花惹草了吧！」
　　「我拈毛豆啊！」我也愤然了，「龙仔你为什么总把我当坏人？」
　　龙仔恨道：「因为你本来就是！」
　　「太子休要误会了，君上并没有——」逸云也出声替我解释。
　　「云将军何必帮这个烂人解围？」龙仔拒绝收听。
　　小云开始黑脸儿了：「傲雪太子，请你不要对君上不敬！」
　　龙仔嘴硬脖子粗：「我说实话而已！」
　　……
　　眼看这俩就要打起来了。我看了一眼左边的楚乐，这孩子又露出一脸看八点档家庭伦理肥皂剧的表情，捧脸做围观状，右边那个浅叶姑娘倒是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无视所有……可是我真的忍不了了……
　　我揪住龙仔衣领一把把他丢墙角去。我说：「代表无极命令你，面壁思过十分钟！」
　　「我思什么过？」龙仔愤怒反抗。
　　我说：「就是要你思你有什么过啊，思不出来就思到思出来了为止！」
　　龙仔咬牙：「你凭什么命令我？」
　　我说：「无极不是叫你敬他一样敬我吗？你听不听？听你就给我蹲墙角去；不听你找他去，我不拦你。」
　　瞬间，小龙仔就不说话了。他略低着头，又抬起眼盯住我，两只眼乌漆漆黑得瘆人。他狠狠咬着嘴唇，直咬的见血。可他硬是再没说一句话，转身……真蹲墙角去了……
　　我回头看见楚乐一脸葱白地趴在我脚边，顺脚把他也踹另一个墙角去，返回逸云身边坐下。
　　世界终于清净了。
　　轩辕昊又陆陆续续跟我说了许多。
　　他告诉我，那位浅叶姑娘要找一种叫作「炎玉」的东西，因为她家里实在太冷了，冷得都没发过日子，需要这东西来取暖。这东西原本是她家的宝贝，可是被不知什么人偷走了。
　　至于小龙仔，他是在浅叶姑娘家遇上的。龙仔是打算跟浅叶姑娘借那个「炎玉」，想不到比贼人慢了一步。
　　我听着心中一动。既然小龙仔找去了，说明这个叫浅叶的女人和那个「炎玉」大概是有些来历，搞不好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阿昊这倒霉孩子也是个失忆鬼，没准儿他说的整个就一简化版，其背后真正的事实，或许，得换一个方法来解读。
　　我正暗自琢磨，忽然发觉逸云不太对劲。
　　他一直安静坐在我身边，闷声不吭的，脸上也无异常神色，乍一看没什么毛病，可细看之下就能发现，他额头全是冷汗，连发丝也浸湿了，不仅如此，他掌心后背也是冷汗涔涔。
　　这小子定是又犯心痛症，明明都这样了，竟还要硬撑……我慌忙扶他躺下，开始后悔方才偷懒嫌麻烦随便找了个土地庙就窝下避雨了，弄得这会儿连张像样的床也没有。
　　我把逸云抱在怀里，让他靠在我身上，握住他的手。
　　不想，那名叫浅叶的女子忽然走过来。只见她右手在空中轻划一个圆圈，立时一道青色灵光在她掌心汇聚，光撒在逸云身上，不一会儿变溶入了他的身体般，再也看不见了。而逸云便渐渐平静下来，气息逐步均匀，也不再出冷汗，看起来似好了很多。
　　这女子用仙术缓解了小云的心痛。
　　我正打算向她道谢，但她却先我一步开口。她站在我面前，说：「魔君，请你借一步说话。」
　　我惊了一瞬，旋即立刻镇定下来。我说：「你有话就说吧，我这会儿不好丢下小云一个人。」
　　浅叶也十分痛快，当下便道：「那好，想必你也知我是谁，我只想问你，为何你会忽然出现在此？『炎玉』可是被你拿走了？」
　　




第十三回

　　
【前嫌尽释指点谜经 水怪先动变态后行】
　　
　　于是我算是整明白了，这女人怀疑我偷她家东西。我连她谁都不知道，我偷鸡毛啊。
　　我很无辜的摊手：「姑娘，你这『想必』也太『想必』了，我真不知道你是谁。」
　　然后我终于看到浅叶露出一个很不淡定的震惊的表情。
　　「浅叶姑娘，你不必和这脑子不太清楚的家伙说话。」蹲在墙角的小龙仔很怨愤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句话来。
　　都蹲墙角了还不忘损我，真怀疑我上辈子是不是和他有仇啊。我瞥龙仔一眼，说：「龙仔要是我欠你钱你要直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你这么别扭是不会有钱途的，无数前车之鉴告诉我们，如果别扭仔一直到结局还是别扭仔那他十有八九不领便当也得炮灰啊！」
　　龙仔顿时就不说话了，庙里骤然一寒。
　　小云醒过来，皱着眉拉我一把，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
　　轩辕昊完全茫然状。楚乐还在托腮围观。
　　浅叶一脸囧色盯着我，末了清清嗓子道：「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只说，『炎玉』是否在你手中？」
　　「腌鱼，我还腌肉呢……」我无奈，「都说不知道你是谁了，你当我饿得慌了随便捡一家阳台翻进去看见挂着的就偷吃啊。姑娘，你要就捉贼捉赃，我脸上又没刻贼字。」
　　「君上……」话刚说完，小云就又拽了我一下。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对浅叶略施一礼，道：「浅叶姑娘，多谢你帮我，我家君上没恶意的，还请你不要见怪。我们此番前来，本就是要去昆仑拜访浅叶姑娘，想请教姑娘，寻找极阳极炎之灵物的办法，如今是才到蜀中，离昆仑尚有一段距离，我们是否上过仙宫，姑娘你其实应该清楚，『炎玉』失窃一事实在跟我们没有关系。」
　　「还在昆仑中时，傲雪倒是也这么与我说。」浅叶淡淡一笑，「虽然不知发生什么事，但我这个人素来不爱多管闲事，既然『炎玉』不在你们手上，只当浅叶得罪了。」她说着向我一拱手，又接道：「听傲雪说——」
　　「等等！」我赶紧打断她，对楚乐勾勾手，唤，「过来。」
　　楚乐眨眨眼，颠颠地凑过来。
　　然后我一掌剁他后脖子上把他砍晕了。然后我对浅叶说：「好了。继续。」
　　「……」浅叶侧目看着我，摇头叹息，说道：「傲雪告诉我你们有一位故友被冰封需要五样极炎灵物方能使寒冰融化让他破冰而出，所以他上昆仑想借『炎玉』一用。但我族一直依靠『炎玉』抵御昆仑山上的寒冷，何况，如今『炎玉』已经失窃，我恐怕只好爱莫能助了。」
　　「那就算了。」我道。
　　「君上……」小云一惊。就连小龙仔也又回头来看我。
　　我摊手：「咱们总不能把人家家里暖气拆了扛回去给狐狸孵冰吧……」
　　这回连浅叶也瞪眼盯着我了。「……我算是明白为何傲雪每每提到你都那样一副表情了。」她忽然笑起来，「你放心，『炎玉』乃是太阳的碎片，是当年大羿射日时流落人间的灵物，此世间并不止一块，虽然其它的碎片如今化作了何等形态，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你只要往那些极炎之地或是极寒之地中温暖反常之处去，多半错不了。」
　　「既然如此你干吗不也去找个新暖气回去算了，一定非要找那个旧的？」我问。
　　浅叶怔了一瞬，神色忽然惆怅起来。「因为『炎玉』对我西陵族人而言，是很特别的，不可取代。难道你没有什么是不可取代的吗？」
　　「听来很有道理，祝你一切顺利。」我点点头，转头对喊小龙仔：「龙仔，你回头跟我们一起走还是自己走？」
　　小龙仔恶狠狠把脸冲着墙壁，不理我。
　　我囧，「算啦，你过来吧，还真赌气了。」
　　小龙仔还是恶狠狠把脸冲着墙壁，继续不理我。
　　我还打算再喊，逸云止住了我。他起身走到傲雪身边去，两个人小小小小声的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然后，小龙仔竟然终于乖乖过来了，虽然表情还是有点别扭。
　　所以说，我家小云完全是全能型啊，竟然还有这种专攻思想工作的政委属性。
　　我问小云他都和龙仔说了什么。
　　小云说：「我和他说那小子的事。」说着瞅了一眼还晕在地上的楚乐。
　　「他怎么了？」我问。
　　小云道：「傲雪告诉我，这家伙是轩辕绯身边的神将。」
　　我当时正在一边喝水一边吃带作干粮的煮牛肉，一听这话，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虽然我也觉得这个小楚乐是有来历的，可实在没想到竟然是跟那个紫衣二有关啊……我看着小龙仔，心说，你小子知道竟然也不告诉我？
　　小龙仔还我一个「你又没问」的白眼。
　　「还是让傲雪与咱们同行比较好。毕竟人界与天界之事，他比你我都了解，再说多一个人也多个照应。」逸云劝我。
　　「我没有说不让他跟咱们一起走啊。是他自己不愿意。」我立马喊冤。
　　「……君上，你就不要再欺负他了……」小云叹气，愈发把嗓音压低。
　　「为什么连你也说我欺负他……」我继续喊冤。
　　「其实傲雪他是——」小云又露出一脸欲言又止很纠结的样子，顿了一顿，才叹道：「他只是不太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你又总是戏弄他，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就是那样的个性，体谅一下吧。何况你那种说笑的方式——」他不接着往下说了。
　　好吧，连我家小云都说我说话不是人听的了，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好，我不欺负他。」我只好乖乖就范，拉住逸云道，「答应你的事我就一定做到，但你答应我的事呢？」
　　逸云不禁微怔。
　　我说：「你答应我喊我的名字，不再喊我君上的。」
　　「那……那是……」顿时，小云整张脸全红透了。
　　「那是什么啦？」我很恶趣味地继续当众调戏。
　　「咳，雨停了，浅叶就先告辞了。」浅叶姑娘很上道，立刻站起来就走。
　　失忆中的轩辕昊一直保持茫然状态，看浅叶要走，也就跟着走。
　　可是小龙仔就完全不上道！在跟轩辕昊好一番「三殿下请多保重！」和「傲雪……你真的认错人了……」的告别之后，这小子依然八风不动坐在原地，一脸我脸皮厚我怕谁的浩然，顺便还很不客气地拈两片我的牛肉吃喝，吃完抹抹嘴抱怨：「盐少了点。」
　　「你小子海水喝多了！」瞬间，我觉得，我果然还是不应该答应让他跟我们一起走吧……？
　　
　　虽然雨看起来的确好像是暂时停了，但浅叶和轩辕昊离开没多久就出了新情况。
　　就在我和小龙仔讨论海水到底有多咸的时候，忽然晴天一个霹雳，把我们窝身那土地庙给劈了。
　　幸亏我的反应比老天爷快了一秒钟，抱着逸云蹦起来，闪到一边，看看刚刚坐的那块地方被劈出一个黑乎乎的坑，擦擦冷汗，心说：老子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啊，不就调戏美人、调戏美人还有调戏美人外带探讨一下海水含盐量这种科学问题么，至于天打雷劈啊？要是连美人都不许调戏那也太对不起我这顶「魔头」帽子了，何况本魔头调戏的还是自家美人，关您老人家毛事啊！您老该不会是眼巴巴看着心生嫉妒公报私仇来的吧？
　　还正想着，老天爷十分给面子，轰隆又一个雷劈下来，把整个土地庙都给掀了。
　　我靠！还来劲儿了！
　　我放下小云，正打算上去看看怎么回事，只听「哗」得一声，天就跟漏了一样，真是瞬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于是我还没来得及动换，先被浇了满身湿。
　　听说下雨一般都是龙王干的。
　　我抹一把满脸水，扭头看着小龙仔，问：「你爹报复我呢啊……？」
　　「……我爹没这么无聊。」虽然是在反驳，但显然龙仔还是很顺应我的蠢货思维。
　　「好像……不太对劲……」逸云抬头看着乌压压的天顶，沉声时已从腰间抽出长剑。
　　就在那块如同管涌的天空上，一只巨大的怪兽似在浪中翻腾。那东西满身都是蛤蟆一样的疙瘩，双眼鼓出，血盆口，尖刀牙，头似猛虎，身如虬龙，盘旋空中，厉爪撕裂天云，声声嘶吼如雷。
　　「……哥斯拉啊！」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你认识这东西……？」龙仔丢给我一个囧脸。
　　「这东西简直又丑又丑我怎么可能认识！」我愤而反驳，转脸看见小云脸上也写着「我不认识它」，于是犯懒，「管它是什么，就叫它『哥斯拉』好了。」
　　「……关键不在它叫什么吧……」小龙仔捂脸，「而是在，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就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啊！」
　　话音还没落地，「哥斯拉」就很配合的劈了第三道雷下来。
　　我正打算说，咱们落跑吧……逸云已纵身凌空迎了上去。
　　他毅然立在那怪物前面，雨箭如蝗向他蜂拥，风夹杂着水气，将他一身衣袍扬得猎猎作响。他的银发也被长风扯起，竟有一种妖冶狂烈的凌厉之感。
　　我看见银色的光环不断在他手中汇聚，壮大，光芒耀眼。只听他一声清喝，万丈银光也由他手中急速蹿出，直击那妖物而去。雨水织造的盾牌被生生劈成了两半，银华所到之处，如流星贯过，正正在那妖物腰腹处穿出一个透明窟窿！
　　他那模样当真犹如顶天立地的战神，顿时让我觉得如果我落跑了简直就他妈孬种！
　　可是我们到底为什么忽然要跟这只「哥斯拉」打架啊？
　　或者应该说，谁，忽然弄了这东西来跟我们打架。
　　哥斯拉被逸云重创，痛苦地在风雨里翻滚，愈发嘶吼震天，那被刺穿的窟窿冒着青色烟气，墨绿的黏液不断滴落，像是它的血液。然而，那些黏液落在土地庙的残垣上，就像是腐蚀剂，眨眼儿溶出一大块凹陷，所到之处都「嗞嗞」冒着白烟。
　　这到底是血还是王水啊……！
　　我心下一惊，就想去将逸云拽回来。
　　小龙仔却一把先拽住了我。「你别去啊！这东西来时带着风雨，一看就是水系妖物，你一个属火的冲上去逞什么能？」他劈头盖脑给我一通骂。
　　可我顾不上听他说些什么饶舌的。这东西的血简直就跟强酸一样，这会儿又是风又是雨的，王水与雨水齐下，好玩么……逸云可是首当其冲在最危险的位置！
　　龙仔还拉着我不放，忽然，只听「哥斯拉」一声呼啸，抬头挺胸，一口腥浓的墨绿酸液便喷吐出来，直扑逸云而去。
　　「小云躲开！」我心中大紧，猛推开傲雪，冲上去抓住逸云肩膀一把将他向后掀开去，另一手凝一颗炎弹，来不及想就直接炸了。
　　一瞬血气逆涌。我知道我收回了许多魔力，我只是还不太会控制，这就意味着，我有可能会用一只空手指指住一条龙，也有可能用蘑菇云炸一只蚂蚁……我也不知我这一击究竟如何了，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气流弹了出去，视线一片模糊，隐约听见小云喊我，似乎还有琴声……
　　
　　再度醒来时，我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小云……我想喝水……」我试图抬手揉揉我的脑袋，让自己好受一点，立刻发现我的手动不了了。但知觉还在，只是动不了，像被死死捆住了一样，很疼。
　　我猛惊了一下，当即清醒了大半，见自己在一个山洞里，衣裳都不知什么时候给人扒了，后背□得帖着山石，双手也被铁镣死死锁在石壁上！
　　搞什么啊……我还有点迟钝，试着挣扎了一下，顿时感到锁骨处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这才发现不光是镣铐，还有两只大铁钩子从我得锁骨上穿了过去，连在手铐上！
　　人越来越清醒之后，疼痛也愈发清晰起来。我看不见自己脖子下面那两根骨头，就只能看见两只又粗又大的铁钩子柄，黑乎乎的，一根直径足有四五厘米粗！
　　刚开始，还只觉得被洞穿的伤口疼，渐渐的，痛感从锁骨蔓延开去，爬满了整个肩膀。我只觉得颈项肩背一片滚烫难忍，不要说挪动身体，就是微微的吸一口气也疼得我想吼，偏偏喉管也像一并被穿刺了，又痛又热。那是一种令人恐惧的窒息感。
　　我疼得冷汗直冒，一面暗暗在心里骂那个做钩子的人也不知道做得光滑一点，妈的糙跟砂纸一样，磨得老子骨头疼啊啊啊！估计我这两根可怜的骨头再磨几下也该去祸害阎王爷了……
　　好嘛，浅叶姑娘才怀疑老子偷了她的腌鱼，老子自己就跟腌肉一样被挂起来了……我觉得我又有点给疼糊涂了，逮什么想骂什么。我咬牙，勉强打起精神，视线模糊地打量这山洞，借着昏黄的火把，却看见一个令我大吃一惊的人影。
　　只见那人一身紫衣金冠，满脸阴沉又变态的狞笑，不是紫衣二还能是谁？
　　我靠！老子在这里为了救你大哥奔波，你小子就把老子扒光了铐山洞里？说你不变态，全世界的变态都要笑了！
　　「醒了？」紫衣二发现我醒了，忽然笑得如沐春风起来。这家伙变脸的功力实在让我佩服，要不是被穿了琵琶骨钉在山壁上，我还真要以为我跟他老熟人了早晨起来互相问个好哩！
　　见我只盯着他不说话，紫衣二笑得更「璀璨」了，他慢慢欺上前来，盯着我的眼睛问：「昨夜睡得可好？！」
　　「好啊，好到老子恨不得立马阉了你大爷的！」我毫不犹豫地爆粗了。
　　破天荒的，紫衣二竟然没黑脸。他笑吟吟地反复打量我，然而眼中闪动着的光华却比任何时候都阴冷。那是一种寒彻肌骨的恨意，纵然我从未被人用这种眼神打量过，我也能感觉出来。
　　这家伙恨我，非常恨，恨到把我抽筋拔骨生吞活剥了都不足够发泄……
　　我由不得脊柱一阵泛寒，但很快就被锁骨处的剧痛掩盖了。
　　铁链互相撞击的声音叮叮当当地敲击着鼓膜，每响一下对我的神经都是一种刺激。轩辕绯直接拽着铁钩把我的脸彻底拉到他面前，我觉得骨头都快要被那一对铁钩勒断了。那张刚刚还满是笑容的脸，瞬间变得冰冷狰狞杀气腾腾。「蓝炽痕，你凭什么？凭什么大哥死了，你这家伙却还逍遥地活着？」他质问我，面部肌肉抽搐，扭曲地简直没法看。
　　你哥没死，倒是你这会儿要杀了我估计他就离死期不远了！我正想解释，冷不防，紫衣二接着来了那么一句，刺得我浑身上下一哆嗦，什么都解释不出来了。
　　这家伙掐着我的脖子，咆哮马状摇晃怒吼：「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这家伙到底有什么好？凭什么大哥他偏偏到死都还把你放在心上？」
　　……
　　苍天啊……这孩子不是精神错乱就是拿错台词本儿了吧……啊……啊……？
　　




第十四回

　　
【变态山出逃轰变态 孟阳谷寻路访孟阳】
　　
　　我原本已经疼到麻木了，忽然听他来这么一句，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我说：「怪不得连你哥也不要你，你这简直是精神失控外加神经失调啊……」
　　紫衣二二话不说把我暴打一顿，一边从「魔头」到「贱人」从「阴险歹毒」到「水性杨花」循环骂了个饱。
　　我好想去洗耳朵。我说：「二子你小子恩将仇报乘人之危把我抓来这里挂上俩大铁钩拳打脚踢还好意思骂我『阴险歹毒』也就罢了，『魔头』是老子常驻绰号老子也不跟你计较了，麻烦你解释一下『贱人』和『水性杨花』这种雷文常用词汇是咋回事儿先？」
　　于是紫衣二一脚狠狠踹我肚子上。我被他踢得撞在山壁上，后背顿时疼得发麻，真怀疑脊椎骨差点没给撞折了。喉管里顿时腥气上涌，我没忍住，一口就喷了出来……
　　这家伙玩真的。
　　还好这小子准头不好踹肚子上了，回头往下踹点儿我找谁哭去我……我深吸了两口气，把嘴里混着残血的唾沫吐掉，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说：「别打了，你哥没死！」
　　「你以为你当年插在大哥心口上的那一刀没人瞧见么？！」紫衣二两眼发红，抓住我开始第三轮暴扁，一边揍一边哭，「我早就提醒过大哥……你这种魔孽故意接近他必定不安好心……亏得大哥……大哥还一直护着你……果然……果然终于遭了你的毒手！！！你这个『哔——』竟然『哔——』『哔——』我要把你『哔——』『哔——』『哔——』……」
　　到后来我就幻听了，耳朵里全是「哔——」「哔——」「哔——」「哔——」的声音，直接都过滤了。看他这个打人的哭得比我这个挨打的还惨，搞得我都差点以为我真杀了他大哥啊，不但杀了他大哥连他老子都是我杀的！
　　然后我又晕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很单调，紫衣二几乎就是在重复骂我扁我骂我扁我……骂我扁我这项魅力持久的娱乐活动，于是我也只好重复苏醒晕掉苏醒晕掉……苏醒晕掉这个坚强不屈的伟大壮举。
　　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紫衣二就多了个爱好。他一口咬定无极狐狸的「驭天」在我手上，一个劲儿问我要「驭天」的下落。
　　我说：「你小子不是自己做了一把么。虽然是个赝品吧，不过也凑合看。正品就没法给你了，我送人了。」
　　到这时候我算是有些明白了。紫衣二想要「驭天」。甭管他是为了要来纪念他大哥也好，还是要来图谋点别的也罢，这事儿我都不想和他说。我连无极这黑毛狐狸还活着也懒得说了，反正说了他也不信。
　　这段日子里每天难得不挨打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就想小云。我一想到他把手贴在我心口上说我活着他活着我死他也死时那眼神，我就跟自己说：你小子活也得活着死也还是得活着！
　　偶尔，我甚至都有点想那个又别扭又爱赌狠的小龙仔。也不知道这孩子这会儿还闹不闹腾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心帮我照顾照顾小云……
　　还有那个无极狐狸啊……这死狐狸！回头老子非把他揪出来抽打一万遍不可……为什么要抽他啊？不为什么，不为什么，反正老子就是想抽他！老子想抽不行啊？老子恨不得啃他一口才解恨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一日，迷迷糊糊的我感觉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触到我干裂的嘴唇，好像是水的样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多少天没喝过水了，根本没什么力气思考，本能地吞咽，然后就被呛了个正着，差点没呛死。我睁开眼睛，还正心说紫衣二又打什么算盘竟然舍得给老子喝水了，视线稍一清晰，就给吓了一跳。
　　正捧着一片也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叶子喂我喝水的当然不是紫衣二，而是楚乐那小鬼头。至于紫衣二，不知道去了哪儿，反正没在山洞里。
　　我已经没什么力气耍贫了，歇了一口气，才勉强挤出句话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楚乐不说话，睁着一双大眼睛乌幽幽地望着我。
　　他看得我后颈子直发毛，心说之前没少对这娃儿使用暴力，这会儿该遭现世报了。
　　但楚乐却忽然哭了。
　　「蓝大哥你别怪我……」他站在我跟前低着头抹眼泪。
　　他哭了，我差点也没哭了。我说：「小鬼头你干吗啊？别哭了，我最怕见人哭了……我说你真的别哭了，我求你了还不行么……」
　　楚乐泪汪汪地抽了两口气，忽然，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
　　我靠！我说他怎么哭得稀里哗啦的还跟我说对不起呢……敢情这孩子准备送我上路来了……
　　「喂……你你你……你冷静啊……」有那么一瞬间，我冷汗都吓出来了。废话，我真怕死，尤其怕死得冤。
　　可是楚乐简直手快如电，手起刀落，只听「锵锵」几声，绑在我身上的铁链就断作数节落在了地上，再补一刀，手腕上的镣铐便也断开来。
　　顿时，我痛得忍不住惨叫了一声。说起来是终于松绑重获新生了，可是这被绑久了忽然松开整个人都跟锈住了一样，动一下也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楚乐扶我靠着山壁坐下，什么也不说，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问他：「我在这儿多久了？」
　　他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十七天。」
　　十七天，竟然已经大半个月了！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我竟然都还没死！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锁骨上的两个大铁钩子还没去掉，发炎化脓的血肉都已经和铁粘在一起了。楚乐想帮我取出来，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他胆子太小，捏着铁钩就直打颤，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往外扯了，刚一加力，粘带在铁钩上的皮肉重新被撕扯开，殷红殷红的血立刻泉涌，他一见血又软了手，反而疼得我浑身冷汗。这么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次，我干脆一横心，自己动手，两下给它拽出来，血又撒了一地的。
　　我把那两个血淋淋的钩子甩到一边，觉得自己头晕眼花的一步都走不动。
　　我对楚乐说：「赶紧走，回头那个变态二又回来了。」乌鸦嘴还没闭上，变态二就……真的回来了……
　　一见轩辕绯，楚乐顿时脸色煞白的后退了一步，「……二殿下……」他下意识咬住嘴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想放了他？」紫衣二脸上的表情更加阴郁晦暗，忽然，他抖手闪出一道紫光，就向我劈来。
　　我条件反射地挥刀去挡，立刻就发现自己手软地厉害。这小子估摸着还处于变态癫狂状态，以我这种受了半个月虐待的状态，跟他缠斗那简直是找死。我不欲贪战，并不全力出击，只找寻机会撤退，余光一扫，看见楚乐那个小鬼呆呆傻傻地愣在一边，完全不敢和紫衣二动手的样子。我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把这家伙带上，想着这孩子好歹也算救我一回，这个紫衣二这么变态，回头我跑了他要拿这孩子撒气，那这小鬼岂不是死得很惨……于是心一横，一把抓住楚乐衣领子，拖起他就走。
　　我也不知道这个紫衣二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出了山洞就是山，翻了山头还是山……紫衣二锲而不舍追在后面，边打边杀，追了足有四五个山头，追得我实在忍无可忍，忽然心有所感，只觉状态奇佳，于是，愤而回头丢一个炎弹把他轰了……
　　
　　不知跑了多久，我没力了，两眼一黑，又栽下去。再睁眼时，发觉自己终于是躺在床上，于是有一瞬间思觉错乱，开始怀疑是否做了个梦。
　　然后我就看见了小云。
　　他就守在我床边上，握着我的手，眼底面颊全是泪。
　　我反应了三秒钟，一把将他抱住，什么也不想说，也不想动了。
　　之后，我问楚乐：「你知道『驭天』的下落吧。为什么你没告诉轩辕绯。」
　　于是，楚乐告诉我们一个很惊悚的「秘密」。他的确是轩辕绯身边的人，但事实上，他原本是无极狐狸的手下，是奉命去卧底的。
　　原来连无间道都不足以形容啊，这孩子整个一双料间谍。
　　我当即决定从此再不问这些破事。太复杂了。复杂到让我心里烦。
　　我说：「你还是先跟着我们吧，不然就你那小样回头给变态二逮住了就是一个死啊。」
　　楚乐垂着眼睛，还有些孩子气的清秀面庞上全是忐忑与哀伤。他问我：「蓝大哥你还信我么？」
　　我对这孩子已经没什么信不信的了。不信他的是小龙仔。龙仔坚定声称从没听狐狸提起过这孩子半点事。我忽然觉得，这事儿弄不好会很扯很崩溃，假设楚乐这小鬼头真是无极这个大变态在他弟弟那个小变态身边安插的眼线，而作为一项极秘密的潜伏行动这事儿又没让龙仔知道，依照龙仔那个又别扭又脆弱的小玻璃心，肯定会大受伤害吧……
　　我对楚乐说：「这事儿就揭过不提吧。反正你救我一命，我也不能丢下你不管。其它事过去了还纠结个什么劲。」
　　可是楚乐坚持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他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证明他所说的都是实话，这个人原本也是无极狐狸身边的亲信，名叫孟阳。
　　才听到孟阳这名字，小龙仔就变了脸色，十分严肃地，一句话也不说。他那个表情简直就像只弃犬。
　　我让小云扶我坐起来，说：「龙仔，我睡够了，咱们启程吧。黑毛狐狸要咱们找五样灵物如今一样都还没着落呢，再这么耽搁来耽搁去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就算你不急着把他挖出来，我还急着跟我家小云过自在日子去哩。」
　　可是龙仔不理我，就像没听到一样。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叹了一口气，貌似淡然地说：「就去见一见她也好，反正，关于那五样极阳灵物的事，我也要问她。」
　　瞬间，我就听见玻璃心哗啦啦碎了一地的那个声响。可是我知道，劝也没用。
　　
　　楚乐带我们到了一个叫作孟阳谷的地方。鸟语花香，香雾萦绕，与外界全然两番光景，真是个好去处。
　　在那花海中央，有一座木搭竹砌的小屋，古朴神秘。
　　楚乐上前伸手叩门。
　　屋内顿时有人应道：「幽谷深处扬旧梦。」
　　楚乐立刻接了一句：「千秋楚楚乐声鸣。」
　　我还正心说这暗号就不如「猴子猴子我是青蛙」来得简单又直白，那小屋木门吱呀一声已开了。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出现在眼前。那女子看来也不过二十一二岁光景，柳叶蛾眉丹凤眼，眉目间自有精明凌厉的傲气。她看见楚乐却是一脸嗔怪之意，怒道：「你又放着好日子不过跑来我这里捣乱？还带些魔族闲杂来。」说着作势又要关门。
　　不待楚乐接话，小龙仔已走上前去，唤了一声：「孟阳，好久不见。」
　　「傲雪？」那孟阳似吃了一惊，但很快安静下来，将我们几人一一打量。 「罢了！你，过来。」她忽然指住我，如是说。
　　「你不是说我们是闲杂么？你们仨进去解决吧，我和小云在这里等。」我对我的「魔头」身份还是挺有认同感的，所以很谦虚地拒绝。
　　「大男人如何比我这女子还婆婆妈妈？你是来也不来？」那女人脾气真火爆，当场就怒了，冷道：「若不进来就快快滚出谷去！反正我也没什么缘由关照你！」
　　这真是……我忽然想起我家老妹，又想到一见面就质问我偷没偷她家腌鱼的浅叶姑娘，顿时心生万般感慨……也不知到底是因为这年头女人都太彪悍，所以帅哥才都愤而搞同去了，还是因为帅哥都跑去搞同了，女人才愤而愈发彪悍……才这么想着，就感觉小龙仔推了我一把，示意我跟那女人进屋去。
　　「好好好，我去。」我做了个缴械投降的收拾，转身拍了拍小云的肩膀。
　　小云没说别的，只是看着我，眼里似有隐忧。
　　进了屋我就发现，这个孟阳估摸着是个十分严肃的女人，她这屋里的摆设完全不像女孩子的风格，简直比男人还冷硬。这也就意味着，这是个跟她开玩笑她也会听不懂而且没准还会逗一逗就恼的家伙。我立刻决定尽量把这次谈话缩短到最短，开门见山就对她说：「两件事：第一件，楚乐希望你可以证明他的身份——但这件事我不怎么关心；我关心的是第二件，无极让我帮他找五样极阳极炎的灵物，你是否能提供一些线索？」
　　孟阳并不回答我，她盯住我又打量半晌，末了，反问：「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吗？」
　　这答非所问的功力也太高强了。
　　我笑说：「谢谢啊，我真不想知道。」
　　可这女人接着来了一句，差点戳得我跳脚。她问我：「你觉得你能逃避到什么时候？」
　　逃避。她竟然说我在逃避。
　　我忽然很想骂她，可又觉得这实在违背老子一贯的不对女人动粗的风度，于是只好咬牙忍了。好吧，其实我是有点，但凡让我觉得麻烦或是可能引起麻烦的事，我就想绕着走，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恼羞成怒的家伙一般都不会愿意承认自己恼羞成怒了。可装傻其实真的可以解决很多麻烦，真的。
　　「你要找的五样灵物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能让你在七日中回到过去，看一些过去的事。」孟阳平静地如是说，「或许你可以自己去问帝尊。」
　　直接去问那个黑毛狐狸……吗……？那他临出门前干嘛不直接告诉我清楚了？
　　心中一阵恼恨焦躁后，莫名又安静下来，我抬手抹了一把脸。这主意其实不错，看来我把狐狸拖出去抽打一万遍的计划可以提前了。我问孟阳：「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不必谢我。」孟阳很高风亮节地这么说。我正在心里嘀咕「我本来也没打算谢你」，紧接着这女人就又来了一句差点没把我噎死。她一脸难以理解地挑剔，盯着我摇头叹气：「我也不明白帝尊究竟是为何要纵容你至此，你一次又一次舍弃了他，他却……」后面的话她就没有再说下去。
　　她没说下去，老子终于炸毛了。我说：「合着原来狐狸早知道我这会儿会找到你，所以故意不跟我说清楚了，就等着你把我丢回去见他是吧？行。挺好的。真是太好了。等我歇两天养养伤先。」
　　妈的这死狐狸，竟敢耍老子！
　　




第十五回

　　
【难分难舍情真情切 孰是孰非何意何为】
　　
　　我这人什么都不好也有一点好，一向说到做到。我就在这山谷里另辟地盘搭房建屋住了下来，慢慢调养我身上的伤，一点也不着急。
　　直到后来孟阳都急了，天天催我什么时候上路。
　　她说要将我送回到魔界第百代圣君蓝炽痕——也就是从前那个我登基继位后的第十年，是时新君方立，与神族大战方休，魔界东南有枭首叛乱。
　　小云一听就不乐意了，强烈反对，俨然我这一去肯定就壮烈了。
　　我倒是很没所谓，只是要撇下小云七天，有些不放心。
　　几天来龙仔都神出鬼没的，经常无影无踪。直到临行前夜，我闷得慌睡不着，跑出去透气，在山谷里见到了他。
　　不知是不是月光的关系，这天的傲雪看起来瘦了好几圈一样，简直让我怀疑他是不是也给哪家变态捉去虐待了一轮回来。
　　小龙仔不远不近地站在月夜星辰下看着我，长久地不说话，只剩那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也跟星星一样。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出声问他：「龙仔你干吗？有话说啊。」我本来是想说「要是我真欠你钱了你就说出来，我真不是故意不记得的，你别又不说又老用这么哀怨地眼神盯着我」可是这孩子那小眼神也太哀怨了点，愣是憋得我没说口出来。
　　小龙仔默默不语良久，终于轻叹一口气，说：「你总是这样吗？爱着的时候连命都可以不要，忘记了，又忘得那么彻底，好像从来都没爱过一样？」
　　「……龙仔你这也……太深奥了……」我揉揉眼睛，问：「怎么了？你深更半夜蹲这儿沉思什么呢……」
　　「你知不知你被轩辕绯抓去这十几天里，逸云差点死了。」小龙仔低着头，喃喃自语一般。
　　「什么？」我吓了一跳，一个箭步抓住他。这事儿我没听说过。小云没跟我说过。我问：「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小龙仔抬眼望着我，嗓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他说：「他每天都在吐血，心痛得走不动路，可还是疯了一样到处找你。难得睡上一小会儿还会做噩梦，不停喊你的名字。他那个样子，我看着都觉得……」他忽然不说了，连目光也虚了下去，不再对着我的眼睛。
　　我松开他的衣领子，转身往回就走。
　　小龙仔在身后唤我：「蓝——」可是他才喊了一个字就停下来，什么也没继续说。
　　于是我直接当没听见处理了。
　　我回房间的时候屋里没点灯，有些黑。推门关门，才转身就有人扑了上来。我一把捞住他按门板上，狠狠地吻下去。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身体，熟悉的吻，是小云，我知道，不需要用眼睛看。
　　黑暗里，吐息便显得尤其炽热和敏感。我扯掉他的衣衫把他抱上床去与他交颈拥吻，爱抚他的每一处敏感，觉得，我和他之间再不需要别的语言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我这样心疼他，喜爱他，放不开手，只想永永远远和他融为一体，越快越好，然后我就能安心了，再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
　　我分开他的双腿，俯身舔吻他的私密。起初这事似乎让他有些抗拒，双手抵住我的头，连连地说「不要」，但很快就没力了，倒在床上不住地喘息，低吟全压在喉咙里，一声比一声诱人。
　　那声音听得我头脑发热。我想在他全身抹满蜂蜜，然后一口一口连他一起吃下去。
　　每当这种时候，逸云总像个羞涩的孩子，他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咬着嘴唇，好像这样能够让他不那么难堪。可我喜欢看着他的眼睛，喜欢听他隐忍的嗓音，尤其喜欢他也看着我。
　　我把他的手拉下来，捏住他手腕，沿着他的体线吻上去。他看着我的眼睛里一片水光。我咬着他的耳朵轻问：「你想要我怎么做？」
　　小云脸涨得绯红，别着脸又想把自己藏起来。
　　我用手轻按他濡湿的入口。
　　他不能自已地轻呼出声来。
　　我追问他：「告诉我，要我怎么做？」
　　他眸光潋滟，却是何等难以启齿。他用力的抱住我，将脸埋在我胸口，低低地呢喃：「……进来……我要你……」
　　瞬间，我觉得头脑热度一涨，顾不上应他，直接放倒了，抬高他的腿挺腰就进。
　　没工夫思考别的，脑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他，只知道更深、更深地要他。
　　激情没顶的时候，小云搂着我的脖子喊我，他说：「带我一起去……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长久地亲吻他，直到气息将尽。我也舍不得他，但我不能带他去。我不知道这一去究竟会发生什么。我把他抱在最贴心地位置，说：「我不会丢下你，再也不会丢下你了。你要等我回来。」
　　
　　走之前我找小龙仔，我说：「我也没别的人好找了，只能找你。小云身体不好，拜托你多照顾他。」
　　难得龙仔竟然没有和我闹别扭，只是神色复杂。
　　在孟阳把我送去的那时空里着陆时，我的眼睛与头发便又变成了黑色。第一眼，我就看见了当年的小云。
　　那时候的逸云看起来和如今几乎没有什么分别，可又是那么不同。那时他的眼神十分干净，明澈至极，没有一丝划痕，更没有不安，而是通透的坚定。
　　我看着不由有些发愣，直到他发现了我，才还回神来。
　　「你是何人？」他迎上来喝问我，那表情俨然审问什么奸细之流。
　　还说我化成灰都认得我哩，明明就不认得，不就是头发短了颜色变了么……我咬牙忍痛暗自安慰了一下我的小心肝，挤出一个人畜无害地微笑，对他说：「嗨，美人儿，我找你家老大。」
　　于是，我的云美人一个擒拿手把我拿了……
　　几乎就在终于看见那个当年的魔君的第一眼，我就立刻发现，我对他竟没有认同感。那人就像火一样，红发飞扬，笑容亦是张扬的，高高在上地傲视众生，可我清晰地觉得，那不是我，我甚至连一星半点的亲切感或是相通之意也察觉不到。他不是我，他只是他自己，这魔界第一百代的圣君蓝炽痕。
　　「逸云，放开他吧，这家伙是我熟识。」他望着我浅笑，如是喝令。
　　小云十分不情愿，但显然不能抗命，无奈之下放开我。
　　此处估摸着是一处军营。蓝炽痕喝退众人，只留下我与他单独在这营帐里。他笑着把我上下打量，简直就像在观察什么珍奇动物。我被他看得万般不爽，冷脸说：「你自己搬个镜子看个够去行么？别跟动物园里的熊似的围着老子转来转去啊。」
　　「看来是出了点问题啊。怎么会这样？」他饶有兴致地托腮盯住我。
　　「我要知道还会蹲这儿给你研究……？」我白他一眼。
　　「好像有点道理。」他又笑得飞扬起来，毫不在意的，就在我身旁与我并肩坐下，问：「所为何来？」
　　我说：「你认识一只叫无极的黑毛狐狸吧？这家伙蹲哪个角落里呢？带我去见一见。」
　　「黑毛狐狸？」蓝炽痕挑眉大笑，而后赞叹：「很像！」而后他的眼睛开始闪光，明灭不定仿佛正想着什么。他对我说：「既然来了，我要你与我一起见证一个奇迹。」
　　我拍拍衣摆上的灰尘，说：「哥们，我跟奇迹不认识，不想见他，我要见狐狸！」
　　「狐狸和奇迹这会儿绑一起了，你就勉为其难一起见吧。」蓝炽痕不以为意，他盯着我的眼睛，薄唇扬起一个嚣张的弧度，「我要在七天之内直捣漠城！」他的眸色陡然锐利起来，充满了精悍，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让我觉得惊艳。这究竟是王者的霸气，还是少年意气风发的血性轻狂？！
　　我摸摸下巴，问他：「你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蓝炽痕道：「没有。」
　　我问：「你有洲际导弹？」
　　蓝炽痕道：「鸽子蛋就有。」
　　我问：「你有轰炸机？」
　　蓝炽痕道：「有烧鸡。」
　　我凝重了一下神色，道：「……看来你有内应。」
　　「脑子还没全坏啊。」蓝炽痕咧嘴给了我后脑勺一巴掌，「而且我还有你啊。」他忽然眯起眼很挑衅地看我，笑得竟有几分邪气。
　　「哥们我求你了，没事儿玩什么邪魅啊……你雷死我了……」我冷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躲开三丈远。
　　好在魔君陛下涵养好，不跟我计较，只对我道：「你现在先跟着逸云去，明儿一早咱们启程。」然后他忽然凑到我耳朵边上来，低声道，「你给我好好的看逸云，今夜子时以前给我看出来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噶？」我忍不住囧了一下。我说：「你这是什么鬼差事？你想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你问他不就得了么？小龙仔玩别扭也就算了，你小子玩什么呢！」
　　「我要知道他想什么还需要问？」蓝炽痕毫不客气又给我一巴掌，「我是要『你看出来』！真是个呆子！」
　　我一边揉脑袋一边心说：行啊，看就看呗，看美人有什么不好，多赏心悦目一美差啊。
　　于是我就追着云美人看去了，他走哪儿我跟到哪儿，他干什么我都盯着看，越看越觉得我家小云真是美人，越看我家小云越觉得我是变态……终于，小云大概是忍无可忍了，一把揪住我衣领子给我扔角落里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愤然质问我。
　　我说：「你家老大要我看你。」
　　小云脸红，怒道：「一派胡言！休想打着君上的旗号乱来！」
　　我委屈坦白：「好吧，其实我自己也想看你。」
　　「……」这回小云眼睛也红了，直接一巴掌向我招呼过来，到了半路又给憋了回去。他看起真是忍了又忍，很郁闷地瞪着我，沉声道：「我不知你是什么人。但你既是君上的贵客想来应该明事理，还请自重！」
　　我差点抹泪。真是命苦，我家小云竟然叫我自重……好吧，我重，我重还不行么我……我垂头自动挪到离他一米远的地方，问他：「那你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不告诉我我还得看你。」
　　小云默然死死盯住我看了三秒钟，挥手一道白光把我劈了。
　　嗯，我估摸着他心里肯定在想：「这脑子有毛病的怎么还不去死？」换我也这么想。
　　其实就算我的头发和眼睛都变成黑色了，可就从长相上来说，我依然还是那个样子，和那个蓝炽痕几乎没有什么差别。要说逸云看不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但即便是如此，他的态度还是天差地远。我趴地上，看着小云走掉的背影，默默地擦了一把鼻子。
　　半夜里，蓝炽痕摸过来找我，开口第一句就笑：「你胆子不小啊，连本座的云将军你也敢公然调戏？」
　　「我倒是想，他也得让啊。不是你让我看的吗？」我愤愤。
　　「你就装吧，装得越傻越好。」蓝某人托腮阴笑。
　　我清了清嗓子，不禁心里一沉。我说：「好，我说，他现在心里想什么还不简单？还不就是你和你和你呗。」
　　蓝炽痕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在想什么我知道。但是，为什么？」
　　我差点没被口水呛死。我拍拍他肩膀，翻身倒床上，说：「这问题也太深奥了，你可真是一思想者啊。早点睡吧，想东想西研究些奇怪的也不怕做恶梦。」
　　「嗯，也是。先睡觉再说。」蓝某人很赞同的点了点头，推我一把挤上床来。
　　「干吗？干吗？」我怒，「有你这样的么？回你自己那儿睡去！」
　　「你才干吗呢，这就是我的营帐。」蓝炽痕一把抢走我的毯子，踹我一脚，「不想睡床睡草席子去。」
　　真是人在屋檐下……我默默地拉过一点毯子角，咬牙告诉自己，跟自己抢被子这种傻事儿传出去是会被耻笑一辈子的！
　　但是第二天，蓝某人做了一件更下等的事。
　　漠城的什么什么王请他去，他答应了。可是他说，他去是要去，但不以圣君的名义去。至于谁以圣君的名义去呢？那还用问么，当然是我。这厮自称为了保险起见，把他和我的样貌对换了，不麻烦，就是变个色外加长短问题而已。这倒也没什么。关键是他折腾完了之后，竟然很欢欢地把小云喊过来玩「猜猜我是谁」……我真想一脚把这家伙开外太空去！有他这种的么？真的有么？
　　可是小云仅仅是怔了一瞬，还是直接冲着他去了，略皱着眉问他：「君上这是……干什么？」
　　顿时，我觉得好受伤。果然小云你不是个颜控，可是……你真的眼里完全没有我啊……我正一个人蹲墙角郁闷，蓝某人已经把他的宏伟计划通过耳语的方式嘀嘀咕咕和小云说完了，然后拍拍小云的肩膀说：「从现在开始，你就要把他当成我，你对我如何就要对他如何，尤其是——这家伙脑子不太好使，得麻烦你多看着他，省得他一不留神把自己给废了。」
　　我闻声从墙角扭回一张怨愤的脸，结果正看见小云虽然有一点点抵触但还是毅然领命。他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紧紧盯着蓝某人，连个余光都没施舍给我这个任务标的……
　　我满心酸楚，打算还是默默地继续蹲墙角算了，忽然心头一震。之前我只是觉得小云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又似乎有些细微的变化，迟迟没有反应过来，而今才发现……原来是发型不一样，这时候的小云并没有用额发将右眼遮起。
　　说到小云的右眼，其实我也曾经撂起他的长发看过，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问他他也说没事，所以就没怎么在意。可既然他从前并不是这样，是什么事让他把眼睛遮起来了？依他的个性，总不可能是赶时髦整得啊。别说遮住一整只眼睛，就是遮住半只眼睛也难受啊……
　　我忽然对这个问题充满了疑惑，忍不住盯住他瞧。正琢磨着，猛听见营帐外传来了喧闹声。
　　




第十六回

　　
【窗前雨逸云吐心意 月下风无极露真顔】
　　
　　我跟着蓝炽痕出帐一看，见一群军将聚在一处，为首一个看似大将的一见着老大立马就扑上来，披甲跪道：「孤身深入敌境之事，实在太过危险！请君上收回成命！」话音未落，其余人等已纷纷附和，望着就跪了一地。
　　原来是这样，想来每个准备亲自出马的老大动手之前都会经历这么一番忠臣劝谏，要是装装样子的就好顺着台阶下了，要是打定主意来真的，那就得把这一群忠心不二的全扁趴下了还要他们心服口服。
　　我一边感叹，一边心说不知道蓝某人会是个什么反应，怎么半天也不见他吱个声呢，扭头一看，顿时大囧。只见蓝某人把自己从头到脚蒙的严严实实的，要不是还露了俩眼睛在外头，那就完全看不出个人形了！而那一群忠心耿耿赤胆一片的将军仔，哗啦啦啦全他妈跪我面前呢！
　　我靠！不带这样的吧？推卸责任用不用这么快啊？
　　我差点没直接抬脚踹那个姓蓝的。怪不得无极狐狸那厮给冻冰里了还肉麻兮兮的说什么你跟他很像啦就是一类人啦……你小子根本就一红毛狐狸啊！
　　就在我满心怨愤的时候，逸云已上前一步，对那员大将施一礼道：「溪禾大将军，君上这么做自有君上的理由，此行逸云即便是死也定会守护君上周全，军中事还要请大将军与台辅大人鼎力。」
　　但那个叫溪禾的却不同意，和逸云两个人死活相持不下，眼看没完没了。
　　我仰天看一看日头，摸一把热汗冷汗，忍无可忍一把拽住小云。我说：「走了走了时间不早了。」
　　「君上！」溪禾还追着我不放。
　　「你这熊孩子别纠结了。有困难，找金毛，什么事儿你问狼金毛去！」我很深得国足妙法地把球踢给狼金毛，拖起小云和那个把自己裹成木乃伊的红毛狐狸就闪。
　　接下来的半天里，红毛狐狸一直都在嘲笑我。「黑毛红毛金毛……你为什么不喊逸云『白毛』？」这厮「哈哈哈哈」笑得十分嚣张。
　　我磨牙做义正辞严状说：「因为小云是美人，你们仨是欠人！」
　　于是红毛狐狸笑得更欢了。云美人扭头用一种很无奈的眼神看着我，那感觉俨然就是在说：「行行好，闭嘴吧你，蠢货！」
　　好吧，其实给大家带来欢乐也是一项十分有意义的事业，我这么确信。
　　
　　从那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军营到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漠城其实没花多长时间，由于我一向路痴，也就本能地没太关注这个问题。我比较关注的是，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幸好，我确确实实还算是被「请」进城的——我现在对「请」的要求十分低廉，只要没给戴上镣铐押进去，我就不多做奢望了。
　　我在漠城中王府见到了领兵反叛的某某王，称号太复杂，我懒得记，反正，据说他是红毛狐狸的亲舅舅，换言之，是我的亲舅舅。
　　说句实话，漠城其实很繁荣，建筑华美，街道齐整，人头攒动的，完全看不出战乱的迹象。尤其是当我看到舅舅大人的王府的时候，老子我被深深深深地震撼了！妈的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贪官都是一样奢侈啊，这帮富到流油的蛀虫，就拿着纳税人的钱养车养房养女人吧！我正在心里骂，转念一想，贪官贪则贪矣不造反也就罢了，貌似贪官造反多半都没成。如此一来，顿时觉得这位舅舅又挺可怜。再细细一想，好像也不对，看这城里有模似样的，没准人家不是贪人是真有钱哩？看这王府修得比皇城还好看，后盾坚实啊，真打起来岂不是很难搞……？
　　我想得十万八千里远了，忽然被云美人捅了一下，抬头才发现舅舅君已经上坐，还正跟我说话。
　　「多年不见，痕儿到是越来越有出息了！」舅舅君气定神闲靠在一珠光宝气的大椅子上，歪歪斜斜地笑。
　　我顿时浑身一真恶寒。这真是……品位不好不是错，出来吓人就是你不对了……痕儿……我的神啊我的子啊我说我娘也没这么恶心过我啊……我强忍着反胃，对舅舅君挤出一个微笑，问：「老舅你刚从南极考察回来么，这大夏天的都不需要空调了。」
　　瞬间，现场安静了。我环顾四周，只见大殿上一大半人的脸扭曲成了「惊」字型，余下一小半成了「囧」字型，舅舅君果然不愧为老大这一重量级的，靠在他的大椅子上，惊一下囧一下惊一下囧一下……
　　这不怪我，谁知道他们这么脆弱……我无辜委屈装扭头看一眼站在我身边的小云。云美人一脸「我不认识你」的愤恨就差没扑上来把我这个败坏他家君上名声的蠢货掐死当场。
　　就在这个惊囧一片的时候，忽然，一个清冽的嗓音传来，激得我浑身都不由自主的一颤。
　　「请王爷稍安。」
　　我寻声望去，只见舅舅君背后的屏风后头转出一个人来。那人一身玄黑衣衫，三千青丝飞扬，剑眉入鬓，星眸朗朗，薄软红唇微微勾勒出一道潇洒弧度。他毫不顾忌的迎上我的视线，眸光闪耀中，深深浅浅的笑意是随心随性的不羁，深邃犀利，如有傲视万物气吞山河之势势势……势个鬼啊！黑毛狐狸老子终于找到你了！原来你小子跟舅舅有一腿！
　　「狐——」我后面那个「狸」字还没「狸」出来，云美人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把我拍趴下了。
　　「不好意思，君上一路劳顿，需要休息了。」云美人很撑台面地挡上前去。
　　我抬头看见黑毛狐狸笑得黑皮至极，两只眼睛乌幽乌幽贼亮贼亮地盯着我，「想来君上是累得紧了，脾气自然不好。不如先作安排，请君上歇息，其它事从长计议。不知王爷以为如何啊？」他看起来是在问舅舅君，目光却全在我身上。
　　我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用强烈要求地口气征求意见：「我能点个黑椒牛柳饭外卖加柚子冻酒吗？」
　　黑毛狐狸看着我笑：「你还想要什么？」
　　我摸摸下巴，「那再加一个红豆冰好了。」
　　
　　之后几乎整个漠城的人都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说：「想不到……君上竟然是个傻子？」
　　第二类说：「我早就说过了，君上是个傻子！」
　　第三类说：「……」
　　对此，云美人已经没力气管我了。
　　舅舅君其实就是想软禁我，不管我上哪儿只要出房门他都爱使人跟着，然而事实证明，每一个被软禁的主角都是禁不住的，我们总可以找到这样那样的漏洞或者缺口或者机会偷溜出去，关键只在于，我们想不想。
　　恰好我就是那个暂时还不太想的。我呆在屋里有吃有喝还有我心爱的云美人从旁作伴，生活滋润又惬意。
　　到了晚上的时候，圆月已然当空，云美人坐在窗户边上侧脸看着我，问：「那个人是谁？你好像认得他？」他的语调难得轻柔下来。我正为他终于对我好一点了感动了一秒钟，就听见他压低嗓音说：「如果这人有什么不妥，必须告诉君上。」
　　瞬间，我的感动蒸发了……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我们两个明明长得一模一样，你为什么不会认错？」
　　逸云盯住我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动也没动，说：「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他啊。」
　　这个回答实在无懈可击。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只是这句话从小云嘴里说出来，让我感到无限失落罢了。「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他变得跟我一样——」
　　「怎么可能。」还没等我说完，逸云就打断我，完全不信的模样。
　　「好吧，」我很颓丧，接道，「假如有一天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且还把你忘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回，逸云盯住我看了很久。「你哪儿来这么奇怪的问题？」他反问我。
　　「呃，只是……想象？」我耸耸肩。
　　「我能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逸云挑眉。
　　真是……完全没考虑过自己的家伙吗……
　　「看着我。」我把手放到他眼睛前面。
　　「……你干什么？」他满脸怀疑地瞪着我。
　　「嘘，安静。」我直接把手按在了他的唇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逸云向后退了一退，但我立刻拉住了他。
　　他又盯住我好一阵子，但眼神绷得紧紧的，好像连浑身的神经都在戒备。
　　「不不不，不是这样……你这么着把我瞪穿了也没用。」我无奈，叹一口气，用一只手盖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一带，就将他搂进怀里。
　　「你……」起初逸云挣扎了一会儿，但我紧紧地困住了他。然后他就不动了，安静地低着头把前额抵在我肩上，甚至连呼吸也很难察觉，仿佛沉沉睡去。我像抱住一只猫一样抱住他，抚摸他柔顺的长发，别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再然后，他哭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泪水打湿了我的衣服。
　　我安静地让他哭，直到他似乎再没有眼泪可以流。
　　他抬起头擦了一把脸，躲开我的眼睛，嗓音有些嘶哑，「我不能要求他永远记得我，那太奢侈了。」
　　「为什么不？」我拧眉，「你当然可以有你的情绪，可以哭，可以笑，可以生气发脾气就像把我拍在地上一样对他也做一次，试试？」
　　「听起来很蠢。」逸云笑了一下。
　　「但是肯定会很爽，我保证。试试？」我继续怂恿他。
　　「不。」逸云一口回绝。他很迅速，一切情绪都掩藏的很完美。他问我：「你好像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那个穿黑衣的人是谁？」
　　「只是……一只黑毛狐狸？别那么紧张，你家老大认识他。」我摊手。
　　逸云再看牢我，「我开始有一点明白了，为什么君上一向独来独往，却对你与众不同。」他忽然如是说。
　　「是么？听起来他很孤僻？」我撇嘴。
　　逸云静默良久，呼出一口气，「应该说是……没有谁能跟得上他，所以，也就没有谁能够永远站在他身边。」
　　我忽然觉得不想再说话。
　　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窗户跳进来。
　　「没打扰你们俩的好事吧？」那只红毛狐狸很好意思地这么说。
　　「事实上的确打扰了！」我毫不犹豫一脚把他踹到墙角去，然后转头看见小云目瞪口呆的模样，眨眼示意：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小云立刻就飞扑过去了，很不符合我的期望地，把红毛扶了起来……
　　我看见红毛狐狸忽然拉住小云，摸了摸他的脸，问：「你哭了？」
　　「没有。」小云立刻别过脸去。
　　「你竟然把他弄哭了？」红毛狐狸扭头瞪着我。
　　「嘿，不要总把你的责任推给我，这习惯不好！」我抗议。
　　「有区别么？你就当作是自我责罚好了。」红毛狐狸应得理所当然。他走到我面前来，揪住我的衣领，说：「舅舅的兵符藏在王府里，你现在就去把它找出来，立刻。」说着，他不容置疑地指了指窗户。
　　嗯，自己做事，自己埋单，听起来的确很天经地义。
　　我努力让自己小心不要咬了自己的舌头，然后，从窗户跳了出去。
　　
　　然后我竟然见到了黑毛狐狸。
　　事实上，是我在漫无目的地乱转的时候忽然被一双狐狸爪抓住了。
　　起先我还不知道是他，只觉得有人偷袭我，下意识就是一个过肩摔，意外发现……竟然摔不动？这简直就是对本人的公然挑衅啊！我转身回头正想问这是何方高人，还没来得及出声，那张狐狸脸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了下来，一口，咬住了我的……嘴唇……
　　顿时我整个人都陷入了僵硬崩溃斯巴达状。
　　我被黑毛狐狸咬了。咬了嘴。我竟然被黑毛狐狸咬了嘴！
　　狐狸很嚣张，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厮的狐狸舌头已经伸进了我嘴里，舔着我口腔内的每一寸膜壁……
　　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啊啊，一贯调戏美人扑倒美人强吻美人的老子竟然被一只黑毛狐狸偷袭了！死狐狸！怪不得你家老二那么变态，亏老子还想救你出来，原来你小子才最变态的哪一个！
　　可是既然便宜都已经给占过了，现在才反抗岂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万一反抗又不成功不要说姥姥家恐怕火星都嫌不够远。我愤怒的大脑很迅速地做出了一个英明又果断的决定——所谓对付变态的必胜大绝乃是，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只要老子比他更变态，老子就赢了！被揩油必须要揩回来，被占便宜必须要占回来，抵死不从愤而跳井这种小媳妇才干的事已经OUT了！我打定主意立即行动，说时迟那时快，一手扳住狐狸肩，一手掐住狐狸后脖子，翻身一把把他推一旁那棵歪脖子树上，缠住他的狐狸舌头就是一通乱啃……（①注：危险动作，请勿模仿。）
　　老树们歪歪斜斜地摇着枝叶，沙沙地围观了两个变态的对决。
　　




第十七回

　　
【月黑风高狐狸偷袭 情债缠身蓝仔揪心】
　　
　　俗话说得好，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这舅舅府小花园子贼大，歪脖子树老多了，不要说躲后头杀人大好，就是躲后头杀猪也没人瞧得见啊。
　　我跟黑毛狐狸两个互相啃过来啃过去死活啃不出个上下，最后老子我急了，抬腿就冲这死狐狸要害部位踹了一脚。估摸着狐狸设想了各种欲拒还迎欲语还休的反攻偷袭就是没料想到这等毫不怜香惜玉的「踢桃式」，于是不幸，被踹了个正着……
　　听见狐狸哼哼了一声，看他后退了两步，我十分愤恨地抹了抹嘴，毅然道：「你小子要是一纯1就找一纯0去，别在外头乱抓乱亲，两1相逢是没有前途的！」
　　「难道不是『攻者胜』？」黑毛狐狸懒洋洋靠在歪脖子树上，抬起两只亮晶晶的狐狸招子。
　　瞬间，我很没形象的喷了。
　　我惊问：「狐狸你不会也是穿来的吧？」
　　「我穿你令堂的！」狐狸挑眉眼角闪过一道寒光，用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句式，害我差点真想跟他对暗号——正所谓『草泥马』对『赶羚羊』，中华儿女一家亲——可我真的是一个正经人，所以我很义正词严地说：「狐狸你太高了，我娘的衣裳你穿不了。」
　　「没关系，把你的扒下来就可以了。」狐狸眼睛里的光愈发诡异，一伸爪——掐住了老子的脖子。我忽然觉得脖子热一阵冷一阵眼看就上不来气儿了，忍不住扒住那只狐狸爪问：「……狐狸，你你你……你对奸尸没兴趣吧……？」
　　「放心，我怎么舍得掐死你呢？」狐狸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掐在我脖子上的狐狸爪转了一转，另一只爪摸到我脸上。他眯起眼，笑问：「饭菜好吃么？」
　　「……好吃……」
　　「酒水好吃么？」
　　「……好吃……」
　　「红豆冰好吃么？」
　　「……好吃……」
　　「很好，现在该我吃了！」狐狸继续眯眼冷笑，开始扒我的衣服。
　　我大囧，抓住他那只手辩解：「狐狐狐……狐狸！你认错人了！」
　　「认错个球！忍你很久了！」
　　「……你不要带头爆粗口啊……」
　　「你没资格这么说我吧？」
　　「……我是来找你说正事的！」
　　「先吃饱再说！」
　　「……」
　　我内牛满面了……我问：「狐狸我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你刚才踹我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个问题呢？」狐狸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拽起来。
　　妈的小气鬼，不就踹了一下么，这么记仇！我说：「狐狸……你这样是不对的……我已经有小云了，你当小三上街走路会被猪踢的！」
　　「没先踢死你是对你客气了！」狐狸咬牙切齿又把我摁回去了，不由分说，低头又堵住我的嘴。
　　这回他倒是不咬我了。他吻我，深深地卷住我的舌头舔吮。这吻法太煽情了，弄得我真有点懵，觉得顺不上气儿。不知为什么，那只狐狸的眼睛看起来就像变成了沸腾的紫色，漩涡一般，摄人魂魄。
　　这家伙是玩真的，他是真想……上了我……
　　于是，在扭打无效被这家伙扯开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把手贴到我腰部以下的时候，我终于忍无可忍一个炎弹把这死狐狸轰开了。
　　「你到底搞什么飞机啊？不还手你还来劲了？再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我随便拽了两下被扯乱的衣服，沉下脸来瞪住他。
　　其实坦白说，跟这只狐狸亲热感觉不赖，可是……我真的已经有小云了。不要随便开这种国际玩笑啊……
　　无极略眯起眼盯着我，紫色的眼睛在黑夜里明灭不定，微微上扬的眼角让他的眼神显得愈发复杂。他忽然上前一步，钳住我的手腕。
　　我已经准备反击了。
　　就在这微妙的一瞬间，不知怎么就有人在树影重重之外喊了一声什么。具体是什么我没听清，只来得及看见黑毛狐狸扬手一道金光，那倒霉的路人甲就应声「噗通」趴下了。果然……这种杀猪也不会被发现的地方总还是会有倒霉的炮灰找过来啊……「跟我来。」狐狸沉着脸，一把拉起我就闪。
　　眼前金光闪耀，视线再清晰，已不在原地了。狐狸把我带到一处别的院落，踹开房门把我丢进去。
　　屋里没点灯，黑成一团。
　　我很努力的想摸个椅子之类的坐下先，还没来得及，就又被拽住扔了一把，于是没站稳，摔在一个疑似床的东西上面。
　　狐狸生气了。
　　我忍不住心里哆嗦了一下，但又很愤愤。我说我这个被骚扰的都还没怎么着，你一半道埋伏扑上来就偷袭的气个毛啊气？
　　想着想着我也忍不住有点上火。我说：「哥们，真不是和你闹着玩，麻烦你点个灯先？我有正事跟你说！」
　　狐狸不理我，一句话也不说，扑上来一口咬在我脖子上。
　　娘啊……你小子吸血鬼啊……
　　我疼得直抽冷气，掐住他肩膀把他掀开。狐狸也不示弱，就势抓住我的手，不知摸出个什么东西就捆。他把我的手绑在床头的柱子上，我挣了一下就发现那不是一般的绳子，竟然挣不开。
　　「……狐狸！别别别……你别闹了……真的……」顿时，我真有点慌了，不由自主的连语调都软下来。不知为什么，我竟然觉得害怕，并不是对于伤害的恐惧，而是一种别的什么情绪忽然就被打开了一样，从心底涌出来，瞬间让我手足无措了。
　　可是狐狸还是不理我。他掐着我的脖子吻我，剥衣服就他妈跟剥橘子皮儿一样！那只狐狸爪子一时让我觉得他是真想掐死我啊，一时却又让我觉得温柔地仿佛什么力道也没有……
　　「轩辕无极！你他妈到底发什么春？」我趁着喘气的空当，惨叫。
　　「唷，不喊我狐狸了？」狐狸闻声终于勾起唇角，哼出句话来。 
　　「死狐狸！怪不得你家老二那么变态，敢情有你珠玉在前了！早知道你小子整个一大变态老子就该听金毛的把你沉塘一万年！老子犯贱了还想救你出来啊啊啊啊！」我忍不住悲愤吐槽。
　　狐狸又露出那种眯着眼打量人的招牌表情，看牢我半晌，掰开我右手攥起的拳头看了一眼。
　　右手掌心里是孟阳送我来之前印下的法阵印记。
　　「『乾坤移形阵』？」他忽然哼笑了一声，松开掐住我的那只爪。「我说为何有些古怪呢，原来如此。你小子玩得有点大啊。」他起身做在床边开始继续打量我。
　　我觉得我简直就像只被拔了毛的鸭躺在砧板上啊，只剩下嘴还是硬的。我说：「你小子自己眼神不好别赖我头上！」
　　「我没有认错啊，你难道不是小蓝么？」狐狸把脸凑到我眼睛前头来，笑得愈发诡异。
　　我想反驳说老子不是，结果又没底气。小云说我不是，黑毛狐狸说我是，其实我也很想知道我他妈到底是是啊还是是啊……？
　　我怒：「你小子先把老子放开！」
　　狐狸当没听见，问：「说吧，你找我干吗？」
　　「你小子先把老子放开！」
　　「不说算了，反正不是我的事。」狐狸满不在乎，又把爪子伸我身上来了。
　　「真是你的事啊！真的！」我哀号，然后，把从被小云带回魔界到冰冻黑毛狐狸叫我去找什么倒霉的五样极阳灵物原原本本且有选择的跟他说了一遍——所谓有选择就是，凡是跟他没关系的我都没说，比如我和小云。我咬牙说：「我可是看在哥们义气份上才要帮你的啊，你咋能这么不知好歹呢？回头别搞得你家玻璃心的小龙仔又玻璃心了，看你咋收场！」
　　狐狸眯起眼盯了我很久，忽然说：「所以，你是说你把我忘了？」
　　「……」我忽然觉得脊椎骨一阵阵发寒，从头发到汗毛都站起来排队了。我继续哀号：「失忆是病啊，病了不能怪我啊啊，你不能虐待病患啊啊啊……」
　　我发现这只狐狸就特别擅长选择性耳聋。他捏住我的下巴，用一种看似很轻柔其实很阴冷的声音笑问：「那我帮你重新想起来如何？」
　　「不不不不不不不用了！」我尖叫反对。
　　狐狸一脸「问你就是形式主义其实你没发言权」的冷笑，托住我的下巴，再一次啃咬下去……
　　啃啃啃啃个鸡毛！死狐狸啊啊啊啊！你小子真当老子是肥鸭子啊？
　　虽然我就像一只肥美多汁的鸭子被黑毛狐狸按在爪下，但是狐狸所采取的却显然不是狐狸吃鸭式而是大猫戏鼠式。我十分惶恐地发现，他竟然真的了解我的身体，甚至比我自己还要了解。他抚摸我，缓慢地摩挲，亲吻，每一下都令我有种战栗的快感。他用手盖住我的眼睛，吻着我的脖子，笑说：「你知不知道，当你处在黑暗中时，什么也看不见，触觉就会变得尤其敏锐，它会打开你的身体，钻到最深的深处去，无论掩藏着什么都藏不住，跑不掉……」
　　我想躲开他，可是不能。此情此景，一切都变得格外真实，如同有一张无形的网，将我困在其中，动弹不得。我忽然觉得想哭，于是在他的手掌心里瞪大了眼，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我竭力平静地说：「你给我滚开，我不想从今天开始讨厌你。」
　　狐狸终于停顿下来，他松开手，把我的脸抬起来，盯住我的眼睛。就在一分钟以前，这家伙还气势汹汹地想强上了我，可是这会儿，我不知为什么，竟觉得他眸色如水，甚至，哀伤至极。
　　他缓声地问我：「告诉我，你他娘的把我忘干净了之后，心里到底又放了谁？」嗓音低哑。
　　刹那，心尖上骤然一悸，像是彻底被掐住了脉门一样，心口堵闷得连血也要凝固了。
　　我竟然答不出口，甚至再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我想或许真是我太自以为是，玩得过了头，以为自己有一层坚固的壳，可以刀枪不入，没想到事到临头还是如此轻而易举的就败下阵来。真……不甘心啊。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跑来这个地方，我应该还是当做什么也不知道的去过我穷开心的小日子。
　　黑暗之中，寂静来得如此可怕。
　　我说：「你把我放开。」
　　狐狸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我于是很锲而不舍地猛拽了一把手。大出意料之外，竟然就这么挣开了。我两下甩掉手腕上的绳子，推开那只狐狸，坐起身来。
　　狐狸还是蔫蔫的，没什么大反应，就靠在那张床的另一端，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脑子里飞速思考，我他妈到底是应该跟他说句话呢，还是直接给他一大嘴巴。
　　就在我还没飞速出个结果的时候，门忽然开了。红毛靠在门框上，用我的脸做了一个挑眉黑线的表情，咧嘴一笑：「哟，看来我就总是来得不是时候。」
　　我反应了一秒钟到底该先遮那儿之后，果断地把脸捂了……
　　「捂什么捂？再捂也认不跑你！」红毛毫不客气照准我后脑勺给了一巴掌，额角爆起一根青筋，顺脚踹了狐狸一下。
　　狐狸还是死气沉沉的，皱着眉头，不动换。
　　红毛凑上去看了一会儿，扭头对我说：「你小子行啊。从来不哭的被你整哭了，从来不皱眉头的被你整得眉毛打结了，合着我就是专门跟着你善后的。」
　　我很想反贫他一句，可惜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里还有点乱，毫无头绪。我愤愤地穿好衣裳，对他说：「告诉你，我不干了。你小子要找什么冰敷还是热敷的自己找去。老子我！不！干！了！」说完我就摔了他俩的门。
　　我很生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像炸开了锅一样，十分愤怒。而尤其让我愤怒的是，我知道，没有谁应该为这些愤怒承担责任，除了我自己。我生我自己的气啊，我快被我气死了。
　　我一声不吭的溜回舅舅君给我安排的住处去，在窗户底下犹豫了一瞬，还是掀窗跳了进去。
　　逸云似乎已经睡了，很难得的，竟然没有被惊醒。
　　我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的睡脸，很想摸摸他的头发，抱住他，安静那么一会儿，可却发现，我下不去手。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却忽然睁开眼来。
　　「……君上？」他这样喊我，伸手环住我。
　　我由不得轻颤。我不知道他是睡得糊涂了，或者只是……装作自己睡糊涂了，但是，这时候的我，真的很想可以糊涂一下。很想很想。
　　我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发丝里，深深地吸了两口气，默然不语。
　　




第十八回

　　
【言归于好天帝传艺 大战饕餮递归降服】
　　
　　第二天小云一大早就出去了，据说是红毛派了差事给他。我懒得管，只要他没事就好，直接蒙头大睡到中午。
　　其实我没睡着。蒙在被子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任何事情都会有解决之道，但却不一定完美，如果不能完美，我们该怎么接受不完美？听起来很深奥对不对？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没想明白。
　　红毛跑来掀我被子把我从床上抽起来。他说：「你用不用这么脆弱啊，不就是被摸了两下么，就开始装死？」
　　「你给老子滚！」我直接还他一个中指。我不是在玻璃心啊，我只是在反省。可是我为什么要为一个连自己都不记得的自己思过？想起来就很火大。
　　红毛说：「无极说要跟你道歉。」
　　我无奈翻个白眼，问他：「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生谁的气？罪魁祸首不要像个没事人一样好吗？」
　　红毛很自觉地拿起桌上原本应该是早点的糕点塞进嘴里，问：「有我什么事吗？」
　　「劈腿的还好意思装无辜啊？」我黑线了。
　　「你又怎么知道不是你移情别恋了？」红毛盘起腿坐着，悠哉游哉地吃点心。
　　我的确是不知道。我很郁闷地垂头，不吭声了。
　　「嘿，你这个家伙怎么这么想不开？」红毛吃完点心拍拍我，把油和点心碎末擦我脸上。他盯着我的眼睛说：「你既然对我毫无认同感，何必把我的事背到自己身上？」
　　「那是因为你干的好事得该我收拾烂摊子！」我斜眼。
　　红毛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喝一口，说：「那我这样问你：甲和乙都喜欢你，你选择了甲，乙必然会难过，于是你安慰他，但是你安慰他他就会不难过了吗？假如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等等等等……都对你有意思，你是一个一个去安慰把自己折腾死算了呢，还是干脆直接去死算了？我要是告诉你，其实鬼界的牛头马面暗恋你很久了而且有为情自杀的倾向，你是会觉得这两个家伙是你的责任呢，还是会觉得要死死好了关你屁事啊？」
　　这个比方打得……好冷……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我说：「完全不一样吧，这是……这是小云和狐狸啊！」
　　「所以你也知道这是逸云和无极，不是甲乙丙丁也不是牛头马面，既然你自己已经两个都在意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红毛狠狠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如果你确定你把那家伙彻底忘干净了不在意了你就告诉他叫他该哪儿去哪儿去不用再缠着你了，没关系，你完全可以这么做啊。反正『乾坤移形阵』只能维持七天，如今剩下四天而已，四天过后你走人，余下事我担着，你怕什么？」
　　我无言以对，翻身倒在床上，谁也不想理。是的，忽然意识到，其实我对狐狸还有在意，这个打击简直不亚于山姆大叔炮轰萨达姆一不小心偏靶轰到我头上我从弹坑里爬起来正想骂娘却发现自己的手提包都变成了大杀器。原来我也不是自己所以为得那么无辜。
　　我把脸整个蒙起来，哼哼：「你别烦我了，让我死吧……」
　　「你去死吧，点心都归我了。」红毛就完全不似自己人。
　　我猛一下坐起来，怒吼：「你小子好歹给我留一块啊，老子我还什么都没吃呢！」
　　
　　黑毛狐狸来找我的时候找了个很可笑的借口，说要说降我。但是舅舅君很信服，就让他把我领走了。
　　狐狸把我带到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也没有让什么其他人跟着，然后就不说话了，静静地站在那里看风景。
　　阳光很好，把他原本已经很修长高挑的身影投在地上，愈发拖得老长。
　　我看着他被风扬起的长发，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忽然就说了一句：「狐狸，对不起……」
　　说完我就开始后悔。妈的，难道不是应该他对我道歉吗？为什么我给他道歉啦……？
　　可是狐狸回过头来看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招手让我过去。
　　等我察觉他这很像在逗小狗的时候，已经很没出息的狗腿状跑到他身边去了。
　　狐狸摸了一下我的头发，笑起来。他笑着的时候很优雅，比冷着脸皱着眉好看。他轻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他叫我把你当成另一个人来对待，但是我觉得，我做不到。你虽然的确变了很多，几乎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可我看在眼里，只觉得你是小蓝，你骨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我呆了好一会儿，知道他是在说红毛。
　　狐狸不等我搭话，兀自接着说道：「之前的千百年，我几乎每天都在过同样的日子，实在是无趣透了。我很厌倦。直到遇见了你，我忽然觉得其实这世界还是有色彩的，如果有你一起的话，再漫长的生命大概也不会难熬。可是……为什么要这么早就让我知道，不知多久以后的以后，你会把我彻彻底底的忘了……？」他望着我，眼底的黯然伤神刺得我不敢直视。他问我：「知道这些之后，你还想把我从冰里弄出来么？」
　　「为什么不？」不需要思考，我已截口反问。
　　狐狸微微扬起唇角，展眉浅笑。他说：「但是，若你要我也忘了你，从此形同陌路，我宁愿永远被封在冰里，再不用多看你一眼。」
　　「狐狸……」我忍不住握住他肩膀。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起小云，不去想他为了我受的那些伤流的那些泪，可是，我却也异常清楚的知道，面前这个人的感情一样深刻如斯。他们俩，我谁也辜负不起。可是爱情这种事又怎么可以分享？若我想两个都不负，恐怕，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两个都辜负吧……我扭过脸去，看着一望无垠的云天，暗自叹息。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就当做是昨天……失礼的歉意吧。」无极抱臂缓声道。
　　我闻声回看住他。
　　无极道：「我教你『驭天剑法』和『清心奕空诀』。长久修习之，对你自是大有裨益。」
　　「什么法什么诀的……我不用剑。」我道。
　　「你自己把它化作刀法又有什么难。」无极笑，又道：「『驭天剑法』和『清心奕空诀』是神族世代只传给下一任天帝的无量神功，你将来再见到我三弟阿昊，若是见他还有出息，就传给他吧，若是他不行，那你就把『驭天』取回来。反正，据传上古时便有天兆预言，称『百代之后，三界归一』，若是就此能够平定三界，了结这万千年来无休无止的争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不要说得像交代遗言一样啊……」我无端端心中沉闷非常。
　　无极轻笑，拈指在空中划过一道金光点在我眉心。
　　霎时，我直觉有万千洪流涌入脑海，幻化成繁杂影像，只能全心全意应对，再顾不得其它。
　　
　　狐狸教我的那个什么什么剑法和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诀实在是太太太太太复杂了……好在我还有点底子，才不至于被这只狐狸撑死，但这一番填鸭下来，到底还是头晕眼花，脑袋有种被塞爆了的感觉，沉得不得了。
　　我瘫在一棵树下揉我的太阳穴，晕乎乎听见狐狸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他说他还有东西要送你。」
　　「……谁呀？」我的信息存储量已经有点溢出了，很迟钝的问。
　　但是狐狸不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笑，树影和他的影子一起被阳光落在我的脸上。他忽然单膝跪下，探身凑上前来。我还来不及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就感觉嘴唇被什么湿热的东西衔住了。他又吻了我，很安静，很柔软。
　　我反应了足足一分钟才终于反应过来……死狐狸啊啊啊！不要总是想做这种以为可以一奸生情再奸倾心的事情啊啊啊啊！
　　可是在我把他踹出去之前，他就跑掉了，只是光华一耀，就像散去的风一样不见了踪影。
　　我一边擦我可怜的嘴，一边坐在地上等那个「他」，想了一下，估计应该是红毛。
　　但我没有等到红毛。
　　我等到了一只饕餮。
　　饕餮！
　　就是传说中那个虎齿人爪眼睛长腋下身子像羊胃如黑洞无比能吃吃High了就只剩一张大嘴见什么吃什么的……饕餮！
　　这回我只用了半秒钟就内牛满面开始狂奔逃命……看到这个丑八怪我才知老妹的大猫是多么温顺可人美貌诱人，饕餮这种东西，不要说和它打架，就是吓也够吓死我了。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长！这！么！丑！的！东！西！存！在！啊！啊！啊！简直比变态紫衣二放的那只「哥斯拉」还要丑一万倍嘛……
　　可是这只饕餮好像挺喜欢我的。我在前面跑，它在后面追，我跑到哪里，它就追到哪里，带着漫天浓黑乌云简直就是它的斗篷。我顾不得回头，只听见身后不停地传来咀嚼声，感觉连脚底下的草皮都和跑步机一样在滚动——可惜是逆向的。看着遮天蔽日的架势，要不是知道这东西叫饕餮，我还以为身后跟着的是一大群蝗虫……
　　到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了，腿脚发酸，一个踉跄跪在地上，翻身看见一张滴着口水的大嘴已经在眼前一寸的地方……拜托，就算你什么都吃……能不能不要吃那么多大蒜啊啊啊！我真的要崩溃了……就在那一刹那，也不知是不是狐狸塞进我脑子里的那一大堆东西太重，把一些原本沉在水底几乎被遗忘干净的东西又挤出了水面。我只觉得脑子一热，仿佛已不受自己的驱使，却有什么东西从更深的地方浮现上来：
　　「天地明赦，聆我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降服——！」
　　喷薄而出的赤红火焰.，宛如捣海蛟龙，怒吼着翻滚着沸腾着，直扑饕餮而去，瞬间便将之吞噬。一时间，连天地都仿佛在燃烧，隐在手臂中的「碎魂」也共鸣着，似有裂帛清吟。
　　我看见那只饕餮被火龙死死缠住撕咬，它在炽烈火焰之中挣扎，仰天嘶吼，终于渐渐不支平息了下来。弥漫天地间的黑暗阴云，像收缩进无形的空间一样消散开去，恢复了一天一地的云淡风轻。
　　我弯腰撑着膝盖，拼命地喘气，汗水涔了满身。
　　「恭喜，终于从毫无章法乱开炮的，进化到有的放矢的正规军了。」红毛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点足轻盈落在我身边。他冲那只饕餮打了个呼哨，像训犬一样将之招呼到身边，摸头、摸下巴、摸脖子、顺毛……
　　这人……品位好奇特……
　　「以后它就是你的了。」红毛这么跟我说。
　　「……什么叫……它……是我的了……」我十分十分想拒绝。
　　「你收服它了，它就是你的了啊，以后你就可以叫它帮你打架帮你咬人你叫它干什么它就得干什么。」红毛说得理所当然。
　　「我能……让它咬你么……」我开始磨牙。
　　「不行！」红毛拍一巴掌我的脑袋。
　　我扶额，「可是……好丑……天天带在身边太毁形象了……」
　　红毛应声打量那只饕餮，点头，「这么一说还的确是挺丑的的，不过，让它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就好啊。」
　　「可以变？」我问。
　　红毛点头。
　　我忽然来了兴致，对那只饕餮说：「那你变个金毛来试试？」
　　其实我真的指的是金毛寻回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只饕餮应声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变成了狼烨狼金毛……
　　我……我好想去死……
　　红毛十分惊愕地盯着我：「……我都不知你这么喜欢狼仔啊？」
　　我崩溃哀号：「算了，你还是变小哈吧……！！！」
　　最后饕餮仔就变了一只蓝眼睛灰白毛的巨型小哈。我摸了一把就感动了，还是小哈好，又帅又可爱。
　　红毛让我给它起个名字，但是我犯懒，我想直接叫它「小哈」，然后被红毛拍了，说这个名字一点也不帅。
　　我想了一下，说：「那就叫它递归好了。」
　　红毛问我：「什么意思？」
　　我得瑟：「要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还有这么帅么？」
　　「听来好似有一点道理。」红毛点头。他伸手摸了一把递归的脸。递归真的就像一只接受主人爱抚的忠犬一样，很温顺地磨蹭他，伸出舌头舔他的掌心。「把它带走吧，以后就靠你们俩了，你小子给我好好的。」他拍一拍递归的背，把它赶到我面前，。
　　我忽然觉得满心惆怅。
　　今天的气氛很奇怪，不仅是狐狸，连红毛都怪怪的。
　　我问红毛：「……你怎么了？」
　　红毛抬腿一脚踹我屁股上，咧嘴道：「叫你走你就快走，哪那么多唧唧歪歪的废话！」
　　于是我只好带着递归走了。不过我这人一般不好奇，一旦好奇了通常也没有那么容易放弃。所以我绕了一圈又偷溜回来。
　　可是我没有想到，红毛竟然在吐血。
　　他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像是竭力想要遏止的模样，但偏偏止不住。殷红鲜血从他的指间渗出来，落在衣衫上，地面上。
　　「红毛？！」我惊得跳起来，扑上去想扶他。
　　但就在我的手将要触到他的那一瞬间，却有人弹开了我。「你不能再碰他了，这样他只会伤得更重……」无极忽然现身，一把将红毛抱过去。他手中凝起一团金色光球，将灵气溶到红毛身体里去。红毛又呕出一口鲜血，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这是……为什么……？」我不禁呆问。
　　「不为什么。同一个人怎能在同一时空中同时存在两个不一样的个体？只是我没想到你这家伙竟然能伤我至此，看来……你要取代我也只是注定的必然。」红毛缓过一口气来，冲我笑道：「你哭丧着脸干什么？我还没死呢。」
　　我默然望着他，还有抱着他替他疗伤的狐狸，只觉得嗓子一阵阵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十九回

　　
【红毛设计试探人心 逸云重义血溅灵台】
　　
　　红毛把自己裹成木乃伊混进漠城不知道是要干什么，想来多半是他的破城大计，我的任务就是代替他被软禁。对此我没什么太大的意见，反正我只负责好吃好睡必要时带着小云逃命，余下事既然红毛不跟我多说，我也就懒得多管。而相对应的，小云的任务也就从原本的保护红毛变成了保护我。看起来他似乎不大乐意，每天总是闷闷的，还好总算是没有坚决不干。
　　直到把递归带回去，我总算看见小云露出点笑意。我之前都不知道，这孩子喜欢狗仔。递归也很喜欢小云，总是跳起来扑在小云身上要舔脸，由于体型实在太巨硕，而小云也完全不防备它，于是经常一扑就扑倒了。以至于每次我看到这只大狗把小云按在地上舔来舔去，总是会产生一种十分扭曲的仇视……我想把这只臭狗串烧了！它真的不是在占我家小云的便宜吗？
　　可是红毛跟我说：「这家伙再怎么变成狗的形状也是一只饕餮，你确定它是在占便宜而不是单纯的想吃下去？」
　　我……深深地寒了……揪住递归暴扁一顿，勒令它不许对着小云流口水。
　　然而，我们亲爱的递归仔当着我的面很委屈又乖巧地「呜」了一声，下一秒，转身就跳到小云背后，「啪」得一下，又把他扑倒了，并且还扭过头对我露出一个很蠢很挑衅地坏笑……你见过狗的坏笑吗？它会睁圆了眼睛亮闪闪地歪头斜眼看着你张嘴伸出小半截舌头然后嘴角还是往上弧的，真的……
　　我只好把它拎起来扔墙角了。
　　不论是身为饕餮还是身为一条狗，递归的执着都远非常人可以想象。它似乎把不断扑回来再被扔到墙角当作游戏的一种，直接导致接下来的两天里我的生活完全变成了「吃饭睡觉扔递归」似的三点一线。
　　但我没有想到，就在我不知道第几次把这条大肥狗扔去墙角的时候，忽然出了一点小状况。
　　舅舅府里安排给我和小云住的那间——不，是那一群屋子，又被雷劈了……
　　我觉得好悲愤。你说我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何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天打雷劈……
　　递归一跃跳到我身前，对着还没完全塌下来的半个屋顶狂吠。
　　就在屋顶上，瓢泼大雨中，一只青苍色的大牛巨蹄如柱，闷吼着猛刨蹄子——虽然它只有一只蹄子吧，可是一样刨得琉璃碎瓦漫天飞……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谁在屋顶上放养独脚斗牛？」我一边顺手抢出一张毯子蒙头上遮雨，一边长声感慨，刚问了这么一嗓子，才想拉小云一起过来躲雨，就被他拍了。
　　「那不是牛！那是夔！」逸云满脸黑线地纠正我。
　　「好吧不管它是什么它为什么掀了咱俩的屋顶？」我觉得纠结它到底是个什么是一件很无意义的事。
　　但逸云好像没听见我的话。「我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夔……它真好看……」他仰面呆呆地看着那只牛，喃喃自语。
　　我只好也跟着又抬头看了一眼。
　　其实还真是挺好看的。这东西不太像凶兽，非但没有獠牙利爪，连犄角也不见一只，通体似散着耀眼灵光，宛若日月之辉，声音洪亮如有雷动。
　　「这东西哪儿来的？」我问。
　　「夔是难得一见的灵兽，据说若能用夔的皮作鼓，用它的骨头做槌，这鼓声便可以威慑天下。」逸云答道，他一脸肃然地看着那只夔，忽然惊了一下，「我得去找君上，不能让这只夔落入别人手中！」他说着跳起来就走。
　　我忙一把拉住他：「不用这么麻烦吧，你要真的想要，我们把它抓下来就是了。」
　　逸云像是被我吓住了一样，回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盯住我好一会儿，说：「……你真的以为随便从路边拉个卖包子也可以捉住一只夔……吗？」
　　于是说……我在他眼里跟随便从路边拉过来的卖包子的等价……？顿时我觉得我就是那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我说：「好吧，你去，你去找红毛吧，我回去卖包子去了。」说完调头先走。
　　雨下得很大，到处都在电闪雷鸣，舅舅君的手下有无数正在围殴那只夔，不过看起来基本都只有被殴的份。
　　我带着递归走在群被殴现场外围，内心一片纠结。
　　我的确是很纠结。我忽然发现其实我也挺别扭，一方面不喜欢小云把我当成红毛，可当他真的完全区别对待了我又心里直抽抽。说来说去，其实挺自找的，我真想抽我自己俩嘴巴子。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没瞧见小云。这小子果然毫不犹豫去找他的红毛丢我一个人回路边卖包子去了。我在心里哀号一声，默默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忽然有个士兵打扮的人跑到我面前，一脸惊奇地问我：「咦？将军你不是去别院找军师了么？怎么还在这里？」
　　我怔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只夔搞得天上乌云滚滚，暴雨连绵，光线十分昏暗，外加我又在头上蒙了一张长毯，于是这人错眼把我当成了红毛。
　　「我听到声响过来看一眼。」我不想和他多说，随便应付了一句，正想开溜，却听见那人又说：「哎呀，刚才有个银发蓝眼的家伙找你，我让他到别院去了。」
　　「什么？」一听这话我顿时囧了，撒腿就跑。按这个说法，红毛在狐狸那儿，小云找过去了……娘啊，我忽然有种做了坏事眼看就要穿帮的恐惧感，心虚得乱成一团，简直是以赶着去投胎的速度冲到狐狸的别院。
　　还没稳住步子，已经看见小云站在院子里。天色太暗了，他又低着头，我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可那个在暴雨中孤独的身影落在眼里，由不得就让我一阵心惊。递归很欢地先扑了他一下，可是他没有动。
　　我走近前去。屋内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让我十分之想把耳朵堵起来。我本想把小云拉走。可他却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他状似平静地开口：「君上，属下有事禀报。」
　　「就这么说吧，我听着呢。」红毛的声音从门那一边传来。
　　小云身子微震了一下，头愈发垂了下去。
　　我再也忍不了了，不等他继续说下去，一把将他拽起来推到身后，抬腿踹开那扇门。
　　「火气这么大，谁揪着你尾巴了？」我看见红毛走到门口来，身上只随意披了件罩衫，领口大敞着。他靠着门框盯住我，眼神沉沉得辨不出颜色。
　　不假思索，我已揪住他衣襟。「你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我觉得我想抽他，不抽不足以平怒。
　　可是红毛似乎完全不介意，依旧挑眉望着我，什么也不说，只是浅浅勾起唇角。
　　递归望着我们俩，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眼神，「呜呜」叫着来回打转。
　　我扬着手，却怎么也打不下去，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烫得令我发狂。然后，我抽了我自己一耳光。那一巴掌狠狠落在我自己脸上，痛得我差点咬了舌头。耳朵里一片嗡鸣。我转身拖起小云就走。
　　小云一路踉踉跄跄，但又拼命想要挣脱我。我死死钳着他不放，直到他闹得越来越厉害开始对我拳打脚踢，终于愤而把他扔在雨里。才一松手，这家伙就像腿都软了一样，望着就向被雨水淹没的地面摔下去。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给人欺负成这样了都不吭一声？」我吼他，扳着他的肩膀把他拽起来，「你真的不难过吗？有什么好忍着的，想骂就骂想哭就哭啊！」 
　　小云双眼直直地盯着地面连片溅起的水花，咬着唇，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掉眼泪，只剩脸色惨白。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起来，就像一颗已经死掉的心反而可以什么也不去想。
　　他那副模样，看得我心里都一阵阵抽痛，像是有根钢丝拉锯着狠狠勒了下去。我擦掉他脸上的雨水，低头吻他。
　　他仿佛十分震惊，猛推开我。
　　我逼上前去抓住他，不许他逃走。我问他：「你还想要那只夔来做鼓吗？」
　　他怔怔的，不应话。
　　我说：「想什么，要什么，喜、怒、哀、乐，你要表达出来，这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你啊。别这么委屈自己，别露出这么一付认命放弃了的样子。你答应我，我就为你把那只夔捉回来。不为什么威慑天下，就只为你。」
　　小云久久地望住我。我看见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的碎散，溅起涟漪。他问我：「你……到底是谁……？」
　　我展开他蹙起的眉心，把我的心意印上去，「不管我是谁，我都是你的，你只需要记住，并且相信，就够了。」然后我放开他。
　　那只夔还在刨屋顶，不过看起来又多了一项爱好，用眼睛放电劈人。
　　舅舅君手下那些可怜的炮灰们蚂蚁一样涌上去，然后被劈下去一层，再涌上去。我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东西虽然只有一条腿，可是却十分敏捷，它靠梯子下面一道闪着电光的风火轮移动自己。
　　我迎着它跃上屋顶去，那家伙立刻盯上了我，眼底紫电流动。我试着用火焰，立刻发现这家伙招呼来得倾盆大雨灭火效果奇佳，即便侥幸不灭的，剩下一点火舌舔了几下那只夔也全都被它自身的电火融合了。
　　看起来，在想出别的法子之前我只能暂时做个只靠硬砍的菜刀党。
　　我放出「碎魂」，一刀向那家伙劈去。刀光割裂了空气，撞得它一个激灵退后了好远。但它很快便重整旗鼓又冲了过来。真是死犟的疯牛，而且防御系统完美……我闪身躲开它，寻找新的破绽。
　　但我没想到这东西智商不低，也懂得料敌先机。它一道闪电向我劈来，竟料准了我会往哪边闪躲，结果我被那头大肥牛撞了个正着，结结实实地飞了出去，毫无形象可言地砸在一根柱子上。只听一阵碎裂声响，那梁柱应声而断，我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那本已塌了半边的屋顶又断了根柱子，已经又垮了一大半向我压下来。
　　小云向我扑过来，我看见了。我在心里哀叫一声，抬起手臂挡出榻下来的那一堆。小云一只手拉住我，另一只手也撑住压下来的梁柱。还好没有砸到他……我略松了一口气，一边催他躲远，想把那些破木头烂瓦片弹开，一边在心里恶狠狠骂舅舅君手下那些废柴兵……妈的，这帮家伙真的只会围观围观和围观吗？炮灰也这么敌我分明有什么意义……
　　可我俩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那只夔真的智商很高，它很及时地在这个危急时刻跳过来又补了一蹄子，于是，这回真的……榻了……而且是整个地彻底地「轰」得一声……塌了……
　　我眼看想把小云推开都不可能，只来得及把他挡在身下，就感到一阵撕裂锐痛。在我胸口左边靠近肩膀的地方，一根裂开的尖木条从后背穿透到先胸，戳出足有十余厘米长。血立刻顺着涌落下来。我觉得视线有点模糊，依稀是看见我的血溅在了小云的右眼里。瞬间，他原本湛蓝湛蓝的眸子就像烧着了一样，被染得鲜红如火。他似乎觉得很疼，可他大睁着眼睛盯着我，咬着嘴唇，不出声，连动也没动一下。
　　那只死肥牛还在我背上跳，我能感觉到。我想，晚餐我会十分乐意吃烤牛排，哪怕是一成熟还带着血丝的，老子我也能连着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递归！你这臭狗也躲在哪里看热闹？」我苦撑着一片塌下来的屋顶外加一头肥牛怒吼。
　　不知消失到哪里去的递归终于良心发现回来了，我被压在下面看不见，只听见一阵狼嘶犬吠外加牛叫，递归和那只夔就开打了，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我简直吐血怀疑这坏狗就是故意的！这一回，我扛着一块屋顶加一头肥牛再加一只大笨狗哀号：「死递归！你把它拖开拖开拖开！不要在老子背上跳上啊啊啊啊！」要是被一头独腿牛和一只大胖狗压死，真不如回路边卖包子去啊……
　　好不容易似乎是递归把那只夔拖开了，后背顿时一轻，我早已经快给压僵了，忍无可忍弹出一道流火崩开那片屋顶，才爬起来，差点没又摔回去。递归还在撕咬那只夔，我一看我的牛排快被那只死饕餮吞了，赶紧一脚踹在它的狗屁股上，跟上去一刀剁下那只牛头。
　　刚把那只牛头剁下来，暴雨顿时便停了。浓云幕布一样朝两边急剧退去，太阳猛一下跃出来，瞬间刺得人睁不开眼。
　　围观群众都很安静，全都呆呆傻傻地望着我。
　　我把那只牛头用力像天上抛出去，把它当作比赛结束时的帽子或花束。
　　于是众人疯抢欢呼。
　　我把还戳在身上的木条拔下来扔掉，血肉撕扯的痛楚又惹得我忍不住抽气。我扶起小云，查看他的眼睛。可他只挣扎着说了一声：「没事。」就晕了过去，完全不像是没事的模样。
　　抱着小云想离开的时候，我看见狐狸站在远处看着我。我下意识绕道，他却身形一闪，就到了我面前。「本来还说有些担心你，看来是不需要了。」他笑着如是说。
　　「你还是回去担心你的红毛吧。」我又绕过他要走，只觉得胸中有一股郁气翻腾，连伤口也一阵阵抽痛得愈发明显。
　　但狐狸再拦住我，「你不能让他这样，不然他的眼睛会失明。」
　　「你能治吗？」我问。
　　狐狸沉默片刻，拂手化出一道金光抚在小云右眼。
　　没一会儿，我看见小云的表情松弛下来，想来是不那么难受了。狐狸又把手放到我的伤口上。
　　我耸肩躲开他，抱着小云就走。
　　狐狸跟上来道：「最好不要让他记得太多。」
　　我闻声站下来，很长时间不想回话。我问：「你们以为在玩涂鸦吗？随便画一笔上去，反正可以擦掉？」我踹开这条挡路的狐狸继续走。
　　「……还在生气？」狐狸在身后追问。
　　「知道就别烦我！」我白他一眼，招呼递归拖上我的牛排，穿过还在疯抢牛头的群众，决定去找舅舅君要一间结实点的新屋子。
　　




第二十回

　　
【逢赌必输不攻城破 旭日承辉再世为王】
　　
　　然后晚上我真的吃了牛排，其实一多半都被递归那大胃狗吞了，看在它劳苦功高的份上，我就不说什么了。
　　第二天我去找人帮我做鼓。那工匠一脸葱白地望着我，向我讨一点边角余料说要拿回去供起来。的确，自打把这只夔捞到手之后，许多人对我的态度都不太一样了，包括舅舅君手下那些曾经很有炮灰觉悟的士兵。看起来，大家的确都很敬畏夔这种东西。事实上我一直都没想明白，一面觉得这东西很神很牛掰，一面又死活都想宰了它，这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别扭变态心理啊……但不管怎么样，终于做成这面鼓拿去送给小云，我很开心。
　　小云看到这架鼓的时候的确也很开心。他右眼到底还是被我的血灼伤了，变得畏光，迟迟拆不下绷带来。在那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连我的血都能伤到他。可是他说他想去城头上击鼓。
　　于是我陪着他去。我看着他迎风擂鼓的模样。风把他的长发与衣袍扯得飞扬，汗水从额角滑落，映着他脸上的笑容。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最深刻的欢欣，像是在和着鼓声跳跃。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来抬着头看我们，无论城内城外。
　　我将他带入怀中，毫不顾忌地亲吻他，就在城头上，哪儿也不躲。他扔掉那根牛骨头做的鼓槌，抬手环住我的脖子，热情地回应我，缠住我不放。这也是我从未见过的，他把他的羞涩也和那根牛骨头一起扔掉了。他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与我交颈拥吻，不在乎万人仰视。
　　我轻咬着他的耳朵问他：「你还想在这该死的城头上待多久？」
　　「这里有什么不好么？」他抬眼盯住我，眼波流转。
　　「不不……你不能引诱我这么做……」我笑着吻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把脸埋在我肩头，深深地吐息，「如果你只是一个梦，醒了我该怎么办？」
　　我摸他的长发，亲吻着他，在他耳边说：「不要醒，或者翻个身再梦到我，就可以了。」
　　
　　其实这真是一场无聊的叛乱。
　　前因后果是这样的：
　　在天上闲得无聊的狐狸忍不住跑到魔界来找红毛，正好碰上红毛收到信报说舅舅君想要谋反。红毛说，舅舅君纯属有贼心没贼胆，根本不可能造反。狐狸说，他只需要一根手指头就能让舅舅君跳起来造反。于是这两个令人发指的烂人就拿国家安全打了一个很变态的赌，赌舅舅君到底敢不敢造反。显然这个赌红毛输了。可是还没完，接下来他们又赌了一个，这回赌红毛究竟要花多久平叛。
　　老天一无聊野草都要跟着倒霉啊……当得知全部的事实之后，我实在是很想把这两只无聊到爆的家伙拖出去凸了！ 
　　可是当我去找无辜炮灰舅舅君想让他老人家好好过自己的消停日子，别陪着无聊人士起哄的时候，他老人家当面还做震惊状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就翻脸一刀子向我戳过来。
　　莫非这真是好心的向来没好报？我给郁闷翻了，捏住舅舅君戳过来的到片子弹了一下，就看见舅舅君手里剩下一个秃刀柄。
　　我说：「老舅你何苦呢，玩什么不好你玩命啊。」
　　舅舅君发了几秒钟呆，忽然「哇」得一声，又抱住我的腿大哭起来。
　　我抬脚把他踹墙角去了。妈的，真当我是傻子啊，等着你哭啊哭啊忽然再给我一刀子……？
　　狐狸和红毛猜中了开头却全都没有猜中结局，谁也没想到，我这一脚把舅舅君开出去，他老人家脑袋在墙上撞了一下，傻了……于是，仗打完了，比红毛所说的七天还少，只用了五天半。我忽然觉得很感慨，心说红毛这家伙怎么不早点这么干呢，老大傻了，仗就不用打了，他就应该早给舅舅一脚啊……
　　想来，对于这个诡异的结局，红毛也觉得很无语。尤其是，狐狸竟然还跟他耍赖。狐狸坚称这事儿不能算在红毛头上，既然不能算红毛赢，换句话说也就是……红毛他又输了！
　　我是不知道这两个烂人到底拿什么当了赌注，反正跟我没关系。我生这个死红毛的气还没完呢，臭狐狸也一样，他们俩互相折磨那简直是天替我行道啊。
　　可是无极狐狸却又来找我，还是说要把小云的记忆消除那件事。
　　顿时，我坐山观虎斗作壁上观的闲情逸致就被他这当头一盆冷水浇得半点无存了。我也知道，狐狸说不该让小云记得太多或许也有几分道理。我不太清楚如今小云心里是如何看待我，但我却也觉得如果让我选择，我也宁愿这些前前后后他什么也没有经历过。
　　我对狐狸说：「我相信你这个家伙还是有自尊的，肯定不会借机做点什么自贬身份的事情，对不对？」
　　狐狸神色复杂地盯了我许久，末了却是答非所问道：「你还想找那五样极炎灵物吗？」
　　我说：「当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反悔的。」
　　无极缓声解释：「世间极炎，莫过于太阳，所谓的极炎灵物乃是大羿射日时散落的太阳碎片，有许多碎片的下落，连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其中有三样，一样是你魔界的『炽晶』，一样是神界九凤的『凤羽』，还有一样是西陵仙宫的『炎玉』。你现在可以拿到的只有『炽晶』，至于『凤羽』、『炎玉』还有其他两样不知名的什么东西，只好劳你自己多费心了。」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又是良久，叹道：「我觉得你我的距离忽然变得那么远。」
　　「废话。我还在生气。」我白他一眼。
　　他闻言却忽然笑起来。「你还会为我生气，说明我在你心里依然还有一席之地，并没有沦落到无关紧要的地步。」他忽然凑到我面前来，眸光闪烁。
　　「你这个自恋狂！谁为你生气了？」我终于忍不住掀起一张椅子把他砸了。
　　可是这个死狐狸被砸了还是一脸坏笑。于是我又狠狠补了他两脚，头也不回走了。
　　我去找红毛要那个什么「炽晶」。
　　一开始红毛不愿意给我，把自己横在树枝上晃来晃去，直到我威胁他如果他不把这东西交出来我回去就要先掀了他赤焰城的王座，这家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既然你已经做了选择，为什么还是要把那家伙从冰里弄出来？就让他被冻着好了，我不会介意的。」他挑眉盯着我，问，「还是说，这么做能让你的愧疚减轻一些？」
　　这话多少具有点挑衅意味。
　　「也许吧。」我不想否认，却也懒得跟他斗嘴。自己和自己吵架这种事，简直比他和狐狸那种无聊的打赌还无聊。我从红毛那儿取走「炽晶」，对他说：「你现在没办法体会也没关系，但我还是想拜托你，对小云好一点，不要让他总是把难过憋在心里。」
　　「你这个拜托难度真高，我要拍胸脯答应你那简直就叫自己骗自己啊。」红毛十分坦白地一口回绝。
　　「我只是让你对他好一点有这么难吗？」我无语。
　　红毛弹弹衣袍，叹道：「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觉得我对逸云太绝情。」
　　我黑线，「你岂止是绝情，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情吧……」
　　「嘿，没准真是。」红毛却笑起来，「所以，我其实很羡慕你。你可以任性，你有自由，你知道什么是感情，你懂爱，这些我都没试过。」说这些时，他虽的确是在笑着，可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他的眼神很惆怅。
　　我吓了一跳，试探着问：「什么叫……没试过？」
　　「我很喜欢逸云，但是——」他话到一半便不说了，手臂枕在脑袋下面，躺在树枝上，沉默不语。
　　「……那狐狸呢？你对狐狸到底什么感觉？」我踹一脚树干，想把这家伙踹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提起狐狸，红毛的眼中掠过一阵异样波澜，他低头看我一眼，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这个情感缺失症患者！」我哑然了一秒钟，狠狠捶了一通树干，把那只死红毛摇下来。我真的郁闷了。我开始觉得，我不生狐狸的气了。不论是小云，还是狐狸，遇上这个有病的红毛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红毛从树枝上摔下来也懒得动，继续躺在地上。我上去踹了他两脚，怒道：「什么没任性没自由的，还羡慕我，你羡慕个球啊！没任性你就去任性一次啊！没自由你就去找自由啊！自己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的还跑去祸害别人？你真是……气死我了！你小子别跟人说你是老子我的上辈子啊，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红毛翻个身坐起来，方才那些浓到化不开的惆怅仿佛在瞬间消散地无影无踪。他眼角闪起狡黠笑意，对我道，「那咱俩来做个交换如何？你就继续帮我撑完后面的各种仪式和祭典吧，如果你做到了呢，我不仅会尽我所能对逸云好，而且还可以按你所说的去任性一次找一找自由。」
　　「哈哈，你任性了，你自由了，你跟小云好了，我帮你蹲台子上当泥菩萨……你真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我额角暴起来的青筋已经排成行了。
　　可我还是答应了。
　　如果这样真的能让小云在今后的日子里过得开心一些，那也是好事。
　　
　　红毛简直就像在报复我，完全不手软塞了一大堆祭祀和典礼给我。旭日东升时，我站在城头，看成下军民欢呼雀跃，瞬息，不由感慨万千。我想在我有生之年再不见战乱，我想看见每个人的笑脸，尽管听起来一厢情愿而又无法实现，但是，能这样多好。
　　「哥哥！」
　　失神间，一抹明艳的火红色飞扑了过来闯进我怀里。陌柳像一只顽皮小马，鲜活可爱。原来那时候的妹妹一点也不野蛮，她比跳动的火焰更明媚，犹如精灵。
　　「好好的公主不待在宫里怎么跑来这么远的战场上了？」我伸手去刮她的鼻子。
　　不待陌柳应声，紧随而来的大将军已抱拳拜下：「公主出宫来了军营，末将……末将没能及时送公主回去，还请圣君责罚！」
　　「呆头鹅！」陌柳一巴掌拍在大将军头上，艳不可挡的面庞上却满是幸福甜腻的笑容，「我就是为了见你才从赤焰城偷跑出来的，你敢把我送回去我跟你没完！」
　　「公主……！」
　　「怎么啦？不许我说啊？不许我说我就偏要说！」美丽的公主三两下蹦上城垛，声音嘹亮清脆，「你们听好了！陌柳喜欢溪禾！我要嫁给溪禾！」
　　铁骨铮铮的溪禾大将军，沙场上，敌阵前，顶天立地，面不改色，却在此刻涨红了脸，张口结舌说不出半个字来。
　　我笑看着，骤然惆怅横生。第一次，我清晰而强烈地察觉，我爱上了这个世界，这些人，不仅仅是小云，而是这里的每一张笑脸，我想守护他们。
　　「哥哥，为何打了胜仗你反而不开心的样子呢？」陌柳不解的望着我。不论是她，还是溪禾，还是别的什么人，谁也没有看出来我和红毛有什么不同，理所当然地把我当作他们的君上。她见我不说话，拉着我的手，「你怎么也玩起惆怅来？以前，你不是常说，身为王者必须要时刻保持冷静和镇定，就算心中有再多不安也绝对不可以表现出来吗？」
　　我有些讶异的望着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我问她：「陌柳，你们想要一个……怎样的君上？」
　　「当然就是哥哥这样的，」陌柳笑得明丽动人，「哥哥是有口皆碑的明君啊！」她抱着我的胳膊，前前后后的摇晃，言语间带着撒娇的意味，「你今天奇奇怪怪的，别想那么多啦，你一会儿不忙了陪我玩九宫算棋？」
　　我忍不住大笑。这臭小妞，竟然还玩数学游戏。我问：「陌柳，你知道什么是牛吃草问题吗？」
　　「就是……牛吃草……咯？」
　　「那你知道什么叫鸡兔同笼吗？」
　　「……」
　　「你知道什么叫猴子分桃吗？」
　　「……还猩猩断袖呢……」
　　「你知道什么叫哥德巴赫猜想吗？」
　　「哇，哥哥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都听不懂啦！」
　　「没关系，以后有空告诉你。」我用力摸摸她的头。原来我的妹妹这样可爱，我多想让她永远如此开心，无忧无虑。
　　
　　我不打算去找小云告别了，反正我知道这七天中的种种，他应该已经遗忘。这样也好，平静是最大的福分。
　　但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让陌柳帮我交给他。原本想让红毛给，可想了想，怕这家伙阳奉阴违。其实魔界的文字太复杂我不会写，所以我只好画了一幅画，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画第一眼见到他时，他暴跳如雷打我脑袋的样子，我知道，他一定能明白。
　　第七天将尽时，狐狸送我回去。
　　我在灵光与风的簇拥之中看见红毛对我说话。是的，是看见，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可是我看懂了。他说：「今后就靠你了。」
　　我只觉得眼眶一热，连忍也来不及忍，眼泪就涌了出来。我对自己说，我会的，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撑住，为了爱我的，和我所爱的，人们。
　　




第廿一回

　　
【露真情小别胜新婚 遭劫匪乌鸟现灵踪】
　　
　　回到孟阳的山谷时，第一个扑上来抱住我的是逸云。
　　其实是……只有他一个还在法阵前等我。
　　我还来不及感叹我是否做人太失败，就被他猛一下扑倒在地吻得脸热头晕。
　　他迫不及待地亲吻我，将舌探入我口中，激烈地索求，抱住我时手臂收紧得几乎令我窒息。
　　重又触到他微凉的肌肤时，我忽然心底一阵紧缩。我竟有瞬间觉得胆怯。可他牢牢抓住我，不许我逃走。他一句话也不说，低头坐在我身上，拉起我的手伸入自己衣内，长发垂顺，发丝摩挲着我的脸，湛蓝双眸光华柔软。
　　我撩开他额发，亲吻他的眼睛。那只右眼依旧剔透，瞳光盈盈。我想问他的眼睛是否还会难受，可他连问也没让我问出口，像是害怕听见我说话一样，以唇舌堵住我的嘴。
　　他扯开阻隔彼此的衣物，几乎连喘一口气的余地也不留给我，厮磨时心跳便传导过来，声声怦然。身体的反应何其坦诚，为之情动，我承认我也十分想他念他，想要顺应他的需索，抱着他用体温和热情让他安心。我伸手握住他，灼热的触感伴随着震颤，我听见他不能自抑地抽气低吟。可他却不像从前那样别过脸躲开，他低头望着我，用眼神恳求。
　　那粼粼的眸光看得我连嗓子也不由发紧。然而，就在我热血翻涌想着索性什么也不管了放开了上的时候……小龙仔一手端着一碗饭菜，从不远处的小屋里走出来，看样子本来是要来给小云送吃的。那家伙看见我们，愣了一下，转身又回去了，过了几秒钟，突然气急败坏冲出来，一手捂脸，愤而指住我怒吼：「你这个没节操的用不用这么猴急？回屋里去关好门再做你会死啊！」
　　于是我只好光速抱起小云回屋，连头上的黑线都来不及擦掉，差点没被这突如其来一声龙吼吼得顿时萎缩再举不能……
　　小云有心事，其实我看得出来。
　　他甚至连龙仔这一记「突袭」都浑然无觉，完全不是从前那个不愿在人前现眼的羞涩模样。才进屋连门都没来得及关好，他已经又将脸凑上来连连索吻，大胆地将腿缠住我腰身，似唯恐我会弃他而逃一般，攀在我后背的双手甚至抓得我生疼。可这疼痛竟让我觉得痛快。他附在我耳边，呻吟催促。
　　我把他抵在门板上，低声逼问：「你在想什么？说出来。」我将他双腿挂在手臂上端在怀里，不许他沾地。以小云这外柔内刚的倔强个性，若已打定了主意，只有这样叫他使不上半分气力，我才好拿定他。可我实在料想不到，他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轻得像没有骨头，以至于我简直要疑惑误以为自己抱在臂弯的只是一只子猫。
　　只有这一瞬的分神，他已伸臂双手捧住我的脸。他放松了身子，将后背和头靠在门上，静静看定我双眼，「抱我，再抱我一次，即便你从此不要我，我也……」他眼底淌出一种迷途的决绝，终于还是没有说下去。
　　但即便只得这半句话，我也已彻底证实。他果然是纠此心结，怕我重返过去知道了无极那档子事就要抛下他了。「你这个傻瓜……」我凑上去亲吻他，柔软地，缓慢地，浅啄，然后在咬住他颈项时，用力挺入。
　　「啊……」小云引颈轻呼一声，蹙眉时用力吐息，掐在我肩头的手已掐进肉里。
　　这一下少了足够的润滑开拓，进得勉强，莫说他一定会疼，连我也只觉得紧致到头晕气短。可心里却很恼恨。这个傻孩子，直到如今还是没有遵守约定。他不坦白，哪怕他看起来比从前坦白了太多，每每在这样的时候，他还是习惯性地就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你真的这样想吗？哪怕我再也不要你，抛下你去和别人在一起也无所谓？」我继续咬他挺直的脖子，舔着他不适吞咽时的牵动，稍稍退出些许，再狠狠顶到深处去。
　　小云呜咽一声，却没回话。他紧紧咬着嘴唇，面颊涨红，闭起双眼。
　　那模样落在眼里，叫我难过。我放轻缓了动作，低语轻哄：「说实话，小云。」
　　「我……」小云缓缓睁开眼望住我，眸中如有水光溅落。他似仍有犹豫，迟迟再不能开口。
　　我抽身再退，只在入口处厮磨引逗，再诱他：「你从来都不骗我。」
　　「我……」逸云禁不住抬腰，「我不想……我怕你再也不要我……」他依旧咬着唇，良久挤出这话来，眼泪和着汗水一起滚落，将微乱银发湿黏一处。
　　我爱怜地掰开他再缓缓探入，深浅辗转，听见他压抑地喘息和低吟。湿热绞缠的触觉媚入骨髓，我亲吻他，每一寸我可以触及的地方，固执地追问：「那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小云迟迟不肯应话，直咬得薄唇渗血，连亲吻也染上了腥甜。直到激越失神之时，他才绷紧了全身，颤抖着，哑声泣诉：「原谅我……别离开我……」
　　其实分明是我错，是我用心不专，枉负他深情，到头来却是他向我哀泣道歉。这一耳光，当真好响，容不得我找借口置辩。我从脸上到心头都热辣辣的，轻手轻脚抱他去汤池沐浴。他只把脸埋在我怀里，闭着眼一声不响。
　　这山谷里的泉水温润，极好。我在水雾袅绕中抚摸他被门板摩擦拍撞到嫣红的背，一手盖住他右眼。
　　「除了畏光，早没别的感觉了，连何时弄伤的都不太记得。没事的。」他握住我的手，心领神会。
　　「小云，」我将他拉入怀中搂着，亲吻他湿漉漉的长发，「等把狐狸弄出来，我就不欠他的了。你跟我离开这里，什么事也不管，去过我们自己的逍遥日子。」
　　逸云身子微颤了一下，静静靠在我胸口，良久没有回应。
　　我不禁急切，强迫他看住我，「我知道空口白话向来没什么意义，所以我也不叫你信我，反正，等到那一天时，你就知道我的心意是真是假，你再要不信也难。」
　　逸云定定看牢我，眸光明灭闪烁。忽然，他微弱呻吟一声，摁住心口跌下去，站不稳了一般。我见他好像心痛之症又发作，忙揽住他。他却扳住我肩膀，抬起头又对上我的眼睛，展眉莞尔。他一字一字地缓声说：「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第二天清早我们就离开了孟阳山谷，临走时，孟阳告诉我们，就在同一山脉之中，有一处陵墓有神兽毕方守护，疑似有炎灵脉动，只要一直往东走，有毕方处或许有阳炎灵物。
　　路是楚乐在带，他看起来的确对这山脉十分熟悉，总能找到好走的近道。
　　我把递归这胖狗崽丢出来陪着小云。递归果然很听话，一直黏着小云，黏到他没功夫东想西想些有的没的，也就渐渐开心了不少。
　　但我总觉得，一路上，小龙仔都刻意躲着我，给他递吃的他也不接，甚至每每我看向他的时候，他都会立刻把视线扭开。看来这纯情孩子的小心灵受刺激不小，估摸着已经把我归类为喜欢打野战的色情狂那一类了……我也懒得跟这个小龙仔解释。自从知道了狐狸那件事，我开始觉得做人还是正经点好，万一玩过头了又是麻烦。
　　进入那古墓外围的时候，途经一家小酒馆，一路又累又渴，我就像看见根救命稻草一样，灌了一肚子茶水才又重新生龙活虎起来。然而，就在我复活了找店家要了水盆和小云一起喂递归的时候，冷不防一个戴着斗笠的灰衣人欺身到我和小云中间，伸手就来抓小云。
　　小云机敏，轻一推桌子立刻闪身向后飘开去，形如灵燕。那斗笠人抓了个空也不甘放弃，又追过去，但小云早已在一丈之外落定，抱起双臂，严阵以待，要想再出奇偷袭是不可能了。
　　「阁下平白无故动手，不知所为何事？」小云眸光如炬，冷冷盯住那人隐在斗笠下的脸。
　　「你可是有龙族神器傍身？」那斗笠人倒也坦白。
　　一听这话，我不由心下一惊，下意识看了傲雪一眼，见这个小龙仔也十分惊诧的模样。不错，小云身上的确有龙族神器，正是那枚「生心玉」。
　　不待小云再应话，龙仔已抢先问道：「是不是与你又有何关系？」
　　那斗笠人厉声冷道：「是就跟我走！不是你们就可以滚了！」
　　我忍不住一口茶水喷在当场。我说：「小姑娘你咋这么大的火气？这么说话可不是有求于人的态度。」
　　那灰衣人闻声僵了一瞬，立刻又怒道：「我是男是女如何说话与你何干？」
　　所以说草搭台子古装片就害人不浅，即便蒙着脸女人也还是有胸有臀有曲线的嘛，不要说换一身男装，哪怕换十身也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啊；就算不凑巧碰上个平胸妹，那还可以看手啊；就算不凑巧中的不凑巧碰上个四肢粗大的平胸妹，那听声音也听出来了嘛……我看一眼面前这个就算裹了胸也还是前凸后翘的「花木兰」，强忍着翻白眼地冲动，反问：「那我们有没有那个什么神气牛气的跟你有什么关系？」递归也很忠心，无限附和地冲那姑娘吠了两声。
　　小酒馆里已经有人闻声过来看热闹，我看看已经剑拔弩张的小云和小龙仔，又看看还在继续托腮喝茶围观的楚乐，最后看了看被我气得半死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咬我两口的斗笠姑娘，很无辜地闭了嘴。
　　那斗笠姑娘很有土匪气质地说：「交出东西饶你们一条活路！」
　　于是我差点又喷了。不要说小云和龙仔，我怀疑楚乐都可以把这姑娘撂倒。我忍不住叹气，劝说：「姑娘，抢劫这一行真不适合你，你歇菜吧……」
　　才说完，就听楚乐忽然笑吟吟插话：「蓝大哥，我听说有一种鸟有千里之眼顺风之耳，不知道蓝大哥有没有见过？」他笑得甜美可爱，好像就是在随意说着一个完全毫无关联的话题一样。
　　「眼睛耳朵好不好不知道，味儿倒是不怎么样！」小龙仔也冷冷的搁下句话来。
　　逸云紧跟接道：「这种鸟尤其喜欢闪亮宝石，对各类灵物皆十分敏感。」
　　斗笠姑娘一听就怒了，质问：「你们什么意思？」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陪笑：「小姐你身上又香，身材又好，人也长得好看，怎么可能是乌鸦呢！」
　　话才出口，那边小云、龙仔和楚乐全都一脸黑线地向我侧目了。
　　我正在心底奇怪，我随便夸夸她而已嘛，犯得着这么对我横眉冷对……那斗笠姑娘已经劈面一爪冲我抓下来了，一边还怒叱：「下流！」
　　我……靠啊，这年头真是夸人都能夸到阴沟里去哇！
　　我差点没把茶呛鼻子里，抱着茶壶跳开去，还没忘了解释，「姑娘你误会了，我真没别的意思！」
　　「哼！淫贼！」那姑娘不听我解释，一个劲地追着我打。
　　小云和龙仔不约而同冷眼作壁上观，一个脸上写着「蠢货」，一个脸上写着「活该」，合一起整一个 「揍死你算了」。楚乐依旧笑嘻嘻，继续托腮捧脸围观看戏。最可恶是递归那只臭狗，竟然左看看右看看也很悠闲地蹲下咧嘴吐舌头看热闹了！
　　在被这斗笠姑娘追着绕屋三圈之后，老子我终于没忍住，掀桌把她拍飞了。我怒：「你有完没完了？」
　　那姑娘很显然没完地又把桌子掀回来了。
　　正在这个时候楚乐凑上前来拉了拉我。「这位姐姐，硬抢你是肯定没有胜算的。如果你有什么难处，不如咱们来做个交换，你带我们去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我们就帮你解决你的问题。」
　　我正打算说楚乐这小子倒是自作主张的快，还没开口便被小云拉住了。我看看小云，再看看小龙仔，看起来他们俩倒是都不反对这主意。既然如此，如果真能快点找到这山中的灵物，那我倒是也无所谓。
　　
　　斗笠姑娘说她叫素音，她的夫君中了火毒，需要龙族神玉解毒救命。然而，当我们三人一狗跟着素音到了她山中的家时，那只凶巴巴的小龙仔只看了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一眼，立刻拍桌子瞪住素音大喝：「妖女，分明是你偷盗炎灵才自食苦果，我看你还是快快将之交出来得好！」
　　




第廿二回

　　
【山妖陈情以命换命 龙子舍身求仁得仁】
　　
　　「公子此话何解？素音听不明白。」素音退后一步，如是说。
　　「你还想隐瞒？」傲雪正色冷道，「那你就继续用你的妖力替他续命罢，看耗尽你千年的修为能不能救他一命！」
　　这么几句听得我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龙仔，你太凶了。把话说明白啊。」 
　　「她根本就是自讨苦吃。」龙仔一脸无情相，接道：「这男人是被毕方讹火所伤才中了毒，但毕方是守护灵物的神兽，根本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类，除非有人想要偷盗灵物。」
　　此言一出，素音当下神色大变，扑通跪在龙仔脚边，仰面哀道：「公子果然见多识广，还请公子救我夫君性命。」
　　果然龙仔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家伙被人一哀求就心软，手下使劲把素音拉了起来，叹道：「你跪我也没用，谁叫你贪图灵物的力量。」
　　「我没有！」素音急声辩白，「素音只是山中一只乌鸟，从不敢妄想神兽灵物，只是那日在山里无意撞上了——」她本已要说出来，突然却又缄口，静默了好一会儿，哀哀望向傲雪，「我真的不能说！六界之内，无人能逃出那位大人的法掌，素音只是一界小小山妖又如何能够违拗？公子若是执意不救，素音也只有以自己的修行替夫君续命，能熬一时是一时了。」
　　「六界之内，无可违抗，除了天帝至尊，还有谁敢夸这样的海口？」龙仔神情愈发冷峻。
　　我忍不住拍他一巴掌，纠正：「其它地方我不知道，别把我们家算进去啊，我们家不归你的帝尊管，倒是有只冰冻狐狸这会儿可能得归我管。」
　　小龙仔白了我一眼，没有还嘴。
　　其实，看素音这哀怨坚定的模样，我忽然觉得她可怜，连她冲出来扮成个打劫的时那凶悍的样子也似乎不再那么不可理喻。这事听起来有些复杂，她也不过是个受害者。我蹲下身去，看着她的眼睛问：「你是不是知道那古墓中炎灵的下落？」
　　「古墓之中确有至阳至炎的灵物，但如果你们现在去，也已经找不到了」素音答道。
　　我问：「那它现在在哪里？」
　　素音垂下头去，良久苦笑。「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用性命担保，只要你能救我夫君，就算要我死，我也能把你要的东西给你找来。」她说着抬起头直视了我的眼睛，眸色一派坚定。
　　我于是笑着说：「好。成交。」
　　「你不要自作主张，这妖女分明有所隐瞒，你不怕她设计骗你？」小龙仔强烈反对。
　　我说：「我们也可以现在先去古墓看一看，假如确实如她所说，返回来之后还有更好的办法吗？」的确，我心里是有些急躁，我也知道这个名叫素音的女妖自己送上门来又遮遮掩掩或许会有古怪，但我不想错过机会，我不想无休止地寻找，摸着边儿的我就要拿到，早点了事，不再这样纠缠不清下去。
　　小龙仔默然片刻，道：「但『生心玉』已经给你了。」
　　我说：「你别忽悠我，我还你的那颗龙珠呢？」
　　小龙仔说：「离开魔界我就送回东海去了。怎么，你要跟我回去取？」瞬间，恍如错觉，他眸光一烁，眼神顿时变得挑衅。他扬眉盯着我，轻笑：「好啊，那你就跟我回东海去取，只许你一个来，谁都不许跟着。」
　　他忽然这样，我不由怔了一会儿，问：「你有什么正当理由不许我带小云一起吗？」
　　傲雪不回话，只是静看着我，俨然一副「爱答应答应不答应拉倒」的模样。
　　眼看着事情已经是一团乱麻，这小龙仔还纠结起来抽什么风……我心中的烦躁愈发卷涌，正想发作，不料一只手抢先一步拽住了我。
　　「你去吧，我和楚乐留下看守这里的事。」逸云断然如是说。
　　我忽然觉得很挫败。我说过再不会丢下他一个人，但他却主动让我跟傲雪去。这样看来，倒是我瞻前顾后小家子气得很。「你是当真这么想的吗？」我暗叹一声，问他。
　　逸云点头道：「天地之大，下次再找到另一样灵物，又不知要等到何时，既然眼前已有了眉目，当然没有错过的道理。」
　　我默然一瞬，看一眼一旁那只小龙仔，转而拉住小云的手，与他约定：「那我们就三日为期，我和傲雪去东海取龙珠，你在这里等我，最多三日，我必定回来。」
　　
　　其实我不太明白小龙仔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他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却又不想给旁人知道，我猜的。所以到达东海边时，小龙仔提出要先去一个叫慕朝崖的地方，我也没有反对，反正，只要不出什么差错，以我们俩的能耐三日往返已是绰绰有余。
　　所谓慕朝崖，是一座耸立海上的巨崖，四面环水，波涛一望无垠。据说这是太阳栖息而又升起的地方。
　　小龙仔坐在悬崖边上，垂着两条腿，呆呆地望着模糊地海平线，默然不语，仿佛陷入冥想。
　　于是我也只好百无聊赖在一边等他。直等得我歪地上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依稀听见他和我说话。
　　「你为什么还是选择了他？明明已经知道帝尊的事了。」他背对着我，忽然如是问。
　　我都隐隐约约开始做梦了，猛听见这么一句话，晕乎乎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翻身坐起，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你哪来那么多纠结，是不是真对狐狸有意思啊？」
　　「你明知道我没有。」傲雪头也不回，安静反驳。
　　「那不就得了。」我摊手，「身为一个下属，你对狐狸已经够尽心尽责了，这种事就不需要你替他操心了吧。」
　　傲雪又是不语，良久，问：「如果你回来先遇见的不是他，你会不会……」他的声音听来沉缓，话到嘴边却又不再接下去。
　　「这种事跟先来后到没什么关系吧？」我无奈凑上前去，抓住那只小龙脑袋，说：「小龙仔呀——」我本来是想说，你再这么纠结我都要误会你看上我了，结果舌尖拐弯说出来就变成了「你怎么不穿你的白龙皮了？」的确，如今这小龙仔都不穿白衣裳了，从头到脚一身青衫，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起换了风格我却完全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大概很蠢。果然，小龙仔额角爆出一根青筋，白了我一眼，挥手把我拍开。「你还记不记得你的『碎魂』的来历？」他问。
　　我看天：「你知道我脑子不好使了嘛。之前谁好像跟我说过几次，可是又忘了。」
　　傲雪只当没听见我说话，兀自接道：「上古时本没有神魔之分，由太阳里托生而出的神王源曦在成神以前，被西陵寐女将魂魄一分为二，另一半精魂沉入东海附身龙骨便成了后来的魔主蓝夜。你与帝尊原本就是一脉相承。」
　　「你怎么又扯到狐狸身上去了。」我抱头，催他，「然后呢？这跟『碎魂』有什么关系？」
　　傲雪略静一瞬，接道：「龙族公主溶洛爱上了蓝夜，为神王所不容，被绑缚于慕朝崖之上。为免拖累所爱，公主便纵身跳下了慕朝崖。蓝夜追随公主而去，两人的龙骨真身熔在太阳灵光之中，化作双刃，便是如今传承万年的『碎魂』。」说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轻问：「但你知道蓝夜为何不死？他原本就是太阳之子，慕朝崖最纯净的海水与最圣洁的灵光会赋予他新生。消逝的只有溶洛，就算她是龙族的公主，也不能抵抗这世间最炽烈的阳炎。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听族人们传说，公主的魂魄从未离开过东海。她日夜在慕朝崖歌唱，等着她心爱的人回来，带她离开。」
　　我忽然觉得这气氛十分诡异。傲雪一直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亦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可我无端端便感知了他的哀伤。也不知究竟真是他多愁善感，还是我想太多。莫名，我开始觉得这孩子坐在悬崖边上太危险，拍拍他肩膀，想把他拎过来。
　　可小龙仔却很不乖顺。他再次挥开我的手，说：「慕朝崖是太阳栖身的圣地，你想不想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海水底下，究竟有什么？」
　　「我不想。」我截口回绝。
　　「也许就会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呢？你不是说，但凡挨着边的就不想再错过吗？」傲雪低声道。
　　「这完全是两回事！」我一把扳住他肩膀，撂下一张冷脸，喝他：「你小子少给我胡来，信不信我真揍你！」
　　这一回小龙仔终于回头来看我，却忽然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颗剔透灵珠来，落寞扬唇：「其实这颗龙珠我根本没送回东海去，我一直带在身边，但它已经不属于我们龙族了。龙珠是龙的心，只会与他的眷恋同在。你拿回去吧。」说着，便把那龙珠塞在我手里。
　　「小龙——」我连喊都来不及喊完整了，就看见这孩子身子向前一倾，就跟伽利略手里的铁球一样——自由落体了……
　　我整个人都傻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探头往下望了一眼。
　　这山崖高耸入云，海浪卷着云雾翻滚，拍击山石，不要说掉个小龙仔下去转眼就没影了，就是掉个什么玫瑰马普龙南方巨兽龙的下去他也不能有影啊……这个死龙仔！亏这家伙还是条龙，没事玩什么跳海！有人见过跳海里摔死淹死了的龙吗？有吗？这叫老子是跟着你跳啊跳啊还是跳啊……？
　　想到这儿的时候，我已经很没出息的……跳了。
　　再怎么高的山崖，从顶上到水里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听说水这种东西看起来软软的其实杀伤力也能很大，如果高速砸在水里，能把人砸开了膛。这我从前没试过，现在也不想试。我只想赶紧把这只可恨的死龙仔捞出来殴打一万遍！
　　然而，就在我自己也掉水里那一瞬间，我就发现，这难度，也忒大了点……这里的水不像普通的海水，没有冰冷的触感，取而代之的，是沸腾和滚烫。无数巨大的漩涡在水下错综盘结，水流似有磁力，卷得人难以把持方向。
　　我看见小龙仔跟摔死了一样在水里一个劲往下沉，眼看就要被漩涡卷走，情急之下竭力靠上前去，从身后一手揽住他的腰。我本是防着这熊孩子别不识好歹要拳打脚踢地瞎折腾，结果没想到，他真像是没气儿了一样，动也没动一下，反倒是水浪一卷，就连着我们俩一起卷进一旁的漩涡中去。
　　漩涡之中水流愈发湍急，就算有避水法咒也几乎无法呼吸。我一手带着小龙仔，顺着水流的力道，企图找到突破口，但屡屡都被反弹回来，只觉得无形中有股不可抗拒之力拉扯着我们，向着更深更深的海底而去。
　　真这么沉下去可就不知要到什么地方了。
　　我心里着急，还想再强行突围，忽然觉得圈在臂中的傲雪似恢复了知觉，有所动静。我低头去看他，正遇上他抬头来看我。冷不防，他伸手一把抓住我的脖子和脑袋，也不知究竟是我被他拉下去了，还是他自己凑了上来，只是瞬息怔忡，我已经被他张嘴恶狠狠咬住了……舌头……
　　世界顿时寂静。
　　他强吻我？这个小龙仔竟然强吻我？娘啊……这到底是强吻还是谋杀啊……舌头都快被咬掉了……不要追问我为什么会被咬住舌头！我是受害者！受害者！
　　我内牛满面地想把这只发了疯的小龙仔推开，无奈舌头被咬住了，实在不敢乱推，心下悲摧无限，只道这龙仔就和鳖仔一样，咬住了就不带松口的……谁料这小龙仔倒是食髓知味，连吮带舔愈发啃得起劲。如此一来，我光顾着想法子让这小龙仔松口，全身力道都用来和他折腾了，没工夫和水脉对抗，反而顺着水流卷涌之势愈发向着沉静深处而去。
　　忽然，我只觉眼前有金光晃过，看得并不十分真切，但那喷薄欲出的强大灵力却毫不掩饰的顺着水纹震荡四散，叫人不由为之心神颤动。
　　几乎就在同时，傲雪猛一把将我推开去。他只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瞬间，表情神色全都溶在波澜之中，模糊得一塌糊涂。我来不及拉住他，已见他咻得化身为龙，破浪向那金光闪耀之处冲去。
　　那是我无法企及的速度。
　　我眼睁睁看着他盘身将一团沸腾金光缠绕。
　　刹那似海天倾倒，灵华爆裂迸射，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只觉一股灼热之力迎面扑来，身不由己便被掀翻出去。
　　




第廿三回

　　
【飞蛾扑火此情难决 风云层叠乱中生变】
　　
　　待我站稳重睁开眼时，傲雪已没了踪影。
　　此处水流平缓，环顾隐约可见四周被漩涡包围，显然是垓心一处安稳去所。我一心想找小龙仔，沿着水流中灵力爆发留下的灼热痕迹往回摸索，绕过水下成片的珊瑚树丛与嶙峋怪石，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正央空地上一团浓稠金光正不停流转，热力四射竟俨然一颗沉入水中的太阳，就在那颗「太阳」之上，是一颗金色的龙珠，亦随着水波灵光缓缓沉浮着。我不由自主伸手，那龙珠便似有所感应，向着我飘荡而来，正落在我掌心之中。它就像是在太阳烈炎之中烤出来的，滚烫灼热，我几乎要捧不住。
　　龙珠在此，可傲雪呢……？
　　我一阵心慌意乱，再次四顾寻望，猛地，只觉身后似有人影晃动，情急回身就要大喊，尚不及出口，却是眼前一凉。
　　那不是傲雪，而是个女子，乌发如藻，碧眸似波，一身灵动贵气。她立在波涛里看着我，眸光深邃得，如同正穿透我看着另一个久远以前的存在。
　　不知何故，傲雪之前给我的那颗上古龙珠便闪亮起来，就像感知了主人的气息。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子，正是龙族公主溶洛不曾消散的魂魄。或许是那颗原本属于她的龙珠重回东海，才将她引了出来。
　　「你……是谁？」溶洛盯住那颗龙珠久久遥望，末了抬眼看住我，如是问。
　　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自称。我是否应该告诉她，她在此日夜苦等思念的人正是我的先祖？那便意味着，那个人并没有如她一般矢志不渝的将她视作唯一，而是与别的女子有了后人……
　　见我默然不语，溶洛仿佛心有所感，竟也不再追问。「我能看看你的刀吗？」她轻问。
　　我释出「碎魂」递给她。她如获珍宝般双手将之搂在怀中，垂目时，泪珠就滚落下来。我从不曾想到，魂魄也会流泪，那些泪珠在波光里闪耀，落在刀刃上，便蒸发无踪，可我清楚地看见了。
　　许久，她将双刀还我，又问：「你来此所为何事？」
　　我问：「你……看见傲雪了吗？」
　　「你追着他来到这里。」溶洛看着我的脸，眸光明灭深浅，而后，她又看向我手中那颗金光流转的龙珠，「他就在你掌心上。」
　　我不禁为之一震，不死心地追问：「龙珠在这里。他人呢？」
　　溶洛道：「你应该知道，龙珠就是龙的心，龙和龙珠又怎会轻易分离？」
　　这正是我最不想听到的废话。既然当年溶洛与蓝夜两条龙骨都没给彻底融化了，总不能说傲雪这个小龙仔太嫩不经烤吧？哪怕是骨灰也得给我剩下点什么，好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我逼问溶洛：「难道就完全没救了？」
　　溶洛低下头去，避开我的目光，「就算让你救了他又如何呢？如果只是为了你自己可以安心，不如不救的好。你就当作他已经熔在那颗龙珠里灰飞烟灭了吧。」
　　的确，我也知道，傲雪想要的我恐怕给他不了，从今往后，不论他是生是死，我俩都是相忘江湖的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置他生死于不顾。若我要拿走他这颗龙珠，势必要先知道他周全。我说：「听你这话就知道他肯定还有救。别扯歪理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总还有前路可走，死了就玩完了。何况你死了又怎样呢？还不是执念不散，被困在这里几千几万年也不得超生吗？」
　　闻言，溶洛猛抬起头盯住我。「……莫非当真是我龙族欠下你们的，要这样世世代代偿还？」她喃喃低语着，却又光从她掌心绽放开来，「既是你自己选的结果，你可要为你今日之言负责。」她说着推动水波。
　　我只看见眼前似有无数水蓝色波纹转动，汇聚成一颗巨大的水球，随着灵光流转剔透，傲雪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他团身在那水球之中，安静犹如沉睡赤子。
　　溶洛已化成通体透明的蓝色巨龙，将那水球盘身缠绕，一时，唯有清气灵华激荡，眼前万物都似在光华之中模糊。
　　待到视线再度清明时，眼前只余傲雪一人，安静躺在一座红珊瑚上。
　　「小龙……」我两步上前去将他抱下来，只觉得他身子冰冷刻骨。就在他颌下，多出一道青色疤痕，如同烙印。
　　「他与龙珠分离，从此再不能化回龙身，只能做个非龙非人的异类。你快带他离开东海罢，从此莫再回来。龙族素性孤傲，不要让他再留在这里受辱。」溶洛的声音在水波浮动间传来。
　　话音未落，海水已骤然卷涌。我抱起傲雪，带着两颗龙珠，顺水势往上，向着辽阔海面而去。
　　
　　出水上岸时，我本想施用移形法术，但没想到傲雪大难不死身体已虚弱到极致，受不了空间快速变换时的挤压，一直不停地呕血。我万般无奈，只好就近找了一间小镇客栈住下，让他稍作休养。
　　半夜里，这孩子忽然发起高烧，哆哆嗦嗦地喊冷，我找店家多要了一床棉被把他抱在怀里裹住仍是不行，只有把他那颗龙珠塞到他怀里，他才渐渐安静下来，又陷入昏睡状态。
　　看架势，三日之内恐怕赶不回去了。
　　我催动召唤之术，把递归唤过来，让它带信给小云说明情况。老法子，还是继续简笔画，画了一条奄奄一息的小龙仔，和一个内牛满面头大中的我……然后被递归这臭狗好一番嘲笑。
　　所以，我恨这个没有手机和网络的地方……
　　等傲雪清醒过来，已经又是三天之后。
　　递归这家伙飞狗传书回去也没消息，召唤都召唤不回来，我正担心是不是小云生我的气，抓住递归不许它回来报信，愁得没法子，瞧见这孩子终于是醒了，差点没掉狗熊泪。
　　傲雪倒是坚强镇定的有些出乎我意料，既没有情绪激动质问我为什么要救他，也没有要死要活嚷嚷以后没法活了。他只是很平静的让我走。「你没有弃我于不顾，这份心意，我已十分感念。但我如今不能再回东海，也无颜再见帝尊，只想独自了此残生。」说时，他一直用手捂着脖子，仿佛遮住那疤痕它就真的不存在了。
　　我说：「你一个人打算去哪儿？」
　　傲雪道：「天大地大，还怕没有容身之所？」
　　他越是说得如此豁达，反倒愈发让我放心不下。我知道他个性孤傲倔强，受此打击哪里真能够处之泰然？他只是不愿在人前露出无助怯懦之态罢了。我说：「既然这样，你不如就跟我走吧。」
　　才这么说，傲雪便很是惊异地看向我。「你……」他怔了半晌，不由蹙眉轻笑，「就算我接受你的施舍，你又要如何向逸云交代？何况还有帝尊……你自己的事都还没扯清楚，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
　　「你别误会，我只是说你可以跟我去魔界，我妹妹医术很好你也知道，或许可以帮到你也不一定。」我对这孩子的敏感实在很没辙，无奈道：「你这种有自杀倾向的死小孩，我哪能真丢你一个到处乱逛啊。何况我拿走你的龙珠，这么过河拆桥的事，我可不做。」
　　「我只是觉得愧对帝尊，想为他尽一份力，跟你没关系。」傲雪别过脸去，仍然嘴硬。
　　「好，既然你这样坚持了。那我就走了。你自己多保重。」我不再多话，站起身来就走，一边在心里默数。这个小龙仔这么纠结的性格，再怎么逞强又还能逞多久？没准一会儿就自己追上来了。
　　可是我都恨不得已经慢慢慢慢地走出一整条街去，这家伙竟然还是死活就是没追上来。
　　最后反而是我走不下去了。
　　难道我真的要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万一这家伙一时又想不开跑去死了，谁负责啊……
　　我想着想着脚底转弯，很是不争气地又转回去了。才返回那间客栈房间门口，没站稳，就看见傲雪站在门口。
　　他在哭。
　　虽然只有一瞥，他立刻就低头抬手捂住了眼睛。但我还是看见了。
　　「你何苦呢。为什么要这样倾其所有的去为一个根本不可能给你完整回报的人付出？不值得啊！」我实在忍不住，将手抚在他头顶。
　　傲雪却狠狠挥手推开我。「值不值得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管。」他背过身去，嗓音里的哽咽却还是没藏住。
　　
　　我一直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是值得一个以上的人去全心全意爱的。什么爱就是奉献之类的说辞全都是骗人的鬼话。爱不是奉献，爱是需要回报的。遇上无法回报的爱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因为你什么也给不了他，只能给他尊重。而这种尊重，恐怕恰恰是对方最不想要也最不需要的东西。于是你会发现，你开始欠债了，并且越欠越多，积重难返，如果脸皮不够厚，那实在是很痛苦。
　　而更为难搞的是，你千万不可为此而动摇，不要觉得这世上好心人太少就需要你揣着满腔圣母情怀去滥好心。因为圣母的破坏力往往比恶人更强大。恶人摧毁对手，圣母只有自燃属性，烧着的是身边的人，还有自己。
　　我把傲雪拎回素音山中的家时，才到院前已觉得不对，待一脚踹开门时，只见院内一片狼藉，四处都是打斗留下的痕迹，还有血污。
　　「小云！」我心中猛一阵紧缩，冲进屋内去，一眼看见的，却是递归，它浑身是伤，皮毛染红，被八根粗如竹筒的长钉钉在墙上，正呜呜哀鸣不停。它是饕餮，这种程度并不能伤它性命，但那些长钉上的禁咒却能叫它动弹不得。而小云，连同楚乐和素音夫妇却连人影也没瞧见。
　　我把递归从墙上弄下来，它很支撑不住地匍匐在我怀里，哀哀呜咽。
　　「这是……」傲雪把那些长钉捏在指尖，细看上面的咒符。「是二殿下……」他的神色顿时凝重下来。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无极狐狸家那个老穿紫衣的变态老二轩辕绯。这家伙竟然还活着，又跑来找茬。我实在没忍住，一脚把半张残缺不齐的桌子掀出去。
　　心里似有火不断上窜，忽冷忽热，搅得我焦躁难安。我顾不得后悔当初不该放小云一个人，我得先赶紧把他找回来。依着紫衣二那个变态的个性，小云万一落到他手中，岂非凶多吉少？
　　「你干什么去？」傲雪一把拉住我，问。
　　我说：「冤有头债有主，谁干的找谁算账去！」
　　「你冷静一点，」傲雪急道，「且不说你如今上哪里去找他，就算你这样扑上去了，他想必也是早有防备只等着你自投罗网，你根本没有胜算！」
　　我当然也知道，遇事不该自乱阵脚，可一时之间，又哪里有更好的对策。我知道，那个紫衣二还是冲我来的，既然如此，我去应对就是，何必连累小云。
　　正说着，屋外却有人声传来。
　　「屋里有人吗？」一个少年在屋外朗声问话。
　　另一女子道：「别喊了，进去看看！」那女子嗓音沉稳，听来似有几分熟悉。
　　两人应声走进屋来，一看之下，竟是轩辕昊和浅叶，更为出奇的是，轩辕昊背上背着的竟然是楚乐！
　　瞬间，我心头一震，有个冰冷的念头瞬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上前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原来是你们？」浅叶冷冷的望了我和傲雪一眼，「我来探望故友，半路遇上这孩子伤重求援，看来，来晚了。」
　　我看一眼趴在轩辕昊背上昏睡的楚乐，对轩辕昊道：「你把他放下，跟我过来。」
　　轩辕昊还是从前那副老实听话的模样，应声就把楚乐放下地，跟着我往外走。
　　我把他带到屋外空地，问他：「我给你的剑呢？」
　　轩辕昊拍了拍肩头露出来的剑柄，道：「在这儿呢。」
　　我点头，问：「有人找你麻烦要抢这把剑吗？」
　　「有。」轩辕昊应道，「不过都被浅叶姑娘和我打跑了。浅叶姑娘也说这把剑很重要，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算你运气还不错。有美女罩着你。」我道，「你哥让我教你点东西，你记好。」
　　轩辕昊满脸狐疑：「为什么你老说我有个哥哥？」
　　我敲他脑袋，「因为你确实有！」
　　轩辕昊吃痛摸头：「但是……为什么我不记得？」
　　我一怔，不免无奈，「我连我自己为什么不记得都弄不明白，哪能知道你为什么？」
　　我把无极教我的「驭天剑法」和「清心奕空诀」教给轩辕昊。虽然狐狸说，要看这小子能不能担当重责，但我觉得怎么着他也应该比我能担吧，何况这小子心地不错，不论他以后会不会继承天帝之位，总之不会干坏事就是了。
　　轩辕昊一直懵懵懂懂的，几次追问我他那个哥哥的事。
　　我没法和他解释，只得说，希望他日后能自己想起来。
　　我问他：「你还认识傲雪吧？」
　　轩辕昊很高兴：「傲雪人很好啊！我们是朋友。」
　　我说：「他不光和你是朋友，还和你大哥很熟，你有什么事就问他好了。」
　　轩辕昊问：「那你呢？」
　　我说：「我有点事要办，要离开几天。「
　　轩辕昊追问：「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去帮你啊！」
　　「先练好你的剑法和功夫吧。」我一脚把他踹开，「我不需要你帮，你要真想帮，不如照顾好傲雪。」
　　轩辕昊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我扭头向小屋看了一眼，见浅叶正替傲雪疗伤。傲雪似有所感应，忽然睁开眼向我望过来。我默然将目光转开，不再去看他。
　　够了，这一回，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第廿四回

　　
【真盟友亦是假盟友 此轩辕又非彼轩辕】
　　
　　夜晚愈发寂静，偶有惊鸟入云，发出凄厉鸣叫。风过处，寒雾迷眼。
　　我顿住脚步，平静的面对一片看似死寂的黑暗，「带着伤还要运功掩饰自己的气息，吃得消吗？」
　　风中气流微异，我转过身去，毫不意外地看见那一身淡蓝衣衫，那个漂亮甜美的孩子漂浮在半空之中，怀抱一把精雕细琢的古琴，就如平常一样优雅俊秀。风在琴弦上游走，划出若有若无的乐音。
　　「为什么一个人走掉？」楚乐问我。昏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唯有声音里隐着一丝不安与困惑。
　　我忽然觉得悲哀，反问：「你的伤好多了？」 
　　楚乐低着头，有意无意的拨弄着琴弦。「蓝大哥，其实你真的是个好人，逸云也是，傲雪也是。只是，各为其主各谋其政，楚乐没的选择。」
　　「我以为你是狐狸的人呢。无间道玩反转了？」我无奈，「既然如此，何必这么麻烦。你不该心软，也不该老盯着我，你应该跟着轩辕昊混去，没准早就把『驭天』弄到手了。还是说，你怕浅叶那个女人没我这么好说话？」 
　　楚乐默然看着我，良久，问：「逸云被二殿下带去了神界。你想……这样去找他吗？」
　　「你带我去？」我笑问，「说起来，虽然没有拿到『驭天』，把我带回去交差，也不算坏吧。」
　　「蓝大哥……」楚乐又露出一脸哀色，「你要怪就怪楚乐吧。不要怪二殿下，他原来不是这样子的。我本来该尽力劝他，只是……」
　　「如果能够一下拧断他的脖子我肯定不会花两下。」我冷哼。
　　楚乐怔怔望着我，半晌不开口，末了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我答应帮你救出逸云，你会答应我原谅二殿下吗？」
　　夜风拂面，微凉之意渐深。「我只想救人而已，没想要和他斗个你死我活。怕只怕是他不愿意放过我。」我看着楚乐，不忍轻叹，「你的伤真的不要紧了吗？你其实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若真心想维护一个人，想想清楚究竟应该做些什么。」 
　　黑夜里，楚乐抬起一双璨若明星的眸子，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明明灭灭琉璃色。
　　
　　不得不承认神界是个很漂亮的地方，香风阵阵，仙雾缭绕，数不尽的奇花异草，如果我不是被「抓」去跟轩辕绯干仗的，我肯定已经跑去神界几日游了.
　　「呵呵，楚乐干得不错。」斜靠王座之上的轩辕绯，一手撑着脸，一手抚上楚乐柔嫩的脸颊猛然就把他拉近身前放肆的吮吻着，直到楚乐整个人都瘫软在他臂弯里才放开，唇齿间牵连着细亮的银丝，有种淫靡的感觉。「赏赐你的，下去吧。」他望着楚乐邪笑，嗓音却是冰冷的。
　　我默默旁观这个变态调戏美少年，看见楚乐眼底深深地哀伤。他的眼睛亮闪闪的，泪水充盈，却又无论如何不肯落下。
　　「见了本殿下为何不下跪？」 紫衣二无比嚣张地喝斥我。
　　「跪你？你也得配啊。」我给他一个白眼。
　　「哼！」轩辕绯冷笑着换了一只手支着下巴，「你如今不过一阶下囚，还有什么好狂妄的？」
　　「我再怎么阶下囚好歹也是个正品，总比你这个赝品好一点。我说，不带你这么过河拆桥的啊。不是你找我强烈要求我帮你把狐狸宰了的么，要不然你这会儿能坐在这儿？就知道你小子背信弃义翻脸跟翻书一样，所以老子才特意留了一手不把『驭天』给你。怎么样，吃瘪了吧，着急了吧？」 我张开嘴就胡说八道，说着说着，眼看当场无数人的脸都绿了。
　　「闭嘴！」轩辕绯暴怒，从王座上跳起来，一双乌黑的眼眸死死瞪着我，恨不能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样，「杀了大哥的人明明是你！」
　　「是啊，就是你叫我杀所以我就杀了嘛，我没否认啊，看来你自己也认了。」我严肃点头，转脸冲站在一旁的一不知名神将说：「我说你们一个个跟着这个变态二自己也都变二了啊，你们就没人去验一验那家伙手里的剑是真的还是假的？」
　　话还没说完，我只觉领口一紧，定睛时，轩辕绯已近在咫尺。他抓着我的衣领，指节泛白。离得太近，我反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一双眼眸深处无止无尽的恨。
　　「你以为你很潇洒么？你以为你可以把他从我身边彻彻底底的抢走，然后再来羞辱我？」他冷冷抽动嘴角，原本俊美的脸庞因为恨意而扭曲，「即使是现在，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捏碎你的喉咙，你依然在我面前摆出一幅耀武扬威的模样！」他眸光猛然一寒，瞬间捏住我脖子。
　　咽喉一阵剧痛，几欲窒息。我皱眉眨眨眼，努力吸进点气，说：「二子，你看你就不聪明，我明明有人质捏在你手里，你就应该赶紧把我家小云牵出来，这样我就得听你的了不是？」
　　轩辕绯闻言大笑，「你真以为我傻啊？你不就是为了知道你那小情人的下落才故意激将我？可你以为到了神界地盘我还能让你像上次那样逃了么？」他说着，恶狠狠瞪了站在一旁的楚乐一眼，抓着我脖子拖起我就走。
　　
　　我被紫衣二拽到一间隐蔽小阁，看见小云被关在这里。好在神界这帮龟儿子们都爱面子，牢房也修得金光闪闪的，看起来小云没遭什么大罪。但他却被一个法阵困在中央。小云也看见了我，顿时露出震惊之色，翻身就想扑上来，却被结界挡住，紫光一闪，又重重摔回地面。
　　「你知我现在想做什么吗？」紫衣二阴惨惨地瞥了一眼小云，把我拽起来按在墙上。
　　「你的变态思维，我这种正常人还真是不好揣测。」我看见小云被困在结界里脸色惨白地望着我，忙用眼神安慰他，叫他不要轻举妄动，一边随口应付轩辕绯。
　　紫衣二很得瑟地狞笑，放肆的把手伸到我衣服里面捏了一把，「我要让你的小情人看着你怎么被人上！真不知道你这么骄傲的家伙当众被人上会是什么反应，想起你要跪在我脚边哭着求我的样子，就让人特别开心啊！」 
　　「噗……」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我很同情地看一眼紫衣二，抬手摸摸他残了的脑袋，「小二，其实我垂涎你很久了，就算是魔头如我阅尽天下美人也没阅过比你更变态的啊。来吧，来吧，我真的不介意，咱俩谁上谁还不一定呢。」
　　话音未落，我已经看见跟着紫衣二来的神界众个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楚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复杂地盯着我。小云还被困在结界里，一脸沉痛。再看紫衣二，这孩子气得脸都黑了，「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寡廉鲜耻！」他开始咆哮马状抓着我脖子摇晃。
　　「哎……所以说，做人莫装逼，装逼被雷劈，你小子装逼立体地扯东扯西搞出一副浑身正气大义凌然被残酷现实迫害被无边寂寞摧残终于成就变态神功的模样是何苦！」我扼住那厮还在马达式抖动的手腕，「小二子，你就认了吧，你小子其实就是一小屁孩儿，心爱的玩具被抢走了就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抹泪打滚满地撒泼而已。可怜的狐狸，成天被你挂嘴边当枪使，搞了半天也就是一毛绒公仔的地位。」
　　紫衣二狂躁得头顶冒烟，跳着脚正要与我扭打。
　　我顺势一把反剪他双手，下一秒已掐住他咽喉，笑说：「别急啊，先放我家小云走，我再慢慢陪你玩。」
　　形势瞬间逆转。
　　「蓝大哥！」楚乐焦急惊呼，「你答应过我的事——」
　　「楚乐！」紫衣二倒是冷静异常，大声教令：「你们全退下，封锁天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楚乐闻声，犹犹豫豫地呆站下来。
　　「楚乐，想想你到底该做什么。」我放低了嗓音对楚乐诱哄。
　　楚乐眼底显出一片混乱，好一番天人交战。忽然，他扑向阁中法阵，到底还是将小云放出来。
　　一旦得以自由，小云立刻就想来助我。我让他先走。他仍是满眼担忧地望着我。我对他说：「我一个人比带着你好脱身，你先走，再想办法接应我。」
　　逸云眸光一震，又深深看我一眼，扬手挥出一道灵光，带着楚乐，人已不见踪影。
　　「你真以为你还能脱身？」紫衣二被我掐着脖子还在大笑，「你不要太目中无人，我只怕你那小情人闯不出神界结界去，就要被结界之中的气流压成肉泥！」
　　「你也别太小瞧我家小云啊。」我拍拍这家伙的嫩脸，「乖二子，听说你这儿有只鸟叫九凤，带我去瞧瞧？」
　　
　　无极狐狸说九凤的「凤羽」就在神界。反正都已经来了，下回再来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不顺手牵羽毛一下怎么对得起老子我牺牲色相。
　　我掐着紫衣二，在神界众哀怨地紧追不舍下一路疾走，穿过玉柱回廊、芬芳花园，来到一座大殿。
　　这大殿果然恢宏华美，白玉无暇，琉璃青瓦，我忍不住啧啧称赞，「我家赤焰城都给轰塌了半边儿了，什么时候把你家设计师借我带回去做做修复工程？」结果又把紫衣二气得够呛。
　　我问轩辕绯：「你们神族的嗜好是把鸟也养在大殿里……？」
　　「要不要进去随你。」轩辕绯很阴鸷地抽搐了一下嘴角。
　　我让紫衣二把他那群跟屁虫全都关在门外头，只有我们俩进入殿中。
　　大殿正中央是一座五彩琉璃的白瓷塔，外围是一圈淡淡的青色光晕，上面印着几道符咒，一看就知道是古老法术结下的封印。
　　「那个结界只有我才能通过，放开我。」轩辕绯冷冷地说道。
　　我将整个大殿暗暗打量，只见左右各有一块巨大石碑，上面分别刻着先天后天两道八卦，灵光相对，非比寻常。这大殿里面机关重重，放开这小子恐怕立刻就得中招。但熟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冒风险就拔不到鸟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天向来就不随人愿，我也没指望真就能这么轻而易举拿到「凤羽」。
　　果然，我才一松手，轩辕绯立刻就变了神色，伸手拧一下白瓷塔尖。顿时，只听一声轰隆巨响，大殿地板霎时豁开一个大口，我身子一沉，便掉了下去。
　　
　　也不知道究竟下沉了多久，仿佛掉进个无底洞，周身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冷不防，有一道白光跃起，愈来愈亮。我在半空中强行转了个方向，向那一点幽白越了过去。
　　身体触到的是一片柔软草地，带着泥土与鲜花的芳香。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灰，重新整理衣物，正想好好查探自己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忽见不远处一棵参天古树下，立着一个衣着华美的女子。那女子发若乌云，珠花璀璨，身姿消瘦，看身姿是个美人，令人望而生怜。
　　果然是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这个紫衣二真不是个东西，竟然还关了个美女在这里？我一边在心里骂，一边出声询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没想到，那女子闻声转过脸来，却当场把我吓了一跳。
　　娘啊……看那眉毛，看那眼睛，看那鼻子嘴巴……这根本就是个女版紫衣二嘛……！
　　这也太惊悚了，我差点没被吓倒在地。
　　那小姑娘倒是远远站在树下望着我，怯怯开口：「你是谁？」她微微颤抖着后退了一步，几缕微风拂过，吹起她层层叠叠的宫装。这姑娘很美，清澈得纤尘不染，虽然她与轩辕绯长得一模一样，但那澄清的气息却截然相反。
　　「你又是谁？」我顿时觉得有趣，刚想上前去，却见那小姑娘惊恐得又往后一退。我只好赶紧住了脚步，说：「你别怕，我不是坏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姑娘踟蹰了一下，才低着头小声地说道：「这里是离苑。」
　　这不说了跟没说一样么，丢个地名给我我也还是不知道啊……我再次四下打量，看起来这儿倒是一处风景宜人的别院，应该是女眷居住的地方。庭院之雅致，堂榭之奢华，真是叹为观止。
　　这个紫衣二，干吗把我丢到这里来？
　　我愈发疑窦丛生，又问：「你叫什么名字？」这姑娘实在由不得人不在意，尤其是她那双眼睛。不知为什么，她那一双眼眸虽然无暇却总让我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小姑娘又是片刻迟疑，乖巧答道：「我叫绯儿。」
　　「什么什么什么？你……不要告诉我你叫轩辕绯啊……」我深深地被囧到了。
　　那姑娘却很惊异地望住我，点头道：「我复姓轩辕，单名一个绯字，我爹是天朝先帝，我娘是太妃芙桦，天帝无极是我大哥，我还有个弟弟，名叫轩辕昊。」
　　她这儿好一通自报家门，我差点没一口血喷在当场。
　　这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她说她是轩辕绯，那个把我扔下来的变态紫衣二到底是谁了……？
　　




第廿五回

　　
【幻海情天亲恩何在 凤羽蒙尘迷途无悔】
　　
　　「如此说来你就是神界的公主？那你为什么呆在这么冷清偏僻的别院里？」我一面不动声色的靠近那姑娘，一面想要继续套她的话。
　　「我在这里陪我娘亲。」绯儿浑然不觉我的用意，她低着头，声音听来有些懊恼，「我原先大病了一场，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醒来就在这里，我与娘亲两个一起，娘亲不让我出去。」
　　「原来你身体不好。」我笑着伸出手去，趁她不备突然扣住她右手脉门，「让我看看你的脉象。」
　　绯儿起先有些害怕，见我并没有做什么，也就渐渐平静下来。然而，这一摸之下，我却吃惊不小，这姑娘没有脉搏，换言之，她根本不是个活人。
　　接二连三的奇事着实让我叹为观止，心道这个变态紫衣二自己只怕也不曾想到，他把我扔来这里，却让我撞见个惊天秘密。我对那姑娘和声诱道：「绯儿，可以带我去见见你娘吗？」
　　绯儿迟疑，「我不知道，从前没有生人来过。我不知道娘愿不愿意见你。」
　　「你和你娘在这儿呆了多久了？」我忍不住问道。
　　绯儿依旧摇头，「我醒来就在这里，从来没离开过，也不知道怎么出去。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你大哥派来看看你和你娘的。」虽然欺骗萝莉是不对的，不过我也是情非得已。
　　绯儿眼中闪过一丝雀跃，「真的吗？那我带你去！」 一路上她便一直不停缠着我问，多半是在问关于无极的事情，显然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大哥相当的崇拜。我们一路走一路聊直到一座池中水榭，碧水清池青荷绽，芙蓉玉露水阁香，那一处水榭楼阁仿佛凭空落在水上一般，没有连接岸边的路，亭中有一美妇，雍容华贵，但神色黯然。
　　「娘！」绯儿撒娇的喊了一声，轻盈一跃如飞天般转瞬飘然到了那美妇身边。她娇嗔的抱着那妇人，又说了不少哄人开心的乖巧话。美妇极为宠腻的将绯儿揽入怀中，然而，虽然看似一享天伦，她眼眸中那一份幽幽的哀怨自始至终没有消散过。绯儿又指着我说了些什么，那妇人这才缓缓将目光转向我，顿时起身惊呼：「魔族！你这魔孽如何能在此处的？！」
　　「被你的好儿子丢下来的。」我应声跃入亭中。
　　芙桦惊得踉跄后退，仍不忘将绯儿护在身后。「我没有儿子，我只有一个女儿。」她低语着，一面将绯儿搂得更紧。
　　「咦？你儿子明明眼看就要贵为天帝了，怎么说自己没有儿子只有女儿呢？」我挑眉奇道，「他不知道用什么法子伪造了一把『驭天』，还十分逼真哩。」
　　「你住口！不要再说了……！」一时间，芙桦高雅雍容气度尽失，指住我要骂，良久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无奈几度长叹。她爱怜地轻抚着绯儿的长发与脸颊，轻道：「绯儿，天凉，替娘去把那件狐裘大衣取来。」显然是要将小姑娘支开。
　　绯儿不疑有他，乖巧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就走了。
　　场面骤然安静下来，水榭中只余我与芙桦两人，凉风徐徐，似有幽愤弥漫。
　　「你不要在我女儿面前胡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芙桦黯然低语。
　　我说：「那就先讲讲你家轩辕绯同学是怎么一分为二一男一女的好了。」
　　芙桦眼眶一红，惨笑，「还能如何？不错，是我生生将刚出世女儿的魂魄逼入『神木之实』充作男儿，可我现在已是遭了报应了。如今，我只想与绯儿静度残年，你一个魔族为何要来管闲事？」
　　「谁想管你的闲事了，我就是八卦一下。」我抗议，「说清楚点啊，『神木之实』是什么东西？」
　　芙桦道：「是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的神界之树的果实。神树的果实有仙灵，可以幻化成形——」
　　「所以你就用那个果子做了个木偶，然后把你闺女的魂魄塞进去……」我接话替她补完，啃着指甲侧目，「怪不得小二子个性那么变态，搞了半天是遗传病……」
　　「我有什么办法？」芙桦扬起一抹孤寂冷笑。
　　「行了打住，辩解之类的就不用跟我说了，这个我不感兴趣。」我制止她，接着问：「那刚才那姑娘又怎么讲？不是已经没有魂魄了吗？」
　　「是幻术。我知道绯儿到死也绝不会再见我，可我只是想……要回女儿。」芙桦哀戚地凭栏跌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折腾得这么轰轰烈烈，到头来不也还是没争赢么。也不知该称之为可怜还是可悲。
　　「你又是来干什么的？来讨二十年前的旧帐？」芙桦安静下来，问我。
　　二十年前……顿时，我不由心下一紧。莫非狐狸被冰封之事这女人知道些内情？心底忽然有寒意慢慢浮出来，口头上却懒洋洋地应付：「不好意思，记性不太好，二十年前的事早不记得了。」我问她打听九凤的下落。
　　芙桦冷冷清清看着我，幽幽反问：「我为何要告诉你？」
　　「如果你还想再见到你想见的那家伙。」我摸摸下巴。
　　芙桦盯住我许久，末了轻叹：「你若是要寻九凤，那便在你眼前。」说着，她拂袖，但见一道金光掠过，眼前已没有华服雍容的妇人，而是一只灵气缭绕的金翅凤凰。就在凤凰头顶上，有一根五彩翎羽，更是金灿灿烨烨生辉。
　　我呆了老半晌没能还魂。
　　死狐狸跟我说神界九凤的「凤羽」，我理所当然以为要拔鸟毛，谁想到，原来是……鸟人……更没想到，竟然是小二子他娘……我扶额惊了好一会儿，咬牙切齿挤出句话来：「我说……您能勉为其难拔一根鸟毛给我么……一根就好，真的……」
　　芙桦倒是比我镇定。「你想要『凤羽』，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她问。
　　我说：「你知道轩辕绯喜欢他大哥狐狸吧。给我『凤羽』，我保管他开开心心乖乖巧巧把你接回去。」
　　芙桦道：「但你要知道，若将『凤羽』给你，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多看他一眼。」
　　我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她是在告诉我，若是我拔掉她头上那一根羽毛，她就死了。
　　靠！死狐狸就完全没告诉我这么多！当然我完全可以预见到如果我要这么质问他他一定又要一脸无辜的反驳：「你又没问！」
　　关键在于，现在怎么办。还没等我反应出个结果，忽然，方才被支开的那姑娘已经哭天抹泪扑了回来，一把抱住她妈——变成的大鸟，瞪着我哭喊：「不许你伤害我娘亲！」
　　妈的，老子还没动手就先成恶人了。
　　可我的确很无力，当着萝莉的面残杀萝莉她娘，这么变态的事我还真是做不出。
　　我没辙叹口气，道：「算了，浅叶那女人家的暖气片子我都舍不得拆，还能舍得宰了你娘么？」看来狐狸就没造化，真不知他老人家还得被冰冻多久。
　　然而，我问这娘儿俩怎么离开这别院，还没听到回音，只觉一阵阴风袭来，眼前一道暗影掠过，已先有惨叫声起。定睛看时，却是紫衣二那个变态，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巴掌就把小姑娘扇飞出去，再出手，已掐住了……他娘的脖子。
　　心下不禁一阵厌恶惊骇。还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这变态二也可算是一奇葩了！我抢上前去，接住那可怜的小姑娘，回身瞪住紫衣二，忍不住骂：「你真有能耐啊，敢跟你娘动手，也不怕把你爹气活了半夜爬回来抽死你！」
　　小二子一句话也不说，就阴沉着那张扭曲的脸，动作倒是麻利，眼也不带眨一下的，一把就抓住芙桦头顶上那根五彩翎羽。
　　「死变态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放下那小姑娘，上前想要阻拦。
　　「我没良心。她难道有？」紫衣二阴惨惨冷哼。
　　我一听觉着也对。这母子俩苦大仇深闹起来也是他俩该着的，我犯不着胳膊长管闲事。
　　但那小姑娘却猛一下又扑上前去，抱住紫衣二胳膊不放。
　　紫衣二毫不怜惜，照准那姑娘就是一掌劈下。可怜一个细瘦少女就像纸片儿一样，折在地上。
　　芙桦凄厉惨呼，不顾一切冲上去，匍在女儿身上。「你何必如此狠心？她可是——」她话到嘴边，看见紫衣二那张怒气大盛的脸，便咬牙咽了回去，转而惨笑，「也罢，反正我如今生无可恋，还你也无所谓。」说着，她翻手暴起一掌，贯在自己天灵盖上。
　　一时，只见鲜红四溅，惨烈非凡。那金翅凤凰展开羽翼，跌落时，将女儿的身体整个掩在双翼之下，就算是我这旁观者，瞧在眼里也不免心寒。
　　轩辕绯这小子竟然半点也不动容，一把揪住凤凰的头颅，将「凤羽」生生拽下。
　　「我真是没见过比你更不是人的东西了。」我实在忍无可忍。
　　「你说得对。我原本就不是人，你忘了，我是神啊。」轩辕绯竟展眉露出个笑脸，神色俨然已一片混乱。
　　看来这小子早已常性尽失，与他根本就没道理可讲了。我按自握拳，心想，之前是顾及那一对母女的性命，如今人都已死了，「凤羽」我可没必要让给这变态弑母的紫衣二。才正琢磨着怎么将东西夺过来，忽然，只见那已死的凤凰双翼一抖，原本倒在地上的小姑娘竟纵身跃起，死死抓住紫衣二胳膊恶狠狠就是一口咬下。
　　轩辕绯吃痛，看准那姑娘脑袋一掌将之击飞出去，手中「凤羽」却失落下来。
　　那五彩翎羽似自有生灵，竟不落尘泥，飘飘荡荡在风中打转。
　　我见机跃上前去，一把抄在手中。
　　轩辕绯见状也不来与我抢，只是冷笑：「蓝炽痕，你休想再离开此地！」言罢，紫光一动，已不见踪影。
　　那小姑娘又受重击，仍未死透，倒在地上低低呻吟。我凑上前去，她竭力拽住我，张口似想问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我想起之前她像只小鹿欢声缠着我问无极狐狸那些事时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多看她此刻的惨像，抚着她额头安慰：「你放心吧，你大哥若是知道他有你这个妹妹，一定会很喜欢你。我会带他回来看你的。」
　　她闻声眼中露出喜色来，缓缓抬手，在我尾指上勾了一勾，而后，瞳光便散了。
　　我呆了一会儿，将她们母女一处埋了，开始找出路。
　　忽然觉得，我能理解，为何狐狸那家伙被冻在冰里仍是心心念念着要离开神界抛下万事不理。这地方，的确不是人呆的。
　　
　　我在别院里仔仔细细转了一圈，也没找着出口，心想，难怪紫衣二一脸不怕我逃的模样，看来这地方的确大有玄机。我也不知小云平安逃出去没有，心里没底，一时不免有些烦躁。
　　正心焦，忽然，只觉那「凤羽」抖动着烫手起来。它在风中耀出一道金光，落在不远处一口水井上方，转了一圈，盘作一个金环，流转不灭。
　　莫非这是在给我引路？只是把出口藏在水井里也未免太阴暗了，万一是假的老子我跳下去怎么死啊……我凑到那井口瞄了一眼，还来不及感叹「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羽毛不知又出了什么幺蛾子，骤然重如秤砣，带着我整个摔进井里去。
　　水井下头没水，果然是别有洞天，就是黑了点……
　　我燃起一束火光照明，依稀看见一条蜿蜒的小路，路只有一条，两边都是坑凹不平的石壁，狭窄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我赶紧贴着墙壁走了过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只感觉路是盘旋着往上，空气也是越来越清，依稀还能感觉到风的流动，只是这风势流窜的有些诡异莫测。「碎魂」不知道为何兴奋的颤抖着，发出轻微的鸣响。就在我估摸着是到了出口的时候，忽然一道影子疾驰而过，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速度极快，即使我早有戒备也还是被挠了一爪子，胸口顿时显出一道五爪印，血淋淋的疼。
　　我痛得挠心，不免怒极，仔细去看那个偷袭的家伙，却见到一只灰蓝色的犬类，个头比狼还要大许多，獠牙，利爪，豹头环眼，长长的鬃毛，威风凛凛。
　　这什么啊？我吃了惊，那大狗却又向我扑来。
　　眼看要到出口又还没能出去，地方狭窄，我展不开手脚简直吃尽了亏，不一会儿又被挠了两爪子。我心下觉得不好，一定要想办法先从地道里出去再说，否则那简直是电梯里撞上疯狗，就算不给咬死也要给挠死在这儿了！
　　我原本想召唤递归，可转念一想，那傻东西伤得不轻，就算唤来了恐怕战斗力也大打折扣，何必还委屈它。
　　我不欲与那只大狗缠斗，灭了掌中照明火焰，趁那家伙一瞬眼昏，绕过它就往出口走。
　　不料，才见到一丝天光，忽然眼前又是一暗。我一抬眼正对上轩辕绯阴笑的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身后那只大狗已恢复了视觉，又吠叫着向我扑咬过来，前爪已搭在我肩头。我不得已反手去挡，却见眼前寒光一耀，轩辕绯已一剑刺来，那志在必得之势，俨然不将我戳个透明窟窿誓不罢休！
　　




第廿六回

　　
【神界天境纷乱方歇 雪域山巅危难再起】
　　
　　我本以为是在劫难逃，冷不防斜刺里杀出一个人来，硬生生截住轩辕绯那一剑。
　　眼前一片鲜红，翻飞的是楚乐淡蓝的衣衫，还有柔亮的黑发，剑从他身体穿透，殷红血液顺着寒冷剑刃滴落，如凄楚昙花，拼死一现。他非但没有倒下去，反而死死的抓着轩辕绯的长剑。「殿下……您住手吧……楚乐……不能再看着您这样……」他断断续续的吐出一句话，立时已支撑不住，呕出大滩血来，然而明亮眼眸却自始自终没有离开过轩辕绯，他就那样凝视着轩辕绯，一如凝视信仰一般。
　　瞬间，轩辕绯全身一僵，想必是太过震惊，眸光竟是一碎。他猛一把将剑抽回。
　　楚乐哀鸣一声，整个人顿时瘫软。伤口失去压迫，热血泉涌崩落，瞬间淌了一地，将他衣衫大半染红！ 
　　我一时怒极攻心，跳起来就想揍人。楚乐却拼尽全力死死将我抓住，「蓝大哥……你答应过我的……不要……」他连说话都已无力，何谈阻拦我，然而，看着这样的他，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在他眼前向轩辕绯下手。那双眼中涣散的凄苦，看得我竟有落泪的冲动。
　　「你滚吧，轩辕绯！我不当着楚乐的面和你动手。」我怒斥。
　　轩辕绯面无表情地拦住前路。我们两个僵持不下，谁都不肯先退半步。
　　楚乐旧伤未愈，又遭重创，已然气若游丝。「我……对不起帝尊……」他似无意识地呓语，目色迷离。
　　「那就等他回来了亲自去向他道歉，你这么死了也没人会当回事，最多过个两三年就该怎么活怎么活了啊。那你冤不冤呐？」我掐着那张小嫩脸，真恨不得把他吊起来踹到哇哇哭。这帮毛都还没长齐的臭小鬼，赶着去死倒是一个比一个横，生怕比别人死晚了就不壮烈了，真他妈看着就来气！我一面以真气护住楚乐心脉，一面抱起他往神界天门去。我估摸着轩辕绯这个变态二是不太有可能好好给这孩子疗伤的，还是我带走得了。
　　轩辕绯当然不肯放我，纠集神界众，乌压压地跟着包抄过来。
　　天门外有结界，通天达地，如同水晶幕墙。我扭头看了一眼，忽然心中涌上一阵悲摧。合着我就是一蹦极爱好者的命，才跟着小龙仔跳海没多久，这回又得抱着楚乐空降了……？我才这么想着，猛地，只见眼前那似无垠无界的剔透晶壁竟四分五裂开去，在一瞬间碎作飞灰。结界覆灭时爆发出的灵力四散激荡，卷着狂风几乎要将人掀翻。
　　与此同时，一道青影闪上前来，定睛一看，却是傲雪。
　　傲雪轻灵点足落地，拦在我与众神族之间，对轩辕绯道：「二殿下，凡事以大局为先，这件事还是到此为止吧。」他神色清冷坚毅，字字说得铿锵有力。
　　「你果然与魔族勾连，怎么，东海龙族真想反上天来不成？」轩辕绯冷笑。
　　「龙族素来只听命于天帝，真要说起来，『反』这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傲雪亦是毫不退让，将话又顶回去。他看牢轩辕绯，接道：「二殿下想必也明白，凭我一人，破不了天门结界。纠缠下去，你们未必就能讨到好。不如各退一步，就此罢手。」
　　这话似乎很有威慑力。轩辕绯脸色愈发阴沉起来，一声不吭死死盯着我们。
　　就在天门外，隐隐似有乌云红旌翻滚，铺天盖地，严阵以待。我回头张望一眼，顿时惊愕。只见那似无以计数的大军阵前，逸云一身白衣胜雪，傲然静立。递归那家伙也早已生龙活虎，在他脚边跳来跳去，发出呜呜闷吼，张嘴两下……就把神界天门的牌匾吃下去一半。
　　所以，得罪什么也别得罪能吃的，打不死你也吃穷你……
　　看架势，要么好说好散，要么不过就是战嘛。
　　轩辕绯面罩寒霜，又是半晌沉冷，咬牙恨道：「楚乐你给我过来！」
　　「喂，他已经被你伤成这样了，你还想把他怎么着？」我不爽。
　　但楚乐却竭力撑起半个身子来。他仿佛只剩一口气吊着不肯咽下去了，却仍是固执地让我放下他自行离开。「素音在天山……三殿下的真身……也在。去哪里……就可以唤醒「驭天」……」他以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对我低语。
　　我本还想再说什么，被傲雪一把拉住。「随他意吧。你劝不了他的。」傲雪怅然叹息，拉起我，拂袖向天门外而去。
　　
　　于是我被小云和小龙仔两个联手好一通暴扁臭骂，搞得简直像我做了什么人神共愤天地不容负心薄幸始乱终弃之类的恶事一样。他俩默契的俨然亲兄弟，老子我都快哭了……
　　我说：「别折腾了，我这不还活得好好的么！」
　　小云红着眼睛怒：「我真恨不得咬死你！」
　　龙仔是行动派，二话不说，直接一口啃在我胳膊上。
　　然后我就又被他们俩摁墙角了……
　　傻乎乎的轩辕昊和傻乎乎的递归保持高度统一的姿势和表情，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热闹。浅叶姑娘还是那么冷艳高贵，淡定的把我们当成空气。
　　听说，帮小龙仔打破神界结界的是浅叶。此举即意味着，如果轩辕绯一意孤行，那么西陵仙宫便会站在我这一边。别看这女人平时一张冰山脸，又冤枉我偷了她的腌鱼，关键时刻出手倒是十分女王。
　　我问浅叶：「你的腌鱼牌暖气找回来了么？」
　　浅叶反问我：「你四处收集极阳灵物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事到如今，我觉得也没必要再瞒着她，于是爽快答道：「为了把一只叫轩辕无极的狐狸从冰山里放出来。」
　　「天帝无极？」浅叶挑眉，「那家伙曾经找我，说他来日或许需借『炎玉』一用，莫非就是指这一件事？」
　　「他跟你说的什么我怎么知道。」我摊手，「我只知道如果你不借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再多找一样来。」我把手上的「炽晶」、「凤羽」还有傲雪那颗龙珠拿出来排排坐，点了点，「还差两样。」
　　「既然是为了救人，借你也无妨。」浅叶看我一眼，「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来听听？」我问。
　　浅叶道：「我希望神魔两族永世休兵，再不要起纷争。你们争来斗去没个尽头，闹得人界也不得安宁。」
　　「嘿嘿，我是没意见。就怕这事我一个做不了主。」我咧嘴一笑，努嘴示意浅叶去看轩辕昊。轩辕昊正和递归打得火热，就差被那条肥狗口水浴了。我说：「反正狐狸说他不想管这些鸟事了，我也不想。你把这家伙好好养成一下，没准有戏。」
　　浅叶瞥了我一眼，递给我一支玉匣。我打开来一看，内中是一枚紫红灵玉，隐隐似有热力跳跃，灵气逼人。
　　「这就是你家的腌鱼？」我问。
　　浅叶似乎对「腌鱼」这昵称已经麻木了，完全没有反应地道：「这不是『炎玉』，是『阳阙』。我从轩辕绯派来的神将手中截下的，看来，盗古墓又伤人的多半也是他。」
　　「那你的腌鱼呢？」我很不客气的把新拐到手的「阳阙」先攥紧了，接着问。
　　浅叶说：「也许在轩辕绯手里，也许，在素音那儿。」
　　我说：「所以，其实偷走你家腌鱼的也是轩辕绯那精神失常的熊孩子？」
　　「我只关心怎么把东西找回来。」浅叶略挑眉，「总之先找到素音再说。」她说完就不再理我了，在一边闭目打坐。
　　我却莫名觉得不安起来。紫衣二也在收集这些灵物。以他对狐狸的情谊，若他已知道了狐狸破冰的事，怎么也不该千方百计与我作对，可若他并不知道，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然而，就在我们一行五人按照楚乐所说来到天山时，却出了一点小状况。
　　起初是轩辕昊走着走着脸色就越来越不对，一直说胸闷头痛，我还以为他是高原反应，待我们找了一处空地稍作歇息时，猛地只听山崩惊吼，大地一阵颤抖动摇，冰山厚雪凭空裂开一道宽约丈余的裂缝。我本能一把护住逸云，眼前万物摇晃，却见轩辕昊像片纸风筝一样坠下裂缝去，一眨眼，便没了踪影，连惨叫也没一声。
　　于是，为了救这倒霉孩子，身为唯一一个身体健康没有挂彩的雄性生物，我只好奋不顾身跳下去找他。
　　可令我十分诧异的是，当我落在裂缝底部时，却连个影子都没看见。方才亲眼看着掉下去的人，此时就像蒸发了一样。
　　我在底下绕了一圈，仔仔细细看过，确定这小子没挂在哪块伸出来的石头上，忽然心中就闪过一瞬不祥预兆，才要走，剑气寒光已到了身前。
　　「魔头！还我大哥命来！」随着这一声怒吼，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闪身急避，但「驭天」出鞘的威力远比想象中巨大，我只觉得浑身一震，就被剑风掀了出去，钉在石壁上，从胸口到肩胛撕裂剧痛，低头看时，已被戳穿了。
　　眼前的轩辕昊不再是憨厚老实的小伙计，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澄清凛冽之势。如今他这模样，愈发与无极狐狸像得惊人。他一剑把我戳在石壁上，怒目盯住我。
　　逸云与傲雪想是听到动静，立刻就赶过来。小云显然对轩辕昊完全没有忌惮，见状直接就要动手，被傲雪一把拦住。
　　「傲雪，你果然和魔族有纠缠？」轩辕昊盯住傲雪，眼神复杂。
　　我心下一叹：果然是这么回事，原本当初听楚乐说什么「三殿下的真身」我还有点半明白不明白，如今见这架势，再瞧轩辕昊周身灵气，算是彻底明白了。想必是他真身原本在此山中，方才跌下裂缝，令他元神归位，忆起了前尘旧事。
　　我想着忍不住抓住这家伙的剑，拍一拍，「我说，虽然掉地缝里把记忆摔回来这方式不太适合耍帅，但恢复记忆总是一件好事，还没来得及给你煮红豆饭，你怎么就把紫衣二的台词本拿过去念上了呢？」
　　轩辕昊寒着脸，不说话。
　　我又问：「你哥让我教你的『驭天剑法』和『清心奕空诀』还记得不？不记得了再多教你一次？」
　　轩辕昊还是寒着脸，不说话。眼神愈发复杂。
　　我猛将他的剑抽出去，疼得龇牙咧嘴，踹他一脚，恨道：「妈的，亏老子还怕你摔死了，跳下来救你，你小子就戳老子一剑！回头非叫狐狸打你屁股不可！」
　　轩辕昊也不躲，被我一脚踹在地上，却抬头望着我。「我明明亲眼看见……是你一剑杀了大哥！」他的声音低沉，似在竭力压抑着情绪。
　　我无奈，抬头向那位轻易不往坑里跳的浅叶女士喊：「姑娘，你小弟觉醒之后纠结了，领回去安抚一下先。」
　　浅叶这才施施然飘身下来，领她家的大牌跟班小弟。
　　但谁也不曾料到，就在浅叶才落定步子，正要跟轩辕昊说话时，忽然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山体崩落，地面凹陷，似有无穷热力从地底蒸上来，眼看巨石崩裂滚下，就要砸到小云。我只来得及拉了他一把，甚至来不及喊一声「小心」，那裂开的山壁便几乎整个倾倒下来，瞬间……把我们给埋了……
　　
　　我觉得头晕脑胀，浑身每一处地方都在疼，竭力撑着身体爬起来，条件反射去找人，但却连一个也没看到，只发现自己身在茫茫雪原之上，周围的一切全是白色的，刺得人眼睛都要盲了。
　　面前是一汪池水，水清如镜之中，有人被绑缚在冰凌之上，细看之下，竟是素音。
　　我怔了怔，正想上前将她救下，却听见嘲讽冷笑，扭头，便看见轩辕绯漆黑的眸子，深若寒渊，满是阴郁。这样的笑容，不知是可怕可畏还是可悲。世人都说魔族无心，乃是天地间最无情无爱的孽族，却不知这样扭曲的神灵才更加残忍冷酷。「你不是想要五灵吗？还差最后一样就集齐了，我送到你手边你怎么不拿呢？」他沉面挑眉，盯着我笑问。
　　我质问：「你又做了什么？」
　　「西陵仙宫的那女人很小气吧，问她要『炎玉』她也不肯给，所以我只好自己拿出来了。不凑巧被这个小妖看到，于是顺手让她代为保管。」轩辕绯伸手捏住素音的脖子。
　　我已经可以清晰的看见，就在那女子心口处的位置，有一颗金红色的球体正上下跳动，散射着源源热力。
　　「你看这颗心是不是很美？」轩辕绯笑得很妖异，摸着素音的胸口和脖子，叹息，「我怕她不听话呀，放在她的心里面就不会弄丢了。」
　　我忍不住恶寒，「你这样子要是给你哥瞧见，只怕不是吊起来抽能了事的啊……」
　　「你没资格提我大哥！」轩辕绯眸光一厉，接着又笑起来，问我：「你到底拿不拿？你不拿，我可就拿走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一定要我也干点缺德事才能抚平你扭曲的小心肝？」 我心底一瞬动摇，无奈反问。看这架势，就算我不动手，这变态二只要捏一捏指头也能拧断素音的脖子，可是，这跟要我去对一个无辜者出手完全是两回事。我又看向那命悬一线的女子，她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丧失意识。
　　忽然，她却咻得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何其坚定，一瞬让我错觉光芒四射。「你记得我们的约定。」她用眼神如是对我说，猛挣开困住双臂的锁链，一爪插进自己的胸膛。
　　五灵汇聚时的光华，映亮了皑皑白雪，如有幻影流霞，亦梦亦真，仿佛将鲜血荼靡也掩盖了，唯有嗡鸣震颤犹似呜咽。
　　眼前有无数飞影闪逝，我几乎是不能自抑地颤抖，将那枚跳动火球收在掌心。一瞬，灼痛刻骨。我问轩辕绯：「你究竟图什么呢？到头来，每一次都只是愈发证明你的渺小和不可理喻而已。」
　　轩辕绯仿佛亦有刹那震撼，良久，才抬起头来看我，眸光时清时浊，「你又能比我强多少？多少人因你而死，你也未必认。」
　　「证明我是个烂人就这么能让你痛快？」我无奈，「先说正经的，人呢？」
　　「什么人？」他还装作不知。
　　「你还真是疯子杀人不犯法啊，但就算精神失常你也来点新鲜的行不？一天到晚就只有偷袭、绑票、绑票、偷袭……你无不无聊？你兄弟我不管，浅叶我估摸着你不敢动，素音家那口子缓一步，反正把你小子揍趴下之后再清算不迟，你他娘的先把小云和龙仔给老子交出来！」我咬牙，恨不得谁给我个板凳掀了砸死他！
　　




第廿七回

　　
【寒剑锋刀魔神相争 罹火浮光梦忆前缘】
　　
　　「你怎么知他们就肯定在我手上？」紫衣二继续给我玩甲醇。
　　「废话！就你那变态的几招老子闭上眼睛也能知道了！」我觉得我实在很不想给狐狸留面子了，我想把眼前这个变态二拆成一根一根的扔去喂递归。
　　我拍手将递归召唤出来，想让它先把五灵送回魔界。
　　但轩辕绯却拦住我。「你别急呀，你可知我这把剑为何能够以假乱真惟妙惟肖？」说着，他已将他那把假剑掌在手中，不等我回话，已经料定了我绝对不知一样，兀自接道：「上古妖仙梵灭能幻化万物，却命丧神王之手。我好不容易开启封印，得到了梵灭的魂魄，以妖魂铸得此剑。但还是不够，我要它成为比『驭天』更强大的存在。」
　　「你想干什么？」骤然一股寒意从心深处涌上来，我觉得危险。
　　轩辕绯冷睨着我，「那要看你怎么选了？」他冷笑着，伸出右手，五彩琉璃的光华不断从他掌心溢出，宛若蛛丝，纠结成透亮的茧，一左一右，悬浮在冰晶簇拥之中。被缚其中的，是小云和傲雪。
　　我不由一震，只能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梵灭的生长需要灵力，他们俩都是上好的材料。不管是魔族还是龙族，我还没有尝过这样新鲜的生魂呢。但是，如果你拿五灵来换，我可以考虑忍痛割爱还给你一个，不知你会选谁？」轩辕绯很是挑衅地盯着我。
　　「你用这种邪术铸剑，只怕都不觉得自己已经被反噬了吧。我为什么非得跟你做这种交易？」我皱眉。
　　轩辕绯显得很欢快，仿佛正享受无限快意。「因为你舍不得，你不是想做好人吗？」他得意洋洋地挑起下巴。
　　如此恶质地要挟令我极度不悦。我亦不由自主地沉了嗓音：「好，那我选傲雪。你放了他吧。」
　　「真是意外，你竟然舍得不要你的小情人吗？」轩辕绯露出一脸惊诧，只轻轻一动手指，逸云银白色的灵力光华便顺着千丝万缕流入他掌中剑中。他像是刻意要激怒我一般，愈发笑得飞扬跋扈：「没想到啊，我还怕你会要走他惋惜了很久呢。他的血是甜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
　　我将五灵祭在半空，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然我怕你使诈。」
　　轩辕绯当真放开傲雪，劈手就要去夺五灵。我看见傲雪匍匐在雪地里，抬头望向我的眼神一片模糊。
　　我冷冷挑眉笑起来：「轩辕绯，我可把话跟你说清了，不管你信不信，我收集五灵，是为了救你大哥。既然你现在把五灵抢走，那他的死活可就跟我没关系了。你喜欢折腾，我不想奉陪，你自己看着办吧。」
　　顿时，我便看见轩辕绯整个人为之一僵。
　　就此刹那时机，傲雪猛然纵身跃起，将五灵夺在手中。「即便是到了如此境地，你仍然不肯欠我的情。」他咬牙望住我，笑意很是哀怨。
　　「别说那么多了，快走！」我扬手推他一把。
　　他默然看我一眼，转身消失在云霞灵雾之间。
　　「你……好！很好！」轩辕绯青紫着脸，眼神却愈发癫狂。「你不怕我立刻杀了这小子？」他还想威胁我。
　　「我从来也没指望你好心放了他。与虎谋皮的事，我不喜欢做。」我释出「碎魂」，双刃应声而出，立时，化作两道凌厉火龙缠上轩辕绯的身体。
　　漫天火焰四起，冰雪在瞬间熔化，汇入一湾碧波天池，如镜天池失却了平和宁静，直被蒸腾的上下翻滚。
　　火海是红的，雪原是红的，山川是红的，就连天空也一并被印的通红，仿佛粘上一点便能烫脱一层皮。
　　「我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你竟然想用最愚蠢的方法来解决问题。」轩辕绯在火焰缭绕中疯狂大笑着，「你要用你的魔力与我的神力相拼吗？没错，只要我心力耗尽而竭，禁咒自然就会解开，但你真确定你能赢我？」
　　蠢不蠢的，又有什么关系？我懒得再搭理这家伙的疯言疯语，我只是穿过层层火焰望着被束缚于五彩冰晶中的小云，无言微笑：
　　我累了，那些错综复杂的东西我统统都不想再去探究，只想一把火烧个痛快，哪怕天崩地裂也不管不顾。小云，我想赌一把大的，你就委屈陪我一趟吧。
　　视线朦胧间，似乎看见逸云苍白面颊，他霍然睁开双眼，却是定定回望着我，展眉莞尔……
　　力量一点点抽离，碰撞，灰飞烟灭。看不清时间的流逝，看不清眼前物换星移，只觉得灵魂也要支离破碎了般，一寸一寸痛彻肌骨。
　　我想起来，这样的感觉我也曾经有过。
　　记忆在疼痛的刺激下渐渐复苏，我终于又一次体会到这锥心刺骨的感觉。可是我还不能离开，先倒下的一定不能是我！
　　恍惚，有风拂面，吹动烈火蔓延，铺天盖地，卷云天边。
　　忽然一声脆响，撕裂天际，划破长空，只一瞬间，万丈金光凭空起，辉耀骄阳，笼罩四野，那五彩琉璃的茧蛹顷刻间被击得粉碎。
　　逸云从空中跌落下来，跌进一双有力的臂弯。那个抱着他的人，一袭眩惑黑衣，随风飞扬，黑发如墨如缎，剑眉斜飞，星眸朗朗，似有无限妖冶，又似笼罩在宽广宏大的凛然正气之中，光明与黑暗交错。
　　我视线朦胧的看着他，看着他出现，看着他在我面前轻灵落尘，看着他皱眉扬起一抹三分责备七分无奈的笑容轻启薄唇，恍如天音入耳……
　　笑容在霎那间绽开，我只觉得身子彻底一软，如坠深渊，无穷无尽。
　　然而，此刻，纵使深潭无涯，再黑，再暗，哪怕是万劫不复的永灭，我也敢毫不犹豫地睡下去。不知缘何，我忽然觉得万事不愁。
　　意识渐渐的飘远，漆黑混沌间仿佛看见一丝白光幽幽，光的那一端，我看见一身火红锦袍的自己，站在熙熙攘攘的闹市街头，神采飞扬的笑说：「怎么？许你成天在外面东游西荡就不许我来这人间尘世走走看看？」
　　一身玄色的俊美男子温柔而又温和地笑看着我，「我只怕终有一日就算我留你你也是一定要走的。」
　　那一双深邃星眸瞬间翻腾起妖异的紫色氤氲，遗落在心底最深处，化成了永世不灭的烙印……
　　
　　※ ※ ※ ※ ※ ※ ※ ※ ※ ※ ※ ※ ※ ※ ※ ※ ※ ※ ※ ※ ※
　　
　　—前缘—
　　我竟然遇见了未来的自己。
　　当我看见那双纯色眼眸时，忽有万千感慨——那是我么？原来我也能够有如斯眼神。
　　七日只如一瞬，别离时刻，我终于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可以放心。那双眼深处埋藏的洪流激烈而深厚，如斯深情，一旦笃定，他便将成为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强者。
　　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我都可以将一切放心交托与他。
　　「君上要去人界？」狼烨温文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清冷。「非去不可？」
　　我回头，坚定一笑，「非去不可。」
　　我自百岁登基为王，虽然属下臣民各个说我不按常理，做事古怪，可我自认是中规中矩的被禁锢了千余年。
　　千年荏苒，我倦乏的想要拂袖而去。
　　「君上……」逸云定定望着我，安静地就像一只凝望中的狸猫。
　　一时之间，不免惆怅。
　　「逸云，过来，不要离得那么远。」我向他伸手。
　　他犹豫着，慢慢靠近。
　　我将他搂进怀里，任他银白长发散乱的我满身。
　　「君上，非去不可吗？」他也如是问我。
　　「非去不可。」我抚着他长发答。
　　「那……还回来吗？」他嚯得抬起头，眸色紧绷，嘴唇直被咬得泛白。
　　我一怔，继而笑他的孩子气，「当然要回来！这是我的魔界，我怎能不回来？」
　　逸云又低下头去，「逸云怕君上会为了那人一去不回。」
　　我又是一怔，那一年那些事，他的记忆分明已被尽数消去，他还记得多少？
　　逸云苦笑，垂着眼帘，银色的睫毛纤长翘起，微微颤抖。他低声叹息：「君上你……若是要去，那就去吧。」
　　我看着眼前这银发蓝眸的美少年，心下骤然紧缩。想来，的确是我残忍，我的举手投足，全都印在他的眼里，而我，却一直无意又刻意地忽视着他内心的柔软。
　　「小云，你不想让我去吗？」我问他。
　　他抬眼将我看牢，怅然浅笑：「逸云从来不敢奢望能留住君上。我只盼你平安喜乐，就够了。」
　　我说：「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我会回来，守着我的魔界，守着你们，直到我死。若违此誓，不得善终。」
　　一瞬间，我看见逸云冰蓝眼眸中闪过的惊恐。其实魔界历代圣君，又有哪一个是有善终的？不论是当年的尊王蓝夜，还是我的父亲。或许，接过这王座，便意味着已注定不得善终，我们本该都有这觉悟。
　　我毅然推开他，转身离开。
　　如果有来生能让我给你回报，请你现在不要为我哀伤。
　　
　　人界，其实与魔界没什么大不同，不过是妖魔鬼怪少了点，人类寿命短了点。
　　我百无聊赖的在繁华市井晃荡来晃荡去，正在想着干脆是不是也去神界串串门子，以报答某人当年不请自来的大恩大德。
　　忽然，喧嚣中扬起一声尖叫。
　　人群顿时涌动，全向小酒楼的方向挤了过去，顷刻间围成桶状。
　　有热闹，当然要看了，特别是现在这么无聊。
　　我也悠闲的晃过去，从人与人的夹缝中窥见一个粉衣女子。柳眉吊梢，明明是凌厉眉目，却神情凄楚。怪异！
　　「求求你了大爷！我家真的交不起这么多的利钱了！我哥哥还躺在病床上等汤药呢！」那女子抓着面前粗壮乡绅的腿，哭得泪流成河。
　　满身铜臭气的乡绅，短腿一抬，就要将女子踢开。
　　不想，女子却突然往旁边挪开了寸余，乡绅重心不稳，一个狗啃泥摔趴在地。
　　人群哄笑顿起。
　　「大爷，您没事儿吧？」女子可怜兮兮的瞅着半天爬不起来的肥壮男子，那模样真仿佛是娇娇弱弱。
　　「娘的！」乡绅骂骂咧咧纲要爬起来，却仿佛被人按着似的，更加惨痛的又摔了回去。
　　哄笑再次迭起。
　　「李老板！您莫不是在拜神仙呢？」有人出声高叫。
　　众人皆起哄笑闹着，「该不是您少纳了香油钱吧！您那庄子上雪花银十万不止，总不该吝啬这个呀！」
　　「你爷爷才没纳香油钱呢！」李乡绅怨气没出排遣，好不容易爬起来，却是恶狠狠盯着那粉衣女子，眼看就是恶虎扑羊，要拿她出气。
　　那女子又是一声惊呼，眼疾手快的先摔倒一旁去，却不小心碰着路边的石子。石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乡绅脑门。
　　众人已是笑得直不起腰，看一方恶霸狼狈惨号的模样，怎能不人心大快？
　　「今儿出鬼了！你给我等着！」乡绅恨恨得撂下话来，抬腿就逃。
　　唱大戏的主角儿逃走，看客们也三三两两说笑着散去，买货的买货，照看摊子的照看摊子，酒楼下瞬间空旷开来，只留那个粉衣姑娘还在原地，俊俏面颊似有鄙夷神色。
　　我忽然玩心大起，本想上前攀谈，没想到那姑娘却先看见我，柳眉竟是一拧。
　　此番来人界，我早将自己魔族的外貌隐去，她却一眼瞧见我就皱眉。
　　「听说天上有个女仙，名叫孟阳，行侠仗义，专爱管人世红尘的不平事，不知道姑娘可听说过？」
　　粉衣女子冷笑一声：「我不是女仙，是神将。你也别兜弯子，你这魔族跑来人界作甚？」
　　我微微一笑，「我来人界作什么，与你何干？」
　　孟阳柳眉上挑，瞪着我，猛然间却有另一个声音插话进来。
　　「与她无干，与我可有干系？」
　　循声抬头，却见楼上一张随心笑脸。他轻盈翻身，从酒楼上一跃而下，翩翩而至，还是一身玄黑衣袂，衬得他修长身躯愈发瘦削高挑。
　　我本欲正色，却依旧不禁笑了起来，「许你成天在外面东游西荡就不许我来这人间尘世走走看看？就算是你家开的场子，也不能这么霸王条款罢。」
　　「我只怕终有一日就算我留你你也是一定要走的。」他温和一笑，瞬间，却又换了一副面孔，沉声喝令：「孟阳你先回去。」威严的不容半点质疑，全然不像那个会温柔浅笑得他。
　　从没见过他如此严肃的面孔，我愈加觉得好玩。我笑着问他：「你干吗赶她走？与我相识就这么见不得人？」
　　他回转目光，清逸俊美的脸庞又有笑意慢慢晕染，「怎会？我看见你就觉得开心，巴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就算日后你把我忘了，也没人敢跟我抢。」
　　「滚！没见过比你更厚脸皮的！」我忽然觉得郁闷，这家伙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却一脸伤心欲绝的模样，将我拉住，「我多少年没见着你了，好容易才见面，你就叫我滚？」
　　这人装得太逼真，以至于我实在忍不住，一巴掌拍开他那张脸。我问他：「你来人界是干什么？总不会是跟我一样无聊起来耍性子吧！」
　　他闻之眸色渐渐幽深，末了暗叹。他低声缓道：「我来追妖仙梵灭的魂魄。」
　　我看着他眉心渐深的刻痕，不禁挑眉，「若只是妖仙梵灭，你犯不着亲自出马。」
　　「你呢？」他反问我，「你真是无聊了所以跑来玩玩？」
　　我不欲隐瞒，答道，「我听说，邪王墓开裂了。」
　　「小蓝，你该回去，这本与你无关。」无极敛起笑容，「杀梵灭封邪王的是神王源曦，如今这个局，理应由我来了结。」
　　我仰头望天，天高云淡，一片宁静开阔。这世界依旧安宁祥，丝毫不觉那些四伏危机。
　　何谓有关？何谓无关？总逃不过是同一片天地。何况，既然与你有关，又岂能说与我无关？
　　我摆手一笑：「你就当是我任性起来，想要胡闹一回，不行么？」
　　无极良久沉默，忽然猛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气势汹汹得，却还是一言不发。
　　




第廿八回

　　
【清风闲云佳期有约 苍山峻野此思无涯】
　　
　　酒不是百年佳酿，而是农家小舍的昏黄米酒，我只喝了一口就腻得放下了碗；饭菜也不是珍馐美味，而是农家自己腌的酱菜煮的白粥蒸的馒头，咸的太咸淡的太淡糙的太糙，搞得我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美酒佳肴当前，你这就不吃了？」无极倒是吃喝的津津有味。
　　我白了他一眼，「说假话也不怕咬了舌头！」
　　无极一脸镇定，「那你就一边望着我的脸一边吃吧，有我在眼前，粗茶淡饭也能变人间美味！」
　　我差点被酸得倒了胃，转而笑起来奚落他：「原来你是盯着我才吃进去的，想夸我你就直说，反正你那种厚脸皮的说话方式我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啊……」无极叹气，放下手中碗筷，从我对面绕到我旁边来，「怎么这么挑嘴？你这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
　　「谁像你啊，吃这种东西也能吃得那么亢奋！」我懒懒地嘀咕。反正我是魔，几天不吃饿不死，吃应该是享受，我可不喜欢自虐。
　　「因为从来没吃过呀。」他答得极快，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有些哭笑不得：「你没挨过打就要凑过去让人扇耳光么？慢吃，吃好，恕我不奉陪。」
　　「你现在不吃，以后呢？」他却望着我的眼睛，「若有一日你不再是魔界圣君，你会愿意过粗茶淡饭闲云野鹤的日子么？」
　　我一怔，他黑眸如墨，深邃堪比无垠夜空，望得我心底陡然翻腾起来，「我不做魔界圣君的时候，我也用不着再吃东西了。」
　　小屋一瞬间变得极度安静，死水般的寂静，猛然压得我有些难受，心里又烦又慌，只觉得呼吸都不畅快。
　　无极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感情的波动，「你自己不吃，饿了可别叫苦。」
　　我刚想回嘴，小屋的门却忽然开了，农户家的老妇人又端了一罐鸡汤进来。我看着老妇的笑脸，强抑住皱眉的冲动。
　　我们是追着妖仙梵灭的气息一直到了这山脚村落，却听说村里出了怪事儿，时常有猎户进了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更让我们觉得古怪的是，梵灭的妖气走到山前便消失了。于是，我们决定留下来查看。至于为什么会住进这么惨淡的一户孤老家，一是这山村几乎都很惨淡，二是这老妇人儿子没了，请我们帮忙找寻，执意想要答谢，三是……无极那家伙不知道脑子进了什么水，我倒是宁愿住在山洞里，自己生火搭软床，猎一只野兔来烤了，自在又痛快。
　　其实并不是别人不好，只是我讨厌这样与人过于接近。
　　无极一直靠在残破的小木椅上，望着我，似带浅笑，双眼明亮。他这表情我再熟悉不过，只不知他又在琢磨什么。我正打算躲开他，他却还是先一步，一把将我整个抓进怀里去从背后搂住，「已经这么瘦了，还不好好吃东西。」他手环着我的腰，一声叹息，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盒子，「好歹吃一点吧，真以为自己是个饿不死的么。」
　　盒子里的香味很熟悉，是我爱吃的桂花凉糕。我想想觉得没什么好拒绝的，于是拈一块扔进嘴里。
　　「这么犟的脾气，却跟孩子一样喜欢吃甜食。」无极似乎觉得这是件很好笑的事，一面这样笑着，一面真像逗孩子一样，将手蹭到我嘴角来。
　　我挥手将他拍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张俊美英挺的脸靠近时，我很自然地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嘴唇润泽而柔软，齿间似还残留着酒香，比什么都美味，令人忍不住就想要更多。我拽住他衣襟将他拉得更近，决定把他当做晚餐。
　　可他却忽然拉开了距离。「你再考虑考虑？」他用诱哄中带着点胁迫的语调问我。
　　「考虑什么？」我问。
　　「你知道的，别装傻。」他不满地皱眉。
　　「跟你说过了，不行。」我很无奈，顿时没了兴致，推开他翻身坐到一边去。他想要我和他一起，他不再做天帝，我也不再做魔君，去过逍遥闲散的日子，愿望很美好，但怎么可能。
　　他显然又失望了一次，不甘心地望着我，语声开始变得自嘲。他问我：「那咱们这算什么？及时行乐，转身就忘干净了？」
　　这个人，在意了就这样在意，原来也不似看起来那样事事洒脱。我叹一口气，抬手抚上他脸颊，「你接受现实吧。」
　　「还没有发生的事怎么作准？」他眸光闪烁，眼底又沸腾起那炫目的紫色。「之后这几十年里，我一直在想，我不接受，我要改变它。」他缓缓地说着，看牢我双眼。
　　我戳穿他的美梦，「它已经发生了，你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胡说！」他恼恨地跳起来，似乎怒气勃然，却终是没骂出别的来。我也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他静了半晌，再次哀道：「你还真是狠心，连个念想也不留给我。」
　　「若不是因为与你有关，我才不来管什么邪王墓的闲事。你真当我吃饱了撑的吗。」我说着，又拈一块凉糕扔进嘴里。糯米软滑的滋味十分可口，桂花清香弥漫。
　　无极呆了一瞬，「我不会让你有事，不许你忘了我……」他忽然紧紧将我抱住，双臂锢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余下的时间里，我们谁也没有开口，直到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冲我们扑压过来。
　　我与无极几乎是同时跳起，隐约间，我似乎觉得他抬手在我脸的正前方向外推了一掌。
　　昏黄的油灯闪了一下便没了火苗，大开着的窗户连半点月光也撒不进来，屋子里阴冷阴冷的，别的什么也没有。
　　「逃了？」无极靠在我身后道，「速度不赖。」
　　我点头，一来一去全在瞬间，空气中只残余下些许腥味儿，显示着那东西的曾经到来，我甚至不能辨别它究竟是什么。
　　我们俩追着残留妖气寻去，不过半刻，已身在深山，四下里一片凄幽阴森，风打得树叶来回摇晃发出沙沙碎响，黑影斑驳，飘忽不定。
　　妖气被山风吹得淡了，辨不清方向。我站定，正想查探周遭，冷不防听见无极在我身后一阵笑。来得太突然直笑得我毛骨悚然。「你干吗？」我没好气地回头瞪他一眼。
　　无极好不容易笑够了，直起身子来，淡淡扬眉，极力维持正色得说道：「没什么，就是感觉我已经完全变成个瞎子了。」
　　我一愣，这才想起，神界没有夜晚，他的眼睛要想适应黑暗大概是要费些气力……可是这有什么好笑的？这个家伙可真是…… 
　　他仿佛察觉了我的想法，解释：「以前没怎么试过嘛。有你在，还怕鬼把我吃了？」看来他倒是当来玩的。
　　可敌暗我明，冒然照明不是上策，真把他丢了怎么办？「过来！」我无奈，把这个瞬间从天帝变成瞎猫的家伙拽过来。抓住他手臂时我觉得不对，手上感觉湿热，收回来细看，这才发现掌心全是血！天黑，他衣服也是黑的，不用手摸根本不易察觉，加之他一直都在笑着与我胡侃，没表现出任何不对劲，所以我完全没想到他有可能出什么差错。
　　我强行掳起他的袖子察看，见是两个血洞般的牙印。「这什么东西咬的？！」我皱眉问，想起那黑影突然向我们扑过来时，他似乎是挡在我面前推了一掌。
　　「皮肉伤，不疼。」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拉开我，放下袖管。
　　「你血多也不要乱洒啊，神王之血很稀罕的。」我暗叹，再一次拉过他的手，想着好歹要先把伤口包扎好。然而，风中夹杂的讯息却愈来愈危险，一双双陡然亮起的眼睛，浮游着急速靠拢，犹如鬼火。
　　猛地，一道细小黑影飞窜过来，我一抬手把它抓了个正着，却是只黑蝙蝠，血红的眼睛，尖厉的獠牙露在外面。那东西张嘴就要咬我的手，我一皱眉手心瞬间腾起一道火光，将那嗜血的妖物烧成灰烬。
　　「看起来不少！」无极又找到了新的乐趣，「来比一场如何？」
　　我笑：「眼睛不好就消停一下吧。」
　　无极不以为意，「我看不见，蝙蝠也看不见。」说着，但见金光一耀，他已长剑在手。
　　那群饥渴难耐的蝙蝠早已蜂拥而上冲着他去了。神族的血本来就甜，何况他身上还有伤口，看来蝙蝠也会挑食。
　　无极笑而不语，挥剑时，光如白日，猛然耀起，刺得我下意识遮住眼睛，朦胧间，见那玄衣男子手持神剑，周身笼在圣洁光辉中，周遭秽物皆化为白色尘埃消散。他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净化之力渊源不断的送他的双手中他的神剑上散射而出，映耀天地。
　　那是我第一次，竟对神产生了莫名的敬畏，仿佛他便是天地间最至高无上的存在，象征着救赎，净化天地万物。
　　「真狠心！竟然对我见死不救！」白光散去，刚刚还圣洁无比的神祗笑嘻嘻的飘然靠近，戏谑的神情戏谑的语调，与之前判若两人。
　　「你是需要我救的人么？」我懒懒摊手，忍不住微笑，「还说要比试，显然早就算计好了，诚心阴我，一只都没给我留。」
　　「你想吃烤蝙蝠？下回请早！至于现在——」他意味深长地指了指方才蝙蝠群涌来的方向。
　　山林间，阴风嘶啸，草木折腰。一双巨大的血红眼睛悬浮在空中，如欲滴血，双翼扇动时，震得人耳鸣不断。
　　「这只让给你烤，真的。」无极摆出一张「我绝对不和你抢」的好人脸。
　　我随手放出一只赤鹜，烈火巨鹜箭驰而去，所到之处，熔岩四溅，区区人界妖兽，再厉害也断然受不了这一击。
　　然而，我实在没有料到，当与那蝙蝠兽冲撞一处时，赤鹜却一声嘶鸣瞬间四散而碎，与此同时那巨大的蝙蝠如风影般扑了上来，在我眼前骤然放大了成千上百倍，獠牙血口，扑压而下！
　　我闪身险险避开，听见无极窘笑：「恐怕……它吸了我的血……」
　　我忍不住咧嘴：「吸了你的血就水火不侵了，你就浑身都是宝！」
　　「要不，你也喝一口试试？」他兀自笑得很好意思。
　　「滚！」我踹开他，释出「碎魂」。
　　那蝙蝠兽虽然身形硕壮却灵巧的很，速度极快，我的刀刃几乎伤不到它，但它似乎并不贪战，躲开了便停在远处，不多时便飞走了。
　　我问无极：「你听见它叫没？」
　　「蝙蝠叫如何能听见？难道你听见了？」无极眼中有惊讶流露。
　　我撇撇嘴不置一词，他眼中的思虑却似渐有深意。
　　不一时，那蝙蝠又飞了回来。这一回，它不再靠近，而是丢了什么东西在地上，然后又远远的望着我。
　　耳畔鸣声又起，我总觉得是那蝙蝠在嘶鸣一样。我和无极对视一眼，无极一如既往得微笑，忽然就开口怂恿：「前去看看！」
　　那蝙蝠丢在地上的，是两条刚捕上岸来不久的鱼，还在鲜蹦乱跳的翻腾着。
　　「原来有鲜鱼加餐啊！」无极又是好一顿笑，当下开始摆弄那两条鱼，一边喊我：「蓝，过来点火烤鱼！」
　　「是，我就是你用不完丢不掉的移动火折子。你要实在不行就找火石去，不然钻木取火我也不介意。」我一边应付这没口德的家伙，一边扒拉那只大蝙蝠。这蝙蝠见无极收了它的鱼便很欢地凑上前来，粘糊拉哒地蹭在我身上，虽然看起来无害，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无极自己架起篝火，把鱼烤上，回身拎住那蝙蝠翅膀，斥：「再敢粘着就把你也一起烤了！」
　　那蝙蝠似乎明白无极是什么意思，又委屈地「呜噜」了一声，就闪到一边去了，不过总还是靠我近些，只躲着无极。
　　会和蝙蝠说话的天帝大概比爱吃甜食的魔君也好不到哪儿去，或许无极是对的，我们俩一起洗手不干对这天下比较有好处。
　　我笑着揶揄他：「如何？你以前也没干过烧火的活吧？好玩不？」
　　「你也来试试不就知道了？」他反笑，而后将烤好的鱼片送我我嘴边，「尝尝？」
　　活鱼烤出来味道又香又甜，我接过烤鱼，忍不住称赞：「这天帝血还真是极品，喝上一口，蝙蝠也变得这么神奇。」
　　黑蝙蝠好像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讨好的又蹭了上来，粘在我旁边不走。
　　「你怎不说这鱼是我烤的好？」无极很哀怨，俨然我又帮外不帮内。
　　我玩累了，干脆把他当枕头，靠着慢慢吃完一条。他的黑衣柔软细滑，带着他的体温，蹭在脸上舒适温暖。
　　无极牵起我的头发，用一种极轻的嗓音问我：「若能有时，我天天烤鱼给你吃，你当真不愿意？」
　　我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好，笑着说：「无极，我们再来打个赌怎样？我说一会儿一定起大风！」
　　他于是持续用很失望的眼神盯着我。
　　我不理他，翻个身就装睡。他也没怎么缠我，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我的头发，直到最后完全安静下来。
　　这大概是，我最无法答应他的事。其实我必须承认，我拒绝这些可爱的奢望，是因为一旦有了奢望，便有可能再也舍不得放下。
　　我安静地侧卧不知许久，忽然，只觉冷风袭面，我在黑暗中睁开眼，早就严阵以待的「碎魂」一下贯穿了那只蝙蝠的心脏！距离阻隔近乎为零的时候也是失手几率最低的时候，就算它知道用诈降这一招来接近我们，以图伺机偷袭，它也绝对想不到我等它这一手已经很久了。
　　不过，这东西确实可以算是相当聪明的妖物。
　　我把蝙蝠的尸体甩开，看着被我当了半天软枕的天帝，笑道：「如何？这次该算是我赢了吧，我早说过，一定起大风。」
　　他悠悠一笑：「我又没答应和你赌。」
　　「堂堂天帝，怎么专门跟我耍赖？」我抓过他的胳膊，拉到蝙蝠嘴边上一比。
　　那两个牙印，不是这黑蝙蝠咬出来的。蝙蝠的两颗獠牙，间距比无极胳膊上的长了半寸。
　　我在蝙蝠兽尸体上燃起一把火，将它彻底焚化。这只蝙蝠并没有吸无极的血，为何赤鹜会对它失效？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无极手臂上留下这两个牙印？
　　我忽然觉得心烦气躁，这种感觉，已不知多久不曾有过了。
　　无极却没事人一样从背后将我圈住，笑问：「你该不会是在缅怀你的蝙蝠吧？」
　　我抓过他的手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随便将手抽开，然后又笑容飞扬起来，「别管这个了，介绍个人给你见见。」说着，他已经冲一片漆黑的夜空招呼。「臭小子，还不给我出来？」
　　不过片刻，一个与他一样黑发黑眸的漂亮孩子，便从浓重黑雾中转了出来，那一双眼睛，清澈与阴影纠结错缠，竟让人有忧郁忧伤的错觉。
　　




第廿九回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大哥！」那孩子脸微微有些红，尴尬扭捏着开口喊无极大哥。
　　我惊异的笑道：「他是你弟弟？哪一个？」
　　「关你什么事！你又是谁？」那孩子瞪了我一眼，立刻就跑到无极身边去了。
　　「小绯！」无极摸摸那孩子的脑袋，对我一笑：「他怕生。」
　　这算是怕生呢还是算排外呢？我觉得好笑，「原来是你们家老二，看起来比想象里要小的样子。」
　　轩辕绯又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扭头对无极撅嘴皱鼻子：「你干吗跟个魔族在一起？」
　　「你怎么跑人界来的？」无极反问一句。
　　「我……」轩辕绯一时语塞，愣了一会儿才说，「我听阿昊说你把孟阳赶回去了，所以我……」
　　瞬间，我看见无极眼中急速闪过一丝深邃冷冽，不过他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也看看天，什么都没说。
　　这一夜跑进山里，除了打死一群蝙蝠，惹出一串更大的疑惑之外，几乎没别的收获，硬要说出点什么来，就是多收获了一个对我横眉冷对的弟弟。
　　回到借居的小屋，我倒头就睡。
　　魔族的听觉在三界之中是最敏锐的，所以无极听不见蝙蝠的音波而我却能听见。我躺在床上，屋外轩辕绯抱怨的声音又隐隐飘入耳中。
　　「既然他是魔君你为何不一剑杀了他反而要跟他混在一处？」
　　「他和你们想的不同。」无极的声音听来极淡。
　　轩辕绯低声嘟囔了几句，猛然音调又扬了起来，他说：「哥，回去吧，我有办法封印邪王，你根本不需要和魔族联手！」
　　「小绯！」无极陡然严厉起来，「你还不知错吗？上古时神王几乎耗尽神力才诛杀了梵灭将邪王封印，你以为凭你的任性妄为可以做得了什么？」
　　躺在屋里的我顿时觉得眉心处猛然抽痛，愈发觉得种种蹊跷诡异令人心慌意乱。关于邪王，魔界几乎没有什么记载，那是神界与人界的事情。然而，即使是只言片语的记载，如今猛然忆起，也不免令我心中一寒。我以前没想过，我们再找邪王，邪王也可能正在找我们……
　　「溪禾，你也出来，我有事问你。」黑暗中的灵气异动并不明显，但我还是早已发现了他。
　　出现在黑影中的溪禾对我一俯身，低声道：「君上，公主让属下请您回去。公主说，他们神界自家内讧，咱们没必要趟那个浑水！」
　　「是陌柳一个人的意思？」我扬眉。
　　溪禾踟蹰一瞬，道：「这是魔界万千子民的意思，我和台甫大人，也这么觉得。」
　　「你这是在威胁我了？」
　　这句话，我是笑着说的，溪禾却依然是跪着不肯起来，他说：「君上明知道魔神不两立为何还要流连不反？何况……云将军还在等圣君回去……不是吗？」
　　他提到逸云，我不由心下一颤。逸云，那个银发蓝眸得漂亮孩子送我离开魔界时说的话还深深刻在我脑子里，他其实才是最了解我的，所以他是整个魔界唯一一个不抵死劝我回去的，他知道这样没用。
　　「溪禾，你可知道当年源曦封印邪王的事情？」我靠在床边，盯着溪禾。
　　溪禾被我问得一愣，继而迟疑的说道：「是指神王杀梵灭封邪王的传说？」
　　「如果……被咬了会怎样？」
　　「吓？！」溪禾吓得跳了起来，「君上！」他面色青白直愣愣的盯着我，半天再挤不出一句话来。
　　我的手轻轻摩挲着床栏，「我是说如果。」
　　「要么死，要么被上身——这跟死也没有两样。邪王之所以一直无法被除去不就是因为他可以不断侵占他人的身体吗！」
　　气息在窜筋脉中游蹿而起，手指扣和，纤细脆弱的栏杆顿时断作两节。我确认了一个模糊的印象，却还是像毫无心理准备一样愣了半晌。那一瞬间近乎血液逆流的窒息感清晰的告诉我，我到底还是做不到天塌不惊的，因为我不是心若冰清无欲无求的人。
　　「君上？」溪禾上前也不好不上前也不好，颇为尴尬的立在那儿，又试探着喊我。
　　我看了他一眼，从他眼中看出我的脸色肯定不好。我一挥手，对他说：「你去吧，回魔界去，做好你该做的事。」
　　「公主交待过，君上一日不归，溪禾便只能从旁护主，不得擅回魔界。」
　　我又抬眼望他，他那份坚定不移，对陌柳倒真是半句也不敢拂逆。我不由苦笑：「那好，你我分两路走吧，谁先找到邪王和妖仙梵灭，就通知对方会合好了，早点了事，早点回去。」
　　溪禾看我不似在与他说笑，良久应了一声，消失在屋下暗影之中。
　　我爬下床一脚踹开门，毫不意外的看见无极依旧云淡风轻的笑脸，他似乎又在说什么话来逗我，而我却忽然觉得与他玩笑不起来。
　　「怎么了？」无极略有惊异的望着我。
　　心底翻腾的什么滋味都有，纠结在一起就成了怒气，我白了他一眼，冷声反问：「这话不是该我问你么？」
　　「你一个魔族凭什么这么跟我大哥说话？」轩辕绯立刻跳起来，气冲冲质问我。
　　「魔族怎么了？我与他说话关你何事？」我冷笑一声，盯着他，「你又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蓝，」无极将我拉近身边，「怎么好好的就生气了？」
　　「你先请他走！」
　　「蓝！」无极望着我，满脸的不解。
　　「叫！他！走！」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咬清楚了就定定得盯着无极不再说话。
　　空气忽然间变得极冷，沉默凝重几欲冻结。
　　无极一直望着我，那一双墨黑的眼眸深若天幕，光华灼灼，忽明忽灭，许久他终于沉着嗓子说：「小绯，你先回去。」
　　轩辕绯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削瘦的身子明显的抖动，连声音都有些无法自制的颤抖，他摇着头，喃喃的喊道：「大哥……」
　　无极又看了我一眼，见我依旧是冷冷盯着他，只有无奈苦笑着对轩辕绯说：「你先回去，邪王的事情，我来处理就好。」
　　「你总要一个人去处理！即使是这样的状况，也还是不许我站到你身边吗？你究竟把谁真正看进眼里去过？」轩辕绯惨笑一声。
　　无极扭过头来看我，眼神复杂的让我瞬间惊心，然后他又温柔的扬起了唇角，一字一顿的说：「我不是一个人，有他陪我。」
　　轩辕绯猛地将无极推开了，然后我感觉到他狠狠瞪向我的目光，如刀尖利。我迎着他的视线，依旧是冷冷的微笑着。很好，现在我们两都想把对方给砍了！
　　可是轩辕绯却忽然转身走掉了。
　　我依旧冷笑，仿佛就剩下这一种表情。其实，我是不想笑的，但笑却已经成了我的习惯，突然之间竟改不掉。
　　「你不该这么跟他对上。小绯从小就争强好胜。」无极把我拉回屋里，轻轻一声叹息。
　　「这就是你的好弟弟？你确定你的天下交到这种无知无畏的家伙手中没事儿？」我嗤笑道，「好啊！既然是他自作主张以你们神王一族的神力把封印解开的，那让他自己去收拾残局吧！他自己不都也说他有办法的吗？你逞什么能？」 
　　他略一拧眉，道：「蓝，小绯是我弟弟。」
　　「你为了你弟弟，那我呢？我为了谁？他是你弟弟你就迁就他，就算被他害死了你也无怨无悔，那你怎么不跟他走？你还赖着我干吗？」我怒气冲冲的质问他。
　　「蓝，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么多？」无极伸手撩起我的红发。
　　「我又不是聋子！」我本欲打掉他的手，却发现正是他受伤的那只，顿时，愈发怒盛，「轩辕无极，别以为我会谢你，你这自作主张的臭毛病，非常惹人厌！」
　　「真生气了？」他忽然笑着腻上前来，要抱我。
　　「你以为你是英雄吗？你早就知道偷袭我们的是邪王精元，你不但不告诉我还故意让它咬你一口！你凭什么一个人作这种决定？你凭什么瞒着我？你以为你的命是你一个人的可以随便你想生就生想死就死吗？我告诉你，是你先来招惹我的那就别想甩甩手自己一个人去死了！」终于狂吼出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已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推倒。瞬间惊得松开手，心却依旧狂乱的跳动着无法平息，讶异自己的失控，更惊诧，我知道我的愤怒仅仅只是源自于恐惧，我竟然开始害怕，害怕他可能做出的举动，因为我其实是自私的，我宁愿是我死也好忘了他也好，而不愿承受失去与被遗忘的痛苦。我只是不想承认，我害怕这样的痛苦胜过死亡。
　　可是，一切是否已然覆水难收？
　　「只是被咬了一口而已，不一定会死，」他依旧笑的云淡风轻，仿佛并不是在谈论他自己的生死，「如果我能抑制邪王的邪气，就能将邪王永远埋葬。」
　　「神王都办不到的事情，你能吗？」我皱眉。
　　他伸手，仿佛想要将我的眉展平，嗓音柔和却不容置疑。他说：「只要你不丢下我，我就不会丢下你。我绝不会输。」
　　「我不信，」我听见自己的嗓音已经沙哑，「你这个人又爱使诈还喜欢耍赖，我怎么能信你？我只信我自己！你跟我回魔界去，就算它是邪王，也休想突破结界踏入魔界半步！」我拉过他的手，想用魔族的刻印将那伤口封起。
　　「你的魔灵与邪王的力量相融，你封不住他的！」无极甩开我将手抽回去，无奈笑着：「别任性了。」
　　我原本还想骂他，但已说不出来，他的唇覆了上来，不再让我多说一个字。
　　唇齿纠缠到近乎窒息的时候，我的脸颊湿了。
　　我忽然想起，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流泪被君父狠狠地打了一顿打得我半个月没下得去床。父亲说我是没有权利哭的，从那之后我便再也没哭过。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想不到，千百年来的第一滴泪，竟然是为了他……
　　「哭了？」无极似乎十分震惊，盯住我呆看了好一会儿，却抢在我别过脸去之前，忽然舔了一下我的脸颊，以柔软唇舌厮磨在耳畔低声呢语：「你肯为我掉一滴眼泪，是否便是承认了我？只要我在你心里，哪怕真的忘了，总有一日也能想起，对不对？」
　　我已不想擦去那滚落的泪水。哭了，就是哭了，滴落的眼泪再不可能擦回去。我扳住他的肩膀，狠狠吻下去，含住他的唇，舔舐吸吮，将所有语声全堵在喉间。
　　我能感觉到他炽热急促的气息，感觉到他情潮翻涌的爱抚，感觉到他灼热燃烧的欲望。
　　他抱着我的手臂那么用力，滚烫如火，禁锢的我连呼吸也困难，眼前紫霞飞扬红雾弥漫，几度以为真的会就这么窒息而亡。
　　他哑着嗓子唤我，激烈中带着隐忍，嘶哑的性感刺激着我的神经，诱惑着我的灵魂。
　　我也使劲回抱着他，恨不能将他揉碎了嵌入灵魂深处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牢了他，不至于一不小心就会错失，再也找不回来。
　　他将掌心帖在我心口，安静地看入我眼底，低语：「你别动，让我来。」他的眼睛就像一双魔晶，欲念不掩，亦不掩深情。
　　我于是顺从地贴近他，张开所有的触觉，品味他的存在。
　　我知道破坏是多么容易，一如我知道呵护是多么的艰难。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我们短暂的快乐相守变成一个美丽的传说，传说再完美也是拿不住捏不着的，我宁愿要一份古拙无华的平淡，我想要它天长地久，执子之手，看细水长流。
　　于是我更加清楚的了解，了解我挑嘴不愿意吃青菜喝白粥时他的笑是多么苦涩，了解我将他置于魔君的职责之后时他的笑是多么无奈，可是他宠我，所以他依然对我微笑。
　　总是习惯性的把笑容留给对方，他与我其实是那么相像。
　　他说，蓝，只要你不丢下我，我就不会丢下你。
　　我扬起一抹模糊的笑，在黑暗中，我的直觉总是异常的灵敏清晰。
　　无极，我不会丢下你，但从现在开始，我不再跟着你走，我要你跟着我，因为你太不珍惜自己。
　　既然要这么走，那就大家一起来吧。阴阳漫道两重天，你走哪边，我就走哪边。
　　狂潮涌动反复翻腾着冲到最高点时，我清晰地感觉到胸腔中痉挛一般的痛。尽管我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去想那些尚未发生的可能，那个叫做心的东西依然一次又一次的缩紧，抽搐。无极搂着我，我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声声心跳，仿佛可以握住他鲜活不息的生命。
　　眼眶又一次不争气的湿了，我闭起双眼，把吻埋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轻轻吐出模模糊糊的字眼：「无极，只要你答应我，让我每天都能听到你的心跳声，我就答应你，不做魔界圣君时陪你去过粗茶淡饭闲云野鹤的日子。」
　　无极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猛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第三十回

　　
【乾坤无极情天有路 火幻炽痕同归殊途】
　　
　　东方破晓晨风冷，山林戚戚云雾残。
　　我与轩辕绯面对面的站在凛冽山风中时，无极应该是还没有醒过来，我封了他的穴道在他周围下了守护结界把他留在小屋。
　　轩辕绯比我意料中的还要平静得多，他冷漠的盯着我就像我冷漠的盯着他一样。
　　无极跟我说过，不要把他被邪王咬的事情告诉轩辕绯，他不愿弟弟担心愧疚。
　　我答应了，我遵守这个诺言。
　　所以，我只是很镇定地问他：「你确定你知道自己都在做什么？」
　　他眼神忽然变得怨毒，愤愤地说道：「我做什么不需要你管！」
　　我依旧淡淡的问道：「那你还来见我做什么？」
　　轩辕绯愣了一秒，一双星般眸子忽闪忽闪的，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然后，他说：「离开我大哥！」
　　我问：「你说这种蠢话之前真的用过脑子吗？」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答应。」他脸色忽然转沉，「所以，我只能让大哥离开你。」
　　我看见轩辕绯周身闪动着诡异的灵光，那种沉重的气，全然不似神族轻灵干净的气息。「碎魂」鸣响着，向我示警。
　　我只是微微握了握拳，让我的魔刀安静下来。我知道轩辕绯想要干什么，否则我根本不必见他，我与他本来无话可说。
　　轩辕绯上扬唇角浸染一丝恨意，他说：「蓝炽痕，我要让大哥亲手杀了你。」
　　那个黑色灵体迅如疾风般猛然蹿到我面前时，我坦然地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邪王的精元，还有那一双白森森的獠牙。然而，我依然没能看清楚，那个通体乌黑混浊的灵体只在我眼前闪现一瞬便撞在我的喉管上。
　　颈嗓处并不觉得疼，只是猛然一甜，瞬间好像有很多腥甜的液体涌了出来。
　　我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拽着向一边倒进某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几乎就在同时，两道灵光同时向那个还啃在我脖子上的东西袭来，漆黑灵体顿时一闪便遁去无影，只有那一金一紫两道灵光在空中对撞，激荡出一片潦乱光彩。
　　獠牙抽出，只剩两个血乎乎的窟窿留在脖子上，这才觉得肿胀发热不好受，又热又痒得，还能感觉到滚烫粘稠的血液缓缓的溢出来，在顺着脖子往下淌。滚烫滚烫的血液从身体里喷薄而出，沿着依稀不明的筋络蜿蜒，感觉脉搏咚咚跳的分外明显。
　　我掐着脖子才勉强抬头，正看见无极面若冰霜地瞪着我。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心痛甚至是丝丝复杂的怒意，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是怎么冲开穴道从我的结界里跑出来的，他就先拎着我的领子吼了一句：「你——！」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就再没往下说，把头偏过去不愿看我。
　　然而，就是他这一声吼也足够吓我一跳了，他从来没这么凶的吼过我。
　　于是，我忽然像个讨回了便宜的孩子一样咧嘴笑了，好歹他终于也尝到这种又急又气又恼又无奈的滋味儿。我说：「现在咱俩一样了，还要跟我赌一回么？就赌邪王会找上谁。」
　　他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往日那么喜欢跟我耍贫嘴的他，竟然真的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我又掐着脖子费劲的转了个方向，看见溪禾站在旁边呆愣愣的盯着我，刚才那道紫光却是他出的手。我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闪去，去了哪个方向，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然后别过脸去重重的叹气。
　　无极轻轻地用手拭着我脖子上伤口周围缓缓淌着的血渍，一遍又一遍的擦，恨不能把那两个血洞给堵上一样。他就这么机械的重复这个动作，重复了很久，直到最后那个伤口已经凝血，他才终于开口，皱着眉丢了两个字给我：「胡闹！」
　　他一开口，我便笑了，我说：「我天生就爱胡闹，你早该知道的。这条路是你先选的，我当然不能让你一个人走，你说的，有我陪你。」
　　无极再不说话，只是定定望着我，仿佛一眨眼我就要消失了一样，眸子翻腾的情愫，浓得化也化不开，仿佛真能把人吸进去一般。我看懂了，但我却决意不再看。
　　走过的路就无法回头，纵然时间倒流，我也依然还是会毫不犹豫的这么胡闹一场。
　　从十指交握得那一瞬间开始，我们便已撒不开手了，所以，就算是修罗地狱鬼门血池，也要一起闯。
　　我强迫自己盯着他的眼睛，镇定地笑着，说：「无极，我们说好，将来不管谁变了，留下的那一个不许手下留情。」
　　
　　农家阿婆看见我脖子上两个血窟窿，拿出家传的药膏要给我抹，诚意拳拳，几乎令我感动，但在她靠近我的时候，我还是拒绝了。
　　小小的山村静的连声鸡鸣鸭叫也听不见。
　　无极一直揽着我，自从我脖子上多出这个牙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松开过他的手。
　　溪禾有些坐立不安的来回走动着，终于按耐不住，嚷道：「我出去看看！」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到门口。
　　我喝止他，「阴气重阳气少，不要擅动。」
　　「这地方本来就没什么阳气，你怎么早没发现？」无极忽然轻笑起来。
　　我白了他一眼也笑道：「你早发现了还过得那么安生太平天下无忧一样。」
　　无极笑而不答，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
　　其实，我也是刚刚才惊觉无极当初坚持要住进这老妇家的真正用意，就在她拿着那一小盒药膏靠近我的一瞬间。
　　「住它这里，你就没想过它会害你？」我问无极。
　　无极笑，一如既往云淡风轻的笑着说：「但它绝不会害你。」
　　瞬间，呼吸有些凝滞。
　　魔界确有记载，上古妖仙梵灭，擅长各种变换，魔界尊王蓝夜曾从神王源曦手中三次救过妖仙梵灭的性命，虽然梵灭最后依然命丧源曦之手，但他死前却曾对蓝夜尊王许下过结草衔环来世相报的誓言。所以，妖仙梵灭的元神灵魄绝不会害我。
　　然而，无极却是神王后裔。
　　我只觉得眉尖微跳，想起我竟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由冷汗涔涔。梵灭不害我，但却不一定会轻饶了神族之人，虽然我当时在无极周围下了结界，可我毕竟封了他的穴道，如果他还没冲开穴道之前出什么事端纵然他再厉害也是枉然，何况，他要面对的还不仅仅是一个梵灭。
　　为何我们追到山前，梵灭的妖气便消失了？因为这村子的鬼气太重，遮蔽了梵灭的妖气；而山中的蝙蝠妖兽与在四周徘徊的邪王的邪气又掩盖了村子里的鬼气！魔界素来鬼怪众多，我对这些气息早已习以为常，只有在梵灭幻化的大妈与我靠得足够近的时候才发觉出异样。惯居神界的无极却敏锐地从一开始就看透了这山村的非同寻常，然而，他依然做了一个对我最有利的决定。梵灭非但不会害我，反而会因为感念蓝夜之恩多方相护于我，或许，这正是一连几日来没有任何邪鬼来犯的原因。
　　我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收拢五指，握住无极的手，揉了揉涨得发疼的眼睛，说：「走吧，不要呆在这里了。」
　　「要走就只能杀出去。」无极淡淡的应道，「邪王的邪气把这村子里的阴鬼都煽动起来了，不仅如此，恐怕方圆几百里以内的鬼怪都被影响了在往这边靠拢。」
　　我问：「不走能行吗？」
　　他笑道：「三条路，你跟我回神界，我跟你回魔界，咱俩各自回个自得家各走各的路。你走哪一条？」
　　「哪一条都不走！既然为邪王的事情而来，怎可临阵脱逃无功而返？」
　　「那就只有杀出去。」
　　言罢，无极静静的擦拭着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的「驭天」。
　　溪禾却陡然紧张起来，将我拉开拦在我身前，冷冷的质问无极：「方圆几百里的鬼怪全举过来，杀出去谈何容易？你该不会是想乘乱对君上不利吧！」
　　「溪禾！」我一皱眉，厉声喝道。溪禾一贯行事小心谨慎，为何忽然这样说话？
　　「他可是被邪王咬过的，就算……就算他曾与君上有些交情，也不能再轻信！」溪禾十分委屈，依然固执地争辩。「眼下鬼气越来越重了，真要打杀起来怎么是个尽头？君上应该立刻回魔界去才是！」
　　他这一席话说得我皱眉，若他不是溪禾，不是我自幼傍身的友人与臂膀，我一定一脚将他踹出门外去。我好不容易才刻意不再去想的事情，何必偏偏又要提起。我神色冰冷的盯着他，问：「我也被咬了，你还信不信我了？」
　　「我……」溪禾尴尬的「我」了一声就再没说下去，只是颓然埋头。
　　「伤口还疼吗？」无极过来察看我的脖子，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完全当溪禾不存在。
　　我本欲替溪禾解释两句，不想无极却柔声笑着打断我。
　　「无所谓。」他说，「他信不信我，有何关系？」
　　我呆了一瞬，忽然好笑起来。我早该知道，他是根本不在意这些的。从开始到现在，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跟溪禾说过，他根本没把这个人看在眼里。
　　然而，在下一秒，我却又觉得心底寒冷的让我不由自主一哆嗦，从现在开始，我该如何面对无极？一旦有人变了，另一个就不能手下留情，这话是我说的。万一，那个变了的是他，我该怎么办……
　　「走吧。」
　　我发愣时，无极已经到了门口，招呼着我。
　　我赶紧甩了甩头，将那些混乱的想法全挥出脑外，快步跟上。
　　
　　黑压压的浓云铺天盖地，残风啸日，山林震颤。就算早有心理准备，依然难免触目惊心。我终于明白何以当年源曦几乎耗尽所有神力也定要将邪王封印！邪王不单单可以纠聚邪灵魅鬼，那昏暗邪气竟能吞天噬地，仿佛将一切尽数化为了魑魅魍魉！ 
　　漫天乱舞的黑鸦如同与阴云连成了一片般压顶而来，眼前天上地下一片浑黑，大地好似被烧焦了的漆黑炭土，又如有无数黑蚁蜂拥，密密麻麻，满目皆是。
　　一只尸鬼从斜侧里向我扑来，我挥刀将之斩作两节，如切瓜剁泥，那东西只一瞬间便在碎魂的明红火焰中化为尘埃。然而，很快，其它的鬼怪便从四面八方拥了上面，不留一丝空暇。
　　「碎魂」在火焰缭绕中狂乱，如嗜血疯魔，鸣响彻天。我只能挥刀，无法思考，如深陷泥淖的狼，唯有奋力挣扎，否则立刻就会被吞噬淹没万劫不复。
　　火海烈烈，血海凄凄，我在奋力拼杀中努力的凭直觉寻找无极的方位。我根本没办法看见他，周身全被海啸般铺天盖地涌来的邪鬼围得死死的，就像被一只僵黑的千层桶锁住，怎么也打不破。
　　狂躁，不安，疯狂的搅动着我的心。我看不见他，不知他身在何处，不知他境况如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邪鬼聚集过来？我的心混乱的狂跳着，邪王出邪鬼啸，这些东西必然会朝着邪王的所在涌动。前所未有的恐惧在思绪惊跳的一瞬间如火红滚烫的烙铁般狠狠的烫在我心上，脑海中一片沸腾，身体的每一寸都如怒火升腾般不受控制的燃烧着。犹如野兽悲唳的嘶吼从我的喉管中爆裂出来，火焰顺着我的筋脉流窜升腾，喷薄而出，如九首的巨龙，喷着烈火盘旋狂舞与天地间，席卷每一个角落。
　　视线在鲜红火焰中逐渐清晰，穿过火海，我看见无极一身缁黑衣衫的身影，黑衣黑发在风与火的缠绕中舞动，妖娆诡异。金色白色的光华随着他的剑四散激荡，劈天裂地。
　　烈火劈荆，魔刀斩棘，我奋力的向他狂奔过去，我要靠的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足以让我看清楚他，看清楚他还没有变，看清楚他还是原来的他，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安心。
　　灵光缭绕中他向我偏过头来，一瞬间的错讹，一瞬间的微笑。恍如我们不是身处这天昏地暗的战场，而是在熙熙攘攘的闹市街头不期而遇。我向他跑去，他向我轻轻扬唇。
　　我向他伸出手去，不管不顾只想要抓住他，牢牢地抓在手里哪里都不许他去。
　　他于是伸手来接我。
　　指尖相处的那瞬间，一道白影蹿出，化作一柄利刃在我眼前刺出一天一地的殷红喷洒。
　　无极只皱了一下眉，手却向前一送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浓重的血腥味儿窜进我的鼻腔，呛得我几愈窒息。我忘了，因为多日的相安无事，所以错把还没咬人的老虎当作了病猫；我忘了，因为在无休止的厮杀中红了眼，所以忘记了敌人不止出没在明面上；我忘了，因为那个叫做梵灭的妖仙不止会变换成慈祥慈蔼的老妇给我送鸡汤送膏药，所以忘了他还会化作刀剑凶器，他会夺人性命！
　　因此，我也忘了后悔忘了愤怒忘了报复忘了先把行凶的罪魁抓住，什么都忘记了，只剩下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终于彻底将我吞噬殆尽，从每一根筋脉的末梢冻结全身。我扑上前去抓住他的身子，却感觉自己的双手是那么无力地颤抖着，我抓不住他，只能任凭自己跟着他一起向地面倒下去。
　　泪水冲脱禁锢从面颊崩溃，如决堤汹涌，倾泻在他的脸上胸膛，透明的眼泪瞬间变成血红，融入那泉涌的洪流，顷刻染红足下一方泥土。我张着嘴，脑海中翻腾的全是他的名字，无极无极无极……然而，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所有的悲苦全被堵在喉间，无论如何不得解脱，甚至无法呼吸，感觉心也要抽搐的停止跳动。
　　你说过不死，你说过只要我不丢下你你便不丢下我，我们说好了，就算你变了，也得由我来解决，为什么……
　　忽然，我脑子猛然一凉，如有冷水覆面。如果无极被邪王附体，梵灭断然不会再攻击他，可是梵灭却刺穿了他的胸膛，所以，无极他没有变。
　　他没有变，那么，被邪王上身不断将这些伥鬼引来的，除了我，还会有谁……？
　　顿时，我浑身抖了一个激灵，我看见无极惨白却依然微笑的脸，他紧紧地抓着我不放，「驭天」寒光四射，令人目盲。
　　




第卅一回

　　
【千年以待沧海桑田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
　　
　　剑如冰锥，肩狎处一阵肌骨碎裂的剧痛，似有寒毒侵蚀，瞬间肩臂已麻木到全无知觉。
　　我左手本能的按着伤处，浓稠的鲜血如打破染缸泼洒而出的染料般倾泻，鲜艳的色彩，涂得满天满地。
　　剑，是从刚才所处位置的斜后方来的。
　　我惊讶得抬头，终于对准双眼的焦距。
　　无极挡在我身前，一只手仍护着我，他的剑，散发着无尚澄清神气灵光的「驭天」，却精狠的剜在溪禾心窝上，穿透了溪禾的铠甲和身躯，血水顺着一切可以附着的物体滑落，流淌成河，汇聚成海。
　　我咬牙伸手拔下锁在我右肩狎的长剑，寒气蚀骨，竟是溪禾惯用的青铜寒冰剑！
　　溪禾？
　　为什么是溪禾？！
　　竟然是溪禾！！ 
　　那一刻，我竟不知是悲是喜该哭改笑。
　　溪禾熟悉的面孔浮现出陌生的狰狞，眼角眉梢阴森妖邪愈染愈烈。
　　无极收手，「驭天」在一片鲜红飞溅中隐动寒光，大量的热血从溪禾心口那个空洞淌了出来，如瀑如川。
　　然而，溪禾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过，那是一种麻木生死的冷漠，无视生命的存在，甚至无视自己的死活，仿佛那个足以致命的剑伤不是在他自己身上。被邪王附体的人，犹如缚灵之尸，除非斩去首级，否则便是不死之身。
　　「溪禾！」
　　狂风大作，夹扎着血丝的阴气扑面而来掀起阵阵腥浪。我逆着风大声喊溪禾的名字，我不明白，何以被邪王咬到的是我和无极，被上身的却是溪禾？
　　溪禾却不回答我，他阴邪地笑着展开手，四面八方的暗云黑雾不断地向他手中汇聚，仿佛织就一双巨大的黑色羽翼，旋风劲起，卷得沙飞石走，混沌了天地。他周身笼罩在巨大的黑暗阴影中，邪灵魅鬼不断被他吞噬与他融合，混浊的能量急速的膨胀，仿佛随时都回爆裂，毁天灭地。
　　这不是溪禾，不是我的大将军溪禾，他是邪王，那一双幽魅般的眼睛中写满了憎恶与愤恨，他恨这个世界，所以他要将之毁灭。
　　眼前无极身体一晃，似乎支撑不住一般。我整条右臂半点知觉也没有完全无法动作，只好伸出左手去想扶他，但他先将「驭天」支在地上撑住了。刚才若不是他及时拉我一把，那一剑恐怕就不是刺在我肩狎上这么简单了。
　　我看见无极紧攥着眉，唇微微有些开起，牙关却是紧咬着的。由于失血，他的薄唇已经苍白的见不到血色，轮廓分明的脸庞也一片白，满脸汗珠，梵灭一剑伤他伤得不轻。
　　「竟然被骗了……！」他忽然低低的笑起来，笑声中陡起悲愤苍然。他那样的笑，瞬间令我心下一惊，强烈的不安又一次席卷而来。
　　「源曦，你不可能再用同样的方式封印我！」邪王的闷吼在空气中震动，强大的气流压迫着耳膜，近乎钟鸣耳畔，「我饮了你们俩的血，就算『驭天』也奈何不了我第二次！」
　　我猛然顿悟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上古流传至今的记载竟然会是一个谬误！邪王可以依附于他人之身，但他并不一定需要咬人！它咬我和无极，为的不过是吸血提升自己的功力。这一次，我们竟然都被骗得彻彻底底！
　　「蓝，你退开。你的力量与他相溶不要留在这里，我必须要亲自了结他。」无极的声音听来冷冽冽的，绝不容半点质疑。
　　我有些不甘的让开，我很想说我不愿让重伤的他一人上战场，但我还是默默地让开了，若换了是我也定不会叫他插手，这是氏族血脉的骄傲与尊严。而我要看着他，记住他挥剑时的每一下姿态。
　　金光万丈平地起，瀚海空沸苍穹裂。源源不断的金色光芒从无极身上爆发而出，瞬间撑起一个巨大的金色穹顶，将天与地全部笼罩了进去。金色的灵光与黑色的邪光猛烈的冲击着对撞着，碎光四射如飞刀。
　　透过眩目金光，我朦朦胧胧看见无极的脸，他双眼紧闭，神情肃穆，周身金光还在不断蓄积膨胀，似要无止境的疯涨下去。
　　邪王依旧负隅顽抗，他顶着无极的神光嚣张的嘶吠：「有此肉身作盾，你奈我何？」
　　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电光，邪王的力量如今全部用来与无极对抗，如果我现在偷袭，定能轻而易举的斩他首级。握着碎魂的手紧了又紧，我知道，这一刀挥下去，我唯一的妹妹，一定会永世恨我，可是，我别无选择。
　　然而，在我出手前一霎那，溪禾的青铜寒冰剑突然飞至我面前，在地面上留下一行字。
　　他写：替我与公主说，对不起。
　　瞬间，心底一阵刺痛。
　　寒冰剑穿风而起，只一瞬间便没入咽喉，旋即飞转，那一颗头颅如球一般被削了出去，红雨四溅，血光缭乱。那是溪禾的头。
　　沉重的无头肉身轰然倒地，一道黑阴窜出在耀目金光中痛苦的抽搐着。剥离肉体的瞬间，是邪王元灵防御最脆弱的瞬间，也是一击制胜的瞬间。
　　我看见无极猛地睁开双眼，墨黑眼眸煮沸了一般，所有不断旋转翻滚的灵光一霎那爆发至鼎盛又立刻收了回来，如苍龙历爪死死的锁住那一团如黑雾般的邪灵！
　　邪王在金光捆绑中不甘的挣扎着，终于发出一声咆哮，便随着光华一起消失无踪。
　　我只觉得眼前顿时一白，猛一阵头晕，原来，已是云开日出天光大亮了。所有的呜鸣戛然而止，一切仿佛在瞬间恢复平静祥和。
　　无极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如山坍塌般倒了下来。
　　我扑过去，抱他在怀里。他脸色蜡白，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的利害，血仍然不断从他胸口的剑伤处涌出来，淌得满地。我扣上他脉门，欲要度气给他。他却突然一抬手，反而抓住了我。
　　我一惊，望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睁开眼望着我，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淡淡地说，「刺我的心脏。」
　　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阵乱响，本能的就要反抗，可是他抓我抓得死死的，半寸也不放我走。他嗓音沙哑，声音低沉，不容反抗的喝道；「蓝！不许手下留情，这是你说的！」
　　瞬间，我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我想用右手来扯开他的禁锢，可我的整条右臂却偏偏无法移动半寸！我愤而反驳，「你别逼我！」
　　无极依旧平静的微笑，笑容恬淡温暖，若不是他正在狠狠地抓着我手中的刀往他心口上刺，我会以为我们只是在像平常一样玩笑……
　　「蓝，我只能暂时封住邪王的力量将它完全压抑在我身体里，这是彻底将它消灭的唯一机会，合『驭天』『碎魂』之力杀了它！」
　　他说得冷静从容，但我做不到。我疯了一样反抗他，感觉身体里有一根弦断裂了，发出崩溃的悲鸣。不一样，这和当初约定的不一样，他又骗我，他竟然又骗了我！
　　「蓝……」他叹息一声，忽然扑身上前。
　　他吻了我，就在刀剑穿心的那一刹那。
　　大量的热血从他的唇齿间涌进我嘴里，我清晰地听见灵魂被生生撕碎时发出的哀叫，我自己的。千刀割骨，万箭穿心，痛得我浑身抽搐颤抖不已。
　　他的血全溅在我身上脸上，如同绽开的妖娆红莲，顺着我的额头往下蔓延，划过我的眼睛，又顺颊而落，最后从唇角融进嘴里，温热腥甜，又苦涩冰冷。我机械的吞咽，忽然又觉得胃如穿孔痉挛般的绞痛燃烧。
　　视线一片血红，我却像被抽空了一般，再也看不见听不见哭不出喊不出，做不出半点反应。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魔界的，当我意识到我已经回到魔界的时候，我抱着无极，面前是波澜不惊的镜湖。
　　该死掉的是我啊，为何变成了他？
　　是的，他不该死，我定不能让他这样死去。
　　无极依然血流不止，我只有持续度气给他护住他的心脉。
　　或许是神族生命力顽强，或许是我的反抗导致那一剑有了偏差，无极他没有死，但他却也再不算活着。
　　我吻着他的脸，喃喃地对他说，无极，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你要做到。
　　然后，我动用了冰咒，将他封印在千年寒冰之中。
　　魔族皇室血统属火性，除非迫不得已，决不会动用这种属性相悖的法术，丝丝寒气，几乎将我的骨头都给冻的碎裂开来。
　　失去主人的「驭天」，仿佛死了一样，寂寞的躺在地上，我以碎魂将之封印在无极身旁。「驭天」不能随便处置，上古神谕云，得驭天者得天下，天下，不是随随便便交到什么人手上都行的。
　　连续的魔力释放终于快要将我消耗殆尽，最后的最后，我支撑着残余的一点力量去见了一个人。我想见他，我还有牵挂的，明明做下了约定，却终于还是我要辜负了的那个人。
　　逸云哭了，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不断的流泪，泪水从他苍白的面颊溃落，看得我心惊胆战。但我却不敢去替他拭泪，我的手已被寒冰侵蚀得太冰冷，我不想吓着他。
　　我说，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他说什么也不依，哽咽着说要和我一起去。
　　我于是笑了，我说，那你去接我好了，二十年后，我与你以二十年为约。
　　其实，我很想对他说，我欠他太多来日一定要加倍地对他好，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未来的事情有太多变数，现在说得再多也是枉然，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二十年后回来的那个人，到底还是不是我。
　　然而，思绪散去前，我又想起多年前匆匆一见下那个上蹿下跳大呼小叫的家伙，若是他的话，应该可以放心吧……
　　
　　※ ※ ※ ※ ※ ※ ※ ※ ※ ※ ※ ※ ※ ※ ※ ※ ※ ※ ※ ※ ※
　　
　　—今朝—
　　这个梦真得太长了，我从梦境中睁开眼的时候，丝毫没有觉得轻松惬意，反而是沉重疲乏的浑身酸痛，动弹不得。
　　我努力眨了眨眼睛，然后看见那一双幽黑如墨的眸子，在梦里，已经看了好多回。
　　我伸出手去触他的眉，他握住我的手俯下身来。
　　然后，我与他细细密密的亲吻着，没有那么狂热，但却绵长深重。我不知道是不是太多的苦难折磨、太过漫长的岁月蹉跎已经打驯服了我们身体里狂烈躁动的血液。我只知道，我好不容易再一次握住他的手，抱着他，亲吻他，我决不想再尝试失去的苦涩悲痛与绝望。
　　然后我看见他笑起来。「你终于又想起我了？我还以为你当真彻底狠心绝情。」他像只看见了猎物的狐狸，眯着眼盯住我，只差嚣张到舔嘴，他低声问我：「你记得吧？我说过，我从冰里出来，就算不揍你，也要叫你下不来床！」
　　「行行好，我这会儿已经下不来床了。」我尝试着挪动了一下疼痛的身体，决定也耍一回赖。我问他：「小云在哪里？」
　　他很好心地答我：「在别处休息，你要见他，可让人去找来。」
　　我又问他：「傲雪呢？」
　　他终于挑眉丢出冷脸来，愤愤咬牙道：「你有完没完了？挂着一个还不够？胳膊长到我手下来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几时多了这么个四处拈花惹草的坏毛病？」
　　我大笑起来，眨眼伸个懒腰，「狐狸，这真的不适合你，虽然我的确十分爱看你被气得炸毛的模样。」
　　无极哀怨地瞅着我，哼了一声，放软了嗓音：「你放心吧，他们比你可好出太多，你已昏昏沉沉睡了月余了。」
　　我还来不及惊诧我竟然睡了这么久，房门便被撞开了，那个气质宛如少年的蓝眸美人飞扑过来，旁若无人地仿佛恨不能立刻将我抱住，临到跟前，却忽然又站住了步子，立在床边呆呆望着我，眸光晶莹闪烁。直到我，努力抬起手，拉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站立不稳般，跌在我身上。他什么也不说，不发出半点声音，只把脸埋在我心口上，紧紧抓住我不放。我拍着他的背揉着他顺滑的银发，柔声安慰他。
　　无极懒懒地靠在一边盯着我们，似笑非笑，表情十分诡异。然后他冲着门外喊：「傲雪你还要抱着柱子磨蹭到什么时候，再不进来我关门了。」
　　于是小龙仔的头终于犹犹豫豫探进门来，接着才是整个人。他把自己磨磨唧唧地缩在墙角，就差没找个东西把自己蒙住。可是他看着我，眼睛亮闪闪的。
　　「傲雪，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无极靠着床柱，冲小龙仔勾了勾手指，睥睨神态俨然下达旨意。他说：「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天帝，也不是你的主上，你想做什么说什么，都不必再顾及我。」
　　我看见傲雪在墙角的阴影里猛抬起头，一脸受伤弃犬的神情，忍不住叹息：「虽然小龙仔是经常有点纠结有点难搞，可是狐狸你用不用赶他出门？他再怎么样好歹也对你忠心耿耿——」话还没说完，小云忽然抬起头轻轻拽了我一把。
　　那显然就是不让我再说了。
　　于是我从善如流地闭嘴，看见傲雪呆了许久，终于从墙角一步步走出来，他在狐狸面前跪下，一言不发地行礼，而后站起身，转面看住了我。
　　气氛忽然诡异至极，他们三个全都看着我，谁也不说话。
　　我觉得有点冒冷汗，很想活跃一下气氛地问：「那个……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狐狸一派家长之风地挑眉，「在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之前，咱们是不是先把帐算一下？」
　　「我……我觉得头晕……嗯，我先再睡一下……」我很厚颜无耻地决定继续装死。
　　但精于耍赖之道的狐狸显然根本不搭理我，「你想睡就睡吧，乖，反正能不能睡着就另当别论了。」
　　「……我说……我几时欠债需要被算帐了？」眼见混不过去，我很悲壮地硬着脖子「斗胆」问了一句。
　　「是么？看来脑子还没完全好啊。没关系，这儿要跟你算帐的显然不止我一个，我保证一会儿你会就慢慢地全都想起来了。」狐狸说着，一只爪子已经捏上我的脸颊，眯眼时笑脸简直堪称狞笑的典范……一旁的小龙仔默不作声，就是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
　　我只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巴巴地哀呼：「小云……」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再多腻他两声，他就爬起身抹了一把眼睛，后退一步，站到了……狐狸的身边……
　　「哇，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我我……你们不可以虐待伤员啊……！」
　　但是没有人理我。
　　于是，魔界赤焰城上空，哀嚎绕梁，三日不绝……
　　




第卅二回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长天有信天地不仁】
　　
　　若不是陌柳及时来救我还以为我真会被活剥了。
　　医生说话总是有效的，但也总是冰冷的。神医说，谁也不许虐待她的病人，等不是病人了随便虐。我闷声乖乖没有抗议，毕竟总还有一口气好喘。
　　之后，我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小龙仔走了。他没有与任何人告别，只是留下了一封信给我。我拆开来看，内中只有一句话。他写：「我记得你说的，如果不抱住，将来一定会后悔。我很用力地去抱过了，所以，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再有遗憾。」
　　我看完很囧地把这信还给充当免费邮差的妹妹。
　　妹妹问我：「什么感想？」
　　我默了半晌，往额头上加了个冰袋，说：「感想就是……已阅。」
　　于是陌柳直接把我踹到地上骂：「真该把你活剐了！」
　　我哀号：「你不能带头虐待伤患啊！」
　　陌柳把我拖回床上塞好，冷笑：「你还用得着我虐？」
　　话音未落，我已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的确，我头疼极了，不知该怎么办，若此时能有人来一刀把我劈了，或许我也会谢他。
　　所以我早就说过，忘掉的事最好不要想起来，想起来会是个麻烦。如今我再也不能用「忘记」作为借口，就算能被人原谅，我也无法逃过自己。
　　可是狐狸和小云谁都没来找我，就好像是要遵守与陌柳的约定一样，连个照面也不与我打，就等着我被养白胖了好下刀子……
　　但不管怎么说，魔界的气候对我来说最适宜不过，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等到能下地了就忍不住跑出去溜达，带着递归。
　　原本是想遛遛狗全当复健的，后来发现，这哪里是我遛狗……完全是狗遛我。只见递归小盆友撒开四爪一阵狂奔，我就被遛了……
　　后来我就放弃了，让它自己去撒野去，我继续找个安静地方窝着睡觉。
　　我也不太敢去找狐狸或者小云，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又躲在荷塘水榭里睡觉，惊觉一双手臂把我圈进怀里。「你怎么跟个小动物一样，每天东游西荡，捡个角落就窝着睡，我跟了你很久了。」无极的声音很轻，落在耳中，宛如呢语。
　　我愣了好一阵子，终于叹一口气，问他：「怎么办啊？拈阄？」
　　狐狸盯住我三秒钟，咧嘴反问：「介意我把你扔池塘里么？」
　　「你扔吧，我不介意。」我颓然趴在栏杆上，郁闷无边。
　　狐狸反而笑起来。「你以前不为这种事烦心啊。」他说着在我身边坐下，很悠闲地开始喂鱼。
　　「这明明是一件非常烦心的事啊。」我把脸埋在手臂上，顿了一下，问：「如果我说，我有时候很希望我干脆什么也没想起来，你会怪我么？」
　　话音一落，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狐狸仍在继续喂鱼，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低地在我耳边说，「蓝，我要跟阿昊一起回神界去。」
　　我惊得猛抬起头看住他。
　　他的神色却很平淡，波澜不惊，「有些事情不能放着不管。而你既然一时想不清楚，我也给你时间去想。但是，在那之后我要听你的选择。」他说着探身细碎地亲吻着我的眉眼。我疲乏的点点头，也好，我的确需要安静地想一想。
　　
　　对于狐狸的离开，狼金毛很是开心，虽然他现在已经发现跟在我耳边唠叨神族如何如何狡诈无耻是一件很没意义的事情，但他还是讨厌狐狸。他跟我说：「该收心想想咱们自己的事了，反正你先在已经不欠他的了，不是吗？」
　　的确，我曾经也觉得，把狐狸从冰山里挖出来就不欠他的了，可是现在……我很没脾气地叹息，看这狼烨说：「溪禾当年的事我想起来了，但他叫我不要告诉陌柳，你觉得呢，我该不该说？」
　　狼烨显然没料到我忽然提起这一茬，怔了一瞬，才应：「君上自己决定就好。」
　　我点头，「所以？」
　　他又怔了一瞬，笑起来，不再多和我说什么，转身走了。
　　难道不是么，这些事，归根结底还是只能由我来决定，也只有我能。
　　之后我见到逸云，他问我：「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平静平淡，可那湛蓝的眸子却低垂着，他不看我。但是，他了解我，正如我了解他一样。我揽住他肩膀，叹息：「因为我也放不下你。」
　　「我知道他在你心里很重。」逸云浅浅勾起唇角，他忽然抬起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望住我缓缓地说：「其实，我早就说过，我已经无憾了。至少你曾经对我那样好过。可是，你是不属于我的，我从一开始就已经有这样的觉悟。所以——」
　　「所以什么？」我反问他。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他的眼神却很哀伤，如同蒙上了一层雾水，看得我心下凄然。「你就是这一点……这是我的责任，但不是你的，你不用苛刻自己啊。」我轻抚他长发
　　「我并没有苛刻自己。」小云忽然笑起来，眼圈却是红了。「就算我说请你忘掉他留在我身边又如何？不过是叫你为难罢了。既然如此，又是何必。」他推开我的手，静了良久，说：「从前没告诉你，是我的私心，到如今，该是时候做个了断了。从今往后，我——」
　　「小云！」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我顿时只觉得胸腔里一团冰冷，截口打断他不许再说。他也想逃走吗？就这样自作主张的替我决断选择。
　　一时，不由焦躁怒起，我扳住他狠狠吻下去，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按在一旁桌上。
　　逸云轻叫了一声，拧眉就来推我。我又覆上他的唇，将舌探进去，舔着他口中的温热柔嫩。
　　但是他咬了我。
　　他毫不留情地一口咬在我舌头上，猛一把将我推开。「不要这样……请你不要再想着别人抱住我……」舌头很疼，口腔里一片腥涩。他低着头，按着心口，胸膛激烈起伏。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可那姿态是何等倔强，让我无可反驳。
　　「对。你说的对。」我将嘴角血渍抹去，上前一步，抬手将他被扯乱的衣襟理平，「但是，也请你等我想明白，在那之前什么都不要想，也什么都不做，好不好？」 
　　逸云抬眼再看住我，终于，缓缓握住我的手，紧得就像要握进血肉里去。
　　
　　听说我的神医妹妹做了一件非常伟大的事——她把心脏严重受损的素音救活了，顺带解了素音家男人的毒。于是我开始后悔，早知道一开始就把这两个丢回魔界来给老妹，岂不省了许多麻烦。想来想去，我觉得溪禾最后的遗言，还是不告诉陌柳的好。不管她如今过得是否真如看起来那样好，至少在她主动追问我之前，我不想冒然给她徒添伤怀。
　　我说我打算去一趟昆仑山，把「炎玉」还给浅叶。陌柳看我像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便一脚把我踹出门去，让我自便。我犹豫了一瞬是否要叫上逸云，终于还是没有。
　　然而，就在我准备出门的时候，昆仑山上却先来了信使。信说，仙宫女主浅叶邀我与轩辕绯在昆仑山中一会，相谈休战之事。
　　我闻讯惊愕。为什么是那个紫衣二？无极不是已经返回神界去了？而驭天难道不是已经认了轩辕昊为主？这中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我到仙宫时浅叶亲自在外面等我，还是老样子，神情似乎比从前更压抑清冷。
　　「你迟到了，魔君。」她淡淡的开口，身后跟着两队佩剑的女仙，把我拦在仙宫流云宝殿门外台阶下，不让我进去。
　　我笑着一摊手，说道：「不好意思，你知道我路痴嘛，你带这么大一群人出来，不会是迟到了要罚站吧。」
　　浅叶皱眉，冷道：「只是因为你迟到了，所以出来等你。堂堂魔界圣君，竟然孤零零一个人吊儿郎当地晃过来，而且还迟到，你也真不怕丢面子。」她转身踏上汉白玉的台阶。
　　「面子值几毛钱？买不买得起一张葱油饼啊。」我笑着跟上去，「我们魔界人丁不兴，没那么多闲人可以跟着我到处游荡，所以不讲排场——先把你的腌鱼还给你，多谢你帮忙。」我一边把把「炎玉」摸出来递给她，一边问：「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做和事老了？神界来了几个人？你们家阿昊呢？」
　　浅叶脚步一停，背对着我，慢慢的说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神界来了一大帮不假，不过……能让你感点兴趣的，应该只有轩辕绯一个。」
　　我猛地一惊，笑容也僵冷起来，不禁抓住浅叶，问：「无极呢？」
　　浅叶看着我，说：「我怎么会知道？他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吗？」
　　我说：「可是他和轩辕昊一起回神界了。」
　　浅叶眸光一颤，说：「那你自己去问轩辕绯。」
　　顿时，如冰水浇顶，我连心都一齐打了个寒蝉。狐狸没回去？那他去哪儿了？
　　「你要是敢乱伤无辜，信不信我收拾你？」浅叶转身，冷冷地盯着我。
　　我回神挤出一个笑脸，「我看起来很像要杀人的样子吗？」
　　浅叶撇我一眼，「那你把刀放出来干什么？」
　　我怔了一瞬，这才发现「碎魂」不知何时已在我手中，正是赤光萦绕。我赶紧把刀收回去，对浅叶笑说：「……不好意思，手滑了……」
　　浅叶显然懒得戳穿我。「当初你向我借『炎玉』救人，如今，我问你借一样东西，不知道你答不答应。」她如是问。
　　「你要借什么？」我反问。
　　浅叶道：「借你的饕餮看门。」
　　我略微讶异。如果这是一场有关三界形势的谈判，按道理来说，身为东道主的仙宫理应保持一贯的中立态度。可是，浅叶竟然找我借递归看门？我问道：「你们仙宫就连个守门的都没有了?」
　　浅叶冷冷一笑，「不好意思，轩辕绯带的人太多了我怕守不住。」
　　我闻之忍不住囧问：「他到底带了多少后援团啊……？」
　　
　　当我又看见轩辕绯时，仙宫宝殿的气势恢宏正映衬着他冷到能冻死北极熊的恢宏气势，他斜靠在坐位上，一手撑着下颚，眉毛拧得打了结，看谁都是一幅阴狠怨毒的神情，尤其是从我一进门开始，冰锥四射的目光就没脱过我的身。有些日子没见，这家伙倒是越来越阴森，眉心隐隐泛着紫黑，想来是噬心禁咒的侵蚀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难怪浅叶说怕守不住。这小子带来的人光殿内就恨不得有一个加强连……还不知有没有没让上殿来的呢……
　　为了面子，我本来应该尽可能礼貌优雅的向他微笑，可惜事与愿违，每次我一瞧见他就总是恨地咬牙切齿只想掀桌子砸死他……
　　「魔头，我大哥人呢？」轩辕绯一字一字恶狠狠地质问我。
　　「这不是该我问你的么？狐狸早就跟阿昊一起回神界了，我还没找你要人呢！」我皱眉。
　　「胡说！大哥什么时候回神界了？分明是你把他囚禁在魔界不放！」轩辕绯狂暴的一拍座椅扶手，一声响震的伺立一旁的护卫侍从浑身颤抖。
　　我微微眯眼，盯住他看了半晌，似乎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我又抬眼去看站在他身边的人，楚乐依旧是柔顺如水的跟在他身旁，默默无语，只是脸上愁容愈深。看见我看他，楚乐轻轻摇了摇头。
　　我无奈的摸着下巴，看来无极确实没有回去神界，虽然不管他带着轩辕昊去了哪里他都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但是……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还有这个一口咬定我囚禁了无极的轩辕绯……我实在是无力到胃疼，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好了，我请二位来是来商讨休战之事，不是让你们来又吵又闹得。」浅叶冷不丁插话进来，倒还真有几分女主人的威严其实。
　　「休战？」轩辕绯死盯着我，阴狠一笑，道：「魔头，我们有打过吗？」
　　「有啊，而且每次都是您老恶意挑起的。」我摆弄着面前的青玉酒杯，问道，「轩辕绯，抛开魔神两族的旧怨不谈，我跟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样处处针对我？」
　　轩辕绯冷笑不答。
　　沉默下来之后，气氛瞬间凝重沉闷到极致。浅叶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猛地，一声巨声响传入耳中，流云宝殿大门竟被猛地撞开了！一道白影急速闪过眼前，速度之快，竟连我也无法看清。什么人这个赶巧，偏偏在这个时候闯入？
　　递归老老实实地趴在门口望着我，一声不吭的耷拉着耳朵。我忽然觉得心下凉飕飕的，若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递归早就该和他斗起来了，可递归却一反常态的安静，好像理所当然就应该放这个人进来一样，除非……除非，这个人与递归熟识……
　　我的神经高度的绷紧起来，暗扣法指，蓄势待发的却是没有多大伤害力的冷火，因为无法确定来着的身份，我只打算先擒住他再说，并不打算出手伤人。
　　然而，令我大感意外的是，那白影从我眼前掠过竟是直冲着轩辕绯而去！
　　轩辕绯大惊，跳起来拔剑相向。
　　一道银光从那白影手中窜出，速度太快，无法辨认，只见几道青白剑气纠缠交错，灵光四溅，轩辕绯便已节节败退。
　　猛地，白光一跃，直奔轩辕绯颈嗓咽喉而去。满殿之人无不惊呼，我和浅叶几乎同时跳过去，浅叶绿玉杖一划，青绿神光如幻梦流火，立时铸成一道水晶护壁，而我手中「碎魂」早已格上那白影手中兵刃。且不论轩辕绯干过多少伤天害理之事该不该死，现在宰他不合适。
　　然而，一旦离得近了，我不禁大吃一惊。
　　那白影不是别人，竟是傲雪。
　　他显然也已发现我认出了他，不待我出声唤他，便跳出战圈，闪到一旁去。「你让开，让我杀了这家伙！」他沉着脸对我说。
　　「等一下，你离开魔界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忍不住问。这个傲雪，即便在从前被逼到无路可退时，他也仍劝我不要对轩辕绯出手，何以他自己忽然又要来杀轩辕绯？
　　傲雪看着我，眸中风云翻涌，他以手中长剑指住轩辕绯，几度深深吐息，才咬牙怒道：「我去查看过邪王墓，是他解开了邪王墓的封印！」
　　「这事我知道，然后呢？」我追问，「反正狐狸现在都出来了，急着杀他有点犯不着啊。」
　　「可是……可是……」傲雪似情绪十分激动，竟迟迟接不上话来，只余下脸色涨红，连眼中都似乎泛起了泪光。
　　陡然我心中涌起一阵不详寒意，上前一把拽住他，「你说，狐狸怎么了……？」
　　




第卅三回

　　
【瀚海阑干此情可待 悠悠我心谁与长归】
　　
　　傲雪说，狐狸要死了。
　　我当场就愣住了，呆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我敲他的脑袋，说：「你这死孩子胡说什么呢，狐狸跟我才几天没见啊，别咒他！」
　　可是傲雪却猛挥开我的手，也不再多解释，只是咬唇盯着我，神色凄惶。
　　瞬间，我觉得心一下就凉透了。
　　其实是我很想否认，可我知道，傲雪不爱骗人，他也没必要。
　　我问傲雪：「他在哪儿？」
　　「在孟阳谷。」傲雪踟蹰一瞬，「帝尊……不让我告诉你……」
　　我顾不上跟他多说别的，把他按在原地，瞥一眼还呆在一旁的轩辕绯，叮嘱：「看着这臭小子，别偷偷先给我宰了！」转身狂奔而去。
　　脑子里有点乱。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是几天前还在我身边笑着喂鱼的家伙，明明说好了要等我的答复，为什么忽然就要死了？而且竟然还躲着我。他以为他是猫吗？要死了，所以独自跑出去找个没人知道的角落安安静静死？他凭什么？
　　胸口陡然一阵裂痛感，说不好有多痛，足够让我从云尖上摔下来而已。我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泥土和砾石堆里爬起来，感觉不到伤处的火辣。
　　这人好着的时候爱骗我，赖着的时候也爱骗我，活着的时候骗我，要死了还是要骗我……如果仅仅是为了让他去死，我干吗费那么大劲连自己都被搅得不得安宁把他从冰里揪出来？疯了吗！
　　
　　当我再在孟阳谷见到无极时，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可他还是立刻就认出了我，在我离他还有十步之遥的时候。
　　「到底还是被你看到了，真是连最后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我……你就不能只记住我从前的样子就好吗……？」他倚坐在花海中背对着我，用很玩笑的口吻叹息，不肯让我看见他的脸。
　　「你就是变蛤蟆了也得让我瞧啊！」我走上前去，强行扣住他肩膀让他面对我。他的脸上，血管与经络的颜色已变成乌青，突兀的在白皙肤色之下显出形状来，而那双眼睛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了，却成了眩惑的深紫，一如深潭。
　　「为什么会这样？」我难以置信地问。
　　「是邪毒。」无极的语声十分平和，他把手抚在我肩上，按住我，不许我乱动，缓声说道：「我将邪王精元封印在身体里太久，即便终于将之化解，它的邪毒也已经侵入我的血液。被冰封时血液几乎停止流动，所以并未毒发，破冰前我曾想到过可能会出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既然想到了何苦还要勉强出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掐着他的胳膊，掐得我自己生疼。
　　「因为我不想再被封在冰里，见不到你，更毋论拥抱，那种日子生不如死。」他淡淡地应我，眸光犹如远望，半点不见空洞。
　　「你出来之后还不是一个人跑了！」我压不住怒气，只觉得眼眶也涨得难受。
　　「我不跑你就会让我天天抱着吗？」就算眼睛已盲了，这人依旧爱眯起眼笑，狡黠得真像一只狐狸。
　　我一把将他抱住，将脸靠在他颈窝，恨道：「我说过我讨厌你自作主张，你至少应该告诉我，我们可以先找出解毒之法。」
　　「那如果穷此一生都找不到呢？难道我就要永远被封在冰里，而你要搭上一辈子去不停地找寻吗？」狐狸很安静地反问，「邪王之毒，没人能解。我不想那样，也不想让你那样，所以，我就这么做了，你讨厌也没用。」他抬手搂住我的脑袋，另一只手哄逗孩子一样在我背上轻轻拍抚，低柔着嗓音唤我，「蓝，我现在很安心，我知道就算没有我，也会有人陪在你身边，你能过得很好。」
　　「别胡说了，没有你哪行，你两个弟弟还打架呢，回头没你管着岂不是天翻地覆。」我觉得面颊阵阵酸麻。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爱怎么打我不管。我说过，我不再过问那些事了。」狐狸轻笑，那模样仿佛真的已什么也撒手不管了。
　　我心中一阵恐慌，紧紧拽住他，「你跟我回魔界，让陌柳替你解毒，她一定办得到。」
　　无极只是笑着，不再应我，他像是要岔开话题般问我：「肯定是傲雪这家伙没忍住告诉了你，我应该亲自看牢他的，他人在哪里？」
　　我说：「他气疯了，想要杀了轩辕绯，现在应该还在昆仑仙宫。」
　　无极轻叹，摇头，「那就没事，仙宫宫主会看着他们俩的。」他静了好一会儿，又叹一声，「其实傲雪他也很不容易，我是很想劝你对他好一点，但是……看起来不必要了。」
　　我略呆一瞬，苦笑，「你还不明白吗？他什么都好，但我办不到。我还是离他越远对他越好，最好永世不要再见，等到淡忘了的时候，就什么都好了。」
　　「那么我呢，在见不到我的很久以后，我也会成为被淡忘的那一个吗？」狐狸摸索着将手抚在我脸上，轻缓地用指尖描画着我的轮廓。他不等我回答，便又兀自笑道：「这样最好，忘了吧。」
　　我胸腔里一阵缩紧，按住他狠狠啃下去。
　　他却抬手挡开我，「不行。如今我血液□之中全是毒素，你不要碰。」
　　我抓住那只可恶的手，强行深吻下去，缠住他的唇舌不放。否则他还打算说出怎样的话来？说什么要等我的答复，说什么要天天给我烤鱼……「骗子！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我要怎么做不需要你替我做主！」眼眶胀痛，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我顾不得去擦了，张嘴一口咬在他肩上。他的血涌入我嘴里，瞬间，我觉得舌头全麻了，苦涩无边。
　　「吐出来，蓝！」无极猛一把反掐住我的脖子，一拳揍在我肚子上，逼得我一阵干呕。「别做这种让我要小瞧你的事！」他的怒意陡然大盛，几乎将我压得不能动弹。
　　「那我要怎么做呢？怎么做都是错啊……」我仰天躺倒下去，花气袭人分明馥郁芬芳，我却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天空似成了油彩盘，转个不停。我抓住狐狸的手，拉过来盖在自己眼睛上。我说：「我只有一个人，一颗心，没办法劈成两半。你这只阴险的烂狐狸，偏要用这种方法逼我做决定。」
　　「你就让我再自私一回吧，反正也没有多久了。」狐狸的声音听来是在笑着。我感觉到他倚在我身旁，可我再不敢睁开眼去看了，只能紧紧把他抱住，当作是抱住了一丝希望。
　　
　　后来，轩辕绯终于跑来孟阳谷找狐狸，大哭大闹得像个傻孩子，但是狐狸没有见他。
　　我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不见，总还是兄弟，见了，就真连兄弟也做不成了。
　　轩辕绯说他一定要找出解毒的办法。
　　我说：「那你最好快一点，别又笨手笨脚拖拖拉拉的。」
　　他恶狠狠瞪我，转身跑得无影无踪。
　　但我知道，狐狸恐怕等不到他。
　　我以千里传音给陌柳送信，但她迟迟没有回我。所以我明白，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我原本想带狐狸去雪山上，或许那样低寒洁净的环境能让他体内的毒素扩散的慢一点，可是他不愿意。他坚称瞎子也是有感觉的，执意要留在鸟语花香的孟阳谷。我无奈，只能随他的意。
　　
　　当我一个人离开孟阳谷时，才踏出一步，便看见了守在谷口外的轩辕昊。
　　「我大哥呢？」他怔了一会儿，忽然这么问我。
　　于是我也怔了，看着他，没有回答。
　　阿昊眼中的光华渐渐黯淡下去，但他却笑起来。「我回天界去了，虽然不喜欢，但是担子总得有人扛啊。」他似有几分无奈，转身要走时，忽然又停住了步子。他静静地问我：「你说……他其实并没有离开，对吧。他会一直在我们身边，陪着我们，看着我们。」
　　「嗯，是啊。他一直都在。」我靠在山谷入口的石壁上，看着阿昊那张肖似狐狸的脸，浅浅扬起唇角。
　　然后我回了魔界，被老妹好一顿暴打。她质问我：「你干什么了？为什么一副连苍蝇都能拍死你的模样？」抓住我手腕，就要摸我的脉息。
　　我拍开她手，把「碎魂」交给她。我问她：「我本来打算把它带走的，但我现在恐怕守不住它了。陌柳，你准备好往前走了吗？」
　　她瞪着我，剪瞳流光。「哥——」她拖长了尾音喊我。
　　我抚摸她的长发，叮嘱她：「如果你找到解邪毒的方法，记得要告诉我，不管多久，你知道怎么找我。」
　　「哥，逸云他——」陌柳追在我身后急语。
　　我摆手让她别说了。我知道，哪怕余生只剩下无休无止的找寻和等待，我也知道我该怎么做。
　　
　　人界的大雪天总是让我格外难受，尤其是现在。「炎玉」还给了浅叶，「炽晶」和「阳阙」都留给了老妹，「凤羽」还给了阿昊，好在我还有傲雪那颗龙珠，才不至于被冻成冰块。
　　其实我原本打算连龙珠也还给傲雪，但他执意不要。
　　「你就当作是我想忘了你，却又不想让你忘了我，所以才把它留给你吧，我偶尔也想自私任性一次啊。何况，就算你把它还给我，我也再变不回龙了，你难道不比我更需要它吗？」那时，他很难得地露出笑意来，扭头看着我。
　　他说的也对，我的确是很需要，这颗龙珠汲取了太阳创造新生的灵力，只有这样的温暖才足够支撑已至极寒冷的生命。我说：「你这回如愿了，我终于欠你一个大人情。」
　　「记得就好。说不准什么时候我就回来找你，你可是要还我的。」他笑说着就走了。从那以后我便再没有见过他，天大地大，人是何其渺小，若是真不想见，又哪有那么容易重逢。相见不如不见，相忘江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走在白雪皑皑的山路上，前面有家小酒馆，我一头钻进去，要了一壶烧酒，努力凑近炭火，想暖一暖身子。
　　老板的儿子小狗崽儿一样滚过来，被递归舔得浑身都是狗口水，简直像刚从池塘里捞出来的。他很好奇地问我：「大哥哥，为什么你的头发和眼睛是红色的？」
　　我笑眯眯地答他：「因为大哥是个西域人。」
　　小鬼头很惊叹，但旋即挺起胸脯：「我们家云哥是银发蓝眼哦，比你的好看哩！」
　　「小云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我毫不犹豫把这臭小鬼拍在地上，再捏着他的小脸蛋把他揪起来，「他人在哪儿呢？带我去给你糖吃。」
　　小鬼头蹦跳着把我领到后院，满嘴乱嚷嚷：「云哥云哥，有人来找你哦！」
　　雪地里，那银发的美人一身素衣，整个人宛如冰雕，唯有眼睛是澄澈的湛蓝，就像是镶嵌其上的宝石。
　　可是他望着我，眸色清冽，静静地问：「这位公子，你认识我？」
　　「云哥受了伤不记得事了，是我把他救回来的，当时他傻呆呆的呢，只记得自己叫小云，我爹说他可能是撞到了脑袋。」那臭小鬼一边吃糖一边还不停大发谬论，一副自认居功甚伟的模样。
　　我拎起他塞到糖果堆里埋掉，转身走到小云面前。我笑说：「就算从前不认识，现在不也认识了？」
　　他看着我，良久，展眉微笑，忽然就流下泪来，「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我忽然觉得……很开心。」仿佛连自己也觉得惊诧，他眼中散出异样光华，忙抬手去擦，却怎样也擦不断。
　　我将他整个搂进怀里，感觉那久违的温度。
　　可他却愕然仰面盯住我，惊呼：「你……好冷……你的身子像冰一样……」他抬手抚上我眉梢。
　　我握住那只手，问他：「即使是这样冰冷的怀抱，你还会愿意停留吗？」
　　他久久望住我，一言不发，只是将脸轻轻地帖在我心口上。
　　
　　然后我带小云去孟阳谷。
　　他真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就像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奇妙的地方，充满了好奇与新鲜感。直到他看见那个沉眠在百尺冰壁之中的人。
　　「他……死了吗？」他久久地仰面凝望，并不问我那是谁，神情肃穆哀伤。
　　「不能算死，但也不算活着。他只是睡在这里，没有知觉，也没有痛苦。或许有一天，能有办法让他再度醒来，也或许，他会在我死去的时候，随着法力的消散一同灰飞烟灭。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会一直在这里。」我将小云拥住，亦抬头看去，轻呼出一口气，问他：「即便如此，你也愿意留在这里吗？和我一起？」
　　小云看着我，反问：「如果我不愿意，你能怎么办？」
　　我说：「等到你愿意为止。」
　　小云问：「如果我再走掉呢？」
　　我说：「找你回来。」
　　他呆了好一会儿，叹息：「你就没想过放开我吗……？」
　　「我不想。」我低头亲吻他的眉眼，「看见我时，你说你很开心是假的吗？只要有一丝是真的也好，我就不会放开你。因为当我找到你时我也很开心，真的开心，所以我自私的想把这开心留住。」
　　小云安静地靠在我怀里，仰面默默望着沉睡冰中的人，良久，一声轻叹，「他的表情看来很满足，好像已经没有遗憾了。可是我总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如果不能填满，一定到死都会遗憾吧……」他就在我怀里转回身来，将手搭在我肩上，坦然直视我的眼睛，问：「你能……帮我填满它吗？」
　　我托起那张熟悉的俊秀脸庞，勾起唇角，「除了我，还有谁能？」
　　




番 外 一

　　
【华露初凝 逸逸浮云】
　　
　　「娘亲！娘亲！云儿想回家！爹爹为什么不要云儿了？！」哽咽不成声的孩子，拼命地抓揉着母亲的衣服，「云儿会很乖的！！娘亲，我们回家好么？！」
　　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泪水从女子湛蓝的眼中滑落，湿透衣衫。那女子三千长发，如雪银白。「那里终究不是娘与你的家呀！只怪娘一时神迷……云儿，这里是娘亲的家乡，从今往后，你就在此好好活下去罢……」殷红的液体从腹部的伤口渗透而出，顺着倾斜的地面缓缓地流淌，汇入波澜不惊的镜湖。带着伤忍强行做法回来魔界……已经是尽头了……女子长叹一口气，她轻柔的抱着自己的孩子，最后感受着这份令她眷恋不舍得温度，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孩子依旧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摇晃着母亲的肩膀，哭喊着要回家，只是，究竟哪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不知道哭了多久，昏睡了多久，幼小的云儿迷迷糊糊的被人拍醒，他抬起头，印入眼帘的是一个华丽华贵的女孩儿，火红的衣衫，火红的眼眸，火红长发随风飞扬，一片撩人的明艳。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女孩儿的声音分外好听，新莺出谷，悦耳悦心。
　　云儿缓缓摇头，「娘亲带我来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女孩儿又问：「那你娘亲又在何处？」
　　望着倒地不起的母亲，逸云一双小手仍是不肯松开，柔嫩的脸颊上还带着泪珠。「娘亲睡着了。我等娘亲醒了带我回家。」
　　红衣女孩儿看了一眼这对母子，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儿低头道：「爹爹不肯给我姓，娘只叫我云儿。」
　　闻言，红衣女孩儿笑了起来，张扬的笑容一如火焰般明媚，仿佛一切尽在掌中，「凡此界万物万灵皆为我魔子民，从今往后你便叫逸云，随我回赤焰城去罢。」
　　那一年，逸云，才只有五岁。
　　
　　「逸云拜见君上！」翻身下马，逸云叩首礼拜，而后呈上刚刚在比试中一举夺下的红缨。
　　转眼云烟十载，当年湖边无家可归的孩子早已成了赤焰城数一数二的勇士，虽然身材矮小还是个半魔，但却由于身手不凡深的魔界圣君器重。
　　「逸云，」圣君笑道，「你已连连三次夺得这魔武盛事榜首，今番要我赏你什么好？」
　　逸云微微扬起一抹少年意气风发的笑容，一昂首，「回君上，我只要作陌柳公主的护卫！」湖畔一别光阴逝，朝思暮想，他不会忘了当日是谁将他从那孤苦寒冷的镜湖畔带回了赤焰城，那个如火焰一样明媚的公主，将是他这一生誓死效忠的主人。
　　十年对魔族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十年前的小女孩儿如今却也出落得齐整，虽然依旧淘气不羁，到底还是多了许多柔美秀丽，再不会像那时一般笑得那么烈如炽焰。
　　他忐忑不安的抬起头，望着面前红发红眸的女子，这个美的如火水晶一般的公主。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刻，当公主问他的名字时，他紧紧地咬了咬嘴唇，他本以为他的公主一定能够在第一眼就认出他，就像他每时每刻都可以一眼穿过人群穿过时空看见她美丽的红发与眼眸一样。「回公主，末将名叫逸云，末将的名字是公主亲自起的！」
　　「我亲自起的？」陌柳一挥衣袖，满脸惊讶，「我不记得了，什么时候有这样一回事？」
　　略静一瞬，逸云只有苦笑，他又如何能够要求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能够和他一样对十年前的事情永不忘怀？想来，对公主而言，他也不过是十年前顺手捡回家的小狗罢了。但即便如此也没关系，从此之后，只要能守在公主身边，他便无怨无悔。
　　
　　时光如水，匆匆而过。每日的生活，平淡无奇，不似往日效力圣座之前那般精彩。逸云却也毫无怨言。他终日看着陌柳公主，心中便自有一份宁静恬淡。然而，却又总有一份惆怅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陌柳十分淘气贪玩，常与一帮贵族子弟混在一处到处玩闹，与男孩儿无异。身为护卫，他只能远远跟着。
　　陌柳常喊他：「逸云，你一起来，你还没有见过我哥哥呢！」
　　每每此时，逸云总觉得惶恐。公主的兄长，乃是圣君的嫡子，亦是魔界的储君，那不是他可以随意面见的人。
　　「你真的不见？不要后悔哦！」陌柳总用逗引的语调哄她，然后在被再三拒绝之后叹气，敲他的脑袋：「你呀，真是个笨蛋！」
　　
　　然而，他到底还是见到了储君殿下。
　　那是在围猎场上，公主坐下麒麟受惊，他扑身去护，被麒麟兽一掌掀翻，眼看就要被踩踏，忽然一道赤炎红光贯过，将他险险抱起，从麒麟爪下拽出，拉至半空。抬头看时，但见满眼赤红翻飞。那个少年的红发红眸就似环绕他周身的烈焰，美得令人窒息。而更美的，是他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他见过，一定见过……逸云呆磕磕看了半晌，直到被放下地才惊回神来。
　　「哥哥，哥哥，」陌柳公主跑上前来，见逸云并无大碍，立刻便笑起来。她凑上前去，拉住兄长，对逸云笑道：「你看我和哥哥长得像不像？」
　　瞬间，逸云不禁惊诧。
　　的确，储君与公主容貌肖似，只是储君的面庞轮廓更硬朗分明许多，介于少年与成年男子之间，已然英气勃勃。
　　陌柳见逸云半晌不语，十分泄气地甩手：「哥哥你长这么快，眼看着就跟我不像了，个子也比我高了，害我都没办法扮你骗人玩了！」
　　「要像也是你像我吧，怎么能是我像你。」储君笑道。
　　「有什么区别嘛。」陌柳咧嘴，「小时候大家可是都说你像我哦，王后和我母妃还总是给你穿我的衣服哩！」话才刚出口，立刻便察觉兄长十分不悦的寒冷视线，她连忙兔子一样跳到自己的护卫身后躲起来，一面却又探出个脑袋来甜笑着，「逸云你不知道吧，我哥小时候比小姑娘还漂亮哦，总有人把他认成我哩！」
　　「陌柳你今天功课都做完了吗？我刚听说君父见过老师之后就在找你。」储君看起来笑得十分和善，但眸子里的凉意已然锋芒毕露。
　　但公主却不吃这一套。「切！哥哥你又拿老爹来威胁我！」她叉腰哼了一声，反而又拉住兄长衣袖，缠问：「哥哥，哥哥，溪禾今天怎没跟你一起？」
　　「有狼烨每天陪你玩还不够？还得把溪禾也搭进去？」储君扬唇一笑，「你真奢侈啊。」
　　「哥哥你真小气！」陌柳扮个鬼脸，忽然将逸云推一把，道：「我拿他跟你换溪禾！」
　　「他？」储君挑眉。
　　陌柳正色：「你可不要小看他哦，他可是蝉联了三届魔武榜首的，连君父都夸他呢。」
　　储君闻言看向逸云，好一番打量。
　　也不知为何，逸云顿时只觉心尖一紧，面上张热，紧张地指尖冒汗。即便是在圣君面前，他也从不曾这样过。
　　他听见储君说：「我记得你，你叫逸云。」
　　储君竟然记得他。逸云喉头一热，倒身拜道：「末将逸云，拜见储君殿下。」
　　「叫你每天陪着陌柳胡闹真是浪费人才，」储君伸手将他扶起，轻轻笑问：「你想不想跟着我？」
　　逸云不由微怔。这意思，可是叫他去参加储君身边的黑甲精骑？听说储君麾下有一只精锐，身披黑甲，战无不胜，骁勇无比，非德才堪当之人不可入选。若要让他去，他当然是愿意的，可是……他抬头看一眼陌柳公主，一瞬踟蹰，低头道：「末将还是……能守护公主就好了。」
　　「为什么？」储君问他。
　　「因为……」逸云又是略微迟疑，道：「公主殿下对我有救命之恩。」
　　「我什么时候对你有救命之恩了……？」陌柳诧异。
　　逸云苦笑：「……小事一桩，公主不记得了罢了。」
　　储君微微一笑，「不勉强你，但你何时若是改了主意，来找我就是。」言罢转身而去。
　　「逸云你这个笨蛋！」陌柳拎住他脑袋一顿狠敲，「我到底什么时候救过你了？」
　　逸云垂目：「当年，逸云被母亲带来魔界，若非蒙公主不弃带回赤焰城，恐怕早已死了……」
　　「啊……」陌柳不禁一声轻呼，「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忽然拍掌笑起来，又扣起手指在逸云前额敲了一下，笑斥：「呆瓜，你肯定是认错人了，那不是我，是哥哥啦！」
　　惊闻此言，逸云不禁好一阵心神震动。是这样么？原来，自己坚信了十年的事，竟是找错了人……？
　　陌柳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来。「我说呢，你这个傻瓜，哪怕去打听一下也好嘛。就算真的是我救你，我也不要你这样天天守着我来报答我，何况那个救你的并不是我。逸云，你若真想报恩，就去跟着哥哥吧。」她拍一拍逸云肩膀。
　　「可是……」逸云仍有些茫然。
　　陌柳却轻推他一把，催道：「去吧，他会需要你的。」
　　
　　直到逸云再一次直站在蓝炽痕面前，转眼又是三年。他不是惯于攀龙附凤的灵巧人，却是个勤恳实干的真材，投军三年，从小卒爬起，已把他打磨得愈发茁壮坚毅。
　　黑甲精骑各个精锐，他不过一个出身低微毫无来历的半魔，受尽了冷眼奚落。
　　然而，三年之后，神魔边界突起骚乱，一番交锋，他带着满身伤痕与卓著功勋回来，从此再无人敢看低他半分，哪怕他的身体里流有一半人族血统。
　　授勋席罢，月明夜中，储君亲自来找他。
　　月色下，储君那双赤红色的眼眸犹如火焰，明亮跳动。他看着，不由自主，仿佛连心也跟着那样的牵引而去。「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他听见储君如是对他说，「我记得你，可是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倔强的脾气，就是不愿意来找我。所以我也就不去找你，想看你究竟能自己坚持到什么时候。」
　　「我……并不是……」逸云想要解释，但储君的手止住了他。
　　他解开他的衣带，就着月色，轻抚他身上的伤痕，低声询问：「疼吗？」
　　「为我魔界，区区小伤，算得了什么。」逸云坦然应话。
　　储君指尖一顿，掠过他柔韧肌肤，抬起眼问：「是为了魔界，还是……为了我？」他盯着他的眼睛。
　　逸云只觉得有些微晕眩，胸腔里如有鹿撞，几乎按捺不住。他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吸进入了，着了魔，仿佛连呼吸也不是自己的。
　　储君又问他：「你是为了魔界，还是为了我？」
　　他喃喃地应着，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我是为了……殿下……我想，能这样堂堂正正地，再一次，站在你面前，让你看见我……我……」
　　他看见储君扬眉笑起来，那样美丽的笑容，丰盛浓烈，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他忍不住倾身上前，接着授勋庆功时的酒力，放肆地将唇帖了上去。
　　他的储君一把抱住了他，那样迷人的气息顿时将他淹没其中。几欲沉醉时，他听见了禁锢他一生的魔咒：「逸云，从今往后，你要跟着我，永远不许离开。」
　　




番 外 二

　　
【炽焰无痕 离天无极】
　　
　　风过凌霄了无痕，空留寒烟袅袅，祥云浮动，香雾缭绕的神界天宫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白袍白铠手持银枪的将军，紧锁的眉宇写出满心的焦急却又无可奈何，身旁是个粉纱短裙驼绒马靴的女子，丹凤眼，柳叶眉，娇美不失干练。那女子只一拍白衣将军的肩，架势一点不像个姑娘，倒像是拜了靶的兄弟，「傲雪，帝尊自然有帝尊的想法，反正现在人也是没了，再怎么急也没用。」
　　傲雪长出一口气，干脆撂下手中长戟随随便便在台阶上坐了，「现如今外忧未平内患重重，指不定那个二殿下什么时候就又惹出点乱子来，帝尊也不知会一声就没了踪影，怎么能叫人不急。我是整日在外面跑，孟阳你跟在近前的怎么也没看牢了？」
　　「我也是神将，不是帝尊跟前的贴身丫鬟，这盯人的活没道理摊到我头上。」孟阳毫不愧疚地一摊双手，「再说了，帝尊要走，谁拦得住？与其在这里操心些没用的，还不如盯紧了该盯的人，那孩子一去大半月也没个回信，也不知道是咱们把他当眼线埋了过去还是根本把他给弄丢了。」
　　「吓？！你们在哪里埋了眼线？什么眼线？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孟阳一句话惊得另一个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少年猛然大叫。那少年样貌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光景，黑发黑眸，贝齿红唇，尤其是一双粲若明星的眸子好生明亮，紫金的发冠，青锦衣紫缎带，明显身份要高出一等，但看他眉眼间的神情纯到极致甚至还有些憨憨傻傻的，一点也不像有架子的人，要说他便是当今天帝轩辕无极同父同母的亲弟轩辕昊，恐怕不少人初听着是不敢信。
　　「什么眼线？」傲雪亦是一脸茫然地望着孟阳。
　　孟阳心知说漏了嘴，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道：「听说二殿下身边最近新来了一个乐师十分讨殿下喜欢，不知是什么来历。」
　　「哦，你说楚乐啊，他很厉害哦，琴弹得很棒，人也很好，我见过一次呢。」轩辕昊微微一笑，旋即叹道：「我说，你们是不是太敏感了，我觉得二哥虽然个性比较阴沉，但也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可怕啊。」
　　「那是三殿下你才这么觉得……」傲雪苦笑。
　　堂堂天界三皇子先是颇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继而指一指不远处的星官们，偏着脑袋叹息：「比起二哥，我觉得大哥成天东游西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才比较麻烦唉……你们看，那边的老头们又都急得快哭了……也不知道大哥最近到底怎么了，三天两头就玩失踪，我看着那些白胡子就觉得好可怜哦……」
　　一句话，惹得傲雪和孟阳愈发苦笑连连。
　　谁知道帝尊到底又跑去了哪里，要能知道了，还会在这里发愁吗？
　　
　　魔界，皇城，赤焰，阳昼。
　　微微拂动的风中隐着一丝不安，撩起伫立风中之人的如绸黑发，玄黑衣衫也随着风上下翻飞，扬出一抹冷冽。墨黑眼眸中淡淡笑意不甚明显，然而，眸光却锐利得仿佛只顷刻便洞穿了一切的本质。那一抹意兴盎然全部胶着在不远处正在武刀弄枪的身影上。
　　那身影何其灵动，连发丝上也隐隐闪着火红的光华，炽热犹如燃烧火焰。
　　无极看得兴起，随手操起一柄长剑，轻盈一跃，如惊鸿飘摇而至，对那人喊道：「较量一二如何？」
　　烈火般的人抬起笑意满含的眸子，一派自信嚣张，「敢问阁下尊姓高名？」
　　「在下无极。」
　　那人也不自报家门，笑着时，一把弯刀已夹着劲风劈空而来。
　　无极从容闪手，长剑出鞘，霎时间剑光点点如凭空绽开朵朵雪莲，隐冷冽凌厉于无形，早已将那当头一刀拢在剑气之中，危机顷刻化解。他淡淡扬起一抹闲情笑意，「这位小哥好不讲公道，也不告诉一声尊名就先偷袭！」
　　「呵呵，你且先赢了我手中刀再告诉你我姓甚名谁也不迟！」
　　你来我往，刀锋又近，那人刀法越是狠厉，火红刀光飞旋，如烈焰窜动，仿佛连空气也被燃着了。如此快刀无极还是头一回见识，与此同时，更叫他惊诧的是，那人虽然招式迅猛但灵力却仿佛有意克制一般并未全全施展。
　　无极愈发觉得有趣，不急不慢，一一应对，长剑如凤。一时间，刀光剑气交错翻飞，眼花缭乱，也分不出高下来。
　　刀客显然也意兴浓厚，眼中燃烧着兴奋，明烈胜似火焰。他只微微一抖手，刀锋顿时一转，却是以退为进，攻势更猛烈。
　　无极手中长剑微微游移，寒光瞬间宛若星光散布，筑出一道水晶般的气墙，生生将刀势全拦在墙外，只是两股力量相撞难免有一场较量，一时间灵光四射，竟是将两人都推出了战圈之外。
　　「好狡猾！」那人收了手中刀，虽然没分个胜负却也笑得灿烂，神采奕奕，「你这一剑是算平局还是算你临阵脱逃？」
　　无极收剑入鞘，微微抱拳，「承让了。」若是如此缠斗下去，只怕成了旷日持久的天地大战也是分不出高下来。
　　「既然算不得你赢我，那我也不用告诉你我名姓！」那一双如火眼眸中狡黠乍现，如吟吟浅笑的狐妖般邪魅，古怪精灵。
　　「用不着你来说，我又如何会看不出你是谁？」无极轻笑，「这天地间能有那实力与胆魄与我拼个不相上下的，只能有一个，你是魔界第百代圣君，蓝炽痕」
　　「你这人，脸皮真厚，这算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呢？」蓝炽痕瞥他一眼，旋即却扬眉大笑起来，「但是，你这脸皮厚得我很喜欢。」
　　「那可真是承蒙不弃。」无极亦是大笑。
　　蓝炽痕将弯刀一扔，席地坐下，盯住无极，笑道：「你干吗？竟敢跑来赤焰城，也不怕我抓住你宰了。」
　　「我来看看你到底是个怎样的家伙。」无极毫不介意，凑上前去与他并肩坐下，一脸神秘莫测：「我都来往好多回了，你没发现过？」
　　「呵呵，我都不知道堂堂天帝原来有偷窥癖，你胆子倒是肥啊。」蓝炽痕从腰间解下酒囊，拔开喝了一口，顺手递给无极。
　　无极接来仰头饮了一口，递还给他，转脸笑得愈发高深，「我知道你不会宰了我的。」
　　蓝炽痕闻言挑眉：「何以见得？」
　　无极理所当然耸肩：「宰了我，你一个人孤零零，既没对手也没个伴儿，岂不是孤单无趣了？」
　　蓝炽痕一口酒笑喷当场，「喂，等下回我也跑天界串串门去，但愿你还能觉得有趣。」
　　无极不动神色，点头道：「你来呀，不过不要被那群白胡子星官发现啊，不然他们可以唠叨到连我也想去跳斩仙台……」
　　
　　魔界，东南，漠城，星夜。
　　「你这回又来，总不会真是要挑拨内乱吧？」蓝炽痕抱着双臂，斜斜靠在墙壁上，僻静小屋，一派清幽宁静。
　　无极凝视他，笑得像只偷着了鸡的狐狸，「我有那么下等么？说好了是打赌玩嘛。」
　　蓝炽痕轻轻一笑，挥手上前，「你答应帮我一个忙我就不计较你私自闯入我魔界还挑动我那笨蛋舅舅叛乱，如何？」
　　「若是好玩的事情倒还可以考虑。」
　　「呵呵，好玩是好玩，只怕玩出火来就不好了。」
　　鲜有人烟的幽寂小屋里，眸光对撞，诡异弥漫。
　　
　　待无极终于彻底明白当日蓝炽痕所谓的「玩出火来就不好了」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竟破天荒在心底自嘲了一番，原以为只是答应了要替他磨练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孩子，却连内心的平静也一同打翻在地。
　　透过清明镜面看见自己久久不得平复的紫魅眸色，他忽然一阵茫然。
　　命运这东西，莫非真是早已注定，半点不由人意？可他不是凡人，他是三界至尊的神帝，为何竟也逃脱不能？
　　「想得太多当心早衰。真难得见你露出这么一张哭丧脸。」
　　听得这么一声戏谑抱怨，无极把视线挪到门口，看着那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蓝炽痕也不客气，跑上前来，一探手抚上无极眉心，「别皱眉了，这表情不适合你。」 
　　「那，什么表情才适合我？」无极略抬起下巴，看住眼前这一团火，「若是有一日，我也把你忘了个彻底干净，如同陌路，你又会是什么表情？」
　　蓝炽痕望住他，良久叹息：「或许……那已经不是我了，无极。」
　　胸腔里猛一阵瑟缩，猝不及防的疼痛竟如此尖锐，「……不，那是你，那就是你，在我眼中没有分别。」无极伸手，一把扼住这灼痛了他的火焰。
　　「那又如何？」蓝炽痕冷傲挑眉，「你说该如何？」
　　猛然间一声闷雷敲响天边，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吹打得门窗声声作响。
　　是呵……该如何？能够如何？
　　无极深深的凝视那双如火眼眸，良久，唯有苦笑：「顺其自然吧，若是我真命中注定——」
　　空气顿时凝滞，只听得一声悠长的叹息，而后，那个火一样华美妖冶的魔族竟伸出手去将沉浸在一片玄黑之中的天神抱了个满怀，「你怎么说得这样凄凉啊……害我都有点同情你了！」带着温暖体温的指尖游移着，随之而来的是唇齿间湿润温热的柔软轻触。「你不是说，在你眼中，我与他是一个人吗……那他欠你的，就由我多偿还一些给你，这样总可以了吧。」
　　听他这么说，无极瞬间竟是微微一愣，莫不是看错眼了么，这张总是挂着不羁笑意的精致脸庞上竟也会有如此惆怅的神色？「为何……？」
　　「为何？」蓝炽痕朱唇轻启，笑靥如花又带着些小小的奸诈，「不是你一贯喜欢说的么，因为想要如此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无极一把狠狠抓住他，心几乎绷紧的要断裂，呼吸急促。他问：「你心里对我，究竟——」
　　「别说这些。别说。」随随便便把疑问拨了开去，双手揽上面前人的肩头，蓝炽痕在心底一声长叹。不可否认就是那一抹浓重的玄黑魅惑吸引了他，但也正因为如此而更不喜欢看见他总是把自己藏匿在一片迷茫黑雾中，想要干脆的剥去他黑色的伪装，想要更加坦诚的相对……他凑上前去，吮住那双樱色薄唇，享受惊异之下的似水温柔。可偏偏这家伙像是呆了一样，木讷讷得，每个动静。他无奈，又叹一声：「你以为我在同你玩笑么？你到底要是不要？」
　　又是良久眼神胶着，明亮浓黑之中，渐渐升腾而起的，是一抹幽深的紫，一点点晕染开来，沸腾。
　　无极不由笑起，猛然将一脸淡淡不满的人揉入怀中，低头覆上那张唇，「当然要了，送上门来岂有不要之理？」
　　




番 外 三

　　
【潜龙在渊 傲雪寒梅】
　　
　　其实第一眼见那人时，我还只是未成年的幼龙，因为贪玩被暗涌卷入，偏离了熟悉的海域，在陌生的巨浪礁石间沉浮。
　　然后，那个人救了我。
　　在之后的许多许多年中，我一直以为，救了我的是一团火。那浓烈妖异的颜色曾在眼前盛放，于是便烙在了心里，再也不能遗忘。
　　然而，族人们都笑话我：「傲雪，你又说梦话了，火最怕水，怎能在海水里燃烧？」
　　日子久了，连我自己几乎都要以为，那温暖的火焰真是我绝望之中产生的幻象，那是不存在的，是我埋藏心底的虚无奢望。
　　直到终有一日，我终于又见到那团火焰。
　　那是我初次奉了帝尊之命，去收拿为乱人界的妖兽，却在人群之外，看见那一抹赤红的影子，宛如灵光，灼得我双眼生疼，却依然挪不开视线。
　　那一次，我几乎被妖兽吞下肚去，但我又被他救了。
　　他把我拎着扔回地面，笑看着我：「无极这家伙在想什么，弄这么一只还没长成型的小龙来送死？」
　　我涨得面红耳赤，才想跳起来反驳，却见帝尊的身影在灵光缭绕中显现。「他也需要摔打，哪能总是宠着呢。话说回来，我不就着这个机会，哪能混出来找你？」帝尊与那人说笑。
　　「哟，原来又赖我了，救了你的小龙还是欠你的。」他嘴上抱怨着，俊挺脸庞上笑容却绽开的愈发丰盛。
　　我还瘫坐在地，呆呆看着。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从未见过这样帝尊，更从未见过，这样摄人心魄的他。
　　然而我知道，眼前这两人是何等的天造地设，这里没有我开口说话的余地，我的那些不值一提的小小心思，在还未说出口前，就注定要被埋葬心底。
　　可是，那火一样的人却来与我说话，他笑着对我说：「我是蓝炽痕，小龙你叫什么名字？」
　　蓝炽痕，我知道这个名字，那是名震三界的现任魔君。
　　于是我惊得瞪圆了双眼，连要如何介绍自己也忘得一干二净。
　　他却笑着拍拍我：「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如在梦中，呆磕磕低语：「你……你是魔族……？」
　　「魔族怎么了？」他挑眉，「你以为魔族是什么？黑乎乎青面獠牙一顿不吃人就活不下去的吗？」
　　「不……我不是……」我匆忙想替自己辩解，却连该怎么说话也不知道，浑噩着就被帝尊打断。「你别吓唬小孩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魔族比较稀罕嘛。」帝尊笑着将他拉走。我只能呆呆看着，没有追上去的勇气。
　　父王说，魔族是凶煞，绝不能靠近。可族中的老人却又说，很久很久以前，一直久远到神王以前的上古，龙族曾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龙子嘲风背叛了魔尊蓝夜，致使溶洛公主葬身慕朝崖。这是龙族欠下的债，需要世世代代赎还。还有传说，其实蓝夜尊王本就从东海来，与溶洛公主是亲密无间的爱侣。
　　我茫然地沉溺在这众说纷纭里，不知该信谁，又不该信谁。可我却又清楚的知道着，无论谁真谁假，那都与我毫无关系。别人的故事终归是别人的，在这个故事里，我注定只是默默无闻的配角，不会得到他的注目与垂青。
　　他是帝尊心上的人，也只有帝尊才配与他比肩。而我，不过是一条不起眼的小白龙，转身便能被遗忘。
　　我明明早已有这样的觉悟，他不会记得我，然而，当他真的完全遗忘了我时，我依然觉得难过。
　　他甚至连帝尊也忘得一干二净。
　　有时候，我甚至会生出可怕的念想。假如他把一切都忘了，我会不会能有机会让他看我一眼？假如他再次睁开眼时第一个见到的是我，他会不会就能将我当作心中的唯一？
　　可是他依然没有。而我，到底也没有扑上前去抱住他不放的勇气。
　　是的，我懦弱，我的懦弱让我注定只能做个失败者。
　　于是我最终还是逃走了，逃得远远的，躲开他，躲开我的奢望。
　　如今的我，失去了龙身，什么也不是，只是个游离三界之外的异类，更没有想入非非的资格。
　　
　　我收回飘渺神思，手中掬起的水早已又漏空了，只得俯身再捧。
　　忽然，却觉有视线焦灼。
　　我不由浑身一紧，跳开去喝问：「谁在那儿？出来！」
　　山风一摇，却见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嘿，别那么紧张嘛，我是好久没见着个活人了，忍不住才多看你两眼，不会把你吃掉啦……」那家伙大大咧咧地蹿上我面前来，摸着脑袋如是说。他把我上下打量，眸光闪动不定，忽然问我：「你是龙吧？你的龙珠呢？为什么你的龙珠没了？」
　　我呆怔半晌，不禁心下凄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冷淡拒绝回答，转身要走。
　　那家伙风一样绕上前来拦住我，「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失去了龙珠却还活着的龙哩，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有故事。」
　　「故事？」我不禁哂笑，「那也能算是我的故事么。」
　　「当然啊，」那家伙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就算你以为那不是你的故事，你又怎么知道你的故事不是正要开场？」
　　我由不得一怔，半晌应不上话来。
　　那家伙却一把拉住我不放，笑着，「来来来，小龙仔，哥哥我几百年没跟人聊过天了，你讲故事给我听，我给你糖吃！」
　　如此熟悉的称呼，却是这样陌生的笑声。我一时呆愣愣僵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后记

　　这坑我终于平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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