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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那个遥远的深夜，风雨巷中驰名百年的顾家绣房发生异变，顾氏夫妻绣完一面裙幅，便神秘地消失无踪……
　　沉睡了三十多年的秘密究竟还是开启了。诡异灵异事件接鹭而来，怪物纷纷出现——人面虎身的“马腹”、宝蓝色的“硃娥”、人鱼结合的“鱼妇”……
　　这千丝万缕纠葛的，竟然只是人去楼空的悲凉……
　　少女顾绿章的心究竟可以坚强到什么程度？而美丽软弱的小桑，或许才是真正的坚韧。那么沈方呢？他甚至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受到诅咒。美艳冷漠的古董咖啡馆老板唐草薇身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武功高强的李凤扆，他存活千年目的是为了什么？能操纵妖魔的食人者木法雨为何必须杀死顾绿章？这一切，跟那个因救人而溺水而亡的阳光少年桑国雪有什么关联？情节丝丝入扣，字里行间透着欲罢不能的机智推理，饕餮盛宴，将不平凡进行到底！

一 鱼莲花
　　阴雨连绵。
　　钟商市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有见过太阳，连续七天的阴雨让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种潮湿的气氛中，正是六月初夏的天气，这种潮湿让本该来临的炎热天气推迟了。城市里春季萌芽的花草这几天长得很茂盛，虽然看不见太阳，但是城市的颜色却很鲜艳滋润。
　　中华南街。
　　异味古董咖啡馆。
　　这是一家陈列满古董的咖啡店，虽然它是咖啡店，上门喝咖啡的客人却很少，仍然是以售卖古董为生的店铺。它的门前是中华南街特有的青石台阶，台阶上去是楠木大门，门上雕刻着不知是莲花还是荷花的花卉图案，孤茎大叶的花朵下水气迷蒙，弥漫着一股似古非古的气息。异味馆的窗户秉承清末民宅的传统，木头窗棂镂空排列着福禄寿喜四字，漆上的红漆因为年代久远已变成了黑色，但在精心维护下残破的地方很少。
　　店主人姓唐。
　　店里还有个雇员姓李。
　　六月二日，钟商市却仍在下雨，只是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依稀也到了尾声，只是淅淅沥沥地飘着雨丝。异味馆里依然没有客人，照常那么冷清，店主人和雇员都坐在老式房屋的厅堂里，看一台放置在小式仿西洋款管风琴上的黑白电视。
　　“昨日本市唐川河五里处再次发现一具浮尸，经查为死者沈秋雨，钟碳凶樱？8岁，钟商市横洋彩印公司经理，目前钟商警方已在调查……这是四月份以来钟商市非正常死亡的第二十六人，省公安厅已经对本市高发非正常死亡案件高度重视，于昨日下派专案组进驻本市……”
　　十寸的黑白电视模糊而声音嘈杂。
　　但屏幕里死者的模样仍然触目惊心。正逢一个星期大雨，堤坝边泥水很多，刚刚被人打捞上来的尸体和堤坝边的泥土混在一起，身上的衣着都已不见，但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以至于身体从中截断，只剩下下半身，半圆形的伤口浸泡在泥浆中触目惊心。
　　异味馆里黑白电视信息不清的杂音静静地跳跃，摆满古董的房间没有开灯，只有一道道陈列品的影子。咖啡座区几张古董椅的阴影也拖得很长，其中两张椅子有着人影，地上淡淡晃动着桌上茶烟的影子，袅袅升腾。
　　“约莫是被咬了。”有人温和地说，“看这伤口，难道是唐川河里有一条大鱼？”
　　“谁知道呢？”另一个人淡淡地说。
　　“沈方的父亲好像也叫做沈秋雨，”语气温和的人说，“大概只是同名而已。”
　　“沈方？”语气淡漠的人顿了一顿，“这个人是他父亲？”
　　“啊……不知道呢。”语气温和的人说，“应该不是，沈方的父亲在旅游公司上班。”
　　语气淡漠的人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他端起了茶杯，“像这样的尸体，怎么还能辨认出他是谁呢……”
　　“应该有证件吧？”语气温和的人看着电视，“不过……”
　　语气淡漠的人冷笑了一声，“不过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衣服，哪里来的证件？”
　　和气温和的人微笑了，“啊，你的意思是……”
　　语气淡漠的人微微闭上眼睛，“有目击者。”
　　死者沈秋雨的尸体入水没有多久，还没有被泡肿，身上的衣物已经失去，能在发现尸体的同时就辨认出死者身份，除了有人向警方述说过程，还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呢？
　　“如果有目击者，究竟是什么把他咬成这样，岂不是马上就能知道？”语气温和的男子也端起了茶杯，却是合上茶盅盖子，茶已喝完。
　　“究竟是什么咬了他，和我有什么关系？”语气淡漠的男子说话仍很冷漠，光线自他背后映照着他坐着的古董椅，那椅子表面光滑圆润，即为古董行常说的“包浆”，是年代形成的自然光泽。坐在椅上的人穿着褐色底子扎金丝的织锦八达晕纹样唐装，那杂着凤凰、蝴蝶、莲花、铜钱等等纹样的衣服华丽死板，流露着一种已经逝去的端庄雍容，这衣服是手工刺绣的佳品，却不是普通人常穿的衣服。穿衣服的人眼睫眉鼻都长得十分完美，似乎连每一根睫毛上翘的角度都不可挑剔，肤色润白，眼睛狭长而眼瞳偏小，在他正眼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平瞳对视死板无情的感觉。
　　这个人是异味股东咖啡馆的老板，唐草薇。
　　光线一直照着另一个人的脸颊，坐在他旁边的人身材比他高了一些，脖颈挺拔，端坐的样子头、颈、背都成一条直线，可见他受过古典礼仪的教育。这个人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凤眼重瞳，长眉入鬓，连长相都很温文尔雅，穿着一件很普通的衬衫。他是异味咖啡馆的雇员，李凤扆。
　　正当唐草薇淡淡地说到“究竟是什么咬了他，和我有什么关系”的时候，李凤扆微微一笑，异味馆门口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在吗？”
　　“请进。”正在微笑的李凤扆眉梢稍稍掠起了一丝诧异，异味馆向来生意冷清，更何况是这样的雨天，按常规从早到晚都不会有顾客。
　　门口进来了一个没有打伞，全身湿淋淋的中年男子，一脚踏上异味馆门口的青石板时，身上的水竟然流了一洼在鞋边，和窗外缥缈的细雨并不相称。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唐先生？”中年男子脸色苍白，“我听说这里有一位先生能治怪病，上一次钟商市蓝蝴蝶怪病就是这里的先生治好的，我有看电视。”
　　李凤扆和唐草薇对视了一眼，唐草薇眼眸微闭，充耳不闻，李凤扆依然微微一笑，“这个……能治怪病不敢当，上一次只不过是偶然……”他话说到一半，中年男子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
　　“先生，我问你，人快要变成鱼的怪病你能不能治？”
　　人快要变成鱼的怪病？李凤扆眉心一蹙，“这个倒是从未听说过，不过其实我们都是普通人，上一次治疗蓝蝴蝶怪病只是这位唐先生有过治疗的经验……”他看了一眼唐草薇，发现他仍然闭着眼睛，当进门的客人是空气，不禁莞尔。
　　“我不管你们上次是怎么回事，总之我儿子——你们有谁能救救他就救救他吧……”中年男子挥了挥手，茫然且痛苦地指着门外，“他快要变成鱼了。”
　　好端端的活人，怎么会变成鱼呢？李凤扆皱了皱眉头，“你儿子在外面？下雨天呢，叫他进来吧。”
　　中年男子转身出去，很快吃力地拖着一个沉重的大型塑料袋进来，那塑料袋里沉重至极，水袋口往外流淌着清水，里面竟然真的装满了水。这袋子一拖进门，李凤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唐草薇有洁癖，这奇怪的水袋进来再出去以后，他少不了要把整间异味馆都擦洗一遍。正在他皱眉的时候，“哗啦”一声，那水袋口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有人在袋子里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既像气泡翻动，又像在说话，却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唐草薇在水袋进来的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只手臂伸出来的时候他正看着，和李凤扆一起看见了那手臂奇怪的地方。
　　那当然是人的手臂，看肤色和手指，那还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子的手臂，只是手臂上布满了奇怪的鳞片，那鳞片不像鱼鳞般密集，却是一簇一簇像花朵，又因为鳞片光华整齐，那就像一朵朵的莲花。手臂伸出来在外面一会儿，又收了回去，水袋里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似乎在叫“爸爸”。
　　“这是……”唐草薇低沉的声音慢慢地响了起来。
　　“我儿子去唐川河里游泳，游完回来全身痒，然后就一点一点长鳞片出来，鳞片长得越多就越要泡水，现在整个人都要泡在水里……也不和我们说话，泡在水里也不用氧气，也不吃饭，我……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唐先生你如果能救他的话就救救他吧……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着那中年男子竟捂着脸发出了哭音。
　　李凤扆轻轻拍了下那水袋，水袋里的人猛地翻了个身，就像水缸的表面被敲击了一下，惊动了缸底的鱼一样，“他在唐川哪里游泳？”
　　“五里那边。”中年男人呜咽着说，“唐川河五里，你们能不能救救他？”
　　“五里……”唐草薇慢慢地说，“又是五里啊……放心——”他的视线慢慢移向中年男人，眼瞳里璀璨妖异的光彩让中年男人起了一阵畏惧感，只听他平静地说，“你的儿子已经死了。”
　　中年男人呆了一呆，“什么？”
　　“你的儿子在唐川河五里游泳的时候已经死了。”唐草薇淡漠地说，“这水袋里的不过是一条鱼，不是你的儿子。”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唐草薇的手指从古董椅上垂了下来，指着那水袋，“这是已经死去的人和水里的鱼和蛇结合重生的‘鱼妇’，不是你儿子。”
　　“他明明是我儿子！你就算不会救我儿子也不要胡说八道，明明是活人硬说他死了……”中年男人拖起装着儿子的水袋，愤怒地拉出门去，在大雨中极其辛苦地把人拖下台阶，一边咒骂一边冒雨离去。
　　李凤扆微微有些喟叹地看着中年男子的背影，“现实……总是令人难以接受。”
　　“鱼妇这个物种，肚子饿了也是会吃人的。”唐草薇冷冷地说，“虽然它原来不是凶猛的东西，不过没有饵食太久，也是会吃人的。”
　　李凤扆微微一笑，“你不觉得刚才那位父亲很可怜吗？”
　　“那不是他儿子，我已经说过了。”唐草薇闭上眼睛，“不信的人，要承担不信的后果。”说着他睁开眼睛，平板而无感情地看了李凤扆一眼，“你又想去‘行侠仗义’吗？”
　　“啊……”李凤扆从椅子上徐徐站立的姿势很是古雅温和，充满旧式礼仪的温文尔雅，“人都是庸信愚昧的动物，我也是，那位父亲是真的很可怜啊……”
　　唐草薇微微冷笑了一声，“你去吧。”说着他闭上眼睛，端着茶杯坐在椅子里纹丝不动。
　　“那么，晚饭就拜托你了。”李凤扆在屋角拿了一把雨伞，跟着刚才中年男人离去的方向，走进了雨中。
　　鱼妇……唐草薇那双如被眉笔勾画得极黑极精细华丽的眼睛静静看着自己的古董架，架子上放着一块砚台，黑色如墨的砚台上有一条小鱼的骨骼化石，那是一条鲋鱼。
　　☆☆☆
　　这个时候，是六月二日下午，四点三十分，大学下课的时间。
　　顾绿章和沈方刚从钟商大学出来，沈方去参加校际歌唱比赛，主办方怀疑他的年龄，好不容易顾绿章和通信工程的教授给他证明了沈方是因为大病一场以后突然衰老，他的确是二十岁，不是三四十岁，这才报了名。走出校门的时候，顾绿章就看到李凤扆撑着雨伞站在校门口，不禁有些奇怪，下雨天，凤扆和小薇几乎都不出门，“凤扆？凤扆！”她挥手向李凤扆打招呼。
　　“啊，绿章。”李凤扆温和地微笑，他向来喜欢绿章这个安静的女孩，“下课了？”
　　“下课了。”沈方一手拍在他肩上，“小薇那个混蛋又叫你下大雨去买菜吗？不是我说你，你好好一个又高又帅的大男人，我看去当模特都可以了，在异味馆里当小薇他妈，实在是浪费人才！”
　　小薇他妈？顾绿章一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果然……凤扆和小薇相处的模式，真的像妈妈和……自家孩子养的脾气恶劣的宠物，“出来有事？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学校的KTV看沈方练歌？”
　　“有点事……”李凤扆撑着雨伞站在雨中，那件衬衫看起来有点单薄，却因为撑着白色的雨伞让过往的大学女生纷纷侧目，白衬衫和白伞，在淡淡细雨中散发着一种俊朗的光，“那是学校的水池？”他看着隔着绿色铁丝栏杆，位于学校宿舍区后面的一大片水池。
　　“是新建的游泳池。”沈方搭在他颈上的手臂顺便揽住他脖子，“想游泳要有学校的游泳证，你要我的借你。”
　　“也就是说能进去的不是学校的学生就是老师或者员工了？”李凤扆望着那水池，“我刚才看到有个大概四五十岁的男人把一袋东西倒进游泳池里，想进去看看。”
　　“凤扆你不用那么遵守规定啦，”沈方大笑，用力地往下压他的脖子，“像你这样武功高强的人，就算光天化日到处是人，你想进去看还不是能进去看？我打赌你进去看了又出来，大家都还没发现。”
　　“不敢、不敢。”李凤扆微微一笑，“规矩就是规矩，不是事急，岂能逾矩？”
　　“我带你进去吧。”顾绿章也微笑，“我有带学生卡，沈方和KTV约好了还是先去，我带你进去看看。”李凤扆想看的事情，和沈方这样热血洋溢的人不同，沈方说不定会因为一只小猫掉进水里就大喊大叫说要跳游泳池，可是凤扆不会。凤扆要看的事，应该是比较重要蹊跷的事。
　　“那我去练歌了，过会儿去我那里玩啊。”沈方挥挥手先走了，他自从容貌变老以后，奋发图强，发誓要做一个最强的男人，不管读书、管理、体育、文化都要力争成为最强的男人，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爱情——他是决不会放弃追求顾绿章的。
　　她如果从来没有遇到过国雪，或者会喜欢这种出于本能的热血和热情，顾绿章看着沈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心情在好笑与黯然之间——如果没有那一个救命的吻，沈方决不会想到要喜欢任何女孩子吧？他信誓旦旦的“喜欢”，究竟是出于对她那一个吻的责任感，还是真的“喜欢”，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在想什么？”李凤扆的雨伞移了过来，雨伞边沿的滴水点点滴在身外。
　　她抬头望着李凤扆温和的眼眸，“在想我对不起沈方。”她坦然说。
　　李凤扆又是微微一笑，那微笑和别人的不一样，他的温和让人感觉，无论你做错什么事，他都能原谅你，“少年时候，男生喜欢女生，或者女生喜欢男生，都是很正常的事。”他撑着伞和她往校园里走，“以现在世界的观念来说，并没有要求谁喜欢了谁，就一定要长相厮守，成婚成家，不是吗？”
　　“但是……是我引诱了他，不是吗？”她低声说。
　　“年轻人之间发生的事，以后想起来都是浪漫的回忆。”李凤扆说，“如果没有发生过什么，等以后年老，或者是会遗憾的。”
　　“凤扆你……没有女朋友吗？”她低声问。
　　“嗯？”李凤扆似是轻轻叹了一声，“有，不过她已不在了。”
　　她猛地一震：怎么，凤扆的女朋友也已经去世了吗？就像国雪一样……她从李凤扆的眼睛里看不出怀念或者悲伤，或者有一些寂寥，但更多的温和淡泊，竟是连那些微的悲伤都包容了。正在这时，两人已经走到游泳池门口，出示学生卡后，走进了游泳馆。
　　游泳池里似乎没有人，水面静悄悄地毫无动静，微风吹过，水面的涟漪从水池这边绵延到那边，没有半点阻碍。
　　“现在下课了，好像再过一会儿校游泳队要来训练，现在是不能游泳的吧？”她正在奇怪李凤扆到底想看什么，水池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想看……”李凤扆刚想说什么，陡然水池边管理室发出一声惨叫，顾绿章浑身一震，身边的李凤扆已倏然不见，旁边管理室门口“砰”的一声爆响，李凤扆已把一个东西从管理室里拖了出来，“绿章，打电话给警察，这东西……”他还没说完，手里紧扣的“东西”发出一声令人难以忍受的高频尖叫，“啪”一声摆尾重重击在李凤扆右手腕上！李凤扆右手一松，“扑通”一声，那东西跌进了水池，溅起了半天来高的水花！
　　那是一个似人非人、似鱼非鱼的东西，浑身赤红，外形像个人，却遍身长着簇簇鳞片，有双臂，腿却已经长在一起，化成了介于鱼尾和蛇尾之间的东西，刚才一摆尾重击李凤扆右腕的就是这“尾巴”。
　　她看了一眼，那东西在水池里游来游去，灵活得像条鱼，不禁全身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快步跑到李凤扆身边，“管理室里……”
　　“有人被袭击了，这东西饿极了会吃人。”李凤扆侧头看管理室，管理室里看门的教工被吓得瘫软在地上，全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刚才如果不是李凤扆闯门闯得快，他就要被这不知何时爬进管理室的怪物一口咬在后颈，那岂是一个正常人能够承受的恐怖？
　　正在那怪物在水池里游来游去的时候，游泳馆外来往的学生已经发现这里的异状，很快围网外围满了人，议论之声不绝于耳。五分钟以后警车开到校园，当值的警察下车，还没看到水池里的怪物先看到李凤扆，“又是你！”
　　李凤扆含笑，“不巧又遇上了奇怪的事……”
　　中华南街区的社区警察连连摇头，自从去年四月以来，钟商市发生了一百多起与怪物有关的大小事件，非正常死亡二十六人。不要说在上次闹得沸沸扬扬的蓝色蝴蝶怪病事件里，唐草薇和李凤扆都上了电视被媒体宣传了好一阵，就是他这个中华南街区，在报警现场看到李凤扆也已经是第三次了，“这次又是什么……”中华南街胖胖的黎警官拿着现场笔录在李凤扆身边晃，“我告诉你，你小子要是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捆起来抓进我们派出所大院里吊起来，没看到有人像你这样整天遇到怪事……”中华南街的黎警官喜欢开些古怪的玩笑，李凤扆在他那里做了两次笔录，已经很熟悉了。
　　“该死的这是什么玩意儿？”黎警官已经看到了水里的那条“鱼”，“现在的世道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李小子，这是什么玩意儿快点叫动物园抓走，不要打电话麻烦我，这明明不是人嘛！”
　　“喂！胖子，他是高师父的儿子高邱武，我听说他去唐川河游泳回来以后就变成这样，他真的是人啊，你们警察不能草菅人命，快点叫医生把他治好。”游泳馆外面有人喊了起来，“警察没用就叫唐先生嘛！他上次治了蓝蝴蝶怪病，电视都说他很厉害的！”
　　“好。”黎警官一把抓住李凤扆的手，“那么这个人就交给你小子了，我看你小子很喜欢怪物嘛，你那个老板我早晚有一天要查他是不是无证游医，不过现在群众信任他，我暂时不去动他，哦，就这样了，这个人就给你们那个什么馆……我想一想，你们那个什么古董店治疗，十五天以后你如果治不好再叫我。”
　　顾绿章也已经见过这位黎警官很多次了，闻言微笑，“真的？你真的这样处理我要打电话投诉你了。”
　　“小姑娘人还没长大学人家投诉。”黎警官笑了，拿起笔记本问，“刚才怎么回事？”
　　管理室里的教工、李凤扆和顾绿章当场做了笔录，黎警官看了一眼水池里的高邱武，“我实话跟你们说，像他这个样子我带回去肯定会被医院拿去做研究，你们如果能治得好他，我就通知他老子把他留给你们，否则我看那些连蝴蝶病都治不好的庸医肯定会把他解剖了，到时候人也死了，到底怎么回事谁知道……”
　　李凤扆微微一笑，“那么你先用警车把他送到异味馆门口吧。”
　　“你们如果弄不好他要打电话给我，我再通知医院过来。”黎警官开始指挥协警找件雨衣把水池里那条“鱼”包起来，一边打电话与上级联系。
　　水池里的“鱼”灵活游动，池边的人根本抓不住它，突然一颤，慢慢地漂浮在水面上，很快被协警拉了上来。顾绿章看了一眼李凤扆，微微一笑，李凤扆仍撑着雨伞站在池边，仿佛让那条“鱼”昏死的人不是他，气质徐和，微笑蔼然。
　　凤扆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她认识他两年了，第一年只知道他是异味馆的雇员，帮助唐草薇卖古董和咖啡，后来知道他很会做家务，善于清洁和做菜；认识他的第二年才知道他练了一身武功，是现代社会里很少见的会飞檐走壁的武功高手。不管他有怎样厉害的身手，凤扆却始终遵守这个社会各种各样的规则，心境平和地在异味馆工作，微笑面对所有的人，这才是让她觉得迷惑、佩服和尊敬的地方。有些人什么都不会，趾高气扬得不得了；像凤扆这样的人，却从来没有自觉与众不同，那是怎么样淡泊的心，才能有这样的平静从容？
　　“一起到异味馆来吧，今天晚上草薇做饭。”李凤扆对顾绿章说，“晚上叫小桑也过来吧。”
　　她明白的，钟商市又出了影响深远的事件，发生了人变成鱼的怪事，作为能生食狮虎鬼魅的“駮”，怎能不来？不过……她微笑了起来，“不过小桑最近不太好找，好像和哪个女孩子走得很近，不知道今天晚上他有没有约会。”

二 袭击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异味咖啡馆的厨房。
　　唐草薇在厨房调配意大利面的酱汁，光洁华丽的脸颊在灶台的火焰中尤其显得妖艳绝伦，突然他微微一顿，猛地抬手捂住嘴，扶住台面，弯下了腰。
　　那手指间……缓缓地渗了血丝出来，血的颜色极其黑，那是红到了极点的黑。
　　过了一会儿，指间沁出了更多的血出来。
　　唐草薇脸上并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站直了身体，他扯了一张纸巾、两张纸巾、三张纸巾……一直到第七张才擦干净了他嘴边的血，然后打开水龙头冲洗那染血的右手。
　　即使是人群中的不死人，背负封灵术的反啮，最多不过百年，也必将归于假死，永远沉睡不会醒来。他的视线一如异味馆的古董那般冰冷而充满死气，背负反啮已经七十一年了，果然……已经不行了吗？
　　再过二十九年，他就会睡去永远不醒，即使不会死，也和死没有区别——这就是他们这些不死人的“死亡”吧？
　　死……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关掉了灶台的火焰，酱汁已经调好，开始处理面条。
　　“晚上是在这里吃饭吗？”有声音从门口传来，语音含笑，带一丝丝挑逗的味道。
　　唐草薇不答。
　　有个人走到厨房门口，手臂搭在门把上，人背靠着门框，“小薇，他们说抓到袭击人的鱼妇，晚上要到这里来吃饭哩。”
　　唐草薇抬头看了倚在门口的人一眼，自己进来的人一头染成褐色的发，戴着米色格子的贝蕾帽，个子不高，皮肤白皙，看起来就像个柔软纤细的女生，是继承了神兽“駮”之血的桑菟之，“嘿！”
　　“嘿是什么意思？”桑菟之眉眼含情地看着他笑，他长得像个女孩子，但那双眼睛一旦笑起来，就像他周围有满地蔷薇花开那般……带着一点点暧昧颜色的纯美。
　　唐草薇用小圆勺子打起酱汁浇在做好的面条上，放进烤箱烘烤上面的芝士，“和你有什么关系？”
　　桑菟之的眼睛在笑，“没有什么关系，小薇，对于那条‘鱼妇’你打算怎么办？”
　　“那不过是一条鱼罢了，把它放回唐川，它有鱼吃就不会吃人。”唐草薇淡淡地说。
　　“是吗？”桑菟之说，“这样的‘鱼’没有办法在唐川里活着，不管是市民还是政府，都不可能让它留在那里呐……”
　　“那么你就吃了它。”唐草薇冷冷地说。桑菟之是神兽“駮”，能食猛兽鬼魅，吃下一条鱼妇算不了什么。
　　“如果所有市民和政府都容不下的‘东西’都要死的话，你和我岂不是都要先死？”
　　“我是不会死的。”唐草薇眼望着灶台，缓缓地说。
　　大门外传来一些声音，李凤扆和顾绿章来了，桑菟之回头一看，“啊”的一声他被抬进来的“鱼妇”吓了一跳，“还真是可怕的东西。”
　　“鱼妇”被放进浴池，警察做了记录以后就离开，唐草薇摆出意大利面，大家一边吃晚餐一边讨论如何处理那条“鱼”。
　　“真的没有办法把那个孩子恢复成人？”顾绿章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忍不住问。
　　唐草薇面前放着的面连一口也没吃，“没有。”
　　“他是怎么变成‘鱼妇’的？”
　　“死在水里的人，遇到了水涌、鲋鱼和蛇，还有……”唐草薇垂下眼瞳，“另一条鱼妇。”
　　“另一条鱼妇？”顾绿章大吃一惊，“唐川里还有另一条鱼妇？”
　　“鱼妇是单性别的生物，只要条件适合，‘鱼妇’会促使尸体转变。”唐草薇说。
　　“那么第一条‘鱼妇’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唐草薇淡淡地说。
　　“‘鱼妇’会随时间长大？”
　　“当然，它是生物，不是死物。”
　　“或者在唐川河底，有一条巨大的鱼妇，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开始不断吃人……”李凤扆说，“容许我做些猜测。今天早上新闻里的尸体是被咬了，唐川里没有鲨鱼之类的大鱼，据我所知，河里除了像高邱武这样从人变成鱼妇的‘鱼’以外，可能没有更大的肉食生物。既然它会随着时间长大，那么也可能长到能把人咬断的程度。何况‘鱼妇’必须由‘鱼妇’传‘鱼妇’，某种程度上说，像是在选择后裔。”
　　“和木法雨有关吗？”顾绿章问。
　　“不知道，我不过在猜测，究竟是否真实，未查之前岂敢断言？”李凤扆微笑。
　　“没有办法拆散人和鱼的结合吗？”顾绿章低声问，“如果可以拆散结合，即使人早就死了，家里人也会安慰一点吧。”
　　“拆散人和鱼的结合，‘鱼妇’就死了。”唐草薇冷冷地说，“不拆散的话，它还活着，拆散了以后人和鱼都是死的。”
　　“我问一个别的问题。”桑菟之提起叉子敲了敲碟子边沿，“会不会因为第一条‘鱼妇’想要繁殖，所以不断地伤人，用来繁殖同类？如果是这么说的话，可以解释为什么唐川这几天有几起失踪案和命案。”
　　“也就是说，如果要当真解决这件事，有几个办法。”李凤扆微笑接着说，“要么把唐川作为禁区再也不让人接近，要么必须处理了唐川里那‘第一条鱼妇’。处理‘第一条鱼妇’必须做好两件事，第一是把它从河里找出来隔离开，第二是找到所有它繁殖的‘鱼妇’，然后把人与鱼或蛇分离开，这样才能制止这件事蔓延。”
　　满桌安静了一会儿，顾绿章深深吸了口气，“凤扆，你的头脑很清楚。”
　　“哼！”唐草薇淡淡地说，“为什么要处理‘鱼妇’？它不过是一种生物，就算整条唐川里都是鱼妇，那又有什么不好？”
　　这句话说出来，满桌再度寂静，桑菟之和顾绿章面面相觑，真有些哑口无言，只有李凤扆仍然是微微一笑，“草薇……”他慢慢地说，“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其实或者世界上本来没有真的‘好的’和‘不好的’……只不过是说这样做好的人多一些，它就是好的罢了。鱼妇本身没有对错，但是绝大多数人以为它是不能活着的，因为它以人繁殖，食肉为生，也会吃人……所以它活着这件事就是‘不好的’。我明白草薇不喜欢任何东西死……但是有些东西……不能让。”他很耐心地看着唐草薇，“因为你是人，你不能背叛种族。”
　　桌面上的安静变成了死寂。
　　不能背叛种族，即使对外族的同情没有错，可是对于生存最基本的条件的争夺，不能让。
　　天敌之间，不能相让。
　　凤扆的思维清晰而且接近……残酷，顾绿章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你不能背叛种族……”这句话……好苍凉……为什么会想到这种话？凤扆随口就说了，好像这句话在他心里早已成型很久、很久……
　　“哼！”唐草薇又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桑菟之看着他，眼睛在笑，真的很像主人饲养的坏宠物，也只有凤扆才会想到要和小薇说什么道理。不过意外小薇会说出那句“它不过是一种生物，就算整条唐川里都是鱼妇，那又有什么不好”——那不是温柔的人才会想到的事？
　　“要把人和鱼分开，唯一的方法，就是拔掉他身上所有的鳞片，切除他长出来的鱼鳃，把人身上所有变异的器官都切除。”唐草蓖蝗焕淅涞厮担扒谐院笕绻歉觥恕鼓苤瘟频幕埃砺凵峡赡芑箍梢曰罟矗鞘率凳牵陀憬岷显谝黄鸷眉柑斓娜耍纠淳褪撬廊恕！彼底盼⑽⒑狭艘幌卵劬Γ翱梢允允浴！？
　　“我可以帮什么忙？”桑菟之举起手，“我来了好像什么忙都没帮上。”
　　“你去唐川边钓鱼。”唐草薇冷冷地说，“你是駮，鱼妇感觉到你的气息，应该会有反应，除非你的气已经弱到让它认不出来，那就完全没有用了。”
　　“你就不能不打击我吗？”桑菟之的眼睛在笑，“每次见面都是‘太弱了’、‘太弱了’、‘一点用也没有’什么的，我好伤心啊。”他刚刚站起来，突然哗啦一声水响，浴池里那只被李凤扆以虚空指力点昏的鱼妇醒了过来，在桑菟之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它从浴室里闪电般滑了出来，一口咬向桑菟之的脖子！
　　这鱼妇的动作竟然快如闪电！湿淋淋的身体在青石地面上滑溜异常，桑菟之猛地被那鱼妇缠住压倒在地上。正在千钧一发他就要被鱼妇咬破喉咙的时候，那只恐怖潮湿的生物被李凤扆整个提了起来，“砰”的一声摔回浴室里，只听那一声大响就知道摔得不轻，一时半刻醒不过来。桑菟之抽了一口凉气，“这东西好恐怖……”
　　如果真的有很多这样的生物在钟商市四处爬行，那是什么样的情景？大家面面相觑，心里都微微地有些凉了起来。
　　“凤扆，准备手术台。”唐草薇眼睛微合，平板地说。
　　“是。”
　　“个小时以后，那条两次袭击人的鱼妇被推进了唐草薇的手术室，李凤扆关上了手术室的门。顾绿章和桑菟之在门外等候，那种等候的心情非常奇异——可能从来没有人会在手术室外等待里面推出一具尸体，而这个晚上他们两个却真的在等待。
　　“小桑最近好吗？”她提醒自己不要想象手术室里面的事，认真看着已经两个星期不见的桑菟之。
　　“很好啊。”他扬了扬眉毛，“真的很好。”
　　“有没有觉得……现在比以前安定？”她微笑了起来，“有女朋友吗？”
　　“嗯，当然比以前安定，不过……”他的眼睛笑了起来，“这么希望我有女朋友？”他用手指掠了掠头发。
　　“嗯……当然。小薇和凤扆总是说要你变强，变成木法雨的劲敌，要拯救大家，”她微微摇了摇头，“我也希望你能，不过我知道那很为难你。”温柔地看着桑菟之，“你不像凤扆，他能做大家的支柱，能指挥大家做必要的事，他自己不会特别负担……怎么说呢，你不像他那样，所以很希望有个人能支持你。”
　　“嗯，不过凤扆那是经历过锤炼才有的强。”桑菟之悠悠地说，“他也不是天生就清醒理智，一定经历过很多事，才能变成今天这样。”
　　“你说凤扆到底几岁？二十五岁？三十岁？”
　　“看起来像二十五……”
　　很快到了十点钟，唐草薇和李凤扆还在里面没有出来，似乎处理鱼妇的手术非常复杂。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顾绿章看着时钟，“十点了。”
　　“我送你。”他站起来陪她往门外去，外面天已经很黑，钟商市最近怪物横行，即使是省里调下再多的专案组也没有用。
　　“嗯，要不到我家坐坐？”她微笑。
　　“咦？听说国雪都没去你家坐过呢。”桑菟之笑了起来，“走吧。”
　　两个人走出异味馆，往顾绿章家里走去，就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异味馆门外的草丛里慢慢爬出一只双眼发出暗蓝光泽的人形黑影，慢慢地往异味馆内爬去。
　　☆☆☆
　　手术室内。
　　“草薇……你不舒服？”李凤扆站在唐草薇身边为他传递手术器械，已经是不止一次看到他解下手套捂住嘴，忍耐一会儿继续下刀。
　　“这东西太脏。”唐草薇放下捂住口鼻的手，戴上手套继续下刀，语气平淡。如果不把鱼的器官和人彻底分开，它还会继续重生滋长，几个月后这具身体还是一条鱼妇，所以下刀的工作必须耐心仔细。
　　那些血——李凤扆的目光犀利明亮，那些手套上的血，有红有黑……
　　这件事他已经发现很久了，至少也有二十多年……草薇的身体在逐渐地变弱，从当年救他的时候身手矫健的登山客，变到现在不喜欢动弹常常连续几天都坐在异味馆里的商人；十八年前草薇再也不肯上三层楼以上的房子，上了那高度他会呕吐……即使草薇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是他几乎可以确定和自己有关。
　　七十年前，他救了他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
　　这件事……或者是一件他无法报偿的恩，把他束缚在异味馆里……七十年了。
　　七十年啊……虽然你我都不死不老，可是七十年……那是多么漫长的岁月，几乎等于别人的一生……
　　手术已经完成，手术台上的男孩无疑已经死了，但是至少不会再有东西利用他的身体去做让他家人更加伤心惊恐的事。唐草薇脱下手套，“分离成功。”
　　李凤扆尚未回答，突然“砰”的一声手术室的门大开，一条浑身蓝色鳞片的新的“鱼妇”撞破大门爬了进来。这东西动作快若闪电而且力大无穷，李凤扆掌劈手术台，那台面带着台上的高邱武撞向闯进来的鱼妇，“乓”的一声，倾斜到一边。
　　“呀——”一声高频的尖叫响起，那条鱼妇飞身跳了起来，扑向站在一边的唐草薇。
　　李凤扆闪身截下，乍然看见这条鱼妇的容貌——沈秋雨！那个电视上少了半截身体的沈秋雨！有个念头在心间一闪而过，他刹那明白一件事：高邱武、沈秋雨以及先前失踪的孩子严琪宝，都成了鱼妇这毋庸置疑，如果沈秋雨在这里的话，那么严琪宝在哪里呢？
　　为什么唐川河里的鱼妇到最近才开始伤人繁殖——为什么硃蛾事件以后木法雨就销声匿迹——为什么沈秋雨会爬进异味馆？
　　全都是因为“他”还在！
　　当宝蓝色硃蛾失效后，“他”选择了新的工具，“他”依然坚持不肯亲手杀死绿章，一定要假借其他的东西，而在草薇小桑身边，驱使猛兽杀绿章，那是多么困难的事！“他”居然仍是充满耐心地计算了这样一个计划，实在毅力惊人、冷静至极。
　　木法雨，那个非杀顾绿章不可的男人！
　　绿章那边事急！李凤扆一掌劈开飞扑过来的沈秋雨，一带身后的唐草薇，闪电疾退，从手术室窗口穿出，跃上了异味馆屋顶。
　　一上屋顶，他心里微微一震：糟糕！
　　果然身后“呃……”的一声，唐草薇一手捂口，指间黑血已经渗了出来，脸色苍白，这屋顶的高度超过了他能承受的范围。
　　沈秋雨沿着墙角慢慢地爬上屋顶，李凤扆眉头微蹙，横臂挡在了唐草薇身前。
　　鱼妇不彻底分离是不会死的，要制服它必须像刚才那样抓住弱点，一击让它失去反抗能力。
　　但面对着一条全神贯注盯着你的鱼妇，可不是刚才毫无戒备的傻瓜，要一下把它抓住，并不容易。
　　☆☆☆
　　顾绿章和桑菟之走到风雨巷转角的时候，听到了一阵狗叫声以及人家哄狗的声音。
　　他们两个都没太注意，走过转角，面前是一段黑暗的小路，路边人家很少在这条小路上开窗，路两侧都是房屋的背面和墙壁，一向是钟商市治安的死角。桑菟之眉飞色舞地给顾绿章说校篮球队征战南北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事迹，她认真地听着，这是小桑除了说男人之外，难得听到的话题。
　　突然眼前的小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还没看清楚，一声古怪的尖叫声传来，一只奇怪的东西对她扑了过来。
　　小孩子！她连退了好几步，不不，不是小孩子，是鱼妇……小孩子鱼妇……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鱼妇？惊愕恐惧过后，一股无端的愤怒涌了上来——怎么可以用这样的孩子去繁殖——又怎么可以利用这样的孩子来吃人呢？
　　身边一阵白雾涌起，桑菟之化成了駮，银蹄雪肤独角的骏马自白雾中缓缓走了出来，与严琪宝化成的鱼妇对峙。
　　她从心里涌起了一股战栗感——小桑会战斗吗？
　　他是……刀刃相向就引颈自裁的那种人……他会挣扎吗？
　　即使我躲在他后面，可是他仍然不是所谓的支柱，他会毫不犹豫地和你一起死，却不一定能拼命地和你一起活下来。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样伤害别人、怎么样让别人感到痛苦、怎么样让别人觉得恐惧……所以只能常常事不关己地笑，毫不费力地活着。
　　战斗是需要激情的事，可是小桑……没有激情。
　　正在她脑子里刹那闪过许多念头的时候，駮和鱼妇对上了。
　　严琪宝再次尖叫一声扑向桑菟之胸口，駮的胸口刹那间流血，一匹骏马和一只奇形怪物纠缠在一起。她看着心头急促地跳动——小桑果然——完全不知道怎么战斗！他即使化身为“駮”，除了左右闪避，挡住鱼妇的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伤害鱼妇。突然看见白雾再度涌起，桑菟之的灵息维持不了“駮”的模样太久，他恢复人形，“砰”的一声跪倒在地上，那鱼妇闪电般地扑向他的脖子——她立刻从背后扑了上去——
　　“吱——”的一声尖叫，那鱼妇咬中了东西，鲜血顺着它的嘴流了下来，它牢牢咬着不放。
　　顾绿章抱住了桑菟之，她的肩头被鱼妇牢牢地咬住，眉头紧紧蹙着，一声不响。
　　“绿章……”桑菟之的灵息消耗过多，望着她忍耐痛苦的脸，“我果然是……太弱了啊……”他低叹了一声，反手搂住了顾绿章，“但是你这样对我……我……”他因为疲倦眼神显得有些湿润，“我会……”会什么，他没说下去，反手牢牢搂着顾绿章，那用力的感觉让她几乎忘记了肩头的剧痛和恐惧——他那用力的方式太像一个受苦已久的孩子搂着母亲，渴望得到的东西一直得不到，即使抓住一个代替的也好、即使只是幻觉也要用力抓牢——的力度，让她刹那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痛苦，即使一直都知道那痛苦存在、一直存在，可是一直触摸不到，他的含情笑太飘忽，心太虚无，抓不住、一直想了解想帮助他都抓不住！
　　他到底是因为她冲过来挡住鱼妇的咬而撕破了那层笑，还是只是因为她抱住了他而撕破了那层笑？小桑啊小桑，你太容易满足太容易被感动太容易受伤害了！只是一个拥抱，只是因为你不善保护自己……只是我替你挡了一下，你就感动得……想哭了吗？
　　他的眼睛是湿润的。
　　难道从来没有人……替你挡过伤害？没有人这样抱过你吗？
　　正在她心跳加速的时候，桑菟之喃喃地说：“用駮的力气去打碎对方的手骨——”他蓦地抬起手，一记砍掌猛击在严琪宝化成的鱼妇的“手”上，那鱼妇再次发出“吱吱”尖叫，从顾绿章背后掉了下来。
　　“你痛不痛？”桑菟之轻声问，他已经困得……快要沉眠了，灵息不足的駮，每一次变身都是危险的。
　　“我当然不痛，你别睡，我去找小薇……我们回头去找小薇……”
　　“吱——”的一声，那只被桑菟之砍落的鱼妇大叫一声又跳了起来，顾绿章还不及转身，只听背后“扑”的一声，有人声线清雅温和，连气息一点都不乱地说：“没事了，小桑怎么样？”
　　是凤扆……她怔怔地看着骤然像天神一样出现的李凤扆，抱着已经沉睡入眠的桑菟之，“他就像你和小薇说的一点都不合格，太弱了，可是他真的……完全不会和人争什么，他只会挡着鱼妇不让它过来……都不管自己被咬得到处是伤……”
　　李凤扆基本上没听她在说什么，疾声说：“你照顾小桑，他只不过灵息不足，暂时没事。”
　　“小薇呢？”她失声问。
　　“我把他丢在屋顶了……”李凤扆转身回去，遥遥回答，“他不是小桑，他懂得保护自己。”
　　“小薇丢在屋顶？她愕然，凤扆知道他们两个没用，竟然把小薇……丢在屋顶上了……
　　太弱了。
　　这三个字第一次如此震动她的心，太弱了啊！
　　☆☆☆
　　异味馆的屋顶。
　　李凤扆横臂挡在唐草薇面前，“草薇，我去追绿章和小桑，这里交给你了。”
　　唐草薇笔直地站着，苍白的手指间仍然在渗着黑血，闻言冷冷地回答：“没问题。”
　　“我尽快回来。”李凤扆从异味馆屋顶上掠身而去。
　　唐草薇黑发垂直，一身华丽衣裳上晕染着丝丝血痕，一手掩口面对着沈秋雨化成的鱼妇。
　　他的行动力和敏捷度早就大不如前，但还不至于完全不行。
　　现在是夜里十点，左邻右舍已经有人打开窗户，惊奇地看着他和一个看不清楚样子的人在屋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要是不快点解决，一定会引起更大的新闻。
　　“吱——”沈秋雨匍匐在地，向他爬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不能使用术。唐草薇没有表情又华丽至极的脸上慢慢浮现起一丝冷笑，不用术，就不用术，难道唐草薇除了符咒数术，就没有其他能耐？沈秋雨快要爬到脚边，他侧了一步，人在高处的落差感让他晃了一下，“呃”的一声胃里那些似乎沉积了几千几万年的血又反了上来，喷在了手掌里，黑血牵丝丝丝滑下手掌，那血色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常的血。但他手掌一收一挥，一片亮晶晶的东西从他指间一闪射出，“铮”的一声把沈秋雨的左“手”钉在了屋顶上！这一挥手，唐草薇半跪在屋顶上，又吐了一口血。
　　沈秋雨完全不在乎左“手”的状况，连那亮晶晶的东西一同从屋瓦上拔了起来，闪电般地滑上五尺屋瓦，扑到了唐草薇身上。
　　“啪”的一声，唐草薇一手撑地，另一只手连看也不看夹着银质飞镖插入扑上身来的“沈秋雨”胸口，“沈秋雨”的动作一呆，唐草薇掌力一震，它从屋顶倒栽下去，滚到屋檐边不动了。
　　“啊——杀人了——”四面围观的邻居有些人在尖叫，“唐先生杀人了！”
　　“那是怪物！唐先生杀的不是人！”
　　“唐先生居然会爬屋顶，好奇怪……”
　　“他还会丢飞镖，也好奇怪。”
　　唐草薇仍是半跪在屋瓦上，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放开了飞镖捂着嘴，黑血还是一丝一丝顺着他的指缝滑落，顿了一顿，“呃”……的一声吁气声，他吐了一大口黑血出来，就像不吐血他就无法呼吸一样。
　　屋后“咯啦”多了梯子的声音，众目睽睽之下，李凤扆登梯上来，按住了屋檐边那受到重创的鱼妇，“绿章那边已经没事了，下来吧。”屋顶触目是点点黑血，李凤扆看着面无表情的唐草薇，只是微微一笑。
　　“洗干净。”唐草薇以手背擦去了嘴角的血污，淡淡留下一句话，通过梯子下了屋顶。

三 搏斗
　　第二天中华南街的黎警官又被110电话召唤到风雨巷，而且这次直接被招进了异味馆。
　　异味馆里放着两具尸体。
　　一具是高邱武，另一具是只有上半身的沈秋雨。
　　凶杀案吗？即使是做了十几年警察的黎警官也很惊骇：昨天还活蹦乱跳的高邱武现在竟然被法医判断为已经死了很多天，而只有半个身体的沈秋雨是怎么爬进异味馆也很难解释。调查了大半天只能归为匪夷所思。唐草薇态度依然是那么死板冷漠，让他很不喜欢，问了半天什么都问不出来，也没有旁证证明唐草薇杀人。毕竟高邱武昨天他自己做笔录还证明他活着，怎么会死在四天前就不知道了。而沈秋雨越发离奇，电视新闻早就通报他死在昨天早上，怎么能昨天晚上爬出来咬人？沈秋雨袭击唐草薇是左邻右舍大家都看见了，更难说唐草薇从唐川河里吊了半具尸体放在自己家里陷害自己。
　　黎警官做完记录满脸迷惑地回去了。
　　李凤扆穿了围裙正在清洗昨天鱼妇爬过的所有地方。唐草薇的眼神很是厌倦，坐在古董椅里淡淡地喝茶。未关的门口那边，夏日的光线斜射进来，照着满屋木架上各式各样的瓷器、书画、玉石、木雕、漆器，那些灯光下流丽灿烂的古董在阳光下显得苍白而死气沉沉，正如唐草薇的脸色。
　　“又出名了。”李凤扆戴着手套用清洁剂把浴室彻底擦拭了一遍，“昨天闹得还不是普通的大，看来‘晚间新闻’又会上电视。”这浴室估计草薇不会再用，要考虑给他买个日式浴桶，还有手术室的门又要修了，那扇门也是古董；还有今天中午的菜还没有买，不知道吃什么呢；还有后院花草还没浇水、地板还没洗、桌面还没擦、今天是星期天该洗窗帘了；还有新从冰箱拿出来的麦门冬已经退了冰冻，要记得去煮茶，否则要坏了……
　　“哼！”唐草薇端茶的手微微一颤，那杯茶水蓦然变成了殷红色。李凤扆耳后微微一动，眉心蹙了起来，擦拭地板的手停了下来。
　　厅里的气氛有那么一刹那变得死寂，“草薇，你救我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李凤扆温言问，停下的手缓缓地往前推，像在继续擦拭地板，又像是要停止。
　　“没什么。”
　　“救命之恩，必定涌泉相报……”李凤扆温和地说，慢慢站了起来，他背对着唐草薇没有回头，“救命之恩即是救命之恩，无论你做了什么，李凤扆都感激，但是……”
　　“你如果想走就走，我从不留人。”
　　“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我不能确定是否该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凤扆似乎有些无奈，轻轻地吁了口气，“你知道我一直在寻找能够回去的方法。”他是被冰封在雪山千年的古人，李凤扆的朝代并不在这里，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了千年，他已经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但终归不属于这里。
　　“我知道。”唐草薇冷冷地说，“时间就是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死了就是死了，就算你回去了，该死的还是要死的。”
　　“我在那边的事……还没有做完。”李凤扆慢慢地说，“有一些事……不能没有了结……”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很清晰地说，“我已经找到回去的方法——只不过……草薇，我还不完你的恩惠……我走不了……”
　　“什么意思？”唐草薇的声音死板平稳，仍旧没有半分波澜。
　　“什么……意思？”李凤扆苦笑了，缓缓地说，“救人，分施恩与拼命两种。有些人救人，只是施恩……有些人却是……在拼命。我不是沈方那样不分目的的孩子，在李凤扆而言，被施恩所救之命，感激，但不会看重过深，毕竟人之一生，在力所能及之时伸手助人的事太多……但是若是有人以博命之义救人——”他顿了一顿，深呼了一口气，“草薇我还不起……”
　　“什么意思？”唐草薇淡淡地第三次问，就像他一点都没有听懂李凤扆在说什么。
　　“你究竟用什么换了我的命？”李凤扆终于一字一字问了出来，“你用你的命换了我的命吗？”
　　“我是不会死的。”唐草薇仍是那表情、仍是那眼神、仍是那语气。
　　“那么，为什么会吐血？”李凤扆平静地问。
　　唐草薇静静坐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答。
　　李凤扆等待他回答，始终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我用封灵之术锁了你的魂魄。”很长一段时间安静以后，唐草薇淡淡地说，“不过那样而已。”
　　“那是禁术。”这答案在李凤扆意料之中，握起了拳头，“为什么？”
　　“为什么？”唐草薇慢慢地说，“我只不过是……那个和尚罢了。”
　　李凤扆曾经那样问过唐草薇“你难道要做拿自己的肉喂老鹰的那个和尚”？
　　唐草薇回答“如果不喂的话，那老鹰岂不是要死了”？
　　如今他认他是那个和尚，他的天性……或者和那佛经上的僧人有着重合的地方，救李凤扆，也不过是那样而已。
　　“你以封灵之术救我，”李凤扆已平静了下来，“你承受法术的反啮，草薇，我果然是走不了的。”
　　“你想走就走，我从不留人。”
　　李凤扆已经转过身来，看着唐草薇放在桌上那杯染血的茶，表情温和地微微一叹，“罢了，我终是走不了的。”
　　“你可以走。”唐草薇眼眸微垂，最后闭上，冷冷地说，“我不必你感激，束缚你的是你报恩的心，不是我。”
　　李凤扆微微一笑，“人总要顺从自己的心做事，才会平静。”
　　“你还是可以走的。”唐草薇慢慢地说，“我的身体已经接近假死……等到我吐尽‘血’进入沉眠之时，我的血已经没有治疗的效果，也没有了灵息。”
　　“你——”李凤扆乍然一惊，“你——”
　　“等到那时，我虽然永远不会死，也是无用的废物。”唐草薇慢慢地说，“以小桑的八分之一的‘駮之血’，他永远不可能战胜木法雨，所以——要在我假死之前，让他吃了我。”他平淡死板地说，“吃了我，他就能获得力量，你就可以走了。”
　　要桑菟之吃了唐草薇？李凤扆浑身一震，唐草薇森然说：“他实在太弱了。”
　　佛经上说，有一只老鹰，要吃一只鸽子。
　　那只鸽子飞到一个老和尚面前求救。
　　老和尚对老鹰说：你为什么要吃鸽子呢？
　　老鹰说：不吃它我就会饿死。
　　老和尚说那么我割一块和鸽子相当的肉喂你，你不要吃它。
　　老鹰答应了。
　　老和尚割了一块肉，和鸽子放在天平的两段，是鸽子比较重。
　　他再割了一块肉，还是鸽子比较重。
　　于是他再割……
　　到最后没有肉可以割了，老和尚上了天平，终于和鸽子等重。
　　那时候天女散花，天地震动。
　　……
　　草薇他——基本上是个冷漠的人，从不介入这世间的生活，坐在异味馆古董椅上，冷眼看窗外别人的人生。
　　他既不喜欢笑、也不喜欢怒；既不喜欢名、也不喜欢利。
　　他甚至对有没有朋友都似乎不是很在乎。
　　是个和时间、寂寞、冷清、死亡坐在一起的人……
　　可是他——却是那个能以身饲鹰的和尚，他的眼是冷眼，他的心却是……怜悯的。
　　“要小桑吃了你？”李凤扆脸色一白之后，几乎是立刻失笑了，“草薇啊，你啊你，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呢……”
　　“别人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是、是，别人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李凤扆叹了口气，“但是只考虑你要被小桑吃掉却不考虑他肯不肯吃你，就像吐了血只把自己洗干净却把染血的杯子、毛巾、水桶什么的到处乱丢一样，你要我说你是聪明还是笨呢？”
　　唐草薇怔了一下，哼了一声，不予回答。
　　“晚上小桑要去唐川呼唤鱼妇，你去不去？”
　　☆☆☆
　　晚上。
　　夜色很美好，城市的霓虹让黑夜尽头微微发红，各色灯火在寂静的夜里平静地亮着，站在唐川河边看着整个城市，会感觉钟商是个有古典沉淀也有光明前途的城市，感觉很温馨。
　　七点钟的时候，唐川堤坝上没有情侣也没有游客，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条赋予桑国雪理想的河流将无人敢来。
　　顾绿章和桑菟之在河边树林里散步，今天晚上他要在这里以“駮”的血缘召唤鱼妇。根据李凤扆的想法，河里的鱼妇应该和木法雨有关，为了保证鱼妇确实会来，顾绿章也跟着来了。李凤扆说他一定会在两个人附近，却不知道躲在哪里。
　　“晚上天气很好，”顾绿章望着河对岸缥缈的点点灯火，风吹河面，一层层涟漪在黑夜里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那该多好。”
　　“人生里有很多事，怎么能说如果……今天真的天气很好，我想唱歌了。”
　　“你唱吧。”
　　“空荡的街景，想找个人放感情，作这种决定，是寂寞与我为邻。我们的爱情，像你路过的风景，一直在进行，脚步却从来不会为我而停。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他仍旧唱着女生的悲伤情歌，语气却不若去年的悲情，微微有点笑。
　　她的心情变得很清澈，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小桑，你说我该不该接受沈方？”
　　“嗯？”他整个人笑了起来。小桑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就像有朵蔷薇突然那么开了，“如果你觉得可以就可以，我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她低声说。
　　“啊……”他深深呵出了一口气，“如果你接受他的话，他会对你很好。”
　　“我知道。”她眼望着黑夜奔流的唐川，眼眸和河水一样漆黑，“但那不是感情的理由。”
　　他没有回答，倚着唐川河边的路灯，眼睛望着她望的地方笑，“……空荡的街景，想找个人放感情，作这种决定，是寂寞与我为邻。我们的爱情，像你路过的风景，一直在进行，脚步却从来不会为我而停。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他慢慢地唱，声音很清澈又很柔和。
　　她望着唐川，望得太认真了，以至于没有发现他一直唱的都是相同的一段。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正在这时，“哗啦”一声唐川河水起了一阵大潮，桑菟之的眼睛不眨，看着那水涌越涌越庞大，一阵潮水过后，水里什么也没有。
　　“那是什么？”顾绿章低声问。
　　“什么？”他看着整个唐川，水面上除了波浪变得湍急了一些，什么都没有。
　　“浮在那边的东西。”顾绿章轻声说，然后往桑菟之身边靠近了一步。
　　浮在那里的东西？“在哪里？”他放眼河水，实在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那——”顾绿章一句话还没说完，陡然唐川河水“轰”的一声震起一个两三米高的巨浪，一个黑色的东西急速地从水面蹿了上来——它本来就在水面上，只是混合在层层的水光中，桑菟之始终没有看见它。
　　“轰”的一声那巨大的浪潮骤然把顾绿章和桑菟之淹没在水里，顾绿章一直都在望着水里那个奇怪的漂浮物，陡然看到它蹿了上来，心里一阵惊恐——她本来以为那只是个水生动物的头，结果它的完整的“头”竟然有水面上的十倍二十倍那么大！接着水漫过全身，天旋地转，只感到水流往她和桑菟之急速涌来，力量澎湃惊人——那巨大的怪物一定顺势扑了过来。
　　身旁的水流淡淡起了一阵异样，陡然“哗啦”一声她出了水面，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个巨大的鱼头正在落回水里，“砰”的一声水花四溅，声响惊天动地。身下是一层温暖柔软的皮肤，抬起头来，骏马的眼眸正温柔地看着她，马鬓在夜风里微微地飘，额头的独角晶莹透亮——駮。
　　是小桑及时化身为駮冲上空中，她身上都没有被完全浸湿，可见他虽然没有看见那东西的“头”露在水面上，反应却很快。
　　“下来，这里！”李凤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正在半空中不知所措的两个人如闻伦音，凤扆的声音稳定温和，在这样漆黑诡异的夜里听来让人心情镇定。駮缓缓后退，落到唐川河边树林里。
　　那有个亭子，是供游客休息使用的，桑菟之和顾绿章落到亭子里，李凤扆并不在里面，蓦然回头的时候，两个人大吃一惊！
　　凤扆白衣持箫，落在了那个鱼头怪物的头上！
　　他穿着一身没有见过的衣裳，宽袖长袍，右手持箫，川上夜风吹过的时候，他的头发并不是很长，但披落在面前却出奇地有一种“披发仗剑”的气息。一掠眼间那鱼形怪物因为他这一踏而勃然大怒，“哗啦”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它整个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唐川水“轰隆”波涛汹涌，随着怪物一跃而起，涌起了四五米高的水墙。桑菟之一带顾绿章，駮带着她上了亭子的屋顶，堪堪在两个人上了屋顶的时候，巨大的水浪从亭子里冲过，两个人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半空中下落的“鱼”。
　　一条约莫有二十几米的巨大的“鱼”！
　　它和那些“鱼妇”不同的是它基本上已经是一条完整的鱼，看不出有人的特征，而从外形上看，像一条寻常的鲋鱼。但即使是再平常的鱼突然长到平时的几百倍大小，看起来也是触目惊心。而它的腹部有一个一米多长的伤口，流着鲜血，不知道是怎么样受的伤。
　　“乓”的一声惊天巨响，那条鱼又跌入水里，这下子深深潜入水里，一下子不见了影子。李凤扆踏足在它头顶，随着它跃起又落下始终没被甩脱，那鱼潜入水里，他就被带了下去，也是刹那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凤扆！”顾绿章失声惊呼，他就这么被那条鱼拖了下去，就算他有常人没有的武功，但也不能在水里待很久吧？“凤扆……”她倒抽一口凉气看着刹那已经吞噬一切的河水，那河水就像在瞬间压迫她的胸口，即将让她窒息而死。
　　“啊啊啊啊——”就在凤扆跟着怪鱼潜入水里不见，河水渐渐恢复平静的时候，这亭子后不远处有人惨叫了起来，“妖怪——”
　　河水退去，黯淡的月光之下，桑菟之和顾绿章都忍不住一声惊呼——河水退去以后，堤坝上留下了三四个半人半鱼的怪物，鱼化的程度比高邱武和沈秋雨都高得多，显然不是今年才被异化的鱼妇。不远处的树后躲着一个年轻人，被满地的鱼妇吓呆，跌倒在地上全身瑟瑟发抖，脸色苍白。
　　这……这情形……顾绿章忍不住惊恐之情蔓延上心头，凤扆不见了，她和小桑要怎么面对这些行动快捷的怪兽？何况竟然还有一个路人在这里，他到底是谁？
　　身边的“駮”突然昂首抖动了一下身体，她一惊：小桑！他想怎么样？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桑菟之已经从亭子顶上落了下去，落在了满地鱼妇和那个年轻人面前。
　　他想保护别人呢……无端的她涌起一阵凄凉可笑的情绪，小桑……想要保护别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要保护别人……她站起来从亭子顶上跳了下去，跌倒在遍是泥浆的草地里，爬起来的时候满身污泥，奔到小桑身边。
　　有一条鱼妇轻轻地在潮湿的草地上滑动了一下，她情不自禁地随之毛骨悚然。就在她全身一僵的时候，刹那之间那张诡异的人鱼难分的脸骤然已经在她眼前，“啊——”她尖叫一声，双手把那张脸推了出去。“啪”的一声那张脸突然僵硬倒下，跌在顾绿章鞋前，在那张丑陋恐怖的鱼脸之后，露出了唐草薇妖艳绝伦的面容。
　　小……薇……她喘着气看着唐草薇，从来没有觉得小薇是可靠的……从来没有，即使是现在也没有！可是——为什么每当她没有想到他会来而他来了的时候，她总是莫名其妙地震惊又想哭，就像他其实根本是不必来的一样……
　　唐草薇仍旧穿着那身暗绿色的菊花睡袍，绸缎的衣袖飘拂着，在黑夜中显得他的手腕尤其的白。他手上握着银质的锥形匕首，那是打倒鱼妇的武器。
　　那树后的年轻人惊恐地看着身前先是来了一匹独角马，然后跑来一个全身是泥的女生，最后在鱼形怪物扑上来的时候一个衣服古怪的人一挥手，那只怪物就匍匐在地上不动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妖怪……妖怪……你们和河里的怪物一样是怪物……”
　　唐草薇转过身，面对着潮湿草地上的那些鱼妇，面无表情地说：“以‘駮’的力气、凤扆教你的方法，打碎它们的颈椎，神经一断，它们就算不死，也无法行动。”
　　他没说他在和谁说话，桑菟之往前走了一步，渐渐地化回人形，扬了扬眉，“嗯。”
　　居然……马会变成人！那年轻人惨叫一声，爬起来掉头往后就跑，“妖怪妖怪！满钟商市都是妖怪……”
　　“站住！”唐草薇妖异冰冷的语音似乎有一种诡异的力量，让那个年轻人停了下步，不由自主地回了下头。
　　“你就是那个——目击者吧？”唐草薇冷冷地说。
　　“目击者？”年轻人全身还在发抖，“什么目击者……”
　　“沈秋雨被咬的时候，你看到了？”唐草薇淡淡地问。
　　“沈秋雨？”年轻人茫然了一下，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那个……那个……”
　　“他是被什么东西咬成两段？”唐草薇再问，语气仍是淡淡的，没有半分情绪在内。
　　“我……他……”
　　“是你刚才看到的那条鱼吗？”唐草薇冷笑了一声，“不是吧？”
　　年轻人浑身起了一阵颤抖，“那个……他是……”
　　“你看到了什么？”唐草薇问这一句的时候，那些鱼妇突然滑动起来，桑菟之踏前一步站到了唐草薇身边，两个人把顾绿章和年轻人挡在身后。
　　“吱——”的一声尖叫，继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起，匍匐在地的鱼妇们发出了高频的叫声，像在彼此呼应着什么，那声音听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让人头昏眼花。唐草薇微微颤了一下，顾绿章骤地惊觉：小薇他……
　　“呃……”的一声吐息，桑菟之这时候没有笑，身旁的唐草薇半跪了下去，捂着嘴，乌黑的血液一丝一丝滑落在草地上，小薇他……
　　又吐血了。
　　这事顾绿章不奇怪，她在唐草薇处理宝蓝色硃蛾那件事的时候就看过他这样吐血。
　　桑菟之也不奇怪，他在前几天去异味馆，在厨房里就看见了一叠染血的纸巾。
　　小薇的身体有问题……并不是秘密。
　　只不过他总是那么冷漠的表情，站得笔直，古怪又孤僻的脾气，让人无法关心。
　　“吱——”鱼妇就在唐草薇半跪在地的时候一拥而上，桑菟之正要挡在唐草薇前面，唐草薇闭目反手，一匕首插入一条鱼妇咽喉。匕首一入喉，他五指一张拍在鱼妇脸上，“啪”的一声那条鱼妇竟被他拍飞出去远远地跌进河水，就在这时第二条鱼妇缠上唐草薇的手臂、第三条鱼妇却自背后扑上了桑菟之，第四条鱼妇却转头向顾绿章爬去。
　　“你的心里真的没有生存欲？”唐草薇唇边微微带着血丝，抬起头来森然问挡在他身前的桑菟之，缠上唐草薇左手的鱼妇一口往他手臂咬下，如红色印泥般的浓稠血液溅上了桑菟之的脸，“像你这样的生物，出生完全没有意义。”
　　顾绿章看着爬来的鱼妇一步一步地后退，入耳听到那句“你的心里，真的没有生存欲”陡然一惊，猛地抬起头来，说不出是什么令她悚然心惊——那“生存欲”三个字，就像燃烧的火柴头一下深深炙入肌肤——而她确信在这一刹那小桑有着同样的感受。
　　唐草薇的血溅上桑菟之的脸，他整个身体伏了下去，没有受伤的右手撑地，一股浓郁的黑血从他口中吐了出来，血丝牵连到地上。这样的状态，就算是背后的年轻人也看得出，他已经无力击败鱼妇，说不定他连自己都撑不住。
　　“咳咳……”唐草薇大量呕血，那些鱼妇突然有了奇异的变动，一条条如逢甘露，争先恐后地滑向那些黑血，抢食起来。连扑向顾绿章的那条鱼妇都匆匆游回，像与这些血相比，杀死顾绿章几个人微不足道。
　　桑菟之把唐草薇扶了起来，退了几步，那些怪物就挤在血迹旁边蠢蠢而动。
　　唐草薇右手蒙口，血还是止不住，一丝一丝涌了出来，血色已渐渐变红，不像原来那样黑得让人觉得可怕。顾绿章把他从桑菟之手中接了过来，小薇整个人都已乏力，不能想象这样苍白艳丽瘦弱的人能够搏杀鱼妇，“小薇，你到底……”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凉风一晃，一头鱼妇翻身扑来，速度竟然比刚才还快！唐草薇翻腕弹指，一支明晃晃的银质匕首样武器直插入她身后那只鱼妇的颈部，鱼妇临空落下，“砰”的一声大响像个皮囊滚到一边。
　　那银质匕首难道就是常说的“飞镖”？她蓦然回首看到地上鱼妇的惨状，唐草薇闭目挥手，苍白的右手五指间夹着两支银质飞镖，就在她蓦然回首的瞬间，两只飞镖掠面而过，银光一闪，两条鱼妇吱吱尖叫着两侧逃开，扑扑两声被射穿颈椎，其中一条摔入河中消失不见。唐草薇缓缓收手，以愈发苍白的手背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渍，乌黑华丽的长发在夜风中三三两两地飘零，稍微有些乱了。
　　小薇——竟然有这样的能力！
　　原来除了凤扆，小薇竟然也有武功！
　　这样连他自己都撑不住、半跪在地上的人，居然能轻易搏杀鱼妇，能救人！桑菟之的心头“怦”地一跳，而他呢？
　　这一整个晚上，他站在这里到底在干什么？
　　目光牢牢地盯着唐草薇，他胸口热血沸腾，似乎又感受到了那天李凤扆教他手腕一击时的心潮，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重重地击碎什么最坚硬的东西、想大吼大叫！突然大步走了过去，一手拉住顾绿章一手握住唐草薇的手，握得死紧，“我……”
　　“哼！”唐草薇充耳不闻。
　　顾绿章扶着唐草薇，突然大叫一声：“小桑快走，那东西——”
　　桑菟之蓦然回身，只见唐川水再度轰然涌起，那条巨大的鲋鱼又跳了起来，这次头顶已经没有李凤扆，它一个翻身，再度落进了水里，乘着湍急的水涌，猛然往堤坝上冲来。
　　“啊啊啊啊——”身后那年轻人在惊叫，小薇已经乏力，绿章没有任何能力——
　　惊天大浪夹着一个巨大的怪物迎面而来，轰然水响混着刺鼻的鱼腥味和腐肉的味道，刹那之间唐草薇和顾绿章面前白雾腾起，这一次，桑菟之额头长出了晶莹的独角，他却没有变身，双手张开，独自面对着那条怪鱼。
　　一阵明亮的光晕在他四周悠悠画圆，就如月亮皎皎来到了他脚下。光晕之外河水湍急而过，冲毁树木无数，光晕内四个人安然无恙。那条怪鱼乘着水流急遽往光圈撞来，“砰”的一声，它与光圈撞击而过，搁浅在堤坝边的草地上。
　　小桑！顾绿章失声叫了出来，在光晕之中却听不到丝毫声音，唐草薇华丽的脸颊上缓缓泛起了一层冰冷的表情：麝月界——
　　猛地地面一晃，那条沉重至极的大鱼在岸上挣扎，突然腹部的伤口张开了，一只形状奇异的东西从鱼腹里滑了出来，猛地往桑菟之的结界扑来。
　　“铮”的一声，光圈里四个人被震得跌成一团，那东西的速度比起鱼妇更快了几倍，竟然完全没让人看见那是什么东西。桑菟之身后的年轻人突然大叫起来，“就是它！就是它！它咬了沈先生，那是个怪物，真正的妖怪！妖怪！妖怪！”他极其义愤地冲到麝月界的最前面，对着那行动如电看不清面目的怪物挥舞拳头，“它咬了沈先生，它扑上来把他咬成了两段……”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顾绿章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撞以后，似乎对于没有成功而勃然大怒的小怪物：似乎是一团如蝌蚪般的东西，湿滑的表面，有尾巴和与身体完全不协调的头，极小的眼睛，颜色微微有些发红，就像河马的褶肉那种红。
　　“这是什么东西？”桑菟之难得开口询问一个怪物的来历，他一向对各式各样的怪兽颇有兴趣，认不出眼前的东西连他自己都有些奇怪。
　　“不知道。”唐草薇沉默了一阵，冷冷地说。
　　世上居然有连不死人唐草薇都不知道的怪物，这只从鱼妇腹中出来的“蝌蚪”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顾绿章看了它一阵，突然失声问：“凤扆呢？”
　　麝月界内的空气渐渐变得自然，小桑对结界的使用似乎有了心得，她的声音传了出来，唐草薇视线微垂，仿若毫不关心，“不知道。”
　　“凤扆不会……”她脱口而出，又立刻止住，但他们都知道她想说什么——凤扆不会出事了吧？
　　桑菟之手掌拍在她肩头，摇了摇头，李凤扆不会出事。
　　她稍微感到一些安慰，像凤扆那样的男人怎么可能出事呢？即使他在河水里失踪、即使他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可是……他一定会回来的是吧？这样想完全是一种自欺欺人是吧？可是……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样呢？就在她挣扎于自欺欺人与现实之间的时候，结界外的“蝌蚪”陡然全身起了一阵颤抖，那模样就像被吓了一跳，蓦然掉转那个硕大的头，警惕地盯着唐川河水。它身边巨大的鲋鱼仍然在挣扎弹跳，但显然已是奄奄一息，不知道刚才在河底它做了怎样的挣扎，李凤扆又去了哪里？
　　桑菟之支撑着结界，汗水一滴一滴从他额头发丝上滑了下来，他的能力不足，即使是没有变身节省了消耗，也依然无法把结界维持得更长久一些。唐草薇半跪在地，一手撑地，抿着唇，唇沿血丝未干，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年轻人惊恐至极地看着那只“蝌蚪”，经过一阵恐慌和义愤，他无力地坐倒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只怪物。
　　水里“哗啦”起了一阵声音，有个人影从河里一跃而起，那身姿矫健至极，一弓背、弹身、人在半空——随即舒展、转身、踏足——“嗒”的一声轻响落在地上，竟然连一点泥水都没有溅起。他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有湿，宽袖长袍仍旧在夜风里飘动，就像他根本不是从水里出来一样。
　　凤扆！结界里的三个人都猛地站了起来，那怪物行动快如闪电，牙齿锋利至极，凤扆有看见它吗……一个念头没转完，一声怪异的叫声响起，那只“蝌蚪”已经扑了上去。
　　之后那些瞬间的动作像慢镜头，又或者是凤扆的动作交代得太过清晰潇洒——那怪物猛地扑在李凤扆身上，李凤扆一掌劈出，劈中它额头，那东西滑腻柔软，一下子闪开，李凤扆却反臂一搂，竟然抱着那怪物纵身而起，后倒“扑通”一声双双摔进唐川河里，刹那又不见了影踪！
　　“啪”的一声结界破裂，桑菟之惊呼了一声：“凤扆？”
　　顾绿章立刻奔到了河岸边，失魂落魄地四处张望，“凤扆呢？他在干什么？”
　　年轻人坐倒在地瑟瑟发抖，“他……他他……抱着那个一口能把人咬成两段的怪物……下下下……下河……天啊……那东西可是鱼肚子里出来的……”
　　“快回来！危险！”耳边传来唐草薇冰冷的声音，三个人蓦然回首，那条跳不起来的鲋鱼已经摆过身来，那双巨大的眼睛以一种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们四人。它已经回不到水里，很可能也已经活不了，但是它现在还不会死。
　　它对堤坝上鱼妇匍匐不动的情形似乎十分愤怒，但更愤怒的或许是那只蝌蚪状的小怪物离开了它的身体，翕动着鱼鳃，慢慢地向顾绿章四人滑了过来——它很重、很庞大，但是鱼鳞光滑，加上草地湿水，移动并不是很困难。
　　“退后。”唐草薇撑了下右手想要站起来，或者是单手支地太久了越发乏力，他差点整个人扑跌在地上，顾绿章用力把他撑了起来，扶他站直。
　　小薇的手指手腕一片冰冷，他、他……他怎么能对抗这只满身鳞片的东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她死死拉住唐草薇，“小薇不要，算了吧，算了吧，小薇……我们算了，不要打了，你逃吧，我们逃吧……不要打了……”
　　唐草薇一把把她推开，那力量一下子把她推到了地上，“退后。”
　　不要再打了……太痛苦了……我帮不了你任何忙，只能看你一个人奋战……小桑也不能、我也不能，只能等着你保护，这样太痛苦了——太残忍——只能更加显现我和小桑是多么懦弱无用！小薇你可怜可怜你自己，你憎恨厌恶我们吧、你放弃拯救我们吧，算了吧……我求你不要再打了……算了……你快走吧，我们不值得你拼命——
　　“呀——”的一声怪叫，那头鲋鱼猛地往唐草薇的方向一窜，巨大的鱼唇张开，显然打算将他一口吞下。
　　唐草薇五指对着鱼头张开，在他右手掌心不知被他画了什么东西，黑暗的天空陡然一蓝一紫，“轰隆”一声，一阵霹雳闪电照亮半边夜空，一只黑羽的不知什么东西当空掠过，像一阵暗色的幽灵，带起一阵异常温暖的风。
　　这一切的异变都只在刹那之间，瞬间那条目露凶光的鲋鱼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腹部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那伤口几乎把它从头剖成了两半，鱼血流了满地，把草地完全染成了红色。
　　“小薇！”桑菟之和顾绿章一左一右扶住再度吐血的唐草薇，他吐出来的已不是黑血或者红血，他现在吐出来的血血色很淡，都快成清水了。但那张苍白华丽脸庞上的表情从未变过，仍旧那么自以为是的冷漠，仿佛一切一切的痛苦都不在他身上、或者他连半分也感受不到，“那是——什么——”他以手背抵着唇沿，此时不断吐出来的已经不知道是什么，他的眼睛却冷冷地看着那条大鱼的肚子。
　　那是什么？那头怪物即使被剖成了两半也不知死了没有，桑菟之和顾绿章回头，只见在大鱼古怪的腹部结构之中露出了一截黑色的衣袖。
　　那是什么？顾绿章陡然一震，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国雪……”
　　国雪？她怎么会对着大鱼肚子里的死人叫国雪……桑菟之全身都在对这条腥臭怪异的大鱼起着抗拒性的颤抖，但是那是个也许被吞进鱼腹的人……深吸一口气，他的眼睛笑了起来，“我去看看。”
　　“它已死了。”唐草薇淡淡地说。
　　“我知道，你召唤‘罗罗鸟’搏杀鱼妇，果然天敌就是天敌，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这条鱼就死了。”桑菟之边往前走边笑，走到鱼肚子边的时候那鱼腹因为沉重的压力而塌了下来，把那个只露出一角的人挤了出来，滑到了桑菟之鞋子前。
　　他突然整个呆住了。
　　顾绿章的心奇异地跳着，唐草薇缓缓抬头，那年轻人却先“啊”了一声：“他竟然还活着！”
　　从鱼肚子出来的是一个活人，不是一个死人。
　　他脸色苍白、身材高大、发色有些淡、鼻梁挺直，有点像中国和西欧的混血儿。
　　他仍在呼吸。
　　桑菟之抬起头转过身来，“他是……木法雨。”
　　木法雨！
　　那个与猛兽伴生、吃人为生、想要杀死顾绿章的男人。
　　在蓝色硃蛾事件之后他消失了，原来是同样遇上了鱼妇，不过……即使是在鱼妇腹中，他仍能指挥这条大鱼伤人繁殖，然后谋杀顾绿章——只不过，以木法雨的能力，为什么会被区区一条鱼妇困在肚子里，那鱼妇肚子里的蝌蚪怪物又是什么……顾绿章猛然省悟，抓住唐草薇，“凤扆呢？他和那只东西掉进河里……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唐草薇冷冷地看着她，“我看到的事，本就和你一样。”
　　“他还活着。”桑菟之蹲下身摸了摸木法雨的颈动脉，“他还活着……怎么办？”
　　木法雨还活着，怎么办？顾绿章一怔，唐草薇皱起眉头，这个操纵猛兽鬼魅吃人为生的人类，是不是应该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杀了他呢？顿了一顿，也许只顿了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唐草薇淡淡地说：“带回异味馆。”
　　“OK.”桑菟之没有异议。
　　顾绿章点了点头，她想问清楚……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一定要用奇怪的手段杀死她……还有他和国雪……有没有关系。但比起这些，她眼望唐川，凤扆呢？凤扆呢？凤扆呢？
　　河水起了一阵颤抖，远远的地方传来了船的声音，以及手电筒的光。
　　“谁在那里？”
　　刚才一阵大战，果然惊动了附近的居民，这船艇的声音不像普通的游船，倒像是警用摩托艇。年轻人正要开口大声呼救，突然嘴巴被一只手捂住，有人和煦如春风般的声音响起：“不要说话——跟我来。”
　　李凤扆！顾绿章一阵狂喜，他果然没事！月光下凤扆依然宽袖长袍，那是件儒衫，袖角微微沾了些水，此外竟然仍是一尘不染，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他一手带着顾绿章，一手扣着那年轻人，轻飘飘往唐川公园的后门退走。唐草薇跟在他身后，桑菟之化身“駮”扛着木法雨，几个人寂静无声地通过中华南街那些寂静偏僻的小路，拐回风雨巷，很快回到了异味馆。
　　无疑那满地的鱼妇和横死在岸上的巨大鲋鱼会让整个城市震撼，甚至惊动全国。
　　但那些和异味馆里的人无关。
　　他们回去做的第一件事各不相同，唐草薇去洗澡，李凤扆去泡茶，顾绿章怔怔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木法雨，桑菟之靠墙站着，看着那年轻人笑，笑得那年轻人惭愧地觉得自己好像哪里做错了一样，局促万分。
　　一个半小时以后。
　　他们终于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四 蜡烛会
　　异味馆的灯光一直是黯淡的，透过繁复镂花的华丽灯罩，再强烈的光都会变成影子。李凤扆点亮了木桌上的三角蜡烛，大家都洗了澡，坐在桌前，面前摆放着润滑浓郁的英式奶茶。
　　“李先生……”那年轻人先忍不住问，“那只从鱼肚子里出来的怪物……怎么样了？”
　　李凤扆正端上了最后一杯奶茶，放在自己面前，“那是鱼妇腹中的鱼子。”
　　“鱼妇，难道不是以人尸繁殖？”桑菟之扬起了眉头，“怎么会有鱼子？”
　　“人类对尸体的处理方式，一百多年来已经改变了很多。”唐草薇淡淡地说，“火化是卫生和文明的，土葬、水葬、天葬被归为原始和野蛮。一百多年来不论是哪一个人种，大都对尸体怀着恐惧感和厌恶感。对于鱼妇来说，能够选择促使变成同类的东西太少了，出于繁殖的本能，它开始自行进化，想要不依靠人类而延续基因。”他微微顿了一下，“进化是部分出现无定向的变异，由小环境蔓延到大环境的过程。那条鱼妇并没有错，只不过它的身体里长出一个连它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异种，吃人伤人，多数都是那鱼子做的吧？”
　　“木法雨怎么可能留在鱼肚子里出不来？”
　　“这个——”唐草薇微微闭上眼睛，“要等他醒过来才知道。”
　　“他操纵了鱼妇袭击异味馆，怎么可能自己出不来？”桑菟之轻呵了一口气，“那鱼妇的肚子好像早就破了。”
　　“不知道。”唐草薇淡淡地说。
　　“那条‘鱼子’怎么样了？”
　　“嗯？”李凤扆微笑，“它还是个不成型的鱼卵胎，鱼鳃还没有长全，不能离开母体太久，进了水里以后就……”
　　“淹死了？”那年轻人脱口说，惊愕地看着李凤扆。
　　“不错。”李凤扆喝了一口奶茶，神色徐徐安定。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抱着那东西跳进水里呢？万一它的鱼鳃长全了，岂不是危险至极？
　　“但是它主要是死于头骨碎裂。”李凤扆微笑说，“我在它头上劈了一掌。”
　　在座大家面面相觑，倒抽一口凉气：李凤扆在那行动如风的小怪物头上劈了一掌，看似当时没有什么效果，竟然震碎了那东西的头骨——然后他抱住重伤的鱼子潜入唐川，淹死了它。
　　锐利的观察、惊人的判断、绝对的实力，还有勇气……坚忍……以及……残酷。
　　顾绿章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凤扆是温柔的，只不过他……拥有那种领导者冰冷的视角，在取舍之间毫不犹豫。那是一种优点，可是当你在杀死一只生物的时候、在让自己身陷险境的时候，怎么能做到这样从容平静？凤扆啊凤扆……你从前……取舍过很多次吗？怎么能如此……镇定……
　　桑菟之托腮看着她，突然蔷薇花开般艳艳地笑了一下，“鱼妇这件事算是结束了吧？大家伙已经死了，那些鱼妇都已经不能动，那只‘蝌蚪’也给凤扆淹死了，唐川里面再也没有怪物了吧？”
　　她回过神来，“啊……是啊。”轻轻叹了口气，她也微笑了，“凤扆真的很厉害，我没想到凤扆能这么快就打败了那只‘蝌蚪’。”
　　李凤扆那温和得近乎温柔的眼眸似乎早已看穿了她心里的迷茫，“那东西行动如风，先前潜入水里，和鱼妇一起从五里河段出水，它扑上来袭击，我一时不查，几乎让它咬中手臂。但这东西不能在水里久待，很快回到母鱼腹中，所以我猜它尚不能在水里呼吸。如果不能行险速胜，它要是在岸上跑开了，就凭它行动的速度，只怕在抓住它之前会伤人无数。”
　　她点了点头，展颜一笑。
　　“生物繁殖的本能……所有的物种，都拼命想要延续自己的基因……”唐草薇淡淡地说，没有什么表情，“不惜任何代价，人也一样。”
　　“嗯？”桑菟之突然笑了起来，“你是在说破解人类遗传基因密码的工程？”
　　“哼！”唐草薇森然说，“和唐川鱼妇一样，是制造怪胎的过程。”
　　“但是目的都是为了种族更好的繁衍，不是吗？”李凤扆微微一笑，“不到种群灭绝以后，谁知道什么是对的呢？”
　　种族的繁衍啊……
　　荧荧摇晃的烛光之下，对于形状恐怖的“鱼妇”们之死，各人却都感觉到一阵恻然。
　　它们是物种斗争之中的失败者，即使对繁衍的渴望和人类一样热切，却已没有机会继续。
　　“你是沈秋雨什么人？”唐草薇低低地问。
　　“我是他公司的职员。”年轻人摸了摸头，“我姓何，叫富贵，是刚刚从令城调到钟商横洋彩印的技术员。”
　　和沈方的父亲同名的死者，一个刚从其他城市调来的技术员，顾绿章凝视何富贵的时候，心里却有一丝不知从何而起的疑惑。或者是最近诡异的事发生得太多，以至于连最正常的城市生活都忘记了吧？为什么横洋彩印的经理和技术员就不能出现在唐川边，偶然被鱼妇袭击？难道仅仅是因为死者和沈方的父亲同名？
　　“嗯……”
　　大家都是一震，同时转头。
　　木法雨醒了。
　　“咳咳……”木法雨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慢慢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右手搭在额头上，似乎正在痛苦地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微微张了口，或者是嗓子干涩，他张了两次口，才说了一句：“你们……在干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
　　桑菟之和李凤扆面面相觑，情形有些不对。
　　无论木法雨如何富有计划性和冷静感，他醒过来都不会说出这种话。
　　你们在干什么？
　　这是朋友遇到了朋友才会说的平常对话吧？
　　“你们在干什么？”木法雨微微皱起了眉头，低沉的声音甚至凛然有一种威势，这种声音……和木法雨稍微有些不同。
　　木法雨从舌中发音，声音圆润，那声音说不上特别，却能传得很远。
　　这个“木法雨”的声音却是气息沉下来从舌根以后的地方发出来的，气息沉下的时候很自然地会屏息，所以他的声音带了细微的鼻音，充满共鸣感。
　　这种声音……很耳熟啊……
　　发现大家都寂静无声，他的目光转向顾绿章，“绿章……”
　　她听到那声音的时候已经呆了，他说“绿章……”她连想也没想，“国雪！”
　　国雪！
　　这是国雪的声音！
　　桑国雪的声音……
　　“钟商大学篮球校队女子队有几个人？”桑菟之问。
　　木法雨皱眉看着他，像在忍耐他的问题，“钟商大学没有女子队。”
　　桑菟之的眼睛笑了笑，“答对。”
　　“你还记得前年……不不，前一阵子，这门口放的是什么吗？”李凤扆微笑，指了指异味馆门口的一小块空地。
　　木法雨说：“狻猊。”
　　李凤扆和唐草薇相视了一眼，过了一阵，李凤扆轻轻咳嗽了一声，“答对。”
　　顾绿章怔怔地看着那张和国雪并不相似的脸，但为何他就能那么像国雪……“你知道……我的生日吗？”
　　“8月17日。”木法雨似乎也渐渐知道大家在疑惑些什么，很合作地回答。
　　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你是国雪吗？”
　　他又皱起眉头，“是。”
　　桑菟之和李凤扆再度面面相觑，唐草薇冷冷地问：“你还记得你救了一个小学生的事吗？”
　　“当然。”
　　“那么你掉进唐川，后来怎么样了？”
　　木法雨缓缓地重复：“后来……”
　　顾绿章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人不是国雪，可是如果他真的现在是国雪，那……那……岂不是……她现在脑子一团混乱什么都想不出来，可是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件后果严重、非常可怕的事。
　　“后来……我不记得了。”木法雨低沉地说。
　　“你记得的事，只是你掉进了唐川河里？”唐草薇慢慢地说，“然后，就是现在醒来，是不是？”
　　木法雨点头。
　　“我告诉你。”唐草薇以森然妖异的口气一字一字地说，“你已经死了。”
　　李凤扆闻言微微摇头，颇有些无奈，桑菟之的眼睛在笑：草薇这个人啊，当真是一点都不懂得迂回曲折、一点都不在意别人的感受，动不动就说“你已经死了”、“你自杀吧”之类的话，真的很难讨人喜欢。
　　木法雨皱眉，不答。
　　“你掉进唐川河里的时候，不一定立刻就死。”唐草薇继续冷冷地说，“但是河底有一条正在进化的鱼妇，你的身体跌进河里，本来正是鱼妇繁殖的材料，结果却被那条鱼妇肚子里的鱼子抢去，它挖了你的心。”
　　大家回忆打捞起来的桑国雪的身体，那些遍体的奇怪伤口以及几乎被洞穿的胸口，当时被理解为在卡河底被石头撞击形成的，但如果是那条鱼子……要把人咬成两段或者挖心，都是很容易的事……
　　“如果河底只有那只变异的鱼妇，你的心最多被鱼子吃了，但是河底并不只有鱼妇。”唐草薇慢慢地说，“大概……还有因为缺失心脏而在河底假死了百年的木法雨吧？他虽然在假死之中，仍然可以以意念控制猛兽——鱼妇不是猛兽，但是它肚子里那头鱼子——嘿！那是一只比猛兽还天性残暴的东西，正是木法雨最喜欢的……鱼子挖了你的心，安放在木法雨胸口，他复活，你死了。”
　　大家静静地听着，心里都有各种各样的疑问，但看着变成桑国雪的木法雨，除了草薇的解释，还有什么更能解释眼前所看到的？
　　“木法雨复活之后，受到你的心的干扰，所以他要杀顾绿章——因为你爱这个女人所以他憎恨这个女人。”唐草薇冷冷地说，“但是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鱼妇给吞了，或者是受了伤还是偶然，在他实施谋杀顾绿章的计划的其中，你醒了过来，占据了他的身体。”
　　“木法雨”极其冷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其他的疑问？”唐草薇冷冷地问。
　　“既然事实已经是这样，与其歇斯底里，不如学会接受。”占据了木法雨身体的“桑国雪”回答。
　　“国雪……”顾绿章喃喃地念，不可置信——在她失去了他两年之后，竟然又得到了他！
　　李凤扆的眉头微微拧起了一点，木法雨如果能永远变成桑国雪自然是好事，但是真的可能吗？他最担心的还不是桑国雪的意志是不是会消失，而是……另外一件事，即使国雪的意志永远不会消失，另一件事或者比他的意志彻底消失还要糟糕！看了桑菟之一眼，他看得出桑菟之也在想相同的事，不禁莞尔。
　　凤扆那个男人想到关键所在，居然还笑得出来！桑菟之扬了扬眉，也跟着风情万种地笑笑。但笑归笑，那件事真的很棘手，他不信李凤扆能想得出办法来解决。
　　“那么我……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何富贵在看到“木法雨”突然变成了这群人的朋友时满脸愕然，“我发誓我今天晚上什么也没看到。”
　　“你走吧。”唐草薇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他，淡淡地说。
　　何富贵如蒙大赦，连连道谢，立刻走了。
　　李凤扆看着他逃走，微微一笑，“其实我们该问他，深更半夜，他一个人在那里干什么？”
　　唐草薇充耳不闻，轻轻咳嗽了两声，“小桑，我有件事和你说。”
　　“嗯？”桑菟之有些奇怪，“哦。”
　　“跟我来。”唐草薇站直了身体，笔直往二楼他的房间走去。
　　桑菟之莫名其妙地跟在他身后，小薇其实并不喜欢他，有什么可以和他私下说的？不过国雪既然在绿章身边，他当然是要走开的，但是他断定小薇没有足够纤细的神经因为这种事叫他走。
　　李凤扆摇了摇头，那眼神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好笑，“绿章，你和国雪在这里坐，我去洗碗。”
　　顾绿章点了点头，凤扆一向都是那么温柔体贴。
　　☆☆☆
　　古朴的木桌上蜡烛只剩下十分之九，在两个人的呼吸中烛光微微晃动，照得彼此的面容忽明忽暗。
　　“你……真的是国雪吗？”她静了一会儿，低声说的只有一句。
　　“是。”桑国雪的回答简短有力，毫不怀疑。
　　“嗯。”她没再说什么，和他面对烛光静静坐着，彼此的目光都凝视着蜡烛的烛台，气氛很安静。
　　那时候空气似乎变得和烛光一样温柔，如金色咖啡淡淡散发着醇香。
　　李凤扆在厨房洗碗，外面两个人一直没说什么，只是坐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顾绿章开始说话：“想过回去上课吗？”
　　“已经没有办法回去了。”桑国雪的回答理智而沉着有力。
　　“那么打算怎么样？”
　　桑国雪沉默了一会儿，“去考自考。”
　　果然是国雪式的打算，顾绿章微微一笑，“然后呢？”
　　“然后读硕读博。”
　　“然后呢？”
　　“修桥。”他说。
　　为唐川修一座桥是国雪的理想，无论遭遇怎样的挫折，他从未动摇。她的心情很平静，和国雪在一起的时候，她从不激动、悲伤、迷茫或者困惑，因为国雪从不那样；她也不需要窥探国雪究竟在想些什么，因为他从不掩饰。感觉就像遇到了撑起她天地的岩石，和国雪在一起，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正常的轨道进行，世界都很清朗，没有什么事是值得担心的——和小桑或者小薇在一起完全不同。
　　小桑让她心情起伏，和小桑在一起太容易悲伤、感动、担忧……
　　小薇让她充满矛盾，对小薇全部的所作所为，她充满疑惑和不解——世界是一个谜，小薇是一个谜，人类是一个谜——所以自己也是一个谜。人有多少种本能，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究竟会做出什么事，不到事到临头，谁也不知道……
　　“想回家吗？”她继续问。
　　“不能回家。”桑国雪说，“桑国雪已经死了。”
　　“那学费的问题……”
　　“我去打工。”
　　“嗯。”
　　对话就此停止了。
　　李凤扆洗着最后一个碟子，又摇了摇头，外面那两个人恋爱的方式还真是奇怪啊——不过以国雪和绿章的性格，所谓的“爱情”或者真的就是这样而已吧？抬起头看天花板，他比较好奇的还是楼上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究竟是怎么说的？
　　二楼。
　　几乎是立刻，桑菟之从楼上下来。
　　烛光中静坐的两个人微微一怔，李凤扆已经忍不住微笑出来：说得好快，按照草薇说话的习惯，大概说了不到十句就说完了吧？
　　“说完了？”顾绿章讶然，她还以为唐草薇有什么重要的事，结果这么快就下来了？
　　“说完了。”桑菟之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道是觉得什么好笑，“他在上面生气。”
　　“生气？”顾绿章愕然。
　　桑菟之耸了耸肩，“只是他叫我做一件事，我拒绝了。”
　　小桑也会拒绝人啊？她微笑了，“坏事？”
　　“呵呵……”桑菟之笑得眉眼俱飞，“当然是坏事。”
　　木法雨就在“鱼妇”事件之后变成了桑国雪，第二天新闻大肆报道了唐川河边奇怪大鱼的事件，那些被射断颈骨的“鱼妇”终于是落入了科学家和医生手中，通过遗留在身体上的飞镖，记者又联想到前不久高邱武事件，追查到了异味馆。
　　自此，异味馆大门口有长达两个月架满了摄像机，唐草薇对门外的情况充耳不闻，只苦了李凤扆进进出出，不得不以各种各样的语气和方式婉拒采访。
　　经过“硃蛾”和“鱼妇”两件事，异味馆在钟商市人气之高简直难以想象，奇怪的是：即使知名度这么高，来异味馆买古董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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