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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爱》 
作者：可蕊


 女人抱着婴儿，在大雪天中跌跌撞撞的走着，心里庆幸现在狂风总算收敛了一些。她的脸和双手早已被刀子般的寒风刮的麻木，甚至感觉不到寒冷。 

走进树林中后，再次把身上的衣服拉了拉，这时候怀中的婴儿蠕动了一下。女人靠着一棵大树挡风，用几乎没有知觉的手指打开包着孩子的小被子查看--婴儿的小脸冻得红彤彤的，两只骨碌碌的大眼睛，一看见妈妈的脸立刻露出了笑容。女人红了他几声，又好好地把孩子包好，继续冒着风雪向前走去。 

冬季的白天总是短暂的，不见阳光的风雪天更是早早就昏暗下来。女人在树林中机械地挪动双脚，她希望在天色全黑前走出这座传说中妖怪居住、虎狼出没的山林，可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冻死，活着回到家中。 

怀里的婴儿醒来后越发饥饿，见母亲似乎没有喂自己的打算，于是大哭起来，想引起母亲的注意。 

女人听见儿子的哭声，一下子又有了力气，奋力从齐膝积雪中拔出腿向前走去。 

天还是在大雪中暗了，风再次呼啸而起，雪下得更加猛烈，山林中传来野兽的嗥叫声。 

怀中的婴儿早已哭得没了力气，女人也只剩下向前走这么一个念头支持着，在及膝的雪地上蹒跚而行。她完全不知道，身后已有两、三头饿狼跟上了她，它们幽灵般在林间滑过，等待着猎取这顿美食的最佳时机。 

女人并不知道自己在风雪和黑暗中已经迷失方向，她以为自己正在往山谷中的村庄前进，其实却一步步走向更深的山林中。 

快到家了，即使那里什么人也没有，没有温暖的炉火、没有够吃上一顿的粮食、没有厚实的被褥、没有亲人的笑脸......可是，那总是一个可以挡风避雪的家。快到家了，快...... 

就在女人最后的一丝力气也要从体内消失的时候，前方有一点橘色的灯光透过漫天飞雪，闪在她眼前。 

 女人踉跄地来到门前，举手敲门。此时，这扇门后的灯火、炊烟，对她来说就是能救命的稻草，她忘了关于山林中居住着妖怪的恐怖传说，忘情地拍打着门，用哑沉的声音求助着。 

门里一直没有动静，屋里的灯火与炊烟那么地诱人，寒冷和饥饿迫使女人想撞开门闯进屋里。眼前这扇门明明摇摇欲坠，可是尽管她用手推、用脚踢、用身体撞......门依旧冷冷地拦在她和温暖的炉火之间。 

“开开门，救救我们......求求你......”女人不甘心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推着门；推挤中碰到了怀里的婴儿，孩子放声大哭了起来。女人慌忙查看孩子的情况，终于无力地抱着孩子，靠着门坐到地上，母子俩同时放声大哭。 

“吱呀”一声，门忽然开了。 

女人抬起头，眼泪朦胧中看见一名白衣女子，正站在门口对她说：“快把孩子抱进来。” 

女人坐在暖炕上，喝着热乎乎的白米肉粥，之前在风雪中的跋涉仿佛就像一场梦。而这屋子的主人--一位美丽的少女，正抱着已经喂饱了的婴儿，开心地逗弄着。 

婴儿开心的手舞足蹈地大笑，少女也咯咯地娇笑着。她显然十分喜欢小孩，自从女人带着婴儿进屋后，她就抢过去抱着，喂东西，换尿布，又亲又哄。这孩子也确实讨人喜欢，不但白皙清秀，不像个农家孩子，而且又不怕生，现在正双手搂着少女的双臂，奋力地想爬进她怀里。 

“这个孩子和姑娘真有缘分，他很少这么喜欢外人。” 

“是啊，我就知道我讨小孩喜欢！”少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用力高高地把孩子举起来：“宝宝，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孩子叫虎子。” 

“虎子！真是好名字，所以说和我最有缘分嘛！”听了孩子的名字，少女更是高兴，越发舍不得放手。 

女人世代依山而居，现在看见这名独居山中，深冬之际依旧一身长裙的少女，心里已经依稀明了什么，见她如此喜欢自己的孩子，便顺水推舟说：“姑娘这么喜欢这孩子，就让他给你做干儿子吧。” 

“我？给宝贝做干娘！”少女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女人有些担心地说：“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只是随便一提--别人都说这孩子八字不好，应该找个有来历的干娘才能压得住。” 

少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我还没有嫁人呢，可以做别人的干娘吗？不过......”她仔细端详着孩子的脸，本来满是笑容的脸上闪过一抹担忧，咬咬嘴唇，终于说：“好吧，我来做宝宝的干娘吧！”说着，把孩子揽进了怀里，谁知道这时孩子开口冒出一句：“娘......呜呜......娘......”少女更是高兴的不知怎么才好，用力亲着宝宝。 

少女抱着宝宝亲热了一夜，等第二天雪停天晴，她才送母子二人出门。也不知她从哪里牵来了一匹骡子，在骡背上装满了粮食、布匹等，让女人牵着下山：“你到家把东西卸下，它自己会回来。这里还有些现钱，家里还缺什么就去买，别让我的宝贝儿子受委屈。我还有点事要去海南一趟，等回来就去找你们。”女人答应着，知道走下山，还看见少女站在崖头挥手。 

少女目送母子俩的背影消失了才回过头来，一男一女两个白衣人已经站在屋前等她，三个人说笑着，与那座小屋一起消失在空气中，雪地上连一个足迹都没有留下。 

女人倒在床上，无助地看着门口，此时她多么渴望有一个人能推门进来，帮她烧一口热水喝、帮她煮一口饭吃，哪怕只是帮她安抚一下那正在大哭的孩子也好。可是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助她的。 

女人听到小床上的孩子发出的动静，撑起身望过去，见孩子动弹几下又昏昏睡去，而她自己则又重重地躺回床上，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觉得自己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那这个孩子该怎么办？他以后要怎么生活？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接连失去了父亲和祖母，所有人都说这孩子不祥。现在看来自己也要死了，难道这孩子的命真的这么苦？ 

自从丈夫和婆婆去世之后，女人在村里受尽了欺凌，家里的田地被人们侵占了大半，还被追讨去多莫须有的债务，仅仅半年时间，家里就穷困得快过不下去了。她曾经回娘家求助，可是嫂子并不贤良，哥哥也不打算帮忙，甚至在自己的病一天重过一天，让邻居带信求他们来照看一下孩子时，他们也不理。难道在自己死了以后，这孩子也要这么眼睁睁地冻饿而死吗？
  
 女人剧烈地咳嗽着，鲜血从口中喷出，染红了枕被。被惊动的孩子再次大哭起来，女人心里着急，咳得更厉害了。 

这是门口传来“砰砰”的敲门声，一个听起来没有多少耐心的声音问：“有人吗？快开门。” 

女人强撑起身子：“门没关，请进来吧。” 

屋门被推开，一个白衣少女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在脸前使劲地扇着，皱着眉头走进来：“你们家里什么味儿啊，这怎么住人......哎呀，我的宝贝干儿子......”她看到炕上的孩子挣扎滚动中几乎就要掉到地上，于是一个箭步冲上去，及时抱住孩子。“小宝贝，还记不记得干娘，来，亲一个，好宝宝......”她抱着孩子哄来哄去，可孩子还是不停地哭。 

自从她看见少女进来之后，就一直不停地咳嗽，好不容易才大口喘息着说：“孩子一天没喂了，麻烦姑娘先喂喂他。” 

“什么，你让我的宝贝饿了一天！”少女打从进门之后，就只盯着孩子，知道现在才注意到女人。 

少女忿忿地在屋里翻找吃的东西，却连一粒米也没有发现，于是怒气冲冲地出门，不一会儿功夫，就一手拎着一只野兔，一手提着一袋米回来，马上动手煮粥，然后小心吹凉喂孩子。终于吃饱的孩子也哭累了，在她怀里昏昏睡去。 

少女耐心地哄着孩子，露出了安详的笑容，低语：“好宝宝，快睡觉，还是干娘对你好......” 

“姑娘这么疼这孩子，以后......以后恐怕他就只能托付给姑娘了......” 

“什么？”少女第一次抬头正眼看女人，点点头说：“哦，你快死了啊。” 

“姑娘，我死后，这孩子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您心地好，救救这孩子吧......我来世给你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女人用力碰着枕头，做出磕头的样子。 

少女收敛起笑容，正色道：“你心里应该也明白我和你们不一样，对吧？为什么把孩子托给我？” 

“我知道，我知道姑娘不是凡人，可是如果您不发发慈悲，这孩子会死啊......您和这孩子这样有缘，求求您救救他吧......” 

女人何尝没有猜测过少女的身份，如果她还有办法，绝不会出此下策.现在亲戚无情，邻居不管不问，能对这孩子好的，就只有这个不是人类的少女了。 

少女皱起眉头，盯着熟睡中的孩子沉思起来。女人又是一阵咳嗽，无力地倒回床上，双眼还直巴巴地望着少女。两个女子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只有孩子呼呼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邻居们察觉这对母子已经数天没出门后，才关心起她们的现况来。特别是那几家曾经借钱借物给她们的人家.更是担心不已：“她不会病死了吧？那欠我们的债谁还？”于是几个人相约一起往女人家走去，越是走近，越是觉得这家的门户已经多日无人进出，于是纷纷在心里盘算着这间破屋卖了能值几个钱。 

走在最前面的人象征性地在门上敲了几下，准备在屋里没动静的时候就撞门进去。 

“谁呀？”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不一会儿门开了，女人抱着孩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面色红润，看起来没有一点病容。

她冷冷地看着众人：“有什么事吗？” 

她得的那种病也会好？

就在众人惊诧的当下，女人已经懒得理他们，转身要回屋里。 

“何家嫂子，你手头宽裕的话，欠我的那点钱也该还了吧？” 

“就是啊，这年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本来是看你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才借你，要是你一直欠着不还，我们也受不了啊。” 

不知道谁先起了头，接着众人便纷纷开口向屋里的女人讨起债来。 

女人寒着脸走出来，目光一一掠过他们的脸，那眼神中包含的冷意让人心底发毛。女人看了他们一圈，拿出一个袋子扔在他们面前，转身关上了门。众人捡起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往里看，里面竟然装着钱，而且一文不差的刚好还清欠债的数目。 

大家彼此相视，面面相觑。 

 每次何原走在这条路上，心中总会有种悲伤的感觉。 

这条街两侧栽种的树木，大部分都有三、四十年的树龄，而在这条街上、出生、长大，住了将近十六年的何原，更是每天在树下来来去去。 

大道两侧的树不知道为什么品种不一，槐花、榆树、柿子、核桃......几乎每个季节都有嘴馋的男孩们期盼的零嘴出现在树上，等他们采摘。也就在这样一轮接着一轮的收获间，何原慢慢长大。虽然现在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嘴馋，可是这街道两边的树木依旧令他喜爱，窗外的阴凉与花香，就好像这条街上的标志一样。 

可是现在，沿路走过来看到的每棵树的树干上，都用红色的油漆画上了“○”或“×”；那刺眼的图案，总是令何原不由自主地想到古代，用朱砂笔点在死刑犯名字上的红色印记。 

据说画了“○”的树是要被移植到郊外去，而画了“×”的则会被直接砍除。不管怎么，等到明年，这条街就会被扩建成有八个车道的宽阔大路，两侧也会被换上整齐划一的绿化植物。只是何原怀疑，不论画着什么标记的树，到底有几棵可以在明年的春风中吐出新绿。 

刚刚参加过同学生日聚会的何原，带着几分醉意走在街上。因为路边到处是已经开始拆迁的房屋，地上堆满了废物、砖头，马路边已经没有平日那么多乘凉、打牌、下棋的人，显得空空荡荡。 

何原步履歪斜地走过路过那两棵交错成拱形的大槐树时，却依稀看见树后的阴影中有人影晃动。 

“又是那些趁火打劫的混蛋！”何原喃喃自语着。 

最近几天，大概是觉得树反正会被砍掉，因此有许多人到这里来折树枝，说是要拿回家当柴烧--也不知道这个时代还有几家是需要烧柴的--把好多树都弄得伤痕累累、面目全非。照这样下去，不用等到迁树的时候，这些树木中的一大部分就会被弄死了。 

“喂，你在干什么！”何原仗着酒意，冲过去大喝。 

树后的人被他吓了一跳，一下子转过身来。在那一瞬间，何原觉得这条已经没有了路灯的街道仿佛一下子升到月亮里，里面充满了柔和和炫丽的银色光辉，把一切都渲染上神秘的美丽。  

 站在那里的不是平日来攀折树枝的欧巴桑门，而是个妙龄少女--一个无比完美，如果同林中精灵般的女子。她身上穿着一件原始人式样，用带着绿叶、花朵的植物编织成的衣服，长发披在裸露的肩上，赤足站在那里，手臂和腿上缠满了开着花的绿色藤蔓。她带着埋怨的表情瞄了何原一眼，双手依旧按在树干上，口中念着何原听不懂的话语。 

微弱的光芒从她的手底下散发开来，知道包裹了整棵树；片刻后，那光芒开始收敛，慢慢归拢，回到女子手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般，凝聚在她的双掌中，从她白皙的手指间向外闪动幽光。 

何原正在为这种美景惊叹时，那棵被女子抚摸过的树突然发出“轰轰”的轻声，一根大树枝断裂下来，当头砸向何原，要不是他闪躲及时，这一被砸上，非死即残。他目瞪口呆看着那棵原本枝叶茂盛的树快速衰败，树叶变黄，枝干枯萎，不一会儿便完全看不到半点生机。 

何原咽着口水，对着那女子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干什么？你、你、你把怎么样了？” 

其实女子刚才已经注意到何原了，只是由于无法分心去顾及他，所以没有理睬。现在，何原问话的同时，她也往何原这边走过来。看着那么美丽的身影走向自己，何原的头脑几乎什么也不能思考了，可还是强撑着问：“你、你、你怎么把树弄死了。” 

女子扬扬手正要解释，却从她脚边传来一声咆哮。何原难以置信地看到一头暗红色的巨豹从那女子身后伸出头来；它向着何原步步紧逼，从它那一排如匕首般寒光闪烁的大牙中挤出低沉的吼声。其实这只豹自始自终都卧在女子脚边，只是何原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名女子吸引，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这头外表如此显眼的猛兽。 

巨豹巨大的脚掌无声无息地踩着灵巧的步子走到何原面前，两只灯泡般的眼中闪动着凶狠的--至少在何原看来是这种感受--蓝光，那巨大的圆眼眼看就要贴到何原身上了。 

“小赤，别吓唬他了。”那个女子一开口，让何原再次忽略了眼前的庞然大物，眼中尽是她的身影。出谷黄莺？那算什么；天籁之音？那算什么；世界上不可能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一定不可能有了。  
 “我先声明，我可不是在害这些树。”女子已经走了过来，面对面地对何原说。 

“没关系，没关系，害它们也没关系。”何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一连声地说着。 

女子微微一笑：“你也知道这里的树就要被人类杀掉了吧？” 

虽然“被人类杀掉”这种话有些奇怪，何原还是用力地点头。 

女子接着说：“我想帮它们去安全的地方。可是移走整棵树，我的法力不够，只好用这种方法，把它们的生命力凝结成种子，带到山里重新种植。你放心，这样种下去的树，用不了几年就可以长大，而且会长得跟原来的树一模一样。” 

何原惊喜地问：“真的吗？” 

“当然了，我为什么要骗你。”女子吐吐舌头，一副俏皮模样。 

何原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把树一棵棵变成种子，并不时向她介绍下眼前这棵树的故事：自己小时候曾经从这棵上面跌下来过，自己曾经因为吃多了这棵树的果子而肚子痛......随着他们一路走下来，所有的树都在他们身后干枯。 

女子每凝结出一粒种子，一只跟随她的狐狸模样的小动物就会接过去，一口吞到肚子里；现在那些种子的光芒聚集在一起，肚子里吞满树种的狐狸甚至已经开始发出荧光，像一个绿莹莹、会动的灯笼。 

等最后一颗“树种”消失在狐狸口中，女子拍拍手说：“好了，现在只剩下怎么处理你了。” 

“处理我？”何原吓了一跳，她要怎么处理自己？是要把自己也变成一粒种子？还是......还是她要把自己带走，带到她们的世界去......何原想到这个可能之后，心脏跳得厉害--不是由于害怕，而是由于兴奋。 

“我们是不轻易让人类看见我们的，如果不小心被看见了，就必须把看见我们的人类吃掉，或者......”女子有意停止，恶作剧似的看着何原，她想看到何原被吓得惊慌失措的样子。 

谁知道何原正痴呆地盯着她看，嘴里自言自语地说：“没关系，被你吃了我也心甘情愿，我愿意被你吃掉。” 

女子生气地嘟起嘴：“谁要吃你呀，是要给小赤吃。”巨豹配合着她的话，低吼着对何原露出牙齿。  

 何原吓得向后一跳，惊叫：“我不要被它吃！我不要被它吃。” 

女子摇摇头：“让我吃和让小赤吃有什么不一样吗？如果你不想被吃，那么还有一个选择。”她摇着手指，一副“不怕你不选”的神情。 

“什么、什么？”何原连声问。 

“让我消除你刚才的记忆，让你忘掉见过我们的事就行了。” 

“忘掉！” 

就是说刚才见到她时的惊艳、如梦如幻的法术、一路同行的说笑，自己全会忘掉，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那可不行，自己宁愿被吃掉也不愿意忘掉这么美好的经验。他双手护住头，用力摇头。女子一步步逼近，何原一步步后退，其实两人心里是一样地紧张，一个是第一次消除记忆，另一个则是第一次使用这种消除别人记忆的法术。 

“你别躲啊，我这可是第一次用这个法术，你躲来躲去，弄错了我可不负责任......会被完全消除记忆，变成白痴哦......” 

“你放过我吧，我保证不向任何人说见过你的事。”何原吓得大声哀求。 

“不行，不是你说不说的问题，这是惯例。惯例--你懂吗？惯例就是一定要执行的事嘛！” 

“不是，不是啊，惯例是用来让人当借口掩饰错误或者见不得光的利益，不是用来执行的！”何原大声叫着，却只能看着对方的玉手按上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团炙热的红光，他大叫着：“不要......”却在天旋地转间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要......不要啊......”何原大声惨叫着，从床上坐起来。 

好不容易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是在卧室之中，刚才的种种幻境只不过是一场梦。 

那条树木茂盛的接到早已面目全非，何原一家也已搬离那里四年之久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梦却总是钻进自己的梦中。 

何原揉着额头坐在床沿上，现在他已经弄不清那是否是场梦了。 

如果是梦，为什么自己总是梦到一样的梦？为什么那个梦中的身影如此真实？如果不是梦，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么美丽的女子？世界上又怎么会有妖怪？自己又怎么会想不起是否真的经历过了这件事？ 
 他走到窗前，点起了一根烟。 

何原已经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刚开始做这个梦时的纯真少年，现在的他倒是认为这种怪梦还是少做的好，不然现实中什么样的女孩都比不上梦中的她，不管多漂亮的女人，只要一和梦中的她相比，就会有看腻的感觉。
他随手把床头一个女人的照片扔进了垃圾桶，什么名校的校花，除了撒娇使性子之外，什么都不会，真不知道她当初怎么考上大学的？看来又得换女朋友了。

“圆圆啊，你是不是又在抽烟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抽烟对身体不好，说了多少次了，你怎么都没听进去呢！”门外传来老人的唠叨声。 

何原飞快地熄掉烟躺回床上，装出已经睡着的样子。 

不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外面的灯光随着一名老太太的背影，柔和地照了进来。 

老太太看看何原，帮他整理被子后又出去了，边走嘴里还在咕哝：“又装睡，从小就这样，一说你几句就装睡......” 

直到老太太的唠叨声消失，外面的灯光也熄灭后，何原才又重新坐了起来，不禁苦笑：“看来自己从小到大，不管什么样的花招，都瞒不过太奶啊。”

这位老太太其实是何原爷爷的奶奶，何原的父亲就称呼她为太奶，到了何原这一辈，不知道怎么称呼好，干脆依旧称呼她为太奶。 

这位老太可以说是一生坎坷，她年轻时守寡，一手把何原的曾祖父拉拔长大，谁知道曾祖父刚刚成家立业不久，就因为生病去世了。老太太在儿媳妇改嫁后，独自把孙子拉拔成人；何原的爷爷生长在烽火连天的年代，怀着满腔爱国热诚的他走上了战场，经历了无数的炮火硝烟，最后却在和平年代因为旧伤复发去世；老太太再次白发人从黑发人，而那时，何原的祖母已经去世，何原的父亲和一个小姑娘还没有成年，于是照顾第四代甚至新降生的第五代的责任，又落在了这位老太太的身上。 

何家现在是个大家族，海内外人口至少有九十余人，而所有的何家子孙，几乎都是这位坚强的老太太一手带大的。 

自从两年前何原的父母双双死于飞机失事，何原又坚决和任何亲戚同住之后，这位原本已经开始在一大堆亲戚的争夺下，这家住住、那家住住享清福的太奶，便坚持要亲自照顾何原，搬到了何原家，在无数长辈对何原这个让老太太无法安享晚年的不肖子孙的挞伐声中，开始了祖孙相依为命的生活。  
 
 这位九十九岁的老太太--太奶声称自己九十九岁已经好几年了，就是不肯涨年岁，似乎下定决心让自己的年龄停留在九十九岁，弄得现在谁也说不出她的真实年龄，何原个人认为她早就超过一百岁了--依然耳聪目明、思维敏捷，记忆力好得连何原都比不上，这应该是人类生命中的奇迹吧？何原觉得，其实太奶喜欢照顾晚辈，让她生活在好几个管家的包围中，过起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她一点不快乐，整天闲得只能养猫打发时间，就连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了。
而现在，老太太发现何原需要自己照顾之后，早就恢复到面色红润、声如洪钟、大步流星、精力充沛的地步了。 

这也算是一种孝顺吧？何原这么一想，就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感到心安理得。 

老太太一辈子可说经历了坎坷、受尽了劳累，可是到了这把年纪，还是闲不住，不等天亮，何原已经听到她在厨房里和管家抢着做饭的声音。 

“你去买点油条回来，豆浆就不用了，外面卖的不好，圆圆喜欢喝我做的。哎，你小点声啊，别把圆圆吵醒了！”听着太奶打雷般的悄悄话，何原索性起了床。 

“太奶，你让小张去做饭，我去买油条好了，你就歇着吧。”何原急忙套上衣服出门--你们看看，和太奶一起生活，基本上就告别了睡懒觉的生活了。 

“我得自己做，小张做的就不是那个味儿。多喝豆浆对脑子有好处，你现在还在念书呢，得多喝点......我帮你做的香......将来还要和军军一样考博士呢......”絮絮叨叨地进了厨房，管家小张连忙跟上，厨房里的刀啊盆的，老人自己在里面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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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辈的期待是一回事，何原对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规划，他可没想过要像自己的那些堂兄弟一样，考什么硕士、博士。 

只要能顺利毕业，父亲留下的公司里自然有他的一个好职位。话说回来，就算他将来找不到工作，父母留下的遗产也够他潇潇洒洒地过一辈子了。何原的人生目标就是不负任何责任、不花任何力气地潇洒生活，所以学校里的功课他一向是爱学不学，翘课更是家常便饭。  

为了逃避新任“前女友”的追踪吵闹，他习惯性地离开学校，因为还没想好要做什么，索性就在街上闲逛起来。 

槐荫广场离学校并不远，可是何原一向认为约会应该在咖啡馆里、西餐厅才有情调，像两个人牵手在广场上散步这种小学生的恋爱方式，他是不屑一顾，所以这么久以来，他竟然没有真正走经槐荫广场过。 

广场的占地面积不大，除了喷泉之外，四周种满了各色树木，空气中有种植物特有的淡淡清香。不过何原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这里明明就是槐荫广场，却连一棵槐树都没有？ 

广场的三侧临街，另外一侧则依山建了许多小店铺。何原一路走过来，大多是些精品店、小吃店之类的。一路走到尽头，也没有看见什么感兴趣的店铺，倒是这最后一家名叫“花店”的花店，让他有了些想法。何原想起了今天早上决定追求的那个中文系女孩，便决定买束玫瑰去约她晚上看电影。于是他一边在心里嘲笑着这家店的主人连点名都不用心取的懒惰，一边跨了进去。

面积不大的店里，摆满了鲜花和盆栽，虽然只有何原一个客人，可是已经显得拥挤了。店主正在帮盆栽浇水，头都没抬地说：“欢迎光临，您需要什么？” 

虽然店里的鲜花种类繁多，但是何原也没有什么选购的欲望：“九十九朵红玫瑰搭配满天星，多少钱？” 

“两千三。”可能店铺离大学不远，所以见惯了这种方式的送花者，店主人依旧头也不抬就报出了价钱，并且马上开始干净利落地搭配、包装。 

当那一大束系着彩色缎带的花递到手中后，何原才看清那个店主人的样子，一个相貌平凡到令人感觉模糊的女人，却有一双十分明亮的眼睛，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何原。何原对她报以优雅的微笑，他知道自己的相貌很英俊，一般女性都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女人看他没反应，不禁皱起眉头，伸出手说：“两千三百元整，谢谢惠顾。” 

何原这时才醒悟到自己并不是在学校门口那家因自己常去买花，而总是让自己按月结账的花店里，所以，刚才这个女人看自己的眼光，其实是在怀疑自己付不起两千三百元吧？何原有种被侮辱的感觉，他从钱包里抽出三张千元大钞，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说：“不用找了。”  

 女人高高兴兴地拿走钱，似乎半点儿也没有察觉到何原的不悦，还在后面高声说：“欢迎下次再来。” 

在店员的欢送声中，前脚刚刚迈出店门的何原，却又缩了回来。 

原来他一眼看见自己的前女友正在广场上散步，身边还跟着至少三个以传播八卦为己任的女生，便又躲了回来。他装作在店里挑拣的样子，目光却不住地往窗外的广场上瞟着，想要等她们走了再出去。 

花店的主人似乎没有察觉他有什么不对劲，依旧忙忙碌碌地剪枝插花。对于何原这个出手阔绰的客人，店主似乎没有特别热情地上来继续推销，让何原松了口气。 

那几个女生还在广场上漫无目的的闲逛，即便远远看去，何原都能想象她们比手画脚、口沫横飞的样子。何原不耐烦地跺着脚，心想这些女人话还真多，她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走？这样成群结队的翘课，也太嚣张了吧。她们再不走，自己今天就来不及约那个中文系的女生了。 

“先生，请问您还需要什么吗？我们打烊的时间已经到了。”店主人的声音在何原身后想起。 

“我再看看。”何原不耐烦地说。 

笑话，多付了七百元，在这里站站还不行吗？ 

“先生，我们打烊的时间已经到了，你要是没有什么想要买的......” 

“什么？”何原回过头来，果然看见那个女人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打烊了，“你们这么早就关门？谁家的店不是开到九点、十点的！哪有像你们这么做生意的啊？” 

“我自己的店，什么时候休息是我的自由啊。”女子对何原的不满十分诧异，他要买什么就买，不买就走，关心自己什么时候打烊干什么？她一边应付何原，一边还是在做着打烊的准备。

“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我这个顾客没走，你就要关门不成？” 

“那您要买什么啊？” 

“......我再看看。”那几个女生竟然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坐了下来；这些女人真是，没事在外面乱逛个什么劲。  

 周影来到店里接瑰儿下班时，看到的就是瑰儿正对着一位客人的背影怒目而视的情景。而那位客人的全部精力则被窗外的事物所吸引，趴在玻璃门上往外窥视着，根本没注意到背后瑰儿快要喷火的目光。周影知道一时还不能打烊，便站在一边等候，心里庆幸今天火儿在家里睡觉没跟出来，不然要他等的话，他必定大吵大闹。 

瑰儿冲着何原撇撇嘴，对周影说：“这位客人还没有决定要买什么，要等会儿才能关门。” 

何原听到她的话，回头不满地瞥了她一眼，故意抖抖手里的花，示意对方注意自己的消费金额。 

瑰儿对周影耸耸肩：真是拿这种人没办法，反正他就是脸皮厚，别人又能把他怎么样。 

其实何原又何尝愿意呆在这里？想想跟新任女朋友--他追求女性向来手到擒来，所以虽然刚刚决定要追求人家，但是在心里已经以对方的男朋友自居了--的约会，心里别提有多着急了。等了好久，好不容易看着那几个女人的背影消失，他也匆匆忙忙地冲出门去。 

“喂，你的花。”瑰儿见他把那九十九朵玫瑰忘在了一边，便抓起来叫着追上去。 

何原心情不佳，没好气地看着追来的瑰儿：明明知道我忘记拿，出门前不会提醒一声吗？这家店到底是怎么样做生意的！本来正准备粗暴地一把夺过来，却看见了被花遮住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瑰儿。 

那双眼睛...... 

何原刚一触及那双眼睛，感觉就像遭到了电击一般。 

他刚才怎么一直没有注意这个女人的眼睛？ 

这是一双多美清澈明亮的眼睛啊，简直就和自己夜夜梦中看到的精灵一模一样。看着那双隐藏在花束中的眼，何原忽然产生了一股冲动，他接过那束花，然后又双手将花递给瑰儿：“送给你。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瑰儿看着眼前的花束，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接过来，喃喃地说：“真的送给我啊？谢谢了，正好可以再卖一次。”  

 何原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去掉了花束的遮挡，仔细看来，瑰儿长相十分普通，若是要何原形容，仅仅勉强称得上清秀而已。可是不知为什么，这张脸此时却对一向只爱美女的何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吸引力，在这张脸上，他就是能重现见到梦中那个精灵的身影。“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看电影。”

“不行啊，我还要回家做饭，还有一大堆衣服要洗呢。”瑰儿断然拒绝。开玩笑，这种一看就是纨绔子弟加花花公子混合体的人追求自己，根本就没按什么好心。“周影，帮我关门，该回家了。 

何原这时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一边的周影。他皱着眉头打量这个男子，这名男子跟自己刚刚找到的意中人一样，五官乍看平凡无奇，但是抱着情敌的心态再仔细瞧，就发现这个男子身上、眼神中，有一种与自己的意中人相似的东西，虽然说不上那是什么，可就是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令他看了心里很不舒服。 

只是现在他没有什么资格吃醋，而且人家也根本没打算把他放在眼里，两个人合作关门上锁，面无表情地往那个男人开来的车上走去。 

何原忙走上前一步拦住瑰儿：“小姐，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不可以。”瑰儿冷着脸，从牙缝里把话说完，拉着周影匆匆离去，留下身后一脸不甘心的何原，以及花店里正笑得打滚的江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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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刘地型的人类要追求瑰儿的新闻，一天之内便传遍了立新市的非人类社会。 

本来这种丢脸的事，瑰儿自己是绝对不会说的，周影则根本不认为值得去说，江榕更不会去宣传对瑰儿不利的事，原本应该可以守住的秘密。可是无奈这个何原太过热情，行动力也过于迅速，瑰儿第二天上班时，就看见自己店门口用无数鲜花摆成了一个巨大的心型，心型里面有几个大字：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因为这个显眼的装饰，花店门口早已围了无数看热闹的人。人们议论纷纷，因为这么早在广场上散步运动的多是些中老年人，他们难免对这种现代年轻人的追求手段提出一些疑问，结合他们年轻时的风格，对现代人的恋爱观、价值观做出了一些批判，对年轻人的重重错误行为、思想做出了善意的批评指正......  
 
 看到这个情景，瑰儿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走，她绝对不要成为被参观的目标。可是何原早就在一边虎视眈眈，怎么可能把他冒着寒风等了一个早上的意中人放走。 

只见打扮得英俊潇洒，手里捧着花束的何原，穿过人群大步走上来，情真意切地说：“我是真心的，请你接受我的爱吧。” 

周遭看见女主角现身，一下子都围了上来。看到瑰儿后，许多人不免发出长长的感叹声：这位不惜钱财、勇于求爱的英俊青年所追求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平常女子，不能不让人感叹爱情的伟大

瑰儿看着眼前无数看热闹的眼睛，脸涨的通红。她自幼在山里长大，虽然现在习惯了城市生活，可是骨子里还是极为传统的女子，站在那里真有无地自容的感觉。 

看着眼前这个害她面对这种场景的男人，瑰儿恼羞成怒，抬手就是重重一巴掌：“变态！”说完店也不开了，气呼呼地扬长而去。 

经过这一闹，何原以一个人类的身份，迅速成为立新市妖怪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人物。对于这男子色胆包天、敢与影魅抢女朋友的行为，嗟叹者有之，敬佩者有之，震惊者有之，嗤之以鼻者亦有之。 

甚至众妖怪私下打赌的内容，也从刘地什么时候换女朋友之类的，变成了何原会在多少天之内被火儿吃掉？是会被烤着吃，还是做成红烧肉？下注的金额越来越高。 

何原浑然不知自己的处境，更不可能把近来不时出现在自己身边、带着诡异笑容指指点点的陌生人与自己的意中人联系起来。 

这几天他脑子里想的，就是怎么才能追求到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至于她是不是有男朋友，甚至是不是已婚，他都不在意，反正他看中的女子，还没有一个能够抵挡他火热攻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辛苦制造的浪漫氛围，以前对别的女人可以说是百试百灵，但是对于眼前这位女性却完全没有作用。在她的店前铺满鲜花换来的是一巴掌；夜间到她的窗下拉小提琴被住在她楼下的一个小男孩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感觉倒是救了他）；各种贵重的礼物送上门去，她倒是一一收下，但是连个“谢”字都没有，完全是一副“不要白不要”的样子。 

要怎么才能打动她的心呢？为什么在她身上，自己过去的经验都不管用？何原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这也证明了她的与众不同，她不是那种只用礼物和浪漫就能打动的肤浅女子。
何原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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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儿隔窗看着在店外徘徊的何原，不知不觉中就开始重重摔打手中的花草。 

江榕在旁边风言风语着：“话可是无辜的哦，而且可是你自己拿钱进回来的货......不如你出去砍他吧，拿出你的实力，保证五分钟之内就解决他！然后拿回去给火儿吃掉灭迹！” 

“我才不要，要是碰他一下，还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瑰儿愤愤地把剪坏的花丢掉。 

她心里清楚知道，自己要是这个时候对何原下毒手，马上就会出现自己对一个人类男子始乱终弃、吃人灭口的谣言。瑰儿宁死也不要跟这个牛皮糖般恶心的男人产生任何关系，即使是谣言也不行。 

“可惜......我还跟刘地赌了五百块，说你今天一定会忍不住去砍他呢......”江榕失望地摇着头。 

“连你也......”瑰儿赌气地摔打着花花草草，“不帮我想办法摆脱这个变态，还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朋友的痛苦上，没义气！” 

江榕笑嘻嘻地也不反驳，对于像她这样的鬼魂来说，日常生活是很枯燥乏味的，除了能去电影院看看免费电影、在道路中间跳跳舞、托梦吓唬吓唬小混混之外，她整天无所事事，能够看看瑰儿的热闹，对她来说是个很好的消遣。而且，像外面那个小白脸一样的男人想打动瑰儿？也不看看瑰儿的审美观和她平时对刘地的讨厌，还是等下辈子吧！ 

她漂到窗前问：“不然我跟着他，让他天天做恶梦，怎么样？” 

“其实你只是想吓唬人玩吧？不过这个主意倒是不坏。”瑰儿咬着嘴唇，想着这个建议的可行性，单最后还是摇摇头，“还是算了吧，就你那点道行，万一那个人家里有信教，摆个佛像什么的，你就糟了。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吧。” 

“喔，那你准备怎么样收拾他啊？该不会就这么算了吧？”江榕做出失望的样子，其实是在竖起耳朵想听瑰儿怎么回答。  

 瑰儿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时间久了他自己就腻了。” 

“你不准备叫火儿对付他！”江榕吃惊地问。瑰儿的脾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难道......她嘴上不说，其实对这个男子也有好感？ 

“唉......”瑰儿又叹了口气，“火儿也去下注了，他偷偷花了全部积蓄，买自己不会去吃那个人，所以根本不肯帮我的忙。” 

“......”江榕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 

不过根据她的判断，火儿绝对不会去加入什么赌局，而且钱对他来说也没多大意义，多半是林睿出的主意吧？自己还是不要说出去的好，不然林睿那个机灵恶劣的小鬼，还不知会怎么报复自己呢。

何原在那里晃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推开店门，溜达进来。 

“欢迎光临，您要什么？”瑰儿看都不看他，用公式化的声音说。 

何原热切地看着她说：“红玫瑰，我要九十九朵红玫瑰。” 

“对不起，我们店里没有那么多红玫瑰了，请您去别家看看吧。” 

“没有红玫瑰没有关系，你喜欢什么花，我就买什么花，你帮我选就行了。” 

瑰儿嘴角带着冷笑，干净利落地包起一大束白菊花，塞到何原手里：“一共伍佰元，谢谢惠顾。” 

何原拿着这把花，知道是瑰儿故意整他，可总不能像平时一样再递给瑰儿说：“送给你，希望你喜欢”了，只好付了钱，无精打采地捧着花走出门。也许因为她自己开花店的缘故，所以对女孩子很有杀伤力的鲜花攻势根本没用，可是自己又打听不出她有什么嗜好，弄得两人的关系一直停滞不前。 

要怎么办才好呢？ 

“给我一千块。”一个小孩子声音从面前传来。 

何原低头一看，一个小学生背着书包，站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高傲的态度，正将手伸向自己。 

他皱皱眉头：“谁家的小孩子这么没礼貌？” 

“一千块告诉你她的名字。”小孩子根本不怕他不从。  

 “你认识她？” 

“我住她家楼下。” 

“......前天用水浇我的是不是你？” 

“再提问就要另外付费了。”小孩悠然地说。 

“好吧，她叫什么名字？”何原拿出一千元放在小孩手里。 

“想追人家却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啧啧......”小孩把钱收起来后，还是不忘挖苦几句，“她叫瑰儿，玫瑰的"瑰"。” 

何原今天的成果就是，花了伍佰元买了一束白菊花，以及花了一千元买到了梦中情人的名字。虽然那个男孩声称，如果他想买瑰儿的其他消息可以打八折，但是何原已经不愿再被他敲诈了，断然拒绝了这笔交易。 

小男孩洋洋得意地扔下一句：“你总有一天会来找我的。”便走进花店去了。 

何原见他进了花店以后，立刻与瑰儿交头接耳起来，显然很熟，不由得开始生出“小小孩子怎么这么多心眼，该不会是瑰儿与他串通好来捉弄自己”的念头来。不过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逝，瑰儿可是他心目中的精灵，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卑鄙的事来。 

他带着对恋情丝毫没进展的沮丧，以及知道了意中人名字的欣慰，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花店，并在心里设计着下一种求爱方式。 

花店中，他的梦中精灵正在和男孩争执：“居然敢利用我赚钱，给我交出来！没收了！” 

林睿不屑地说：“干嘛，你自己还不是把卖不掉、快要干掉的花都高价卖给他了，半斤八两，还说我。” 

“我不管，你就是不能拿我的名字来卖钱，给我交出来！” 

“这是靠我自己的聪明智慧得到的，我为什么要给你。” 

“回去告诉你妈哦。” 

“三七。” 

“五五。” 

“四六。” 

“成交了！” 

江榕:“......” 
  
 何原因为心情不佳，索性没去上课，自己在街头晃了半天，居然还是没想到要去哪里。平常这个时候，他不是在上课，就是带了女孩到处玩，一个人无所事事倒还真是少见。抬头看见街上琳琅满目的店铺，心里又生出主意来。 

不是说珠宝是女人最好的朋友吗？这个世界上有不喜欢花草的女人，绝对没有不喜欢珠宝的女人。 

想到这里，何原顿时又信心百倍起来。 

虽然那个计程车司机看起来已经很瑰儿很亲密了，但是在财力方面，自己绝对胜过他，就不信用昂贵的珠宝不能打动瑰儿的芳心。他这时候倒是忘了和那种见钱眼开的女人交往是否是件好事的重要问题，兴冲冲地走进了最近的一家珠宝店。 

不到十分钟，何原又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到了刚才，何原才知道珠宝是个什么价位。 

按理说，父母留给他的财富，绝对够他买几件珠宝追求女人。可是由于他还在读书，钱财全部交由大伯管理，虽然大伯对他疼爱有加，绝对不用担心什么无良亲戚侵吞孤儿财产的事发生。可是问题在于每个月何原能够拿到的零用钱虽然不少，但他都是到手就花光，根本没有足够的积蓄去买一件像样的珠宝。

要是回去伸手跟大伯要钱说是要去买珠宝追女人，向来严厉的大伯不当场敲断他的腿才怪。 

何原冥思苦想怎么样才能弄到钱，他的长辈、哥哥姊姊很多，基本上都经济宽裕、也很疼爱他，但就是都对他喜欢沾花惹草的习性嗤之以鼻，甚至认为是坏了何家的家风；要是他不说明理由，大家显然不可能给他这么一大笔钱，要是说明理由.......当然就更不可能给他了。 

他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为钱发愁。 

一直到了家门口，才有一个主意冒上心头。 

何原的母亲生前和大多数女性一样喜欢珠宝，而他们的家境又很富裕，所以她也拥有不少珠宝首饰。何原的父母去世之后，遗物大多留给了何原做纪念，从母亲的遗物中拿出来的珠宝，不正好最合适拿来送给未来的妻子吗？ 

何原为自己的主意叫好连连。 

他因害怕睹物思人，所以在父母出事之前，把大部分遗物都放在家里的阁楼上。平时阁楼根本没有人上去，里面堆放的各种杂物积满了灰尘。何原一边被呛得直咳嗽，一边四处翻找。自己到底把首饰盒放到哪里去了呢？记得应该和父亲的日记放在一起啊...... 

“圆圆，你不下来吃饭，在上面做什么呀！”老太太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太奶，你先吃，不用管我，我在找东西呢！” 

“找什么啊？你哪里知道东西放哪里。你说说，我帮你找！” 

接着便传来管家慌乱规劝声，看来老太太正准备亲自上来帮忙了。 

何原连忙跑到楼梯口：“我正在找我妈留下的东西，不用您上来，我自己找就可以了。” 

要是让老祖宗上到低矮的、堆满了乱七八糟东西的阁楼上不小心碰着、跌倒了，家族里的人还不吃了自己。  
 
 “你妈留下的东西？除了那个首饰盒，其它的都在西面的那个三层柜子里，你要我找哪一样？”老人的记忆力显然比何原还要好。 

“我就是要找那个首饰盒啊，它在哪里？”何原从来楼上窜下来。 

“我帮你放在保险箱里了。你这孩子真是的，那么多值钱的首饰，就随手放在阁楼上，也不怕被小偷偷走了......” 

真是的，哪个小偷会上到阁楼偷东西？太奶就是这么啰嗦--老人家好像都这么啰嗦，大伯才五十多岁，也已经有这种症状了。 

“好、好，我知道......不是还有您吗？有您这么小心，我们家不会少东西的......”何原随口敷衍着，直奔保险箱。 

保险箱中主要是放着老太太的一些珠宝--子孙们历年孝敬的各色饰品，比何原母亲的首饰可是要高档许多--还有她的股票、房屋产权、存折之类的。何原除了这间房子的权状之外，也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收藏的东西，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打开保险箱。 

里面的财富让何原眼花，光是老太太那些金晃晃的黄金制品，就占了保险箱的一大格，与之相比，他母亲的那个首饰盒简直不起眼到极点。 

“还说我呢，这么多值钱的东西，应该放到银行的保险箱去才对......”何原一边嘟囔着，一边拿出母亲的首饰盒翻找起来。 

首饰盒里的饰物不多，而且每拿起一件，当年母亲戴着它时的样子都会立刻浮现在心头之上--这么多年了，母亲的神态还是那么清晰。 

何原一样一样看过，又一样一样地放了回去。要把母亲的遗物送给别人，他忽然觉得舍不得，但马上又对自己这不坚定的信念感到对瑰儿的极大的内疚--连一样首饰都舍不得，凭什么口口声声说自己喜欢人家啊？ 

不过眼前不是还有比母亲的遗物更好，更能让女人动心的珠宝吗？ 

何原偷瞄看看太奶，看她已经到厨房去了，于是向那些珠宝伸出了手。

太奶最疼爱自己了，将来一定也会喜欢瑰儿，就把这珠宝当作是她给未来的重重孙媳妇的见面礼好了。 

何原为自己找好理由，想一条镶嵌了美丽红宝石的项链伸出了毒手。 

“圆圆，你这是干嘛？”  
 
 太奶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啊！何原霍地一下子窜了起来，心虚地回答：“没什么，没什么......”可是他手上还捏着的那条项链已经出卖了他。 

“你到底找什么啊？”老太太看看项链问，“那个不是你妈的，是我前年生日你三姑送的礼物。”说着，就要去保险箱里帮何原拿那个首饰盒。 

“那个......太奶，你看看你的首饰这么多......我想送给一个朋友其中一件，又觉得把我妈的遗物送出去不适合......你看看你的......用不着......不太喜欢的......或者......” 

何原的声音在老太太严厉的目光注视下越来越微弱，最后终于没声音了。 

“你想拿我的首饰去送给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老太太就像很多护犊的老人一样，对于何原沾花惹草的行为，不但不责怪自己的重重孙子品行有问题，反而认定是那些女人贪慕钱财，主动勾引心智不够坚定的何原。眼看何原竟然要偷拿自己的珠宝去讨好那些女人，老太太的怒火当然又发到了那个让自己的重重孙学坏的女人身上。 

“太奶，你不能这样说她，她是个好女孩！”何原勇敢地挺身为瑰儿辩护。 

“好女孩会教唆你来偷长辈的东西给她？好女孩会眼里只盯着珠宝！”老太太见何原还要护着那个女人，更加生气地嚷嚷起来。 

“她没有说想要珠宝，是我自己觉得应该送给她，才......” 

“她要是没有说想要，你还会不惜偷也要送给她吗？人家那叫欲擒故纵，就是要钓你这种傻小子乖乖上钩的，你知道吗？” 

“瑰儿不是那种人。” 

“你知道什么，小小孩子家，一看就是让人骗的料！我这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只要我看准了的事，八九不离十......” 

老太太这话一出口，何原就知道糟了。老太太一百多岁了，这辈子看过，经过的事情之多，是何原连争辩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老妇人一但打开了话匣子，就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从十几年前说道几十年前，再说到她小时候；上下一百余年的事，在这位记忆力超强的老太太口中，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娓娓道来，分毫不乱。 

本来有机会听一位记忆清晰，语言条理的百岁老人讲述过去的事情，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很难得的经历，可是问题在於，要是你已经听了一百多遍的同样内容，在听第一百零一次的时候，会不会依旧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呢？  

 何原小时候是很喜欢听老太太讲古的，可是从小到大一路听下来，老太太的那些故事他都快会背了，还怎么听得下去？ 

何况老太太现在说的，都是一些美 女蛇、美 女蝎的“动人”往事，而她苦口婆心、暗喻明指的对象，当然就是那个正在欺骗何原的女人。 

何原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去想点别的，来冲淡这种絮絮叨叨对精神的杀伤力。  
 

 仔细想想，太奶的一生真是充满了坎坷。 


在小的时候，何原曾经觉得自己的父亲、叔伯与姑姑们对太奶的依恋恨不能理解，可是随着自己的年龄渐渐增长，尤其是父母亲双双辞世之后，太奶放弃在大伯家里享福来跟自己同住、天天为自己操心，何原才明白有个老人在身边照顾的生活是多么幸福。 

老太太不需要金钱等物质上的东西，大伯他们平时孝敬的，老太太即使再活一百年也用不完。  
 
 何原知道人上了年纪就是多话，一件事情总是要重复说上无数次，而且又格外喜欢找人听她说话。何原知道自己不算是个孝顺的孩子，这么大了还要百岁老人来照顾生活，他没有什么可以为太奶做的，所以平时总是在“倾听”这方面尽力满足老人，这也是老太太在众多子孙中最喜欢何原的原因之一--别的子孙更重视为她创造舒适富足的生活环境时，这个孩子总是会认真地听她说话，从来不会显露出不耐烦。 

越是喜欢何原，就越不能让这个孩子被那些坏女人骗。  
   
 老 太 太 卖 力 地 说 着 她 记 忆 中 那 些 坏 女 人 的 故 事  
 
 而 且 把 每 个 故 事 都 往 瑰 儿 身 上 扯  。 何 原 已 经 听 的 心 里 很 不 舒 服 了 ， 可 是 还 要 强 忍 着 。 本 来 还 一 心 盼 小 张 做 好 饭 来 招 呼 他 们 吃 饭 没想到管家小张时也被老太太的唠叨吓怕了  

 老 太 太 今 天 的 谈 兴 特 别 旺 盛 ， 说 了 半 个 多 小 时 还 没 有 停 下 来 的 打 算 ， 并 且 内 容 越 来 越 离 谱 ， 对 于 瑰 儿 的 批 评 也 是 越 来 越 登 峰 造 极 。 

“ 她 不 是 那 样 的 人 ! 你 根 本 没 见 过 她 ， 不 要 乱 给 人 家 扣 帽 子！” 何 原 终 于 忍 不 住 了 ， 开 口 反 驳 了 一 句 。  

 “我没有见过他？我见过的人多了，不用见就知道她是什么样居心！” 

这根本就是不讲道理嘛！ 

何原认识瑰儿以来，除了被她用激将法兜售了一堆店里卖不出去的花之外，从来没有上过什么当，或者说，瑰儿根本就不屑于和他发生任何关系，包括欺骗他。太奶这样贬低人家，对瑰儿太不公平了。 

何原心里不服气地和老太太争辩着，却没想既然老太太不讲理的话已经说出口，怎么可能轻易收回。像她这样年纪的人，已经活到眼中除了自己的子孙以外，对其他人都无视的境界，一个陌生女子居然造成她最宠爱的重重孙子和她顶嘴，那么即使这个女人好似天仙，在她心目中也要变成恶鬼了。 

于是争辩变成了争吵，最后是年轻的何原再也忍不住，重重地摔门而去。 

老太太先是满脸的怒气，接着却坐了下来，长叹了口气。 

厨房里小张已经紧张得在打电话给何原的大伯了--小张是何原的大伯请来专门伺候老太太的，她的薪水是何原大伯在支付，当然要忠实执行“一有什么事要立刻打电话给我”的命令。而且小张心里也确实很慌，她从来没见过老太太和何原发生摩擦，一向对老太太很体贴孝顺的何原，忽然大吼大叫之后摔门而去，令她有些惊慌，所以急忙通知自己的雇主。 

“小张......”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想起，小张还没来得及答话，便回头一望，等她再次对电话那边开口时，说的却是：“何先生，太奶的普洱茶这几天喝完了，要我问你那里有没有？还有，要上次那种。”在得到那头的答复之后，小张便挂上了电话，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做起了家事，而老太太则独自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瑰儿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因为今天开店时，那个何疯子--何原--竟然没有带着他每天翻新的花样出现。少了那些耍猴戏般的开店前例行表演，令瑰儿感到无比轻松，似乎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想来那家伙在吃了这些天来的闭门羹之后，终于知道知难而退了。那种花花公子型的男人，本来就像刘地一样，对感情根本不会有什么定性，说不定又发现了新目标，去纠缠别人了。 

瑰儿庆幸生活终于可以恢复正常，不禁心情大好，工作中还不忘哼歌儿。满店的花朵也感受到她的愉悦心情，开放的格外灿烂，令人看了就会产生购买的欲望，所以一个上午的生意都格外得好。

“心情好，胃口就好，吃嘛、吃嘛，越长越胖......”看到瑰儿兴高采烈地吃着自己带的午餐时，无法品尝的江榕，带着浓浓的醋意，在瑰儿身边绕来绕去，专门捡瑰儿不想听的话来说。 

没有了何原这个捣蛋鬼，今天的生意恢复到正常的轨道上，瑰儿的心情好到江榕说什么都不生气，对着这个转来转去的小鬼魂大口地吃。 

江榕转了一阵子，自己觉得无聊，于是拣了一朵半开半合的花，钻进去睡觉了，只剩瑰儿一个人在店里。 

午后向来都没什么客人，瑰儿收拾冰箱里的花，这时候听到背后的门口传来风铃的叮叮当当的跳动声，表示有人进来了。 

这个时间，该不会...... 

瑰儿拉下脸转过身，却看到进来的是一个女子。 

“欢迎光临。”瑰儿看到进来的不是何原而是一个少女，大大松了口气，愉快地向对方迎了上去。 

这个少女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上的神情却十分严肃，那眼神直接让瑰儿想到“自己最近有没有向别人借钱没还”的问题 

少女进来之后也不挑选花草，就那样冷着一张脸，开始围着瑰儿打转。 

她把瑰儿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一圈一圈地围着瑰儿看。 

瑰儿被这个少女看的莫名其妙，疑惑的问：“你有什么事吗？” 

少女撇撇嘴：“长得很普通嘛。喂，你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瑰儿皱起眉头反问：“你是谁啊？问这些干什么？” 

少女摇摇头：“长辈问话，你是这样回答的吗？看起来家教也不怎么好。”  

 瑰儿不太高兴地问：“请问你到底有什么事？这是花店，如果你不买花的话......” 

少女像没听见一样，径自在店里走来走去，这里翻翻、哪里摸摸，这里拈朵玫瑰，那里抽只百合，嘴里还自言自语地说个不停：“哎呀，看上个妖怪也就罢了，怎么还看上个没本事的妖怪呢，竟然只开间小小的花店，咱们家找媳妇，最起码也要找个当老师的......”她唠唠叨叨地在哪里说个不停。 

瑰儿听得一头雾水，虽然不明白少女在说什么，可那些字句听了还是让人不快。 
 
瑰儿皱着眉，准备下逐客令了。 

这时少女正好顺手抽出了江榕正在睡觉的那朵百合花，她们两个看到对方放大的脸孔，同时发出一声惊叫。 

少女把花扔到了地上，江榕则是在看清楚拿花的人之后，敏捷地跳到了瑰儿的身后，大声叫：“是不是来踢馆的，要不要打电话给火儿！” 

“你居然还在店里养鬼？该不会是专门干害人的勾当吧？难怪一个山鬼好端端地不住在山里，跑到城里来。”少女义正词严地指责起瑰儿来。 

瑰儿拉过江榕，向她展示了一下：“看清楚了，她是个真正的鬼魂，不是养的鬼使。” 

江榕也愤怒地向少女吐着舌头扮鬼脸。 

她现在那一点微弱法力，根本不足以保护自己，可以说若单论实力，她这个“优质鬼魂”的力量还远不如一个怨灵，最弱小的妖怪就可以轻易伤害她，甚至连别人家里拜的、接受过香火久远一点的神像，都可以让她受伤。她因为运气好遇到了瑰儿，不用面对生活中的种种危险，所以平时对于身边的潜在危机，基本上没有什么警觉性；刚才正睡得迷糊，忽然有陌生的妖气把她包围起来，可是真的吓了一跳。现在又听到对方这么说自己，顿时生气起来，恨不能马上就打电话叫来火儿，让对方看看她这里有什么人护着。 

瑰儿对江榕摇摇头。她不像江榕那样唯恐天下不乱，心里清楚火儿出现的后果是什么，所以决定先看看眼前这个少女的来意再说。 

说实话，冲着自己来的妖怪应该清楚自己背后有周影、火儿，甚至算上刘地；总地来说，除非是不把这些祸害放在眼里，否则不至于做出太过火的举动。 

瑰儿也仔细地打量这眼前的少女。  

 女孩有一张十分精致的脸，很像是橱窗里的娃娃--好看，但是无法给人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一身白色的裙装，既没有化妆，也没有时下流行的小饰物装饰，给人一种伶俐但是清冷的感觉。 

似乎属于那种不太好对付的类型。 

瑰儿一边在心里做着结论，一边迎着对方打量自己的目光，倒要看看对方究竟有什么打算。 

这个少女自己跑到人家的店里来说着这么没有礼貌的话、做着这么没礼貌的事情，居然在瑰儿的注视下还不愧疚，依旧对瑰儿、江榕和这家花店做着种种批评：“这种小店面，半天都没看到一个人进来，看来你们根本就不会经营，迟早要关门。看看你这种店员，对顾客冷着一张脸，好像我欠了你钱似的，一看就不是做生意的料。看看这个鬼魂，明明资质不错，却被教成了这个样子，可见你的法术也不怎么样......” 

她絮絮叨叨，像个老太婆般说个没完，江榕终于气不过，于是以瑰儿为掩护，开始和她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起来。 

这个少女的话也不好听，江榕这个不良少女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们两个的嘴仗很快就达到了白热化程度，就连站在旁边的瑰儿都可以感受到她们身上传来的阵阵杀气。 

即使到了现在，瑰儿依旧不明白这个少女是来干什么的，而且听她说着说着越来越离题，完全把目标转移到江榕身上。说起江榕的没教养，就又慢慢移回瑰儿身上，无非还是那几句话：“瑰儿自己没有教养、没有礼貌、行为卑鄙，所以连身边的鬼魂都受了影响。” 

被这个陌生少女这样批评，瑰儿本来也大为生气，不过仔细一想，对方好像也没说错什么，自己本来就是不会经营、法术也不好嘛。除了说自己影响了江榕的事之外，对方也没说错什么--虽然听在耳朵里不怎么舒服。 

今天心情好，不跟她计较了。 

瑰儿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劝住江榕后，就对那个少女说：“你到底买不买花啊？不买的话就别在这里打扰我们了，我们还要做生意呢。要是你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等我打烊了，欢迎你到我家里谈。” 

--只要你敢去，就不怕火儿折腾不死你！  

 少女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说的也是，我是应该跟你好好谈谈。好，我就等你打烊。”说完，竟然就在一边坐下了，一副不达目的不甘休的架势。 

“随你便，你愿意去她家里最好了，嘻嘻嘻嘻......”江榕不怀好意地笑着，重新钻进花朵里去养精蓄锐，准备晚上到瑰儿家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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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的生意不如早上，不过总还是有三三两两的顾客。那个少女似乎看不惯瑰儿推销的方式，没坐一会儿就跳起来，主动向一对进来买花的情侣推销起来。她虽然对店里的商品不太熟悉，可是口才比瑰儿好、脸皮比瑰儿厚，而且说起花儿来典故不断，尤其是说到花儿的含义，那更是东方、西方、现代、古典的一套接着一套，等到那对情侣回过神来，好几千块钱已经消费出去了。  

含笑送走了客人，少女回头冲着瑰儿得意地一笑。说她不会做生意还不服气，怎样？现在知道生意该怎么做了吧？ 

瑰儿皱着眉头，不知怎地，总觉得这种推销方式有点强买强卖的感觉。 

接下来，少女似乎推销上瘾了，把瑰儿这个正牌老板挤到一边，自己兴高采烈地开始招呼生意起来。 

等到了打烊时间，瑰儿发现一个下午的营业额，已经足足赶上她平时好几天的收入。 

“呼.......还是自己赚钱来的痛快......”少女长长伸了一个懒腰，“以前赚钱养家的时候，觉得做什么都来劲，现在孩子们都能赚钱了，花着他们给的钱，都不知道做什么好了......，喂，山鬼，要不咱们俩合资，我可是比你会做生意。我看你也不像是个会媚人的妖怪，我给你投资，你以后就不要纠缠我家重重孙子好了，怎么样？” 

瑰儿眨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你是那个何疯子的监护人，对不对？” 

“你说谁是疯子。”少女不满。 

“就是你家的何原！”瑰儿气势汹汹，斩钉截铁地说。  

 
 被何原骚扰了这么久，现在看到了他的监护人，自然要好好地数落一下他们对孩子教育的失败。刚开始当她从这个少女身上感受到何原的气息时，还以为是何原招惹的其他女性为了争风吃醋而找上门来了呢，毕竟瑰儿看的出来，何原一点妖怪的血统都没有，是纯正的人类，不知道这少女为什么会自称是他的长辈。 

“我不管你是真的长辈还是假长辈，是他家的人就可以了！快点教教他，请他别再来纠缠我！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你们到底怎么教孩子的，怎么把孩子教得跟刘地一样！”瑰儿抓住少女，就是一阵吼。 

“你说什么？我们圆圆哪里不好？这么懂礼貌、敬老爱幼、好学勤奋的孩子，哪里不好？”少女对于别人说自家的孩子，像所有的长辈一样护短。 

“呵，你说的是那个何原吗？根本就是另一个人吧？不管别人的感受，整天跑来跑去死缠烂打，也叫有教养、有礼貌？”瑰儿不屑地冷笑。 

“我们圆圆为了你，连我的首饰都要偷了，你还这么说他！”少女原本生怕瑰儿勾引自己的子孙，现在却又反过来为她看不上自己的子孙而生气。 

“所以我说你们的教育有问题嘛......”瑰儿一摊手。 

什么孩子啊，竟然要头长辈的东西追求女人--且不说要承受被死缠烂打的麻烦的那个人是自己，这种行为本身就足够让人唾弃了。可笑的是，这个做长辈的还在那里觉得自己晚辈好。 

“我们圆圆以前根本不是这个样子，就是因为你！” 

“好啊，回头我变成女鬼吓死他，我也落个耳根清净。”瑰儿不耐烦地说。 

真的啊，也不检讨自家孩子的毛病，就一味地说别人不好，等那个何原变成人类版的刘地就有热闹看了，他可没有刘地的本事能摆平一切。 

少女这会儿也明白了，不过是何原自己纠缠瑰儿罢了，要是瑰儿主动看了何原，身为妖怪，他有的是办法让何原上钩。这么说来，瑰儿已经够宽容的了。一般妖怪，就算是她自己，要是遇见了这样纠缠不清的人类，多半是要给对方点苦头吃的。 

看到瑰儿说起何原就一脸厌烦，知道何原这次算是表错情了，少女无奈地说：“我明白了，就照你说的办吧......” 

“什么？”瑰儿刚才可只是说说而已，要她变成女鬼去把何原吓死？这个何原的长辈不在乎他的死活，瑰儿还在乎自己的形象呢。 

“你不知道，何家的孩子都这样，一旦认定了一个人，就会变得神志不清。要让圆圆变得痴痴呆呆的，还不如你干脆吓他一回，说不定刺激大了就清醒过来了。”少女一副伤心无奈的样子。 

“要是吓死了，你可就赖上我了......”瑰儿自言自语，“我不管了，反正事情和我无关，你就自己去刺激他吧......总之你把他管好，要是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受不了的。”  
  
 瑰儿已经看见周影来了，而火儿也摇摇晃晃地飞着，下巴朝天、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进了花店。因为那个赌局，火儿赢了不少钱，足足超过瑰儿和周影两人加起来的年收入，所以现在他很有自己为家里提供了主要收入的自豪感，不管什么时候都抬头挺胸--虽然他的钱谁也不许动，说是要留着买动画DVD。 

火儿的出现着实把那少女吓了一大跳。她虽然住在立新市里，但平时几乎和立新市的妖怪圈子没什么来往，不但不知道瑰儿的背景，竟然连立新市里住着毕方都不知道。所以当火儿出现在她的正上方，她整个身体都僵硬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瑰儿，过了良久，终于可以动弹之后，发出一声惨叫，然后驾着一阵风，消失在门口。
火儿这时才低下他高昂着的头颅，东张西望起来：“刚才什么东西在叫啊......” 

瑰儿耸耸肩。 

可以相信，这个少女或是何原，永远不会在自己面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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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儿显然低估了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心，那个少女虽然被吓得半死，可是第二天一早，瑰儿刚刚打开店门不久，她就再次出现了。 

少女的脸色很难看，精神萎靡、两眼无神，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好。 

瑰儿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即使嘴里说的多么无情，看到她这个样子，还是心软，连忙让她进来：“你不用吓成这个样子，其实火儿虽然调皮了一点，可是有周影管着，不会随便就伤人的。”--他行凶之前总会为自己找个理由，就像要吃掉小羊的狼一样。当然，为了安抚这个少女，瑰儿绝对不会把所有的实情都说出来。 

“圆圆竟然把我的存折偷走了，他竟然偷我东西了......”少女含着伤心的泪水，对瑰儿说。 

“啊？” 

“他一心要用珠宝打动你的心，所以偷了钱去买钻戒了。”少女忍不住哽咽起来。多少年了，自己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就换来这孩子这种行为家里一代代的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虽然性情不一，可是不管日子过得多艰苦，从来没有出现过偷东西还偷到自己家里的行为啊。这孩子到底中了什么邪  
 
 “我就说你们教的孩子......算了，不说这些了，随便施个法术帮他改改个性吧，不然总有一天会吃大亏的。”瑰儿好心的帮少女倒了一杯水。 

“我......”少女看看瑰儿，欲言又止，迟疑了几番才说，“我不能对何家的人使用法术。” 

“为什么？他们不是你的子孙吗？” 

“他们......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瑰儿点点头。  
 
 这她倒是看得出来，这个少女一看就是未嫁的女孩，自然不会有什么亲生子孙，可是对于有着漫长生命的妖怪来说，因为机缘巧合而抚育人类孩子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为了自己的孩子施展法术，那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有妖怪母亲为了自己的养子，不惜打退鬼差，闹到阴曹的事件发生。 

她为什么说不能为自己的子孙施展法术呢？ 

“我......唉，那个时候，我还在山里修炼，从来没有出过大山......”  
 
 少女说的是一个遥远的故事----那个时候，她修成人形不久，法力还不高，可是由于出身不凡，很受山林中妖怪的尊重，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可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与一对人类母子的相遇，却完全改变了她的生活。  
 
 少女白欣然因为格外喜欢小孩，所以第一次看到人类小孩便着迷了--妖怪的孩子因为法力问题，小时候总是带着一些妖怪的特征，所以看起来不如人类小孩光滑可爱。等到她收了这个孩子做干儿子之后，才知道自己找上了多大的麻烦。  
 
 先是孩子的母亲因为贫困交加去世了，临终前把孩子托付给白欣然。  
 
 原ben仅是zhao顾孩子白欣然还能够sheng任,不算什么大ma烦 ，  

可 是 接 着 ， 便 又 有 一 个 妖 怪 找 上 门 来 。
 
 原来白欣然冒冒失失收的这个干儿子的祖先，竟然和一个乌鸦妖怪有血海深仇。  
 
 那个乌鸦怪没有成精之前，和他的家族世代栖息在一片果园中，每天觅食、飞翔，自由自在，代代繁衍。可是后来，何家的某一代祖先外出经商赚了大钱，回乡后就出钱把那片和他们祖宅相连的果园买了下来，扩建园林。 

乌鸦们世代栖身的家园就这样被砍伐殆尽，而已经有了些灵性的鸦群，也不自量力，竟然想要与人争锋，保护自己的家园。最后，不堪群鸦骚扰的祖先请了法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所有的乌鸦都围困在果园里，然后一把火把乌鸦和果树一起烧毁。也可怜那些乌鸦的子子孙孙上千只，甚至还有未会出巢的雏鸟，就这样被一起付之一炬。
就好像是天意注定的一样，在这些乌鸦当中，还是有一只逃过了这一劫。 

在鸦群中最有灵性的一只乌鸦，一直就认为和人类争夺栖息地是一件没有出路的事情，所以他在鸦群与人类争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想别的办法了。火焚果园的时候，这只乌鸦正好离开果园去到深山中，希望为自己族群寻找一处新的栖身之所，以此来化解人鸦之间的争端。 

可惜他兴冲冲地回来，想要告诉族群自己发现的那座安静的小山谷时，看到的确实映红了天空的大火，和在火中挣扎、扭曲着的鸦群

这只乌鸦眼看着族群覆灭却束手无策，不过由于他灵性已成，知道隐忍，于是强忍着悲痛，在被人类发现他这个漏网之鱼前离开了现场。 

从此以后，那只乌鸦便近乎疯狂地埋头修炼，躲在他本来想要让全族群迁居的小山谷中，一待就是一百年。 

天道酬勤，乌鸦这样一只没背景、没天赋，甚至没有一个老师指导的飞禽，终于凭借着自己的毅力，练出了一身本领，等他可以幻化成人形时，他便走上了复仇之路。 

过了这么久，当年那个何姓富商本人当然早已没入黄土，可是他的后人还在，还住在那片浸满了乌鸦族群血肉的土地上，过着富足安康的日子。这么多年下来，那个家族越发地人口昌盛，越发地富裕

乌鸦无法忍受这种情形。 

他们踩着自己族群的血肉、灰烬安居乐业，，他们的孩子在那些 以甚至没得及张开翅膀飞翔的雏鸟灰烬养大的 草坪上嬉闹，他们屠杀其它的生灵，就是为了让他们自己住得更加舒服、顺心...... 

不，我不能接受这一切，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你不知道，何家的孩子都这样，一旦认定了一个人，就会变得神志不清

这个地方的意思应该是“何家的孩子们”而不是特指“何原”，因为何原被消除记忆之后处在没有“认定一个人”的状态中，不过都被消除了记忆还能梦见瑰儿而且一看到瑰儿的眼睛就着迷了其实也算痴情。。。 

 可 是 接 着 ， 便 又 有 一 个 妖 怪 找 上 门 来 。  
  

何原能梦到瑰儿是因为瑰儿的法术那个时候实在太差，没有完全消除何原的记忆。

文中只提到了何原，所以对于其他子孙是否也这样只有从何原推理开。 

白欣然只能算是那母子俩送上门的吧，不是白欣然自己找上门的。 
）利润极其高。 

再从保险箱一幕来看，也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也没有提到什么价值不菲的珠宝。可蕊对珠宝的鉴赏和表述还有待提高~  

 乌鸦妖怪的报复，并不是尖啸着冲入庄园，然后把里面的人全部吃掉，再一把火把建筑物烧光的方式，而是使用渐进的方法。 

何家的人很快就发现，他们家族的各种事情都开始不顺起来。 

先是生意处处受挫；然后是家族中几个最有才能的人，先后因为意外或者疾病死去；再后来，各种天灾人祸开始接连不绝地袭向这个家族，本来人丁兴旺的大家族，不出几年，便剩下不到一半的人口。 

这时，有位道长主动找上门，谈到他们这个家族的往事，并且说出了当年烧死无数乌鸦的事件，告诉他们，当年鸦群中逃脱了一只乌鸦，现在那只乌鸦已经修炼成精，来找何家报仇了。近年来何家遭遇的种种不幸，就是出自这只乌鸦妖怪之手。而且这只乌鸦妖怪与何家仇深似海，他不会轻易罢休，一定要将何家斩草除根才能解恨。 

听了这位道长的话，再联想家族中近年来的种种不幸，何家的人马上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且苦苦哀求这位道长救救他们。在何家的人看来，这位道长既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又主动找上门来，自然是有办法并且愿意帮助何家了。 
那位道长在摆足了架子，拿到了何家拿出来的所有金银财宝之后，才开口为他们出了主意：既然那个乌鸦妖怪的报复是为了当年他的一族，而这块地方又是当年发生纠纷的关键所在，何家应该在这里好好祭奠当年那些惨死的乌鸦，然后举家搬迁到外地，表示愿意让出这块地方，说不定那个妖怪就会罢手。 
何家的人也是病急乱投医，把道士的话当作了救命的稻草，完全照做了。祭奠了乌鸦之后，何家大部分还有经济能力的成员，便纷纷携家带眷迁往远方，只剩下何原的祖先这一户依旧留在故土。当然，这不是他们胆子大不信邪，而是由于家境贫苦，实在没有能力搬迁。不过就是因为这样，他们这一支何姓子孙才因祸得福，得到了存活的机会。 
说起那个给何家出主意的道士，他当然不是什么世外高人，而是那个乌鸦妖怪的化身。他这样做的目的，不过是要何家的人当面给他的族群赔罪，并且教他们尝尝被赶出家园、流离失所的滋味罢了。 
乌鸦妖怪当然也不会就此放过何家，他一路跟着那些搬迁到外地的何氏子孙，继续着报复。一直到了很多年之后，那些离乡背井的何氏子孙终于全部消灭，他才想起在何家的故乡还有一支何家的血脉。 
 虽然乌鸦妖怪当年的经历确实悲惨，可是这些年来他令何家家破人亡，害死了何家大大小小上百口人，按理说也算是报了仇了，可是他却还是不肯罢休，非要斩草除根，让何家的最后一个人也消失不可。 
回到故乡，乌鸦妖怪发现何家的子孙由于贫苦和疾病，已经死的只剩下一个小婴儿了，这样倒好，省了自己动手。乌鸦妖怪打定主意要把这个小婴儿掐死，了解这段恩怨，然后回山谷继续修炼。 
可是等他真的要去对这个小婴儿下手时，才发现抚养这个孩子的母亲，也是一个妖怪。 
白虎是凶星，自古以来便是凶煞和勇武的象征。白欣然虽然不是四灵之一的后代，只是野生白虎修炼成妖，但也足以让山林中的妖怪敬让三分了 
乌鸦刚开始看到白欣然，也产生了退让之意。可是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就是为了报仇，眼看着最后一个仇人在眼前却不能出手，万一让他长大了，成家立室，开枝散叶，何家又重新兴旺起来，那么自己让何家断子绝孙的誓言不就永无实现之日了？ 
想到这些，乌鸦找上了白欣然，说明自己和何家的冤仇，既然大家都是妖怪，希望白欣然不要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而让自己的报仇大业毁于一旦。 
白欣然听到乌鸦妖怪为了报仇，已经害死了何家上下百口人，心里已经相当不舒服了，听到他还大模大样地要求自己把“儿子”交给他杀掉，当然是勃然大怒。她平时处处受到别的妖怪的礼让，已经习惯别人对她客气，所以不知道这件事还有其他解决办法。 
其实只要她找来山林中德高望重的老妖怪出面调停，不管乌鸦愿不愿意，都要接受就此停手的建议，不然他就没办法再在这片山林中生活下去。虽然以后还要防着对方暗中下手，可是只要孩子长大了，并且学习了一些白欣然教导的法术，自然而然就不怕那个乌鸦妖怪了。 
可是那个时候的白欣然，根本就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她只知道别人要是对她不敬，她就要还以颜色。身为兽中之王要是让一只乌鸦吓住了，那成什么体统？虽然白欣然气势惊人，可是她毕竟也是刚修炼成人形的妖怪，实力并不比乌鸦高，且乌鸦是抱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心态出手，又占了一些便宜。白欣然跟乌鸦激斗了三天两夜，最后还是以平手收场。  
  从那天开始，白欣然和乌鸦的争斗就三不五时的发生，两人谁也赢不了谁，但是又谁也不想向对方妥协，就这么僵持了好几年。 
到了后来，眼看着孩子渐渐长大，乌鸦开始担心白欣然会把法术传授给这个孩子。要是孩子学了法术，并且知道了过去的仇怨，再加上白欣然的帮忙，等这个孩子长大了，自己处境可就不怎么妙了。 
在又经历了几次争斗之后，乌鸦向白欣然提出了一个交易。 
乌鸦可以保证以后不再向何家的子孙寻仇，可是白欣然也必须保证不把法术用在何家人的身上、不教授何家任何人法术，即使他们遇到什么灾难、困境、疾病、伤痛，白欣然都不可以用法术协助他们。一切听天由命，看上天是安排何家的子孙繁荣昌盛，还是要他们即使没有人找他们报仇，也会断子绝孙。 
白欣然对于乌鸦不时的偷袭、下毒、暗算......种种卑鄙手段，也有些忍受不了了，毕竟为了防范乌鸦偷偷对宝宝下毒手，白欣然和孩子可说是寸步不能离，什么事都做不了。照顾孩子本身就是一件麻烦而且劳心的事，再加上还有不断在边上捣乱的仇人，这几年下来，她已经是心力交瘁，于是就答应了乌鸦的提议。 
双方击掌以后，乌鸦从此就真的不再出现，白欣然也得以平静地带着孩子生活。 
“后来我才明白，我立了个多么愚蠢的誓言。”白欣然用带着痛苦的声音说，“你不会明白，明明自己有神奇的法术，却不能用来帮助自己的孩子，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于疾病或暴力，我却只能看着，不能去阻止或改变......”
瑰儿确实有些不明白，对于他们这些妖怪来说，法术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他们一出生就开始生活在法术的帮助当中，学习法术是他们最重要的成长记忆、是他们的生活，无论衣食住行，样样都离不开法术。即使到了人类的城市，法术使用的频率反而有增无减。所以瑰儿根本无法想象不使用法术是什么样情况，当然她也无法理解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后代遭受苦难的心情。 
白欣然说到伤心处，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停止回忆那些往事：“我在人类当中已经生活了七、八十年，已经看着好几个孩子永远离开了我......这种感觉真是难受极了，如果有可能回头，我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宁愿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也绝对不接受这样的妥协条件 
 
 “七、八十年？那不就是说，你现在在人类之中......已经是个老太婆了！”一直竖着耳朵在一边听的江榕，率先叫起来。 

“谁是老太婆！他们都叫我老祖宗好不好！”白欣然不无得意地说。 

可惜的是，对江榕这样生前没有感受过多少家庭温暖的不良少女来说，那种家族式的自豪，根本引不起共鸣，反而在一旁笑个不停；在她看来，一个美丽年少的妖怪少女去给一群人类做老祖宗，是件可笑到莫名其妙的事情。 

瑰儿仔细一算，惊讶地叫起来：“你在人类中的年龄，已经超过一百岁了吧？天啊，你太厉害了，要是我，一定不能忍受做个老太婆！” 

“没办法啊......我也不想让自己变老，可是要是老而不见老，不成了妖怪了？我已经很努力地让自己的衰老程度显得很慢了，但还是不行，不知不觉就已经变成老太婆了，唉......”白欣然对着店里的镜子，看着自己的容颜，“平常老是用老太太的样子见人，我都快认不得自己原本的脸了......” 

白欣然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妖怪们虽然拥有可以随意变化外表的能力，可以毕竟真正属于他们、不需要法术支撑的样子，终究只有一个。一般来说，这个样子就是他们修炼出人形时的第一个样貌，所以和人类天生的样子一样，也是有千千万万的区别，美丑不一。 

白欣然的相貌即使在妖怪当中，也算是清丽可人，身为天性爱美的女性，要她自己使用法术慢慢变成一个老太太，心里一定也很不是滋味吧？由此可见，她是多么爱护她的那些人类养子--不对，似乎不是养子，而是...... 

瑰儿板着指头努力地计算，还是难以计算明白，要是按白欣然在人类中的年龄，应该是何原的什么人。 

“圆圆是我孙子的孙子，你不用算的那么痛苦了......”白欣然对瑰儿的计算能力很是不屑，看她皱眉撇嘴看得难受，索性告诉她。

“天啊，你真是太伟大了！”瑰儿感慨说，“这种亲戚关系你都能记住，真是难为你了！我家亲戚不算多，可是到了三代之前的我就已经弄不明白谁是谁了。”
   
 要是能够连孙子的孙子都记住，那得记多少人名啊！ 

白欣然白了她一眼：“他们每一个都是我从小抱大的，我怎么可能记不住。” 

“每一个？” 

孙子的孙子都在话，那要有多少孩子需要抱？一个、两个、三个......天啊...... 

“我们家里一共只有不到九十口人，你想的太夸张了！”白欣然对于家族人口的看法，与瑰儿和江榕显然有着极大的代沟。 

“我们家就我们父女两个......” 

“我所有的亲戚加起来还不到二十个......” 

瑰儿和江榕受到不小的冲击，九十口人的大家庭啊，彼此之间都互相认识吗？ 

“你抱大了就是个孩子啊，太厉害了。”瑰儿的眼中闪着崇拜的光芒。 

“怎么可能，嫁进来的媳妇和女婿当然不是我看大的。”她们两个都不会动脑子想吗？一个家族总是必须由外来的配偶一起组成啊。 

一个做一家之主长大几十年的人，和两个“小姑娘”之间，完全找不到共同语言。 

就在她们说着这些没什么意义的话时，店门上的铃声响起，有人进来了。 

“欢迎......”瑰儿抬头一看，后面的话和脸上的笑容就一起僵在那里。 

背对着店门的白欣然扭过头，脸色也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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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原觉得手中这条蓝宝石项链瑰儿一定会喜欢，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的首饰，可已经是他能够买得起的珠宝中，感觉最合适瑰儿的气质的了。只要她喜欢这条项链，然后自己就趁势请她去吃午饭，只要自己优雅而幽默的谈吐有了用武之地，不愁瑰儿不会迷上自己。  
 
 他以前的记录可说是辉煌无比，只要是他看上的女孩，几乎没有追不到手的。他长相英俊，家里有钱有势，而且又风度翩翩，又擅长在女性面前表现温柔体贴，所以女性很容易被他迷惑。学校中的同学，虽然都知道他花心，但那些女孩却总是抱着自己是与众不同，可以令何原改变的这种心态，前仆后续地落入何原的陷阱。现在面对瑰儿这样一个女子，何原虽然频频受挫，可是他并没有产生自己可能会失败的念头，反而觉得这样的瑰儿更加具有挑战性 

何原总是认为自己会成功，就在他看上瑰儿的同时，在他的意识里，瑰儿已经注定是他的女朋友了，他现在只是在寻找正确的方式来完整这个过程而已，所以他才能在被瑰儿那样不留情面地驱赶之后，又带着微笑出现。

今天的花店很清闲，这样瑰儿就不能用打扰客人的理由来赶他走了。

何原进门最先看见的，当然是站在花草间的瑰儿，然后他就注意不到任何其他人了。虽然在瑰儿和他之间还有一个少女，可是既然不是引起何原兴趣的少女，何原也就不去管她，径自越过对方，向瑰儿走去：“瑰儿，我选了一条很好看的项链，你帮我看看，怎么样？” 

只要瑰儿看到项链露出喜欢的神情，何原就会顺水推舟地说“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给她一个意外惊喜，不信这样她还会不感动。 

谁知道瑰儿的眼睛根本就没有往项链上看，反而带着一种怪异的神情，看向了何原的身后。 

何原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顺着她的目光一回头，就看见了刚才那个少女正盯着自己看，脸上的表情和瑰儿一样奇怪的难以形容，而且还带着一种恶狠狠的味道。 

自己是怎么得罪她了？刚才走过没注意踩到了她的脚吗？ 

那个少女看了他半天，却一扭头，哼了一声，去看旁边的花草了。 

何原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不过这不是现在的重点，不知道瑰儿喜不喜欢这串项链？ 

瑰儿看看那串项链，再看看白欣然，再看看项链，再看看何原，再看白欣然......虽然背着身，可是白欣然粗重的呼吸声已经完全说明了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她该不会忍不住就在这里出手教训这不肖子孙吧？那样自己的花店可就要遭殃了。 

“瑰儿你看，这颗蓝宝石成色可是很好，项链的做工也很精美吧？我照了好几家珠宝店才看到这个，举得造型真的很优雅。” 

“优雅，呵呵......”瑰儿看到白欣然已经在动手试花瓶的重量了，不禁发出干涩的笑声。 等花瓶落到你头上，你就知道什么叫优雅了。 反正他们是一家人，即使是用来行凶，花瓶的费用也要算在何原的账上，瑰儿暗暗下着决心。 

“你看看它，喜欢的话......”  

 何原的话还没说完，白欣然忽然从后面上来，一把就把项链夺了过去，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着，撇着嘴说：“什么啊，一万块不到的东西，用得着吹成这样？”说着，扔给了瑰儿，“他讨好你的哦......真是没眼光，这条造型这么俗气，上面的宝石还是经过热处理的，看这链子也像不是纯金的......瑰儿啊，你不会喜欢这么没品的东西吧？” 

瑰儿耸耸肩，他们的家务事，外人还是不要发言的好。 

何原被少女说的脸上挂不住，一把抢回了项链，对她怒目而视。瑰儿身边怎么净是这样的朋友，连起码的礼貌都不懂。 

少女还是没有放过他的打算，接着又说起来：“你看看、你看看，别人一旦给他点意见，马上就瞪眼睛发脾气。这种人，你要是和他交往，以后有得生气了，你最好还是好好地考虑吧......” 

听着她这样若无其事地挑拨自己和瑰儿的关系--何原心里认定了，他自己和瑰儿是已经有了某种关系--何原实在忍无可忍，对白欣然怒斥道：“你是干什么的，我不认识你，你就在这里说三道四，看来人品也不怎么样，瑰儿才不会受你这种人挑拨！” 

“你知道我跟瑰儿是什么关系吗？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听我的话？”白欣然抱住瑰儿的手臂，做出很亲热的样子。 

什么嘛，我和你有什么关系？还不是刚认识没几天，一开始还以为我要勾引你的重重孙子什么的。 

瑰儿对于白欣然利用自己教训她的重重子孙有些厌倦，她推开白欣然，开始去整理花草，准备不再理会他们的家务事。 

“瑰儿，你别听他的，你看看这条项链，我特意偷了我太奶的钱才买下来，就是因为觉得它太适合你了。我却好似买不起昂贵的珠宝给你，可是我想你应该更重视这当中包含的心意才是？你看看它的颜色，像夜空般温柔而神秘，我觉得很像你的眼睛......”

“恶......”江榕在一边夸张地掐着自己喉咙做呕吐状。 

瑰儿的眼睛像夜空般神秘而温柔--这个形容词一定要记下来，以后可以在威胁瑰儿的时候拿出来用。可以想象瑰儿为了不让周影知道这样的形容词，会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瑰儿的脸色也变得更难看了，她不是不喜欢别人恭维自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话从这个何原的嘴里说出来，就让人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你竟然头你长辈的钱给不相干的女人买东西，你也不想想这算什么行为，我要是拿你的东西，不成了你的共犯！”瑰儿板起脸来说。 

她是真的觉得这种行为让人难以接受，难道世界上有人会被从长辈那里偷来的钱买的东西打动？要是有的话，这种人的人品实在不怎么样，值得为了她去偷长辈的东西吗？ 

“可是我是因为它太适合你了呀......我、我为了你，连我太奶的钱都偷了，我为你什么事都可以做......”何原的口气中，难得出现了一丝不安。 

“那你太奶还真可怜......”瑰儿看着白欣然，带着讥讽地说。这种孩子是怎么教出来的？做长辈的也有一定的责任。 

“那是因为我、我，是因为我太在乎你的缘故。”何原结结巴巴地说着，不过口气十分地不确定。 

“恶......”江榕滚到水桶里去了。 

“你才认识我几天？你太奶和你一起生活多久了？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人，对自己亲人做出这种事，这样说得过去吗！你这个人啊，一定是那种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花心大萝卜！” 

“这、这......我对你是很专一的，真的，我......”面对气势汹汹逼过来的瑰儿，何原舌头打结得越来越厉害了。 

“你这话就说的太过分了，他肯偷家里长辈的钱出来帮你买珠宝，不就表示他很重视你吗？”白欣然听瑰儿说的越来越离谱，忍不住站出来替自己的重孙子打抱不平。 

“是吗......”瑰儿拖长了声音反问，“给我赃物就是重视的表现......” 

“其实你经常收集赃物，从火儿带回来的家电到刘地抢回来的现金，你从来就没嫌弃过，还老是抱怨周影太老实，不知道变通，不会为了家庭开支去抢银行呢。”江榕在一边毫不客气地揭露她的真面目。 

“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为了你都去偷长辈的钱了，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白欣然怒气冲冲地说。 

圆圆对我多么孝顺、多听我的话啊，可是为了瑰儿，他不仅和自己争吵，甚至还偷了自己的钱，换个角度来看，这不正是他对瑰儿的重视吗？瑰儿这个人怎么可以不但不领情，还说出那么伤人的话来呢。

 “都偷了长辈的钱了还能叫孝顺，火儿那个最不听话的孩子，即使没有钱用，也不会偷周影的钱！” 

“对了，他绝对会去抢别人的，因为周影身上那点钱他根本就看不上眼！”江榕跟在后面补充。 

“他可是为了你！” 

“别拿这个当理由，谁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瑰儿完全不明白做家长的心里，自家的孩子自己怎么说，怎么打都可以，就是不容许外人说他不好。所以她在白欣然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然后引起来一场不该发生的争吵

何原站在一边，莫名其妙地摸着头，不明白瑰儿怎么突然之间就和她朋友吵了起来，而且还是为了他。更奇怪的是，之前还在对他横眉竖眼的那个少女，现在怎么就帮自己说话了呢？不过这是好现象，根据他的经验，女孩们对于朋友的意见是很看重的，女孩身边的朋友往往是成就一段恋情的关键--可是也有本事把一段就要萌芽的恋情轻易搅毁。 

自己要追求瑰儿，瑰儿身边的朋友也是必须翻越的高山，本来还在担心瑰儿身边的朋友看起来都很奇怪、很难应付，但是看来自己的努力已经有了收获，今天这个少女不是已经被自己的诚恳和真心打动了，在瑰儿面前为自己说话了吗？不过她要是能注意一些方法就好了，这样和瑰儿吵起来，不是让瑰儿对自己的印象更坏吗？ 

“其实......其实瑰儿说的对，我现在也觉得很对不起太奶，我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对，一定很伤太奶的心。可是我当时真的很想送给瑰儿一样有价值、配的上她的礼物啊，所以就......”何原插进瑰儿和白欣然之间，做出低头悔过的样子。 

其实平时叔叔、伯伯、姑姑、堂哥、表姊他们孝敬太奶的钱，都是直接汇进帐户里，太奶自己都不一定清楚，等到自己的零用钱凑足了数目，再偷偷存回去就可以了，她不会发现的
白欣然露出感动的神情。小孩子哪有不犯错的，知错能改就可以了嘛！  

 “我相信你太奶一定会原谅你的，只要以后不会再这么做就行了。” 

瑰儿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这种孩子还原谅？怎么也应该先打一顿再说吧？瑰儿从小生长的环境，一向都是认为不打不成材，而且瑰儿认为这样教育出来的下一代非常优秀--至少没有人敢偷长辈钱财去讨好女人。 

何原走出花店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串项链，瑰儿当然没有收下这份礼物，而何原自己也因为今天的突发状况，忘记了原本设计好、要求瑰儿收下的台词。出门之后回头看看，瑰儿和那个少女还在争吵，她们两个为了他而发生的争吵一直在升级，何原其实就是被下跑出来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何原一边走一边百思不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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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白欣然百思不解着。 

自己起初不是很害怕圆圆找上个妖怪吗？现在会为了瑰儿看不上他而这么生气？ 

仔细想想，瑰儿其实很符合自己选媳妇、孙媳妇、重孙媳妇......的标准啊，能干、传统、尊敬老人，而且还是个妖怪...... 

就是这一点值得商榷，何家一向清白的家门，怎么可以娶个妖怪进来呢？ 

当然不是歧视妖怪，自己不也是个妖怪。可是妖怪啊，不知道她的年龄都有几百上千岁了，何家的子孙要是娶了他，一定会被老婆欺负的。
可是妖怪不就是会很多法术，可以为何家做很多事吗？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自己不能用法术帮助孩子们，可是可以为他们多娶几个妖怪媳妇进门啊。

这么说起来，瑰儿真是个很不错的人选呢。 

要是她嫁给圆圆的话，对何家实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白欣然高兴地打了瑰儿的电话：“瑰儿，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要是你肯嫁给圆圆的话，我就把当家的大权交给你，怎么样？”

“呯！”  
 
 
！？ 
“稀里哗啦！”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连串奇怪的声音，然后是瑰儿生气的吼叫声：“别在这种时候开奇怪的玩笑，害得我把锅子打破了！” 

“我不是开......” 

没有等到她解释，瑰儿已经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越想越觉得这个注意很不错，要是瑰儿嫁到家里来，不仅何家大小的未来有了保障，而且自己也有了个说话的对象。白欣然完全没有想到何家会被火儿灭门的可能性，再次打了通电话给瑰儿。 

“喂，瑰儿，你要是嫁给我们家圆圆的话，我可以负责全部的家事。” 

“......瑰儿出门去了，忘记带手机......”电话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淡淡地说着。 

“你就是周影吧？我听江榕说起过你。”白欣然不怕死地决定和周影来一次谈判，看起来“无知者无畏”这个形容词也适合人类之外的智慧生物。“你现在跟瑰儿是同居吗？我说你这种行为是很不负责任的，你要是喜欢人家，就应该正式结婚，要是不喜欢就别缠着人家不放！我们家圆圆的条件可比你好多了，而且是真心实意地对待瑰儿。周先生，要是你对瑰儿有感情的话，就不应该阻碍她寻找幸福......” 
“我没有跟瑰儿同居，她住在隔壁。” 

电话挂断了。 

什么人嘛，同居就同居，到头来竟然不敢承认！ 

瑰儿和他在一起太可惜了，圆圆才是最适合她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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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原悄悄溜到太奶的卧室门口偷听，没有动静，蹑手蹑脚地离开，过不几分钟又悄悄摸过去。 

他心里本来就忐忑不安，不知道太奶是不是发现了他偷钱的事，回来之后又听见管家说太奶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更令他心虚不已，难道太奶已经发现了？难道她正在房间里生闷气？太奶已经一把年纪了，万一把他气出个什么来...... 



何原越想越胆战心惊，对于自己的行为越来越后悔，不但没讨得瑰儿的欢心，再太奶气病了的话，自己可就成了家族罪人了。  
 
 
趴在门上听了半天，里面似乎有了点动静，何原抱着七上八下的心情敲了敲门。 

“进来吧。” 

声音还算平静，没有快要爆发的迹象，但也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吧。 

“太奶......” 

何原进来后声音有些颤抖，白欣然可以感受到他心里很慌乱。 

这孩子从小就老实，根本不会说谎，做了错事就会吓得躲躲闪闪。记得他小时候一次考试成绩不好，于是偷偷把考卷藏起来不敢给父母看。藏了就藏了吧，他又害怕藏考卷的事被父母发现，于是把自己也藏了起来，害得全家上下为了找他，翻遍了大半个城市。 



现在他又是一副恨不得躲到阁楼箱子里不出来的神情。 

真是的，早知道不对就不要去做啊！ 

白欣然虽然觉得自己子孙的事都是可以原谅的，但幸亏还没有溺爱到认为他们做的事都是对的地步，所以必须要的教育是在孩子们的成长中不可缺的，要不然怎么能培养出这么多能干懂事听话孝顺的孩子呢。 

“圆圆，你自己说吧。”太奶的声音带着冷静的恐怖。 

何原不怕她唠叨，老人唠叨是天经地义的，而且她唠叨的时候往往出于关心。何原也不怕她大喊大叫，老人有时候就像小孩子，她大喊大叫往往是因为她无理取闹而觉得理亏。何原最怕的--不，应该说是何家人最怕的，就是老太太这种平静而严肃的声音。 

这往往代表着，家法就要开始执行了。 

“太奶......我.......我......” 

“你拿钱去做什么了？”虽然已经知道了，但还要他自己亲口承认才行。 

“我买了这个......”何原乖乖地掏出项链来。 

白欣然也不去接：“怎么没给你那个心上人送去？” 

“她......她不收，她说我这样做不对......” 

“说得好，这样的女孩你配不上人家！” 

怎么立场变了？昨天太奶还认为是别人配不上她的重重孙子呢。  
何原经历了令他感到像是在做梦的一天。 

当晚上躺在床上，他总结，今天是个大家容易改变自己原本看法的日子

首先是瑰儿的那个朋友，她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从对何原十分厌恶转变成何原追求瑰儿的支持者，而且何原怎么也想不出令她转变的原因。 

然后就是太奶，她竟然为了瑰儿不收偷长辈钱买来的珠宝这点而大为赞赏，并且因此肯定地认为瑰儿就是他的最佳伴侣人选，要求何原一定要把瑰儿娶回来。
在太奶狠狠教训了一顿之后，何原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难道真的从明天开始，自己对瑰儿的追求就将有太奶这有利的后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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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儿不解地看着白欣然......以及她身后不远的何原：“你带他来的？” 

怎么会是他们祖孙一起出现呢？难道白欣然的身份曝光了，何原已经接受了有一个外表年纪比他还小的女孩做他的太奶？这真是疯狂的世界啊。 

“那怎么可能，只是我们刚好一起到而已。”白欣然耸耸肩。 

其实她确实是跟着何原来的，何原有一个妖怪情敌，她当然要来帮自己的重重孙一把。不过那个周影看起来对瑰儿也不怎么重视，应该不难对付才对。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在河源追求瑰儿的时候，帮他敲敲边鼓。 

“来呀、来呀，进来吧，瑰儿正好在呢。” 

不等瑰儿说话，白欣然已经笑着把何原请进来了，令瑰儿不由得翻白眼。她不会真的要自己嫁给这个白痴重重孙吧？听周影说她昨天打了一通奇怪的电话给周影，她到底想干什么啊？ 

原本瑰儿对白欣然的印象还算不错，不过现在怎么都觉得她有些过于热情了。 

“这是送给瑰儿的吧？瑰儿你看看，多漂亮的宝石项链啊，样子高雅，做工又精巧......” 

这台词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瑰儿，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我请你去吃午饭吧？”何原见瑰儿今天的神情温和许多，于是大着胆子提出了邀请。  
不过以他过去的经验，这必然会被拒绝，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锲而不舍地邀请过瑰儿多次，却没有一次成功的。 

眼看着瑰儿眉头一扬，知道她拒绝的话就要说出口，这时那个少女突然在旁边说：“去就去吧，你请她去哪里吃啊？” 

瑰儿有些不快地看着她，她也不以为意，反而拉着瑰儿，把她推到何原身边：“去吧、去吧，好好吃他一顿你的气就消了，千万别客气。”

瑰儿对于白欣然的行为很是恼火，她这人怎么这样，完全不管别人的感受。她的后代讨人厌也就罢了，她这个长辈怎么还火上浇油。或者说，她真的以为人类和妖怪之间能够用这种形式谈恋爱吗？ 

白欣然倒是毫不在意瑰儿的不快。大概她当家里的老祖宗久了，已经习惯帮别人安排，也习惯了安排的时候没有人反抗。太久没和家族外的人交往的她，完全忽视了一个不太熟悉的人在面对她的安排时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瑰儿犹豫了一下，看着白欣然那副兴奋的样子，想想她和何原的关系，一个装了几十年的老太太的妖怪，现在连自己重重孙子的恋爱都要操心。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她是怎么在一大家子人当中度过的，不禁心头一软，被她拉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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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儿难得接受了自己的邀请--虽然这次成功中有这个女孩的一点功劳--可是她居然就这么厚着脸皮一直跟了过来，当一个不识相的电灯泡不说，还专门做令人难堪的事，她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
白欣然却对何原投来愤怒眼神一点也不在意，边走边东张西望，不时与瑰儿喳喳唧唧说着悄悄话。 

购物杀价是白欣然的一大嗜好，这是她在带着一大群孩子的贫苦生活中养成的习惯，刚刚开始只是为了能节省一些纾解拮据的家用，后来渐渐就成了习惯，一步步地提升着。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人类世界中的年纪--他的杀价神功可以说已经达到了返璞归真、无招胜有招的武学最高境界，可是值得哀叹的是，就在她的功力到达顶点，可以杀遍天下无敌手的时候，她也被那些不孝子孙剥夺了逛街的权力. 身为一个百岁老人，白欣然已经十年没有逛街了，即使偶尔争取到街心公园之外的地方走走，也是会有好几个、甚至两位数的子孙紧紧跟随护驾，连有管家跟着，他们都不放心。无论是她的家人还是商家，显然都认为一个百余岁的老太太上前与人气势汹汹地杀价，是件很不正常的事情，白欣然也就只好顺应社会大众的要求，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了。 

也许她的全部精力都用来扮演她在何家的角色了，所以甚至把自己的言行都变的像一个老人了，今天再一次以自己的真是面貌上街，她才发现世界的变化有多么大。 

这些，那些，这里的，那边的...... 

这一切一切，我都没有见过啊...... 

真是一个琳琅满目的市场啊！ 

白欣然极度兴奋地扑向了店铺，马上就把自己正在为重重孙子婚事努力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现在看什么都很新鲜，尤其是服装店、精品店和珠宝店--话说回来，何原以为是女人就会喜欢珠宝的这一点，其实是没有错的。 

“这件衣服很适合我啊......” 

瑰儿看看那位一脸苦笑的店员，再看看正对着一件衣服深情款款的白欣然，不觉头上有些冒汗，压低声音提醒：“这件是老人家穿的款式颜色！” 

“我本来就是......就是给家里老人选的......”白欣然终于也发觉了那位店员的目光，及时改了口。 

按照六十岁就被当成老人家来看，白欣然已经当了四十多年的老人，这么多年来的潜移默化，使得她的欣赏水准已经定格在某个年龄层，也就是说，再看商品的时候，她会自动忽略那些她认为不适合她“年纪”的商品，于是她看中的，就都是一些老年款服装、老人保健用品、符合老人眼光的生活用品......等等。 

“白欣然！你有完没完！”瑰儿有些受不了了，第二十次把白欣然看中的衣服夺过来扔回去，“你怎么净看中这样的衣服啊？”  
 
 
仔细看看，白欣然现在身上穿的这件衣服，也是很老的款式，应该在五十年前流行，不过由于白欣然的样子清纯可爱，穿在她身上，只是给人一种现代小孩穿复古服饰赶时髦的感觉罢了。 

该不会她只对这些样式感兴趣吧？ 

瑰儿有些明白地看着白欣然，她在何家待得太久了，恐怕已经和时代脱节。而且她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已经深陷其中，甚至把自己催眠到相信自己是一个老太太了。这样也太可怜了，一个妖怪的生命与人类相比是那么漫长，难道她要在往后的日子里都以一个老太太的心态和样貌生活？以妖怪的身份来说，她还是一个没有出嫁的小姑娘啊。 

不管怎么喜欢人类，这么多的牺牲还是太过头了！ 

即使住在人类城市中的妖怪，对待人类的态度也不一样。有的比较亲近人类，基本上不会做出伤害人类的行为，比如南羽；有的比较轻视人类，把人类当作提款机和打牙祭的美食；有的则无视人类的存在，比如周影和火儿，人类在这对父子眼中，不过是模仿的对象和制造舒适生活的机器罢了。 

瑰儿属于妖怪中比较亲近人类的那一种，但由于以前被一个人类男子欺骗过（原书注1），让她对于人类的好感也是有限度的，至少她认为为人类付出是完全不值得的，尤其是在人类不知道、不领情的情况下。 

（原书注1：这段故事请参见《都市妖奇谈·卷一》<女萝山鬼语相邀>。） 

“白欣然，你看看这边的衣服，觉得怎么样？”瑰儿拉了白欣然去看一家专卖少女服饰店。 

“这是什么衣服啊......你看看，裙子这么短，连大腿都露出来了。好好的衣服上钉上这么多闪亮的东西，洗的时候也不好洗，掉了整件衣服就会变得很难看，穿在身上样子也不好看。你看看这裤子，好好地偏偏要弄上几个补丁，现在的孩子就是不知道苦日子是怎么过的，要是让你们回到六○年代啊，你们才会知道东西应该要爱惜......你看看这个头饰，竟然是白色的，又不是家里死了人，竟然在头上戴个白色东西，这不是诅咒家里的老人吗......你看看这个皮包，根本就不是真皮的嘛，弄个人造皮的东西......” 

在白欣然唠唠叨叨、对店里的服饰挑三拣四，一件也不放过的过程中，何原恍惚中有种把她和自己的太奶重合的感觉。小小的姑娘家，怎么会唠叨到如此地步？ 

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把这只苍蝇赶走。 就在他要准备进行自己的计划时，何原突然想起以前的女友们曾经说过，她们交男朋友时总是会与自己最好的姊妹讨论、研究，征求她们的意见，甚至故意让好姊妹出马来考验男朋友的真性情。虽然对她们这种行为嗤之以鼻，可是今天看来，瑰儿也是要采取这种办法了，只不过用的招数也太......不管了，眼前这个小丫头可不能得罪，得想个法子来哄她高兴才行。小姑娘喜欢什么呢？ 

“小妹妹，你想不想吃霜淇淋？我请你吃好不好？”何原抚摸着白欣然的头，带着和善的笑容问。


瑰儿脸上挂着恐惧的神情看着白欣然，她不会立刻把这个“不尊重老人”的不肖子孙教训一顿吧。 

白欣然用力一甩头：“你干什么？动手动脚，没大没小的！真没礼貌，你要买霜淇淋的话可别买那些五颜六色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色素。小孩子就是嘴馋，一会儿不吃零食都不行。去买吧，快点回来！” 

何原为之气结。 

瑰儿松了口气，原来她把何原的行为当作了他自己想吃冰淇淋，在向长辈请示了，也许在他眼中，何原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吧。 

何原买回来的冰淇淋还是被白欣然严厉批评，因为那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冰淇淋太大了，白欣然认为小孩吃太多甜食不好。 

当然，开始吃的时候她倒是一点也不客气，而且也不嫌冰淇淋太大了，吃完自己的之后又把何原一直拿在手里没有吃的那支要去，毫不客气地全部吃光，还对他不吃也买的浪费行为批评了一顿。 

瑰儿感觉的出来，何原已经在冒烟了。
有这样的长辈，其实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瑰儿对于何原的厌恶感，在看到他的可怜之后，倒是消解了不少，所以在何原提议去吃饭时并没有给他出难题，而是爽快地选择了一家中等价位的餐厅。 

不过从这一刻开始，不断折磨何原神经的，就变成白欣然。 

先是用餐计划被白欣然多次打乱，原本已经在瑰儿选择的西餐厅找到了位子，她却说用刀叉吃饭是野蛮人的行径，手指功能不健全、不灵活的表现，弄得周围座位上的人都往他们这边看。 

于是何原只好改吃日本料理，结果她又扳着手指头把日本侵华战争向在场的人讲了一遍，从爱国主义到世界和平，还边说边斜眼看何原，仿佛他就是那万恶的汉奸卖国贼，何原只好再次落荒而逃。  
 
 
上豪华酒店是败家子行为，路边小吃店是打发要饭的，川菜太辣、粤菜太甜、自助餐伤胃......总之一句话，不好好在家吃家常菜而出来花钱买罪受，真是太愚蠢了！ 

最后终于在一家以厨艺著称的饭店坐下来之后，白欣然又开始指着这里的饭菜口味：这道油加多了，那道肉放少了，这道的材料太老，那道的火候不够。 

更可怕的是，在她的滔滔不绝声中，瑰儿竟然也加入了讨论对于这家五星级饭店的招牌菜横加指责：这里老了，那里嫩了，这个佐料放多了，那个佐料放少了，每道菜都被他们批评的体无完肤。 

看着服务生的目光，何原如坐针毡，也不知道那位被伤了自尊的大厨，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厨房里磨刀霍霍了。 

第一次与瑰儿的约会--要是三个人吃饭也算是约会的话--就这样悲惨的落幕了，何原带着有些恍惚的神情走出了饭店。

前面，瑰儿和白欣然热烈讨论着接下来要去哪里逛街，经过这么一顿饭的功夫，她们之间的友谊似乎加温了，这点何原倒是强烈地感受得到--其实他感受到的，是友谊正在萌发，因为眼前这两个妖怪女人，也是刚刚才发现对方跟自己很谈得来。

何原发现，自己已经被遗忘了，不管是他抢着上前帮女士们付账，还是抢着去介绍物品或店铺，两位女士都有办法在下一秒就把他的存在抹消掉。而女士们的交谈他根本插不进去，准确点说是她们说的话，何原完全听不懂；也许男人和女人真的属于不同的生物，所以彼此之间的语言不通也是很正常吧。 

“瑰儿，要不我们去看电影吧？” 

白欣然一句话，让何原竖起了耳朵。 

“电影？” 

“这里有新上映的热门片《都市妖奇谈》，听说很好看。” 

“有这种奇怪名字的电影？会有人看吗？我觉得这部《吃西瓜不吐西瓜皮》可能更好看。” 

 

“要不去看动画片，这里有一部《歪歪扭扭历险记》。” 

在经过了一番何原无法理解的挑选过程之后，瑰儿终于决定去看一部叫《女人啊，你为什么不识男人》的电影--这名字似乎比前面几部更怪。不过何原不在乎这些，因为她看到白欣然在买完票之后给他一个眼神，然后，坐在电影院中的就成了何原和瑰儿，因为白欣然用《妈妈不许我晚归》的理由，在电影开始放映前一分钟溜走了。 

瑰儿怒目而视并没有给白欣然任何影响，一转眼的功夫，她就已经消失在电影院门口。 

“瑰儿，你要爆米花吗？” 

回答他的是瑰儿气呼呼的眼神。 

被那只死老虎骗了，被她制造的假象给骗了，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已经坐在这里了。 

气死人了，自己刚才还在同情她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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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瑰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和何原一起坐到电影院里一样，白欣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坐在了这里。 

这是一个建在地下、极为喧闹的场合，很多男男女女在五颜六色、但是很不明亮的灯光下扭动着身体，做出了一些没有意义的高难度动作，而配合着他们动作的，是应该被称为噪声还比较准确的音乐声。 

好吧，白欣然虽然很久没有出门逛街了，可是“酒吧”这个名词她还是知道的。 

不是好人家孩子来的地方！ 

她一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边恶狠狠地想。 

刚才一出电影院大门，这个虽然外表很英俊，可是笑起来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危险感的男子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请客，走吧。”他对白欣然这么说。 

白欣然不能拒绝，因为弱肉强食就是妖怪的法则。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是眼前这个男子的对手，就只能跟着他走，尽量不触怒他。 

“我叫刘地，立新市的第一帅哥。”男子自我介绍时的动作潇洒无比，可是却让白欣然听得胃部感到一阵抽搐。  
 
 
下流、卑鄙、脸皮厚、花心、霸道、懒惰......瑰儿这么形容过的那个妖怪也叫刘地。反正自己实在有够倒霉的，在这个城市住了这么久，第二个遇上的妖怪，居然就是有名的祸害。 

坐在这样喧闹的地方，白欣然颇为不适应，不停挪动身子，嘴里嘟嘟哝哝地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刘地笑嘻嘻地为她倒酒劝酒：“别客气，别客气，喝一杯吧，我可是很有诚意地请你的哦。” 

“瑰儿说你在女人的杯子里下药！”白欣然自然实话实说。

“什么？你知道我这么英俊潇洒，才华出众，人见人爱的男人，有多少女人在等我吗？我用得着使用这么没品的手段吗！？”刘地双手按在桌子上，恶狠狠地倾着身体向白欣然问。 

“你......应该不是男人啊......”白欣然老太婆的爱说教毛病发作了。 

“咕噜咕噜咕噜......” 

白欣然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喝下了那杯可能掺有迷药的酒。 



刘地这个人不像瑰儿说的那么讨人厌嘛？至少不是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打杀杀的妖怪，而且说话也很幽默、很有技巧。白欣然发现要是忽略环境问题的话，和刘地聊天其实是一件挺愉快的事。因为刘地显然很聪明地掌握了白欣然的真实心理年龄，说的话都是些百岁老太婆可能会爱听的。 

“欣然啊，我听说那个追求瑰儿的人类是你的子孙是吧？来，透露一点内幕消息，好不好？”刘地又劝了白欣然几杯酒，就露出了尾巴。 

白欣然皱起眉头。刘地是周影的好朋友，而周影是瑰儿的追求者，所以她对刘地还是抱着警觉心的：这个刘地来找自己，不会是为了帮助他的老朋友，破坏圆圆和瑰儿的恋情吧？--问题在於，瑰儿什么时候和何原有了恋情呢？ 

“喂，别这么小气，透露一点，透露一点......”刘地厚着脸皮，挨了过来。 

见刘地一屁股坐到自己身边来，白欣然慌乱地往旁边一跳：“你想干什么？别靠我这么近！” 

白欣然很传统，她的两性观念还停留在五十年前。和陌生男子这么接近，除了以前与那个乌鸦的生死相搏之外，这还是第一次。 

“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我们不是已经很熟了吗？来，告诉我，你那个孙子还是重孙子还是重重孙子的，最近怎么样了？有没有夜里做恶梦梦到被吃掉，走路被自己的影子跘倒在驶过的大卡车下面，身边的东西频频自燃这类的情况发生？” 

“什么？”白欣然听到这种种可怕的情况，发出了声几乎盖过音乐的尖叫，“你想干什么？你要把我家圆圆怎么样？” 

“谁把你家孩子怎么样了，我是好心提醒你！想追求瑰儿，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考验。另外什么走路被计程车撞了，吃饭被食物拉进锅子之类的事也不奇怪。”刘地口沫横飞地说着，挥着手强调自己有多正确，“我说你孙子不会没有一点警觉心吧，他追求的是瑰儿、是瑰儿啊！” 


白欣然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但是关于刘地的种种传言，使她对刘地说的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地去听、去分析，终于刘地那滔滔不绝的废话把自己弄得心神皆疲。 

听刘地滔滔不绝地说周影的可怕、火儿的蛮横，白欣然感到自己或许是找错重重孙媳妇的人选了。 

即使瑰儿真的选择了何原，要怎么保证失败者周影不回来报仇呢？根据刘地说的关于他们父子的那些心狠手辣作为，就算瑰儿和圆圆最后结了婚，怎么能保证不会为何家招来厉害的妖怪仇家呢？

不行，这件事得好好考虑考虑，圆圆的终身幸福固然重要，可是何家上下的安危更重要啊。 


“要不我来帮你出主意吧？我可是恋爱专家，有我的帮忙，瑰儿一定会上钩的，到时候周影就会知道什么叫吃醋，然后就有热闹看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刘地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瑰儿的话说得太对了！ 

看到白欣然有想要离去的打算，刘地更是贴了上来：“你先别急着走啊，你想想看，你的重重孙子要是得不到所爱的人，一定会就此沉沦下去，从此再也没有了生活的意义，了无生趣地渡过后半生，所以你这个做长辈的，一定要帮助他才行啊......” 

圆圆不和瑰儿结婚的话就会了无生趣？ 

似乎......不太可能吧？  
 
 
白欣然仔细地想着，以她的人生经验来看，何原对于瑰儿的喜欢，似乎是距刘地说的状况还有段差距，也就是说......即使不和瑰儿在一起，对于何原的人生也不会多大的影响吧？ 

那么为了这样一段感情，得罪上周影那样的仇家，究竟值不值得呢？ 

白欣然永远也不会忘记因为乌鸦的仇恨，何家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而带着一只毕方的周影，一定会比那个乌鸦更加可怕吧？ 

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娶个妖怪媳妇或许可以给家族带来帮助，可是同样也要承担她带来的风险啊，并不是每个妖怪都像自己这样无牵无挂、也不惹什么麻烦的。 

不行，一定要阻止圆圆和瑰儿的事。 

想到这里，白欣然猛地站了起来。 





“白欣然，白欣然，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 

听到这个穿过嘈杂人声、音乐声传来的呼喊，白欣然有些愕然，真是想到谁谁就出现啊，瑰儿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瑰儿的叫喊声自远至近，渐渐来到了附近。 

当她来到这个座位边，看见眼前刘地与白欣然挨着肩膀坐着的情景后，大叫起来：“刘地，你这只色狼！”说话间，她一把抄过旁边放饮料的推车，举在手中冲向刘地，“你要干什么？快放开她！” 

“你干嘛说得好像我绑架了她一样啊，我们可是亲密无间的朋友，正在把酒言欢呢。”刘地向白欣然挨得更紧了一些，装熟地搂住了她的肩头。 

“想不到你连小姑娘也不放过！”瑰儿愤怒地叫着，连车带酒便抛了过来。 

刘地慌忙一低头，推车砸在墙上，各种瓶子落了一地，抬起头再看，瑰儿已经拉着白欣然扬长而去，酒吧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也掩盖不住旁边传来的窃窃私语。 

“看见了吗？在这里会情人被自家老婆打进来了。” 

“怎么会，明明是勾引未成年得罪了人家家人。” 

“不对，一定是那两个女的合伙仙人跳......” 

刘地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明明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瑰儿为什么要帮她呢......难道已经开始讨好太婆婆了？我得去和周影说！”他唯恐天下不乱地设想着怎么挑起事端，不等服务生进来要求赔偿，便不见了影子。  
瑰儿拉着白欣然一路狂奔，出了酒吧又跑了好久才停下来，喘着气东张西望，生怕刘地追出来。确定这里安全之后，才对白欣然说：“你怎么跟那个色狼一起去喝酒！多危险、多危险呀！” 

白欣然对此不以为然，看看何原一脸茫然站在远处，应该听不到她们说话，于是压低声音说：“我都什么年纪了，怕他那种小伙子不成，年纪跟我们家圆圆差不多大呢；现在的年轻人啊，老是打扮的稀奇古怪的，还把头发烫得跟狮子狗一样，所以我说啊，世风日下啊，一男一女大庭广众之下就那么搂在一起......” 

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瑰儿皱着眉头，从自己手袋里掏出一面小小的化妆镜，往她眼前一送：“你自己看看。” 

白欣然低着头对着镜子，摸摸头发：“干嘛？头发没乱啊。” 

瑰儿严肃的说：“仔细看你自己的脸。” 

“也没脏啊。” 

“......”瑰儿气呼呼地“啪”地把镜子合上，东张西望了一下，找到一家营业中的服装店，抓起一件看起来还算顺眼的衣服，然后把白欣然推到试衣间里。 

白欣然看着镜子和手里的衣服，还是茫然：“干什么呀？你要帮我买衣服吗？我家里的孩子给我买的衣服还穿不完呢。哎呀，这件衣服怎么这么贵？太浪费了！不买、不买，去批发市场差不多的才两三百块钱（人民币：台币=1：4），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省钱。你说这些名牌，那么多钱就买个牌子，值不值得呀？而且这些衣服一点也不适合我说......” 

瑰儿听她一口一个“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哭笑不得地正要开口，这时一名店员走过来问：“小姐，您要帮您妹妹选衣服吗？我们这里刚好进了一批新货，你看看那有没有喜欢的？” 

白欣然刚说了一句：“她不是我妹妹......”瑰儿便按住了她的肩，示意她往镜子里看。 

白欣然仔细看了一下镜子，里面一前一后挨着两个女子，前面的是个十五六的少女，后面二十三、四岁的女子亲热地搂着少女肩头，虽然两个人的样貌不像，但这情景看起来果然像是一对姊妹。  
 
  
 
“只是变得年轻了一点，你也不用占人家便宜说是我姊姊。”显然低声咕哝着。 

瑰儿拍拍她的肩：“我的实际年龄比你小，做你姊姊确实是占了你的便宜，可是你总是满口老人家自称也不对啊，就算你比我大五十岁，但是刘地可是七、八百岁的老祸害了，你比他大吗？干嘛总是以老人家自居呀？你看看，明明还是个妙龄少女。” 

白欣然看着镜子里的少女，有些困惑。 

说实话，她很久没有仔细看看自己真正的样子，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以老妇人的样子接人待物，以至于面对瑰儿时，也完全忘了自己面对的同样也是妖怪，自己用的本来面目，而自己的原本应该还是个妙龄少女。 

“你要是换上适龄的衣服，会迷倒一大堆人的--说真的，你的样貌太不符合妖怪在城市里生活的习惯，太漂亮了点--来，不信你穿上这件试试。”瑰儿拿了件衣服递过来，“别嫌贵啊，我用的是你那个重孙子花在我店里的钱，反正是你们家的，你不要可就是我的了。” 

“这件衣服......”白欣然看着这件蓝白两色的小洋装，双臂完全裸露，胸口一下的衣料是半透明的，一直延伸到小腹位置，并且点缀了不少亮片。“太不象话了，现在的衣服怎么......”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瑰儿又拿来一件。因为知道白欣然喜欢白色，所以她选的都是以白为主色的服装，可是白欣然仍然不是嫌这件暴露，就是嫌那件花哨，倒是对一件复古式的唐装十分感兴趣，看了又看。 

耐心耗尽的瑰儿大怒，都已经这样向她解说了，她怎么还是不明白！于是把她和几件洋装一起塞进试衣间；“全部都穿一遍，看看效果！” 

“这种衣服怎么穿得出门！” 

“不许顶嘴！不然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 

对，她拿起--注意，是拿而不是搬--整张桌子往被害人劈头盖脸扣下去的样子是很有威慑力的，而这家店里的收银台，似乎比刚才酒吧的那张还要大得多...... 

这绝对不是收银台能不能砸死妖怪的问题，而是....... 

白欣然犹豫了几秒钟，终于还是拖拖拉拉地抱着那一堆衣服进了试衣间。 何原一直站在服装店门口看着她们。 

自瑰儿突然从电影院里跑出来，到去酒吧中的大闹，再突然又来这里买衣服，他一直用忍耐的态度等着，等待瑰儿想起来还有他这个人一直默默跟在身边，可是这样的忍耐并没有给他带来想要的结果，瑰儿依旧忙着她自己的事，看到没看向他一眼，似乎根本不知道还有他这样一个人跟在后面一样。 

何原看着热闹的人行道，在看着那些漫步而过的情侣，或是三三两两的女孩子们，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了。 

为什么要苦苦追求对自己一点意思都没有的瑰儿呢？ 

她长得并不美丽，个性也不是很好，而且年纪比自己打好几岁，两人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聊的共同话题；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甚至她的经历，她的家庭，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那么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呢？自己究竟为了什么会喜欢上她呢？就是因为一个自己做了很多年的梦吗？可是梦中的人怎么来到现实呢？梦就只是梦而已，梦中的人也只能存在于梦境中...... 

瑰儿显然不是她。 

瑰儿是个市井中的女性，她做生意时斤斤计较，大咧咧又有些粗鲁，除了料理家事和逛街购物，自己也没有看见她有什么特别的嗜好，难道自己真的觉得和这种女人相处得来，甚至还想到了终身大事上？

何原苦笑。 

他觉得，要是自己在二十出头就和一个像瑰儿这样的人结了婚，然后两人共度一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他记得自己的愿望是潇洒到三十五岁以后再结婚的，最近怎么会做出这像是疯了一样的行为来？ 

这些日子，他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讨好瑰儿，怎么让瑰儿接受自己，怎么能更接近瑰儿一些，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在做什么了。 

何原站在店门口认真地想着，直到店员过来客气地请他借过，因为他挡住了店门口时，他才想出了一点眉目：自己这几天一定是中邪了，要不然怎么会看上一个自己怎么也不应该喜欢的女子，然后还为了追求这个对自己一点意思都没有的女孩，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做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  
 
 
何原隔着玻璃门窗，看着里面正在和店员喋喋不休的瑰儿，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觉得她像梦中的那个女子。这一场追求忽然让他觉得很没有意思，而那个在拼命做这种没有意思的事情的人，就是他自己。 

无聊透了，还是回家睡觉吧。 

不过在这之前，似乎应该和瑰儿打声招呼，即使他是多么不把自己当回事，也不能不声不响就走了，太没礼貌了。



“瑰儿......” 

“哇，你要干什么！”听到何原的叫声，瑰儿一抬头，忍不住捂住嘴，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怎么了？”何原诧异地看着她奇怪的反应，又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往自己头顶、身后--什么也没有啊，她为什么一脸看见了什不得了的东西的样子。 

瑰儿一回头，就惊讶地看到火儿正悬浮在何原的正上方。要是说火儿处在这个城市的任何角落都还不算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那么看到他身体的火焰现在呈现金黄色，就可以明白事情有些棘手了--就好像其他性格外向的妖怪一样，火儿也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只不过这种情绪不是仅仅表现在脸上罢了。 


“你要干什么！” 

记得火儿说过不会把何原怎么样的啊，因为他自己偷偷下了注，赌他不会把何原烤来吃掉。不对，好像......前几天他已经把那些赌金拿到手了，并且全部用来买了网络游戏中的虚拟宝物。难道说，现在何原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他就要...... 

要是在几天前，火儿要对何原下毒手的话，瑰儿只有拍手欢迎的份儿，可是ixanzai不行，白欣然已经是瑰儿的朋友了，总不能眼看着她的子孙被火儿烤掉。 

火儿气呼呼盯着瑰儿问：“听说你移情别恋，要和这个人类结婚，还说终于不用帮我做饭了，是吧？” 

“......刘地说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有造这个造谣的闲了！ 

“哼哼，他打电话给影，我可是全部听见了！”火儿摆出一副“我是大侦探，你们还想瞒着我”的神情。  
 
 
“他说话你也相信......” 

谁想瞒着你啊，我看刘地根本就是很不得能第一时间让你知道，要是没有你出来搅和，他这个造谣生事的家伙多没有成就感啊。这个城市中会相信刘地话的，除了周影，也就只有火儿了。 

“那你说，你为什么要陪着他家长辈出来买东西，刘地说那是在孝敬未来的婆婆。” 

“等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瑰儿对刘地得造谣生事已经麻木，几乎什么事情到了这只地狼嘴里，都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她懒得再为这些去辩解了。 

“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火儿还是不甘心地打着转。 

“你等她换好衣服出来就明白了......”瑰儿白了火儿一眼，“不许伤他，他是我朋友的家人。” 
“什么，你还护着他！”火儿对于瑰儿这种里外不分的态度十分不满，于是对何原投去更多的杀气。 

何原看着瑰儿像是在演独角戏一样，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又挥挥手，扬扬眉，心里更觉得这个女子其实不适合自己。而且很奇怪，周围的温度似乎在不断的升高，这家店的空调坏了吗？总之，还是回家去洗个澡睡一觉吧，好几天没有好好去上课了，明天得开始用功了，眼看也就要期中考了。 

“瑰儿，我想说......我......” 

本来就是人家没有意思、自己硬要追的，现在忽然要说自己想这么算了，似乎很......不管了，也许自己说要走的时候，她会觉得松了一口气，终于再也不用见到自己了。 

瑰儿看着眼前吞吞吐吐的何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愿不是什么会把火儿激怒的话就好了。 

“我们......我是说我们两个......” 

“你看看，都"你们两个"了！”火儿好像逮到什么证据一样把头伸下来。 

瑰儿看到，何原的一缕头发因为火儿的靠近而烧掉了，不过他自己似乎没有发觉到。 

“火儿，再说一遍，你要是敢伤害他，就取消一周的点心。” 

“什么！”火儿顿时火冒三丈。 

因为少了家具、打破了东西、抢了商店之类的理由被取消点心，他虽然同样不能接受，可是至少心里还感觉好受一点，现在居然是为了一个人类，还是一个要害她移情别恋不做饭的人类，而要取消自己的点心，这种事火儿完全不能进接受。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把何原看了一遍，火儿冷笑着：“只要不烤就行是吧......哼哼哼哼......”说完一挥翅膀，何原顿时消失不见了。 

“天！你把他怎么了！”瑰儿发出惊叫。 
火儿会的法术不多，可是每一种都有着超强的杀伤力，这个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不见的法术，瑰儿没见过，可是威力似乎很大啊。这下糟了，自己要怎么对白欣然交代，她的重重孙子就这样连渣都没有留下地消失了，她会和自己拼命的啊...... 

火儿看着瑰儿一脸世界末日来临的样子，可兴奋极了，高兴得抱着翅膀蹦来蹦去：“哈哈哈哈，活该，这就是你威胁我的下场......我可声明，我没有烤掉他啊，他就好好在这儿呢，不过你再也别想看见他了，哈哈哈哈......敢跟我作对、威胁我！哈哈哈哈哈......” 

看着火儿嚣张到极点的表现，瑰儿暗自咬牙，而是对全立新市的妖怪来说，火儿的嚣张是天经地义，除了周影，谁也拿他没有办法。现在关键在于他千万不要真的把何原怎么样了才好。火儿虽然任性张狂，可是有个很好的习惯，就是他从来不说谎--或是说他送来不屑于说谎。他说没有伤害何原，应该就是没有把何原怎么样。可是为什么好好一个人忽然就不见了？难道火儿把他编导什么地方去了？ 

瑰儿现在惊疑不定，忽然听见那个女店员说：“这位先生，您站在门口别挡住别的客人了，能不能请您进来说话。”说着还用很奇怪的眼神瞟了瑰儿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她说话的对象到底是谁？那个地方明明什么人都没有啊？不过......刚才何原明明就是站在那里的......等一下，难道...... 

瑰儿直直看着火儿。 

火儿嘿嘿一笑：“可以让妖怪看不见他哦，厉害吧！”谁叫瑰儿和这个人类来往，现在让她看不见他了，看看她还怎么来往！哼哼...... 

让妖怪看不见，这是什么奇怪的法术？ 

瑰儿不知道，火儿和周影的老是是周筥，而周筥是个人类，会很多人类道家的法术，并且使毫不藏私地传授给周影和火儿。虽然火儿以前学习的时候，向来遵循着两天打渔、七天晒网这样劳逸结合的传统美德，可是由于周影的学习能力比较差，那是周筥的每一堂课都市妖反反复复，复复反反地讲，天长日久、滴水穿石，火儿竟然也学会了一些。只不过火儿平时喜欢肉搏加火烧的战术，法术对他而言没什么用处罢了。  
 
 
眼前火儿用的，就是周筥教得法术之一。这个法术原本的用途，是要让被妖怪追杀的人暂时安全，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而活儿也算是活学活用，竟然用在这样的地方。以他的法力，若不怀好意地全部施展出来的话，别说是暂时喘息，何原下半辈子都不会让一般妖怪看见的可能性可是大的惊人。 

看不看得见何原，对瑰儿的生活影响不大，可是瑰儿一转念就想到了--白欣然怎么办？白欣然也是妖怪，而且还是何原的长辈，要是从此就看不见何原，那么他们家里不是就要掀起轩然大波了...... 

“火儿，快解除你的法术！” 
“就是不要，就是不要，就是不要......有本事你自己解除啊，哈哈哈哈哈......”火儿在空中得意的扭来扭去，就差没有载歌载舞了。 

瑰儿是立新市少数对他有威胁的存在，对他来说，瑰儿动不动就拿取消点心、取消晚饭之类的来威胁他，实在可恶；她也不关心还是小孩子的火儿身体发育情况，居然采用这么有虐待未成年人嫌疑的方式，他不奋起反抗，瑰儿都不知道未成年人是受到法律保护的！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知道的话就跟我赔礼道歉，我说不定会原谅你哦......” 

瑰儿正要再说些什么，试衣间的门悄悄打开，白欣然从里面伸出头来。 

她穿上了一件自己从未尝试过的衣服，所以有些不太敢出来见人，试探着看了看外面，向瑰儿问：“他走了吗？” 

这个“他”当然就是指何原，当着自己晚辈的面，白欣然怎么也不好意思穿这身露出大半肩膀的衣服出来。 

瑰儿摇摇头。 

“在哪儿？没有吗......啊，这个东西怎么又出现了！”白欣然的目光落在火儿身上，发出了一声低叫。对于绝大数妖怪而言，仅仅是火儿的存在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当然，当他们了解了火儿的性格之后，就会觉得这种可怕的程度加倍了。 

瑰儿还是无奈地摇头，用人类听不见的声音说：“何原没走，被这个家伙变得看不见了......”  
 
 
对于火儿的恶劣行径缺乏了解的白欣然，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傻乎乎地问：“什么？” 

瑰儿说：“火儿在他身上施展了一个让妖怪看不见的法术，你以后可以不用担心你的这个重重孙子被妖怪纠缠了......” 

“他哪有这么好心......”白欣然对于当年受到乌鸦追杀的事是想起来就怕，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是件好事”，可是马上她就明白了过来，自己现在看不见据瑰儿说就在这里的何原，再结合这只毕方使用的法术，结论就是......“天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做......”白欣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我就是这么做了，怎么样，你咬我啊！”火儿得意洋洋地在白欣然头上跳着，对他而言，这城市里大多数妖怪都是他可以任意欺负的对象，欺负弱小的感觉真是太好了！白欣然的子孙居然敢勾引瑰儿，与她这个当家长的没教好孩子有直接关联，所以火儿不喜欢她；因为瑰儿在一边火辣辣地看着，所以火儿才没开始考虑白欣然要几分熟比好好吃的问题，但是不会放过欺负她的机会。 

“这就是你没有好好教孩子的下场，要是你像影一样会教孩子，把孩子教得像我这么可爱，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火儿用翅膀拍着白欣然的头教训她。 

白欣然十分害怕，又十分担心，不知道何原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仅仅是被施了一个“让妖怪看不见”的法术。万一他受到了别的伤害怎么办？现在自己既看到他的样子，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就算他向她求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可以这样？白欣然宁愿和孩子们一起面对困难，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看不到、听不见自己的孩子们在哪里、在做什么，这种担忧更加令人心焦。（不知道能不能摸的着~）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怎么可以这么做......白欣然开始怒视火儿，可是接着就哭了起来，这是她终于明白和妖怪接触的危险性了--只要愿意，他们不用遵守规则，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不用讲任何道理......他们的世界是用实力证明一切的，这和已经习惯了人类生活、习惯使用人类社会规则的白欣然完全不同。 

白欣然知道自己的实力比不上火儿，也就是说她没有办法解除火儿的法术，也没有办法强迫火儿这么做。 

为什么，自己真的错了吗？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招惹瑰儿，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抱着和妖怪来往可以使家族更加兴旺、安全的念头......自己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会干出这么糊涂的事来啊...... 

 火儿看着白欣然，因为她的举动感到摸不着头脑。 

被火儿欺负的妖怪，不外乎有以下几种反应： 

其一是拼命讨好型，这类妖怪比较了解火儿的习性，知道他一旦选择欺负对方的时候，基本上就不会再考虑吃掉对方，所以小心奉承，努力求生。比如说，鹿为马、鹿九叔侄走的就是这种路线，只要把火儿哄得高兴了，暴风雨过去之后说不定还有好处可拿，好比鹿九的养殖场，花上一部分“收入”做保护费，换来的可是火儿这样一个挂名大老板，立新市的妖怪谁敢不长眼地再去捣乱--刘地除外。 

其二是跪地求饶型，这类妖怪奉行“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原则，看到火儿出现立刻跪地磕头，保证火儿连欺负的欲望都提不起来转身飞走。比如说商式父子就惯于采用这种作战方式。不过要注意的是，商式父子是因为他们家女主人辛小熊与火儿、周影有同乡之谊，才可以每次都遇难呈祥，要是毫无关联的妖怪采取这种行为，很可能反而会激起火儿的食欲。 

其三是奋死反抗型，这一类妖怪以刚来立新市，或对火儿没有了解的怪物为主。他们看到毕方袭来，首先想到的就是反正是个死，不如拼个你死我活，于是更加激起了火儿的兴趣......后果不堪设想。 

其四就是麻木不仁型，大明星罗天就是这个类型的代表，反抗又打不过，逃也逃不了，讲道理完全没有用，索性由他去，采用死狗不怕开水烫的战略；反正知道有瑰儿在，火儿也不能吃了他。 

其五是苦苦哀求型，这种类的妖怪受到了人类严重影响，看到火儿出现就会苦苦哀求，说一些关于上有八百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的话，希望火儿能够大发慈悲，不曾想过这样一来，等于是暴露了自己的家庭成员数量，徒然给火儿增加了更多可以欺负的对象而已。 

另外还有猛拉关系型、出卖亲友型、阴谋诡计型......等等，反正火儿从来也没有见过像白欣然这样的，什么也不说，就是自己坐在地上锤胸大哭的。 

“喂，你别哭了，烦死人了......再哭我就吃掉你！”火儿威胁白欣然。 

一点也不好玩，都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对我苦苦哀求，然后逼瑰儿接受一大堆无理要求吗！
 
 
白欣然依旧伤心地痛哭着，她觉的自己做了一个难以原谅的错事。为什么不再一开始就阻止何原接近瑰儿，为什么要贪心地认为妖怪可以带来好处，为什么明明自己觉得不对劲还不赶紧抽身......圆圆、圆圆，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我又没烧他......”火儿对瑰儿说。

瑰儿点头。 

她知道火儿肯定没有杀掉何原，因为他没有说谎的必要，所以她也不理解白欣然为什么要哭得那么悲痛欲绝，反正何原又没有死，只不过是看不到他罢了，虽然会给生活带来一点不便--瑰儿显然已经习惯了站在火儿的角度想问题了--可是还不至于要这么伤心吧。 

“白欣然，何原没有死呢......” 

“可是圆圆不见了，我们家圆圆不见了......”白欣然边哭边絮絮叨叨，就像一个找不到孙子、正在路边痛哭的老太太。对她来说，看不到自己的孩子已经是一个毁灭性的灾难了。 

瑰儿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对着火儿大声说：“一周的自选式晚餐！” 

火儿马上双眼放光，点着头说：“早说嘛......我就说负隅顽抗是没有好结果的！” 

他平时吃瑰儿做的饭，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随心所欲、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应该说，由于瑰儿除了料理之外没有别的特长，所以她对于厨房的控制权十分看重，要做什么、做多少分量，统统要由她来决定，谁敢顶嘴，就以禁饭处置。火儿为了抢夺饭菜的选择权，已经与瑰儿展开了长时间的争斗，可是至今为止取得成效不大。虽然只是一周而不是永远的选择权，也已经是有进步了，孟蜀不是一口就能吃下去的，凡是都要一步一步来。 

火儿相当满意这次谈判--其实是恐吓--的结果，于是开始回头寻找何原。 

不见了...... 

那个这次事件关键的人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卑鄙地趁火儿不注意时溜走了。 

火儿东张西望，甚至用了一个小法术，可是依旧没有找到何原的下落，也就是说，何原已经离开这里很远了，至少离开这条街了。 

“可恶的家伙，居然敢在我战果就要到手的时候跑掉！”这个时候如果去追他，不知道瑰儿会不会一回头就不认账，毕竟火儿不认为白欣然可以坚持哭到他把那个男人回来，而要是白欣然不这么惊天动地、令人受不了地哭，火儿相信瑰儿是绝对不会同意用那个条件交换。  
 
 
“好吧，反正你们能看见他就行了，别的妖怪不会喜欢看那种人类，一点也不好吃的样子......”火儿嘀咕着，挥动翅膀在白欣然和瑰儿的眼睛上各点了一下，“行了，成交了，瑰儿你可别想反悔！” 

瑰儿和白欣然四下张望：“他在哪里？我们还是看不见！” 

“废话！他已经走了，你们能看见才怪！”火儿不屑地说。 

这个白欣然的法力和施展法术的经验，显然和瑰儿是同个程度，火儿都帮她施法了，她就不会用法术确定自己的重重孙在什么地方吗？ 

“是吗？”白欣然依然难以相信，瑰儿却向她肯定地点点头。瑰儿知道，火儿没有必要说那种谎，对他来说，要是不想接受瑰儿的条件，直接拒绝就行，犯不着撒谎。 

白欣然顾不得再多说些什么，飞奔出门去，她是赶着去找何原的下落了，却忘了自己身上还穿着这家店里的衣服。 

瑰儿看着她的背影，再看看依旧被障眼法蒙骗的店员，考虑是应该自己帮白欣然付了钱，还是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走掉。 

这时，火儿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得意洋洋地说：“走吧，今天的宵夜我想吃红烧肉、东坡肉、烤乳猪......” 

这不是我的错，我是被不可抗拒的外力带走的......瑰儿在心里喃喃地向那个店员致歉。不过能够省下一笔不必要的开支，她还是挺高兴的，要知道白欣然穿着跑掉的那身可是所有衣服中最贵的一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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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儿抱着很多衣服，站在试衣间门口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白欣然才悄悄打开了试衣间的门，伸出头来往四下看着，见店里依旧只有她和瑰儿两个客人，才小心挪了出来，接着用旁边的人型模特遮掩着身子说：“这样子怎么见人啊，你看，这裙子这么短。”  
 
 
现在她穿了一件俏丽的齐膝短裙，镶着蕾丝花边的上衣，衣服上的精致花边，把她的样子衬托的更加甜美可人，连嘟嘴说话的样子，也只是增加她可爱而已。 

瑰儿拍着手说：“太好了，这件果然适合你！小姐，这件我们要了。你去脱下来让小姐帮你装好，你再试别的......我看看，就这件吧，我觉得你穿黑色可能也很好看！” 

“可是……”白欣然看着那件黑色带亮片的衣服，再一次犹豫起来。 

“快去试，试了才知道合不合适嘛……”瑰儿把衣服塞给她，不由分说地把她推进了试衣间。 

白欣然那天回到家，看到何原安然无恙之后，抱着他大哭了一场。这样的惊吓对她来说太大了，所以她本来已经决定再也不和任何妖怪发生关系了。 

可是由于她穿走了一件那家的衣服，按照白欣然已经习惯的人类思考模式，认为从店里穿走衣服一定要付钱，而当时她并没有付钱，那么帮她付钱的人一定就是瑰儿了--她可以肯定地相信，那只毕方是绝对不会为她付钱的。 

由于决定了之后再也不和瑰儿有什么来往，所以白欣然当然不愿意欠着瑰儿这样一份人情，而且她也因为自己严重要求何原不许再追求瑰儿一事--瑰儿因此失去了一个这么好的结婚对象啊--而感到有些对不起瑰儿，毕竟这桩婚事谈不成，不是因为瑰儿本身有什么地方不好呢。 

于是白欣然再次去找瑰儿。 

她的目的，当然是要还瑰儿那件她认为自己再也穿不到的衣服的钱，可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后竟然跟着瑰儿又来到了服装店，而且开始一套一套地试起衣服来。 

要花钱去买自己不喜欢的衣服，而且是和自己已经发誓不再来往的瑰儿一起，白欣然本来还有一些不满，可是被瑰儿一句又一句地称赞她有多好看、这件衣服有多适合她、她看起来有多漂亮之后，白欣然的爱美之心终于被激发出来，开始一件又一件地试穿起衣服；而且不等瑰儿推荐，自己就从衣架上挑选起那些她本来绝对不会碰的衣服往身上套，并且高高兴兴地付了帐。 



等白欣然与瑰儿走出店门的时候，手中已经提了十几件时装，而身后那位笑容满面的店员则诚恳地欢迎她们下次再光临。 

走在热闹的大街上，白欣然的头脑一下子冷静下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穿着这么奇怪的衣服不算，还买了一大堆--自己这是要干什么呀？路上的行人都在频频对她行注目礼，特别是其中一些男性的目光更是火辣辣的，令她走路时都不知道该迈哪支脚了。 

白欣然显然不知道，他现在毫无遮掩地使用这张花了上百年时间修炼出来的美丽女性脸孔，再加上时髦的打扮，走在路上，对于周围的男性可是造成多么大的冲击啊。也许是因为她这么多年来装成老人的缘故，以至于她已经忘掉了自己曾经对美貌的苦苦追求了。 

不管怎么说，已经被白欣然遗忘的美丽容貌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眼看瑰儿勇敢的挺身而出，帮她抵挡了一波又一波攻势，白欣然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做很奇怪的事，不但忘记了出门时的目的，还买了这么多不能带回的东西，还…… 

“瑰儿，衣服全部送给你，我要回家了。”她把大包小包塞进瑰儿怀里，悻悻地道别。自己这几天头脑有些不清楚了，还是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瑰儿也不说话，抱着那些衣服跟在她身后，可还是有意无意地带着她往原本两人说要一起去、据说有全市最新款服饰的店走去。 

“我说我要回家了。” 

瑰儿眨着眼睛看着她：“你要出尔反尔？你自己说要陪我去买衣服的--你看看，这里都是你买的衣服，我想要的还没有买到呢。” 

好吧，好妖怪一定要做言而有信，可是我刚才真的答应瑰儿了吗？怎么想不起来？ 

白欣然正在边走边思考“自己究竟有没有答应瑰儿”这个深奥的问题时，一个令人不愉快的声音从身边响起：“小姐，有没有时间，我们请你喝一杯好不好？”几个年纪看起来比何原还要小的少年，忽然拦住了她们的去路，挤眉弄眼地邀请她，至于走在一边的瑰儿，显然被他们忽视了。 

白欣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就火大地说：“现在年轻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看你们这样的怪衣服！染这样的怪头发！男人还戴耳环、还穿透明的衣服！看看你们这样没站相地挡路，不知道看见老人家应该让路吗？历史悠久的传统美德就要败坏在你们这些孩子的手里了！还口口声声去喝一杯，你们才多大就喝酒！你们父母是怎么教你们的！不认识的女子就敢上来邀请，你们要不要脸啊……” 

当她施展几十年磨练出来教育孩子的口才、滔滔不绝地指责时，几个原来以为有艳福的少年，都被吓得莫名其妙地落荒而逃。 
 白欣然心中的不安一下子全部发泄出来，但是还没过完数落人的瘾，斜眼往站在身边的瑰儿看去：“笑什么笑，你也快要跟城里人一样学坏了！还是以前的孩子单纯，现在的孩子啊……唉，现在就是因为有了什么电视、网路，才给了孩子们更多学坏的空间……” 
瑰儿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样子真像那些爱管闲事的老太婆，我看你是与人类一起生活久了，忘了自己的样子还是少女吧。你说这些话的表情真好玩，哈哈哈……” 
白欣然的脸跨下来，瑰儿说的话简直就是在揭她的伤疤。她为了不让孩子们起疑心，不得不在时光的流逝中不断把自己的容貌变老，刚开始时的那种心痛，只有和她有相同遭遇的美貌女子才可能明白。 
最初，她几乎每天都会在夜深人静、孩子们睡着之后对着镜子看啊看的，看着自己渐渐出现了皱纹的脸流泪，然后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的皱纹变得再明显一些，免得邻居又会说自己“看起来真年轻”。那种要亲自把自己珍视的容颜变老、变丑的感受，让她心里难过极了。 
事情总是可以习惯的，白欣然也是慢慢习惯了自己容貌上的变化，在遇到瑰儿之前，她甚至已经几十年没有再使用过自己的真实面貌，反正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都是一张衰老的脸，她早已认可了自己的这个外貌。 
更重要的是，随着容貌和身边亲人对自己的态度变化，她自己的心态也开始慢慢产生变化，不知不觉中，言谈举止已越来越像外表所代表的那个年龄层的人了。当白欣然某一天醒悟到这个情况时，心中的惊讶和惊慌实在是难以言喻。 
她本来是个刚修炼成妖不久，连恋爱都还没来得及谈的小姑娘，如果就这样变成了老太婆，可怎么是好？她本来还想着将来要找一个诚恳好学的穷书生嫁给他，然后帮助他金榜题名，自己也从此成为贤内助的典范，生一大群孩子，快快乐乐过一生呢，要是真的变成了老太婆怎么办？ 
可是不接受这个年龄和身份，孩子们怎么办？她要怎么遵守诺言、不在孩子们身上使用法术，又要让他们接受他们家的老太太是个妖怪的事实？ 
于是事情就在她的犹豫中被拖延着，一直到了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其实是个小姑娘的时候。 
“说起来你为他们那个家族已经做的够多了，为什么还不离开呢？你总是要离开的吧？难道就这样活到二百岁，让别人当你是怪物送去研究？”瑰儿一边搅动着咖啡一边问。 
她带着白欣然逛了一个上午，然后把白欣然带到了西餐厅里。白欣然对什么都很好奇的样子，看来她也不是不想尝试一下新的生活吧？ 
“那怎么行！”白欣然断然拒绝，“我不在了，家里那么多事要靠谁？圆圆谁来照顾？小馨马上就要生孩子了，谁帮她带大？四儿媳妇的身体一直不好，万一又住院了，四儿自己可忙不过来，我还得去帮她做饭……再过两年，国力想把孩子送回来读高中，我不在，你教孩子住哪儿、谁来照顾……还有……” 
“停停停……”瑰儿做着手势叫，“该不会你在何家还是“壮年劳力”吧？” 
“就是啊，没有我怎么行！”白欣然很有几分得意的说。 
“可是你都什么年纪了？” 
“才两百岁！”白欣然白了瑰儿一眼。 
她的年纪壁柜而似乎大一些，可是要把她修炼成妖的过程剔掉吧？她可不像瑰儿，生下来就是山鬼--多么高贵的种族啊，和瑰儿一点都不相同呢。 
“才……”瑰儿用手指敲敲桌子，“你到街上去找几个一百岁以上的老太太来给我看，还"才"呢。” 
“反正我现在身体还好得很呢，例行身体检查时，医生都说我健康得像六十岁呢。” 
“哼，你用法术了吧！” 
像六十岁人类？这个妖怪的身体检查结果就这么简单吗？不是直接把医生吓死了之类的？光是她老虎血型，就保证医生检查不出是什么来。 
“白欣然，那些都不是重点，我想说的是，你真的准备就一直这么下去吗？”瑰儿很诚恳地说，“你现在都是一个百岁"老"人了，你还准备这样生活多久呢？或者你说你觉得你还能这样生活多久呢？” 白欣然僵在那里，嗫嚅着：“世、世界上最长寿的人，活了、活了一半二十多岁呢……” 
“这不是重点，你自己知道我要说什么！”瑰儿提高了音量，“我知道你很喜欢何家的人，他们都是你看着长大的，可是事情总是要有始有终啊，他们毕竟不是你的同类，难道你真的打算一直活下去？要是他们发现了你是妖怪，你想想看事情会变得有多糟……” 
“他们不会的！我的孩子我自己知道！”白欣然对于瑰儿的假设十分反感，对她怒目而视。 
瑰儿看到服务生端来了饭菜，于是暂时闭嘴。她点的牛排都是五分熟，这点显然很合白欣然的胃口；只见白欣然挥动刀叉，把心中的不愉快都发泄到食物上，不一会儿，一份牛排就消失在她嘴里。 
“味道不错……”白欣然抹抹嘴。 
对于肉食动物修炼而成的妖怪，果然还是带着血丝的肉类最合胃口，可惜最近几年，孩子们生怕肉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已经自作主张把她的伙食做了科学性的调整。真是的，以前穷，吃不起肉，现在有钱了，又不让她吃肉了…… 
“其实你可以过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逛街就逛街、想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的日子，你为他们那个家族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瑰儿总觉得，白欣然为何家做了那么多一般妖怪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很不容易，而且无论她吃了多少苦，何家的子孙也不会明白他们的这个老祖宗，究竟为了他们家族牺牲了什么。真不懂白欣然为什么还不离开何家，按照她的人类年龄，应该也差不多了吧。瑰儿很喜欢像白欣然这样执着善良的妖怪，所以忍不住想要劝劝她，适当的时候也要为了自己着想啊，不能总是为了那些人类付出，自己一个妖怪好好的日子都不过了吧。 
“哪有，我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呢……”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何家的子孙都那么好……我知道你是他们的老祖宗，他们都是你的孩子，可是你们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吗？就算有血缘关系，你也已经做了这么多了，总要过自己的生活吧……” 
“我对他们好……那是理所当然的啊，他们是我的孩子嘛……他们是不是我的孩子，和有没有血缘关系没什么关系吧……”白欣然对于那个“为什么对何家的人那么好”的问题很茫然，对他们好就是好，有什么为什么可言。“既然要抚养孩子，就应该让他们过丰足的日子，让他们健康成长，让他们快乐幸福，这有什么为什么的……” 
瑰儿摇摇头，她没有做过母亲，无法明白这个理论。 
“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我还是觉得应该多留一天就多留一天，哪怕只是给圆圆做做饭呢，我还是希望可以尽量为孩子们做点事。你放心，等我“蜕变”到什么都做不动了，我就会走的，我不会麻烦他们照顾的。哎，特别是圆圆那个孩子，我真放心不下他……” 
瑰儿没有再说话，把自己的那份牛排推给了她。 
白欣然的脑子只有何家的人，这种什么理由都不需要的爱，让瑰儿觉得自己有些枉做小人了。 
“反正我就是应该为他们做事，对他们好！” 
这个理由还真是简单的可怕。 
于是在这种局面下，瑰儿只能放弃自己原来的打算。白欣然很愿意跟着瑰儿熟悉这个她已经感到陌生的城市，见识种种新奇有趣的东西，可是等到逛街结束，所有的衣服和买来的小玩意儿都要存放在瑰儿那里--因为白欣然还是要回家去继续她的老太太生涯。 
欣然，你觉得你的生活快乐吗？” 
“很快乐啊，很好啊！特别是认识了你之后，以后我有时间，就可以找你一起逛逛街什么的，就不怕跟时代脱节太多了……”白欣然高高兴兴地挥着手走了。 
瑰儿看着她的背影，那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小姑娘啊。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样子，特别是她说起子孙们的样子，总是让瑰儿感到难过。可她自己却那么满足，外人也不能说什么了，只是希望她自己有一天能够想通：妖怪毕竟是不能陪着人类走完几百年的…… 

总之，还是她自己觉得生活快乐最重要吧。 

妖怪们现在在修炼成正果的心愿都变得淡薄了，除了快乐，他们还追求什么呢。 

也许必须要自己做了母亲、有了可爱的孩子之后，才能明白白欣然的感受吧？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火儿和林睿那样的“可爱”孩子们的身影就自动跳出来，令瑰儿冒出了一身冷汗。还是算了，宁愿不要小孩，也比万一不幸弄到那种孩子来得好，她顿时把弄个人类小孩来抚养的奇怪念头给打消的干干净净。 

看着白欣然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瑰儿再次摇摇头，也转身走开了。  
 
 
白欣然熟门熟路地来到花店门口探了探，失望地发现不仅瑰儿不在，就连江榕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那个新来的女工读生在店里收拾。白欣然和她不熟，见问不出瑰儿的下落，只好悻悻地退了出来。 

“真是的，上班时间不在店里，手机也没人接，去哪里了嘛？这个老板做得太不称职了……” 

没有找到伴，白欣然无聊地在路上闲晃着。她当然不知道，瑰儿和江榕正是怕了陪她逛街，才一早就躲了起来。 

逛街这个有利于身心健康、推动社会经济发展的运动，其实大多数女性都为之着迷，并且乐此不疲。可是凡事都有个限度，要是发展到天天逛、日日逛，而且每次都要买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寄存在瑰儿家里，这种逛街方式在持续了一个月之后，就连瑰儿和江榕这个无欲无求的鬼魂也受不了了。预感到今天白欣然还会出现，她们两个一早就以进货为由躲了出去。留下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因为白欣然总是把瑰儿拉出去才不得不雇佣的新店员应付白欣然。 

没了朋友陪伴，逛街的感受也打了折扣。 

白欣然一边咕哝着，一边拎着刚刚买来的大包小包，往下一家店进攻。 

可惜买了这么多时装、饰品、可爱的小玩意儿，却都不能带回家，只能存放在瑰儿那里--最近瑰儿已经开始抱怨这些东西快把她的房间塞满了，所以白欣然正在考虑接受瑰儿的建议，自己去租一间房子专门放战利品。 
多么漂亮的时装啊，却只能在偶尔出门时穿一、两天，毕竟要是一位一百余岁的老太太在家里穿着白色蛋糕裙，带上最流行的饰品，拿着手机走来走去，非被别人当作妖怪，或者是被孝子孙们送进医院检查不可。 

唉，老祖宗的身份真是不方便啊…… 

白欣然虽然口里叹着气，手下买东西的狠劲可是一点也不减，依旧是一间店一间店地“逛”过去，一样一样东西买下来，身上挂的大包小包也越来越多，好在这些重量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要是人类女子，没带专门拎东西的挑夫出来，肯定已经偃旗息鼓了。 

她打定主意，等手上拿不了了就去吃饭，今天要在去吃一次西餐，那半生不熟的牛肉实在美味。待会儿再打一次电话给瑰儿吧，自己可不能这么不讲义气，又好吃的怎么也该教她一声，不过她可别再一听是自己掏钱请客，就把那个火儿招来了，毕方的食量和实力一样惊人，依他那种吃法，自己要带多少钱才够啊…… 

一边这样胡思乱想，一边沿着接到向前走着。由于这条街购物的人潮众多，所以在人行道两头都是林立的餐厅，中式、西式，传统、流行，想吃什么都有。和逛街的兴趣一样，白欣然对于各种风味的餐馆也很有研究精神，粤菜、川菜、日本料理、韩国料理、法国料理……各种餐厅一家一家吃下来，并且准备把所有餐厅的招牌菜都吃上一遍。她已经十几年不太出门，与社会有了很大的脱节，现在重新出来，对什么都感到新鲜。 

不过现在的社会，五光十色精彩之余，也有一些不好的东西产生，让白欣然十分讨厌、看不惯，比如说眼前这几个小孩子，就是一副让人生气的模样--他们的长辈到底怎么教育他们的，竟然当街对不认识的女孩说些下流话！他们难道看不出来，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女吗？在以前的社会，除了那些纨绔恶少，好人家的孩子哪个会这样做。 

“妹妹别这么矜持嘛！我们几个可是**大学的高材生，相遇就是有缘，我们一起去前面咖啡馆坐坐吧？” 

“是啊，像你这样有气质的女孩，连我们大学里也很少见，如果你愿意赏光，我们去喝个咖啡，认识一下吧？” 

“妹妹，你拿那么多东西累不累，我来帮你拿吧。” 

看他们越说越起劲，甚至还动手动脚地想来抢自己手里的东西，白欣然急了起来：“你们想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们！你们干嘛！你们干嘛，想抢东西嘛！再过来我可要叫了！” 

三个男生连忙向她解释自己并没有恶意、不会伤害她，只是想认识她一下。可是不管他们怎么说，白欣然还是一脸戒备和厌恶--在她的想法中，在街上对女人随便搭讪的男人，绝对不会安什么好心。不想占便宜怎么会随便向女孩子搭讪？这种男人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家教有严重问题的下流胚子！  
 
 
三个男生却白目地继续纠缠不已，带着锲而不舍的精神，亦步亦趋地跟着白欣然。在他们看来，这么美丽的小姑娘独自逛街，又被他们遇上了，那就是上天的恩赐，要是错过了，简直该遭天谴。 

白欣然对于他们的故作潇洒和名校校徽视而不见，脸上的表情从厌恶渐渐转向了不耐烦，也不理睬他们，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小巷通往一家饭店的后院，上班时间没什么人进出，又是条死巷。白欣然之所以进去，目的很明显--她生气了，所以要找人少的地方给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孩子一点小教训，好让他们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更加有教养、礼貌。 

三个大学生见白欣然忽然拐弯，心中不明所以，可是依旧跟了上来。凭心而论，他们真的没有什么恶意，也不过闲的没事，看见白欣然这么漂亮的女孩独自闲逛，想要认识一下罢了--在人行道上人来人往的光天化日下，他们又能干什么呢？ 

见白欣然跑进了死巷子，其中一个好心地叫着上来：“我们真的没有恶意，那条巷子是死巷，你别进去了……” 

就凭他这句话，白欣然倒是心头一软，心想不过是几个小孩而已，自己的重重孙子也比他们大了些，干嘛和他们计较？于是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说：“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虽然还是学生，可是也不能这么无聊，当街调戏女孩是什么好事？你们的父母辛苦赚钱供你们上学，就是让你们学这些吗？你们好好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是你们应该能想明白吧？我看你们也不是坏孩子，只是记住，做人总是稳重些好。” 

白欣然用衣服老气横秋、教育小辈的口气说出这番话来。她这么多年在家里当老祖宗，从来只有她教训别人的份，所以说话时已经惯用这种口气，尤其是面对“小孩子”时，那些教育理论更是一套又一套的。老人家教训你们是为你好，对不对你们都应该听着--这是全天下老人对青年们说教时的相同心态，白欣然当然也不例外，她一口气说完，也不管三个年轻人被她说得面面相觑，拔腿就走。 

三个青年都被她说傻了，谁也没动，也没打算再跟上去。 

白欣然认为自己的说辞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挽救了三个失足青年，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就当她得意洋洋地走了几步之后，忽然俯身就地往路边一滚，而就在她做出反应的同时，一道闪电从上方打下来，就在她刚刚逃开的地方打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坑，柏油路下的泥土都翻了出来，呈现焦黑色。  
 
 
在几个青年的目瞪口呆中，白欣然双手一划，一团白光亮起，把身体包围起来，然后她往四周警觉地观望着，沉声问：“是哪位？有什么事，出来堂堂正正地说吧，背后偷袭算什么！”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个男子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上方，低头向她阴惨惨一笑：“白欣然，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我吧？” 

“是你……”白欣然看到这个一身黑衣，背上长着一双黑色翅膀的男子，不由得心头一震。这男子和她进行过那么多次明争暗斗，就算对方化成了灰，她也认得出来。“你怎么会来这里？你……想干什么？”立新市距离何家的故乡已经很遥远了，白欣然当然不相信在这里遇见他会是个巧合。 

男子呵呵干笑了几声，理所当然地说：“那还用问吗，我当然是来报我和何家的血海深仇的。” 

“什么？”白欣然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个答案来，一愣之后怒叱：“你说什么？难道你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约定……”男子双手中出现了一对长剑，向白欣然一扬说，“那时候我们的实力不相上下，所以我才和你约定。现在呢？看看你那副样子，你还算是个妖怪吗？我用不了什么力气就可以收拾你了，凭什么还要遵守什么约定！”说着，扬剑就往白欣然扑了下来。 



白欣然对他这种无耻的态度感到又气又急，却也心惊不已。 

以前何家只有宝宝一个，她只需要保护好宝宝就可以了。可是现在，何家上下近百人，自己在明他在暗，防不胜防啊……不如，拼个同归于尽，也要在今天把他干掉，不然以后想找到他，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白欣然心里想明白，似乎也是最为可行的方法，可是一旦两人交上手，白欣然就发现，不知为什么，对方的实力竟然比以前高出了一大截。以前，两人之间的实力是白欣然略高一筹，可是现在，白欣然竟然发现自己在对方的攻击之下只有招架之力。为什么她的实力提高这么多……她不禁慌乱起来，破绽大开，不出几个回合，就不得不转身而逃。 

“哈哈哈……”男子大笑起来。 

事情的发展跟他几十年前就设计好的一模一样，教他怎能不得意。 

当年与白欣然几番争斗下来，他发现了一件白欣然本身都没有发现的事情，那就是白欣然的实力在实战中成长的非常快，若再那样纠缠下去，用不了多久，白欣然就会从势均力敌变成远胜自己，到那个时候，自己别说是报仇，就是保命都成问题。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才会想出一个办法，就是与白欣然定下了那个协议。 

表面上，提出这个协议的他是打算听天由命，毕竟白欣然不用法术的话，一个孩子能不能顺利长大，在那个时代的乡村还真是一件难说的事。也是因为这样，白欣然才和他订立了誓约。 

一般来说，妖怪对诺言、信誓这一类的事比较重视，即使多么邪恶、多么作恶多端的妖怪，在大部分情况下，也不会轻易违背自己的诺言。可是这一次，主动和白欣然订立契约的乌鸦，可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遵守自己的誓言，他的打算就是，如果白欣然在不能使用法术的情况下照顾孩子，就一定会耽误修炼。如果孩子不能长大成人便死了，虽然不能亲手报仇有点遗憾，可也算是一切都结束了；如果孩子长大成人了，那么这段白欣然不能修炼的时间，大概足够自己刻苦修炼，超越白欣然了吧？ 

乌鸦抱着这样的想法，与白欣然定下了誓约之后就回到了山里，几十年来潜心修炼。为了确保自己这一行动必胜，他甚至一次又一次地推迟了行动时间，知道他自己认为可以了，才再次踏上报仇之路。 

回到人类社会，他花费了许多时间寻找何家后代。这一次他发现，好运似乎又回到了何家头上，虽然白欣然依照誓言没有对何家的人使用法术，可是在那样一个乱世中，她竟然把何家的子孙一代一代地抚养长大了，到了现在，又变成了一个大家族。说起来，这个白虎还真让人佩服。 

乌鸦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希望的，到底是何家已经死绝了，还是依旧有子孙繁衍下来，不过这样也好，仇人多了，一一杀起来才能充分发泄自己心头的恨意--即使加上现在他们的人口，也（还）不能达到对自己族群一命偿一命的地步呢。 

“白欣然，你倒是还手啊？你的本事呢！你不是灵兽白虎的同族吗？你的本事都到哪里去了！”乌鸦张狂地大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惊慌的白欣然，“现在你的本事使不出来了吧？你想不到有一天终究会栽在我手里吧？谁教你当年那么多管闲事！谁教你大剌剌地查收与你无关的事！谁教你阻止我报仇！不过你放心，这次我不会杀你……我们之间的怨恨毕竟是小事，不是吗？我会先去对付何家，一个、一个慢慢地让他们全部都死在你面前……他们全是你的宝贝，全是你一手抱大的，不是吗？那么现在，就让你再看着他们全部消失吧……那本来就是你的责任，要不是你多管闲事，他们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所以他们将会受得苦，也全是因你而起的，等到最后，我会把你也送到他们的身边去，看看他们究竟恨不恨你！” 

“你这个不守信用的无赖！”看着他那副狰狞的嘴脸，白欣然忍不住怒叱。 

“信用？和我的血海深仇相比，信用值几个钱？只要我的实力胜过你，我不讲信用，你又能把我怎么样！”乌鸦理直气壮，全身散发着计谋得逞之后的张狂。 

白欣然愤怒地一跃而起，向乌鸦扑了过来，不过不出几个回合，就又再次被打到倒在地。她将近八十年没有好好修炼过，修炼这种事本来就是逆天而为，当然不进则退，可以说她现在的法力甚至不如当年了，怎么可能是一直在山中苦练的乌鸦妖怪的对手。 

“那么这一次，我会从年纪最小的开始……让他们一个一个先用的痛苦的方式离开，然后才是他们束手无策的长辈，最后才是何家的老祖宗你……不过看着大家都是妖怪的份上，如果你现在跪地求饶，并且动手去提三个何家人的头颅来献给我的话，我说不定饶你一命！”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可不会傻到留下一个祸患，将来再卷土重来向自己报仇。不过，如果能让何家人尝一下被他们最尊敬的老太太杀死的滋味，一定会很有趣吧，等到他们一家在九泉之下相聚，又会是多么好玩的场景呢…… 

“你休想！”白欣然大吼一声，猛地跃起，又向对方扑了上去。她的双手已经化成了虎爪，挂着白光风声，向乌鸦抓了下去。 

“【白虎】，名字很威风……可是，你也只不过是头野兽罢了，哪里和灵兽有什么关系了！”乌鸦冷冷的笑着，挥手开始不疾不徐地反击  
 
 
何原来到约会地点时，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些，结果转了一圈也没看见那女生的身影，打对方手机，也已经关机了。 

有些女孩子就是这样，专门在守不守时之类的小事上计较，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受到了她们。不来正好，反正自己和这种人也交往不了多久。 

何原自从被瑰儿“甩了”之后，似乎一时间看清楚了所谓“爱情的真相”，于是对交女朋友的事没有以前那么用心了。这个女生他已经约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对方这一次答应了，却又因为他的迟到而吹了；可是何原心里也没有多少遗憾，反而有种很庆幸对方没来的感觉。要是以前，发生这种事，他一定会杀到对方宿舍下面大声喊话，请对方原谅，可是现在他一点也没有这么做的打算。 

就在刚才，何原忽然发现今天的月色很好，而被学校同伴称为情侣角的这个小树林中的植被也很茂盛，月光下摇曳在微风中的植物，有一种脱出尘世的感觉--不想不着边际的事，反正有时候一个人这样走走也不错。 

由于现在正好是情侣约会的大好时节，何原为了躲避他们独自散步，不得不再往树林更深处走去。说是更深处，其实也不过是更加接近学校的后墙而已，这片树林本来也没有多大。 

现在城市中的绿色空间太小了，要是将来自己有了钱，一定要买下一大片土地，让它自然生长各种植物，除了动物和自己，一个人也不让进去……何原一边这么胡思乱想，一边走到了树林中最高的一棵梧桐树下。这是棵有几百年树龄的大树，树干依旧挺拔，在一人高的位置上钉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树的种类、年龄、编号等，在立新市里，有了年龄的古树们，都有这么一块身份证，标示它们与其他树木不同的身份，要是想砍伐它们，需要付出的代价可是很高的。如果不是因为有这棵受保护的古树在这里，这块地方早就被学校铲平建大楼了，管他是什么用的大楼，反正在城市人眼中，有这么一块地方空着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城市在这么发展下去，以后绿色这个词大概会成为一种奢侈的代名词吧？ 

何原咕哝了几句，正打算结束散步往回走，刚转身，就听到身后“咕咚”一声。何原寻声一看，属下多了个黑乎乎正在挣扎的东西，似乎……是个人影，难道刚才有人爬在树上，现在摔下来了？这是何原第一个念头，接着看对方动作吃力，不禁怀疑对方是否摔得不轻，于是连忙几步跨过去：“喂，你……不要紧吧……” 

那个人似乎看见了何原，发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并且无力地挥着手，仿佛要何原离开，又像是求救--何原理所当然理解成了后者，加快脚步到了对方身边。：“你是不是受伤了？从树上摔下来的?你没事爬树干什么？还能动吗？要不要我帮你报警？”他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却听到那个人吃惊地低叫：“是你……” 

“你是……”何原借着月光，仔细看了一会儿，这个躺在树下的女子确实见过，不过不是学校中的同学或老师——她顶多是个高中生——而是……那个和瑰儿在一起的少女，叫什么来着……何原对小女孩向来不怎么留意，所以过了这么些日子，现在已想不出对方叫什么了。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三更半夜的怎么会在这里？”真奇怪，她跑到学校的树上干什么？该不会真的在图谋不轨吧？ 

“你……你怎么在这里……”白欣然拼命逃窜，好不容易才甩开了乌鸦，当她不支倒地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可是当一个热心人过来要帮助她时，她看到的却是何原。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这里是他学校？不行，得让他快逃，万一对方追来，看见了他的话…… 

“你、你快逃走……别管我，你快逃走……”白欣然边吐着血边推何原，“走……你快走……” 

何家的每一个孩子对她而言，都是手心中小心翼翼捧大的珍宝，她不能让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受到伤害。何家子孙每一个都有幸福的生活，他们现在都有光明的未来，他们不可以因为那个疯狂的妖怪而受到伤害。再这样突然的灾祸面前，白欣然不能让何家的任何一个成员受到伤害。要是一定有人承受，那么整个何家只有一个人可以在这次灾祸中牺牲——一百多岁的老太太。 

就像瑰儿说的，她已经老得看不动孩子了，也不能再为孩子们煮饭、洗衣服、参加家长会，或送伞去学校了，她开始老得不能成为孩子们的商量对象，就算有什么事情发生，孩子们也是尽量瞒着她、怕她担忧，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围绕着她，一起讨论解决办法了……她老了，已经是孩子们的负担。她成了只接受孩子们的供养，不能再付出的人，所以她在家庭中的存在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白欣然打定了主意，接下来要尽一切办法跟乌鸦同归于尽，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去伤害何家的人。 

可是眼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何原和他遇上，不能让何原遭到毒手。  
 
 
可是眼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何原和他遇上，不能让何原遭到毒手。 

“你快走、快逃……”白欣然命令着何原，“快，走！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为什么要我听她的话？何原莫名其妙：“你受到袭击了？是不是受到袭击了？我先扶你离开这里！”如果附近可能有凶犯，他就更不可能丢下一个少女自己离开了。 

“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听话！”白欣然的神智有些模糊了，一时忘记了自己现在外表不是那位老太太。何原这孩子平时还算孝顺，可是一到了关键时刻，就这么不听话。 

“什么？你说……喂，你撑住啊……”何原见少女的神情渐渐迷离，生怕她昏过去就此不醒，不管她在说什么，就把她扛上自己的肩头，往林子外跑。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翅膀拍击空气的声音，似乎是一只很大的鸟飞过去了。何原不禁抬头寻找，月色如水的天空一片清明，哪里有什么大鸟。何原摇摇头，又加快了脚步。他准备到了林外，就叫几个正在浓情蜜意的同学帮忙，一起把少女送到学校不远处的医院。谁知走了没几步，那鸟拍翅的声音又一次划过头顶，可是抬头依旧什么也没看见。见鬼了，自己一着急，居然出现幻听？ 

本来已经昏昏沉沉的白欣然，这时又清醒过来。他又追上来了，他又追上来了，宝宝你快跑，宝宝……不、不是宝宝，是圆圆……圆圆，你要快点逃走…… 

她正要离开何原让他自己逃命，却发现乌鸦又在上方飞了一圈，却不知为什么，并没有扑来，他在玩猫抓耗子的游戏？不、不对，他既吃惊又犹豫，好像是因为看见了什么他难以置信的事情，所以不敢贸然扑上来。 

难道……那一天……那一天的…… 

白欣然猛然想起来，那天火儿半开玩笑地在何原身上施展的所谓“让妖怪看不见”的法术，之后他只在自己身上施展了一个“可以看见何原”的法术，而没有再去对何原施展消除那个“让妖怪看不见”的法术。 

（！@￥%￥%@%） 

天啊，一个多月了，难道那个法术还有效？毕方实在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灵兽啊…… 

等一下，毕方、瑰儿…… 

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有想到…… 

“你快逃走，去瑰儿家！”白欣然抓住何原，一字一字地说。 

“什么？”何原莫名其妙。 

“现在只有瑰儿才能救我，你如果不去，就是要害死我！”白欣然厉声说。“你去对瑰儿说，有个妖怪要杀我！求她带着火儿来救我！记住，一定要照到她，对她说，带火儿来救我！不然我就死定了！” 


“你到底说什么？你别怕，现在没有人追上来，你很安全，我会保护你的！”何原认为她是因为受伤而神智不清，才会信口胡说，于是一边顺口应付，一边半抱着她继续前进。 

任何长辈听到后代对自己说“我会保护你”，都会很感动。 

圆圆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白欣然伸手在他额头一拍，何原忽然搞到半身发麻，竟然僵在那里，不能动了。 

白欣然在他耳边严肃地说：“你听着，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就让你看看妖怪是什么样子！如果你想救我，就去向瑰儿求救；如果你害怕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纵身上了树梢。 

何原惊讶地看着那身材娇小的少女竟然站到树顶，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长啸。随着她的吼叫声，只听见那阵大鸟飞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接着，何原惊讶看见一只巨大的黑色大鸟飞了下来，扑向树上的少女，然后双方厮打在一起。 

何原目瞪口呆，半响才结结巴巴地自语：“妖……妖……妖怪……”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怪吗？真的有妖怪吗？那么……此时他脑中一团混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眼看着那只乌鸦一个闪电一个响雷地轮番打下来，而白欣然籍着大树的掩护躲闪着，并且渐渐化成了一头老虎的摸样。 

“妖怪啊……” 

他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白欣然看着何原跌跌撞撞地逃走，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何原看见妖怪之后，还会不会依照自己的话去向瑰儿求助，可是她 已经决定把最后一线生机交给何原了——这孩子是她一手抱大的，她相信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一定不会辜负自己嘱托。即使他真的因为看到妖怪而吓得逃走，白欣然也不会怪他，因为那是何原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缘故，但是至少在刚才，他是想尽力帮助自己的，不是吗？ 

白欣然打起精神，显出了原形，猛地向乌鸦扑去。  
 
  
 
何原一路逃出小树林，跌跌撞撞间惊动了几对正甜蜜相拥的情侣，这些浓情蜜意中的人，似乎对林中正轰隆作响的打斗一无所闻，反而对仅仅从他们身边经过，弄出的声响大了点的何原怒目而视。 

妖怪，那真的是妖怪！别人都看不见，真的是妖怪。 

何原来不及向那些情侣们说什么抱歉的话，只知连滚带爬地逃开，这个时间学校的大门已经上了锁，何原浑然忘记了他平时常在大门关闭之后走的教师宿舍那个小门，竟然不顾看门警卫的大声叱喝，便硬是从大铁门上爬了出去。在警卫“你是哪个系的，回头我找你们系主任！”的叫声中，何原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槐荫广场。 

瑰儿、瑰儿、瑰儿…… 

这个时间，瑰儿的花店早已关门打烊了，何原拍着门吼叫了一会儿，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江榕在花蕊里翻个身，是谁在半夜人嚎，还让不让鬼睡觉了！算了，去看场不要钱的电影吧，想到这里之后就穿门飞去，对门口的何原看都没多看一眼。（应该是看不到：）） 

何原叫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时间问题。 

怎么办？那两个妖怪……不对，那个小姑娘那么娇弱，绝不会是妖怪，一定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妖怪缠上了，她会变成那个样子，都是因为妖怪的错……就算她是妖怪，这么美丽的小姑娘妖怪，也绝对不是坏妖怪，《聊斋》里不是写了那么多可爱的善良妖怪吗？她一定就是其中之一。不能让她死，要想办法救她才行，可是为什么要找瑰儿，难道瑰儿有办法对付妖怪？ 

何原脑海中不知不觉浮现出很久以前，那个带着豹和狐狸的神秘少女的梦境，不知为什么，忽然就对瑰儿充满了信心，毫无根据地觉得瑰儿应该有能力去救刚刚那个少女。 



瑰儿的住址……住址……为什么越急就越想不起来……对了、对了，桃源社区……何原喃喃自语着，冲上了一辆计程车，说出了瑰儿家的地址。 

“瑰儿，瑰儿，开开门……瑰儿……”“呯呯”的拍门声随着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在楼道中回荡着。  
 
 
楼下，林睿撇撇嘴：“真讨厌，才安静了几天而已，怎么又来了。” 

过了一会儿，见何原依旧执着地叫着，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拉开门，向楼上大吼：“别闹了，楼上没人，他们都出去了！”说完，重重关上门，准备继续作业。 

谁知对方才安静了一下，竟然又开始用力敲起他家的门：“小朋友、小弟弟，你开开门，瑰儿去哪儿了？求求你，快告诉我瑰儿去哪里了？有人正在等着她救命呢！小弟弟……” 

可恶！讨厌！谁是小弟弟啊！林睿磨磨牙，准备去好好教训对方一下。 

何原一把拉住开门的林睿：“小弟弟，你告诉我瑰儿去了哪儿？她的朋友要她去救她！她快死了！有个妖怪要吃了她！一只大鸟的妖怪，专门吃少女的肉！”在何原的合理化想象下，那只奇怪的大乌鸦当然是像恶魔、吸血鬼的东西，专门在黑夜里出现，对纯洁少女下手，如果救援的人去晚了，少女一定会被吸干鲜血、变成干尸。 

林睿皱皱眉：“妖怪？你看见了？” 

“小弟弟，真的有妖怪，真的有，她叫瑰儿点了火去救她，你快点告诉我瑰儿去哪儿了？我亲眼看见的。真的！真的!” 

林睿忽然换上一副甜美的笑脸：“叔叔，世界上才没有妖怪呢，你想追瑰儿阿姨也别吓唬人啊！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妈，没事，是楼上瑰儿阿姨的朋友……”说着，背着走出来的母亲给了何原一个白眼，呯地关上了门。 

何原举手想再敲门，又觉得没用，于是独自沮丧地下了楼，徘徊了一阵也不见瑰儿回来。于是咬牙，心想干脆自己回去试试，她不是说要瑰儿带着火去救她吗？难道那个妖怪怕火。我也做个火把……不，干脆买只焊枪去！ 

下定了决心，他拔腿就跑，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喂，你说救人去哪儿救？对手是什么样的妖怪？” 

何原一回头，见那个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两只眼睛一闪一闪的，闪着一种很奇怪的光芒，是那种让人容易联想到“不怀好意”这个词汇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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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欣然喷出内丹之后，无力地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内丹被瞎了一只眼睛的乌鸦一把抓在手里，吐出了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 

乌鸦拿着内丹，哈哈大笑。 

本来白欣然就已经是他的刀下鱼肉了，可是没想到还可以得到她主动吐出来的内丹。虽然把她整个吃下去也可以提升修为，但总比不过她自己吐出的内丹效果好；相较之下，瞎了一只眼只要百十年就可以重新长出来，到算不了什么了。 

“白欣然，这次你还往哪儿跑？你放心，现在我还不会要你的命，我还要让你好好欣赏一下何家血脉是怎么从世界上消失的……城市的生活看来真的太舒服了，舒服到连妖怪都只退不进，等我接受了何家的产业，也来试试城市妖怪的生活好了。哈哈哈，世界上再也没有仇人，这么大的城市任我遨游的感觉，一定很舒服，哈哈哈……” 

（自大非要多一点~） 

“哈哈哈……”一个同样阴冷的笑声，回音般地在他身后响起，“说的好像这个城市是任你说了算一样，你以为没有了这只白虎，你就是老大了？那我呢？” 

“就是，一点也不把火儿放在眼里，太不象话了！简直就和刘地一样！火儿，给他点教训，我支持你！”瑰儿一边添油加醋地挑拨，一边冲过来扶起白欣然，心疼地问：“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吗？他下手也太狠了，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白欣然见何原躲躲闪闪地也跟在后面欣慰地一笑：“幸亏有你，瑰儿求你救救何家……他就是我说过的那个仇家。” 

“哦，你们不是有约定吗？怎么，你毁约了？”瑰儿本来以为白欣然是与什么要贵发生冲突吃了亏，才向自己求助的，没想到竟然是她的老对头。难道白欣然真的觉得她来城里这么久了，对方一定找不到她，于是忍不住用法术帮了何家的人，结果对方就找上门来了？ 

白欣然一脸愤怒，指着乌鸦厉声说：“是他不守信用！他从一开始就抱着不守信用的打算！他是为了要让我没有时间修炼，才提出那个约定的，他根本就没打算遵守！” 

乌鸦看见火儿开始紧张，可是他自从成妖之后，一没拜师、二无朋友，对于仅存在于传说中的灵兽不是很了解，见火儿一副要为白欣然出头的样子，虽然也很害怕他身上的力量，却壮着胆子说：“这位前辈，这是我与何家的恩怨，何家的祖先先杀了我所有的同族，我找他们报仇有什么不对！白欣然身为妖怪，却帮着人类来对付我，实在是无理取闹，分明就是故意要找我麻烦。我又不打算杀了她，只是想为了我惨死的族人报仇，这有什么不对？她是个为了人类不惜伤害同是妖怪的我的叛徒，难道你们还要帮她不成？”  
 
 
“你……你还血口喷人！”白欣然被他的无耻气的浑身发抖。 



“我管你那么多废话！”火儿举翅就在对方头上重拍了一下。 

乌鸦眼睁睁看着他出手，却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但是火儿出手并不重，所以他倒也不是很慌乱，认为自己还有争辩的余地。 

“你刚才说，以后这城市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这么对地狗说也就罢了，还敢当着我的面说？你以为我脾气好，不像地狗那么蛮横不讲理就好欺负吗？”火儿大模大样地抱着翅膀往树枝上一站，居高临下、以强凌弱的气势一览无余。 

对他而言，这么大剌剌地教训人的机会并不多，所以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一般妖怪见到他，不是讨好就是逃跑，再不然干脆昏倒或者豁出来拼个你死我活，所以他一直很羡慕刘地教训那些不开眼的妖怪时所用的那些台词——虽然嘴里不承认，有机会的话，他当然会将它们完美地运用出来。  
 
 
“不然从明天开始没有宵夜！”瑰儿立场坚定地威胁。 

火儿摸着下巴开始盘算，并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乌鸦。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应该还有更多的讨价还价空间才对啊，没道理就这么放过瑰儿。 

林睿一直抱着胳膊，站在躲在远处的何原身后，看到火儿和瑰儿已经开始讨价还价，他就拉拉何原的衣服：“付钱、付钱，一共一万元，要现金不要支票。”他带何原去找瑰儿可是要代价的，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嘛。 

何原花了一些时间来反应，然后茫然地把自己的提款卡包括密码都交了出去。他看着那乌鸦和一只浑身布满了火焰——不，应该说是由火焰组合成的鸟在那里交涉着，觉得他自己的人生观似乎在这一晚被颠覆了。 

“怎么办呢？是一下子就吃掉呢？还是留着多吃几顿？这真是个严肃的问题啊……”火儿认真地思考着，围着乌鸦一圈一圈地转，“喂，瑰儿，我要求一周里每天十餐全是肉食，并且一个月不能强迫我吃水果！不然我就放他走！” 

乌鸦终于明白任人宰割是什么滋味了。 

他没办法反抗，也没有办法逃走，只能看着火儿在哪里围着自己打转，眼神中满是对食物的爱恋。他听着火儿就怎么吃掉自己、用什么方式烹饪等细节与那女子讨价还价，可是却没办法发表自己不愿成为食物呃意见。 

一切都发生的那么快，他甚至还没有从刚才就要收拾掉白欣然的兴奋中回过神来，火儿就忽然来到了眼前——这只毕方为什么要帮白欣然，这件事本来就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为什么要偏袒白欣然这个心向人类的妖怪！命运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样不公平，好不容易眼看着就要实现报仇大梦时，又有这样一个可怕的灵兽出来搅局。为什么他这么强大却连基本的是非观念都没有，要这样无端地来害自己！难道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公理了吗？！ 

乌鸦的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不，自己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他要做最后的努力。 

“……不行，还得加！” 

“你不要得寸进尺啊！” 

“得寸进尺又怎样？有本事你不要求我啊，哈哈哈哈哈……” 

“你……等我回去告诉周影！” 

“他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你放心好了！” 

“那我就告诉南羽，要她把收集到的妖怪肉全扔掉！” 

“南羽才不会那么没义气呢！” 

“我们无怨无仇，你们怎么可以……” 

乌鸦想在瑰儿与火儿的争论中插话，可是这已经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话语了。 



乌鸦可能永远也不明白，并不是每个妖怪都会讲道理，也不是每个妖怪都会被他的道理欺骗，他更不会想到在世界上不是只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而是还有朋友这种可以在危机时刻提供帮助的对象。 

他为了报仇，除了对何家人下毒手之外，将时间全都用在了修炼之上，他没有朋友，也没有想到朋友的存在。 

其实白欣然也是一样，她除了修炼的那段岁月，全部时间都用在抚养何家的子孙上，她也没有妖怪朋友，如果不是认识了瑰儿，她永远也不会想到，自己不能用法术、不能做的事，其实是可以请朋友帮忙的。 


趁着他们说话的时候，白欣然拼着最后的力气一跃而起，虎爪状的手臂直插进了乌鸦的背心，从他的心口透了出来。 

看着乌鸦的身躯在一瞬间僵硬之后软了下来，白欣然感到了难以言喻的轻松。 

自己这么多年来背着的那个难以形容的大包袱，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她再也受不了这种突然轻松下来的感觉，抓住瑰儿的手大哭了起来。 

“什么！你竟敢抢我的食物，我要吃了你！自己选吧，你要五分熟，还是八分熟！”火儿看着自己讨价还价的资本，被白欣然用卑鄙的偷袭给毁了，教他怎么不生气。除了刘地，还没有哪个妖怪敢在他面前这样嚣张呢。 

“闭嘴，刚才的条件外加一个月不用洗澡！”瑰儿对他妥协。
“哈哈哈哈哈……你早这么老实不就行了吗！那我拿回去放在冰箱里了，限你三十分钟内回来给我料理……哈哈哈哈，胜利喽……”取得谈判胜利的火儿，顿时忘记了白欣然刚才的冒犯，反正他知道瑰儿是不会让自己吃掉这头母老虎的，也就是说，以后可以经常性地利用这母老虎要挟瑰儿了，哈哈哈哈……真是一个愉快的夜晚啊。 

看着那个火鸟唱着可怕的、内容全部和吃人有关的歌曲飞走了，何原这时才躲躲藏藏地溜了过来。虽然他很害怕，很像就此溜走，可是他却很担心那个少女的安危，不过来看看她是否没事，何原是不会安心的。 

白欣然看到何原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欣慰地笑了：“圆圆，你很了不起！你真勇敢，太奶为你感到骄傲……” 

何原看着那张陌生脸孔上熟悉的慈祥笑容，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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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原有些呆滞地坐在那里。 

最后的告别仪式已经开始，大家都按照辈分，一一上前向老祖宗的遗体告别，可是何原觉得自己没有力气站起来。 

怎么会这样，一切就像在做梦一样，明明出门前太奶奶还好好的，还替自己做饭呢，为什么会在睡梦中就那么去了，太奶的脸上，还挂着在睡梦中的淡淡笑容，她怎么会……怎么会……  
 
 
大伯哭得昏了过去，被几个人匆匆扶到一边。 

说着“一百多岁是喜丧”的那些旁观者根本不明白，太奶对何家人意味着什么，她这一走，整个何家好像少了最靠近心脏的那根血管一样，所有晚辈都找不到依靠，仿佛一下成了孤儿。 

明明太奶之前还在健康地过着每天的日常生活，她是那么健康，以至于何原认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即使太奶已经一百多岁了，何原也开始忽略…… 

可是原来真正要发生，只需要这么短的时间而已。 

何原这几天精神恍惚得厉害，他总觉得自己还在听太奶夸奖自己，说自己是个勇敢的孩子，她为自己骄傲。其实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达到太奶的期望，自己的课业一向是仗着小聪明混过来的，平时的生活也并不认真，甚至把谈恋爱当作一种有趣的游戏来玩，就好像某些同学说的——“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 

何原知道太奶对子孙的要求，她生前常常这么唠叨“哪怕是做个挖大粪的，也要做个自己能养活自己的人。”这是太奶对子孙们唯一的要求，可是何原做不到，他只是仗着父母留下的遗产挥霍的浪荡子而已。 

我会改的，我会改的，只要太奶能看见，我什么都愿意改，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圆圆”的一个堂哥伸手去扶何原轮到他们上前了。

何原强撑着站起来，挪着步子走上前。看到太奶如同活着时候一样的睡容，猛地意思到这是最后一眼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太奶这个人在身边嘘寒问暖、唠唠叨叨了。何原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心口变得难受，身体一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又扶出一个来，这家人真孝顺。”几个在旁边看热门的殡仪馆工作人员，看到何原也被家出来时小声议论着。到他为止，何家已经哭昏了好几个，有个上了年纪的甚至不得不开始急救，弄得正常的一时都被打断了。 

“一百多岁的人了，死了也是喜丧，用得着……” 

这些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看惯了生生死死，对于这种场面已经完全没有感动了，于是脱口而出。不过话还没说完，这个人便忽然感到头上一痛，回头看，确实一块砖头不知道从哪儿扔到了他头上。四下看看，除了内部工作人员，就只有何家的人了——这个家庭庞大的很，加上相关亲戚，人数近百，一定是有谁刚才听见自己说的话不满意了，偷偷下的毒手。毕竟在葬礼上一轮人家长辈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个工作人员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走到一边去了。 

“呜呜……呜呜……”白欣然哭得一塌糊涂，在她自己的葬礼上，最伤心的竟然是她自己。 

“好了，好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就节哀顺变吧……可不能玩突然活过来的游戏，别人以为你你诈死呢。”瑰儿在一边得不停递纸巾给她，安慰她。 

“你看小九那么难过，她还怀着孕呢，早知道我等她生了孩子再死就好了……你说，她的公公，婆婆都在外地，我不在了，谁帮她带小孩……还有强强，他身体一直不好，现在又这么哭，她的心脏一直不好啊……也不知道三月的孩子手术得怎么样？怎么会连我的葬礼都没有来，等哪天我得去上海看看……我也没留下遗嘱，以后他们万一为了我的遗产打架怎么办？要不我现在去写一份藏在家里？还有圆圆，还有方方，还有五角，还有一块……”

“你有完没完……”瑰儿听她对家族中的每个人都依旧牵肠挂肚、念念不忘，恨不能现在就飞下去重新活过来，忍不住对她大吼一声，“你忘记你自己说的话了？再这么下去，你就要真的变成一百多岁的老太婆了！”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记住你自己说的话，以后好好地做妖怪，别再管何家的事了！” 

白欣然一甩头：“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可以对他们用法术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为他们做呢！我只是不做他们的老太太而已。反正老成那样了，什么事都做不了还要他们伺候，都成累赘了……” 

瑰儿耸耸肩，这个白欣然已经没救了。  
 
 
葬礼结束，何家精疲力竭的子孙慢慢散去，瑰儿也连抱带拽地把白欣然弄了回去。 

白欣然现在处于无家可归的状态，只好借住在瑰儿家中，是不是出来摆摆老太太的架子，对瑰儿家的摆设，生活习惯大加挑剔，让瑰儿不禁担心她已经习惯了百岁老人的心态，会不会现在即使变回了少女，心态也调整不过来？ 

在乌鸦死亡之后，白欣然终于下定决心要脱离何家，虽然主要原因是她害怕自己以后万一招惹到别的厉害妖怪而连累到何家，以及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没用的老人，不想再连累何家的人辛苦照顾她。可是这种突然的脱离，仍让她一直处于焦躁不安之中，不时跑回何家去看看，回来之后就必然是一场大哭，甚至不时冒出变成小孩童重新回何家生活的念头。特别是在她看到自己的葬礼之后，精神更是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不是自己在哪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往事，就是忽然大哭起来。 



瑰儿见她日益有走火入魔的现象，只好聚集了刘地、林睿等以狡猾多智著称的妖怪集思广益，最后，终于那除了一个拯救珍贵妖怪白老虎的方案。 

“欣然，来，填一下这张表格。” 

“什么东西？” 

“入学申请书，添了它你就是一名高中生了。” 

“什么？你要我去上学？” 

“是啊，我觉得你与社会——尤其是与你同龄（外表年龄）的女孩子们脱节的太严重了，觉得你应该与同年级的人相处，一切才可以改善，就给你找了这家学校。” 

“是吗……”去上学，似乎也不错，胜过整天无事可做。白欣然也明白，瑰儿是想帮助自己快点适应现在的生活，早些摆脱何家老太太的身份与心态，可是……要是遗忘了何家，自己还剩下什么呢…… 

“反正也不会耽误你关心何家的人啊……再说了，何家的人现在也渐渐适应了没有老太太的生活了，你可以放心了，不是……小孩子总要大人放了手才能自己长大！” 

白欣然思来想去，终于还是拿起那张表格填了起来，只是在姓名那一栏中，她写下的是“何欣然”。 

何家已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已经融入了她的灵魂，这个，这个姓氏显然更适合她使用。 

“上学去！”何欣然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吧手中的表格一扔，“等我学会了这个时代应有的习惯、知识之后，再去看他们！反正他们永远是我的子孙，这是不会改变的……” 

“对，对极了！” 

“所以我要多学一些东西，刻苦修炼，然后为他们做更多的事！” 

“好，就为了这个目标努力吧！等我大学毕业之后，说不定可以去给家里的孩子做家教什么的！” 

“……” 


 -----------全文完 



圈套

　　“大姊，大姊？倩倩，倩倩你们在吗？”张阅仲自己拿钥匙开门进屋后，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顺手拿起桌上的零食，往嘴里丢。

　　“在、在，等一下啊，还没作饭呢。”张倩连声应着，却没有从浴室中出来，只听见里面的水哗啦哗啦地响着，并不时传来两个女孩的笑闹声。

　　但是浴室的门没关，她们应该不是在洗澡吧？不然，张欣早就吼着要自己滚出去了——张阅仲这样想着，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看起电视来。

　　早些时候，他和张倩的大堂姊张欣一同考上了张倩就读的大学的研究所，两个同校堂姊妹索性就搬出学校宿舍，合租了这间学校附近的房子住。由于是两个女孩单独住外面，长辈们难免不放心，于是同校的张阅仲就成了这里的常客。长辈们催着他来的目的，无非是让他当当堂姊妹的保镖，帮忙一些需要体力的事什么的。而对于张阅仲来说，吃腻了学校餐厅的东西，到她们这里来换换口味也不错，所以基本上只要到吃饭时机，他就会自动出现在这里。

　　“倩倩，你在干什么啊？我饿了……”张阅仲不敢指使堂姊，只呼唤着张倩的名字。

　　“桌上有零食，自己吃！”张欣不耐烦的声音传来，马上就让张阅仲老实了。

　　“按住它……小心……”

　　“哎呀，弄了我一脸水……”

　　“这里还是太脏，再洗洗”

　　“拿浴巾来，那条大的！”

　　张阅仲一边大吃特吃，一边听着浴室传来的两个女孩的声音。

　　“哇，洗干净了，真可爱啊！”

　　“好想抱一抱啊！”

　　“好漂亮的眼睛啊。”

　　“小家伙，马上就好，再忍耐一下。”

　　当张阅仲听着这些对话，终于把所有零食都啃光之后，张倩和张欣抱着一只刚洗完澡的小狗，从浴室中走了出来。

　　这是一只小小的斑点狗，湿淋淋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可怜；两个女孩正一边用大毛巾帮它擦拭，一边准备吹风机。

　　就知道是这样，又捡到小动物了。

　　张阅仲早就知道，他的这个堂妹张倩，从小就有两种特殊的“专长”：

　　其一，是吸引“神棍”。

　　大概每隔十天半个月，张倩就可能在街上偶遇和尚、道士、尼姑、奇人异士、瞎子大师之类的人。这些世外高人经常会对她说一大套神神道道的话，不外乎是：“女施主天赋异禀，如果跟我修行，有朝一日必可得成正果”，或是“小姑娘，你的印堂发黑，近日必有大难，如果听我的指点，包你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之类的内容。

　　不过这些神棍都是些虎头蛇尾的家伙，只要遭到了张倩的严厉拒绝，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地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倒是对于张倩的日常生活影响不大。

　　其二，便是容易捡到各种流浪动物。

　　张倩从小到大，总是会在街上、垃圾箱里、花园、屋顶、窗台等等地方捡到动物，其中包括猫、狗、兔子、小鸟、乌龟、猴子等等，种类之多难以细数，数量之多也难以计算。

　　二十年来，张倩经历了无数次这两类事的发生，已经修练到可以心平气和、淡然面对的境界。

　　有神棍上门，她总是视若无睹，不加理睬；心情不好的时候，干脆一顿臭骂，将他驱离；遇到可怜的小动物，她倒是总是能心怀慈悲地捡回家来养上几天。不过这些小动物与神棍之间有一项相同之处，那就是虽然起初看起来对张倩热情或依恋无比，但是不出几天便没了踪影，从此之后就再也不见了。如果说张倩刚开始对于失去这些宠物还会伤心的话但是次数多了习以为常以后，现在则是一捡回来的同时就抱着它们总有一天会离去的心理准备。

　　“这是从哪捡来的？”张阅仲对小狗倒是有些兴趣，拎过去反复地打量。并且宣布自己的发现：“公的。”

　　张倩从他手上夺回小狗，一边打开吹风机给它吹毛，一边说：“它自己跟我回来的。那时它全身是泥巴，挺可怜的。”

　　“倩倩，你上辈子不会是兽医吧？怎么专有这落难的动物找上你。”张阅仲对此十分不解。

　　“我这个人一看就心地善良啊，小动物和小孩子一样，都很会看人的。”张倩一点也不脸红地自吹自擂，而手中的小狗也“汪汪”叫了几声，似乎在赞同她的话。

　　“这个小东西跟倩倩之前捡到的不太一样，是只名种狗呢。”张欣对一切与“名牌”有关的东西都很有研究，“倩倩你养不养？不养送给我，我正想买只好狗呢。”

　　“你喜欢就带走吧，带回你家去，千万别养在我们这里啊，我是养不住宠物……”张倩不甘心地叹了气。

　　她自认为对宠物不错，把它们从街上捡回来，又替它们疗伤治病、洗澡打扮，喂得好、住得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动物多则一、两个月，少则十天便会不见，即使给狗栓上铁链，把鸟关进笼子，它们也有办法逃走。

　　真无法想象，它们是怎么从房子里跑出去的？究竟是动物这种东西根本养不熟、没有感恩之心呢，还是真的因为自己的体质问题？动物讨厌与自己一同生活，即使救了它们的命，对它们多好也没用？

　　“不过真奇怪，小倩老是会捡到流浪动物呢，上次捡到那只猫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吧？”张阅仲抓着下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打量着这条狗。

　　看着他的一张大脸越靠越近，小狗用恐惧的姿态蜷着身子，后退着向张倩求救。

　　“它一定是被人类欺负过，所以看到你会害怕，滚开点！”张欣一巴掌把张阅仲讨厌的大头拍开。

　　张阅仲咕哝一句，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三个人谁也没看见，那只把头埋在张倩手中的小狗，眼睛中闪过一抹古怪的光芒。

　　张阅仲对这条小狗总觉得有些不放心，所以趁两个堂姊妹去厨房作饭时，把原本在睡觉的小狗抓到手中，再一次研究起来，口中还咕哝着：“居然会自己跟着进电梯，还自己求救？真的是狗吗？喂？你是不是披着狗皮的人？”

　　小狗发出一连串哀鸣，声音之凄惨，彷佛张阅仲不是在观察它，而是要把它掐死一样。

　　厨房里的两个女孩马上大吼：“张阅仲，不准欺负小动物！”

　　实在可疑……张阅仲看着这只小狗嘀咕：以我二十年的养狗经验，我肯定这只狗不太正常！

　　张阅仲可没有张倩那种接触过的宠物会在一段时间之后消失的古怪体质，他从小喜欢养狗，而且和宠物的感情深厚，养得最久的一条狗更养了十五年。现在他的家里也还有一条大狼狗和一条小北京狗。所以对于狗的神态、习惯、行为，张阅仲可以说是了若指掌。对，狗确实是一种聪明的动物，可是聪明成这样，就未免太不正常了。

　　反正你很奇怪。张阅仲自言自语着，再次开始摆弄小狗，于是小狗又开始哀叫求助。

　　“张阅仲，你竟敢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张欣腰系围裙，手持杆面棍，大步冲了过来。

　　她是他们这一辈的老大，性格又有点暴躁，张阅仲、张倩等这一班堂表兄弟姐妹，可以说都是在她的淫威下长大的；此时一见她扑来，身为运动员的张阅仲，充分发挥自己优越的运动细胞，“嗖”地一下，便过蹿过了沙发背，飞快地逃走。

　　“哼！敢不听我的话！”张欣成功扞卫了自己的权威，得意洋洋地走回厨房。

　　张阅仲摸着怦怦跳的心口一回头，发现沙发上的那只狗正看着自己的背影，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而在张阅仲回头的瞬间，它飞快地把头埋了下去，速度之快，令视力三?零的张阅仲都有种看花了眼的错觉。

　　张阅仲眯着眼，盯着那只狗很久，若有所思，直到两个女孩叫他收拾餐桌为止。

　　“咳咳……”张阅仲清清嗓子，开始对张倩与张欣念起一张纸上的文字：“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这条狗的不正常之处有以下几点：一、过于聪明。它的聪明程度已经超过了一般的狗，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你们两个也不能否认吧？二、来历古怪，咱们这个大厦门禁森严，连苍蝇都飞不进来［张欣：那是卖房子的广告词，你也相信］它是怎么溜进来的，还能跑到十七楼，又找上小倩？三、饮食习惯古怪，你们以前见过喜欢可乐、汉堡和薯条，但是不啃骨头的狗吗？［张倩：也许外国狗就是这样的啊。］四、举止古怪，不肯和你们一起洗澡，不肯到你们的卧室和你们一起睡觉，却喜欢看选美比赛之类的电视节目。根据以上几点，你们还认为它是一条普通的狗吗？”

　　听了他的话，张欣和张倩也开始点头。

　　张倩托着下巴赞许地说：“想不到啊，你的观察力还挺强的嘛，我一直以为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呢。”

　　张欣则思索一会儿，开始皱起眉头：“对啊，我觉得仲仲说的很有道理，它确实很古怪啊！小倩，狗呢？在哪里？”她跳起来四处打量，原本在客厅洒进的阳光中打瞌睡的斑点狗，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不用找了，我敢赌一百块，它一定不见了，而且再也不会出现了！”张倩制止了想要去找的张欣和张阅仲，笑着说。

　　“什么？”张欣和张阅仲一起叫了出来。

　　“它刚才在那里听到我们说它怎么古怪的话了嘛，怎么还能留在这里？”张倩理所当然地回答，彷佛她说的并不一只狗儿，而是另外一个人。

　　“什么？”张欣和张阅仲又一起大叫出来。

　　“什么什么啊？”张倩白了从刚才就只会说这两个字的堂哥堂姊一眼。

　　“你到底在说什么！那条狗怎么回事！”张欣一拍桌子。

　　对于这个堂妹经常性地不知所云，她从小就在努力帮她纠正，可惜二十几年了，一点效果也没有，难道喜欢写点东西的人，大脑的思考方式跟正常人不一样？

　　张倩耸耸肩说：“不用大惊小怪啊，我以前养过的宠物，或多或少都有类似奇怪的地方。”

　　张欣和张阅仲再一次对视说；“什么？”

　　他们还是不放心，开始在屋子里展开地毯式搜寻，从窗帘后面到床底下，再到洗手间、阳台和厨房的柜子，所有能够藏下一只狗大小的空间，全被他们翻了一遍，结果果然与张倩说的一样，到处都没有那条狗的踪影。进门的时候，那条狗明明就趴在窗户下面睡觉的，怎么可能这么一眨眼就不见了？而且门窗关的好好的，它怎么出去的？这里可是十七楼啊！

　　张倩并没有和他们一起找狗，而是开始收拾狗的床垫、碗、玩具。把它们洗的洗、迭的迭，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拖出一个写着硕大“狗”字的袋子，开始一件一件地往里面塞——难怪当天一把小狗捡回来，她立刻就可以拿出所有狗的用具，原来一切是早有准备的。

　　“狗的、猫的、鸟的、乌龟的……我全有一套，遇到什么就用什么。”张倩让他们看柜子里面，果然几个大袋子迭得整整齐齐，上面分别写着“猫”、“鸟”、“兔”等字样里面装的是根据不同的宠物种类而准备的用品。看来她也知道自己随时有可能捡到各种宠物，于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可是，该不会以前你养的宠物，也都这么怪吧？”张阅仲难以置信地问。

　　要是换了他，一看到那种怪物狗，不是把它好好地研究一番，就是害怕得扔掉了，亏张倩这么多年老是在养这种东西。

　　“也不是都这样，大部分都还是很正常的，只是其中有些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的动物，不是聪明得过了头，就是举止古怪极了，而且一旦查觉了我对它们有怀疑，就会马上不见了。”

　　在这些动物中，说起来最好笑的是一只猫，它最喜欢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吃着零食看电视，简直跟张阅仲的习惯一模一样。有一次发现自己在看它，居然吓得连滚带爬，最后拉开窗户就往外跳——那时候张倩还和父母一同住在六楼。张倩及时抓住了它，把它抱出门外，它才感激地依依不舍走了。

　　“天啊，该不会是妖怪吧！小倩，我带你去庙里求一下平安符！”张欣平时豪放泼辣，却最怕这些鬼鬼怪怪的事情，相对地也就格外迷信。虽然是一个理科的研究生，平时却总是相信神佛、僧道、神婆、新兴宗教什么的，一遇到什么解释不了的怪事，马上就会烧香拜佛、求神请符，张倩这种对怪事泰然自若的态度，她实在受不了。想到两个堂姊妹同住，张倩的事难免会牵扯上自己，不由得更加惶恐不安，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个不知道什么教的护身符抓在手中，紧紧握住，一连声地催促张倩去庙里烧香。

　　“没关系的，你们放心好了，我这么多年老是养这些怪动物，一次不好的事也没遇到，相反地，每这些东西走了之后，都会遇见好事呢。比如说遗失好久的钱包又自己出现了，里面的钱还多了一倍；本来医生说至少半年才能痊愈的骨折，一夜之间全好了；下大雪时走夜路，前面一直到家门的路已经不知被谁扫干净了；眼看就要被自行车撞上的时候，对方却连车带人忽然腾空翻滚，刚好从我头顶飞过去……很多、很多呢，不知道接下来又有什么好事情，嘿嘿……”张倩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这么安慰着堂哥、堂姊。

　　“你该不会是为了这些好事，才乐意收留那些动物的吧？”张阅仲大胆假设。

　　“当然不是，又不是每次都会有好运气。就算不会有好事发生，我也会帮助它们的——它们那么可怜、可爱。”张倩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行为提升到一个极高的境界，不过张欣与张阅仲却不约而同地“呸”了一口，充分表示出他们对张倩的了解程度。

　　“不过这也太奇怪了，最近又没打雷，为什么小倩会捡到这种动物呢？张阅仲看着窗外的白雪世界，抓着下巴，不解地自语。

　　“我捡动物和打雷有什么关系？”张倩不解。

　　“你们不知道吗？每当有天劫到来，那些妖啊、怪啊什么的，就会吓的现出原形，选择一个有大福或者有大造化，将来会位居高人的身边避天雷，如果顺利避过了雷劫，他们才能继续修炼下去，而那个帮他们避了劫的人。往往就会遇到好事，被他们用种种方式报答，甚至会有以身相许的呢。这种故事《聊斋》等书里多得是，你们没看过吗？”出身于书香门第，却对看书极为反感的张阅仲，难得有机会在自己两个书痴堂姊妹面前表现自己的阅读心得，有些得意洋洋地说。

　　“妖怪，天劫？”张欣咧开了嘴。

　　张倩也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将来高官厚禄？好吧，张阅仲，现在你去帮我洗碗，等我将来当了总统，我会报答你的！”她一挥手，对张阅仲做出了承诺，要他代替自己负责今天洗碗的重任。

　　“等你当上总统，离亡国也就不远了！”张阅仲自然不会领这种口说无凭的好处。

　　“不过要真是妖怪报恩，这恩也太廉价了，一个钱包、扫扫雪就完了，至少也得送个上亿大奖什么的吧？”张欣侧着头做美梦，恨不得有个妖怪马上来报恩，双手奉上一张头奖彩券，却没注意到落地窗帘在无风的屋子里，轻轻地抖动了几下。

　　“你也太贪心了吧？要是小倩像你这样，救过那么多动物的她，早就成了亿万富翁了！”张阅仲说着，然后问张倩：“小倩，如果真有妖怪来报恩，你有什么愿望？”

　　张倩想了想，带着一丝狰狞的神情宣布：“我要书！我要一座全世界最大的图书馆！我要把全世界的书全装进去，看谁还敢跟我抢！哼哼哼……”说完，迈着重重的脚步，走进厨房洗碗去了。

　　“她这是怎么了？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张阅仲不解地问张欣，“以前老祖宗的藏书楼，她不是都不愿意接手吗？要个全世界最大的图书馆，她受的了啊？”

　　“刚才在旧书摊上，因为少带了十块钱，她看中的一本旧书被别人买走了。”张欣摊摊手解释。

　　“呵呵…”张阅仲笑着躺到沙发上，又摆出那种翘着二郎腿、吃零食看电视的姿势来。

　　“圈套！一切都是圈套！”一个青年一边努力地在烈日下搬着货物，一边大声地咆哮着，“是谁跟我说，去那个女的身边装成小狗躲几天，就可以逃过刘地的追杀！是谁跟我说，那个女人不贪心，只会提一些微不足道的小要求！圈套，这一切都是圈套！”

　　“那个……小鹏，我、我真的不是有意骗你啊……那个、那个张倩平时都是很好打发的。以前那个高大个子在她那里住了好几月，被她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到头来也只是帮她扫了一次雪而已……我、我也不知道她这次怎么……”鹿九在一旁十分不安地跟对方解释着。

　　他本来是一片好意帮这个得罪了刘地的妖怪指点一条明路的，没想到向来容易满足的张倩，这次竟转了性，看这个青年快要抓狂的样子，可见她一定提了一个了不得的要求。

　　“她……跟你要什么了？”鹿九小心翼翼地问。

　　“她要全世界第一大的图书馆，还要装进全世界所有的书！”青年大声吼叫着，“她一定是和那个刘地串通好的！对了！还有你，你也是他们一伙的，你们三个串通好，设下圈套让我钻！”青年有点气急败坏地向鹿九挥舞着拳头。

　　一旦受了人类的恩惠就一定要报答，这是妖怪们的一条不成文规则，可是这个恩人的要求自己怎么可能满足得了？这不就意味着自己永永远远欠着她的债，在债务还清之前，永永远远不能得成正果，也不能离开人间界！这、这简直是得不偿失，本来只要被刘地打一顿就可以解决的事情，现在反而赔上了一辈子。

　　“这是圈套！圈套！你们是同一伙的骗子！”他只好语无伦次地吼叫着来发泄自己的不满，狂呼乱叫着，把鹿九吓得缩回了场长办公室。

　　“圈套啊！这是刘地、鹿九和那个女人设的圈套啊……”

　　刘地抓抓耳朵，看着窗户中正在整理书橱的张倩笑了起来，如果她知道自己将来可能真的拥有一座全世界最大最大的图书馆，里面放着全世界的书籍，她会不会惊喜若狂呢？不如，在今夜的梦中告诉她一点吧……还是她会被要管理那么多书的责任吓坏，又忙不迭地捐出去？

　　下一次送个什么宠物给他解闷好呢？对了，听说新来的一个青耕很是张狂，把他送到哪里住个几天吧？反正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养过鸟了？

　　在刘地不怀好意地转着这些念头时，张倩已经走到窗边，眺望着城市的风景，目光从刘地的肩头越过，飞向了很远的地方……”

　　注：青耕，是一种吉鸟，样子像鹊，羽翼青色，嘴喙、眼睛、尾巴都是白色，叫声有如呼唤自己的名字，据说可以御役禳灾。

　　《山海经·中山经》中记载：“堇理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鹊，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名曰青耕，可以御役，其鸣自叫”


孝道 
    当暮色缓缓降临大地，这个城市中各色的灯光也开始星星点点的亮起，很快就铺遍了整个黑夜，汇成了一片闪烁着的灯海。在车灯流淌的河流中，红色的桑塔纳出租车滑出了车流，驰进一条僻静小巷。车灯划破了巷道中的黑暗，在路边缓缓停止，一个高大的人影抱着什么东西从墙角下走了出来，迎着车灯走向前，口中懒洋洋地说：“你可来了，让我等了这么久……去你家！我快饿死了，今天瑰儿做什么饭呀？”



    不等开车的周影回答，火儿已经跳出来喊：“想坐车，行！车费一只整人，先付钱后上车！喔，你要用这只付帐吗？那我就收下了。”



    “你想干什么？抢劫乘客吗？”



    “是你想坐霸王车才对吧！”



    “哼，没大没小的孩子，周影，你该管教管教了。”



    “轮不到你来评论我们家的教育方式。”



    “大人说话小孩子少插嘴—你们家有‘教育’这种东西存在吗？还‘教育方式’！”



    “你这只死狗少在那里冒充长辈！我才不承认呢！”



    “周影，告诉它我算不算它的‘长辈’！”



    “死狗，吃我一爪！”



    “没礼貌的孩子，看刘叔叔怎么教训你。”



    “……”



    桑塔纳静静地停在路边，还在冉冉地冒着黑烟，烟火已经把红色的车身薰地发了黑，车内的状况更是一塌糊涂。座位、脚垫都成了黑漆漆的块状物，发出胶皮烧过的难闻气味，四处都浸着水，沿着车门向外滴答着。周影站在车边木然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远处传来警车的呼啸才回过神来，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朱兵，是我，我想你明天不用出车了，恐怕后天也不用……车出了点事得去大修……不，我人没事，你放心好了，没受伤……好的，修好了我就通知你。”



    刘地无可奈何地看着那辆车，难得的面有愧色。只有火儿还在叫嚣：“是他干的，不赖我！不赖我！打死他给我们家的车报仇！”



    周影看着他们淡淡地宣布：“车坏了，我们走回去吧。”



    瑰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叫：“你们就这么把车给烧了！天啊，大修一次得多少钱啊！”



    周影平静地说：“还能修已经不错了，他们两个法力都比我高。”他做事向来竭力而为，自己的能力确实达不到的也决不强求，比如火儿和刘地打斗烧毁爱车这种事，就远远超出了他能救助的力量范围，所以也不是很沮丧。



    瑰儿想到自己本来要买MP4的钱现在要送进修车厂，便一腔怒火地对向了刘地与火儿：“你们两个打架去哪里不好，偏偏跑到周影车上去！那是他心爱的车你们知不知道，你看他有多伤心！”刘地和火儿一起看向正坦然吃饭的周影，再一起用怀疑地目光看瑰儿。



    瑰儿也一时无言，强词夺理地说：“反正，反正他一定和那辆车很有感情……所以，一定是因为是你们破坏得……所以……”（周影：火儿、刘地，你们怎么还不吃饭，再不吃就凉了）。



    瑰儿：“……反正你们得出修车费，刘地，先留下五千元来！”



    “为什么叫我出钱，明明是死火儿烧的车！”



    “它可是未成年人，不用负责任。”瑰儿轻描淡写地说。



    火儿得到了支持也得意洋洋地说：“你这个向未成年人实施暴力的家伙，叫你赔五千还少了呢。”



    “你还敢得意，你这个不孝之子，烧了周影的车还这么高兴。”



    “我不孝！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孝顺的孩子吗？你找出来我看看！”



    “你孝顺！你不让周影得神经性胃炎就不错了，还孝顺。”



    “你这个死狗懂什么！”火儿怒冲冲地扑了上去，“影最高兴的事就是看到我高兴，所以我孝顺他的最好办法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让自己天天高兴！怎么，你对我的孝道有意见吗！这可是得到了大家的认可的事情！”



    “大家认可？哪个大家会认可这种事啊！”



    “死狗，你还想挨打对吧！”



    “……”



    “影，我想吃妖怪，咱们去打猎吧！”火儿一觉醒来，兴冲冲地来找影魅，但是影魅端坐在树梢一动不动，对它的声音置若罔闻。“又在修炼，多没意思啊。”火儿不满地咕咕哝哝，在他身边落下来，拨着自己的羽毛数数打发时间。以前影魅与它可是形影不离，哪里用得着自己亲自动手打猎呢！看中什么只要一指，影都会烤好后喂到自己嘴边请自己吃，可是现在……哼，都是那个臭老头不好！想到这里，火儿决定再去烧一次臭老头的破草屋。



    火儿鬼鬼祟祟的从树叶后伸出头观察了好一会，确定周筥果然不在屋里后才贼溜溜地飞出来向屋子摸去。自从周筥把它和影魅带到这里来，它就开始了不断地变着法子找周筥的麻烦的生涯，无奈周筥法术高强，它十次恶做剧到有八次的下场是被捉住狠狠地打一顿屁股，以至于它现在尾巴上的毛都比别处秃许多。所以经过多次尝试之后，火儿聪明得学会了放弃与臭老头正面冲突，展开迂徊战术，乐此不疲地干些类似趁周筥不在烧他的屋子，在他的蒲团上撒荆刺，在他喝的水中掺毒药之类的事，反正只要不被当场捉住，周筥也对它无可奈何。



    “烧吧，烧吧，哈哈哈哈……”对着烈焰腾腾的茅屋，火儿得意的哈哈大笑。



    自从有了火儿后，周筥对火灾的防范意识越来越高，防灾的手法也越来越高明，无奈火儿的放火技术最近也是飞快的提高，在它一连冲破了几道防线之后，火终于还是被点了起来。“哈哈哈……还是被我点着了吧！”火儿心满意足地看着茅屋灰飞烟灭后得以的乱跳了一阵，直到腹内发出“咕咕”声才摸摸肚子，准备去弄点东西来吃。



    从火儿开始对付那座无辜的茅草屋起，就有一双眼睛在草丛中眨啊眨着紧紧盯着火儿：“终于找到必方了，幸亏它放了一把火，不然这么大的林子，真不知道上哪儿找。”这个小妖怪庆幸不已，眼看火儿要飞走，那个妖怪也连忙跟了上去。



    火儿在林间闲逛了一阵子，抓了一只野兔下肚充饥后一定要吃妖怪的欲望也不再那么强烈了，于是在林子里招惹招惹这个，欺负欺负那个的取乐，忽然觉察到身后有妖怪正在跟踪自己，不由得心中大喜：乐趣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个妖怪虽然一直躲躲闪闪的十分小心，可是他与火儿的实力相差太远，身上的妖气早已暴露了他的行踪。火儿发觉后也不过去揭破，依旧四处飞动，心里盘算着要等对方扑上来的时候给他个迎头痛击，让他知道偷袭火儿的下场。



    它满心期待的等来等去，对方却始终没有冲上来出手，就是一直那么不远不近的尾随着。火儿索兴躺倒在一根树枝上，晃着树枝上下弹动，悠闲自得地等着那个胆大妄为的家伙跟上来，谁知看到它停下来，对方也缩在一个角落中不动了。火儿左等右等，心里越来越不耐烦起来，它向来性急，正当决定亲自去把对方揪出来好好教训一番，让对方知道让火儿失望的代价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终于从草丛中爬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向它靠拢。



    火儿也忘了要装作没发现的打算，扑过去把对方拎起来怒吼：“跟了这么久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居然敢让我等着你！不怕我烤了你吗！”



    这个一直跟在火儿后面的是只年幼的飞禽妖怪，在火儿的一顿摇晃之下早已显出了原形：样子象个长了鸟翅膀的老鼠，正在那里瑟瑟发抖，嘴里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声调，连完整的语句都不能组织了。



    “这是个什么东西啊？我从来没吃过呢……”火儿上下打量着对方。



    周筥日常对它与影的教导内容之一就是给他们讲解各种妖怪各类及其特征，只是这种妖鸟周筥似乎没有讲到过，即使他讲过，有八成时间都在逃课的火儿也没听到。它早忘了刚才被跟踪的事，怀着对一切好奇的探索精神对着对方嗅来嗅去，自言自语：“不知道这种东西是烤着吃好吃呢，还是烧着吃好吃？喂，你叫什么名字啊？是什么妖怪？”



    “我叫小四，我，我，大家一般称我们作寓。”



    “寓……第一次听说，你们是老鼠呢还是鸟？还是蝙蝠？”



    “应该算是鸟吧？”对于这个问题小四自己也不很确定。



    “总之是一种妖怪，最重要的是你好不好吃啊？”火儿咂着嘴不怀好意地问。



    对方虽然被它的话吓得不轻，但还是强咬着碰击得“咯咯”牙说：“火儿前辈，咯咯咯，请听我一句话，咯咯咯，我有一事相求，咯咯咯，如果您能答应我，我，我心甘情愿让您吃掉，咯咯咯……”



    “反正你已经要被要吃掉了，心甘情愿不心甘情愿我才不管呢。”火儿大模大样地用鼻子哼哼着说。



    对方一下子嚎啕大哭了起来：“火儿前辈求求您救救我娘，只要能救了我娘我死也甘心了，娘啊，娘啊，呜呜呜……孩儿没用，救不了您了……娘啊……娘啊……”



    快要被自己吃了的时候哭爹喊娘求饶的妖怪火儿见得多了，这个倒是特别，牵挂的是他娘的死活。难道他娘也被谁抓住要被吃掉了？不知道他们母子哪一个更好吃呢？它好奇心一起，马上又把吃掉对方的念头暂时抛在了脑后，拍着对方的脑袋问：“来，说说你娘怎么了？”



    小妖怪一下子泪如泉涌，一心想要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的稻草，连话也说得含糊不清起来，结结巴巴说了好半天火儿才勉强明白，原来这小妖怪的母亲与别的妖怪争斗中了极重的寒毒，已经缠绵病榻数十年，病情越来越重。他们几个兄弟姐妹为了救母走遍了天下为母亲寻医求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医治母亲的仙方，可是这个方子的药引是一根必方的羽毛，在人间界要到哪里去找必方？这个小妖怪转了大半个人界，经历了无数的艰难危险，就在他将要绝望的时候，竟然这片山林中听到了必方的消息。他跪在火儿面前苦苦哀求：“火儿前辈，只要能救我母亲我什么甘愿，我，我是很好吃的，您就吃了我吧。”



    “什么嘛……”火儿打了个哈欠，本来以为所谓的救他母亲是要去跟什么大妖怪打一架之类有趣的事情，没想到这么简单，太无聊了。它揉揉眼睛，随意拔下一根翎毛扔给那个小妖怪：“给你吧，听你唠叨了半天我都困了，真没意思啊，呼呼啊啊，睡觉去了……”说完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飞走了，那个小妖怪用尽了全身的法力才把那片火焰飞腾的羽毛捧起来，含着泪水向火儿去的方向连连磕头。



    清晨的林间空气清新，微风阵阵，鸟鸣声声，小茅屋前影正拿着锄头在收拾着小药圑。而周筥则半躺在门前的青石上，手持一个紫砂小茶壶嘴对嘴地喝着，一副悠然的样子。从壶中散发的气味来看，里面装的不是茶，而是一壶烈酒。



    “你说过清晨不喝酒的。”影甩着手上的泥土提醒他。



    “我什么时候说这种话了？”周筥“嗞嗞”有声地喝着，满脸赖皮样。



    “昨天早上说过，前天早上说过，大前天早上……”影一一数着，直到他数到三个月前的早上，周筥才把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长吁了口气说：“唉呀，喝酒伤身啊，以后可不能再一大清早就喝酒了……”



    影认真地看着他说：“你其实每天早上都这么说。”



    “终于发现了，有进步，有进步。”周筥拍着影的肩大笑。他看着周围说：“火儿呢，叫上它，到山顶上去，我教你们一个新法术。”



    “火儿还在睡，我出去学，之后我教它吧。”影只有对于关于火儿的事才会难得地表示出自己的意见。



    “又在睡懒觉，都怪你太宠它了，不行，总不能让它天天旷课，你去把它叫起来。”周筥拿火儿也无可奈何。它对学习的态度很明确：我就是懒，我就是不学，你要怎么样。只有影的耐心才能慢慢向它灌输一些知识，别人谁也没法子教上它一天不被逼得发疯的。现在周筥对于影和火儿的评价就是：拾了个小麻烦，搭上个大麻烦，唉，麻烦啊……



    “就让它睡吧。”影会对周筥表示反对也只有这种时候了。



    “哼，我自己去叫它！”周筥气呼呼地卷起袖子。这个影老实听话，哪里都好，就是在孩子身上死脑筋。火儿明明是他孵出来得，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他们性格居然会相差这么多！书上不是说必方的性别和性格都会和双亲中孵化它的那位比较相近吗？难道因为影不是必方，弄得恰恰相反了？那么自己用火儿的性别来确定影的性别难道也错了？其实影应该跟火儿相反，是雌性的？想到这里周筥自己都觉得身上发冷，不敢再想下去了。



    火儿居然能不醒的状态下满屋乱窜躲避周筥。



    这可是它最近几年刚刚进化出来的能力，估计连成年必方都不一定会用。只见它鼾声依旧，却行动敏捷，从床上到地上，从地上到桌子，从桌子到屋梁……周筥的手掌总是差了那么数寸，就是抓不住它。他眼看实在捉不住火儿，终于接受了影的建议，扔下它不管了。火儿在他们走后得以安安静静地大睡，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中午，终于在肚子的咕咕叫声中爬了起来。



    “影，我饿了！”它连眼都没睁地叫，“影，我想吃烤肉……”叫了几声没有回答，它才极度不快地自己爬了起来，悻悻地拖出昨天剩下的猎物去烤。



    “又丢下我出去，也不怕我饿死，不负责任的家伙！怎么做人家父亲的！我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孩子……呼呼，气死了……”它边烧烤边咕哝，一肚子的不满。自从遇见了周筥，原本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围着火儿转的影魅的注意力被大大分散，这令火儿极度的不快。影本来应该事事以自己为中心的，现在却忙着学习学习，浑然不管自己的死活，这一切都是那个死老头的错。一边吃着自己动手烤的食物，火儿一边盘算着今天要怎么给周筥捣乱。



    “火儿前辈，火儿前辈。”火儿吃得满嘴流油之际门外传来了呼唤声，火儿也不加理睬，直到吃得心满意足了，才故意把油迹在周筥的衣服上擦干净，慢悠悠地出了屋。



    门外的草地上肩并肩地跪着两个少年，一见火儿出来，两个人抢着膝行着向前来到它面前，其中一个重重地磕着头说：“火儿前辈，多谢您赐给家母的药引，现在我依约前来，您，您吃了我吧……”



    “不，”另一个少年叫起来，“我是哥哥，要死应当我去，火儿前辈，您吃我吧，我比较好吃。”



    “不，讲好了是吃我。”



    “不，不，我弟弟年纪太小，将来的日子还长，您还是吃了我吧。”



    “吃我！”



    “吃我！”



    “……”两个人各不相让的争执了起来。



    火儿不解地挠挠头：“第一次看见主动求我吃的妖怪，你们一定很难吃吧！”它一向相信越难吃到口的东西味道越好，反之，越容易吃到的东西自然味道就越不怎么样。于是它斜着头，用对待青菜豆腐的不屑目光看着这两兄弟，“你们长这么一副难吃的样子，还想让我吃你们，做梦！”



    “火儿前辈，您是说，是说……不吃我们？”对方小心翼翼地求证。



    “你们休想让我吃你们！”——这肯定是个阴谋，居然想用难吃的东西来欺骗自己，火儿聪明的识破了他们。



    听到自己居然从这个无所不吃的火儿嘴下余生，两个小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相互在对方的脸上狠狠拧了一把，才叫着疼接受了这不是做梦。



    火儿斜着头看着他们的奇怪举动，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你们到底是谁呀？”



    两个小妖怪面面相觑：“火儿前辈，昨天不是还赐了一根羽毛给我们救母吗？”



    “喔，好象有这么回事……”火儿总算想起来一些，这个小妖怪是叫寓鸟来者吧？“就为了根毛你们就自动让别人吃──你们这种妖怪一定十分难吃！”



    小妖哥哥眼圈一红：“父母把我们养育长大，到了我们回报父母的时候，当然应该也是倾尽所有，只要能救母亲，我们的命算什么。”



    “是吗？不是应该父母为孩子什么都干才对吗？为什么到你们家反过来了？”整天享受影魅侍候的火儿理所当然的说。



    “父母对孩子付出那么多，子女也应当尽力回报，孝顺父母也是理所应当的啊。虽然父母并不要求回报，但是子女的孝敬还是能让他们欣慰啊。”



    “是吗，当孩子的应该孝顺父母啊？我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火儿若有所思，“影一定也在等着我孝顺他。好吧，我就来证明我才是最好的孩子好了。喂，你们两个，孝顺就是去向别人要毛然后让人家吃吗？向对方要了毛然后吃了对方行不行？”火儿可不愿意为了孝顺被吃掉，可是如果为了孝顺去吃掉别人它会很高兴得去执行。



    两个小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让了好半天哥哥才小心地说：“其实孝顺就是让父母顺心高兴，健康安乐，至于干什么才能做到是不一定的。”



    “不用去要别人的毛啊。”火儿有些失望，本来觉得孝顺是挺容易的呢，“哪要做什么？我现在要去孝顺了，你们快点告诉我要干什么，不然……哼哼……”



    “那个，那个，令尊大人有什么爱好吗？”



    “影的爱好？修炼、学习、再修炼，他每天就干这些，连陪我打猎都不愿意去了！还叫我自己烤东西吃，自己睡觉，自己……算了，我心胸宽广，不跟他计较了，这回还是我来孝顺他吧，你们想好孝顺应该干什么了吗？不然把你们烤好了送给他吃？也不知他喜不喜欢吃这种不好吃的东西。”



    听到问题的严重性上升到了自身的安全上，两个小妖怪急中生智，快速地说出各自的主张：“可以去问令尊大人想要什么。”“可以去看一本叫《二十四孝》的书，那是人类专门写孝顺的书。”



    影坐在树梢仰头享受着阳光，火儿从远处飞来，一头钻进了他怀里，把他的身体拍打拍打，弄出一个舒服的形状（影魅的形体可以自如变化，影自然也不介意把小腹变成火儿的枕头）躺了上去问：“喂，影，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



    “影，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



    “影，你想要什么？我去弄来孝顺你。”



    “我……没想出来，待会去问问周筥吧。”



    “那先让我睡一觉！呼呼呼。”



    “你们两个去把二十四孝给我找来，影根本想不出他想要什么！”火儿气呼呼地向两个小妖怪吩咐。原来想只不过是偶尔孝顺一下而已，居然会这么麻烦，难怪那两个家伙宁愿自动被吃也不想孝顺下去了。



    不多会两个小妖怪就把早已准备好的《二十四孝》献了上来，火儿颠来倒去地拿着，装模作样看了半天才重重向小妖怪哥哥头上一拍：“不知道我不识字吗？讲给我听！”



    “……”



    “那个，这第一个说的是孝感动天……”小妖哥哥指着那幅画着农人和大象的图说，“这个故事讲的是古时候一个叫舜的人很孝顺父母，于是大象和鸟就来给他种地耕田，后来他还娶了两个老婆，当了王。”（注：孝感动天，舜传说中的五帝之一，姓姚，名重华，号有虞氏，史称虞舜。相传他的父亲瞽叟及继母、异母弟象，多次想害死他：让舜修补谷仓仓顶时，从谷仓下纵火，舜手持两个斗笠跳下逃脱；让舜掘井时，瞽叟与象却下土填井，舜掘地道逃脱。事后舜毫不嫉恨，仍对父亲恭顺，对弟弟慈爱。他的孝行感动了天帝。舜在厉山耕种，大象替他耕地，鸟代他锄草。帝尧听说舜非常孝顺，有处理政事的才干，把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他；经过多年观察和考验，选定舜做他的继承人。舜登天子位后，去看望父亲，仍然恭恭敬敬，并封象为诸侯。）



    “什么，孝顺还得要一个瞎眼弟弟两个老婆，还得当王才行，太麻烦了，下一条！”



    “这个，这个，还有一个叫刘恒的人，他是个皇帝，他也很孝顺父母，每当父亲生病，他都会来口尝药汤之后再给父母吃药。”（注：亲尝汤药汉文帝刘恒，汉高祖第三子，为薄太后所生。高后八年（前180）即帝位。他以仁孝之名，闻于天下，侍奉母亲从不懈怠。母亲卧病三年，他常常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母亲所服的汤药，他亲口尝过后才放心让母亲服用。他在位24年，重德治，兴礼仪，注意发展农业，使西汉社会稳定，人丁兴旺，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他与汉景帝的统治时期被誉为“文景之治”。）



    “怎么又是皇帝？要孝顺还得先去打天下太麻烦，换一个。”



    “这个说的是一个叫黄香的人，父亲睡觉的时候夏天就为父亲扇凉枕席，冬天就为父亲暖河被窝。”（注：扇枕温衾，黄香，东汉江夏安陆人，九岁丧母，事父极孝。酷夏时为父亲扇凉枕席；寒冬时用身体为父亲温暖被褥。少年时即博通经典，文采飞扬，京师广泛流传“天下无双，江夏黄童”。安帝（107－125年）时任魏郡（今属河北）太守，魏郡遭受水灾，黄香尽其所有赈济灾民。著有《九宫赋》、《天子冠颂》等。）



    “喔……”火儿若有所思的点着头。



    天黑之后，当影和周筥回到小茅屋时吓了一跳，只见南山的象妖显出原型，与两只飞鸟类的妖怪正在拖拉着一个木梨耕地，原本药圃里种植的各种珍贵药材早已被大象的巨掌和犁耙弄的惨不忍睹，而两只寓鸟还在挥着鞭子吆喝他们加油干。茅屋又按照惯例变成了焦土。只是这一次有一张床幸运的保存下来，火儿正蒙着被子趴在床上，只剩下头放在枕头上，但是却没有睡着，眼珠子咕噜乱转着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看到影回来，它高高兴兴地一掀被子飞上来：“影，影，你看你看，大象和鸟在耕地，这就说明我很孝顺。而且我已经给你暖好被子，你可以睡觉了。”影看着那张孤零零的躺在房屋的灰烬中的床，茫然地答应了一声。



    从那天开始，周筥的茅屋开始保持每天一烧的记录，而火儿每天都会坚持为影暖和好被窝，一直坚持到有一天周筥再也受不了了，把影赶出屋子让他去树上睡为止。



    “那个死老头又破坏我孝顺影——一定是因为根本没人孝顺他，他在嫉妒！你们快给我找别的办法！我一定要让影承认我是个孝顺的孩子！”火儿气势汹汹地在小三、小四面前蹦跳，两个小妖怪一言不敢发，慌乱地翻动手中的书。



    火儿急燥地在树上跳动来跳去：“同时查查人类在别人妨碍自己孝顺时怎么办？是不是把对方烤来吃了？”



    小妖弟弟终于找到一个看起来比较适用的，忙念给火儿听：“还有一个，说一个叫老莱子的人，都七十多岁了，还经常打扮成小孩子逗父母开心。”（注：戏彩娱亲，老莱子，春秋时期楚国隐士，为躲避世乱，自耕于蒙山南麓。他孝顺父母，尽拣美味供奉双亲，七十岁尚不言老，常穿着五色彩衣，手持拨浪鼓如小孩子般戏耍，以博父母开怀。一次为双亲送水，进屋时跌了一跤，他怕父母伤心，索性躺在地上学小孩子哭，二老大笑。）



    “咦？扮成小孩子父母就会开心吗？”



    “据书上说是当孩子长大了后，作父母的就会很怀念孩子小时候抚养孩子的乐趣，所以如果扮成小孩子，父母就会很高兴。”



    “这个好，我正好七十多岁，最适合我了！”火儿选定了孝顺的方式，高高兴兴地飞走了。



    “影，我想吃朱厌，你去帮我捉。”



    “影，我想吃熊猫，你去帮我烤。”



    “影，去帮我打××一顿。”



    “影，喂给我吃！”



    “影……”



    火儿整天不是躺在床上就是躺在树枝上，指使着影东奔西忙。影拒绝了周筥所有的授课安排，毫无怨言地为火儿做着种种服务。



    当周筥终于忍不下去地向火儿提出质疑的时候，火儿理所当然地说：“我这是在孝顺他呀，你看不出来吗？”



    周筥难以置信地问：“你这是在孝顺影？你确定你在孝顺他而不是他在孝顺你？”



    “那当然了，人类的书上都写着呢，孩子一旦长大了父母就会很怀念孩子小的时候的快乐，如果孩子扮演小时候的样子给父母，那就是十分、十分、十分的孝顺了！怎么，你对我这么孝顺的行为有什么意见吗？影，这只烤鸡不好吃，你去给我换只妖怪来，另外拿那本折着角的故事书来念给我听，就是那本叫《搜神记》的。”



    影连犹豫都不犹豫的站起来，准备去执行火儿得吩咐。



    周筥一把打掉影手里拿的书，抓着他飞上空中：“小孩子的学着独立，你老为它服务它会长不大的。让它自己去做，这是为它好。”不等火儿反应过来，他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这个死老头，居然敢老是来妨碍我孝顺影。”火儿愤怒地大叫着。它冲过去一把火烧掉了周筥的茅屋，之后依旧不解恨地四处乱撞。在山里到处放火，弄行山林中人心慌慌，呼叫奔逃声不绝于耳。



    “妈妈，我怕，那个必方又在纵火了。”



    “乖孩子别怕，妈妈在这儿……”



    “大家快带上老婆孩子跑啊，火儿来了……”



    “孩他娘，东西别收拾了，逃命要紧！”



    “哥哥你快走，我来断后！”



    “不，我来引开他，你们快走，要好好的把我的份也活下去……”



    “……”



    周筥坐在屋里，面无表情的听着眼前的妖怪们诉苦：“……现在火儿现在天天到我们家来‘做客’，走的时候一定要捎上橘子，如果不给它准备，它就放火烧房子。这个时节哪有那么多橘子给它呀，我们家的人不得不轮流出去找橘子，找到了再高的价也得买到手。这也就罢了，谁知道田家现在也遭受到了火儿的拜访，所以他们也奇缺橘子，我们两家的人常常在找橘子的时候碰到一起，于是就造成了大大小小的摩擦。说起来我们两家有亲戚呀，我的堂妹的小孙女就是嫁到他们家去了的，可现在，那些年轻孩子们冲动，为了几个橘子动不动就打起来，这，这都成了什么事了……周前辈，您就多少管管它吧，再这么下去，我们可没法活了。”他这么说着，田家的家长也是低头掩泪。（注：怀橘遗亲，陆绩，三国时期吴国吴县华亭（今上海市松江）人，科学家。六岁时，随父亲陆康到九江谒见袁术，袁术拿出橘子招待，陆绩往怀里藏了两个橘子。临行时，橘子滚落地上，袁术嘲笑道：“陆郎来我家作客，走的时候还要怀藏主人的橘子吗？”陆绩回答说：“母亲喜欢吃橘子，我想拿回去送给母亲尝尝。”袁术见他小小年纪就懂得孝顺母亲，十分惊奇。陆绩成年后，博学多识，通晓天文、历算，曾作《浑天图》，注《易经》，撰写《太玄经注》）



    “你们那点事算什么！”这时另一个老者声泪俱下地开了口，“它好歹是轮流去你们几家，你们总还有时间喘口气吧？我们家呢？它可是天天去，日日去！去了就要我们给它大米，说什么我们家离这里刚好一百里，它这叫百里负米！我可也算是读过人类的书的，百里负米是这么个负法吗？我们一家老小象驴子一样的给它负米，它还要拿着鞭子驱赶……士可杀不可辱啊……呜……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我从来也没被这么欺负过啊……呜……我们一家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啊……”这个老者的哭声在屋里回荡，真是令闻者心酸，听者落泪。其他的妖怪们触及自身的遭遇，不由同病相怜，同声一哭，整间茅屋里顿时充满了这哀哀的哭声，令人不忍听闻。（注：百里负米，仲由，字子路、季路，春秋时期鲁国人，孔子的得意弟子，性格直率勇敢，十分孝顺。早年家中贫穷，自己常常采野菜做饭食，却从百里之外负米回家侍奉双亲。父母死后，他做了大官，奉命到楚国去，随从的车马有百乘之众，所积的粮食有万钟之多。坐在垒叠的锦褥上，吃着丰盛的筵席，他常常怀念双亲，慨叹说：“即使我想吃野菜，为父母亲去负米，哪里能够再得呢？”孔子赞扬说：“你侍奉父母，可以说是生时尽力，死后思念哪！”《孔子家语?致思》）



    周筥看着他们，又看看茅屋外：右边橘子一座小山，成千上万枚黄灿灿的橘子在阳光上闪着光茫，发出诱人的香气；左边一座米山，白灿灿的米粒晶莹如玉，引来了无数雀鸟争啄取，那双寓鸟兄弟四处驱赶着，却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徒劳无功地奔忙。周筥又看向自己身后的影，影魅无动于衷地对着一屋子的悲嚎，仿佛这件事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影啊，你去把火儿找来。”周筥叹着气吩咐。他最近一直在思考，自己收留影魅这个举动，是对的呢？还是错的？



    影答应一声出门去，不大一会儿便抱着火儿走了回来。



    “你找我什么事呀臭老头。”火儿睡得半醒不醒地冲周筥没好气地问。



    “火儿，这些东西可是你弄回来的？”周筥指着那两座小山。



    “是呀，这可是我孝顺影的，你给我听着可没你的份，你别给我偷吃！”火儿一下子清醒过来，极度不信任地盯着周筥。



    “你弄回这些影不吃的东西来干什么？”



    “谁说影不吃！你看你看！”火儿抓过几个橘子，连皮塞进影的嘴里，影居然什么也没说的吞了下去。



    “影，告诉它别再弄这些东西来了。”



    “火儿，别再弄这些东西回来了。”



    “告诉那个臭老头，休想！”



    “它说休想！”



    “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以为长大了几岁我就收拾不了它了吗？告诉它，不想挨揍就老实点听话。”



    “他说不想挨揍就听话。”



    “告诉他，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它说……”



    周筥和火儿虽然面对面，但是所有的对白都由影来传达，正当这场毫无意义的辩论（争吵？）要以周筥体罚火儿为终结的时候，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影魅，你这个不要脸的色狼，下流胚，子！竟然敢调戏我老婆，我跟随你拼了！”随着这个愤怒的声音，一个高大的男子拿挥舞斧头冲了进来，两只眼睛通红的要扑向影魅。



    大家都认得他是住在西山脚的鹿妖。他们两夫妻为了从普通的梅花鹿双双修炼成妖经历了许多辛苦，所以平时最为小心谨慎，从来遇事都是退避三舍，以忍为上策，今天怎么会主动来找影魅，他就不怕影魅纵子行凶，让必方收拾他吗？



    只见鹿妖双眼赤红，抡起斧头当头就是一下，影轻轻飘到一边闪了过去。一弹手指，刚刚修炼成形的影刀便跳到了手中。当鹿妖又是一斧劈过来时，影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一刀又快又狠地直取对方咽喉。你要我死，我就要你亡，这是影与火儿自幼在这片山林中跌跌撞撞，九死一生之后得到的法则，他甚至不在乎对方为什么攻击自己，出手的时候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不知道火儿喜不喜欢吃。



    周筥跃到他们之间，一手一个托住了双方的兵器，大喝一声：“在这里就开打，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影立刻听话地收刀站在他身后，那个鹿妖却又大骂起来：“影魅，你这个色狼，淫棍，无耻之徒，竟然敢调戏我老婆！我不会放过你的！”



    周围的妖怪们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往下听：影魅调戏妇女！多么新鲜火烫的话题啊，连性别都没有的影魅跟了周老头还没出几十年呢，都会调戏妇女了？一定是近朱者赤的关系吧？只是他的眼光比他老师差太远了，那个女鹿妖长的一脸麻子，小眼大嘴，最近还刚刚生了孩子，他捡谁不好，干嘛捡上她？



    “等等等等！你再说一遍，谁调戏你老婆？”周筥一脸诧异地问：“你说影调戏了你老婆？他现在连男女还分不清呢！不信的话……影，你看田老是男是女呀？”



    影魅上下打量坐在一边的田老，只见他身材瘦小，长发披肩，身上披着一件五彩的鸟羽斗篷，权衡了片刻说：“女人。”



    哄堂大笑声中，田老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就自己这样貌，这一把胡子，这……哪里象女人，影魅忽然又改口：“男人，他有胡子。”终于把握到了关键的一点，他自己松了口气，周围的笑声更大了，火儿更是夸张地抱着肚子打滚：“田老头是女人……哈……，田老头是女人，我要到处去宣扬……哈哈哈哈……”



    鹿妖恼差成怒地说：“他要我妻子给他，给他乳汁，这不是调戏是什么？这种色狼行径……你们还笑，正是人心不古，人心不古！”



    影见大家都在看自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大家都知道，不管这个影魅多么凶残、冷酷、无情，但是他至少有一样好处——他从不说慌（周筥：“因为他不会。”）他说这件事他不知道，那么他肯定是不知道的，鹿妖见大家都怀疑自己，又气又急地叫：“难道我会诬陷他？我诬陷他有什么好处？他，他……你问问他有没有叫那只必方去威胁我老婆，说什么不给影魅……吃……吃奶就要放火”



    大家的目光再转向火儿。



    火儿一听叫起来：“原来那个是你老婆，居然敢妨碍我孝顺影，不等给我奶就自己跳山崖！我正想找你们算帐呢！居然自己送上门来！说，你想烧啊还是烤啊！”（注：鹿乳奉亲，郯子，春秋时期人。父母年老，患眼疾，需饮鹿乳疗治。他便披鹿皮进入深山，钻进鹿群中，挤取鹿乳，供奉双亲。一次取乳时，看见猎人正要射杀一只麂鹿，郯子急忙掀起鹿皮现身走出，将挤取鹿乳为双亲医病的实情告知猎人，猎人敬他孝顺，以鹿乳相赠，护送他出山。）



    “火儿，你闹的太过份了！”周筥大喝一声。他对火儿的胡闹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可是这次它也太过分了，如果不教训它一下，以后会更无法无天。再过百十年，它长的越来越大，自己终将有对付不了它的那一天，如果不趁小时候把它的任性扭转过来，将来它使起性子来还了得。他下定了决心，向火儿怒视着逼过去。



    “死老头，臭老头。”火儿扮着鬼脸在影肩上跳，半点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周筥不再说话，伸手向它抓下去。这一抓凝聚了他全部的法力，稳稳把火儿掐在了手中。



    “你干什么？死老头，放开我！”火儿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抓住，奋力挣扎着大叫起来。



    “你这个捣蛋鬼，看我怎么教训你！”周筥抬手向它的屁股狠狠打下去。“你知道错了没！以后还敢不敢了！”他运上法力后掌掌有力，打得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的火儿大声叫嚷：“死老头，你竟敢打我！我不会放过你的……呜……好疼啊……你等着……呜……”



    影看他打了几下，忍不住上前阻拦：“别打火儿。”



    “都怪你太娇惯它，你真得好好学学怎么管教孩子才成！”



    “别打火儿。”



    “你看看它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如果不管都它，它永远不知道收敛。”



    “别打火儿。”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影看着周筥怒火冲天的样子，依旧寸步不让的说：“不许打火儿。”



    听到影站在自己这一边，火儿高兴地叫：“对，这个死老头竟然敢打我，咱们一起教训他。”它奋力一挣，居然摆脱了周筥的控制。它飞到影的上方，鼓动着翅膀叫嚣：“你别小看我们，我们两个可是打遍满山无敌手的。”



    周筥微微吃惊，刚才的一瞬间，火儿爆发出来的力量已经超过了它这个年龄的必方应有的实力，不等他多想，空中的火儿已经一头向他撞过来。周筥向前一跃，举手抓向火儿，在这一瞬间，屋子里的妖怪“哄”的作雀鸟散，全逃向了门外，而企图阻止他们的影魅冒冒失失地插入了他们之间。



    “哇，影……”随着火儿与周筥双双的惊叫，影魅的身影顿时化作了千百的碎片，在空气中，墙壁上，地面艰难的蠕动，花了好长时间才重新凝结起来。只是这么一下已经令他原气大伤，盘膝坐在那里不动不言。周筥忙上前检查他一下，因为周筥和火儿并没有制对方于死地的打算，而且影插进来后双方都有尽力的收敛力量，所以影伤的不算太重。周筥松口气说：“不要紧，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火儿在周筥头上大喊大叫：“都怪你，是你打伤影的，死老头，死老头！”



    “你还敢怪别人！”



    “就怪你！就怪你！“火儿吵闹了好一会才飞走了。周筥看着它的背影无奈地摇头。盘膝坐在影的身边，刚才与火儿的对恃他已经有种无已为继的感觉，自己的教育看来又一次付之东流了，对于火儿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你们两个现在就去给我采药！”冲出屋子的火儿抓来寓鸟两兄弟吩咐，说完就扔下不知所措的小妖怪兄弟，自己扬长飞去。



    “火儿前辈，你要什么药啊？”寓鸟哥哥在后面大声问。也不知道火儿是没听见还是懒得回答，早已经飞得没影了。



    “哥，咱们怎么办？”



    “去采药吧……看见什么采什么，也许就有它需要的呢……”



    两兄弟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救母亲，所以火儿再怎么使唤他们也不觉得苦，相互扶持着总要坚持下去。



    太阳出来后，影觉得自己的伤势已经没什么大碍，便走出了屋子享受站在太阳下的舒适感觉。一看到影出来，正在忙碌中的火儿欢呼着扑上来：“影你好了，我正在孝顺你呢。喂，小四子，药熬好了没？”



    那个叫小四的妖怪慌忙端起火上的沙锅，倒出了一碗热腾腾的药汁，苦着脸递给火儿问：“这个……真得要用来喝吗？”



    火儿一把夺过来：“这是我辛辛苦苦收集药材为影熬得，当然要喝！”说完对着那碗黑漆漆浓腻腻，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汁，面情扭曲，强搬着脖子的伸嘴快速在里面沾了沾，然后向影献宝：“这碗药汁我都试过了，你快把它喝了吧。”



    寓鸟兄弟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影身上，影对他们同情的目光视而不见，毫不犹豫接过那碗药汁，在一边火儿呲牙裂嘴的表情中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第二天早上，周筥不得不取消了带应该痊愈了的影继续修炼的打算——因为影病倒了。



    由于是平生第一次生病，影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四肢无力──不对，不是四肢，他现在已经凝聚成一团影气，连人形都维持不了了。法力半点也集中不起来，头脑昏沉沉的无法思考。拥有几千年道行，特别掸长医药的周筥花了两个时辰来检查影的状况，好不容易才在火儿愤怒的叫声（你说他到底怎么了？你不是自称无所不能吗？要是在不弄清楚，要是他再不醒，我就……）中说：“影，你好象是生病了呀。”



    “生病？我怎么会生病？原来这就是生病……”



    “影，你别说话，我去帮你弄药来，你放心，我会尝过再给你吃的。”火儿有点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然后扑到周筥头上又抓又啄，“死老头，你不是最会治病吗？连癞蛤蟆生病你都治，为什么不马上帮影治病？快点治！”



    周筥第一次遇到生病的影魅（一般影魅只有一天的寿命，哪有机会生病），感觉有些棘手。他琢磨了半天，忽然问：“火儿，你昨天给影吃的什么药啊？”



    火儿拨着自己翅膀上的长翎毛一根根数：“好象有苟杞、蝉蜕、银杏叶、金银花、柳树皮、冬虫夏草、雪莲花、朱砂、水银、藜芦、人参、甘草、甘逐、灵芝、女贞、牛黄、熊胆、龙诞、蛇胆、十种妖怪的内丹、二十种妖怪的血、三十种妖怪的灵气……还有我的几根羽毛，我捡得最好看最长的拔的……还有外面药圃里的药每样拔了一棵，放在一起用无根水熬的，喂，好象还用了原配的一百对蟋蟀作药引，一百缸水熬成一碗，我自己生火整熬了一夜呢。”



    周筥愣了一会儿，点点头说：“我好象明白他为什么会生病了。”



    “他到底是怎么得病的？一定是你老是教他学习累的，我要再去给他熬药，你这个家伙根本不能指望。”



    周筥一把把它揪回来：“你还不明白吗，就是你给他乱吃药吃的！”



    “胡说，吃药只会治病，怎么可能会生病？”



    “你知道你给他的药里有多少药性相反的药吗，幸亏他是影魅，一般妖怪的话早吃的打回原形了。他看来没什么事，可是也要用一些时间消除药物的影响。”



    “你胡说！”火儿大怒，“我知道了，你就是看不得我孝顺影，你这个没人乐意孝顺的臭老头！反正我就是要孝顺影，你越生气越好！呼呼呼，气死你。”说着不管周筥的反应，得意洋洋地飞走了。



    白迟持枪，李鱼持剑，相隔十余步傲然对视。



    他们两个是斗了几十年的老对头了，以前相斗之前还总会说上一些对方有什么不对，自己有多么正气之类的话来做个铺垫，近来连这些场面话也说尽了，干脆见了面就打，连话都懒得跟对方说。



    “那两个又打起来了。”



    “他们烦不烦啊，三天一大打，两天一小打，吵死人了。”



    “别管他们，打死一个少一个。”



    “打死才怪呢，那两个家伙一向雷声大雨点小的，再打一百年也没个结果。”



    “受不了了，走，咱们另找个地方下棋去”



    ……



    白迟与李鱼对旁边议论的声音置若罔闻，依旧冷冷地看着对方。



    “姓白的，今天就让你变成盘中之餐。”



    “姓李的，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几十年前他们两个一起出生在这座湖中，从小的时候就经常一个坐在岸边，一个潜在水中，对着自己心目中最丑陋的异类相互瞪视。后来他们一同修炼成妖怪，一同拜师学艺，一起争吵不休（？）终于成功的气走了师傅，继续一起为了师傅走后谁拥有这座湖的所有权打打闹闹，这种恶劣的关系一直延续至今。他们彼此之间的了解程度之深，比一般人家的兄弟父子还强几分，所以他们开始动手之后，几乎不需对方做出动作就知道对方的下一招是什么，只见他们招招抢敌先机，招招如同行云流水，招招未尽以收，不多时便斗了数百个回合。



    “今天非跟你分出个高低不可！”



    “哼，说得对，今天就送你上西天。”



    虽然上百年来，几乎每隔十天半个月他们就会面对面地重复一次这样的台词，可是他们依旧没有对它们进行修改的打算，彼此都很顺溜地说着预定的话语，进行着根本不会有结果的打斗。



    “喂，你……”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第二轮的拼斗，“我听说你是咱们这里唯一的鲤鱼是吧？”



    李鱼当然不是这里唯一的鲤鱼，他只是这里唯一的鲤鱼精而已。不过看到发问的是谁之后，他乖乖地回答：“是，我就是李鱼。”



    “那你就是癞蛤蟆白迟了？”



    “我……是白迟。”白迟也没敢解释自己其实是青蛙。



    “喂，那你应该会结冰那种没什么用的法术吧。”



    “我会。”“我会。”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这种时候他们都忍不住要争抢，各自指着自己说：“我的法术比他强！”



    火儿对他们的答案点头头表示满意，向他们命令说：“那就是你们了，跟我去湖边。”



    “请问您，您有什么事吗？”他们赔着小心问。



    “哼哼哼哼，我要让那个臭老头心服口服！”火儿答非所问地冷笑起来。



    这山林里的妖怪谁也不愿意与这只必方产生瓜葛，这个强大的灵兽残暴、贪吃、易怒、狠毒……种种劣迹难以尽数，一但跟它沾上边，下场保证非死即伤，可是现在被它找上了只好自认倒霉，心中忐忑不安地跟着火儿走去，不知道它有什么古怪的题目出来难为自己。



    火儿指着眼前的湖水对着李鱼说：“变成原形跳进去。”



    可怜李鱼虽然知道绝对没有好事，可是根本不敢反抗，乖乖地变作一尾红灿灿的鲤鱼跳进了湖中。在水里总比在火儿身边要安全一些吧？他这么想着，颜色鲜艳的尾巴摆动几下，潜到了水底潜伏下来。



    火儿接着向白迟说：“去把湖水冻成冰。”



    “可是，可是，李鱼在下面。”白迟对李鱼多年的恩怨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为了他的安危极度担心起来。



    “就是他在下面我才叫你冻的，快动手。”火儿抱着翅膀吩咐。



    “可是，可是，这么大的湖，我的法力实在不够……火儿前辈法力高强，这点小事还用小的吗。”



    “废话，我能做到还找你！你叫我怎么冻东西？我哪会那种法术。快冻，再罗嗦就烤了你。”



    在火儿的威胁下，白迟开始拼着吃奶的力气施法，湖面眼看着一丝丝冻结起来，直到形成了厚厚的冰层。他虚脱地瘫倒在湖边，湖面反射着阳光，在这个季节发出阵阵令人惬意舒适的寒意。白迟只能在心里为李鱼祈祷，也许湖面结冰，水底的鱼不会被冻死吧？



    “嗯。”火儿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接下来看我了。”只见它收拢翅膀，直接趴在了冰面上，难道它也会觉得天气热，想在冰上睡觉图个凉爽？可是为什么只把李鱼扔进去呢？在白迟胡乱猜测之间，火儿身上的温度已经开始渐渐地把冰层融化开了。火儿斜躺在冰上，无聊地不断把身上向外发射的火焰加强，不多一会冰层便断裂成几块，越来越薄，越来越小，看着这一切，白迟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火儿前辈，请您快住手，李鱼会被煮熟的。”



    “废话，我不把他煮熟还叫什么卧冰求鲤啊？”



    “不行，不要杀李鱼。”白迟忘了自己面前的是个多么可怕的怪物，尖叫着向火儿扑去。



    “扑”火儿随意挥出一个火球，撞上白迟后把他打进了不远处的树林，树枝的折断声与火光同时出现在了那个地方。白迟从地上爬起来，庆幸自己事先用冰层护住了自己全身才没被烤熟。他顾不上自己的伤，爬起来又向火儿冲去：“别杀李鱼！”“呼”这一次是一道火箭把他打到了更远的地方。



    正在卧冰求鲤中的火儿找到了一件可以解闷的事：白迟一再地冲过来，被打出去，再冲过来。火儿重复着把他打出去的举动，并且特意瞄准某棵树或者某个山头打去，得意洋洋地发现自己的准头越来越好。（注：卧冰求鲤，王祥，琅琊人，生母早丧，继母朱氏多次在他父亲面前说他的坏话，使他失去父爱。父母患病，他衣不解带侍候，继母想吃活鲤鱼，适值天寒地冻，他解开衣服卧在冰上，冰忽然自行融化，跃出两条鲤鱼。继母食后，果然病愈。王祥隐居二十余年，后从温县县令做到大司农、司空、太尉。）在它身下，湖上的冰层已经完全化开，湖水因为高温开始蒸腾出水汽，在水中生活的种种生物或者上岸逃命，或者在水中跳跃着挣扎。李鱼几次想要冲上岸去，都被火儿挥翅打了回去。



    “不好了，着火了，大家快想办法救火。”——森林中着火是很可怕的灾难，妖怪们遇到了都会竭力救助。



    “是火儿在纵火，别管救火的事了，先逃命吧。”



    “救命啊，我的孩子还在家里啊。”



    “老婆，你在哪里，咱们快逃啊。”



    “救命啊，救命啊……”



    “……”



    影的身体刚刚恢复了一些，今天第一次走出屋外享受阳光便看见一团混乱的山林，山中处处火头已经开始蔓延，空中飞满了象无头苍蝇一样忙着逃命的妖怪们，另外各种飞禽走兽更是潮水一样的涌出树林，向远处逃去。“不好了，火儿烧山了，大家快逃啊，晚了就没命了……”这样的喊声到处在回荡，影目瞪口呆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山火，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跟大家一起逃走。



    在群妖的奔逃中，有一群妖怪格外地吵闹，只见他们之间推推搡搡，吵吵闹闹地越飞越近，等他们临近飞到影附近时，竟然打了起来。各种法术纷纷出手，喊打喊杀声响彻云霄。再近一些，影看清楚了那竟然是七、八个年青壮妖怪在围殴两个小妖怪。那两个小妖怪看起来颇有些眼熟。



    两个小妖怪远不是那一大帮妖怪的对手，只好边打边逃，狼狈不堪地向这边飞来。看到影后他们毫不犹豫地向他靠近，后面的妖怪们可没有因为他们逃向周筥的住处就住手，依旧边喊边骂边追打，这是他们的距离，叫嚷的声音已经可以随风传进影的耳中了：“你们这两个助纣为虐的小人，当初你们来到这里何等可怜，是我们好心收留你们，供你们吃住，现在你们竟然给他出谋划策，为害一方，这么恩将仇报的东西，我们真是瞎了眼！”



    “你们这两个为虎作伥的畜牧，还我儿子命来。”



    “都是你们的教唆才让我们遭此大难，今天与你们不死不休！”



    “奸贼！受死吧！……”



    这些妖怪与那两个小妖显然是有着深仇大恨，骂得咬牙切齿，出的全是杀招，当两个小妖逃到影面前时已经伤痕累累，浑身是血，他们慌慌张张地扑到影的身边，一人抓住影的一根手臂说：“影前辈，救命！救命！”后面追赶的妖怪看见了影，惧于他身后靠山们的威势不敢上前，但是看向影时的目光中的怨毒愤恨，比对待刚才那两个小妖怪还要深刻几分。



    多年在山林间为了自保而挣扎，影从不信任别的妖怪，很不喜欢被人触碰，他挥着这手想要摆脱两个小妖，可是小妖怪们抓住影后，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怎么肯再放手，几乎是四肢并用的盘到了他的身上。影被他们弄得莫名其妙，不解地看着他们。



    他的一动不动在对方那群人眼中看来就成了想要庇护两个小妖的表示，他们盯着影，心中不约而同都有了：反正现在周筥和火儿不在，趁机把这两个小妖怪和影魅一起除掉，未尝不是件铲除后患的事情。有了这种念头，他们恶生心头，不动声色地移动着，悄悄地把影与两个小妖一起围在了中间。



    “影前辈，影前辈，救救我们，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啊，救你看在火儿前辈的份上，救救我们，救救我们……”两个小妖怪抱着影魅呼救。



    “火儿？”影想起来了，这两个小妖怪最近是跟着火儿来来去去的，看来是跟火儿很熟的样子。既然提到了火儿，他就不能再对他们不闻不问，向他们点头说：“周筥不许在这里打斗，你们不知道吗？”



    “你少少拿周筥的名头来吓唬我们！”影本来只是针对两个小妖怪的指责，却被对方说要用周筥压人。其中一个先忍不住叫了起来，“影魅，今天你也好，他们也好，我们统统不放过，你就算把周筥和必方一起抬出来也一样。”



    就象听到了他的话似的，远处的山林中突然升起了一道火光与一道白光，白光在空中旋转，越来越快，很快形成了纷纷的大雪压向山林，虽然雪花轻柔舞动，看起来远远不如其他的妖怪招来灭火的大雨声势凶猛，但是它们向着火焰缓缓落下，前赴后继，无声无息，不多会便把火焰压制下去，最后只剩下了袅袅的清烟在林间飘荡，覆盖满山林的雪花也在瞬间消失，处处露出焦黑的大地烧毁的树木及一些来不及逃的动物尸体。



    那道火光却直奔这边飞来，飞得近了，大家才看见在它后面还有一条身影在拼命追赶，边追边喊：“放下李鱼！不准杀李鱼！”



    “影，我给你带鲤鱼来了，快吃吧，吃了你的病就会好的。”火儿兴冲冲地把半死不活地李鱼向影的面前一扔，闻着已经蒸的半熟的鱼皮香味时，自己忍不住咽咽口水。跟在它后面的白迟扑上来抱住李鱼大哭：“李鱼，李鱼你死得好惨啊！以后还有谁跟我打架，谁跟我斗嘴啊……呜呜李鱼啊，你死得好惨啊……”



    李鱼：“救命啊，我还没死呢……”



    “滚开，这是我要孝顺影的。”



    “李鱼，我会为你报仇雪恨的！”



    “癞蛤蟆，你要找死是不是！”



    “为了李鱼我跟你拼了……”



    影眼睁睁地看着火儿与白迟以及忍不住扑了上去的那几个妖怪打成一团，看着李鱼在自己脚边呻吟求救，看着两个小妖怪扯着自己苦苦哀求，百般不解地看向刚刚赶来的周筥。



    “影前辈，求您了，你夸火儿前辈一句吧，不然它不会甘休的。天啊，这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寓鸟小四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夸火儿？”



    “是啊，求您就夸奖它一句孝顺吧，呜呜呜……求你看在山林的苍生份上，就夸一句吧，呜呜呜……”寓鸟哥哥也忍不住嚎啕，给影磕起头来。



    影不明白为什么要哭着求自己夸火儿，不过这不是什么难事，平时火儿就常常逼着自己夸奖它，所以被周筥强行制止大开杀戒的火儿飞过来向它诉苦时，影伸手摸摸它的头说：“火儿真孝顺，好孩子！”



    火儿脸上的阴云顿时飘散的无影无踪：“哈哈哈，那当然了，我孝顺吧？你有这么好的孩子多幸福啊！”它一脚踹开地上的李鱼扑到影的肩上，得意地纵声大笑。笑了好半天才问：“影，你还想要怎么样的孝顺，我马上弄来孝顺你。”



    周筥在旁边听着，忽然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他清清喉咙说：“火儿啊，你知不知道其实影最想要的是什么？”



    火儿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我都不知道，难道你知道不成？”



    “其实影最喜欢的就是你高兴快活，影，我说的对不对啊？”影想了想，用力点点头。周筥接着对火儿说：“所以啊，你根本不用想尽法子孝顺他，反正孝顺就是让他高兴，你只要让自己高高兴兴的他就高兴，当然也就是孝顺他了。”



    火儿歪着头想了半天，沉吟着点头：“我自己高兴就是影高兴，有道理……还是你说的法子好，我以后就这么孝顺了。”它此言一出，影听到周围的妖怪们都发出了长长松了口气的声音，就连周筥都在轻轻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周影用平铺直叙的口气讲完了火儿孝顺史，然后看着刘地与瑰儿问：“它过去就是这么孝顺我的，你们还是觉得它现在这么孝顺不好吗？”



    刘地和瑰儿相互看着，同时开始摇头，当火儿以饭菜间结束奋头抬起头来怀疑地看着他们，以为他们再说自己坏话的时候，刘地和瑰儿双双上前夸奖：“火儿，你真是太孝顺了，你是最孝顺的孩子。”



    火儿突然得到这么多表扬，丝毫也不觉得惭愧，马上哈哈大笑响应：“原来你们在说着个啊，我还以为在向影告我的状……那还用问吗，我当然是最好的孩子，哈哈哈哈……”



    必方狂妄的笑声在楼宇间回荡，楼下的一户人家，一个小男孩不屑的撇着嘴：“火儿真是厚脸皮！我才是最孝顺的孩子！”一回头，他的脸上就换上了甜甜可爱的笑容：“妈妈，你快坐下，我来端饭就行了！”

 



    庭院深深



    月光透过云层照在花木间，仿佛把一切笼在了一层淡淡的轻烟之中，使得原本就深寂的院落更加的寂寥清冷。地上的花枝树影微微摇摆着，朦胧的仿佛淡墨绘就的画卷。这幅画卷一直伸延着，在屋子的窗台前被一盏橘黄色的灯打破了，原本冷清的色调，被染上了些许温暖的气息。



    南羽坐在灯下，正在飞针走线地刺绣着一幅图画。淡黄色的绣布上，只用深浅不一的黑色在细细的描画一个花木繁盛、寂寥清静的院落——似乎就是窗外的这个院落的缩影。而在她的身边，瑰儿则正在和一团丝线搏斗着。扯出这头，那头又结住了，刚把那边解开，这便又因为抽得太紧挽成了疙瘩。眼看自己怎么也对付不了这些线，瑰儿于是决定采用最直接的办法——用嘴咬断。



    “等一下瑰儿，我来解解看。”南羽拦住了瑰儿的行动。



    她接过那团“乱麻”，开始一点点的抽动那些毫无头绪的线结。瑰儿眼看着她那纤长的手指灵巧的摆弄着那团已经乱到了不能再乱的丝线，而丝线就在她的手下，一点点地蓬松开来，眼看着就被南羽一根一根的抽了出来。



    “南羽你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都会……”瑰儿托着下巴看着南羽，很是佩服地说。



    眼前的南羽身穿着一件古意盎然的长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用一根像她的肌肤一样雪白晶莹的玉簪子别住，就好像一个从古代时光中走出来的大家闺秀一样。而在她的屋子里，除了电灯更是一样现代化的设施都看不见，却放着古琴、棋盘、茶具，美丽的插花等等东西，而且瑰儿知道，这些都是南羽擅长的。南羽本来就是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



    “我真是太崇拜你了……什么时候我才能赶上你呢？”瑰儿接过南羽解开的丝线，又开始对付自己手中的绣品。不过看看自己手上的这幅七扭八歪的花朵，再看看南羽那副连样子都不许要的国画一样绣图，总觉得不仅仅是天上地下的距离这样的区别而已。



    “你刚刚才开始学，是这样子的，慢慢就熟练起来了。”南羽微笑着说。瑰儿的性格总是风风火火的，所以不太适合刺绣这样需要耐心的工作。



    “我总是会弄成这样……”瑰儿亮了亮自己的手，上面布满了针孔。她总是有办法在刺绣的时候扎到自己的手指头，所以不管南羽给她治疗了几次，最后手还是这样。



    “你不要心急，慢慢来就好了。”南羽又给她治疗了一次。



    南羽真是了不起，不仅多才多艺，气质高雅大方，而且法术高强，听说还是一派的掌门呢，就连刘地都要让着她三分。虽然她总是那么礼貌周全，可是立新市里没有任何妖怪敢惹她一丝一毫。瑰儿真希望自己能像她那样，不，哪怕只有她一半也行啊。



    努力，只要努力一定能做到……哪怕作到一部分也行。



    瑰儿给自己打着气，又开始与绣品搏斗起来。



    南羽站起来，走到了窗前。



    窗外是她熟悉的景致，也许再用一两天的时间，她就可以把这幅景致全部绣制到绣布上了。



    在灯光下，窗前的一簇蔷薇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着。



    要不是瑰儿今天过来，南羽是不会开灯的。她习惯于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完成她的刺绣，或者自己和自己下棋。也许她自己就是这样黑白景致的一部分，从很久以前都很久以后，都是这样寂静清冷的存在着，明明感受得到时间的流逝，却没有办法接受它，让它改变自己。



    “南羽，你看看我这记性，我特意给你拿来的东西，差点忘记拿出来了。”瑰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嚷嚷起来，“你看看，你喜不喜欢？我总看见坐在黑影里，要是不喜欢电灯的话，就用这个。我在古玩市场发现的，才一百块钱就买到了。不过我仔细的洗刷过了，还是很漂亮的。”说着，从她随身的包里取出了一对灯台。



    那是一对古老的灯台，做工虽然不算精致，可是确确实实不是现代工艺的仿制品。灯台上面点的是油灯，有些地方已经被熏得漆黑，可是大部分地方瑰儿已经收拾得很干净，完全可以使用的样子。



    “我知道你不喜欢现代化的电器，所以就买了这个给你。”瑰儿很有些邀功地样子说，“那个摊主竟然说这是什么明朝的古董，想要我三千元，被我一通狠杀，就乖乖的就范了吧！”



    南羽不是不喜欢电灯，而是不喜欢光亮，她觉得自己在黑夜中的时候，更像自己的样子。



    “谢谢你瑰儿。”南羽看着这对灯台，倒是真地回忆起了，在过去的漫长时光中，人们就是用这样的工具照明的，也许点起来会很有意思，“可惜我这里没有灯油。”



    “我来弄……”瑰儿自告奋勇，“使用一些你的花可以吧？”



    南羽点头。



    看着瑰儿忙前忙后的样子，是一件很让人愉快的事情。



    瑰儿来到庭院里，伸出手喃喃低语，不一会，院子中的花木中便渐渐有各色的微笑光点飞向她的手中，等到她会到屋子里的时候，手中的容器里已经盛了小半杯的彩色的油脂类物体。



    “花木的精油，人类也有卖的，可是却要把花木杀死来提取。”瑰儿撇撇嘴，表示自己对人类方式的不屑。她身为一个山鬼，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花木们还是很愿意满足她的。



    点起清香缭绕的油灯，手中拿着没有完成的刺绣，南羽有种恍惚回到过去时光的错觉。那个时候的自己，也经常趁着夜晚为师傅和师兄缝缝补补，供奉三清的香案上，清香缭绕在整个屋子中……在久远一些的时候，自己却似乎是记不清楚了，在那种香气缭绕的彩阁绣楼之中，笙歌绕梁，笑语欢声，可是真正身处其中的人，又有几个是真正会笑得呢……已经太久了，南羽记不清楚了……



    南羽习惯于自己坐在黑夜之中，可能就是为了不再去回忆这些事情吧？因为自己就像是黑夜的一部分一样的存在着，黑夜就不会再挑起自己心中过往的记忆了。很多时候，南羽会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的身处这个空间，她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被时光卡在某个地方，进退不得，于是便慢慢的被时光所同化了，变成了一种和时间一样，没有色彩的会被忽略的淡漠的存在。



    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有这样的感觉的呢？



    在那之前，自己其实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了吧？



    “南羽，你快来尝尝。”瑰儿又叫起来。



    南羽发现，瑰儿实在很知道怎么享受生活，一转眼间她又摆出了许多的点心，泡了一壶茶，准备享受烛光（油灯）晚餐的样子。



    “南羽，你尝尝这个，我刚学会怎么做的。为了准确知道其中的配料，我专门去了那家酒店好几次。他们卖得真是贵死了，其实材料费根本不高！就是做一次要花五六个小时，麻烦一点。”瑰儿的手艺真的让人没话说，每一个小点心都像是精致的工艺品一样。瑰儿对于自己的厨艺色香味俱全有着执著的追求，可惜的是，平时她的食客们，都没有谁是真正会欣赏食物的样子的。



    “周影和火儿真幸福，有你整天照顾他们。”南羽由衷地说。



    瑰儿的脸红通通地，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法术都是半桶水，要是我能有你这么出色就好了，周影他们都很佩服你，就连火儿都佩服你喔，它是从来把眼睛这样看人的……”瑰儿把下巴扬起来，模仿火儿从空中居高临下还要抬着下巴说话的样子。



    “谁那样看人了……”一个气呼呼地声音从瑰儿身后传来。火儿的身影从窗外一下子蹿了进来，毫不客气地落在桌子上，把所有的点心全部划拉起来往自己的嘴里一扔，直着脖子咽下去，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这个家伙，竟然不老老实实在家里做宵夜，孩在背后说我的坏话！立刻向我道歉，不然拿宵夜来换我的原谅！”



    “我说错了吗？你平时就是这个样子！”



    “哪里哪里？我自己怎么没见过！”



    “下次让人拿着镜子跟你说话，你就知道了！”



    南羽听着火儿和瑰儿的争吵，站起来迎向了跟在火儿后面进来的人：“周影，你来了。”



    “嗯，”周影走进屋来，“火儿说要来找瑰儿。”



    “是啊是啊，听说今天晚上瑰儿的宵夜改在这里做了，所以我们就来了……”刘地从周影身后冒出来，大大方方地想南羽伸开了双手，“南羽，我好想你啊，你也想我了吧……”



    南羽不动声色地一闪身子，把试图拥抱她的刘地让进了屋。



    “死地狗，你怎么又跟来了，南羽不欢迎你！”



    “哼哼，她可欢迎我了，不欢迎你这个破坏大王才是真的！”



    “你这个祸害说谁是破坏大王！”



    “就是你啊，走到哪里破坏到哪里……”



    “死地狗，破坏我的名誉，受死吧！”



    “没教养的孩子，我代表你的父亲管教你！”



    ……



    “对不起南羽，火儿它……”周影眼看着南羽精雅的屋子在一瞬间就面目全非了，有些慌乱地想南羽道歉。他自己的家里怎么乱，他都不觉得怎么样，可是南羽这里被破坏，就连他也会觉得很可惜。



    “没关系的……”南羽忽然灿然的笑了起来，“真的没关系，我很欢迎你们来！”



    屋子在短短的瞬间就改变了气氛，那种清冷的感觉荡然无存，反而是热闹喧嚣的有些过头的感觉。



    屋里的温度在升高，声音的分贝也在升高，即使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翻了，屋子里还是红火儿明亮着——火儿的亮度实在不是油灯能及的。



    “你们在干什么，南羽的绣品，南羽的围棋，南羽的书……”瑰儿也加入了战场，整个屋子和庭院，都被映的五彩缤纷起来。



    黑夜也可以有色彩的。



    南羽看着眼前的一切，微微的笑着，周影正站在她的身边。



    “进来坐吧。”



    “嗯。”



    “最近一直没有看见你，听说出门去了是吗？”



    “我和火儿一起出去了一趟，本来想要给你带礼物的，可是火儿在路上把所有人的礼物都吃掉了。”



    南羽基本上可以知道他们父子带的是什么样的礼物了：“要是真的想送我礼物，就经常来坐坐吧。”



    “可是你很喜欢安静……”这就是周影不经常来南羽家里的原因，他觉得，自己的出现会打乱了南羽家里那种特有的气氛，特别是带着火儿的时候，那种气氛会在一瞬间里荡然无存，这会让周影有种对不起南羽的感觉。



    “我也很喜欢朋友的拜访……”南羽看着周影认真地说。



    “嗯。”周影点头。



    “所以……”南羽笑着看着他。



    “嗯，我会来的。”



    也许自己已经休憩的太久了，重新向前走一段，也许不是错误的选择。



    不管前面的路怎么样，总是与身后走过的不同，下一个夜晚来临的时候，也将与今夜不同。



    南羽和周影静静地站在屋门口，看着里面持续着的战争。



    夜风吹过，花木的清香把夜色渲染的温暖柔和，宁静如水的庭院忽然在乒乒乓乓的声音中生动了起来……


  
妖·兽都市 
   
    “周影先生您好……”柔和甜美的声音伴着一个娇小的身影用跳跃的步子出现在周影面前。

    此时周影正端坐在公园的清晨阳光下，面对着公园里波光潋滟的人工湖开始一天的修炼。对这个突兀而来的人类，他只是平静地睁开眼看着对方，等着她的下文。

    眼前这个女子其实已经二十岁了，但是仅看外表她最多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天生的娃娃脸与甜美的笑容，一副甜脆的嗓音，使得任谁乍见了她也生不出厌恶之情。“周影先生是吧？我知道我没认错人。”她的笑容更加甜美地向周影伸出手，俏皮地吐吐舌头说，“我是宁雪雪，我们认识一下吧。”

    周影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表示，依旧沉默地看着她。

    “你真的跟资料中的一样不喜欢说话耶。”宁雪雪拖着一个长长的尾音咬着舌头说，“你应该有一只必方做宠物吧？在哪里？让我看看好不好？”

    “谁是宠物！你想挨烤吗！”不等周影有所表示，本来在旁边打磕睡的火儿便显形冲了过来，悬停在宁雪雪的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大声叫。

    “哇，好可爱耶……”宁雪雪发出了一声高分贝的叫声，“太可爱了，太可爱了！难怪资料上说你有与实力不相衬的外表呢。”她伸手向要摸摸火儿的瞬间周影招手让火儿停到自己的肩上，继续等着宁雪雪说出关键性的内容——她找自己想要干什么？

    “周先生。”宁雪雪把手背在身后向前跳了一步，贴近了周影说，“你应该已经想到了，我对你进行了调查。你知道，我只是个人类，想调查你们并不容易，嗯，花了很多很多的时间与金钱。”她张开手臂夸张地表示一个“巨大”的概念，“所以我现在可以说对您是很了解的喔，你是个影魅；你的必方名字叫火儿；你的情人叫瑰儿，是个山鬼，在槐荫广场开了一家花店，她的店里有个店员是个小鬼魂；你还有个朋友叫刘地，是个地狼；你楼下住的一对母子，母亲是个人类，儿子却是个九尾狐狸对不对？”宁雪雪掰着手指一一的历数着周影的身边周围，然后看着周影，像是一个等待长辈夸奖的孩子，十分天真可爱的模样。

    周影还是没开口，这时太阳升上了天空，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也就到了他每天规定离开的时间，见宁雪雪眨着眼睛不继续说话，他便准备走开。

    “周先生，你根本没听见我说的话么！”宁雪雪带着嗔恼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我会平白无故地在费大把的时间、金钱调查你吗？还要冒着被你喂宠物的危险。”她张着手拦住周影，把嘴嘟的老高，仿佛受到了什么委屈地说：“人家是有事情想请你帮忙嘛，你怎么连听都不听就走！”

    “什么事？”

    见周影终于吐出了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宁雪雪松口气，肯交流就好，自己就有希望施行计划。宁雪雪的目光中闪动着光茫，对周影一字一字地说：“帮我杀一个人──一个人类。”

    周影只是看着她，再次进入沉默状态。

    “只是一个人类而已，这对你们算不了什么对吧？反正平时你们也经常吃人，这次不同的仅仅是有了一个特定目标，并且需要事情做的隐蔽一些，比如伪装成失火什么的。”她比手划脚地竭力向周影描述杀一个人有多容易。

    周影摇摇头，向公园外走去。

    “如果你不帮忙，我就把你们是妖怪的事到处宣传！”宁雪雪坚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令周影止住了脚步，“如果你们的事被人们知道了，按照惯例你们在无法同时为那么多人洗脑的情况下就必须搬家对吧？想想你们目前满意的生活，想想那个小狐狸的妈妈知道了他儿子是妖怪会怎么样？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帮我的忙更划算一些，那样你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火儿一下子窜到她面前恶狠狠地叫：“你敢找狐狸的麻烦！我要吃了你！”

    宁雪雪甜甜地笑着说：“你就算吃了我，也会有人去为我宣传的──你们知道，在人类当中，只要肯花钱就可以做许多看起来似乎很难的事情。我就雇佣了一批人，只要二十分钟后我不吩咐他们停止，他们会进行大规模的宣传。报纸、杂志、电台、电视、网络……总之，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她高举双手强调，“你们会增加许多，许多，许多的麻烦，可是只要帮我杀一个人类，一切就不会再发生了，怎么样，考虑一下吧？”

    周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在他思考其间宁雪雪也静静地站着，她居然拥有与外表丝毫不符的耐性，半个小时过去了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一丝僵硬。火儿沉不住气地在他们上方飞来飞去，几次忍不住想先吃了这个女人再说。

    “谁？”周影的声音带着一些厌烦，这是他难得有感情波动的表现，不过宁雪雪因为他问话的内容而过于兴奋并没有注意到，兴冲冲地说：“是这个人！”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薄薄的一页纸上印着一个男人的正面、侧面的照片，廖廖几行字简单介绍了他的身份和住址，如果交付给一个职业杀手，上前的资料就未免太少了一些，可是对周影来说没什么关系，宁雪雪知道他不会去关心这个“未来”的“死者”是谁，为什么要杀他的。周影也果然没有让宁雪雪失望，只是看了几眼，连那张纸都没拿就走。

    “呼……”宁雪雪轻轻吁口气，面对着一个明知不是人类的男人心中不害怕是假的，可是幸亏事情一直在按照自己预料中的走向行进。她发现走出不远，周影与火儿便双双消失在空气中，周围的人们居然丝毫没有查觉。“厉害……有这样的生物真好，我想大约不用到明天事情就会有结果吧？不，他对此有点耐烦，因为这打乱了他生活的规律，所以也许晚上都不用到便结束了……我应该第一个就来找他而不是那个滑头的地狼的……”她站在那里，脸上再也没有那种天真和甜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神情，低低地自言自语着

    “小姐？你口中那个‘猾头’的地狼指的是谁？可以介绍一下我认识这位同族吗？”

    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宁雪雪的脸部蓦地绷紧，手指也紧紧攥住，但是等她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笑容，把有着纤长白皙的手指的玉手伸出去说：“刘先生，你也来公园散步啊？见到你真高兴。”

    刘地伸出一指手指在她面前晃着：“NONONO，我从来不把时间用在散步那种无聊的事情上，不过如果有人陪我就另当别论了，我散步的兴致与陪我散步的人的相貌是成正比的喔……”

    宁雪雪马上抱住他的手臂，甜兮兮地说：“走吧。”

    一对外表俊美的青年男女在公园中沿着湖边漫步，他们相互依偎着，不时地窃窃私语，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看到的人都会禁不住在心里赞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声：“好一对金童玉女。”他们不紧不慢地溜达着，口中不时出“杀人”了，“妖怪”了之类不正常的字眼，但是由于距离的关系，周围的游人并没有听见，想当然地认为他们的唇间正在流出的是恋人之间特有的甜美的言语，于是纷纷向他们投去羡慕的目光。

    刘地忽然弹了一下手指：“成了！你要求的事已经了结了，火儿这家伙手脚真快。”

    “什么！这么快！”宁雪雪失声叫了起来。但是她马上调整情绪，带着难以掩饰的笑容说：“难怪给我出主意的人说过，每个城市都有妖怪在秘密居住，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杀手……”

    “这不是个什么好主意。”刘地扯了根柳条在手中摆弄着说，“一不小心……嘿嘿嘿嘿……”

    宁雪雪眯着眼一笑，把刘地手里的柳条拿过去盘成了环状扣在自己头上说：“可是这个法子很实用，非常的实用，不但不用花费很多的人力物力，而且不用担心任何的后遗症。最最重要的是，对于你们而言，我这小小的要求太微不足道了，根本不用花费什么力气，所以你们在增添麻烦与帮助我之间没有道理会选择前者──当然你是个例外，你太象人类了。”

    “你应该庆幸我象人类，不然早用妖怪的手法对付你了。”刘地说着色眯眯地盯着宁雪雪的胸部，宁雪雪眉头一挑：“才不要呢，我提议过做你的女朋友，是你自己拒绝了。我现在发现，那个像妖怪的周影比像人类的你更适合我呢，所以，你被我淘汰了！”她伸出手指在脖子上一划，作出决绝的动作，又娇声问，“你说，周影介不介意背着那个山鬼在外面养个人类情人？”

    “不可能。”刘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就算是养小老婆也不会是你，你自己也说了，他是妖怪，所以有妖怪的方式。”

    宁雪雪贴近了刘地，眼波流转地说：“怎么，你吃醋了？如果你现在答应帮我的忙，我还可以考虑给你机会喔。虽然我更看好周影，我觉得我与他之间完全有长期全作的可能。”

    刘地忽然笑着打了一下自己的头：“我干嘛一时心软啊，真是。”

    宁雪雪眨着明亮的大眼睛天真地问：“怎么了？”

    刘地冲她呲牙一笑，挥挥手说：“不关我的事，你和他的关系去找他吧，呵呵呵……小姐，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喝上午茶啊……”不等宁雪雪做出反应，刘地已经扔下她走向一个单身女子，摆出自以为潇洒的样子向对方搭起讪来。不多会便双双情投意合，搂肩搭背地走了。

    宁雪雪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对方能够自行里去正好，她实在不愿意再与之多做纠缠了。这个刘地实在不好对付，有时间不如再去研究一下周影的资料，这个妖怪的办事效率实在太高了，令宁雪雪都有措手不及的感觉。

    她在搜集了大量的立新市妖怪的资料之后，第一个找上的本来是刘地，那时她认为好色好酒的刘地是最适合与她合作的人选，不过很显然她错了，周影比刘地更加方便利用，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要求，而且将人命看的一文不值，想较之下，自己的交换条件他就更容易接受。宁雪雪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咬着手指盘算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宁雪雪再次出现在周影面前是十几天以后。

    依旧是在人工湖边的空地上，她蹦蹦跳跳地跑来，手中拿了一大包东西，笑嘻嘻地放在正闭目修炼的周影面前说：“这是送给可爱的火儿的礼物。”

    周影睁眼看着她摇摇头：“火儿不在。”

    “没关系，你带给它也是一样的。”宁雪雪提起来放在周影膝上，沉甸甸的袋子里全是各种零食。她拍拍手径直在周影身边坐下来说：“上次的事谢谢你了，你们做事情真是干净利落，不佩服不行啊。”

    周影没有理睬她，闭上眼继续修炼。

    “这是下一个目标，你看看。”宁雪雪取出一张纸放在周影的膝盖上，并且从袋子里拿了一包饼干压住，以免它被风吹走。

   周影什么反应也没有。宁雪雪等了一会，吐吐舌头说：“生气了，觉得我不守信用是不是？不过没有办法啊，你们的力量这么强大，大家利用了一次就忍不住想要长期的合作嘛，不过这次是有报酬的喔。我想钱对你没有意义，可是你可以要别的东西，只要你开出条件，我们可以商量呀，而且……”她把手搭上周影的肩，“人家也会洗衣、做饭、干家务，保证只会比那个山鬼干的更好，更听话的喔。”她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像一只急于讨好人的小狗。

    周影睁开眼，推开她的手，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来准备离开。

    “别走嘛，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一定有法子满足你的。钱、美女、物品……你说出来嘛，总有你想要的东西是不是！”宁雪雪跳起来追上去，还没忘了拎上那包零食。

    周影发觉今天居然晚了几分钟，便加快了步子，以便在那家书店开门营业的同时到达那里。他今天想找几本关于人类历史的书，那是南羽建议他看的，说是对他了解人类很有用。

    宁雪雪小跑着追赶他的脚步，大声叫：“你不要忘了，你们的资料还在我手中，我随时可以公布出去喔！”

    周影停止了步子，回过头皱着眉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也许在这几天里调查过我布置的人手了，可是告诉你，我已经把他们全部换过了喔！你原来的资料现在已经无效了，即使是你们，也无法在短短的时间内找出几十个在不同地方的人吧。”她卡着腰，摆出一副威胁人的架式，但是她的模样反而更象一个在使小性子的调皮女孩，正在对着自己的小情人大发娇嗔，“因为上次已经见识过你的实力了，所有这次你只有一个小时时间，一个小时之后，一切便会暴光。不过你也不吃亏的，你可以尽量提要求，只要可以做到，我们也绝不含糊的，你就别再那么小气了。”

    周影看着她若有所思。

    宁雪雪挥动着那张纸说；“我知道你怕麻烦，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整天找你干这干那，我保证，只要我们的合作上了正轨，我们一个月只找你一次，决不会再多了，这对你根本算不了什么，你只要花少少的一点时间就够了──而且万一遇见你的朋友，我们就不会找你做？比如那个孙剑，他的职业还真是个危险性十足的差事呢，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她露出更加甜美的笑容，妖怪跟人类作朋友，这其实不太常见。周影为了他那个人类朋友的安全也会答应自己吧？整天保护朋友与一个月一次的杀人，他一定知道哪个更简单。

    周影看着她，良久，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纸张，象上次一样看了一眼又还给她。宁雪雪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次她的赌注又下对，周影是个讨厌麻烦的人，为了避免麻烦，他果然会选择对他来说简单的事情。不过她的笑容马上就凝固在了脸上，因为她发现一把不知从何而来黑色的刀募然插入了她的心脏。

    当她倒在地上的时候，看到了刀的来历──它落在地上，一瞬间化作了周影脚下的影子，这时另外一双脚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脚的主人似乎知道她还能听到这个世界上的声音似得说：“我就知道会这样，早就警告过你了，他会用更象妖怪的方式解决事情，你却不听……”原来更象妖怪是指这个意思……宁雪雪的最后一个念头闪过，接着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刘地叹口气，用脚踢踢宁雪雪的尸体，尸体的眼睛依然大张着，充满了不甘心与不相信，她大约根本没有想到周影会出手杀她。“下面怎么办，去干掉几天之内所有与她连络过的人吗？包括纸上她写得要杀得人也一起干掉？她算是赚到了，白白要替她多杀一个人。”刘地懒洋洋地问，在他的脚下，土地自动翻开，把女子的尸体吞没其中，然后又自己合拢，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就连方砖之间的缝隙都没有一丝的不同。

    周影看着晨光中的城市身影，无奈地吐出几个字：“今天很麻烦，可是比每个月都麻烦一次好的多。”

    刘地“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会选择最不会增添麻烦，不会打挠你生活的方式，走吧，我陪你去，还有五十七分钟时间，得快点才行了……”

    二


    “孙震七十八分。”

    “何莲莲九十二分。

    “沈艾翔……”

    “林睿……”

    “……”

    女教师在讲台上念着考卷的分数，学生们一个个依次地离开座位去讲台上拿回自己的成绩。小孩子们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情，成绩不好的难免垂头丧气，成绩的好自然就喜笑颜开，从他们走下讲台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对自己这次在考场上发挥的评价了。沈艾翔看着自己的分数兴奋地向旁边座位的林睿说：“我考了九十六分，我从来没考过这么多分呢！林睿你呢？一定又是满分吧？”

    林睿坐着耸耸肩：“五十九分。”

    “这怎么可能！”沈艾翔难以置信地叫了出来，使得周围的同学都向他这里看，幸亏现在教室里面本来就乱糟糟的，才没有被老师注意到他的放肆。他四下看看连忙压低声音：“林睿你怎么可能考得不好？你一定是在骗我玩儿对不对？因为连我都考了九十六分，这可都是你平时教的我啊。”说着他伸头向林睿摊在桌子上的卷子看去，本以为可以揭穿林睿的谎言，可是看到的却是卷子上老师用红笔写着一个大号的“五十九分”，因为下笔太重，卷面都被划破了。

    “怎么可能……”沈艾翔喃喃自语着。林睿在学习方面的优秀成绩是老师同学们有目共睹的，他最差的成绩都没有下过九十九分，更何况是五十九分不及格。对于向来把林睿看成榜样的沈艾翔来说，林睿考不及格，跟六月里下雪也没多大区别。他再下看，发现林睿的卷子居然有一半空白着，特别是最后的几道高分题目都没有写上答案：“你怎么没答完？考试的时候不舒服吗？他连忙关切地问，自以为找到了事情的答案。

    “本来是答了的，不过被人用橡皮擦掉了。”林睿轻描淡写地说着，随手一弹卷面，几片橡皮的屑末滚了下去。

    “谁敢这么干？我去告诉老师！”沈艾翔愤怒地叫出声来，被林睿一把按住：“不用了，我知道是谁，不用告诉老师。”他笑着抬起头，讲台上的女教师正好也在向他看来，迎上林睿无邪的目光时，她的镜片下闪动出一抹冷笑，林睿却向她甜甜的一笑，可爱的样子连那个老师都不得不勉强的牵动着嘴角对他回笑了一下。

    沈艾翔还是不放心地再林睿的耳边喋喋不休：“那你回去怎么跟你妈妈说？她看到你成绩下降，会不会打你？”

    林睿撇撇嘴摇头：“放心，我妈妈和你爸妈可不一样。”

    “那倒也是，你妈妈人真好，我可羡慕你了。”

    “是你那个老师对孩子使用暴力的妈妈太糟糕了！”林睿心里这么嘀咕，但是没有说出口来。他的心情虽然不好，可是还不至于随便批评朋友的母亲。

    “林睿怎么会考得不好呢？”沈艾翔还是在一边不解的自言自语。

    讲台上的女教师发放完卷子之后单独点出了林睿，让他站起来后严厉地说：“你知不知道你的成绩很不好！这次考了全班倒数第一！我刚刚来担任你们的数学老师，在我来之前你们的成绩我没有见过，所以不管你原来的老师说你学习多么好、多么聪明在我这里都不算数！哼，全班唯一的一个不及格，还好意思挂着三好学生的徽章，在我眼里你就是差生！最差的学生，如果下次考试还是这样，你还不如干脆滚回家去，免得在这里给你父母丢人现眼……”她一边用恶毒的词句攻击着林睿，一边用力敲打着桌面，不少白色的粉末在她手下飞扬着，同学们都被这位老师的样子吓住了，整间教室鸦雀无声，只有林睿脸上依旧挂着天真可爱的笑容，似乎对老师的责骂一点也没有往心里去。

    女教师的斥责生在教室里回荡着，鸦雀无声的教室中的学生们在这个情绪越来越亢奋的老师面前如同一群受了惊的小鸟一样的缩着身体，只有被训斥的对象林睿没有一丝的慌乱之色，始终笑吟吟地看着女教师，似乎在欣赏一幕精彩的表演，直到下课铃声的响起……

    夜色下的游乐园一改白日里的喧嚣，在不多的霓虹灯映衬下有种神秘的味道。本来应该静静休息的旋转木马正在快乐地唱着歌奔跑，浑身上下的五彩灯泡都在买力的闪动。乘骑它们的却只有两个“游客”，林睿懒洋洋地躺在马车里，用九条尾巴轮留驱赶着扑灯光而来的小飞虫儿，火儿则站在最高大的一匹骏马之上，不住地随着马匹的起伏发出“噢噢，驾，驾”的声音，装作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骑士。几圈转下来，它忽然眼睛一亮，表面上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嘴里更加卖力的喊着，但是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瞄着那边的一丛花木，等到旋转木马再一次转到那里，它突然飞扑过去，一翅膀拍下，茂盛的玫瑰花墙便成了平地，纷飞的花瓣枝叶中，被它拎出一个吓得不轻的男子来。

    “哈哈哈哈，送上门来的宵夜，狐狸，咱们来烤着吃，我分你一根腿。”火儿为自己的捕猎成功得意洋洋地说。

    “你自己都吃了吧，我不要。”林睿懒洋洋地说。

    “林大爷救命啊……是我啊……我是为您在办事……救命啊……”那个妖怪被火儿吓得魂不附体，颤抖着显出了原形，连哭带叫地向林睿求救。

    “原来是你呀……显了原形我都认不出来了。”林睿踱过来打量了一气才慢慢悠悠地开口，“交待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办好了，办好了。我办使您放心。”那个妖怪感到火儿的脚爪一松，忙连滚带爬的来到林睿身边，取出一叠纸递给了林睿。

    林睿看了几眼点点头，对他挥挥手说：“这就是我要的，酬劳回头我给你你送去。”

    “酬劳……至少应该加精神补偿，竟然有那么可怕的……”那个妖怪悄悄地咕咕哝哝，被火儿一脚踢了个跟头，大吼一声：“我才该要补偿呢！到口的的宵夜没了，你怎么赔我。”那个妖怪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在看什么？你找他干什么？”火儿站在林睿头顶上探头探脑的看那张纸，林睿把那纸凑在它身上烧掉，冷笑一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没什么，一个找我麻烦的老师，打探看看她什么底细。”

    “什么，敢找你的麻烦！简直是不把我火儿放在眼里！”火儿怒火冲冲，“煎炸煮炖，你选一样，我来下手！”住在立新市的妖怪哪个不知道狐假必方威的俗语，居然敢找林睿的麻烦，摆明了是不把它火儿当回事。
    “她只是个人类而已，没那必要。”林睿不屑的撇撇嘴。

    “人类也能为难得了你？”火儿不相信，“你不马上把她掐死吗？”

    林睿说：“她只是把我的卷子上面的答案擦掉，然后再给我不及格罢了──也许本来还打算干点别的，比如我找她理论的时候体罚我之类，不过我没给她机会，哼，不过是妈妈的手下败将罢了，还敢那么嚣张！”

    “你妈妈打人了？我还以为她不会呢。”火儿从字面上理解林睿的话，认为林青萍一定是在某场战斗中赢得了胜利。

    “她和我妈妈一起竞争过程锦私立高中的同一个职位，结果我妈妈录取了，她这个落选者只好来了我们那所‘破’学校。发现了我是妈妈的孩子之后，就想把失败的痛苦转而发泄到我身上──哼，那个私立学校的校长眼光还不错，不枉费咱们为他当免费的学校治安员。”

    “那你准备怎么收拾那个女人？”火儿磨擦翅膀，跃跃欲试，它巴不得能够找个理由欺负弱小玩玩。

    “算了，我现在懒得管她，反正她只使用改我考卷的这种小把戏，也没多大用处，我们的期末考试都是全市统一，封卷打分，她为难不了我多少，嘿嘿，她看卷的考试我老不及格，全市统考我却是满分，这样的事多来几次的话，你说老师学生们会怎么想，嘿嘿，她再没脑子就一直这么干吧。”

    火儿不解地抓抓头，岔开这个它听不明白的话题问：“哪咱们下一步干什么？”

    “打猎去好不好？我心情不太好！”

    “同意！”火儿吹呼一声，抢先飞了出去。

    “林睿，出去罚站！沈艾翔，你也去！”女教师头也不抬地说，“上课时间说话，都给我滚出去！”

    “老师，我们没说话！”沈艾翔小声辨解。

    “还敢跟老师顶嘴！”女教师重重的一摔书，大步走下讲台，一手一个抓住林睿和沈艾翔用力晃拽着训斥：“叫你们顶嘴，叫你们顶嘴！”边训骂着边把他们拖到教室门口，重重地推了出去，然后狠狠地摔上教室门。

    沈艾翔十委屈地看着林睿说：“我们真的没说话。”

    林睿耸耸肩不置可否。

    这几天这位老师对待林睿的态度开始变本加厉，不断的升级。不但在她任教的课堂上对林睿百般刁难，鸡蛋里头挑骨头，而且开始对与林睿比较要好的同学也一样的对待起来。她在一群小孩子面前摆出老师的威风，毫不掩饰地显露出她这样针对林睿，表达出只要跟林睿亲近的同学都要受她的整治的意思。小孩子们把老师的权威向来视为至高无上的东西，对她的表现吓的够呛，一个个不知不觉中与林睿拉开了距离，林睿向来就对人类的小孩子不是很看的上眼，所以在班级里本来就没有几个朋友，这位老师的几回教训下来，大部分同学已经视他为洪水猛兽，只剩下跟他最要好，也是唯一不肯跟他划清界限的沈艾翔坚持和他的友情，于是便和他一起，成了这位老师上课时折腾的目标。

    我早就知道她这样的人类根本不会觉得欺负小孩子有什么不对。而且不会反抗的小孩子更能满足她欺负人的欲望，让她越来越张狂。林睿在心里嘀咕。

    “林睿，我很冷……”因为外套放在了教室里，在冬日寒风穿梭不止的走廊上站不了几分钟，沈艾翔已经冻的牙齿打战，不停地哆嗦了。

    林睿无所谓地摇摇头大声说：“没办法啊，那个老师就是看我不顺眼嘛，谁叫你是我的朋友啊，只好跟着我倒霉。”

    “她……她为什么看你不顺眼呀……你……你明明是个优等生。”说着话身上似乎不那么冷了，所以沈艾翔也忘记了自己是因为“在课堂上说话”被赶出来的，与林睿交谈起来。在他的心目中林睿这样品学兼优的学生应该是老师们捧在掌心里的宝贝才对，为什么也有老师会不喜欢她呢？这样复杂的问题沈艾翔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答案。

    林睿又提高了些声音说：“没办法啊，他讨厌我这个人，我是个优等生也没用啊。她在考试中输给了我妈妈，没能去程锦高中当成老师，所以怀恨在心，想报复我妈妈，就把气出在我身上。你没看到我最近数学总是不及格吗？不就是她故意把我考卷的答案抹掉了的。”

    “不，不会吧？她，她是个老师呀？”沈艾翔难以置信。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把老师当作“神”一样看待，怎么能相信她们也会这么卑鄙。

    “什么老师呀，我听说她其实是咱们校长的亲戚，走后门才进来的。她那有资格当老师啊，据说她自己上学的时候她考试从来不及格呢。”

    “真的吗？那她怎么给我们上课？”

    “瞎讲罢！她是大人我们是小孩子，糊弄我们多容易啊。”林睿得意洋洋地说。

    教室门“砰”的推开，女教师气势汹汹地出现在门口。

    刚才两个孩子的说话声音那么大，正处在一片寂静的教室里面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耳朵自然也不会错过林睿那一篇放肆的发言。这些放肆的话教室里的学生同时也都听见了，这才是最教她气愤的事情，那些话字字都戳在了她的痛处，令她咬牙切齿。

    她一个科班出身的优等生，在学校中、实习的时候都是一帆风顺。有过好几年良好的教学业绩的她在竞争中输给林青萍那个半路出家的女人的原因，竟然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个未婚的女性，程锦高中方面认为她可能不久之后就会结婚生子，因而影响到工作，所以才会选择虽然教学业绩不如她，但是年龄比较大一些，孩子已经上学，能够更稳定的投入工作的的林青萍。如果是因为学历，因为业务水平输掉，她没有什么话可说，可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你刚才在说什么！”她向林睿暴喝，双眼睁得溜圆。

    看着她被自己刺激的快要爆发的样子，林睿心中微微有些后悔。他一向在老师面前保持着天真可爱、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形象，并不愿意因为一个“变态”老师的出现就破坏这种印象。毕竟有太多的办法可以私下处理这件事了，他不必要冒着被传到妈妈耳朵中去的可能性这么明目张胆地与她正面冲突。所以当对方气势汹汹地向他冲过来时，他装出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双手在背后搅动，两只眼睛闪着泪花，细声细气地说：“老师，我再也不敢了……”

    面对着这样可怜可爱的孩子，大部分成年人都会禁不住心软，可是眼前的女教师心中却只剩下了充塞着大脑的怒火，用力拉拽着林睿吼叫：“叫你再乱说，叫你再乱说！”林睿小小的身体在她手中像个布偶一般地晃动着，他肚子里满是不屑与厌恶，脸上的表情却还是那么可怜，任由她摆布着，嘴里不停地说：“老师，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不要打我，我再也不敢了……”站在旁边的沈艾翔吓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上前拉着女教师的手喊：“老师，你别打林睿，别打林睿。”

    “我什么时候打他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他了！”女教师歇斯底里地叫着，用手指头狠狠地在沈艾翔的头上印了几个“指印”。

    沈艾翔哭得更厉害了，但是还是拉着女教师的手不放，想阻止她去打林睿。

    在他们的拉扯争吵声中，隔壁教室的门突然打开了，林睿他们班的班主任陈老师走了出来。

    男孩子们罚站的位置在两个教室的中间，所以他们之间的对话不但自己班的教室里的师生们听得清楚，正在隔壁班上课的陈老师也听得一清二楚。

    本来林睿就是陈老师心目中的优等生，不论是成绩还是品德全是陈老师引以为傲的东西，最近他的数学成绩忽然下降，陈老师心里别提有多着急，虽然数学不是她负责的课目，不过林睿的成绩一下子从满分变为不及格，对班级的总成绩，在级部中的排名，她本人的工作业绩、奖金以及职称评定都是有着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的，怎么由得她不着急。她曾经多次问过林睿是不是身体不好呢？是不是不适应新老师的教学方式呢？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使他不能专心学习呢？之类的问题，可是林睿每次都不回答，只是沮丧地低着头，如果不是林睿总是可怜兮兮地拉着她的手求她不要告诉林青萍：“妈妈工作好累啊，陈老师，我会好好学习的，您别告诉妈妈行不行？”她一定早就去跟孩子的家长沟通了。

  今天无意中听了两个孩子的谈话，她才依稀明白了其中的蹊跷，明白了为什么林睿只是委屈地低着头，却不解释他考试成绩不好的原因。老师对一个自己看得不顺眼的学生刻意地刁难，这不是什么秘密，几乎每个老师或多或少都曾经这么做过，陈老师当然也不例外。可是别的老师对学生的刁难已经影响到她的切身利益的话，她也不可能不生气。

    “嗯吭！”她先咳嗽一声，才走了过来，“林睿，沈艾翔，你们这是怎么了？”

    “陈老师……我们……在罚站……”林睿仰走小脸看着她，仿佛看到了救星一样，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终于滚了下来。

    “学生犯了错让他们罚站也没什么，可是至少让他们穿上外套，不然这么冷的天，万一把孩子冻着了怎么向他们家长解释，传出去我们学校体罚学生就不好了。”陈老师温和地拿出一个前辈的姿态对女教师说。

    林睿心中暗笑，不亏是大人，即使心里多不满意，表面上还是一点也不带出来，说话还是这么头头是道。

    “林睿，沈艾翔，你们两个先回去上课，放学后到我的办公室来，我要跟你们谈谈。”陈老师以班主任的身份说完，向女教师点点头，走回了自己的课堂。

    从她的眼神中，女教师看见了一抹不友善，刚才这两个学生的话她应该也听见了，她一向把林睿这个小东西当作心肝宝贝，现在心里一定认定了自己在跟她过不去吧？不论现在的职业是不是并不合意，但是做为一个新人，她总是想与同事们搞好人际关系的，今天得罪了陈老师，以后免不了会有这样那样的摩擦。想到这里她不由一阵沮丧，看着林睿和沈艾翔已经走进了教室的身影更加的怒火中烧。

    她快步跟了上去，重重地关上教室门之后，冲着正要回到座位的林睿和沈艾翔吼：“给我站住！谁让你们坐下的！”

    沈艾翔不知道她的怒从何来，居然艾艾地反嘴说：“陈，陈老师……”

    “这是谁的课？这是谁的课？你那么喜欢听陈老师的话为什么不去整天跟着她，来上我的课干什么！”沈艾翔吓得一缩脖子不敢说话，林睿还是那副样子，脸上的表情呆呼呼的，根本看不出他是所有的老师口中的聪明孩子，女教师看着他们两个越看越有气，指着他们的鼻子吼：“你们两个给我到教室后面站着！”

    她把两个男孩赶到那里面墙而站，心里又开始琢磨起来，刚才那样的话不像是林睿那样的小孩子讲得出来的，而那些事情也不是一个小孩子应该知道的，那么……应该是他从林青萍口中听说过，然后记在心里的吧？对，一定是这样！这个女人，一再地妨碍自己，用不公平的手段得到了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工作，现在居然又利用她儿子来给自己捣乱，破坏自己在新的工作环境中的人际关系。

    “混蛋！”女教师在下课铃声中，忽然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么一句咒骂，并且用手把一根粉笔掰成了两半。教室中的学生们一片安静，呆呆地看着她扬长而去。

    “我看她简直是个神经病。”林睿冷笑一声这么说，刚刚有了点声音的教室又一次安静下去，大家都被林睿这样大胆的评论老师吓呆了。

    “喂，我是林青萍，请问您是哪位？”因为程锦高中不允许老师带手机上课，所以林老师直到下课后才发现自己手机上有同一个陌生号码的几十条未接来电信息，她猜测不出对方是谁，为什么给自己打电话，于是匆忙拨了回去。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略微停了一停，然后用尖锐的声音说：“哟，好大的架子啊，贵族学校的教师就这么目中无人吗？告诉你，你教的那些少爷小姐们或许称得上贵族，可是你以为你自己算个什么玩艺啊！给你打电话还敢不接，以为我治不了你吗！”

    林青萍惊诧地皱起眉头，对方无礼地态度让一向文雅的她一时甚至反应不过来，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对这个声音完全陌生。这个因为激动而不断拔高分贝的女声，在她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听到过，好不容易在对方的滔滔不绝中找到一个空隙，她赶忙问：“请问你是哪位？我们认识吗？”

    “你别装作听不出我的声音来，对我下了那么多‘毒手’，现在还敢这样装模作样！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对方又是一连串标点符号都不加的恶毒词句，林青萍也还是一样，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以请你直接说有什么事吗？我下面还有课，如果你不愿意说你是谁，有什么事？我就挂机了。”林青萍依旧客客气气地说话，她本来就好的涵养，在教了高一?九班之后又有了大幅度的上升，几乎已经到了化境，这种时候还是依旧保持着温文尔雅的态度。

    “林青萍你给我听着，你那个宝贝儿子在我的手里可是表现的一团糟，你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还敢厚着脸皮去当老师，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墙角一头撞死算了，真是不要脸……”

    “小睿？”听了对方这番话林青萍的脑子中跳出一连串关于“绑架”之类的可怕字眼，颤声问：“你，你是谁？你把小睿怎么样了？”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林青萍对自己身份的彻底误解，得意洋洋地说：“我是林睿的老师！你的儿子现在是我的学生，你没想到吧，你抢走了我的工作，你的儿子现在却成了我的学生。我告诉你，因为你儿子上课给我捣乱，今天放学后你最后来见我，不然你就等着瞧！”

    “喂，你到底是谁……”林青萍的话还没有说完，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林青萍呆呆看着手中的电话：“她说是小睿的老师？她……真的是老师吗？”她忧心不己，拿着电话给林睿的班主任拨打起来。

    “可恶！一群王八蛋！每一个好东西！”女教师重重地把手中的作业本摔在地上，接着是钢笔、书本、墨水瓶，眼看着墨迹污染了学生们的作业，她的心情却比被泼了墨还要糟糕。下午刚刚打电话向林青萍声讨一番，心情得到了一些舒缓，正准备着把林青萍弄到自己面前好好收拾一番，便又被陈老师挡了回去，说什么上课说话这么点事也要叫学生家长，会让人爱认为咱们学校小题大做，教育方式不对的。毕竟她才是班主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林睿领走，取消了叫林青萍来训话的安排。

    有什么了不起，什么学历也没有，只不过是个中专毕业生，不过是因为当时社会是对老师的要求低，才会让你这种人混进了学校里来误人子弟，如果是现在，你连给我们这些科班后提鞋子都不配！

    不过科班出身的也有下流货色。想到今天刚刚得到的消息，她一向讨厌的一位同学刚刚应聘成为了重点高中的老师，她的心中就又多上了一层墨色。那个女人有什么本事，还不是靠着脸蛋长得漂亮，会摆出甜兮兮恶心的笑容，就把老师同学们哄得团团转。这次一定也是这样，还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得到工作与人家怎么怎么样了呢！反正那个破货什么也干得出来！破货！

    她边恶狠狠地着，边用力撕着手中的纸，等她反应过自己撕的是学生的作业本时，好几本作业已经在她手中化作了碎得不能再碎的纸屑。

    没关系，这些学生根本没交作业！她厌恶地把纸屑从身上扫下去，他们根本没交作业，还有那个林睿也没交，明天要罚他们站才行！不仅仅他们班，三班有个女孩也是那么讨厌，一副好孩子的模样，跟那个林睿一样讨厌，跟那个女人一样讨厌，总是摆出可爱漂亮的脸蛋来让别人喜欢他们，我偏偏不上当，我要……我要……

    “哈哈，还真是个疯女人……”清脆的童音传来。

    正在焦躁中的女教师抬起头，看见自己正在计划着怎么收拾的那个学生林睿居然正坐自己家的窗台上。窗子洞开着，自己不记得什么时候开过窗子了，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十七楼，他不可能从窗户里爬上来吧？

    不过她的怒火终于发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目标，所以盖过了她的理智。

    “你这个混蛋，怎么跑到我家里来了！”她尖叫着伸手试图把林睿从那里拉下来，并且抓过茶杯向他当着打下去。
    林睿敏捷地跃到了一边，并且用尾巴拂着溅到身上的茶屑——对，是尾巴，雪白的、毛茸茸的尾巴，还不止一条，那是轻轻摇摆着的九条比商店里最昂贵的皮衣的毛领都更要华丽漂亮的尾巴。

  “狐狸精！”女教师发出一声尖叫。

    林睿耸耸肩：“准确来说你说的也没什么不对，不过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就象在说人坏话呢。”

    也许女教师的头脑一时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也许是她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太正常，在看到这种怪异的景象之后，她居然又抓过许多东西向林睿没头没脑地砸下去。林睿一挥手，那些台灯花瓶钢笔书本之类的杂物就与她一同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墙壁上。

    “你真是离疯不远了，看来本来我不来这一趟也不过你也教不了我们多久了。不过你不该打电话给我妈妈的，害得我妈妈因为我在学校犯了什么错。我只好对妈妈说，我们新来的数学老师‘像’个疯子，头脑不正常，不喜欢好孩子才老跟我作对的。她现在还将信将疑的，为了让她相信，我得做点什么才行吧？你明白吧，好孩子是不该说谎。”

    “你也算好孩子！你只是那个无耻的女人的杂种！”女教师亢奋的情绪之下，居然再次爬起来，向林睿扑了上去。

    “你竟然还敢说我妈妈坏话！”林睿得脸色一沉，双眼中透出两道血红的光芒……

    楼下的住房听了楼上大半个晚上的乒乒乓乓，一忍再忍，终于再也忍不下去，卷起袖子上了楼，气势汹汹地砸门问：“你们家半夜三更在干什么！还让不让别人休息了？怎么这么不注意！没见过你们这样的邻居！”

    话刚说完，门呼地打开来，这家的女主人披头散发地出现在门口。只见她身上的睡衣衣扣半开，坦露着脖颈和半边肩膀，脸上有几道血痕，身上还有不少的墨迹，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来敲门的邻居。

    这位领居吓了一跳，慌忙问：“这是怎么了？是，是不是家里进了小偷？”

   呵呵呵……”女人尖声地笑了起来，那声音听得人发毛，接着她又双眼一瞪，暴喝一声：“贱女人，杀了你，叫你跟我作对！叫你跟我作对！”说着扑向邻居，双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张口向着口咬了下去。

    “啊……”邻居的一声惨叫在楼道中回荡开来。

    上课铃声响过了很久，可是老师还没有走进课堂，本来在女教师几个月的“严格”管教下，数学课的课堂纪律已经好到了极致，一向保持可谓掉根针在地上也听得见的安静。可是今天老师长时间不来，学生们便渐渐放肆起来，到处都是窃窃私语声，大胆的孩子甚至离开座位，在教室里乱窜。教室门被突然打开时，孩子们都被吓了一跳，惊慌地跑回各自的座位，顿时安静下来。进来的人却是班主任陈老师，她沉着脸在教室中扫了一眼说：“这节课改上语文，大家都坐好，拿出书来。”

    学生们之口发出低低地喧哗声，沈艾翔小声向林睿说：“怎么改了课啊？数学老师呢？”

    林睿天真的一笑：“大概发神经发得忘了来上课吧，没她不是更好。”

    “上课了，都别说话，今天我们要讲的是……”



    三



    鹿氏繁盛养猪场的周围是一片田野，白天里有许多耕种的农人与机械在其中穿梭，颇有些热火朝天的农忙景象，可是到了夜间，农作物没有到成熟的季节不需要人守夜，田野间便变得一片漆黑寂静。今夜天空中阴云翻滚，风声大作，养猪场廖廖的几点灯光在这片田地中更如同汪洋中的孤帆，越发显得孤零而有几分诡异。

    养猪场中的雇工全是青年男女，怎么会把这样阴风呼啸的夜晚放在心上，虽然天色已经不早，他们依旧毫无倦意地凑在一间宿舍中打扑克，说笑声不绝于耳。

    赌局有输有赢，终于其中一个男人在连输了十几把之后放弃了牌局，站起来咕咕哝哝地说：“我要去养殖场转转，”然后径直在一片“输不起了吧？”“才输了几个钱就想跑。”“太没种了，几个小钱也输不起。”的声音中走了出去，他在窗户底下抽了根烟，把烟蒂狠狠碾熄了之后，向着漆黑的院落走去。不过他走向的不是养猪的猪舍，而是在宿舍与办公室之间，单独的几间屋子，房子里面住的，正是这鹿氏养猪场的主人鹿九。

    鹿九喜欢僻静，单独把自己的办公室与宿舍安排在远离众人住处的地方，这倒是给了这个男人行事的方便。

    男人来到鹿九门前，寻思再三，终于咬咬牙一脚踢开门大步走了进去。他冲进来的时候，鹿九正在灯下写什么东西，看他这样进来皱起眉头问：“干什么？不会敲门吗？”男人也不答话，就重重在他对面一坐，上下地打量着他。

    在打工仔们眼中，鹿九绝对是个好老板。据说他自己本来也是外来的打工仔，经过几年的打拼才建起了现在这家养殖场，所以他对雇佣的打工仔打工妹们待遇不错，工作时间与强度也安排的比较合理，甚至出钱为每一个员工买了各项保险。唯独他这个人不苟言笑，平时话语少脸孔冷，工人们背地里都有点怕他。

    养殖场中养了鸡、猪、羊等动物，也种植了些蘑菇之类的农产品。这样的小型养殖场本来也有很多，但是场长鹿九不知道掌握了什么样的独门技术，他的养殖场里各种牲畜作物产量非常得好，味道更是远远胜于别家，所以生意也红火，他这个老板这几年的收可想而知。鹿九并不小气，自己挣了钱，过年过节给工人们的红包也格外的鼓，就连工人们回家过年，都是由他包下专车接送。

    不过世界上有些人专门擅长看见别人得到的回报，却从不去注意人家为之的付出。看到了人家的收获，想到了自己的没有，便会生出老天不公平，社会不公正之类的念头。积累下来，反倒在内心深处积累成了人家生活比他好，收入比他高便是欠了他的一般，早就忘记了人家对他的种种好处。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这种人。

    当初在陌生的大都市流浪，找不到工作三餐不继的日子突然结束，得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之时的喜悦与满足早已经被他遗忘了。现在他的心目中剩下的，只是对老板的深深嫉妒：同样的年龄（对外年龄），同样的经历（对外宣传的经历），同样的出身（单方面认为的出身），为什么他可以拥有的我却不能？凭什么他可以当老板我却要为他打工？当男人在赌博中输光了半年的薪水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我看到了！”男人加重了语气说，“那天晚上的事我全看到了，如果不想我说出去，就给我一万块钱！”他边说边死死地盯着鹿九，注意着对方的反应。

    鹿九怔了一下，有些结巴地说：“你，你在胡说什么！”

    “那个流氓，就是老是来收保护费的那个，最近这一个多月他为什么没来？”

    “我怎么知道，难道他不来不是好事！”鹿九大声回答，目光却回避着男人的注视，声音也不是那么得理直气壮。

    “我看到子！”男人用手敲着桌子辅助自己的语气，“那天晚上他进了你的屋子，就再也没有出去！”

    鹿九怒斥：“胡说！他哪里来过！”

    他否认的声音虽然很大，不过男人却在他的额头上看到了细细的汗珠，所以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也提高了声音说：“一万块，我只要一万块而已，老板你那么有钱，对你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一万声色钱买个高枕无忧，多便宜啊。”

    鹿九低着头不出声，似乎开始考虑男人的要求。

    男人偷偷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他确实看见过那个流氓走进这间屋子，但是他并不知道对方究竟有没有离开，因为他马上就去打扑克赌牌去了，直到留意到月月来收保护费敲、隔三差五还要来要肉要鸡的那个流氓许久没有再出现，他才想到了这个可能。养殖场中有搅拌机，一个小小的人体扔进小山一样的饲料中，一天之后连碴子都不会留下——男人回忆起自己以前看过的一篇小说，不由打了个寒颤。不过这一切都是他的推测，直到今天抱着反正欠了一屁股债，大不了被开除一走了之的想法找上了老板，他才发觉自己原来有点侦探才华。

    看着鹿九的目光越来越慌乱，男人知道，他这一把赌对了，笑吟吟地牵着桌子说：“老板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吧？”

    “你的一千，你的七百，你的……”男人拿出大叠的钞票，在宿舍中得意洋洋地分发着，边叫：”拿来拿来，拿来，把欠条拿过来，干嘛，还了你们钱想不还欠条啊！快点。”

    大家从他手中收回了自己的借款，各人都松了口气，这个男人懒散好赌，大家都以为自己借给他的钱是打了水漂了，没想到昨天还在向人告借的人，今天却变戏法似的拿出了大把的钞票分派。

    男人完了所有的欠债，手中还剩下不少钱，在灯下一五一十地数着。“你小子怎么一下子弄来这么多钱？去抢银行了？”一个同事在他身边坐下拍拍他的肩问。

    “二千五，二千六……还不是运气好赢了几把……哎，我数哪儿了？”

    “数什么数啊，有没有胆量再来几把啊？”

    “什么叫没有胆量？看我怎么把刚才还给你的钱再赢过来。”

    “别说大话，说不定是你手里那些钱改了姓呢！”

    “不服试试？”

    “试试就试试！”

    一周之后的一个晚上，男人又推开了鹿九的房门，劈头就问：“我听财务上说，你的养殖场光今年上半年就纯利润三十多万，你只花一万买我的秘密，不觉得太寒碜了，不符合你大企业家的身份嘛？”

  鹿九皱起眉头问：“你想怎么样？”

    “一口价，五万元，少一个子儿也不行！”男人毫不脸红的狮子大开口。

    鹿九气呼呼地盯着他看了半晌，还是一言不发地坐了下去。男人在鹿九对面跷着二朗腿晃悠着，哼着下游的小调。他不怕鹿九不答应自己的条件，而且……他看看细胳膊细腿的鹿九，再看看自己的高大身材，男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他更不怕鹿九故计重施，到时候吃亏的还不一定是谁。

    果然等了良久，鹿九重重地拉开抽屉，从抽屉里取了一张存折扔给了他。

  “四万七？那三千呢？”男人气势汹汹地问。如果让鹿九了开了讨价还价的头，下一次来找个这个“取款机”提款的时候，他岂不是更加不痛快，男人可不打算就这样放过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生财之道。鹿九的养殖场一所的净收怎么也有六七十万，分给自己一二十万不算多吧？想到这些他恶狠狠地看着鹿九吼：“别跟我耍花样！快把钱拿出来，老子的耐性可不好！”

    鹿九摇头说：“我手边没有那么多钱了。”他的养殖场是挺红火的，可是收入高开销也大，上下打点各个权利部门一年下来也是个不小的开支，年终过节的还要给家乡的亲人买些稀罕的物品回去，好让他们在故乡出出风头，再加上刘地、火儿、林睿这样一票所谓的朋友隔三差五地来剥削一些，剩下的也会被他的叔父鹿为马以帮他保管为由拿走，那自然也是一去不回的。他的手中确实没有那么多钱，不然以他的个性，早就给这个男人钱算了。

    男人见他不肯再开抽屉拿钱，怒气冲冲地拍桌子：“看来你是想让我去找警察来是不是！快点，五万一个子也不能少！”

    鹿九想了又想，一旦警察扯了进来，五万还不一定解决得下来，反而要牵扯自己很多的精力，似乎更加地不合算。叹了口气，把新买的手机中的卡取出来：“这个手机还是新的，给你拿去吧。”

    男人拿过手机瞅瞅，装进兜里乐呵呵地走了，临出门还扔下一句：“打挠你休息了，老板早点睡吧，呵呵呵。”

    鹿九关上门叹口气。

    “你还真是个胆小鬼！”脆生生的童音从他身边响起来。

    鹿九回过头，火儿正停在窗台上东张西望，九尾狐模样的林睿坐在它的背上，正不屑地批评他的行为：“你还真是改不了的胆小怕事，自己的雇工都能吓距得了你！”

    火儿则咂咂嘴说：“你只要出二十头猪，我帮你吃了他怎么样？上次那个味道还不错，这次我很大方的给你减少十头猪的费用怎么样？”

    鹿九连忙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不用麻烦你了。”

    上次那个倒霉的流氓为了一个月几百块钱的“保护费”不但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还让火儿吃上瘾，自己眼前的麻烦可以说也全是因此而起，他可不希望再乱上添乱了。

    “不用正好，省了我的麻烦。”火儿嘴里这么说，口气可是有些失望，“狐狸，咱们去烤全猪！我要挑这里最肥的猪来吃！”

    “那我去抓鸡！”林睿发出一声欢呼，两个小恶魔不一会便消失在猪同鸡舍的的方向，浑不把鹿九空上养殖场主人当成一回事。

    鹿九看着他们的背景叹口气，自己现在暂时是一穷二白了，待会儿也去棚里采些蘑菇来当早饭吧。

    四万七千元钱在男人的手中也只保存了三个多月，有了鹿九这个“后盾”，他更加是吃喝玩乐无所不为，等到两手空空之后，他又熟门熟路地找上了鹿九。“老子最近手头不宽裕，痛痛快快地省我事，别等我跟你急。”男人满口的酒气喷出来，弄得房间里气味难闻之极。

    鹿九叹口气：“如果这次我给了你，下次你还会来要是吧？”

    “干什么！老子想不想要，还用你来告诉我吗！”男人腾地站了起来摆出一副无赖的模样，“我告诉你，以后乖乖地和我对半分成什么事也没有。不然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鹿九被他恶狠狠的模样吓得后退了半步，但是马上想起了刘地的教导：在人类面前千万别让他们发现你胆小怕事，人类最喜欢软怕硬，知道你胆小怕事，就会越发的欺负你。要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来，别人看不透你在想什么，就会怕你，怕你就会尊重你……鹿九马上发现起慢包，尽力学着周影平时的模样，板出了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在自己“砰砰”的心跳之中，他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笔钱（向刘地借的高利贷）推给男人：“这是六万元现金，你拿去吧，去做点小生意也好，回乡务农也好，总之这是最后的一笔，也是最后的一次，明天你就走吧，我的养殖场不用你了。”

    “你敢开除我！你凭什么开除我！我告诉你，你的小辫子在我手里摆着呢，我想让你死你就得死，想让你活你才能活！”说完仗着酒劲从桌上抓过台灯向鹿九打了过去，鹿九一别头，台灯从他耳边擦过，“哐啷”一声把玻璃打出了个大洞。男人的胆子越来越大，这次来敲诈鹿九居然是在大白天，院子里正在劳作的工人闻声纷纷赶来，看到别人的模样和屋子里的狼籍都愣在那里，接着便有几个殷勤的小伙子上前按住了男人，向鹿九询问：“老板，他这是干什么？要不要……”

    “让他走吧。”鹿九还是那句话，“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合算。”

    男人奇迹般地选择了沉默，在这么多人面前与鹿九闹起来，自己掌握的秘密也将会公布于众，他虽然口口声声要把件事抖出去，但是目前为止他还并不想去这个自动提款机，而且就在刚才，他忽然有了别的念头，鹿九的养殖场这么兴旺，如果自己接手过来，不是胜过老是找别人讨要，不过想来对方决不会乖乖地把养殖场交出来的，要再想想办法，怎么逼他才更加有效呢？男人脑子盘算着，脚步踉跄着推开抓住他的人走了出去，出门前还向鹿九扔下一句：“我还会来找你的。”

    鹿九看着他的背影叹口气：“看来这次的高利贷是白借了。”

    “你别给我废话，识相的马上来！如果你敢不来，后果自己承担！”男人放下手机，嘴角依旧冷冷地笑着。他的口袋里藏着一条绳子，腰里另着两把匕首，要和鹿九这样的人谈判，小心是必备的条件，已经有一个收保护费的流氓在他的安排之下永远消失了，男人并不想自己去做那第二个。

    关键时刻就先下手为强，自己至少比他强壮，收拾他应该不在话下。待会鹿九来赴约的话自己就先跟他好好说，如果对方不听自己的要求，自己迫不得已也只好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了。

    他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叼着烟站在漆黑的田野中，等着鹿九的到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鹿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的时候，把一直盯着养殖场，注意着那边动静的男人吓了一跳，回过头，鹿九的样子在星光下朦朦胧胧地，似乎与平时看起来有些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不过男人没有细想，脱口就说出了自己这些日子里的盘算：“我要你把养殖场过户给我。”

    鹿九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你说什么？”

    “我要你的养殖场，用全部财产换自己的命，其实你不吃亏！”男人用恶狠狠地口吻说。

    鹿九的身子缩了缩问：“难道我给你的钱还少吗？不用出一点力气就可以得到这么多钱，你为什么还不满意？”

    “你要弄清楚，我可不是向你的钱，那是为你保密秘密的报酬，你别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居然还敢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来！”明明跟自己一样是个不怎么样的……不对，是个比自己还要恶劣的杀人犯，居然还老是在自己的面前表现的象个好人，男人看见他这样心里就说不出有多厌恶。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鹿九的声音充满了委屈，“我人来没吃过人，也没有偷税漏税或者克扣工人的薪水……更没卖过注水肉和病死的家畜，为什么你们人类总喜欢往我头上扣帽子……”鹿九的目光中居然有泪水在闪烁，“你们总是用这些一理由来向我要钱，可是我根本没干过。你拿了那么多钱还不走，非要整个养殖场不可，你知不知道，这个养殖场我自己说了不算，怎么也轮不到你来抢啊，他们……他们……这一下你的死又要记在我头上，到时候有人发现你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说不定又会想到昨天咱们之间的冲突，又会以为是我干的，又会象你一样来找我的麻烦，到最后又会象你一样因为贪心不足被……唉，为什么你们人类都这样，为什么我老是遇见这些麻烦事……”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双手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男人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但是他见鹿九这副模样，还是悄悄地从口袋里了取出了绳子、匕首，准备用武力让对方屈服，正当他手持匕首一步步逼近蹲在那里抱着头，唠叨唠叨个不停，对他的举动毫无察觉的鹿九时，眼前忽然明亮了起来，就好象有人在他身后生起了一堆火，把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映得发光的地面上。

    男人诧异地回过头，身后却除了无边的麦田一无所在。

    这时鹿九的方向却发出了一声嚎叫：“我没有想私吞，我真得没有！……我不敢，下次不敢了……”鹿九在地上翻滚着，双手上下抵挡，仿佛在抵挡什么正在袭击他的东西，在光影的晃动下不停地哀叫求饶：“这个人虽然不是好人，可是也不至于该死啊，你就……啊，我不敢了，不敢了……他是我献给你的礼物！是我献给你的礼物还不行吗！”

    他那浑若疯颠的动作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照射之下看起来那无比的怪异，男人一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哈哈哈哈，你早说这话多好，居然还也给宵夜求情，幸亏我一向宽宏大量，不然还不狠狠揍你一顿。”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鹿九从地上爬起了，点点地点着头称“是”，在他讲话的方向，男人终于看见了那个正在狂笑的生物——一只飞鸟就如同凭空用染料描绘出来的一样，从无到有的呈现在了他的面前。这只活生生的鸟的身体的每个组件每一片羽毛都是用火焰“画”成的，正用长长的翅膀指着自己说：“我帮你处理这顿宵夜，给我五十头猪！”它说话的对象当然不是这个男人，而是鹿九。

    鹿九连忙接着点头：是，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他欠火儿的猪的数目足够再开十家养殖场的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只是这个男人……唉，他为什么偏偏在火儿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打电话来呢？他为什么这么贪心想要霸占自己的养殖场呢？养殖场早可是火儿他们的食堂。火儿上一次就有了吃掉他的打算，这次逮到了这个理由还能放过他吗？自己就是有一百个救他的心，也是救不了他了。还是在火儿手下自保更重要。

    鹿九哀叹着看着火儿上下打量那个男人，当男人从它的目光中发觉到不妙的时候，火儿已经一翅膀拍了下去……

    “喂，我发现了个发财的路子，你们想不想听？”一个青年躺在宿舍的床上向自己的室友们问。

    “你想到了发财的路子？做梦想到的吧！”坐在他下铺的室友冷笑着说。

    “好，不相信你就别听，等我们几个发了财你别眼红就行！”青年故意重重地翻身，把床弄出巨大的响声来使下铺的人不舒服。

    “那你说来听听？”其他的室友们都是将信将疑，他们都知道这个青年的话向来半真半假爱吹牛，所以谁也没有当真地在问。

    青年却兴致勃勃地说：“我发现咱们老板的一个秘密，如果向他要点封口费的话，估计……”他嘿嘿地笑着，用手指做出数钱的样子。

    “老板能有什么秘密？”他的话勾起了大伙的好奇心，纷纷从床铺上支出身子向他问。

    “这是我的商业秘密，怎么能这么说出来，想知道的话问你们一句话，愿不愿意跟一起发这笔小财啊？”

    室友们大部分想了想便纷纷点头答应，其中一个却反对说：“老板对咱们不错，咱们背地里这么算计他不对吧？再说了，一旦惹火他把咱们辞了，咱们上哪再去找这么好的老板去？你们还是别听他的鬼主意跟着胡闹了，安安生生地睡吧，明天还有谁要早起来干呢。”

    “等咱们发了财，你自己要去开养殖场都行，还用得着自己去干活！”青年对室友的心无大志嗤之以鼻。

    “不管你怎么说，不干不净的钱我不稀罕，老板人那么好，我也不想背地里使他的坏！人没什么都行，不能没良心！”这个室友斩钉截铁地口吻让另外一个室友也点了点头，在旁边劝说：“是啊，老板平时对咱们够意思，上次你父亲在建筑工地受了伤，反而被工头赶出来，不是咱们老板反而给他出钱看病，送他回家的吗？咱们别放着这样安安稳稳的日子不过，自己找不自在了。”

    青年因为被别人提出了老板对自己有过的恩惠一阵不自在，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声：“干嘛！自己胆子小想阻我的财路啊！他给点小恩小惠就顶得过他干得那引起见不得人的事了！你们不参加没关系，我告诉你们，如果我发现他有了什么察觉，我对你们不客气！”其他几个急于发财的是由也附和着他起哄起来。

    两个不愿意掺合这件事的室友各自躺回床上不再理他们，在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还索性用被子蒙上了头，表示不去听他们的秘密，只是依稀有几句话飘进了他们耳中：“你们还记得那个男人不？就是原来住在咱们隔壁，上次还跟老板吵起来的那个……”



    四



    “今天还真不是一般得冷！”孙剑把手中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熄，把衣领拉拉，努力缩了缩脖子。

    他站地地方是个路口，风毫不阻拦地吹过，把人身上仅有的温度也一并带走，令人不停地在原地打着转跺脚，还是不住地发着抖。在孙剑面前不远的地方，一栋居民楼上的灯光正在逐渐熄灭，那些温暖的房间里的人们已经开始各自进入梦乡。不过孙剑时刻注意着的那个窗口始终黑着灯，要不是孙剑清楚地知道对方就在家里，也许他会以为那间房子的主人深夜未归。

    夜越来越深，整栋楼的居民终于都进入了梦乡，楼房陷入了黑暗的包围之中，这时，一扇楼道门发出轻响，接着一个人影探头探脑地看看，最后走了出来，快步上了停在偏僻角落中的一辆车。车辆驶去之际，孙剑马上向自己的队友通报，不多会一辆同样藏在暗处的车子便尾随而去。

    孙剑伸伸手臂，重新回到了监视的位置。

    又过了良久，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冻得发僵的孙剑一个激灵从迷糊中清醒过来，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楼房。果然又有一个人影从那个地方溜了出来。他几乎是无声无息地钻出楼门，躲在一丛树木之后张看了一阵子，才上了一辆藏得更加隐蔽的车。车辆发动的声音传来时，孙剑连忙向队友们再次通报。看着那辆车驶去，孙剑冻僵了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自言自语地说：“这次看你死不死！”

    目送走了那个“猎物”，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孙剑的岗位都没有再出现状况，天空中浮出第一抹彩霞的时候，他的电话响起：“小孙回来吧，已经把他们一网打尽了，马上回来突审。”电话那边的声音十分兴奋，孙剑自己虽然没有亲身参与抓捕，但是也可以想想当时的激烈程度。一边想着不知道队友们有没有受伤，一边又庆幸这几天没白没黑的苦日子总算煎熬到了头，他活动着僵硬了的肢体沿着路口向马路对面走去，想在公园门口看看能不能招到出租车，心里还在盘算：不知道周影下了班没？不如找他来接我吧？

    虽然是冬日的清晨，但是公园里已经有了人迹，一些晨练的人，遛狗的人，纷纷到达这块附近唯一的绿地，开始享受这个晴朗的早晨。孙剑的前边就走着一对老夫妇，两人身穿白色的运动装，老太太手中还提着一把宝剑，看来是要舞上一段锻炼身体。两位老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嘴里聊着一些家长里短的话题，显然正在悠闲的度过着晚年时光。孙剑心中对这种悠然的老年生活倒是极为羡慕，但是他自己现在的工作忙得脚不沾地，连与女朋友一起看场电影的时间都不够，想要享受到这样的生活，看来只能指望退休以后了。

    孙剑跟在两位老人的后面向路口走去，虽然清晨时分路上行人稀少，但是老人们还是在路口停下来，等待着人行道的绿灯亮起。自己固然身为警察但是却从来不把交通法规放在眼中，把闯红灯、超速当作家常便饭的孙剑这次居然有些心虚，实在不好意思在这两位老人家面前公然的闯红灯，于是站在他们的身后，静静地等着绿灯亮起。

    绿灯在孙剑电话铃声响起的同时亮了起来。孙剑在马路边收回脚，接起了电话：“喂，我是孙剑，你哪位？……什么二舅？我没姐妹，你打错了吧？……靠，打错电话连句对不起都没有！”孙剑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咒骂一句，抬脚跟在已经走到路中央的老夫妇身后向马路对面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汽车以惊人的速度从街道前方疾驶而来，孙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挂到了闪躲不及的老先生，把他甩出在路边的绿化带里。孙剑惊叫一声向前冲去，却看着那辆车居然连减速都没有就扬长而去。他气愤地冲过去跑着追了十几米，却又想到了地上的老人，马上又跑了回来。

    老头还半边身子在绿化带里、半边身子在马路上的躺在地上，双目紧紧地闭着，老太太正半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低声地呼唤着他。

    孙剑连忙几步过去，焦急地问：“这位大爷怎么样了，伤到哪儿了？我给您叫救护车！”还没等老人们接话，他已经摸出手机拨打起了120。

    听到“救护车”几个字，正在装作受伤以掩人耳目的老头立刻就想从地上弹起来，却被老妇人用力又按了下去。老妇人向孙剑撇撇嘴，给他使了个眼色，同时伸手重重在他的腰间拧了一把，老头马上就大声呻吟呼痛起来，脸上的表情宛如刚刚受了一辆坦克的碾压一般。

    孙剑一边轻声安慰老人，一边焦急地计算着救护车花在路上的时间，直到救护车呼啸而来，老人被抬上了车，得到了随车的医护人员“似乎没有什么大碍”的保证，他才算是松了口气。

    到达医院之后，自己主动跟了过来的孙剑忙着为两位老人承担了应付交警询问的工作，在反复而详细地把那辆没有牌照的肇事车的外貌描述了多次之后，他送走了对于他的唠叨有些受不了的交警同行们，推开了已经从急诊室转到病房区的老人的病房门。

    白色的病房内老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头上的绷带已经涌出了血迹。老妇人坐在他的身边，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双眼紧紧盯着他的面孔，仿佛一眨眼就会失去对方的踪迹似的。听到孙剑进来的声音，老妇人过了片刻才回过头，脸上浮现出疲倦的笑容说：“他睡着了。”沙哑的声音中竟然还有着一丝的欣慰。

    孙剑有种想落泪的的滋味。

    白头携老，那将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如果自己在工作、生活中有了这样的意外，自己的她会不会象这位老妇人这样伤心、关切、焦急……那个超速行驶、撞人后逃逸的司机真是混蛋！随便就破坏别人的幸福！千万别让我抓住你，不然的话……

    他有些歉意地向老妇人解释：“不好不意思，我没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他的车上没有挂牌子，所以，所以……。”

    老妇人慈祥的摆手一笑：“这已经多亏了你了，要不是有你帮忙……唉，反正老头子也没什么事，得饶人处且饶人，算了吧……”

    “那怎么行！”孙剑义愤填膺地叫，“那种人让他逍遥法外的话，他下次还会干出同样的事来，又会增添无辜的受害者！我就是个警察！大娘，你放心我一定把他绳之以法的！”他看了看表说，“我单位还有点事，我先走了，下午再来看二位，你放心，那个肇事司机我一定帮你们抓住他！”说着告辞而去。

    孙剑一离开病房，老头立刻便从被子下面睁开一只眼问：“走了吗？”

    老妇人白他一眼说：“走了。”

    “可算走了，闷死我了。”老头长出口气，从床上骨碌爬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现在人类不是说人际关系冷漠，都不管别人的闲事吗？这个人人怎么这么跟不上潮流！我就说应该干脆消除掉他的记忆算了，还得我还要装病，还要打针。”

    老妇人在他额头伸手一戳：“你不知道他是周影的朋友啊，消除他的记忆，也不怕周影找上门来！”

    “找上门来又怎么样？周大侄子还能把我怎么着不成？”老头死要面子地咕哝着，却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又躺回了床上。

    老妇人为他掖掖被角说：“你就安安生生地在这里躺几天吧，既然要装成人类就装得像点，哪有人类老头子出了车祸还能又叫又嚷的！”

    “那倒是，要是真的是个人类老头子，那一下子肯定死得不能再死了。你说怎么会有那么缺德的人，撞了人连车都不停，不用等那个警察找他，我这就去把他好好教训上一顿，让她做肥料最合适了。”老头越说越生气起来，觉得要是就此放过那个撞自己的人类，会对自己的一世威名有所损害，于是摩拳擦掌的准备去教训对方。

    老妇人又白了他一眼：“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呆在床上，那个孙剑说下午还要来看你呢。”

    “我才不希罕他来看我。”

    “那也要给我装出个受伤的样子来，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老头儿哼了一声，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下午，孙剑果然又提了几斤水果出现在病房中。

    老头已经苏醒了，但是精神十分萎顿，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仿佛有点老年痴呆的先兆。孙剑问他对肇事司机还有没有印像，他也也嗫嚅着说不出什么来。

    “看来大爷伤着了头，别急着出院，多休息几天吧。”孙剑自己揉着自己因为熬夜加加班而通红的眼睛对老妇人说，“大娘，你也别自己在这里硬撑着，叫子女们都来陪陪床吧，自己的身体要紧，别在这个时候您再累着了。”
    老妇人眼圈一红：“我们一辈子都没儿没女的，本来指望老俩口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就知足了，谁知道……唉，他万一要有点什么三长两短，我也没什么活头了，我那里也不去，死活我是要守着他的！”（走路的时候连时速不到二百的汽车都躲不过去，简直是老糊涂了！在医院里不看着他，他再给我弄出个什事情出来怎么办！）

    “唉……”孙剑听得一阵心酸，长长叹了口气，不由脱口说：“大娘，不然你回去歇歇，我在这里帮您守着大爷？”

    “不用了，怎么能这么麻烦你。”老妇人连忙婉拒，“你自己也是一副累坏了的样子，快回去休息吧，年轻人的身体更重要。”

    “那我先走了，大爷，您好好休养身体。放心，那个肇事司机的事包在我身上了，我一定负责给你抓住他！明天我再来看你。”难得的周末，孙剑却毫不吝啬打算把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用在了陌生人身上。

    孙剑与老妇人退让了半天，才百般不放心地走了。老妇人看着他的背影叹息：“真是个不错的人类，难怪周影都会跟他成了朋友。”

    “哪里不错？多管闲事又啰嗦。”老头儿拿起孙剑带来的水果狠狠咬了一口说。

    老头儿说得没错，孙剑确实是个喜欢多管闲事又热情的过头的人。自从老头儿住院之后，他就每天都来看望，对这个本来是萍水相逢的老头子嘘寒问暖，弄得本来想象征性的在医院住几天就出院的老头不得不一直住了下来。

    好在他还知道不要打扰老人休息的道理，每次都是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并且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将肇事者绳之以法。

    此时，老头儿在听到他说出那句“我先走了”刚刚喜上眉梢，就听见孙剑后头又扔下一句：“今天要是没任务的话我晚上再来陪您说话。”这才出门而去。

    “他说晚上还来。”孙剑一出门，老头便嚎叫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有完没完了，一天两次，他也不嫌麻烦！”

    老妇人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小声点，他还没走远呢！”

    老头耍赖似得向床上一躺：“我不管，我晚上还有想看的节目，我要回家看电视！我要回家！”

    老妇人安抚他说：“你就别闹了，他这么热心，你能保证他不会跑到咱们家去吗？咱们家是能让他去的地方吗？你还是安安全全地在医院里住几天，遮遮他的眼，让他死了这份好心之后再回去吧。”

    “那怎么行，选美大赛今天是泳装组的比赛，错过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的！”老头情急失言，脱口说出了不该说的话。老妇人眉头一扬，脸上那老妇人特有的和蔼慈祥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双目如火一般地在老头身上扫了几遍，声音象万年寒冰中倒出来的一样问：“你很喜欢泳装吗？用不用我帮你讨个小老婆，天天让她穿着泳装陪着你啊？”

    老头尚不知已经死到临头，正沉浸在对泳装美女们的幻想中，完全没留意到妻子的异常，做梦似得说：“那到是好！不过我不知道你那个脾气吗？给我纳妾？我多看别的女人一眼你不跟我闹三五天别扭我就谢天谢地了，男人啊，娶了老婆就算把欣赏美女的权利交待了，难怪刘大兄弟说，男人啊，你的名字叫做风筝，线的那一头拉在老婆手中，想要你飞你就飞，向要你落你就落，想要你……”

    “砰”一条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粗壮藤蔓重重拍下，把老头象棒球一样打出去，撞到墙上以后贴着墙壁滑落在地上。“你还敢打讨小老婆的主意，还敢背着我跟刘地来往！我不发威你以为我是病猫是不是！”老妇人吼声震天，一把提起老头斥责着。

    老头自知失言，连连求饶：“夫人，夫人啊，你怎么可能是病猫呢！你是母老虎，真真正正的母老虎啊！”

    “敢说我是母老虎！大了你的胆了！你天天把母老虎挂在嘴边上，是不是跟斑家那个‘母’的有什么勾勾搭搭的事了！你给我说！给我说！”

    “没有啊，没有啊，我跟黄妹只是普通朋友，因为你不喜欢，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啊！”

    “还敢一口一个黄妹！”

    “没有啊，我冤枉啊……”

    青年坐在沙发上发呆，正对面的电视在“哇啦哇啦……”地响的着，但是他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看进去。他的脑海中不住盘旋着的，是两天前的那次意外的车祸。

    那天他本来在一个交往了一年多的女人家中过夜，却在无意中发现了那个女人除了他之外，同时还在与其他几个男人交往的事实。虽然两个人只是普通的交往，还远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是这样的事他还是难以忍受，与女人争吵了几句，在女人一句：“你也可以去找别的女人啊，我们不过是玩玩，你以为我是你老婆吗？”的刺激下，他抓起衣服便冲了出去。

    带着被怒火烧得发烫的头脑，在没有多少行人和车辆的道路上，他开着车狂飓，完全忘记了世界上还有交通规则这回事。到了那个一个路口时，虽然看到了红灯，但是他还是速都没减就冲了过去，根本没有考虑路上会不会有行人。人倒霉了真是什么事都倒霉，在那么早的清晨，本来应该路上没什么人才对，结果他却偏偏就撞到了一个早起晨练的老人。

    他已经有了好几年的驾龄，这还是第一次出事故，原本就陷入在混乱中的头脑更加成了一团浆糊，完全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在开车逃逸的路上了。

    “……在××路与××立交桥处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轿车撞上了一辆公交车，造成了……”虽然不是在报道自己闯下的祸，但是关于交通事故的报道还是令他打了个寒颤，从胡思乱想中清醒过来。

    不知道那个被撞的老人怎么样了？他的年纪那么大了，自己当时的车速又那么快，万一……每当思路到了这个地方，他都不愿意再继续下去，也许那个老头根本什么事也没有，自己开车离开后，他站起来骂几句，拍拍屁股就走了（事情本来是会如他所幻想的发展的，可惜有个孙剑冒冒失失地插了进来，使事情偏离了他原有的轨道）。青年反复这样安慰着自己，站起身来，想再去拿一瓶冰镇啤酒。

    “就是你！”一个老人愤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年惊讶地回过头，见一个怒目圆睁的老头正站在自己的身后。“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独居的房子里出现不相识的陌生人，任何人都会象这个青年一样表现出惊讶。他一只手扶着冰箱门，一只手抓着一罐啤酒，准备向对方砸过去。

    “就是你开车把我撞了，然后不管不顾地逃走！”老人怒气冲冲地指着青年大骂，“年纪轻轻的居然这么没有良心，开车撞了人马上就逃走，也不管伤者的死活，你父母是怎么教育你的，一点公德心也没有！害得我这么惨，我不会放过你的！”老头连气都不换一口地喝骂着，“缺德带冒烟，你将来生儿子没屁眼，生女儿……”

    丰富的人生阅历使老头口中的词句如同淘淘江水一般连绵不绝，青年被他骂得头昏眼花，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等他终于准备不顾一切地开口问问对方是什么人，怎么来到自己家中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敲响了七下。

    老头忽然闭上了口，站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糟了，时间到了，他马上就要来了！”说完狠狠地一把夺过青年手中的啤酒，“砰”地拉开来大口喝了几口，“小子，算你运气好！等我回头再来收拾你！”不等青年再做出什么反应，老头就忽然不见了——对，就是那们凭空消失了，周围平静的连空气的流动都不曾有，可是就是有一个刚刚还在的人完完整整地失去了踪影，青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呆了十几秒，伸手试挥似的触摸了一下那个地方的空气。

    也许是自己这几天精神过于紧张，产生了幻觉？可是他回头数一数，冰箱里的啤酒确实少了一罐，地上，有一个小小的拉环静静地躺在那里，可是那罐啤酒却消失了，跟随刚才那个奇怪老头一起……

    他到底是什么“人”？对了，他开始的时候说过，自己开车撞了他之后逃走了，那么他是那天的那个老人吗？

    青年努力回忆，可是在那次意外的车祸中受害者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象，他最多只能想起对方确实与刚才那个老头一样，穿了件灰色的外衣而已。如果真的是他到好，看起来他没受什么伤。那么即使他没有受伤他又是怎么找到自己的？怎么进到自己家里来的？怎么那样凭空消失的……天色正在慢慢暗下来，夕阳最后的几抹余辉从天边透进了厨房的窗子，把所有的景象镀上了一层暗色调的红色，青年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门上。他忽然打了寒颤，一股恐惧从心中蔓延到了全身。

    “大爷，我又来看您了！”孙剑提着一个大西瓜，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

    老头今天的气色不错，脸颊红通通地正靠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的人物咿咿呀呀唱个不停，却是孙剑最害怕的京剧。

    糟了，今天有选美比赛的泳装组！孙剑蓦地想了起来。这可是重要的节目，呆会一定得赶回家看！早知道不来医院看他了，不行，得赶快唠几句就走人。刚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生出了对老人家的极大歉意。想想看一位老人在医院中，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身边只有老伴陪伴，是件多么寂寞的事情啊。他心里肯定很想找人说说话聊聊天，自己难得来了，心里却想应付一下就回去看选美，实在太自私了。自己怎么也变成这种人了？

    于是孙剑在内心的自责中顶着刺耳的京剧声，硬是与老头聊了四十分钟，其间还顺着老头的话，对电视上那个京剧演员的唱腔，身段作了一番点评，一老一少谈的是热火朝天，极为投机。等孙剑一告辞，骑上他的摩托车风驰电掣地赶回家看泳装选美之后，本来在对着京剧唱段摇头晃脑十分陶醉的老头也用不逊于孙剑的极其快捷的速度，抓过遥控器把台调到了那个孙剑一直期待着的节目之上。一边气哼哼地说：“小小年纪居然喜欢京剧，难怪象个七老八十的一样那么罗嗦！不懂得欣赏的笨蛋，耽误了我看选美比赛！”

    荧屏上的选美比赛还在继续着，不过泳装的项目已经结束了，选手们正在舞台上接受主持人种种古怪的问题，身上穿的是绝对称不上暴露的服装，老头对着屏幕发出了一声失望地咆哮。当然，匆匆地赶回家的孙剑打开电视的时候，更是只看见了选美节目片尾的字幕，失望地坐在了沙发上。

    “至少我是为了做好事才耽误了的。”孙剑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不过为什么老年人就一定会喜欢那种呜呜嗦嗦地戏剧呢？他们年轻的时候一定也喜欢过美女吧？为什么老了就会产生那么大的变化？但愿我老了之后不要变成那样……”

    幻想着自己上了年纪之后还可以带着饱满的热情躺在沙发上欣赏泳装美女的青年与本来想悠闲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观赏泳装美女的老人之间，明明有着相似的爱好，却因为年龄的代沟而失去了彼此交流的机会，并且对对方的审美观大加抱怨。

    老头躺在病床上，耳边听着老太婆的唠叨，胸口的火气越积越多，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我要出院，我要回家！我恨那个黑皮警察，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不行！”老妇人头也不抬地反驳，“医生说你至少还要观察几天。”

    老头咆哮：“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老婆，非要把好好的老伴关在医院里不可！你想这样作对吗？谁不盼着自己的老伴好，你却偏偏相反，巴不得我住院。”

    老妇人把手中正在整理的衣物一扔，霍地站了起来，用手指戳着老头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是谁变成血淋淋地样子跑到医院来的？是谁在医生检查的时候故意装作昏迷不醒的！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能怎么办？忽然好起来？打破人类的医学常识？你会被送去当试验品的知不知道！提前出院回家休养？那个警察穷好心，就不会跟到咱们家里去‘探望’你？你想把他引到咱们家里去不成？”

    “去就去，谁怕谁！惹急了我吃了他！”

    “你敢吗？”老妇人瞄了他一眼悠然地问。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老头气地拍床大叫。“都是那个肇事司机不好！害得我不得不住院！我不会放过他的！”他不敢真地把孙剑怎么样，于是把怒火转嫁向了罪魁祸首，那个肇事司机。

    青年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热毛巾，他相信自己一定是因为自己这几天过分的紧张而起了幻觉，所以希望用好好休息的方式来缓解症状。虽然心中反复地对自己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一切都是幻觉，但是他还是打开了屋里所有的灯，并且把母亲以前为自己买的，早已被他扔进了抽屈角落的所谓开光了的佛像翻了出来，珍重地套在了头上。看来自己是太累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一切都会好的，他一直这样催眠着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精神地偏偏十分振奋，一点儿睡意都没有。只要一闭上眼，那个老人冲冲大怒的样子便会出现在脑海中。

    对，就是那样，一张满是皱纹但是红通通的脸庞上，一双圆睁的怒目，仿佛要喷火一样的看着自己，并且近在咫尺的看着自己……青年低低呻吟着，企图伸手去触摸一下自己眼前的所见到底是不是真的。

    “混蛋！都是因为你！”老头一把拍开青年试探着伸过来的手，拽着睡衣的领口地把他拎了起来，“你害得我这么惨，自己到是可以悠闲地躺在床上看电视！向你这种人一定不会放过看泳装选美的机会吧？可是我却因为你没有看成！你这种没有公德心的畜牲！不知道尊老爱幼的混帐，把握的泳装美女还给我……”老头的话语再次淘淘不绝而来，这次由于他与青年的距离较近，所以青年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口中晚餐中大蒜的气味和飞溅唾液。

    如果是“那种东西”，不是应该没有影子，没有体温，而且害怕大蒜的吗？且不说青年由于长久以来接受西方文化太多，对于本国土生土长的鬼魂的习性出现了误解，但是在他心目中疑惑却大起来，不管怎么看对方也象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他原本以为的鬼魂。这个老头一定是用了什么途径打听到了自己的住址，并且用不法的手段潜入了自己的屋子，想到这里他胆子陡然壮了起来。

    青年抬手拍开老头抓住他的手，一把老头从床上推了下去：“你是谁？怎么跑到我家里来的？告诉你，再不给我说明白的话，我就打电话报警！你说我开车撞了你？证据呢？诬陷也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现场肯定是不可能还保留着了，而自己的车也已经维修完毕，什么痕迹也没有。当时时间那么早，路上肯定根本没有目击证人，反正已经肇事逃逸了，索性不如不承认到底。如果说青年心中本来还有几分愧疚的话，在被老头子这样几番的胡搅蛮缠之后，也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头猝不及防被他从床上推下去，摔了个难看之极的四脚朝天。“好小子，你还敢打我！”他难以置信地用完全不象老年人的动作蹦了起来，手指几乎指点到青年的头上，“你自己做了亏心事，还敢动手打受害人！报警！你报啊，报啊，看看到时候坐牢的是谁。”

    青年当然不会真的去报警，因为对于他来说，想把一个老头子赶出自己家门的力量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至少他自己是真心诚意地这么认为。所以他拉起老头就把他向大门口推去：“出去！给我出去！谁给你的权利三番五次的跑到我家里来！我的脾气可不是一直那么容让！给我滚出去！”

    老头这下更是火上浇油，掰开他的手吼：“你居然一点认错的打算都没有！做错了事还敢嚣张到这种地步，我今天要是不教训教训你，你就不知道马王爷长着三只眼！”说着卷起袖子向青年伸出了拳头。青年当然也不甘落后，对着这个两次进入自己住宅，把自己吓得够呛的老头一点忍让之心都没有的迎面一拳打过去。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与一个门十出头的老汉之间的斗欧，如果正常的情况下胜负是没有什么悬念并且马上就会见分晓的，今天也是这样，青年自以为马上就可以给来战斗的想法并没有错，只是令战斗结束的一方并不是他，而是那个貌不惊人的老头。

    老头迎着青年的拳头窜过来，随手一拔便把青年弄了个跟头，接着抬脚把青年踹倒在地，跨到他的身上拳脚齐下，对着他就是一顿暴打！口中还骂声不绝：“叫你撞我！叫你害我看不上电视！叫你冲我吼！叫你敢对我动手动脚！我打得你以后再也不敢欺负别人！”

    青年格挡几下便全无了招驾之力，在如雨点般的拳脚下打着滚的求饶：“大爷，大爷，我下次不敢了，不敢了……”

    “还想有下次。”

    “我是再也不敢了，永远不敢了……”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上时，青年睁开了眼，身体仿佛还带着极度地疼痛，使他一时分不清昨晚的事情是不是梦境。他试着移动了一下身体，没有到什么不妥，当然身体上也没有被殴打之后的任何痕迹。那个身手堪比成龙、李连杰的老头当然也不存在。他长吁了口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那个幻觉，自己连睡觉也不得安心。当放下心来的他抬起头时，却看见屋子的地面上的狼籍：翻倒的茶几，打碎的杯子，打烂的博古架……应该说是梦中的斗欧场影却在眼前重现出来。

    他伸手按住太阳穴，靠在门框上无法动弹。

    “大爷，我来看您了……”随着孙剑阳光灿烂的声音，老头因为暴打肇事者而恢复了一些的心情立刻再次降到了冰点之下。他躺到床上，用被单蒙上头向老妇人吩咐：“告诉他我送去太平间了。”

    老妇人根本不理他，笑容满面地迎向孙剑，与他热情的寒暄起来。

    “大爷明天就出院了吧？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回家再休息几天就没事了，这几天麻烦你天天往这里跑，真是过意不去。”

    “大娘，你这是哪里话，到现在也没能抓住那个肇事司机，我过意不去呢，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绳之以法的。”

    “其实得饶人处且饶人，反正我们家老头子也没什么事，就算了吧。”老妇人一脸慈祥地说。

    老头儿在床单底下小声咕哝：“凭什么算了？他害得我住了这么多天院，我决不会放过他的！昨天打他一顿你都赶着给他治疗，是不是很不能得我被撞死了，你好再找个后老伴。”

    老妇人接着为他掖被子伸手到床单下狠狠地在他大腿上狠狠一拧，脸依旧笑着说：“算了，老头子没有事我们就谢天谢地了，不计较了，你们警察平时已经那么忙了，别再把精力用在了我们这些小事情上。”

    多么好的老人啊，自身经历了那样的灾祸承，受了那样巨大的痛苦之后，依旧对待那个肇事者抱着这样的宽容。同样是人，有的撞伤老人家之后逃逸，有的却对施加伤害自己的人都如此宽容，孙剑为此感叹不已。

    老头对老妇人的话不以为然：“你看着吧，我才不会放过他呢，非把他……”大腿上又是狠狠一拧，老妇人借着转身为孙剑倒水之际向他恶狠狠地警告：“你昨天晚上把他打成那样，花了老娘多少工夫为他治疗！你要敢再多说话，看我不把你真的送进停尸房去！”老头儿撇着嘴不出声了。

    孙剑接过老妇人送来的水问：“明天出院的时候用不用我借辆车来送送你们？虽说可以出院了，医生还是交待要多多休息是吧。”

    “不用了，我们自己打个车回去就行了，又没有什么东西要拿，我们家的老头子身体好着呢，你看着吧，出院用不了几天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我现在就……”老头的话音又被一次“转花拧”打断，在孙剑耳中只听见了他似乎梦呓的一串声音。“那我就不打搅大爷休息了，那我们说好了，明天我来接你们出院。”孙剑完全不考虑对方的立场，自顾自地就做了决定，“你们不用跟我客气，到时候我保证来。”

    第二天，孙剑开着骗来的公车来到医院，两位老人却已经办理了出院手序走了。

    他们一定是为了不麻烦我才悄悄的出了院，真是好人啊，社会上这样的人再多一些，也许我们的工作也就不用整天这么忙。孙剑这样感叹着，转身离开医院时与一行人擦身而过。

    那群人由四、五个男子按着、驾着一个躁动不安地青年正匆匆赶向精神病科，孙剑依稀听见他们议论着“好端端地上着班怎么突然发了神经！”

    “他满口都是说这几天见了鬼，被鬼骂被鬼打什么的。”

    “你怎么也相信这些，他一定是平时工作压力太大，最近又被女人甩了精神受了刺激才发疯的。”

    “不管怎么说你们先按住他，现在他的力气太大了，也不知道我的手指头被他咬断没有……”

    “你才要小心抓着他的手，我的眼睛现在还在冒金星呢。”

    “……”

    人们的议论与青年男子疯狂的大喊大叫在走廊上渐去渐远，孙剑耸耸肩，感叹一句现在社会的工作压力真大，又向前走他自己的路去了。

    与此同时此时，在立新市郊外的一所装饰的十分像电影中吸血鬼豪宅的住宅中，老头正躺在豪华的大床上，一边喝葡萄酒，吸烟，一边看着电视，虽然泳装的项目错过了，但是低胸露背，裸露出大片肌肤的晚礼服同样十分好看。老头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十九号带着迷人的笑容在舞台上翩翩来去，满意地叹口气：“还是自己家里好啊！”

    “哼，”面容恢复成二十出头模样的“老妇人”穿着比舞台上的美女更加暴露的服装，斜倚在窗台下边涂着指甲边问：“你把那个人弄疯了？”

    老头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电视屏幕上，头也不抬地说：“先让他疯个三五年再说吧，免得那个黑皮警察找到他，又来找我们的麻烦。”

    “真是个倒霉鬼。”“老妇人”叹息一声，她本来还可怜那个人，想要救他一命的。不过这样也许是最好的办法了，毕竟那个孙剑遇事有点儿热情的过火，还是以防万一他真地找到那个肇事者吧。她的心思也马上就被电视上的时装吸引，转个身子身上的服装变成了舞台上的那套，向老头问：“死鬼，这件衣服我穿怎么样啊？”

    “胸口太松腰太紧。”

    “那么这套。”

    “显得人比原来还黑。”

    “这套……”“露出萝卜腿来了。”

    “老头子，你看我这样怎么样啊？”

    “咦，你显出原形来干什么？小心把屋顶撑破了！啊，你要干什么，别过来，别打挠我看电视！别过来！啊……”

    “你竟然敢说老娘坏话，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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