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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为什么……阿劲为什么你要骗我……」 
 
　　晶莹泪珠顺着姑娘若皓雪般的娇颜，缓缓流下，激动的情绪、抖动的纤肩，让顶上那一
精美的银花冠，左右晃动着。 
 
　　姑娘矗在巨石前，朱唇反覆轻喃，泪眼蒙蒙。 
 
　　危岩深壑，花胸兜下的百褶裙随风猎猎作响。 
 
　　雪凝儿万万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心爱的男子会背叛她。 
 
　　「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谁说花衣银装赛天仙，情郎偏偏醉心驰天边，苗家姑娘盼
成颠，山头顶上无常变，哟、哟，蝶儿心儿碎……哟、哟……梦里魂里牵……哟、哟……」 
 
　　轻轻拍着鼓，姑娘心痛如绞，轻轻吟唱着。 
 
　　歌声伴着眼泪与远古的咒语，不疾不徐随风穿越过那凝滞的空气里，飘向很远、很远的
地方…… 
 
　　在另一处，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拉紧缰绳，正打算赶到雪岭山脉时，腹中莫名的绞痛，
让他忍不住地坠下马。 
 
　　主人坠地，马儿张开鼻翼猛喷气，焦燥不安地在原地跺步。 
 
　　唔！这是怎么一回事？男子捧着肚腹，俊颜在瞬间惨白。 
 
　　未多时，冷汗和着腥甜的血，由男子深邃轮廓缓缓滑落而下。 
 
　　乍见滴落在泥地上的血，巫劲猛地一惊，扬手探自己的脸，竟发现鼻孔、双耳全在瞬间
流出血。 
 
　　他愣了愣，记忆回溯再回溯，终于回到他与雪凝儿初见的一天—— 
 
　　「公子，没事吧！」 
 
　　蒙蒙眬眬当中，雪凝儿美若天仙的笑颜映入眼底。 
 
　　她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霍地，一股莫名的感觉由掌心传入，顺着血流，撞进心头，那一刻起，她的一颦一笑烙
入巫劲的心里与眼底…… 
 
　　而她，便是以「拍花放蛊」的方式，将蛊由彼此相握的手心，将蛊传进他的体内。 
 
　　而这一刻，巫劲终是明白，姑娘爱自己有多深。 
 
　　「对不起……我没赶上……没有——」 
 
　　发了狂似地在地上翻滚着，男子最后抵不住腹中难忍的绞痛，终于痛苦死去……
第一章
　　苍林茫茫，藏在群山深处的蜿蜒小径在渐沉天色下，透着一股幽冷的气息。 
 
　　四周出奇地沉静，耳边除了他双足走过落叶上的窸窣脚步声外，诡谲的空气中似乎暗藏
着股难辨的暗流。 
 
　　「妖女，交出解药来！」 
 
　　猛地一句暴喝陡起，划破沉静，吓得几只寒鸦由林中振翅窜出。 
 
　　夜渐黑，巫循闻声，待定眼瞧清的瞬间，才发现微暗中，眼前几名壮汉分伺在一名异族
女子身旁。 
 
　　他兀自思索该不该多管闲事的同时，女子银铃般的清嗓，揉着特殊语调，滑入耳底。 
 
　　「你没中毒，给什么解药？」女子嫣然一笑，与几名彪形大汉对峙，娇美容颜竟不见半
分惧色。 
 
　　瞧她意态轻松的模样，男子沉不住气地大吼，「老子若真信你才有鬼，给我拿下这个妖
女！」 
 
　　瞬时几个男子向前，与她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众人手中亮出的武器，在黑夜中透着冷光。 
 
　　雪蝶儿一双水眸直勾勾凝着眼前亮刀亮枪的男人们，笑得益发娇媚。「这般贴近，众家
哥哥们不怕我这小妖女放蛊害你们？」 
 
　　原本向前的男子咽了咽唾液，瞅着眼前绝美的笑颜，脚步却一个劲地往后退。「你、你
敢？」 
 
　　「蝶儿自小胆子小，当然没胆子挑衅哥哥们的威严。」她眨了眨密而俏的墨睫，美艳的
脸庞揉着无辜。「不过刀剑可不长眼，万一蝶儿被吓得心怦怦跳，一个失神，把金蚕蛊、蛇
蛊、植物蛊、拍花放蛊施放给哥哥，那可就糟了！」 
 
　　话一说完，她绽开娇甜的笑花，语气懊恼至极地低喃着。 
 
　　众人闻言，脚步又往后退了一大步，深怕眼前这娇美女子禁不住吓，把一身蛊全施放到
他们身上。 
 
　　「一群没用的家伙！」为首的男子情急之至，把深怕自己会被蛊虫啃食而死的手下撂到
一边。 
 
　　「老大，不是说着玩的，会死人的耶！」手下甲说。 
 
　　「是啊、是啊！我瞧你还是回去找云花姑娘算了……」手下乙又说。 
 
　　「对、对……」搭腔的手下丙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他们宁可当孬种，也不愿得罪眼前的姑娘，赔了小命。 
 
　　见手下一个比一个怕死，他扬脚各踹了每人一下，烦躁地叫嚣，伸臂就要掐住姑娘的玉
颈。「废话少说，快交出解药来！」 
 
　　「哥哥莫急，碰着我，让我发间的银蝶误会了可不好。」 
 
　　雪蝶儿嘟唇轻睐着男子，纤手轻扬，指著「歇」在发间的银蝶，柔声地提点。 
 
　　男子闻言，果真定住手不敢再往前，一张黑脸微赭地不知该不该收手。 
 
　　在苗寨，关于「努拉苗寨」寨主雪啸天的独生女——雪蝶儿的艳名早已远播。 
 
　　听说在「努拉苗寨」里，每个姑娘到了十二岁，就必须上山找一只像蚕一样的虫，之后
每天早上都要喂它吃毒叶上的露水。 
 
　　喂完虫之后，少女会一边用毒叶子来洗自己的身体一边唱歌，几年后，守护虫会长出翅
膀跟在长大的少女身边。 
 
　　这是寨里每个十二岁姑娘都会做的事，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雪蝶儿养出的守护虫却
是一只银蝶。 
 
　　因此雪蝶儿「银蝶仙子」的封号便不胫而走。 
 
　　至于侵犯了银蝶的主人会有何下场，至今没人知道…… 
 
　　男子脑中迅速掠过骇人的传闻，也真不知这雪蝶儿是人是妖，怎么人人养守护虫，独独
她养出了只蝶。 
 
　　亲眼见着这貌美如花的姑娘，他竟有些后悔找她解蛊。 
 
　　男子愈想愈是恐惧，双唇已然泛白地不知该做何反应。 
 
　　雪蝶儿见状，美眸微微一沉，琥珀般晶莹的眼眸锁着万般无奈。「其实施蛊者乃解蛊者，
蝶儿是真不知你负了哪家姐姐的情，根本帮不了你。假若哥哥真有情、真想活，就别让苗家
姑娘流泪。」 
 
　　她说完，心里低啐了一声，有情又如何？世上哪能有天长地久的海誓山盟。 
 
　　自古来，汉家男子贪苗家姑娘美色，一夜风流后，多的是薄情侥幸的负心郎， 
 
　　谁管苗家姑娘流尽深情之泪呢？ 
 
　　她向来不与中原人士打交道，只是不巧被眼前这中蛊男子缠上，才逼得她不得不「耳提
面命」一番！ 
 
　　可怕的中蛊想像随着雪蝶儿轻启的唇漫天而来，此时男子已浑沌不清地铁青着脸，发出
近似凄厉的哀号。 
 
　　无视众人惊骇的模样，她继续道。「不过如果哥哥想尝尝腹中绞痛难忍、四肢逐渐涨大，
被蛊啃食而死的滋味？那蝶儿是绝不阻挠的。」 
 
　　她瞅着男子，说得从容不迫，微微上扬的樱唇牵动轮廓鲜明的蛋形秀颜，透着一股教人
不寒而栗的阴狠。 
 
　　发现姑娘瞅着自己，男子晃了晃头，着魔似地应了话。「不、不不不不……我这就回苗
寨找云花姑娘……我……不当……负心郎……」 
 
　　雪蝶儿俏皮一笑，绝美娇颜更添光彩。「我瞧哥哥也不是负心郎的模样。」 
 
　　男子咽了咽口唾沫，发出苦涩的干笑。 
 
　　「那就后会有期喽！」脸上绽出娇甜笑花，她似不受拘束的冷风般，倏地便消逝在黑夜
墨林当中。 
 
　　莫名，一阵厉风刮起，寂寥的夜林却回荡着轻雅的银铃声。 
 
　　冉冉升起的薄雾，在不绝于耳的银铃声下，添了分诡谲。 
 

 
　　巫循隐身在林边隔岸，观火了好一阵子，断续地捕捉双方的对话，心中不由得愕然万分。 
 
　　碍于天色，他虽瞧不清姑娘的容颜，却无法忽视矗立在朦胧中，修长窈窕的剪影。 
 
　　原来，女子是苗族姑娘。 
 
　　瞧一行男子被她吓得魂不附体，他脸色微变地由黑暗中走出。 
 
　　「老、老大……这下怎么办？难不成真回去找云花姑娘？」未察觉身后逐渐逼进的脚步
声，手下甲问。 
 
　　男子拧了拧眉，脸色依旧是难掩的灰败。 
 
　　只要一想起要与个懂下蛊的女子过一辈子，他身上的寒颤便打个不停。 
 
　　漂亮又如何？吃起醋来，有着蛇蝎心肠的苗女不将他生吞活剥才怪。 
 
　　「呜……老大……早就让你别玩苗女了……这下可玩出火来了……呜……」手下乙低啜
着，庆幸自己不为美色所惑，要不现下怕是要把命一块赔给对方了。 
 
　　巫循接收着他们的对话，脸上掠过一股阴郁难辨的评估意味。 
 
　　救与不救眼前之人，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巫家世代为医，对他的影响自然极深。 
 
　　除了实事求是外，他亦有一副悲天悯人的侠义心肠。 
 
　　他一直觉得这负心的代价太大，如果他撒手不管，那眼前之人会不会与二哥一样，因为
赴约不及，命丧在阴错阳差之下。 
 
　　「你、你是谁！」 
 
　　手下丙首先发现巫循，原本惊悸的情绪未定，瞧见巫循在黑暗中的幽魅身影，眼白一翻，
便直接晕厥在地。 
 
　　瞧着他的反应，巫循嘴角微微牵动，暗暗地嘲弄这诡谲莫名的情形，迟疑了半晌，才道。
「专解蛊的大夫。」 
 
　　巫家世代为医，传至巫循这代，家里五个兄弟全是悬壶济世的大夫。 
 
　　他年纪最小与老二巫劲的年纪悬殊甚大，但感情甚笃。 
 
　　巫劲误死苗女情蛊那年，巫循刚满八岁。 
 
　　也就是在那年，他便立志研究蛊毒。 
 
　　费时十年，今日他已是中原解蛊第一的高手。 
 
　　手下甲闻言，连忙道。「老大、这回……咱们是出门遇贵人了。」 
 
　　在这蛮荒野地，能遇上大夫已是万幸，更何况是个专解蛊的大夫！ 
 
　　原本神情垂靡的男子瞬间瞪大了眼，连滚带爬地扑至巫循脚边哀求。「大夫、大夫……
求您高抬贵手，医医小的……」 
 
　　衣袖随夜风轻扬，巫循敛眉垂眸温文地沉道。「我替人解蛊是有条件的。」 
 
　　「条件？」男子愣了愣，瞬即意会地由怀中掏出银票。「我有银票，诊金绝不会亏待大
夫！」 
 
　　相较于他的激动，巫循麦褐色俊颜揉着深思，气度沉稳地再开口。「我不收诊金。」 
 
　　男子脸上血色蓦地尽褪，胸口紧窒，险些难以呼吸地重复。「大夫、大夫……您不能见
死不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与云花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他绝对赶不及与她会面。 
 
　　假若眼前的大夫不救他，那他必会七孔流血，中蛊毒而死！ 
 
　　男子一思及此，身躯登时一软地倒地，知道自己此回将受尽折磨、难逃死劫。 
 
　　巫循神情淡漠地觑了他一眼，片刻才启口。「只有一个条件，为你辜负的苗家姑娘负责。」 
 
　　男子愣了愣，茫茫回过神看着巫循。 
 
　　手下甲见主子惊吓过度，机灵地连忙唤醒主子催促道。「老大，你快允了大夫的话，快
啊！」 
 
　　男子思绪恍恍回笼，不假思索便应允。「负责、绝对负责！」 
 
　　巫循略颔首，眸光清朗地道。「我救你一回，不能救你第二回，施蛊者乃解蛊者，是解
蛊之理。」 
 
　　为防男子食言，巫循只为他压蛊，不为他解蛊。 
 
　　「这是『米赛龙』，以文酒送服，蛊毒可暂且压下。」 
 
　　「米赛龙」是取每年农历五月初的桃子一枚，将皮碾成细末，再取约两钱份量与嘉草用
米汤拌在一起，搓成丸子，让中蛊的人用米汤送服，蛊毒方能解除。 
 
　　文酒送服药丸为压蛊、用米汤送服为解蛊，此点他自然没言明。 
 
　　男子接过药丸半信半疑之际，巫循遂转向其他人，掏出怀中的素囊递给他们。「吃下黑
豆，告诉我你们的感觉。」 
 
　　「为什么？」手下甲问。 
 
　　「这是最简单的测试，假若难吃的黑豆嚼在嘴里是香的，那么你就是被下了金蚕蛊。」 
 
　　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众人闻言，为求活命，抓了把黑豆便往嘴里塞。 
 
　　半晌后，交杂又哭又笑的诡异声响落入耳底。 
 
　　「呸！难吃死了，呜……」 
 
　　「呜……太好了！没中招……哈哈……」 
 
　　巫循瞧着眼前的情景，唇边浮出冷笑。 
 
　　许是多年来苗家姑娘教中原男子欺侮惯了，继而演变出这一套防卫的本事。 
 
　　即便是武林高手，也防不了苗家姑娘有形或无形的放蛊。 
 
　　这些年来，除了莫名中蛊的无辜人之外，每每为人解蛊，他便不由得想起惨死的兄长。 
 
　　胸口除了未曾忘怀的痛，更是揉着万般无奈的复杂心绪…… 
 
　　确定他们没事后，巫循的脚步自有意识地往他该走的方向前进。 
 
　　手下乙瞧着巫循，压下激动的情绪提醒道。「唉呀！大夫，那方向是往苗寨的路啊！」 
 
　　巫循闻言，嘴角淡淡上扬，似是有所思量。 
 
　　他要去的地方正是苗寨。 
 

 
　　阴雨雾起，群峰壁立，一潭碧水映峰景，隐在淡淡峰岚下的美景，俨然似一幅泼墨山水。 
 
　　点点苗寨分布在雪岭山脉东北边缘，蜿蜒自山上的芦松溪，自南而北由寨脚下绕流而过
汇聚成芦松河，顺着层层梯田，直达至云天。 
 
　　随着山势，巫循终于进入苗寨范围。 
 
　　他幽深而神俊的眸，冷淡而遥远地望着前方，直到那遥不可及之处……似山水倒影般的
回忆，浅浅落在眼前湖清山峻之上。 
 
　　意识到思绪飘远，巫循猛地回神，勉强抽离那段让巫家陷入愁云惨雾的往事当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身后山坳洞前刻着——「努拉怀洞」的巨石走去。 
 
　　苗人会将往生者的棺木置在洞中，称为「把个杜」，也就是所谓的洞葬，而听一说兄长
就葬在这个地方。 
 
　　他今日进入苗人的领域，为的就是要取回兄长的尸骨，让兄长能落叶归根。 
 
　　他打量四方，脚步往前，进入洞才发现，洞的四周藤蔓盘聚，棺材洞下方砌着一堵墙，
墙上安的木门，以三把大锁守着山洞。 
 
　　巫循蹙起眉，正思索着该怎么打开锁时，银铃叮当伴随着一抹流泉似的清嗓在身后响起。 
 
　　「喂！你做什么！」 
 
　　巫循回过头，一抹玲珑窈窕的纤影透过洞外的光亮，落入眼底。 
 
　　俊眸微眯，他愣了好半晌才问。「你是谁？」 
 
　　「那你又是谁？」雪蝶儿朝陌生男子走近，即使脚步再轻，身上的银铃依旧发出清脆的
声响。 
 
　　距离拉近，巫循看清了姑娘的面容后。 
 
　　下一刻，他黠亮的眸自有意识，张狂地落在姑娘粉润柔美的娇靥之上。 
 
　　姑娘黛眉舒长、鼻梁挺致，美得勾魂慑魄的晶灿水眸及若樱红唇，构成一张绝美灵秀的
面容。 
 
　　在姑娘深色的百褶裙上，有条绣着蝴蝶鸟的花腰带，衬出不盈一握的纤腰，由银打制成
的手环和耳环下都垂缀着小银铃。 
 
　　此刻，在洞里流动的空气中，有着银铃晃逸的清脆铃响。 
 
　　而在她发间，簪着只银白似雪的蝶，不，正确说来应该是「歇」着只银白似雪的蝶。 
 
　　瞧见姑娘发间那只蝶，巫循墨似的浓眉微挑，无需多问，便知晓她的身分。 
 
　　「看什么？」她嗔了他一眼，为他无礼的眸光提出警告。 
 
　　她雪颚微扬，挑衅的神情既艳又媚，似沾了蜜的红辣椒，既诱人又骇人。 
 
　　「自然是瞧雪蝶儿姑娘你。」巫循启唇，低沉醇厚的嗓音在洞里回荡着，黠黑的眸，有
说不出的兴味。 
 
　　那日夜太黑，他没能瞧清她的面容，现下才发现，她不仅绝美标致，而是美得过火，让
他心生惊艳。 
 
　　雪蝶儿今年满十六，正值花样年华，被眼前长她没几岁的男子这样瞧着，心头掩不住的
羞怯，粉颊蓦然浮现娇红。 
 
　　「哼！你识得我，我可不识得你。」长睫轻敛，她如同小银铃般悦耳的嗓音揉着微嗔。 
 
　　「试问在『努拉苗寨』里，有谁没听过素有银蝶仙子之称的雪蝶儿姑娘？」巫循深幽的
瞳眸望着她，说的理说当然。 
 
　　即便全天下的人都说过这赞扬她美貌的话，但却不及此刻由他口中听来的那般让她羞
窘。 
 
　　在他的注视下，她头一回觉得，在洞中的，空气窒闷地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有些懊恼心头冉升起的莫名情绪，偏偏望着眼前俊眉朗目的男子，一时之间心跳乱了
谱，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里不是外人可以进入的，你最好快点离开。」紧抿着水红嫩唇，她拧眉，银铃娇嗓
透着丝紧绷。 
 
　　「我知道，这里是你们的——禁地。」眸光落在木门那三把大锁之上，他考虑该不该向
身旁的姑娘说出他的打算。 
 
　　雪蝶儿轻扬眉，眸光锐利，绝美的脸庞透着几分阴郁地问。「你来这的目的是什么？」 
 
　　巫循嘴边勾起笑弧，喜欢她的坦白直接。「姑娘很聪明。」 
 
　　兄长惨痛的经验告诉他，如果他够理智便不该同眼前的苗女打交道。 
 
　　偏偏，他的思绪、眼神受蛊惑似地，管不住地频频落在姑娘美艳的容颜之上。 
 
　　雪蝶儿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收起羞怯的女儿家姿态。「这点自然不需要你来证实。」 
 
　　她的笑让巫循有些烦躁，每每瞧着姑娘脸上轻绽的娇美笑花，他似乎连思考都显得多余。 
 
　　眼波流转，在巫循兀自思索，片刻失神之时，她抱怨地咕哝着。「喂！你们汉人真是奇
怪，规矩一大堆，这样不成，那样也不成，连说个话，也非得酌量个大半天，莫不是要让人
等到地老天荒，才有答案？」 
 
　　听着她的一番抱怨，巫循抑不住放声大笑地说出心里的想法。「的确，你们族人的思想
开化、行为率性，比起汉人的严守自律，自然是自在许多。」 
 
　　若真要认真说起，也不能定是非，或许一切只能归于民族特性的不同。 
 
　　巫循的话，让她心中蓦地淌过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这是她头一回听到汉人如此尊重两族
的说法。 
 
　　霍地，一阵沉默袭来，两人瞬也不瞬地盯住对方，这一刻的气氛诡谲得很。 
 
　　好半晌，巫循开口打破了这份凝滞，唇边噙着近乎苦郁的淡弧道。「我要带回我二哥的
遗骨。」 
 
　　他此话一出，教人错愕，雪蝶儿心顿时一凛，全身戒备地瞅着他。「二哥……你是巫叔
叔的弟弟？」 
 
　　巫叔叔葬在此处这么多年，现下才有亲人来寻他，实在奇怪。 
 
　　巫循浓眉微挑，深目炯然有神地凝着她问。「姑娘不信？」 
 
　　此处是苗寨圣地，难保眼前的男子只是听闻过苗寨流传的凄冷爱情，实则别有意图。 
 
　　「当然不信！巫叔叔怎么会有年纪这么小的弟弟，又为何在这么多年后，才重回苗寨，
寻找巫叔叔的遗骨？」 
 
　　媚态横生的眼眸瞅着他，雪蝶儿雪颚微扬，若铃清嗓扬着不解。 
 
　　再怎么推算，眼前不过十七、八岁的男子，都不像是巫劲的弟弟，疑点重重，她愈想愈
是糊涂。 
 
　　莫怪姑娘不信，巫循目瞳略沉，唇边挂着抹薄凉的笑。「我娘生了六个儿子，我排行最
小，我二哥死的那一年，江南淹大水，之后瘟疫起，一晃眼就耽搁了这么久。」 
 
　　不过，如果不是他同父亲交换条件，来苗寨的人也不会是他……他眉峰淡拧，避重就轻
地带过。 
 
　　雪蝶儿闻言，巧洁的下巴微侧地咕哝了句。「谁知道是真是假呢，不过这么说起来，你
不是来祭拜巫叔叔的！」 
 
　　他点了点头，如实回答。「我要带我二哥的遗骨回家乡。」 
 
　　雪蝶儿一怔，挺身挡在木门前，不让他靠近。「不准，姑姑和巫叔叔很恩爱，你不准拆
散他们！」 
 
　　在高坡苗人的观念看来，凡是因意外事件猝死或暴毙者，就叫作死得不「干净」，而这
样的死者是不能葬进洞中的。 
 
　　但爹爹却把姑姑和巫叔叔葬在一起，足以见得，他对此事极为看重。 
 
　　「生在哪就葬在哪，是我们汉人落叶归根的观念。」巫循蹙眉，没想到眼前的小姑娘会
阻挠他。 
 
　　「不管！我不会让你亵渎、叨扰我们苗人祖先的安息之地。」她坚持不让步，清澈明眸
燃烧两簇火焰，四周似要跟着燃起熊熊烈焰。 
 
　　他浓眉微挑，轻缓的嗓音挟着一丝怒。「姑娘若不让开，请恕在下无礼。」 
 
　　「哼！就算我肯让开，你也没办法打开木门上的三道锁。」 
 
　　她有恃无恐，水亮亮的眸艳美无双地瞅着男子。 
 
　　这三道锁乃特制软钢炼成，就算使蛮力或用刀砍，都无法破坏。 
 
　　巫循紧握拳，眼中锐光凌厉，峻唇顿时抿成了直线。 
 
　　他自小习医，傍身的只是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真要他徒手劈掉那道看来极为坚固的锁，
根本不可能。 
 
　　眸底掠过复杂的光芒，他沉静严肃地开口。「给我钥匙。」 
 
　　雪蝶儿抿着红唇，语气温润地回应。「三道锁是由『努拉苗寨』三分寨寨老掌管，只有
三位持钥寨老同时聚集，才能将门打开。」 
 
　　「可恶！」巫循不甘心地重捶身后的石壁，手方落便感觉到天地在瞬间剧烈摇晃着。 
 
　　感觉到洞穴上方不断落下细碎的小石子，雪蝶儿幽幽低语。「瞧！你的不敬让祖灵生气
了！」 
 
　　「无稽之谈！」巫循神情一凝，轻啐了声。「再不出去，洞若塌了，就什么都甭谈了！」 
 
　　他伸手拉住雪蝶儿软嫩的小手，直接往洞外冲。 
 
　　头一回让男人这么握住她的柔荑，雪蝶儿赧然地挣脱着。「快放手，我会自己走！」 
 
　　「在下绝无冒犯的意思。」巫循侧首，瞥见她令人目眩神迷的羞颜，竟然有些恍神。 
 
　　「你、你直瞅着我做啥儿？」 
 
　　地面晃得厉害，雪蝶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轻浮飞荡在莹白雪颜上的红晕，因为他的
注视迟迟未褪。 
 
　　巫循的脚步明显一顿，似因为她的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此刻不是计较男女授受不亲的时候，他猛地回过神，快步往洞口急奔。 
 
　　只是，地面摇晃未止，临出洞口，一颗巨石竟朝雪蝶儿的方向砸落。 
 
　　「小心！」 
 
　　巫循见状，倏地用力拉了她一把。 
 
　　惊险之际使出的的气劲，让雪蝶儿直接撞进他怀里，躲过了巨石，两人相拥的身子却顺
著「努拉怀洞」前的坡势，往下滚坠。 
 
　　尖叫被恐惧掩没，雪蝶儿脑中只掠过一个念头——完了！
第二章
　　在云贵高原地区，山间广大的盆地以汉语来说，称之为「坝子」。 
 
　　「努拉苗寨」便是处在这「坝子」当中。 
 
　　而「努拉怀洞」地属横断山脉，地势高低悬殊，如果不幸，她与这个陌生男子极有可能
坠入万丈深渊…… 
 
　　不期然被拖入男子强壮的怀抱中，雪蝶儿还来不及发嗔，便发现天地在瞬间变色。 
 
　　思绪慌乱辗转掠过，当一切在瞬间静止时她才发现，男子抱着她一起跌下山。 
 
　　气息渐稳，她眨了眨眸，映入眼底的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晴空，及微风轻抚绿意的窸窣声
响。 
 
　　「你有受伤吗？」 
 
　　强烈的撞击让巫循的意识有些模糊，他却没忘被自己护在怀里的姑娘的安危。 
 
　　沉哑的低嗓传来，雪蝶儿回神，墨睫轻灵扬动，她方侧过头，眼底立刻映入男子摔得一
身伤的狼狈模样。 
 
　　「你流血了！」她坐起身，银铃清嗓揉着慌乱。 
 
　　或许伤口不小，雪蝶儿暗自打量着他郁郁拧着的浓眉，瞧着鲜血自巫循刀凿似的麦褐色
脸庞滑下，心不由得一揪。 
 
　　「小伤。」仰望的角度捺入姑娘紧张的神情，他薄唇淡勾地开口，心底竟有些醺醺然。 
 
　　她自然流露的关怀，淡化了艳眸里的媚态，绝美的鹅蛋脸反透着股纯真而致命的清灵之
美。 
 
　　巫循心一紧，有些迷惑、有些晕眩，不安的心湖被姑娘撩拨着悸动。 
 
　　「额头撞了这么大个口子，哪是小伤？」清嗓揉着咽音，她抿着唇，管不住眼中的酸涩，
温热的莹润泪珠便直直坠落在他胸口。 
 
　　即便两人仅是片面之缘，但在这危急当口，他却以身相护，所以她才能毫发无伤。 
 
　　「痛的是我，你哭什么？」原以为姑娘的性情似风般多变，却没想到会有柔情的一面。 
 
　　初见她时，他甚至觉得这苗族女子古灵精怪、狡黠非常，必定是个泼辣的毒女子。 
 
　　却没想到所有的认定，因为她的泪，瞬间被推翻。 
 
　　「如果不是你，那痛铁定换我受，一想到那么大的口子，疼都疼死人了。」她也不否认，
一双媚眸哀怨极了。 
 
　　巫循瞧在眼底，却觉得她哀怨的表情可爱极了。 
 
　　捕捉到他眼底的笑，雪蝶儿恼怒地嚷道。「我就是爱哭，你要笑就尽管笑好了。」 
 
　　见她俏脸一垮，他脸上的笑容收敛许多。「我笑是因为我开心，你能待我这么温柔，让
我受宠若惊。」 
 
　　「我只待恶人不好。」她掏出手绢拭去他麦褐色俊颜上的血渍，似是自语地低喃着。 
 
　　爹爹总嫌她长得太美太艳，又深怕她纯真的性子会教人欺负。 
 
　　于是在陌生人面前，她总给人诡谲多变的形象，再加上身上的守护蝶及苗女生来便有的
放蛊能力，至今无人能窥得「银蝶仙子」的真实面目。 
 
　　她真正的性情是外人无缘瞧见的一面，会在男子面前如此坦率，连她都有些讶异。 
 
　　「这么说来，我不算恶人了？」巫循自嘲低语，很庆幸自己不需与她为敌。 
 
　　雪蝶儿怔了怔没给他答案，绝美脸庞却瞬即扯出一朵笑花，嫩白纤指则温柔地拭净他伤
口附近的血渍。 
 
　　拉近距离，她才发现男子长得极俊。 
 
　　男子两道浓眉似展翅飞鹰、挺直的鼻梁若刀削斧劈的挺拔山脉，好看的唇形软化了脸上
刚毅的线条…… 
 
　　感觉到她赤裸裸的注视，巫循扬手扣住她在脸上移动的皓腕，深眸炯然有神地凝着她。
「别擦了，真的只是一点小伤。」 
 
　　姑娘软嫩的抚触，让他有些恍神，她的一颦一笑带着蛊惑，让他的自制力燃灰成烬。 
 
　　屏气凝神迎向他的视线，雪蝶儿只觉原本寂静无波的心湖，被莫名的情绪骚动着。 
 
　　他的掌略显粗糙地与她莹白若玉的肌肤亲密磨蹭着，那骚动让心头莫名起了股异样的感
觉。 
 
　　「你撞傻了？抓得人家好痛！」她挣扎了下，眼睫微垂地掩盖所有心思。 
 
　　「抱歉！」他猛地抽口气，懊恼地放开姑娘的手，俊颜微赧，被她迷惑的心，莫名沸腾。 
 
　　似是看透他的心思，雪蝶儿一迳地笑，笑得无辜柔媚。「我扶你坐起来吧！」 
 
　　在雪蝶儿目若横波的柔光流转下，巫循迷惑地跌入她明媚的眸光中。 
 
　　四周流动的气息，是两人皆有所感的情生意动。 
 

 
　　粗略处理过伤口，巫循让雪蝶儿搀着他倚着大树。 
 
　　徐徐微风，拂动着雪蝶儿身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伴着湖光山色，这一刻是悠然
而闲逸的。 
 
　　「你簪在发上的蝶……是假的吗？」巫循朝她贴近，双眸认真打量着歇在她发间动也不
动的银蝶，语气里充满了疑惑。 
 
　　「当然是真的，守护蝶有时藏在头发里，有时藏在衣服中，只要我发生危险，它便会有
所感应，保护我、救我。」 
 
　　巫循侧首瞧她，隐住笑意地打趣道。「莫怪人们会怕你。」 
 
　　「这只是我们保护自己的方法。」她双眸微垂，娇艳的脸有着几分倔强、几分黯然。 
 
　　他轻应了声，神色俱柔地微微扬唇。「依你这般姿色，的确是该让守护蝶保护你。」 
 
　　他的答案让雪蝶儿的媚眼眯成了弯月状，娇美的脸庞浸淫在喜悦当中。「那你呢？你怕
我吗？」 
 
　　巫循蹙眉，似是对她的问话心存质疑。「我不害你，何必怕你？」 
 
　　她加深微笑，柔柔望住他，心里对眼前的男子多了丝好感。 
 
　　「哥哥叫什么名字呢？」她侧着螓首甜甜地又问。 
 
　　「巫循。」他略顿，瞥了她一眼。「你懂汉字吗？」 
 
　　情况有些诡异，明明他们才初见，由在「努拉怀洞」里的针锋相对，到现在的异样情绪
蔓延…… 
 
　　这感觉，恁是奇怪。 
 
　　「我懂，我的汉文和汉字都是姑姑教我的。」她点了点头，媚眸揉着纯真。 
 
　　巫循微勾唇，思绪有些震颤，眼前的姑娘，让他恍然。 
 
　　艳媚又纯真、呛辣又柔美——对他而言，眼前的雪蝶儿推翻他在脑海的既定印象，以一
种他始料未及的形象，在他心中重生。 
 
　　沉默片刻，雪蝶儿露出一朵娇憨的笑，岔开话题。「你可以同我说说姑姑和巫叔叔的爱
情故事吗？」 
 
　　巫循瞥向她，有些讶异，毕竟眼前姑娘的年纪看起来比他还小。「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莹白的小脸在瞬间染上些许感伤。「我只知道，姑姑和巫叔叔有一段很美、
很美的爱情……」 
 
　　一段流传在「努拉苗寨」里悲凉且遗憾的爱情故事。 
 
　　巫循垂眸，黑眸揉着一丝悲伤，渗进沧桑。「再璀璨，也不过是过眼繁华。」 
 
　　待他将二哥的遗骨带回家乡，他也可以了无遗憾地实现愿望——这是他与年迈老父的约
定。 
 
　　瞧不透他的感叹，雪蝶儿天真地眨了眨眸。「那你应该知道，关于姑姑和巫叔叔的爱情
故事吧！」 
 
　　当时她年纪太小，只知道姑姑与巫叔叔彼此相爱，她还来不及同姑姑分享他们之间美丽
的爱情，悲剧便发生了。 
 
　　虽然她不知道巫叔叔为什么会死在寨外，但她知道，巫叔叔死后没多久，姑姑便服毒自
尽。 
 
　　之后，爹爹把两人的棺木带进「努拉怀洞」里，便绝口不提这段往事。 
 
　　当年她仍处在懵懂的年纪，即使问了千百万回，还是没人可以给她答案。 
 
　　她期待，巫循可以给她答案。 
 
　　「那不是小姑娘该知道的。」莞尔地瞅着她期待的表情，巫循拧眉，扯出微微苦笑地打
破她的希望。 
 
　　她蹙起眉，表情有些懊恼、有些理直气壮。「我今年满十五岁，不再是小姑娘了。」 
 
　　一瞬间，巫循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不要笑，我是真的想知道姑姑和巫叔叔的故事，只是……没人肯告诉我。」 
 
　　巫循闻言，兀自沉吟了片刻才不疾不徐地启口。「当年的事，我知道的没有你多，只知
道，他们之间是遗憾……所以我一定要拿回我二哥的遗骨，这是我爹娘的心愿，你能帮我
吗？」 
 
　　雪蝶儿虽然有些失望，但却管不住地对他展露笑靥。 
 
　　同他在一起，情窦初开的少女情怀被激荡起前所未有的悸动。 
 
　　转了转灵活的魅眸，她有些淘气地开口。「三日后是寨里的『跳月祭』，你来一找我，我
就带你见我爹爹。」 
 
　　巫循淡淡哼了声，唇角淡淡上扬，不明白她打着什么主意。 
 
　　「见你爹做什么？」 
 
　　唇边淌开灿烂的甜笑。「你会知道的，不过你千万要答应我，不要再回努拉怀洞，如果
让别人发现，是绝不会轻饶你的。」 
 
　　「雪蝶儿姑娘——」 
 
　　巫循深深瞧着她，想问个明白，她却急忙打断他的话。 
 
　　「我就当你允了我，有什么话，咱们到时再说。」一阵银铃流逸，她起身，别有深意地
瞅了他一眼。 
 
　　「为什么？」巫循轻蹙浓眉，脸上尽是不解。 
 
　　雪蝶儿没给他答案，只是指着不远处的小径。「天色晚了，我真的该走了！直走到底有
间小客栈，你可以在那儿落脚。」 
 
　　她脚步轻盈，当巫循抬起眼瞧她时，银铃流逸的声响已远，瞬间，她已离他好大一段距
离。 
 
　　「巫循，你记得要来『跳月祭』喔！」突然间，雪蝶儿又定下脚步，微微偏着螓首，笑
容嫣然地提醒。「我等你！」 
 
　　巫循瞅着她的窈窕的背影，有一种模模糊糊的认知冲击着他的思绪。 
 
　　他们之间，因为巫劲产生了足以情系一世的牵扯…… 
 

 
　　「跳月祭」是「努拉苗寨」最重要的节日。 
 
　　是循苗族的古老传说，让青年男女在「跳月」中，相互寻找心上人，倾吐爱慕之情的活
动。 
 
　　雪蝶儿打晌午开始便在苗寨前唯一的入口徘徊，心里有些着急，不知道她所等的人会不
会出现。 
 
　　就在她兀自思索之时，忽地，有一双玉臂由她身后探来。「蝶儿、蝶儿你等谁呢？」 
 
　　雪蝶儿回过神，眼底映入桐普晴俏丽脱俗的面容后，才嗔喃着说。「臭桐桐，为什么吓
人！」 
 
　　她吐了吐舌，巧洁下颚就抵在她肩上，神神秘秘地问。「翩翩还在女真，铁定赶不回来
参加祭典，你等谁呐？」 
 
　　在云贵地区，最有名的便是被称为「边域之花」的雪蝶儿、洛翩翩、苗千月及桐普晴。 
 
　　四人情同姐妹，除了洛翩翩为瑶族姑娘外，其余三人皆为苗族姑娘。 
 
　　「没、没等谁。」她媚眸闪烁，却掩不住娇颜上轻染的晕红。 
 
　　见她面露娇怯，桐普晴心中的疑惑更深。「难得见你魂不守舍的，等哪家情郎啊？」 
 
　　「没有、没有。」 
 
　　雪蝶儿嗔了嗔，心里却管不住失落。 
 
　　难不成巫循因为拿不到他二哥的遗骨，所以离开了？ 
 
　　霍地一抹悠然清逸的笛声传来，桐普晴遂道。「瞧瞧！千月唤着咱们，快回去打扮、打
扮，跳芦笙选情郎呐！」 
 
　　桐普晴出生在是「努拉苗寨」里制作芦笙的世家，年纪轻轻便成为寨内一等一的制作芦
笙高手。 
 
　　因为四人情比姐妹深，却常处在不同地方。 
 
　　为了联络方便，桐普晴制作了雪玉笛，编了属于她们的特定音律，佩带在身上，成为彼
此互通信息的暗号。 
 
　　洛翩翩甚至把雪玉笛拿来当鹰笛使用。 
 
　　听到笛声，雪蝶儿愈想愈是懊恼，一股烦躁尽往眉间深攒。 
 
　　巫循真的走了吗？ 
 
　　在桐普晴开开心心拉着她离开时，她幽幽的眸却不愿面对现实地落在前方，迟迟不肯放
弃…… 
 

 
　　天色晴朗，巫循步伐略顿，人未到苗寨，耳边便传来木鼓与银铃交织的乐音。 
 
　　该赴姑娘的约吗？ 
 
　　打三天前，姑娘从他眼前离开后，巫循便不断问着自己，该不该赴姑娘的约，好拿回兄
长的遗骨，早早回家乡再续他四海远游的梦。 
 
　　几番思量，在矛盾当中，他似被一股魔力牵引，被一条隐形的线拉扯地进入苗寨。 
 
　　巫循的脚步愈往前，蓊郁林意的苗家寨与幽幽矗立的吊脚木屋，霍地跃入他眼帘。 
 
　　处在与江南雅致小筑截然不同的苗家风情之中，巫循的视线落在被层层环绕的木鼓广
场，被眼前热闹的气氛给吸引了。 
 
　　广场中，精心打扮过的苗家姑娘们已经云集在其间，跳起轻快的木鼓舞。 
 
　　虽未亲身参与，他神俊的眸，也像场中的姑娘般，忍不住随着鼓声时儿向前、向后、向
左、向中地翻转。 
 
　　苗家姑娘们亮丽的身材与容貌，在鼓音与迷人的歌声中，伴着千百银角摆晃，银铃叮当
交织，奏着磅礴宏大的乐曲。 
 
　　「巫循！」雪蝶儿一发现巫循出现在踩鼓场的身影，连忙扬手唤着。 
 
　　鹤立人群之中，他着一袭藏青色衣衫的颀长身躯，出众地让她一眼就发现他的存在。 
 
　　雪蝶儿的轻唤，让广场中跳舞的姑娘，皆好奇地将视线落在黑发随意成束，负手立在她
们前方的俊挺身影之上。 
 
　　「噢！雪蝶儿的阿哥好俊。」寨里的小姑娘澄橘儿附在雪蝶儿左耳取笑着。 
 
　　「晚上就把五彩姊妹饭送给俊阿哥了。」澄橘的好姊姊敏儿也打趣地说着。 
 
　　听不出是羡是妒，雪蝶儿瞬间赧红了脸地嗔道。「你们取笑我！」 
 
　　「不取笑你，我们要继续跳舞了，不睬你！」两个姑娘同时掩唇低笑，继续跳着舞，让
身上的银铃串晃成醉人清音。 
 
　　耳畔落入雪蝶儿率真的呼唤，巫循的视线却有掩不住的惊艳。 
 
　　雪蝶儿穿上了绣花衣和百褶裙，在百褶裙外套上精心绣制的花条裙，头戴着银角、银钗、
银帽，身披银袍、银片、银铃，缀着铃铛的耳环及银手圈，在她走动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的笑颜随着她身上的银片，在暖阳的映耀下，似一道炽人的娇艳，绚烂地闯进他心口。 
 
　　「我知道你会来的。」雪蝶儿一对眼儿直勾勾凝着巫循深邃依旧的朗眉俊目，笑得灿烂。 
 
　　许是因为开心的唱歌跳舞，她蜜颊嫣红地似颗刚熟的蜜桃，让人心失控地几乎要迷失在
她的笑容之中，差点忘了来苗寨的目的。 
 
　　在理智沦陷前，巫循衡量态势，蹙眉便道。「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我当然知道。」灿笑依然，她答得理所当然。 
 
　　巫循松了口气。「那我几时可以见你爹。」 
 
　　「天色暗下后，族村寨里每家每户都会设宴酬宾、饮酒作乐；爹爹是寨老，会亲迎贵客，
届时你们就可以见面了。」 
 
　　他微颔首，思绪方转，便觉一双柔嫩素荑拉住他的手。 
 
　　「巫循，我们一起跳舞！」 
 
　　俊眉微皱，巫循不假思索道。「我不跳舞。」 
 
　　「现下不跳没关系，你就看我跳舞吧！」朱唇噙着一抹淡笑，雪蝶儿意味深长地说。 
 
　　「好！」扯出温朗的笑，巫循眸光落在似道眩目银光的雪蝶儿身上，心已在不自觉中跟
随她轻盈的步履而去。 
 

 
　　暮色渐浓，花场中央点起了熊熊的篝火，苗寨男女在时而激昂、时而悠扬的芦笙曲中，
有人自由起舞、有人促膝密谈，气氛热闹至极。 
 
　　「没想到你们的『跳月祭』这么热闹。」 
 
　　耳边悠扬的笙乐随着银衣音律翩然踏行，那热络的乐音重复叙述着他所不知道的古老传
承。 
 
　　雪蝶儿看着他，软嫩水唇慢慢地、缓缓地说。「那是当然的，芦笙响，大家就要随芦笙
翩然起舞，之后会藉机挑选意中人，在跳完舞后，在月下幽会，这就是我们的跳月活动。」 
 
　　巫循点点了点头。「苗寨的一切美的像梦……」 
 
　　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何二哥会对雪蝶儿的姑姑一往情深，深陷不可自拔。 
 
　　无需蛊毒，他已在不自觉间被蛊惑。 
 
　　突地，一阵银铃晃逸，雪蝶儿往一名老者走去。「爹爹！」 
 
　　巫循顺着她的方向，发现一名笑容可掬的老者正双眸细眯地打量着他。 
 
　　「爹爹！他就是巫叔叔的弟弟，名唤巫循。」雪蝶儿贴在父亲身旁，柔声开口说道。 
 
　　「巫劲的弟弟……」宛若藏在远古中的记忆，雪啸天震了震，原本热情的双目在瞬间陡
峻。 
 
　　与巫家失联多年，他没想到巫循竟会在此刻出现…… 
 
　　感觉到热络的空气凝结，雪蝶儿不解地瞅着父亲，呐呐地开口。「爹爹？」 
 
　　雪啸天霍地回神，连忙端出牛角酒。「欢迎巫公子，请随意尽兴。」 
 
　　巫循抱拳作揖，幽深瞳底诚恳至极。「晚辈此回是想要……」 
 
　　「巫循，同我跳舞！」雪蝶儿蹙起秀眉，直接便打断他的话。 
 
　　现下她才发现，这男子重承诺却又老实的紧，明明是浪漫美丽的欢乐夜晚，偏偏要提这
让人感伤的话题。 
 
　　巫循心中讶然，因为姑娘突如其来的拉扯沉了沉眉。「我话还没说……」 
 
　　「有什么话明儿个再说。」边荡开单纯的笑弧，她说得自然。「我想同阿循哥跳舞。」 
 
　　「还跳舞？」巫循扬眉，实在佩服她的好体力。 
 
　　看她身上华美的银饰，少说有二十来斤，她却似被施了咒语的舞娘，由他进苗寨开始，
笑容不断，身上银铃流逸也不曾间歇地在他耳畔回荡。 
 
　　「当然！不跳舞，蝶儿怎么同阿循哥在月下幽会。」一旦确定心中的感情，她毫不矜持
地附在他耳旁，说出心里的感觉。 
 
　　听闻她热情的告白，巫循一瞬不瞬地瞅着她，感觉心头的震撼如万马奔腾。 
 
　　营火映红在雪蝶儿美得炫目的容颜之上，忘了该有的坚持，巫循无法拒绝地眩惑在她绝
美的容颜当中。 
 
　　失控的心失了序，在他踏入苗寨那一刻起他便知道，在冥冥之中，他与巫劲一样，走上
同一条情路…… 
 
　　「爹爹，我同阿循哥跳舞去。」 
 
　　雪啸天意味深长地望着两人的背影，视线有些蒙眬。 
 
　　他几乎就要以为自己看到了妹妹及巫劲…… 
 
　　笛子、芦笙乐音不断，雪啸天紧蹙灰白的眉，仰望缀着点点寒星的若墨天际，喃喃对往
生许久的妹妹问道。「凝儿……这真的是你的安排吗？」
第三章
　　「苗家迎客不握手，捧出弯弯牛角酒，进了苗寨心连心，醉在苗乡不想走（注一）……
哟、哟，芦笙起，情郎对眼溜溜……嘿嘿、哟的哟的、蝴蝶恋水波，妹心映枫红……哟、哟……」 
 
　　传统唱喝在芦笙及银铃流逸的伴奏下，有着浓浓的苗家风情。 
 
　　巫循握着雪蝶儿软腻的手心，看着她摆动罗裙、踩着轻盈步履、翩翩起舞的模样，他心
一凛，觉得自己笨拙地似被操控的人偶。 
 
　　「好玩吗？」迎向他的视线，雪蝶儿笑得灿烂如花。 
 
　　他浓眉陡挑，好一会儿才开口反问。「你认为踩脚的游戏，好玩吗？」 
 
　　银铃笑声逸出，雪蝶儿被他逗得笑花频绽。「这才不是踩脚的游戏呢！」 
 
　　巫循耸肩，一脸不置可否。 
 
　　「那什么才是阿循哥专精的？」她好奇地问，为他怦然心动的心想知道更多、更多的他。 
 
　　原本随她飞扬的思绪骤变，他温和俊朗的神情蒙上一层阴郁。「我是大夫，专解蛊，那
才是我专精的领域。」 
 
　　「解蛊？因为巫叔叔的遗憾吗？」雪蝶儿不假思索地开口。 
 
　　巫循眸底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她会一语击中。 
 
　　「其实除了巫叔叔以外，世上因中蛊而死的男子，泰半是因为负心所付出的代价……」
雪蝶儿的叹息，被热络的乐音模糊成嗫嚅。 
 
　　她的嗫嚅，将巫循紊乱的思绪拉出了条清明的思绪。 
 
　　「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他深深吐纳，连忙将胸口那莫名的郁抑压下。 
 
　　雪蝶儿抿了抿唇，灵眸转动，笑意渐浓地轻斥。「今天是姑娘选情郎的『跳月祭』，你别
坏了气氛。」 
 
　　他拧紧双眉，才想开口，一个不留神，却又踩着雪蝶儿的脚。 
 
　　雪蝶儿不以为意地频频笑出声，难掩兴奋情绪的飞扬笑花，在雪颜上反覆收扩着。 
 
　　两人贴得极近，近到鼻尖几乎顶着鼻尖，属于她诱人馨香，夹杂着彼此呼出的温热气息，
逼得他心脏猛地跳动，几乎就要迷醉在她的笑颜之下。 
 
　　巫循稍稍一愣，睨着她爱笑的模样，在她澈亮的眼底发现，自己眼底映着两簇火光的情
迷。 
 
　　今晚的她似乎连笑容都被施了魔咒，而他莫名地被她牵引。 
 
　　想说的话，全让她每个巧笑倩兮所吸引……若让情势这么发展下去，今晚他甭想由她身
上问出个所以然。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他轻叹了口气，拉着她匆匆离开花场中央。 
 
　　「阿循哥，我们要去哪？」雪蝶儿错愕跟在他身后问，感觉紧扣着她纤腕的力道并不温
柔。 
 
　　「不跳了，我们得谈谈。」 
 
　　她怎会不明白他想谈的事是什么，只是想不到看来脾气甚好的巫循，也会有如此执拗的
一面。 
 
　　唉！雪蝶儿叹了一口气，难得柔顺地跟着他的脚步，任由他领着自己往花场外走。 
 
　　要扫兴就扫得彻底吧！ 
 

 
　　远离人群、乐音渐歇，溶溶月色拉长了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 
 
　　好半晌，雪蝶儿才开口回了巫循半刻前问的话。「其实我没跟爹爹提起你，因为姑姑和
巫叔叔的事我了解得不够透彻，我甚至不知道，爹爹把巫叔叔的遗骨置在『努拉怀洞』的真
正心意是什么？」 
 
　　「为什么不问？」他对她投以不解的眸光。 
 
　　她幽幽开口。「我说过，他们的爱情是遗憾，姑姑的死更是让爹爹心寒……今天又是族
里重要的节日，我不想让大家都不开心。」 
 
　　瞬间巫循懂了她的贴心，「所以你才故意拉我去跳舞？」 
 
　　迎入他深邃如渊的瞳中，雪蝶儿俏皮地轻语。「当然，你不知道爹爹生起气来好吓人的。」 
 
　　「你不说我不明白。」清了清喉咙，巫循有些赧然，为误会她而愧疚。 
 
　　雪蝶儿眨了眨眸，天真地说出心里的话。「蝶儿也说了，今晚阿循哥跟我一起跳舞，是
我的情郎了。」 
 
　　巫循心一凛，胸口陡热，姑娘倾慕的心思说得如此自然，一时间竟叫他不知何以对应。 
 
　　苗家姑娘的率真，与受礼教约束的汉族女子果然不同。 
 
　　「都是你急着拉我出来，跳完舞后，我还想送你五彩姊妹饭呢！」她垂眉，语气有些惋
惜。 
 
　　瞧着她的模样，巫循有些啼笑皆非。「我肚子不饿。」 
 
　　「大木头。」她轻啐了声，侧过娇颜，语气微嗔地瞅着他。「在我们寨里，五彩姊妹饭里
会夹带着信物，是拿来送给心里的阿哥、情郎的，阿循哥你到底懂不懂啊？」 
 
　　思维错综复杂，这旖旎心动的情怀来得又浓又急，一时间竟让巫循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并肩而走，苗家吊脚楼渐稀，直到林荫尽头，景致豁然开朗，眼帘映入一道潺潺清
溪。 
 
　　潺潺溪水温和似个性沉静温柔的女子，在月色朦胧下，溪水耀着银光，也像一条闪闪发
亮的银带。 
 
　　雪蝶儿坐在溪边，二话不说地踢掉莲足上的绣花鞋，赤足浸在溪水中轻轻撩拨着。 
 
　　黑夜勾勒出她窈窕身段，而她身上的银饰在如脂月光下，耀映着皎洁的银光。 
 
　　垂荡的银铃相互撞击，发出清脆声响，为宁静的夜添一点清甜的可人气息……巫循看着
她，有些恍然。 
 
　　「以汉人来说，是男子同女子说情话，你懂不懂？」巫循揉了揉眉心，突然间不知该怎
么同她解释。 
 
　　这是民族性的不同，无谁是谁非。 
 
　　她自小在苗寨长大，自然无法了解汉人的想法。 
 
　　「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非得男子才能同女子说情话？」雪蝶儿努唇，媚眸中还是不解。 
 
　　巫循愣了愣，突然觉得她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在阿循哥眼里，会喜欢像我这样直率大胆的姑娘吗？」她凝脂玉腿踢着水，登
时水花大溅地溅了巫循一身湿。 
 
　　瞧着他不及反应的狼狈模样，雪蝶儿咯咯笑出声。 
 
　　「会着凉的。」他没好气瞅着她，并没因为她胡闹的举动生气。 
 
　　「芦松溪水是寨里的生命之泉，它不会让我染风寒。」她玩上瘾，往溪中走了几步。 
 
　　未多时，乱了节奏的银铃声便随着她蹦跳地踩出一朵朵水花。 
 
　　巫循看着她，微冷的空气抚平了她脸上被篝火及放肆跳舞染上的娇红，此刻月光镶在她
凝脂般的肌肤上，泛着柔光，嫩得似能掐出水来。 
 
　　此刻的雪蝶儿美的像月光仙子。 
 
　　「别玩了，万一受了风寒，可有你受的！」他回过神，嗓音里有着提醒。 
 
　　直接略过他的提醒，雪蝶儿不死心地叨叨絮语。「在我们的五彩姊妹饭里，如果里头放
有一双筷子，表示姑娘想和男子成双成对，放树叉则表示我们今生没有缘份……阿循哥你要
不要猜猜，蝶儿在里面放了什么给你？」 
 
　　雪蝶儿水般艳眸带着点愉悦、带着点顽皮地等着他开口。 
 
　　其实她哪里不知道汉、苗对感情的不同看法，只是管不住想知道，像巫循这流着汉人血
统的男子，会不会爱上像她这样的苗家姑娘？ 
 
　　「上来再说。」 
 
　　巫循看着她在溪里又笑又跳，胆战心惊地想直接下溪拉她回岸上。 
 
　　双眸如泓地注视着他，雪蝶儿固执地非要一个答案。「蝶儿要知道阿循哥的答案。」 
 
　　「别胡闹。」他绷着嗓怔怔望着她，这样的雪蝶儿完全跳脱他所能掌控。 
 
　　唉！对她，他无法冷漠待之。 
 
　　「我没胡闹。」雪蝶儿知道，巫循对她不是无动于衷的。 
 
　　只是面对这般温沉的男子，她就快没辄了。 
 
　　巫循矗在原地，以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她。 
 
　　见他文风不动，雪蝶儿漫不经心地挪动着脚步，踢着水，晶莹闪烁的眸霍地闪过一丝狡
黠。 
 
　　「唉呀！」低唤出声，她缀满银饰的娇躯在溪中摇摇欲坠。 
 
　　艳眸在瞬间泪花乱转，看来可怜兮兮，格外惹人心疼。 
 
　　「小心！」巫循心一凛，眼底映入她发白的脸色，以为她被溪底的石子伤着，二话不说，
便直接踩进溪中扶住她。 
 
　　感觉到腰间多了一股力量，雪蝶儿倾身向他，脚底却踩着溪底长着青苔的石，她一个踉
跄便直接扑进巫循怀里。 
 
　　巫循没站稳，因为她身体压住他的重量，两人同时跌进溪水当中。 
 
　　溪水不深，雪蝶儿双掌贴着巫循忍不出轻笑出声。 
 
　　「你没事吧！」见她还能笑，巫循浓眉舒展，终是松了口气。 
 
　　雪蝶儿扬手抚去巫循脸上的水渍，顺手划过他被月光朦胧的五官。「真好，每一回都有
阿循哥当我的垫背。」 
 
　　溪水是冷的，她的指也是冷的。 
 
　　但莫名的，被她的指划过的五官却漫过火般的炽热…… 
 
　　彼此的视线交集，巫循只觉自己的心仿佛掉进一泓蜜般的甜浆当中，他无法再抵抗，只
能沉溺。 
 
　　终于，他上身往前微倾，情难自禁地轻轻撷吻住她透着嫣红的朱唇。 
 
　　雪蝶儿怔了怔。「阿循哥……」 
 
　　她又密又翘的眼睫，轻轻骚动他的脸与心底深处的悸动。 
 
　　「嘘……」巫循张口含住她的软唇，舌尖悍然闯进姑娘的檀口，沾染了她嘴中蜜般的香
气，加深了两人的接触。 
 
　　彼此陌生的灼热气息，让两人的心跳没来由地加速。 
 
　　属于他的气息与力量，狂烈地淹没她残存的理智，像一簇带着火苗的吻，点燃彼此压抑
许久的情火。 
 
　　在潺潺流水当中，她身上的银铃晃逸，两条玉臂缓缓攀住巫循的颈，雪蝶儿有种浸在甜
酒里的醺然。 
 
　　他的阿循哥有一张温朗的俊颜，虽然总是冷静自持，秉持着中原的礼教约束，但终教她
激出他眼底极力压抑的情愫。 
 
　　在月神的庇护下，她找到她的情郎…… 
 

 
　　夜渐深，不知名的虫儿在四周唧唧叫着。 
 
　　除了溶溶月色，点点星子缀在黑夜苍穹当中，闪烁着明亮的光。 
 
　　「阿循哥，我好冷。」拽着男子的衣摆，雪蝶儿湿透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水痕。 
 
　　巫循莫可奈何地瞅了她一眼，直接便将她揽入怀里，「抱着会温暖一点吗？」 
 
　　「不会！你身上也是湿的。」她努起唇，索性蹲在原地不肯走。「阿循哥，我的脚好痛。」 
 
　　巫循叹了口气，定下脚步柔声道。「早让你别玩水了，还拖我下水。」 
 
　　她好生苦恼地轻咬下唇。「谁知道会踩着青苔石嘛！」 
 
　　「我也认了！」他垂敛目光，背对着她蹲下。「上来吧！」 
 
　　她那艳眸瞧着他认分的举止，瞬间亮了起来。「你要背我？」 
 
　　「难不成你背我？」没好气地转身推了推她的额，巫循才背着她，张开手催促道。「上
来吧！我们快点回寨里。」 
 
　　「嗯！」雪蝶儿欣然趴在男子厚实的背上，半边雪颊贴在男子温热的颈肩后，发出了满
足的叹息。 
 
　　要站起身前，他细心提醒着。「抱紧喽！」 
 
　　玉臂轻轻圈住男子的颈，修长纤细的腿儿夹着他健壮的腰，雪蝶儿轻声地问。「阿循哥，
蝶儿很重吧！」 
 
　　「你会愧疚吗？」突生起的念头让他想捉弄她。 
 
　　她抿了抿红唇，认真思索着。「要不，我身上有一壶糯米甜酒，我请你喝一口暖暖身。」 
 
　　「才一口？蝶儿怎么这么小家子气？」 
 
　　「小小一瓶，只够喝一口。」她嚅声，银铃清嗓听起来好不委屈。 
 
　　巫循扬笑出声。「同你说着玩的，其实加上你身上那些银饰，你也不过一袋米重。」 
 
　　她如花般的气息在耳边吐息、厮磨，少女软嫩的娇躯，隔着银衣毫无距离地贴在背上，
像无形的羽毛，若有似无地在他心里骚动着。 
 
　　这段回苗寨的路，瞬间变得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雪蝶儿不经问。「阿循哥，你会留多久？」 
 
　　他乐于转移注意力，要开口的瞬间却犹豫了。「多久……」 
 
　　「是不是拿回巫叔叔的遗骨，你就要走了呢？」勉强扯动唇角，雪蝶儿压下胸中波涛汹
涌的未知情意，清柔的嗓染上些许低幽。 
 
　　曾经，她对爱情嗤之以鼻。 
 
　　但遇上巫循，她却彻底沦陷。 
 
　　这段感情，是她求来的，她不敢奢望会天长地久，更不会似其他苗家姑娘用蛊毒来牵制、
控制她所爱的人。 
 
　　只是话一问出口，她便后悔了。「不、不，你要走时，还是别告诉我了……」 
 
　　「为什么？」不知为何，巫循心里微乎其微地掠过小小的失落。 
 
　　淡淡的夜风夹有凉意，她本能地紧圈着巫循的颈，贴靠着他身体的温暖，嚅了一句。「我
不知道……」 
 
　　巫循怔了一怔，似感觉到她情绪里的波动。 
 
　　是一种强烈的吸引，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但他不可能为了雪蝶儿久留。 
 
　　他还有梦未能实现……娶妻对他而言还太早。 
 
　　依雪蝶儿聪颖的思维，他想，她该是想到这一点，才会如此不安吧！ 
 
　　巫循思索了半刻，不自觉就开口了。「其实这回来苗寨取回我二哥遗骨的并不是我。」 
 
　　雪蝶儿十根葱白玉指，难掩紧张地抓着巫循的衣领，静静听着。 
 
　　「来苗寨前，其实我正打算找一艘货船，历游四方。听说海外有许多先进的医术与药草，
或许还可以瞧瞧洋人是用什么方法来医人。」 
 
　　因为憧憬，巫循的嗓音透着丝难掩的期待。 
 
　　她生在苗家，长在苗家，从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广，巫循的想法让雪蝶儿蓦地一惊。 
 
　　乘货船游历四方？巫循所说的世界，是她未曾想过的地方。 
 
　　「那一定很远、很远吧！」她不自觉地暗自思忖着。 
 
　　「嗯！外面的世界很广阔，当初我爹、娘瞧我急着走，才会特地指派我出这个任务。」 
 
　　如果今日来苗寨的是三哥、四哥或五哥，那么遇上雪蝶儿的会是他们其中一个吗？ 
 
　　思及这可能性，他的心不由得一紧，对雪蝶儿莫名的占有欲来得太强太急。 
 
　　「那……阿循哥会去多久？」双眉轻皱，她沉吟了半晌才问。 
 
　　背着她，他瞧不见雪蝶儿的表情，但似乎可以由她的语气想像，她轻染忧郁的脸庞有多
少让人不舍的情绪。 
 
　　「那——你会留我吗？」 
 
　　娇容绽出涩然笑花，雪蝶儿扬唇贴在他耳畔轻叹息，柔声低语。「阿循哥，我不留你。」 
 
　　听见雪蝶儿刻意压低的语调在耳畔响起，巫循内心一震，因为她意外的答案，脚步滞了
滞。 
 
　　瞧着巫循暗暗收下讶然的侧脸，她似自语般地呢喃。「我们苗家姑娘在六、七岁开始就
会学习服饰制作的工艺，一件贴绣的上衣，光是是彩色片折叠的小三角就有一万七千多个。 
 
　　每一件绣衣就是一个苗族姑娘一生所绣的精品，当姑娘把自己的绣衣缝完，姑娘也到了
出嫁的年龄。 
 
　　所以，每件姑娘的绣衣都凝聚了个人的聪明、智慧，也是宝贵与财富。」 
 
　　当她同他娓娓道来时，巫循抑不住地闷笑出声。 
 
　　「阿循哥，你笑什么？」伏贴在男子身上，雪蝶儿感觉到他的宽肩因笑意而上下起伏。 
 
　　沉默片刻，巫循浓眉微扬地轻勾唇道。「雪蝶儿真的是一丁点含蓄都不懂？」 
 
　　她既聪明又坦率，透过属于苗家的传统，一一言明了她对他的期许，他想不懂都难。 
 
　　「这本来就该说的嘛！咱们两情相悦、你侬我侬，就像蝴蝶与水波、水清姑娘和月亮。」 
 
　　「蝴蝶与水波、水清姑娘和月亮？」不用说，一定又是苗族里的传说人物了，巫循微挑
眉，笑声又不自觉由喉间滚逸而出。 
 
　　雪蝶儿双颊嫣红，撒娇般地轻语。「再过两年，我的贴绣上衣就可以完成了，我不管阿
循哥去多久，雪蝶儿只等你两年。」 
 
　　她会等他…… 
 
　　雪蝶儿的清嗓柔软又固执，缠绻的情意盈满言语之间，让巫循的心整个暖了起来。 
 
　　会等他的人不只有她，为何由她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他竟是那么感动。「你不怕我不
回来。」 
 
　　爱情初萌芽，谈起的却是未来。 
 
　　两年的时间如此漫长，谁能保证呐！ 
 
　　「船开得再远，总是得靠岸的，而且世界好大，我希望我的阿循哥回到我身边时，可以
告诉我他的所见所闻。」 
 
　　她嫩白的柔荑轻轻伸往巫循的心脏，不疾不徐地将手心贴在那胸口感受它的跃动。 
 
　　「我不学其他姑娘对她的情人下蛊，只要你的心还会跳动，就会想起蝶儿曾经这样靠着
你、爱着你……」 
 
　　情难自禁地将手覆住她落在胸口的小手，巫循因她坚定又单纯的语气久久无法自己。 
 
　　渐渐的，芦笙乐音与歌唱的声音不歇地落入耳底，热络驱散了原本静谧的气息。 
 
　　巫循怎么也想不到，雪蝶儿会在他身上种下相思情蛊…… 
 
 
　　注一：「苗家迎客不握手，捧出弯弯牛角酒，进了苗寨心连心，醉在苗乡不想走。」此句
取于两千零四年国立自然科学博学馆－－「蝶舞．枫红．话苗年」特展资料。
第四章
　　乐音渐歇，情人间的细语呢喃，取代平日的虫鸣，为寒星点点的夜增添一股甜蜜的气息。 
 
　　雪啸天敛眉，坐在堂屋前的回廊凭栏远眺，对月小酌。 
 
　　独坐不到半刻，他便看见巫循背着女儿回到自家吊脚楼前。 
 
　　心一沉，他的身子下意识往内挪了一些，心绪千回百转。 
 
　　难道这真的是雪家姑娘的宿命吗？ 
 
　　爱来得太快、心给得太早，最后的结果……他实在不敢妄自揣测呐！ 
 
　　妹妹的爱情，给他太深太沉的打击，他不希望女儿最后也沦得如此下场。 
 
　　「爹爹！」 
 
　　不知自己暗自沉思了多久，雪啸天循声瞥过头，女儿欣然的脸庞落入眼底。 
 
　　「怎么一身湿？」 
 
　　她吐了吐舌，玉臂由后揽着父亲的脖子。「我和阿循哥到芦松溪玩。」 
 
　　「这么晚了还到芦松溪玩？蝶儿别失了分寸！」他板起做爹的脸，郑重地开口威胁。 
 
　　雪蝶儿盈盈的笑，举手投足间尽是小女儿姿态。「知道了，爹爹要变碎嘴的爹爹了。」 
 
　　握了握女儿软嫩的小手，雪啸天微微笑着，半晌才回过身看着女儿。「告诉爹，你真的
喜欢巫循吗？」 
 
　　「爹爹，你为什么这么问？」心一凛，雪蝶儿晶灿的眸流转着紧张的情绪。 
 
　　深深瞧着女儿的表情，雪啸天的心在瞬间凉了一半。「感情，是要一点一点加深，要细
水常流、慢慢酝酿的，懂吗？」 
 
　　「不懂。」她努起红唇，水般艳眸闪着直率。「喜欢便是喜欢，何必一定要慢慢来？」 
 
　　雪啸天扬唇轻笑，但笑容却没达到眼底。 
 
　　「难道爹爹不喜欢阿循哥？」 
 
　　抚着她光滑的脸颊，雪啸天脸在笑，语气却语重心长。「宝贝，爹只是不希望你受伤，
希望你找到的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对象。」 
 
　　「阿循哥很好。」雪蝶儿不假思索地开口。 
 
　　雪啸天怔了怔，耳畔想起了妹子的话。 
 
　　大哥，我把蝶儿许配给巫劲的小弟，巫劲是个好男人，我相信，他的弟弟将来一定会好
好疼惜堞儿…… 
 
　　在几年前，妹子曾见过巫循几面，当时便觉得性情温和聪颖的巫循和活泼的雪蝶儿十分
匹配。 
 
　　于是，在雪蝶儿八岁那年，她的亲事便被她唯一的姑姑做主，许给了心爱男子的弟弟。 
 
　　当时雪啸天并没反对，妻子过世得早，女儿与妹子的感情亦姐亦母。 
 
　　他也相信，妹子的决定不会错。 
 
　　只是……谁能料得到，这门被淡忘的亲事，竟会因为巫循的出现，而再度被提起。 
 
　　难道……这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雪蝶儿俯身啄了啄父亲的颊，甜甜地低语。「爹爹，蝶儿好喜欢阿循哥，我希望你也可
以喜欢他……」 
 
　　没来由地，雪啸天心一紧，转了话题。「晚了，快去换下湿衣裳，受了风寒可不好。」 
 
　　「爹爹……」父亲脸上凝重的神情，加深了雪蝶儿心头莫名的不安。 
 
　　迎向女儿的视线，雪啸天心绪万分矛盾。「明日一早，让巫循来找我。」 
 
　　他得找巫循谈谈，探清他来苗寨的目的为何？ 
 
　　至于两人早有婚约之事，暂且就成为他心中的秘密。 
 
　　「正巧！阿循哥也想找爹谈谈，那爹爹也早点歇着。」雪蝶儿微颔首，未多间，轻敛眉
沉思了会儿才转身离开。 
 
　　眸光落在女儿身上，雪啸天的心绪却再难恢复原有的平静。 
 

 
　　清晨，雨初歇，清风掠过杉木的香味，给人一种舒畅的感觉。 
 
　　「阿循哥！」 
 
　　霍地，在鸟语啁啾中，一抹清亮的娇嗓划破空气里的寂静。 
 
　　属于姑娘的嗓音直直闯入耳中，巫循猛一张眼，睡意全消，精神在瞬间抖擞。 
 
　　他差点忘了，今日有更重要的事得办。 
 
　　昨晚他和雪蝶儿一同掉进溪里，衣物尽湿。 
 
　　参加「跳月祭」前他没料到自己会留下，包袱还留在客栈里，现下他根本无衣物可换洗。 
 
　　夜又深，他只能将衣物晾在木栏外吹风，光着身子便在她让出的这间房歇下。 
 
　　偏偏晨时一场小雨，坏了他的打算，想来他晾在栏外吹风的衣裳，铁定湿得更透彻。 
 
　　思绪一回笼，他深怕雪蝶儿会被他一丝不挂的模样给吓着。 
 
　　巫循裹着薄被奔出堂屋前的别致的小廊，低头探看，眼底便映入姑娘窈窕的身影，正往
木楼顶层走来。 
 
　　他见状，连忙扬声惊间。「你上来做什么？」 
 
　　「我想阿循哥的衣裳还没干，所以特地到千月家帮你借了套衣裤。」她边走边回应，轻
盈的脚步伴随着铃音。 
 
　　听她的声音节节逼进，巫循的语气出现难得的慌，只得先退回屋内，行径犹如见不得人
的小贼。「你搁在小廊前就行了。」 
 
　　「不行！这儿没汉人的衣裳，我可是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到千月家，向苗大哥借了男子
的衣物，没有我帮忙，你是不会穿的。」 
 
　　巫循懊恼地微蹙眉，思索了半晌才道。「你同我说怎么穿就好了，真穿错了，你再帮我。」 
 
　　「好吧！」雪蝶儿心想，铁定又是她的阿循哥，守着中原那套男女授受不亲的说法，不
让她帮忙。 
 
　　暗叹了口气，她听话地将青色布衣裤，搁在小廊前，一放好便回身坐在上顶层的木梯口，
以「口」指点他穿好衣服。 
 
　　半盏茶过，巫循英姿焕发地出现在雪蝶儿面前。 
 
　　「怎么，这么穿没错吧！」 
 
　　雪蝶儿回过身，满意地点了点头，挽着他的手连忙道。「爹爹就要出门巡视，咱们得快
点，要不又要拖到晌午了。」 
 
　　巫循一怔，语气有掩不住的惊讶。「你同你爹说我的事了？」 
 
　　她轻轻地摇摇头，眉间透露着莫可奈何。「他昨儿个就说今天想见你，只是神神秘秘的，
好似藏了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一直以来，爹爹都只把她当还没长大的小女孩儿。 
 
　　瞧着姑娘暗自生气的模样，巫循唇角浮现些许笑意，瞬间有些明白雪啸天的想法。 
 
　　雪蝶儿是苗寨里最美的花，对这个唯一的掌上明珠，必定是宠爱有加，有了雪凝儿与兄
长的前车之监，雪啸天对他必定心存戒备吧！ 
 
　　「阿循哥，爹爹同你说什么秘密，你一定要告诉蝶儿，不准瞒我，知道吗？」她威胁地
开口。 
 
　　巫循语重心长地开口。「有时无知反而是一种幸福，知道吗？」 
 
　　因为兄长的死，带给家里的冲击，让他的想法远比一般同年的孩子还早熟。 
 
　　相对的，懂更多，烦恼也更多。 
 
　　他相信，雪啸天绝对与他一样，希望雪蝶儿永远保有她纯真的一面。 
 

 
　　两人边说边聊，脚步未定，雪啸天杵在主堂前，慢条斯理地理着衣领、袖口的身影便落
人两人眼底。 
 
　　「爹爹早。」 
 
　　「寨老。」 
 
　　厉眸淡瞥了两人一眼，他转向女儿。「蝶儿，你先出去。」 
 
　　语落，他瞥向巫循一身苗家男子的装扮，心里顿时百感交集。 
 
　　眼前的男子正派温文，俊逸挺拔，是妹子在女儿八岁时，亲自为女儿挑选的夫婿…… 
 
　　他该欣慰，偏偏却摆脱不了妹子为心爱男子殉情而死的遗憾。 
 
　　「爹爹……」她还想开口，却被巫循的眼神制止。 
 
　　柔美温婉的侧颜隐隐染上怒气，雪蝶儿不好说些什么，转身那一瞬的叹息却让人无法忽
略。 
 
　　雪啸天回过神，双手负于身后，对着巫循端详的眸光未敛。「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 
 
　　「恕晚辈不懂寨老的意思。」 
 
　　「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他始料未及的是，巫家竟然等了这么多年才重回苗寨，而来
的……还是与雪蝶儿有婚约的巫循。 
 
　　这一切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既然寨老明白，那晚辈就不多说，还请寨老成全。」扬眉，他黠黑的眸，含着坚定的
意志。 
 
　　「巫公子，你走吧！当年我会把巫劲安排进『努拉怀洞』就表示，我们雪家，已经把他
视为苗寨人。」 
 
　　巫循闻言，伴随着回忆而来的伤痛，让他瞬时哑然。 
 
　　「所有恩怨情仇，在他们离开人世之时，皆落入尘土，何必再让前尘往事骚扰人心呢？」
雪啸天的嗓音因为沉溺过去，显得苍老而悲冷。 
 
　　好半晌，巫循神情一凝地叹道。「晚辈该感谢您的大量，但依汉人的习俗，我必须带我
二哥的遗骨回家。」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这里是苗寨，不是中原，我一天没允，你就一日进不了『努拉怀
洞』。」雪啸天神色严厉地瞅着眼前站得挺拔的男子。 
 
　　「寨老！」 
 
　　巫循眉微凛，神情有些错愕。 
 
　　他不知来苗寨取回兄长的遗骨会有这么难。 
 
　　一瞬间，沉窒的空气因为两人同样沉重的心情，添了无形的重量。 
 
　　雪啸天迈开步伐走了出去。 
 
　　而巫循耳边似乎回荡着雪啸天过分凄悲的嗓音—— 
 
　　所有恩怨情仇，在他们离开人世之时，皆落入尘土，何必再让前尘往事骚扰人心呢？ 
 
　　唉！巫循轻叹了口气，心中泛起苦涩。 
 

 
　　瞧着巫循走下吊脚楼的漠然神情，雪蝶儿已约略猜到事情并不顺利。 
 
　　「阿循哥……」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志忑。 
 
　　「你爹他没答应。」事情如他所预期，并没他想像中顺利。 
 
　　两人并肩随意走着，因为这事，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阿循哥，对不起，我不知道爹爹他……」思绪波澜起伏，此刻她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
安慰他。 
 
　　爹爹有他的想法，巫循也有他的立场。 
 
　　取回巫劲遗骨这件事就似汉、苗观念不同一样，孰重孰轻、谁是谁非，根本就没一个标
准可言。 
 
　　巫循叹了口气，感触万分地开口。「其实你爹的话很有道理，或许就该让那些遗憾归于
尘土比较好。」 
 
　　「那……你家里那边怎么办？汉人的习俗怎么办？」柳眉一拧，她极懊恼地开口问。 
 
　　在他缓缓启口的同时，心里有些矛盾。「走到这个地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随着他的情绪起伏，雪蝶儿也跟着细思酌量。 
 
　　半晌她欣然开口。「我想到办法了！」 
 
　　他讶然迎向她灿光流转的眸，温朗俊颜衔着笑。「你有什么好方法？」 
 
　　「既然咱们无法打破僵局，那就直接问问姑姑和巫叔叔的意思喽！」 
 
　　巫循浓眉挑得老高，眼中带着兴味，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汉人和苗人一样，是崇拜祖先，信鬼不信神的，届时请鬼师开坛卜问『他们』的意思，
不就得了？」 
 
　　或许有装神弄鬼之嫌，但总比两方为难要好。 
 
　　巫循沉思，兀自思索此事的可行性。 
 
　　瞧着他的浓眉紧锁，雪蝶儿她粉唇一抿，有些忐忑地问。「怎么，我说错话了吗？还是……
这个方法不好？」 
 
　　「不！你说的对极了，这倒不失为一个公正的方法。」 
 
　　「真的？」等不及巫循回答，雪颜上笑花频绽，欣然的模样点亮了她美丽的脸庞。 
 
　　他目光微沉，心湖因她的笑微微颤动。「不用这么开心吧！」 
 
　　「这代表蝶儿帮阿循哥一个忙了！」 
 
　　心忽地一抽，巫循看着她，实在无法不为眼前的她所感动。 
 
　　虽然他们的相处是那么短暂，但属于她的美好却一点一滴地汇入心口，教他不得不爱她。 
 
　　「不如咱们今儿个到山脚下打些乔麦酒，我再做些加入馅料的油炸粑粑，说不准爹爹开
心了，便会允了你的要求。」她灵光一现地开口。 
 
　　她的话犹如深山幽泉，缓缓沁入心口，触动他内心深处的每一个角落。 
 
　　「你不怕我办完事情就走吗？」 
 
　　她明明恋着他，却总由着他的一切。 
 
　　雪蝶儿给他的感觉着实扑朔迷离，他想，他还是不明白姑娘家的心思。 
 
　　复杂的思绪方掠过，雪蝶儿轻哑地道：「爱是要给对方快乐，我记得姑姑同巫叔叔在一
起的那段时间，总笑着，我想就像我现在一样吧……」 
 
　　爱是要给对方快乐……这话，莫名地引起心中一股震荡，巫循没来由的想守住雪蝶儿那
毫无保留的情感。 
 
　　「阿循哥，待你回来后，我要看山、看海，走遍大江南北……换你给我快乐，好吗？」 
 
　　风轻轻撩拨她的衣裙，银铃随风轻颤。 
 
　　巫循打量她淡郁的侧容，这才发现今日的她有些不同。 
 
　　她穿着以青布为料的交领上衣和百褶裙，小腿上打着绣花绑腿，卸去繁美的银饰，包着
花布头帕的模样，让艳美的脸庞透着一股清雅的可人气息。 
 
　　他倾身，忍不住偷袭了她若樱般的粉唇。 
 
　　发自内心的微笑，让他霍然发觉，同雪蝶儿在一起的时光，是最纯朴而美好的。 
 
　　而他此时的快乐全源自于她。 
 
　　唇边衔着羞怯的笑，雪蝶儿芙颊生晕，难得有些不自在。「阿循哥，咱们快走吧！山脚
下的小市集有很多好玩的玩意儿——」 
 
　　未完的话没入巫循的唇，雪蝶儿还来不及轻呼出声，男子身上独有的气味钻进她鼻腔，
倏地软唇便被男子刚毅的唇再次撷住。 
 
　　「阿循哥——」 
 
　　男子挺直的鼻轻蹭着她的雪肤，并挟带着前所未有的强悍，尝遍她唇中每一寸柔嫩，直
至他的气息将她染遁。 
 
　　该说的话，全化成无语轻哝…… 
 
　　四片胶着的唇在一块儿了，巫循既满足又无奈。 
 
　　每每面对雪蝶儿，心里沸腾的冲动，总教他措手不及地像个情窦初开的小毛头。 
 
　　偏偏，当她与他对视时，彼此眼底的火苗，有着相同的一股傻劲，傻傻地往情欲中沉沦。 
 
　　「阿循哥——蝶儿好喜欢好喜欢你呐……」 
 
　　若兰般的吐息，呼着同样紊乱的气息。 
 
　　巫循将柔若无骨的她埋进他的胸怀，拉近两人的距离，那热情似要将周围的气流滚沸才
甘心…… 
 

 
　　然而，教气流滚沸的不是情人间的浓情蜜意，而是急骤而至的暴风雨。 
 
　　巫循怔了怔，抬头望着随风移往「努拉苗寨」的乌云。 
 
　　「糟糕，怎么说变天就变天哩！」她蹙眉，不难听出语气里有一丝抱怨。 
 
　　「看来咱们得找个地方躲雨。」 
 
　　瞬间狂风大作席卷天地，大片乌云遮天，骤暗的天际划下一道道张牙舞爪的闪电。 
 
　　眼见着暴雨随声而至，巫循二话不说，拉着雪蝶儿的手，开始寻找避雨之处。 
 
　　「阿循哥，先回寨里好了。」撼天动地的大雨来得突然，教人措手不及，更隐着一股不
祥的预警。 
 
　　巫循神色一沉，拉着她疾步前行。 
 
　　暴雨倾泄，让人几乎辨不出方向，霍地巫循顿住脚步，不再往前。 
 
　　「阿循哥，怎么……」雪蝶儿声方落，便见仅咫尺之距，有名男子双膝跪地，伴着不断
掘土的双手，发出沉痛的哀鸣。 
 
　　巫循向前踏了一步，低着头的男子却霍地抬眼，瞠眼瞪着两人。 
 
　　「阿循哥，走吧！」她扯着巫循的衣袖口，心底掠过强烈不安。 
 
　　男子被瘀青、伤痕覆盖的伤颜，让人瞧不出他的面容，唯独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眸承载着
某种绝望、痛苦与孤寂交杂的野兽气息。 
 
　　「你没事吧！」 
 
　　巫循身为大夫，面对伤者他无法坐视不理，他脚步再靠近，男子停下手中掘土的动作，
倏地扑身压倒巫循。 
 
　　「我要杀了你，杀光整个努拉苗寨的人，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噬心的痛让男子的气力变得异常蛮横，掐住巫循的脖子，他将所有的怨恨加诸其中。 
 
　　雪蝶儿听闻男子的话，一张雪颜瞬间惨白。 
 
　　在发间银蝶感受主人的情绪，振翅疾扑往男子的瞬间，巫循也在千钧一发之际，点住男
子的穴道。 
 
　　不久，男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银蝶振翅，穿过雨幕，重新落在主人的发间。 
 
　　巫循推开男子，勉强起身，神色阴郁地瞅着她绝美的侧脸。「银蝶对他做了什么？」 
 
　　「银蝶身上带有剧毒的刺，一旦被螫，夹着蛊毒的刺进入血液，三个时辰内，被螫之人，
会被蛊虫吞噬，七孔流血……」 
 
　　顾不得雨水打在脸上的痛，巫循面罩寒霜隐忍心中的气忿道：「我已经点了他的穴道，
你为什么还要放任银蝶螫人？」 
 
　　雪蝶儿怔了怔，委屈的情绪在瞬间涨痛心扉。「我没办法，银蝶是感受我的情绪，凭天
性来保护我……」 
 
　　「你没发现他身边躺着小姑娘吗？他口口声声嚷着要杀光整个努拉苗寨的人，要你们血
债血偿，这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或隐情，你难道就不能等我问完，再做决定吗？」 
 
　　巫循一直不认同他们「放蛊」的行径，因为这突发的事件，猛地拉开两人好不容易贴近
的心。 
 
　　「我——」雪蝶儿心一抽，紧咬着唇，忍住眼泪，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豆大的雨
滴打得人脸发疼。 
 
　　话没出口，泪却无声无息地流得更凶。 
 
　　「这种伤人的手法，太可怕了！」他阴郁攒眉，眼底落入她眉心轻蹙的怜人模样，烦躁
地旋身探看身后的人，却发现那负伤的男子不见了。 
 
　　连带他身边的女子也在瞬间失了踪影。 
 
　　矗在原地，巫循脑中一片紊乱，心口霍地被拉扯开的现实面让他不得不正视，他与雪蝶
儿之间的爱，是激情或是真情。
第五章
　　大雨让两人浑身湿透，雨水透过发梢、衣袖、裙摆迤逦至地面，淌出冷冷的沉滞气息。 
 
　　「难道阿循哥自始至终都和大家一样，怕雪蝶儿、讨厌雪蝶儿……」像是心猛受了一记
重捶，她哽着嗓，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句话。 
 
　　因为她身上有着保护主人力量的守护蝶？ 
 
　　又或者是因为她是出自擅下蛊毒控制人心的「努拉苗寨」？ 
 
　　巫循神色微微一变，明知雪蝶儿为此心生介怀、为此而难过，但面对她沉痛的指控，他
却一时间理不出思绪，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难过。 
 
　　对于「努拉苗寨」，他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在和雪蝶儿相处这些天，他知道，她不同于一般耍心机的姑娘，是善良而纯真的。 
 
　　「我不——」 
 
　　他心思转折，好不容易才启口，雪蝶儿心被揪着，闷得难受地嚷。「我知道你是这么想
的！」 
 
　　见巫循迟迟不搭腔，眼泪不断由眼角泛出，雪蝶儿绝望得几乎就要站不住脚。 
 
　　怎么爱情是这模样吗？瞠喜甜美、惆怅黯然皆是它。 
 
　　上一刻，两人甜得让人恨不得一同溺在蜜般的情绪。 
 
　　下一刻，这情绪便骤转为苦涩，又呛又痛地让人恨不得踹它几脚。 
 
　　「蝶儿……」像是能感觉她的哀伤，巫循瞧不清她脸上是泪是雨，双唇沉重地微启。「有
什么话，回家再说。」 
 
　　透过雨幕，雪蝶儿迎向他深沉难解的眸光，有一丝莫名的慌。 
 
　　巫循伸手想拉她，雪蝶儿却俐落地躲开他的手。 
 
　　难道打一开始，就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黏着她……她的阿循哥怎么会和其他人一样怕她、
讨厌她呢？ 
 
　　怅然若失的感觉几乎要将她淹没，雪蝶儿不敢再往下思考。 
 
　　「蝶儿……你听我说……」巫循不死心，探手再握她的手。这回，雪蝶儿没能甩开。 
 
　　心口空荡荡，她捣住耳，深怕会由他口中吐出她不想要的答案。 
 
　　「我不想听啊！」雪蝶儿咽了嗓，向来清透的嗓微哑。 
 
　　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雪蝶儿头一甩，转身便跑离。 
 
　　铃声在豆大的雨滴轻击下，如同主人的咽嗓，发出低悲的声音。 
 
　　巫循惊愕地看着她，胸口因为雪蝶儿的咽嗓痛得厉害。 
 
　　思绪错综复杂地沉着俊脸，巫循的双眉压得极低，彻底被打败了。 
 
　　没人比他更明白，对「蛊」他永远无法认同，但对她，他早看透。未料及，他方才一时
情急脱口说出的话，竟伤了她！ 
 
　　雨稍缓，巫循懊恼地扯开脚步尾随在雪蝶儿身后，头一次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自主贝。 
 

 
　　暴风雨歇，月亮透过厚重云层，露出皎洁柔光。 
 
　　被雨洗涤过的绿叶，残留着露珠，透着股清新的气息，虫鸣唧唧，让人感觉不出几个时
辰前的昏天暗地。 
 
　　由吊脚楼透出的温暖灯火，在幽阒中，让两人间冷然的气息益发寒冷。 
 
　　雪蝶儿心里憋着股气，一心不想理会巫循。 
 
　　巫循猜不透女儿家的心事，思绪紊乱，心中的闷火渐炽。 
 
　　就这样连耗了几日，他只好先与雪啸天做出共识，找了寨里的鬼师、择了个吉日，举行
间亡灵的仪式。 
 
　　这一日，问亡灵的仪式一结束，巫循与雪啸天一起离开「努拉怀洞」，沉默成了两人的
默契。 
 
　　因为结果是——雪凝儿和巫劲愿留不愿走。 
 
　　「这下巫公子可以死心了吧！」雪啸天说。 
 
　　一种难以言语的感慨尽在不言中，巫循叹了口气。「既是如此，我尊重他们的想法。」 
 
　　他选择相信这样的结果！ 
 
　　雪啸天灰眉一挑，毫不掩饰心里的讶异。「就这么放弃？你们汉人不是特别尊崇追本溯
源那套？」 
 
　　「既然选择这样的作法，自然就会尊重这样的结果。」 
 
　　巫循知道，若不看透，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了结的一天。 
 
　　听到巫循这个说法，雪啸天沉吟思索着，毫不掩饰地重新审视眼前的男子。 
 
　　「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雪啸天朗声笑，对巫循的敌意，因为这件事，明显少了几分。 
 
　　勉强扯动下嘴角，巫循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情轻喃。「其实走这一趟并非全无所获，至少
为了我二哥悬了多年的心，终是踏实了，光这一点所代表的涵义非凡。」 
 
　　雪啸天怔怔望着他，半晌才认同地拍了拍他的肩。「天上人间生死相随，这是凝儿临终
最后一句话。今日的卜问也让两家人皆了解他们之间的情深意重，我才要感谢你。」 
 
　　「寨主言重。」他抱拳，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其实这是蝶儿的提议，该谢她才是。」 
 
　　经他这么一提，雪啸天语重心长地掀唇道：「说到蝶儿，我得请大夫来看一看她。」 
 
　　「大夫？蝶儿怎么了？」提起嗓，巫循不自觉皱起眉心。 
 
　　「受了风寒。」他莫可奈何晃了晃头。「唉！这孩子倔起来简直和她姑姑一个样。」 
 
　　自从女儿与巫循相遇之后，他便知道，两人间注定的情缘，是没有什么可以阻碍的。 
 
　　即便他再怎么不愿女儿受情伤，她还是陷得不可自拔。 
 
　　顾不及雪啸天沉思的神情，巫循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去瞧瞧。」 
 
　　「她正同你斗着气，不是吗？」雪啸天出声提醒。 
 
　　巫循懊恼地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闷。「姑娘家的心思，是不是真的这么不好懂？」 
 
　　「你……对蝶儿是认真的吗？」雪啸天微微一笑，酌量了好半刻才问。 
 
　　巫循眸中有着短暂的迷惘，兀自沉思许久才诚实地道：「我分不太清楚这种感觉，只知
道，见不着她、知道她生着气，心里便空荡荡的……」 
 
　　虽然巫循的语气是那么不确定，但他说话的神情，俨然是沉溺在爱里的模样。 
 
　　这是意料中的答案。 
 
　　雪啸天噙着笑，内心难掩波涛，终是莫可奈何地道：「那孩子也许只是恼你，你哄哄她，
也许她就不气了。」 
 
　　「我顺便帮她煎碗药，就算真的没受风寒，预防一下也好。」 
 
　　一想到雪蝶儿那天淋了雨，心中还憋着同他吵架的闷气，就算没染风寒，心也闷坏了。 
 
　　思及此，巫循心中多了几分愧疚。 
 
　　雪啸天敛着眉沉思，由他的话听来，这才知道巫循和他的兄长一样，都是学医的…… 
 

 
　　因为心思全落在雪蝶儿身上，巫循并没发现雪啸天眸中的盘算。 
 
　　一打定主意后，巫循二话不说，立刻在「努拉苗寨」周围摘了草药，煎了一碗黑呼呼的
汤药。 
 
　　「蝶儿，我进去喽！」象征性地轻叩着房门，可不待她回应，巫循便直接推开门，进了
房。 
 
　　听到熟悉的嗓音，雪蝶儿急嚷着。「你别进来！」 
 
　　巫循愣了愣，满是委屈的软嗓由屋内传来，听不出是染上风寒的鼻音，又或是教他所伤
的心酸。 
 
　　「我进来了。」将汤药置在桌上，巫循朝她走去。 
 
　　卧病在床，她直长墨黑的发披在肩上，更显她的虚弱苍白。「你进来做什么？你出去啊！」 
 
　　「我帮你煎了药。」不顾她艳眸里投射出的哀怨眸光，巫循耐着性子，心疼地开口。 
 
　　一瞧见他脸上关心的表情，雪蝶儿心里的委屈瞬间重回心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明白，
不用你管我。」 
 
　　「你不喝药没关系，至少让我把把脉，瞧瞧你是受了风寒，还是……心里受了伤。」巫
循眼底映入姑娘失去笑容的沉然脸庞，心一凛，沉哑地道。 
 
　　「你这么么讨厌我，又何必在乎我是不是病了？」水眸轻敛，她心窝微揪，苍白的小脸
有着赌气的倔强。 
 
　　「先看过脉象再说。」他浑身一震，早知道她生气的症结所在。 
 
　　巫循不由分说地抓过她的皓腕，先为她把个脉。 
 
　　「放开！」她挣扎着，谁知道巫循不为所动，扣住她的指轻柔却坚定，教她怎么都摆脱
不了。 
 
　　细察她的脉象，巫循的峻唇抿了一直线命令着。「乖，不用很久时间。」 
 
　　「我不听你的！」以恼怒、幽怨的眼神瞅着他，她清哑的嗓有着指控。 
 
　　半晌，巫循轻柔放下她的皓腕，浓眉陡地蹙起，语气有些恼。「为了气我，你病了两天
也不说？」 
 
　　她双眼眨了眨，两行清泪不自觉顺着芙颊滑下。 
 
　　「傻瓜，别哭。」他扬手想揩去她的泪，雪蝶儿却霍地别开脸，一丁点机会都不给他。 
 
　　情绪一牵动，喉间灼热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咳了起来。 
 
　　巫循取来汤碗，汤匙直接抵在姑娘的软唇上，哄着。「来！趁热把药喝完，病好了，我
才能同你玩。」 
 
　　「不喝！」她侧过脸，任由泪延着芙颊不断顺势滑下，赌气的意味甚浓。 
 
　　看着她流泪的模样，巫循只觉吐息全滞在胸腔间，教他闷得泛疼。 
 
　　巫循放下汤匙，暗暗在心里苦苦一笑。「为了你，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解风寒的草药，
之后，为了替你煎这帖药，还烫伤了手。」 
 
　　他有意无意让她瞧见他起了水泡的手，语气有些无奈。 
 
　　眼底映入他长指间的水泡，雪蝶儿抿了抿软唇，为他的举动有些气恼，也有些心疼。 
 
　　重新舀起一勺药，巫循小心翼翼地哄着。「你不喝就是不原谅我。」 
 
　　雪蝶儿看着他为她低声下气的姿态，胸口莫名一热，她眨眨眼，神色犹豫了半晌。 
 
　　他……还是她的阿循哥吗？ 
 
　　「蝶儿……」 
 
　　「阿循哥，你真的讨厌蝶儿吗？」她可怜兮兮地瘪嘴问。 
 
　　巫循叹了口气，知道今天不说明白，姑娘是不会原谅他的。「蝶儿，你难道听不出那天
我只是逞一时之气吗？」 
 
　　她在心底低叹，灵澈的眸隐不住期待地等着他开口。 
 
　　「我知道你生气，但至少给我辩白的机会，这样一句定生死，我很无辜，你知道吗？」 
 
　　她颤着唇，哑声轻问。「阿循哥……真的……不讨厌我……」 
 
　　巫循唇角微勾，说得坦然。「我得承认，因为二哥的死，我讨厌蛊，也不能认同部分苗
女用蛊控制人的行为，但绝对不是针对你，知道吗？」 
 
　　「真的？」氲着泪的眸盈盈瞅着巫循，嗓音一咽，她闷闷地咕哝。「我以为阿循哥真的
讨厌我……」 
 
　　巫循捺下心绪，朝她闷哼了两声。「你也说了，是『以为』。」 
 
　　「谁让你那么生气、那么凶！」雪蝶儿自知理亏，却扬起艳眸不甘示弱地迎向他。 
 
　　水眸光灿灿，与方才病恹恹的模样大不相同，巫循看着她生气的回应，终是宽心地握住
她的手道：「好，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听他说得诚恳，雪蝶儿胸口一热，怎么也无法对他无动于衷。 
 
　　「那日我太鲁莽，但那男子的行径实在太可疑、言词也太激烈，实在让人无法不担心。」 
 
　　聪颖的心思转了又转，她若樱水唇抿着柔弧幽幽地承认。「蝶儿明白，我们俩都有错……
要怪就怪那天雨下得突然。」 
 
　　她的话让巫循好一会儿才转回神，胸口柔情满溢。「我知道你懂的，你终于想通了，让
我很开心。」 
 
　　幽幽眸光落在男子略显憔悴的眉宇，她更得寸进尺地用力勾住他的颈。「阿循哥——你
如果再生蝶儿的气，蝶儿就再也不理你了。」说着，委屈在胸口肆虐，满腔哀怨的情绪便无
声息地揉进泪里，缓缓润湿了他的衣。 
 
　　他微怔，松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墨般的长发柔声道：「生完气，应该可以喝药了吧！」 
 
　　把话说开了，知道巫循并不讨厌她，雪蝶儿原本满腔的闷气，像是找了个宣泄的出口，
在不自觉中蒸发。 
 
　　「嗯！我喝。」 
 
　　她允得爽快，巫循却反悔了。 
 
　　「算了，我再热一下，这药凉了，难入口。」 
 
　　「不苦，不用再换了。」雪蝶儿制住巫循的动作，心甜，就算再苦的药入口都是甜的。 
 
　　巫循微勾唇，近眼瞧着女子嫣红的娇容，捏了捏她的俏鼻打趣道：「真拿你没办法。」 
 
　　「我这是卖您巫大夫一个人情耶！」她叹道。 
 
　　「多谢姑娘海涵。」巫循装作煞有其事地抱手作揖，待她蹙弯着眉将汤药给喝完，才又
开口。「卜问亡灵的结果出来了。」 
 
　　苦味在舌尖打转，雪蝶儿一饮而尽后，吐了吐舌，要了杯水去了去嘴里的苦味后才急急
间。「结果——」 
 
　　「愿留不愿走。」 
 
　　「其实这个结果，我并不意外。」她轻敛眉轻吟，语气却不由得多了些感伤。 
 
　　「怎么了？」 
 
　　「有了结果……也代表阿循哥要离开了……」 
 
　　深敛的黑眸深深注视着雪蝶儿，巫循内心翻腾悸动着，他终究是该走了。 
 
　　只是……他舍得让雪蝶儿这样没名没分地等他吗？ 
 
　　若是……两年后他回来，她若嫁了别人，他舍得吗？ 
 
　　不自觉地，脑中莫名浮现的念头，促使他做出决定。 
 
　　「离开前，咱们把亲事先订下吧！」 
 
　　「阿循哥……」雪蝶儿惊讶地忘情轻唤，心底泛着情动涟漪。 
 
　　巫循迎向她的眸，缓下心神，为这自然而然由口中吐出的真实感情而颤动。 
 
　　「先订下亲事，咱们都安心。」 
 
　　「其实只要咱们心里有彼此这就够了……」她说了反话，但心里，还是因为巫循的一句
话，不自觉地感动着。 
 
　　「真话？」巫循倾身靠近，俊挺的鼻形赠着她雪白娇颜，薄唇与亲密的吐息搔着姑娘的
软唇。 
 
　　「真话！」那骚动若有似无，却教她抑不住地咯咯笑出声回应。 
 
　　此刻，是真心或假意谁又在乎呢？巫循凝望她笑花频绽的嫣然笑颜，缓缓撷下那抹近在
咫尺的笑。 
 
　　呼吸有些紊乱，那染笑的声音渐收，取而代之的是情人间的软语呢喃…… 
 

 
　　日映苗楼，日阳透过素格方窗迤逦洒下，满室明朗幽静。 
 
　　「你真要跟这个汉人订亲？」雪啸天出乎意外沉静地斟着茶，似乎早已料到两人会提出
这样的要求。 
 
　　「望爹爹成全。」 
 
　　「望寨老成全。」 
 
　　两人异口同声，眼底流转的情意，不言而喻。 
 
　　思绪千回百转，雪啸天蹙眉沉思了许久，又问了一回。「巫循，你真的愿意娶蝶儿为妻？」 
 
　　「是。」紧扣着姑娘的手，巫循的回答再坚定不过。 
 
　　「可惜，我没办法信你。」雪啸天扬唇，语气像是同他谈论天气一般悠闲。 
 
　　巫循内心不由得暗自苦笑，雪蝶儿是雪啸天唯一的独生女，他不允这门亲事，自然在意
料之中。 
 
　　「爹爹——」雪蝶儿深怕父亲会说出什么严苛的话，冲动地嚅声唤道。 
 
　　瞥了女儿自然的反应，雪啸天抑不住唉唉重叹了数声。 
 
　　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呐！那个总爱黏在他身旁，甜甜唤着爹爹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而
身旁的伴，也不再是他这个老头子。 
 
　　巫循观察着雪啸天藏在怡然神态下的冷静，忽然间有些明白他的心情。 
 
　　当年妹妹为了一个汉人男子，赔了性命。 
 
　　而现下，又一个汉人男子拐了女儿的心…… 
 
　　雪啸天身为父亲的立场自己完全可以理解。 
 
　　「寨老不用担心，巫循两年后才会应约回来娶蝶儿，现下订亲只是安彼此的心，给蝶儿
一个名分。」 
 
　　「两年？蝶儿，你真的愿意等他两年？」雪啸天望向女儿，霍地打住口，自觉自己的问
话有些多余。 
 
　　瞧女儿偎在心上人身旁，即使不说，那甜蜜的神情早已说明一切。 
 
　　雪啸天若有所思，微拧的眉，酌量的意味甚浓。 
 
　　就在两人要放弃的同时，雪啸天缓缓开口。「可以，我就把女儿托付予你……不过……」 
 
　　两人屏气凝神，完全不知道雪啸天葫芦里卖什么药。 
 
　　「不过我开一个条件，你允了，我便把女儿许给你。」雪啸天答得爽快，暗自庆幸自己
做了未雨绸缪的打算。 
 
　　「爹……」父亲的但书让雪蝶儿感到莫名的不安。 
 
　　「只要不危及仁义，我也会允——」 
 
　　雪霸天扬手制止他。「话可别说得这么早，我只开一个条件，而要同意这个条件……并
不容易。」 
 
　　「爹……」 
 
　　紧扣住彼此的手，雪蝶儿浑然不知父亲会开出什么条件为难巫循。 
 
　　「你要让蝶儿亲手为你种情蛊。」
第六章
　　这样的条件，让巫循和雪蝶儿诧异地不知该做何反应。 
 
　　「爹，你不能这么做！」脸色陡地褪白，雪蝶儿万万没想到，父亲会做出这么可怕的决
定。 
 
　　相思情蛊比一般情蛊来得可怕，蛊毒进入体内十日后，便能感应施蛊者思念的情绪，勒
住受蛊者的五脏六腑。 
 
　　那痛，比一般情蛊更炽，不是一般寻常人所能忍受。 
 
　　雪啸天凛着眉，表情坚定深沉得教人害怕。「我不信山盟海誓，要成为『努拉苗寨』的
女婿，就得种『相思情蛊』。」 
 
　　雪啸天是「努拉苗寨」的寨老，雪家之所以会成为整个雪岭山脉的领导者，便是因为其
蛊为蛊中之王。 
 
　　「相思情蛊」一旦种下，体内蛊毒便会随着施蛊者的情欲而走，情欲动，被施蛊者于午
时发作为热、夜时发作为寒。 
 
　　处在冰火交集的煎熬当中，身体虚弱之人，往往熬不过半年…… 
 
　　「爹爹，蝶儿不和阿循哥订亲了……」雪蝶儿闻言，墨睫微颤，咬着软唇，黯然做出决
定。 
 
　　她不要像姑姑一样，害了心爱的男子。她信她的阿循哥，宁愿以承诺来守候巫循。 
 
　　「好，就让蝶儿为我种相思情蛊吧！」敛眉沉思了半刻，巫循沉稳如昔地打断雪蝶儿的
话。 
 
　　深邃如渊的黑眸瞬也不瞬地迎向两人，巫循的表态让堂中变得极静，静得仿佛只剩雪啸
天与雪蝶儿讶然的叹息。 
 
　　错愕仅一瞬间，雪蝶儿难以置信地瞅着巫循，不敢相信他答应了什么。「不！你疯了！」 
 
　　她不要重演姑姑的悲剧，更不要她心爱的男子受情蛊所控。 
 
　　「蝶儿，我很认真，也很清楚。」 
 
　　对「努拉苗寨」的人说来，用无情控制善变的人心这点，早已根深柢固，纵使有太多悲
剧收场的前车之监，「情蛊」的保证效果，仍远超过言语上的海誓山盟。 
 
　　既然他有心娶雪蝶儿，自然得顺应「努拉苗寨」的「传统」。 
 
　　这一点，他想得透彻。 
 
　　「不，你不知道相思情蛊的可怕，它……它一旦种下，发作起来，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雪蝶儿紧握住他的大掌，因为惊惧，一张小脸褪得若纸白。 
 
　　她对他的爱，无人能及。 
 
　　有着姑姑及千万「努拉苗寨」姑娘心痛的前例，她更是下不了手。 
 
　　「我知道。」巫循医蛊、治蛊、研蛊多年，就算未曾亲身体验，至少也瞧见那生不如死
的折磨。 
 
　　雪蝶儿轻敛眉，将他浓眉微蹙，峻唇抿着坚定的神情捺入眼底，心泛着凉意，一时间茫
然了。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这种感觉的！」她微颤的纤柔身躯似狂风中的娇花，仿佛
下一瞬间便会随风而去。 
 
　　他微勾唇，轻声安抚，似乎两人所面对的问题，再轻松不过。 
 
　　「蝶儿，你姑且就当作这是我们之间的试炼，我相信，分开这两年，你的痛苦绝对不会
少于我……」 
 
　　她流泪，无法拒绝他的坚定。 
 
　　「爹爹……」 
 
　　雪啸天别过脸，回避女儿无肋的眼神。 
 
　　「这是你们的决定，我无从干涉。」别具深意地开口，雪啸天起身离开中堂。 
 
　　他知道，为了女儿的幸福，他必须得扮演刽子手的角色。 
 
　　如果巫循真是女儿命定之人，他相信，这是最好的决定！ 
 

 
　　雪啸天离开后，空气在瞬间沉重地教人喘不过气。 
 
　　「阿循哥，你到底懂不懂蝶儿的话？」纤柔十指捺入掌心，雪蝶儿再也隐忍不住地打破
沉默。 
 
　　巫循淡淡启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你说相思情蛊之事？」 
 
　　雪蝶儿无法像他一般释然，凝着他的如泓眸光有说不出的忧心忡忡。 
 
　　他耸了耸肩，并不以为自己的决定有何不妥。「放心，我知道那蛊毒的厉害，如果真不
幸死了，我知道你也不会独活。」 
 
　　「阿循哥，人家是同你说正经的！」她努起唇，美艳的眼底隐着灼灼怒意。 
 
　　他不禁怔然，随即摇头苦笑。「这件事，我是再认真不过了，或者你就把它当成……我
为了研药，以身试毒？」 
 
　　酸涩攀上心头，雪蝶儿忿忿地拎起他的领，嗓音微咽。「无论如何，我都不要让你承受
这种痛……我不要、不要！」 
 
　　「傻姑娘。」巫循笑着将她拥入怀里，心口泛着暖意。「姑且把这当成你爹允许这门亲事
的权宜之计，若真赶不回来，我自己解蛊不就得了。」 
 
　　「那不是解不解蛊的问题，蝶儿怎么能不想你呢？我一想你，你体内的情蛊便会跟著作
祟……」说着，眼眶不自觉泛起热意。 
 
　　「那就不要克制自己的思念！让我感受我的蝶儿对我的深刻情感，嗯？」他俯下脸，亲
密贴着她的额头与鼻尖。 
 
　　几近绝望地合上眼，雪蝶儿无法点头，轻轻圈搂住巫循的腰靠在他身上，她既满足又茫
然。 
 
　　他为表心意，遵从了「努拉苗寨」的传统，宁愿忍受情蛊。 
 
　　而她为他，选择相信男子，舍弃以蛊牵情的手段。 
 
　　虽然他们的爱情来得突然，但燃得却是最炽热深刻的真情。 
 
　　「那……动手吧！」巫循双手落在她的纤肩上，毅然决然地开口。 
 
　　雪蝶儿抬眼看向他英俊脸庞上的神情好一会，心绪复杂地缓缓退了几步，回过身踏出中
堂。 
 
　　待她再进屋，空气里飘散股莫名的香气，手中捧着托盘，盘上有碗羊乳、白玉瓶及一截
半指长的木片。 
 
　　「十日后，你点燃这香片，若全身、胸口有赤火燃烧的火热感觉，就表示蛊毒已存在你
体内，这也代表，你百毒不侵。」 
 
　　雪蝶儿拿出一只白色小磁瓶，在软白掌心上倒了些粉末，将粉末缓缓加入羊乳之内。 
 
　　「我倒是头一回见到这香懈木。」巫循扬眉，黑眸中充满了兴味与好奇。 
 
　　雪蝶儿侧眸瞧着巫循，心底因为他一番话暗自沉吟。 
 
　　「这香懈木片是由当初提炼蛊毒的寄生木削下，十日后若点燃香懈木，我的身体产生了
赤火燃烧的感觉，是因为体内蛊毒惧怕这种香味，所引发身体的反应，对吧！」 
 
　　雪蝶儿点了点头，紊乱的情绪稍缓，这代表她的阿循哥对自己所做的决定，并不是一无
所知。 
 
　　待浮在羊乳上的蛊粉缓缓沉淀、溶化，巫循才端起碗喝下羊乳。 
 
　　羊乳方入口，雪蝶儿垫着脚尖，一股脑儿直接堵住男子的唇。 
 
　　他刚毅下颚磨蹭着她娇嫩雪肤，引发颤然悸动。 
 
　　「蝶儿——」 
 
　　巫循猝不及防地扬声，雪蝶儿生涩的小舌趁其不备，轻轻滑入他的唇齿间，与他有力的
舌交缠缠绵。 
 
　　掺有蛊粉的羊乳透过缠绵的唇舌沁入体内，羊乳由唇角溢出一道白色汁液，彼此紧贴的
身躯，一同染上沾满情欲的乳香。 
 
　　半晌，两人由热烈的吻中回过神。 
 
　　「你太胡闹了！」巫循浓眉紧蹙，深邃的眸闪着危险光芒。 
 
　　脸上的红潮未退，她扬起纤软的指，轻轻为男子揩去唇角的乳汁幽幽道：「这样，受苦
的不会只有阿循哥一个人……当蝶儿想起你，让你痛不欲生时，蝶儿同样可以感受你的
痛……」 
 
　　巫循连连深呼吸，本因她任性自我的举动而扬起的怒意，早已因她的话荡然无存。 
 
　　「情牵相连，痛亦相随，痛余、爱正炽，爱有多深，痛便有多重，阿循哥你莫忘。」 
 
　　「你好傻！」低头吻住她滞在唇边的指，巫循心绪沸腾地说不出话。 
 

 
　　三日后，巫循整装离开「努拉苗寨」。 
 
　　雪啸天为巫循做了简单的测试，确定他身上存有蛊毒后，才欣然地拍了拍他的肩。「今
后你是『努拉苗寨』的女婿了。」 
 
　　不是雪家的女婿，而是整个「努拉苗寨」，这之中代表的意义非凡。 
 
　　巫循扬了扬唇，心里掠过一丝嘲讽。 
 
　　「多谢寨老成全。」 
 
　　在离开前，巫循回到与雪蝶儿订情的「芦松溪」畔话别。 
 
　　摘了朵溪边开的小花，巫循不舍地抚着雪蝶儿嫩白的脸，深深地开口。「等我回来。」 
 
　　「这种花叫雪地相思，是雪岭山脉特有花种，听说是一个痴心的苗族姑娘，等情郎等到
白头、死后化身为花的故事……」 
 
　　巫循闻言，连忙把花丢进溪里。「我会回来！不会让你等到白头。」 
 
　　「嗯！」她用力颔首，唇边绽着醉人笑花。「阿循哥，海上生活不比陆地，你千万要小心。」 
 
　　「不要太常想我。」 
 
　　姑娘的相思鼓能穿过千山万水，引发他体内的蛊毒作祟。 
 
　　依两人此时的浓情蜜意，他已可以料想未来的日子会有多「精彩」。 
 
　　瞧着他的摸样，雪蝶儿禁不住笑出声。「有桐桐、千月及翩翩陪着我，我才不会想你呢！
还有我的贴绣上衣的彩色片折叠的小三角还没缝完，我的日子一点也不会无聊，待缝完，就
是你回来……」 
 
　　她故作坚强不在他眼前掉泪的模样，更引人心疼，雪颜上的笑容也更加耐人寻味。 
 
　　他知道，他的雪蝶儿那一颗善体人意的心，隐在那一张美艳动人、擅长下蛊的面具之下。 
 
　　心微凛，他不假思索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热烈，似要记住她身上
每一寸柔软的曲线般，霸道地吻着她，狂妄地在她身上制造火热的「记忆」。 
 
　　当巫循热烫的唇缓缓移开，轻轻落在她雪白的颈上时，他低喃着。「我走了之后，别哭
喔！」 
 
　　迷蒙的媚眸半抬，她伸出手，用手指记忆着他温朗俊挺的五官轮廓，半醉地呢喃。「我
不会哭！」 
 
　　巫循扯开健康而耀眼的阳光笑容，以笑容相信她的回答。 
 
　　「这手绢让你收着。」 
 
　　攒在她怀里的黑色绸布沁着姑娘的体香，落入掌心，巫循眉淡拢，缓缓道：「你熬夜缝
的？」 
 
　　黑色绸布面上以彩线绣着蝴蝶衔瓜图，栩栩如生、色彩缤纷，其精致的程度，足以想见
花费的时间。 
 
　　雪蝶儿没回答，只是缓缓说着。「这花样是寨里的吉祥物，阿循哥带在身旁，可以消灾
解厄。」 
 
　　不发一语地凝着她，巫循心底滋长的柔情更炽。 
 
　　她总是百般为他，教他如何不为她魂牵梦萦？ 
 
　　「你快上路吧！天色晚了，夜行难走，会误脚程的。」逼回眼眶泛出的温热，她笑着提
醒。 
 
　　巫循静静瞅着她，沉默了片刻颔首道：「嗯！你也别忘提醒寨老，当日我们遇上的人，
身分实在太可疑。」 
 
　　自从男子莫名消失后，他说著「血债血偿」这话的神情便烙在心底，教他心神不得安宁。 
 
　　「放心吧！我会让爹爹留意的。」语落，雪蝶儿圈抱着巫循，静静感受他温暖的体温，
不再开口。 
 
　　巫循将她紧紧拥入怀里，回应她眷恋不舍的心情。 
 
　　这一刻，他们紧偎在彼此身边，一同看着潺潺溪水逶迤至不可知的远方。 
 
　　谁都不知道，这属于他们恬淡幸福的最后一刻，竟只能成为回忆，永远难再追回…… 
 

 
　　晴空万里，湛蓝海水就像一面水蓝新镜，透澈地让人想不顾一切投入它的怀抱。 
 
　　微风徐徐，巨大的「啸夜鬼船」在余波荡漾中摆荡，享受温和日阳的洗礼。 
 
　　不顾耳畔吵杂的叫嚣，男子沉定如山地低头开药方。 
 
　　「喂！老巫，你说咱儿不会拉死吧！」抱着肚子，向来体力过人、像熊一样的大男人竟
也染上风寒，伤了肠胃连拉了好几天。 
 
　　「你个头那么大，就算拉一个月也死不了！」勾起温朗的笑容，巫循不知好歹地揶揄他。 
 
　　半年前，他离开「努拉苗寨」后，便直接回江南老家覆命，紧接着便在泉州上了一艘准
备到南洋的商船。 
 
　　未料及，商船方出海十日，便遇到海上贼寇。 
 
　　船上的货物被洗劫而空，而他则在慌忙中不小心跌下海。 
 
　　所幸上天待他不薄，他抓了只被丢弃在海上的空箱，在海上飘流了两天，便被另一帮海
盗给救起。 
 
　　不！若真要严格说起来，他是被眼前这病佩佩的大个子，用鱼钩给钩上船的。 
 
　　当他被救上船那一刻，眼底映人大熊凶神恶煞的脸，他以为自己落入另一帮海盗手
里…… 
 
　　留下后他才知道，原来名闻遐迩的「啸夜鬼船」，只是挂着海盗旗的商船。 
 
　　而同一时间，除了他之外，留在船上的还有一个厨师——廷少咏。 
 
　　「你、你、你——这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大熊吼着，不以为然地开口问道。 
 
　　巫循没好气地瞅着大熊，霍地发现，大熊坦率、豪迈与面恶心善的个性，实在很可爱。 
 
　　收回落在大熊身上的心思，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与表情是那么怡然自得。「是、是、
是，小的现下不就正在帮您开药方，等会儿就帮您煎好药，好让您服用了。」 
 
　　「你这什么烂大夫，究竟要咱儿吃几回药才会好？」拽起他的领子，大熊忿然地扯喉吼
着。 
 
　　巫循蹙了蹙眉，双手一摊，表情极为无奈。「你不好我又有啥法子？船上药草的存量不
足，你将就点。」 
 
　　「将就什么！你教咱儿塞住『那儿』吗？」大熊满心不甘地开口问道，却霍地发现巫循
将握在手中的笔折断。 
 
　　拧起浓眉，大熊又道：「怎么！咱儿肚子疼让你不爽快是吗？」他拳头发痒地在巫循面
前晃着。 
 
　　「我……肚子痛。」巫循被晒得更加健康的麦褐色俊颜陡地惨白。 
 
　　这不是第一回发作，但却是在「啸夜鬼船」上的头一回。 
 
　　大熊转了转豆大的眼，一脸不解地间。「啥？」 
 
　　「唔……」冷汗由俊额沁出，巫循发狂似地扫掉桌上的东西，直接厥倒在船板上痛苦地
呻吟。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大熊豆大的眼闪闪发亮，巨大的身子直接蹲下，直瞅着巫循咕哝。
「老巫了不得，咱儿似乎、好像……肚子不痛了！」 
 
　　此时巫循哪管大熊肚子还痛不痛。 
 
　　他所能感觉的是，雪蝶儿思念的情绪，飘洋过海，引发他体内的蛊毒作祟，教他只能被
动、无能为力地任体内的蛊毒摆布。 
 
　　日正当中，他的身体在绞痛中感觉到一股炽热的灼热，麦芽色的俊脸由灰白涨成猪肝红，
额际开始沁出汗珠。 
 
　　见着巫循的模样，大熊豆大的小眼开始蕴着闪亮亮的感激泪光，张臂就要抱住巫循。「老
巫！咱儿爱你！你是全天底下医术最高明，胸襟最广阔的大夫！」 
 
　　大熊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单纯地以为，巫循是施了什么诡异的医术，把自己的
腹痛过到他身上。 
 
　　殊不知这只是巫循「相思情蛊」发作。 
 
　　巫循痛苦呻吟之际，看着大熊感动地想张臂抱他的神情，他勉为其难扬脚，赏了他热情
的大脸一脚。 
 
　　大熊黝黑粗犷的面容还来不及反应，「啸夜鬼船」船长——司空禹见情势不对，在桅杆
上的身影，在眨眼间，稳稳落在甲板之上。 
 
　　巫循隐约瞧见司空禹的身影，虚弱地哀求。「头儿……踢……我下海……」 
 
　　司空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扬掌制住巫循不断挣扎、扭动的身体问道：「什么？」 
 
　　「踢……我下海……」他痛苦地再重复了一回。 
 
　　漫无止尽的痛，几要将魂、体扯离，不断由体内涌出的灼烫，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燃
烧怠尽。 
 
　　或许下海浸一浸，会减轻一点痛苦吧！巫循以残存的思维想着。 
 
　　司空禹蹙起深栗浓眉，二话不说，气落双足，略施巧劲，直接便应了巫循的要求，将他
踢下海。 
 
　　噗通一声，巫循如了愿。 
 
　　「头、头儿，你就这样把老巫踢下海？」大熊瞪大著眼，急急忙忙探看着倏地被头儿长
腿给踢下海的巫循。 
 
　　「我相信老巫自有分寸，让船泊在原地。」司空禹双手环胸，挺拔的身影矗在甲板上，
蓝紫双眸注意着巫循的状况。 
 
　　大熊点头如捣蒜地领了命，深怕慢了一步，鬼船上可爱的船医就会「不小心」把他给抛
下。 
 
　　巫循浸在沁冷的水波荡漾之中，让海水从身上每一颗毛细孔稍稍沁入，缓了身上灼烫的
感觉。 
 
　　放松了所有感觉，他四肢摊平，让自己浮在海面之上喃着。「蝶儿，你正想着我吧！」 
 
　　情牵相连，痛亦相随，痛余、爱正炽，爱有多深，痛便有多重，阿循哥你莫忘。 
 
　　耳边仿佛回荡着她若银铃般的清嗓，不由自主地，巫循唇边浮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的蝶儿……我没忘……没忘记你的相思……
　　第七章
　　转眼间过了两年，这期间除了巫循偶尔稍来的支字片语外，陪伴雪蝶儿的是永远欢乐热
络的努拉苗寨。 
 
　　即便日子再快乐，她还是忍不住想着她的阿循哥。 
 
　　拿起怀中的小鼓，她轻轻吟唱着。「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谁说花衣银装赛天仙，
情郎偏偏醉心驰天边，苗家姑娘盼成颠，山头顶上无常变，哟、哟，蝶儿心儿碎……哟、哟……
梦里魂里牵……哟、哟……」 
 
　　她嘴中唱着，心里念着，她悠美如天籁的歌声，也乘风驾云，缱绻回荡飘至遥远天边…… 
 
　　只是，歌还没唱完，一名穿着红衣裳的姑娘以如阳般的笑靥打断了她的歌声。 
 
　　「翩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雪蝶儿连忙抹去眼泪，瞥过头讶异地问。 
 
　　她记得，这些年洛翩翩为了她姐姐的事常到女真，因为这样，能见到彼此的时间实在不
多。 
 
　　「才刚回来没多久。」她笑着，清秀的脸庞揉着灿烂与一抹几不可辨的黯然。 
 
　　雪蝶儿看着她的笑容，瞧出了一丝不对劲。「怎么了，翩翩有心事？」 
 
　　洛翩翩一怔连忙反驳。「翩翩才不会有心事呢！倒是你，你的阿循哥什么时候回来请大
家喝喜酒？」 
 
　　「两年了……」雪蝶儿轻喃着，语气有说不出的感叹，真的是晃眼瞬间，时间就这么过
了。 
 
　　发现她语气里的惆怅，洛翮翩倏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大伙都上哪去了，整个寨里安
静极了，千月不见人影，连桐桐也不在家。」 
 
　　在进努拉苗寨前，洛翩翩便发现这异样。 
 
　　她可以算是寨里的常客，每一次入寨，总是可以感受到安乐欢欣的气氛，寨里的人瞧见
她，也会同她打招呼。 
 
　　但今天不一样，寨里的气氛不同往常，静得有些诡异。 
 
　　「我知道桐桐到江南办事去了，但千月不在，倒是稀奇。」雪蝶儿攒眉细思，心里因为
洛翩翩的话，心里极为疑惑。 
 
　　徐徐的风回荡在身旁，雪蝶儿身上随风轻扬的小银铃，衬托出整个寨里过度安静的气息。 
 
　　「猜也没用，不如先回寨里找她吧！」洛翩翩拉着她，方旋身，视线往村寨的方向而去，
伴随阵阵浓烟的冲天烈焰，教人看得忧目惊心。 
 
　　抬头望着盛大的火势，洛翩翩愣在原地。「怎么突然会起这么大的火呢？」 
 
　　看着回村寨的方向，雪蝶儿心惊胆战地冷着嗓说：「快回去！」 
 
　　「不用费心思了！」一道身影在瞬间俐落地挡住两人的去路。 
 
　　雪蝶儿蹙眉，凝着眼前带着银面具的男子。「你是谁？」 
 
　　男子手腕俐落一翻，长指倏地挟了几只蝎尾银针，不带半点感情地冷道：「炎鬼。」 
 
　　银针蝎状尾部透着隐隐青光，雪蝶儿见状讶然地低喃。「为什么你会有蝎尾银针……」 
 
　　那是苗千月家的独门武器，按理说不会流入外人手里才对。 
 
　　「你对苗家做了什么？」雪蝶儿颤声问。 
 
　　耳底落入「苗家」二字，炎鬼霍地发出阴沉的骇人低笑，那笑如黑夜里的狂凛寒风，教
人不寒而栗。 
 
　　「你到底是谁？大白天，装神弄鬼，羞是不羞！」洛翩翩娇声斥道，压根不管眼前名唤
炎鬼的男子武功究竟有多高。 
 
　　炎鬼不语，银针倏地往洛翩翩射去—— 
 
　　杀气朝两人逼近，雪蝶儿推开洛翩翩扬声道：「翩翩，快走！」 
 
　　「谁都别想走。」戴着银面具的男子发出阴沉的嗓音，冷冷开口，透过面具的眸子，闪
烁着阴鸷。 
 
　　就在此刻，雪蝶儿发上银蝶嗅出危机，倏地振翅扑往来者。 
 
　　炎鬼有所所防备，硕长身形俐落一闪，闪过银蝶的攻击，回身稳住步伐，气聚挟针长指，
咻的一声，蝎尾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出，将雪蝶儿的守护蝶钉在巨石上。 
 
　　雪蝶儿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情景，瞬间，忿然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扬掌与
他对招。「阁下究竟是何门何派？为何来此撒野！」 
 
　　「苍海二鬼。」炎鬼冷哼一声，以巧劲轻而易举化掉她的招式，动作迅捷，教人几乎看
下清他的招式。 
 
　　「苍海二鬼？」雪蝶儿一听到这个名号，美艳的雪颜上尽是讶异。 
 
　　前些日子她才收到巫循的飞鸽传书，他提了鬼船上有人中了蝎尾银针而死，而「苍海二
鬼」可能来自「努拉苗寨」。 
 
　　当时她就极为纳闷，现下想来，这事并不单纯。 
 
　　「对，厉鬼来讨命了，我们要『努拉苗寨』血债血偿。」 
 
　　他一字一句以着极缓的速度开口，坚定的语句，挟着冷意，似来自地狱的万年哀悼与凄
冷。 
 
　　雪蝶儿一凛，思绪霍地回到两年前，她与巫循在一场大雷雨中遇到的陌生男子。 
 
　　当时他们还为了这件事，吵了一架……轻敛着眉，她暗自思量着，眼前的男子，会是当
年那个人吗？ 
 
　　「为什么？」雪蝶儿喃声间着。 
 
　　「为什么……哈……哈……」遏制不住内心的仇很，炎鬼发出沉哑的低笑，扬指扣住雪
蝶儿雪白的喉。「目的是——杀光努拉苗寨所有邪男妖女。」 
 
　　「你不能这么做！」她没想到，巫循的担忧成真了！ 
 
　　「天底下没有我炎鬼不能做的事。」他说得淡然，透过面具望去的眼，深邃似无止尽并
透着冷厉的哀伤。 
 
　　雪蝶儿看着眼前戴着银色面具，全身充满绝望、忿恨像头负伤野兽的男子，心陡地一滞。 
 
　　落在他手里，怕是没有活命的机会吧！ 
 
　　炎鬼瞅着她绝美的容颜，将她钳制得死紧的长指上移，划过她洁美的下颚，再移落到她
雪白的颈，沉声喃着。「你说，银蝶仙子少了银蝶庇护，下场会如何？」 
 
　　感觉到男人的指挟着内劲落在喉间，雪蝶儿涩然闭上眼，无力抵抗。 
 
　　「放开蝶儿！」 
 
　　洛翩翩见姐妹遭恶人所制，面露娇愠之色，惊愕的想出手相救，却诡异地近不了炎鬼的
身。 
 
　　为免后患，炎鬼眸光陡锐，手腕俐落一翻，冷血地朝洛翩翩射去几只蝎尾银针。 
 
　　「翩翩小心！」雪蝶儿惊喊，心陡地一凛，深怕洛翩翩躲不过朝她射去的蝎尾银针。 
 
　　眨眼间，一抹藏青身影挟风带尘而至，藉披风使出的气劲震落银针。 
 
　　「允萨？」洛翩翩定眸，不由得惊愕出声，没料到他会从女真追她到此地。 
 
　　炎鬼深怀戒心、目光如炬地估量眼前情势，忿然而起的仇恨唤起体内的野性，他率然出
手，招招阴狠皆有夺命之意。 
 
　　交手数十招，允萨暗惊此人内力不凡，招式变幻莫测，身手矫健，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物。 
 
　　「蝶儿，咱们先走！」洛翩翩见两人交手斗得正酣，拉着雪蝶儿趁两人不备之际赶紧离
开。 
 
　　雪蝶儿本欲拔腿往前的脚步却霍地滞住。「不管他了吗？」 
 
　　男子显然是为洛翩翩而来，若这么离去，抛下他一人应战，未免太不顾江湖道义。 
 
　　谁知洛翩翩竟赌气道：「我不识他！谁管他是死是活。」 
 
　　这话一砸下，允萨一个闪神，受了炎鬼一掌。 
 
　　炎鬼这一掌气劲十足，硬是将允萨震得盈余尺远。 
 
　　允萨猛地一怔，一口滞在胸口的气涌至喉头，唇角瞬即溢出殷红的血。 
 
　　内力受重创，他不再缠斗，左臂陡扬，他内力尽出地用披风半裹住洛翩翩，带回怀里。 
 
　　无暇顾及他人，他一举凌跃至数丈远。 
 
　　「混蛋，你放开我！」猛地被拖入男子的怀抱中，洛翩翩心一凉，眼底落入雪蝶儿怅然
的微笑。 
 
　　「我不要丢下蝶儿一个人！不要！」 
 
　　雪蝶儿眼见洛翩翩在转眼间被男子救走，微扯唇稍宽了心。 
 
　　也好，「努拉苗寨」是炎鬼复仇的对象，本来就不该殃及无辜，宽心的同时，雪蝶儿亦
感到无止尽的悲凉在胸中掠过。 
 
　　徐徐转身，她缓缓迎向炎鬼毫无表情的银面具脸庞，幽幽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语落，她的眸光越过他的银面具，看著「努拉苗寨」熊熊燃烧的火焰乱窜，心冷了半截。 
 
　　高脚楼一座座崩塌发出的轰然巨响，充满欢乐歌声的「努拉苗寨」在她眼前消失。 
 
　　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让「苍海二鬼」以如此残忍的手段报复「努拉苗寨」。 
 
　　她更不知道爹爹、苗千月及其他寨民是不是都已经惨遭毒手……隐下心中的沉痛，她身
上的银铃轻晃，伴着沉冷的思绪，显得沉重而悲凉。 
 
　　「放心，我还不会杀你。」炎鬼狂笑出声，银面具因为他异常厉冷的眸，透着狰狞的气
息。 
 
　　她从容迎上对方叫人不寒而栗的深眸，浅勾唇低语。「你会后悔的！我不信沾满仇恨之
血的双手，可以平息你心中的怨恨。」 
 
　　炎鬼冷冷开口，手腕一翻，他手中蓦地多了只蝎尾银针，扬手将针刺进雪蝶儿眉心。「我
不会后悔。」 
 
　　「为什么要血洗……」感到一股炽人的灼烧由眉心窜入，再攻自心口，雪蝶儿还来不及
痛，便失去意识。 
 
　　蒙胧中，雪蝶儿像是被推入一条冗长、无止尽的深渊之内，她无能为力地往下坠。 
 
　　脑中唯一出现的，是巫循的名字。 
 

 
　　「阿循哥、阿循哥……蝶儿好痛……救我……」 
 
　　那低吟伴随着急急响起的银铃声，恍恍惚惚，似远似近，若有似无地出现在眼一刚。 
 
　　巫循伸出手，想抓住雪蝶儿，她却似烟般，一丝一缕在眼前消失。 
 
　　紧接而至的是利刀划过胸口的疼痛袭来。 
 
　　「蝶、蝶儿……蝶儿！」巫循被那椎心的痛震醒，微启的唇，不自觉逸出焦急的狂喊。 
 
　　大熊正在一旁，好不自在地翘着二郎腿，嚼着花生米，喝着烧酒，享受眼前灵珠岛有别
海上风光的绿意盎然。 
 
　　被巫循这一吼，大熊猛地一惊，一颗花生米就这么梗在喉间。 
 
　　「呃——」庞大的身躯突地倒地，一张黑呼呼的脸在瞬间涨红。 
 
　　「我帮你！」廷少咏见状，伸出长腿，猛地在他背上连踹了几下。 
 
　　大熊重咳了数声，怒不可遏地大吼。「廷少咏，你是怎回事！咱儿虽然身强体壮，也不
能教你这样欺负……」 
 
　　替头儿解去身上的蛊毒后，「啸夜鬼船」一行人便全体留在灵珠岛作客。 
 
　　耳边一如往昔回荡着吵闹声，巫循扬袖拭去额上的汗，思绪还停在方才的恶梦之上。 
 
　　从他捎过一封信回苗寨问头儿的蛊毒，雪蝶儿回了他一封信后，他便感觉到雪蝶儿的思
念显得太诡异。 
 
　　而在他身上作祟的蛊毒，时强时弱，总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前些日子，他又捎了数次信鸽进苗寨，却同样一去不复返地断了音讯，加上连日来同样
的恶梦，他不得不猜测，也许雪蝶儿出事了！ 
 
　　思绪一落，他难以自抑的情绪被一种不祥的感觉深深撷住。 
 
　　就在这一刻，廷少咏被大熊追得气喘吁吁，直接高举双手投降，坐在巫循身旁问。「怎
么？姑娘又犯相思让你肚子发疼？」 
 
　　「不知道。」他拧着眉，严峻的神情少了往日的温朗。 
 
　　廷少咏问：「其实算算时间，你也该回苗寨了吧！」 
 
　　早在船泊在泉州时，他就该启程回苗寨。 
 
　　偏偏当时头儿的病情太重，他只得留在泉州照看着，这时间一耽搁，晃眼又过了几个月。 
 
　　「那就此告别吧！」巫循霍地起身，当机立断地开口。 
 
　　「马上？」他与巫循随「啸夜鬼船」在海上航行了两年，与船上伙伴共同经历过患难，
感情已如兄弟。巫循立刻要离开，也让人颇为讶异。 
 
　　「两年之约已逾……真的得走了。」他陷入沉思，低喃着，微蹙的眉有说不出的忧心。 
 
　　大熊听他这么一说，庞大的身躯拽着巫循的手，死黏着他。「咱要喝喜酒，要瞧瞧银蝶
仙子有多美？」 
 
　　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巫循笑着应允。「日子真确定了，再通知大家回寨里喝喜酒。」 
 
　　「说真格的，你不能诓咱儿！」大熊豆大的眼跃着兴奋。 
 
　　「我瞧你这德性，进寨前先理理门面，才不会吓着姑娘。」 
 
　　廷少咏在鬼船上久了，也染上不糗兄弟不过瘾的坏习惯。 
 
　　大熊闻言，不怒反笑地追间。「真的，咱儿看起来挺凶的是吧？是吧？」 
 
　　巫循叹了口气，撇了他一眼，真不知该说什么，大熊却一个劲，自鸣得意地嘿嘿笑出声，
继续同廷少咏聊着。 
 
　　两人叨叨絮絮又说了些什么巫循已理不得，只知道胸口微郁的痛，时众时散，教他分辨
不出究竟哪出了问题。 
 

 
　　阳光透过小方窗斜射出一道道光影，为幽暗的空间带入一丝暖意。 
 
　　雪蝶儿虚弱地趴在冷冷的牢房当中，鼻息间尽是腐湿的气息。 
 
　　她眯着眼，迎向那灿眩的日光，看到尘埃在亮光中飘浮着，这才知道，原来又天亮了。
她无声息叹了口气，痛苦地挪了挪身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已被囚在此处有多久了。 
 
　　忽地，门被打开，她下意识缩了缩身子，虚弱地喃着。「不……不要……」 
 
　　被囚人此地后，雪蝶儿才隐约在「苍海二鬼」——喀尚日与厉炎的对谈中，知道两人为
何会血洗「努拉苗寨」的原因。 
 
　　用意在取姑娘身上至阴至寒的毒血养蝎，制作蝎蛊毒针。 
 
　　这些日子来，雪蝶儿夜不成眠，只能任蔓延全身的痛意一遍一遍地折磨。 
 
　　她该麻木了，却又矛盾地希望，痛的感觉别消失。 
 
　　唯有如此，她的阿循哥才能知道她尚在人世间。 
 
　　唯有如此，她的思念才有所依归。 
 
　　所以，她宁愿痛，只要还有感觉，那她的阿循哥就能感觉到她的思念……不会忘了她…… 
 
　　炎鬼看着她的反应，邪佞的黑眸深处，聚着骇人光芒冷道：「要怪就该怪你为何生在雪
家、生在苗寨，且生来具有神奇的养蝶能力。」 
 
　　雪蝶儿睨着他，神彩艳美的眸失去往日的灿黠，蒙上了灰，染上冷然的哀愁。「你比鬼
更可怕，比禽兽更不如！」 
 
　　她虚软的指控在小小的空间缓缓化开，轻得仿佛风拂过天地的窸窣声响。 
 
　　炎鬼隐在阴暗中的嘴角微微上扬，冷嗤了一声。「在你死过一回又一回的反覆循环时，
你很快就可以麻木不仁。」 
 
　　面不改色地微勾唇，炎鬼捉起她纤瘦的手腕，喀的一声，使劲在她未愈合的伤口上施力。 
 
　　心紧绞，蹙起的眉弄拧了雪白容颜，这一回，雪蝶儿连痛都喊不出来地抽搐了几下。 
 
　　炎鬼眸光一沉，手劲不自觉微松，同时，落在碗中的血霍地止住。 
 
　　他怔了怔，这才意识到雪蝶儿身体里的血已涸，非得他用十分劲才能滴满一碗血。 
 
　　雪蝶儿心一震，气若游丝地抬眼瞧他，没想到他会有此反应。 
 
　　霎时，炎鬼意识到自己莫名的举动，落在雪蝶儿腕上的手劲又多了几分。 
 
　　受挤压的痛穿筋入骨，雪蝶儿咬紧牙关，气息短促，任那椎心泣血的痛，揉碎她的身躯、
灵魂，将她彻底摧毁。 
 
　　炎鬼恢复漠然，看着她满是毒液的黑血注满整只碗，才撒手。 
 
　　撒手后，雪蝶儿似无生命的娃娃，砰地倒地，她蜷缩在地上，身子因为剧痛，不断颤抖
着。 
 
　　在日复一日的取血下，她原本丰润墨黑的长发已褪为雪白。 
 
　　白发凌乱地覆在她容颜上，她憔悴地就像是要消失在透明微光之中。 
 
　　枕在地面，雪蝶儿迷迷蒙蒙地缓缓启口唱道：「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谁
说花衣……银装赛天仙，情郎偏偏醉心驰天边……」 
 
　　她苍白的唇张张合合地唱着，歌词却模糊呈现几不可辨的低吟。 
 
　　炎鬼顿了片刻，眸光落在雪蝶儿身上，本欲旋身离开的脚步却滞在原地，说不出的情绪，
在胸中沸腾。 
 
　　不期然地，一道轻柔的嗓音在炎鬼耳边响起—— 
 
　　求你放了雪蝶儿……让她回到他未婚夫身边……让她的痴情得有所归……求求你…… 
 
　　回在耳边的声音，伴着雪蝶儿似唱似吟的诡异声音持续回荡，轻得似能随风驰骋地在空
气中缓缓飘散、远去。 
 
　　炎鬼神情宁静却又狰狞，被那莫名的泣吟，卷进千回百转的思绪当中。 
 
　　无意识的酸，不寻常地漫过炎鬼心头，但那感觉仅只是瞬间，他启口对着守卫道：「她
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把她拖出去，丢了。」 
 
　　守卫领了命。 
 
　　雪蝶儿认命地闭上眼，意识终于模糊。 
 
　　闭上眼的那一刻，她似乎隐约听到「努拉苗寨」里，大伙边跳舞边唱歌的热络情景。 
 
　　「阿循哥……」恍恍惚惚中，她回到芦松溪畔，在月神的庇护下，回到她和她的情郎相
处的那一刻…… 
 
　　在潺潺流水间，她的阿循哥正吻着她，还有，他背着她，诉说游历四方的心愿…… 
 
　　两年之约到了，而她……却等不到……他抱着她，对她细说所见所闻的那一天到来……
第八章
　　澈蓝的天，映着好山好水，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巫循矗在「努拉苗寨」前，所有思绪在瞬间被眼前的情景震得一片空白。 
 
　　「努拉苗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努拉苗寨」，满目疮痍找不到往日欢乐的情景。 
 
　　矗立林间的高脚楼在断垣残壁之中，有被大火烧灼过的焦黑痕迹，没有族人的歌声、没
有芦笙的乐声，更没有银铃叮当、飞歌互答的欢声笑语。 
 
　　触目所及，只有由山谷吹来的冷风，萧萧地拂过举目荒凉的「努拉苗寨」。 
 
　　仿佛教天空一道闷雷击中，他几乎就要以为自己走错地方。 
 
　　依眼前的情况看来，雪蝶儿的处境只怕是岌岌可危，他得找到她！ 
 
　　「蝶儿！」他心一凛，焦急地不断扬声频唤着。 
 
　　巫循的双脚依着脑中的印象，绕遍了整个「努拉苗寨」却一无所获。 
 
　　风扬起，柔柔撕扯他沉哑的嗓，碎在风中，徐徐飘荡散开，回应他的，只有自己回荡在
无声息天地间的悲凉。 
 
　　「蝶儿！你到底在哪？」巫循紧蹙着眉，颓然地感到肚腹中微微的痛，如影随形地跟随
着。 
 
　　按理说，为他施蛊的雪蝶儿如果死了，那他身上的蛊毒便会不药而愈。 
 
　　但他还有感觉，这表示体内的相思情蛊未解，他相信，他的雪蝶儿没死，她一定尚在人
间。 
 
　　突地，一阵银铃轻晃，巫循猛地回过神惊喜出声。「蝶儿——」 
 
　　当眸底映入一张清雅丽容，巫循难掩失落，连荡在唇边的笑也霍地僵滞。 
 
　　「抱歉。」他朝姑娘抱拳，为自己的失态道歉。 
 
　　姑娘涩涩扯动嘴角，沉然地开口。「看来巫大哥不记得我了？」 
 
　　黑眸闪过一丝惊讶，巫循不解地问。「姑娘是……」 
 
　　「桐普晴，雪蝶儿的好姐妹。」也莫怪巫循不认得她，为了避开「苍海二鬼」的赶尽杀
绝，她换了汉服，不敢再做原来的苗家装扮。 
 
　　唯一留在身上的是系在雪玉笛上的银铃。 
 
　　巫循该是听到这铃声才把她误认为雪蝶儿吧！ 
 
　　因为有所冀望，巫循那双眸亮得出奇。「你知道雪蝶儿的下落是吧？」 
 
　　她晃了晃头，哀道：「我前些日子才回苗寨，一回来，见到的便是如斯情景，我找不到
家人……找不到千月……也找不到……蝶儿，她也许……死了。」 
 
　　薄唇上，浮现一抹淡笑，巫循笃定地开口。「不！她还没死。」 
 
　　「巫大哥，接受现实吧！我天天吹雪玉笛寻她，但是都没回音……」桐普晴柳眉深锁，
强忍着悲伤咽然道。 
 
　　巫循为雪蝶儿种下相思情蛊之事，已经成为整个苗寨津津乐道的话题。 
 
　　恪守两年之约的不只雪蝶儿，还有所有等着印证这对有情人，情牵一世的苗寨人。 
 
　　谁又猜得到，两年之约期满，苗寨却会遭逢此剧变呢？ 
 
　　「蝶儿没死。」巫循抿着唇，声音低哑，沉沉地重申。 
 
　　她轻敛眉，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巫循全身一僵，沉默的看着她，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桐普晴也不管他有没有跟上，脚步迳自往芦松溪方向而行。 
 
　　不久，她的脚步停滞在一块巨石旁，轻喃着。「你应该认得出这是什么吧！」 
 
　　巫循脸色陡变，眼底落入银蝶被支银针穿透，嵌入巨石。 
 
　　许是过了些时日，死去的银蝶躯壳渐被风化，由躯壳延展出的四办银翅，几乎要随风而
去。 
 
　　半屈膝，巫循拔起银针，浑身陡地一震，是「苍海二鬼」的蝎蛊银针。 
 
　　同时，雪蝶儿的话在耳畔响起—— 
 
　　守护虫有时藏在头发里，有时藏在衣服中，只要主人发生危险，守护虫就会赶来救主
人…… 
 
　　如果守护蝶死了，那雪蝶儿…… 
 
　　蓦地，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冷意升起，他的思绪顿时陷入莫名的迷离当中，难道……雪
蝶儿真的死了？ 
 
　　不！雪蝶儿没死！涩然闭上眼，他似乎可以感觉身体里的蛊毒作祟。 
 
　　虽然若有似无，却不是让他完全没感觉。 
 
　　他相信，雪蝶儿尚在人世间。 
 
　　桐普晴怔怔地瞧着他，勉强启口。「巫大哥，雪蝶儿已经死了……你接受事实吧！」 
 
　　「她没死！」莫名的情绪让他失控地大吼，似要以这样的方式，才能理直气壮叱去她无
稽的认定。 
 
　　迎向巫循冷厉的眸光，桐普晴愕然地僵在原地，流转着浅愁的脸庞，因为他突如其来的
反应，明显怔住。 
 
　　他艰难地低语，紧握的拳似是强忍着极大的痛苦。「她的思念伴着体内的蛊毒，反覆折
磨着……我还有感觉……」 
 
　　桐普晴垂下眸，默然不语。 
 
　　「对不起，你……我想先静一静。」 
 
　　他用双手抱住了头，微微颤栗的身驱似不胜负荷失去雪蝶儿的痛楚，缓缓挤出一句话。 
 
　　额上渗出无数冷汗，此刻他心魂欲裂地分不清痛源自何处，他却仍坚信眼前的的情景并
未化解他心头的疑虑。 
 
　　如果痛能让他相信雪蝶儿的存在……那就任由痛将他侵蚀吧！ 
 

 
　　入夜的「努拉苗寨」无声无息，静得似立在荒林的孤坟，透着股莫名的悲凉气息。 
 
　　在沉静的夜色里，巫循随意识驱使，一步步走往传来潺潺流水声的芦松溪畔。 
 
　　月光落在溪面，随流水晃曳着潋滟的银白月色。 
 
　　巫循双眼怔怔地望着芦松溪，眸中溢满温柔，浮现脑海的，全是雪蝶儿在月光下的芦松
溪玩着水时闪闪发亮的绰约身影。 
 
　　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非得男子才能同女子说情话？ 
 
　　再过两年，我的贴绣上衣就可以完成了，我不管阿循哥去多久，雪蝶儿只等你两午。 
 
　　阿循哥…… 
 
　　阿循哥…… 
 
　　潺潺流水划破倒映水中的娇颜，恍然瞬间，雪蝶儿笑着同他说话的模样，被冲往山脚下
的芦松溪。 
 
　　怔怔望着溪水，他满腹似水柔情变得苦涩，当初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驱使他离开呢？ 
 
　　为何订下的是两年之约呢？ 
 
　　如果他可以早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悲惨的结局呢？ 
 
　　千回百转的思绪充斥在巫循胸口，压迫得心脏疼痛不堪。 
 
　　「蝶儿别走……」他思绪模模糊糊地涉水入溪，像个痴儿，紧紧追着往下流动的潺潺流
水。 
 
　　不知走了多久，他似是踢到溪床的石头，直接往前扑倒进溪中。 
 
　　远远的，隐身在林荫深处的纤影，因男子的一举一动，眼中倾泻出一串串晶莹的泪水，
不舍地扬声。 
 
　　「阿循哥——」 
 
　　那轻唤虽柔，却霍地震入心扉，巫循欣然回首，痴痴地想，或许雪蝶儿会出现在身后。 
 
　　然而在他回过头的瞬间，失望再次涌上。 
 
　　纵使雪蝶儿的形影、声音那般深刻地紧扫心头，却终究只是幻影…… 
 
　　巫循目光失神，颓然地半跪在溪中，未曾如此害怕、绝望地任现实吞噬他的渴望，希望
能就此死去。 
 
　　不远处，月光洒落在那一抹虚蒙、单薄的身影之上，仿佛一个不留神，那身影就会随风
而逝。 
 
　　「阿循哥……」她咬着唇，柔柔唤着。 
 
　　泪雾模糊了视线，看着巫循被思念折磨的痛苦，雪蝶儿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循哥……对不起……对不起……」 
 
　　无声的泪珠一颗、一颗顺颊滴落，染湿了衣襟。 
 
　　「我不能见你……你不要再牵挂蝶儿了……求求你……」 
 
　　她的脚步飘然往后退去，心跳得飞快，这么苦苦撑着已筋疲力尽的灵魂，为的就是再见
他一面，谁知见了，心中的牵扯、冀望却更深。 
 
　　她真傻呐！明知这段深情将无疾而终，她又何必作茧自缚呢？ 
 
　　夜沉，月光拉长她疾步而行的身影。 
 
　　两颗同受煎熬的心，注定要被生死隔离。 
 

 
　　箩劳烛火倒映岩石上，照亮了岩洞，洞外厚重藤蔓层层披覆，巧妙得透不出一丝光源。 
 
　　「蝶儿，起来喝药了。」捧着药碗，桐普晴轻声唤着。 
 
　　雪蝶儿背对着她，躺在覆着干草的地面，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蝶儿……」桐普晴出声再唤，声音略微哽咽地坐在她身旁。「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前些日子，她回到苗寨时，也被寨里凄凉的情形吓住了。 
 
　　还没搞清楚状况，便在芦松溪畔救回了仅存一息的雪蝶儿。 
 
　　她隐隐知晓事情并不单纯，但碍于雪蝶儿伤得太重，她只能带着好友暂时藏身在童年常
玩的地方。 
 
　　这些天，雪蝶儿身上的伤虽复原，但蛊毒却已侵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无药能解。 
 
　　知道巫循已重回苗寨，雪蝶儿更是不顾危险，在巫循黯然徘徊的地方，默然驻足。 
 
　　两人似两道滞留人间的幽魂，见不到彼此，却又情牵相系，执拗地不愿面对事实。 
 
　　「我——没办法。」咬着唇，雪蝶儿的眼泪无声无息滑下，哑了嗓。 
 
　　好友这般逃避的心态，让她再也隐忍不住地斥道：「既然压抑不了，就去见他吧！你这
样折磨巫大哥，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死的。」 
 
　　雪蝶儿的反应依然是淡淡的。「不会……只要我死了，阿循哥身上的相思情蛊自然就会
解开，至此，他会长命百岁……会……」 
 
　　一思及每次远远地看着他，她的心便揪得疼痛。 
 
　　他瘦了，憔悴万分，东在脑后的黑发，凌乱地飘至前额，原本俊毅脸庞已失去往日神采。 
 
　　这些日子以来，他俊目涣散，双颊消瘦、下颚胡髭遍生带出颓丧的气息，眼神阴郁而孤
独。 
 
　　她，亲手毁了她的阿循哥，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一股无止尽的冷袭来，雪蝶儿下意识抱紧双臂，唇角轻颤地轻抿着唇，不再开口。 
 
　　「蝶儿！」 
 
　　斟酌了片刻，雪蝶儿缓缓地逸出一声叹息。「桐桐，帮我写封信。」 
 
　　「信？」 
 
　　「对，现在只有他的兄弟能救他。」她勉强起身，惨白得毫无颜色的雪容，有着无比坚
定。 
 
　　她期待他的兄弟可以将他拉出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般的生活里。 
 
　　然后……忘了她。 
 

 
　　巫循猛灌了口酒，灼辣的酒液流入肚中，肚腹翻滚着温暖，却还是温暖不了他的心。 
 
　　莫怪人常言，藉酒浇愁愁更愁。 
 
　　「老……巫？」看着坐在溪边，背对着他们的落拓男子，大熊有些不敢确定地喊出声。 
 
　　「谁……谁来了？」巫循滞下手边的动作，循声望去，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眼前的人。 
 
　　他茫然不知所谓的反应让大熊和廷少咏诧异地愣了愣。 
 
　　「老巫？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在一个月前接到一封来自「努拉苗寨」的求救信后，披星戴月地由刚办完喜事的「灵
珠岛」来到云南。 
 
　　没想到一来到苗寨，却让他们惊愕地完全失去了主张。 
 
　　掬了把水振了振思绪，巫循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们会来……」 
 
　　待廷少咏将收到求救信的原委细述，巫循便约略猜到，这或许是桐普晴的主意。 
 
　　教他想不透的是，为何桐普晴会知道如何与鬼船上成员取得联系。 
 
　　「你不是回来成亲的吗？为什么……」 
 
　　「我回来时，『努拉苗寨』已被灭寨，我的未婚妻下落……不明。」 
 
　　巫循拧了拧眉，紊乱的思绪在几度低迷的愁绪当中，终是理出了头绪。 
 
　　由银蝶身上的蝎蛊毒针，他知道，今日过后，他不再执意守在「努拉苗寨」空寻雪蝶儿
的芳踪。 
 
　　而是向外拓展去打探「苍海二鬼」的消息。 
 
　　由怀中取出一只墨色方巾，巫循言简意赅地望着他们再问：「你们认得这支银针吗？」 
 
　　「这是『苍海二鬼』的蝎蛊毒针。」两人回道。 
 
　　毒针长余寸、针头处生出两爪，看起来就像蝎尾，如此特殊的形状，让人无法忘记。 
 
　　「我怀疑，『努拉苗寨』被灭寨的原因和『苍海二鬼』有关。」 
 
　　大熊闻言，豪气地道：「正巧，那就让兄弟们助你一臂之力吧！」 
 
　　巫循微颔首叹道：「也许蝶儿受恶人所制，再消沉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话甫落，倏地，他背脊紧绷，意识到那不寻常的注视。 
 
　　他迅速回首，捕捉到一抹纤柔的身影与对方一瀑如雪色的及腰长发。 
 
　　是桐普晴吗？无数的疑问，在脑中掠过，巫循身势如风，须臾，俐落的身影便背身静伫
在对方眼前。 
 
　　一抹微乎其微的抽气声落入耳底，巫循旋身迎向来者立在阴暗下的面容——心在瞬间一
窒…… 
 

 
　　雪蝶儿一察觉自己暴露了行踪，表情瞬间冷凝连忙回身，加快了脚步。 
 
　　那情绪太快、太迅捷，气息一促，心口的疼痛却猛地加剧，像是要将她的身体撕裂、揉
碎似的，让她滞缓了脚步。 
 
　　直到巫循教她进退不得地堵在她面前，她才知自己已无后路可退。 
 
　　「蝶儿！」 
 
　　「公子认错人了！」敛眉垂首躲开他灼灼的注视，雪蝶儿大惊失色地拉起披风上的帽子，
惊惧万分地覆住自己的容貌，打算绕道而行。 
 
　　「不准走！」 
 
　　他不会认错，即便只是匆匆一瞥、即使映入眼底的是犹如老妪的容貌，他也不会忽略雪
蝶儿那双艳波流转的水眸，曾带给他多么大的惊艳。 
 
　　雪蝶儿心一凛，勉强启口。「公子真的认错人了，请公子不要为难我这个老太婆。」 
 
　　她护着软帽，抵死不愿坦诚，心里正天人交战地期待再看他一眼。 
 
　　就在此刻，巫循伸手便扣住她的手腕。「我不会认错。」 
 
　　雪蝶儿腕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因为他的手劲再次皮开肉绽，她吃痛地低呼了一声，
根本无力挣开。「公子……请自重！」 
 
　　感觉到手心淌着湿润与微微的刺痛感，巫循连忙松开手，眼底映入染上黑血的掌。 
 
　　「你中毒了？」

第九章
　　雪蝶儿如遭电击般地缩回手，即便不语，答案已昭然若揭。 
 
　　「不关公子的事。」她迅速用袖口裹住手腕上的伤口，转身就想离开。 
 
　　「不准走！」巫循略施巧劲，轻而易举制住对方的同时，她覆住容颜的软帽顺势滑落。 
 
　　当眸底倒映着雪蝶儿白发苍苍的模样时，巫循张口结舌地怔愣在原地。「蝶儿？」 
 
　　以往她常梳着苗族姑娘的发式，现下她却让如瀑般的白发垂散在纤柔的肩头。 
 
　　轻软的白发衬得她的腰肢不盈一握，依旧美好的眉形堆蹙着忧郁，衬得她瑕白玉颜透着
微青的苍白。 
 
　　巫循震慑瞅着眼前的姑娘，不明白她为什么在短短几个月内，却变成了如斯模样？ 
 
　　「放开我，让我走。」因为巫循充满诧异的语气，她的心不由得狠狠一震。 
 
　　失去软帽的遮掩，她不知所措地乱了方寸。 
 
　　她不想见他，不想呐！ 
 
　　雪蝶儿想推开他，偏偏犹如老妪的虚弱力道根本挣脱不了他的束缚。 
 
　　她无能无力，只能呢喃着、呜咽地嚅声祈求着。「求求你快放了我……请让我走……」 
 
　　耳底落入她的哀泣，巫循感到心一阵一阵地绞痛起来。 
 
　　「蝶儿，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焦急的眼眸在她的脸上梭巡，难以置信
的神情加深了他脸上的焦虑。 
 
　　「不为什么，雪蝶儿已经死了，你走吧！」她咽声轻语，思绪陷入见与不见他的两难当
中。 
 
　　「你希望我走？是吗？」巫循有些难以置信地沉声开口。「你不想见我，为的是你现在
的模样吗？」 
 
　　他不知道雪蝶儿究竟经历了什么事，却可以感觉，他印象中，那个总是缠着他问，爱不
爱她的爱笑姑娘，已不复存在。 
 
　　雪蝶儿默默垂敛着眸，眼泪不受控制、纷然地往漫无止尽的绝望深渊坠落。 
 
　　巫循抬起她的脸，迎向她被泪剔亮的水眸，坚决地开口。「我可以很明白告诉你，除非
带着你一起走，否则我不会离开。」 
 
　　「你……」虽早料到见面会是如此结果，但雪蝶儿无法断然表现自己心里的恐惧与脆弱。 
 
　　她不要把她的痛加诸在她的阿循哥身上。 
 
　　却也无法强压住心里的思念，让自己杵在原地不去感觉、不去回应他的一切。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巫循瞬也不瞬地凝着她，强迫
她看着自己。 
 
　　这一刻，巫循终于明白，为何身体内的蛊毒会若隐若现、若有似无。 
 
　　眼前的雪蝶儿不止一头青丝华白，体力更似年迈老妇。 
 
　　苍白的雪颜透着青白的中毒迹象，既然已经知道她受尽苦楚，他怎能放、怎忍放、又如
何能放手？ 
 
　　面对他的逼间，雪蝶儿无力抗拒，只是眼眉低垂地不去看他流露出爱怜与心疼的神情。
「你真的认错人了。」 
 
　　即便事实昭然若揭，即使谎言可笑，她也打算横着心否认到底。 
 
　　她不是美丽可人的雪蝶儿，而是随时会撒手人寰的老妇——雪蝶儿在心中反覆说服着自
己。 
 
　　「好，既是如此，那你抬起头来看着我，让我好好瞧瞧，是不是真的认错人。」她的话
激得他胸口一阵激荡，巫循绷着语气开口。 
 
　　淡淡的惊惶由雪蝶儿眉梢掠过，她涩然地喃道：「公子何必为难我这个老太婆呢？」 
 
　　即便极力自抑眸底流露出的极淡愁绪，还是逃不过巫循的眸。 
 
　　她心神挂念的阿循哥就在眼前，而她却已若风烛残年。 
 
　　既是如此，上天何必要他们再度重逢，再次体会那蚀心的痛呢？ 
 
　　她扬声轻笑，向来清柔悦耳的嗓，此刻揉着一丝苍老。 
 
　　为什么他不放弃？ 
 
　　她的笑揉着太多悲凉，比哭更让他难受。 
 
　　巫循听到这话，差点气炸。 
 
　　不管她如何抗拒，他语气微恼地张开双臂，万般怜爱地将她带入怀里。「不要这么残忍。」 
 
　　回到「努拉苗寨」后，震撼一个一个袭来，能再见到她，巫循对上苍有说不出的感激。 
 
　　雪蝶儿僵在他怀里，感受他那自己梦寐以求的怀抱与温柔，不知此刻是真抑是幻。 
 
　　「蝶儿，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告诉我，不要再一个人承受这痛苦，让阿循哥帮你，好
吗？」 
 
　　迎向他坚定的眼神，雪蝶儿贴着他的身子不自觉靠得更紧。 
 
　　她好累，如果可以不用思考，不用在乎，那她会义无反顾投入这个她所熟悉的怀抱里。 
 
　　「对不起，蝶儿……是阿循哥对不起你……」吻着她揉着清香的白发，巫循喑哑的嗓，
满心的怜惜和歉疚紧紧将她拥入怀里。 
 
　　为何才两年的光阴，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听着他刻意压抑的激荡情绪，唇未语，她的眼泪却一滴一滴滑落，心一寸一寸紧拧了。 
 
　　「我要解除婚约。」贪婪地想将他的面容烙进心底，她既心酸又喜悦地做此决定。 
 
　　「你说什么？」巫循喉头一紧，有些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怯怯地迎向他深邃如潭的黑眼，雪蝶儿缓缓摸索他脸上的每寸轮廓，强抑心里的苦涩喃
道：「我本就不该见你……既然见了，那就一并说清，我们解除婚约吧！」 
 
　　他的面容依然俊逸、温朗，雪蝶儿面对着这朝思暮想的面孔，为他心神荡漾的情愫又悄
悄涌上心头，让她的心悸动不已。 
 
　　但，那又如何？ 
 
　　就算取出眉心那只蝎蛊毒针，也无法解开她游走全身的毒液。 
 
　　他陡挑浓眉，好一会儿才道：「我回来了。」 
 
　　「那又如何？」雾眸轻敛，雪蝶儿颦眉涩涩反问。 
 
　　瞬也不瞬地瞅着她，巫循压下心头紊乱的心绪，神情平静地答：「为你解毒，求得一线
生机。」 
 
　　「太迟了……」频晃着头，雪蝶儿心头绝望的苦闷更胜肉体的痛楚。 
 
　　「蝶儿，我不求什么，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就够了。」拇指捺住她轻颤的唇，巫循坚定
地开口。 
 
　　她深吸了口气，不敢放纵吞吐气息地凝着眼前的男子。「在苍海二鬼把蝎蛊针毒种入我
体内那一刻，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巫循浑身一震，有一瞬间恍然。 
 
　　蝎蛊针毒是「化蛊录」记载的古老血蛊，淬在针头的是毒中之王，一针便可取性命。 
 
　　难道，苍海二鬼把蝎蛊种入雪蝶儿体内，为的就是让雪蝶儿的血毒上加毒，好取来养蝎？ 
 
　　无视巫循震慑的神情，她扬起一抹虚弱的惨澹笑容。「因为我养蛊的能力，所以苍海二
鬼认定我的血可以养出天下最毒的血。」 
 
　　「所以他们……以你身上的血，养蝎制蝎蛊针毒？」目光落在她纤腕上那丑陋的疤痕，
巫循艰涩地接了话。 
 
　　雪蝶儿扬唇，朝他嫣然微笑。「蝶儿心里明白自己时日已不多，研制解药的机会有几分
再清楚不过，能再见到阿循哥，蝶儿的心愿已了。」 
 
　　听到她平静的语调，巫循的心却揪得更紧。 
 
　　痛楚万分地撩起她华白的发，感觉它由指间滑过的触感，巫循缓着气息坚定开口。「我
会治好你，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可以由我手中抢走你。」 
 
　　他的保证，隐约化成一股暖流，悄悄注进心房，雪蝶儿凝着他坚定的眼神，竟在那无所
适从的茫然当中寻得一丝安稳。 
 

 
　　将追查「苍海二鬼」之事托予大熊及廷少咏，而这同时，啸夜鬼船船长差人将未用完的
灵珠粉快马送到苗寨，让巫循得以研制解药。 
 
　　「阿循哥……不要在蝶儿身上费心思了。」无血色的唇微启，身体益发虚弱的雪蝶儿迟
滞地开口。 
 
　　她知道巫循是解蛊高手，但蝎蛊不是一般蛊毒，若真要研制解药，绝不是一时半刻间能
完成的。 
 
　　「早些时候，我不敢保证，但今非昔比，相信我。」他抚了抚她苍白的脸，柔声地说。 
 
　　当初鬼船船长中的也是蝎蛊之毒，当时他以灵珠粉当药引，为他解毒，因此他并不担心
解药的问题。 
 
　　让他担心的是，他必须先取出嵌入雪蝶儿印堂穴那只蝎蛊毒针，才能让她服解药。 
 
　　「阿循哥。」发现他兀自沉思，雪蝶儿出声唤了唤。 
 
　　他柔声回应，表面温和，心里却兴起惊涛骇浪。「怎么了？」 
 
　　「无论结果会如何，都不要瞒蝶儿。」虚弱地微勾唇，她的眼泪已不自觉地扑簌簌落下。 
 
　　撩下心中的忧惧，他温柔抚去她的泪，开口说道：「傻姑娘，我担心的是取出你眉间这
只蝎尾银针的问题。」 
 
　　「为什么？」她沉吟了会儿才问出口。 
 
　　事实沉重得敦他几乎不能负荷。「晚些我会在你的百会及上星两穴施针，开通你头部的
气血循环，再以内力帮你震出印堂穴的蝎尾银针。」 
 
　　见他心事重重，眉心堆蹙着忧虑，雪蝶儿主动握住他的大掌。「好，只要有阿循哥在身
边，蝶儿什么都不怕。」 
 
　　感觉到柔荑传来的冰冷，他紧握着拳，知道事已无转圜的余地。 
 
　　他知道，取出蝎尾银针后，雪蝶儿还有一个关卡得跨。 
 
　　跨不跨得过这一关，就得交由老天安排了。 
 
　　「这几个穴都是人体大穴，稍有差池闪失，性命便不保。」他沉着眉，严峻地开口。 
 
　　「再怎么样，也比等死来得好，阿循哥，蝶儿不怕，你放心为蝶儿施针吧！」 
 
　　她的眸揉着全心的信任，静默的神情让人心疼。 
 
　　「怕的是我！」痛苦的神色在眼底闪过，他毫不掩饰心底的恐惧。「你的生与死操之在我，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命悬几针之间，这两针扎下，他亦不知能不能将蝎蛊毒针逼出她的印堂穴之外。 
 
　　如果雪蝶儿就这么死了，他又如何自处？ 
 
　　雪蝶儿勉强地扯出一抹笑。「阿循哥，你放心施针，蝶儿信你，全心全意信你！」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愈来愈虚弱，再这么下去，怕是熬不过几日。 
 
　　「好！我知道了，你歇一会儿。」万般怜爱地俯下身，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他才离
开。 
 

 
　　桐普晴矗在一边，看着巫循替雪蝶儿诊完脉后，连忙间：「巫大哥，我要帮什么忙？」 
 
　　「准备一些干净的布，再帮我烧半桶水，等会儿替蝶儿净身。」 
 
　　取出银针过火消毒，巫循凝定着心神说道：「我会在蝶儿的百会及上星两穴施针，开通
气血循环，再以内力震出印堂穴的蝎尾银针，倘若顺利，她会把聚在眉心的毒血吐出，之后
再以灵珠粉为药引，清体内余毒。」 
 
　　「我马上准备。」桐普晴微颔首，紧张的拧皱了手中的帕子。 
 
　　「有劳姑娘。」语落，巫循扶着雪蝶儿坐起，握了握她的手唤了唤。「蝶儿，阿循哥要为
你施针了。」 
 
　　她无意识地点了点头，一张脸白得透明。 
 
　　看着她的模样，巫循手中的银针却在瞬间变得犹如千斤重，执针的手微颤，迟迟无法扎
下。 
 
　　「阿循哥……蝶儿信你，若有情，缘……不散……」她气若游丝，眉眼间的神情坚定无
比。 
 
　　巫循顿了顿，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深深望着雪蝶儿，苦涩地点点头。「我知道，我们的
情缘不会散。」 
 
　　他深吸了口气，确定穴道位置后，迅速将银针刺入雪蝶儿的百会及上星两穴之上。 
 
　　「唔……」雪蝶儿无意识地轻吟了一声，未多时便感到身体微微发热。 
 
　　银针定位，巫循气运丹田，将内丹之气提起汇聚至掌心，由身体关窍通道上，迅捷地将
气发放至雪蝶儿体内。 
 
　　掌心按逆时针方向在乔空穴运转多次，透过穴位，一股作气将内丹之气直冲雪蝶儿的印
堂穴。 
 
　　蓦然间，雪蝶儿隐隐感觉到一股气汇聚至印堂中央，眨眼间，种入她印堂穴的蝎蛊毒针
挟劲飞出，直接嵌入洞壁之上。 
 
　　蝎蛊毒针一被震出，雪蝶儿吃力地吐出一口黑血。 
 
　　那些由喉间溢涌出的黑血染得她的胸口一片沭目惊心。 
 
　　巫循收气将银针拔除，为她封住几个止血穴位后，再替她诊了诊脉象。 
 
　　「阿循哥……」蝎蛊毒针拔除后，雪蝶儿顿时感觉身上所有的气力也在瞬间倾泄。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浓浓的倦意朝她袭来。 
 
　　「没事了，你好好休息。」巫循捧住她冰冷的脸，淌着笑，深深凝着她咽然开口。 
 
　　「真的？」飘缈的眼底映入巫循沉重的脸，她连抬手抚去他轻蹙眉头的力量也没有，只
能微微地发出气若游丝的嗫嚅。 
 
　　即便她的脸色苍白若纸，但巫循却无法移开目光，胸口过分激动的情绪让他无法平静。 
 
　　「没事了。」 
 
　　「阿循哥……蝶儿真的没事了吗？」一滴泪滑下，雪蝶儿把全身力量汇聚在她纤柔无力
的指间，将巫循的手扣得死紧地间。 
 
　　她瞧不清巫循的反应，只知道思绪恍恍惚惚、飘缈不定。 
 
　　沉默了片刻，巫循缓了缓思绪才保证地开口。「别怕、别怕……我在这儿……阿循哥说
过不会骗你的！你快合上眼休息，嗯？」 
 
　　「好……」她轻唔出声，神智已经愈来愈迷离。 
 
　　「我会等你醒来。」巫循抚着她苍苍的白发，低哑地喃着。 
 
　　「阿循哥……你可以抱着蝶儿吗……」意识明明已经远离的，她却执意要将话给说完。 
 
　　心陡地一凛，他张臂抱住她的娇弱身躯，嘴边轻哼著「跳月祭」那一晚寨民们口中唱的
歌调。 
 
　　「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随着歌声，雪蝶儿在恍恍惚惚当中，不自觉回到她和巫循在「跳月祭」那一夜。 
 
　　当时她的身体虽然冷透了，但贴着巫循，身体却温暖得不可思议。 
 
　　她、水远不会忘记，那一晚，星星……好亮…… 
 
　　渐渐的，她的思绪逐渐模糊，隐约感觉到血液似潺潺小溪，在她的四肢百骸中流窜。 
 
　　然后……在眼皮渐沉重将合上的瞬间，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将合的艳眸之上。 
 
　　「蝶儿，快睡吧！我爱你……这一回换我等你……别忘了……」巫循盯着蜷曲在床榻间
的纤弱身形，看着她披散在枕上的长长白发、毫无血色的面容，哑声地重复着。 
 
　　耳边旋绕着他的话，雪蝶儿神情一松地笑着，眼眶不自觉泛着湿意。 
 
　　她心里虽冲动地想回应他的情意，但突然袭来的晕眩感却取代了一切。 
 
　　恍惚中，男子熟悉的气息、低哑的沉嗓成为她昏睡前唯一的感觉。 
 

 
　　待她熟睡后，巫循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小心无比地握住她的柔荑，为她上药。 
 
　　这时桐普晴端着热水进入，看着巫循坐在一旁，连忙趋向前问：「巫大哥，顺利吗？」 
 
　　巫循回过头，唇角微扬。「银针已经取出来了。」 
 
　　「太好了！」她跟着松了一口气。 
 
　　「不，还有一关得过。」 
 
　　虽然蝎蛊银针已经取出，但还是得待她醒来，再替她解体内的蛊毒。 
 
　　巫循脸上的忧心让她愣了愣。「我以为只要将银针取出就没事了。」 
 
　　「这些时日，她的五脏六腑已被蛊毒渗透，晚些我会熬解蛊药给她喝，届时就得看药效
进入她身体里发挥了几成功效。」 
 
　　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嗓，一颗心仍志忑地尚未归位。 
 
　　桐普晴深深看着好姐妹，心理不自觉地暗暗叹息着。「我相信蝶儿能等到你，就表示她
可以逢凶化吉。」 
 
　　「如果我可以早点回来，或许状况不会演变至此。」他幽幽地开口，不敢想像若他们又
错过彼此…… 
 
　　那雪蝶儿岂不是注定要香消玉殒？ 
 
　　桐普晴不难看出巫循眼底的自责，她扬起笑，先拧了方帕子给巫循。「现在说这些也没
用，重要的是蝶儿有我们守着，一定能康复的。」 
 
　　「我知道她会康复。」 
 
　　巫循放软声调，接过桐普晴递来的帕子，唇边的笑带着浓浓的倦意。 
 
　　「好，那巫大哥先擦擦汗、休息一下，我先帮蝶儿换掉脏衣服。」 
 
　　他指着置在石桌上的丹瓶吩咐道：「你先吃下解药再处理，蝶儿滞在印堂穴的毒血，当
今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种如此至阴至寒之毒。」 
 
　　桐普晴乖乖服下药丸，眸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两人紧把住彼此的手，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动。 
 
　　希望巫循与雪蝶儿的这段情，在「努拉苗寨」一连串的不幸里，至少是唯一的圆满。
第十章
　　雪蝶儿这一觉，睡得既深又沉。 
 
　　当她悠悠转醒时，映入眼帘的是守在身边，一团模糊的形影。 
 
　　「阿循哥……」她下意识唤了唤，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此时身在何处，思绪仍昏茫
茫的。 
 
　　虚弱的呼唤让巫循猛地拉回思绪，他回握住雪蝶儿的手，柔声回道：「我在这里。」 
 
　　眼睫轻颤，她微蹙着眉道：「阿循哥……我……睡了很久吗？我的头……好痛。」 
 
　　「不碍事，头痛是拔出蝎尾毒针所造成的伤口，再加上你睡了五天，身子骨没活动，自
然全身上下都不舒服。」嘴角噙着淡笑，巫循说得轻松，心里的忐忑终是落了地。 
 
　　雪蝶儿愣了愣，她直觉抬手想摸摸眉心，巫循却制住她的动作。「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别碰。」 
 
　　「针……取出来了？」她问得小心翼翼，不敢抱太大的期望。 
 
　　「取出来了，现下要靠药剂清去你体内的蛊毒。」抚着她苍白的脸，巫循继而开口。「待
喝完六帖药，头发慢慢就会恢复原来的颜色了。」 
 
　　管不了头发的颜色是否会恢复，耳底落入巫循那熟悉的音调及关切的柔情，雪蝶儿的眸
陡地发热。 
 
　　「阿循哥，蝶儿不是在做梦吧！」雪蝶儿蹙起眉，语气有些不确定。 
 
　　她抚着他的脸，映入眼底的是与巫循之间的点点滴滴、被炎鬼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画面。 
 
　　一切过往历历在目，在眼前掠过。 
 
　　这一瞬，她一时间竟分不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 
 
　　捕捉到她眼底的恐惧，巫循摊开掌，五指与她纤软小手紧抑地直瞅着她。 
 
　　「傻姑娘，怎么会是梦呢？你看得到我，感觉得到我手心的温度，怎么会是梦呢？」 
 
　　她抿了抿唇，反手握住他的大掌，感觉到巫循真真实实在她的身边，她的心，才真正多
了点舒坦与安心。 
 
　　「蝶儿，等你喝完这六帖药，我带你回江南好吗？」半晌巫循掀唇，语重心长地下了决
定。 
 
　　两年前，是由于强烈的吸引力，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可是当时因为梦想尚未能实现，所
以他不可能为了雪蝶儿久留。 
 
　　而今，雪蝶儿悲惨的遭遇烙在他心里，逼得他心里那股想要将她留在身边的渴望，益发
强烈。 
 
　　努拉苗寨既已成历史，那他自该再找一处让他们可以落地生根的家。 
 
　　「到江南去……」雪蝶儿眉心微拧，心中漫着五味杂陈的思绪。 
 
　　她的回忆始于努拉苗寨，要离开这里，她心里除了不舍外，还有诉不尽的遗憾。 
 
　　「你舍不得这里吗？」 
 
　　她吸了吸鼻，眨去眼眶中打转的泪花。「不，阿循哥去哪，蝶儿就去哪，这一辈子蝶儿
只跟着你，只是……一想到爹爹，一想到大家……」 
 
　　巫循看着她，替她整了整凌乱的发丝。「放心，追缉苍海二鬼的事有鬼船上的兄弟帮忙，
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 
 
　　「我知道，就算我恨，也无济于事……」她勉强轻扯出一抹笑弧，枕在他的肩，顿时哑
声地轻语。 
 
　　转眼间，她的亲人、她的朋友全惨遭横祸，家乡染上了血，教她的心情如何能平复？ 
 
　　巫循双手落在她的肩，眉蹙了蹙。「现下这个阶段，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养好身体就
好，懂吗？」 
 
　　缓下漫过胸口的难过思绪，她深吸了口气将眼泪逼回地点了点头。「只要有阿循哥在，
蝶儿什么都不怕。」 
 
　　他们之间，经过生死、离别，从今之后，他们的生命只有彼此，再也没有任何事可以拆
散他们。 
 
　　巫循捉住她的小手，轻吻着。「这地方实在也不是久留之所，住久了，对你的身体没帮
助，待你养好身体后，我们到江南找个美丽的地方住下。」 
 
　　他低喃着，说出口的每一句酌量，在在皆是为未来盘算。 
 
　　雪蝶儿迎向他的眸，似乎瞧见了当年那个诉说着梦想的巫循。 
 
　　心口一暖，她整了整紊乱的思绪，才埋在巫循胸前轻轻叹息。「阿循哥，江南美吗？」 
 
　　「嗯！江南有种细腻雅致的美，和努拉苗寨的灵秀山水有很大的不同。」巫循滞了半刻，
又道：「你喜欢去哪，咱们就去哪！」 
 
　　雪蝶儿侧首凝着他，心有所感地喃着。「阿循哥，谢谢你。」 
 
　　他静静凝着她，两颗相互激荡出情怀的心，让他心里充满了绵绵不绝的绪络情意。 
 
　　「傻姑娘，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谢吗？」巫循点了点她的鼻，扶着她躺下，语气隐约含着
宠溺。「你歇一会，我帮你煎药去。」 
 
　　「阿循哥……」一听到他要离开，雪蝶儿伸手去扯他的袖口，语气微咽地透出一丝不安。 
 
　　巫循怔然地回过头，迎向她水溜溜的眼，俯身在她额上落下轻吻。「我保证，你张开眼
就可以看到我。」 
 
　　「一听就知道阿循哥诓人！」她努起唇，一脸娇叹。 
 
　　瞧着雪蝶儿唇上碍眼的苍白，巫循低下身，将头靠了过去，倏地便攫住她软嫩的唇。 
 
　　他突如其来的热吻让雪蝶儿心跳如擂鼓般、赧红了脸，青涩地回应着他随着喘息加重的
探索。 
 
　　在那缠绵的情意交流之中，雪蝶儿浑身轻颤，全身的力气似在瞬间被抽光，让她无法思
考。 
 
　　相思眷恋，情生意动，那躁动的情绪，惹得巫循体内的蛊毒隐隐作祟。 
 
　　气息渐缓，巫循轻贴着姑娘的秀额顺着紊乱的鼻息。「蝶儿，我感觉到你的相思了。」 
 
　　他扬起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偎着他、感受着他，雪蝶儿眼眸湿润地轻笑着。「我知道……情牵相连，痛亦相随，痛
余、爱正炽，爱有多深，痛便有多重……」 
 
　　她重复着巫循离开苗寨前，她对他说过的话，心里蔓延着股甜甜的暖意。 
 
　　她对巫循情有「毒」钟。 
 
　　这情毒，怕是会将彼此紧紧牵绊，直至老死。 
 

 
　　巫循一走出洞，正准备烧水煎药，远远便见桐普晴急急忙忙朝他走来。 
 
　　「巫大哥！」 
 
　　听到那声呼唤，他浓眉轻扬，眼底立刻落入桐普晴，因为奔跑而显得红扑扑的俏脸。「怎
么了？」 
 
　　「大熊哥他们把炎鬼押回苗寨，等着你发落。」 
 
　　巫循蹙起眉，放下手中的东西道：「蝶儿在里头歇着，你和她留下来，别让她离开。」 
 
　　桐普晴顺了顺微促的呼吸，迟疑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应允。「我知道了。」 
 
　　「我也去。」就在这时，雪蝶儿强撑着虚弱的脚步，扶着洞壁的身影缓缓由洞口绿帘走
出。 
 
　　桐普晴一瞧见她，霍地讶然出声。「蝶儿！」 
 
　　巫循回过头，眼底落入她仍孱弱的模样，想开口制止，却又霍地打住。 
 
　　炎鬼害她这么惨，无论如何是都该让炎鬼给她一个交代。 
 
　　「桐桐，难道你不想亲手了结这恶人吗？」雪蝶儿咬牙忍痛，难掩激动地问。 
 
　　迎向雪蝶儿坚定的眸光，桐普晴苦苦一笑，试着遗忘的悲痛，在瞬间被挑起。 
 
　　巫循看着她们，心蓦地纠结，他心里知晓，不该阻止。 
 
　　轻叹了口气，他迟疑了半晌才走向前，朝雪蝶儿伸出手，露出莫可奈何的笑。「走吧！」 
 
　　将手交至他的掌，雪蝶儿的眼眶已因他的体恤，盈满激动的热泪。 
 
　　穿过绿林，三人脚步一到达，眼底立刻落入戴着银面具的炎鬼，沦为阶下囚的狼狈模样。 
 
　　巫循快步走向大熊。「问出炎鬼灭寨的原因了吗？」 
 
　　大熊晃了晃头。「这小子硬得很，别说一句话都没说，这段期间，一口水、一口饭也没
吃。」 
 
　　看着炎鬼依旧站得昂然挺拔、顶天立地的模样，雪蝶儿积郁在胸口的千愁万绪在瞬间沸
腾。 
 
　　她以蹒跚的脚步走向他并质问。「为什么到了如此境况，你却还是不肯说出灭『努拉苗
寨』的原因？」 
 
　　一看见他，雪蝶儿心头涌现的不是炎鬼残忍对她的手段，而是「努拉苗寨」所有无辜寨
民的性命。 
 
　　阴阴觑着雪蝶儿，炎鬼发出低哑的冷笑，倔傲的态度言明了他绝不为自己做任何辩驳。 
 
　　上百条无辜的努拉苗寨人就这么死在他手中，而他的态度竟是那么不在乎？ 
 
　　迎向他波澜不兴的眸，无辜寨民的悲怨仿佛映在其中，雪蝶儿心里的怨若巨浪，势不可
挡地撞击她的心。 
 
　　蓦地，她脸色一沉，抢过大熊手中的大刀，扬刀刺向炎鬼—— 
 
　　雪蝶儿的体力只够让她使三分力，但刀锋正中炎鬼心窝，片刻伤口便沁出大量的血。 
 
　　见他血流如注，雪蝶儿脑中瞬间空白，如握炽铁般地松开握刀的手，在可以一剑取他性
命的关键时刻——心软。 
 
　　当啷一声，大刀落地。 
 
　　「何必心软，血债血偿，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许是伤及心脉，炎鬼倒地前薄冷的唇，
吐出嘲讽冷语。 
 
　　是嘲人或嘲己？ 
 
　　他话中的绝然，让众人诧异地倒抽了一口气。 
 
　　在炎鬼倒下前，他的脑海回荡着抹纤柔身影，向来冷倔的抑郁嘴角，随同落地的银面具
落下，坦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见他倒地不起，巫循快步向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后才愕然开口。「他已经断气了。」 
 
　　「死了？咱儿不信，姑娘那一刀戳豆腐都穿不透？」大熊浓眉挑得老高，语气里充满了
怀疑。 
 
　　巫循拧眉把了把他的脉，音调缓扬地晃了晃头做出推断。「也许被擒时，他早做了必死
的决心。」 
 
　　大熊豪迈却沧桑的面容充满了疑惑，他愈想愈觉得古怪。「既然做了必死的决心，又何
必苦撑到回苗寨让姑娘杀他？」 
 
　　其中的答案，或许只有炎鬼本人可以回答。 
 
　　确定炎鬼在她的刀下毙命，雪蝶儿颤抖地捣住唇，泪眼蒙胧的眸尽是错愕。 
 
　　为什么当她亲手杀了这罪恶多端的恶人，她却没有半点复仇的快感与释然的感觉？ 
 
　　莫怪俗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其中的智慧，赔上的是整个「努拉苗寨」与炎鬼的命。 
 
　　雪白的发随风扬，雪蝶儿轻敛眉，愣愣地矗在原地，心绪恍惚地不知该做何反应。 
 
　　突地，巫循走到她身旁，轻轻地扣住她的肩，让她靠在他宽阔胸瞠上，给她支持与力量。 
 
　　感觉到巫循的靠近，雪蝶儿紧绷的心绪倏地松懈，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地无声无息地顺颊
滑落。 
 
　　「阿循哥——」她细哑的嗓涩涩扬起，身子仍不住地轻颤。 
 
　　巫循将她带入怀里，大手安稳地轻抚着她的背脊，反覆喃着。「傻姑娘，一切都过去
了……」 
 

 
　　「苍海二鬼」的事落幕之后，在巫循的细心照料与六帖以灵珠为药引的药治疗下，雪蝶
儿身上的蛊毒已清得差不多。 
 
　　雪蝶儿脸色虽然依旧惨白，但原本褪白的发，竟似墨染地由灰白、灰黑渐恢复原来的墨
色光彩。 
 
　　在两人准备离开「努拉苗寨」前，巫循带着雪蝶儿与桐普晴，在「努拉怀洞」前祭拜先
灵。 
 
　　其实若依苗寨的传统，所有惨遭横祸的努拉苗寨村民，是不能进「努拉怀洞」的。 
 
　　但碍于没人知晓当时的情况，雪蝶儿与桐普晴为此事讨论出结果。 
 
　　她们以刻写著「努拉苗寨村民合冢」的木牌代替尸骨，再以一只小金棺代替木棺，葬进
「努拉怀洞」里。 
 
　　「爹爹，阿循哥遵守承诺，要带蝶儿离开苗寨了，愿祖灵保佑您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雪蝶儿握着巫循的手，在「努拉怀洞」前与雪啸天叩别。 
 
　　「巫大哥，我们就把蝶儿交给你了。」即便不舍，桐普晴仍是微笑对着巫循说。 
 
　　巫循郑重地颔首。「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桐普晴露出宽心一笑。「蝶儿，你跟巫大哥落脚后再通知我们，快快养好你的身体，我
和千月会去喝你们的喜酒——」 
 
　　一提起失踪的苗千月，气氛陡地凝滞。 
 
　　雪蝶儿笑了，圆润晶莹的泪珠却一颗颗顺着匀称的颊滚下。「桐桐……你还是跟我们一
起走好了，留你在这边，我真的不放心。」 
 
　　桐普晴勉强扯开笑容，柔声道：「不用担心我。」 
 
　　叹了口气她感叹地继续道：「我们四姐妹不知几时能再聚……」 
 
　　雪蝶儿微颔首。「一定会的。」 
 
　　放眼望着隐在淡淡峰岚之中的层层梯田，心里百感交集。 
 
　　短短几年间，曾经顺着层层梯田而建的努拉苗寨已成为历史，深深刻印在他们的心中。 
 
　　风依然回荡在好山好水之中，属于努拉苗寨的故事，已渐渐被遗忘在世人的回忆里…… 
 

 
　　中秋，揉着淡淡桂花香的秋风在天地间流连，带出了悠然的秋息。 
 
　　离开苗寨后，巫循本打算带着雪蝶儿到泉州同「啸夜鬼船」的哥儿们众众，再回老家。 
 
　　适巧船长司空禹偕着妻子水蕴霞到泉州探望妹婿，于是一伙人就这么顺理成章留在泉州
过中秋。 
 
　　「霞姐姐，我这样穿……不会很怪吗？」 
 
　　「哪会怪，蝶儿美极了。」水蕴霞轻笑，眸光惊艳地落在眼前粉雕玉琢的姑娘身上。 
 
　　换去一身苗家姑娘的装扮，这是雪蝶儿头一回学汉家姑娘的穿着。 
 
　　秋黄的软衫里着她略显纤弱的身躯，眉目清雅素净、雪颜无瑕，与往日艳美的模样相比，
多了点沉静之美。 
 
　　「我还是不太习惯呢！」她微掀唇，表情有些赧然 
 
　　大熊由后堂走来，一瞧见雪蝶儿，惊艳地绕着她们打转。 
 
　　虽然知道眼前一脸粗犷豪迈、满脸胡渣的高壮男子是巫循的哥儿们，但瞧见他杀气腾腾
地走来，雪蝶儿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恢复健康的雪蝶儿，失去守护蝶与施蛊能力，清雅的外貌，让人无法联想她曾经拥有让
人闻之丧胆的能力。 
 
　　「别怕，大熊是面恶心善，嗓门大了点。」 
 
　　「是、是，咱儿温柔善良，牲畜无害。」语落，大熊哪管姑娘怯生生的模样，左看、右
看、前看、后看，被黑胡遮住的唇，发出啧、啧声响。 
 
　　「啧什么？别吓坏姑娘了。」不客气赏了他的大熊头一掌，水蕴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愕然地瞅着水蕴霞，他理直气壮开口。「霞姑娘，蝶儿妹子见过我的，当时就是她借我
的刀，唰的一声，刺死炎鬼的。」 
 
　　「是啦！是啦！」翻了翻眸，水蕴霞简直快被大熊给烦死了。 
 
　　关于雪蝶儿借他的刀刺死炎鬼之事，已经成了大熊四处向众人说嘴的丰功伟业事迹之
一。 
 
　　天晓得大熊在得意个什么劲。 
 
　　「不过我还是觉得老巫诓咱儿？这么个水当当的姑娘，怕是连只小蚂蚁也不敢踩死，怎
么会施蛊呢？」 
 
　　水蕴霞瞧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索性对雪蝶儿道：「别理他，到我小妹房里，我
帮你涂些玫瑰胭脂，气色会更好。」 
 
　　两人才旋身，便见巫循跟着出现。 
 
　　「我正要找你呢！」巫循扬笑，望着雪蝶儿清雅的汉家姑娘装扮，心头悸动地盈满柔情。 
 
　　「我同霞姐姐一块……」感觉得巫循灼热的眸光，雪蝶儿透着自然粉色的唇，扬着羞涩
的笑。 
 
　　大熊一瞧见巫循，立刻将心中的疑惑一倾而尽。「这小子可真奸诈，诓了咱儿那么多年，
瞧瞧眼前柔嫩嫩、水当当的姑娘，哪里是会下蛊的毒姑娘？」 
 
　　害他以为巫循这臭小子，真是让心爱的姑娘下蛊的深情男子哩！ 
 
　　巫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眸中闪着促狭。「擅放蛊的姑娘有一招拍花放蛊，与人握手
寒暄时，蛊就会由手心传入，你刚刚同蝶儿握过手没？」 
 
　　「啥！」因为震惊，大熊豆大的眼瞪得极大，庞大的身躯因为震惊，猛退了数步。 
 
　　「快，去跟少咏要些黑豆尝尝，真中了招，我再救你。」巫循大施恩德地开口。 
 
　　大熊闻言，点头如捣蒜，倏地捉起水蕴霞的手呼天抢地道：「霞姑娘，你可别中招，否
则头儿、月姑娘、曦姑娘会扒了咱儿的皮。」 
 
　　完全处在状况外的水蕴霞被他这一扯，险些没岔了气，扬腿想直接踹他几脚。 
 
　　「臭大熊！放开我——」 
 
　　雪蝶儿见状，莞尔一笑，她偏过头睨着他。「喔！阿循哥诓人。」 
 
　　「也要有人心甘情愿被诓啊！」他垂首微笑，温朗的脸庞尽是幸福地将她拥入怀里。 
 
　　雪蝶儿双颊微嫣，喜欢巫循对她的占有欲。 
 
　　「头儿问我，想不想在泉州把亲事办一办，你的想法如何？」 
 
　　瞧着浓密的睫毛覆在她雪颜上的美丽模样，巫循心神迷醉地望着她水般的眸间。 
 
　　「蝶儿只要有阿循哥在身旁就够了。」任他静静拥着自己，雪蝶儿将脸埋在他胸怀。 
 
　　「早点成亲也好，省得天天有人同我抢你。」 
 
　　雪蝶儿唇一抿，唇边荡着柔笑。 
 
　　相知相许，一切只要有彼此就够了。 
 
 
　　【全文完】 
 
 
　　◎编注： 
 
　　1、欲知水蕴霞与司空禹缱绻火热的爱情故事，请见花裙子494「丈夫真难为」之二—
—《悬赏相公》。 
 
　　2、敬请期待季洁全新力作，「缚情咒」之二——《娶我有福了》。
　　被剪掉的片段
　　　　情人抱抱区——王者之恶：苗千月VS炎鬼 
 
　　月色溶溶，投映在湖中，荡漾水波，随风摇曳出迷蒙的夜光。 
 
　　微风轻抚，垂地纱帘轻盈飘逸。 
 
　　隐约中，被掀起的纱帘内藏着一抹雪若凝脂的窈窕身影。 
 
　　若不是垂落纤肩、宛若黑缎的如瀑黑发，姑娘一身素白与莹玉雪颜，几乎就要被白纱掩
没。 
 
　　纱帘内，姑娘软白的青葱十指揉皱了膝上的雪白纱裙，透露出她不安的情绪。 
 
　　在「苍海二鬼」的报复下，她——苗千月，成为祭红枫神的第一圣女。 
 
　　传闻—— 
 
　　喀尚日为人阴沉恐怖，玩弄人性于股掌间，手段邪异凶狠。 
 
　　厉炎个性豪迈、武功极高，个性深不可测。 
 
　　一日一夜，人称「苍海二鬼」。 
 
　　在这两人进入村寨后，她便被强行掳走，带到这个地方，外面的状况如何，她根本不知
道。 
 
　　突然，纱帘外出现一抹昂藏、挺拔的身影。 
 
　　苗千月下意识瑟缩，看着男子登堂入室。 
 
　　「你是谁？我不是被献给红枫神吗？」 
 
　　在苗族的传说里，蚩尤的血幻化为红枫叶，蚩尤也成为枫树的化身。 
 
　　蚩尤死后化为一棵红枫，落叶便是指引迷路的族人回家的指标。 
 
　　把她囚禁于此的男子，是这样说的。 
 
　　厉炎微勾唇，扣住她雪润的下颚，粗糙的指恣意享受那滑嫩的触感。「千月，从现在起，
我便是你的神、你的王，我就是血染苗寨的红枫神。」 
 
　　难以置信地瞠眼看着他，苗千月扭开他扣住下颚的手，一脸嫌恶地说：「不准你这么唤
我！」 
 
　　「我就爱这么唤你。」邪佞地扯唇一笑，厉炎一意孤行地做了决定。 
 
　　「无耻！」她水眸灵动，澄澈若深山幽涧，又似雪岭山脉上初霁的皓雪，纯净又高雅，
神圣不可侵犯。 
 
　　厉炎不以为忤地挑眉，透过银面具射出的两道眸光，深邃、无止尽，让人不寒而栗。 
 
　　他迈开步伐，薄唇衔着兴味。 
 
　　像是被看中的猎物，苗千月感到一股恐惧由头顶蔓延至后背。「你做什么？」 
 
　　「姑娘以为呢？」覆着仇恨的双眸，将他的黑眸缀着异常的光彩。 
 
　　她无惧地迎向他毫无温度的冷眸说：「如果你敢碰我，我就咬舌自尽。」 
 
　　「你如果死了，我就再找一个人替代你的圣女之职，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们藏在哪……」 
 
　　厉炎瞅着她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眸，心生惊艳。 
 
　　就是这一张美丽无瑕的脸…… 
 
　　厉炎隐在面具下的俊颜顿时僵冷，健臂一伸，他将苗千月纤柔的身子扯进怀里。 
 
　　「你不是人！」她抡起拳头，竭力挣扎。 
 
　　厉夜无动于衷地接受她的怒气，淡淡勾唇，以迷离的双眸贪婪地看着她。「我本来就不
是人！我是厉鬼……复仇的厉鬼，而你注定沦为我手中亡魂。」 
 
　　自知厄运难逃，苗千月蹙着柳眉侧过脸，泪水滑过她无瑕的脸庞，眼底哀怨地映着跃动
的火光。 
 
　　纱帐猛地被扯落，厉炎扬掌熄了一盏盏的灯。 
 
　　脱下狰狞鬼面的银面具，他低下头狠狠吮吻姑娘若云絮般的软唇。 
 
　　未几，舌尖尝到了一丝腥甜的血味。 
 
　　「你连血都是甜的……」厉夜附在她耳边，以轻软的语气吐出嗜血的残冷。 
 
　　苗千月僵着身，纤纤玉指在男子壮硕的宽背留下揉着恐惧情绪的抓痕。 
 
　　厉炎哼都不哼一声，强悍而霸道地掠夺她的美好如雪般纯洁的身子…… 
 
 
　　◎编注： 
 
　　想知道苗千月和厉炎接下来的发展如何吗？敬请期待季洁全新力作，「缚情咒」之三—
—《赎爱小妾》。
　　我的深情只有你懂　季家小洁
　　　　巫循和雪蝶儿的故事，发生在雪岭山脉的「努拉苗寨」。 
 
　　为了虚构这一个位在雪岭山脉「努拉苗寨」，小洁到图书馆及网路上找到许多关于苗族
的资料。 
 
　　更间接发现了这充满传奇性的苗族部落，有太多、太多美丽的故事与文化传承。 
 
　　苗族这些让人充满想像的远古传说，让小洁兴奋地把本来打算只写两本的系列，延伸成
了四个故事。 
 
　　看完故事后，大家一定可以猜到小洁想写谁的故事吧！ 
 
　　相信很快就会陆续跟大家见面。 
 
　　进行故事的同时，小洁不断调整着剧情，愈进行到后面就觉得愈对不起雪蝶儿，我想她
可以被列为小洁书书里面，最悲惨的女主角第一名吧！ 
 
　　不过坦白说，悲伤的故事真的会影响情绪，这本跟小肉球完全不同笔调的故事，在无形
中让我的进度不自觉变慢了。 
 
　　再加上开稿开得太晚，以致这次的进度出乎意外的赶，我忏悔！ 
 
　　偏偏又和那那约好了要到台东找好友——熙熙，所以拚到出门前一个晚上，小洁还打电
话给那那，问她稿子的进度。 
 
　　然后两人很有默契地尴尬笑了数声，决定各自带着NB到熙熙家继续打拚努力。 
 
　　所以写这篇后记时，小洁正在往台东的火车上。 
 
　　而现在火车上正有一群来自香港的美少男、美少女在火车上吱吱喳喳。 
 
　　瞧他们一会儿找火车上的婆婆帮他们拍团体照，一会儿问说几时会有火车便当，不由自
主的，小洁的情绪也跟着他们high了起来。 
 
　　这种属于年轻的卒真，让像老太婆的小洁十分羡慕呢！ 
 
　　不过一到台东和那那及熙熙见了面后，她们大剌剌的豪迈与爽朗，很直接的就让小洁在
瞬间补充了活力。（厚，不盖你，真的比喝蛮牛还有效！） 
 
　　这三天熙熙除了带我们走了几个观光景点，还带我们深入她目前几乎可以自给自足的田
园生活。 
 
　　我们用最缓慢的脚步，说着彼此的生活，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还有创作心得与
想法。 
 
　　大声的笑，不断的聊，用笑声与光明为彼此代谢心里的郁卒。 
 
　　坦白说，能拥有这么真且志同道合的作者朋友，感觉真的是挺不赖的。 
 
　　所以在离开台东那一天，可以感觉整个人都放轻松了。 
 
　　另外，城市近日放了「悬赏相公」里，廷少咏初上船时，与大熊发生的一段小插曲。 
 
　　有兴趣的，赶快到「季洁的浪漫地图」一探究竟唷！ 
 
　　不过城市做了小小异动，想看到小洁更多有趣的「番外篇」或分享，一定要加入城市，
成为会员才能浏览喔！ 
 
　　其他有想聊的，再PO到城市跟大家分享。 
 
　　以上，咱们下一本书书再见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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