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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爱小姐》作者：叶枫

内容简介：
芙蓉到了二十九岁仍是个处女？
周毅千方百计勾引她上了床后才大感诧异，
心疼不已，是他少见多怪了还是从不知何谓物贵在「稀」？
偏偏这个女孩没留只字词组，没吭一声、没说一句，
徒令花花浪子原地深呼吸，一个人望着塞班岛的天空后悔莫及……
   
芙蓉只顾孩子平安坠地，至于父子关系没时间考虑，
谁知周毅千里迢迢硬是找到了芙蓉的踪迹，
他愿为她毁掉和别人的婚约，放弃大好的事业，
只是芙蓉是个傻女孩，明明热情如火，却老是手足无措，
周毅的未婚妻三番两次来哭求，
周毅则像个孩子一样黏人黏得无法丢，
医生告诉芙蓉：「妳又有了！」害得芙蓉当场晕场，这命中率也太高了吧……




序 

多么美好的这个世界           叶枫

    看到国中男生集体在教室里猥亵女生的新闻，真是令人惊愕而难以置信。虽然我的女儿还小，才上国小一年级，但我仍不禁心寒，做父母的真是有能力生她、养她，却没有能力保护她呀！

    应该仍拥有纯洁的心灵的国中孩子，对异性开始产生微妙的感觉，对爱情开始编织美丽的憧憬，也许会偷偷的写情书给心仪的异性，甚至发展一段纯纯的恋情。但，怎么可能和同学朋比为奸，欺负女生，闹出令人不齿的恶作剧。而同班同学居然都噤若寒蝉，向恶势力低头，难道我们教出来的孩子，只会背课文、背公式，却不懂得什么叫正义感吗？

    如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处罚那几个犯错的男生，而他们必须花多少青春才能淡忘可怕的记忆？必须豁多少岁月才能磨灭心中的阴影？

    也许学校应该从国中就开辟认识两性关系的课程，让生理已渐趋成熟、心理仍混沌不明的大孩子了解，尊重异性是做人最起码的礼貌，尤其在与异性的身体接触时，更必要坚守两厢情愿，发乎情止乎礼的原则。要是小男生受不了A片的蛊惑，便一时冲动无法自制，那与得了狂犬病的野狗何异？不妨打电话教环保署来把他们清除掉。

    笔者在写男女激情时总是常常犹豫，应该写到什么程度才算适可而止？由此读者们多半年轻，国中生高中生占了相当大的比率，我总希望借机让孩子们知道性是怎么一回事，另一方面又怕尺度拿捏得不好，会教坏了孩子。因此，我多半着墨于感觉，只有具有感情基础的性爱关系才会长久又美好。如果纯粹是追求感官的快意，那只是交易，只是生物性的交配，只有一时之快，没有未来可言。

    当你们对一个人投入感情时，你很自然的希望能和他做进一步的亲密接触。但是，年轻的朋友们，偷尝禁果是必须付出很大代价的。如果你实在无法等到步入结婚礼堂，请你至少也要等到成年后，思想层面较深较广了，心理也的确成熟到完成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再说。

    年轻的女孩们要懂得保护自己啊。如果他爱你，他就该尊重妳的意愿，不会找各种借口来强迫妳做妳还不想做的事。性爱的愉悦，恐怕被我们这些写小说的夸大了，等妳有过经验，满足了好奇心，妳可能会觉得，也不过如此尔尔。

    曾经有一位朋友问我她该不该答应男友的要求，如果她再不点头，他就要离开她了。她的其它朋友都劝她不要，只有我说，这种事只有妳自己能做决定，妳已经年近三十了，如果妳深思熟虑后觉得做了以后，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后悔，便放开心去做。结果她和男友发生超友谊的关系没多久，他就另结新欢，她找他的新女友谈判未果，成天哭闹要自杀，最后远离伤心地，如今在异域落户。到现在我还常常在想，当初我给她的建议是不是错了？

    人非圣贤，谁都可能犯错。万一妳已经错了，陷入泥淖，困顿彷徨，不知该怎么做，不要怕，大胆的向亲朋好友，向社会公益团体求救。总有人会向妳伸出温暖的手，让妳觉得并不孤单，妳就会重新对人生怀抱希望。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三年前我曾做过逃妻四个月呢！万分感谢给我们夫妻协谈的义工的帮助，现在我们的家比以前更温馨更可爱！

    或许有一天，我该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




第一章

    芙蓉在东京转机的时后就注意到他了。

    尽管是颇为炎热的六月天，一般搭乘国际班机旅行的男士们仍然西装革履，只有他穿着T恤和短裤，露出两条既长又结实的小腿。挺拔的运动健将身材，配上一张高鼻大眼轮廓鲜明的俊脸，双眸还神采奕奕的绽放出自信的光芒，使他看起来像个在待命预备拍运动用品广告的模特儿。

    前往塞班岛的旅客并不多，在候机楼里的女士中，穿着轻便，没有珠饰彩妆，足登慢跑鞋的芙蓉，也算是个异数。或许如此，也或许他俩是诸多老外中仅有的中国人，他们都注意到对方的存在，也都礼貌的避免去注视对方。

    在飞机上她坐在他斜前方靠走道的位置，长达三个多小时的飞行途中，她总觉得无法放松、无法自在，好似斜后方有一对黑色的眼珠在监视她。当然是她太神经质了，人家不可能吃饱没事干，直盯着她的后脑勺瞧。但是，她就只有一次转过头想找空中小姐要饮料，眼睛却对上那对晶亮的黑眸。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微微牵动嘴角，彷佛在向她打招呼，害她尴尬的转向头，喉咙比一分钟前干渴一百倍，却不好意思再转过头去呼叫在舱尾为客人服务的空中小姐。

    如果她在塞班岛上也必须不时受到那对眼睛的「威胁」的话，那她可以预知这个假期稳泡汤。真可恶！为什么他不长得丑一点呆一点呢？

    六月对她而言是个伤心的月份。七年前的六月，她甫自大学毕业，已办好所有的手续，预备赴美深造，没想到妈妈和哥哥同车死于车祸，她在哀痛逾恒的当儿，还得安慰悲伤得生病的爸爸。等爸爸恢复健康平静过来，她已经在爸爸的助理敏姨的协助下，接下哥哥在公司里的工作。

    爸爸问过她要不要再去留学，她不忍抛下孤单的爸爸，借口说学校已经开学，明年再说。阿那时她已有预感，向往多年的留学生涯，将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由于不忍见爸爸经常垂头叹息痛失爱子，将来庞大的事业无人接管，她只好自我鞭策，努力的学习，使得爸爸对她刮目相看，同时也重振爸爸发展事业的雄心，扩建大陆的厂房，着手进行巨额的转投资计划。然而正当公司即将展开璀璨的第二春时，去年五月爸爸突然病倒，而且一病不起，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医师束手无策的地步。

    当时自知去日不多的爸爸竟将死亡看得很淡然，反而安慰她说他已了无遗憾，近年来最大的安慰是没想到一向乐天爱玩的她，竟能在妈妈与哥哥死后，很快的蜕变得成熟懂事，培养出接掌公司的能力。只可惜他无法活到亲眼看到投资二十五亿的晶圆厂落成。二十天后，爸爸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握着敏姨的手含笑辞世。

    爸爸过世后，她忙于召开股东大会，忙于正式接下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职务，倒冲淡了不少哀伤。今年的六月，妈妈、哥哥、爸爸的祭日相继来到，令她伤心得几乎无法工作。体贴的敏姨不知何时已帮她办好出国手续，半命令半强迫她到塞班岛渡假五天，让阳光照亮她阴霾的心情，让海水冲去她沉淀的悲忧。

    她本想躲在家里休息两天便恢复上班，没想到清晨五点敏姨就到家里按电铃叫醒她，还快手快脚的帮她准备行李，她还没完全清醒就被压进敏姨的车，直奔桃园中正机场。

    想起敏姨，她心中充满感激。七年来她对敏姨从并不熟识到完全信任，尤其在爸爸倒下去后的这一年多里，要不是有敏姨于公于私处处帮忙，她真不知该如何渡过。现在她既然已经坐上飞机，就不该辜负敏姨的一番好意，应该放松心情渡假，享受没有电话、没有开会、没有报表的完全休闲。

    飞机上有人轻叫塞班岛到了，她往窗外看去，海上那个绿色的海岛果真像世外桃源那么美丽，清澈的海水、白色的沙滩，望之即令人心旷神怡。她当下决定要抛开沉重的心情，轻松的渡个假。

    走下飞机的楼梯，立即感觉到艳阳照射的威力，但由于海风相当强劲，所以并不觉得十分燠热。没有被污染的蓝天妆点着朵躲白云，看起来好舒服。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到海边找棵琊子树，躺在白色的细沙上看天、看云、看海，再慵懒的睡个午睡，补充最近因情绪低潮而不足的睡眠。

    出了机场，凯悦饭店的中型巴士已经在等着接她到饭店，不妙的是，和她同机的那位中国男士已经先她几步跨上车。既然和他同住一家饭店，今后几天她可能还不免会再见到他。管他的呢！她实在没有必要因为他在附近而感到不自在，就当他是个得艾滋病的老外好了。

    可是她不可能无视于他的存在。到饭店的柜台登记住宿的时候，柜台的一位先生给她一间双人房，她正想开口问，却听到她在意的那家伙以流畅的英文在对柜抬的职员说他订的是单人房不是双人房。她静静的听，得悉饭店的单人房已客满，只剩双人房，单人房和双人房的价钱差别不多等等。她的问题和他相同，既是如此便不必问了，转头跟着提行李的小弟走向她的房间，心想那个家伙说不定不是中国人，或是个不会讲中文的中国人，否则他的那口英文不会那么洋腔。

    进了房间打开行李，她几乎愣住。敏姨帮她准备的衣服全是她大学时代青春活泼的露背装、短裙、短裤。当时她年轻，自恃身材不错，有点暴露狂，到公司上班后，她穿衣服的风格已经改为端庄稳重，现在叫她穿回近十年前的衣服，她简直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摆。

    她试着换上一件颇为贴身的背心式粉橘色运动衫和一件米色的短裤，再把原本梳成马尾的长发放下来，镜子里出现的她顿时年轻了六、七岁，而且看起来精神好多了。她对着穿衣镜左顾右盼，相当满意自己多年来身材没有变，这全拜她每天晨泳之赐。

    好吧！有何不可？反正这里是塞班岛，没有人认得她是个董事长。当年她大学时到普吉岛、夏威夷游玩，不也都是这副打扮吗？现在她的身份虽然变了，她爱游泳、爱亲近海水的心可没有变。

    由于敏姨并不确定她何时可以出国，所以并没有帮她加入旅行团。她反倒喜欢这种独来独往，自由自在的方式，没有必须应付同团游客的问题，也不必配合别人的作息。上机前敏姨给了她两张塞班岛的旅游简介，也叫她参加当地的旅游团，为了不使这五天的假期太枯燥，她打算听从敏姨的建议。

    她到饭店的柜台去，请饭店的职员为她推荐几「节目」，那位先生很热心的取出几张旅游指南和广告单给她看。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英语流利的男士也来到柜台，向柜台的先生提出和她相同的请求，柜台的先生同样自柜台上的架子拿下几张相同的旅游指南和广告单给他。

    「小姐，先生，我叫菲力普，请容我一起向你们解说。请问小姐妳有几天的假期？」

    「五天。」她回答。

    「先生呢？」

    「也是五天。」他回答。

    「多巧啊。那么我建议你们一天参加一个活动，不要把行程排得太紧凑，多留一些时间在我们美丽的海滩上，玩玩海上运动，或优闲的游游泳。今天晚上你们就可以参加密克罗尼西亚之夜，欣赏土著查莫洛人的舞蹈，饱餐查莫洛的料理……」

    菲力普为他们所做的安排似乎挺不错的，每一种活动的时间也不长，只有两三个小时，这样一天还有很多自由的时间，她便欣然同意，刷卡签帐，预付了四个活动的钱。

    菲力普把她的信用卡还给她。「谢谢妳，伊芙‧李小姐，祝妳在塞班岛玩得愉快。」

    「谢谢。」芙蓉收起信用卡。她老觉得她旁边的那个男人一直在瞄她，想到往后几天得如此不自在的和他一起参加几个活动，不禁开始后悔她答应菲力普答应得太爽快，没有经过大脑思考。

    「乔先生？」菲力普拿起那个人的信用卡看。

    「周，我姓周。」

    「对不起，周先生，马上好。」

    在菲力普开收据给周先生的当儿，她把旅游指南、广告单等收进她的浅蓝色牛仔布袋里，那也是她大学时代的包包。
   
    「对不起，李小姐，你也是中国人吗？」周先生正视她，用英文问。

    「是的。」她腼腆的回答，礼貌的看他一下。他仍然给她压迫感，可能是由于她每次对上他的目光时，都感觉他不只当她是个陌生人。他的眼中有一些男人看女人的热度。说得白一点是：他的眼睛有点色。

    他微笑，非常迷人的微笑。她从来没想到她会以迷人来形容男人。

    「来自台湾？」

    「是的。」她并非是个羞怯的女孩，在台湾她虽然不喜欢应酬，但有时也必须参与一些商界的聚会，在那些大场合她可以表现得落落大方，为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她老是局促不安？

    他连眼睛都微笑。她找到答案了，他有一对会放电的明亮大眼。

    「我也是台湾人。」他改用字正腔圆的国语说。

    「周先生，你的信用卡。」菲力普说。「两位请于四点五十分到这里来集合，届时会有人带你们去参加密克罗尼西亚之夜。」

    「谢谢。」

    她往外走，希望赶快摆脱那对带电的眼睛，他却跟上来。

    「李小姐，妳好像也是自己一个人来，如果妳不介意的话，我们不妨做个伴。」

    她直觉的想回答：我介意。不过她不想显得太无礼。「我如果需要伴，会自己带伴来。再见，周先生。」

    她走出饭店，幸好他还识相，没有跟来。


※	※	※  ※	※	※


    周毅愣在那里，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女人拒绝，偏偏这个女人是有生以来最吸引他的女人。
  
    他其实没有资格看别的女人了，可是从第一眼看到她，他就深深被她吸引，不只是由于她的美丽，她那股孤芳自赏的傲气，又带了点羞意的神情，动人极了。当她换上背心短裤在他面前出现，展露匀称健美的身材，他简直无法将目光挪开。

    令他好奇的是，为什么她看起来有一点忧郁、有一点紧张，不像是高高兴兴来渡假的游客。

    其实他自己的心情也轻松不起来，下个月他就必须走进婚姻的罗网，以后多了一些羁绊，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随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即使能钓上那位李小姐又能怎么样？顶多五天后就得分道扬镳，从此天涯陌路。算了吧！压压心火，别去惹人家。她如果是个容易上钩的女人就不值得他欣赏，亵玩不如远观，游泳去吧！

    他回房换泳裤，走出饭店，前面就是迈克罗海滩。不是假日，在海滩上戏水的人并不多。也正因为泳客不多，宁静的海滩显得更如人间天堂。

    他走进水里，海水洁净得可以看到自己的脚丫陷进海底的白沙里。他爱极了这种和大自然拥抱的感觉，立即答应自己有生之年还要再找机会多来几次。

    他一边游一边想，他到底该不该和芳玲结婚？双方父母已经谈妥了，再一个月他就要走进礼堂，现在才想这个问题不是太愚蠢了吗？

    可是他不得不想，如果他爱芳玲，他就不会对别的女人感兴趣，今天他却一再回想伊芙那对会说话似的明眸，弧线优美的鼻，和小巧可爱的嘴唇。他并不想做个不忠实的丈夫，但是如果他不爱芳玲，婚后教他不去碰、不去看别的女人，那不啻是一种苦刑。

    他确定他是喜欢芳玲的，否则他不会和她发生关系，然而他却不以为自己喜欢芳玲到爱她，愿意为她放弃其它女人的地步。

    他一向很有女人缘，从国中时就有小女生写情书给他，但是他到大学时才真正谈恋爱。那段刻鼓铭心的恋爱并非以喜剧收场，理由很可笑，他的情人不敢和他交往下去，因为她发现他是宏茂财团的小开。她说她不敢高攀，不敢奢望和他结为连理，既然他们的前途无望，不如早点分手。他一再向她表明他是真心爱她，他家不过是钱比别人多一点而已。但她仍然一再躲着他，不肯跟他见面，直到他必须服兵役，接着出国留学，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身为富豪之子，他的确背负着一些责任和义务。从小功课就不能比别人差，因为他不能丢家族的脸。所以拿到硕士学位后他就不肯回台湾，留在美国工作至少认识他的人少些，压力不会那么沉重。

    可是他在美国八年了，爸妈已经对他下最后通牒，明年等他的工作合约期满，他就必须回台湾接掌家族企业。尽管他的两个哥哥目前将爸爸的事业管理得很好，但涉及高科技的工厂，他们就没辙了，必须由他回去掌舵。既然投资于计算机业是他对爸爸的建议，爸爸也出资七十五亿与朋友合作设厂，他再推托就说不过去。

    他最伤脑筋的是他爸妈和芳玲的爸妈都希望他和芳玲能在下个月于美国结婚，再回台湾大摆喜宴，但他还不想结婚，也没有和芳玲结婚的意愿，可是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芳玲竟向她妈透露他俩已有了肌肤之亲。

    他从来不曾向芳玲做过任何承诺，也从来不曾向芳玲表示爱意。去年感恩节芳玲从纽约去旧金山找他的时候，他压根儿没想到事情会那样发展，当时的芳玲很沮丧，因为她被她的拉丁情人抛弃了，她说她的艺术史博士学位就快到手，可是她根本无心继续念下去。

    由于他俩的父亲是商场上的好友，他们自孩提时代就常在一起玩，他当芳玲是妹妹，每次碰面就逗逗她，开开玩笑。他以为芳玲也当他是个哥哥，认识了二十年，他们之间不曾冒出火花。

    那一晚芳玲喝了不少酒，又哭又闹，不断抱怨她的拉丁情人狠心无情。他当然劝芳玲看开点，失恋是人生必经的过程之一，没什么了不起。从中学就是小留学生的芳玲平常个性开朗，恋爱经验应该相当丰富，他没想到芳玲竟然对那个交往了三年的拉丁情人非常在意，在意到她甚至以为自己丧失女性魅力。

    当芳玲扑向他，要他证明她仍是个有人要的女人时，他曾经努力的抗拒过她。但是，他不过是个平凡的、平常的男人，自然有男人的生理需求，加上有点醉了，意志不若清醒时坚定，终于向芳玲的挑逗投降。

    尔后圣诞节、新年假期，芳玲都不嫌路远，一有三天以上的假期就飞来和他相聚。他没有和芳玲谈论过他们的未来，他以为她和他一样心知肚明，他们只是彼此慰藉寂寞，玩玩而已。没想到芳玲被偶尔从台湾飞去看她的妈妈逼供出来，他和芳玲的性游戏就此无法收拾。

    芳玲既然愿意嫁给他，他能说不吗？能伤她的心和双方父母的心吗？况且他又没别的女朋友，找不到适当的理由来拒绝这桩婚事，只好勉强答应。从大学时代经历那场痛彻心肺的失恋之后，他就不曾对女人认真过。既然必须传宗接代，对父母有个交代，和芳玲结婚与别的女人结婚又有什么两样？

    可是他心里一直在挣扎。他不甘心，不甘心爱情就此自他的生命中消失。十年来他不曾着急过，他以为只要他耐心等，可遇不可求的爱情终有一天会降临，命运之神应该会补偿他曾失去的爱。然而他就要结婚了，却还没能寻得爱情。只好把自己放逐到塞班岛上几天，哀悼他即将失去单身的自由。

    游累了慢慢走回岸上，他发现那位李小姐躺在不远处椰子树下的躺椅上，戴着太阳眼镜，身上由胸至大腿盖着一顶大草帽。她没有换泳装，身上仍是刚才的背心短裤，太阳眼镜和草帽像是新买的。

    他走向她，直到走到她身边了仍然没有惊动她，她显然睡着了。他在她身边的躺椅坐下，好整以暇的打量她。

    刚到渡假天堂塞班岛她就睡着了，她到底累积了多少疲惫需要彻底的休息？可怜的女孩，她是个饱受工作压力的上班族吧！请了年假来此解放紧绷的情绪？

    虽然皱着眉头，她看起来仍然甚具吸引力。他最欣赏的是她那双中国女孩少有的修长美腿，芳玲做过抽脂术的大腿也不及她的好看。

    她看起来无会超过二十五岁，年纪轻轻的有什么事值得她在睡梦中仍皱纹？失恋了？所以她显得有点忧郁？什么样的男人会舍得抛下这个拥有一张清丽脸庞和一副姣好身材的佳人？

    他暗暗叹口气，怨命运待他何其薄，为什么不安排他早点认识她？睡觉时衣着完整还会拿草帽盖住胸腹的女人一定是个保守的女人，他即使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见得勾引得了她。更何况他并不想害她，他已经没有资格谈恋爱了，何必扰动人家的芳心？

    但至少他可以用眼光礼赞她。

    她厚薄适中引人遐想的红唇曾被男人亲吻过吗？她光滑细嫩吹弹即破的肌肤曾被男人爱抚过吗？她起伏有致窈窕玲珑的胴体曾被男人拥有过吗？

    放眼望去海滩上起码有十几个洋妞在做日光浴或游泳戏水，她们个个身材惹火、穿着暴露，为什么他的眼睛却独锺于这位女子？

    他必须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自己，别去惹人家。他和芳玲的婚事已成定局。

    「李小姐。」他轻声叫。「李小姐。」

    芙蓉张开眼睛，眼前出现一个打着赤膊，脸上和胸上都有水珠的男人。这个男人炯亮的眼睛曾令她忐忑不安。

    她瞬间清醒，霍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刚才真的睡着了，而且成为被观赏的动物。

    「对不起，吵醒妳。」他瞄了一下他的潜水表。「已经四点半了。我怕妳睡过头会来不及参加密克罗尼西亚之夜。」

    「谢谢。」她心里并不真的谢他，反而怪他多事。她来塞班岛是为了放松心情得到充分的休息，他却老是阴魂不散的缠着她，教她如何能放松？

    她没有接受他向她伸出的手，径自站起来。也许他是学洋人的礼貌，她则认为自己既然还没有七老八十，又跟他不熟，实在没必要让他拉她起来。

    她拿起草帽和牛仔布袋往饭店走去，他跟在她身边，当然也是要回饭店。她虽然很想叫他离她远一点，但是师出无名，路又不是她的，他也有权利走。

    看他穿戴整齐时她已有压迫感了，现在他光着上身走在她身边，她更是无法正常的呼吸。凭良心讲，他实在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从面前走过的两个女人跟着他移动的目光就可以得到证实。可是她自认没有能力处理感情的事，不想在经济不景气，公司的营运陷入瓶颈时再招惹任何额外的麻烦。

    他似乎了解她不想和他讲话，默默的跟她走进饭店，在他们分别走向自己的房间时对她说：「待会儿见。」

    她真希望能够不必再见到他。谢谢天，现在至少有二十分钟喘息的机会。

    她迅速的冲个澡，让擦得半干的头发披在肩上，然后换上一件她大学时代参加舞会时穿过两次的小礼服。酒红色的短袖小礼服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长度到膝盖上约十公分，但由于质地柔软相当贴身，穿起来效果很好，将她秾纤合宜的身材巧妙的展现出来。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她实在无意诱惑任何人，敏姨帮她准备的三件洋装中这一件是最保守的，另外两件都是露背装，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大学时代会那么疯狂，那么爱看男同学为她两眼发直的傻相。同学们暗地叫她「冰焰」，因为她的野性打扮使她看起来热情如火，但她却对每个男同学都冷淡的保持距离，让他们看得到、碰不着。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感情冷感，否则大学时追求者众，为何不曾谱过恋曲？踏入商场后也不乏爱慕者送花，为何不曾试着接受？

    她并非怪物，开车的时候最爱听情歌，难得有空的时候也爱看感人的爱情小说或电影，她相信自己应该是正常的，只不过是活到二十九岁还没有碰到过会令她心动的男人。

    她擦着口红，脑中浮现那位周先生。

    他呢？

    她不否认他是个外在条件很好的男人，但她也担心这种男人往往是一肚子草包的花花公子。光看他盯着她瞧时那对热烈的眼睛，就足以令她退避三舍。她是个宁缺勿滥，对爱情专一的女人，当然无法忍受一个会对每个女人都放电的大众情人。

    她做个深呼吸，将自己的心武装起来。

    五天很快就会过去，然后她就可以回到她的轨道中规则的运行。


※	※	※  ※	※	※


    一看到她，周毅立即眼睛一亮。

    太难了！教他不去惹她实在太难了，简直是非人的要求。

    没有一个女人曾经使他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燃起这么炽盛的渴望。他甚至没有碰到她呢，就兴奋得几乎可以吐出火来，都是她身上那件合身洋装惹的祸。

    上了淡妆的她比二十分钟前更明媚柔美，那对睡过午睡的眼睛熠熠如星。

    他该拿她怎么办？

    他怎舍得让瑰丽的彩虹自眼前掠过，而不试着留住一些吉光片羽？

    芙蓉从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睛能变得那么饥渴，他看她的眼神似乎想把她……把她一口吞下去。她的心莫名的颤栗着，尽量不再去看他。

    他有以那种眼神看女人的习惯吗？别的女人怎么受得了？尽管她已经竭力自制，她的心仍然跳个不停，害怕会被他如火的目光融化。

    直到坐到餐桌前品尝查莫洛人的烤乳猪大餐时，她的神魂仍浮浮荡荡的，偏偏坐在她斜对面的他还不时对她抛来温柔热情的眼波。

    她不断暗暗的深呼吸，警告自己千万别昏了头。这种花花公子惯用的勾魂伎俩，他已经不知道在多少女人身上用过多少次了，她没有必要让他的纪录多加一笔。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所以坐在她隔壁的一位法国男士跟她讲话时，她勉强应付了几句。可是法国佬居然用他那口不太标准的英文越说越过份，令她如坐针毡，后悔刚才没有装作听不懂英文。

    「我从不晓得台湾的女孩竟如此漂亮。我听说过性感不需要裸露之类的话，但从来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今天看到妳我才体会到那句话有多正确。妳知道妳的小嘴有多诱人吗？尤其当妳羞怯的微笑时。哇！天哪！迷人极了！就像黛安娜王妃一般，待会儿我可以请妳去里面的夜总会跳舞吗？」

    「我不想跳舞。」

    「那我们去喝杯咖啡。」

    「我不喝咖啡。」

    「啊！我真蠢，枉费我是个浪漫的法国人，妳一定喜欢在月光下的海滩散步。」

    芙蓉往她斜对面瞟一眼，花花公子的热情目光和勾魂笑容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发怒的眼神和阴霾的脸色。她本来想叫法国人闭嘴的，但是看到周公子那副表情，感到既好气又好笑。他凭什么嫉妒？他有盯着她瞧的自由，别人当然也有赞美她的自由。

    法国人握起她放在桌上的左手，亲吻她的手背。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这么说定了，甜心，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散步。」

    「她不会跟你去散步。」周公子冷冷的说。

    「为什么？」法国人吓了一跳，似乎不懂半路怎么会突然杀出个程咬金。

    「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她反而替他脸红到耳根。

「妳是吗？」法国人问。
 
她涨红了脸，愠怒的瞪着周公子，用国语说：「你是什么意思？」

「你看不出来他是只色狼吗？」

「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色狼。」

「难道妳要等到惨遭狼吻才觉悟吗？」

「你们在说什么？」法国人问。

「不干你的事。」周公子用英文训斥法国人。「我们情人之间的小争吵不必外人介入。」

芙蓉转过头去不理会那个可恶的家伙。也许他是好心帮她摆平法国人的骚扰，但是他的话语和方式令人无法接受。「她是我的女人。」哼！这辈子别想！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霸道的男人。

幸好舞蹈表演旋即开始，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查莫洛人别具特色的民俗舞蹈所吸引，直到表演结束。

散场后有巴士接他们回饭店，可是时间还很早，芙蓉不想回饭店睡觉，她倒真想在月光下沿着海滩散步回去，一个人。

幸好法国佬没有跟来，他找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灌迷汤去了。

她安步当车，走了一小段路，大部份商店都还开着，她得以享受着独自逛街的乐趣。

她走进一家民俗艺品店，拿起一个木雕娃娃来看时，发现姓周的走到店门口。他是在跟踪她，还是和她有志一同？

她决定不理他，假装没看到他。他却走进店里，用国语对她说：「我想我应该向妳道歉，虽然我是出于善意，可是妳可能误会了。」

她没心情逛街了，放下木雕走出艺品店。「如果你是出于善意，我想我应该向你致谢。可是我希望能在塞班岛安静的渡假，不受任何人打搅。」

他把两手插进裤袋里，慢慢的跟着她走。「妳对每个男人都像防贼似的，唯恐他们心怀不轨吗？」

只有对贼眼溜溜的男人她的戒心才特别重。

他继续说：「我只是基于同胞爱觉得有责任关心妳。好吧！我承认我[欣赏妳，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但也仅止于此。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这几天特别抽空来塞班岛享受我最后的单身自由。」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就又若无其事的继续走，可是她的心里已水波荡漾。他为什么不安静的滚开？为什么故意吹绉她的一池春水，又教她别泛起涟漪？他究竟居心何在？她又为什么在感到松了一口气的当儿，竟夹杂着不可理喻的失望？

他又说：「我想，既然我们有缘相识，应该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做个异性朋友，好结伴畅游塞班岛。」

她仍然没有讲话，无法立即挥开心中那种若有所失的怅然。太没道理了！她不是本来就不希望他打扰她吗？她应该很高兴听到他已经属于别的女人的消息。

「妳不相信异性之间也能有友谊吗？」

她在心里挣扎。她应该坚持独来独往？还是和他发展一段纯友谊？

「也许我太冒昧了。」他的语调转为丧气般的低沉。

她侧转头看他，意外的发现他眼中的光采已经消失。

「晚安。」

芙蓉愣在那里。她张开嘴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喊住他又何益？

是的，她不相信异性之间也能有纯友谊，至少在她和他之间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发现，在她得知他已是死会之后，她感到非常惋惜。

错过了他，她何时才能够再遇到一个能挑动她心弦的男人呢？



    
第二章  
 
    塞班岛和台湾的时差只有两个钟头，芙蓉的生理时钟很快就调整过来。她的闹铃手表和往常一样六点半叫她起床。

    她在台湾所住的小区里有个小区俱乐部，俱乐部里有温水游泳池，除非是遇到经期或有特殊事故，否则她每天一起床就骑三分钟的脚踏车去游泳，游到七点半才回去冲澡，准备上班。

    换好泳装她从饭店走出去，大约也是走了三分钟就走进海水里。清凉的海水令她精神一振，清澈见底的海水毫无污染，游起来快活似神仙。放眼望去海天一色，湛蓝如洗，让人心胸开朗，兴起远离尘嚣，烦恼琐事皆可抛的安宁感。

    她悠哉悠哉地享受游泳的乐趣，变换着泳式愉快的游着，心中非常感谢敏姨强迫她来此渡假。有时候能够暂时丢开工作，什么事都不管，偷得浮生数日闲，对精神上的调剂的确很有帮助。

    有一个黑发的男子自海上往岸上游回来，他一定对自己泳技和体力很有信心，才敢游离岸边那么远。芙蓉的头每次从水里冒出来就往他那边瞧一下，她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但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不去注意海里其它的异国男子？

    昨晚她没有理睬他，他黯然走开。她是不是伤了他的自尊心？其实她可以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根本没有冒犯过她，不过是灼灼的目光令她不安。

    他说「她是我的女人」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了解救她免于受法国佬的骚扰，她实在不该想歪了。他不是坦白告诉她他就要结婚了吗？用眼睛看一个他欣赏的女人也不犯罪呀！

    她叹口气，双脚轻轻划着，让自己仰浮在海面上。

    她可敢明目张胆的去注视她欣赏的男人？她不仅没有那样的勇气，而且还拼命把他想成花花公子、大众情人。他如果是个登徒子的话，一定会花言巧语的欺骗她，又岂会诚实的告知他是来此享受最后的单身自由？

    黑发的男子游近了，果然是他。可是他没有继续游向岸上，而转身又往大海游去。彷佛他需要如此消耗体力，才能忘记昨晚一个骄傲的女人不肯接受他的友谊。

    芙蓉翻身潜进水里，不懂为什么自从在东京的候机楼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就那么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高中时她念女校，为了拼联考，对男女间的情事一无所知。但上了大学就不一样了，她开始注意衣着，也开始接受男人赞美的目光，对那些驱之不去的爱慕者，她一向应付自如，从不和他们单独约会，也从不让他们有机可乘。她喜欢听别的女同学说恋爱故事，也希望自己能陷入疯狂的热恋，但是她却一向都能冷静的观察她的追求者，不曾为某个男生晕头转向过。

    妈妈和哥哥出了意外过世后，她在没必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懵懵懂懂的进公司上班，接下哥哥的职位，做些超出她能力范围的工作，逼自己快速的成熟，勤勉的学习。有时间就多陪陪爸爸，希望能尽量减少爸爸丧妻丧子的悲伤。回想起来，那时公司里的几位男士曾向她暗示过，想请她吃饭什么的，她一概拒绝。等到她开始代表公司出席一些会议，参加一些社交活动。这类的邀约更多了，对某些不肯死心常打电话骚扰她的人，她真是烦不胜烦。有时对方也是商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也不好不给人面子，总是叫秘书帮她接电话，随便应付过去。

    以婚的秘书郭小姐知道她的心意后，便教她必须选择男人。郭小姐甚至暗地里为她打听，而且举出实例，某先生仗着一张俊脸不知已骗倒多少女人，某先生的事业已在风雨飘摇中，急于找个殷实富贾的岳家助他一臂之力。

    芙蓉虽然有时会嫌郭小姐爱论长说短，但她也从郭小姐那里听到不少社会万象，了解人心险恶，因此知所警惕。

    总而言之，她想她的恋爱史之所以至今仍完全空白，追根究底应该归之于她太有原则，对看不上眼的男人从不假以辞色，而她看得上眼的男士还没出现过。

    那位周先生她是不是看上眼了？因而一再困扰她的心绪，甚至在她梦里出现。

    回想昨夜的梦境她就脸红，清醒时她可以将他逐出脑海，甚至诚心的祝福他有个美满的婚姻，但梦里她却和他携手在海边踏浪漫步，而且嘴对嘴……

    够了！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她以前不认识他，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他。这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有幸她将来或许会遇上个有情郎，如若单身到老，那也不算不幸，总比错误的结合再分手，少了一些纷扰。

    她又在海中浮浮沉沉游了一会儿，就游上岸上去。

※	※	※  ※	※	※
  

    周毅早就看到那条美人鱼了。

    他今天早上看到她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逃，翻了个身就往大海游去。

    他周毅虽然称不上是情场老将，但经验也不少。那些自动投怀送抱被他敬谢不敏的不算，泡过的妞儿至少有十三个，睡过的女人也有半打，可是从来不曾一见到女人就逃。这个女人是他自懂得女人是什么东西以来，最令他心仪、最令他神倒魂颠的女人，却可望而不可及，甚至不敢望。

    昨晚一说出他即将结婚的消息，他就后悔了。他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傻得自行断绝和她可能有任何发展的生路。虽然冠冕堂皇的说那些话，但打死他，他也不信他只想和她做普通朋友，除非他剃头做和尚去。

    他自我分析，他之所以会那样说，应该是怕会伤害她。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受她吸引，只好向她求助，希望能因此更坚定她拒绝他的决心。

    现在他却觉得羞耻，堂堂一个男子汉，连自己的心和眼睛都管不了，还能成什么事？明明已有未婚妻了，还要纠缠人家，大言不惭的对法国佬说「她是我的女人」，他到底居心何在？不过，在说那句话的那一瞬间，真是爽透了，也真希望那是真的。

    古谚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此刻深切体会到那是什么意思。如果可能，他愿意拿他所有的一切，去换取一亲芳泽的机会，留下永恒的回忆。

    她走上岸时美好的背影令他垂涎。身材姣好的女人他见多了，年轻的洋妞多半可看性甚高，可是他就是对她们不感「性」趣。高挑匀称的中国女孩并不多见，难得伊芙容貌身材兼具，又浑然天成，不像芳玲割双眼皮又抽脂。唉！教他如何能不想眼前的伊人？


※	※	※  ※	※	※


    那天早上他们是搭巴士游览塞班岛北部的各个主要观光胜地。

    在一站又一站风景区停留，上车、下车、拍照留念的活动中，芙蓉发现周毅身旁多了一个伴，那是一个长发扎成马尾，一边耳朵戴着耳环，身高不及一七○的瘦削男士。那位男士不只头发是金色的，连眉毛、睫毛都是金色，看起来像北欧人。

    她并没有很注意去观察他们在一起的情形，但也能感觉得出来周毅似乎不太愿意理睬那个北欧人，但是北欧人温柔的跟他讲话，耐心的跟进跟出，一双蓝色的眼睛都落在周毅身上，几乎忘了欣赏美景。

    芙蓉起先觉得好奇，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在心里暗笑周毅活该，现在他也尝到自己被别人的眼睛当活靶的无奈了吧！

    到了万岁崖她忘了带照相机下车，又折回去拿，因此落在众人后面。她快步赶上去，发现周毅和那位北欧人也落在众人后面一大截，而且周毅正在对北欧人发火。他背对着她没有看到她，她慢慢走过去，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我要说多少遍你才听得懂？我不是同性恋，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我观察你好久，你不看任何女人，不像是个异性恋者。也许你的确还没有经历过同性恋，所以你不懂同性恋的乐趣，如果你尝过一次甜头……」

    周毅愤怒的打断北欧人的话。「我不想尝试，你听懂了没？我不反对别人是同性恋者，但我不是，如果你再继续骚扰我，我就报警。」

    「别这么凶嘛！多吓人。」北欧人柔声道。「不过，我就喜欢你的男子气概，你真是个百分之百的男人。」

    芙蓉看不过去了，上前几步说：「对不起，他是我的男人。」她临时起意并没有经过思虑就鲁莽的这里做，居然能够脸不红气不喘，相当镇静地说出这句吓得死她自己的话。

    「妳说什么？」北欧人的脸都绿了。

    「我想该是我们结束情人之间的小争吵的时候了。」她看向周毅，他惊讶得目瞪口呆。芙蓉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不自然的微笑着，改用国语说：「我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谢谢。」他看她的眼光又开始增加热度。

    她转开眼睛去看前面的游客。「你可以帮我拍几张照片吗？我必须把自己放进照片里向一位长辈交差。」她看回他脸上。

    他笑得好灿烂。「乐意之至。」

    他们齐步往前走去。芙蓉略往后转，看到北欧人还站在原地发愣，彷佛仍无法接受这个奇怪的事实。

    心中既无芥蒂，芙蓉就比较能够自然的和周毅谈笑。一旦敞开心来和他交往，她才发现有个伴还真不错。

    在台湾，人们都是先知道她是谁的女儿，是什么身份，才认识她这个人。在一切向钱看的现实社会里，她年纪轻轻的就成为一家股票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身边当然免不了会有一些吹拍拉捧的谄媚者。所以自爸爸死后，她就以服丧哀思为由，谢绝应酬，除非绝对必要才出席，否则指派公司的干部代表她参加。商场上做生意的步骤、原则、技巧，她都努力的学习，唯独复杂的人际关系，她始终没有意愿去碰触。

    周毅不知她是谁，又是在少有台湾旅客的塞班岛上，她和他没有利害关系，不必战战兢兢的担心会说错话，得罪人，也不必担心被谁撞见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捕风捉影，这种无顾忌无拘束的感觉真好。

    中午游览活动结束，他们相偕到一家位于八楼顶楼的回转餐厅用餐。在以平房为主的塞班岛上，八楼可算是超高建筑之一。名为「台北餐厅」的餐厅里中国菜及北平烤鸭的口味甚佳，还可以在用餐之时，自慢慢旋转着的餐厅窗口眺望四野的海滨美景。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中文名字？」

    「我叫……」她欲言又止。在台湾她的知名度虽然不是很高，但在商圈里也略有名声。「我叫伊芙‧李。」

    「那是妳的英文名字，妳应该另外有个中文名字吧！」

    她淡淡的微笑。「那重要吗？反正再过三天我们就天各一方，不可能再见面。」

    「好吧！那我叫妳伊芙，妳也叫我的英文名字麦可。我以茶代酒，祝我们的友谊常在彼此的心中。」

    她举起茶杯，他挪过茶杯来和她的茶杯轻碰，他们微笑着喝茶。不知道的人可能会以为他们是一对相敬如宾的情侣。

    「我已经两年没回台湾，上一次回去觉得台北市的变化好大，交通更拥挤，空气污染更严重。和台湾比起来塞班岛真是个天堂。我现在在美国的一家科技公司做事，明年等我的合约期满，我会回台湾，到时候我可以去找妳吗？」

    她垂下眼睛。到时候他已经结婚，说不定做爸爸了，还找她干嘛？她轻轻摇头。「把记忆留在天堂的塞班岛不是更好吗？回到台北我每天穿不好走路的套装和高跟鞋上班，你会不认得我的。」她故作轻松的打量他的T恤和短裤。「我想象不出妳穿西装打领带的模样。」

    他微笑。「妳的意思是我看起来不像个文明人？我不是律师，上班时不必穿西装打领带，不过比现在正式一点就是了。下午妳打算怎么渡过？」

    她耸耸肩。「游泳呀！」

    「妳玩过风浪板没有？」

    「没有。」

    「很好玩的，我教妳玩。」

    她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去租个风浪板来教她玩。她回饭店换泳装，再到海滩上和他会合。

    到了海滩却不见他的人影，可能乘风破浪去了。她坐到躺椅上，在自己身上涂抹防晒乳液。她用双手在脸上涂完乳液后张开眼睛，竟看到他已站在她面前。他的眸子又变得好亮，眼睛底层似乎有熊熊的火在燃烧。

    她傻傻的站起来，芳心莫名的抖动着，着了魔似的被他的目光吸引。

    一对情侣奔跑嬉笑着经过，惊醒了凝眸注视的这两个人。

    他向她伸出手。「我可以为妳服务吗？」

    芙蓉还没有搞清楚他要干嘛，他已经把她的防晒乳液拿过去，走到她背后，倒了些乳液在她背上涂抹。

    太阳热烘烘的照在她身上，她却怕自己会颤抖起来。她的泳装式样虽然保守，背后却裸露了一大片。他轻柔的手指在她背上滑动，令她有说不出来的微妙感觉。她想叫他住手，不要再折磨她了，又想叫他永远不要停止这种甜蜜的折磨。

    「好了。」他把乳液还给她。

    她没有投桃报李的话，有点过意不去。「你需要吗？」她把乳液瓶推给他。

    他考虑了一秒钟。「好，麻烦妳。」接着他转身过去，把整片背暴露到她眼前。

    她迟疑着，不知该从哪里下手。她从来没有碰过一个男人的裸背。他们只是朋友，不是吗？她不妨把他当作是死去的哥哥。

    「你好像常常运动？」她找话说，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嗯，我喜欢户外运动，除了天天慢跑外，一有空就打网球、爬山、攀岩、游泳、玩风浪板。」

    「你的休闲活动挺多彩多姿的，我唯一的运动是每天晨泳。」

    「难怪妳的身材会这么好。」

    她的手赶紧离开他的背，反正也涂得差不多了。「我想……」

    他转回身来面对她，接过她递给他的乳液瓶，倒了些在手掌上，再往他的胸膛擦。「你想什么？」

    她转开眼睛看海上逐浪的泳客。「我想如果我们的纯友谊要发展下去，最好避免一些禁忌的话题。」

    「我懂了，不过妳也不必这么在意。反正我们都是大人了，都懂得控制自己，有时候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又何妨。」

    他的话令她汗颜，令她觉得自己很小家子气。他可以坦荡荡的说，她为什么不能坦荡荡的接受？因为她心里有鬼？

    可是教她如何能面对他半裸的雄健体魄而不心跳加快？如何能碰触他弹性的肌肤而视若无睹？

    「妳准备好要练习风浪板了吗？」他把乳液瓶还给她。

    她接过来，小心不去碰触他的手指。「我怕学不会。」

    「其实不难，只要懂得技巧。妳的水性好不怕掉进海里，就已经占了优势，走吧！」

    一开始她屡次从风浪板上摔下来，他示范了几次，看他轻松写意的驾风驭浪，她好生羡慕。渐渐的，她也能操纵风浪板一会儿了。她得意的笑着叫他看，没想到随即又摔到海里。

    他们玩着、笑着，完全冲掉初识时的生疏感。

    芙蓉创纪录的乘了几分钟的风浪板，忽然一个大浪打来，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扑向海面，倒下来的风浪板碰撞到她的头。

    「伊芙，伊芙。」她听到麦可着急的在叫她的名字，可是她被撞得头昏，身体直往下沉。接着她感到有人碰触她的身体，她立即惊醒，看到是他才没有抗拒，让他扶着她游上水面。

    「妳有没有怎么样？」他紧张的问。

    「没有，只有撞到的那一下子昏昏沉沉的。」

    「妳上岸去休息一下。」

    「好。」他陪她游回岸上，扶她安然躺下，再问了几遍她是否安好，才放心的回到海上去找风浪板。

    芙蓉静静的看着他，这么一个温柔体贴，耐心又健康的好男人已经是别人的了，她只能再拥有他三天。她随即自嘲的笑笑，她又怎么能算拥有他呢？他们不过是互相作个伴而已。

    在她的一生中可能会再遇到一个如此令她心动的男人吗？如果不能，她会将就接受次级的男人吗？等她芳华老去，依然孤寂，她是否会后悔当年在塞班岛没有留下更绮丽的回忆。

    爸爸生前常常告诉她，生命中有许多机会是稍纵即逝的，需要及时把握，以创造契机。爸爸就是把握住台湾初期经济发展的脉动，而创下可观的事业，在他的有生之日，他也一直有继续发展的雄心，希望他的事业能够永续经营。爸爸在卧病的时候，经常劝她及早找个靠得住的男人结婚，生几个孩子，传递李家的香火。

    爸爸也提到他知道业务经理罗锦彦常常借故接近她，有意追求她，但被她一再拒绝。他并不特别赞成或反对罗锦彦和她交往，要她自己睁大眼睛观察。三十八岁的罗锦彦离过婚又有一个孩子，背景较复杂，并非最好的女婿人选。

    他也交代敏姨要多为她留心，帮她找对象。敏姨一口承诺，在爸爸死后三番两次为她安排相亲，但全被她回绝。这次敏姨逼她来塞班岛渡假，是否即希望她能有机会寻觅对象？

    遇上麦可是命运的安排吗？命运到底是何用意？竟安排一个即将结婚的男人来扰乱她原本静如止水的心湖。她该如何把握机会？如何创造契机？如何扭转命运？

    麦可回来了，阳光照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令芙蓉不禁叹气。他没有赘肉，浑身每一块肌肉和骨骼都长得恰到好处，她从来没想到她有朝一日竟会如此几近贪婪的爱看一个男人的身体。

    一个穿着比基尼泳装的棕发女郎走到他面前，仰着头不知道在对他说什么。女郎抬起手，用尖尖的指甲在他的裸胸轻画。

    芙蓉的身体顿时热起来，体内有一股气直往头上冲。

    他对女郎说话，一边指向坐在躺椅上的芙蓉。

    女郎转头看芙蓉一眼，再摸一下他脸颊，然后向他致赠飞吻，再扭着腰摆着臀走开。

    在他走到躺椅前，芙蓉已经做了八次深呼吸。

    「看来你的艳遇还真不少。」她说。「你尽管跟她们玩儿去，别顾虑我。」

    「谢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怕吃了会不消化，甚至感染艾滋病。」他坐到她旁边的躺椅上，用饭店的大毛巾擦擦脸上和身上的水珠。「妳不再去游泳吗？」

    「早上已经游过一个钟头了，刚才又玩风浪板，有点累，想休息一下，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也满好的，平常工作忙，难得能如此清闲懒散。」

    「妳从事什么工作？」他问。

    她想了一下，回答说：「贸易。我们可以不要谈工作吗？我这几天要把工作忘得一乾二净。」

    「听起来妳的工作压力好像很大。我的两个哥哥都说我自私，躲在美国做下了班什么都不管的上班族，假日到处游山玩水。他们在台湾经营我爸爸的公司，下班不仅尚有一大堆头痛的事情要考虑，还要应酬，拉拢政商关系，假日也不能休息，还必须到一些公益活动中捐款露脸。我笑说他们过的不是人的生活，可是明年我必须回台湾，恐怕也得过那种日子。我想起来就怕。」

    她莞尔。「应该也没有那么可怕，台湾有很多人都是那样在过日子。」

    「我觉得台湾太多人都汲汲营营于名利权位，我爸爸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在工商企业界很活跃，我妈也热中于妇联会的琐事。我哥哥他们叫归叫，其实还是忙得乐此不疲。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宁可做闲云野鹤。」

    「我想，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也希望离开现在的工作，做个单纯的上班族。」她有感而发。

    「妳现在不是上班族吗？」

    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也算是，不过我的工作负担比较重。」

    「如果妳工作得不快乐，为什么不辞职呢？我拿到硕士学位，开始在美国找工作的时候，平均每两个月换一个工作，工作环境不理想，同事有歧视亚洲人的倾向，有时是我看老板不顺眼，拍拍屁股就走人，另谋高就。我现在这个工作已经做四年了，待遇不错，又合乎我的兴趣，只可惜明年必须被征召回国。」

    「你好像对自己很好，不肯让自己受委屈。」

    他耸耸肩，扬起嘴角微笑。「或许是吧！人生这么短，快乐最重要。我妈常说我对什么事都不在乎，反正天掉下来也会有比我高的人顶着，她说这是么儿性格。」

    「我真羡慕你能活得这么洒脱。」

    「难道妳活得很沉重？妳年纪轻轻的，会有什么烦恼？我猜妳是老大，做老大的有喜欢把责任一肩扛的心理负担。」

    她望向海岸。「我不是老大，不过七年前我妈和我哥因车祸过世，我因此必须接替爸爸对我哥哥的期望。在那之前，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喜欢看电影、看小说、听音乐，无忧无虑的孩子。」
  
    「很多烦恼其实是自找的，凡事乐观些，不管多困难的事，总走解决之道。」

    「等你回台湾，过着和你哥哥一样的生活，每天必须面对一箩筐的问题，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轻松的说这种话。」

    「说的也是。」他叹口气，躺到躺椅上，双掌在脑后交叉当枕头。「我的好日子不多了，将来可能少有机会能像现在这样优闲的躺在海边看天、看云、看海、看美女。」

    他侧转过身来看她。「我们订下他日之约，明年这个时候再来塞班岛相聚好不好？」

    他们躺着的两张躺椅是紧邻着并排，他这一转身面朝她，便离她的脸好近。她努力平抑增快的心跳，眼睛紧盯着天上一朵绵羊般的白云，一动也不敢动。

    「别忘了明年这个时候你已经在台湾，你还会有空闲吗？」

    「如果妳答应我，我说什么都会抽空来。」他凝视着她美丽的侧脸。

    「你想你太太会允许你到塞班岛来和一个女人约会吗？她会相信我们之间只有纯友谊吗？再说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我们之间的友谊也没有深到以后必须再见面的地步。」

    他转回身去，仰望蓝空，问天似的呢喃。「难道三天后我就再也见不到妳了吗？我不想失去妳。」

    她做个深呼吸。如果她对自己够坦白的话，她应该说她也有同感。但是他们之间不可能有未来，既然他还像个吵着要吃糖的大孩子，只好由她来踩煞车。「你的话有语病。」

    他苦笑。「是的，我不该说我不想失去妳，因为我并没有得到妳。当我昨晚对法国人说妳是我的女人时，我多么希望那是真的。相见恨晚，正是我心情此刻的写照。」

    「你不是对什么事都不乎的吗？我想等到我们离开这里，你很快就会把我忘记。」

    「但愿我能忘，但是我知道我不会忘记妳。」他又侧转过身来，还握住她的手。「妳和别的女人都不同。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在第一眼就吸引我，天知道我多么努力的克制自己，但是我还是无法假装不在乎妳。一靠近妳，我的胸口就热起来。」他举起他自己的另一只手压在他胸上。「里面好像有个火山在燃烧，我再不说出对妳的爱慕之意，火山就要爆炸了。」

    她闭一闭眼睛，抿了抿嘴唇，感觉他温热有力的五指握着她的手。如果她不够冷静、不够理智，她恐怕就要融化了。「请你把你的热情留给你未来的太太。」她摇一下手，他放开她的手。她坐起来，拿起她的大毛巾和防晒乳液。

    「伊芙，我道歉。我保证不会再说傻话。」他紧张的跟着她站起来，跟着她走。「不要不理睬我，不要把我们的友谊之门也关闭。」

    「不要自欺欺人了，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友谊。周先生，我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不想破坏别人的婚事，不想做你们夫妻之间的罪人。如果你再骚扰我，我只好提前离开塞班岛。」

    她不知道她怎样能够抬起脚往前走去。谢谢他没有跟上来，没有企图动摇她的决心。今天下午她和他在玩风浪板的时光，可以说是她今生最美好的回忆，她不贪心，这样就够了。要是再发展下去，恐怕就会失去控制。

    如果他没有婚约，或是她不知道他有婚约，在他的强力攻势下，她的心防可能会撤守，可能会和他谱一段恋曲，但是既然明知他已将成为别人的新郎，她又怎么能昧着良心犯罪。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里，避免再见到他。她两眼盯着电视，却不知道电视在演什么。脑海里不断的想，如果她没有拒绝他，会是什么情形？他会吻她吗？长到二十九岁了，她从来没有被男人吻过。被男人亲吻是什么滋味？她以前不曾兴起想被男人吻的念头。现在她真的很想试试看，而麦可是她唯一想尝试的对象。

    那是不可能的事，别作梦了。她已经一再冷淡的拒绝他，他即使有超人的勇气，也不可能再来自讨没趣。

    她几乎恨起自己来，她的同学中已经有人离婚又结婚了，为什么她总算碰到一个喜欢的人，却不准自己谈恋爱？在这个婚外情已经相当普遍的时代里，为什么她还要古板的固守自己的良心道德？

    她可知道她失去了什么？麦可也许是她这辈子唯一会喜欢的男人，她却把他赶走。活该做个老处女好了，将来没有子嗣能继承爸爸的事业，看她到黄泉去时如何向爸爸交代。

可是她已经说得那么坚定了，又怎么能反悔叫他回来？



第三章
	
	天亮了。

	周毅第一次尝到彻底失眠的滋味。

	是老天爷在惩罚他吗？惩罚他以前从不曾认真和女孩子交往，所以当他第一次非常认真的爱上一个女孩时，她根本不理会他。

    是的，他爱上了她了，一见倾心，再见钟情并非神话，他的心确确实实沦陷，无条件向爱情投降。讽刺的是，她每拒绝他一次，他就更喜欢她一些，更爱她一些。

    这个女孩不仅有外在美，她的成熟、内敛、自制都值得他爱，况且她还有一颗高贵、正直，不肯伤害别人的心。

    他绝对相信她是喜爱他的，虽然她极力隐藏，他还是可以从她的眼神中获悉。如果她不喜欢他，昨天早上他被那个同性恋者纠缠时，她不可能为他解围。如果她不喜欢他，今天下午她也不可能活泼愉快的和他玩风浪板。

    昨天早上当她说：「他是我的男人。」时，他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要不是明知她只是为了救他而说句戏言，他会当场抱着她亲吻。

    他们之间真的毫无希望了吗？不到最后关头他是不会绝望的。他或许不够成熟、不够理智、不够稳重，但是他有百折不挠的精神，也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以前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要不到的，他想做的事也从来没有做不到的，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不能例外。要是他真的失去她，他可以想见他的生命必将失去光采，永远晦暗。


※	※	※  ※	※	※


	在凯悦饭店的咖啡厅里吃早餐的时候，芙蓉还打不定主意，到底该订下一班飞机飞回去？还是继续参加今天的旅游活动？今天早上的行程是游览军舰岛，据饭店的职员说军舰岛是个美丽的海上乐园，是来塞班岛的旅客绝不会错过的胜地。

    她慢慢的啜饮橙子汁，不断的猜测他会不会再来找她，她既希望再见到他，让夜里的美梦成真，又希望不要再见到他，让这个非理性的事件就此结束。

    如果他来，她该以什么态度面对？如果他不来，她继续留在塞班岛又有什么意思？

	她是在恋爱了吗？唯有恋爱才能使人变得如此矛盾，如此彷徨。为什么她的第一次恋爱就这般的苦涩，注定无法圆满。

	她低头切餐盘里的煎蛋，却没有胃口吃下去。

	她对面的椅子旁出现一个穿短裤的男人，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呼吸。剎那间问自己千百遍：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早安，我可以坐下来吗？」

	她做个深呼吸，在吐出气来的当儿抬起头来看这个一再困扰她的人。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胡子没有刮，显然睡得比她还少。她不自觉的给他一个同情的微笑。

	嘴角才拉开，她就暗叫：惨了！她这一笑，内心的私秘岂不是泄底了吗？

	麦可拉开椅子坐下来，同时呼出一口气，也泄露出他刚才有多紧张。「谢谢妳的宽容，我本来打算如果妳叫我滚蛋，我就要夹着尾巴捂着脸快逃。」

	她莞尔。「你也是餐厅的客人，我没有权利赶你走。」

	「妳真是个淑女。我保证，从现在开始，我也要做个百分之百的绅士。我们昨天在一起玩得很愉快，今天搭玻璃船去军舰岛一定很有趣。」

	那一天他果真信守诺言，除了上下船时扶她一下之外，没有再碰她，也没有再说一句超友谊的话。下午他们一起去潜水，观赏珊瑚和热带鱼、海龟，晚上再到查莫洛山去观赏晚餐秀，渡过芙蓉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送她到房间门口，在对她说晚安的时候，他迷离的目光吸住她的目光，她想探索他的眼睛想说什么，那款款深情般的眸光却转为炽热，热得几乎融解她的理智，热得几乎教她忘了一切，只要他能永远这样看着她，让她以为她是他唯一深爱的女人，她可以暂时不去理会地球是否仍在运转，梦幻是否终将破灭。

	他慢慢低下头，她屏住呼吸，清楚的看到他眼中燃着彷佛想将她吞噬的原始需求。

	她闭上眼睛，等待他的唇降落。他可知她已经等了一整天了？他老是在有意无意间用眼光撩拨她，却又装得非常绅士，分明是在蚕食她的理智，逼迫她的冷静崩溃。

	然而他只是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就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回头，快速把自己关进他的房里。

	芙蓉走进房间，甩开鞋子，把自己摔上床，然后抱紧枕头。

	一整天她都不准自己的眼睛和他起化学变化，没想到刚才她还是输了。

	难道他没有看到她眼中的邀请吗？难道他还看不出她的意志已经非常薄弱，薄弱到他只要轻轻一触冰山的外壳，里面已经溶化了的冰山就会整个倒塌。

	在门外的那一分钟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情欲，荒谬却强烈的希望他吻她、抱她、爱抚她，这会儿想起来，她仍震惊得抱着枕头发抖。

	这就是爱情吗？抑或只是激情？如果她不爱他，她又怎么会企盼他碰她？她以前一向讨厌男人碰她。

	噢！爱情实在是一件可恶的、恼人的东西。

	她跳起来，进入浴室冲澡，希望能够冷却自己的体温。等到她终于悠悠入梦，梦中她抱着的枕头变成他，他们亲吻着在床上翻滚，不，不是床上，是沙滩上，深夜的沙滩上没有别人，只有月光照着他们无遮的身体，他们滚进海里，笑着裸泳，追逐嬉戏……


※	※	※  ※	※	※


	周毅冲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浴室的门，解开裤子自慰，等到冲掉他射出来的液体，他才洗洗手，再泼些冷水到脸上，拍打自己的脸。

	他爱她都快发疯了，却仍必须一再强行压抑。

	至今他才明白，他以前根本不了解爱情，现在他后悔了解爱情。原来爱情是个折磨死人不偿命的坏东西。

	他本以为大学时代的那次恋爱已经是刻苦铭心的爱情，但和这次蚀骨销魂的爱情比起来，那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也许得不到的才更加珍贵，永难忘怀。

	明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后天他们就要各自飞向天的一方。这段没有结局的恋情，真的就必须像断线的风筝，从此无法追寻？

	他该拿她怎么办？

	他可以向芳玲坦白，可以取消婚事，可是伊芙已经说过她不想当罪人，不想破坏别人的婚事，如果他再骚扰她，她就要提前离开塞班岛。

	他该怎么办？该如何掳获她的芳心？


※	※	※  ※	※	※

	
	早上醒来在挑衣服的时候，芙蓉考虑了很久，终于咬着牙换上她大学时到夏威夷旅游买的一件小可爱。这件白色和粉红色横条相间的小可爱，她每年换季清理衣服的时候都要拿出来洗一次，但是从来没有勇气穿过。

	她换好小可爱，配上白色的短裤，把过肩的长发披散下来遮掩裸露的肩膀，但掩不住相当明显的乳沟。如果她如此牺牲色相还诱惑不了麦可的话，那么空留艳彩不足的淡色回忆，也怪不了谁了。

	不管成或不成，她已经尝试着把握最后的机会，等到她齿摇发秃时，至少可以安慰自己，她也曾经为爱疯狂过。

	麦可在餐厅里等她，神采飞扬容光焕发的模样，和昨天早上的失眠状大相径庭。

	他一看到她，眼中顿时爆出光采。

	她明白为什么，她穿泳装时上身暴露的都还没现在多。她大方的对他甜笑，既然有胆穿得这么凉快，就没必要扭扭捏捏。

	他道声早，站起来为她拉开椅子。她看到他的喉结蠕动着，像是在拼命吞咽口水。她暗暗的微笑，人家说女追男隔层纱，此言不差，女人只要有心，哪怕男人不手到擒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把他自己的橙子汁碰翻了，急忙拿餐巾纸，手忙脚乱的擦桌子，怕橙子汁会滴到她的白色短裤上，幸好没有。

	她暗笑。如果他的眼睛再这么放肆，直往她的胸口瞄，待会儿还不晓得会出什么状况。

	「我们待会儿要搭吉普车去山区探险，看热带植物。我从来没有坐过吉普车……」她边吃早餐边说。

	要不是他刚才说过一声早，她会以为他一夜之间变成哑巴。整个早上在游览的时候，他也都沉默寡言，以致于坐在他旁边的一位美国老先生已为他不会讲英文，而一直找身兼导游的司机，和坐在前座的芙蓉讲话。

	中午一起吃完饭，芙蓉说她想去逛逛商店，买些纪念品带回台湾，麦可点点头，不置一词的陪她逛，好像已经提前在感伤他们即将分手。

	逛街时他没有守在她身边，经常走开去看他想看的东西。但每次她转头用眼睛找看看他在哪里，都会碰上他炽热的目光。他对她微笑，那迷人的微笑害她膝盖发软，差点站不住。

	假绅士！他以为他的手不碰她就是个百分之百的绅士？他的每一抹微笑、每一道眼神，都比他的手更火辣。

	她真想去搥他几拳，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还想等什么？难道他看不出来她并不是真的想逛街，只因为他没有提出更好的建议，她只好姑且逛逛。难道她必须践踏自己的尊严，用手指勾他过来，要求他对她怎么样，他才会开窍吗？

	她躲到女装部去，希望缓和自己的情绪。无意识的逛了一下，看上一件过膝的紫花洋装。她从来没有穿过紫色的衣服，但是它的色调紫得很柔和，看起来就赏心悦目。

	她请店员拿给她试穿，穿好了走出试穿室，看麦可在另一边的珠宝部不知叫店员帮他把一盒什么东西包起来。是买给他未婚妻的吧！她在心里叹气。

	她在镜前左顾右盼，看到麦可双手在胸前交叉，出现在镜子里，对她吹口哨。她霎时羞红了脸，这件洋装虽然是有袖子的，但胸前开得满低的，露出些许胸脯。

	她躲进试衣室里换回原来的衣服，笑自己毕竟没有勇气。她既然希望他有所行动，而他不过是吹个口哨，她就害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走出试衣室，店员已经拿了个纸袋，等着要把那件洋装包起来。

	「等一下，我还没有说要买，我连多少钱都不知道。」

	「妳先生已经付帐。」店员的手指向麦可。

	芙蓉愕然还未接口，麦可笑容满面的用英文说：「走吧！亲爱的，那边有些很棒的木雕和贝类艺品，我想妳一定会喜欢。」
 
	他这会儿又拾回说话的能力了，而且俨然以她的先生自居。

	「多少钱，我还给你。」她以不悦的口气说。

	「别这样嘛！也没多少钱，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他的语调温柔，彷如一位好脾气的先生。「妳也可以买一个木雕送给我，算是我们交换礼物。」

	她不想在公共场所和他起争执，整个人向艺品部走去。

	这个摊子的木雕和其它艺品，比她在别的地方看到的都精致，也很有地方风味。她本来只想挑一个木雕送他的，没想到一挑挑了六个，还加上一些贝壳的艺品。

	他们满载而归的回饭店，麦可帮她把木雕拿进房间。

	「我平常很少有时间逛街，没想到我竟然是个购物狂。」芙蓉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到地上，找出一对穿着查莫洛人传统服饰的木雕娃娃递给他。「喏，不成敬意。」

	他一手接过一个娃娃，拿起女娃娃亲了一下，眼睛却看着她，害她有种错觉，以为他想亲的是她。「我会好好的宝贝它。我也有一个东西要送给妳。」

	「你已经送给我一件衣服了。」

	「这才是我真正想送给妳的东西。」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扁扁的小绒盒。

	她的心跳陡地加快，那不像是戒指盒，但她确定是他在珠宝部买的东西。「我不能收。」她的声音听起来软弱无力。

	「妳不收，我就把它丢到海里去。」他把她轻轻推到梳妆的镜子台前，然后从盒子里取出一条细致的银色项链，炼坠上很简单，只是一粒珍珠，那颗珍珠显然是上品，珠身圆润色泽光莹。

	他站到她背后，为她戴上项链。「店员说链子是白金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看起来很漂亮，很适合妳戴，我知道妳喜欢简单大方的东西。」

	「一定很贵吧！我不能要。」她抚摸着项链，看镜子里戴项链的自己，和她身后的他，心里想着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幕。

	「我希望我能像那颗珍珠，永远伴着妳。妳要是不想要，就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它丢掉吧！」

	她永生永世也忘不了他在镜中凝视她的眼神，那是一个男人真挚的深情呀！她想讲句什么，可是她的喉咙发紧，好像有人紧紧的掐着她的喉咙，害她无法以正常的声调讲话。「我会戴着它。」

	他发出一声绝望般的呻吟，双手突然往前伸。她被他的双手包围着默默在歇斯底里尖叫的是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不要。」她挣扎着发出来的声音，模糊得几不可辨。

他却当她沙哑的声音是一种鼓励，低头亲吻她的脖子，舔咬她耳垂。她歪斜脖子方便他亲，可怜的理智已荡然无存。

「我爱妳，我告诉我自己一百遍、一千遍我不可以爱妳，可是我还是爱妳，越来越爱妳，疯狂的爱着妳。」

她也疯狂了，心脏狂乱的怦跳。

当他转到她面前来吻她的唇时，她压根儿没想到要躲。她没有接吻的经验，不晓得该怎么吻，只感觉到他的舌侵入她口中吸吮，她立即像醉了酒般的飘忽。

怎么可能？亲吻的滋味怎么可能如此这般的甜蜜甘醇？

他放开她，以粗糙的声音呢喃。「噢！没有妳的吻我怎么活？」

他再吻她，这次比前次更加热情，彷佛存心把他平常积存于眼底的火全灌进她唇内、她心中。她全身酥软无力，只能任凭他摆布。她试着反应他的吻，竟发现他们的舌如水乳交融，似乎她的舌头生出来就是为了和他的舌头交缠。

「伊芙，伊芙，」他呼吸浊重的呢喃。「妳知道我想干什么吗？」他的手从她背部移到她臀部，按着她的臀部往前挤，使她的身体跟他做更亲密的接触。「妳感觉到了吗？我快爆炸了，快阻止我。」

她感觉到他下体温热的脉动，虽然没有经验，她也明白那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她的身体也因之燃烧起来。

他又攫住她的唇，吻得她昏头转向，连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胸上摩娑都无力阻止。

「妳要我继续吗？」他充满激情的声音沙哑的呢喃着。「还是要我停止？」

在他的手已经探进她的小可爱里和她的乳房做第一类接触时，她如何能思考？她该要他继续？还是停止？她不知道，在午夜的梦境里，在白日的想象中，她不是就希望他这么做吗？

她迷失了，她一定是完全迷失了，才会任他脱去小可爱。接着她的胸罩也不保，她腼腆的用双手遮掩自己的胸部。

他的双手按在她的双手上面。「让我看看妳。」他无限温柔的耳语。「我从第一天看到妳就心痒难耐。」

她的双手被他的双手轻轻抓开，她羞涩的闭上眼睛。

「妳好美！」他赞叹道。「比我想象的更美。」

他爱抚她柔软的乳房，害她愉悦兴奋得颤栗。不该这样的，不该这么快，可是她真的使不出一点力气来阻止他。

他的拇指逗弄着她乳蕾，接着跪下去含住它吮吸。

她低呼一声，脚软得站不住，双手搭在他肩上，让他支撑她身体的重量。

他抱起她，走向床。「我爱妳，伊芙，我好爱妳。一定是命运的安排，让我们来这里相聚，让妳做我的女人，我做妳的男人。我爱妳……」

他把她放在床上，每吻一下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脸颊，就说一声我爱妳。

她完全陶醉在这全世界最悦耳的乐章中，不想在这当儿去分析他所说的爱，诚实度有多少，能延续多久。既然已经豁出去了，就尽量享受，现在不是考虑后果的时候。她已经二十九岁了，难道还要等到三十九岁再来后悔韶光虚度、青春留白？

她说不出「我爱你」，但是她的内心知道，今生今世，她再也不会去爱别的男人，他是她唯一深爱的男人。他们的缘份如此短暂也是她的命，她已拥有健康和事业，如果还能拥有爱情和美满的婚姻，恐怕会折寿，她不是个贪心的人，拥有太多对她来说一向都是个负担。

他的手在她全身恣意游走，她被抚过的地方无不万分灼热，发高烧似的全身滚烫。

在他的手往下探时，她本能的挟紧双腿，他耐心又温柔的爱抚她，撩拨得她疯了也似的呻吟出声。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她身体的某部份一经技巧的爱抚，快感就会源源而发。

他压到她身上，吻着她，身体和她的身体厮摩着，令她不禁愉悦地娇吟起来。

当她感到被撕裂般的痛苦时，本能的低声惊叫。

「我的天！妳还是个处女！」他的脸上有不解、有后悔、有自责。「妳为什么不早说？」

他想抽身，她双手抱紧他的背，不让他半途而废。「我要你继续，爱我。」

「伊芙，噢！伊芙。」他温柔的吻她，重新占领她女性的幽谷。

痛楚很快就过去，代之而起的是无法形容的欢愉，一波波的快感，超过她所能接受的程度，令她发出野兽般奇怪的声音。如果有人会因快乐而死，她恐怕就快死了。她抓紧他的背，紧到指甲刺进他肉里，接着她达到快感的最高峰。他急促的冲刺了几下，然后颤抖着停止。

等她的呼吸和心跳渐渐缓和，她感觉到自己出了一身汗。

他自她身上滑下，躺在她身边，撑起上身来凝望着她。「我会永远爱妳。」

她乏力的对他微笑，试着以轻松的态度说：「这种床上运动还満好玩的。」

「谢谢妳把贞操给了我。」

「那也没什么，」她故作不在乎，起身不让他看到她的表情。「凡事都有第一次。」她快步走进浴室，习惯性想关上门时，他来到门外推门要进来。

「还害羞什么？已经全被我看光了。」他跨进浴室，故意以贼溜溜的色眼瞟她全身。

她红着脸转身去拿莲蓬头，很不习惯和一个男人如此裸裎相对。

「让我来服务。」

他为她冲洗全身，其实根本是借机摸她。她打掉他的魔手，想抢回莲蓬头，结果变成两人在浴室里抢夺莲蓬头打水仗。他们嬉笑着，像两个顽皮的孩子互不相让。最后她被他逼到墙角。

「投不投降？」他霸气的问。

「我的心早就投降了。」她第一次以毫不犹豫的深情目光看他。

「噢！伊芙。」他把莲蓬头丢到地上，捧起她的脸来吻她的唇。

他们的体温很快就窜高，身体又紧密的结合在一起。

等到他们换好衣服，在餐厅里共进晚餐时，麦可拉起她的手亲吻。「等我说服我爸妈和芳玲退婚，我们就结婚。我本来就不爱芳玲，结婚是两家长辈的意思。」

她的心好痛，可是仍勉强扮出笑容。「现在别谈那些，免得破坏气氛。让今晚成为我们今生最浪漫的一晚。」

他用柔情的目光爱抚她，缓缓的点头。

整晚他们都愉快的聊着，聊他们的嗜好，他们的童年，他们学生时代的糗事。芙蓉避免谈及她的工作，也不肯和麦可谈未来。

他们携手在寂静的海滩上散步，偶尔停下脚步，在椰子树下亲个嘴。

几个外国男孩带着手提录音机和啤酒来到海滩，他们的声音惊动了拥吻中的伊芙和麦可。

这几个男孩可能刚到塞班岛不久，一看到海就兴奋的丢下所有的东西，脱光所有的衣服，让月光照着他们白晃晃的屁股，尖叫着冲进水里去。

伊芙和麦可相视着微笑。

「要不要试试裸泳的感觉？」麦可笑着问。

「不要。」芙蓉连忙摇头。

「没有人会注意看妳的，除了我。」他逗她。

「要去你自己去，有人要看你的话，我帮你收门票。」

「好狠的女人，还没有过门就想把老公卖掉，不亲死她怎么行？」

她躲他，笑着跑开，他们在沙滩上追逐，她穿着低跟鞋不好跑，一下子就被他追到，他将她扑倒在沙上，她笑着躲他的唇，哈他的痒以便挣开他的怀抱。

她连滚带爬的逃不了几步，又被他抓到。这次他重重的压在她身上，不让她动弹，惩罚似的恶狠狠的吻她，她也热辣辣的吻回去。

等到一吻结束，他们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水汪汪的，充满浓浓的情欲，她的眼睛想必也是。

他蠕动了一下喉结，再说：「我们回饭店去。」

他拉她站起来，她新买的淡紫色洋装已沾满了细沙。

被外国男孩们丢弃在沙地上的收音机播放着一首英文歌──MOONLIGHT LADY。

在我们的两人世界里，只有我和妳，
可是妳却走了。
我要向风学习怎么飞，架着翅膀去找妳。
月光女孩，跟我一起到明亮的都市来，
没关系的，不要怕，我会在妳身旁。
没有妳的每个晚上都空虚，
自妳走后，我如此孤寂，
如果我们有机会能跳舞，
让我们跳一支「月光女孩」。
月光女孩，跟我一起到明亮的都市来，
没关系的，不要怕，我会在妳身旁。
月光女孩，跟我一起到明亮的都市来，
没关系的，不要怕，我会在妳身旁。

他们走经沙滩，音乐声逐渐远去。
芙蓉紧抿着嘴，抬头看月亮，眼睛刺刺的，泪水在和意志挣扎。是的，她就是那个月光女孩，她拥有的只是今晚的欢乐，等到月光淡去，随即出现朝阳，她就必须消失。

回到饭店的房间里，她表现得比麦可更热情。等到他倦极终于睡着，她静静的枕着他肩膀，让泪水无声的流淌。

她爱他，所以必须离开他。他父亲既是知名的企业界人士，为他安排的婚姻必定是珠联璧合。她可以想见他的婚礼会多么盛大豪华，她岂可为了自己的私欲，害他违背父母的心意，造成丑闻，将来难以在台湾的商圈立足。

至于她，拥有这些美好的记忆就够了，值得回味一辈子。

她等到黎明才悄悄的起床梳洗。本想留封信给他，左思右想，最后写了一句：「我只是个MOONLIGHT LADY。」

她把要送给他的那对木雕娃娃放在床头压住纸条，然后提着行李，默然离去。


※	※	※  ※	※	※


	周毅还没有到清醒就先微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他不只是来天堂般的塞班岛渡假，他根本就是置身天堂，因为有仙女般的伊芙为侣。

他的手向旁边摸去。空的，凉的。

她起来了？起来多久了？

他为了她连续几天都睡不好，昨晚放心的把睡眠补回来，恐怕睡得像死猪，连她什么时候离开他怀抱都不知道。

「伊芙。」他下床套上裤子，往浴室走去。

她不在浴室，也许她饿了，先去吃早餐。他小解到一半，发现不对劲。她放在浴室里的梳子、发圈、乳液等东西都不见了。

他的头皮发麻，匆匆尿完，冲水的声音让他有个不祥的预感，好像把希望也冲掉了。

房间里已看不见她的东西，只剩下一对木雕娃娃。他走近木娃娃，看到一张纸条。「我只是个MOONLIGHT LADY。」

「伊芙！」他的手脚顿时冰冷，一时之间连脑子似乎都冻住，只觉得自己在往地狱的深渊下坠。

走廊上有个声音惊醒了他。他跳起来冲出房间，沿路焦急的寻找她的芳踪，直冲到饭店的柜台。

第一遍他问得太急了，柜台的职员听不懂他在讲什么，第二遍才听懂。

「喔，李小姐结帐走了，她交代说晚一点再去清理房间。」

「她什么时候走的？」

「很早，我六点刚来上班的时候，她就叫我帮她订第一班飞机，然后提前帮她叫出租车送她去机场。」柜台的职员看看表。「她应该十分钟前已经飞走了。」

「她走了。」周毅失神的用中文呢喃。

「你说什么？先生。」

「没有，谢谢你。」周毅沉重的走回房间，关上房门时才发现自己只穿着黑色的内裤。幸好穿泳装在塞班岛饭店进出是很平常的事，没有人特别注意他。

她走了！他连她的中文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即使追到台湾去，又如何能找到她？

她是蓄意的，她早就打算不告而别，所以昨晚坚决的不肯和他谈些具体的事。他真笨，怎么都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

中国女孩不是都很重视贞操的吗？她为什么把她的处子之身奉献给他，然后一走了之？

昨晚当他们最后一次做爱时，她热情得令他几乎无法招架，原来她已把那次当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

伊芙，伊芙，他该到哪里去找她？




第四章

开会开到一半，芙蓉突然感到恶心想吐，昨天早上她也有这种感觉，她还以为自己感冒了。可是她既没有鼻塞，也没有喉咙痛。而且过了一阵子自然就好了，她就继续忙着看报表，没有在意。

今天突然又有这种感觉就令她悚然心惊了。她强忍着不适，不想破例在开会的中途离席。但是想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为了怕当场吐出来，她对坐在旁边的敏姨耳语，请敏姨主持会议，然后她就匆匆走出会议室，大步迈进她的总经理办公室，关上洗手间的门，随即呕吐。

吐完舒服一点，她抬头看洗手抬上的镜子照出她苍白的脸。她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麦可如果现在来摸她，一定摸得到一身的排骨。

她手抚着肚子，还是不太敢相信，里面真的有一个生命在形成吗？怎么可能？她跟麦可发生关系才……，有些夫妻不是结婚好多年都不孕吗？

她坐到办公桌的椅子上发呆。

她怀孕了！未婚怀孕在这个五花十色的社会里虽然已渐渐平常，但仍会引人侧目。问题是，她是个百人之上的总经理，每天顶着大肚子来上班，岂不引起员工议论纷纷，猜测孩子的爸爸是谁？

如果她够聪明的话，应该趁还没人发现，偷偷的去把孩子拿掉。可是她一点儿都不想那么做，孩子是她和麦可爱情的结晶，她怎么能为了面子问题而狠心不要？

麦可？

两个月来她尽量使自己忙碌，尽量不去想他，可是不想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每次好不容易终于睡着了，他又侵入她的梦境，含情脉脉的看着她，勾引她的魂魄向他飞去。梦里无限缠绵，梦醒了无痕，徒增惆怅万千。

他该结婚了吧！新婚愉快吗？他还记得他曾信誓旦旦的说过他爱她吗？抑或爱是他的口头禅，她只是他诸多女人中的一个？

不论如何，她都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不管会遭受多少世人异样的眼光。

敲门声响起。

芙蓉挺胸坐好，希望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心绪不宁。「进来。」

是敏姨，虽然已经四十八岁了，仍相当苗条美丽。「妳有没有好一点？」她径自在芙蓉桌前的椅子坐下。

「有，我好多了。」芙蓉扮出笑容，希望让敏姨宽心。爸爸过世后，敏姨是世界上待她最好，最关心的人。

「芙蓉，你从塞班岛回来后就不太对劲，不仅瘦得多了，还经常魂不守舍的样子，我每次问妳，妳都说妳很好，没有怎么样，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敏姨推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再继续说：「也许妳还当我是个外人，可是我答应过妳爸爸会尽力照顾妳……」

「敏姨，」芙蓉打断敏姨的话，诚恳的说：「我没有当妳是外人，我知道妳对爸爸而言很重要，公司要不是有妳在，我也不可能安稳的做总经理。」

敏姨垂下眼睛拿桌上干净的烟灰缸起来抚摸。「这个水晶烟灰缸是妳爸爸五十五岁生日时我送给他的，他说太漂亮了，舍不得用，我说那就不要用，戒烟好了。从此他在我面前就不抽烟。他还跟我打赌，如果他能戒烟，我就要嫁给他。」

芙蓉张目结舌。「我不知道爸爸曾经向妳求婚。」

敏姨淡淡的微笑。「妳也从来不问我和妳爸爸的事，为什么？」

「因为爸爸从来没有正式跟我谈论过他和妳的事，我觉得那是你们的隐私，如果你们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假装不知道。」

敏姨再微笑。「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妳知道。男人有时候很奇怪，他要维持做爸爸的尊严，怕妳会怪他对不起妳妈。」

「我到公司来上班没几天就感觉到妳跟爸爸之间应当不只是老板和职员的关系。爸爸五十五岁的时候，妈妈已经过世一年了，妳为什么不接受他的求婚？」

敏姨微微蹙起眉头，轻轻叹口气。「虽然我二十八岁就离婚了，但是这二十年来一直摆脱不了那个错误的梦魇，婚前我以为我前夫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婚后才发现他是个好高鹜远、不切实际的人，光会说懒得做。只怪我结婚时太年轻，涉世未深，以为每个人都和我一样不会讲谎话。」

敏姨站起来，走向墙边的柜子，手抚一个芙蓉的爸爸生前很喜欢的木雕老鹰。「离婚后我前夫仍然拿儿子要挟我，向我要钱。我几次想要回儿子的监护权，可是我婆婆死也不肯，结果我儿子被我婆婆宠得很不象话，长大也不学好，高中毕不了业就到处混。和他老子一样，缺钱时才会想到我。我如果和妳爸爸结婚，他们父子俩一定也不会放过他。」

「我想爸爸应该不会介意拿一笔钱给他们……」

敏姨摇头打断芙蓉的话。「二十年来我已经试过太多次，一次拿一笔钱给他们，他们满口答应不会再骚扰我，事实上只会把他们下一次的胃口养得更大。反正我和妳爸爸已经心意相通了，又何必在乎世俗的名份。」

芙蓉突然又感到一阵恶心，这次那种感觉来得较猛又快，她连「对不起」都来不及讲，就冲进洗手间关上门呕吐。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敏姨双手在胸前交叉，两只烱亮的眼睛定定的瞅着她看。敏姨的长发在脑后梳个髻，鼻梁上戴着金框眼镜，今天又穿着深蓝色的合身套装，看起来真像个教官。

应该是芙蓉自己心虚，敏姨虽然精明干练，却不曾对任何人严厉。

「对不起。」芙蓉坐回她的椅子，嗫嚅道：「我可能吃坏了肚子。」

「不是。」敏姨肯定的说：「妳怀孕了。」

芙蓉不语，打不定主意该承认还是该否认。敏姨应该是世界上最适合她吐心事的人。「我……」她点点头。

「妳怎么这么傻，不晓得事先避孕？怀多久了？」

芙蓉耸耸肩，仍低着头。「可能两个月。」

「两个月？是妳去塞班岛的时候发生的？」

芙蓉点头。

「我还是半个红娘呢！」敏姨坐回芙蓉桌前的椅子。「当时我应该在妳行李里放避孕药。孩子的爸爸知道吗？」

「不知道。」芙蓉抬起头来，迎视敏姨的目光。「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那妳打算怎么办？」

「把孩子生下来。」芙蓉坚定的说。

「做未婚妈妈？」敏姨挑眉问，不等芙蓉回答，她又继续说：「现在的社会风气是比以前开放多了，但是妳要知道人言可畏，人的嘴巴有时候是很恶毒的。」

芙蓉苦笑。「在公司里至少我是个总经理，大家大概不至于在我面前说难听的话，他们背后说什么，反正我没听到，无所谓。」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风声一旦传出去，也许对我们的商誉都会造成影响。」

「不会吧！我的私事和公司的商誉市两码子事。」

「怎么不会？王文洋和吕安妮的事件一闹开来，不是使得南亚的股票连跌好几天吗？我们也是个股票上市公司，凡事不能不小心。」

「我的情形不一样，我没有防害别人的家庭。」

「那妳怎么不告诉孩子的爸爸，也许他愿意跟妳结婚。」

芙蓉走到窗前，掩饰眸中的泪光。「他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不过当时他还没有结婚。」

「啊？他欺负了妳又去跟别人结婚？」

芙蓉摇头。「他没有欺负我，也没有欺骗我。是我明知他再一个月就要结婚，还自愿和他发生关系。」

「因为妳爱他？」

芙蓉黯然点头。

敏姨叹气。「女人就是这么傻，他爱妳吗？」

「他说他爱我，可是我觉得他可能只是一时迷恋我。」

「如果他知道妳怀孕，可能要妳拿掉，男人通常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当年妳爸爸如果肯让我留下孩子，那个孩子现在应该在准备考大学了。」

芙蓉转头看敏姨，讶道：「妳曾怀过我爸爸的孩子？」

敏姨展露凄容，慢慢的点头。「那是在我跟妳爸爸发生关系的初期。当时我已离婚一年，有一次我前夫向我要钱，我不肯给他，他就到公司来吵闹，害我很没面子。我羞愧的递辞呈。妳爸爸挽留我，还给我加薪，他说他早就注意到我的办事能力。他要我升职做他的私人秘书。从那个时候起，他对我由同情而渐渐发生感情，我对他也由感激而渐渐发生感情。当我发现怀孕时，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我们本来以为只要我们相当自制，不让妳妈妈知道，我们就不会伤害到第三者，没想到我们却伤害到一条不能曝光的小生命。」

「妳当时一定很伤心吧！」芙蓉听了更加坚定她要生下孩子的决心。

「我到现在还伤心。妳爸爸走了以后，我常常沮丧得发狂，那时我就会想到，如果我当年执意留下他的孩子来跟我作伴，不知有多好。」说完敏姨一手捂着嘴巴，阻止她自己激动。

敏姨向来沉稳坚强，是芙蓉的好榜样，芙蓉再也想不到敏姨也有沮丧得发狂的时候。她直觉地觉得是爸爸不对，爸爸有胆子发生婚外情，却没有胆子留下他的种。

她走向敏姨，轻按敏姨的手。「敏姨，如果妳不介意，妳可以把我当作是妳的孩子，我想认妳做干妈。」

敏姨下垂的嘴角往上弯，眼角也出现明显的鱼尾纹。「我比妳大十九岁，年纪是足以做妳干妈。」她握起芙蓉的手来轻拍。「不过，我想妳心理上当我是个亲人就可以了，我如果认妳做干女儿，恐怕会对不起妳妈。我一辈子没有对不起谁，只有对妳妈，我始终怀着一份愧疚。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如果妳有足够的勇气，我也赞成妳生下来，以免像我一样抱憾终生。我们可以向别人说妳在国外结婚了……」

芙蓉摇头否决了敏姨的提议。「制造一个谎言就必须制造更多的谎言来掩饰。等我验了孕，确定之后，我会找个恰当的时机公开宣布，免得职员们分心猜测，影响工作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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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毅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些他在塞班岛替伊芙所拍摄的照片。有她的照片不多，只有六张，她又不肯乖乖让他拍照，不是侧转头去，就是故意张开十指半遮着脸。不过他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再次回忆他和她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他本来以为在离开塞班岛之前，他和伊芙还有半天的时间，可以好好的讨论他们的未来。没想到她提前不告而别，没有留下通讯数据，他想找她也无从找起。只怪他太疏忽，没有及早问她个清楚。

他有合约在身，无法飞去台湾找她。然而，即使他冲动的飞回台湾，恐怕也是徒劳无功。台湾虽小，光是在台北市就住了几百万人，想要找到一个不知中文姓名的女人，简直像大海捞针那么困难。

不过，他还是加洗了几张伊芙的照片，寄到台湾给他情同兄弟的好友吴成发。成发和他背景相同，也认识他和芳玲全家，周毅心里的话只能说给靠得住的成发听。

周毅写了一封长达三页的信，把他和伊芙相识、相恋的经过，和他如何说服芳玲将婚事再延一年的苦战，都讲给成发听，拜托成发在台湾试着帮他找伊芙。虽然在这年里能找到伊芙的希望很渺茫，但他至少该做这个努力，才不辜负伊芙对他的情意。

他爸妈和芳玲的爸妈当然对他都很不谅解，风声都放出去了，他们两家要联婚是台湾商业界的大事，现在只因为他有婚后恐惧症，又执意再贪享一年单身的自由，这件好事就要拖延下来，难免令人揣测，然而新郎既然劝也劝不听，死不点头，新娘又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只好暂延一年，等明年小两口都回到台湾，再盛大的举行婚礼。

芳玲还是时常打电话给周毅，说要来找他。他不是借口工作忙，必须整个周末假期都加班，就是说和朋友约好了去露营爬山或出海钓鱼。对户外活动一向不感兴趣的芳玲曾经勉强和周毅去攀岩过一次，从此敬谢不敏，因为她怕太阳晒伤了她的嫩脸，也怕强风刮干了她的柔肤。

周毅其实无心做任何事，虽然把自己拖出门，不管在慢跑、打网球、游泳或者球赛，伊芙的形影都不时萦绕在他脑海。

伊芙！她到底在何方？她也在想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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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经做了两个月的心理准备，当预备宣布她怀孕的消息时，芙蓉还是很紧张。

每周例行的干部会议接近尾声了，她站起来，环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大家都在等她宣布散会，好去吃午餐。

「最后还有一件事，是我个人的私事，不过可能会影响到各位上班的情绪，所以我觉得我有必要在此先做个说明。」芙蓉顿住话，再次环视在场的八位高级职员，包括敏姨，只有敏姨的表情很平静，其它人都显得有点惊讶，他们一定都还没注意到她的肚子已隆起，最近她穿衣服特别注意掩饰。

「我怀孕了。」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其它七个人炸得目瞪口呆。

「各位都知道我还没结婚，我也不打算结婚，不过我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芙蓉，妳好好考虑过没有？妳这样做不是明智之举。」财务经理薛桂芳说。她七年前差点成为芙蓉的嫂嫂，在那场使得芙蓉的妈妈和哥哥松柏丧生的车祸里，桂芳也在车上，不过她幸运的只留下脸颊上的一道疤和微跛的右脚。她本来只是一名会计，芙蓉的爸爸为了弥补桂芳所受的伤害，除了将当时已登记在松柏名下的公司股票拨给她之外，还在五年内快速的将她擢升为财务经理。

芙蓉和哥哥心爱的女人本是陌生人，她进公司工作后也没有和无缘的准嫂嫂建立起友谊。也许是桂芳在未婚夫死后，自己又受伤的情况下，变得有点愤世嫉俗，略微偏激。芙蓉每次和桂芳在一起吃饭、谈话或祭拜哥哥，都觉得不太舒服，和桂芳话不投机。

「我已经考虑过很久，也决定了。」芙蓉力持镇静，从容的说：「各位可能会猜测我是不是介入别人的婚姻，所以必须当单身妈妈。我向各位澄清，没有这回事，我之所以会这么做是我个人的意向，与任何人无关，我没有伤害别人，也希望别人不要伤害我，以正常心看待这件事，让我平静的把孩子生下来。如果没有别的问题的话，我们就散会。」

坐在芙蓉旁边的敏姨接口。「总经理不希望各位胡乱猜测，影响工作效率。这件事只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一个小插曲，我相信各位都懂得分寸，没有必要张扬出去。大家手上或多或少都握有公司的股票，如果因为这件个人的私事造成股价波动，我想都不是你我所乐于见到的。」

其它的人都静默无声，没有发表意见。

芙蓉宣布：「散会。」

大家陆续走出会议室，业务经理罗锦彦回头看看芙蓉，好像有话想说。他看敏姨、芙蓉和桂芳都还留在座位上，就跟在大家后面走出去。

薛桂芳待罗锦彦走出去，跛着脚过去把门关上，再对芙蓉说：「芙蓉，我一直把妳当小姑看，这件事妳为什么不先找我商量？」

芙蓉不动声色，心里却不大舒坦。她从来不曾觉得桂芳把她当小姑看，她只觉得桂芳心里有一股恨，恨那场车祸使她无法正式成为李家的人，也恨那场车祸使她的脸上破相，右脚亦残。

「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没有必要找人伤量。」芙蓉和缓的说。

「可是妳还是找敏姨商量。」桂芳不悦的驳斥。

「是敏姨看出我有怀孕的征兆，我只是承认而已，并没有和她商量。」

「妳不觉得妳的决定太草率了吗？妳怀孕多久了？」桂芳问。

「四个月。」

「那妳的肚子很快就会大起来，妳每天上班下班挺着个大肚皮，职员们怎么能不猜测孩子的爸爸是谁？」

「孩子的爸爸是谁与别人无关，反正我没有防害别人的家庭，心安理得。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怎么说也只好随他去。」

「妳既然没有防害别人的家庭，那孩子的爸爸应该还没结婚，他为什么不跟妳结婚？」

「他提过要跟我结婚，我不答应。」芙蓉的双手在桌下握紧拳头，一提到周毅，她就心如针扎。

「妳为什么不答应？妳嫌他什么？家世和妳无法匹配吗？像我们家原本是开杂货店的……」

「不是，我只是不想结婚。芳姐，现在社会上不是有许多单亲妈妈？我并不是唯一的异类。」

「那总是不正常呀！我真搞不懂妳心里在想什么，人家既然要负起责任跟妳结婚，妳为什么不答应？宁可让妳的孩子做私生子。如果妳觉得妳和他个性不合处不来，将来再离婚就好了嘛！」

芙蓉苦笑。「与其还没有结婚就准备离婚，还不如不结婚省点事，省得大家送红包。」

桂芳拿起桌上她带来的两个卷宗，站起来。「幸好妳爸妈不在了，他们如果知道的话，不晓得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芙蓉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直到桂芳走出会议室，才幽幽的说：「她的意思就是要骂我是个坏女孩。」

「妳别理她。」敏姨说。「她是嫉妒。」

「嫉妒？」芙蓉讶然。

「她嫉妒妳有孩子，而她没有留下妳哥哥的种。」

「啊？」芙蓉还是不太能相信敏姨的分析。

「如果她当年肚子里有妳哥哥的种，那她今天的身价就不同了。」

「她的身价也不差，爸爸把那时哥哥所拥有的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给了她，至少值五亿以上。」

「可是妳爸爸有但书，规定她每年出售股票不得超过十万股。」

「那也大约有三百万，够她很舒服的过日子了。」

敏姨无意识的那笔轻敲桌子。「我听说她做股票做得满大的，有数千万在进出，希望她不要因私害公。」

芙蓉摸摸自己的手臂，她突然感到有点冷。「我总觉得桂芳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我觉得她好像有点恨我。」

敏姨竟然微笑。「我和妳有同感，她对我有敌意。我记得八年前她刚进公司的时候，大家公认她是公司第一美女，她也很为自己的容貌感到骄傲，常常跑到厕所去补妆、擦口红。她的能力平平，做事情有点拖拖拉拉，我还曾经想辞退她，可是她把妳哥哥迷得神倒魂颠的，我就不好动她。」

「哥哥意外过世，我的悲痛绝不亚于她，她为什么恨我？」

「因为那场车祸使她成为伤疤美人、瘸腿美人，妳一来又把她比下去，大家暗地里改选妳是公司第一美女，她心里当然不好受。妳在想想，如果妳不存在，妳爸爸是不是会在临终之前把公司的股权全部转移给她。」

「不见得，爸爸也把百分之十的股份权移转给妳。」

「以前她不知道我和妳爸爸的关系，妳爸爸没有再留下任何财产给她，可能令她相当不满。妳也知道妳爸爸没有过世之前，她都不叫妳爸爸总经理，而是爸爸长、爸爸短的，她叫了那么多年，没有再捞一点好处，可能因此心理不平衡。」

「哥哥一过世，爸爸就把哥哥名下约五亿的股票转给她，李家对她并不薄，她只是哥哥的未婚妻，又不是合法的太太，照理说我们李家不欠她什么。」

「妳爸爸觉得李家害她残废，该对她负起道义上的责任。当初妳爸爸要升桂芳做财务经理，就是有特别照顾她的意思。我平常很少干预他的决定，那次我相当反对，其实我不是反对她，而是就事论事，论资历、论能力，她都不够格。人事命令迟迟没有发布下去，桂芳就多方面打听，知道是我从中作梗后，她便对我有敌意，结果她向妳爸爸撒撒娇，装得可怜兮兮，妳爸爸还是让她当财务经理。男人常常自以为是理性的动物，其实不然。」

「只要她不出错就好了，反正公司的财务政策多半由我们在掌控，她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第二天芙蓉开始穿孕妇装上班，到了公司她和平常一样和所有的职员点头微笑，他们却显得有点不自然，好像她头上突然长出两只角来。

午休的时候，敏姨常常带她自己烧的东西，在公司的微波炉里热一下，给芙蓉补充营养，像个妈妈一样的叮咛要照顾自己的身体。

「芙蓉，不瞒妳说，要不是妳怀孕，我本来打算辞职。」

芙蓉错愕的望着敏姨。「辞职？为什么？妳对我不满意吗？」

「不是，公司里充满太多妳爸爸的回忆。」敏姨叹道。「他刚死的那一阵子，我根本都无心上班，要不是曾经答应过他我会协助妳，我早就想辞职了。妳爸爸死后的这一年多里，妳表现得相当稳健，可以独当一面。所以我本来打算，等妳从塞班岛渡假回来，就要卸下担子，和一个离婚不久，我最好的朋友一起环游世界去。现在妳怀孕了，我放心不下，只好暂缓旅游计划。」

「抱歉，破坏了妳的旅游计划。不过，敏姨，妳可千万不能辞职，公司需要妳，很多事情我都需要妳提供意见帮我处理。」

「别看贬自己，公司里的事妳大多能应付自如了。我担心的是你生产时和产后是否能找到适当的人照顾妳。」

「这个问题我已经解决了，从我们刚搬到我现在住的小区，我妈就请了一位阿福嫂，每个礼拜来我们家两天，帮忙打扫做家事。我妈很信任她，十年前就给了阿福嫂我们家的钥匙。前几天我和阿福嫂谈过，问她能不能帮我做月子，我会付给她高薪。她满口答应，还自动说她以后可以全天候帮我带小孩。她丈夫去年过世，女儿在南部念大学，等下个月她儿子去当兵，她就可以搬到我那儿住。」

「那我就放心了，我可以等到妳做完月子回来才退休。」


※	※	※  ※	※	※


那天下午一开始上班，芙蓉就问她的秘书郭小姐，同事们对她未婚怀孕的反应如何。

「大家当然都很震惊，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这是个多元化的社会，只要能为自己的事负起责任，每个成年人都有权利选择日子要怎么过。大部份职员在公司的资历都比妳深，看着妳从一个刚出校门的社会新鲜人，努力的蜕变成女强人，大家也都知道妳是个私生活严谨，不随便滥交的好女人，妳会这么做，一定有妳的苦衷。大家都疼惜妳，谁也不忍心苛责妳，而且相约不要把妳的事讲出去。」

芙蓉暗暗松了一口气，在心里感激职员们的体谅。公司的业绩虽然不够亮丽，但以职员们对她的态度看来，至少在做人方面她还算成功，平常她善待他们，他们自然也善待她。

稍后业务经理罗锦彦来她的办公室谈公事，谈完了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屁股劳劳的黏在椅子上。

芙蓉不解的看着他。「还有事吗？」

「有，是私事。」罗锦彦推一下他鼻梁上的金框眼镜，两只手在芙蓉的桌子上互握，十指交叉。「我在想……如果总经理没有适当的结婚对象的话，我想毛遂自荐。」

芙蓉啼笑皆非，从两三年前罗锦彦离婚后，他就向她表态，想跟她约会，她拒绝过他不下十次，没想到他今天会贸然求婚。

「罗经理，谢谢你不计较我已经怀了别人的孩子。我可能必须再澄清一遍，孩子的爸爸不是不肯跟我结婚，是我不跟他结婚，我不想结婚，你听懂了吗？」

「每个女人都希望拥有幸福的婚姻，妳也是个正常的女人，不可能例外。妳之所以宁可选择不婚生子，一定是环境使然。妳可能跟他吵架分手了，或是发现他不是个理想的伴侣。」罗锦彦的眼神和音调都开始加温。「芙蓉，从我进公司到现在，已经五年多了，在我没有离婚之前，我只敢把我对妳的爱慕偷偷藏在心里。离婚后我也一直等到我的心情稳定了，才敢约妳。可是妳从来不给我一次机会，妳是嫌我离过婚吗？」

罗锦彦的学识人品都不差，相貌身材也属中上，看起来挺斯文的，得到公司里许多未婚女孩关爱的眼神。可是芙蓉对他完全没有对麦可的那种感觉。今天第一次听他叫她芙蓉，她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罗经理，我没有资格嫌你什么。离婚是你的私事，就像我选择不婚生子也是我的私事。」

「我们今天一起吃个饭，聊聊天好吗？」他温柔的问。「只要妳肯多了解我一点，妳一定会发现我这个人有一些可取之处。」

「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可取之处，不过，请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不可能为了怀孕怕遭人耻笑，就草率的结婚，也不可能怀着一个男人的孩子却接受另一个男人的感情。」

他垂下嘴角，但很快将失望的表情转换为淡淡的微笑。「我能了解妳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淡忘感情的创伤。我会等着妳，等到妳回心转意，任何时候如果妳需要我，我都会随时飞奔到妳身边。」他伸手进口袋，取出一张名片，然后在上面写字。

如果是麦可说随时会飞奔到她身边，她的感受一定截然不同。

「我写下我的大哥大和我家里的电话号码，请妳带在身边，不管是清晨或深夜，如果妳需要人帮助或觉得寂寞无聊，我都乐意随时来陪伴妳。」

芙蓉接下罗锦彦递过来的名片，「我想我不可能打电话给你，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他站起来，拉拉他笔挺的双排扣西装，镜片后亮出柔情的目光，紧盯着芙蓉。「记得我的话，我会痴痴的，永远的等着妳。」

他临去时还对芙蓉送了个秋波。

芙蓉摸摸手上的鸡皮疙瘩，尽快把罗经理说的话忘记。其实罗锦彦并无可挑剔之处，但她就是和他不来电，而且她的第六感还觉得这个人似乎有点虚伪。

她摇摇头，翻开卷宗，不悦的看大陆厂传真过来的报表，大陆厂的绩效越来越差，最近还开始出现赤字。在她爸爸死前，就把薛桂芳的哥哥薛志诚调去当大陆厂的厂长。当时芙蓉和敏姨都不赞同，因为薛志诚在桂芳的介绍下到公司的中坜厂工作也不过才六年的时间，中坜厂有资格被派去大陆做厂长的员工怎么算也轮不到他。但是芙蓉她爸爸拗不过桂芳的要求，还是派她哥哥去大陆当厂长。

芙蓉以前每个月总要去大陆巡视个三、五天，现在她会孕吐，不宜远行，爱干净的敏姨每次到大陆都会拉肚子，水土不服。派别人去嘛！大家都晓得薛家兄妹在公司里的地位，不敢惹他们，当然不可能尽到监督之职。看来只好暂且以电话和传真摇控薛志诚，希望他能拿出良心来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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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春又至，离预产期已经不远了，芙蓉每天最大的乐趣是感觉腹中胎儿的踢动。阿福嫂已经搬来和她一起住，和她一起去添购了些婴儿用品，每天早晚还陪着她在小区里散步运动。

乍暖还寒的一个三月天气，芙蓉照样开车去上班，她的车和一辆突然窜出的摩托车碰撞了一下，由于双方都及时煞车，因此只是有惊无险。

摩托车骑士生气的牵起他倒地的摩托车，凶巴巴的似乎想找人算帐。他看到下车察看的芙蓉挺着个大肚子，便挥挥手自行离去。

芙蓉当时没有觉得怎么样，到了公司后却突然腰酸得要命。幸好腰酸没有多久就停止，到了下午她却感觉羊水破了。

她向敏姨求救，敏姨立即扶着她，在所有职员的目送下上医院去。

虽然早产将近一个月，第二天剖腹之后幸得母子均安。

第三天麻醉褪去，伤口疼痛万分，芙蓉仍慢慢走到育婴室去哺育儿子。她的乳头因胀满奶水而变得硕大。看着儿子吸吮她的乳头，她既想哭又想笑。

这个可爱的小生命是上天垂怜赐给她的，只是她和麦可一段没有结局的爱情的纪念品。也许她再也见不到麦可，不过她一定会尽心尽力抚养小麦可。

她给孩子取名叫李幸舟，是「妳姓周」的谐音。

芙蓉产后恢复得很快，在医师的许可下，她产后三周就下水游泳，希望尽快回复往日的身材，由于她的奶水充足，她听从医生的建议，预备喂孩子四个月的奶。只要她按时挤，在公司里挤完奶冰起来，再放在冰瓶里带回家，温热了给孩子吃，应该还是一样的营养。

产后第二十八天她就到公司上班，孩子有细心和善的阿福嫂照顾着，她很放心。

她生产时和坐月子时，除了敏姨以外，谢绝公司的员工去看她。敏姨曾问她，如果薛桂芳主动要去看她呢？她说就让桂芳来吧！同时她心里已抱着迟早必须开除薛志诚，与桂芳撕破脸的准备。结果桂芳也不曾表示要去看她。

芙蓉在重新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就必须参加公司投资二十五亿的新竹晶圆厂厂房落成开幕典礼。台湾的纺织业已经渐渐走下坡，必须移到工资便宜的大陆去，幸好她爸爸有远见，三年前就将公司多年积存的盈余，转投资到计算机业，现在晶圆厂终于要运作了，身为股东之一的芙蓉当然得亲临盛会。

她找敏姨和她一起去参加盛会，在参与投资的决策过程中，敏姨也是要角，可惜已少了主角，芙蓉的爸爸。她们在前往新竹晶圆厂的路上谈起来，不胜唏嘘，敏姨为芙蓉的爸爸叹息，如果他能活到看见孙子出世，晶圆厂落成，不知会有多高兴。

在车上，芙蓉再次翻看她已相当熟悉的资料。

晶圆厂总投资额是二百五十亿，由宏茂集团的周董领军投资七十五亿，再号召吕氏集团投资五十亿，及其它商友五家各二十五亿集资而成，由于计算机相关产品前景甚佳，晶圆厂一旦投入生产，正逢其时，预期获利必然可观。

自从生产后，芙蓉把一颗心都放到儿子身上，比较少去想麦可。现在翻阅资料，她不禁感到有点害怕。麦可姓周，他会那么巧，正好是周董的儿子吗？

天哪！她越想越心惊，而且怪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麦可对她说过的话都吻合周家的一切，周董有三个儿子，老三周毅长年在国外，老大老二芙蓉都认识，都和他们开过会谈论投资事宜。而周伯伯正是台湾商圈里的活跃份子，周妈妈也是妇联会的中坚人物。

她怎么会这么迟钝？没有早点联想到周麦可和宏茂集团的关系？现在她已经在路上了，又曾在电话里亲口答应过周董一定会前往参与，箭在弦上收不回来了，该怎么办？

「芙蓉，妳的表情怎么变得好奇怪，脸色也不太好。妳不舒服吗？是不是晕车？」敏姨关心的问。

「或许是吧！」芙蓉含糊的应着，其实她是从不晕车的，她摸摸额头，在四月微凉的天气里，她竟在出汗。

她今天可能会见到麦可吗？

她该如何面对他？

她会不会崩溃？会不会失去自制？会不会泄露他已经有一个儿子的秘密？

他应该结婚九个月了吧！婚姻幸福吗？

她能够若无其事的和他握手问好吗？

但愿他不是周董的儿子，但愿他还留在美国没有回来。

下车时芙蓉紧张得差点休克。

但令她害怕的时刻还是来到。




第五章

周毅才回台湾三天，刚适应了时差，立即走马上任，当晶圆厂的副总经理。多少人羡慕他投胎投对了地方，生长在富豪人家，他却宁可抛下一切头衔和财富，到塞班岛去做一只自由徜徉于大自然的闲云野鹤。

只是，伊芙已不在塞班岛上，他即使能旧地重游也是感伤。

他之所以会提前回台湾，一来是因为父命难违，爸爸三令五申要他在晶圆厂落成时即上班，二来是因为他向芳玲延婚一年的期限快要到了，他必须把握最后的三个月积极在台湾寻找伊芙。

所以他一回台湾，顾不得找昔日好友叙旧，就像只无头苍蝇在街头乱逛，希望能遇到伊芙。可能性虽然微乎其微，但只要有万分之一他都不放过。命运既然安排他到塞班岛和伊芙相识，就一定会再次安排他们相聚，他有信心今生能再见到她，只是不晓得是否能赶在他结婚之前。

剪彩的时间快到了，各个股东和观礼的来宾都陆续抵达，周毅跟着他爸爸不断的与人点头握手，认识一些达官显要，才不过笑了半个钟头，他的嘴巴就酸得不得了，脸上的肌肉也僵硬了，真不知这一天要怎么度过，他真佩服他爸爸能乐在其中的本事。

「周毅，」是吴成发在拉他的袖子，还鬼鬼祟祟的附在他耳边说：「我看到你的月光女孩了。」

「在哪里？」周毅彷佛自一团混乱中突然清醒。

「我早就该想到是她，前年我还跟她见过几次面，她跟她爸爸一起参加讨论投资晶圆厂的细节。难怪我收到你寄给我的照片后，我就觉得她有点眼熟。」

「少废话了，老吴，她在哪里？」

比周毅矮了大半个头的吴成发踮起脚尖来看在场的来宾。「唉，现在没看到她了，我刚才真的有看到。」

周毅真想敲老吴的头，害他空欢喜一场。「吴成发，等客人散去，你再取笑我为一个女孩子失魂落魄行不行？现在不是捉弄我的时候。」

「你不信？我发誓我的确看到她了。」娃娃脸的吴成发张大圆圆的眼睛在人堆里面找。「我记得我和她交换过名片。」他掏出皮夹，拿出一小迭名片来，一张一张的翻。「喏，在这里。」

周毅接过名片来看英文的那面。伊芙‧李。他深怕看错了，眼睛又盯着看了两秒钟，才翻过名片来看中文的那一面。李芙蓉，瑞祥纺织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她爸爸死后，她升任总经理，握有瑞祥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吴成发滔滔的说。

原来她叫芙蓉，人如其名。周毅回想她游泳的美姿，真像是出水芙蓉。「老吴，你太可爱了，我真想亲亲你。」周毅接收那张名片放进他自己的口袋。「现在你还必须帮我找找看她在哪里。」


※	※	※  ※	※	※


芙蓉一眼就看到站在周伯伯身边的麦可，虽然已经有点心理准备，乍看到他时，她还是如遭电击，整个人微震了一下。

「怎么了？芙蓉。妳的脸色发白，是不是不舒服？」敏姨问。

「没有……喔，是，我不太舒服。敏姨，可不可以麻烦妳去跟股东们打个招呼，帮我告罪，我先到车上休息等妳。」

敏姨摸摸她额头。「没有发烧，可是妳在出汗，我们到新竹市区去找一家医院……」

「不用，不用，」芙蓉急忙打断敏姨的话。「我到车上休息一下就好。」她几乎是半跑着，快步逃回停车的地方，上了车还在喘息。

周毅显然就是麦可，她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永远，她既然是晶圆厂的股东之一，总有一天必须和晶圆厂的副总经理见面，届时该如何是好？

他回到台湾了，神采依旧，看起来似乎比十个多月前成熟。是结婚[使他成熟吗？他可曾记得在塞班岛上和一个叫伊芙的女孩有过一段情？

回到公司后，她仍然终日惶惶，没有心思处理事情，一再回忆她和周毅在塞班岛上的甜蜜时光。

下午挤奶的时间到了，她到洗手间里去挤奶，万一让周毅获悉她生了个儿子，他如果要把儿子要去，那可糟了，幸舟是她的，绝不能让周毅抢去。

怎么办？她未婚生子已是半公开的秘密，他迟早都可能知道，她该如何是好？

她拿着冰壶走出洗手间，万万没想到周毅已经坐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等她。

她差点把手上的冰壶摔到地上，愣愣的看他自沙发上站起来，他的目光灼热，宛如已经踏遍千山万水，终于寻觅到她。

「伊芙。」他沙哑的发出声音，蠕动喉结，似乎哽咽。

「你是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芙蓉慌乱的问。他怎么可以忽然就出现？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是我骗妳的秘书郭小姐说，早上我们在晶圆厂里约好了，可能是妳忘了告诉她妳和我有约。妳早上确实去过晶圆厂，对不对？所以我才骗得了她。妳为什么一下子就走掉？」他慢慢走向她。「妳看到我，为了要躲我才走的，对不对？妳为什么要躲我？」

他就快走到她面前了，火热的眸光射进她的心，点燃她的情。她急忙躲到办公桌后面去，和他隔着一张大桌子，比较有安全感。

「周先生，」她正襟危坐道。「如果你有公事要和我谈，请快说。否则，抱歉，我很忙，我还有别的事要办，不能接待你。」

他皱眉，不解她为什么以这种态度对待他。「妳在生我的气吗？不然妳为什么装出这副冷漠无情的态度？伊芙，妳骗得了全天下的男人，但是骗不了我的，因为我知道妳曾经多么热情……」

芙蓉的耳根发热，忙不迭的打断他的话。「此一时，彼一时也。我已经有了新欢，他会不喜欢你和我纠缠。再说，尊夫人如果知道你不是来办公事，她可能也会不高兴。」

周毅只听到她说她有新欢，脑子就胀了起来，耳朵也嗡嗡响，她接下去说了些什么，他根本没听进去。「你有新欢了？」他困难的发出声音，差点被口水呛到。

「是的，」芙蓉暗暗咬了一下牙，既然他已经结婚，不用猛药驱逐他，恐怕他仍会对她旧情难忘，她不想破坏别人的婚姻。「他是世界上我最喜欢的男生。」她指的是她的儿子。

「我不信！」周毅压低声音吼，但激动得额头爆起青筋。他绕过桌子，双手握住芙蓉的手臂，将她从椅子里拉站起来。「他能使妳有这种感觉吗？」

他随即吻她，占有似的掠夺她的唇，温热有力的舌撑开她的牙关。芙蓉觉得自己在融化，他就像一团威力强大的火焰，正在将她的冰山烧融。

多少日夜的相思，都在此刻得到补偿，她想哭，想笑，也想放声大叫。他既然会来找她，就表示他应该是爱她的。他可知他是她世上唯一深爱的男人，但是她刚才提到尊夫人，他没有反驳，可见他已经结婚了。孽缘呀！她不是单身公害，她不要做他的婚外情。

她推开他，正巧这时有人敲门。周毅的手及时自她身上松开，但罗锦彦开门进来时，他们俩还站得很近，身体几乎碰着身体。

芙蓉随罗锦彦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周毅的唇上留有她的口红印。她在心里呻吟，颓然坐回椅子上去。为什么这种尴尬的情况，偏偏让罗锦彦看到？

「芙蓉，对不起，郭小姐不在位置上，我不晓得妳有客人。」罗锦彦的双眼自镜片后发出锐光，打量周毅。

「没关系，周先生要走了。」芙蓉说。「罗经理，你可以帮我送客人去搭电梯吗？」

「当然可以。周先生，请。」罗锦彦摆出送客的手势。

「伊芙……」

芙蓉板着脸打断周毅的话。「周先生，我很忙，以后如果有公事要谈，请你先透过我的秘书，再见。」

反应灵敏的罗锦彦立即从芙蓉生硬的语气中猜出他俩之间微妙的关系。「周先生，请。」他再做个送客的手势。

「我会再来找妳。」周毅临去前紧盯着芙蓉看一下，才走出她的办公室。

罗锦彦把芙蓉办公室的门关上，边走向电梯，连掏出名片来。「小弟罗锦彦，请指教。」

周毅碍着礼貌，勉强压下纷乱的心绪，拿出一张昨天才印好的名片和罗锦彦交换。

「喔，原来是自己人，今天晶圆厂开幕，我本来该去道贺的，不巧正好有事。听说宏茂集团就要和吕氏集团结为亲家，这是本年度商业界的大事，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台北市的每一家大饭店都正在尽全力争取这数百桌酒席。」

周毅在心里嘀咕：他自己都不知道有这回事，没想到一个外人比他还清楚，台湾真的小到藏不住一点隐私吗？

罗锦彦继续说：「阁下想必就是新郎，恭喜，恭喜。」他的嘴角浮现诡异的笑容。「芙蓉有没有跟你讲，我们也快结婚了。」

周毅伸出去按电梯按钮的手在空中僵住。「你们？」他的手按着墙，以免自己被这个消息轰得不支倒地。他旁边这个人就是伊芙的新欢？她世界上最喜欢的男生？

「是呀！我和芙蓉。日期还没有订，不过快了，也许会在你们前面，到时候请你务必赏光来喝喜酒。周先生，你的电梯来了，再见，后会有期。」

周毅昏昏沉沉的走进电梯里，他的魂魄好像还都离开他的身体，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在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电梯没有在动，因为他进入电梯后还没有按键。

伊芙有新欢了！伊芙就要跟别人结婚！

他完了！他的人生没有希望了！

没有伊芙他怎么活得下去？

醉死吧！他永远再也不想清醒过来。


※	※	※  ※	※	※


罗锦彦双手在胸前交叉，看着电梯关上门，他得意得想狂笑。他实在太欣赏自己了，不仅机巧聪慧，而且演技一流。他如果不是个心思敏锐、洞察力比别人强的智多星，芙蓉的爸爸怎么会让他僭越两位资深员工，升上业务经理？

当他推开总经理室的门时，他一眼就看穿了那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的人刚才在做什么。芙蓉是个很难搞上的女人，他曾约过她十几次，她都不肯点头，以她的个性，她不可能刚生下一个男人的孩子，就和另一个男人在办公室里亲吻，除非这个男人就是她孩子的爸爸。

等到看见周毅的名片，罗锦彦就明白，芙蓉为什么不和孩子的爸爸结婚，因为新郎已经有了新娘人选。周吕两大集团要联婚的事，已经喧腾多时，之所以迟迟没有定案，可能就是因为新郎的心里另外有个她。

芙蓉怀孕时应该已经知道她无法成为周毅的新娘，然而她仍然决定把孩子生下来，是想以孩子要挟周毅跟他结婚？还是勇气可佳但鲁莽愚昧？以她向来不忮不求的心态，可能性以后者较大。

她刚才为什么冷冷的赶周先生走？周毅为什么在她怀孕期间不曾回台湾来探视她？是不是他们早就分手了，或是周毅根本不知道芙蓉为他未婚生子？

罗锦彦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果真如此的话，加上周毅离开前沮丧的表情，显得相信芙蓉就要和他结婚了，以后大概不会再来找芙蓉，那正是他趁虚而入，人财两得的大好时机。


※	※	※  ※	※	※


芙蓉听到开门声，没精打采的抬头问：「有事吗？」

「我想请总经理裁示，上次马来西亚的客户抱怨我们的一批印花步会褪色有瑕疵，现在公证报告已经出来了，请总经理过目。」罗锦彦柔声说。

「这种事你直接处理就好了。」芙蓉心浮气躁的，此刻哪能做任何决定，处理任何事？今天周毅来骚扰她，可能只是一个开始，她最气的是自己傻乎乎的任他吻，而且喜欢得一塌胡涂。如果他邀她在办公室内做爱，她也可能胡里胡涂的任他摆布。为什么他每次一碰她，她的理智就消失无踪？

「因为总经理特别重视质量的问题，所以……」

「好吧！你先把资料放着，我看完明天再批下去。」芙蓉不耐烦的说。

罗锦彦把卷宗慢慢的放在她桌上。「刚才那位周先生是宏茂集团的三公子吧！坊间的商业杂志早就大肆报导，周吕联婚可能举办本年度最豪华的婚礼，新娘已经飞到法国去订购婚纱礼服。」

芙蓉低着头，咬紧牙，心在淌血。

「听说周毅和吕芳玲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他们在美国早就同居好几年，结婚只不过是使他们的关系公开化而已。」

「罗经理，你对这些小道消息倒是如数家珍。」芙蓉没好气的说。

罗锦彦笑笑。「我孤家寡人一个嘛！常常去咖啡厅吃简餐解决民生问题，一边吃就一边看看杂志，看过三、四本同样类似的消息，自然而然就记下来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

「没有。不过，我想请总经理吃顿饭……」

「对不起，我没空。」

「明天中午呢？」

「我每天中午和敏姨一起吃便当。」

罗锦彦锲而不舍的问：「那么看妳哪天晚上有空……」

「我每天下班都要回家陪孩子。」

「芙蓉，妳还这么年轻，难道要为孩子就此葬送宝贵的青春？我知道我的条件不如周毅，论财富、相貌、年龄，他都比我占优势，可是我比他成熟、稳重、坚定，最重要的是，我对妳有颗赤诚的心。从三年前妳就一再拒绝我，我虽然很喜欢妳，可是不敢太积极追妳，怕使妳感到有压力，造成反效果。我一直在等，等妳有一天会发现我的痴心。但是现在周毅出现了，我发现我不能再保持缄默，否则我会失去妳。」

心头乱纷纷的芙蓉听了还真有点感动。「罗经理，谢谢妳的心意，可惜我无法接受。我一直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也乐于把我的下班时间都献给孩子，我对我目前的生活很满意，不需要任何人把它变得太复杂。」

「妳的孩子会长大，会问妳为什么别人有爸爸而他没有，我看得出周毅是妳孩子的爸爸，可是他就要和吕芳玲结婚了，他们的婚事已经公诸大众，不可能变卦，妳应该及早为自己打算，以免将来落人话柄，影响到妳个人和公司的名誉。」

「我自己会有分寸，希望你不要把我和周毅的关系说出去。」

「那当然，我以人格保证。」罗锦彦举手做宣誓状。「芙蓉，我不知道妳是不是对我有偏见，我一直没有机会向妳解释，离了婚的男人并不是坏男人，我跟我前妻无法和谐的生活在一起，有很多外在因素。从我们谈恋爱开始，她家人就从中阻挠，看不起我无权无势，我也不屑于见到他们为了政治野心，而和黑金挂勾，到最后连她也成为政治狂热份子，弃家庭于不顾，我只好对她死心。」

「罗经理，那是你的私事，你不需要说给我听。」

「可是我想说给妳听，想让妳了解我。其实我是个在云林乡下长大的单纯男人，来台北这么多年，我并没有被大都会的五光十色所迷惑。」

芙蓉实在有点怀疑罗锦彦的话。他来公司六年了，工作能力是还不错，但也无法令人完全放心。至于他的私生活，她虽然不太了解，不过，六年来也耳闻过一些风风雨雨，他离婚似乎与钱财纠纷有关，到底真相如何，只有当事人才清楚，她不便，也没有必要问个水落石出。

他继续说：「我受过感情的伤害，我明白那种椎心之痛。但是最痛苦的可能是我八岁的女儿，我已相当懂事，我每个礼拜去看她一次，要走的时候，她都会拉着我的手不放。她妈妈今年年底就要再婚了，她恐怕更难适应环境。芙蓉，妳希望妳儿子将来和我女儿一样痛苦吗？如果妳不嫌弃我，我愿意做他爸爸，将他视如己出。没有人会知道他的亲生爸爸是谁，趁他还小，他可以完全接纳我……」

她摇头打断他的话，「你说得太远了，我们根本没有感情的基础，我可不能贸然要你做我孩子的爸爸。」

「那妳更应该给我机会，让我们培养感情。如果妳肯给我机会，妳会发现我是个温柔体贴、爱孩子、重视家庭的男人，我们可以从一起吃顿饭开始。」

芙蓉抚着额头，吁出一口气。「以后再说吧！最近我觉得很混乱，我还没有办法静下心来接受你的感情。」

罗锦彦对她的回答已相当满意，至少她已松口，不再像以前一样断然拒绝他。「我会等妳，不过，别让我等太久。今天妳肯听我表白心声，我可能会高兴得睡不着觉，我会期待着尽早和妳儿子培养感情，我也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能再生个孩子和他作伴。」

他无限温柔的凝视她。「我出去了，妳别工作得太累。」

听到他的关门声，芙蓉双手掩脸，不知道怎么理清自己的思绪。

罗锦彦说得对，她的孩子会长大，会需要爸爸，她应该尽早给他一个正常的家庭，没有爸爸的孩子太可怜了，不仅会被人以异样的眼光看待，还会造成心理上的不平衡。她在决定生下孩子时实在欠缺考虑，她自以为承受得了外界的压力，应该为自己的一时贪欢负责。但是孩子呢？孩子何辜？岂能因她的一念之差，使他的终生蒙上阴影？

幸好周毅还不知道他已经有了个儿子，否则事情一定会演变得更复杂。

幸舟还小，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考虑到底需不需要给他找个爸爸。如果她纯粹为了幸舟而接受罗锦彦，跳进没有爱情的婚姻，她一定不会快乐，跟着她长大的幸舟再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快乐。

且等到周毅和吕芳玲的婚事尘埃落定再说吧！


※	※	※  ※	※	※


罗锦彦走出芙蓉的办公室，心情轻飘飘的。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道，他想接近李芙蓉，想了好几年都不得其门而入。今天恰好猜中周毅和李芙蓉的情事，可能就因而一步登天，侪身上市公司的老板之列，怎能教他不心花怒放？

虽然此事尚未成功，仍有待努力，但至少已踏出了第一步。以前他每次邀约李芙蓉，她都对他不假以辞色，这次她肯听他把话讲完，等于已经接纳他，他们的大喜之日还会远吗？

像她这种防男人防得固若金汤，看似严肃无趣的女人，一旦被他破解空门，很快就会无条件投降，任他占领心防，甚至转变成热情得难以招架，薛桂芳即是一例，李芙蓉即将成为第二例。

如果他能网住既美丽又多金的李芙蓉，自然要对薛桂芳松手。他离婚后觊觎了李芙蓉好一阵子，但是她实在太难以亲近，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转而向因车祸而失去美丽，但掌管公司财务大权，又得到优渥赔偿金的薛桂芳进攻。他料准了薛桂芳的寂寞芳心，循循引诱，没花多少功夫就把薛桂芳摆平，使她乖乖的为他调头寸。在他还没有成为李芙蓉的丈夫之前，仍得利用薛桂芳，目前必须继续敷衍她。

他走回他的私人办公室，意外的看到薛桂芳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等他。

「哟！春风满面的，你走桃花运啦？」薛桂芳爱娇的对他抛个媚眼。

「我哪敢？不被妳打断我的狗腿才怪。」

薛桂芳笑吟吟的说：「算你有自知之明。」

「有事吗？妳干嘛连皮包都带来？」罗锦彦走到他的办公桌后坐下。

「下班了呀！你认真得连下班都不知道吗？李芙蓉该颁给你一个奖。」

「下次不要来等我下班，免得人家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我们两个都单身，又没有防害到谁，怕谁说闲话？」薛桂芳挑眉问：「是不是你在公司里还有哪个相好的，怕被她知道你跟我的关系？」

「我的姑奶奶，妳讲话要凭良心，我一个礼拜除了加班，除了应酬，起码有三天和妳泡在一起，连要去洗个三温暖都得先得到妳的恩准，哪有时间再去泡别的妞？」

「谁叫你拖拖拉拉的不跟我结婚，我们要是结婚，我就比较有安全感。」

罗锦彦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沙发边坐下拉起薛桂芳的手。「妳还不懂我的心吗？我们同事了六年了，妳看过我跟别的女人乱来没有？」

「我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才一年多，以前你下了班说不定是一天泡一个妞儿。」

「没那回事，结过一次婚我就怕了，哪还敢招惹女人给自己找麻烦。」

「那你干嘛招惹我？」

「妳不同，妳是个非常特殊的女人，我一进公司就注意到妳了，可是当时我是个有太太的人，必须自我节制，后来为了离婚的事情摆不平也不敢找妳。直到离婚手续办清楚了，我的心情也平静了，才敢追求妳。」

「锦彦，说真的，看到芙蓉生了个孩子一副满足的样子，我也想生个孩子，我已经三十一岁了，再不生就会变成高龄产妇。我们结婚吧！」薛桂芳抓着罗锦彦的双手摇。

「这阵子股价跌得惨兮兮的，我哪有心情结婚？眼看着我那些股票就要被断头，我真不甘心。」

「还说呢！都是你怂恿我买股票，愈买愈多，现在套牢了一缸子，我的积蓄都赔进去了。」

「老头子不是给妳好多公司的股票吗？」

「他规定我一年只能卖十万股，我今年已经卖过了。」

「那看妳能不能帮我周转五百万，救救我那些快被断头的股票。」

「没办法，我没现金了。谁叫你要扩张信用，老是爱做融资融券。」

「我还不是希望多赚点钱，让妳看得起我。桂芳，公司的钱都是妳在经手，妳帮我挪个五百万，一个礼拜就还妳，股价不可能跌不停，就快反弹了。」

桂芳犹豫着。「不太好吧？」

「上次妳帮我调三百万，我不是五天就还妳吗？妳还怕我就为了这几百万潜逃不成？」

「谅你也没这个胆。好，我试试看，不过顶多只能调一个礼拜哟！敏姨精得像鬼一样，前一次她突然来查帐，吓了我一跳，幸好那三百万已经补回去了。」

「妳对我真好，」罗锦彦啄一下薛桂芳的唇。「等一下去宾馆我会好好伺候妳的。」

薛桂芳的眼角含春，微笑道：「我要去有按摩浴缸的那家宾馆。」

「没问题。」




第六章

周毅在他已经觉得陌生的台北街头乱逛，街上的霓虹灯闪烁得刺眼，宛如花花世界，令他在茫茫不知该何去何从。

伊芙就要结婚了，要嫁给那个看似温文有礼，却彷佛满肚子鬼胎叫罗什么的。

他的伊芙怎么可以忘记他是她的男人，她是他的女人？她不可能忘记他们在塞班岛上的无限甜蜜，不可能忘记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她一定是爱他的，才会将她白玉无瑕的身子交给他，可是她居然就要和别的男人结婚了！想到那个姓罗的会吻她、抚她、和她上床，周毅就呕得捶心肝。

为了避免自己做出太不理智的事，他打了吴成发的大哥大，叫老吴带他去酒吧。老吴和他从小就认识，两个人同年又同上一个私立贵族小学、初中、高中，交情自是不凡。

老吴和他约在一家PUB见，他坐出租车过去。

进了PUB，老吴已经在吧枱前等他。

「老兄，」吴成发的手搭上周毅的肩膀。吴成发坐在可旋转的高脚椅上，难得的比站着的周毅高。「什么事看不开要来买醉？」吴成发已经自叫了一杯酒在喝。

「还不是为了她。」周毅坐下来，弹弹手指，吸引酒保的注意，点了一杯双份威士忌。

「她？李芙蓉？」

「嗯！」

「这个女人……我看你对她还是死心吧！」

「为什么？」周毅板出一副想找人打架的凶相。

「干嘛这样瞪我？我又不是你的情敌。有本事你就去找她的秘密情人。」

「她的秘密情人？那个姓罗的？」周毅咬牙切齿。

「哪个姓罗的？」

「她公司里的业务经理。」周毅接过酒保送来的酒，灌了一大口入喉。

「喔，我见过，他是她的秘密情人吗？」

周毅皱眉。「不然你指的她的秘密情人是谁？」

吴成发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呀！我只是听说她闹出丑闻，可能是爱上有妇之夫。所以她有好长一段时间躲起来，没有出来开座谈会、同业联谊会、纺织工业同业工会等，全都由敏姨代理。」

「敏姨！我听她谈起过。」周毅再喝一大口酒。

「敏姨是她老爸的秘密情人，她老爸的保密功夫真是到家，直到他死了，分遗产给敏姨，大笔的股票过户才传开来。李芙蓉我认识，但是不熟，我以前就注意过她，她高挑漂亮，文静大方，看起来满有格调的。没想到她会跟她老爸一样，也有个秘密情人。」

周毅拿出一张名片来看。「罗锦彦，他是何方神圣？」

「我在某些场合跟他浅谈过几次话，他很机伶，善于察言观色。据我所知他离婚了。他前任太太是个前任立委的女儿，有人说他是因为岳丈竞选连任失败，他认为岳丈气数已尽没搞头了，就吵要离婚。他太太不肯，和他好像有点债务问题，吵了一两年才离成。」

「你们在台湾做生意的人都是包打听吗？对别人的私事怎么都了解得这么清楚？」周毅挥挥手，要酒保再给他斟酒。

「不清楚怎么回答你的问题？有时候同业聚聚，讨论关税、配额之类的问题，有时候到工业局、纺拓会开会也挺无聊的，私底下说说一些趣闻轶事才不会睡着。其实最可怕的是一些在我们这些公司走动的报关行小弟小妹，消息由这家传到那家，无远弗届。不过，以讹传讹的事情也经常发生。谁养了一只小鸡，传到最后可以变成谁的小鸡鸡被包养了。」

周毅笑不出来，酒入愁肠，泪却不便随便抛洒，「伊芙说她有新欢了，罗锦彦跟我说，他要跟芙蓉结婚了。」

「哦？有这种事，我怎么没听说？」

「你想罗锦彦就是她的秘密情人？还是另有其人？」

吴成发耸耸肩。「我不知道，照理说他们两个现在都单身，前阵子不该传出她介入别人婚姻的消息。反正你就要跟芳玲结婚了，一些杂志已经炒过你们要结婚的消息，这回你恐怕无法再拖了。」

周毅灌下第三杯酒，紧抿着嘴，久久不吭声。

吴成发随着PUB播放的音乐，坐在椅子上轻轻的扭腰晃脑，眼睛盯着刚进门的两个女人看。

周毅长叹一声，「我不相信她会是那种女人。」

「是呀！她看起来像个淑女，我都差点为她心动过，可惜她对我来说太高。」

「我还是爱她，我是她第一个男人。」

吴成发诧异的转向眼睛看周毅。「他妈的，你这小子运气真好，为什么就没有女人来向我献身？不过，你也不该有处女情结。女人只要有过第一次，尝到滋味了，就很容易被男人引诱。」

「你知道她住哪里吗？」

吴成发耸耸肩。「放弃她吧！下礼拜芳玲就从法国带婚纱回来，你逃不掉的，你妈今天在晶圆厂里还跟我说，你好像把心丢在美国，怪怪的不太肯讲话，每天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她要我找机会探探你在想什么。」

周毅又皱眉。「你没跟她说吧！」

「我跟她说干嘛？害她白操心而已。」

「芙蓉不能嫁给罗锦彦。」周毅闷闷的说。

「为什么？只要他们俩情投意合……」吴成发突然顿住话，接着再轻叫道：「对了！就是他。我前几天看过他，当时我只觉得这个人我应该认识，可是忘了他是谁，现在我想起来了，就是罗锦彦。那天晚上我停好车，在喂路边的停车定时器吃铜板时，看到他和一个女人走进宾馆。那个女人跛脚，脸颊上又有一道疤，引起我的注意，然后我才去看她的男伴。罗锦彦这家伙，挺风流的嘛！」

「该死的罗锦彦，有了芙蓉还不满足，居然还搞三捻七。」周毅义愤填膺。「老吴，她可能不肯见我，你去警告她罗锦彦不是好东西。」

「我？」吴成发指着自己的鼻子讶问。「你们五角恋爱已经纠缠不清了，我去凑什么热闹？」

「没人叫你卷进来，你只是帮我打个电话而已。」周毅突然眼睛一亮。「你的建议好极了！」

吴成发傻了。「我的什么建议？」

「你也来凑热闹。」

「我？」吴成发再次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要我去追李芙蓉？」

「她是我的女人，你别想打她的主意。我是要你去追芳玲。」

吴成发发出嗤声。「你这个人真不够朋友，自己不要的才推给我。」

「我就是够朋友才会把芳玲推给你。芳玲不是不好，你好几年没看到她了吧！你一定不相信她现在有多漂亮。」

「少来，她很漂亮你为什么不爱她，不跟她结婚，而苦苦找寻李芙蓉？」

「我对芳玲就是不来电，我觉得她也不是真的爱我。在美国她寂寞无聊，来找我玩玩，如此而已。你们两个真的很配。她顶多跟你一样高，不会比你高，即使比你高一两公分，那也无所谓，改良品种嘛！你们的下一代才会高一点。你们的家世也相配，门当户对，你妈跟她妈也熟。她们怎么没想到要把你们配成对？」

「人家她是个艺术史的博士吔！我只勉强把三专混毕业，怎么会登对？」

「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说不定你们一见面就看对了眼。你不要以为芳玲爱念书念到博士，去年她本来想放弃，因为她念五年了还拿不到博士学位，是我拼命游说她多放点心在学业上，回台湾再结婚。她之所以会念博士，其实跟我是同样的心理，不想回台湾接她爸爸的事业。她脸蛋美，身材也好，你一定会喜欢她。」

「包君满意？」吴成发像是有点心动。

「人格保证，」周毅举起右手做宣誓状。「如果不满意，我让你罚我说一百遍『周毅是个猪头』。」


※	※	※  ※	※	※


芙蓉本以为有子万事足，有了幸舟她的人生已没有缺憾。没想到周毅突然又出现，在她原本已经平静了的心湖，掀起滔天波浪。

回到家给孩子吃奶，儿子的小嘴有力的吸吮她的乳头，令她感到好欣慰。至少儿子是完全属于她的，她不必和任何人争夺。

她该给孩子找个爸爸吗？让他在正常的家庭里成长，让他得到完整的父爱和母爱。

如果她要给孩子找一个爸爸，她要找个会带孩子到海边堆沙、到动物园看河马、到山上抓萤火虫，会跟孩子一起疯、一起野，肯让孩子骑在他身上撒尿的大顽童。

周毅！

他是孩子的爸爸最好的人选，奈何他们只有一段孽缘，没有姻缘。

他为什么还要来找她？她又为什么不能慧剑斩情丝，而让他在办公室吻她？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孩子睡了，她把他轻轻放到婴儿床上。他是她的宝贝，谁也不能抢走他。

可怜的孩子，今生恐怕无法享受父爱。也许等他长大懂事了，她会告诉他他的亲生爸爸是谁。


※	※	※  ※	※	※


第二天她去上班后又接到客户越洋传真抱怨大陆厂的质量退步，她找敏姨商量该如何解决大陆厂管理不良的问题。

敏姨也无良策，不过她建议长此下去不是办法，如果大陆厂已失控，赶不走薛志诚，那么不防把整厂卖掉，而且最好是卖给不讲情面，循法律途径解决问题的外国人。

芙蓉点头表示她会慎重的考虑。

然后敏姨再次提到她想退休。

「不行呀！敏姨，妳是我的支柱。」芙蓉感到惶恐。

「公司的事妳多半已驾轻就熟，怎么还对自己没有信心？妳行事稳健，已超越妳的年龄。」

「可是我不像妳那么精明。」

「精明不见得是好事。在公司里妳虽然贵为老板，可是妳的人缘比我好，妳的宽厚使得员工对公司的向心力强，大家都会帮妳撑着公司，妳有什么好怕的。我的职业倦怠感越来越严重，已经没有心思工作，很想出国去旅游一段时间。」

芙蓉只好批准敏姨退休。那天下午她接到一通颇令人意外的电话，是台翔纺织的吴副董打来的，她跟吴副董虽然见过几次面，但并不熟识，他也不曾打电话给她过。她纳闷的请秘书把电话转进她的分机。

寒暄之后，吴副董单刀直入的说：「我是受人之托打这个电话给妳。」

「哦？受哪位之托？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我？」

「他怕妳不肯接他的电话，又怕妳不相信他的话，以为他造谣生事……」

芙蓉不搭腔，心里已经猜得出吴成发指的他是谁。

「可是他又担心你受罗锦彦的骗，会吃亏上当，所以叫我一定要亲口讲给妳听。几天前我看到罗经理和一个女人走进宾馆，那个女人的脸上有……」

芙蓉愠怒的打断吴成发的话。「谢谢你，吴副董，你的任务已经达成。也请你转告周毅，不要再干涉别人的私事。」她说完立即挂掉电话，并交代秘书如果吴成发或周毅打电话给她，都推说她出去了。

她没想到周毅是这种人，居然把她和他之间的秘密公开给别人知道，否则吴成发不会代他打这个电话。不管周毅是不是真的看到罗锦彦带女人上宾馆，那是罗锦彦的私事，与她何干？难道任何一个和她有接触的男人，他都要加以调查吗？他到底抱着什么心态？一方面准备和吕芳玲结婚，一方面又见不得别的男人接近她。

不想不气，那天下班开车回家的路上，她有空想了，越想越气。他当她是他的什么？闯进她的办公室强吻她，认定她就是他的女人。多么可恶、霸道的男人，当初她怎么会觉得他可爱又迷人？可是……天哪！当他在办公室吻她时，她真的无法拒绝。他看着她的眼光是那么的热烈、那么的诚挚，彷佛全世界他都不在乎，只在乎她一个人，彷佛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她一个人。

车子转进郊区，交通不再那么繁忙。在弯向她所住的那个高级小区的路上后，只有她的车和另一部白色的BMW。她皱了皱眉，如果她是个疑心病重的人，她会以为白色的BMW已经跟踪她好一会儿了。

她调整后视镜的角度，去看后面的白色BMW，结果倒抽一口气，跟踪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周毅。

他想干嘛？跟踪她回家？

糟了！要是让他发现幸舟，那就惨了！

她加紧油门，还没有到小区的栅门，就按喇叭，吸引管理员的注意。管理员认出她的车，按开栅门，她冲进小区里，缓下速度，往后看栅门放下来了，挡住周毅的车。这才放心的把车开回家。

她太不小心了，竟让周毅发现她住在这个小区里，幸好小区的管理员做得相当好，他不可能随便进来。

明天她就要到大陆去，先躲开他一阵子再说。也许他对她的热度就会因此冷却，专心做他的新郎倌去。


※	※	※  ※	※	※


芙蓉五天的大陆之行并不顺利，薛志诚的吊儿郎当态度令她很反感。可是她人生地不熟，薛志诚则和地方当局、公安、厂里的大陆干部关系良好，她如果动他，可能引起相当程度的反弹，不动他，大陆厂的投资几乎泡汤，只好任其烂下去。

如果工厂里的工作效率能够改善，应该颇有赚头。可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薛志诚自己懒散，职员工人也有样学样。以前他的羽翼未丰，芙蓉又每个月都来巡视，他还不至于如此大胆。芙蓉因生产，敏姨又水土不服，大半年没有比薛志诚职位高的人来监督他，他就奢华得不象话，开着全市最豪华的奔驰五○○招摇，买了一栋高级别墅住进去，用的全是公司的钱，登记在公司名下。

厂里几个新的大陆干部看起来都像流氓，带枪的公安也流连在办公室里不去，简直在威胁芙蓉要看清楚，谁才是这个厂的龙头老大。

芙蓉所能做的只是聘请外国可靠的会计师来控制厂里的财务，再交代两个看起来较忠厚老实的职员，请他们经常用传真或电话向她报告厂里的状况。

她憋着一肚子气回台湾，想到半夜仍舍不得把大陆厂卖掉。第二天，她早上还是一样六点半起床去晨泳。

五天没游泳了，或许也因为没睡饱，她只来回游了两趟便觉得有点累，坐到池边的躺椅上休息。

她拿毛巾擦擦自头发上滴下来的水，低头看自己深陷的乳沟。她的泳装并不算暴露，但因仍在哺乳，乳房比以前胀大许多，把泳装撑得露出明显的乳沟。为了回来能继续让幸舟吃奶，在大陆期间她也随身携带挤奶器，时间一到就进厕所去把奶挤掉，好让她的乳房能继续分泌乳汁。

一个人走到她身边，她本以为他要走过去，特别把双脚缩起来免得挡到人家的路，可是那个人却在她椅边停住。

她抬头，一看就傻了眼。是光着上身，穿着泳裤，身上到处是水珠的周毅。除了似乎增加了几分成熟之外，他和塞班岛上那个英俊潇洒的麦可一模一样。

她的喉咙干渴，说不出一句话来。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恨不得能立即回到塞班岛上，忘却所有的心灵约束，忘却所有的世俗烦恼，和他共游逐浪，和他嬉笑欢爱。

她没有忘记与他温存的甜蜜安适，没有忘记与他缱绻的狂野畅快，然而，她只是个月光女孩，属于她的月光在她离开塞班岛时已经隐去。

「妳的眼睛骗不了人，妳想我。」

他温柔的语声有催泪作用。

她低头，不再让他看到她的眼泪。

他在她旁边的躺椅坐下。「妳不问我怎么能进来？」

她不敢开口，因为她必须紧紧的咬着牙，才能阻止泪水奔流。也许因为大陆厂的失败令她承受太多压力，也许刚才太鲜明的回忆起在塞班岛的种种，此时此刻她真想把全世界都抛开，投进他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我运气不错，租到这里面的一间公寓，两天前就搬来了。」

她在心里摇头。他们宏茂集团也侪身建筑业，自家的房产不知多少栋在出租，他却巴巴的跑来租一间市郊的公寓，而且租金一定不便宜。她不是不明白他对她的心，可是他已经如此任性了，她再不悬崖勒马，将来怎么收拾？她又如何对得起周伯伯和周妈妈？

「你怎么向家里的人交代？」她尽可能把语气装得淡然。

「他们以为我暂时在晶圆厂附近租房子，有事他们会打大哥大找我。」

「你又何必？新竹到这里，不塞车的话也要一个半钟头。」

「只要每天早上能看看妳，开三个钟头的车我也愿意。」

她又必须咬牙了。如果一个男人肯为她这么做，而她还不心软，那她就不是人了。「回去吧！回去吕芳玲身边，她不是该从法国回来了吗？」

「昨天。我今天要找她谈，告诉她我不能跟她结婚，因为我不爱她，我爱的人是妳。」

她讶异的抬起头，震落肩上的大毛巾，他的眼睛绽放异采，目光饥渴的落在她胸上，她急忙把毛巾拉好掩住胸部。

「你不能这么做。」她又羞又急的说。「你这样太残忍了！她从法国带婚纱礼服回来，欢天喜地的要和你结婚，你却泼她一盆冷水，会出事的！我听说许多杂志都报导了你们要结婚的消息，你突然悔婚，教她情何以堪？双方家长的面子又怎么挂得住？」

「难道我为了他们的面子问题就必须牺牲我终身的幸福？」他振振有辞。

「你既然早就答应要和芳玲结婚，就该言而有信。」

「那是在我认识妳之前。我从塞班岛回去后就说服芳玲再把婚事延期一年，虽然妳不告而别，我知道找到妳的机率很渺茫，但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请吴成发帮我在台湾找妳。都怪老吴那小子，没有早一点想到伊芙就是妳。我为了要尽早回台湾找妳，有好几个时间放弃休假，拼命工作，提前完成一项电子工程的计划，顺利的和公司解约。」

「如果你没有找到我，你还是会跟吕芳玲结婚。」

「如果没有找到妳，对我来说跟谁结婚都一样，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我的心我的魂在塞班岛上已经给了妳。」

她痛苦的掩脸。「你为什么不能当作你没有找到我？」

「我不能。」他跪到她面前，把她的上身搂进他怀里。「就像妳也不能忘怀我，所以妳才会躲我。如果妳不在乎，妳就可以坦然面对我。」

她放开掩着脸的手，忘情的搂抱他的背。在太多太多的梦里，她渴望和他重逢，就像现在这样紧紧搂抱着，她只是一个被爱情困住的无助女人，实在没有太多力气抗拒他的紧追不舍。

她的乳房因受压迫而流出奶水，他可能没有感觉，以为是游泳后的水滴。她却心惊，理智重新回笼。

她推开他说：「我们还是做异性朋友吧！如果你为了我而对不起其它爱你的人，那我不如消失的好。」

她站起来，穿上长及膝盖的浴衣，绑好腰带。

「芙蓉，不要走，请妳跟我好好谈一谈。」他拉住她的手。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只是个月光女孩，离开塞班岛后你就应该把我忘记。现在我要准备去上班了，请你放手。」

他放开她，她往门口走去，感觉他的目光在烧灼她的背，使她几乎无法稳定的走路。

她该怎么办？该如何摆脱他的纠缠？拒绝他是如此的困难，令她近于虚脱。如果他明天、后天、大后天，天天来勾引她，难保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她打开她停放在游泳池门口脚踏车的锁，听到他追来的声音。

「芙蓉，等一下，听我说……」

她迟疑的跨上脚踏车。

「妳不能跟罗锦彦结婚，他还有别的女人……」

她惊讶的转头看只着泳裤的周毅一眼，就踩动脚踏车骑回家。

周毅怎么会以为她要跟罗锦彦结婚？难道她叫罗锦彦送周毅去搭电梯时，罗锦彦给了周毅不实的讯息？罗锦彦为什么要对周毅撒谎？

周毅是不是也和吴成发联合起来撒谎，造谣生事希望她对罗锦彦产生坏印象？

到底谁是谁非？

罗锦彦如果真有要好的女友，还自称要做幸舟的爸爸，那他的心机太深沉了，她真的该对他保持戒心。

那天上班时她特别留心罗锦彦的动静，平常她是个挺民主的老板，职员只要做好分内的工作，她不会查他们的勤，不会对他们太啰嗦。

可是那天直到中午罗锦彦还没出现，芙蓉找罗锦彦的秘书问他去哪里，秘书吞吞吐吐的说不清楚，但为他编了几个可能的理由。问秘书他平常是否也经常如此，秘书用很难令人信服的心虚声音说不会。

芙蓉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对职员太宽大了，她尊重他们，认为他们应该都会有职业道德，但是薛志诚已经给她一个很大的教训，罗锦彦又令她心生警惕。父亲在世时，什么事都有父亲扛着，也有敏姨指导她，她虽然也有怕表现得不够好的压力，但那种压力与现在身负公司经营成败的重责大任比起来轻多了。

近两年来她以为业绩不佳是经济不景气的关系，现在她严格的自省，发现她太软弱，不好意思要求员工展现成效才是主因。她当然可以归咎于自己太年轻，脸皮嫩，对那些比她资深年长的职员板不起脸来，但是在现实的商场上要和别人竞争就不能不加把劲，要拼才会赢。

敏姨建议她卖掉大陆厂，她狠不下心来。毕竟那是爸爸的决策，她也付出很多心血，前前后后跑过二十几趟大陆。发现既然所用非人，大陆厂已快被薛志诚霸占去了，开除他可能引起大陆厂内薛志诚人马与地方官僚的极度反弹。卖掉大陆厂，长痛不如短痛，可能是最好的解决之道，趁还来得及挽救的时候损失一些金钱和面子，总比将来整个大陆厂的资本财产被薛志诚掏空后再处理的好。

中午她和敏姨一起在她的办公室里吃便当，讨论出售大陆厂的事宜。下午她打电话给一家国际知名的商务法律公司，请他们利用他们在世界各地的分公司，秘密的为她找大陆厂的买主。

两点半，罗锦彦才来向她报到，没有解释早上为什么不见人影。芙蓉也不打草惊蛇，只问他几件公事，问得深入点他就答不出来了。

芙蓉没有刮他胡子，她反而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最近罗锦彦的心思不在公司里。以前尽管她不是很喜欢他这个人，他的工作能力倒是值得肯定。

那天快下班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芙蓉听到她的秘书郭小姐在内线电话里报出吕芳玲的名字时，愣了好几秒钟，等到郭小姐再问一遍她是否愿意接见吕芳玲，她才迟疑的请郭小姐让吕芳玲进来。

芙蓉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拉拉自己身上的套装，在脑中飞快的：吕芳玲为什么会来找她？周毅是怎么跟吕芳玲说的？万一吕芳玲在她的办公室里吵闹不休，她该如何应付？

她做个深呼吸，放松自己紧握着的拳头，命令自己一定要冷静，不能慌张。

敲门声响过后，郭小姐请吕芳玲进来。

乍见吕芳玲，芙蓉不敢相信周毅竟然宁可舍漂亮得如洋娃娃的吕芳玲而来爱她。

吕芳玲唯一的缺点是不够高，穿着三吋高跟鞋还比穿着低跟鞋的芙蓉矮一点。不过吕芳玲的身材相当匀称，她身上的那件蓝底纱质洋装也恰到好处的衬托出她的女人味。

吕芳玲脸上的妆浓淡适中，双眼皮比一般人宽一点，但不至于奇怪。她的鼻子本来可能不够挺，但被高超的化妆术掩饰得很巧妙。她的眼部化妆更是一绝，令人感到很立体。

总而言之，吕芳玲是个相当抢眼的女人，她的埃及艳后型发型和完美的化妆使她显得很妩媚。但是仔细一看，你可以感觉得到，她一定花了许多心思和时间，使自己看起来很美丽。

「妳好，我是吕芳玲。」吕芳玲大方的向芙蓉伸出手，而且面带童稚般的微笑。「很抱歉，这么冒昧的来打扰妳，谢谢妳肯见我。」

如果芙蓉原本不知吕芳玲和周毅的关系，她会以为吕芳玲是银行或船公司公关来拜访她。人家似乎丝毫没有恶意，芙蓉当然也得陪着笑，客气的请吕芳玲在沙发上坐。

「芙蓉姊，喔，对不起，我可以叫妳芙蓉姊吗？我妈交代我要叫妳芙蓉姊。是她催我一定要来谢谢妳，不然我也不好意思来。」

芙蓉尴尬又好奇的微笑。「谢谢我？为什么要谢谢我？」

吕芳玲突然改变话题。「妳看得出来我哭过吗？」

芙蓉仔细的瞧瞧她，除了眼中有少许的红丝之外，并没有哭过的痕迹。「看不出来。」

「今天本来周毅约我晚上一起吃饭，他说有话要跟我说。我比他早一个月回台湾，他回台湾的时候，我刚好和我妈去法国、英国、意大利采购些嫁妆。因为很久没看到他了，我很想他，中午我就去新竹的晶圆厂找他，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他回我一个好大的惊吓，我根本没办法听他把话讲完，就哭着冲出餐厅，我们家的司机载我回去的时候，我一路上都在哭，哭得简直像世界末日到来了。哭到我回家看到我妈，把事情讲给我妈听，我妈劝了我好一会儿，我才没有哭。」

吕芳玲说得像个离不开妈妈的小女孩，芙蓉很难想象吕芳玲居然曾在美国独居过多年。虽然吕芳玲称她芙蓉姊，但其实她俩是同年。

瑞祥公司和吕氏集团以前没有生意上的来往，也并非同业，并不熟识，直到在宏茂集团的促成下，共同成为晶圆厂的股东，才较有接触。芙蓉见过吕芳玲的爸爸几次，泛泛的寒暄过，知道吕家有个和她同年的独生女留学美国。

「吕小姐，」芙蓉轻柔的说。「我还不明白妳的来意。」

「喔，周毅跟我说他去年去塞班岛玩的时候认识妳，对妳一见钟情，他无法忘情于妳，所以设法将我们的婚期拖延一年。当时我妈也说我二十九岁结婚不好，我就同意，以为他真的得了婚姻恐惧症。现在一年的时间快到了，全台湾的人都知道我们要结婚了，他却在无意间找到妳。他叫我别怪妳，因为妳从一开始就不想破坏我们的婚姻，在塞班岛不告而别，不肯留下姓名地址，在台湾被他找到又为了躲他而跑到大陆厂去，可是他仍然爱妳，决心和我解除婚约，再想办法打动妳。我妈说我应该来谢谢妳，要是妳跟我抢他，我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也许你们早就去公证结婚了。现在既然妳不肯理他，他吵一阵，伤心一阵，还是会迫于现实跟我结婚。芙蓉姊，谢谢妳。」

芙蓉的心里五味杂陈，即使她曾偷偷希望能和周毅结发，吕芳玲这一谢已将她的所有希望完全打碎。吕芳玲妈妈出的这一招真是高招，如果吕芳玲来跟她吵闹，可能引起她的反感，而故意和周毅和好，但是吕芳玲好风度的道谢，芙蓉当然也必须不顾自己终生的幸福，做出善意的响应。

「妳不用谢我，我所能做的只是尽量避开他，如果他再来找我，我躲不掉他的话，我会劝他和妳结婚，但是我不知道他肯不肯听我的劝。万一他还是那么固执，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吕芳玲叹一口气。「我真羡慕他这么痴情的爱着妳，要是有个男人这么痴情的深爱着我，我死也无憾了。」

芙蓉苦笑。「我并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深爱着我，我宁可相信那是一种迷恋。人家说得不到的东西才珍贵，也许因为我躲着他，他才更想得到。」

「对，他就是太容易得到我，从来没有费心思追求我，所以不把我当回事。我真是担心，要是我们结婚，他像我爸爸那么花，我没有我妈的好风度，一一用钱去解决那些妖精。喔，对不起，芙蓉姊，我不是骂妳，我妈常说我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不懂[人情世故，只喜欢欣赏艺术，追求美的事物。我不打扰妳了，周妈妈说她一定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要回家等她的电话。」

吕芳玲来去如风，令芙蓉感慨万千。吕芳玲虽然得不到周毅的爱，但是她有她爸妈和周毅爸妈的全力支持，周毅想要逃脱这个婚姻恐怕很不容易。

芙蓉不禁想，如果她爸爸还在，知道她生下周毅的儿子，爸爸会为她争取她应有的权益吗？她自己是没有理由去争什么的，当初她明知道周毅已有婚约，还跟他发生关系，咎由自取，现在只能默默的做个局外人，希望周毅永远不会得知他儿子存在的事实。

可是，周毅和吕芳玲结婚会幸福吗？那就不是芙蓉能置喙的。即使周毅排除万难和她结婚，让幸舟认祖归宗，但是谁又能保障周毅他日不会为了另一个女子而对她不忠？也许她比较悲观，然而，连似乎是标准丈夫的爸爸都曾偷偷长期的背叛妈妈，她真不知道世上有没有永远不变的感情。

历史上那些可歌可泣的伟大爱情故事，难道都只是骚人墨客笔下莫须有的产物？然而她曾经深爱过周毅，到现在仍未忘情，一看到他内心就会不由自主的颤抖，则是不争的事实。

她和周毅这辈子恐怕是只有在塞班岛上那短短的孽缘，她并不后悔和他发生关系，不仅因为那是她今生最美好的回忆，能够因此而拥有幸舟，也使她非常满足。

想到幸舟，她就无心再坐在办公室里。

只是，可怜的幸舟，他可有和亲生父亲相认的机会？芙蓉矛盾的既怕周毅得知幸舟的存在会把幸舟抢回周家，又暗暗希望幸舟能拥有正常的父爱，这道难题该如何解，只好听天安排了！





第七章

周毅从来没有被父母骂得这么惨过，他们两个说相声似的轮流数落他，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太不象话了！」他爸爸光骂这句话就已经骂了七遍。「让你在美国逍遥自在那么多年，一回来就给我摆乌龙。」

「这个脸我们怎么丢得起？」这也是他妈妈第五次讲同样的话。「台湾的工商业界谁不晓得我们要和吕氏集团结为亲家？人家芳玲婚纱礼服都买回来了，也约好造型设计师为她做整体的设计，你却一句话不结就不结了！婚姻不是儿戏。」

「妈，就是因为婚姻不是儿戏，所以我不能勉强和芳玲结婚，我不爱她。」

「要你和她结婚是你一年多以前就亲口答应的，现在才来说你不爱她。你是突然哪根筋不对？」他妈妈问。

「我说过了，我爱上别人了。你们为什么不肯听听我的心声，只是拼命责备我？」

他爸爸拿下嘴边的烟斗，怒瞪他一眼。「你在美国怎么和女人瞎搞鬼混我都不管，可是恋爱和结婚是两码子事，就因为你一时迷上某个女人，我们宏茂集团和吕氏集团就要赔上面子，你太不识大体了！」

「我不是一时迷上她，去年我就爱上她了！」

「芳玲她妈妈说人家不爱你，一直躲着你。」他妈妈接口。

「她不是不爱我，她是不忍心破坏我和芳玲的婚事。」周毅辩解，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心相信芙蓉爱他。不管她多么费心的隐藏对他的爱，今早在泳池边的深情相拥已经证明了，芙蓉只是太压抑，不敢把对他的爱表现出来。

「那不就结了，还吵什么？」他爸爸忿忿的说。「她要成全你和芳玲，你就先乖乖的和芳玲结婚，先安抚吕家再说。」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结婚不是为了要演戏给别人看。不管芙蓉肯不肯嫁给我，我都无法勉强自己和芳玲结婚。没有爱的婚姻怎么会幸福？难道你们希望我活得痛苦吗？我不快乐，芳玲做我的太太又怎么会快乐？」

「那谁教你当初要去招惹芳玲？你和她发生关系再始乱终弃，吕家怎会放得过你？」他爸爸说。

「当初是芳玲主动来向我投怀送抱，她的拉丁情人遗弃她，我只是安慰她而已，哪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她不晓得和几个男人发生过关系了，我也和半打女人上过床，如果每次发生关系都要结婚，那美国的结婚率离婚率恐怕会提高十倍。」

「你们年轻人真是乱来，教我听了都脸红。」他妈妈啐道。

「我之所以爱芙蓉，和她失去联络十个多月仍心心念念的爱她，就是因为她是个洁身自爱，值得人珍惜的好女孩。」

他爸爸冷哼道：「李芙蓉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半年多前就传出她闹丑闻，介入别人的婚姻。你怎么知道你跟她分开的这段期间，她没有和一打男人上过床。」

「她不是那种人，如果她是，她就不会守身如玉到二十九岁才把她的处子之身交给我。」

他爸妈听了他这句话都现出诧异之色。

「你确定……」他爸爸问。

「爸，这种事我绝不会搞错。」

他爸爸放下烟斗，蹙起眉头，开始在客厅里踱步。「我以前对李芙蓉的印象也不错，她是个端庄内敛的女孩，颇有大家闺秀的风度。可是去年有一阵子谣言传得很难听……」

「那是谣言。芙蓉躲着不肯见我，不肯破坏我和芳玲的婚姻，你就可以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好女孩。」

「谁知道她是不是以退为进呢？」他妈妈撇撇嘴。

「我甚至听……」他爸爸停止踱步，凝重的盯着周毅看。「李芙蓉未婚怀孕……」

「怀孕？」周毅的头像被狠狠猛猛的敲了一记。他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这种可能。天哪！如果芙蓉已经生下他的孩子……

「当然这个谣言也没有查证过。」他爸爸坐下来沉思。「我不确定是否是事实。」

「你是说李芙蓉有可能已经生下我们周家的孙子？」他妈妈两眼睁得好大。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他爸爸烦躁的说。「好好的一桩婚事，怎么会搞成这样？」

周毅陷入沉思。可能吗？芙蓉可能已经生下他的孩子了吗？芙蓉看起来身材没有变，只是胸部显得比以前丰满。噢！天！他做爸爸了吗？他真的可能做爸爸了妈？明天早上他一定要找芙蓉问个清楚。


※	※	※  ※	※	※


罗锦彦极尽所能的挑逗薛桂芳，把她伺候到疯狂的娇吟，在她再次达到高潮时，他才放任自己也享受性爱的欢愉。

他从她身上滑下来，温柔的拥着她汗湿的身体。她是他的财神爷，在李芙蓉还刻意和他保持距离时，他不得不先抓住薛桂芳的心。

「你真行，我都快被你弄死了。」桂芳涂着蔻丹的指甲抚着他下颚，风情万种的说。可惜她脸上那个疤看起来有点恶心。

「是妳运气好，碰上我，妳以为每个男人都像我一样行吗？」罗锦彦看着天花板，想的是他的股票。

「我不知道呀！我又没有试过别的男人。」

「当年李芙蓉她哥哥没有向妳进攻吗？」

「我不给他呀！让他摸摸就很好了。所以他一直急着要跟我结婚。我就是犯了大错，胡里胡涂的把身体给你，所以你拖拖拉拉的不跟我结婚。」

「我说过了嘛！等我们股票大赚一笔。桂芳，现在正是时机我五百万不是一毛不差都还给妳了吗？可惜我卖的太早，现在又一直涨上去。姑奶奶，行行好，借我两千万，让我把以前赔的一次都赚回来。」

「两千万，你疯啦！那是公司的钱吔！」

「不借公司的钱，妳自己有钱可以借我吗？」

「还说呢！去年最高档时你一直说会再涨，股价就要狂飙了，害我把所有的积蓄通通投资进去，到现在仍套牢，一动都不能动，现卖的话就得赔一半，我才舍不得。」

「所以我们应该借公司的钱出来周转一下，帮我们把赔的钱赚回来。妳想想看，两千万投进去，一天一个涨停板就赚了一百四十万，现在所有的股票分析师都看涨，正是赶快进场的好时机。赚了我们两个对分。」

「可是……」

「可是什么？公司的周转金有两、三亿，与其放在银行赚那一点点利息，不如放到股市里，一天赚得比一年的利息还多。等我们赚够了，再把钱还回去，人不知鬼不觉。」

「万一……」

「没有万一，我最近不是做得挺顺手的吗？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不像前阵子赔得那么惨，我现在也算是股市老手了，妳应该信任我。」罗锦彦又开始在薛桂芳光裸的身体上下其手。

「不要，」她娇笑着躲他的手。「我够了，不要再来了。」

「我知道我已经把妳喂成一只嘴馋的猫，走，我们去洗鸳鸯浴，在浴缸里换个姿势……」


※	※	※  ※	※	※


芙蓉犹豫着要不要去晨泳，既然已经答应吕芳玲不会跟她抢周毅，就应该尽量避开他。可是她的心里实在很想再见到周毅，今晨她梦见和他恩爱缠绵，醒来却一场空，令她好失望。

也许他今天不会来游泳池畔找她，他跟吕芳玲摊牌之后，一定会受到家庭压力，说不定被禁足了，要等到结婚后才能重获自由。

如果他还是来找她，那么她就劝他好好的和吕芳玲结婚。要是他安分守己，她愿意做他的异性朋友。

主意既定，她换好泳装，穿上浴衣，骑脚踏车到小区的游泳池去。

进了泳池，她第一眼并没有看到他，莫名的竟有点想哭。第二眼才看到他只着泳裤，躺在她昨天坐过的那张躺椅上，像是睡着了。

她没敢去惊动他，径自在角落脱去浴袍，下池游泳。一边游一边想，可怜的周毅，昨晚整晚没睡吗？大清早就来这里等着遇见她，等到睡着了。

他来了就证明他没有向现实妥协，可是以他一己之力，又如何能和整个周家和吕家的权势奋战？万一他真的坚持退婚，让别人看笑话，那对周家和吕家的伤害一定很大。

她和平常一样，来回游了十二趟，总计三千公尺，打算回去了，他还没睡醒。

是谁害他不能好好的在家里睡，而必须清早就到游泳池打盹？

她有些于心不忍，慢慢的走过去，拉开泳帽，站在他旁边，看他赤裸裸的胸膛均匀的起伏着。他似乎瘦了一些，下巴一片晕黑，长出了鬓髭。这样一个痴情的男人，她能够狠心放弃吗？为什么他不多爱吕芳玲一点，少爱她一点？为什么他们相爱却迫于环境无法结合？

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捉弄他们？害幸舟成为私生子。

她的视线模糊了，才发现自己的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水。她幽幽的叹气，抹掉泪转身走出游泳池，骑上脚踏车，边骑边抹泪。她能怎么做呢？她能做个不义之人和吕芳玲抢夺他吗？她能和他一起去求周吕双方的父母好心成全他们吗？

为什么他不肯妥协于现状呢？那么他就不会受这么多的心理折磨。今天早上看到他憔悴的模样，令她心疼得几乎想扑上去吻醒他。

到家了，她下了脚踏车，从浴衣的口袋里掏出钥匙来开门，听到后面有脚踏车煞车的声音，直觉的转头去看。竟然看到套上T恤仍着泳裤的周毅。他怎么醒了？怎么也去弄了脚踏车来跟踪她。

「嗨！」他对她微笑。「早安。没想到我会在游泳池里等妳等得睡着了。一定是老天及时叫醒我，才没让妳溜掉。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不可以？」她开始害怕，怕他会发现幸舟，会夺去幸舟。「对不起，我没有时间招待你，我很忙，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我有几句话想问妳，让我进去几分钟就好。」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好。」她牵着脚踏车，忐忑的看看已经打开的门。阿福嫂和幸舟应该都还在睡觉。「吕芳玲昨天到我公司找过我。」

「哦？」他的眼中升起警戒之色，眼神已经比刚才清醒了些。「她说什么？」

「她谢谢我成全你们。」

他脸上的肌肉显示他在咬牙，他眼中也转为愠色。「妳怎么说？」

「我？」她黯然低头。「我祝福你们。」她把脚踏车推进院子里，预备尽快结束和他的谈话。

「妳迫不及待的要把我推给她吗？」他把他的脚踏车放在门外，气冲冲的跟她进院子里。

「你本来就属于她的。」芙蓉说完抿紧嘴唇，她才刚哭过，不想再在他面前哭。「对不起，请你出去，你的几分钟已经到了，我不奉陪了。」

他关上门，但是把他自己关在门里面。「我不属于她的，我的心属于妳的。妳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妳自己的感情？每一次妳的眼睛看着我时，它们都在向我诉说情意，为什么妳的嘴巴却不肯承认。」

她低着头走向门。「我真的没时间了，请你出去。」

他就站在门边，在她开门之前拦截她，抓住她的双臂。「该死的女人，看着我，告诉我妳一点都不爱我。」

她摇头，泪水已充塞眼中，她不想爱他的，真的不想。

他一手托起她下巴，看到她沾湿的睫毛。「噢！芙蓉。」他呻吟着吻她的唇，双手紧拥着她。

芙蓉努力和自己的意志挣扎，奈何周毅每每有融化她的本事，他温热有力的舌一旦强行探进她口中，她就昏沉沉晕陶陶忘了一切。她流着泪回吻他，向上苍告罪这是最后一次，就让她最后一次和他吻个痛快，然后她就要狠狠的赶他走，教他别再来打扰她，准备做个众所瞩目的新郎。

和他接吻拥抱的滋味是如此美好，激情一旦冲出桎梏，很难立即收回来。她依稀感觉到他拉开她浴袍的带子，去爱抚她泳装内的胸部，她想推开他，可是他更热情更火热的吻她，她的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

「噢！伊芙，伊芙，我好想妳，我每天晚上都想妳，」他吟哦着吻她的脸、耳垂、颈项，他的大手紧压她臀部去感觉他灼热的躯体正亢奋不已。「我每天晚上都梦见这样和妳亲热。」

她又何尝不是，她该阻止他的，可是她的整个身体都在燃烧，理智已经焚毁，使不出一丝力气来说不。

他拉下她泳装的肩带，在她错愕的想推开他时，他的唇已经含住她的乳头吮吸。

糟糕！她瞬即清醒，用力推他。

「这是……奶水？」

她涨红了脸，把泳装的肩带拉好，用力的把他推向门。「你出去，我不欢迎你来，以后我再也不会见你了……」

她根本推不动他，反而被他抓着摇晃。「妳……妳生孩子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

「不是你的！你怎么知道是你的？是……是我和罗锦彦生的。」她焦急的胡言乱语，只想赶快把他赶走。

「骗人！如果妳怀的是罗锦彦的孩子，为什么不早点跟他结婚？」

「我就要跟他结婚了，他不是跟你说过……」

他放开她，往屋子的门冲去。

「你要去哪里？」她拼命挡在他面前。
「」
「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我已经跟你说了，他不是你的孩子，你再乱来，我就报警。」

「芙蓉！」他生气的怒喝。「我想不到妳是这种人！妳为什么不让我见我的孩子？要是我今天没有发现，妳是不是要永远瞒着我？」

就在这时孩子的哭声响起，周毅拉开门往里冲，芙蓉没有力气阻止他，她已经哭成泪人儿。

周毅循着孩子的哭声往二楼冲，冲到一个房间门口，看到穿睡衣的妇人抱着一个啼哭的婴儿在摇。妇人讶异的看看穿T恤和泳裤的他。他走过去，妇人并没有害怕得退后，可能已经听到他在楼下和芙蓉的谈话。她把孩子抱给他看。

「我的孩子！」周毅低声轻呼。「他叫什么名字？」

「幸舟，李幸舟。」妇人说。「幸福的幸，逆水行舟的舟。」

「李幸舟，你姓周，她还敢说不是我的孩子，他的眼睛和眉毛都是周家的翻版。」

「你要体谅她的苦衷。她跟我说过她怕孩子的爸爸把他抢走。」

「要抢也要连孩子的妈一起起抢。」周毅微笑着逗着他儿子，但儿子并不领情，仍在啼哭着。

「他饿了。」芙蓉在房间门口出现，她已经抹干眼泪，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先去换下泳装。阿福嫂，今天我公司的员工集体去亚哥花园春季旅游，妳也可以放假。」

「妳不需要我留下来帮忙吗？」阿福嫂不太放心的看看周毅。

「不需要，等我换好衣服出来妳就可以走了。」芙蓉再尴尬的轻声说：「他叫周毅，是幸舟的爸爸。」

阿福嫂笑开了脸。「你们两个好好谈谈，不要再吵架了。最好能够赶快结婚。」

等芙蓉换上衬衫，从阿福嫂手里抱起幸舟，幸舟的头立即在她胸前钻动。

周毅贪婪的看着这幅真实的喂奶图，幸舟的小嘴含着芙蓉的乳头，努力的吮吸。脸上泛着羞怯红晕的芙蓉，则自然的散发出母性的光辉。

他的女人和他的孩子！周毅的眼睛微微湿润。他差点失去他们，不管前途有多少困难险阻，他都要一一突破，务必完成一幅一家团圆、天伦和乐、牢不可破的拼图。

他情不自禁的跪到芙蓉面前，亲吻她脸颊。「谢谢妳生下他。可是妳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我们有了孩子？」

「你就要结婚了，让你知道只是增加你的困扰。」

「困扰？他是我的孩子、我的骨肉，怎么会对我造成困扰？他有一半是我的，我有权利知道他的存在。」

她轻叹，抬头看他。「我很怕你会夺走他。」

「妳把我想得那么可恶？妳真该打。」

「也许我是中了一些电视剧或电影的毒，但是我真的很怕，你或你的爸妈会把幸舟抢走，他是我唯一所有的宝贝。」

他爱怜的轻抚她脸颊。「妳宁可背负丑闻的谣言，勇敢的把他生下来，芙蓉，我欠妳的太多了。」

「我不反对你以后偶尔来看他，但是，吕芳玲会谅解吗？」

「天哪！妳怎么还以为我会跟芳玲结婚？我本来就决定不跟她结婚了，昨天我也把我的决定告诉她和我爸妈。现在我发现我们有了幸舟，如果我还抛弃妳和幸舟，去跟别的女人结婚，我还是个人吗？」

「可是，你们的婚事早就公开了，该怎么办？」

「取消呀！即使结婚都可以离婚，我和芳玲又还没有在结婚证书上盖章，连帖子都还没有印，只是口头婚约而已，根本没有约束力。」

「话不能这么说，你已经对她有过承诺，就应该守信，再说你坚持悔婚的话，一定会伤害周吕两家的感情，也使他们无法面对外界的议论？」芙蓉抱起已经吃饱了的幸舟，按在她肩上，轻拍幸舟的背。

「那个问题让我爸爸去伤脑筋就好，我该做的是照顾你们母子，尽快使妳成为我合法的妻子，使幸舟成为我合法的儿子……」

阿福嫂自楼下传来的告别声和关门声打断了周毅的话。

芙蓉转过身去，拍着幸舟的背，在房里来回的走动。可能吗？从周毅到办公室去找她后，她就偷偷的做过这种梦，但是她不敢奢望这个梦幻会成真。

「你走吧！你见到幸舟并不表示你从此有权赖在这里。」她把幸舟再放到婴儿床上，为幸舟换尿布。

周毅微笑着看儿子的小鸡鸡。「我赖定了，机关枪也赶不走。」他走到芙蓉背后，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伸出去握起幸舟嫩嫩的小手。「幸舟，你好，我是你爸爸。对不起，到现在才让你看到我，都怪你妈，要不是我吸了她的奶，我还不知道有你这个小家伙。你真幸福，可以天天窝在她怀里吃奶，我好羡慕你……」

芙蓉用手肘撞一下他的肋骨。「少对孩子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哎哟，」周毅夸张的叫。「妳想谋杀亲夫呀！」

这时幸舟绽开了笑容，周毅第一次看到幸舟笑，感到好窝心。「李幸舟，你很快就要改叫周幸舟。芙蓉，让我抱抱他。」

「你会抱吗？你要是把他摔到地上怎么办？」她在心里为幸舟高兴得几乎流眼泪。幸舟终于得以见到亲生的父亲。

「我会非常的小心，」周毅往后看一眼，房间里的一张双人床应该是芙蓉睡的。「我坐在床中央去，妳再把他抱给我，这样就绝对安全。」

「可是你还穿着游泳裤，会把我的床弄湿。」

「那我脱下来。」他立即动手拉裤头。

「等一下。」芙蓉急叫道。

「干嘛脸红？妳又不是没看过我……」他故意逗她。

「周毅！你实在很……」她转身去掩饰胀红了的脸，打开衣柜，找出一件有松紧带的短裤。「这是我最宽松的短裤，你应该可以穿。」

他接过短裤，马上就要在她面前换。

「浴室就在那里，你进去里面换。」芙蓉尴尬的说。

「何必那么麻烦？儿子都生了，我们也算老夫老妻了，妳还怕……」他咕哝着走进浴室。

芙蓉轻轻摇着婴儿床，对着幸舟微笑，内心却在颤抖。家里只剩她和周毅在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分明已经开始挑逗她，她该屈服吗？可是，他和吕芳玲的婚事怎么办？她该自私地把握她应有的幸福？还是信守她对吕芳玲的承诺？她已经尽力要把周毅推给吕芳玲，周毅硬是不肯，她实在也拿周毅没办法。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转头去看，看到他穿着她粉红色和蓝色格子的短裤，绷得有点紧，不禁噗哧一笑。她抱起幸舟，笑道：「幸舟，你看看你爸爸的怪模样。」

周毅坐到床中央去，向芙蓉伸出双手。「宝贝儿子，来，爸爸抱抱。」他接过儿子，芙蓉将他的双手调整一下角度，使他能抱得更顺手。「周幸舟，你明明长得周家的眉毛和眼睛，你妈还想骗我说你不是我的。」

「你抱他一下，小心点。我去冲个澡。」芙蓉拉拉她游泳后仍微湿的头发。

「等一下我再跟妳一起洗。」

「谁要跟你一起洗？」她羞红着脸，匆匆拿了干净的衣服，逃进浴室去。进了浴室即打开水龙头，让水声掩盖她的心跳声。

在塞班岛上那种兴奋的、恋爱的、疯狂的感觉又回来了，她能再做一次月光女孩吗？上次她可以从塞班岛逃回台湾，这次如果她和周毅碍于环境仍无法结合，她要逃到哪里去？

可是他的目光已愈来愈灼热了，不难想象他想对她做什么，她又何尝不是心痒痒的。然而她总有偷情的感觉，觉得愧对吕芳玲。

幸舟平常不曾见到外人，他看到周毅时倒不怕生。难道父子天性真的存在，幸舟本能的就是会与周毅亲近？她又怎能剥夺他们父子相聚的机会？

她才洗好头，就听到周毅的敲门声。「芙蓉，开门。」

「不要。」

「幸舟……」

「幸舟怎么了？」她顾不得头发还没擦干，抓了条大毛巾往身上裹，脑中纷乱的冒出十几种不详的想法。「幸舟怎么了？」她匆匆打开门，紧张的问。

「幸舟睡着了。」周毅笑嘻嘻的说。

芙蓉吁出一大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摔破他的头。」

「妳已经有做妈妈的经验了，怎么比我这个第一天做爸爸的还紧张？现在哄儿子的时间过了，该哄老公了。」

「呸！」她对他做个鬼脸，想把浴室的门关上，他用身体挡着门，不让她关，一手做势要拉她身上裹着的大毛巾，她一惊，双手去护着毛巾，门就被他轻易的推开。他走进浴室，锁上门，大剌剌的就脱掉T恤。

「你……」她的喉咙顿时干得说不出话来。「你要干嘛？」

「洗澡呀！」转眼间他就把他自己剥个精光，害芙蓉的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

「我……我洗好了……我要出去了。」她低着头走向门。

他赤条条的挡在她面前。「妳还记得我们在塞班岛的饭店浴室里打水仗吗？水仗开始啰！」

他将她推到浴缸前，打开莲蓬头对她喷。芙蓉尖叫着去抢莲蓬头，她身上的大毛巾立即被他扯开。

水仗才开打一分钟，她就被逼得缩在浴缸里躲他的毛毛手。他边哈她的痒，边胡乱的在她身上抹肥皂。她不甘示弱，拿掉落在浴缸里的肥皂抹他的脸和他的头。

这样的笑闹很快就驱逐掉她的紧张，回复在塞班岛的疯狂。他们还来不及把彼此冲干净，就站着在喷水的莲蓬头下亲吻起来。

芙蓉想不到激情会来得这么快，她简直等不及周毅能立即满足她的性欲，可是他还像幸舟那样贪婪的吮吸她的乳汁，她只好伸出手去爱抚他，让他明白她也和他一样饥渴。

他呻吟着关掉水龙头。「伊芙，伊芙，我好爱妳，没有妳的日子，每一天都好难捱。答应我，嫁给我，让我做妳的丈夫，做幸舟的爸爸。」

她吻掉他的话，泪水滚落腮边。她很想答应，可是情势还未明朗，她不希望他抱着太大的希望。「爱我，麦可，我要你爱我。」

激情得到满足后，他在她床上睡着了，头发还是湿的。芙蓉爱怜的看着他，心疼他可能为了她一夜没睡。

她的厨艺虽然不精，但还是准备为心爱的男人下厨。她穿起围裙，就冰箱里有的菜洗洗切切，弄出一盘盘还颇象样，味道也不差的食物，觉得好有成就感，比接下千万订单更高兴。有朝一日她如果必须做个家庭主妇，她想她应该也会甘之如贻。

她摆好了四到菜，汤还没上桌，幸舟就用哭声在叫人，她跑到房间门口，看到刚坐起来的周毅皱着眉头在揉眼睛，好像搞不清楚置身何处。

她走近小床。「幸舟，不哭，不哭，乖，妈妈来了。」

「好臭。」周毅边走床边说。

芙蓉已打开幸舟的纸尿布。「他大便了。」

周毅站在小床边看芙蓉处理儿子的排泄物。

她拿湿巾擦幸舟的小屁股，再去瞄旁边的大屁股。「喂，拜托，去穿上裤子。」

「喔。」他走进浴室穿上T恤和她的格子短裤，再走出来。「我饿了，到现在还没吃早饭呢！我们出去吃饭吧！」

「你穿这样要出去吃饭？」

「当然要先回我租的公寓去换衣服。」

「不必，饭已经煮好了。」她抱起幸舟，走向饭厅。

周毅跟在她后面走，看到饭桌上的菜，兴奋得大叫。「妳真的煮好饭了！」他走过去抱她，亲吻她脸颊。「我真是爱死妳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女人特地煮中国菜给我吃。」

「你的意思是，以前别的女人都煮外国菜给你吃？」芙蓉挑眉问。

周毅嘿嘿的笑。「是有两三个外国女人煮意大利菜、法国菜给我吃过。不过，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我只有妳这个女人。」

她瞪他一眼，把幸舟交给他。「抱好，我去拿汤。」

「我真的没想到妳会煮饭，我妈从来不下厨。」

「你少爷命好，从小有佣人伺候。我妈都训练我们凡事自己做。除了请阿福嫂来打扫之外，其它的家事我妈都自己包办，我跟我哥哥也得轮流洗碗。」

「妳的意思是，如果我要赖在这里，我就必须负担部分家事？那难不倒我，别忘了我自己一个人住在美国九年。」

「谁说你可以赖在这里？你先吃，我来抱幸舟。」

「那我不客气了。将来我们要给幸舟买个餐厅里给小孩子坐的那种小椅子，让他跟着我们在旁边吃。」

他说得好像已经入主这个家庭，芙蓉则不像他那么乐观。她总觉得眼前的幸福像是偷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一待他和吕芳玲结婚，她又要恢复成月光女孩。

他很捧场的吃了两碗饭，且把她没吃完的菜都清光。

她在喂幸舟吃奶的时候，他打电话给他爸爸，芙蓉仍坐在饭厅里，但竖起耳朵聆听他在客厅里讲电话的内容。

「爸，芙蓉给我生了个儿子……没有错，的的确确是我的儿子，你看了就会知道，他的眉毛和眼睛和我好像……我亲自去向吕叔叔道歉……不然他想怎么样？押我进结婚礼堂？……爸，你不能为了要顾全吕家的面子，而逼我跟芳玲结婚……我死也不会答应……这桩婚姻本来就是被你们炒热的，我一直处于被动……我当然知道芳玲的名誉会受损，可是……喔，等一下。芙蓉，这里的电话几号？」

芙蓉扬声回答。

「地址呢？」

她考虑了一下，还是把地址念出来。吕家会有反弹是必然的，她不支持周毅的话，恐怕将错失终生的幸福。

他回到饭厅，不太自然的对她微笑。

「怎么样？」她问。

「芳玲她爸爸很生气，说我侮辱芳玲，又悔婚害他下不了台，他威胁要退股，抽掉投资于晶圆厂的五十亿。」

「啊？那怎么办？工厂的设备、机器正在付款中，需要大笔的资金投入。」

「我爸爸在找朋友劝吕叔叔息怒，他叫我目前还不要去见吕叔叔，去了只会火上加油。我觉得我爸爸知道我们有了幸舟后，比较倾向我这边。」

芙蓉咬了咬牙。「为了我闹出轩然大波，我真过意不去。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好了。」

「我回去也无济于事。我不回去，我好怕我一回去，妳又改变心意，消失无踪。」

她苦笑，「我的根在这里，不可能一下子变不见。这件事恐怕不是三两天就能解决了。」

电话铃响起，周毅说：「我去接，可能是我爸爸打来的。」

他跑到客厅接电话。「喂，妈，好，我们不出去，等妳来。」




第八章

周毅的妈妈一见到幸舟就爱不释手，孩子的确长得像周毅，所以她没有一点异议。她对芙蓉则显得有点冷淡，芙蓉也不介意，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把大家搞得鸡飞狗跳的，恐怕晶圆厂的财务都因此会发生问题。

她赶周毅和他妈妈一起回去，他不肯。他妈也劝他设法找芳玲沟通，只要芳玲能谅解，芳玲她爸爸那里应该就会比较好说话。

那天晚上周毅打电话给芙蓉。

「怎么样？」芙蓉问。「芳玲肯谅解吗？」

周毅摇头。「芳玲她妈说芳玲把自己关在房里，说她没脸活下去，她要绝食。」

芙蓉紧皱眉头。「怎么会搞得这么僵？万一芳玲出事怎么办？你有没有去向她请罪？」

「我被我妈拖去，可是她不见我，她妈也没给我好脸色看，我坐了一下就走了。」

「怎么办？」芙蓉忧心忡忡。

他耸耸肩。「也许过一两天芳玲的气就消了。她比我还孩子气，总是大小姐脾气。在美国她生气的时候我不理她，过一阵子她就会自动打电话，或跑来找我，假装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不愉快的事。」

「这次可不同于你们以往的小秘密，她兴匆匆的准备结婚，也订购了礼服和嫁妆，你却突然宣布不跟她结婚，如果是我，我也会气得半死。我相信她一定很爱你……」

周毅摇头打断她的话。「妳以为芳玲是气我不爱她？如果我对她够了解的话，她是气我破坏她当漂漂亮亮的新娘子的机会。她爱美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她为了美腿去瑞士做抽脂，为了美眼在美国割双眼皮，为了学化妆去上美容师的研习班。她最爱的是她自己。」

芙蓉叹气。「再怎么说都是你对不起她，你应该再去向她赔不是。」

「她就是被宠坏了，你们每个人都还要把她宠上天。妳知不知道在我之前她从来不交中国男朋友，因为她喜欢夸耀她爸爸是谁，吕氏集团在台湾的商界举足轻重，旗下有二、三十个关系企业，横跨塑料、建筑、银行、娱乐等等事业，海外的中国人也都有耳闻。人家知道她是某人的女儿，都把她捧上天，她就骄傲得不甩他们。我从小和她认识，不可能去捧她，也不理会她的大小姐脾气，她就觉得我好性格，好有魅力。」

「现在该怎么办？如果她坚持要绝食下去呢？」

「放心，她为了维持身材，每隔一阵子就会断食一两天，她不过是借机耍脾气罢了。只是，明天是星期天我却不能去见妳，我爸爸逼我在家里反省。」

星期一她在游泳时没见到周毅，直觉的感到不妙。

到公司上班后芙蓉仍有些心神不宁，直到秘书郭小姐告诉她吕芳玲要求见她时，她才由恍惚中惊醒。

她的心顿时紧张得缩成一团，自觉没有脸见吕芳玲，但是不见吕芳玲的话，更显得她心虚，只好硬起头皮请吕芳玲进来。

吕芳玲一进门，芙蓉就感觉得到，这次吕芳玲的来意不善，不过她还是面带笑容。

吕芳玲精致化妆的脸上因为充满着怒意，而显得不够完美。「我不坐，我一口气咽不下去。我吕芳玲论家世、论美貌、论学历哪一样比你差？我起先以为妳真的是个圣女，以为妳好心不跟我抢周毅，我还傻傻的跑来谢谢妳，现在我才知道妳根本就是一只狐狸精，到现在才露出妳的狐狸尾巴出来。」

「吕小姐，我从来无意跟妳抢周毅……」芙蓉试着辩解。

「妳不要再装了！」吕芳玲睁大了眼睛，凶巴巴的叫道。「妳到底是用什么狐媚的手段把周毅迷得神魂颠倒？我认识他二十几年了，妳以为妳故意怀孕，给他生个儿子，就会留住他的心吗？别作梦！妳太不了解他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他不只玩弄我，玩弄妳，他还玩弄过不计其数的女人。妳利用儿子来留住他，我则万分痛苦的选择打胎，因为我的脸皮没有妳厚，我再不懂事也要顾及着吕氏集团的面子，没有正式结婚之前，我不敢把孩子生下来。」

芙蓉哑口无言，她皱成一团的心开始掉落碎片下来。吕芳玲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爱他，爱到可以容忍他、包容他和别的女孩鬼混，你能吗？」吕芳玲忿忿的说。「我不能忍受的是他一再的骗我，一再拖延要和我结婚的时间，现在只差要发喜帖了，他却突然喊停，害我们整个吕氏集团都面上无光，我爸爸气得住进医院里，万一我爸爸因此而有个三长两短，谁能负责？」

芙蓉真希望此刻自己能缩小，缩小到没有人看得见她。她真是罪孽深重，但，老天明鉴，会造成今天这种局势，都是她的无心之过。

她舔舔干燥得像要裂开的唇。「周毅知道妳拿掉过他的孩子吗？他同意吗？」

吕芳玲没有正面回答，愤怒的脸色戏剧性转变成哀痛。「妳知道打胎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吗？没有怀孕的喜悦，只有独自守受悲伤。」她掏出手帕来抽泣。「芙蓉姊，妳不要怪我，我会这么歇斯底里，全是因为我爱他，没有他我根本活不下去。以后妳就会了解，他是个爱情的骗子，只有我这个傻蛋，心甘情愿的让他骗这么多年。」

芙蓉深吸一口气，再慢慢的吐出来。「吕小姐，我没有办法要求周毅跟妳结婚，但是我会请他考虑，不要伤妳和你们双方家长的心。我不能阻止他探视他儿子，不过我答应妳，我会尽量避开他。」

吕芳玲用怀疑的眼光问：「我能相信妳吗？上次我相信妳，结果妳却冒出个儿子来。」

芙蓉苦笑。「这次妳相信我的话，我能立即冒出第二个儿子来吗？不瞒妳说，为了儿子，我曾经暗暗希望能和他结合，给孩子一个正常的家庭。现在我已经死心了，我不知道他会迷恋我多久，但是我知道，我的快乐不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好吧！」吕芳玲拨拨她耳边的头发，昂起头说：「我姑且再相信妳一次，希望这次妳不会让我失望。」

她说完，转身走出去。

芙蓉颓然倒在沙发上，掩脸低泣。

周毅真的是个花花公子、爱情骗子吗？只因为她老是拒绝他、逃离开他，才激发他追求她的决心？

昨天他们那样疯狂的爱恋，难道只是短暂的激情，不是永恒的爱情？他说他爱她，说的那么自然、那么流利，似乎发自内心，然些那可能只是因为他已对太多女人说过太多次了，所以朗朗上口？

她真的太失望了！她曾经一再规劝自己，不敢抱着希望。昨天在他的热情攻势下，她的心融化了，又看到他疼惜幸舟，不禁兴起希望和他组成家庭的渴盼。谁知今天她的梦幻完全粉碎。

他势必会再来找她，今后她该怎么办？紧紧关牢心扉，不再让他启开？那真的很困难，每次她不管多么坚决的想捍卫自己，只要他接近她，她就方寸大乱，软弱的向他投降，因为她爱他。可是她不能为了爱他，贪享欢乐，就使他周遭的人痛苦难当。那种罪恶感深重的偷情，她宁可不要。

她交代郭小姐不接周毅的电话，下午四点郭小姐走进芙蓉的办公室替周毅求情。

「周先生今天下午已经打了五次电话来，我已经把所有的借口都用尽了，他说他明天必须去美国，两个月后才能回来，他无法来见妳，至少必须在电话里跟妳告别。他待会还会再打来。」

芙蓉从错愕中慢慢恢复镇静。他明天必须去美国，而且长达两个月。怎么会这么突然？一定是临时决定的，否则他昨天打电话到家里给她时就应该会告诉她。

「好吧！等下他如果再打来，妳就转进来。」她对郭小姐说。

郭小姐在走出芙蓉的办公室前，迟疑的站在门口。「总经理，我可不可以问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喔……妳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要回答。」

芙蓉已经心里有数，一定是关于她的私事。「妳说说看。」

「呃……周先生是不是就是……」郭小姐显然很好奇，很想知道，可是又不好意思问。

「妳可以为我保密吗？」芙蓉当郭小姐是个朋友。在公司里，除了敏姨之外，她最信任郭小姐。

「当然可以，我要是讲出去，一定会烂舌头。」

芙蓉轻声说：「是的，他就是我孩子的爸爸。」

「他像是个痴情汉呢！」

「可是他和吕芳玲有婚约在先。」

「我也听说了他们的事。」郭小姐同情的看看她的上司。「祝你们能够早日结合。」

过不了几分钟，周毅就又打电话来。

「芙蓉，妳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不回答，反问：「吕芳玲的爸爸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吕叔叔现在血压比较稳定了，不过，他们不让我进去看他，怕他又受到刺激。」

「我们真是罪孽深重。」芙蓉愧疚的说。

「吕叔叔本来就有高血压的毛病，他的心脏也有点问题，我只是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呃？妳怎么知道吕叔叔气病了？是不是芳玲又去找妳？她跟妳说了什么？所以妳不接我的电话？」

「周毅，好好的跟吕芳玲结婚吧！」她含着泪，声音有点哽塞。「我会安排时间让你看看幸舟，但是我们不能再在一起……」她抑制自己发出哭声。希望再度破碎，令她肝肠寸断。她跟周毅今生无缘做夫妻，但盼来世。

「芙蓉，妳不能退缩，应该和我同心协力为我们和幸舟的将来奋战。」

「可是我们不能自私的把我们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吕叔叔气得住院，芳玲也绝食抗议，万一他们有个闪失，我们岂不是要怀着罪恶感一辈子茍且偷生？」

他气馁般的叹息。「我就是要跟妳说，我爸爸为了能向吕叔叔有个交代，不准我再跟妳见面，临时派我去美国的一家晶圆厂受训两个月。以我的职位，我本来不需要懂得那些精密科技的技术，但是我爸爸逼我和原本就预定去受训的两位工程师一起去学习。那与我的本行很接近，应该难不倒我，可是我不想离开妳和幸舟两个月。我爸爸和我交换条件，如果我肯乖乖的去美国受训两个月，而且保证两个月内不再和妳联络，他就保证会为我疏通，设法与吕家达成退婚的协议，好让幸舟早日认祖归宗。」

芙蓉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的吐出。这何尝不是缓和目前紧张局势的解决之道。周伯伯不愧是老江湖，以时间和空间分隔她和周毅，希望他们的爱情热度会退去，又能惩戒周毅给吕叔叔看，安抚吕叔叔的怒气。两个月后大家都冷静思考过了，也许会有另一种想法。

「芙蓉，妳在听吗？」

「嗯。」

「为了我们的前途，我们必须再忍耐两个月。找不到妳时，我十个月都忍过去了，两个月应该很快就会结束。届时我们就不会再有阻力，可以做正式的夫妻，给幸舟一个美满的家庭。」

她不像周毅那么乐观，不过，为了使他在未来的两个月当中好过些，她冷冷的应和他的话。「这样也好，你离开一段时间，吕叔叔和芳玲的气应该会消一些。我会好好的照顾幸舟，你别担心。」

「妳也要好好的照顾自己，等我回来我们尽快到法院公证，这样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了。这两个月的忍耐，算是我对芳玲和她家的补偿。可是这两个月看不到妳和幸舟，我就已经很难过了，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恐怕很难捱，我又答应了爸爸不跟妳联络……」

芙蓉和缓的打断他的话。「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是在朝朝暮暮，我们曾经分离十个多月，事实证明我们的感情禁得起考验，两个月不过是小事一件，是不是？」

他叹气。「为什么我们的爱情如此波折，得经过这么多次的考验？」

「好事多磨，得来不易的爱情应该会更耐久。」

「芙蓉，我爱妳，不管环境和时空如何转变，我都深爱着妳。我一定会想妳，想得夜夜难眠。」

她蓦地脸红，怕郭小姐或别人窃听他们的电话。「你好好保重，别浪费太多时间想我和幸舟，多去做你喜爱的户外运动。」

「妳也要自己保重，两个月后我再到游泳池去找妳。我爸爸在催我挂电话了。」

「好，再见。」

「再见。我爱妳，别忘了，我是妳的男人，妳唯一的男人。还有，如果我是妳，我会立刻开除满口谎言的罗锦彦。」

挂断电话后，芙蓉还怔忡的望着电话。

她没有勇气在电话里说她爱他，事实上她从不曾说过她爱他。礼教、矜持、及自小所受的教育都使她无法畅怀的吐露爱语。但是他心里该明白，她的眼神、她的行动，在在都向他倾诉过情意。

前天相聚时她已经向周毅澄清过她和罗锦彦只是同事，完全没有男女之情，罗锦彦曾经毛遂自荐要做幸舟的爸爸，但那只是他一厢情愿。

她并不怪罗锦彦在周毅面前造谣，也许那天罗锦彦眼见她把周毅赶出她办公室，为了帮助她使周毅对她死心，才谎道即将和她结婚，不管罗锦彦那么说的出发点何在，芙蓉相信只要她对周毅的爱坚贞不移，罗锦彦就不可能对他们构成威胁。

晚上她躺在床上，抚摸周毅曾睡过的那一边的床，对他的思念如潮水般涌至。

两个月后他们真的能成为夫妻吗？两个月分离的牺牲真能换取他们终生的幸福吗？

她非常矛盾，既希望能和周毅有个完美的结局，又不希望伤害到吕芳玲和她父母。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因为此事而病故，那么她和周毅都成了罪人，即使成婚，但背负着罪人的十字架，也不可能会快乐。

第二天早上，她接到周毅自机场打来的电话，因而整天都懒懒的打不起精神，差点忘记晚上要和公司同仁一起聚餐，欢送敏姨退休。

礼拜五按往年惯例，她必须和罗锦彦去高雄参加一个业务会议。为了避免和罗锦彦单独前往，她特地请研发部的女主管颜小姐一起前往，没想到开完会就有朋友来把颜小姐接走，颜小姐不仅不和他们一起住在国宾饭店，连晚餐都不和他们一起吃。

芙蓉拘束的和罗锦彦一起用餐，他本来建议找家西餐厅吃饭，她坚持说她想吃川菜。

吃完饭他约她去喝咖啡，她推说她想逛高雄的百货公司。

其实她并不特别想买什么东西，只是不愿意和罗锦彦面对面坐着，听他说些可能会令她起鸡皮疙瘩的话。

罗锦彦表现得可圈可点，完全像个善解人意的体贴绅士，坚持陪她逛了两家百货公司，选购幸舟的衣物。一位售货员还误以为他们是一对夫妻。

「他不是……」芙蓉想解释。

罗锦彦抢着说：「小姐，请妳把这两件包起来。」他掏出现金来要付帐。

「罗经理，我用刷卡就可以了，你把钱收起来。」

「又没多少钱，算是我送给幸舟的小礼物。」

「我不能收……」

售货员好奇的看着他俩，结果在现金和信用卡之间，选择接去现金。

芙蓉只好向罗锦彦道谢。

「不用谢我，只要妳知道我的心就好了。我希望有朝一日真的能做幸舟的爸爸。」

「罗经理……」

「叫我锦彦，我们已经相识六年了，我实在难以相信我一点都吸引不了妳。」

「你知道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妳和周毅注定不会有结果，女人的青春有限，妳应该及早为自己打算。」

「我的打算就是单独抚养幸舟长大，谢谢你的关心，我想你才该及早为你自己打算，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售货员拿发票和找的钱来，他们停止交谈。

稍后回到饭店，他们分别回房。

芙蓉在洗澡的时候听到按铃声，除了罗锦彦不会有别人，她没有去理会，继续回想她和周毅打水仗的情景。

他也在想她吗？才过十几天，她就已恨不得能再投入他怀抱，还有一个多月的漫漫长夜该如何渡过。

她换好睡衣上床，又听到按铃声。

一定是罗锦彦。

她看看自己的睡衣，确定并不暴露，才去开门，但是仍钩着门上的链子。

「罗经理，有事吗？」

「我想跟妳聊聊。」他的目光透过镜片，炯炯的望着她。

「时间不早了，我要睡觉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现在还不到十点……」

「我一向早睡早起。晚安。」她说完就关上门，不再给罗锦彦啰唆的机会。

过不到几分钟，电话铃声响起。

有可能是罗锦彦，她不想去接。但是又怕是阿福嫂有事找她，所以还是接起电话。

「喂？」

「芙蓉，是我。我刚刚才想到，妳可能是不愿意让我进房间去。其实妳应该相信我的为人。不管我有多喜欢妳，我都会尊重妳的意愿，不会强迫妳做任何妳不想做的事。我们到楼下咖啡厅去谈谈好吗？」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想我已经把话讲得够清楚了。」芙蓉不耐烦的说。「罗经理，你再这样下去，对我来说就是一种骚扰了。希望你能真正的尊重我的意愿，让我好好的睡一觉，晚安。」

尔后的一个多月里，罗锦彦仍有几次借机向她吐露爱慕的话，不过他尚有分寸，不太过份，她也就草草应付，不好意思板下脸来太不给他面子，只要他不因私害公，她就没有开除他的理由。

她每天都数着日子，好不容易再过一天就满两个月了，就快能见到周毅了，她那天特别加班，审查即将召开的股东会上要报告的事项。

到了晚上九点她才开车回家，边听电台播放的音乐。当那首「月光女孩」的乐声充满了整个车厢时，回首前尘，她和周毅到底能否成双仍未可知，不禁热泪盈眶。她不想一辈子做月光女孩，但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做阳光女孩？

迎面突然亮起刺眼的车灯，几乎照花了她的眼睛，是逆向车道上一辆疾驶的货车。她踩煞车，也把方向盘转向右边，但是右边的车道上也有车，她无法急转。货车似乎也在煞车，但是它原本的速度太快了，来不及立即煞住，直往她的车冲来。

芙蓉恐惧的睁大眼睛，最后的意识是……她妈妈和哥哥就是死于车祸。不！她不能死，她死了幸舟要怎么办……





第九章

她感到冷，那种掉进冰窖般的冷。她死了吗？她正在往地狱下坠吗？否则为何眼前是无止尽的漆黑？

可是她听到海的声音。啊！看到了！她看到了蔚蓝的海、婆娑的椰子树，和白色的沙滩。她和一个男子嬉笑着在海滩上追逐，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见到他仅着泳裤的雄伟体魄。

噢！不！所有的色彩都不见了！又是全然的乌黑。

突然亮起两道光来，她已经在第一时间踩煞车，然而货车仍向她冲来！不！不！她不要死！她不能死……

她听到婴儿的哭声，好熟悉的哭声。她感到乳房胀痛，该给孩子吃奶了，可是她的孩子呢？她为什么只听得到孩子的哭声，却找不到孩子？谁把她的孩子带走了？她的孩子在哪里？

她惊惧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在一间病房里，而她正躺在房中唯一的病床上。房间里有个男人睡在长沙发上。她认识他吗？应该认识的，否则他不可能在病房里陪她。可是她怎么想不出来他是谁？

事实上她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是魂不附体了，还是怎么了？脑中一片空白，而且头还相当痛。

她摸摸头，发现头上缠着纱布。她受伤了？怎么受伤的？为什么她全无记忆？

车祸！她梦见一辆货车向她冲来，她真的是因为车祸而受伤的吗？

她还梦见孩子！她有个孩子吗？

她摸摸自己的乳房，并没有胀痛感。

天哪！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什么事都想不起来？

一个年轻的护士推门进来。「早，妳醒了。醒多久了？」

「没多久，几分钟。」她的喉咙干干涩涩的。

护士为她量体温、量脉搏、血压。

睡在沙发上的那位先生被她和护士讲话的声音吵醒，张开眼睛，一骨碌坐起来。「芙蓉，妳醒啦？」他套上鞋子，走到床前。「妳醒来多久了？」

「一下子。」她叫芙蓉吗？太可笑了！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妳昏迷了……」他看看表。「十个小时，真把我吓坏了。医生保证说妳头部的外伤并不严重，只是需要住院观察，但是妳一直昏迷着，真叫人担心。」

护士抽走芙蓉口中的体温计。「都很正常，我去请医生来。」

「我出了什么事？」芙蓉问。

「妳不记得吗？妳被一辆超车却速度失控的货车撞上，妳的车头全毁，幸好妳伤得不重，没有生命的危险。警察在妳的皮包里找到我的名片，打电话到我家通知我妳出事，我赶到医院的急诊室时，医生已经将妳额头上的伤口缝合，共缝了十六针。」

「谢谢你照顾我，可是……我……我想不起来你是谁？」她尴尬的说。

他瞠目结舌，一副无法置信的模样。「妳不认识我？我是罗锦彦呀！」

「抱歉，我的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感到头痛。」

「妳在昏迷中呕吐过两遍，医生说妳可能脑震荡……」

这时医生和刚才的那名护士推门进来。

「医生，她说她什么都想不起来。」罗锦彦对医生说。

医生拿一个小手电筒照芙蓉的眼睛。再看看护士递给他的纪录表。「她昨天晚上送来的时候体温较低、呼吸较弱，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只是脸色还差一些。」他转而问芙蓉。「妳会不会感到晕眩、恶心？」

她轻轻的点头。「有一点，那我还能忍受。可是我头痛得很厉害。」

「我已经给妳开了止痛药，护士就会送来。妳可以等进食后再吃。」

「医生，她好像失去记忆了。」罗锦彦提醒医生。

「她的颅骨受到撞击，可能产生暂时性的意识混乱。妳知道妳是谁吗？」

她摇头。

「她也忘了我是谁。」罗锦彦补充说明。

「这可能是第三级的脑震荡，产生逆行性遗忘症。如果轻微的话，也许过一两个小时或一两天就会恢复记忆。」

「如果严重的话呢？」罗锦彦再问。

「有的人会在几个月后或几年后，因为受到某种刺激而突然恢复记忆。也有人一辈子都没有恢复他出事之前记忆。她的脑电图正常，脑脊髓液里没有含血，属于脑干功能暂时丧失，过一段时间应该会再恢复。」

「过一段时间是多久？」罗锦彦问。

医生皱一下眉头。「很难说，人脑是个很奇妙的东西，科学虽然已经很发达，还没有任何人能完全解读它的奥妙。我估计，可能不超过几个月吧！让她躺着多休息，保持安静，也许有助于她恢复记忆。」

然后医生先离开，护士留下两个小杯子，要芙蓉留下尿液和粪便做检查。

芙蓉正尿急，她请护士扶她进厕所。可是等她从厕所出来，护士已经走了。她手上还吊着点滴，而走一步动一下就痛得要命。罗锦彦自告奋勇要把她的排泄物拿去护士站。

「那太不好意思了，太谢谢你了。」她尴尬万分。

「我们就要结婚了，妳还跟我客气什么。」罗锦彦微笑着把那两小杯排泄物送去护士站。

芙蓉慢慢躺回床上，心中惊惧不已。她就要跟罗锦彦结婚了吗？为什么她对他没有一点亲密的感觉？可是如果她跟他的关系不密切，他又怎么会彻夜守在她病床边睡觉？现在还真亏有他照顾她，否则她像个白痴，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真想敲敲头，看是否能马上恢复记忆。

罗锦彦回来，她再次谢谢他。「可以请你告诉我一些有关我自己的事吗？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乐意之至。」他微笑着坐下来。「妳叫李芙蓉，是瑞祥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我是妳公司里的业务经理罗锦彦。我们已经同事六年了，我一直深爱着妳，但是直到一个多月前我们一起到高雄出差，我们的感情才飞快的进展。妳已经答应下个月要和我结婚，没想到现在岀这种事。没关系，过几天等妳出院，我们就可以开始筹备婚礼。」

听了他这番话，芙蓉的头更痛。「这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我依稀记得我好像有个孩子。」

他的笑容收敛了些。「妳是有个孩子，现在大约三个月大。昨晚妳流出奶水，把衣服都流湿了，所以医生为妳打退奶针。」

「我的孩子在哪里？我要见他！」

「我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打电话到妳家，给帮妳照顾孩子的阿福嫂，告诉她妳的情形。她本来要来看妳，我叫她不必来，反正妳昏迷着，她来了也没有用，不如在家好好的照顾妳的孩子。她说今天早上要来看妳，现在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说人人到，一个胸前背着婴儿，年约五十岁的微胖妇人走进病房。她一定就是阿福嫂。

「小姐，昨天晚上罗经理打电话来的时候，我真是吓死了，要是妳真的出事，幸舟要怎么办？我又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爸爸。好在菩萨保佑，让妳平安无事。」

芙蓉的脑中同时出现十几个问号。幸舟是她的孩子？孩子的爸爸是谁？一定不是站在旁边的罗锦彦，否则阿福嫂不会这么说。她好像没有跟孩子的爸爸结婚，或离婚了，为什么？孩子的爸爸现在在哪里？她既然和别人生下孩子，为什么又准备和罗锦彦结婚？这个谜团在她脑中越滚越大。

「让我看看孩子。」她虚弱的说。

阿福嫂把她提来的保温锅放在桌上，再拆开她身上的背袋。「我早上已经喂过幸舟了，不过他不太肯喝奶，好像知道这一顿该吃妳的奶。」

芙蓉沮丧的说：「医生昨天晚上给我打退奶针，现在我已经没有奶给他喝了。」

「没关系，过一两天他就会习惯。」阿福嫂把孩子送进芙蓉怀里。「我给妳煮了妳最喜欢吃的咸稀饭来，妳抱他一下就给我，趁热把稀饭吃了才能快点恢复体力。」

罗锦彦走到床边，柔声说：「芙蓉，让阿福嫂照顾妳一下，我必须到公司去看看有什么事该处理。中午再来看妳，妳有什么问题的话，中午再问我。」

「好，你去忙吧！」

罗锦彦亲一下芙蓉的额头才离开。

阿福嫂看得眉头打结，等罗锦彦出去了，才问：「幸舟的爸爸没有来看妳吗？」

芙蓉叹口气：「阿福嫂，不瞒妳说，我头受伤，暂时失去记忆，我不记得幸舟的爸爸是谁，我会记得妳叫阿福嫂还是刚才罗经理告诉我的。」

「哎哟！怎么会这样？两个月前幸舟的爸爸去过妳家找妳，妳告诉我他叫周毅，那次是他第一次看见幸舟。后来他就没有再来过，妳也每天闷闷不乐。你们之间一定有一些问题，所以妳没有跟他结婚就生孩子。我记得妳妈妈说过她最讨厌人家多嘴，我就一直不敢问妳一些可能会使妳伤心的问题。」

「我妈妈？我妈妈在哪里？」

「哎哟！妳真的都忘光了！妳妈和妳哥八年前死于车祸。妳爸爸也过世两年了。」

「噢！天！那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周毅上次来的时候，我看他很高兴妳给他生幸舟。那时我还说你们两个不要再吵架了，最好能赶快结婚。」

芙蓉皱眉。「罗经理说我答应下个月要跟他结婚。」

阿福嫂的眼睛睁得好大。「会有这种事？妳没有跟我说过。」

她们讨论了好一会儿，还是无法理清几个问题。

周毅到哪里去了？为何两个月都不曾再来看芙蓉母子？她是不是和周毅决裂？所以决心嫁给罗锦彦？

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在情况还未明朗之前匆匆和罗锦彦结婚。

稍后警察来问芙蓉几个问题，她不记得出事的经过，无法作答。

中午她在吃医院的伙食时，罗锦彦又来了。

半个钟头之前芙蓉已经遣阿福嫂回家，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芙蓉，我带了几份文件要来给妳签名。」他顺手把她已经盖起来不吃了的餐盒收走。

芙蓉翻开文件，虽然她不记得这些文件的始末，但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也能够认出文件中几行她自己的字迹，并流畅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公司里一切运作都正常吧！」她依稀能记得她自己有个办公室，也许她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中。

「都很正常，没有值得妳担心的事。」

这时护士推着送药的车进来，送药给芙蓉。

「李小姐，恭喜妳，妳怀孕了。」

芙蓉错愕的呆望着护士，有好几秒钟讲不出话来。「我……会不会……搞错了？」

「不会，妳早上的尿液检查报告已经出来了，妳的尿蛋白都很正常，只是怀孕了。」

「我的天！」她低呼。「我……」

「妳怎么样？」护士问。

「没有。」她怯怯的嗫嚅。她能说她不记得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哪个男人的种吗？

护士一走出去，原本安静的罗锦彦忽然欢天喜地似的握住芙蓉的手，兴奋的叫道：「我要做爸爸了！喔！我真高兴。芙蓉，我们得赶快结婚，等妳出院我们就去公证。以后妳也别辛辛苦苦的去公司上班了，就在家里待产，同时和阿福嫂一起照顾幸舟就好，公司的事有我帮妳处理，妳不用担心。」

芙蓉困惑极了，她也好气自己失去记忆，竟然连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这种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记得。「我们……」

架着个金框眼镜，长得相当斯文可靠模样的罗锦彦，微笑着轻捏一下她的手。「妳不记得了妈吗？我们去高雄出差的那天晚上，我到妳房间去，再度向妳示爱，妳被我的真诚感动，让我吻妳。没想到我的热情一发就不可收拾，妳也没有抗拒，我们享受了一夜的鱼水之欢。隔天下午回台北的飞机上，我向妳求婚，妳答应了。」

「那周毅……」

罗锦彦的眼睛挑动了一下。「妳恨他，还提他作什么？」他放开她的手，转身去打开他放在沙发上的手提箱。「我怕妳不相信我的话，特地去找了几本旧杂志来给妳看。」他拿出三本杂志来，翻开给芙蓉看。「妳看到没？期待本年度最奢华的婚礼，周吕联婚各饭店抢接豪门盛宴。这一本的标题是：新婚赴法订购婚纱，新郎将任晶圆厂副总。」

芙蓉把杂志接去看，她不记得照片上那个叫周毅的男人，但是有一双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想感觉她是否恨他，但感觉不出来。

「他欺骗妳的感情，害妳怀了幸舟，再抛弃妳，去跟吕芳玲结婚。在妳怀幸舟的时候，他从不曾来探望妳，等到妳生下幸舟，他们周家唯一的男孙，他又想把幸舟再抢去。」

真的是这样吗？可是阿福嫂说两个月前周毅去家里看她和幸舟，阿福嫂并没有提到她仇视周毅。

「芙蓉，只有我对妳是真心的，我爱妳好几年了，一直是妳最忠诚的爱慕者，现在我们又有孩子，为了给孩子一个健康正常的家庭，我们应该尽快结婚。外界没人知道幸舟的爸爸是谁，我可以出面承认说我是幸舟的爸爸。以后幸舟才不会遭受别人的白眼。」

芙蓉抱着痛得快裂的头，这一团混乱使她不知所措，连止痛药也救不了她。「我的头好痛，让我休息一下吧！」

「好，医生说妳要多休息，我就让妳安静的休息。下班后我再来看看妳。」他趋前低下头来要吻芙蓉。

芙蓉本能的转过头去，只让他亲脸颊，没让他碰她的唇。

「我们都有孩子了，妳还害臊什么？」他一手隔着被单，按在她肚子上。

「这一切……太混乱了，我没有办法一下子就接受。让我先好好的休息再说。」

「好，我回公司上班，晚上再来陪妳。」

他离去后，芙蓉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准想，先睡一觉再说。

许是止痛药发挥作用，她真的睡着了。

梦中她又和体魄强健的那个男人在沙滩上嬉戏，这次她看到那个男人的脸，那是杂志照片上的周毅。梦境跳到她和他在浴室里打水仗，光溜溜的，然后他们在床上缱绻……

她醒来，内心悸动着。

虽然她不记得她和周毅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但是她的内心感觉得出来，她爱的人是周毅，不是罗锦彦。她真的曾和罗锦彦有过肌肤之亲，而且怀了他的孩子了吗？要是她的记忆力一直无法恢复，是不是要等到孩子生下来后验血，才能确定孩子的爸爸是谁。

她翻看罗锦彦带来的那三本杂志。

周毅和吕芳玲结婚的事是无庸置疑了。是否因为如此，她才未婚生下幸舟？周毅真的欺骗她的感情后再抛弃她吗？她为什么没有恨他的感觉？难道她爱他爱到无怨无悔的地步？

他现在在哪里？她真想找他来问个清楚。可是他应该已经或就要和吕芳玲结婚了，也许他根本不会再理睬她，除非要和她抢幸舟。

她吃过晚餐，晚班的医生拆开她头上的绷带，给她换药。就在医生换好药时，一个人冲进她的病房里。

她第一眼就认出他是杂志照片上的周毅。他的衬衫和长裤都皱皱的，他的头发也乱乱的，可是他对她而言，就是比温文得体的罗锦彦有吸引力。

她一看到他就心生欢喜，这该就是爱的感觉吧！她不敢相信她还爱着他，却和罗锦彦发生关系。她不可能是那种水性扬花的女人吧！

他和往病房门口走的医生点个头，然后靠近病床。

「芙蓉，我下午四点才抵达台湾，把行李往家里一丢就去妳家找妳。阿福嫂说妳发生车祸，头部受伤，丧失记忆。是真的吗？妳不认得我了吗？」他澄亮的眸子定定的盯着她。

「我知道你是周毅。」她转头看向床头柜上摆着的杂志。翻开的杂志上可以见到周毅和吕芳玲的照片。

「妳不要误信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志乱七八糟的报导。吴成发跟我说有一本杂志还写说我和吕芳玲指腹为婚，真是可笑。」

她想问他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可是这种问题更可笑。没有一个女人会问男人这种问题。

「妳怎么这样看我？真的不认识我了？」他微笑着，低下头在她唇上啄一下。她居然也不以为忤，觉得挺自然的。

「我不敢相信妳会连我和幸舟都想不起来。我们分开了两个月，我爸爸不准我从美国打电话或写信给妳，我简直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了两个月回来，妳却不认识我，唉！这个打击可真不小，幸好妳平安无事。」

「你去美国之前有通知我吗？」她问。

「有。」他约略把他欲与吕芳玲解除婚约所受到的冲击，和他爸爸与他的交换条件讲给她听。「吕叔叔早就恢复健康了，吕方玲现在的态度如何，我刚到台湾，还没有见到她，明天我再找她谈谈。」

芙蓉的脑中突然闪过一道记忆。「她为你拿掉过孩子！」

周毅惊讶的问：「谁？」

她一手扶着头说：「我突然想起吕芳玲曾对我说她没有脸未婚生子，曾拿掉你的孩子，那使她万分痛苦。」她的心情转为沉重，罗锦彦说周毅欺骗她的感情，吕芳玲也说过周毅是个爱情的骗子，周毅果真是个不值得信任的花花公子吗？

「芳玲真的那么说过？」周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本来以为她只是孩子气会乱吵乱闹，没想到她居然诬赖我。她是个百老汇的舞台剧迷，恐怕以为她自己也在演话剧。她还说了什么？」

「我记不清楚，」芙蓉蹙眉。「我现在的记忆只是一些片段，凌乱不堪。」

「我要找芳玲来对质。」他忿忿地说。「她绝对不可能为我堕胎过，除了妳以外，我和别的女人性交都会使用保险套。」

「保险套也有不保险得时候。为什么这么刚好是除了我以外，这种话令人难以置信。」

「我没有说谎。」他提高声音，脸色胀红。「因为我爱妳，只有妳会使我冲动得忘记顾虑后果。」

她哑口无言，既想相信他的话，又不敢完全相信他的话。

这时有人推门走进病房，是罗锦彦，他看到周毅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板起脸来问周毅：「你还来做什么？你高兴的时候才来找她，不高兴的时候就丢下她不闻不问。芙蓉已经怀了我的孩子，她也答应我的求婚，等她出院我们就要结婚。喏，」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绒盒，打开绒盒里面是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我连结婚戒指都准备好了。」

「芙蓉，妳……」周毅的额头暴起青筋，一脸的怒容。

「我不知道……」

罗锦彦打断芙蓉的话。「周毅，你走吧！去跟吕芳玲结婚，我们不欢迎你，请你不要再破坏芙蓉好不容易才平静的心情。」

周毅没有理会他，咬牙切齿的问芙蓉。「妳真的怀孕了？」

她怯懦的点头，他凶巴巴的样子挺吓人的。「可是，我不……」

罗锦彦再度打断她的话。「这种事还假得了吗？到时候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们的孩子满月的时候，也会送一份蛋糕给你。」

「李芙蓉！我一直以为妳是个坚贞的女人！算我看走了眼，我一直在为我们的婚姻奋斗，不惜得罪所有的人，妳却趁我出国的时候投进别的男人怀抱！妳以前就一直劝我和吕芳玲结婚，好，我听妳的，我会去跟她结婚，妳很快就会收到我们的喜帖。」周毅冲到门口，再转头来说：「我会循法律途径，要回幸舟的监护权。」说完他大步走出病房。

芙蓉虚脱般，软绵绵的瘫在床上。她最害怕的事终于成真。周毅要把她的幸舟抢走，幸舟！她唯一的宝贝。

她的泪水决堤似的奔流。

「芙蓉，别难过了，我会好好照顾妳一辈子的。」罗锦彦婉言柔语。

「我都想起来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周毅的。我们从来不曾有过肌肤之亲。你应该明白，纸无法永远包得住火，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撒谎，不过你已经成功的破坏我跟周毅的感情。」她相当平静的说。「还有三天就是月底的发薪日，我会打电话叫桂芳多发两个月薪水给你，以后你不必来上班了，我的公司不欢迎你。不过，大家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年，应该给彼此留个面子，你可声称你另有高就，是自动辞职的。这两三天也请你好好的把你的工作移交给业务副理。」

罗锦彦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呆立了好一下才说：「芙蓉，我的出发点是爱妳，希望能和妳做结发夫妻。周毅已经决定和吕芳玲结婚了，妳赶我走也挽回不了他的心。让我们把以前的事都忘了，重新开始。妳可以先观察我一阵子，等到妳对我建立信心，我们再来谈婚姻，只要妳肯给我机会，妳一定会发现我是个最体贴的情人，最忠实的丈夫，我会将妳的孩子视如己出。」

芙蓉冷哼道：「忠实？有人曾经告诉我你和别的女人上宾馆，我一笑置之，因为那是你的私事。在我丧失记忆时，我就对你半信半疑，现在我恢复记忆了，怎么可能再信任你。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其实你爱的恐怕是瑞祥公司吧！我们没什么好谈了，请你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咬着牙望着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走出去。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芙蓉提前出院回家静养。她的头部外伤并无大碍，只要按时换药，一个礼拜后回医院拆线就可以了。

回到家她也没有心思逗弄幸舟，整天呆呆傻傻的抚着周毅送给她的项链，坐在二楼的窗前。明知他不可能再来找她了，仍然偷偷的希望奇迹出现。

从他们一认识，她就一再叫他不要骚扰她，去和吕芳玲结婚。现在他终于肯听她的话，她的心却彷佛死了，无法做任何事。只有打了通电话到公司，交代郭小姐叫会计多付两个月薪水给罗锦彦做退职金，由业务副理暂代罗锦彦的职务，此外有紧急的事再打电话到家里来找她。

周毅恨她吗？这样也好，这样他就不必再顾虑到她，乖乖的遂了众人的心愿，完成周吕联婚的商业缔盟。

最可怜的是幸舟，成为她和周毅之间的夹心饼干，将来不管他们之中谁取得幸舟的监护权，对幸舟的心灵都会造成某种程度的伤害。

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如果她让周毅知道这也是他的种，他是不是会把第二个孩子也抢去？

周毅怎么会相信她怀罗锦彦的孩子？他对她的坚贞如果没有一点信心，将来他们即使结婚，又怎么可能幸福？

而就算她对周毅解释一切，硬是要做周毅的妻子，惹得公公不快乐婆婆不欢喜，一定无法和乐，她和周毅的婚姻纵使美满也只是暂时的假相罢了！恐怕禁不起任何冲击。

罗锦彦的谎言不就是她和周毅之间感情最好的考验吗？这一关都过不了，又何必奢谈将来。

一整天她不是坐在窗前，就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阿福嫂苦口婆心的劝她要喝些牛奶，吃些稀饭。她的心情低落，不管阿福嫂问什么都摇头不答，只是勉强进食一点东西，以免饿着肚子里的孩子。

晚上她提前上床，逼自己睡觉。

她要在梦中和周毅相聚，让梦境带她重回天堂般的塞班岛，重温她和周毅温存缠绵的美好时光。


※	※	※  ※	※	※


离开医院后的周毅直奔PUB买醉。

他平常并不是个不能面对现实，必须以酒精麻痹自己的人。但是对芙蓉，他就是拿得起放不下。他太爱她了，承受不了她肚里有别的男人的骨肉的打击。

芙蓉应该和他一起冲破困难险阻，为他们的婚姻而努力，谁知她竟琵琶别抱，伤透了他的心。

醉死吧！多少日夜的切切盼望，最后他竟是栽在她手里。失去了她，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找吴成发吐吐怨气，谁知这小子说他另有很重要的约会，不能分身。他只好一杯接一杯灌酒，痛苦的回想他和芙蓉在一起时的情景。

有个女孩来和他搭讪，也许是他醉眼模糊了，竟然觉得她长得和芙蓉有点像。他语无伦次的和她聊着，喃喃说自己失恋了。

「哪个女人舍得抛弃像你这么英俊的男人？」

「她要跟别人结婚了。」

「天下何处无芳草，忘了她吧！」

「她不相信我以前和别的女人做爱都戴保险套。」

「你们就为了这件事吵架？」

「她以为我的未婚妻为我拿掉过孩子。」

「你的未婚妻？你也要跟别的女人结婚？」

「我说我会听她的话去跟别的女人结婚。她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

「她不相信你戴保险套？」

「不，我的未婚妻拿掉的不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是我和她生的。」

「你跟她生了一个孩子？」

「现在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天哪！你们的关系可真错综复杂。搞得我的头都昏了。我也需要喝一杯。」

「欢迎加入酒鬼俱乐部。」

他第二天中午醒来，头痛欲裂，记不清昨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似乎和一个女孩子搂着在街上唱歌，他们叫了好几辆出租车，没有一辆肯停下来载他们。

他们两个都醉得没办法撑下去，只好走进路边的一家宾馆开房间睡觉。

床上只有他一个，女孩可能已经走了。

真荒唐！他根本不记得那女孩长得什么模样。

幸好他们两个都醉得无法做任何事，否则可能产生第二个月光女孩。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赌气和芳玲结婚吗？真的上法庭去和芙蓉抢夺幸舟？

想象芙蓉和罗锦彦亲吻、爱抚、做爱，他难过得心如刀割。结了帐走出宾馆，孤魂野鬼般的在街上乱逛，饿了随便吃点东西，然后走进电动玩具店，疯了也似的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和计算机对抗。

失去了芙蓉，他的人生已经没有乐趣，工不工作都无所谓，回不回家也差不多。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的电动玩具，只觉得双手又酸又痛，同时身上的台币也都用完了，电动玩具店不收美金，也不收信用卡，他才怏怏的走出电动玩具店，招来一辆愿意收美金的出租车，回到他租来位于芙蓉所住的小区的公寓，顾不得两个月没有清扫，稍微拍一下床上的灰尘，倒头便睡，希望自己不要再醒来。

醒来做什么呢？迎接他的只是失望、痛苦和悲伤。

谁说男人一定要坚强？在坚强的男人也有脆弱的时候，他至少必须先自暴自弃几天，等心中的伤口止血了再说。

隔天他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他揉揉眼睛看看表，发现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喂？」

「周毅，你这小子昨天一整天跑到哪里去了？我打了十几通电话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人，我甚至打电话去李芙蓉的公司问，可是我连李芙蓉也找不到，你们两个是不是都跷班到哪里乐逍遥去了？」

「逍遥你的头，我正在痛苦得不得了。」周毅叹气。「你找我干嘛？」

「我是想问你前天晚上找我有什么事，同时我太兴奋了，有件事一定要对你说。」

「你兴奋什么？统一发票中特奖了？」

「比中特奖还兴奋，奖金也不知道高多少倍。」

周毅的心沉甸甸的，感染不了吴成发的欢欣。

「芳玲答应要嫁给我了！」

「你说什么？」周毅惊讶得从床上弹坐起来。

「你不是早就叫我去追芳玲吗？你刚到美国的时候，为了制造我跟芳玲见面的机会，写了一封简单的道歉信寄给我，叫我拿去给芳玲，你还记得吗？」

「记得，后来你一直没给我回信，我以为你们就此没有下文。」

「我是忙着追求芳玲，没时间给你回信。从我拿信去给芳玲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每天亲自送上二十朵红玫瑰，送了五天，她就答应和我一起吃饭。」

「好小子，真有你的。」周毅高兴得合不拢嘴。

「你现在知道我泡妞的本事不是盖的了吧！我虽然先天不足，长得没你高，不过靠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和一张甜蜜蜜的小嘴，也迷倒过不少妞儿。」

「恭喜你，老吴，我知道你行。不过，你对芳玲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不认真我怎么会向她求婚。喂，你该不是后悔了吧！当初是你叫我去追芳玲的。」

「我当然不后悔，只是我知道某个妞儿的新鲜感减退，你就会另谋发展。结婚可不比婚前可以随便玩游戏。」周毅警告吴成发。

「我都三十四岁了，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老实说，我也玩腻了，想要安定下来，讨个老婆，生两个孩子。芳玲既漂亮又多金，娶了她对我们家的事业一定会有帮助，我何乐而不为。」

「万一你们将来出问题，可别说是我害的。」

「呸！呸！呸！乌鸦嘴。我们从第一次约会开始就相谈甚欢。我需要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增添我的光采，她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把她捧得像公主，满足她的虚荣心。」

「你不爱她？只是需要她。」

「爱当然也是有点爱啦！只是不像你爱李芙蓉那么疯狂。其实建筑在需求上的婚姻，往往比建筑在爱情上的婚姻持久，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不会要求对方付出太多，结婚后再慢慢增加感情的深度岂不更美妙？」

「祝福你和芳玲白头偕老，你看到芳玲时别忘了转告她我衷心祝福她找到一个比我更适合她的男人。」

「你说对了，我的确是个适合她的男人，你当李芙蓉是个宝，我当吕芳玲是个宝，这就是彼此是否适合的问题。好了，我要去接芳玲了，过几天我会请我爸妈正在去吕家提亲，等婚期决定，你要做我的伴郎。」

「没问题。」周毅笑道。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你和李芙蓉，我和吕芳玲，我们何不一起结婚，一起宴客？这样一定能杜绝社会大众的悠悠之口。」

「再说吧！」周毅顿时又感到心痛。

吴成发挂掉电话后，周毅一则以喜，一则以悲。

芳玲要和吴成发结婚了，他恢复自由身可以取芙蓉了，芙蓉却要嫁给罗锦彦，而且还怀了罗锦彦的孩子。

慢着！芙蓉一直没有亲口证实她怀的是罗锦彦的孩子。现在他冷静下来了，仔细的回想，才想起当时罗锦彦一直抢着说话，根本没机会让芙蓉讲清楚，他记得芙蓉说过她不知道，不知道什么？

周毅跳下床在房里踱步。

他真该死！他已经被罗锦彦骗过一次，怎么能再听信罗锦彦的一面之辞？上次罗锦彦就说要跟芙蓉结婚，可是芙蓉否认。这次难保不是罗锦彦在自编自导自演？芙蓉只是不希望造成周吕两家的困扰，宁愿牺牲自己，让他去跟芳玲结婚。

噢！芙蓉！伟大的芙蓉！她可别真的牺牲自己，让别人捡便宜。

可怜的芙蓉，他差点忘了她还失去记忆呢！也许她根本不记得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所以只好哑巴吃黄连诚实的说她不知道。

他立即分别打电话到公司给他爸爸，再打回家给他妈妈，向他们报告吕芳玲即将和吴成发结婚的好消息。不过，他和芙蓉之间还有点小误会必须澄清，等芙蓉原谅他，他会带芙蓉去见公婆。

然后他洗个澡，仔细的刮胡子，再到医院去找芙蓉。

没想到芙蓉出院了。他打电话到她公司去，郭小姐说她没有去上班。

他在下班的拥挤车潮中心急如焚，恨不得能早一分钟见到芙蓉。吴成发曾经看过罗锦彦和一个跛脚女人上宾馆，芙蓉可千万别被罗锦彦骗了。

到了芙蓉家门口，天已经全黑了。他紧张的做了几个深呼吸，希望芙蓉能原谅他前两天离开医院之前，冲动得口不择言。

他才刚按电铃，门就开了。开门的人是阿福嫂。

「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小姐这两天一直坐在窗前就是在盼着你来，她刚刚在楼上一看到你，就叫我快来给你开门。我认识她十年了，第一次听到她大生嚷嚷。」阿福嫂笑着说。

「谢谢妳，阿福嫂，我们要是结婚，我一定要送个大礼给妳。」周毅眉开眼笑。阿福嫂告诉他的情报，对他非常有利。

「你送大礼给我做什么？你们结婚，我要送红包才对呀。」

「妳送多少，我就三倍还给妳。」

「哎呀！你这不是为难我吗？进来吧！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阿福嫂彷佛把周毅当成半个女婿。

「不用，不用，方便的话，妳给我煮碗泡面就好。」

他们往屋里去，在客厅里没有看到芙蓉。

「她大概是去把睡衣换掉。」阿福嫂低声说。「她这两天都病恹恹的，连抱着幸舟都没有笑容，反而像快哭出来的样子，所以她刚才突然欢喜的大声叫我快去给客人开门，真吓了我一跳，那时你还没按电铃呢！」

「谢谢妳，阿福嫂，我们要是能结婚，妳是个大功臣。」

阿福嫂笑得脸颊上的肉微微颤动。「那我怎么敢当？」

芙蓉走下楼梯，脸上挂着一抹羞涩的微笑。两天不见她显得瘦了点。「幸舟在睡觉。」

「没关系，让他睡。」周毅瞥见阿福嫂走进厨房，再含情脉脉的凝视芙蓉。「我很高兴看到妳戴着我送给妳的项链。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妳。」

他拉芙蓉坐到沙发上。「妳一定会觉得很意外，芳玲要结婚了。」

芙蓉脸上的腼腆笑容迅速消逝。

周毅笑道：「别紧张，她要结婚，新郎不是我，是个妳也认识的人，吴成发。」

「台翔公司的吴副总？前阵子他打电话给我，我恐怕有点不礼貌。」芙蓉惊讶极了。「事情怎么会演变得这么快？芳玲告诉我她很爱你，她明知你是个爱玩弄女人的花花公子还是爱你，爱到可以包容你和别的女人鬼混，她甚至曾为你打胎。」

「我该好好的打她的屁股一顿。她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承认我以前有点玩世不恭，很少认真的谈恋爱，可是我不曾欺骗过女人，我跟她们玩之前都会先取得共识，纯粹玩玩而已。我因为和芳玲从小认识，太熟了，以为彼此也有这种默契。没想到她会告诉她妈妈我们有肉体关系，才搞出这番风雨。」

「你占过人家的便宜总是事实。」

「天知道是谁占谁的便宜？我倒觉得是芳玲占了便宜还卖乖哩！从一开始就是她主动来找我，我不过是没有拒绝罢了。我告诉过妳她谁都不爱，只爱她自己，现在她在一个多月内就答应嫁给吴成发，妳就可以明白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至于她说为我打胎，根本是子虚乌有之事。我那天离开医院才想起来，她对我说过她曾堕胎，是在她和我发生关系之前，她为了留住她的拉丁男友才堕胎，但他仍离她而去。」

「我相信她还是爱你的，才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想留住你。」

「她想留住我是为了面子，她被她的拉丁情人抛弃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挫折。我不肯跟她结婚可能名列第二，现在吴成发把她捧上天，台翔公司和吕氏集团也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聪明如芳玲，当然要尽快风风光光的把自己嫁出去，而且很可能会抢在我们之前结婚。」

阿福嫂走到客厅说：「周先生，面我给你煮好了，请你去吃。」

「谢谢。」周毅起身，和芙蓉一起走向饭厅。

接着他们同时听到幸舟自楼上发出的哭声。

「我去抱他，顺便给他洗澡，」阿福嫂说。「小姐，妳好好陪周先生。他一来，妳就不再愁眉苦脸了。」

阿福嫂说完就笑嘻嘻的上楼去。

周毅搂着芙蓉的腰，亲一下她晕红的脸颊。「妳不怪我那天在医院对妳大吼大叫吗？」

她微笑。「情人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你听罗锦彦那样讲，当然会过于冲动。当时我的记忆力没有恢复，也不知该如何辩解？」

「现在妳的记忆力恢复了？」

「嗯！你一走出病房，我受了刺激，突然一下子全想起来。你先吃吧！」

「好。」周毅坐下来吃阿福嫂给他煮的一碗什锦面。以前在家里，他也被佣人伺候惯了，但是在芙蓉家吃饭的感觉就是不同，特别温馨。

「其实，」他边吃边说。「我一冷静下来就明白妳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我的。都怪我自己笨，被罗锦彦骗过一次了，又傻傻的让他骗第二次。他利用妳失去记忆力，想骗妳跟他结婚，实在太卑鄙。下次看到他，我一定要好好的揍他一顿。」

「你看不到他了。我已经开除他，明天他领了薪水和两个月的退职金，应该就不会再出现。这两天为了避免和他见面，我没有到公司去。」

乌云尽散，周毅的心为之一宽，等不及吃完面就拉芙蓉坐到他腿上，热吻不休。要不是听到阿福嫂在楼上发出声音，他们恐怕就会在地板上亲热起来。

等周毅吃完面，他们一起到楼上逗弄幸舟玩。

那一晚周毅就睡在芙蓉家。

第二天早上周毅陪芙蓉去附近的诊所换完药回来，阿福嫂告诉他们周毅的妈妈打电话来过，待会儿他爸妈要来看孙子。

芙蓉紧张的换衣服，化上淡妆。

周毅抱着幸舟在旁逗她、调侃她。

准备就绪，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候贵客光临，却接到公司里的财务副里赖小姐打来的电话。

「总经理，我知道妳需要静养最好别吵妳，可是这件事情很紧急。」

「什么事？」

「银行通知我们存款不足，不赶快补足就会跳票。」

芙蓉大吃一惊。「怎样会？公司的流动资金一向充裕，薛经理呢？」

「桂芳姊昨天和今天都没有来上班，也没打电话来请假，我打电话到她家也没人接。妳住院时候罗经理告诉桂芳姊大陆厂找到买主了。桂芳姊很生气，怪妳没告诉她要出售大陆厂的事。她还打电话到大陆厂去给她哥哥，关起门来谈了半个多钟头。我们本来以为她这两天是赌气不来上班，谁知竟发生跳票的事。」

「可能跳票的金额有多少？」芙蓉焦急的问。

「现在是四千万，但恐怕会更多。平常资金的周转都是桂芳姊自己管的，公司的存折和图章一向锁在她抽屉里。刚才我跟银行查帐，银行说桂芳姊最近陆续汇出三亿四千万，其中前天汇出两亿，余额只剩零头。银行的职员问过她，她说大陆厂临时需要资金，必须转出去。」

「这么说她是有计划的盗用公款？都怪我太疏忽，太信任她，没有防患于未然。」

「我们猜测她可能和罗经理一起卷款潜逃。」

「啊？她怎么会和罗经理……」芙蓉觉得自己像个超级大呆瓜。

「他们两个要好很久了，可是罗经理不肯公开，我们前几天还在猜桂芳姊是不是害喜了。」

「我的天！」芙蓉一手扶着沉重的头。「今天到期的支票有多少？」

「六千万，今天是礼拜六，我们恐怕来不及筹钱给银行。礼拜一还有更多支票到期，要不要打电话给物料供货商请他们先别把我们的支票轧进去？」

「不要，那样我们的信用不是破产了吗？我的私人定期存款有五千万，我先打电话给银行叫他们转帐，等一下再打给妳。」

她挂断电话，周毅关心的问：「怎么了？」

「罗锦彦可能和我的财务经理串通卷款潜逃，现在已经知道的金额约有三亿四千万，公司的银行存款只剩下零头，今天会跳票六千万。」

「吴成发说他看过罗锦彦和一个跛脚，脸上有道疤的女人上宾馆。」

「对，她就是薛桂芳，本来是我哥哥的未婚妻，都怪我那天不肯听吴成发把话讲完，没有防人之心。我得先打电话去银行，请他们把我私人定存里的五千万转进公司的账户，否则公司开出去的支票真的跳票，商誉就完了。」

在她拨电话给银行的时候，门铃响了。

芙蓉急忙对周毅说：「你先帮我跟你爸妈告个罪，时间紧迫，我得先处理这件事。」

「好。」周毅抱着幸舟再去开门。

等芙蓉跟银行讲完挂断电话，电话铃又响了，是赖小姐打来的。

「总经理，股务科说交易所刚刚传来的数据显示，桂芳姊前天已卖掉她所拥有的全部瑞祥公司股票，难怪别的股票都在涨，我们的股票一直跌，今天还跌停板。」


「他们是蓄意的，我考虑一下，看是否该报警。」

她挂断电话，周毅的父母已落座，阿福嫂从里面端茶出来。

「真抱歉，公司里临时出事。」芙蓉心里好难过，没想到第一次正式会见未来的公婆就让他们发现她的办事能力这么差。

「刚才周毅跟我讲过了，现在的情形如何？」周伯伯不愧是商场上的大将，很有指挥官的恢宏气度。

芙蓉直觉的把他当成可以商量的长辈，将目前的情况大致讲给他听。

电话铃又响起，芙蓉连忙去接听，竟是敏姨打来的。

「敏姨，妳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我今天起床一看瑞祥的股票跌得惨兮兮，打电话去公司想问妳，郭小姐跟我说薛桂芳和罗锦彦可能卷款潜逃。妳报警了没有？」

「没有。」

「薛桂芳都不怕公司因此而倒闭，妳还要跟她讲情面吗？妳不报警我来报。」

「敏姨，妳肯出面，我的心就安了一半，就由妳全权处理好了。」

「好，有妳这句话我就好做事了，我马上到公司去。」

芙蓉挂上电话，周毅的爸爸又问了她一些公司的情形，她都据实回答。

「照妳这么说，只是用人不当出了小差错，公司的根基还是很稳固。」周伯伯站起来。「我打个电话去银行讲一声就没事了，也不会有退票纪录。」

「谢谢周伯伯，都怪我太大意。」

「怎么还叫周伯伯呢？妳要跟着周毅叫我爸爸了。」周伯伯哈哈大笑，拿起电话拨号。

他不仅打电话给银行，也打电话给他的一个属下。

「小董，你给我挂进瑞祥纺织的股票，两百万股……我知道现在跌停，你买到涨停，多买些也无所谓。我待会儿再打电话给你。」

他放下电话后显得更愉快。「这就是商机，机不可失。」

「我必须到公司去。」芙蓉说。「敏姨说要报警，限制罗锦彦和薛桂芳出境。」

「是该这么处理。」周伯伯说。「妳去吧！我们要再抱一下孙子，晚上我们一起到馥园吃饭，我会叫周毅去公司接妳。妳就请敏姨代表女方的家长，我们在席间把你们的婚事说定。」

芙蓉红着脸点点头，再次向准公婆致歉，然后开车到公司去。

由于警方及时发出通缉令，罗锦彦和薛桂芳在登机的前一刻被拦截收押。自他们身上搜出的巨额美金支票归还给瑞祥公司，也解除了瑞祥周转不灵的问题。

晚上芙蓉得以轻松的和敏姨一起参加周伯伯的邀宴。敏姨代表芙蓉和周伯伯周妈妈谈婚事，彼此并无歧见，很快就决定尽快挑个黄道吉日成婚。如果吕家和吴家不反对的话，让两对新人同时举行婚礼，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饭后，周毅借口说要送芙蓉回去，到了她家就赖着不走了。他们在二楼房间外的大阳台上看月亮。

「妳想过没有？我前后两次离开妳的时候都是在美国，那时我几乎有点怕看美国的月亮，可是有时又会幻想妳将从月光下走出来。」

她靠进他怀里。「我不再是个月光女孩。我都快生老二，快变欧巴桑了，哪能叫女孩？」

他笑道：「妳的受孕率真高，简直百发百中。不过，不管妳将来变成欧巴桑或老太婆，我都一样爱妳。」

「我也爱你。」

「噢！芙蓉，」他搂紧她。「妳知道吗？这是妳第一次说爱我。」

她微笑。「今天我才能没有顾忌的说。下午我在公司里和敏姨讨论，还决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想上班了。」

「为什么？罗锦彦和薛桂芳卷款而逃是他们不对，又不是妳的错。」

「我是总经理，没能做好监管他们的工作，当然也难辞其咎，应该下台，对股东们才有个交代。敏姨说我太敦厚、太单纯，其实我自己知道，我没有生意头脑，不像你爸爸脑筋转得很快，懂得把握商机。我从外文系毕业后就懵懵懂懂的进公司，或许别人喜欢当女强人，我则觉得压力很重，每天战战兢兢的怕做不好，辜负我父亲的期望。现在大陆厂不得不卖掉，公司又管不好，证明我的能力不够，不如让出经营权，辞去总经理的职务。」

「也好，妳就在家里做贤妻良母，这样我们相聚的时间也会多些。妳的公司呢？妳要交给敏姨经营？」

「不，敏姨还是坚持要退休享清福，不过她答应做公司的顾问。她劝我把公司交给专业经理人去管，她会不定期的去公司走走，监督经理人的绩效。我则做只参与重要决策的董事长。」

「好极了，所有的事情都圆满解决了。我以后也不必再怕看到月亮会伤心。」

芙蓉微笑道：「等生下老二后，我们去塞班岛补度蜜月。」

「我正想说这句话，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搂着她站在阳台的围墙边轻轻摇动。「再来点音乐，我们就可以在月光下跳舞，假装我们正在浪漫的塞班岛沙滩上。」

「好，我去放月光女孩。」她逗他道。

「不行，除了那首歌以外，别的什么歌都行。」

她微笑。「你难道还对月光女孩没有免疫力，还怕我会溜走？」

「当然怕，怕死了，没有妳的日子太恐怖，我活着却像掉了魂的行尸走肉。」

她动情的亲他一下。「不用怕，我不会再溜走，只要你要我，我永远会在你身旁。」

「我当然要妳，永远都要妳。以后我们每年都要到塞班岛去渡假一次。我的阳光女孩。」

她微笑着拥抱他。是的，她已经走出阴影，以后要做他永远的阳光女孩。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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