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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杀记忆
　　
作者：夜遥
　　
内容简介：
　　沿著你设计那些曲线
　　原地转又转堕进风眼乐园
　　世上万物向心公转
　　陪我为你沉淀
　　逾越了理性超过自然
　　瞒住了上帝让你到身边
　　即使爱你爱到你变成碎片
　　仍有我接应你落地上天
　　如你化作了粉末谁还要健全
　　来沉没在我的深处吧
　　趁这结尾叹口气吧
　　来拥抱著我形成漩涡
　　卷起那热吻背后万呎风波
　　将你连同人间浸没
　　我爱你亦是那么多
　　来拥抱著我从我脚尖亲我
　　灵魂逐寸向着洪水跌堕
　　恋爱在蚕蚀我如地网天罗
　　不顾后果这贪欢惹的祸
　　——节选自《漩涡》
　　一个讲特工的故事，当中夹着爱情。大多数时候爱情和生命一样处在生死边缘。怀疑，伤害，背叛，真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知道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目的和结果，总是阴差阳错。
　　PS：不要问我结尾是悲是喜，悲喜也可以交集。
　　
第1章
　　深夜。
　　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顶上挂着一盏灯。
　　光线范围之外的暗影里，六个人分坐桌边。
　　会议桌正中央放着一只打开的黑色资料夹，一迭资料最上头是张照片，照像机的像素很高，打印机也是最顶级的，A4纸大小的照片上女人的尸体毫厘毕现。女尸躺在河滩上，周身都是泥污，看样子死的时间不长，皮肤微微肿胀，太阳穴上有个弹孔，污血已经凝固成黑色，和泥水一起糊满她的半张脸。
　　女尸的眼睛微睁着，瞳孔放大，真正有经验的人只要一看眼睛，就能判断出人是活还是死。
　　六个人，六双眼睛，都看着这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他们认识，就在一周之前，上一次会议里，会议室里还坐了七个人，现在少的那一个，已经永远地回不来了。
　　长桌顶端一个男人微微向前倾身，探出胳臂把资料夹合起拿在手里：“郭纯的尸体两个小时前在伦敦郊外被发现，死亡时间在18到24个小时之间。”他看着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上的人，轻轻把资料夹扔过去：“骆霞，郭纯没有做完的事，你去继续。”
　　桌面平滑，资料夹滑行时发出唰唰的摩擦声。
　　骆霞身边的暗影突然伸出只手，啪地一声把资料夹按停在他面前。一个年轻的男人探身进入光线映照的范围，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长桌顶端的中年男子：“我去。”
　　中年男子倚进椅背，玩味地沉吟了一会儿，启唇说道：“你先把伤养好了再说。”
　　“郭纯在伊尔库茨克救过我，我欠她的情。”年轻男人按着资料夹的大手十分镇定，光线从上往下照着，他的脸孔看起来有种诡异的平静。
　　“伊尔库茨克？那是……”
　　“三年前的事。”年轻男人打断上司的询问，“请求你批准，这是我回报她最后的机会。”
　　他身边的骆霞环抱起双臂，审视的视线在年轻男子和长桌顶端的决策者之间游移。干他们这行的，果断已经成了天性，中年男人轻轻点点头：“那你去，注意安全！”
　　骆霞是个漂亮得过头的女人，天使面孔魔鬼身材，一米七八个头让的她走在街上，无数次被星探过来搭讪。清晨时分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窗帘被风吹得飘飘晃晃，光线也跟着沉沉浮浮，渐次洒在她被被单半掩住的身体上，乳白色的皮肤光滑细腻，散发着让人不忍移开视线的美。她低低嗯了两声睁开眼睛，手臂慢慢抬起，把手掌搭在坐在床边赤着身体的男人背上，轻轻揉摸：“这么早就醒了？这就要走？”
　　男人身材高大强壮，取过床头柜上的烟盒，拿一枝放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背部紧实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在骆霞掌下阵起伏。还没吸完第二口，骆霞一把夺过来香烟，格格笑着滚到大床另一边，慵懒地靠在床头上吸起来。被单翻卷着滑落，她丰满的上半身全落在了男人的视线里，笑起来的时候，她丰盈的胸口微微晃动。
　　男人唇角微弯，长大的身躯猛地扑过来，把骆霞整个压住，双手按住她双手，两只有力的腿压在她膝弯。骆霞的搏击技巧在这个男人面前毫无施展余地，挣扎两下，她娇笑：“怎么，不赶飞机了？”
　　男人低笑，拿过香烟放回嘴里，掇住她的腰，翻转一圈后让她坐在了他腰腹间。两个人都在对方的视线里裸裎着，彼此的身体都已经很熟悉，轻车熟路地撩拨探寻，然后深入。骆霞骄傲地仰起头，在男人的身体上起伏颤动，用手揉按着自己的胸口，眼神柔媚，大声呻吟喊叫。
　　男人两只手紧紧攥住骆霞的大腿，精壮的胸膛上一道深长的伤疤，从心脏上方一直到左边最下一根肋骨处。他的眼睛在香烟的烟雾里微眯起，嘴唇似笑非笑，看着骆霞沉迷在□里的喜悦表情。骆霞突然伏下身，伸出舌头，沿着他的伤疤来回舔动，最终停在他左边的□上，转着圈挑逗。
　　男人推起骆霞的身体，深吸一口烟，喷向骆霞美丽的脸，然后把香烟按熄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抽身退出，按倒她，再狠狠进入。他咬着她的锁骨，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让她的呼喊破碎难连。骆霞哀求地呜鸣着，拍打他的背脊，他低笑坚持：“你自找的！”
　　女人的满足，能让男人更满足。他低声吼着，在骆霞攀上巅峰后也迸发出激情火花。
　　整整一夜加清晨的剧烈运动让骆霞累得在床上再度睡着，男人穿戴整齐，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后离开房间。
　　门锁一响，骆霞的眼睛睁开，静静听一会儿后，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拨了很长一串数字，听到提示音后才拨通她想要联系的号码，对着电话那一边低声道：“他已经出发了。”
　　对面不知问了些什么，骆霞声音一沉：“他警惕性很高，我没看到任务资料，我只知道他此行目的地是德国。”
　　男人坐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开车去机场。从骆霞家门口到他停车的地方，这条路走过很多次，他早知道哪一段正好是监控的盲点，在步入摄像头范围之前，他的手机已经离开耳朵，合起来放进了裤袋。骆霞的声音经过窃听装置有点扭曲，和他昨天晚上听到的激狂喊声很不类似。
　　他的车是辆宝马，这是个很利于掩藏身份的品牌，既不太过大众化，也不太过吸引眼球。车子性能很好，开出停车场从小区门拐出去后有个不远有个急弯，每每路过这里都能感觉到这款车胎极强的抓地力，经过足够多车辆训练的他对自己适当改动过的座驾十分满意。
　　车行不多会儿，男人在红灯前停下车，点根烟，适意地吸一口，从皮包里取出昨天晚上拿到的那只资料夹。打开，翻过第一页郭纯死去的照片，后面紧接着是一张类似简历的表格，表格右上角贴着张6吋彩色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孩眉开眼笑，视线移到表格上的姓名栏。他笑了，轻轻开启嘴唇，无声地念了念她的名字。
　　田蜜。
　　还真是个可爱的名字。
　　对田蜜来说，之前的生命也许太过于一帆风顺，所以老天爷要在她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给她点苦头尝尝，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人生。
　　田蜜，人如其名，是个蜜罐里长大的姑娘。父母是成功的商人，专做进出口生意，很早以前就挣下了亿万家产。对事业极有追求的父母常年累月在国内外奔波，小田蜜由外婆带大。外婆是个标准的家庭妇女，被女儿女婿用真金白银供在家里享清福，对孙女除了宠就是惯，田蜜想干啥外婆就干啥，指东不敢打西，指南不敢走北。还好，田蜜没有被惯出什么富家子弟的恶习，除了无可救药的学习成绩。
　　初中上到二年级，妈妈有一天从国外回来，突然发现女儿的考试卷。一张张分数惨淡的卷子上，外婆都堂而皇之地签了“已阅”两个大字，那些基本上是三或者四，偶尔还有一或者二打头的分数让妈妈当场痛哭失声，深悔对女儿的不负责任，不由分说联系了外国的学校，用最快速度把田蜜送到英国，方便就近照顾管理。
　　不得不承认，父母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相当奏效。仅仅一个学期过去，田蜜就发生了很大变化，不仅英语有神速进步，而且在新朋友们的感染之下，对美术发生了强烈兴趣。几年下来，她并没有象父母期望的那样学一些有利于将来子承父业的专业，而是考上一间艺术大学，学起了珠宝设计。有父母的雄厚实力做保障，田蜜在伦敦过着逍遥的二世祖生活。
　　所以当她被扔在德国巴登巴登这间普通的旅馆里，长达七天无人问津之后，田蜜又急又恼，挠墙抓头：“该死的郭纯，死哪去了！”
　　十天前，田蜜二十生日的前一天，她正满心期待着父母早已经准备好的盛大生日宴会，心里暗自盘算，不知道老爸老妈会送她什么礼物。就在这个时候接到妈妈打来的一通电话，电话很短，只说了几句，而且她好象很急迫的样子。妈妈说公司里突然发生了点事情，她和爸爸不能赶来伦敦了，并且可能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要赶到外地去处理，让田蜜跟着一个叫郭纯的人离开伦敦，立刻离开。
　　郭纯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把田蜜带离英国，用整整三天时间在欧洲大陆上东折西绕迂回往返，变换各种交通工具，最后抵达巴登巴登这个德国著名的温泉胜地。
　　郭纯让田蜜在旅馆里等她，她很快就回来。田蜜以为这个很快就是一两个小时，或者一夜，没想到整整七天过去，郭纯不仅人影不见，连电话也没打回来过。她走时候留下的钱已经差不多用完，而且郭纯在三令五申之后还不放心，干脆把田蜜所有的银行卡全部搜走，用剪刀剪成小碎块一把火烧光。
　　田蜜打开钱包，翻着里头一迭英磅，想着如果今天郭纯再不出现，她就找个银行把英磅竞成欧元，先换间好一点的酒店住。这个破旅馆，床垫都有一股霉味。
　　正胡思乱想琢磨着，房间门铃响了，田蜜喜出望外，赶紧跑过去开门。门外头站着的却不是郭纯，而是一个男人。年轻的东方男人，身材很高大，在光线黯淡的走廊里，他的长相有点模糊。男人看着她，嘴角有些不怀好意地向上挑起：“田小姐，田蜜？”
第2章
　　这个男人自称是郭纯的同事。郭纯现在有别的事情要做，一时半会赶不回来，成伟奉命来护送田蜜。
　　“奉命？护送？”田蜜瞪着两只大眼睛，用了三分钟也没能把这两个词消化进大脑里，“你你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任务完成之前，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男人用手在田蜜肩头轻轻一推，她当当当向后连退几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野蛮男人走进房间，轻松地反手关上房门。
　　“你想干什么！”田蜜色厉其实内荏。
　　他扫视了客房一圈，看到床头柜上散乱的零食和满满的垃圾桶后微微皱了皱眉：“给你两分钟时间收拾东西，我们马上离开。”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不认识你！我要等郭纯！”田蜜到现在为止还是一头雾水，不过心里隐约也猜到一点，莫非是父母的公司出了什么经济状况还是惹了什么仇家？
　　男人从口袋里取出一条项链在田蜜面前晃了晃。这是她去年送给妈妈的春节礼，她手工做的一条项链，妈妈属兔，挂坠也是一只小兔子，兔身是透明水晶，红红的眼睛是红宝石，不怎么值钱，但很可爱。这只小兔子妈妈很喜欢，一直戴着！田蜜脸上有点变色：“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他把项链扔给田蜜，抬腕看看表：“还有两分钟。”
　　田蜜咬牙：“我说话你没听见吗？我问你，怎么拿到这个的？我爸爸妈妈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男人看也不看她一眼，走到窗边往外看。他的背影宽阔，休闲西装撑得很饱满，下面的牛仔裤更能显出他两条精壮的长腿。他很随意地把一层薄纱窗帘拨开一条小缝，视线在外面安静的停车场上打个转，转头回到田蜜身上。田蜜气不忿地嚷：“我不会跟你走的，你马上离开我房间，不然我报警！”
　　男人有点不耐地皱皱眉：“还有一分钟。”
　　田蜜有点慌神：“我我我，我要跟郭纯去找我父母，我不能走，得等她回来！”
　　“郭纯死了。”
　　田蜜大张的嘴巴好一会儿才合拢，好象刚才听见一句亚美克星语，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一张照片扔在床上，郭纯死状并不算惨，可田蜜大叫一声捂起嘴，胃里一阵阵往上翻，干呕了一下，喉咙深处剧烈地犯起酸味。男人冷哼一声：“她死的时间不长，你留下来很快也要死，说不定还能追得上她，问问她你的父母在哪儿。”
　　田蜜脸色顿时煞白：“我……我……我好好地……怎么会死……”
　　男人抬腕看表，浓眉微抬，田蜜象是突然通了电的机器，一下子蹦起来在房间里急速忙乱一番，喘着粗气站在男人面前：“收拾好了！”
　　男人面无表情，眼帘垂下，掩饰住一丝笑意。他率先向外面走去，丝毫不懂什么叫绅士风度地任由田蜜夹着一个拎着一个，拿着两个箱子跟在他身后。
　　巴登巴登是德国奥斯河谷里一个著名的温泉胜地，田蜜以前听说过，曾经想着要和男朋友一起到这里来渡个假，可现在身在此处，却没有机会泡一次温泉。现在是五月底，正是巴登巴登附近不远的德国小镇伊菲茨海姆一年两次赛马会的时间，连带着到这里来的游客也突然增多。
　　巴登巴登依山而建，道路并不宽，男人开的是一辆奔驰吉普车，田蜜坐在副驾驶座，双手抱胸坐好，看着车外街上拥挤的车辆和行人。
　　田蜜对方向有点分辨不清，直到出了巴登巴登市区，看见公路上的路牌，才知道他们这是在往法兰克福方向走。郭纯带她来的时候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法兰克福机场，好象就有回北京的航班……
　　田蜜往下缩一缩，生怕自己心里的小算盘被这个男人听见。她斜了他一眼，他正平静地驾驶着，车速很快。车里除了正常的内饰味道，还有很浓重的烟味。田蜜下意识看了看男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没有烟薰的黄渍。
　　正面看他长相一般，侧面看看，倒是还有几分看头。田蜜的视线在男人高挺的鼻子和轻抿的嘴唇上流连了一小会儿。他的胡子应该很浓密，虽然刮得很干净，仍能看得出来。一般来说胡子浓密的男人，胸毛应该也浓密，但是东方男人这方面基因还是比较缺乏，在英国厮混几年的田蜜不排斥长胸毛的男人，甚至觉得有一点还挺性感，但是那种遍体麟毛的类型，却是大大地接受不能。
　　田蜜清清嗓子，脑子里这想的都是些什么呀，乱七八糟的，怎么岔到胸毛上去了！她舔舔嘴唇，尽量亲切地说道：“那个……我们是不是应该互相介绍一下？你已经知道我叫田蜜了。”
　　男人哼都不哼一声，足足又开了五分钟的车，才老大不愿意地说道：“成伟。”
　　田蜜气不打一处来，这么拿乔的男人还真少见。她笑：“成伟？”
　　“嗯。”
　　“成功的成？”
　　“嗯。”
　　“阳萎的萎？”
　　成伟抿唇看一眼她。田蜜正天真无邪地笑着。她长相漂亮，一张脸上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双顾盼神飞的大眼睛，看起来很讨喜。他低笑：“你想来检查一下吗？”
　　田蜜才不会被这样轻量级的揶揄打败，她挑起眉：“好啊！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免费提供几颗合适的宝石给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入珠？这个办法相当有效喔！”她瞟了瞟他双腿间的部位，“依你的身高，我估计那个原始尺寸应该不算小，入个四颗珠就够用了。”
　　“看样子你很有经验？”
　　田蜜潇洒地耸耸肩：“经验谈不上，听说过而已，不过……”
　　她一句话没说完，成伟突然打断：“坐好，要拐弯了。”
　　田蜜看看，还是一条大路，没有看到交叉路口。她狐疑地抓好车门上的把手，吉普车在公路中央就地转了个180度的圈，车轮跟地面摩擦发出刺耳鸣叫声。田蜜的身体一阵大晃，成伟加快车速，与两辆黑色轿车擦肩而过后疾驰一段，拐进几分钟前路过的一条小路。
　　田蜜惊魂不定：“怎么啦？有有有……有杀手？”
　　“杀手？”成伟呵呵地笑了，“你当这是武侠小说呢！”
　　“那你突然回头干什么？是不是在甩跟踪的人？”
　　成伟学着她刚才那样潇洒地耸耸肩：“路不熟，忘了拐弯。”
　　田蜜狐疑地盯着他，成伟看了看后视镜，她立刻紧张地回头看看。果然他们的车后又出现了两辆汽车，离得远看不太清车型，一白一红，车开得速度都很快，正在渐渐迫近。
　　小路的路况比较差，成伟一边开车，一边还要不时地看看后视镜。田蜜紧张地靠在椅背上，嘴唇发干，一直盯住成伟的一举一动。不知怎么地，汽车突然剧烈颠簸一下，田蜜没留神，硬是被颠离了座位，又重重地坐回去。
　　“坐好了！”成伟强调地沉声吩咐她，田蜜脑子里顿时浮现枪战片里的追车场景，说话声音也有点变调：“他们……开枪了？”
　　不是有种枪叫无声手枪？经常在电影上看到，在枪头上旋一根管子，再打出来就无声无息。田蜜手心全是冷汗，用力咽口水来让自己平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妈妈到底犯什么事了？怎么会让她落到这么危险的境地？现在的爸妈是不是更加危险？他们怎么样了？
　　“开枪也没事，奔驰车就是四轮全爆了，也还能再开个两百公里。”
　　“真的？”
　　成伟低声笑：“假的。”
　　“你还有功夫开玩笑！”田蜜嗷嗷叫，成伟看她一眼：“放心吧，他们的枪打不中我的车。”
　　田蜜当然不信：“怎么可能!你这又不是防弹车！”
　　成伟信心十足地给她一个笑容，趁着一段直路，眼睛一直盯住后视镜，一眨也不眨。突然之间疾如闪电地把左手往按落的车窗外一探，再敏捷无比地收回来，手掌紧握成拳，递到田蜜面前慢慢打开。
　　两颗金黄色的铜质子弹躺在他手心。
　　田蜜的眼睛慢慢瞪大，再瞪大，瞪到不能再大。她傻了一样地看着这两颗子弹，小心翼翼拈起一颗。很重，是真的子弹！
　　“你你你……”
　　她完全说不出话来，难道传说中的武林绝技不是骗人的？世上真有这么神乎其神的绝世神功,可以赤手抓住射出的子弹？
　　成伟一脚踩下煞车，吉普车停在路边。一红一白两辆车很快赶上，从他的车边超过去。田蜜还在震惊里没回过神来，只见成伟拿起仪表盘上的香烟，悠闲地点一根抽起来，随手打开音响，thecardigans在唱着，“ohiwishmyarmswerewider,iwishthaticouldhideyou,soyoucanrestandrepair。”
　　音乐声音开得很大。乐声里，成伟一边抽烟，一边取出一只装满的弹匣，拨下一颗子弹来放进田蜜手里。
　　第三颗出现的子弹，和前两颗一模一样。沉重，冰凉。
　　她立刻明白过来，恼怒地用力把子弹往他身上扔去：“你耍我！”
　　成伟笑笑，把烟吐向窗外：“我这是在教你，想要活着见到你父母，知道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吗？”
　　田蜜横眉竖目，成伟弹弹烟灰：“就是，什么都不要相信。”
　　田蜜挑眉：“哦，这么说你也不能相信了？”
　　“呵呵，不仅是我，最好连你自己也不要相信。”
　　田蜜瞪眼，成伟用一种洞悉的眼神看向她：“如果你相信，你可以一个人安全地回国，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大错特错了！对自己能力的盲目乐观，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明白？”
　　田蜜有点气短，大眼睛眨了两下：“说什么呢，我我，我没这么想过。”
　　“最好没有！”成伟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出窗外，发动汽车，在满天落日的余辉里向前开去，“你先睡一觉吧，我们的路还很长。”
第3章
　　田蜜是饿醒的。
　　睁开眼，成伟还在开车，看看表，已经快到晚上十二点钟。他们这是在往西走，巴登巴登在德国西南，往西不远就是法德边境，走了这么久，车速又快，现在恐怕早已经进入法国境内。成伟的车挂着德国德照，法国海关一向稀松，过境时不检查也是很正常的事。
　　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很小的地名，田蜜不敢太放肆地盯着看，瞄过几眼，不认识这个地方。坐车时间太长，田蜜腰酸背痛腿抽筋，饿得前胸贴后背，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下车，手里攥着从成伟那儿要来的两张钞票跑进加油站附设的快餐店点一大份餐，坐在靠窗的台子上边吃边看着成伟的吉普车排队在加油。
　　排在吉普车前面的还有大大小小三辆车，看样子这个加油站生意挺好，每枝油枪后头都在排队，还有很多大巴停在这里，许多游客在快餐店里进进出出。田蜜咬一大口汉堡，腮帮子鼓鼓地用力大嚼，刚到两辆大巴上的乘客把小小快餐店挤得水泄不通，一屋子德语法语田蜜都听不太懂，也没有心思仔细听。她眼睛看着外头成伟的车已经排到了，他外套脱了，只穿一件黑色的T恤，下车在交钱。
　　一屋子鸟语里突然听到个熟悉的声音。
　　说熟悉也不算熟悉，拜曾经大热的韩剧所赐，田蜜也曾经是个韩剧粉，看多了原版剧，乍然在法国听到韩语，觉得很好玩。她回头，在人群里看到两个漂亮的韩国女孩，一个披着染成黄色的长发，另一个戴着顶天蓝色棒球帽。她们也许是搭伴出来旅游的，正从洗手间出来，边走边聊，很热络。田蜜踅摸到收银台附近，拿了两根牙签塞进口袋里。
　　田蜜左手拎着给成伟买的东西，右手里是吃了一半的汉堡，面无表情地走到车边：“喏，这是你的，这是剩的钱。”
　　“你拿着吧。”成伟接过纸袋放在仪表盘上，到洗手间去。田蜜也不客气，把钱收进自己的小挎包里。坐回副驾驶座继续吃。
　　成伟的身影消失在洗手间门后。田蜜把堵在嗓子眼的最后一口汉堡用力咽下去，飞快地开门下车，重新回到快餐店。
　　快餐店卫生间旁边是员工进后场的门，田蜜刚才仔细勘察过，从这个门进去穿过快餐店的后场，后门外就停着刚到的那两辆大巴，从法国开往德的夜班车，人居然也坐得这么满。乘客们都休息得差不多了，拎着包准备上车继续出发。
　　田蜜把那顶刚从韩国姑娘手里死皮赖脸买来的天蓝色棒球帽从小挎包里拿出来戴上，帽沿压得低低的，夹在人群里先上了第一辆车，从头到尾走一遍，下车。第二辆依旧是从头到尾溜达一遍，安静地下车。站在快餐店后门口左右看看，她原路返回，穿过快餐店后场，回到喧闹的餐厅，小心翼翼地走进女洗手间，躲进最靠里的隔间把门一插，安静地坐在马桶上等。
　　牙签的尖头被她掰下来塞进成伟汽车的钥匙孔，外国人对东方人的相貌敏感度很差，如果成伟有心去问，估计两辆车上的游客都会记得刚才那个戴蓝色棒球帽的东方女孩，他现在也许在懊丧着吧！
　　田蜜抿起唇角笑笑，隔间里的空间太狭小，她把两条腿蜷在马桶盖上，抱着膝靠着后面的水槽闭目养神。
　　是的，什么都不能相信。这句话田蜜比谁都明白。
　　已经过了凌晨，快餐店的生意依然很好，洗手间另外两个隔间一会儿就冲一次水，一会儿又冲一次水。田蜜很努力想听清外面的法语和德语都说的是什么，不一会儿放弃，不再虐待自己可怜的听力。她突然想起《集结号》这部电影里里谷子地糊弄美国佬时候说的中式韩语，忍不住微笑开来。
　　这么紧张的状态下她几乎也迷瞪了一小觉，还好这种快餐店是通宵营业的。两点半钟，应该差不多了吧。
　　田蜜不敢放松警惕，小心翼翼地低着头走进店堂，躲在柱子后面往刚才成伟停车的地方看看，那辆吉普已经不在了，心顿时放了一半，长出一口气。她想了想，装模作样地走到柜台前，服务生是个俊俏的法国小伙子，很热情地朝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田蜜抓抓头，呃一声，随便往价格牌上一指，努力让自己的发音听起来韩味十足：“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斯密达。”
　　服务生也抓抓头，指着田蜜刚才指的那只汉堡，又是说话又是比划，好半天才弄明白。田蜜连连点头，掏出刚才成传的钱来付账，拿好放在纸袋里的汉堡和水，末了学着韩国人的礼节，给人家来了个几乎九十度鞠躬，细声细气地甜笑说道：“阿加西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斯密达。”
　　熟门熟路地还是从那条员工通道走出快餐店后门，偌大的停车场上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汽车。田蜜东看看西看看，找个阴影里的台阶坐下，拿出饮料，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这下好了，就算成伟想明白了杀个回马枪，问到的应该也是个韩国女孩。
　　可她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到哪儿去？身上这么点钱够干什么？这是招谁惹谁了，十来天之前她还住在伦敦的高档公寓里，现在半夜三更莫名其妙地沦落到这个不认识的地方，绞尽脑汁要搭个顺风车到德国去。五月份了，田蜜突然觉得有点冷，鼻子也忍不住犯酸，她深深做几个深呼吸，韩国瘾还没过足，学着韩剧里那些女星的样子猛一握拳：“azaazafighting！”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音乐声，这种寂寞的时候听起来十分悠扬。
　　田蜜心里想如果现在有镜子，自己的脸不知道看起来会是什么颜色。
　　成伟听了一路的那首歌，thecardigans唱的《feathersanddown》，女主唱柔美的声音还在继续，ohiwishmyarmswerewider，iwishthaticouldhideyou，soyoucanrestandrepair，withouttheblanketofsorrow，thethickandthegray。
　　回过头什么也没看见。田蜜咬紧牙关，把手里的纸袋扔进垃圾桶，循着歌声走过去。
　　便利店和快餐店之间狭窄的通道上停着熟悉的车。通道口浓蜜的树荫挡住了小半个车身。车窗开着，很黑，成杰胳臂肘搭在窗口，嘴边的香烟一亮一亮。
　　隔着一小段距离，田蜜和成伟对视着。好一会儿，她自觉地走到后排座门外，拉开门进去，什么也不说地侧身躺下，脱下帽子扣在脸上。
　　成伟并没有立记得发动汽车，他把烟头扔到窗外。四周穿变得寂静。田蜜感觉有一股热热的东西在眼睛后面横冲直撞，稍不注意就会被它们夺门而出。
　　他一直就安静地坐在这里。
　　田蜜闭紧眼睛，什么也不愿意再想。
　　有一叠东西扔了过来，拿起来看看，是几张照片，她看过的，郭纯死去后的照片。借着依稀的灯光和月光，一张张从不同角度拍的照片让田蜜全身皮肤爬满鸡皮疙瘩。
　　前几天还鲜活利落的郭纯，变成了照片上那具泥污枯叶沾满全身的尸体，以一种只有失去生命之后才能有的表情和姿势面对着田蜜的的双眼。
　　“她怎么死的！”田蜜按捺不住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
　　“子弹打进太阳穴，死得很快，没什么痛苦。”
　　田蜜又是一下剧烈的颤抖：“为，为什么要杀她？”
　　成伟耐人寻味地笑笑：“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田蜜不语，成伟又取一根烟：“郭纯以前救过我的命，我欠她一个人情。”他拿起放在仪表盘上的火柴擦着，火光瞬亮，他半垂着眼帘，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就着火用力吸一口，长长地喷出来，青色的烟从车窗飘出去。“你呢，是不是也想变得跟她一样？”
　　田蜜最后看了一眼郭纯的遗照，迅速把最上面一张脸部特写的照片反过去。照片里郭纯的嘴角微微上扬着，浮肿的脸上竟然浮现着一丝诡异的、轻蔑的微笑。
　　开了一通宵的车，中间没再停过。田蜜老实躺在后排座上盖着成伟的外套睡觉，不敢再动糊涂心思。第二天早晨车终于停在一间旅馆门口，虽然睡了一路，看见柔软的大床，田蜜忍不住还是扑过去抱着枕头准备继续补眠。
　　成伟把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田蜜睁开眼看见是枝手机，诧异地坐起来：“郭纯说不能用任何通讯工具！”
　　“我要离开两天，你呆在这里，有什么意外情况我给你打电话。”
　　“啊？”田蜜的嗑睡虫全被轰跑，她跳下床：“离开？那我怎么办？万一有个意外情况，等你回来我早翘辫子了！”郭纯是干这行的都会惨遭毒手，何况是她。
　　“两天而已，就算你被他们抓住，三五天之内只要你口风紧点儿，还不会有生命危险，吃点皮肉之苦而已。”他看着田蜜，笑得十分无所谓，“如果你想离开我，这两天是个好机会，不过记住，我不会再去找你。明白？”
　　世界上有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吗？田蜜说不上来是气愤还是惊讶，大张着嘴。成伟冲她微笑着点头道别，大摇大摆地离开房间。田蜜过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跑到窗边对着外头正准备上车的他大喊：“那万一我被人抓了呢！你知道我是逃走的还是被抓走的？你怎么救我？”
　　成伟只是笑，比了个OK的手势，一溜烟开车走了。
　　田蜜顿时抓了瞎，她甚至不知道现在自己在哪里。以距离巴登巴登不远的德法边境为圆心，以汽车一夜行驶的距离为半径划一个圈，她现在可能出现的国家会有好几个。成伟啊成伟，你以为现在是生存训练营吗？
　　再怎么骂，骂多大声，人家也听不见。田蜜拿枕头狠砸出了一通气以后也不得不作罢，依旧回床上睡觉。一觉睡醒洗把澡，根本没衣服可换，只好裹着旅馆里的浴袍，赤着脚在屋里来回走。梳妆台上放着一尊石膏小雕像，抓起来看看有点熟悉，一个男人戴着三角军帽，双手抱胸，十足的傲气倒是跟成伟有点象。
　　田蜜想，她有点明白现在在哪里了，果然雕像的底座上刻着一个单词，waterloo，滑铁卢，娘喂，跑到比利时来了！
　　成伟他怎么把她带到了这里？
　　田蜜咬了咬嘴唇，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这间乡村小旅馆的生意还不错，世界各地到滑铁卢来凭吊拿破仑的游客很多，客房都住得满满的。田蜜的房间在二楼的最东头，中间隔着三间房间，二楼最西头那间房间里，白底蓝花的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柔和，成伟把手拎皮箱打开，取出一台笔记本，接通电源，开机，办理入密码，启动程序后看了一会儿，拿起书桌旁边倒好的红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说道：“再来点儿。”
　　女人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
　　光洁的地板上，一个女人人穿着丝质睡袍，赤着一双雪白的脚走到成伟身边，用手里的酒瓶重又给他倒了杯酒。
　　成伟端起杯看着里头深红色的液体，女人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张口咬在他耳垂上，轻声笑语：“看见我，一点也不惊喜？”
第4章
　　成伟把她的手臂拉开，拿过她手里的酒瓶，光光的瓶子上没贴标签：“这酒哪儿弄来的？”
　　“怎么样，口感相当不错吧！这是附近一间修道院的私酿，据说酿酒的修士都必须是从没破过色戒的童男，他们把所有的渴望都淹没在这种液体里，所以这种酒喝起来格外有□的味道。”
　　女人的声音很低沉，刻意压低嗓音的时候听起来很撩人。成伟看看她：“这些是雷哥告诉你的吧。”
　　女人笑，倚坐在桌角上，睡衣衣摆侧高开的衩滑开，露出修长结实的大腿。她以口就着酒瓶喝了一口，点头道：“是。”
　　成伟爱怜地握了握她的胳臂，所有安慰她的话已经说尽了，可还是不能让她从心结里走出来，五年前那个人的突然去世对他来说如同断了一臂折了一足，对这个女人来说，却是整个世界的崩塌。他喝尽杯中酒，正色道：“临来的时候在会上我提到了三年前的事，估计现在我和你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你多注意安全，轻易不要露面。”
　　女人娇笑之后，眼睛里难掩失落：“我明白，会注意的。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已经没有第二个三年好让我来计划一切了。只是……把你也拖了进来……”
　　“别这么说！雷哥就是我的亲哥，他死得不明不白，就算你没有这个计划，我也要查清楚一切。”成伟坚定地笑，“从你的死讯传出去开始，我和你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女人仰天大笑：“怎么样，我化妆的水平很高吧，那些照片我看了都有点怀疑，不知道现在自己是生是死。”
　　成伟把她的手握在手里：“冯头有没有上当现在还不好说，他曾经想让骆霞来接替你，是我硬截过来的。”
　　“怎么，你还没把骆霞搞定吗？以你的功力，什么女人不甘拜为臣？”女人流氓兮兮地探手往成伟□一撩，柔软的身体速度折扭撤移，躲过他五指的擒拿。成伟动作几下，放弃地坐回椅上：“到现在我还是抓不住你，平时也没见你怎么练，功夫哪儿来的？”
　　女人眉飞眼眯，风情盎然：“跟男人在床上练出来的！”
　　成伟听多了她这种话，不以为意：“还有件事。我查过了，现在还没有田蜜父母的消息，他们会不会已经……”
　　女人拿起酒瓶往窗边走，边走边喝：“他们和那个田蜜一样，都是冯头儿的饵，钓得上鱼或是钓不上鱼下场都一样，不是被吃，就是被放弃，有什么好奇怪。这些年在冯头儿手底下死的人还少了？”
　　成伟把视线移回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看着右下角的一个红色嘴唇图标。那是只有很少几个人才知道的一个监控系统，五年前死于非命的雷宇写出来的，之后只经过很少改动，直到现在还被他们惯常使用。这个监控系统有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迷唇。雷宇曾经笑着解释，因为他迷上了郭纯，尤其是她性感美丽的嘴唇，他愿意一边被她亲吻着一边死去。那时候的雷宇和郭纯是无法取代、无法逾越的，跟他们一起执行任务无端会多出很多信心，只要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他或者是她站着，就不会惧怕失败。
　　可雷宇死了。就在俄罗斯的伊尔库茨克，深邃壮美的贝加尔湖边，一场精心策划的爆炸之后，死无全尸。临死之前他拼尽全力救出了同去的另外两名组员，其中之一就是骆霞。没有遗言没有遗体，消失得干干净净。
　　都是过去的事了，整整五年，将近两千个日日夜夜，伤口原来这么难以愈合。
　　站在窗口的郭纯一口接一口地接着满是□滋味的红酒，一直看着窗外。
　　田蜜虽然在英国住了好几年，英语却还没有精通到能够痛快淋漓骂人的程度，这种时候母语显得格外亲切，尤其是用家乡方言，拐着弯抺着角把成伟连同他上溯至元谋猿人的祖先一起骂遍，那是件多么畅快的事。
　　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田小姐，不得不窝在这间小小的旅馆的更小的洗手间里洗衣服。一分文难倒英雄汉，洗衣服要付另外的费用，而她现在所有的现钞都要留着做跑路的费用，丝毫不敢乱花。该死的成伟没有给她订餐，她不敢出门，加油站剩下的那点钱根本不够用，好说歹说让店主收下了她的英镑，凑和了几顿饭，不至于在成伟回来之前饿死。
　　胡乱把衣服洗好，怎么拧都还滴水，也没处挂，就搭在椅背上，放在空调风口处吹。她穿着浴袍躺在床上，每回翻身，床垫的弹簧就格吱格吱响。这个床垫也许从威灵顿打败拿破仑的时候就开始用了，一直用到现在，上头不知道睡过多少人。梳妆台上拿破仑石膏像的身上她写了两个汉字：‘成伟’，一天三顿按着饭点抽打。
　　静下心来，正好仔细想想这几天发生的事，虽然怎么想，都有点不明白。
　　那只手机一直放在床头柜上，田蜜动也没动过。翻个身，头枕着枕头，眼睛盯着黑色的机身，她想了想，伸手拿起来，打开翻盖，第一眼看到右上角的电池标记，已经用掉了一格电，照这么推算，待机时间还能再坚持三天左右。成伟是真的有事要离开，还是在试探她？
　　翻开的屏幕一会儿变黑。这是枝新手机，屏幕很新，没有任何划痕。田蜜眼角一动，她看见了屏幕上一个清晰的指印，这应该不是她留下的。
　　或许没什么用，但她想试试。
　　房间里有便笺薄，旁边放着削好的铅笔，找把小刀刮一小堆铅灰，没有软刷，就把枕芯撕开一个小洞，捏一小撮羽绒出来，沾一小点铅灰在指印上来回轻刷，再吹干净。问旅馆服务生要了一卷宽透明胶带，小心地粘上去，小心地揭下来。这一小块胶带贴在一张白纸上，果然显出了清晰的指印。间谍电影不是白看的！田蜜长吁一口气，把指印剪成两指宽见方的纸片，收在挎包夹层里。
　　躺回床上，手上裹着床单拿起手机，往上头呵口气，擦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后摆回去，决定不再碰它一下。在她还不能确定成伟的身份和目的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装下去。既然大家都在装，那就要看谁能装到底。
　　田蜜也许曾经是个父母羽翼下不谙世事的傻瓜，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和十几天前的自己已经不同了。她没告诉任何人，当然是因为绝对不能说。离开伦敦之前接到的妈妈的电话里，她听到妈妈旁边的爸爸用家乡方言说了一句话，说话的声音不大，差一点儿她就没听见。爸爸是笑着说的，他说，生活是这样的美丽。
　　田蜜当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几天，在巴登巴登，郭纯不在身边的时候她才突然醒悟，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爸爸休假回国，陪着她到新华书店买书，除了学习的书还买了几本小说，当中有一本《教父》。田蜜一点也不喜欢这本书，只看了开头两页就扔在一边。妈妈开玩笑，说怎么想起来给小女孩买这种书。爸爸也自嘲地笑，也许甜甜还是太小了一点。那一次休假结束后父母又走了，田蜜在家里很想他们，就把这本《教父》翻出来，耐住性子从头到尾看一遍，看完居然很喜欢，又重看了好几遍，兴奋地打电话给爸爸，说他再也不要小看人了，她已经把这本书看熟了。
　　是很熟，情节、人物、对话，田蜜直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老柯利昂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生活是这样的美丽。
第5章
　　在外面活动，肯定有掩饰的身份。以骆霞的外形条件，最适合她的身份自然就是模特。做为业内声名颇响的一位模特，骆霞的个性相当独特，她总是会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放弃一些别人看来可以飞黄腾达的机会，一年里有大半时间在世界各地旅游，或是到各大时装之都采风，学习服装设计和服装行业的知识，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她是个不羁恋眼前风光，已经计划好未来的女人。
　　人就是有这种劣根性，越是腆着脸吆喝越是没人来看，越是遮着掩着越是吸引眼球。骆霞的公寓外经常有狗仔队潜伏，等着逮她的爆炸性新闻。
　　骆霞刚拍完一组杂志照片就接到了上头打来的电话，没来得及卸妆就赶回家，车刚拐进小区所在的路，远远就看见了停在小区大门斜对面的一辆灰色面包车。她略松油门，按低车窗，好让伺机拍摄的狗仔们看清车里她长发飘飘的模样。
　　回到家，收拾好行李和同组组员联系一下，他还有十分钟到达。从家里到小区门口最多不过三五分钟，骆霞坐在床边，摸根烟准备抽完就走。床头柜抽屉里，还放着上回成伟临走时没抽完的半包烟。骆霞惯抽的都是适合女性的烟，成伟身边常备的烟对她来说太冲了，一根下去头都有点晕。这半盒红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抽完。她下意识地拿起这盒烟，抽出一根来放在鼻边闻闻，醇厚的烟丝味让人精神一振，每回亲吻时，在成伟灵活性感的唇舌间常能尝到这种味道。
　　骆霞抿唇一笑，把烟放回盒里。
　　也不知是哪根神经突然炸起一星火花，骆霞的手停了一会儿，慢慢地晃了晃半空的烟盒，她觉得自己也许是太多疑，但仍然坚定地把烟盒撕开，每根烟都捏碎，过滤嘴也不放过，撕开来仔细看。
　　同组组员已经到了楼下，打来电话催。铃声轻柔，是一首节奏明快的舞曲。一堆黄色的烟丝和白色的纸屑中间，躺着个精巧的窍听器。骆霞盯着这只窍听器，慢慢地笑了。
　　面包车里的狗仔记者看到从小区里款步走出来的骆霞，兴奋地端起照相机。从一辆豪华轿车上下来一个年轻高大戴着墨镜的男人，看衣着非富即贵，他和骆霞亲昵地打招呼，当街相拥后，把骆霞的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扬长而去。
　　没有白等这么久！记者发动汽车追随而去，一路有惊无险地没有跟丢，一张张照片记录了从家到机场的全过程。骆霞和年轻男人各自都带了行李直接进了候机楼，在机场里两人毫不避忌，俨然就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骆霞虽然衣着低调，但身上的明星气质仍然吸引了很多人的关注。两人在自助设备上换过登机牌后进入了VIP候机厅，无法再跟拍，记者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工回家。没过一个小时，名模骆霞与神秘男友甜蜜共游泰国的消息便在国内最大的娱乐网站上发了出来。
　　组员送骆霞只送到这里，与骆霞挥手作别后先行离开。骆霞去趟洗手间，出来后悠闲在晃进了某银行设在机场里的贵宾候机室。候机室里除了两名服务人员，就只有她这么一位乘客。候机室里有个类似半开放会议室的区域被绿色植物和现代派雕塑遮挡住，骆霞走过去，对着已经等在这里的上司冯进良妍然一笑，坐在他对面：“这么急着派任务给我，到底什么事？”
　　冯进良是个精悍的中年男人，他是个稍微有点冷漠的人，对待下属实行相当铁腕的管理手段：“成伟已经有七十二个小时没有和所里联系，最后一次通话时他人在法国，你过去看看，这是需要的资料。”
　　他们内部之间，都把组织称为研究所。冯进良的名片上印着的职务，就是某化工研究所的副所长。
　　骆霞笑笑，把资料收进包里：“这件任务好象挺棘手，已经搭进去一个郭纯了，成伟该不会也……”
　　冯进良表情没有变化：“机票准备好了，飞机四十分钟以后起飞，你到了法国有需要可以去找那边的同事帮忙。”
　　骆霞心里一动，从她一进研究所直到现在，这是第一次在冯进良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以往他都是万年不变的一句‘注意安全’。在冯进良眼里，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只有没有能力完成任务的人，他从来不听任何理由，只要结果。今天冯进良说出这样的话，足以证明两件事，一，就是这个任务的难度很大，第二，当然就是那个叫田蜜的小丫头手里的东西很重要。
　　对那个东西感兴趣的人，当然也不会少！
　　整整五天，消失的成伟敲响了田蜜的房门。
　　打开门，田蜜之前满肚子打好腹稿的骂人话一个字也想不出来了。虽然他是个这么可恨的家伙，可终于见到他了，她的眼睛里却突然没出息地溢满泪水，手忙脚乱地用力抺干，可泪水越流越多。
　　成伟挑挑眉梢：“怎么了，几天不见而已，就这么想我？”
　　反正也已经哭了，田蜜干脆开始啜泣，越哭越大声，捂着嘴扭头走回房内。成伟走进房间，关上门：“生气了？我有点事耽误了，不想把你把在这儿这么久的！”
　　田蜜边哭边说：“你总不回来，我以为你也……你也……和郭纯一样了……”
　　“原来是担心我了，你放心，我小时候算过命，不活到八十岁是不会死的。”
　　“你早死早好！”田蜜喊着，成伟大笑起来，可看她越哭越厉害，全身都开始发抖的样子，好象不太对劲。笑声止住，房间里只剩下田蜜难以抑制的哭泣声。
　　“到底怎么了？”成伟拿起纸巾盒递过去，田蜜一把拍开，顺手抓起那只石膏拿破仑用力挥出，一声闷响打在他胸口，空心石膏像顿里断碎。一击既中，田蜜有点呆，她以为他会躲的！真以为他会躲的！可没想到就这么打上去了。手里抓着拿破仑的小半截上身，田蜜满脸泪水地呆愣住了。这玩艺挺沉的，刚才那一声……那么响……
　　“解气了？”成伟轻笑，抬手掸掸衣上的白灰和石膏碎片，“不行的话还有茶杯，花瓶，想拿什么招乎我？板凳也行，还有台灯，没事的，这几下子我还经得住，来吧。”
　　田蜜慌地把手里的半截拿破仑扔在地下，往后退一大步，被床挡住，一下子坐倒在松软的床垫上，伤心全给吓回了肚里。
　　成伟静立了一会儿，看着她的两只大眼睛飞快抬起来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成伟抿起嘴角：“不打的话就告诉我，为什么哭？”
　　田蜜咬住嘴唇，咽口唾沫，声细如蚊：“我以为你……你不在了，我怎么办……是不是有人要杀我？我会不会死……我，我不想死……”
　　成伟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我不想骗你。没人想杀你，但是想抓你的人很多，现在还很平静，但要不了多久，平静就只能是一种奢望了。”
　　“为什么要抓我？因为我爸爸妈妈？他们做什么了？”
　　“他们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的任务只是保证你的安全。”
　　“怎么保证？带着我四处瞎转悠还是把我一个人扔在陌生地方？有这些功夫直接带我回国不更好！至少我在国内比在这里安全！”
　　“因为现在保护你的最好方法就是让别人找不到你。在所有人都认为你已经回国的时候，你还安全地躲在欧洲，不是更好。”
　　“躲？要躲到什么时候？”
　　成伟眼风突然变得有点犀利：“躲到……你已经没有价值为止。”
　　“价值？”田蜜有点迷茫，“你是说他们想绑架我，问我爸妈要钱？”
　　成伟垂垂眼帘，收敛起刚才的锋芒：“也许是钱，也许是比钱更吸引人的东西。”
　　田蜜不解地皱起眉，成伟深深看她一眼，转向往房间门口走去：“我在外头等你，换好衣服就下来，我们立刻离开。”
　　田蜜依言拿起衣服替换。她站在梳妆台前，脱掉浴袍之前无意间眼风扫过，脸一下子通红。浴袍不知道是什么面料的，不透，但不够厚。她这几天一直是这么衣衫不整地呆在房里，没有发现在不穿内衣的情况下，这件浴袍居然清楚无疑地反映出了……她的激凸。
第6章
　　成伟换了辆车，银灰色七成新的标致，很安全很低调的选择。
　　滑铁卢离布鲁塞尔很近，车行没多大功夫就驶进了这座欧洲历史文化名城。田蜜老老实实坐着，已经恢复了平静，听着音响里的歌，碰到会的就低低跟着哼唱两句。偶尔偷眼瞄瞄成伟的胸口，摸摸鼻子嗯口唾沫，不着痕迹地抬手在自己胸口摩挲一下，想象着，如果刚才那个拿破仑是他拿着，打在她身上，不死也要半条命了吧……
　　旧车的音响效果不好，成伟关掉，拿起烟盒，看田蜜一眼：“可以吗？”
　　田蜜在心里嗤之以鼻，点点头。
　　“以前来过比利时吧。”成伟问着，双手脱开方向盘，点完烟再把手放回去，看得田蜜心里一拎，颤颤巍巍回答道：“来过，去年暑假在安特卫普上过一个短期钻石鉴赏培训班。”
　　“安特卫普，呵呵。喜欢钻石？是不是女人都喜欢那玩艺儿？”
　　“那当然，越大的钻石越喜欢，值钱。”
　　成伟舔舔嘴唇，笑了：“那到底是喜欢钻石还是喜欢钱？”
　　“钻石诚可贵，钞票价更高，如果有可能，现金最最好。”
　　他大笑：“有意思！”
　　田蜜耸耸肩：“不过象你这样的男人找女人用不着钻石和钞票，跟在你屁股后头想倒贴的恐怕有一大堆吧！忙得过来吗？”
　　成伟嘴里叼着烟侧头看她一眼，眼里满是笑意：“哦，在你眼里我有这么大魅力？”
　　田蜜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一会儿，冷漠地别开脸：“你只不过是很有魅力，但并不是在我眼里。我才二十，大叔你已经三十多了吧，拜托！”
　　成伟乐不可支：“就冲你喊我大叔，我决定了，中午请你吃顿好的。”
　　田蜜以为成伟会带着她尽快走远，却没想到他把车开到了布鲁塞尔市中心，带她走进一间看样子很古旧的小饭店。饭店门面很小，门口没有醒目的商标，直到走进只放了三五张桌子的餐厅，田蜜才知道是来吃饭。
　　每年七月是贻贝大量上市的季节，现在虽才只是六月中旬，但也已经可以吃到肥美的贻贝了，来比利时吃饭肯定少不了这道特色美食。田蜜手里也有一份菜单，她来来回回看着，菜单是法文的，不怎么看得懂。桌子对面的成伟相当熟练地用法语点菜，末了客气地问了田蜜一句还要点什么，她笑笑，指指菜单上的一道菜，松露龙虾。餐厅里提供给女士的菜单上没有价码，不过看着菜色照片上切成薄片的松露的份量，估计这道菜的价格会是相当相当相当地不菲。
　　饿了她好几天，怎么也得吃点好的补补！贻贝有什么好吃的？她们老家多的是，不就是淡菜嘛！
　　成伟好象不以为意，还要了一枝年份很足的红酒，田蜜不跟他客气，要了比利时这里很好喝的一种名叫“Kriek”的水果味啤酒，一边喝，一边看着落地玻璃窗外头街道上来来回回的人流。餐厅里放着轻柔的音乐，不知名的女歌手低徊婉转地唱着一首民歌，很悲伤的声音。
　　餐厅老板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放这种歌，存心想让食客们没胃口，田蜜很快喝完一大杯啤酒。成伟也看着窗外，他感觉到田蜜的注视，转过脸来，端起酒杯朝她举一举，明亮的玻璃窗挡不住外面的阳光，田蜜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她脸上戒备的神情让成伟的心情没来由地变好，他喝一大口酒，并不立刻咽下去，而是让酒液在口腔里停留了一会儿，让味蕾充分感觉它们酸甜苦厚的味道。
　　“你……不是警察。”田蜜肯定地说，成伟笑着点头。
　　“那你是什么人？我爸妈怎么会认识你们？”
　　成伟放下酒杯，靠坐进椅背里，笑着说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你算是同行。”
　　田蜜抿唇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略有点扁，修得很短：“你不是正在学珠宝设计？某些时候，我也是个设计师。”
　　“哦？设计什么？时装？建筑？”
　　松露的香味老远就可以闻到，服务生礼貌周到地把菜端上桌，成伟给田蜜喝光的杯子里加满酒：“以后你会知道的。”
　　田蜜哼了一声：“是不是所有的特工都象你这样喜欢故弄玄虚？”
　　成伟朝她眨了一下左眼：“这是职业病。”
　　一顿饭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吃完，田蜜好几次想问他接下来的打算，都被他顾左右而言他地岔开。吃完饭坐回车里，刚驶出布鲁塞尔田蜜就紧张地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成伟。
　　“这是去安特卫普的路。”
　　“我知道。”
　　“去那里干什么？”
　　“去给你买钻石，要不要？”成伟轻松地笑，田蜜的心慢慢往上拎，虽然接触时间不多，但她已经开始不再信任这个男人的笑容。很遗憾，如此阳光俊逸的笑容，都是心机和不怀好意的伪装。
　　田蜜去年来安特卫普的时候，是和也在学珠宝设计的男友Vincent一起来的。离开伦敦的时候太急，只给他打了个电话，之后这么久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也不知道他现在担心着急成什么样子。田蜜看着车外那些熟悉的景致，神情有点黯淡。
　　成伟应该也来过这里，对安特卫普的大街小巷十分熟悉。他把车开到离唐人街不远的一间酒店，订了两个房间之后，陪田蜜出去买几件衣服。
　　反正有人买单，田蜜尽挑高档时装店进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买了好几套，大包小包拎着。在街头看见超市，她想起件事，举步走进去。大姨妈快来了，她的例假很准，每月差不了一两天，要买点卫生巾备用。
　　“还有什么要买的？”成伟在身后问，田蜜挥挥手：“妇女用品。”
　　手还没放下来，她就停住脚步。
　　从超市里走出来两个人。男子高大俊朗，正亲昵地揽着一位高挑美女的肩头，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安特卫普的亚洲人不少，不过如此抢眼的东方人不多见，不少行人都忍不住看着这两个人。
　　那个男人田蜜非常熟悉，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想起了他。
　　Vincent。
　　田蜜惊谔的视线很快被发现，Vincent的惊谔不亚于她。高挑美女发觉男伴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田蜜，下意识地挽住他的腰，把头贴近他肩头，低低问了一句什么。
　　Vincent有点不自然地拨开美女，走到田蜜面看，看了看她身后拎着大包小包的成伟，眉梢微动。
　　“甜甜，怎么是你？”
　　田蜜全身的血都在往脑子里冲，血管堵塞膨胀，快要裂开。她眼前有点花，耳朵也有点鸣，肌肉僵硬到连笑都很困难：“我，是我……”
　　Vincent象所有被现场抓包的劈腿男一样，立刻垂下头，满怀歉疚地说道：“对不起甜甜，我不该瞒着你。不是你的原因，全是我的错，我……对不起……”
　　田蜜眼睛眨动两下，象是在思考他的话：“没，没什么……没什么……”
　　“我不是不爱你了，我只是……只是……”
　　田蜜的心思动得很快，非常快，一等身体重新听从大脑指挥，她立刻笑着打断他：“我明白的，你不用解释了Vincent，其实我……我也要向你道歉。”她转身拉过成伟，比刚才美女的动作还要亲昵地揽住他，甜美地笑道，“我不是不爱你了Vincent，我只是更爱这个男人。”
　　Vincent看着她，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在她的笑容里败下阵来，很颓然地道别后，拉着美女一同离开。
　　田蜜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不愿相信刚才发生的事。很可笑，逃命的时候还能顺道抓奸，幸好身边有个成伟可以临凑个数，不至于让她输得太难看。Vincent是她的初恋，也是国内有钱人家的少爷，来伦敦的这几年，要不是有他陪着，她不会这么快就适应良好。
　　这一切是真的还是梦？
　　田蜜的心里觉得很冷，她闭闭眼睛，好久才睁开，看见成伟平静的双眼。
　　“那个……谢谢你没有揭穿我。”田蜜清清嗓子，在成伟的面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泰然自若，仿佛刚才是她主动甩掉一个牛皮糖，而不是被蒙在鼓里的前女友。
　　成伟意味深长地弯弯嘴角：“你的演技真烂。”
　　田蜜笑：“谢谢夸奖。”
　　“眼神更烂。”
　　笑容变成薄怒，田蜜冷哼：“烂又怎么样！我就是烂！你这种种马男人想必没少玩过脚踩几只船的把戏吧，看着女人被耍得团团转，你很爽是不是！”
　　成伟笑着摇头：“不止烂，还很蠢。”
　　薄怒已经控制不住，田蜜眼角抽抽两下，大脑里激烈斗争，想要痛骂他几句。
　　“顾明，男，二十七岁，身高一米八二，体重七十公斤左右，祖籍山东烟台，英文名Vincent，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肄业，精通英法德语，左撇子，o型血，手枪25米胸环靶20发最好成绩197环。”
　　田蜜傻了，成伟这一堆话听得她晕头转向：“你，你说的……这这……”
　　成伟微笑，略有点怜悯地看着她：“Vincent是我的同事，刚入行的时候一直是我带他，算起来，他应该喊我一声师傅。”
　　田蜜脸上血色尽失，嘴唇情不自禁哆嗦起来。
　　“傻姑娘，现在知道你有多重要了吧。放心，Vincent是奉命保护你的，他对你没有恶意。”
第7章
　　“还有什么真相是我不知道的，告诉我。”
　　田蜜眼睛笔直看着成伟，他太高，她要把头仰得很高，才能让他看清她的坚决。可成伟的脸上永远都是她看不透猜不出的表情，永远有一层雾挡在他清澈的眼波之前。
　　成伟朝她微微俯下头，深刻的五官散发出男性的魅力：“安特卫普城里只有两种女人，知道是哪两种吗？”
　　这么有名的话田蜜当然知道。这里世界上最大的钻石中心，曾经有一位钻石商人说过，安特卫普街头的女人只有两钟，买到钻石的，和没有买到钻石的。
　　成伟是个烟鬼，他抽烟太凶了，可很奇怪，浓重的烟味在他身上，不知道被什么清新的气息一冲，竟然变得让人熏然欲醉。
　　“真相和钻石是一个道理，想要得到，必须付出代价。买得起的可以知道，买不起，就只好打消你的好奇心。”
　　这算是什么废话？田蜜不依不饶地瞪着他：“你故意把我带到这儿来，就是要来揭穿vincent的真面目？你们不是同事吗？你这样做有什么用意？”
　　“不管你信不信，这是个意外。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你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国内，绝不可能出现在安特卫普。Vincent一定是来执行别的任务，希望我们没有搅了他的局。”
　　“别的任务？”田蜜呵呵冷笑，“以保护为名，再骗聚头另外一个女人的感情吗？”
　　成伟深深地看着她：“相信我，如果不是vincent这几年一直守着你，你现在绝对不可能活着站在这儿和我说话。”田蜜的脸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她猛地转过身，不想让成伟看见她眼睛里的泪水。
　　田蜜一向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女孩，可这段时间哭的次数太多，多到她自己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都是假的吗？”她哭着，肩头耸动，声音哽咽，“他对我说过的话，他对我的好，我们在一起那么久……都是假的吗？”
　　成伟看着田蜜的背影，不知怎么地突然想起见到她的第一眼。打开房门后，她脸上的惊喜迅速变成防备，两只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地看着他，象个期待礼物却又空手而归的失望的孩子。
　　他有一刻想说些什么安慰安慰她，可他知道现在不能。比起心里这么一丁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怜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的，都是假的。”
　　田蜜的哭声顿住，想要回头，又忍住。
　　“每个眼神、每句话、每件事情都是安排好的，这是他的职责。一旦稍有弄假成真的嫌疑，他就要立刻从你身边消失。必须假，就算想真，也要强迫自己假，明白吗。”
　　田蜜很奇怪，自己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她倔犟地摇摇头，乌黑的头发在肩背上扫动：“不明白……”
　　成伟走到她身后，一只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会明白的。”
　　她看起来很瘦，手掌很快地贴握了一下她的肩头，才知道她比想象中更瘦。成伟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郭纯说过，田蜜和她的父母都是饵，下场不是被吃，就是被放弃。
　　而他，也是把饵料穿在鱼钩上的人之一。一池混水里有他想钓出来的大鱼，眼前这具瘦削单薄的身体，一旦被带着倒刺的鱼钩穿身而过再无情地抛进肮脏腐烂的水里，没有空气没有光线没有回头路的地方，她能坚持多久？
　　成伟抿紧嘴唇，静静地站着，等着，听着田蜜的哭声。
　　田蜜没有吃晚饭，回到酒店后就一头钻进被窝里蒙头大睡。睡眠是个放松身心舒缓情绪的好办法，她闭紧眼睛，低低地在被子里唱歌。瞎唱。两只老虎，两只老虎，怎么做爱，怎么做爱，一只躺在下面，一只坐在上面，真愉快，真愉快。三只老虎，三只老虎，怎么做爱，怎么做爱，一只躺在下面，一只坐在上面，还有一只在等待，在等待。
　　这首歌是谁教她唱的？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对陌生环境感到恐惧的小女孩，英俊的他是世界上最称职的大哥哥，他教她唱了好多这样的流氓歌，笑着说这是百试百灵的好办法，一唱就会烦恼全消。
　　可是没有了，一下子就没有了……
　　哭了一阵子睡着了，醒过来以后觉得好象舒服了点，洗把澡，包着头发坐在床边，犹豫再三，田蜜换好衣服，拿了点钱悄悄走出房间。已经是华灯初上，安特卫普城到处灯光闪闪，被收藏在保险箱里的钻石发出的光芒象是穿透一切阻碍，可以直照上夜空。
　　在酒店里换了点零钱，出门后沿着马路走一段，向右转了两次，估摸着离开已经有一段了，田蜜停在一个公用电话厅前。
　　很紧张，号码连按两遍半路都错了，不得不挂断重来，田蜜深吸一口气，放慢速度，数字键一个一个慢慢地被按下去，听筒里听见清脆的滴滴声。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按下听筒挂钩，田蜜吓了一大跳，扔下电话转头就跑，手腕已经被握住，一股巨大的力量钳住她的胳臂，把她拉了回去。
　　刻意压低的帽沿下，是Vincent阴沉着的脸，他的手非常有力，田蜜的手腕痛得她几乎快要呻吟，勉强咬牙忍住：“你干什么！”
　　Vincent皱着眉：“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田蜜一点也不能把手从他的五指中抽回来，试了几试，自由的另外一只手索性握成拳头打过去，两条腿也跟着一通乱踢，vincent制住这样的招式比拍死一只蚊子还容易，田蜜根本连他的动作都没看清，就被死死反剪住双手，筋骨被拉伸到断折前的极限，冷汗唰地一声流了下来。Vincent微笑着用一只手控制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亲昵地揽住她的腰，街上的行人都奇怪地看向这对打着打着突然安静和好的情侣。
　　“Vincent,你……啊……”他加力，田蜜痛得呻吟，身体情不自禁顺着他使力的方向往后弓，仰起头，试图减轻痛苦。他丝毫不怜香惜玉，低低在田蜜耳边狞笑：“我问什么，你说什么。我不想知道的，一个字也不要多说，我想知道的，一个字也不要隐瞒，嗯？”
　　田蜜喘息着，咬咬嘴唇：“Vincent，你，你不是这样的……”
　　“我是什么样的，你怎么会知道！”他的气息也变得有些粗重，象情人一样在田蜜的发角亲了一下，“乖乖地，我就松开手。不然……”
　　田蜜低叫出声，身体又是一弓，双手已经发麻，她连连点头，痛出来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Vincent满意地笑笑，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他和田蜜贴身而站，田蜜立刻感觉到他身体在瞬间的紧绷。和对付她时的轻松随意不同，vincent的身上多出了一种让人冷肃的东西。田蜜随后也看到了站在仅一街之隔，一盏老式路灯下的成伟。
　　他平静无波地看着vincent，眼神里却波涛汹涌。田蜜觉得成伟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亲切，她试着跑向他，vincent很奇怪地没有伸手阻拦，就这么看着她跑回成伟身边。
　　街道并不宽阔，灯光象河水，行人是行舟。成伟若有若无地对着奔近的田蜜露一个微笑，朝着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惊慌失措。“没事了，”他的笑意加深，收拢的五指里，田蜜的手象冰一样凉，“没事了！”
　　莫名其妙地，就这样不再害怕。田蜜用手背抺抺眼睛，对着成伟灿烂地笑：“我知道！”
　　他象拍宠物一样亲昵地拍了拍田蜜的脸，让她站到他的身边。田蜜转过身，对面的vincent只笑了笑，转身离开，象来时一样，突然又消失。
第8章
　　气场这东西就好比女人的罩杯，谁都有，但是是A还是H，就要看造化了。
　　田蜜深刻感觉到一种强大气场带来的压迫感，成伟只不过是安静地看着她，已经让她手心冒汗，好半天，她才期期艾艾地嘟了嘟嘴：“好嘛，是我不对，不该偷偷一个人溜出去，我我……我不过是想给外婆打个电话，问问她是不是有爸妈的消息。”
　　成伟十指交叉，右手的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沉默。沉默。沉默。不在沉默中被杀，就在沉默中自杀，总之就是死吧！
　　田蜜心里嘀咕，坐在床边垂着头，不敢看他，眼神在自己的膝盖和他的脚尖之间游移，脚趾在鞋子里用力趴着鞋底，好让自己更镇定一点。
　　“去给我泡杯咖啡。”
　　田蜜啊了一声抬起头，坐在对面沙发里的成伟不耐地扬一扬下巴：“咖啡！”
　　她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蹿到门口的桌子边，拿杯子，撕包装袋，提水壶，倒水，没找到搅拌的东西，硬着头皮晃了晃杯子里的水，用双手端到成伟面前。茶杯是透明玻璃的，可以清楚地看到杯底一层没有融化的深色咖啡末。
　　成伟的眼睛就盯着杯底的位置，田蜜觉得茶杯很烫手，快要拿不住了，讪笑着说道：“那什么……这样喝完这杯还能再续点儿水，一杯当作两杯喝，节，节约。”
　　成伟笑了笑，接过来：“Vincent以前就这么对你吗？还是你们这么大的孩子现在流行粗暴的相处方式？”
　　“他以前……不是这样……”
　　“他跟你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还没来得及说，你就到了。”
　　“看来我到的不是时候。”
　　田蜜看他一眼，别开脸，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轻轻握握还有点疼的手腕。想想刚才，还是有点后怕，在那一刻，她觉得vincent象是想杀了她，他身上那么浓重的恨意是哪儿来的？他为什么会恨她？
　　“用热水多泡一会儿，使劲揉揉，好得会快点。”成伟喝了口咖啡，因为没有搅开的缘故，入口很淡，他皱皱眉，放下杯子，“把东西收拾一下，半个小时候以后出发。”
　　“要走？现在？去哪儿？”成伟当然不会回答，直到到达目的的，田蜜才知道，他们要坐火车了。
　　欧洲的火车，尤其是夜班车上人非常少，除了到站的时候有人走动外，大多数时候很安静。田蜜坐在窗口，看着外面不时从车窗里闪过的远近灯光。车厢另一端的位置上坐着几个年轻人，压低声音说笑着，身边带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在旅游。坐夜班车票价折扣高，还可以省下旅馆钱，很多学生都会这么做。
　　查票员是个四十多岁胖胖的女人，身上的制服绷得很紧，每走一步全身都在哆嗦，田蜜把自己的票递过去，分明看见查票员的视线在自己的手腕上停留了一会儿。田蜜的皮肤是很敏感的那种，比一般人容易瘀血，vincent的劲那么大，留下的指痕已经呈深紫色，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查票员把票递回来，热情地说了几句法语，田蜜茫然地看向成伟，他微笑着回答以后解释道：“她说你应该不到26岁，可以买青年票的，买这个票多花钱了。”田蜜甜甜地笑着向查票员道谢，基本上来说，欧洲人民还是比较热情的。
　　车行不到一个小时广播报站，象是将要停靠在某个站台，成伟伸个懒腰：“我去洗手间，你去不去？”
　　田蜜摇头。
　　“那你去给我倒杯水，我渴了。”成伟说完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田蜜直眉瞪眼，一会儿咖啡一会儿水的，有完没完了！她嘟囔着站起来，跟着成伟走向两节车厢之间的位置。有两个到站要下车的乘客拿着东西已经站在了车门口，田蜜抽只纸杯，接点水自己喝完，又换只杯子帮成伟接了大半杯，准备端回座位去。
　　成伟从洗手间出来，就站在她旁边洗手，田蜜把杯子放在洗手台上，翻个白眼：“那，喝吧！”
　　他居然道了声谢，拿起杯子的同时，另一只手握住了田蜜的手腕，正好握在她最疼的地方。田蜜下意识地抽手：“你干嘛！”
　　“车要停了，站稳！”成伟貌似好心地提醒，手掌得寸进尺地沿着田蜜的胳臂往上滑，握在她的肘弯处。火车在这个时候减速，惯性让田蜜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恰好撞进成伟的怀里。她手忙脚乱地推开他后退一步，摸摸撞得生疼的鼻子，瞪眼低嚷：“你怎么搞的！”
　　火车从减速到完全停稳没用多长时间，车门缓缓打开，成伟依然握着田蜜的手腕，笑着打趣：“你自己没站稳还怪别人？”
　　“要不是你拉我我能站不稳吗？你存心吃我豆腐是不是！”
　　这是个小站，停靠的时间短，站在车门边的旅客拿着东西下车后没有人再上来，成伟把喝完的纸杯扔进垃圾篓，拉着田蜜，突然快走几步，跟着前面的人下了火车。
　　车外的风一下子把田蜜的头发吹乱，她象是意识到什么，一声也不敢吭，紧拉着成伟在站台上疾步行走。这个火车站不大，看样子年代很久远，宽大的柱子和铸铁栏杆都古色古香，路灯射出黄色的灯光，人影被照得很长。
　　“车上的东西怎么办？不要啦？”田蜜万分庆幸，自己的小挎包一直习惯性地随身背着，可在安特卫普买的那一大堆衣服，还有卫生巾、从伦敦一直背到这里的行李，就这么扔了？她突然想起一个最最重要的东西，刚想提醒成伟，路过一个灯光暗淡的转角时，他的手再次握紧。田蜜这回心领神会，顺着他动作的方向，和他一起飞快闪进两根石柱之间一个不知什么年代制造的消防栓背后。
　　空间不大，躲两个人身体势必紧贴在一起。田蜜唯恐自己动作稍慢被人发现，用尽吃奶的劲往里拱，再次狠狠撞上成伟的身体。耳边就听见他闷哼一声，好一会儿才轻笑道：“怎么，这回换你吃我的豆腐了？”
　　田蜜哪里还能顾得了别的，压低声音道：“完蛋了，你的枪丢在车上了！”她现在在被人追杀，没有枪，赤手空拳怎么自卫？田蜜越想越害怕，抓紧成伟的衣襟：“你还能弄到枪的对吧，对不对！”
　　下腹突然感觉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田蜜现在大部分神经线路正在短路中，左右大脑同时爆缸，想也没想就长出一口气，放心地拍拍胸口：“还好还好，枪还在！”
　　话一出口，头嗡地一声就炸了，脸上象被人浇过汽油再点把火，烧得滚烫，恨不得拿根针把嘴缝起来。她往后退退，张口结舌：“不不不……不是这个枪，是那个枪……”
　　自抽嘴巴吧，一百下！
　　“打手枪的枪……”
　　两百下！
　　“能打出子弹的……那个枪……”
　　田蜜知道什么叫越描越黑了，索性闭嘴。光线本来就不强，又被柱子挡住，看不清成伟的眼神，他呼吸的时候胸膛起伏，田蜜又闻见那股混和着烟草气息的味道。成伟执起田蜜的手环住他的腰，让她的手掌按在他左边胁下，隔着外套，枪械摸起来不再那么冰凉。他低声轻笑，在她耳边说道：“是枪毙的枪。”
　　在柱子后面躲了约有一分多钟，两个人突然又蹿了出来，成伟拉着田蜜没命地一通跑，恰好赶在车门关闭之前成功地回到车厢里。田蜜好吃懒做成性，很久不锻炼了，这几十米距离跑得她眼冒金花，靠在墙上弓下身子两手撑膝，喘得象头牛。
　　成伟好整以暇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烟，在火车缓慢起步的时候打着手里的打火机，小小的火苗对着窗外急切的一个人影晃一晃，微笑着凑近烟头，深吸一口。
　　“有人跟踪我们吧，甩掉他了吗？”喘顺气的田蜜问道。火车已经提到正常的行驶速度，车窗外景物急速滑过。成伟和她一样也靠在墙上，吸着烟，看着窗外：“现在还没有，快了，过一会儿就甩掉他了！”
　　成伟所说过一会儿的意思就是，半个小时以后，在下一站下车的他和田蜜买票，坐相反方向的火车重又回到这个古朴的小站。这回下车两个人带齐了东西，在离刚才藏身处不远的地方，田蜜看见了站牌上的地名，Ghent。
　　这个地名……她不陌生……
　　成伟走出几步，回头喊傻站着的田蜜：“怎么了？”
　　田蜜回过神来，故做镇定地笑笑赶上去：“没事没事，我在想，这个词要怎么念。”
第9章
　　Ghent，根特，比利时一个风景优美的古城，保留了很多中世纪的风貌，其中最主要的特点之一就是街道都很窄，绝大多数路面都是用小石块拼成的，找一个雨夜站在这样的街头，等着旧式马车驶过时车轮辗压在路面上的辚辚声，想必很有意境。只是此时此刻街上基本没有汽车驶过，出租车就不要想了，从火车站通往市区的有轨电车也下班了，步行走进城里，约摸需要半个钟头时间。
　　天上没有月亮，夜空晴朗深邃，星星多得象是银河泛滥决堤，在宇宙里漫成一片汪洋大海，如果天上的一颗星就是地上的一个人，那么她对应的是哪一颗？人间风波万丈，星空是多么地平静详和，也是多么地遥远。田蜜一边走一边抬头凝望着，耳边只能听见她和成伟两个人的脚步声，踢踢踏踏。
　　成伟始终走在她左前方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里都拎了东西，步伐坚定身躯毕挺，苍茫夜色里，这样的背影看起来让人有点混沌的感觉。
　　田蜜清清嗓子唤他一声：“我们……就这么走，万一有人躲在暗处打黑枪怎么办？”
　　“我能空手接子弹，忘了？”
　　“切！”田蜜不屑地翻个白眼，“我是说真的！没跟你开玩笑！”
　　成伟站定，左右看看，点头说道：“这是个小城，视线良好的情况下，只要占领制高点，一枝好一点的狙击步枪的火力就足够覆盖全城。如果瞄准你的右眼，考虑到调校误差风向影响，离目标最远的弹着点应该在这儿。”他把两只手的东西并进一只手，抬起右手指了指田蜜的左眼。田蜜一把拍开他的手，汗毛有点竖：“瞎指什么？你眼睛才是弹着点呢，你全家都是弹着点！”
　　成伟笑着继续往前走：“就象我们现在这样，半夜，欧洲古城，这么美的街道上，有说有笑散步的时候一枪毙命，死得干干脆脆毫无痛苦，你不觉得是件好事吗？”
　　“对你是好事，对我不。”
　　“哦，为什么？”成伟回头看看她，田蜜抬头看天：“你这么老了，该做的事都做了，死也不冤。我才二十岁，世界上还有太多我没去过的地方，没吃过的东西，没睡过的帅哥，就这么死了不是白活一场！还有我爸妈挣的那么多钱没花完，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要是死了，剩下的家产不知道会便宜哪个王八蛋！我不要！”
　　“你还挺有远大志向！”
　　田蜜笑：“你别看不起我，我这人只有吃喝玩乐的本事，谁让我命好，摊上这么有钱的爹妈。每个人的活法不同，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就够了。”
　　成伟弯弯嘴角：“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活得倒挺通透。”
　　“谈不上通透，有自知之明罢了，我外婆一直说我白长了一副聪明脸蛋，其实一肚子猪下水，我爸妈都是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有我这么笨的女儿。”
　　“也不算太笨。”成伟在‘太’这个字上加了重音。
　　田蜜瞪眼：“喂，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成伟笑：“你现在珠宝设计不是学得挺好？那只小兔子，做得很漂亮！”
　　田蜜笑笑，很快黯然：“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下……我爸妈他们现在……”
　　成伟沉默了一会儿：“我只知道，他们现在应该还活着。”
　　田蜜站定：“应该是什么意思？他们做了什么了？杀人还是放火？金融诈骗？帮黑帮洗钱了？”
　　成伟一步也没有停，田蜜咬着牙，又快步追上他。他熟门熟路地在一个十字路口向左转，转弯的时候略略放慢速度，等田蜜追上来以后，继续大步走：“田蜜，我说过，你的演技很烂，眼神更烂。”
　　一句话说得田蜜又站定，她扬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成伟停住，转身，一整天的奔波下来，他看起来还是那么神清气爽，不象她已经油光满面。田蜜很坦然地认为这是因为她还处在青春期末端发育仍很旺盛的生理表现，而成伟已经老了。
　　“我的意思就是，你肚子里藏的那点儿事情我都知道，费劲巴拉地瞒着没有任何意义，你演得累，我看得也累，何必呢！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也许我是唯一一个对你手里东西不感兴趣的人，我的目的和你的不冲突。”
　　“不知道你说什么！”田蜜冷哼着超过他，率先向前走，走出去有二三十米远，狐疑地回头看向站着不动的成伟。成伟笑得很灿烂，用下巴指一指旁边墙上小小的灯箱。根特位于比利时与荷兰交界处，这里的日常用语是荷兰语，不过灯箱上的字田蜜还认得。
　　欧你个叉，这辈子上厕所大号永远忘带纸！田蜜在心里嘟囔着，大步走回去，跟着成伟走进这间小小的旅馆。
　　田蜜已经习惯了，从跟着郭纯离开伦敦起，她的身份和名字就在不停地换，每到一个地方，她都要先看好护照上的名字，记清楚现在叫什么，多大了，来自哪。不得不说，特工就是特工，也不知怎么能弄到那么多的身份证明。
　　她老老实实地站在柜台边，看着成伟要了两间房间。旅馆服务员热情地帮他们把行李提上楼送进房间，笑盈盈地来了句荒腔走板荷氏发音的中文：“欢迎！”
　　革没白改，放没白开，歌颂日益强大的祖国母亲吧！田蜜惊诧地用英语和服务生交谈，知道他这句中文是跟当地根特大学的中国留学生学的。根特大学是比利时比较有名的一间大学，建于1817年，历史很悠久。现在在这里的中国留学生还不少，来根特的中国游客也越来越多，服务生的这句欢迎时常能用到。
　　田蜜没钱，小费都由成伟付，服务生微笑着离开后，田蜜飞快地洗澡上床，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一会儿就迷迷登登起来，翻个身，沉入梦乡。
　　梦里她还很小，穿着一条朴素的白裙子，披头散发正在伤心地哭，一双微笑着的眼睛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年轻高大英俊的男人用两只手轻轻捧着她的脸，对她说，还有我呢，你怕什么？他一直看着她，眼神那么温柔。他眼睛的颜色比一般人淡一些，深咖啡色的瞳眸里，她看见自己被呵怜着的模样。
　　对啊，还有他，当然！全世界都放弃她的时候，总还有个他站在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永远！只是永远那么短暂，以往的幸福好象只一瞬间，失去后的岁月却是那么步履维艰，双足深陷在往事泥淖里，快要在悲伤里沉没。
　　田蜜被敲门声喊醒的时候发现枕头又有点湿，摸摸脸，已经干了。她应了两声让成伟等她一会儿，洗漱换衣服之后和他一起出去吃早饭。
　　根特河道众多，清晨时分总有淡淡的雾气，饱饱吃了一顿比利时风味的早餐，田蜜撑得有点站不起来，就坐在河边露天的椅子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照散了水雾。河两边的建筑不知道是哥特还是巴洛克还是什么别的风格，总之都带着浓浓的古意，很好看。有轨电车从身边驶过，速度很慢。好象生活在这个小城里的人们已经习惯了比外面的世界慢半拍，无争无求的悠闲气氛让人觉得可以抛开心里所有烦杂。
　　电车转弯的时候，铃声叮叮响起，田蜜侧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环住椅背，下巴也搁在椅背上，低低地念道：“如果我们借助花园里一朵小花所显示出的力量的一半，用来解除压迫着我们的形形色色的必然性，痛苦、衰老或死亡，那么，请相信我们的境遇将迥然不同于现状。”
　　成伟有点惊讶地看着她：“梅特林克？你居然也看过他写的东西？”
　　田蜜做个鬼脸：“我没那个美国功夫看他写的老古董。我妈妈以前在英国留学学文学，毕业论文就写的梅特林克，这是我小时候她寄给我的一张明信片上写的。梅特林克就是根特人，我妈那时候特地跑到这里来找资料，在根特认识的我爸。”田蜜笑笑，看向成伟：“你不是说我肚子里藏的事情你都知道？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爸就是根特大学毕业的吧。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不是以为你们要找的东西在我爸的母校里？”
　　成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他衬衫的袖子半卷着，结实的小臂上肌肉屈伸：“你爸爸比你想象中聪明一百倍，如果这么简单就能猜到他的意图，你们一家三口坟上已经长满草了。放心，我再说一遍，我不但不想要你手里的东西，而且可以保证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到你想去的地方。”
　　田蜜扬眉：“你的条件呢？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成伟吐出嘴里的烟，笑了：“我喜欢和聪明的女人打交道，其实你也不比你的父母逊色多少。我要你做的事情非常简单，你一定可以做到。”
第10章
　　田蜜一直想到爸爸当年上学的地方来看一看，根特这座小小的城市，留着爸妈太多回忆，雨天浪漫的相遇，一见钟情，烛光晚餐，湿漉漉的午夜街头哼着歌共舞，圣巴冯大教堂教堂里对未来的期望。
　　格拉文斯丁城堡是根特市最具代表性的建筑之一，看多了吸血鬼之类西式恐怖小说的田蜜对这种阴森形建筑物向来敬谢不敏，每次踏足在古堡里，她都很幼稚地不怎么敢碰触里面的东西，生怕一个不留神碰到什么密室刑房的开启机关或是沾过诅咒的物品。
　　这座城堡却是稍有不同，田蜜在里面逗留了很久，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每一级台阶都要走一遍，最后登上城堡顶部，站在古旧的雉堞边，眺望笼在薄雾中的根特城。
　　“听我妈说，她和我爸的初吻就在这里，这个城堡的最高处。”田蜜嘴角噙着微笑，抚摸着青黑色砖石铺成的雉堞表面，时光在她掌下斑驳，“我小时候最喜欢听妈妈讲他和爸爸谈恋爱的故事，很精彩啊，比小说精彩多了。我还想过，以后如果遇到了我很喜欢很喜欢的男人，就把他带到这里来，让他在这里向我求婚，结婚也选在根特的教堂。你说是不是很有意义？”
　　成伟微笑点头：“确实很有意义。”
　　田蜜耸耸肩：“真遗憾今天是好天气，我妈说，根特市下雨的时候比不下雨要美很多，可惜今天看不到了。”
　　“雨天有雨天的美，晴天有晴天的美。各自巧妙不同，只要是美就行了，为什么要觉得遗憾？”
　　田蜜耸耸肩：“人不就是这样，没看到的永远比看到的美，到手的永远比没到手的便宜，自己的老婆永远比不上别人的老婆，一个道理。”
　　成伟抬起手揉揉她的头顶：“这小脑袋瓜子里想的事情还挺多。如果真觉得遗憾，我们就在根特多呆几天，这里雨水多，总能让你看到根特的雨景。”
　　田蜜摇头：“不用了，我知道是美的就行了，真正看到如果比想象中差，那岂不是太幻灭？看不到就是缺憾，缺憾也是一种美。”
　　旁边还有别的游人，象是个小旅行团，十来个日本人围在导游身边听他用日语介绍这座城堡的历史。当中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瘦高高的，聚精会神听着的时候，身边一个矮他好多的小女孩拉拉他的手，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笑着手牵手离开大部队，走到城墙边伸头往外看。小女孩个子矮，脚踮得老高还看不清，少年从背后抱起她，女孩俯在城墙上，惊喜地低叫一声，回头对少年嘻笑，看样子是让他多抱一会儿，她还没有看够。
　　成伟碰碰田蜜的手臂，她回过神来，笑着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转开一直盯在这两个孩子身上的视线。
　　“想他了？”成伟低语。
　　田蜜迅速扬眉：“谁？”
　　“Vincent。还会是谁？”
　　田蜜的眼睛有一刻眨动的速度过快，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去包装纸放进嘴里：“想不想知道我和vincent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成伟体贴地表露出浓厚好奇，微笑点头：“当然想。”
　　田蜜哈哈一笑：“其实吧，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把我狠狠打了一顿！”
　　“打了一顿？怎么说？”
　　“我刚到英国的时候才初二，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有英国同学邀请我参加教会活动，我就跟着去了。在国内学英文，上海就是shanghai，江苏就是jiangsu，香港就是hongkong，我一直以为西藏就是xizang，哪晓得在这里西藏是叫tibet的。活动的时候发了好多小旗子，雪子狮子之类的，我还觉得挺好玩，拿在手上晃啊晃的跟着他们就上街了。在街上碰到组织起来抗议的中国学生，我这才明白自己被当猴耍了，当场发飚，和带我去的英国同学打了一架。我打不过她，给胖揍一通，鼻青脸肿。Vincent看到一个中国小姑娘被欺负就过来帮我，我们二合一又把英国妞给胖揍一通。回来以后我向同胞们深刻检讨，vincent不答应，说要给我点深刻教训，别以后被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有意思，他还真打你了？”
　　“真打了！下手贼狠，把我按趴在他腿上下死劲打，打得我屁股肿老高，好几天走路都撅着。”田蜜犹有余悸地摸摸屁股，歪歪头，轻轻地笑，“现在想想，怪不得他能把我打成那样，原来是干你们这一行的，练过。”
　　成伟微笑着看着她，张开双臂，轻柔地搂住她，象个父亲般怜爱地拍拍她的背：“别怪他，这一切不是他的本意。我想如果他是个真正的学生，他一定也会喜欢上你，比现在更喜欢你！”
　　田蜜的鼻子有点酸，她扬起脸，俯在成伟的肩头看向天空：“那当然，我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追不到我回家躲被窝哭鼻子的男人太多了，少了他一个有什么大不了，外头好男人多的是，我肯定能遇见一个最好的。”
　　成伟的声音有点低沉，“田蜜，我对你有信心，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别忘了你现在要做的事，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不会的！”田蜜肯定地说着，成伟笑笑，慢慢地松开她：“这就好！”
　　他的眼神有一点深不可测的感觉，田蜜不解地看着，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猛一转身，vincent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这座古堡顶端，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两只眼睛看着她，嘴唇紧抿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凌乱。
　　田蜜大惊，后退一步，身后有成伟的胸膛抵住她的退路。她回头看成伟，他也看着她，平静，坦然。
　　“是你告诉他我们在这儿？”田蜜醒悟，成伟点头。
　　“为什么？”她有点怒。
　　成伟眼神炯炯：“因为我要做的事情必须成功，世界上我能信任的人不多，vincent是其中之一，我需要他的帮助。”
　　“可是他……”田蜜顿住，失措地握紧双拳。眼前的局面太超出预想，她计划过情节可能发展的所有方向，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眼前这条死胡同。
　　“还在生我的气？”Vincent慢慢走到她身后，手搭在田蜜的肩上，笑意淡淡地喊着她的小名，“甜甜，对我这么快就由爱变恨了，嗯？女人可真是种善变的动物！”
　　根特气候四季宜人，即使现在是六月份，温度也不过二十度左右，田蜜穿的T恤衫外头还加了个小外套，vincent掌手的热度一下子穿过两层衣物，烫在她的皮肤上，她明显地全身颤动一下，在他渐渐变大的力气下，不得不缓缓转过身，面对上vincent英俊的笑脸。
　　Vincent的发型是她帮他选的，以前的他是平头，因为身材高大魁梧，所以显得有点粗野。在田蜜的要求下蓄起中长发之后，现在的vincent简直就是标准的帝王攻，每次和他一起在街上散步，她都神气活现地紧黏着他，唯恐别人看不出来这个帅哥已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Vincent的脖子上还挂着她制作首饰的处女作品，一只可爱的黄金小猴子。她兴冲冲拿着这只小猴子去送给他的时候，他拿在手里端详半天，指着猴子尾巴不解地问：“这猴子的小jj怎么这么长？”田蜜气到绝倒，想拿回来不要再送给他。可怎么抢得过他，vincent二话不说就把小猴子系在自己脖子上，响亮地亲她一口，得意洋洋：“还是我们家甜甜好，知道老公床上功夫厉害，夸我呢，是吧！”
　　一幕一幕，象电影从田蜜眼前闪过，老电影，胶片磨损得厉害，人物和声音都有点失真。她眯起眼睛，想看清楚这还是不是以前那个vincent。
　　Vincent的眼中闪过一抺厉色，随即又突然变得柔和，执起田蜜的手，直视着她：“放心，你都忘了不要紧，我还记得，记得很清楚！”
第11章
　　于是这场异国他乡的逃命之旅，十分诡异地形成了3P的局面。
　　离开根特是在当天的下午，田蜜坐在汽车副驾驶座上，旁边开车的是成伟，vincent一上车就横躺在后排座，一米八好几的个子蜷在长度不够的座位里，睡得一动不动。
　　田蜜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小城，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伤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是个恬静的小地方，希望它永远象妈妈记忆里那样美丽、浪漫。
　　欧洲这一块儿的国家面积都不大，成伟车开得快，也就三个小时左右，抵达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田蜜也迷迷登登地眯了一会儿，揉着眼睛被成伟喊醒，跟在两个男人身后走进酒店。阿姆斯特丹到处是河，酒店就建在一条人工开凿的运河边，河面上不时有船驶过。成伟订的是一个双卧套房和一间单人房，打开房门，vincent十分娴熟地四处看了看，对着成伟点点头，然后拿起单人房的钥匙，大摇大摆走出套房。
　　田蜜很庆幸，没有安排她和vincent住在套房里。虽然他们以前是很亲密的情侣，但是现在……现在！
　　晚饭是在外面的饭店吃的，饭后找了个街边的咖啡馆坐坐。荷兰这个国家很崇尚自由，或许有点自由地过头了，咖啡馆大多数都可以买到大麻，就在他们座位旁边，几个年轻丰满的欧洲女孩嘻笑着在点燃刚卷好的大麻，吞云吐雾。
　　Vincent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拿着杯啤酒，似笑非笑地看着田蜜：“想不想试试？抽完会很high的。”
　　田蜜脸上一拧：“谢谢，不想。”
　　“你呢？”Vincent转向成伟，成伟眯起眼睛笑笑：“你自便吧。”Vincent耸耸肩，挥手招来服务生，买了点大麻，熟练地和烟丝混合在一起包好、搓紧。
　　以前的他虽然有些顽劣，但总体上算是个正真的人，在田蜜的印象里，他对毒品一向是深恶痛绝的，从来不沾这种东西。可现在看他的动作和沉醉其中的表情……田蜜垂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喝起啤酒。
　　“既然到阿姆斯特丹来，怎么能不去红灯区转转？”Vincent一枝大麻抽下去，果然比刚才兴奋了许多，站起来不由分说拉起田蜜的手大步往前走，回头冲着成伟打个响指，招呼他快点儿跟上。
　　据说阿姆斯特丹红灯区橱窗女郎的数量这几年已经养活了很多，但是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街道两边一间接一间玻璃窗后或浓妆艳抺或搔首弄姿的妓女们，还是让田蜜觉得很新奇。
　　Vincent一直握着她的手，让她有点紧张，但也莫名地觉得很安心。来这里的人大部分是男人，男人里大部分又是想来找点乐子的，虽然大家都很坦荡，不过脸上的表情和双眼里异样的神彩总让田蜜有种走在色狼中间的感觉，这感觉不太好。
　　一个高高壮壮的黑皮肤男人走进一间橱窗旁的房门里，厚帘子立刻放了下来，隔绝住屋里的春光。田蜜脸红心跳，下意识地加快脚步。Vincent却停下脚步，侥有兴趣地看向橱窗里一位身穿鲜红色比基尼的金发女郎。女郎见被人关注，立刻娇笑着微俯下身，让深深的乳沟看起来更深，性感的红唇对着vincent抛出飞吻。
　　“这个怎么样？”他拉拉田蜜，田蜜没怎么正眼看橱窗里大作艳姿的妓女：“什么怎么样？”
　　“身材脸蛋都不错！”Vincent低低地笑了两声，松开握住田蜜的手，对一直走在他们身后的成伟说道，“你带着她先回酒店吧，不用等我了！”
　　田蜜大惊，探手抓住他T恤的后摆：“Vincent!”
　　“怎么？”他回过头来，用一种十分陌生的眼神看着她，冷冽中又有了种怒意。田蜜不知道该怎么说，只除了外表，他别的一切都变了，这样的vincent让她觉得害怕。
　　橱窗女郎也看到自己快到手的生意正在被人阻挠，索性走出橱窗，站在门口更加娇媚地对着vincent施展手段。Vincent想拉开田蜜的手，她不依不饶地继续握紧：“Vincent，别去！”
　　他的耐性渐渐消失，笑意越来越深。田蜜咽口唾沫，死死盯着他的眼睛：“Vincent，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求你……”只是一息间的感觉，也许因为vincent眼角不易察觉的一个轻颤，田蜜知道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她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我知道你有苦衷，vin，我明白！所有人……都会明白！你别这样，好不好……”
　　Vincent牙关咬紧，两边太阳穴上的筋微微跳动，突然他又放松下来，弯着嘴角，笑道：“我不去也行，今天晚上你陪我，嗯？”
　　田蜜嘴唇嗫嚅几下：“你你你，做梦！”
　　Vincent大笑，对着橱窗女郎抱歉地摊摊手，揽着田蜜的肩膀离开。田蜜回头，看了看走在他们身后的成伟，他安步当车神态自若，象是没看见刚才发生的事。
　　肩上的手用力握了握，田蜜看着vincent，他低低地笑道：“我的事，是你自己已经知道了，还是他告诉你的？”
　　田蜜明白他的意思，也低声回答：“他告诉我的，之前我并不知道。”
　　Vincent抿了抿唇：“是吗，他都是怎么说我的？”
　　“他说，你枪法很准。”
　　Vincent笑：“以前我跟着他的时候，他对我的枪法从来就没有满意过，对我总是吹毛求疵，把我恨得牙痒痒的。”
　　田蜜笑着，又回头，成伟的身影却已经在人流里消失。她赶紧停下：“我们走散了，等……”
　　Vincent揽紧她，脚下一步不停，继续面带微笑：“不用管他，我们走我们的，他自己找乐子去了，别打扰他！”
　　“不，不会吧！”
　　“男人总有那方面需要的，他已经憋了很久了吧，又不能对你下手。”
　　“胡说什么呀你！我们等等他吧！”
　　“怎么等？老成的功力我知道，没那么快就完事，有的等呢！我们先走，放心，他不会被拐走的。”
　　“可，可我房间的钥匙在他那儿。”
　　Vincent拍拍她肩膀：“有我在，阿姆斯特丹你进不去的门还不多。”他嘴上说笑着，眼神也开始若无其事地在四周游移，一边观察环境，一边分心听着田蜜的嘟囔，尽量不让她察觉地加快速度。
　　五分钟之后手机响，成伟的声音镇定自若：“一共四个人，我引开了两个，还有两个跟着你。”
　　“收到。”Vincent合起手机，低头在田蜜耳边笑道，“走，带你去看点儿好玩的东西。”
　　“什么东西？”
　　Vincent挤挤眼睛：“好东西呗！”
　　情趣用品商店对田蜜来说是个未知的体验，虽然喜欢看的耽美小说里□情节多到泛滥，AV里例如按摩棒跳蛋之类也看过太多，不过这还是第一次亲手接触到实物。大多数东西能猜出用途，可也还有一些东西怎么看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好象现在手里这件样品。
　　大概七八只她手腕这么粗的金色金属环用皮绳子穿在一起，连成一个圆桶状长条，皮绳在每根金属环上打的结都很粗大且不规则，看起来手工十分简陋，金属环上擦了一些象是防锈的油。
　　店主是个中年男子，用英语笑着对田蜜说，这个东西用之前，最好先抺点儿油或是润滑剂，店里有试衣间，她可以和男友进去先试一试。
　　“这是什么？”田蜜用中文问vincent,这是sm系的装备，难道是女王S的服装？臂环？
　　Vincent咳了一声，把这件样品从田蜜手里拿走，没让她试着把手伸进去戴。店主笑得很开心，收回样品，对vincent暧昧地点点头。
　　“这是贞操锁。”Vincent说道，她皱眉，醒悟，脸红，大惑：“不会吧，哪有那么粗的……那什么……”
　　Vincent挑起眉毛，表情比站在一边的店主还要暧昧：“田蜜，知不知道你当着男人的面这样说，会让人很想掐死你。”
第12章
　　Vincent笑着把手搭在田蜜肩膀上，用荷兰语对店主说了一句什么，两个男人一起哈哈大笑。在笑声里，vincent在田蜜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亲昵地带着她离开情趣用品店。他的手臂象真正的恋人那样亲密地把田蜜环紧在他怀里，头也朝她的方向歪着，脸颊在她头顶摩挲，打趣地嘲笑她。
　　Vincent突然之间态度的转变让田蜜有点适应不良，她略有点僵硬地尽力跟上他的步伐，发现他们走的方向有点不大对，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环境越来越安静，而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没有错。”
　　田蜜怎么看怎么不对，就在不远的地方还人流拥挤，怎么只拐过几个小弯，一下子就静得让人遍体生寒。她左右看看，vincent扳住她的脑袋，不让她乱动：“好好走路，东张西望什么！”
　　“可是这里……”
　　“我带你走的是近路，抄过去可以省一趟车钱。”Vincent轻松地笑，“我和成哥不能比，他是真大款，我是假少爷。”
　　一句话说得田蜜沉默了很久，虽然被他体贴地紧搂着，却觉得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疏远。第一次发现真和假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绝对的两个事物，最可怕、最让人心寒的也许不是绝对的真或是绝对的假，而是让人将假误认为真的用意，是对无知无辜者的欺骗。
　　“这么多年的戏想一直演得毫无破绽，一定很难吧！”她问出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颤动。Vincent呵呵地笑：“其实不难，演着演着就有点分不清戏里戏外了。我是个好演员，是不是，甜甜？”
　　田蜜无语，vincent张扬地笑着，低下头在她脸上突然用力亲了一下。田蜜下意识地抬头退缩，他高大的身躯已经压过来，推着她倒退两步，背猛地抵在路边一面红色砖墙上，身边是一丛丛茂盛的蔷薇花，从墙顶垂下，瀑布一般流淌直至地面。深陷在花丛与花香之间，有个温热的唇紧跟着碰触在她的额头上，渐渐向下移动，热气吞吐，让她血液沸腾，几乎要爆炸。
　　“你干什……”
　　“不想死就闭嘴！”Vincent沉声低语打断她，“你放心，我不是想亲你！”
　　田蜜想看看他身后的动静，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可他身体宽大，又紧压着她，除了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沉静微愠的脸庞，什么也看不见。
　　“闭起眼睛好吗？”Vincent声音更低，低得象是叹息，“我不让你睁就别睁开，记住！”
　　田蜜的心提在嗓子眼堵住气管，肺里的空气出不来，外头的空气也有点吸不进去，脸红心跳四肢酸软手心冒汗，咬着牙点点头，合起双眼。“真听话！”听声音vincent象是有了点笑意，一个温软的东西在她脸颊上擦了一下，和他的身体一起突然离开。
　　背靠在砖墙上，两只手下意识地扶着墙，掌心与粗糙的砖面相贴，冰凉、潮湿。蔷薇花枝叶搔着她的身体，夏天的蚊虫在耳边嗡嗡地叫。因为太用力，眼皮一直住地跳动，田蜜生怕它们跳着跳着就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丝缝隙，于是用更大的力气闭紧。
　　她猜到了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只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动静，而且很快，她觉得自己只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功夫，vincent就回到了她身边，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好了，可以睁开眼了。”
　　田蜜不但不睁，反而用手捂在脸上，身体开始抖索：“带我离开，我，我，我……不想看……”
　　“看什么？”Vincent讥讽地笑，“我还没那么愚，把尸体留在马路上，把荷兰人民吓坏了怎么办？”
　　“你……你杀……人……了……”
　　Vincent的手指顺着田蜜的下巴滑到颈侧，在一个位置上轻轻按了按，冷酷地笑道：“颈动脉窦，两侧同时按压住，十秒钟左右即可至人昏阙，时间长了导致死亡。这是个适合你的杀人手法，不见血，不费力，记住了？”
　　田蜜大力拉开他的手，越过他的身边大步跑开，没跑出两步，只觉得脚下踩到一个硬硬湿湿的东西，她穿的平跟鞋鞋底很薄，那个东西正好杠在脚心，身体猛地一歪，喘着粗气站定，回头看见地下那个东西。
　　已经有点血肉模糊，但仍能看出是根手指，男性的手指，粗长的，骨节分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下。
　　胃里有东西往外冲，田蜜扑到路边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得神智不清眼前全是金星。她瘫软地用手撑在地下，身体痉挛得象有人在用鞭子抽打她。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胳臂，把她从地下提起来。田蜜无法选择地靠在vincent怀里喘息，用衣袖把脸上横流的涕泪擦干净。
　　“你胆子很大。”Vincent说的话听起来有点莫名，他象是在安慰田蜜，又象是在提醒她，“但是也很蠢。这不是游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你和我们不同，你不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这只是个开始，甜甜，你要面对的还有很多，你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
　　口腔里满是酸苦的味道，田蜜全身无力，头抵在他肩窝，因为个子高的缘故，vincent很轻松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颌下的胡茬轻轻擦刮她的头发。他的两只手臂承托住她全部重量，象抱着个孩子一样抱住她。
　　“我……”Vincent欲言又止，田蜜听见他喉节上下滑动的声音，不知怎么的，他听起来有点悲伤。这个男人象个被转乱的魔方，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怎么也转不回原始的模样。
　　“我……我想过很多次要说出真相……”Vincent轻轻叹一口气，也许是大麻导致的亢奋已经结束，他的神经开始疲软、脆弱，田蜜发现环绕着她的那双手臂也开始变得不镇定，“我不想一直骗下去。这种戏……真的很难演……”
　　田蜜眼眶酸涩：“你这话现在说还有用吗？”
　　Vincent顿了一顿，双臂用力，不让她挪动分毫：“没用也要说，说出来我心里会舒服很多。”
　　“你们都是只知道让自己舒服，根本不管别人死活的吗？你知不知道你的欺骗……意味着什么？”
　　Vincent眷恋地闻了闻她身上的气息：“我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现在不会这么镇定，不会对我说出这些话！”田蜜冷笑，“你以为轻飘飘一两句自责的话就能抵销你对别人造成的伤害？世界上有这么容易的事吗？”
　　“伤害？”Vincent咀嚼着这两个字，痛惜地在田蜜看不见的地方闭起眼睛，“真的……是很深的伤害吗？”
　　田蜜的泪水终于滑落出来：“只会比你想象的更深！如果有可能……但愿我永远不知道这些！”
　　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就在即将踏进酒店大门的时候，vincent拉住田蜜，迅速向一边走开，依旧是揽着她，刻意地掩住她，装作亲热的模样挡住她的脸。
　　田蜜刚才有过经验，这回配合得很好，直到vincent松开他，才问：“又怎么了？”
　　“成哥让我先不要进酒店，在外头躲一会儿。”
　　田蜜张大嘴：“你怎么知道？他又没打电话！”
　　“暗号。”
　　“什么暗号？”
　　“呵呵，再说下去我就是泄密了。”vincent看看四周，在旁边一个面包店里买了一只面包和一瓶水，和田蜜坐在运河边树荫下的长椅上。田蜜刚吐空的胃急需一点易消化的食物填充，她道过谢，边吃边喝。
　　Vincent看着田蜜，执起她肩上的一绺头发，状似无意地说道：“甜甜，成哥是不是让你帮他做一件事？那么，你想不想尽快结束这件事？”
第13章
　　阿姆斯特丹河道众多，河面上的船只也多。田蜜站在一座桥上，倚着栏杆，看着桥下的河面被悠悠驶过的船只劈破，荡着漾着，很久也不能恢复原来的平静。波浪总是高低不平，没有哪一滴水能永远留在浪尖顶，最高处就是坠落的开始。偶尔还会有漩涡，不知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撞击着，水流变得如此贪婪，奋力旋转催搓，想把所有飘浮在自身之上的物体深深吸纳进内部，让它们一直沉到再也无法浮起的深处。
　　这座桥很有些年头了，栏杆全是铜制的，常被人摩挲的地方金金亮亮，与桥身相接的地方却已经浮着一层淡淡的绿锈。田蜜不动声色地四处观望，象是个留恋景色的游客。清晨的阳光就已经很炽烈了，她手搭凉棚挡在眼睛上方，虚起眼睛减低光线的刺激。
　　在这里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并没有vincent所说的情况出现。
　　成伟要田蜜做的事，就是当一段时间诱饵，在确保她安全的情况下，让她帮忙，钓出对她身上那件秘密东西的觊觎者。
　　Vincent对田蜜说的话是这样的：成伟做事保守有余胆略不足，与其象现在这样在欧洲各国之间流来窜去，想从跟踪者的破绽中找到线索，不如来一次引蛇出洞，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这是句古话。
　　田蜜很犹疑地看了vincent好半天：“你也知道那些人的目标是我，万一我被他们杀了怎么办？我还没活够。”
　　Vincent微笑着把田蜜带回房间，已经凌晨时分，他分装在三件行李里一堆零零散散的器械不知怎么地就拼出一只步枪.装上瞄准镜，在没有开灯的漆黑窗前，vincent长身直立，左臂托枪把右手扶扳机，略略瞄准一会儿便果断击发，装了消音装置的枪支没有发出刺耳的声响，除了一阵火药味，田蜜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田蜜傻了一会儿，指指他的手：“成伟说你是左撇子，你怎么用右手打枪？”
　　“我来的急，常用的枪丢在伦敦了，这枝枪的抛壳窗在左边，左手击发的话，退出来的弹壳会破坏我这张英俊的脸。”Vincent笑着弯下腰，拾起地下躺着的一只铜质弹壳，把它交到田蜜的手心。
　　此刻田蜜站在桥上，手掌抚过的地方，桥栏杆上有一处雕花断裂，断口很新，稍有点火蚀的痕迹，这是vincent昨天晚上枪击的目标。右手边第十根桥栏，从上往下数第三格横栅上竖着的一枝铜质男性阳具已经齐根被子弹射断，也许掉进了河里。
　　荷兰对性的开放程度可见一斑，阿姆斯特丹街头随处可见类似这样的雕塑、模型、广告。田蜜的手在断口处抚了抚，没敢回头，她知道身后有一双始终盯着她的眼睛。
　　“那些人要的是你的东西，不会贸然就杀了你。我在远处做狙击准备，老成在近处伺守，只要你胆子大一点，镇定一点，就可以引出他们。”
　　田蜜的耳边一遍遍回响着vincent说过的话，故做镇定地长出一口气，装模作样地继续浏览景色，只有她自己知道两条腿有多重，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如此轻松地在桥头漫步。
　　从酒店窗口到这座桥的直线距离约在五百米左右，位于第五层楼的房间前面除了河道、低矮的几幢建筑物和一小片广场外，没有任何东西阻挡住视线。Vincent手里托着枪，安稳如山地瞄准着田蜜站立的地方，瞄准镜里他已经看出她的焦急与不安。
　　Vincent嘴角噙笑，笑意很淡很浅，只一抺便消失，托着枪的手指却因为使力而显得骨节益发突出。他咬紧牙，对自己说，他做的没错！
　　房间门被人一把推开，成伟突然的闯入让vincent的手抖动了一下，瞄准镜里立刻失去了田蜜的身影，他转过身来，胸前的衣襟被成伟一把攫住。
　　成伟用力把他按在玻璃窗上，夺过他手里的枪往外看了看，立刻抛下枪往外走，被vincent拉住：“你别去！”
　　成伟怒极，反手一拳挥打过来，vincent身体向后微倾，成伟的拳风正从他鼻尖擦过。成伟一击不中，左膝猛抬，迎着vincent后倾的方向击向他的膝弯处。Vincent右掌下探按住成伟的腿，高大身体灵活无比地躲避转开。成伟第二拳再度打出，vincent抬起手臂格挡，只是他的手臂抬到一半突然停住。
　　一声闷响，成伟势大力沉的右拳正打在vincent颌侧，把他打向猛往后掀头，重重地撞在窗边的墙上，滑跌在地。
　　成伟握紧的拳始终没有松开，他看着地下扶按住脸的vincent：“为什么不挡我的拳？”
　　Vincent活动了一下下巴，嘴里腥意浓重，他呵呵地笑笑：“坏了你成哥的事，我活该要挨这一下的。”
　　成伟不解地皱起眉：“为什么？vincent，你明知道让她站在那儿是自寻死路！你不应该是这么冷血的人，田蜜对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她心里是喜欢你的，我不明白vincent，我要你的解释。”
　　Vincent用手背擦擦嘴角，慢慢站起来：“没错，我就是要她死！成哥，今天随你怎么对我也好，要打要骂，杀了我也行，就是别过去救她。要么是她死，要么是我死。”
　　成伟看着这个曾经青涩过的同事，现在已经成长成一个能让他感觉到压迫感的对手。他挑挑眉：“你要她死没问题，但必须在我的目的达到之后。对我来说，任何阻挠我的人都是敌人。Vincent，别逼我和你翻脸，我说过，现在我还能信任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Vincent没再说什么，只是坚决地走到成伟和房门之间，笔直站立着，双手下垂身体放松，微笑地看着成伟，完全不是备战的姿势。
　　成伟冷笑：“因爱生恨，还是别的原因？别告诉我因为你和她睡过就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恨不得杀了她而后快！那个姑娘傻得可怜，应该是你把人家勾引到床上去的吧！”
　　Vincent只是笑：“没什么原因，我就是想让她死。”
　　“想让她死你为什么不亲手杀了她！”
　　“因为……”Vincent垂垂眼帘，“当着她的面，看着她的眼睛，我下不去手。”
　　“于是就借刀杀人？”成伟冷哼，抿着唇角笑，vincent知道这是他发怒时会有的表情。
　　成伟这次下手没有留情，vincent也没有惜力，两个男人在酒店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撕打起来，彼此对对方的招式、力道、弱点都很熟悉，一旦使出全力，很快便各自带了伤。成伟拼着捱了vincent一记重拳，用掌刃砍在vincent后枕骨的位置，下手极狠，vincent哼都没哼一声倒地昏厥。
　　顾不得嘴角和胸前的伤痛，成伟急切地跑向房门，手触及门把手的时候又停住，撤回窗边，拾起地下的枪，端起来瞄向刚才的方向。
　　田蜜还傻站在那里，呆呆地东张西望，浑然不觉桥头西侧露天咖啡座上一直盯着她的那两个男人有多可疑。
　　从房间到桥头，直线距离近，当真跑步赶过去，需要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什么都可能发生。成伟铁青着脸，在心里暗骂自己早晨不察，中了vincent的调虎离山计。现在田蜜在他伸手难处的地方，深处危险之中，该怎么救她？
　　田蜜心里焦燥到极点，每一秒钟都在留下与离开之间徘徊挣扎，她真的很害怕，换作任何别人都会害怕！她按按跳痛的太阳穴，无力地往下缩了缩，栏杆高度与她胃部平齐，倚得太久，那里被挤压得很不舒服，有点想吐。
　　没有听见任何声音，除了“当”地一声脆响。桥栏杆猛地抖动了一下，田蜜大惊，立刻发现被vincent射断的那只铜质男性阳具旁，又一只被射断。
　　第二声脆响，断的第三只铜质阳具就是她手刚才放的位置。
　　下意识地离开一大步，象是在戏弄或是追踪她，她刚刚站着的地方，第四只铜质阳具与栏栅断开，掉进河里。
　　田蜜的脸上苍白一片，呆愣地又向旁边离开一步。果然第五只阳具被射断。
　　她当即明白过来，转过身撒丫子拼命跑了起来，用尽吃奶的劲，跑得两耳生风如生双翅。
　　成伟在瞄准镜里看着田蜜消失在桥那一端的人流里，微笑着摇了摇头，这姑娘，不算傻。
第14章
　　地下的一截手指头，照片上郭纯死后的模样，枪，子弹，血，红色，铺天盖地，心跳，喘息，耳鸣，眼冒金星。
　　田蜜不敢停，一直在人流里穿梭，刻意往人多的地方挤，每个人看在她眼睛里都象是坏人，每扇窗口背后好象都藏着枪口。成伟在哪里？vincent不是说他在近处接应？突然无比渴望他的手掌握着她时，那许久不曾有过的安全感，虽然他有时候是那么可恨，但知道他就在身边时，她不会象现在这么害怕。
　　脚步有点踉跄，跑得很累了，田蜜刚想慢一点休息一下，身后突然响起的一阵急促脚步声象是把钥匙，把她身上的发条拧到最紧，身体四肢不受控制地绷紧，透支完最后一点力气全力狂奔。
　　酒店在哪个方向？她有点弄不清了，每路过一个路口都拐弯，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一只手臂突然揽上她的肩膀，田蜜尖叫一声，立刻闻到了熟悉的，烟草混和着的清新气息，心脏顿时落回胸腔。成伟和她并肩走着，侧头微笑地看着她，笑得象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只是他的眼神透露出了一切，田蜜微微点头，倚着他，继续向前走。
　　仿佛音乐从快节奏的塔兰泰拉一下子变成了舒缓的小夜曲，两者间的落差很大，田蜜略微放松之余，心里满是疑惑：“刚才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没有。”
　　“那vincent为什么让我离开桥？我没猜错他的意思吧？他是让我立刻离开的吧！”
　　“是，你没猜错。”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这样？一定是出事了，你快告诉我！”田蜜拉着成伟的胳臂，成伟握紧她的手，脚下不停：“我说过没出事，你别胡思乱想，计划突然有变而已。”
　　“计划有变？而已？你们到底有什么样的计划，就不能事先告诉我吗？”
　　成伟低声笑笑：“计划通常赶不上变化。”
　　田蜜脚下一滞：“这个理由让我觉得你们在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成伟的手臂从田蜜肩头滑到她的腰，他大大的手掌张开护在她腰侧，她身体的曲线在那里玲珑地凹了下去，他掌心的温度和女性敏感的肌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T恤。
　　“你的性命对我来说确实并不重要，”成伟的语调轻松，说出来的话却很冷漠，“不过在你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我不会拿你的生死开玩笑的。
　　田蜜奋然地停住脚步，挣开成伟的手臂瞪着他：“利用价值？呵呵，我认为我们是彼此利用，所以请你不要用这种主导者的语气对我说话！你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成先生！”
　　酒店里的浴室空间不太大，花洒里出来的的是冷水，强劲的水流击打在深色皮肤上，沿着肌肉轮廓分明的皮肤从上到下滑落，在地面汇聚成流，旋转着流进下水道。
　　Vincent双臂伸直撑在墙面上，身体前弓深垂着头，水流落在他后颈处，眼睛和嘴里都是水，呼吸有点不顺畅。他闭着眼睛，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冷水可以让他被成伟打晕的头恢复清醒。
　　用枪瞄着她的时候，其实只要食指轻轻一扣，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他有点记不清自己做过多少次类似的动作，也有点记不清第一次杀人后的感觉，那些场景都惊人类似，中枪、鲜血、倒地，看多了反而失去了真实感。只是瞄准镜里她的那双眼睛，让他很难继续麻木。
　　田蜜，田蜜……
　　甜甜……
　　在一起的几年里，这两个带着甜味的字是他舌尖上滑动频率最高的字眼，每回念着，舌尖与上腭那么亲密地接触，好象是他怀里她被亲吻时酡红的双颊。
　　什么时候，面对她不再是最初执行任务的感觉？
　　Vincent咬紧牙，站直身体，仰起脸直对花洒的方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柱打在脸上微微有点疼。可还不够疼，离他需要的程度还有很远。
　　腰间围着浴巾打开浴室门，vincent脚步停了一下，随即放松地走出去，到床边解下浴巾自在地擦干身体，拿起床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成伟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嘴里叼着烟，身躯笔直。他慢慢转过身，看见vincent套上T恤，正往下拉衣襟，侧对着他的腰背上一处明显的弹痕。这个弹痕，和他胸腹上那道长长的伤疤是同一天得到的，乌克兰第聂伯河边，那个能看见一座东正教教堂塔尖的山岗上，他和vincent遇到阻截。等同组的队员接到求援信号赶到时，vincent中枪失血过多已经昏迷，成伟则靠坐在小土堆边，一手执枪，一手按住伤口，不让肠子流出来。
　　那些一同经历生死的日子，不容易忘记。成伟转回身依旧面向窗外，深吸一口烟。
　　“五年前我和你在乌克兰的行动泄密，我们俩受重伤，行动目标失踪。之后所里一位叫雷宇的前辈带着两个人很紧急地赶到俄罗斯伊尔库茨克，他们的任务是找到我们跟丢的一位乌克兰生物学家。那位生物学家一生致力于研究蕈类植物的毒性与救治方法，很偶然的一次机会，他将两种分别来自乌克兰当地古老蕈种标本和南太平洋某岛国上的毒蕈中提取出的毒菌混合，利用基因重组技术进行一些细微的控制后，产生出了一种全新的隐球菌。”
　　“这种新型隐球菌的毒性超过之前所有已被发现的毒蕈类植物，而且因为生物学家安于清贫的治学精神，他几十年来一直居住在乌克兰的小镇上，这个新发现在世界上没有引起学术界的任何关注，当然也没有任何其他的生物学家针对这种新型隐球菌进行别的研究，毒菌的制作资料、标本、动物试验记录等等，所有一切都没有泄露出去。”
　　“直到某个生物武器制造商知道了生物学家的成果，自然生出了觊觎之心。生物学家在得知自己的研究成果有可能被利用在生物武器上之后，毅然销毁了全部珍贵资料。可他的动作不够快，没来得及逃走就被抓住了。”
　　“雷宇在伊尔库茨克的行动再次被泄露，他死于爆炸，两名同去的组员受伤，有关生物学家的线索全部中断。”
　　“这几年所里对这件事情一直不死心，始终下大力气关注着。你奉命到伦敦看着田蜜，知道为什么吗？其实和这件事有关。田蜜的父母不是普通的商人，他们都是所里的前辈同事，表面上经营一间生物产品公司，经过多年努力和绑走生物学家的那个武器制造企业搭上了关系，五年来一直在搜寻生物学家的消息。”
　　“几个月以前，田蜜的父亲在一次校友活动上，极偶然地知道他在根特大学上学时的老师，和那位乌克兰生物学家竟然曾经共同研究过一段时间那种新型毒菌。经过调查，田蜜的父亲发现，已经被销毁的毒菌标本他老师的手里还留有一份，并且已经被成功分离出一些有用的基因片段用以研制解药。”
　　“老田是老行家，这么多年所里发生的事他都看在眼里，知道有内奸也一直盯着他手里刚拿到的东西。他不敢贸然相信任何人，就联系了郭纯，让郭纯保护他的女儿。郭纯和我一直想查清雷宇的死因，正好利用这次机会，想钓出隐藏在内部的奸细。”
　　“老田夫妻俩没来得及赶回伦敦就失踪了，最后打给女儿的电话是让田蜜跟着郭纯离开。那个电话我监听的，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打电话的时候老田暗示过他们已经失去自由了。”
　　“郭纯带着田蜜在欧洲四处乱跑，不久就被人跟踪。这就说明抓住老田夫妻俩的那些人没有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所有迹象表明，引发所有这一切事件的毒菌标本和资料现在应该就在田蜜手里。”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让你杀了她？田蜜也许是我查清雷宇死因的最后机会，我不管你出于什么理由这么恨她，在真凶出现之前，vincent，我恳求你帮助我实现压在心里五年的这个心愿。”
　　Vincent眉头微微皱起。他入行资历浅，成伟说的这些事情，有些他听说过，有些并不了解。成伟低声地笑了笑：“就算你不想帮我，也希望能给我几个月的时间，就算为了死去的战友，为了我们一起流过的血。”
第15章
　　天色擦黑，成伟与田蜜共住的套房里，她的房门依然紧闭。
　　Vincent的拳也够重的，成伟左边的一颗臼齿有些松动，牙龈和口腔内部的皮肤都破了，他倒了一杯酒，喝一大口，不急着咽下，就含在嘴里，伤口处破损的血肉被酒精渍腌着，很疼。
　　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没开灯，成伟仰头靠着沙发背。手机响了一阵，他疲倦地皱皱眉，过去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阿姆斯特丹当地的号码。他略略思忖一会儿接通，听筒里传出郭纯慵懒性感的声音：“在街上吵架了？看不出那个丫头还是个爆脾气！”
　　成伟坐回窗边的沙发上，长腿跷起，找个舒服的姿势躺靠着，单手拿烟放进嘴里，用火机点着：“在你身边呆过几年，世界上所有女人在我眼里都成了温柔的小白兔。”
　　“翅膀长硬了，学会没大没小了是不是？”
　　“我怎么敢呢？纯姐的手段我又不是没领教过，我这个人记性很好，吃过一次亏，一辈子也忘不掉。”成伟笑意淡淡。
　　“呵呵。”郭纯低笑着，“有个事儿知会你一声，你的相好也到阿姆斯特丹来了，从巴登巴登一路追过来的。”
　　“骆霞？”成伟挑眉，“什么时候的事？她现在在哪儿？”
　　“刚下出租车，估计正在你楼下的柜台checkin，你现在下楼，正好可以来个异国喜相逢。”
　　成伟抿抿唇深笑：“回头再联络，我喜相逢去了。”挂断电话，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行李箱里拿出手枪，想了想，还是把枪又放了回去，喝完杯里剩下的酒，开门走出去。
　　Vincent和他同时打开房门，压低声音说道：“骆霞来了。”
　　成伟点头：“我已经知道了。”
　　“要不要我……”Vincent的意思成伟当然明白，他摆摆手，关好房间门：“现在还不用，骆霞应该不会坏我的事。”
　　“你怎么知道？”Vincent有点置疑。
　　“雷宇在伊尔库茨克死之前，在爆炸现场救了同去的两名同事，骆霞就是其中之一。我多少算了解她一点儿，她是个很讲义气的人，不会挡着我给雷宇报仇。”成伟向电梯间走去，回手指一指自己的房门，“看好田蜜，我把她交给你了！”
　　所谓美人也分成三六九等，骆霞这一等是何时何地都美得让人心惊那一种。长长的头发披在肩头，妩媚的脸宠上虽然带了点倦意，但也平添几分惹人爱怜的感觉。她背倚着关紧的房门，抬手勾下成伟的脖子，昏黄的灯光里，长长的睫毛底下眼波滟潋：“想不想我？”
　　成伟嘴角噙笑，不发一语，直接吻了上去，齿舌灵动勾弄，耳边有娇嗲的喘息，掌下是拱起的丰满胸脯，他的双眸立刻变得深邃幽暗，掐握住骆霞的腰往上用力，高高地把她抵在门板上，隔着一层衣服咬在她胸口顶端。
　　骆霞双脚离地，用两只手抱住成伟的头，长长的腿分夹在他精壮腰身两侧，低下头在他头顶亲吻。成伟的动作很大，咬得骆霞低唤出声，退无可退地在他怀里扭动推搡。成伟坏笑一声，把她放下来，弓下腰猛一提，把骆霞修长的身体扛在肩头，几大步走到床边扔上去，按压住弹动的她，一手把她的衣物推高，露出□微颤的胸膛。
　　骆霞的身体被成伟摆弄成一种很费劲的姿势，肢体伸展到筋骨极限，而他施加下来的力气却越来越大，头发也被他攥住牵拉向一边，在猛烈撞击的同时，他伏下身子咬住她肩头，齿尖左右挫磨，嘴里热气吞吐。他毫无怜惜之意的激狂举动让骆霞有点恼怒，但身体上的痛楚却格外激发出最深处的快感，她大声呻吟着，同时抵御疼痛和爆发这两种截然不同感觉带来的迷失感，愤愤地叫他的名字：“成伟，你混蛋……啊，啊……放开我……”
　　成伟沉声一笑，□的身体上下起伏，操纵着骆霞，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让她在被逼迫的情况下承接他的热情。她叫的声越大，他使的劲越大，在他刚咬过的地方轻舔轻笑：“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吗？以前总让我使劲，再使劲，怎么，疼了？”
　　骆霞双手被反剪住，经历几次巅峰般的□后下身开始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她凶狠的谩骂声断成碎片，被泪水和呻吟取代。成伟冷哼一声加快频率，低吼着冲上顶端，大张双臂抱紧抖动呐喊的骆霞。
　　成伟的力气稍有减低，骆霞立刻挣脱开来，咬着牙狠狠一掌挥出去，被他轻松地格开。成伟推开骆霞的手，从她身体里出来，站在床边，俯看着她，全身绷紧的肌肉还没有放松，带着点让骆霞陌生的情绪看着她，呼吸时他胸前的伤口跟着起伏。
　　“就这样吧，你之前做过的事我就不计较了，以后小心点，不要再被我抓到你装神弄鬼。”成伟微笑着拿起揉乱的床单擦拭身体，一件件穿回衣服。
　　“我会杀了你的！”骆霞喘息着舔舔嘴角，那里被他咬得可能破皮了。
　　“杀的时候下手狠一点儿，别让我死得太快，我这种人皮糙肉厚，折磨起来特别有成就感，想不想试试？”成伟套好上衣，用手指耙了耙头发，“我的事轮不到你管，你也没本事管。你的小命是雷宇牺牲自己救回来的，我不想让他白死！”
　　骆霞盯着他：“你以为我到荷兰来是来干什么的？成伟，别总把自己看得无所不能，也别总把别人看得都心怀鬼胎。”
　　“这么说，你不是奉命来监视我的？”成伟不屑地笑，“骆霞，你的马脚露出来不是一天两天，我很早以前就提防你了，从你嘴里透出去的情报都是我刻意安排好的，你现在跟什么人混在一起我心里很清楚。看在我们俩也算是露水姻缘一场的份上，奉劝你一句，悬崖勒马犹未晚也，我可以放过你，但冯头有没有我这么好说话就不知道了，落在他手上，你的下场会很惨。”
　　骆霞慢慢坐起来，站下床，昂着头，□地站在成伟面前：“现在以前我多少对你还抱有一些幻想。成伟，你是个冷血的人，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一点点相信我，一丁点！”
　　“郭纯死了以后，不再有值得我相信的女人。”
　　骆霞眼角抽动两下，凌乱的长发拂扫在肩头：“郭纯？呵呵，又是郭纯。”
　　“我现在在做什么你应该清楚，看在雷宇的份上，你立刻离开欧洲，不要再插手这件事。”
　　骆霞的下巴一抬：“我为什么要看在雷宇的份上？他和我有什么关系！”成伟眼睛眯一眯，她大声笑了起来：“他救过我，我就该对他感恩戴德？可笑！实话告诉你，就算他没有死在伊尔库茨克，迟早一天也会死在我手里！”
　　“你！”
　　骆霞深吸一口气，胸膛挺起，骄傲地看着成伟：“不用觉得吃惊，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人就是雷宇。我是那么爱他，为了他我愿意做一切事，可他眼里只有郭纯。从他拒绝我的那天起，我就发誓要报复，只可惜他和郭纯都死于非命，这算不算是报应？”
　　她微笑着走到成伟面前，抬起手搭在他胸口，一双明媚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悔恨和痛楚，就是没有眼泪：“信也好不信也好，成伟，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骆霞顿一顿，笑意盈满整张脸庞：“我怀孕了，孩子是你的。”
第16章
　　成伟脸上的笑容让骆霞觉得他好象刚听到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成伟不以为然地看着骆霞：“怀孕了又怎样？你不至于天真地以为我会娶你吧！”
　　“我只是告诉你一声，毕竟你是孩子的父亲，你有权知道。”
　　成伟不屑地笑：“我告诉你骆霞，我不是天平，孩子也不是砝码，你有几斤几两重自己心里要有数，别以为怀孕了就能增加点份量。这孩子你要留下的话将来我会付抚养费，别的，你就自己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就走，骆霞追上两步，洁白的身体有一点难以自持地晃动：“成伟，你真的这么狠心？”
　　成伟握住门把手打开门，回头对她最后笑着点点头：“真的！”
　　田蜜在屋里直关到天黑透，听听外面没什么动静，才悄悄打开门。肚子饿了，要找点东西吃。
　　起居室的灯没开，窗帘也拉着，黑乎乎的，看样子成伟不在。田蜜轻出一口气，借着自己屋里的灯光看见沙发背上搭着的成伟的外套，走过去拿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捏起来厚厚的。她心中暗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你想找什么？”
　　田蜜尖叫一声跳起来，转身，窗台边的椅子里，坐着vincent。她拍拍胸口，嗔怒地说道：“你躲在这里干什么？人吓人会吓死人！”
　　Vincent哼笑：“我一直坐在这儿没动，你自己没看见怪谁？说，你想偷什么？”
　　“什么偷！”田蜜瞪眼，稍有些理不直气不壮地说，“我饿了，想吃晚饭，跟成伟借点钱而已。”
　　“可怜的孩子。”Vincent笑着站起来，把钱包从田蜜手里拿出来扔回沙发上，握住她的手向屋外走，“饿了怎么不跟我说，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Vincent。”田蜜拉住他。
　　他回过头：“怎么？”
　　“我……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Vincent嘴角弯了弯，搭起右手食指按在田蜜的嘴唇上：“你想说什么我知道，有些事情你我心里明白就行了，不用说出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田蜜还是有点犹豫，他笑着揽住她走出去：“好了，什么也不说了。我肚子也饿了，找地方吃饭去。”
　　Vincent开车带田蜜去了阿姆斯特丹城郊的一个小饭店。饭店的外型就是一座大风车，建在大片的郁金香田中间，只可惜现在不是郁金香的花期，看不到荷兰最美丽的景致。
　　点了几样特色菜，就着啤酒，吃得肚皮溜圆，田蜜很喜欢这里一种黑啤酒的味道，喝了满满一大杯，招呼着又上了一杯。Vincent坐在桌子对面，脸朝向窗外，看着远处夜色里的风车。他的额头上有一块青紫，问他，说是不小心撞的，田蜜在心里嘀咕，有点不信。
　　Vincent端起酒杯碰碰田蜜的，干了一大口，用手背擦去嘴角的啤酒沫：“我老家是一个农场，和这里有点象，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田地，麦子，水稻，棉花，什么都有。最漂亮就是油菜开花的时候，一眼看不到边的黄色，真美。”
　　“你老家？山东？”
　　“是。”
　　“能不能说说，你是怎么做上这一行的？”
　　Vincent潇洒地耸耸肩：“谁知道呢，命吧，稀里糊涂就做起来了。”
　　“要做多久？是不是很危险？象……象电影上007那样，一会儿枪一会儿刀？”
　　“大部分时候没那么夸张，偶尔会有生命危险。”
　　“怕吗？”
　　Vincent眼角一动，看向田蜜：“当然，很怕。”
　　“你们的家里人是不是都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知道了也只能是担惊受怕，还不如瞒着。再说也有纪律，不让告诉。”
　　田蜜点点头，叉一块水果放进嘴里：“你们工资呢？高不高？”
　　Vincent笑：“请你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放心，不会把你丢在这儿刷盘子。”
　　田蜜也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身边的服务生们都穿着荷兰的民族服装和木鞋，饭店里一片清脆的叮叮当当声。Vincent用手拨弄着颈子上挂的小猴子吊坠，田蜜的视线也落在了那里。
　　“今天我让你站在桥上，其实……是想让你死。”
　　田蜜眉头一耸，脸色有点发白：“什，什么？”
　　“成伟没告诉你？呵呵。如果不是成伟及时赶回来，你现在可能已经被抓走，或者死了。”
　　“为什么？”田蜜咬咬嘴唇，“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Vincent垂下眼睛，苦涩地摇摇头：“我怎么会恨你，我一点也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田蜜闭起嘴，心里隐隐明白了一些。她握住vincent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明他想过要她的命，可她却一点也不怪他。从安特卫普到阿姆斯特丹，田蜜一直以为vincent的感情都是假的，现在才知道自己错怪他了。
　　“我被抓走，或者被杀死，事情并不能了结。Vincent，帮我，好不好？你应该知道我想做什么！求你帮我！”
　　Vincent笑笑：“在老成眼皮底下搞花样，甜甜，你胆子太大了，他不是一般人，我没有自信能玩过他。”
　　“我对他没有恶意。”
　　“即使是利用他，一旦他知道了，会怎么对付你知道吗？”
　　田蜜咽口口水：“会，怎么对付？”
　　Vincent笑意加深：“我说了你会做恶梦的。小甜甜，总之代价会很大，比你预想过的大很多。”
　　“我不怕。”田蜜梗着脖子硬着头皮，声音还是有点抖。
　　“有胆色！”Vincent赞赏地点点头，“不过光有胆子没用，但愿你能成功。”
　　“我一定会成功的！”田蜜严肃地看着vincent，“我必须成功！”
　　Vincent皱皱眉：“我能不能问问，你和老成……有仇？”
　　田蜜轻轻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也许有，也许没有。”
　　“我糊涂了！”
　　田蜜长出一口气：“以后你会明白一切的vincent，现在我什么也不能说，原谅我。”
　　饭店打烊以后他们才离开，一路慢慢地开着车，两个人都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车窗摇落，晚风吹在脸上，头发被剧烈地吹动着。
　　车停在到达酒店之前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绿灯已经亮了好几秒，vincent一直没有起步，田蜜推推他：“快走啊。”Vincent回过神，把投向窗外的视线收回来。
　　成伟已经回到了房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田蜜看也不看他，径直走进房间关上门。Vincent笑着坐到成伟的对面，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拈根烟出来：“火机呢，用一下。”
　　成伟把打火机扔给他，vincent接过来，啪答一声打着，凑近点着香烟：“也许我不该说这话，老成，再怎么说骆霞也是所里的人，你动她之前是不是应该好好想想将来怎么善后。冯头儿最恨的可就是窝里斗，他要是知道你……”
　　“我没动骆霞，我就是警告了她一下。”
　　“警告？”Vincent动了动，“那刚才我在楼下看到的是怎么回事？不是你让人把骆霞带走的？”
　　手机铃声打破沉寂，郭纯轻松的声音敲击着成伟的耳鼓：“骆霞我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再担心她坏事了。”
第17章
　　人体颈部两侧分布着颈动脉、颈静脉和迷走神经，击打颈侧，尤其是耳下靠前部位，会造成短时间昏迷，同时对耳后枕骨下部的击打可以造成后脑失衡。将因为这个原因昏迷的人丢进河里淹死，尸检的结果只会是溺水身亡。
　　成伟赶到阿姆斯特丹郊外阿姆斯特尔河下游一个荒僻的河湾处，正好看见两个男人提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女人。女人长长的乌发拖在地下，轻盈修长的身体被晃了一晃，用力扔进了河水里。
　　成伟从车里跳下来，迈开大步跑到河边，猛地跃进河水里，向着骆霞沉没的方向游去。
　　来不及脱去的衣服被水打湿后紧裹在身上，四肢划拨的动作做起来十分吃力，光线昏黑，水底下什么也看不清，他全凭着刚才匆匆一瞥的印象和直觉向前、向下划动。河水淹没一切声响，肺里的空气快要用光，这种濒死的、安静的、黑暗的状态，和每回在骆霞身上跃至□顶峰时的状态很可笑地有一点类似。
　　成伟突然有一点慌张。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他突然害怕自己找不到骆霞。他害怕骆霞就这样沉进河底，长长的头发化成水草，光洁的皮肤变成淤泥，吻遍他全身的娇美嘴唇，丰满的胸房，细瘦的腰肢。他害怕这一切消失。因为他的疏忽而消失。
　　手臂伸长，不辨方向地胡乱捞摸。在水里大睁双眼，即使什么也看不见。
　　冲出水面剧烈喘息的他用手抺着脸上的水，双腿用力蹬水，在河面上来回转卷，寻找重物沉下去时微小的漩涡和气泡。吸饱空气再次扎下去，这次一鼓作气游到最深的地方。游水不难，想在没有重物拖坠的情况下在水底停留就非常难，成伟一次又一次浮下去又拼命潜下来。
　　指尖终于被一绺飘浮着的发丝缠住。成伟咬紧牙关牵拖住骆霞，把她拽进怀里，死死揽住，蹬水上升。
　　虽然有水的浮力，虽然骆霞很瘦，但是这种情况下，人会变得很重，重到成伟这样的男人也会觉得很吃力。但还好，总算是把骆霞提上了岸。成伟受过极专业的训练，当即采取急救措施。骆霞瘫软的身体在他的摆弄下却丝毫没有动静。
　　“骆霞，骆霞！”成伟一边用力按着她的胸腔，一边沉声呼唤。骆霞紧闭双眼，脸色铁青，头发污糟凌乱，象是已经死去。“骆霞，你他妈给我睁开眼！”成伟怒喝着，深吸一口气吻上骆霞的嘴，再缓缓吐进去。
　　折腾了好一会儿，成伟惊喜地发现骆霞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吐出一大口水，眼角也慢慢地睁开。
　　“骆霞，听见我说话吗？”他拍拍她的脸颊，扶她坐起来，想让她趴在他腿上，把喝下去的水压迫出来。
　　手底下的身体却瘫软得不象话。成伟以前见过淹得半死的人救活过来是什么样，可骆霞……
　　她睁开一双妩媚的大眼睛，无奈地看着成伟，低咳几声，轻声道：“没用的，没用了……”
　　成伟瞳孔一缩：“你的脊椎……”
　　骆霞又是几声咳嗽，吐出更多的水，呼吸顺畅了一些，可是脸色，即使在月光下看起来，也灰败得可怕。她看着成伟，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没想到……你会来救我……”
　　“骆霞，你等着，我打电话叫人来。”
　　“成伟……”她笑笑，想动，身体上任何一个部位都不听使唤，只有眼睛还能转动，嘴巴还能说话。力气正在消失，下腹及两腿之间好象也有什么在流出，眼前的成伟越来越模糊。骆霞用力眨眨眼睛，看清楚他：“成伟……我……我没想过害你……真的……”
　　“我明白！”成伟握住骆霞的手，想对她也笑笑，可是做不到，“你别说话了，我去……”
　　“成伟！”骆霞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哭，至少流个几滴眼泪，好让离愁别绪更浓烈些，只是眼眶干涩得难受，“成伟，这孩子……真的是你的……”
　　“是我的！是我的！”成伟握紧她的手，“你不经我允许就敢怀我的孩子，我很生气，知道吗？”
　　成伟现在的样子也很狼狈，骆霞看了，不知怎么地就一阵阵心酸。向来都是冷竣威武的成伟，终于在她面前也狼狈了一把，她看不清，他的眼睛是不是红了：“可是成伟……我怎么……就从来没有爱过你……从来……没有……”
　　“你没眼光，骆霞，你是个笨蛋！蠢不可及！”
　　骆霞笑出了声：“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说我……说我两句好听的……”
　　“骆霞！骆霞！”成伟抱起她在怀里，摇撼着她的身体，让骆霞已经闭起来的双眼再度睁开。她眼珠转动的速度明显减低，很缓慢费力地把视线焦距对准在他脸上。成伟执起骆霞的一只手抚在自己脸上，她宽慰地叹口气：“你……有没有……爱过我……实话……”
　　成伟亲吻她的掌心：“爱过。骆霞，我爱过你！”
　　“真的？”
　　“真的！我发誓！曾经，非常爱你！”
　　骆霞的笑意深深沁入眼底，她眨眨眼睛，调皮地笑：“那我……赚了……”
　　她的嘴唇动了几动，声音越来越低，成伟把嘴唇吻上她的脸颊：“骆霞，骆霞……”
　　“成伟……”骆霞的声音顿了顿，最后留给成伟一句话,“我……告诉你……一件事……”
　　从那天晚上急匆匆离开，直到两天后vincent带着田蜜离开阿姆斯特丹，成伟都没回来。田蜜向vincent打听，他回答道：“有点事，他回国了。”
　　“什么事？”
　　Vincent看她一眼：“有个人去世了，他回去料理一下。”
　　“他的亲人吗？”
　　不知道，也许是吧。”
　　“怎么会这样，真可怜。那他还回不回来？”
　　“回来，过两天吧，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
　　“他回来以后知道到哪儿找我们吗？”
　　“呵呵！”Vincent对着田蜜笑笑，“只要不跑出地球，哪儿他都能找到我们，你放心，丢不了。”
　　从阿姆斯特丹搭航班飞抵奥地利首都维也纳，航程在两个小时左右，票价一百多欧。田蜜去买的票，问vincent要了五百欧现金，多余的钱自然不会退回去。在机场候机的时候，田蜜心里直敲小鼓，vincent的行李包里有拆散的枪，成伟的行李里说不定也有，欧洲这二年安检越来越严，万一被查出来，那就是现行恐怖分子，处理方法比照拉登。
　　“那什么，你的那个，藏好了吗？”
　　“我的哪个？”
　　“就……我站在桥上，你打的那个……”田蜜压低声音。
　　Vincent却突然一惊，恍然痛悔：“不好，我把那个忘在酒店里了！”
　　“啊！”田蜜叫了一声，立刻捂住嘴，咬牙切齿瞪着vincent：“你想死了！玩我是不是？”
　　“没有，真的！”Vincent拖起田蜜疾步往机场外走，他心急慌忙的样子让田蜜也跟着无措起来：“到底真的假的？你该不会真忘了吧！”
　　Vincent的手使劲很大，两条长长的腿急促地走着，田蜜一溜小跑才能跟上，急得一脑门都是汗。还好他们到机场时间早，还没有办安检手续，行李也还没托运。田蜜心里记挂着买票的钱，有心想去退，但vincent急切的样子真吓到她了，两百多欧元只好打水漂了。
　　在机场拦辆车驶回市区，vincent用荷兰语跟司机师傅说了地址。荷兰语据说是世界上最接近英语的语种，可田蜜听着，还是没听懂。等出租车停下来，她才发现并不是住的那间酒店。Vincent手里提着所有行李，大步走在前面。穿过一条狭窄的街巷，在几幢建筑物之间转转折折之后，又坐上出租车，这回的目的地是个商场。
　　商场地下车库里停着的车辆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款式不新，陈色不旧。离车还有几步，vincent用遥控打开后备箱和车门，放好行李后坐进驾驶室，冲站在一边的田蜜一挥手：“快上来，傻看什么！”
　　地下车库外面阳光晴好，vincent打开眼镜盒，里头居然还放着一只用眼镜布包好的墨镜。他戴上墨镜，用手耙一耙头发，把车驶出阿姆斯特丹城。
　　“我们不去维也纳了？”飞机票是个烟雾弹吧，田蜜这么想。
　　“不，还去那儿。”Vincent淡然地笑笑，“维也纳是个好地方，你会喜欢的。”
第18章
　　田蜜上初中的时候曾经入选过学校的合唱队，参加市里的合唱比赛获得了一等奖，决赛时电视台还进行了直播，后来学校将本校合唱队比赛时演唱的镜头剪辑过，在校内闭路电视上反反复复地播放。穿着整齐校服的少男少女，一张张活泼明快的脸庞上抺着通红的腮红，带着从内心发出的微笑，齐声高唱着《蓝色多瑙河》。
　　“春天来了，大地在欢笑，蜜蜂嗡嗡叫，风吹动树梢。”
　　刚从师范学院毕业的小音乐老师在指导的时候用非常向往的语气向大家描述多瑙河的景色，维也纳绿色的森林，河面的波光，蓝天白云鲜花草地，茜茜公主穿着蓬蓬裙子，身边站着微笑的费兰茨，他总是一身军装，白色，蓝色，帅到没有天理，帅到让人嫉妒得想死。
　　“多么鲜艳玫瑰，向着我们微笑，美丽春天阳光，啊，金色的阳光多温暖。”
　　田蜜此刻站在多瑙河边，久久地俯看着身边的流水，水面上两只并头游动的白天鹅相当高傲地从她眼前游过。一绺头发被风吹乱拂着眼睛，她抬手把它们别在耳后，若有若无地叹口气。太美丽的东西总是这样，说不出别的话来，没有形容词，没有诗，只好轻轻叹口气，不然心里太堵太满，快要爆炸。
　　“我每回看到天鹅心里都在想，你傲气什么，再傲气也是只鹅，拔毛开膛在火上一烤，还不一定有北京烤鸭好吃呢！”Vincent站在她旁边，带着笑说道。田蜜转过头狠狠狠一个白眼翻给他：“是人说的话吗？”
　　Vincent耸耸肩，把外套搭在手肘上，四处望一望：“这里很漂亮，我喜欢安静的地方。”
　　象是应和着他说的话，立刻就有一阵音乐声响了起来。田蜜好奇地遁声走过去，一丛浓密的树丛背后，七八位老人衣着整齐，坐在一起或拉或吹，竟然在举行一个简单的露天音乐会。
　　曲子很熟悉，但说不出名字，田蜜跟着低低地哼，周围也在散步的行人大多数是老人，都兴致勃勃地停下脚步，两两相拥跳起舞来。还有几个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踩着舞步，小脸上有笑，更多的是端庄的兴奋。田蜜站在一边微笑地看着，随着音乐慢慢地晃动身体。
　　Vincent绕到她面前，绅士派头十足地颔首、微笑，朝她伸出一只手：“可以吗？”
　　田蜜连连摆手笑：“我不会跳！”
　　“我也不会。”Vincent握住她的手，“不都说跳舞就是散步吗，散步我在行，来吧。”
　　田蜜被他不由分说地拉到人群里，掐胳臂掐腿凹好造型，准备起步。Vincent左右瞅瞅：“先迈哪条腿来着？”
　　“男，男左女右吧。”田蜜也抓瞎。
　　“那行，我数数了，一，二，三，走！”Vincent话音刚落，左脚横着向侧边迈出，田蜜步幅小，被他搂着腰连掰带扯地提溜着，一连走了几步，总算是没有出太大的错漏，僵硬绷紧的身体也在音乐声里慢慢放松下来。
　　不知道和别的男人跳舞是什么感觉，反正和vincent一起跳，田蜜的决窍就是身随他动。她全身大部分重量都倚在他的左手上，配合不到一起的时候，他的蛮力总会及时来个强力纠错。田蜜嘻嘻地笑着，哼着曲子，一点一点踩着拍子，vincent皱皱眉：“人家跳舞动腿，我怎么手这么累！”
　　她仰起头哈哈地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怎么高兴怎么跳。
　　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看过去，两位微笑着的老人站在身边，老先生说了一句什么，vincent笑着点头答应，松开田蜜，朝老先生旁边的一位富态老太太点点头，对着田蜜解释道：“人家看我们跳得太坷碜人，义务来教我们俩呢！”
　　老太太带着英俊的vincent很快舞起来，转了开去。田蜜礼貌地对着老先生点头，把手搭向他的手心。
　　一只大手从旁侧伸出，先一步握住她，低沉的嗓音说了些什么，老先生做恍然大悟状暧昧地笑笑，转身离开。
　　田蜜看着突然出现的成伟，有点吃惊，有点……喜出望外。他的手非常温暖，松松地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把她拉得和他贴近：“头抬起来，别看着脚，看着我的眼睛。”
　　田蜜依言抬起头，看见他带笑的嘴角和深邃的双眼：“你……你刚跟那老大爷说什么了，他怎么笑成那样？”
　　成伟微笑：“我对他说，闺女的舞，应该由我这个老爸亲自来教，就不麻烦别人了。”
　　田蜜眼睛立瞪：“你占我便宜！谁闺女，谁老爸！”
　　成伟带着她开始舞动：“年龄算算也差不多。”
　　“差太多了！我才不信呢，你到底说什么了？别总是欺负我听不懂，会说几国外语很了不起是不是？”他笑出声，田蜜捶他一下：“说啊，到底说什么了。”
　　“我说……”成伟顿了一顿，笑意加深，“我说，太太的舞，应该由我这个丈夫亲自来教，就不麻烦别人了。”
　　田蜜眼睛眨了一眨，脸上似红又白，嘴唇嗫嚅几下，轻轻骂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维也纳不愧是音乐之都，即使是这样的简易音乐会，音乐的水准也挺高。田蜜在成伟的带动下渐渐找到方法，可要自如地跳了。她习惯穿平跟鞋，身高和成伟的差距太多，眼睛只能平视他的肩窝，平着移一移，他的脖子、喉节、胡子刮得很干净的下巴，也都在她视线里。
　　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那么熟悉，那么让她安宁。田蜜垂垂眼帘，掩饰住嘴角的笑。
　　成伟看着她的头顶，第一次发现田蜜的头发是那样乌黑，带着一点轻微的自然卷，让她在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象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成伟别开视线，看见了人群里的vincent。
　　Vincent已经结束一舞，和老太太道别离开。他看着成伟，明瞭地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道路，在路边不远处的树林里迅速穿行，绕了一小圈折回来。离跳舞的人群不远处，一个身材矮胖的秃顶男人正拿着东西在喂天鹅，几只天鹅围在他身边伸长脖子索要。Vincent走到他身边，看了一会儿天鹅，饶有兴致地往水边走近一点，不小心踩在了青苔上，一把拉住矮胖男人，才没有栽进河里。
　　他站直身子，连声道谢，矮胖男人敷衍了他两句，再转过头去看的时候，成伟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
　　Vincent回到住处，成伟带着田蜜已经先回来了。成伟坐在书桌边，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右下角有个红色嘴唇标记。迷唇监控系统已经搜索到了信号，那个矮胖男人已经从公园追到了他们住的酒店附近，vincent放在他身上的监控器信号很清晰。
　　“这人是谁派来的？”
　　成伟摇摇头：“现在还弄不清，我一出机场他就跟上了，应该是敌非友。”
　　“我后头也有尾巴，听你的话没有甩，一直让他们跟着。”
　　成伟的眼睛眯了眯：“不要着急，现在玩的就是耐心，他们总会露出马脚。”
第19章
　　花仙子有个花钥匙，照在一朵花上，彩虹般的光彩幻化，她就穿上了世界上最美的裙子。四周都是七彩泡泡，鲜花飘洒，音乐，欢乐，她和王子共舞，转着圈圈，裙角飞扬，笑逐颜开。
　　田蜜睁开眼睛，摸一摸，嘴角湿湿的，头一回做梦美得流口水。她揉揉眼睛，搔搔头，看手机已经是凌晨四点，下床趿拉起拖鞋到洗手间去，方便完以后想回床上再躺躺，可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刷牙洗脸，推门出来。
　　他们三个人住一间大套房，没想到这个时候vincent还坐在沙发上，不知道他是刚醒还是一直没睡。看见田蜜，vincent掐灭手里的烟，声音略有点哑地对她笑笑：“很少小姑娘睡觉有你这么大动静，说梦话磨牙，睡觉怎么这么不消停！”
　　田蜜回头看看厚重的实木门，刚才应该一直是关着的：“我睡觉从来不说梦话也不磨牙。”
　　“不是你，那就是屋里有只老鼠，格吱格吱一晚上，听得我牙根酸。”
　　田蜜抿抿唇，倒杯水喝：“你一直都没睡？”
　　“嗯。”
　　“怎么了？睡不着？”
　　Vincent用下巴点一点旁边开着的笔记本电脑：“有事儿，要盯着，不能睡。”
　　“他呢？”田蜜看看成伟的房门。
　　“他值上半夜，两点钟我换的班。”
　　田蜜把脑袋伸到笔记本上看，象是GPS地图一样的页面上，有几个红色的点点，她研究好半天，指着当中一处回头问vincent：“这是……我们现在住的地方？”
　　“是。”
　　“这些红点是什么？”
　　“是人。”
　　“人？”
　　“这些人身上带着信号发射装置，十公里范围内，我们可以对他们实行实时监控，明白了？”
　　田蜜皱着眉头继续研究，看看觉得不太对劲，“我们住的地方也有个红点。这是什么人？”
　　“傻姑娘，你说呢？”
　　田蜜眼睛慢慢睁大，猛地站直身子：“我？难道是我！”
　　Vincent但笑不语。
　　“可……”田蜜浑身上下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到处摸摸，不见他说的什么信号发射装置。她有很好的卫生习惯，每天都要换衣服，从里到外，身上也没有首饰，怎么会有什么装置？
　　“别找了，这么容易被你发现，我就不用混了。”Vincent喝一口黑咖啡，“反正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有这个在你身上，我和老成能放心一点儿。”
　　“所以你才说，只要我不跑出地球，他都能找到我？”田蜜抿抿唇，也坐在沙发上，“你们都这么神通广大的吗？其实我不会逃跑的，不用对我这么不放心。”
　　“总是用恶意揣测别人的善意，会嫁不出去的。”Vincent喝光咖啡，把杯子朝田蜜一推，“再帮我续点儿，很久不熬夜，有点熬不住了。”
　　田蜜给他倒一杯端回来，又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块巧克力，这还是在比利的时候成伟买给她的。Vincent掰一块放进嘴里，抿着，舌尖上漾开一股浓厚的甜香，很久才化开。
　　Vincent突然的沉默让田蜜有点诧异，他象是在想什么心事似的垂着头，嘴唇也抿得挺紧，眼睛盯着咖啡杯上淡淡的热气，好一会儿一动没动。田蜜没有打扰他，无聊地一直看着笔记本电脑。既然上面那个红点代表着她，她干脆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可屏幕上的红点却纹丝不动。
　　“又犯傻，移动距离要大一点才能显示出来，屋子这么小。”Vincent笑着打断她，田蜜笑笑，手指向屏幕：“快看，有个点点动了！”
　　CafeCentral。中央咖啡馆，也许是维也纳最有名的咖啡馆，高高的穹顶带着旧式的风韵，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射出曾经映照过无数名人的黯淡光芒，大厅里树立着很多根粗大的柱子，红色的沙发椅和穿梭其中衣着整齐的服务生，让田蜜觉得象是一步走回十八世纪。
　　三个人要了个靠窗的座位，田蜜坐在窗口，把纱帘拉起来一点，看着外头的景色，不远处的街头有情侣在接吻，沉醉的样子十分旁若无人。Vincent顺着田蜜的视线看过去，把纱帘拨拉下来：“少儿不宜。”
　　田蜜瞪眼，拿了份英文期刊埋头看。身边的成伟和vincent在谈着什么，不一会儿vincent先行离开，临别时揉了揉田蜜的头顶，在她的怪叫声里微笑走远。
　　“他干嘛去啊？你们是不是在追踪什么人？”
　　成伟端起杯子，他和vincent一样爱喝黑咖啡，无奶无糖的纯苦液体，田蜜不能理解这种东西喝在口腔里，居然能让他们表露出享受的神情。
　　“追踪？谁说我们在追踪？”
　　“那我们……”
　　“我们在喝咖啡。”成伟笑，“到维也纳来不喝一次这里的咖啡，会遗憾终身。”
　　“只是喝咖啡？”田蜜不信。
　　成伟笃定地笑笑：“喝咖啡，纯喝。”
　　田蜜狐疑地打量着他，端起自己那一杯。这杯咖啡是成伟帮她点的，用当地话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有点象卡布其诺，泡沫更丰富一些，喝在嘴里奶味醇厚之余，还带了点小小的起司香味，怪怪的，可很好喝。
　　喝一口，再喝一口。田蜜眉头耸动，朝着成伟挤挤眼，捂住嘴小声地说道：“不好了，有人在跟踪我们。”
　　成伟哦了一声：“是吗，什么人？”
　　“你左手边后面，第二根柱子旁边，有个女人一直盯着你。”田蜜不落痕迹地往座位深处挪了挪，没怎么敢仔细打量那个人，“亚洲女人，看样子象是中国人。”
　　“是吗。”
　　“是的。不好了不好了，她走过来了……”田蜜声音越说越小，盼着成伟赶紧拿个主意，他却大大方方地回头看过去。
　　走向这里的那个女人坦然地对着成伟笑笑，美丽的眼睛光彩夺目，红唇娇艳：“真的是你，成先生，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了。”
　　成伟站起来，风度翩翩地对女人点头微笑：“林小姐，没想到在维也纳遇见你。”
　　这位林小姐脸上的喜悦之情，即使站在两条街以外也能看得出来。田蜜的眼睛始终不能稍离她丰满的胸部，耳朵里听着成伟和她的对话，知道她是个巴西的华侨商人，貌似经营木材生意，田蜜在心里再度恶意揣测，不知道成伟有没有和她上过床。那么大的咪咪……呃呃……抓起来……呃呃……很爽吧……
　　林小姐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对坐在成伟身边的田蜜选择性忽视，田蜜强迫自己专心对付面前的咖啡，喝到底朝天以后，她听见林小姐正在和成伟商榷最近一两天内是否有再见的可能性。
　　成伟的手机响起来，他抱歉地接听，说了两句，却把手机交给了田蜜：“找你的。”
　　“我？”田蜜狐疑地接过来，打电话的是vincent，他一听见田蜜的声音立刻明白过来：“老成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田蜜离开座位，走到不远的一根柱子旁，压低声音汇报了一下当前形势：“被仰慕者缠上了，你找他有事吗？”
　　Vincent无奈地笑：“给你三分钟时间把老成解救出来，有点情况，很急。”
　　“我哪有办法，我看他好象不想走的样子。”
　　“少费话，时间紧迫，快去！”Vincent说着就收线，田蜜咬咬牙，深呼吸，坐回座位里，玉臂一展揽住成伟，甜甜地笑着低声说道：“叙旧还没叙完吗？我咖啡都喝完了！”
　　田蜜过分娇嗲的声音让成伟的眉梢微微一挑，她蹬鼻子上脸，把头倚在他肩头，小猫似地蹭了蹭：“我不想喝咖啡了，我们走吧，好不好，爸！”
　　最后这个“爸”字，田蜜格外加了重音。成伟的眼风动也不动，只是眉梢再度挑了一下。林小姐起伏的情绪全写在了脸上，她笑着说道：“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起过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早婚早育呗。”田蜜瞥一眼成伟，“我老爸保养得好吧，和哥哥站在一起象兄弟俩似的。”
　　“你……还有个哥哥？”
　　“嗯嗯，大我两岁，不过长的没爸帅。”田蜜肚子里已经笑翻，面上依旧绷着。林小姐的神情变了变，释然地看向成伟：“一儿一女凑成个好字，成先生好福气。”
　　成伟耸耸肩：“见笑了。”
　　“那我们走吧，说好了陪我去美泉宫的。”田蜜站起来拉成伟，林小姐唤住他：“等一下，我把在这儿的电话和地址留给你。”她说着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取名片。
　　田蜜趁机凑近成伟：“要不要我帮你打发她？一次性永绝后患？”
　　成伟看着她：“又耍什么花样？”
　　“两千欧元，不打折，现钞。”
　　成伟凝眉，田蜜张大眼睛与他对视，一会儿他轻轻点点头：“成交。”
　　林小姐回到座位上把名片交给成伟，用成年男人都明白的眼神看着他，不用多说一个字，有心人自然会懂。成伟不置可否地收下名片，放进外套口袋里。林小姐还在依依不舍，早已经走离座位的田蜜不耐烦地喊了好几声爸，成伟不得不带着歉意和林小姐道别。
　　田蜜朝着林小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揽住成伟的胳臂，一边往外走一边踮起脚尖，用不大也不小的声音对成伟低声笑语，反正都是外国人，她说的汉语全部听进了林小姐的耳朵里。
　　“爸，今天晚上……我在床上等你……”
　　身后有抽气声，成伟的手也握紧她的手，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田蜜无所畏惧地挤挤眼，继续下猛药。
　　“把哥也叫上，咱们三个人一起……”
第20章
　　“死角”这个词在百度百科上搜到的解释有两种。一、军事上指在火器射程之内，但因地形地物或弹道性质的限制而射击不到的地方，亦指在视力范围内而观察不到的地方。二、比喻运动﹑潮流或风气尚未影响到的地方。
　　这样的解释太考据派太生硬，其实还有一种简单说法可以把‘死角’这个词说清楚，那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却常常被忽略的角落。
　　人的内心无比广阔，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有多少峡谷深渊？又有多少暗洞涵沟？阳光普照不到每一寸土地，人当然也不可能了解全部的自己。常常有一种感觉，一种乍然重逢的情绪，或者，只是心脏用力收缩了一下，让所有沉在峡谷深渊、，以为并不存在的那一部分自己，从底部翻涌上来，摊在视线能及之处，让人看着觉得十分惊诧，觉得好象突然间不认识自己，觉得那就是一个陌生人。
　　咖啡馆的灯光漫射着，光子以每秒299792458米的速度在空气中传播，先是撞上了田蜜的脸，再经过数次反射、折射、干涉、衍射，最后冲进成伟的眼底，汇集在视网膜上，组成一张带着笑容的脸。
　　那样微弯着的眉，和眼角，和嘴角，是介于孩子和女人之间的一种咒诅般的美丽，包含了太多的诱惑。明明知道她的笑容只是一场戏谑，一个玩笑。只是他仅侧身一瞥，身边便有刀锋在时间与空间之中割开一条缝隙，他清楚地听见了刺耳的割裂声，很多很多很久以前的、已经久违的情绪从那个缝隙里露了出来，钻进他的脑袋，控制了每根神经每块肌肉。
　　短暂，也许只有几分之一秒。然而时间不是个有说服力的尺度和标准，长和短只是个相对的概念。在他还没来得及本能地抵御之前，有些什么已经穿透他自以为坚硬的铠甲，象个最野蛮的侵略者，横征暴敛，一刀就扎进了他最最柔软的深处，那个，他以为并不存在的死角。
　　成伟的眼神变幻，有点畏惧地回避着心里的悸动，极生硬地别开脸，死死握紧田蜜的手，把她拖出中央咖啡馆。
　　Vincent的车停在街角处等着，等成伟他们一上车，他立刻发动离开：“被谁绊着了？搞定了吗？”
　　“那当然！我出马，什么搞不定！”田蜜想着，仍然在嘻嘻地笑个不停。成伟坐在后排座，看着窗外：“老苗去年在巴西出事的时候，我在那儿认识的一个华侨，做纸浆出口生意，当时帮了不少忙。我的身份她多少可能猜到了一点，vincent，这事你去办，想办法让她尽快离开维也纳，不能让她留在这儿。”
　　Vincent笑：“甜甜不说她是你的仰慕者？异国相逢也是缘份哪，怎么舍得让她走？”
　　田蜜怪笑连声，把手往成伟面前一伸：“两千欧，这钱花的不冤吧！”
　　成伟撇撇嘴角：“没有了！”
　　“为什么？不带赖账的！”田蜜哇哇叫。
　　成伟看也不看她：“我这个当老爸的，没收女儿零花钱的权利总还是有的吧。”
　　“你你你，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你又不是我老爸！”
　　“幸好不是，不然我非打断你的腿！”成伟声音低沉，听得出来有点薄怒，“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看不出来你的口味这么重，vincent调教的很不错哪！”
　　“关我什么事？怎么扯到我了？”Vincent在一边问，没人搭理他。田蜜气鼓鼓地瞪着成伟：“说话不算话，以后别想我再帮你！”
　　“呵呵，”成伟冷哼，“你少给我惹点麻烦就行了，别的不敢指望你。”
　　“过河拆桥！始乱终弃！”田蜜气得大喊，vincent趁着红灯的时候转回头来对着成伟笑笑：“别介意，她中文学得很差，词不达意。”
　　多瑙河横穿整个维也纳城，沿着河往西北方向的上游走，维也纳城西北部的森林里，有很多风景非常秀丽的村庄。奥地利是个人杰地灵的国家，一点点大的国土上出过无数名人，莫扎特、舒伯特、茨威格、卡夫卡。
　　维也纳森林里的游人很多，坐在据说是舒伯特生前居住过一个村庄的酒馆里，田蜜百无聊赖地翻看一本纪念舒伯特的小画册，全德文，她看不懂，只好看看上面的画。舒伯特写过什么曲子来着？夜曲？小夜曲？还是大夜曲？记不清了。
　　Vincent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坐在田蜜旁边，端起酒杯，低声对成伟说道：“信号还在屋子里，刚又进去两个人，一直没出来。”
　　“看出是什么人了么？”
　　Vincent摇摇头：“车牌是林茨（奥地利的，查过车主资料了，没什么线索。”
　　“车上……”
　　“时间紧迫，只在喷油嘴上动了点手脚。不过今天天气干燥，万一有人鼻子尖闻到汽油味儿就露馅了。”Vincent不怀好意地笑笑，“但愿他们都喝多点酒吧！”
　　“你把他们引开，我进屋子里去看看。”成伟低声说道，vincent点点头，看一眼田蜜：“那甜甜……”
　　成伟终于把眼睛转向了田蜜，严肃地看着她：“你就坐在这里等我回来，哪儿也不要去。”
　　田蜜眨眨眼睛，心往上一拎：“我一个人？”
　　“没事儿的，我们今天的行动很隐密，他们不知道我们跟到这儿来了。我很快回来，你就在这里等着，注意安全，明白了？”田蜜忐忑地点点头，成伟与vincent对视一眼，一前一后离开酒馆。
　　酒馆很小，只放了五六张桌子，田蜜坐在最靠里的一张桌边，眼巴巴看着成伟和vincent消失在视线里。听他们说，从阿姆斯特丹到奥地利维也纳，跟踪他们的人前前后后有十几个，变动很大。通过一些反追踪的技术和监控系统，终于在那些人里锁定了两个始终没变动过的目标，其中之一今天突然离开维也纳不知去向，另外一个在安静了两天之后，突然出现在这个小村庄里。这些人的身份暂时不明，但肯定是冲着田蜜来的，必然也就和成伟要找的人有点儿关系，潜进他的住所，就是想发现点有价值的线索。
　　只是这样的潜入太危险了吧，听起来就象是间谍片里的剧情！田蜜借酒壮胆，喝完一大杯白葡萄酒，缩坐着趴在桌子上，竖起画册挡住脸，每隔一分钟看一次手机上的时间，心急如焚。
　　等到坐着三个人的黑色轿车驶离三分钟后，成伟看了看手里的掌上电脑，迷唇系统的地图上，两个红点正在慢慢地向着维也纳市区的方向移动，另一个红点就在刚才酒馆的位置，一动不动。他合起电脑放进外套口袋里，左右看看，径直走到那间别墅的屋后，利索地打开门锁，走进去后轻轻地反手掩上。
　　这是维也纳森林一带最常见的小型渡假别墅，简单的两层楼，面积不太大，房前屋后都是树和草地，没有围墙。屋里的装饰很古朴舒适，空气中有一股榉木的香气。家具不多，大多数很新，看得出来没怎么用过。一楼除了客厅、厨房、卫生间，就只有一间书房。
　　屋子里的人很有经验，所有痕迹都清除得非常干净，成伟在书房四处检查一番，书桌抽屉里有几张写过字的纸，全是些随手写上去的德语诗歌。书架上没有一本书，摆放了几样水晶装饰品。
　　在楼下没有任何发现，成伟轻轻沿着楼梯走到二楼，楼上是四间卧室，两南两北，分别都检查过，最后推开的是贮藏室的门。
　　象成伟这样从事秘密工作多年的人，在长期的压力下已经锻炼出一种近乎直觉的敏感。贮藏室里光线十分昏暗，成伟慢慢地把门推开一条小缝，在感觉到门板下端碰触到了什么东西的同时，他已经下意识地往回收力。
　　离地面一公分左右的地方，横着一根头发丝粗线的铜丝。成伟咬咬牙，用手稳住门板，现在绝不能让它移动一分一毫。
　　Vincent成功地将人引出别墅之后，开着车转了一圈，返回到别墅前。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成伟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如常：“你回酒馆带田蜜先走，回头我去找你们。”
　　“怎么了老成？”Vincent意识到不好，“出什么事了？”
　　成伟打开掌上电脑又看看，一切正常，被引开的人已经快要抵达市区，而田蜜还老老实实地呆在酒馆里。只是他这里，阴沟里翻了船。
　　“不小心碰上绊发雷了，现在情况不明，我试着拆拆。”
　　Vincent眉头紧锁：“我上去看看。”
　　“不用。你拆雷的技术我知道，三脚猫似的，来了只能添乱。带田蜜先走，按计划离开维也纳，我弄完了就去追你们。立刻！”
　　“你小心点！”
　　“我知道。”
　　“你……”Vincent欲言又止，成伟知道他要说什么，笑道：“我的遗嘱已经立好了，在冯头那儿。别的遗言没有。”
　　“老成！”
　　和vincent交谈的同时，成伟慢慢地蹲下身子，眼睛适应了贮藏室里的黑暗，清楚地看到了挡在门板之前的这根铜丝。铜丝一端系在左侧的柜脚上，另一端通往贮藏室紧闭的一只壁橱。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叠了几叠当成楔子塞在门底下，一只瑞士军刀咬在嘴里，脱掉外套，从门缝里小心地挤进贮藏室。
　　电话那头的vincent气息有些粗重，低低地又唤了一声：“老成，我们等着你!”
　　成伟无声地笑了笑，眉头皱起：“Vincent，如果有什么事……帮我给田蜜两千欧元，我欠她的。”
第21章
　　贮藏室里的这只绊发雷是个粗制的玩艺儿，不然灵敏度不会这么低，在碰触到铜丝的一瞬间，他成伟应该已经被炸成碎片为国捐躯了。跟踪他们的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看他们的举动，不应该使用这么劣制的武器。
　　地雷没有被触发，他已经躲过这一劫，完全应该掉头就走，而不是留在这里想着怎么拆除它。可成伟心里不知怎么地，总觉得有点问题。那些人为什么要在贮藏室里放这样一枚绊发雷？他们是想诱人上当，还是不想让别人走进这里，发现什么秘密？
　　成伟的大脑里斗争了三秒钟，决定还是顺应着自己的好奇心，留下来看看。
　　这枚绊发雷是粗制的东西，可越是粗制的东西拆除时就越是存在不确定性，谁知道它的线路是怎么乱接的？也许根本不符合常理，不能用学到的排爆知识和以前的经验来对待它。
　　壁橱的门打开一个小缝，铜丝纹丝不动，成伟心里略定，慢慢打开橱门，看到躺在橱底的一只墨绿色的反步兵地雷，老毛子已经被淘汰出现役的旧货，威力很大，一旦触发，雷体内的钢珠在炸药作用下，在六十度的水平弧面内以扇形集束弹道喷射而出，杀伤面积可以达到四五十米宽、一米来高，不仅这幢二层别墅会立刻变成平房，他就算能保个全尸，应该也是个马蜂窝状的全尸。
　　是认识的东西就好，成伟蹲下去，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打开瑞士军刀上的剪刀，两只手捏着，极慢极慢地逼近铜丝，丝毫不敢抖动。剪刀的刀片形成一个平滑的夹角，铜丝上涂着油，剪的时候稍有不慎铜丝滑动，就是死路一条。
　　成伟的额头沁出汗水，双手依然稳健，果断地一捏剪刀，只听见咔吧一声细响，铜丝断成两截，绊发雷却没有任何反应。他长吁一口气，刚想把剪刀收好，在壁橱里检查一下。那枚墨绿色的绊发雷上，突然射出了一整细小的红色激光，正好照在成伟的脚上，他黑色的皮鞋上出现一个刺眼的红色亮点。
　　铜丝原来是诱饵，真正厉害的是剪断铜丝后引发的激光绊发装置。成伟眉头紧锁，这些人，还真不能小看！
　　此时此境，他动也不能动，僵硬地蹲了一会儿，脑子里急速思索对策。
　　手机再度响起，vincent的声音十分急切：“我在酒馆，田蜜不见了。”
　　成伟立刻掏出掌上电脑，标志为田蜜的那个红点，却依然安静地呆在酒馆的位置。
　　迷唇系统从雷宇设计成功直到现在，使用过程中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田蜜身上的信号发射装置是他亲手放的，今天临来之前还检查过多次，绝对不可能有质量上的疏漏。这是怎么回事？
　　“你引开的那三个人，他们的车怎么没有出状况？”回市区的那两个人，因为距离超过十公里，现在已经在屏幕上消失。成伟突然想起vincent在他们车上动的手脚，眉头皱得更紧。
　　“不可能！”Vincent十分笃定，“我做的我知道，那车绝开不出五公里远。”
　　成伟用力合起掌上电脑，意识到局势已经突变得超出他的掌控范围。这一切，不应该发生！
　　“你立刻四处找人，我马上过来。”
　　“绊发雷，解决了？”
　　成伟慢慢地站直身子，咬紧牙关，猛地将被激光束照到的脚收回来。红色光束没有东西阻挡，笔直照在了另一端的墙上。静候一秒，两秒。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深吸一口气，对vincent说道：“解决了。”
　　绊发的铜丝是假的，激光束也是假的，那枚反步兵地雷虽然没有检查，但应该也是个摆设。这些东西的唯一作用，就是暂时地把成伟困在渡假别墅里。安排这一切的人象是知道成伟在碰触到铜丝并没有引爆地雷之后，必定还会继续深入检查，这步步递进式的陷阱，很符合成伟穷追猛打的个性。
　　那辆黑色的轿车，果然如vincent所说，坏在通往市区的半道上。
　　经过再三检测，迷唇系统没有任何故障。
　　综合上述情况，成伟能够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有一个同样使用并且了解迷唇系统的人，参与到了今天维也纳森林村庄中诱捉田蜜的行动。这个人知道迷唇系统信号频段的变化方式和规律，才能用一个替代的信号发射器，让成伟误以为田蜜一直留在酒馆中。
　　这个人会是谁？
　　用过迷唇的人，雷宇、骆霞、老苗，都死了。活着的，只剩下他，和郭纯。
　　郭纯。
　　成伟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神情十分凝肃。
　　田蜜早就醒了，可还闭着眼睛装睡。
　　她知道自己现在在一辆汽车的后排座，坐在地板上，倚着一侧的车门。头很晕，口鼻中还留着一股药味，那应该就是让她昏迷的东西，她的两只手反绑着，绑得不紧，没有阻碍血液流动，只是一种姿势维持得太久，胳臂酸麻难忍。
　　车开得很平稳，前排座有两个男人，后排座还坐着一个男人，他们三个极偶尔交谈几句，用的都是田蜜不懂的语言，象是德语。
　　她昏了多久？不知道。现在在哪儿？更不知道。田蜜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在酒馆里喝第二杯酒的时候突然醉了，一醉就不醒人事。现在看来，肯定不是因为酒醉。
　　她的脚被人轻轻踢了两下，一个男人用很标准的英语对她笑道：“别装了，睁开眼睛吧。”
　　田蜜没有被识破后的尴尬，她立刻睁开眼睛，警惕地望向后排座的这个男人，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金发男孩，脸上有点雀斑，眼睛湛蓝，长相十分好看。他朝田蜜俯过来，抓起她放在座位上，耸肩微笑：“你很重啊！”
　　田蜜头皮发麻，这话说的，让她有点犯傻。男孩脸上始终带着无害的微笑，伸手解开反绑着田蜜的绳子。前排副驾驶座的一个褐发男人回过头来用德语提醒了他一句，他很轻松地回答同伴后，转过脸来看着田蜜：“我们现在在高速公路上，车速很快。”
　　田蜜更不懂，缩坐在一边，瞪住他：“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
　　男孩往她身边挪挪，手搭在她的肩头，田蜜浑身一紧，咬住嘴唇：“你说呢？你说我们为什么抓你？”
　　田蜜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大义凛然，可是心底里翻涌的惧意一波比一波高。男孩凑得更近，在田蜜不察觉的时候，拔起车门上的保险锁。高速行驶中的汽车车门突然被打开，车身晃了一晃，外头的风猛烈灌进车内，田蜜的头发被吹着乱披乱打。她来不及呼叫，男孩的大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几乎是整个上半身都推出车外。
　　田蜜四肢舞动，条件反射般抱紧男孩肌肉紧实的身体。他金色的头发比vincentg还长，也被吹乱了，不时扫过蓝色的眼眸。这种姿势下，田蜜才知道自己是这么怕死的。她的头被推得很低，下巴被迫扬起，以一种生死关头的角度，看着被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天与地。肾上腺素全力分泌，她发不出声音，咽喉一阵阵嘶鸣，眼前发黑，死死抱着男孩，十指紧掐住他。
　　“你要是想跳车，我绝对不拦。”
　　田蜜的泪水疯狂涌出，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摇头。男孩满意地笑笑，松开对她脖子的钳制，把田蜜拉回车里，关上门，居然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狡黠地笑道：“快擦擦，鼻涕都下来了！”
第22章
　　田蜜看过很多电影，很多类似的情节里，被匪徒抓住的女主角总能找到一个逃脱的时机，而往往在逃命途中遇到危险时，无所不能的男主角从天而降，一笔划出个重大转捩点，将情节从危如累卵，一下子变成光明大道，将坏人杀得落花流水，然后欢欢喜喜地happyending，男女主角抱在一起亲个小嘴，镜头一转，滚起床单。
　　只是这种情节实在太过匪夷所思。田蜜心里也动过逃跑的念头，，然而一丁点些微的机会也没有找到。因为抓住她的这帮人对她的看管非常极其相当地严密，除了洗澡和上厕所，其余所有时间，她的身边都有一双男人的眼睛盯着。这种情况下，她心里想的最多的是怎样自保。
　　尤其是那个金发大男孩，他在田蜜身边出现的时间最多。田蜜听见他的同伴叫他alexei，阿列克谢，这是个东欧常见的男性姓名。
　　大多数时候，阿列克谢的手里都拿着个掌机在玩游戏，不戴耳机，音量开得很大，轰隆轰隆的，玩得十分投入，也不管时间是白天还是凌晨两三点，越是田蜜睡觉的时候，他玩得越起劲。
　　现在已经离开维也纳了。除了这一点，田蜜对现在自己的状况一头雾水，经过三天的不停转移，最终停留的地方是在一个山区的小镇里。从窗口能看到的远处的山峰都很高，以田蜜之前在欧洲数次旅游的经验来看，这应该是在阿尔卑斯，或是比利牛斯山中。
　　到达这个小镇的时间是在半夜，田蜜直接被关进一幢房屋的二楼，留给她的空间除了一间十来平方的房间，就剩下一扇小小的窗户。窗口朝北，阳光照不进来，窗户上安着粗粗的铁栅，田蜜趁看守她的人上厕所时试着推搡过，铁栅纹丝不动。
　　“在看什么？”阿列克谢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田蜜猛地一跳，后脑勺撞上了他的鼻子，阿列克谢捂着脸后退一步，眉头皱成一团，“你的头好硬！”
　　田蜜揉揉后脑勺：“你……我没听见你的声音，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
　　阿列克谢用手指在鼻子下面摸摸，没有出血：“你在出神，所以没听见我。我问你，在看什么？”
　　田蜜抿抿嘴唇，把脸转回窗外的方向：“看那棵树。我在想，逃跑的时候要是从窗口跳出去，怎么样才能抓住树干，而不会摔死。”
　　阿列克谢大笑：“要不要试试？你们中国人不是都会武功的吗，这才不到五米的距离，你应该能抓住树。”
　　田蜜面无表情：“谢谢，我离开师门太早，轻功还没学好，跳不到五米远。”
　　“哦？那你在老师那里都学了些什么？”阿列克谢象个好奇的孩子似的，笑咪咪地看着田蜜。如果不是被他那样凶狠地对待过，田蜜几乎要觉得这个俊秀的男孩象是个天使，瘦瘦高高的身体既有力又还带着些孩子的柔弱，蓝蓝的眼睛，比窗外的天空还要清澈。
　　“我吗？学的不多，你要有兴趣我可以教给你。”
　　“好啊！”阿列克谢笑得可爱，“作为回报，今天晚上请你吃批萨。”
　　“批萨吗？”田蜜呲呲牙，“那我先谢谢你了。”
　　离开窗口，站在屋子中间宽敞些的地方，田蜜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微弯，平顺地呼吸了几次之后，双臂自下而上缓慢抬起，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接着左手向左下方平伸，右手呈掌势，从刚才的圆圈当中直直劈下。双掌并举，先往左推，再往右推，同时配以口诀，中文的，慢慢地。
　　“一，个，大，西，瓜。中，间，切，一，半。一，半，送，给，你。一，半，送，给，他。”
　　阿列克谢歪着头看她有气无力地使完这招，不解地皱皱眉：“这是什么？”
　　“太极拳。没见过吧。”田蜜耸耸肩，恢复了英语。阿列克谢摇摇头：“没见过。”他说着，学着田蜜的样子比划了两下，田蜜忍住心里的快感和脸上的笑意，点点头：“我就会这么多，全教给你了。”
　　阿列克谢又比划了一遍，摇头：“这象是健身操，实战的时候没有用。想不想我教你两招管用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
　　田蜜看看他：“我很笨，学不会。”
　　“很简单的，尤其适合女性使用。”
　　田蜜又看看他：“你不怕我用你教的招数对付你们的人？”
　　阿列克谢眯眯眼睛：“不怕。”
　　“那好！”田蜜昂头站定，“你教吧。”
　　握拳，五指并拢收紧的同时，中指向上微抬，最靠近指根的关节突起于拳面之上，形成一个尖角。面对敌人时，视身高差距大小，分别可以击打敌人的眼窝、鼻侧、上唇、喉节、耳后、心口、小腹或是裆部。对于力气较小的人来说，这种击拳方式可以把力气集中在一点，最大程度上造成对敌人的伤害。
　　田蜜照阿列克谢说的方法握起个拳头，用右手中指的突起的尖角在左手掌心轻轻敲打两下，感觉是比纯用拳头疼一些。阿列克谢懒洋洋地站在她面前，双手垂在体侧：“来，用我当目标，试试。”
　　田蜜想也没想，笔直照着阿列克谢的脸立刻挥出去一拳，奈何这个男孩的个头不输给成伟或是vincent，田蜜选择的目标超出她身高及臂长的极限，所以很轻松地就被阿列克谢格挡开来。
　　他曲着嘴角不屑地笑笑：“再来。”
　　田蜜的视线移到了他的喉节处。Vincent说过，颈子两侧有个什么窦，好象是个至命要害。她咬住嘴唇，第二拳横着挥出去，瞄准阿列克谢的颈侧，在拳峰将要触及他皮肤的时候，他突然向后弯腰退让，田蜜收不住劲，踉踉跄跄跨出去两步才站住。
　　阿列克谢笑得不行，连连摇头。田蜜稳了稳呼吸，知道自己肯定是打不过他，不过那张脸上该死的笑容激得她怒火中烧，第三拳根本就没有任何目标，纯粹是发泄般地往阿列克谢的笑容上打过去。
　　拳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牢牢钳制住，进也进不去，收也收不回来，这种感觉有点象小飞虫撞上了蜘蛛网。阿列克谢看起来清秀，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劲，他的掌腹也很粗糙，应该是布满老茧。
　　田蜜瞪大眼睛，看着他慢慢收起笑容，表情变冷：“成伟和vincent费那么大力气保护的，怎么会是你这样一个笨女人。”
　　田蜜咬牙：“你耍我！”
　　“呵呵，”阿列克谢似笑非笑地哼了两声，突然说出一句中文，“彼此，彼此。”
　　“你！”田蜜有点哑然，阿列克谢松开手，笑着搔搔鼻子，中文说的虽不字正腔圆，但是很流利：“一个大西瓜，中间切一半，是吗？”他说着，转身大笑离开房间，用力关上房门，乓地一声，空气微微震动。
　　田蜜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很长时间，又是气又有点怕，嘴里很干。她走到屋角的沙发边想拿茶几上的杯子喝口水，眼睛突然看到了一样东西。阿列克谢一直在玩的那只psp，电源开着，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游戏网站的主页。
　　大脑里神经元的运行速度突然提高一百倍，全身的血轰地一声冲进脑子里，田蜜果断地拿起psp，压抑住心脏剧烈的跳动，手指抖颤着在地址栏里输入了一行英文。这是伦敦一个华人论坛，以前她和vincent常常上。
　　只可惜psp输入实在是很不方便，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田蜜连连错了好几次，脸红心跳地，好不容易才输完。眼睛看着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延伸，耳朵听着门外头的动静，田蜜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慢，象是凝固了一般。终于，论坛的页面打开，登录又费了好一番功夫，她随意点开一张帖子，用最快的速度在回复栏里输入了三个英文字母，SOS，然后点击完成。
　　房门被打开的同时，这三个求救的英文字母也成功地回复在了论坛里。
　　田蜜慌张地关闭psp的电源，强挤出一脸微笑，看着站在门口的阿列克谢：“我我我，我就玩了一下……我我，我不会玩这个……”
　　阿列克谢无所谓地摇头笑笑：“没事，你玩吧，我还有一台。”
　　“哦。”田蜜的眼睛和脸部皮肤都很胀，也许是血液往脑袋里涌流的速度过快，她觉得头有点晕，“那，那谢谢了。”
　　“不用谢。”阿列克谢走到床边，伸长身子躺上去，两只手枕在脑后，悠闲地大腿跷二腿，“其实应该是我谢谢你。”
　　田蜜还没有完全恢复镇定，傻笑着摇摇头。
　　阿列克谢侧着脸，看着她：“不出意外的话，成伟接到你的求救信息后，六个小时之内应该就可以赶到这里。”
　　田蜜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阿列克谢吊儿啷当地晃了晃脚：“其实假冒你的身份上网发个求救信号什么的，这很简单。不过我想，还是让你自己动手发一个比较真实可信，成伟那个人不好骗，想要让他上当，就不能太假，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嘛，虚虚实实。我说的没错吧。”
第23章
　　六个小时，三百六十分钟。
　　这期间会发生些什么，这之后又将发生些什么。田蜜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什么也想不明白。
　　这个位于山区的小镇是这么安静，田蜜抱着腿坐在窗下，很久很久，连一声汽车的声音都没有听见，房间外头走廊上不时响起的脚步声也没有了，这里安静得让她害怕。越来越害怕。只有窗帘被微风有气无力地拨拉着，在她头顶上，微微晃动。
　　阿列克谢一直躺在床上，象是睡着了，胸口慢慢地、有节奏地起伏着，从田蜜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几乎可以用完美两个字来形容。这个男人，长成这样的男人，第一次让她觉得惧怕。
　　没有手机没有手表，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田蜜一动也不敢动，仿佛这样，时间也能和她一起停滞住，不再往前移动。她知道，阿列克谢在小镇上肯定安排了陷阱等着赶来的成伟和vincent，但是说不定她发到论坛上的那个求救帖还没有被发现！说不定论坛的服务器抽风了，他们想登也登不上去！说不定阿列克谢高估了成伟和本事，他怎么会根据一个跟帖就追到这么荒僻的地方来！
　　说不定……
　　世界上哪有这么多说不定！
　　田蜜把脸深深埋在腿上，咬住牛仔裤厚厚的布料，直咬到牙龈发酸才松开嘴，对着床上的阿列克谢用力大吼：“不许赖账！我要吃披萨！”
　　刚出炉的披萨还冒着热气，奶酪的香气特别浓，山村里的东西就是比城市里的实惠，披萨上面堆了厚厚一层肉丁和蔬菜丁，牛肉粒、辣椒、玉米粒、洋葱、蘑菇、蒜片等等。田蜜当仁不让，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吃起来，阿列克谢闻闻香味，也拿起一块，和田蜜一样坐在地板上，靠着窗下的墙，大口地吃。
　　“蕃茄酱有吗？”田蜜问他，阿列克谢点头，取出两只酱包递给她。田蜜撕开口，把红色酱汁挤出来抺在披萨上，吃起来口感更好。世界上所有地方的披萨都大同小异，口感和配料好象就是这么几种。田蜜象是饿极了，吃得很快，一边自己吃着，一边警惕地看着阿列克谢，生怕他吃得太多。阿列克谢被她护食的样子逗乐了，笑着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饼屑，依旧躺回床上：“我不和你争，全归你了。”
　　田蜜不客气，吃得很撑，强压着把披萨上头覆着的菜全吃了，一根都没剩，尤其是洋葱和蒜片。
　　吃得太饱，她消化了一会儿，爬起来走到茶几边去倒水喝。刚从外头送进来的一壶开水，旁边放着速溶咖啡。舀一勺子咖啡末放在杯子里，拎起壶，打开盖，田蜜小心地微侧脸，用眼角瞟了一下阿列克谢，他正埋头于psp玩着游戏，看不到她这边。
　　咬紧牙关，闭起眼睛。田蜜坚决地把手一抖，随即尖叫着蹦起三尺高，嗷嗷叫地捂着手痛哭起来，阿列克谢跑过去一看，她的左手手背被烫得通红一片，水泡立刻鼓了起来。
　　他抿着唇低笑：“故意的是不是？居然用自残这么蠢的办法！”
　　田蜜泣泪横流，哭得毫无形象：“快，快快，痛死了！啊啊！痛死人了！”
　　“活该！”阿列克谢放开她的手，拿起psp走出房间，“痛就自己忍着，快了，等成伟和vincent来了以后，我就带你去医院。”
　　田蜜痛得坐在地板上，对着阿列克谢的背影哇哇叫：“会留疤的！拿点蜂蜜给我好不好？可以治烫伤！唔唔，我不要留疤……”
　　阿列克谢头也没回地走出屋外，门被关紧。田蜜抚掌大哭，没想到烫伤是这么痛的！真他奶奶地痛啊！眼泪一旦被勾起来，哭就是个很容易的事了，田蜜生怕外头的人听不见，直着脖子一通猛抽，哭爹喊娘。
　　房门被打开，阿列克谢手里拎着一只深色玻璃瓶，面沉如水地走到田蜜身边丢给她，嫌恶地看了看她满是泪水的脸，大步离开。田蜜赶紧打开玻璃瓶，倒一点蜂蜜出来抺在烫伤的地方。然后举起瓶子放在嘴边，大大地喝了一口。
　　这种浓稠的液体，少量稀释在水里会很香甜，可是象牛饮一样灌下去一大口，通过食道的时候比较费劲，还有口腔所有味蕾被粘腻的甜味刺激得全体麻木的感觉，都很难忍受。田蜜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吞咽，好不容易把一大口蜂蜜喝下去，不放心地又喝了一口。
　　喝点水漱漱嘴，田蜜躺回床上，安静地开始等待。
　　中医里有种说法，蜂蜜与葱蒜同食，会导致腹泄、头痛、体温增高以及眼部剧烈不适等。拜披萨店老板朴实的经营风格所赐，田蜜吃了很多洋葱和蒜片，又喝了大量蜂蜜，剩下的，就只有听天由命，期待着现代中国人的体质和古代人相比没有发生太大变异，两种食物相克会产生的异常反应会在她身上发生。
　　手下从二楼下来，告诉阿列克谢楼上的那个中国女孩突发急病的消息时，他正在一楼靠窗的沙发上，看着窗外远处绿色的山峰，和山顶飘飘浮浮的白云。
　　田蜜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呈一种不正常的淡淡潮红，呼吸急促，摸一摸头，发着低烧。她双手抱腹，感觉到额头被触碰，睁开眼睛看了阿列克谢一眼，痛苦地呻吟着：“我不是装，是真的。难受死了，求求你，救救我……”
　　搭在她颈部动脉上摸一摸，心跳速度非常快，再加上听说她已经上了三趟厕所，这些应该都是食物中毒的症状。可怎么会中毒的呢？所有吃进她嘴里的食物，别人也都吃过，除了……
　　阿列克谢转头看着茶几上的蜂蜜瓶子，手下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声道：“这两天我们一直都用这瓶子里的蜂蜜泡茶，不会有问题。”
　　他眉头皱起，一时半会地想不明白。田蜜从小就娇生惯养不爱学习，装病逃学是拿手好戏，稍有一点头痛脑热立马夸张成濒死状态，况且今天不是假病，她从来没受过这种罪，根本不用发挥演技，眼泪就从来没有停过，一边啜泣一边抽噎，可怜巴巴地看着阿列克谢。
　　“怎么会这么巧！”阿列克谢盯着田蜜，她及时地从床上弹跳起来，捂着肚子冲进洗手间。
　　小山村里的医疗所条件很不错，医士和护士的态度也很温柔。先包扎了烫伤伤口，经抽血化验确疹为轻度食物中毒后，医生开了药，挂水。
　　田蜜现在知道了，这是德奥边境的一个德国小镇，只可惜她一句德也不会，身边又有人盯着，一个字也不敢对医生护士说。
　　年过半百和和气气的护士大妈象哄孩子似地给田蜜扎针。打针是田蜜最怕的事情之一，全身肌肉顿时僵硬，大妈又是揉又是拍，好一会儿才把针扎好，满脸歉意地连声向田蜜说着些什么，田蜜吸吸鼻子，什么也没说。
　　只是十几分钟以后，田蜜开始用那只烫伤的手不停地抓挠胸口，医疗所里没有别的病人，护士大妈紧张地过去问，还好她英语很好，田蜜告诉她自已身上忽然很痒，护士大妈二话不说就要解她的衣服查看，田蜜哼哼两声，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阿列克谢和他一名手下。
　　护士礼貌地请男士先回避，田蜜继续上下抓，看起来百爪挠心。
　　手下看了看阿列克谢，这个金发帅气的大男孩却对着护士微微一笑，用英语说道：“他出去就行了，我不用回避。这位病人，是我妻子。”他向病床边走一步，大大方方地坐下来，两只手伸到田蜜胸前，一左一右捏住她的衣襟开始解扣子，“护士小姐，我来帮你解。”
第24章
　　田蜜死死盯着阿列克谢，呼吸十分粗重，胸腔象只风箱不停地呼扇着，一张清秀的脸上血色深深，双眼也胀得微红，嘴唇干白。
　　阿列克谢动作极慢，两只大手分覆在田蜜胸口上方，指尖灵巧地地解着她的纽扣，故意让扣子在他指间滑了两下，激起她更剧烈的呼吸，胸膛起伏，在他掌腹滑擦了一下。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衣料，仅仅凭借几分之一秒的一次接触，就分辨出刚才自己皮肤碰触到的，究竟是她穿的内衣，还是她胸口那个柔美的顶端。
　　这样的问题，搁在成伟这种久经沙场的男人身上，根本不成其为问题。可是对于一个象阿列克谢这样男女方面经验不太丰富的大男孩来说，即使表面上看起来再邪恶不羁，这样的触碰仍然不免会激起一些绮丽的杂念，所以他的手停了一下，象是刻意回避，又象是守株待兔般等待着下一次碰触。
　　田蜜却好象丝毫没有感觉到这样的碰触，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在眼睛里水汪汪的泪水折射下，她的眼白更加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粉红。
　　阿列克谢意识到不对，立刻松开手：“护士，她怎么了！”
　　田蜜的意识有点模糊，胸口里痒得难受，眼睛却疼得厉害，一只手打着吊针，另一只手烫了水泡。眨眨眼睛，眼前有一汪碧蓝颜色正在关切地看着她，有人在低声喊她的名字。田蜜哽咽，头在枕头上蹭蹭，呜咽着唤：“妈，妈，我要我妈……痛啊……呜呜……”
　　漩涡就是这样的，在阿姆斯特丹的时候，她曾经仔仔细细地观察过河流上偶起的漩涡。围着一个中心点不停地转啊转啊转啊，越转越快，越沉越深。四周的所有一切都在快速闪动回旋，熟悉的、陌生的脸，亲切的、阴森的声音，笑、哭，拥抱、责骂，她茫然地四处张望着，想抓住一幅清晰的画面，可是无从下手。
　　突然有一个他出现，抱着她，皱着眉对她笑，温柔地说道，已经长得这么难看了，再哭，以后没有男孩子会喜欢你了。她抱紧他的身体，头埋在他怀里，再也不肯松手，她说，不准走不准走，你要是再走，我就永远不理你！
　　永远啊……到底多久才算是永远？多久……
　　那些思念的夜晚，她不止一次为自己这句话后悔莫及。可是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到哪里也再也找不到。
　　护士小姐有点好笑地看着病床上的中国女孩紧紧抱着她英俊年轻的丈夫：“还是中毒造成的头痛或是眼部不适，安静地躺一会儿，药水起作用了就好了，很快。”
　　阿列克谢点头，微笑着耸耸肩：“她就爱撒娇。”
　　护士小姐笑着离开，阿列克谢把视线转回田蜜身上的时候忍不住皱皱眉，拉开她的手臂，让她躺回枕头上去。手下站在病房门口，用德语对他说了句什么，阿列克谢点点头，拿出手机站在窗边打了几个电话，又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的田蜜，走回病床前，握住她犹自在探摸着寻找慰藉的手，嘴角噙起一丝微笑：“时间差不多了吧，成伟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吊针的药水里有镇定成份，田蜜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全黑。房间里只亮了一盏小小的台灯，光线十分昏暗，她仰躺在床上，看着屋顶上露在白色天花板外被漆成深色的一根根椽子，发现自己既不在医院，也没有被带回住了几天的那间二楼房间。
　　出了很多汗，身上有点粘腻，田蜜动了动，试着坐起来，全身关节都有点酸痛，左手不小心在被子上碰了一下，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能睡得象你那么香，真是种运气。”耳边除了PSP玩游戏时轰轰的音效，还有阿列克谢讥讽的声音。田蜜转脸看过去，他坐在一张沙发椅里，两只长腿跷在另一张椅子上，玩得正开心，“还好醒得及时，来得及看场好戏。”
　　田蜜头还有点昏，坐在床上看着垂头玩着的阿列克谢：“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用我当诱饵把成伟他们引过来，到底想干什么？”她弄不明白，如果是冲着她手里的那件东西而来，不是应该跑得离成伟越远越好吗？而且这几天来阿列克谢一句话也没有问过关于那种毒素标本和资料的事。
　　阿列克谢的头抬都没抬：“再过一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田蜜冷哼：“别做梦了，成伟不会上你的当的！”
　　“是吗？”阿列克谢用下巴指指关着的窗户，“那现在在镇子里到处转悠的那两个傻瓜是谁？”
　　田蜜跳下床来跑到窗边推开来看，外头只有一片月光下的林海，还有远处的山峦，哪里能看得到小镇的影子。
　　“这是哪儿？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阿列克谢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容满面：“我说了地名你也不知道，总之这里是个很美的地方，能够死在这么美的地方，更是种运气。”
　　田蜜有一刻想扑过去跟他扭打，但她知道打不过他。只是心里的气愤恼怒一瞬间从固体变成气体，体积膨胀无数倍，让她慌张得无所适从。她看着外面，夜空宁静群星璀璨，这么美的夜空下，为什么有这么多罪恶？田蜜两只手护在嘴边，用尽全力一声大叫：“成伟！笨蛋！你快跑！”
　　夜风里带着股森林独有的清香，从最远的地方吹来。成伟站在宽大的阳台上，象是突然听见了什么似地，转头看向了风吹来的方向。
　　凝神静听，风在他的皮肤上温柔抚弄，调皮地打了个旋儿之后急速逃开。他的眉头在不知不觉中皱起，尽管那里除了起伏的山峦，就只有一片黑暗。可他还是定地凝视着，香烟拿在手里很久没有吸一口，已经快要燃到尽头。
　　这个小镇不在热点旅游的路线上，来这里的外地人不多，一过晚上七点，街道上的行人就很少了。
　　成伟知道这里是个陷阱。抓走田蜜的那些人一路行踪都很隐秘，田蜜在他们手里不可能找到上网求救的机会。而且这种小镇里居民稀少，只要来了一个陌生人所有人都会知道，这里并不是藏身的好去处。
　　所以在赶到这个小镇后，他和vincent并没有急着立刻展开搜救行动，而是找了个旅馆住下来，安静地等待。
　　现代社会资讯发达，vincent没用多大功夫就在小镇医疗所的数据库里找到了当天下午收治一名华裔女孩的讯息，烫伤、食物中毒这两个字眼让电脑前的两个大男人看了好一会儿。
　　凌晨将近一点，已经睡沉的护士小姐被一阵门铃声唤醒，她家门外站着一位高大帅气的东方男人，他自称是今天下午那位华裔女性病患的哥哥，知道妹妹生病的消息后立刻赶到小镇来，却没有在医院找到妹妹，值班的另一名护士告诉了他这位护士小姐的地址，所以他赶过来问一下。
　　“哦，是找田小姐吗？”护士小姐问道，男人点头称是。
　　“治疗结束后，他的丈夫把她带走了。”
　　“丈夫？”
　　“是啊，他们是来旅游的，我好象听说他们在这附近有个渡假木屋，也许去那儿了吧。”
　　“渡假木屋？具体的地址您知不知道？”
　　护士小姐睡得半梦半醒，想了想，有点不太确定地说道：“我好象听那位先生提到过，他们的木屋窗外可以看到小矢车菊湖。”
第25章
　　矢车菊是德国国花，蓝蓝的颜色，很象阿列克谢的眼睛。他说，木屋前面这个小小的湖泊，名字就叫做小矢车菊。田蜜趴在窗口，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想象着蓝天白云倒映在一面湖水里的情景，好让自己急切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
　　她出不了这间房间，阿列克谢就坐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如果自己有天使面孔魔鬼身材，田蜜甚至想过色诱他，只可惜爹妈生她的时候只给了一张算是漂亮的脸蛋，别的乏善可陈，估计看多了大咪咪美女的欧洲男人瞧不上她这种飞机场。
　　可是就这么坐以待毙？田蜜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远处，刻意控制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深深地吸气，再收缩胸腔把肺里全部空气挤出去，这是减轻紧张情绪的好办法。镇定，现在一定要镇定，只有镇定才能想出办法。
　　阿列克谢轻轻咳了两声：“我饿了，你饿不饿？”
　　田蜜没有回头：“我不饿。”
　　他不由分说过来拉住她：“陪我去吃点东西。”抓握也是个技术活，大拇指和食指往田蜜手腕关节处轻轻地圈成一个圈，稍用点力，一股酸麻劲儿便顺着胳臂冲上肩头，田蜜无力反抗，被阿列克谢拉到厨房里，按坐在餐桌边的原木圆凳上。
　　厨房里一应俱全，厨具食物都有，阿列克谢打着灶台上的火，摊了两个蛋，手艺很差，鸡蛋被铲子叉得乱七八糟，煎得有点糊。他把盛煎蛋的盘子往桌上一丢，拿着面包牛奶也坐下来，完了伸长脖子看看，好象田蜜面前的蛋看相好一点，便十分厚颜无耻地和她调换了一下。田蜜一口也吃不下，手里拿着叉子，在盘底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把鸡蛋叉得更加惨不忍睹。
　　厨房通往后院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精壮的褐发男子大步走进来，他没想到田蜜也在这儿，脱口唤出阿列克谢的姓，然后顿住。阿列克谢看了一眼始终低着头的田蜜，随那名男子走出门外，谨慎地把门关紧。田蜜听见关门声响，飞快抬头看了一眼阿列克谢走出去的方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刚才听到的那个姓氏。
　　厨房位于整幢房子的最西侧，为了要采光好，朝向南面的玻璃窗很大，田蜜皱着眉头正在沉思，就看见自己拿叉子的右手手背上，突然多了一只红点。
　　看过警匪片的人都知道，这是激光瞄准器发出来的光。田蜜仿佛回到了阿姆斯特丹那座桥栏杆上装饰着男性生殖器的桥上。她立刻把头转向窗外，可是看不见那个光点的来源。再度低头，红色光点始终稳稳地停在她手上。田蜜试着把右手举高一点，红点随着她的动作也往上移。她压抑住心里的激动，对着窗外，眼眶酸涩。
　　指指自己，再用力摆一摆手。这样的动作重复好几遍，田蜜不知道成伟能不能看得懂。不要管我，她无声地大喊着，用袖子抺抺眼角，对着虚空中的、远处的成伟，摇了摇头。
　　阿列克谢走进来之前，田蜜已经恢复了原来垂头坐在桌边的样子，她心里有点毛，掩饰地叉了一小块鸡蛋放进嘴里，立刻被咸得吐出来，赶紧喝一大口牛奶。
　　“你听到了，”他继续大吃二喝，吃相不怎么好看，唇边沾着白色的牛奶渍，“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田蜜知道现在不是装傻的时候，她点点头：“知道了。”
　　“那你也应该猜到，我究竟想对你们做些什么。”
　　田蜜却很真诚地摇摇头：“我真不知道。我不明白阿列克谢，我们之间……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那应该是什么样？”阿列克谢挑起眉毛。
　　田蜜抿了抿唇：“我想，你对我们肯定是误会了！阿列克谢，我们并不是你的敌人！”
　　“在你们杀死我父亲之后，居然还好意思说不是我的敌人。”阿列克谢大笑，“我这几年接触过一些你们中国的东西，我觉得有句话说得非常有道理，斩草要除根，对吗？当初不知道因为谁的疏忽让我侥幸活了下来，现在该轮到我向你们讨债了。”
　　“不是这样的阿列克谢！你的父亲不是成伟他们杀死的！”田蜜急得站了起来，“你弄错了，完全错了！”
　　“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我绝不会随便指控他们。田蜜，或许你算不上他们的同谋，但是你的父亲也是凶手之一，我想着，让你的父亲尝一尝我这么多年失去亲人的痛苦，也未免不是一种报仇的手段。所以很抱歉，你，今天，必须死。”
　　阿列克谢朝田蜜微笑着眨了一下右眼：“知道你会怎么死吗？和我父亲一样，炸死。”
　　“阿列克谢你听我说，不是这么回事！成伟他们是想帮你父亲，怎么可能杀他！你的父亲是一个生物武器制造商杀死的！”
　　“哦？那么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心想帮助我父亲的人，却在他去世以后，得到了他的研究成果？这些东西难道不应该落入那些所谓的生物武器制造商手里吗？”
　　田蜜滞了一下：“这中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但你绝对是弄错了！你有证据，我也有证据。你父亲当年曾经给我爸写过好几封信，你看了那些信就会明白真相！”
　　“信呢？”
　　“在我爸那里。”
　　“那么你爸爸人呢？”
　　“这个……暂时我也不知道。”
　　阿列克谢轻蔑地撇撇嘴，把杯子里最后一点牛奶喝完：“无聊的争辩就到此为止吧。说老实话田蜜，之前我曾经对田博的女儿抱有很大期望，没想到你却是这么不堪一击的样子。还在等着外面的人来救你是吗？”他说着把头转向窗外的方向看了看，天色已经开始有一点发白，但是外面影影幢幢，还是什么也看不清。
　　“现在成伟和vincent被我的手下挡住了，按照预定计划，再过二十分钟左右吧，他们就会闯过最后的堵截，到达这间木屋。时间太长了我心急，太短了，成伟也许会怀疑。等他和vincent成功地进入木屋，见到你，然后……”阿列克谢说着站起来，很轻松地走到田蜜身边，握住她烫伤的左手，看了看包扎着的纱布，突然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只锃亮的东西，咔地一声套在了田蜜的手腕上。
　　冰凉，沉重。这居然是一只手铐。
　　阿列克谢手臂使力，把她拖到厨房角落的灶台旁。田蜜大力挣扎呼叫，可敌不过他力大，手铐的另一头被铐在了灶台旁边墙上一根粗粗的煤气管上。
　　“……然后，乓的一声，一切就都结束了。”阿列克谢敲了敲一只壁橱的门：“时间已经设定好了，你生命中最后二十分钟，想好要怎么渡过了吗？”
　　田蜜大力挣扎，手铐越收越紧，死死卡在她手腕上，磨破了皮：“阿列克谢你千万不要这样，你弄错了！成伟他们不是凶手，你放开我，放开！”
　　阿列克谢站在田蜜身边，低头看着她焦急的样子，伸手捧住她的脸，大拇指在田蜜的嘴唇上轻轻抚了一下，嘴角弯曲的角度似乎有点恋恋不舍的样子：“我刚才还在想，用我宝贵的初吻给你当陪葬，是不是太奢侈了一点。”
　　“阿列克谢求求你不要这样，事情的真相很容易弄清楚的，你不要……”
　　两片温柔的嘴唇覆了下来，阿列克谢皱着眉头，眼睛看着近在咫尺额首相贴的田蜜，很笨拙地磨蹭着吸吮着。他轻轻张开嘴，舌尖试探着伸出去，舔弄着她的嘴唇，微笑地把吻移到她的眼睛上：“再见了田蜜，我会记住你的，你在死之前，应该也不会忘了我吧！”
第26章
　　田蜜不敢置信地摇摇头：“不要，阿列克谢，不要……”
　　他又笑了笑，松开手，让指尖离开她的脸颊。一名中年手下推开厨房门，催促地说了一句什么，阿列克谢点点头，脚步在门边停驻了一下，视线最后别过来，半侧着身回头看向田蜜。
　　“阿列克谢……”田蜜追向他，手铐把她拴在原地，不能动弹。
　　笑意变成无奈，无奈中有不甘，不甘却又倔强。仅仅一眼之间，数种情绪在阿列克谢的眼睛里飞快更迭，最终留给田蜜的，居然是一个怜惜的微笑。
　　房门被用力关紧，田蜜张着嘴，全身哆嗦得象筛糠，听着外头渐渐消失的脚步声。另一种惊觉从心底里冒出来，把所有惧怕驱离田蜜的大脑，她飞快看向窗外，二十分钟，成伟，你现在在哪里？
　　思索对策没有费太大功夫，人的求生欲望具有相当强大的力量，越是绝望边缘，越能激发出从不具备的本能。田蜜脑子里有很多画面接连跳过，也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过的一部美国电影渐渐清晰，她立刻开始在厨房里寻找合适的工具。
　　还好阿列克谢把她铐在灶台旁边，离操作台很近，伸长胳臂就够到了菜刀，操作台上面挂着的壁橱里乱翻一阵，找到一瓶吃了一半的玻璃瓶罐头。罐头盖是铁制的，大小比煤气灶具的火头略大一点点，把罐头盖旋下来，用剪刀在一端剪出约摸两三毫米的豁口，再把它盖到灶具火头上。
　　自鸣水壶里接满一壶水坐在灶具上的罐头盖上，把它牢牢压住。打开阀门，转动点火旋纽，罐装天然气里的液体变成可燃烧的气体后体积膨胀了几百倍，以往通透的出气装置被罐头盖卡住，只剩下剪出的那个豁口。所有热能巨大的天然气集中在一个点喷发，这个时候划一根火柴，急速喷出的气体燃烧的颜色呈青白色，温度比寻常燃气灶的火焰要高上许多。
　　虽然赶不上乙炔焊枪的温度，但这种情况下，这种土制的喷焰口想要对付手铐上不算很粗的钢环，应该已经可以满足需要。
　　田蜜找块干抺布胡乱裹住左手手腕，将手铐抻直，让喷出的青白火焰直接烧在手铐当中最薄弱的地方。
　　烫，实在是烫！
　　田蜜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了解金属的导热性，她大声叫着，呲牙咧嘴地坚持，实在烫得难以忍受了，就移开一点儿，用菜刀对着手铐当中烧红的那一小块地方猛砍。
　　如果是国内菜场肉摊上那种斧头一样的刀就好了，一刀下去解决战斗，奈何欧洲人民惯用的刀都比水果刀大不了多少，田蜜当当当一通乱切，好几次险些砍到自己手上，也不过在钢环上留下了几个比较深的痕迹。
　　只有继续烧，继续砍。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田蜜满头满脸的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的嗓子已经叫哑，疼得鬼哭狼号。可外头还有两个男人正不知危险地越迫越近，壁橱里的那个炸弹，也许下一秒就会爆炸，把她和他们两个炸成碎片，你粉中有我，我末中有你，从此在小矢车菊湖边的青山绿水中，真真正正地二男一女。
　　不知道砍了多久，菜刀卷刃了，被扔到一边。田蜜在橱子里手忙脚乱地翻找，居然在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一把双立人的砍刀，掂在手里份量很重，刀口也格外锋利。果然这样的刀，一刀下去效果立现，田蜜大喜，烧烧砍砍，终于一刀砍断了手铐后，她呆立了两秒，掉头就往厨房外头跑。
　　耳边有脚步声有呼吸声有心跳声，还有风声。田蜜一边跑一边大喊：“成伟快跑，有炸弹，有炸弹！”
　　天还只是蒙蒙亮，木屋外头的草地约有十米宽，再向外就是树林，田蜜不辨方向，一直向着记忆里激光瞄准器红光射来的方向跑。成伟说过，这种枪的射程在几百米，那么他应该也就在几百米远的地方，会很快找到他的！一定要找到他！
　　可刚一跑到草地尽头，她立刻收住脚，双臂连连划拉，好不容易站定。脚下就是一小片陡崖，高低落差有七八米的样子，不过天色刚刚蒙蒙亮，陡崖下头树草丛生，看不清确切高度，这要摔下去肯定断胳臂断腿。左右看看，陡崖延伸的长度好象很长。田蜜正在考虑，是想沿着崖壁跑一段路找到绕下去的方法，还是奋力一跳，跳落的时候争取抓住树枝缓冲摔下去的力道。底下的树林里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远而近，两个人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田蜜！”
　　田蜜哇地一声哭出来：“成伟，成……伟……”
　　“先别哭，你说有炸弹，在哪儿？”
　　田蜜反手指指身后：“木屋里，马上就要炸了！怎么办？我怎么办？”
　　成伟和vincent都看见了她手腕上的半只手铐，交换一个眼神后，成伟向着田蜜张开双臂：“跳下来，我接着你。”
　　Vincent手上端着一枝枪站在成伟身后，身形利落地一个回旋，手指果断扣发扳机，闷闷的两声低响后，远处树林里有人中枪仆地。成伟向陡崖走近两步，沉着地看着上头瑟瑟发抖的田蜜，手臂伸开，胸膛坚定：“来吧，我在这儿，别怕！”
　　田蜜没有时间犹豫，身后突然响起的爆炸声和随即而起的气浪重重涌到了她身上，她惊叫着被推着摔了下来，手臂挥舞时不知什么地方被突起的树枝带了一下，整个身体头下脚上地往成伟怀里栽落。爆炸来得太突然，从陡崖上飞落下来的，除了田蜜，还有大量灰沙碎屑，成伟眼睛里一片模糊，凭着直觉迎向田蜜，多少年的本能让他的手臂在碰触到温热的皮肤后条件反射般向怀里收，两个人一起滚倒，在泥灰烟尘里翻了两圈，被vincent扶住。
　　田蜜已经昏迷，此地不能久留，成伟将田蜜扛上肩头往树林外跑去，vincent机敏地殿后，击退了两名想追上来的敌人。
　　安全距离外，一辆汽车已经等候在那里。Vincent开车急速驶离这个被爆炸惊动的地方，成伟抱着田蜜坐在后排座，检视之下，她的伤让她皱起浓眉，尤其是左手，除了被包扎的手掌，手腕上还有一圈燎泡，手铐还戴着，把所有的燎泡磨破，露出皮肤底下粉红色的肉，组织液粘腻地粘满了泥土。
　　这个小丫头……成伟情不自禁咬紧牙关，先打开她的手铐，然后找了点东西简单包扎。她肯定很疼，即使在昏迷状态下，每回碰触到伤口，她的胳臂都一哆嗦，成伟的手停了停，等她平静以后才继续包扎。
　　田蜜眼睛闭着，在成伟怀里动了动，头从他的肩上滑进他胸前，脸颊紧紧贴在那里，抽噎着低语：“成伟……我害怕……害怕……”
　　竟然有一股酸意从心底里泛上来，成伟用力吞咽了两下，慢慢地、由轻渐重地拥住她，在她耳边低声安慰：“别怕，别怕，我在呢，没事了……”
　　Vincent面沉如水，隐含怒意地锁住双眉，一路把车开得飞快，途中避过几辆开进山里的警车，用最快的速度抵达了附近一个较大的市镇。因为害怕爆炸事件会让警方在当地展开调查，成伟没有带田蜜去医院诊治，而是抱着她住进一间旅馆。
　　仔细检查后，成伟的心总算放下来一点，田蜜身上的伤看起来虽然挺吓人，但都是外伤，没有伤到要害。他把田蜜的被子掖掖，让她安静地睡一会儿。
　　Vincent在起居室的窗口抽烟，听见成伟从卧室出来，轻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成伟摇摇头：“没事，吓着了，睡一觉就好了。”
　　“嗯！”Vincent把香烟掐灭，又拿出一枝来。成伟把烟从他手里拿过来，放进自己嘴里，打着，吐出一口烟：“Vincent，问你个事。”
　　“什么事？”
　　“田蜜……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她？被宠坏了，人也不太聪明，不过心地很善良，也很天真。”
　　“是吗？”成伟沉吟着，把手里的东西放进vincent手里，“不太聪明的女孩，都能想出这种办法把手铐弄断？”
第27章
　　钢制手铐的断口处留着高温喷灼过的蓝黑痕迹，这绝对不是一般的火焰能达到的温度。Vincent接过这半只手铐，端详了一会儿，笑笑：“她学的是珠宝设计，学宝石镶嵌的时候经常接触焊枪，也许是上课时候学到的方法。”
　　成伟微笑：“也许吧！”
　　Vincent把手铐放回成伟的手里：“我们在这里不能停留太久，下一步该怎么走？”
　　“让她休息一天，晚上走。哦对了，维也纳那个巴西女华侨的事有没有安排好？”
　　Vincent点头：“搞定了，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国了，两三个月之内出不来。”
　　“那就好。”成伟抬起右手，手腕外翻，看着掌根处一道伤口，接住陡崖上坠落的田蜜时被碎石划伤的，很深，“她睡着了，情绪好象不怎么稳定，你进去陪着她吧。”
　　“你的手……”
　　成伟张握五指：“没事儿，小伤。”
　　Vincent沉默一会儿：“我得出去一趟，这附近我有几个朋友，或者可以调查一下那间木屋主人的身份。这动静闹得挺大，如果有什么消息和线索应该已经可以打听到了。”
　　成伟思忖着点点头：“小心点，我们晚上八点出发。”
　　“明白，会提前回来的。”
　　Vincent说着离开旅馆，成伟包扎了一下伤口，要了份简餐送到房间里随便吃了点，没什么胃口，烟瘾却犯得厉害，开着电视，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计划进行到现在应该还算是顺利，带着田蜜在欧洲这一通乱跑没有白跑，想引出来的大鱼已经开始探钩，但这次出现的绝对不可能是他们想要找到的那个目标。就象他和郭纯隐在田蜜身后伺机而动，对方肯定也隐藏得极深。这本身就将是一个漫长的、极需耐心的、残忍的捕猎行动，漫长和耐心很容易理解，而残忍这两个字，除了要拿来对付敌人，更大程度上要拿来对付被推到峰口浪尖上的那个人。
　　田蜜。
　　成伟钓过鱼。蚯蚓是在活的时候被穿在钢钩上的，钩头从细长的身躯顶端刺入，一路象钻隧道一般直戳进去，直到用它粘糊糊的身体整个套上钢钩，让鱼看不见金属锋利的光泽，只看见弯曲的、肥美的食物。
　　理论上讲，田蜜就是拿来被牺牲的，从一开始成伟就没想过在一切结束之后要怎样兑现他对田蜜许过的诺言。他知道她的目的，也知道她也许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单纯天真，但他现在有点不知道，如果田蜜没能及时从那间木屋里逃脱，现在的他，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成伟的手微微一动，烟头上长长一截烟灰掉了下来，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卧室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田蜜陷在松软的床褥里睡着，眉头微皱，头偏向一边，黑色长发披在白色的枕头上，朝向成伟的一侧脸颊上，还有脖子上，还有睡衣领口外的一小截胸口上，都有划擦的新鲜伤痕。
　　即使一个美梦也是奢侈。成伟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做过梦了，或许在他踏足这个行业开始就不再有过这种天真的体验，即使曾经有过，应该也全都是噩梦。
　　成伟慢慢地坐在床边，床垫微微塌陷，田蜜摊放着的手往他身体的方向滑了滑，或许牵动到伤口，她眉头皱得深了些，呓语了两句：“弄错了……不是的……”
　　他抬了抬手，指尖在距离她脸颊两三公分的地方停住，象触电一般飞快收了回来。对着自己摇摇头，成伟笑着站起来离开。手触及门把手，转动，将门拉开，听见她在背后的低唤。
　　“成……成伟……”
　　回头看看，她没醒。
　　Vincent的调查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那间已经炸毁的山间木屋的主人是一位犹太女作家，专门从事儿童文学创作，她两年前和丈夫离婚后带着孩子移居到了以色列，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
　　可是他在电话里告诉成伟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远在国内的研究所所长冯进良，昨天晚上遇袭受伤，经过抢救已无生命危险，但仍处在昏迷当中。
　　“冯头儿和雷宇是同一批进所里的，那帮人现在活着的就剩下冯头儿一个，他那么厉害的人物居然也会着了别人的道儿！”成伟凝眉思忖，对着电话那头的vincent说道，“现在所里的情况怎么样？”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所里的事你也知道，冯头儿一把抓，每个人都和他单线联系，这回是哪个人哪个任务牵连出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成伟点点头：“你手上是不是还有任务没有完成？”
　　“是。”
　　“那这样，你先回去待命，有什么情况我们随时联系。”
　　“那你呢？”
　　“我的计划暂时停下来，观察一下形势再说。”
　　Vincent有些不明白：“冯头儿现在受伤，所里肯定要乱一阵子，我们不是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加快进度？为什么要停下来？”
　　成伟想了想，决定不瞒着vincent。他笑笑，沉声说道：“如果我告诉你，冯头儿也是我怀疑的对象之一，你还敢不敢继续帮我？”
　　田蜜一觉睡醒已经天黑，成伟带着她离开这间旅馆，开了大半夜的车，最终停下来的地方也是一个山区小镇，风景和之前阿列克谢关她的那个小镇很类似，也是四处山峦，蓝天绿树。
　　这个小镇居住的人家不多，分的也很散，错错落落的房屋点缀在山林之间，镇上只有一条两车道的马路，站在自家阳台上拿扩音器唱京剧也不会打扰到别人家。
　　田蜜裹着成伟的外套从车上下来，站在院子里打量这幢两层的别墅。非常现代派的设计，小屋的两层就象是两只错开摆放在一起的椭圆形箱体，白色马塞克外墙砖，大小不一的窗户和门，二楼伸出一楼之外的阳台尽头是一道喷泉，清冽的水柱从上头直泄而下，注入屋边一个小小的水池里，水池形状不规则，里面铺的也是白色瓷砖，现在天还没亮，廊下的灯光照在外墙和水池里，氤氲而出的淡黄色光晕让整幢别墅看起来很不真实，很童话。
　　屋里的陈设却十分简单，一看就是不常有人居住的样子。田蜜趴在一楼落地窗边的沙发上，看着窗外不断倾泄而下的小瀑布，惊喜地赞叹：“这房子真漂亮！你怎么找到的？”
　　成伟把行李从车上拎下来，走进客厅旁边的厨房里，冰箱里已经放了一些食物和喝的东西。他取出牛奶倒了一杯，拿过去递给田蜜：“漂亮吗？这是我家。”
　　“你家！”田蜜张大嘴上下看他：“你你你，你不是中国人吗！”
　　成伟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一口，爽快地长出气：“怎么，中国人就不能到德国来买房子？”
　　“可你怎么会想到到这里买房子？”
　　“很偶然的机会，想买就买了。”
　　田蜜摇头：“不过这么漂亮的地方，要是我也舍不得不买，一定很贵吧。”
　　“还行，这里离城市远，土地不太贵。”
　　“土地？”
　　“是啊！”成伟微笑，“地是买的，房子是我自己设计的，建筑成本并不高，没花太多钱。”
　　“你！”田蜜更加吃惊，“你不是特工吗！”
　　“在比利时我说过，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俩是同行。我对外的身份也是设计师，和你差不多。”
　　“设计师？你设计什么？建筑？”
　　“想不想看看我的作品？”成伟站起来，很绅士地把胳臂抬给田蜜，她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挽着他走出客厅，下了几级台阶，走进一间宽敞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的灯一打开，田蜜看见了里头摆放着的很多件家具，有成品有半成品，一边角落里整齐堆着着一堆木料，还有几件不知道用处的设备和一张宽大的操作台摆放在一起。田蜜拿起操作台上的一把凿子，凿头锋利雪亮，后面木柄的顶部被长时间的锤击敲得木质散断。
　　她看看凿子，看看成伟：“这个……你……”
　　成伟摩挲着一个已经打磨过几遍还没有上漆的桌面，笑道：“我是个家俱设计师，通俗点说，就是个木匠。”
第28章
　　木匠和特工。
　　这两种职业之间的距离只怕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的孙悟空也要连翻三个跟头才能翻越。田蜜傻傻看着成伟，想从他身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符合木匠这个职业的特点。
　　成伟拿起操作台上的一块木头，粗线长短和成年男子的小臂差不多。他十分娴熟地闭起一只眼睛吊了吊线，冲着田蜜举一举木头：“猜猜，这块木头我打算做什么？”
　　田蜜茫然地摇摇头，成伟笑着拉住她的手，走回客厅，继续向上进入二楼的卧室：“累了吧，洗个澡休息休息，一会儿我喊你吃饭。”
　　田蜜点点头，拿出衣服走进浴室。浴室里全是黑白两色，看起来很硬朗。洁具造型十分前卫大胆，很有点出人意料的感觉，田蜜蹲在圆头圆脑古里古怪的浴缸前头，硺磨半天也没找到水龙头开关，她不死心地四处踅摸，终于在浴缸旁一根象是灯柱又象是扶手的纯黑钢柱上摸到一排四只突起如围棋的按钮。
　　没有标识，只好随便瞎按。一股温热的水流突然从浴缸侧底部冲出来喷了田蜜一脸一身，她惊叫一声向后跌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想去关水，可情急之间忘了刚才按的是哪一个，一通瞎按之下，不仅喷出来的水柱不见消失，头顶上的花洒也开始往下淋水。听见声音冲上楼来的成伟看见田蜜这副落汤鸡模样，笑着过来把水关掉。
　　“我忘了告诉你用法，这是我自己图省事设计的，不说明一下的话别人还真弄不清。”成伟说着按定开关，浴缸里开始蓄水，他探手试试水温，回头对田蜜说道，“差不多了，你身上有伤，水不能太烫。”
　　浴缸里的水越来越多，雾气也慢慢地浓重起来。接了大半缸水，成伟起身离开，目光看见田蜜包扎着的左手，停下脚步：“你的手不能沾水，洗澡时候当心点。”
　　田蜜低低地嗯一声，目送他走出浴室，关好门。
　　是该好好洗个澡了。从阿列克谢那里逃出来以后田蜜一直昏昏睡睡，连脸都没有正正经经洗一把，现在看着装满水的浴缸，她急着想泡进去。只是少了一只手帮忙，连脱衣服都变得困难，T恤还好，用牙咬着帮忙连撕带拉总算是弄下来了。只是内衣在后背的搭绊，单手根本没办法解，田蜜曲着手臂费力好半天，指甲抠得生疼，三个搭绊还有两个顽固地坚守岗位，不肯松脱。
　　她长出一口气，手臂酸得厉害，不得不垂在体侧休息一下。试着把左手包扎着的纱布撕开一点露出手指，可左臂弯到身后时还是不可避免地牵动伤处，痛得哎哟哎哟地叫唤。
　　出于某种可理解的理由，田蜜的内衣是那种托举效果很好的款式，A也可以挤出沟来。可相应的，内衣不免就要紧一些，她咬着嘴唇忍着痛，左臂使不上劲，又试了几下，颓然放弃。干脆把两根肩带脱下来，然后直接硬往下撸，费了九牛二虎之牛把内衣撸到腰间，这才转个圈儿解开搭绊。
　　终于坐进水里的田蜜舒服得连连叹息，仰靠在浴缸背上，身体放松，让水的浮力充分作用于每寸皮肤每块肌肉。她闭起眼睛，有伤的左臂举在浴缸边上，晃晃悠悠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浴缸旁那根黑色钢柱，也许撞上了什么机关，只听轰地一声响，女高音响起。
　　这这这……这个成伟实在太恶趣味！
　　田蜜不爱听这个，更加不懂，只是觉得这种吊嗓子般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得劲。但是找不到关掉声音的按钮，只好硬着头皮听。女高音演唱纯用管弦乐伴奏，不知是哪国语言，田蜜如听天书，只是能够很明显体会出女高音声音里一股深切的恨意，她象是在控诉什么，咬牙切齿地用华丽的嗓音诅咒着。
　　浴室密闭，所有声线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来回穿梭震动，水面上的雾气仿佛也在颤动，田蜜安静地坐水里，周遭是愤怒情绪的剧烈渲泄。衣服如同伪装，人在□的时候往往最真实最脆弱，不仅外表，而且内心，所以在这种时候很容易被撩拨、感染。雾气侵入眼中，田蜜仰起头，在女高音尖厉的呐喊声里闭紧双眼。
　　一路走到现在，她很累。虽然启程之初就做好了最艰难的思想准备，可是阿列克谢的出现，尤其是那一场爆炸还是让田蜜吓坏了。她之前的二十年生命里全都是鲜花阳光微笑温暖，仅仅二十天左右，就一步走进了陌生的残酷世界，落差太大，她从思想到肉体都很难在短时间内适应这种变化。而前路也许更艰难，生死考验更加层出不穷。
　　可是她一定会坚持到底！
　　田蜜在水里的右手紧握成拳。她知道她什么也不怕，最初做出这样的选择之前虽然没有经过很长时间的考虑，但是这个念头在心里早已经生根发芽，长出了一棵参天大树，一枝枝一叶叶都是她继续前进的动力。
　　为了梦想的被摧毁，为了幸福的被剥夺，再怎么难，她也一定要走到底！
　　这幢房子建成以来，成伟住过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其余的时间里他请了当地一位中年妇人帮着照看房子，这次回来之前电话联系过，房间全部打扫干净，冰箱里也准备了三五天的食品。成伟简单弄了点吃的，上楼去喊田蜜。
　　隔着门板就听见浴室里的女高音，他笑笑，躺在床边，两只手抱在脑后，闭起眼睛静静地听。
　　这是他最喜欢的意大利次女高音ceciliabartoli表演的阿依达片断，amneris公主在向eadames示爱并被拒的一段演唱。听过很多次，总是听不够，他习惯性地用耳朵捕捉那些恼怒情绪背后暗藏的爱意，想象着一个明明深爱却又要用怒意来掩饰尊严的女人，在看着爱人被押入大牢的背影时，会有怎样的表情。
　　只是当这段乐曲接连不断放了两遍之后，成伟睁开眼睛，在开得很大的声音里，他仿佛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走到浴室门边，田蜜的哭声传进了他耳朵里。她不知道外头站着人，哭得很放肆，在管弦乐和女歌唱家的伴奏下，她的哭声听起来也象是音乐，急切而冰冷，格外震人心魄。成伟不知道自己现在心里的这种感觉究竟只是怜悯，还是也夹杂了一些其他的心绪。田蜜的哭声渐渐压过了音响里放出来的声音，成了他耳朵里唯一听到的。
　　手用力握住门把手，转动的时候却使出最轻柔的力道，浴室的门慢慢打开，他看见坐在浴缸里掩面而泣的田蜜。她也看见了他，抬起眼睛的时候，眼泪顺着脸庞滴落到浴缸里，溅起轻轻的一个涟漪。
　　赤身裸体面对一个男人，田蜜却很奇怪地没有感觉到一丝窘迫。她抽噎着，任由成伟把她从水里拉起来，拿过一条松软的浴巾展开连头带脑裹上，再那样温柔地横抱起，走出浴室，放在已经揭开床罩的大床上，抱住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浴室里的歌还在唱着，床头灯光亮度调到最暗，田蜜紧紧偎在成伟的怀里。他让她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安全。象是重又躲回母体里，有世界上最有力的屏障保护在她四周。她能听见和自己心跳声呼应的另一个洪重跳动声，听得久了，这便成为无比伦比的美妙天籁，让她忘记所有烦恼恐惧，安然地闭起了眼睛。
　　成伟闻着田蜜头上洗发水的香味，尽管她的湿发把他的衣襟也沾得湿透，但他始终一动不动，手也很有节奏地轻拍着她，她的松弛和依赖让他微笑。
　　田蜜小时候一定是个喜欢偷穿妈妈高跟鞋、偷搽妈妈唇膏的小女孩。她或许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但是她撑得一定也很辛苦。故做坚强的往往是最软弱的人。
　　田蜜在成伟怀里沉沉睡去，心灵和身体的双重放松让她睡得很香很沉，嘴巴微微嘟着，呼吸沉重。直到她开始磨牙了，成伟才笑着摇摇头，把手臂从她头下抽出来。
　　这个动作让田蜜跟着也动了动，双手双脚蛮不讲理地巴住想离开的大抱枕，嘟囔着不让人把它抢走，四处摸一摸，嗯，还好，没有被弄坏，然后继续跌入梦乡。
　　成伟握住田蜜正往他关键部位迈进的右手，咬着牙发现某个不易控制的器官再度有脱轨倾向。他低低咒了一句什么，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撤下来，走进浴室关上音响。
　　回到床边，看着躺在他的枕头上安然睡熟的小丫头，成伟的嘴角再度弯起，他弯下腰，想了想，想了想，又想了想，凑过去在田蜜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第29章
　　田蜜从梦中醒来时，一睁眼就看见满天的星星，这才发现卧室里床摆放的位置也很讲究。正对着床的墙上开着一扇很大很大的窗，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别墅座落在山峰的南坡，玻璃窗外视野开阔无遮无挡，月光漫漫洒下，星星近得好象马上就要从天空里掉落到她的床上，也许明天一早醒来，枕边就会有两颗亮闪闪的钻石。
　　阿尔卑斯山区海拔本来就高，空气又十分清澈，再加上没有任何光污染，所以从这张床上看到的星光格外稠密真实。田蜜心里赞叹眼前的美景，久久凝视着天空，试着在天上找星座，她是白羊座的，可不论怎么凑也没办法在天空上凑出一只羊来。
　　窗户开着小缝，如水的夜风从缝隙里漏进房间，吹动窗侧垂着的白色薄纱帘。被子枕头都是新洗的，很香，田蜜小心地把被子拉到鼻尖，用力闻着，想找到上面残留的熟悉的味道。
　　卧室里没有钟，手机也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田蜜肚子有点饿，想起成伟说过弄好吃的来叫她。
　　想起他轻轻推开浴室门。
　　想起他看着她。
　　想起那双慢慢走近的眼睛。
　　想起，他的怀抱里。
　　田蜜脸上发烧，她睡相不好，裹着的浴巾早就不知被蹬到什么地方去了，薄被底下年轻的身体是赤裸着的，她下意识揭起被子看看，她是瘦了点。该瘦的地方瘦，不该瘦的地方，也瘦，总之没什么看相。
　　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被怜惜着的侥幸。田蜜微笑着坐起来，摸件睡衣穿上走进浴室梳洗。因为睡的时候头发是湿的，在枕头上揉来揉去几个小时，水份是全部干透了，发丝也全部贲张起，镜子里的她看起来象头雄狮。田蜜在头发上抺了不少水，才把头发抺顺。
　　没找到拖鞋在哪里，索性光着脚下楼，想到厨房里找点东西吃。冰箱里有很多吃的，田蜜把面包和酱拿出来，又倒了杯牛奶，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吃。晚上小瀑布关掉了，水池里平静的水面上也倒映着星星，不一会儿水面一动，不一会儿又一动，象是有鱼在里面游。她好奇心起来，跪在沙发上伸长脖子往外看，不小心额头在厚厚的玻璃上撞了一下，砰一声轻响，半杯牛奶全洒在了沙发上。
　　“TNND！”田蜜跳起来到厨房里拿抺布，奔跑之间就听见十分诡异地嘎啦一声响，象是木板或门板之类的东西被撬开。她登时汗毛竖起，第一反应就是抽出一把菜刀紧握在手里。静静听了好半天，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可紧接着一阵嗡嗡声象蜜蜂般窜进耳朵里，田蜜有点明白过来，可心里不十分确定，便拿着刀，轻手轻脚往成伟领她去过的地下室方向走去。
　　转过楼梯转角，地下室开着的门里灯光明亮，成伟侧对着门口站在操作台边，手里拿一把刻刀正在专心地刻着什么。他可能为了干活利索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牛仔裤松松地挂在腰胯间，露出精壮的腰身和宽厚的肩膊。田蜜看见了他说过的那条伤疤，直直地横亘在他胸膛中央，狰狞却不可怖，象个恋恋不舍的烙印。
　　灯光瓦数很高，方便他看清木头的纹路和掌握每一刨每一铲的火候。一枝点着的烟就放在操作台边，每过一会儿他就拿起来抽一口，然后放下，接着干活。不得不说，木工这种虽然讲究脑力但更讲究体力的活更适合男人干，想用刻刀在坚硬的木头上刻出纹路要费很大的劲，每个动作之间成伟臂膀和胸前的肌肉都跟着耸动隆起，他低着头，十分专心地控制刀锋走向，刻掉一点木屑便用力吹一吹，田蜜能看见他额头晶亮的汗水。
　　成伟没有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却突然出声：“过来。”田蜜一愣，他埋头继续雕刻，低声笑：“叫你呢，傻站着！”
　　田蜜哦一声，有点讪讪地走过去，颇不自然地离他还有一大截距离就停下脚步，装作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屋里的东西：“你，在做什么？”
　　汗水流到眼睛里，成伟用力甩甩头，舔着嘴唇专心凝视刻刀，象是进行到了什么关键的地方，好一会儿才把刀收回来，吹净木屑，站直身体端详着被雕刻的东西：“睡醒了？睡的好吗？”
　　“嗯，好。”田蜜拨拉着操作台上一堆钢制的器具，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拿起一把钢尺，她浑然无意地比在手里，量手指头的长度。
　　手里的钢尺却当啷一声掉在包覆着不锈钢板的操作台上。
　　成伟手里拈着一朵木头雕成的玫瑰花正微笑着递给她：“这就是昨天晚上我问你的那块木头，记得吗？”
　　田蜜惊喜地尖叫起来，玫瑰雕刻得栩栩如生，花瓣花蕊枝干叶片，甚至还有几根微小的刺。她接过来，不敢相信地转来转去翻看：“这是你做的？你怎么会做这个！太厉害了！”
　　“不都说了我是个木匠。”
　　“太棒了！真好！真好！”田蜜词穷地翻来覆去只有这两句称赞。
　　成伟把木玫瑰从田蜜手里拿过去，很专业地看着：“很久不做了，这个做得很粗糙。”
　　“不粗糙不粗糙，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田蜜满脸兴奋。成伟点点头，拿着玫瑰走到墙边的柜子旁，拉开一个抽屉把花放进去。田蜜哑然，瞪着他，嗫嚅着撇撇嘴：“怎么这花……这花不是送给我的啊！”
　　成伟已经准备关灯离开地下室了，听见田蜜的话他顿了顿，耸耸肩：“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
　　田蜜心里象是被兜头泼了一大缸冰茬子凉水，虽然还笑着，笑意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炽烈。她有心不要，但那朵木玫瑰实在是可爱，上头还沾着他的汗水……思想斗争半天，田蜜终于还是没能抗拒它的吸引力，点点头道：“我很喜欢……”
　　“就在那儿，自己去拿吧。”成伟拿起脱在凳子上的T恤，擦擦额头上的汗水，点着一根烟，在吐出的烟雾里垂下眼帘隐住笑意。田蜜没看到成伟唇边的笑纹，她抓抓头，走到柜子边，轻轻拉开抽屉。
　　这只柜子是个半成品，没有上漆，抽屉里却铺着平整的红色丝绒，木雕玫瑰躺在抽屉中央，旁边一张手写的卡片，上头几个刚劲有力的中文字：玫瑰牌磨牙棒，送给田蜜。
第30章
　　“你耍我！”田蜜哇哇喊，成伟大笑着把T恤搭在肩上，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回头朝她勾勾手指：“抓紧时间，带你去看好东西。”
　　成伟所谓的好东西，就是阿尔卑斯山的日出。
　　出别墅，沿着一条往右折的小道走上三五分钟，一片遍布低矮野花的草地尽头是个山崖，坚硬巨大的岩石象只跳板似的长长伸出崖头之外，远处群山与天相接的天际刚刚开始发白，那些巍峨的屏障背后，一场巨大的喷礴正在酝酿。
　　云彩的翻涌是天空的脉动，剧烈而又清晰地在眼前展现，与天幕，与群山，互相交叠在一起。太阳也是一颗心脏，每次鼓动，泵压出所有血液的奔流，风是动脉，雨是静脉，阳光是毛细血管。
　　越来越有力，正如高潮前的冲刺，第一线阳光刺破云翳画出万丈金色，那个时刻激昂得让人胆战心惊，有种跪拜的冲动。
　　山风很大，田蜜经历过一次坠崖心有余悸，裹紧外套站在岩石紧靠山的一边，瞬也不瞬地看着前方。
　　长长的岩石尽头，成伟站在再走一步就要坠落的地方，昂首挺胸面向东方，阳光渐次洒落，涨潮般直涌到他身旁。这座阿尔卑斯山脉中不知名的一座山峰被初起的阳光覆盖，亚热带乔木绿色的叶片与金红色阳光融合，泛起是淡淡的紫。
　　所有让人目眩的色彩和光亮全部倾泄在成伟身上，在他的轮廓线外燃烧。而他□的上身也不再是亚洲人的黄色，变得很深很深，成了一张涂满油墨的印刷底版，在她心里还空着的那块纯白的地方蛮横地印下深刻痕迹。
　　田蜜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视线从成伟背影上移开，她觉得自己是在为他担心吧，这么大的风，他又站得那么危险，一不留神掉下去那可怎么办！是的，是在为他担心。
　　可是成伟是那么锋利的一个男人，他突兀地张开双臂，用一种迎接的姿态敞开身心面对阳光，然后大声地呐喊起来。喊得十分用力，身体象一张弓向后弯起。他的肺活量很大，久久地喊着，声线在两侧山峰间漫开。
　　男人野兽般的力量既嗜血又充满欲望，让女人害怕，但是很向往。
　　田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强迫自己别开眼睛，半侧着身，让风从右边吹过来，拂起头发，半掩住发红的脸颊。
　　成伟的喊声止歇，回声很久才彻底消失。同样突兀地，他用低沉的声音和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缓慢念起了什么，押韵的感觉听起来象诗。短短四句很快念完，成伟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到田蜜身边，看着她低垂的头顶，侧在一边的发界线。
　　“你……你刚念的什么？”田蜜不想让他看出她的悸动，随口问道。
　　“你在英国这么多年肯定听到过，上帝保佑威尔士亲王，我念的这是威尔士语。”
　　“威尔士语？”田蜜抿抿唇，“怎么突然湿兴大发？”
　　“也没什么，每次在这里看日出我都会想到这首诗。英国人一向傲慢骄纵，很难得有这么朴实的时候。越朴实，反而越真挚。”
　　“朴实？真挚？”田蜜抓抓头，这个问题对于她来说太阳春白雪。
　　成伟笑笑，把她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在我们古老的群山，还有那可爱的山谷，祈祷者的声音在回响，上帝保佑威尔士亲王（注）。这首诗一定也是在这样的山上写出来的，在最美的地方写出最真诚的祝福。”
　　田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嘿嘿笑笑：“诗，那什么，我也会念的。”
　　“哦？”成伟伸一根手指在耳朵里转转，“洗耳恭听。”
　　田蜜走开一些，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些，他赤裸的胸膛一直在她眼皮底下晃荡，她快喘不上气了。
　　向着岩石顶端走了几步，田蜜回头朝成伟比了一个V的手势，抬起两只手扩在嘴边，象他刚才那样大声地喊起来：“成伟成伟，成功的成！成伟成伟，阳萎的萎！”
　　念完这首诗，她笑得差点坐倒在地下，两只大手突然从她腋下抄过，握着她双胁把她抬离地面。田蜜哎哎叫唤挣扎，成伟就这么走到岩石尽头，双臂平举，把田蜜头不沾天脚不沾地地悬在了半空中。
　　田蜜杀猪一般号叫起来，两只手死死掐住成伟的手腕，一动不敢动：“救命啊！救命啊！”
　　成伟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轻松，在她耳后笑语道：“多好的诗，再念一遍，我没听清。”
　　“不敢了，救命啊啊啊！”
　　“什么？刚才念的好象不是这个吧！”
　　往下看，这可是真正的悬崖，和上一回她跌下去那个土坡不可同日而语，万一他手里一滑，这下去就真玩完了。田蜜吓得闭紧眼睛不敢再看：“求求你饶了我，再也不敢了！”成伟肯定是故意地，田蜜只觉得身体猛地向下沉了几公分，然后停住，她大叫：“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不阳萎，你金枪不倒！”
　　成伟失笑：“这个道歉一点儿诚意也没有。”
　　“绝对有诚意！”田蜜偷偷睁开眼睛瞄一瞄脚底下，哇地一声又赶紧闭起来，“有诚意有诚意！我拿到遗产分你一半！饶了我吧大叔！”
　　“嗯？”成伟长长拖了个尾音。
　　“哦不不不，饶了我吧老爸！”
　　“越说越不靠谱！我不急，你慢慢想该怎么道歉。就你的份量，我坚持半个小时没问题。”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人吓人要吓死人！你你你……你千万别松手……啊啊……”
　　田蜜怪叫着，被成伟悠了一圈抱回岩石上。脚一站到实地，田蜜立刻甩开成伟往安全地带跑。他不肯松手，在她没有包扎的右腕上收紧五指，稍稍用了点力气，就把田蜜重新拉回怀抱里。田蜜上气不拉下气，喘得象个风箱，心跳如鼓咚咚作响。
　　“田蜜。”成伟低低唤了一声，田蜜横眉怒目吼回去：“干嘛！”
　　他却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沸腾的眼光看着她。田蜜被看得有点发毛，眨眨眼睛，声音和气势比刚才弱了很多：“你……干嘛……”
　　回答她的是两片温热嘴唇。她看过很多次，偷偷幻想过很多次的两片嘴唇。就这么不经意间，她的唇舌尝到了他的味道。有一点香烟的苦，有一点淡淡的甜，还有一点山风的凉。他的汗水，他皮肤的光滑，肌肉用力时的收紧，他慢慢托在她后脑的手掌，她发丝里的他的手指。所有这些，象是窖藏多年的酒坛突然拍碎泥封，让田蜜闻到第一缕浓郁的香气，薰然欲醉。
　　“田蜜。”
　　她半抬起眼睛，看着他在她唇边低唤。
　　“Vincent没胆子跟我抢女人，你要是心里还有他，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田蜜眯了眯眼睛：“我能不能拒绝回答这种歧视妇女的问题？”
　　“哦？岐视你了吗？”成伟微笑。
　　田蜜点头：“我不是被你们抢的东西，是我在你们当中，择，优，录，用！明白？”
　　成伟笑意加深：“怎么个择优法？说来听听！”
　　田蜜郑重其事地看着他：“我谈过恋爱，不是处女。”
　　成伟扬眉：“这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你该不会介意吧。”
　　“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当然不。”
　　田蜜点头：“可是我介意。我不是一点经验都没有的纯洁少女，所以别想糊弄我！我会比较的，如果大叔你的表现不佳，我保留随时退货的权利。”
　　“表现？”成伟暧昧地凑近，弯起嘴角笑，“你想要什么样的表现？”
　　田蜜伸出右手食指抵在成伟的胸膛上，朝他眨眨眼睛：“试用期内，请自由发挥。”
　　注：《上帝保佑威尔士亲王》，我第一次听这首诗是在N久前正大综艺放的一个电影《爱情与王位》里，珍西摩尔扮演的温莎公爵夫人在与爱德华八世相爱前，对着从少女时代就钦慕的王子念出了美妙的四句话。因为时间太久，具体词句我已经记不清了，只是记得当时的感觉非常美，群山，山谷，用这么巍峨的词语表达心意，男人也许真的无法抵抗。今天写的时候突然想起这首诗，百度搜了半天一无所获，电影视频也找不到，后来好不容易在GOOGLE上找到了。但是原诗的翻译和在电影里听到的相差太多，我又是个很顽固的原配控，所以根据模糊记忆把翻译改了改，意思大概差不多。有能找到《爱情与王位》视频的同学一定要把地址告诉我，叩拜！
　　另：写到八万多字，男女猪才第一次亲嘴，这是我进展最慢的一篇文。不过床单就在眼前，要不要滚捏？嘿嘿……
第31章
　　于是裸裎相对就变成了恍若初生，天与爱之间，她的发肤是沃野，喘息和低叹是皮鞭，驱赶他的唇掌、视线和舌尖。总有感动可以沉缅，她果真象一滴花蜜，被他采撷在掌心里，那么得来不易，所以不舍得一口吞咽，拨弄着，看她为了他流动翻转，绽放沉淀，每一眼都美得不能再继续，不忍再看。
　　柔软的床上，她更柔软。
　　成伟俯身在田蜜之上，两只手肘撑在她双肩旁，看着他刚刚松开的那两片嘴唇，忍不住探手上去，用大拇指的指腹抚在她下唇中央，轻轻慢慢地向下滑擦。田蜜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来，用稍快一点的速度含住他的手指，合拢的两排牙齿咬住指尖，在他指甲上左右啮磨，引出成伟的微笑。
　　成伟大拇指的指尖还在她齿间，其余四根手指舒展开，托满她一侧脸颊。他手心温热，指根有薄趼，划在脸上痒痒的，田蜜格格地笑着躲开，被他一把勾回来，含住耳垂。
　　这种被吮吻和呼吸同时撩起的麻痒格外难以忍受，田蜜身体瑟缩一下，双手搭上成伟的后颈，五指伸开，象梳子一样慢慢向上滑进他的头发里，握住。想把他拉开，又想把他按低，矛盾着，渴慕着。
　　成伟象刚才亲吻时那样，用舌尖在田蜜的耳垂上来回转圈，离得这么近，再细微的声响经过耳道的放大，也能激起耳膜最大幅度的振动，再经由耳蜗内的柯蒂氏器，将声线转化为神经信号传送进大脑。神经中枢受到如此强大刺激，线路开始接触不良，负责平衡和运动的小脑供血不足，让田蜜突然无法控制身体，几乎忘记了四肢的位置，腰肢在哪里，胸膛又在哪里。而丘脑下部的脑垂体在同一时刻大量分泌各种激素，火上浇油一般，让她燃烧得更旺。
　　阳光。亲吻。叹息。
　　田蜜伸长脖子头往后仰，低垂的眼帘挡不住整面玻璃窗外透进来的明亮。苍翠远山和蓝天象一幅画，她在画里躺着，敞开身心。麻痒顺着脖颈滑了下来，停留在锁骨上。这里也许是女人身上皮肤与骨头距离最近的地方，尤其田蜜又那么瘦，莹白的皮肤象是透明，成伟用牙齿在上头咬了一口。仿佛被人一口咬进深处，这样的感觉有种撕裂般的快感，从头顶到脚底一阵寒凉，鸡皮疙瘩猛地出现在皮肤上，田蜜握紧双拳蜷起脚趾，颤抖着呻吟起来。
　　成伟的双手探入田蜜腋下的位置轻柔抚弄一番，双掌贴合她体侧，将胸口慢慢推拢起，柔软的形状在他掌心里，随着五指的按捏微微变化。田蜜的呼吸急促，双手也用力，牵拉着成伟的头发，扯痛头皮。她有点不知道自己现在想要些什么，成伟的节奏有些缓慢得让她焦急。
　　可他就是要让她急。成伟舔着嘴唇，继续抚摸女人敏感的部位，不时坏心眼地用指甲刮过胸膛上红色的顶端，两条结实的长腿慢慢在田蜜的腿上蹭，她僵硬了颤抖了，他就微笑。
　　直到田蜜下意识拱起身体，把胸口送往成伟的微笑。
　　被含住的感觉象是变成了一只氢气球，忽忽然飘离地面，那么轻那么轻，越飘越高，她低泣着恳求他不要松手，让他握紧系住她的那根线，心甘情愿被他操纵。即使在夏天，口腔也要比空气温热许多，湿湿的，被他的液体润泽，最软的舌头和最硬的牙齿同时在她的顶端耕犁，她是流着奶和蜜的迦南美地。
　　情欲的本质就是苏醒，找到灵魂深处藏着的那个自己。田蜜渴切地咬住嘴唇，任由成伟的手掌继续向下，抚按在她双腿之间。想合拢的腿被拨开，他的劲道粗鲁，让她没办法抵御。成伟抬起上身，一肘撑床，另一只手慢慢寻找让她疯狂的路径。
　　他是故意要走错那么多次的，她知道！每一点每一滴，成伟都要执着地探索很久，一边摸索一边等待，不计其次地绕路、回头、转圈，时快时慢地揉捏震动。田蜜闭紧眼睛，已经没办法再顾及自己脸上的表情，她绷紧身体屏住呼吸，咬着牙关往嘴里吸气，鼻息粗重地催促他快些再快些。
　　成伟低笑着，竟然把手收了回去。
　　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要爆炸，田蜜急得想咬他，从嘴里哼出来的声音带了点泣意，她握住他的手腕，哀求地看着他，求他继续。
　　男性精壮的身体猛地抬离，田蜜意识迷乱间，已经酥软的两条长腿被分开，两只手掌托住她的腰臀向上抬起，一个柔软的、湿润的、暖热的东西贴合在她那里，吸吮辗转，舔弄刺探，把最后一根稻草压在骆驼背上，让快感剑拔弩张，狠狠狠狠地将田蜜刺穿砍断碾成粉末，随风扬尽。
　　他却象能聚沙成塔的巫师，不放过她的一分一毫，在她还碎散着、还没有拼凑完整的时候奋力一挺，贯穿她七零八落的意识和身体。田蜜摇着头向后退让，可所有力气被吞没。前一曲的余韵未尽，强音紧接着奏起，成伟挥动指挥棒，调动着所有乐器，吹拉敲击，在田蜜耳边轰然作响，她大张着嘴只剩下喘息的劲，十根手指攥住床单。他在她身体里出没时带出汹涌波涛，一浪一浪地打在她身上，将她拍得抬不起头来。
　　节奏只有越来越快，男人奋力时低喑的喉声逸出嘴角，成伟皱紧双眉扳着田蜜的身体，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感觉深陷泥淖，他不得不全力撞击，才能避免被淹没的命运。
　　田蜜发丝凌乱，成伟紧紧盯着一小绺从额头散落、被汗水沾在她嘴角的黑发，他想伸手帮她拂开，可是她呐喊着把身体绷得死紧，困囿住他的那个天堂一阵阵更加紧迫地收缩，让他无计可施，只有崩动断裂，嘶吼着高抬头颅彻底释放。
　　成伟伏在田蜜身上好一阵子，身体的悸动才慢慢平复。他侧头在田蜜额角上吻一下，在她耳边低语：“这表现怎么样？”
　　田蜜闭着眼睛，平缓地呼吸着，胸口微微起伏。成伟微笑着用手掩在上面，温柔抚摸，笑语：“试用期通过了没有？”
　　田蜜不动声色，脸上还留着潮红，睫毛又长又黑，排列在眼睑美好的弧线上。成伟知道她不好意思，促黠地用手指弹动她胸口顶端：“说，怎么不说话了？”
　　回答他的是很轻很轻的格叽声，田蜜嘴唇嗫嚅几下，美滋滋地磨了磨牙。
　　成伟失笑，弯着眼角和唇角躺到田蜜身边，搂住她的腰。
　　睡回笼觉，娶二房妻，世上最美的两件事。
　　已经很美了，就再美一点吧。他带着笑意，把脸贴近她的头发，闻着她的发香，闭起眼睛，沉入梦乡。
第32章
　　很长时间只吃了几口面包半杯牛奶，又经历了如此大运动量的剧烈活动，田蜜睡了没多久就饿醒了，身边枕上还留着成伟的味道，她抿着唇低笑，在他睡压出来的枕窝上埋了埋头，深深吸了两口气，抬起身子，嗔怪地又在枕头上捶两拳，跳下床穿衣服，刷牙洗脸。
　　刚出卧室门就闻到一阵让人流口水的香气，田蜜拔脚就往楼下跑，跑得太急，拖鞋在楼梯上掉了一只，回头嘟嘟囔囔地趿拉着窜进厨房，平底煎锅里一小块黄油还没有完全化开，旁边的白瓷碟上放了两只金黄色的煎蛋。
　　“啊啊啊！”田蜜嗷嗷叫着拿过碟子叉子就往嘴里塞，一只煎蛋只用两口就吞下肚，烫得眼泪汪汪，一边吸气一边说话，“再煎老点，我喜欢吃糊的。”三只煎蛋、一碗通心粉、两小块抺了厚厚奶酪的面包、半杯牛奶下肚以后，田蜜这才心满意足地摸起一只桃子，边吃边凑在成伟身边看他洗碗。
　　成伟穿着条藏青色棉质运动裤，上面一件白色T恤，利落地收拾完厨房，牵着田蜜的手走出别墅。
　　在这里，连空气都是绿色的，田蜜伸开双臂深深呼吸，调皮地站在成伟背后，攀着他肩膀用力一跳，猴子似地巴在他背上。成伟无奈地笑着摇头，背起她慢慢往前走。两只胳臂搂着他的脖子，田蜜闭起眼睛把头也耽在他肩上。成伟走的不快，但是步子很大，田蜜象坐在船上，晃啊晃地往前荡。
　　“成伟。”
　　“嗯？”
　　“给我说说你的事吧。你看，我就知道你叫成伟，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
　　“呃……嗯……你……”田蜜想想，笑道，“你童男童到几岁？”
　　成伟认真地想了想：“记不清了。”
　　田蜜拍他一下，“快说嘛，说说有什么关系！”
　　走出七八步：“真记不清了。”
　　“不可能的，我才不信。这有什么好瞒的，说来听着玩玩嘛！”
　　“是真的，我没骗你。”
　　“怎么会？”
　　成伟低笑：“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当然想当然想。”
　　“八岁以前，我是个日裔华侨商人的儿子，我家那时候住在东京，生活富足平静。后来也许是招惹了什么人，全家都被绑架，为防止吵闹，我被灌了大量镇静药物，很长一段时间内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天那些绑架我们的人都消失了，我的父母也消失了，他们把我扔在菲律宾一个很穷的地方。然后我就开始为生存奋斗，活下去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吃饱，年龄、时间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田蜜睁开眼睛，搂着成伟的胳臂微微收紧。
　　“就这么一天天地，我到了十六岁，这八年的生活我到现在还不能完全回忆起，我想我一定做过很多可怕的事。有一天，一个人突然出现，他自称是我父母的朋友，花了八年时间终于找到了我。他把我从菲律宾带回国内，给我新的身份，安排我上学，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我。”
　　“这个人，后来我叫他雷哥。雷哥告诉我，我的父母和他一样都是为某个秘密组织工作的特工，他们在我八岁的时候就死了，尸首沉在海里，没有找到。我跟着雷哥，用了好几年时间改变自己，然后我也成了雷哥的同事。”
　　“如果不是雷哥，我现在还是菲律宾穷乡僻壤里一个喊打喊杀的马仔，说不定早就死了。我对他的感激无法形容。五年前，雷哥在结婚前不久，死于一场意外。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但我始终不相信。这几年我一直想查出真相，可是每回刚刚有了点眉目，线索就断了。五年来我每天都在计划盘算，终于让我等到你爸爸妈妈的这件事情，这是老天爷赐给我的机会，我绝不能放过。”
　　“田蜜，帮我，好吗？”成伟说着，用头蹭蹭她。田蜜低低地嗯了一声，用力抱紧他。
　　山上没有路，草叶上树丛边都留下成伟的脚步。他象是随意地走着，田蜜没有太留心经过的地方，她全部心思都放在成伟刚才讲过的那个故事上。她想她有点明白了，成伟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坚定的信心，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在那么可怖的环境里生存下来，需要多么强大的勇气和力量。
　　成伟停在一棵高大的枞树下，指给田蜜看树杈上一只喜鹊窝。田蜜仰着头眯着眼，看见一只喜鹊飞落在树枝上，嘴巴里象是叼了什么东西，小心地跃进窝里。
　　“从这里往西，一直走大约三公里就是最近的镇子。”成伟拍拍田蜜的腿，伸手指指方向，“如果发生什么事情的话，你就要从这条路离开，千万不能从大路走，记住了？”
　　田蜜抬起头：“出什么事了？”
　　“我是说如果。”成伟淡定地笑，“前面那个小镇的邮局里我有个信箱，B-72号，钥匙存在邮局柜台。里面有一点钱，还有点别的东西，你拿到以后立刻离开。不要回国，也不要回英国，回比利时安特卫普去，vincent会找到你，保护你。”
　　田蜜皱眉：“你说的我心里发毛，是不是要出事了？一定是！”
　　“没什么事要出。这也是我的职业病之一，每到一处都要先把后路想好。尤其现在还有你这么个累赘，不事先安排安排，会被你害死的。”成伟笑着转身向回家的方向走，把田蜜往上掇一掇，拍她，“我说，背这么久了也该让我歇一会儿了吧，看着你那么瘦，背着这么沉！”
　　“我不！”田蜜四脚巴紧，“还要背。”她顿一顿，抿抿嘴唇，“再多背一会儿……”
　　回程时田蜜在成伟的三令五申下，对沿途的地形地貌仔细观察了一番，记住了通往这棵枞树的路径。
　　成伟的别墅在阳光下显得那么莹白，方方的形状，看起来象是阿尔卑斯山里的一个宝盒，打开来，里头藏着所有甜蜜和温暖的回忆。田蜜看着越来越近的房子，知道自己爱上了这里。
　　咬着成伟的耳朵，田蜜笑语：“大叔，累不累？”
　　成伟哼哼：“当然累，换你背我试试。”
　　“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田蜜把右手从成伟腋下伸到前面去，色情地摸摸他的胸肌：“为什么男人的罩杯比女人还大。”成伟下意识夹紧右胳臂，惹得田蜜嘎嘎笑：“摸摸吗，又不是没摸过！你不是也摸过我！”
　　“摸你？摸什么？墙上钉的图钉吗？”成伟的语气平淡，田蜜用了三秒钟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大叫一声用指甲掐上去，成伟立刻小步跑起来，把背上的田蜜颠得荤素不分。
　　笑闹着到了离院子十几米的地方，成伟停下脚步，田蜜跳下他的背还在厮打，成伟握住她的拳头，把她拉到自己身后。笑容顿时僵在田蜜脸上，她把头探出成伟身侧看向不远处的别墅。
　　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可是成伟突然变得凌厉的神情让田蜜不得不相信，房子里肯定有了情况。
　　确实如此。对峙了半分钟后，别墅木色的大门被人从里头慢慢推开，一个婀娜的人影从房内走出来，手里拿着酒杯，倚在门框上，慵懒地喝了一口。
　　田蜜如被雷劈，张大嘴瞪大眼看着明明已经死去的郭纯，突然出现在眼前。
第33章
　　别墅客厅深色地板上放着白色沙发，一位个子高高的中年女人从厨房走出来，棕红色头发整齐地盘着，看起来十分利索干净，她把一盘洗好的水果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用德语和成伟寒喧几句后微笑着告辞离开。这位夫人是帮成伟看房子的，人十分和善，今天又送了些水果和她做的菜来。
　　成伟把夫人送到院门外，空旷的客厅里就只剩下了田蜜和郭纯。
　　田蜜坐到离郭纯最远的一张沙发上，抱起靠枕象抱着一面城墙，落地窗外小瀑布的水流哗哗作响，她隔着玻璃窗和一层水帘看着外头成伟的身影，不敢面对郭纯审视着她的目光。
　　成伟给她看的那些照片上郭纯的死状清晰地在眼前浮现，泥污，枯叶，乱发，枪眼，淤血。那么真实可怕的情景给田蜜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很难忘记，更难相信那只是一场骗局。
　　茶几上小小的一声叮当响，郭纯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温婉：“渴了吧，喝点东西。”
　　田蜜硬着头皮转正身子，拿起杯子就往嘴边送，入口才发现郭纯倒的是酒。情急之间岔了气，红葡萄酒窜进气管，田蜜伏在靠枕上大咳。
　　成伟走回客厅里，轻轻拍着田蜜的背帮她顺过气来，随手拿起她刚喝过的酒杯，仰口喝干，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田蜜，我和郭纯有点话说，你先上楼去。”
　　田蜜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立刻往楼上走，郭纯没有阻拦，只是低笑着，看着她落荒而逃跑上二楼后，把视线转向成伟：“怎么，这才几天不见，她已经爬到你床上去了？”
　　成伟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站起来，拿着杯子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点烈度酒，喝着踱回来：“我们不是说好了一明一暗，你为什么不和我打个招呼就出现在田蜜面前？这样我们下面的计划还怎么继续？”
　　郭纯耸耸肩，撩动长发：“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我就是不出现，原定的计划也很难继续进行下去。”
　　成伟看了看她，坐进单人沙发，朝郭纯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确实如此。郭纯，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我知道你一定有话要说，问吧。”
　　成伟神情渐渐严肃：“第一，你为什么要杀死骆霞。第二，田蜜在维也纳被抓走的时候，我发现对方有人也掌握了迷唇系统，现在还在用这个系统的活人只有我和你，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会是谁。第三，冯头儿这次的遇袭事件和你有没有关系。”
　　郭纯听完成伟的话静静等了一会儿，笑道：“没有了？就这三个问题？”
　　“就这三个。”
　　“那好。第一，骆霞必须死，她不仅背叛了研究所，而且是我们行动的绊脚石，她知道的内情太多，留着她只会坏事。第二，你也知道，雷宇在设计迷唇的时候就已经预想到了泄密的可能性，他分配给我们每个人的子系统不论操作程序还是信号的发送、接收方式、保密系统都很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我们五个人在使用五种迷唇，就算有人能拿到骆霞或是老苗的系统，也不可能通过它们侵入你的系统。你所说掌握迷唇系统的那个人，我猜不出会是谁。第三，冯头儿遇袭的事情，和我完全没有关系。”
　　郭纯说完，也朝成伟举了举手里的酒杯。成伟笑笑：“那么依你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应对？”
　　“不是已经引出了一个阿列克谢？我想，这只是个开始，很好的开始，说明我们之前的估计是完全正确的。只是现在方法要稍做改变，你还是继续带着田蜜，我不能再躲着了，冯头儿出了这么大的事，说明所里的情况肯定比我们猜测的还要复杂，我现在突然出现，应该可以吸引一部分注意力，帮你减轻一些压力，你只要全力应付阿列克谢和他背后那些人就行了。”
　　“你现在出现，摆明了就是和所里翻脸，会很危险。”
　　郭纯哈哈大笑：“怎么你泡上一个小幼齿就变得婆婆妈妈了？这可不象你会说的话啊小成！危不危险的，我们这种人还会在乎吗。”
　　成伟嘴里有一口酒，这是在附近小镇上买到的高度伏特加，禀承德国人一向严谨守则的态度，酒酿的十分纯正，喝在嘴里丝毫不逊色于俄罗斯那些凶猛似火的伏特加。六七十度的酒强烈刺激着味蕾，整个口腔里都被酒精渍杀着，热辣顺着喉管径直流进胃里，缓慢的路线清晰可辨。
　　他沉默着喝完一杯酒，抬眼看向郭纯，声音变得低柔了一些：“既然已经来了，我陪你去看看她。”
　　郭纯漂亮的眉梢挑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
　　成伟咬了咬牙，不由分说放下酒杯，过去拉起郭纯：“远远地，就看一眼。”
　　郭纯心里有些松动，脸上的表情是从来没有过的慌乱，她看看成伟，又看看楼梯：“那……那她怎么办？不能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
　　从别墅开车到镇中心需要十五分钟，小镇上的车很少，成伟远远地就把车停在一间商店前的停车场里，向前镇里走去。田蜜拉着他的手，身后十几米，跟着郭纯。
　　镇中央的房子都很有些年头了，一幢一幢整齐排列在路两旁，临街的一楼都是商铺，楼上及后院是居家。街上行人不多，走路的速度都不快，一派悠闲的样子。
　　郭纯远远地就停住，坐在一个漂亮花坛边的长椅上，象是在晒太阳。成伟和田蜜继续往前走着，走进一间不太大的食品店。这间店卖的都是极具当地特色的腌腊食品和乳酪，琳琳琅琅挂在店里的各色香肠火腿散发着扑鼻的香气。
　　看店的老太太一看见成伟就热情地迎出来，德语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子，走进里头抱出一个小姑娘来，四五岁的样子，长相十分甜美可爱，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剪成童花头的式样，衬得这小姑娘象个天使。
　　田蜜看看成伟，有点惊讶。这小姑娘，分明就是一个亚裔！
　　成伟没有多解释，只是从老太太手里接过小姑娘，抱着在店里微笑逗弄，慢慢走到店门口，指给她看外面路上的鲜花，还有路灯柱子上面停歇的小鸟。小姑娘格格地笑着，语声甜糯，搂住成伟的脖子，和他十分亲昵。
　　几分钟之后辞离开，成伟抱着买的一些食物和小姑娘挥手说拜拜。外头长椅上的郭纯已经不见了。走出一段距离，田蜜拉拉成伟的手：“郭纯怎么还活着？这小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雷哥吗？”
　　“当然。”
　　“郭纯是他的未婚妻。”
　　“什么？”田蜜心里一紧，猛地回头看向食品店的方向，“那……那小女孩……”
　　“是郭纯和雷哥的女儿，雷哥去世以后生的。当时的情势十分危险，郭纯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天被人追杀，她随时有可能死，又害怕孩子会象我小时候那样遭遇不幸，不得不把孩子托付给我。我想这个小镇这么安详，人又都很善良，让孩子在宁静平和的环境里生长，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田蜜心里十分酸涩，久久凝视着食品店门口挂着的铜牌。她放开成伟的手，跑回食品店，小姑娘坐在奶奶的怀里正在啃一小截香喷喷的香肠，吃得口水滴答一脸油。田蜜不会说德语，只有对着这个小天使微笑。她蹲下来，抚了抚小姑娘的脸蛋，深深地看着这张童真无邪的脸，把脖子上挂的一根项链解了下来。
　　这是见面之初成伟给她的那条，水晶小兔子，田蜜做来送给妈妈的礼物。可爱的兔子让小姑娘迅速喜新厌旧，扔了香肠，油乎乎的手上来一把抓住，喜笑颜开。奶奶对着田蜜不住口地说着什么，田蜜对祖孙俩微笑复微笑，伸开双臂抱了抱她们，转身离开。
　　外头的成伟站在阳光下，田蜜大步奔跑着，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低声呢喃：“成伟……”
　　“嗯？”他揽住她。
　　“成伟，一切结束之后，我们重新开始，过新的生活，不要再象现在这样，好不好？”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轻轻点头：“好。”
第34章
　　从镇上回来以后郭纯一直很沉默，吃了晚饭就独自一个人坐在别墅院子里的秋千上，看着远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田蜜站在客厅落地窗边看着她的背影，天光越来越暗，她越来越萧索。田蜜知道，郭纯有多么想抱一抱那个可爱的小天使，让她用嘴边的油渍和口水沾满自己的脸和胸口。
　　星斗阑珊，田蜜慢慢走出门去，坐在了郭纯旁边。
　　郭纯看她一眼，笑着弹弹烟灰：“你胆子很大，我还以为你见到我会昏倒。”
　　田蜜抿抿唇：“差一点就昏倒了。”
　　“呵呵，以前也许我小看了你。田蜜，成伟说你愿意帮我们。但是我还是想问问你，会死的，你一点也不怕吗？”
　　田蜜用脚尖在地下轻轻踮，让秋千晃起来：“怎么可能不怕，我最怕的就是死，一死就什么也没有了。其实我不是一直都蒙在鼓里，爸爸妈妈做的事情，我猜到过一点，有一年他们回家，我兴奋地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无意中听见妈妈对爸爸低声笑着说，子弹再偏一公分我就成寡妇了。这次爸妈出事之后，你们的领导，冯先生，到伦敦来找我，他对我说了很多，他说，我爸妈现在非常危险，想让他们安全的唯一办法就是跟你们合作，用我爸找到的那个东西当诱饵，除掉想伤害我爸妈的人。我是很怕，有时候怕得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做噩梦。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会坚持下去。我不会让爸妈的有生之年只能东躲西藏地过日子，我要帮他们离开现在的一切，让他们平静幸福地过下半辈子。”
　　郭纯颇有深意地看着她，微笑：“老田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好福气。”
　　田蜜耸肩：“谁知道呢，我以前让他们操太多心了，现在也轮到我替他们操一回心。”
　　郭纯笑笑，猛吸几口烟后扔掉烟头，又点上一根。田蜜继续慢慢地晃着秋千，很久不用的铁索和铰链有点生锈，晃的时候发出磨擦声，叽叽叽的，象草丛里有小虫子在低声叫。
　　“你的女儿，她叫什么？”
　　郭纯手一抖，一小截烟灰全部掉在了腿上，她掸开烟灰，烟抽得太多，嘴里发苦：“雷笑，她叫笑笑。她爸爸起的名字，女孩叫笑容的笑，男孩就叫效果的效。”
　　“笑笑……”田蜜低低地念，“笑笑，很好听的名字，她确实很爱笑，笑起来很美。她笑起来很象你。”
　　郭纯眨了眨眼睛：“是吗，女孩子象我好，象她爸爸的话就麻烦了。她爸爸五大三粗，女孩子生成那样的话将来没有男孩子追，会很可怜。”
　　“笑笑这么可爱，将来不知道有多少男孩子为追她打破头！”
　　郭纯笑：“桃花运也不要太旺，只要能碰上一个真心对她好的，就够了。”
　　田蜜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只揉得有点皱的纸片奶牛，上头还沾着油渍，这是食品店盒装乳酪上的装饰：“笑笑送给我的，送给你。”
　　抽了一半的烟蒂从指间掉落，郭纯的手僵在空气中，急迫地在裤子上擦擦刚沾到的烟灰，才接过这只纸片奶牛。三四公分大小，薄薄的一层纸，她托着重逾千斤。
　　整整一晚上田蜜都没睡好，在成伟怀里翻来覆去，天色将明时下床到窗边往院子里看看，郭纯还坐在那里。
　　成伟从身后抱住田蜜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用胡茬摩挲她的头发：“别为她担心，郭纯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
　　“她……是不是很爱你那位雷哥？”
　　“很爱。”
　　“那雷哥呢，是不是也很爱她？”
　　“是。”
　　田蜜好半天说不出话，嘴唇嗫嚅着，慢慢抿紧。
　　郭纯吃完早饭就离开了，成伟和田蜜目送她的车驶远。
　　在别墅里还要呆一段时间，直到vincent有消息。郭纯的离开，也把田蜜心里的伤感带走了。她陪着成伟在地下室里做了会儿木工，被电刨和电锯的噪音以及乱飞的木屑赶回了楼上。
　　捧着一大盆刚洗好的葡萄，田蜜打开电视机，找半天没有好看的节目，听了几首歌，看了十来分钟的电影，她百无聊赖地到隔壁书房去玩电脑。
　　闲置很久的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电源线不知放在哪里，按开关键没有反应，看来里头一点电也没有了。田蜜往嘴里放一只葡萄，边吃边在书房里翻找。书桌抽屉都拉开，除了几张纸和笔，里头什么东西也没有。书橱上倒是放了不少书，可下面的柜子里也是空无一物。把葡萄籽吐在垃圾桶里，田蜜又吃一颗，在窗下的地柜里找。这里头放了很多电器的说明书和纸盒，扒拉扒拉看看，还是没有。
　　田蜜挠挠头，不得不放弃地走到书橱边，想找本书看打发时间。这么多书大部分是英文的，田蜜的英语听说都没问题，读写还有待提高，她一本一本地看过去，居然发现了几本武侠小说。她爱看的《鹿鼎记》也有，这本书写得太可乐了，田蜜很喜欢韦小宝。
　　书放了很久没人看，封面之间都有些粘连在一起，抽出一本带出一摞，零零散散地掉了下来。田蜜捡起书往书橱上塞，突然看见书橱背墙上一个葡萄大小的屏幕。她皱皱眉，把周围的书拨拉开，发现这个屏幕被装在一扇A4纸大小的门上，屏幕周围有一红一绿两个键。门和书橱背墙用了一样的材质，又有书挡着，很不容易发现。
　　观察一阵子，这有点象是个保险箱，屏幕应该就是指纹识别装置。
　　成伟应该不会把笔记本的电源线收到这个里头。
　　田蜜笑笑，把书依旧放回去。
　　可是她咬着嘴唇，侧耳听听从地下室传来的动静，又把刚放回去的两本书拿开，盯着这个指纹识别屏。保险箱里会放着什么东西？成伟极难得才回来一趟的别墅里会有什么贵重物品？钱？珠宝？还是……绝密资料？
　　会不会……就是她想知道的那个秘密？
　　田蜜心跳加快，额头上冒出汗水。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在成伟身边想找到打开这只保险箱的机会简直难于登天，更何况还有个指纹识别的装置，他怎么会把自己的手指按在这上面，让田蜜打开门？
　　田蜜的手抚上了自己左边乳房。这件事她当然不会告诉成伟，比利时滑铁卢小旅馆里找到的那枚指纹就藏在她的文胸里。被阿列克谢抓走并逃生的过程让她遗失了小挎包里所有的东西，只有这个指纹，被藏在文胸插片的隔层里逃过一劫，不得不说罩杯小也有小的好处。
　　成伟又在锯东西，电锯的声音即使隔着一层楼还是那么刺耳，他现在正光着膀子忙活着，估计一时半会不会上楼。
　　田蜜从文胸里取出那张两面贴了透明胶的小纸片，对着窗口仔细看。这个指纹应该就是成伟的吧！又或者是卖手机人留下的？或者，是田蜜自己不小心摸到屏幕上去的？或者，是什么不相干的其他人？
　　指纹复杂多变，纹路是勘不破的宿命。哪一条是笑，哪一条是哭，哪一条是甜，哪一条是苦？
　　无从选择，无法理解。
　　田蜜想起阳光下成伟的吻，她觉得自己这是在冒险。真正意义上的冒险。
　　可是她没有一丝犹豫，用一张纯白纸巾包住手指后，稳稳地把纸片按在了指纹识别屏幕上。按动绿色按钮，一道光闪过，田蜜闭起眼睛。
　　短短两秒，仿佛一生。
　　她听见咔嗒一声轻响，保险箱的锁开启，门向外打开一条缝。慢慢地把门打开，田蜜看见里头躺着的一只文件袋。
第35章
　　田蜜在花园里的秋千上睡着了。
　　她只是想在这儿坐一会儿，郭纯有心事的时候在秋千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看起来就平静了许多，她以为自己可以象郭纯那样，坐坐，然后把所有烦心的事暂时忘掉。
　　可是她竟然睡着了，也许因为夜风太凉爽，秋千晃悠的节奏太象妈妈的哄抱、青草被太阳晒了一天后散发出的清香，她没用几分钟就睡得很沉，然后好几天不曾做过的噩梦再度来访。
　　她站在雨里被淋得透心凉，那么冷，可偏偏下的不是雪，衣服从里湿到外，她冷得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远远有一个人撑着把红伞，阴霾密布的天气里，红伞象一团火焰，温暖着她的视线。他一边走近一边扬声唤着她的名字，她高兴极了，朝他跑过去，朝他伸出手。可他象是没有看见她，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肩而过。她有点傻，回头看着他举着红伞，喊着她的名字，一步一步离开，一步一步走远，更远，很远……
　　他说过，还有我呢，你怕什么？
　　可是他，去哪儿了呢……
　　成伟忙活了很久，答应送给看房子太太的一只中国古式化妆箱已经初具雏形，只是设计图上的尺寸好象计算有误，在拼装的时候箱板榫头有点对不上，不得不修改了好半天。
　　从地下室走出来，刚一踏进客厅，成伟就停下了，有点愣怔地看着正对地下室楼梯的那一整面玻璃墙。
　　墙外的瀑布不停流淌，水从二楼上流进池子里，溅起白色水花。怒放的水花中央，站着田蜜赤裸的背影。她仰着头，长长的头发直垂到腰间，水流倾泄在她的身上，她微微张开双臂，两条长长的腿笔直光洁，夜半时分，月光牵绊下，她象个踏浪而来的精灵。
　　成伟觉得自己在这一刻是被蛊惑了，他眯了眯眼睛，安静地站着，看着，没有错过她身体的每条曲线。那些他抚摸过亲吻过的每个地方。一股暖意从下腹间升起，烘得他有点口干。这小丫头……
　　田蜜的脸上全是水，她闭起眼睛，不得不谨慎地呼吸着，不让自己被水呛住。这里的晚上不热，水很冷，冲得她有点难以忍受。可又有种很通透的快意，她想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水流倾泄声太大，田蜜没有听见成伟从水里慢慢走近的声音，直到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她的腰，拉着她转了一个圈，用自己宽阔的肩背挡住所有砸向她的水流的时候，她才睁开眼睛，看见成伟深沉的视线。
　　客厅里只开着小小的灯，从玻璃窗透出的光线还不如月光明亮。田蜜的哽咽被水流声遮挡住，她冷得颤抖，只有缠绕住成伟，从他身上摄取温度。而成伟正好灼热得象被火烤着，急需找到降温的办法，亲吻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两人的需要。他十分轻松利落地抱起田蜜，双臂分托她双腿膝弯，两只手握住她圆润的臀，让她以一种优美的姿势绽放在他身前。
　　进入是如此畅快，田蜜在成伟的力量之下起伏颠动，紧紧包裹住他，用一阵一阵的抚弄和收缩让他愉快，让他仰头低呼，更加有力地托放着她柔软的身体。田蜜抱紧成伟的脖子，被快感宠溺着，放肆地大声呐喊呻吟，指甲掐进他的皮肤，告诉他让自己更加快乐的角度和节奏。成伟所有猛烈的撞击都朝向了她最脆弱的焦点，没用多长时间就让田蜜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高潮来得如此猛烈迅速，成伟快速抖动腰身，紧跟着田蜜攀上顶点，两个人在水池里搂抱着，粗重地喘息。水太凉，成伟抱着她慢慢往池边走，想回房间去，可田蜜收紧手臂，轻咬着他的耳垂，喃喃低语：“好舒服，再来一次好不好？”
　　成伟笑着拍她一下：“又发的什么疯！”
　　田蜜笑着扭了扭身子：“人家是在拍你马屁！男人不都喜欢听这种恭维话的吗！”
　　成伟看着湿淋淋的田蜜，眉梢一跳：“还有什么恭维话，留到床上一起说。”
　　“不要！”田蜜撒娇，凑近些，伸出舌头舔去他睫毛上沾着的一滴水珠，声音妩媚低沉，“不要回床上，就在这里……”
　　OX地点的选择，也要视乎各人的体质，一晚上浴水奋战之后成伟浑然无事，田蜜早晨就起不来床了，鼻塞声重头发晕，摸摸有点发烧，成伟找了点药拿到床边，田蜜一见，烧红的脸有点发白。
　　“那，那什么……我是不是……应该吃点那个药？”
　　成伟明白过来：“我去买。”
　　“我一个人不敢呆在这里！”田蜜坐起来，他想一想，带着她开车到镇上的药店去。
　　药店伙计的英语相当不错，田蜜不用假成伟之口，可以直接和他交流，询问了几钟事后避孕药的功效，在伙计的推荐下选择了一种，还买了点感冒药，回家后吃完药上床焐汗。到了下午，病情不但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头烧得滚烫，两个腮帮子通红，连坐起来都困难。
　　这个小镇实在太小，药店里的药品也不齐全，上午去买药的时候打听过，一些处方类药品必须得到离这里十几公里以外一个大点的集镇上才能买到。看田蜜的样子肯定是出不了门了，成伟在确定别墅所有安保设施都正常运行的情况下，开着车离开。
　　田蜜就站在窗口，从窗帘的缝里看着消失在道路尽头转角处的汽车。
　　只不过吃了半根烟的烟丝，食道和胃里直到现在还有强烈烧灼的感觉，田蜜弯下腰，捂住嘴一阵阵干呕，天知道她当着成伟的面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露出不适的症状！什么也吐不出来，眼泪却难受得流了满脸。她痛苦地呻吟着抽搐着，逼迫自己挺直腰杆。
　　灌下一大杯自来水后舒服了一些，飞快换好衣服，田蜜把准备好的东西收在一个小包里，用最快速度离开房间。
　　站在房门口停了一下，田蜜回头看着床头柜上那枝木雕的玫瑰。
　　狠狠别过脸，田蜜咬紧牙关走下楼，从厨房里拿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着小跑到客厅玄关。木质门板很厚重，门把手是铜质的，握在手里冰凉而光滑，面包堵在干涩的嗓子眼，吞咽很费劲，田蜜伸长脖子噎得有点难受，同时旋动把手，木门无声打开。
　　外面是一整片天空的晴璨阳光，突兀刺进眼球，激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一个轮廓不明的高大身影出现在炫惑的视线里，田蜜有点晕，眯起眼睛，看着他被风吹动的长发，听见一个熟悉的带笑的声音。
　　“才几天不见，我就想你了，田蜜！”
第36章
　　田蜜后退一步，紧紧握着门把手，才让自己站稳。Vincent微笑着走进来堵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怎么瘦了？女人太瘦了不好看。”
　　田蜜低头闭闭眼睛：“Vincent，你让我走，好吗？”
　　“想去哪儿？”
　　“你别问了，求求你vincent，我的时间不多，成伟很快就会回来了。”
　　Vincent双手抱胸，眼角笑得弯起：“我怎么听说你和成伟已经达成协议，你愿意帮他给雷宇报仇。现在为什么又要走？我放你离开，可以，但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田蜜叹口气：“我现在没办法说出太具体的原因，总之……总之你现在放我走，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Vincent唇角笑意更深：“我想知道的事情，我自己会调查，我没有用妥协来交换情报的习惯。”
　　“难道你不想知道……”
　　“甜甜！”Vincent出声打断她，走近一步，近在咫尺地看着田蜜，“你到现在还没有学乖，我以为经过这些事，你已经知道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田蜜头嗡地一声响，睁大眼睛看向vincent，脑子里面有点乱：“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成伟说你还有几天才能到！”
　　Vincent得意地笑：“成伟那种人，总是喜欢高估自己低估别人，所以常常会受蒙蔽。他不象我，我会在掌握全面的信息之后才做出判断，这样比较费时间，但是容易发现真相。而你太容易冲动了，甜甜，你不是做这行的料，却偏偏闯进来自寻死路。”他朝田蜜眨一下右眼，亲昵地用手指抚过她的眼睫，“知道我跟成伟的第一天，他对我说过什么吗？他说，要想活得更久一点，首先要学会怀疑。怀疑所有，包括自己。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手能触摸到的。一切用心，用脑，用直觉。”
　　田蜜头脑火热四肢冰凉，动也不动地看着vincent。
　　他摇摇头：“你犯了个错，甜甜。其实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眼睛里看到的不可能是真相，是不是？”
　　田蜜还是不说话，vincent呵呵笑着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还没明白过来？你以为成伟的保险箱这么好开的？连他都要藏起来的东西，你这个小毛丫头有什么本事能看到？”
　　田蜜脸上变色：“你……你是说……”
　　“总是被人耍，耍到什么时候才会聪明一点儿！”
　　她用力咬咬嘴唇，用疼痛来让自己不那么晕：“可……可可……”
　　“可什么？”
　　田蜜眉头皱起：“你……不是在诓我？”
　　Vincent大摇其头：“相比之下，在所有人里，我的目的最单纯。我没必要诓你。“
　　田蜜审视着他，在无法两全其美的情况下，她选择相信vincent。可是……转头看看成伟开车离开的方向：“可……可成伟怎么办？他的车……”
　　“车怎么了？你动了手脚？”
　　田蜜有点讪讪：“我，我往油箱里放了很多白糖……”
　　Vincent大笑：“居然还知道这一招！放心吧，老成不会抛锚在半路上的。”
　　“他会修发动机？”
　　Vincent诡异地眨眨眼：“如果我说，他根本就没有开车出去呢！”
　　田蜜抿紧嘴唇，看着vincent向侧边让开一步，另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走进她的视线。
　　成伟脸上有疏离的微笑，他用一种让田蜜想躲开的眼神在她的脸上逡巡，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件被观看、被推敲着的物品，而不是前几个晚上彼此躺卧交织的枕边人。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手挡住从他背后射过来的阳光，发现世界一瞬间彻底昏黑。
　　Vincent用的催吐方法相当可怕，不亚于一场刑罚，田蜜趴在厕所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象是有只挖掘机在肠胃里挖地三尺，把心肝五脏全部铲成泥浆，再通过食道口腔喷出来。
　　昏倒了一阵子，又连番吐过几次，田蜜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用盐水漱过口，在vincent的强迫下喝了点牛奶，吃了一点面包。虽然没什么劲，但温度很快下去了，头脑清醒了许多。这期间，地下室的电锯电刨声一直没停，田蜜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看着床头柜上的木雕玫瑰，疲惫地闭起眼睛。
　　Vincent等田蜜睡着以后才离开她的房间，嘴里叼着香烟踱到地下室，吐着烟圈拿起操作台上锯好刨好的木头左右看。
　　成伟的工作服依然是无上装，他眯起眼睛在检查一根木条的刨线直不直，拉开卷尺量一量，在几个地方用铅笔做上标记。Vincent扔一根烟给他，并打着火机，双手围拢着递到成伟嘴边。成伟吸了两口烟，看看门外：“她睡了？”
　　“刚睡。”vincent说着后退一步，不让电锯锯盘转动时带出的木屑喷到他身上，“我说老成，你这儿捣鼓什么呢？”成伟不说话，专注于手里的工作，由于太过专心，好一会儿没有吸，叼在嘴边的烟灭了。他朝vincent抬抬下巴，vincent笑着过来又给他点上。
　　坐到离成伟远一点的凳子上，vincent懒洋洋地把脚跷在操作台上：“怎么我看着你们俩年龄也不般配呀，你和老田可是称兄道弟的交情，上了人家闺女，以后见面不就矮了一辈儿？这买卖太亏！不过我以前和甜甜在伦敦的时候，她们那帮小丫头片子就喜欢看那些什么不伦之恋哪、禁断爱情哪的歪书，你说甜甜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究竟是拿你当老爸多呀，还是当哥哥多？”
　　没人理会，vincent自得其乐地晃晃脚：“心里不痛快，还偏要自找更不痛快。老成，你说你这个是不是就叫做活该？”
　　成伟抿紧嘴唇，手里不停地忙碌着，用凿子和锤子在修一根木条上的榫眼。
　　“你明明知道田蜜会上当，还要给她机会打开保险箱，这算是个考验吗？看着她误会你，用拙劣手段欺骗你，是什么感觉？证明你的猜测是对的，这让你很有成就感？”Vincent笑笑，将烟头弹向成伟的方向，落在一堆木屑里，被成伟用脚踩灭。
　　“我说老成，当初你开口要我过来帮你，我二话没说就来了。现在我想跟你提个条件，可以吗？”
　　成伟放下手里的锤子，看向他：“什么条件，你说。”
　　Vincent扬扬眉，看似无所谓，眼神却很严肃：“田蜜很笨很软弱，她不是你的对手，以后不要再这么对待她。我不希望她在冒生命危险的同时，还要被人当猴耍。”
　　成伟眯眯眼睛，唇角有抿出来的细纹：“在阿姆斯特丹想要杀她的人是谁？又转头维护她，vincent，现在的你让我有点硺磨不透。”
　　Vincent摊摊手：“这么多年假戏真作，或许我现在才发现自己是真的爱上她了，谁知道呢，感情这种事谁能说得清。老成，如果你只是想玩玩她，现在反正已经到手了，论相貌论身材，田蜜比你以前的女人都差老了，你应该不会对她有什么留恋吧。现在，能不能把她还给我？”
　　成伟扬扬眉，突然笑了：“田蜜说过，她不是你我转让的一件东西，而是她在我们之间择优录用。”
　　夜半无声。
　　田蜜被身边床垫的塌陷弄醒，迷迷登登地睁开眼睛，一个温暖的身体贴在她身后，用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怔了一会儿才清醒的田蜜想转身，被成伟按住不让她动。他的呼吸喷在她肩颈和头发里，很粗很重。成伟张开手掌，握住她一侧胸口，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低低地在她耳后说道：“在我还没有对你失去信心之前，请给予我同样的信任。”
　　泪水一下子涌进眼眶，田蜜一动不动地任它们顺着眼角流下去，渗进枕头里。什么也没有再说，她闭起眼睛，感受着背后他胸膛的起伏。
　　Vincent烟不离口，坐在二楼阳台的椅子上，两条长长的腿跷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枝步枪，用软布仔细擦拭。经过无数次训练，再黑暗的环境下，即使是闭着眼睛，他也能非常精确地拆分枪械并组装。枪上的每一个部件他都了如指掌，不时端起枪来瞄一瞄，对着院子外头的目标开上一枪，通过消音器射出去的子弹没有惊破平静夜幕。明天天亮后再去检查自己射击的成果，以此来做依据调校瞄准镜。
　　激光瞄准镜里的夜晚是绿色的。Vincent最讨厌的就是绿色。这是个和平的颜色，可也是个杀戮的颜色。
第37章
　　书房保险箱上的指纹锁是个标标准准的摆设，用成伟的话说，即使田蜜当时拿一颗葡萄在上头按一下，锁也是会打开的，这只是干他们这一行职业性的惑敌之术。对于一个真正的特工来说，没有使用保险箱的习惯，要想让一件东西不被别人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消失。
　　所以田蜜看到的那只资料袋里装着的东西，是假的。
　　说假也不尽然准确，所谓的假要一分为二来理解。绝对的假或者绝对的真都不容易取信于人，两者相互搭配虚虚实实才会骗过怀疑的眼睛。
　　资料袋里装着两张照片，第一张照片是成伟和一个同样高大魁梧的男人勾肩搭背站在一起，两个人肤色黝深光着膀子下身穿一条沾满泥水的迷彩军裤，头发身上也全是泥水，咧着大嘴笑出一嘴白牙，象是在训练场上。成伟从左胸直划到右腹的伤疤十分明显，那个男人个头比成伟略高一点，头发剃成板寸，眼睛不大，笑得眯成一条缝。
　　田蜜一眼就可以看出，被食品店收养的小雷笑遗传了她父亲浓密的眉毛和挺直的鼻梁，假以时日，她也许也会长成这样一副不知妥协的倔强模样。
　　第二张照片是张单人照，雷宇躺在一片狼籍里，被炸得血肉模糊，脸上也全是伤，肢体奇怪地扭曲着，死亡以后脸部肌肉失去控制，眼睛和嘴都微张着。他的周围站着一个人，只拍到下半身看不见脸，□的上身脏污不堪，能看出右下腹处一道长长深深的陈旧伤疤。
　　成伟拿起第二张照片，看着上面死亡的雷宇：“三年前这张照片被人用匿名信寄到研究所里，所有看到的人和你反应一样，都认为我和别人勾结在一起害死了雷宇。所里甚至已经下了命令，暂停我手里的所有任务，待事实查清后再继续执行。当时我人在欧洲，虽然没有看到照片，但通过一点内部渠道知道了这件事的始末。”
　　“五年前贝加尔湖边的爆炸很强烈，骆霞和另外一外死里逃生的同事都不相信雷宇的尸体还能保留得这么完整，正是因为她们的证词，我没有被强令立即回国，这让我有机会到伊尔库茨克去了一趟。弄出这张照片陷害我的人，应该和当年害死雷哥的人有很大关系，我想着，找到他，说不定就能为雷哥报仇。”
　　“但其实这张照片是个诱饵，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我引到伊尔库茨克去。完全相同的处境，完全相同的手段，我也和当年的雷宇一样被炸弹困住。九死一生的时候郭纯赶到，把我救了出来。郭纯是从国内赶过去的，因为她无意中在所里看到了这张照片。”
　　“郭纯的化妆术十分高明，田蜜你也看过她自己伪装死亡的那组照片。这门手艺她练了很多年，我们几个时常被她抓差做模特。这张雷宇的照片，就是她好几年前的一张练习照。旁边站着的这个人确实是我，不过我也被她化妆成一副死人模样，也拍了好几张照片。”
　　“我的嫌疑很容易就得到洗雪，只是这张照片的来源引起了我们的怀疑，因为它原本应该是在雷宇的遗物里，见过它并且想到会拿它来引诱我去伊尔库茨克的人，肯定有机会接触雷宇的遗物。这样的人应该就是内部的人。回国后我们刻隐瞒了郭纯的行踪，一直在暗地里调查可疑的同事，直到现在一无所获。”
　　“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带你回国的原因。原本上面制定计划里，带你回国的路线、时间都做了准确规定，如果有内鬼，一定已经做好准备，在路上等着抓你。想要保住你的命，想要找到杀害雷宇的凶手，就只有出其不意。我们被牵着鼻子走的时间太久了，现在是机会改由我们牵住他们的鼻子。你在欧洲绕的弯子越大，他们的追踪路线就会越长，没有人能永远不犯错，我们现在等着的，就是他们的错误和疏忽。”
　　田蜜拿起成伟和雷宇的那张合照，久久地看着，照片上活生生的人，居然早在五年前就被炸成了碎片。她想起花园里郭纯孤寂的背影，食品店里吃香肠吃得满脸油的小雷笑。生离死别原来是这么直截了当毫不留情，让她害怕得双手冰凉。
　　Vincent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已经调校好的枪就摆在旁边的茶几上，他抽着烟，靠着沙发背，看着田蜜的侧脸，象在出神。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vincent打开手机，听着里面的声音，嗯了两声以后合起翻盖，露出微笑：“是郭纯，她搞定了。”
　　成伟眉梢一挑：“怎么现在才搞定？”
　　“那个阿列克谢比想象中难对付，郭纯费了点功夫才把他们引到这儿来。”
　　田蜜手一抖，成伟注意到，安抚地拍拍她，继续问vincent：“他们什么时候到？”
　　Vincent抬腕看看表：“中午前后应该就能到，白天他们不敢动，估计行动就在今晚。”
　　成伟点点头，田蜜着急地问：“什么行动？他们又要来抓我？那咱们快离开吧，他们人可多了！”
　　Vincent笑着弹弹烟灰：“就怕他们来的人少，越多越好！”
　　成伟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外，遥遥望着远处连接小镇以及通往外面的唯一一条路。别墅所在的山坡上无遮无挡，前面一面开阔的坡地让视野十分清晰，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不会选择白天贸然往别墅里闯，这也正好符合他的预期。
　　Vincent拿起枪，拔下弹匣看看又装上，很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话：“只是这幢别墅，可惜了！”
　　田蜜最讨厌他们这种说一半留一半的态度，总是象在打机锋，让她全然摸不着头脑，刚想追问清楚，vincent抬头朝门口的成伟大声说道：“老成，我们的退路想好了吗？到时候怎么离开这里？”
　　成伟淡定地笑笑：“还记得你在太湖训练基地上的第一节课吗？”
　　Vincent眼睛一亮，又想起什么，和成伟交换一个微笑的视线后，两个人同时看向田蜜。田蜜被他们看得发毛，皱皱眉：“干什么？”
　　Vincent哈哈笑：“我还是头一回觉得你太胖了！”
　　“胖？”田蜜身高165，体重只有45公斤，怎么看都是麻杆儿，怎么会胖？
　　“胖，太胖！”Vincent肯定地说道，“从现在起直到今天晚上，你不准吃一口饭喝一口水。如果不听话，你吃下去多重的东西，我就从你身上割多重的肉下来，记住了？”
　　这两个男人是疯子！田蜜在心里对自己说。
　　直到夜幕深垂，田蜜才明白这两个疯子的打算。
　　郭纯把阿列克谢的人引到别墅来，一枚以牙还牙的炸弹已经在这里设置好，据vincent说，炸弹的当量绝对会让踏足别墅周围一百米的所有人后悔来这一遭。小矢车菊湖边阿列克谢为了及时撤退，给田蜜留了二十分钟时间，结果毁了他所有计划。成伟和vincet吸取教训，在别墅里会一直停留到最后关头，在炸弹爆炸前用最短的时间离开。
　　最短的时间是多少？田蜜问过，成伟想了想，回答她说，十五到二十秒。
　　田蜜是体育差生，上高中时五十米短跑成绩长期维持在十秒左右，这个十五到二十秒，最多也不过让她能逃到安全范围之外，如果阿列克谢的人没有全部被炸，还留了一些人在外头等着，那该怎么办？
　　Vincent扳动枪栓，咔咔的响声算是回答，田蜜长出一口气，被他们眼睛里一种骁勇的光芒震摄住，当时忘了多问一句，十五到二十秒之后，他们又该怎么办？
　　月亮移到西天被一座高耸的山峰挡住，天地之间光线一下子变得更暗，屋里屋外的人同时选择在这一时刻启动，十余条黑色身影在别墅外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行进，而为了不打草惊蛇，vincent只是用瞄准镜镇定地观察着越来越近的敌人，同时催促成伟带着田蜜先离开。
　　没有安全帽、没有手套、不给穿鞋、不给穿外套、牛仔裤被强行从腿上扒下来只给她留了一条内裤，田蜜一手按着T恤胸口，一手抓着自己的长发，虚弱地大声抗议：“头发不能剪！”
　　Vincent的眼光在她光洁的两条长腿上溜了一圈，对成伟笑道：“就这样吧，反正也超重了。”
　　成伟和田蜜一样脱到不能再脱，身上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他拉着田蜜的手，在vincent的掩护下从后院撤出去，揭开隐蔽用的绿色帆布，两架滑翔翼已经安全齐备，随时可以把他们从院后那座高高的悬崖上带下去。
　　这就是计划的最后一步，用这种方法脱身，以便最大程度地将敌人吸引到爆炸中心。
　　滑翔翼最大的载重量是110公斤，成伟体重70公斤，田蜜45公斤，虽然只多出5公斤，但也很有可能让他们在下滑过程中被乱流带翻伞翼摔得粉身碎骨。所以不能吃喝，不能多穿一件衣服。
　　田蜜光着脚在草地上奔跑，已经不知道疼还是不疼。她慌乱地跟着成伟跑到悬崖边，身后的已经响起枪声。成伟从容而迅速地将做好飞行准备，把田蜜用安全索牢牢拴在身前。
　　田蜜咬紧牙闭紧眼，身后是成伟低沉的声音：“准备好，出发了！”
　　沿着坡向下跑一小段，双脚猛蹬地，滑翔翼纵身跃出悬崖外。从崖底涌上来的气流托住伞翼，让他们先向上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始平顺地下滑。夜风猛烈地吹在□的皮肤上，田蜜冷得听不见牙关磕击的格格声，两只手没人可抱，只好死死抓住安全索，绳索陷进肉里，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不知道滑了多久，轰地一声巨响在山峰间响起，回音震荡气流紊乱，伞翼晃动了一小会儿，田蜜紧张地用力回过头看向已经很过的悬崖，那里火光冲天，可是没有看见vincent跃下来的身影。
　　风吹得喊不出声，田蜜又是怕又是担心又是冷。成伟专心操纵滑翔翼，又滑行一段路，稍稍扳动控制杆，让伞翼飞行的方向往右边偏折，两个人的四双眼睛同时牢牢盯在了出发时的那个方向。
　　山峰高耸而尖，一会儿功夫，月亮已经滑出它遮挡的范围，把清冷的光芒重新投射到阿尔卑斯亘古的山峦里。伴随着第一缕露出峰畔的月光，田蜜看见一双大张的翅膀，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崖顶上。无声无息，只剩下月光。那双翅膀慢镜头一样地在她视线里跃出悬崖，先是向上一顿，继而顺利地向下向前平滑。
　　田蜜大张着嘴开始哭泣，泪如雨下。
第38章
　　悬崖很深，下面还有一段很长的陡坡，从出发点到成伟预计的落脚步，垂直高度大约在三百米左右，飞行直线距离约十公里，黑色伞翼采用特殊材质，极易在黑暗中隐藏，夜晚的光照条件下，肉眼千米之外就无法察觉。
　　滑翔翼下吊了两个人，虽然都几乎脱光，但仍然超重，成伟很快就发现，按照现在的下降幅度，他们落地的地点将会距离预定地点很远，虽然很努力地控制伞翼，但仍然无法保持合适的角度。
　　显然vincent也意识到成伟遇到的困境，他的滑翔翼做出了几次调整方向的努力，但很快就不再继续向成伟靠近，而是十分坚决地向着越来越远的方向飘走。田蜜两眼一抺黑，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她吊在成伟的身子下面，眼睛一睁就是黑黢黢不知多深多远的地面，吓得把眼睛闭得死紧。
　　成伟眉头深锁，不知道vincent这样做的用意，难道他受伤了？
　　越接近地面，滑翔翼下坠的速度越快，成伟双臂用力扳动控制竿，可脚下这一片浓密的树林让他根本没办法找到合适的落脚步。巨大的惯性作用下，滑翔翼降落到树梢上，被树枝挂住倾覆坠落，成伟尽力护住田蜜，可两个人还是重重地摔在地下，没有衣服保护的身上被树枝划出道道血痕。
　　田蜜顿时瘫倒，在冰凉的地面上躺着动弹不得，成伟解开绳索扶起她，拍打脸颊喊了好几声，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成伟抱住她：“还能站起来吗？有没有摔着什么地方？”
　　田蜜哼哼着动动手脚，除了僵硬，没有别的不适。她摇摇头，成伟低声笑：“你到底多重？”
　　田蜜无神地眨眨眼睛，脑子摔得还没完全清醒，成伟无奈地站起来四处观察。他忘了女人的虚荣心，世界上就没有嫌自己太瘦的女人，体重是她们共同的天敌，他应该想到田蜜会少报体重，在计算落脚点的时候应该把这个误差考虑进去。
　　头顶上是浓密树冠，不怎么看得清天空。滑翔翼还挂在树上，成伟把它拽下来一检查，放在储物袋里的枪和手机不知掉在了什么地方，光线实在太暗，他在周围寻找一圈什么也没发现。侧头看看光着脚光着腿站在一边哆嗦的田蜜，成伟心里一软，过去搂住她，让田蜜背靠一棵树：“冷吧！”
　　田蜜吸吸鼻子：“还好。”
　　其实成伟也一样，所有的衣服都在vincent那里。成伟抬腕看看手表上的指南针，辨认清方向后说道：“还能走动吗？”
　　田蜜的光脚在地下动动，咬牙道：“能走！”
　　穿着鞋子在树林里走的时候，觉得脚底下是一层厚厚的树叶，象地毯一样。可当赤裸的脚心直接与这片地毯接触，田蜜才知道有多痛苦。脚掌的每个部分被她分别拿来用，先是踮着脚，忍受不了就把脚尖跷起来，再过一会儿索性撇着腿用脚掌外侧走，龇牙咧嘴地埋怨成伟：“连双袜子也不给我穿！”
　　成伟用手拂开一枝挡在路上的树枝，笑着把背转向田蜜：“来，我背你一段。”田蜜一点也不客气地爬到他背上，搂住成伟的脖子。一整天没吃没喝，她现在一点体力也没有，还好成伟步履稳健，不时停下来看看指南针，始终向着正东方向前进。
　　田蜜冷得要死，成伟却走得满身是汗，汗水浸透她的T恤，她贪恋抱紧他温暖的身体，闭起眼睛一句话也不想说。就这样随他把她带到哪里吧，多远多黑也不怕。
　　饿极了的时候思维也跟着迟钝起来，成伟感觉到田蜜的头越搭越低，看看，这种时候她居然也能睡着，半梦半醒地在他肩头磨着牙。把她往上托一点，笑意从成伟脸上隐去，心里焦急，情不自禁加快步伐。
　　一直这么晃晃悠悠地走着，田蜜偶尔醒过来几秒钟，睁眼看看，随即继续睡，直到成伟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把她甩下来。
　　“怎么了！”她惊恐地问，成伟低声笑笑：“没事，踩到一块石头。”
　　“脚扎破了吗？”田蜜立刻要从成伟背上跳下来，他收紧手臂：“别动！”
　　这两个字说得用力非常，田蜜全身绷紧：“有，有人追来了？”
　　“没有。”成伟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一点儿，悄悄把田蜜的重量全部挪到左手上去，腾出右手来，慢慢地垂到体侧，“用腿夹着我，别乱动，别掉下来！”
　　田蜜依言紧趴在成伟身上，随着他的动作也慢慢地把头往右边转，成伟及时出声阻止：“闭眼！”
　　眼睛立马闭得死紧，可耳朵里清晰地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响，很响亮的咯啦咯啦声。怪声响了一下，停住，又响了一下，田蜜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全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碜了起来，头皮发麻地掐紧成伟：“那是什么？”
　　成伟当然不能告诉田蜜，那个尾部盘在树枝上，头悬垂下来的细长爬行动物，名叫响尾蛇。
　　一蛇两人，现在正处在对峙局面，响尾蛇不时振动尾环发出警告声，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他们一口。成伟也和田蜜一样，为了减轻体重一天没吃东西，背着她在树林里又走了有两个小时，他的体力也下降了很多，不可能安全地逃离响尾蛇扑击的距离。
　　光线十分幽暗，如果不是刚才听见尾环振动的声音及时停下，现在他或是田蜜身上已经多出两个毒蛇牙印了。成伟死死盯着蛇头，右手手指小心地活动着，努力让自己放松。
　　阿尔卑斯山区的响尾蛇毒性不算最强，如果被它咬上一口，成伟估计自己还可以坚持上三到五个小时才开始昏迷。三五个小时后天就亮了，vincent应该也有足够的时间找到他们。
　　所以他决定冒一次险。
　　田蜜很冷，手心里全是汗，成伟身上的汗水一直没干过，越来越滑，她快要抱不住了。心跳加快，只好一下接一下地用力吞咽，没有口水，喉子眼干得象有砂纸在磨。她能感觉到成伟的紧张，为了不打扰他，田蜜缓慢呼吸着，小心地不让自己呼出的空气吹到成伟的脖子上。
　　蛇信吞吐，蛇头向后缩了一缩，这是它攻击前的准备动作。成伟的眼睛眨也不眨，多年的职业已经训练出他对身体一种本能的控制能力，即使处在再危险的时刻，战斗会使用到的那部分肌肉总是可以保持在一个松弛而敏捷的状态。
　　此刻就是他的右臂。
　　田蜜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咚地在跳，成伟静立很久的身体突然发动，迅如闪电般地抬起右手，在响尾蛇张开大口咬过来的同一时刻，牢牢地准确地捏住了它的七寸。
　　一击既中，成伟立刻把田蜜从背上扔下去，两只手死命捏住挣扎的毒蛇。田蜜没有提防，一屁股坐到地下四脚朝天，毒蛇的身体在成伟身上缠绕拍打，她吓坏了，尖叫着逃开几步，又是一跤摔倒。
　　成伟攥紧蛇七寸，重重把蛇头往一边的树干上甩打，连甩几下，蛇身突然变软，不再有挣扎的力气。他不放心地摸到一块石头，把蛇头砸得稀烂，可随即扑到田蜜身边，揪住她T恤的衣角猛地一撕，撕下一长条布来手牙并用使劲扎在左手手腕上，就跪在田蜜身边的地下，嘴唇贴住手腕用力吸吮，再把嘴里的东西吐出去，连连吸了好几口，这才脱力地坐倒，重重喘气。
　　田蜜捂着嘴，颤抖地看着成伟。
　　他抬起头对她笑笑：“没事儿，才咬了一口，死不了。”
第39章
　　田蜜双手托住成伟的左手，借着极其朦胧的光线仔细看，手腕外侧有两个清晰的牙印，很深，还在流血，已经明显肿了起来。她想也没想，低下头去就要帮他继续吸出毒血，成伟一把抽回手：“你发什么疯！”
　　她不管，去夺他的手，成伟推挡两下，可田蜜象是在跟谁较劲，蛮横地一定要达到目的，用尽力气胡搅蛮缠。成伟不忍心对她用大力，只是抓住田蜜的两只胳臂。田蜜却使出吃奶的劲把胳臂从成伟的困缚中抽回来，抓紧他的左手又往嘴边送。
　　毒液侵入身体，虽然现在还没有明显的感觉，但是成伟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如果不早一点找到vincent，情况肯定会大大地不妙，让田蜜继续这样折腾下去只能是让两个人的体力和时间都太快丧失。所以他咬着牙加了点力，田蜜立刻感觉到疼痛。
　　可是越疼，她就越执着，一边撕掳着扭打着一边不可抑制地哽咽，哭声在树林浓密的枝叶里久久不散，沉闷得让成伟心悸。他低低喟叹一声，张开双臂把这个只会给他添麻烦的小丫头狠狠抱进怀里。
　　田蜜又挣扎了两下，咬着他的肩头唔唔痛哭。
　　代达罗斯为了逃离克里特岛，用蜡粘住羽毛做成翅膀，尽管这翅膀可以让人背负着飞渡一整片海洋，但是不能飞得太高，不能靠近太阳，否则一旦蜡被晒化，所有的羽毛都将脱落。可怜的伊卡洛斯忘记了父亲的忠告，被飞翔的快感所惑，被天顶上明亮的阳光所惑，忘记了自己的高度，直到翅膀脱落，坠入深海。
　　坚决，强悍，无畏，机智，果断。这些刚不可折的、属于男性的、属于成伟的标签就是用蜡粘住的羽毛。而田蜜的哭声和她发丝间的清香就象阳光。成伟闭起眼睛，放任自己在这个黑夜的树林里朝她越飞越高，被她强烈的光芒炙烤着，把所有外在的铠甲全部烤化，只留下一个最真实最完整的自己，随时准备下坠，坠入深海和死亡。
　　“傻丫头，都说了我死不了，你哭什么。”成伟握住田蜜脑后的发丝，克制着，不让自己刚沾过毒血的嘴唇贴吻上她的。
　　田蜜几近赤裸，T恤被成伟撕断，勉强挂在身上，露出里头的文胸。她被他抱得没办法动弹，只好低下头去用力咬在他肩上：“你再胡说……再胡说……我咬死你！”
　　“反正是死，我倒宁愿被你咬死！”成伟笑，田蜜哭声变大，撞着他发起火来：“还胡说！叫你再胡说！”
　　“不胡说了！”成伟抱着她站起来，转身把背朝向她，“咱们得快点走，尽快找到vincent。”
　　田蜜当然不会再让他背，她撩起破裂的衣襟擦擦眼睛，忍住脚底的疼痛向前走去。成伟的脚步停了两秒钟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向着前方继续前进。
　　疼痛就象欠的债，少了很闹心，多了也就那么回事，虱多不痒嘛！
　　田蜜很快就不再感觉到双脚的疼痛，她一直走在前面，努力拉扯着挡路的树枝草叶，让成伟能够走得轻松一点。如果是以往，成伟肯定不会让她做这些，可现在他一句话也不说地跟在她身后。如果不是因为蛇毒已经开始在身体里发作，他绝不可能这样。
　　田蜜开始竖起耳朵听成伟的脚步声，感觉到他稍有一点跟不上的时候，她就刻意慢一小会儿。一个多小时以后速度明显放慢，身后成伟的呼吸变得十分粗重，田蜜一声不吭地边走边掉泪，在听到他凌乱的步伐后回过身，扶住摇摇晃晃的他。
　　成伟的身体倚在田蜜身上慢慢往下滑，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我老了。年轻的时候一定可以再多坚持一会儿的！”
　　“知道自己老你还来勾引我！”田蜜咬牙切齿使劲想把他扶起来，可他身躯高大，她现在又太筋疲力尽，试了几次不但没成功，自己也跟着坐倒。成伟的眼前已经出现时明时亮的光晕，四肢从末端起开始麻木。因为黑暗，田蜜没有发现，她以为他满背的汗水，其实是摔下来时候为了护着她而被坚硬树枝戳出来的伤口，流了很多血。饥渴、失血、中毒，这些让他透支了所有体力，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一步。
　　田蜜喘息了一会儿，把成伟的手臂拉到自己肩膀上搭着，咬牙弓起身子要扶着他一起站起来，一边使劲一边大声抱怨：“你怎么这么沉，全身的膘啊！使劲！叫你再吃那么多，叫你再吃！”
　　成伟身体微微打起寒战，眼前一黑，全部重量全压在了田蜜摇摇欲坠的肩膀上，她勉力支撑了几秒钟，抱着他滚倒在地下。顾不得疼，田蜜立刻抱起成伟的头，揽住他，急得没法。成伟咳嗽两声，笑：“回头……一定减肥……”
　　田蜜感觉到他的颤抖，手边什么也没有，她把T恤从身上脱下来，索性彻底撕断前襟，把薄薄一层棉布盖在成伟身上，搓着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想让他感觉暖和一点：“都是我不好……成伟……我不该少说体重！你问的时候我不知道要干什么，真的，我不是故意要少说……”
　　成伟眨眨眼睛，头枕在她细瘦的胳臂上，旁边就是内衣里并不丰满的柔软胸房。他又咳嗽几声：“小骗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田蜜哽咽着亲吻成伟冰凉的额头，握住他的手亲吻已经有点僵硬的手指。
　　成伟眉头挑了挑，用指尖轻抚她的嘴唇，话中有话地笑道：“这么说……你以前……还有别的事也骗过我？”
　　田蜜顿住，泪水滴落在成伟的手背上。她深深呼吸着，看着他的眼睛：“再也不会了，成伟，相信我，再也不会了！”
　　“呵呵，其实……我也猜到一些。”
　　田蜜心里一拎，跟着他笑了起来：“是吗，呵呵……是吗……”
　　成伟的手无力举起，软软地滑离田蜜的嘴唇，她慌乱地又握住它，贴在自己脸上，用脸颊在他掌心摩挲。成伟闭起眼睛积蓄了一会儿力气，缓缓睁开：“我说过……田蜜，你演技很烂，真的很烂……想要骗过别人，先要骗过自己……说实话，你……你相信你演的那些吗？呵呵……你连自己都不相信吧……”
　　“我没有！”田蜜摇头，“我没有不相信!我已经很努力在演了……我……”
　　“别说出来！”成伟打断她，“我还没死……不要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不然，也许你会后悔……”
　　田蜜哭得两边太阳穴抽痛，她按住成伟的嘴不让他再费力说话：“成伟，也许一切都是假的，但我对你是真的！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你起来，我们去找vincent，找大夫，蛇毒只要打一针血清就好了，没事的！快起来！”
　　成伟定定地看着她。她的泪水太灼热，烫在他的皮肤上，渗入肌理，穿透血管壁，在心脏的泵压下，把一种叫做田蜜的成份带到全身。
　　“再休息一会儿……田蜜，你也累了吧……我明白，我也演过戏，演得太久了……演到最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成伟！”心中所有坚持在他越来越细小的声音里溃散，田蜜疯狂流着眼泪，怀里的男人虚弱得让她害怕，没人帮助无路可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渐渐消失。
　　“成伟，我告诉你，”田蜜抱紧他，痛苦地闭闭眼睛，把眼眶里多余的泪水挤出去，好看清楚模糊光线里的他，“我一切都告诉你！”
　　不知道是不是正好有一缕月光照在她眼角的泪水上，折射出的光线恰好对准了成伟嘴角的微笑。这个笑容很轻很淡，田蜜差一点就没有看见。她脑子里轰轰乱响一阵，突然声响全部消失，抿紧嘴唇，象被点了穴道一样呆坐良久。
　　成伟始终都在观察她的反应，事到如今，知道已经被田蜜察觉，也就不再装下去。他微笑着坐直身子，离开她的双臂，抬手拭去她的泪水：“真可惜，差一点就听到你的秘密了。”
　　田蜜如避蛇蝎般用力打开他的手，爬开几步恐惧地看着这个突然恢复了正常的男人。他太可怕，随时随地都让她难辨真假，任何时机都可以被他利用，即使现在生死攸关，他也没忘了要怀疑她、试探她。
　　成伟耸耸肩：“好了，既然你这么警觉，我也不再费心思了。还有一段路要走，再往东两公里左右就是预定的降落地点，vincent应该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走吧！”
　　他稳稳地站起来，哪有一点刚才瘫软的样子！
　　田蜜绝望的怒火被他全部点燃，烘烤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力气。她爬起来，推开想握住她手的成伟，拔起脚向着东边的方向跑去。成伟唤了她两声，她头也不回。
　　树林里，愤怒的脚步渐远。
　　成伟站立了很久，一直站到无法再站。平衡感已经失去，他现在的状态离彻底昏迷只有一步之遥，好不容易扶着一棵树坐下来，他无奈地发现自己连靠着树干坐着的力气也没有了，不得不顺势躺倒。
　　眼睛向上看着树梢，枝叶间隙里露出天空。
　　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握住田蜜盖在他身上的那件破T恤，慢慢闭起眼睛。
第40章
　　田蜜一口气冲出去很远，跑得两眼发黑，抱住一棵树剧烈喘息。哭都哭不出来，肉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用最快速度远远离开这片可怕的树林，远远离开身后那个叫成伟的男人。
　　田蜜抬起两只手臂挡在脸前，害怕得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大脑平静下来，脑子里所有过去的场景印刷成册，被风吹着胡乱地翻动，唰唰响地在她眼前忽生忽灭。所有一切都在追着她啮咬，抽动皮鞭，让她在这个异国夏夜的树林里跣足狂奔。
　　如果还有劲，田蜜多么想回头对着来时的方向大喊一句，成伟我恨你，我要杀了你！然而现在双脚已经沉重得难以抬起，每一步都仿佛深深扎根进泥土里，需要狠狠把它连根拔起才能继续前进。
　　她额头抵着粗砺的树皮，头发散乱象草，浑身粘腻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咬紧牙关离开这棵粗大的树，田蜜机械地往前走。东边的方向，到了那里她发誓会立刻离开成伟，离开欧洲，离开所有所有。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承受一切，但真正到了生死关头，到了又愿意相信的时候，到了发现未来还有希望的时候，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多脆弱。
　　在黑夜里容易迷失，田蜜四处张望着，希望自己没有偏离方向。跑到树林间一小片开阔地里，田蜜抬头看看天空，月亮已经移动到了很偏西的地方，天顶群星璀璨，她两只手扒拉扒拉乱糟糟的头发，解下牛皮筋重新把头发扎起来。
　　手臂上深色的痕迹却让她顿住。尤其是左臂，还有胸前，淡色文胸和内裤上都沾满深深的东西，那是什么？两只手心里也有，不用凑到鼻子边，她已经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浓浓血腥味。在全身上下摸索一遍，除了树枝划出的伤痕，她身上没有能淌出这么多血的伤口。
　　恨，愤怒，绝望，还有一些别的情绪遽然消失，田蜜猛转过身，暗影潼潼的树林象在狞笑，一棵又一棵的树手拉手脚连脚把她挡在这一小片开阔地里，让她被月光照着，让她猛醒，让她后悔，让她刚才有多么痛恨成伟，现在就有多么痛恨自己。
　　风声也成了讥讽，田蜜张张嘴，双唇抖索，下一秒她就已经崩溃，用一种濒死的速度向着成伟跑回去。
　　离开的时候没发现路有这么长，怎么跑也回不到离开他的那个地方。田蜜大声喊着成伟的名字，嗓音嘶哑干裂。她一定已经忘了什么叫呼吸，血液因为缺氧而沸腾，在见到树下静静躺着的成伟后，又在几分之一秒内冷却到零度以下，冻结住，皮肤肌肉心肝内脏，这个时候拿只小锤轻轻一敲，她整个人就会碎成屑。
　　成伟的呼吸慢慢又烘暖了田蜜，她跪在他身边，用尽全力扶起他上半身狠狠抱进怀时，摇撼着他，发不出声音，流不出眼泪。脸颊贴着他的脸颊，田蜜闭起眼睛，专心地感觉从他鼻子里呼出的细弱空气。
　　夜晚和死亡是一对偷情男女，越是这种荒寂的地方，越是他们交缠寻欢的温床。田蜜几乎能听见死亡在身下这具丰腴身体上驰骋时的呼喊，而夜晚一边大张双腿让死亡侵入她最深的地方，一边扭头对着田蜜和成伟微笑，象是在说，不要着急，等我满足了以后，他就会带你们走。
　　田蜜大喊着从地下抓起一大把枯枝树叶朝眼前的幻象扔过去，用她听过最粗鄙的脏话咒骂，同时拍打成伟，喊着他，想让他醒。
　　已经分不清是哪个方向传来的，突然的脚步声让田蜜闭紧了嘴，紧张而又期待地循声看过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黑暗里，正向她走来。田蜜泣不成声：“成伟……成伟要死了……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你哭，是因为担心他，还是因为想念我？”
　　走近了，田蜜才看见依稀光线里，那个人的一头金发。黑夜里独自行走在树林里的美丽男子，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的相遇，田蜜一定会觉得他就是树林里的精灵。
　　阿列克谢走过来，蹲到田蜜身边，看了看她怀里的成伟，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把手指按在她干干的嘴唇上，很无奈地摇摇头，笑着：“算了，还是不要告诉我答案。让我猜猜，亲爱的田蜜，我想你还是想念我的吧，多多少少有一点想念，嗯？别忘了你可是第一个吻过我的女人，占有一个男人的初吻，应该是件让人记忆深刻的事吧！”
　　怎么会是阿列克谢？怎么会是他！田蜜完全傻了，她头痛头昏全身僵硬，有点分不清现在是不是神智不清，象刚才一样产生了幻觉。眼前的阿列克谢是梦，噩梦。
　　阿列克谢的视线在田蜜的文胸和内裤上转了转，笑着抿抿嘴唇。田蜜看着他，警惕的表情让阿列克谢笑出了声，他脱下外套，轻柔地搭在田蜜身上：“穿成这样……会让我忍不住想把初夜也给了你的。”
　　背后的伤口不大，也已经麻木，可是被布料一触碰，还是产生了些微痛感。这让田蜜悲摧地发现阿列克谢是如此真实的存在，不是她幻想出来的影子。她打个寒战，更加抱紧成伟，往后挪一挪，离阿列克谢远一点。
　　阿列克谢看见了成伟手上的伤口：“蛇咬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咬了多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是一派关心的样子，田蜜在绝望中不得不逼迫自己找到希望，她咽了一口口水，张开干痛的嘴：“求求你……救他……”
　　“救他？”阿列克谢象是听见什么可笑的笑话，“你应该还没有这么健忘吧，你忘了我曾经想炸死他？你们能躲过那场爆炸多活了这么久就已经很幸运了，你怎么会以为我会救他？”
　　“求求你……求求你！”田蜜低声呢喃。
　　阿列克谢笑声更大：“我父亲在被他们杀死之前，也许也曾经这样哀求过。我想过很多次，不知道他哀求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哭，会不会害怕得全身发抖象个可怜虫。他一向都是个傻乎乎的科学家，除了研究他的毒蘑菇，别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求求你……”田蜜深垂着头，除了这三个字，没有别的意识。
　　阿列克谢抓住田蜜的手腕，一把就把她揪到了自己怀里，成伟的身体跌回地下，发出沉重的声音。田蜜也差不多要昏倒了，勉强在阿列克谢的扶持下跪坐着。他握住她双肩，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皱着眉用衣袖狠狠擦她的脸：“如果你今天晚上就死了，我会永远记住我的初吻居然是个这么丑陋肮脏的女人！我不希望未来几十年的性生活里都留着这个阴影！”
　　田蜜累得垂下头，阿列克谢大力的一个晃动让她又睁开眼，嘴唇嗫嚅着吐出三个字：“求求你……”
　　他冷笑一下：“求？你怎么求？你有什么资格求我？”
　　田蜜眨眨眼睛，再度软倒。阿列克谢只觉得脑子里哄地生起一股怒意，十分洪重的怒意，让他有点控制不住双手，一下子把田蜜推倒在地下。
　　瘦削的、甚至有点象是孩子一样的洁白身躯上，残留着一道道的伤口和血迹，她身下是枯叶，长发零乱不堪，这样的田蜜却很突兀地散发出一种被凌虐的美。她是如此弱小，阿列克谢直到此刻的所有人生里，她是最弱小的一个。这让他突然想起几年以前，家破人亡后同样弱小的那个男孩，同样无力保护自己、任人宰割。
　　他的手抚上田蜜的腰肢，她太瘦了，仰躺着时骨盆两侧的骨头高高隆起，刺挠着他的手心，让他忍不住在那里来回轻柔地抚摸，甚至想亲吻在她细细的腰侧，让她暖和一点。
　　他摸得她有点痒，田蜜条件反射般扭了扭身体，抽噎着胸口起伏。阿列克谢从不知道，有一种稚嫩的胸膛也能唤醒男人的欲望，他一直以为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只喜欢丰满的乳房，这种飞机场绝对是发育不良。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节上下滑动。小心地扶起她，帮她穿好他的外套，一颗一颗扣上钮扣，再让她躺好。刚想出声喊同伴过来，就听见重重的扑跌声接连在树林里响起。阿列克谢眉头一跳，立刻看见自己胸口出现的一个小红点。
　　Vincent的声音听起来就在近旁：“把枪拿出来，扔远一点。”
第41章
　　随着vincent的声音，他执枪而行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能够被人看见的地方。步枪上安装的激光瞄准器射出红色光束，牢牢锁定在阿列克谢的身上。
　　阿列克谢缓缓站起，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被瞄准的地方。红色光束冷酷地上行，沿着他的脖子，最终到达双眉之间的位置。Vincent淡定地催促：“别让我说第三遍，拿出你的枪，扔过来。”阿列克谢举起双手，在vincent的注视中，拔出枪，倒提着枪把，十分配合地把手枪用力扔过来。
　　Vincent拾起枪，他当然不会相信阿列克谢身上只有这一把枪，他冷笑道：“如果我没有数错的话，你带来的六个人一个不少都躺在树林里，两个小时之内别的后援到不了这里，你现在拖延没有任何意义。”
　　阿列克谢看着他，从腰后又拔出一把很小巧的手枪，托在掌心里，眼睛瞄了一眼地下的田蜜。Vincent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让敌人有机可趁，他朝前走一步，抬起下巴，阿列克谢托高手枪，点头笑笑，也把它扔给vincent。
　　Vincent走过来，注视着阿列克谢，突然一扬手用枪柄横着重重击打在他的下颌上。阿列克谢闷哼一声摔倒在地下，半天爬不起来。Vincent又是一脚踢过去，把阿列克谢踢得连滚几圈，被一棵树挡住。他关切地蹲在田蜜身边，探手拍拍她的脸：“甜甜，听见我说话吗？”
　　田蜜嗯嗯着，看了看他：“Vincent……”
　　成伟一动不动，vincent咬咬牙，扶着田蜜坐起来，摘下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一口温水进肚子，田蜜突然来了劲，捧起水壶急切地咣咣咣连喝几口，来不及吞咽的温水从嘴角漏下来。Vincent掰一块巧克力塞进她嘴里，听见阿列克谢的动静，转过脸去看见他正努力用手撑地坐起来。
　　Vincent这一下子打的太狠，阿列克谢只觉得半边脸都失去了知觉，嘴里又咸又苦，摸一摸，还好，骨头没有太大问题。吐出一口血，田蜜咽下嘴里的巧克力，用撕坏的T恤蘸水擦拭成伟的脸：“他被蛇咬伤了，得赶紧送去医院！”
　　“很快！”Vincent漠然地对阿列克谢笑笑，“还剩他一个，收拾完了我们就走！”
　　阿列克谢不声不响，用手背擦擦嘴角的血，他龇起牙，痛得往里吸冷气。田蜜惊怖地看着vincent手里的枪，再看看被瞄准着的阿列克谢，慌张地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怎么办。安静树林里，vincent以最标准的射击姿势端起枪，食指搭上扳机，轻轻抠动。
　　“Vincent！”田蜜突然出声。
　　Vincent眼睛眯了一眯，扳机越抠越紧，枪里的撞针已经开始移动，再多抠下一毫米，就将击发出子弹射中阿列克谢的额头。
　　“vincent不要！”田蜜抓住vincent的裤腿，她没勇气看向阿列克谢，只是攥紧vincent的裤子，试图劝说他，“不要杀他！他只是……只是误会了我们。我们不是他的敌人，他……他会明白的……”
　　“等他明白，我们三个人的小命也就没了！”Vincent没有放下枪，“这个人太危险，我不能留着他。”
　　“他……他一定是被坏人利用了。他爸爸和我爸是要好的朋友，我有办法让他相信我们。不要杀他，好不好，vincent！”
　　“不行。”Vincent薄抿的嘴唇里吐出两个无情的字眼。
　　“求求你！”田蜜分明感觉到阿列克谢低垂的头抬起来，把视线停留在了她身上。Vincent冷哼道：“为这种人求情，田蜜，你疯了还是傻了？”
　　田蜜眨眨眼睛，抓住身上阿列克谢外套的胸襟：“他一家人都死了，就剩下他……他还是个孩子，他是想给家人报仇，只不过找错了仇人。”
　　“你说的话他不会相信，不用费功夫了。”
　　田蜜深深呼吸，看向阿列克谢，天色已经有一点蒙蒙亮，树底下的金发男人蜷着一条腿，神情不明地看着她。田蜜说不出来是为了什么，心里对阿列克谢除了惧怕，更多的还有同情。她想笑笑，可嘴唇干裂得生痛：“他现在也许不相信，但总会相信的！不能因为他被别人的摆布就把罪责全推到他头上，vincent，放过他，求你了！”
　　步枪牢牢地端在手里，vincent透过瞄准镜久久凝视着纹丝不动的阿列克谢。果断地撤开枪，他把成伟背起来，拉着田蜜的手转身往树林外走。田蜜回头看了阿列克谢一眼，仅仅一眼，就飞快转回头去，大步离开。
　　“如果不立刻给成伟解毒，他的命虽然能保住，胳臂估计就废了。”
　　阿列克谢的声音成功地让vincent和田蜜停下脚步。田蜜回过头，侧着脸看向他。他耸耸肩，向着她走近几步，微露的晨曦里，眼前的女人周身笼罩着林间薄薄的雾霭，他的外套太过长大，一直盖过她的臀，只露出底下两条长长的、沾满泥污血迹的腿：“别忘了我父亲是做什么的，他一辈子都在研究各种毒素，我别的没学会，紧急解毒的方法多多少少学到一点。”
　　田蜜看看vincent背上的成伟，心里疑惑着，不敢在此刻相信阿列克谢。阿列克谢拉出脖子上戴的铜质项链，底下挂着个式样古朴的怀表，打开怀表盖子，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捏在手指里：“赫拉霍夫家独门的紧急解毒剂，适用于神经性毒素和溶血性毒素，可以在最大范围内延缓毒素发作时间。”
　　田蜜脸上露出难掩的喜意，可阿列克谢把手一缩，用不知哪里的语言说了一个古怪的名词，笑道：“解毒剂的成份用英语我不知道怎么说，总之它非常惧光，如果我不小心捏破了，一秒钟之内就会失效。”
　　Vincent眉头皱起：“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阿列克谢的眼睛一直停留在田蜜身上，“只想做一个交换。我把解毒剂给你们，你们把从我父亲那里抢到的研究成果还来。”
　　“你父亲的研究成果不是我们抢的。”田蜜争辩，阿列克谢耸耸肩：“是也好不是也好，那些东西现在在你们手里，这一点总不容否认吧！”
　　“你……”
　　Vincent拉拉田蜜不让她多说：“即使我们有你要的东西，现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带在身边。你先把解毒剂给我，我保证帮你找到研究成果。”
　　阿列克谢不屑地撇撇嘴：“世界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男人的保证。”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保证？”
　　阿列克谢弯起嘴角笑了起来，他把解毒剂轻轻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让vincent和田蜜看清那只黑色不透明的小小金属瓶子，约摸象一粒花生米大小，里头就装着可以救成伟的东西：“在先履行承诺之前，我想，我有权利向你们要求一件抵押物。”
　　田蜜警惕地向后退一步，紧紧站到vincent身边。
　　阿列克谢朝她眨眨左眼，笑道：“拿走解毒剂，把田蜜留下。”
第42章
　　那只瓶子在阿列克谢修长的指间，黑黑的，和成伟每每看着她时，那么深邃的瞳眸一个颜色。
　　Vincent狠狠地瞪着阿列克谢，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甜甜，我们走！”
　　“这个……真的可以救成伟？”田蜜却没有跟vincent一起转身，而是犹疑着停在原地。阿列克谢摸摸还在痛的脸颊：“中毒后四个小时之内注入体内，就可以。你可以算算还剩下多少时间？我不着急。”
　　田蜜咬住想哆嗦的嘴唇，她根本就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这一晚上过得糊里糊涂天昏地暗，仿佛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四个小时还剩下多少，她真的弄不清！她只记得成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走吧。当时为什么她没能立刻发现？他所做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后这两个字，走吧！他让她走，让她丢下他，让她现在后悔得全身都痛。
　　“你不是骗我？真的能救他？”田蜜轻轻地又问一声，vincent象是察觉到什么，大声催促她：“田蜜！我们快走！不能耽误时间！”
　　阿列克谢的眼睛象是有种蛊惑的力量，田蜜知道他牢牢掌握住了她的弱点，她没办法拒绝任何一个能救成伟的机会，即使她再害怕、再怀疑，但还是会用自己来换取那只小小黑色金属瓶里承载的希望。
　　用手抺抺脸，让自己清醒一点，田蜜缓缓对阿列克谢绽出一个笑容：“把解毒剂拿来，我留下。但愿它真的有效，不然我发誓一定亲手杀了你。”
　　田蜜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阿列克谢带出树林的，恼怒而又无奈的vincent背着注射过解毒剂的成伟离开之后她就昏倒了，彻彻底底地失去意识，醒来后已经躺在了干净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
　　一只手压住她的手腕：“别乱动，有吊针。”
　　这才发现左手手背上扎着针在输液，阿列克谢右边脸下方青青紫紫地肿了起来，说话声音也有些嘟嘟囔囔。他就坐在床边的沙发椅上，穿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及肩金发有点乱，眼睛依旧那么蓝，懒洋洋地看着她。
　　田蜜抬头警惕地看看挂在床边铁架上的药水袋，阿列克谢笑道：“葡萄糖，不是毒药，放心吧。你有点脱水。”
　　是自己心甘情愿让他抓住的，田蜜决定采用选择性忽视的态度面对他。她闭起眼睛，突然想起自己现在……躺在被子里……那么……她的衣服……
　　没敢摸，就感觉了一下。文胸被脱掉了，好象穿着睡衣，身上也没有任何粘腻的感觉，堆在脑后枕边的长发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田蜜的脸上象点了个爆竹一样乓地一声炸红了，闭起来的眼皮开始抖动，长长的睫毛也跟着晃，惹出阿列克谢的笑声：“你的身材可真没什么看头，要什么没什么，我真想不通成伟那种老男人怎么会看上你。”
　　“你……你……”田蜜怒极，瞪他。
　　阿列克谢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掌机，按开电源，哄哄响地玩起游戏来：“别担心，我对你这样的没一点兴趣。成伟杀了我好几名手下，我只不过摸摸他的女人，吃亏的是我不是你，别用这种被强暴的眼神看我！”
　　田蜜闭起眼睛不理他。过一会儿葡萄糖挂完，护士进来拔掉吊针，量了量她的体温，说了几句德语，微笑离开。阿列克谢把护士送到病房外，痛痛快快伸个懒腰，走回来居然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田蜜厉喝：“你干嘛！”
　　阿列克谢撇着个嘴也不搭话，野蛮地把她往床那一侧推搡过去一点儿，歪头躺在了她的枕畔，揭开被子也搭在自己身上。田蜜翻身想走，他伸胳臂拦住她的腰：“我困了，陪我睡一会儿。”
　　“困你自己找地方睡！”
　　“我一路背你回来，帮你洗澡洗头换衣服，坐着看你这么久，你就这样报答我？”
　　田蜜狠狠一脚踹过去，被阿列克谢精壮结实的长腿夹住，怎么拔也拔不出来。他闷声笑着把她紧紧搂进怀里：“田蜜，你屁股上有个胎记，象个小月亮，弯弯的。”
　　田蜜脸上滚烫心里发烧，咬牙切齿：“流氓！”
　　他二话不说把手伸进田蜜衣襟里握住她一侧胸口，手指十分无耻地捻弄了一下她的□后又松开，坏笑道：“这样才叫流氓。”
　　田蜜没见过这么顽惫的手段，咬着嘴唇一时之间有点愣怔，不敢乱动怕真的把他惹毛了。阿列克谢满意地看看沉默的她，亲了亲田蜜光洁的额头，把搔在他脸上的一绺黑色发丝拂开，蹭了蹭，找到最合适的位置，闭上眼睛睡起觉来。
　　田蜜没有丝毫睡意，被阿列克谢死死困住没办法躲开，只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眉，眼，鼻，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这样的男孩子，如果无忧无虑地长大，不知道会是多少姑娘的梦中情人。乌克兰，那个美丽的国家，阿列克谢的家乡在第聂伯河边，夏日晴好的蓝天下，他曾经也有机会象别的同龄人那样，和心上人在林边、灿烂的花丛里约会，拥抱亲吻，让草叶或者花瓣用五彩的汁液在他们的衣裙上揉捺下一个个甜蜜的章钤。
　　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条路，阿列克谢是走过了怎样一个急转弯，从繁花满径的乡村小路走到一条濒崖临渊的塌方路上，没有失足坠毁已经算是幸运了吧！
　　他到底遇见过什么？经历过什么？
　　阿列克谢睡的很快，睡着以后呼吸声很重，暖暖的气息全喷在田蜜鼻端，清清的，有青草香。他可能在做梦，眼皮底下的眼珠转动着，不时皱一皱眉头，然后咧开嘴笑得十分开心。可能是不习惯和别人同睡，阿列克谢不象成伟那么体贴，睡着以后就原形毕露地四仰八叉，压得田蜜又累又酸，她在心里咒骂着想拨开他的长腿和手臂，他叽咕两声，贴着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妈妈。
　　世界上所有语言里，对母亲的称呼都一样。
　　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心里也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母性。
　　田蜜一听见这两个音节情不自禁顿住，静静听了一会儿阿列克谢的呼吸，很没出息地决定不打扰这个能让他微笑的梦。
第43章
　　在一个小城的渡假区住了几天，阿列克谢带着田蜜离开德国。虽然知道他肯定会象之前的成伟那样，带着她到处躲藏，可田蜜没想到，阿列克谢选择的藏身地，居然是他的家乡。
　　阿列克谢的家乡位于乌克兰首都基辅市以北的第聂伯河边，离乌克兰与白俄罗斯边境只有百多里距离，是一个风光秀美的小村庄。二十多年前震惊世界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之后，他所有的亲人都被疏散到安全的地方，在家乡整整被隔离了五年以后，思乡心切的人们一等到解禁，便又纷纷回到了这里。阿列克谢出生在黑海边的敖德萨，十六年前，三岁的他跟着父母还有两个姐姐，回到了他们心心念念的河谷村。
　　赫拉霍夫是个古老的家族，经过多次战乱搬迁，历史已经湮没不可考，但在长辈们的故事里仿佛曾经有过很辉煌的过去。
　　阿列克谢的父亲老赫拉霍夫是个半路出家的科学家，他真正的职业是河谷村的乡村教师。因为河谷村附近的第聂伯河河道宽阔，两岸都是平原和树林，气候湿润，利于菌类植物生长，所以这里的人们都很爱吃新鲜采摘的野蘑菇，也因此，每年都要发生一起或数起误食毒菌的事故。赫拉霍夫从小就喜欢植物学，他从基辅大学毕业回到家乡后，便开始学习一些粗浅的毒菌鉴别以及防毒治毒方法。从这个很善良的起点出发，慢慢地，他从中找到极大乐趣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地钻研了进去，凭着当地极其简陋的设备和发自内心的热爱，居然取得了很多豪华试验室里手拥大笔科研经费的科学们都无法取得的成果。
　　田蜜心里对这位安于平凡的长辈很敬重，从公共汽车里下来，远远望着午后阳光照在河边那座教堂的尖顶上，她由衷肃穆。
　　阿列克谢回家前几天和亲戚联系过，田蜜以为只是礼节性的打招呼，谁知道他们两人脚跟刚刚站稳，便有几个人大呼小叫地跑过来，一马当先是位高大丰满的中年女人，穿着极富当地风情的碎花连衣裙，抺着眼泪一把将阿列克谢抱进怀里，捧着他的脸连连亲吻。
　　田蜜对这种东欧人们的热情有点不习惯，愣愣地看着阿列克谢也抱住这个女人，温言抚慰擦干她的泪水，又和旁边几个人相互拥抱。最后他回到田蜜身边，十分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用家乡话说了一些什么，中年女人刚擦干的泪水又流了出来，把田蜜拉过去，狠狠给了一个熊抱，湿湿的嘴唇连番亲吻，啜泣着不肯松手。
　　她是阿列克谢的姨妈，知道侄子海外游学归来激动不已，一大早就带着阿列克谢的表弟表妹等在车站。
　　姨妈家就在阿列克谢家旁边，已经用两天功夫把他家从里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小的房子只有两间卧室，阿列克谢长到不能和姐姐同住一个房间的年纪以后只好睡在阁楼上。阁楼很低矮，田蜜都不能完全把身子站直，高高大大的阿列克谢在这里睡了好几年，床边斜斜的天花板上全是他乱写乱画的笔迹。推开窗，他把身子探出去，象是屋顶上伸出一只风向标。
　　“我以前在阁楼上呆时间长了腰很累，就象这样伸出去一会儿，吹吹风，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白天看天空和云，晚上看月亮和星星。”阿列克谢怀念地说着，突然眼睛一眨坏笑道，“站在这里拿望远镜能看到那边河湾里姑娘洗澡，脱光的！”
　　田蜜心里刚被他撩起的一点离愁别绪顿时烟销云散，她白他一眼转身就走，却忘了低矮的房顶，咚地一声撞在了一根横梁上，捂着脑袋蹲了下来。
　　阿列克谢大笑，赶紧过来看，还好，撞得不很厉害，就是皮肤有一点红：“没事没事，多撞几次就记住了。”
　　田蜜喘了一会儿气，晃晃脑袋，感觉没什么大碍。看着阿列克谢幸灾乐祸的笑脸，她突然想起来：“刚才你在车站跟姨妈说了些什么？她怎么对我……热情成那样！”
　　“哦，没什么，”阿列克谢拉起田蜜，小心地往楼下走，“我就是告诉她，你是我的未婚妻。”
　　咚地又一声。
　　田蜜这回撞得厉害了，坐在地下半天没动弹，两只手抱住头，细长洁白的手指张开，按在乌黑的头发上。他大声笑着，眼角一动，也伸开手指盖在田蜜的手背上，把她和她的头一起包在掌心里，轻轻地揉按：“不用这么受宠若惊吧！高兴成这样，嗯？”
　　“猪头三！”田蜜愤愤地用家乡话骂了一句，随即想起阿列克谢是懂中文的，又有点惴惴。他听了却笑得东倒西歪：“确实撞成一只猪头了！”
　　楼下姨妈的喊声打断了两个人，她是来喊他们吃晚饭的。
　　姨妈全家都坐在餐桌边欢迎阿列克谢及未婚妻，丰富的食物盛在姨妈压箱底的细瓷餐具里，平时不用的银制烛台也翻了出来擦得锃亮，大白天点上蜡烛烧得热火朝天。姨父和阿列克谢的一位表哥一位表弟共同经营村庄附近一个面积相当大的农庄，主要种植甜菜。
　　火辣的伏特加倒满酒杯，男人们极其豪爽地你一杯来我一杯去，阿列克谢喝多了酒满脸通红，鼻子却变得煞白，英俊的脸看起来十分可笑。姨妈和他的两个表妹以前没有和中国人打过交道，对田蜜十分好奇，围着问个不停，阿列克谢充当翻译，把她们的乌克兰语转成英语，再依样画葫芦把田蜜中英夹杂的回答翻译回去。
　　阿列克谢的相貌应该是来自母系的遗传，从姨妈开始，直到四位表哥表妹个个长相不俗，尤其是两位表妹，身材高挑丰满，花一样的脸蛋，金黄色的长发，美得冒泡。她们和姨妈纷纷认为田蜜太过瘦削的身体不符合赫拉霍夫家选媳妇的标准，把田蜜面前的盘子堆得满满尖尖。
　　一顿饭吃得田蜜肚子溜圆，依照当地人的习惯，饭后还有茶会，铜制茶炊里热着红茶，倒在杯子里加点牛奶，再加点农庄自己粗制的甜菜糖，热热闹闹地叙旧聊天。姨妈一家人丝毫不因为语言不通就冷满田蜜，象所有热心的亲戚一样，你一句我一句，想把这个来自东方女孩所有的情况都问清。祖籍，职业，家庭，身高，体重，和阿列克谢相识经过，相爱原因。林林种种，弄得田蜜有点应接不暇。
　　还是姨妈给田蜜解了围，让他们两个人早早回家去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和每个人拥抱告别，阿列克谢拉着田蜜的手回到自己家。
　　田蜜的房间是当年阿列克谢两个姐姐的房间，她就睡在高低床的下面一层。洗完澡换上睡衣，躺进带着甜香的床上，被褥很松软，一下子就陷了进去，舒服得田蜜连声喟叹。
　　因为阿列克谢不想让家人察觉到什么异样，回到祖国后就不再让手下出现在身边，他和田蜜象普通人一样坐公交车出租车。这一整天奔波下来很有点累，可田蜜一点睡不着。看见姨妈一家，她能够想象出几年以前的赫拉霍夫家是多么幸福，也能够想象出现在的阿列克谢心里有多么痛楚。
　　阿列克谢家的房子年代很久了，木质结构的隔音效果不太好。翻个身，田蜜数到一千三百零八只羊的时候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慢慢走进阁楼，约摸十几秒钟之后有撞击声响起，“咚”的一声，极清晰极响亮。随后是阿列克谢忍不住用家乡话的咒骂。
　　田蜜笑得合不拢嘴，闭起眼睛，猜想着，现在是不是到了姑娘们在河里洗澡的时间。
第44章
　　长时间没人住，好几块地板踩在脚下都会格吱格吱响。阿列克谢听见身后的动静，把头从窗外回过来，看见正弯着腰走进阁楼来的田蜜。
　　外面的月亮又圆又大，暖黄清辉遍洒在这一片辽远空阔的平原上，他笑笑：“睡不着？”
　　田蜜也走到窗边把头伸出去，呼吸着夜晚宁静的空气：“你呢？怎么也不睡？”
　　“睡着了怕你逃走。”
　　田蜜举起双臂伸个懒腰。她穿着阿列克谢表妹的睡裙，人家只是及膝，她一直拖到小腿上，和高大的东欧人比起来，她就是个哈比特人：“我不会逃走的，你别担心。”
　　“为什么不逃？”阿列克谢侧身倚在窗台上，看着田蜜的侧脸。
　　“因为我还没有说服你，”田蜜把长发别到耳后，“在你相信我之前，我不会离开。”
　　“哦？”阿列克谢眨眨眼睛，“那我就一辈子都不相信你好了。”
　　田蜜不跟他斗嘴：“回到家乡很高兴吧？你的亲戚们都太可爱了，我喜欢他们。”
　　阿列克谢笑：“他们也喜欢你，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的长相和我不怎么班配，用你们中国人的说法，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是这么说的吧！”
　　“你才牛粪！你野牛粪！”
　　阿列克谢大笑，突然用手在窗台上撑了一下，整个人蹦起来爬了上去，把手伸给田蜜：“来，我带你去看经典逃生路线。”田蜜不解地握住他的手，被他提溜上去。
　　阁楼的窗户不大，窗台却挺宽，外面就是铺了红瓦的屋顶，沿着一道水泥接水槽走上三五步，屋子西头顶上有个小水塔，方方正正地，四面用马赛克拼出了红白相间、很漂亮的鸢尾花图案。水塔很多很多年前就被卫生清洁的直供水淘汰了，被阿列克谢改成了鸽舍，现在人去鸽空，只留下他父亲亲手做的两排木笼子还静静竖在角落里。
　　坐在水塔边的屋顶上，从墙上抠一块松脱的马赛克砖下来，阿列克谢指一指旁边直通到一楼的一排铁梯子：“我小时候顽皮，总是逃学，在外头玩到半夜三更才回家，怕爸爸打，就从这里偷偷爬回房间。那边有个机井台，看见没有？那边。我只要一不回家吃晚饭就肯定是逃学了，姐姐们就会在机井台旁边藏点吃的，面包啊、香肠啊，有时候还有点儿甜菜汤，我就拿着回阁楼上慢慢吃。”
　　“有姐姐真好！”
　　阿列克谢端详着手里的马赛克，铺满墙面能够组成非常美丽的图案，单独拿下一块儿来却是如此平凡孤单。那些幸福的往事就象正在脱落的鸢尾花砖墙，离开了，失去了，没有了。只剩下他，再怎么努力也拼不回原本的完整和美好。
　　“阿列克谢，你家人的事情真的和我爸爸、和成伟他们无关。你父亲当年在做研究的时候曾经和比利时根特大学的一位科学家合作过，我爸爸是从那个人那里拿到你父亲的研究成果的，他真的不是杀害你家人的凶手。”
　　阿列克谢把马赛克握在手心里，两只手臂搭在弯起的膝盖上，看着远方：“其实那天晚上我差一点儿也会和他们一起死。我在学校里和同学打架，脸上打破了不敢让爸爸妈妈看见，在外头躲到他们睡觉的时间才偷溜回家。那天姐姐给我藏的是一大块夹着萨洛的黑面包，还有一罐酸奶。我嘴巴里嚼着，从梯子往上爬，爬到我们现在坐的这个地方，家里的大门突然打开了，好几个人带着我的爸妈姐姐往外走，让他们坐进一辆面包车里。我爸爸和他们争吵，被重重打了几拳。我吓坏了，立刻躲进鸽舍里。”
　　“没人发现我，我躲着，看着爸爸被他们打倒在地，妈妈姐姐都在哭，我很害怕，没敢跳出去帮他们。他们被带走了。两天以后那辆面包车被从第聂伯河里打捞出来，落水之前曾经发生过爆炸，我的家人全部死在车里。”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太突然太可怕。过了两天，爸爸的一位朋友赶来，在我的追问下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我那时才明白，我的家人是为什么而死。”
　　“那天晚上的月亮也很圆很大，汽车发动时候有灯光，我看见了带爸爸他们走的人。其中有一个人不是第一次见面，他以前也来找过爸爸，我以为他也是研究植物的同行。这个人的长相我牢牢记在心里，他虽然没有出手打人，但他是那么冷酷，所有人都听他的指挥。”
　　“我跟着爸爸的朋友离开，跟他学习如何生存，如何报仇。这几年里我成长了很多，也见识到很多以前不敢想象的东西。包括成伟和vincent供职那个特殊机构的资料，我也看到不少。在一些照片里，我找到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知道为什么我永远不会相信你说的话？”阿列克谢停了两秒钟，看着田蜜，神情轻松语气郑重，“因为那个人，就是你的爸爸，田博。”
　　“不可能！”田蜜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脚下一滑，所幸被阿列克谢拉住，才没有栽下屋顶去。她惊魂甫定地按着胸口：“不可能的！你一定是看错了！”
　　“人的记忆是个奇怪的东西，几年下来，甚至亲人的脸在我脑子里都有点模糊了，可是那天晚上的那个人，只要一闭起眼睛就能很清楚地看见。我没有看错，田蜜，那个人，的确就是田博！”
　　“我爸爸和你爸爸是好朋友！”
　　“在那天晚上的事情发生以前，估计我爸也把田博当成好朋友了。”
　　田蜜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节，她努力回想爸爸的模样，怎么想也无法把他和凶手两个字联系起来：“那……那一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也许……也许……”
　　“没有也许。田蜜，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现在到处逃命的人是你？你的父母在哪里？他们为什么会让自己的女儿来冒这么大的危险？如果真如田博所说，是偶然从别人那里得到了我爸爸的研究成果，他为什么要让所有人知道研究成果在他手里？悄悄地藏起来不是更安全？”
　　田蜜慌乱地眨眨眼睛：“我……我……”
　　“你没想过对不对？你以为牺牲自己保护父母的举动很伟大，对不对？你以为我是个心理受过创伤的孩子，只要用温柔和同情，总可以博得我的信任，对不对？呵呵，”阿列克谢笑着抬起头，看看天上的星星，“我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说你愚蠢。田蜜，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田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坐在倾斜的屋顶上，她紧紧拉着阿列克谢的胳臂，生怕会滑落。手心里他的胳臂精壮紧实，稍一用力，肌肉就变得很硬。无论性别、心智还是强悍程度，她都和这个漂亮年轻的男人迥然不同。
　　阿列克谢抬起手搂住田蜜的腰，把她往他怀里带，手指按在她想说话的嘴唇上，一双眼睛里全是星光月光和微笑：“别动，有人在偷窥我们。”
　　田蜜紧张地一凛，他安抚地凑近，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是我姨妈……或者表妹之一……”
　　“她……她们干嘛……”
　　阿列克谢挑挑眉，舔舔嘴唇：“也许她们觉得月夜下房顶上的亲热很浪漫，想来观摩观摩。”
　　田蜜咽了一口口水，嘴唇就被阿列克谢堵住。他的唇齿间还有伏特加酒的味道，清甜香醇。他吻着她，低声笑着嗫嚅：“想看就让她们看个够吧，我只吻你，不做别的，别怕。”
第45章
　　阿列克谢的话让田蜜陷入深深的迷茫，她仿佛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是又仿佛觉得他在强词夺理。找不到话来反驳他或是说服自己，田蜜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思考、选择。她很迫切地想立刻和成伟vincent他们取得联系，但是与包括阿列克谢在内的这三个男人相处以来，她被利用算计的次数太多，所以任何唾手可得的机会都被她视为陷阱，宁可错过，不能上当。
　　河谷村的人们以农业为生，种植的基本上都是用以制糖的甜菜，而九月份是乌克兰北部地区甜菜收割季节的开始，休息了一天以后，阿列克谢拉着田蜜到姨父的农场去帮忙。
　　甜菜是两年生的植物，生长在泥土里的甜菜根是制糖的原料。农场面积很大，和旁边两间朋友的农场轮流使用一台甜菜收割机，轮不到机械化的时候，就要手工劳作，全家老少齐上阵，挖的挖收的收切的切，劳动十分繁重。
　　田蜜大小姐出身，哪里经过这样的场面，看着堆在地头那一大堆小山一样的甜菜，她立马傻眼。戴上手套用刀削掉甜菜的叶子和尾根，再把削好的部分收袋摆放。就这么简单的活，田小姐做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头晕眼花，被姨妈撵到房间里休息。
　　喝一杯多加糖的茶下肚，田蜜这才缓过点劲来。九月的乌克兰气温不算高，但是大太阳底下还是很晒，她害怕出去晒太阳，就缩在窗边，隔着铸铁窗棂看外面人们的劳作。
　　阿列克谢把头发扎在脑后，光着膀子穿条背带牛仔工装裤，和表哥表弟一起把装好袋的甜菜根扛到仓库去。看似稚嫩的他其实很有力气，大大的一只麻袋很轻松就扛上了肩，用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里还能再提一只，大步走动的时候身子略向一边倾斜，从背后看腰很细肩很宽，实在是个很养眼的孩子。
　　阿列克谢放下麻袋从仓库里出来，用手套背面抺抺额头上的汁，看见对面房间里的田蜜，便也走过来拿起桌子上的茶猛灌，擦去嘴角沾着的茶水，把对着田蜜吹的一台小电风扇挪到自己面前：“我说怎么一转眼就找不到你了，原来在这儿偷懒。”
　　田蜜只好以手当扇扇着风：“这么大的农场，怎么不多弄两台收割机？光凭人手干活又慢又累。”
　　“你以为谁都象你那么好运气，能有个有钱的爸爸？”阿列克谢笑着回头看看外头，姨妈和表妹她们离得都远，听不见这里的说话声，“我跟姨妈说了你是学珠宝设计的，有朋友想托你买一点乌克兰这边的民族饰品。姨妈有一个挂在脖子上的银质相盒，晚上你看的时候把价钱报高一点儿。”
　　田蜜明白他的意思：“什么样的相盒？”
　　“不是很名贵的东西。”
　　“要报多少钱？”
　　“我身上现金不多，只有不到一万欧元，还有一点儿格里夫纳（乌克兰货币），你那儿有多少钱？”
　　田蜜咧嘴：“一分没有。”
　　阿列克谢笑：“我忘了你是光着身子跟我走的。”
　　田蜜翻白眼，他又回头看看外面：“多说点吧，两万欧元，会不会太夸张？就说先付八千，剩下的回去以后汇过来。”
　　“什么银相盒能值两万欧元？他们可能不会相信。”
　　阿列克谢抿抿唇：“不管他们信不信也要让他们把钱收下，今年乌克兰的甜菜收购价太低了，他们现在……日子不好过。”
　　果然到了晚上吃完饭喝茶的时候，姨妈在阿列克谢的催促下取出了这只相盒。一看就是普通工艺制作出来的乡下东西，银质不很纯，錾刻工艺比较粗糙，唯一可取的就是造型古朴别致。打开相盒，里头装着两张黑白照片，一张是姨妈的结婚照，另一张是两个并头微笑的美丽少女，其中之一是姨妈，另一个就是阿列克谢的妈妈。
　　姨妈把照片取出来，看着田蜜放在桌上的一迭钞票，有点犹豫地瞅了瞅姨父。田蜜此时赶紧开始发挥专业特长，拿着相盒爱不释手地看来看去，一边看还一边从嘴里蹦出些花里胡哨的名词来，阿列克谢再添油加醋地翻译给姨妈她们听，努力让她们相信自己家里这件东西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
　　最终姨妈还是收下了阿列克谢的钱，田蜜趁热打铁，让姨妈再想办法帮着找一些同样风格的好东西，价钱方面一定可以更优惠。
　　这可能算是田蜜一生中说过的最让人愉快的谎话，看着姨父一家人，尤其是几个年轻人眼睛里藏也藏不住的欣喜，田蜜小心地和阿列克谢交换一个视线，在他的小表弟拥抱住她的时候，亲亲热热地给了这个同样漂亮的男生一个响亮的亲吻。
　　河谷村的日子很安静很温暖。阿列克谢在告诉田蜜他家人被抓走的事情之后，也没再提起任何让人不快的话题。每天就是干活、吃饭、喝酒、睡觉，傍晚时分到第聂伯河边散散步，看平静流淌的水面，或者周末跟着全家人到教堂去礼拜。姨妈丝毫不觉得阿列克谢和田蜜的年龄太小，已经开始兴冲冲地商议起两人结婚的事。乌克兰人都信奉东正教，对婚礼十分重视，一定要在教堂里举行。阿列克谢满脸堆笑地搂着田蜜，让姨妈放心，他们已经说好了，结婚的时候回家乡来，就在村里的教堂举行婚礼，把全村人都请去观礼。
　　田蜜深深爱上了阿列克谢的家人，和这个只有几百人的小村庄。所以当阿列克谢说要离开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回答了一句：“啊？这么快就要走？”
　　她的话让阿列克谢很满意，他把姨妈的银相盒戴在自己脖子，把原本戴着的铜挂表取下来给田蜜戴上：“赫拉霍夫家最值钱的东西，据说是沙皇赏赐的东西。”
　　田蜜把挂表打开，里头的表芯已经没有了，只剩下空空的圆盖子。不过盖子里放着一只花生米大小、黑色的金属瓶。金属瓶一端做成针尖状，套着塑料顶盖，使用的时候拔下顶盖直接刺进血管就可以将解毒剂注入人体。
　　“这个……你……”
　　阿列克谢耸耸肩：“当作你帮我送钱给姨妈的回报。”
　　“阿列克谢！”田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久久凝视着他的眼睛，“你……你是个善良的人！”
　　他做个鬼脸：“你在骂我？”
　　“不是的阿列克谢，我说的是心里话！你确实很善良！不过我希望你能暂时放开以前的成见，也许你看到的人确实是我爸爸，但是事情的真相不一定就是眼睛能看见的，说不定是个骗局，说不定……”
　　“好了田蜜，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件事。”阿列克谢拉田蜜一起坐在机井台边，看着美丽的夜空，“明天就要走了，肮脏的事情留到外面去说吧，不要让我在家乡也过得不愉快。”
　　田蜜手里握着铜挂表，指尖抚着上头的刻花。
　　“这么多天，你一次也没有问起过成伟。”阿列克谢突然说道，田蜜抿抿唇，无声微笑。
　　“他活着，活得很好，而且已经追来了，所以我们才要离开。”
　　田蜜猛转头看向阿列克谢，他笑笑：“别着急，他们来得没那么快，有人绊着他们，会让我们有充裕时间离开的。”
　　“阿列克谢，这种你追我逃的游戏真的这么有趣吗？你玩的不厌倦吗？”
　　“在达到目的之前，我有足够的耐心！”阿列克谢轻轻握住一绺田蜜的头发，“五年我都等过来了，又怎么会在乎短短的几个月？”
　　第二天一早，在姨妈全家人的欢送下，田蜜和阿列克谢踏上了公共汽车。执手道别的每个女人都满脸眼泪，田蜜在姨妈的拥抱里也哭出了声。汽车缓缓开动，车上车下的人都拼命挥手，互相说着再见，一定会再见。
　　阿列克谢没象往常那样呱噪，而是拿出他的掌机开始玩游戏，一直低着头玩个不停。田蜜擦干眼泪，伸开手臂，轻轻揽住他年轻而宽阔的肩膀。
　　直到汽车开进基辅市，两个人的情绪才恢复正常。阿列克谢联系了手下，会合以后赶到机场。票已经买好，两个钟头以后飞波兰首都华沙。
　　阿列克谢和手下之间交谈从不用英语，田蜜又开始如听天书，只能通过观察他们的表情来揣摩一下意思，看现在他们轻松的样子，成伟和vincent应该还没有及时赶来。她装作认真欣赏候机室里电视节目的样子掩饰住自己的失望，手在外套口袋里握紧，努力思考着，要怎么样在机场里给成伟留个信号，让他能发现她的去向。
　　现代化机场不同于武侠小说里的酒馆茶肆，不可能用石灰画一个独门暗号就可以通知同门师兄弟。就算田蜜找到机会留了口讯或是字条，又怎以能保证成伟一定会看到呢？
　　田蜜想得绞尽脑汁，旁边阿列克谢的手机响起，铃声是一段飞快的rap，叽里咕噜，田蜜什么也听不清。接通手机的阿列克谢一个字也没有说，只听对方说了一句话，便霍地一声站起来，发疯一般往机场外跑去。
　　手下们不知究竟，带着田蜜追上去，一路飞车疾奔，竟然又行驶到通往河谷村的公路上。
　　田蜜的心提到嗓子眼，难道是阿列克谢的家人出了什么事？
　　百公里，车开快点不过就是一个小时的事。阿列克谢坐在车里，一双碧蓝的眼睛牢牢盯着车行进的方向，嘴唇死死抿紧，神情冷肃得让田蜜害怕，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事实终要揭晓。
　　在远远可以望见河谷村的地方，一行人两辆车被消防员拦了下来。田蜜听不懂阿列克谢和消防员在争执什么，她只是闻到了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臭鸡蛋味。这味道让她猛然醒觉，想起阿列克谢曾经向她介绍过，用甜菜制糖的过程中有一道“硫漂”的工序，用二氧化硫通入糖汁，进行漂白和杀菌。
　　当天的晚报和第二天的早报里，很多人都看到了一则小小的新闻，距首都基辅市以北百公里，一个盛产甜菜的村镇上，某甜菜农场的二氧化硫气瓶由于内压过大发生爆炸，五人当场炸死，一人重伤送诊后不治身亡。
第46章
　　田蜜想，她这一生不论活到多久，也会永远记住在河谷村外离第聂伯河不远的地方，在淡淡二氧化硫气味里看到的，阿列克谢的模样。
　　如果不是从河面上吹来的微风拂动他金黄色的头发，如果不是耳边还有警笛的鸣叫声和人们的议论声，如果不是路边一大片飘拂的五节芒，她几乎要以为阿列克谢是一尊凝固的赝品。如此森然，如此冷酷，如此不真实地，一直看着他们离开不久的那个地方。
　　明明是爱如珍宝，却眼睁睁看着被毁灭。
　　又是爆炸。
　　非要用这种决绝的方法告别，非要吞噬得干干净净。
　　田蜜身上还留着拥抱时姨妈身上母亲般的香气，阿列克谢的两个表妹喜欢搽一种当地自产的廉价香水，那么漂亮的眉眼唇角，田蜜就在不久前还在想，下次来的时候，一定给她们带一大堆最好最好的化妆品，还要带上一堆衣服，春夏秋冬四季都有，还要带她们到巴黎去，说不定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就会有星探看中这两个美丽的姑娘，然后一举成名风靡世界。
　　二氧化硫的气味具刺激性，消防员大声呼喊着，让路上的行人尽管疏散，因为很多年前切尔诺贝利的原因，这里的人们对化学品有着一种天性的恐惧，纷纷向着远离河谷村的地方离开。
　　田蜜站在阿列克谢身边，握住他垂在体侧的手。可手指一下子就被阿列克谢死死反握住，用的力气那么大，田蜜痛得咬紧牙关，看见他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了一下，喉节上下滑动。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脖子上挂着那只银质相盒，相盒里还放着妈妈和姨妈的照片。
　　“阿列克谢……”
　　田蜜柔声低唤，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她也有过这种体验，痛到哭也哭不出来的程度。
　　阿列克谢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刀刃般锋利的笑容，他挑挑眉，慢慢地把视线转向田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对敌人的慈悲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田蜜，永远也不要忘了这句话。”
　　行程一样要继续，坐在飞往华沙的飞机上，田蜜诧异于阿列克谢的镇定自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平静地坐着，戴着耳机看电视，没有再表露出过一丝一毫的悲伤。
　　没有在华沙这座古城停留，下飞机之后坐上汽车，来到了比华沙历史更悠久的波兰城市克拉科夫。这是波兰以前的首都，二战时期，波兰全境几乎都在德国的炮火下碎成瓦砾，只有这座古城幸运地在苏联人的保护下幸免于难，存留了很多数百年的历史遗迹。
　　提到波兰，提到二战，不能不提的还有可怕的种族大屠杀。克拉科夫城以西六十公里，就是大名鼎鼎的奥斯威辛。克拉科夫市里的kazimierz区曾经是波兰最大的犹太人聚居地，二战前这里有超过七万犹太人，而现在整座克拉科夫市的犹太人只有百余名。
　　阿列克谢带田蜜来到kazimierz区一间古色古香的酒店。波兰人对肖邦有一种近乎信仰般的喜爱，到哪里听到的都是这位音乐家的作品，小酒店里也不例外，餐厅和走廊里的背景音乐时时萦绕耳边。
　　住进房间里以后阿列克谢就出去了，一直到深夜也没有回来，田蜜住的是间套房，起居室里始终有一到两个男人看守着，她只好躺在床上发呆。想想姨妈家里的那些人，哭一会儿，又幻想一会儿，或许有人幸存。
　　到底是谁干的？田蜜不相信这是一桩意外事故，想必阿列克谢也不会相信。可还会有谁这么残忍？成伟说过，把田蜜当诱饵是想引出当年杀害雷宇的凶手，可这个凶手和阿列克谢应该是一路人，他应该不会出手害自己手下的家人。
　　成伟？
　　不可能！
　　如果成伟知道阿列克谢和田蜜已经离开河谷村，他没必要拿别人的家人泄愤。如果他以为阿列克谢和田蜜还留在村里，更是不可能用这种方法来让田蜜同临险境。
　　还有谁？
　　整个事件里还有谁是被牵连进来的？还有谁有嫌疑？
　　田蜜觉得脑袋要爆炸了，她没有足够的分析能力来理清眼前的一团乱麻。
　　直熬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睡了没两个小时就被阿列克谢喊醒，带她出去吃早饭。
　　克拉科夫是个文化气息十分浓郁的地方，街上除了遍地咖啡馆外，还有很多极富特色的书店。阿列克谢选择的早餐地点就是一间书店外的露天咖啡座。流浪艺人拉着小提琴站在街头演奏肖邦的乐曲，浓浓咖啡香伴着初秋清晨的阳光，旁边不远的两对情侣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始接吻，田蜜看着面前一碟丰盛的早饭，却有点食不下咽。
　　阿列克谢吃得很香，大口大口的，还是没什么吃相。他的两名手下坐在另外一张桌子上吃早饭，田蜜勉强吃了一片面包，就推开盘子，看着旁边书店里琳琅满目的书架，在征得了阿列克谢的同意后，走进去翻看。
　　百分之五十是波兰语书籍，剩下的什么语言都有，田蜜只能翻看英语书，在如此小资的地方装模作样拿下一本乔治桑的《魔沼》，可是凄凄惨惨戚戚的英文阅读能让她第一页就看得如魔如幻风中凌乱，硬着头皮以正常阅读速度翻到第十页左右，点着头，意犹未尽般把书放回书架上。
　　书店角落里有中文书籍，田蜜在一堆叶兆言陈建功苏童等里头看到一本不知哪年出版的《上海宝贝》，这个比较符合她的品味，拿下来随手翻到一页开始看。
　　落地玻璃窗外，阿列克谢刚刚吃完早饭。一辆黑色轿车慢慢滑行着停在露天咖啡座马路对面，车上下来一个男人，走到阿列克谢身边，俯下身子说了一些什么，他回头看过去，后排车窗缓缓摇落，一个男人在车里对着他点头微笑，阿列克谢立刻离开座位走到车边，坐了进去。
　　十几分钟以后，阿列克谢目送汽车开走，他张望着，对街的玻璃窗里，田蜜的背影还站在书架边。过马路走进书店，他在她身边轻轻唤：“田蜜，走了。”
　　田蜜看的起劲，没听见阿列克谢的声音，他又唤了两声，她这才象是突然被吓到一般全身一战，手里的书也掉在了地板上。阿列克谢好笑地拍拍她肩膀，把书拾起来拿到收银台付了账，再握住她的手，领着她离开书店。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却意外地冰一样凉。
　　回到套房里，田蜜走进自己的房间，手心里沁满汗水，书滑得捏拿不住，脚下是松软的地毯，踩在上头如站云端，让人头发晕眼发花，心神不定。
　　开门，关门，背倚在门板上勉力呼吸。田蜜闭紧眼睛，全身开始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有力气把眼睛睁开，无力地往床边走。
　　脚步停在雪白的床边。
　　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用木头雕出来的玫瑰花，和阿尔卑斯山别墅里的那一枝一样，栩栩如生。
第47章
　　在屋子里呆了一整天，午饭也是送到房间里吃的，田蜜没有踏出房门的欲望，外头的人也没有来打扰她，给了她足够安静和自由的空间对着玫瑰花，安抚自己激动的心情。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钟，晚饭时间过去很久，却还是没人来搭理她。田蜜并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奇怪，天人交战了一番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外头始终安安静静。小心翼翼地把房间门推开一条缝，起居室里没开灯，从门缝里可以看见的窗口站着一个人，很模糊，但田蜜认出那是阿列克谢。
　　淡淡的烟草味从窗口的方向飘来，田蜜拧拧眉，轻轻走到他身边，看见他嘴里果真叼着一枝烟。
　　“第一次看见你抽烟。”田蜜试图说得轻松一点，阿列克谢笑：“为什么女人总是对男人的第一次感兴趣？”
　　田蜜用讪笑避开这个无理取闹的问题，她看着窗外的路灯，更远一点的地方可以看到克拉科夫最高的建筑物、圣玛利亚大教堂，这座教堂拥有两座高度不一的尖塔，传说当年有两个亲生兄弟比赛谁建的塔更高，心胸狭窄的哥哥为了能赢，在最后关头狠心地杀死了弟弟，最终获得了这个血淋淋的胜利。
　　这是不是男人的天性？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别人的生命，自己的良知。身边出现着的这三个男人，成伟，vincent，阿列克谢，他们是不是也一样？
　　田蜜不知道，也有点害怕知道。得到答案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心里很清楚。
　　没由来地一阵伤感，之前所有的信仰和坚持都被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颠覆，她现在就站在十字路口，哪一个方向都有浓雾笼罩，哪一个方向都杀机四伏。
　　阿列克谢看着田蜜久久凝视圣玛利亚教堂的模样，在她渐渐严肃的脸上抚了一把，拉起她的手往门外走：“既然这么想看，我们就过去看看。”
　　驻足在面积四万平方米的中央广场，抬头望向圣玛利亚教堂巍峨的塔顶，田蜜想象着站在那上头看到的连延灯火。教堂建得越高，视野就越宽广，见到的人世悲厄就越多，蝼蚁尘民的挣扎痛苦也许更能激发出神灵们悲悯的心情。深夜了，还有不知疲倦的鸽群在广场上起飞降落，拍动翅膀扬起羽屑翻卷的风，让人在肃穆中，感受到一点点悲凉。田蜜是个无神论者，在如此庄严的圣殿前，也情不自禁被震摄，她安静地随着阿列克谢走到已经过了参观时间的教堂门外，向里头看。
　　广场上现在还是有很多人，克拉科夫这座到处都浸泡在历史当中的古城对旅游者来说相当具有吸引力。
　　如织的游人中，一个男性的身影突然闪过。田蜜只是用眼角余光看到了那个黑色的影子，冷汗随即从毛孔里渗出来。旁边还站着阿列克谢，她不敢扭头张望，只能大张着眼睛，把眼珠转向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仿佛是电影里闪动的一段影像，黑色身影时不时在人群缝隙里闪现，既不让田蜜看清楚，也不让她看不见，幽灵一样，在这个古老的广场上起伏晃荡。
　　田蜜紧张地闭紧眼睛，再猛然张开，那个身影还在往前走着，速度不快，安步当车的样子，悠悠闲闲地半回过头来，分明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田蜜立刻向后转身，咬住嘴唇心跳如鼓。
　　阿列克谢若有若无地笑着，金黄发丝被风吹着拂扫在脸颊和额头上。跟着田蜜转过身，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五指张开按在她平坦的腹部，轻轻摩挲：“怎么了？你……在怕什么？”
　　“阿列克谢……”
　　“看到他了？”他俯下头，让他的金发和她的黑发织缠在一起，“可是，你怎么会怕他？据我所知，你所有的行动都是在他的授意下进行的，看到他应该觉得很亲切才对！”
　　田蜜不语，阿列克谢笑着亲了亲她的耳朵：“还是……你突然发现，原来他也不是那么值得相信的人？田蜜，出现在你眼前的所有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你还能分得清吗？”
　　分不清，确实分不清了！田蜜在心里呐喊，拉开阿列克谢的手臂，深深吸了两口气，回身再度看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刚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可他说过的话还一直在她耳边回响，那是在她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女学生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前。他说，在答应我之前你一定要想好，那是你无法想象的痛苦和危险。她坚毅地点了点头，说我已经想好了，无论有多么痛苦多么危险。他凝视着她，微笑道，田博是我的老大哥，你可以叫我，冯叔叔。
　　僵立不动的身体被阿列克谢拉着往前继续走动，田蜜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被他带到了什么地方，直到两个人缩进了一个阴影的角落，阿列克谢微微下蹲，拍拍屈起的膝盖示意田蜜踩上去时，她才意识到他是想翻墙爬进圣玛利亚教堂。
　　田蜜永远也不知道这个长相漂亮的大男孩下面想要做什么，阿列克谢的思维，或者说他这种人的思维和正常人不同，他们善于出其不意，然后看着别人措手不及，并且乐此不疲。
　　在他的坚持下田蜜狗爬一样狼狈地翻过墙头，还好没有被人发现。
　　克拉科夫城有个传统，为了纪念1241与鞑靼人战争中牺牲的一位吹号手，每天每个小时，圣玛利亚教堂最高的高塔上都会有一名号手吹响一首名叫《黑瑙》曲子，向着古城四个方向，连吹四遍。所以阿列克谢带着田蜜，偷偷摸摸地爬到了教堂较矮的那座尖塔顶部。
　　凌空向下望去，古城夜景一览无遗，美丽而又哀伤。在这个城市里最接近上帝的地方，脚下是浮华的灯海，耳边是猎猎的夜风，阿列克谢沉默不语地站在田蜜身边，闭着眼睛，垂首肃立，仿佛在侧耳倾听着什么，专注的样子让田蜜看了心里突然一动，柔声说道：“姨妈她们对上帝那么虔诚，又那么善良，一定已经进了天堂。”
　　阿列克谢握住胸前挂的银相盒：“为什么他们能进天堂，而我只能下地狱？为什么是我，田蜜？”
　　命运面前，谁不是这样无能为力？田蜜握住阿列克谢的手，不知道自己和他谁更可怜。
　　阿列克谢始终闭着眼睛，嘴角弯出一个十分好看的笑容，光洁的脸颊上微微抽动了两下，抬起田蜜的手贴在唇边：“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现在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记住这个地方吧，田蜜。”一阵清亮的号声在旁边不远的地方响起，田蜜感受着手心里阿列克谢温暖柔软的嘴唇，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记住上帝虚伪的仁慈！不论你有多痛苦，他也不会来救你！”
　　第一遍《黑瑙》戛然而止在当年号兵牺牲时吹奏的最后一个音节上，停顿须臾，第二遍又响起。古城高塔的每块石砖都有几百年历史，石砖上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缝隙里全是岁月经年的积尘。田蜜被阿列克谢推按在墙壁上，感觉身后的石砖里伸出了无数双手臂，象铁链一样捆缚住她的身体，捂住她想大声喊叫的嘴，却唯独留下她已经开始流泪的双眸，让她看清发生的一切。
　　阿列克谢镇定又坚决地撕开田蜜的衣服，拉开她的双腿，用力看着她的眼睛，奋力挺身刺穿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前戏和准备，两个人疼得都是全身一颤。田蜜开始啜泣哀求，被撕裂的感觉让她无法忍受。而阿列克谢咬紧牙关，甘心情愿地忍受着疼痛，一下比一下更快地在田蜜身体里挺进。此时此刻他需要这种肉体上的巨大痛楚，这让他觉得怀里这个女人脸上奔涌的泪水是为了他而流，觉得这是对他一次次亲眼目睹亲人们被害却无力救助的一种惩罚。田蜜的身体里干涩而又温暖，一边磨擦着阿列克谢从未经历过情欲滋味的欲望，一边用小小的火焰烘烤着他的心。融化的感觉从下身里慢慢泛起，阿列克谢不知道那是什么，有种被释放的冲动催促他索取更多，他忍住喉间低吼的声音，狠狠吻住田蜜的嘴唇，腰身剧烈抖动着完成了人生的又一个第一次。
　　抱着无力瘫软的田蜜依旧紧靠在墙壁上，阿列克谢收紧双臂，凶狠地低声呢喃，象是在对自己发誓，又象是在对上帝发誓：“既然上帝对我这么不怜悯，我也不再信奉他，我要让他看清楚罪恶的决心！
第48章
　　如果邪恶是华丽残酷的乐章。
　　这是哪首歌里的歌词？
　　田蜜脑子里一阵又一阵哄哄的乱响，所有一切停止之后，世界反而更不安静。她不是视贞操如性命的古典女人，她一向认为人应该诚实面对身体的欲望，更知道被强迫发生性关系后女人要做的不是怨天由人哭爹喊娘，这不是她的过错，因为她太弱小，无力反抗，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吧，一条叫做阿列克谢的、曾经温驯的金毛狗。
　　可是心里的愤懑让田蜜明白，被一个亲近的人侵犯伤害，远比陌生人带来的创伤严重很多。那个第聂伯河边扬着一头乱蓬蓬金发的大男孩，站在窗口背对阳光，指着远方神气活现地笑着说，那里可以看到脱光了衣服洗澡的姑娘。而圣玛利亚教堂里，被亲生哥哥杀死的弟弟的鲜血曾经流淌的尖塔上，他仿佛恶魔一样钳制她的四肢，用几乎可以掰断她胳臂的力气扭压她的身体，撕扯着她的长发让她看清一次又一次贯穿她的男人是谁。他埋首在田蜜洁白的胸前，久久不动，象是在和她比赛谁能够更快地死去。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田蜜对自己说这只是一场梦！是的，一场做了很久的梦！也许明天早晨醒来，睁开眼睛以后她依旧还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女学生，闹钟坏了睡过头了，火急火燎地往公寓外头狂奔，希望运气好不堵车能抢在铃响前跑进教室。
　　这种情况下，田蜜居然如愿以偿地睡着了。也许太累，也许是昏倒，也许是一种潜意识里对自己强迫的暗示。她放任着自己闭上眼睛、抽离意识，直到漆黑一片世界混沌。耳边隐约听见阿列克谢用他最熟知的母语，一遍一遍低低重复着什么，简短的一句，诅咒一样深刻。
　　田蜜的平静让阿列克谢有些无所适从，虽然他表面上摆出一副比她更加平静的样子，但是在经历过这么不以寻常的第一次以后，任何男人都不可能做到若无其事。
　　那一夜回到酒店后，阿列克谢搂着田蜜躺在床上，很久之后才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已经天亮，枕边空无一人，田蜜手里捻着一朵木雕的玫瑰花，蜷起腿裹着一条床单坐在宽宽的窗台上，正在往外面看。
　　阿列克谢起来走到她身边，刚想说点什么，田蜜抬起食指搭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打开的窗外，远远的有人在拉手风琴，很好听的一首曲子。木雕玫瑰在田蜜的指间轻轻捻转着，身边垂着薄纱窗帘，她把头靠在粗粗的铁制窗框上，闭起眼睛听得十分入神。初起的阳光很柔软，把窗外树木的影子投射在田蜜身上，让她看起来错落有致，象一幅摆放了很久的油画。
　　窗台不高，阿列克谢慢慢地跪下来，伏低身子，把脸贴在田蜜的小腹上，揽住她细细的腰。明明是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可为什么他还这么象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田蜜低下头，看着阿列克谢，那些金黄色的发丝象极了阳光，可是却生长在这样一颗阴霾的心灵上。
　　手风琴断断续续地拉着，阿列克谢动也不动地贴着田蜜，直到她酸楚地感觉到自己小腹上某个地方，薄薄的一层睡衣被什么东西热乎乎的东西打湿了。窗外风动，树叶树枝摇晃，影子时有时无，阿列克谢跟着时阴时晴。田蜜犹豫着抬起手，张开五指，象梳子一样，慢慢地滑进那些乱蓬蓬的、金黄色的发丝里，抚按在他的头顶上。
　　田蜜没有想到第二天会在克拉科夫见到郭纯，更没想到郭纯的出场方式如此直接干脆。这个小小的古城似乎有种奇特魔力，很多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很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也都出现了。
　　正在吃午饭的时候阿列克谢接到一个电话后急匆匆地离开，留下两个人看守田蜜。过了大约五分钟的样子套房门铃被按响，田蜜在自己房间里没太在意，只是听见外头一阵拳脚相加的声音有点不对劲，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房间门就被人推开，郭纯笑呵呵地站在门口对田蜜点头：“还好，还是这么漂亮，成伟这下该放心了！”
　　田蜜直到坐进汽车里驶离酒店很远之后还有点不敢置信，回头看看，确实已经离开了。郭纯带着两个年轻男人一起来的，外貌平凡普通，但田蜜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阿列克谢留下来看守她的那两个人被打倒的模样很吓人。
　　“从来没见成伟急成那样，”郭纯笑眯眯地点起一根烟，从汽车储物盒里拿出钻戒和名牌手表戴回手上，“研究所在欧洲执行任务的所有同事几乎都被他薅到克拉科夫来了，再不把你救出来，那小子就要发疯了。”
　　“可是……你……”田蜜知道郭纯假装死亡的事，可现在她怎么也……
　　“离开成伟的别墅以后，我假死的事就天下皆知了，不用替我担心。”郭纯长长吐一口烟，敲敲前排驾驶座的后背，“这两个小子以前都跟过成伟，这次是跟着冯头儿从国内赶来的。”
　　田蜜眼睛眨动一下：“冯……冯头儿……”
　　“前天晚上你不是在中央广场见到过他？”
　　田蜜大惊：“你，你怎么知道？”
　　郭纯笑：“我当然知道，冯头儿是过去和那个乌克兰小子的人谈判的，你知道当领导的人都喜欢玩这一套，如无必要不动干戈，他希望能弄明白对方抓你的意图，尽量争取来个和平营救。让他看看你确定你的安全，是谈判开始前的说好的条件。”
　　“那你们为什么又这样闯到酒店里来？”
　　“没谈成呗，乌克兰小子要冯头儿用你爸爸换你，他没答应。”
　　“不能答应！我在阿列克谢那儿没什么事，爸爸去了就很危险！”田蜜顿了一顿，“那，成伟呢？”
　　“他和vincent不出面把阿列克谢引开，我们怎么能闯得进酒店去？”
　　“怎么引开？危不危险？”
　　“放心吧！”郭纯拍拍田蜜的手背，笑得十分轻松，“少了你在一边拖累他们，这点小事儿手到擒来。”
　　田蜜点点头，还有一句问话被她吞回肚子里没有问出来。把脸转向车窗外，看着汽车离开市区驶上公路，克拉科夫古城在身后越离越远，依稀还能看见圣玛利亚教堂上的两座尖塔。她抿紧嘴唇，无声地微笑，但愿自己可以早一点把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忘掉。
第49章
　　郭纯表面嘻嘻哈哈，实际上十分谨慎，和两名同事一起护送着田蜜，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田蜜也不多话，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叫往哪去就往哪去。经过三四天的辗转，绕了几个国家之后又回到了波兰，从北方边境出关，来到俄罗斯被隔绝在欧盟国家当中的一小块飞地，加里宁格勒州。
　　加里宁格勒州最让人神往的就是这里的琥珀，据探察，世界上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琥珀都埋藏在这一小片国土底下，当年普鲁士国王建造了一座五十五平方米大小的宫殿，所有材料均采用时价超过黄金十二倍的琥珀，再装饰以无数黄金珠宝，打造成一座奇迹般的琥珀宫。那里头绝大多数的琥珀，应该就产自这里。
　　加里宁格勒州首府加里宁格勒市不是十分繁华，田蜜下车以后随便张望一下，一眼看过去，街上最多的就算是琥珀制品商店，走进酒店，附设的购物中心里也摆得琳琅满目。女孩子哪有不喜欢这种亮晶晶东西的？奈何田蜜现在身无分文，只得远远看一眼，然后作罢。
　　跟着郭纯坐电梯上到五楼，穿过长长的幽暗走廊，打开厚重的深色木门，踩着几乎直陷到脚背的地毯走进房间，迎面是一扇宽大的窗户，和窗外波罗地海海滨清澈的阳光。
　　坐了好几个小时的汽车，田蜜觉得腰酸背痛，没精打采地期待着柔软的大床和一个热水澡，她并没有期望会在这里遇见谁，郭纯一路都是用模棱两可的话回答她的问题，快了，很快了，成伟他们把事情处理完就会过来和你会合。
　　可此刻，措不及防地看见一个正在看窗外风景的高大背影，他听见门锁的响动后慢慢转过身，把嘴边香烟拿下来掐灭在烟灰缸里，平静却又难掩炽烈地看着她，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泪水一下子冲进眼眶里，田蜜觉得自己离开那个温暖有力的怀抱太久了，好象已经离开了一辈子，差一点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看着他，又仿佛感觉到一阵又一阵被撕裂时刻骨的痛楚，那个时候她满脑子里想的，她嘴里呼唤的全是他的名字，成伟成伟成伟。从指尖开始颤抖，一直到发丝，田蜜站在玄关处无声哭泣，把后头的两个男人全堵在了门口。
　　成伟低低清了清嗓子，板起脸道：“还不出去，留在这儿想看什么？”
　　郭纯好笑地白了他一眼，转过身施施然离开，擦肩的时候搂了一下田蜜，凑在她耳边笑语：“小成憋太久了，这次火力一直很强，你要挺住啊甜甜！实在坚持不住了就叫我，阿姨我有办法让他泄火。”
　　后头两个男同事嘻皮笑脸地被郭纯一手一个拎走。房门关上，轻轻一声响，田蜜却惶惑地后退一步，低下头垂下眼睛，不敢与成伟对视。他慢慢地走过来，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烟草的清新气息再度飘近，笼罩住她。
　　“我一直在想，等见了面，一定要好好给你一个教训，”成伟托起田蜜的下巴，看着她湿漉漉的脸，“用你的命换我的命，谁给你这么大胆子，敢背着我做这样的决定？”
　　田蜜不敢，但还是忍不住把视线移向他。成伟依旧精神利落，看样子响尾蛇毒没有在他身体里留下丝毫后遗症。只是好象他瘦了一点，左边脸颊上很明显一道暗红色的新伤疤，不深，很长，在他原本就不怎么亲切的气质上又添加几分峭厉。
　　田蜜嘴唇嗫嚅着，再度别开视线。
　　成伟手指上稍稍加了一点力，强迫她把眼睛抬起来，她哭得那么专心，全身都在颤栗。是吓的么？再怎么装模作样，她也还只是个胆小的孩子啊！他还记得那些晚上，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时嘴角逸出的呻吟和低唤。比三月春风还要呵软的一缕柔情在心臆间鼓荡起，成伟张开手臂，象护雏的雌鸟一样把田蜜牢牢安置在羽翼里，这么瘦的一具身体，环抱着好象随时随地都会再失去。他低下头亲吻她的头顶，抄起她的长发抓握在指间，感受她的柔软。
　　“丫头片子……”成伟咬住牙，想凶狠地说她一些什么，话到嘴边全部消隐，变成热烈的叹息。她身上还是那么香，这个小甜甜，当真是蜜做的吧，让他忍不住一再啜饮，久久不厌。
　　田蜜的手臂慢慢抬起，环上了成伟的腰，越抱越紧，使出吃奶的劲。她嗔怪地抓掐捶打，死死一口咬在他肩下离心窝不远的地方，隔着衣服还是一股刺痛，成伟深深地笑了，一边用力把她高高抱起，一边沉声说道：“除了我还有谁能受得了你的辣劲儿！”
　　大大的双人床铺着深绿色滚金边的床单，田蜜被成伟轻轻扔在了床上，灵巧的双手或解或拉，她雪白的肩头就露了出来，几绺黑色发丝掩映其上，他用嘴唇把发丝拂开，一吸，一朵淡粉红色的鲜花盛开，再细心润舔，让它更加娇艳。
　　田蜜突兀的叫声让成伟停止了继续向下逡巡的步伐，他用力吞咽下喉间难咽的梗块，以肘支床抬起上身，看着苍白不堪的田蜜。
　　成伟是男人，这一行做了很多年，没有入行前的经历只会更黑暗更血腥。所以他预想过所有可能发生过的，最最不堪最最不能接受的他都想过，从田蜜流下第一滴眼泪的时候他就明白世界上没有侥幸这回事。
　　伏在身上的这个男人稳健如山，田蜜两只手抵在成伟的胸膛上，难堪地把头扭向一边，啜泣的时候，细长颈侧的筋也跟着牵动。成伟轻柔地抚了抚田蜜的头发，捻她肉肉的耳垂：“再也不会了，我发誓！”
　　他的话让悲伤决堤，田蜜压抑了好几天的情绪全部在他面前发泄了出来。在号啕哭声里，成伟含住她的耳垂，用舌尖逗弄：“有我疼你，使劲疼你……”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整个过程，包括衣衫脱解，都象是一种艺术。成伟没有理会田蜜让他把窗帘拉起来的哀求，他执着地和她一起躺卧在铺满阳光的床上，绿色床单象一片草地，她是花蕾，被他精心埘弄，等待盛开。
　　所有落在田蜜身上的亲吻，每寸每分皮肤都不放过。铺天盖地，是枪林弹雨，她被射穿，然而感觉不到痛。那些迫不及待想摆脱的痛苦回忆从他吻出来的伤口里，随着鲜血一点一点离开身体。
　　这个男人知道所有最淫靡的技巧，他用一种连田蜜都感到脸红的方法挑逗她，不到她开口求饶不肯罢休。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燃烧田蜜，让她高潮的顶点一再超过现有纪录，花瓣一样，一片一片地打开，最终底绽放在他手下。
　　真的有一种灵魂贯通的感觉，田蜜被他抱着背抵在玻璃窗上，万丈阳光包裹着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身体，她半睁着眼睛，看见成伟脸上勃发的激情，听着他喉间黯哑的吼声，和他一起摒弃，一起沸腾。
第50章
　　成伟闭着眼睛趴在床上，田蜜侧卧在他身边，一手支肘撑着头，另一只手抬起，中指指尖搭着他的皮肤，从后颈开始，在肌肉平滑的曲线上向下滑动。
　　他左肩后方也有一处新伤，比脸上的严重很多，象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伤的，已经经过缝合，赤红色的新肉上有蜈蚣一样的线口。田蜜低下头，轻吻在他的伤处：“痛不痛……”成伟闭目不语，只低低嗯了两声，象是已经睡着了。
　　平阔的后肩完全展开，比一般男人发达很多的背阔肌让他看起来很壮硕，经过长时间锻炼，腰部两侧的腹内斜肌和腹外斜肌上没有覆盖多余的脂肪，又让他的腰身看起来修长结实。光滑的皮肤呈淡古铜色，即使在完全松弛的状态下，也能看出一簇簇隆起的肌肉线条。
　　田蜜的指尖在腰窝处停留了一会儿，划了几个暧昧的圈，好奇地继续向下。
　　紧临着腰窝是慢慢隆起的臀，沿着柔韧的道路向上攀爬，田蜜有点不满足于仅仅一只指尖的触摸，她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整只手掌完全打开，轻轻覆贴他的皮肤，温柔抚摩。手臂不够长了，她索性半坐起来，长发垂下来拂扫在他背上，贪得无厌的手掌调皮地揉捏着他，指尖滑进山峦之间，一边继续向前行走，一边绵密地向深处探弄。
　　成伟不动声色，反手闪电般抓住田蜜的手掌，把惊呼的她扯到一边。田蜜笑弯了腰，成伟在她屁股上响亮地打了一巴掌，合起眼睛趴好仍旧睡他的觉：“想不想知道我喜欢怎么对付不知死活的人。”
　　“不想！”田蜜甜甜笑着爬过去抱住他，成伟不耐地嗯了一声，她也闭起眼睛，凑近他肩头，低声耳语：“我喜欢搂着你睡……”
　　阳光照在脸上，闭起眼睛，仍能感觉到彤红的光线。成伟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越笑越深。
　　等田蜜睡熟，成伟才小心地下床，揭过薄毯盖在她身上，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两头都有自己人看守着，成伟朝他们点点头，按响郭纯房间的门铃。
　　郭纯来开门的时候脸上敷着面膜，装模作样地抬起手腕看看表：“这么快就完事了？”
　　成伟笑着走进房里，四仰八叉躺上床，从床头柜上的果盘里拿只苹果咬一口：“和冯头儿见过面了？”
　　郭纯走进洗手间：“见了。”
　　“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
　　“没怎么说是怎么说？”
　　郭纯往脸上拍着水，把头伸出来：“田蜜呢？”
　　“睡着了。”
　　“她……她没什么事吧！”
　　成伟淡淡地笑，嘴里嚼着苹果，又甜又脆：“我先跟你说好，那个乌克兰小子谁也不准动，给我留着。”
　　郭纯咬咬牙：“田蜜她真的……”
　　“没事了，已经好了。”成伟不再说这个，追问郭纯，“问你呢，冯头儿怎么说？你之前编的那些理由他相信么？”
　　“他那只老狐狸，就算相信了他也装作不信，谁能看得出来。我没有把握能骗过他。”郭纯缩回洗手间里去。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想为雷哥报仇，你的心思研究所里上上下下大家都知道。冯头儿他那么精明一人，他在派你任务之前不可能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郭纯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一跳：“你什么意思？”
　　成伟左臂屈起枕在脑后：“还记得三年前寄到所里那张陷害我的照片吗？要不是你无意中在所里看到并且赶去救我，我早就死在伊尔库茨克了。无意中。咱们俩在所里的时间都不短了，纯姐，你可以仔细想一想，什么时候听说过所里还会有无意中发生的事？”
　　郭纯走出来，双臂抱胸看着床上的成伟：“你是说，那张照片……是有人故意让我看到的？”
　　“田蜜在阿尔卑斯山我别墅里打开保险箱，发现了那张照片，我当时突然想到这一点。冯头儿明知道田博发现的东西和五年前雷哥的死有莫大关系，怎么会派你护送田蜜回国？当时欧洲有好几位同事都可以派，为什么不干脆让vincent送她回国？这样岂不是更方便更快更安全？到达荷兰之后，我和vincent都已经公开地脱离指挥，冯头儿却突然把骆霞派到欧洲来。我一直怀疑这几年骆霞奉他的命监视我，这种时候让她到我身边来等于是送死，难道他没想到过？或者……他想借我们的手除掉骆霞？”
　　郭纯神情肃然，美丽的嘴唇抿着，好半天缓缓说道：“又或者，让骆霞监视你的人不是冯头儿，而是什么别的人，所以冯头儿才要借我们的手除掉她。这样既可以除掉叛徒，又可以给我们一个适当的警告，只是当时我们都没有体会出来罢了。”
　　成伟弯起嘴角：“这老家伙的心眼太活泛，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他真正的意图。”
　　郭纯冷笑：“不管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他始终也有杀害雷宇的嫌疑，真相弄清之前不能我们完全相信他。”
　　成伟静静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茶色水晶吊灯，风吹过，垂在灯下切割成钻石形状的一圈水晶珠串微微晃动，折射出纷繁光线，闪闪动动：“纯姐，骆霞在我怀里死之前曾经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我原本不打算这么早说出来，因为这件事太不可思议，太出乎预料，我还不能完全判断它的真伪。但是现在，事态发展已经偏离我们最初的计划很远，很多事情以我们旧有的想法根本解释不通，如果还不说出来，我怕我们会越走越偏，再难回头。”
　　“骆霞？她告诉你什么事？”
　　成伟坐起来，看着郭纯的脸。她的年纪不小了，可还是那么美丽，五年时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深的印迹，她是个很懂得善待自己的女人，只可惜命运太喜欢开玩笑，不怎么善待她。
　　“骆霞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雷宇没有死，他还活着。”
第51章
　　郭纯定定地看着成伟，好象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过了足足三分钟才反应过来，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雪白，让雷宇迷恋过的双唇上也失去了血色，紧紧绷着，嘴角现出细纹。
　　“这个笑话真好笑！”她神经质地突然咧开嘴干笑两声，“而你居然会相信？”
　　成伟知道她很难接受这句话：“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但是现在不得不信。”
　　“这是不可能的事，雷宇死了，我知道，我去给他收的尸！”郭纯扬起一边眉毛，凌厉地瞪着成伟。
　　“那不是雷哥的尸体，那只是一只戴着情侣表的右手。”成伟站起来，走到郭纯面前，“你送给他的表，所以你就认定那是雷哥。你太爱他，而我太相信他，我们都没有想过别的可能性。但是雷哥的死疑点很多，你是老手，你不能否认！”
　　郭纯眯了眯眼睛，嘴角有些抽蓄：“这么说你现在已经不象当年那么相信他了？我还以为你会是他一辈子的兄弟，即使他死了，你也不会忘记当年的感情！”
　　“当年的事我永远不会忘，我成伟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雷哥，要不是他把我从菲律宾找回来，我现在不知道已经烂在哪堆臭泥里！可是信任不是盲从，纯姐，现在说这个可能太残忍，可是我觉得，骆霞没有骗我的理由。”
　　“如果雷宇还活着，我被人追杀九死一生的时候他不会袖手旁观！如果雷宇还活着，我把孩子送给别人的时候他不会答应！他为什么要装死？他没有骗我们的理由！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我不会相信！”
　　“那迷唇是怎么回事？除了雷哥，还有谁能那么轻松地侵入我的系统？研究所当年所有针对赫拉霍夫的保护行动全部失败，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如果不是内部有人泄密，这种结果不可能发生！还有那张想把我引到伊尔库茨克的照片，见过的只有我们三个人，除了我和你，还有谁会有？”
　　郭纯立刻打断成伟：“说的好！雷宇就算再蠢，也不可能拿那张照片来陷害你，他难道不知道那张照片只有我们三个人见过！”
　　“研究所内部的程序你不是不知道，这种举报信件只有冯头儿和纪检处长两个人才有权拆阅，除非闯进冯头儿的保险箱，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看到。所以我才说冯头儿的意图到现在还看不明白，他和雷哥没什么私交，也许早就察觉到雷哥死的有点蹊跷，那张照片正好给他一个试探的机会。”成伟说出心里的疑惑，这些事情他已经想了很久。
　　郭纯深深吸气，再长长吐出来：“所以，你现在正好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选择相信冯头儿，怀疑雷宇了？”
　　“我不是相信谁怀疑谁，只是觉得事情的复杂程度有点超出想象，我们要做的是想办法找到事实。纯姐，”成伟唤了一声，把郭纯紧张的胳臂拉开，轻轻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我知道雷哥在你心里的份量，你会用自己的命维护他。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骆霞说的是真的，如果雷哥真的瞒了我们这么久，那也就是说，他还活着！纯姐，雷哥还活着！难道你不高兴吗？”
　　郭纯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很难分辨是悲还是喜，成伟双手搭住她肩头，低下头与她对视：“我相信雷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纯姐，无论如何，雷哥永远是我的大哥，不止是你会用生命维护他，我也会！”
　　不到加里宁格勒，不知道琥珀有多漂亮。和人工琥珀绝然不同，天然琥珀的美是钻石或者其他珠宝所不能取代的，那种坚忍的柔和，只有把它托在掌心里细心观看时才能体会得到。
　　田蜜是学珠宝设计的，当然知道如何区分琥珀的优劣，也知道一串品相这么好的瑿珀项链有多珍贵。当成伟把项链戴上她脖子的时候，她有点吃惊地拿起项链下面极具犍陀罗风格的佛像挂坠凑近灯光仔细看了半天，回头盯着成伟：“在哪儿买的？花多少钱买的？”
　　“很贵，但我还不至于买不起。”成伟笑着拉她到镜子前站着，撩开她的头发，把衣领也拉开一些，让两个人清楚地看见镜子里田蜜嫩白的胸颈上躺着这条深深黑红色的瑿珀项链，黑白分明，却又互相映衬得那么和谐。
　　“在加里宁格勒买的？你一定上当了！”田蜜摆出专业人士的嘴脸开始数落，“为什么不先向我请教？这种品相的琥珀，又是这种风格的雕工，一看就知道是阿富汗伊朗那一带的东西。这样一条项链，从原产地拿到这里来，价格不翻一百倍也要翻五十倍，你算算花了多少冤枉钱！败家也不是这么败的！”
　　成伟笑：“钱挣来不就是花的吗，只要花得开心乐意，多多少少又有什么关系。”
　　田蜜看着镜子里他的眼睛：“不能这么说，你的钱都是用命换来的，不能浪费。我还等着你再到阿尔卑斯山里盖一幢别墅，还回原来的地方，盖和原来一模一样的。”
　　“说起原来的别墅……”成伟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搂住田蜜的腰，镜子里，田蜜的耳垂被他吻了一下，痒得把头缩向一边，他笑着说道，“那天晚上你光着身子站在喷泉底下，是存心在那儿勾引我的吧。”
　　田蜜妩媚地眨眨眼睛：“你光知道做木工总也不上来，害我冲了那么久凉水！勾引男人也是个辛苦活儿啊，太不容易了！”
　　成伟大笑，拉着她往房间外走：“走吧，等着你吃晚饭呢。”
　　酒店位于海边，隔着一条马路和一片小广场就是海滩，郭纯戴着墨镜，和两名一同营救过田蜜的男同事站在马路对面的栏杆边上眺望大海。三个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一名开朗的男同事对着成伟和田蜜响亮地吹了声口哨。田蜜不解其意，疑惑地看看自己，衣衫整齐，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
　　郭纯无奈地摇摇头，用下巴点一点田蜜身后高一点的地方。田蜜回头看过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郭纯指的是她和成伟住的房间窗户。
　　五楼不算高，海边空气洁净，大大的透明玻璃窗纤尘不染，半开的窗户里，窗帘正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田蜜全身的血一瞬间冲进脑袋里，想起今天上午她被成伟抱着，就靠在那扇窗上哈皮得不能自己。
　　这么说……这么说……
　　郭纯用手肘拱一拱旁边坏笑着的小伙子，过来揽住羞愤欲死的田蜜，安慰地笑道：“其实吧，他们什么也没看清，我一发现情况就把他们撵回房间里去了，真的！”
　　“是真的是真的！”小伙子过来帮腔，“也就……也就看了十来分钟吧，是不是纯姐？还没来得及学全成大哥的招式呢，改天……哎哟别打我呀……我是说改天……还要向成大哥多讨教讨教！”
　　成伟大大方方过来把田蜜从郭纯身边拉回怀里，亲昵地揽着向饭店走去：“别理他们，他们那是嫉妒、自悲，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第52章
　　饭店很普通，菜式很普通，口味也很普通，田蜜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涌动着的一股非一般气氛。刚才的玩笑是为了让她放松情绪，这些心机深沉的人们只消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用意，此刻他们看似无意实则大有讲究地分坐在田蜜和成伟周围，确保她能在平和安宁的环境里吃完这顿饭。
　　加里宁格勒虽然是俄罗斯领土，但是因为历史上这里一直是普鲁士领土，这里的人们在感情上与更加富庶和平的德国更加亲近。俄罗斯总统普京为了大力发展加里宁格勒的经济，让这枚插在欧盟中间的匕首更加锋利，特别签署议案，让加里宁格勒州成为俄罗斯四个可以合法赌博的地区之一。大型赌场区正在兴建中，沿海也建起了豪华住宅，饭店里就有很多这方面的宣传材料，田蜜拿起来看看，上头的介绍不仅有英文还有中文，和全世界所有的房地产广告一样，把这些房子吹嘘得天上少有地下难寻。
　　“有钱的话可以到这里来投资，几年以后的回报一定相当丰厚。”郭纯笑着看看成伟，“怎么样，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位朋友。”
　　“哪儿的朋友？”
　　“俄裔意大利人，克里姆林宫里有点门路，以前在莫斯科开赌场，现在禁赌，就挪到这边来了。”
　　“纯姐的朋友遍天下。这个是怎么认识的？又是你的仰慕者之一？”成伟打趣。
　　郭纯朝他吐一个烟圈，媚眼眨动：“女人有时候太有魅力了也麻烦，哪哪儿都有一堆苍蝇围着，哄都哄不走。”
　　几个人一起笑，成伟点头：“行啊，见见吧，我也挺看好这里的，是个投资的好地方。”
　　说着说着郭纯就拿起手机拨电话，一通流利的俄语说得妩媚低沉，对方似乎非常高兴的样子，很快敲定了见面时间，田蜜一直坐在旁边看热闹，两个年轻小伙子同事也兴冲冲地说想赚钱，就是现在一穷二白，手里没有本钱，只能望洋兴叹。郭纯纤手一指田蜜：“跟她借，她老子是财主，有的是钱。”
　　田蜜一噎，举起双手投降：“别跟我借，我很穷！我家佣人也很穷，我家司机也很穷，我家园丁也很穷！”
　　众人大笑，成伟拍拍她头顶，笑眯眯地表扬她：“对，咱有钱也不借给他们！”
　　说说笑笑地吃完饭，等待结账的时候田蜜问成伟：“Vincent现在在哪里？怎么他没和你在一起？”
　　郭纯意味深长地瞥成伟一眼：“Vincent敢把你丢给那个乌克兰小子，老成怎么能让他好过？现在不定在哪儿受罪呢！”
　　田蜜扬扬眉：“这事不能怪他……”
　　“你听纯姐瞎掰，”成伟眼风往郭纯身上一扫，淡定地看向田蜜，“他有点紧急任务，这一两天就赶回来和我们会合，不用担心。”
　　田蜜当然知道这些人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有心思投资，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一定有别的用意。第二天吃完早饭，所有人坐上车去了一个海边的新区，老远就看见一整片临海的缓坡上都是工地，大大小小的房子正在建造中，当中有好几幢规模很庞大的建筑，现在虽然还只是个基础，但已经能想象中完工后的壮观景象。
　　郭纯的魅力无与伦比，俄裔意大利籍的大老板亲自出来迎接，把一行人领进已经建成的一幢四层白色小楼里，先参观整个新区的沙盘模型，随后再到工地现场实地参观。
　　这个意大利人黝黑敦实，四十多岁头顶几乎全秃，长相倒是挺帅，性格也很开朗，殷勤而不粗俗地对郭纯说着奉承话，逗得美女呵呵直笑。田蜜对楼盘房产这种东西没有丝毫兴趣，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却都围着沙盘，用她听不懂的外国话交谈甚欢，看那个架势不象是在研究楼盘，倒象是在研究战场。偌大的展览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啥也不懂，跟着听了一会儿就索然无味地走开，到墙边的宣传栏里看照片。陈列的照片大多数是大老板和各位政要领导们的合影，有一些领导的级别还相当高，看得出来这个意大利人来头不小。还有一些照片就是工地的建设情况，工地周围优美的景色，前来洽谈购买事宜的达官显贵们。
　　宣传栏很长，排满一面墙，田蜜手里捻弄瑿珀项链下面的挂坠，慢慢地边走边看，遇到眼熟的人就停下来想一想他是谁。
　　成伟走在众人最后，转头看看墙边抬头张望的田蜜，她好象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停在那儿很久都没有挪动，然后很突然地，她脖子上戴的项链不知怎么地断了，一颗颗圆滚滚的瑿珀珠子叮叮当当地洒落一地。田蜜急切地蹲下身子来捡拾，急得满脸通红。成伟笑着快步走过去，在一边美艳接待小姐的帮助下，一起捡回了所有的珠子，放回田蜜手里：“怎么搞的？项链怎么会断？”
　　田蜜拍拍紧张的胸口：“我也不知道，突然就断了，吓我一大跳！还好没有摔坏！”
　　“那边的介绍快结束了，马上到工地去。”
　　田蜜抿抿唇，迟疑地抓了抓头：“外面……那么晒，我能不能不去啊……”
　　成伟笑着拍拍她的脸：“就是不想让你去。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你呆在这儿，很安全的，不会有事。”
　　田蜜点头：“那你们……快点回来！”
　　做赌场生意的人，不用想也知道背景不可能单纯，必定有些涉黑的嫌疑，能拿到在加列宁格勒经营赌场的资格证，能有钱兴建这么大规模的赌场，这位意大利老板的实力可见一斑，有他在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保镖围在四周。
　　田蜜在窗边看着坐满人的游览车往工地深处开去，快速蹦跳的心脏才稍稍变缓了一点。她又走回宣传栏边刚才项链断开的地方，专注地看着里头一张很大的彩色照片。
　　照片最左边是意大利大老板，头戴安全帽笑得露出一嘴白牙。他右手边站着一个个子高高的女人，和他年龄相仿，长相很漂亮，看两个人的亲昵态度，很象是两口子。女人再旁边还有个男人，很年轻的男人，皮肤黝黑，帅气的五官和意大利老板十分相象，只是个头要高出很多，头发也很浓密，和女人一样是夺目的红色。
　　这个年轻的红头发男人戴着安全帽，胸前别着标牌，上面除了写有他的姓氏外，还有职位的缩写。田蜜不懂那个缩写的意思，但很明显，他应该就在这个工地上工作，现在，此刻！
　　如果她没有过来看照片，如果跟成伟他们一起去工地，说不定就要来个不期而遇，田蜜还记得在伦敦上学的时候，有一年万圣节这个红头发年轻男人把自己打扮成了一枝火把，身上穿着树皮装，头发用摩丝抺得根根向上，还捻出个尖儿，象极了火焰。
　　从来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家世，一直以为他只是个不学无术的意大利小混混！田蜜嘴里紧张得有点发干，照片上的老相识笑得热火朝天。
　　展览室的房门被打开，橱窗上的玻璃不象镜子，不能清晰地反射出身后的情景，田蜜只看见一团红色的影子从门口走进来，对着站在门口的接待小姐笑说了几句话，声调还是那么熟悉。
　　田蜜一动不敢动，看着他和接待小姐一起走到放置电脑的桌子旁边拿了一样什么东西，然后他注意到了始终背对他看着宣传栏的田蜜。
　　田蜜的心差一点跳出胸腔外，她感觉到有两道疑惑的视线正看着她背后。来不及思考更有效的脱身办法，田蜜咬紧牙关埋着头快步往展览室门口走去。身后的红头发男人象是想起了什么，扬声对她说了一声hello。田蜜不理会，脚步加快，拧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红头发男人也跟着她走了出来，田蜜听见他的脚步声就开始小跑，在走廊拐弯的地方一不留神撞上从对面走来的一个人，慌乱间仰面栽倒，被来人伸手一把拉住。
　　好久不见的vincent笑着扶好田蜜：“跑这么快，后头有鬼在追你？”
　　田蜜半侧着脸回头，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展览室门口。
　　“带我离开，快！”
　　Vincent没有犹豫一秒钟，拉着田蜜的手转身就走，他的车停在白楼门口，坐进车里伏低身子，在田蜜的催促走中，轿车呜鸣着冲了出去，后视镜里，vincent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红发男人，沉声道：“他是谁？你为什么要躲着他？”
第53章
　　成伟和郭纯去找意大利人的目的，说白的就是想借他的地方进行一场诱杀，诱杀的对象自然就是阿列克谢。意大利人有很强的黑道背景，本身就是个杀人如麻的家伙，以前欠过雷宇和郭纯很大的人情，这次郭纯开口找他帮忙，他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不仅借出这个波罗地海边的工地，而且还愿意借出一些精悍的手下。
　　Vincent这些天的任务就是一直跟着阿列克谢，随时掌握他的行踪，并且故意安排下线索把他诱到加里宁格勒来。阿列克谢虽然狠辣，对敌经验上比成伟和郭纯逊色了不是一点两点，根据情报，他在几次三番试探犹疑之后，已经到达了波俄边境，随时有可能进入加里宁格勒州。最后一步就是让田蜜出面，用这个阿列克谢曾经的战利品，把他引到赌场工地去，只要他和他的人一踏进工地，四门一关，一个人也别想活着离开。
　　诱杀阿列克谢，才能让一直躲在他背后的真正黑手冒出头来，不管那个人是谁，就算是雷宇也好，既然没办法找到他的藏身处，也只好用这种激烈的手段逼他露面。
　　事情全部交待清楚，郭纯看着和成伟并肩坐在沙发里的田蜜，肃然地说道：“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措施，乌克兰小子一来，立刻有人护送你离开工地，那里有隐密的通道，绝对不会伤着你一根头发，别害怕。”
　　田蜜的大脑被郭纯刚才说的一通话堵塞得有点不太通畅，她低下头，也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是过了很长时间也不出声，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研究所现在在加里宁格勒的所有人都在这间房间里，vincent脸朝外坐在窗台上抽烟，柔软的头发被风吹动，脚底下就是五楼以下的地面，他晃晃悠悠地把嘴里的烟头吐出去，看着一星红色的火光坠落熄灭，然后低低地咳嗽了两声，打破房间里的沉寂。
　　“这样做太危险，我不同意。”
　　Vincent的声音不大，语速也慢，听在众人耳朵里，意味不同。郭纯看看vincent，又看看成伟，眼神里分明写着：不管他对田蜜是真是假，总之是你抢了人家的女朋友，你去摆平。
　　成伟也没想到vincent会在这个时候反对这个计划，他沉声道：“如果不尽快除掉阿列克谢，对甜甜才是真正的危险。这个计划我很严密地考虑过，甜甜不会有危险。”
　　“把阿列克谢引到工地的办法很多，没必要让她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女人出面。”
　　“只有田蜜出面才是最稳妥的选择，别的办法上一次把他从田蜜身边引开的时候都用过了，不可能让他上两次同样的当。”郭纯解释。
　　“办法还可以再想，甜甜绝不能涉险。枪弹无眼，谁敢打百分之百的保票不会伤着她？”
　　“你的意思好象我们是把田蜜往虎口里送？我们这样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永绝后患！”郭纯声音渐高，vincent却油盐不进：“总之我不同意。”
　　“你……”郭纯的话被成伟打断，他审视地看了看vincent的背影，握住田蜜的手：“甜甜，相信我，我在做任何计划之前，首先考虑的就是你的万无一失。那一天我会亲自守在你身边，保护你！不要害怕，好不好！”
　　田蜜的手冰凉，她握起拳头，让成伟可以完全把她的手包住。在他温暖的掌心里，她做了两个深呼吸：“我……我……”
　　成伟对她微笑，眼神坚定无比。田蜜慢慢抬起头来，深深凝视着他黑色的眼睛，轻声说道：“我……我不想去……我害怕……”
　　郭纯和成伟交换一个视线，两个人心里都有些不解，田蜜虽然没有经过任何专业训练，可她也不是这么懦弱的人，在被阿列克谢带走以后发生的不堪的伤痛，也应该让她更加痛恨那个乌克兰人才对。她怎么会在这个当口害怕了？
　　郭纯带着所有人离开，vincent走在最后，俊朗地对田蜜笑了笑，反手关上房门，把她和成伟留在屋里。
　　成伟倒了杯牛奶递给她，看着她有点心不在焉地一口一口喝完，嘴唇边沾的一圈白色奶渍也忘了擦，勉强作出一个笑容把空杯子递还给他。
　　“郭纯告诉我，你曾经对她说过，要让你爸妈离开现在的一切，要让他们平静幸福地过下半辈子。是不是？”
　　田蜜轻轻点头。
　　“现在的局势有点混乱，我们虽然知道你爸妈是为什么要躲藏起来，却不能准确判断要伤害他们的人是谁。阿列克谢不是我们的目标，他只是个障眼法，只要他一天还挡在我们眼前，我们就没办法找到真凶。除掉阿列克谢是反击的第一步，只有让他消失，在幕后操纵他的那个人才会不得不直接和我们照面，我们才有可能把危胁你爸妈还有你的人彻底铲除。明白吗？”
　　田蜜看着成伟的手：“阿列克谢……是被人骗被人利用了……”
　　“被骗虽然值得同情，可不是让他犯罪的借口。”
　　田蜜头垂得更低：“成伟……”
　　“嗯？”
　　“你……你不要因为他对我……就……就一定要让他死……他……他还是个孩子……”
　　成伟冷笑：“但愿他也能拥有和你一样泛滥的同情心!”
　　“我不是同情他，我只是……”田蜜咬咬嘴唇，“我是真的害怕，成伟，求你不要让我去那个工地，我不想死，不想死……”
　　“怎么会死？”成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疑惑，他扶住田蜜的肩膀，吻了一下她的头顶，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我怎么会让你死？你要做的就是跟我一起走进工地，然后躲在安全的地方。我向你保证，你根本不会看见他，除了枪声，什么也不会发生。”
　　“不要！”田蜜的反对声有点大，她自己也有些赧然地撇开视线站了起来，两只手绞扭着烦乱地往洗手间走，“我累了，我，我洗洗先睡！”
　　成伟跨前两步拉住她，不让她有机会逃避：“甜甜，你到底在怕什么？”
　　田蜜吞咽了一下：“我怕见到你们杀来杀去的样子，我怕死，在根特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做，不想这么早就死！”
　　成伟眉头拧起：“如果这是对我能力的置疑，我很遗憾。如果你想用这个理由隐藏真正的原因，我只能说，你弄巧成拙了傻丫头！”
　　田蜜盯着他的眼睛，顽固而惊惶。
　　成伟捧住她的脸，轻声说道：“告诉我，你这么害怕到工地去的原因，和今天早晨你急匆匆离开的原因，是不是同一个？你在怕什么？或者，你在躲什么？”
第54章
　　波罗的海海滨的傍晚，阳光从正西方照射在平静海面上，近岸的海水是深邃的蓝，远处一片金黄，更远的海面与晚霞相接，被染成了正在燃烧的火焰的颜色。
　　站在酒店楼上的窗边，郭纯看着vincent和田蜜两个人慢悠悠地走过马路，在广场的草地上脱下鞋子拎在手里，肩并肩踩上了沙滩，沿着海岸线往东边的方向走去：“你现在还让他们俩单独呆在一起？vincent最近很不对劲，田蜜也很奇怪。”
　　成伟坐在沙发上翻看一迭资料：“那个意大利人的儿子，查得怎么样了。”
　　“他们家虽然做黑道生意，这个宝贝独养儿子却一点没沾边，从小送到英国读书，刚回来帮他老子的忙。”郭纯把掌握的一点情况说出来，成伟走到窗边也往外头瞄了一眼：“在英国读书？哪间学校？”
　　“读的学校可多了，最长一间学校呆了半年，没一间能学到头的，也是个二世祖，和你们家田小姐挺象。”郭纯笑。
　　成伟微笑不语，郭纯问道：“要不要向小意大利佬打听一下田蜜以前的情况？”
　　“暂时不要。”成伟思忖着，“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解决阿列克谢，意大利佬精得象鬼，别让他察觉太多内情，田蜜以前的情况，可以慢慢问。”
　　郭纯笑着点头：“你的女人，你做主。”
　　成伟失笑，摸摸口袋里，烟没带出来，抬手对郭纯打个响指，郭纯斜他一眼，把新买的一条烟拆开，扔一包过去：“到老毛子的地头可把你爽坏了吧，这儿的烟一种比一种劲大！”
　　成伟有些迫不及待地点上一根放进嘴里，焦油含量极大的烟丝被点燃后的烟很呛辣，吸进肺里转上一圈，长期被尼古丁渍染得麻木的肺泡明显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老毛子这边有人来找你了？”
　　郭纯很有点看不上成伟嗜烟如命的样子，点头道：“我们这么多人杀到人家地盘上，人家肯定要过来问问。没事，我都摆平了。”
　　“那就好。”成伟笑，“纯姐出马，还有什么摆不平的？”
　　伊列宁格勒是俄罗斯全境唯一的不冻港，这里也是波罗的海舰队的司令部所在地，海滩上总能看到英俊高大的俄罗斯海军穿着毕挺的白色军服和漂亮金发女郎相携散步。田蜜很有些艳羡地看着那些丰满苗条的俄罗斯少女，一个个的怎么都那么好看！要是哪个男人说不喜欢这样的女人，那绝对是本世纪最大谎言。再看看她自己，前不凸后不翘，哪面朝墙挂着都不嫌硌。
　　九月份的波罗的海周围虽然不冷，但水温已经很低，可还有一些健硕的海军在海里游泳。世界上还有什么美景能比得上一群光身子美男同时出现在面前呢？田蜜远远站着往美男堆里看，vincent好笑地站在她旁边：“看够了没有？嘴闭起来，千万别流口水，中国女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田蜜讪笑着捶他一拳：“难得看到这么养眼的景色，我还不得看个够本？”Vincent无奈摇头。
　　俄罗斯海军们在水里游了一阵十分尽兴，上岸后套上军裤，光着膀子开始踢球，嘻笑争打，吸引了一大群人围观。越有人看这些人越得意，打闹得热火朝天，眼睛一个劲儿往漂亮姑娘身上瞟。
　　田蜜有点儿不待见这种种马行径，转身继续向前走，vincent一边开玩笑一边跟上她：“说走就走了？好几个俄罗斯军哥哥冲你抛媚眼呢！别着急走啊！”
　　田蜜呵呵地笑着，还没说出话来，头上就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中，嗡响一声眼前发黑，跌跌撞撞栽出去几步，扶着后脑回头看，原来是被军哥哥们踢出来的球砸中了脑袋。两个海军跑过来捡球加道歉，田蜜不懂俄语，鸡同鸭讲了两句，热情的俄罗斯小伙子就开始向这位东方女孩献起了殷勤。
　　Vincent不发一语，拖住田蜜的手离开，海军哥哥在加列宁格勒的少女中向来很吃得开，周围又有那么多双漂亮的眼睛看着，面子上顿时有些下不来，沉下声音伸臂就去拦。Vincent不跟他们多啰嗦，抬手格挡的时候，拇指飞快在海军哥哥的肘弯处捺了一下，整条胳臂顿时酸麻不已，抱着胳臂弯下腰去。
　　别的海军见同伴吃了亏纷纷围上来，情况相当不妙，田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不知道这些俄罗斯人懂不懂英语，用英语向他们道歉管不管用。
　　Vincent好整以暇地站立着，说了两句俄语，海军们的怒意更加被激起，田蜜眼看着象是要动手的样子，赶紧站到vincent面前，堆起满脸笑容。Vincent只一拨拉就把她拉到身后，修长的身体里突然爆发出一股刚猛的劲道，或抓或托，卸掉了最近两名海军拳头打来的力气。
　　郭纯在窗边早看到了这场骚乱，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被成伟拦住：“别管他，vincent心里肯定憋闷得慌，让他打一架疏散疏散，这几个人不是他对手。”
　　郭纯从鼻子里哼一声，放下电话。
　　远远的海滩上，vincent只手空拳和四五名高大的俄罗斯海军周旋在一起。经过严酷训练的博击技术并不讲究花哨的姿势，任何中看不中用的招数都在数以百千计的实战中被淘汰，坚持到最后的人掌握的制敌方法不仅有效，而且快捷。
　　博击取胜并不完全凭傻力气，象vincent这样的人能够在最短的挥击距离内将击打力发挥到最大，也就是所谓的寸劲极强。在田蜜看来，俄罗斯海军们嘴里吆喝着，每一拳每一脚都是势大力沉呼呼带风，而vincent仿佛连身体都没有太大的挪动，他只是精确地在敌人的招数里找到利于出击的时机，一招制敌。
　　只是这样的打法不是vincent现在想要的，他拧眉咬牙，突然握紧双手闪电般的一组拳接连击出，打得一名俄罗斯海军仰面倒在地下，随即身体前伏抬腿后撩，准确地踢中另一名海军的下巴。精壮的长腿在击中后并不收回，而是就势抡了一圈，带动他的身体飞快旋转，避让开挥打来的两拳。掌刀砍在第四个人的小臂中央，轻微的咯啦一声响后，还有战斗力的俄罗斯海军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Vincent冷笑着向前纵跨一步，速度相当快，有力的右手捏成拳翻肘后收，直拳笔直瞄向俄罗斯人的鼻子。
　　周围人都看呆了，这简直就是李小龙的功夫片，看似处于下风的这个中国男人转眼之间就撂倒了五名俄罗斯大男人。
　　寂静一片里，vincent的拳风在距离俄罗斯海军鼻子只有半公分的地方猛然止住，高速挥出的拳头带有极大惯性，手臂上的汗水洒了出去，落在俄罗斯人青青白白的脸上。
　　Vincent停了一会儿，对有点呆愣的俄罗斯海军笑笑，松开拳头，拉住目瞪口呆的田蜜继续散步，不理会旁边众多吃惊的眼神。走出去一段回头往酒店方向张望一眼，海边的行道树已经遮挡住视线。他象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气定神闲，笑着对田蜜做了个鬼脸：“Chinesegongfu！”
　　田蜜被他的样子逗乐了，捂着嘴笑了起来，可笑声很快低了下去，随即响起的，却是一阵压抑不堪的啜泣。田蜜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向着大海的方向快走几步，让双脚踩在冰凉的海水里，莫名其妙的一阵悲伤象海啸一样无法抵挡，席卷着让她渐渐泣不成声。
　　Vincent脸上的笑意也失去，他爱怜地从背后环住田蜜的肩膀，轻轻把嘴唇贴在她的头发里，让她能找到一点依靠，一点短暂的依靠。
　　田蜜闭起眼睛，面对如此广阔的海洋，她唯一的感觉就是恐惧。不知道哪里是边哪里是岸，也不知道她还要继续这样毫无希望地航行多久，不知道是不是总有一天会被海浪打翻，沉没到最深最黑暗的地方。
　　田蜜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撩起t恤擦干眼泪，清清嗓子，黯哑地说道：“我撑不下去了vincent……”
　　“甜甜，甜甜……”除了低唤她的名字，vincent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无助的女人。
　　田蜜吸吸鼻子：“帮我联系他好吗？我想和他见一面，你告诉他……我不干了，我要退出。”
第55章
　　Vincent笑得很无奈：“傻话，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是你说退出就能退出的。来的时候难道他没有提醒过你会遇到的困难？都是这样的，被伤害或是被欺骗，谁都免不了。”
　　田蜜吸吸鼻子，抬起头向后蹭蹭vincent温暖的肩头：“你说的这些我不怕，我知道都会发生的。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伤害或是欺骗别人，比被伤害被欺骗要痛苦太多。我不想这样的vincent，我太累了……”
　　Vincent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真的爱上成伟了。”
　　田蜜不语，眼睛里映着晚霞的光彩，太阳已经完全隐没在了地平线以下，海天相接处的光芒仍很耀眼，看久了眼睛酸涩。
　　“你知不知道爱情曾经是我极力躲避的东西，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相信并没有爱上，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留在伦敦，继续有机会躲避。”Vincent的笑很苦涩，他把头伏低，紧紧贴着田蜜的脸颊，吻着她T裇领口外的一小截肩膀，“我这样做是不是错了？告诉我，我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田蜜心里痛得象有刀在割，可是事实太残忍，人往往不得不选择谎言，她闭起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来不及了vincent，太迟了，已经来不及了……”
　　这两个在踩在浅浅海水里久久相拥的年轻男女身边被晚霞镶了一圈红色的花边，同样柔软的头发在海风里飘拂，在他们不远处起伏的海浪上有几只白色海鸟掠过，高低翻飞，清亮地鸣叫。时间仿佛定格，将这一帧美丽的图画永远留在波罗的海海滨，留在田蜜的泪水里，留在vincent握紧的双手里。
　　阿列克谢还在波俄边境上徘徊，先他一步抵达加列宁格勒的是研究所的所长，冯进良。
　　成伟和郭纯计划诱杀阿列克谢的行动之初就没有想过要瞒着冯进良，也打定主意不让任何人阻碍这个行动的实施，毕竟五年过去了，这个时间太长，长得所有人都容易失去耐性。成伟也猜到田蜜会介入这件事肯定是冯进良的授意，所以当冯头儿提出要单独见一见田蜜的时候，他和郭纯都没有表露出任何吃惊的情绪，安静地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田蜜那天只是一时情绪失控，脱口说出要让vincent安排她和冯进良见面的事，没想到冯进良真的在一天之后就赶到了加列宁格勒，而且这么堂而皇之地和她见面，这让田蜜心里更加惊疑。
　　房门闭合着，朝向海滨的这间小小起居室里，冯进良开口：“vincent说你想见我，有什么话，说吧。”
　　田蜜支吾了两声，咬咬牙，说道：“在我来之前，你应该把真相都告诉我。”
　　冯进良微笑：“什么真相？”
　　田蜜抬起头看着他：“雷宇没死。你一直都知道的，对不对？”
　　“你终于发现了。”冯进良脸上的笑让田蜜有打他一拳的冲动，“这是我怀疑了五年也没办法证实的事，现在终于可以确定了。”
　　“要不是我在克拉科夫无意中看见他，我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为什么要瞒着我？雷宇没死，成伟和郭纯也不是你所说的凶手，你这么利用我，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田蜜的声音变大，带着被耍弄后的怒意。
　　隔壁房间里成伟和郭纯耳机里听到的对话就到此为止，接下来的冯进良和田蜜象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悄无声息。这段对话太简短，结束得又太突兀，郭纯摘下耳机时指尖有些颤抖，嘴里轻声呢喃：“克拉……科夫……”
　　成伟也摘下耳机，两个人默默地在房间里坐着，一人一根烟，烟雾里，郭纯慢慢恢复了平静，冷笑道：“原来是真的，死了五年的人，居然还活着……”
　　报仇，这两个字眼是支撑着郭纯坚持到现在的唯一力量，如今雷宇活着的事情已经可以确定，她象是突然失去了支柱一般，除了有种不知所措的茫然，还有种被最信任的人隐瞒欺骗的痛苦。大口抽完一枝烟，郭纯抖抖索索点上第二枝。
　　两个人没有太多的时间感叹，留守在边境的同事打来电话，阿列克谢一行人刚刚办理完入关手续，现在已经坐上了开往加列宁格勒的汽车，很快就将到达。
　　血液里战士的天性让成伟和郭纯很快放下个人感情，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起预习了多次的计划。冯进良在听取了这个计划之后什么也没说，无声的默许让成伟的心里更加踏实。
　　Vincent坚持争得了保护田蜜的任务，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在数人的保护下，田蜜vincent两人开着汽车离开酒店，前往加列宁格勒市最大的一间房产交易代理商处，签署一份购买海滨某赌场区内五幢独立别墅的预售合同。
　　合同正式签署前要缴纳了百分之五的定金，田蜜选择的交款方式是银行转账，从法国巴黎一间银行的户头上划款到赌场区房产开发商的户头，一等这边的户头确认钱到账，买卖双方就在合同上签下最后的大名。
　　五万美金对于田博的公司来讲只不过是九牛一毛，可不知是加列宁格勒这边银行的网络系统有故障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户头余额可以查到，但是钱始终汇不出来。无奈之下田蜜等人改找了一间当地的涉外银行，一番忙碌之后提取了五万美元现金，驱车亲自交付到赌场区去。三辆一模一样的黑色轿前整齐排列着向前行进，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轿车里，驾车的是vincent，田蜜手里拿着装钱的皮包，紧张地坐在副驾驶座上。
　　赌场区所在地原本是海边一座荒山，为了开发单独修建了道路，路况很好，可以把车速开快，用最短时间到达赌场区。
　　成伟坐在赌场区的白楼内，眼睛专注地看着GPS上缓缓移动的三辆轿车。直到现在，阿列克谢的人都还没有出现，再往前开三公里就是赌场区，也就是说，三公里之后，这次诱敌就算失败了。
　　对于时速一百多公里的轿车来说，三公里所需要时间在两分钟左右，区区一百二十秒。
　　第二辆车的左后车胎首先被击穿，司机果断制动，轿车猛往左打方向，转着圈擦地滑行一段路后，横挡在第三辆车之前。第一辆车发现后头的情况，立刻调转车头驶回，几个人从三辆车上跳下来，各自拿了武器隐蔽在路边，枪声急促响起。
　　阿列克谢并没有完全上成伟的当，虽然他被诱了来，但很警惕地没有踏进杀机四伏的赌场区，而是选择在赌场区之前的坡地上进行伏击。这一点也早就在成伟的预料之内，从意大利佬那里借来的十几名雇佣兵接到他的电话，已经从隐蔽处潜出，从背后包抄向阿列克谢的人。
　　诱杀行动十分成功，阿列克谢没死，被活捉了。
　　成伟收到报信欣喜地和郭纯互相击掌庆贺，有些着急地拨打vincent的手机。其实在取完现金离开银行的时候，田蜜就已经被vincent带着暗渡陈仓从另外一条通道离开，拿着假钱袋坐进黑色轿车驶往赌场区的是伪装的研究所女同事。此刻田蜜应该早已小安全回到酒店，坐在房间里等他。
　　Vincent的电话一响再响，始终没人接听。
　　成伟脸色迅速沉了下来，扔下电话冲出白楼，开上最近的一辆汽车，油门猛踩到底冲了出去。
　　田蜜回头望望，离开加列宁格勒市区已经很远，这个俄罗斯飞地还是个很贫穷的地方，市区以外的景象明显要破败了很多。
　　汽车驶离大道，拐了几个弯以后停在一个小小的码头，码头上已经泊好了一艘货船。Vincent扶着田蜜踏上甲板，摇摇晃晃的海浪让她有些晕眩。
　　“Vincent……”田蜜握紧他的手。
　　Vincent张开手臂护住田蜜，也回头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这个游戏不适合你。你选择要退出，我就帮你退出，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甜甜。”
第56章
　　五万美金和几样舍不得丢弃的东西，包括成伟送给她的瑿珀项链，阿列克谢送的挂表壳，这些是田蜜现在的全部家当。Vincent联系的货船是艘拉脱维亚籍船只，主要在波罗的海上运送泥炭，现在空船返回母港，航速很快，天刚刚擦黑的时候已经到达了拉脱维亚首都里加市。
　　Vincent问过田蜜想去哪里，她苦笑着摇摇头，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只要可以远离现在的一切，什么地方都好。于是他就说，跟着我走吧，这样我们可以两个人在一起，直到你确定自己想去的地方。
　　里加市不大，城区人口不到百万，象大多数波罗的海边的城市一样，环境优美空气清新，而且美女众多。田蜜的情绪不很高昂，一路都很沉默，下了海轮跟着vincent在里加市坐上内河轮船，沿着道加瓦河向上游的拉脱维亚境内第二大城市陶格夫匹尔斯驶去。
　　陶格夫匹尔斯城更小，加起来一共也不过十来万人，不过田蜜很喜欢这里，租住在郊区的两层别墅里，看着不远处苍郁的森林和花园里盛开的鲜花，让人从内心深处开始平静。
　　成伟一定早已经发现她和vincent离开的事了，他会不会很着急？会担心她，甚至生她的气？会不会到处找她？会不会……会不会想她……
　　自己这样的不告而别算不算太冲动？
　　这个问题田蜜问了自己很多次，每次的回答都一样。是很冲动，但是这也是她唯一可以做的决定。继续留在成伟身边，只能是看着更回残酷的事实被揭开，到那时候没有人能再找到藏身之处，她不愿意，更不能让自己沦落到被他痛恨的地步。
　　他会恨她的！知道一切以后，他不可能原谅她。
　　所以就这样结束了吧，就让她自私一回，别的人暂且都抛到脑后，她要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一回。
　　一个星期过后，被找到的担心渐渐消退，田蜜总算可以在vincent的鼓励下，戴上帽子和墨镜出门溜达一圈。别墅旁边的森林是她最爱的地方，清晨或是傍晚，穿一条长及脚踝的花棉布裙子在林间小径上晃荡，宽大的裙摆摇来摇去，兴致上来的时候哼哼小曲儿，再转几个圈，让田蜜觉得自己仿佛是巴尔扎克笔下，夜半无人时在亚细亚与欧罗巴的陪伴下到树林里放风的艾丝苔。
　　Vincent也不再象是个特工，整天好吃懒作，早上不到十点不起床，晚上不到两点不睡觉，上网玩游戏或是逼迫田蜜陪他一起看群魔乱舞血乎淋拉的恐怖片，听她尖叫成了陶格夫匹尔斯平静生活里的一点小调剂。
　　唯一不怎么协调的是饮食问题。vincent正如他所说，是个假少爷，手里的钱本来就不多，现在非常时刻，也不怎么敢从账户里取钱，在张罗了住处之后手头的现金就用得差不多了，日常衣食住行只好仰赖田蜜带出来的那五万美金。田蜜十分颐指气使，她出了钱就不肯出力，烧饭烧菜的活都推给vincent，她大小姐坐享其成。奈何vincent的厨艺太差，十天里有八天是吃西红杮烧鸡蛋，余下两天餐馆外卖，吃得田蜜比刚离开加列宁格勒时候更瘦。
　　拉脱维亚的中国人不多，周围邻居对他们很和善，三五不时总有热情的东欧大妈送来自家烤的新鲜糕点或是当地一种好吃的奶油渍蘑菇，让两个人可以改善一下伙食。
　　吃饱喝足没事做的时候，两个人就窝在别墅的客厅，一人躺一张长条沙发，煮一壶咖啡，洗一箩新鲜的鲜生蓝莓，静静地聊一会儿天。
　　“这么久不回家，想不想你的家人？”田蜜嘴里嚼着蓝莓，酸甜汁液让口舌生香。
　　Vincent无所谓地摇摇头：“想又能怎么样呢，还不如不想。”
　　“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我爸妈都是标准的农民，家里种了不少地，现在这个季节，我们老家的玉米该到收割的时候了，场院上到处都堆满黄黄的棒子，象小山一样。”
　　“我很奇怪，你怎么会干上这一行的。”
　　Vincent笑：“不只你，我到现在都还在奇怪。我们家收入全靠种地，上普通大学花钱太多，我就报考了军校。才上到二年级就被挑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愿意走这条路，也许是头脑发热一时冲动。接下来就是随便找个理由退学到所里接受训练，后来我听老家的亲戚说，知道我被学校开除的消息，我妈哭了好几天，大病一场。”
　　“后悔过吗？”
　　“当然，后悔过很多次。”
　　田蜜好奇地翻个身侧面朝向vincent，看着他两只长长的腿跷着蜷着，大虾子一样缩在嫌短的沙发里：“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结束？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严格规定，不允许擅自离开之类的？”
　　“不需要严格的规定，真正开始做这一行了就会有一些无形的锁链，很难解开。”
　　“累吗？”
　　Vincent闭起眼睛，平缓地呼吸了一会儿：“还好，没有超过我的极限。”
　　田蜜拿过一只抱枕抱在怀里，捏几个蓝莓塞进嘴巴里，一个一个地咬破，寻找牙齿刺破蓝莓光滑表皮时汁液喷溅在牙龈上的感觉：“我以前什么也不懂，总以为只要够坚强够执着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我是不是很幼稚？”
　　Vincent呵呵笑了几声：“是。”
　　田蜜也笑了，重重把抱枕砸过去，vincent闭着眼睛伸手接住，垫在自己头下：“幼稚不要紧，还可以成长，可以变成熟。最怕的就是愚蠢，连自己的缺点也看不到，这样就会害人害已。”
　　田蜜顿了一顿：“Vincent，如果不是我，你也不用和研究所决裂，是我拖累的你……”
　　Vincent嗯嗯着，洋洋自得地瞥田蜜一眼：“知道拖累了我就该想办法补偿一下，我不介意你以身相许。”
　　“就你个穷鬼，自己都养不活，我以身相许，难道要跟你喝一辈子西北风？”田蜜从鼻子里哼一声，喝一口咖啡，舔舔嘴唇。
　　“我养不活你，你可以养活我啊！”Vincent兴致勃勃，“我可好养活了，吃的不多，干活不少，带出去体体面面，回床上不死不休，怎么样，考虑考虑？”
　　田蜜大笑着正要说话，别墅的门铃响了，是隔壁家的姐弟俩盛情来邀请他们二人参加当地社区组织的一个采蘑菇比赛。
　　提起蘑菇，田蜜心里有点怵，但是人家的热情邀约也不好意思推却，只好答应下来。
　　拉脱维亚森林面积占全部国土的百分之三四十，陶格夫匹尔斯地区的森林更是茂盛，秋天雨后晴好的日子里，森林里到处可以看见各式蘑菇。采蘑菇比赛的规则是限定时间在限定地域内，采摘蘑菇的数量多者获胜。
　　田蜜vincent和姐弟俩一共四个人组成参赛小组，统一穿着大红色T恤衫蓝色牛仔裤，头上包了红蓝格子头巾，待裁判一声令下，拎着篮子没命地向预定地点飞奔，也不管林间雨后泥土还很湿，趴着跪着就开始摘。Vincent虽然是壮劳力，但是采摘技术不到家，劲使得太大，蘑菇这种东西又太娇嫩，被他捏得不成鬼样，十分没有看相。
　　累死累活一身泥，四个人泥猴子一样捧着篮子送去过磅，结果十分惨淡，排名是倒数里的倒数。好在他们都以参与为目的不为争胜，赛后还有一顿安慰奖等着他们——姐弟俩的妈妈烧的一顿拉脱维亚大餐。
　　吃饱喝足，vincent被热情的男主人灌了大半瓶拉脱维亚有名的烈酒blackmagic，走路有点晃晃悠悠。田蜜也喝了两口，现状比vincent还惨，两个相扶相携走到家门口，钥匙在田蜜身上，她不甚清醒地费了半天劲才找到锁眼，插进去却怎么也转不动。
　　田蜜只觉得自己后颈的衣服被人用力攥住，紧接着全身离地，在空中被扔了出去，四脚同时着地，手臂没有撑稳，脸也撞到了草地上，砸得鼻子一阵酸痛，热热的液体就流了出来，腥腥咸咸。
　　因为这里是住宅区，可能为了怕惊动居民，来人用的是冷兵器，vincent凝神注视着夜色里雪亮的匕首锋刃，俯身后撤躲过一刀，右手掌刀从下往上疾挥打在来人的手腕上，五指顺势捏胧，紧掐在关节的筋脉上。
　　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下，来人痛苦地闷哼一声，手腕失去知觉。
　　Vincent没有和他多纠缠，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一声就松开手让他逃走。田蜜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手捂着鼻子血泪横流。Vincent脱下T恤帮她堵在鼻子上，深深吸了两口气，声音开始有些颤抖：“进去，拿上钱，两瓶水，我们立刻离开！”
第57章
　　田蜜冲到楼上，钱没存进银行，就用只纸袋装着放在vincent房间的壁橱里。把钱还塞进离开克拉科夫时背的双肩背包里，从厨房拎起两瓶矿泉水，气喘吁吁地回到门口，Vincent坐在门廊台阶上。田蜜没忘了给他拿一件衣服，可是忘了洗把脸，鼻血刚刚止住，嘴上下巴上都粘糊糊的，使劲擦了擦，牵住vincent的手快步离开别墅。
　　公路上可以拦到车，可vincent没有往公路上走，而是拐进了别墅旁边的森林里。浓密枝叶挡住星星月亮的光芒，也挡住了越来越远路灯的光，越走越黑暗，田蜜听着四处的虫鸣和古怪的鸟叫声，心里怕到极点，和vincent在一起看的那些鬼怪恐怖片音乐仿佛在脑海中响起，让她每走一步都在哆嗦。
　　Vincent走的特别快，手也握得很紧，生怕田蜜溜走似地牢牢把她拉在身边。田蜜什么也不问，只是跟着不停地走，以前来散步的时候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么远，她不知道vincent要带她到哪里去。
　　渐渐地，人工修建的林间小径已经消失，两个人四只脚踩在落叶和断枝上，不时发出啪啪的断裂声。喝进肚子里的那点儿酒精早就随着冷汗流出体外，现在的田蜜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树林里她有过最惨痛的回忆，现在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她莫名心惊。
　　平坦的林地里不知怎么搞的突然出现一个陡坡，光线昏暗，两个人都没有看见，脚底下一滑，手拉着手栽落下去，连滚几圈被坡底的树根挡住。田蜜的腰正好杠在一树根的尖梢上，痛得她浑身一激灵，控制不住地叫了一声，好半天起不来，旁边的vincent却迟迟没有过来搀扶。
　　田蜜心里一惊，突然间忘记了疼痛，飞快地扭过头，vincent躺在她身边，勉强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努力了几次，最后还是跌了回去。
　　“Vincent！”田蜜扑到他身边，浑身上下摸索，“受伤了？哪儿？哪儿？快让我看看！”
　　Vincent在田蜜的搀扶下坐起来，抬起左臂张开左手，就着微弱的光，能看见他手心一道伤口，流了满手的血。Vincent看了伤口一会儿，喘息了几下，右手突然从地上摸起一块尖厉的东西往左手伤口里割去。
　　田蜜尖叫着慌乱抢过来：“你疯啦！”
　　Vincent无力地靠回她身上：“刀上有麻醉剂，或者有毒……我现在……要保持清醒……”
　　“毒……”田蜜最怕听见这个字，她咬着嘴唇忍回眼泪，粗起声音对vincent说道，“起来！我带你去找医生！别叫我先走，我不会先走的！”
　　Vincent咳了两声，笑道：“你要是敢……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揍你屁股……”
　　“快起来吧，不能拖，要尽快去看大夫！”田蜜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拉他，vincent点点头：“从这个方向穿过林地……河边的小码头上……可以拦到船……”
　　“我明白！”田蜜使劲拉他，可vincent身高体重，使出吃奶的劲也不能让他站起来。田蜜急马上就要哭了，vincent好笑地摇摇头：“再歇一会儿……我就好了。”
　　怎么总是这样！先是成伟，再是他！一个个的……
　　田蜜大叫一声，又哭又笑地从包里翻出阿列克谢送她的挂表，双手颤抖着打开表盖，装着解毒剂的黑色金属瓶完好无损地躺在里头。Vincent一见，眼睛也是一亮：“哪来的？”
　　“阿列克谢给我的，上次成伟是不是用了这个以后就好了？”
　　Vincent点头：“很有效。”
　　“那就好，太好了！”田蜜大喜，拔下金属瓶上的塑胶盖，指尖轻轻摸了摸尖尖的针头，“我要扎哪里？”
　　Vincent哧笑，用下巴点点自己的胳臂，田蜜依言，往平常体检时抽血的肘关节内静脉上用力扎了下去，金属瓶壁很薄，不用费太大的劲，就可以把瓶子里盛装的所有液体挤进血管，拔下针头后再按压一会儿。
　　田蜜仔细盯着vincent：“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Vincent闭起眼睛，过了一会儿缓缓点头：“好多了。”
　　田蜜双手合十开始淌眼泪，一边淌一边念叨，心里对那个金发的乌克兰少年满满的全是感激。你做过什么我都原谅你了，全部可以原谅了，我陪你回乌克兰去，买一大块土地，全部种植甜菜，我也去干活，再苦再累也不娇气了！我还欠你姨妈一万两千欧，都买好吃的带回去，漂亮衣服，珠宝首饰，都给他们，我拥有的都给他们带回去！
　　Vincent看着她神神叨叨的样子，爱怜地抬手，轻柔抺去她眼角的泪水，调皮地揪了揪她的耳垂。
　　“走吧！”田蜜吸着鼻子破泣为笑，胡乱抺着脸上的水，vincent拉住她：“再歇一会儿，好不好？”
　　“好好！”田蜜笑着坐回去，靠在vincent身边，心里百感交集。
　　浓密的树林里也有轻风，每吹到一处，不知疲倦的夜鸟就会停止歌唱，短暂寂静后，再小心翼翼地发出一两声短暂音节，听在田蜜耳朵里，有点象微雨季节撑着伞走在家乡小巷时，身边匆匆而过的一串木屐声。循声回头望过去，往往能看见一个青灰色的苗条背影，一手撑油布伞，一手挎只细竹篮，篮上放着新摘的白兰花，用铁丝串好了，可以戴在胸前的纽扣上，散发一整天幽香。
　　“能原谅我吗？”
　　Vincent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田蜜有点不解地看看他：“原谅你什么？”
　　“在荷兰的时候，我一心想让你死。”
　　田蜜笑：“我知道，我没怪过你。”
　　Vincent挑挑眉梢：“你该怨我的，这样我会好过一点。”
　　“我明白你的心，vincent，我都明白！”
　　Vincent的笑容看起来有点伤感，他包握住田蜜的手，一根根捻弄她的手指：“那个时候我以为，只要你死了，一切就可以彻底结束，不会再有人追究，不会再有无辜善良的人陷入危险，你的性命可以换来别人的安全，可以让我少一些自责。”
　　田蜜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从来没怨过你。Vincent，你是个好男人，是个值得爱的好男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开始的想法太天真。你，或者我，都只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工具，用完了，没用了，随时可以抛弃。杀了你，还会有别人，我期望的安全和安宁，还是得不到。”
　　“所以你就开始帮我。”田蜜微笑着，“成伟那时候也许后悔过，不该找你来帮忙，我要是死了，你不就坏了他的大事！”
　　Vincent充满感情地把田蜜的手执到唇边，用她的手背掩住一阵突然的轻咳：“你和我犯了同样的错，知道是什么吗？”
　　田蜜笑问：“什么？”
　　Vincent久久地把嘴唇贴合在田蜜的手背上，他的嘴唇烫得吓人，田蜜眼睛睁大，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上，慢慢滴下几滴深色液体。用尽全力抽开手，vincent嘴角里流出来的血里泛着气泡，线一样倾注到他的胸前。
　　“就是，爱上了不应该爱的人……”Vincent带着血的笑容，在这个深夜的林地里显得妖艳诡异，田蜜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这些血是哪里来的？
　　Vincent每说一个字，血就往外流出一些，他无力擦拭，只是牢牢把视线盯在田蜜的脸上，用尽全力分辨她的表情：“冯头儿的行事风格我知道，如果不是不得已，他不会让你来。我一直不敢往那上面想，现在……我想问问清楚……”
　　田蜜动也不能动地看着vincent，看着他被汹涌而出的鲜血呛住，一边咳，一边继续说：“伊列宁格勒……你说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
　　田蜜只能摇头，vincent镇定地笑着，追问：“你说……已经太迟了……”
　　“别问了vincent，你快起来，我们去找人救你！”
　　“告诉我！”Vincent死死掐握住田蜜的手，拉低她的身体，让她被逼趴在他身边，脸凑近到离他只有一公分的距离。鲜血浓稠腥烈，象是诅咒，又象是诱惑。田蜜知道自己心里对这个总是嘻笑的男人有多么痛切的怜惜，全世界，只有她能体会他心里的痛苦，可是无法安慰，无法同情，甚至在他最痛苦的时候都不能给他一个多余的拥抱。
　　Vincent聚积了一会儿力气才再度开口，语气里带了点哀伤的意味：“告诉我……现在，别再瞒着我……”
　　“等你好了，我什么都告诉你！”田蜜哽咽，vincent笑着摇头：“我不想知道太多……我只想问你一句……”
　　田蜜泪如雨下，不敢再看他带着些微侥幸的眼神。
　　Vincent的头发被汗水和血糊着粘在额头上，他无力拂开它们，慢慢地闭起眼睛，仿佛又看到好几年以前，伦敦街头游行队伍里那个干瘦的小姑娘，被身材壮硕很多的英国女孩打倒在地仍然大声用汉语骂着很难听的粗话，拼命挣扎，撕咬扯头发，野猫一样圆圆的眼睛里发出倔强的光芒。同样还是她，被他狠狠打过屁股以后，站在他面前用力咬着嘴唇忍住不哭，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怎么可能，不爱上她呢？
　　Vincent长叹一声，又是一股暖意从身体里顺着喉管涌上来，他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告诉我……我的甜甜……是不是……死了……”
第58章
　　成伟见到田蜜的时候，她以涉嫌谋杀的罪名，被关在了拉脱维亚陶格夫匹尔斯市的看守所里。远足的数名当地冶炼厂工人向警方报警后，警方在森林里发现一名已经死亡的英籍华裔男子，他的尸体被一名中国籍女子抱在怀里，旁边散落着大量美金、杂物和一只盛有残余毒液的黑色金属瓶。死亡男子左臂上发现毒液注入的针孔，金属瓶上提取到该名女子的指纹。
　　最引起警方重视的是，致该名英籍男子死亡的毒液成份，与三年前毒伤俄罗斯前总理盖达尔的毒药成份惊人相似，毒性异常强大，死亡前会导致长时间的吐血鼻血。这种毒药的提取方法和毒性至今还没有完全被医学界掌握，而且在三年前惊鸿一瞥地出现过以后就没有再露过面，现在却诡异地出现在了拉脱维亚，并且被用于毒杀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普通男人。
　　因为事关重大，成伟和郭纯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才说服当局同意让他们把田蜜带走。
　　成伟跟着两名看守，走到了一间单人囚室外。粗大的铁栏杆里头，田蜜抱着双腿，坐在墙角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皮鞋踩在地上的脚步声，钥匙转动铁锁的咣当声都没有惊动她，她象是睡着了似地一动不动。阴暗囚室里，田蜜衣服上已经干了的血迹变成一种可怕的黑红色，噩梦一样紧紧附着在她的身体上，散发出致命的森冷气味，久久不散。
　　成伟说不清心里是种什么感觉，田蜜坐在那里，仿佛与地下的阴影合二为一。来看守所之前他先去了太平间，在那里看到了vincent，因为一直被田蜜抱着直到死去很久，他的头始终保持着一种向右侧的姿势，好象还贴在她的胸口，还能听见她的心跳。
　　慢慢地蹲在田蜜身边，成伟轻轻把手搭在田蜜的肩膀上，她浑然不觉，沉缅在无穷里。
　　Vincent的眼睛还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可田蜜能说什么呢，对着那样一双清澈的眼睛。一直不告诉vincent真相，就是因为知道他有多爱那个保护了好几年的女孩，与其真实地失去，不如虚幻地拥有，他的心已经伤痕累累，那些属于他和他的田蜜的回忆，是唯一能在午夜梦回时舔吮伤口的慰藉，她怎么忍心再剥夺这样卑微无望的幸福？
　　可是后悔总是莫及，别时总是容易。仿佛一艘迷失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回航方向，遥远彼岸里或许可以期待一次再不放手的邂逅。Vincent笑了笑，闭起眼睛，余下的短暂生命里没有再睁开，黑黑的森林里，两滴从未流过的泪水清清楚楚地从眼角滑下，流星一样滴落。田蜜无声哭泣着，把他因痛苦而痉挛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直到他慢慢平静，慢慢变得冰冷。
　　“幼稚不要紧，还可以成长，可以变成熟。最怕的就是愚蠢，连自己的缺点也看不到，这样就会害人害已。”
　　是的，害人害已。因为她的愚蠢，她害死了vincent。她怎么会轻易地就相信了阿列克谢脸上明媚的笑容，被欺骗的次数还不够多吗？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不再幼稚不再愚蠢？
　　酸涩如鲠在喉，成伟用力吞咽下去，伸出手臂，象抱住一个熟睡的孩子一样抱起田蜜。她不动不出声不反抗，乖乖地躺在他怀里，蜷着身子不肯睁开眼，她要牢牢记住最后看到的vincent，记住他那张满是鲜血的、带着微笑的脸。
　　冯进良和郭纯都赶到了陶格夫匹尔斯，成伟把田蜜带出看守所后，立刻安排离开拉脱维亚，返回英国。Vincent的尸体由冯进良亲自运送回国，交还给他至今不知情的父母。临别时，田蜜从vincent的头上剪下了一绺头发，她答应过他，要带着他去看看他的甜甜。
　　所有人的心里都很沉重，田蜜沉默得吓人，飞机上成伟坐在她身边，一路没有听她说过一个字。只是田蜜的脸上看不到哀伤，始终只有平静，她黑黑的眼睛总是专注地盯着一个方向，象在思考什么。
　　伦敦是一切事件开始的地方，回到那里只是为了结束。
　　站在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住的豪华公寓里，田蜜看着卧室墙上挂着的大幅照片。照片上开心笑着的人是她，还有十几本厚厚的相册，学校历年的纪录，所有证件，网络相册博客，国内老家能找到的任何资料，里面的人也是她。
　　这是一项大工程，准备起来费时费力，可是冯进良有本事把所有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让她成为了田蜜，甚至还安排好了vincent的所谓意外出现，来彻底打消成伟的疑惑。
　　因为一个正义的目的毅然加入，在已经做了那么多工作、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之后，她却在最后关头之前想要退出。因为自己的自私和胆怯害死了vincent，她咬紧牙关，在心里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她还是所有人以为的那个田蜜，她不会再让自己怯懦，无论结果是什么，即使和她的初衷完全相反，她都要坚持到底，她要让所有罪恶受到应有的惩罚！
　　公寓一直有人打扫，整洁如新，田蜜蔫蔫地窝进落地窗边的沙发里，看外头雾蒙蒙的伦敦城。
　　郭纯和成伟交换一个视线后离开，成伟关好房门，轻轻出一口气，走到田蜜旁边，也坐在沙发里：“现在可以和你谈谈了吗？”
　　田蜜顿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那天在伊列宁格勒，你们杀了阿列克谢吗？”
　　“没有，我们捉住了他。”
　　田蜜转过脸来看着成伟：“那……我能见见他吗？”
　　“为什么要见他？”
　　田蜜把怀里抱枕的一角咬在齿间，再把它拔出来，轻轻地说道：“能不能借我把快一点的刀，我要亲手杀了他。”
第59章
　　田蜜这间公寓是一室一厅的格局，面积虽然不算大只有五十平方米左右，但在房价象天文数字般的伦敦，这么一间高档公寓的售价要在六七十万英镑。
　　公寓布置的风格完全符合田蜜的年龄和所学专业，到处都是鲜亮的粉色、梦幻般的纱和琳琅满目的珠串，还有成堆乱七八糟各式各样的娃娃，满满一书橱漫画、时尚杂志、流行小说，宽敞阳台一角放着两只硕大的哑铃，用了好几年，握把的地方被摩挲得很光滑。
　　在这个每一个角落都留着vincent影子的公寓里，田蜜打开衣橱。衣橱里头收拾的有点乱，男装女装不分彼此混挂在一起，衣服太多衣架太少，有好几只衣架上都挂了不止一件衣服，女式衣服瘦小，就挂在里面，外面一件男装熨贴且完整地罩着，很安全很温柔的样子。
　　轻轻合起衣橱门，田蜜垂下头往后退了几步，好象自己刚刚不小心打扰了一对正在亲热的情侣。腿碰到后面的床，无处可退了，田蜜轻叹一声转过身，成伟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她垂下头，头发刚洗过吹干，蓬蓬松松地堆在肩背上，象一团轻薄的黑雾。
　　“冯头儿打来电话，vincent刚才安葬了，在他家乡。”
　　田蜜一阵急痛攻心，别开脸，无力地坐在床边：“Vincent还有一点存款……”
　　“我知道，冯头儿会转交给他父母的。”
　　“还有他的东西……”田蜜用力咬了咬嘴唇，“我收拾收拾，也给他父母送回去吧。”
　　成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还有件事。阿列克谢已经到英国了，郭纯押着他。”
　　田蜜顿时来了精神：“他现在在哪儿？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成伟审视着她：“就在伦敦。你要是想见他的话，现在也可以。”
　　田蜜站起来再次打开衣橱取下一只衣架，拿开外头覆着的男式卡其色猎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绿色连衣裙。没有让成伟避让，田蜜袒然地在他面前脱去外衣，穿上这条真丝质地的长裙。长裙是很复古的款式，端庄高贵，腰身收掐得十分合体，长而宽大的裙摆走动时飘飘若风，让她看起来肤白如雪、腰肢娉婷。
　　拂了拂长发，田蜜款款走到成伟面前，几天以来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带我去见他，现在。”
　　中国和英国时差八小时，vincent沉睡进泥土里的地方还是上午，伦敦已经到了傍晚，泰晤士河上的夜雾开始出现，薄薄轻纱一般的空气被夕阳和无数盏灯光映照着，呈现出一种紫灰颜色。
　　站在MillenniumBridge，千禧桥上远眺圣保罗大教堂，十八岁的戴安娜在那里幸福地嫁给了查尔斯王子，可谁又能想到后来她的结局会是怎样，不知道在车祸中殒命的这位王妃临死时脑海里最后想起的是什么画面，会不会想起曾经圣保罗教堂里那件缀满宝石的婚纱，和那时被王子戴进她无名指上的婚戒。
　　现在是吃晚饭的时间，千禧桥上的游人不多，三三两两悠闲地桥上跓足，欣赏景色。
　　田蜜的绿色裙子被风吹得扬起，她不得不一手按着裙摆一手按着头发，在夜雾里一步步走到桥中央。
　　郭纯带着两个人站成三角，围着当中的阿列克谢。他们都已经看到了越走越近的田蜜和成伟，郭纯对着走在前面的成伟点点头，向侧让开一步，谨慎地看守着阿列克谢。
　　伦敦太现代太多污染，脚底下流淌的泰晤士河里远没有阿列克谢家乡的第聂伯河美丽宁静，初秋时候，河岸两边有刚刚盛开的五节芒和红红绿绿的树叶，空气里全是甜菜清冽如糖的香气，远远教堂的钟声不知为了什么敲响，当当当，可以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田蜜仔细看着阿列克谢。他没变，还是那幅模样，漂亮的脸庞上带着玩世不恭的微笑，金黄色长发乱乱的，让人觉得他是个太顽皮的孩子，有种想立刻帮他梳理整齐的冲动。田蜜一直走到阿列克谢面前才停下脚步，他应该也知道vincent去世的消息了吧，是不是很高兴？是不是会有种胜利的喜悦？
　　郭纯看了看成伟，后者镇定地没有紧跟在田蜜身后，而是隔了一段距离便站住，留给她一个单独面对阿列克谢的空间。郭纯抿抿嘴唇，对手下点点头，三个人也一起各退几步，把守着任何阿列克谢有可能逃走的角度。
　　田蜜勇敢迎着阿列克谢的目光，对他轻柔地弯起嘴角，看着他在她的微笑面前变得有些愕然：“我不想这么恨你的，阿列克谢，是你逼的我。”
　　这个时候阿列克谢居然也能笑得这么无所谓：“vincent本来可以不用死，如果你不是这么轻信。杀死他的功劳也有你一份，亲爱的田蜜。”
　　田蜜笑道：“我犯的错我绝不会逃避，你该受的惩罚，我也绝不会让你逃脱。”
　　“我该受的惩罚？”阿列克谢朗声大笑，然后低下头来对着田蜜低语，“是不是还应该把克拉科夫圣玛利亚教堂尖塔上的那次一起算上？呵呵，我不仅强暴了你，还杀死了你的初恋情人，所以有什么惩罚尽管来吧，不要对我仁慈，田蜜。记住我说过的话，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放心吧，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牢牢记着！”田蜜脸上的笑意深刻，虽然用一只手按着，但长发仍然被泰晤士河上的风胡乱揉拂着飞舞不停，她大大的眼睛透过不时挡在眼前的发丝牢牢看着阿列克谢的脸，可是在他的脸上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愧疚的神色。
　　谁也没有发现田蜜是怎样把那柄匕首藏在身上的，包括亲眼看着田蜜换上这件绿色长裙的成伟，她一直按着裙摆的右手里突然就多出了一把雪亮刺眼的匕首，在飞扬的裙摆和长发掩护下，她轻而易举地就把匕首刺进了阿列克谢的胸膛，选择的角度是如此刁钻，以至于刀刃没有受到任何骨头的阻挡，无声地直刺至没柄。
　　阿列克谢被刺中的身体有点站立不稳，随着田蜜的力气向后连退几步撞在了桥栏杆上，她使出全身力气推搡着他，在成伟郭纯等人赶到之前，阿列克谢长大的身体翻过栏杆，眼看着就要坠入泰晤士河。
　　成伟眼疾手快，一把探出栏杆外抓住了阿列克谢的手腕，田蜜疯了一般也扑到栏杆边，按捺住成伟的胳臂不让他把阿列克谢拽上来。
　　郭纯赶紧过来挡住田蜜，阿列克谢虽然罪责深重，但现在还不能死，他知道很多秘密，尤其是雷宇的秘密。可田蜜挥舞着匕首逼退了郭纯，一只手掐紧成伟的胳臂，另一只手里的刀锋笔直对准想靠近的郭纯。
　　河风更凛冽，田蜜的裙摆被吹得翻起，露出她雪白的两条长腿，她咬着牙，看着将要坠落的阿列克谢，冷肃地说道：“如果你命大能活着从泰晤士河里游上来，就回去告诉他，让他到伦敦来找他和郭纯的女儿！”
　　阿列克谢胸前的伤口往外喷溅着鲜血，他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手腕慢慢滑出成伟的掌心，一直向上看着田蜜绿色的身影，直至跌进河面，深深地沉了下去。
第60章
　　阿列克谢落入河面溅起巨大白色水花，声音引来桥上游人的侧目。郭纯的身体绷得死紧，脸上的皮肤也绷得死紧，视线更是象一触即断般紧紧牵连在田蜜身上，血液一瞬间全部从她身体里消失，心脏无力跳动，硬是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你说什么……”
　　田蜜的力气和勇气只能让她坚持到这一秒，她垂下胳臂，勉强笑了笑，对郭纯说道：“我说，让他来找你们的女儿。”
　　郭纯眼皮神经质地跳了跳：“他，他……”
　　田蜜手里的匕首还在往下滴着血，她死死握着，全身上下唯有右手还在痉挛地使着劲：“继续装傻只会害了更多的人，我不能，你们也不能。”
　　郭纯求助般地看向成伟，他象是没听见田蜜的话，而是看着河面上阿列克谢消失的那个地方，然后慢慢拉起田蜜的右胳臂，托住她血淋淋的右手。
　　也许为了方便隐藏，也许田蜜下定决心的时候已经几近疯狂，她握在手里的是一柄不完整的匕首，看不到握柄看不到护手，手掌直接触握匕身，用多大的力气刺向阿列克谢，也就会用同样的力气割向自己的手掌。
　　成伟大惊之下用力捏住田蜜的手腕筋脉，她吃痛，失力地张开手指，露出已经被锋利刀刃割得血肉模糊的掌心。手掌手指手腕，多处血管断裂，如注般滴落的血流被河风吹着全部打在绿色的长裙上，斑斑点点，形状骇人，可田蜜却根本没有觉得痛，还在从容地微笑着，笑中带着泪光。
　　成伟什么也顾不上多说，拦腰抱起田蜜往桥头狂奔，一路赶到最近的医院，闯进急诊室里。
　　这么重的割伤已经严重损伤了手掌的肌腱和神经，医生进行了长时间的缝合后告诉成伟，这位小姐右手伤口痊愈后肯定还要进行一次或多次松解手术，否则手掌将无法伸直，而且手部功能肯定会受到很大影响。
　　成伟见惯了伤口，医生说的这些他心里很明白。看着静静躺在病床上熟睡的田蜜，他坐在床边，摸摸她苍白的脸颊，拂去她在睡梦中流出眼角的泪水。
　　病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成伟敏捷站起，拦住闯进来的郭纯。郭纯有些气急败坏，沉声低吼道：“笑笑失踪了！是她捣的鬼！”
　　“她还没醒。”
　　“喊她起来，我要问问她把笑笑弄到哪里去了！喊她起来！”
　　“麻药劲还没过去，等她醒了再问。”
　　“你别拦着我！”郭纯恼怒地朝成伟挥出一拳，他避也不避地被狠狠打中下巴，头猛地偏向一边，嘴里泛起腥意。郭纯没想到能打中成伟，忿忿地又有些后悔地咬牙：“到现在你还护着她，要不是你把她带到别墅去她也不会知道笑笑的事！”
　　成伟眯眯眼睛，用手背擦擦嘴角，自嘲地笑了：“我在想，我们和她，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诱饵？”
　　郭纯深深呼吸着，胸膛起伏，双拳握紧：“她到底是什么人！”
　　成伟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平稳呼吸着的田蜜：“是啊，她到底是什么人……”
　　留院观察一夜没有异常情况，第二天早上成伟陪着田蜜办理出院手续回到公寓，从中餐馆里叫来的几样菜式刚刚送到，还在冒着热气，里头有补血的粥，成伟用小碗盛好了端在手里轻轻吹凉，一勺一勺地喂她吃完，又在浴缸里放好了温水，帮她脱掉衣服以后，扶着她慢慢跨进去，用海绵轻轻擦洗血迹留在她身上的印子和气味。
　　田蜜仰起头，成伟卷着衣袖，用花洒很小心地冲净洗发液，不让泡沫溅进她的眼睛里。温暖水流从头顶慢慢流下，和他的手指一起游走在她的周身，田蜜高高举起右手，专心地看着浴缸上方的灯。
　　柔和的淡粉红色灯光里，田蜜闭起眼睛，转个身紧紧抱住成伟。手里的花洒还在往外喷水，她身上还沾着没完全冲净的白色泡沫，他还穿着整齐的衣服。
　　现在不是亲热的时候，成伟知道，可是手臂就是不听使唤，无奈地圈在田蜜赤裸的身体上，他不得不承认，站在千禧桥上手执血刃微笑着的田蜜，让他深深震撼，那一刻这个原本胆怯顽皮的女孩身上散发出一种坚忍的光芒，或许这才是她的真面目，他没有见过，也无法想象。
　　互相抱着偎进柔软床上，田蜜修长的腿紧紧夹住成伟，胳臂也紧抱着他，不许他离开。成伟一只手抚按在田蜜的腰臀上，另一只手体贴地护着她受伤的手，一低头就可以看见她不时眨动的睫毛。
　　“成伟。”
　　“嗯？”
　　“我……”田蜜顿一顿，“伤害雷笑，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痛苦，可这是不得已……不要生我的气，求你……”
　　“我不会生你的气，我只是突然觉得你很陌生，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真正认识过。”成伟的声音很平静。
　　听见成伟的话，田蜜的胸膛起伏得明显了许多：“我不是存心要骗你，我有我的理由……”
　　“在这整件事里，我不是有权指责你的人。我还记得在阿姆斯特丹的时候你说过，我们是彼此利用，没有谁是主导者，也没有谁高高在上。”
　　“成伟，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现在就可以……”
　　“不用！”成伟打断田蜜，“不要急着说出一切，除非你已经确定我不会伤害你，更不要拿真相来考验我，我其实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有自制力。从头到尾，被牵连进来的所有人，是什么让他们甘心情愿不顾一切？那个东西的诱惑力太大，与其被它牵着鼻子耍弄，我宁愿离它远一点。田蜜，答应我，无论最后你我是敌是友，永远不要让我有机会得到它，也……永远不要再对我说一句假话……”
　　田蜜紧咬嘴唇，在他的怀里用力点头：“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成伟亲了亲她的头顶，微笑着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我相信你。”
第61章
　　茶几上放着一张白纸，白纸上打印了一个表格，表格很简单，只有两列，一列是字母，从G到A，另一列是数字，从一万到数百万不等，而A后面的格子空着。郭纯拿在手里看着，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一张价格表，不同的字母显然代表了不同难度的任务或者不同安全等级的目标。
　　成伟坐在单人沙发里，安静地抽烟：“2006年11月24日，利特维年科铊中毒死亡后的第二天，俄罗斯前总理盖达尔在爱尔兰离奇中毒，毒发时连续大量吐血长达三十分钟，休克后不久却又神秘地恢复正常。这件事你听说过吧。”
　　郭纯点头：“当然。”
　　“以盖达尔的身份，在这张表上可以排到A级，他担任俄罗斯总理的时候大力推行休克疗法，想要他命的俄罗斯大亨数都数不清，你知道要在克格勃的严密保护下杀死他可以向雇主索取多少酬劳？”
　　郭纯脸色微沉：“显然是个很惊人的数字。”
　　“所谓的休克疗法不过是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满足另外一部分人的利益，受过盖达尔恩惠敛取起财富的人也不在少数。那么在盖达尔命在旦夕的时候把解毒药售卖给支持他的人，又能得到多少报酬？”
　　郭纯放下手里的纸，直视成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成伟嘴角香烟的烟头明显变亮，随着他吐出来的烟，又黯淡下去：“在所有暗杀手段里，投毒远比狙击或者爆炸要容易很多，在掌握了现代医学界还无法治疗的新型毒素后，一旦投毒成功，也就意味着暗杀成功，我简直想象不出比这个更快捷更疯狂的赚钱手段。那位乌克兰植物学家以为自己只是发现了一种新型毒素，却没有意识到他发现的是一笔无法想象而且源源不绝的惊人财富。”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现在雷宇正在使用这种快捷疯狂的手段？”郭纯露出些许敌意。
　　成伟肃然地看着她：“或许。”
　　郭纯霍然站起：“我不允许你这么怀疑他！”
　　成伟无奈地笑笑：“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没有怀疑过他？”
　　郭纯坚决地摇摇头：“没有！”
　　成伟抿抿嘴唇，把嘴里烟丝的苦味咽下去：“纯姐，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和家人，为什么始终都不愿意去把笑笑接回身边？”
　　郭纯眼角跳动了两下。成伟掐灭香烟，最终还是没有把最残忍的问题问出来，他站起身，轻轻揽住郭纯，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背：“不要担心笑笑，田蜜不会伤害她，这一点我坚信。”
　　田蜜花了两天时间，犹豫不决地在vincent的遗物中选择了几样，仔细包好，拜托成伟邮寄给他的父母，在确知他的父母将收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之后，她还是向成伟开口借了一笔钱，以vincent遗产的名义也一同寄了回去。
　　剩下的就只有等待。
　　那一天没有人追究阿列克谢的生死，想来他已经安全逃脱，并且把口信带走了。
　　每个人等待的心态都不太一样，相比之下，田蜜是最镇定的一个。虽然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可能是最初想象的那么单纯，可从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复杂的情绪波动，她整天只是安安静静地呆在公寓里，黏在成伟身边看电视，或者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这种生活沉默压抑，一直持续到十月底，紧接着万圣节就到了。
　　对于孩子来说，这是个无比快乐的节日，田蜜童心未泯，提前几天就买回来一大堆各式材料，把家里布置得鬼火潼潼，她的手受伤很重一直不灵活，就拉着成伟忙上忙下，还准备了很多各式糖果、鬼怪娃娃和南瓜。不仅如此，田蜜还准备了自己和成伟的万圣节服装，成伟被她打扮成身穿铠甲手拿长枪的堂吉诃德，她自己则装扮成堂吉诃德的随从桑丘，穿着十八世纪农夫的衣服，戴只窄檐草帽，手里还牵了一只硕大的毛驴氢气球……
　　成伟对这个节日没什么兴趣，只是看田蜜忙前忙后乐此不疲的样子，也就跟着凑凑热闹。
　　万圣节的那一天，在田蜜的百般劝说下，成伟和她都换上行头，一人拎一只南瓜灯背一只装糖果的布袋子走出公寓。田蜜自得其乐，成伟被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干脆把塑料铠甲的面罩放下来，挡住有点不好意思的脸。
　　马路打扮怪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很多小孩子嘻嘻哈哈穿梭在人流中，路边的商店都布置出了节日气氛，附近有一场烟火晚会，很多人都在往晚会的方向行走，田蜜跟着几个打扮成鬼怪的孩子一起敲开路边的房门，大声叫着trickortreat，然后笑着接过大把糖果塞进布袋里。
　　十一月的英国已经很冷，晚风里呼出的空气象雾一样是白色。田蜜剥开一块巧克力塞进成伟嘴里，南瓜灯里的蜡烛烧完了，她调皮地把两只咧嘴怪笑的南瓜摆放在一盏路灯下，走出几步回头看，两只圆胖南瓜并头偎依着，笑得十分开心。
　　烟火晚会还没有开始，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田蜜在人群里走来走去想找个有利地形，成伟手里的长枪是用泡沫做的，很不结实，一不小心撞断了，他不得不把断成两截的枪拿在手里，跟着田蜜往前走。
　　也不知道是几点钟了，人群里穿一阵骚动，不少人大声叫着好，随后第一丛烟火升上了天空。
　　晴澈夜空里突然洒出万朵火花，同一时间绽放，同一时间熄灭。紧接着，更多的烟火被点燃，浓浓的硝烟味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天空被染成不同的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绿。
　　田蜜扯一扯成伟的手，他扭过脸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前方的人群里有个打扮成青蛙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鼓鼓的绿色条纹衣服，脸上戴着两只圆大的假眼。他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东方小女孩，象个公主一样穿着蓬裙，头发上绑了很多漂亮的花，手里还抱着一只金球，正看着烟花张嘴大笑。
　　青蛙取下脸上的假眼，对着成伟笑了笑，抱起小女孩，亲昵地握住她的手往这边招一招。
　　成伟看着冯进良的笑脸和被他抱在怀里的雷笑，周围的欢笑声仿佛同时静止。他把视线转向站在身边的田蜜，而她正爱怜地看着小雷笑。
　　“原来你真的是冯头儿安排来的人。”
　　田蜜笑笑，对雷笑抛过去一个飞吻：“你们都误会他了，他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他是个好人。”
第62章
　　烟火让眼前的一切都显得不真实，田蜜脸上的微笑，不远处同样微笑着的冯进良，还有仰起脸看着天空的小雷笑。成伟的大脑飞速旋转，与此同时周遭景物却放慢了节奏，慢镜头一般在他身边旋转，让他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答案仿佛就在嘴边，呼之欲出，但总有最后的一层想不透，田蜜不是特工，以前也没有任何特殊工作的经验，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有什么理由能让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甘愿以身犯险，在刀箭枪口的威胁下周旋至今？单纯的所谓正义感，或者一时冲动的热血，肯定不可能支撑她走到现在，成伟深深知道田蜜曾经有多害怕多伤心，如果不是有巨大的决心和明确的目标，她早就崩溃了。
　　堂吉诃德手里拿着断枪，探究地看着他的随从桑丘。田蜜用手指向上推推窄檐草帽，顽皮地拉动手里的线，让氢气驴子气球上下动一动：“骑士大人，那边有几座风车，咱们去大战五百回合吧！”
　　“田蜜！”
　　田蜜双手拱拳粗声说道：“属下在！”
　　成伟深深地笑：“我爱你。”
　　这个表白来的很突兀很出乎预料，却又那么奇怪地合乎时宜，正好有一蓬金红相间的焰火炸响，巨大的花瓣在夜空里伸展开来，成伟的瞳眸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芒，天地在他眼中璀璨，焕发出让人触目惊心的美。田蜜睁大眼睛，贪恋地盯着他，也许，似乎，仿佛，就是为了这样一句话才会不停地跋涉。
　　冯进良唇角带笑，看着对面定定对视的主仆俩，他贴在雷笑耳边说了几句话，雷笑大喜过望地连连点头，催促他快点带她去游乐场。冯进良刮刮雷笑的小鼻子，戴好假眼，抱着她转身消失在人流里。
　　床头柜上有一只三角钢琴样式的音乐盒，纯手工制作，很有些年头了。激情过后，田蜜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懒洋洋地睁开眼睛，伸长胳臂打开钢琴盖，清脆的音乐声响起。叮叮咚咚，是一首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序曲》，钢琴盖底下镶着两只贝壳雕的天鹅，一仰首一曲颈，停留在水面上。
　　成伟环抱住她的腰，把吻贴在她赤裸的背上，跟着音乐盒一起低低哼着这首曲子。田蜜被他的气息搔弄得很痒，缩着扭着笑出声来：“别这样，我受不了了。”
　　成伟低笑：“今天是我的生日。”
　　“啊？”田蜜扭过脸来，“怎么不早说？我都没准备礼物！”
　　“想送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成伟沉吟了一会儿，“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你肯定有什么很想要的东西呀，说出来我送给你。”田蜜推推他。
　　“呵呵，从来没想过这个，还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好好想想，不要太贵的，我现在没钱。”
　　成伟笑着呵弄她的腰，引得田蜜大笑：“小气鬼，我还没要呢你就先哭穷！”
　　“先说好嘛，省得你说出来了我又送不起，多尴尬！快说嘛，现在还不到零点，送礼物还来得及！”成伟微笑，田蜜急不可耐地连连催促：“想好了没有？到底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快说快说！”田蜜翻身半坐起来，偎靠在成伟的臂膀间，睁大两只乌黑的眼睛。旁边的音乐盒仍在叮叮咚咚敲响，声音象流水一样在空气里凋零。
　　成伟握住一绺田蜜的头发，慢慢地绕在手指上：“我想……”
　　“什么呀，快告诉我！”
　　发丝柔软，成伟一边缠绕一边抚弄：“我想要一种新的生活。不再象现在这样，一切结束之后，重新开始。”
　　这算是奢求吗？成伟不知道，田蜜也不知道。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成伟生日快要过去的这几十分钟里，温柔地躺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听彼此的呼吸，还有心跳声。
　　冯进良既然能带雷笑出现在成伟面前，也就预示着真正的大结局已经拉开了序幕。
　　雷宇出现得十分坦然，他一路没有做丝毫伪装，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乘坐俄航飞机从莫斯科飞抵伦敦希斯罗国际机场，坐上守候已久的汽车，根本没有不理会全程的严密跟踪。
　　从照片和监控录像里看到的雷宇，和五年前消失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威仪英武，在数名精干护卫的簇拥下，他显得格外气宇不凡。
　　桌上几十张照片里有相当多数，被拍摄到的雷宇正直视着照相机的镜头，有一些还露出亲切的微笑。他是干这一行的老行家，又是从研究所里出去的，现在所里干活的人不是他的徒子就是他的徒孙，所有跟踪手法他都了如指掌，不用眼睛看，单凭感觉就能知道跟着他的人躲在什么地方。
　　成伟看着照片，百感交集。如果雷宇真的成了对手，那将会是他职业生涯中所遇到过最强劲的一位。成伟是雷宇手把手带出来的，两人之间不仅有救命的恩情，而且有师徒的感情，更多的还有朋友的友情。他不能确定雷宇会不会把他当成敌人，但是他知道，一旦针锋相对，他没有先开枪的勇气。
　　郭纯只是远远扫了一眼这些照片，便坐在了离得最远的窗边，一根接一根抽烟，低眉敛首沉默不语。
　　“雷宇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约我见面。”冯进良的话让成郭二人同时抬起头来，“今天晚上七点，Sketch餐厅。”
　　郭纯迅速地又低下头去，冯进良象是没看到她的反应，淡定如常地说道：“郭纯，你陪我一起去。”
　　成伟站起来，“我和你去，我有很多话要问雷哥。”
　　冯进良似笑非笑：“你当然也要去，郭纯的枪法没你准，餐厅对面的伏击位置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提前一点到。”
　　“老冯！”成伟眉头皱起，“你……”
　　冯进良扬眉：“怎么，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小成，这次的任务难度很大，你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完成，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借口，明白吗？”
　　“可现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不能这么草率地……”
　　“判断是我的职责，你的职责就是听从指挥。成伟，你是个军人，不要忘了军人的天职。”
　　“可是……”
　　“没有可是。”冯进良打断成伟，转向郭纯：“你呢，是不是也和小成一样有问题要问我？”
　　窗外的阳光照在郭纯脸上，她的皮肤看起来有些透明。郭纯缓缓摇头，站了起来，以军人标准的姿势站在冯进良面前，声音虽然低，但十分坚决：“我没有问题，一定坚决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
第63章
　　成伟还记得，他加入研究所以后出的第一次任务，就是一次狙击行动。
　　那是一次相当重要的任务，研究所内一名重要成员叛变，已经泄露大量绝密情报，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在几乎倾全所之力精心布置筹划了一个多月后，终于找到一次伏击叛徒的机会。研究所内每个人都枪法如神，后来在牺牲在巴西的老苗和后来牺牲在蒙古的苏洛更是其中佼佼者，参与行动的人都认为负责开枪的狙击手必定是在这两个人当中择选一个。可是时任行动组组长的雷宇却力排众议，将狙击手的重任交给了加入研究所还不到半年的成伟。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决定大胆到荒谬的程度，冯进良当时还不是所长，他更是极力劝阻雷宇放弃这个危险的决定，可是雷宇十分执着地认定了成伟。
　　成伟被雷宇从菲律宾找回来的时候已经十六岁了，除了一身小流氓混混的习气，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他的底子太差，虽然经过五年地狱般的磨练，也只不过勉强达到研究所招人的门槛。听到雷宇的决定，成伟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完成这样的任务。
　　雷宇没有对成伟晓之以理，更没有动之以情，而是用了一种很极端的方法来调动成伟的自信心。雷宇把成伟带到博击场上，一边轻蔑傲慢地辱骂他，一边把他打得满地找牙。成伟怒火勃发，一次次被打倒，一次次又爬起来，最后雷宇用脚上厚重的军靴踩住成伟的脸，蹲下去，满意地看着成伟燃烧的眼睛，点头微笑：“我需要的就是这种眼神，枪拿在手里，就这样盯住瞄准镜里的人，被这种眼神盯住的人，不可能有机会逃脱。”
　　那次伏击行动中精准的一枪毙命，奠定了成伟在所里的地位，也是他以后无数次成功执行任务的开始。成伟永远忘不了撤退后回到安全地方，雷宇脸上的那个微笑，一点也没有意外的惊喜，而是十分笃定淡然，好象早就知道他会成功。
　　可是时隔多年，手里握着熟悉的狙击步枪，经过精心调校的瞄准镜里，却是一个让成伟绝对没办法憎恨愤怒的人。失去了战士需要的那种眼神，成伟也第一次对自己的枪法失去了信心。双手从来没有象这样溢满汗水，枪柄甚至已经在手心里滑溜得无法握紧。他重重甩一甩头，把额头的汗水甩开，不让它们滴落下来挡住视线。
　　Sketch餐厅是伦敦的顶级餐厅之一，来这里用餐的人大都身家不菲，冯进良气派地穿了一身西装，而郭纯则是一袭火一般艳红的晚装，深V的领口下是丰满的胸部，高开的裙衩既可以显露出一双直长的美腿，有意外的时候又便于奔跑，小挎包里的手枪在出发前检查过好几次，没有任务问题。
　　汽车在伦敦街头行驶，外头呵气成霜，车内温暖如春。郭纯和冯进良并排坐在后排座，她把头扭向窗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外头。冯进良有些疲累地闭目养神，双手交握放在腿上。
　　“老冯。”
　　冯进良低低嗯了一声：“什么事？”
　　郭纯往车窗上呵一口气，用手指慢慢画出一个圆圈：“洛洛牺牲已经有十年了吧……”
　　冯进良沉默良久，缓缓说道：“再过三十七天就是十年整。”
　　“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当然想过。”
　　“那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一个人？没遇到合适的？”
　　冯进良低声笑笑：“找个象洛洛那样的女人不太容易，可是跟她不一样的女人我又没法喜欢上。一来二去的，就拖到现在了。”
　　郭纯脸上痛苦地一拧：“洛洛是你害死的，你明知道她一个人陷在雪地必死无疑，为什么不让同事回去救她！”
　　冯进良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过一会儿又慢慢合上：“对我来说，宁愿一辈子对她心存愧疚，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的同事做无谓牺牲。”
　　“男人的心是不是都这么狠。”郭纯的指尖继续在车窗玻璃上胡乱抺着。
　　“心狠这两个字对于男人的意义和女人不同，”冯进良的声音有点沙哑，轿车行驶十分平稳，可行驶的目的地却将发生一场不平静的风波，“对于女人来说，心狠是背叛、辜负、欺骗和伤害。对于男人来说，心狠就是对待自己比对待别人更残忍。”
　　“更残忍？”郭纯冷笑，“她死了，而你活着，这就是更残忍？”
　　冯进良唇角微微弯起：“她平静了，而我将一直活在痛苦和自责中，直到死亡才能解脱。如果是你，愿意选择哪一种结局？”
　　郭纯眼睛干涩地眨了眨：“我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吗？”
　　司机也是所里的同事，把轿车开到离Sketch餐厅门口，门童过来打开车门，礼貌地请出两位客人。郭纯仪态万方地微笑点头，左右环顾一圈，洁白的手臂挽住冯进良的胳臂，向餐厅里走去。
　　睽违多年的一声呼唤却让她的脚步象钉子一样钉在了地下，无法挪动分毫。
　　“小纯。”
　　身后不远的地方，响起了雷宇的声音。那么低沉醇厚，象是他最爱的哈瓦那雪茄，用经过长时间发酵的烟草卷裹而成，已经醇化出一股浓郁的香气，一吸之后就会深深爱上。
　　尽管再怎么逼近自己理智镇定，这一声低唤仍然象是雪亮钢刀，把郭纯一段一段地肢解开来，再散碎地陈列在豪华餐厅门口的人行道上，象是已经被宰割后待价而沽的羔羊。古旧路灯发不出很明亮的光芒，不过这样也好，不会有人看清她的脸已经全无血色。郭纯舔舔嘴唇，用女王般骄傲的姿态慢慢转过身来，把视线转向刚刚跨出车门，正看着她的那个英俊高贵的男人。
　　为他流过的泪水已经多到可以汇成海洋，让此刻的郭纯深深沉进海底。有时候喝醉了，也会做一场重逢的美梦，在梦里她有那么多的话想要对他倾诉，快乐的哀伤的，可以说上三天三夜。而现在隔着伦敦十一月清冷肮脏的空气，郭纯却在雷宇的视线里不停地颤抖。太冷了，一切都冷，温度，人生。都太冷了！
　　雷宇高大俊朗，慢慢地向郭纯走近，一双眼睛里写满千言万语，他旁若无人地只是盯着她，似乎没有想到冯进良会把她带来。郭纯突然明白了冯进良的用意，只有她出现在雷宇面前，才会让他有片刻怔忡，而这片刻的疏忽，就是成伟成功的唯一机会。
　　街对面隐秘的伏击地点冯进良瞒得很紧，她始终没办法打听出来，不知道现在成伟的枪在以怎样的角度瞄准雷宇，更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有子弹呼啸而来。
　　郭纯的颤抖更加剧烈，雷宇看也没看冯进良一眼，飞快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郭纯的肩头。
　　再怎么酒量大的人，如果很多年远离酒精也会变得易醉。郭纯多年以后再度被雷宇的气息卷裹住，这么一点微小的幸福让她薰然欲醉，提醒他的话险些就从嘴里蹦了出去。冯进良适时夹一夹手臂，让郭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头定定心神，对雷宇微笑：“谢谢了，雷先生。”
　　雷宇带着笑的眼睛里分明掠过一道痛楚，就在此刻冯进良不着痕迹地带着郭纯往侧边挪了一挪，让雷宇必须向左转动十几度，才能正面面对郭纯。郭纯明白冯进良这是在这成伟制造更有利的射击角度，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成伟明白时机一纵即逝，已经瞄了很久的枪口笔直指向雷宇的后心，只要扳机一扣动，子弹就将从后方飞入，击穿他的心脏。
　　汗水涔涔而下，成伟内心激烈交战，但是他明白，冯进良的指挥是准确无误的。
　　食指慢慢加力，金属扳机一分一毫地向下被按动。
　　雷宇仍旧背对着成伟的枪口，浑然不知死期将至。
　　子弹从枪膛射出去的前一秒，成伟死死咬紧牙关。
　　可是瞄准镜里突然多出一个人，田蜜面色惊惶地从旁边飞奔而出，大张双臂挡在雷宇身前。
　　成伟只来得及用力将枪口向上一提，可是子弹早已经在撞针的击发下，高速旋转着离开枪膛，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无声的直线。在这条直线的必经之路上，田蜜正对着不知何处的爱人大声呼喊：“不要开枪，不要！”
第64章
　　现在世界上速度最快的高速摄影机，每秒可以拍照610万张，如果用这样的摄影机拍摄子弹在空气中飞行的过程，再以每秒24幅的正常速度回放，人的肉眼会很清楚地看见子弹的飞行轨迹和所经之处空气被撕裂洞穿的情景。
　　田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集中在一点朝她推撞而来，仿佛有一把钩子笔直穿进右肩刺破骨肉，钩尖上锋利的倒刺卡在骨缝里，再用力把她向后甩。
　　子弹射穿田蜜的右肩后撞上了Sketch餐厅临街的玻璃墙，墙面穿爆裂，碎玻璃屑喷满街头，客人和店内工作人员都吓了一跳，纷纷抱头逃开。冯进良接住倒地昏迷的田蜜，果断地抱起她走向来时乘坐的轿车，郭纯也很快恢复镇定，深深看了雷宇一眼，跟着冯进良离开。
　　Sketch餐厅所在的梅菲尔区历史悠久，斜对街一幢年代久远的楼房第三层最东头的窗户打开，一个灵活的身影从窗口跳出来，下落时接连在三层和二层的窗台上撑握一下减缓坠落速度，眨眼功夫落地站稳。衣角拂动着，周遭是尖叫和警笛，成伟静静回头，与雷宇对视了几秒，杂乱的灯光中，雷宇较常人颜色稍淡的瞳眸里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轿车吱嘎一声停在身边，成伟闪身钻进车里，从冯进良怀里夺过昏迷的田蜜，死死抱在怀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成伟怒吼，冯进良两只手上全是田蜜肩头伤处流出来的血，郭纯垂头坐在前排，紧紧咬牙：“这事不怪老冯，是我让田蜜来的。”
　　成伟一愣：“你？”
　　郭纯点头：“是我。”
　　“为什么！”
　　“因为……”郭纯顿了一会儿，“因为……”
　　病房里的田蜜面无血色，右肩贯穿伤，血已经止住并且包扎完毕，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成伟坐在床边，用手抺一抺脸，心神始终无法安定，刚才的一幕反反复复出现在眼前，田蜜惊慌的表情，和她向后仰面栽倒时飞扬的黑色长发。
　　如果他稍微迟疑一小会儿，让子弹按原定路线射出去，现在的田蜜就已经躺在太平间冰冷的铁床上了。只差那么一毫厘，就是生死之别，成伟从来没有这么后怕，他的手冰冷，比病床上的田蜜还冷。
　　病房外，走廊尽头的吸烟室里，郭纯眯着眼睛吞云吐雾，冯进良不抽烟，站在窗口，沉声说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田蜜的真实身份的？”
　　“回到伦敦以后，她用笑笑把雷宇引来。”
　　“我早就想到了，所有人里，你和成伟肯定是最先明白过来的。”
　　郭纯苦笑：“没想到你对我们这么有信心。”
　　冯进良也轻笑：“知道骆霞为什么必须得死吗？”
　　郭纯挑眉：“难道……她和雷宇……”
　　“从一开始，五年前伊尔库茨克的爆炸事件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雷宇的计划，并且是雷宇最主要的助手之一，这个你也许没有想到吧。”
　　郭纯紧锁双眉，缓缓摇了摇头。
　　“在识人善用这一点上，我远远比不上雷宇。他知道所里每个人的弱点、喜好、性格，更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为他所用，什么样的人会坚决反对他的做法。骆霞那么轻易地就和他一起背叛了研究所，而你和雷宇之间有那么深的感情，成伟和他更是割头换命的交情，他都没敢试着把你们俩拉拢过去，你说，我怎么会不信任你们。”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实情告诉我们！”
　　“因为你们不是雷宇的对手。在确定雷宇背叛的事实后，我就已经开始策划针对他的行动。雷宇不同于以往我们遇到的任何敌人，凭你和成伟或者所里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完成这个行动，他对我们太熟悉，对付我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所以我才要借助外力，借助一个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更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外力。”
　　“所以你就选中了她。”成伟的声音在吸烟室门口响起，他脸上有倦意，慢慢走了进来，从郭纯身边小茶几上的烟盒里拿了烟，也点着开始吸，“你什么时候确定雷宇背叛？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个行动？”
　　冯进良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雷宇的死讯，所以伊尔库茨克事件一发生，我就开始调查。最早只是想查清真相，后来却因为一张照片改变了初衷。”
　　“照片？”
　　“是，就是三年前匿名举报你的那张照片。你们不觉得那张照片的用心很险恶？如果所里相信了举报的内容，成伟你必死无疑。如果所里不相信并且识破了雷宇的伎俩，派出别的人员赶到伊尔库茨克营救你，那么死在陷阱里的人会更多。所以我不得不临时中止郭纯的任务调她回所里，想办法让她看见照片，再及时赶过去救了你的命。我一开始想不明白雷宇为什么要杀你，后来不久我知道了原因，雷宇假死后蛰伏两年，出手第一桩买卖就是俄罗斯前总理盖达尔中毒案，他动手的时候你正好在和克格勃合作，你要是死了，雷宇可以很轻松地想办法把罪责推到我们这边来，从而达到掩人耳目的目的。可是很不巧，赶到伊尔库茨克的人是郭纯，他对郭纯下不了手，就只好自断后路，又把解药提供给了盖达尔的人。”
　　成伟脸色微沉：“当时和克格勃合作的不止我一个人，雷宇要是想转移罪责，不一定非得选我下手。”
　　“不杀你就得杀郭纯，在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假死是否完全没有破绽的时候，你和郭纯当中随便死一个，将会大大减少别人对他的怀疑。雷宇的用心之险恶让我很愤怒，也很警惕，我不得不修改之前已经做好的部署，重新策划了一个计划，也就是现在正在实施的这个。”
　　“你怎么会想到用这个田蜜？”郭纯坐在一边出声，颇不赞同地看着冯进良，“或许你的出发点很正义，但是你欺骗了她，利用了她。”
　　“她是唯一一个我不用担心生命安全的人选，所有条件里，这一点我最看重。”
　　郭纯弹弹烟灰：“你怎么有把握，田蜜不会在知道真相以后投奔雷宇？”
　　冯进良沉默了一小会儿：“因为田博一家三口就死在她眼前，她知道雷宇有多残忍。田蜜也动摇过，如果不是vincent的死，我们说不定已经前功尽弃。这个姑娘和你们一样，知道什么是正义并且愿意坚守正义。”
　　郭纯手一抖，指间夹着的香烟掉在了地下，她弯下腰去捡，一不小心烫着指尖，飞快缩回手来：“她知道她为了正义，要做出什么样的牺牲吗？”
　　冯进良肃然地点点头：“她知道。雷宇的所作所为和他应该受到的惩罚，不仅她，你们也应该知道。”
第65章
　　一晚上没有休息，天亮时分，成伟把郭纯从医院里拉出去，在路边找了间顺眼点的餐厅吃早饭。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一顿饭吃得沉默不语，食难下咽，唤服务生过来结账的时候，两人的盘子里都还剩下了一大堆东西。
　　郭纯百无聊赖地把视线转向旁边的玻璃墙外。马路对面正好是一间儿童用品商店，店员正在开门，店内的灯打开，隔着橱窗可以看见里面各式各样的玩具和精美童装。
　　“成伟，等笑笑长大了，如果有一天她想知道自己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别把这些告诉她。”
　　成伟握住郭纯的手：“带上笑笑离开，找个平静的地方一起生活吧，这几年，你欠了你女儿很多。”
　　郭纯笑：“我是个不合格的妈妈，或许我不应该把笑笑生下来。”
　　“别说傻话，以前不合格，以后就好好补偿她，还有我，我们大家一起补偿她，好不好？”
　　郭纯抿着嘴唇，轻轻点头：“好。”
　　童装店里，郭纯给女儿挑了一大堆漂亮的衣服，成伟站在一边，笑看她忙碌的样子，从货架上拿了一只小熊娃娃，松松软软憨态可掬的样子，十分可爱。
　　付完钱，店员开心地把衣服包起来，还送了一小盒巧克力给这两位客人。拎着大包小包离开童装店，刚走出店门，就看见从医院方向驶来一辆黑色轿车，车速非常快，就从两个人的眼前驶过，在街角拐弯离开视线。成伟心里一凛，和同样警觉的郭纯对视一眼，两人手机同时响起，接听一句后，成伟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扔下，拔腿就向着汽车消失的方向跑去。可等他也跑到街角，哪里还能看得到黑色轿车的影子。
　　医院里，负责守护的同事一死两伤，还处在昏迷中的田蜜消失不见。对方的手下也死了三个人，尸体已经交给英国安全部门，费了很大功夫才把这件事平息下去，气氛一时之间压抑到极点。所有人撤回到伦敦海德公园附近一间公寓里，等候领导的下一步指令。
　　成伟手里拿着小熊坐在公寓阳台上的椅子里，两只长长的腿跷在阳台栏杆上，嘴里的烟好半天没有吸一口，就让它自己燃烧着，长长的一截烟灰，轻轻一动就快要断落。
　　没想到雷宇会突然之间翻脸，他这次到伦敦来就是为了雷笑，绑走田蜜的用意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那一天在sketch餐厅门口，冯进良和成伟对田蜜的在意程度，很容易让雷宇确定交换的猎物。
　　果然没过多久，屋里的电话就响了。接电话的同事拿起来说了两句，有些迟疑地看向冯进良：“他要找成伟。”
　　冯进良点头：“让成伟听。”
　　成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走进屋里，拿过电话听筒。听筒那一端的笑声即熟悉又陌生，雷宇笑着对他说：“还记不记得你加入研究所以前参加过的特别训练？”
　　成伟沉声回答：“记得。”
　　“咱们今天就再来一次野地生存训练吧，地点就在都市丛林里，你现在处的位置是空降地点，我所在的位置是集结地点，集结时间十分钟，按时到达就算合格，否则……”
　　成伟眉头一耸：“你在什么地方？”
　　雷宇呵呵笑：“你们的跟踪装置还是那么落后？这么久还没有测到我的位置？”
　　一边坐在电脑前监听的同事对成伟比了一个ok的手势，低声报出一个地址，雷宇象是看见了似的，笑道：“我数到三，就开始计时。一，二，三！”
　　两边的电话同时挂断，屋里的人都往外面冲，郭纯扔下耳机追上跑在最前面的成伟，边跑边喊：“十分钟不可能赶到圣潘可拉斯老教堂！”成伟不发一语，坐进车里，不等郭纯把车门关好，一脚油门猛踩到底，汽车呜鸣着猛地窜出去。
　　在伦敦这样的大都市里，交通始终是个让当局困扰的难题，即使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马路上的车辆仍然摩肩接踵，想要这样缓慢的车流里提高速度，根本就是件不可能的事。
　　成伟紧皱双眉，两只手握住方向盘，全身肌肉都紧绷着，灵活地操纵着轿车左转右插，踩住油门的脚始终不放松。郭纯紧张地看着前方，不时抬腕看表，从海德公园到圣潘可拉斯老教堂的直线距离不算远，如果午夜无人无车的时候，十分钟到达那里不会有任何问题，可是现在除了拥堵，还有交通灯。
　　前方车辆滞留不动，成伟果断地调转车头，拐进了一条小路里。
　　小路里明显车少了很多，虽然绕了点路，但速度明显有提升，郭纯松口气，看看时间，还剩两分钟。
　　身后同事的车辆也都跟了上来，郭纯取出手枪检查一下，打开保险后放回枪套中。成伟眼角余光瞥到了她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
　　小路开到尽头，出现在眼前并不是想象中的大马路，而是一排旧式的房子，郭纯有点傻眼，焦急地四下里打量，这排房子的那一头已经可以看见圣潘可拉斯花园，花园旁边就是那座老教堂，可现在被挡在这儿，再绕路时间肯定就来不及了。
　　该怎么办！
　　成伟咬紧牙关，沉声喝道：“坐稳了！”
　　郭纯立刻抓紧扶手，成伟扳动方向盘的同时踩下煞车，汽车车尾甩了小半圈，让车头笔直朝向两幢房子之间狭小的空当。
　　“过不去的，太窄了！”郭纯大声喊，可成伟凝神怒目猛踩油门，车轮在地面上磨擦着冒出青烟，轿车猎豹一样蹬地窜出，硬是挤进了狭小的空隙里。
　　两侧后视镜打在房子墙上被连根削断，车门车窗与墙壁剧烈摩擦，发出刺人心魄的噪音，车身抖动着，侧窗玻璃全部碎裂崩满两个人的身上，发动机疯狂旋转将高标号汽油转化为动力，与两侧想阻碍这匹金属机器的墙壁抗衡，咬牙切齿奋力往前钻。
　　噪音和发动机的轰鸣声里，成伟也一同怒吼，把全身的力气倾注在脚上，狠狠狠狠地踩下去。
　　同事的车辆全部停在这排房子之间，冯进良打开车门下来，看着前面窄巷里的汽车终于脱出羁困，离弦之箭般飞奔向前。
　　郭纯长出一口气，轿车在成伟的驾驭下，咆哮着超越更多的车辆，努力向着目标行进。
　　雷宇站在圣潘可拉斯老教堂的门口，抬着左腕，远远一辆刮擦得不象样的黑色轿车风速驶近，精准地停在他面前。此时手表上计时器的秒针正好走到五十八的位置。
　　五十九，六十。
　　两秒之后雷宇放下手，对着从车里下来的成伟点头微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每一次都不会让我失望。”
第66章
　　圣潘可拉斯老教堂肃穆威严，好几个世纪的风霜雨雪已经深深浸入每一块砖石，这幢古老建筑物变得颜色低黯沉重，带着几分苍凉静静伫立在蓝天白云之下。
　　雷宇孤身一人站在数级台阶之上的教堂正门前，一身黑衣的他看起来和这幢建筑有几分相似的悲凉气质，不远的草地上有几个鸽子刚刚飞落，扑扇的翅膀还没有完全收起。
　　“田蜜在哪里？”成伟走上前一步，站在台阶之下抬头看向雷宇。
　　“我的女儿在哪里？”雷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看着成伟身后的郭纯，唇角笑意喜怒难辨，“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孕了？”
　　郭纯迎向他的目光：“告诉了你，一切就不会发生吗？”
　　雷宇目光森冷：“告诉了我，我就算用绳子绑，也会带着你一起走。”
　　“一起走？一起十恶不赦，一起永不超生？”
　　雷宇弯起嘴角：“即使十恶不赦，即使永不超生！”
　　郭纯定定地看着他，轻轻摇头：“雷宇，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疯狂？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其实我一直是这样，只不过以前的我很善于隐藏自己的野心罢了，没有看出来不是你的过错，小纯，你一直都是个很好哄的女孩子。”
　　郭纯眼睛眨动了一下：“是吗？”
　　“是的。”雷宇抿抿唇，“可现在的你让我很失望，小纯，不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原谅，可是孩子……你不该这么对我们的孩子……”
　　“原谅？”郭纯大声笑了起来，“站在教堂门口，罪恶竟然理直气壮地指责正义，上帝听见你的话，恐怕也要伤心地哭了。”
　　“所谓正义，就是利用一个几岁的小孩子来达到目的？”
　　“我的女儿没有被人利用，她有的，只是一个狠心抛弃她的妈妈，和一个变成了陌生人的爸爸。”郭纯喉头一酸，用力咽尽悲意，“比起被你绑在身边可能有的生活，她现在很幸福。”
　　“那不是她应该有的幸福，”雷宇说着，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定在郭纯面前，“我的女儿，应该被我捧在手心里疼爱，世界上不应该有别的女孩比她更幸福，是你剥夺了她幸福的权利，你不该这样，小纯！”
　　郭纯微笑笑着，手里握着的枪慢慢抬起，对准雷宇的胸口：“被你剥夺的幸福呢？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偿还？”
　　雷宇深深地笑了，他往前又跨了两步，让冰冷的枪口直接触碰到他的身体：“一看你现在的姿势就知道已经疏于训练了，小纯，这样不太好，干我们这行就是玩命，对自己一刻也不能放松。”
　　郭纯手臂伸直向后退了一步，冷冷地说道：“田蜜在什么地方？”
　　雷宇紧跟着走上前去，挺起胸膛，顶着她的枪口，脸上笑容不变。
　　郭纯咬紧牙关：“你站住，别以为我不敢对你开枪！”
　　雷宇耸耸肩，毫不退让地跟上。成伟知道郭纯已经完全处于下风，刚想出声阻止，只见雷宇疾如闪电般地一探手，郭纯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手里的枪就被他夺了过去，极清脆地一阵金属敲击声，手枪被雷宇单手拆卸开来，一松手，零件散落一地，子弹在地面上弹跳着。
　　郭纯脸色灰败，成伟走过去挡在她身前，面对雷宇：“雷哥，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也是你带我入行，我现在懂的一切都是你教给我的，我不相信你是个为了钱就可以出卖自己的人，你肯定有苦衷，说出来，我们帮你一起分担！”
　　“苦衷？”雷宇轻轻摇摇头，“能说出来的，还叫什么苦衷？成伟，我不想伤害你和小纯，把我女儿交出来，让我带她们母女俩离开，至于那个田蜜，我对她没兴趣。”
　　“我不会跟你走的，你杀了我吧！”郭纯大声叫道。
　　雷宇笑：“你知道我不舍得杀你的，小纯！”
　　“我先要确定田蜜的安全！”成伟沉声说道，雷宇点头：“那是当然，这就让你确定。”
　　他话音刚落，大开的教堂门里头，响起了脚步声。两名体型高大的白种男人一左一右押着田蜜，她穿着病号服，嘴巴被一只大手捂住，蹒跚地出现在了成伟面前。
　　“田蜜！”
　　一枝乌黑的枪口抵在了田蜜太阳穴上，她双手被反剪着，嘴里呜呜有声，强忍着没有掉泪。
　　“放开她！”
　　“会放的，在你们把我女儿送来以后。”雷宇向后退让几步，看向田蜜，“田博到底是老奸巨滑，连我都瞒过了，我还以为你和你父母一起死了，没想到还活得这么欢实，居然能伤了阿列克谢。”
　　田蜜强忍的泪水唰地流下，眼睛直勾勾看向雷宇。
　　郭纯开口想说什么，成伟一把拉住她。
　　雷宇打量了一会儿田蜜，转身看向成伟：“人在这儿，没有动她一手指头。现在该你了，让我见见女儿。”
　　郭纯挣脱成伟的手，向雷宇走去：“不要伤害别人，要抓就抓我吧，我来交换田蜜！”
　　成伟抢过去死死抱住郭纯，沉声厉色说道：“别做傻事，纯姐！”
　　郭纯无声地笑：“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丈夫，我不忍心看他犯了错，将来再后悔。”
　　田蜜呜呜地哭出声来，用力挣扎，被两个男人按住。
　　雷宇眉梢一跳：“你来交换不行，一个田蜜，换你和女儿，你们两个人我都要带走。”
　　“那就我来交换！”成伟拉开郭纯，大步走到台阶上，直面雷宇，“我的价码肯定要比田蜜高，我换她，你不吃亏。”
　　雷宇玩味地弯起嘴角：“三年前我曾经想过要你的命，你不怕落到我手里，有来无回？”
　　“我的命是你救的，你想拿就拿走。”
　　“痛快！”雷宇赞赏地笑，“就冲你这句话，我答应了。”他说着一挥手，两个男人松开对田蜜的钳制。田蜜脚下发软，扑跌着往成伟的方向走去。
　　半道上，长长的黑发被雷宇一把攥住，他低笑着，把田蜜揪回身边，勾住她的脖子，右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柄雪亮的刀，抵按在田蜜脖子上，他对瞠目怒视的成伟和郭纯说道：“我突然想起来答应过阿列克谢的事，要为他报一刀之仇。怎么办，你们说我这一刀，该扎在她身上什么地方？”
　　郭纯扑到成伟身边，对雷宇大声说道：“放开她！你会后悔的雷宇！”
　　“后悔？”雷宇大笑，“我现在后悔，一切也已经来不及了。”
　　郭纯泪流满面：“你知道她是谁吗？你伤害她，会后悔一辈子的！”
　　“她？”雷宇脸上有点变色，侧脸看向怀里瘦削的女人。田蜜被他的胳臂紧勾脖子，没办法扭头，只能使劲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不远处神情紧张的成伟。
　　“她是谁？”
　　田蜜眼睫抖颤，两片苍白的嘴唇嗫嚅着，低低地、沙哑地唱起一首儿歌，歌词改动过，改得很流氓、很猥琐。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怎么做爱，怎么做爱，一只躺在下面，一只坐在上面，真愉快，真愉快。三只老虎，三只老虎，怎么做爱，怎么做爱，一只躺在下面，一只坐在上面，还有一只在等待，在等待。”
　　一首歌荒腔走板地唱完，雷宇执手的右手明显一抖，刀锋割破田蜜的皮肤，顿时有道殷红的鲜血流了下来，滑进病号服的领口里。
　　“你……你……到底是谁……”
第67章
　　田蜜哽咽着微笑：“你真的……到现在都没有认出我？”
　　雷宇左边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是……”
　　田蜜的泪水滴落在雷宇精壮结实的小臂上，一颗一颗滚烫烧灼：“我记得你说过，我叫欢欢，将来如果你有个女儿就叫她笑笑，到时候让我整天把孩子带出去玩，不要妨碍你和嫂子在家二人世界，等吃饭的时间到了，你就站在阳台上大喊一声，欢欢笑笑回家吃饭，那多有趣，多气派……”
　　她哭得太厉害，五官都悲伤地扭动着，却没有办法稍微回过一点头来，看着身后这个僵硬愕然的男人。雷宇不敢置信地呆立了很久，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下，他慢慢地松开左臂，慢慢地扳过她的身体，捧起她哭到不能自己的脸仔细端详。
　　眉眼五官中依稀还能看出好几年前那个青涩小丫头的模样，可是走在街头擦肩而过，他肯定认不出这个世界上自己唯一的骨血至亲。那时她才几岁？十二？十三？他还记得最后一次分别时，她倔强地把他送出去很远，直到他板起脸佯装生气把她撵回家，走出去老远回头看看，她还站在家乡小河边的桥头上朝他望，淡青色天空里，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那么瘦，那么模糊。
　　“雷……雷欢？”
　　这两个字许久不念，含在嘴里竟然有点生疏的感觉，雷宇细心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田蜜握住他的手，轻轻点头：“是我，哥……”
　　“雷欢……”
　　“是我！是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雷宇欲言又止，田蜜啜泣：“我在家等你那么久，可他们把抚恤金送给我……”
　　雷宇眉心痛苦地拧着：“傻丫头，你不该在这里！”
　　“他们说你是被人害的，我想要找出凶手……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为什么!”
　　雷宇深深凝视自己的妹妹：“因为……我确实死过一次，现在正在努力活回来，在我彻底复活之前，我不能联系你。”田蜜身后的郭纯捂着嘴猛转过身，低下头闭起眼睛。雷宇抬起眼睛看着郭纯的背影，抿唇轻笑，“我不能告诉任何人真相。”
　　田蜜贪婪地看着雷宇，之前只是在克拉科夫的书店里远远看了他一眼，现在离得这么近，眼前这个男人还是她记忆里英俊高大的哥哥，世界上唯一疼爱她关心她的人，他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他是不可取代，他是无坚不摧，他是她的支柱。
　　可是他也是杀害田博一家三口的凶手，树林里冰冷的vincent，乌克兰第聂伯河边阿列克谢可爱纯朴的亲人，那些爆炸，鲜血，哭泣，那些死去的人脸上犹自睁大的眼睛。这一切，也是他的所作所为。
　　为什么呢哥哥，为什么？
　　看着雷宇，田蜜心里那么多的问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揪着他胸口的衣服，十指因用力而颤抖。
　　雷宇长出一口气让自己镇定，局势演变得太快，突然有点超出他的控制范围，他迅速做出决定，拉开田蜜的手，扶着她站好：“我会解释的，相信我！”
　　“我相信你！”田蜜用力点头，雷宇笑笑，对成伟说道：“人先还给你，我的女儿，我还会想办法要回来的！”
　　“哥……”田蜜拉住雷宇的手，他亲昵地拍拍她：“你跟成伟回去，等着我，我会来接你！”
　　田蜜点头，依依不舍地松开与雷宇相握的手。
　　熟悉的记忆再度侵袭而来，速度非常快，比大脑神经元的运算速度快上很多倍，田蜜刚刚觉得有点熟悉，眼前的雷宇就象是被利斧砍中一样，猛然掀倒，长大的身体沉重地向后摔了下去。
　　田蜜这时候知道是什么让她感觉到熟悉了，是子弹划破时空气的波动，和皮肉被击穿后留下的淡淡糊腥味。
　　成伟的反应要快了很多，他扑过去抱住雷宇的身体，雷宇咬着牙，在他的搀扶下坐起来，从弹着点来看，子弹并没有直接射中要害。雷宇咳了几声，鲜血从弹孔溢出，很快浸透外套，滴落在圣潘可拉斯老教堂门前的地面上。
　　与此同时，三辆轿车停在了教堂前，冯进良从第一辆车上跳下，看着眼前的一切，神情凝肃。
　　肺叶受伤，雷宇的呼吸有点不畅，他张了张嘴，喉间全是哮鸣声，用力咽下涌出来的血，他拉紧成伟的手，嘴唇动了动，仿佛有声。成伟抱着他轻轻摇撼，大声问道：“你说什么？什么？”
　　雷宇用尽力气又说了一些什么，成伟凑过去凝神静听，好象听见了，又好象没有听清：“你说的……是什么？”
　　雷宇笑笑，把视线转向呆立的田蜜，最后停在郭纯的脸上。郭纯泪流满面，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从成伟怀里接过他，象以往两个人习惯的那样搂住他，轻轻吻上他的额头。
　　“小纯……”雷宇一张嘴，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先是一行，接着是一团，染红整个下巴和脖子，这两个字他说得费力，听在郭纯耳朵里，痛彻心扉。
　　郭纯从加入研究所起就认识了雷宇，两个人在一起执行过无数次任务，生死考验里磨练出了无比的默契，只一眼，她就明白了雷宇的意思。手从他的衣襟伸进去，枪还放在老地方。
　　雷宇了然地笑笑，象是在鼓励她继续。在外套和鲜血的掩护下，郭纯的手指打开了枪上的保险，慢慢挪动着，让枪口对准雷宇的心脏。
　　雷宇一直看着郭纯，嘴唇动着，无声，却很清晰地说：“这么美丽的嘴唇，我愿意一边被它们吻着，一边死去。”
　　郭纯点点头，泪水汹涌的同时绽开笑容，低下头，时隔多年，狠狠吻住了她最爱的男人的嘴唇，他的血和她的泪搅和在一起，在两人的唇舌间纵横肆虐。
　　成伟转过身抱住田蜜，把她的头死死按进自己怀里，不看，也不许她看。
　　只是耳朵堵不住，一声沉闷的枪响，田蜜全身猛烈地颤抖了一下，明白了一切，咬着成伟的衣服大声痛哭。
　　又是一声枪响，惊呆了现场所有人。成伟飞扑过去拉郭纯，她却紧紧和雷宇拥抱在一起，头颅已经垂下，眼睛紧闭。雷宇还没有完全断气，他还有力气笑了笑，无奈而又遗憾地说了一句，不知道女儿，长得象谁……
　　射中雷宇的第一枪不是冯进良开的，当时现场太混乱，已经无法找到子弹的来源，把哀哭不止的田蜜塞进冯进良的汽车里，成伟向领导详细汇报了前后经过，冯进良不无遗憾地发出一声长叹：“郭纯太傻了，她就不想想她的女儿？”
　　成伟心里酸涩难当，侧头看看，雷宇和郭纯的尸体已经被抬上了车：“我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冯进良点头：“你去吧。”
　　“田蜜……”成伟顿一顿，紧咬牙关，“就交给你了。”
　　他走到轿车边，摇落的车窗里是田蜜哭红的双眼。成伟把头伸进车窗，捧住田蜜的脸用力吻她，毫不顾惜地吻着，唇齿激烈交缠。
　　“甜甜，我爱你！”
　　田蜜哽咽：“我也爱你成伟！”
　　他松开嘴唇，笑着凝视她：“再说一遍，这话我最爱听。”
　　田蜜眼睛里泪水盈盈：“我爱你，全世界，我最爱你！”
　　运送尸体的面包车慢慢开远，冯进良坐进田蜜旁边，把手帕递给她。田蜜不接，只用衣袖擦脸。
　　“你在怪我？”
　　田蜜毫不迟疑地回答：“是的，我恨你！”
　　“我知道你恨我，换作是我，也会和你一样恨。”
　　“你是个冷血的人。”
　　冯进良低笑：“这是个很恰当的评语，我接受。”
　　田蜜恨恨地扭头看他，冯进良脸上笑意隐去，取而代之是种深深的无奈：“虽然恨我，但你也知道我做得是对的。田蜜，哦不，雷欢，你哥哥的死是他自己造成的，和他犯下的罪恶相比，这个结局并不过分。”
　　田蜜咬咬嘴唇，无力反驳。
　　很远的地方象是有人在放爆竹，轰地一声巨响。
　　田蜜下意识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有点疑惑地打开车门，站在车外。
　　一道黑黑的烟柱在前方升起，那里，正是成伟乘坐那辆面包车离开的方向。
　　来处理事件的警车立刻拉响警报开过去，田蜜还有点困惑，看看脸色灰败的冯进良，再看看越升越高的黑色烟柱，她象是明白了什么，捂住嘴，下一秒就开始飞奔，宽大的病号服裹在她身上，长发凌乱，受伤的右臂痛得象被人第二次折断。
　　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管，只是一步比一步更快地向前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尽头。
　　十五分钟后，BBC电视台的新闻里播出了一条即时插播的最新消息，伦敦市卡姆登区距圣潘克拉斯老教堂不远的街区发生一起汽车爆炸案，警方已经初步排除了恐怖袭击的可能性，据调查，车上共发现四具死尸，三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在爆炸前已经死于一场枪击案，另两名中国籍男子当场死亡。
第68章
　　尾声
　　伦敦市区西北的哈罗区里，有著名的哈罗公学和威斯敏斯特大学的一个校区，这里环境优美宁静，是个适合生活的好地方。
　　田蜜，现在应该叫她雷欢，就在威斯敏斯特大学的艺术与设计学院读书。她很喜欢这个学校，也喜欢自己的专业，只是一年前右臂中过枪，伤筋动骨了，虽然现在已经痊愈，但是右手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灵活，画画的时候很费劲，需要用比同学多很多的时间才能完成作业。
　　只是她不着急，画画本来就是个需要耐心的专业。
　　先把雷笑送进幼儿园，再开车到学校上课。雷欢现在的生活很平静，学校，家，幼儿园，三点一线。
　　雷宇和郭纯留下了相当多的遗产，足够让她和雷笑过上富足的生活，雷笑刚来的时候英语很不咋的，一年下来，已经说得十分流利，和小朋友的交流也没有任何问题。
　　车停在离教学楼不远的停车场里，雷欢和同学打声招呼，并肩往教室走去。她在这儿交了不少好朋友，从马来西亚来的paul十分热心地对她说道：“昨天放学以后，有个帅哥来打听你呢！桃花运来喽！”
　　Paul的女朋友常换常新，现在的这一任也是同班同学，漂亮的英籍华人sophia揽住田蜜的胳臂：“什么时候钓到的？以前总说没有男朋友，有这么帅的帅哥，怎么还瞒着我们？”
　　雷欢嘻皮笑脸和他们打哈哈，突然想起什么，把书包和画板一古脑塞进paul怀里：“帮我带进去，我有东西忘车上了！”
　　一路小跑回停车场，雷欢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只画夹，里头是她近期的素描，大多数是以雷笑为模特的即兴创作，这一段时间她和paul他们联合创作了一幅以孩子为主题的作品，拿这些素描去，或许可以有点帮助。
　　一边翻看着一边走。
　　雷欢在一大丛金黄色的雏菊边停住脚步，信手翻开的一页里，成伟正对着她微笑，那样桀傲不逊的笑脸，让她立刻想起分别时痛切的吻。
　　心神不宁地在楼梯上绊了一下，上头又闯下来个冒失鬼，两人狠狠撞在一起，画夹从雷欢的手里飞了出去，里头散着的纸张飞落，偏偏起了一阵风，把这几十张白纸一起吹得四处乱飞。雷欢和矮矮胖胖的冒失鬼一起追着纸，在鲜花绿草遍地的教学楼前奔跑，笑声被风吹着，传进一车黑色轿车半落的车窗里。
　　“你真的不去跟她见一面？”冯进良坐在驾驶座上，沉声问道。
　　后排座上那个人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雷欢瘦削的身体，他知道需要用多大的毅力，才能让自己一直坐在这里，而不是推门出去，跑到她身边，把她抱进怀里。
　　“不见了，等事情了结再说吧。”
　　冯进良不再劝，他也知道有多危险，今天来这里看雷欢一眼，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校园里的风那么调皮，跑得腿都酸了，还是有几张素描没有追回来，雷欢抺抺额头的汗水四处张望，有一张正飘向一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她摇摇头，向着那里跑过去，边跑边回头对冒失鬼笑喊：“我跑累了，口渴，怎么办？”
　　冒失鬼也是一头汗，手里抓着几张纸哀叹不已。
　　那张素描一直时高时低地飘啊飘，终于落在了车窗上。上头是一个男人的笑脸，画得这么真实传神，一定是经过了十分仔细的观察。冯进良侧头看看后头的人，不发一语启动轿车，汽车迅速开走，田蜜捡起被车轮碾压过的素描，心疼地用手拂着上头的灰，不快地看着远去的汽车嘀咕：“这人怎么这样，真不懂礼貌！”
　　向冒失鬼敲诈了一瓶冷饮，田蜜一溜小跑回到教室。
　　冒失鬼跑这一大圈，运动量早已经超标，在台阶上坐着喘了半天气，才爬起来回教室。
　　上课时间到了，校园顿时安静下来。
　　一个长相十分漂亮的男人慢慢走到田蜜刚才站着的金色雏菊花丛边，捡起地上漏掉的一张素描，看着里头一个小女孩正在大吃特吃的笑脸。
　　风轻过，他的头发也是金黄色，凌乱着，让人看了，忍不住有立刻帮他梳理整齐的冲动。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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