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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
　　作者：缇汀

　　小巷深处

　　一道晨曦射进阳台，轻风从虚掩着的落地窗缝隙里徐徐吹进来，拂面撩起乳白的纱帘。冉撩开纱帘，蜷缩着身体依偎在床头，睡眼惺忪地望着阳台上的七色茶靡。
　　青、橙、白、红、粉、黄、蓝——七种颜色，代表着七种心情。青色是涩涩的眼神，橙色是懵懂的冲动，白色是纯真的心，红色是炽热的爱，粉色是温馨的回忆，黄色是隽隽的祝福，而蓝色则是永恒的憧憬……
　　“奇怪，这春日里最后一瞥惊鸿，为何到了夏末依然顽强地不愿凋谢呢？”冉对着一本花语发呆，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是她最要好的同学姗打来的：“今天没什么事做，不如出去逛街吧？我在你家楼下的小巷口等你，一点钟，不见不散哟！”
　　冉真受不了这聒噪的小女人。整个假期她几乎都在陪这个超级臭美的小女人逛街。冉弄不懂，一条逛过十几遍的街，连两边店铺的门牌都能背下来了，怎么一提起来，姗还是兴致勃勃的呢？
　　夏日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火辣辣的，风夹着一股股热浪袭来，路面蒸腾起冉冉热气，像把人架在火炉上烤；嗡嗡的汽车鸣笛声，更搅得人心烦意乱。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这种鬼天气，跑到大街上就像走进桑拿房。
　　姗拉着冉从一家店铺出来，转身又进了另一家，试试这个，又试试那个。“试这么多又不买多没意思啊？”冉看不惯姗在镜子前扭来扭去的兴奋劲儿，啧啧地别过脸去。姗转身朝她做了个鬼脸，照旧在镜子前摆造型。
　　冉拿姗没办法，便独自坐到橱窗前的沙发上望街景。这条巷子不长，一眼便可以望到路口。冉手里拿着本杂志，皱有介事地翻了两页，便无聊地东瞧西望，渐渐地，她的目光凝聚了在一点……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生，略带青涩，从头到脚一身休闲打扮，两只手随意地插进墨绿色卡其裤口袋里，白色T恤，皮肤显得有些黑，却又不是乡间那种“黝黑”，是很柔和的“黑”，耐看的“黑”。额前留着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露出了一抹樱唇，很神秘。
　　冉觉得他的眼睛应该很大很漂亮，他一定是有许多先天资源可供挥霍的人，即使一身平淡无奇的装扮也足够让他引人注目。当他经过橱窗的瞬间，冉觉得心被揪了一下。这是她生平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不知道这是不是人们常说的“触电”的感觉。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一瞬间，他经过了冉的生命，这片夏日里的阳光殷殷实实地洒进了冉的记忆里。当男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时，冉的内心涌动着说不出的复杂感觉。她冲动地想追上去——看看他，只是看看，偷偷地看一眼……
　　“喂，喂，你去哪儿啊？”随着姗大吓一声，冉早已破门而出。她竭尽全力地抑制内心的忐忑，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跟在男孩身后，和他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冉从来不屑这种卑劣的行径，甚至觉得这么做有点“贱”，而且一旦被对方发现了，那尴尬可不是能一笑而过的，可她偏偏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腿。
　　姗担心地追了出来，没走两步又被店铺的老板娘给“抓”了回去。原来姗还穿着店里的裙装，没来得及换下。等她慌里慌张地换好衣服再追出来，冉早已不见了踪影。“这家伙，平时测验八百米也没见她跑得这么卖力，今天撞邪了吗？”姗喃喃念叨一句，便四下寻冉去了。
　　冉确信自己平生从未跑过这么快，在这个树叶都静如止水的夏日，她耳畔居然响起了猎猎风声，脚下是飞沙走石般，想停都停不下来了，直跑进另一条窄巷，才稳住脚步。只见她双手撑着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要窒息似的。
　　过了一会儿，冉才躲进巷口一家店铺里，趴在玻璃门上向外张望，心砰砰乱跳，一股莫名的紧张爬上心头，还有一点点兴奋和害怕。老板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走过来，仔细端详着冉满脸汗珠，窃声问：“你是不是惹上流氓了？”
　　冉被老板问住了，怔怔地看着老板。“流氓”这词她听得有些刺耳，怎么用这个字眼儿呢？她突然觉得男孩好冤枉啊，这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与人家无关，到头来却成了人家的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可是又不好解释。一个小姑娘满大街上追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看，人家听了还以为她的精神有问题呢！
　　等了半天，男孩终于来了。其实附近也只有这一条直路，冉急匆匆地绕了个大圈子跑来，就是算准了这条必经之路，好赶在他前面到达巷口。男孩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缓缓地从冉面前经过，一样没有留意到她的存在，甚至没有向她这边斜睨一眼。
　　冉的手一直紧紧握着玻璃门的门把，汗水渐渐湿滑了门把，她的手滑了下来，目光却随着男孩的身影渐渐飘向小巷的尽头。冉落寞的目光里藏着一丝委屈，她的汗水飘散在来时的路上，男孩却连一滴也没看到，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共同存在过。准确在说，在男孩的生命里从没出现过这个穿着蕾丝边连衣裙的女孩。
　　冉有一点后悔了。她该让他知道她的存在，哪怕一闪而过，至少可以证明她曾经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就算只是轻轻飘过也好。在某一个灵感突发的瞬间，说不定他会想起夏日午后小巷里的邂逅，想起这个涩涩地不知道姓名的女孩。
　　“喂”，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冉的肩膀，吓了她一跳，她战战兢兢地回眸一看，原来是老板。老板望着她慌张的神情又问道：“小姑娘，看你这样子，是不是遇到流氓不敢说出来啊？”
　　“没，没有”，冉连连朝老板摆手，匆忙推开门就往街上跑。老板没敢追出去，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这个大男人欺侮一个小女孩呢！不过老板越看冉越觉得奇怪，心想这孩子是不是中了邪啊？莫说老板，就连冉自己也觉得自己像中了邪似的，在那么多奇怪的目光注视下从一条街跑到另一条街。
　　老远听到有人大叫一声：“冉”。冉定睛一看，姗迎面跑了过来。“你还没走啊？”她吃惊地看着姗。
　　“你玩什么神秘失踪，也不说一声就跑掉，害我把附近几条街找了个遍，腿都跑细了！”姗插着腰不由分说地责怪开来。
　　“抱歉，抱歉，我是因为……”冉吞吞吐吐地连忙道歉，她还是第一次这样放人家鸽子，心里过意不去，更重要的是不知道怎么跟姗解释突然跑掉的原因。
　　“因为什么？是不是遇到帅哥了？真不够意思，一声不吭就跑掉！”姗讥讪地故意调侃，“搭讪了吗？都说了什么？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什么跟什么啊？”冉害羞地垂下头，四顾张望几下，又倏地昂起头，理直气壮地反驳， “我是见到帅哥就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吗？”
　　“我看像”，姗熟狎地趴在冉的肩上，见冉气恼了，更是忍俊不禁，格格大笑。
　　“你才像花痴呢！”冉嗔道，挣了挣肩膀，悻悻而去。姗紧追两步跟上去，见她一副害羞样，又继续拿她调侃起来。冉平素对姗的调侃都是一笑置之的，今天却一反常态，丝毫不肯谦让，针锋相对的。
　　不过她越是据理力争越显得心虚。一路上，姗调侃个没完，非逼着冉说出下午的“奇遇”不可。冉羞涩地遮遮掩掩地编理由，却漏洞百出，笑得姗前俯后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那天晚上，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总是浮现那个男孩的身影。“他是刚巧路过那里吗？他还会在那里出现吗？我还会再见到他吗？”不知不觉中，关于这个男孩的一切已经塞满了冉的脑海。
　　第二天午后，冉又来到了昨天光顾的那家店铺。玻璃窗还是一样明彻，冉独自坐在沙发上，拿着昨天看过的杂志，对面店铺的门牌在阳光的映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街上依然行人寥寥，路口空荡荡的……
　　冉想，他不会傻到头顶着这火辣辣的太阳又来逛街吧？其实当她坐在窗前的那一刻就有点后悔了。这种守株待兔的做法实在不算高明，说不定店员正躲在某一个角落偷笑呢？或许人家已经把她当作花痴看待了。
　　直到太阳渐渐西斜，一个下午的时光匆匆过去了，男孩终究没有再出现。冉落寞地望着街口发呆，嗒然若失。
　　这一年夏天的午后，蔚蓝天空下的窄巷里，放着轻音乐的小店里，落地的玻璃窗内，柔软的布纹沙发上，常常留下一个落寞的身影，宛如这炎炎夏日里的一杯绿茶，静静地冉起一缕烟。
　　冉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个夏天发生的一切。这是她十六年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夏天。以至于许多年后，当她再回到这条窄巷，再回到这个时间和空间交错的地方，一切依旧鲜活如初……
　　如果爱是让人沉沦，冉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午夜凶铃

　　夏天很快过去了，而冉沉沦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初秋的晚风，清爽怡人，温柔地抚过脸颊。冉喜欢站在阳台上吹晚风，尤其是和姗在一起。也只有这个聒噪的小女人才能让秋风变得不那么凄凉。
　　“你还有心情欣赏秋风晚景，连人家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做何营生都没弄清楚，这么大一尊花痴，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姗边调侃边比划着冉的身形。
　　“你才花痴呢，早知道不告诉你了！”冉噘起嘴，斜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托着头，气哼哼地皱着眉揣测，“他一定是学生，那么年轻怎么可能工作呢？”
　　“就算是学生，你也没机会再见到人家啦！”姗也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撑着头讪讪地笑。
　　“谁说的，没准儿什么时候又见到了呢？”冉赌气地哼了一声。其实姗说得没错，她等了一个夏天都没再见过那个男孩，想必她和他也仅限于那一面之缘了。
　　“你不是等了一个夏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吗？难不成明年夏天你还去哪里等他啊？”姗捂着嘴格格格笑起来。她以为冉就此打退堂鼓了，没想到这家伙倔强得超乎想象。
　　“用不着等到明年那么久，我明天就去等。”冉负气地别过脸去，乌黑的秀发甩过姗的脸。她分明是在赌气，倒不是生气姗的话，而是跟自己赌气，赌气她和那个男孩之间的缘分怎么竟如此浅薄？
　　姗看着冉倔强的样子，摇摇头，望着夜空长叹一声，目光却不经意地划过对面的窗子。突然，姗整个人颤抖了一下。她以为是错觉，又揉了揉眼睛，仔细瞪着对面的窗子瞧了又瞧。可是越瞧越害怕，她紧紧地拉了拉冉的衣袖，一脸惊骇，哆里哆索地问，“你，你，你不是说对面的房子已经空了很久吗？”
　　“是啊”，冉诧异地看着她恐惧的表情，“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又不是第一次来我家，你什么时候见到对面的门里有人进进出出的？”
　　“你确定对面没有人住吗？”姗又找补一遍。
　　“当然确定，我在这儿住了十年，而且最近也没听楼长说有人要搬进来呀？你《午夜凶铃》看多了吧，疑神疑鬼的！”冉不以为然，照旧靠在栏杆上数星星。
　　“难道撞，撞，撞到那东西了？”姗咕哝着，额头上早已渗出了冷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背脊直冒上来。
　　冉看着姗滑稽的表情，扑哧笑出声来：“你今天是怎么了，尽说些不着边儿的话？放心吧，那些鬼不怕唐僧就怕你，你随便唠叨几句，他们肯定掉头就跑，拉都拉不回来。”
　　“我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你看！”姗用颤抖的手地指着对面的窗子让冉看。那房子里漆黑一片，透过月光依稀可以见到一个长发飘逸的女人舞动着曼妙的身姿，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不，不会啊，对面那家十年前就离开北港市了，怎么会有人出现呢，难不成真有鬼啊？”冉尖叫一声，也随着姗的节奏颤抖起来，两只手紧紧搼着拳头，心砰砰直跳，脸上的表情几近扭曲，身体僵直，一动也动弹不得。
　　过了片刻，冉听听对面仍然没有动静，便琢磨着自己说不定被姗渲染的气氛给煽动了，否则不会这么久一点动静也没有？冉鼓足勇气悄悄睁开眼睛，又朝对面窗子望去。
　　“怎么样？”姗紧闭双目，在一旁急切地问。
　　朦胧的月色洒在对面房间的地板上，整个房间除了那一缕长发外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冉觉得奇怪——她住在这儿十年从没出过这种事，难道今天真是撞邪了？冉仔仔细细地把对面的屋子瞧了又瞧。房间里原有的东西确实没有一样变动过。她索性再问问姗：“你刚才到底看清楚没有啊？”
　　“看，看清楚了，那个东西还在吗？”姗怯怯地，一提起来就浑身毛骨悚然，抓着冉的裙子躲到她身后。
　　“可是我什么都没看见啊？”冉琢磨着，“没准儿是人家放的假发被风吹动了呢？”其实他们两个自始至终见到的也只有那一缕长发在屋间里忽远忽近地飘动，其余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
　　姗紧紧拉着冉的手，问：“真的吗？我怎么觉得不像？”
　　冉一面朝对面屋子里看一面好奇地道，“不如咱们过去看看吧？”
　　“什么？咱，咱们两个？”姗吃惊地指了指冉，又指了指自己， “咱们就算了吧，又不是道士！”
　　“去看看才知道是不是咱们弄错了，万一明天白天一看真的是人家的假发，岂不贻笑大方？”冉说得也不无道理，何况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那个东西，他们两个也是将信将疑。
　　“啊，你真要去啊？” 姗巴不得尽快离开这里，没想到冉却来了一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对了，你刚才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冉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外婆帮她去庙里求的“符”。她二话没说，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那道“符”兴奋地塞到姗手里，“这个可是我外婆从高人那里求来的，肯定镇得住，拿着！”
　　姗看了看这个红色小包，将信将疑地道：“这个行吗？”
　　“不是‘行吗’，是一定行，放心吧！”说罢，冉拉起姗就往外走。
　　“那你怎么办？”姗关心地问，“你把‘符’给了我，你怎么办啊？要是一会儿碰上那个东西，你拿什么护身呢？”
　　“是啊，我怎么办？差点把自己给忘了！”冉怔了怔，立刻有了主意。她一转身，跑到厨房拿了把扫帚，胸有成竹地举着扫帚道，“有了，就用这个！”
　　“这个？”姗指着扫帚吃惊地问，“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真是没常识，扫帚避邪，你没看过巫婆都骑扫把吗？”冉认真地道。
　　“什么，你当自己是巫婆啊？”姗颤声笑道，那笑声怯怯地。
　　“我这个‘巫婆’可不是一般的巫婆，等着瞧吧！”话音未落，冉已经拉着姗出了她家大门。
　　夜深人静，子午相交，正是鬼神出没的时候。两个人捏手捏脚地走在楼道里，月光洒进来，银晃晃的，异常美丽。冉觉得两脚发软，迈不动步子，好像冥冥之中有人拉着不让她往前走似的……
　　越是接近对面的“鬼屋”，姗越是颤抖得厉害，她死死掐住冉的胳膊。此时，四下里寂静无声，连细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冉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怕什么？”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对面房间的大门居然虚掩着。这倒颇为符合悬疑小说的情节，通常这种情形下，屋子正中一定悬着一具面目狰狞的尸体。冉和姗对视了一下，踌躇要不要进去。
　　“要不，要不，咱们回去吧？”姗颤声道。
　　“回去？都走到这儿了，回去的话岂不丢死人了？”冉道。
　　“丢什么人啊，就咱们两个知道，我又不会说出去。走吧！”姗拉着冉转身就要往回走，她巴不得赶快离开这鬼地方。
　　可冉却固执地不肯走。倘若真有所谓的“那种东西”飘来她家对面，早晚也会再撞见，索性今晚就弄个明白。
　　冉小心翼翼地推开，“吱哑，吱哑”两声，这门像是年久失修的老宅门，轻轻堆一下都怕碎掉。和预想的情况完全一致，屋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淡淡的月光洒在客厅的角落里。
　　这屋子果然阴森恐怖。姗拉了拉冉的衣襟，颤微微地道：“里面会不会有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或者是，死人？”
　　冉正朝屋里张望，被姗这么一说，吓得心砰砰直跳：“别乱说，十年都没有活人出没了，哪来的‘死人’，别自己吓自己，镇定一点！”冉嘴上劝人家镇定，她自己却慌得很，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擦了又擦，一只手紧紧地搼着扫把，另一只手被姗握得快血脉阻塞了。
　　冉和姗悄悄溜进屋里。姗紧紧拉着冉的手：“那东西会不会突然一下就蹦出来？我听说他们浑身包得像粽子一样，走路都是用蹦的。”冉能清楚地感觉到姗已经吓得浑身颤抖。
　　“那都是电影里演的，其实他们一直是飘来飘去的，蹦着走不就有声音了吗？”冉这套理论是从她外婆那学来的，现在派上用场了。
　　她越是这么说，姗抖得越厉害了：“糟了，难怪一直没听到声音呢，说不定……已经来了！”
　　“别抖了，我，我也害怕啊！”冉也随着姗的频率开始颤抖。
　　“你不是说不怕吗？”姗拉起冉的手给她看，弄得她一脸尴尬。
　　这时冉似乎觉察到什么，“嘘”了一声，朝阳台指了指。
　　姗也不理她，还是自顾自地啜泣着：“万，万，万一是……呢？我可不想这么早牺牲，我还没玩够呢？还有好多漂亮衣服，读高中这两年光穿校服了，不够本……”
　　“你这像是害怕吗？亏你这个时候还能想起来这些？”冉怎么拉她，她也不肯往前迈一步。两个人推推搡搡的，不知是谁碰到了桌椅，慌乱间猛地一抬头却发现一个长发女鬼果真“飘”了进来。
　　“来了，来了，来了……”冉惊呼失色，抖得更厉害，和姗紧紧抱在一起，“我，我，我们不怕你！”

　　缘来注定

　　“那东西果然是飘着进来的！”姗吃惊地瞪着眼前鬼魅般的黑影。因为逆光的关系，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约略能感觉到有个“人”影晃动。姗怔怔地立着，一动也不敢动。
　　冉急中生智，忽然想起鬼都怕见光，便慌乱地在浑身上下摸来摸去，好不容易翻出事先装进口袋的手电筒，可是手却抖得怎么也按不动开关。此刻莫说是手了，就连她的脚只怕也吓得不听使唤了。
　　偏在这个时候又从阳台刮进一股怪风，“女鬼”的长发一下子被吹散开来。伴随而至的是她一阵阵阴寒的笑声，仿佛刺进人骨头里，冉和姗顿时像掉进了十八层地狱一般。“啊”的一声惨叫，两个人紧紧抱在了一起。就在抱紧的一刹那，姗昏了过去……
　　这家伙怎么说昏就昏？冉蹲下身，狠命摇晃着姗，焦急地喊道：“喂，你别晕啊，快醒醒，我，我怎么办呢？”可无论她怎么摇晃，姗就仿佛死了一般，动也不动。
　　冉怯怯地用食指去试探姗的鼻息，没想到姗却意外的开了口：“我是骗她的，不然她怎么相信我已经被她吓死了呢？你也赶快躺下装死吧！”
　　瞧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真叫人哭笑不得，屋里的气氛简直能让人窒息，她倒真装得出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骗过那个女鬼？冉还在替人家担心，孰不知这样一来女鬼的注意力全部集体中在她身上了。
　　冉觉得那东西一直在朝自己看，说不定已经在打她的主意了，她慌乱地想抓起些什么东西来防身，可摸来摸去什么也没摸到。就在焦急万分的时候，灯突然亮了起来。
　　强光的刺激下，冉紧闭双目，向后退了一步刚巧撞到桌角跌坐在姗身旁。姗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
　　“哦，原来是装晕的？”这一声讥笑难不成是……冉不敢再想，颤抖的手紧紧抓着姗……
　　“是人的声音，这么说刚才的影子不是鬼？”姗眯缝着眼一看，大吃一惊——立在她眼前的果然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男人。
　　“原来他头上系着长长的浴巾，难怪看起来像女鬼？不过这家伙身材真是好得没话说。果然天生是做‘女鬼’的材料。”姗自顾自地咕哝着。
　　冉还没来得及看“女鬼”，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姗身上。“瞧这家伙奇怪的表情，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冉疑惑地回眸一看，竟也呆住了。“怎么会是他？”她心中一惊，扑通一声，昏厥过去。
　　“喂，这招我刚刚已经用过了，不要东施效颦好不好？”姗讪讪地摸了摸冉，这家伙就像她刚才一样没什么反应。“得了，得了，装得跟真的似的！”姗没想到冉演起戏来比她逼真多了，便在一旁讥笑。
　　男孩凑过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冉，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试探她的鼻息，松了口气，又看看姗，微笑着道：“她可不是装，是真的晕倒了，还好没休克，看她面色红润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的！”
　　姗尴尬地陪了个笑脸，喃喃自语：“这家伙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这是冉平生第二次见到致。她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小巷里的那个男孩了，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同她做了邻居，而且靠得这么近。世上的事真叫人不可思议啊！这种只会发生在电影里的桥段居然真真切切地摆在了她面前，叫她怎能不惊讶？
　　致从没见过这样惊讶而无辜的女孩，有着怯生生的、懵懂的孩子般清纯的眼神，浅黄色暗纹连衣裙，卡通拖鞋，乌黑的长发散落胸前，浑身散发淡淡的幽香泌人心脾。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来形容冉才好，但她确实是个特别的女孩，特别的只屑看一眼就无法忘怀！
　　这时，大门突然被撞开。一个男人愣头愣脑地冲了进来，指着躺在地上的冉大吼：“出了什么事？啊，你小子，干了什么？”话音未落，便不由分说地抬手朝男孩打了过来。
　　“什么‘什么’的，我什么都没干，你脑袋里装点正经事行不行？”男孩边喊边还手，气焰似乎比中年男人还略高一筹。
　　“你还不承认？”中年男人一把拉过男孩，再次指着躺在地上的冉和一旁神色遑遽的姗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还整出两个人来，你真是青出于蓝啊？”
　　“哪儿跟哪儿啊，你都胡乱说些什么？”几句话交锋下来，这两个人当着冉和姗的面扭打成一团，谁都不肯让步。
　　“真是丢死人了，快松手。”男孩看了看姗，一脸窘迫地喊道。
　　“你小子长劲儿了，要松手也是你先松。”中年男人摆出浑不吝的架势，心想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不可。
　　“你们交谈的方式真特别！”姗呆呆地看着两个人，心里纳闷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有什么特别的，没见过舅舅教训外甥啊？”男人理直气壮地道。
　　姗心想：“见是见过，只是没见过这种教训方式的，真是大开眼戒！”
　　致还是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如此失礼，脸颊绯红。僵持了半天，最后还是致先松了手，他舅舅也只得作罢。致冷静了一下，三言两语地介绍了他舅舅周齐，迅速蹲下来，关心地轻轻摸了下冉的额头，又试试体温，放心地道：“她没事，你们住哪儿？我送你们回去吧！”
　　“就住对面。”姗兴奋地答。
　　“对面？”致回头凝望阳台对面的窗，初来乍到就闹得邻里不睦，总归不大好，日后得好好修善关系才是。
　　“原来是邻居，我们今天才搬来，还没来得及去拜访，不如送你们回家顺便拜访一下。”舅舅笑呵呵地道。他这个人见到异性就会摆出一副和蔼绅士的样子。
　　“你最好别去拜访。”听得出致的话里有点警告的味道。
　　“我，我们，先回去了。”姗觉得这一对舅甥奇奇怪怪的，不过凭她自己莫说把冉送回家，就算走出这个门口都不大可能。
　　中年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帮忙，一只手刚欲伸出就被致挡了回去：“算了，还是我来吧！”他拉过冉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抱起她就往门外走。
　　中年男人狠狠地瞥了男孩一眼，满脸堆笑地拍拍胸脯向姗解释：“我这个外甥向来热心肠，放心吧，有我们在，保证给你们送回家。”
　　姗只觉得他的话真好笑：“冉家就在对面，走过去也就两分钟吧，这家伙还真会说好听话！”
　　“这小子就从来没这么勤奋过。”中年男人不禁笑着叨咕。
　　姗羡慕在看着男孩怀里的冉，觉得这世道真是不公平，自己无论哪方面都比冉强，不就是晕倒的时机没掌握好吗？
　　“喂，叫门啊？”男孩在冉家门前喊道。
　　姗这才回过神来：“哦，来了！”一溜烟跑去叫门。
　　男孩小心翼翼地将冉放在门前，冉的头不自觉地偏向男孩肩膀。姗嫉妒地瞟了她一眼，正要敲门，门却自动开了，走出一对夫妇，看到男孩抱着冉，先是一怔，随后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叔叔”姗低声叫道。
　　男孩打量了一下男主人，再看看冉，果然是父女俩。 “您好……”他正准备打招呼，话还没说完，男主人一把拉过冉的手臂，接过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送冉回房间去了。
　　冉的母亲倒是彬彬有礼，含笑朝致点了点头，随即和姗一并进屋去了。
　　“谢谢。”姗进屋前低声向他道了一句谢，不过只说了半个字，大门就被狠狠地甩上了。
　　幸亏男孩躲得快，大门差点撞到鼻子。他想他一定是被这家人当作“色狼”了！他们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不过也难怪人家，任谁看到自己的女儿靠在一个陌生男人肩头都会生气。
　　冉不记得那晚是怎么回到家的，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夏日的晨曦射进屋里，一股淡淡的花草香袭来，却不是她家中那两盆水竹的味道。她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挽起纱帘，望向对面阳台，才发现那香气竟是对面阳台上摆着的两盆白色茶靡散发出来的。
　　冉伏在窗前，披散的长发在香熏的秋风中飘起，想起昨晚的事，脸颊又微微泛起红晕。突然对面阳台上有动静，冉迅速拉上了纱帘，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透过那缝隙窥探对面的一切。她觉得自己就像在做贼似的，心跟着砰砰直跳。
　　突然身后一阵超分贝尖叫：“这下惨了，惨了，我们迟到了，一定被老师叫去训话！”姗瞪大眼睛看着闹表，一脸惊恐地从床上蹦下来，“我明明记得昨天拨过闹表了，怎么不定时响铃呢？”
　　冉这才如梦初醒——今天是开学的日子！她也瞪大了眼睛，六神无主地看着姗。姗飞快地穿好衣服，将写字台上的东西一股脑往书包里扔。见冉还傻愣愣地站在窗前，她随手拿起两件衣服塞给冉：“还傻愣这儿干嘛，不想请家长就赶快换衣服。”

　　意外惊喜

　　冉延延挨挨的，不情不愿地被姗托下楼。吉星里楼下沉寂了一个夏天的小巷又恢复了平日的熙熙攘攘，早市的小摊贩一个个清亮了嗓子大声叫买。冉不经意地回眸望向她家对面的阳台，依如平时门窗紧闭。昨晚的一切竟仿佛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又恢复了原貌。冉嗒然兴叹，跨起姗的胳膊，加紧了脚步，朝学校走去。
　　高中时代的假期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又开始了紧张忙碌的校园生活。隔了一个假期未见的同学显得格外亲切，一见面就聊个没完。这是姗擅长的场合，无论哪里她都喜欢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通常这种时候，冉就安静地呆在姗身旁，偶尔充当她的拥趸。不过今天她似乎对姗的话题不感兴趣，一个人自顾自地坐在一旁看书。
　　“喂，冉，好久不见，今天这么沉默，不开心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冉的耳朵里，又是那个讨厌的家伙。
　　“好久？拜托，我们上周还在一起玩呢！”冉瞟了他一眼，敷衍地应了声，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
　　“怎么过了一个假期，变得陌生了？”浩趴在旁边的桌子上，一只手拖着下巴，笑森森地眯缝着眼睛盯着冉看。冉素来讨厌他这副“色相”。不过他只有对着冉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色眯眯”的笑。不管冉的态度如何冷漠，他从来不在乎，“我哪里得罪罗大小姐了？”
　　“咱们罗大小姐可是不好开罪的哟？”姗傻乎乎地凑过来搭讪，还故意把嗓门扯得高高的，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给姗一打岔，冉正好借机逃过这一“劫”。其实她对于浩也说不上讨厌，只是不喜欢他开玩笑的方式罢了。
　　“谁说我得罪冉了？”浩脸颊微红，涩涩地答道。
　　“我又没说你，你急着解释什么啊？”姗讥讪地在浩前面的座位坐下来，随手拿起本书挡在浩面前，故意不让他听到，随即低声问冉，“还没缓过神来呢，从昨天晚上就这样痴痴呆呆的，你真撞鬼了啊？”
　　冉瞟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继续看书。
　　“你真是……”姗话还没说完，手里的书就被浩抢了过去。
　　“说什么秘密呢？”浩一脸坏笑，盯着冉看，又假装思忖道，“看你这样子，还真有点‘痴痴呆呆的’！姗，你几时发现的？”
　　姗狠狠推了浩一把，警告他：“别乱开玩笑！”
　　“我是很正经地说。”浩看了看姗，又抚摸冉的头，一本正经地道，“罗同学，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就算真是那个女猪八戒欺负了你，我也一定会替你伸张正义的！”
　　“你才女‘猪八戒’呢，没空跟你逗。”姗侧身一挤，浩一个踉跄，跌坐在椅子上，小声咕哝：“这么凶，小心……”
　　“小心什么，将来没人敢娶是吧？”姗哼了一声，插着腰，勉强挤出张笑脸来，“这个就不劳班长大人操心了。”
　　浩心知情形不妙，这分明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就在此时，班里几名同学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大叫：“班长，快点来帮忙。”
　　浩正找脱身机会，没想到竟送上门来了。“什么事啊？”他故意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朝门口看了一眼，几个同学搬了一套桌椅堵在教室门口，“搞什么，搬这个干嘛？”
　　其中一名同学喘着粗气吼道：“亏你还是班长，今天来转校生这么大的事都忘了，害我们从一楼搬到四楼，你到乐得在这儿陪女生聊天，下届班长选举我们坚决呼吁换人！”
　　浩一拍桌子，顿时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副吃惊的样子，窘窘地跑过去道歉：“啊，忘得死死的，辛苦们了，让地儿，让地儿……”他一面说一面张罗其他男生接过那套崭新的桌椅，摆到教室最后面。
　　“放这儿行吗？”有人问。
　　“是啊，万一是个女生就看不见了？”浩眉毛一挑，抬起手比划着女生的身高，又细心地坐到座位上试坐高。
　　“班长对女生就是格外细心啊！”男生们连连起哄，弄得浩脸颊通红，窘然失色。
　　姗看了男生们那股兴奋劲就讨厌，凑过来大声喝道：“看你们没出息的样儿，美什么，小心是恐龙啊？”
　　“恐龙都比你耐看……”姗平素大大列列，男生们就喜欢跟她逗，也从不把她当女生看待，说起话来自然全无禁忌。
　　教室里一片喧闹，又开始传出何氏唱腔般的高音：“比不上这样的‘恐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别说我没告诉你们，听说这位新来的同学是校长的亲戚，别提多漂亮了，那身段，那气质，那……”
　　“那什么啊，我看你是嫉妒得只会说‘那’了！”男生们起哄道。
　　“少跟我起哄，就凭你们这群不争气的家伙还是别痴心妄想了？”姗插着腰，把头一昂，那股满不在乎的劲头颇具鲁迅小说里半老徐娘的那种泼辣劲。
　　又有几个女生凑了过去，神秘兮兮地道：“根本不是什么校长亲戚，是从艺校转来的。”
　　“我听说她家相当有钱。”
　　……
　　“为什么就不会是男生呢？”冉这话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所有人都惊呆了，若不是亲耳所听，怎么也不相信这话会从冉的嘴里说出来。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话怎么就一下子从嘴里冒出来了。
　　“号外，号外……”一个爱打听的男生冲进教室。
　　“情况如何？”
　　“身材、长相、什么气质？”
　　“关键是不是可爱？”
　　……
　　未待男生把气喘匀，其他的男生们就争先恐后地挤过去，一人一句，七嘴八舌，把报信的男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男生还没喘匀气，哪里接得上话。
　　“快说啊，真急人！”
　　过了片刻，男生定了定神，才一脸严肃地道：“我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
　　“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众人问。
　　“是个……男的。”报信的男生刻意装出平静的样子。紧接着，教室里一片吁声，男生们无不失望地垂下头。
　　在经过短暂的沉寂后，又突然暴发了刺耳的尖叫声，其穿透力大有穿墙碎瓦之势。姗转身一看，除了她和冉，几乎所有女生都趴在窗户上张望。“今天还真是撞邪啊，不对，不对，是从昨天晚上就撞邪了，你说是吧，冉？”姗看看身旁的冉，还是那一副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样子，她自己也索性凑过去张望。
　　楼梯上，班主任夹着教案，缓缓上楼。她是个中年妇女，一步裙下露出两条长满桔子皮的象腿，屁股高高撅起：“我真搞不懂，艺校不是挺好的吗？将来考上艺术大学，当艺术家多有层次啊，那可是很多人做梦都想干的职业，现在的家长打破脑袋想方设法让孩子往艺术门里挤，你怎么还往普通校转学啊？”
　　跟在她身后的男生始终垂着头，不暇思索地道：“我想考普通大学。”
　　班主任没说话，第一感觉就是——这孩子疯了！以他现在的文化课成绩，想考上普通大学可能性几乎为零，除非其他考生都不参加考试。不过，作为老师总不能打击学生的积极性。
　　走了几步，班主任突然停下来，回眸语重心长地道：“虽然是以特长生的身份入学，但成绩也要追上去，高考时的加分可是有限的。”
　　“嗯”，男生敷衍地答了句。
　　教室里的喧闹随着班主任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一刹那戛然而止，静得只听见班主任“当，当”的皮高跟鞋声音。大家对这声音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听到它全身神经就高度紧张，摒息提气，小心翼翼地，生怕触犯了这个更年期女人。
　　班主任走上讲台，先是肃目横扫，通常是看看谁在调皮捣蛋。大家都提心调胆地，不知哪位不幸仁兄会又成了她的出气筒。过了片刻，她的目光瞄准了教室后面的一套空桌椅上。大家无不庆幸逃过一劫，只是不知道她又在盘算什么，难道连新来的同学也不放过？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今天有位新同学加入我们班，大家欢迎。”她说这话时，还是一副冷漠神情，但每个人都清楚地看到，班主任转头望向那个转校生时，脸上居然露出了温柔的笑。
　　那种笑容挂在一张沧桑的脸上只有“恶心”二字来形容最贴切了，冉真想找个地方痛快呕一呕。可惜了那位初来乍到的仁兄……对于中年以后的女人来说，年轻的异性仿佛是一剂润滑油，让她们颓废的零件重新运转。
　　疏疏落落的掌声中，那个转校生缓步走了进来。因为事先知道是个男生，所以大家并不热情了。夏末清爽的晨光洒在教室里，映着他高挑的身影，似乎有几分眼熟。削瘦的脸上，清秀的双眸，挺直的鼻梁，樱红的唇……
　　“怎么会是他？”冉摒住呼吸，怔怔地看着他，“不会还在做梦吧？”现实中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简直难以置信。

　　突然现身

　　“天啊，也太巧了吧，怎么会是他？”姗吃惊地睁大眼睛仔细看了又看——这个新来的转校生的的确确是她昨晚见到的冉的新邻居！没想到他居然会转学来北港，成了她和冉的同班同学，真是无巧不成书。
　　从昨晚到现在冉一直觉得云里雾里，迷迷糊糊的。她狠命掐了掐大腿，疼得差点叫出声来，可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对冉来说，这一天她要永远记住。因为就在这一天，曾经郁闷的夏日才真正结束，她所经历的落寞的日子也才真正结束。她的等待是值得的！
　　班主任向大家介绍：“这位是周致同学，从今天开始和大家一起学习。大家要多多沟通。”
　　这是冉第一次听到“周致”这个名字，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他的眼睛居然比她想象中更美，皮肤也比初次见到他时白晳许多，只是整个人比那时要腼腆，从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到现在，他一直垂着头，沉默不语。
　　“周致同学，你也自我介绍一下吧？”班主任道。
　　没想到这家伙只说了四个字：“我叫周致。”之后又恢复了沉默。他这样的冷漠自然不受欢迎。不过冉倒觉得这才是她心目中的“周致”，他是不大习惯热闹场合的人，他自有他的世界。
　　突然，浩激动地站起来，满脸疑惑地看着致。致也怔了怔，但惊讶的目光一闪而过，并没有多作迟疑。班主任看他们两个表情奇怪，便问道：“你们认识？”
　　致摇摇头，谈定地道：“不认识。”从走进教室大门到现在，他脸上始终保持着这样一种平静，淡定。“他应该是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吧？”冉心想。
　　浩诧异不已，怔怔地愣在原地，脸色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想不到“不认识”三个字会从致的口中说出来，这家伙难道真的不记得他了吗？
　　班主任脸上又露出那种古怪的表情，让人浑身寒毛耸立。她清了清嗓道：“没关系，我正要介绍，周同学，这位是班长，迟浩同学。”
　　致很有礼貌地朝浩腼腆一笑。这时他才察觉到从浩身旁射来的两道目光，自始至终都在盯着他看。“怎么是他们两个？世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他心中一惊，表情却依旧平静淡定。
　　人生就是有很多巧合！然而，当太多巧合同时降临时，便不大敢相信这仅仅是巧合了。冉怔怔地看着致，等他的目光在朝自己这边投来时，又急急忙忙地垂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从小巷邂逅到成为邻居，现在又成了同学，一切就像事先设计好的巧合。她开始觉得她和致之间并非“缘分”这么简单，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把他们牵引到一起。而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呢？
　　“迟浩同学身为班长，要多帮助新同学尽快融入到班集体中！”这就是在学生中流行很广的更年期综合症，也称为黑乌鸦症候群，就是一遇到年轻异性就控制不住唠叨没完，俗称“没话找话”。
　　同桌推了推浩，小声道：“喂，班主任在跟你说话呢，走什么神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哦”地回应一声，呆呆坐下，心里纳闷致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变得叫他认不出来了吗？”
　　“周致同学，你就坐到后面那个座位吧！”班主任随手指了指教室最后排的座位。那座位正好在冉身后，难道这又是巧合？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上课。”随着班主任一声令下，见面会结束，大家翻书的翻书，记笔记的记笔记，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自从致坐到冉后面，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头也不敢回，整个人像雕塑似的坐了一个上午，思绪却脱缰奔涌，眼前不停闪现着昨晚致家暗暗的客厅，一个个夏末的午后……就算真的是圈套，她也决定一无返顾地跳进去了。
　　致自幼对上课这档事就没什么兴趣，在他的字典里这都是大脑发育不健全的人才干的事，所以能让他乖乖坐进教室里听课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
　　整个上午的课，致一句没听进去，却收到了许多有趣的小纸条。他向来不屑这种小孩子的玩意，今天是心血来潮，随手翻开两张来看。
　　一张写着：
　　“你好，听说你是从艺校转过来的，我想学唱歌跳舞，你能教我吗？一定要你教哟！”
　　“这种事也强迫啊，现在的女孩都这么‘可爱’吗？晓得去查背景资料，却没弄明白状况。我是艺校的学生，又不是艺校的老师？”这纸条着实叫人忍俊不禁。
　　另一张则写着：
　　“北港中学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生存下去的，这里的转学率全市闻名，我看你能待多久？”
　　“这算恐吓吗？”致随手将两张纸扔进垃圾筒里。他对于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了。这些年他和舅舅辗转了许多城市，每到一所新学校，总不免惹上这样那样的麻烦，花痴女生和那些所谓的“型男”似乎都对他“兴趣浓厚”。
　　“喂，张……周致！”浩加紧脚步跑走过来，“真不习惯叫你现在的名字，明明认出我了，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致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就想离去。他最大的意外不是与冉和姗成为同学，而是再次见到幼年时期的玩伴——浩。浩突兀的出现，搅乱了他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让他不得不再次想起那个不快乐的童年，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浩追上去拦住他：“喂，我们还没上幼儿园就认识了，一百年不见我都认得出你。别再说什么你‘不认识’我的话，连朋友都不认还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啊？”
　　致看着浩执着认真的样子，扑哧笑出声来：“我没说你认错人啊？”
　　浩憨憨地笑了，听到致这么说，心里高兴得很：“我就说你不会不认朋友的。对了，你为什么改名字啊？”
　　他一提起这事，致马上变得沉默起来，忧郁的眼睛背后似乎藏满了沧桑。他不是不想说，只是已经不知从何说起了。
　　浩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唐突，赶快转换话题：“其实叫什么就是符号，哈哈，周致，挺好听的，叫习惯就好了。”
　　致点点头。浩还像小时候那样可爱，说错话时就脸颊通红。
　　“我……”浩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分开太久了，致应该有过不少经历，眼前这个人对他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他们之间唯一的牵连就是小时候那段短暂并且渐渐走向模糊的记忆。
　　气氛尴尴尬尬的，两个人彼此想望而笑，却不知道话题该怎样继续下去。“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致借故离开。一个人藏了太多秘密，自然而然地不愿与人多接触，致友也不例外！
　　“那个，打电话给我啊！”话一出口，浩便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已经是天天见面的同学了，还用得着每天打电话嘘寒问暖吗？
　　“嗯？”致随意应了声。
　　浩拍拍头，腼腆地笑道：“那个，以后，还是好朋友啊！”他虽然性格开朗，平时大大列列的，可提起这些肉麻的话却从未在人前说过，所以说这话时把头垂得极低，生怕别人看见他羞得通红的脸。
　　听到浩的话，致顿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久违了这样温馨的祝福。不过他还是选择了沉默，也许是习惯以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
　　“以后参加比赛，我组织同学去给你助威，一定拿个冠军回来啊！”浩傻笑道。
　　致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有人看得懂他忧郁的眼神背后到底藏着些什么。他是诚心感谢浩的，只是对于比赛这档事，他现在已经不那么在乎了。
　　“我，我……”浩忸怩了半天，最后干脆直爽地问出口，“干脆我直接问吧，你回北港，我很高兴，从心里面高兴，真的，可是你怎么突然会回来呢？”
　　浩的咄咄逼问，让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样应付，好像“笑”是一项极高明的外交手段，所以他便以这种方式来代替语言，暂且不置可否，或许许久以后的某一天他会告诉浩的，但那一定是他离开北港市的时候。
　　“喂，浩，一下课你就跑得不见人影了。”姗拉着冉从教室里没头没脑地冲出来，兴奋地边跑边嚷。致还以为他们寻到宝了，没想到这两个女孩却在他面前倏地立住脚步，先是怔了怔，而后腼腆地笑了。只是那笑容依如昨晚一样又僵住了。
　　浩伸出手在两人面前比划来去，“喂，你们两个被人点了穴吗？”
　　致忽然想起了昨晚，冉是那么美，她那一对无辜的乖乖的眼神确实叫人难以忘怀。这是致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比昨晚的她更美，美得不知该怎样形容才好。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致和浩重逢后的第一次对话被冉和姗打断了，而冉和致的邂逅才刚刚开始。尽管这是致所期待的结束方式，但这次对话还是在他内心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天台幽灵

　　乌云蔽日的午后，一个少女独自站在北港中学第13教学楼的天台上。风拂过她白色长裙的下摆，露出纤细的脚踝，一双乳白色的拖鞋衬托出雪白的肌肤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虚飘飘摇摇欲坠地立在天台边沿上。
　　这个人内心一定相当矛盾，犹豫不决，也许平静得超出人所想象。她始终垂着头，零乱的长发随风飘散，遮住了脸，看不清她的样子。
　　她一定很美，明艳不可方物，惊若仙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不如意，才会有那么多磨难，才会有那么大勇气做这样一项“创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稍带着一点点清冷，少女的一袭白裙在淡青的背景映衬下显得那样单薄，仿佛是天边的一抹惨白，给人一种伶仃无告之感。她的身体前后摇晃了两下。想来她还在犹豫，挣扎，徘徊……
　　这是个夏末的傍晚，寂静的校园里路灯悄悄亮了起来，飞蛾围绕在鹅黄的灯光下，它们顽强地煽动着翅膀，在这个夏天即将进去的时候，用尽最后一口气活着！
　　某位正巧路过13教学楼的学生拨通了学校保安室的电话，保安飞快赶到楼下，扯着脖子用家乡味极浓的方言朝楼上叫嚷了几句，不见动静便干脆报警。幸亏是周末，学校里没什么学生，索性并没引起什么骚动，有个别经过这里的学生，保安也都小心翼翼地请他们绕行。当然，消息早已传到了校长的耳朵里。
　　本来密切注视天台动静的保安却意外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天台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和少女纠缠了两下。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保安目瞪口呆，两腿发颤，瘫软地倒在地上。
　　待到警察赶到时，天台上只留下那个男人的脚印，还有已经吓傻了的保安。这是北港中学建校以来发生的最恶劣的事件，全校立刻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校长和保安被带回了公安局做笔录。尤其是那个保安两条腿已经吓得不会走路，战战兢兢地被警察架上了警车，他坐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大片湿润。这一幕，还有那一声巨大的闷响，都足以让他终生难忘。警方在清理现场时，人们终于见到了白衣少女的真实面目。她生前固然是美的，但死后终究免不了狰狞可怖的噩运。
　　没过多久，学校里一个颇有名气的音乐教师便失踪了。有的人说见到警察去过他家，也有人说在城郊的一所知名的疗养院里见到过他的身影，还有人说他畏罪自杀了……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众说纷芸。从此以后，学校的第13教学楼成了一块“禁地”，不准学生上去，不准学生私下谈论此事诸如此类的禁忌校方颁布了一条又一条，但这十年间却没能阻止“天台幽灵”这个传说的蔓延。
　　来北港中学的几天里，致总是一个人孤独地在13教学楼下的小径徘徊。他从不与人交谈，甚至连多看别人一眼也不肯。对于这个沉默寡言的转校生，大家都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女生，常常跟在他身后，要么就趁着与他擦肩而过的机会偷偷看他几眼，要么借故找他搭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对于这些，致早已司空见惯了。
　　当然那些女生中自然少不了一个叫做“冉”的女孩。她总站在很远的地方，默默观察他，看他走路的样子，看他思考的样子……对于这个人的一切，冉都像着了魔一样地充满好奇。如果这就叫□的话，那么冉已经尝到了爱的滋味。
　　几天下来，虽说冉和致走同一条路上学放学，两人却从未碰见过。有时候冉故意放慢脚步，憧憬着和致的邂逅，却又害怕这种设计好的邂逅会尴尬。于是那段日子里，冉常常徘徊在放学路上。
　　这一天，冉从早上开始就心神不宁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对面的13教学楼天台上瞟，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连几天，围绕在浩、姗和冉之间的话题都与致有关。因为他的神秘，他的沉默寡言，他的与众不同……其实，初来乍到的新生哪个不是成为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他们没有致这样受到大家的关注，尤其是冉。
　　高中时代的午餐大多是在学校餐厅吃的。今天餐厅里就餐的学生似乎比往常要多出许多，取餐窗口前面排起了隆隆长队。冉和姗也排在其中，听着后面两个人议论致，心里面好一阵不舒服。
　　“听说高二?七班来了个超级帅哥。”
　　“嗯，据说是从艺校转来的，还上过电视呢！”
　　“哇，以后不就成明星了吗？”
　　……
　　“真是个孤陋寡闻的傻瓜，上电视只是比赛，跟当明星是两回事吧？”冉咕哝着。
　　“别这么说，致挺有明星相的，有时我看着他都有点自卑了！”姗拍了拍冉的肩。能让这个超级自恋狂说出这番话来还真是不容易。所以这话听得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直起鸡皮疙瘩。
　　姗和冉不想跟人拼餐，取完餐后便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冉似乎还在她的神游状态，浩拿两个托盘笑嘻嘻地凑过来，姗立刻来了兴致，调侃道：“给谁拿的啊？”
　　“当然是周致了！”一提起这个发小，浩总是得意洋洋，“也不知道这家伙午饭时跑到哪儿去了，昨天明明说好一起吃午饭的，又溜了。”
　　听了浩的话，姗忍不住哈哈大笑，差点把嘴里的饭也喷出来，呛得她咳了半天才缓过来，一面咳一面道：“你说的怎么好像你是他男朋友似的，两个男生还要共进午餐多恶心啊？”
　　“乱说什么，我们，我们就是哥们儿，懂吗？”浩羞愤得满脸通红，急忙反驳，生怕冉误会。其实冉真若生气，也不会因为他同一个男生要好。
　　冉一直沉默，这会儿终于开了口：“你们认识多久了？”她也不看浩，只管闷头喝汤，然后摆弄着手中的汤匙，似乎怕人看到她脸红害羞的样子。其实她早想问浩一些关于致的事，只是羞于出口，作为她这个年纪的女生突然打听一个男生的事总是惹人注目的，所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我们以前是邻居，还没上幼儿园就认识了，算起来也有十多年了。”浩边吃边得意地讲他和致小时候的故事，“那时候他不姓周，也不叫现在的名字。”
　　“连姓都改了？”说起致，这两个女人眼睛里都好像在放光，精神倍增，兴趣十足。
　　浩对他们的问题也是有求必应：“嗯，这家伙连姓都改了，还真彻底。跟你们说一件好玩的事，想不想听？”
　　“什么？”冉和姗异口同声地问，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浩津津有味地叙述着：“去幼儿园的第一天，午休时阿姨居然把致跟女生放在一张床上睡午觉，气得他哭了一个下午，回家后说什么都不肯再来幼儿园了。还有一次……”
　　浩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致却始终没有出现。眼睁睁地看着餐厅服务员把那盘丝毫没动过的饭菜收进垃圾桶里，浩真有点舍不得。或许他和致的友谊就像这盘饭菜一样，时间久了，冷了，即使舍不得也只好扔掉。
　　从餐厅回教室的路正好经过13教学楼。走着走着，冉就感到身旁陆陆续续的有人往13教学楼那边跑，眼前突然恍恍惚惚地，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紧跟着惶遽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悠扬的乐曲从13教学楼传来。冉抬眼望去，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立在天台边缘，悠闲地享受着音乐。楼下已经围了不少“观众”，冉、浩和姗被夹在人潮中挤了过去。
　　“现在流行在天台上听音乐啊？”
　　“装酷！”
　　“等了这么久，终于出现记录刷新者了。”
　　“真跳下来才叫刷新，之前那几个还不是怎么爬上去又怎么爬下来！”
　　“说不定是‘天台幽灵’？那个天台十年前就被人诅咒过了！”
　　……
　　“什么跟什么啊，鬼都是见不得光的，白天怎么会出来！”浩不屑地道。
　　冉和姗也跟着附和，有了上一次“捉鬼”的经验，两个人的胆子也渐大，对于这种神鬼之事也淡定了许多。
　　13教学楼的天台是学校里有名的禁区，早在十年前就被遏令封闭了。然而强制的手段往往适得其反。尤其近几年，升学压力过大的学生常常跑上天台吓唬校方。不过确实是怎么上去的又怎么下来，十年前创下纪录至今无人刷新。因此“天台幽灵”的传说在学校里越传越广，说辞也是神乎其神，连社会上也被吵得沸沸扬扬。
　　姗惊慌地拉着冉的手臂，指着天台大喊：“是，是……周致！”
　　冉对姗的大惊小怪早就司空见惯，不耐烦地朝天台上瞥了一眼。“果然是他？难道这个天台真的被诅咒过吗？”
　　冉来不及思索，一鼓作气，疯一般地冲进了13教学楼。浩紧紧跟在后面，一个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一个是喜欢的女孩，哪一个出了事都是他不愿见到的。他们走后只留下姗傻愣愣地站着，她不置可否，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年旧歌

　　冉二话没说直冲上天台，浩也紧随其后。而就在通往天台的安全门前，冉却停了下来。“怎么了？”浩轻声问道，一路心急火燎地跑上来，心想怎么到门口却止步不前了呢？
　　其实冉并非“止步不前”，而是害怕看到悲惨的一幕。此刻她大脑中不断浮现的是那个关于“天台幽灵”的传说。难道致会是下一个“天台幽灵”吗？冉满脑都充斥着这个不合逻辑的猜测。致初来学校没有几天的功夫，虽然他的行为有些古怪，但也不至于要自杀；如果是社会和家庭的压力，以他这个年纪正是需要父母呵护的时候，似乎也不大可能！
　　“难道是中了‘天台幽灵’的诅咒？”冉眉头紧锁，喃喃自语地道。
　　“什么诅咒啊？”浩摸了摸她额头，“没发烧，怎么尽说些胡话，那些谣传你也信啊？”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谣传也得有个影子才能传啊？”冉原本是不信这些迷信的，可是经不起说得人多了，以讹传讹，明明是假的也变真的了。
　　“不会吧，你越说越可怕。”说这话时，浩突然觉得身后袭来一道寒气，吹得人寒毛耸立。他不敢回头看，仿佛那道寒气是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他突然想起，这幢楼只有十七层，这个天台应当算作第十八层了，额头登时渗出冷汗来，颤微微地同冉道：“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冉看了看他，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刚一推开弹簧门，一道光就射了进来。冉和浩下意识地眯缝着眼睛。午后的阳光下有一个孤独的身影，立在天台边缘上，一样地垂着头，一样地摇摇晃晃的身体，一样地头发在微风中飞扬……
　　这个天台很大，甚至给人一种凄凉的况味。音乐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高亢时给人一种爆发的冲动，低沉时又叫人倍感压抑，仿佛是两个不可调和的极端，充满了强烈的矛盾。听这种音乐的人，内心一定也充满着强烈的矛盾！
　　致似乎并没听到有人跑上来，还是一味沉浸在音乐中，两只手习惯性地插进裤袋里，微微昂起头，享受着温暖的阳光。虽然看不到这家伙的脸，但看他陶醉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要自杀的人。
　　“这家伙一定疯得不轻。”冉咕哝着，表情竟然带着一丝气愤。
　　“怎么了？”浩看看冉，又看看致，不解地问，“到底怎么了？”
　　冉凑到他耳边咕哝：“他一定是听得入了神，你看他站的位置，万一不留神一脚踏空，就真成‘天台幽灵’了。”
　　“没那么夸张吧，也许人家早看到了，心里有数呢！”浩不以为然，嘻嘻一笑。
　　“当然，看他那股陶醉劲就知道是故意装出来的。”冉神情紧张地看了看浩，“大中午跑到天台上来玩儿，真是脑子不正常。”
　　浩仔细打量致，越看越不像要自杀的样子。何况当年那位“天台幽灵”从这里跳下去时可是无声无息的，没听说她放过音乐？“我怎么看他也不像要自杀的样子，再说你见过谁想自杀还听音乐的，我还真没见过这么享受的自杀？”
　　冉越听越是气愤：“你不信就算了，我去把他拉下来。”
　　说罢，她就要去把致拉下来，却被浩拦住：“也许人家什么事都没有，你这么一劝反倒弄假成真了。”
　　“我才不管真的假的，先拉下来再说，放开！”冉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劲，一把推开浩就朝天台沿冲了过去。
　　浩来不及拉住她，担心得大吼：“回来，回来……”
　　没想到一直沉默的致突然转过身来，微笑地看着冉和浩。冉一鼓作气跑过来差点和致撞个满怀，幸好被他及时拉住：“小心点，不然咱们两个都成‘高空坠物’了。”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浩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见致拉住冉，危险解除，这口气才松了下来，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来。“这家伙冲劲十足还真能吓死人啊！”
　　“你还好意思笑，你不是要自杀吗？”冉怒喝一声，用愤怒的眼神狠狠瞪着致。
　　致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地道：“你刚才那么勇猛地冲过来，我不想摔下去都难啊？”
　　冉越听越气，插着腰吼道：“你是属猪八戒的吧？明明是你想自杀，还想拉我当垫被，倒打一爬啊？”
　　她想致听了她这话定然也是气愤异常，然而他却异常平静地道：“你说‘垫被’？你是说我本来就要自杀，你冲过来想制止我，结果没拉住我，却给我当了垫被？”他边说边比划两个人的身位，不禁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你还真聪明呢？”冉越看这个人越觉得奇怪，前两天装成“女鬼”，今天又玩“自杀”，真不知道这家伙脑袋还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
　　楼下，一个女人急匆匆地冲进围观的人群，一面跑，还一面惊讶地望着天台。虽然围观的人数不少，但致还是注意到了那个女人。尽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恐慌。而看到这些他嘴角竟隐隐露出一丝笑意。
　　致突然调大了音量，张开双臂，闭上双眼，自言自语地道：“你们说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有风的感觉？”这话像是在问冉和浩，又等于什么都没问。除了那位“天台幽灵”谁还有这种经验呢？
　　“你这家伙搞什么鬼？快下来！” 浩两腿发软勉强走了过来，狠狠地喝道。他突然发觉眼前的周致已经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儿时玩伴了。
　　“你是不是真有病啊？”冉在致身后高声吼道。
　　“你们说楼下那群好事之徒是对死人感兴趣，还是对死人身后的新闻感兴趣？”致用异常平静的口吻在问，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弄得冉和浩瞠目结舌，一时也接不上话茬。冉顿了顿才吞吞吐吐地道：“你省省吧，没人有那种变态兴趣！”
　　致突然一声冷笑，轻蔑地望着楼下围观的人群：“他们之所以围在这里是想看看我落到地上是一种什么狰狞的表情？也许过不了几天学校里就会谣言四起，传我和某位老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才畏罪自杀啦？没准说成是情杀也有可能……”他平静的似乎在说别人的事。
　　“天啊，这家伙是怎么造就出来的？”明明还是夏天，冉却觉得背脊冷飕飕的，连阳光也顷刻间变得阴森森的。
　　“其实敢自杀的人都是非常有勇气的，那可不是谁都敢玩的游戏。”音乐停了下来，致跳下高台，漫不经心地摆弄着CD机。他这股玩世不恭的劲，让人看着就讨厌，仿佛是对所有人的蔑视。可是他对于这个社会怎么会有如此深的仇恨呢？
　　“喂，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对于致的举动，浩完全摸不着头脑。这绝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事，一定是预谋好的。致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意呢？浩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致笑了笑：“我说过了，我没有那么大的勇气自杀。”
　　“那你站到天台边上干什么？”冉拉住他问。
　　“听音乐啊，我一直在放音乐，难道你们没听到吗？”致指着CD机煞有介事地说，简直快把冉和浩气疯了。
　　“不对，一定有什么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浩咄咄逼问。
　　“我说过了，在听音乐。”致自顾自地朝安全门走去。
　　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和冉一起追上去问：“一定有事发生，说出来，大家帮你解决，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解决？”致突然又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哼，我父母双亡，每天被十几个债主催债，没有稳定的住处，靠卖艺为生，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最近还发觉自己得了绝症，你打算怎么帮我？”那语气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
　　“啊？”浩吃了一惊，不知道他是从哪学来的这一套说词，听着甚为刺耳。
　　“别听他乱说，一听就知道是编出来的，什么玩自杀，根本就是在耍酷，自恋。”冉没想到致会是这样不可理喻之人，说完便悻悻地跑下楼去了。
　　“喂，这种玩笑是随便乱开的吗？”浩捶了致一拳，一转身追冉去了。
　　致无奈地摇摇头，又朝天台沿上看了一眼，刚才冉为了救他冲过去的一幕不停地在他眼前浮现。
　　浩和冉跑下楼时吓了一跳，校长和老师们已经列队站在楼门口“迎接”他们了。冉心下一凉——这次祸闯大了。
　　“校长，男主角来了。”一个趋炎附势的家伙凑到校长耳边低声道。这时，致才漫不经心地走下来，手里还拿着那个CD机。
　　“你们三个，到我办公室来。”校长的语带怒气地命令道。
　　冉看到姗远远地站在一旁，想追过来却被学校保安拦住了，便微微冲她笑了笑，表示自己很好，给她一个安慰。
　　校长室的气氛沉闷得很。“知不知道天台是禁止学生出入的？”校长厉声批评道，越说越火，“你们三个，明天每人写一份检查给我，要深刻，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才行！”
　　致根本没把校长放在眼里，他这个人似乎对什么都不太在乎：“如果我跳下去的话，恰巧我身上的衣服被扯破了，那么他们两个是不是会有嫌疑？”他冷不丁地问了校长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校长愣住了，像突然间一个惊雷劈开了他小心包裹的秘密。自从天台事件后，十年来没有人再触及过这方面的话题。他突然觉得这个学生并不简单。
　　“这家伙一定是疯了，不，是疯的不可救药了！”自从进了校长室，浩就一直自顾自地咕哝着。特别是致这么一问，越发觉得这个昔日同窗让人琢磨不透。从来没有一个学生敢这样质问校长，他算是空前第一人了！
　　冉隐隐觉得致的话里似乎藏着一个很深的秘密，一定与他今天奇怪的举止有关系。怎么看他也不像是个会胡闹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一个靠得住的理由！
　　出人意料的是，校长居然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态度，没有再追究下去，也没有再强调写检查的事，这在冉的记忆里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三个人若无其事地出了校长室，本来以为乌云密布，没想到这么快就雨过天晴，冉和浩脸上都露出了劫后重生的喜悦。
　　他们三人走后，教导主任送来致的档案，校长看到“个人家庭情况”这一栏，怔怔地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惊恐吓人！

　　迷人茶靡

　　周末没有课的下午，百无聊赖，阳光洒满阳台。冉的写字台正对着致的窗，她就坐在写字台前，怔怔地望着对面寂静的阳台。独自在家的日子是寂寞的，尤其是看不到致的时候，周围的一切竟都变得黯淡了。冉从没这样失魂落魄过。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写字台上，脑袋里一片空白，迷惘，彷徨，心神不宁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冉喜欢上了夜晚，特别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因为每到那时，对面阳台的窗子就会打开，那股淡淡的怡人的茶靡花香就会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冉正想得出神，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嗖地一下把她手中的笔往后一掣，掣了过去，不小心在她手背划出一道笔印。冉被吓了一跳，怔怔地回眸一看，原来是姗。“你这家伙，吓死人了！”她站起来，用手戳了戳姗的头，一脸嗔怪，不依不饶的数落起人家。
　　姗笑着转过身，双手背后，踱起步来：“明明是你自己想事情出了神，反倒怪我吓到你了。”
　　“什么啊？”冉急忙辩驳，突然又想起这家伙是怎么进来的，便问道，“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的大小姐，你连大门都没锁，我轻轻一推，门自动就开了，幸亏进来的人是我，要是什么流氓之徒，你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给你来个先奸后杀，还不算‘入室抢劫’。真搞不懂，你最近整天脑袋迷迷糊糊的，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姗顺手拉过写字台前的转椅坐下，叉着手，翘起二郞脚，手舞足蹈地比画起来。
　　冉懒懒地趴在床上嗔道：“装什么装啊，我就是忘记锁门了，至于被你数落成这样吗？”
　　姗摇摇头，接着叹了口气，故作深沉地道：“虽然我的话你现在还不能理解，但我还是要说……”她凑到冉耳边，一脸坏笑故意问冉，“你是不是开着门在等谁啊？”
　　“哪有，别瞎说。”冉噘起嘴，脸颊绯红，羞涩地扭过头去。
　　“还不承认？”姗逗冉说。她径自走到落地窗前，身体柔若无骨似的斜靠在窗棂上，望着对面的阳台喃喃自语：“真想不到对面的家伙居然天天跟咱们在一起上课，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冉还是背着脸，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道：“他是北港中学的学生，不在一起上课才好笑呢？”
　　“某些人还不止上课在一起呢？”姗酸溜溜地讥笑。
　　“别瞎说，他可是很少待在家里的，没看到对面门窗紧闭吗？”冉反驳道。
　　姗格格一阵大笑：“你那么着急干嘛，我又没说你。看来你经常观察人家啊，连行踪都摸得一清二楚？”冉气冲冲地从床上坐起来。姗索性凑过去，拉过她的手臂，嗤笑着逼问：“快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我都瞒得严严实实的，难怪那天第一次见致你就晕倒了，原来是被电倒的啊？”
　　“懒得同你瞎扯。”冉一甩手，自己跑去厨房倒了杯水来喝，姗见了偏要同她抢着喝，两个人就这样打闹起来。
　　暮色终于垂了下来，白莲似地月朦朦胧胧的罩着一圈光晕。冉和姗跑到阳台，靠在栏杆上，探出头去看夜景。楼下寂静的小巷伸向远处，夜幕下的巷子一下子变得悠长许多。
　　致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幽暗的灯光下。皎洁的月光映衬着那张精致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他向往常一样垂着头，比起夏日午后那次初见更显得消瘦忧郁了几分。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这种沉重远远超出了一个十几岁少年所能承受的重量。
　　“这么晚才回来？”姗有些吃惊，但以致的行为来讲又似乎在情理之中，“难怪他会跑到天台上去听音乐，还听得那么大声，一副陶然欲醉的模样，也算得上‘空前绝后’了。”姗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煞有介事地问冉：“对了，你相信那天他真是在听音乐吗？”
　　冉顿了顿，没有回答，默默地望了望天色。
　　“听说他是校长的亲戚，所以校长才拿他没办法的。不然上次早开除他了。”姗一本正经地道。
　　“不至于吧，为这个就随便开除学生，岂不是显得校长没水准？”流言被传得沸沸扬扬，冉胆子小，她又向来都是个听话的学生，听到这些虽然嘴上说得若无其事，可心里已经在打边鼓了。
　　姗若有所思地道：“是啊！不过，前两天听隔壁班的人说，他常常出没夜店，所以才这么晚回来的。”
　　“流毒！”最近这种新闻，冉已经听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了，“原来学校里的新闻就是被你们这些广播站记者传播出去的，难怪波及面这么广呢？”
　　“冤枉，绝对是冤枉。”姗急忙澄清自己，“我们只会传播正确消息来源的新闻，对那些八卦新闻才没兴趣呢！”
　　冉咧着嘴不屑地道：“狗仔队还不是个个都道貌岸然？”
　　“你才是狗仔队的呢？”姗每次听到这话都暴跳如雷，今天却一反常态，非但没有气愤反而郑重其事地问，“你相信那些流言吗？”
　　“不相信。”冉摇摇头，坚定地说。
　　“嗯，我也不信。”姗也跟着点点头，若有所思在望了望天色。
　　天台事件后，致一下子成了学校里的焦点，人气迅速飙升，深受广大女生的青睐。又因为他那玩世不恭的个性，一下子竟成了许多人心目中的“英雄”。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牢牢占据了女生们对异性的全部想象。
　　“最近常有莫名其妙的别班女生往教室里跑，虽然嘴上不说，但谁看不出她们安的什么心呢？这年头帅哥比靓女幸福多了。”姗对着穿衣镜照来照去，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咕哝着。
　　“时代真是不行了，今年的流行瘟疫果然是脑残。”冉捧着姗的双颊故意装作惋惜的神情。
　　“什么‘脑残’，是致人气高，跑到天台上去听音乐，不是谁都能做出这么有创意的事来的！”一提起致，姗就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即使她对于致来说，只是泛泛的同学之交也无所谓。
　　冉狠狠地回了句：“是发神经吧？大中午居然跑到天台上晒太阳，觉得自己很白吗？”
　　姗看了看冉，扑哧笑了。冉不算白皙，从某种程度上算长得黑的。所以她只要听到“白”这个字眼儿就觉得格外刺耳，尤其是听到有人夸奖致用了这个字眼儿，心里莫名的就嫉妒，又不像是嫉妒，总之是厌恶的。
　　冉低吼了一句：“笑什么？”
　　“没什么。”姗摇了摇头，差点忘了她对白色敏感这点了。
　　冉察觉出姗在盯着她的脸看，一赌气，噘起嘴进屋去了。
　　姗追上去道歉：“别生气嘛，老实说他舅舅的确很有意思，你完全想象不到，致和他舅舅说话是用角力的。” 她提起致又聒噪起来。
　　“你跟人家很熟吗？连这个都知道。”冉赌气咕咚咕咚地喝水。
　　“就是那天晚上，我们去他家捉‘女鬼’的时候见到的。你当时昏倒没看到。”姗挎着冉的胳膊，得意地道。
　　“原来有家族史啊！”提起那晚的事，冉就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窘。
　　“用得着这么刻薄吗？人家又没招你！”姗诧异地看着冉，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冉评论致，真是出乎意料的评价。
　　“我没说错，这种人不是脑袋有问题就是受过刺激，正常人怎么可能跑到天台上去听音乐，还横竖不在乎的样子，拽什么拽啊？”冉越说越激动，音量也越来越高。
　　“难道在暗示他不是神经病？”姗窃窃地咕哝。
　　“连校长都不放在眼里，无视校规校纪，你瞧着吧，有他倒霉的时候……”一个人越是喜欢另一个人，心里越有一种不由主地逆反，喜欢把这个人说得极坏极坏，似乎在澄清自己和他的关系，生怕人家误会似的。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这么想的？”姗问道。
　　“我，我当然知道，这种人还不都是这么想的，自恃甚高的家伙……”冉眯起眼越说越起劲。
　　……
　　时间太晚了，姗急匆匆地往家赶，临走时把钥匙忘在冉家了。“真是个丢三落四的家伙。”冉拿起钱包连衣服也没换就追了出去，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没追上她，便一个人悄悄回家了，打算明天到学校再交给她。
　　直到回家开门时，冉才猛然想起自己刚刚锁了门，而且出门太急，连衣服也没换，家里钥匙就放在外衣口袋里了，这下她自己倒被锁在门外回不去家了！
　　“真是糊涂鬼！光顾着给人家送钥匙，却把自己锁在家门外。”冉的父母出去旅行要到后半夜才能回来，她身上又没带备用钥匙，手机、钱包统统都没带，身无分文的，只能一个人蹲在家门口等父母回来，像只小流浪狗一样，楚楚可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冉等得快睡着了，依稀听到有开门声，便以为是父母回来了，兴奋地赶忙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原来是周致正拿着钥匙开门。

　　深夜小店

　　“你？”致吃惊地走过来，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冉，蹲下身讪讪地问，“你这是练什么功呢？大晚上不好好在家待着，蹲这儿干嘛？”
　　冉垂着头不敢看他，嗫嚅了半天才窘道：“我，我出门忘记带钥匙，把自己锁在外面了。”
　　致上下打量冉一番，她脚上依旧穿着那双卡通拖鞋，身体紧紧蜷在一起，双手抱膝，头垂得极低，下巴顶在膝头，头发零乱地飘在额前。看她这副委屈相，果然是被迫锁在外面的。他摇摇头，心想：“还好她是这个年纪，否则真叫人想入非非了！”
　　冉羞涩地道：“看，看什么？”
　　致本想装出一脸严肃，可实在崩不住便笑出声来：“你该不会是诚心把自己关在外面的吧？”
　　“你诚心把自己关在外面试试？”冉瞟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道。
　　想来她在外面等了不少时候，火气自然很大。致并不在意，劝道：“好了，好了，逗你的，干嘛那么认真？”
　　冉哼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被关在门外一个晚上，倒被你拿来当笑料了是不是？”
　　“哪有，哪有，开个玩笑轻松一下嘛，省得腿蹲麻木了，连脸也麻木得不会笑了。”致笑道。
　　“你才麻木呢？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真没见过像你这么喜欢落井下石的家伙……”冉把致数落得一文不值的。
　　致只是安静地聆听，默不出声。等冉的情绪平服下来，他才诧异地道：“跟广大生活在苦难中的兄弟姐妹相比，你这也算‘痛苦’啊？”
　　“这还不算‘痛苦’吗？”冉朝自己身上打量了一下，质问道。
　　致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冉的世界里被锁在门外“无家可归”便是这世上最大的痛苦了。真是个幸福的女孩！与她相比，致像是生活在深渊里，真是天壤之别啊！
　　“在这儿蹲上一晚，又冷又渴又饿的，你也试试看看有什么感觉？”冉苦大仇深似的申诉，仿佛带着一股仇怨，隐约与致有关。
　　致自然不明白冉内心的想法，只觉得这家伙一定是受了什么委屈，得找个人宣泄一番。他当然不会同她计较，反而冷静地道：“喂，那个，吃过晚饭了吗？”他站起来，习惯地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声音含含糊糊的，腼腆地问。
　　“啊？”冉怔怔地看着致，有些吃惊，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其实由头是她自己说出来的，人家这么问只是顺水推舟。
　　“就知道你还没吃呢，走吧，我请你吃饭去。”致不由分说地按下了电梯。冉却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致，此刻竟仿佛在梦中似的。
　　电梯来了，致见冉还在发愣，便喊道：“喂，发什么愣，出发了。”此时，冉还没回过神来，致快步走过去，一把拉起她就往电梯间里跑。
　　出了小区门，致看了看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钟，又打量冉这一身装束，睡衣，拖鞋……似乎去哪里都不大方便，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把人家女孩子怎么了呢！权衡之下，去太远的地方是不大可能了，唯有就近找个地方，先填饱肚子再商量晚上让她住哪儿的问题。
　　街角有一家破旧的西式快餐店，这个时间附近还在营业的餐厅也只有这家了。条件是差了些，好在只是为填饱肚子，用不着讲什么情调。冉踏着拖鞋紧跟在致身后，窘得满脸通红，躲躲闪闪的，像做贼似的避开周围人的目光，尽管如此，一走进餐厅还是惹来了一双双好奇的目光。
　　店里除了老板娘就只有一个服务生。致选了靠窗的座位坐下，这是冉最喜欢的位置。致很快点齐了汉堡和饮料。“这里只有这些，将就吃吧！”他在女生面前向来很有风度。
　　冉点点头，偷偷看了看致——这个夏末小巷里那个男孩正温柔地向她微笑。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和致吃饭，看看自己今天的形象，睡衣、拖鞋，真是糟糕透顶。想到这里，她脸上就讪讪的。
　　深夜小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上餐特别快。只是服务员上餐的时候，冉还是下意识地把脚往桌布底下伸了伸，露出一脸窘相。
　　“你被锁在门外多久了？”致一边插饮料管一边问。
　　“大概四个小时吧。”冉头也不抬，只顾吃东西。她没吃晚饭，现在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
　　“哦”致也只是随口答了一句，谈话似乎没有任何进行下去的迹象。两个人都安静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冉是偏爱吃沙拉酱的。汉堡里的沙拉流进餐盘里，服务生又送来一袋。塑料袋装的沙拉酱最难挤，平素在家都是妈妈挤好放进食物里的，冉自己动手挤这还是头一糟。她用力挤着一头，没留神，“扑哧”一声，另一端倒挤出了一大摊，原封不动地糊到她裤子上。
　　致赶快叫服务生过来清理，自己也跟着一起擦。一阵忙活，两个人才熟络起来，气氛也渐渐缓和许多，不似方才那般拘谨了。
　　冉一直有个问题如哽在喉，不问不快：“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说吧！”致猜到她会问什么问题，在他意料之中。
　　“那天，那天……”冉吞吞吐吐地，意料到致会不高兴，可内心强烈的好奇心又迫使她不得不问，踌躇了半天才道，“为什么要跑到天台上去听歌？学校里面因为这事传得很厉害，你……不知道吗？”
　　致怔了怔，原本胸有成竹，事先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可是真的给她这么一问，仍旧有些不知所措。其实浩和姗也不止一遍地问过他，每次他都很好地搪塞过去了，可不知怎地，今天在冉的面前竟一个字也搪塞不出来。
　　刚刚缓和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尴尬起来。致低着头喝饮料，沉默不语。冉见他似乎不愿再提起这个话题，也沉默起来。两个人各自咀嚼着自己的食物，在一家破旧的小餐厅里，在淫淫的月色下，时间突然过得很慢很慢，可以清晰地听见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
　　服务生和老板娘的目光都投向这两个奇怪的年轻人，弄得冉和致浑身不自在。他们两人吃了点东西便匆匆付账离开了。一出快餐店门口竟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也说不清是在怕些什么，只想快点离开那一双双眼睛的注视。
　　回去的路上，致和冉一前一后，还是沉默不语。冉紧紧跟在致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到了楼下，不得不同乘一部电梯，致依旧保持着他的绅士风度，请冉先进去，他再上去。
　　冉站在电梯门口，一层一层数数儿。她知道自己今天的窘样儿，真是有损形象。等到电梯开门的一刹那，她就飞快地冲了出去，迎面站着一男一女，差点撞个满怀。
　　那两个人正旁若无人地狂吻着，毫无顾及冉的存在。那个女人头发乌乌蓬起，脸上全部是浓重的舞台妆。乌油油的眼圈，涂着藏蓝发青的眼影，其余部分白的惨白，黑的墨黑，整张脸活像一张沉年的黑白老照片。到底是人到中年，怎么打扮都藏不住岁月的沧桑。远看还有几分姿色，然而近看就觉得面目狰狞，恐怖得像陈年老尸。
　　那个男人从背影看也就三十多岁，穿着倒很时尚，头发染黄了，他那忘我的状态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这股劲头倒像二十岁的青年，叫人咋舌。
　　冉怔怔地看着他们纳闷：“这个男人不就是那晚在致家见到的致的舅舅吗？那么，他身旁的女人是谁呢？”
　　冉吃惊地看着他们，又看看致，哑口无言。这时电梯又响了，冉的父母旅游回来，兴奋地见了冉就问长问短。
　　她父亲先看到致的舅舅和一个老女人热吻的，眉头紧锁，摇摇头。在他看来，这绝对是有伤风化之事。他真怕这种人会带坏自己的女儿，何况致同他舅舅自从搬来的第一天就没给冉的父母留下好印象，现在又让她父母见到这一幕，他们自然会提醒女儿同“这种人”保持距离，甚至会采取一切方法避免女儿同这对舅甥接触。
　　冉见父亲怔怔地看着致和他舅舅，还有那个女人，就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她立刻转移父亲的注意力：“老爸回家再说，先帮我把门打开好不好，我都等了整整一个晚上了。”
　　她缠着父母赶快回家去，以免父母同致的舅舅发生不必要的口角。致却平静得很，很有礼貌地向冉的父母打了招呼，又朝冉回望了一眼，便信步朝自家大门走去。
　　整个过程致的舅舅都瞧在眼里，没敢说话，一来怕致会尴尬，二来怕邻居见了不理解，又惹上流言蛮语。直到冉被父母带回家，他才松开那个中年女人，把头露出来。其实，这也是掩耳盗铃，冉的父母早就看到他了，对他们舅甥的第一印象已然好不了，亡羊补牢又岂是这一朝一夕的事！

　　公车骚扰

　　自从那天以后，冉总是故意躲着致，其实是没勇气主动找他搭讪，偏巧致又一向寡言少语，两个人一下子变得疏远起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两个闹了多大别扭呢！
　　吉星里小区离学校并不远，搭公车只要两站地的路程。然而在学校门口等车却是件极其无聊的事，冉常常用听歌来打发时间。初秋的天，夜色来得晚些，傍晚时天边还挂着一片黄澄澄的云团。公车驶过一辆又一辆，一批批乘客上车下车，车站余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冉闭起眼睛，深呼吸，终于又能享受这种天高云淡的日子了。北方的秋总是特别短暂，所以夏末更加短暂。她坐车回家的路上例必要经过那条夏末的小巷，每每心里总是有股说不出的怅惘。
　　恰好那段日子里，街头巷尾弥漫的都是《后来》这首歌。“十七岁的夏天……”听到这一句时，冉忽然感慨十七岁的夏天又过去了，即使住在隔壁，即使坐在身后，即使离得再近，又能怎样呢？该平淡的终究平淡……
　　晚风吹来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冉的视野。致正在朝她这边看，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没有打算过来搭讪的意思。这许多天来，他似乎都在刻意躲闭冉。其实，自他和冉认识的那天起他们之间就总是若即若离的。
　　冉落寞地望着路口，仿佛又回到了那条夏末的巷子，她偷偷看致，他却毫不知情……她突然觉得她和致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他总是飘忽不定，如同风一般叫人触摸不到。冉想，如果那天她没有遇见他，如果他没有转来北港中学，如果……现在已经没有这些“如果”了。
　　公车到站，冉和致一前一后上了车，彼此站在不远的位置，却依旧没有相互搭话。车子停了一站，车上开始变得拥挤起来。天气炎热，汗味夹杂着奇怪的味道很快在车里蔓延开来。
　　冉面窗而站，窗外的风徐徐吹进来，可以暂时缓解车内的闷热。冉觉得身后有个人在不停磨蹭她的身体，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是怎么一回事。她警觉地借车子刹车时摇晃了一下身体，巧妙地避开了。在拥挤的公车上这并非稀罕事，再说没抓到证据，就算争论起来也是底气不足，还是先礼后兵的好。再说，这种事闹大了，对她自己来说也未必是好事，她只想用这种方法给那家伙点警示罢了。
　　没想到那家伙居然也跟了过来。他非但没收敛，反而越来越放肆。冉无奈之下，只好把书包挪到身后，以便跟那家伙隔开“足够”的距离。那家伙开始不耐烦地变换着位置，冉也随之转换书包的位置。
　　致无意间见到了这一幕，素来不爱多管闲事的他不知哪来的冲劲，居然挺身而出，三步两步跨过来，夹到冉和那个男人中间。男人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说：“小子，别多管闲事”。而致一脸不在乎的样子蔑视了他一眼，悄悄攥紧了拳头，预备随时给这个恶心的家伙点颜色看看。
　　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致先崩不住了，一记直拳挥出。就在此时，车子刚巧驶过路口，一个急刹车，男人正好闪过袭来的一拳。而致这一拳挥空，整个人跟着失去了重心，差点摔倒，还好扶住一个人，这才踉踉跄跄地站定了。
　　“这次还不被我抓到！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不要脸的家伙。”冉气愤地回过头，她要认清这个家伙的脸。“居然是他？”她起初是满脸惊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真是有什么舅舅就教出什么外甥！舅舅当众吻一个老女人，外甥就在公车上搞这个？”她恶狠狠地瞪着致，眼睛里杀气腾腾的。
　　冉垂下头，盯着他的手不放。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扶着冉的胸部。他尴尬地松开手，手心已经全是汗了，本能地想解释，可冉没等他说话，朝他脚上就狠狠地踩了下去。
　　致疼得顾不上解释，回眸时又发觉那个狡猾的原凶正一脸得意偷偷□，样子令人厌恶至极。没抓到证据，还被冉误解真是倒霉透顶，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
　　冉实在无法将她心目中的完美少年同刚才致的“举动”联系在一起，尽管“事实”摆在面前，她还是不愿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来，她倒宁肯相信是他舅舅把他带坏了。
　　过了一会儿，冉又感到身后有人在磨蹭她的身体，心想：“你这家伙，还有完没完啦？”本以为刚才踩了那一脚，他会有所收敛，没想到还是死性不改！
　　“喂，换个位置！”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冉回头一看，果然是致。一见到他，气就不打一处来，正要开口叫他离开，突然想起：“等等，他，他才走过来，难道刚才那个家伙不是他？”
　　男人一脸阴笑：“我凭什么让？”
　　“你心里清楚！”致阴沉着脸，眼睛里似乎在冒火，狠狠地盯着那个可恶的男人。
　　“我不清楚。”男人一脸赖皮相，得意地道。
　　“今天我就让你明白明白。”致冷笑一声，话音未落，突然一记勾拳，正打在那家伙鼻子上。
　　那家伙顿觉鼻子下面一阵热辣辣的，鲜血直流，指着致吼道：“小子，敢多管闲事，今天要你好看！”
　　致一把拉过冉，挡在她前面，道：“我倒想看看‘谁要谁好看’？”
　　冉被一股强大的安全感包围着。她后悔刚才误会人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把人家想得那么坏，怪对不起人家的！
　　车子正好到站，全车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场对决上。致抡起背包就往那家伙头上砸去，打他个措手不及。那个男人一阵晕旋，栽倒在旁边乘客身上。冉第一次见到致忧郁的眼神也可以愤怒得杀人！
　　本来以为将那家伙制服，没想到车上又窜出好几个他的同伙，一个个横眉坚目的，把致和冉团团围住。全车人见状都岌岌自危，谁也不敢吭声。司机吓得直按喇叭，打开车门大叫：“要打架下车打去！”
　　“这下惨了，我可打不过那么多人！”致低声跟冉咕哝。
　　冉怯怯地躲在他身后，不敢出声，心想：“你都打不过他们，我就更不行了。”
　　“喂，没听见全车人都讨厌你们吗，真是不招人待见的蠢蛋。”致故意大声喝斥。
　　那几个人果然上了当，恼羞成怒：“小子，费什么话，今天就让你懂点规矩。”
　　“哦，我就是不大懂规矩，不过还用不着你们来教！”致挑衅地道，又拿出了他那股浑不吝的劲儿。话音未落，他先发制人，猛地用力推倒其中一个家伙，拉起冉就跑下车。那几个人自然不甘心，也跟着下车追去。
　　冉既害怕，又觉得刺激……心旌摇摇的被致拉着跑，她心里竟暗暗觉得这样的感觉真好。虽然手已经木了，还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致的温暖。
　　没跑几步，那几个人就渐渐追了上来，眼看就要被他们围住，路口的警察正巧往这边看过来，致灵机一动，果敢地大声嚷道：“救命，救命，我捡到钱了！”
　　冉诧异地看着致，关于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呼救方式，她并无心琢磨，只是他的手松开的那一刻，她的手还怔怔地伸着，空荡荡地悬在半空，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气氛里。
　　警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听到有人喊救命，职责所系不得不过来询问。这样一来，那几个歹徒也就吓得不敢轻举妄动了。
　　“怎么回事？”警察先敬了个礼然后循例问些事情。
　　“啊，没什么，我捡到一毛钱，不知道是谁丢的。”致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一毛钱来交到警察手上。
　　“捡到钱也不至于喊‘救命’啊？”警察严肃地问，上下打量他和冉，冉吓得目光躲闪。
　　致嘻嘻笑道：“没办法，不这样喊就没人注意了。”
　　警察看了看致身后那几个人，转念又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致爽快地答道。冉拉了拉他的衣服，不住地朝他使眼色，致却装作没看见。一来，他们没证据，即使说了也未必能告得赢那几个家伙；二来，这种人即使抓进去，也不过是劳教几天，再放出来，说不定会来找冉的麻烦。这么做只是给他们点警示，彼此都留些余地。
　　“真没事吗？”警察又问道。
　　致还是摇摇头，后面那几个家伙见状，一溜烟地跑走了。当事人不报案，警察也无可奈何，只好放过那几个家伙。
　　冉被吓坏了，傻乎乎地看着致。路边刚好有辆出租车到站，前面的乘客刚刚下车，致拉起冉利落地钻进车里。
　　“你是回家吗？”致一边关上车门，一边焦急地问。
　　冉愣了愣：“嗯！”
　　致顿了顿，道：“师傅，先去东方剧院，快点！”从上车地点到东方剧院只需拐两道弯。冉的家和东方剧院方向相反，如果先送冉回家再回来恐怕会误事，所以致不得不这样决定。其实他心里也觉得不太好意思。
　　冉不解地看着致，心想怎么又绕到东方剧院了？这家伙果然举止怪异，整天神秘兮兮的，好端端的跑去东方剧院干嘛，何况这种时候当然直接回家比较安全，万一那群无赖又追来怎么办？

　　证件风波

　　冉和致利落地钻进出租车里，匆匆忙忙地请司机开车。司机不明就里，慢悠悠地发动车子。方才那群无赖见警察走远了，便兴冲冲地追了上来，一个个怀着得意的讪笑。冉对他们的嘴脸极端厌恶，连忙请求司机提速。就这样，车子硬是开出了好一段路才把他们甩掉。
　　“这些人真厉害，居然连汽车都追？”冉还沉浸在刚才紧张刺激的状态里，心情一时之间还未平服下来，而致已经迫不及待地算起车费来：“从这里到东方剧院，再到吉星里，怎么也要五十块吧？”
　　“哈哈，只多不少。”司机满脸堆笑。冉透过反光镜看到司机那一脸奸笑，觉得这人说不定也是个趁伙打劫的家伙。
　　致摸了摸口袋。“糟糕，钱呢？”他的钱包一直放在黑色背包里，而背包刚才用来砸车上那个恶棍时扔在车上了，偏巧他们“逃跑”时走得急，也没机会再去捡背包。他又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只找到五十元，根本不够付车费的。
　　更糟糕的是致落在车上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他今天参加钢琴比赛的参赛证。真是得不偿失！致想起这些懊丧不已，不觉瞥了冉一眼，道：“我的背包落在公车上了，连参赛证也一起丢了，遇上你真是倒霉透顶。”
　　冉看着致奇怪的眼神，心想不过是害你花点车费，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也毫不示弱，回敬道：“不就是一个背包吗？大不了回去找？”
　　“找？比赛就快开始了，找到了背包也得等三年再参加比赛了？”致看了看表，现在比赛已经开始了，就算赶过去也已然来不及了。他狠狠地瞪着冉，眼睛里都似在冒火。
　　“那怎么办，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是你自己拿背包去砸那个家伙的……”冉越说声音越小，委屈地垂下头，目光渐渐湿润了。
　　“什么？反倒是我的事了，你这分明是狗咬吕洞宾……”致越说火越大，战势也在不断升级。
　　“这家伙发火的样子真令人讨厌！”冉虽然恼火，但想想毕竟是她害人家比赛迟到的，何况人家为了救她才弄丢了背包的，被人家狠狠在瞪上两眼也是情理之中。车里的气氛突然沉寂下来，只听到翁翁的发动机声音，湮没了一切。
　　车子在路上飞驰，很快就到了东方剧院。没待车子停稳，致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喂”，冉本想祝福他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张口，致已经跑进剧院了。
　　一进剧院大门，熟悉的肖邦《小夜曲》就飘荡而来。致闭起眼睛聆听着乐曲，一个个音符仿佛在他脑海里跳跃，手指不由自主地跟着音乐高低而起落。终于，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喜悦，胸有成竹地朝比赛大厅走去。
　　“喂，站住。”刚刚靠近后台门口，一个强壮的门卫把致拦了下来。
　　“我是来参加比赛的。”致理直气壮地看了看门卫严肃的脸。
　　“参加比赛的？先出示参赛证。”门卫一伸手，冷冷地道，那语气里透着一股瞧不起，目光如刀子般掠过致的脸庞。“这么一个穷小子，居然也来参加这种‘烧钱’的比赛？”门卫不禁纳闷。
　　致沉默了一下，昂首挺胸地答道：“参赛证我没带，你们不是有照片和名录吗？你一看名录就知道了。”
　　门卫努着嘴阴笑：“没有参赛证还理直气壮，你当你是谁啊？”
　　致强压怒火道：“请你看一下名录，上面有照片，我叫周致，你完全可以核对一下。”
　　门卫倒背着手踱了两步，用蔑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致，傲慢地道：“我们当然得核对，不能放过一条漏网之鱼，不过你得先出示参赛证，没有这个——免谈！”
　　“门缝里看人！”那家伙清坚决绝的、丝毫不讲情面的样子着实令人厌恶，致紧紧地搼着裤袋，发指眦裂地瞪着门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谁叫自己没带参赛证，这个门卫虽然可恶却是有事有据。
　　“没找到，还是根本就没有啊？”门卫得意地讥笑，脸上皱纹堆叠纵横，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奸佞小人相。
　　致正同门卫僵持不下，音乐厅里突然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下面请北港中学的周致同学……”这次真的轮到致上场了，可现在他连后台大门还没进去呢！
　　“你都听到了，里面已经在叫我的名字了，快点让我进去吧？”致没办法，只得央求门卫。
　　门卫还是摇摇头，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别想混进去，我说你年纪轻轻找个正经事儿做行不行，你以为进到里面就能一步登天啊？”
　　致听了这话，简直火冒三丈，指着后台大门道：“我要不是来参赛的，干嘛在这儿跟你耗功夫啊？我拜托你进去找比赛组委会的人问一问，看看他们手里的参赛名录上是不是有我的名字和照片？”
　　“你少在这儿蒙我，我又不是傻子，我前脚进去，你后脚就能跟着溜进去，你们这号人我见多了，快走吧！”门卫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致。
　　比赛厅里，主持人、评委、配乐乐师、观众都焦急地等待着致的演出，剧务们几乎把后台翻遍了也找不到周致，他们哪里知道此刻周致还在门外同那个门卫僵持呢！
　　讲道理是无论如何也讲不通了，致干脆趁门卫注意力涣散的时候一个侧身，绕过门卫从侧门溜进去。计划虽好，可他刚绕到侧门就被门卫的大手一把按住了。那家伙狞笑道：“差点让你溜进去，说多少次了，没有参赛证一律不准进入！”
　　致挣扎着推开他的“大手”，斜睨门卫瞪得牛大的双眼，一幅不屑一顾的样子。
　　“你就是怎么瞪我，我也不能放你进去，何况就凭你也想跟我过招，还是省省吧！”门卫轻轻一推，致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这时，比赛厅里传来主持人宣布周致放弃比赛的通告，观众席一片哗然。这么重要的比赛，虽然只是初赛，不过还没听说过谁中途放弃的。没想到致阴差阳错成了第一个“勇敢”的人。
　　主持人的话音一落，致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跌坐在地上，身体靠在墙边。这一瞬间，他的世界仿佛都崩溃了。他本想用这次比赛的胜利来祭奠他的母亲，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他再也不能完成母亲的遗愿了。因为，这次比赛之后他将彻底告别弹了十年的钢琴。
　　致一个人落寞地走出东方剧院的大门，天色已经漆黑，鹅黄的路灯下依然停着来时乘坐的那辆出租车。他沮丧地垂着头，根本没心情去理会站在车前的女孩。
　　“喂，比赛怎样？”冉兴冲冲地跑过来问结果。
　　致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冉。“她没走？这家伙该不会一直在这儿等吧？”他看着冉甜甜的笑容，心情更是蒙上了一层阴霾，不知该如何面对冉，面对所有人。他沉默地垂下头，又一次目不斜视地从冉面前走过，就像夏末的那个午后……
　　“不好吗？”冉追上去，小心翼翼地问。
　　致突然停下了脚步，借着茫茫月色看着冉稚嫩的脸，许久，才用沙哑的嗓音道：“不是‘不好’，是非常不好！”
　　“输了？”冉眨着大大的眼睛，神情紧张地问。她听得出致哭过了。
　　“连输的机会都没有。”致沮丧地道，双手习惯性地插进裤袋里，头也不回地走掉。
　　冉追上来又问：“怎么会连输的机会都没有呢？是不是因为你迟到就把你赶出来了？”
　　致没有回答，此刻他已经哽咽了，他不想让冉听出他的伤心脆弱。
　　“为什么？”冉又咄咄问道。
　　“你这人怎么这么吵？”致不耐烦地道，“为什么？就因为我没有参赛证，就因为我的参赛证放在背包里了，就因为我的背包落在了公车上，这样解释够满意吗？”
　　“我就知道是因为我！”冉的声音哽咽了。她委屈地垂下头，就像闯了祸的孩子，诚恳地道歉：“对，对不起，害你失去了得冠军的机会。”因为浩说过，致是冠军的材料。现在她害 他失去了机会，比她自己失掉比赛还痛心。
　　“行了，关你什么事，用不着道歉。”冉这一哭，致心情更乱，一转身自顾自地走了。
　　冉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似乎这样陪他走着可以帮他分担他的沮丧和懊悔。致虽然不喜欢冉哭哭啼啼的，但心里还是暖暖的。
　　他们一直忽略了那辆出租车，它一直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致发现了它，心想：“难道那辆车一直跟着，预备送我们俩回家的吗？”
　　冉这才尴尬地笑了笑，赧然道：“我，我的钱不够付车费，所以……”
　　“什么？”致怔了怔，顿时有一种被骗的感觉。原来冉根本不是专程在等他，而是来找他要车费的。他怒气冲冲地朝冉吼道：“亏你想得出来！”
　　“我，我也是没办法，司机师傅不肯走！”冉像犯了错的孩子怕挨数落似的，噘着嘴嗔道，两只手上下捋着书包带，把头垂得极低极低，不敢看致的眼睛。
　　致强压怒火，从身上翻出五十元钱付了车费，司机才肯离去。两个人口袋空空，没有钱坐车，只好伴着皎洁的月色步行回家了，也算另有一番情致。

　　寻找背包

　　致被取消比赛资格的事仿佛一夜之间就举校皆知了。像他这样的焦点人物，一举一动都能成为学校里的新闻。人们对于美历来抱持着残忍的羡慕，仿佛人家不遭难就没天理似的。
　　“怎么会取消资格呢？还没比就输了，也太不公平了吧？大赛的评委怎么回事，是不是怕你参加了比赛，那些托了他们门路的选手就得靠边站啊？”提起这事，浩似乎比致还愤愤难平，拍桌子、瞪眼睛的，直嚷嚷着要去同组委会的那群“老头子”理论。
　　“你还是省省吧，光说不练，有本事现在就去找组委会算账，光在这当口水英雄有什么用，你也来点真本事给我们瞧瞧啊？”姗看不过浩大吼大叫的样子，跟他抬起杠来。
　　“去就去，谁怕谁啊？”浩和姗就在教室里吵了起来。幸好这时已经放学，学校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不然准给外班的同学瞧见还不成笑话传出去。
　　“去啊，去啊，你还不是光在这儿站着么？”姗像只斗鸡似的双手插腰嚷道。
　　“你当我不敢去，我现在就去。”浩气急了，脸色涨得通红，揎拳掳袖，摆开架势，气汹汹地就朝门口走去。他明知道姗是在激他，却还是按捺不住上了当。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浩：“干什么去？”那声音低沉而平静。
　　浩回过头一看，原来是致。“当然是去找那群‘老头子’理论，凭什么连比都没比就取消你的参赛资格，一定是怕你拿冠军！”
　　“她在故意激你，你还真去啊？”致好说歹说，死拉硬拽把浩按到座位上，又道，“为了我这点事不值得的。”他说那话时，甚至带着种调侃和自暴自弃的凄凉，看得出他的平静是装出来的，他只是不想让更多人为他担心。
　　虽然冉并不知道这个比赛对他来说到底有多么重要，可她能感觉到他的失望甚至绝望。如果那天致没有和她同乘一路公车，如果那天他选择袖手旁观也没人会指责他，如果……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千万别自暴自弃，我们四个人中就属你最有前途了，总不能让广大女生失望吧？得保持完美形象哟！”浩自说得意，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倒转变得快，还有心情开玩笑了。
　　“喂，你这家伙太没原则了吧？说变卦就变卦。刚才那英雄劲儿跑哪去了？”姗跑过来，揪起浩的耳朵道。
　　“哎哟，哎哟……”浩不得不乖乖地被姗牵着走。
　　在致看来，事已至此，再去理论也无济于事。他自己倒已经不那么在乎这一场比赛了。这但并不是他回北港的真正目的，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争吵中。
　　浩和姗还在喋喋不休，这两个人一见面就像冤家聚头似的，吵个不停。冉和致都属于寡言少语的那类，冉总是安静地在一旁欣赏这两个人吵架，然而致越听越觉得心烦不已，站起身独自朝教室门口走去。他这一走，那两个家伙立即安静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呆地望着冉，好像致的离开与她有关似的。
　　冉刚好眼眶红红的，一股莫名的心酸爬上鼻梁，不免惹人生疑。她望着致的背影，有种想哭的冲动，就像那天在音乐厅门口一样，致的懊丧就像一把无形的锁枷在她心上。
　　被取消参赛资格以来，致从没埋怨过冉一句，可越是这样，冉心里越是过意不去。说到底，罪魁祸首还是她。一想起这些，冉的泪水就止不住地巴嗒巴嗒落下来。
　　“冉，怎么了？”姗坐过来，焦急地问，以为她和致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会儿，她那股义愤填膺正义凛然的劲头又冒了出来。
　　“没，没什么。”冉言语躲闪，神情紧张，半天才赧赧地道，“那天，那天，致是因为……”下决心说这一番话，她是鼓足勇气想了许久的。
　　乍一听，浩和姗都惊呆了，冉的故事简直像小说，如若不是她平素不爱撒谎的个性，真以为她在拿他们两个开玩笑呢。听罢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姗第一个跳起来，羡慕地拍拍冉的肩膀：“别自责了，你这家伙连倒霉都这么浪漫，想嫉妒死我啊？”
　　“什么跟什么，你是小说看多了吗？要是换我，遇上这种事也会挺身而出的。”没等冉开口，浩就抢着表白。这是一种本能的反映，他竭力想证明自己并不比致差，尤其在冉的面前，他甚至懊悔那天为什么没去乘公车！
　　姗讪笑，故意挖苦浩：“好像意义不同哦？就算你挺身而出也白搭，资质不够。人家致出手就算失败了，都能让人心动，对吧，冉？”
　　冉羞涩地垂下头，假装若无其事地翻书，脸上却泛起红晕，她也弄不清楚听到致的名字时为什么突然心慌得厉害，甚至连书都拿倒了。
　　“你乱开什么玩笑？”浩朝姗斥道，“万一致进来多尴尬？”
　　姗推了浩一把：“你以为人家都像你那么小心眼儿啊？”
　　“我怎么就小心眼儿了？”浩极力反驳。
　　正当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时，冉突然说了句：“该做点什么吧？”她说这话时腼腆地垂下头，似乎想说又怕别人听到，连言语也含含糊糊的。
　　“嗯？”姗和浩怔怔地看着冉，听不懂她在咕哝什么。
　　学校里每年都会组织学生进行全校范围的大扫除，这一周被定为“值日周”。大家从很早就殷切盼望这一周早点到来。因为可以不用上课，心情也变得格外好。
　　每个班都会有专门的负责区，高二?七班的负责区是学校后勤部。这里女老师多，档案多，活儿也最多，不过男生们还是乐此不疲的。
　　“明摆着欺负咱们班，班长，这事你得说话啊？”教室里一片嘈杂，大家群情激愤，你一言，我一语，像进了菜市场。
　　浩走上讲台，一副大将风范，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别说我没提醒大家，后勤部可是女老师的天下。”
　　“算了吧，都是更年期的，苦力还是你自己当吧！”男生们向来喜欢起哄。只有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无聊的争论。他平日里一贯是这种爱搭不理的懒散样子，什么事都不上心，不在乎别人，也不大在乎自己。
　　大家争论不休，直到班主任来，硬性给分了工，这才乖乖干活去了。冉、致、浩和姗被分到一组，很显然是浩在班主任面前强烈建议的，为的是大家干起活来方便。
　　和谁一组，致倒没什么意见，一幅随意的样子，反正他这人是不怎么干活的，平日里轮到他值日总是浩和冉帮他做，他放学后常常有各种各样的活动，借口一向信手拈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今天主要工作是在老师的带领下整理档案室的陈年档案。开始时，大家悉数到场。没过一会儿，便一个接一个地玩儿起了失踪。然而致却一反常态，也不管别人怎样，自顾自地躲在档案架后，全神贯注地翻着陈年档案，他的举动着实叫人不解。不过他向来做事出人意料，大家也司空见惯了。
　　忙碌了半天，他猛然抬头时，冉、浩和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反正他也没心思琢磨他们的行踪，一心都扑在这些档案上。他对陈年档案相当感兴趣，迫不及待地翻查着，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冉和浩趁乱偷偷溜出学校，组成二人侦探组，到公车总站找出事当天的公车司机去了。而姗则留下来帮他们打圆场、做内应，学校里一有风吹划动就立即给他们通风报信。
　　“师傅，那天在公车上有个背包，您看到没？”冉的直觉告诉她，致的背包一定是给他捡到了。
　　“是你啊？”司机一眼就认出了冉，让一群男人为她打架的女人总是引人注目的，何况公车上这种事可不常见，像看电影似的。
　　“您认得我？”冉兴奋地道，“那您还记得那个黑色的背包吗？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我朋友正急着找回它呢？”
　　司机顿了顿，冷漠地道：“人我认得，东西没见到，车上那么多人，谁知道被谁捡去了。”
　　冉还是不愿放弃，又道：“您再好好想想，那是个黑色的双肩旅行包，又大又重，它对我朋友真的很重要，帮帮忙，拜托！”
　　“您帮忙再想想。”浩也跟着央求。
　　司机沉默片刻，想了想道：“你说那个男孩背的黑色大包，真不巧，你们来晚一步，我刚把它扔进那边的垃圾桶里，以为没人要了呢！里面就有一身西装，质地还不错，就是太瘦了，找遍我家亲戚也没人穿得进去，只能扔了，其实我也舍不得……”
　　对面不远处，几个工人正在将蓝色垃圾筒里的垃圾倒进垃圾处理车。车子的发动机轰轰作响，马上就要起运了。
　　“住手！”只听冉大喝一声，登时奔了过去。
　　“喂，冉，等等。”浩担心地一并跟了去。

　　奇怪交易

　　冉和浩飞快地追了过去，可惜又晚了一步，最后一桶垃圾也被倒进了垃圾车里。车子轰轰地开走了，也带走了冉的希望。她沮丧地望了望午后刺眼的阳光，不禁闭上了眼睛。
　　那天在东方剧院门口，致绝望的眼神又浮现在她眼前。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此刻应该在为参加决赛而忙碌着吧？他已经习惯活在别人的理想中了，而现在他不再拥有别人羡慕的目光了，不再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再是别人注目的焦点，这样平庸的生活他能过下去吗？
　　自从天台事件过后，致的身影依旧常常出现在13教学楼附近。那个天台仿佛成了他的领地，除他之外，几乎没什么人踏足过那个“禁区”。虽然学校对于天台的“看管”放松许多，不过“天台幽灵”的传说在学生中间颇具震慑力，大家都因为惧怕她的诅咒望而却步了。
　　“如果有哆拉A梦的时空机器就好了，可以重新来一遍，说不定……”虽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纵使找到那个背包，拿到参赛证，也是亡羊补牢于事无补，可她就是不甘心。
　　浩看着冉惆怅的样子，不禁劝道：“垃圾都送到垃圾处理站了，我看还是算了吧，那么多垃圾都混在一起，怎么找啊？”
　　冉听他这么说，反倒越挫越勇：“垃圾处理站！对啊，垃圾是运到处理站，又不是马上被处理掉，也就是说还有时间去找？”她一个转念，打定主意，拉起浩就朝车站外跑去。
　　两个人一路上，跌跌撞撞问了好多人才辗转找到坐落在乡间的垃圾处理站。一进门，冉和致就对这里层峦起伏的垃圾山望而兴叹了。一座垃圾山就有几人高，而且蚊虫肆虐，恶臭刺鼻，工作人员戴着厚厚的口罩都难以忍受，一个个都摆出狰狞的表情。
　　冉和浩怔怔地望着这壮观的场面，汗珠不住地从头发根渗出来，莫说把一座座垃圾山翻个遍，只在这里站上一小会儿，两个人已经被恶臭的气味呛得快要窒息了。
　　“怎么找啊？”浩沉沉叹道，眉头紧锁。
　　冉也跟着叹道：“连老天都在整我吗？今天已经跑了很多路了，现在腿还在抽筋呢！”说这话时她的腿确实颤抖得厉害。
　　浩摇摇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一名老乞丐。没想到奇迹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喂，冉，快看！”他兴奋地拉起冉硬要她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冉只是敷衍地看了一眼。然而就是这关键一眼，奇迹终于发生了——垃圾山旁边有个老乞丐，他手上正摆弄着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冉定睛看了看，那背包正是致丢失的那个，顿时兴奋地跳了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冉和浩笑嘻嘻地凑过去搭讪，问乞丐借背包来看，却着实吃了一碗闭门羹。那个老乞丐语气强硬地回绝了他们：“这是我捡到的，凭什么给你们看？”
　　“这个包本来是我朋友的，他，他不小心弄丢了，现在能还给我们吗？”冉深深鞠了一躬，满脸堆笑地恳求老乞丐。
　　老乞丐冷眼看了她一眼，倔强地背过脸去，完全不理她的茬，自顾自地摆弄着背包。
　　见老乞丐不理冉，浩又凑了上去：“老大爷，咱们做个交换成吗？”
　　“交换？”乞丐眨了眨眼睛，打量浩一番，冷笑了一声，“年轻人有点意思，你说说怎么个换法？”
　　浩翻遍全身，只有手腕上带着的一块电子表还值些钱，索性解下来，一伸手递到老乞丐面前：“我用这个换你手上的包怎么样？”
　　乞丐接过表，瞄了两眼，不屑地道：“就凭你这块破表，也想换这个包，连里面这身西装的一支袖子都不够，这个包不是你的吧？”说着，将手表又扔给浩。他那语气动作里多少有些瞧不起的意思。
　　“没想到这年头，连乞丐都这么势利？”浩气愤地瞪了瞪老乞丐，“这表不差啊，你再看看。”他擦了擦显示屏，“是最新款，液晶显示屏，还是夜明的，带指南针……”
　　“我是乞丐，可不是傻子，少拿假货蒙我。”乞丐没等浩说完，又冷冷地道。
　　明明是真货却被这老乞丐贬得这么低，浩当然气愤：“什么假货，是真货，我可是在正规厂家买的。要不是看在这东西是致的份上，我才舍不得拿手表来交换呢！”
　　冉原本也气愤不已，可为了拿到背包，还是勉强和颜悦色地恳求老乞丐：“有什么条件您请直说，我们都答应，只要您同意把背包给我们就行。”
　　“这小姑娘的话还有点意思。”老乞丐终于露出点笑意，他思量了一下，伸出食根手指道：“一千块，少一分不换。”
　　“什么，一千块，你是乞丐还是强盗啊？”浩当即吼道。
　　“我当然是乞丐，正宗乞丐，行乞三十年，如假包换？”老乞丐理直气壮地道。
　　冉和浩听得瞠目结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骨气”的乞丐，今天算是开眼了。不过莫说他们现在没有一千元，就算有这一千元，以老乞丐的脾气，也不一定能换回致的背包。尽管如此，两个人还是竭尽所能地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总共凑出了几十元钱。
　　“我们，我们只有这些了，您就换给我们吧！”浩捧着一把零钱哀求老乞丐。
　　没想到，老乞丐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我不是说了，少一分都不行，你听不懂吗？”对浩丝毫不讲情面。
　　浩吃了闭门羹，悻悻地转过头朝冉使了使眼色，在她耳边嗫嚅道：“这老头实在不通人情，咱们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冉不甘心，说什么也要再试一试。还没待她开口，老乞丐便命令似的指着她嚷道：“你，过来。”
　　冉指了指自己，不解地看着乞丐，搞不懂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看什么看，说你呢，过来。”老乞丐命令似地指着冉叫她过去。
　　冉看了看浩，踯躅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走过去。
　　老乞丐翻开包，拿着致的参赛证，又仔仔细细打量浩一番，半天才阴沉着脸道：“这包不是那小子的吧？”
　　冉眨着一双大眼睛，点点头。
　　老乞丐又打量冉一番，再看看参赛证上的照片，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怪笑：“跑了不少路吧？能找到这儿来够执着的，那小子也挺执着的。”他指了指浩。
　　冉迷茫地看着这个倔强的老头，觉得他又不那么讨厌了，甚至有些亲切，顽固得可爱。
　　“追来追去可不好玩儿啊孩子，这包虽然漂亮，可未必适合你。勉强拿到手是要吃些苦头的哟！”老乞丐分明是话中有话，冉一时之间还体会不出其中的深意，只是高兴地接过背包，一脸兴奋地道谢，想着这下终于对致有个交待了。
　　“别光顾着高兴，看看里面少不少东西，行有行规，我只做乞丐，别让人家说我老了老了，手脚还不干净。”老乞丐冷冷地道。
　　冉高兴地朝他点点头，翻开背包，映入眼帘的第一件东西就是致的参赛证。就是因为它，致失去了宝贵的参赛资格。冉拿起它，仔细一看，才恍然大悟，差点错过了一件重要的事。
　　“这么容易？”浩觉得这个老乞丐有些古怪，他求了半天都没动心，怎么冉连求都没求他，他就主动把背包给了冉呢？“冉”，浩把冉叫到一旁，窃窃地问：“他怎么这么容易就把背包给你了？你好好看看是不是少了什么，我怀疑这里面有古怪！”
　　浩这一提醒，冉也觉得这个老乞丐怪怪的，又将背包仔细翻了一遍，确实一样东西也没少。四目相望之下，浩突然浩拍了拍脑门，神情凝重地道：“这是致的包，你怎么可能见过里面的东西呢？有没有少重要东西咱们也不知道，还不是全凭他说？”
　　“包是满满的，而且里面有致的钱包、参赛证、学生证，一样都不少，而且钱包里的钱也还在……”说着，说着，冉不禁朝老乞丐看了一眼，“我觉得他不像坏人，再说这些东西他拿去也没什么用啊？他又不会弹钢琴！”
　　浩也偷偷斜睨了老乞丐一眼：“既然咱们决定帮致找背包，就得对里面的东西负责，万一少了一样，你说致心里怎么想？”
　　……
　　“我说你们两个，偷偷咬什么耳朵？有话过来说。”老乞丐不耐烦地朝他们吼道，“你们这些孩子啊，别以为心里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背包给你就是给你了，老头子我虽然是乞丐，但说话算数。”
　　老乞丐摆出一言九鼎的架势。冉和浩虽然不信任老乞丐，还是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感谢他成人之美，然后拿起背包飞快地冲出了垃圾处理站，打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学校赶，生怕那老乞丐反诲又追了来。

　　陈年档案

　　午后的阳光从13教学楼天台的旗杆折射下来，透过档案室狭小的透气窗，照进屋子里。这里平时极少有人出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熏得人头昏脑涨。致找来一根长杆，拨开窗闩，推开窗子，清爽的风登时吹了进来。
　　闷了一个上午，终于可以透透气了，仿佛连思绪也变得清晰了。就在他收起长杆时，不小心碰翻了档案柜顶上的一叠档案，泛黄的陈年卷宗一份份如鹅毛般散落下来。
　　这些被束之高阁的档案想来是校方有意不让它们曝光才放得如此隐秘，今天若不是致失手弄翻了这些档案，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致忙着捡起散落的档案，没成想却意外见到了一份案卷。他怔怔地看着案卷，封面上赫然写签着“张彻”两个字。他的手顿时颤抖了，脚一软，整个人畏缩在墙角里。踌躇了良久，他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翻开了这份档案。
　　档案第一页的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虽然泛了黄，但还能清晰地看出照片里那个英俊男人的脸，那是在致的记忆里已经渐渐陌生的脸。紧接着，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照片上，浸湿了周围的纸，档案上的字迹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致紧张地蘸去档案上的泪水。幸好档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抽泣着，揩拭泪水，泪水却如山泉般涓涓而流，仿佛把这十年的委屈都释放了出来。他从来没有抱怨过父亲，然而他却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父爱，哪怕是一点点遥不可及的希望也好。
　　冉和浩匆匆告别了老乞丐，便风尘仆仆地赶回学校。一路上，浩都在问冉同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说服老乞丐把背包交给你的？”冉只是付之一笑。
　　“你猜致是不是还在收拾那些发霉的档案？”听浩的声音他们就要进门了，致赶忙收拾好散落一地的档案，慌乱间将父亲那份档案塞进了裤袋里。
　　“还在收拾啊？”冉一见到致就兴奋地嚷道。
　　“是啊！”致惊慌地看着他们两个，紧紧捂住裤袋，生怕冉和浩看出什么端倪来。
　　“你这家伙，见到我们两个至于这么紧张吗？”浩觉得致的神情古怪，就算被们两个吓了一跳也用不着惊讶成这个样子吧？
　　“哪有？你们两个一上午跑到哪儿去了，害我一个人收拾这么多档案。”致生硬地笑道。
　　“咦，姗呢？怎么只剩下你一个人？”冉四处看了看，不见姗的踪影。
　　“她一早就被社团老师叫去了。”致故意别过脸去，边说边继续收拾档案。
　　“社团名人嘛，没办法，我们干吧！”浩二话没说，拿起一打档案就开始整理。冉见浩和致都在收拾档案，也跟着忙活起来。
　　人多力量大，档案很快收拾好了。接下来是打扫卫生的时间，浩这一组主要负责所有窗台及玻璃的清洁。这时姗匆匆赶了回来，也加入了战斗。“本人天生好命，刚回来就赶上擦玻璃这种美差。”她得意地拿着拖把当话桶，在两行桌椅间的过道里炫耀着她的舞台步。
　　“你还真是集万般疯魔于一身啊！”浩调侃道。
　　冉不理他，自顾自地哼唱着，陶醉其中：“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冉就爱听我唱歌，对吧，冉？”
　　浩讥笑：“真是不知愁，那是冉涵养好。”
　　“懒得理你。”姗旋着舞步转到冉身旁，笑嘻嘻地问，“我刚才唱得怎样？”
　　“很好听。”冉假意恭维，但还是崩不住，哧哧笑了，又补充道，“就是一句没听懂。”
　　“现在就流行听不懂歌词的唱法，天皇巨星都这么唱，不过是地上的猩猩。”浩站在窗台上，一面学猩猩走路的样子，一面笑得前俯后仰，差点没摔下桌子来。
　　“笑什么笑？”姗故意拉了拉浩的裤角，他身体摇晃了几下，幸好扶住窗棱才保持住平衡。姗又得意地道：“看你还敢不敢笑我！”
　　“不敢了，不敢了，我怕我没摔下来，裤子已经被你拉下来了，哈哈哈。”浩蹲在桌子上笑得眼泪横流。
　　“跟你这种粗俗的人没法交流。”姗生起气来，扭头又冲冉道，“冉，干嘛拆我的台啊？我就唱得那么难听吗？”
　　冉看看姗，讪讪地道：“也不是很难听，是非常难听。”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姗，你看我感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们两个，一丘之貉，一点欣赏水平都没有，我去问音乐家。”姗气冲冲地转身去找致。
　　刚才热闹的谈话并没吸引致的目光，他正望着对面的13教学楼发呆。自从无意间见到了父亲的档案，他整个人仿佛回到了不愉快的童年。尽管和父亲有关的记忆少得可怜，还是不断地涌进他的脑海中。
　　“喂”，冉对着致耳朵大叫一声，沿着他的视线看去，“对面楼顶除了一根旗杆什么都没有了，你在望什么？”
　　“嗯”，致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大家，不明白大家在笑些什么，他也没心情关心这些。
　　“算了，我刚才唱的歌你一定没听到，还是不问了。”姗失望地回到座位上。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致又问一遍。
　　“我们在说……算了，我去倒垃圾。”姗拿起垃圾桶，边唱边旋着舞步出去了。所谓旋着舞步就是来回摆动胯部，一副搔首弄姿的样子。
　　“天啊，北港的风水果然不太好，这家伙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浩模仿姗走路的姿势，惹得大家笑得前仰后翻。
　　“简直太像了，凭她这水平能当演员了。”冉说这话时一本正经地，却比笑着更幽默。
　　致也淡淡笑了笑，可还是默不作声，整个人就是高兴不起来。
　　浩越说越起劲，冉叫他拿些水过来，他居然整桶水拎起来，摇摇晃晃的，一桶水洒掉近一半，弄得衣服湿了一大片，还洋洋得益：“你们看我超有臂力，像大力水手吧？”
　　冉无奈地笑了笑，浩整日像个孩子似的，而致却常常沉默寡言，这两个人简直就是两个极端，怎么也想象不到他们居然从幼儿园时期就是死党了。
　　“冉，快接着，我拿不动了。”中间隔着几张零乱的桌子，浩懒得绕路走，便提着水桶爬到桌子上。
　　“天啊，你是白痴啊，绕一圈儿不就得了。”冉拿浩没办法。
　　浩一脚踏了空，冉正站在桌子前打算去接他手里的水桶，没想到一桶水却朝她泼了过来。尽管浩及时转身，冉避过了水桶的袭击，但浩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还是连人带水桶一并掉下了桌子。
　　“咦？软软的，一点也不疼嘛！”浩眼睛眯成一条缝，嘻嘻笑了。
　　冉站在一旁看呆了：“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你压在我身上，当然不疼了！”致沉声道。
　　浩摸了摸，立马跳了起来，窘窘地向致道歉：“不好意思，你还真神速，我都没见你是什么时候跑过来的。”
　　致被泼了满身的水，像个落汤鸡似的朝浩道：“拜托你下次走陆地好不好？”
　　冉扶起致，关切地道：“赶快去换换衣服吧？”
　　致摇摇头，瞥了浩一眼，到更衣室换衣服去了。
　　这时，姗提着空垃圾桶回来，一进门先摆了个胜利的手势，指着门口神秘兮兮地问：“计划成功了？”
　　冉得意地点了点头，又嗔道：“你真不够意思，明明说好一起干的，却临阵脱逃，害得我们临时更改计划，幸亏浩反映够快。”
　　“我是为了给你们表现的机会。”姗嘻嘻笑道，“就我这水平，留下来准得穿帮。”
　　“是啊，借口大王，每次干活的时候就找不到人影，你还真会选时机出现。”浩故意调侃她。
　　姗大大咧咧地笑着。她常被这家伙开玩笑，习以为常了。
　　更衣室里，幽暗的光线从通风口折射进来，男生们常喜欢躲在这里吸烟，所以屋子里终年烟雾缭绕，像到了寺庙。致急忙掏出裤袋里的档案，翻开来摊在长椅上，用毛巾小心翼翼地蘸干上面的水。
　　“谢天谢地档案的内页没有被浸湿。”致舍不得放下它，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父亲的照片，儿时的记忆不断在眼前浮现，直到再次模糊了视线。他抬起头，想擦去泪水，却发现长椅的另一端放着个黑色背包，和他在公车上丢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这是……”他走过去，好奇地看着那个包，踯躅了一下，像作贼似的，看看周围没人，才敢打开来看。
　　果然是他丢掉的那个包，里面的东西竟然一样也不少，参赛证就放在最上面。他仔细思索了一下，能帮他找回这东西的人只有冉，因为只有她才知道他丢了这个背包。只是，他越想越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冉为什么要为他做这些？这似乎已经超越了朋友的界线！
　　更衣室里许久都没有动静，姗禁不住焦急起来：“他不会没看到那个包吧？”她凑到冉身旁窃窃地问。
　　“不会吧，光是换衣服早该换完了，怎么能拖这么长时间？”浩也凑过来低声道。
　　“我想他是看到了……”冉始终坚信致见到了那个背包。
　　致看着试衣镜里的自己，这十年来的辛酸一齐涌上了心头。他记忆里的父亲很少回家，偶尔回家一次，和母亲说不上几句话就吵起来。父亲并不喜欢他，甚至从没抱过他，没给过他一丝父爱的温暖。那时的致真希望永远也不用再见到父亲。
　　后来，父亲真的离开了母亲和他。记得一个夏末的早上，晨曦射进阳台，致睁开眼睛就看到很多穿着警服的大人在他家进进出出，翻东翻西。那段时间里，母亲也常常被叫去公安局。
　　终于他们在这里生活不下去下。母亲带他离开北港的那天正好是除夕夜，下着鹅毛大雪，母子两个凄凉地走在街上。致被冻得通红的小手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母亲艰难的提着一只硕大的皮箱，在风雪中瑟瑟颤抖。即使这样，她也从来没有恨过父亲，直到她去逝的那天依然嘱咐致不要恨父亲。
　　如果活着就是为了忍受这些痛苦，致宁愿当初随母亲一起去了。而现在他找到了父亲的一点影子，曾经缥缈的希望有了坚实的底子。所以，他不得不活下去，认认真真地活下去……

　　意外邂逅

　　墙上的表针指向六点钟，致回到教室时已经人去楼空了。“真安静啊！”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在黑板上留下了几行字：
　　“致：
　　六点钟在路口的KFC见，最后到的人请客哟！
　　顺便说下，我们从这里出发的时间是五点三十分二十八秒了。
　　冉、浩、姗 留”
　　右下角还画了一张笑脸，看样子就知道是冉的大作！
　　致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六点了。“这些家伙真能捉弄人，直说要我请客好了！”刚才在更衣室里他就在琢磨要怎样谢谢冉，现在机会来了，尽管这个背包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但冉还是想方设法帮他找回来了，这份情总是要领的。
　　沿着学校门口的小路一直走到尽头，便看到一家两层的KFC。现在正值晚餐时间，客人格外多，一楼已经座无虚席了。浩勉强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找了张桌子，又找来服务生临时加了两把椅子，才算是坐下了。三个人一边等致，一边闲聊。
　　致一到KFC就在一楼找了半天，可是就不见那三个家伙的身影。“难道又在捉弄我？”致正要离开时，突然电话响起来，是浩的声音：“喂，我们在二楼呢！”致这才抬起头，那三个家伙正透过窗子朝他摆着手，嘻嘻地一脸坏笑。
　　致拿他们没办法，刚上到二楼，浩一见他兴奋地立刻站起来挥手。致笑了笑，缓步走过去。桌子前只剩下冉对面的位子还空着，他刚坐下，姗就笑嘻嘻地递了杯大可乐过来：“刚才大家还在打赌你是不是看到黑板上的留言了，正说着，你就来了，这就叫‘说曹操，曹操到’。”她回过头冲冉得意地笑了笑，“这回你输了吧，这两周值日你全包了啊！”
　　冉默不作声，自顾自地把吸管折成几折，娴熟地卷成一卷一卷的，再把几根不同造型的吸管接起来，居然是个小人的模样。致目不转睛地看着冉把几只塑料管变成小人，这样的冉可爱得就像草根公主。
　　“我和浩都认为你会来，冉偏说你不来，于是我们就打赌。输的人帮赢的人做一周的值日，我和浩两个人加起来总共有两周，所以岩这次惨了，一个人要做双份。”姗得意地道。
　　浩也跟着搭腔：“说的是呢，低着头也没用，逃避不是办法哟！”
　　冉默然地瞥了他们一眼。
　　致微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跟他们在一起真好，这种放松的感觉对他来说已经遥远得记不得了。
　　浩又提议道：“喂，咱们不是说好，最后到的人请客嘛？致，该你行动了吧！”
　　冉怔怔地看了看致，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腮颊讪讪的，急忙掩饰：“哈哈，那还不好说，我去排队买东西了，你这家伙过来帮忙。”说着，致抓起浩的衣领拉他一起去点餐。
　　姗见他们走远，便坐过来，推了推冉，低声逗她：“你今天是怎么了，举止反常，你和致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啊？”
　　“哪有秘密，即使有秘密也都告诉你了。”冉用力嘬着吸管，发生“咕噜，咕噜”的声音。夜幕悄悄降下，华灯初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从窗外经过。几年后，她们也会像这些人一样忙着上班下班，为生活奔波，想到这些冉突然不想长大了。
　　汉堡饮料很快端了上来。姗兴奋地对致说道：“哇，这么丰盛，你兼职能赚很多钱吧？”
　　“你见过哪个富翁是靠做兼职发家的？”致一边忙着分餐，一边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姗顿时尴尬得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汉堡。
　　冉依旧沉默不语。致拿起一个汉堡刚要递给她，却被浩抢先一步：“你喜欢的烧烤味！”冉抬起头，浩正对着她憨憨傻笑。谁都看得出来浩那点意思，只是大家都没说破罢了。
　　姗兴奋地接过致递过来的汉堡，正要好好搭讪一番，把刚才的阴霾一扫而光，而致的目光却偷偷转向了冉。姗嫉妒地瞟了冉一眼，四个人偷偷斜倪着对方，气氛异常沉静，周围喧闹的声音，店里播放的嘈杂音乐……已经将他们湮没其中。
　　“大家都好沉默啊？”每次活跃气氛的事都由浩负责，不过这次好像不奏效，气氛依旧尴尴尬尬的。
　　“你学钢琴很多年了吗？”姗用崇拜的眼神期待着致的回答。
　　“嗯，还没上学时就开始学了。”致随口敷衍了两句。他似乎还没从被取消参赛资格的阴影里走出来，对于和钢琴有关的一切事情都不愿多提。
　　姗这个傻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浩见致有些不高兴了，便忙着打圆场：“下周篮球联赛就要开始了，今年一定要拿冠军，拉拉队要准备好，以压倒一切对手的气势为我们加油。”
　　“什么啊，每次都要我们帮忙，班长大人不能总让我们义务劳动吧？”女人都是心口不一的，一提起拉拉队的事姗总是满腹牢骚，可心里却乐不得联赛早点开锣呢！她看了看致，期待地问，“今年你也参加吗？”
　　致阴沉着脸，淡淡回了一句：“我对拉拉队没兴趣！”他这人平素挺有绅士风度的，没想到拒绝起人来却冷酷到底，一点情面也不留。
　　浩用手捂着脸，心想：“天啊，这家伙平素蹂躏我就算了，干嘛丢人丢到致那里去啊！”
　　“开始的时候都没兴趣，不过跳上一段时间就会欲罢不能了……”姗丝毫没把致拒绝她的事放在心上，依然兴奋地用充满诱惑力的言语拉拢致。
　　“欲罢不能？太夸张了吧！”致淡淡笑道。
　　“是真的！”姗一本正经地道，“我们的动作每次都不一样，是根据人体力学和美学研究出来的，学起来很有意思，可好玩了！”
　　“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人体力学和美学’了，想当教授啊？”浩眯缝着眼睛，嘲讽道。
　　致也跟着笑了笑， 再次回绝了姗。
　　“人家对这种小儿科的把戏才没兴趣呢，致可是科班出身的，跳这个还不够他丢人的呢？”浩对拉拉操的事非常反感，只是向来“敢怒而不敢言”，这下好了，致这么直接地拒绝姗，也让她尝一尝失败的滋味，这话若是从浩嘴里说出来的，姗必定暴怒无疑。
　　“要不你再想想，我等你回信吧！喂，你到是帮忙说句话啊？”姗推了推身旁的冉，想让她也一起游说致。不过冉似乎对她的提议不感兴趣。她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致，而他正看向窗外似乎并没注意到她似的。
　　气氛又一下子又沉寂了下来，致的冷淡，冉的忸怩……总之，四个人都觉得别别扭扭的，连带的座位也别别扭扭的。
　　来送餐的店员一眼认出了致：“小周老师？”
　　致惊讶地看着那个店员，大家也不约而同地惊讶地看着致，“他什么时候成‘老师’了？”觉得莫名其妙、不可思议，明明是个高中生，怎么就成了别人的老师，而且那个人明明就比他大嘛！
　　“我妹妹的事还要拜托你！”店员很客气地点点头，言语中露出一丝恳求。
　　致一脸尴尬，看了看冉他们三个，便慌慌张张地拉那个店员到店外很远处去谈，遮遮掩掩的，生怕他们三个听到些什么秘密。
　　“居然有人称他‘老师’，他教什么课？”姗好奇地问。
　　浩想了想，皱起眉头：“能想到的就是钢琴了，可是他这个年纪做老师有点不可思议啊？”
　　“你今晚是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谁招着你了？”姗问冉。
　　冉一直朝窗外看。尽管夜幕垂下，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可她还是不肯放过一件与致有关的事。
　　“强茵最近怎样？”致垂着头，用鞋尖在地上划着圈儿。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强茵时也是这样紧张、拘束，只是现在的心境完全不同了，他心里正盘算着待会如何向冉解释。其实也用不着解释什么，在他看来，冉大概是不会关心这些的！
　　“还是老样子，心情不大好，一起练琴的那些人大都不再练了，还以为你……”这个店员正是强茵的哥哥——强宝。
　　“我当时没考虑那么多，对不起。”致深深地鞠了一躬，羞愧地道，他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向强家人表示歉意了。强茵是他高中一年级时期的同学，一直暗恋他，可向他表白时却被他断然拒绝了，因为这事心理出现了障碍，被迫退了学。致因为这一层关系，总觉得亏欠她许多。
　　“不是你的错，是她自己想不开，我会劝她的。”强宝深深吸了口烟，凝固的夜空中冒出一团一团的白雾。
　　致踌躇了半天才道：“我搬家了，改天带强茵来家里玩儿，如果，如果她想再学习钢琴的话，我可以介绍她去我舅舅现在教的培训班上课。”致递给他一张上课卡，上面有他舅舅的联系方式。

　　生日宴会

　　强宝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他和致只草草聊了几句便回店里去了。致听说强茵近况不太好，心里更添了几分愧疚，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帮帮她，至少尽了一份心。
　　再回到KFC时，冉他们三个人又上演了一出“空城计”，剩下致一个人。“不用埋单还跑得这么快，也只有这三个家伙做得出来。”在致眼里，这三个家伙实在是顶可爱的朋友。
　　店员正走过来收拾桌子，致无奈地拿起包，发觉那个店员直勾勾地瞪着他，眼睛里仿佛有一团火似的，弄得他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人家了。
　　当店员伸出粘满土豆泥的手摆在致面前时，致先是怔了怔，随即意识到自己又被那三个家伙耍了。“这，这，这不是我干的！”他无辜地望着店员，似乎是在替自己澄清。
　　窗外，冉、浩和姗把鼻子贴在店外的玻璃窗上，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刺探店内动向。刚才那一幕，他们看了个满眼。“太可爱了，致无辜的样子太可爱了。”姗欣欣然地自吹自擂起来，“这主意太棒了，我真是个天才，能想出这种主意，把土豆泥抹到托盘底下？”
　　“好了，好了，别自恋了，快走吧，还得赶时间呢？”浩强行拉走冉和姗。冉看着致不停地道歉，一副有苦难言的委屈相，又心有不忍，觉得他们这个玩笑似乎开过头了，她甚至有些气自己糊里糊涂地就当了帮凶。
　　致走出KFC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夜晚清风吹得人心旷神怡。一个人落寞地走在街上，忽然想起强宝。他在KFC做侍应生供妹妹学钢琴，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强茵的身上，而她却因为自己的缘故退了学。一想起这些，他就像犯了不可饶恕的罪似的，后悔当初拒绝了她，那么冷漠地对她，以至于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注意，注意，目标进入电梯，二号准备。” 一个男孩躲在吉星里大厦电梯间后面的过道里窃窃地讲着电话。
　　电梯门打开，致习惯性地往右拐，不知从哪里突然喷出纸烟花。漫天飞舞的彩条落在他身上，紧接着一阵尖叫。致完全蒙住了，不知出了什么状况。
　　这时，漆黑的楼道里传来一曲生日歌。歌声由弱渐强，由远及近。浩端着插好蜡烛的蛋糕从歌声中缓缓走来。
　　“你们……”一时之间，致感动得哽咽了。他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过生日是在何年何月的事了，仿佛他记忆中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模糊的。只有这一刻的温馨，真实地包围着他。他一时情不自禁，竟背过脸去揩拭泪水。
　　“喂，帮你过生日，连家门都不让我们进去啊？”姗故意调侃他，“刚才在KFC的感觉不错吧？”
　　致点了点头，不知怎样感谢他们才好，“你们是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姗卖了个关子，故意不告诉他是冉从他的证件上看到的出生日期，得意地倒背着手踱起步来，“我们在学校里可是眼线众多，想知道你哪天生日还不容易？”
　　致也没再问什么，只管忙着请大家到他家里去坐。一进他家，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朦胧月色下的夜晚，她第一次见到了作为邻居的致，第一次明白“尴尬”两个字，第一次知道梦与现实的距离其实并不遥远……而今天晚上，冉依旧尴尬地，腮颊讪讪地泛起淡淡的红晕。姗逗她为什么会脸红，她只含含糊糊地敷衍了两句，始终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默然地看着他们。
　　“周老师，快把你的传奇给我们讲讲！”姗调侃地问致。她一向自来熟，何况上次和冉来过致家一次，不过她却从来不提那次的经历，想来是有些不好意思吧！
　　致看了冉一眼，搪塞道：“哪有什么传奇。”
　　“这还不算‘传奇’，高中生就当老师了？”一碰到人家的秘密，姗就兴奋。
　　“不是什么老师，只是陪练而已。”致轻描淡写地道，似乎有意避开这个话题。
　　“聊这么无聊的话题干什么”，浩突然举起杯：“虽然只有可乐果汁，也该干一杯，庆祝致的生日。”
　　姗举起杯，托着冉握着杯子的手，致也跟着举起杯，四只杯子用力地碰在一起，可乐溅大家一脸，然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快乐。姗又摆出DV狂人的架势，录完这儿又录那儿。“等到大家老得连路都走不动时，我就把今天的录像寄给大家。”
　　“干嘛等那么久？”浩问。
　　“笨蛋，这叫回忆！”姗吃了口蛋糕，一脸得意的陶醉相。
　　……
　　大家胡闹了一整晚，尽兴而归，只有冉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从窗户反射的光线中看到致露出了少有的笑容。她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那个夏日午后的小巷……不知为什么，致越是受欢迎，她就越觉得孤独。她并不想同别人分享致！
　　在那之后的日子，大家又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致忙着到处演出兼职，而冉常常落寞地走在回家路上。曾经好几次，她都幻想着能在这条路上遇到致，哪怕是她向来鄙视的恶俗的邂逅也好，可是一次都没有过。她和致的见面仿佛只限于学校里。
　　就在冉满怀惆怅地再次走在这条小路上的时候，致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正呆呆地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手里冒出一缕青烟，看到冉走过来，慌忙熄了烟，紧张地问：“今天怎么没坐车？”
　　“嗯，那次以后就没坐过车。”冉看着地上的烟蒂，仿佛窥见了人家秘密似的，不由自主地闪开了目光。
　　“这样啊，要不一起回家吧？”致说完羞涩地转身走去。
　　“一起回家？第一次说这种话，难道是……”冉兴奋地追上去。她的手刚好碰到他的手，激动，心跳，憧憬……终于冉鼓起勇气，伸出了手，心想这次一定成功！正在此时，致的电话铃声响起，他的手娴熟地插进口袋里去掏电话，结果冉伸出去的手又一次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紧紧地搼着拳头，怒视致握着电话的手：“该死的家伙，早不打电话，晚不打电话，偏偏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电话是致的舅舅周齐打来的，要他去参加一个酒会。致同他舅舅吵了几句，最近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去参加酒会。冉又落了单，不情愿地望着致的身影消失在夕阳下的路口。
　　酒会在北港市最豪华的金辉大酒店举行，酒会的主办者正是这里的老板钱万里，也就是致的舅舅找来给他们的琴行投资的大股东。据说是北港市有名的暴发户，财不大但气很粗！
　　“虽然只是员工的庆功酒会，但能得到这样的演出机会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沉住气，按昨晚说的曲目好好弹，琴行的存亡就在此一举了，一定要打动钱董。你先准备一下，我出去看看。”周齐笑眯眯地走了，他对致的琴艺向来信心十足。
　　休息室是金光酒店特别准备的套房，连演出服也是他们提供的。由于只是酒会，没有预备正规的燕尾服，床上只放着一套英式的深色西装。
　　致换上西装，对着试衣镜照了半天。这套西装甚为合身，就像为他量身订做的一般，再配上黑色领带，正好衬托他清瘦俊拔的身材。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眼光，这种款式很合他的品味。当然，以他舅舅的经济状况是绝对买不起这种档次的西装的。
　　酒会在《Por Una Cabeza》的音乐中开始，这是一首Tango风格的曲子，其慵懒随意的曲风很适合这种非正式的酒会。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大家纷纷起舞。
　　小提琴手高调内敛地引领旋律，随着致的钢琴突然加入，节奏为之一转。钢琴强有力的节奏仿佛是在下一个旋转前深吸一口气，准备征服所有听众。随着音乐□的到来，舞池中央一个光艳照人的女人踏着高贵的舞步，甩开一个又一个的男舞伴，却独独围着致的钢琴翩翩起舞。
　　整首曲子在刚柔并济的旋律中落下，让人意犹未尽，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致频频向大家鞠躬致意。那个女人朝致笑了笑，在他的钢琴前流连片刻才回到座位。
　　“弹得不错，看来我家丫头很喜欢嘛。”钱万里高兴地道。原来刚才在舞池中央跳舞的女孩就是钱万里的女儿钱佳佳。
　　“谢谢钱董夸奖，还是个孩子，钱董是行家，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周齐连忙敬酒。
　　钱万里开怀大笑：“你这小子真会说话，我哪懂这玩意儿，听个响声还差不多，喝酒，喝酒。”
　　“钱董太谦虚了，您可是经营了好几家琴行呢，绝对是行家。”周齐连忙讨钱万里欢心。
　　钱万里骄傲地指着钱佳佳道：“那都是小女经营的，我只管出资。”
　　“原来是钱小姐经营的，真是虎父无犬女啊！”周齐故作惊讶，连连敬酒，肉麻讨好的话说了一大堆。

　　一曲之缘

　　酒会继续着，当钢琴声再次响起，周齐心中赫然一惊：“这小子搞什么鬼，怎么换曲子了？”
　　这是一首卡农钢琴曲，不断重复的旋律有着淡淡的忧伤恬静，与酒会的场合并不相称，然而大家却被致的深情弹奏吸引了，静静地聆听着。只有周齐一人小心翼翼在观察着钱万里的脸色，而钱万里却一直看着女儿陶醉的样子。
　　曲尽终了，全场鸦雀无声，大家的思绪仿佛被致的琴声带入了另一个恬静的世界里，那是个乌托邦式的地方，没有纷呶，没有尔虞我诈，所有的只是幸福和温馨。
　　过了片刻，钱佳佳第一个站起来激烈地鼓掌，紧跟着全场掌声雷鸣。致没想到自己的演奏会如此受欢迎，他脸上抑制不住兴奋和喜悦，一扫之前钢琴比赛被取消资格的阴霾。能得到观众的认可才是一个演奏者最大的成功。此刻，致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钱董，这是我外甥周致。”周齐拉过致，骄傲地向钱万里介绍。
　　钱万里上下打量了致一番，夸奖道：“弹得不错，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是帕海贝尔的卡农。”致腼腆的回答，他对于陌生人向来没什么好感，总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帕……这外国人的名字真饶嘴。坐，坐，别站着。”钱万里一副乐呵呵的表情，吩咐部下加了张椅子让致坐下。
　　致刚坐下，服务生就端上一瓶红酒，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人把整瓶红酒“当”的一声放到他面前，搂着他的脖子道：“小兄弟，钱董这么常识你，总得敬钱董一杯吧！”
　　周齐连忙打圆场：“他还小，不会喝酒，我替他敬。”
　　中年人拦住周齐：“周老板，这敬酒哪有替的。再说，我们钱董赏识的是这位小兄弟。”他拍拍致的肩，把酒递到他面前。
　　“钱董，您看，他还是个孩子。”周齐连忙恳求。
　　钱万里似乎很有兴致看人喝醉，并不理会周齐，反而道：“上了酒桌哪有孩子，男人嘛，免不了要过这一关。”
　　“无聊。”钱佳佳懒得看父亲傲慢的样子，起身离去。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致身上。大家怀着好奇的心态等着看好戏。致默然地看着那瓶红酒，他虽然讨厌被人逼迫，但想起舅舅为生计而奔波，想起没有那十万块钱，舅舅一生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想起和舅舅一起走过的艰苦岁月……他决心忍下来！
　　致缓缓站起来，举起那瓶酒，一股脑倒进喉咙里。“别喝了，别喝了。”周齐拉拉致的衣服，看着钱万里和众人近乎戏弄的目光，他觉得自己竟是那么渺小，连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都保护不了，他从来没有这样自卑难堪过，他甚至想立刻带致离开这里。
　　致在众目睽睽下喝完了整瓶红酒，他稚嫩的目光里充满了愤怒，身体摇晃了一下，周齐赶忙扶住了他。
　　钱万里得意的笑着：“好，这才是男人，这杯酒我喝了。”说着，举起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刚才的中年男人带头鼓起掌，拍拍致的肩：“小兄弟，你真有面子，钱董可不是谁敬的酒都喝的。”
　　一瓶酒下肚，致满脸通红，火辣辣地灼热，胃里翻江倒海的，他突然堵住嘴跑去洗手间。周齐正要追过去，被钱万里拦下：“男人嘛，都有这个过程，让他吐一次，下次就没事了，他又不是小孩，不用管他，坐下喝酒。”周齐被那个中年男人强行按在座位上，心里却焦急得不住望向门口。
　　致冲进男洗手间，一头栽进洗手盆里狂吐，直吐得胃里空荡荡的，整个胃仿佛拧成一股绳子。他双手撑着洗手台，勉强抬起头想看看自己的样子，却在镜子里意外看见身后一对情侣正在激情热吻。虽然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但在男洗手间还是头一遭遇见这样一幕。从女人露出的半张脸看出，她就是刚才在舞池中央热舞的那个女人——也就是钱董的千金钱佳佳。
　　钱佳佳似乎也注意到冲进洗手间的致，两个人透过镜子相互注视着对方。时间凝固了几秒，钱佳佳突然推开那个男人，狠狠地在那男人脸上扇了一记耳光。
　　男人不明就里，木讷地看着她：“怎么了，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们结束了，你现在可以走了！”钱佳佳盛气凌人地道。说罢，转过身去，毫不留情地轰那个男人出去。男人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灰溜溜地离开了。
　　致看着他们，一股酒气涌上来，恶心地又吐了起来。
　　“等一下。”钱佳佳忽然叫住那个男人。男人以为还有转机，乐呵呵地凑过来。她利落地抽出男人的领带，然后冷漠地道：“借用一下，你可以走了。”
　　男人羡慕地看着钱佳佳用清水浸湿领带，递给致，又轻轻拍着致的背。他几乎看傻了，呆呆地站在洗手间门口，一动不动。
　　“谢谢。”致接过领带，擦着头上的汗，脸颊绯红，透过镜子羞涩地看着身后的一男一女。
　　三个人尴尬地对峙。这时，周齐突然冲进来喊了声“小致”，随后也愣住了。他算是见过不少场面，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那个男人突然冲出去，差点撞倒周齐。
　　“第一次喝酒吗？”钱佳佳关心地问。
　　“是你男朋友？”致充满歉意地问。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钱佳佳看着镜子里的致，坚定地回答。比起甩掉这样的男人，她似乎更急于投入另一段感情。
　　周齐站在门口，尴尬地打了个招呼：“钱，钱小姐。”
　　钱佳佳看了看周齐，微笑地道：“您好，我看他这个状况就别回酒会了，我叫司机送你们回家吧，我爸那边你们不用担心，由我来解释。”致让佳想起了她的初恋，想起了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这怎么好，我们自己走就好了，不麻烦您了。”周齐扶着摇摇晃晃的致逃难似的匆匆离去了。
　　“喂”钱佳佳想叫住他们，却被服务生拦住：“钱董请您过去。”她望着致的背影，突然很想再见到这个羞涩又有点倔强的男孩。
　　一上出租车，致就觉得胸闷，心跳加快，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周齐赶紧帮他松开领带，又解开衣领的钮扣，一边翻着他的口袋，一边焦急地问：“药放哪了？是不是放在原来的衣服里，糟了，忘了回休息室拿衣服。”
　　“其实弹什么曲子并不重要吧？”致落寞地看着窗外的夜景，今夜的霓虹灯异常绚丽。
　　周齐焦急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什么曲子，都叫你别喝，别喝，你偏不听，出了事怎么办，我情愿不要那十万块钱……唉，还是去医院吧？”
　　“你还有钱吗？”致喘息着问。
　　“先去了再说，别管钱的事。”周齐紧张地帮他擦去脸上的汗。
　　“算了，我可不想向上次那样被人轰出来，还是回家吧！”致说完，突然两个人都沉默了。
　　看致的样子不是很严重，确定他回家没有问题，周齐才松了口气。一进门，屋子里一片漆黑。“这么黑？”致靠在周齐背上问。
　　“我忘记买电了，还好有月色，先把眼睛闭一会儿再睁开就能看到了。”周齐扶他站住，一步步试探着向前挪动。
　　“什么？”致的话还没说完，周齐不知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两个人双双摔倒在地。
　　“没事吧？”周齐急忙爬起来，扶起致时发觉他的手颤抖着紧紧揪住胸口的衬衣，呼吸也渐渐弱下来，周齐慌张起来，“喂，致，别吓唬舅舅啊，你这小子总喜欢开这种玩笑。”
　　致艰难地咳了一声：“什么‘开玩笑’，摔这么狠，还被你压在身下，换你来试试？”
　　“少费话，我去找药，别乱动。”周齐舒了口气，能开玩笑就说明没什么大事。他燃起打火机，借着光在屋子里乱翻一通。
　　过了半天，致不耐烦地嚷道：“喂，找到没有？”
　　“哪有这么快，东西总是乱放，平时连房间都不收拾，还得一样一样地翻。”周齐紧张的翻这儿翻那儿，“等一下，等一下……找到了。”他倒了几颗药，放进致的嘴里含服。过了一会儿，等他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才把他扶到床上。
　　“没有电淋浴器不能加热，连澡都没得洗啊！”致咳了咳，胸口还是阵阵疼痛，便自己揉了揉。
　　“别要求那么多，每天这么忙，我记得带家里钥匙就已经不错了。”周齐替他塞好被子。
　　“不能洗澡，喝水总可以吧？”致闭着眼睛道。
　　周齐到厨房忙活了半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奶，塞给致。“喝了那么多酒，喝点奶对胃有好处……”周齐好说歪说，致也只是倔强地喝了几口。
　　“浪费。”周齐一仰头，就把剩下的奶倒进喉咙里。看着致闭上眼睛，他浅浅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安排，可咱们得活下去……”他见致睡着了，才轻轻掩上门离开了。
　　黑暗中致的眼角趟下泪来。这不是他向往的家，也不是他喜欢的世界，然而正如他舅舅所说，他们得活下去……

　　悸动的心

　　北港市临海而建，夏秋时节，雨水充足，天空常常泛着一层水雾。这两天又是这样澌澌细雨的，放学时小雨突然转成了倾盆大雨直泻下来，淋得人没处躲没处藏的，幸好路边的琴行正在营业中。冉顾不得多想，硬闯了进去避雨。
　　琴行里向来都是冷冷清清的，何况北港市能买得起钢琴的人并没多少，生意清淡也是正常的事，但总不会连销售人员也省了吧？冉绕过琴行正中的一架褐色亮漆钢琴，见里面还有一道小门，便推开一道缝，好奇地朝门内张望。
　　门内像是世外桃园，一片沉寂，与外面的喧闹截然隔开。幽暗的光线下，一个□的背影闯进她的视线，背上还闪烁着晶莹的汗珠。这是慒懂的冉第一次见到异性的身体。她突然涨红了脸，心跳加速。
　　稍倾，她忽然觉得一种羞赧渐渐爬上脸颊，像偷窥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事，慌乱地甩上门，整个人软软地靠在门上，直喘粗气，失魂落魄的，木讷地望着琴行门口。
　　致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门响，随手抓起件衣服套在身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想看个究竟。冉意识到门动了，便转过身。就在开门的刹那，两个人竟撞到了一起。致怔怔地看着眼前因羞涩而把头垂得极低的女孩，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是冉！
　　冉怯怯地向后退了一步，羞赧地道：“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你刚才……”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琴行。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对方的脸，对于一个懵懂的女孩来说，这是兴奋又羞于启齿之事。
　　致望着冉渐渐消失在雨中的背影愣住了，她无辜的眼神一如初见她的那个夜晚一样可爱。雨越下越大，他随手拎起一把伞也跟着冲了出去。
　　虽然是初秋，但正应了那句老话“一场秋雨一场凉”。致瑟瑟地撑起伞，冷风直往裤管里灌，他穿着拖鞋跑起来相当不便。拐弯时脚下一滑，拖鞋居然被甩了出去。就在他俯身去捡拖鞋的刹那，胸口又一阵刺痛，呼吸紧跟着急促起来。他不得不蹲下身去，张开嘴，大口地喘着粗气，“该死，一定是这两天休息太少，不会是这个时候出状况吧？”
　　折叠伞被风吹翻，致忙着撑起伞的瞬间，看见冉一个人茫然地站在路中央，显然是为了抢过路口，被困在车流之中了。一辆货车径直朝冉冲了过来，想抢在红灯亮起前驶过路口，眼看着就要撞上冉了。“真是个呆子！”千钧一发之际，致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
　　冉被吓坏了，呆呆地看着被货车撞飞的雨伞在空中旋转了几周，然后飘落在很远的地方。那个司机甩出一句“找死啊”，随即扬长而去。雨水飞溅，溅湿了冉和致的衣服。
　　这时雨越下越大，致用微微颤抖的双臂紧紧抱住冉，他的头就搭在冉肩上，整个身体的重量也不自觉地向冉身上压。他想控制却无力控制了。
　　“靠在冉身上的感觉真好！”一股暖流涌入致心底，安逸，温馨，他真想就这样抱着冉过完这辈子。
　　冉也觉得浑身暖融融的，脸颊绯红，微微发胀，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奇妙感觉。当她缓过神来，才意识到那个可恶的家伙居然在借机占自己便宜，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恶狠狠地道了句“色狼”！
　　“什么，我是色狼？”致委屈地指着自己，本想跟这个呆子好好理论一番，可胸口的疼痛愈加强烈，“居然这么疼！”
　　“少在这儿装，就是你！”冉气愤地吼着，一时引来不少围观者。一辆红色奥迪车被挡住了去路，一个漂亮的女人坐在驾驶位上连按了几次喇叭都无济于事。
　　“要不是我，你早就跟那把伞一样被撞飞了。”致反驳道，语气却温和得很。他大概是没什么力气同冉吵架了。
　　“就算你救了我，刚才为什么……那样？”冉指了指致，无论如何被这个家伙抱着的事也说不出口。
　　“什么这样那样，不就是抱了一下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致理直气壮地道，在他看来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冉越听越火，干脆吼道：“我告你非礼！”
　　“非礼？”致皱着眉头，“这也叫非礼？你是兵马俑地坑里跑出来的人吗？保守也不会到这种程度吧，简直是无理取闹，借机报复。”
　　……
　　冉这么一吼，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冲致指手划脚。他从来没这样难堪过，像个贼似的被人无端审讯，还没有还口的余地，因为没有人在乎他的解释。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拉过冉紧紧抱在怀里强吻她。冉挣扎着，却没想到他力气大得惊人，她像头驯鹿被他征服，竟只是一瞬间的事。
　　雨水划过两人的脸庞和紧紧拥抱的身体，围观的人们见好戏收场，渐渐散开了。只有红色奥迪车依然停在路边，车上的人一直静静注视着冉和致的一举一动。
　　冉用力推开致，慌忙地跑走了。致想追过去，可惜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喘息了片刻，想来是追不上冉了。雨水打在他略显憔悴的身体，此刻兴奋与落寞一同编织着他的心。
　　红色奥迪车缓缓驶过来，轻轻按了下喇叭，致回头一看发现车上的人竟是佳。她朝他笑了笑，推开车门，示意他上车。致迟疑了一下，一身湿答答地坐进车里。
　　“女朋友啊，好像生气了哟？”佳微笑着问。
　　“不是，不是女朋友，只是……帮个忙！”致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要解释，他和冉的一切仿佛都是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知道似的。尤其是不想让佳这样成熟的女人知道，他觉得她一定会笑他。
　　佳明明知道致在骗她，心里还是一阵兴奋，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这样淋雨会生病的。”她从后排座位上拎起一件上衣递给致，“快穿上，咱们得找个地方喝点热饮。”
　　致接过衣服，扫了一眼，居然是秋装最新款的黑色风衣，这种国际品牌价格不菲。
　　“怎么不穿呢？不喜欢这个牌子吗？还以为弹钢琴的人都喜欢这种复古的风格呢，下次改正，今天先勉强穿上吧，生病就不好了。”佳满脸微笑地看着致，温柔体贴地道，“湿衣服不要穿在里面，如果觉得不方便的话，可以坐到后排去换。”
　　致换到后排座位，羞涩地脱下湿漉漉的衬衣，迅速套上风衣。佳娴熟地驾驶着车子，四处找寻咖啡店，这样难得的机会她断然不会浪费掉。
　　致突然想起刚才出来的急，居然忘记锁门，“啊”的大叫一声：“琴行还没锁门呢？”
　　“怎么走，咱们现在赶过去！”佳认真地问。
　　“前面左转再直行，右手边就可以看到了。”致焦急地望着前面的路。
　　佳利落地调转车头，猛地提速甩开了好几辆车子飞驰而去。一转眼已经到达琴行，致还来不及说声谢谢，推开车门就奔向琴行了。
　　一进门，周齐正在擦拭钢琴，见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责备道：“你干什么去了，门都没关，万一让人搬走一架钢琴，把咱们两个卖了都赔不起。”
　　舅舅经营的琴行是一家专门替人代卖钢琴的二手琴行，晚上用来教人弹钢琴，虽然不愁经济来源，但开销大，再加上要负担致父亲的医药费，生活就有些拮据了，常常还没到月底就花光了生活费。
　　佳拎着几大包跟着跑进来，这是她第一次来自己投资的店，不由地有一点兴奋，更主要是因为致的缘故。
　　周齐见大股东来了，赶忙迎上前去：“钱小姐，原来是您，还以为小致跑去干什么呢，快请进，快请进。”他接过钱佳佳手里的东西，又冲致嚷道，“你是木头，怎么让钱小姐拿这么多东西呢，不会帮忙啊？”
　　“他全身都淋透了，我看还是先让他去洗个热水澡再喝点姜汤会好些。”钱佳佳关心地道。
　　“什么，淋雨？”周齐吃惊地道，这才仔细打量致，他的头发果然湿漉漉地。
　　“我去洗澡。”没等舅舅开口，致抢先跑去里间洗澡了，免得他又和舅舅吵起来。
　　“我先走了，还有点事。”钱佳佳指着其中一包衣服道，微笑着道，“这里面是致的衣服，上次在酒店房间里找到的，我拿去洗完，今天刚好送过来。”
　　“怎么好麻烦钱小姐，小致真是马马虎虎的。您这就要走吗？再坐一会儿吧，小致马上就出来了。”周齐笑嘻嘻地挽留佳。
　　佳看了看表，又朝里间看了一眼：“我不等他了，公司里有些事要处理，下次再聊。”
　　周齐客气地送钱佳佳出门：“谢谢钱小姐，小致这孩子就是有点不懂事，别介意，下次我带他专程去拜访，谢谢钱董的帮助。”
　　“不用这么客气，其实我爸也没做什么。”佳坐上车子，打开工具箱，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那是在致衣服里发现的，她没有还给他，想留下点他的痕迹，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觉得和致靠得很近很近……

　　向左向右

　　送走钱佳佳，回到琴行，周齐迫不及待地打开一包一包的衣服。只是扫了一眼，便赞叹不已，连连啧舌：“全部都是名牌，大部分牌子我还是从杂志上见过照片，很少见到店里有卖的！”
　　说罢，他急急忙忙换上一件，对着试衣镜照来照去，摸着微微挺起的肚腩，无奈慨叹，“年轻的时候，我身材好得没话说，穿什么都好看，哪儿像现在啊……”
　　“你现在也不错啊！”致从浴室探出头来，瞥了他一眼，笑嘻嘻地开玩笑。
　　“过两天去看看钱总，顺便谢谢钱小姐。”周齐吩咐道。
　　“要去你去，我没功夫。”致倔强地拒绝道。
　　“人家送了你这么多名牌，去说句谢谢不过分吧？”周齐翻出一套西装，在自己身上来回比当，“这套很配你的！”
　　“这么成熟的牌子不适合我！”致对这些衣服并不在意，甚至有些反感厌恶。他坐到钢琴前，自顾自地弹奏起他最喜欢的卡农。
　　他讨厌舅舅谈论钱佳佳时的腔调，仿佛她成了他们的再造恩人。不单他舅舅要向钱家人诃臾谄媚，连他也要对钱佳佳感恩戴德，甚至奉献自己。
　　秋日的晨曦透过楼道的窗子射进屋里，暖融融的，空气里透着些许寒意。冉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没精打采地推开门，显然是昨晚没睡好。她接连两天都失眠了，上课时也是恍恍惚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一闭上眼睛，那个雨中的路口，致吻她的那一瞬间就浮现在眼前。她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好像总是放不下这一幕似的，每次想起来都还似当时那般紧张激动。
　　冉一出门，伸了伸懒腰，接连打了两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跌跌撞撞地朝电梯门走去。“嘀，嘀”两声，电梯到了，冉懒洋洋地走进去，正要关门时，突然一只大手张牙舞爪地伸了进来，吓得她打了个寒颤，困盹儿全失，人也立时清醒过来。
　　“等一下。”致熟悉的声音传进电梯间。他朝冉笑了笑，礼貌性地打招呼问好，“黑眼圈这么浓，昨晚一定没睡好吧？”
　　“不关你事。”冉瞥了他一眼，摆出满不在乎的架势。
　　致笑了笑：“一大早谁惹到你了？”
　　“今天想起去上课了？待会儿一定要看清楚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升起的？”冉不停打起喷嚏，自言自语地道，“怎么突然会打喷嚏？”
　　“啊……嚏！”致刚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感冒药递出去，自己也跟着打起喷嚏，笑嘻嘻地自嘲，“被你传染了！”
　　冉也正好递出一盒纸币，两个人谁也没接受对方递过的东西，尴尬地缩回了手，各用各的。
　　“那个，前天，我不是故意要那么做的，你也知道那种场合我很难堪的，再说我也没钱请律师打官司，被你这么个难缠鬼缠上，非去吃牢饭不可！”致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完全没注意到冉愤怒的表情。
　　电梯降到一楼，门一打开，姗刚巧要进电梯，看到他们两个吃惊地问：“致，冉，你们两个……”她顿了顿，又兴奋地道：“咱们一起去学校吧？”
　　“我这种‘难缠鬼’怎么配跟人家一起上学呢？”冉冷冷地甩了一句，先下了电梯，拉起姗就往右边走去。致无奈地看了看她们，随后也跟着下了电梯，径直朝左边而去。
　　“你们这是玩儿什么游戏，‘向左走，向右走’啊？”姗不解地问，又回头看了看致，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在吵架啊？
　　“没什么，我跟那家伙不搭调。”冉气呼呼地喃喃自语，“一转脸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真是无赖，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明明都那样了，居然装得若无其事，反倒是他受委屈了，我往哪说理去？” 从吉星里出来，她越走越快，落下姗一大截。
　　姗一路小跑追上来又问：“喂，等一下嘛，致招你惹你了，你们两个前世是不是克星啊？”
　　冉突然停下来，吓了姗一跳，怔怔地看着邮局门口的海报。原来世界钢琴王子要来北港举行钢琴演奏会。
　　“你不会想看这种演奏会吧？”姗指着海报讪讪笑道。以她对冉的了解，这家伙的音乐素养还没到能欣赏这种高雅音乐的地步。
　　“咦，当然不会，真没劲。”冉努了努嘴，一副不屑的表情，心里却在琢磨：“那家伙应该喜欢吧？”
　　“算了，不过致一定喜欢听，说不定……”姗欲言又止。
　　“说不定什么？”冉问道。
　　“没什么。”姗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
　　教室门口挤满了围观的人。冉和姗凑过去问：“出了什么事？”大家都朝教室里面努嘴，不同年级班级的女生在教室里进进出出，致的桌子上放满了演奏会的门票，直把大家看得目瞪口呆。
　　“真羡慕啊！那么多女生等着他来选，简直是皇帝般的享受！”
　　“是啊，哪能跟人家比！”
　　“要是我的话，就全收下。五分钟换一次座位，牵牵手也行啊！”
　　“要是足球票我就都问他买了，转手卖出去，可以小赚一笔呢？”
　　……
　　“男主角来了。”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一声，致在大家的注目下姗姗而来。他向来不在意大家的反映，目不斜视地进了教室。看到堆了满桌的音乐会门票，他随手拿起其中一张，又看看教室窗口挤满的好奇张望的家伙，便收拾好票到教室门口大喊：“谁要票，免费赠送？”
　　楼道里鸦雀无声，大家呆呆地看着致，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突然有人举起手：“我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致立刻拿了一张票给他。于是，大家纷纷举起手，致就一张一张分给大家。全班只有冉没有举手，也没有要票，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而她却气愤地瞪着致。两个人对峙了数秒，最后还是致先走了。
　　冉习惯性地在阳台纳凉。这两天，雨中街头的那一幕不断在她脑海中闪现。“什么人嘛，前天做过的事，没过两天就不承认了，还说是什么被逼无奈，真是十足的伪君子？”
　　正想着，对面的阳台门开了，致也出来纳凉。这是一天中，两个人第二次对峙，足足有几分钟之久。
　　“是男主角啊？”冉不咸不淡地道了句。
　　致笑了笑，调侃地问：“这话好像不对头啊，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生气啦？”
　　“我生气？”冉指着自己道，“就凭你，也会气到我？我可是很有涵养的。”她不屑地瞥了致一眼。
　　“是吗？”致忍着笑，看着冉生气的可爱样子，越看竟越喜欢，“就当我自作多情吧？不是总得有个人自作多情吗？”
　　“啊？”冉正要追问这家伙为什么会笑，门铃响了，是姗。今天订好来冉家吃火锅的，冉的父母去外婆家了，姗正好来陪她。不一会儿浩也来了。三个人忙活了半天，摆好了火锅和各色配菜。
　　“我去叫致过来，大家一起吃，热闹点。”说罢，姗兴奋地跑过去对面叫致。
　　“谁说过要叫他过来的？”冉噘着嘴，一脸不高兴。
　　“吃火锅要人多才热闹。”浩兴致勃勃地往火锅里加菜。
　　致本不愿来，是被姗强行拉来，他又一次坐到冉对面的位置上，不由得让人想起上次在KFC聚会时的情景，仿佛是上次聚会的延续。浩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上次的事，姗也兴奋地加入进来，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冉依旧沉默，时而望向窗外。
　　单独和致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能表现得自如，甚至咄咄逼人，可是为什么和大家在一起时，尤其是致也在场的时候，她就会变得拘谨，不知所措呢？
　　冰汽水也能干杯，大家吃得尽兴，相互夹菜，致却始终未给冉加菜，因为给冉夹菜的工作已经被浩承包了。吃完了，浩主动提出来帮冉收拾碗筷，而姗则抢着送致回去。
　　一出门，致道：“不用送了吧，我家就在对面，总共加起来也只有十步的距离。”
　　“要送，要送的，是我把你拉来的，就得把你送回来。”姗羞涩地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音乐会的门票，羞涩地递到致面前，低声道，“这个，给你。”
　　“原来，她也在那些女生之列啊？”致愣愣地看着她暗想。
　　“不是你早上给我的那张。”姗又补充道，生怕致会误会。
　　“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姗一直拿着门票，致觉得过意不去，干脆接下好了，反正去不去是自己的事，人家女孩子盛意拳拳，不接受的话，多没面子。致刚要伸手接过门票，又被人捷足先登了。
　　“什么东西啊？”是他舅舅周齐。他拿过门票一看，兴奋地道，“我最喜欢听这个了，听说票很贵的，还有吗？我向你买。”
　　“啊，只有这一张，你喜欢，就买吧！”致抢着道，“姗，我舅舅是古典音乐发烧友，能告诉你很多音乐史方面的知识，你们一起去听，正好可以切磋一下。”
　　周齐急忙掏出钱来塞给姗。姗怔怔地看着他们，不知所措。好好的一个约会就这样被搅黄了，郁闷得不得了。“这家伙是从哪冒出来的？”她瞪着周齐，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旧情难了

　　北港中学为维护学校名誉，由校长亲自邀请北港大学音乐系主任出面，同钢琴比赛组委会榷商，破格批准致以备选选手的身份进入决赛圈。这条消息虽然有道听途说的嫌疑，但对于意志消沉的致来说，无疑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虽然恢复了钢琴比赛的参赛资格，致却丝毫不领校方的情。其实少了他，这比赛也就缺乏了竞争的刺激性，难怪他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这个冠军早就非他莫属了。在他眼里这个学校上上下下连校长带老师都欠他的，三生三世都还不清，他甚至觉得他们所谓的同情是那么恶心，无非是为了掩盖他们丑陋的本质。
　　越是这么想，他就越是肆无忌惮：不上课，不见人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只有他家阳台上的那株茶靡依然默默守候着楼前安静的小巷，独自等待夜幕下他寂寞的身影。
　　冉唯一可以见到他的机会便是在这个时候悄悄拉起窗帘的一角，斜晲过去。隔得太远，他的脸模糊不清，可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他因疲惫而越发沉重的脚步声。
　　致常常不去上课，校方拿他没办法，只好叫班主任去家访。班主任提起致来，也觉得头痛。她知道冉和致住邻居，便主动提出要冉给她做向导。
　　“前面过了路口就是琴行了。”冉指着前面的路口，脑子里突然闪现着那个雨天的瞬间，致并不温暖的身体，雨水滑过脸庞的感觉……她心里有点涩涩的。自从那次以后，致似乎总是故意躲着她，这让她很是郁闷。那个家伙到底怎么想的？她心里似乎也在等一个机会问他要一个答案。
　　班主任点了点头。本来先去了致的家，可惜他不在。听说他舅舅开了这个琴行，他常常跑来这里帮忙，班主任又要冉带她来这里找。在她看来这算不得不情之请，可冉心里却有些不情不愿，她觉得自己有种做汉奸的感觉。
　　“这个时间他也不一定在琴行里。”冉想延挨一些时间，或者把班主任引到别处去，可是班主任已经认定了琴行，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冉想如果致在这里见到她，一定恨死她了。这么一想，脚步都不敢朝前迈了，她只想立刻扭头走掉。
　　“你对他很了解啊！”班主任这话似乎话里有话，她自己也许只是随口一说，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冉忽然想起她这么熟悉地口吻向别人介绍致的作息，人家还当他们已经熟悉到朝夕相见的地步呢！她自己倒觉得她和致之间仿佛是咫尺天涯，恍恍惚惚地，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琴行离吉星里并不远，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琴行的大门似乎比上一次她来时窄小了许多，小得让人讨厌。她又想起了上一个雨天从这里跑出去的情景，真想现在再下一场雨，时光又可以回到那一天了！
　　琴行里，一个女生坐在钢琴前，窸窸窣窣的，正焦急地等待着什么。致漫不经心地从里间走出来，看到女生，微笑着点点头，顺便帮她倒了杯茶，又殷切地寒暄：“你来了？”
　　“嗯，我们开始吧？”女生按捺蠢蠢欲动的手指，已经做好了弹奏的准备。
　　致熟狎地坐在她身边，翻开乐谱，双手慢慢放在琴键上，随着手指轻轻抬起——落下，美妙的乐声传了出来。这时女生加了进来，两个人用不同声部演奏着同一首乐曲。这种和谐并不仅仅是反复磨合演练能达到的，而是一种经久的默契。当然，致很会带人，他似乎同所有人都能合奏。
　　弹到一半，致便停下来，坐到一边的空椅上。女生跟过来，紧张地问：“怎么不弹了？”
　　“没什么，你弹吧！”致突然变得目光闪躲。
　　女生又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道：“能有什么事。”
　　女生沉默了，“我哥找过你是不是？”
　　致把水递给她，沉默了一下，低语：“以后还是不要来了，其实，其实你根本不适合弹钢琴，我舅舅一直都在骗你，你别再陷下去了？”
　　女生诧异地看着致，不愿相信他会对她说这些：“怎么，我，我为什么不适合？”
　　“是真的，回去吧，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之前的事……对不起！”致深深地鞠了一躬，骗来的学费是还不回去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我，我不明白！”女生怔怔地看着致，她要的是一个解释，一个她想听的解释。
　　致迟疑了一下：“我见过强宝，他拼命工作只是为了帮你实现一个梦，你觉得这样值得吗？其实你不喜欢弹琴，不是吗？何必勉强自己，我……我不值得你这么做。”他哽咽着停了下来，没有勇气再说下去。
　　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眼前的女孩正是那晚在肯德基见到的店员的妹妹。她和班主任站在门口，看到了女孩痛哭的一幕。没有人会想到平日里冷漠的致会温柔地抚摸一个女孩的头发，会小心翼翼地替人揩拭泪水，会深情脉脉地陪着一个女孩……
　　冉说不清内心是怎样复杂的感觉，她想她一定是在嫉妒这个女孩，否则内心不会这样矛盾挣扎！
　　女生趴在致的肩上，猛一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女人，一老一少，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推开致，指着门口诘问：“是不是因为她？有了新的上课对象是吗？”
　　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过头，怔怔地看着冉，不置可否。冉想那一刻他心里是想给她一个解释的。
　　女生突然哭着奔了出去，临出门时，还很不礼貌地推了冉一把。
　　“为什么不追？”冉上前质问致。
　　“为什么要追？”致反问，他并没打算追上去。人总是要长大的，只有经历这些，强茵才会变得成熟坚强，况且早一天让她知道事情真相对她才公平。
　　“真没见过你这种人！”冉甩下这句话便匆匆忙忙地追强茵去了。
　　班主任简直看傻了，还从来没有一个学生像周致这样出格，自从他来到北港中学的第一天起就不断制造各种“意外”，连她这个带了几十年学生的班主任都有点应接不暇了：“周致同学，我想我应该跟你好好谈一谈了！”
　　“对不起，老师，我现在没心情谈话。”致用力甩上门，竟然连班主任都被关在门外。班主任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狠狠地敲了两下门，门内一点声音也没有，只得悻冲冲地走掉了。
　　“为什么跟强茵说这些？”周齐从更衣间夺门而出。
　　“不为什么，我只是不想再骗人了。”致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喝着水。
　　“骗人？你觉得我一直这么说是在骗人吗？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钢琴家，你妈妈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钢琴家。”周齐颤微微的吼声里裹着一丝委屈。
　　“我不是谁的梦，也不会为完成别人的梦想而活着，我就是我，用我的方式活着！”致说完甩门而去。
　　冉追了几个路口，终于找到强茵。她坐在街心花园的花池边，抽抽嗒嗒的。冉主动上去安慰：“你好，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
　　“你也是被他骗来的吧？”强茵收起眼泪，突然问道。
　　冉有些摸不着头脑，怔怔地看着她，心想：“骗来？难道她是被骗来的吗？”
　　强茵冷静了片刻，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他舅舅在骗我，自己明明不是那块料，被他舅舅三言两语就给糊弄了。可是能跟他一起弹琴真的很开心，看他弹琴时忘我的样子……如果环境再好一点，他或许比现在弹得更好。”
　　“环境？”冉满脸疑惑地看着强茵。
　　“我从没见过他父母，用他的话说是在外地工作，可我感觉到事情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他这个人就是喜欢制造些神秘感，让别人挖空心思去猜……你也是这样被他吸引的吧？”强茵的眼中还闪着泪光，被喜欢的人狠狠拒绝，心就像掉进冰窟一般。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或许……”冉想劝她两句，可实在没什么经验可说，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除非强茵自己能够释怀，否则谁的劝解都不会奏效。
　　“谢谢你的关心，其实你什么也不用说，我知道我该离开了。”强茵勉强挤出笑容，想对冉再鼓励一下，然而喉咙又哽咽了。
　　“离开？你是说以后都不来找致了吗？”冉惊奇地问道。
　　强茵点了点头：“放心吧，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今天我们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以后我会过得很好的，真的！”她朝冉打了个V字手势，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了。
　　“真的把我当作他的谁了？谢谢你的祝福，你也要幸福啊！”冉看着强茵远去的背影，心想如果换作是她，恐怕没有强茵这么潇洒吧？

　　流言蜚语

　　“真不知道校长招收学生是什么标准，这种人根本不配进咱们北港中学，还特招生呢，简直给北港中学丢脸。”
　　“谁啊？”
　　“乱搞男女关系不说，还记得刚来学校的时候么，那个家伙居然跑到13教学楼的天台上装什么‘天台幽灵’，他以为他是谁啊？还有这两天一直有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在学校门口等他，不知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对，对，对，我也看见过，这小子真有一套，那个女的开一辆红色跑车，少说也值个五六十万。”
　　“说不定是土大款的二奶！”
　　“有可能，从逻辑上推理，极有这个可能，越是这种女人对年轻男人越有欲望，整天陪着 个糟老头子，腻也腻死了。”
　　“我看你们根本就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这么标致的男孩，有女人追求很平常，这就叫‘魅力’！”
　　“还魅力呢，这么小就玩这套，长大了还得了，我看他父母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父母？你们还不知道，他是孤儿，父母早就过逝了，亲属一栏里只有他舅舅的名字。”
　　……
　　浩经过教师办公室时，看到门虚掩着，听到里面戚戚促促的，便好奇地躲在门外偷听，没想到竟听到了上面一席话。乍一听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以为致都在跟他们开玩笑，没想到这些年他真的经历了这么多的沧桑，可就算父母双双去逝也不该去做那种事，而且还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以后怎么待下去啊？
　　他正想走，一转身猛然见到致就站在他身后，想必致也听到了刚才那些“闲言碎语”。他不知道该安慰他还是责问他，但无论怎样，浩都不想看到致弄到这个地步。
　　两个人相互对峙了片刻，致没有作任何解释地离开了。浩追过去，拉住他又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解释吗？”
　　致推开他的手，不屑地道：“他们不是都帮我说完了吗？”对于这些无聊的猜测，他向来不屑解释。
　　“那不是我想听的，发生了这么多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浩咄咄逼问。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如果还当我是朋友，就当作什么也没听到。”致淡定地道。
　　浩被震撼了，他居然可以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居然可以不做任何解释任由别人误会。“我不相信他们所说的事，你不是那种人？”
　　致哼地冷笑一声，拍拍浩的肩：“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你还了解我吗？现在连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了！”
　　“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我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话？”浩始终期望着致是有隐衷的，而且是个非原谅他不可的理由。然而以致高傲的个性，就算有隐衷也断然不会说出来。
　　“还以为你对理想有多执着，没想到居然拿钢琴当幌子来骗人，我们都被他骗了！”冉不知什么时候起站到他们身后的，此刻她眼前浸满了无辜的泪水。她开始同情强茵，同情所有被致“骗过”的女孩们。她遐想中会有很多人，至少不止强茵一个，因为还有她自己！
　　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怔怔地看着冉，他从没见她这样义愤填膺过，便凑过来关心地问：“冉，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亲眼所见的也算误会吗？还有班主任也看得清清楚楚，这也算误会吗？”冉怒视着致，仿佛要同他对质似的。
　　“班主任也看见了？”浩突然想起来刚才在办公室外听到的谈话，终于明白那些话的意思了。他吃惊地看着致，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甚至来不及分辨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
　　被喜欢的人误会还恶语中伤，致心里当然不好受，愤然道：“亲眼看见，你们都看见什么了？你看见生活是什么吗？你看见这个世界有多少黑暗吗？你看见别人为了活着要付出多少艰辛吗？你只是看到了一个人成长时流下的一点眼泪就觉得全世界都欠了她，你知道别人的感受吗？”
　　“或许有些事我们真的不了解。”看着致摔门而去的气愤样子，浩觉得他和冉逼问得太紧了。然而分开十年之久，对于致现在的生活他确实已经不甚了解，但他总觉得致自有他的苦衷。
　　冉也被浩的话惊醒了，她没想过会对致发火，尤其是为了一个与她并不相干的女人。尽管听了强茵的话冉内心的确有很大触动，但还是不愿相信致会那样做，真的很想从致口中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哪怕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
　　从办公楼出来，天色已经灰蒙蒙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敛藏了起来，晚风有些清冷，致不禁拉了拉衣领，却被远处传来的一阵钢琴声吸引了。他四下里瞧了瞧，乐声应该是从教学楼里传出来的。由于是钢琴声，他便好奇地想去瞧个究竟。
　　声音从一间教室里传出来。已经放学，学生都走了，而教室的门却开着。里面一对舞伴正在跳国标舞，女的身材娇好，高挑挺拔，气质优雅，舞步轻盈，应该是跳了多年的。
　　致站在门口欣赏着琴声和舞蹈，突然发觉那女人回眸的一瞬似乎很眼熟，应该在哪里见过才对？他仔细想了想，想起她就是那天致在13教学楼天台放音乐时突然跑来的那个女人，还有他在档案室的档案里也见过她的资料，应该是十年前的照片了，虽然时隔很久，但人的相貌总不会变化太大，况且她就在北港中学，总不会这么巧吧？
　　他突然有一种直觉——接近这个女人就接近了他父亲案子的真相。真是天赐良机，他绝不会让这个机会从手中溜走的！
　　琴声突然停了下来，一个男人含笑走过来邀请致进去坐：“是周致啊，进来坐！”居然是那个一直想收他为徒的李为教授。
　　致尴尬地笑了笑，前几天那么没礼貌地对李教授，心里多少有点愧疚，本来也并不是针对他。现在人家不计前嫌，这么大度地邀请致，反而弄得他有些自惭形秽了。
　　“怎么，想通了，想拿冠军了？”致刚一坐下，李教授就迫不及待地问。看得出，他是爱才之人，可惜致现在已经没有那份心思了！
　　致看了看那个还在练习舞步的女人，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却没想着是答应了李教授什么。
　　李教授欣然地点点头，高兴地叫过那个女人，给他们彼此做了介绍：“周同学，这位是咱们北港大学负责社团的程老师，这位就是周致同学，中学部的特招生，很有音乐天赋。”
　　“你好，早就听说高中部来了一位高材生，今天终于见到庐山真面目了。”程玲兴奋地假惺惺地和致握手。
　　“程老师好。”致也敷衍了她一下。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的笑脸，居然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他甚至有些憎恶这张脸，因为照片上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完全摆脱嫌疑。对他来说，他们都是伤害过他父母的人！
　　与程玲的意外邂逅，让致彻底改变了侦察策略。他决定放弃取证，单刀直入。既然他和这个女人正面接触是迟早的事，那么宜早不宜迟，说不定那个女人此刻也方寸大乱了。面对这个精明的女人，只有她自己乱了，致才有机会。
　　自从致决定回到北港市，决定翻查他父亲的案子，致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有时深夜醒来，他独自面对镜子中的自己，那张脸竟陌生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为了回到北港，为了顺利进入北港中学，致放弃了艺校人人羡慕的升学机会，赌上了一切——所以他输不起！
　　从父亲被警察带走的那刻起，致那颗幼小的心灵就已经不再属于他了。他是硬生生地被逼到这个冰冷的世界来的，他不属于这里，而这里也从来没给他一席容身之地。他总是隐隐觉得他迟早是要去找他母亲的。
　　北港大学艺术团向高中部学生开放，这还是史无前例的事。这个艺术团虽然是学生组织，但艺术水准颇高，演出机会又多，无论是校内还是校外，都颇具知名度，能吸引不少眼球，自然也是出名的好机会，大家重视它多半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然而不知怎地，今天的报名现场并没有校方预计的那样火爆，大多数学生都是前来凑热闹的，想瞧瞧艺术团里都招进了些什么样的风云人物。自己不敢来应试，便挖空了心思等着瞧别人的笑话；然而人家一但有了些名气，他又嫉妒得不行，把人家数落得一文不值。这便是中国人的嫉妒！
　　当然，即使场面冷清，前来的学生中大多数还是女生，能吸引她们前来的只有一个理由——致。很早艺术团招生的海报上就刊登了致也在艺术团排练的消息，显然致已经成了艺术团的招牌。

　　冤家路窄

　　冉、浩和姗这三个原本对艺术一窍不通的家伙居然跑来参加艺术团的招聘，大概也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吧！平日里大家都觉得艺术团的人神神秘秘的，凌驾于校规校纪之上，似乎连校长都拿他们没办法，加入艺术团简直是自由的象征。
　　所以冉他们三个迅速填好了申请表，急急忙忙地在人群中穿梭，好挤到前排去交表。一位女老师注意到了冉。她仔细打量着冉的身材：这个女孩算不上高挑，但身形匀称，比例协调，只是不善于打扮，稍做修饰绝对是个小美女。
　　还没见到报名表，这位女老师就敲定了冉，直接把她叫去社团办公室浅淡了两句，便要她转日来艺术团报到。那天晚上，冉兴奋得彻夜难眠，结果睡过了头，差点误了报到时时，幸好浩和姗跑到她家去把她叫醒，又陪她一起去报到。
　　一进教学楼，楼道里就飘扬着铿锵有力的钢琴曲。三个人登时被这曲子深深吸引住了，沿着乐曲传来的方向走过去，结果又吃了一惊，这深厚有力的乐曲竟然出自他们熟悉的那个家伙之手！
　　“原来是你啊，我说这曲子怎么耳熟呢？”浩跑进教室，兴奋地拉起致。其实在浩听来钢琴曲大都差不多，他也分辨不出哪首是什么曲子，只是单纯地觉得他认识致这样的朋友是件很值得炫耀的事。
　　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三个，也吃了一惊，瞪着大眼睛道：“你们……是来报名的？”
　　“不是报名，是报到。不过别误会，不是我们两个，是冉。昨天程老师通知冉今天来报到的，她已经正式被艺术团录取了。”浩拉过冉兴奋地介绍，仿佛比他自己被艺术团录取还兴奋。
　　致怔怔在看着冉，不敢相信这是事实，问道：“真的吗？”他没想到冉会报名参加艺术团，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顺利就被艺术团录取了，而且录取她的那个人正是“程玲”，这不得不让他怀疑起程玲的动机。
　　“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阴谋？”面对冉兴奋的样子，致似乎该说些祝贺的话，可是一想起程玲来，又有些心事重重了，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会对冉耍出怎样的手段，他下定决心要亲眼看看这个女人还有多少招数！
　　“当然是真的，我用得着跟你开这种玩笑吗？不过早知道你这种人在艺术团，打死我也不会参加的。”冉傲慢地瞥了致一眼。有时越是喜欢一个人，越会表现得不屑一顾，仿佛在为自己澄清，可是这么堂而皇之地对某人不屑反倒叫别人疑心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似的。
　　浩推了冉一把，急忙帮她打圆场：“冉真幸运，本来我们三个都报了名，可是最后只录取了她一个。”
　　“没看出来，你还挺有艺术天赋的，程老师挑人从来都是很苛刻的。”致调侃地道。
　　“连你这种人都能进艺术团，看来艺术团的老师也没什么品味？”冉一看到致的笑容就忍不住想起强茵，想起她无私地支持着这个“骗子”。
　　“不知道在冉同学眼里艺术团的老师是什么品味？”程老师突然进来，细声细语地道。她似乎并不介意被冉对她的评价，脸上摆着终年如一日的和蔼的笑容，看了看冉。
　　冉被她吓了一跳，不会这么巧吧？老天还真是会安排。难怪人家常说不要背后说人，这下子成了“现世报”。
　　程老师忙着为大家介绍：“这位周致同学跟你们同班吧？还真希望他能加入艺术团呢，有空帮我说服他啊！”
　　“他没加入艺术团？”姗诧异地看着致，她不明白既然致不是艺术团的成员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冉和浩心里也怀着同样的疑问。
　　“想问致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程老师已经预料到他们会有此疑问，便主动替致解释，“因为下个月的钢琴比赛周致同学会代表北港中学参赛，这段时间就跟随李教授练琴，所以你们才会在这里见到同窗呢！”
　　“您说的是李为李教授吗？”姗特意再问一遍，以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程老师点点头：“这位同学认识李教授？”
　　姗赶忙摇摇头：“不认识，只是听说李教授是有名的海归音乐家。”
　　“这位同学了解的真详细，平时喜欢弹钢琴吗？”仿佛一谈到和钢琴有关的事就触动了程玲敏感的神经，她不免多问几句，这一点到在致的意料之中。他装作默不做声，在一旁仔细观察她。
　　“没有，只是听说过一些。”姗假装谦虚，冉和浩在她背上戳了几下，受不了她这套假惺惺。
　　程老师打量着冉的身材，自顾自地点点头，考虑道：“舞蹈组有位同学毕业了，冉同学可以试试学交际舞，你的身材很适合跳交际舞。”
　　冉愣了愣，她平生最讨厌的事莫过于跳舞了，虽然以前也有人说她比较适合学跳舞，但她糟糕的乐感，常常踩不准节拍，每每还不够出糗的呢！
　　程老师又笑迎迎地道：“回去考虑一下，不用急着答复我。”
　　离开教学楼，冉一直闷闷不乐的，被分到舞蹈组着实让她有些失望，而她心里真正介意的是致和强茵的关系，无论他们现在如何，至少他们曾经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那是冉永远无法追赶的，因为她先出现在致的生命里了。
　　“为什么一见到致就要吵，你们两个前世是不是冤家？”姗不明白冉为什么突然这么讨厌致。
　　冉没答话，默然地自顾自地在前面走。
　　“姗，这不是冉的错。”浩踌躇半天，终于开了口，“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一直举棋不定，今天决定还是说出来，尽管致一再警告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可是我们大家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该藏那么多秘密！”
　　“啰嗦半天，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姗焦急地问。
　　浩鼓足勇气，说道：“其实，致的父母早就过逝了。他那么做，也有他的苦衷！”
　　“什，什么？”姗吃惊地问。
　　浩点点头。
　　冉沉默了，对于强茵是同情，而对于致却是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她不该那样对他，原本整件事她只是个局外人，也许真如浩所说有些事他们并不了解。她还看不懂生活，看不懂世间的沧桑，看不懂绚烂背后的艰辛，所以她不了解致的生活，不了解他这个人，不了解他的喜怒哀乐，她所知道的世界是她父母为她千辛万苦创造出来的，而那样的世界已经离致很远很远了！
　　“我答应了致，不把这件事说出去，所以……你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免得他尴尬……”浩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需要为他做些什么呢？平时都看不出他有什么困难，没想到……”冉低着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儿。
　　练完琴，致从教学楼走出来，他们三个还没离开。四个人互相凝视着，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对谁都不吝的态度：“在这集合，等着开会呢？”
　　三个人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解脱出来，谁也没答话，都沉默着。
　　“出什么大事了吗？”致轻挞地问了句便自顾自走了。他原本就没想听他们的答案。即使他们回答了，他也不想多管闲事，他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
　　“那个……”冉欲言又止，似乎有许多安慰的话想说，虽然解决不了什么现实问题，虽然她的话显得微不足道，但内心里还是有种想安慰他的冲动，即使是废话也要说出来。
　　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冉，觉得她突然变得奇奇怪怪的。
　　“冉是想说不如大家一起去吃饭吧？”姗抢着岔开话题。
　　“吃饭？”致看了看这三个家伙，一定又编出了什么“圈套”，像他过生日那次一样，等着他自投罗网呢！不过，他现在倒是乐于沉醉在这些可爱的恶作剧中。
　　“是啊，总是要吃饭的，不如大家一起吃，像上次在KFC那样，多热闹，你说对吧，浩！”姗在背后推了推浩。
　　“对，对，对，一起去吃饭吧，咱们四个不是说好要做好朋友的吗？你和冉都进了艺术团，得庆贺一下！”浩憨憨地傻笑。
　　既然大家盛情邀请，致也没必要反对。四个人在校门口买了烧烤和饮料，拿到13教学楼天台去吃。月光下的天台，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在这样陶醉的气氛里，人不自觉地变得单纯可爱起来。
　　“什么时候比赛？”浩没头没脑地问致。
　　“下个月18号。”致淡淡地回应。
　　“下个月18号？岂不是跟冉的生日同一天？”姗兴奋地叫了一声，浩这才想起那天也是冉的17岁生日。
　　冉失望地看着面无表情的致，或许他并不在乎这些，因为他不知道夏末午后的小巷里等候他的冉，不知道常常偷偷望着阳台窗户的冉，不知道一直默默祝福他比赛成功的冉……然而他们手拉着手奔跑摆脱流氓的纠缠，在大雨中拥抱……这些都是冉永远无法忘记的。对她来说，致是特别的。
　　“不如那天一起庆祝吧？冉17岁生日，致拿到冠军，双喜临门啊！”浩兴奋地咬了口烤串。
　　“双你的头啊，又不是结婚？”姗将烤串往桌上一扔，负气而去。
　　好好的聚会被弄得不欢而散，浩追了出去，冉也借口去追姗走掉了，诺大的天台，又剩下致孤独的身影……

　　黄色玫瑰

　　聚会不欢而散后，四个人谁都没再提起过庆祝的事。为了增加练习时间，学校已经减少了致所修的课程记递到致桌上。
　　“这是什么？”致看了看笔记本好奇地问。
　　“当然是笔记啊，你有很多节英语课没上了，不补课难道你想补考吗？”冉指了指笔记本，羞涩地瞭眼望了望他。
　　致刚要翻开笔记，就被姗一把抢了去：“是虚拟语气那一节的，冉真是偏心眼儿，那天我被社团老师叫去，也没怎么听呢，先借我看看，反正致也不着急，等他拿了冠军，整个学期的课都可以免修了。”
　　“不行！”冉紧张地和姗抢笔记本。
　　致无奈地看着冉莫名其妙的举止，觉得她奇奇怪怪的，不过是一个笔记本，至于紧张到这种程度吗？
　　冉还是说晚了一步，手快的姗翻开笔记，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张纸条。那是冉的字迹，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昨晚教冉向人表白的话。姗一时惊呆了，虽然早料想到冉喜欢的人会是致，可没想到冉真的用自己教她的话去向致表白。
　　姗和冉尴尬地对峙了半天，姗合上笔记，还给了冉。冉接过笔记，迅速塞进书包里，脸颊通红地转过身去，心砰砰直跳。
　　“如果是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就算被所有人嗤笑，也一定要奋不顾身的向对方表白。”她没想到，在姗的鼓励下，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写下的告白，居然辗转第一个见到它的人是姗。
　　整个下午，她没跟致说过一句话，直到放学脸上还是觉得微微发热，两颊红扑扑的。致觉得冉怪怪的，但也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对于他来说，应付比赛已经很头痛，便无暇再顾及其它了。
　　时间又过了两天，致一直忙着练琴，对冠军的渴望让他无法不刻苦练习，加上李教授的指点，自然进步神速。一想起离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冉的生日也就越来越近了，虽然只是分开短短数日，却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那个呆子了。
　　午后的空暇，致一个人在学校里漫步，不知不觉溜达到校内的邮电所前，里面正在销售各种各样的明信片。他不禁凑过去挑了一张，坐在长椅上，提起笔来，千言万语又不知道该从何写起。他向来不是羞涩之人，为什么一碰到和冉有关的事就变得畏手畏脚起来呢？
　　整个下午，致在草稿上写了又改，划得一塌糊涂，幸好没直接写到明信片的留言栏上。他思来 想去，最后只写上了“生日快乐”四个字。可刚写完他又后悔了，这烂俗的四个字简直有失水准。
　　走出邮电所时，太阳已经下了山，天空灰蒙蒙的。致刚要把明信片投进邮筒里，身后就传来一声警告：“又逃课”？他回眸一看，果然是冉，他的手下意识地缩了回来，明信片也硬生生地被塞进裤袋里。
　　“什么逃课，是放假！”致狡辩道。
　　“为什么没去李教授那儿上课？”冉咄咄逼问。
　　“都说是放假了。”致不屑地解释。
　　“那也应该回教室上课呀？”冉咄咄逼问。
　　“喂，你知道什么是放假吗？”致理直气壮地道。
　　“跟你这种人说不明白。”冉低着头，递给致一张明信片，“是浩带头写的，大家都期待你拿到冠军，可是比赛时又不可能全部到场，所以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致吃惊地看着上面写满了的全班同学希望他比赛胜利的祝福。他从来没接受过这么多人的祝福，一股暖流登时涌上心头，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幸福，感动得哽咽了：“从来没有这么多人祝福过我，以前比赛都是一个人，突然有这么多人支持我，还真有点不习惯，这下想不全力以赴都不行了，干嘛弄这个啊？”
　　冉沉默了半天，从没见致这样，说话的发音都有些颤抖，不会激动的热泪盈眶吧？“戏过了啊？感动一小下就可以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明明是想说些支持他的话，怎么说出来却变了味儿？
　　致含着泪光笑道：“我多少还是有点表演天赋的！”
　　“懒得理你，还有很多作业要做。”冉塞给致一个笔记本，“这是最近的笔记，我记得很烂，估计你是看不懂的，只是为了完成老师交给的任务罢了，凑合看吧！”说罢，她立刻转身跑走了。
　　冉走后，致再次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明信片，打开来看，里面写道：
　　“预祝比赛顺利，我会去现场支持你，虽然期待看你拿冠军的样子，更期待听到你弹奏的曲子，不管评委怎么给分，不管结果如何，你弹奏的曲子在我们心里都是最完美的！真想听你弹那次在天台上听到的那首曲子！
　　冉”
　　回到琴行，他又打开笔记，一遍一遍翻看冉为他记的笔记，想起生日那天冉莫名其妙的沉默，想起吃火锅那天冉闪烁的目光……那么在乎自己的冉，外表看上去粗枝大叶，没想到内心却如此细腻。
　　致笑着望了望窗外渐渐垂下的夜幕。手机突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键，电话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请问是周致吗？”
　　原来是佳，致随口就了声：“嗯？”
　　“感觉……有点冷淡，这是一通不大喜欢的电话吧？”佳微笑的声音很温柔，与致印象中的她截然不同。
　　“没有。”致本能地反驳道。
　　“那天淋了雨没生病吧？去学校找过你，听说你请了病假，本来想去家里看你，又不知道你家的具体地址。”佳体贴地道。
　　“真的没什么。”致对她的体贴有种抗拒，但谈不上讨厌。
　　“不会给你带来不方便吗？让女朋友误会就不好了，那天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吧？”这是目前佳最关心的问题了。
　　“不是，我没有女朋友。”致冷冷地回答，心里却对冉充满着期待，但也仅限于一种期待而已。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佳脸上洋溢着欢心的笑容：“下个月要比赛了，最近练习很忙吧？注意身体啊，比赛顺利！”
　　“谢谢！”虽然致并不讨厌这个声音，但这样的祝福他并不在意。
　　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到了18号这天。一大早，冉就约了姗和浩去剧场。秋高气爽，上午的阳光晒得人身上刺痒痒的。冉一路上兴高采烈的样子，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就像她和浩帮致找背包那次一样灿烂踏实。浩懒散地跟在她和姗后面，他并不想见到这两个家伙兴奋的样子。
　　东方剧场并不大，是专门用来演出话剧的，音响效果不错，只是一走进去黑洞洞的，冉险些扭到脚，黑暗中有人扶了她一下。“谢谢”她猛然一抬头，吃了一惊。原本以为是浩扶了自己，没想到会是致。他正微笑着寒暄：“比赛还早呢，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当然，你的比赛，我们还不得早早来捧场啊？”浩嘻嘻笑道，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怎么也这么早，该不会是兴奋得昨晚一夜没睡就提早来剧场了吧？”姗一边调侃一边捧上一束鲜花。
　　致接过花，闻了闻，欣然笑了。
　　“这束花可是我们特地起了大早跑去城郊买的。”浩认真地道。
　　“真的？看来我非得拿到这个冠军不可，不能辜负大家的殷切希望啊！”致调侃了几句便不敢多耽搁，“我去换衣服了。”
　　“好好准备，打扮帅点啊！”致走远了，姗还在喊着，打出了加油的V字手势。冉只是平静地站在她身后，心里默默地祈祷致能顺利夺冠。
　　化装间里，致换上了上次参加酒会的那身西装，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马上使他想到了佳，说不清那个女人怎么突然冒进了脑海里？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着摸着，居然翻出一条手帕，还是那天晚上佳塞给他的。他顺手将它扔进垃圾桶里，然而踌躇了一下，又捡回来揣进裤袋里。他虽然厌恶它是另一个男人的，但却是佳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与其说是一份礼物，倒不如说是一种关心，一个陌生的成年女人的关心。
　　“请问周致先生在吗？”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致打开门，是一位送快件的邮递员：“请问您是周致先生吗？”
　　致点了点头，莫名地看着他。
　　“这是您的花，请签收！”邮递员递过一大束黄玫瑰和一张签收单。
　　致签了字，看着这一大束黄玫瑰，实在想不起来谁会送他这个，就翻开卡片：
　　“比赛顺利，我的冠军！
　　赛后请等我！
　　佳”
　　早该想到是她，也只有她会做这种事。这个女人还真会选，致最喜欢黄颜色的玫瑰花了。可它旁边那束也不错，况且是冉他们三个一大早跑去花市精心挑选的，光是这份心意就很值得珍惜了。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送快递的声音：“请问周致先生在吗？您的花送到了，请签收！”

　　白色菊花

　　怎么又送来一束花？又是谁这么关心我啊？人缘还不错嘛！致满心欢喜，美滋滋地推开门。没想到这一次摆在他面前的居然是一大束白菊花。他整个人都呆住了，这花——不是祭奠死人用的吗？
　　一定是别有用心的人在诚心找他晦气，又或许这花另有涵义……致忽然联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先生，请签收！”快递员又催促一遍。
　　致签了字，接过花。这时后台出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朝门口扫了一眼，恍惚间似乎又见到了那个在天台偷偷窥探他的身影，他当即追了过去。
　　从后台的小门出来，绕了两道弯，便到了剧场，已经有观众陆续入场了。剧场里顿时黑压压的一片，放眼望去，全都是人。要在这么多人中找一个人，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喊出名字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致当然明白这点，可就是不甘心三番两次被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耍弄，于是在观众间找寻这个家伙的踪影。
　　找了半天，眼看比赛快开场了，观众还在不停地走进来，也许那个家伙混进观众群里，早就逃之夭夭了。当他在观众席不停穿梭的时候，许多观众开始注意这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从来没见过一个参赛者在比赛前会跑到观众席走来走去的。
　　突然一个人拦住致，大声喝道：“比赛马上开始了，你窜来窜去的在干什么？”
　　致回眸一看，原来是舅舅，他敷衍道：“没，没什么。”他不想让舅舅知道自己在调查十年前的案子。
　　“还有几分钟就开始了，快回后台去准备。”舅舅半推半就地把致拉回后台。
　　致看着那束白菊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人说不定已经察觉到他来北港中学的真正目的了，而且从对方的反应来看，说明他调查的方向很对路，至少扰乱了对方的计划，才让对方这样措手不及，这的确是个值得振奋的讯息。
　　比赛在观众的期盼中开幕了，致的次序排在最后。今天弹的是莫扎特的曲子，难度不高，易于发挥。观众被致抑扬顿挫的琴声吸引了，他舅舅一脸骄傲地看着外甥的演出，身旁坐着佳，看着她沉浸在乐曲中陶醉的样子，舅舅心中窃喜，这正是他所祈盼的。
　　曲到□时，致越发地专注，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在努力克制自己脱缰的思绪。其实从他在档案室看到父亲卷宗的那一刻起，思绪就再也没有平息过。原本已经模糊的父亲的样子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那些他努力忘记的回忆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演出结束了，致以娴熟的技艺、深情的演奏征服了观众，也征服了评委，冠军终于收入囊中。当主持人宣布冠军属于致时，全场观众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兴奋地喝着致的名字。而致却在拼命找寻着观众席上挥舞着双手的三个家伙。只有看到他们，他心里才踏实，才觉得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最激动的人莫过于致的舅舅，这么多年含辛茹苦地培养致，现在他终于可以向天国的姐姐有个交待了，然而不知怎地，心里却空落落的。佳也跟着站起来，尽情鼓掌，疯狂地大叫着致的名字。
　　致接过奖杯，频频向观众鞠躬致意。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兴奋，似乎这一刻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回到休息室，他一下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脑海中不断浮现那束白菊花。
　　“难道真的是她？”致思量着他和对方的较量正式拉开帷幕了，那束白菊花就是对方向他宣战的标志！
　　“太捧了！”浩兴奋地冲进来，一把抱住致，完全不理会周糟的目光，一些观众也跟着冲进后台纷纷向致祝贺。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关心过他，弄得他有些不知所措，整个人木讷讷的在那里。
　　本来大家说好一起去庆祝，顺便帮冉庆祝生日，可致的舅舅偏来插一脚，半路把他拉去陪某位“重要客人”吃饭。大家觉得有些扫兴，但还是照计划为冉庆祝生日。
　　比赛的胜利对于致来说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兴奋，自己到底有多少实力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尽管拿到冠军，但在他心里并没有真正认同自己。
　　坐在红色奥迪车上，他一直闷闷不乐，一副不情不愿硬被拉上架的感觉。他的手插进口袋里刚好碰到要送给冉的那条项链，连带的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也不知有多少人在为她庆祝生日，收到了多少礼物，她大概不会注意到少了他吧？
　　陪佳草草吃了饭，致谎称自己不舒服，便回家去了。回到吉星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大约八点钟。他朝冉的窗口望了望，房间里黑着灯，一定是还没回来。
　　致索性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的巷子里散步。冉应该跟浩他们玩得很开心吧？今天毕竟是她生日，而自己却尽忙着些无聊的事……他又想起上次大家帮自己庆祝生日的情景，顺手从口袋里掏出送给冉的项链，水晶制成的R字挂缀在鹅黄的灯光下格外炫目。
　　窄窄的巷子，两个人的身影在月色映照下格外纤细、瘦长。怎么是两个人呢？不用问，那个男的一定是浩。致下意识地躲进旁边的岔道里，看着冉和浩从眼前走过，自己却无法坦然面对，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打声招呼？为什么要躲起来？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这样失落。
　　浩突然停下脚步，垂着头，踌躇了半天才吱吱唔唔地说：“我，我，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
　　冉看看他涨得通红的脸，觉得十分好笑：“我们不就是朋友吗？”
　　“不，不是，那种！”浩急忙解释，“我是说，是那种……”
　　“朋友还分很多种吗？你今晚怎么奇奇怪怪的！”冉好奇地问。
　　浩越是着急越是说不清楚，咕哝了半天，硬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弄得冉又着急又好笑。
　　致躲在黑暗的胡同里，听得一清二楚，他当然明白浩想要说些什么，心里面一再祈求他不要说出口，手下意识地插进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条项链。
　　冉等了半天也不知道浩到底要干什么，便向他道了别回家去了。尽管她自己从不承认在这方面的愚笨，事实上女人在面对自己并不喜欢的男人时，神经的确不够敏感。
　　看着冉远去的背影，浩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那句藏在他心底的话：“我可以作你男朋友吗？”
　　冉愣住了，声音从背后传来，真真切切。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听到有人向她表白。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这种好事不会降临到她头上，可是这一刻真的来了，来得如此突然，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拒绝还是该答应下来。
　　“我，我可以作你的男朋友吗？”浩怕她没听到，又鼓足勇气大声重复了一遍，却不像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
　　“为什么说这话的人不是他？难道那个雨天的一切都不算数吗？”冉须臾了片刻，她知道浩在等她的答复，即使是拒绝也罢，否则他真的会一直这么问下去。
　　浩真的问了出口，在致的意料之中。他多么不愿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至少不要让他亲耳听到，自己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一半，他有太多机会向冉表白了，然而他却全都错过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冉闭起眼睛，看得出她在艰难地做抉择；浩静静等候着，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整个人一下子轻松许多；致靠在墙角，也在等待冉的决定……三个人就这样彼此矗立在原地。
　　最终，冉还是决定和浩维持现在的关系。回家的路上，她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大脑一片混乱：“这样算不算拒绝？以后同浩还能做朋友吗？为了和那个人不明不白的关系就这样拒绝了浩值得吗？”
　　回到房间，拉开纱帘，冉不自觉地望着对面的窗，还是一片漆黑。致还没回来。她躺在床上，透过纱帘的缝望着对面的窗，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子射进来，冉醒得很早，对面的窗还挂着厚厚的窗帘。“难道他整夜都没回来吗？”冉莫名地忐忑起来，为什么这么怕他不回来呢？
　　她推开门去拿奶时发现门口居然放着一个礼品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漂亮的项链，上面还挂着带有英文字母R的缀饰，而R正是冉字开头的字母。这种事只有隔壁那家伙做得出来吧？
　　“这家伙，为什么不当面送给我呢？”冉迫不及待地带上项链，跟自己的肤色很搭配。她翻开手机，不自觉地找到致的电话号码，母指就放在拨通键上，犹豫着……想知道他到底在不在家，又怕他觉得自己关心过分，自作多情。
　　天气依如昨日那般晴朗，只是致心里有点失望：比赛这么快就结束了，他又要回到课堂。对冉的不确定和畏缩，让他一直无法面对自己；而浩说出了他始终不敢说出口的话，把他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冉到底是如何看待他的，又是如何看待浩的呢？她没有回答浩，也不能说明她以后还会拒绝他，感情的事情谁也不敢保证永远，何况他和冉从来没有开始过！

　　神秘之眼

　　昨天一整晚都没见到冉，也不知道那家伙过得怎样，拒绝了浩的表白心里是否会别扭呢？致忽然很想去对她说一声“生日快乐”，可惜这份祝福或许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致推开门时，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正好塞在门缝里。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谢谢你的项链！”
　　是冉写来的，致小心翼翼地把信收进抽屉里，心里美滋滋的。尽管没有像浩那样勇敢地去向冉表白，但冉接受了他的项链，仅凭这一点就足够他兴奋的了。
　　上学的路上，致时不时地回眸张望，搜寻着冉的踪影，好几次由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而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惹来周围人的注目。他终于明白决定去爱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他想他以后的人生要全力以赴去做这件事才行！
　　拿到冠军后，致的生活一下子发生了质的变化，仿佛周围的人一夜之间就变了样。往常从学校大门口走到教室不过五分钟的功夫，今天却足足走了一刻钟，一路上尽是老师和同学投来的祝贺，致一一敷衍着，颇有点明星的感觉了，然而这却不是他所喜欢的生活。
　　致像跋涉过千山万水似的好不容易到了教室门口，又被叫到校长办公室去了。校长郑重地向他宣布了保送就读北港大学的通知。“从现在开始，你要做的就是顺利完成会考，拿到高中毕业证，高高兴兴地准备开始大学生活。”校长一改往日的严肃，笑迎迎地寒暄了几句。
　　听到这个消息，致并没表现出何等兴奋，反而平静如水。对他来说北港大学的诱惑力远不及国外留学的机会。再说，他在北港中学呆下去只是为了查清十年前他父亲的旧案，一旦事情水落石出也就是他离开北港中学甚至离开北港市的时候，到时什么保送北港大学的机会全都没有意义了！
　　还没上课，教室里熙熙攘攘的，大家正在互相打闹。冉和姗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致看到冉脖子上已经挂着他送的项链，心里一阵高兴，而脸上却还是一贯的冷漠。
　　浩走过来拍了拍致的肩，一脸讪笑地问道：“校长跟你说保送北港大学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致反问了一句，想必这件事已经尽人皆知了。
　　浩笑道：“全校都知道这事，昨天就传遍了。”
　　“是吗？”致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
　　“行了，哥们儿，能上北港大学是多少人心目中的梦想，不用通过高考就能成为北港大学的学生，换了是我早就乐开花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浩调侃道。不过致看上去似乎并没什么兴致调侃。
　　几个打斗的男生不慎撞倒了致的书桌，书桌里塞得满满的各式各样的小礼物散落一地，每一个都包装精致，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只为引起他的注意。
　　致大概看了一眼，应该都是女生送的。此刻周围男生羡慕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件一件将礼物收进了书包里。
　　冉的心忐忑着，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塞进门缝里的信？如果看到为什么还是这样冷漠？自己故意将项链露出外面，他看到了吗？她的礼物也夹在其中，和这么多耀眼的礼物比起来简直太普通了，他会注意到吗？
　　午饭时，致再一次神秘失踪了。冉知道他一定在天台上，便不由自主地跑上去。果然不出所料，致正在一件一件地拆礼物，看着某位女生写给他的情书，笑得前仰后翻，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冉一看他那样子，脑海里竟又浮现出他对强茵的冷漠，便徒然生起气来：“人家精心挑选的礼物就让你觉得这么可笑吗？”
　　“确实很好笑，你看。”致递给冉一封信，她看也没看，把信往地上一掼，转身朝出口跑去。
　　致一脸茫然地目送冉跑走了，觉得她奇奇怪怪的。正想着，突然楼道口的安全门轻微晃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他迟疑了一下，觉得那个人是有意在引他去什么地方，但心中亟待破解的重重疑团还是迫使他追了过去。
　　“难道她知道我要找什么？”致心里一边盘计，一边紧追不舍。从十楼到一楼一路紧追，就在即将要追那家伙时，她身影一闪，从楼道尽头的门消失了。致紧紧握着门把，深呼吸，冷静一下，轻轻推开门，强烈的光线突然照进来。又被这家伙溜掉了！不过有一点可以断定——赛那天的白菊花就是这个人送的，而且她就是程玲，只有她才能对学校的地形如此了解。
　　拿到冠军，致留在艺术团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可他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较以前来得更频繁了。冉每次去艺术团参加培训或活动都能见到他，虽然并没有太多机会搭讪，但两个人还是渐渐熟络许多。冉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有致在的艺术团。
　　秋风横扫的十一月，学校旁边的音乐厅门前排起了隆隆长队，今天是世界钢琴王子在北港举行音乐会售票的最后一天。因为主办方决定在凌晨12：00准时停止售票，将剩余票全部销毁。消息一经传出，连高价票也也成了热销票。
　　“啊嚏”冉不禁揉了揉鼻子，只穿了一件单衣，被冻得感冒了，真是糗。看看对面大厦楼顶的古钟，时针马上就要指向凌晨十二点了，前面还排着一个人。
　　“今天一定能买到，感冒都值了！”冉的手伸进口袋里紧紧攥着东拼西凑来的200元零用钱，兴奋地等待着。
　　“麻烦，我要两张平价票。”终于排到了，冉微笑地道。
　　“平价票？真是不巧，刚才最后一张已经卖完了，不好意思。”售票员微笑着致歉。
　　“卖完了？不是说到十二点才停售吗？”冉惊讶地问。
　　“本来是这么定的，但谁知道今天卖得这么好，最后一张被你前面的先生买走了，抱歉。”售票员又微笑地解释。
　　“怎么会这么背啊？我可是排了一整晚的，麻烦您再想想办法，有一张票也可以。”冉焦急地恳求，对方只是抱以歉意，确实没有富裕的票可以卖给她了。
　　冉知道再磨下去也无济于事，只好沮丧地走出售票厅。一阵冷风袭来，她不停地打起喷嚏，鼻涕也流个没完。“今天真是糟透了，排队等到这么晚，最后还是没买到票。”这时，身后传来十二点的钟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电话突然也在这个时候响起，是姗打来的：“你跑到哪里去了，今天不是说好来我家住吗？”
　　“你没往我家打电话吧？”冉紧张地问，万一姗打去电话就穿帮了，她可对父母说自己去姗家住了。
　　“不用紧张，我哪有那么笨啊！对了，你这么晚跑到哪儿去了，快点回来吧，我这个挡箭牌还是要对你负责的。”姗在电话里严肃地教训道。
　　“我现在就回去了。”冉不耐烦地挂上电话。前面不远处传来两个人争吵的声音。
　　“又是这种音乐会，你还有点别的事吗？我跟人家说好一起去唱歌的，现在你不去了，我怎么跟人家解释啊？”女人的气势咄咄逼人。
　　“这种音乐会不好吗？可以顺便陶冶情操。”男人慢条斯理地道。
　　“我没你那么高雅，那天我没空，要看你自己去看。我去唱歌。”女人把票狠狠地摔在地上，负气而去。
　　男人无奈地捡起票立刻追了上去。
　　“那个男人不就是刚刚排在我前面的人吗？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女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如果致买来票约我去听音乐会 ，就算再难听，我都会去的。”冉边走边想，竟产生了一个念头，急匆匆地追那两个人去了。
　　凌晨的街道，寂静空旷，虽然稀稀疏疏地有几个人影闪动，可还是越走越怕。冉时不时地向身后望几眼，确实不见半个人影，才松下口气，又继续走。
　　那两个人边走边争执，冉凑过去，极有礼貌地恳求：“打扰了，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那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冉忙作解释，“我，我就是刚才在音乐厅买票时排在您后面的……”
　　男人笑了笑，晃然想起：“是啊，是啊，你有什么事吗？”
　　冉极少求人，何况是求一个陌生人，被回绝的可能性相当于百分之百。她心里没底，明知道会弄得一脸尴尬，可踌躇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我，我想……您手中的音乐会票是最后两张了，我朋友很喜欢听，我，我本来想作为礼物送给他，所以，我想跟你买……”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低低的。尽管知道人家未必会让票，冉还是鼓足勇气试了试。
　　男人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啊，你想问我买这两张票啊？”
　　冉连连点头，看来此事有门。
　　“买什么，送给你了。”女人抢过男人手中的票，塞到冉手里，又拍拍冉的肩，爽朗地道，“为男朋友买的吧？有勇气！我年轻时要有你这种勇气，现在就不至于跟这个窝囊废生气了。”
　　冉傻愣愣地看看女人，又看看男人。她想笑，却忍住了，这实在是一对有趣的夫妻。
　　“不用觉得奇怪，我倒很佩服你，为自己喜欢的人可以不顾一切，如果我再年轻十岁，也会这么做的。青春就是不要让自己后悔！”女人微笑着摸了摸冉的头，转身挎着男人信步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冉紧紧攥着那两张票，想着女人说过的话“青春就是不要让自己后悔”，那个雨天在街口拥抱的一幕又浮现在她面前。
　　她彷徨了。

　　阴差阳错

　　致比起以前到学校上课的时间更少了。对于他来说，这座城市连空气都让他觉得厌恶，唯一让他留下来的理由就是那桩陈年旧案，或许现在又有了另一个借口了。
　　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社团里，协助社团部的程老师组织演出，有时临时充当舞蹈队的琴师。接触多了，他和程玲也自然熟络起来，有时候聊些家常。致总是小心克制自己的情绪，巧妙地躲过程玲一次又一次的刺探。一切正如他所计划的那样顺利进行着……
　　下午温暖的阳光射进空旷的练功房，钢琴被擦的漆亮，折射出耀眼的光。午休时间刚过，还没有人来，冉趁机照了照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怔怔发呆，昨晚那个女人的话不断在她耳边响起：“青春就是不要让自己后悔”。
　　“说出来……就不会后悔了吗？”上一次写在笔记里的话被姗看到后，冉就发誓再也不写了，如果要向致表白，就正大光明地说出来，不管对方是否会接受，也要鼓足勇气说出来。
　　“就在今晚吧！”她下定决心在今晚音乐会后向致告白，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冉趁着四下里没人，悄悄打开钢琴琴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音乐会票，放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再小心翼翼地盖好琴盖，一切妥当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平时致都是第一个到排练室，一会儿他打开琴盖，就能看到音乐会票了。希望他不会像上次对待那些女生送来的票一样，把我的票也转送他人了。幸好我在票的背面写上了R字，用的还是项链上R字的字体。”想到这里，冉不禁庆幸自己的小聪明。
　　“李教授，我今天有事，会晚点过去，拜托您帮我照应一会儿，这边一完事，我马上赶过去，谢谢您。”致在电话里拜托李教授帮他带课。他现在已经开始带初学者的课程了。其实对他来说教这种课驾轻就熟，在他舅舅的琴行里，也是做这些，不过却比不得李教授这里正规。
　　“你小子真行，居然指挥起老师来了。”李教授看着一尘不染的钢琴，颇感欣慰，“好久没来了，把我的宝贝照顾得不错嘛！”
　　课上到一半，致才匆匆赶来，笑嘻嘻地连连向李教授致谢：“今天真是拜托您了，那边的事情刚忙完。”
　　“没事，在存大学学费吧？”李教授知道致这一段时间都在一家餐馆兼职弹琴。致窘窘地笑了。
　　社团新人的课通常被安排在傍晚进行，冉放下音乐会的票后就匆匆去教室上课了，放学后才赶过来。一见到致，她就腼腆地笑了。致也跟着笑了，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笑之事。
　　“今天这么早啊，你们的课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呢？”致看看墙上的钟，不解地望着她，心想这个爱迟到的家伙今天怎么突然勤快起来了？
　　“不能总是迟到啊？”冉凑到钢琴前，看着致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应该已经看到音乐会的票了。
　　“不过，你突然这么早来，还真是不习惯呢？”致调侃道，随手拿起杯子去倒水。
　　冉凑过来嚅嗫：“那个，你看到了？”
　　“啊，什么？”致喝了口水，踌躇了一下道，“那个，你这么无聊的人，晚上没事做吧？”
　　“啊，晚上？”冉愣愣地看着致，心想他会这么问，一定是看到票了，便欣然道，“没有，没有，我没事做。”
　　“哦”，致翻了翻杂志随口说道，“这身衣服不错，很配你。”他拿起杂志在冉身旁比划一下，心里笑道，“这家伙原来是M码。”
　　“笑什么？”冉嗔道。
　　“没，没什么。”致忍不住笑出声来。
　　冉抢过杂志一看，原来是HELLO KETTY的图片，气冲冲地拿起杂志照着致的头狠狠拍去：“我很幼稚吗？”
　　“你什么理解能力啊，是可爱好不好。”致一边躲一边笑道。
　　“可爱就像猫吗？还是只胖猫！”两个人在教室里打闹起来。
　　“哎，猫是温柔的象征，你这么凶巴巴的，一点儿也不像了。”致调侃道。
　　“不跟你玩儿了。”冉气呼呼地坐在地板上。
　　“你生气的样子真是无比、无比……搞笑。”致本来也想说“可爱”的，可是临说出口时却改成了“搞笑”。他顿了顿，又继续道：“那个，晚上一起听音乐会吧？”
　　“嗯”冉点点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家伙真可恶，不就是这么一句话嘛，绕了那么大圈儿才说出来。”
　　“就在音乐厅门前等吧！”致定好了地点。
　　“那说定了，晚上见。”冉美滋滋地道。
　　“嗯”，致点点头。上课时间到了，练功房里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两个人不方便再说下去，就各归各位开始上课了。
　　下了课，致提出要去帮舅舅送东西，两个人便分开行动，定好直接在音乐厅门口见面。冉吃了点东西，就匆匆赶去音乐厅。站在门口兴奋地等待致的出现，仿佛回到了夏天午后的小巷……
　　等了半天，始终不见致的踪影，那家伙会不会故意不来？冉正焦急着，突然看到李教授身旁跨着一个女人款款走来。她留意到李教授手上拿着的门票背面居然也有一个手写体的英文字母R字。“难道是巧合？”冉又瞥了一眼，票上分明是她的笔记，那么这张票是……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是致把票转送给了他？还是致根本就没见过那张票，而是被他拿走了？可是今天伴奏的琴师明明是致嘛！到底出了什么事？冉郁闷地看着李教授和那个女人一脸兴奋地走过来。
　　“老师”冉礼貌地打招呼。门票明明是送给致的，就算是老师也不能这么不解风情吧？上次的笔记就被姗破坏了，后来她又特地写了封澄清信放在致的门口，那家伙一定是没看到，现在这第三次居然又被老师破坏了。冉越想越生气，真想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票。
　　“咦？是冉啊！”李教授兴奋地凑上来介绍，“这位是我女朋友，这是我的学生。”
　　冉笑了笑，朝李教授身旁的女人打了个招呼，转而应付道：“老师也来听音乐会啊？”
　　“是啊，本来不想来的，不过这张票好像跟我有缘似的。我跟你说，不要告诉别人啊，我是在琴房钢琴的琴盖下捡的，世上还有这么奇怪的事，一定是崇拜我的学生偷偷放进去的，想请我听音乐会，明着说又怕我拒绝，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还真是煞费苦心，就不知道是谁送的，不然我一定好好谢谢他。”看他越说越得意的样子，冉心里已经火冒三丈了。
　　“真是个超级自恋狂，脑袋搭错筋的家伙才会崇拜你呢？”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冉还是挤出一脸微笑。
　　音乐厅里传出来温柔浪漫的钢琴曲，冉沮丧地望了望路口。票被这个可恶的家伙捷足先登拿走了，致大概是不会来了。可是傍晚在排练室里，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晚上在音乐厅门口见的，她想致不会无缘无故骗她的。
　　清冷的晚风直往人衣袖里钻，致端着热乎乎的奶茶，边喝边拨打冉的电话，然而电话却始终打不通。“那个呆瓜在干什么？说好晚上在音乐厅门口见的，连人影都不见，电话也不通，跑到哪儿去了？”
　　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落寞地盯着路口。他手里拿着两张音乐会票，还有他一直想送给冉的明信片，冉收下了他送的项链让他对这份感情充满了期待。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欠冉一句告白，郑重其事地告白。“就选在今天吧？冉，会接受吧？”
　　钟声敲过一次又一次，等待的时间越发漫长。直到音乐会散场，冉依旧没有出现。致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久久不愿离去。琢磨着打了整晚都打不通电话，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还是她根本就不想来？雨天那一次那样对她，怕是真的生气了？可下午还好好的，兴高采烈地敲定了晚上一起来听音乐会，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哇，你的朋友还没来吗？该不会是在这里等了整晚吧？”散场时李教授看到落寞地坐在侧面台阶上的冉，便凑过来问。
　　“没……啊嚏！”冉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没打电话跟朋友联系一下吗？”李教授关心地问。
　　“电话？”冉突然想起电话整晚都没响过，致如果来了，看不到她，总会打电话联系的，难道那家伙真是在故意放她鸽子吗？冉下意识地掏出电话一看，“糟糕，电话没电了？”
　　“怎么了？”李教授问。
　　“没事……啊嚏！”冉又打了个喷嚏，鼻涕直流，眼睛也睁不开了。
　　“哎，只知道在这里傻等，电话没电了，当然跟朋友联系不上，我送你回家吧。”李教授和他女朋友不由分说地将冉托上了出租车。
　　当车子绕过音乐厅另一个门时，冉惊呆了，大呼一声：“这里也有个门吗？”
　　“傻孩子，音乐厅本来就有两个门的，你不知道吗？”李教授笑道。
　　冉呆呆地望着那个大门，直到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难道他真的在另一个门口等她吗？

　　星星心愿

　　秋天的夜晚，致独自坐在房间里没有开灯，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照片和信件，内容自然是关于他父亲和十年前那桩案子。整个下午，致不知翻了多少遍他父亲年轻时写给他母亲的信。原来父亲一直深深爱着母亲，并非他所想象的那样移情别恋了。他心中不免一阵感伤，一直错怪了父亲，而现在想弥补却已经没有机会了。
　　阳台上传来一个阵熟悉的声音，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冉一个人正对着星空感叹:“或许我真的不够好，我到底不是个可爱的人。”她的语气近乎自嘲。
　　“傻瓜，这么没自信，难道你不够漂亮吗？”致摇摇头。他们两个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末了也不会在一起，这样牵牵绊绊的，只会徒增烦恼。想到这里致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好不容易鼓起的那一点点勇气又被现实的洪流击退了。他怕是再也鼓不起这样的勇气了！
　　“他到底是怎样看待我的呢？揣摩一个人的想法真的太难太难了，或许我们彼此都不够了解……”冉感到一股惆怅涌上心头。
　　“他”，致不敢确定冉所指的是他还是浩，但他知道冉对口中的“他”充满了期待。其实无论冉和谁在一起，要他真心去祝福他们绝对不可能。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让冉得到快乐，便期望别人代他做到。
　　第二天，姗神神秘秘地把致叫到13教学楼的天台，郑重其事地通知他：“浩很喜欢冉，希望你能够帮个忙！”
　　“帮忙？怎么帮忙？”虽然这事早在致的意料之中，但被姗这么郑重地告知，心里还是酸溜溜地，仿佛浩抢了他最宝贵的东西似的。
　　“帮忙撮合他们呀！”姗笑嘻嘻地调侃致，“这可是朋友两肋插刀的时候，你可不能打退堂鼓啊！”
　　致强颜欢笑：“我又不是红娘。浩如果真喜欢冉，就应该主动表白。这种事，咱们……似乎插不上手吧？”
　　“可我们是好朋友啊！”姗郑重地道。
　　致沉默了，“好朋友”这三个字难道就意味着放弃吗？
　　姗焦急地道：“冉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浩，她总觉得自己不够漂亮，这跟接受一个人有关系吗？她最近常常念叨着要提升品味，一会儿要学这个一会儿又要学那个的，明明喜欢人家又不肯承认，冉这家伙呀……”
　　“我知道她为什么急着学这学那……”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啊，你知道？”姗惊讶地看着致。
　　致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说漏了嘴，赶紧岔开话题：“要怎么帮她？你心里面一定有主意了，说来听听。”
　　“我？我还没想好呢！”姗被致问住了，她确实没想过该怎么办，她只是在寻求致的支持罢了。
　　“什么，你也没方案啊？”致问，“其实女生会觉得自己不够漂亮，多半是缺少自信。”
　　“太厉害了，你是‘女人通’啊！”姗惊讶地叫道。
　　“那就从把她变漂亮开始吧！”致看着楼下走过的人群，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变漂亮？”姗疑惑地看着致，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办法我来想，需要钱的话我来出，不过得你来牵线配合才行。”致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一切计划。
　　“你来出钱？”姗又吃了一惊，学生哪来那么多钱，除非是向父母伸手去要，可是致明明是孤儿嘛？
　　“怎么了？我不能有钱啊？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全市钢琴比赛冠军，有头衔想赚钱还不容易？”致胸有成竹地道。
　　姗半信半疑地看着致，两个人就此商定了计划。
　　去餐厅弹琴是周致最鄙视的事，对于他来说，完全是糟蹋艺术，不过他愿意为了冉去糟蹋他的艺术。西餐厅一向很晚才打烊，下班时已经是深夜了，虽然只是打工，但弹的曲子能得到别人的认同，致心里还是很有满足感的。
　　回家的路上，路过学校，致脑海中不停闪现着父亲病历资料中提起的“匿名信”。既然白菊花和跟踪者已经确定目标，那么老师入职时应该填写过个人履历，这种东西通常都是手写，如果顺着履历应该不难找到和那封匿名信相似的笔记，调查的范围也会大大缩小。
　　事不宜迟，致纵身从围墙翻进了学校，找到档案室，从最上面的天窗翻进去。透过楼道里射进来的光，一排一排寻找着老师档案，一本一本详细翻看着所有记录。
　　突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应该是个女人，致不禁想起那个跟踪者，好几次都是差一点就追上她了，却又在紧要关头功亏一匮，看来她对学校真是了如指掌，不过以他的直觉，对方已经在怀疑他进入北港中学的目的了，所以他得加紧行动才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致透过门缝看到一双脚的影子，那个人就在门外，会不会知道他在这里？如果现在被她发现，说不定会被按个“偷窃”之类的罪名。致紧张得摒住呼吸，不敢动弹，生怕弄出声响来打草惊蛇。
　　那个身影在门外徘徊了许久，才悻悻离去。致趴在门上侧耳听着，确定她走远才松了口气。他得尽快离开这里，否则天一亮被人看到他从档案室里出来就真的有口难辩了。他小心翼翼地将翻过的文件恢复原貌，又顺着天窗爬了出去。
　　致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迷迷糊糊地觉得一个女人走进他的房间，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温柔地叫醒他：“醒醒，谢谢你帮我，找到那个人就带她来找我，我等她已经很久了。”他挣扎着瞪大眼睛想看清女人的脸，却只看到她面前零乱的长发，一袭白色长裙，头垂得极低极低，声音颤微微的，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致，致！”是舅舅的声音。致醒来时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做恶梦了？”舅舅焦急地问。
　　“没，没有。”致言辞闪烁，回避舅舅的问题。
　　“先把药吃了。”舅舅递给他药和水。致服下药，整个人虚脱地躺在床上，舅舅又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在查那件事？”
　　“哪件事啊？”致故意装傻却瞒不过舅舅，“你知道是哪件事！”
　　致没再说下去，既然舅舅已经知道，他也不再隐瞒了。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再去管那件事，跟你没有关系，警察都解决不了的案子你就能解决得了吗？”舅舅坐在床边语重心长地劝解他，“好不容易获得保送北港大学的机会，只要平安过了这两年，大二时再争取出国学习交流的机会，也算是我这个作舅舅的对你母亲有个交待，你知道这是多少人羡慕的机会吗？听舅舅的，别再搞那么多事，把心思放在钢琴上，要是指着舅舅这点积蓄送你去留学，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呀……”
　　舅舅的话，致显然没有听进去。他侧过脸，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舅舅知道他不愿听这些，便沉沉地叹了口气，“你也累了，我不吵你，快睡吧！”说罢，舅舅关上他床头的台灯，捏手捏脚地关上门。
　　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刚才的梦境，忽然又想起冉，便彻夜难眠了……
　　第二天是周末，致原本打算美美睡上一觉，可一大早快递员就来敲门：“是周致先生的家吗？有您的特快，请签收！”
　　“难道恶梦还没醒？那个卑鄙的女人居然把白菊花送到家里来？”致愤怒地打开门，“拿来！”一把夺过快递员手上的特快邮件，利落地签了字，关上门，便迫不及待地打开邮件。里面居然是照片，而且是十年前的老照片。照片上全是不堪入目的内容，男主角正是致的父亲。作为儿子看到父亲如此不堪的照片，真想把它们撕得粉碎，就是照片里那个可恶的女人害得他童年经历了那么多不快乐的事。
　　致用力攥着照片，愤怒地望着窗外的阳光。为什么阳光这么好，为什么那个人可以幸福的生活在阳光下，而母亲却永远离开了自己……每每想起这些，他都是一脸愤恨，心情久久不能平服。
　　“什么事？刚才是谁在叫门？”舅舅从房间出来伸了伸懒腰。
　　“没，没什么。”致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把照片藏在身后，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虽然他在尽量掩饰愤怒的情绪，却丝毫逃不过舅舅的眼睛，而舅舅却没有点破。如果这个时候去问他，只会让他情绪更加激动，说不定真的做出什么过激之事来。
　　自从见到这些照片，父亲好不容易在致心目中树立起的形象又被彻底颠覆了，他心里的父亲又回到了那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的样子。连续好几天，他都沉默不语，只是照常上学放学，晚上按时到餐厅去弹琴，弹的曲子也都是客人点的，乖巧得如同换了一个人，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冉、浩和姗都觉得他很奇怪，便决定暗中跟踪他。

　　替身男友

　　这一天放学后，致回到家，利落地换上一身颇具英伦风格的深色格纹西装，急急忙忙搭了一辆的士扬长而去。冉、浩和姗差一步没追上致，只好先回冉家商议下一步“计划”。
　　三个人在冉家阳台上，边喝饮料边猜测致那么急匆匆的去了哪里？只有姗最清楚他去干什么，可为了保守她和致的秘密，她始终坚守着没有说出来。
　　餐厅里弥漫着悠扬的乐曲。致刚弹了两首客人点的曲子，手机便响个不停，翻开一看，原来是佳打来的。
　　“我，我遇到点麻烦。能不能帮个忙？”佳喃喃道。
　　致顿了顿，不耐烦地道：“什么事？”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佳急切地道。
　　“我这里不方便。”致冷冷地推脱。他不想同这个女人扯上关系，尽管他也曾心旌摆摆地憧憬过佳，但现在他脑袋里只有冉和他父亲的陈年旧案，已经没有地方再容纳另一个人了。
　　“好吧，在什么地方等你呢？”佳追问。
　　致本以为这么说她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她居然认真起来。给她逼得没办法，他只好敷衍地随口说起附近的一处地方：“在东平街和福兴大道交口，我九点钟到。”
　　“好！”电话另一端传来佳兴奋的声音。
　　致没理会，又继续工作去了。直到九点钟，他才离开餐厅。东平街和福兴大道交口，致姗姗来迟，一辆红色奥迪车已经在这里停靠多时了，发动机一直轰轰作响。他敲了敲车窗的玻璃，佳示意他上车，两个人急奔而去。
　　佳穿了深色格纹裙装，和致颇有点情侣装的味道。她喜欢挽着致的胳膊，喜欢整个人懒懒地靠在他身上的感觉。
　　原来是去KTV，致对这种地方向来没什么好感，如果佳事先声明是来这里，恐怕他说什么也不会陪她来的。
　　一进包房，两男一女正在合唱，一见佳带了致来，新奇地问：“佳佳，这是谁啊？”
　　佳刻意腻在致肩膀上，得意地道：“我男朋友！”弄得致一脸惊讶，茫然地看着佳。
　　“哇……”一个嗲里嗲气的女人拉住致仔细打量，像《红楼梦》里林黛玉初入大观园时被贾府的人上上下下仔细瞧了个遍。“佳佳，他真是你男朋友吗？”
　　佳得意地笑着，炫耀了一下又把致拉了回来。
　　“这么小气！”那个讨厌的女人嗔嗔地生起气来。
　　佳也拉着致坐下，大家便忙着给他们点歌，全都是合唱曲目。致突然觉得一道寒光正注视着他们俩，混身上下都不舒服。他并不适应这种场合，便借口去洗手间透透气。虽然以前也曾有过这种经历，但情况不同。他心里隐隐觉得有点对不起冉似的。
　　“喂，你，还是高中生吧？”那个一直瞥他的男人居然也跟了进来。致没理会他，想起佳说过这个人就是一直追求了她三年的男生，觉得这男人也挺可怜的。其实这家伙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还不错，女人心真是难琢磨，不喜欢人家就直说，何必这么做呢？太伤人了！
　　“原来佳佳喜欢弟弟？喂，嫩草，几岁呀？”那个人看着镜中反射的致尴尬而愤怒的脸，拍拍他的肩，“小子，你是缺少母爱还是嗜好特殊啊？总不会是为了赚零花钱来当垫被吧？不过我在你这个年纪听了这种话，一定会用这个解决的！”那人突然挥出一记直拳，刚刚好顶在致的太阳穴上，紧接着嘲讽道，“学会怎么对付这个再来找佳佳吧，嫩草！”
　　那个男人潇洒地甩门而去，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人愚弄，这种鬼地方，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于是他拔通了佳的电话：“我先走了！”
　　“走？才刚来怎么就走呢？”佳躲到墙角，偷偷接听电话，生怕别人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如果不喜欢人家就直说，以后不要再就这种方式拒绝别人。”说罢，致立刻挂上电话。
　　佳慌忙拎起包，就往门口跑，只见致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她只能落寞地看着的士飞驰而去，又气又恨，喃喃自语：“男人都是呆瓜，这还不明白，非得要人家直接说出来吗？”
　　致回家时，已经是深夜十点钟了，出租车停在吉星里小区前的巷口，开进去不方便就在这里停了下来，重要的是这样可以省下一小笔打车费。
　　“周致。”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了他。
　　致回头一看，果然是那个精神科医生。
　　医生看着致诧异的目光，笑了笑：“觉得奇怪吗？我是来听答复的。”
　　“什么答复？”致问道。
　　“冠军拿过了，什么时候去看你父亲？比赛那天他一直坐在电视机旁，手里捧着一束亲手采来的鲜花，非要上去给你献花。第二天就在医院的琴房里不停弹着比赛时你弹的那首曲子。”医生边说边看致的反应。
　　致沉默了半天，冷冷地道：“其实我不喜欢那首曲子。”他正要转身离去，一回头，却看见冉怔怔地看着他。
　　她送走姗和浩回来正好看到致和医生在谈话，便一直站在角落里静静听着。致看了看她，没说什么，一溜烟跑上楼去了。
　　医生走过来问冉：“你是？”
　　“我是周致的同学。您是？”姗指了指楼道的方向，以为他是致的亲戚。
　　医生笑着掏出张名片递到冉手里：“这是我的名片，希望你能帮我劝劝他，他父亲确实很需要他。”
　　冉看了看名片才知道这个人姓杜，是名有的精神科医生。原来致并不是孤儿，他父亲一直住在疗养院。想起这些，冉不禁看了看致的窗子，连带的伤感起来！
　　回到家，冉整晚都犹豫着是否该给致打这通电话，虽然他们住在隔壁，但有些话还是在电话里说方便些。然而每次按下号码时，冉的手指都颤抖得不行。
　　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刚才发生的事恐怕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一直坚守的秘密就这样突兀地暴露在冉面前，不知道那个呆子会怎么描述他的故事呢？
　　冉终于盼来了这个阳光稀薄的周末。这阵子忙着艺术团演出的事，她和致见面的机会多了许多，但关于那个医生的事，致始终只字未提，她也不便多问。
　　今天本来说好大家一起去选演出服，顺便帮冉打扮一番，可是姗这个大忙人一大早就被老师叫去帮忙，剩下再和致两个人，总觉得有些别别扭扭的。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单独跟男生去卖衣服。
　　致在楼下的小巷里等她，她仔细打扮了一番，跑下楼去。一见致就忸怩地寒暄：“平姗没来真可惜？”
　　“是啊，浩也没来。”致随口说道。冉偷偷斜晲他，他的目光也一味闪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腼腆了。
　　阳光淡淡地照射着小巷两旁光秃秃的树枝，立了冬，连阳光也变得清冷许多。致穿着厚厚的休闲外套，两只手很随意地插进裤袋里，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冉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穿着同样的一条卡其裤，双手插进裤袋里，也是这样的微微低着头，偶尔会用食指撩一撩额前的刘海。时间过得真快，那时还是夏天，一转眼已是初冬的季节了。
　　致看了看表，已经是上午十点钟。“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说罢他转过身就朝车站的方向走去。冉踯躅了一下，紧跑了两步跟上来：“就我们两个去买演出服吗？”
　　“恩”周致点了点头。
　　冉怔怔地看了看他，窘窘地垂下头，低声道：“老实说，我不是很会买衣服。”
　　“意料之中。”周致却答得干脆利落，仿佛早在他意料之中似的。
　　“那，那怎么选啊？”冉双颊微红，羞怯地问。
　　致笑了笑，这样天真的问题也只有冉才问得出来。“我没说过我不会买衣服啊？”
　　“你？”冉诧异地望着致。她根本不相信男生会挑衣服。
　　“这么大反映干什么？”致的眼睛转了转，想必是有了主意，“好吧，今天就让你再吃一惊”。说罢，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冉进了一家理容店。“既然打算改变形象，就要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彻底转变，和现在这个形象彻底决裂。第一步就是做头发。发型可是一个人的精神所在。”
　　致把冉按在转椅上，然后跟理发师窃窃私语了一阵。冉从镜子里看着他们的神情，似乎是相熟许久的。她突然有一种上贼船的感觉，不知道自己从这里出去还能不能见人了？可看着致一副认真的神情，她又不忍现在“逃走”。再说，她对致的品味一向是颇为欣赏的。
　　一会儿烫一会儿洗，整整折腾了一个上午，弄得冉头晕晕的，到了剪发的时候已经困得睡着了，反正现在这个“脑袋”已经不属于她了。再睁开眼时，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冉愣住了，似乎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干嘛，不认识自己了？还是觉得我的手艺不行啊？”致故意逗她，“别乱动，剪到耳朵我可不负责哟？”
　　看着他拿着剪子，认真地修额前刘海的样子，冉又吃了一惊：“你……我的头发是你剪的？”

　　疯狂心跳

　　“也不全是，后面的层次感是专业理发师剪出来的，我只负责前面的刘海。”致说得轻描淡写，对于他来说这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看着冉吃惊的样子，他笑嘻嘻地又补充道：“嫌别人弄得不好，所以常常跟舅舅相互剪头发，可以省下一大笔呢！不过偶尔也会跑来跟专业人士学几招。”
　　冉知道致的生活绝不像他说得那样潇洒，有时他的不诚实多少有点凄凉的味道。
　　“发什么愣啊，呆子，弄好了，该换下一项了。”致拍拍她的头。
　　“啊？”冉想问问花了多少钱，“那个……”
　　致没等冉把话说完就故意调侃道：“说好了，今天先记账，一切花费以后还是要还的！”
　　“当然，当然，你都记好，我不会赖账的。”冉认真地道。
　　致笑了笑，这个女孩的可爱简直是一剂毒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北港最繁华的步行街上，有好几次冉都想问关于他父亲的事，可是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至于她自己要买什么样的衣服却没那么上心。不过致到一心一意地帮她挑选着衣服，先是在她身上比划一翻，觉得有点感觉的才让她拿去试衣间试穿，而他又在外面继续挑起来。
　　“小姐，很漂亮啊，这套衣服很配您，你男朋友真有眼光！”销售员在一旁连连称赞致颇具审美观。致得意地看着镜子中的冉，嘴角挂着甜甜的微笑，待销售员走开时，致便悄悄凑过来开玩笑，“喂，还不错吧？有人在表扬你‘男朋友’呢？罗小姐有没有仔细听啊？”
　　冉怔怔地看着致，突然发觉他很好，说不上哪方面，只是笼统地觉得他什么都好。然而，致越是完美，冉心里就越觉得不踏实，害怕他是在甩耍她，害怕别人挑剔嗤笑的目光，害怕眼前这一刻只是一场美丽的梦……
　　致非要冉去试一件桃色齐膝晚装，冉扭不过他便去试穿。当她站在试衣镜前时，她甚至不敢相信镜子中公主般美丽的女孩竟是她这只丑小鸭？而当她走出试衣间的刹那，连致也惊呆了。他料想到冉的美，可没想到竟会这么美。在那心旌摇曳的一刻，他真想牵着冉的手就这样过完一生。
　　看着冉在镜子前摆弄各种姿势，显然对这件晚装已经爱不释手了。若不是它的天文价格，致真想买下来送给她。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憎恶自己的贫穷。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买下这件衣服送给冉，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和她还有没有这份心情，或许他们早已各奔东西不再相见了。
　　“方便的话，能跟二位商量件事吗？”商场经理和颜悦色地凑了过来，像要商量什么事情。
　　两个人吃惊地看着经理，向来主动找上门来的没好事，给吓怕了的冉和致怔怔地看着商场经理。
　　“是这样，我们商场正在做这个牌子的主题营销活动，两位很适合我们这个活动的男女主角，所以我们有个冒昧的请求，希望两位能帮我们拍些照片，当然照片是我们免费提供的，另外可以赠送两位一本影集，还有适当的劳务费……”经理娓娓谈起业务来。
　　“我们？你是说我们两个可以拍这种海报？”冉指着商场宣传海报诧异地问。
　　经理笑着点了点头。
　　致拉了拉冉，冷静地道：“我们的照片如果贴在橱窗里被人看到还以为我们两个怎么着了呢？”
　　冉顿时厥起嘴，好不容易有机会上橱窗却被这家伙三两句告吹了。
　　经理知道致这么说无非是想多要点报酬，不过两个学生的想象力终究有限。经理索性答应他们的条件：“你想要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致顿了顿，指着那件晚装问冉：“这件衣服挺好看的，喜欢吗？”
　　冉狠命点点头，当然喜欢，做梦都想穿着呢！
　　经理立刻明白致的意思，心想这小子真会讨价还价，这件衣服的价格可比给他们的劳务费多多了。
　　致见经理而露难色，故意拉起冉朝试衣间走去：“反正也是浪费时间，赶紧换完衣服，还有很多事做呢？”
　　以冉率真的性格当然不明就里，执拗地反问致：“喂，你怎么搞的，这么好的机会就这样浪费掉，太可惜了，你不照，我自己去照。”
　　经理见他们要走，心里一合计，就算送他们那件礼服也比到外面请专业模特儿来得便宜，何况他们两个人是新面孔，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商场请了新模特儿；再说，这件晚装被冉穿了这么半天，也不好卖了，倒不如送给他们赚个人情，也算一举两得。经理爽快地叫住了他们：“好吧，这套晚装我们商场赠送，刚才谈到劳务费照旧。”
　　“那就谢谢了！”致像个胜利者般得意地回过头，拉着冉的手，一同随经理去了化妆间。致很快换上了一套乳白色英伦风情的燕尾服，白色衬衣，银灰色领带。冉也换上了一套低胸婚纱，戴了一串水晶镶钻的项链。两个人望着镜子中的彼此，被对方深深吸引着。
　　摄影师安排致和冉照了许多照片，足足过了一把当明星的瘾，因为今天他们就是全场最被关注的人，也自然要享受贵宾级的待遇。
　　走出商场时，天色已经漆黑了，初冬的晚风清冷瑟瑟，冉不禁缩了缩脖子，问道：“现在做什么？”
　　“回家！”致道。
　　“不是说还有很多事要做吗？”冉天真的问。
　　“哪有什么事，不这样说，这么漂亮的晚装怎么可能送给咱们，你以为商场经理那么大方啊？”致看看冉，突然想起刚才买东西时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便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果然空空如也。他便问冉还剩没剩下钱。
　　冉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下，自顾自地翻起口袋来，结果翻遍了全身的口袋硬是一分钱也没找到。冉沮丧地叹了口气：“看来又要步行回家了。”
　　“步行就步行吧！”致满不在乎地道，把手上的大包小包往便道上一放，自己也坐到便道上。
　　“喂，你怎么不动劲，是步行回家，不是在这里休息。”冉焦急地推了推致。致却丝毫没动劲，只管欣赏北港市里最繁华的夜景。
　　冉索性也坐了过来，陪致一起看夜景，“好吧，可以先休息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又赧赧地道：“谢谢，是真心话，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你这傻瓜，钱是我借你的，说好了以后要还，我记账的。”致看了看她，虽然表面上一脸严肃，心里却美滋滋的。
　　“钱当然要还，我是说其它……除了钱以外的事，真的很感谢。”冉羞涩的低下头。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看着街上穿梭的人群。致忽然有一种想吻她的冲动：“看你平时呆呆的样子，一定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吧？”
　　“啊？”冉迷惑地看着他，不知道这家伙又在琢磨什么。
　　“爱上一个人就会有心跳的感觉，会很想跟她做一些疯狂的事。”人行通道的绿灯在闪烁，致拉起冉就冲了过去。
　　冉不知道这家伙在干什么，大喊：“干什么？已经快变灯了！”
　　“找心跳的感觉。”两个人跑到路中央，突然停了下来，致紧紧拉着冉的手，坚定地道，“做你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否则一辈子都会后悔。”
　　冉忽然觉得被致握着的感觉是这么温暖，那次在公车上遇到麻烦他拉着她逃跑时也是这种感觉。冉闭上眼睛，心砰砰乱跳。迎面一辆卡车正飞驰而来。
　　“啊……啊……”随着两个人大叫，卡车停了下来，只差一寸就撞上了，司机跳下车，瞋目切齿地道：“活腻了，家里没人管啊！”
　　两个人朝司机做了鬼脸，迅速跑回了便道，又朝那个司机鞠躬道谢，挥着手目送这个给了他们“心跳”感觉的卡车走远。
　　“太过瘾了！我们再去试。”冉拉着致就往回走。
　　“试一次就够了，我可没有那么坚强的心脏陪你玩这个，下次跟你男朋友来试吧！”致拎起包转身走了。他不敢回头去看冉，刚才的事已经逾越了他们之间的底线，再说下去他们都会陷进去，所以致不得不选择冷漠来结束方才这一场“梦”。
　　望着眼前往来穿梭的车辆，对面苍紫的高楼大厦，远处淡青的天，冉第一次感觉到这座城市突然变得美丽，夜幕下的灯火也渐渐温暖了起来。
　　和浩约会的前一天，冉怎么也睡不着，莫名其妙的不安占居了她的心，脑海中闪现的全是和致逛街的情景。她正踌躇着，致打来了电话：“还没睡吗？在想明天怎么表现吧？”
　　“搞什么啊？”冉生气地问。
　　“约会紧张综合症。”致调侃道。
　　“什么综合症，你到底要说什么？”冉着急道。
　　“生气啦？其实……多早就想对你说，你在天台上对我说的那番话，从来都没人对我说过。后来，我们又在公车上碰到……那些感觉真好。还有那个雨天，我，我那样对你……”他突然停了下来，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竟莫名其妙地对冉说了这些话。
　　冉惊呆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致。
　　“这怎么行呢？”致突然在电话另一端大吼一声，“一个人向喜欢的人表白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当人家表白心迹后，你不能只顾沉默，得有个回应才行，哎，怎么教都教不会！不跟你玩了，我先去睡了。”
　　冉诧异地盯着手机屏幕，心想：“刚刚的表白是真的吗？”

　　糟糕约会

　　虽然冉并不成熟，但她毕竟过了看到游乐场就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年纪。尽管如此，她还是极富耐心地陪浩玩儿了好几个游戏项目。结果几轮玩下来，冉一切如常，浩的五脏六腑却翻江倒海，吐个没完。
　　没看出来，这家伙平时挺像男子汉的，胆子竟这么小。想起她和致一起经历的那次“心跳”，突然觉得很想在致的身靠一靠。
　　浩窘然道：“不好意思，真是太糗了。”
　　“畏高就不要做这个嘛！”冉轻声咕哝。
　　“咱们去吃饭吧？”浩问道。
　　“还吃得下去吗？”冉反问。浩点头如捣蒜，生怕冉不赏光。
　　两个人随便吃了些东西，冉就借口有事先回家了。浩只送她到巷口，她就劝他回去了：“今天吐成那样，早点回家休息吧！”
　　浩恋恋不舍地走后，冉正准备一个人溜回家，眼前却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着实吓了她一跳。
　　“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月色真不错啊！”致故意这么说，其实他整晚都在巷口溜达，见冉回来了，才兴奋地开起玩笑来：“这么晚才回来啊？这附近不太平，常有流氓出没，不过你不用担心，流氓见到你就会调头跑掉的！”
　　“啊！”冉突然大叫起来，本来想跟致理论，结果一气之下没留神，右脚陷在水沟里，登时听到咯吱一声——脚扭了！
　　“用不着这么激动吧？我只是说了句实话。”致说得正兴起，看看冉的脸色才觉得不对劲，急忙跑过去，扶她坐到路边便道上，然后轻轻抬起她的脚，脱下鞋子，仔细察看脚上的伤。路灯虽然昏暗，还是看得出脚扭伤了。他用手轻轻摸了摸：“幸好没伤到骨头，我去买点药来。”
　　致说着就要去买药，冉拉住他的衣角，摇摇头，眼泪汪汪的看着他。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不去买药，那去看跌打大夫吧，现在还不是太晚，应该还有没关门的跌打医馆。”
　　冉还是一个劲儿地摇摇头，拉着他的衣角不放。
　　致不解地问了句：“到底怎样？”扭伤了脚，当然要去看大夫，至少也该买点药酒回去擦一擦，这也不看，那也不行，不知道这家伙想干什么？
　　冉露出娇娇的笑，张开双臂：“我家就有跌打药水，麻烦你，背我回家！”
　　“什么？我背你回家？”致吃惊地指着自己，又看了看冉。
　　冉认真地点点头，那可怜巴巴的眼神让人难以拒绝。
　　致踌躇片刻，从这里到冉家还有不少路程，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心里甚至有点害怕，害怕冉看到他的脆弱，害怕因为接近而失去这仅有的温存……
　　冉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都举累了！”
　　“好吧”，致回过神来，蹲下身，拉过冉的手，让她趴到自己的背上。猛然站起来的那一刹那，他的头有点晕，可能是太久没做过这么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有些不适应。
　　冉趴在致的肩头，幸福得像在梦中。真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她甚至害怕回到吉星里，回到有人群的地方，他们又会恢复以前的样子——那样压抑出来的平静她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小巷的路似乎变得很长，很长。致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冉乖乖地趴在他背上，头贴在他脖颈上，轻轻的鼻息，温柔的，甜密密的，拂过致的耳际……
　　“就这么走下去吧！”致心里想着，突然腿一软，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没事吧？”他迅速爬起来，紧张地问道。他顾不上看自己身上的伤，而是直接跑过来检查冉有没有受伤。
　　冉呆呆地看着致，摇摇头，第一次见致如此紧张自己，应该高兴才是，可心里为什么这么惆怅呢？她怕到了明天，致又会挂起那张冷漠的脸；为什么幸福总是这么短暂？
　　致见她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靠在墙边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晶莹剔透的汗珠。
　　“我很重吗？”冉笑嘻嘻调皮地问。
　　“你试试背着个人走这么远是什么感觉？”致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冉垂下头，咕哝着：“如果不是我的脚扭伤了，你大概不会答应这么荒唐的要求吧？”
　　致没听到她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这家伙喃喃自语。
　　冉笑了笑，鼓足勇气又道：“要是永远都能占到这种便宜就好了。”
　　“谁要让你占便宜，我可不想再背你了，算我倒霉，扶你走回去吧！”说罢他拉起冉，让她的手搂住自己的脖子，右手则抱住她的腰。
　　“我很讨厌吗？”冉气乎乎地瞥了他一眼。
　　其实致不是无法接受冉，而是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拥有冉，他觉得她应该同更优秀的人在一起，至少是可以给她保障的人，而自己什么保障都给不了她，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自己飘乎的未来。
　　两个人一路沉默，心里想说的话突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冉沮丧地走着，梦想还是梦想，憧憬也还是憧憬，一切都不会改变，今晚的事只是他们彼此生命中的一点意外罢了！
　　致从舅舅那里拿到四张旅行团的票，兴奋地请姗转交给浩和冉。最近他常常有意无意地避开冉，避开同她有关的一切。
　　“为什么不亲自给他们呢？票是你买的，让他们知道是你在帮他们有什么不好吗？”姗不解地问。
　　致没说什么，并不是他懦弱，而是以他现在的状况也唯有选择逃避才是最好的方法，因为他给不起冉任何承诺就不要给她任何希望。
　　火车飞驰在广袤的原野上，初冬的山景还沉浸在浓浓的秋意中，轰隆隆的车轮声伴着嘈杂的音乐，沉闷的旅途就这样开始了。
　　冉和致坐相对而坐，浩坐在冉身旁，而姗自然乐意坐在致身旁。时光仿佛退回到在KFC为致庆祝生日那天，他们四个人也是这样坐的，那时的冉也像这样沉默着，垂着头，手里不停摆弄着饮料吸管。姗和浩依然充当着调动气氛的角色。只有致改变了，他的目光不再留恋在冉身上，而是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灰蒙蒙的远山远景，仿佛把人带入一副画卷中。
　　花了半天时间，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大家兴奋地奔赴酒店，放下行李便迫不及待地想去爬山。
　　“现在就去爬山吧？”冉兴奋地问大家。
　　“现在几点了？你打算今晚在山上露营啊？”这显然不是个好主意，致立刻反驳道。他们现在来这里已然错过了露营的好时节。
　　冉扫兴地回里间去了。他们四个人住里外套间，男生在外，女生在内，一来安全，再来费用上面也省下不少，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主意。致和舅舅长期漂泊在外，对这些颇为事故。
　　晚饭要去大厅吃，一进门，佳静静地坐在门口的沙发上。她朝致点了点头。致有点惊讶，表情僵硬地看了看她。
　　整个晚饭，致都神情恍惚。他没想到佳会在这里出现，第一反应便是舅舅的四张旅行团团购票的来历。饭后，他打发他们三个先回房，自己则借故留下来。佳一直坐在沙发上等，见他走过来，还是一脸微笑的打招呼：“晚饭吃完了？”
　　“嗯”致坐下来。
　　“明天打算去哪玩儿？”佳饶有兴致地问。
　　“应该是去爬吧！”致随便答了句，总觉得跟她说话有点尴尬。
　　“你也要去吗？”佳又问。
　　“嗯”，致还是淡淡地答了句。
　　“我能一起去吗？”佳恳求他。致愣住了，踌躇地看着她。其实从今天见到她开始，他就知道这绝不是巧遇。
　　气氛僵持了一会儿，佳突然一阵格格大笑，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到底是年龄的差距，他觉得自己在佳面前稚嫩得像个孩子。他永远猜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突然出现在你的同学面前是不是有点唐突，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我，对吧？不管怎么说，你也做过我的‘替身男友’。”一提起这个，致就腼腆地垂下头，脸颊绯红。佳偏偏就喜欢他这股害羞劲儿，她忍住笑，又问道，“上次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你突然就走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没有。”致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想告诉佳那晚在洗手间里发生的一幕，他只是单纯地想离“那晚”很远很远。
　　佳当然明白那晚周致突然离开KTV的原由，他不想再说，她也不再问了，“其实我就想看看现在的高中生都玩些什么，离开学校这么久，觉得自己都老了很多。明天我刚好有个客户要见，就不参与你们的爬山行动了。”
　　见她打消了一起登山的念头，致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可这么一来，反倒让人觉得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不可说之事。
　　“怎么，这么害怕你的同学见到我啊？”佳开起玩笑来，致也跟着笑了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明天有雨，山上路很滑，连本地人都不敢雨天上山。”佳迫切地劝道。
　　“是吗？可是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明天不爬山的话，整个旅行就失去了意义。”致坚持去爬山的计划。
　　佳扭不过他，只好作罢。两个人又聊到很晚才各自回房去睡，也没有固定的话题，山南海北的，话题也是时断时续，然而致觉得和佳在一起聊天是和冉一起聊天截然不同的。

　　山村破屋

　　第二天一大早，致他们一行四人便上了山，两两一组，姗当仁不让地选择了和致一组，冉只好同浩一组，四个人莫名地尴尬起来，从分组的时候就别别扭扭的。冉和致的情绪都不高，反而浩和姗兴冲冲地拉着彼此的同伴开始翻山越岭。
　　他们走了一会儿，便决定分开各自行动。姗拉着致从东边小路爬上去，浩则带冉沿西边山道前行，大家约好中午在半山腰的饭庄见面。致和姗先赶到饭庄，直到太阳西斜，也没见到冉和浩的踪影，姗焦急地看着表，不停给浩和冉打电话，可山里信号不好，有时电话通了没人接，有时干脆打不通。
　　致镇定地道：“手机是不可能打通的，这里是山区，还是出去找吧，幸好这座山并不大！”
　　两个人找了半天居然半个人影也没找到，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马上会有顷盘大雨降临，致要姗先赶回酒店去找人来援救，他自己则留下来继续找。山上岔路多，他越找心里越是焦急：“那两个呆子，到底走哪条线路啊？喊了半天怎么连个回应也没有？”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还是没有半点冉的声音，致越找越焦急，不停在山间穿梭，大声叫喊着“冉”的名字。突然，一个身影从林中窜出来，致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应该是个女人！”他还来不及反映，那女人就一下子扑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失声大哭起来。她的身体颤微微的，紧紧贴在他身上。“冉？” 他兴奋地抱住冉，“总算打到你了，吓死我了，知道吗？”
　　冉哭得泣不成声。她被吓坏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黑漆漆的山上迷了路，还以为要困死在这山上呢！这时，闷了一整天的雨终于下了起来，致一手撑起伞，一手紧紧抱着冉颤抖的身体，温柔地安慰：“不用怕，现在安全了。”
　　冉依偎在致的肩头，想起了也是雨中的那个瞬间，那是他第一次吻她，尽管她知道当时他只是为了避开围观者的目光，但在冉心底宁可相信他那时是喜欢她的。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林后蹒跚过来，看到这一对依偎在一起的男女突然停下脚步。这个人就是浩，从山上摔下去的时候，正好从坡道滚下，爬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爬上山顶却正好撞见这一幕。
　　“原来冉选中的人是他！”难怪冉对他总是若即若离，原来致才是她心目中的正选，他早该想到才是。他没有过去打扰他们，而是一个人落寞地离开了。当然，冉和致沉浸在幸福的雨中，没有注意到浩。
　　雨越下越大，冉和致在附近找到一间空房避雨。“看来今晚是下不了山啦！”致叹道。
　　“要在这里待一整夜？”冉吃惊地道。
　　“当然要一整夜，半夜下山，不怕把狼招来啊？”致道，“先把衣服换了吧？”
　　“在这里换衣服？”冉有些难为情，外面在下雨，而屋子里却只有她和致两个人。
　　“当然是在这里换，放心吧，我对你没什么兴趣。”致背过身去，脱下上衣扔给冉，“不穿的话，会着凉的，内衣没得换，只能将就了。”
　　“喂，你？”真不明白，跟这家伙说话怎么总是不对路。冉接过衣服，“你，你不准看。”
　　“你到是换不换啊，再不换，我回头了啊！”致不耐烦地道。
　　“一点都不懂得体贴女孩子，像你这种人有女人喜欢才怪！”冉一边换衣服一边赌气道。
　　“喂，你有点常识好不好，好像困难的那个是你吧？”致用碎木堆起一个小柴堆，摸了摸身上，居然没有打火机，“不会做饭，不会打扮，不懂温柔，整天傻呆呆的，喜欢你的男人大脑一定发育不健全。”
　　“喜欢你的女生才是大脑发育不全呢？”冉气冲冲地道，没想到这小子说话这么让人讨厌。
　　“错，错，错。我将来的女朋友一定是大公司的白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温柔体贴，知识渊博，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陪我聊天，从来不说我讨厌的话，在我高兴的时候会开心的笑，在我伤心的时候会默默陪在我身边……”致看着窗外澌澌细雨，憧憬着他心底那副浪漫的画面。
　　“那你在干什么？”冉呆呆地问。
　　“我？吃她做的饭啊！”致笑了笑。
　　“算是你的理想吗？”这是冉第一次知道致的愿望竟是吃他女朋友做的饭！人的愿望越是简单往往越难实现，冉在心里暗暗决定要在高中毕业前学会做饭。
　　“嗯”，致点点头，“我知道现实中不可能有那样的画面出现，生活不都是美好的。”他无奈地笑着，回过头时，冉已经换好了衣服。
　　“如果理想不能实现，就要放弃生活吗？轻易就能实现的就不叫做‘理想’了！”冉望着窗外澌澌细雨，这话似乎不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雾浓月薄的山间，深夜格外清冷，房间里的火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两个人就在火堆旁坐了一整夜，冉蜷缩在致的怀里。微明的火光中，冉是那么美，她的美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却叫人着迷。
　　两颗年轻的心突然靠得很近很近，在漫长而短暂的一夜中，所有可能应该发生的事统统没有发生。
　　两个人回到驻地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大家担心得一夜未睡，见他们回来，一个个问长问短，只有浩没说什么，而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沉默着，甚至不愿抬头看冉和致一眼。
　　回程的路上，致和浩之间似乎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却谁都不愿去捅破，隔着这一层纱似乎两个人都能维持在原点。冉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座位上，三个人的位置刚好呈一个三角形。
　　姗凑过来，坐在冉身旁，调侃道：“喂，锐角小姐，你要选择哪个角啊？”
　　冉沉默了。她该选择哪个角呢？大概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回到学校后，冉和致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山上那一夜如同致背冉回家的那晚一样，都只是他们生活中一段本不该发生的插曲。他们注定是沿着不同轨迹行进的人。然而，冉和致之间刻意保持的距离真能让彼此彻底忘记吗？浩真的能若无其事下去吗？他可以忘记山间那个雨夜，致和冉拥抱的场景吗？生活本来就是门不断变化的艺术，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生活中转着圈儿。
　　艺术团在为残疾人学校排练节目，程老师选中了冉和另一个大学部的男生跳华尔兹。这对于冉来说可是全新的挑战。她素来乐感差，动作协调性更差，若不是她身高刚巧合适，这个艰巨性的任务是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她头上的。
　　一连好几天，程老师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冉各种基本动作。她在舞蹈方面出奇的笨拙，加之本身对交际舞又没什么兴趣，学起来进展非常慢。可程老师依旧热情不减，一股不把她教会誓不休的劲头，弄得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练得有些眉目了，这天程老师组织了艺术团的第一次排练。以前是分组练习，各顾各的，还谈不上谁笑话谁。现在大家都聚在一起，出了糗，定然是“威名远波”了。想起这些，冉的手心就直冒冷汗。
　　“只是排练就紧张成这样，等到了正式演出还不掉进厕所出不来呀？”致站在她身后调侃，吓了冉一跳。
　　“你几时冒出来的？”冉惊讶地问。
　　“今天是第一次大排练，我当然得到场，不然怎么看到你出糗啊？”致笑嘻嘻地坐到钢琴前，手指划过琴键，惹得全场学生都朝这边看来。
　　“大家好，把大家请来主要是第一次排练，希望大家认真对待，今天的伴奏师是高中部的周致同学。”程老师话音未落就引起了在场女生的尖叫，弄得致一脸尴尬。
　　排练从早上开始，每个节目都轮演了一遍，程老师认真地一个动作又一个动作地扣细节。她是个典型的完美主义者，总是觉得不满意，把大家折腾了一个上午，精疲力竭的，好不容易盼到了冉的节目。
　　琴声响起，在舞伴的引领下，冉旋着漂亮的舞步出场了，可是没跳两步，就出了错。“停！”程老师大声喊道。致的琴声也跟着停了下来。“你今天怎么回事，这段步法这么简单，平时都不会出错的，今天是怎么了？”程老师声色严厉地批评道。
　　冉只是垂着头，什么也不说，她不想解释，尤其是在致面前。“好了，重新来。”琴声再次响起，冉依如刚才的样子，被舞伴牵引着旋起漂亮的舞步，这一次没再出错，她紧张得已经快要窒息了。
　　这是致第一次看冉跳舞，虽然舞姿并不好看，但看得出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经常偷偷跑来舞蹈教室偷看她练舞，看着她如何挨老师数落，如何一点点的进步。
　　程老师又喊了停，这一次出错的人换成了致。她不便说什么，毕竟是他们请来的，致又是全义务不收取任何报酬，出点错也不好强求他。其实紧张的人不止是冉。自从旅行回来，致见到冉时，表面还是他一贯的冷漠调侃，然而内心的起伏却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
　　致尴尬地向大家道了歉，音乐声再次响起。冉又开始翩翩起舞……

　　最佳拍档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秘密，冉的秘密是致，而致的秘密却有很多，或许他天生就是个爱藏秘密的人。
　　排练直到傍晚才结束，大家正商量着一起去吃饭，致又借故溜掉了。“这是他最擅长的套路。”冉如是说。
　　“果然是……这么了解啊！”数落归数落，程老师还是很喜欢冉身上那股倔强和率真，所以常常喜欢开玩笑逗她。
　　“哪有啊？”冉有些窘，脸颊立刻红了起来，羞答答地垂着头。
　　“没有什么，脸都红了，还装呢？”程老师一直是孩子脾气，没什么架子，所以和学生很是和得来，也爱同他们开些小玩笑缓解气氛，尤其喜欢和冉开这样的玩笑。
　　“真的吗？”冉急忙跑去镜子前照一照，给程老师这么一说她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程老师也凑过来，悄悄问她：“是不是喜欢他啊？”
　　“什么嘛，哪有的事？”冉羞赧地赶忙解释，却似越描越黑，越描脸色越涨得通红。
　　“别紧张，我可不像其他老师那样，青春期的男孩女孩相互吸引是正常的事，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喜欢上了一个男人。”程老师走到窗前，望着湛蓝的天空，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时候，我也是一名高中生……”她惆怅地叹了口气，回过头来诚恳地鼓励冉道：“喜欢他就大胆地表白吧！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青春可不要让自己后悔哟！”
　　冉看着程老师笑容里的泪花，不知应该感动还是惆怅。她是第一个给冉鼓励的人，而且是她的老师。冉从心底对这个老师充满了感激钦佩。
　　练舞的这段日子，致总是形色匆匆。排练一结束就不见人影了，好几次冉都想偷偷跟着他，看他神神秘秘的到底跑去做什么了。其实这事情于她到没什么干系，致为了还上次旅行的费用，向他打工的餐厅借了一笔钱，餐厅老板便临时敲竹杠要他加弹许多曲目，顺便延长了每天弹奏的时间。致也是无可奈何，好在还有一天就还清了借款。
　　致从餐厅出来，已经临近凌晨，飕飕的冷风直往人衣袖里灌。北方初冬的夜，因为清冷而显得洁净。街上杳无人迹，本来是要搭的士的，可等了半天，居然连一辆车影也没见到，只好改为步行。
　　光秃秃的路，光秃秃的树，黑洞洞的大厦矗立两侧。在这座沉睡的城市里致是这样孤独无助，连脚步声都轻微得可以忽略不计。即使有一天他离开了这座城市，恐怕也不会有人留恋他，唯有冉……
　　走到半路，意外地遇上程玲。致主动走过去打招呼：“程老师。”宁静的空气中，一团白雾升起，入冬的天气说冷就冷了。
　　“周致？”程玲颇感意外，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上这个人。
　　“这么晚一个人回家啊？”致关切地问。
　　程玲轻描淡写地道：“习惯了，一直是一个人。”
　　“太晚了，不安全的，我送你吧？”致主动提出送她回家，一来是想弄清她家住哪里，二来也想利用这个机会多和她攀谈，说不定能从谈话中找到什么线索。
　　程玲“扑哧”笑了：“你还是个孩子，说话的语气怎么好像比我还成熟呢？”
　　“不会啊，明年五四的时候我就参加成人仪式了，只是早一年履行职责罢了。”致一本正经地道。
　　“职责？”程玲好奇地问。
　　“保护女人。”致坚定地道，说完还不忘了调侃一下，“尤其是漂亮女人这么晚在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很不安全的。”
　　“呵呵”，程玲隐约觉得这个男孩并不简单，明明离他很近，明明只是个高中生，却让人琢磨不透。“不用了，快回家吧？父母该等急了。”
　　自从致进入北港中学的那天起，自从他在天台上放歌的那一刻起，程玲就一直在关注这个男孩，总是觉得和他似曾相识，他深邃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不羁的性格……
　　致搞不清她是不是在试探自己，但可以肯定的是天台那次事件最后跑来围观的女人就是程玲，所以她对自己应该从很早就关注了才对，说不定她也在四处搜寻他的背景资料。无论怎样，听到“父母”一词的时候，致的心里还是一阵刺痛，这个词对于他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气氛突然沉寂下来。空旷的路上，只听到两个不协调的脚步声，“嗒、嗒”相互交错。程玲隐约觉得致的内心对于“父母”这个词有种抗拒，而这种抗拒应该是来自童年时期一些不快乐的经历。
　　“你多大开始学琴的？”程玲故意找话题来说。
　　“五岁。”致答道。
　　“还在上幼稚园吧？”程玲微笑着道。
　　“嗯”，致点点头。本来心里盘算着一大堆问题，现在竟沉默着一句也不想多说，他的思绪一下子被带到了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很多警察在半夜敲响了他家的门，带走了他父亲。之后的岁月里，他和母亲辗转了许多地方，就再也没见过父亲。现在想起来，仿佛是前世的事。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走着，时不时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程老师突然有种回到十年前的感觉。她生命中的“他”初次送她回家也是这样冷风飘零的夜晚，腼腆得不敢多说话，只是默默地陪她走着。
　　“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程玲客气地道谢。
　　致却还沉浸在方才的回忆中，不能自拔。“啊，没什么。”他憨憨笑了。
　　回家时，在吉星里楼下，他再次见到了那个医生，那家伙已经在这里等他很久了。
　　“这两天想了很多吧？打算什么时候去看你父亲啊？”他问道。
　　“对不起，我很忙，没空想这些！”致说罢正要上楼，又被他拦住。
　　“是不想去吧？这个借口不怎么样！”医生一语洞穿了他的心事。
　　致并不打算承认，尽管他心里对他的话多少有点认同：“我就是不想去，那又怎样？我去了，他的病就能好了吗？那样还要你们这些做医生的干什么？”
　　医生有点恼火，但不得不承认致的话也不无道理，可情感上却怎么也行不通：“这就是你的理由吗？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在找借口？你父亲现在最需要的是亲人的关怀，而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你不觉得关心他照顾他是责无旁贷的吗？”医生越说越恼火，冲他吼了起来。
　　依致的脾气非同这家伙吵翻天不可，谁料他却异常平静。学校和餐厅两头跑，加之延长了演奏时间，已经让他的身体透支许多。现下他实在是无力争论什么，只想快点躺到床上，饱饱睡上一觉。
　　他正托着疲惫的脚步上楼时，却发现冉一直站在楼梯口，想必刚才他的医生的对话她全听到了。
　　一时之间，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怔怔地看着她。他从没想过刚才的一幕被人看到，尤其是被冉看到，仿佛将自己□地暴露在冉的面前。
　　冉也怔住了。虽然医生上次造访，她也隐约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多少知道些内情，可她还是想象不到那个医生所说的一切都是致亲身经历的，她无法将致同那样一个家庭联系在一起，他应该是纯洁的，至少是简单的。
　　“那个……”冉吞吞吐吐地道。
　　致强作镇静：“我还有点事，先上楼去了。”他说完，飞速地钻进电梯上楼去了。
　　一连几天，致都没见到冉的身影，这对于乖巧听话的冉来说并不寻常。致几次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照理说，冉好几天不知去向，浩和姗怎么可能若无其事，这一点更引起了致的怀疑。这三个家该不会是联合起来搞什么阴谋吧？他暗自祈祷冉不会出什么事才好。
　　原来冉背着致偷偷跑去了他父亲所住的那家疗养院，又找到了那个医生才问清了整个事实真相。她是啜泣着听完医生的讲述的，致远比她想象中更加不幸。尤其是当她见到致的父亲后，一股悲伤顿时浸泡她的心，她想帮他，给他需要的一切。
　　从医院回来后，冉一直闷闷不乐，想去关心致，又怕触碰他的伤心处，她知道他一定需要个人支持他，她只想尽全力做好那个人支持他的人。可她却不知道从何入手，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开解他。
　　艺术团的排练任务越来越紧，冉几乎每个下午都泡在练功房，却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因为整整一个星期都没见到致了。他没来上课，家里也不见人影，电话又关了机，似乎人间蒸发一般。
　　“谁知道跑去哪儿了？他这个人向来行踪飘忽的。”别人问起，冉总是心口不一地答道，其实心里的焦急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了。好几次，她都想去敲致的门，可在门口徘徊来去，伸出的手又都缩了回来。

　　冉的赌注

　　夕阳下，只有冉一个人的练功房，冷冷清清，她从没这样失落过。舞伴早就回家了，她还是不肯走。这个原本让她讨厌的地方，现在却成了她最留恋的地方。她总是幻想着致会出现在这里。
　　致连续几天在餐厅演出，终于还清了欠餐厅老板的账，无债一身轻，回到学校，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练功房。门是开着的。“这个时候还有人在练习？”他惊讶地凑过去一看，原来是冉。
　　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冉是那么美，致想象着她穿上那件杏色晚装跳华尔兹的样子，优雅，高贵，出尘脱俗。“真想和她一起跳，哪怕这一生只跳这一曲也足够了。”
　　冉停了下来，看着门口发呆的致，一语不发。两个人四目相望，仿佛回到了山上的那个夜晚，如果那晚发生了什么，如果那晚大家都不是那么矜持，如果……已经没有那么多如果了，一切还来不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从回到北港的那天起，一切就归于平淡，冉还是冉，而致也有他自己的生活。他们只能站在原点，默默注视着对方。
　　“还在练习啊？”致含糊地问了句。
　　“嗯，总是出错，想努力练好它，快演出了。”冉本来想问他这些天的行踪，可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完全是另一席话了。
　　致深吸了气，缓缓走进来：“一个怎么练，舞伴呢？”
　　“已经走了，我自己练也没关系。”冉笑嘻嘻地道。
　　“什么没关系，你这样白白耽误功夫也练不出什么效果。”致突然握住冉的手，右手搂住她的腰，吓了冉一跳。“那么吃惊干嘛？我多少还会点！”
　　冉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连跳华尔兹都会。“周致，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她问道，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致牵引，那种感觉是她从来没有过的，即使是在那个号称职业的舞伴身上也从来没有体会到的感觉。或许因为这个舞伴是致吧！
　　“浩……好吗？最近都去哪儿玩儿啦？”致随意地问。
　　“还，好吧！”冉也不确定她跟浩在一起时那种开心是否发自内心，对于致心里依旧憧憬着什么，只是她清楚地知道他们只是两条渐行渐远的抛物线，也许隔着遥远的距离欣赏对方才是最好的结局。
　　“这么不确定啊？怎么做人家女朋友的？”致调侃地开起玩笑。
　　冉并没回答，这家伙仿佛一下子就看清了自己内心的彷徨和不确定，是故意这么问的吧？
　　两个人又沉默了，在华尔兹优雅的舞曲伴奏下，夕阳的余晖射进来，他们在镜子里找追逐着彼此的影子。
　　“为什么不去看他？”冉突然问。
　　致敏感的神经再次被调动起来：“什么啊？”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冉坚定地道。
　　“现在是陪你练舞，别分心。”致也坚定地道，关于他父亲的事他丝毫不想提起。
　　“我想知道答案。”冉固执地问。
　　致沉默了，在冉的步步紧逼下落荒而逃：“我说过没有答案。”
　　“这不是理由。”冉责备道，“你知道他现在的样子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的样子关我什么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知道吗？”致停下脚步，突然愤怒起来。
　　“他喜欢那首曲子，是他年轻时常弹的曲子。自从听你在比赛那天弹过一次后，就天天跑去医院的娱乐中心弹那首曲子，还因为这个跟别的病人吵了起来……”冉深情地讲述着她在疗养院的所见所闻。
　　致沉默地听着，心底里很渴望知道关于父亲的点滴，只是倔强地顾着无可救药的面子不肯向别人去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他？”冉逼问。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你去过疗养院了是吗？”致一脸不悦地问，这是他苦苦守护的秘密，却被他最不想让知道的人知道了，仿佛□裸地站在她面前，□。
　　冉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去过疗养院了，见过你父亲，也见过来找你的那个医生，他跟我说了许多关于你父亲的事。”
　　“谁让你去的？”致突然冲冉吼道，“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把你的舞练好行不行？”
　　“我就是管了，还管定了，非管不可，管到你去看他为止。”冉比谁都倔强。
　　她这股劲儿着实叫人叹服。他从没见过一个女孩会这么倔强地做一件事，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在他身边的女孩只会顺着他，却从不会同他这样争吵，针锋相对。“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别多管闲事行不行。”说完，致气愤地甩门而去。
　　冉也气愤地立在原地，她没想到致的反应会这么强烈，她以为说了这些事，他会明白，会了解，会有所改变，可没想到事与愿违。他出乎意料地愤怒，而且是冲着她发火，她觉得委屈极了。可她偏偏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越是办不到的事越要办到。她暗下决定，就算绑也要把致绑去见他父亲！
　　冉一路追回吉星里，气冲冲地敲着致的门：“周致，快开门，我知道你回来了，问题没说清楚，休想逃避。”
　　敲了半天，门还是没开。“我知道你在里面，虽然你不开门，可是要说的话我还是得说。你父亲有再大的错，受到这样的惩罚也够了吧？作为子女，我们没什么权利去评价父母的对与错，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你的执着和倔强只会伤害你父亲，也不会让你母亲在天之灵得到安慰。”
　　“够了吧！”致突然打开门，“你很了解我吗？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儿胡乱批评别人的家事，还有点自知之明吗？”
　　冉刚想同他理论，门又被狠狠地摔上了。意料不到他会生这么大气，事情本来有转机的，现在都被自己搞砸了，心里面郁闷得很。可她不甘心，不想就这样放弃，她坚信自己能够劝他去疗养院见他父亲。
　　门里面，致坐在地上，沉默着，他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为什么那样对待冉，她一定很伤心，一定失望透了，一定……其实致何尝不想去看父亲，只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为了那无可救药的面子。或许真如那呆子所说自己还是放不下母亲的死？
　　天渐渐黑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一道月光若隐若现，微弱地射进来。此刻致的生活正似这道月光般忽明忽暗，对于前途的彷徨，对于自己的彷徨，对于一切的彷徨，让他不敢再向前跨出半步。他给不了谁承诺，也不想接受谁的承诺。他注定是个漂泊的人，如果哪一天飘到一处没有人烟的地方，或许那里就是他的家了。
　　过了许久，门外没了动静，致才缓缓打开门，他想冉一定已经走了，可他猛然抬起头却看到冉怔怔地站在他面前。“你，你怎么还在这里？”他吃惊地看着冉。
　　“在没有得到答案前，我是不会走的。”冉一股坚持到底，不达目的誓不休的架势，咄咄逼人。
　　“我的答案就是不想去，以后也请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行吗？”致气愤地道，虽然心里很想温柔婉转地对待冉，可一提到他父亲的事情整个人就平静不下来，他是铁下心要这样狠狠拒绝她，不然她还会继续管下去，一管到底，他再了解她不过了。
　　“这也算答案吗？为什么不想去见他，那是你父亲啊！”冉依旧不想放弃。
　　“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管！”致愤然的双目狠狠瞪着冉。他从没对她这样凶过，他怎么舍得这样吼她，他心里比谁都难过。
　　“我也说过一定会管到底，直到你去看他为止。”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坚持，为什么这么倔强。她只知道如果致现在不去看他父亲，将来一定会懊悔。
　　致无奈地笑了笑：“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去看他？”
　　“当然。”冉认真地道。
　　致疑惑地道：“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奇迹’这回事，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改变的事，只有天真的傻瓜才会相信努力就会有奇迹出现的谎话！”
　　“好，我这个傻瓜就证明给你看，只要努力就没有做不到的事。”冉坚定的目光让致不禁有些反悔了，这个呆瓜出了名的一根筋，说不定真会做出什么糗事来。
　　“你还真是个呆子，你打算拿什么证明？”致吼道。
　　冉思索片刻，胸有成竹地道：“下周校际运动会，我会报名参加五千米长跑，如果我拿到冠军，就算我赢了，你就得乖乖履行你的诺言！”
　　“这可不是逞强的事？”致没想到冉会打这样的赌，五千米对于男生来说跑完都困难，何况是一个女生，还扬言非拿冠军不可，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是认真的，没跟你开玩笑。”冉一本正经地道，脸上表情严肃而坚定，看来她是经过认真考虑做出的决定。
　　“好，我拭目以待。”致虽然知道她不一定能坚持跑完全程，不过有勇气打这个赌的女冉已经足够叫人刮目相看了。
　　“如果我做到了，你就要去疗养院看你父亲。”冉坚定地死守着这个条件。
　　致点点头：“先做到再说吧。”

　　长跑比赛

　　北港的运动会分为高中组和大学组，虽然是分两天进行，大家还是相互助威，格外热闹，场面火爆，尤其是有校花和校草出现在运动场上的时候，看台上更是自动组织起人浪，管他大学还是高中，加油声呼喊声响彻一片。
　　高二年级组都是高中部的中坚力量，可与大学部媲美。不单单是美女云集，更不乏运动健将，即使同场竞技也绝不逊色。只有女子五千米除外。因为这个项目总共两个人报了名：一位是学生会体育部长，她是被老师强拉去报名凑数的；另一位始作俑者就是冉了。当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时，大家着实吃了一惊，谁也想不出这个瘦干干的家伙能有那么好的耐力跑完全程。大家一哄而笑，全是看热闹的。
　　“那家伙哪根筋搭错了，人家参加五千米是为了凑数，她跑去干什么？连校队那帮天天训练的家伙都不参加，她是不是中邪了？”浩趴在看台栏杆上望着对面认真做准备活动的冉自言自语。
　　“阳光真好啊！”致席地而坐，悠然地靠在栏杆上，微微闭着双眼，阳光照在他修长浓密的睫毛上，眼睛里闪着晶莹剔透的泪珠。他有个毛病，打哈欠的时候总是流泪，他自己解释是泪腺太发达了。
　　“还有闲心晒太阳，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浩焦急地质问。
　　致懒洋洋地抬起眼，看着浩五官纠集的神情，“扑噗”笑出声来，这家伙好像比他自己去比赛还紧张似的。
　　见致一脸不正经，浩气愤地蹲下来冲他吼道：“笑什么笑，冉连八百米都没跑下来过，怎么可能跑完五千米，是不是你又出了什么馊主意？”
　　“她去跑五千米，为什么一定是我出的主意？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儿？别动不动就怪到我头上好不好？”致强烈地反驳，他最受不了浩把跟冉相关的一切都算到他头上。
　　“那么激动干什么，不是就不是吧！”浩想赶忙扭转话题，免得两个人为冉吵起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喂，她能跑下来吗？”
　　致别过脸去，望向操场另一端认真做准备动作的冉，尽管距离远得看不清对方的脸，可他还是深深感到了冉的坚定，他知道冉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一想起冉和他打的赌，致的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心里不由自主地为她纠结起来，心砰砰乱跳……
　　“喂，你们两个装闲人呢？”老远传来姗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抓壮丁”来的，每次到了运动会，她这个拉拉队长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四处“抓壮丁”，当然在她的概念里拉拉队员是没有男女分别的。
　　浩还记得去年被姗拉去做拉拉队的惨痛经历，他立刻老鼠见猫似的拉起致撒腿就跑。可四下里坐满了人，连插个脚都不容易，往哪里躲呢？
　　“为什么要跑，是姗又不是教导主任？”致不解地问。
　　浩勉强挤出笑容，无奈地道：“被她抓到你就知道了。”
　　“抓住？”致不明白浩为什么用了“抓住”这两个字眼儿。就在他发愣的功夫，姗已经发动拉拉队员们把他们两个团团围住。
　　“哈哈，这下好了，插翅难飞啦！”浩像泄了气的皮球，蹲在地上，任致怎么拉都不肯起来。
　　“赖皮也没用。”一双白色帆布鞋正好踩在浩的影子上，白色T恤，网球裙，头上戴着一圈花环，手执彩色锦团，插着腰，姗这身装束活像地主婆。
　　“今年就算了吧，去年我已经很‘出名’了，再说我现在人气飙升，不想再扩大知名度了，做人要低调嘛！”浩的嬉皮笑脸对严阵以待的拉拉队员们似乎并不起作用。看着一道道严肃的目光正盯着他的头顶，他突然想到，“天啊，该不会是开始谢顶了吧？好像老爸谢顶蛮早的？”
　　“哈？”姗不屑地讥笑，“你以为你今年还是主角啊？今年呢，主角是咱们的周致同学！”姗兴奋地拉着致的胳膊。
　　致却反应平淡，一笑置之。他对这些事情早就习以为常了，平时在餐厅弹琴还不是给人看来看去的。
　　“完了，完了，又一个纯洁少年被你扼杀了！”浩的毒舌功又在发镖。
　　“少说废话，你也跑不掉。”姗拉起浩的衣领，一路带他和致到看台最后排排演动作。
　　“1、2、3、4，这个很简单，只有四拍，去年也做过类似的动作，今年我又改良了一点点，浩觉得怎样？”姗陶醉地边喊拍子边做动作。回头一看，那两个家伙已经呆若木鸡全无表情。
　　冉的项目马上要开始了，这两个家伙应该是她最想见到的人。看到他们吊儿郞当满不在乎的样子，姗自然急得大呼小叫，“叫你们来是做拉拉队不是做观众，动起来，动起来……”
　　“什么啊，还要扭着屁股跳？”浩嗔道。四周的后补队员们也偷偷在笑他们两个跳起来的样子，浩觉得这些女生就像几个世纪没见过男生似的，色迷迷地盯着他们，弄得人浑身不自在。
　　“男生腰部通常不怎么灵活，扭脑袋也可以的。”姗认真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做了几个动作，像模像样的揣摩着。然后再认认真真地教给他们，“就用我刚才示范的这几个动作，跳起来，跳起来！”
　　“干嘛晃脑袋？”浩坚决不做姗示意的动作，尤其是在一群女生虎视眈眈的注目下。
　　“为了冉牺牲一点点不值得吗？”姗冲他们吼道。
　　是啊，为了冉牺牲一点点算得了什么。可正是这一点点的牺牲，却是致一直奢望的，能向浩那样毫无顾及地为冉付出竟成为他最羡慕的事。看着浩开始认真地做动作，致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跟着跳了起来，能为冉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吧？
　　姗不依不饶的个性用在管理拉拉队上真算是人尽其才。她硬塞给致和浩每人两个花团，又不由分说地给两人头上各套了一个花环，指挥着他们按照她编好的节拍跳舞。
　　“这什么啊？别告诉我这堆杂草是‘奥林匹克花环’。”浩拿下花环仔细看来看去。
　　“还算有点眼光嘛！”姗得意地道。
　　“真是啊？”浩吃惊地大叫，“太对不起奥林匹克精神了！”
　　关于浩这种没眼光的讽刺，姗向来不放在眼里，她倒是很在意致的看法：“致觉得怎样？今天的服装，花环，还有……？”
　　“嗯，不错。”致也只得敷衍。
　　听到致的评价，姗突然又来精神满满：“冉的项目快开始了，我们也跳起来吧？”
　　浩和致不得不跟随着姗队长跑到看台前沿，边扭边跳。
　　“女生疯起来果然不可救药！”致嘴里碎碎念叨。
　　浩竖起姆指赞叹：“太经典了！”
　　致无奈地笑了笑：“这已经是最不经典的了！”
　　发令枪一响，姗就组织起第一拨人浪，大家一面高喊：“加油，加油，冉，加油……”，一面齐刷刷地跟着姗舞动手中的响棒。整个方阵动作整齐化一，声音也是时快时慢节奏感极强。外人看来还以为是精心组织了很久的呢，其实只是在运动会开场前几分钟才临时排练的，不过因为有自己班的同学参加，大家格外团结认真。
　　看着浩和姗全情投入地组织大家喊号为冉加油，真叫人羡慕他们的友谊。此时，致的心底却泛起一丝丝凄凉，对于冉他总是不敢坦然面对，即使是为她付出一点点也还是不断彷徨不安。
　　“动一动吧，发霉了！”姗凑到致耳畔突然喊了一声，致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
　　操场是400米一圈的，5000米也就是要跑12圈半。开始的三圈大家都跑得很快，不相伯仲。随着比赛时间的推移，体力的消耗，大家的速度也渐渐放慢下来。这个时候是拼毅力的阶段。
　　“那家伙在干什么？现在就看谁熬得住，跑那么快干嘛，叫那家伙领跑啊！”浩见冉依旧冲在前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捶胸顿足地，恨不得冲下看台替她跑。
　　姗也跟着浩自言自语：“是啊，本来就两个人比赛，她不累就你累，你没坚持下来她就是冠军了，拜托冉，放聪明点行不行啊？”
　　从发令枪响，致就独自坐在看台上，沉默不语，静静为冉祈祷。随着赛程推进，明显看出冉已经体力不支，步间距在渐渐缩小，步频也放慢了许多，致紧张得紧紧攥着拳头，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落后的体育部长在渐渐缩小与冉的距离。20米，10米，5米，一个身位……几乎并驾齐驱了！以为自己遥遥领先的冉，突然看到体育部长出现在身旁，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家伙从哪儿冒出来的？真是大意失荆州。一不留神就跳到眼前了，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超过去！”冉暗暗下定决心，脚下也拼尽了全力。可体育部长还是穷追不舍，原来她一直跟在冉身后保存实力，现在时不时地超越过去，但那距离拿捏的却恰到好处，冉只要稍稍加快步伐就能追上去。两个人纠缠来去，争相领跑，谁也不甘落后。比赛随即进入了焦灼状态。

　　人工呼吸

　　看到冉傻乎乎地一路拼命跑，完全不讲什么战术，看台上的浩已经坐立不安，捶胸顿足地大声嚷道：“冉，你在干什么啊，现在争什么争，离终点线还有四圈儿，急什么劲儿啊？冲得太猛后面就没劲儿了，你说那家伙是不是没大脑啊？”浩拼命摇晃着致，也想寻求他的支持。
　　致凝视着冉，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依然能感到她已经拼尽了全力，再跑下去完全是意志力的斗争了，而那位体育部长似乎在悄悄储存体力。“那个呆瓜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嘛，真是个不自量力的呆子！”致心里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也许冉只是随口说说，她参加五千米长跑也不一定是为了自己，他们的关系还没到这地步吧？
　　跑过四千米，正是身体最疲惫不堪的时候，最后的一千米完全有一种豁出命去跑的状态。似乎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双腿也只是机械地向前迈进，就连每一声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冉觉得自己就快窒息了，像是一个超脱了肉体的灵魂悬在半空中，看着看台上的致和浩，还有那些为她拼命呼喊的家伙们。她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也看不清他们的脸，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就在冉已经精疲力竭时，她身后的体育部长却突然发力超了过去，并且越跑越快，拉下冉一大段距离。这下冉就算使出浑身力气也追不上了。
　　“阴谋，绝对是阴谋！”浩大声喊着，似乎在呼吁裁判判，那个体育部长犯规。可人家什么时候跟跑，什么时候超越，只是战略布置的问题，也没哪条规定不准超越对手啊！
　　冉眼巴巴地瞪着体育部长的背影，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她不甘心这样被人超越，不甘心这样认输，不甘心这样放弃比赛。她一定要赢得这场比赛，她要证明给致看，只要努力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她可以跑完这“五千米”，即使在别人看来这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事。
　　“浩说的一点没错，那家伙真是没大脑，明明已经体力透支还死撑？不过第一次看到努力的冉真是可爱！”想到冉的努力，想到冉会不甘心，他再也沉默不下去了。
　　“致，你干什么去？”浩大喊一声，致却头也不回地拿起两瓶水直奔操场而去。
　　“这个冠军可是我好不容易订下的，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我都已经这么衰了，干嘛还跟我抢啊？害得我跑得这么辛苦！”冉瞪着体育部长的背影，越想越气。突然有人递过一瓶水，她侧过脸，一张笑脸正温柔地看着她。
　　“把水倒在头上。”致边跑边做示范，先把一整瓶水倒在了自己头上。
　　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家伙是怎么冒出来的？他不是在看台上吗？”
　　“快啊！”致叫冉把水倒在头上，降降温，保持意识清醒，再从旁带着她跑。冉照他说的将水倒在头上，果然清醒了很多，人也变得兴奋起来，冲劲十足。
　　看台上的观众被致的举动感动了，大声呼喊着致的名字。
　　“这年头疯子不少，疯女人更多。”浩不禁感叹。他多少有点羡慕致了，嫉妒冉为他付出的一切。从旅行回来，他就有意无意地躲着冉，因为无法面对她，害怕被她拒绝，其实她也从没接受过他，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哎，一个男人疯了，所以一群女人也疯了！”姗看着身后不停呐喊的女生，深深叹了口气，自己却也不由自主地加入到他们的行列，高喊：“致，加油！”那声音的穿透力超越了一切声音。
　　浩怔怔地看着姗，道：“好像是冉在比赛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了一群女人声势浩大的呐喊：“致，加油！”
　　“到底谁比赛啊？”浩摸了摸头迷惘地盯着操场。
　　冉在全场观众的加油助威声中，很快超越了那个体育部长，重新回到了领先的位置。而致一阵胸闷，急促的呼吸让他快要窒息了，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蹲在原地，望着冉渡过了身体疲劳期，步伐越来越轻盈，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看台上的加油声依旧响彻一片，尤其是高二?七班的方队，声浪更是一阵高过一阵，今天的运动会他们还没有一个项目打进过三甲，即使冉不能获胜，只要坚持跑完全程，就能拿到班里唯一的一枚银牌，何况以她现在的势头，直指冠军不成问题。
　　浩和姗都注意到了致的反常举动，可是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脸，也就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只见他蜷缩着蹲在地上。
　　“致怎么了？”姗担心地问。
　　“扭到脚了吧？那家伙平时都是坐着弹琴的，严重缺乏运动。”浩摇摇头，双手插在胸前，漫不经心地调侃。
　　“废话，你弹琴时是站着的吗？”姗瞥了浩一眼，嗔道。
　　“我又不会弹琴。”浩自顾自地咕哝。
　　“不是因为这个吧？他平时跳舞不是也跳得挺起劲吗？说不定真是扭到脚了呢！”姗猜测着，又焦急地道，“咱们去看看吧！”
　　说罢，她拉起浩就要往比赛场地里冲，却被浩拦了下来：“等一下，比赛就要结束了，现在跑下场地会影响比赛的！”
　　冉越跑越兴奋，已经落了体育部长一大截，照这个速度不用加速保持到比赛结束，那家伙也绝对追不上。就当她回过头找致时，却发现致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一面跑着，一面四处搜寻致的身影。正好路过弯道，终于在球门后找到了他。见冉焦急的样子，正朝这边看过来，致还是摆出一副笑脸，举起紧握的拳头，示意冉要加油。阳光映照着冉挥满汗水的脸，她也举起右手的拳头，憨憨地笑着。
　　突然冉在致的视线里消失了，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由于跑得惯性太大，她整个人像坐滑梯一般向前冲了出去。
　　看台上突然一片哗然，操场却是一阵肃静。只听到致一个人焦急地喊着：“有没有事啊？摔到哪里没有？说话，快说话，冉！”
　　时间仿佛凝止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跑道上。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致声嘶力竭地喊着，体育部长沉重的步伐一下，一下，朝他们逼近，经过冉身旁时，顿了顿，在观众的嘘声中超了过去。
　　这就是比赛！这就是竞技的残酷！
　　满脸贴着泥土的冉抬起头，泪水和汗水交织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体育部长一步步跑向终点，委屈地噘着嘴。离终点只差半圈儿了，原本胜利在望的自己却是这样尴尬地输掉了比赛。她怎么也想不到，弯道上一粒不起眼的石子居然断送了她的梦想。
　　“喂，还能不能动啊？”致跑过来扶她，却被裁判拦住。
　　“要凭她自己的力量站起来，除非她放弃比赛。”裁判严肃得几乎不尽人情。然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想起冉付出艰辛汗水跑完的路程，就这样放弃比赛，之前的努力就付诸东流了。
　　致不想让冉遗憾，便从旁鼓励她：“只是摔了一下，就倒下了，做什么都半途而废，你要郎当到什么时候？别管别人，站起来完成比赛就是胜利！”
　　冉在众人的注目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重新回到跑道，继续比赛。致就陪在她身边，浩和姗也冲下看台，陪她一起跑完剩下的路程。
　　这时，看台上响起雷鸣的掌声，接下来是错落有致的加油声呼喊声，此起彼伏的人浪，全是同学们自发形成的。大家都被冉的坚强所感动了！
　　“这群可恶的家伙，总喜欢做这些让人感动的事！” 冉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有他们在真好！”
　　冉在全场浩大的鼓舞声中冲过终点，激动的泪流满面。姗上来紧紧拥抱她，浩也过来拍着冉的头，祝贺这个傻丫头，怎么也想不到她能跑完全程，尽管没能拿到冠军，这个亚军却比冠军来得更有份量。
　　致不禁回过头，凝视着冉跑过的路，阳光照射下的汗水晶莹剔透，星星点点地撒在泥土上。那是冉用汗水浸过的泥土，是属于她的泥土。
　　“喂，冉！”随着姗大喊一声，冉倒在地上，就像初次在致家见面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又来这一招，装什么装啊？”姗拍拍冉调侃地道。
　　“别乱拍”，浩推开姗的手，焦急地吼道，“不是装，是真的，她休克了！”
　　“这家伙居然连休克都比别人慢一拍！”致摇摇头无奈地道。
　　“那怎么办？得做人工呼吸吧？”浩紧张地问。
　　“我来吧！”致沉着地道。抢先一步扶起冉，将她身体放平，脸刚刚凑上去，浩的大手就挡在了他面前。
　　“还是我来吧！”浩推开致，坚定地道。
　　“你做过人工呼吸吗？弄不好要出人命的。”致紧张地质问浩。
　　“没做过，又怎样？”浩蛮不讲理地道，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致碰到冉。
　　“没做过会弄出人命的。”致愤怒地推开浩的手。
　　“要做也是专业医生来做，你添什么乱啊！”浩抓住致的手，说什么也不让他靠前。
　　“等不及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致也不示弱，一把推开浩。两个人相互推搡起来。

　　守住承诺

　　致和浩相互争执起来，各不相让，谁也不想让对方抢先给冉做人工呼吸。姗站在一旁越看越生气，不禁斥道：“这两个没用的家伙，现在救命要紧，你们却在争论这些无聊的事，真是大脑抽筋了！”
　　没等校医赶过来，姗自顾自地拎起一大桶凉水，朝冉头上身上泼过去。众人都呆住了，以为姗疯了，怎么向冉泼凉水呢？没想到冉居然醒了过来。
　　姗扶起冉，冲着致和浩大吼：“吵够了没有，冉只是跑得太快气血攻心了，一盆凉水就能 够解决，亏你们两个傻瓜喋喋不休吵了半天，一点忙也帮不上。”
　　致和浩这才停下来，惊讶地看着冉。冉也看了看这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家伙，扑噗笑了：“只是晕倒一下，就弄得天下大乱，原来我这么有魅力啊！”
　　看着落汤鸡似的冉，三个人哑口无言。这时，校医一溜小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谁，谁是病人？”
　　“我。”冉中气十足地道，高高地举起手向校医示意。
　　“你？”校医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活力十足的女孩，“你们开什么玩笑？”校医一扭脸，气愤而去。
　　四个人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来。“真希望永远和他们在一起啊！”致在心里暗暗感叹。
　　比赛结束了，大家见冉没有大碍就各自回休息室收拾整理衣物，顺便清扫看台。夕阳映照下，寂静的操场空无一人，冉独自站在跑道上久久不愿离去。
　　她回忆着致陪她跑过的一个个瞬间，想起了最初见到他的时候，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午后，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她和致一起经历的这许多许多，或许致不会放在心上，或许对于致来说，冉渺小得不值一提，但在冉心里，致永远是那个午后路过巷口的男孩……
　　“在想为什么会输掉比赛吗？”是致的声音，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站在她身旁的。
　　“连声音也没有，你是鬼啊？”冉瞥了他一眼，嗔道。
　　“嗯，你不是第一次见到我就下了这样的结论吗？”致笑嘻嘻地反问道。
　　“啊？什么第一次？”冉惊讶地问。
　　“不记得了？”致望着夕阳感叹，“真美啊！我第一天搬到你家对面，你不是和姗一起来拜访吗？结果我就很荣幸地被你们评为吉星里第一女鬼。不，是男扮女装的‘女鬼’，哈哈哈。”
　　“这家伙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冉落寞地继续看着操场。
　　“话说回来，你今天晕倒的样子跟那天一模一样。”致看着夕阳映照下的冉，真美！“我真佩服你，连晕倒都能比别人慢一拍，真不是一般的慢热。”
　　“是嘲笑吗？”冉厥起嘴生气道。
　　“这样就生气啦？”致解释，“比赛都结束了，留在这里空惆怅也没用啊，输了就是输了。本来也没实力拿冠军的！”
　　“谁说的，我明明是一路领先，没想到最后时刻出了意外……功亏一篑！”冉沮丧地垂下头。
　　“比赛总有意外，什么都想到了就不是比赛了。”致开解她道。
　　“为什么输得那么尴尬，那么冤枉呢？”冉不甘地道，“大家都在为我加油，所有人都以为我赢定了，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折磨人？”
　　致忍着笑：“说得像大人一般，你成熟到那个地步了吗？”
　　冉噘起嘴，瞥了致一眼：“我没心情开玩笑，5000米啊，你以为是500米，要跑12圈半的，偏偏12圈都跑完了，最后半圈发生意外……换了是你，心理能平衡吗？”
　　致清脆地鼓起掌：“难得啊，平时得过且过的冉同学居然这么在乎一场比赛，好像突然变了个人，变得我都不认识了。谈谈感想，你是怎么突然变得做事认真负责起来的？”
　　冉一把推开他的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致不解地看着冉，又看看自己：“有，有什么不对吗？”
　　“没事。”冉冷冷地道，“早就知道，你一转身就会忘记的。”
　　“我……”致尴尬地笑了笑，狠命想，“到底是什么事啊？”
　　“算了，是我太认真了。”冉落寞地转身而去。
　　“冉”致突然想起他和冉的约定，“有些事不是想改变就能改变的，生活不是比赛，没有输赢的！”
　　冉高兴地转过身，致没有忘记他们之间的约定：“可是我知道如果没有勇气去改变自己，生活是不会自己改变的。如果我不参加这次的比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能有多大的毅力！”
　　“没必要为我做这些，为了一句玩笑……”致没有说下去的勇气了。无论怎样，冉今天的举动都足心让他感动良久。
　　“我没当成是‘玩笑’，既然打了赌就要赌到底。你说的对，生活不是比赛，比赛可以重来，而生活却不能重来。”冉坚定地看着致，充满信心地道，“输了的人不能赖账。”
　　致沉默地看着冉，她说得没错，自己的确是在找借口赖账，可他不得不继续狡辩道：“什么啊，你根本没拿到冠军，怎么能算赢呢？”
　　“你又找借口赖账。”冉嗔道。
　　“什么找借口，我真的要去帮浩他们收拾东西了，就这样，走了啊！”致说罢转身走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逃避，“冉，对不起，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坚强的人。”
　　“喂，你别想一走了之，输了不认账的家伙，这周六我会一直在疗养院门口等，除非你出现，否则，否则我是不会离开的……”望着致头也不回地走掉，冉的声音越嚷越高，她笃定那天致一定会去。
　　周末阴霾的早上，冉站在疗养院门口，瑟瑟地缩了缩脖子，已经有隆冬的寒意了。看看表，上午十点整。等了一个早上，也没见致的人影，冉怀疑致在跟自己开玩笑，固执的他怎么可能轻易改变？对于致的飘乎不定，远没有她跑五千米时自信！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他还会出现吗？堆积了十年之久的问题怎么可能因为她的一次比赛就改变呢？冉觉得自己太过天真了，致和他父亲之间的隔膜那么深，已经不是说化解就能化解的了。
　　正当冉绝望地准备回去时，致却出现在了路口。他看看冉，漫不经心地走过来。和冉第一次见他时的神情一模一样，也是那样的沉默和神秘，有一点淡淡的忧郁。他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你永远无法知道他脑袋时都装了些什么。
　　“怎么这么晚？”冉责备道。她转念一想，致今天能来已经鼓了很大勇气，他要挣脱多少矛盾斗争的束缚才能站在这里。这不仅仅是对自己的挑战？
　　“你很早就来了吗？今天有点冷啊！”致关心地问。他把双手合实放在嘴边，呼出热气来取暖。
　　“进去吧！”冉心想：“难道没看到本小姐正瑟瑟地站在这里发抖吗？明知故问！”
　　走到疗养院门口，致踌躇了一下，才缓缓走进去。冉带他直奔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那个医生见到致颇感意外，却又似乎在他意料之中。他主动迎上来又握手又寒暄：“周致？你能来太好了，说真的，我有点意外。”
　　“是吗？”致淡淡地问。
　　“看来这位小同学很有说服力。”主治医生笑嘻嘻地看着冉，没想到这个天真的小女孩在致的心里颇有份量。他游说致那么多次都没成功，给她一说他就来了。“快坐，想喝点什么，里面有冰箱，自己去拿。”虽然冉只来过一次，但这位主治医生似乎对她印象极佳，甚为喜欢。
　　冉调皮地自己到医生的冰箱里拿来三罐饮料。致浅浅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下，略带羞涩地问医生：“我想，去见见他。”
　　“好啊！”医生费了这么大劲儿，就为了等致这句话。他看了看表，“时间刚刚好，现在应该在娱乐活动室，我带你们去。”说罢冉和致在医生的带领下去娱乐活动室了。
　　走在楼道里老远就听到了悠扬的小提琴声。冉听出那曲子是致在钢琴比赛上获奖的曲子，难怪他那么喜欢这首曲子，在天台上都在放来听，原来对他有特殊意义。
　　那是间双开门的大活动室，所有病人平常都在这里活动。现在已经过了活动时间，冉事先跟主治医生说好了，特地留致的父亲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主治医生轻轻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说：“老张，儿子来看你了。”因为他最近情绪反常，常常望着门口发呆，医护人员也格外小心地看护他。
　　致的父亲似乎没听到，依旧沉浸在他的音乐世界里。主治医生又喊了声：“老张，不是一直想见儿子吗？他来了，真来了，你看看。”他拉过致让张彻看，可惜他仍然视而不见。也难怪，在他的印象里致还是那个没有桌角高的小孩，怎么也联想不到眼前这个英俊的少年。
　　“这是……”主治医生又要说，被致拦了下来，“算了，他有他的世界，他还能记得这首曲子，我妈的在天之灵已经很安慰了。”
　　冉怔怔地看着致。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哽咽的样子，深邃的眼眸居然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一曲终了，父亲缓缓抬起头，苍老的面容上带着些许惊骇。主治医生又喊道：“张老师，你朝思暮想的儿子来了，就站在你眼前。”
　　父亲端详致半天，满脸疑惑地道：“你是谁？好像在哪儿见过？”

　　牵你的手

　　没有什么比亲生父亲不认识自己儿子更让人伤心的事了。致深情地望着父亲，眼角衔着两行泪水。
　　冉不禁看了看主治医生，不明白父亲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了，难怪致不肯来见他，原来是这样。或许不见面反而更好，不知道就不会有伤痛。她有点后悔撮合他们父子见面了。
　　主治医生悄悄垂下头，沉默不语。他早知道会是这种情形，坚持让致来看他父亲的目的也是希望用亲情来挽救病人。
　　出人意料的是，致异常冷静：“我也见过你，是你忘了。”
　　父亲又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致，道：“不像，不像，你是周齐吧？”
　　“你搞错了，周澜是我妈妈，你说的周齐是我舅舅。”致微笑着答道。原来父亲的记忆完全停留在十年前。看着父亲的样子，原本以为自己可以释然，可现实中的他远没有那么坚强。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揪痛，正吞噬着他的心。
　　父亲怔怔地凝视着致，然后疯狂地跑到电视前，打开电视，胡乱拨弄着电视频道。
　　“他，他在干什么？”冉不解地问主治医生。
　　“在找致参加比赛的节目。”主治医生道。
　　“那不是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吗？”冉疑惑地问。
　　“在他的记忆中，电视里的周致才是他儿子。”主治医生声音低沉地道。
　　所有人都以为他又发病了，只有致和主治医生清楚他在干什么。在他的印象里，儿子是电视机里参加比赛的那个人，而不是站在他面前的少年。他是要找到电视里的影像来比对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儿子。
　　致突然坐到钢琴前，深深吸了口气，开始弹奏他比赛时所弹的那首曲子。当音乐响起，父亲才安静下来，呆呆地望着钢琴前少年的背影，眼睛渐渐湿润了。
　　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拿起小提琴，随着钢琴的节拍演奏起来。父子俩完美的结合，交相辉应，将整首曲子的精髓演绎得淋漓尽致。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心心相印的情侣演奏出的美妙音乐呢！
　　张彻仿佛回到二十年前，他初次和致的母亲周澜合作时的情形，琴声也是这样悠扬，回荡在整个房间，两个人含情脉脉地演奏，相互牵引，相互映衬，共坠爱河。那时的他万万想不到他们夫妻会这么早就天人永隔了！
　　一曲终了，父亲又在端详致。一阵静默后，他突然抱住他，声泪俱下。看着父子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冉觉得非常欣慰，仿佛做了件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事，她似乎比他们父子俩还要高兴。
　　这时，冉和医生们悄悄出去了，他们父子有十年的话需要说。因为致父亲的病情并不稳定，怕出意外，冉和医生们就站在门外等候。
　　“这样应该对周致爸爸的病情有很大帮助吧？”冉兴奋地问。
　　主治医生点点头，表情凝重地道：“其实，周致爸爸心中最大的节就是十年前那桩案子。这些本来是病人秘密，我作为主治医生是不能透露的，不过我知道周致最近在查这桩案子。其实这案子并不复杂，只是当时没有足够的证据，他父亲就是为了这桩案子才落得今天这步田地的。”
　　“十年前的事？”冉终于知道致为什么总是神神秘秘地不见踪影。她第一反映就是联想到致初来学校时跑到天台上听歌的事，那完全超出正常人的行为，难道与他查案有关？
　　主治医生只是大略讲述了一番：“细节的许多地方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周致爸爸口中隐约听来的，所以可信度还有待推敲。但我可以大胆说一句，周致爸爸极有可能就是被冤枉的，我相信周致心里面也是这么想的，否则他不会转到北港中学去。”
　　“原来他来北港真是有目的的？”冉恍然大悟，关于致一切有悖常理的举动，一切荒唐的行为，似乎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可是，可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是不相信警察，而是当年所有证据都对周致爸爸不利，警察可是凭证据判案，光是嘴上说，没有真凭实据，谁会相信你呢？”主治医生用满含沧桑的口吻说着。
　　冉叹了口气，心里莫名对致的父亲充满了同情。
　　那天，致和父亲聊到很晚，陪他吃过晚饭才依依不舍地从病房离开。看着父亲隔着窗子向自己挥手，他心里酸楚得很，如果自己不是学生，如果自己可以养活自己，如果……太多的如果没有实现，所以父亲依旧要住在这样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这一刻，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他觉得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钱！
　　疗养院地处偏僻，要走出去很远才能叫到出租车，本来主治医生要送致和冉回去，还是被致婉言拒绝了。两个人索性一边散步一边欣赏乡间月色，全当是郊游了。
　　走出疗养院有段路程了，致依旧沉浸在父亲的阴影里，悲伤、惆怅……有太多事是他无法解决的，却又逃脱不开，只得默默承受。
　　“还在想伯父的事吗？”冉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微笑，这是她平生最有成就感的一天！
　　“啊？”致突然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吃了一惊。
　　冉笑了笑：“你啊，还真是矛盾呢！以前怎么叫你都不肯来，现在又突然担心起来了？”
　　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了句“谢谢”，弄得冉有些不好意思，受宠若惊似的：“谢我什么？”
　　“那个，没什么，只是想谢谢你。”致停下来，看着冉天真的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逃避，那该死的矜持不是只有女人才有的吗？
　　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也不想明白，生怕一旦明白过来，这片刻的温存又消失了。
　　“对了，那段舞步快忘了吧？你啊，总是跳错，上了台再犯错就惨了，还是平时功夫下得不够。”致边说边握住冉的手。
　　冉完全被他牵引着，随着他的步伐跳了起来，就在离疗养院不远处的路口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跳着属于他们的舞，没有音乐伴奏，没有华丽服装，只有两颗心靠得这么近，近得能够感受彼此的鼻息。
　　他们彼此注目，彼此吸引……为什么只有在这里才能这样放松？完全没有干扰。他们只是两个孩子，没必被那么多世俗的眼光牵绊，他们就是太在乎别人的感受了。
　　一起上学的那个早上，天气格外好，虽然已经是深秋，枯叶满地，但心里却似春日般温暖。一路上冉和致牵着彼此的手，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只是恰巧到了那个时候，恰巧碰到对方的手，恰巧想握住另一只手，感受别一个身体的温度……
　　到了学校门口，见到熟悉的同学，冉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来，似乎并不想将他们的关系公诸于众。而致却洽洽相反，正大光明地抓住冉的手。两个人就这样走进学校大门，似乎在向所有人宣告他们在交往。迎面走过的同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弄得冉羞涩地垂下头。
　　“干嘛低着头，又没做错事，再说做错了，也有老师来管，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致毫无顾及地道。
　　可冉做不到他那么洒脱，迎面走过的女生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划过她的身体。这就是嫉妒。嫉妒和羡慕只有一步之遥！
　　冉最不想被浩撞见，可偏偏就被浩撞见了。她下意识在缩了缩手，这一次致握得更紧，她想“逃”也“逃”不掉。致觉得既然他决定和冉在一起，那么就该让浩知道。
　　浩的目光缓缓划向致和冉紧握的手，他沉默着，面无表情，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了，让他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原本以为自己的努力已经打动了冉，没想到自己像个傻瓜似的被人愚弄了。他不相信冉是这种人，也不相信那么信赖的朋友会做出这种事来，他甚至不愿相信亲眼所见的一切。然而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三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若不是铃声响起，可能还会这样对峙下去……
　　午饭时，浩约致在天台见面。“不用说，一定是摊牌去了。两个男生只会为了一个女生而争吵，不过许多年后想起来会觉得当时很可笑，说不定还会后悔失去了一个朋友呢？”姗说话向来是有口无心，哪壶不开提哪壶。
　　冉不放心，焦急地道：“什么？会失去朋友？”她突然开始担心，不能因为自己而让他们变成仇人，等到许多年后回顾起来自己还不成了“千古罪人”。
　　天台上的气氛有些凝重。致刚上来，就被迎面袭来的一拳打倒在地，鼻下鲜血直流。他踉跄了一下，站起来问道：“喂，你干什么？”话音未落，浩不由分说又击出一拳。这一次，打空了，致一侧身，正好闪出一个身位来，偏巧浩用力过猛，一头栽到地上。这下两人算是扯平了。
　　“扯平了吧？”致道，“如果你不是我的好朋友，我不会挨你这一拳的。”
　　“好朋友？好朋友就是可以背着对方偷偷同人家女朋友一起吗？”浩愤怒地道。
　　“你最好搞清楚，冉从来没说过是你女朋友吧？”致也毫不示弱。
　　“原来早就预谋好了，说什么帮我追冉都是骗人的话？”浩生气的样子简直像个小孩，说的话也都是孩子气的话。
　　“可是冉并没选择你，就算她现在选择了我，也不代表你没机会。我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我愿意跟你公平竞争！”致坚定地道。
　　“好！竞争就竞争。”浩和致击掌为誓，这是两个即将成为男人的男孩之间的诺言！
　　冉气喘吁吁地赶到教学楼下时，致和浩已经平安地走下来了。两个人若无其事地冲冉微笑，脸上却各自有一块於青，一看便知他们打过架了，不过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下楼来，想来是没什么大事发生。希望他们还能作朋友，否则冉会自责不已。
　　三个人一起回去时，冉心里不禁有点得意，这可是她平生第一次有两个男生为她打架，而且还是两个这么优秀的男生，连她自己也不得不羡慕自己了。

　　初次约会

　　距离演出时间越来越近，排练也越来越紧张。最近致常常来帮忙伴奏，许多不知情的人都觉得意外，这位冠军可是向来不屑做这种事的，大家很自然地将目光锁定在冉的身上。
　　渐渐地，学校里的流言多了起来，冉仿佛一夜之间就成了学校的名人，因为她同“周致”这两个字绑到了一起，就不自由主地被许多女生视为了“情敌”。冉自己倒觉得甚是好笑，她素来对这些不以为然。
　　这一天，据说冉的舞伴“病”了。用生病这个借口实在不怎么高明，其实那家伙就是想借机甩掉冉这个糟糕舞伴罢了。自从练舞开始，他的脚已经快被冉踩烂了！
　　程老师明白，冉在舞蹈方面的天赋的确不高，甚至可以用匮乏二字来形容，对方能忍到现在实属不易。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临近演出闹别扭。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就要演出了，更换节目时间上肯定来不及，何况冉这么努力地练习，却没能参加演出也太委屈了。
　　程老师心急火燎地来回踱步，现在最麻烦的问题就是往哪去找跟冉搭档的舞伴。这个人除了身高体型的要求外，还要有相当的舞蹈基础，最重要的一点，一定得是北港中学的学生。
　　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学校里哪个班还有这样的学生，正焦急万分，一转身，看到了致。眼前不就有现成的人选吗？早就听闻致曾经学过国标舞，而且还跳得相当不错。
　　程玲鼓起勇气开了口：“听说你尝过国标，还跳得不错呢……”
　　“给罗冉当舞伴没问题！”没等程玲开口，致主动提出要给冉当舞伴，这完全出乎程玲的意料。
　　“程老师，有什么问题吗？”致见程玲怔怔地看着他又问道。
　　“没，当然没问题，罗同学会非常高兴的，你真是帮了大忙。”程玲这才回过神来，忙着安排大家开始排练。大家对致的反映也都觉得有些奇怪，但联想到最近学校里的传言也就不足为奇了。
　　音乐改成了伴奏带，冉在致的牵引下，翩翩起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大家抱着好奇的目光，想看看他们这对奇怪的组合会跳成什么样子？
　　结果一曲终了，在场者都惊呆了，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那种相互依恋的感觉，就像一对成年恋人。不会再有人对他们的组合存在异议了，程老师当即决定，由致代替冉原来的舞伴参加演出。
　　练功房里突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对于这位冠军更是刮目相看，想不到他居然还有这种才能。致良好节奏感和舞蹈表现力绝对得自遗传，程玲看他跳舞的神情似曾相识，而这种感觉居然让她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冉和致的恋情渐渐成为学校里公开的秘密了，再加上舞伴关系，更是羡煞旁人的一对。浩虽然还是放不下冉，可一个是他心仪之人，一个是多年好友，他最终还是大方地选择了祝福他们。
　　至于姗，这个一惯大大列列的女孩，在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时，却无法再大方下去。“看到好朋友得到幸福，自己做一点小小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虽然一再这样告诫自己，但还是难免嫉妒冉。
　　和冉在一起的日子过得特别快，转眼已经到了冬至。冉常常陪致一起去看他父亲，顺便郊游，还是一起走到路口，借着等车的功夫温习一段演出的舞蹈；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起在幽暗的路灯下吃烤白薯，一起站在天桥上看傍晚火红的夕阳……这是冉渴望已久的生活！
　　周末的下午，冉约了致一起去看展览。这是她第一次约作为男朋友的致出去，心里多少有点紧张和兴奋。从姗家出来，时间还早，她刻意放慢脚步，本来应该做公车的，结果改成步行，无非为了拖延点时间，因为不想让自己比致先到，到底是女孩子，这点矜持总还是要有的。
　　这样冉到达预定地点已经迟到了十分钟，可她在展览会门口徘徊了半天，也没见致的身影，打电话给他，他也不接，想来可能是在路上听不到电话，只好再等一等。
　　第一次被冉约会，致心里面自是高兴得很，特别的当他决定跟冉在一起后，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人也变得积极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努力生活过，努力的过好每一天，认真地对待他和冉的感情。他要开始另一段人生，有冉的人生，把所有不愉快的过往统统忘掉。
　　可生活不会让所有人都如意，尤其是当你兴致勃勃地打算重新开始时，老天会毫不犹豫地跟你开起玩笑来。就在致临出门的时候，久违的刺痛又来了。这一下来得猛烈，他蹲在地上，蜷缩着身体。“该死的，怎么在这个时候啊？”每当这个时候，他常常恨自己，却从没恨过母亲。他母亲当年正是因为不想再忍受痛苦，才决定放弃生命的。而致最恐惧的事就是自己会像母亲那样，不堪忍受痛苦而被迫放弃生命。
　　“喂，上次的事，真不好意思，方便过来看你吗？”是佳的声音。
　　致听着电话，没吭声。他不想让别人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尤其是在女人面前。
　　佳在电话另一端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不免担心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在家吗？我现在就赶过去，千万等我。”说罢，她挂上电话，急匆匆地开车到吉星里楼下。
　　“她的话怎么跟每次舅舅说的一模一样？”致也无暇多想，拿起手机给冉发了短信，说自己有事耽搁了要晚一点才到。看着短信发送成功，这才安心地放下手机，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在柜子的抽屉里翻着日常所用的药。
　　这时一只手递了过来，“是找这个吗？”一个女人温柔地道。
　　“不会是冉吧？”致生怕被她看到他现在虚弱的样子，便迟疑了半天才抬起头，然后吃惊地望着那个女人。原来是佳？“你，怎么进来的？”
　　看他有气无力的样子，佳生气地道：“先把药吃了再说话。”
　　致像个孩子似的依偎在佳的怀里吃下药。佳扶他靠在沙发上，他轻轻咳嗽着：“你，你怎么有……”他奇怪佳怎么会有这种药，而且还随身带着。
　　“是这个吗？”佳摆弄着手中的药瓶。
　　致点点头，在佳面前，他永远摆脱不了孩子般幼稚的感觉。
　　佳羞涩地笑了笑：“酒会的时候在你衣服里找到了这个，就一直带在身边了。很可笑吧？幼稚的像中学生做的事。哦，差点忘了，你还是高中生呢？”
　　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诧异地看着她。他当然明白她的关心出于什么，他也清楚靠近这个女人是在玩火，他和冉之间好不容易才开始的感情也极有可能被这个女人搅乱……总之，对于她理智上应当避而远之，情感上同样不该有丝毫奢望。尽管致清醒地意识到这些种种，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就是连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这个女人的温柔让他来不及反抗就坠入了陷阱。
　　“我……问过医生，这种药还是少吃的好。”佳轻声道。
　　“嗯”，致声音低沉地道。突然间，致在这个女人面前竟无一点隐私了，他最大的秘密被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在这个世上，她是除了舅舅以外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他从没想过会这么快让一个女人走进自己的生活，而这个女人并不是他最喜欢的。也许这正是生命中的遗憾吧！
　　冉等了许久，一遍遍拨打电话，却怎么也拨不通，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自从和冉在一起，他许久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了，怎么会突然又回到过去的样子呢？
　　冉想不通：一切都好好的，他们的恋情正渐入佳境，而且这次是她第一次主动约会他，如果不想来可以明说，最差也该打个电话说一声，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呢？
　　难道又像上次听音乐会那样，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等着？冉围着展览馆绕了一圈又一圈，在进进出出的人群中不停搜寻着致的身影。“电话要么打不通，要么打通了没人接听，不知道那家伙在做什么？”
　　暮色渐渐垂下，回家的路上，冉踌躇着，他们之间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已经说好的事，他怎么可以爽约？特别是在女朋友第一次约他出去的时候，难道那家伙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也许他并没有要正式和她交往的意思，他舅舅不也是个逢场作戏的高手吗？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楼门口，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冉停住脚步，远远看着他，电话突然想起：“今天，对不起，我临时被一个老板叫去救场，本来想通知你的，可手机刚好没电，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所以……下次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致的解释有点语无伦次，冉听得出他的紧张，明明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可心一软，还原谅了他：“我明白，身不由己么，我懂！”
　　声音越来越近，致回过头，才发现冉正冲他微笑，那笑容里包涵了所有的宽容和谅解。致也笑了，可那笑容多少有点勉强。他突然无法面对冉，无法面对刚才那样无助的自己，如果换作冉，会不会吓坏她？而这样的自己怎么去照顾她，保护她？
　　远处，路灯旁的昏暗处，站着另一个女人的身影。她就是佳！她一直偷偷注视着冉和致，看着他们讲电话，看着他们一同走进楼门。他们才是一对，而她这个外人，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适时出现罢了。她深深叹了口气，黯然离去。

　　彷徨的爱

　　很快到了去聋哑学校慰问演出的日子。那天天气很好，一大早阳光明媚，倒有几分春天的气息。致下午要赶场，所以没有同艺术团一起乘车前往。虽然少了致的出席，冉稍稍有些郁闷，但一路上她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这是她和致第一次演出，这一晚注定会成为她这辈子最美的记忆。
　　学校艺术团的人还没抵达聋哑学校，致早到了一会儿，换好演出服，索性到处看看转转。聋哑学校设施简陋，更衣室的大门破旧不堪，而且铸铁铸成的，沉重得很。“呛啷啷，呛啷啷”两声，致吃力地推开了大门，明媚的光线顿时射了进来。
　　或许是刚才用力过猛，致突然觉得一阵心悸，紧接着是熟悉的揪痛。他躬着身子缓缓蹲下来，背顶在墙上，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才翻出一瓶药来，刚想放进嘴里，突然想起了佳的话：“这种药最好不要多吃。”他看着那瓶药，怔了一下，心想：“怎么会想起她来呢？”
　　有人将一杯水递到致面前。他抬头一看，是一位穿着校服的女生，一张稚嫩的脸正朝他微笑，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那么温暖。他眼前恍惚了一下，竟以为那女生是冉。
　　女生指了指他手中的药，示意他倒进嘴里，然后把水递到他手里，随手掏出一个小本本来，在上面写道：“不舒服吗？”看来这孩子是个聋哑儿，真可惜，她是个五官精致的女孩。
　　致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服了药，休息了一会儿，苍白的脸色才渐渐泛起了一点红晕。这期间，那女生一直留在这里陪他。致问她：“为什么要留下来呢？”那个女生摇了摇头，又把小本子递到他面前，上面写着：“好些了吗？”致点点头，朝那女生笑了，女生也跟着笑了。
　　演出后台的化妆间确实简陋，是教室临时改的。冉穿了致为她买的那件杏色晚装，化着淡淡的妆。一亮相，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有想到平时素面朝天的冉居然也有这么高贵优雅、清新脱俗的一面。
　　当现场的音乐过渡到那首著名的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圆舞曲时，致和冉踏着优雅的舞步入场了。黑色燕尾服配桃色晚装，仿佛上演着一出王子与公主的童话。
　　随着音乐的不断深入，两个人的动作越发挥洒自如。冉的桃色披肩起伏飞舞，像春日菊花般矜持可人，在致的牵引下不断旋转着，她的心也被他牵引着……
　　直到曲尽终了，两个人还沉浸在美妙的音乐里。随着帷幕缓缓降下，舞台上昏暗的灯光下，只留下他们两个的身影。今天的冉格外漂亮，甚至比致想象中还要漂亮。她微微合上双眸，清冷如水的肌肤，淡淡泛红的脸颊——她和佳是截然不同的！
　　“喂，都谢幕了，演出顺利结束，去吃饭吧？”艺术团的一名团员走上舞台叫道。致和冉被他吓了一跳，尴尬地看着他，而这名团员也茫然地看着他们。
　　“我，我是说，可以吃……吃饭了！”团员嚅嗫道，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一溜烟地跑走了。
　　致和冉四目相望，嘻嘻笑了。那个团员真会“把握时机”，如果再晚一刻说不定他们就会……如果他们都少点彷徨，也许已经不是现在这样子了！
　　那天以后，致还是一贯地忙碌着，总是同冉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又彷徨了。接二连三的“虚惊”摧毁了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他想他是没有能力对冉负责的。如果换了是浩，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会毫无顾及地去看展览，会尽情放肆地狂欢……
　　在聋哑学校的演出非常成功，尤其是冉和致的华尔兹让在场观众陶醉不已。两个人在纷纷飘落的雪花中尽情旋转，仿佛童话中的王子与公主，含情脉脉，仿佛连世界都被融化了。
　　大家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聋哑学校的学生们，兴奋地准备去庆祝。这附近就有一家餐厅，品味相当高雅。冉点了名要去那家餐厅庆祝：“前面就有一家餐厅，环境优雅，东西也好吃，我好几次打这儿过，要不是银子不够，早进去了。还好，今天有人埋单就趁机腐败一下。”今天一定是高兴过头了，平日里的冉从来没有这样滔滔不绝过。
　　“说这么热闹原来你没进去过啊？”一个同学调侃道。
　　“那又怎样，现在大家不是在选地方吗？就说我这个提议如何吧？”冉兴致勃勃地问大家。
　　“你自己都没去过怎么知道这里的东西好吃呢？”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餐厅门口了，又有人问冉。
　　冉拉过致高兴地道：“反正大家都没吃过，不妨试一试，你说对吧，致？”
　　致却显得情绪低落：“你们去吧，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冉这时才注意到他的脸色，真是有些苍白，刚才光顾高兴却没留意。她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
　　致摇了摇头，谎称昨夜没休息好。早在演出前，他胸口已经开始阵阵作痛，若不是事先服过药，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下来。但这还不足以叫他落荒而逃，最主要的原因是这家餐厅——他每天就是来这里弹琴，赚取生活费和学费。他不想让冉看到自己窘迫的一面！
　　致固执地坚决不去医院，冉没办法只好送他回家。说是“送”倒不如说两个人一起回家。
　　“脸色这么差，到底哪里不舒服啊？”冉紧张地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她第几次问他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太累了，休息少的缘故！”致含糊地敷衍过去。
　　第二天晚上，致照例又到那家餐厅打工。晚餐时间是致最忙碌的时候，客人多，点的曲子也多，什么样的客户也都会遇到，从贵妇到富家千金，从白领到女强人……可他从来没见过像佳那样的女人。在他心里，到这里来的客人没有比得上佳的。
　　洗手间里，致在用热毛巾擦拭衬衫上的污渍。雪白的衬衫上一大片玖瑰色的红酒印记，他显然是被人泼了酒。看着镜子中狼狈的自己，时空仿佛回到了他和佳去过的那家KTV，也是在洗手间里，一记飞来的直拳打在他脸上……他唯唯诺诺地没有还手。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却又不得不用这样的面孔去讨生活。
　　致走出洗手间门口，正好碰到佳，一脸意外地看着她。
　　“怎么，不认识了？”佳诡异地笑道。
　　“真巧，跟朋友来吃饭啊？”致垂着头，目光闪烁，他不想让佳见到自己在这里打工，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佳看着致，淡定地道：“我是来找朋友的。”
　　“哦，找到了吗？”致随口问道。
　　“找到了。”佳走过来，和致靠得很近，近得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她轻轻摸着他胸前被红酒弄脏的衬衫，“衬衫弄脏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致无奈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很漂亮，清纯，天真，难怪你这么喜欢她，为了她居然还这种地方打工。”佳突然说起这些，眼神里满是落寞和羡慕。
　　致惊讶地看着佳，她怎么会知道冉，一定是见过冉了。他第一反应就是她对冉说过什么，会不会把那天在他家的事告诉冉了？这是他一直不想让冉知道的秘密——因为迟早有一天他会离开冉，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再回来！
　　“我说错了吗？”佳调侃地问，“如果我是男人也会喜欢冉的。”
　　她的话充满了宽容和理解，只有成熟女人才会这样善解人意。致摇了摇头，在她面前，他永远都像个可爱的小弟弟。他朝她点点头，打算去前厅继续弹琴。
　　佳拦住了他：“衬衫都脏了，就别过去了。”
　　“这是我的工作。”致完全不理会她，坚定地朝大厅走去。
　　“真羡慕冉啊，能让你这么委曲求全。”女人都善于嫉妒，即使是足够成熟的女人，对待爱情也同样自私而疯狂。
　　“跟她没关系，这是我的原则。”致停下脚步，转过身倔强地道。
　　佳点点头，拿起电话打给餐厅经理：“我替周致请假，他剩下没弹的曲子，客人出多少，我付双倍。”她不是所有场合都盛气凌人的，因为冉的存在，让她多少有些嫉妒。“这下可以了吗？陪我出去兜兜风吧！”
　　致似乎没有理由再拒绝佳，只好跟着她上了那辆红色跑车。
　　与其说兜风，倒不如说散步，车子慢的近乎在爬。车上放着轻音乐，是致喜欢听的。冉应该不会喜欢听这种音乐吧？在这方面，佳和他算是志趣相投了。
　　整晚佳都极少说话，只是静静地欣赏音乐，享受和致在一起的一分一秒。而致的思绪却起伏不定，他开始考虑和冉在一起是否正确，这样对冉公平吗？自己明明有太多问题需要解决，也许永远无法解决，而他又不得不一直追寻下去。那么，冉能等他吗？还有眼前这个女人……他到底要如何选择呢？

　　暗夜之战

　　致的温柔，总是忽远忽近，让人琢磨不透。冉第一次觉得了解一个人竟然这么难！致固然是个让人着迷的男人，却也让人伤透了脑筋，他身上有太多秘密了！
　　深更夜半，对面房间的灯居然亮了起来，冉猜想一定是致回来了。她凑到窗前，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的一角，从缝隙里偷偷观察对面的窗子。“那家伙翻箱倒柜的，在找东西吗？”
　　不一会儿，致又出去了。“这么晚会去哪里呢？”最近他常常深夜鬼鬼祟祟地跑出去，有好几次冉想跟去看个究竟，却都迟迟耽搁了。一来她胆子小，怕黑，二来她觉得这样跟踪致实在不好。
　　致又一次潜入学校档案馆。他誓要拿到那封匿名信的手稿。调查这桩案子已经拖了太久，他实在拖不下去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有个结果。
　　校门外，一辆红色奥迪停在远处的角落里。佳从吉星里一路悄悄跟踪致来到学校。有好几次她跑来吉星里找致都扑了空，甚至常常见他深夜不归，今天终于知道他是跑来这里了。“这么晚了，他来学校干什么？”佳不禁纳闷。
　　致还是用上次的方法，从档案室大门上方的窗子翻进去。在微弱的手电筒光线的照射下，他开始疯狂地翻看着一排排学生档案，寻找与匿名信上笔记相似的档案。目前发生的种种事件让他深信当年那个写匿名信的人就是程玲，而程玲就毕业于北港中学！
　　“要找这个吗？”一个女人幽灵般的声音飘进档案室。
　　致太全神贯注了，竟没注意她何时进来的，心里不禁被她吓了一跳。尽管他心里早有准备，也料想到有一天会在这里撞见她，可没想到会在今天。他吃惊地看着这个女人，“真的是她？”尽管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但他还是无法将这个温柔的女人同十年前那个陷害别人的恶人联系在一起。
　　“吃惊吗？”女人渐渐走近，冷静地道，“早想到是我了吧？只是缺少证据。”
　　致木讷地接过程玲递过来的档案，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应该是她十几岁时的照片，样子清纯可人，是每个男人年少时梦里憧憬的女孩。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女孩会城府那么深。他索性又看了看档案上的笔记，却怎么也看不出与匿名信上的笔记有半点相似之处。
　　“不用看了，人的笔记是可以变化的，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这点呢？”程玲冷笑道。
　　致也冷笑一声：“我忘了你是个隐藏高手，在你身上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你顺藤摸瓜的本事也是一流，真是后生可畏！”程玲把一个档案袋交到致手上，“这个，本来就是要给你的，现在才拿出来，是因为我一直在犹豫，一个人要把自己的错揭示出来需要足够的勇气。”
　　致翻开档案袋，里面居然是那封匿名信的原本，他惊讶地看着程玲，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怎么会轻易将如此重要的证据交到他手上。
　　“有点诧异是吗？”程玲尽量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哽咽道，“我知道你迟早会来，结果等了十年，终于被我等到了。”
　　她越是如释重负就越叫人反感。致突然发觉女人好可怕，这个女人更可怕。“从我进入学校的第一天你就在注意我吗？”致问道。
　　程玲格格冷笑，一边踱步一边又道：“来学校的第一天就在13教学楼天台上放音乐，还专门挑了那首曲子，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急于用这个办法引我出来。果然聪明，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要查清十年前的旧案，还要在那么多人中要找到一个根本没见过的人，都是不容易办到的，用这种方法想必动了不少脑筋吧？”
　　“你不像是这么容易上当的人，既然已经看出我的用意，又为什么要假装上当暴露身份？”致看着这个女人，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些什么，像当年逼他父亲那样把他逼疯吗？似乎没这个可能。可她这一番话用意何在呢？致越想越想不透！
　　程玲看着眼前这个男孩不禁叹道：“真像，第一次看见你弹琴的样子，跟你父亲当年简直一模一样。”她笑着，拭去眼角的泪水，忆起当年的时光，“那时我还是北港中学高一年级的学生，你父亲是新分配到我们学校的音乐教师。在一次音乐课上，我第一次听到那首曲子，他忘我地弹奏……之后，我就深深迷上了他，不能自拔。尽管我知道他已经结婚，还有一个五岁大的儿子，可我就是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他。你父亲拒绝过我不止一次，可我的心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过。”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知道班上另一个女生也爱上了你父亲，而你父亲似乎也对那个女孩动了心，常常教她弹琴。看着他们亲密的样子，我受不了了，我快疯了。于是我就偷偷拍了他们亲密的照片寄给你母亲，还打电话故意把真相告诉她……你父亲猜出是我做的，就来找我大吵，我才知道在他心里我和那个女生都没出现过，他心里唯一的女人就是你母亲。那天我失望的哭了一整夜……”
　　“于是，你策划了整个报复行动，就是为了让我父亲家破人亡，落入你的圈套？”致激动地道，真想当场掐死这个可恶的女人，把这十年来的痛苦一起跟她了结了。
　　“你错了，我没策划过什么，信与不信随你，当时我只是顺水推舟，那个女生想自杀，本来我要去救她，就在临到天台的一刹，我改变主意了，我想起你父亲对我说过的那些狠心话……我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程玲哽咽了，一想起这些，她就无法原谅自己。
　　“是你把我父亲叫到这里的，你早知道那个女生非自杀不可，就把我父亲拉来跳进这个火坑里？”致狠狠握住程玲的手腕，双唇微微泛着紫青。
　　“我没拉他来，是他自己过来的。当时确实是意外，没有人料到事情会发展到那种地步。”程玲啜泣道。
　　“你撒谎！”他激动地吼着，不相信父亲会做那种事，“我爸不会干那种事的，我爸不会干那种事的，是你陷害他，是你……”
　　当致的拳头举过程玲的头顶时，程玲闭上了眼睛，泪水从她眼角流下。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发地自责，无法宽恕自己。自从见到致，她觉得她就快得到解脱了，心里反而有一丝喜悦。
　　在那一瞬间，致经历着他人生最艰难的选择。他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去逝时的样子，想起母亲临终嘱咐他的话，“妈妈从来没恨过爸爸，妈妈爱他，所以致也要爱爸爸，等你长大了就懂得如何谅解一份爱了”。他们眼角衔着同样的泪水，同样爱着他父亲，却为何一个是天使，一个是魔鬼，对于眼前这个女人，他可以谅解她对父亲的爱吗？
　　随着胸口突然的揪痛，他不得不松开握紧程玲的手，整个人瘫软地跌坐在地上。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一刹，他突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感悟。原谅是一种理解，只有理解才能释然。
　　“其实你心里面早就有答案了，只是缺一个证据好让自己彻底死心。”程玲也跟着蹲下来，看着这个少年痛苦的表情，仿佛愈加加深了自己的罪孽。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如果你不说，我永远也找不到答案。”致怔怔地看着她。
　　程玲顿了顿，叹道：“一件事情憋在心里越久，就越想释放出来，人总有承受不住压力的时候。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坚强。说实话，今天能说出这一切，我，犹豫了很久，要承认自己的错并不容易，尤其是在被伤害人面前。无论错误大小，严重与否，错，永远是错！其实结果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敢不敢面对自己的错承担责任。”她含泪微笑着，在等待致的决定，“你是个聪明的男人，倔强，不服输。这点跟你父亲很像，但不要向你父亲那样犹豫不定。我知道我该去哪里，希望你珍重！”
　　致蜷缩着身体，靠在墙边，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程玲孤单的背影，心里一阵凄凉，突然道了句“等一下”，又顺手拿出档案袋里的匿名信，一条一条撕得粉碎。
　　“你干什么？”程玲吃惊地道，她从未奢望他会原谅自己，毕竟她给他和他的家庭带来的伤害太大了，大到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致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放过程玲，他只知道如果把信送给警察，他同样会不忍，既然母亲已经去逝，而父亲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样子，何必再毁掉一个人呢？再说单凭一封信也不能定她的罪！
　　“谢谢！”程玲感动得泣不成声，能得到这样的原谅是她从来不敢奢望的，她原来是抱定将牢底坐穿的心态才说出今晚这番话的。
　　致缓缓站起来，沉声道：“要谢就谢我母亲吧！我是替她做的。至于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所做的一切。”说完，他破门而去。
　　程玲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月色撩人

　　致只觉一阵晕眩，大脑像被掏空了，木木讷讷，恍恍惚惚，整个人失去了重心似的，仿佛从楼上飘下去。他恨自己对程玲太仁慈，这样的仁慈仿佛是对她母亲的一种背叛，是对他这些年努力的一种亵渎，越发地使他觉得他和舅舅的十年漂泊是多么无辜。然而，他终究放过了她，在最后一刻，他的良心让他放过了她，尽管他把那良心归结于他母亲的在天之灵。
　　他一路踉踉跄跄地来到学校大门口，像走过了千山万水，此刻连一步也挪不动了。呼吸越来越困难，这一次他是真的撑不下去了！难道这是上天的安排吗？那么，现在他可以无牵无挂地去见他母亲了。他突然一转念，似乎还隐隐约约地有些未了之事……
　　致终于倒在了学校门外那条清冷的街上。
　　佳推开车门，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扶起他，又慌乱地在他身上翻来翻去，突然看到他手中紧握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还未发出的短信，上面写着：“再见，冉！”他的手指正放在发送键上。佳顿时冷汗直冒，声嘶力竭地喊道：“周致，周致，醒醒，醒醒啊……别睡，别睡，你听到我说话吗？”
　　她把药强行塞进他嘴里。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咳了一声，佳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下，轻柔地问道：“你听到我在叫你是不是，回答我，快回答我！”
　　致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佳佳焦急的样子，挤出了一点笑容。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差点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佳冲他吼道。
　　“我刚刚做了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我们去庆祝一下吧！”致勉强坐起来。这一动心跳又加剧了。他还是倔强地坚持站起来。
　　“庆祝什么啊？我现在就给你舅舅打电话，马上去医院，一刻也不能耽搁。”佳夺过他手中的电话，正要拨他舅舅的电话，被致拦下。
　　“已经没事了，还去什么医院！”致反感地喝道，激动之下，又咳起来，看着佳佳焦急的样子，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过分，又和声道，“对不起，我不想去医院，讨厌那里的味道。”
　　佳佳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便不忍心再逼他：“我送你回家休息？”
　　致摇摇头。他不想回家，因为没想好怎么面对冉，因为想忘记过去的一切，因为不想再见到关于程玲的一切。
　　“那好吧，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不错，我去把车开过来，等我。”佳佳转身迅速地跑过去开车。
　　致清楚地意识到接下去会是个错误，可他没有拒绝，为了逃避对冉的爱，为了逼自己离开冉，他决定继续这个错误，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忘记冉，彻底离开她。
　　两个人上了车，扬长而去。来到一家不大起眼的酒店前，有服务生主动前来帮忙，一路上致感觉已经好多了，虽然不停的心悸还是让他呼吸困难，但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
　　佳去办手续时，致给舅舅打了通电话，说跟佳在一起不回去住了，他舅舅一听这消息立时高兴得不得了，嘱咐他要把握好机会。他挂断电话时突然发现了那条给冉的短信，还没有发出，他索性删除了短信，这一晚他想彻底地忘记她。
　　致和佳被服务生带到酒店里最好的房间。佳叫了夜宵，很快便送了过来。“可以吗？多少吃点，我放了水给你洗澡。”佳忙着夹菜给他，细心地问，“这个可以吃吗？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东西，我不大清楚这方面。”
　　致突然觉得这种被照顾的感觉真好，已经记不得上次这样被一个女人照顾是多少以前的事了，这种久违的关心顷刻间溶化了他的心。
　　“快吃吧？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只是点了些清淡的，生病的时候要吃些清淡的东西才好。”佳端着满满一盘菜递给致，看着他迷惘的眼神，温柔地朝他笑道。
　　“我们，喝点酒吧！”致突发奇想地想喝一点，也说不上要庆祝些什么，只是想要一种醺然的感觉。
　　“喝酒？”佳吃惊地道，“你现在的情况怎么能喝酒呢？”
　　“没关系的，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不是准备了酒吗？”致指着餐车底层的红酒笑道。
　　“不行，现在不能喝。”佳拿起酒。
　　“庆祝一下吧，只喝一点点，放心，我这条命还不想现在完蛋！”致从她手中拿过酒，倒了两杯，分给她一杯。
　　佳接过酒杯，好奇地问：“到底什么事这么高兴？”
　　致笑了笑：“我，做了件傻到不能再傻的事。”两个人干了杯，致又道，“原本以为自己放得下，可是真到了该放手的时候却放不下，原谅一个人的确很难，放下一个人更难。”
　　“出了什么事？”佳听得出他话中有话，关切地问。
　　“喝酒吧！”致不想再提起今晚的事，这是他一生都不愿再回忆的夜晚，“今天，谢谢你，还有，上次的事！”
　　“对我还是这么客气啊？”佳笑道。
　　“没酒了，喝得蛮快，再来点。”致又给佳倒满了酒。
　　谈话断断续续地进行着，酒却喝了不少，也许是药的作用，致并没觉得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只是头昏昏沉沉的。他清楚地感到佳缓缓凑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也不想拒绝。人总有意识薄弱的时候。
　　致不知什么时候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耀眼的阳光射到床上，他下意识地用手挡在眼前。
　　“早啊！”佳微笑的脸渐渐清晰起来，致揉了揉惺忪睡眼，仔细端详着佳，又扫视着房间里的陈设。
　　“叮咚”，服务生送来一束鲜花。佳递到致面前，“送你的！”
　　致接过花，呆呆地看着佳。
　　“公司有事，我先走了，好好休息，早饭和午饭服务生会送过来，晚上我回来，咱们出去吃，学校那边已经帮你请好假了，放心吧！”佳轻吻了致的唇，临出门时又嘱咐他，“等我回来，晚上见！”
　　致捧着那束花，茫然地坐在床上，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难道这样的放纵就是为了要忘掉冉吗？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这么恨自己的放纵，恨昨夜的一切……心底甚至有股想哭的冲动，既然有了离开冉的理由，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叮咚”，服务生来送早餐，致想下去开门时，突然发现找不到衣服了，身边只有一套睡衣可穿。“请问，我的衣服呢？”一个这么大的人居然找不到自己的衣服还开口问服务生，自然是尴尬得很。
　　“钱小姐把您的衣服送到洗衣间去洗了，下午五点会给您送来。”服务生很有礼貌地解释。
　　“什么？拿去洗了？那我今天穿什么？”致自言自语道，翻开手机，看到冉的短信“病了吗？晚上来看你！”突然懊悔充斥着他的心，“周致，你这个混蛋，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来，为什么要伤害冉，要离开她还有很多方法可想，真是笨到家了！为什么一定要把感情逼到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
　　错都是自己造成的，路也都是自己走错的，能怪得了谁？现在说什么都是借口，解释只会让自己更加无地自容。致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在宾馆房间里呆了一天。一直努力想解决的事终于有了结果，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努力的目标，整个人被掏空了似的，坐在沙发上发呆。
　　一连几天，致都窝在宾馆的房间里，但他再也没有和佳亲近过，而是一个人睡在外间的沙发上，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只是脑海里常常出现冉的身影，好几次都拿着手机翻来翻去，短信写了又删，电话翻出来却不敢打出去，看着冉发来的一条条短信，心里就更加懊悔。
　　程老师决定离开学校，对她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浩组织了很多同学去送行，艺术团的同学自然是悉数到场，唯独缺了一个人。
　　几天未见到致，发短信也不回，只是从他舅舅口中得知他病了，想去看他也被他舅舅拦了下来，冉、浩和姗就觉得这其中有古怪，这次程老师离开学校恐怕再也见不到她了，而她最大的希望就是在临走之前还能见到致，得到他的原谅，当然冉他们并不知道那晚她和致之间发生的事，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晚上，冉鼓起勇气，拨通了致的电话，她只想完成程老师的心愿：“你好。”
　　“冉？”冉的客气让致有些不适应，她向来对他只有“喂”、“嗨”等字眼，这是第一次这么有礼貌的称呼，突然之间觉得他们生疏了，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为什么听起来会这么不舒服，甚至心里酸酸的？
　　“明天程老师要走了，我们去郊外野餐为程老师送行，艺术团和班里的同学都会去，只差你一个，时间是上午九点，在学校门口集合。”冉有些生气了，为什么这么多天都见不到致的人影，而他却连一个解释都没有，病了只是一个借口吧？她早该想到像周致这种男生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女朋友呢？何况他从没向她表白过什么，他们之间什么都不算，什么也不是……所以，他没义务向她解释什么。
　　“嗯。”致回答得很简单，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自责占据了他全的心，仿佛再多说一句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些什么，冥冥之中，在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墙。“明天见。”冉说完挂断了电话。而致看着电话屏幕，久久回不过神来。那一晚，他几乎没怎么睡，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冉的样子，原来忘记一个人是这么艰难的事。

　　郊外饯行

　　翌日，一大早学校门前就聚满了前来为程老师饯行的学生。九点钟，程老师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见到这么多学生来为自己饯行激动万分，更添了对学校的几分眷恋。
　　“谢谢大家，谢谢！”程玲诚恳地答谢大家，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珠光，她不住扫视着周围。还是没有致的身影！她知道他不会原谅她，甚至不会来见她，而她也自觉没脸见他，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一个罪人，一个害人家破人亡的罪人，就连她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又怎么奢求人家的原谅呢？
　　“昨晚到底怎么跟他说的，今天可是程老师的欢送会啊，以后说不定就见不到老师了？”姗责备道。
　　冉巴望着路口，叹了口气。
　　“算了，也许他真的病了，还是别等他了，我们去拍照吧！”浩拉了拉冉，劝她去跟大家一起拍照留念。
　　冉却固执地站在路边等致：“他一定会来的，你们先去吧，我自己留下来等。”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浩拿她没办法，索性也陪她一起等。可是直到欢送会结束，致依旧没有出现。看着一张张欢笑的脸，冉不禁失望了，郁闷地巴望着路口，期待致的踪影。
　　“冉，算了……”浩苦苦劝道。
　　“是啊，别等了，我们该走了……”姗也凑过来劝她。
　　然而冉却始终不为所动，固执地坚守着“路口”，因为她坚信致不会爽约。果然，就在大家渐渐散去时，致突然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冉终于等到了他。
　　致站在远处，踌躇是否上前打招呼。一个人要跨越自己真的很难。浩兴冲冲地跑过来，一拳捶在致胸前：“你这家伙，来这么晚，亏程老师平时对你那么好。”
　　“咳，咳……”致咳了两声，沉默地看着冉，没有上前搭话的意思。在酒店的这几天里，他整日间满脑子想的都是冉，可见到她时，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居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浩不由分说地拉他到程老师面前，嬉笑着开玩笑：“程老师，这该死的家伙来晚了，我们打算惩罚他，老师给点意见，要采用什么措施……”
　　程玲激动地含着泪水：“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很感谢！”
　　致盯着她，良久才回了句“没什么”，言语生硬得很。浩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只觉得两个人之间怪怪的，又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姗负责给大家录像。由于刚才的录像少了致的部分，她兴冲冲地准备加上致和程老师告别的部分，于是鼓动致向程老师告别。致却沉默着，硬是一句话也没说就兀自走了。冉也觉得奇怪，先前两人那么淡得来，程老师又那么照顾致，可是今天程老师就要走了，可能以后再也见不上面了，致却平静得很近乎冷漠，似乎程老师辞职是他意料之中的事，而他的眼神里竟有一丝丝幸灾乐祸的喜悦？
　　程玲笑了笑：“希望周同学升入大学后能继续学习音乐，如果有机会还是出国去深造。”她看看冉，“还有，珍惜身边的朋友，能有这样的朋友是一生的财富。别轻易错过身边的风景！”
　　程玲仿佛是看出些端倪，话中有话，点到即止。致看了看冉，目光很快游走了。他知道他已经错过了身边的风景。
　　“程老师，咱们最后合个影吧！”浩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支持。程老师特意拉着冉和姗站在自己身边，又安排致站到冉身边，浩站到姗的身边。
　　“咔嚓”，照片留住了他们永恒的记忆，照片上的致一脸漠然，怔怔地站在冉身边，而姗和浩却笑得非常灿烂。
　　在学校附近照完相，大家匆匆赶往郊外，准备野餐。一路上，致总是独自躲在远处，就算和冉在一起也显得尴尴尬尬，让人一眼就看出两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喂，吵架了？”姗关心地问。
　　“没有。”冉无精打采地回答，她也说不清和致到底是怎么回事，仿佛突然之间发生的变化，她还来不及了解这一切。
　　“好久没像这样聚会了。”浩永远都是活动的组织者，这会儿又兴高采烈地给大家派起活来。
　　“我们去准备桌子。”姗拉起冉兴奋地去准备桌子和食物。
　　“男生搬东西。”浩高喝一声。虽然只有五个男生在，他依然指挥大家干得热火朝天，仿佛一个部队似的。他天生就是个指挥家。
　　致搬东西时，稍一用力，胸口还是隐隐作痛。他深吸了口气，索性跑到一边看风景去了。其他男生不知个中原委，自然对他的作法不满，平素他就与班里大多数男生关系不睦，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没人愿意帮他了。
　　浩急忙跑过来询问致：“怎么了，你这两天跑到哪儿去了，回来了怎么又奇奇怪怪的？”他直勾勾地盯着致的脸看，“脸色这么差，手机不开，家里也不见人影，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没事，有点累，我去休息一下。”致被他盯得浑身上下不舒服，转身到河边去透透气。
　　浩也跟上来，拍拍头，恍然大悟似地叫道：“啊，你该不会是去了传说中的……难怪脸色这么差，像生过病似的？”
　　“别乱说”致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在浩的记忆中他很少替自己辩驳，今天真是奇怪得很。
　　“浩，什么事啊？”姗把浩叫过来问。
　　“他说有点累了，要去休息一下。”浩依旧干劲十足地搬东西。
　　“他今天怎么了，怪怪的。”姗拍着冉的肩不禁问道。
　　“谁知道？”冉赌气道，躲到一边去准备餐具。
　　“今天怎么都怪怪的，难道送别的时候都这样吗？”姗自言自语地道。
　　程玲来到溪边，主动和致搭讪：“听冉说，这几天你病了，我刚好在办辞职手续，本来想去看看你的……”
　　“我来不是因为原谅了你。”致熄灭了手中的烟，“我说过我不会告你，也不会去揭发你，但我不会原谅你。”说完，他转身离去，一点回转的机会都不给程玲留下。
　　吃饭时，致被安排坐在冉身旁，两个人也是尴尴尬尬的。
　　“喂，怎么了，你们两个怪怪的。”姗调侃道，“啊，对了，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把冉扔在一边管都不管？”
　　致口中的可乐差点喷出来，呛得咳了半天。
　　“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姗调侃道。
　　浩推了推姗：“我们去找过你很多次，听你舅舅说你病了，什么病啊？很严重吗？”
　　致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
　　“没什么，冉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要么占线，要么打通了没有接听，不是生病，难道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姗故意这么说，虽然心里也不愿相信致是那种人，可毕竟他的举动足以惹人猜疑。
　　姗一语中的，致显得有些慌张，不停地喝着可乐。
　　“喂，说什么呢？”浩接过话茬，“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大家都是好朋友，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今天不是饯行吗？只顾着说我，好像我是要走的人似的。”致言辞躲闪，目光却不住地偷偷瞥向冉。
　　浩和姗看着对面两个人相互偷看对方的表情，着实好笑。“哇，你们演电影啊？”姗调侃道。
　　致和冉突然看看对方，也跟着笑起来……四个人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希望程老师一路顺风，一切平安，干杯！”浩举起可乐，大家也跟举起杯，祝福程老师。
　　程玲激动地道：“大家要好好珍惜身边的人，希望你们大家能顺利在大学会师！”
　　程玲的话深深触动了致，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讽刺，大家早已默认了他和冉是一对，可自己为什么又要做出那种伤害冉的事，现在已然是追悔莫及了。事情切切实实地发生了，要解决的不是事，而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深爱自己的人，陷入这样两难境地是他始料未及的，如果这就是冲动的代价，致情愿受伤的人只有他自己。
　　整个下午，大家一边沐浴郊外温暖的阳光，一边畅想未来的人生。高中的生活是无忧无虑的，每个人都朝气蓬勃地憧憬着自己的人生。
　　回家的路上，透过车窗看着苍茫的田野渐渐远去，红色的斜阳挂在天边，想起眼前的美景终将逝去，致的心里就有股莫名的怅惘。大家都沉默着。因为今天过去，不知何年何月再见到程老师，虽然是师生关系，却也曾无比融洽，所以他们舍不得与老师分离，许多人眼睛里都闪着晶莹的泪光。
　　冉突然大叫：“我的项链不见了？”双手不停摸着脖子。
　　“再找找，是不是放到什么地方了？”说着，姗拎起她的背包一通翻找。
　　“我也帮忙找。”在浩的带动下，大家都跟着找。把周围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冉的项链。
　　“糟了，一定是掉在野餐的地方了！”冉焦急地道。
　　“算了，那地方不好找，再换一条项链吧？反正那条不值什么钱的。”致大方地劝道。
　　冉赌气坐下，虽然致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毕竟是致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暮色天桥

　　从郊外回来，大家在学校门口分了手，浩和姗先走了，留下致和冉一起回家。“为什么不问我……”致刚开口就被冉拦住了。
　　“想说的时候你自然会说。”冉故作大方，其实她怎么可能不在乎呢？如果不在乎就不会三番五次跑去问他舅舅，如果不在乎就不会站在他家巷口张望……
　　夜幕垂下，华灯初上，整座城市被霓虹灯装点得五彩斑斓。致不禁凝视着灯光下的冉。她是那么美，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他是如此离不开她，如此舍不得她！
　　冉一直微笑地看着他，虽然很想知道他这几天到底去了哪儿，但她不会强求他说出来。本来心里面多少有些委屈，但当她看到致略带憔悴的样子时，所有的抱怨也就烟硝云散了。
　　“回家吧！”致高兴地在前面走。冉跟在后面，悄悄地把手伸进他的衣袋里。致也伸进去，抓住她的手。这一刻，他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矛盾。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应对这两个可爱的女人了！
　　回家的路上刚好经过一座天桥。两个人走着走着，走到天桥中心便停住了脚步，倚着天桥上的栏杆俯瞰夜景，脚下的两行霓虹灯蜿蜒伸向远处；鹅黄的路灯下烟雾缭绕，三三两两的青年围在一起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从高档车走下的男女进了装潢气派的大厦；明亮的橱窗外是一位流浪老人的家，行色匆匆的路人冷漠地向老人扫视一眼又木讷地离去……这就是北港，华丽，纷呶，冷漠，麻木。
　　致并不喜欢这座城市，以前是为了父亲的事留下，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只是在这个彷徨的时代，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这个理由能坚持多久，也许明天就会改变，也许改变的人不是他，也许谁都没有改变，是时代突然变了……
　　和冉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致格外珍惜，一分一秒也不愿错过，因为永远不知道下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因为不确定还有多少个下一次。
　　两人索性席地而坐，腿就插进栏杆里悬空摇晃着，脚下就是那句著名的标语：“在北港，一切皆有可能！”
　　夜晚的凉风袭来，吹乱了冉的心。她脑海时浮想联翩，正幸福地憧憬着她和致的未来。她终有一天会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家庭妇女，烧菜煮饭带孩子，然而这一切都那么美好。因为她带着她和致的孩子，她烧菜给他吃，他幸福地吃下了……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她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太美了，北港的夜景——真美！”
　　“是啊，这里的确很美！”致紧紧抓着冉的手，嘴角含着笑意，“能这样一起看夜景，真的很美！有冉在的日子，是我来北港后最快乐的日子，因为太快乐，所以傻乎乎地老是害怕失去这样的日子。”
　　“怎么突然像女生似的多愁善感起来？”冉笑道，心里面早就乐开花了。
　　致也笑了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对冉说出这些话来。
　　“喂？”冉欲言又止。
　　“嗯？”致看着冉，等她说下去。
　　“你，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这大概是每个恋爱中的女孩都会问的蠢话，冉也不例外，终于把窝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尴尬地四处躲闪致的目光。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致立即答道，绝不是敷衍，因为连他自己也认为是第一次见冉时就喜欢上冉的，何况她这么问，他自然是要这样答的。
　　“真的吗？我穿什么颜色款式的衣服啊？”冉天真地问，尽管已经被姗耳提面命过许多次，男人这种话是不能信的，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不可救药的相信了，真是不争气啊！
　　被冉这么一问，致倒真没留意过冉当时穿的什么衣服，他甚至对之前的回答也不甚肯定了，便随意答了一句：“啊，粉色吧？”
　　“骗人，你根本就没记住。”冉嗔怪地别的脸去，其实她自己也是不大记得清，那个夏日的午后到底穿的什么衣服了，因为那天的记忆只存在于她的脑海里，因为那个午后致的视线里从来没出现过一个奔跑的女孩。
　　“我只注意你的脸嘛！”致狡辩道。“这个不算搪塞吧？”心里这么觉得，不过细细想想，到底是哪一天开始喜欢冉的呢？这个问题似乎谁都答不上来。
　　“狡辩！”嘴上这么说，冉还是别过脸去偷笑。女人喜欢谎话多过喜欢实话，因为女人天生爱做梦，而男人天生爱制造梦，尤其是致这样的男人。
　　“要是能亲手制造一个童话送给冉该有多好啊？”这是最让致纠结的愿望，看着冉陶醉的样子，真希望自己永远是冉心目中的“致”，永远能被她记住。
　　“冉，有一天，你会忘了我吗？”致突然问。
　　“嗯？”冉不解地看着致，“怎么突然这么问？”
　　致突然回来神来：“我，我是说，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考上大学，一起毕业，一起挤公车上班，然后在拐角的路口花一块钱搭出租车到公司门口……”冉边说边笑，“穿烫得笔挺的职业装，花掉整月的薪水买名牌货，明明午餐吃路边摊还要告诉人家是跑了很远的路去吃了大餐……”
　　冉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一起打拼我们的未来！从明天开始要努力学习哟！”
　　然而，致却沉默着，对于缥缈的未来却充满彷徨。“有一天，我们也会那样吗？”他突然道了句。
　　“嗯？”冉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交通灯下，一位耄耋老婆婆吃力地推着一架轮椅，轮椅上坐着呆滞的老爷爷，婆婆时不时地凑到他耳边和他交谈。
　　“好温馨的感觉。”冉羡慕地看着他们，“有一天，我们也会变得那么老吧？”
　　“不会！”致突然慌张地道，“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
　　“为什么‘不会’，人不是都会老吗？”致莫名其妙的反应让冉意外，她诧异地看着他，难道男人比女人还怕老吗？即使那么老了，两个人还可以在一起不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吗？
　　“你，你不怕变老吗？满脸皱纹，齿间露风……”致不安地问。“老”让他变得恐惧。
　　冉“扑哧”一声笑了：“我当然怕，可是你也会变老啊？其实在婆婆眼里，那位老爷爷永远都是十八岁时的样子。想想这些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她陶醉地看了看致，“不过到时候我一定要比你先得老年痴呆。”
　　“为什么？”致吃惊地问。
　　“因为那样你就可以实现照顾我一辈子的承诺了！”冉得意地溺在致的怀里，拉起他的手，“快发誓！说你要照顾我一辈子。”
　　和致在一起的冉在心情享受着呆子的幸福。可对致来说，一辈子的承诺太久了，现在缥缈的自己连一天的承诺也给不了冉。他开不起这样的玩笑，落寞地缩回了手。
　　冉又重新拉起他的手，赖赖地撒娇：“没说三生三世已经便宜你了，还敢讨价还价，快点发誓！”
　　致不喜欢这样被人强迫着发誓，尤其是关于冉的誓约，即使是冉在开玩笑，他依然说不出半句谎话来敷衍她。他轻轻松开冉的手，低声道：“这个游戏不好玩儿，我们回家吧！”说着，便站起身，独自朝天桥另一端走去。
　　冉追上来想质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默默地跟在致身后，一路回家去了。
　　快到家时，致的电话突然响起，是佳打来的：“怎么不告而别呢？”
　　致看了看身旁的冉，神色慌张地道：“我现在有事，一会儿打给你。”又忙着跟冉解释，“是餐厅老板，约我谈点事，你先上去吧！”
　　“好吧！”冉虽然爽快答应了，却还是恋恋不舍地上了楼。
　　看着她的背影，致下定决心不能一错再错。
　　姗走到半路，突然想起相机还在冉的包里，便急急忙忙地赶去吉星里找冉。
　　冉刚上楼，佳就出现了，阴阳怪气地道：“跟我料想的一样。”
　　“佳，我们……我，那天只是一时冲动，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虽然致不是第一次拒绝女人，但佳不一样，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尽管他对她谈不上爱，但多少有点留恋。
　　“不合适？”佳冷笑，“你现在才说不合适，因为她吗？”她指了指楼上。
　　“两回事，我现在是说我们的问题，跟她无关。”致不想把冉牵扯进来，可女人的直觉怎么可能相信这种解释呢？
　　“只是我们的问题，是年龄，还是社会背景？如果你觉得是年龄的障碍，我无话可说，如果是社会背景……”佳有条有据地分析着。
　　“我不是说这些，是谈不上来。我们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致打断了她的话。
　　“那就变成同一个世界的人吧！”佳把致逼到墙角，冷冷地道，似乎是在命令他接受自己，认同自己。

　　秋日麦田

　　佳的脸缓缓靠过来，刚刚碰到致的脸，他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羞涩地别过脸去。佳托起他的下巴，步步紧逼地道：“我令你觉得讨厌吗？”致对于她来说太有诱惑力了。她主动吻他，像吞食猎物一样。
　　这一幕偏巧被躲在暗处的姗看了个满眼。她怎么也想不到，致居然会是这种人，他怎么可以背着冉做出这种事来？他们两个不是很喜欢对方吗？姗马上联想到这几天致反常的举动，也就不足为奇了。
　　致突然狠狠推开佳，绝决地道：“对不起，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考虑欠妥，请原谅。”
　　看着致清坚绝决的样子，佳沉默了，她不想放弃他！原本她对这段感情没报多大希望，可是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发觉自己有些欲罢不能了。能放弃的都是舍得下的人，有些人是无论如何也舍不下的。然而，她又不想逼他，她可以等，也愿意等。
　　两个人僵持了片刻，致朝佳点点头，便转身上楼去了。看着致的窗前亮起了灯，佳又在楼门前徘徊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姗一直看着这两个人，心情百感交集。等到佳开车离去，她没上楼去找冉，而是自己回家了。她矛盾地左右思量，该不该告诉冉她看到的一切，她不想毁掉致在冉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可又不想瞒着冉，看她被骗而袖手旁观。那天，她辗转反侧，直到天亮才昏昏睡去。
　　在郊外野餐为程玲饯行时，冉故意弄掉项链，想看看致有多紧张那条项链，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在乎她，想知道那几天他突然消失去了哪里……可是一连几天，致却始终没有反应，照旧上学，照旧放学，照旧每晚悄悄溜出去到深夜才回家。冉觉得他们甚至不像在恋爱！
　　这一切都逃不过浩的眼睛，冉的焦急和迷惘全被他看在眼里。尽管项链并不是他送给冉的，但只要冉在伤心，他也同样不会快乐，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又一个周末的下午，温暖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刺痒痒的，秋天的田野，金黄色的麦穗，格外吸引人。浩深深吸了口气，馨香扑鼻。短暂陶醉后，他便开始寻找项链的下落。
　　可是整片田野太大了，光是饯行那天的活动范围也有不小的一片草地，虽然已到秋天，可草丛还是绿油油的一片，郁郁葱葱，要找一个小小的项链谈何容易。浩有点望洋兴叹了，从哪里开始找呢？
　　也只有他才会用这种笨办法，一块草地，一块草地的找，结果找了一个下午也没找到，直累得躺在地上起不来了。浩怔怔地望天空，两只雁子排成“一”字飞过，不远处还有一只，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他明明有能力超过他们两个，却没有那么做。“一定是想在后面好好保护他们，前面两只雁子，一只是它的朋友，另一只是它深爱着的吧？”浩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一个是深爱的女人，一个是最好的死党，浩会选择站在远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他们，保护他们，让他们幸福！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很伟大，有一种普渡众生的冲动。但他心里还是不禁在问，如果冉没有遇到致，他会有机会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玫红色的太阳已经挂在天边，浩决定回去了。已经过了这么多天，项链就算不被风吹走了，也早被人捡到了，怎么可能还好端端地挂在这呢？
　　浩刚想站起来，裤子好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蹲下去查看时，惊喜地发现了冉丢掉的项链。“天啊，找了一个下午，居然就在我身边？”他兴奋地小心翼翼地摘下项链，仔细看了又看。
　　夕阳余辉的映照下，“R”字镶着的一圈水晶闪闪耀目，致买东西果然很有品味，会讨女孩子欢心，这一点浩向来是自愧不如的，换作是他一定买些傻傻的小熊之类的缀饰。
　　项链缀背后刻着“Z”字，是致字的缩写，一看便知是后来加上去的。“这个是冉的杰作吧？”浩不禁生出羡慕之情，“那家伙一定要好好珍惜冉，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浩左思右想，还是将项链放回原处。它不属于他，他甚至觉得这个项链根本不该被他找到。“致那家伙在干什么，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让我看到呢？而且这几天完全没看出他紧张这条链子的样子，似乎丢便丢了，一点也不在乎冉的感觉？”想起这些浩不免郁闷起来。
　　天色又暗下许多，田野上渐渐飘起了霏霏细雨，凉飕飕的风，直往人衣袖里灌。浩走后，这片充满冉期待的田野终于等来了“该来的人”。致沉默的脚步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他似乎并不是来找项链的，倒像在回味那天的感觉，一个人矗立在一片草地中央，闭目呼吸，感受着细雨霏霏中花草的芬芳。
　　直到夜幕降临，四周完完全全黑下来，致才打开手电筒，一道光射向草地，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不断搜寻着，像事故救援队的。终于一处耀眼的微弱的光反射出来，他欣喜地跑过去。四下里除了惶惶的犬吠声，只有他一步一滑湿答答的脚步声。
　　致蹲下来，捡起项链，看到“R”字后面悄悄刻上了“Z”字，冉的心意再明白不过了，虽然他们在外人眼里已经是一对情侣，但自己从没郑重地向冉表白过什么，甚至没说过一句喜欢的话。
　　这一次，致打算用郑重的方式将这条链子再送给冉！上一次太草率了，连句话也没说，还好冉什么都不计较，但他心里却始终过意不去，总觉得对冉不够尊重。
　　那段时间里，冉一直盼着致将项链交到她手上，可致还是和她一起上学、放学，根本没提起过项链的事。冉在等待中失望地渡过了一天又一天。或许致根本没再去过那片田垄，为了一条“不值钱”的项链，跑那么远的路，又不是在写小说，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傻呢？
　　冉开始变得沉默，对致的热忱也渐渐冷却下来，倒不是因为一条项链的缘故，这其中的缘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仿佛是一下子就没了兴趣似的。感情这东西便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更漫长的时间是学习如何将爱情演变成亲情，而这些对于他们十几岁的年纪实在不能理解。
　　这段日子里，致也在矛盾着，一面是佳的成熟温柔，一面是冉的清秀可爱，更难的不是选择而是放弃。明明爱着冉，可这样的自己怎么有资格去爱她呢？还有佳为自己付出的一切，都那么心安理得地接受吗？他在矛盾中踌躇……
　　“这几天过得好吗？中午出去吃饭吧？”上课时，佳突然发来短信，致没有回复而是直接删除了。他不想再跟佳这样纠缠下去，尽管离开冉是迟早的事，他还是希望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下课时，佳又打来电话：“看到我的短信了吗？是不是功课很忙啊？”
　　“嗯”，致淡淡答了句。
　　“再忙中午也要吃饭吧？我来接你好不好，有好几天没见了。”佳显然兴致很高。
　　致瞥了眼冉，看她正跟人激烈地讨论，便偷偷溜到教室外面，沉声道：“那天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我们不可能有结果的，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
　　“没试过怎么知道没有结果呢？你心里没鬼干嘛跑到教室外面来接电话？”佳得意地道。
　　“你在哪儿？”致焦急地四外张望，她就在学校里才对，而且是个可以看到自己的地方。
　　电话另一端传来格格笑声：“不用找啦，这么大的目标都看不到吗？”
　　致又仔细扫视了一遍，原来她竟站在操场正当中，一件红色风衣，玫红色墨镜。天啊，这种打扮门卫怎么可能让她进来？
　　“很意外吗？虽然距离有点远，不过我能感觉到你此刻的表情，吃惊，还有点慌张，在往教室里看吧？”佳朝致挥挥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致不耐烦地道。
　　“不是说了我想去吃午饭吗？我的车就停在学校对面，等你下课啊！”佳的语气尽管温柔，却极具杀伤力。
　　“好吧。”致的回答有些勉强。
　　“喂！”佳见致要走，叫住了他，“就这么走了？”
　　“我不是说了下课就去找你吗？”致反感地道。
　　佳笑了笑，又朝楼上挥了挥手：“你大概不希望我再出现在这里吧？等你，拜拜！”
　　看着佳走出学校大门，致才松了口气，拿这个女人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一脸慌张地回到教室，坐在位子上发呆。冉凑过来，故意逗他：“什么事啊？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没有，怎么会呢？”致脱口而出，紧张地辩解。他突然觉得自己跟那些玩弄女人感情的混蛋没什么分别。
　　“你紧张什么，跟你开玩笑的。”冉笑道。
　　致也笑了笑，然而那笑容却僵硬得很。

　　祸从天降

　　“今天午饭不能陪你吃了，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客户，我的衣食住行都靠她了。”一下课，致草草跟冉交待了几句就冲出教室了。他并非多么想见到佳，而是真的怕她找到学校来，怕她见到冉……
　　冉尽管有些失落，可还是不暇怀疑地同意了。每天都是四个人一起吃午饭，今天变成三个人了，真有点不习惯，不过姗还是兴致很高：“快去吃饭，我前两天录的给程老师送行的片子今天在校台要播了，致有事出去，可以放过他，但你们两个一定要去捧场啊！”
　　“瞧把你高兴的，也不是第一次上校台了，还这么激动啊？”浩羡慕地瞥了她一眼。
　　“当然激动了，以前我送去的片子他们都是审了又审，剪了又剪的，这一次居然连看都没看就直接通过了。”姗兴奋地简直要拿个喇叭去广播。
　　“原来你混到免检了，佩服，佩服，导演界又一颗新星即将冉冉升起！”浩连说带比划地开她玩笑。
　　“讨厌啊你！”姗狠狠地捶了捶他的头。两个人边跑边斗，冉却闷闷不乐地跟在后面。
　　四人桌上摆了三份饭，怎么都觉得别扭。这时，电视里面开始播放学生自己制作的短片了，姗兴奋地邀请了许多人来看她的片子，还时不时地给大家介绍一番。
　　整个片子虽然充斥着温馨和淡淡离别的忧伤，但并没有太精彩的地方，大家看得都有点腻可又不好直接说出来，毕竟姗可是诚心诚意邀请大家来看的，这么轻易离场于面子上总有点说不过去。
　　就在屏幕画面出现“谢谢观看”字样后，居然出现了令大家意想不到的画面。初冬的夜晚，昏黄的路灯下，一对情人，女人把男人一步步逼到墙根，逼得无路可逃，而男人的抗拒并没坚持多久，两个人就缠绵起来……
　　这可是校台建台以来最大的爆炸性新闻，堪称旷古烁今了。姗吃惊地看着屏幕，“天啊，什么时候录下这段内容的？”她慌里慌张地看了看冉。此刻，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因为荧幕里的那个身影对她来说着实太意外了。
　　荧幕里的男人最后还是挣扎着推开了那个女人。当男人转过身时，屏幕正中出现了他的脸，在场所有人一片哗然——那个人居然就是被全校女生誉为心目中理想情人的“周致”！
　　“怎么会他？”
　　“是拍戏吧？”
　　“姗，是不是特地这么做的？”
　　“姗，我太崇拜你了，连周致都能请到！”
　　“什么拍戏啊？有拍得这么投入的吗？”
　　“这种小帅哥都是始乱终弃的！”
　　……
　　姗尴尬地看着冉，正不知所措，浩推了她一下，狠狠地朝她吼道：“你都干了什么啊？想当导演想疯了吧？”
　　姗正想跟冉解释，她却缓缓地站了起来，平静地看着屏幕上的两个人在缠绵。全场突然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冉身上，大家都在等待着她怎么处理这件事，更想看看面对荧幕上的画面她会有什么反应，抱着看笑话的心理，等待着故事的结局。这里面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吧？
　　“冉”，姗也跟着站起来，羞愧地看了看冉，像个罪人似的，头垂得极低，极低，快要扎进身体里了。
　　“冉，你，没事吧？”浩紧张地问。
　　冉还是面无表情地瞪着屏幕，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让她还不及从梦中醒来，来不及想自己该如何处理，而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世上的事不是全都等你想好了才发生，而是已经发生了看你如何处理。她跑出餐厅的刹那，所有人都看着她的背影，浩和姗急匆匆地跟着追了出去。
　　冉一刻也不要再待在那个地方了，不想见到那一幕，她宁愿相信一切都是假的，是编出来的谎话，可偏偏那么真实，真实的令她无可辩驳，连一个安慰自己的理由都找不到。
　　就在她冲出学校大门时，不料又一幕真真切切的事实摆在了她面前。不远处红色奥迪车里的一对男女正在激情热吻，女人还是那样主动，而男人依旧不情不愿半推半就地附和，直到他看到冉立在车前，像被闪电击中似的，打了个寒颤，顿时推开了那个女人。
　　“冉”？致没想到冉会在这个时候出来，更没想到会被冉撞到这一幕，心突然被震了一下，顷刻间整个世界都仿佛崩溃了一般。他慌里慌张地跑下车，可冉已经转身离去。
　　致追上来，拉住冉：“听我说，刚才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想象？都成事实了，还需要我想象什么吗？”冉推开他的手，迈开大步往前走。
　　“我是要跟她分手的，真是这样，相信我，冉！”致追上来又拉住她的手。
　　“用不着解释这些，我是你的谁啊？”致祈求的目光并没打动冉，刚才屏幕上那一幕，眼前这一幕，都深深地刺痛了冉。她只是个高中生，对于爱情，她所憧憬的爱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她永远也想不明白她和致的爱情究竟为什么会弄到这步田地！
　　“对不起，我……我知道是我的不对……”致尽力解释，尽管他知道这样的解释对于愤怒中的冉毫无意义，可他还是要说，仿佛是在寻求一种理想中的心安。
　　冉越听越听不下去，打断了他的话，“我说过我又不是你的谁，你有你追求幸福的权利，我也有我放弃的权利吧？”说罢，她推开他的手，悻然而去。
　　浩和姗在远处看着全过程，双双沉默地看着致。致没有再追上去，这一次他把冉伤得太深了，那家伙最要面子，而自己偏偏做了最让她没面子的事，一切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为什么会这么心痛，揪痛。一个人呆呆望着冉的背影，他的世界崩溃了，想过分手，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收场。
　　心脏的抽痛使他不得不蜷缩着身体，蹲在地上，冷汗一点点从额头渗出来，致在不停咳嗽着，紧跟着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几近窒息。
　　佳推开车门，扑到致身边，紧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致只是艰难地喘息着，已经无暇说话了。他的双唇渐渐发紫，吓得佳手忙脚乱：“等我，车上还有药，我去拿，在这儿待着别动，等我啊！”她慌慌张张地跑向车里，在车里胡乱翻找一通。
　　“我又不是你的谁，你有你追求幸福的权利，我也有我放弃的权利吧？”冉的话不断在致耳边响起。此刻，自责和悔恨占据了他的心，害她这样伤心，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在这个地方，他一刻也待不下去，甚至连佳也不想再见到，不想想起自己对冉的不忠，不想再欠谁！于是，他勉强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路对面走去。
　　致摇摇晃晃地走过马路，一辆货车刚好飞驰而来。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货车驶过的方向，本能地想躲一躲，结果心脏的疼痛加剧，整个人突然窒息，就在货车经过的瞬间昏倒在路中央。
　　一阵刺耳的刹声过后，佳朝路中央看去，致正躺在货车下，离轮子只有一寸的距离。
　　佳冲过来，抱起致的头，疯狂呼喊着他的名字，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再醒过来。货车司机一下车就破口大骂：“小子，活腻了，大白天跑出来碰瓷……”当他看到致已经发紫的嘴唇、紧闭的双眼时，司机也呆住了。
　　“不，不，不是我撞……撞的，他，他，他自己跑过来，我刹车了，真刹车了，你，你相信我。”司机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摇晃着佳的胳膊。在场的行人一见这种情形，吓得也都不敢支声，任凭司机四处求人作证，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此刻佳眼中只有致一个人，也顾不得找司机算账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拼命吼道：“叫救护车，快点，你是死人啊，快叫救护车！”
　　司机已经吓傻了，颤抖着拿起项拨通急救电话。
　　从学校大屏幕上看到致和佳的画面开始，冉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游离的状态，她所听到、看到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毫不相干。
　　她想不通世界仿佛突然变得陌生起来，才几天的功夫，致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们过往的种种难道都不算数了吗？就被那个女人的几句话给湮没了吗？原来他们的爱这么禁不起诱惑？还是她从来就没真正了解周致这个人？
　　那天下午，她一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从幼儿园到现在，她还是第一次逃课，竟然是为了致——一个辜负了她的男人。看着川流不息的街，一辆卡车从身边驶过，地面被震得颤悠悠的，像站在一块翘板上。
　　她忽然想起了和致一起感受心跳时的情形。那时的他们小心翼翼地，彼此都不敢轻易跨出那一步。如果料想到今天会有这一节，她绝不会和他发展下去的。
　　夕阳映照下的高楼、车辆、行人，都染上了金黄色，让人有种慌忙的感觉，白天很快又要过去了，人们急着抓住最后这一点时间忙碌奔波。这是她和致常常经过的天桥，也是从学校回家的途中必经之路。他们在天桥上说过许多话，现在一股脑都涌上了冉的心头了。

　　白色茶靡

　　致被送到医院时，依旧没有清醒过来，甚至还几次出现了短暂的休克，医生立即下了病危告知书。佳瘫坐在医院楼道的长椅上，颤微微地握着那份病危告知书，呆呆地望着监护室大门上方的灯。她在等一个人。
　　周齐不急不慢地赶来。他看看佳的样子，平静地坐在佳身边，反倒劝慰起她来：“不用担心，他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他拿过佳手中的病危告知书，摇摇头，淡淡一笑，指着那份告知书道：“别拿这个东西当回事！”
　　他的表情着实令佳费解，里面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是他的亲外甥，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在面对亲人即将离去的时刻他怎么能如此平静？
　　“没什么可惊讶的，这一天我早有准备，十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周齐摆弄着手中的烟，哽咽道，“他妈妈也是这样走的，当时小致才七岁，被吓坏了。后来，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心脏也开始抽搐，还没等我说什么，这孩子就知道自己会跟他妈妈有同样的命运了，可他不想认命，我也不想认，所以……所以我尽最大能力给他最好的一切。可我不是个合格的舅舅，总是帮倒忙。也许……”周齐哽咽了，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也许什么？”佳好奇地追问。
　　周齐沉默了半晌才嚅嗫道：“也许早点让他去见他妈妈也不是件坏事。”
　　佳诧异地看着周齐，想不到这番话会出自他的口。
　　周齐苦笑着：“觉得我狠心吧？这还是致第一次出现意识不清的情况，已经是个奇迹了。本来我计这一天早该来临了，或许是因为他父亲的事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吧？”
　　佳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在这个十七岁的男孩身上还藏着许多许多的秘密。
　　“用不着那么担心，这次没问题的，一定能醒过来，再休息一晚就没事了。”周齐胸有成竹地道。
　　医生走出救护室，佳迅速跑过去问情况，医生满含笑容地道：“已经没事了，做阿姨的紧张心情我能理解，不过以后还是要多注意，这种病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他现在还年轻，以后可不能这样了，有一点不舒服要立刻来医院就诊。”
　　“天啊，医生的话居然跟周齐说的一模一样？”佳不禁诧异地看着周齐。
　　“阿姨？”周齐不禁讥笑。
　　“很好笑吗？”佳恼怒地瞪了瞪周齐。本来她一颗心全放在致的病情上，根本没在意医生对她的称谓，可是被周齐单独拿出来这么一说，反倒觉得格外刺耳了。“你平时能不能好好照顾他，没见过你这种整天盼着外甥死的舅舅。”说罢，她悻悻而去。
　　“家属来一下。”护士把周齐叫到一边办理入院手续，“钱，刚才那位小姐已经付过了，不过她说她不是病人的家属，所以不能在入院手续上签字，只是把钱付清了，还预存了两万元在病人户头。”
　　“谢谢！”周齐的心里矛盾着，一方面，攀上钱家这样的大老板以后生活也有了指望，况且以他目前的经济水平根本无法照顾致；另一方面，钱万里知道了致的病情，怎么还会让佳跟他继续交往下去？可他们现在的确很需要钱，迫切需要！
　　过了一会儿，佳拎着一大袋日常物品和饮料回来了。
　　“准备得真齐全啊，比我这个舅舅还上心呢？”周齐故意开玩笑。
　　“那当然！”佳得意地道，“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刚才护士已经来通知过了。”周齐道。
　　“那你……”佳问，想跟他说一起进去。
　　周齐笑了笑：“还是你进去吧，只能进去一个人，我想那小子现在最想见到的人一定不是我！”
　　佳穿带整齐，便随医生时去进了。周齐只能通过开门关门的瞬间狠命往门里张望，确定致一切都好他才平静下心情来。一个人在门外等候不免惆怅起来，对于相依为命十年的人怎么可能对他的生死淡而视之呢？何况这孩子对他来说不止是亲人，还是他年轻时代梦想的实践者。
　　带着氧气罩的致，面容憔悴，刚刚在生死线上挣扎了一圈，整个人都虚脱了，懒懒地抬起眼皮，勉强朝坐挤出一点笑容来。尽管心里面还在担心冉，可他清楚冉不会来的，以她的性格是绝不会原谅他的。这样也好，说不定可以彻彻底底的忘记她。
　　“还笑得出来？”佳也笑道。
　　致微微闭上眼睛，想拿下氧气罩，被佳阻止：“干什么？听话好不好！”
　　“想说些兴奋的话。”隔着氧气罩，致在努力地把声调提高，一用力，胸口还是一下下刺痛，又跟着咳嗽起来。
　　“现在是什么情况，安静一下，睡一会儿吧？”佳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
　　致也说不清内心是种什么感觉，只是喜欢这样被佳呵护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永远无法从冉那里体会到的，这是佳这样成熟的女性身上特有的魅力。总之，在致最需要关心的时候，佳总是义无反顾地陪在他身边，甚至寸步不离。这一点叫致不胜感激。
　　致渐渐睡着后，佳才捏手捏脚地离开病房出去透透气，这一天过得太紧张了，紧张得她几乎快要窒息了。没走几步，看到吸烟区的周齐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吸着，眉头紧锁，愁容满面。佳走过去，也点燃一支烟，两个人沉默着，吞去吐雾起来。两个人四目相望，愁上浇愁。
　　浩得到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由于是周末，大家都是以电话形式通知的，所以每个人得知的事故版本也就各不相同。关于浩得知的版本是致出了很严重的车祸，目前还在医院抢救。
　　他心里无法原谅致对冉的背叛，从看录像到现在拳头总是攥得紧紧的，随时准备痛揍那家伙一顿，可人总是同情弱者的，不管事情谁对谁错，致现在弄成这样子，就算是一种惩罚吧！如果他真对致动了手，冉大概也不会高兴。再说，他们只是牵了手，关于两个人的关系却从来只字未提过，什么“天生一对”，不过是大家的说法罢了。
　　浩踌躇了一个整天，虽然内心很挣扎，还是担心致的情况，便约了姗一起去看他。
　　一夜奋战，早上已经无大碍，致便转到了普通病房，当然病房是佳事先安排好的，所以守候的人也是非她莫属了。
　　在病房门口等了半天的浩和姗，见佳离开才悄悄进去。一见到他们俩，致立刻笑逐言开：“是你们啊！”本来疲惫和憔悴的脸上顿时兴奋起来，“快坐，得自己倒水了！”
　　“不用客气，我们自己照顾自己就好，你看上去气色不错！”姗也同样兴奋，见他看上去一切正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毕竟录像是姗无意间拍到的，也是她不小心给播出来的，如果偷偷告诉冉，也许事情不会到现在的地步，冉不会那么伤心地追出去，致也不会出车祸，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的一点“不小心”造成的。说起来，最大的罪魁祸首应该是她。
　　“呵呵，还行吧，离死还差得远呢！”致自嘲道。
　　“怎么这么说，什么死啊死的，能不能说点正常的话。”姗不想听到他说“死”这个字，即使他拒绝过她，但在她心里永远不希望他受到伤害，哪怕只是一点点。
　　“跟那个女人的事是真的吗？”浩突然脸色一沉，严肃地问。
　　致并不知道录像的事，纳闷他怎么知道自己跟佳之间的事。
　　“原来是真的，冉怎么办？”这才是浩最想问的。
　　“冉？是啊，我该怎样面对冉呢？我都干了些什么啊？”致垂着头，沉默不语，目光中充满了惆怅，朝门口瞥了一眼。她大概不会来了。“这样也好，看到那一幕，她应该对我彻底死心了吧？”
　　“我问你怎么跟冉交待？”浩越说越激动，揪着致的衣领，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眼神中充满了愤恨，凡是涉及到冉的事他是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的。
　　“喂，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不能好好说吗？他昨天才出了车祸！”姗用尽全力拉着浩举起拳头的手臂，冲他嚷道。
　　“车祸？”浩从头到脚打量着致，“你看他哪点像出车祸的？”
　　“你什么逻辑，谁说出车祸一定要伤手伤脚的？”姗也毫不示弱。
　　两个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直到护士进来：“吵什么吵，这是病房，要吵出去吵！”
　　浩这才松开致的衣领，被姗强行推了出去。刚刚走出病房，碰巧佳拿着一束鲜花回来，三个人在病房外对峙了许久。
　　“你们来看致啊，他一定很高兴。”佳和颜悦色地道。
　　浩气呼呼地一声不吭，摆出一张臭脸。姗只好打圆场，满脸堆笑：“刚刚看过致，他气色不错，车祸不严重吧？也不知道伤到哪里没有。”
　　“还好，都是皮外伤，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佳清楚致是不会把真相告诉他们的，即使要说也该由他自己来说，而她似乎也乐得浩和姗什么也不知道，那样致和冉之间似乎又少了一丝联系。
　　“这样啊，致还要拜托你了。”姗说完这句连她自己也觉得怪怪的，好像已经承认佳和致在一起的事实了，身旁的浩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个你们大可以放心，昨晚他舅舅来过了，也是这么拜托我的，我会照顾好致的。”佳故作贤惠的神情里闪过一丝得意，似乎在炫耀她和致的关系已经得到了家长的肯定。
　　姗好人没做成，反倒弄了一脸尴尬。
　　“喂，走不走，天都黑了。”浩不耐烦地扯着姗的袖子。
　　佳朝窗外看了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鹅黄的路灯映照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啊，下雨了，我车上有伞，不介意的话等我一下，我去帮你们拿来。”佳热情地道。
　　“不用了，门口的便利店有一次性雨衣。”浩真心推辞，凡是沾上这个女人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恶心。
　　姗无奈地笑了笑：“就不麻烦了，我们先走了。”说罢，拉起浩跑走了。

　　爱已远走

　　“常来啊！”随着佳一声喝道，浩和姗就像两个擅入人家领地的贼似的迅速消失在前来就诊的人群中了。佳的脸上闪过一丝胜利者的狞笑。
　　“致的同学真可爱，想想我上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话没说到一半，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佳自说自笑地摆弄着花瓶里的花。致住院的这些日子，她每天都会送来一束鲜花，并且亲自把它们插到花瓶里。
　　“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关系吧！”致沉默了半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佳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淡淡一笑，道：“这话你好像说过很多遍了。”她似乎在提示致每次都信誓旦旦地说，到最后还得同她妥协。
　　“我是认真的，医疗费我会想办法还你。”致声音低沉地道。
　　“一定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吗？”佳笑了笑，只当他又在闹脾气。一个人生病的时候总是喜欢胡思乱想。
　　致摇摇头，郑重其事地望着佳，道：“我们从开始就是个错误。其实，我们之间有很多不能调和的事，我们彼此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不是吗？你不会进入我的世界，而我……也融入不到你的生活中。就算勉强在一起，日后大家还是会痛苦，倒不如趁现在陷得不深早点分开……”
　　“因为冉吗？开始的时候也是因为她吧？”佳的脸上还是保持着平静的笑容，然而嘴角还是微微颤抖了两下。
　　“嗯”，致吃了一惊，佳的话正切中要害。
　　“没什么奇怪的，是女人的直觉。你跟我在一起是想逃避她吧？”佳冷静了一声，问道，“在酒店的那一夜，你是为了忘记她才和我在一起的吧？结果太阳刚刚升起你就后悔了。我没说错吧？”
　　致沉默了。佳说的一点不错，他的心事，她都了如指掌。他突然感到一丝恐惧——一个聪明的女人太可怕了！
　　回家的路上，姗和浩商量由谁把致的事告诉冉，即使他们不说她迟早也会知道的，又何必瞒着她呢？姗自告奋勇地想去告诉冉事情真相，却被浩拦下了。他想这件事还是由他来说更好些，毕竟录相的事是由姗引起来的，说不定冉还在生姗的气呢！再说，浩也想找个理由给冉打个电话，他不放心冉现在的情形。
　　可是那天他踌躇了一整晚也没打这通电话，直到第二天，他才拨通了冉的电话：“嗨，那个，致前天出了车祸，我，我和姗昨天去看过他了，情况还算稳定……”
　　听到“车祸”两个字，冉整个人都蒙了，先是一阵麻木，而后是一阵旋晕，接下来的事情她便不记得了。她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灰蒙蒙，也不知是什么时间，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洒进来，她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天致那充满歉意的脸……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那一晚，冉彻夜未眠。她想了许多，关于她，关于致，关于荧幕上的那个女人……一切像在梦中似的，而她的梦醒来时已然是冬季了。
　　第二天，冉挣扎着醒来，眼睛肿肿的。原来想念是一种折磨，原谅一个人是如此困难的事。深秋午间的阳光撒在阳台上，对面的窗空荡荡的，不知何时起，已经习惯站在这里望着致忙碌的样子。“该死的家伙，无论怎样总该解释一下吧？就算分手也是我甩你！”想到这里，冉突然破门而出，跑到楼下，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而去。
　　一路上，冉不停在想他们之间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致怎么会和那样的女人纠缠在一起，她甚至怀疑是她自己的原因才把致推向那个女人的怀抱的。她突然想起她对强茵大概也是这样吧？那么，她更需要他的解释！
　　冉摸了摸口袋，好像只剩下十块钱了？刚才出来得急，没换衣服，也没带手机。“糟了，这点钱根本不够支付车费的？”她踌躇了一下，赧赧地向司机求情：“司机大哥，我，我口袋里就只有十块钱了，不然您就按十块钱的路程拉我吧？拜托，拜托！”
　　司机看了看身旁的女孩，破天荒头一遭遇上这种事，从没见过有人这样打车的？今天算是开眼了。“现在已经超过十元了，你打算怎么办？”
　　“那，那麻烦您靠边停车吧”司机停了车，冉扔下那张十元纸钞，看也不敢看司机一眼，利落地下了车。时近正午，碧日当空，整条路堵塞得水泄不通，冉无奈之下只好迎着太阳走在赶往医院的路上。幸好这是冬天，若是换了夏天，只怕要被晒中暑了。
　　“真是该死，居然连钱都没带够就跑去打车，糗大了。”冉忽然想起了致为了救她导致比赛迟到而被取消参赛资格的事，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怎么一下子人就变了？冉想不通致到底为什么变了，抑或她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他。
　　到达医院时，冉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向护士询问了致的病房，便急匆匆地跑了过去。尽管一路跑来，已经疲惫得很，可是无论如何也停不下见他的脚步。
　　可是当冉跑到病房时，房间里却空无一人。“不是出了车祸吗？怎么不见人影？难道转了病房？”冉拦住一名护士气喘吁吁地问，“这，这间房的病人呢？”
　　“咦，刚才还在这里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护士也觉得纳闷。两个人焦急地四处找寻致。
　　医院真的很大，光是临时病房的数量就很多了，一间一间地找遍了所有病房还是没见到致的身影，冉和护士急得团团转，担心致会不会在哪里出了事？
　　这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熟悉的乐声，冉一下子就听出是致最喜欢的卡农旋律，她和护士匆匆跑过去。两个人果然看到致在手把手地教一个小女孩弹琴，耐心的样子简直像在教自己的妹妹。
　　护士松了口气，冉却火冒三丈高，吼了句“周致”，连身边的护士都被吓了一跳。
　　冉？致转过头，笑了笑，在她面前他一贯努力保持着一张笑脸，他怕让冉看到自己的憔悴，怕让冉知道自己生活的艰辛……所以他要以一个轻松的姿态展现在冉的面前，不过那轻松里有多少辛酸和泪水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精神不错嘛，一点也不像出车祸的，你就是用这种方法骗医生和护士的吗？”冉激动地问。
　　“骗？我没有啊！”致一脸无辜地看着冉和护士。
　　冉受不了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离去。致跟着追出来，护士却在后面紧跟，虽然是医院，但对于他这样的病人意外情况太多，护士们怎么敢掉以轻心。
　　跑了几步，致胸口的疼痛又开始了。他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靠在墙边，紧紧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怎么了，我去叫医生。”护士焦急地问，未等话说完，就跑去找医生了。
　　致还是不肯放弃冉，她能来，简直出乎他的意料，这两天躺在床上，没有一刻不在想她，想着那天自己为什么那么残忍地让她看到那一幕，即使决定离开她也希望她能快乐幸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痛苦。胸口的刺痛让致几乎寸步难行，可他还坚持踉踉跄跄地沿着冉跑去的方向追过去。
　　冉一个人默默地走着，看着她孤独的背影，致哽咽了。他踌躇再三，最后还是叫住了她。
　　冉回过头，原本并没奢望他会追出来，有点意外地看了看他，本来打算原谅他，可现在却做不到，索性把心一横，狠狠地道：“我们还是分开吧？你有你的世界，我走不进你的世界，或许你从来不打算让我走进去。这样的我跟你在一起只会成为你的累赘、绊脚石。”
　　“你，误会了，我……”致只走了几步路，心跳就无法控制了，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但他还是尽量克制急促的呼吸，断断续续地道：“对发生的事我不想解释，不过我跟她已经分手了，现在也只是朋友而已，相信我，真的！”
　　无论他怎么说，冉就是无法忘记她看见的那一幕，便狠下心道：“还是算了吧，我们不合适，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分手，准确的说是从来都没开始过？”
　　致竟一句话也接不上来，他的确没给过冉任何承诺，甚至没有一句天长地久的誓言，对于他们的爱，他所有的只是彷徨，彷徨之后是无奈和惆怅。望着冉的背影，他没有再说什么，胸口的刺痛让他整个人蜷缩着蹲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局吗？为什么心会这样痛，为什么泪水会不听使唤地涌出，为什么不敢看冉孤单的背影？为什么……当护士找到致时，他再一次失去了意识，也许这才是他想要的——真正的解脱！
　　冉落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还没从刚才的阴霾中恢复过来。相对于方才的清坚绝决，此刻她似乎又有点后悔了。她模糊的目光里浮现致一贯的笑脸，初次见他时孤独的脸，转校那天自我介绍时冷漠的脸，天台上放音乐时玩世不恭的脸，雨天里吻她时温柔的脸，教她跳舞时耐心的脸，在山上呼喊她名字时焦急的脸……
　　原来放弃比拥有更难！

　　一记飞拳

　　深秋的傍晚，冷风直往人衣袖里灌，冉往宽大的衣领里缩了缩脖子，玄青的天，远处大厦楼顶的钟摆“当，当……”敲了六下，这一天过得真漫长啊，仿佛一下子就过了一个世纪！
　　冉又走在楼前的那条小巷，她和致不止一次走过的小巷。那次致背她从这里走过的情况还记忆犹新，可是那时刻永远也不会再有了。小巷里，只留下冉孤单的身影，孤单的脚步，孤单的路灯，孤单的月光……这条小巷留下了太多关于他们的记忆。
　　“冉”，她身后传过熟悉的声音，“是他吗？”冉恍惚间竟以为是致，她觉得这声音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当她回过眸时，失望迅速充斥着她的眼睛，一双黑色的鞋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
　　浩走了过来，轻声问候：“还好吧？”
　　冉勉强笑了笑，泪水已经抑制不住夺眶而出，顿时一股暖流溶入她的心，能被人这样呵护是一种幸福。可惜这么体贴的话永远不会从致的嘴里说出来，以后更不会听到了！一瞬间，她突然觉得浩很好，真的很好。只有浩在她失落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呵护她。
　　浩静静地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比起致给冉的浪漫和感动，浩的温柔更实在，更细腻。为什么冉一直都没有发觉呢？
　　之后的几天里，冉上学、放学或是外出，身边总少不了浩的身影，他想寸步不离地保护她。冉也曾不止一次请他不要这样，可拗不过他。这一天在吉星里楼前的小巷，鹅黄的路灯下，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冉愣住了，呆呆在看着那个身影，浩冲过来，一记飞拳捶在那人脸上，那人应声倒地。
　　“浩”，这是冉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居然是因为他打了那个可恶的家伙。浩诧异地看着她紧张的表情，心里一阵阵酸楚涌上来，现在这个时候，最伤心的人应该是他吧？
　　冉紧张地跑过去，扶起那个人，焦急地问：“没事吧？”
　　他只是摇摇头，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色还是那样憔悴，“谢谢”，这一句说得好客气啊，客气得让人感觉陌生。即使和致在相见之初也从没这样客气过。
　　这一刻，浩觉得自己倒像个“外人”似的，尴尬地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觉得自己插进来是那么多余。其实在冉心里他从来没插进去过，刚才那一瞬间就是最好的例证。
　　致和冉看着浩，突然松开了彼此的手，三个人尴尬地相互对峙了许久，四下里静得可怖，时间仿佛停滞在这一点。三个人的友情终于走到了尽头，无论谁退出，都会有人受到伤害，而另外两个人即使勉强在一起也会背负着包袱生活下去。
　　冉冷冷地问道：“已经出院了吗？”
　　致不置可否地看着冉，月光下的她真的好美，好美，美得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冉的目光闪开，看了看正注视着他们两个的浩，低声道：“我回家了，明天见。”虽然和每天的道别一样，然而浩却感到冉内心的挣扎和忧伤，她从不会为自己伤心到这种程度，即使是她转身的瞬间流下的眼泪也是为致而流。这一点，浩比谁都清楚。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无法原谅致的出轨。
　　幽暗的灯光下，只剩浩和致两个人，似乎是意料之中的场景，两个男人的对决。浩不由分说地上来又是一拳，正打在致左胸的位置。致躬着身子跪在地上，头垂得极低，他痛苦的样子却听不到一句呻吟。
　　“为什么要这样对冉？”浩怒火中烧地问。
　　致咳了很厉害，半天才直起身，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深深吸了口气才有气无力地反问：“我有义务向你解释吗？”
　　浩越听越火，拉起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吼着：“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她老得可以当你妈了，让冉输给这样的人，你是在故意整她吗？”
　　致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浩的手，勉强忍着胸口的疼痛道：“无论我做了什么，有资格惩罚我的人不是你！别用这种颐指气使的口气审问我！”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浩一拳挥了过来，就在离致的脸还有一指的距离停下了，昏暗的灯光下，他紫青的唇，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紧锁的眉头……让浩不忍打下去，“你没出院，从医院跑出来的吧？”
　　致不答，只是闭着眼睛，等着再挨一记飞拳。
　　浩看得出他在强撑着，到底还是好朋友，不忍心看他痛苦的样子，便松了手：“算我上辈子欠了你的，不打你不代表我原谅你了，就算不为冉，我也不会原谅你。”
　　致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走两步就在墙上靠一下，又跌跌撞撞地跪倒，身子颤抖地蜷缩着。
　　“你这家伙，装可怜，我可不会同情你。” 浩冷冷地道。见致有些不对劲，又跑过去问，“不只是出车祸那么简单吧？看你这样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算我倒霉，送你回去。”浩不由分说地架起致，在路口拦了出租车，直奔医院飞驰。上了车，致的手依然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浩又逼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致还是一笑置之，却突然冒出了句“总要有个人退出吧？”听得浩莫名其妙。
　　“你，你，说什么？什么退出？”对于这件事，浩心里一直很矛盾，一方面希望致退出，而另一方面又希望好朋友能得到幸福，他看得出来，致对冉是认真的，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既然喜欢冉又为什么要伤害她？
　　“明知故问，装什么糊涂？”致闭着眼睛，喘息着。
　　“我……”浩不知该怎样说下去。
　　“我退出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致的口气有些勉强，像是迫于无奈的选择。
　　“你是故意这么做的？”听了他的话，浩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喂，这种事有故意安排的吗？”致急忙解释道。
　　“我听着就像是故意安排的，为什么？就因为……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会这样？”浩越问越急。
　　医院已经到了，付了车费，致便急急忙忙地往病房赶，浩看得出他是在逃避。
　　被护士长狠狠训了一顿，致全不在乎，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弄得护士长也拿他没办法：“都是为你好，下次不能这样了，这种时候怎么能单独外出呢？”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上次说的曲子我家里刚好有谱子，下次拿来给你。”致乖乖地躺到床上，重新插上点滴。
　　“先顺利出院再说吧！”护士长一脸严肃，“照你这么不配合，离出院还早呢？”
　　浩站在门口，看护士长在致床前忙来忙去，又是测体温、又是量血压的，就预感到致病得不轻，连带的想起第一次在天台他说过的话：“哎，我父母双亡，每天被十几个债主催债，没有稳定的住处，靠卖艺为生，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最近还发觉自己得了绝症，请问你打算怎么帮我？”
　　说不定这些都是真的，至少他父母去逝是真的，那么其它的事也都是真的吗？浩不敢想下去。
　　浩总是觉得致的行为有古怪，而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或许是他刻意安排的，从他对冉的感觉来看，不可能突然之间变心，况且他曾那么郑重地告诫过自己，要和自己公平竞争，没理由说变就变了？
　　致对于浩来说，真的很特别，特别的让浩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他。浩的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矛盾挣扎，一方面希望冉可以得到幸福，从刚才他出手打致的那一瞬间可以看得出冉有多么在乎他；另一方面又不希望冉受到伤害，那家伙毕竟做了对不起冉的事，既然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与其再让冉跟他痛苦纠缠下去，倒不如趁早让他们分开，长痛不如短痛，这样一想，又觉得不该把他在医院见到的一切告诉冉……
　　在睽隔一个月后，致终于回到了学校，已经是隆冬的季节，穿着厚厚的棉服，倒比以前更清瘦了。
　　他站在校门口，满心惆怅，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冉，回眸看着校门口和冉一起走过的小路，那时的感觉仿佛一下子又回来了，只是物是人非。自从那晚在吉星里的巷口见到冉，她就一直没来看过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子？
　　致带着疑问走进了学校，突然间发觉大家看他的眼神都遮遮掩掩的，之前的热情荡然无存，那些疯狂的女生也一个都不见了，甚至没人同他打招呼。
　　楼道里一片肃静，大家见他都像躲瘟疫似的躲了起来，致一时闹不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大家像见怪物似的躲着自己。冉正好抱着一落书从教室出来，两个人在楼道里相遇了，隔着很远的距离，凝视着彼此。
　　所有教室的窗子都挤满了脑袋，大家争相等着看冉要怎么对待这位帅哥，而致又会有什么反应。人总是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尽管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还是学校里最有价值谈资。

　　还是朋友

　　浩突然从教室里冲出来，大吼：“冉，要你去送书，怎么还在这儿发愣，老师该等急了。”
　　这家伙解围的方式还真特别。至少冉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当众吼叫，她狠狠地瞪了浩一眼，不情愿地送书去了。
　　浩看着致，若无其事地道：“几点了才来上课，今天算你迟到，谁让我是班长呢，朋友也没情面讲。喂，第一天上课，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致笑了笑，跟浩一起进了教室，教室里一片肃静，大家利落地各回各位。大家似乎都不预备同致打招呼，他只好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
　　姗悄悄地回头看看他，心里充满了愧疚，要不是自己无意间拍下那段画面，要不是自己糊里糊涂地把录像送去校台播了出来，致就不会出车祸，他和那个女人的事也不会在学校里搞得沸沸扬扬，以至他和冉分手也不会落个始乱终弃的恶名。
　　事情从发生到现在，冉从来没说过什么，但姗心里清楚，这件事给冉带来了不小的困扰，大家会觉得冉很失败，男朋友背着她做了这么大的事，她居然一点也不知情，更主要的是，那些疯狂喜欢致的女生会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罗冉，你也有今天啊！”想到这里，姗似乎已经看见了那些女生脸上可憎的狞笑。
　　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浩常常充当冉的挡箭牌、护花使者，送她回家，陪她上学，点点滴滴不仅感动了冉，也感动着身边的人。可冉心里清楚，浩就是浩，他永远不可能替代致。
　　“致回来了。算是个好消息吧！为什么开心不起来呢？看到他时，心里明明高兴得很，却一句祝贺的话也说不出来，反而尽是些冷言冷语的……”冉独自站在窗前。又是个晴朗的夜空，风轻云淡，冬夜常常是繁星满天。对面窗子里的灯亮着，不知何时起挂上了厚厚的帘子。
　　冉落寞地推开窗，寒风顿时涌了进来，她瑟瑟地打了个寒颤，爬在窗台上望着楼下寂静的小巷。致总是喜欢走这条巷子，因为很安静，因为冉也喜欢这条巷子。可是自从出事后，他再也没在这条巷子出现过。
　　对面阳台的门突然打开了，致端着热气蒸蒸的奶茶走出来。两个人都怔了怔，接着腼腆地笑了，那感觉仿佛是初次见面。
　　“嗨”致轻轻地打声招呼，“要不要来一杯？”
　　冉摇摇头：“今天在学校的事，对不起，我道歉。”他们从认识的第一天开始从没这样客套过，致从没这样温柔地问过冉，而她也从没对他寒暄过什么，更别提道歉这种事，今天他们两个突然都奇奇怪怪的。
　　“没，没什么。”致淡淡地回了句。
　　气氛又陷入一片沉寂之中。这样的冉是致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仿佛已经离他很远，远到遥不可及。他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这样生疏。在医院的日子，致想了很多，即使和冉分了手，至少他们还是朋友，至少他们曾经相爱过，直到现在他依然深爱着冉，只是做了那件对不起冉的事，已经没有理由要求她原谅自己了。
　　“我有话想对你说。”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你先说吧。”冉道。
　　“还是你先说吧。”致谦让道。
　　“我……”冉吞吞吐吐地，想了许久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我在听，很认真的听。”致期待着冉同他说话的机会，他以前从没这样向往过听到冉的声音。
　　冉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我决定和浩交往了。”
　　冉的话音未落，致端着奶茶的手颤抖了一下，奶茶溢了出来，洒在阳台上，映出晶莹的月光，冬夜里清寒的空气顿时凝固了。过了半晌，致僵硬的脸上才稍稍露出点笑容。他沉声道：“很好啊！”
　　这三个字致说得很勉强，他垂着头，眼睛里湿润了。虽然这个消息早在他意料之中，但听到冉亲口说出来，还是那样刺耳，他觉得心痛得快要死掉了。
　　“浩一直很关心我，总是陪在我身边，鼓励我……”冉越说声音越小，似乎这个让她接受浩的理由并不充分，甚至在致面前不堪一击。
　　“我明白。”致打断她的话，此刻他连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
　　“哦”，冉轻轻道。
　　两个人的谈话时断时续，气氛一直沉寂得如同这个早到的冬天。
　　“你们本来就是青梅竹马，要不是我的出现，说不定你们早就……在一起了。”致勉强地说出这句，算是对他们的祝福了。
　　“跟你没关系，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浩的好。”冉极力想抛开和致有关的一切，哪怕是一点似有似无的瓜葛。
　　致点点头，苦笑首抬头望了望满天星空，“真想回到以前的时光啊！”现在，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后悔放弃了冉。
　　“嗯”，冉也跟着感慨起来，“一起在路口吃烘山竽，一起逃课骑车去郊外……”
　　“我一直想知道是谁把土豆泥涂到托盘四周的？”致突然笑着问道。
　　冉也笑了，原来他最就知道那是她的杰作了。
　　……
　　两个人一边说着以前的事，一边开心地笑着，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时光。
　　“好怀念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啊！”致今天的感慨似乎特别多。
　　“是啊，真怀念啊，好像突然之间就离那样的生活很远，很远了。”冉有些伤感。
　　“喂，我们还是朋友吧？”致小心翼翼地问。
　　听到致这么说，冉开心地笑了：“嗯，一直是，永远都是！”
　　不知不觉致手中的奶茶已经冰凉了，他打算要厨房去再换一杯，正巧舅舅突然进来问道：“在阳台跟冉聊天了？”
　　“嗯，随便闲聊几句。”致用勺在杯子里搅拌着。
　　“你们……和好了？”舅舅试探地问。
　　“什么‘和好了’？”致明知故问，端着杯子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舅舅追了过来：“你是因为冉才跟钱佳佳分手的吗？”
　　“说什么呢？”致无奈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钱佳佳有什么不好，要不是人家出医药费，我哪有钱让你住那么好的病房，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再说出国留学的事也是人家提出来的，学费、住宿费全包，你是不是昏头了，这种条件往哪找去。”自从致结识了佳，舅舅总是这样劝他，恨不得他现在就跟佳结婚似的。
　　致打趣道：“听说过卖儿卖女的，可没听说过卖外甥的？”
　　“我跟你说正经的，没空开玩笑。”舅舅正襟危坐，严眉肃目。
　　“好，说吧，我洗耳恭听。”致强忍笑意。
　　舅舅沉默片刻，整理下思绪，语重心长地道：“小致，你妈妈过逝的早，我这个做舅舅的得把你好好抚养成人，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义务，这点舅舅从来没推辞过。可是舅舅不能跟你一辈子，你迟早要过自己的生活，要是受苦受难，舅舅怎么能安心呢？”
　　“等等，开场白太多了，直入主题吧！”致拦下他的话，“天啊，怎么又从我妈开始说起，最近怎么了，动不动就把老妈抬出来，一提就是一辈子，要是打算结婚让我搬出去住就直说，我可不想当什么电灯泡。”
　　舅舅点了根烟：“从酒店洗手间钱佳佳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知道她对你是什么心思，我当时心里面高兴极了。从你小时候我就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实现这个愿望，没想到梦想成真了。孩子，舅舅没什么本事，以我的能力不可能为你创造什么条件，可是钱佳佳可以，虽然你们年龄上有些差距，可她更懂得怎么照顾你啊！”
　　致觉得舅舅的话越说越好笑：“我不需要人照顾。我是男人啊，应该是我来照顾别人的。”
　　“不！”舅舅焦急地喊，“你现在还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致好奇地问，他觉察到舅舅有些话在刻意隐瞒，一定是与自己有关的。
　　舅舅沉默不语，一个劲儿地吸烟。他从没见过舅舅如此为难过，在他的印象里，舅舅是乐观阔达的人，就算天大的事也没见他愁眉苦脸过，今天倒怎么了？
　　“到底是什么事？别吞吞吐吐的，要是和我有关，为什么又不想让我知道呢？”致烦躁在屋里来回踱步。
　　舅舅拉住致，看着他年轻的脸，眼神中竟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你会明白一切的，但不是现在。孩子，只要记住钱佳佳是日后能够帮你的人，你需要她，比任何人都需要她，不要轻易错过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说完，舅舅别过脸回房去了。
　　“不要轻易错过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舅舅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让致摸不着头脑，他心里突然有种不说的预感。难道冉就不爱他吗？难道放弃冉他就不会后悔心痛吗？
　　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冉？那个家伙吃东西会弄得全身都是，调皮时会把土豆泥抹到托盘四周，明明没天分，还认真地学跳舞，结果踩得舞伴自动退出，连八百米也没跑完过，为了自己居然坚强地跑完了五千米全程……
　　还有那个不顾一切爱上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穷小子的女人，这样拼命的付出，不怕被别人笑吗？为了自己和父亲吵翻，弄到有家不能回，值得吗？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给了她希望，如果那天再冷静一下，说不定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也都不会开始……
　　“这样的女人，我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吗？”致在心里不停地问着自己。

　　细雪霏霏

　　一大早，冉的手机就响个没完。“喂，冉，下雪了，出去打雪仗吧？”原来是浩，不屑想也知道只有他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都是高中生了，还玩这种小学生的游戏，拜托你能不能成熟点。”冉慵懒地打着哈欠，半梦半醒地道。
　　“外面真的很漂亮，你打开窗子看看就知道了。”电话另一端传来浩兴奋的声音。
　　冉不耐烦地走到阳台，推开窗子，顿时寒风冷飕飕地吹进来，雪霁的空气格外清新。冉睡眼惺忪地望着窗外皑皑的小巷，一个身影正朝她招手。电话另一端又传来了浩的声音：“走吧，走吧，明天就是春节了，今天好几个滑雪场都在搞活动，门票正打折呢，我叫了姗在滑雪场等咱们。”
　　浩总是这样，也不问人家想不想去就自作主张地把一切安排好。其实寒假也无聊得很，尤其父母上班的日子，冉一个人窝在家里，实在无聊得很。
　　对面阳台的门开了，是致！差点忘了，他说过他最喜欢看雪。在南方的时候，一到冬天就想起小时候看到的雪，白白的，皑皑的。说起这些时，他总是一脸陶醉的样子。
　　“那个，一起去滑雪吧？”冉一面接听浩的电话，一面邀致也一起去。在她看来，一切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四个人还是做什么都在一起。“你，你不是喜欢雪吗？今天应该是你回北港经历的第一个雪天吧？”冉兴奋地邀请他，“新年的前一天，很多滑雪场都会搞活动的，姗也会去，咱们四个人已经好久没一起出去玩儿了。”
　　“我今天有事，就不去了。” 致看着楼下不停朝冉挥手的浩，想到他们已经在一起了，自己又何必搅在其中呢？
　　“新年前一天能有什么事，一起去吧？”冉又道。
　　“喂，致，难得滑雪场减价，一起去吧，我们卖了四个人的票。”浩在楼下嚷道。
　　冉无奈地笑笑：“这家伙就知道嚷，尽做些无聊的事，不过滑雪倒是蛮有意思的。”
　　“我真的有事走不开，你们玩得开心点。”致说完就回房去了。
　　在这种微妙的关系下，冉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便勉强致参加他们的聚会，毕竟分手的话是她先说出口的。
　　冉草草打扮了一下，就跑下楼去。天空又飘起了霏霏细雪，浩头上、身上落满了雪花，圣诞节已经过了很久，不过他穿了件大红的棉衣，倒真像个圣诞老人。这一刻，冉心底里涌上一股暖流，浩带给她的感动虽然有点笨拙，却总是这样可爱。
　　“熊猫眼，因为我的伟大感动得彻夜未眠吧？”浩一看到她就凑上前调侃。
　　“伟大？你做了什么值得我那么感动？”冉口是心非，故意忸怩地道。
　　“我还不伟大啊，昨天不知道是陪谁去逛街买礼物，走得腿都抽筋了。”浩一脸兴奋地倒着走，不小心被树杈滑倒了。
　　冉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笑什么，马有失蹄，这个都不懂啊？”浩一本正经地道，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刚走了两步又滑倒了。
　　冉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来。突然一个雪球从身后袭来，砸到她身上，力道刚刚好，弄得她一身雪。她回头一看，是浩扔过来的，这家伙居然还在那里讪笑，气得冉滚起一个雪球信手扔了过去，可惜浩灵巧地躲过了。她又扔一个，还是没扔到。“让你躲，这次是连环弹。”冉话音未落，雪球已经飞速旋转而出。
　　“咚，咚，咚……”全部中招。浩举手投降，赶忙求饶。
　　冉得意地站走来，又一颗雪球塞进她棉服帽子里，气得她双手一推，雪地里本来就滑，浩没站稳，竟又摔倒在地。她看他出糗的样子，笑得前仰后翻。
　　“喂，你还来啊？”一颗雪球飞转着朝浩扔了过来。冉这一记颇有垒球投手的风范，大概是电视上学来的吧？
　　“只准你扔我吗？本小姐现在要反击了！”冉高声嚷着，手里又嗖，嗖，嗖，飞出几个雪球，浩急忙起身躲闪，还是被砸中了。两个人你扔我，我扔你，边走边扔雪球，玩得不易乐乎。
　　“啊？时间来不及了。”浩大喊一声，拿着手机给冉看。
　　“真的迟到了，姗不会被冻成雪人了吧？” 冉脸颊冻得霏红，眨着一双大眼睛。
　　“干脆叫‘雪人姗’吧？”浩常常喜欢拿姗开玩笑。
　　两个人边说边笑，走走跑跑，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滑雪场。滑雪场外排起了长队，浩和冉好不容易找到姗。姗一见他们就没好气道：“怎么才来，都几点了？”
　　“对不起，路上我们还在讨论是不是以后改叫你‘雪人姗’。”浩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不好意思，今天午饭我来请，好好慰劳一下‘雪人姗’。”冉也跟着开起姗的玩笑。
　　姗叹了口气感叹：“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冉，你基本已经被这个可恶的家伙同化了，庸俗加低俗。”
　　“被浩同化了？真的会被浩同化吗？”姗的话让冉突然想起，“这样就可以忘了致吗？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的会想不起生命中曾出现过那个人吗？”
　　浩看出冉的心事，故意道：“什么跟什么啊，冉怎么会‘庸俗加低俗’，这个向来是你的专利，别人哪敢抢啊？”
　　“我看你心里乐开花了吧？”姗嗔道，拉过浩，“你们自己排队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喂，不是说好一起玩儿的吗？人多才有意思。”浩拦住姗。
　　“咦，算了，我才不当你们的电灯泡呢，好好玩儿，不到天黑别回家啊？”姗羡慕地道，又凑到冉耳边小声咕哝，“浩这种可爱的男生已经不多了，好好把握。”说完，姗向他们挥挥手走了，一溜烟跑掉了。
　　“哎，说好的，一起玩儿嘛。”浩有点失落，不过看到冉又立刻兴奋起来，掏出钱来塞给冉，“你在这里排队，我去租滑雪板和滑雪杖，一会儿回来，看这个情形得排到中午呢，我顺便买些吃的回来。”
　　“好吧。”冉淡淡地道。
　　浩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憨憨地朝冉笑着。
　　“讨厌，快去买吃的吧，饿死了。”冉冲他吼喊道。
　　浩心里清楚得很，冉从来没有忘记过致，即使致做了那么龌龊的事，她依然无法将他从记忆中抹去，浩看得出她内心的矛盾和挣扎，然而他并不在乎这些。“冉，只有你需要我会随时陪在你身边，如果有一天，你想再回到致的身边，我……我会远远地祝福你们的！”
　　雪花一瓣一瓣飘落下来，急景凋年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冉和浩出去玩儿了，舅舅也出去工作了，家里只剩下致一个人，无聊得很，便到街上闲逛。每年到这个时候都是他最难过的时候，童年时常常是他和妈妈一起渡过，妈妈过逝后，虽然和舅舅一起生活，但新年里却常常是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家里也少有过年的气氛。
　　今天佳说好晚上要来，大家一起吃火锅，让致先去超市买些食材。好像下雪的日子只有火锅这一种食物似的。虽然他很郑重地跟佳提出了分手，不过她还是照旧往他的家里跑，照旧和以前一样关心他。两个人在一起，大部时候在听佳说话，而致总是沉默。
　　“在外面吗？有没有穿棉衣，下了雪很冷的，小心不要感冒。”佳打来电话嘱咐他。
　　“嗯”，致简单的答道，“正准备去买火锅的食材。”
　　“今天超市人很多吧？慢慢逛，我下班直接去你那里。”佳兴奋地道。
　　致挂上电话，正对着手机发愣，突然后面有人拍了他一下，他心里一凛，打了个寒颤。
　　“胆子变得这么小，让车祸吓怕了？”致回头一看，原来是姗。“小姐，我脆弱的心脏可禁不起你这样开玩笑。你不是去滑雪场了吗？”
　　“你不也是一个人吗？”姗反问道。
　　致无奈地沉默着。
　　“我只是帮忙排排队，才不去当电灯泡呢？”姗笑嘻嘻地道。话一出口中，就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今天是怎么回事，偏朝人家伤心处问。“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啊，他们不是在交往吗？一起去滑雪，这很正常啊！”说起冉和浩在一起，致还是强颜欢笑。
　　“是啊！”姗尴尬地道，“对了，你这是去哪儿？”
　　“哦，佳今天要上班，晚上说是要吃火锅，我去买点食材。”致道。
　　听他这么说，姗不禁好奇地问：“你们不会是……住在一起吧？”她的第一反映就是“同居”，虽然这种事现在已经不新鲜，但高中生同居的还真是少有。
　　“你是说‘同居’啊？”致大方地道。
　　“哈哈”姗也窘窘地笑了。
　　“哪有，怎么可能。”致没有告诉她他和佳分手的事，事实上他们现在的关系任谁看来都像是一对恋人，说出来姗也不会相信。

　　新年告白

　　新年例必要下雪的。致最喜欢窗台积满厚厚的雪，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奶茶隔着窗子看外面皑皑的世界，心便会不知不觉沉静下来。然而今天却例外，他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了，一股浓浓的哀愁压迫着他的心，这是父亲在医院渡过的第十二个年头。还有，距离冉说出“我们还是分手吧”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舅舅在外面有演出，今年的除夕致只有一个人独自度过。虽然出院有一个月了，那恼人的心悸还是喜欢常常来造访他。想起以前除夕夜都是跟着舅舅到处演出，因为这一天的演出费格外高，又能省下年夜饭，一举两得。可现在他不但帮不了舅舅的忙，甚至连父亲的医药费也全靠舅舅一人筹措，想想心里面就一阵酸楚。
　　手中的奶茶冉冉升腾着热气，玻璃上很快结了一层水蒸气，致就用手指在玻璃上胡乱涂鸦，目光不由地瞥向对面的窗。冉和父母正为除夕夜忙碌着，贴春联，收拾房间，准备年夜饭，一家人忙活得不亦乐乎。
　　如果没有那件事，如果没有佳的出现，如果时光可以回到那个初秋的早上……现在的他也该在对面忙活着，那个其乐融融的空气中也有他的呼吸吧？
　　直到这一刻，致才真正明白，爱上冉的那一天就是他来吉星里的那个夜晚。然而这一切他却明白得太晚了。当他意识到冉对他有多重要时，她已经不再属于他了。他突然觉得舅舅是对的，饿着肚子谈理想的人真是白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有什么资格去爱别人呢？
　　窗外响起了疏疏落落的爆竹声，天渐渐暗了下来，雪霁的夜空一片片殷红。致突然强烈地想哭，然而又似在喉咙里低吼，怎么也哭不出来。这不是孤独可以形容的心情，他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致独自坐在窗前，杯中的奶茶渐渐变凉，冉不再出现在对面的窗子里。窗外响起一阵轰鸣的爆竹声，差一点听不见门铃。舅舅订的年夜饭送来了。本来说好一起吃的，现在却变成了一个人的年夜饭。致手里的筷子举起又放下，凄凄凉凉的，连房间也突然变冷了。对面房间的灯一直亮着，冉也在吃年夜饭吧？当然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亲手炮制的年夜饭。那种温馨的感觉仿佛在致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不堪了……
　　爆竹声渐渐平息下来，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可怖，似乎是被世间尘封的角落，被遗忘的废墟。这时，电话响起了音乐。果然还有天使温暖这个黑暗的角落。佳约他出去过除夕夜，他爽快地答应了，总比待在死气沉沉的家里好。
　　冉每年除夕都是和朋友一起守岁，当然所谓朋友无非就是姗和浩。今年也不例外，吃过年夜饭，裹上厚厚的棉服冉便匆匆出门了。路过致的门口时，不由得瞥了一眼，里面黑着灯，应该不在家吧？冉落寞地按下电梯，已经好久没人同她抢电梯了，真怀念那时斗气的感觉。现在，如果致真的在这里，大概会互相谦让着像陌生人一样吧？
　　照例都是浩先去找姗，然后三个人在冉家楼下的小巷汇合。就在一个月前，冉还憧憬着四个人的除夕夜守岁节目，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了。除夕夜，为什么要弄得这么伤感呢？冉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去见浩和姗。
　　除夕最难叫到出租车，三个人在巷口等了许久才等到，二话没说上了车。今年的节目轮到浩策划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看电影。他向来没什么创意，去看午夜场已经绞尽脑汁的策划了。
　　一进电影院，浩才发现他的策划简直糟糕透顶，这里挤得人山人海，不排上个把小时休想买到票。“今年流行看午夜场吗？”冉不耐烦地道，她朝旁边的休息厅瞥了一眼，告示牌上贴着大幅广告：“大家一起来守岁！”冉激动的拉了拉姗的手，姗也朝广告牌望去。两个兴奋的“小女人”一拍即合，决定留下浩继续排队，而他们则飞速跑去休息厅参加守岁活动，顺便期待着新年开始的这一天有一个完美的邂逅。
　　“吃个自助餐要100元，电影票又要100元，怎么不去打劫，我压岁钱也只有200块，全花去了！”冉沮丧地道。守岁活动原本就是大型自助餐会，除夕夜嘛，这个价位算不得贵，只是对于学生来讲，确实要斟酌斟酌了。
　　姗趴在冉的肩头，懒洋洋地道：“难得碰上这么好的机会，我也只有200元的压岁钱，进去嘛，进去嘛！”
　　冉扭不过她，心疼地付了钱，拿了彩色腕带戴在手腕上，两个人一刻也不耽搁，兴高采烈地入了场。
　　活动的策划简直是个白痴，时髦的流行音乐配奇怪而深沉的钢琴伴奏，听得人只有两个字“郁闷”。“这是什么混搭啊？”冉突然冒出了这句话，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是带着致的印记？抑或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习惯用他的目光去看世界，习惯用他的方式去思考，习惯用他的语言和人交流……
　　喧闹的音乐和沉闷的钢琴曲完全是不可调和的两种风格，却强硬地放在一起，嘈杂的人声与四周高雅的布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是冉进错了房间，而是那些嘈杂的人进错了房间。冉突然不想留在这拥挤的人群中，她需要独自静一静，便借故去洗手间的机会溜出去透气。
　　躲到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摆出各式各样的笑脸，结果每一个笑容都那么牵强，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来了，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这么伤感？冉平生第一次知道，笑，原来并不容易！
　　洗手间外面的吸烟区，一个消瘦的身影正吸着烟，独自望着窗外的夜景发呆。“怎么是致？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冉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冉惊讶的表情，楚楚动人，如同致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也是那样怯生生的、懵懂的孩子般清纯的眼神，惹人怜爱，远远的，静静的注视着他。
　　“嗨”致尴尬地摆着笑脸，指了指休息厅，“里，里面，太吵了。”
　　冉点点头，就这么突兀地见了面，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两只手像是无处安放似的，变换了好几种姿势，最后还是插进了大衣口袋里。
　　致看着冉手腕上的腕带，不禁问：“来看午夜场啊？我，我也是……啊！”只顾着说话，竟忘了手上的烟还燃着，直到烫到手才有感觉，他慌乱地将烟蒂扔进垃圾筒。
　　冉看了看他，目光又迅速闪开。
　　两个人隔着十多步远说话，不大听得清，再加上周遭混乱的气氛，对话时断时续，只能猜测对方说些什么，不知不觉地他们之间竟也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曾经的温存已经遥远得不能再遥远了！
　　“你还好吗？”两个人居然异口同声地问了这句，四目相望，都笑了，又都沉默了。
　　“这个笨蛋，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憔悴，故意惹人同情啊？拜托今天可是除夕，我可不想这一年都伤心难过的。”自从分手，每天上学放学，走同一条路，住同一个屋檐下，冉却从没主动同他说过一句话，尽管心里无数次冲动过，然而终究摆脱不了那无可救药的矜持。
　　钟声响起，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寂，音乐厅传来主持人带领大家数秒的声音：“10、9、8……”冉不由自主地望向音乐厅，兴奋地也跟着数了起来。
　　致看着眼前可爱的冉，因为一点小小的满足就兴奋的冉，实在太美了，美得叫人不舍放下，她天使般温暖着他随时可能变得冰冷的心。“冉，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你，喜欢你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喜欢你生气时噘着嘴哭泣的表情，喜欢你撒娇时懒懒的样子，喜欢你走过的路，喜欢有你的身影闪动的窗，只要印上冉的标记的一切，我都疯狂的喜欢……没有人比我更喜欢！”
　　“冉”，致凝视着冉，心里的话一股脑涌上来。
　　“啊？”冉清楚自己等待的是什么，希望过，也失望过，然而依旧憧憬。
　　“冉，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无可救药的爱着你……”致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对冉的爱。原来说出对冉的爱是这样简单，致却踌躇了太久，太久……
　　然而，致的表白却湮没在了纷呶的爆竹声里。冉看着他激动的呼喊，却什么也听不到，虽然心里也期待着，却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人潮从休息厅涌了出来，大家都抢着去看烟花，冉被夹在了人群中冲散了。看着冉不由自主地被人浪冲走，一股暖流滑落致的脸庞。他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居然连告白都无能为力，这样的人究竟配不配拥有冉的爱？
　　这大概就是人生的错位吧？

　　突来噩耗

　　新年很快过去了，转眼又到了开学的日子。那天是致最喜欢的物理课，风趣幽默的物理课老师讲起枯燥的光电学来就像在讲评书，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教室里时时传出哄堂笑声，唯有致例外。
　　“还好再有半年就不用听这些无聊的课程了！”致望着斜对面的冉，还有半年的时间就不能天天见到她了，心里不免嗒然若失，“人生为什么总是要有分离呢？”
　　马上要下课了，班主任慌慌张张地跑来，一推门，大喊一声：“周致，出来一下！”
　　“叫我？”致好奇地看着班主任，来这里快一年了，这还是班主任第一次主动找他，“应该没什么好事儿”，他心里暗自揣测。
　　大家只看到班主任神色凝重地对致说了几句，然后致呆呆地愣了一会儿，随即飞一般地冲下楼去。大家不明就里，便胡乱猜测起来，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啊？”姗自言自语地高声道。
　　“致能有什么事这么急，而且还是班主任亲自来通知他的？”浩也莫名其妙地咕哝着。
　　冉心里不禁抽搐了一下，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就在此时，有人边跑边嚷冲进教室：“号外，号外，号外！最新消息，周致的舅舅出了严重车祸，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电话直接打到校长办公室了，刚刚班主任是来通知他去医院的，所以他才急匆匆地跑出去见他舅舅最后一面。”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都愣住了，教室里鸦雀无声，顿时笼罩着悲伤的气氛。致是孤儿的事虽然只限冉他们三人知道，但捕风捉影的大家也都听说过一些，每次总是他舅舅来开家长会，就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了。
　　冉已经坐不住了，急匆匆地冲出了教室。
　　“喂，冉，等一下。”浩赶忙问清那位同学致的舅舅住在哪家医院，和姗一起追冉去了。
　　致几乎窒息一般疯狂地奔跑着，心里一遍遍呼喊着舅舅：“等我，一定要等我，你不是说要看着我和佳结婚吗？那还有很多年呢，我的老婆本还靠你存呢？等我……”
　　他眼角飞逝的泪水飘散在初春的微风中，和舅舅一起经历的艰难岁月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在他母亲去逝的这许多年里，舅舅一直陪在他身边，不开心的时候，被人欺负的时候，生病的时候……挡在他前面的人永远都是舅舅。虽然平时他们总是吵个不停，致对舅舅的爱是无以言表的——他是致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无可替代的人！
　　致推开急救室大门时，最不想见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白色的单子盖在舅舅的头上。舅舅没有等到他，就这样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唯一的亲人。
　　致呆呆地抚摸着手术台上渐渐冰冷的舅舅，不知所措。医护人员被这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吓了一跳：“你是……”
　　“致”，佳在门口喊道，她也是接到医院电话匆匆赶来的，没想到刚到这里就遇见了这一幕。
　　没等佳说话，致已经因为休克一头栽到舅舅身上。他终于可以靠在舅舅身边了，“舅舅，我只想说一声‘对不起’，原谅我的自私和任性，我……真不想和你分开，一个人孤伶伶地生活在这个世上！”
　　佳眼巴巴地看着致被送进抢救室，就躺在他舅舅刚刚躺过的那张手术台上，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呆呆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冉、浩和姗赶到时，只看到佳一个人眼泪汪汪地盯着急救室的大门。急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医生和护士出出进进，大家透过门缝看到致双目紧闭，医生和护士忙个不停。
　　佳一见到有人出来就跑过去询问致的情况，护士只是让她安静等一下，“现在正在抢救中，一切还不好说。”她听到这话便更加坐立不安了，在医院的走廊里来回跨着步。
　　四个人呆呆地坐在长椅上，一语不发，压抑的气氛弥漫空气中，大家焦急地等待着急救室里传来的消息。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急救室里却依旧没有消息。这时校长和班主任也赶来了，焦急地问浩：“情况怎样？”
　　“还不知道。”浩没精打采地沉声道。
　　情况紧急，班主任也在急救室外焦急地等待着，而校长则多方找医生想办法，甚至想垫付致的全部医疗费，不过这种事佳做得更加理所当然，她连同致的舅舅的医药费也全部付清了。
　　冉更加后悔和致分手了。他是那么需要关心的人，那么需要她的支持。如今在这个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要怎么面对生活，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呢？
　　最后悔的人是浩，明明很早就看出致不对劲了，曾经那么接近真相，只需要多问一句就知道真相了，而他却因为害怕冉再度回到致的身边而自私地隐瞒了一切，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关于致的事情。现在他真想打自己一顿。
　　他紧紧抓住冉的手，害怕失去她，害怕她再回到致的身边，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冉对致的感情了。然而内心强烈的负罪感让他最终松开了她的手，是他在冉和致之间硬插了进来。看着冉抑制不住的泪水，他终于发现，原来他从来没有插进他们之间，一直以来，他都徘徊在冉的心门之外。
　　时间过得真慢，再见到致的时候，仿佛已经过了许久，连冉自己也记不清独自在自家阳台上数过多少次星星了，不过能见到他已经是个奇迹了。至少冉心里是这么想的。在急救室等候消息的经历，让她终生难忘，那种失去至爱的揪心之痛，没有爱过的人是不会了解的。也正是那一刻，原本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接受浩了，她却发觉自己依旧深深爱着致，尽管那家伙做了让她永远无法原谅的事，可她还是无可救药的爱着他。
　　致从ICU转去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浩约了姗和冉一同去看他。冉虽然嘴上不说，但早已“人在曹营心在汉”了，恨不得马上飞去见他。她从来没有这样强烈想见到他的感觉，好像差一秒他就会永远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似的。
　　一踏进医院大门就有股控制不住的压抑感，压得冉透不过气来，越是接近致的病房这种感觉就越强烈，紧张得快要窒息似的。浩对时间掌控得刚刚好，佳正好不在，他轻轻推开门，致一个人躺在床上，浅浅地睡着了，大大的氧气罩遮住他的脸，只露出深锁的眉梢，看了直叫人揪心。
　　大家捏手捏脚地走进去，生怕吵醒致，可姗脚下一不留神，还是撞到桌角，弄出了声响。致昏昏沉沉地醒来，发觉三双眼睛在盯着他，由模糊到清晰，他终于看清了那三个人的样子，脸上很快恢复了笑容。
　　他的笑很勉强，这个时候没有人要求他必须去笑，换作是谁都笑不出来，而致似乎已经习惯在冉面前摆出一副笑脸，他不想让她担心，同样也不想让浩和姗担心，那样他会更加不安。
　　短暂的笑容过后，致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昔的凝重，悲哀的凝重。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大战，全身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身体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不但一点支配力也没有，居然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冉他们，幸好还听得见他们说话。
　　“怎么搞成这样？”浩站在床边哽咽地问。姗从进门一直垂着头，不敢看致。而冉一直站在窗前，离床很远很远。她害怕看到致憔悴的样子。
　　致的眼角露出微笑，挣扎着抬起手拿掉氧气罩。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要浩帮他的忙。
　　“你说吧，无论什么事，我会去做的。”浩坚定地道。只要是致的要求，他都会满足。
　　致眨了眨眼睛，眼眸里闪烁着泪光，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来：“我，想去看看我舅舅。”他的声音极低，浩只有凑到他脸庞来听。
　　听他说这个，浩一时竟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冉和姗，脑袋里一片空白。他舅舅已经去逝的事他在来医院的那天就应该知道了，现在去看他舅舅难不成是去太平间吗？以致现在的情况，莫说医生不会同意，就算是他们三个也不能让他拿生命开这样的玩笑。
　　“说什么？”姗瞪大眼睛问浩。
　　浩走到她身旁，喃喃地道：“致，想去看他舅舅。”
　　“什么？”姗吃惊地道，“这怎么可能？就算他现在没事，这种时候也不能让他去那里啊？何况……”
　　致满怀希望地看着窗前的冉，她一脸沉默，但他清楚只有冉才会帮他，只有冉才最了解他内心的苦。
　　“我带他去！”浩和姗正吵得不可开交，冉突然道了句，两个人惊讶地看着她。冉又认认真真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姗和浩还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她脑袋里到底想些什么，致这样的状况根本不适宜移动啊？

　　舅舅走了

　　冉的坚持让致感到了希望。他微笑地看着阳光下的冉，仿佛又回到了他们最初相识的那个夏末的午后，他忽然觉得那天似曾见过这张坚定的脸。
　　冉不顾浩和姗的强烈反对，依然坚持她的意见：“让致去吧，毕竟是他最亲的人，如果不看一眼，会后悔一生的，换了是你们，也狠不下这个心吧？”
　　“可是致现在的情况怎么能去呢？”姗担心地看了看致，这样恳求的眼神从未在他的眼中出现过，所以更加让人无法拒绝，可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去冒险。
　　“我来负责，相信我，不会有事的。”冉拉着姗的手，胸有成竹地道。
　　姗仍然有些举棋不定，浩透过冉坚毅的目光理解了她的做法：“好吧，算我一个，少了我的份哪行？”
　　得到浩的支持，冉更加信心十足。这样一来，姗也无话可说，只得跟着他们忙活起来。然而大家始料未及的是，把致从床上搬到轮椅上可不是件轻松的事，稍有一点小小的动作都能让他喘上半天。三个人胆颤心惊地完成了第一步的使命，接下来就是如何骗过护理站这一关了。不过这种事向来都是浩的拿手好戏。
　　“护士阿姨，我心跳过速，就快不行了，快救救我吧？”浩一面说一面朝冉和姗使眼色，示意他们趁护士们分散精力时从紧急出口绕出去。
　　四个人就这样一路上竟蒙混过关，终于来到了那间病房——致的舅舅安静地躺在里面。
　　“好，好，好恐怖啊！”姗颤抖着声音，紧紧拉着冉。
　　“有什么好怕的，这里只有致的舅舅一个人，怕什么啊，胆小鬼！”浩虽然嘴上说着别人，但推着轮椅的手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离那个病房越近，致内心越是百感交集，和舅舅一起渡过的日子，一点一滴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母亲去逝后的日日夜夜都是舅舅陪在他身边，生病的时候，悲伤的时候，一起被房东轰出来，一起被人欺负，一起……这十年的岁月有舅舅在，他才能走到今天。
　　致对舅舅的感激已经不是用语言可以表达的了。遗憾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表达这一切，舅舅就已经永远离开了他。其实他心里明明什么都清楚得很，就是不肯承认现实。
　　浩轻轻推开病房门的一刹那，致的手紧紧握住冉的手。冉怎么也没想到，已经渐渐陌生的两颗心又一次贴在了一起。这样的感觉真好！这一刻，冉不知在梦里梦到过多少回，可每一次见到致的时候，却总是冷漠相对。即使路人也不见得这样陌生吧？
　　此时，致一直按捺的泪水终于如山洪倾泄而下。他扑倒在舅舅面前，号啕痛哭，没有失去过至亲的人是不会了解这痛彻心扉的感受的。与此同时，心脏伴随而来的一阵阵揪痛，几乎让他窒息。
　　此情此景，大家的眼睛无不湿润了。冉和姗更是互相依偎着哭作一团。“致，别这样，别这样！”浩扶起致，“你这样你舅舅怎么能够放心呢？”
　　致完全不理浩的劝告，沉浸在悲伤的气氛中无法自拔。现在他的世界已经天蹋地陷了，要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下去怎么可能，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多么残酷的人生啊？
　　不要说自己的医疗费，光是父亲常年住在疗养院的那一笔费用已经让他无以负担了，他仅仅是一个高中生，就算整天在餐厅酒吧里弹琴伴奏，也只够勉强维持生计，然而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再出去工作了。舅舅走了，带走了致的一切……
　　致痛彻心扉的哭泣深深感染了冉。她终于体会到什么是“锥心之痛”。他趴在舅舅身上的那一刻，冉的心也被狠狠刺了一下，那是她从没有过的感觉，她觉得这是她终生难忘的“痛”。
　　回到病房，冉他们三人又被护士好好数落了一番，跟着被轰出了病房。致自从见过他舅舅后，再也没开口说过话，只是默默地躺在床上，看着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缓缓流进自己的身体里。
　　致的鼻孔里又插进了氧气管，恼人的心悸让他无法入睡，这些年经历的点点滴滴在他脑海里如同放电影般一遍遍闪过。他觉得身体仿佛一点点被黑暗渐渐吞噬着，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人疼他爱他了……
　　回家的路上，冉一直沉默不语。其实，大家的心情都很糟。“为什么要帮他去见他舅舅，咱们见了都那么难受，何况是致呢？”姗语带责备地道。她索性加快了脚步，气冲冲地走到众人面前。
　　冉知道姗是在说自己，不过现在的她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当时只是一闪念就答应了致，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
　　浩看着冉的沉默，知道她的心里还想着致。“真嫉妒那家伙啊！”好像全世界的女人都围着他转，自己在冉身边这么多年都不曾打动他的心，而致一出现，就打破了冉平静的生活。想到这些，浩心里冰冰冷冷的。
　　“冉，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做？”姗突然转过身来逼问。那气势，冉若不答出个所以然来，她是断不肯罢休的。
　　浩护在冉前面，当仁不让地道：“冉这么做我也同意，我支持她。”
　　“你支持她？”姗哭笑不得地道，“你支持她去帮助你的情敌啊？你以为自己很伟大啊？傻瓜！”
　　“喂，致是我们的朋友，帮帮他不应该吗？”浩激动地喊了起来。
　　姗也不示弱，跟浩对着嚷。看着两个人激动地对峙，冉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忘记浩现在还是她的“男朋友”！“浩，我今天的举动会让你伤心吗？”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致，对于她来说已经是过去时了，无论心里愿不愿意，已经过去了，永远过去了……
　　冉一个人走了，孤独地走了，她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回到意外发生之前，回到致出现之前，那时的她是什么样子，仿佛已经很遥远，记不得了。
　　姗怒气冲冲地走了，浩追上来，憨憨地笑着。他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冉，此时他自己倒更需要安慰似的。
　　冉勉强地笑了笑：“姗呢？”
　　“她生气先走了。”浩答道。
　　“这么晚，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应该去送送她。”冉这样一说，反倒让人觉得她自己不是个需要呵护的女孩子。
　　浩没说话，倔强地陪她走着。
　　第二天，天气格外晴朗，一扫前日乌云，浩的心情也格外好，一大早便来吉星里找冉。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冉的父亲，而奇怪的是居然连他也不知道冉一大早跑去哪里了。她父亲还以为她和浩在一起呢，浩这一问，她父亲便焦急起来。
　　冉走在昨晚走过的路上，心情沉重了许多。从昨晚到现在，致痛哭的样子一直浮现在她脑海里，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一定还在想着他舅舅吧？冉的心情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半年前初见致时的感觉。蓦然回首，才发觉一切都变了样！
　　医院白色的急诊楼和住院楼穿过外面的马路架起一座封闭式的天桥。站在天桥上，一眼可以望见遥远的钟楼，是这座城市最早的标志性建筑，如今已经物是人非。“咚，咚……”早上九点的钟声准时敲响。冉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里唯一不变的也只有这钟声了！
　　钟声渐渐散去，电话铃声又响起。“喂，真不听话，这么早一个人出门怎么不告诉你男朋友一声？”浩调侃，“男朋友”这三个字连他自己听起来也觉得别别扭扭的，有些刺耳。
　　冉淡淡笑了，浩总是在冉最困难的时候给她带来温暖。
　　“别光顾着笑，你现在在哪儿？”浩温柔地问。
　　“我……”冉实在说不出口，离致的病房仅剩几步之遥，她却停下脚步，在走廊里徘徊起来。
　　“是你？”衣着光鲜的女人诧异地故意提高嗓门。
　　冉握着电话，怔怔地看着眼前怒火中烧的女人，不敢开口。
　　“昨天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权利帮致做决定？出事的时候找不到人，他刚刚好一点又跑来骚扰他，你们安的什么心呢？”女人越说声调越高，似乎要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似的。
　　电话另一端不知何时断了线，冉来不及想浩是否生气了，眼前这个麻烦已经让她应接不暇。这是个有气势的女人，有能够压倒一切力量的女人，冉是万万敌不过她的。况且，单为了她口中的“权利”两字，冉就莫名地觉得理亏。那权利，当初是她自己主动放弃的，要怪也要怪她自己。
　　女人喋喋不休地数落冉，她有权利咄咄逼人，因为她是钱佳佳，因为如今致的衣食住行包括医疗费都由她来负担。至少到目前为止，致是“属于”她的。
　　冉垂下头，无声无息地接受佳的“审讯”。
　　“怎么在这里说话，不是说好你先进去，我买了饮料随后就来吗？”浩提着一大袋饮料急匆匆赶来。

　　物是人非

　　“又来了个帮凶？”佳双手叉于胸前，狠狠地瞥了浩一眼，阴阳怪气的道。
　　“谁？你说谁？”浩四下里探望。
　　佳知道他是故意的，便道：“少在这儿装，昨天的事你也有份，还说是什么好朋友，这里面就你坏主意多。”
　　浩顿了顿，道：“爱一个人，不是孤立他，你这么迫不及待地帮他得罪所有朋友，像个只会吃酸的家庭主妇？”
　　“你说谁？”佳听到这个自然是气愤至极。两个人突然以沉默冷对，怒视对方。爱，真的可以焕发出无尽的力量，可以让人变得完全陌生。
　　“是，是，是我带致去的，跟他没关系。”冉鼓起勇气颤抖着道。毕竟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她。既然自己已经得罪了佳，何必让所有人都牵连进来呢？佳最恨的人是她，因为致曾经爱过她。女人一旦爱上一个人是要连他的过去都记挂在心上的，她自己不也是这样吗？推己及人，想来佳只会比她有过之无不及。
　　“冉”浩拉了拉冉的袖子，“事情是大家一起干的，有事大家一起承担。”
　　“这种时候居然还能说出这么理直气壮的话，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朋友’吗？”佳质问道。
　　气氛又陷入一片沉寂，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滑过，直到中午医生们才走出了病房。一见到医生，佳就赶忙跑过去询问致的病情，医生只是说一切要等检查报告出来再说便敷衍过去了。
　　“这个结果你们是不是很满意？”佳咬牙切齿地道，眼睛瞪得斗大，活像只斗劲十足的母鸡。
　　浩刚要还以颜色，病房里又传出了微弱的声音，致在梦中不停地呼喊着他舅舅。佳立即冲进病房，看着致惊恐无助的样子，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身体。
　　“我，我，刚刚见到，我妈，她在一个很黑的地方，那里静得吓人，我拼命的喊，就是没人理我，舅舅也不在……”致趴在佳佳肩上声音沙哑地啜泣，像个吃了苦头的孩子把一肚子委屈都道了出来。事实上他的确还是个孩子，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只是过早地承受了本不该他这个年龄承受的一切。
　　佳轻轻抚摸着致。此刻她身上正展现着一个成熟女人母性的光辉，连她自己也不自知。“我来了，我一直在这儿，就算所有人都不来救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一切的！”这温柔的声音连佳都不相信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总之一碰到和致有关的事，她平日里的精明干练就烟消云散了。
　　“我，我该怎么办？”致依旧无助地啜泣。现在的他最需要的恰恰是一个温暖的肩膀，而这一切是冉无法给予的。
　　“放心吧，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是孤单一人！”佳紧紧拥抱着致，这一刻是她渴望以久的，没想到竟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到来。或许，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会发生。
　　冉站在门外，一只手握着门把要进门去却被浩拦了下来。两个人透过窗子，刚好看到这一幕。冉眼眸里饱含着泪水，不甘的泪水，心痛的泪水。
　　“为什么拥抱他的人不是我？为什么守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我？为什么给他希望的人不是我……”冉有太多问题不知道该问谁。她和致怎么就到了今天的地步呢？
　　浩拉走了冉。他不忍心让她看下去，那种酸楚的感觉，他比谁都清楚。冉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浩紧紧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憔悴的背影，他突然追上，拉过她紧紧抱在怀里。
　　春寒料峭的傍晚，浩的胸膛格外温暖。面对浩的主动，冉木讷的没有半点反应。她心里不自由主地渴望着另一种温暖，尽管那种温暖已经遥不可及。
　　“对不起。”浩诚恳地道歉，这是他第一次和冉靠得这么近，清晰地听到她的鼻息。过了一会儿，浩缓缓放下手臂，冉削弱的身影在寒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从她不顾一切地奔向医院的那一刻，浩就已经知道她不再属于他了。准确的说，她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人！
　　致没有出席舅舅的葬礼，那几天他虚弱得连床都起不来，被留在加护病房，靠着气氛维生，唯一可见的就是头顶上的天花板，幸好佳每天都会来陪他。
　　葬礼由他舅舅生前好友操办，当然一切费用都由佳来承担，她乐于为致做这些事，现在更做得理所当然了。致深知他欠佳的只怕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了，而佳想要的恰恰正是他“还不清”的债！
　　自从同佳吵了一架，冉再也没去医院看过致，心里固然惦记，还是忍住了脚步，想同他彻底了断，就要干干脆脆，不能拖泥带水。姗倒一有空就往医院跑，说些学校里的事。一天里这个时候，致最开心，因为可以听到冉和浩的故事。
　　一个月后，致执意出院。佳拗不过他，只得办了出院手续送他回家。而致早已是归心似箭了，一路上不住地望着车窗外的景物，可到了家门，他却又踌躇起来。
　　“怎么了？那么着急回来，到了家门怎么不进去了呢？”佳不明就里地问。
　　致一想到从此这里只剩下他自己，心里就生出一股悲凉。“为什么那么急着回来呢？”他不禁自问。事情原本就没有答案，只有他心里明白，那股焦急是为了什么。
　　房间里一尘不染，一如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谢谢”致诚恳地道。
　　“嗯”，佳不解地看着致，甜甜地笑了。
　　致目光湿润了，感动地道：“谢谢你，打扫得很干净，倒有几分主妇的样子了。”
　　“能开玩笑，说明没事。”佳也高兴地调侃，“会打扫房间的不一定是主妇，主妇就一定能把房间打扫得这么干净吗？”
　　“不止是‘干净’，更主要的是‘称心’。”致拉过佳的手，深情地道了句“谢谢，由衷地谢谢你。”
　　“什么啊？搞得人眼泪哗哗的，这么肉麻！”在佳的印象里，致还是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对她说话，反而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佳去准备午饭时，致一直站在窗前，落寞地望着对面的阳台，过往的点点滴滴立时浮现在眼前，冉可爱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撒娇的样子……无论哪样都已深深刻尽致的心里，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想忘却忘不掉。“冉，你也有同样的感觉吗？还是你早已忘记我了？”
　　下午的时光，本来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可致却坚持要整理舅舅的遗物，佳只好跟他一起收拾。
　　踏进那个房间前，致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可踏进去的刹那，心情还是无法抑制地激动起来，心跳也跟着加速。他刚刚收拾了几样东西，胸口就一下、一下揪痛起来，整个人蜷缩着蹲在地上。
　　“怎么了？还是我来收拾吧，你到客厅休息一下。”佳扶起致，他却怎么也不肯出去，硬要留在房间里，她拿这个倔强的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同意他坐在一旁看着她收拾。
　　致坐在转椅上，看着佳一件件整理舅舅用过的东西，思绪也跟着一件件被翻出的东西穿梭在那些逝去的岁月里。
　　“这是谁啊？”佳拿起一张泛黄的照片，指着上面的人好奇地问。
　　致接过照片，深沉地解释：“她啊，差一点就成了我舅妈，要不是因为我，她就嫁给我舅舅了。她是我舅舅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原来如此。”佳看着照片惋惜地道。
　　致点点头，站起身，望向窗外，泪水却抑制不住地滑落。想起舅舅为了自己放弃最爱的人，那时心里面一定无比难受，而他却从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一点痛苦的表情。他唯一一次见到舅舅哭泣，是母亲去逝那天，他号啕痛哭，伤心欲绝，正如他最后见舅舅一面时的心情一样。人生都要经历这样生死离别的苦难，只是他比别人品尝得早些罢了。
　　“在想什么？”佳抱住致，溺在他肩头。
　　致慌忙擦干泪水，勉强挤出微笑。
　　“不如出去走走吧？”佳想调节一下气氛，让他待在这个房间里，真怕他会闷出病来。
　　“还是收拾完再说吧！”致似乎没什么兴致，他只想让自己尽快接受适应这里的一切。
　　整个下午，佳没有再提什么话题，专心致志地整理东西。致一直望着窗外，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大概还沉浸在舅舅去逝的悲痛之中。东西整理好后，房间里立刻空荡荡的。致扫视了一圈儿，依旧沉默不语。
　　“还满意吗？”佳故意调侃，想打破沉寂的气氛，却无济于事。“我去准备晚饭。”
　　致点点头，抚摸着房间里的桌椅橱柜，每一样都有舅舅的痕迹，他越待在这里心里就越伤感。
　　直到晚饭时，致依旧兴致不高，整个人颓废得很，佳觉得不对劲，再这样下去他会垮掉，会丧失他的前途，她不要一个这样的致，这不是她心目中的致。

　　意外来宾

　　“今晚去我家住吧？”佳不放心致一个人住在这栋冰冷的房子里，便欣然邀他去她家里住。
　　致沉默着，夹了口饭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这已经不是佳第一次向他提出这样的请求，之前他也并没拒绝过，而现在他已经不想再继续他们之间的关系了。或许是因为他想回到了冉的身边，或许是因为他舅舅的死……总之，他只想靠自己活着。
　　佳微笑着又问了一遍：“今晚去我家住吧？”
　　这一次，致冷冷地道：“不用了，这里是我的家，除了这儿，我哪也不想去。”
　　“那好，我留下来陪你，反正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我不放心。万一……”佳没说出口，她是怕他夜里不舒服，连个帮他打急救电话的人都没有。
　　“不用担心，以前也常常是我自己住的，再说早晚都要适应，不是吗？”致坚持独住，佳虽然担心得要命，但表面上也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办。
　　佳按下电梯，看着电梯从一楼一层一层缓缓升上来，心里越发的不安，放心不下致一个人住。在她踌躇之际，忽然望见了对面的门，那是冉的家，她清楚地记得。
　　原本最为冉住在致的隔壁，现在反而庆幸有致有这么一个邻居了。佳踌躇了半天，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鼓起勇气试一试。于是，按响了冉家的门玲。
　　冉推开门，出乎意料地见到了久违的熟悉面孔。佳极不自然地笑生硬地堆在脸上，冉看着心里极为不舒服，却也不好回绝她。“找我有事吗？”她礼貌地问了句，心里却在打鼓：“这家伙找上门来，一定没好事。”她边想边盘计着如何应对，别上了她的当。
　　“有点意外吧？”佳尴尬地道，想起之前对冉那样大嚷大叫的粗暴态度，心里便过意不去。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冉见佳面露难色，心知她必是有何难言之隐，否则以她对佳的了解，是断然不会主动来找她的。
　　佳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致……今天出院了。”
　　“哦”冉漫不经心地答了句。她似乎并不在意致，毕竟他已经成为她的过去。
　　“方便出来一下吗？我想，我想同你谈一谈。”佳对自己的邀请并没什么信心，所以怯懦地道。
　　“好吧！”没想到冉爽快地答应了，随便拿起一件外套就跟着佳下楼去了。
　　两个人就在吉星里小区的花园里展开了一次别开生面的谈话。“你真的很漂亮，月色下就更美了。”佳第一次由衷地称赞一个同性，居然是自己的情敌，造化真会弄人。
　　“是，是吗？”冉羞涩地垂下头，她向来不习惯被人称赞，何况是女人，肉麻得牙床真打架。
　　“觉得我说这话有点奇怪吧？”佳苦笑。
　　“没，没有。” 冉嚅嗫道。
　　佳深吸了口气，春寒料峭的夜，空气格外清冷，整个人也跟着清醒许多。“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致变了许多，我也变了许多，我想你也是吧？”
　　冉没做声，佳突然转变的态度令她一时摸不清状况，糊里糊涂地听着。“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想过要轰轰烈烈地谈一次恋爱，不然老了以后一定会后悔，其实恋爱的对象是谁反倒无所谓，只想要那种感觉。”佳陶醉地讲起自己的初恋，脸上依旧挂着幸福的笑。
　　冉突然觉得佳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玩弄感情的人，内心竟对她生出一丝怜悯，怜悯她的青春，怜悯她逝去的爱。
　　“致是你的初恋吧？”佳忽然转变了话题。
　　这话问得很直接，问得冉措手不及。
　　“你不必回答我，答案都写在你的脸上了。”佳找了个长椅坐下，拍拍身旁的位子，示意冉也坐下来。
　　冉坐在佳身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点也不烫，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真的很可爱。”佳看着冉稚嫩的样子，淡淡地笑了。她平生第二次称赞一个同性，居然还是自己的情敌。
　　“听说你有新的男朋友了？是那天和你一起来看致的男孩吧？”佳似乎对一切都洞察秋毫。
　　过了半天，冉才点点头。她觉得什么事都逃不过佳的眼睛，这是个可怕的女人，不要说男人，就连女人在她面前也被催化得一点防备也没有了。
　　佳得意地笑了，为自己准确的判断。“真的忘了致吗？虽然分了手，可还是住在隔壁，每天朝夕相见……”
　　冉注视着佳，她有权利问这些，冉也有权利不回答。
　　“是个很无聊的问题吧？你有权利不回答。”佳自问自答。
　　今晚特别的佳，让冉觉得意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事的话就直说吧？虽然我们不是朋友，但也不是陌生人。”
　　佳突然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致，拜托你照顾了。”
　　“我？”冉惊讶地看着佳。“怎么会是我？你不是他女朋友吗？怎么反倒拜托我来照顾他？”冉嘴上不情愿，心里倒闪过一丝丝兴奋。
　　“不用觉得惊讶。我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不知道你现在的男朋友会怎么想？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致说什么都不让我留下来，要是临时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呢？”佳紧紧握着冉的手，充满希望地看着她，月光下的双眸闪烁着晶莹的泪珠。
　　冉从没被人这样拜托过，佳的请求如此诚恳，叫人难以回绝，何况是致的事呢！这些天里，她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他，终于有这个正大光明见他的机会，心里不禁闪过一丝喜悦，只是不便表现出来，依旧面露难色。
　　“谢谢你了，你男朋友和致也是好朋友，他不会介意的吧？”佳渴望地看着冉。
　　“只要你不介意就好了！”这念头在冉心里一闪而过，她顿时觉得自己是那么不可救药，又一次中了他的魔。冉羞涩地点点头。
　　“你同意了？”佳欣喜地摇了摇冉的肩，似乎不敢相信，致曾经伤她那么深。
　　“你大概是没别的办法了，不然也不会来找我！”冉爽快地跟了这么一句，切中要害，一语中地。
　　佳松开手，无奈地笑道：“你说得很直接，不过的确是事实。”
　　“太晚了，我要回去了。你说的事我会尽力去做。”冉站起来便要走。
　　“要不要我去和你男朋友说一声，这样更郑重一点。”佳也跟着站起来，送冉回去。
　　“不用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冉爽快地道。
　　“谢谢。”佳诚恳地道谢，尽管心里总有点引狼入室的感觉，但她比谁都了解致对冉的感情，现在这个时候也许只有冉能彻底温暖他死去的心。冉一副大无畏的慷慨，向她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虽然早知道致出院的消息，但大家都没去接他，一来是白天都要上课，二来那次佳把冉和浩大训一通，浩是赌气不去看他了，其实是怕冉尴尬。姗本来是要接致出院的，但浩和冉都没打算去，她一个人跑去也没什么意思。再说，佳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就是去了也插不上手，反而碍手碍脚的惹人烦。
　　冉回到房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想起晚上和佳的谈话，又看了看对面紧闭的窗，忽然觉得她和致之间已经隔了太多的东西。以前，也是看不到对面窗子里的人，却能清楚地知道他在干什么，而现在他在干什么呢？
　　自从在医院里最后一次见到冉后，致的思念就一刻也没停止过。而现在，已经回到他熟悉的家，他知道冉就在对面，离他那么近，那么近，他却不敢推开窗子像以前那样大胆地走出去。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就在冉看到他和佳在车上的那一幕开始。这些日子来，致心里那些思念不过都是一厢情愿的奢求。他和冉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去了！
　　第二天，冉带着满脸憔悴来到学校，浩关心地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便将前一晚佳同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浩。
　　浩的表情异常冷峻，他怅惘地望着校园，枯树新绿，鸟雀呢喃，春天已经不知不觉地来了，而他的春天却无可阻挡地即将逝去。浩的春天是飘忽的，随时都会飘去，而他却无论怎样也抓不住了。即使没有致的出现，他和冉也只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中午吃什么？”他故意岔开话题。
　　“什么？”冉诧异地问，她明明在和浩讲致的事情，他却将话题扯到午饭上了。
　　“是啊，致那里没有午饭吧，我们买些送过去。”浩的大方在冉的意料之中，他和致是那么好的朋友，这种时候不可能不帮致的。冉欣然接受了浩的建议。
　　午休的时间紧迫，两个人买了饭便火速赶到往吉星里。可是敲了半天门，致就是不开门，浩爬在门上听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死气沉沉的。两个人又跑到冉家的阳台上，对面的窗子依如昨晚一样关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到。
　　“致在干什么？”浩焦急地拿起电话拨给致，对方却无应答。

　　不速之客

　　冉和浩敲了半天门，屋子里仍旧寂静无声，想来致一定是出去了。“是不是不在家呀？”浩眉头紧锁喃喃地道。
　　“不会吧，这个时候他能去哪里？”冉看了看表，中午12点整，致向来怕热，决不会选这个时候外出，何况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可能走得太远。
　　“敲门没人开，窗子又关得严严实实的，打电话也不听，一定是出去了。”浩迅速思索他可能去的地方。不过以致先前的生活来考量的话，有些地方他和冉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来的。
　　“出去的话也该接手机啊？”冉不停地拨打着致的手机，焦急地道。
　　“这家伙，病还没好，到处乱跑什么！”浩气乎乎地把饭扔在楼道的窗台上，望着楼下的小巷。这是致以前常常来散步的地方，说不定他一个人待在屋里太闷了，出去透透气，换换心情。
　　“是啊，这家伙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冉双肘支在窗台上，撑着头，思索着她所知道的所有致可能去的地方。
　　“算了，还是出去找吧！”浩似乎灵光乍现似的拉起冉边说边走。他们先从吉星里附近找起，一条街，一条街，一个弄巷，一个弄巷，仔仔细细地把附近的几条巷子找了个遍也不见致的踪影，两个人越找越急，从小巷找到了大街上。
　　“前面不是致舅舅的琴行吗？”浩指着路口的琴行道，“怎么围了那么多人？”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冉有种不详的预感。
　　一大群人堵在琴行门口看热闹。里面不时传出来吼叫和打打砸砸的声音，冉和浩听得心惊肉跳，拼命往人群里挤。“去看看。”浩拉着冉好不容易挤进琴行，却看得目瞪口呆。
　　“你这小子，人不大，还挺狞，今天不搬东西就得交钱，没别的说道，你选一样吧？”中年男人扯着脖子嚷道。还有两个稍稍年轻些的强壮男人蹲在地上，死死盯着致，他们露出的手臂竟比致的腿还足足粗上一圈儿，肌肉紧绷，青筋毕露，随时预备动手。
　　琴行里已是一片狼籍，家具摆设东倒西歪，唯有致舅舅生前常弹的那架钢琴完好无损。致蜷缩着身体，就坐在钢琴前，沉默不语，嘴角泛起了一片红晕，显然刚才挨了打。
　　“致”随着冉大喝一声，看热闹的群众自然分列两排，中间闪出一条道来，一双双惊讶的目光紧紧盯着冉和浩。他们两个随即冲进琴行。“出了什么事，你们凭什么动手打人？”浩怒气冲冲地质问那个中年人。
　　“没事吧？出了什么事？他们是谁？”冉则蹲下来，握住致的手，关切地问。他迷离的目光没有丝毫反应，身体微微颤抖着。
　　“两个小屁孩儿，少多管闲事。”中年人一把推开了浩。
　　浩不服气，又拉住中年人问：“他是我朋友，有什么事跟我说！”
　　中年人一脸邪笑：“跟你说？你替他还啊？”
　　“还什么？”浩不解地问，心里立刻闪出一副画面，电影里黑社会找债主还高利贷时，就是这么问的。
　　“致，到底出了什么事，告诉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无论冉怎么说，致依旧沉默不语，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神情可怖。
　　“还什么？”中年人掏出一张纸狠狠拍在钢琴盖上，狞笑道，“你自己看。”浩拿起那张纸，仔细一看，才知道原本致的舅舅生前欠下了巨额债务。方才的理直气壮一下子灰飞烟灭了，他诧异地看了看致，这场面他也是头一遭遇见。
　　“他舅舅刚刚过世，你们这个时候来催债，也太不厚道了吧？”浩鼓声勇气道。
　　“催债？”冉拿过已被浩攥得褶皱的借据，仔细看了看，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怔怔在看着致。
　　“厚道？这么一大笔钱换了你厚道得起来吗？”中年人眼睛瞪得如牛铃，戳着浩的肩膀狠狠地道，“我也不跟你们废话，那正主半天也没吭出个屁来，这架破琴今儿我是非搬走不可，虽然补不了我的亏空，可我最恨装模作样玩高雅的主儿，靠张脸混日子，也算男人？兄弟们，给我搬！”
　　中年人一声令下，手下两个人便撸起袖子，准备搬钢琴。致还是坐在钢琴前一动不动，那两个人死拉硬拽要把他移开。
　　“住手，你们凭什么动手，这是私人地方，出去。”冉不知道哪来的蛮劲，把中年人其中一个手下推得人仰马翻。
　　“冉”，浩担心地大叫一声。
　　“行啊，小子，没看出来，还有个红颜知己，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来你比你舅舅还会招惹女人。”中年人蹲下来，托起致的下巴，“瞧你这小样儿，我这个大老爷们儿都忍不住了。”
　　中年人轻蔑的眼神深深刺痛了致，他突然拉住中年人的手，狠狠咬住手指，疼得中年人鬼哭狼嚎，一脚把致踹翻在地。
　　浩和冉赶忙扶起致，异口同声地问：“没事吧？”
　　致眼睛被那个中年人打得肿了起来，却依旧狠狠瞪着他。
　　“小兔崽子，属疯狗的，张口就咬人。敢跟老子叫板，给我砸，砸得稀烂。”中年人疼得汗珠直滚，满脸通红，按住手指，咬牙切齿地指挥两个手下砸东西。
　　浩和冉试图阻止，却被两个手下推倒，浩还着着实实地挨了他们几下。致气急了，站起来，拎起墙角的花瓶就朝中年人砸去。“哐”的一声，不偏不倚，花瓶正砸在中年人脖子上，顿时鲜血涔涔涌了出来，中年人疼得在地上打滚：“小兔崽子，下手真狠。”
　　这一下围观的人吓得都不敢出声了，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致索性骑在中年人身上，一拳接一拳发疯一般地揍下去，不给那家伙有半点还手的机会，仿佛所有的怨气都在这一瞬间暴发出来了。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围观的人群里传出话来。浩立刻拦住致：“别打了，别打了，警察来了。”他强行把致拉开，中年人那两个手下见老板被打了，自然不会善罢干休，便趁机打了致两拳。
　　双方互有往来，直到警察进来，战火这才平息下来。致整个人瘫软地靠在墙角，虚脱了似的，双唇惨白。“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冉蹲在一旁，拉拉他的手，焦急地问。
　　“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架？”警察问道。
　　中年人被两个手下扶着一瘸一捌地走过来：“警察大哥，这小子欠我钱不还，还动手打人。您看看，下手可狠了。” 他指着脸上身上的伤给警察看。
　　“你，这伤是你打的吗？”警察看了看墙角脸色青紫的致，皱起眉头。怎么说也看不出这么虚弱的人能把一个如此强壮的人打成这样，这个中年人的身材足顶两个周致还胖，何况致的样子完全是个身患重病的人。
　　致淡淡笑了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胸口的刺痛感又开始折磨他，连带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致，致……”冉和浩焦急地大呼致的名字，警察也吓了一跳，赶忙凑过来询问情况，“他这是怎么了？”
　　“是心脏病，才刚刚出院。”浩啜泣道。
　　“翻他口袋，看有没有药。”警察冷静地翻着致的口袋，浩和冉被吓傻了。致闭上眼睛，一只手紧紧握着冉，浩悄悄别过脸去。
　　“找到药了。”警察利落地把药放进致的口里。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唇渐渐恢复了血色，脸色也跟着红润起来。冉和浩这才松了口气。
　　另一名警察按住了中年人和那两名手下，现在开始解决事情。中年人出示了致舅舅生前所写的借据，警察看着借据，突然问起致关于他舅舅的事，致心中顿生疑窦。
　　最后双方决定归于法院处理，中年人看致的情况，并没追究他打伤自己之事，但他舅舅所借的债务还是要还，这一点容不得半点商量。
　　已经过了上课的时间，浩和冉把致送回家便匆匆赶去学校。冉打电话给佳，要她尽快赶去照顾致。
　　事情暂时平息下来，可致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整个下午，他都沉浸在和舅舅相处的岁月里，回忆着他们共同经历的每一个瞬间……
　　十六万元对于一般人家来讲，虽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也还应付得来。可对于致的境况来说就是天文数字了。这一年来前前后后的医药费、住院费到现在还没着落，一直欠着佳的，虽说她坚持不要他还，可他心里却过意不去。
　　说来也奇怪，今天现场明明扭打得那么凶，警察却没深究，原本循例该去派出所做笔录的，却由于那中年债主不打算计较便草草了事了。童年的遭遇给致留下了阴影，警察找上门终究是没好事的。况且今天那个胖胖的警察似乎话中有话，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借据的金额上，反而对债主不大关心似的，这不得不引起致的怀疑。

　　一天一夜

　　冉回到学校，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的，浩看出了她的心事，却也不便说什么。“怎么就一下子变成这样了呢？”浩在天台上席地而坐，望着校园里蒙蒙的一层绿意。这个春天来得真早啊！
　　“从来没见过致发怒的样子，连眼神都能杀人似的。”冉坐在浩身旁，蜷缩着双腿，双肘支在漆盖上，两只手撑着头，眉头紧锁，满腹心事的样子。
　　“何止是发怒，简直是发狂，打不过都用咬的了。”浩摇摇头，真是打破头也想不出致居然会用咬的。
　　“他一定难过死了，本来还有舅舅可以相依为命，现在真的只剩他自己孤零零的，虽然名义上还有那么个亲人……如果换了咱们，真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 一说起这些冉的眼眶就湿润了。她所说的那个“亲人”正是指致的父亲，其实也近乎没有。
　　“是啊，如果换了是我，早活不下去了，也就致那么坚强，单冲这点我佩服他。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多开导他，能帮多少帮多少，真搞出什么自闭症来就麻烦了。”浩刚说出口，就发觉冉狠狠地盯着他，话虽然过了点，但意思总还是这个意思。
　　冉听这话觉得刺耳，尤其是从浩的嘴里说出这话来，她更是格外敏感，生怕因为自己而让致和浩之间产生什么隔膜。
　　浩看出冉面露不悦之色，赶忙岔开话题：“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吃饭？对于男女朋友来说，无论多大年纪，都是理所应当之事，可偏偏在冉和浩之间就变得不正常了。“我，我晚上有点事，还是改天吧？”冉嗫嚅地垂下头。
　　不用说浩也知道冉要去看致，他大方地笑了笑：“啊，晚上一起吃饭，顺便叫上致和姗。致现在最需要换一换心情，咱们去了，正好热闹些，省得房子里太冷清，他一个人胡思乱想的。”
　　浩处处都在为冉着想，所以她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便殷勤地问长问短，没话找话。自从致舅舅去逝以来，冉的一颗心全都扑在致身上，对一切似乎都不在意了，自然也冷落了浩。她突然觉得才这么几天的功夫，两个人竟疏远了许多。
　　一放学，冉和浩就直奔超市买材料。冉那一脸兴奋劲儿，浩从没见过，也许她的兴奋只有和致扯上关系时才有吧？浩向来不奢求什么，即使他再努力，冉也只是以朋友的感觉回应。致却不同，冉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渴望和希冀。那是最令浩嫉妒的眼神。
　　初春的夜幕降得早，下午六点钟，已经上了灯，外面雾蒙蒙的，颇有点雾都的感觉。致独步来到阳台，推开窗子，望着远处淫淫的夜幕笼罩下，三三两两的人群，心里又泛起了万般惆怅。
　　浩一早便打电话来说晚上过来吃火锅，致不免想起半年前吃火锅的情景，那时舅舅还在，他和冉的关系也还不明朗。那时的他们总是若即若离，整日里猜测对方的心事，却谁也不敢向对方表白。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生病的人，常常想些宿命的想法。想着，想着，致不禁翻开舅舅的抽屉，想找些和舅舅有关的东西，聊以□。抽屉里尽是乐谱和杂物零乱地推叠在一起，偏偏最下面的一个档案袋收拾得整整齐齐。
　　致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居然是一份巨额保险单，受益人正是他。一时间，缠绕致许久的疑惑似乎都解开了。为什么会有人找上门来要债？为什么会突然决定把琴行抵押出去？为什么舅舅会突然出车祸身亡？一切的不可思议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顺理成章了。
　　致心里清楚得很，舅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不争气的自己，拖累了舅舅那么许多年，到头来连性命都赔上了，他又欠了一个人的债，最大的债，用三生三世也还不清的债！
　　冉和浩兴高采烈地回到吉星里时，姗已经在致的门外等了许久。
　　“怎么在外面等呢？”冉好奇地问。
　　“你们跟他说了吗？怎么里面好像没人似的？”姗边说边透过楼道的窗子，看了看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天，“天都这么黑了，屋里连灯都没开，一定是没人在。”
　　“不会的，中午的事闹得那么凶，他哪有力气再跑出去，一定是睡着了忘记开灯。”冉将一代重重的食物放在地上，掏出手机来，拨通了致的电话。
　　“不用了，我都快把电话打爆了，还是一点反映也没有。”姗赌气道。
　　“不可能，我刚刚才打过电话来，问他要不要买墨鱼丸，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出门了？”浩将信将疑地问，索性大力敲起门来。敲了半天，里面还是没动静，他失落地道：“他能去哪儿呢？身体还没好就开始乱跑！”
　　冉想起佳，赶快拨通了佳的电话。“喂，喂，你好，我是……”她嗫嚅地问。
　　“是冉啊，你好，是不是致出了什么事？”佳语带紧张地道，她迅速意识到冉主动给她打电话绝不是为了冰释前嫌。只剩下一种可能——致出了事。
　　“致今天中午出了点事……”冉慌张地道。
　　“先别着急，慢慢说，我在听。”佳在电话另一端稳了稳情绪，总之一提到“致”这个字，整个人便轻松不起来，叫人怎么能不担心他呢？
　　冉将中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佳，佳一边开车往吉星里赶， 一边在听冉细说。浩和姗依旧在敲致家的门，想尽一切办法先把门打开。
　　“不行只能来硬的了。”浩撞了好几次，都没把门撞开，现在没劲儿了，也只好站在一旁，换了姗来想办法。
　　等到佳风风火火地赶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之久。大家的担心和不安越来越严重，一种失落的情绪肆意蔓延，弥散在空气中。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致突然打开门走了出来，看了看大家，淡淡地道：“我没出什么事，大家别想多了。对了，我有点累，火锅还是你们去吃吧，我想先睡了。”说完，关上门，一切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为了打消众人的担心，冉决定肩负起整夜监视致的重任，以防他做出些什么傻事来。佳虽然对他们幼稚的想法并不赞成，但还是被他们之间的友情深深感动了，只好按他们的意思办。
　　送走了浩和姗，冉回到房间，望着对面的窗，手里紧紧握着电话，好几次都差一点拨通了致的电话，却都在最后关头按下了中止键。她就这样在等待中睡着了。
　　早上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射进来，冉突然惊醒，第一反应就是查看手机上有没有未接来电，恨自己怎么就这样睡着了，真是一点小事也做不好。她拉开窗帘，看着对面的窗，依旧紧闭。“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自从他舅舅出了事，整个人就好像自我封闭在他的世界里，不让任何人走进去，即使大家都没有恶意。
　　幸好是周末，父母也都在家，冉草草梳洗了一下，随便吃了点早饭便回房了。母亲来问她要不要给致送点早饭过去，冉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送去。
　　冉手里端着热乎乎的早餐，站在致的门前，踌躇良久才按下了门铃，她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不会有人来开门的。果然被她猜中，按了半天还是没人来开门。冉又将早饭端了回去。
　　“怎么，还是不开门吗？”母亲关切地问道。
　　冉点点头，没心情解释什么。
　　“这孩子也真是可怜，本来就一个亲人，现在还走了，剩下他一个人还是个孩子，以后怎么生活啊？”母亲摇摇头，为致惋惜，也为他的前途堪忧。或许这正是他刻意疏远自己的顾虑吧？
　　父母出门去了，只剩下冉独自在家。她从早上开始就伏在窗台上，“监视”对面的窗子，虽然什么也看不到，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子。
　　今天的阳光一上午都很稀薄，倒更像是冬日里的感觉。早上淡淡弥散着薄雾，到了中午时分才渐渐散去，空气也格外清冷了。冉索性打开窗子，暖和一下，屋子里的暖气已经停了，阴冷，阴冷的，偶尔外面飘进来一阵冷风，倒比屋里还暖和些。
　　从昨晚到今天中午都没吃过什么东西，这怎么行？冉鼓起勇气给致打了电话，电话另一端依旧没人作答，冉越想越害怕，后脊倒抽了股凉气。
　　不能任由致这样发展下去，迟早会把自己憋出病来。冉越想越担心，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拿起一根晒衣用的长棍，伸到对面的阳台上，轻轻拨弄着对面阳台的窗子和门把手。
　　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手臂累得快抬不起来了，头晕眼花的。冉越试心中越急，也不知道致在做些什么。她索性翻出父亲的工具箱，找出把锤子来，朝对面的窗子狠狠砸了过去。玻璃顿时粉碎，可屋子里还是没有动静，冉想起电视里看到的心脏病人发病的样子，吓得疯狂叫喊着致的名字，可对面依旧没有动静。

　　十八层楼

　　时间又延挨了半天，冉沉不住气了，如果致此刻已经病倒了，怎么还有力气来开门呢？从常理分析，他一定是病倒了！冉当下开始思忖如何从这里跳到对面的阳台上。这想法只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
　　冉的思绪正经历着着一场激烈的矛盾斗争，这是一场生命与爱情的斗争。尽管两家的阳台只隔了一步之遥，平时里甚至相互可以手握着手。但站在十八层楼的高度，一阵轻风吹过，身体都得摇晃好几下，更不要说从这里跨过去，简直是在拿生命开玩笑。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家伙冒这么大危险值得吗？
　　然而在上面站得越久，胆子越小，越不敢跃过去，其实只是一小步而已。于是，冉冷静了一下，壮了壮胆子，轻盈地登到阳台边沿上，小心翼翼地扶着两家阳台间架起的电话线，然后纵身一跃，竟真的跃了过去。落地时，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路。“好险啊”，她越看越后怕，背脊上冷汗直冒，不禁打了个寒颤。
　　冉定了定神，便试着推阳台的门，没想到致房间的门根本没关，轻轻一推，门就自己开了。她着实被吓了一跳，探着头朝房间里扫视了一圈儿，没有什么异常，才冉捏手捏脚地进去。然后又绕到客厅，致正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发呆，见冉居然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不免有些吃惊。
　　“你，你怎么坐在这儿？”冉说这话时，双腿还是微微颤抖着，没半点力气。
　　“我当然要坐在这里，这是我家啊！我现在好奇的是你怎么进来的？”致仔细想了想，他从没给过冉家里钥匙，再说她若真有钥匙也不会从卧室里走出来，难道……致皱着眉头，思前想后只有一种合理解释——那就是冉从阳台进来的。可要他相信冉是从十八层的高度跨过阳台进来的，是万万不可能的。
　　“我怎么进来的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昨天没什么事吧？”冉把脸一横，得意洋洋地道。她一直觉得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致的反应居然还这么平淡有些不可思议。
　　“你的意思是我不出点事反倒不正常了？”致语气中略带反感。本来无论是谁，给人这么一问，也不可能不介意，何况他并不想让大家知道自己的病情，有人向他提起此事，他总是遮遮掩掩地敷衍过去。
　　“我，我以为……昨天真的没什么事吗？”冉又问。
　　致一脸无奈地笑了笑：“喏，你不是都看见了，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没事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开门？”冉听他这么说自然怒火中烧，暴跳如雷。
　　致诧异地翻开手机，才看到从昨晚到现在手机都快被人打爆了，这里面绝对多数是冉打来的。他羞涩地看着手机屏幕，又满含歉意地看了看冉。
　　冉瞥了他一眼，便气乎乎地冲了出去。不一会儿，端过来热气腾腾的午饭，摆在茶几上，狠狠地质问：“干嘛从昨晚到现在一直不吃饭？”
　　致白了她一眼，不屑地道：“谁规定你来管我？”
　　“喂，没人欠你什么，要不是……我才懒得管你这种人死活。想去找你舅舅有很多种方法，用不着这么麻烦！”她差一点说出佳拜托她照顾致的事，幸好话锋转得及时。
　　致见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又凑过来劝道：“喂，真生气了，这么小气啊？”
　　看着致眼中闪烁的泪光，冉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吃饭身体怎么能好呢？”
　　“本来也好不了！”致沮丧地道。
　　“别这么想，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要这么悲观。”不到最后一刻，冉是不会死心的。
　　桌上摆了两个叶子形状的芥末绿盘子，里面装了些黑乎乎的东西，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先嗅了嗅，立刻眉头紧锁，刚刚拿起筷子的手又放了下来。
　　“这种东西光是看一看都叫人倒胃口，这家伙不会真的让我吃下去吧？”他心里这么想着，指了指这两个盘子问：“这些都是你做的吧？”
　　“是啊”，冉兴奋地自白，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他终于注意到这两盘菜，并且注意到是她做的。为了做这两盘菜，她可是跟妈妈偷师了很久，还专门买了菜谱，一步一步，按着说明要求做出来的，手都被烫出好几个泡。要她这个连厨房都不进的家伙做饭也算奇闻了。
　　“这个，不会是让我吃下去的吧？”致挤眼一笑，羞赧地问。
　　“当然。”冉明确而肯定的语气似乎在告诉他，因为她做了这两盘菜，而且是为他做的，所以他就有责任吃掉它们，还必须一点儿不剩，这才是对她劳动成果的肯定。
　　其实从她一进门，他就注意到她的手被烫红了一大片，刚才之所以那么问，只是为了确定她手上的伤是何来由造成的，至于盘子里装得什么东西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致看着冉期待的眼神，如果不吃下去实在是枉费了她这一片心意，只好勉强夹了一筷子菜，闭着眼睛放进嘴里。刚刚嚼了一口，就差点吐出来，捂着嘴冲进洗手间。
　　“喂，你不舒服吗？”冉在洗手间外紧张地喊。她用力转动门把，门被反锁了。“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以致目前的情况真说不准……”她越想越怕，焦急地拍着门：“喂，你还健在吗？说句话行吧？”
　　冉敲了半天，也没听见回音，急得额头冒出了冷汗，决定找人来撬门。刚一转身，门却打开了，致安然无恙地立在她面前，表情平静闲淡，一点儿也不像是哪里不舒服的样子。
　　冉怔了怔，才问道：“你干嘛反应这么强烈？”
　　致缓缓走出来，摇了摇头，以示自己无恙。看他那满不在乎的神情，冉刚才的担心反倒多余了。回到客厅，他坐进沙发，弯着腰，探着头，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两盘菜发愁：“如果不用吃你煮的东西，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你说什么？”冉凑过来，坐到他旁边，气冲冲地问。其实她心里在说：“有本事就再说一遍，反正我做了饭，你就得吃，不吃也得吃，不然我白费功夫了。”
　　“一说到重要的话就装听不见，过期不补啊！”致翘起二郎腿，得意地讥笑，“不过你做的菜倒是跟你这个人很相配。”
　　冉哪里由得被他这样开玩笑，她干脆插着腰冲他吼道：“我做的菜再难吃也得吃，我这个人再难看也比某人顺眼。”她差一点顺口就说成“我这个人再难看也得看”，幸好及时收住口风，不然真那么说了岂不是难为情。
　　“不是难吃，是相当难吃。”致指着其中一道菜说，“这个呢，没放过盐”，又指向另一道菜，“这种需要用热水焯过才能炒……”
　　“啊？我，我怎么知道做菜有这么多名堂？”冉喃喃嗔道。
　　“照你这水平，下辈子能嫁出去就算奇迹了！”致一边开玩笑，一边夹了几筷子菜放进嘴里。无论怎样难吃，他终究还是吃了她做的菜，而且不是淡淡的尝一口，是一连吃了好多。从医院回到家里，这是致吃得最多最香的一餐了。
　　冉收拾好盘子走后，屋子里又剩下致一个人，空荡荡的。冉带来的一缕淡淡的清香留在了房间里，那是只属于冉的气息，已经离致很远，很远。然而经过刚才那一幕，致又有些心旌摇摇了，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感觉。
　　冉，还是冉。而他呢？还是原来的他吗？致不止一次这样问过自己，却从来不敢回答。在他心底还留着一个美丽的憧憬，即使它永远不会实现。
　　冉对做家务实在不在行，比起佳来说真是差之千里，也许是因为她太年轻，也许是因为她不习惯……无论怎样，要她这样妙龄的女孩承担起照顾病人的工作致实在不忍，这使他又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
　　回到吉星里的这些天，尽管很少见到冉，但他却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冉的存在。他知道她在注视着他，关心着他，以她特有的方式，这一切都逃不过致的眼睛。
　　最让致感动和震撼的要数今天，冉从阳台跳过来的那一刹那，他担心的几乎窒息，看似平静的脸上居然冒出了冷汗，两只手握在一起竟握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血痕。他从没想过冉会有这么大的勇气。
　　“这个傻瓜，为我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冉已经离开很久了，而致依旧不舍得将目光移开她经过的那道门。他知道那道门还会为她打开。
　　冉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跨阳台”的事，连致也是只字未提，就像那个夏末小巷里发生的一切一样，成为她永远的回忆，只属于她的回忆。其实她自己也着实吃了一惊，那一瞬间怎么可能聚集那么大的勇气，虽然两个阳台间不过一尺的距离，但毕竟是十八层楼的高度。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如果不是为了致，或许她永远不会有这么大的勇气。

　　午夜烟花

　　那天下午的阳光慵懒地洒在阳台上。致软绵绵地躺在沙发上，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心驰神往却浑身乏力不想动弹。他的春天无声无息地开始了，也会无声无息地逝去了。
　　以后，在他漫长或许短暂的生命里，不会再有喝彩和欢呼，也不会再有人注意到他的幸福与不幸，甚至生或死。他就像一株长在峭壁的四叶草，把幸福的种子种进沙漠，看着它一点点枯萎却无能为力。
　　“叮咚，叮咚”这个时候谁来敲门呢？佳还在上班，冉从来没这么细声细语过，这声音有点陌生。致迟疑了半天，才打开门。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
　　“您好，我们是保险公司事后理赔部的客户经理。请问您是周致周先生吗？”男人很是客气地递过一张名片。
　　致接过名片，又看看眼前的男人，黑边眼镜，发线很高，露出硕大的额头，显得精明干练。他点了点头，满脸疑惑，隐隐感到此人来意肯定与他舅舅留下的那张巨额保单有关。
　　“里面坐吧！”致把客户经理请进屋里，倒了杯水递过去，两个人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了谈话。
　　“首先，请允许我对周齐先生的不幸辞世表示深切的哀悼。周先生生前曾投下了一份一百三十万元的保单，受益人是您，这是保单的复印件。”客户经理将一份保单的复印件递给致。
　　致装腔作势地随便翻了两页，装出一脸惊讶，他看了看这位客户经理，心里不禁对舅舅的死和这份保单产生了深深的疑惑。一来以他舅舅的经济状况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买保险，二来保险协议的生效日期距离他舅舅出事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事情也太凑巧了吧？现在他最担心的事是舅舅为了他宁可牺牲生命去骗保，那样就算人死了还要落得个诈骗的名声，他这辈子就更对不起舅舅了。
　　“本来事情一出，五个工作内我们就应该与您取得联系的，听闻您当时正在住院，我们不便打扰，争取了您的监护人钱小姐的意见，将事情缓了缓，这一托就托到现在，实在抱歉。”客户经理客气地道。
　　“监护人？钱小姐？”佳什么时候成了他的监护人？致不解地看着客户经理。
　　客户经理又向致解释他的来意：“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告知您这份保单的事情，我们怕委托人生前没有向您交待清楚。”
　　“哦”，致疑惑地看着保险经理。
　　“我们会对事件再做进一步的调查核实，如果证实周先生是意外身亡，您将成为一百三十万元保费的受益人。”客户经理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力求精确，生怕有什么漏洞被人抓到似的。
　　“恩，好吧，我等您的消息。”致爽快地答应了，心里却暗暗思索着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在琴行那个中年人拿着的十六万元的借据，应该是舅舅生前欠下的债，既然有能力去投一份上百万保额的保险，怎么可能还不起区区十六万元呢？
　　保险公司的人走后，致拿出舅舅留下的保单，仔细看了又看，自己根本不懂保险合同，只是认真比对两份保单有何出入，却什么也没查出来，心里到是对那巨额保费多少有些憧憬了。
　　无论是谁在这样大的诱惑下都不可能不动容，何况致目前的处境的确需要大笔花销，至少先还清欠佳的医药费，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省得自己在佳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连带的觉得如果自己辜负了她便是天理不容之事。再有所欠的十六万元也有了着落，还能维持琴行度过难关重整旗鼓。此刻，致又燃起了生活的信心。
　　初春的夜，乍暖还寒，13教学楼的天台上悄悄点起了炉火，几个人裹着厚厚的棉服围着烤炉吃烧烤，时不时传出爽朗清脆的笑声，在校园里回荡。
　　“高中的第四个学期就这么开始了，我的高中生涯已经渡过一半了，感觉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姗往烤炉里又添了点炭，两只手支在炉边烤火。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平时总觉得日子过得慢，这么一想才发觉马上就要上高三了，该到‘拼命年’了。”浩有点惆怅，在四个人中他的成绩是最好的，但提起高三也有点发怵。
　　“要准备考大学了。”冉总是对未来有很多憧憬，喜欢将世界想得很美好。
　　“说起‘拼命年’你还挺兴奋，到时候就没有像现在这么悠闲的日子了，整天埋在书本里，家长不停地在耳边唠叨，‘一定要考上某某大学啊’，烦都能把你烦死了。”浩递给冉一对烤熟的鸡翅，历尽沧桑地道。
　　“好像你很有经验似的，你什么时候上过高三了？”冉边把饮料分给大家，边不屑地回应，“你这叫煽动紧张情绪，别搞得天塌地陷似的，生活是很幸福的。”
　　“留给我们的只有成堆的练习题，哪有幸福啊，真正幸福的人在这儿呢！”姗拉着致的袖子，“咱们当中可是有人已经在大学报了到呢？”
　　“是啊，致最美了，不用经历‘拼命年’，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稳稳落进口袋里。”浩羡慕地看着致。
　　“什么啊，不用参加高考就很幸福了吗？”致淡淡回应了一句，满腹心事地走到阳台的栏杆处，眺望校园的夜景。
　　舅舅的死让他一直无法释怀，加之现在生活也陷入了困境，虽然不用去学校上课，也免了一笔生活开支，但大笔的医药费和四处所欠的债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本来今天他是没什么心情和他们闲聊的，若不是被冉强拉来，说什么也不会来的。
　　“事情总会解决的！”冉走过来，倚在栏杆上顺着致眺望的方向望去，“还没做就先气馁的傻瓜永远享受不到克服困难的喜悦。人生早晚会遇到这些事，想想不好的事都经历过了，剩下的全是好事了！”
　　这些天，幸亏有冉在致的身边不停鼓励他，否则他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切。尽管佳也常常来陪他，甚至他所有的生活费都是佳提供的，但那种关心近乎成人之间的琐碎生活，而没有冉这样清澈的感觉。
　　“是啊，致的生活以后都是好事。”姗也凑过来，斜倚在栏杆上，信心十足地看着致。
　　浩走过来，拍拍致的肩，用他特有的调侃的语气鼓励致：“别泄气，有我们在不会让你孤单一人的，不烦你一辈子我们哪甘心呢？”
　　致凝重的脸上终于露出欣慰地笑容，好多天没听到这么温馨的鼓励了。一个人在连番噩运降临时，能有一群坚定的朋友一直守在身边，确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一刻开始，致在心里暗暗决定将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可以背叛、遗弃他的这些朋友。有他们在的日子，他才不会孤单。而这一切都是佳所不能给他的。
　　四个人一齐望着远处泛着红晕的天空，等待观看一会儿燃放的烟花。今天有啤酒节的开幕式，北港初春的夜虽然清寒，仍然吸引了不少外地游客和市民前往。致他们四个不想赶热闹，便特地找了这么个地方，方便一会儿观看烟花盛宴。
　　“啊嚏”致不禁打了个喷嚏，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没事吧？”冉、姗和浩几乎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致现在成了大家最为关注的对象。
　　“没事，我还没那么弱不禁风。”他总是喜欢逞强，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可偏偏总是让人担心。
　　“老实点，别整天琢磨怎么骗我们。”冉噘着嘴嗔道。虽然不喜欢致这一副逞强的样子，可又实在拿他没办法。他这个人，有时候像个淘气的孩子，有时候又沉静像吓人，直到现在，许多时候他还是像个谜一样深深抓着冉的心，让她琢磨不透。
　　等了半天，烟花燃放终于开始了。一团团硕大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四个人看得目不暇接，姗忙着录下每一个瞬间。大家还没看够，烟花的绚丽就匆匆而逝。正如急促的人生，还来不及想清楚该往哪里走，机会就逝去了，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失去太多、太多。
　　“好漂亮啊！”冉目不转睛地盯着夜空，兴奋地拉了拉身旁的浩。
　　浩自然也兴奋地应和着，当然他的兴奋与冉不同，这是致出事后，冉第一次和他靠得这么近，而且还是有致在场的时候，他潜意识里竟有种征服的炫耀，是男人之间的炫耀。
　　致此刻正沉浸在烟花的世界中，并没注意到身旁的这一幕。而姗却看了个满眼，怔怔地看了看致，并没作声。
　　“看到烟花真想早点找个老公嫁了。”姗已经迫不及待地憧憬自己的未来了。
　　“我的目标很简单，只要能有一份安定的工作就好了，能够和自己喜欢的人天天在一起。”浩满含笑意地看着冉，虽然不奢求冉也有同样的想法，但却盼望着冉的愿望里有他的影子，哪怕只是极小的一小部分，至少证明他在冉的心里出现过。
　　“冉，你有什么愿望？将来打算做什么？”姗问道。

　　神秘失踪

　　冉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她还从来没认真考虑过关于以后的人生，她所憧憬的未来都是和致有关的。然而现在一起都变了，致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美丽的影子，她只能远远的看着他。
　　而姗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如果非要让冉给个答案的话，也唯有那个夏日午后的小巷了。然而她发过誓，关于那天的一切都将永远深深埋藏在她心底。
　　“还不告诉人家呢，冉真不够意思，大家都把愿望讲出来嘛？”浩失望地道，他大概是巴望着听到冉的愿望里会有他吧？
　　“致呢，有什么愿望？”姗好奇地问。其实，这也是冉最想问的问题。
　　致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地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呢？这个问题被你问住了，我还没想过以后的事，我这么飘乎的生活，哪谈得起什么未来啊，就算有愿望也实现不了，还想它干嘛，岂不是自寻烦恼吗？
　　他本来有许多愿望，比如未来能和冉在一起、还清欠佳的债、好享受弹琴的乐趣、过最简单的生活……然而真要他说出口时，仿佛又没什么愿望了。
　　他这一番答非所问的话又把大家带入了沉重的气氛里，弄得大家都没什么兴致了，连夜空绽放的烟花也失去了颜色。
　　“真讨厌，干嘛总说这个，弄得大家心情都那么沮丧。”姗嗔怪道，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饮料。
　　大家陷入一阵沉默。还是冉先开了口：“理解吧，我们来理解致，致也试着理解大家。”
　　……
　　那天晚上，大家都很尽兴，有一点微微醺醉，说了许多以前从不敢说出口的话。只有致一个人是清醒的，因为不能饮酒，便着着实实的作了看客，也因此听到了或许他这一生都不会再听到的话——姗的告白。
　　他似乎是从来都不曾考虑过姗这样的人，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冉的朋友，他连瞧她一眼都不会，但他也无意伤害她。对于任何一个现在或者曾经喜欢过他的人，他都希望他们幸福，一直幸福下去，因为对他而言，幸福实在是个遥远的梦想。
　　更令他惊奇的是浩。浩的大方却正是他无法接受之处，对于他和冉之间的感情，浩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他接受他们的过去，也时刻准备着和他竞争，即使碰得头破血流，也不会轻易放弃冉。这是浩的态度，一个让人佩服的男人的态度。致突然发现，他和浩都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男人的角色，大概这就是成熟吧？
　　冉的态度是明朗而炽热的，对于她和致的感情，她努力过，也放弃过，现在要重新开始一切，她的倔强和执着对致来说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致始终逃不开他的圈子，其实他们都逃不开自己的圈子。冉的父母虽然对致的遭遇表示同情，但真要让他们接受致，怕也不大可能。至于冉，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美好的，这恰恰与致的世界形成了一种极大的落差，他们原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冉的世界是她父母努力为她创造出来的，而致却是实实在在的漂泊在这世上的一叶扁舟。
　　几天后的周末，阳光充足，鸟语花香，春天的步伐在悄悄逼近。冉仿佛又找回了最初认识致的感觉，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那个真实的致又回来了。在阳台上数星星，看楼下弄巷里幽暗的灯光，一起在路口的小摊上买烘山竽……他们这个年纪本就该是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然而致却不得不过早地进入社会。
　　佳由于公司事务繁忙，已经很少来致家了，只是定期付给致生活费。致心底最烦从银行卡里取钱的事，虽然佳已经做得很隐匿，事事处处考虑致的感受，但这样的生活还是让他有种被人包养了的感觉。
　　他甚至不在任何人面前提及这件事，稍有一点点敏感的话题要触碰他那根高压线，他就会立刻转移话题，佳已经成了他的死穴。只有和冉在一起的时候是快乐的，因为她总是尽量避开这些话题。其实他们俩在一起也很少说话，多数时候都是静静的待着，即使这样也好！
　　一大早，冉端着母亲亲手准备的早饭来敲致家的门。“咚，咚，咚……”声音急促，她向来是这样敲门的，每次只需敲上三下，致就在屋里大嚷起来。今天却是安静得很，冉一连敲了好几次门，都没有半点反应，只好又原封不动地拿回家去。
　　“那家伙这两天奇奇怪怪的，到底怎么回事？”冉不由地想。吃罢早饭，便打电话给致，又没人接，手机也没开机。“说都不说一声，又玩儿失踪？一点责任感也没有！”嘴上虽是这么说，冉还是不放心致一个人出去，随便套上一件外套便出门去了。
　　不知道致跑去哪里了，就算找也没有方向，那家伙神经发达，想法也奇特，别人轻易猜不出他去了哪里。冉不由得发起愁来，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天气好，去郊外踏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很多人凑在一起，有朋友，有家人，唯有冉是一个人，她不由地想起了去年的郊游，虽然是秋天，但那种气氛却更像春天。
　　“想想真是后悔啊，那天晚上如果发生点什么，或许现在和致之间的关系也就不止如此了……”冉曾不止一次这样憧憬过，不过这种话也只能闷在心里，不然人家还以为她是那种放荡的女孩呢！
　　“致的第一次应该是佳吧？”冉一直这样怀疑，心里难免越想越嫉妒。男人总想成为女人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其实女人也多少有点这样的想法，只是她们更想成为男人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女人，□的终结者而不是开拓者。
　　冉在川流的人群中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她和致常去的那座天桥，上一次来这座天桥是为程老师送行回来的途中，两个人聊起了“什么时候喜欢上彼此”的话题，温馨的感觉一下子充斥着冉的心，这是每对情侣都会谈到的话题，而且回答也是千篇一律大致相同。只是那样心醉的情境，能让人记忆一辈子。
　　冉的回忆还有一处，便是致看他父亲回来的路上，两个人第一次经过这座天桥，那时冉正在练习交谊舞。致兴奋地在天桥上捥起冉的手，便跳起了探戈，尽管两个人的动作都不熟练，也不标准，但那份心境却是以后的许久都不再有的了。
　　说起他们感情至关重要的一个飞跃要数冉帮致去看他父亲这次，一向与父亲多有怨恨的致，被冉逼的不得不去看望父亲，而他自己也没想到父子两个人相见时会抱头痛哭。那一刻，感动得冉也跟着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他父亲？”说起来致许久没去看望他父亲了，况且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现在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父亲了。“难道是去了……”冉心里一念过，便直冲冲地直奔车站去了。
　　如冉所料，致确实去了疗养院看望他父亲——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父亲正好去了花园散步，主治医生一见到致就高兴地上前打招呼：“好久不见了，瘦了许多啊！你父亲在花园里散步呢！”
　　致笑了笑，微微点点头，没做声，跟在主任医生后面一路朝花园走去。春风和煦，鸟语花香，时近正午，温暖的阳光懒懒地洒在地上，远处一个中等个子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闻着花香。他看上去非常干净，完全不像致想象中的那样浑身脏兮兮的。
　　致悄悄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父亲陶醉的样子。父亲看着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笑，他不知道儿子的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能见到儿子对他来说已经是这十多年来最大的心愿了，这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奢求。
　　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致欣喜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去。这个女人正是程玲。“你来这里干什么？”致站起来，狠狠地凝视着她。
　　主治医生赶忙跑过来介绍：“致，这位是程小姐，半年前她主动来照顾你父亲，说是你父亲以前的同事，令尊见到她非常激动，所以……本来疗养院有规定，可是程小姐非常坚持，而且令尊也很需要她的照顾，我们便破例让她留了下来。程小姐人真好，一直无怨无悔地照顾令尊！”
　　“是吗？”致上下打量着程玲，一幅怨气地道。
　　“是啊，疗养院里的医护人员都说程小姐是个大好人。”主任医生道。
　　“是‘好人’还是为了赎罪？”致的话像把犀利的刀子扎在程玲心上。
　　“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照顾照顾你父亲，仅此而已。”程玲和蔼地道。
　　主任医生忙着打圆场，笑嘻嘻地道：“其实……”
　　“我想单独和我父亲待一会儿！”致阴沉着脸，眼睛里只盯着他父亲。
　　“好，好。”程玲陪着笑脸，拉一拉主任医生的衣袖，两个人一并离开了。

　　手塑模型

　　程玲和医护人员走后，只剩下致和父亲两个人。致蹲下来，微笑地看着父亲陶醉地嗅着花香，仿佛什么烦恼都没有了。父亲是快乐的，因为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用被世俗的喜怒哀乐所困扰。“你来了？”父亲笑嘻嘻地转过脸看着致，他似乎刚刚注意到身旁的致。
　　致点了点头，深情地注视着父亲的脸，这张脸还似他童年时的模样，岁月没在父亲身上留下烙印。父亲摘下一朵花递到致面前，呆呆地道：“很香的。”致闻了闻，果然清香怡人。
　　父亲又自顾自地采起花来，致在一旁看着他，脑海里不断浮现母亲忧伤时的画面，那是致永远都忘不了的。“舅舅走了，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致突然道了这句。
　　父亲怔了怔，又继续采花。他似乎有点感觉，只是不愿再去触碰他久已忘怀的那个世界。
　　“我知道你听见了，或许有人早就告诉你发生的一切了，但我还是想亲口说出来。”致深深垂下头，眼眶渐渐红润了，说起舅舅他总是抑制不住地内心的悲伤。父亲并没理会他的话，而是自顾自地采花，始终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舅舅给我留了一大笔钱。”说到这里，致顿了顿，尽管这笔钱他不一定能拿到手，但总是一种希望，他人生的希望，他和冉的希望……他又继续说道：“我打算重新开始生活，或许以后不会再弹琴了。”
　　说到这里时，父亲微微回眸，侧过脸，漫无目的的望向远方。致在钢琴上的天份和成绩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儿子会放弃钢琴，所以致的这个决定深深触动了父亲，他会更加自责自己所犯的错，更加觉得自己欠了儿子许多。
　　没能给儿子创造一个好的环境，如今儿子才十七岁就要过上一个人的孤苦生活，而自己却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一切，任凭一切发生而无能为力。
　　冉叫上浩和姗一起出来找致，三个人分头行动。冉决定去致父亲的疗养院，她觉得致现在最想见的人就是父亲了，毕竟这是他最后的亲人了。顺着这个思路，冉飞快地赶到车站，踏上通往疗养院的车。
　　一路上冉焦急地沿途张望，生怕和致错过了。结果赶到疗养院时，还是晚了一步。程玲告诉她致已经走了。
　　出了疗养院的大门，冉失去了线索，最后一张王牌也打完了，现在要往哪里去找呢？夜幕渐渐垂了下来，郊外的风清冷得很，冉双手插进上衣口袋里，匆匆赶往车站准备返城。
　　每次来看父亲，离开时致总是恋恋不舍。看到父亲艰苦的生活环境，他不止一次暗自发誓一定要把父亲接出去，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可这一次来，心境却完全变了，他突然体会到父亲对这里的依赖，也许只有待在这里他才觉得安全，才觉得幸福，这是他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属于他，父亲有他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一定要把他拉回那个残酷的世界呢？
　　自从父亲出事后的这许多年，致的心情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平静过，对于飘乎的未来，飘乎的自己，他第一次可以坦然地面对。只是对于冉，仍旧有一种复杂的情感，他们之间有太多东西需要跨越，总有一天，他们会屈服于残酷的现实。
　　他知道他和冉这场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的结局。舅舅死后，致开始相信宿命论了。他隐隐预感到他和冉凄涩的未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这辈子是忘不了她了！
　　从疗养院出来，致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竟走到了他和冉一起演出过的那所聋哑学校，和冉一起演出的情景不禁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绚丽的舞台中央，他们是全场的焦点，是所有观众羡慕的对象……那是他这辈子永远不会被磨灭的记忆！
　　他突然想起了在这里遇上的那个可爱的聋哑女孩，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她，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过她呢？“当啷啷”，学校大门旁的一道侧门打开了，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致正站在门前发呆，那个聋哑女孩已经满脸微笑地走过来，指了指夜色，又从包里翻出她常用的本子来，飞快地写下几句话，递到致面前。
　　致接过本子看了看，朝女孩会心一笑，也在本子上写了几句递给女孩。两个人借着鹅黄的灯光，一接一递，用这种特殊的方式聊了好一阵子。
　　分手时，女孩送给致一本关于手语的书，致欣然接受了。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本书对他有什么用处，但拒绝一个漂亮女孩的礼物总是显得不够绅士。
　　冉追去疗养院时，天色已近傍晚，致刚刚离开，两个人又一次错过了。她扑了空，便立即赶回吉星里去等致。可等了许久，也没见致的身影。正赶上初春的日子，乍暖还寒，冉没待多久就回家去了。
　　之后一连几天她都没再见过致，心里虽然着急，但依致的行事风格，担心也是白费功夫。她想他大概是去佳那边住了，而这种事他自是不便告诉她的。
　　又是一个寒冷的晚上，刚刚停掉暖气的房间像冰窖一样。冉打开阳台的窗子，让外面的暖风吹进来。窗台下几只形象各异的橡胶小手突然映入眼帘。
　　冉奇怪地看着它们可爱的模样，心想也只有周致这家伙才干得出来这种事。显然他回来过了！冉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收起来，摆在写字台前，端详来去，却怎么也猜不出致为什么要送她这些橡胶小手？
　　听得对面的门有动静，冉猜想一定是致！她突然站起来，充满期待地跑到阳台上，一看，果然是他：“喂，这些天跑到哪儿去了？”
　　致沉了沉，笑嘻嘻地指着阳台问：“那些都收起来了？”
　　“没有，什么东西，被风刮走了！”冉明知他在问那几只橡胶小手，偏偏不理他，装作不知道。
　　“我没问你那些橡胶手塑，我是问你家阳台上挂的衣服，听说今晚有雨！”致若无其事地喝着奶茶，见她假装不知道，他也故意开起玩笑来。
　　冉顿时羞涩地红了脸。给这家伙一说，自己的辩驳反倒是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了。“我，我根本就没看见那些奇怪的东西！”然而她这么解释，反倒是不打自招了。
　　致最喜欢她那无辜的眼神，像他初次见她时那个美丽的夏末的夜。时光匆匆过去一年多了，冉还是一如往昔般可爱，也许到许多年以后，到他们老得动不了时，她还是这样可爱！
　　这天晚上的月色很美，人更美，致觉得他完全陶醉在这景色里了，甚至不愿再回到现实中。他猜想冉一定没弄懂得那些橡胶小手所指的涵义，不然她不会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于是，致在转天偷偷将聋哑女孩送他的书连同一封信一并寄了出去。他不敢奢望冉一定能懂，但至少拥有了一个希望！
　　定期医疗检查对致现在的状况来说是十分必要的，佳为他联系好一家著名心脏专科医院，并安排好了一切接他入院接受检查。病房布置得像家一样温暖，可致却没能感到一丝温馨，他觉得这样的自己简直活得像个木偶，整天被人摆布，尽管那个人深深地爱着他。
　　“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一致，现在更确定我的分析是正确的。”致坐在病房的沙发上如释重负地说。
　　病房里静得可怕，连表针转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佳靠在窗前，凝视窗外。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想了整晚的安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面对致她真的不忍提起一句，所有安慰的话都像刀子一样扎进致的心里，也扎进了她的心里。
　　“怎么了，突然这么沉默，不像你啊，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总得跟我说点什么吧？比如‘别放弃啊，你还是有机会的……’”致平静地道，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伤心痛苦。他这个人从来不把这些表露出来，所以才常常使人觉得难以亲近。
　　“我们结婚吧，然后移民？”佳突然跑过来，抱住致。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向比自己年龄小许多的男人求婚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
　　致呆住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他没想到钱佳佳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来。尽管他早有感觉，但她的大胆还是叫他震撼不已。
　　他轻轻松开佳的手，赧赧地道：“别这样，用不着这样安慰我吧？”此刻的他怎么可能接受她的求婚，这无异于将自己这个包袱悉数加到她的身上。这不是致能够接受的生活方式，他觉得这样活着倒不如死了！
　　“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我不会用这种事来开玩笑。”佳再次拥抱致，这一次抱得更紧，她生怕会失去致，怕他会拒绝。她太了解他了，他的拒绝向来都是彻彻底底的。“别拒绝我，别在这个时候说拒绝的话，好吗？”

　　为爱放手

　　“别在这个时候拒绝我……”佳几乎在恳求致。对于她这个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的人来说，要她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恐怕还是头一遭。她对致用情之深可见一斑，她是下定决心同他过一辈子了。
　　致诧异地看着佳。这一瞬间，他的思绪仿佛经历了千年万载飞奔而来。他不得不想起冉！这段日子，他觉得他和冉又回到了从前，他们完全可以幸福的生活下去了。然而，桌上摆着的这份体检报告对他们所憧憬的幸福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尽管在看到报告之前，致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一天没见到它，他心里就怀着一份希望。现在，他不得不再一次被拉回到残酷的现实中来。
　　自从舅舅去逝后，致便失去了经济来源，又加上庞大的医疗费，已经让他负债累累，更严重的是现在的他“武不能上马平乱，文不能下笔千言”，除了待在他舅舅留下的那幢旧房子里，几乎哪里也去不了，因为不知道他那颗糟糕的心脏什么时候会暴发？这样的致，怎么配和冉在一起呢？他曾发过誓要给她幸福，而不是成为她的负累！
　　“如果你需要时间，我可以等，就是别在这个时候说拒绝我的话！”佳打断了致的思绪。
　　“我……”致嚅嗫地趴在佳肩上，此刻的他像个疲惫的孩子似的找到了安全的港湾。他累了，他需要一个可以停泊的岸……
　　阳光明媚的下午，致送走保险公司的人，气凶凶地踹了一脚门，随即门砰的一声巨响关上了。他因为用力过猛，再加上连日来的郁闷，踉跄了几下便跌倒在地，还好双手及时撑住地面，头险些撞到身后的玻璃茶几上。
　　致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一阵刺痛。原来前几日手掌上被花盆划破的伤口由于用力过猛裂开了，鲜血透过纱布一层层涔出来，纱布上顿时绽开一朵鲜红的花。致不禁眼眶湿润了，无声地啜泣着。此刻，即使嚎啕大哭一场又怎样，还会有人在乎他的悲喜吗？
　　舅舅是这个世上唯一真正关心他在乎他的人，可临了却做了这么一件不光彩的事。原本他也怀疑舅舅欠了那么一笔巨额债务，又哪里来的钱买十六万元的保险呢？可因为是亲人的缘故，他不愿将舅舅想得那样坏。再说那笔钱的受益人是他，无论舅舅生前做过什么，终究养活了自己，而自己却连一句感恩的话也没说过，再在身后猜测他更对不起舅舅了。所以直到今天保险公司的人来向他说明了调查情况，他才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怀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人戳穿，几乎是□地示人，他顿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两记耳光，难堪得就想立刻找个洞钻进去。
　　春天的夜幕降临得早，护士送来的饭菜是佳特地为他准备的。她向来是个工段工作狂，不到深夜是不省得下班的。可是人不到，一切还是准备得妥妥当当。致随便夹了两口菜，又想起了冉。她第一次下厨全是因为他，虽然害得他跑去洗手间狂吐，但他依旧觉得那是他吃过的“最温馨的饭菜”。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用一种什么姿态来面对冉？在佳的面前，他反倒可以毫无顾及地释放自己，他可以把她当作姐姐，当作这个世上最后的一点依靠。可是冉不同，他在她面前总是尽力表现得像个男人，可他偏偏缺乏这方面的素质，现在就更谈不上了，他想不出自己还能给冉什么承诺。
　　致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屋子里漆黑一片，安静得没有一点人声。他扶着床爬起来，一站起来就觉得身体虚飘飘的，像腾云架雾似的，头重脚轻，好一阵晕旋，便感到屋子里憋闷得很，胸口已经肿了起来，连心脏的疼痛也感觉不出来了。
　　他恍恍惚惚地像回在家里，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到客厅，屋子里没有开灯，月光洒了一地，窗外冬日里清冷的街，一片萧条，楼下的巷子突然变得陌生起来，连带的整个世界都陌生起来。没有舅舅的世界，他孤零零的，像柔弱无助的婴儿，怕见人。
　　窗子“呯”的一声巨响，敞开了，冷风呼呼地灌进来。致本能地想去关窗子，却不小心被椅子绊倒，狠狠地摔在地上，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瑟瑟地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整个人像掉进冰窖一样颤抖着。
　　他望着对着街淡淡的灯火，眼睛里满是委屈的泪水。还记得初见冉的时候也是这样皎洁的月色，那是个夏夜，她怯生生的、懵懂的孩子般清纯的眼神无辜地看着他，浅黄色暗纹连衣裙，卡通拖鞋，乌黑的长发散落胸前，淡淡的幽香泌人心脾。
　　冉从没改变过，而他却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冤大于海，无数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咳，咳……”又开始咳嗽了，他不停地喘息着，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眼皮也越发地沉重起来，他本能地克制着却没有丝毫用处。他的世界里最后一点烛火也快熄灭了……
　　“难道我真要这样死掉了吗？”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摸出手机来，颤抖着按下冉的号码，却在最后关头按下了删除键。他是没有理由再去打扰她的。他不是早就做了决定吗？以后无论生老病死都与罗冉这个人无关，她不是已经在他的生活里消失了吗？
　　不知又过了多久，致隐约地听见门外有钥匙响，才缓缓睁开眼。清晨稀薄的阳光射进屋里，一夜就这样过去了。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只是勉强撩起眼皮，惺惺忪忪地瞥见一双藏蓝色高跟鞋一点点朝他走来。
　　会是冉吗？可冉从不穿高跟鞋的？是自己在做梦，还是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如果真有那个地方，应该是天堂吧？他浑浑噩噩地想着，想着，便昏了过去。
　　佳听说保险公司没有理赔，急得彻夜难眠，本想连夜赶来，可又怕致已经睡了吵醒他，所以一大早就赶来了。见致还睡着，她便捏手捏脚地走过去，坐到他床边，等他醒来。
　　等了一会儿，突然公司有电话打来，请她回去处理事情，佳不得已拿准备离开，刚刚转身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这个人当然是致，他拉住佳的手，眯缝着眼睛笑着。
　　“一定是在做梦！”她没理会，想松开他的手，他反而抓得更紧。佳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从认识致那天起，他从来没主动牵过佳的手。
　　“咱们什么时候去英国啊？”致调皮地望着佳。
　　佳摸了摸他的额头，吃惊地道：“你，你怎么了？没发烧吧？”
　　致拉开她的手，笑了笑，倏地坐起来：“什么发烧，我可是很认真地在问你‘我们两个人什么时候去英国’，钱小姐还没答复呢？”
　　佳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转变得这么快，她甚至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摇摇头，尽量让自己清醒一下：“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事啊？为什么要出事啊？”致坐起来，一本正经地反问佳。
　　佳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又不像在开玩笑，过了片刻才道：“那要看周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启程了？”
　　致拍了拍床边，示意佳坐下来，“需不需要办很多手续啊？”
　　“当然”，佳点点头，坐到致身旁，“不过放心，手续我已经在办理中了，这几天签证就会下来。”
　　“这么快啊？”致显得有些吃惊，“你怎么这么有把握我就一定会跟你走啊？”
　　“当然”，佳自信地道，“就算这次你没跟我一起走，下次也说不定哟？”
　　致打量她一番，故意皱起眉头问：“你就这么有自信？”
　　佳笑了笑：“因为我了解你，还有什么未了心愿抓紧时间完成，以后就没机会了啊！”
　　“干嘛，说的跟临终遗言似的！”致才刚刚打定主意去英国，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有些吃惊。
　　“抓紧时间办啊，我公司有事先走了，拜拜，好好照顾自己，过两天再来看你！”佳朝他笑了笑，拎起包走了。
　　佳走后，致一个人望着窗外，他突然觉得有点后悔了。他原本是要离开北港的，尤其是他舅舅过世后，这里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温情了，他唯一的一点留恋就是冉。
　　他送出的“橡胶小手”她收下了，时隔这么久，他寄出的信她也一定收到了，为什么还是没有一点反应？冉甚至比以往更加平静，这完全不是她的性格。她这个人，喜怒衰乐都摆在脸上，能不能再接受他也一定会直接表达出来的，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拖泥带水。唯一的可能，是她没有原谅自己！
　　“如果是我，也不会原谅对方的！”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甚是过分，何况自己现在的境况，就算冉肯再接受他，他自己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和冉在一起！“这样更好，说不定她已经可以放下了，那我还在这兀自留恋些什么？”
　　踌躇了那么久，致终于下定了决心离开这里。只是突然间要走，还真觉得有些事没有做完，而且是一定要做的事……

　　生日礼物

　　初夏午后的阳光照在红色车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车子在从郊外返城的高速路上飞驰。
　　“谢谢你陪我去看我爸。”致诚恳地道了句谢。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不像你的风格。”佳笑着把车内CD的音量调低些。
　　致打开一罐饮料递给她，也给自己打了一罐，喝了两口。
　　“你现在应该放心了吧？刚才看到你阿姨那么细心地照顾你父亲，真令人羡慕啊！”佳道。
　　“她不是我阿姨！”致冷冷地道。佳口中的“阿姨”就是程玲。
　　佳知道致并没有原谅程玲，便开解他：“无论她以前做过什么，可她现在和你父亲在一起，你至少应该尊重她一下吧，这也是在尊重你父亲。何况，你人在国外，你父亲这里还得靠她照顾不是吗？”
　　致没有继续争论，刚才看到程玲对父亲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心里也有几分感激，可碍于他母亲的事，他终究无法原谅她！佳见他沉默不语，也没再劝下去。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音乐不断重复着——是他们两个都喜欢听的《Por Una Cabeza》！
　　“在想什么？”佳问道。
　　“一直觉得出国是件很麻烦的事，没想到签证这么快就办下来了。”致打开车窗望着飞逝而过的街景，感慨万千。本来他父亲的案子解决了，舅舅也安静地睡在这座城市里，他对北港应该没什么留恋才是，唯有冉，他一直放不下。他要确定以后没有他的日子里，冉会比现在更加快乐幸福！
　　“这种事说快就快，说慢就慢。”到了十字路口，佳停下车等灯，看着身旁的致，又同他敲定一次，“怎么，是不是后悔了，如果不想走，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哟？”
　　“哪有？”致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反悔了？”
　　正好路口换了灯，本来是要左转回家的，佳却突然直行。
　　“不是要回家吗？我们还去哪里啊？”致不解地问。
　　佳笑了笑：“突然要离开了，总有不能不跟朋友告别一下吧？”
　　“我没打算告诉他们。”致漠然地看着窗外。
　　“为什么？连冉也不想告诉吗？这么无声无息地走掉，到了国外你一定要后悔的？”佳道。
　　“同他们说了，不也是要走吗？”致淡淡地回了一句。
　　“是要走，但要分怎么走，我可不想你人到了国外，心还留在这里。”佳话中有话。她和致很少谈及冉。直到现在，她仍然不愿在他面前提起“罗冉”这个名字。
　　“怎么可能，我可是认真考虑才做的决定。再说，北港已经没什么我可以留恋的了！”致信誓旦旦地道。
　　“真的没什么留恋吗？”佳故意问道，“我第一次离开北港时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刚上了飞机，我就后悔了。等我再回来时，已经物是人非，留下的全是遗憾！”说着，车子已经到了北港中学门口。佳看着致郑重地道：“我不想你将来有遗憾，明白吗？”
　　这一刻，致又被佳感动了。
　　“没准冉就在里面，去跟她道个别。”她说这话时竟异常淡定，仿佛在劝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致移开目光，伤感地道：“我不习惯道别的场合，不然也不会连航班都不告诉他们，就是不想让他们去送，反正也不一定能再见了。”
　　“这么伤感啊！”佳把车子停在路边，“怎么也得跟这所学校告个别吧，没有它很多故事就不会发生了！”
　　致望着北港中学的大门，又看看佳，踌躇再三。
　　“去吧，我等你！”佳朝他自信地笑了笑。
　　傍晚的斜阳照进艺术团活动室，坳黄的光照在钢琴面上，时光仿佛回到了和冉一起排练的日子。致索性坐下来，弹起了他和冉一起在聋哑学校演出时所用的曲子，凄婉，惆怅，于校园里回荡……
　　周末的校园空荡荡的，寂静无声，浩一个人走在校园里，突然听到一阵悠扬的钢琴声传来。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钢琴教室那边，仔细听来，这曲子竟似曾相识。
　　“难道是致？这家伙那么多天跑哪去了，连个人影都不见？”浩兴奋地跑上楼去，音乐声却断了。他赶来活动室时，已经人去楼空，根本不见致的踪影。“难道是见鬼了？一定是幻觉！”
　　操场上一直矗立着一个身影，傍晚的风撩起她美丽的裙摆，吹起她乌黑的长发……她呆呆地，一动不动，聆听着教学楼里传来的琴声。
　　“是《卡农》？”冉的心不禁为之一震，仿佛睽隔了一个世纪的琴声，一股伤感忽然爬上她心头。曲子还是原来的曲子，弹奏的人也还是原来的人，然而琴声中却透着无尽的凄凉和离别的哀愁。她从没像现在这样留意致的琴声，从来没听出过他琴声中蕴藏的喜怒哀乐。只有今天，只有现在……她听懂了，明明白白地听懂了，从来没有和他的心贴得这么近过……
　　她要拼命抓住岌岌可危的爱，仿佛差一步她和致就要永别了。她不顾一切地跑去活动室，却在楼道里和人撞在一起，险些从楼梯上滚下来，幸好那人及时拉住了她。
　　“冉？”浩好奇地看着她。
　　“浩？”冉被他拉起来，心还在砰砰乱跳，额头上冒出冷汗来。
　　“什么事，跑得这么急，差点摔下去。”浩一边拿出纸币给她擦汗，一边问。
　　冉有些神情恍惚不置可否。浩憨憨地笑了，他心里明白，冉一定是也听到了刚才的琴声，才跑来的，她是想见致一面。
　　“没，没事，我落了笔记在教室里，所以来拿！”冉吞吞吐吐地回答。
　　“笔记？教室不是在三楼吗？这里是四楼啊！”浩惊讶地问。
　　“啊……对，是三楼，我，我跑过头了，忘了！”冉嘻嘻笑道。
　　明明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两个人却约定好似的，谁都没提起周致这个名字。冉并不是有意逃避，却不知为什么，那天以后她再也没在别人面前主动提起过“周致”这两个字。她心里隐隐预感到，这个名字会永远在她生命中消失了！
　　浩陪冉回教室拿笔记。由于是学期末，大家忙着复习考试，教室里又要布置着准备考场，所以横七竖八地摆着桌椅，原先的位置全乱了。
　　“哪一个是啊？”浩指着书桌问。
　　“我忘记了，找一找吧！”冉喊道。教室里没了人，显得空旷许多，连声音也有产生了回音。
　　找了半天，浩突然兴奋地大喊一声：“找到了，就是这张桌子。”他指着教室最后面的一张桌子道。
　　“有笔记本吗？”桌子前还横七竖八地堆了好几张桌子，冉不方便过去，就让浩帮她找。
　　“我看一下。”浩蹲下去，在书桌里翻了半天，才找到。“原来你书桌里这么乱啊，哪像个女生用的。”
　　“哪有那么乱，都是大家复习时乱弄的。”冉反驳道。
　　浩拿笔记时，却意外地在书桌里发现了一个小礼盒，打开一看，居然是冉曾经丢在郊外草地的那条项链。他曾经去郊外草地找过，也找到了它，但他并没把它带回来，如今这项链出现在这里，唯一的可能就是致也曾去过那片草地，而且是在他之后。那么，它出现在冉的书桌里，难道是致早已把它还给冉？如果那样的话，冉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随便便落在教室里。他又联想起刚才听到的琴声，“一定是他刚刚放在这里的！”
　　他不明白致为什么突然要将这条项链放在这里，他是希望冉看到它吗？可当面交给她不就行了吗？何必绕这么个大圈子？万一放在这里丢了怎么办？还是他约了冉来这里……浩越想心越乱。
　　“喂，找到了笔记，你还在那发什么愣啊？赶快回家去复习，还有两天就考试了。”冉催促道。
　　浩顾不得多想，偷偷把项链塞进裤袋里：“哦，来了！”回家的路上，他并没把项链的事告诉冉。就在第二天清晨，浩和姗都不约而同地收到了一条致发来的短信。是他在机场发来的，主要是向他们告别，希望他们转告冉。
　　“走了？”冉吃惊地举着电话。
　　另一端传来姗的声音：“是的，他要我转告你，难道你事先一点都不知道吗？”
　　冉落寞地望着对面阳台上的那株谈粉色的茶靡，突然发觉他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
　　“喂，冉，你说话啊？”姗在电话另一端嚷道。
　　“哦，我知道了，他大概是要走的。”冉平淡地回答，其实脑中已经一片空白。她知道致不属于北港，他迟早是要走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没想到这样突兀，甚至连道别都不同她说一声。
　　“你早就知道他要走吗？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搞个欢送会呀，对了，他说过他去哪儿吗？短信里也没说，我再打电话过去，结果信息台说他电话已经关机了。”姗道。
　　“我想他以后都不会再用那个号码了！”冉低声道。
　　“不用这个号码了？他是不想再跟咱们联系了吗？”姗又问道。
　　冉挂断了电话，呆呆地坐在窗前，迷惘地望着对面那株茶靡。“致，这就是你选择忘记我的方式吗？”她默默地望着天空飞过的一架飞机，想着说不定致就在飞机上。他经过这里时，会不会向下望一望？

　　意外邂逅

　　北方的夏即使闷热也少有潮湿的天气，这一年却例外。淡墨色的天空下总是飘着霏霏细雨，倒更像是江南的夏。
　　致离开北港的第六个夏天，他家阳台摆上了第六株蔷薇，花盆用了各种颜色的，还差一个紫色的，就凑成了“七色光”。冉常常开玩笑说：“等凑成‘七色光’的时候，致就回来了！”虽然是笑话，可浩知道她没有忘记他，或许永远也忘不了了！
　　“喂，在干什么呢？”是浩打来的电话。
　　冉甜甜地笑着：“上班时间打私人电话啊？小心被老板炒掉哟！”
　　“没办法，谁让我说过要每天给书呆子打一通电话呢？”浩边笑边说，“早知道当初说什么也不能答应你这个条件。”
　　“没正经，你小心被老板看到。”冉道，“没准他就在某个角落里偷听呢？”
　　“这样啊，那不能说小心点了，不然被我们公司的人听到你这么爱我，我会难为情的。”浩得意地开起玩笑来。
　　“没空跟你逗，我要写论文去了。”冉哼了一声，胡乱按了几下手机按键，假装要挂掉手机。
　　“好嘛，好嘛，我说正经的，今天晚上我不能去你家了，我们学校来了个赞助商，校长要我一起去作陪，一会儿还要等着赞助商‘接见’呢！”浩大学毕业后就到北港中学任教，不到一年的功夫已经深得校长器重。
　　冉一脸不悦地道：“干什么，又不是国家元首，还要‘接见’啊？”
　　“我的大小姐，您是‘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现在哪个赞助商不跟大爷似的，也许今天这个不一样哟！”浩憧憬着下午的工作。
　　冉漫不经心地问：“有什么不一样？”
　　“听说是只‘海龟’。”浩一本正经地道。
　　“除了年龄大有什么了不起的！”冉不屑地道。
　　浩叹了口气道：“‘海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年轻、懂艺术的海归多少会有点品味，不至于刁难人吧？”
　　“拜托，年轻、懂艺术、海归……这些跟一个人的素质没有必然联系吧？你看看那些罪大恶极之人，有几个没知识没文化的……”冉较起真来。
　　“停，停，你说得对，我不跟你争了，要去工作了啊，抓紧时间赶毕业论文啊！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老师，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浩摇摇头，高兴地挂上电话，朝会议室去了。
　　“这个会议室还是九十年代的装饰风格。”年轻人扫视着会议室的装饰陈设。
　　校长满脸堆笑道：“老校长在任时提倡节俭，一直没装修过，等到了我这一任，办学竞争压力大了，手头的经费就更不宽裕了。所以一直耽误到现在。”
　　“应该好好修一修了，代表一个学校的脸面嘛。”校长递了一支烟过来，被年轻人婉拒了，“谢谢，我不吸烟。”
　　校长应声附和：“对，对，对，现在的年轻人讲究环保，流行不吸烟，不喝酒。像周经理这么年轻的海归派，更是时尚前沿人士。”
　　“校长过奖了，我对时尚没什么概念的。”年轻人道。
　　校长又请年轻人一行其它人员吸烟，没有人附和他，他自顾自地吸了两口烟，觉得没意思便又熄灭了。会议室里只听见校长一个人没话找话说。
　　浩赶到会议室门口时，校长秘书朝他使了使眼色：“你跑哪儿去了，校长找你都急死了，赞助商代表已经到了，校长正在里面接待呢，要不你等会儿再进去？”
　　“算了，还是进去吧，总不能让校长一个人在里面硬撑局面吧！”浩指了指会议室大门，让秘书领他进去。然而，就在秘书推开大门的刹那，他惊呆了。
　　校长朝他们使了眼色，又介绍道：“周经理，这是我们学校负责团委工作的……”
　　没等校长的话说完，年轻人就站了起来，惊讶地喊道：“迟浩？”
　　“你们……认识啊？”校长问道。
　　浩点点头：“何止认识，这位周经理和我是北港中学的同窗，还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他看着一身深色西装的致，比六年前更清瘦却成熟了许多。
　　“原来，周经理也是北港毕业的啊！难怪出国这么多年还想着母校。你们两位都是咱们北港的高材生啊！”校长高兴地拉过浩，把他安排在致身边。
　　“哪里，哪里，校长过奖了，我可是北港没毕业的学生。”致笑道，“迟老师倒真的是高材生，读书时就一直是班长。”
　　“周经理过谦了，您这么年轻就当上了万里公司的中层，独当一面了！”校长忙着搭话，一边不停地给浩使眼色。
　　浩今天却一返常态，沉默不语，只是怔怔地看着致。“万里公司？那不是钱家的公司吗？大家的猜测果然不错，他真的和钱佳佳一起去了国外。”
　　校长接了个电话，略表歉意道：“不好意思，周经理，我待会还得去教育局开会，不如请迟老师带您在学校里先四处看一看，这次我们学校装修校舍的事都是迟老师负责的，你们又是同窗，沟通起来比较方便。”
　　“我正好想看看学校，校长有事先忙，有迟老师陪我就好了。”致客气地向校长告辞。
　　操场两侧鹅黄的灯下，围满了飞虫，一阵阵清凉的晚风吹来，又是一夏。时隔六年，他又回到了这座城市，这所学校。夏——这个在他生命中意义非凡的季节，又将带给他一段怎样的人生呢？
　　致老远看见操场上有人影闪动，就朝那边挥了挥手，示意浩过来。他刚刚说想来操场看一看，浩便约他在看台上等。
　　浩跑了过来：“真没想到你会回来，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永远都不回来了？”致问道。
　　浩坐在看台上，缓缓道：“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地走了？难道北港就真没有一点值得你留恋的吗？”
　　“我怎么可能没有留恋呢？如果不留恋又何必回来？”致想着，深深叹了口气，问道：“大家都好吗？对了，姗现在做什么呢？”
　　“她在医院做护士，还没结婚。”浩答道。
　　“护士，很不错啊，真没想到她会去当护士。”乍听到老同学的情况，致显得有些惊讶，“她以前那股冲劲，作护士有点可惜了呢？”
　　“你最想问的人不是她吧？干嘛绕这么大圈子不直接说出来？六年了，还是这么不坦率！”浩点了支烟，靠在看台栅栏上，吞云吐雾起来。这情形像极了冉参加长跑那天，浩也是这样背对着操场。映照在夕阳下的操场另一边，冉跑步的身影似乎还在继续……
　　致沉默了。浩说得没错，六年了，他依旧是那么不坦率，明明心底里最牵挂的冉，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其实问了又怎样呢？现在的他还能为她做什么呢？他是怕听到有关她的任何不好的消息。
　　傍晚的操场，的确安静得很。站在看台的最高处，可以看到围墙外川流不息的车辆、绚丽的霓虹灯、忙碌的行人……而这里却宁静得一如世外桃源。
　　致双手撑在看台的栏杆上，沉默了一下，望着操场道：“还记得这里吗？冉就是在那里跌倒的吧？”
　　浩沿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明明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他现在没心情看这些，他最关心的是致结婚了没有？他妻子是不是钱佳佳？这六年来发生过什么？因为浩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六年冉是怎么过的，她心底里一直对致存有希望，这也是她一直都没有接受他的原因。
　　“别说你忘了啊，那次学校运动会，冉跌倒时你不也冲下看台了吗？还一直忿忿不平，觉得那个体育部长趁人之危拿下了冠军。”致说起这些竟仿佛是昨天的事。
　　“时光过得真快啊，转眼间已经七年了。”浩不禁叹道，“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
　　“像昨天才发生的事，站在这里就像回到六年前一样。”致感慨万千地道。
　　“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会走吗？”浩不禁问道。
　　致沉默了，他回答不出。在六年前的这个时候，在一个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时候，人要怎么办呢？“我们都回不去了！”
　　“你走后，冉拼命学习，就为了留在北港读大学，读完大学又读研究生。人家都以为她为了什么呢，只有我最清楚，她想等你回来，她知道只要你回北港，一定会来这儿找她的。她等到了，可惜……”浩哽咽了。
　　致抚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他知道浩指的是什么，现在的他已经不可能回到冉身边了，正如当初他选择离开一样，都是身不由己。
　　“这个，还是你自己还给她吧！无论你现在怎样，六年了，你都欠她一个解释！”浩把致当初放在冉书桌里的项链又还给了致。
　　致惊讶地看着项链，他以为冉早已收到了项链，他以为他们之间早已说清楚了。
　　“不用奇怪，是我偷偷把项链藏起来了，我只是想给冉一个希望，因为我也一直相信你不会被金钱打倒。事实看来，我错了，大错特错！”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寂静的夜幕下。
　　致紧紧握着项链，眼眶湿润了。

　　雨中憧憬

　　这几天阴雨不断，今天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一大早，天空放晴了，久别的阳光照得人格外舒畅。冉先去了一家公司面试，然后赶去学校交毕业论文。可刚从写字楼出来，外面就下起了滂沱大雨。她没带伞，就躲在路边报刊亭的亭檐下闭雨。
　　雨中这条街，冉和致不知一起走过多少次，就是这样的雨，就是这样的气氛……现在想起来，恍如昨日。冉心底充满了委屈和心酸。他们曾经那样靠近过，那样相爱过，却最终还是天各一方。人生就是这样变化无常，想不出他们到底是在哪里错过了？
　　冉面前突然撑起一把黑色双人伞，一股淡淡的香气，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本该激动的，至少也该惊讶，然而一切就在平静中发生了……
　　他来了！
　　他早就该来！
　　他迟到了六年……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
　　冉缓缓垂下头，看着地上飞溅的水花。她以为自己会哭，可眼睛里却是干涸的。
　　“你……”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之后他们都沉默了，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和致重逢的情景不止一次出现在冉的脑海里，然而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刻会这样平静地度过，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下这么大雨去哪儿啊？”致问。
　　“我去送论文。”冉依然垂着头，大声道。
　　“我送你，这么大雨叫不到车的。”致诚恳地道。
　　冉推辞了一下：“不用了，这里离学校不远，走路就好了。”
　　“走过去也好，我陪你，你没带伞会淋病的。”也许致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会生疏客套到这种地步。
　　“你不用赶时间吗？”冉又问道。
　　“不赶时间，我不急！”两个人尴尴尬尬的，走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却仿佛刚刚认识。真是恍如隔世！六年前的他们怎么也意想不到，六年后的重逢会是这般情境。
　　“我，我见过浩了。”致突然道。
　　“恩”，冉只淡淡答了一句。
　　致又道：“他向我说起你。”
　　“哦”，冉依旧不打算多问一句，她似乎并不想继续和致之间的谈话，甚至不想知道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可是在见到他之间，她却常常幻想他现在过着怎样一种生活，身边有一个怎样的爱人，他还会想起她吗？现在，她却不想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
　　他还会再吻她吗？七年前，他就是在这个十字路口吻她的，她打了他，然后负气离去。他还记得吗？也许他不会再吻她了，即使心里想，但也只是想一想。毕竟他们都过了冲动的年纪。或许，冉也在渴望。但吻了又能怎样呢？他们终究回不去了！像这样撑在同一把伞下，一同站在路口等灯，已经是奢望了。
　　绿灯放行。冉和致继续在沉默中走着。这条路突然变得漫长而遥远，像走了六年那么久。他们迷惘、挣扎，在不断用现实说服自己的同时也不断压抑自己的情感，直到麻木。
　　“我到了。”冉低沉的声音显得苍白无力，她不想走，却不得不走。六年前，致突如其来的离开，没有一句告别，冉的心里还有希望。可是今天不同，她知道这一别真的是永别了，是心的诀别，即使以后再见，也不会再有希望了，他们的爱死了，清清楚楚地死了！
　　“哦。”致止住了脚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北港大学教学楼门口。这里曾经差一点也成为他的学校，可惜世事难料！
　　他们六年后的邂逅就这样平淡地结束了。致依然目送冉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深处。他没有问她要电话号码，没有勇气要。他知道只要再多说一句，他就会陷下去，无法自拔。他忽然觉得鼻梁一阵酸楚，视线渐渐模糊了。心开始痛，久违了六年的疼痛。他没有再看到冉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唇在颤抖……
　　致开始后悔当初的决定了。也许他应该留在北港！但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几天后，北港中学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个女人！她曾经仅有的几次亮相都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尤其是最后一次，让冉彻底地伤透了心。没有人喜欢她，甚至鄙夷她——一个年华逝去的第三者。
　　“是周致告诉你我在这里教书的吧？”浩的口吻非但不客气，甚至充满了敌意。任何曾经伤害过冉的人，都是他无比憎恶的，除了致！
　　这个女人就是佳。她笑了笑，缓缓坐在校园的长椅上，以一种近乎高傲的神情看着浩：“我可不是什么事情都靠周致的，他不想来，我就替他来送请柬。结婚这么大的事，总不能落下朋友。”说着，她递了两份请柬给浩。
　　浩接过来一看，心里自然明明白白了，其中一份是冉的。
　　“怎么样，我想得还周到吧？”她完全是以一个征服者的姿态在面对所有人。在冉和致的事情上，她的确是一个征服者，征服了致，也征服了冉。
　　浩坐在对面，翻开请柬来看，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们在国外已经结过婚了。看来这些年你也不轻松啊，最后还不是用马拉松死缠烂打才追到了致，挺辛苦吧？”
　　佳也抱以冷笑，刁钻地道：“总比有的人强，到现在也没追到手。你这没头没脸的替人家出气，人家也许还不领情呢？”
　　“这用不着你管，冉是不会去的。”浩瞟了她一眼。
　　“说你不了解女人吧？冉一定会去的，致也希望她去，不管你回去怎么跟她说，只要把请柬交到她手上，她自然知道怎么办！”佳站起身，从浩面前走过，一股刺鼻的香气直扑而来。浩下意识地用手捂住鼻子。
　　佳刚走了两步，又转身叮嘱：“我差一点忘了，你可别窝藏这份请柬，冉要是知道你没通知她致结婚的消息，她一定会对你更加失望的。学着点吧，追女孩子啊，放得下才抓得牢！”
　　浩厌恶透了她说话的语气，从头到脚讨厌她这个人，想不出致怎么忍受她一辈子。当一个女人把所有的温柔都留一个男人时，也是一种灾难！
　　毕业的时候总是有些伤感，一个班里生活那么久的同学开始变得四分五散的，很难见上一面。冉从年初就回家做毕业论文了，只是偶尔才去学校向导师请教问题。眼看着快到七月了，忽然发觉曾经并不在意的学生生涯就要结束了，真吓了一跳，莫名地产生一种恐慌。
　　浩本科毕业就来北港中学教书了，经济上算是独立了，所以常常约冉出去玩。虽然接触多了，可两个人的关系却仍然停留在原地。弄的浩常常被姗取笑，说他笨得可爱，其实是冉总是在关键时刻退缩，否则六年的时光怎么可能还在原地踏步呢？
　　浩今天来找冉自然是为了日间佳去找他的那件“大事”。可是从冉的学校到快餐店，再从快餐店到吉星里小巷，浩对结婚请柬的事都只字未提。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如何开口，就这么直白地告诉冉，致快和那个女人结婚了？可是不说，又想起佳白天对他说的话，一旦冉知道他没告诉她关于致结婚的事，她同样不会原谅他，她会怪他对自己不放心，而事实上，他的确是不放心，可又无力阻挡什么！
　　他们常常路过的这个小巷，今天突然觉得不一样了。浩站住脚，郑重地从包里掏出一张红红的请柬，递给冉。他延挨了整整一个晚上，忸忸怩怩的，最后还是用了最直接的方式把它交给冉。
　　冉接过请柬，心下一沉，看浩的表情知道这请柬的内容了。她翻开请来，只看到一个“周”字，不屑往下看，也知道新娘一定姓钱。这样的结局早在她意料之中，六年前从他们一起出国就注定了这样的结果。可是一天没见到请柬，冉就一天不死心。现在，她仅有的一点憧憬也在这淫淫的月光下破灭了。
　　那一瞬间，同样的月光，同样的巷子，同样的她……
　　“你试试背着个人走这么远是什么感觉？”致反驳道。
　　“谁让我是女生，所以我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就当是人生的一种遗憾吧！”冉得意地道。
　　致背着她走过这里的夜晚已经过去六年了，恍如隔世！此刻，她心里的凄楚是别人不会懂的。他和她都不再是十七八岁的花样年华，他们抗争过，奋斗过，可到了最后，他们还是输给了现实，输给了这个时代……也输给了自己！
　　“冉，没事吧？”浩关切地问，他料想到她会是这样的表情，所以事先想好了一大堆安慰她的话，可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有什么资格、用什么身份来安慰她呢？毕竟这是属于她和致的过去，而这个“过去”里没有他！
　　冉摇了摇头，顺手将请柬塞进包里，“没，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呢？”她越是想表现出为致高兴的样子，却越是笑不出来，甚至连一句祝福的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已经哽咽了。
　　浩不敢再问下去。照佳的说法，他们这一帮同学是非去不可的。致在北港已经无亲无故，如果连同学都不去捧场，就真叫个孤家寡人了，免不了在宾朋面前丢面子。可眼下这种情况，叫他如何开得了口问冉呢？即使她勉强答应出席，也是勉为其难，何苦来哉呢？
　　冉没有再说话，气氛突然静默下来。两个人走在小巷，只听见“嗒，嗒”的鞋声，于这深沉的月夜回荡。

　　迟到的信

　　吉星里的家对致来说是个特别的地方，这里有他的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也有让他永生不忘的伤痛，还有这些年来时时刻刻牵挂的人。
　　六年没有进过的家门，走进去的一刹那，致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他在门口愣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月色沐浴下的屋子，一如六年前的陈设一样。只是茶几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孤零零地放着两个杯子，还是冉送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用。为了避免睹物思人，和冉有关的一切他都留在了北港，唯有记忆这东西无法留下。
　　杯子旁边罗列整齐的杂志，最上面的一本是《知音》，冉最喜欢看的。他临走时将房间的每一处都仔细打扫了一番，想着这辈子不见得还回得来这里，至少要留下个完整的回忆。如果还有那么一天，冉可以想起他这个曾经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家伙，如果这里还没有拆掉，如果她还愿意走进这个伤心的地方……她一定想看到这里尤如以前一模一样吧？
　　房间的纱帘半掩着，正好可以看到冉的房间。致最喜欢躺在床上看对面的窗子，尤其是夏天，轻风吹拂纱帘，天气好的下午能看到冉熟睡的样子，小猫一样可爱的脸，泛着红晕，微微蜷缩的躯体，淡绿色的亚麻长巾斜搭在身上……看着，看着，自己也昏昏睡去。如果那时再干脆一点，再坚定一点，现在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了……
　　“我到了。”门外是冉的声音？自从那个雨天见到她，致的心就再也没有平静过。即使没有那次邂逅，这里毕竟有冉的一切，他又怎么可能平静呢？
　　“今天早点睡，明天的活动我都安排好了。我们抓紧最后的时间好好玩儿，等工作后就不能这样痛痛快快地玩儿了。”这个声音是浩？
　　他们果然在一起！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难受？说什么让冉幸福过完一生，原来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恩，向最完美的学生时代告别总得隆重点！”谈起玩儿的事情，冉依旧兴致不减。
　　“是啊，要结束一段人生不能太轻易，我当初就是太着急去工作了，也没怎么出去玩儿，所以现在才特别后悔！你一定要把握好现在的时间。”浩认真地道。
　　“不过我现在好困啊！”冉赖赖地撒娇。
　　“那快去休息吧，明早我来接你。”浩看着她关上房门，久久才离去。而另一道门里的致自始至终认真听着他们的谈话，落寞地望着陈旧的天花板，心里一阵酸楚：“为什么那个陪在冉身边的人不是我？我们曾那么接近过，可现在却遥远得仿佛隔了一个地球的距离。”
　　人生为什么是这样的啊！正如浩所说的，“结束一段人生不能太轻易”，而自己却不得不放弃冉，放弃和冉有关的一切，那么轻易的决定，从来没有替冉着想过。
　　“冉，请忘记和我有关的人生吧，即使是现在的我同样给不了你幸福。”致在悄悄说出这些话时，心却在滴血。
　　昏暗的房间里，致独自坐在床上，身边的手机响个不停，全是佳打来的，他却无心去接，脑子里全是冉的样子，尽管他知道自己现在并不该这样，可人的思想是自由的，纵使身体不会越轨，但精神的疆界却难守得住。
　　又是一个夏末的夜晚，月亮似乎升起得很晚，到了后半夜，朦朦胧胧的月光才照着对面的窗。夏天的夜很少有这样安静的，静得叫人心生荒寒之感。
　　“冉应该睡了吧？”致悄悄撩开纱帘，推开窗子，清爽的风吹了进来，纱帘也跟着飞舞起来。银灰色的月光撒在阳台上，淡粉的纱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窗子里的冉还是蜷缩着身体，白皙的脸上依旧泛着淡淡的红晕，嘴角还挂着笑意，那是一副极美的图，恬静，悠然。冉的美，让人不舍触碰。致就这样隔着薄薄的纱，静静看着……
　　“冉，你的梦里还会有我吗？”致在心里问，六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太多的东西，何况是对于当年那个清坚决绝的令人讨厌的自己，冉会有多少留恋呢？
　　冰凉的泪水滑过致的脸，因为冉的美，因为这一次要彻彻底底的告别有冉的人生，所以心抽搐着，从没这样痛过，痛得已经撑不住了。面对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能这样看她一眼已经很幸福了，还要奢望些什么呢？
　　“你这个自私又贪心的家伙，还是快点把冉忘了吧？”虽然在心里无数次告诫自己，可依旧忘不了冉，在国外的日子如果没有和冉的回忆是无论怎样也坚持下来的。
　　“冉，原谅我的彷徨，因为不确定的未来，因为我的恐惧，因为……”致靠在床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冉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写字台上放着的大红的请柬，心里不是滋味，嗒然若失。她早就料想过终究有一天会看到这张红红的请柬，而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可是当她亲眼看到这张请柬时，还是不能释怀。她第一次从内心深处嫉妒一个女人，非常嫉妒……
　　门铃响了。冉急忙跑去开门。原来是投递员来送信：“您好，这是一封常年信件，我们是在整理一名投递员遗物时发现的，抱歉，没有耽误您什么事才好。”
　　这只是一封平常信件，冉没在意，谢过投递员就回房间去了。她缓缓拆开信来，才发现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个邮箱地址。信的落款的致，邮戳的日期正好是六年前他临出国之前的那段日子。冉又仔细翻找了一遍，里面居然没有只言片语，这倒像是致做事的风格，只是他到底要说明什么呢？
　　冉简单吃了点早饭，就按照信中的地址找到了那个邮箱。用钥匙打开邮箱后，里面是一本书。这感觉有点像游戏，冉突然想起了寻宝的电影。致这家伙六年前就懂得玩儿这种游戏吗？
　　她随意翻了两页书。这是一本手语书，她马上联想到她和致一起去聋哑学校演出时见到的那个漂亮的聋哑女孩，也不知道那个女孩现在怎样了？应该已经长大成人了吧？或许比她还早出来工作呢！
　　这本书基本属于看图认字，里面尽些手语姿势图片，底下是文字意思。冉翻着翻着，发现有几处被人做了标记，应该是致画上去的。这几张图片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坚信自己从没看过类似的书，可是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熟悉呢？
　　冉又继续翻了几页，突然联想起致曾经送她的那几只橡胶小手，就与图片里的造型一模一样。她又重新看了邮戳日期，回想起致送她那些模型的时间就在这封信寄出前两天，难道……
　　她又重新翻看致做过标记的图片，把图片底部汉字的意思连起来竟然是“致永远爱冉”这六个字。冉怔住了！“原来，他是借橡胶手模型向我表白，而我却不知，还一直埋怨他对不起我！”想到这里，她飞快地跑回家中，打开封存已久的抽屉，看到那六只模型小手，一只一只比对着书上的图片摆好。
　　冉哭了，从来没有过的伤心！
　　她和致就这样彼此错过了。如果那时她收到了这封信，就能明白致的意思，也许他不会走，他们会过上另一种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相见却不能拥有！
　　“这个该死的邮差，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这个时候才送来？”冉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那个邮差。一边是致的结婚请柬，旁边是这六只橡胶模型小手，到底要冉如何选择呢？
　　昨晚的告别会，大家的情绪都有些激动，气氛弥漫着淡淡的感伤。冉特地点了那首《Por Una Cabeza》，她在大家异样的眼神中和同班的一名男生跳起了探戈。没有人知道她会跳国标舞，也没有人知道她生命中曾经出现过周致这个人。时隔六年，她依然清晰地记得舞步。关于致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在舞曲中，悄悄回忆着致，回忆他们的过去，回忆许多年前那个夏末午后的巷口，那时的她努力奔跑着……
　　清晨的钟声敲响，冉在剧烈的头痛中做了最后决定——穿上硕士袍参加毕业典礼。毕业典礼在操场举行，一大早大家被太阳烤得晕头转向，过膝的黑色硕士袍，把人捂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也透不进来，手持小风扇一下子成了抢手货！
　　冉心不在焉地拍照，大学的时光一转眼就过去了，现在想起来，留下了很多遗憾！那一年的她也是这种心境，那时的遗憾比现在更来得强烈。她的人生似乎总有遗憾！
　　十点的钟声回荡在操场上空，校长的讲话激励着每一个人。冉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眼前不断闪现着那张温柔的脸，高兴时淡淡的酒窝，生气时噘起的嘴，沉默时忧郁的眼神，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一切，他们共同经历的每个瞬间……记忆总是喜欢捉弄人，越想忘记却越是不断浮现。
　　“喂，冉，你去哪，典礼还没结束呢？”老师高喊一声。
　　她不顾一切地冲出校门，一辆蓝色捷达刚巧驶过差点撞上她。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吼：“不想活了，走路不长眼睛！”
　　是出租车？冉利落地跳上车：“师傅，麻烦去金辉大酒店。”
　　司机吓了一跳，透过后视镜诧异地看着这个女生。穿着硕士袍参加宴会的，他还是头遭遇见。“现在的年轻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司机心下一笑。

　　只差一步

　　一大早，金辉大酒店的门外就停满了各种高档车，酒店工作人员忙得不可开交。毕竟是老板的女儿结婚，每个细节都尽量做到完美，使客人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当然也是酒店对外宣传的好时机。钱万里最善长抓这种机会，连女儿的婚礼也不放过。
　　“咦，你怎么自己来了，冉呢？”姗看到浩一个人来好奇地问。
　　“她还没来吗？我早上给她打电话时就一直没人听，不然你来打吧？”浩掏出电话又收了起来。
　　“为什么是我打？这事应该你来干才对，因为你会来，她才答应来的。”姗故意推辞，制造机会给浩和冉。
　　浩叹了口气，没信心地道：“都打了一个早上她也不听，大概是不想来吧？所以才说‘如果我来她才来’那样的话，完全是找借口。”
　　话题没有继续，姗清楚冉的想法，如果换作是她，她恐怕连接受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冉已经比她想象中坚强多了。
　　运河桥上的车排起了长队，冉焦急地四处张望，司机无能为力地朝她耸耸肩，看来要靠自己想办法了。从这里到金辉酒店还有三道路口，乘车也要半小时的路程。冉委屈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觉得上天在捉弄自己，连最后的机会也剥夺。难道真的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致注定与她是两个象限的曲线，无限接近却永远不可能相交。
　　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随着滚滚热浪飘来，慵懒的节奏抓住了冉的心。这是致常常弹奏的曲子，也是她最喜欢听他弹起的曲子，在见不到致的许多年里，它一直伴随冉。
　　曲到□，钢琴强有力的击键，节奏虽然简单，却使得整首乐曲的节奏为之一变，冉的心也随之起伏着。小提琴的华丽高贵与钢琴的内敛沉稳一张一弛，渴望着撞击的刹那，又恐惧触碰后的不知所措，所以在各自的旋律中彷徨，小心翼翼地试探。
　　《Por Una Cabeza》，中文曲名为《只差一步》，翻译得恰到好处。冉的人生总是差了那一步，读书是这样，和致的感情也是这样，到最后已经差得太多太多，多得无法挽回，明明没有希望，却还是舍不得放弃。所以，冉彷徨，矛盾，忧伤。
　　冉决定追赶她差的那一步。曾经一个个美好的瞬间，难忘的回忆，尽管只剩下一点点碎片，依旧温馨，足够冲击她脆弱的防线。当不甘的泪水飘散风中，冉的脚步不再停下……
　　婚礼的规模很大，大得有点出乎想象。浩和姗一踏进酒店就有种不入流的自卑。看看身旁的人，要么出手阔绰的老板，要么功成名就的商人，最差也是精明干练的白领。
　　“致那小子在哪儿，也不说出来迎接咱们！”浩总是爱开玩笑。
　　“你以为你是谁啊？还要麻烦新郎亲自出来迎接。”姗不屑地瞥了浩一眼。
　　致站在人群中，一席白色礼服，风度翩翩，看到他们两个，兴奋地过来打招呼：“你们能来，我真的很高兴，谢谢，谢谢！”
　　“我们怎么会不来呢？还等着看最帅的新郎呢！”姗从来没这样跟致开过玩笑，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反而放得开。
　　“你今天很漂亮。”致高兴地称赞她。
　　听到他这么夸奖自己，姗故意凑到致跟前假装问：“真的？我还有机会吗？”
　　致腼腆的笑了笑，这女人还是当年那样提着一股什么都不吝的劲头，勇气十足。
　　“喂，说什么呢？”浩在一旁戳了戳姗，“冉要我帮她解释一下，她今天要参加毕业典礼，所以，所以不能来了。”浩知道冉会这么做，虽然没听她亲口说出来，但还是帮她撒了这个谎。
　　致平静地点点头：“我明白的。”可谁都看得出来他眼中的失落。
　　“没想到咱们四个人中，你是第一个结婚的，还真嫉妒呢？一直觉得你那种不到钻石级怎么也不会甘心被压进婚姻殿堂的人。”浩笑着转移话题。
　　“是吗？原来我是这样啊？”致装作吃惊的样子配合浩。
　　“你们啊，从上学时就这样，现在还是没正经。”姗插话，“看你结婚了真羡慕啊！”
　　“你还没找到另一伴啊？”致故意逗姗。
　　“她啊，现在还没找到愿意娶她的傻瓜。”浩开玩笑道。
　　“这样啊，今天叫佳一定把花抛给你。”致认真地道。
　　姗灿烂地笑着：“我先谢谢了，不过像我这么天生丽质的，没有花束也一定嫁得出去，你就等着后悔这么早把自己给许配了吧？”
　　“天啊，怎么年龄长了，人还是那么不知愁啊！”浩还是习惯开姗的玩笑。
　　“真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致感慨的笑容里夹杂着失落，因为少了她，也因为要放弃她，放弃一段刻骨铭心的人生。
　　服务生走过来：“仪式就要开始了，主持人请您过去。”
　　“失陪。”致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口，尽管早就知道她不会来，可心里还是期待着奇迹出现。
　　门缓缓关上，阳光被一缕一缕挡在门外，致的心也变得忐忑不安。 “现在放弃还来得及！”有个声音不停在耳边响起。当初一心决定离开她的人是自己，一心要放弃这段感情的人也是自己，为什么心情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当从钱万里手中接过佳的手时，致恍惚见到了冉柔软的手和真挚的脸。
　　“新娘真幸福啊！”姗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放过这小子。”浩又看了一眼门口。
　　“冉不会来的。换了我这种没心没肺的人都不会来，何况是她。”平姗也看了一眼门口，“喂，当初你不是说要照顾冉吗？怎么过了四年都没动静，你这种笨蛋真不是一般的差劲！”
　　迟浩急忙辩解：“我，我昨天才跟她通过电话。”
　　“还停留在通电话的阶段，要加油了，不然冉这辈子都没指望了。”姗最瞧不上畏手畏脚的男人，也是为了冉报不平，致找到了幸福，而冉却还在等待……
　　致才回过神来，典礼就在主持人的宣布下开始了。他这一生有太多事还不及思考，就已经发生了，对于冉的感情也是如此。
　　硕士袍在风中飞舞，冉的长发也被风吹散，也许她从不知道长发飘逸的自己会如此美丽，不停奔跑的自己会如此美丽，不甘心的自己会如此美丽……
　　酒店门口的服务生拦下了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冉，“对不起，小姐，酒店今天有婚礼，已经被人包下了。”
　　“我，我就是来参加婚礼的。”冉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服务生诧异地看着冉，竟以为她在开玩笑：“真抱歉，小姐，今天酒店真的有婚礼。”服务生指着标示牌，很有礼貌地请她出去。
　　“我真的是来参加婚礼的，给你看我的请柬。”冉找遍全身就是找不到请柬，猛然想起来被自己扔进垃圾筒里，懊悔的不得了。
　　“对不起，小姐，没有请柬是不能进入婚礼会场的，请！”冉沮丧地被服务生“请”出了酒店，落寞地坐在酒店门口的便道上，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脑中一片空白。
　　“世上最爱的人结婚了，可惜新娘不是你！”老乞丐坐在冉身旁，香喷喷地啃着鸡腿。
　　“是你？”冉诧异地看着他，似乎是在做梦。
　　老乞丐边咋咋滋味边道：“六年不见了，怎么一点长劲也没有啊？”
　　冉沉默了。他说得对，这六年来，她唯一最想做的一件事却始终没能做完，就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始终没能说出口。
　　乞丐像当年在垃圾场初次见到那样，不屑地打量着冉，黑色硕士袍，露出里面的桃红礼子，明明精心打扮过，却非要在外面加上一件傻傻的硕士袍，还是那样放不开，那样习惯掩饰自己的情绪。
　　“光知道一个人在这里自怨自艾怎么行，话是要说出来人家才会明白，不是每个人都擅长猜别人的心思！”老乞丐摇摇头，“那个背包人家已经不用了吧？喂，握在手里的东西也要好好珍惜，这个世界没什么东西注定是你的，就像这个鸡腿，拿在手里就要马上吃掉，否则就被人家抢走了。”
　　“汪，汪”对面一只凶恶的大狗正盯着乞丐手中的鸡腿。
　　老乞丐故意拿着鸡腿在狗面前晃了两圈儿，然后得意地放进自己嘴里，气得那狗“汪，汪”乱吼，在原地不住转圈儿。
　　不知道这狗什么脾气，说不定什么时候发起疯来乱咬人。冉吓得躲到树后面不敢出来。
　　老乞丐笑了笑，道：“只是一味逃避怎么能解决问题呢？”说着，捡起一块石头，朝那狗扔去，狗一溜烟跑走了。“瞧见了，差一步我就被那条狗咬了，幸亏出手够及时。想做什么就要马上去做，每次总是差一步，积累在一起就差了很多步，到最后追悔莫及。”
　　冉怔怔地看着老乞丐，被他一语中的。
　　“喂，喜欢就马上去做，错过这一站，下一站不知在什么地方了。与其在这里后悔当初，不如奋力一搏，凡事总有转机。”老乞丐拍拍屁股上的土。
　　冉点点头，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别总是想想就算了，要付诸行动！”他诡异地笑了笑，转身而去。

　　夏末的爱

　　“下面请新人交换戒指。请新郎新娘互换代表着忠于彼此的戒指。”典礼很快达到第一个□。
　　不知为什么，致心里无比讨厌这个环节，当佳为他戴上戒指的瞬间，他是那么厌恶这个东西，甚至不想看到佳脸上幸福的满足感。
　　“接下来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就是‘誓约之吻’。”这是在场所有人最盼望看到的时刻。然而致的心情突然变得复杂无绪，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在踌躇，为什么突然好想听到那个家伙呆呆的声音，为什么心会这样痛……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典礼台上的一切。
　　“致在搞什么鬼？”浩小声咕哝着。
　　挡住阳光的门突然被推开，灿烂的阳光照射下，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冉？”姗和浩大吃一惊，没想到冉会突然出现。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不知道这女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致惊诧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冉。穿着桃色暗纹旗袍的冉，真的很美！
　　“我知道，我，我很唐突。” 冉诚恳地向在场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激动地道，“今天，我，最好的……朋友，结婚了，想说些祝福的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冉又向大家鞠了一躬。“朋友”两个字似乎把她同致隔得很远很远。
　　酒店的保安追上来打算架走冉，被浩和姗拦下。
　　“从高中时代，我们四个就在一起。一起快乐，一起悲伤，一起被挨罚，一起旅行……总之，做什么都在一起。现在想想，真的很后悔当时没能更珍惜一点。”冉哽咽了，准备了六年的话就在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看着冉哽咽的样子，致却什么都不能做，想起自己以前居然从来没努力让她笑过、开心过，甚至连一点点温暖也没有，想起自己的种种不好，内心就难以遏制愤怒和自责：“冉，原谅我的懦弱，我真的很爱你，只是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可是现在一切都太晚了，当我被命运推向另一边时，真的无能为力……”
　　“我知道做决定不容易，也知道接下来的这番话不会改变什么，但我还是要说，请原谅。”冉深深鞠了一躬，“记得雨中扬起的伞，记得天桥上微微的冷风，记得影院里新年的爆竹声，记得钢琴教室里传来的生日祝福，还有那封迟到了六年的信……我真是个幸福的傻瓜，明明什么都明白，明明什么都记在心里，偏偏喜欢装糊涂，不肯坦诚地面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错过……直到现在，我依旧不够坦诚，心里面明明希望致放弃结婚，嘴上却还是要祝福你们白头偕老。我不伟大，可我希望你幸福，一定要幸福，不幸福的话，千万别让我看到！感谢大家听我说完，谢谢！”说完，向大家深深鞠躬。
　　致晶莹的眼眸里全是冉的样子，她因为一点小事生气的样子，赖赖的不讲理的样子，为了爱不顾一切努力的样子……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一直是自己什么都不懂。曾经那么多和冉在一起的时光，那么多表白的机会，为什么自己不再主动点，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明白冉对自己有多重要。
　　当冉就手语打出“我挚爱的你”时，致再也控制不住泪水。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佳立刻紧紧拉住他的手，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泪光，她突然发觉这个男人还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只是自己倔强地不愿意承认。
　　冉在众人的注目下落寞离去。
　　典礼结束，致疯一般追了出来。大厅、门口，他不停地搜索着冉的身影。她走了，真的走了，彻底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了，这一生都不会再出现。
　　他们又一次错过了，这一次是永远，永远。致落寞地转身回酒店，从他选择责任的那一刻起，就料想过这样的结局，然而，当它真的到来里，心里依然无法承受。
　　“汪，汪”一只凶狗虎视眈眈地阻住了他的去路。
　　“叫什么叫，我的鸡腿送人了。”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致回头一看，是一位乞丐打扮的老人：“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你是谁很重要。”老乞丐寓意深长地道。
　　“你，到底是谁？”致好奇地看着老乞丐。
　　“乞丐。”老乞丐轻松地道。
　　“乞丐？”致一头雾水，诧异地看着这个老人。按说这种级别的酒店怎么可能让乞丐随便进出，何况还是在举办婚礼期间。
　　“你没见过我，我可是六年前就认识你了。那个黑色双肩包还记得吗？我帮你捡回来的，当时那个女孩非要跟我换，我说要300块才肯换，她二话没说，借了朋友的钱就赶来了。也就是那次她的执着和诚恳让我对她印象深刻。记得那天是你生日吧？”老乞丐讲起六年前的事依然意犹未尽。
　　致还是第一次听说冉为他找包的事，想来六年前的自己居然那么不解风情地嘲弄着冉，对冉精心为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不屑一顾。原来冉一直在给自己机会，而自己却从未珍惜过，真正的笨蛋是自己才对！
　　“年轻人，礼服很衬你。想要鸡腿还来得及，错过了今天，才真的追悔莫及，遗恨终生！”老乞丐深沉地道。
　　致沉默，内心的挣扎正在被老乞丐一步步吞噬，最后被征服。
　　“光想是没用的，要付诸行动才知道结局。”老乞丐说着转身而去，“想清楚，不要想太久啊，太阳快落山了！”
　　致独自坐在酒店休息室的沙发上，一支接一支的吸着烟。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像这样吸烟了，被呛得直咳嗽。突然发现，他所有的回忆都有冉的存在，从踏进北港高中的第一天起，从住进吉星里的第一天起，或许更早……
　　因为生气而不小心把扫帚扔到老师头上被罚洗厕所的冉，校际运动会上奋力跑完五千米的冉，倔强的非要学会探戈而整夜练习的冉，从十八层的高度跳跃阳台的冉，在机场拥挤的人群中疯狂寻找的冉……冉的温柔与众不同，这世上只有她才有那样直白简单的温柔。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白色婚纱衬出佳曼妙的身材，已过而立之年的佳魅力十足。她温柔地拿掉致手上的烟，俯下身，蹲在他面前，脉脉地看着这个深爱很久的男人。
　　“这烟不大好，咳，咳。”致还在咳嗽，呛得眼泪直流。
　　佳自然清楚那泪水是为何而流：“不是已经戒了吗？”
　　致淡淡笑了笑。
　　“有些事，想忘却不能忘。”佳站起来走到窗边感叹，“我一直以为上天也有撑控不了的东西。原来我错了。有些事真真切切地发生了，想忘，怎么能忘呢？有些人一旦在生命中出现过，就永远无法忘记。致对我来说是永远不会忘记的，不过我却遗憾地没能成为让致永远无法忘记的那个人……”
　　“今天的佳为什么格外温柔？”致的心在矛盾挣扎。对于佳，他同样有太多的不舍，从义无反顾地为舅舅的琴行投资，从雨夜为他撑起伞，从为他支付全部医疗费，从说服她父亲接纳一个只会弹琴的笨蛋……佳总是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时刻预备着从他的视线里消失。她希望走进他的世界，却不愿打扰他，只是默默地为他守候。
　　“其实，我们才是最应该错过的人！”佳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藏在心底许多年的话。
　　“嗯？”致诧异地看着佳，这绝不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佳垂下头，深吸了口气，道：“想说的话一定要说出口，否则会后悔。两个本来应该错过的人却总能找到一些小小的牵绊联系在一起，真的很幸运。有致的日子真的很开心，接下来的日子，或许不再有致伴在身边，不过我们还有回忆。那个，致不会忘了吧？”佳破涕而笑，这是她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的话。
　　致紧紧地抱住佳，两个人的泪水交织在一起。一个女人的理解和宽容足以催化一个男人的心。
　　“去吧！”佳啜泣着道。
　　“我会回来的，等我！”致在佳耳畔低语。
　　佳点点头，挤出笑容来。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在致面前永远是那么坚强，即使明明知道要失去致了，依然要微笑着面对。
　　致深深地吻着佳，由衷地、发自心底地。这一刻，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对佳的吻，更多的是感激吧？然而，虽然无辜的自己，却不得不残忍地对待佳，对待佳爱。
　　“告别一个温柔的无私爱着自己的女人真的很痛苦，痛苦得心要碎掉。佳，对不起！”这段话即使永远没说出口，佳心里也一定是清楚的。
　　致真的走了，从那扇门消失了，他会回来吧？“我真是世上最傻的女人，在新婚这一天放弃新郎的傻瓜，把到手的幸福拱手相让。真想一直抓着致的手！”佳怔怔地坐在致刚刚坐过的沙发，最后一次感受他的体温。即使她知道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也依然愿意在这里守候……
　　车子在路上飞驰。从吉星里到北港大学，再到天桥……致疯一般地四处找寻冉，找遍了他们一起经历过的所有地方，却始终不见冉，电话也打不通，难道就这样彼此错过吗？
　　路口等灯，致呆呆地看着前方，对面一条条窄巷似曾相识，却在他的记忆里模糊了。致悔恨地捶着方向盘，车笛鸣响。旁边车上好心司机下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弄得致一脸尴尬。
　　“喂，找了一个下午，都没找到，就只会在这里按喇叭，你真是笨的可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刚才的老乞丐，致吃惊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上车的？”
　　“你还有心思考虑我什么时候上车的，再找不到你的心上人，这辈子就只剩下悔恨了。你们两个啊，明明缘分就在手中，却不懂得如何把握，总是差了一那么步。”乞丐摇着头，叹道。
　　“你是不是知道冉在哪儿？”致急切地问。
　　后面的车不断鸣笛。“喂，你挡着人家的路了。”老乞丐指指路口的交通灯，已经变成了绿色。
　　致慌忙发动车子，也不知道下一站要去哪里，只是一直向前开。“你一定知道冉在哪里，为什么不说，你不是不想我们再次错过吗？”
　　“命运是你们的，又不是我的，再说我又没跟你们一起经历过那些难忘的日子。”老乞丐一幅袖手旁观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坐在车子后排座位上。
　　“一起经历的难忘日子，难道我漏掉了什么地方？”致仔细回忆着和冉一起经历的每个瞬间，快乐的、忧伤的，让冉兴奋过的，也让她哭泣过的……
　　“冉，那时的我们，如果再坦率一点，再努力一点……结局会怎样呢？为什么等到今天才去做六年前就该做的事？”致狠狠踩下油门，车子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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