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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赫的咒语
　　作者：纳兰宛音


　　第1卷

　　第一章 叶赫先祖的誓言

　　我，北京某大学的一个女孩，学经济的，平日里喜欢读点历史、文学，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唯一扎眼点的就是我的姓名，一个久远的古老家族姓氏——叶赫那拉。大部分人一听到就会说：你和慈禧太后是一家啊。我很无奈，但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是我不仅和慈禧一家，而且是直系血亲。
　　在北京，最喜欢去的景点就是故宫。不止一次的走进紫禁城中的宫殿，那气势磅礴的殿堂常常给我一种错觉，尤其走在那条狭长的宫道上，总会有声音说——这是我们家族的宫殿，我们的城，我们的……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我读过心理学，知道有一种叫做“心理暗示”的东西。所以，对于出现这种幻听现象，我能够得出一个比较科学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源自于自幼的思想灌输——叶赫先祖的誓言。
　　我的家乡在吉林一个偏僻的小镇上，那里有山有水有草原。
　　每年都会有这样一天。
　　“当层层叠叠的群山，抹上了一层神秘的紫褐色，一直涂抹到遥远的天际。神圣的多克多尔山上，一块巨大的岩石在一片幽暗的森林中闪耀着雪白的光芒。汉白玉的巨大岩石下，是一大片空旷的草地。
　　夜色笼罩了整个山头和草地。漫山遍野，全是叶赫部族的人，男女老幼，人人都注视着圣山山头。
　　一枝带着火焰的箭，从圣山山头飞出，闪烁着耀眼的金光，划破了夜空，在幽幽的森林上空炸响。围绕着圣山山头，九堆篝火，同时点燃。冲天的火焰，噼噼啪啪，炸出一片火花。
　　萨满手持神鼓，口唱神词：
　　尊敬的罕君主啊，
　　可爱的火母亲啊，
　　献给你黄油，
　　献给你黑马！
　　献给你黄头白羊，
　　献给你脂肪油类，
　　献给你马乳奶酒！
　　萨满一身圣衣，向圣山泼洒三碗奶酒。强壮的族中武士，在血色的火光中，挥舞着寒光四射的尖刀，捅向黑光油亮的黑马。九匹黑马在九堆篝火前疯狂挣扎，血雾喷向天空，漫天纷飞，在草地上洒下了一片血雨。
　　主祭萨满一声长啸。天地清宁，四野静寂无声。只有火光的噼啪声和喷血的兹兹声，在天地之间萦回。人们跪伏在圣山前，行三跪九叩大礼。人潮如浪，一浪高过一浪。
　　紧接着，如流的人群，像旋风一般地围绕九堆篝火，旋转着，尖声惊叫，形成了九个人圈。人们将血涂抹在自己的身上、脸上、手上、头上！
　　一只只动物、一包包的奶制品纷纷投向了火堆！一碗碗的美酒、一桶桶的牛奶，洒向空中，洒向火堆，火苗窜起，如一条飞龙一般在幽暗的天空飞舞。
　　河边也燃起了九堆篝火，熊熊的火光，将河流照耀得如同白昼。
　　女萨满身披白鱼鳞皮，穿着白蛤壳神衣，头戴无数雪白珍珠，腰围白哈拉巴腰铃，高唱神歌，声震四野。
　　女人们也围着篝火狂呼旋转，身上、脸上、手上、头上，也涂抹了许多的鲜血，一片片的，闪着红光！
　　主祭又一次一声长啸。
　　天空清宁，大地肃穆，四野只有呼呼的风声。
　　主祭庄严地说：凡我子孙，虽存一女，也必灭亡满洲！
　　人群大声叫喊：凡我子孙，虽存一女，也必灭亡满洲！
　　尖厉的声音，在秋夜的山谷中萦回。”
　　这就是叶赫先祖誓言的传说。

　　第二章 娜拉与觉罗

　　转动历史的时钟，返回到16世纪的辽海四平城（今吉林省四平市铁东区叶赫镇）。那里沃野万里，草场茂盛，我的祖先们就迁移至此，修筑城池，繁衍生息，因为此地名为叶赫，所以我们便以此为姓，即叶赫那拉。因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又因治理有方，叶赫兴盛达两百年之久，成为世积威名的“扈伦四部”之一。
　　而在长白山下的鄂多理城也有一个家族，觉罗氏家族，他们迁至建州城后逐渐壮大，尤其是其中一支族人——爱新觉罗氏，不断发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两个家族时战时和。而大部分战争中，都是以我叶赫的胜利告终。族人说，这是因为虽然他们是大地上最尊贵的金子（爱新觉罗是金子的意思）却也不能与天上的太阳相提并论（叶赫那拉就是太阳的意思）！战争之外，两家还时有喜事，以嫁娶止干戈。觉罗家的大儿子努尔哈赤就是叶赫那拉所生，他后来成为了建州城的统领。
　　万历十一年（1583年），建州右卫的王杲和儿子阿台反叛明朝，明辽东总兵李成梁围剿古勒寨。混战中，误杀了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努尔哈赤异常愤怒。虽然明朝给了他三十匹马，三十道敕书，并让他承袭建州左卫都指挥使一职。但这些都没有平复努尔哈赤心中的怒火。努尔哈赤用祖父留下的十三副兵甲，拉起了一支队伍，在赫图阿拉起兵。
　　一天，努尔哈赤经过叶赫部，叶赫首领扬吉努见努尔哈赤年轻有为，料他将来必成大事，提出要把自己的小女儿孟古嫁给他。努尔哈赤当即答应了。事隔不久，扬吉努与他的兄弟因事触怒了明朝，被明朝廷设计诱杀。扬吉努和兄弟的儿子布塞和纳林布禄分别继为贝勒。
　　万历十六年（1588年），扬吉努的儿子纳林布禄履行其父生前许下的婚约，将十四岁的妹妹孟古送给努尔哈赤为妻。
　　年轻貌美的孟古格格，在兄长的陪伴下，第一次离开叶赫城，远嫁建州。建州城下，爱新觉罗家族热情的欢迎她的到来，一个陌生的锦衣男子伸出手来扶她下马。
　　就是他了——爱新觉罗努尔哈赤，一个身材魁梧、皮肤略显黝黑的英气男子……
　　此时，努尔哈赤已有两位妻子了，结发妻子佟佳氏和堂兄遗妻富察氏，并有了三个儿子。年仅十四岁的孟古格格的到来，给他一种清新异样的感觉。
　　孟古格格自幼长在父兄身边，受尽宠爱，未经历过人事沧桑，十分单纯，难得的是她却并不恃宠而骄，待人接物十分宽容谦和。
　　而此时的努尔哈赤正处于稳定人心、建立根基的时候，每日非常操劳。而孟古格格总能给他带来欢笑，两人在一起时，才能享受一刻难得的轻松。这段时间也是爱新觉罗和叶赫那拉两家族关系最融洽的时候。一年后，孟古格格生下一个小阿哥，努尔哈赤很是喜欢，取名皇太极。
　　政治婚姻中的幸福时刻很难长久。

　　第三章 孟古格格的眼泪

　　叶赫部的大女儿，孟古格格的亲姐姐东哥，是草原尽人皆知的第一美女。各部族混战将近，草原如同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时刻，她的美丽犹如夜明珠一样绚烂，照亮着草原的夜空，她的天生丽质和绝代风华吸引了各个部族首领的目光。
　　努尔哈赤迅速崛起后，得到了明朝的承认，被授为都指挥使，成为建州女真的著名首领，实力大增。而与此同时，努尔哈赤同其他部落的关系也开始恶化。
　　叶赫部当时是女真最大的部落，感到自己的优势受到了威胁，叶赫首领纳林布禄向努尔哈赤提出了领土的要求，被努尔哈赤拒绝。叶赫部纳林布禄便率领哈达、辉发部，联合满蒙九大部落攻打建州。
　　为了联盟对付建州，乌拉部贝勒满泰为弟弟布占泰聘娶了东哥。叶赫部出于结盟的需要，同意了这桩婚事，并接受了满泰的聘礼。于是，布占泰以叶赫女婿的身份，率三千乌拉兵加入了九部联军。
　　处于建州城中的孟古格格，此时是多么的焦心啊。一方是自己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另一方是手足情深的哥哥、姐姐，还有姐姐要嫁的人。她不知道该向神灵祈祷什么，只希望战争早些结束，两家关系重修旧好。然而这个愿望随着战争结局的到来，化为了泡影。
　　这天，建州城里一片欢腾，将士们陆续返回，孟古格格慌忙到处打听，是不是战争结束了？两方怎么定的盟约？她以为两家讲和了呢。
　　看到丈夫骑着搞头大马，一路激昂慷慨，所到之处人们皆呼喊着他的名字。他，胜利了。
　　努尔哈赤以少胜多，击败了九部联军。叶赫那拉布塞在这一战中战死，乌拉部布占泰也被俘虏。
　　布赛哥哥死了？孟古格格的头顿时一瞢，似乎有人狠狠地用重锤在她后脑勺砸了一下。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的丈夫努尔哈赤杀死了她的兄长是小，杀了她本族的族长是大。她的族人们会如何痛恨他啊，两家若想重修旧好，恐怕一朝一夕难做到了。
　　当晚，建州城最大的主帐里，歌舞升平，大家在欢呼着胜利。
　　虽然这一场仗，让很多人失去亲人，让很多将士身受重伤，让很多生灵涂炭。但是，或许正因为战斗的激励，才更使得胜利来之不易，大家也才会更加高兴和珍惜。
　　只有她，坐在帐篷一角，默默抱着小儿的孟古格格。她眼神迷茫，表情呆滞，丝毫没有喜悦之情，唯有儿子不安的哭泣才能引起她短暂的注意。
　　作为族长的努尔哈赤，开始分配战利品了。他先是让跟随他的众兄弟、将士们随便挑选，他们受宠若惊又不敢推辞，起身选了些马匹、奴隶和其他物件，便回座了。然后，努尔哈赤给他的几位夫人逐个赐物品。
　　佟佳氏得了一个海东青的皮袄，富察氏得了一个玛瑙的玉坠，两人皆十分欢喜。到了孟古格格了，她真是什么都不想要，努尔哈赤起身，将一个汉人用的丝质手绢亲自交给她。她接过来，没有道谢，什么话也没有。
　　看着她呆呆的样子，他的心也有不忍。可是，却没有任何行动来弥补对她的伤害，甚至不顾她的感受，继续做着一些伤害她的事情。
　　不久，叶赫部首领纳林布禄向努尔哈赤索要兄长布塞的尸体。努尔哈赤竟然亲自将布塞的尸体割下一半，送还给了纳林布禄。兄长布赛的尸体只有一半被允许带回叶赫，葬在故里。
　　纳林布禄受了惊吓和侮辱，又哀伤兄长惨死，日夜啼哭，不久也抑郁而死。从此，叶赫与建州结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第四章 东哥格格的魅力

　　这一仗的失败，给叶赫留下的是记忆中的耻辱和创伤，还有往昔繁华部落上的一片废墟。
　　叶赫部布塞的儿子布扬古、纳林布禄的弟弟金台石继为贝勒。
　　为了族人能够免遭屠戮，布扬古贝勒无计可施，提出将妹妹东哥嫁给努尔哈赤为妻，金台石也表示愿意将女儿嫁给努尔哈赤的儿子代善为妻，以此作为议和条件。
　　努尔哈赤久闻东哥艳名，大喜过望，不但退兵，还就此下了聘礼，并向上天滴血盟誓。
　　但东哥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东哥和孟古不同，孟古年幼，出嫁之前在父亲膝下承欢时日不多，一直和母亲一起在帐中，帮着母亲操持家务，并且她性格温顺，很听父亲、哥哥们的话，他们如何说她便如何做。所以，当他们让她嫁给努尔哈赤时，她虽然都不明白在姐姐还没嫁之前，为何让自己先嫁，不明白这场婚姻的真正用意，但是她还是同意了父亲、哥哥的决定。
　　东哥作为长女，无论经历、性情都大相径庭。她是父亲最心爱的女儿，又因自幼貌美，在族人众星捧月中长大。更是因为这样，她的婚事被族人认为是一件天定的事情，唯有草原上一等的英雄才能配的上这颗一等的明珠，所以虽然自十岁起，求婚的人不断，但是她的婚事却被一拖再拖，直到二十多岁。
　　随着父亲、兄弟的接二连三去世，一直未出嫁的她也开始辅助弟弟管理族中事务，加之，自幼在父亲身边观其处事的耳濡目染，使得她非常刚毅果决，她在族人心中又有着特殊的地位，所以她参与政事，反而得到了族人的尊重和支持。
　　因此，她了解叶赫和建州称所发生一切，她不能原谅杀害兄长的凶手，她发誓死也不嫁仇人努尔哈赤，并说谁杀了努尔哈赤，就嫁给谁为妻。
　　看到妹妹如此决绝，身为兄长的布扬古贝勒深感汗颜，为了谋求苟且活命，不惜放弃国耻家丑，真是连妹妹都不如。他当众毁约，赞叹妹妹并向海西各部征婚，条件是杀死努尔哈赤。
　　这时，草原女真另一个部落——哈达部发生内讧。
　　叶赫贝勒金台石觉得这是个出兵的好机会，便趁机率兵将哈达部劫掠一空。哈达部只好向努尔哈赤求援，表示愿意将三个儿子送到建州作为人质，请求努尔哈赤出兵。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叶赫。
　　二哥金台石十分惶恐，原本只是劫掠了一个部落，没想到会和努尔哈赤扯上关系。当年那一仗，给叶赫族人留下的是难以磨灭的记忆和担忧。
　　这时，东哥格格再次走到帐前，提议：“让我嫁去哈达吧，唯此方可阻止哈达与建州联盟！”
　　众人再次为东哥格格的勇敢而赞叹，同时也为即将失去她而哀伤。
　　为了防止努尔哈赤帮助哈达部而出兵，金台石亲自给哈达贝勒猛骨孛罗写了一封道歉信，并说愿意将东哥嫁给他，重修和好，但是条件是抓住建州统兵将领，不向建州送人质，并杀死建州士兵。
　　东哥这个诱饵非常有效，猛骨孛罗真的同意了，并约叶赫贝勒到开原共议计划。猛骨孛罗的背信弃义激怒了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当即决定发兵讨伐哈达部。
　　努尔哈赤的铁骑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部队，他们奋勇杀敌，双方几天交战，哈达大败，死伤无数，鲜血染红了哈达城的天际。
　　最终，哈达城破，猛骨孛罗被俘，哈达部灭亡。

　　第五章 尼雅山上的遥望

　　叶赫和建州的仇恨，弥漫在草原深邃的夜空中，渗透在每一个女真人的心里。
　　两大部族之间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情，让身处建州城的孟古格格非常痛苦。她爱自己的家乡，爱自己的族人，更爱自己的家人，因为他们，她的童年时光才会那么的美好，因为他们，她无怨无悔的接受命运的安排、远嫁建州，而如今，也是因为他们，她不知道是否该恨丈夫，恨努尔哈赤杀害了自己的亲人，烧毁了自己的家乡，践踏了自己的族人。
　　然而，一直以来，他也是她的亲人啊，也是她所爱的人之一。
　　他待她极好，她感觉的到。在他的几位夫人中，她出身不是最好的，却享受了极高规格的待遇，和蒙古和亲嫁来的公主平级。她的儿子，他非常喜欢，赐名“皇太极”，意为尊贵无极，甚至让大福晋佟佳氏都有些嫉妒，她的三个儿子可都没有得到如此尊贵的名字呢。
　　叶赫交恶之后，她也一度担心建州之人会对自己不利，可是有鉴于努尔哈赤对她的宠爱，建州之人依然对她尊敬有加。
　　这一切，反倒让她更痛苦。
　　他如果对她不好，她更可以恨她、怨他、怪他，发泄自己作为叶赫族人的怒火。然而，他如此对她，无论她对他多么冷淡，无论她用多么邪恶的言语中伤他，无论她多少次把他送来的东西践踏于脚下，他依然如此对她。
　　甚至，在叶赫战败后最初的一个月里，他夜夜来陪她，即使她连卧室的门都不让他进，他还是会守着，静静的守在门外，听她的动静。并且，白天里派人不离身的伺候她，似乎怕她会想不开，做了傻事。
　　她心笑，如果你真的这般在意，又为何还是要与叶赫为敌呢，为何要那样对待我的亲人、族人呢？
　　在这种煎熬中，她也想过死，可是每当意识开始模糊时，总会有人提醒她：“你不能死，你死了，努尔哈赤更是没有任何牵制，他会踏平叶赫的！”
　　“你不能死，你死了，你的儿子皇太极就会失去宠爱，成为一个人见人欺的孩子！”
　　“你不能死，你死了，你的姐姐命运就更加多踹了……”
　　这样的语言，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反反复复，干扰她的思维，让她连细想一下如何寻死都不能。
　　于是，她夜夜失眠，时时担忧，在日复一日中渐渐憔悴，逐渐枯萎。
　　明万历三十一年，孟古格格重病，卧床不起。努尔哈赤遍寻名医、仙药，欲救治好孟古格格。然而，所有的名医，都在反复告诉他一个事实：孟古格格将不久于人世。
　　坐在床边，看向此时虚弱的孟古格格，她才二十九岁啊，青春的容颜还没有褪去，却过早的爬上了命运的愁容，苍白的脸上再也看不到那淡淡的笑容，她紧闭着双眸，长长的睫毛低垂，多么希望当这双眼睛再睁开时，不再是空旷，不再是失落，不再是仇恨。
　　让一切回到从前，回到她十四岁那年。
　　努尔哈赤闭上眼睛，却依然握着孟古格格的手。他纵马驰骋半生，带着兄弟打拼天下，一身的伤痕在说明他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男人。
　　若说抱负，则一定是统一草原，成就一方霸业。自古以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那么他要带领族人统一女真各部，让草原回归盛世繁荣景象，不再是各部族之间为了各自小恩小利互相厮杀，这就没有什么不对的了！
　　若说理想，当年蒙古铁骑，在成吉思汗带领下踏平中原，直奔西域，疆域之开阔前所未有，而他相信他的建州铁骑丝毫不逊色于蒙古，相信有朝一日，爱新觉罗家族也可以问鼎中原、开疆辟土。
　　若是心爱，他眉头微皱，思绪飘远，记忆中唯一一次去叶赫城，当时的叶赫老族长扬吉努非常喜欢自己，邀请自己去他家里喝酒。
　　早已听说扬吉努家有个“草原之珠”的大女儿，很想一睹。谁知那老族长竟说要将小女儿许配给我，当时心中不十分乐意，所以当即问他，为何不把大女儿许配给我。那族长只说：我的这个小女儿乖巧可人，嫁于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当时虽然点了头，心中却依然不太乐意。当走出帐篷，和属下去牵马时，看到了果树下的她。
　　当时的她完全一个小女孩摸样，坐在哥哥的肩膀上摘果子，银铃般的笑声响彻云霄，仿佛天籁一般，毫无杂质，涤荡人的身心。
　　他当时牵着马，就愣在了那里，直到她回头看到他，跑过来问他是做什么的。她的脸上，洋溢着微笑，如云霞一般渲染出美丽的晕彩。
　　他突然慌忙，不知如何作答。
　　只见她一笑：“呵呵，你都忘了自己来做什么的了吗？”
　　他低头看着这个快乐的女孩，却发现她眼中射来的光，毫不留情的，直刺心底，像阳光一样，照亮了他的心。
　　手握住的小手突然不安的动起来，将他的思绪收回。
　　她动了动身体，还用手揉了下眼睛。他想：她要醒了，可是没想到，她转了个身，又睡着了，只是眉毛皱的跟紧了。
　　他的心也跟着皱紧了。
　　他知道，此刻的她之所以没有了当年的神采，都是因为自己。他娶了她，两人共同生活了十四年，却有一半时间在给她带来痛苦。
　　她，那样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儿，就像她的父亲老族长说的那样，如此乖巧可人的女孩，他很喜欢，却无法很好的保护。
　　心中无限歉疚。
　　九月，孟古格格病危。
　　似乎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孟古格格开始为自己的儿子皇太极不停的在准备御寒衣物，唯一的一点精力，都用在如何能让儿子以后生活的更好的考虑上了。
　　一天，她正半躺在榻上缝制儿子的小棉袄，迷迷糊糊的就要睡去，这时竟听到母亲的召唤声，仔细寻找，发现母亲站在园子的枣树下，责怪自己怎么这么久了不知道回家看看，似乎还是小时候的样子，自己贪玩忘了回家吃饭，母亲到处寻她。她于是欣然走去，要和母亲一起回家吃饭，却如何也找不到母亲了。她急了，到处呼喊，哎呀一声跌倒，陡然惊醒，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榻上做了个梦。
　　至此，她有了一端心事。
　　她知道，这些日子他一直来看自己的，只是怕自己不愿看到他，所以每次来都悄无声息，不是趁自己睡觉，就是趁屋里人多时。看看就走，从来没有多说一句话。若是发现她这里缺什么，总是很快就差人送来补齐。
　　时至今日，想要继续恨，都发现没有了力气。她的身体急速衰弱，这让她更加期望能够早点了了心愿。于是，她打算去求他。
　　当努尔哈赤看到躺在床上的妻子，气若游丝的告诉自己，她想念母亲，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一下时。
　　他登时站起来，跟她许诺，一定能的！于是，立即跑出去，安排人去叶赫接岳母。
　　这是孟古这辈子第一次求自己，也许也将是最后一次了。他一定要实现她的心愿。
　　然而两家仇恨已经如此之深，金台石一时难以解开心结。看到建州派来的使者，他也是冷冰冰的，当听说努尔哈赤为了完成爱妻孟古格格的心愿，要接母亲去看看。他不禁冷哼：又是在玩什么把戏！若说真的为了孟古，孟古的心愿多了，怎么别的他从来不听，出兵叶赫时怎么不听！若是不是为了孟古，接母亲过去，岂不是做了人质，我叶赫怎么能再受如此大辱！
　　于是，他只派了孟古乳母的丈夫南太前往探视。
　　这样的结果，自然让努尔哈赤非常气愤。
　　孟古格格一直在等待母亲的到来，没想到最后是乳母的丈夫。她眼中有无限的失望，她想小心掩饰起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因为她在努尔哈赤的眼中看到了落寞的自己。
　　简单问了几句家中情形，南太一一认真作答，几乎把他知道的都说与了孟古。只是，孟古离开家太久了，想知道的太多了，想念的东西也太多了。而南太在叶赫是挤羊奶工，对族长家族内部的诸多事情，并不太清楚。所以，他满足不了孟古，孟古为了他的安全，短暂的谈话之后就派人将他匆匆送回了。
　　不久，孟古病逝，努尔哈赤极度悲痛。
　　孟古逝前说，希望葬在尼雅山上。努尔哈赤不舍，迟迟不肯下葬。三年后，在众人的劝说下，努尔哈赤终于同意安葬孟古格格。
　　站在尼雅山上，孟古格格墓前，努尔哈赤终于明白，她为何要选择葬于此，原来，极目远眺，那远处的齐哈河畔，星星点点的蒙古包，点缀在沃野之上，如银河边的繁星，那里正是她的故土——叶赫那拉。

　　第六章 叶赫古城的火光

　　叶赫和建州的积怨从此又加深一截。
　　历史上常存着“红颜祸水”之说。而当天神将美丽容颜赐予叶赫家的女儿时，是否也在暗示了她们不同凡响的命运。如果叶赫那拉孟古的倾城，只带给了她一生的忧伤，还够不成任何危害，那么叶赫那拉东哥的倾国，在使几大部落灭亡之后，就真正印证了这句红颜祸水的传说了。
　　明万历三十五年和四十二年，东哥格格的婚事又相继导致了辉发部、乌拉部的灭亡。
　　追根溯源，它们的灭亡都是由叶赫和建州的纷争引起的，部族首领也都是由努尔哈赤杀死的，但是，人们却仍然要把这一切与一个美丽女人联系起来。
　　而这个无辜的美丽女人在岁月的无情流逝中，在光阴的荏苒变迁中，忍受着孤独的啃噬，寂寞的煎熬，任凭年华如青蔓一般爬上她的容颜。
　　她在最美丽的时候，错过了她的良人，也错过了追求幸福的权利。
　　每当黄昏时分，她喜欢独自到齐哈河畔散步，一个人坐在河边的沙石上，看着夕阳的余晖洒在清澈的河水上，河水像镀了层金一般，粼粼耀眼。远方的草场上，马儿、羊儿都懒洋洋的，在草原上驰骋了一天，都疲惫的跟着主人回家去了，牧人的歌声、哨声在天空中盘旋。
　　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有一种时间凝固的错觉。因为自她记事起，每日黄昏齐哈河畔的景色就是这样。小时候，她经常会和哥哥、妹妹一起到这里玩，她记得哥哥们常会跳到河里去摸鱼，妹妹则会随着牧人的马头琴唱啊、跳啊。
　　而如今，他们都不在了，只有自己。她的心里，其实是，非常羡慕妹妹孟古的。孟古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同时也应该相信这个人也是喜欢她的。他们共同生活了十几年，虽然不算久，但是育有一子，享有一个家，拥有一个美好的回忆。
　　她一直希望自己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他有鹰的壮志，狼的胆识，对自己有羊儿般的温柔，两人的心意如天鹅夫妻一般共通，能够像鱼儿一样相濡以沫……
　　是自己要求的太多吗？不然，为何这样的一个人迟迟寻不到？
　　她自幼便被誉为草原第一美女、叶赫明珠、塞上雪莲等等很多美名，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了绝美的容颜时，就从族人的眼神中看到了赞叹。而自己又是叶赫族长的大女儿，地位尊贵，且自幼受到很好的教养。无论是谁，包括自己，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婚嫁困难。
　　她的婚嫁困难不能说完全是她自己的原因，毕竟从十几岁起，提亲的人就不间断，叶赫族长家门的草地都磨平了。女真几大部落的族长都来提过亲，为了得到她，不惜出兵、动武、割地、忍辱，甚至灭族。
　　想到他们，东哥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滴落在白色的莎朗裙上。内心某个深处，隐藏着对他们的无限歉意。都是自己，让他们原本似锦的前程就此中断，灭族的恶名附上族人的怨恨，年轻的生命早早逝去，他们血染的故土一如此时天边的火烧云一般鲜红的触目惊心……
　　布扬古贝勒看到了妹妹的眼泪，明白妹妹年纪已经不小了，婚事不可再拖。
　　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五月，叶赫部布扬古贝勒决定将东哥许配给了喀尔喀部达尔汗贝勒的儿子——莽古尔岱。
　　莽古尔岱年轻有为，十四岁就徒手打死一只猛虎，二十岁涉猎海东青如囊中取物。他是喀尔喀部族人心目中的英雄，被誉为女真人未来的天子。
　　当东哥看到了这个眉目清秀，身量雄壮的伟岸男子后，芳心初动，她想这是神赐予她的礼物吧，让她终于得见良人。
　　六月，喀尔喀部与叶赫部为莽古尔岱王子和东哥格格举办了隆重的婚礼。
　　努尔哈赤听到东哥出嫁消息后，十分气愤。因为此前，叶赫曾经提出要将东哥格格许配给他，以期两部和解，共商秦晋之好，而他也同意了。后来多次询问何时举行婚礼，叶赫却自此不再提此事，只说东哥格格不愿意。
　　如今东哥格格再嫁，却不是他努尔哈赤，这让这位自视甚高的草原之主很是恼怒，想出兵攻打叶赫，半路抢新娘。
　　此时，一向暗中支持建州的明朝开始担心努尔哈赤势力太大，便提出要与叶赫结盟，并派兵保护东哥格格。
　　建州有所顾忌，最终没有出兵。怒火中烧的努尔哈赤诅咒东哥说：“无论此女聘与何人，寿命不会长久，毁国已尽，构衅已尽，死期将至矣。”
　　最初的最初是那般美好，他对她有着对仙子般的崇拜，然而尘埃落定后，才知道她不属于他，从来都不属于，以前没有，以后也永远不会。留下的只有，她对他眼神中的怨恨，和他对她无由的愤怒。
　　东哥出嫁时已经三十三岁。
　　婚姻只持续了一年多，也许就因为短暂，东哥还没有爱上莽古尔岱，莽古尔岱也没来得及完全了解东哥；也许就因为短暂，他们之间只留下美好，还没来得及有任何瑕疵；也许就因为短暂，他们之间只有遗憾，还没来得及共同经营太多美好。
　　最终，印证了努尔哈赤的诅咒，东哥格格病死他乡。
　　她的命运结束了，但以她的名义而起的战争并没有随她而离去，依然弥漫在叶赫、建州和明朝的上空。
　　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努尔哈赤割据辽东，宣布自己为金国汗，国号金，历史上称为后金。
　　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感到努尔哈赤威胁的明朝支持叶赫贝勒金台石的儿子，进攻努尔哈赤统治下的后金。
　　明万历四十七年正月，努尔哈赤便给予叶赫了狠狠的报复。同年，明朝感到努尔哈赤太过于猖狂，东北各部几乎都被他征服了，于是，派辽东经略杨镐率四路大军前往剿灭。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萨尔浒大战”。
　　这一仗，努尔哈赤以少胜多，大败明军。叶赫也参战了，打算助明军一臂之力。结果见到明军战败，慌忙撤退。这次大战之后，明朝丧师失地。为挽回辽东局势，明朝派熊廷弼经略辽东，与努尔哈赤议和。
　　于是努尔哈赤调转兵锋，集中力量进攻叶赫。八月，努尔哈赤发下誓言：“不克叶赫，誓不回师！”率大军征叶赫。
　　叶赫本就寡不敌众，又因出战不利，节节败退，最终叶赫两贝勒金台石、布扬古只好分别固守东、西二城。努尔哈赤命后金军掘地为穴，最终城墙倒塌，后金军攻入城中。
　　金台石拒不投降，自焚而死。
　　布扬古见东城已破，孤城无援，哥哥的自焚更让他感到巨大的伤痛。他提出只有努尔哈赤保证受降后，不得屠城、伤害叶赫族人，才会缴械。
　　而此时坐在高头大马上，气定神闲的努尔哈赤，看到昔日不可一世的叶赫城主如此狼狈的在恳求自己，他的内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努尔哈赤点头，首肯了布扬古的要求。
　　于是，布扬古盟毕出降。
　　然而，努尔哈赤为防止叶赫东山再起，并没有履行诺言。布扬古刚一出城请降，便被受降的建州铁骑杀害，叶赫族人惊呆了，但无人敢言一语。接着，努尔哈赤宣告要将叶赫的平民迁到建州，入籍编旗，如此便成了自己的臣民。
　　然后，放火烧了叶赫古城，叶赫族灭亡。
　　叶赫族人虽然入了旗籍，但是姓氏依然存在，叶赫族的血脉仍在。在叶赫族里，大家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叶赫部首领布扬古临死前曾对天发誓：“我叶赫那拉就算只剩下一个女人，也要灭建州女真！”当时，叶赫古城火光冲天，他的诅咒伴随着火光直刺九天，久久萦绕不散……


　　第2卷

　　第七章 江山社稷只待卿

　　当年叶赫城的一把火，铸就了爱新觉罗家族称霸草原的地位，也凝固了叶赫家族世代的仇恨。
　　叶赫娜拉从此不再是一个独立的部落，它加入了八旗，成为努尔哈赤手下的一支力量，跟着建州东征西战，虽然也是屡立战功，但是对于一个长期以来一直以草原第一部落自居的家族来说，效力于别人麾下是一种无奈和耻辱。
　　明天启六年（1626年），努尔哈赤病逝。
　　这位驰骋疆场一生，以十三骑起兵，奠定建州城基业，又以“七大恨”为由，发动叛乱，不惜与明朝为敌，统一女真各部的英雄人物，终于也告别了历史的舞台，成为爱新觉罗太庙中供奉的一尊牌位，谥号：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睿武端毅钦安弘文定业高皇帝。
　　继承努尔哈赤汗位的是爱新觉罗&#8226;皇太极，努尔哈赤第八子，在八大贝勒中排名第四，又被称为四贝勒。
　　他的即位，也成为了一个谜。原因不过是：皇太极幼年丧母，且其母未封后，不是嫡子，且是敌族叶赫那拉氏；他又排行居中，没有提前立战功的机会，也享受不到女真族幼子继承的优先权；在所有兄弟中，唯有皇太极没有直胞弟兄，他的哥哥代善有同胞褚英，他的五哥莽古尔泰有弟弟德格类和妹妹莽古济，多尔衮有哥哥阿济格和弟弟多铎，皇太极则是单身一人……
　　如此受人质疑，在所难免。
　　他的母亲是叶赫那拉族人，去世时，他只有十四岁。记忆中，额娘的脸上总是有着淡淡的愁容，与阿玛也不太和睦。但是乳母嬷嫲们都说，阿玛很爱额娘，也很喜欢自己，不然自己就不会叫“皇太极”。年幼的他不明白，既然喜欢，为何额娘不愿意见到阿玛，而后来阿玛为何又不愿意见到自己？
　　这些问题，小时候的他想不明白，长大后的他无暇去想。
　　自幼，他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兄弟们不同，没有额娘的宠爱，也没有亲生手足的陪伴，但是他崇拜阿玛，以前喜欢缠着阿达（乳母的丈夫）讲故事，阿达以前是阿玛帐下的马卫，跟着阿玛打过不少仗，在他的故事中，阿玛像战神一样战无不克、攻无不胜。这样的阿妈，任何一个小男孩都无法不喜欢，无法不崇拜。
　　皇太极天天做梦，梦里他像阿玛一样，骑在高头大马上，带兵攻城，所向披靡。但是，阿达的一句话提醒了他。
　　“孩子，光有梦想是不够的，还要付出行动啊。草原上的猎鹰，也不是生下来就是捕猎高手的！”
　　他顿时大悟，从此去书塾念文，不再贪玩，不再阳奉阴违，当众兄弟仍在做着表面文章，背地里搞些小动作时，他却在认真读书，研究兵法，与老先生探讨汉人优势。又认了几位安达，跟着他们学习骑射，他本就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如此更是本领大长。
　　明万历四十年，二十岁的他在一次摔跤大会上得了头奖，从阿玛手中接过了象征力量的熊杖。
　　这一次，作为阿玛的努尔哈赤，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这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再也不是小时候躺在孟古怀里嗷嗷待哺的婴孩。想到这里，不可避免又会念及孟古，她的音容笑貌印在脑中，长久不去翻动，以为忘记了，却发现那层记忆已如铸石一般凝固，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拍拍儿子厚实的肩膀，很满意的称赞了他，皇太极兴奋不已，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脸上绽开了花，露出整齐的小白牙。
　　终于，努尔哈赤决定出征海西女真乌拉部时，准皇太极带一队兵马。诸兄弟羡慕不已——跟随阿玛去打仗，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啊！
　　而皇太极也不负众望，四月随父出兵，得令带兵围攻乌拉六郡；五月在乌拉六郡外安营，月底绘制好全部地形图，安排好进攻方略；七月初，攻克六城，还师与努尔哈赤大军汇合。
　　这一仗，得到了努尔哈赤的大加称赞，叔辈将军的一致好评，同时也奠定了他在众兄弟中的地位。
　　明万历四十三年，分封八旗，他被授于正白旗主贝勒。
　　后金天命元年(1616)正月，努尔哈赤自封为汗王，加封诸王，封皇太极为和硕贝勒,与兄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合称"四大贝勒"，共理军机,统兵出征。
　　这一切，无疑是阿玛对他最大的信任与支持，从此他的才能得以发挥，他的梦想得以实现，他的野心一发不可收。
　　天命三年，后金与明朝开战，皇太极随父出征，献计袭取抚顺(今属辽宁)。
　　次年，在萨尔浒之战中，与诸贝勒率兵大破明军西路杜松部、北路马林部，与代善破东路刘綎部。
　　一系列的战功，使他地位逐渐上升，成为年迈父亲的左膀右臂。然而就在此时，他面临一个重大的选择。
　　萨尔浒之战后，阿玛提出要攻打叶赫。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如今后金面临的三大敌人就是明军、察哈尔和叶赫。要各个击破的话，叶赫首当其冲，因为它是三个敌对势力中相对弱小的一个，但是却经常联合其他两个势力，做一些惹怒阿玛的事情。这在阿玛的“七大恨”中就可以读出。
　　叶赫是额娘的母族，额娘一生魂牵梦绕的地方，但是对他皇太极而言，却十分陌生。他从来没有去过叶赫，也没有和舅族的人有过较多接触，自然也谈不上感情。
　　主帅帐中议事，当阿玛提出要攻打叶赫时，第一个眼神就看向他，他顿时明白了阿玛的心意——他还是很在意额娘的啊！不过，他立即回复了一个赞同阿玛的眼神——他不是额娘，他愿意站在阿玛这一方。
　　叶赫之战开始了，他被派去牵制明朝援军，这样就避免了他亲自率兵攻城。但是，当看到远处叶赫城的火光冲天时，他的心还是不可避免的痛了一下，他想：这大概是为了额娘吧。
　　战后，他又被派去押送俘虏。这些俘虏都是叶赫族长一族的人，不肯纳降的族人及其家眷。
　　如此，他便见到了她，一个蒙着薄纱的清丽女子。

　　第八章 从来英雄美人事

　　叶赫战败后，建州大军先行回师，皇太极则率部押送俘虏。
　　在这群俘虏中，他的目光汇集到一个点上——那个点，是一个蒙着轻纱的靓丽身影。虽然在草原，妇女为了抵御北来的寒风、西来的狂沙，蒙面是很正常的，但是，如果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无论吃饭、睡觉、洗衣、劈柴，都带着青纱，而青纱遮不住的盈盈水眸顾盼生辉间是那么吸引人，那么没有人不会对她产生好奇，也没有不希望看到摘下青纱后的面容。
　　皇太极就时时刻刻注意着她，希望能够在清风吹动时，捕捉一丝一毫那青纱下的容颜。可是，这女子就偏不让他如愿。
　　一次，行军中途休息，她到河畔打水，木桶太大，提上水来便更加沉重，凭她的孱弱身体，试了几次都无法将水桶提上来。身着将军铠甲的皇太极便从主将营里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木桶，一把将水提了上来，朝她的帐包走去。一路上，她几次欲将水桶提回，但不说一句话，他看着她低垂的美眸，便不肯给。
　　这时，一个叶赫壮汉走来，冷冷朝他说了声谢谢，便将水桶提了过去，那女子也朝她深鞠一躬，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一个感谢的眼神给他，就径直跟着那壮汉而去。
　　皇太极望着他们走进帐包，一个小男孩跑过来，“额娘、额娘”的叫个不停。他愣住，转而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原来她有家室了。
　　按理，将叶赫族俘虏带回建州，差事办完后，皇太极和这个蒙着青纱的女子便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但是，世间的很多事情都是有巧合的，正是这些巧合创造了一个个让人向往的良缘和一些令人扼腕的遗憾。
　　半月后，努尔哈赤宣布将自萨尔浒大战之后俘获的俘虏分封给八旗诸将，而一部分叶赫族俘虏就划归了皇太极所在的正白旗。其中，就包括她。
　　当他在自己的旗里看到这个熟悉身影时，正是给他们编造旗籍、安排差事的时候，当时场面非常混乱，笔帖式（负责管理编旗籍的人）一边喊着人的名字，一边伸长了脖子找人，骂骂咧咧的埋怨这些俘虏素质低下难怪会战败，这样下去很容易会惹起众怒。于是，皇太极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名册，亲自点名，同时派几个手下去维持秩序。如此以来，场面顿时安静下来，秩序井然。
　　一个个被念到名字的战俘走来，从皇太极手里接过象征奴仆身份的牌子，然后跟着主人、带着家什离开。
　　“乌拉娜拉*召齐，”“嗻。”
　　“西林觉罗*力克汗，”“嗻。”
　　……
　　“叶赫那拉青雅，”无人应答。
　　皇太极抬头去寻，只见人群中，一个身着青纱的女子款款走来，到了他身边，默默将手抬起，捧起一个碗形。他看着她，将牌子放到她手心里。于是，她深居一躬，转身走了，身后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整个过程非常宁静，就像夏日午后的庭院，除了四周围寂寥的蝉鸣，就只剩下心跳的咚咚声。
　　良久，皇太极才回过神来，立即低头翻看了人名簿——叶赫那拉青雅，叶赫族布寨之女（布寨是叶赫族老族长杨吉努兄弟清佳努的儿子），叶赫小贝勒伊哈里之妻。不过，伊哈里已经阵亡了，但是还留下一儿一女。
　　“这样啊！”皇太极不禁心中含笑。
　　在满洲，历来男多女少，女子丧夫可以再嫁，兄亡弟娶嫂，父亡儿娶母（不过一般是父亲的小老婆），不像中原有一女不事二夫的要求，尤其对于沦为战俘的女子，更是可以作为礼物随便嫁娶。
　　几天之后，便传出四贝勒迎娶侧福晋的消息，仪式虽简单，却不失体面。
　　按照传统，婚礼之后，新嫁娘要为叔叔们点烟。
　　大帐之中，张灯结彩，人头攒动，一派喜气洋洋，大家都在等待着新嫁娘的出现。
　　此时的皇太极，在族中身份尊贵，已有多为妻子。其中，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是当年遵父命迎娶的科尔沁汗王之女，后来又接连迎娶了几位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女子为侧福晋和庶福晋。他的这几位福晋都是出了名的美女，所以大家很期待，这次四贝勒又看上了谁？
　　当新嫁娘凤冠霞帔、仪态万千的走出来时，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她的方向。然而，新嫁娘虽然没有戴红盖头，但是头垂地低低的，根本看不清容貌，不过，从身形上判断，倒是很倩娆，大家纷纷猜测着。
　　“青雅，这是我的几位兄弟，都是我皇太极的手足，呵呵，你来见过一下吧！”皇太极兴奋的牵着她的手说，然后喜娘将一块火石交给她手里，将她的身子转向了第一位贝勒——代善。
　　这位叫青雅的新娘，终于缓缓将头抬起，那一霎那，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代善贝勒，嘴里叼着的烟斗都掉了下来。
　　女子肤如凝脂，面色如玉，黛眉似柳，美目盈盈如水，顾盼间满座生辉，流转还情。
　　此时的皇太极满意的看到了众兄弟们惊愕、艳羡的表情——最美的女人还是属于他皇太极的！
　　其他婚礼情况不再谈。
　　这对新婚夫妇，男已有妻，女曾有夫，但是却并没有影响了两人的再婚，若是到了今天，他们也称得上是“半路夫妻”。
　　女子不爱说话，皇太极似乎对这一点也不在意，依旧喜欢缠着她。每天一有时间就跑到她身边去，即使她一句话也不说，他也一句话不问，就这样盯着她看，他也觉得很幸福了。
　　直到她被盯得脸红红的，实在忍不住，嗔他几句，他倒是更加乐意，临走了要再亲亲她——她的话太少，而唯有的几句都是说给他听的，这让他很受用，即使是嗔语，在他听来也很美妙。
　　而她的感受呢？
　　如果她是作为叶赫的女儿，那么她应该恨他。他的家族、他的父亲灭亡了她的家族、杀死了她的父亲。
　　如果她是作为叶赫的媳妇，她更应该恨他。他们挑起的战争害死了自己的丈夫，让年幼的孩子成为孤儿，让无辜的自己成为寡妇。
　　她的不爱言语，使得她的感受从不轻易表达、让人知晓。然而从她的行为上，大家看到了一个贤妻良母的形象。
　　夜晚的孤灯下，她会为他缝制御寒的棉衣。
　　清晨的炊烟下，她会为他烹饪可口的菜肴。
　　征战前夕，两人彻夜相伴，她说要等他胜利凯旋。
　　一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孩子，一个健壮的男孩，起名硕塞。

　　第九章 等闲识得春风面

　　后金天命六年，皇太极参加沈辽之战，攻占沈阳后，在浑河南岸以百骑破明援军数千。攻辽阳，率军先入明阵。
　　后金天命七年，参加广宁(今北镇)之战，攻克义州(今义县)。
　　后金天命十年，与兄阿巴泰率精骑5000驰援科尔沁，迫使察哈尔蒙古首领林丹汗远遁。
　　一个个战功背后，皇太极的指挥才能得到充分展示，受到努尔哈赤的欣赏，满洲各部的拥护，成为手握重权的“四大贝勒”之一。
　　而此战过后，他的家庭又添了一个新成员——侧福晋博尔济吉特娜木钟。
　　这个博尔济吉特氏原是林丹汗的福晋，察哈尔部战败后，林丹汗逃逸，她率部归降后金，并且嫁给了四贝勒皇太极。
　　迎娶这位侧福晋的庆典非常隆重，后金重臣皆有参加，察哈尔、科尔沁、乃至明朝都派人庆贺。
　　婚礼当晚，主帐中歌舞升平，大家吃着烤全羊，喝着奶酒，看着蒙古族美女的妖娆舞姿。最静的角落里依然有一个美人，抱着自己的孩子，清冷的看着这些与己无关的事情。（曾几何时，这个角落里还做过一个美人，不知道大家可有印象——没错，就是孟古格格。）
　　她的身边是皇太极的另外几位福晋。大福晋哲哲等虽然心中也不好受，但是表面的样子依然很开心，她们恭祝了四贝勒旗开得胜，恭祝了他又娶回了一位佳人，而且这位佳人还是她们自己的姐妹。而她做不出来这一切，因为她从来不善言辞。
　　不善言辞，不等于不在意。
　　她曾经的婚姻只持续了三年，曾经的丈夫虽然是从小就相识，但是并没有太多感情，她的不爱说话成了他们之间的障碍，而丈夫的好胜、爱征战更给她带来了无数个恐慌的夜晚。直到他的噩耗真正传来，她才终于从无眠和惊恐中走出来。如果一定要问那段婚姻给她留下了什么，那么她毫不犹豫的回答就是——两个可爱的孩子。
　　她现在的婚姻至今已有五年，现在的丈夫虽然幼时不认识，但是却有着血亲，按理应该叫他表哥的。她的不爱说话并没有阻碍他的接近，反而吸引了他。他同样的好胜，同样的经常出征，但是不一样的是，他总能取胜，每次凯旋归来，总能听到人们的议论——他在战场上时多么的机智勇猛，似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对她这样一个从小生活在征战环境中的女孩来说，他像个神话，看见他伟岸的臂膀，她就有一种寄托感——感觉在这个坚实的臂膀下，她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不用担心有敌军侵犯，不用担心她的孩子们失踪，什么都不用想。
　　他去征战了，她也时时想念他。因为不爱说话，时间久了，大家都熟悉她的性子，也都不大和她说什么。但她想知道他的情况，唯有时不时去嫡福晋那里转悠，从她们口中探听他最近的消息。
　　这次察哈尔之战持续半年之久，当她听说他要回来时，抱着硕赛在屋里转了一晚上圈，半夜还起床瞎蹦跶了一会——她太兴奋了，睡不着。
　　然而，他的归来没能让她的兴奋持续太久。
　　当他从马上将一个女子抱下来时，站在欢迎人群中的她，呆住了。那个女孩年纪与自己相仿，但是气质却完全和自己不同。面如满月，目光灵动，肤色红艳，众目睽睽之下挽着皇太极的手臂毫无羞涩之感，反而大方的与人打招呼。
　　他的新婚，使得她失去了和他独处的机会。身为主事贝勒，皇太极每日十分繁忙，点滴的闲暇时间自然要陪伴新娶的侧福晋，而不是她。
　　何况，那位新福晋非常健谈，很会说乐子，常常能逗得四贝勒开怀大笑。这是成为四贝勒贤内助的必要条件——能给他带来快乐，和轻松惬意的日常生活。
　　她想：这点她是做不到了。
　　这场与察哈尔征战的胜利其实要感谢一位叶赫族人——南褚，他是金台石的孙子。叶赫战败后，他的父亲德尔格勒和叔叔尼雅哈随着大军迁到了建州，加入了正黄旗，并被封为佐领，授为三等副将，德尔格勒死后南褚继承了他的爵位。
　　而南褚最初随着父亲来到建州时，他只陪着一个人，就是青雅。按照辈分，他们是姑侄，但是年龄上他们却相差不大，从小就一起玩。
　　青雅不爱说话，南褚小时也不善言语，两个人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帮助额娘到齐哈河畔去放羊，并排坐在石头上，静静地，看着羊群在波光粼粼的河边散步，看着太阳一点点在尼雅山后落下，看着炊烟四起时漫天的霞光……
　　然而，当他们刚刚长大了，青雅就嫁人了。
　　叶赫的战败，让他们无家可归，南褚失去了宠爱他的爷爷，青雅失去了丈夫。他觉得他们再一次走到了一起。所以，在行军路上，他总是和她在一起，帮她跳水，帮她劈柴，帮她支帐篷。
　　然而，当一切安定下来时，她又嫁给人了。
　　进入建州城，爱新觉罗家族的部队的确骁勇善战，南褚继承爵位后，也开始领兵打仗，他原就是一名猛将，如今更是如鱼得水般可以尽情发挥他的能量。
　　察哈尔大战中，南褚招降了他的姐姐、蒙古察哈尔部林丹汗的大福晋苏泰太后和林丹汗的继承人额尔克孔果尔(即额哲)，收归了察哈尔余部，立下大功。
　　后金天命十一年，皇太极从父参加宁远之战失利，退兵沈阳。
　　这段时间，整个家族都非常安静，就连爱说笑的新福晋也不再说笑。因为大家都知道宁远之战的失败，八旗军队损失惨重，让老汗王非常生气，一时间愁云密布。
　　郁闷的时候发泄是一种好途径。
　　在老汗王心情低落的时候，一次家族聚会，他看到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一个曾经迷恋而又忌恨的面孔。
　　众位贝勒带着自己的福晋坐在大帐中，酒至半酣，大家互相吵闹起来。当时，大家对于战败的原因分析意见不统一，而且大都互相推诿，避免谈及自己的错误。期间二贝勒阿敏就与三贝勒莽古尔泰争吵不休，最后竟然剑拔弩张。
　　皇太极怕当着父汗的面二人打斗会惹祸上身，立即起来劝和，却不想竟被酒醉的阿敏一拳打中，跌倒在酒坛上。
　　一时间，众人惊愕。
　　接着，四贝勒的福晋慌慌张张过来，扶起他，他的额头已然留血，一个侧福晋慌忙用手绢给他止血。
　　老汗王看到很是气愤，走过来，狠狠给了阿敏一巴掌，并给予阿敏和莽古尔泰醒酒后的处罚。然后，转过来看另一个儿子的伤势如何。
　　但是，他的眼神却定格在了儿子旁边的女人身上——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面孔？！
　　错愕间，一直未有言语的大贝勒代善站起身，迅速走过来说：“阿玛，我看四弟酒喝得也不少，得回帐好好休息一下了。”
　　汗王点头，皇太极在福晋的搀扶下告辞回帐了。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帐外的夜幕中，汗王问：“那个女的是谁？”
　　代善本不欲说，但是很明显一生带兵打仗、识人无数的老汗王已然猜到了，并且开口问了他，他就不能再隐瞒了。
　　“她是叶赫那拉青雅，四弟的侧福晋。”
　　“哦，”汗王转过身来，看向这个一向性情宽柔的儿子：“你何时知道的？”
　　“呃，当年四弟奉命带领叶赫战俘回营，之后迎娶了这个女子，在他们的婚礼上，儿臣第一次得知。”的确，那次婚礼上，在众人都在惊愕于这个女子的绝色容颜时，他则在惊愕她的身世——叶赫那拉的族人，布扬古的女儿，尤其是她的相貌——太像当年的东哥格格了。
　　众兄弟中，见过东哥格格面目的人不多，当年大家都还小，但是作为年纪比较大的贝勒（代善排行老三，上面的两个哥哥已死，尊称为大贝勒），他有幸在几次和叶赫的谈判中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美人。
　　而这个叫青雅的侧福晋，简直和她一模一样，想想也很正常，她们是亲姑侄啊。
　　“她的身份？”老汗王问，自然也是猜到了一二。
　　“叶赫那拉族人，布寨的女儿，布扬古的妹妹，不过是庶出，之前嫁给过一个叶赫小贝勒……”代善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汗王。
　　汗王不再说什么，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年轻时，他也曾驰骋于万里草原上，只为一睹那个传说中的绝美容颜，并为了她，不惜发动数次战争，让另一个心爱自己的女子为他担忧、牵念而过早离他而去。然而就是这个女子，一直让他失望，最终也没能属于他，还被他诅咒而死……
　　代善贝勒不知道父汗在想什么，只是看到父汗的眉头在欲蹙欲紧。
　　第二天一早，他就派人给四贝勒带了字条——“叶赫福晋之事，父汗不喜，请斟酌。”

　　第十章 无情最是帝王家

　　大贝勒短短的字条，却让皇太极万分为难。
　　此时的汗王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失败后更加老迈，身体每况愈下，选定接班人正是关口。
　　而四大贝勒中，二贝勒阿敏是皇太极的堂兄，其父舒尔哈齐获罪被圈禁至死，阿敏自己也犯下大过，自然没有资格也没有条件争夺汗位继承权；三贝勒莽古尔泰是皇太极的五兄，有勇无谋，生性鲁莽，军力较弱，其生母富察氏曾因过获罪，莽古尔泰竟手刃生母，声名恶劣，没有条件争夺汗位；大贝勒代善则“有资格、有条件也有可能继承汗位”。而代善性格宽柔、深得众心，且军功多、权势大。父汗就曾表示日后由其袭受汗位，说过：“百年之后，我的幼子和大福晋交给大阿哥收养。”大阿哥就是代善。
　　同代善相比，作为四阿哥的皇太极虽怀大志、藏玄机、有帝王之材，但各方面仍均处于不利的地位。然而身为兄长的代善却处处帮扶自己、照顾自己，让他皇太极也无法不尊敬、不听从这个哥哥。
　　按照他们四兄弟的商议，父汗百年之后，四大贝勒并肩而坐，处理军政大事，四人轮流分值。这样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天下中他们兄弟可以各掌一半。
　　得天下，这是他爱新觉罗皇太极的使命和信仰。他的出身，他的努力，他的才华，他的能力都指引着他走向得天下的路。
　　他要在父汗统一女真各部的基础上，统一蒙古草原，与明朝分庭抗衡，继而踏平中原，建立一个新的王朝。
　　而要实现这一系列的理想，有一个前提——不出意外。
　　他要保住现在的地位，保住现在的兵权，最重要的是保住父汗的信任。
　　思及此，他立即骑上马，奔向代善哥哥家，向他问清楚原因。他不明白，为什么青雅会让父汗不喜？而代善哥哥又是怎么知道父汗不喜的？父汗的不喜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影响？
　　回来时，已是晚霞洒落、炊烟四起。
　　他悠悠的走向一处宁静的院落，这里的一切他都非常熟悉，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来了。
　　不来，不等于忘记。
　　他的心中，她有着独特的地位，像一方净土一般，不可以随意沾染、恣意毁坏。
　　所以，他尊敬她，她不愿意说话，就不让她多说；她的过去，他从来不去理会；她的族人，她想安排到身边，他一句话不问就同意……
　　他宠爱她，她的儿子，他亲自教习骑射，亲自选的汉人师傅教书；她喜欢安静，不喜欢参加族人聚会，那就让她住在最宁静的小院中，告诉众人她身体不好，不可强迫她参加聚会；她喜欢穿青色的衣服、蒙着青纱，那就每一次得了青色的织品都送给她……
　　只是，也轻易不会想到她，不会经常陪伴她。一则他太忙，另一则他的诱惑很多，妻子也很多。
　　不来，不等于忘记。
　　她就住在这个小院中，静静地，不影响他一丝一毫，也不经常见面。但是，他知道，她就在那，她属于他的。
　　然而，当下一刻，被告知她将不再属于自己，那感觉就像一个宝贝就在你的手边，而你又非常喜欢，却有人宣判：她已经不属于你了！
　　徘徊，再徘徊。
　　还是走进去，笑着和她打招呼。
　　她的眼神里，露着喜悦的光芒，只是，依然不多话，淡淡的应了一声，然后问他昨天喝了那么多酒休息的可好，伤口如何。
　　他说要在这里吃晚饭，看看硕赛。
　　她立即跑去吩咐人加菜，然后又跑去到处找儿子。
　　忙忙碌碌好一会，一家人终于坐在一起开始吃饭。席间，除了儿子时不时的叫声阿玛、额娘，都很安静，但是，她的心里却很满足。
　　他的心里却是苦涩。
　　半月之后，四阿哥皇太极休妻，侧福晋叶赫那拉氏再嫁。
　　他安排好了她的后半生，给她选择了一位忠厚老实之人叶赫那拉南褚。
　　南褚有招降察哈尔旧部之功，论功行赏、赐予妻室，本就是女真习俗。这样以来，她不必被赐死，她已然不再是爱新觉罗的妻子，不再是他皇太极的福晋；她也不必担心日后生活，叶赫家族在南褚带领下依然很有势力，会照顾的她很好；她也不必担心会不幸福，因为南褚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娶到她。
　　她却不明白。
　　当他告诉她要她再嫁时，她脑中只有一句话——他不要她了。
　　她问他。
　　他却摇头，说不是。
　　她再问原因。
　　他只说：因为你是叶赫那拉，我是爱新觉罗。
　　已然明了，她忽而释然，至少他不是因为不喜欢她而休她。
　　她同意再嫁，却要求带走儿子。
　　他犹豫，最后还是点了头。
　　她看定他，说：“谢谢。”
　　如此，她便又成了新嫁娘，在南褚家族的迎亲炮竹声中，成了叶赫那拉南褚的侧福晋。
　　没有人知道，她的眼泪在这条迎亲之路上洒落了多少，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心中有多么的不舍，更没有人知道，她多么的了解和心爱这个让她伤心、不舍的人。
　　因为了解，所以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的艰难；
　　因为心爱，所以不愿意让他为难，不愿意让他失去他追求的东西。
　　一个庶出的女孩，一生被人摆布无法追求自己心爱的东西，但是仍然苦苦寻觅、默默守候，一点一点的珍藏着属于自己的幸福。
　　曾经的多少日夜，浮华美梦，结束于曾经同床共枕之人，一纸休书，恩断义绝，从此天涯陌路，为的只是他的梦想，他的大业。
　　无情最是帝王家，荣宠屈辱皆由他。
　　谁都懂。
　　叶赫那拉青雅……如何不懂？
　　是年九月，努尔哈赤卒，皇太极于沈阳继后金汗位，改次年为天聪元年。此后，满洲族内传言，努尔哈赤遗言：“凡我爱新觉罗子孙，不得娶叶赫那拉女子为妻！”呵，不知真假。


　　第3卷

　　第十一章 叶赫的康熙盛世

　　树影斑驳间，光阴荏苒。
　　皇太极的宏伟蓝图在他继承汗位后逐渐实现。
　　天聪五年，皇太极颁布《隶主条例》，其中规定“凡奴隶主犯有私行拓猎、擅杀人命、隐匿战利品、奸污属下妇女、冒功滥荐、压制申诉等罪，许奴仆告发，准其离主”。这一条例，限制了满洲贵族的某些特权，有利于奴仆争取改变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为了促进农业生产，皇太极注意体恤民力，凡有妨农务的工程，一律不复兴筑，使百姓能“专勤南亩，以重本务”。经过几年的努力，农业有了较大发展，粮食基本上能够自给，金国逐步强盛。
　　天聪九年，统一漠南以及蒙古各部，漠南蒙古各部的统一及蒙古八旗的编立，为金国扩大了兵源，增加了兵马，加强了满蒙联盟，消除了来自北方的威胁，对金国的巩固和强大，以及对明国的征讨，均起了重大作用，从此以后，金国便可全力攻明了。
　　天聪十年四月，皇太极在沈阳称帝，建立了大清国，史称他为清太宗，追封其父努尔哈赤为清太祖皇帝、其母叶赫那拉氏为孝慈高皇后。从此，他便开始了全力以赴地对明朝的进攻。
　　但是，只差一步。
　　崇德六年，这位清王朝的开国之君在清宁宫中猝然病死。此时他的兄弟正带领着部队攻打锦州，打开了进入中原的关口。他多年的梦想就要实现，他的建国蓝图就要成真了，但是就只差这一步，上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看到最后的成功。
　　这一步由他的弟弟多尔衮和他的儿子福临带他完成了。
　　公元1644年，李自成农民军推翻明朝统治，明崇祯帝自杀。明朝将领吴三桂叛变，引清军入关打败了农民军。
　　同年（顺治元年），多尔衮迎顺治帝入关，在北京再次即位，正式开始了对中原的统治，并定都北京。
　　历史的转轮继续前行，风云变幻间，穿过天下初定的顺治帝时，驶入盛世康熙年间。
　　在这段爱新觉罗走向兴盛的时间里，叶赫家族则在经历起起伏伏。
　　八旗建制时，叶赫加入了正黄旗，金台石的儿子德尔格勒和尼雅哈率族迁入建州，被授予佐领职位，分别予三等男爵和骑都尉世职。叶赫族人跟着皇太极的黄旗军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地位一直不低，入关后，也属于望族。
　　但是到了顺治年间，天下已定，各方征讨已平，出身疆场的功臣世家则开始无用武之地了。他们纷纷过起闲散的贵族生活，领着朝廷俸禄，到处恣意挥霍。
　　多尔衮病逝后，顺治皇帝开始掌握实权，为加强皇权，他废除了诸王贝勒管理各部事务的旧例，又采取了停止圈地，放宽逃人法等一系列削弱贵族特权的政策。此间，叶赫家族的地位不可避免的遭到了相同的压制。
　　但是，也有两支族人非常显达的。一个是苏克萨哈一族，他们是叶赫老族长杨吉努叔叔尼雅各的子孙，当年归属建州后，加入了正白旗，并且苏克萨哈的父亲苏纳娶了努尔哈赤的第六女，成为额驸。在清入关以及后来平定各处叛乱的过程中，身处睿亲王多尔衮麾下的苏纳、苏克萨哈父子屡立战功。到了康熙皇帝登基时，苏克萨哈成为了四大辅臣之一，内大臣，太子太保，也可谓荣极一时。
　　另一支则是南褚一族，南褚因招降察哈尔有功，荫及子孙，他的儿子们也皆做了将军，他们不仅是达官显宦,而且都是清初名将。
　　叶赫是古老的家族，枝节庞大，族人众多，虽不是各个显赫，但是，因为满族自来重视姻亲，九族之内都经常往来，受到这两大显赫支脉的庇护，叶赫可以依然保留着望族之名。
　　这之后，叶赫家族的另一个传奇女子登上了历史舞台——纳兰慧。
　　这里要说明一下满族文字和姓氏问题。
　　当年清太祖努尔哈赤命额尔德尼和噶盖二人参照蒙古文字母创制满文，字母数目和形体与蒙古文字母大致相同，后来清太宗皇太极令达海对这种文字加以改进，与蒙古文字有了较大的区别。满语属阿尔泰语系满-通古斯语族满语支，可以用拼音字母表示与汉文的语义相通。
　　所以每一个名词都可以翻译成对应的汉语词汇，但是姓氏翻译时就会因对应同一读音的字有多个，由选择的不同产生差异。例如叶赫这个姓氏就有多种翻译，可以是叶赫那拉、叶赫娜拉、叶赫呐喇、叶赫纳兰等等。
　　这样大家就可以理解，为什么纳兰明珠、纳兰慧、纳兰容若也是叶赫家族的人，只是因为译法的不同，选择的对应汉字不同而已，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写成叶赫那拉明珠、叶赫那拉慧儿、叶赫那拉容若。
　　话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当年金台石的两个儿子德尔格勒和尼雅哈都加入了正黄旗，但是兄弟俩当时受封的爵位不同，待遇也就不同。在德尔格勒一支在南褚带领下日益兴盛时，尼雅哈一支则显然归于没落的一支。
　　但是，尼雅哈的二儿子明珠，自幼好读书，文采极好，精通满汉文化，做事干练，对人热情，能言善辩、正直不阿，但是成年后却非常失意。
　　首先，事业上，他没有袭得父亲的官爵，只被封了个侍卫头衔，丝毫没有得到叶赫望族名号的好处。
　　其次，家庭上，他娶了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儿爱新觉罗氏。一般来说，祖上荫德若是享受不到，通过姻亲也可以得到好的岳父大人提携。但是很不幸，阿济格虽然作为清太宗皇太极的儿子，摄政王多尔衮的亲哥哥，地位尊贵，而且为清朝开国立下汗马功劳，却狂妄自大，自多尔衮死后继续无法无天，顺治为除此大患，将其与已得亲王爵的三儿子赐死，得公爵位的二儿子削爵，其余人一律扁为庶民。如此以来，作为女婿的纳兰明珠不沾惹上身就算好了，也得不到任何帮助。
　　但是，明珠的光芒无法掩盖，他的才华不断被挖掘出来，受到人们的认可。
　　其实，在大清朝想要发迹的贵族少年，很多是从宫廷侍卫做起的。作为望族之后的他就应征进宫，由于表现出色，很快就升任了銮仪卫治仪正，后来一步步的开始上升，迁内务府郎中，康熙三年，擢内务府总管，到五年，授弘文院学士。
　　于是，尼雅哈一脉也因此逐渐兴盛。
　　纳兰慧，她既不属于南褚一支，也不属于明珠一支。她的父亲索尔和，和南褚是亲兄弟、明珠是堂兄弟，但是，却不似他们那般显赫，他只是个郎中。
　　而这一点，并没有妨碍她快乐的成长。
　　她在一个大家族中长大，和大伯父（南褚）一家住在一起。满人当年都是大家族聚居，很少有弟兄分家的传统。她是姐妹们中长相最出众的，因而得到大伯父、伯母格外的喜爱。
　　她又是阿玛和额娘唯一的一个女儿，其他都是哥哥，所以自幼她就在额娘、阿玛的呵护下长大。父亲的官职不高，也没有对她过分宠溺，从而使她没有成为奢靡成风的娇小姐，却依然保持了雍容的气质。
　　叶赫家族里常有走动，她就常常去明珠伯父的府邸里玩，那里的三个堂兄弟都很欢迎她。
　　刚刚会跑、只会咯咯笑的揆方小弟弟，一见到她，就会张开胖乎乎的小手，呼喊着让她抱；
　　书能倒背如流的揆叙弟弟，则会揪着她的辫子，口里嚷嚷：“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如不见兮思之如狂……”，她则一定会去揍他，他却跑着跳着，逗她去追。
　　还有，立于水榭之上，一袭白衣胜雪，俊美的眉目间含着淡淡离愁别绪的大哥哥性德，她会悄悄过去蒙住他的眼睛，他的嘴角开始上扬，呵呵的笑出声来：“都道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日日招法爱屡试，唯有吾家小慧妮。”

　　第十二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和南褚大伯家的堂兄弟穆占、吴丹相比，明珠叔父家的三位堂兄弟都非常文静、儒雅，更让她喜欢。
　　穆占、吴丹整天最爱玩的就是模拟打仗，装成将军的样子，指挥一拨人打另一拨人，天天如此，乐此不疲。也许就是因为这些游戏，引导了他们日后都走向了武将之路，但是对纳兰慧儿来说这些游戏非常无聊，即使兄弟俩十分热情地邀请她的加入，让她做个将军夫人什么的，她也仍旧起不起兴趣。
　　而明珠叔父家则不同。大哥容若自不必再说；揆叙虽然偶尔淘气一下，但是聪明且好读书，思如泉涌，常有精辟之语脱口而出让人赞不绝口；小弟弟揆方虽然年纪小，但是三字经、弟子规已经可以呜呜呀呀的背诵，摇头晃脑的样子颇为可爱。
　　她就喜欢看他们兄弟三人一起读书的样子。叔父是大学士，学识渊博，家教也严，对待他们三人的学问非常认真，请了最好的私塾师傅，但还是常常亲自授教。而他们三个也都很厉害，每每教授的东西，总能很好的领悟，还能很快找到刁钻的问题反问先生，常问得先生哑口无言、捶胸顿足，只恨学问没做好，在小孩子面前丢了人。这往往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候，连躲在门后偷看的慧儿都会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羡慕他们兄弟，可以读书、做学问，此时“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已经开始在家族内部蔓延，她们叶赫家的姐妹们都大字不识，只学些女红针织之类的东西。
　　本来她也觉得读书是件可有可无之事，但是那一天，刚满了八岁生日的她，扎着两个小髻子，牵着阿玛的手，和姐妹们又到明珠叔父家玩时，在学士府的后花园里，看到大哥哥在抚琴。
　　大哥哥只大她一岁，个头却高过她许多，也比她懂得多得多的东西。这一年，他已经应选入宫，做了皇上的伴读。
　　可以见到皇上，这对她们来说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每每见到大哥哥，她的姐妹们总会缠着问他皇帝长什么模样，皇帝喜欢做什么，皇帝每天都干些什么事之类的问题。容若哥哥也总是很好脾气地每问必答。
　　不过，这些她从来不问。
　　她喜欢的是看容若哥哥，听他抚琴、吹箫，看他吟诗、作赋，陪他静静的坐在荷塘间赏雨。
　　她不是个很安分的女孩，平日里众姐妹中最为活跃的一个，常喜欢做一些别人不敢做的事情。她大大的眼睛里，满载着好奇，樱桃般的小嘴，常常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粉面含笑地眨着眼睛等待着答案，吸引着别人为她答疑解惑，是家人膝下备受宠爱的大小姐。
　　她也是极为争强好胜的女孩，又因为思维敏捷，常常是众姐妹中学东西最快的，最经常受到家人表扬。姐妹们一起玩耍时，也经常争吵厮打，她从来不让着她们，总要自己获得先机、占得上风。
　　不过，这个性子唯有在容若哥哥身边时才会有变化。她会变得很安静，可以在他身边待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他若写字，便给他研一天的磨；他若抚琴，便在旁边倾听一天。她也会变得很虚心，十分谦卑地听着容若哥哥的话，容若说什么都是真理，从来不会辨问。
　　可是，就在八岁生日刚过的这一天，她来到叔父家时，听到容若哥哥坐在荷塘边的凉亭里抚琴，琴声悠扬，沁人心脾，宛转流畅的旋律，点点滴滴的在他指尖流淌，一幅旷世绝美的画卷在她眼前渐渐展开，似乎看到一个世外桃源般的仙境，引诱着她进入，她忍不住伸手去摸，像是要敲门而入，琴声却戛然而止，她愣住，看向容若哥哥，他坐在那里，一袭白色锦衣，眉宇间英气充盈，在香炉升起淡淡的烟雾中，似入仙得道一般。
　　“怎么不弹了？”她问，
　　他摇头：“弹不下去了。”
　　“呃？”她疑惑。
　　“你知道这曲子叫什么吗？”见她摇头，便起身走到石桌旁，那里放着笔墨纸砚，他拿起笔来，在纸上龙飞凤舞一气。
　　她走过去，看向那纸上飘逸洒脱的字迹，不禁心中一阵震慑，抬头看向他。
　　他也在低头看她。
　　两个孩子就这样注视了一会，最后，她脸红了，对他说：“这张纸送我吧。”
　　他点头，不再说其他。
　　她却十分羞愧，把纸上的墨迹吹干，小心翼翼叠合，放到袖子里，跑走了。
　　之所以羞愧，是因为她不认得纸上的字；之所以羞愧，是因为她觉得她无法理解他；之所以羞愧，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两人间的差距。
　　而之所以快速的跑掉，则是因为她急着去问阿玛，问他纸上到底写的什么，要他教给自己识字，求他让她能够和哥哥们一样上私塾。
　　只是，要到了几年之后，她才终于弄懂了那纸上的字，那琴里的图，那日午后容若哥哥眼底的神思……
　　云水禅心
　　空山鸟语兮，人与白云栖，
　　潺潺清泉濯我心，潭深鱼儿戏。
　　风吹山林兮，月照花影移，
　　红尘如梦聚又离，多情多悲戚。
　　望一片幽冥兮，我与月相惜。
　　抚一曲遥相寄，难诉相思意。
　　风吹山林兮，月照花影移，
　　红尘如梦聚又离，多情多悲戚。
　　我心如烟云，当空舞长袖。
　　知音难寻觅，魂梦何相依。
　　红颜空自许。
　　南柯一梦难醒，空老山林，
　　听那清泉叮咚叮咚似无意，
　　映我长夜清寂。
　　月映禅心水拂琴，
　　清风无意人有情。
　　与君共对清风月，
　　纵然寥落亦抒情。
　　阿玛准了她的愿望，给她请了一位女师傅，教习文字。于是，她终于读懂了他。从此，她成了他身边一个快乐的小玩伴，和揆叙、揆方一起在荷塘边谈诗赏月、附庸风雅。
　　联诗、猜字，他总胜她；
　　听琴、辨音，他不及她。
　　他赞她：“卿乃京城第一才女也。”她笑，反诘曰：“尔乃多情第一才子也。”
　　他想知我莫如她了；她却想如果当初不把诗三百全背下来，是不是就对付不了你了？
　　他是唯一一个让她心服口服的男子；她是唯一一个敢于和他把酒言欢、挑战他旷世才华的女子。
　　彼此间的欣赏随着年龄的增长化为各自心田里的一朵莲花，它欲开欲盛，只是要是在夏季来临时及时采摘，不然到了秋日，便错过了它的花期，只剩一池残叶。
　　他们就错过了花期。
　　康熙七年，圣旨特下：八旗中适龄女子均要参加入宫选秀，成为待选秀女。
　　这一年她十四岁，作为正黄旗秀色，应选入宫。
　　对于她来说，入宫是件稀奇事情。年幼的她并不明白“一入宫门深似海”，住进金碧辉煌的宫殿、和众多年龄相仿、才华横溢的女孩们一起玩耍、还有机会见到当今天子，这一切都吸引着她。
　　对于他来说，入宫是件无奈的事情。已经进入宫廷侍读的他早已明白了“伴君如伴虎”，看似华美舒适的宫殿圈禁住了多少人的命运，如牢笼一般，没有自由，扭曲了人的性格。而她的入宫，在他心中就等于永久的离别。
　　她进宫了，走上了她的后妃路，开始了她的宫廷生活，新的篇章在她的生命里展开。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那样坚定、决绝，丝毫不畏惧从今而后的惊涛骇浪，他懂得了她的梦想，她的追求，她不再是那个整日缠着他的小妹妹了。
　　如果可以，真的希望“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十三章 琪花瑶草黄粱梦

　　纳兰慧儿进宫时，正是康熙七年，此时的少年天子后宫并不充盈，后妃体制也不健全。只有一后（赫舍里氏）、几个常在（马佳氏等）、多个答应和一个自幼长在宫里待嫁的博尔济吉特氏小女孩。
　　在训导姑姑的教导下，她和其他秀女一起学习宫规礼仪，了解了不少后宫的事情。
　　原来，皇后赫舍里氏是首辅大臣索尼的孙女，身份尊贵，但是皇上最喜欢的却是一个姓马佳的常在，就是去年这个马佳氏刚刚诞下了皇长子承瑞，龙颜大悦，更加得宠。
　　慧儿总会想：那个皇后心里会不会难受呢？作为皇上的嫡妻，却没有生下嫡子。如果换了自己，一定会为此伤心难过的。还有那个博尔济吉特氏，她是太皇太后的侄女，如今年纪还小，但是依靠科尔沁那边的势力，成年之后也许会要求做皇后，这就很有可能成为赫舍里皇后的一个很大的威胁啊！
　　命运就是这样爱捉弄人，此时的她怎会想到，实际上最后诞下嫡子的竟是她自己，成为皇后威胁的也是她呢？
　　此时的她没有做这样的黄粱梦，但是其他秀女们却纷纷做起了帝后梦。
　　就比如说赫舍里氏菀仪，她是赫舍里皇后同族的妹妹，一样的显赫出身，不一样的是她更加年轻、活泼。她的家族得知了姐姐的失宠，非但没有意思要去安慰，反而在第二届选秀中就把她送进了宫，大有取而代之之势。
　　慧儿就不喜欢她，她总是仗着家族势大，欺负其他小家出身的秀女，还借着可以进坤宁宫觐见皇后的名义，想方设法接近皇上。
　　她喜欢一个叫董美慈的秀女，这女孩与她同室而居，人如其名，慈眉善目的模样，一看就值得信赖。她父亲是员外郎，汉军旗出身的包衣，地位自是不高。大概她家族看她姿容秀美，也希望通过选秀这条路，和皇族攀亲，抬高地位。不过，这女孩倒没有太大的野心，她年纪较慧儿大两岁，两人整天在一起，她谈论最多的就是对家人的思念，以及对未来的茫然，甚至希望选不上出宫。
　　而就她们在储秀宫中对各自未来充满幻想的时候，朝堂之上却发生着剧变，影响着她们的夫婿康熙帝的命运，也影响着她们各自家族的命运。
　　此时，正是鳌拜圈地事件引起朝野公愤最激烈的时候，四大辅臣中苏克萨哈与鳌拜相争不下，于康熙六年七月，为皇帝赢得亲政权利后，被鳌拜陷害，赐死。
　　苏克萨哈是叶赫家族中最为位高权重之人，因为他得到三朝皇帝的信任，叶赫才得以在清朝中立足一隅。他也是纳兰慧儿的世伯，虽然她没见过这位世伯几次，但是自幼的耳濡目染，都是对这位世伯的尊敬。
　　苏克萨哈被赐死，是皇帝的不得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叶赫中明理之人都懂，不然就不会保住九族不株，死的仅仅是苏克萨哈和他的儿子。
　　所以，叶赫家族虽损失了一员栋梁，但是却没有被皇族遗弃。
　　遥远的辽东草原上，叶赫家族的故地里，萨满法师依然在年复一年的主持着祭悼先祖的仪式，默念着先祖遗留下来的誓言。但是，远在京城的后人们，却在争先恐后的进入他们的世敌爱新觉罗家族建立的王朝。
　　大概这就是“成王败寇”的结果。出于生存的考虑，叶赫的族人只能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接受命运的安排。
　　他们为大清打江山，为大清守江山，同时也要在大清的朝廷里谋得一席之地，在大清的后宫里注入自己的血脉，为的是稳住家族的地位，获得爱新觉罗家族的信任。
　　只是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一种“曲线救国”之路。

　　第十四章 第一如果不相见

　　康熙八年的春天到来时，纳兰慧儿已经在宫中待了整整一年，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一入宫门深似海”。深宫之中是最寂寞的，不得见亲人，相伴的女孩又都各怀心事，比不得家中姐妹的情意，规矩礼仪的限制，也不可有任何越距之事，她原是个乐天的性子，却不敢笑、不敢闹的，憋闷的简直不行了。
　　这让她更加思念父母，思念姐妹，思念玩伴。从前在家的日子是多么的美好啊，可惜却一去不复返了。
　　每当这时，美慈总会来劝她，哄她想些开心的事情，有了朋友的相伴，痛苦就会少很多。
　　但是没多久，美慈被皇上点了牌子，之后就封了贵人，便离开了储秀宫。
　　再然后，赫舍里品仪也被临幸，如愿以偿的得到了晋升。
　　慢慢地，储秀宫越来越空旷。
　　这让她心中的思念日盛，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的确她很想念他，想念曾经把酒言欢的峥嵘岁月。有时，想的紧了也会流泪，反应过来时便会自嘲：自己这是怎么了？见落花而流泪，这哪里是我的做派啊！
　　无聊时，她会抱着琴，寻一个无人的去处，静静的弹一会。在琴声的美妙世界里，她才能感受到一丝温暖和安慰。
　　她有时也希望，她的琴声能够穿过宫廷狭长的甬道，从最北面的储秀宫，传到南端的乾清宫，她知道他在那里，在那里做他的御前伴读，他若听到，一定会知道她的思念。
　　所以有时，她怀着这样的私心，抱着古琴，在清晨时分来到一处接近前朝的地方，那是宫人大多未起，前朝却开始议事。
　　不过，上天不佑，她的琴声没有带来她的希望。
　　因为日子的无聊，慢慢地，也不在希冀如此，即使依然只有失望，只是当习惯已然形成时，便很难再改了。
　　她还是日日早起，抱着古琴，悄悄穿过甬道，进入一个人迹罕至的小院落，茂盛的草木中，享受她琴声里的世外桃源。
　　这天，她正抱着琴在甬道上跑，路过一处殿前的空地时，忽而看到几个侍卫在摔跤。她自幼就跟着堂兄弟们玩，南褚伯父家的堂哥穆占和吴丹最爱玩摔跤，她当时出于好奇，也跟着学过几招。
　　只见其中一个个子挺高、身材又很挺拔的侍卫每每总被另一个个子矮小的侍卫撂倒，其他站在旁边观看的侍卫们还为此欢呼不已。很明显欺负人嘛！她这样想着，就忍不住走了过去。
　　“你把腿分开的距离再大一些！”她说着，用手指头挫了那个跌坐在地上的侍卫肩膀一下。
　　“啊？”
　　见那侍卫一脸疑惑，她只好说：“啊什么啊呀，我教你怎么打败他呢。”
　　“呃……”那侍卫忽而脸红了。
　　不过这在慧儿看来是很正常的事情，当时男女授受不亲，陌生男女间也很少有直接说话的，更何况在宫里。不过她一向认为，如此以来更好办事。她就曾缠着两个侍卫几次，就获得了一次进御膳房参观的机会。他们那里好意思和她这样一位妙龄美女纠缠啊。这次一定也是如此了。
　　“听着，把两脚的距离张大些，手腕放松，两臂夹紧，恩，就这样，来，再试一下吧！”她认认真真的指点了他一下。
　　“噢，”他傻乎乎的应答，都不好意思看她。
　　倒是站在一旁、带头欺负人的那个侍卫，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她，听到她说再试一次，他也倒配合，两个人又摔了一次。
　　这次，他很容易就被撂倒了。
　　“哈哈，瞧，你成功了吧！”她笑着跳起来，险些摔到她的琴：“我就知道你行的，不要担心他们人多势众，你这么高的个子呢……”
　　站在旁边的那个侍卫，耷拉着脑袋，一脸茫然的听着她自我夸赞；被撂倒在地的那个，则满脸问号，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还是不清楚这个女孩为什么多管闲事？倒是站在旁边的那群侍卫表情比较好懂，他们都在嘿嘿的傻乐。
　　“行了，记住我刚才给你说的要领就行了。”她拔刀相助完了，转头就准备离开。
　　“等下！”
　　有人叫住了她，她回头，以为是她出手相助的那个侍卫，没想到竟是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个。
　　“干嘛？”她心里有点小担心，他不会教训她吧，毕竟人家摔跤好好的，自己非过来管闲事。
　　只见旁边有个小太监跑来，扶了他一下，速又给他拍打衣服上粘的土，还递来一方手帕——总之，派头不小啊，看来是个侍卫头头。
　　“你是哪个宫的？怎么以前没见过。”那侍卫边擦手边斜眼看她。
　　“新进宫的都要向你报道吗？”她有些不乐意，最讨厌的就是装蒜的人了，仗势欺人、充老大，赫舍里品仪算一个，这又来一个。懒得理他，转身就走了。

　　第十五章 第二如果不相知

　　几天之后，家里传来消息，说堂伯父明珠升了刑部尚书，这真是个极大的好消息了。还说，太皇太后要见伯父，并降恩旨允许纳兰慧儿和伯父一起觐见。
　　于是，慈宁宫里，她第一次得以面圣。
　　太皇太后坐在榻上，端庄慈祥，几句聊天下来，就让慧儿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老年人嘛，都爱热闹，慧儿本就是个乐天的性子，招人喜欢的本事从小练出来的，再加上明珠伯父在旁边坐镇，她就更加不拘束了。最后赢得了太皇太后“慧儿很是可爱”的赞语。
　　不过，好景不长。当一个少年出现时，她好容易放松的心情就又悬了起来。
　　熟悉的干练身影，似一阵风般走来，温润的脸上挂着合宜的笑容，一进来便得体地接受众人的朝拜，然后向太皇太后行礼，太皇太后开心的揽过他去，一起坐在榻上。
　　竟然是他——那个摔跤的侍卫，而且是被她教训的那个。
　　慧儿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了——他是皇上！一时回不过神来，连行礼都忘了，亏得伯父赶紧说话了：“回皇上，我这个侄女比较内敛，请皇上谅解。”
　　“哪里内敛了，刚才还挺健谈的嘛，尚书大人言重了，呵呵，”太皇太后却不领情似的，也不给她留面子，害她更加脸红。
　　那少年看了她一会，也笑说：“嗯，朕看这妹妹也不像羞赧之人啊！”
　　哼，话里有话，可是再借给她两个胆子，她也不敢再反驳什么了，只好任由大伯打马虎眼，把话题岔开。
　　这是他们的相识，一开始就是欢喜冤家，是否也在预示着他们日后生活的起伏跌宕？
　　再后来，他点了她的牌子。
　　初夜之时，他问她：“你是叶赫那拉家的啊。”
　　“是，”她恭恭敬敬的回答。
　　“苏克萨哈是你什么人？”
　　“世伯。”
　　“哦，”他不再问，沉思良久，说：“他是朕第一个歉疚的人，朕一定会还他公道的。”
　　“……”她愕然，复起身，行大礼：“臣妾代表叶赫那拉全族谢主隆恩！”
　　他扶她起来，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美目濯濯，肤如凝脂，唇似璎珞；她也看他，剑眉如墨，朗目如星，眉宇契阔，气息爽朗。两人相视一笑，心思美美。
　　“你是朕第一个会摔跤的皇妃！”他抱着她如斯说，言语中充满宠溺。
　　之后，纳兰氏成为后宫最得宠的宫人。
　　是年五月，在鳌拜入见时，御前侍卫以摔跤之戏抓捕之，之后，圣上令王大臣议，定鳌拜三十大罪，当诛族。圣上诏令以其屡立战功，免死拘禁，其党班布尔善等伏诛。
　　去除了鳌拜一党，朝野上下，大快人心。自此，少年天子才开始真正把持朝政。
　　康熙九年二月初一，她诞下第一个儿子，康熙帝第三子承庆。第二日，叶赫那拉氏封为惠贵人。本应封号为慧，只因之前待嫁宫中的博尔济吉特氏去世，皇上追封她为“慧妃”，为避讳起见，改封慧儿做了惠贵人。
　　承庆出世之后不久，荣贵人马佳氏的儿子皇长子承瑞死了，这让皇上不可避免的更加疼爱尚存的皇子，承祜（二阿哥，康熙八年十二月皇后出）和承庆。
　　如今的后宫之中，皇后赫舍里氏非常大度，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女子，慧儿十分信赖她。而荣贵人马佳氏是从宫女做上来的，虽然表面上也很和顺，但是慧儿始终觉得她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不然不可能爬的这么高、这么快，连皇后的荣宠都抢了。
　　因为性子直，慧儿就经常对马佳氏表现出不屑，而马佳氏嘴上不说，心里也知道慧儿对她不喜。两人之间也有些暗斗的意思。
　　承瑞的夭折，让马佳氏元气大伤，伤心到不行。太皇太后、皇上、皇后轮流前去探望、安慰。原本，慧儿也对她心有同情，一个可爱的孩子就此没有了，的确非常难过。但是，看到她藉此为由，常常要挟着皇上陪伴她，还在皇上面前装地梨花带雨的，就又非常生气。
　　便经常趁上位不在时去探望她，在她面前说些自己儿子多么多么可爱，皇后姐姐的儿子多么多么乖巧之类的话，刺激她。
　　这类的小把戏，皇上哪里会不知？
　　只是，他不愿意去管她，宁肯选择不作为、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束缚她。在他心里，她是不同的。后宫之中，当所有女孩都是用一样的温顺脸孔面对他时，唯有她，带着爽朗的笑容，在广场上大张旗鼓指挥着侍卫们练摔跤，在慈宁宫陪伴着太皇太后说乐子，御花园里领着多愁的皇后散心。她的笑声如同天籁一般，从空中降下，落在寂寥的紫禁城中，成为皇宫一道别样的风景。
　　天道常存，她却因为“落井下石”遭到了惩罚。
　　康熙十年四月，承庆因病不治夭折。这年他的父母都是十八岁，玄烨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而比他年小几个月的慧儿也失去了唯一的儿子，经历的共通加深了两人间互相扶持的感情。
　　他经常来陪她，其实也是互相陪伴、互相安慰，因为此时皇后的儿子二阿哥承祜身体也不大好，玄烨很是担心。
　　他想做的、要做的就是保持住她的笑声、她的爽朗、她的与众不同，不要让冷清的宫殿压抑住了她如火的热忱。
　　很快，慧儿再次有喜，康熙十一年二月，诞下一个男婴，起名胤褆。太皇太后亲自过来探望，见是一个非常健康、漂亮的小婴儿，顿时非常喜欢，连连称赞说：“真是个健壮的小壮丁啊！”玄烨也再三要求太医们好好守护皇子、皇妃。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不久前皇后的二阿哥夭折了，而当时玄烨在陪伴太皇太后去温泉养病，在皇后身边的只有一个慧儿，她彻夜守护着伤心欲绝的皇后，也因此过于操劳导致了早产。万幸的是，母子平安，孩子还很健康。
　　在后宫一番连续丧子的风波中，胤褆却健健康康地成长了起来。
　　看着儿子软软的头发、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弯弯的睫毛，还有那个像摸了蜜一般的小嘴，她心里开心极了，这个孩子继承了她和他两人身上所有的精华，所有人见了都会忍不住夸赞他长得漂亮。这不是出于奉承，因为就连一向与她不和的赫舍里品仪，也有次抱着胤褆，忍不住了似的喃喃直说：“这孩子真漂亮啊！”声音虽不大，却足以让孩子的母亲心花怒放了。（历史上的胤褆就是个美男子哦～）

　　第十六章 第三如果不相伴

　　很长时间以来，朝政十分不稳，朝廷和三藩之间的肘腋之痛不断发生。
　　纳兰明珠因为治淮工程实施得力，升任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兼任经筵讲官，后来不断因功获得嘉奖，到康熙十一年升为了兵部尚书，当时皇上意思未决，众大臣一直摇摆不定，但他很明确的支持早日撤藩，。
　　康熙十二年正月，皇上幸南苑，检阅八旗甲兵于晾鹰台。明珠以兵部尚书之职，先布条教使练习之，皇上检阅时，军容整肃，所以得到了皇上的嘉赏。不久后，皇上亲自召见，与其密谈彻夜。
　　三月，皇上同意了平南王尚可喜的请老，但是不同意让他的儿子代替他镇守广东，令其撤藩还驻辽东。
　　七月，吴三桂、耿精忠佯请撤藩，以揆朝旨。
　　八月，皇上遣官分至云南、广东、福建，进行撤藩。
　　十一月，吴三桂杀巡抚朱国治，举兵反叛。
　　十二月，吴三桂反对撤藩叛乱，讯传京师。皇上大怒，执其子额驸吴应熊下狱，诏削吴三桂爵，宣示朝内外。京师市民杨起隆伪称朱三太子以图起事。
　　朝中一系列的惊变，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后宫。因为明珠伯父对此事的重要贡献，使得纳兰家族重新受到礼遇。纳兰慧儿自然在宫里更加如鱼得水，有太皇太后和皇上的双重宠爱，又因母以子贵的传统，她成为后宫里最不可一世的女人。
　　在她的要求下，皇上设立了总管太监，考察各处太监勤惰情况，并提出宫女也要设等级的想法。
　　她希望，能在可以的情况下，为玄烨分忧，做一个好贤内助。
　　岂知，她的丈夫，不只属于她；他有正妻，又不是她。
　　她的做法，很大程度上给了皇后一种压力。赫舍里皇后芳仪，自幼被太皇太后选进宫来，立为后，并不是因为皇上宠爱，而是当初的政局需要她的家族维护。她对此很明白，皇上对她只有尊敬，没有爱，因此一直小心翼翼、怀揣不安。
　　她赫舍里芳仪，虽是世家出身，却羡慕宫女出身的马佳氏，马佳氏获得了玄烨的宠爱，她却得不到；
　　她赫舍里芳仪，虽一入宫就封为后，却羡慕秀女做起的纳兰慧儿，她那样活泼明朗，敢作敢当，获得了玄烨的称赞，她也比不上。
　　就这样，多愁善感的她，终于在康熙十三年五月诞下嫡子胤礽几个时辰后，就在坤宁宫薨了。
　　恰巧此时京师之中朱三太子案爆发，谋反之人企图杀害皇上，趁乱改朝换代。
　　而此时皇后刚刚亡故，宫中处于大丧之中，宫人具缟素，皇城一片白幡。这给了叛党们一个错觉，他们误以为是皇帝殡天，提前起义，因准备不足，很快被镇压下去。
　　无形之中，赫舍里芳仪又帮了玄烨一次。她嫁给他时，帮他巩固了帝位；她去世后，又帮他保住了天下。
　　无论如何，他都欠她的。圣心悲痛，辍朝五日，亲送大行皇后梓宫于北沙河巩华城殡宫。
　　康熙十四年，三藩叛乱初捷后，册立赫舍里芳仪遗子二阿哥胤礽为太子，昭告天下。
　　在宫里颁布圣谕时，玄烨的眼神望着慧儿和她的儿子胤褆。
　　她低着头，扶着儿子的肩膀，努力使自己的表情表现的平静、自然。而三岁的胤褆还什么都不懂，好奇的看着众人对着坐在龙椅上的小弟弟跪跪拜拜。
　　很多年后，他长大了，懂事了，明白了弟弟的位置为何总是高于自己，便埋怨额娘当年为何不自持皇阿玛的宠爱向他要求一下，这样或许身为长子的自己，就可能不再如此卑躬屈膝。
　　而作为额娘的她，唯有流泪和叹息，还能说什么呢？玄烨立太子时的眼神，分明告诉了她他的歉疚——帝位只有一个，爱子却有很多，如何抉择都很难。而赫舍里姐姐临终时，望着儿子痛苦的表情，也让一直陪伴在旁的她，内心充满了歉疚——她没有顾惜芳仪的感受，无止境的剥夺了皇上的宠爱，当年不屑于品仪的做法，自己却也在做着伤害别人的事情，只是没办法，谁叫她们嫁给的是爱新觉罗玄烨呢？
　　太皇太后安慰她：太子年幼丧母，你即是他的额娘，好好带他，日后和自己的儿子一样都会孝顺你的。
　　她点头。
　　只是，当小皇子成为了太子，他就不再能说属于哪一个额娘了。玄烨因为对芳仪的歉疚，对胤礽的教育不遗余力，很多事情即使再忙，也要亲力亲为；其他嫔妃，如马佳氏，膝下无子，自然也很希望能够照顾太子；还有太子外祖父索额图家族，都心心念念着他。哪里轮的上她纳兰慧儿呢？
　　更何况，她的心里有着对儿子的淡淡歉疚，一样的孩子，将会有不一样的命运，同样的手足兄弟，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尤其是儿子越长越漂亮，越来越聪明，更让她觉得她的孩子恐怕要壮志难酬了。唯有宠爱儿子。
　　渐渐地，随着玄烨由少年天子成长为而立之君，后宫逐渐充盈起来。
　　康熙十年进宫的吴雅氏、钮牯禄氏、万琉哈氏，和康熙十三年进宫的佟佳氏、章佳氏、郭罗洛氏、李氏、叶赫那拉氏，都相继得宠，地位不断上升。
　　其中，钮牯禄氏玉卿入宫后不久，就凭借名门家世，和很高的才华得到了皇上的垂青。
　　她是开国重臣额亦都的孙女，辅政大臣遏必隆的女儿，不仅姿色娇艳，而且聪敏多黠，喜欢读书，颇有文采，为人和善。尤其是她的文采，由于自幼在家中得到父亲的亲自教习，一般男儿都比她不上，宫中更是无人能及，所以很快脱颖而出，得到了太皇太后和皇上的喜爱。
　　一次，宫中皇家宴会之时，皇上当着众位宫人的面就称赞玉卿为“后宫第一谋士”。当时众人皆一愣，这可是当初先祖太宗皇帝夸赞太皇太后的话啊！太皇太后的反应是笑着点头，很赞赏的看着玉卿，嘱咐她：“后宫女子虽不能亲政，但是我等也该做好皇帝的内助，成为他们的知己。”这样的话，分明也说明了太皇太后对她的重视。
　　这让纳兰慧儿非常难过，她也曾被一个人称赞才华横溢，但是，如今却必须在另一个更有才华的女子的光环下，独自啃食着黯然失色的寂寞。
　　除此之外，还有佟佳氏继萍，她是康熙皇帝的生母孝康章皇后的侄女，国舅佟国维（镶黄旗）的女儿，也就是说她是玄烨的亲表妹。这样的姻亲关系，让她一进宫便得到了非常的礼遇。
　　再就是郭罗洛氏桑榆，她虽是个佐领的女儿，家族地位不高，不过她的个性是那样的光彩照人，明艳的容貌，清新的笑声，和蔼的亲切感，真是让人无法不喜欢她，自然也得到了皇上格外的注意。慧儿也很喜欢她，有时候会觉得她就是当年的自己。
　　面对如此多优秀的女孩，而她们都是她的竞争对手，要一起争夺皇上的宠爱。她心有余力不足。
　　于是，叶赫家族又将她一个同族的妹妹——纳兰凝儿送入宫来。这真是个讽刺，她暗暗心想：一如刚进宫时，得知了赫舍里品仪是为了代替芳仪姐姐被家族送进宫的，当时很是不屑，如今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可是却感觉理所应当。
　　她之前在家时并没有见过这个妹妹。两姐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她的宫里，一个在主座上坐着，接受另一个的朝拜。当她让这个叫凝儿的妹妹入座后，心里却开始升起一种莫名的滋味，有感叹有窃喜。
　　感叹的是，这女孩太过内敛，长得倒还行，只是可惜不是玄烨喜欢的类型；
　　窃喜的是，她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威胁了。
　　唉，奈何选入君王侧，自此姐妹也殊途。
　　如果她纳兰慧儿和他爱新觉罗玄烨，不曾相见相知相守，那么也更加谈不上任何的心碎与悲伤了。

　　第十七章 看天外云卷云舒

　　在这段时间里，康熙后宫女子渐渐增多，地位不断上升，纳兰慧儿虽然母凭子贵，却也感觉到了威胁。
　　她感觉她要失去他的宠爱了，要失去他注视的眼神了，要失去他曾经的一往情深了。
　　有时候不免胡思乱想，想象着，如果当初像芳仪姐姐一样，生下胤褆之后便死了，玄烨会不会像怀念芳仪姐姐一样怀念自己？应该会吧，毕竟那时他对她多么好啊！那么，他会不会从此只记得她的好，会不会立了胤褆做太子呢？
　　唉，实在不知道，君心似海，缜密如针，如何猜得透？
　　如果能明确的告诉她，如果结果真像她想的那样，那么她宁愿去效仿赫舍里芳仪皇后，一死了之。
　　然而，这样的假设只存在于梦境里，现实中她依然要面对种种难以面对的事情。实在撑不下去了，她会想到他——她最信任的人，她的堂兄纳兰性德。
　　也应了堂兄的一首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愿。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康熙十六年，先皇后赫舍里氏丧期已过，重新选定后位，如众人所料，册立钮牯禄氏玉卿为后。
　　为了平衡后宫，安慰其他妃嫔，皇上同时册封了佟佳氏继萍为贵妃，贵人郭络罗氏为宜嫔，庶妃马佳氏为荣嫔，庶妃那拉氏为惠嫔，庶妃赫舍里氏（不是皇后妹）为僖嫔，庶妃董氏为端嫔，庶妃李氏为安嫔，庶妃章佳氏为敬嫔等。
　　她再次与后位失之交臂，作为皇长子的额娘，这次的晋封让她很觉委屈。她只做了个嫔，并且位居刚刚进宫的郭罗洛氏小贵人和连丧数子的马佳氏之后。（马佳氏丧皇长子承瑞后，又于康熙十三年连丧两子，康熙十六年再丧一子，倒是个可怜的女人）。
　　她觉得很不公平，又不愿意忍着，便执意跑到慈宁宫去向太皇太后哭诉。
　　结果，太皇太后除了安慰也别无他法，皇上知道后，反而责备她不懂规矩、不识大体。
　　她气结：如何才算懂规矩，识大体，忍气吞声吗？看着其他女人争抢自己的丈夫无动于衷吗？自己明明受了不公平待遇也要表现出宽容大度吗？
　　如果那样，她就不是纳兰慧儿了呀！
　　再见到堂兄纳兰性德，他刚中了举人。而此时的明珠伯父升为武英殿大学士了，叶赫家的光芒一时无人可及。
　　永寿宫中，默默坐着，对视良久，不知由何谈起。
　　“妹妹宫里的茶的确味道不俗。”只好避左右而言他。
　　“西湖龙井，我加了些春日玉兰的花蕊。”他不称她为娘娘，依然称妹妹，让她感动不已。
　　“宫里的玉兰开得到比宫外的盛啊！”
　　“哪里，比不得宫外的清雅啊！”她低头，轻捻着玉佩上的穗子。
　　“其实，宫里宫外是一样的，没什么差别，只要坚定心中所想，执着自己所念，哪里都是一样的清雅，一样的让人喜爱。”
　　她立即抬头，只见他正低头望她，目光淡淡的，微微一笑间，全是给予她的信任与理解，她情不自禁地跟着嘴角上扬。
　　从此，她最爱玉兰，并在永寿宫中栽种了两株，春日里采摘花蕊沏茶，花瓣风干保存。品茶时，清香四溢中，齿颊留香，心中充盈着他当时的话——坚定心中所想，执着自己所念，哪里都是一样的清雅，一样的让人喜爱。
　　她决定重新选择立场，在后宫立足。
　　不过，康熙朝皇后似乎都很短命。
　　康熙十七年，钮牯禄皇后于坤宁宫去世，享年不过二十岁。自她入宫以来，与玄烨琴瑟和谐，有着很多共同语言与爱好，她的离去，使玄烨不仅失去了一个皇后，也失去了一个知己。于是，他感到莫大的痛苦，辍朝五日，并与之后的三个月，每天去大行皇后的梓宫前举哀，悲伤不能自己。
　　宫中不可无后，定要再立。
　　而她纳兰慧儿却已然没有了这个心思，她关注的只是她的儿子和她的家族。
　　只要她的儿子健健康康，她就很开心。他又那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她更加注重对儿子的教育。
　　只要她的家人平安，她就很幸福。她的姐妹们都嫁得良人，兄弟都封官加爵，有她在宫里，家人们地位自然得以保证。
　　如此以来，拥有了这些，看到了他们，再多的委屈，对她而言，都是值得的。
　　康熙二十年十二月，三藩最终平定，皇上大喜，为太皇太后、皇太后加上徽号，晋贵妃佟佳氏为皇贵妃，册封孝诏仁皇后之妹钮祜禄氏为贵妃，晋惠嫔那拉氏为惠妃，宜嫔郭罗洛氏为宜妃，荣嫔为荣妃。
　　这一年，宫女出身的卫氏婵儿承主恩露，生下一个皇子，取名胤禩。因为卫氏地位低下，太皇太后责成由惠妃照顾。
　　这在宫里是很正常的事情，大部分皇妃的孩子都不是由自己亲自养育的。德嫔吴雅氏的儿子胤禛就由佟佳贵妃养育着，其他贵人的女儿都在养育嬷嫲身边照顾。
　　这对慧儿来说是件开心的事情。她的胤褆已经十岁了，和太子胤礽一起天天到书房学习，还要跟安达学骑射，整日不在她身边。而一个小婴儿的出现填补了她寂寥的生活。
　　孩子的亲生母亲虽然是辛者库奴籍出身，在宫里做了多年宫女，但是模样极佳，生的美丽窈窕。这孩子就继承了她母亲一双大眼睛，还总是眨呀眨的，性情也好，看谁都笑，十分讨喜。
　　慧儿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待他。亲自照料胤禩，时时带他在身边，教他识字启蒙，教他待人接物，教他尊敬亲生母亲，倒是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上心。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她的确是一个好母亲。
　　她的亲生儿子，大阿哥胤褆在康熙二十九年，仅十八岁时就奉命随伯父抚远大将军福全出征，任副将军，参与指挥战事；又于康熙三十五年随皇帝亲征噶尔丹，他与内大臣索额图领御营前锋营，参赞军机，这年三月才26岁就被封为直郡王；还于康熙三十九年随同父皇巡视永定河河堤，任总管，衔命祭华山。（史料记载，皇长子胤褆在康熙早年非常受到皇帝信赖，据传教士白晋说：“皇上特别宠爱这个皇子，这个皇子确实很可爱。他是个美男子，才华横溢，并具有其他种种美德。”）
　　而她养育的儿子，八阿哥胤禩长大后，朝臣都奏称他很贤明，康熙的哥哥裕亲王也在皇帝面前夸他“心性好，不务矜夸”。玄烨自然也很喜爱，胤禩17岁时即被封为贝勒。又毫无阿哥的优越感，待人谦和，人称其为“贤王”。

　　第十八章 纳兰世家一朝臣

　　辽东的叶赫古城，草场依然茂盛，沃野千里，羊马骠壮，神圣的多克多尔山下，萨满法师围着火堆，喷洒着祭酒，转动着祭轮。
　　叶赫族人的朝拜下，主祭庄严地说：凡我子孙，虽存一女，也必灭亡满洲！
　　人群大声叫喊：凡我子孙，虽存一女，也必灭亡满洲！
　　远在京城皇宫的两个叶赫家族重要的人物，此时正坐在永寿宫喝着雨前龙井，暖暖香炉边，香烟袅袅。轻松的环境里，聊的却是不轻松的话题。
　　“伯父，可还记得我们叶赫家族的誓言？”身着华贵旗装的惠妃问道，此时的她已是一宫主位，但却从未忘过她叶赫那拉后人的身份。
　　“嗯，”她的伯父沉思良久，应道：“记得。”此时的明珠已经是太子太傅，权倾一朝，人称“明相”。
　　“伯父，不觉得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吗？”她一直很矛盾，按照誓言，他们应该忌恨自己的仇敌，可是如今他们家族都在做些什么呢？不断的将女儿送进宫里，不断的让儿子考取功名、为国效力……
　　“臣了解娘娘的困惑，”明相回答：“只是自古以来有‘大家’、‘小家’之别。若为小家，我等应该奋起而争，争什么呢？争天下，可是如见天下已定、四方已平，百姓安乐，疆界安宁，如要相争，便要重起战火，使生灵涂炭了。若为‘大家’，我们便要舍弃私己的仇恨，为天下臣民谋福祉。”
　　“伯父的意思是，我们是在为天下？”她知道伯父自幼苦读诗书，很有些为天下鞠躬尽瘁的抱负。
　　“不止，我们也在为自己，”明相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叶赫家族虽也称得上望族，但是，若要犯上，呵，”他摇摇头：“如卵击石耳！”
　　惠妃默然：“坐拥天下，也没什么好的，是个苦差。”她想到玄烨每晚都要彻夜批改奏章，便抱怨了一句。
　　“不过，若是具备了这样的才干，为天下效力，又为何不去做呢？”明相又开始了游说，连日来，他一下朝便到永寿宫来看望慧儿，实际目的嘛，就是来做説客的——游说她支持胤褆争权。
　　“伯父是说，胤褆具备了这样的才干？”了到伯父会提起儿子，只是她的儿子她最了解，勇猛有余，缜密不足。
　　“如今，战功最多，为皇上效力最大的，诸皇子中哪还有比得上大阿哥的！”明相突然很激动，然后开始絮絮诉说大阿哥为朝廷做出的贡献和功绩。
　　看见惠妃坐在那里岿然不动，转而婉转的说：“我们叶赫那拉和爱新觉罗本就是时好时坏的两大家族，好时互结盟约，缔结姻亲，坏时剑拔弩张，挥军相向，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也很正常。这爱新觉罗家族的血脉里，也一直流淌着我们叶赫家族的鲜血。”
　　“我们叶赫家族的血脉？”惠妃疑惑地问。
　　“嗯，是啊，”见终于引起了惠妃的兴趣，明相接着说：“太宗皇帝的母亲孝慈高皇后就是我们叶赫那拉族人啊。”
　　“这个……本宫好像也听说过，”惠妃开始思索何时何地听说的此事。
　　“所以，要实现我们叶赫家族的誓言，臣做不到，娘娘却可以做到！”明相坚定地说。
　　“为何本宫做得到？”惠妃愕然。
　　“因为娘娘可以成为国母，可以让大阿哥登上皇位，可以让爱新觉罗的世代子孙流淌我们叶赫家的鲜血，让满洲的江山成为我们叶赫家族的支柱！”
　　一席慷慨激昂的话，得到的仍然是惠妃平静的表情：“为何伯父做不到？”
　　明相沉思良久：“因为微臣要报知己之恩！”是的，康熙帝玄烨对他有着知遇之恩，如果不是他，自己当年不可能从一个小侍卫升为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明相；如果不是他，自己的才华就得不到认可，空留余恨；如果不是他，自己的理想就得不到实现，只剩一纸空谈。大丈夫一生，知己难寻，知遇之恩，岂能不报！
　　伯父的一席话，从国家大义，到家族使命，分析的已经非常透彻了，却还是让纳兰慧儿提不起兴趣。
　　儿子大了，很多事情自己管不了了，他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她可以支持，却没有能力控制。
　　只要儿子不提，她就不会强求。
　　只是，她忘了一点，自己对后位没了追索，并不等于年富力强的儿子对帝位没了兴趣。
　　当一次接受使臣朝拜后，儿子来到永寿宫请安，言语间都是对弟弟胤礽的羡慕。惠妃只当他是羡慕胤礽以太子身份获得了较高的礼遇，也没大在意，岂知胤褆在她身边兜兜转转一圈后，临走竟问了一句：“额娘当年为何不争当皇后呢？”
　　她顿时血液凝固——原来儿子一直以来都是在意的啊。
　　看着愈来愈肖似阿玛的儿子，英俊爽朗，意气奋发，很有些当年玄烨刚刚亲政时的感觉，再加上他年少有为，在朝臣中颇得称赞，与太子相比丝毫不逊色，恐怕那些战功也让少年皇子的心里增添了惆怅。
　　她终于决定帮助儿子。
　　此时，以索额图为首的太子党在宫中横行，找些他们的小辫子总不太难。过错虽小，但是积少成多，加之枕边风威力自古以来就没有减弱过，总有奏效的时候吧。
　　此时，她的家族势力逐渐扩大。明珠伯父位高权重自不必说，南褚伯父家的穆占和吴丹又因平定叛乱有功，授正黄旗都统，列议政大臣。性德在康熙十五年中了进士，赐为御前侍卫，并且娶了两广总督卢兴祖的女儿为妻。揆叙、揆方此时虽还未获取功名，但是他们二人先后指婚皇室贵胄之女，揆叙娶了耿聚忠（耿精忠之弟）与和硕柔嘉公主（安亲王岳乐女）的女儿耿氏格格为妻，揆方则聘下了康亲王杰书（代善贝勒曾孙）第八女为妻，成了额驸。如此家世，显赫一时，人称“纳兰世家”。
　　这样的背景下，她活跃于各种宫廷场合，本就流光四彩的个性，加上展现出的领导能力，更能体现出她的无尽活力。而此时，宫中后位悬殊、太皇太后体脉多病，皇贵妃佟佳氏又身体不好、性格内敛，所以很大程度上，打理宫务的事情就落在了热情能干的惠妃身上。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好梦总是不常圆。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惠妃得恩旨归家省亲，却正逢堂兄纳兰性德府邸传出他病危消息，匆匆赶去探望。
　　曾经的两小无猜，再见面时，物是人非。
　　一个做了皇妃，生活在事事不由己的宫廷中，任凭年华似水般逝去。
　　一个做了侍卫，任职于人人皆不得信的朝廷里，闲看才华如烟般散去。
　　他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便于几个时辰后去世。
　　“人说我有旷世才华、文才武德，可作为叶赫那拉家族后人，却只能在清王朝中做个侍卫；而你，咳咳，你有绝世美颜、中宫之能，他、他又有可能会让你登临爱新觉罗家的后位吗？咳咳咳，早日看淡，早日脱身，莫要像我，空乏了一生！……”
　　他到最后，还是在为她打算。
　　她唯有泪眼朦胧。
　　为他一生的失意哀痛，为他不渝的情谊感动，为他旷世的才华伤恸，为他坚守的信念叹息。
　　祸不单行。康熙二十七年明相遭弹劾，御史郭琇上疏奏：明珠、余国柱背公营私，私结党羽、卖官鬻爵、收受贿赂等罪状数条。
　　这些事情是在伯父位极人臣、大权独揽之后开始慢慢出现的。皇上其实早已知晓，引而不发，此次曝光，是决定重罚了。他撤销了明相的顶戴花翎，把他送入宗人府审理，而后又押入大牢，下旨说永不录用。
　　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最难熬的就是深陷皇宫的惠妃。
　　她努力使自己坚强起来，很久以来，明珠伯父就是她的靠山、她的支柱，如今他没有了，自己就要成为家族的靠山、家族的支柱。
　　只要宫里有她在，他们叶赫家族就不会倒！
　　只要她还是皇帝的惠妃，就没有人敢动她的家人！
　　这一点，她很明白。
　　此时，太皇太后刚刚过世，宫中正在大丧期间，皇上失去了自幼相伴的祖母，非常悲痛。后宫又急需理事之人。
　　惠妃便强忍悲痛，依然参与各种宫事。当她抱着刚刚出世不久的小孙女，牵着七岁的胤禩，由皇长子胤褆陪伴着，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时，没有人敢小觑了她纳兰慧儿。
　　而在玄烨眼中，她本来就是和明相不同的。公平来说，明相在三藩造反之时，一直帮扶着自己，他的一片忠心可鉴，之后的党争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索相也脱不了干系，但是凡事都要有个先后，他既然决定了要治理党争，就不会放弃了这样一个机会。
　　慧儿是他的妃嫔，一直站在自己这方，虽然她有她的家族、她的儿子，但是她始终属于他，不会背叛他。
　　所以，明相可以重罚，慧儿却丝毫没有受到牵连。纳兰家族遭此重创以后，一蹶不振，虽然没有受到任何刑罚处置，但是大树已倒，猢狲岂能不散？

　　第十九章 千岩万转路不定

　　四平的草原经历着冬日的寒风、春日的暖阳、夏日的雨洗、秋日的枯败，伴随着齐哈河水的潺潺急流，在时光飞逝中，保持着它们的岿然。
　　康熙皇帝的文功武略，一统江山，终于使得他成为历史上功绩卓著的“千古一帝”。
　　他是个感情细腻的人。对待养育他的皇祖母博尔济吉特氏，十分孝顺，重孝道；对待他的臣民，不拘一格，给予施展才华的机会；对待他的妻室，温柔体贴，常常出游期间遇到新鲜物件，还记得送回宫给她们，尽量做到雨露均沾，善待每一个妃嫔；对待他的儿女们，他是个慈父、也是个严父，每个孩子幼时都得到过他的亲切教导，但是，如果有达不到他要求的，他则一定会责罚，且毫不留情面。
　　也许是优秀的遗传因素，也许是教育方法上的得当，他的二十四个儿子（夭折的不算）都很优秀。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优秀的皇子间也各有不同。
　　没事的时候，慧儿就会坐在永寿宫的庭院里，看着玉兰花瓣的飘落，品着香茗，沉浸在淡淡的回忆里。
　　白日里，几个阿哥来轮流过来请安，那时小院里便会热闹一番，然后等他们各自散去后，再度恢复平静。
　　她的思路也会被他们牵引，心里细细品读着每一个皇子。
　　胤礽自幼被立为太子，得到玄烨最精心的教导，待人接物已十分得体，心地也很善良，只是总觉得他少了些帝王霸气，多了点书生意气。
　　三阿哥胤祉呢，他博学多才，喜欢编书，倒是个夫子一样的人，办事认真，大概是他之前死了多个兄长，他的额娘马佳氏早已心灰意冷，对他也没有过多期望，只求他平平安安就好，所以母子俩很有些得过且过的意思。
　　四阿哥胤禛，是诸皇子中她最看不透的，他从小跟着佟佳皇后长大，不爱说话，却心思很细，对人虽冷淡，但并不惹人讨厌，某种程度上说倒是个让人怜惜的孩子。他的亲弟弟十四阿哥和他就不同，从小被德妃宠的，热情似火的个性，兄弟俩真是一个冰、一个火，呵，水火不容啊，不过胤祯还是很聪慧，也很讲义气的。
　　五阿哥胤褀和九阿哥胤禟是亲兄弟，宜妃的两个宝贝，可是兄弟俩个性也是天壤之别，一个为人敦厚老实，自幼在孝庄太后身边长大的，一个调皮爱玩，还经常耍些小聪明。不过都不是对皇位有威胁的人物。
　　七阿哥胤祜，成妃的儿子，挺乖巧的孩子，性格内敛，做事谨慎小心的，很安分。
　　八阿哥胤禩，自幼由自己带大，因为他亲生额娘出身的问题，给他造成了一些影响，不过还好，这孩子非常上进，勤奋好学，早早学会了人情世故，九阿哥、十阿哥都成了他的小跟班。自己很喜欢他，他也很亲自己。
　　再就是十二阿哥胤裪，定嫔的儿子，苏麻拉姑教养长大的孩子，很有才华，办事干练，又礼貌懂事，不过是个逍遥派，很会生活，也没什么野心。
　　还有十三阿哥胤祥，宫女出身的章佳氏生的孩子，因着母以子贵吧，最后章佳氏死后得以被追封为妃，这孩子倒也不错，性格能屈能伸，诗词翰墨、精于骑射，还很活泼可爱。
　　其他的阿哥都还小，看不出性情来。这样一数，胤褆想登帝位阻力还是很大的，他的兄弟们各个都很不简单，有的甚至在他之上。唉！
　　每当思及此，她就会感觉力不从心，头脑混浊。
　　算了，不想了，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她摇摇脑袋，深吸一口气，抬头间又看到那玉兰树，花瓣晶莹如玉，花香沁人心脾。
　　记得有一个人说过：“只要坚定心中所想，执着自己所念，哪里都是一样的清雅。”
　　康熙四十七年，玄烨去热河消暑，结果爆发了“帏幄偷窥事件”，加上之前的一次事件，就是玄烨在亲征噶尔丹的归途中生病，十分想念皇太子，特召他至行宫，而胤礽却在行宫侍疾时毫无忧色，让玄烨觉得他无忠君爱父之念。还有一次玄烨出塞行围时，忽闻皇十八子胤祄病重，君臣均面有忧色，唯有胤礽对十八皇弟之死，毫无弟兄友爱之情，更让玄烨感伤。
　　胤礽平时对臣民百姓，稍有不从便任意殴打，其侍从肆意敲诈勒索，仗势欺人，也激起了公愤，之前慧儿就曾在玄烨面前提过。
　　综合了以上的种种情况，玄烨对儿子的行径无比气愤，特令随行文武官员齐集塞外行宫，宣布皇太子胤礽罪状，命拘执之，送京幽禁。
　　还京后，废皇太子胤礽，昭告天下。
　　事发之后，宫里一片唏嘘。
　　慧儿的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右眼皮也不停的跳，跳得她心慌慌的。
　　她看得出，儿子胤褆很开心。这次废太子之后，皇上紧接着就重用了他，命他押送太子回京，命他去宣旨，命他去昭示众兄弟。儿子大概认为多年的梦想就要成真了，所以积极活动起来。
　　她也看得出，玄烨很伤心，他对太子胤礽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更何况其中还蕴含着对赫舍里皇后的歉疚。废了他，是因为太爱他，导致的太失望。
　　能做的，只是默默来到京郊别苑畅春园，看看他。她感觉他老了，第一次这样明显的感觉。曾经意气奋发的模样有了衰老的气息，笔直挺拔的身姿也渐渐塌下去了。
　　岁月催人老啊。
　　“皇上，您……”按照儿子的意思，她应该来探听一下，他可有立长之意啊？可是她不知为何，竟然问不出口，只好喃喃地说：“皇上您要注意身子啊！”
　　得到的回答竟然是：“慧儿，你可还记得你刚进宫时，太皇太后、芳仪你和朕一起在畅音阁听戏么？”
　　“当然记得，怎么会忘呢？”
　　“唱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狸猫换太子！”话一出口，惠妃便是一震。
　　“嗯，大宋王朝里的荒唐事，当年太皇太后还说：这样的事儿，只能出现在汉人王朝里，咱们清朝可是不会。咱们都跟着笑，如今啊，咱们也真的要出个荒唐事了。”皇上开始感叹。
　　慧儿开始担心：皇上这是在警示她们这些皇妃们不要轻举妄动吗？还是其他意思？只好应道：“皇上，芳仪姐姐走得那样早，可怜的胤礽自幼便没了额娘，您看在芳仪姐姐面上，就别计较他太多过错了……”
　　“唉……”一声长叹。
　　终于，惠妃明白了皇上的心意——他不是真心要废了胤礽。

　　第二十章 九王夺嫡储位争

　　回宫后，惠妃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召见儿子，告诉他皇上的意思，防止他仓促行事。派出去的人回来说他领旨去办差了，几日后才能回。
　　等待胤褆回宫，简直度日如年。
　　可是该防的还是没有防住，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一日午后，有个公公匆匆忙忙来到永寿宫，他是当初由明珠伯父选进宫的，原是纳兰家仆，如今是惠妃心腹。他说，昨儿个大阿哥在南书房遭到了皇上的训斥，传出的话是，皇上说大阿哥“秉性躁急愚钝，岂可立为皇太子！。
　　惠妃一听，立马明白了，儿子终于没忍住，还是猜错了他皇阿玛的心思。赶紧前去安慰儿子，但是，无论如何，他的大位之愿是难成真了。
　　胤褆的错误就是太自以为是，他听不进惠妃的劝告。在他的眼里，他的额娘什么都不做，也不受宠，只是个喜欢品茶、赏花、偶尔参加几个宫廷宴会的“闲妃”。
　　他岂知道，他的额娘曾经也是才华横溢的！
　　他岂知道，他的额娘在宫中数十载练就的敏锐洞察力!
　　他又岂知道，他的额娘是皇上最早的皇妃之一，是多么的了解他的皇阿玛!
　　这些他都该知道的。
　　他自知承继大宝无望，因着胤禩一直在惠妃身边，兄弟俩倒是比其他阿哥们更亲密些，而之前皇上去热河前，还任命胤禩做了内务府总理事，看得出的重视。如此以来，他觉得胤禩做皇帝比其他人更对自己有利，也更有可能。便又向皇父推荐胤禩。
　　然而他又错了。当他向皇父言“张明德曾给八阿哥看相，说胤禩日后必大贵。今钦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终于惹得皇帝勃然大怒，遂命将张明德拿交刑部审问，并于当日召集所有皇子，当众追述胤禔之前所言，并说：“朕思胤禔为人凶顽愚昧，不知义理，倘若真的与胤禩聚集党羽，杀害胤礽，还会认得朕这个皇阿玛吗？如此不顾君臣大义，不念父子之情的人，实为乱臣贼子，天理国法皆所不容！”
　　如此，胤褆没能帮了胤禩，还害了自己。
　　皇上下令，夺了胤褆的郡王爵位，并且严加看守，将他在府邸高墙内幽禁起来。
　　同时，在议政大臣会议上，议皇八子胤禩谋求储位罪，削了胤禩的贝勒爵。
　　一个时间里，两个最爱的儿子遭此重创，纳兰慧儿都不知道该先去安慰谁了。
　　胤褆的过错，的确严重，谋害亲兄弟是有违祖德的！她没想到，自己生养的儿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知道皇帝会多么恼怒，因此要做的、能做的就唯有等待时机、再图其他了。
　　胤禩的问题，则不是他的过错，是皇帝看到他势力过大、又有谋权之意，出于担心而已，问题并不严重。
　　她再次前去面见皇上，皇上对她态度冷淡，似乎知道她要求情，只是没想到，她说出的是胤禩。
　　不知是她的一番声泪俱下感动了身为父亲的玄烨的心，还是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让他做出新的抉择。总之，十一月，恢复胤禩贝勒爵位。
　　之后的事情，她再无心去管。
　　本就无意，只为子嗣家族谋。
　　儿子虽然被割了爵位，软禁府中，但是依然衣食无忧、性命可保，她也不必再每天忧心忡忡，偶尔过去探视，也没人敢阻拦，子孙齐聚，倒也其乐融融。
　　而胤禩还在朝政大风大浪中继续漂泊，并在太子废而复立、立而复废的波折中，最先展露锋芒，遭到了皇帝的严厉打压。
　　康熙五十一年皇太子再次被废，针对东宫虚位，朝中诸臣要求再立太子，以胤祉、胤禛、胤禩呼声最高，但皇上却俱不置可否。
　　不想，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皇帝在前往热河巡视途中，经由密云县、花峪沟等地，胤禩原该随侍在旁，但因当时恰是其母良妃去世二周年的祭日，所以他前去祭奠母亲，未赴行在请安，只派了太监去康熙处说明缘由，表示将在汤泉处等候皇父一同回京。
　　这原也没什么，但坏就坏在太监带了两只将死的老鹰送给皇帝，令皇帝极为愤怒，认为这是胤禩对自己的诅咒，当即召诸皇子至，责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举国皆知。”
　　尔后，说出了更绝情的话：“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第二年还停了胤禩的官俸。
　　惠妃从来没想到，在这场储位之争中，她的儿子会是第一个失败的。而更不会想到，胤禩会遭到皇上的亲自打压。
　　这可怜的孩子终于被打击病倒，处于潜邸之中，不愿见人。却还被皇帝无情的鄙视，只责成太医“勉力医治”即可。
　　惠妃心如刀绞，在皇帝外巡之时，多次前去胤禩府邸探望，带着宫内的老太医去诊病。
　　此时的她什么也不怕了，虎毒不食子，她来看望他的儿子，谅他也不会责怪她什么。
　　终于，胤禩的病逐渐康复。
　　但即便如此时刻，胤禩在朝臣中还保有较高的威信，深受皇帝倚信的大学士李光地，就仍然认为“目下诸王，八王最贤”。
　　可见他仍是大臣中声誉最高的皇子，当然也是惠妃心目中最有能耐的儿子。
　　可是，他已然不是皇父心目中的好儿子了，继承大统无望。所以他转而支持一直相伴的十四阿哥胤祯。
　　他和胤褆一样，选错了位置。
　　造化弄人，最后胜出的是四阿哥胤禛，德妃的大儿子，胤禩的对手。
　　康熙六十一年，玄烨于畅春园中病逝，胤禛继承大统，是为雍正帝，第二年改为雍正元年。
　　从此，胤褆、胤禩的日子更加不好过，而纳兰家族由于之前一直处于“八爷党”中，也受到牵连。
　　揆叙与胤禩关系甚好，又好交游，从十六岁做侍卫开始，逐步做到礼部右侍郎、兵部左侍郎，胤禛就很不喜欢他。还好，他在康熙五十六年病逝了，免除一难。
　　揆方和他心爱的郡主觉罗氏，在康熙四十七年久相继去世了，留下的两个儿子永寿和永福，就由玄烨做主过继给了揆叙，名字都是由玄烨亲自给重取的，可见他还是很重视她的家族的。只是永福娶的又是九阿哥胤禟的三女儿，很明显地加入胤禩阵营，使得他后来也受到了胤禛的打压。
　　还好，性德堂兄的一个女儿嫁给了年羹尧，此人后来成了四阿哥的心腹，这层关系使得年羹尧对纳兰家族有些照顾。
　　胤禛即位之初，曾经允许部分太妃“随子归邸”而居，惠妃因亲儿子胤禔已被圈禁，便被派往廉亲王府，她倒欣然移居。
　　雍正四年，胤禩被圈禁后，不堪忍受折磨，终于病死。惠妃在丧子的悲痛中，不得已，又移居回到宫中。
　　她追随一生的丈夫驾崩了，保护一生的家人也相继离她而去，疼爱一生的养子病死了，心爱一生的儿子被软禁。留下来陪伴她的唯有宫门的垂柳和庭院的玉兰。
　　作为叶赫族人，没能完成先祖的遗言；
　　作为纳兰皇妃，没能实现对明珠伯父的承诺——将胤褆拱上帝位，让叶赫家族的血液成为大清正统。
　　作为女人，她不懂政事，只是从母性的角度看，她很早就感觉到了胤禛的与众不同，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赢得玄烨的赞赏，也承认他或许比胤褆、胤禩更适合这个皇位，只是，他对待兄弟的手段太过残忍，她笃定，他晚年一定会很后悔、很后悔……
　　雍正十年四月，永寿宫玉兰花盛，片片随风飘落，花香四溢，惠妃纳兰氏慧儿薨。


　　第4卷

　　第二十一章 叶赫那拉四姐妹

　　历史的转轮不会停歇，它伴随着四平城草木的枯荣不断前行。
　　雍正王朝里的叶赫家族一直处于低谷，皇帝曾一度下旨取消建国时封的两个佐领，其中一个就是叶赫家族德尔格勒一支所拥有的爵位。
　　好在，雍正皇帝只在位十载，再翻开的就是历史新的一页——乾隆帝国。
　　此时的叶赫家族地位远不如前了，但是俗话说“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族人还是可以继续享受着富裕优雅的生活。
　　揆方的两个儿子永福和永寿，在过继给揆叙后健康长大。
　　永福娶了康熙帝皇八子胤禟的女儿三格格，生下一个儿子，叫宁秀。永福原本做到内务府总管，后来因为参与了“八爷党”夺权，被雍正皇帝革职，到乾隆朝时复职，任盛京户部侍郎。
　　永寿，娶正黄旗汉军副都统含太公之女阿氏，生有四女，莞漪、莞汐、莞清、莞沐。他做过正黄旗满洲副都统，礼部右侍郎，又改任兵部左侍郎。
　　如此家世下，叶赫家的小字辈们倒是生活的依然愉快。
　　莞漪、莞汐、莞清、莞沐四姐妹和她们的堂兄弟宁秀、詹岱一起，生活在曾祖父留下的“明珠花园”里，无忧无虑。他们的祖母耿氏，出自名门之后，耿聚忠和和硕柔嘉公主的独生女儿，身份尊贵，只是没有孩子，因此对他们几个孙子、孙女百般疼爱。
　　当下之时，京城人人皆知，叶赫家的四位小姐倾国倾城、各有千秋。
　　莞漪是大姐，相貌华美端庄，据说肖似她已故的亲祖母觉罗氏八格格（康亲王杰书女），沉静谦和，善于断事，她的婶婶觉罗氏三格格（贝子胤禟女）就曾戏言“此女有龙凤之姿”。
　　二小姐莞汐，灵气活现，是家里的一个开心果，整天笑眯眯的，但就是不爱读书，是四姐妹中最“无才有德”的了。
　　三小姐莞清，人如其名，淡如清风，是族人中有名的“女先生”，整天抱着本书，摇摇晃晃的看啊、念啊、背啊，精通周易和八卦。
　　最小的莞沐，年纪尚幼，性情柔和，惹人怜爱。
　　而宁秀年纪上比莞漪小些，是莞汐、莞清、莞沐的堂兄，身上留的是叶赫那拉和爱新觉罗家族共同的血液，因此有着叶赫家族独有的诗意性情，寂寞少言，才华横溢；却也承继了觉罗家族的高贵气质，举手投足间尽是王族风范。
　　再就是詹岱，他是叶赫家族嫡出的长子长孙，年纪也比莞漪姐妹和宁秀大很多，族人都说他长相肖似他的祖父纳兰性德，但是性情却大不相同，他开朗热情，通于世故，很有办事能力，官至正红旗满洲副都统。
　　因为此时詹岱已经成年有家室了，所以莞漪姐妹和宁秀倒是更亲密些。
　　什刹海的春天，柳风轻抚，后海荡漾着微波，梨花飘然散落，桃花迎风而笑，鸳鸯戏水，黄鹂清歌。
　　而坐落于此的叶赫祖宅（后成为醇王府）里，莞漪姐妹们就享受着如此的良辰美景。
　　花朝节，祭拜花仙，放风筝，点荷灯，还有赛诗会，是他们姐妹最喜欢的了。
　　然而这一年的花朝节里，她们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大早，叶赫家的二小姐莞汐便去敲莞清和莞沐两个妹妹屋子的门，闹腾着要她们陪她去放风筝。莞清看了半宿的书，根本提不起精神来，说什么都不去，倒头继续睡。莞沐比较乖，一听到二姐的提议，便嚯地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嚷着让嬷嫲给穿衣裳，急着跟莞汐出去玩。
　　忙活了半天梳洗打扮，没想到两人刚一跑出去，就被一个身影拦住，只听到一声轻柔但严肃的轻喝：“一大早的，两个人火烧眉毛的是要去哪里啊？”
　　两人同时抬头：“哇！大姐……”
　　只见莞漪一身华丽宫装，发髻梳地高高的，只斜插一柄珠簪，简单而典雅。
　　“大姐，你这是？”两人同时发出惊奇之声，只是个花朝节嘛，怎么穿的这么正式？
　　“阿玛早朝后回来说，让咱们好生在家里侯着，说是宫里的蒲公公传过来的话，你们也穿戴整齐了，尤其是你小汐，老是邋遢着……”
　　莞漪正要念叨，莞汐却立马开始求饶：“大姐，求你了，别念了，我立刻去换还不行么？妈呀，比祖母都唠叨……”
　　“叶赫那拉莞汐，你说什么呢？你给我站住！”莞漪正要发飙，她的两个妹妹却早已逃之夭夭了。莞漪摇摇头，只好转而去找她的三妹妹，岂知刚推开门，就看到莞清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
　　“呦，起来啦～”心想：挺乖嘛，今天不用我叫了。
　　“大姐啊，你们在外面那么大声的吵吵，我还能睡得着吗？人家昨天可是帮着老祖母抄了一夜的金刚经啊！”莞沐一边翻白眼，一边抗议道。
　　“啧啧，别抱怨了，谁不知道你啊，那点金刚经还不好抄，就凭你的本事，一个时辰就搞定了吧，我看……”说着莞漪就踱到莞清的书桌旁，拿起晾在桌面上的宣纸：“我看另有原因吧。”
　　莞清正要洗脸，赶忙过来夺，口里嚷着：“好姐姐，给我，别看啦！”
　　莞漪却不管她那一套，朗声念道：
　　“一曲琵琶语，
　　惊落三千粉黛离合泪。
　　声声古琴默，
　　幽谈帝王美眷一梦中。
　　百转千回，
　　谁愿惹尘埃？
　　风起云涌，
　　何人主沉浮？
　　江山笑，
　　丽人忧，
　　红颜墙内空终老……”
　　念到最后一句时，莞漪突然愣住了，呐呐道：“红颜墙内空终老，唉！三妹，你怎么老爱写这种诗呢？”
　　“哎呀，是宁秀哥哥了啦，他非让我们一起写首宫怨诗，比一下谁写的好了啦。”莞清一边抱怨，一边赶紧把诗夺过来，收好。
　　一旁的莞漪默默看了她一会，心中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突然想起来过来找她是有事的，忙说：“对了，莞清，刚才阿玛下朝带话回来，说让咱们收拾一下，蒲公公传话过来说晚些时候有吩咐。”
　　“什么吩咐啊？咱们家还能和宫里有什么瓜葛么？”
　　“唉，不知道，如今家里上上下下都在忙活，我也赶紧去帮忙了。”说着就往门外走去。
　　“哎，大姐，等下，”莞清发髻还没梳好，捂着头就跑出来叫住她。
　　“怎么了？”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啊？”
　　“我知道蒲公公吩咐的是什么了！”莞清笑嘻嘻的，一脸神秘。
　　看她一脸坏笑，莞漪心里一惊，不知道这丫头又在使什么坏，小心翼翼地问：“到底要说什么啊你？”
　　“嘻嘻，蒲公公吩咐的是，宫里要派人过来瞧瞧——你！”莞清拉长了腔调，故意搞的阴阳怪气的。
　　“瞧我？我有什么好瞧的啊！”
　　“大姐，你是要入宫的人啊，宫里当然要派人过来瞧瞧啊，他们未来的正宫娘娘脸盘有多俊啊，皮肤有多滑啊，”莞清边说边在莞漪脸上乱摸。
　　莞漪慌忙躲闪：“一边儿去，你就胡说八道吧，选秀哪有选到家里来的！再说谁是正宫娘娘了，别乱说话了你！”说着头也不回的就赶紧走了，她是怕了这个爱异想天开的妹妹了。
　　八旗女子每三年一届的选秀，这次轮到叶赫娜拉莞漪了，对她来说，这样和兄弟姐妹们一起玩乐的日子不多了，她格外珍惜。

　　第二十二章 叶赫家族的贵客

　　当天傍晚时分，叶宅门前停了一个小轿，下来一位身穿锦衣的中年男子，手拿一柄折扇，环顾了一眼四周，眉宇间英气十足，眼神里目空一切。随后，叶宅的主管慌忙出来见礼，几分钟后叶赫那拉家族的族长出现亲迎。
　　他们用最迅速的方式将宅子装点一新，又取出家藏最好的珍奇器具，聘来族中最有名的师傅来烹饪佳肴，还请来几个京城中有名的乐师和戏子等待上演最唯美的戏曲……
　　一顿饭，整整用了四个时辰的时间。
　　“唉，不过是一顿饭嘛，折腾的人仰马翻！”一个声音在后堂里幽幽想起，还好声音不大，但也立即迎来了其他人的凌厉目光。
　　“莞清，说什么呢？”莞漪一声轻呵立即让还想说话的三小姐住了口。
　　“我倒觉得三妹说的是呢，”马上又有一个反叛的声音，只见莞汐撅着嘴，意见老大的说：“那家伙到底什么来头啊？连族长爷爷都得过来瞧他，更可恶的是，还害得咱们几个一天都不能玩，明明说好今晚一起放荷灯的嘛……”
　　正要再说，莞漪向她嘴里塞了块藕片：“还说，声音这么大，怕前面听不见怎么着！”
　　“大姐，我想出去放荷灯，”最小的莞沐都开始坐不住了，拽着莞漪的袖子来回晃。
　　“唉，再等等吧，客人一会就走了。”莞漪只好如此安慰妹妹，其实，她也不知道今儿个这贵客是何方神圣，也很奇怪为何让他们都要憋在内室不能出去，只是阿玛、额娘吩咐了让她带着弟弟妹妹别出去，她就必须做到。
　　“我受不了了，出去下，”莞汐说着，呼啦一下就起身，内室里不仅仅坐着他们，还有其他女眷，此刻老太太、太太们都在朝这边看呢。
　　“莞汐，快点坐下，难不成还要额娘过来罚你？”莞漪威胁着，这招果然有效，莞汐嘴里叽叽咕咕的但还是顺从地坐下了，她最怕的就是额娘的戒尺，吃过不少苦头了。
　　“呵呵，你们呀，好生侯着吧，”坐在一旁一直不说话的宁秀看着莞汐可爱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贵客来头可不简单，咱们还是老实点吧，不然可不光是婶婶的戒尺，怕还有老太太的板子呢！”
　　“哥，这人到底谁啊？”看出宁秀知道实情，莞清赶紧追问。
　　“猜？”一个字，够简洁。
　　“早晨时，大姐说是宫里的蒲公公传过话，难道他是宫里的？”
　　“清妹妹果然厉害，小生佩服佩服！”说着就开始作揖。
　　“别闹了，快点说，他究竟是谁？哪个王爷？”莞汐也凑了过来。
　　“非也。”
　　“别卖关子了。”姐妹们都急了。
　　“不会是？”莞漪疑虑了一会，用手指了指天。
　　宁秀默默点头。
　　“啊？”众姐妹全都惊奇地把嘴巴长得大大的。
　　“你如何得知的？”莞漪似乎不太相信。
　　“詹岱哥哥说的。”
　　詹岱说的啊，那的确令人信服，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只是心底里还是有出去瞄一眼的冲动。
　　一刻钟之后，老管家进入内室来，对着老太太耳语一番，只见老太太微微点头，含着笑，继而吩咐道：“嗯，就如此吧，来人啊，府里的女眷们都出去放荷灯去吧。”
　　“万岁！”莞汐、莞沐欢呼起来，蹦蹦跳跳地就要往外冲，立即被莞漪、莞清拽住，二人回头，看到的是她们阿奶和额娘责怪的目光，立即安分了下来，呈现淑女状……
　　叶宅里，亭台楼阁、水榭草木一应俱全，陈设的极有特色。最初由康熙朝的大学士明珠兴建，经过三代人的不断修缮，如今已然形成一定规模，在京城是非常有名的私宅。
　　这位贵客如宁秀所说，正是当今天子弘历，他此次微服前来，据说就是“慕名前来赏玩的”。
　　宅子的后花园里有一脉清泉，汩汩流水倾泻，形成一弯溪水，汇聚在园里，灌溉了草木，滋润了花圃。
　　女孩们就在这溪水里面放荷灯。灯是特制的，上等的纱宣做的面，轻盈的软木做的底，女孩们自己在上面或写诗、或画画，样子各不相同。
　　莞漪四姐妹是叶赫家族长房的小姐，按着身份自然得到了放荷灯的优先权。四人的荷灯脱手的一霎那，整个园子都点上了明灯，将黑夜驱散无疑，亮度如同白昼。
　　吵吵嚷嚷中，一个个荷灯放下了水，瞬间点燃了静默的水面，那波光粼粼中荡漾的小灯，寄托她们的愿望，摇曳着驶向未知。
　　她们的父亲、兄弟等男眷正站在水对面看着，荷灯驶向对面，他们就顺手捞起来，把玩着，欣赏着，然后猜是谁做的。
　　只见，对面的男眷们一个个开始念荷灯上的字画了，女孩们则静静聆听，答复他们猜中了没有。结果自然有中的，有没中的。
　　中了的，对面的女孩们就会站出来应一声；若是不中，则无人应答，只有咯咯的笑声。
　　“赏花归去马蹄飞，马蹄飞去酒力微～这个是……”听着声音应该是詹岱，对面的女孩中不止有莞漪姐妹四个，还有同族的其他女孩，他们都知道詹岱是嫡长子，地位非同一般，于是屏息凝视，听他说出答案：“是莞汐吧！”
　　“大哥抽到我的啦，哈哈哈……”莞汐走出来大喊，还要再说却被姐妹们硬硬拖了回去，捂住了嘴巴。
　　“呵呵，看来我猜对了，听这爽朗的笑声就知道是二妹妹的。”詹岱放回荷灯，如此对身边的长者们解释。
　　“闲看庭前花开落，漫随天外云卷舒～”宁秀继詹岱之后也得了一个荷灯，就着灯光仔细看了下字迹，然后自信的笑了一笑：“光说这句子里的淡定气势就很是佩服了，再看这劲拔的笔力，恐怕除了莞漪姐姐无人能及了。”众人皆是一片点头称赞。
　　听到宁秀的话，莞漪一脸欣慰的笑容，从容走上前去，向着对岸朗声说：“哪里哪里，宁秀弟弟谬赞了！”
　　再一个荷灯被打捞上来，放到了叶府大老爷永寿手里，只见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然后念到：“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字迹幼稚，选的诗句也简单，非常笃定地说：“呵呵，是吾家小女莞沐的灯笼吧！”
　　“嗯，是呢，阿玛，是沐儿的，呵呵，”莞沐蹦蹦跳跳的跑去答话，稚气的声音引得众人一顿怜爱。
　　永寿又看了看这灯笼才放下水去，心想：莞沐学了不少诗了，怎么会选择这句呢？
　　然后吵吵嚷嚷间，又有荷灯被人拿到，喧哗一阵后陡然安静下来，一个很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念道：“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淡若清风～写的好啊，这是？”
　　很显然，这个人不是她们家的，所以拿起灯笼只知道赞叹，却猜不出是谁。
　　“看这诗中之意，应该也是我家一个妹妹的。”詹岱说着，心中已然明了是谁了。这诗不可能是丫头们写的出的，四个大小姐中已有三个荷灯被念过了，这还不好猜了吗？
　　“呵呵，看来真（朕）是猜不出来了，请这荷灯的主人来领一下吧！”
　　对岸一片安静。
　　莞漪回身看看莞清，说：“应该是你的吧！”
　　“嗯，不过我不想去。”真不想去啊，让一个深闺小姐抛头露面去拿，亏他想得出，把她叶赫那拉家的女孩看成什么了！
　　明白她心中的想法，不过没有人答话实在很不好，会让那个“客人”觉得尴尬的。
　　“呃，我看这荷灯的主人可能比较内敛，不太好意思过来取了。”这么久没有人来应，詹岱又出来打圆场。
　　“嗯，再不出来，我们就过去挨个清点了！”永寿也怕“贵客”心焦，出来威胁地说。
　　“唉，都这个份上了，清儿你就别耍性子了，瞧阿玛都急了！”
　　莞漪的话音刚落，莞清叹了口气，就朝对岸走去。
　　对岸凉亭里的“贵客”复手而立，遥望着一个纤纤女子，从夜色中出现，走过一个小竹桥，分花拂柳而来。
　　走近时，她柔柔俯下身子，向他行礼，口呐：“这荷灯是我的。”
　　他垂首看她，眉清目秀，一脸淡然，发丝如墨，随风散开点点发香。
　　她好淡。
　　这种淡然如风的气质，似曾相识，不，是一直相识。
　　他立即意识到她很像他生命里的一个人。
　　“给，姑娘的诗句选的很好，不过若再加上一句就更完美了！”他把荷灯递给她，如斯说。
　　“呃？”她奇怪，抬头看了一眼，玉树临风的挺拔身姿，气宇轩昂的傲然气势，的确是有君王之气。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淡若清风，美若仙人～”
　　她一听，立即垂首，红晕悄悄爬上了耳朵。
　　“呵呵，皇上过誉了，我这个女儿可当不了如此盛赞啊！”永寿一听，心里乐开了花，但是口中还得喃喃低语一些谦虚的话。
　　“嗯，她很像朕的一位故人。”看着莞清道别后转身离去的背影，弘历幽幽地说，大概有些人知道他说的是谁，有些人却永远不会知道。

　　第二十三章 西宫夜静百花香

　　根据自康熙朝建立的宫规体制，八旗秀女每三年选秀一次，汉军旗女子每一年选秀一次。叶赫那拉家是正经的镶黄旗，女儿参加选秀是正常的，只是原本只定了大小姐莞漪入宫，后来又特加了莞清，如此以来，乾隆六年的秀女中就有了叶赫家的两个女孩。
　　对于一向生活随意、喜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莞清来说，接受这样的安排的确十分困难。
　　入宫之前，阿奶、阿玛、额娘、叔父、舅父、婶婶、姐妹、兄弟等等亲人们轮番前来告别。
　　理解的，劝慰几句，因为知道以后便再难相见了；不懂得，恭贺不断，认准了她这一去便会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还有对她抱有莫大期望的，劝导一番，以为家族荣辱就在她手中、兴复家族的使命就是她的了。
　　她无奈，但是别无选择。
　　在初春的寒风中，姐妹俩走进了清冷的紫禁城。
　　宫中秀女的生活是无聊的，除了不停的优胜劣汰，就是宫规礼仪的训练；
　　宫中秀女的生活是凄苦的，表面上绫罗绸缎，华服丽影，实际上饮食非常苛刻，饥食不饱是常事；
　　宫中秀女的生活也是危险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不妥当，就有可能因此丧命，更不用说争宠夺爱间的尔虞我诈。
　　只是还好，她并没有经历太久秀女的生活。
　　她有姐姐相伴，自然比其他人要幸运很多。而莞漪又是一个极其聪明好胜的女孩儿，嬷嫲教习的东西总能很快的学会，宫里的潜规则也能很快的领悟，她又很懂的人情世故，所以很快就成为宫里嬷嫲们信赖的对象，新一届秀女中的头儿。强势的莞漪庇护着弱势的妹妹，使得莞清得以继续过着自在日子。
　　夜深人静时，姐妹俩也会促膝长谈，而莞漪总是对妹妹的行为有诸多的不解和抱怨。
　　“清儿，今天李嬷嫲让你去给令妃娘娘送绣枕去，你干嘛推来托去的不答应呢？你可知道这样的差事多少人强破脑袋吗？”莞漪总是以这样的疑问句开头。
　　“喔，就是不太喜欢啦，去了挺麻烦的，还得跪跪拜拜的。”她知道李嬷嫲对她很信任，大概觉得她心无城府吧，所以宁肯把这样的机会给她，但是她还真不稀罕这种讨好人的差事。
　　“你是什么身份啊？还嫌麻烦，你以为咱们还是家里的大小姐和三小姐吗？也不看看咱们身边多少个别咱们还显赫的出身？那个钮牯禄氏彩萍，据说是太后家的女孩儿呢……”
　　“好了，我知道了，大姐别再挨个说了。”莞清开始告饶了，她知道她的大姐又要开始细数每个人的出身，她都背诵好多遍了。
　　莞漪安静了好一会，木木地说：“清儿，你说我能当上皇妃吗？”实际上她更想问，我能当上皇后吗。
　　莞清正抱着一本唐诗三百首，莞漪说这样的话了，她却一点不在意，头也不回的说：“阿玛、哥哥们不是说了么，以大姐的才貌就是做皇后也使得！我相信大姐一定可以的。”
　　“可是如今的皇宫中，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如此之多，唉，想想就累啊，怎么能比过一个个呢？”莞漪又陷入沉思之中。
　　而莞清却依旧认认真真的在看她的唐诗，似乎这些问题从来没有困扰过她。
　　即使她和莞漪处于一样的处境——卑微的秀女地位，无尽的晋升之路，一不小心就会空老宫廷的危险命运。
　　即使她的姐姐已经明明白白将所要面对的一切困境都点出来了，她就算自己没有意识到，也该发觉了。
　　难道，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真的可以做到“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边云卷云舒”吗？
　　其实，聪明如她，读了那么多书，背了那么多文，怎会不知道诗词中有一类叫做宫怨诗？怎会不知道这宫怨诗的来由？
　　她不是不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进退不由身。
　　她不是不知道，君王侧畔，莺莺燕燕，一片繁华似锦。
　　她不是不知道，西宫夜静百花香，欲捲珠帘春恨长。
　　只是，她的心中有一片美好。
　　这美好如同清晨自梦境中悠悠醒来，呼吸新鲜的空气般自在；
　　这美好如同泉水边玫瑰花摇曳生姿，芦笛声宣告了梦境的遥去般自然；
　　这美好如同烟云中风筝越飞越高，阳光射过叶子留下的斑驳光影般自娱。
　　美好是因为克服了美好的恐惧，
　　美好是因为无视了美好的逝去。
　　也许就是认识了美好的真谛，她保持了纯然的快乐，会在盛夏的七夕之夜，独自一人跑去放荷灯。
　　护城河的水在月光下潺潺流动，小小的荷灯在水上摇摇晃晃，载着她的小小心愿，驶向远方。
　　可是它流错了方向——她想让它驶出红墙外，而它却漂到了大殿前的金水桥，他的手中。
　　清晨，批阅了一夜奏折的他，趁着早朝未到，在殿前散步、醒神。晨曦之中，紫禁城的殿宇沐浴在一片清冷寂寥之中。
　　走上金水桥，玉带河的水清幽幽的，绕着宫殿弯转畅流，涤荡着这九重宫阙。
　　水里，一支小小的荷灯，还未燃尽它最后的蜡，依稀有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歪歪斜斜，冲破黎明的晓雾，顺流而来。
　　“怎奈不若风一样，
　　乱舞柳叶拦不得，
　　野蜂迷蝶追不往。
　　唯有孤鹜伴我行。”
　　这诗句、这意境、这笔迹，何其眼熟，一时间让拿着荷灯的人回忆起那年那夜在叶宅中的趣事，陡然间非常想见见这个女孩。
　　当夜，他在众多名牌之中，点了“秀女莞清”的牌子。
　　次日，公公去储秀宫宣旨，她成为贵人。皇上说，她容姿清雅，谈吐怡然，令君心甚悦，有舒心之感，赐号“舒贵人”。
　　一切都想梦一样，她就这样得宠了。
　　当赐品、头衔、礼服，一样一样如天上掉下来一般琳琅满目的摆在她眼前时，她还是不敢相信姐姐和其他秀女整天日思夜盼的荣宠，于自己而言却是如此容易就获得了。
　　在姐姐含着泪的祝福中，在其他秀女嫉妒的眼神中，她离开了储秀宫，住进了撷芳殿，做起了宠冠后宫一时的舒贵人。
　　是年十一月，她又加封为嫔，即为舒嫔。
　　可以说，乾隆六年的大清后宫是属于她叶赫那拉莞清的。

　　第二十四章 似曾相识只孤檠

　　晋升为嫔后的第一件事情，自然是接受大殿册封。
　　大殿之上，那个头戴凤冠、身着凤服的女子让她震惊了。那是大清朝的皇后富察氏茗伊。
　　富察皇后出身显赫。富察家族是女真族古老家族之一，祖先带着一百五十多人起家，历经太祖、太宗、顺治、康熙、雍正各朝，如此旺族后代，人才辈出，为大清朝的建立，立下不朽功勋，成为真正的皇亲贵胄。富察家祖上就和爱新觉罗家族世代姻亲，出了多位后妃。富察皇后的父亲是察哈尔总管、大学士李荣保，哥哥是大学士、皇上亲信傅恒。
　　不仅如此，富察皇后是先雍正皇帝钦点的儿媳，当今皇帝在府邸时，他的皇阿玛于万千八旗秀色中给他选择的嫡福晋。据说当时，她才十五岁，已然非常端庄秀美，先帝称她有“母仪之贤”，赐予了宝亲王时，很多人都猜测这暗示了皇上对日后大宝继承人的选择。而富察茗伊嫁入宝亲王府后，与只比他大一岁的弘历情意相投，再加上她在家时受到的良好教育，更让他们很有共同语言，成为琴瑟和谐、人人称羡的一对眷侣。
　　皇上登基后，第二年就给她行了册封礼，她毫无悬念的登上后位。虽然她的两个孩子，皇长女和皇二子永琏都早夭，但是依然不减皇上对她的宠爱，还把皇二子追封为太子，把后来诞下的皇三女封为固伦和敬公主，捧为掌上明珠。
　　此时的富察皇后端坐在大殿上，眉目如画，仪态万方。恐怕也是古今中外数得上的“美颜皇后”了。
　　然而，使她震惊的根本就不是这一切。
　　她的显赫出身也好、她的万千荣宠也好、她的美貌容颜也好，都与她叶赫那拉莞清无关。
　　与她有关的只是，她与自己太像了！
　　虽然隔着一定的距离，虽然她和自己发髻、衣着、年龄都不同，但是，她的一颦一笑，就像、就像自己在照镜子！
　　短暂的加封礼，众多的宫人，使得一个小小的舒嫔不足以获得皇后太多的关注。所以皇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与她肖似的女孩。
　　典礼之后，莞清心里莫名的压抑，堵得她透不过气来，慌慌张张跑回寝殿。
　　这是怎么回事？
　　“你和朕的一个故人很相似～”第一次见面时，他如斯说；
　　“莞清，莞清，你是不是生错了人家，不该姓叶赫，而是富察呢？”第一次招她侍寝时，他如斯说；
　　“舒字很适合你，因为看到你就让朕很舒心，弥补了别人做不到的……”第一次下诏晋升她时，他如斯说。
　　当时的她，沉浸在巨大的荣宠和无比的喜悦之中，没有仔细体会这话中的深意。当把这些点点滴滴串联起来时，她忽然感觉很害怕，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说的故人原来是当今皇后！他说自己弥补了别人的不足，是因为把自己当成了皇后的替身！
　　可是，又是为什么呢？
　　找姐姐去！姐姐会帮我的！
　　这一念头在脑中闪过，她像抓住一根稻草般，赶紧往储秀宫跑。
　　深秋的储秀宫万分凄凉，梧桐的落叶布满了庭院，乌鸦的泣鸣更让院落显得空旷无比。
　　莞漪正在收拾行礼，她要出宫了。皇上赐婚，将她指给了果郡王弘瞻为侧福晋。
　　望着窗外的洋槐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她轻轻叹了口气。
　　唉，争了半辈子，强了十几年，终究抵不过命，她叶赫那拉莞漪不得不服命了。
　　自幼在家就要做到众姐妹中拔尖的，做父母兄弟最引以为豪的；入宫后又要在众秀女中做人尖子，成为储秀宫最优秀的秀女。
　　可是如今又如何了呢？
　　机关算尽，还是抵不过一纸圣命。
　　也曾想，利用妹妹的得宠，为自己在宫中谋一寸之地。然而几次三番，依旧没能引起皇上的丝毫留意，他的眼中怎么就容不下她呢？
　　“姐姐，姐姐？姐姐！”
　　屋外传来一叠声的轻唤，都不用经过大脑，就知道是她的三妹、如今的舒嫔。来送别的么？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啊，中宫殿听封。心中抑制不住一阵酸楚。
　　可是，脚还未动，声音却回了话：“哎，我在暖阁～”
　　毕竟是亲姐妹，自幼一起长大的，就算对妹妹有所嫉妒，有所不满，但是终究抵不住这血肉亲情。
　　谁知莞清一进来就扑到莞漪怀里，呜呜呜的一阵哭泣，看来是憋的久了，想一股脑爆发出来。真让莞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殿听封是好事，怎么竟像受了莫大的委屈？莞漪不愿意乱猜，静静等待，等她哭累了，自己说出来。
　　“到底怎么了？”莞清终于哭得差不多了，莞漪开始慢慢问她。看这阵势，绝对不会是为了给她送别，一定是受了什么委屈。
　　“大姐，”莞清终于抬起头，满含着泪水，哽咽着。在宫里，她最信任的人就是只有姐姐了，于是，咿咿呀呀边哭边把觐见皇后，发现皇后与自己很像，又提到了皇上的话，总之，一股脑儿全告诉了莞漪。
　　好容易，从莞清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弄明白了原委，莞漪呆愣良久。
　　“大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莞清吸着鼻子，说了这么多话，哭了这么久，嗓子都哑了。
　　“别急，清儿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找李嬷嫲问问。”莞漪说着跳下床榻，就朝院子里走去。她的妹妹受了委屈，她不管谁管，此时自己的那点委屈和落寞早已甩在了九霄云外。
　　再回来时，她带给了莞清一个不能算好的消息。根据对李嬷嫲旁敲侧击的询问，如果将一切串联起来，应该是……
　　皇上去叶宅的日子正是在宫里传出皇上和皇后不和的时候，当时二人不知为了什么事情竟然红了脸，像寻常夫妻一般开始赌气。
　　那么，当晚弘历微服私访叶宅，就是因为和富察皇后闹了矛盾，心情不好前去散心。只是谁都不会知道，叶宅里他遇到了她。
　　叶宅花园中，一个荷灯竟然让他见到一个和富察茗伊相似的面孔——叶赫那拉莞清。
　　她出身不如茗伊，故而没有茗伊身上牵涉到的皇亲贵胄利益；
　　她地位不是皇后，故而没有茗伊所要负担的宫规礼仪、繁文缛节；
　　她处境不是宫殿，故而没有茗伊那种步步慎思、时时警惕的劳累；
　　她给他的感觉就是淡，如沐春风一般的清淡。加上原本就对富察皇后割舍不了的情意，更让他对这个女孩欲罢不能。
　　回宫后，皇上还亲自画了一幅“花朝荷灯图”，画里的女子似仙子般提着荷灯走下小桥，只是整个画面用的是渲染画法，凸显出雾蒙蒙的仙境之感，所以就连那仙子的容貌也看不清。李嬷嫲她们都说，看姿态好像是皇后。而莞漪、莞清姐妹当然知道那画中人的原型是谁。
　　至她入宫后，皇上和皇后的关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还有些磕磕碰碰。又恰逢边疆战事，一连几个月皇上夜夜独宿乾清宫，之后的某一天，皇上早起出去散步，捡了个荷灯回来，后来紧接着便开始了对莞清恩宠……
　　只是，这恩宠毕竟还是沾了另一个女人的光，他说，她们很像，他把她当成茗伊了。
　　将所有事实串起来后，莞漪、莞清陷入了深思……

　　第二十五章 玉兰花开又一年

　　她是一个替身，这个事实让她一时无法接受，更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该何去何从。
　　姐姐离宫在即，她唯一的心灵寄托也要走了。
　　真的很羡慕姐姐呀，可以远离宫廷，和一个清闲雅致、善解人意的王子共度今生。而她，虽贵为嫔妃又怎样，还不是空老红墙内，寂落古行宫？
　　那么，如果换一下，让她此刻离开宫廷，远走高飞，她愿意吗？
　　这种胡思乱想，让她的心一阵狂乱。披上衣服，从床上起身，窗外月朗星稀，他今夜宿在谁的寝宫呢？还是连夜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
　　想到他，她就踌躇。如果没有他，那么这里就丝毫没有她留恋的东西了，天南海北，拔腿就走。可是，他在这里，只有这里有他，她就不愿意离开，甚至一想到没有他了或者要失去他了，就心痛欲绝。
　　如此说来，她是爱他的吧。像他那样挺拔俊秀、风度翩翩的君王，千古也少有，恐怕难有女子能够抵挡住他的魅力，况且他又很幽默风趣，常常会哄得她开怀展颜，他又很温柔体贴，一次他远涉塞外，竟还惦记着她的生辰，寄来贺礼。
　　她是个极为普通的女孩，平生又只遇到一个男人，这个人待她又这么的好，如何让她能不付出感情？又如何让她能轻易放下这段感情呢？
　　天快亮时，她才朦胧睡去，一夜无梦，却已然有了决定。
　　几日后，莞漪离宫，她要回家待嫁了。莞清来送她，碍于身份，她只能送到神武门前门厅。
　　莞清一身素色旗装，神色黯然，红着眼睛对莞漪说：“姐姐，我们姐妹自此惜别了，虽然是万般的不舍，但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宁可没有你陪伴我，也希望你能离开这座宫廷。果亲王人品贵重，博学多才，是个好夫婿，希望日后他能和姐姐举案齐眉，做一对神仙眷侣！”
　　姐妹俩寒暄一阵后，莞漪终于登车而走，随着轿子消失在宫门口，莞清的目光才逐渐收回。
　　而莞漪坐在车上，想着妹妹最后对她说的话，“我宁可没有你陪伴我，也希望你能离开这座宫廷。”难怪妹妹从来没有说过要自己留下，她原来是希望自己出宫的。这让莞漪很郁闷。
　　仔细想想，两人生活态度毕竟不同。在莞清眼里，这豪华的宫殿没什么吸引人的，她向往的是平淡、普通的生活。雅宅小院，夫唱妇随，赌书斗茶，儿女承欢，那是她梦里的家园。
　　只可惜，这一切不是她叶赫那拉莞漪要的！她叶赫那拉莞漪狂爱着这奢华的宫殿、帝国的中央！她的梦里是母仪天下的尊贵气度，万民敬仰的无上荣光，帝王霸业的千秋功绩！
　　奈何命运不随人愿，若她们姐妹能够换一下命运，该有多好？
　　莞漪看向窗外渐行渐远的九重宫阙，她的眼睛湿润了。再见了，紫禁城，也许我还会再来的，只是恐怕到时不再是属于你的一份子了。
　　（据记载：叶赫那拉莞漪嫁给果亲王后，获得专宠，生育四子三女，最终由侧福晋升为嫡福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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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一卷唐宋诗词读下来，每每读到这首，她就会开始浮想联翩，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嘴角也向上弯，眉眼也变得柔和起来，那是她最宝贵的回忆了，但是却不能细想，因为害怕想到那珍贵的第一次见面，他的脑海里浮现的人不是她。
　　这些日子以来，她过得很好，一直是后宫里最得宠的嫔妃之一。连着几年的元宵节，皇上都下旨让她来筹办，原由嘛，自然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但是后宫里，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得到这样的恩赏、器重是非常不易的，自然是无上的荣光。
　　而她之所以能如此，其实要感谢一个人。
　　当时，她刚刚知道得宠的实情，五脏俱焚一般的难受、煎熬，一度想到轻生，后来又想自请进入冷宫，不过这样以来事态就大了，关系叶赫家族清誉，她不敢善断，就决定开始做个闲人吧。有一段时间，宫里的事情她一概不过问，整天就只是吃饭、喝茶、弄花，谁也不愿见，就连皇上来了也是冷冷的，不久也就受到了相应的冷落。后来坚持不住了，她又病了好一阵子。
　　舒嫔生病的消息传到了家里，叶赫家从上到下都很担心。商量过后，家里决定派她的堂兄弟詹岱进宫来探望了一下。
　　几年不见，人世沧桑。
　　她的这位堂兄如今已经官至提督直隶总兵了。撷芳殿里，他一身朝服向她行礼，她一身正装旗服端坐在那里受礼。其实，她心里还是很难受的，若在家里，何须如此才能见面？
　　此时的詹岱已经很懂人情世故了，又在深宫之中，说话、行事更加中规中矩、一板一眼，两人很难说几句贴心的话。寒暄几句，说清楚家里的情形后，詹岱也简单问了下莞清在宫里的情形。大概进宫前，莞漪已经告诉他了些事情，所以莞清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詹岱却能立即会意。
　　他当时说了句：“妹妹以为不作为，避开这些人事就可以了吗，就和那些俗人不同了吗？其实，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真正的高人，不会去避世，只追求一些表面的宁静，那改变不了问题的本质的！”
　　还说：“你瞧，这诺大宫里，栽了那么多花草树木，御花园、景山，还有北海种了那么多名贵的花，可谓百花齐放。而为何那么多的人会去称赞永寿宫庭院里种的两棵玉兰好？那玉兰看似与其他花木无异，只是每年春来时，她凌寒绽放，似有梅的气质，又似有迎春花的意思，洁白的花瓣，沁人的香味，飘落的洒脱，和百花没什么差别，只是她独特的神韵会在潜移默化中吸引人，因为她离人更近，她时时受人关注，处处向人绽放她的风采……”
　　詹岱走后，她独自矗立窗前良久。她的撷芳殿就在永寿宫后面，越过前殿的飞檐，就可以看到玉兰树伸出的枝干。那白色的花苞，丰厚饱满，绽放开时十分大气，老远都能看得清每一个瓣。
　　莞清觉得，每一朵玉兰花都在冲着她笑，告诉她，不可以放弃。
　　自从进宫以后，很多事情都放弃了，最亲密的家人远离了、最重视的亲情隔开了、最憧憬的梦想破碎了、最坚定的追求放弃了，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宝贝的一个，如果这个也放弃了，那么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无论如何，都不放弃！她绞着手帕，将手指都勒出了一条痕。
　　有了主意，就不难办事了。詹岱哥哥的话就像是一本书的纲领，告诉了她该如何下笔续写。
　　她要做的事情很清楚，就是要摆明自己的位置，坚定自己的立场，在他脑中把她独立出来，有一个全新的印象，做一朵不与百花重叠的玉兰花。
　　茗伊贵为皇后，是怎样一个人，若想知道并不困难。想和她没有重合，只要用心，更加不难做到。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不知己不知彼，每战必败；
　　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
　　我已知己，亦能知彼，岂有不胜之理？

　　第二十六章 富察皇后的睿智

　　是人皆有不如意。
　　随着对富察皇后的了解，莞清发现她是个可敬、可叹、可赞、可怜的女人。
　　富察皇后的身份高贵，她是察哈尔总管李荣保的女儿，大学士傅恒的妹妹，背后是赫赫有名的富察世家。
　　据说当年，富察氏被指婚给当时的皇子弘历时，弘历当时已经十七岁了，早在四年前就被雍正皇帝秘密立为储君，将密诏放于乾清宫的正大光明匾额后面。当时的弘历并不知道，他已经是未来的继任皇帝了。但是在雍正皇帝眼中，弘历的嫡福晋就是以后的一国之母，统领六宫的皇后，所以富察氏实际上是雍正皇帝为接班人精心挑选的帝妻。
　　而雍正皇帝在用人、选人上一向非常缜密，他不是用人唯亲的主子，所以在选择富察氏上一定是花了些心思的。不仅仅是看重她的出身，更是看到了她贤良的品质，稳重的个性和良好的教养。
　　她在嫁入宝亲王府以及日后入主中宫的日子里，的确一如先帝所预见的那样，成为了一个非常合格的当家主母。她处事有度，办事有节，待人宽容而不纵容，为人亲和而不软弱，受到了上位的赞许和下属的推崇。
　　单从这些听来的言辞，就已然要对这位年轻的皇后刮目相看了。莞清就亲眼见到过一次她如何惩戒做错了事儿的宫女。
　　那次她们几位嫔妃陪着皇后在御花园的凉亭里闲聊，突然来了个公公，带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粗使宫女，说是这宫女偷了皇后娘娘的首饰——一个金戒指，转出宫去卖时被发现了。
　　莞清看了看，这女孩十三四岁模样，面黄肌瘦的，数九寒冬里，穿着单衣，手上都是冻疮，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女孩。想来也是有什么困难，才会做出这种极端的事情。偷拿皇后寝宫的东西，按照宫规当处死。
　　事情说起来也不算大。皇后首饰多了去了，也不差一两个，再说又给找回来了。而且，这宫女是长春宫的人，皇后看样子也认识她。关键是当着众多嫔妃的面儿，若是不处置，便是皇后的失察、包庇，难以服众，恐怕造成不好的影响。
　　莞清心想：这女孩惨了，撞到这个枪口上，皇后一定会重罚的，死不了怕也活不成。她暗暗决定如若皇后要严惩，自己便出来相劝。
　　这时，富察皇后却对着众人说：“只听说朝廷里的官员犯了案子，都要三堂会审。现在我们后宫出现了贼，若论起来，是本宫身边的人，如果仅仅听命于本宫的安排，恐怕有庇护之嫌。正好现在各位妹妹都在，不妨大家一起来听听，咱们也来个‘三堂会审’。”
　　随后，她便让这宫女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不得有任何隐瞒、虚假。
　　这女孩便一五一十，老老实实的，将家中困苦，偷盗原因，自己矛盾的心理都说了出来。她本就被吓着了，再加上故事本事就很悲凉，所以在她哽咽地哭声中，断断续续说出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听得让人格外感动，竟然让几位心软的皇妃掉下泪来。
　　慧贵妃用绢子拭着泪，说：“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家里苦得也是没办法，既然还有老母需要照料，就请皇后姐姐从轻发落吧！”
　　嘉妃娘娘也吸着鼻子，眼圈通红地说：“是啊，看在这孩子如此孝顺的份上，皇后姐姐菩萨心肠，饶了她一命吧！”
　　后宫之中两位最主要的皇妃都如此说了，其他嫔妃更加不能再说什么，纷纷表示对这女孩的同情，希望皇后娘娘从轻发落。
　　于是，富察皇后顺水推舟：“既然众位妹妹都这样说了，那本宫再硬着心肠处置了她，就是本宫心量狭窄了。那么，就罚她去宫外的浣衣局做侍女吧，从此不许再进入宫廷了！”
　　那宫女得了一命，自然千恩万谢，拼命磕头谢恩。
　　富察皇后便又说：“别谢本宫，要谢就谢众位娘娘吧，若不是她们为你求情，按照本宫的意思，你是一定要重罚的，以儆效尤！”
　　那女孩又对着众位嫔妃磕了头，哭着被太监带走了。
　　坐在一旁的莞清看着富察皇后温润的面容，心里暗暗佩服。虽是一件小事，却做得天衣无缝，保护了该要保护的人，又没有让其他人感觉到她的有心包庇，甚至还能让人心服口服的信任她。真是厉害，这手法就是家里的大姐莞漪在，都不一定能比拟的了。
　　慢慢地，后宫嫔妃的聚会莞清参加的多了，富察皇后对她的印象也逐渐加深。她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淡如清风、与世无争的女孩，所以每每长春宫有小聚，都会亲自派人来请她。
　　几次接触后，富察皇后也发现了莞清和她面容肖似的问题。那是一次元宵节。圣旨特下由舒嫔负责宫中女眷的元宵节庆，地点就定在了莞清的撷芳殿。
　　当时皇后、诸妃都在，先看了几岀戏，莞清作为撷芳殿的女主人，就坐在了皇后的旁边，以便随侍左右。
　　一出戏刚刚演完，台上的角儿们正在后台换装，准备着下一场。前面的戏场子里，嫔妃们则百无聊赖的等待。一个太妃正好坐在皇后和舒嫔斜对面，望了她们好一会，突然说道：“哎呦，怎么瞧着这舒嫔这么像一个人呢？”
　　众人一听，纷纷转过头来看莞清，皇后也侧目细看。
　　莞清心中登时一惊。
　　屋子里静谧了好一会，大家心里都发现了答案——是的，她和皇后竟有七分相似呢！可是，谁都不敢说，该有的避讳还是得有的。
　　“咦？她怎么长得像我皇额娘？”不到十岁的皇长女**慌着小脑袋，惊奇地叫了出来。
　　大家又立即回头看皇后。
　　结果，皇后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笑说：“是呢，以前没有细瞧，刚本宫这么一瞧，舒嫔妹妹和本宫真的很像哎，”又拉过舒嫔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难怪你做了我妹妹，咱们真是有缘份！”
　　众人自然也是笑呵呵地附和着，感叹着世间的缘分怎么这么妙不可言呢？不知是谁这么有心，竟然挑中一个长得像当朝皇后的嫔妃～
　　莞清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结果，元宵夜全程莞清的手都被皇后拽着，且一口一个妹妹地唤她，两人一起看戏，一起看烟花，一起放荷灯，无比亲昵。
　　自此，两人情分倒是又进了一级，外人看来，竟比亲姐妹还要好些。
　　其实，莞清心里明白，任何女人看的自己丈夫选择了一个肖似自己但比自己年轻的女人代替自己时，心里都不会高兴，不同的是，茗伊拥有了令人佩服的包容和令人叹服的智慧。
　　她富察茗伊的丈夫是当今天子，即使帝后感情再好，举案齐眉也罢，颉颃齐飞也好，都阻止不了他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事实。既然阻止不了，那么当他在众多秀女当中选择了一位和她相貌一样的，那只能说明她在他心中有地位，如若讨厌她、厌恶她，怎会再找一个她来呢？所以，这是件令她庆幸的事情，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道理其实很浅显，只是有人不愿意往深里去探究。冰雪聪明如她富察茗伊，只要在意，岂会不知这其中玄妙？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让人有此感慨的事情。
　　随着舒嫔莞清天天往长春宫跑，自然慢慢地和皇后身边的人越来越熟，也了解到许多“隐秘”的事情。
　　富察皇后和她的嫂子佟佳氏感情很好，一度经常接她进宫做伴。但是没想到，皇上竟然也对这个美貌丰盈的国舅之妻产生了好感，甚至趁皇后不在时有了私交，生下一个男孩来。
　　这件事情一直非常隐秘，却还是没能瞒住皇后。一个是丈夫，另一个是嫂子，生下的孩子还要作为哥哥的儿子、富察家族的子嗣。这一切让皇后痛苦极了，一度和皇上闹翻。
　　但是，作为一国之母，她还是得隐忍。硬生生将此事压下来，在外人面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在皇上面前当作什么都忘记了，在家人面前更是当作对此事毫不在意了。
　　只是，偶尔她会把“小侄子”福康安接进宫里来玩，让该见的人见见面，然后继续她的“当局者迷”。

　　第二十七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

　　本性恬淡的舒嫔莞清在和富察皇后成为知己姐妹之后，生活得更加充实。大概这段时间是她叶赫娜拉莞清在大清后宫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乾隆十一年，富察皇后生下皇七子永琮。这是她的第四个孩子。之前她曾先后诞下皇长女、皇二子永琏（**太子）、皇三女，可惜，皇二子很早就夭折了，皇上还很喜欢这个儿子，一度要立其为太子呢。此后多年她再无所出。
　　作为一个深宫之中的女人，无论是说“母以子贵”，还是“子以母贵”，都是要有个孩子才是最好。
　　茗伊虽然贵为皇后，膝下无子，也成为她的一桩憾事。因为大清开国以来，还没有嫡出皇子登基称帝的先例，先帝和当今圣上一直很希望在这个大清国运日兴、逐渐安定的时候，有个嫡出皇子立为太子，再成长为国之储君，最后登基为皇，这样完美的体制，继往开来，不断繁衍。
　　这次七阿哥的出世，了却了她的一桩心事，也让盼望已久的皇上和臣子们万分欢喜。
　　只是，太可惜。这个孩子最终也没能完成他皇阿玛和皇额娘的心愿，于乾隆十二年夭折。
　　皇后非常难过，一病不起。
　　乾隆在十三年二月决定去山东祭孔，这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次东巡。并且决定带着遭受丧子之痛严重打击的富察皇后，让她去散散心。
　　莞清又来到长春宫，往昔热闹的宫殿此时冷冷清清，殿内香炉内燃着的熏香被浓浓的药味遮盖，宫女、太监们静立两旁，一个个表情肃穆。
　　“娘娘，舒嫔娘娘过来看您了。”皇后身边的一个嬷嫲伏在她耳边通报了一声。
　　“哦，”皇后微微睁开了眼睛，她躺在榻上，只散散的梳了个发髻，未施任何妆粉，更显得面容憔悴。
　　莞清立即上来见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妹妹免礼了，快过来坐吧。”她气若游丝地说着，摆了摆手，示意莞清坐到脚踏上去。
　　莞清过去坐了，拉着她的手问：“姐姐今儿个觉得怎样了？”
　　“唉，不知道，本宫是麻木了，大概那些太医也都麻木了，每天说着一样的话，开着一样的方子。”生病是件烦人的事情，尤其是久病卧床，一天天的煎熬，简直把人脾气都磨没了。
　　“姐姐不要气馁，按着太医的话好好养着，慢慢就好了。”莞清笑着说，其实内心里也不知道该安慰她些什么，想了想：“对了，前儿个我阿玛进宫面圣，皇上恩准我们见了一面，听他说我额娘年初因为吃了一个西藏喇嘛开的药方子，现在身子已经大安了，我就想着咱们要不要也把那个喇嘛召进宫来，给姐姐瞧瞧？”
　　“难得妹妹这么有心了，只是我这病怕不是郎中能医得好的，”她微垂着眼睛，口气有些无奈却很坚定：“若说好大夫，宫里宫外的，皇上圣恩浩荡，倒是也找来不少，唉，还不是都一样。药，治病治不了命啊～”
　　“姐姐您……别这么说，其实您一定……”听到这里，莞清心里一阵绞痛。不知从何时起，皇后在她的心里就是另一个大姐了。
　　皇后却打断她：“别难过，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本宫倒是也想开了，只是，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就是万岁爷，他……”说到皇上，皇后开始难过，皇上待她很好，也算得上是从古至今难得的帝后恩爱夫妻。只是向来命薄，奈何情厚？
　　“本宫已经奏请皇上，让你也一起去东巡伴驾，随侍左右。”皇后平静下来说。
　　“我？”莞清愕然，她只是个小小的嫔，连妃都不是，哪里有资格跟随皇上、皇后去东巡、祭孔呢？
　　“嗯，就当跟着本宫，做个伴儿吧。”皇后闭上眼睛，语气更加无力。
　　莞清不明白皇后为何要自己去，可是看到她此时的虚弱样子，也不好再问，只好答应了，赶紧退下回宫了。
　　果然，不久皇上派人过来宣了口谕，让莞清准备一下，以便伴驾出宫。消息一出，撷芳殿里炸开了锅，宫女、太监们高兴极了，就跟他们自己要跟着出去玩似的。因为以这样的情况看，他们的主子非常得宠，只有跟着这样的主子日后才有出头之日。可是莞清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冥冥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几日后，浩浩荡荡的伴驾队伍驶出了紫禁城，一路春风吹，柳叶飞，梨花落，桃花笑，众人心情也是一片大好。
　　皇上弃了龙撵，和几位王爷、阿哥骑马前行；皇后也精神好了很多，带着两个小格格在凤撵里有说有笑的；舒嫔本应该跟几位贵妃坐在一个马车，却被皇后一句话安排进了龙撵，而此时皇上去骑马了，她便优哉游哉的独自享受“帝王待遇”了。
　　这几日，她呆在皇上身边，客串了一把御前答应的差事，在龙撵里端茶倒水、服侍皇上不说，如果遇到京中来的紧急军务，还要帮着抄书研磨，让习惯了清淡生活的她有点乏累。不过，也让她更加贴近了他的生活。
　　以前只知道他通晓音律，文武全才，却不晓得他竟然识得多国语言，满蒙藏汉都说的流利自如。有次回疆来人，官员们却发现没带随行翻译，结果皇上摆了摆手，自己和回疆人聊起来，一点都没有障碍，惊得莞清目瞪口呆。
　　以前也知道他挺忙的，整天公文不断，但是总觉得天下太平，也不会有什么太操心的事情。这次亲眼看到他工作，莞清才发现，皇上并不是像宫里看到的那样总是神清气爽地听歌、看舞、品尝美食，他也很亲政，很辛苦。常常半夜被吵醒，八百里加急的重要军机大事需要他立即决断；也常常在吃饭时愣神良久，而后立刻召见相关的官员，将想到的事情吩咐下去，搞得饭都吃不好；还常常和军机大臣秉烛夜谈，商议军国大事，直至深夜。
　　不忙时，他会对她有所要求，比如“清儿，弹首曲子吧，朕很想听啊～”或者“清儿，朕有了个对子，你给对个下句如何？”若在宫里时，她很会耍性子，必定要看自己心情而定，才不管其他。但是，现在，她乖多了，有求必应。
　　心情好时，他会陪她一起，她抚琴，他吹笛。她抚得一手好琴，琴声脉脉，如青山流水，酣畅淋漓；他的笛子也吹的很好，笛声悠扬，如雨后松竹，沁人心脾。
　　她逼着他吹奏一首儿时的童谣，他无奈，但也好脾气地看着谱子开始吹，她微笑，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自由拨动，流水般的音符在指间泻下，然后轻启朱唇，黄鹂声动：
　　“铃儿叮当响，声飞入高墙。
　　妙音婉转绕，飘进他书房。
　　铜鼓轰隆响，声震云飞扬。
　　卿才传千古，风姿印心房。
　　水滴如丝，山峰似铁，芳心愿化绕指柔。
　　娇媚如我，硬朗如卿，一生一代一双人……”
　　一曲奏完，他侧目：“咦？这童谣你改了？”
　　“嗯，是啊，臣妾献丑了，不知道改得怎么样？”
　　“呵呵，极好，词改得更加朗朗上口了，曲子也配的更加柔美了，真是朕的小才女啊！”他一手拿着谱子，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无限宠溺。
　　宁静的夜里，主帐里的欢声笑语传到其他车帐里却是不同的滋味。富察皇后躺在凤塌上，微闭着眼睛，一滴泪悄悄地滑过。
　　（昨天写这一章查史料，发现之前的文里出现了问题，就是富察皇后住的是长春宫，而不是坤宁宫，其实在清朝，皇后并不都住在坤宁宫的，特此说明一下。还有之前出现的令妃也出现了错误，她和舒嫔差不多同时进宫，同时升为嫔，之后也是同时升为妃的，后面章节会有详细描写，而之前的那个妃子，经过核实应该是嘉妃。不好意思了，一时没注意检索，就出现这么多问题，请亲们海涵～）

　　第二十八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到达济南府后，山东巡抚带着大小官员开始了对皇帝东巡的迎接仪式，几乎日日酒宴，夜夜歌舞，令人应接不暇。
　　皇上带着一群属下去游大明湖去了，其他嫔妃也被山东巡抚安排来的几个名优戏子的绝妙唱段迷住了。只有躺着行宫里的皇后，跪在殿上诊脉的太医，以及伏在一旁的舒嫔等几个人，面色凝重，毫无欢喜可言。
　　富察皇后的病情又加重了，舒嫔的心被掉的高高的。她很担心，很担心……
　　好容易熬到了祭孔仪式结束，大家开始讨论要不要立即回宫，这时候却传来了富察皇后病危的消息。
　　得知富察皇后病情后，皇上急红了眼，下令立即回宫，并亲自陪伴皇后左右，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向京城赶去。
　　他没有想到，她的身体会衰败的这么快，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病入膏肓。他还天真的以为，离开那个令她憋闷、难过的宫殿，来到外面散散心，她的病就会好了呢。
　　他日日在她床边陪伴，看着她睡，看着她醒，很害怕一眨眼，她就走了，永远的离开他了。
　　一日，皇后精神微好，皇上临时去处理公务不在，她拉过舒嫔的手，说：“本宫行将就木，没有什么遗憾，自出阁以来，上自先皇、太后，下至平民百姓，都待本宫很好，皇上对本宫更是体察入微，关怀备至，也不枉此生。如若本宫西去，中宫后位不可无人，本宫自然希望由你陪伴皇上，却不可能，你地位还太低，入宫时日尚浅，一定是自皇贵妃中选一人，无论选谁，待你都不会有本宫的情意了，知道为什么吗？”
　　莞清摇头。
　　“因为你和本宫太像了，她们任何一个人都会害怕这一点。你、明白了吗？”
　　是啊，面容相似，行事相像，太容易让睹物思情的皇上产生眷恋了，也太容易让后任皇后产生比较和恐惧了。
　　“但是，本宫希望你，不要改变，要抓住皇上的心，像令嫔一样……”
　　令嫔？仔细想想，后宫之中再没有比令嫔更深谙夫妻之道，更加会讨得皇上欢心并获得皇上信任的了。像她一样，那么最重要的是什么呢？皇后没说，莞清要自己慢慢体会了。
　　乾隆十三年三月十一日，皇舆行至德州境内，京城指日可待，富察皇后却没能等到，盍然长逝于舟次。
　　以前皇贵妃高氏死时，皇上赐谥为慧贤皇贵妃；当时商议谥号时富察皇后正好在场，她含着泪要求说：“我朝皇后谥上一字皆用孝字吧，倘需他日我谥为贤，敬当终身自励，以副此二字。”因此，谥为孝贤皇后。
　　孝贤皇后病逝，皇帝悲恸万分，亲自护送孝贤皇后的梓宫回京，把梓宫停在她生前的寝宫长春宫内，其后梓宫移至景山观德殿后。皇帝下令，长春宫不再居住任何人，仍按孝贤皇后生前居住的样子陈设，并把她的衣冠供放在里面，以表示对贤后的怀念。
　　大丧之日，莞清身穿丧服，跪在观德殿皇后梓宫前，哭得天昏地暗，直到没了力气、哭尽了眼泪，脑海中还是她几日前的样子，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言一语，那样清晰，怎么就永远也听不到了呢？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曾几何时，那么的希望自己是这世界上的独一无二，没有人来分享她的皇上，希望和一个叫茗伊的女子没有任何牵扯，所以，有目的的接近她、查探她、防着她，可是当她真正逝去了，又开始怀念她。
　　大概这就是感情，正因为有了感情，这人世间才有了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不再是冷冰冰、千疮百孔的面目。
　　几日后，她在奉旨侍驾时，看到了皇上所作的一首悼亡诗，写得情深意浓，可以想见他多么的思念着富察皇后。而这次，她唯有感叹，再无任何妒忌之心了。
　　恩情廿二载，内制十三年。
　　忽作春风梦，偏于旅岸边。
　　圣慈深忆孝，宫壶尽倾贤。
　　忍诵关雎什，朱琴已断弦。
　　夏日冬之夜，归于纵有期，
　　半生成永诀，一见定何时？
　　倚服惊空设，兰帏此尚垂。
　　回思相对坐，忍泪惜娇儿。
　　愁喜惟予共，寒暄无刻忘。
　　绝伦铁巾帼，遗泽感嫔嫱。
　　一女悲何恃，双男痛早亡。
　　不堪重忆旧，掷笔黯神伤。
　　佛家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富察姐姐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但是她却让弘历在以后岁月的每一天里，都在饱尝着爱别离、怨长久的滋味。
　　乾隆十四年四月，在皇太后主持下，将娴贵妃乌拉娜拉氏指定为皇后，同时晋封嘉妃为贵妃，晋封令嫔、舒嫔为令妃、舒妃，晋封婉贵人为婉嫔。
　　娜拉氏皇后的册封是皇太后的属意，嘉贵妃的晋封是因为她在乾隆十三年诞下了八阿哥，婉嫔则是因为她是先帝在世时赐到皇上潜邸的，一直是贵人，似乎也是太后授意才给予册封的。而时下宫里最得宠的、皇上真正想要加封的就只有令妃、舒妃两人。

　　第二十九章 大清王朝的舒妃

　　在新赐予的宫殿—永寿宫里，莞清到处走走停停，查看着新的环境，这儿的确比撷芳殿大多了、也美多了，尤其是庭院里栽种的花花草草她都很喜欢，那两棵玉兰树开得多盛啊。
　　与此同时，东宫的一个院落也很热闹，令妃也在查看着她的新居——永和宫。令妃是汉人，本姓魏，后入满洲镶黄旗，改姓魏佳，她的父亲是内管领魏清泰，她的姐姐嫁给了皇上面前的红人福伦大学士。论年龄，她和莞清相仿；论身份，她倒不如莞清出身高贵。只是，她是苏州人，自幼生长于江南水乡之中，长得纤柔白皙，灵动如水，当今皇上又对江南情有独钟，所以她正迎合了皇上的喜好。
　　这会儿，她简单看完自己的宫殿，便急急来到永寿宫，一进来就温和地笑说：“魏佳氏来恭喜姐姐乔迁之喜！姐姐的宫殿真是华美啊～”
　　莞清还在整理自己的书，忙过来回礼：“哪里哪里，怎么比得上妹妹的永和宫呢。”毕竟，那是东宫啊。
　　令妃微微一笑，转头看了看周围叹道：“早听说姐姐才华横溢，如今看到姐姐这里这么多书，更是得佩服了，不像我那里，全是不中用的小玩意，呵呵，总管太监都不愿帮我搬家呢～”
　　莞清听了，也笑了，觉得她挺会说话的，让她坐了，又要沏茶。
　　谁知令妃却拦住她说：“姐姐别忙了，这会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呢，咱们就先不忙着喝茶聊天了，以后来日方长啊，不如咱姐妹一起去坤宁宫看看皇后～”
　　莞清立刻会意，说：“是啊，本想收拾完再去呢，如今还是妹妹说得对，不如现在就过去好了。”起身换了件衣服，和令妃一起有说有笑地出去了。
　　舒妃，淡然如风；令妃，柔和似水。在外表刚硬、性格分明的皇后乌拉娜拉氏面前，她们俩个倒更像姐妹，更亲近一些。
　　只是，舒妃心里很明显的感觉到，确如富察皇后临终所说的那样，皇后乌拉娜拉氏不喜欢自己，令妃虽然表面上和自己不错，但远不同于从前和茗伊的情意，她对自己很有些防备，而自己对她也不十分信任，她太聪明，太会说话，太会迎合皇上了。富察皇后曾让自己像她一样，这怎么可能呢？
　　莞清把永寿宫好好收拾了一番，听说她一个本家的姑祖母曾经也住过这里，看来这里与他们叶赫家族很有缘分啊。她把听雨楼改成了书房，窗前摆上桌子，又换了新的窗纱，正好可以看到外面玉兰树的每一朵花。茉风苑做了寝殿；语莺斋做了饭堂；素雅轩因为外面有个葡萄长廊，成了一个午后闲聊的地方。
　　皇上来时，两人都喜欢听雨楼，尤其是雨后，更加应景了，双双坐在楼上，听着外面的雨打芭蕉，品着香茗，下棋，好不惬意。
　　有次皇上喝着她用玉兰花蕊沏的茶，突然说：“清儿，朕给你赐的封号赐错了！”
　　她正拿着一颗棋子，左思右想在何处下手，听了不免一愣，侧目问：“怎么错啦？”
　　“唉～”皇上摇摇头，说：“舒，畅也。就是觉得你能让朕心情舒畅。可是没想到，反倒是你得了便宜，生活的这么滋润、舒服……”
　　把棋子放到恰当的位置后，她开始翻白眼：“可恶，皇上整天就知道自己享受，我们做妃子的就得整天哭哭啼啼，像班婕妤似的整天对着团扇流泪？”下辈子我若做男子、你做女子，一定让你也尝尝苦头。
　　“呵呵，”他苦笑，说：“清儿好歹也算才女了，怎么就不能学一下人家历史上的班婕妤、惠妃？”
　　“为何要学她们呢？汉成帝沉迷酒色，被赵氏姐妹魅惑，才使得班婕妤纵然知书达礼、贤德可比姜后（周宣王后，辅佐宣王成就中兴大业），也只能急流勇退、明哲保身，她哪里就想让自己的满腹才华只做几首《团扇诗》？若逢明主，她肯定选择做个贤妃。”莞清喝了口茶，润润喉。
　　“那徐惠妃呢？她可是生逢明主，很被唐太宗赏识啊。”皇上饶有兴趣地追问。
　　“徐惠就更不能学啦，她虽死后被赠‘贤妃’，但是，那是因为她一生所爱的太宗皇帝仙逝了，若让她选择，她宁肯太宗皇帝还在，她做他的‘闲妃’。”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那么请问朕的舒妃，你是要做贤妃，还是要做闲妃啊？”他握着茶盏，挑着眉看她。
　　她窘住，没想过这问题：“呃，臣妾……既不是班婕妤，也不是徐惠，臣妾生逢明主，万岁爷龙体康健……臣妾想，想效仿卓文君……”其实也很喜欢长孙皇后或者独孤皇后，可是，这是宫里，会犯忌讳的，那就干脆把若干年前的偶像拿出来说吧，莞清思定，就不再磕磕巴巴，朗声说：“臣妾想做卓文君，与君一曲凤求凰，神仙眷侣泛舟游，颉颃起飞共翱翔！”
　　皇上听罢一愣，大概宫里的女子很少会有这个想法吧，明亮的眼睛看定莞清，莞清也抬头，在这双明眸中看到了清晰的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晰，不再有富察皇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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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十四年冬季开始，皇上进入圆明园居住，舒妃和令妃都在伴驾之列，并且被安排到了一起。
　　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刚刚告别了青涩的少女时代，又都知书达理、贤良识体，更重要的，她们似乎都与皇上很投缘，成为皇上红颜知己。
　　莞清觉得自己和令妃很谈得来，但是女人之间的友谊真的很微妙，她们之间只能用“亦敌亦友”来概括。
　　在剑拔弩张的皇后乌拉娜拉氏面前，她们是盟友，彼此支持、相互依靠、互相袒护；在皇上的恩宠面前，她们又像敌人一般，互相排斥、争风吃醋也是常有的事情，她们随时追求自己在对方面前不大也不小的优越感，以满足一下自己小小的虚荣心。
　　自以为出尘脱俗的两个女孩，此时也玩起妒忌和自我满足的小把戏，只要不伤人，就好。
　　但是，从皇上的表现来看，他往永寿宫跑的次数多一些，和莞清一起赌书泼茶，乐此不疲。
　　乾隆十六年，舒妃莞清在圆明园“天地一家春”诞下皇十子，皇上龙颜大悦，赐名“永玥”。
　　如果后宫是一个大的赌坊，舒妃和令妃等都是其间的赌客，筹码是两个人对皇上的吸引，赢得是每个人一生的幸福，那么，这一局，毫无疑问地，舒妃胜了。
　　但是，后宫的赌局如迷雾一般，赢家只有一个，从始至终没有换过，就是皇上。
　　这段时间，叶赫家族因着舒妃的得宠而获得了极大的殊荣，子弟重新获得重用。詹岱自不必说，宁秀被委派进入吏部，开始了他的宦海生涯。她的二姐莞汐经皇太后亲自指婚，嫁进了钮牯禄家族，嫁给了太后的亲侄子，如今也是一品诰命夫人，再不是当初顽皮的小女孩了。她的小妹妹莞沐，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小美人了，前年入宫参选秀女，她们的父亲永寿曾经入宫询问舒妃：是否允其妹入宫相伴？舒妃当即回答：不允！她的心中想着：我一个人在宫里不得见人也就罢了，难道再加一个妹妹跟着受罪？所以一定不许。永寿见一向随和的三女儿如此决绝，便绝口不再提此事。

　　第三十章 一闭上阳多少春

　　随着小皇子慢慢长大，莞清更加不愿意参与到后宫的争斗中去了。永寿宫是她的全部天地，小阿哥自阿哥所抱到她身边来抚养，这是皇上对她的莫大荣宠，让其他嫔妃羡妒不已。
　　永玥出世之前，嘉贵妃娘娘的九阿哥在阿哥所夭折了，这给皇上心里带来了一些影响：一方面，他不希望十阿哥再出现类似的事情；另一方面，也让他对嘉贵妃有了更多的关怀。
　　乾隆十七年，嘉贵妃生下皇十一子永瑆。
　　那段日子里，宫人们经常看到的情景是：御花园里，皇上和嘉贵妃、舒妃一起散步，两个小阿哥在旁边嬉笑打闹、满地乱爬，兄弟俩可爱的模样经常惹得他们的皇阿玛和额娘忍俊不禁。
　　而此时的皇后仍然膝下无子，且因为她耿直的态度，和皇上随和的性情经常发生冲突，导致两个人一直感情不好。虽然有太后在其中周旋，但是皇上对她的态度一时间难以转变，反而更让他为难。
　　嘉贵妃和舒妃各自忙于自己的孩子，无暇旁顾，对皇上此时心中的落寞没有察觉。反而是心思细腻的令妃，总是很适时的出现在深受夫妻不睦影响的皇上身边。
　　令妃的和顺圆融、善体君心，给了皇上许多精神上的慰藉。渐渐地，她的地位开始上升。
　　对于令妃的得宠，莞清不是没有感觉到，她认为在美人环伺的后宫，没有人可以保持住长久的宠爱，只要皇上心里有她的一方天地，就够了，她也不奢求太多。令妃是她了解的人，莞清知道令妃本性善良，得宠了也不会对其他人产生什么伤害，或者也认为对自己威胁不大，毕竟自己有儿子了啊。所以，与其让其他年轻女孩获得此份殊荣，不如让令妃尝点甜头。
　　只是，人世无常，纵使千般算尽，莞清也不可能算到令妃的得宠是她的终结。
　　乾隆十八年，紫禁城震惊，圆明园行宫爆发了“蟹黄事件”，十阿哥夭折。
　　事情就是这样巧合。那日，圆明园里，皇上带着诸妃欣赏西山秋景，正好淞沪进贡来了许多新鲜螃蟹，皇上便说让伴驾诸妃到“西风秀色”去品尝美味佳肴。
　　当时，唯有舒妃携子未到，令妃对皇上戏言：“若舒妃姐姐来了，以她宠爱孩子的程度，怕是不会让十阿哥吃蟹黄的了。”一旁的嘉贵妃也点头称是。皇上说：“朕怎么不信呢？螃蟹是人间美味，怎会不食呢？”
　　“呵呵，那臣妾就跟皇上打赌如何？”令妃笃定的说着，以她对舒妃的了解，知道她从来不让小阿哥乱吃东西，尤其这海里的食物，草原长大的舒妃自己都不吃，怎么会让她的宝贝儿子吃呢？
　　果然，过了一会舒妃牵着十阿哥的小手到了，皇上说：“来，皇阿玛赏永玥一只大螃蟹。”小阿哥很有礼貌地接了，此时永玥两岁了，很是乖巧懂事。在舒妃的帮助下，他把一个大螃蟹抱过来，放进自己的盘子里，却迟迟不肯食用。
　　皇上又问：“玥儿为何不吃呢？”
　　小阿哥抬起圆圆的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他的皇阿玛，又瞅了瞅他的额娘，回答说：“额娘没说孩儿可以吃呢。”
　　“呵呵，永玥很乖啊，没关系，皇阿玛让吃了。”皇上一笑。
　　“皇上，”舒妃开口了：“皇上，恕臣妾无状，玥儿一向不吃这些生猛海鲜呢！”
　　“嗯？”皇上看了眼旁边低头偷笑的令妃、嘉妃，笑说：“海鲜是人间美味，不吃岂不是太可惜了？我大清的男儿更不能太娇惯了，那郑板桥不是说‘孰知腹内空无物，蘸取姜醋伴酒吟’吗？很是豪迈啊！朕的永玥也不输他。”
　　皇上都这么说了，舒妃也不好再说什么，低头看了看馋地直流口水的儿子，也就爱怜的点点头，永玥开心地挥舞着小手，磨刀霍霍向着大螃蟹。
　　“哈哈哈哈哈哈哈”立即传来一阵笑声，莞清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听到令妃她们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臣妾知错了，自罚一杯！”
　　正好这时候，一个太监过来传话，说舒妃的大姐果亲王福晋和二姐姐一品诰命夫人过来了，正在园子里，太后传话让她一起过去。她慌忙起身，辞了皇上，看了看儿子，小家伙正忙着吃呢，不想让他吃不好，所以就留下他，自己跑去找姐姐们了。
　　三姐妹的相聚十分不易，当年离别时还是豆蔻少女，再相见竟然都拖儿带女了。莞漪一身贵妇打扮，周身环佩叮当、珠光宝气，言语间也非常自信，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可见她在果亲王府过的十分如意，这次是因为太后看戏叫了果亲王来，她也一并跟了来。莞汐则变化很大，她竟比之前消瘦很多，说笑声也没有以前响亮，莞清知道她的夫君去年大病一场，如今竟然卧床不起，他们夫妻感情又好，所以莞汐日夜照顾他，受了很多煎熬，这次就是太后听说侄子身体不好，特地接她出来散心的。
　　虽然各有喜悲，但是三姐妹相聚，还是很开心，谈笑间竟已日落西山了，便匆匆散去，寻找各自的家人去了。如今她们的生活重心已经和十年前完全不同，十年前的陌生人，是她们现在的亲人；十年前最亲近的人，现在反而生疏了。
　　莞清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发现儿子吃了很多螃蟹，撑得晚饭都吃不下了，便好歹哄着让他喝了点粥，再加上自己也乏了，很早就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永玥竟然发高烧，浑身滚烫，腹泻不止。慌忙传了御医，御医看后说十阿哥脾胃虚寒，之前一直伤风，吃了太多螃蟹，而螃蟹乃水性动物，属寒，食之过多引起了腹部出现肿块、不消化；再加上阿哥太小，之前没有食用过这类东西，出现了过敏症状，很容易引起休克。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永玥开始意识模糊，出现断断续续地休克，又伴随着上吐下泻，进而开始流鼻血。
　　午膳后，忙完一天政事的皇上听说了此事赶来探视，却为时已晚，十阿哥年纪太小，身体还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夭折于圆明园长春仙馆。
　　舒妃抱着小阿哥嚎啕恸哭，悲伤不能自已。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让她没有任何心里准备，前一天还蹦蹦跳跳、健健康康的小儿子，今天就在自己怀里永久的逝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几度昏厥。而皇上，侧坐着床边，也是无限悔恨，却为时已晚。
　　舒妃一病不起，一度精神恍惚。虽然后来慢慢恢复，但是性情大变，她开始修佛，整日居于紫禁城的永寿宫中研读佛经，不问世事。她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灵动气韵，失去了以前的乐观积极，也找不回了任何的生命追求。
　　步入中年以后的乾隆帝，生活逐渐奢靡。舒妃莞清虽然还是一宫主位，却成为风流皇帝生命以外的人。她再次出现在史书上的一次是在康熙三十四年的中秋节，内务府的赏单上列着“皇上赏舒妃及众阿哥月饼……”
　　与她不同的是，令妃地位不断上升。乾隆二十一年，生皇七女固伦和静公主，二十二年生下皇十四子永璐，二十三年生皇九女和硕和恪公主，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八册封为令贵妃，二十五年生皇十五子永琰，二十七年生皇十六子（早夭），三十年六月十一册封为皇贵妃，三十一年生皇十七子永璘。
　　尤其是在乾隆三十年发生皇后乌拉娜拉氏断发之后，乾隆晋封令妃为皇贵妃，其后一年，被幽禁的皇后乌喇那拉氏去世，令皇贵妃已经成为后宫中名分最高的人。
　　尽管令妃的办事能力以及待人谦和的态度都让皇上非常满意，但他却不打算再立皇后，宁肯让令妃以皇贵妃的身份管理后宫。
　　用现代的话语来说，步入更年期的令皇贵妃对于自己这样尴尬的身份也有过很多抱怨，虽然她非常明白事理，非常宽容有智慧。但是，她这样操劳着，又生育了这么多子嗣，为皇上也算没有辛劳有苦劳。这只差一步的后位，怎就不能随了她呢？
　　皇上只回应了她：“叶赫娜拉氏今日之悲是我等往日之责，虽过往不咎，但心有余哀，她若保往昔之姿，则卿必无今日之荣，卿当以此为戒。”
　　乾隆四十年正月二十九日，令皇贵妃魏佳氏逝世，以皇贵妃礼葬之。使得以皇贵妃的身份摄六宫长达十一年的魏佳氏，一直到去世也未得到本应得到的皇后名分。
　　还好，她在圆明园“天地一家春”生下的皇十五子永琰后来被立为君——也就是后来的嘉庆帝，她才能母以子贵，在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宣布永琰为皇太子之后追封她为皇后，是为孝仪纯皇后。
　　从乾隆二十年到四十年长达２０年的时间里，无论是在乾隆皇帝的心中，还是在后宫中，最有影响的都是令妃魏佳氏。而在这段令妃最为荣光的时候，舒妃一直在永寿宫里过着她青灯古佛的清淡生活。
　　在外人眼里，她是打入冷宫的妃子；在皇帝心里，她是边缘化、被遗忘的过去；在她的脑海里，她是在泛舟东海之上，遨游太虚之中，真正自在的自己。她谁也不怪，谁也不怨，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乾隆四十二年五月三十日，舒妃叶赫娜拉氏莞清薨，终年五十岁。同年六月其棺椁停于西花园，九月二十日入葬裕陵妃园寝。


　　第5卷

　　第三十一章 生逢末世命偏稍

　　乾隆末年，大清的经济已经发展到很高的水平，表面上，是一派繁华和谐、国泰民安，而背后则隐藏着很多问题，贪官横行，社会矛盾不断加剧，等级森严的体制折煞了许多有识之士、有志之人。
　　斗转星移间，乾清宫的龙椅不断更换着主人。
　　乾隆皇帝将帝位传给令皇贵妃所生的皇十五子永琰，是为嘉庆皇帝。
　　嘉庆帝有五子，接替帝位的是淑睿皇后喜塔腊氏所生的皇次子旻宁，是为道光帝。
　　道光帝有九子，全贵妃所出的第四子奕詝继承皇位，登上乾清宫大殿，是为咸丰帝。
　　大清的国运到了咸丰年间已经大不如前、日益走向衰败了。
　　而叶赫家族在这段岁月里，也是沉沉浮浮。舒妃薨逝前，叶赫二公子宁秀，刚刚做到户部侍郎，年仅三十四岁，就英年早逝，叶赫家族又少了一个支柱。叶赫的子嗣一直不多，到纳兰性德之孙詹岱去世后，一度出现大批家产无人继承的凄凉景象，祖居的明珠花园也被收归国有。
　　到咸丰帝时，叶赫在什刹海的宅院成为了醇亲王奕譞的王府，而叶赫族人则迁居至京城内各大胡同的四合院里，主要聚集在阜成门附近。其中，纳兰性德子孙中的一支迁居至北京西四牌楼劈柴胡同。
　　胡同前，两个女孩正在开心地踢着鸡毛毽，稍大一些的女孩在轻快地踢着，鸡毛毽在她身旁上下飞舞着，白色的羽毛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像雪片在飞舞，又像玉兰花在盛开。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另一个女孩认真的数着：“哇，大姐，你踢了整一百啦！”
　　可是做“姐姐”的那位丝毫不为所动，既不激动，也不说话，继续认真的踢着。
　　看到姐姐又踢了十来个后，妹妹再也忍不住了，撅着嘴巴，跺着脚说道：“姐姐，你都踢着了这么多了，该轮到我了！”
　　那位姐姐还是没有动静。
　　软的不行来硬的，做妹妹的开始过去捣乱，姐姐却轻巧地躲开了骚扰，背对着她踢。
　　“阿玛，阿玛您回来了。”妹妹看到父亲拐进了胡同，笑眯眯地跑过去拿过父亲手里的东西。
　　她们的父亲叫叶赫那拉惠徵，原是镶蓝旗副都统，如今在吏部任笔帖式，一个八品的小官。这个家庭可以说是个非常一般的旗籍官吏家庭。不过，惠徵的祖上都是很显赫的，祖父吉郎阿是嘉庆帝时的户部银库员外郎，管理着整个国库；父亲景瑞任过河南司郎中等职；岳父惠显也是一个从二品的官员。
　　然而，吉郎阿曾在任上时涉及过一场挪用公款行贿案，虽然事发时他已经去世，但是下令彻查的道光帝要求父债子还，因此这场官司落到了无力偿还巨额款项的景瑞头上。为了把被捕入狱的父亲景瑞赎回，惠徵一家通过向亲友借贷、变卖家产，才凑齐了款子，本来小康的家庭遭此变故后就一蹶不振，日子过的很是凄苦。
　　“杏贞～”
　　听见父亲叫了，那踢毽子的女孩猛踢了一脚，毽子飞到老高，她回身一接，小羽毛毽稳稳落在她手心，莞尔一笑，走过去应道：“哎～阿玛回来了。”
　　“字写完了吗？”父亲看着女儿红红的脸上微微沁着汗，问道。
　　“嗯，写完了，阿玛，”她轻快地答应着，同时和父亲一起往院子里走。
　　“别又是只求速度，不求质量啊！”她父亲叹道，这个女儿每次都是这样，字啊、画啊，学得快、写得快，就是质量不高，所以到现在汉字写得都不好看。
　　“老爷回来啦～”一个中年妇人盘着很讲究的旗头出来，面无表情地对着这爷俩说话：“杏儿是不是又跟你妹妹玩闹了？怎么做姐姐的，也不让着点妹妹！”
　　杏贞没说话，她额娘接着说：“别杵在这里了，去厨房帮忙去，晚上也别玩了，昨儿个没绣完的东西得弄完。”
　　“好，知道了，”杏贞说着，对父亲吐了吐舌头，就进厨房帮忙了。
　　作为家里的大女儿，杏贞要做很多事，既要帮额娘做家务，又要照顾弟妹，而阿玛又要时时检测她的学习。
　　她知道，额娘喜欢妹妹婉贞，因为婉贞比较乖巧听话，十分耐劳地帮额娘做家务。自己则不行，总爱偷懒，喜欢到处乱串，因为在她看来，家里的活儿是永远也干不完的，与其没昼没夜地埋头于此，还不如把暂时不需做的放一下，享受一下其他的乐趣。
　　她喜欢阿玛，她的阿玛很博学，会很多东西，而且丝毫没有像其他人的阿玛那样重男轻女，对待她和妹妹非常慈祥，且亲自教她们读书习字。此时的满族女儿家已经不允许和男孩子一起读书学习了，能由阿玛亲自教授写字，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情。此外，她的阿玛还知道很多故事，她就常常缠着阿玛给讲，尤其喜欢听关于她们自己家族的。
　　在这些故事里，她知道了自己的家族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叶赫族人在大清的历史上曾经是多么叱咤风云、辉煌无极；她知道了名震一时的南褚大将军是叶赫娜拉、清初第一才子性德是叶赫娜拉、康熙朝的明相是叶赫那拉……这些人物遗留下来的点滴故事足以给喜欢幻想的她留下想象的空间，让她能够寻觅到一丝现实生活中无处可寻的骄傲气息。
　　相比较而言，她更喜欢幼年时祖父给讲的故事。阿玛讲故事是带有目的的——教育他们兄妹几个好好学习，担负起家族复兴的重任。而爷爷的故事则更具有趣味性，因为当时她还小，主要是为了哄她玩，与学习无关。再加上爷爷对家族历史了解地更多、更详细，故事中的人物又多是女孩，正好对了小杏贞的胃口。
　　爷爷说，大清朝的皇室血统一半是叶赫家的。因为开国皇帝皇太极的母亲就是叶赫娜拉格格。
　　爷爷说，爱新觉罗家族欠叶赫那拉很多。因为在关外时，他们是夺了叶赫家的城池，烧死了叶赫的族长，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爷爷说，大清的皇帝离不开叶赫的女子。因为爱新觉罗家出了七个皇帝，叶赫娜拉家出了五个皇妃。
　　她便问：既然我们叶赫娜拉如此厉害，为什么住在紫禁城那座美丽宫殿里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爱新觉罗呢？
　　爷爷叹了口气，苍凉的声音回响在日后她每一个寂寞的夜里——因为叶赫娜拉失去了权力、掌控天下的权力！

　　第三十二章 莫道天意知几许

　　咸丰二年，紫禁城里明星荧荧、绿云扰扰，大殿之前正在举办咸丰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选秀。
　　此时的皇帝刚刚二十岁，后宫很不充盈，只有一妻两妾。其中，嫡妻还很无福地在他即位几个月前去世了，如今册立的皇后钮牯禄氏，原本是侧福晋，皇帝登基时被封为贞贵妃，次年册立为后；另一位是侧福晋武佳氏，相貌极佳，可惜身体不好，被封为云贵人。
　　应选之日，秀女们由神武门鱼贯而入，至顺贞门前"候台"。太监按名册顺序引入，由皇太妃、皇帝评选。
　　她们五人一排，供皇帝、太妃选阅，如有被看中者，就留下她的名牌，再定期复选，复选再度被选中的秀女，优秀的留于皇宫之中，随侍皇帝左右，成为后妃的候选人；其余的赐予皇室王公或宗室之家。
　　年方二八的叶赫娜拉杏贞就在此次应选之列。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这座古老庄严的宫殿。小时候经常在远处眺望着这层层銮舆，浮想联翩，这次总算梦想成真了。她激动地睁大了眼睛到处瞧，所以，相对于其他女孩的哭哭啼啼、想念娘亲，她镇定自若、好奇愉悦。
　　成百上千的女孩在经过初选、殿试、复选之后，只剩下一百多人。
　　此时的杏贞就在储秀宫里等候圣旨，和她一起的十几个女孩，本来不认识，几天下来也都相熟了。但是此时，大家谁也不说话，很有默契地，静静地，等候着命运的安排。
　　清早时，来了一个太监，宣读了一道谕旨，那道谕旨上的女孩儿全部配出宫去，选为各府的福晋、王妃了。
　　没有杏贞的名字。
　　临近午时，乾清宫的大太监到了。众秀女们慌慌张张来到院子里跪下，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脑发晕。大太监将一道明黄色圣旨打开，霎那间晃了众人的眼睛，他拉长了声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咸丰二年，八旗秀女入宫遴选，以下人等已责成宗人府册封，纳入玉碟。”
　　“他他拉氏琪梦封为丽贵人～”一个长相十分明艳的女孩跪下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索卓洛氏芷萱封为婉贵人～”一个看着就非常温婉贤淑的女孩立即磕头谢恩。
　　“叶赫娜拉氏杏贞为兰贵人～”还在瞅别人的杏贞猛然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赶紧跪下，口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佳氏宛凉为玫常在～”
　　“伊尔根觉罗氏欣晚为容常在～”
　　“……鑫常在～
　　……春贵人～”
　　……
　　她跪在那里，耳朵里面还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名字，脑子里却在想着那天大殿上的情景。当时，皇上、皇后坐在高高的殿堂之上，隔着老远，看不清容貌，也不敢看。
　　清晰地记得皇上问了她在“文华戏露”遴选时抽到的书法帖子叫什么名字，她回答：“是唐代杜甫的诗句：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他便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真是蕙质兰心啊～”
　　她不知道这句“蕙质兰心”是在夸奖自己什么，但是这次她被册封为贵人，而且封号为“兰”字，众所周知当今皇上十分喜欢玉兰花，那么看来他对她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这么想来，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被白炽的太阳晒地很难受，却抑制不住地嘴角开始上扬。
　　*********************************************************************
　　进入宫廷，受封为贵人，一切并没有结束。
　　这些新进宫的小主们都被安排到宫里各殿居住，对于新环境，大家都很好奇，嘁嘁喳喳好久安静不下来。
　　杏贞被安排到和婉贵人索卓洛氏芷萱住在一起。第一次注意到索卓洛氏时，杏贞觉得她很温柔内敛，熟了之后才发现她简直是个小喇叭，嘴巴无一时一刻闲着，倒也很可爱。
　　此时的杏贞不太爱说话，她更喜欢听、喜欢看。在芷萱她们都在叙说自己是多么多么地惊诧于被选中留入宫里时，她在安静地收拾东西——她一直很笃定，以自己的美貌、才华，怎么可能选不中？
　　但是，时态地发展不是小小的她能够预料到的。很快，玫常在徐佳氏被皇上点中牌子，据说皇上非常喜欢她，不久就将她晋升为玫贵人。
　　徐佳氏是汉人，自幼生长于江南水乡，具有苏浙女子特有的柔润气质，她又长得极美，杨柳细腰，说话时吴侬软语地，听着都让人享受，真是无一处不让人怜惜，难怪她很快得宠。
　　杏贞觉得，她虽长得美，但自己也不差。对着宫镜，自己广额丰颐，明眸隆准，眉目如画，身材窈窕。在家时表兄们就常打趣她说她是不能出门的，不然必有人驱车争睹其绝色美颜。
　　她缺的不是美丽，缺的是机遇。
　　有了第一个得宠的女孩儿后，大家争相跑去和徐佳氏套近乎，讨教获得皇恩的好法子，使得地位原本较低的徐佳氏一时间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而生于名门的他他拉氏琪梦非常不高兴，她就带着一帮原本投靠她的女孩儿对徐佳氏冷嘲热讽。很快，新入宫的小主们分帮节派，斗的不亦乐乎。
　　在这个过程中，隶属于他他拉氏一派的容常在伊尔根觉罗氏，获得提携、又被皇上点到牌子，升为贵人，排名竟在他他拉氏之前，大家都说他他拉氏真是“谦恭”，把自己的荣宠都让了人。
　　而徐佳氏一派也不示弱，她帮着英贵人升到了嫔。
　　曾经看似清纯可人的女孩，在宫斗中都表现的异常狡黠、有手腕，甚至有些让人不寒而栗。静静观战的杏贞深切地感觉到周围藏龙卧虎，宫里到处暗藏玄机，必须时时提防、处处谨慎，这些女孩都不简单。
　　而此时，杏贞也不是毫无作为的。她和乾清宫的小太监混的很熟了，日日一起游玩，有时还弄些酒来，一起偷偷饮。
　　同住一起的芷萱就不理解，以她们此时的身份，干嘛理会那些卑微的“贱民”呢？每每问杏贞，她也只是笑说：“自幼在家和男孩子一起长大的，习惯了和男孩儿一起玩耍而已。”
　　芷萱加入了他他拉氏的阵营，直让杏贞也加入，杏贞始终摇头，说不感兴趣。
　　芷萱奇怪了：“姐姐就不想得宠吗？”
　　杏贞笑了：“怎会不想呢？”
　　“得宠都是争来的，姐姐不争，哪来的宠呢？”面对杏贞的淡定从容，芷萱大惑不解，她哪里猜得出杏贞的道理。
　　争是不争，
　　不争是争，
　　夫是不争，
　　天下不能与之争。

　　第三十三章 一朝选在君王侧

　　杏贞的得宠在储秀宫掀起轩然大波。谁都没有料到她会获此殊荣，平时那么低调的一个人，怎么就会跑到戒备森严的“武陵春色”去，还遇到了皇上？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日后见面都要向她行礼，尊称为娘娘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这份殊荣，杏贞心里却有些许不安。虽然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她几乎日日被召唤，皇上还称赞她为“宫里美人之最”，对她的满意程度可想而知。一时间，她成为大清后宫最受宠的妃嫔。
　　咸丰三年，宫里发生的一件事情，震惊了包括杏贞在内的所有秀女。
　　当时，刚刚受宠加封的英嫔，不知道因着什么原因，惹怒了皇上，立即被降为伊贵人。春贵人更加严重，先被贬为明常在，皇上余怒未消，又将她降为明答应，地位与宫女差不多了。
　　杏贞找来乾清宫相熟的小太监询问，才知道这两位小主会遭此一劫，是因为在皇上面前说错了话。
　　果然伴君如伴虎，凭你是贵人也好，后妃也罢，都是皇上赏的，他既给得，自然也收得。你虽有绝色美颜，能招得他为你倾倒，但是不要妄想从此他就能对你一心一意，自古以来，以色事人，色衰而爱驰，爱驰而恩绝。
　　纵观叶赫家族的女人，没有一个逃脱得了这种被抛弃、遗忘的命运。而她，叶赫那拉杏贞，要改变这种宿命的循环！
　　后宫女人，要想长盛不衰，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儿子。目前皇上虽大婚多年，妃嫔众多，但是一直未有子嗣。如果能够率先诞下皇子，那么地位便可得到稳固。
　　但是这一点，恰恰是杏贞最不自信的。因为自成人以来，她每个月的信期都不稳，腰腹胀痛，胸满呕逆。她很担心自己会不能生育。趁一次发病，疼痛难忍，报给了皇帝，此时皇上正好不在宫里，只派了一名老太医前来诊病。她便请太医给详细查看了一下身体，最后的结果很让她松了口气——生育无碍，只是需要调理。
　　《宫廷医药档案》中就记载了诊治时所开的药方：懿嫔调经丸：香附一两童便炙、苍术一两、赤苓一两、川芎三钱、乌药一两、黄柏三钱酒炒、泽兰一两、丹皮八钱、当归八钱共为细末，水发为丸，绿豆大，每服二钱，白开水空心送服。这份药方，主要是养血调经、行气活血、止痛散淤。
　　于是，懿嫔的永寿宫里常常散发一股药香，她按时吃药，从不叫苦，积极配合太医诊治。后经不断调治，杏贞“湿饮渐开，胀痛稍减”，坚持诊治，“诸症皆好”，月经不调之病得以痊愈。
　　杏贞身体刚刚调养好，以为生子在望，却有人捷足先登。
　　咸丰四年九月，丽贵人他他拉氏遇喜，皇上非常高兴，立即将其升为丽嫔，又大加赏赐，只待她生下皇子，便可册立为贵妃。
　　同时，和杏贞要好的婉贵人索卓洛氏也被升为了婉嫔。这样除了皇后以外，宫里地位最高的三位就是懿嫔、丽嫔和婉嫔了。虽然从排序上，杏贞在另外两位之前，但是她很清楚，一旦他他拉氏诞下皇子，自己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丽嫔出身高贵，性情大气，姿容虽也很明艳，却比不上玫贵人；玫贵人温婉可人，又很有韵致，却是汉人出身，比不上杏贞。再看皇后钮牯禄氏，出身还可以，不过在家中是庶出，所以最初只是个侧福晋，因为性格好，很对皇上胃口，才被册立为后。比较了每个人的优缺点，杏贞发现了一个自己的独到之处，这个独到之处是其他几位主子都不具备的。
　　这一点要感谢她的阿玛。
　　杏贞有一项后宫嫔妃们无人能及的能力--能读写汉文，这在满族女儿家是极其难能可贵的。因为满族女儿与汉族女孩一样，不能入学，文化知识的获取的途径十分单一。因此，她是宫中嫔妃中既能掌握满语又能读写汉语的"双语"模范。
　　虽然杏贞在家时学的并不精、也不系统，汉文读的还行，写的却不好看，绘画上也只会一些简单的工笔画，但是她很努力的重新把它们学起来。
　　她发现自己的字横不平、竖不直，写楷书是很不行了，所以就练习草书。草书那种行云流水的舒畅感觉让她畅快淋漓，很符合她的性情，所以很快便可以挥洒自如的书写了。
　　她还仔细研究了一下绘画。梅兰竹菊是在家时阿玛悉心教授过的，可惜并没有完全掌握，尤其那梅花和菊花，她总画不好。相对而言，竹子画法简单，她能画出那种笔挺的韵味来，而兰花是皇上最喜欢的花，她决定要好好练习。
　　随皇帝在圆明园居住时，她常常身穿单衣伏案，校读书卷，沉浸于书海之中，十分惬意。
　　她又很“无意的”被皇上撞见几次。有次皇上看到她穿一身浅绿色碎花沙织旗服，发髻上只斜插了一柄雕了木兰花的羊脂白玉簪，捧了本书，在梨花树下静静读着。她美目流转，随着书页在她玉葱般的指间翻动，睫毛灵动，似乎有什么不解的问题让她微微蹙眉，如脂的脸盘透着水水的红晕，越发美丽动人，而梨花就这样悄悄地，在她身旁落下。
　　看得人已经呆住，醇亲王奕譞都禁不住说：“好一幅美人读书图啊！”立即遭到他皇兄的白眼，赶紧闭了嘴。
　　将其他“闲杂”人等都赶走，皇上迫不及待的向她走去。
　　他没想到他的后妃之中还有这样的才女，他的大清王朝不出才女已经很多年了。第一次意识到当才华赋予到一个美丽女孩身上时所散发出来的芳香是那么日久弥新、令人陶醉。
　　从此，皇上更加宠爱懿嫔。有时为了省力气，一些奏章，就改为口头谕示，命懿嫔代笔。
　　刚开始，杏贞有些担心，毕竟自己的汉文水平有限，她哪里代替得了皇上的御笔呢。所以心有窃窃，很诚实地告诉皇上：以她三脚猫的水平实在代替不了皇上的文采。
　　谁知皇上看她这般紧张无措、柔弱无依的模样非常心疼，坚持要给她信心，亲自教她如何批阅、回复奏章。
　　好在内阁呈送御览的奏疏，绝大部分属于报告性或对各省督抚重大事件的指示意见，一般皇帝的朱批是"知道了"、"依议"等简单的字，对杏贞来说不是难事，她很快就学得很好了。皇上见她这般机智灵敏，连连夸赞她是个好学生，她则红着脸说：是遇到了一个好师傅。这更让皇上对她欲罢不能。
　　咸丰五年五月九日，丽嫔生下一女，为咸丰帝长公主，赐名庄静公主，不久，册封丽嫔他他拉氏为妃。
　　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虽然皇宫之中也举行了大庆，皇上也对他他拉氏及其家族进行了重赏，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丽妃眼中有沉沉的无奈，皇上眉间有淡淡的失望。
　　和丽妃一向不和的玫贵人等终于舒了口气，丽妃怀孕时颇为盛气凌人，对玫贵人等人也很是压制。如今，玫贵人她们决定狠狠惩罚一下丽妃，便造谣说丽妃生下的女儿不祥，大清朝有可能从此绝后。这话非常严重，传到宫中各处，每个人都感觉简直骇人听闻。
　　永寿宫里，悠闲研磨的懿嫔杏贞听到了这话，嘴角微微上扬，对身边的小太监说：“这话当真人人都知了？”
　　那小太监点点头，悄悄说：“丽主子都知道了，只是还压着没说。”
　　“嗯，这事和咱们无关，千万不要乱传。”杏贞拿起笔，在宣纸上空踌躇着。
　　“主子，”一旁的贴身宫女压低声音说：“可这是搬倒丽主子的好机会啊，她怀孕那会儿多嚣张啊～”
　　因为丽妃的嚣张，就帮着玫贵人造谣么？那玫贵人若怀了子就不嚣张了吗？
　　杏贞握着笔，自若地在纸上游移：“那是玫贵人的事儿了，咱们的事儿就是等着看戏～”
　　一挥而就，纸上留下的笔迹苍劲，写的竟是王拗公的诗句——“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恽毓鼎《崇陵传信录》载："西后入宫时，夏日单衣，方校书卷，文宗（咸丰帝）见而幸之。"慈禧绘花鸟画慈禧很有天分，在圆明园居住时，"因日习书画以自娱，故后能草书，又能画兰竹"。

　　第三十四章 不畏浮云遮望眼

　　咸丰五年五月二十四日，天子龙颜大怒，养心殿传旨降玫贵人徐佳氏为常在，二十天后，余怒仍未消，再降其为官女子；同时将经历过一次降级的伊贵人降为常在，二十天后再降为答应。
　　一时间，后宫震动。宫人们自然都知道是为了何事，玫贵人和伊贵人传出的谣言，丽妃知道了岂能饶得了她们。她们竟不知道，丽妃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子，她直接把这事情告诉了皇上。在皇宫，恣意生事、造谣诽谤、女子善妒都是大忌，中伤的又是皇上的亲生女儿，他岂能坐视不理？
　　皇上令内务府彻查，一时间大家都以为玫贵人此生就这样完了。
　　却不想八天以后，皇上念及玫贵人往日侍驾有功，重新招她侍寝，还恢复了她的贵人身份，昭告天下说徐佳氏年幼无知，由别人怂恿，才做出了子虚乌有的事情，实非大罪。
　　这理由委实牵强，只不过是因着玫贵人经受不了由主子沦为奴才的瞬间剧变，日日以泪洗面，难过不已，皇上听说后一时心软，便不计前嫌，从轻发落了。只可怜了伊贵人成了替罪羊。
　　这件事传到永寿宫，杏贞听了，愣神良久，不知喜悲。一方面，她没料到皇上竟会如此多情，那么，日后自己犯了错，是不是也会凭着往昔的情意获得赦免？另一方面，她也没有想到皇上会出尔反尔，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这种突然下旨降罪，复又恢复身份的事情，这样岂不有损皇家威严？
　　同年，八旗三年一届的选秀又拉开了帷幕。这一次轮到了杏贞的妹妹，十五岁的叶赫娜拉婉贞。
　　对于婉贞是否留在宫中的问题上，虽然凭着懿嫔此时的地位，一句话就可以让妹妹留下陪伴自己，但是，她迟迟没有开这个口。经过一番斟酌、挑选，她给妹妹选择了一位好夫婿——醇亲王奕譞。
　　奕譞是皇上的七弟，生母是道光帝皇贵妃乌雅氏，与八皇叔钟郡王奕詥、九皇叔孚郡王奕譓是亲兄弟。他性格随和，虽无大志，但很有生活情趣。不知是不是机缘巧合，他的府邸恰好就是当年叶赫家族在什刹海的宅院。杏贞觉得，妹妹性情柔弱，嫁给这样一个人，会幸福的！
　　叶赫家族双喜临门。刚刚安排好婉贞的婚事，紧接着永寿宫就传来喜讯——懿嫔有妊。
　　皇上大喜过望，他曾将生育皇子的希望放在丽妃身上，却只得了一个公主，希望这次懿嫔能够让他称心。但不管怎么说，对于子嗣不旺的皇家来说，真是太大的喜讯了，后宫接连得子，预示着大清江山万年基业永存。
　　皇上对叶赫家族大加赏赐，将西直门内新街口二条胡同路北的官房一所赏给杏贞的父母亲，并给予很多物赏。
　　杏贞从得宠到怀子都太顺利了，不仅躲过了喜怒无常的皇帝对后妃的频频整治，而且保持住了皇上对她的关爱。而这在无常的后宫也是一个忌讳。
　　自古以来，后宫从来不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人。一座后宫，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各有特色，都是精华，但唯一的皇帝只有唯一的一份真爱，也许你能得到他的欣赏，也许你能得到他的喜欢，但是，这份真情真爱却极难随意得到。
　　它需要你们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正确的身份相遇。于时间的无涯荒野中，于生命的有限长河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恰好在他寻觅的眸子里，出现了你。
　　它需要你们有共同的观念，相似的爱好，不语的默契。他是帝王，也有七情六欲；他有锦绣江山，也有高处不胜寒之感。若你能体会他独坐殿堂之上的苍凉背影，你就成功了一半。因为这说明，你没有把他看的太高，可以以己之心度彼之意。
　　具备了这些条件的女人，纵使不是倾国倾城，也一样能获得帝王无悔的眷顾。
　　但，这也意味着，她会获得很大的阻力与压力。当这份巨大的荣宠向她袭来时，后宫其他女人的妒火也开始燃烧。某种程度上说，她的幸福是建立在其他女人一生悲凉的基础上的，因着她们的映衬，才突出了她，成就了她。而当这妒火熊熊燃烧之后，也可以毁了她。
　　此时的叶赫那拉杏贞，虽然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得到君王这份弥足珍贵的真爱，却已经开始招人妒忌了。为了保护自己，她没有坐等其他人对自己展开攻击，而是积极反抗，寻找应对之策。
　　一方面，在皇上面前示弱。她总称自己身体不舒服，要求加强对待生皇子的照料。皇上本就对这个孩子抱有厚望，自然言听计从，将懿嫔好好地保护了起来，深怕出现闪失。
　　另一方面，她对其他妃嫔采取了“先发制人”的策略。凭着自己目前在皇上眼中独一无二的地位，在后宫中除皇后以外，皆是“从我者生，逆我者亡”，用不同的方式，各个击破。
　　丽妃地位高，家族背景也好，但很明显皇上更喜欢往玫贵人那里跑，而忽略她。杏贞就以同样育有子嗣的口吻和她称姐道妹的，还常常以自己身体不能侍寝为由，让皇上去看丽妃。丽妃自然懂得，这隐藏的含义即是——若想保有皇宠，必得与叶赫那拉氏为盟！而她又别无选择，唯有暂居其下。
　　玫贵人那边已经在丽妃生产时犯过大错，这会也对懿嫔的怀子态度冷淡。一次，杏贞趁众妃嫔都在皇上面前时，反问玫贵人是不是不希望自己怀子？玫贵人当然得说没有，杏贞当场拍案而起，指责她对自己怀子态度冷硬，话语挑衅，有犯前科之嫌。皇上便质问玫贵人是否有此事，可怜玫贵人百口莫辩，即使说再多没有，也无济于事。加上旁边丽妃敲着小边鼓，一口咬定她常常如此，皇上便信以为真，正要发怒查办。杏贞又站起来宽容大度地说，如今自己和皇子身体皆弱，不宜处罚玫贵人，让她以此为戒就可以了。皇上准了，玫贵人却要对杏贞磕头谢恩，从此再不敢对她有任何不敬了。
　　与此同时，她还以皇子待产，众多物件稀缺为由，请求皇上安排个熟人去内务府，以便随时补齐所需。皇上同意后，便将与她关系很好的一个公公安排到内务府做主事，而他在帮助懿嫔在后宫树立威信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与懿嫔有细的小主们，皆会被克扣月例，虽然懿嫔娘娘很“仁慈”，并不会无故惩罚她们，但是这一招却让她们对懿嫔敬畏三分，不敢有丝毫怠慢。
　　咸丰六年三月二十三日，叶赫那拉氏杏贞诞下皇长子，赐名“载淳”。皇上兴奋不已，挥笔写下了"庶慰在天六年望，更钦率土万斯人"。立即下诏晋升叶赫那拉氏为懿妃，十二月行册封礼。
　　自此，杏贞的位置一越而成为宫中第二，仅次于皇后。

　　第三十五章 山登绝顶我为峰

　　顺利诞下皇子后，杏贞坐上了皇妃的位置。但她不认为宫中的地位可以高枕无忧，毕竟她只有二十四岁，而专制体制所赋予的皇权是无所不在的，生杀予夺是皇上的权力，乾隆帝不高兴即可废皇后，而贵妃的立与废应该是件更加平常的事情。
　　她要稳固宫中的位置，就必须驾驭皇帝。皇帝是人，他不可避免也有各种各样的习性与缺点，只看她是不是能充分掌握其特性，并加以利用。
　　咸丰六年十月，英法联合发动了侵华战争，历史上我们称为“第二次鸦片战争”。当时，清朝军队大部分在对抗太平天国农民起义，粮饷不足以应对两方面的战斗。所以，侵略争端发起后，英法联军连续攻占多个城池。
　　杏贞在帮助皇帝批阅奏章时，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但是皇帝对此事无动于衷的态度，让她不置可否。
　　曾几何时，他在她眼中是无所不能的，但是似水流年中，随着对他了解的加深，她对他越来越失望。他和她想象中的帝王是有差距的，和幼年时爷爷故事里爱新觉罗家族的男人也是不同的。
　　他比不上觉罗先祖努尔哈赤的英勇果敢，他恐惧战争，做不到外敌入侵时率众举兵阀之的豪迈。
　　他比不上太宗皇太极的机智果决，他处事不周，常出尔反尔，难以服众。
　　他也没有康熙皇帝玄烨的文功武德，一统江山的气魄尤其逊色。
　　他也没有乾隆帝弘历的才华横溢，缺少谈笑风生间对世事的洞明。
　　很长时间以来，她处于一种矛盾的心理之中。一方面，对皇上处理朝政的能力产生质疑，种种方面都有失望。另一方面，对他又有了感情，尤其是诞育皇子之后，他对她那么好，更让她深陷不能自拔。
　　咸丰七年三月，太医院上报，称诊出“玫贵人徐佳氏喜脉”。皇上非常高兴，这意味着他将又添一麟儿。而对杏贞则意味着，她和她的儿子将面临一个强有力的对手了。
　　玫贵人自从咸丰五年经历了连续两次降级事件后，尝到了苦头，领略了天威，锐气大减，懿妃、丽妃都生育皇子、皇女后，一直对她进行压制，所以此后她行事很是收敛，说话格外谨慎，千方百计得讨好上位，终于又赢得了皇上的好感。
　　杏贞并不怕玫贵人这个人，怕的是她得子后皇上态度的转变，新生皇子对自己儿子利益的侵害。
　　而事实也正如她所料的一样。很快，皇上便表达出让她不要以为生育皇子就可以在宫中横行并让她收敛一些的意思。很明显，皇上心里的天枰已经偏向了玫贵人。
　　走在太庙的大殿前，抱着幼子，她很彷徨。
　　看到一位老石匠在修饰大殿前的盘龙柱，他刀功深厚，刀斧锤落间，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就诞生了。
　　“娘娘好！”老石匠注意到了她，向她行礼：“小的给大阿哥请安！”
　　“起咯吧，”她一挥手，眼睛只盯着石柱：“老师傅，你说这石柱为什么都是凤在下，龙在上呢？”
　　“呃，”老石匠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回头看了眼石柱，毕恭毕敬地回答：“回娘娘，这是自古以来就如此的啊！盘古开天辟地，阳刚之气上升为天，阴柔之气下降为地，便有了这男尊女卑、雄上雌下之说。”
　　“噢？”懿妃挑着眉毛，似乎并不相信此理：“是这样吗？古来如此，日后也会如此吗？本宫就不以为然！”
　　转身而去，心里却凝记着这个石柱——也许有一天，我叶赫那拉杏贞会让这天地乾坤逆转，什么男尊女卑，雄上雌下！不过是他们蒙骗人的幌子罢了，他们就一定有能力对女人颐指气使吗？不，我要让天下男人皆对我俯首称臣，告诉天下人：凤也可以舞九天。登临天下的感觉应该很不错吧，不然为什么历代的帝王们都不顾兄弟相争、手足相残也要得到呢？等着吧，到那时，天地万物，唯我独尊！
　　不久，宫中传言，皇上只待玫贵人诞下皇子，便要把皇贵妃之位给她。
　　这话传到中宫时，懿妃正和皇后一起抱着小阿哥玩呢，她和皇后感情一直维系的很好，皇后无子，对小阿哥很是疼爱，小阿哥对她也很亲。
　　皇后一听脸色便倏然暗淡下来——刚刚有喜，还不知男女呢，就要封为皇贵妃了，我这无子的皇后，是不是也快要让贤了？
　　懿妃却一脸泰然，似乎早料到会如此——玫贵人的性格与皇后有三分像，倒很合皇上的口味，皇后无子也就罢了，玫贵人一旦得子，皇上肯定会愈加偏爱的。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皇后脸色的变化，知道皇后对此产生了担忧，便很贴心地说：“姐姐别担心，万岁爷对姐姐的情意是不会变的，玫贵人那边只是传言而已，不足为信的。”
　　皇后性情柔顺，听她这样一说，点点头，叹气道：“不瞒妹妹说，哀家也不担心皇上对哀家不好，只是，哀家无子，始终觉得愧对祖宗……”
　　“姐姐别这样说，慢慢来，总是会有的！”
　　皇后摇摇头，用绢子拭了拭眼睛：“怕难了～”
　　杏贞沉默了，忽而抱起小阿哥说：“姐姐，我们还有载淳啊，妹妹做事粗糙，不及姐姐心细，日后还要姐姐多帮着妹妹照顾载淳呢！”
　　小阿哥被杏贞驾着，胖嘟嘟地小脸粉粉地，看到皇后正对着自己，便伸出小胖手让她抱，口里嚷着不清楚的句子，皇后破涕为笑，接过来抱了，摇着他。他感觉到很舒服，笑眯眯地喊了声：“皇……额娘～”
　　这声稚嫩的呼唤出奇的清晰，把他两位额娘都镇住。皇后含着泪搂紧了他，口里一声一声的“小宝贝、乖宝宝”唤着，充满疼惜。杏贞心里却一疼，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努力告诉自己：唯有如此，儿子的未来才能更有保障。
　　咸丰七年十二月，皇上经皇后提议，晋封懿妃叶赫那拉氏为懿贵妃。
　　咸丰八年二月初五，玫贵人徐佳氏生下皇子，皇上欣喜若狂，刚过满月，便赐封玫贵人为嫔。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小阿哥不久便急症夭折了，这让皇上和徐佳氏都非常难过。自此，玫嫔痛子心切，终日郁郁寡欢，再没有生育过。
　　而得知此事的皇后和懿妃虽然都松了口气，但也对玫嫔的命运感到惋惜。尤其杏贞，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地位、荣宠、儿子，都不可靠，归根结蒂，是别人赐予的，随时可能会失去，唯有自己掌控的东西才是真实的——权利，唯有实权才是真实、可靠的！

　　第三十六章 硝烟弥漫紫禁城

　　咸丰八年二月，战争的硝烟逐渐传到京城，恐慌开始蔓延。英、法、俄、美四国公使率舰陆续来到大沽口外，分别照会清政府，要求指派全权大臣进行谈判。
　　此时，广州已经沦陷。皇帝一面命令清军在天津、大沽设防，一面派直隶总督谭廷襄为钦差大臣，前往大沽办理交涉，并把希望寄托在俄、美公使的“调停”上。
　　英、法侵略者并无谈判诚意，只是以此拖延时间，加紧军事准备。五月二十日，英法军舰炮轰大沽炮台。驻守各炮台的清军奋起还击，与敌鏖战，但终因设备简陋，大沽失陷。
　　英法联军溯白河而上，二十六日，侵入天津城郊，并扬言要进攻北京。
　　英法联军突破了清军道道防线并攻陷天津之时，正逢皇帝生辰，举行了数日的寿宴，并在圆明园的“天地一家春”与后妃共宴。
　　酒至一半，军机处奏报：英、法联军已攻陷天津。
　　热闹的宴会顿时无声，待大家反映过来后，皇上痛哭不止，皇后钮祜禄氏与诸嫔妃哭成一团。
　　懿贵妃却异常警醒，走到皇帝面前，说：“皇上，战事危机，大家一起再痛哭流涕也没有用，恭亲王奕䜣一向处事明决，请皇上速速召他入宫商议应对之策！”
　　军纪大臣也都复议称是，皇上这才从悲愤中缓过来，下诏让恭亲王入宫。
　　一场战争，历时两年，死伤无数将士，几千夷贼凭借先进武器就打开了中国腹地的大门，泱泱大国落到议和的地步，最终签订《天津条约》，割地赔款，却还是满足不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之后，不满足于《天津条约》轻易获取的利益，咸丰九年，英法联军再次出兵，但是这一次，大清军民一致抵抗下，取得了初步的胜利。皇上龙颜大悦，便下令撕毁那个丧权辱国的《天津条约》，这下惹怒了英法联军，他们决定再次联合出兵。
　　咸丰十年八月一日，英法联军在北塘登陆，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继而攻陷塘沽。再水陆协同，进攻大沽北岸炮台。皇上见对方来势汹汹，便命令僧格林沁离营撤退，清军遂逃离大沽，经天津退至通州，大沽失陷。
　　英法军长驱直入，二十四日占领天津。皇上急派桂良等到天津议和。英、法提出，除须全部接受《天津条约》外，还要增开天津为通商口岸，增加赔款以及各带兵千人进京换约。朝廷予以拒绝，谈判破裂，侵略军从天津向北京进犯。
　　朝廷再派怡亲王载垣、兵部尚书穆荫取代桂良，到通州议和。由于双方争执不下，谈判再次破裂。九月十八日，英法联军攻陷通州。
　　这一系列的战况，传到宫中，宫人都惶恐不安，担心这些夷贼会有一天攻入京城，甚至攻入皇宫。
　　懿贵妃则暗暗派人打听朝廷中诸位大臣的决议，听到镇守大沽炮台的守军浴血奋战，全部阵亡，她陷入了沉思。
　　此时应该率领国民共同抵御强贼啊，但是皇上似乎不准备再战了，只想议和。她思讨着自己能在这里面发挥些什么作用，可是却发现宫中的其他姐妹都在收拾行装。
　　“大家这是要做什么？”她问正在给自己收拾东西的贴身宫女。
　　“回主子，您不知道吗？前面传来话，说今儿个早朝皇上同意了肃顺大人的折子，要去木兰秋闱呢。”大宫女说这话时，脸上还有点点兴奋之色，似乎很向往着去打猎。
　　“秋闱？这时候？”杏贞更加疑惑。
　　“是啊，说三日后就启程呢！”
　　“三日！”前方战争将近，怎么圣意是……逃跑呢？杏贞不知道那些外国人到底是和模样，难道三头六臂？不然怎会把众人吓得如此：“谁留京？”
　　“恭亲王爷。”
　　“哦，六皇叔。”他到很合适处理这棘手的问题，难怪皇上走的放心啊。杏贞还是坐立不安，吩咐宫女们不必再收拾东西了。
　　此时的皇上正在南书房忙着拟定随行人员名单，听到后宫内侍说懿贵妃不肯走，顿时大怒，亲自跑去质问她这时候又耍什么脾气。
　　谁知却看到杏贞盛装跪在永寿宫的玉兰树下，表情肃穆，见皇上来了，便叩首说：“臣妾恳请皇上坐镇京城！”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也不让她起来，皇上只说了句：“起来赶紧给朕收拾东西！”就要走。
　　杏贞赶忙拦着他说：“皇上，皇上，人说定都北京，就是为了‘天子守国门’，如今外敌入侵，我们怎能弃万千百姓于不顾，逃离京师呢？当年的明朝皇帝都不曾弃城而逃，我们怎能将祖宗打下的江山拱手给人呢？再者……”
　　“够了，给朕住口！”皇上已然愤怒了：“再多说一句，朕就以惑乱后宫罪论处你！”
　　此时，皇后等人皆已赶到，都慌忙劝解皇上息怒，想想杏贞毕竟是皇子生母，不可用大罪来罚她呀。
　　谁知皇上听了更气：“就因为生了载淳，她就是这后宫的祖宗了吗？不像话，她平日所为多有不检点处，朕只碍于此，不与她计较罢了。”又指着杏贞说：“别以为自己批了几天奏章，就懂了朝廷政事，朕率众离京，自有朕的道理，用得着你来教训朕？！”
　　皇上走后，杏贞还在原地跪着，许久，谁求也不肯起。
　　几日后，皇上带领后妃和一批官员到热河行宫避暑，令恭亲王奕䜣留守北京，负责和议。
　　杏贞一路跟随，此时皇上的身体已大不如昔，精神也很不好，她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仓皇无措。
　　皇上的惶恐很快影响到了后宫诸妃，大家都开始紧张。杏贞也不可避免受到影响。当听到英法军队入京城后的烧杀抢掠，她觉得他们像是魔鬼一般，比太平天国起义的人还可怖。而此时，她既要照顾生病的皇上，还要照顾幼小的儿子，又要担心这些事情，很是乏累。但是，她不能放松，这样紧急的时刻尤其不行。
　　不久，传来了英法联军抢劫了圆明园，并将园子付诸一炬。那是皇家几代经营的旷世园林啊！皇上听了叹息不已，杏贞心里则是深深的疼痛。
　　十月二十五日，恭亲王奕䜣分别与额尔金、葛罗交换了《天津条约》批准书，并订立中英、中法《北京条约》。这场战争终于告一段落。
　　缔结这样丧权辱国的条约，杏贞深以为耻，想劝皇上毁约再战，而皇上的身体此时却病入膏肓。

　　第三十七章 热河行宫送帝归

　　杏贞对皇上身体如此快的衰弱很是清楚，他日日纵情声色，身体岂会不挎？当初在圆明园里居住时，就豢养了大批的鹿，是为了给皇上饮鹿血以保证旺盛情欲的。圆明园的美女如云，有名份的，没名份的，数不胜数。最有名的是那个被誉为“圆明园四春”的四位汉人女孩，提到她们，杏贞气就不打一处来，她们以前太平盛世里整日迷惑皇上也就罢了，如今国难当头，她们跟着来到热河避难，竟然也不收敛一下，还整日在皇上面前眉飞色舞的，勾引他不思朝政。
　　又常常指导太监们唱戏，兴致来时，皇上自己也上台亲自唱几句。合议结束后，他便把京师升平署的人召到热河，在烟波致爽殿天天听戏，有时上午刚听过花唱，中午还要传旨清唱。天暖之后，便在“如意洲”看戏。一时间，竟然乐不思蜀。
　　此外，他还贪杯，喜欢抽“如意膏”（即鸦片）。如此以来，他的身体损伤很大，衰弱更快。
　　这些不仅杏贞明白，后宫的妃嫔都明白，但无人敢劝，无人能劝。其实，按照杏贞的性子，她很愿意对皇上劝诫一二，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皇上对她已经没有了以前那样的宠爱，而是产生出诸多的不满。如果她再行“忠言逆耳”之态，那她在后宫的地位就要动摇了。
　　咸丰十一年，七月皇上病情加重。
　　这段时间，允许日日觐见皇上的只有两位后妃，就是皇后钮牯禄氏和贵妃叶赫那拉氏。
　　皇后日夜在病榻之前照料，常常流泪，深恐皇上就此故去，抛下自己孤单一人。皇上见她如此，很是心疼，却也明白皇后性情柔弱，恐难当大任。
　　而懿贵妃并不常常受到召见，皇上此时对她颇有微词。但是杏贞担心自己的儿子不得立储，因为事到如今也没有听说任何立储的事情传出。于是，她便天天抱着载淳，在皇上寝宫外等候，一旦皇上召见，便带着儿子进去。
　　在生命垂危的皇上面前，她只跟他提儿子最近如何聪明、如何可爱、如何调皮，其他一概不谈。
　　皇上对她是有担心的。自古以来，老皇帝驾崩，幼帝登基的，多会受到外戚专权，所以很多老皇帝在宣布新帝同时，都会下达一道御令——处死新君的亲生母亲。如今的情况正好发生在他们身上，皇上也明白以懿贵妃的品行，专权是很有可能的，而钮牯禄皇后又压制不了她。所以，他有想过要赐死杏贞。
　　但是，看到幼子依偎在杏贞身旁开心玩笑时，他又很能体谅儿子失去母亲后的痛苦。毕竟自己生身母亲去世时，自己也才十岁，很体验了一把幼年丧母的悲凉，他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出现在儿子身上。所以，最终也没有拟旨赐死懿贵妃。
　　他考虑了朝廷中两派势力，即朝臣派和帝后派。朝臣派以肃顺为主，如果放权过大，会造成康熙初年的辅政大臣篡权之危；帝后派，如果完全掌权，则会形成外戚专权。所以思考再三，他决定让两派相互制衡。
　　于是，下诏书设立了八个顾命大臣，即御前大臣载垣和端华、肃顺（端华之弟）、额驸景寿以及四位军纪大臣穆荫、匡源、杜翰和焦祐瀛。同时，将御赏和同道堂这两枚图章赐给皇后和懿贵妃，因为皇帝的谕旨如果没有这两枚图章盖上，是不能生效的。如此，便可以将朝廷议政、决策进行分权，使两派势力进行制衡，谁想专权也不能够了。
　　在咸丰皇帝眼中，他的这一安排天衣无缝，可以放心的把帝位传给儿子了。
　　七月十五日，皇帝病情再次加重。杏贞着急，皇帝至此仍没有说过将儿子立为储君，反而很重视几位皇叔。
　　便亲自抱着儿子再度进寝宫探视，对着已虚弱无力的皇上问道：“百年之后，谁人继承大统？”
　　皇上闭目不答。
　　杏贞急了，忙将儿子放到床上，说：“您儿子就在这儿呢！”
　　皇上强睁了眼睛，看了看小皇子，开口说：“自然是他。”
　　自此，杏贞总算了了心事。
　　七月十六日，皇上病危，众太医会诊，宣布回天乏术。
　　七月十七日，皇上召载垣、端华、景寿、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八大臣到病榻前，宣布立载淳为皇太子。几个时辰之后，便在热河行宫内驾崩。
　　载淳登基为帝，尊皇后钮牯禄氏为母后皇太后，徽号“慈安”，封生母懿贵妃叶赫那拉氏为圣母皇太后，徽号“慈禧”。

　　第三十八章 忍辱负重两太后

　　短短数日，便是惊天剧变。往日喧哗热闹的避暑山庄，此刻到处飘着白幡，漫天的纸钱，除了哀乐的奏鸣，便是众人的哭泣声，而这些声音汇集于杏贞的耳中，是沉沉的寂静。
　　曾几何时，她那么不喜欢他捧戏子、唱京剧，可到此时却非常怀念他在戏台下带领众人喝彩时的欢喜。
　　曾几何时，她那么不赞同他玩闹于后宫之中、不理政务，此时面对他留下的后妃都觉得是一种安慰，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曾几何时，她那么希望他能不再约束她、给她自由，如今她如愿以偿，登上太后的宝座，而身旁的位置却永远不会再是他……
　　这大概就是感情吧！她会永远记着他，永远忘不了他。
　　然而，这份缅怀还没过多久，杏贞就面临了新的难题。
　　先帝驾崩后，为了使朝政尽快运转起来，两宫太后首次与顾命八大臣照面，商议有关谕旨的拟订、颁发及疏章上奏和官吏任免等最为紧要的事项安排的处理方法。然而，这次会面并不顺利，杏贞明显感觉到了这几位大臣对她们孤儿寡母的不屑，尤其对自己，肃顺等表现出了很大的不敬。虽然自己手中握有“同道堂”的大印，但是，他们认为自己出身低微，见识不足，根本什么事情都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这让她很生气。
　　他们提出"谕旨由大臣拟订，太后但钤印，弗得改易，章疏不呈内览。"这就是说：皇帝的谕旨由王大臣拟订，而太后只管钤印，不得改动，臣下的奏折一律不进呈皇太后阅看。
　　这是他们早已商量好的，直待她们两位太后问起，便提出来，根本没有打算和她们商讨。
　　这让慈安太后也很不满意。
　　看清楚了慈安面容不悦后，杏贞不温不火地说：“几位大人此言差矣。”
　　几个顾命大臣坐在大殿里，喝着茶，看向年轻的慈禧太后，不知道她能说些什么。
　　杏贞清清嗓子，说道：“先帝临危受命于几位大臣，是为辅佐幼主匡佐大业，谕旨写得清清楚楚是‘赞襄一切政务’而非像当年顺治爷时的摄政王一样直接处理一切政务。”
　　载恒正要辩驳，杏贞立即接着说：“对于此，先帝做的安排是他赐予本宫和姐姐两方大印，”说着看了眼慈安，见她微微点了点头，便有信心地接着说：“御赏和同道堂，代行皇权，而非将此印直接交予众位大人，不是吗？”
　　“娘娘的意思是我等没有权利辅佐新君了吗？”肃顺站起来，朝北拱手怒说：“我等都是在先帝病榻前听封的，先帝亲自将我等八人设为顾命大臣，以辅佐新君登基，难道娘娘有所质疑？”
　　“本宫没有说对八位大臣有质疑，只是对八位大臣的处理政务的方法有质疑！”杏贞转过身，直视肃顺：“本宫刚才已经说了，肃顺大人没听明白吗？本宫可以再说一边。”
　　肃顺被她盯得有些胆怯，又不敢直视她，便背过脸去，负气坐下。
　　她伫立于大殿之上，俯视着其他七个人，朗声说道：“今天八大臣的意见，不仅违反祖制，而且置先帝遗命不顾，更置他所赐予两宫太后御印于不顾。如此，你们不是在藐视皇权吗？”
　　杏贞的一番阐释，不仅条理明晰，而且简明扼要，处处站在一个"理"上，让人不能不服，不敢不服。谁也没有想到年轻的慈禧太后竟有如此的表现，连平素跋扈骄横的肃顺也一时无以应对，而其他七人更是愣在当场，面面相觑。
　　杏贞见状，心中暗喜，接着说道：“本宫之意：今后章疏奏折依旧先行呈览，谕旨则由赞襄政务的八大臣拟进，经两宫皇太后和皇帝阅后，加盖两印以为凭信。所有一切应用朱笔处，均以此代之。”
　　以为她们孤儿寡母的就看不懂奏章了吗？真真小觑了她。想她在先帝在世时就一直帮助他批阅奏疏，下得功夫岂是他们可知的。
　　当然，她也没有完全驳斥了八位大人，给他们留足了余地。官员的任免等问题，杏贞完全依从了八大臣的建议，各省督抚等要缺要由八大臣提名，请两宫太后裁决；其他人员任命则用掣签（抽签）方法选定。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以两宫太后方告捷，但是，她们面临的问题依然很多。热河行宫中，八大臣势力遍布各处，她们任何行事都受到控制。
　　深夜，慈安太后抱着熟睡的小皇帝载淳，和杏贞一起犯愁。
　　“眼下，先帝指派的这八个人愈加嚣张了，居然不同意黄胄们来热河吊丧，这不是把咱们软禁起来了么！”杏贞生气地抱怨着。
　　这消息来自她的妹妹婉贞，如今的醇郡王福晋，她和醇郡王一起都随着咸丰帝来到热河避难了。此时，婉贞常常进宫，一来陪伴杏贞，二来给她提供一些消息。
　　“唉，”慈安叹了口气：“这可如何是好呢？咱们的载淳才六岁啊！”
　　两个人同时看向熟睡的孩子，他面容白皙，睫毛长长的，像足了他父亲，如今正做着甜甜的梦，丝毫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
　　“姐姐，其实摆在咱们面前只有两条路！”杏贞一面抚摸着儿子的小脑袋，一面缓缓说道。
　　“哪两条？”
　　“要么，忍辱负重，一任肃顺他们摆布，坐视皇权被臣下僭越；要么，咱们必须在肃顺他们凭借顾命权力肆意妄为的时候，针锋相对，夺回权利。”
　　忍辱负重，自然不是她叶赫那拉杏贞的性格，有胆有识、敢做敢为才是真正的她。她决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清除她通向权力道路上这一最大羁绊。
　　而这也不是慈安的性格。表面上看来，慈安性情柔顺，安静少语，不善言辞，然而她能以侧福晋身份登上皇后宝座，并在美女如云的后宫稳坐中宫十年，岂会是平凡之辈？善于周旋调停是她的长项。之前先帝在热河行宫忧郁不乐，亲笔写下“且乐道人”四字以自娱，还命人悬挂于宫殿内，慈安听说力劝不可，便亲自命人摘下，而后先帝心情偶有不佳责罚后宫宫人时，也都是她从中调解，而先帝每谏必从。杏贞当时就很是佩服，换了自己怕是会杀头了，慈安却能够非常轻松的消了先帝和众人的怒气。
　　所以慈安有时遇事也很是果断的，此刻她就很支持杏贞的想法。
　　“本宫自然不能看着咱们的皇帝受此委屈，妹妹有什么主意吗？”
　　获得了慈安的首肯，杏贞很是高兴。但说到主意，她还真是有点犯愁。
　　环顾周围，她不由得心生悲凉，此时的她是孤立无依的。皇帝只有六岁，还是一个需要她日日照顾的孩童，不足以为依；慈安虽是中宫皇后，凡事理应以她为主，可是她忠厚仁慈，不事张扬，又不识汉字，每有奏折还要由自己亲自来读并讲给她听，她只能是自己宫中的姐妹，而不能成为她与肃顺一党斗争的中坚和依靠；虽然自己的妹妹与妹夫醇郡王奕譞也随驾来到热河，然而奕譞是权力核心之外的人物，没有什么势力与影响。要突破肃顺一党的重围，必须寻求热河以外的帮助。
　　“主子想到谁了？”咸丰帝时的大太监李公公此时也在，如今成了载淳的陪侍。
　　殿里的几个人都在等待她的答复，她缓缓坐回到太师椅上，指节敲打着桌面，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异常的清脆，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油然而生，令殿中的几位心腹侍从都不由得屏息凝视，等待她的抉择。
　　“唯恭亲王奕䜣可当此大任！”她最后吐出了这个名字时，众人心里都是一松。

　　第三十九章 辛酉政变谁主赢

　　恭亲王再合适不过了。他是道光帝第六子，才智过人，人们一直认为与咸丰帝相比，他是当年皇位更好的继承人选。英法联军攻入京城时，是他坐镇督军，才稳住了当时的民心。杏贞对他倒是一直很是钦佩。而他的才能之前遭到咸丰帝的压制，没有重用，后来又受到顾命八臣的排挤，不在辅臣之列。所以，他是完全有可能争取到的帮手。
　　“妹妹说的这个人真是很合适啊，”慈安也很赞同：“只是，咱们要如何争取他呢？”
　　他此时远在京城，又被顾命大臣下旨不得到热河吊丧，如何联系上都是问题。
　　“姐姐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杏贞信誓旦旦地说。
　　第二天，她在众人不注意的情况下，制造了一件看起来极其平常的后宫事件。
　　她授意太监安德海与慈安最宠信的宫女双喜发生了严重的争执。为了表示对慈安太后的敬重，她严惩了安德海，并命敬事房首领太监将他遣送回京，派在"大扫处"当差，以示惩戒。
　　而安德海回京以后，立即到内务府报到，众人皆知他是慈禧太后身边的红人，不敢怠慢，他也拉出架子来，声称自己要见内务府主事。
　　在内务府主事的府邸内，安德海见到了内务府大臣宝鋆。宝鋆知道安德海由热河被押解回京，且直指要见自己，猜测此事非同小可。果然，安德海叩见后，取出缝在贴身内衣兜里的一封信，恭敬地呈给宝鋆。
　　宝鋆一看，竟是加盖着"御赏"和"同道堂"印的慈禧亲笔信：
　　“两宫太后同谕恭亲王，着即设法，火速驰来行在（热河），以备筹咨大事。密之！特谕。”
　　宝府立即行动起来，很快将谕旨送到了恭亲王府。
　　正在王府花园练拳的奕䜣拿到上谕之后，沉思良久。宝鋆在旁边等着，非常心焦，不知道恭亲王会作何打算，愿不愿趟这趟浑水。
　　“呵呵，正和本王之意！”奕䜣将辫子一甩，朗声笑道。
　　“噢噢，那王爷是要去行在了？”宝鋆试探，看来恭亲王同意了。
　　“嗯，即刻起程！”奕䜣大步走向前厅，他要做一件思量很久的事情了——本就对自己被排除在顾命大臣之列心生不满，按照遗诏他将一生碌碌无为，不知何时再有出头之日，如今何不放手一搏呢？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一，奕䜣颇费周章地赶到了热河行宫，在咸丰帝的灵堂，悲痛地祭奠了哥哥。
　　"伏地大恸，声彻殿陛；旁人无不下泪。"
　　一旁站着的顾命大臣都满心疑虑的看着他，知道他这是“孔明哭周瑜”的计策，谁不知道他们兄弟不和，估计恭亲王私底下还巴不得皇帝早归西呢！
　　祭奠之后，便是奕䜣此行的真正目的了——拜见两宫太后，然而，这是有困难的。
　　因为在清朝，后宫不得与前朝重臣见面的，除非是节庆。之前两宫太后召见顾命大臣，是因为有先帝遗诏，代小皇帝商议国事。而如今两宫太后与恭亲王相见，实在逾越礼制。
　　当然，这点小困难岂能难得到她叶赫那拉杏贞？
　　奕䜣刚刚回到内堂，和诸位大臣叙旧，正在思讨如何开口才能合理的见到太后，就看到后宫一位大太监过来传旨：
　　“两宫太后懿旨：请恭亲王入宫答问京城被劫后情形，圣上甚为关心。”
　　这个借口十分合情理，不过也遭到了反对，侍郎杜翰当众说，太后和王爷叔嫂应当避嫌，而且先帝宾天，皇太后居丧，特别不宜召见亲王。
　　肃顺竟然拍掌称好说：“真不愧杜文正公之子矣！”（侍郎杜翰原是咸丰帝老师杜文正的儿子）。
　　消息传到两宫太后这里，慈安问道：“妹妹看这可怎么办？”
　　“姐姐莫担心，阻力肯定会有的，但咱们是一定得见他的！”杏贞此刻无比坚定，她命令太监轮番前去传旨，要求觐见。
　　几个来回后，几位大臣便开始不再如此嚣张，惹怒了西太后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恭亲王见状，便说：“既然两宫太后如此想知道京城情形，那不如请端华兄陪小王一同觐见，如何？”
　　端华看了看肃顺，肃顺便嘲笑说：“老六，你与两宫太后是叔嫂，何必让我们陪着呢！”端华便也摇头说不去。
　　于是，恭王得以一人独见。
　　这次见面，恭亲王和两宫太后见面时间长达两个时辰，商量好了一系列应对之策，奠定了日后政变的基础。
　　奕䜣决定了政变的地点，认为热河是八大臣所控制的特区，不宜在热河发难，"非还京不可"，必须迅速启銮回京；还猜测了外国人对于政变所能采取的态度。
　　对于政变拟旨的人选，这个人既要绝对可靠，又要笔力雄健，双方一致的意见是醇郡王奕譞，他既是奕䜣的弟弟又慈禧的妹夫。
　　杏贞还对回銮时间、抵京的时间及车驾与梓宫护卫人员之间的联系等细节，以及京中如何迎接梓宫、捉拿八大臣等过程都与奕䜣进行了详细的商议。
　　经过此番过招，奕䜣这位自诩为文武双全、又有与洋人交涉经验的亲王，不得不对自己仅有二十七岁的嫂子刮目相看，杏贞的聪明才智、蕙质兰心、敢作敢为的品性，使他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完成这一扭转乾坤的大业。
　　第二天，恭王离开热河回京，肃顺等人没有料到他走的这么快，当然谁也不会挽留，巴不得他赶紧离开，所以毫无刁难地就放其归山了。恭王回京后加紧筹备政变。
　　而同时，两宫太后授于醇郡王奕譞为正黄旗汉军都统，掌握了实际的军事权力。
　　八月初六，御史董元醇上疏，奏请太后权理朝政、简亲王一、二人辅弼。就是要求太后理政，亲王辅政，这当然会遭到顾命大臣们的强烈反对。不过，这一步“投石问路”是不可或缺的。
　　董元醇是杏贞千挑万选的，他官职不高不低，为人比较耿直，对八大臣平时行事颇有不满，又是御史。这样一个人出来要求太后理朝，就可以看出除了八大臣之外的朝臣们的人心向背，也给每个人打了一个预防针——不要以为跟着顾命大臣就安枕无忧，天下还有很多不服他们的呢！
　　至此，政变开始缓缓拉开序幕，只是有些人还在睡梦中，毫不知情。
　　世事如棋局局新，
　　人生如戏场场惊。
　　王侯事业千军阵，
　　粉黛江山一曲词。

　　第四十章 垂帘听政新篇章

　　八月初七，准兵部侍郎胜保来到避暑山庄。胜保在下达谕旨不许各地统兵大臣赴承德祭奠后，奏请到承德哭奠，并率兵经河间、雄县一带兼程北上。
　　八月十一日，就御史董元醇奏折所请，两宫皇太后召见八大臣。
　　一开始，刚刚叩见完毕，肃顺张口就说：“先皇遗诏未提此事，祖宗家法也没皇太后垂帘的先例，是故，此事不必再议。”
　　两宫太后皆是一惊，杏贞心想：好家伙，我们都没说要不要议，他到替我们决定了。
　　“那按照肃顺大人的意思，没用祖宗先例的事情就不可以做了吗？八位顾命大臣之说也是我大清前所未有的，那是不是先帝不顾祖宗规矩了吗？”杏贞还没开口，就听到慈安冷冷地说道。
　　“臣等不敢！”肃顺等人皆起来行礼。
　　“我等是先帝遗诏的安排，不可听信一个小小御史官的一份奏疏，就置先帝遗诏而不顾，卑职个人倒是无所谓，只是这事关对先帝的不敬！”瑞华语气还算恭敬，但是他是八大臣排序的第一位，对此事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按照遗诏，先帝是要尔等与我们姐妹共同辅佐幼主，那么我们两宫太后垂帘，尔等列位军机处，共商朝政，不正合遗诏么？”慈安再次开口，声音依然温柔，但是语气铿锵，态度坚决。
　　“我朝哪里有什么两宫太后垂帘啊！于礼制、族制皆不合啊！”载恒等就开始大呼，竟然吓得小皇帝呜呜哭泣起来。
　　杏贞一看孩子吓得都尿了裤子，气的正要站起来理论，只见慈安再次早她一步，大喝道：“尔等住口！”
　　殿内顿时安静。
　　“尔等毫无君臣之礼，惊了圣驾，该当何罪！”慈安站起来，气势逼人。
　　“臣等不敢！”
　　“不敢？我看你们没什么不敢的！”
　　几位大臣互视一眼，知道今天是达不成共识了，便都称退。慈安摆手，意思是乏了，准许他们退下。
　　这一次，是平局。只是杏贞没想到慈安会表现的比自己还要积极，如此善辩。
　　由于两宫太后不让，载垣、瑞华等负气不视事，相持愈日，卒如所拟。八大臣便商议先答应两宫太后，把难题拖一下，回到北京再说。
　　于是，八月十八，两宫太后宣布咸丰皇帝灵柩于农历九月二十三起灵驾，二十九日到京。
　　九月二十三日，大行皇帝梓宫由避暑山庄启驾。同治皇帝与两宫皇太后，奉大行皇帝梓宫，从承德启程返京师。
　　当然，杏贞知道她们如果不提前返京，就错失了安排政变的良机，无法做好准备，而且会在顾命大臣的监视下举步维艰。
　　所以，两宫太后和同治皇帝只陪了灵驾一天，就以皇帝年龄小、两太后为年轻妇道人家为借口，从小道赶回北京。
　　“天佑我也！”
　　杏贞看着窗外的大雨，发出感慨。因为下雨，道路泥泞，灵驾行进缓慢，顾命大臣奏请“恐怕要推迟到京两日”，这无疑又给她们多了两天的准备时间。
　　二十九日，同治皇帝奉两宫太后间道疾行，回到北京皇宫，比灵驾提前四天到京。两宫皇太后抵京后，立即在大内召见了恭亲王奕䜣等。
　　三十日，一切准备就绪，杏贞和慈安坐在乾清宫的大殿上，彼此牵着手，紧张而兴奋。
　　在慈安赞许的目光中，杏贞站起来，对着列位臣工说：“宣旨吧！”
　　大太监拿出了在承德预先由醇郡王奕譞写好的谕旨，宣布了载垣等的罪状：
　　“上年海疆不靖，京师戒严，总由在事之王大臣等筹划乖张所致。载垣等不能尽心和议，徒以诱惑英国使臣以塞己责，以致失信于各国，淀园被扰。我皇考巡幸热河，实圣心万不得已之苦衷也！”
　　这就将英法联军入侵北京、圆明园被焚掠、皇都百姓受惊、咸丰皇帝出巡的政治责任全扣到载垣等八大臣头上。又以擅改谕旨、力阻垂帘罪，解载垣、瑞华、肃顺、景寿的官职，将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等退出军机处。
　　十月初一，命恭亲王奕䜣为议政王、军机大臣，命大学士桂良、户部尚书沈兆霖、侍郎宝鋆、文祥为军机大臣。随后，军机大臣文祥奏请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
　　不久，大学士周祖培上疏说：“怡亲王载垣等拟定‘祺祥’年号，意义重复，请更正”，对于八大臣拟定的年号，杏贞本来就不满意，于是下诏改“祺祥”为“同治”。
　　“同治”含义可做四种诠释：一是两宫同治，二是两宫与亲贵同治，三是两宫与载淳同治，四是两宫、载淳与亲贵同治。
　　初六，下诏赐载垣、瑞华在宗人府空室自尽，肃顺处斩，褫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职，穆荫发往军台效力。
　　虽然，对于几位大臣的处置，不可谓仁义，但是杏贞下令不累及子孙、宗室，这与肃顺等当年对“科场舞弊案”做的诛九族的处罚相比，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了。载垣、端华、肃顺被革去爵职，拿交宗人府，会同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定拟罪名，照大逆律凌迟处死。杏贞将载垣、端华两位亲王改为赐令自尽，端华之弟肃顺改为斩立决。其余5人，原拟革职，发往新疆效力赎罪。因为景寿是道光皇帝的女婿，奕&#18211;的姐夫，杏贞对他的处分改为革职，仍留公爵并额驸品级，免其发遣。除穆荫照原拟革职，发往军台效力赎罪外，匡源、杜翰、焦佑瀛均改为革职，免其发遣。
　　查办八大臣党羽时，仅将尚书陈孚恩、侍郎刘琨、黄宗汉、成琦、太仆寺卿德克津泰、候补京堂富绩6人革职。从查抄肃顺家产中发现的账目、书信，还涉及许多中央和地方官员，如果一一查办，势必株连甚众。为了使这些官员放下包袱，杏贞谕令议政王、军机大臣，将此次查抄肃顺家产内账目、书信，“即在军机处公所共同监视焚毁，毋庸呈览。”
　　总之，这一大的政变，处理得十分圆满。原8位顾命赞襄政务王大臣，处死3人，处分5人；与其关系密切的处理了陈孚恩等6人，太监5人，共计19人。政变从发动到处理完毕，也只有一个月时间，时间之短促，也是令人吃惊的。几个月后，一切政变的影子都烟消云散了，丝毫没有在民间留下恐慌和不良影响。
　　初九，载淳在太和殿即皇帝位，成为大清朝入关以来第八位皇帝，为同治帝。
　　二十六日，礼亲王世铎在两宫太后的授意下，住持讨论垂帘听政的问题，后上疏《垂帘章程》。此时，舆论已经造势，章程也已经制定，皇太后没有理由驳斥，于是懿旨：依议。
　　于是，叶赫娜拉杏贞走上了权利的最高峰，多年的愿望得以实现。不要问她可愿意走上这条路，她也知道前途多凶险。很多事情，很多选择，都是时势造就的。换一下时间、地点、人物，她叶赫娜拉杏贞就不会成为慈禧太后了。


　　第6卷

　　第四十一章 又是一年春来到

　　一度没落的叶赫家族到了同治年间，因着杏贞的关系获得了复兴，只是说不准，这是她的中兴盛世，还是她的回光返照。
　　坐上后位的杏贞，俯瞰天下，却并没有原本想象中的满足感，反而依然处处受限，步履维艰。
　　她虽把持朝政，却由于“西太后”的身份，总是低于慈安一级，凡是都要以慈安太后为主。虽然慈安不太喜欢关注朝政，但是实际上任何军国大事都要经过她的同意，杏贞自己处理的都是些平日散碎事件，劳累不说，还很扰心。
　　儿子渐渐长大了，却表现的跟慈安更亲。一方面，当年自己就说过，载淳就当作是慈安太后的孩子，共同养育；另一方面，训政之后，自己日理万机的，无暇照顾他，反而是慈安常常陪伴他、教育他。感情是需要时间培养的，虽是血浓于水，却也要认真维系。
　　同治十一年，载淳大婚。在给载淳选后的问题上，杏贞第一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当时看中了侍郎凤秀的女儿，那女孩美丽聪颖，妩媚妖娆，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神采。可是，慈安和载淳都对清朝唯一的“蒙古状元”崇绮阿鲁特氏有好感。客观来说，阿鲁特氏也不错，端庄清秀，姿容虽不及凤秀家的女儿，但家教良好，从小由父亲教习文字，很贤良识体。如果儿子喜欢，选了进宫为后也未尝不可，杏贞也愿意接受她。
　　但是，当儿子斜睨着她说了一句“那凤秀家的姑娘举止太过轻佻，怎能为我大清国后？”
　　杏贞浑身一震，原来儿子对她这个母亲的意见是一点都没有放在眼里啊，反而认为慈安的话才是真理，他这个秀女出身的亲生母亲也是一个“轻佻”之辈。
　　依着自己的脾气，她怎么肯就这样忍气吞声，她决定要好好教育一下儿子。要娶阿鲁特氏也可以，但是凤秀家的女儿也要选进宫，封为妃。其实，这在她来说，已是一种让步了。
　　执拗不过母亲，儿子终于同意了。他娶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孩，满心欢喜，却没有理解到母亲的用意。
　　大婚后的同治帝，迅速要求亲政，理由是自己已经成年，无需再要辅政。慈安自是乐意，而对于杏贞，这却是个心结。
　　权利至于她，如同生命般重要，当年是她用命一步步换来的，虽说要给的人是儿子，但是，她总怕别人一个闪失，就毁掉了自己最看重的东西，所以迟迟不愿还政。
　　拖到同治十二年，朝臣们一致认为两宫太后再行垂帘不合适，而慈安也多次表态希望还政，她叶赫那拉杏贞再也没有别的办法，终于将大权让出，由载淳亲政。
　　却于次年，皇帝发病，无法理政，不久后痘发驾崩，不得已两宫太后再次垂帘，重新训政。
　　而在继承人问题上，由于载淳无子，只能过继，当然选择有很多，但是这一次杏贞不再让步，她力排众议，选择醇亲王奕譞之子载湉。
　　一方面，醇亲王从辛酉政变开始就一直是自己的追随者，他的夫人又是自己的亲妹妹，载湉即是侄子又是外甥，亲上加亲；另一方面，载湉和载淳是同辈，不存在过继为皇孙的问题，这样杏贞可以继续以太后身份把持朝政，权利依然在她手中。
　　于是，五岁的载湉在慈禧太后的亲手领携下，于太和殿登基，称为光绪帝，意为同治帝光荣的继续。
　　可叹的是，他没能继续载淳“同治中兴”的政绩，却继承了载淳悲哀的命运。作为慈禧太后掌权的傀儡，是朝堂上不可缺少的摆设，表面上风光无限，接受众人朝拜，下朝后却孤独寂寞、无人可依。
　　由于宫规森严，没有人敢随便接近皇上，少年天子从小没有朋友；毕竟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杏贞对他也非常冷漠，而在他即位第二年慈安太后就过世了，从此饮食起居都没有人很好的照顾他，致使他身体极弱，落下病根。
　　这样一位落寞的天子，成年之后的婚事，自然也无从掌控，只能由他人安排。于是，居住在阜成门芳嘉园胡同的叶赫家二女儿静芬就成为了他命定的皇后。
　　作为训政太后的娘家，叶赫家族无上荣光，已搬到在朝阳门的叶赫私宅不断扩充，已是十分富贵无极了。叶赫那拉桂祥是杏贞和婉贞的同胞弟弟，他的地位如今可了不得，两个姐姐一个是两朝太后，一个是皇上生母、醇亲王妃，他也做的了都统的位置。
　　自载湉即位之后，桂祥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家族将再出现一位重要的人物，这个人也是女孩，也将是整个清王朝举重若轻的人物。因为，他的大姐杏贞已经多次暗示他，会将他的女儿选入宫为后妃。
　　而桂祥有三个女儿，静荣、静芬和静芳。大女儿静荣姿色秀美，都认为很得慈禧老佛爷的遗传，可惜年龄比载湉大了许多，早早出嫁了；小女儿静芳，则性情不定，不如二女儿脾气温顺。所以，在一次太后省亲时，杏贞仔细察看了三个内侄女，认为二小姐静芬“温柔娴静，处情圆满，贞静贤德”，希望日后能进宫去养育。
　　太后有了这样的口谕，无人敢不从，何况又是对家族有利的大好事。对于静芬被钦点为后妃人选，桂祥夫妇是无法言喻的高兴。而此时，年幼的静芬却对此事不置可否。
　　她不知道，至此她的命运将发生根本的改变，从此和姐妹们生活殊途；
　　她也不会想到，从此她的生活将和政治分不开，只因为嫁给的人是“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的帝王；
　　当她渐渐长大，到姐妹们都已嫁为人妇，自己的婚事依然无人提及的时候，她得知了自己命运的安排。
　　那真是一种诚惶诚恐的感觉啊！
　　入宫为后？像大姑姑那样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那是何等的幸事，可以接受万众朝拜，可以住进金碧辉煌的宫殿，可以穿着漂亮的凤衣、珠光宝气，可以……每个女孩的都会有的梦想，将在她叶赫那拉静芬身上实现，她自己都认为自己很幸运。
　　可是，再一想，她从家人口中得知，自己比当今皇上大三岁，是他实际上的表姐，他模样清秀，才华横溢，只是脾气有点古怪，自己和他会情投意合吗？他会喜欢上自己吗？
　　照着镜子，细看自己的脸庞，无奈的摇摇头。唉，静芬承认自己绝对算不上美人，眼睛小，脸微瘦，皮肤又不白，而且还有一点点驼背，只是气质上还好，多年来被父母培养的，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了。
　　那么，这样的自己，是他心目中皇后的形象吗？自己心心念念着他的时候，他可否也会在养心殿闲暇之余期待一下她呢？一切的答案，都在光绪十五年清宫选秀时揭开。

　　第四十二章 飞上枝头变凤凰

　　光绪十三年，清宫举行了光绪皇帝即位以来的第一次选秀。叶赫那拉静芬就在待选之列，同时参选的还有江西巡抚德馨的两个女儿以及礼部右侍郎长叙的两个女儿。
　　静芬暗暗打量，这两对姐妹花都很不错，德馨家的大女儿尤其的漂亮，其次就是长叙家的二女儿，一个明艳动人，似花中牡丹般大气；一个玲珑娇媚，似含苞待放的夜来香。另两位虽然也不错，但是相比较而言，就逊色了很多。静芬自己也有点小自卑。
　　体和殿大选开始，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表弟，十八岁的载湉玉树临风的站在殿堂之上，接受众人的朝觐。他面庞白皙消瘦，文质彬彬，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让人感觉很清朗。他的目光从第一排的秀女开始扫视，待到看向自己时，静芬赶紧低下头，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而大殿之上，坐在主位的那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正是自己的姑母，虽只有几面之缘，但是毕竟是自家亲姑姑，有她坐镇，还是让静芬安心不少。
　　一直低着头，不敢看皇上的眼睛，心里思讨：他究竟看上谁了呢？只听到殿上姑母威严的声音响起：“皇上，您喜欢哪个姑娘，就把玉如意给她吧！”
　　“是，亲爸爸。”正站在长叙家小女儿身边徘徊良久的皇上终于开口，接过太监递过来的玉如意，转身又看了身边的秀女一眼，终于走向另一边。
　　静芬抬头，发现皇上此刻站到了自己面前，缓缓抬起手，将玉如意递了过来。静芬赶紧伸手接了，抬眼看时，怎么竟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不情愿？没敢多想，迅速低头谢恩，心情也被巨大的惊喜淹没。她，叶赫娜拉静芬终于成为大清朝的正宫皇后了！
　　如大家所料一样，载湉此刻的决定并不是出自本意的。他的帝位是慈禧太后赐予的，自然要秉持一颗报恩之心来对待她，除了什么事情都接受安排之外，他这个皇帝没有任何的办法，婚姻不得自主也是情理之中的。皇后人选，自然是体现他对太后尊敬的一个重要方面，太后的亲侄女最合适不过了吧。
　　如此的不情愿，使得静芬在八抬大轿从安定门抬入坤宁宫主位后，备受冷遇。表面上的风光无限、帝后和谐，背后的真情只有静芬自己知道。
　　大婚前一天，皇宫的太和门“走水”，太和门是皇后銮舆毕竟的一道门，虽然慈禧太后命人连夜搭造了一个贴满喜字的棚架，但是载湉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他觉得冥冥之中注定了他的这个大婚不会幸福。
　　如此先入为主的判断，使得静芬一开始就很艰难的开始了自己的婚姻生活。感觉到了皇上对自己的不喜，静芬从自幼接受的教育中总结的方法就是努力做到贤惠贤良，帮助夫君打理好内务，使他没有后顾之忧，慢慢接受自己。
　　而此时，年轻的皇后感觉到了太后对皇上的冷淡，便希望利用自己亲侄女的身份加以调和。出于对娘家人的信任，杏贞也给了这个侄女足够的关照。一度每晚由皇上、皇后相携着太后在御花园散步，对于皇宫之中这难得的温存片刻，载湉自然也很是珍惜。所以，大婚后很长一段时间，帝后之间还算和谐。
　　帝后间隙的出现，始于另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的出现。大婚之后，当初参选秀女并没有全部逐出宫廷，而是留下了长叙家的两个女儿他他拉氏封为妃，姐姐为瑾妃，妹妹为珍妃，据说这是太后老佛爷的意思。瑾妃身材微胖，心思也淳厚；珍妃则长相可人，性格又开朗，入宫后不久就赢得了众人的喜爱，自然也俘获了少年天子的心。
　　珍妃的天真烂漫，是幽暗皇宫中难寻的珍奇，也是载湉十八载岁月中没有遇到的温暖阳光。
　　她的才华虽不及静芬，但是她的能歌善舞，是他闲暇时最好的享受；她的年龄尚小，很有一些孩子气，也常做些错事，可是就是这些错事，勾起了他难得的保护欲，觉得唯有在她面前，自己才是个帝王；她的笑容最为灿烂，洗涤一切铅华，能将他的一切苦恼犹豫一冲而散，是他孤独岁月中唯一的安慰。
　　而他的忧郁，成为她快乐童年的结束，她因他眼中的寒冰而心痛，希望自己能够化解他的不郁；他的孤单，是她见过最悲伤的画面，那独立昆明湖畔的凄凉背影，让她更加理解他，想去陪伴他；他的无奈和委曲求全，是她如何也想想不到却真实存在的事实，傀儡的帝王使原本想登临后位的她放下脚步，只愿屈伸只做他的嫔妃。
　　于是，两个豆蔻年华的帝王和妃嫔展开了一场旷世的绝恋，爱情的凄美成为后世长盛不衰的感叹。却也同时，铸造了静芬皇后生活的悲剧。
　　最初，珍妃也很有些野心，对其貌不扬的皇后非常不屑，用了很多法子讨好宫人。当时后宫之中有一位前朝同治帝的遗妃瑜妃，性格活泼，颇有心机，很得太后的喜爱。珍妃很快就和瑜妃关系要好了，不久就借着瑜妃的帮助也得到了太后的喜欢。
　　太后杏贞本就不是一个唯亲适用的人，出身的低微让她没有依靠家里一丝一毫的帮助，全凭自己一步步爬的今天的位置，家族至于她只是血脉之源而已，她会提携、会帮助，但绝对也不会受其摆布。她要的是对自己忠贞不二的心，凭你如何低劣，只要有手段，够资格，对她足够忠心，她叶赫那拉杏贞就会给你机会。所以很快，善于察言观色、讨人喜爱的珍妃就获得太后的赏识，和瑜妃一起在太后身边欢声笑语，讨得老太太非常开心，到让口呐不会说话的皇后逐渐受到了冷落。
　　随着珍妃在皇帝面前受宠的加深，而太后与皇帝之间意见不一、观点不同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两者积怨已经很深了，珍妃不可能同时兼顾两者的信任，需要做出决断了。
　　清宫规矩：妃嫔不得在养心殿侍寝整夜。就是说任何被皇上宠幸的妃子，都不能在皇上寝宫过夜。因为前朝发生过妃子在皇上宫里过夜，刺杀皇上的事情。所以后来清朝的后宫就改了一个制度：一般皇上要宠幸哪个妃子的时候，都是先让人把妃子的衣服脱光，然后用斗篷把妃子全身盖住，让太监背进皇帝的寝宫。皇上宠幸完毕，再由太监把妃子背回到妃子自己的寝宫。这是皇宫里很多年传下来的制度，是绝对不允许破坏的，因为关系到皇上的安危问题。
　　珍妃的出现，给了载湉打破传统祖制的机会。为了能和珍妃耳鬓厮磨，他们就商量，让珍妃打扮成太监的样子。这样，皇上就不用每天在宠幸单子上点名字了。珍妃本来思想就非常单纯，所以也非常同意这样做。
　　于是，宫女们经常发现穿好了男装的珍妃在皇上的寝宫来去自如，有人说珍妃是给皇上磨墨捧砚的，也有人说珍妃可以跟皇上说古谈今，也可以谈谈诗词书画，也可以陪皇上下盘棋，但不能谈朝政。
　　慈禧六十大寿那天，不巧两人起来得稍微晚了一些，而这时候，皇后早就打扮妥当，后边跟着瑾妃，等待跟皇上一起去给太后请安。
　　等了好久，静芬奇怪为什么没看到珍妃，按照族制，是要三人一起去觐见太后的，对此珍妃的姐姐瑾妃也很奇怪。
　　谁也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皇上和珍妃两个人。很显然，珍妃是在皇上的寝宫过的夜，这让皇后和瑾妃大吃一惊。
　　这可是违反祖宗家法的。见皇后有点迟疑，皇上就问：“皇后这是怎么了？”
　　静芬向来老实，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掩饰，就结结巴巴地把心中的疑问告诉了皇帝：“皇上，祖宗规矩：后宫妃嫔不得在皇上寝宫侍寝，珍妃妹妹这是犯了大忌啊！”
　　静芬没想到，她的说法很快招致了皇上和珍妃的反感。皇上非常生气，便说：“皇后守好自己的本分就好，不要多管闲事。”
　　珍妃也在旁边生气，佯说：“皇后姐姐莫不是嫉妒了？”
　　静芬毕竟是皇后，这个时候，不拿出点皇后的尊严来，珍妃就要骑到自己脖子上了。于是，静芬就针对珍妃着男装的事情说事。
　　谁知皇上先火了，觉得皇后眼里没自己这个皇上，但碍于一时要到太后面前请安，不得不打了个圆场。如果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那么静芬以后的日子或许会好过很多。
　　谁知庆典过去后，太后听说了珍妃经常穿男装到皇上的寝宫过夜，非常生气，把皇上和珍妃叫过来责骂了一顿。
　　这一骂不要紧，无论是皇上还是珍妃，都把责任推到了静芬的头上。不管是不是静芬告的状，这个罪名就是她的了，没有人替她定罪，也没有人能还她清白。从此，和皇上的间隙扩大，再难以从皇上那看到任何好脸色了。

　　第四十三章 身世浮沉雨打萍

　　自古以来，无宠的皇后很多，帝后之间琴瑟和谐的难有几对，大多数皇后都是在凄凉的中宫独自度过漫漫长夜。曾经的慈安太后不就是个例子吗？只是，如果静芳能像慈安一样平平安安的活到终老也算一种幸福了，她连最起码的安定岁月都享受的不多。
　　光绪年间，大清帝国国运日衰，内忧外患层出不穷。光绪二十一年，甲午中日战争爆发，载湉主战，却遭到朝廷中受太后指使的保守派大臣的阻挠，军费不足，导致战争失败，割地赔款。而此时，正处于太后六十大寿之后，皇上和静芬之间冷战，静芬虽有心化解，却也无力帮扶。
　　光绪二十四年，在康有为、梁启超等的建议下载湉主持变法，决定引入西方的先进体制，改革落后守旧的腐朽帝制，却惹怒了太后，变法失败，帝位也险些被废，最后在戊戌政变中将其囚于瀛台。他的这场变法只持续了一百零三天，虽然短暂却是他做皇帝做的最痛快的日子。
　　载湉的瀛台岁月非常凄苦，尤其冬天之时，瀛台非常寒冷，而载湉所住的屋子年久失修，窗户纸都破了，风呼呼地灌进屋子。最初珍妃陪着他一起，两人相依相伴，日子倒也过得去，但是不久因为有人在太后面前告珍妃撺掇皇上接近变法人士，于是太后也下令将珍妃囚禁，两人不得见面。这让皇上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
　　此时，静芬凭着“太后可信任”的侄女身份得以经常来到瀛台探望，她很想代替珍妃，好好陪伴载湉，可是每次来时载湉都对她十分冷淡，渐渐地连话也不愿和她去说。
　　她明白，在他心里自己就是太后的眼线，拆散他和珍妃的帮凶。可是，谁又知道自己的苦处？她若不来，太后岂能饶了她？她也是太后的一个傀儡啊，怎能做得了主呢？
　　不久，光绪二十五年，山东有爆发义和团农民运动，也叫庚子拳乱，他们看不惯洋人在华的劣行，一路对洋人烧杀抢打，尤其是洋人的使馆，展开了猛攻。并且受到了民众的支持，竟很快打进了京城。皇上被囚，太后便出面对此事进行处理，一时间宫里也很是忙乱。
　　到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华，此时皇上的身体状况已经每况愈下，他虽有大志，也力不从心了。对于这场战事，他一反常态，决定主和。
　　不久，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战事愈演愈烈，担心紫禁城抵挡不住，太后下令和皇上一起“西行”去西安。在逃亡之前，太后下令召见被囚禁两年的珍妃。
　　幽暗的大殿上，静芬看到身材高大的大太监崔玉贵把瘦弱的珍妃自外面提了进来，原本丰润的珍妃此时面黄肌瘦，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静芬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大家要“西行”了，只是感觉到她此时怕的厉害，当年意气奋发的模样完全不见了，在太后座下规规矩矩地趴着。
　　太后很冷静地问了她几句话，无非都是些她往日的罪行，什么不守宫规了，无法无天了，恣意妄为了，撺掇皇上了，目中无主了……
　　珍妃一一做着忏悔，承认自己错了，只是到了最后两条，她怎么都不肯承认自己撺掇了皇上、不尊敬太后，并且奋力为自己辩解。
　　看到此时的珍妃，静芬心里不知怎么竟冒出一个词“垂死挣扎”，立即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珍妃怎么会死呢？太后也不至于如此啊。
　　可是，事实是第二天出行时，静芬就再也没有见到她，身边的太监悄悄告诉她“珍妃娘娘昨儿个晚上投了井了～”
　　静芬当时脑子就轰了一下，昨晚在大殿上没有待到最后，让她不知道珍妃最终的结局是这样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前面皇帝的銮舆，他还不知道吧，刚刚从瀛台带回，就匆匆上了路，他是不是还想着在下一站休息时就能看到他的爱妃了呢？这样想着，眼泪就止不住落下。
　　她不知道，若干年后，珍妃的死和自己也扯上了关系，成为帮凶之一。唯一能够帮她辟谣的是她的本家弟弟，当时的御前侍卫叶赫那拉德锡，她将很多心里话讲于他，几代以后，他的孙子叶赫那拉根正站出来为她鸣不平。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西行路上，一路条件恶劣，不比皇宫，静芬跟着皇上吃了很多苦，还要时时在太后面前谨言慎行，趁太后不注意时照顾因失去珍妃而伤心不已的皇上。
　　就是这一路，静芬的释怀带给了载湉一丝温暖，但是载湉心中的坚冰已固，给她的回应并不多。给予她的安慰，就是两人从未有过这么多的接触。由于条件不允许，帝后经常被安排到一间屋子休息，虽然载湉说话不多，但是静芬心里却很满足了，这段日子成为她日后最美好的回忆。
　　后来，战争平定，静芬又跟着太后、皇帝回到京城。此时的紫禁城已被八国盗匪折腾的破乱不堪，不得已，太后下令进行大修，颇费了很大力气，却再也整理不出它当年的气势了。而皇上则被再次囚禁的瀛台。
　　最后，在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酉时二刻三分载湉驾崩于瀛台涵元殿内，时年才三十八岁。
　　独守长椿宫的静芬（此时皇后寝宫为长椿宫）无法抑制巨大的悲痛，几度昏厥。此前，她已经知道皇上自珍妃去世后，精神悲恸，大病一场，自此便没有恢复过，而最近体质尤为的差，但是，她从来没想过他会走的如此急促，自己都没能看他最后一眼。
　　当时的宫中传闻，让她更加难过——竟是重病在身的太后姑母，不肯让皇上死在自己后面获得自由，而派人害死了他。这样的传闻，无论真假，她都不能去查啊。
　　二十二日，她的姑母、历经三朝、掌权两帝的慈禧太后叶赫那拉杏贞薨逝了。这位叶赫族的奇女子，成为爱新觉罗历史上书写最绚丽多彩篇章的太后，只是这份“绚丽多彩”针对的是她的人生，而不是王朝的命运。
　　皇帝和太后的先后辞世，给了静芬巨大的悲恸，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们对自己都不好，但是却相处这么多年，是自己的亲人。就这样撇下自己西去，无论如何她都接受不了啊！
　　不仅如此，等待她的还有更加艰巨的任务。皇帝驾崩，必须要再选择继承人，国不可以一日无君，可是载湉没有子嗣。在太后去世之前，意识到自己行将就木，又不肯让皇帝苟活的杏贞再次选定了继承人——醇亲王奕譞之孙、载沣长子溥仪，并让载沣监国。当时，大臣将此事告知皇帝后，因为溥仪是自己的亲侄子，又让自己的亲弟弟监国，载湉十分满意。
　　既然是太后制定，又是载湉同意的，那么她作为皇后也没有什么异议。只是，小皇帝此时才刚刚三岁，要哺育成人尚需时日。
　　大概是为了避免自己当年发动辛酉政变的覆辙，杏贞在光绪皇帝去世后，以幼帝的名义发布了谕旨：“嗣后军国政事，均由摄政王裁定，遇有重大事件，必须取皇太后懿旨者，由摄政王面请施行。”她将静芬扶上了皇太后的位置，代替自己一统大清朝的万年江山。
　　只是，摄政王载沣不是当年的恭亲王奕䜣，能力平平，对权势也没有过多的欲望，是个平凡普通之辈。而静芬，也不是她叶赫那拉杏贞，心思没有她细密，心机没有她深厚，手腕也没有她老练。总之，宣统皇帝的大清朝已经不是她的大清朝了。
　　（下面是后记）
　　在整理光绪皇帝生前居所瀛台时，太监拿到了一些先皇手记，呈给静芬预览，只见是一些日记、诗词，想是他那段日子苦闷无聊、打发时间而写的。
　　抽开看时，映入眼眸的是一排清新的小楷，整齐的写着：
　　“金井一叶坠，凄凉瑶殿旁。
　　残枝未零落，映日有辉光。
　　沟水空流恨，霓裳与断肠。
　　何如泽畔草，犹得宿鸳鸯。”
　　读着这熟悉的字迹，静芬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身旁的小太监见了，赶忙说：“太后娘娘息怒啊，要……不要毁了？”
　　“不要，”静芬回神，赶紧否了小太监的提议：“好好收着吧，是先帝遗物，都归在一起吧！”
　　转身走出瀛台。他，致死都念着他的珍妃啊！的确，他们才是一生一代一双人，却相思相望不相亲，生生被分离了，实际上，自己是他们之间的阻隔啊！可是，自己又有什么办法？自己的命运又是谁的错呢？
　　一路走回寝宫，眼泪滴滴答答竟落了一路。放心吧，载湉，你的珍妃如今厚葬了，瑾妃把她自宫外的孤坟野冢起了回来，葬进了你的陵园，你们可以在黄泉路上相见了。而我们，最好就不要再见了……

　　第四十四章 风雨飘摇隆裕后

　　不管静芬是否意识到，或者是否愿意承认，作为大清朝皇太后的她，在言行上的确越来越像当年的慈禧太后杏贞了。
　　她在不自觉地效仿她，模仿她的一招一式，她的思维方式、她的待人接物、她的监控手段……不过，本性的差异，阅历的不同，让她画虎不成。
　　她太优柔寡断了，比不得杏贞的权术和谋略。她登临监国太后之位，后宫之中不服气的大有人在，比方说同治帝的三位皇妃，瑜妃、珣妃和瑨妃。
　　慈禧太后棺椁刚刚下葬，三位太妃就开始发难，她们声称不会皇宫，要在东陵为慈禧太后守灵。
　　情况一出，静芬立马就懵了，不知该如何应对。那个瑜妃，慈禧太后生前，自己就没有都过她，如今太后没了，她自己没坐上太后之位，很是不平，迟早会闹出事情的，只是不想会是在这个节骨眼。
　　看着皇太后的无言以对，三位皇妃心下得意，就料到这静芬是木瓜一个，根本不是监国的料，还想着自己能代替慈禧呢！
　　谁知，静芬身边的一个太监叫小德张的，站出来说：“既然三位太妃这样说了，那皇太后马上就替各位在东陵盖房子，成全了各位守陵的孝心。”
　　那三位皇妃本就不是真心想留下守灵，听到小德张这么一说，竟然哑巴吃黄连，各个气的脸都绿了。
　　而静芬看到这样的情形，便很感激的看了小德张一眼，觉得幸亏这个小太监机灵，不然自己又吃亏了。
　　事情还没完。三位皇妃心有不甘，决定决定赶在静芬回宫之前抢回太后的金印。
　　小德张听到风声，连忙护送静芬快马加鞭赶回宫，在三位皇妃之前拿到金印，并和载沣一起完成了皇太后的册封仪式。
　　从此以后，缺乏主见的皇太后静芬身边有了一个给她出主意的小太监，帮着她应付朝政的同时，成为了她的心腹。
　　只是，自古以来，宦官专权和外戚乱政是一样的朝政大敌。小德张获得了太后的信任，很快在宫中、朝中建起了自己的势力，谋取异己私利，气焰甚是嚣张。
　　静芬虽有垂帘听政之名，却无垂帘听政之实。她手握着权力，却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国家，每遇难题，就推到了她信任的小德张、载沣身上。前者贪得无厌，只会为自己的利益打算；后者胆小怯懦，不堪担此重任。大清帝国到了此时，竟找不到治国安邦之人了。而此时中国早已是四面楚歌了：南边的民主党人声势也越来越大；列强对中国觊觎已久。在静芬统治下的清王朝，一步一步走向灭亡。
　　宣统三年，辛亥革命随着武昌起义的枪声终于揭开了序幕。随之而来的，是南方各省纷纷宣布独立，不再受清政府统治。隆裕身边已找不到一人可以帮她镇压“暴乱”了。
　　以内阁总理、协理大臣为首的大臣不顾摄政王载沣的反对，趁此机会也纷纷向静芬进言，要求请袁世凯来主持大局。
　　这个袁世凯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新军统领，因为在戊戌变法时，他向慈禧太后告密，导致变法失败，成了慈禧太后跟前的功臣。后来又在义和团运动时，被派去做山东巡抚，镇压起义有功，屡获嘉奖，成了清廷一个重要角色。
　　本来，为了防止袁世凯在朝中势力过大、翻云覆雨，在静芬坐上皇太后之位后，将袁世凯赶出了朝廷。而此时，西方列强也担心中国境内再一次爆发类似“义和团”的运动，这将使他们在中国的贸易额骤减，在他们看来也只有起用袁世凯才能稳定局面。
　　在内外的压力下，静芬已经完全没有了主意。乾清宫的大殿上，弥漫着重重地雾霭。静芬此时的徽号是隆裕，因此被称为隆裕太后。殿上的诸位大臣们都在争先恐后的告诉她，形势多么危及，唯有袁世凯才能重振大清国……
　　静芬的头彻底的混沌了，她看向帘子外面，侧立在龙椅旁的摄政王载沣，开口说：“此事，就交给摄政王定夺吧！”
　　如此棘手的问题就抛给了载沣。载沣看到殿上的情形，也很茫然。他心中对袁世凯回朝是万般的不愿，可是却顶不住如此的压力，他对着气势汹汹的协理大臣那桐等人，说：“你们既然这样主张，姑且照你们的办，但是你们不能卸责。”
　　那桐的回答竟是：“不用袁，指日可亡；如用袁，覆亡尚希稍迟，或可不亡”。
　　静芬听到这一席话，顿时心都凉透了，连高级大臣都如此悲观，自己皇太后的位置还能坐多久呢？
　　不久，袁世凯被众星捧月般的迎回北京了。但是，他的野心根本不是隆裕太后静芬给他的这一点点权力啊！
　　他开始在革命党人和隆裕面前玩弄权术，一方面他宣称坚决保皇，既然“深荷国恩”，就决不会“欺负孤儿寡妇”；另一方面，又打着护卫清廷的幌子，要求隆裕太后立即下令，让摄政王载沣下野，永远不准干预政事。
　　静芬一生没有经历过权谋之变，不懂谋略，根本不是袁世凯的对手，她在混乱的政局面前已经完全慌了手脚，将兵权在握的袁世凯当成了惟一的救命稻草，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赶走了摄政王载沣。
　　单纯的隆裕太后还以为，她请回来了“活菩萨”真的可以帮助她挽回风雨飘摇的大清盛世，保住她的帝国江山。谁知，这位以“平叛”著称的袁大将军毫无信用可言，完全是一个窃国小人。在隆裕太后如此信任他的情况下，他竟然和南方的革命党人进行谈判，他利用手中掌握的清朝军队迫使革命党人妥协，并最终同革命党人秘密达成协议——一旦他成功使清帝退位，孙中山就要拥戴他当民国总统。
　　宣统四年一月，已经得到革命党人承诺的袁世凯，在串通好了的内阁大臣之后，上奏隆裕太后，称：“环球各国，不外君主、民主两端，民主如尧舜禅让，乃察民心之所归，迥非历代亡国可比。读法兰西革命之史，如能早顺舆情，何至路易之子孙，靡有孑遗也……我皇太后、皇上何忍九庙之震惊，何忍乘舆之出狩，必能俯鉴大势，以顺民心。”意思是，如今世界各国都在进行民主革命，此乃民心所向，如跟上这一步伐，皇太后、皇上则有性命之忧。
　　这真的让静芬震惊不已，袁世凯这是在逼宫啊！她自然不会同意，当年在先皇手中接过的玉玺，在列祖列宗面前许下的诺言，姑母临终之时委以的重任，怎能如此就让他毁了去！
　　然而，袁世凯也不会善罢甘休，他在家称病，再也不上朝，由他在朝中的亲信继续“逼宫”。而且局势愈演愈烈，静芬每天都食不甘味，左右为难。载沣已不在身边，她只有请教最信任的小德张。不料此时小德张已被袁世凯用三百万两白银的重金收买，他不仅不再为大清国效命，还暗地里与后来的许多民国大官称兄道弟，为自己留好了退路。如此的小德张自然会不断的劝说隆裕太后——接受袁世凯的建议是大势所趋。
　　静芬依然不同意，不到万不得已，这一步自己不能迈出去，不能是自己来迈出这一步啊！

　　第四十五章 末代太后悲凉生

　　一直以来，朝廷中有一派以满洲皇族为主的“保皇派”，他们不断与袁世凯亲信们展开斗争，支持隆裕太后，保卫帝位。而此时，袁世凯开始不断的对保皇派的人展开攻击，并杀害了其中的关键人物良弼。
　　良弼的死，让静芬失去了最后的信心，她心里最后的防线瞬间崩溃。当环顾四周，再没有人可以依傍的时候，软弱的静芬唯有接受历史给她的选择——退位。
　　在正式退位之前，静芬还秉持着一丝希望，授权袁世凯与革命党进行谈判，希望革命党能网开一面，优待清朝的遗老遗少。谈判的最后结果包括两份文件：第一份文件列举满蒙回藏各族待遇条件，第二份文件列举了清帝退位后的优待条件和此后清皇族的优待条件。
　　当大臣们将这两份退位文件呈上的时候，静芬默默接过，流着泪读完，沉思良久，提出了三点要求：
　　第一，保留“大清皇帝尊号相承不替”十字；
　　第二，不提“逊位”两字；
　　第三，宫禁和颐和园可以随时居住。
　　静芬的这三点要求，其实是想为将来满族东山再起留下后路。只可惜，尊号“相承不替”，不等于清朝皇帝真的就可以永远保留；不提逊位，也不意味着还能够继续统治中国。这是她的天真啊。
　　宣统三年二月，隆裕太后静芬召开了她一生中最后一次御前会议，宣读了宣统皇帝退位诏书，这份退位诏书以皇帝溥仪的名义拟出：
　　“朕钦奉隆裕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用是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之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宣布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仍合汉满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钦此。”
　　这样冠冕堂皇的诏书，依然无法止住静芬心中的悲痛。她哪里是心甘情愿地“退处宽闲，优游岁月”呢？诏书读至一半时，静芬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而满朝的王公大臣亦呜咽不已。
　　统治中国两百年的大清帝国灭亡了，它从努尔哈赤起兵统一大漠开始，经历了十一位皇帝，开创了辽阔的疆域，一度是世界上最繁盛的国家。然而，它灭亡了，灭亡在了爱新觉罗世敌叶赫那拉家族女儿的手里，这是叶赫家族先祖的愿望，可是当这个愿望成真时，这位叶赫女子却一点也不高兴，整个叶赫家族也笼罩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静芬从来没有想到，这万年基业的大清朝最终是亡在了自己的手里。她生于斯，长于斯，对这个王朝有着千丝万缕的挂念。幼时，她是皇亲贵胄；成年，她是一朝国母；老来，她是辅政太后。虽然，清王朝的灭亡不是一朝一夕所致，但至于她，却成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她病倒了，迷糊中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的娘家，芳嘉园胡同的桂公馆，父亲对自己说：“静芬啊，你是凤凰命，大清朝的半壁江山就是你的啊！”似乎当时的自己听了这话好高兴呢。
　　一转眼，又回到大婚时，喜称挑开了盖头，看到了载湉面如温玉的脸，他对自己说：“从今而后，你就是朕的皇后了，一国之母，当为万民表率！”自己好喜欢他的这种语气啊。
　　却又看到姑母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的对着她说：“皇后自今日起为太后，先帝赐徽号隆裕，凡事务须以国家大局为重，辅佐幼主，匡扶江山……”压力、无形中巨大的压力。
　　静芬忍不住伸出手去抓，似乎想抓住他们每一个即将离去的身影：“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走？可不可以不要留下我一个人？让我独自面对……面对这……不能承受之重！”
　　身体微愈后，静芬开始了她不问世事的隐居生活，深居宫中，与世隔绝。虽然此时，外面的炮声已然隆隆，复辟帝制——革命——再复辟——再革命，但是于她，都没有了任何关系。
　　此时的溥仪已经七岁了，在书塾跟着先生开始读书。他比小时候瘦些了，因为顽皮的缘故，他到处横冲直撞的，简直没有一刻停歇。静芬温柔地看着他在自己身边上蹿下跳，时而爱恋地给他擦擦汗，时而疼惜地嘱咐他慢点跑。他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在冥冥之中，成了亡国之君。
　　一度，静芬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溥仪的身上，希望能够把溥仪教养好，日后或许能复国，把逝去的一切再重建起来。这在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的，“光武中兴”不就是个例子吗？
　　可惜，她的溥仪太过顽劣，虽然请来了满洲最好的师傅，却依然不肯用功学习，凭静芬如何管教，都无法很好的束缚住性子。静芬没有孩子，自同治帝始的大清后宫就一直没有过孩子，她很想把溥仪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养育，可是一来没有经验，二来溥仪太顽皮，根本不听自己的，三来溥仪的生母在世，也不好过于管教。随着静芬身体的每况愈下，她渐渐放弃了教育溥仪的初衷。
　　逊位的压力使她起居无常、饮食无节，她夜夜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就是太庙之中列祖列宗的牌位，或者是载湉孤单的背影，还有姑母当年指点江山、自己模仿不来的气度，她觉得他们都在指责自己，因为自己的无能丢了江山。
　　白天，她没有食欲，在整个后宫里到处漫无目的走来走去，对她来说，这里真是无比的熟悉，曾经的亲人走过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她只希望再走一遍。贴身的小太监很疼惜她，每天都提着个水果袋子跟着她，她想吃东西了就让她吃一点……
　　民国二年，承受着巨大心理压力的隆裕太后静芬再次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
　　弥留时刻，只有逊位的皇帝溥仪、总管内务府大臣世续和二三个宫女在她身边。
　　此时的静芬完全没了力气，看着身边的人，茫茫然哀伤不已。她对世续说：“孤儿寡母，千古伤心，睹宫宇之荒凉，不知魂归何所。”世续顿时大哭不已。
　　又转头看向幼小的溥仪，知道自己去世后，最可怜的就是他了，可惜他太小了，还什么都不懂。静芬费劲心力，张开口对他说：“汝生帝王家，一事未喻，而国亡，而母死，茫然不知。吾别汝之期至矣，沟渎道途，听汝自为而已。”
　　遂，薨逝于长椿宫，享年仅仅四十六岁。
　　民国政府对于隆裕皇太后的逝世非常重视。大总统袁世凯下令全国半旗致哀三日，文武官员穿孝二十七日，国务总理亲往太极殿吊孝。各地军政亦纷纷致电清室，表示哀悼。
　　山西都督阎锡山在唁电中说：“皇太后贤明淑慎，洞达时机，垂悯苍生，主持逊位，视天下不私一生，俾五族克建共和。盛德隆恩，道高千古。”
　　尤其以副总统黎元洪唁电最为有名，他称赞隆裕“德至功高，女中尧舜”。尚若静芬在世，定会执此电文，笑对左右曰：“本宫一生不爱权谋，到此社稷倾危之际，也宁做则天武后，实不甘心做这女中尧舜啊～”（尧舜者，以禅让制受人敬仰也。）

　　第四十六章 江山笑兮烟雨遥

　　斗转星移间，我站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仰望苍穹，一切都结束了。在这个历代姑母们生活过的地方，再也看不到她们的美丽与哀伤。永存的，是那依然茂盛的玉兰树，和它随风飘散的往事，那散落在大清皇宫中各处的玉兰花瓣，提醒着人们不要忘记了那叶赫家美丽的女儿们。
　　塞外的四平城上，草场稀松，叶赫族的后人不再以牧马为生，告别了游牧的生活，安居下来，但，叶赫古老的传说还在族人中传颂，只是失去了它当初的意义。
　　这古老的咒语一遍遍在我耳边重复时，我的心不为所动。祖先的咒语实现了，叶赫家族的女子亡了大清朝。但是，面对这样的结局，我不知道叶赫家族历朝历代的女儿们可会开心？
　　大清朝的开国皇帝皇太极的母亲是叶赫那拉孟古，那么，清王朝历代皇帝的身上也都流淌了叶赫那拉的血，他们不仅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也是叶赫那拉孟古的子孙。看到大清灭亡，孟古可会开心？还有青雅、慧儿、莞清、杏贞，她们可会开心？我唯一能够明确的，是静芬一点也不开心，不然她就不会如此郁郁寡欢，在倾国两年后就悄然逝去。
　　不管，叶赫的咒语是否真的存在过，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家族的恩怨随着历史的长河永远的远去，对我来说，留下的只是一个个凄美的故事。
　　入春的京城，风依然很大，大殿之前，寒风凛冽，在我耳边呼呼作响，就像骑在马背上一样，能感觉到风扫过鬓发，灌进体内。便忍不住想起，当年的草原明珠东哥格格，是怎样在马背上翻转跳舞，吸引了女真各部首领的伫足？
　　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转身看到一个脸儿冻得像红苹果的美丽女孩，当年的孟古格格骑在哥哥肩上摘果子，被努尔哈赤看到，跳下来走过去质问他是来做什么的，他眼中看到女孩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吸引人？
　　用围巾仔细把自己包裹起来，只露出了眼睛，以抵御刺骨的冷风。如果那羊毛围巾换成一方青纱，露出的眼睛上没有架着厚厚的眼镜，不知道会有几分像当年皇太极眼中的青雅？
　　走在太和殿上，那空旷的殿前广场，是不是曾经的惠妃路过这里，“教训”了欺负别人的玄烨，被摔倒在地的玄烨是否非常纳闷深宫之中还有这么“见义勇为”的女子？
　　护城河的水潺潺，似流淌不尽的往事，那河面上的小纸船不知是谁许下的心愿，若是被弘历看到，是不是又会去思念那个在荷灯上写诗的舒妃莞清？
　　狭小的御花园，一定比不上当年的旷世园林“圆明园”，在那里奕詝第一次发现一个小秀女能把毽子踢到这么好，好到一个回眸就让他深坠其中，不能自拔。是否就是这种倾心，让他一开始就以他最喜欢的玉兰花命名杏贞为兰贵人？
　　长椿宫里，空空荡荡，一篇寂寥，再也听不到静芬的叹息，她一世的悲凉始于那大婚之夜挑开她喜帕的人。载湉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造就了自己的悲剧命运，而如果他不娶静芬，那静芬就不会因承载亡国压力郁郁而终。他可会对她抱歉？
　　一切没有了答案。
　　我的手被身边的人紧紧握了一下，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抬头看到他明亮的眼睛里是点点的关怀，我微笑着摇了摇头。他叫金啟灏，也就是爱新觉罗啟灏。是满族人，正经的皇族后裔。我们常开玩笑说，如果回到大清朝，他是皇位继承人也说不定。
　　我仔细对比过大清朝的历代帝王图，觉得啟灏的脸长得和康熙帝很像，都是那种瘦长型的，而眉眼则很像乾隆，炯炯有神的，他身材又高又壮，据说清历史上的几位帝王都不矮，就更加喜欢拿他开玩笑。
　　然而，他却直摇头，说若是大清仍在，自己也不会去做什么皇帝。我则笑说，若是那样，岂能由得了你呢？
　　“别再看了，”他被我盯得发毛，赶紧拉着我往回走：“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学校了。”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好像在说什么“刚刚立春，风还挺大，这几天还是别过来了，等天暖和了再陪你细细逛……”“你看你又忘了戴手套，手指头都冻得冰凉，还是抄我口袋里吧……”“对了，上次从国图借的二月河的小说看完没呀，要不我给你买一本吧，又快过期了……”
　　我乖乖被他牵着，心里无限感动。在啟灏眼里，这座宫殿只代表着曾经存在的一个王朝，而他的祖先恰巧住在这里而已。我在他眼里的份量远远高于此，所以每次来，都是我看宫殿，他看我，拿个照相机，在我身边不停的闪。
　　理工科出身的他不像我这样的感性，他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时，我则频频回头望。美丽的东哥格格、温柔的孟古格格、沉默的青雅福晋、明丽的慧儿皇妃、淡然的舒妃莞清、果决的慈禧太后杏贞、哀愁的隆裕太后静芬，她们或悲或喜的脸一个个在我眼前闪过。
　　那九重宫阙渐渐消失在夜色阑珊之中，只留下依稀的金碧辉煌。她们的故事结束了，正在书写的是我、叶赫那拉宛音的故事。
　　只是，历代的姑母们要做的事情我都不必再做，我不再穿旗袍，不再戴旗头，不再写满文，不再学骑射，我可以自由的学习，自由的生活，自由的恋爱。我不是格格，不是秀女，他不是皇帝，不是王爷。我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享受着历代姑母和姑父们，虽贵为一朝之君也不能享受的幸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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