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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微光
作者：海之湄
指尖流光（一）
　　初次见到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男人，是在很囧的状况之下。
　　
　　大二的秋天不是很冷，那天叶羲和同学一起坐在足球场边看比赛，自己班球队输球的时候，她情不自禁一拍大腿，说了个，“我操！”
　　话一出口，她发现周围气氛有些不对劲。转头一看，自己旁边的旁边坐了个男生，极其惊愕地看了她一眼。
　　她立马禁声。
　　
　　很久很久以后，当她和那个男生正式认识的时候，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微微对对方一笑，道，你好。谁知对方完全不给她面子，一下就认出她来，道，“原来是你，我记得的，你就是足球场边很个性的女生。”
　　当时在场的第三人疑惑地看了看两人，问他，“她怎么个性拉？”印象里，叶羲应该是很乖巧的女生才对。
　　这时话立马被叶羲打断，“哎呀，他肯定认错人了。”她说着，她偷偷朝男生使了使眼色，并带要挟性质地瞪了他一眼。
　　男生笑了。
　　
　　男生叫林见飞，在这个大学读建筑。或许是由于第一次见面的境地太过尴尬，叶羲从最开始并未对他有过多好感。后来常常会看到他和别的漂亮女生一起走在路上有说有笑，叶羲当时心里就在想，这个男生是个花花公子，以后绝对不可以嫁给这样的人。
　　当这个想法在心里一浮现的时候，她心里一惊，明明才刚刚熟识而已，她怎么就会对他产生有关婚嫁的想法拉。
　　
　　后来她一次和介绍他俩认识的女生走在一起，两人不知不觉就将话题挪到了他身上。那女生道，“你猜林见飞有没有女朋友？”
　　“有吧。”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呵呵，”女生笑，“我也一开始以为他有了呢，毕竟他那样的男生在我们学校那算是珍惜动物。可是后来听他寝室的人说他没谈恋爱。”
　　话说完，叶羲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你觉得很稀奇？”
　　叶羲无谓地耸耸肩，“我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他是花心大萝卜，今天听你说他没女朋友倒还觉得蛮意外的。”
　　“咦，你为什么觉得他很花？”女生疑惑。
　　“没什么啊，就感觉。”
　　
　　三天后叶羲才后悔对那个女生说出了自己对林见飞的真实想法，因为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女生会把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当事人。
　　那天她走在学校的林荫小道上，听到后面传来细细追上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他。
　　两人一路并肩走着，东拉西扯地小聊了一阵，正说到兴头上的时候，旁边的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花心吗？”
　　叶羲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痴痴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字，“啊？”
　　“我问——你觉得我花心？”林见飞的语气听起来闷闷的。
　　她呆了半晌，然后尴尬笑道，“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因为——某人说过这话，我很想知道缘由。”
　　“那个……”她语气犹豫着，“我乱说的……”
　　林见飞转过头来，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那淡淡的眼眸里所藏的愠怒，让叶羲出了身冷汗。
　　后来回去的路上，两人就真的尴尬到只剩沉默了。
　　
　　在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叶羲走在路上时，都在心里祈祷着千万别遇见林见飞。
　　什么叫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
　　这就是。
　　
　　叶羲在快放寒假的时候，听说建筑系的系花在倒追林见飞。她后来在食堂看见过他几次，每次他旁边都坐了个漂亮女生，与他甚是亲密。
　　往往林见飞悠闲地坐在那里，泰然地动着筷子，女生侧过身贴在他耳边说话，一边说一边带着甜美的笑，有时候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他也会轻轻微笑。
　　那是叶羲第一次好好看他的脸，皮肤白而健康，鼻梁英挺。眼睛是纯正的黑，有时微微眯眸，深邃而迷人。他的笑在那个女生面前总是淡淡的，温柔而有风度。
　　叶羲突然觉得他也算是个不错的男生。
　　
　　不，不能算是不错，应该是相当不错才对。
　　
　　传说中的后知后觉。
　　
　　后来叶羲问他关于那个女生的事，他说，“我打算交往试试。”
　　“试试？”
　　“恩。”
　　“没试成功怎么办？”
　　“没成功就分开。”
　　“你这不是玩弄人家女生的感情吗？”
　　谁知，林见飞调皮一笑，“花花公子就是要过这种游戏人间的生活。”
　　那一刻，叶羲知道他说的话有所指。
　　
　　原来他还记得她评价他花心这件事，这个小气的家伙。
　　
　　叶羲发现，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关注。当她觉得自己是真的在意林见飞这个人的时候，她已经在强迫自己忽略了。
　　
　　这个春天最让叶羲意外的事情是在三月下了场雪。
　　从南方过来的她很少看到这样的大雪。漫天的白色如羽毛覆盖，弥望天空的时候，那种冷清而澄澈的感觉恍然间让人以为堕落进了天使的世界。
　　放学的时候，她在楼下碰见了林见飞。他一个人。
　　那个时候她已不想和他过多牵扯，打个招呼便说，“我还有事，先走了。”然后转身离开。
　　可是步子还没迈开，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到地上，幸而旁边一双手及时扶住了。
　　她回过头，看到了林见飞无奈笑着的脸，他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道，“你啊。”
　　
　　走在路上，空气有些冷清，叶羲没带手套，冷得她一直呵气。
　　“怎么，很冷？”他问。
　　她点头。
　　“我有手套。”他说着，开始脱下自己的手套。
　　“你别。”她忙阻止，“要是被系花看见了我可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没有理她，顺理成章地完成了动作，最后将手套塞进她手里。叶羲无奈地拿着手套，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
　　
　　“你怕她？”他的语气轻蔑而挑衅。
　　“才没有。”
　　“那干嘛这么畏畏缩缩。”
　　叶羲翻了个白眼，自己虽然不怕她，但也没必要这样理直气壮地接受她男友的好让人误会吧。但是这样浅显的道理，她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和林见飞说。
　　
　　最后，竟然是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没有和她在一起。”
　　“啊？”叶羲那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
　　“你…当初不是自己说要试试吗？”问完这话，她竟然发现自己的心里有小小的欣喜。
　　“我说你就信？”
　　林见飞问她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地看着她，他深黑的眼睛里有浓郁的感情，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被那融化。
　　气氛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尴尬了起来。
　　
　　很久她傻傻一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又有一女生逃脱了你的魔掌。”
　　林见飞听她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是觉得我花心？”
　　又是这句话。
　　叶羲此时脑海正飞速运转着，思量着怎样转移话题，可接下来却听到了一句更劲爆的话。
　　
　　他说，“我花心不花心，你为什么不自己试试？”
　　
                  指尖流光（二）
　　有了爱情以后的叶羲，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至少，她在爱情这方面的能力已经得到证明。那是叶羲第一次恋爱，第一次那么认真喜欢一个人，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全心投入。
　　
　　她和林见飞第一次接吻是在那个大二的夏天。
　　在学校树荫下的长椅上，她拿着一本书在看，看得朦朦胧胧快要睡着了，突然感觉到有轻轻的触感落在她的左脸，如羽毛般柔软。她侧头，发现林见飞正看着前方，脸上有微微的红。
　　她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多想。
　　
　　那天后来林见飞给她的感觉都是怪怪的，回来的路上她一路思考原因，最后才恍然大悟，明白了那轻轻的触感是怎么回事。
　　分别的时候，叶羲对林见飞勾勾手，道，“过来。”
　　林见飞不明所以，却还是躬下身子，轻轻凑近。
　　让他意外的是，叶羲突然捧住他脸，蜻蜓点水般地在他嘴唇上一啄。
　　温热的触感，带着让人心旷神怡的味道。
　　叶羲的唇离开好久之后，林见飞才回过神来，好半天只挤出了一个字，“你……”
　　叶羲脸红了，淡淡的红，在这昏黄的路灯下看得并不是很清。她狡黠一笑，“我把下午被你占的便宜讨回来了。”
　　
　　事后的发展迅雷不及掩耳。
　　
　　大三的时候，林见飞自己在校外租了一套公寓，叶羲常常去他那，然后，某次在事先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他们偷尝了禁果。
　　那是叶羲的第一次。
　　
　　以前听人说女生第一次的时候会痛会难受。叶羲却觉得，除了林见飞进入自己身体的瞬间身体像撕裂般疼痛以外，其他时候她更多感受到的是幸福。
　　和喜欢的人做那种事情，或许会是另外一种效果吧。
　　
　　后来和老妈打电话，谈到了男朋友的事情。她妈知道林见飞这个人，也支持她谈恋爱，但却再三叮嘱她，女孩子不要让男人吃干抹净了。这次老妈再次重复这个教诲时，叶羲只有在心里默默道，妈，我对不起你。
　　所谓覆水难收，经历过了就是经历过了，那些疼痛，那些快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
　　
　　关于ＭＡＫＥＬＯＶＥ这种事情，叶羲只有一次有过后悔的感觉。那是在一个月后她翻开以前的日记，那些少女的心路历历在目，她突然觉得自己就这样与纯真彻底挥别了。
　　而现在，她已经成了女人。
　　她常常幻想结婚后生活是什么样子，孩子又是什么样子，应该叫什么名字。当然，这些她都没有告诉过林见飞。
　　两人在一起很少谈论未来的事情，携手相拥的感觉只有温暖和踏实。
　　
　　林见飞曾经送过叶羲一瓶香水，ＣＨＡＮＥＬ的邂逅。他说，这香水的味道就像是她的味道，清清的淡淡的。
　　叶羲后来很仔细地研究过那种香味，确实很香，却有淡淡的刺鼻，她觉得自己和香水这种东西还是有些明显的差异。
　　其实那个时候智商被恋爱打了些折扣的叶羲，怎么也不会想到，整个初恋唯一的漏洞就在这里，简单而明了，她却最终没有看出来
　　
　　在大四面临人生另一转折的时候，林见飞的一位表妹突然跑到了他们所在的城市旅游。
　　
　　表妹十七八岁的样子，有着青春期少女的桀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叶羲听着旁边两人极其兴致地聊小时候的事，半天插不进一句话。偶尔说话的空挡有停顿，叶羲想说些什么，都被那小表妹给打断。整个过程那表妹就没正眼看过自己一眼，叶羲凭自己的直觉知道，那个人对自己有敌意。
　　叶羲向林见飞提起过这事，他对她无谓一笑道，“小时候有次大人开玩笑，说长大了她要嫁给我，那孩子就当真了。不过她现在还不懂事，等过几年就好了。”
　　
　　后来有一次林见飞有些事情抽不出身来，就要叶羲带着表妹出去吃饭。表妹一脸不高兴，说为什么不是哥哥。
　　叶羲没有理她，心想既然她都这样了，她不仁，我不义。
　　
　　吃饭时气氛很尴尬，叶羲正埋着头吃着，突然听到表妹哎呀地叫了一声。
　　她疑惑抬头，道，“怎么了？”
　　表妹指了指叶羲脚下，道，“我的照片掉在你那边了，帮我捡一下好吗？”
　　叶羲心里一边疑惑着她照片怎么会掉到自己脚下，一边躬下身帮她捡起。
　　拿到手上的时候，她忍不住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两个女生，其中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应该是表妹自己，旁边那个看起来年长一点的女生，笑起来沉静而温和，倒有几分像自己。
　　她问，“你旁边那个女生……”
　　“你觉得你像她吗？”表妹一下就来劲了。
　　叶羲皱眉，为什么是自己像她，而不是她像自己？她问，“是啊，很像呢。”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也大吃一惊，心里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人。”
　　“她到底是谁啊？”叶羲问。
　　“……恩……”表妹话到这里故意迟疑了一下，“她是我表哥的初恋女友，他们初中就认识了。”
　　叶羲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一股不好的预感浮现了，可她还是微笑着问到，“那她现在在哪里呢？”
　　“……她死了，在我表哥高二的时候出了车祸……”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叶羲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无论林见飞的表妹说出这一切出于怎样的恶意，她所说的，却只是一个事实而已。
　　她将自己所听到的一切转述给林见飞后，那个男人只是沉默不说话。
　　她问他，“你们在一起几年？”
　　“两年。”
　　她一笑，“比我们还久啊。”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当初是因为我像她才和我在一起？”
　　他又沉默了。
　　最后谈话进行不下去了，叶羲挥了挥手，道，“算了吧。”
　　算了吧，简单三个字，一语双关。
　　叶羲在那一刻依稀想起了一句话，死去的恋人是无敌的。
　　
　　接下来叶羲发现林见飞没有再主动找过自己，那个时候，她其实还抱着一丝希望的。直到很久以后的一天，林见飞发来一条短信，上面只有五个字，“我对不起你。”
　　她才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时候她无法言喻自己内心的痛苦，只觉得自己青春损失惨重。她把什么都给了那个人了，无论是身还是心，可是得到的，却是欺骗。
　　套用母亲的话来说，她就这样被人吃干抹净了。
　　
　　叶羲在最痛苦的那段时间里想过自杀，那天她一个人在寝室，刀片已经触到腕部的动脉了，正要用力划开那薄弱的皮肤，电话响了。
　　她犹豫了很久，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了爸爸的声音。
　　她突然就哭了，像个小孩子那样尽情地哭泣，爸爸在那边慌了，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想了想，又告诉她，天涯何处无芳草，做事不要强求。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哭，最后，所有的难过，所有的委屈都化作泪水流出。
　　
　　一周后，她想通了。
　　心里的伤痛隐然存在，可她已学会坚强。那个时候她决定考Ｆ大的研究生，要知道，这个决定在旁人眼中简直荒谬不值一试，撇开她荒废学业多年不论，单是离考试时间三个月不到这一点，就足够磨灭她所有的希望。
　　然而她还是尝试了。
　　
　　三个月，疯狂的学习麻木自己，同时也收到了不菲的功效。一月的考研她顺利通过了。
　　还记得考研面试的时候，她介绍自己的名字时，说，“我叫叶羲，叶子的叶，伏羲的羲。”
　　那时候一直在埋头整理东西的主面试官有些惊异地看了她一眼，让他尤为惊异的是，说出这话的女生看起来孱弱而清秀。
　　羲这个字有很多意思的，但她却选择了这么特别的意思去理解。伏羲，三皇五帝里的伏羲。她说话时，目光自信却沉敛，青春的桀骜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成熟与稳重。
　　
　　后来在四月份，叶羲听说林见飞去美国留学了，那时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心里还有淡淡的恨，但已经不再波澜起伏。
　　
　　她上ＱＱ的时候，把自己的个性签名改成两个字，“我靠。”借以祭奠这场以“我操”开始，以“我靠”结束的爱情。
　　
　　讽刺啊讽刺。
　　
　　她想，那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骂脏话了吧。
　　
                  忽而今夏（一）
　　三年后。
　　
　　温尔雅将自己的黑色宝马停在了星巴克旁的停车位上，他看了看手表，然后双手抱在胸前无聊地张望起来。
　　自然而然地，他将目光移向对面落地窗。
　　
　　窗边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她看起来二十三岁左右的年纪，眼睛很大，如黑水晶般晶莹而闪亮。鼻子精致，微微翘成一个倔强的弧度，嘴唇是诱人的桃红色，温厚而性感。她脸上时常溢满微笑，笑里带着纯真，但端庄的举手投足间，又有着隐约说不清的味道。
　　轻轻搅动手中的咖啡，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路边人眼中的风景。
　　温尔雅正打算细细观察她，却发现一个略显年长的男子走近，和她打招呼后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他很自然地对里面的人之间的关系作出联想。
　　
　　最乐观的情况应该是父亲和女儿，但看那个男子有礼而绅士的样子，可能性不大。再就是朋友，只是那男子明显是成功的已婚人士，单独出来见如此女子，未免暧昧。最大的可能，就是她是他的情妇了。
　　他熄灭手中的烟，将视线转开，无谓一笑。
　　这时，女友苏岚从咖啡店跑出来，步履匆匆上了车，温尔雅发动引擎，离开。
　　
　　而事实是，坐在窗旁的女子是正在读研三的叶羲。旁边那位成熟男子，是叶羲在一次校园讲座里认识的电视编导刘仁聪。这次他们出来见面，他要叶羲帮个小忙。
　　
　　“刘导，有什么要我帮忙呢？”叶羲问。
　　刘导笑了笑，“我记得你说过你文学有些功底，是不是？”
　　“只是些爱好，也谈不上功底。”
　　“我就知道你会谦虚，”他笑，“我还不了解你，你那是冰山一角，大部分实力不外露。”
　　“哪里是谦虚，我一个学医学的再怎么有功底，也比不上人家专门学文的。”叶羲笑了笑，转而道，“你要我怎么帮忙？与文学有关？”　
　　“是这样的。”他凑近来，“我们台最近在搞一个新秀大赛，谁当音乐主，你应该听过吧？貌似在年轻人当中还很红。有一个参赛的原创歌手，自己会写歌，但是写的词不怎么样，他拜托我帮忙找个填词的。你知道的，现在要找专业人员不好找，谁都不愿意帮一个不知名的歌手写，所以我第一个想到了你。“
　　“我以前没有试过，不知道行不行。”叶羲迟疑着。
　　“不管行不行，总之你先试试，说不定也能在这方面发展一下，混出点名堂来。”
　　叶羲迟疑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于是她问。
　　“刘导，你这次为这个参赛选手这样费心呢，还专程跑来找我一趟？”
　　“情况特殊。台里很看好他，要我们这些直接操纵的人好好培养，说不定下次也能成为个招牌什么的。”
　　
　　叶羲听后，其实还想问那人到底叫什么名字，看自己知道不知道，又转念一想，自己对这类娱乐节目已经麻木快两年了，就算他说了那个歌手的名字，自己也未必知道。
　　“你好好想想吧，薪酬不高，不过对你来说也是个机会。”刘导道。
　　“钱倒不是问题，我只是担心我没经验做出来的东西不符合你们的要求。”
　　刘导笑了笑，“这个你倒不必担心，我认识几个写词的朋友，如今他们都在这界混得如鱼得水，可当初也没有谁正儿八经地学过。都是自学成才。写歌词很容易嘛，就跟写诗似的。我相信你。”
　　
　　叶羲想了很久，还是答应了下来。
　　最后，刘导掏出一卷带子给她，说这就是曲子。她收好了，感觉那有沉甸甸的分量。
　　
　　回来后的叶羲拿着那卷带子听起来。
　　那首歌的音调淡淡的，纯纯的，有少年的味道。像是某个夏天不经意吹过的微风，或者是少年迎风飘扬的发梢，和带着淡淡清香的白衬衣。
　　一种很细腻的味道。
　　这时叶羲才想起自己刚才忘记问刘导那个歌手的性别了，但听到这种纯真而忧郁的曲子，她总感觉，那是个女生。
　　她开始幻想那个歌手的模样，或者很年轻，涉世未深的样子，长头发，大眼睛，邻家女孩的模样，背着把吉他，表情一点也不酷，反而有甜甜的笑。
　　她觉得自己隐约有了些灵感，于是把带子倒回了最初的位置，开始细细听起来。
　　回复了最初平而淡的音调，好像是某个少女，用细细的声音告诉你，她要说一个故事。
　　叶羲一边细听，一边细想。感觉有东西在脑海里飞快闪现，却又稍纵即逝。
　　
　　是灵感。
　　
　　她觉得脑海里的感觉变成了一只蓝色的蝴蝶，悄悄停在了她的左脸，不经意间。可正当她发现它想要捕捉的时候，蝴蝶却飞走了。
　　她将手中紧握的笔放下，用手轻轻敲脑门，刚才突然高涨的冲动逐渐消退。
　　或许音乐的整体给以她感动，但具体到某个细节，那种感动却无法言喻。她静静坐在那里很久，最终轻叹了一口气，便放下笔。
　　
　　今天就到这里吧。
　　
　　晚上的时候，叶羲本来还想在网上搜搜“谁当音乐主”这个栏目，看看哪位是原创歌手，也好让自己对歌手的形象和风格有个大致的把握。可刚打开电脑才想起来，自己的网卡已经过期了。
　　第二天是周一，叶羲要到F大的医学部附属医院去实习。现在带她的是个老医生，还是个主任医师。以前叶羲还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说过主任医师很厉害，打着专家门诊的旗号，光是个挂号费就比普通医生贵。
　　
　　那个医师姓王，平时不怎么说话，表情也不多，看上去很严厉的样子。叶羲第一次看到他心里就有点怕，他说做什么叶羲一点都不敢怠慢。但到后面才发现老医生人还是很好，至少在很多方面为他人体恤，像一些特别劳累的任务，他不会留给叶羲这个女辈。
　　早晨王医生来的时候，叶羲已经在办公室里整理桌面了。他还是一脸平淡的表情，淡淡扫过叶羲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工作的一天开始了。
　　
　　王医生会诊病人的时候，叶羲就站在一边，一本正经地观察他。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大概快到中午下班的时间了，王医生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叶羲站在一旁，只听到他说，“温先生？”
　　“哦，好。”
　　“我马上过来。”
　　手机刚合上，他便站起来，转头对叶羲扔下一句，“快把东西准备好，你随我出诊。”就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拿东西去了。
　　
　　叶羲坐在王医生车上的时候，在暗暗思忖着，这温先生到底是何许人物。她以前听人说过王医生正在搞一个项目，有一位先生为此捐了几抬进口仪器，不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先生，是不是这个。
　　车绕过几条街道，驶进了城市北边的富人区，叶羲看着道旁呼应而出的高级别墅，心里想着自己应该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王医生把车停在了一座别墅外面后，叶羲也跟着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门口时，叶羲抬头看了眼紧闭的大门，高大而沉闷。
　　王医生敲了敲门，然后门开了，叶羲一开始以为会出现女佣管家类的人物，但进入眼中的，却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应该和叶羲同龄。
　　女孩看到两人，脸上泛出微笑，用女主人般的语气道，“是王医生吧，请进。”
　　叶羲在想，这个女生，应该就是那位温先生的女儿吧。
　　
　　可是，当她真正看到主人的时候，她吃了一惊。
　　
　　她觉得温先生这个人年轻到让她意外。其实也不是太年轻，长叶羲几岁的模样，可是和她映像里那种有钱男人就是聪明绝顶，地中海，老态龙钟完全不符。
　　她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眼睛微闭着，脸有些苍白。虚弱将本来的阳刚之气掩去了，脸上安然的神态里只剩下宁静。淡淡的阳光从旁边的窗户射进来，照在他脸上，有一种淡然而安详的美。
　　他意识到动静，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向这边投了过来。
　　
　　叶羲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眸里安然而深邃的颜色，微弱却动人的光芒似乎在某一个瞬间停住在自己的脸上。那或许仅仅是一种错觉，就像一片落叶飘下的声音，微弱到让人怀疑它是否发生过。
　　开门的女孩对王医生道，“他已经服了药，好了很多。”
　　王医生走近，拿出听诊器，开始听他的心跳。叶羲在一旁微微皱起眉头，她看着温先生的额头微微泛出的汗，和有些不平稳的呼吸，心里猜测着各种可能的情况。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立着的一瓶速效救心丸上。
　　她觉得微微有些不可思议，眼前这个高大英挺的男子，竟然有心脏病。
　　
　　她微微惊愕的眼神被温尔雅捕捉到了。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平时的嚣张遗世独立已经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有淡淡的虚弱。
　　偶尔他会抬头看看叶羲，不为别的，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他对那张纯真里泛着说不清味道的脸是见过的，心里隐约记得当时心里的情绪，那不是好感。他闭了闭眼，突然回想起什么，再睁开眼睛仔细看看叶羲，觉得就是那样一张脸。
　　
　　那天下午在星巴克的玻璃落地窗前看到的女人，和一个老男人约会的女人。
　　
　　“心跳的频率已经逐渐正常了，应该没有什么大事。”王医生一边收起听诊器一边道，“注意多休息，上次我给你的药还有没有？”
　　“快吃完了。”
　　“那我再给你开一些，像你这种情况，虽然不发病，但还是要随时备着点。”
　　
　　然后，他要叶羲拿出药箱来，这时旁边的女孩问，“王医生，这女孩是谁，你新来的助手？”
　　王医生笑了笑，“哪里是什么助手，她是我们医学院的研究生，现在在我们院里实习，由我带着。今天要她来帮忙，顺便学着点。”
　　女孩一笑，“王医生，你可真重视培养人才哪。”
　　
　　王医生摇摇头，不知可否笑了笑。
　　
　　然而在那里一直不说话的温尔雅又有另外的看法了。他那时心里暗自道，面前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
　　很久以前就知道王医生，他算是医院心血管外科的顶梁柱，从来不带学生。如今竟然让这个小女生逮到了机会，必然是有什么隐情。
　　他想到那个和她在一起的老男人，不禁抿了抿嘴。
　　叶羲最后把药递给温尔雅的时候，感觉到了他动作里的疏远，她愕然了一下，然后想到这或许是有钱人看不起穷人的共性，便也没再多想。
　　
　　坐车回医院的时候，叶羲问王医生，“那位先生得的是心脏病？”
　　“恩。”王医生点头，“是先天性的，不过他病情控制地不错，过正常生活没问题。”
　　叶羲迟疑了一下，又问，“像他这种情况应该要送到医院来才对，为什么要你跑一趟呢。”
　　
　　王医生静默了很久，就在叶羲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听他道，“谁知道，或许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忽而今夏（二）
　　叶羲走在回去的路上时，听到街边的商店在放梁静茹的歌。歌里在唱：
　　
　　“也许我会再遇见你
　　像恋人般重逢美丽
　　看你满脸胡渣的笑意
　　爽朗一如往昔。
　　……”
　　
　　C'est la vie.
　　C'est la vie.
　　这就是生活。
　　
　　记得曾经自己是个小女生的时候，很喜欢听梁静茹的歌。她的歌给人的感觉总是温暖而感动。可是后来叶羲才发现世界并非像她歌中唱的那样。真正纯洁而美好的东西只能当作一种理想来被歌颂。
　　
　　叶羲很自然而然得想到那么一个人。那个算是她少女幻想终结者的人物。
　　她已经记不起他长什么模样了，几年前的那场失恋，她丢弃了所有有关她爱过他的证据，她觉得那是一种罪恶的纹身，只想疯狂地将痕迹抹去，哪怕会有皮开肉绽的疼痛。
　　庆幸的是，最终她还是平静了下来。而之后，身体里竟然残留了凤凰浴火重生的感觉，世界在她的眼中朦胧了部分，又清晰了部分，奇怪的是，心却能够静下来了，她常常带着一种局外人的心态，来窥探这个有趣的世界。
　　
　　在认识那个人以前，她桀骜，她任性，而之后，她乖巧了许多，她知道这个世界其实有很多事情她不能左右，只有迁就。
　　
　　还记得高中的时候看到过一个故事，一个人不幸地和一群强盗被困山洞找不到出口，强盗抢去了那个人的火把，将他一个人留在黑暗里摸索。洞里一片漆黑，那个人什么都看不见，经常被地上的石头绊倒。黑暗和迷茫都要让他绝望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视野里微弱的光线，那是来自洞口的微光。
　　就这样，强盗因为有火而看不到光的指引，在洞里迷路饿死。而那个人循着一点点光亮，逃出生天。
　　叶羲喜欢这个故事。
　　
　　她连那个人的姓名都忘记了，又或者，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记得的，只是不想回忆而已。
　　总之，是那个人抢了她的火把，她才看到光亮，找到生活的出口。
　　
　　她紧了紧围巾，深深吸了口气。这秋天的风真大，吹得她眼睛都湿润了。
　　
　　刘导的带子到手上已经三天了，虽然当初他对叶羲说这个是歌手半决赛上准备的曲目，不急，但叶羲总觉得拖沓了太久不好。
　　所以事隔三天她又拿起了笔，听着带子里放的曲子，她写下了一些东西。稍作整顿后，便是这个样子。
　　“泛黄照片，我迷失从前，你平静一眼，微笑照亮容颜。
　　白色夏天，感伤无边，寂寞的歌里，谁在浅吟轻唱流年。
　　……“
　　整个词和曲搭配起来应该是种很宁静的风格，她觉得还算满意，心想着找个时间把东西交给刘导。
　　其实连叶羲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天究竟是从哪里得到了灵感。只是心里浮现的一股莫名冲动，让她写下了那样的字句。
　　
　　可是在她把东西给了刘导后的第二天，那边就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她写的东西不符合要求。
　　她问，“怎么不符合要求拉？”
　　刘仁聪很含蓄道，“那个歌手说你写的东西有些……不成熟。”
　　叶羲听这话的时候，知道他那语气里的停顿实际上是在脑海里偷偷把原来要说的“幼稚”换了个词而已。她有些微微的恼火，不管是幼稚还是不成熟的形容，她都不喜欢。
　　可她还是问道，“那她有什么想法呢？”
　　“她说她自己的歌有很多东西要表达，希望可以借你的笔。要么这样，我给她你的联系方式，到时候你们两人细谈，怎么样。”
　　“那好。刘导，就拜托你了。”
　　
　　那天晚上，叶羲躺在床上想了很多。经过这些事，她对那个歌手的印象又有了些变化，究竟是挑剔还是精益求精，她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如果一开始有什么要求的话就应该尽早说，这样做马后炮算什么。
　　但转念一想，如果一开始自己想得周全一点，问问清楚，也就不会这样劳神半天没结果了。
　　于是有些不服气的心又平静了下来，她闭上眼睛，一边调整着进入睡眠的状态，一边在心里期盼着两个人可以有愉快的合作。
　　那天晚上叶羲有没有做梦她自己不知道，或许做了梦也是个美梦，不然她不会那样安然地沉浸在其中。
　　
　　就在她睡得正香的时候，深夜十一点，叶羲枕边的手机响起了激昂的铃声。
　　叶羲极其不情愿地从梦里挣扎着醒来，又极其不情愿地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道，“喂？”
　　那边的声音有些迟疑，“请问是叶羲吗？”
　　传过来的，是一个声音低低的，清润而好听的男声。
　　“恩。”她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是这样的，我是那个需要你帮忙写词的歌手，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谈一下。”
　　通常睡眠状态下或半睡眠状态下的叶羲都是十分不理性的，于是她实话实说，“我已经睡了。”
　　话刚出口，她后悔了，心里想着那边必然在笑，你要是已经睡了，那现在是谁在跟我说话，难不成是梦话。
　　于是她又纠正道，“是这样的，我刚才已经睡了，现在有些不方便，要么这样，明天我有空，我们两约个时间当面谈一下，好吗？”
　　那边的男声道，“那也可以。”
　　两人商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便挂上了电话。
　　
　　叶羲有些恼怒，这个歌手未免也太自负太不会体恤他人了，深夜打电话过来，就不怕别人已经睡觉了了么。
　　她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叶羲懵懂醒来，才回忆起昨天似乎有过电话这回事。那个电话里的男人说，今天两人要好好谈谈。
　　
　　咦，男人？
　　那个歌手是男人？
　　叶羲那在睡眠状态下慢半拍的大脑此时才反应过来，她从头到尾彻底把人家性别搞混了。
　　
　　中午休息的空挡，叶羲离开医院，来到约好的咖啡厅。她记得那个人说过自己穿一件黑衣服，很显眼，一眼就能看见。当时叶羲在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自负。
　　可是她刚进咖啡店时，果真就一眼看到了那个身影。
　　真的是极其醒目的存在，叶羲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他的小半边侧脸，虽然如此，他一身低调而纯朴的黑色，衬托着他淡淡的沉静，旁边有一把吉他，安静躺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那一瞬间，叶羲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一闪即逝。那种感觉似曾相识，仿佛在多年以前的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有过这般邂逅。
　　
　　她走近，然后对他打招呼，“你好。”
　　那一瞬间，男人转过头来，平静的神色看着叶羲。叶羲突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虽然年级和自己差不多，但不算是个男人，因为他眉宇间纯真的稚气太过浓烈，带了太多年少轻狂的味道。
　　他目光里的怀疑一闪即逝，问她，“你就是叶羲？”
　　她微笑，“我就是，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他不置可否一笑，道，“没什么问题，就是和我想象中的差很多。”
　　叶羲在心里暗暗想到，其实这也是一句相当值得揣摩的话。话里表达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呢，随口找话题，或者是间接表达对自己的不信任？
　　她问，“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感觉说不清楚，”他向咖啡里加了勺糖道，“不是常说，现实和理想总有差距么？”
　　叶羲愕然了，心想说实话虽然是好事，但这样也未免太直白了。
　　可她还是好脾气一笑，“我想听听这差距到底体现在哪里。”
　　他看着她，貌似不经意地道，“你比我想象要漂亮。”
　　叶羲一直觉得，女人漂亮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件事一直都还没弄清楚。大部分人总觉得，一个女人的总分就是容貌加上能力。当她的总分已经被人确定之后，如果容貌得分高，人们自然会相应地减少她的能力的分数。
　　但如论如何，他刚才那句话半褒义半贬义，也算是扯平了。
　　
　　之后他们聊到了音乐，叶羲很老实地告诉他，自己对音乐不太了解。
　　“这不是问题，重点是你能表达那种感情就可以。”
　　“你想要表达什么感情？”
　　“你听这个。”他把手中的耳塞递给她，“看看能感觉到什么。”
　　叶羲有些狐疑地拿过，戴在耳朵上，是刘导给她的带子里的曲子。
　　这一次听和上一次听没太多区别，淡而舒缓的音调，带着纯纯的感觉，很自然地让人想到少年时的往事。
　　“怎么样？”一曲完毕，他问她。
　　“和我第一次听感觉差不多，就是上次给你的词里写的那样。”
　　他看着她，道，“那是因为你没有看我。”
　　她听了他的话，疑惑地看着他。
　　因为她没有看他，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如果她看了他，事情就会有什么差别么？
　　
　　他将耳塞递给她，要她再听听看，她照做了，像他说的那样，一边听一边注视着他。
　　当她看到一身黑色的他带着安然的表情同样注视着自己的时候，她感觉到在心里绿色的大地之下，有一条黑色的暗河在静静流动。
　　宁静里带着点点沉郁，却有抚慰的力量。仿佛所有的光明与黑暗都找到了源，一一回归了本体。
　　
　　她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很强烈却贴切的气质，沉静——他的气质。
　　
　　此时的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说要自己看着他。
　　因为当她一个人听的时候，她只是站在一个客观的位置去感受，而忽略这个创作最重要的本体，它的创作者。而此时，它的创作者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她能感受到这首曲子与他身上的味道共振的频率。
　　
　　她笑了，道，“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他也没说什么，收起耳塞。
　　她问他，“我是个音乐的门外汉，你相信我？”其实她自己觉得这样问也毫无含义，但抱着侥幸的心里期待他会对她说出实话。
　　他没有马上回答她，最后只是说，“你过几天把词给我就可以。”
　　
　　临分别的时候，叶羲才想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自己没有问。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回过头看了看她，有些惊异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这都不知道。
　　然后，叶羲听他道，“我叫岑夕，岑是山字下面一个今，夕是夕阳的夕。”
　　
　　斜下的夕阳照在他的脸颊，映成淡淡的红色。
　　
　　那一瞬间叶羲突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就像他的名字那样炫目。
　　
                  忽而今夏（三）
　　两天后，叶羲把自己写好的词交到岑夕手上的时候，他盯着那白纸上的黑子，许久后道出三个字，“凑合吧。”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眼睛里的光芒柔和而深邃，让人无法了解他说的凑合，到底凑合到什么程度。
　　叶羲为他这毫无隐晦的实话有微微的恼怒，她觉得他这个样子只有两个字来形容：欠扁。可是她还是平心静气地说到，“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可以再改改。”
　　他抬起头来，一边看着她，一边把手中的纸折好收进口袋里。“就这样吧，可以用。”
　　
　　然后他又对她说，“关于报酬，我要过些时间才能给你。”
　　他突然提起这事，叶羲有些错愕，半晌后一笑，道，“报酬就算了吧，我也是写写试试，权当是娱乐了。”
　　“那我下个月发了薪水给你。”他道。
　　
　　叶羲有些不可理解地盯着他的面孔，心里奇怪这人怎么这样，别人的话全白说了似的。
　　许久后，岑夕察觉到了叶羲的目光，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问，“怎么了？”
　　叶羲转过头去，敷衍道，“没什么。”
　　
　　算了，这种人，估计对他说什么都是白说。
　　
　　那个周末的晚上，叶羲坐在好久都没打开的电视机前，把电视调到谁当音乐主节目，只为看那个自负到极致的岑夕一眼。她乐滋滋地窝在沙发里，美美地想，好歹自己也认识了个准明星了。
　　岑夕唱歌的时候，叶羲特意把声音调大了。电视的画面里，偌大的舞台灯光迷离，岑夕安静地坐在那里，抱着他的吉他，在轻轻唱到：“又是晴天，我睁不开眼，空旷的心情，往事浅唱低吟。……”
　　叶羲听着听着就愣住了，这首曲子，就是自己帮他填词的那首。
　　
　　岑夕唱完以后，主持人笑眯眯地留他到舞台，问了些问题。叶羲听到他说，“其实这首歌本来是打算在半决赛才拿出来的，但是因为想让一个朋友早点听到，所以现在就唱了。”
　　两个主持人此时在旁边起哄，“朋友？让人怀疑哦。”
　　岑夕潇洒一笑，“不是那种关系，只是普通朋友，她帮我填的词，也算是这首歌的创作者之一。”
　　
　　叶羲窝在沙发上，看得一愣一愣的。
　　
　　岑夕说……他提早唱歌是为了自己？虽然这个说法让她受宠若惊，但回想起两人至多是泛泛之交，觉得实在不可思议。
　　那一晚岑夕顺利晋级，看到他过关的时候，叶羲自己也奇异地松了口气。
　　
　　后来叶羲和他通过一次电话，她问他为什么要把这首歌提前唱时，他的回答又不同了。
　　他说，“本来那次要用的歌后来给一个朋友听，那个朋友说那首歌和一首已经发表过的有些像，我后来听听觉得也是那样，就换了。”
　　叶羲低声喃喃道，“你那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本来她这句话没打算要让他听到，那边却马上反应过来道，“哦，我懒得解释，就说是唱给你听了。”
　　
　　很久以后的叶羲终于明白了岑夕的聪明之处，他搬自己出来为解释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要制造噱头。要知道，在娱乐圈这个是非之地，没有是非的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填完词后的叶羲是轻松的，也是无聊的。虽然在当初被交付那样一个生疏的任务时候，她的心有些沉重的压力，但一旦这压力得到了释放，心又空虚了起来。
　　
　　今天跟王医生进手术室的时候，叶羲第一次觉得这种规律而稳定的生活枯燥而烦闷。一天的工作完结后，心情有些低落的叶羲突发奇想，一个人跑到了商场。
　　
　　正是秋冬换季的时候，商场里衣服的折扣让人欲罢不能。叶羲走到一家专卖店的门口，看到商店的外面写着超大的几个字——“全场三折”——然后在后面不起眼地跟了个很小的“起”字，叶羲知道这个牌子，要是在平时她是正眼都不敢看一下的，只因里面的东西实在远远超出她的经济能力。
　　而这次，她走进去了，因为她看见了模特穿的军绿色的夹克。短小的上衣，恰到好处的剪裁，修饰了上身的曲线，看起来干练而前卫。
　　是叶羲喜欢的风格。
　　
　　叶羲走过去，看了看价格标签，上面的数让她好长时间没回过神来。
　　上面写着，“1299”。
　　叶羲心里盘算着，如果要是打三折或四折，自己还可以考虑。
　　
　　这个时候，销售员已经站在她身边，微笑地看着她，问，“小姐，要不要试试这一款。”
　　叶羲问，“这个打折吗？”
　　“对不起，这个是冬季新款，不打折。”销售员道，“这一款我们卖得很好的，这已经是最后一件了。”
　　叶羲听到不打折的时候，对她一笑，“我再看看吧。”
　　
　　说完，她走到旁边，一边走一边张望。这时迎面走过一对情侣，径直走到刚才叶羲看的模特面前，女人一看到这件衣服就道，“这件衣服我要试试。”
　　叶羲也没有看她，但听她没有问价钱就说出这话，显然是有些底的人物。
　　最后，只有感叹一句，这个世界上有钱人那么多，为什么自己不是其中一个。
　　
　　苏岚还在更衣室里，温尔雅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目光很自然地被那样一个身影所吸引。
　　他记得那个人，王医生叫她“叶XI”，不知道是哪个“XI”。
　　今天的她穿了靴子，长衣，头发自然地披下，看起来没有被拉过或者是烫过的痕迹，但很有光泽。温尔雅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她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真诚却不诚实的眼睛。目光单纯，但浓黑的色彩里总有那样一抹深邃，让他不得其解。
　　他的目光一直紧紧跟她，接着他发现了她一系列不可思议的动作。
　　
　　她看衣服和苏岚有很大不同，若说苏岚是海底捞月，她则更像是走马观花，目光不经意地从一件件衣服上扫过，偶尔看到一两件满意的，眼睛便变得明亮。
　　然后她会走近，却没有马上和销售员说要试，而是拨开衣服的衣领，拿出标签细看。
　　其实那个时候温尔雅是很想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
　　
　　若是自己的女友，更本就不会理这些东西，试过之后合适便刷卡付账。但她却细细拿着那标签研究好一阵，有时候看过之后会把衣服取下来，有时候干脆掉头就走。
　　他觉得有些意思，也随手拿起旁边的衣服，去寻找衣服背部的标签。他看到了“１００％纯棉”的字样，然后在下面，写着标价。
　　刹那间明白了过来。
　　
　　而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在逛。他很自然地想起了那天见到的和她约会的老男人，应该是那种为她付得起帐的人物。
　　再不济，她没有让男人为自己花钱的本事，总有一两个可以一起逛街的闺中密友，套用苏岚的话来讲，一个人逛街这种事，叫做“沦落”。
　　可是温尔雅却看到了她自得其乐的样子。
　　
　　突然间，温尔雅有一种想法，比起苏岚这种死活要他陪着逛的做法，她这样一个人逛街的品质，很适合自己的口味。
　　
　　哦，忘说了。
　　在温尔雅的观念里，对女人的感觉没有喜欢不喜欢，只有适合不适合。
　　
　　苏岚从更衣室里出来，穿着刚才那件夹克。她问温尔雅，“怎么样？”
　　温尔雅的心思还在叶羲那边，好半天才回过神道，“不错。”
　　
　　而这时，苏岚已经注意到了他手上拿的那件衣服——刚才他拿过来看标签，却不小心忘记放回去了。
　　“你觉得这件不错？”苏岚问他。
　　“不是，”他把衣服递还给销售员，“只是随便看看。”
　　苏岚却阻止了销售员放回去的动作，道，“这件我也试试。”接着便拿着衣服再次走进更衣室。
　　
　　温尔雅又开始找起了叶羲，当他目光再次落到她刚才站的地方时，那个身影早已离开了。
　　
　　叶羲上楼逛了一圈后，手里提着件刚买的裙子，准备下楼。
　　
　　手扶电梯的黄色横线在眼前滚动消失，稳稳踏上去后，随着微微的失重感，身体做着加速再匀速的运动。
　　前面的路还很长，叶羲不经意地移动视线。
　　
　　商场的顶灯明亮而刺眼，白色的光芒洒下，整个中间空旷的地方都为之明亮。每层楼间小灯零星地点缀，像是白昼里的明星。
　　整个空间的质感有着微微泛黄的不真实。
　　两旁是喧闹的人声，伴随着淡淡的音乐，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与她所在的地方像呼应的，是整个空间的另一头，那缓缓上升的电梯，同样翘首的人群。
　　
　　视线所能触及的地方，交错的空间，上演着生活中的另一种擦肩而过。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微微熟悉的脸，以一种淡然的表情，同样不经意般的目光，凝视着自己。
　　
　　那个男子有着俊雅的弧线，微薄的嘴唇嘴角扬起，但她可以肯定那不是在笑。
　　
　　那一刻，她的心里突然有一种不能言喻的感觉，好像某种沉睡已久的记忆，在灵魂的深处被唤醒。
　　连她自己都无法确认，那究竟是什么。
　　
　　记得张爱玲写过这样一段话。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
　　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人面桃花（一）
　　叶羲有时候会沉迷于一种感觉，那种小女生般梦幻而甜美的感觉。虽然自己对爱情本身不抱幻想，但听到甜甜的情歌时，总难免沉浸在其中。
　　或许这就是她身体里还没燃尽的爱情灰烬在作祟。
　　
　　刚洗完澡的她塞上耳机窝在沙发里，头发还湿漉漉的，水顺着发梢慢慢浸润她的睡衣。耳机里悠扬的旋律浮现，像是一首安魂曲，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突然，一阵尖锐的声音阻止了梦境的莅临。
　　她猛然睁开眼，发现电话响了。 
　　
　　“喂？”
　　“是我。”
　　叶羲为对方这简短两个字愣了愣，心里思忖到不是非一般的熟人不会用这两字，但脑海里实在搜寻不到声音的本体，只有硬着头皮问了句。“请问你是……”
　　“岑夕。”
　　叶羲吐了口气，心里想着也只有他才会自大地以为认识的人都可以轻易辨认出他的声音。
　　
　　她问他，“你有什么事吗？”
　　“你住在哪一层？” 
　　“啊？”叶羲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住在哪一层，我就在你楼下。” 
　　“啊……”
　　“我问刘导要的你住址，”他说，“我有急事。”
　　叶羲理了半天思绪，终于回到，“……好……我马上下来接你，你等等。”
　　
　　叶羲放下听筒后跑到窗边向楼下看了看，黑暗里，隐约看到树下有那么一个身影。她换了衣服，随便踩了双鞋，飞快跑下楼去。
　　
　　见到岑夕的时候，他正背靠着一颗树。今天他身上是招牌的暗色，在黑暗中像帝王一般冷冽。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竟然有一种淡淡的唯美。
　　他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脸上浮现了一抹淡到不易察觉的笑容，“你来了。”
　　
　　叶羲带他到了自己的小窝。小窝不大，一室一厅，空间对叶羲而言却是绰绰有余。她细细想了想，突然想起这是第一次男人来造访。
　　“你随便坐。”叶羲招呼后泡了杯茶。
　　岑夕握住杯身，暖流驱散了刚才凝聚的寒冷。
　　“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呢？”
　　岑夕掏出了本带子，“我还想要你帮我一次。”
　　“写词？”
　　“恩，这次是半决赛用的。”他说，“上次你给我写的那首词网上评论不错，所以我想我们可以再次合作。”
　　叶羲察觉到了他说的是“他想可以”而不是“他希望”，突然间就觉得心里有种倔强让自己反抗。
　　她说，“我最近可能有些忙，也不知道抽不抽得出时间。”
　　
　　谁知他反应倒是快，“那我就不麻烦你了。”
　　
　　叶羲被他这种迅速的行动给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自己的本意是佯装推脱想听听他的恳求，谁知道他竟直接连一点余地都不给。
　　叶羲一时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岑夕喝了口茶，环视了一下屋子，突然问到，“你一个人住？”
　　“恩，地方太小，一个人刚好合适。”
　　“我也一个人住，屋子里如果有别人感觉总不那么自在。”
　　“这样想可不好，要是再过几年可怎么办？”叶羲开了句玩笑话。
　　
　　岑夕微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轻轻笑了，“以后的事还说不准。”
　　结婚了，然后整天看着另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几十年如一的面孔，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他无法想象。
　　
　　“你别告诉我你是独身主义者。”
　　“至少现在是这么想的，”他喝了口茶，“多了一个人就多了很多繁琐的事情。繁琐可是创造力的杀手。”
　　叶羲在那微笑着，没有说话。其实她心里在想，和岑夕结婚的女人必然是不幸，他这样想倒可以免去一场悲剧。
　　
　　后来两人小聊了一些时候，岑夕就离开了，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以至于他走的时候，都忘记带上那卷带子。
　　睡觉前，叶羲由于好奇把带子放了一遍，这次的音乐安静而舒缓，她听着听着，凭着感觉写了些东西，然后不知不觉睡着了。
　　
　　四天后，她带着岑夕那晚送她的一张歌友会门票，去看了他的表演。
　　
　　门票是ＶＩＰ席的，最靠近舞台的位置，她只要一抬头，不太费力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岑夕的每一个表情。
　　岑夕唱歌给她的感觉，只能用四个字形容，酣畅淋漓。
　　整场表演以暗色作背景，配合着他将亦舒缓亦摇滚的曲风演绎到极致。
　　
　　前面摇动的荧光棒和歌迷的尖叫呐喊，像是和音响进行着一场拉力赛，仿佛只要声音够大，表情够狂热，就可以得到偶像的青睐。叶羲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快被洪水淹没的孤岛。
　　其实整场表演她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舞台中央的那个人，而在某一个瞬间，她竟然恍惚觉得他的视线也落在过自己这里。
　　只是又迅速转开了，不动声色。
　　
　　表演结束后，叶羲起身要离开，却听到有人在舞台上叫她。抬头一看，竟然是岑夕。
　　偶像的出现立马引起了人群的小小骚动，歌迷开始往前面聚集，灼热的目光盯着前面的人。然而下一瞬间，他们发现了叶羲。此时她也无法言喻自己肤发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的感触。
　　岑夕看着这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局势，眉头微皱，拉起叶羲的手，就往舞台后面走去。
　　他说，“你跟我来。”
　　歌迷被保安拦在后面了，叶羲走的时候，脑海里还回响着当时荡气回肠的尖叫。
　　
　　“怎么了？”叶羲问。
　　“我上次的带子，是不是在你那里。”
　　“恩，我一直想找个机会给你，今天本来以为不会正面和你接触，所以就没带来。”
　　“要么我今晚练完歌去你家拿。”
　　“你很急？”
　　“有点。”
　　“要么这样吧。”叶羲道，“我今晚有空，你告诉我你家在哪，我给你送过去。”
　　“那也好。”岑夕写下了地址在一张纸条上，递给了叶羲。
　　
　　最后他补充到，“如果我不在，你给301室的人，托他交给我就行了。”
　　
　　叶羲是晚上找到岑夕的住址时，才知道，他也是个有钱人。
　　他住的地方比自己高级得多，单不说这三室两厅的套间，就是处在内环豪华生活小区的地理位置，就足够让自己艳羡了。
　　叶羲走到三楼，在岑夕的门上敲了敲，过了好一阵没有动静，于是转头看了看隔壁的３０１室，然而在那边敲了半天，同样没反应。
　　她一摸脑门，心里感叹自己怎么没有考虑到两人都不在家的情况，想着应该怎么办才好。然后掏出手机，准备给岑夕打电话。可是号码还没按完，另一边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女生探出头来，看着叶羲，问，“请问你是找哪位啊？”
　　那个女生眼睛很大，长头发，水灵的模样，看上去应该是个大学生。
　　叶羲走近，道，“我找岑夕。”
　　“他这个时候一般都不在家，”她说，“你有什么急事吗，我可以帮你转告的。”
　　叶羲看这女生单纯善良的模样，心里想着把东西交给她应该也没问题的，于是问，“等一下他回来的时候你可不可以把这个交给他？”她手里拿着歌带，夹着她那天晚上凭感觉写下的歌词。
　　女生接过来，拿在手中看了看，道，“没问题的。”
　　
　　和女生道别后，叶羲一个人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天气已经很冷了，微微一哈气，就能看见空气里蒙蒙的白雾。叶羲捧手吹了口热气，然后紧紧把手插在口袋里。但风还是直直地从领口里灌进来，她开始后悔今天没带围巾。
　　昏黄的路灯将她单只的身影拉得很长，微冷的空气里，有不知名的惆怅在飘荡。
　　她目光不经意地看着前方，然后在前面的路口处，看见了一辆黑色宝马。
　　
　　车的前面，有一对情侣在拥抱。
　　
　　女人窝在男人的怀里，小鸟依人的模样。叶羲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在她闭上的双目里，体会到她此刻的幸福。男子的身影很高大，黑色的大衣将身体显得修长，他伸手轻拍女子的背，不疏远也不亲密。
　　可是，叶羲在那一刻有种感觉，那两个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注定是一对。
　　
　　她经过的时候，回望了两人一眼，男子俊雅的曲线映入眼帘，那一瞬间，叶羲的心里泛起了一种熟悉。留给她深刻映像的究竟是对方第一次见面时疏离的淡漠，还是电梯上的冷峻回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然后，她感受到了一种凄凉。好比是一颗会开出绚烂花朵的小树，在种子还没有发芽的时候，就死在地里了。
　　
　　叶羲是个极度相信直觉的女人，而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从心里某个角落所萌发的微弱好感，让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那种感觉熟悉而又陌生，仿佛经年的记忆，时隔多年之后，厚厚的灰尘被抹去，浮雕灵动再现。
　　
　　可是，自己为什么总比别人晚到一点点呢。
　　
　　叶羲深深吐了一口气，就此打断自己的思绪。
　　
                  人面桃花（二）
　　月光不暗却也不明亮，黑暗里浮现出远方楼房模糊的轮廓，映照着点点街灯。地与天的界限被隐藏，只剩下无数发亮的地灯与天灯。 
　　叶羲一边走一边不经意想着什么，突然从后面射来刺眼的光线，她反射性地回头，看到了那台黑色宝马正缓缓向自己驶来。
　　车在她面前停下，车窗缓缓落下的时候，里面那个温和俊雅的男子问她，“要不要搭顺风车？” 
　　
　　叶羲坐在车里的时候，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坐在自己身边从容开车的男子，算起来和自己最多有过两次照面，连正式认识都谈不上，她就这样坐进了别人的车里。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想过对方是否有什么不善的目的。
　　最后她问他，“你记得我？”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王医生带的研究生吧。” 
　　叶羲一笑，“你记性真好，今晚有劳你了。”
　　“也没什么，”他道，“你一个女人这个时候在外面走也不太安全，我只是顺路。”
　　
　　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叶羲心里浮现了一种温暖，可是下一个瞬间，她又想，他是不是对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
　　“其实夜路我经常走的，比这还晚都有过，”她道，“开始还有点担心会遇上坏人，但走了很多次什么事都没有后，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后来才明白原来坏人不是那么容易就遇上的。”说完，她轻轻一笑。
　　谁知对方却微微沉默后，道，“不过这种事情遇见一次就可能没机会了。”
　　叶羲为他这话一怔，许久后有些木讷地回到，“你说的是。”
　　
　　行了一段距离，他突然问她，“你经常走夜路？”
　　“恩，医院要轮班，有时候排到晚上回来会比较晚。”
　　对方沉默了一阵，道，“你们做医生也很辛苦。”
　　“也还好，做什么都很辛苦。”
　　
　　他没有说话，叶羲从自己的角度，似乎看到他微微一笑，但一闪即逝。
　　“我女朋友也是个医生。”他突然说。
　　叶羲微微愣了愣，问，“她在哪个医院工作？”
　　“她在你们那个附属医院，不过干的是心血管内科。”
　　“能进附院的人都是不简单的人物呢。”叶羲道。
　　“她去法国留过学，”他淡淡道，“在那里专修这个方向。”
　　“那干内科岂不是可惜了？”在医学这个专业，吃香的总是外科医生，大部分内科医生只是陪衬。
　　“外科太忙了，她还有别的病人要照顾。”他说，“比如我。”
　　她一笑，笑得有些干涩，“那你可真幸福。”
　　他眼睛直视着前面的路，没有说话。
　　
　　最后，车子在叶羲的指引下，驶进了她住的小区。
　　“温先生，”叶羲起身，“今天真是谢谢了。”
　　“不客气。”他淡淡道出三字，语气如初。
　　
　　叶羲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回望了一眼，看到那辆黑色的宝马已经在掉头了。而她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只知道对方姓温，却不知道他的名字。
　　
　　第二天，叶羲接到了一个颇为意外的电话，是岑夕打来的，今天那个自负的王子破天荒地主动邀叶羲出来吃饭。
　　吃饭的地方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叶羲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正放着淡淡地音乐，稀薄如飘着淡淡草香的空气。微微昏暗的灯光下，她一眼就辨认出了坐在靠窗位置的岑夕。
　　他一边拿勺漫不经心地搅动着辈子里的咖啡，一边悠悠地望向窗外。、
　　
　　落地窗前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对面一排酒吧五光十色的霓虹绚烂奢靡。透明的玻璃将尘俗的喧嚣阻隔在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凝神的模样。
　　
　　“你在看什么？”叶羲突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过脸庞，脸上闪现了一丝笑意，“没。”
　　叶羲看着他，觉得有些怪异。
　　今天的他似乎有些不同，遗世独立的味道里少了几分棱角，多了几分往日的沉静。冷静的面庞之下，似乎有种被隐藏很深的情绪，叶羲无法言喻。
　　
　　可是，她不能问他他究竟在想什么，因为他必然不会告诉她。
　　“谢谢你上次给我写的词。”他说。
　　叶羲听到前面两个字的时候，在高兴之余，微微愣了愣。曾几何时，她几乎以为面前坐着的人不会说礼貌客气的话，没想到今天竟然有幸见识到了。
　　“怎么突然说谢字？”她如实说出了内心的疑惑。
　　“毕竟你帮了我两次。”
　　“两次？”叶羲不解。
　　“上次的词我也用了。”他看着叶羲脸上逐渐放大的疑惑，微微眯了眯眼，“你还不知道？”
　　此时他的语气已经有了分沉郁。“半决赛我用了你写的词，你没有看吗？”
　　那语气好像在惊讶，又好像在责怪。
　　叶羲愣了愣，吞了口口水，如实回答道，“我没有看。”
　　
　　岑夕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什么。气氛突然尴尬了。
　　
　　叶羲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才好，或许刚才自己应该撒一个善意的谎言，这样今天的晚饭才能够在温暖美好的氛围中进行下去。
　　她看着他，他此时又将视线移向窗外，仿佛所有的一切屋内的凡俗都与他隔离了，叶羲当然也属于凡俗中的一份子。
　　
　　突然之间，她内心就产生了一个疑问，他在生活中都是这样自负和自以为是吗，如果是这样，他又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许久之后，看着窗外的岑夕突然道出一句，“就快决赛了。”
　　叶羲微微揣度了那话里的意思后，问，“你要我帮忙写词？”
　　“不，这次台里找了谢唯。”
　　谢唯是当下当红的填词人，连他都请动了，可见岑夕若哪天正式出道，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既然有了如此重量级人物，自己也只有识趣地退下。叶羲笑了笑，“恭喜你啊。”
　　
　　他再次拿起勺，不经意般地搅动了几次，叶羲似乎听见到他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越是重量级人物在后面撑腰，压力也就越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眼似乎紧紧地盯着咖啡杯里搅动起的漩涡，叶羲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试探性地问了句，“你在紧张？”
　　
　　“恩？”轮到岑夕错愕了。
　　
　　“我想问……”她说，“你是在紧张吗？”
　　
                  人面桃花（三）
　　叶羲突然觉得，人心是很复杂的。
　　就像是平时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岑夕，在这种特别的时刻，也有他的在乎，他的恐惧。又或者，这是人类共性在他身上个例的体现？
　　
　　那天后来她什么也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陪他安静地坐着。街上人来人往，咖啡厅里淡淡的音乐，给一切抹上了朦胧的底色。
　　泛黄的灯光，寂寞的气味轻轻弥散，两个孤独的影子迎面而坐，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什么都在眼里，却什么也看不真切。
　　就像是一幅安静的墨色电影，有些故事在上演，有些故事在落幕。沉郁的底色里，有淡蓝的忧伤。
　　
　　叶羲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尖酸酸的。 
　　坐在对面的人，又在想些什么？
　　
　　她突然感动于他对自己的信任。不过相逢几面，他却在这样特别的时刻想到了自己。或者他以为她不会对他心事探究，或者只是一种单纯的惺惺相惜。无论是出于陌生的安全，还是天生的默契，她是感动的。
　　
　　走的时候，岑夕说，“我送你吧。”
　　
　　然后两人踏上了回去的路。路灯暗黄，拉长的影子向着同一个角度倾斜。空气一直沉默着，直到两人到叶羲楼下，才打破这种静谧。
　　叶羲说，“加油。”
　　岑夕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了看她。
　　“决赛是下周末吧，这段时间我不会打扰你了，你好好练习，到时候我发动同事同学给你手机投票。”
　　岑夕只是看着她，许久之后，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
　　“谢谢。”对方声音很轻很轻，如同呼吸。
　　
　　转身道别后，叶羲一个人绕上长长的走廊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也有过岑夕现在的恐惧吧？
　　那是什么时候，是初中时见到喜欢男生时，还是踏进高考考场的那一刻，那种期待而又害怕的心情。
　　
　　时空距离太遥远，她几乎都要忘记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触了。
　　
　　这时脑海里突然蹦出“麻木”两个字，她一笑，从包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一周后，“谁当音乐主”全国总决赛，叶羲也来到了节目现场。
　　还未开场的时候，她站在会场外，远远地看到大厅另一头被保安和歌迷簇拥着的岑夕，旁边的尖叫声不绝于耳，人群中的男子沉静地走过，头微微低着，安静的表情即使是空白也足以让人心神沉醉。
　　越是安静，周围的人越是疯狂，叶羲就那样远远地看着，在某一个瞬间，她竟然觉得面前的男子炫目地有些恍惚。
　　岑夕一直埋着头走，却在拐角处突然回过头来，捕捉到了站在不远处角落里的叶羲。
　　两个人隔着重重人影，在空间对角的位置默默地相视一笑。
　　
　　不需要语言，需要的只是一种默契的温暖。
　　
　　看着岑夕的笑容，叶羲在那一瞬间心里突然有一种征兆，今晚的岑夕必然是赢家。毫无缘由。
　　
　　节目最后主持人公布的票数证实了叶羲的征兆，然而，还是有些事是人无论如何都无法预料的。
　　
　　当评委在最后给岑夕做总结性评价的时候，叶羲移动目光的途中，在评委席身后的贵宾席上邂逅了那么一个身影。
　　那是一张在叶羲记忆里几乎淡却的脸庞，眉宇间依然是叶羲当年熟悉的模样，消失了几年的身影，如今比当年更加成熟，也更加自信，少年的稚气已经不复存在，温和的表情里，是脱胎换骨的稳重。
　　她都几乎忘记了……还有那块痛存在。刹那间，心底的往事就像被大风唤起的狂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记忆里，从那个白雪飞舞的冬日他问她 “我花心不花心，你为什么不自己试试？”到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他发来的那条短信“我对不起你”，是整个起点到终点的距离。
　　
　　散场后，叶羲随着人群走出了会场，远处灯火灿烂，将对面的天空染上了氤氲的红，人群熙熙攘攘。她没有在出口的公共车站搭车，而是跟着人群一起向前方不远处的广场涌去。
　　那一瞬间，她的内心有一种困惑。
　　她突然想起了，在自己来Ｓ市读研的第二年，家里人打电话来说，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信。那个冬天回到家里，信递到她手上的那一刻，她在信封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名字。她没有多想就把那封信烧了。
　　可是，当信在她面前一点点被火吞噬的时候，她又后悔了起来，她想把火扑灭，无奈最后得到的只是一抹灰烬。
　　
　　很晚的时候岑夕打电话过来，问她有没有看比赛。她说看了，然后他告诉她，他被天音公司签了。
　　“恭喜你。”她淡淡笑道。
　　“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恩？”叶羲疑惑。
　　“我今天和天音的副总聊了聊，我们谈到了你。”他道，“他看了前几场比赛你给我写的东西，觉得你很不错，所以问我你有没有那个意向，加入我们。”
　　
　　叶羲有些混沌的思绪这才清醒了一些，好不容易挤出句，“你的意思是……？”
　　“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兴趣真正干写词这行。”
　　叶羲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很坚决道，“如果要完全投入地话，我想可能不行。”
　　“为什么？”
　　“我比较想当个医生。”
　　“也不需要你太花心思，平时帮忙写写词。”岑夕道，“我的新专辑可能很快就要准备了，我想帮我填词还是你比较适合。”这次谢唯帮忙写的词岑夕总觉得不是自己那种味道，但鉴于对方是大牌，也不方便有什么意见。而经过这次的教训他才觉得创作这种东西应该要找最搭调的人才好，叶羲暂时是最好的人选。
　　
　　叶羲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下来。
　　
　　“那好，找个时间我们三个见个面吧。”
　　“三个？还有谁？”
　　“还有一个是我的总负责人，也就是那个觉得你不错的副总。”
　　“那好，时间你定。”
　　
　　三天后，叶羲坐在约定的地方，过了不久，岑夕来了，来的时候，手上还拿了个信封。
　　叶羲看见他时，一笑道，“怎么不戴副墨镜？好歹现在也算个名人了。”
　　岑夕笑，“先享受一下被人注视的快意。”
　　叶羲为这个答案微微一惊，感叹这个男生的直白。
　　“那是什么？”她指着信封问。
　　“哦，这是你的酬金。”岑夕将信封递到叶羲面前。
　　
　　叶羲接过，只是甸了甸。根据这种厚度，如果是一百的面值的话，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她本来想推脱的，但转念一想还是收下了。“给你写词真是件不错的差事。”
　　“以后看你表现。如果真不错的话，应该会比这多得多。”
　　
　　两人喝了会儿茶，叶羲突然问，“你那个副总呢？”
　　“他说临时突然有些事情，要我们稍微等等。”
　　叶羲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因为这突然的变更有些不快。
　　
　　然后她和岑夕一边有的没的聊，一边将目光四处转悠。不知道多久以后，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叶羲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是他，林见飞。
　　
　　一种不详的预感让叶羲无所适从，还未等他走近，叶羲突然起身，对岑夕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叶羲走后，岑夕不经意地将目光转向窗外，直到听到轻轻的脚步声，才回过头来，看着面前英挺而修长的男子道，“林总，你好。”
　　林见飞微微一笑，“你好。”
　　坐定后，他问岑夕，“那个人呢？”
　　“她在洗手间。”
　　“我该怎么称呼她？”
　　“她姓叶，叶羲。”
　　
　　林见飞的动作里有刹那不易察觉的凝滞，很快那股迟疑被掩盖。他问，“是哪个羲？”
　　岑夕想了想，道，“伏羲的羲。”
　　
　　恍然间，林见飞的眼前又闪现了那样的场景。当年那个青涩的女孩在自己面前微微笑着，用温和却有些倔强的声音道，“我叫叶羲，叶子的叶，伏羲的羲。”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两个人应该用一种怎样的心情来重逢？
　　
　　一刻钟后，林见飞看了看表，转头问岑夕，“你确定她就会出来吗？”岑夕转头看向洗手间的方向，道，“要么我过去看看。”
　　
　　洗手间前，岑夕堵住一位刚从里面出来的女子，“请问里面还有人吗？”
　　“不知道。”
　　“请你帮忙看看好吗？”
　　那女子过了一会儿从里面出来，告诉他，里面已经没人了。
　　
　　是的，叶羲逃了。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狼狈。
　　她曾经想象过自己会和那个人重逢，那个时候她已经功成名就，身边有了很爱自己的人，然后风淡云轻地告诉他，当年的事其实自己更本不在乎。可是现在正是她奋力挣扎的时候，她不想在这个时候遇见他，让他看到自己拼命生活的模样。
　　她在他面前已经失败过一次，她不想再当弱者。
　　
　　后来她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岑夕来过几个电话，她没有接，只是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直到停止叫嚣。
　　
　　最后一次，她接了电话。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那边的语气已经出离愤怒了。
　　“我突然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的话也应该打个招呼再走啊，你这样弄得我很尴尬知不知道？”
　　“对不起，麻烦你和那人说，我今天有事来不了了，行吗？”她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
　　“他已经走了。”
　　“对不起……”
　　
　　岑夕正在生气，没有回答她，很久以后，他突然意识到叶羲的语气里有些不对劲，问了句，“你怎么了？”
　　“没事。我……”她话还没说完，手机里突然传来嘟嘟的声音，她仔细一看，原来手机没电了。
　　
　　那一瞬间，她有种感觉，手机没电的真是时候。
　　
　　下周叶羲有七天假，岑夕提议再出来见一面，被叶羲找理由拒绝了。
　　她的理由是，好不容易放次假，正好身上又有资金，于是报了个旅游团出去放松一下，没时间见面。
　　然后她又说，“要我写词的人是你，其实见不见你老板有什么关系呢。”
　　
　　最后，事情就被她这样敷衍了过去。
　　
　　
                  双城流景（一）
　　旅游的事是真的。 
　　
　　叶羲从很久以前就幻想能够自己背着和身子骨差不多大的旅行包，戴着一顶太阳帽，在灿烂的阳光下，或者在蒙蒙的细雨中，穿越某个城市某条陌生的小巷。在曲折阡陌中体会迷路的心情和寻找的快意。
　　陌生有时候是让人向往的。在陌生的地域，没有一个人认识自己，少了那份世俗的拘谨，她想她可以独自哼着歌，穿行于寂寞与自由里。
　　自然她没有选择旅游团，而是在某个休假的早晨，凭着一时冲动买下了距离自己所在地很近的城市——杭州的火车票，然后拿着早已备好的行李，踏上旅途。 
　　
　　对于杭州，她最了解的就是西湖。知道灵隐，知道有那么一条叫清河坊的老街，然后就全然不知了。
　　反正自己有的是钱，她想，然后就懵懵懂懂地顺着人流挤上了火车。
　　
　　坐在车上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窗外，移动的风景在眼前飞闪而过，她突然开始期待，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在前面等待着，无法言喻。
　　然后在几个小时的车程后，下车的时候她才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 
　　
　　叶羲无奈地翻看着这个红色的钱包，才意识到，所有准备拿来旅游的钱都放在昨天背的那个米色钱包里。
　　而现在的钱包里，只有寥寥三张印着毛爷爷头像的红票子，还有一大堆没什么实质性作用的零钱。
　　她既想笑又无奈。
　　本来还想靠这趟旅行撑完这假期七天，结果因为自己这个马大哈一时粗心，害的好好的旅游美梦泡汤了。
　　她一时无力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火车站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她看了看蓝天，有些迷茫。
　　
　　然后，她下了一个很伟大的决心：她决定靠这三百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省吃俭用撑完这七天。这种想法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后，她自己都佩服起自己的勇气。
　　她走近报刊亭，买了份地图，见卖地图的大叔面目和善，于是问，“请问，你知道这里哪里住宿比较便宜吗？”
　　“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都很便宜。”
　　“大概多少钱一晚呢。”
　　“好一点的一百，我听过最便宜的是五十。”
　　五十……叶羲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数字，然后又硬着头皮问，“那……你知道还有哪里更便宜吗？”
　　那位大叔的表情有些怪异地看了一眼，好像在说，小姑娘，看你也不像那么穷的人呀，然后道，“我听说在青年路有一家招待所很便宜，一个人三十，但是是合间。”叶羲眼里的火光立马被点亮了，问清了情况后，背着自己的旅行包踏上了路。
　　
　　叶羲在天黑前找到了那家招待所。
　　
　　招待所坐落在一个偏僻的小街旁，陈旧的楼房里，走上逼仄的楼道才能看到招待所的招牌。叶羲登记住宿时，还交了一百的押金。
　　她想，现在好了，钱怎么都不够用了，只好把旅程缩短。
　　然后在七点左右的时候，她打算去吃饭。
　　
　　陌生的城市，如同她当初意想的感觉，但唯一没有考虑在内的，是一种安全感的缺失。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城市很不了解。治安怎么样，市民态度怎么样，都还一一等待她去探求。
　　
　　她在市中心的解放路找到一家餐馆，在她踏进去的瞬间，一辆熟悉的黑色宝马同她擦身而过，她没有看见。
　　
　　当那个长发纤瘦的背影映入自己的眼眸时，温尔雅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转过头来，继续盯着前面开车，但目光显然已经没有了焦距。
　　然后在下一个转弯，他鬼使神差地将车倒了回来。
　　他回到了刚才看见那个身影的地方，目光有些茫然地盯着那家餐厅的门口，突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只是他还在那里等着，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最近自己的公司正在和杭州的一个集团商定一个项目，今天初步会面已经完结了，而自己是因为有生意上的来往才会出现在这个城市。而那个人，又有什么理由来这里呢。
　　
　　他一笑，笑地有些讽刺。
　　就算是她，也和自己没有关系啊。
　　
　　然后，点火，发动，离去。
　　
　　叶羲吃完饭后，找到了那条名为清河坊的古街，小逛了一下，已经近十点，然后一个人背着大大的包，折回自己住的地方。
　　别说，自己住的地方还真叫一个恐怖。白天这种感觉还不算明显，一到晚上，夜深人静一个人影也不见，只有路边昏黄的小灯把街道衬托得愈发恐怖。她有些弱视，靠着微弱的光亮在昏暗里摸索，突然前方一个黑色不明物体猛地从楼道上向她迎面飞奔过来，吓地她大声尖叫。
　　然而更让她惊讶的是身后飞奔上来的脚步声，她侧身一看，昏暗里，一个修长的身影快速向自己移动着，他逆着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怎么了？”一个清澈的声音响在耳边。
　　此时的叶羲已经完全忽略了那只停在栏杆上的黑猫，而将目光凝聚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温先生？
　　叶羲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他是人吗？
　　
　　温尔雅看着她，心里似乎料到了她早会有这样的表情，于是先发制人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于究竟谁比较有资格问那句“你怎么会在这里”暂且不提，叶羲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坐进了温尔雅的车里，算来，这是第二次。
　　她坐在那里有些拘谨，然后听旁边的人问，“旅游？”
　　温尔雅一边掌着方向盘一边，微微侧过头，问她。
　　“是…”
　　“怎么住那种地方？”
　　“说来话长……”
　　
　　温尔雅瞄了一眼她那难以启齿的表情，也没有细问，很久后，听见叶羲用很微弱的声音问他，“温先生……”
　　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打断。“不要老叫我温先生。我叫温尔雅，你叫我的名字。”
　　“恩，温尔雅，现在已经很晚了……”她说，“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麻烦你再送我回去一趟好吗？”
　　他似乎静默了一阵，然后道，“其实我那儿可以住。”
　　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叶羲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在这里有栋别墅，有专门的客房。你住下来应该没问题。”
　　叶羲结舌。她这才明白，原来温尔雅是在邀请自己。
　　
　　只是，这样好吗？
　　
　　结果叶羲还是随他来到他的住所。因为她想来想去，觉得和温尔雅在一起比呆在那个破旧招待所安全。
　　温尔雅带她进门，别墅里虽然装帧典雅简约，但显得有些空荡荡，楼梯在眼前回旋而上，通上二楼深处。
　　“楼上有好几间客房，等下我带你上去。”
　　叶羲有些疑惑，“这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
　　“也不算。”他一笑，“其实当初是苏岚要买的，房子是为以后准备的。”
　　
　　叶羲突然盘算着自己这样住进来究竟合适与否，然后听到他道，“你先稍微收拾一下吧，留在招待所的行李明天去拿。”
　　
　　晚上，叶羲爽爽地冲了个澡之后便躺在了床上。
　　入睡前，她突然想起了那个人的名字。
　　温尔雅，温文尔雅，人如其名。
　　淡淡的味道里，有一种不能言喻的风致，仿佛只要一看到这三个字，就能听到他的声音，闻到他的味道。
　　
　　叶羲在大学的时候看到过很特殊的一种晒被方法。同学们被子没地方晒了，就隔着凉席铺在草坪上，冬日的阳光暖暖的，有些人索性窝在被子里在阳光下闭目养神。叶羲试过一次，阳光的香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草香，自己简直要陶醉了。
　　
　　他的味道，也是这种感觉。
　　
                  双城流景（二）
　　叶羲早上起床的时候，温尔雅已经出去了。餐桌上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有事要忙，请自便”。 
　　下面还留着他的手机号。 
　　
　　她一个人拿着地图迷迷糊糊逛了一天，从解放东路步行到清河坊，然后转了个大弯搭车来到浙江大学玉泉校区看了看，在下午的时候，又在考虑还要不要去西溪湿地走一遭。冬季的气候虽然有些冷，但太阳照得人很暖和，很舒服。
　　可当她路过一家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以后，不知不觉转到了卖菜的地方。一种想法突然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这样寄住在温尔雅家里，不如就让她做些什么当作回礼吧。
　　
　　温尔雅晚上回家的时候，打开房门的瞬间朦胧中闻到了菜的香气。然后他看见了桌上赫然放着的盘子和餐具。
　　叶羲坐在桌边，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做的？”他问。
　　“恩。”她说，“你还没吃过晚饭吧。”
　　“没有。”
　　
　　温尔雅坐定后拿起筷子，然后伸手夹起放在自己面前的蘑菇。
　　“怎么样？”叶羲的眼神里有几分期待地看着他，自己曾经没有正儿八经地做过饭，只是在厨房里跟着母亲学过一阵，自认为技术还算好。
　　温尔雅缓缓道，“要听实话？”
　　“当然。”
　　“凑合。”
　　叶羲一副被打击到的表情，心里哀叹着想，这已经是自己认为最拿手的菜了。
　　
　　然后又听他补充到，“其实如果要别人尝或许会觉得不错，但我的口味比较挑剔。”
　　“是不是你家做饭的人厨艺很棒？”
　　他一笑，“我女朋友爱好烹饪，还特意去学过。”
　　“她真是个好女人，”叶羲抿抿嘴，“你应该听过一句话吧，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得抓住他的胃。看来你女朋友对你打死不放松了。”
　　他看着她，脸上还是淡淡地笑着，然后别的什么也没说，只道，“那你抓住胃的本事，还要好好提高。”
　　叶羲看着他，许久后，淡淡一笑。
　　
　　饭虽然不合温尔雅的胃口，但最后三叠菜加一个汤还是被吃完了，吃晚饭后是洗完的问题，叶羲看温尔雅一直没有动身去洗地意思，只好自己继续担当起家务。
　　然后六点左右的时候，她问他，“晚上要怎么打发？”
　　“我今晚没安排。”
　　“那出去走走吧。”
　　
　　这是温尔雅极少数出门不开车的一次。那个时候夕阳已经隐没了，西方的天空一片泛红，如同流动的火焰。
　　晚霞映照着叶羲的侧面，让温尔雅看得有些怔然，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了四个字，“人面桃花”。
　　
　　走着走着，叶羲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Ｓ市？＂
　　“最迟后天。我们项目敲定后就回去。”他说，“你呢？”
　　“我想可能会等收假了再走。”
　　“恩，”他似乎微微沉默了一阵，“那你打算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还回那家招待所？”
　　“再看吧，如果实在不行就回Ｓ市。”她轻吐一口气。
　　
　　沿着湖滨路走，街道安静得如同将要睡去。温尔雅这时点燃了一支烟。
　　“你抽烟？”叶羲表现地有些惊讶。
　　“是，怎么？”
　　“……抽烟对你病情不好。”她说得有点委婉。
　　“无所谓，顾虑再多的话，人生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他无谓一笑。
　　
　　叶羲听这话时，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
　　
　　然后，她在视野楼房的一点缺口里，看到了隐没的夕阳霞光映红了的一片蓝绿。她突然有些兴奋地指着前方，道，“西湖啊。”
　　温尔雅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那湖天一色的火红让他也觉惊艳。
　　
　　沉静的夕阳下，西湖就像是一个快要睡着的女子，火红的霞光映照着她俏丽的脸庞，妩媚而温情。
　　
　　“没想到我买的房子离西湖这么近。”他道。
　　叶羲回头看他，一副惊异的表情，“你不知道？”
　　“我还没来过西湖。”
　　叶羲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心里想着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人，到过杭州，在杭州有度假别墅，却没去过西湖。
　　很好很强大。
　　
　　温尔雅似乎读懂了叶羲的表情，于是解释到，“以前来大多是因为工作，况且我对一个城市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杭州只是众多分公司之一的所在地。”
　　叶羲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冷峻而深邃，理性的光芒让她觉得有些冰冷。她在心里暗自评价，这是一个过于理性的男人。
　　“你就没有一点好奇吗？”
　　“没有。”他似乎微微笑了笑，说到。
　　
　　叶羲似乎被他那镇定自若的语气打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许久后，却竟然听身边的人缓缓而沉稳道，“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能看看也不错。”
　　她回头，微微仰视面前俊雅的男子，那一瞬间，一种惊讶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她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理解温尔雅的那句话。
　　刹那间她的内心涌现了一个非常不理智的想法，迟疑了好一会儿，她问他，“你通常很忙吗？”
　　温尔雅淡淡道，“还好，不是特别忙。”
　　“不如……”语气里有着微微迟疑，“在这里多呆几天，让我带你逛遍杭州。”
　　
　　温尔雅一笑。
　　
　　“……怎么，不行吗？”这样的笑容，像是委婉的拒绝，她甚至有些怀疑起自己的感觉。
　　“还不知道呢，”他说，“看情况吧。”
　　
　　那天晚上，叶羲借来温尔雅的电脑用来查看一些医院发来的资料。等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了后，外面的房间已经没有动静了，她猜想他已经睡了，索性用电脑再上了会儿网。
　　她在百度的首页徘徊了一会儿，决定好好查查杭州的景点。如果……真的和温尔雅一起游玩杭州的话，对方是大忙人，必然没有心思考虑那些细节，所以旅游的路线还要自己好好规划。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突然有些期待，无法言喻。
　　
　　晚上回房间睡觉的途中，她路过客厅，不经意间将目光落在柜子上摆放的水晶相框上。
　　相框在昏黄的古典照明灯下闪耀着金亮的黄光，被定格的画面里，温尔雅和一个女子站在一起，淡淡地笑着。女子小鸟依人地依偎在他怀里，脸上满是幸福的笑。
　　明明是暗色的灯光，她却觉得那一帧画面意外刺眼。水晶折射的光芒射入眼睛，恍惚到叶羲竟然瞬间有些睁不开眼。
　　她迅速别开视线，突然间想起了在前几次见面时，一直和温尔雅在一起的那个女子，那个和他拥抱亲吻的女子，那个愿意为他放弃事业，愿意为他出入厨房厅堂的女子。
　　一瞬间，内心里炽烈的热情像是邂逅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迅速地熄灭了，原来的残烬狼狈地只剩下几缕烟尘在苟延残喘。
　　
　　那个晚上，叶羲一直在想，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在经历过爱情里最惨烈的伤害之后还无法做到真实的淡定。自以为坚强到无坚不摧的内心依然会被一种朦胧的感觉所诱惑，而诱惑了之后，更加是无法克制自己，得寸进尺。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冥冥之中，她还在期待什么，相信什么。
　　
　　或许，事隔多年之后，无论她外表变得多么成熟，多么事故，在她的内心深处，始终住着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那个女孩怀抱着对这个世界最真诚最虔诚的期待，总希望着以一种真实的方式生活，却也是那么害怕孤独，害怕伤害。
　　
                  双城流景（三）
　　第一次来到西湖，叶羲便确定自己邂逅过这片蔚蓝的水域。 
　　
　　广阔的水域映着天的蔚蓝，被群山安静地环抱着，波浪有节律地拍打着岸，是她沉稳的呼吸。
　　
　　冬天的西湖有种淡雅的风致。
　　
　　温尔雅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沉默着，深黑的眼睛淡淡地看着远处。
　　“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她说。
　　他回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淡然却专注，或许是长年良好修养造就的结果，让人不觉疏离，却也不过分亲密。
　　“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却在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觉得异常熟悉，好像自己很久以前来过一样，或者在梦里梦见过。”她说，用手指了指远方，“我觉得我以前来到过这里，就站在这个位置。一抬眼正好可以看见对面那座桥，和后面山上的塔。”
　　
　　叶羲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她，只觉得这样的蓝色，仿佛是记忆里的一个烙印，遥远而深刻。早晨的寒意让她的记忆惊醒了一部分，她猛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和她约定过，如果某一天结婚了，一定要带她到西湖旁拍婚纱照。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向往，带着怎样的少女情怀。
　　
　　她突然间有些明白这次旅游为什么要选择杭州，近只是原因的部分，更重要的是，她很想，真的很想看一看这个承载了她曾经有关幸福的梦的城市。梦境里的，回忆的风声嘶鸣着从耳边擦过，恍然间，她竟然莫名其妙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他笑了笑，“据说一般人时常会遇见这种事情，在经历某件事的瞬间突然觉得自己梦见过，至今科学家还无法给出具体解释。”
　　“但……我觉得我心中的那个场景有些不一般。”她轻轻道。
　　他微带着疑惑看着她。“怎么不一般。”
　　“我记得那时我站在这里，还有一个人在我身边，我和他说，我们一起划船吧。我们就租了一艘小船，划到湖心的时候，突然船的速度变慢了，我们怎么都到不了岸。”
　　温尔雅静静地听着她接着说到，“你知道吗，我以前做过那种上学迟到的梦，我家离学校有２０分钟的路程，可是还剩十分钟就要上课了，我想飞快地赶去学校，却每次走出家门的时候，就想起东西还没有拿，不得不折回去，如此往复。你能想象那种焦急的心情吗？”
　　“我坐在船上的时候，也是那种感觉。”
　　温尔雅淡然的脸轻轻挑了挑眉。
　　“我们在湖心不知道该怎么办，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说他想办法。然后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就跳入了湖水里。”
　　“然后呢。”
　　“他沉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空气里突然弥漫了安静的分子。
　　听到了这个意外的结局，温尔雅一时觉得有话想说，许久后，他问她，“那个人是谁。”
　　
　　叶羲没有说话，就在他以为这样的沉默算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只听见她幽幽道，“是我前男友。”
　　叶羲说完这五个字的时候，长嘘了一口起，走上前去。
　　
　　在那一个瞬间，温尔雅感觉自己的心口浮现了一种异样的情绪，让他有微微不快，莫名所以。
　　“毕竟只是个梦。”他还是淡淡道。
　　她转过身来，微微笑着看着面前的人，道，“可是真的很准。”
　　看着她脸上的笑，温尔雅忽然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他？”
　　“后来我们果然没有走在一起。”她还是笑， “我们在大四那年分手了，更简单的说，是我被他甩了。”
　　“……”感情方面温尔雅不是能手，一般情况下他更本对这类话题不感兴趣，今天即使是安静认真地在一旁听着，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个骗子，欺骗我的感情。”她一脸轻松的说。
　　“你似乎已经释然了。”他看着她，悠悠道。
　　“不知道啊，不过说来我还要感谢他。”她微微一笑。
　　“怎么这么说？”温尔雅皱了皱眉，不解地看着面前的人。
　　
　　叶羲走了几步，迎着风享受的样子，“你不知道我以前是个多横的人，个性很傲慢的，也不愿意随便迁就什么。可是自从他这件事后，我乖了很多，遇到事情也知道妥协，总之是他让我逃出生天，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温尔雅细细地回味着“逃出生天”这四个字，微微一笑，“你很满意现在的样子？”
　　“知足常乐嘛。”
　　
　　两个人沿着湖边走，天色还很早，西湖的清晨是最让人心动的时刻，因为你无法知道，在这个诗意的地方有什么样的故事在朦胧的雾气里孕育，带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力量。
　　早晨的风刮在脸上，有微微的凉意。
　　
　　叶羲突然间想起了昨天晚上，当自己坐在餐桌前，准备向温尔雅辞行的时候，对面的人说，“明天我有时间。”
　　她愣了愣，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到，“明天……我想回Ｓ市。”有些事情她很清楚，所以不可以在关键的时刻过分感性。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不是说打算收假再走。”
　　“恩……医院突然有事。”她并不是不善于说谎，可在那一瞬间，在他的注视下，她的话突然间就没了底气。
　　他皱了皱眉头，看着她。
　　被他这样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突然决定和他说实话，“是这样的，住在这里打扰你总感觉不太方便……”
　　“你不用太在意。”
　　“但……有人会在意吧。”她故作轻松地道。
　　温尔雅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而瞬间后动作又恢复了流畅，“其实你不用担心。……但如果你真的觉得不方便的话，多留在这里一天吧，明天陪我去西湖。就当作是我让你住在这里的回报。”
　　叶羲怔了怔，没想到有人要求“回报”要求得那么理所当然。
　　
　　于是，有了现在两个人安静走在那条长长白堤的场景。
　　冬天的西湖，不得不说是有些萧条的，隔着头顶稀疏的树梢，能看见天的蓝色。
　　白堤以后，就是苏堤。
　　环西湖步行一周，很惬意也很疲倦的玩法。
　　“这应该是西湖最安静的时候了。”叶羲说，“游客一般会选择在夏天来，那个时候正好是荷花开的时节。”
　　“这样安静最好，很适合思考。”
　　“思考什么呢。”她笑了笑，问。
　　“很多。”他简单地说。
　　“人生？事业？爱情？婚姻？”她继续微笑。
　　
　　“你想过吗？”他微低的声音传来。
　　“嗯？”她疑惑。
　　“我曾经试着用一句话概括所有的事情。”
　　“后来呢，成功了没有？”
　　“我想，人生其实就是选择。”
　　叶羲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必须选择一些事情来坚持，然后为了这些坚持妥协另外的事。”他说，“什么事情总不可能十全十美的，要得到总要付出，只是看你付出的底线是什么。”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天，意味深长的表情。
　　
　　叶羲突然有些想知道，他在那一刻脑海里浮现的是什么，他想坚持的，又是什么。
　　
　　“我父亲三十五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他继续道。
　　叶羲微微一惊，在心底算了算，就算他父亲是２２岁生下的他，他那一年也只有１３岁啊。
　　
　　“所以，我有一个很重要的坚持，我要活得比他长。至少，要看着自己孩子好好长大成人。”他说。
　　
　　那一刻，连风的声音都静止了下来，一片浮云飘过上空，纯净的乳白色挡住了叶羲眺望天际的视线。云很低，隔着树梢看，有种莫名的压迫感。突然之间，她的内心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她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许久后玩笑般说到，“其实要看到自己孩子好好长大成人有个好方法，”她说，“那就是早点生个孩子。”
　　温尔雅看着她脸上的笑，嘴角也似乎动了动，温和的表情自那里蔓延开来。
　　他突然很认真地反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孩子？”
　　
　　叶羲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就在那一刻静止了下来，就连呼吸，都放慢了速度。她惊愕得看着他，惊愕过后，又是复杂。
　　
　　似乎叶羲的表情达到了温尔雅预想的效果，他放声笑了，“和你开玩笑，别当真。”
　　那是叶羲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非淡然的表情，爽朗的笑声，在安静的空气里荡漾开来，就像头顶那抹云彩一般纯净。叶羲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开玩笑的。”他又重新解释了一遍，“你不要当真。”
　　
　　多年之后在叶羲的回忆里，那片西湖的身影依旧时常浮现。碧蓝天空下那一抹素净的颜色有时候会让她深深疑惑，那片西湖到底存在于林见飞的承诺中，还是来自那个冬日的清晨，温尔雅爽朗的笑声里。
　　
　　
                  诗意成冰（一）
　　人生有那么多意料之外。
　　
　　比如，原定七天的假期，因为一时大意造成资金严重不足毁于一旦；比如，有过几面之缘的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与她邂逅。可是，叶羲也后悔了，其实当初在他那样的好意面前应该拒绝。总感觉在她和他之间，有种无以言喻的情愫存在，轻薄朦胧地好像透明的纱，飘渺地让人甚至怀疑它是否存在。
　　正因为如此，才让她觉得危险。
　　
　　而在她为了避开温尔雅做了提前回S市的决定之后，他竟然提出让她陪他游西湖。叶羲答应了，以为之后与他再无瓜葛，但那只是他话的前半段。
　　
　　清晨的风微凉，黑色的宝马行驶在通往高速的公路上。车轮碾过空气，带着一丝拉长的轰鸣。风呼啸着擦过车身，但严实的车内，又是另一番安逸的空间。
　　
　　叶羲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微微看了一眼身边正掌握着方向盘的男人。她忽然回忆起昨天晚上自己游西湖后筋疲力尽回到别墅的场景。那时面前的人突然转过头问她，“你明天打算什么时候走。”
　　她想了想，“应该是上午吧。”
　　“正好，我也打算那时候回S市，可以送你一程。”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叶羲看着眼前仿佛一直无限延伸的路，突然感觉到一丝倦意。她微微打了个呵欠。
　　“怎么，昨晚没休息好。”温尔雅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她这个细节。
　　“不，不是。”她轻轻微笑。
　　他没有说话。
　　
　　路边的小树苗在视线里飞闪而过，绵延成一座绿色的墙。
　　
　　那一刻，在温尔雅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第一次见到叶羲的场景。那是一个晴天，他在星巴克门口抽烟，突然从面前的落地窗里看到了那个长发的女子，她清亮却不诚实的眼睛一下子攫住了目光。
　　当然，他顺带回忆起了那个出现在她身边的老男人，那个人亲昵地在她身边坐下，相谈甚欢。
　　不经意间，他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一种好奇，被压抑在喉咙里。
　　
　　倒是叶羲忽然开口，“这次……真的谢谢你。”
　　他还是没有说话，叶羲对于这种沉默已经有所预见。
　　似乎瞬间有抹淡淡的笑容浮现在他嘴角，微微戏谑的语气，“那……你要报答我？”
　　叶羲为他这话一愣。这是在她所有意料之外的话。
　　“……你要什么样的报答呢？”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反问，“对于那些帮助你的……人，你一般怎样报答？”原来打算用的那个 “男人”，在他稍作疑虑后被替代。
　　说这句话的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了星巴克的场景，王医生那张脸，画面一闪而过，不知不觉间，手心里竟然有了微微的汗迹。
　　叶羲突然之间真的不知所措了，穷其所有的想象力，她也无法猜到温尔雅到底要说些什么。
　　
　　“温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费尽精力，只道出这句话。
　　温尔雅意识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微妙的变化，无谓一笑。“我刚才只是随便说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叶羲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有些捉摸不透，你永远都无法猜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就像……就像，你永远都无法知道下一刻生活会发生什么一样。
　　
　　车前行了一小段，他又问，“你的XI是哪个ＸＩ字？”
　　这是一直以来存在于他内心的疑惑，在心底他曾经对这个词作过各种猜想。单从女性的角度看来，她的XI 很可能是希望的“希”，或者是珍惜的“惜”，但这两个字总的来说感觉又有一些偏差，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她的味道。
　　然后，他听到耳边那个轻柔的声音传来，“是伏羲的羲。”
　　这个答案让他微微挑眉，他一笑，几乎不动声色。
　　“这个字一般很少有女孩子用。”
　　叶羲道，“名字是我爸取的。当初想这个名字的时候，算命的先生看了说这个字合着我生辰八字算是有吉相，我父母也希望我做个有出息的人，就用了。”
　　他目光盯着前面的路，一边道，“羲很好听，而且很大气。”
　　“我爸知道有人这么夸他取的名字一定很高兴。”她笑，“我初中的时候就有很多同学不会写‘羲’，老把我名字写错，那段时间家里人还考虑过要让我改名字。”
　　“哦？”他微微挑眉。
　　“家里人要让我改成希望的‘希’，但我死活不肯，最后这个名字就这么用下来了。”
　　“我一开始听到你名字，也以为是希望的‘希’或者珍惜的‘惜’。”
　　叶羲听着温尔雅的话，眼睛一亮，“呀，珍惜的‘惜’，叶惜……也是个好名字，可惜太柔弱了一点。”
　　他听了她的话，淡淡一笑。
　　
　　车里的空气有些闷，温尔雅将前座的车窗打开了一小半，风鼓鼓地贯进来，冲淡了车里沉闷的空气，那一刻，叶羲觉得自己的呼吸道都通畅了起来。她透过那敞开的缝隙，眯眼望了望头顶的天，耀眼的阳光射进来，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四周的景致快速后退，留在了后边，只有她随着车高速向前。她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城市依旧是那个温婉秀丽的大家女子，宛如初见。
　　突然，她有些微微难过起来。
　　
　　这片曾经驻足的土地，不知道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是否能够有幸再次踏上。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还来这里，”她说，“但下次一定要在夏天的时候来，那时候有荷花。来了西湖没看到荷花，心里总觉得有遗憾。”
　　她回过头来，想继续说什么，猝不及防的，所有的思绪被一抹强光所打断。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很久以前在书里看到的一句话——
　　“有谁知道，灾难会在什么时候降临呢。”
　　
　　叶羲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一瞬间世界突然变得非常安静，安静到她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口跳动，血流嘶鸣着划过耳膜，还有那有那加速的声声脉搏。
　　眼前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突然变成了旧电影里无声的画面，虚幻而遥远。
　　
　　连时间都停止了呼吸，像一个旁观者一般冷冷看着对面那辆货车闯红灯从左边的路口飞速驶来，灿烂的阳关射在车窗的玻璃上，刹那间，光芒被撞裂，闪亮的光片四射。
　　那扇窗上，绚烂的太阳被反射成一个奇异的光点，叶羲只是牢牢地看着它，仿佛那里是一个莫名的漩涡，强大的引力她的思绪难以逃脱。
　　她甚至在那一刻忘记了尖叫。
　　
　　货车疯狂地冲过来，咫尺间的距离，旁边的温尔雅在最后的时刻转动了方向盘。车头向右微微偏去。
　　然后，叶羲看到他们坐的车从左前方开始凹陷，平时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钢铁刹那间仿佛被融化了一般，不堪一击。剧烈的撞击声伴随着强大的震动传来，由表及里，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的内脏都要被震碎。
　　叶羲几乎想不起后面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镜头，在她的脑海里，突然无限放慢，变成一个一个间断的画面。
　　大货车强硬的车尾不断压迫着靠近，宝马车头已经不成形。那砖红色的货车尾和蓝色的车牌不断地逼近温尔雅，就好像……就好像死神一样。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叫，或者是哭，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一种莫名其妙的害怕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将她的心缠绕到几乎窒息。她确定她活过的这二十四年来，从未感受过这种恐惧。
　　
　　然后，是红色。
　　刺目的红色，铺天盖地，她感觉连自己都被包围了。
　　
　　意识里最后的场景，是眼前所有的光明，被暗淡的红色淹没。
　　
　　
                  诗意成冰（二）
　　叶羲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杭州那所属于温尔雅的屋子。屋子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玻璃射进来，在地上留下窗前树梢斑驳的阴影。温尔雅不在家，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厨房里做饭。
　　她打开水龙头，准备清洗刚买回来的蔬菜。可是，当水龙头被打开的瞬间，她惊住了。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从那里不断地冒出来，飞溅在洗手池底的白色瓷砖上，溶化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空气里，霎时间浮现了一种难闻的味道，粘稠的腥味令人不禁作呕，是血的味道。
　　
　　叶羲愣了愣，下意识想要关上水龙头，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尝试关上它，那血流还是源源不断从那里流下。
　　
　　那么多血……
　　如果流那么多血……一定会死吧……
　　这……到底是谁的血……
　　
　　她只知道，那一定不是自己的血。
　　
　　那……会是谁的……
　　会是谁的……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意识里最后的场景，飞速冲来的大货车，耳边嘶鸣的摩擦声和猛烈的撞击声，对了……她看到了，看到了那辆车，不断地逼近坐在旁边的温尔雅。
　　……是他的血吗……
　　一定是他的……
　　
　　他……会不会死？
　　
　　这一个想法霍然让叶羲从昏迷中惊醒，她睁开眼，才想起刚才是个梦，不住地喘气。
　　
　　她发觉自己在一间很明亮的屋子里，身下是雪白的床，一根透明的细管插在她左手，静静地输送着液体，是医院。她试着坐起来，头脑里跟着是一阵晕眩，刚直起来的身子又重重落回被窝里。
　　
　　“你醒了啊。”一个清甜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她转动视线，看见自己左边还有一张床，上面坐着个年轻女孩。她看着叶羲，笑了笑说，“我帮你叫医生来。”说着，她伸手按了按床头的铃。
　　叶羲没有答话，头脑里的晕眩还是会偶尔让她喘不过气，她什么都不想说。
　　过了一会儿，门外微微有些动静，一个护士走了进来，问隔壁床的女孩什么事，那女生指了指叶羲，说，“她醒了。”
　　
　　叶羲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偶尔睁开眼睛看看那个护士，好像为了证明身边的女生没有说谎一样。很奇怪的是，明明刚才才醒来，却感觉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睡觉一样，大脑里的疲倦之感直让人发晕。
　　护士走过来，察看了下她的情况，什么都没说，又走了出去。
　　叶羲这时候大脑里突然想起什么，很用力地叫出声来，“护士小姐——”门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只剩下微风吹着敞开的门微微动了动。护士已经走远了。
　　
　　“你都昏迷一两天了。”旁边的女生和她搭话。“我听他们说，你是出了车祸。”
　　叶羲还是安静地躺着，她并不是不想回应，只是太累，刚才那几个字，更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不过还好，”她微笑，“听说你伤得不是很重，是轻微脑震荡。你不知道啊，那天我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有个男人正好和你一起送来，浑身是血，我连看都不敢看呢。”
　　
　　叶羲倦怠的神经突然出现一丝惊觉，她转过头来，费力地问，“你知道……那个男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女孩听出了语气里的关切，后悔起自已因一时迷糊，又说错了话。“这个……我也不知道。我那天就没怎么出去过，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这时她看到叶羲正挣扎着从床头爬起，吃痛的样子，“喂——你刚醒来，要到哪里去？” 
　　叶羲没有回答，直起身来，试图拔掉手上的点滴。
　　“喂——”
　　女孩的话音未落，一阵零落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动作，叶羲抬起头往门口看去。一个医生带着刚才的护士出现在那里，朝自己走过来。
　　医生取出听诊器，示意让叶羲平躺下，好让他听她的心跳。他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叶羲没有按医生的话做，她只是看着他，问到，“医生，那个和我一起送来医院的人怎么样了？”
　　
　　医生微微愣了愣，然后很僵硬地朝叶羲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僵硬，所以连同叶羲的手也僵硬了，冬日寒意深重，她只感觉到自己的手从指尖一点一点开始冰冷，那股冷意向着靠近心脏的位置扩散。
　　
　　她鼓起勇气，再问，“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她迫切的眼睛，迟疑了一下，道，“他现在在特护病房，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那一瞬间，叶羲心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比最快的情况好了那么一点点，可是医生的后半句话像是一块大石头，重重地压在她心上。
　　“他是什么情况？”她的语气有些迫切。
　　医生顿了顿，拿着手中的听诊器靠近她。“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着别人。”他说着，将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冰冷的触感传到她胸前，她有些瑟缩。头顶又传来医生的声音，“你这次还算好，只是轻度脑震荡，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 
　　他随后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听诊器里传来的动静，可是叶羲却不依不饶。
　　“医生，那个人的情况到底是怎样，拜托你告诉我。”
　　
　　医生取下听诊器，似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因为叶羲的倔强，还是因为她的问题。
　　“他送进来的时候已经因为失血过多造成心力衰竭。可是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本来就有心脏病。”
　　听到这句话时，叶羲只觉得耳边轰地一声，心里裂了一个缝。
　　“……所以？”
　　“所以有点麻烦，我们现在让他从死亡边缘回来了。但他脉搏一直都非常微弱，大脑处于昏迷状态，随时情况都有可能恶化。”
　　“这次事故对他心脏伤害非常大，就算活了过来也不可能完全康复。”他说着，稍稍检查了她的脸部，然后让护士给她量体温。
　　
　　叶羲的大脑还处于恍惚状态，本来不太清醒的意识，已经濒临一种空白。
　　
　　空白的背景下，医生那几句话反复回荡着——
　　
　　她安静了很久很久，当医生和护士几乎以为她是因为得到答案之后不再作纠缠时，突然看见她兀地抓住了医生的手臂。
　　下一个瞬间，她几乎是带着微微的哽咽对他们道，“拜托，医生，拜托你，我要见见他。”
　　
　　走廊上人来人往，轻轻的脚步伴随着低低的说话声，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的空间里不自觉地形成一种压抑。
　　叶羲透过玻璃，往特护病房内看去。
　　
　　温尔雅安静地躺在里面，他双目紧紧闭着，原本俊雅迷人的脸此时异常苍白。接着点滴的管子插在他的手上，身边的仪器有节律地发出声响，证明着他还活着，即使这种生命的气息柔弱到似乎风一吹就可以把它吹散。
　　旁边的医生看着叶羲的神情，怔了怔，对她说，“你可以进去看看。”
　　
　　推开门，一股温暖的味道向叶羲袭来，她走来床边轻轻地坐下。
　　温尔雅此时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叶羲靠近一点，似乎可以感受到他胸口微弱的起伏，和他吐出的热气。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其实她很想伸手感觉一下他的体温，却怕惊动什么。
　　她怕自己把他那点微弱的生气吓跑。
　　
　　记得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书里说，在一场车祸里，司机的第一反应关乎所有人的生死，决定了死亡会不会降临，怎样降临。书里给的忠告是，在坐车的时候尽量选择靠近司机的位置。因为在意外发生的时候，司机出于人的本能，会选择保护自己。
　　可是……
　　叶羲明明记得，在那一瞬间，温尔雅是怎样将方向盘右转，让他自己迎向那辆冲来的货车。
　　她知道他是一个绅士，或许在无意之中身体就出决定保护女士。可无论那个举动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都让叶羲觉得难过。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怕欠人太多。
　　
　　她看着他，那张安详的脸，在微微昏暗的灯光下，异常俊美。医生说过的话此刻突然浮现在耳边——
　　“他送进来的时候已经因失血过多造成心力衰竭。可是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本来就有心脏病。”
　　……
　　“所以有点麻烦，我们现在让他从死亡边缘回来了。但他脉搏一直都非常微弱，大脑处于昏迷状态，随时情况都有可能恶化。”
　　……
　　“这次事故对他心脏伤害非常大，就算活了过来也不可能完全康复。”
　　……
　　
　　突然之间，叶羲眼前略过那片湛蓝的天，低矮的云，她想起在那条长长的白堤上，面前的男子曾经对自己说“我父亲三十五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
　　叶羲甚至还记得当时他说这话时，表情里微微的暗淡。
　　清润的声音低低回荡，“所以，我有一个很重要的坚持，我要活得比他长。至少，要看着自己孩子好好长大成人。”
　　
                  诗意成冰（三）
　　叶羲打开水龙头，用凉水轻轻冲洗自己的脸部。冬天的水冰冷，刺痛的感觉传来，她只觉得自己又清醒了一些。 
　　她收拾好洗漱用品，慢慢转过身，准备回自己的病房去。前两天的车祸除了让她轻度脑震荡外，还让她伤到了腰部，所幸没有伤到要害，只要不是太过剧烈的动作，她自己都可以应付得来。　
　　医生说她还休息三四天就可以出院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旁边的女生在床上看杂志，她母亲刚刚来过，给她送了很多零食和书。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着叶羲，道，“呀，你回来了。”
　　叶羲轻轻对她笑了笑。
　　“……去看过你说的那个人了吗？”她又问。
　　　　“看过了。”
　　“他现在怎么样？”
　　“还是没有醒。”她轻轻回答，一边脱鞋，准备回到床上继续休息。
　　
　　叶羲躺下后，闭目养神的时候，左边又传来声音，“……他……是你男朋友？”她一愣，转过头来，侧身看着旁边的人，道，“不是。”
　　“哦……”那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叶羲突然低低问，“……你怎么觉得他是我男朋友？”
　　“……感觉，”她说，“特别是你问医生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快哭了。”
　　叶羲微微笑了笑，“其实算是正常吧，我和他毕竟同时出事，而且他现在这个样子和我也有部分关系。”
　　“哦。”那边应到。
　　过了一会儿，那边疑惑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对了，怎么你在医院呆了这么一两天，都没有人来探望你呢。”　
　　这句话像一把利器一般击中了叶羲心中最柔软的部分，隐隐地，某个角落开始散发出难过的味道。
　　“是啊，我都还没有告诉别人。”
　　
　　下午，叶羲给带自己实习的王医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出了车祸，现在还在杭州的医院里，要过三四天才能回来。
　　王医生问她，“伤得重不重？”
　　“还好，就是伤了腰，还有些轻微的脑震荡，应该没什么问题。”
　　“恩，那你先好好休息几天，要不是医院这边抽不开身，我是应该去杭州看看你的。”
　　叶羲笑了笑，“又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
　　
　　挂上电话，本来打算按下另一串号码，手却在碰触到按键的瞬间迟疑了。她在那儿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按下。
　　听筒里传来电话的铃声，几声过后，电话接通了。“喂？”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喂，爸。是我。”
　　“羲羲啊，最近好吗？”那边的声音立刻就柔软了，“我昨天还和你妈给打电话来着，打你的手机没人接，我们还以为你又在忙就没再打。”
　　“嗯，”叶羲笑着道，“最近其实不是很忙，我给人做事赚了些钱，报酬不少，就去杭州玩了一趟。对了，爸，上次你不是说你想要个数码相机，我过些日子想给你买个。”
　　“我那是随便说说的，你哪能当真了，也是觉得看着稀奇，你别乱花钱。”那边顿了顿，又道，“出去玩玩也好，散散心，我听人说实习的医学生也很累啊，上面一些杂七杂八的活会压下来，你自己也要掌握好分寸啊，别什么都只管受着。”
　　“知道~”叶羲嗔道，“你还操心我。”
　　“是，我和你妈都不担心你。”那边笑了笑，“不过像你这么出去玩还是得注意安全，你有没有同伴？”
　　叶羲说，“当然有啊，你别瞎操心，”她突然间想起车祸后自己的手机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于是道，“对了，我手机前几天摔地上坏了，这几天正在修，你们就暂时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挺好的，到时候手机修好了联系你们。”
　　“恩好，”那边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说帮别人做事，是什么工作？”
　　叶羲想了想，又说，“就是帮人推销药品。也没什么，可以提成，所以还能赚些钱。好了，没什么事我真的要挂了，有人在叫我呢。”
　　“好，好，那你忙。”那边道。
　　
　　挂上了电话，叶羲长长舒了一口气。每和爸爸说一句话，心里的难过与凄凉就加深一分，她真怕自己在某个时候忍不住，对着爸爸大哭起来。可毕竟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在家长怀里任意撒娇的小女孩，即使让大人知道了自己的难处，除了让他们为自己操心以外，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一切，都需要自己承担。
　　
　　叶羲走回来的时候，路过了温尔雅所在的病房。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在他近旁有个美丽的女子在用毛巾轻轻擦拭他的脸。女子微微躬下身，小心翼翼的神情里透着紧张，叶羲突然想到了温尔雅提起过的某个名字——苏岚。
　　
　　她安静地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安静地离开。
　　
　　回到病房的时候，隔壁床上女孩的两个同学来探望她，几个人围着床打起了扑克。女孩看到叶羲回来，叫她，“喂，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啊？”
　　叶羲摇摇手，道，“不，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你们玩吧。”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一刻她明显地感觉到身边的人放低了声音，好长一段时间说话都窸窸窣窣的，偶尔还是会把持不住笑出声来。叶羲起来对她们到，“你们玩你们的，别顾虑我。我睡觉睡得很沉，大声说话没关系。”
　　那边三个女生一齐转过头来看着她，动作里还是迟疑着。
　　“真的，没关系。”她有强调道，“你们这样低低说话反而打扰我，害我总是无意中要努力去听你们在说些什么。”
　　说完，她打算闭上眼睛，却发现旁边完全没了声音，睁开眼一看，三个女生都愣愣坐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样子。
　　
　　她立刻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走了过去。三个人将目光齐齐落到她身上，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索性在女生的床边坐下，道，“突然不想睡觉了，一起玩牌吧。”
　　
　　四个人斗地主比三个人玩要有意思得多，叶羲本来就是玩牌的高手，轻易就征服了在座另外三个小将，将她们一个个毫不留情拿下。最后，那些女生都叫叶羲“地主婆”。
　　叶羲乐呵呵地像个孩子一样，和她们玩了整个下午。
　　
　　那两个来探病的同学走的时候，指了指叶羲，问旁边床位的女生，“她叫什么名字啊？”
　　旁边的女生愣了愣，一副恍然惊醒的表情。“我也不知道诶。”
　　“……白痴”两女生送了一个鄙视瞥。“拜托，人家都和你同房啊，都不问问。”
　　女生回同学一个白眼，然后走过来问叶羲，“对了，你叫什么啊。”
　　“叶羲。”
　　“哦……”
　　“你呢？”叶羲问。“你叫什么？”
　　“我叫洛音。”
　　听到这个名字，叶羲不禁挑了挑眉，“这个名字真好听。”
　　女生朝她美美一笑，“呵呵，我也觉得。”
　　
　　六点左右的样子，洛音的父母一同过来给她送晚饭，一家三口在病房里其乐融融。叶羲感觉到自己是个多余的存在，坐了没多久后，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后便走了出来。
　　她刚吃过晚饭，但吃得不多，医院食堂的饭菜让她有种难以下咽的感觉。其实回忆起来，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么排斥食堂的东西，即使自己刚开始一个人住的时候，做糊了的饭菜也比那些强上一百倍。
　　
　　晚饭前后的样子，是医院里病人家属最多的时候，叶羲坐在走廊上，看着面前那些人来来往往。头顶地灯光照下来，她看到了地上自己的影子。她动了动，然后影子也跟着动了动。索性和自己的影子玩了起来。她回忆起小时候老师教过的各种影子游戏，看着地上那些奇怪的形状，自己不禁笑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东西永远不会离开你，那就是你自己的影子——蓦然之间，叶羲想到了这句话。
　　
　　突然，一个影子从旁边延伸进她的视线，然后在她面前停下。
　　她抬起头，视线由下到上移动，然后以微微惊讶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高挑美丽的女子，灵动的眼睛里是微微的笑意，女子看着她，道，“叶羲。”
　　是苏岚。
　　
　　“我听他们说你和尔雅一起出的车祸……”一排长椅的一端，苏岚坐在叶羲身边，轻轻说到。“你还好吧。”
　　“嗯。”叶羲道，“我没有什么问题……”想了想，她又问，“温……温先生的情况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一直没什么大的动静。”她说。“我打算再看几天，实在不行，就回S市的医院。”
　　“也是，或许那边的医生会有办法。”
　　“嗯……”她应到。
　　
　　两个人在那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突然间，叶羲听到身边的人问，“……为什么你会在他的车上……你们认识？”
　　叶羲微微一愣，不知道这个尴尬的问题，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她笑了笑，道，“……你忘了吗，我是王医生的研究生。”
　　“我记得。”苏岚道。
　　“我在杭州碰到了温先生，然后我搭了他的顺风车。”叶羲道，尽管省略了事实的大部分，她还是真诚地看着她，这应该是最好的答案。
　　“恩，原来是这样。”苏岚笑了笑，淡淡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晚些时候回到病房，洛音的父母已经走了，她一见叶羲回来，就大喊着，“啊！陪我玩牌，陪我玩牌。”
　　“两个人怎么玩。”叶羲问。 
　　洛音想了想，无奈摊在床上，滚了几下，又直起身来，“不行，太无聊了，你陪我下棋，下象棋，你会吗？”
　　“会一点。”
　　
　　时钟的指针一点点向前行进。
　　叶羲坐在洛音的床尾，看着眼前的局面，微微一笑，把马摆在红方相的旁边，“将军。”
　　洛音看着棋，想了想，一摊手，“不玩了，没意思！”
　　叶羲在她面前轻轻笑了笑，“这已经是你今天晚上第五次说这句话了。”她低下头，准备清理棋局，突然之间，身边的洛音尖叫起来。
　　
　　“啊————”洛音清甜的声音尖叫起来异常具有杀伤力，几乎刺痛叶羲的耳膜。
　　
　　“怎么了？”叶羲抬起头，不解地问。
　　“啊——————”
　　“喂——怎么啦？”
　　洛音突然之间抓住叶羲的手臂猛烈摇晃起来，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门口的位置。“天啊，天啊，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吧~~~天啊！！”
　　
　　叶羲回过头来，然后，她看到了门口立着一个高挺的身影，依旧是那张冷俊如帝王的脸，那个人看了看叶羲，向她微微一笑。
　　
　　叶羲好久后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吐出两个字，“……岑夕？”
　　
　　
                  此岸花开（一）
　　叶羲的心里在那一瞬间浮现了一种异常的感觉，好像一个黑洞洞的空间，突然透出了点点光亮。 
　　岑夕站在门边，嘴角透出一抹笑，本来是友好的表示，在他那张脸上却带了那么一点自然而然的傲气。然而叶羲却觉得，他的那个，笑容是那么可爱。 
　　
　　在两人还来不及打招呼的时候，洛音霍然从床上爬起，激动地连鞋都没穿，飞快跑到门边，拉住岑夕的手。“天啊！”她叫到，“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你吗？岑夕！天啊！”
　　岑夕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状况，看着她微微一笑，客气道，“你好。”
　　“不行！我幸福地要死了！”洛音继续抓着他，不依不饶的样子，“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我从海选的时候就注意你了，那时候我就和同学说你一定可以走到最后，对了！我同学也都很喜欢你！你决赛的样子真的好帅啊，虽然你一直都很帅，但你决赛的时候最帅！天啊！我竟然能在这里遇到你！！”洛音说着，越来越激动，语无伦次起来。
　　岑夕淡淡地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点尴尬，“我也很高兴见你。”他说，示意了一下让她放开他的手。
　　“哦。”她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他的手臂，却在对方即将迈开步子的瞬间又紧紧抓住，“不行！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你不可以就这么走！！”
　　岑夕惊讶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被她打断，“你就站这，等我一下，一小下就好！我去找相机！我要和你照张相！”洛音说着，又跑回房间，乱七八糟地开始找她的东西，找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对门口的岑夕道，“你就站在那儿！不许走！”
　　
　　岑夕看着洛音手忙脚乱的模样，又转头看了看叶羲，叶羲看着这样的场景早就乐开了花，捂住嘴在那里偷笑着，岑夕无奈地耸了耸肩，走了进来。
　　“你怎么突然来了？”她问。
　　“前几天给你打电话，你手机打不通，后来打听到你医院的号码，今天下午打过去问，才知道你出了这事。”说着，他把带来的营养品放在叶羲床头的柜子上。
　　
　　旁边手忙脚乱的洛音，一心沉迷在找相机的行为当中，直到察觉岑夕就站在自己的床边，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正在说话的两人，“你们……认识？”
　　叶羲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再不可置信地问，“你来找她的？”
　　岑夕看了看叶羲，一笑。
　　“天啊！”洛音扑在被窝里，显然一副幸福至极的模样。
　　
　　岑夕坐在叶羲的床边，两个人小聊着，暴露在旁边洛音投来的赤裸裸的目光之下。从刚才坐定到现在，她就一副花痴相，眼巴巴地看着这边，表情一直没有变过。岑夕倒是镇定，若无其事地和叶羲说起了他新专辑筹备的情况。
　　“现在正在筛选曲子。公司倒是对我的新专辑很重视，还请了李学年来给我作曲，打算让他的曲子来做第二波主打。但毕竟我走的是创作型路线，所以专辑里大部分的歌都是由我自己写。”
　　“决定了专辑叫什么名字没？”叶羲问。
　　“这个还没有，要看我拿出的曲子风格才能最后定下来。但上面倒是有提议以我的名字来做专辑的名字，说这样可以提高知名度。”
　　“现在有很多歌手就是这样啊，第一张专辑都是以自己的名字命名。”
　　“我倒是不排斥，再看吧。”他说，“专辑准备在二个月后发，说是要趁热打铁，所以时间还很赶。现在上面派了大部分人马来筹备这事。”
　　
　　叶羲看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蓦然觉得面前的人有那么一丝憔悴。两个月的时间来筹备一张专辑，想必他这个核心人物一定非常忙。叶羲突然感动于他能在这样特别的时候，还能念及他们并不深刻的友谊特意跑到另一个城市来看她一眼。
　　这是她出事以后，第一个来探望自己的人，或许也是唯一一个。
　　
　　她看着他，突然道，“谢谢。”
　　岑夕为她这突兀的两个字微微惊讶，疑惑地看着她。
　　“谢谢你来看我。”她说，微微笑着。
　　
　　岑夕愣了愣，微微迟疑了一下，道，“其实……我是有些事情。”说着，他把手伸进口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MP4递给叶羲。
　　“已经有两首曲子上面通过了，可能会放进专辑里，我想让你帮忙填词。因为时间真的很紧，所以虽然你有些不方便，我还是希望能够帮忙尽快完成。毕竟还要让上头的人审批什么的，很麻烦。”
　　
　　听到这话的瞬间，叶羲接过MP4的手有些凝滞。
　　
　　空气突然便得有些沉重起来，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一股酸楚的感觉从她心里蔓延到鼻尖，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那种酸楚要让她流下泪来。
　　
　　她冻结了的手指收好MP4，轻轻对他笑了笑，“好的，我尽快。”
　　岑夕似乎意识到她刹那间表情的变化，嘴角轻轻抿了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气氛突然之间，就冷却了下来。
　　叶羲突然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问他，“你说，我这样带病上阵，有没有加班费呢？”
　　岑夕扯了扯嘴角，“当然会有。”
　　她笑，“那就好。”
　　
　　晚上，岑夕走后，洛音在床上拿着数码相机反复地看着她和岑夕地合照，不住地笑出声来。叶羲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突然间，她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从来没有遇上过这么好笑的事情。
　　一场大病，唯一一个来探望她的人，竟然是有事相求。她那一时间，真不知道是世道太凄凉，还是她太落寞。
　　最可笑的是，一开始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她几乎要感动到一塌糊涂，好像溺水的人看到了一块浮木。可是，等她攀上上那块木头的时候，木头突然变成了石头，带着她沉入最黑暗的深渊。
　　寂寞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这么难过。
　　
　　夜里，洛音好不容易从看见岑夕的兴奋里醒了过来，在入睡的前一刻低低问叶羲，“岑夕……还会不会来呀？”声音里有微微的期待。
　　“不会。”她答道。
　　
　　“哦……”拉长的尾音，带着微微的失望。接着，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 叶羲听到旁边的人翻了一个身，似乎还没有入睡，问，“怎么？还没睡着？”
　　“恩……”她沉凝了一会儿，犹豫着问，“岑夕这样特意跑过来看你，你和他……？”
　　叶羲意识到她要问什么，回到，“我和他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
　　
　　那边又静默了一会儿，“真的一点别的什么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叶羲道。
　　
　　
                  此岸花开（二）
　　一直下降的气温突然有些许回升，经过寒潮侵袭的城市有种雨后天晴的清新。叶羲在洗手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即使是在这样的深冬，水里刺骨的凉意也少了几分。
　　窗外的杉树叶子早已在深秋落下，只剩下交错的树杈，直直地挺立在萧索的风中。叶羲看着那些细致的树枝有些出神，那一瞬间，来自于医学生的敏感让她不自禁地由那些树枝联想到医学院展览馆里陈列的血管末梢标本。
　　这样说来，她突然有点怀念那里了。 
　　
　　习惯性地，她在回来的路上特意绕到温尔雅的病房前看了一眼。听自己的主治医生说他昨天晚上已经醒来一次，虽然依旧非常虚弱，没有说话，但至少意识已经恢复，再没有生命危险。
　　她从小窗看进去，发现他依旧在睡，苏岚坐在旁边轻轻地握着他的手。落在面前人脸庞上的目光异常轻柔也异常关切。叶羲像往常那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她曾经几乎在脑海里设想了几千遍温尔雅醒来的场景，可是，如今他醒来了，她却突然少了面对他的勇气。　
　　
　　她抬头呼了口气，想着，还是过些时候再说吧。
　　
　　回到房间的时候，洛音的那几个好朋友又来探望她了，昨天那两个和叶羲玩牌的女生也在，或许是知道了岑夕来过的事，一个个用着惊为天人的目光看着叶羲。
　　“我听洛音说，你写词？！”个子高高的女生问，语气里有着微微的艳羡。
　　叶羲愣了愣，点了点头，“……是。”
　　“我记得以前岑夕还在比赛的时候就有一个固定的写词搭档，是你对吧。”那女生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几分狡黠，“我还记得当时他说什么为了一个朋友唱这首歌，而且是帮他写词的朋友，嘿嘿。”说着，她极其暧昧地看了叶羲一眼。
　　“那件事……”叶羲被她这样句话给堵住了，正想着要怎么解释才好，却听女生继续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会替你们保守秘密的啦。”
　　叶羲莫名所以地看着她。
　　“别把我们当傻瓜呀，岑夕大老远地从Ｓ市跑到杭州来看你一眼，普通朋友能做成这样？”说着，还和旁边的朋友心领神会地一笑。
　　叶羲再看了看洛音，她坐在那里玩扑克牌算命，似乎更本没意识到旁边的人的谈话。从这情况看来，昨天晚上岑夕来的时候她坐在旁边也应该是光顾着花痴了，更本不知道身边的两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想了想，也懒得和这些自己小好几岁的花季少女解释。记得她在这个年龄段的时候，对这种暧昧的情愫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如果自己再强加解释，怕是有点此地无银了。她轻轻呼了口气，用手指轻轻扣了扣面前女生的额头，嗔怪道，“你们这些女孩子啊”
　　“切——”那女生看着叶羲老成的模样有些不服气，“说得好像你不是似的。”
　　
　　叶羲躺回自己的床上，轻轻笑了笑，对于女孩子和女人的定义及区别，她是懒得解释的，更何况内容中有些部分还是少儿不宜。这样转念一想，女孩子这个称呼对自己来说，还真是经年的记忆了。
　　
　　过了一会儿，旁边那几个女生拿着纸牌又闹腾了起来，似乎夹杂着洛音的哀号，旁边的女生不住地边笑边拍着她的背道，“哎呀哎呀，没事的，这都是玩玩嘛，哪能准啊。”
　　叶羲忍不住侧头看过去，洛音坐在正中间哭丧着脸，旁边的女生虽说是在说安慰的话，却一个个脸上止不住的笑容。
　　她问，“又怎么了？”
　　“我们刚才给洛音算命，算她在某人心里的地位是多少来着，结果算出来那人心里一共有三十六个人，洛音排在倒数第三位。”
　　叶羲笑了笑，心想，那个“某人”怕是住在洛音心里的男生吧。
　　
　　她笑了笑，打算回过身继续躺下，旁边的女生却说，“叶羲姐姐，你要不要来试试呀。”
　　
　　叶羲其实从来不相信算命这种东西，更不感兴趣别人把自己排到心里的多少位。但那几个女生好说歹说，她也不好意思扫兴，便答应了她们一起玩，只是换了个算法。
　　拿牌的女生把牌摞好，递给叶羲，说，“你的姓氏是多少笔画就洗多少次。”
　　叶羲不可思议地接过纸牌，此时庆幸着自己还好不是姓“诸葛”“欧阳”什么的，不然还真是麻烦大了。她洗完牌后交还给那个女生，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将牌铺展开来。
　　“现在你要抽出四张牌。”她说，“一张一张抽，每抽一次的时候，要在心里想到一个认识的男人。抽出来的纸牌会告诉你那些男人在你生命中扮演什么角色。”
　　“哦。”叶羲将信将疑的语气，指尖开始在牌之间摸索。
　　“要想一个人，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这样才会准。”她再次提醒。
　　男人的名字……这一个瞬间，“温尔雅”三个字不自觉就蹦就了叶羲的脑海里，突然之间，心里一种慌乱夹杂着微微的罪恶感袭来，她还是抽出了一张牌。
　　是一张红心K。
　　
　　女生皱了皱眉头，道，“这个男生呢，和你有些犯冲的地方，所以两个人之间会有些不合，但是也无伤大雅。其实红心K还好，如果是黑桃K麻烦就大了。”
　　叶羲微微疑惑地看着她。
　　“如果是黑桃的话，那可是命中相克。”女生的语气一本正经，叶羲看着她这模样有些想笑，可是突然想到自己和温尔雅在一起出的那场车祸，心里莫名一慌神。
　　却听那女生道，“好了，抽下一张吧。”
　　
　　叶羲这次想到的是岑夕，抽出了一张方块５。女生看到这张牌的时候，兴奋地挑了挑眉，“哎呀，这张牌不错呢，说明这人是你的贵人。”
　　贵人？叶羲不禁挑了挑眉，仔细回想起来还觉得是那么一回事。
　　“还有两张牌，继续吧。”
　　
　　叶羲把手伸了出去，却在触摸到牌的瞬间又缩了回来，她突然想起，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想念的名字了。
　　“再没什么可以想到的人了，算了吧，不玩了。”
　　“那怎么行！”女生道，“算命这种事情不可以半途而废，不然会倒霉的，我和你都会。这样吧，你随便想两个名字，算完就好。”
　　
　　叶羲看着她认真的表情，踟蹰了一会儿，心里有些不情愿地默念着林见飞这个名字。
　　抽出了一张红心Ｑ。
　　
　　女生极其夸张地挑了挑眉，那兴奋地神色看得叶羲竟然也好奇了起来。“这又代表什么呢？”她问。
　　“这是最爱你的人哦。”女生笑到。
　　叶羲动作凝滞了一下，然后脑海里掠过那年冬天的夜晚，那一句，“我对不起你”。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只是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最后一张了吧。”
　　
　　这次她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一个能和她有什么过分牵扯的男人了，最后心一横，默念了几次带自己实习的王医生的名字，抽出了一张红心Ａ。
　　“嘿嘿……”女生的笑容似乎比前面几次更加诡异。
　　“怎么了？”她疑惑。
　　“从实招来，这个人是不是岑夕？”
　　“啊？”
　　女生解释到，“这是你这辈子最爱的人。”
　　
　　叶羲在那一瞬间差点喷出来。
　　
　　而这时她才真正理解到这些女生所谓算命的实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上次去王医生家里和他家人见面的情况，他的女儿的孩子都已经可以开口叫叶羲阿姨了。如果这是她一辈子最爱的人……
　　
　　——她又要成为人间的另一段佳话了，她想。
　　
　　坐在旁边的女生看着叶羲脸上诡异的笑容，问，“怎么了，不准吗？”
　　“不是。”叶羲挥了挥手，“这些东西还挺有意思的嘛，你们慢慢玩，我先过去睡一会儿。”
　　
　　回到床铺上，她拿出了岑夕昨天晚上拿来的ＭＰ４，细细听了起来。旋律轻轻地混合着节奏，美好的感觉，在某个瞬间甚至盖过了叶羲心里的某种不满。
　　事实上，才是深冬季节，树木很是萧条。从窗户弥望过去，只有一些常青树零落稀疏地点缀在水泥钢筋之间，绿色浅浅淡淡的，也不是十分明丽。唯一让人心暖的是这个冬日里异常灿烂的阳光。听着ＭＰ４里轻快的节奏，叶羲恍然间有种处在夏初的清爽。
　　这首歌里回荡着的，就是夏天的声音啊。
　　在冬日里，太阳最暗沉，寒风最凛冽的时候，带给人夏天最明亮的记忆。
　　
　　医院里，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周而复始的步调，足迹不过徘徊在洗手间，病房，食堂之间，偶尔还会在医生的办公室做一下复检。四点一线的生活，不禁让叶羲回忆起高三那段最艰难也是最美好的日子，那时同学们口中的“三点一线”。
　　最近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回忆起很多从前的的事，那些认识林见飞以前，甚至是上大学以前单纯勇敢，心无旁骛的日子。
　　或许是人一旦安静下来，总喜欢胡思乱想的缘故。
　　
　　叶羲在晚上去食堂的时候，特意错开了吃饭的高峰，回到住院大楼的时间已经不早，来探病送饭的家属差不多都回去了，走廊里空荡荡的。比起这样的安谧，她宁愿看到人来人往的模样，即使没有一个人是为了自己而奔走。
　　今天的太阳感觉落下得比较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大理石地板染成淡淡的桃红色。
　　安静的空间里，她突然听到声后轻轻的脚步声。
　　
　　那一刻，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紧张，第六感似乎辨认出那个脚步声的主人。她突然不敢回头，只是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握紧的手心，已经有了涔涔的汗迹。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个声音一直跟随着，不离不弃。
　　然后，叶羲听到了那个熟悉的男声从后面飘来，那个恍如隔世的声音。“……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此岸花开（三）
　　低低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低空盘旋。西下的夕阳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以同样的角度平行倾斜，向着白色的墙面延伸。 
　　叶羲转身的那个动作有着微微迟疑。 
　　
　　几米开外，温尔雅高挺的身影直立着，看上去不太精神，但依旧散发着一种天生脱俗的英俊。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清瘦，有些苍白，眼睛里投过来的目光却深邃得让人不忍逼视。
　　她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那一时间，不知道是因为消沉的声音背景，还是因为逼近的那个人，她只觉得思维里一片空白。许久，她有些不自然地扯出一个笑容，“是你。”
　　“嗯。”他应到，语气清清淡淡，几乎让人听不出情绪。他顿了顿，“我以为你已经出院了。”
　　“嗯？”她疑惑。 
　　“因为一直没看到你，我以为你已经出院了。”他道。
　　叶羲看着他，尴尬地扯动了嘴角。“我去看过你的，在你还昏迷着的时候。后来……知道你女朋友一直再照顾你，就没有再去打扰了。”
　　温尔雅只是无谓一笑。 
　　
　　两人的气氛有些冷清，叶羲想了想，问他，“你能下床活动了？”
　　“嗯。”他说，“已经躺在床上好几天了，想下来到处走走，顺便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走走也好。”她笑了笑，却突然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两个人并肩走了小段路，突然，叶羲听到清润的声音再次传来。“……你，难道就不想对我说些什么？”
　　叶羲微微疑惑地望着他。
　　他继续道，“……出了这样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当时就那么死掉，或者……一直躺在床上没有醒来，当时坐在我身边的你会怎么样想？”
　　
　　叶羲只感觉自己的手指僵了僵，思维出现了瞬间凝滞。天知道这些问题这几天是怎样折磨叶羲，一直以来埋藏在心里的恐惧，随着温尔雅在沉睡的日子一天一天疯狂地生长，像寄生的藤蔓一样包裹了她的心脏，几乎竭干她的血液。 
　　可是，对于那些复杂的心情，她突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可以透露。
　　她想了想，轻松地对温尔雅笑了笑。“现在你不是已经醒来了吗？”
　　
　　美丽的脸上，泛起纯真的笑容，像是夏日午后湖面闪烁的波光。可就是那样一个笑，在温尔雅眼里成了没心没肺的表示，他突然也跟着笑了笑，波澜不惊的神色里，带了抹难以察觉的自嘲。一股愠怒爬上了他那颗早就不再坚强的心脏，悄无声息。
　　他就像是故意要让身边的人难过内疚那般，道，“是。不过……医生说，这次车祸失血引起心脏功能严重退缩，以后每天都必须用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生活。”
　　
　　那一刻，叶羲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她那天晚上再次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她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了面前人的左胸，血不停地从那里流出来，顺着匕首沿着指尖滴落在地上。她在那一刻极其害怕，抬头一看才发现在自己面前的正是温尔雅。
　　温尔雅的脸上没有表情，气息越来越苍白，生命的气息好像随时会消失殆尽一般。
　　她终于在梦里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她捂住头疯狂地尖叫，企图将所有的难过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委屈一起宣泄，她想哭，却发现自己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叶羲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枕边湿了一块。她无奈地笑了笑，讶异于自己内心强烈的自责与负疚。这种感觉，就好像车祸是她一手造成的一样，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杭州好不容易气温回升了一些，却在第二天经历了异常冬季罕见的暴风雨。
　　
　　叶羲在中午做了最后一次检查，医生已经确定她身体基本康复，后天就可以出院。这个消息让她心里有难以言喻的高兴，回到病房后她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认真坐在床上削起了苹果，闲情逸志的模样。洛音则在一边认真看书，这是她难得安静的时刻。
　　叶羲正削得入神，突然间门被人推开了。
　　
　　岑夕站在门口，全身湿透，看上去有些狼狈。水渍从他的发梢滴落，顺着额角划过面颊，奇怪的是，这样的情景让叶羲竟然觉得他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俊美。
　　“是我。”他低低道。
　　在一瞬间的惊讶之后，叶羲开始打量着他，不自觉地开始揣摩起他这次来的企图，心想如果他说他是来避雨的，她一定马上就把他赶出去。
　　
　　旁边的洛音反应那叫一个敏捷，马上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眼巴巴地看着岑夕，“……天啊，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岑夕笑了笑，和她打了个招呼。
　　“怎么淋成这样？”叶羲问。
　　“这破天气，下飞机的时候都还好好的，突然雨就下起来了。”
　　
　　叶羲笑了笑，然后开门见山地问，“这次有什么工作？”
　　岑夕愣了愣，仿佛被叶羲问住的样子。
　　她见他不回话，又问了一次，平和的语气，“大老远跑一趟，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岑夕想了想，道，“其实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进展怎么样了。”
　　
　　“哦。”叶羲放下手中的苹果，转过头对他到，“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这几天没什么写的感觉，只是把你的曲子听了几遍，都还没有开始。”
　　她抬头，见岑夕没有说话，又继续道，“如果你真的很急的话，不如找别人吧，我真的很想好好写，可是没有感觉一个字都动不了，还只在脑海里有个大概的轮廓。”
　　“有想法就好，你可以慢慢来，只要在下个星期结束前给我就可以。”他道。
　　叶羲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她想了想，不知道是好心提醒还是无奈的语气，“如果下周才用的话，我过几天就出院了，你一开始更本不用这么大老远跑来。”
　　他坐在床边，一边道，“没关系，早点给你你就有更多时间思考。”
　　她呼了口气，那一瞬间开始怀疑起面前人的人生观价值观。
　　
　　岑夕突然将目光落在叶羲手中的苹果上，安静的神色里浮现了点异样，而叶羲竟然有种那是笑意的错觉。
　　她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道，“你削苹果的手艺不怎么样嘛。”
　　要知道一个外科医生被认定刀工不好是何其的侮辱，叶羲皱了皱眉头，问道，“哪里不好了？”
　　“皮削得太厚了。”他说着，从叶羲的手里拿过那个苹果，接着削了起来。他的手指修长而漂亮，苹果皮从刀锋滑落，薄得近乎透明。他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东西，异常认真的神色。
　　
　　几分钟后，岑夕拿着成品在叶羲面前晃了晃，放在叶羲手中， “怎么样。”“不错嘛。”叶羲不禁轻轻笑了笑。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洛音的声音，“岑夕削的苹果……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啊……”她看向这边的目光灼热到连叶羲都能感受。叶羲看着她那不争气的花痴样就不自觉地开始无奈，道，“你这么喜欢送给你好了。”说着把苹果交还给岑夕，示意让他递过去。
　　洛音接过苹果瞬间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不知道是在对他们说还是自言自语，“岑夕亲手削的苹果……怎么办呢，我都舍不得吃啊，不如我把它放在瓶子里坐成标本吧。”
　　“我说……你还是快点吃吧。”叶羲冷冷打断她，道，“再不吃苹果都要氧化了。”
　　
　　岑夕还带来了一个保温饭盒，里面装着他从路过的饭店买来了大份的燕窝，放在钢制的保温壶里，还是热乎乎的。他走后，叶羲打开它，看着满满的一盒，心里盘算着即使她和洛音两个人加起来，怕也是吃不完。
　　她在那一刻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温尔雅。
　　
　　傍晚她打算给温尔雅送过去一些，也算是聊表慰问。只是当她拿着饭盒站在温尔雅病房的门口时，她迟疑了。
　　紧闭的病房前，她将要叩门的手就僵在了那里。
　　那一刻，温尔雅女友的疑惑，他本人的质问，连同自己内心的困惑一起向她扑来，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怀疑自己这样送燕窝来，只是为了见他一面而已。
　　
　　傍晚的风凉凉的，连同入夜的冷空气袭来，叶羲不禁微微瑟缩。
　　
　　
                  悠悠我心（一）
　　手终于还是落在门上。
　　
　　怀着忐忑的心情她敲了敲，里面没有回应，这时她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于是推开一点点，朝里面望过去。
　　房里没有开灯，窗帘阻隔了本来就要隐退的阳光，屋子里显得有些昏暗。温尔雅躺在床上，隐约地听见传来的稳重的呼吸声，应该是睡着了。叶羲迟疑了一下，身子退了下去，打算等他醒来时再把东西送来。
　　她正准备关上门，却听见里面有声音传来，“谁？”
　　
　　关门的动作进行到一半僵持着，那一瞬间，叶羲的心里浮现了莫名的退缩，迟疑了那么一会儿，她才道，“是我。”
　　里面似乎沉默了，她解释到，“……我不知道你在睡觉，不好意思。”
　　
　　透着朦胧的黑暗，叶羲看到温尔雅从床上坐了起来，“找我有事？”他一边问。
　　“……嗯。一个朋友送了燕窝来，我给你带来了一些。”
　　“哦。”温尔雅打开了房间的灯，空间豁然明亮。
　　
　　突然的明亮让叶羲恍然间有些睁不开眼睛，她下意识地用手遮了遮眼，走近病床，将燕窝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温尔雅微微笑了笑，“谢谢。”
　　这句话后，四周归于平静。
　　
　　空气里浮现了一种叶羲自己无法解释的尴尬。她从来没有想明白过，为什么自从车祸以后每次见到温尔雅自己的大脑就会出现一种莫名的空白，四周的气压仿佛骤然降低，让自己喘不过气来。明明那么害怕相见，可是每当这个男子淡出视线一段时间，自己的大脑总会莫名其买地回忆面前人淡漠的身影，有心还是无意，她自己都弄不明白。
　　
　　她想了想，打破了沉默，“你一个人？”
　　“嗯。”他说，“苏岚今天回S市了，她今天晚上回去轮班。”
　　“是这样啊。”她回到。
　　“听说你后天就可以出院了？”他突然问。
　　“啊？”她愣了愣，有些惊讶他竟然知道，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应到，“是，是啊。”
　　叶羲说完后，竟然看见温尔雅微微抿了抿嘴，看似笑容却又捕捉不到一点高兴的神色，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表情。
　　
　　“出院是好事，医院里有些太闷了。”
　　“恩，”她回到，“你这段时间一般怎么打发？”
　　“其实也不闲，这么好几天下面压了很多事情要处理。”他说，“我纯粹不喜欢这里的环境，有点阴冷。”
　　“才醒来这几天你也别太累了，养好身体是大事。”她笑了笑，无意中关切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亲密。
　　温尔雅微微怔了怔，笑道，“嗯，我知道。”
　　
　　两人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叶羲在那里立了会儿，回头对温尔雅道，“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她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燕窝你趁热吃。”
　　温尔雅抬头，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直直地看进叶羲的眼睛，看得她在那一瞬间有些许慌乱。叶羲以为他那样一个表情就是回应，正准备转身，却听见那个声音低低传来，“你回去有事？”
　　“嗯？”她有些疑惑。
　　“……”他说话的时候似乎有些迟疑，“如果没有事的话，再坐会儿吧。”
　　
　　温尔雅的话声音很低，即使里面有着犹豫，却还是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叶羲坐在床头的那一刻，才觉得自己应该抵抗那种力量的吸引。两人之间有种莫名的尴尬，叶羲想了想，打破沉默道，“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似乎突然间又意识到了什么，“不行不行，……你好像不能太激动。”
　　
　　温尔雅不禁挑了挑眉。
　　“如果是担心我身体那就不必了。”温尔雅说，“看笑话我一般不会笑。”
　　“啊……这多没意思。”听温尔雅这么说，叶羲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遗憾。“要么换个……给你猜个谜好了。”
　　“就笑话吧，”他坐在里，定定地说，“说个你觉得最搞笑的，看看怎么样。”
　　
　　听他那样自信满满的话，叶羲突然觉得讲笑话成了一件极具挑战性的事情，她想了想，道，“那我就讲个兔子的故事吧。”
　　温尔雅安静地看着她。
　　
　　“话说兔子和一个美国人、一个法国人在沙漠里行走，突然发现一个神灯，擦一擦里面出现一个神，神说：我可以满足你们每人三个愿望。”
　　叶羲看了看温尔雅专注的表情，继续道，“美国人抢先说：我想要一百万美金。啪~有了一百万美金。美国人又说，我还想要一百万美金。啪~又有了一百万美金。最后美国人说：送我回美国吧。啪~美国人不见了。” 
　　“轮到法国人，他说：我想要一个美女。啪~有了一个美女。法国人又说：我还想要一个美女。啪~又有了一个美女。最后法国人说：送我回法国。啪~法国人不见了。” 
　　“这时候只剩下兔子了，她想了想说：我想要一筐胡萝卜。啪~兔子有了一筐胡萝卜。兔子又说：我还想要一筐胡萝卜，啪~兔子又有了一筐胡萝卜。兔子想，光我一人吃也太没意思了，于是说：那个神啊，把他俩给我调回来吧。”
　　叶羲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看面前的人，竟然还是那淡淡的表情，一点别的反应也没有。
　　
　　她继续说到，“于是三人又继续前进，没想到又遇到一个神灯，擦一擦变出个神。神说：我是刚才那个神的弟弟，我只能实现你们每人两个愿望，你们谁先说？”
　　“这回美国人和法国人都不先说了，怕又被兔子给调回来，他们把兔子推到前面。”她说着，微微忍住笑意。
　　“兔子想了想说：我想要一筐胡萝卜。啪~兔子有了一筐胡萝卜。兔子又想了想说：嗯，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了，你可以回去了。”
　　
　　说完，她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看了看面前的人，却看到他微微诧异地坐在那里，不为所动的表情。
　　当温尔雅看到叶羲脸上的失望时，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竟然不笑——”叶羲语气里有些埋怨的味道。
　　“你不太适合讲笑话。”温尔雅脸上带着笑意，淡淡的模样，“笑话都还没说完，自己就倒是先笑了。”
　　
　　温尔雅越是淡然，叶羲心里的不服就加深了一层。
　　回想上大学那段时间，她可是讲笑话的高手，尤其擅长讲黄色笑话。那时映像特别深的是一个女老师带着幼稚园小朋友去海滩游泳的：当时老师在一堆小朋友面前讲注意事项，突不小心一根yinmao露了出来。一个小朋友就好奇地指着那东西问，“咦——老师，那是什么呀？”老师看了看，心里想绝对不能污染纯洁小朋友的心灵，就狠下心来，扯下了那根毛，隐忍着痛苦道，“……是线头……”
　　那时她在寝室的ＭＭ面前讲这个笑话时绘声绘色，只是这种晦涩的笑话，要她怎么在这个男人面前讲出口来。
　　
　　何况，讲笑话这个爱好，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憋了半天，她只是辩解道，“我不太擅长讲这种笑话。”
　　温尔雅笑了笑，“哦，那你擅长讲什么笑话？”
　　“……”这回换叶羲语塞了。
　　温尔雅看着叶羲的模样，不禁失笑，他似乎没打算轻易放过她，“你……不会是擅长讲黄色笑话吧。”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叶羲竟然莫名其妙觉得脸发热。
　　“哪里的事，”她急忙道，“你们男人什么思想，除了一般笑话就是黄色笑话了，一点都不纯洁。”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语气里不知觉间有种过分的亲密，于是缄了口。
　　
　　临出院的那天，隔壁床的洛音一直闹腾个不停，赖在床上一直抱怨，“老天，你不能这么不公平啊，为什么我还要一个人在这里再躺一个星期，为什么啊。”
　　
　　叶羲将自己写歌词的本子打开，拿出ＭＰ４的耳机一边道，“你就知足吧，每天有那么多人来看你，也不无聊了。”
　　“实质不一样。”洛音哭丧着脸。
　　“怎么不一样啦？”她笑着问。
　　“你如果走了……你如果走了……”语气突然变得哀恸起来，里面的不舍之情差点就让叶羲在某个瞬间感动起来。
　　可是，叶羲却听她接着说到，“你如果走了，我就见不到岑夕了！”
　　
　　叶羲叹了叹气，无奈道，“别担心，总会有机会的，看电视也总能看到嘛。”
　　
　　“还是不一样啊！”她大声道，“你不知道啊，就是他来的这么几次，我发现他好像更加吸引我了，我已经决定好了，这辈子非他不嫁。”话一出口，她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捂住了嘴，“哎呀，我好像不该在你这个绯闻女友面前说出这种话。”
　　叶羲摇了摇头，拿起笔。经过岑夕来的这两次，她终于发现对床的女生简直是花痴的终极水准，而且智商还呈递减趋势。
　　她想了想，突然记起岑夕以前和自己说过的婚姻观，于是告诉洛音，“我记得岑夕以前说过，他是个独身主义者。” 看似好心提醒其实却是故意打击。
　　那边突然静默了。
　　叶羲讶异于突然之间的安静，抬头看过去。洛音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安静的神色里有一抹看似诡谲的笑，这种情况让叶羲觉得有些诡异。
　　“怎么了？”她问。
　　洛音却突然笑了出来，那个笑让叶羲莫名其妙一阵哆嗦。
　　“你这是怎么了？”她又问。
　　“呵呵。”她悠悠道，“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得不到……”
　　
　　叶羲听到这句话还来不及表示无语，然后就听到了一句更加让她意外的话：“岑夕竟然是独身主义者，简直酷毙了！啊～～我要怎么办才好！”说着一骨碌翻倒在床上。
　　
　　叶羲看着她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
　　
　　
                  悠悠我心（二）
　　昨天骤降的气温又缓缓回升了些，太阳变得和煦，温暖到让人怀疑二十四小时前降临的那场风暴只是出现在梦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叶羲的床前，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心里想到明天这个时候，自己怕是已经回Ｓ市了。
　　回归的心情是矛盾的。
　　有些事情她至始至终都在抗拒，可真正告别的时刻来临，她又突然觉得遗憾。遗憾下一刻不能再如此轻易相见，遗憾或许以后的生命再无交集。很自然而然地，她回忆起了那一个夕阳绚烂的傍晚，安静的空间里，两人并肩走在湖滨路上，并无过多言语。
　　突然惊觉，怕是自己心里有某个部分已经无法放下了。
　　
　　可是，终究还是需要放手。
　　三年前的事情让她开始小心翼翼，很多事情她终究明白，生活要顾虑的东西有太多，以个人喜好来判定抉择太鲁莽亦太不负责。
　　
　　给岑夕作的词稍作修改，叶羲想出去走走，顺便晒晒太阳。绕着Ｌ型的走廊走了大半圈，再下了一层楼，她一抬头，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来到那个人的病房前。
　　有些事情需点到即止，她明白。所以之前她也早已下定决心，不再和他作过多纠缠。其实两人生命并无什么交集，只是她冥冥之中听信了感觉的唆使，听之任之，才会让事情如现在这样不可收拾。
　　然而，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从今以后她再稍微克制自己，或许，事情应该会向比较好的方向发展下去。而自己无意之中所造成的亏欠，她想，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慢慢还清。
　　
　　既然决定了了结，那么，就做一个最后的告别，也当是对自己内心某种感情的安抚。
　　
　　从此以后，便不再相见。
　　
　　温尔雅的房门虚掩着，叶羲推开门，发现他正睡得熟。她没有叫他，而是轻轻地走了进去。
　　他躺在床上，安静地呼吸着。叶羲在这个时候才得以好好观察他的脸。
　　她这才发现，他的脸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明明舒缓的线条却在眉宇之间带上了坚毅的英气，良好修养之下的淡漠里，细看竟然是一种难得的优雅与温柔。她将目光落在那一张脸上，好像要通过这几眼将它记住一般。
　　
　　突然，微薄的嘴唇微微张动了，似乎他在说着什么梦话，她有些惊讶也有些好奇，不自觉凑近想听听他究竟在呓语着什么。
　　她轻轻贴近，不是太过暧昧的距离，却几乎能感受到他轻柔的呼吸。
　　
　　温暖的气流拂在脸上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此刻在做一件让人不耻的傻事，突然之间，心里浮现了一股厌恶感，单纯对自己这种行为的厌恶。
　　她下意识地拉开自己脸与他的距离，却在猝不及防的一个瞬间，被一双从后面伸来的手抱住，拉着贴近面前躺着的人。
　　
　　手的动作很轻柔，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叶羲一时重心不稳，竟丝毫没有反抗的力量，任由那双手托着自己的后脑勺向面前的人靠近，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更本来不及揣度当下是什么状况。
　　面前那张好看的脸越来越近，近到她能感受他温和的呼吸迎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清香。她从来没有在哪个男人的身上闻到过这么好闻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如梦似幻。
　　
　　香味在那瞬间刺激了她的神经，她下意识用手撑在身下的人身旁，企图抵抗。然而，来不及了——
　　
　　在她成功完成任何动作之前，她的唇，被对方温热柔软的唇覆上。
　　
　　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对方好像是在汲取清晨树叶上零星的甘露，浅尝辄止的动作，带着异常的温柔。
　　
　　叶羲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呼吸，然后一股热流从脖子蔓延到脸上，大脑里空白持续到面前的人放开手，才恢复了活动。
　　
　　直到唇彼此分开，温尔雅才睁开眼睛，他淡然地将目光落在叶羲身上。叶羲此时脸已经开始发红，许久未曾有过这样的尴尬，他逼视的目光只想让她转身逃离。却听面前的人波澜不惊道，“……我以为是苏岚。”
　　
　　这句话加剧了叶羲脸上的温度，她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像个傻瓜一样，更本是自取其辱。那一刻她异常后悔自己为何要出现在这里，为何要见如此尴尬的最后一面。最最不该的，是一时间自己大脑短路，凑近对方，只是为了好好看他的脸，听他的梦呓。
　　她无奈地自嘲，叶羲啊叶羲，经过这么多事情，你竟然一点都没有聪明，一点都没有变乖。
　　
　　她深吸了口起，稍稍镇定了神色，努力地微笑着对他说，“真是对不起。”转身就要离开。
　　
　　从未有过任何时候像现在一样企图逃离，那一瞬间她在心里有些恨面前的男人风淡云轻地说出那样一句话，却更恨自己。
　　叶羲转身，迈开步子，她想这果然是最后一面，以后她也再不可能有脸见他了。
　　
　　突然之间，她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身后的清润的声音传来，似乎带着微微的笑意，“我是骗你的。”
　　她脑海还处于停滞的状态，只是微微侧过身来看着身后的人。此时温尔雅已经坐在床上，右手伸出努力抓住她的手。
　　“我是骗你的。”他重复到，“我知道是你。”
　　叶羲的动作僵在那里，愣了愣，她看了看他脸上收敛起笑容的认真神色，又看了看他握紧自己的手。
　　“我知道是你。”他又重复到。
　　
　　一种强烈的矛盾此时攻击着叶羲，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茫然的表情。突然之间，猛然甩开温尔雅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出去。
　　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甚至匆忙地连门都忘记了关上，只剩下温尔雅坐在那里，伸出去的手此时握住的只是空气。
　　温尔雅突然觉得，自己怕是已经疯了。
　　
　　如果说刚才那个亲吻是自己情不自禁，那后来的辩解又算什么？真情告白？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自嘲。
　　
　　温尔雅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是这般沉不住气，本来因“我以为是苏岚”这句话开脱了局面，可他的理智却在叶羲那样错乱的神色之下突然之间分崩离析。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浮现，他从来没有如此担心，担心面前的女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所以那一刻他几乎是身体本能反应地伸出了手，抓住了她。
　　
　　可是，现在稍微冷静下来，他又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多么幼稚。
　　
　　从小到大，他都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情感以培养一种平和的心境，对事情的态度没有喜欢或讨厌，只有承认和否定。是对的，他就会选择去做；错的，他自当避开。这种人生观支撑了他二十几年，继承家业，和苏岚的爱情，都遵循着那条正确的逻辑来完成。世界在他眼中不是彩色，而是黑白，而他也发现，当以这种角度看待人生的时候，其实很多看似艰难的选择轻而易举。
　　他至始至终认为，苏岚是那个最适合自己的女人。两人从小就认识，她父亲是他父亲的至交，虽然从小家境优渥却从不恃宠而骄，对他关心细致入微。最重要的是，她从高中的时候对他的喜爱就已经显露，随着时间的消磨没有减退。退一万步说来，就算某一天温尔雅病重在床，至少还会有一个人陪着。
　　
　　然而，仿佛顷刻之间，他所有的预想全被打乱了。
　　
　　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情深不寿”四个字理解最透彻的那个人。如果真的像普通人那样放纵喜怒哀乐，他怕自己会达不到自己预想的生命期望。
　　
　　记得有谁说过，“想战胜你的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活得长。”可惜的是，有的人一生下来，就在这方面占了劣势。
　　
　　
                  悠悠我心（三）
　　当时钟的分针指向十二点时，火车靠近站台，与车票上印着的到达时间刚好吻合，不偏不倚。
　　叶羲背着她出行时带上的那个大背包，踏下站台。站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刻她有一种很安全的感觉，一次旅行，在生死的边缘擦过，回来时还是完完整整。没有什么美妙的言语可以形容人在劫后余生的心境，更没有什么语言可以形容人在劫后余生回归的心境。
　　站台人流涌动，远方地下道入口处密密麻麻，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
　　她突然觉得，上一秒舒缓的神经马上又被这个城市紧张的气氛所包围。
　　
　　可是，此刻的她是那么舒心，心里的兴奋让她多想大呼一声，“S市，我回来了！”
　　
　　生活里的一切即将再次踏上正轨。
　　
　　下午叶羲去了医院一趟。王医生还是老样子，安静地坐在他的办公桌上看着病人的资料，他总是习惯性地早到半小时。此时医院因为还没有开班，病人比较少。叶羲看着他，不自觉想到了在杭州的时候洛音和她朋友替自己算命的情景，她笑了笑。
　　轻轻敲了敲门，王医生应声抬头。
　　“叶羲，回来了？”
　　“是啊。”她走进去。
　　“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的火车。”她笑。
　　“恩。”王医生顿了顿，“身体没什么事了吧。”
　　“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看看什么时候继续实习。”她想了想，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拿出什么东西，对他道，“对了，王医生，我在杭州给你带了一个这个，看看觉得怎么样。”
　　
　　说着她把东西递在王医生面前。
　　是一个很精致的圆盒，不大。盒面是精美的绸缎，王医生看了看，心里怕是什么特别名贵的东西，摆了摆手道，“我哪用你带东西，不用不用。”
　　叶羲说，“你先打开看看嘛。”
　　
　　王医生将信将疑打开，看到里面装着的竟然是大半盒榴花印泥。他抬头看了看叶羲，她笑道，“听说你平时喜欢国画，常用这个，所以给你带了。我这是在西泠印社买的，那儿的印泥挺不错。”
　　王医生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对这件东西却是十分喜爱。他早就听说西泠印社的印泥有名，大半年前去过杭州一次，本来想买些回来，却因为行程问题耽误了。他把盒盖盖好，也没有过多表情，只是对叶羲道，“那我就收下了。”
　　叶羲微微一笑。
　　
　　交谈了一阵，最后叶羲确定明天正式回来上班，且轮夜班。走的时候，王医生突然叫住她。
　　她微微惊讶地回头，道，“还有事吗？”
　　“是这样的。”王医生突然想起来什么，打开左边的抽屉找出一张纸，递给叶羲。“你把这个填一下。”
　　叶羲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张表格，表头印着几个大字，“Ｆ大第一附属医院职工推荐表”。
　　“这是……”她疑惑地问。
　　“是这样的。”王医生解释，“我每年都可以推荐两个实习生直接入院工作。”你把这个表格填了以后，我就递上去，等上面审批下来你就可以留院了。“
　　那一瞬间，叶羲的心里有一种无以言喻的快乐在蔓延，虽然一直以来内心对这种情况抱有期待，但当机会真正来临的时候，她又是高兴地那样不知所措。
　　要知道，留在Ｆ大第一附属医院，那是多少人想破脑袋都做不到的事啊。
　　
　　她忍不住确认，“真的吗，王医生，你说的是真的吗？”
　　王医生看着平时沉静的叶羲露出激动的模样，也忍不住露出他难得的笑容，摇了摇头，道，“你记得要在这个周五把表交给我。我还要写意见。”
　　“谢谢。”叶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重复这两字，“谢谢。”
　　
　　走出医院后，叶羲突然感觉天变得蔚然，空气变得清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要把这个消息马上告诉父母，如果他们知道了，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一定也会像自己一样激动吧，十几年的寒窗终于有了这样一个归宿，多年的努力终究换来了期盼中的人生新起点，叶羲突然高兴到想哭。
　　在这样一个偌大的城市，她终于找到了她的立足点，她突然觉得自己胜利了一般。
　　
　　叶羲这一路走来的酸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几年终于明白，生活其实是没有痛苦的，所有的痛苦都是源于想要改变的企图。当想要改变自己所处的困境时，碰到的挫折会让人感受到难受。其实安于现状的时候，人同样会难受，只是会潜意识地将这种难受视为理所当然。
　　几年前，当生活一记耳光让她惊醒时，她才发现，有很多同龄人已经走在自己前头了。
　　
　　所幸的是，现在她已经赶了上来。
　　
　　去医院之后，再就是和岑夕见面，那两首歌的词已经完成，她想尽快交给他。两人联系时她坐在家里，本来打算出去见面，岑夕却坚持道，“我正在你家附近，可以去你那里取。”
　　岑夕来的时候，叶羲往窗下望，发现他从一辆黑色法拉利的副驾驶座上下来，没过多久响起了敲门声。
　　她打开门，看见面前的人风尘仆仆的样子，道，“进来坐吧。”
　　
　　岑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叶羲给他泡了杯茶，然后递给他一个小本，“这是我写的东西。第一首我写了三份不同的词，第二首我写了四份，你看哪个合适，都挑一下。”
　　岑夕打开小本，看着里面娟秀的字迹工工整整，竟然还真如她所说写了那么多篇，不禁挑了挑眉。“嗯，谢了。”
　　
　　他说完，不经意间将目光落在中间一本摊开扑在茶几的书上，定睛一看，书的封面上竟然写着“菜谱大全”。
　　他不禁一笑，指着那书问叶羲，“你对烹饪有兴趣？”笑噱的语气。
　　
　　叶羲笑了笑，把书收好，“不是，这本书是今天才买的，就是心血来潮，想要看看。”
　　“有机会来尝尝你的手艺。”他道。
　　叶羲看了看墙上的始终，已经快四点了，于是问，“要么今晚留下吃饭吧，我正好买了菜回来。”
　　“这么说你想让我来当你实验品。”他微微一笑。
　　“哪里的事。”转念一想，她又玩笑道，“不过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岑夕挥了挥手，“还是算了吧，楼下还有人在等我。这顿你先欠着，等你手艺长进了之后我再来。”
　　“也好。”叶羲倒是答应得爽快。
　　
　　她出门送岑夕下楼。在楼道里岑夕突然告诉她，周日的时候李学年给他写的那首歌开始要录音了，问她要不要来看看。专业录音棚一般人是很难进去的，叶羲心里突然有种好奇的期待，于是答应了。
　　“那到时候我再联系你。”岑夕转身对她挥了挥手，走近那台黑色法拉利。
　　“恩。”她回到。
　　
　　法拉利的车窗是半开着的。
　　叶羲在那一刻，留意到驾驶座上坐着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化了妆，明明没有过多着墨，却妖娆而美丽。举手投足之间有种成熟的风韵，像夏季午后绚烂阳光下盛放的红色蔷薇，热情的颜色里带了那么点咄咄逼人的味道。
　　女人见岑夕上车，转过头去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发动汽车离去。
　　
　　黑色法拉利稍稍转弯，经过叶羲身边时，叶羲有那么一种错觉，那个女人仿佛将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瞬间，目光安静而内敛，明明低调却让人有种莫名所以的压迫感。
　　她看见叶羲，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然后将目光不动声色移开。
　　
　　
                  止水微澜（一）
　　夜已经深了，医院陷入了一种沉寂。叶羲想在屋子外面透透气，连续三个小时的坐姿已经让她的腰部微微泛酸，她走出来的时候，不禁伸了个懒腰。走廊上的空气微凉，与办公室里温暖而沉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突如其来的清新空气让她不自觉深呼吸了几口。
　　走廊上白天坐满了人的椅子空荡荡的，伸延至视觉的远方。
　　
　　她坐了下来，头顶上的灯安静地照射下来，在地上落下分明的影子。这样的情景与记忆里的某个场景有着惊人的相似。她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其实生活于她的变化只是在于从一家医院到另一家医院，从病人变成了医生，不变的是，这两者都是那个名叫医院的逼仄空间里，重要的主角。
　　她不禁笑了笑。
　　走廊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在弥散。第一次闻到这种气味的时候，她的心里是一种异常的排斥，可是不知不觉间，参杂在这种味道里的喜怒哀乐覆盖了气味本身，她爱上了这种味道，每当闻到她就会觉得，这是她可以发挥价值的地方。
　　
　　远远的某个地方传来声响，人们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喊，她甚至可以听到向前推进的床底下，那冰冷的轮子和地面摩擦的声响。某个瞬间这些声音由强变弱，又由弱变强，直到消失殆尽。
　　她在脑海里想象着那样一张床是如何被医生和护士推入手术室，直到红灯亮起。
　　一切又再次归于静谧。
　　
　　这就是深夜的医院，类似的情景重复上演，不同的，只是人们的心境。
　　
　　她有些累，却一再强迫自己不能睡去，空气安静得催眠，直到一个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来。远远的，她看到有那么一个身影向这边走来，美丽的脸带着些许熟悉的笑容，是苏岚。
　　
　　两个女人深夜坐在走廊里，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渐退去，远方显得朦胧，感觉凌晨的上空在酝酿着雾气。
　　“没想到你今晚也轮夜班，真巧。”苏岚静静地说到。
　　“是啊。”叶羲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面前的人只是坐着，轻轻地扬起脸，靠在身后的椅子上。每次看到这张美丽而恬静的脸，叶羲就会有种莫名所以的压迫感，像是做错了事害怕会被发觉的孩子。
　　空气里有不知名的情愫在流溢。
　　
　　叶羲只是任凭着这样的沉默继续，或许等到某个恰当的时机，就站起身来告诉对方自己手头还有工作，以此为借口离开。
　　然而苏岚开口了，“我曾经怀疑过你。”简单而直接的话，在叶羲的意识里引发了慌乱，她看着面前的人，眼睛里有着微微的不置信，她不明白为何苏岚要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稍微平静下来，她细细回味刚才那句话的用语，才发现里面有“曾经”两个字。
　　这使她的心安定了下来。
　　她笑了笑，脸上的神情早已从容，淡定，她问，“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她也笑，“你知道女人有时候很相信直觉，而且女人的直觉通常会很准。”
　　“那为什么要说是曾经呢。”
　　“因为我相信尔雅。”
　　叶羲别过头，看着她，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我从小就和他认识了，我想想，大概五岁的年纪吧，我们的家长关系很好，有时候会让我们在一起。他那时总是带着我，我就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后面，你知道吗，女孩子有时候会对那个挡在前头的人产生一种很莫名的感情，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他。”苏岚说着，脸上的表情逐渐温和起来，嘴角漫开了柔软的笑意。
　　“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粘着他，他也不排斥。那个时候他是个很要强的男孩子，做什么事都想要做得最好，上学后在学校也是，班里那时崇拜他的女生多了去了，可是没有一个可以像我这样接近他。因为你知道他在处事方面有种天生的淡漠，凡是点到为止，这或许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一开始我也非常讨厌他那种性格，因为除了稍微有些冷漠意外，他就是个完美的人了。直到后来有一次体育课，老师要我们绕操场跑圈，他什么都没有说，也跟着同学一起跑了起来，可是跑完之后，他突然倒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晕倒，那时的我也不懂事，以为他快要死了，就坐在那里大哭了起来，救护车来了，他被送到医院，我也要跟着去，老师不让，我就赖在那里。这些场景我至今都还记得。”
　　叶羲完全沉浸着她的话里，看她说到这里时顿了顿，问道，“那后来呢，你跟着去了没有？”
　　“他们当然不会让我一起。”她笑了笑，自然的感情流露。“不过后来我爸妈带我去看了他，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有心脏病，之前我的父母和他的父母都没有告诉过这件事。我还记得我问过我妈，心脏病治不治得好，我妈那时候没有回答我……”她说到这里微微静默了，“你知道吗，这是我学医的原因。”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叶羲只感觉自己的心蓦然一紧。
　　“最搞笑的事情是我们上大学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就一直在他身边，努力做到优秀，只是希望他可以关注我。我同学都知道我喜欢的是他，就怂恿我向他表白，一开始我还担惊受怕，害怕如果说了就不能再那样和他亲近，其实冥冥之中我也有种感觉他并不喜欢我，可是我最后还是向他说了自己的心意。”
　　“那他怎么说？”
　　“他告诉我他不喜欢我。”她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落寞。
　　叶羲微微疑惑，如果当初是这样，那么他们现在又是怎么会在一起的。
　　“可是，我从来没有像那时候一样勇敢，我说，你虽然不喜欢我，但是你也不会喜欢别的人。我当时就这样说出来了，他很惊讶地看着我，你知道，他那个人一直很吝啬表情，惊讶在他的脸上不常见。”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其实我是很了解他的，他是那种不会在乎个人喜好的人，凡是理性思考，冷静处理，所有不会做出错误的事情。”
　　叶羲听到这里只是微微的静默。
　　
　　沉凝了片刻之后，她只是道，“其实你完全可以放心。”
　　苏岚微微惊讶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有过你这样的心境，用尽全力爱一个人，好像全世界都抵不过他似的。可是我没有你这么幸运，最后被人无情的抛弃了。”她轻轻笑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那样的伤害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你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没有人会故意伤害别人。”
　　
　　苏岚呆呆地看着，惊讶于叶羲分外淡定的语气，她此时才意识到，面前的人应该也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沉默了几秒，她笑了笑，道，“你是个好女孩，当初那个人抛弃你是他没有这个福气。”
　　
　　清晨步出医院大门，异常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嗖嗖地灌进领口，刺骨的寒意。
　　
　　天才微微亮，铺满白雪的地面映照着天色，弥望过去，茫茫一片，随着马路伸延至地平线的尽头。呵出的热气瞬间在空气里冷凝成白色的雾，印着熹微的晨光若隐若现。这个城市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一辆卡车飞速驶过她身旁，旋转的车轮溅起了细碎的雪花，在白色的路上留下两道平行的细长曲线。
　　叶羲有些恍惚地看着清晨地面的第一缕痕迹，大雪落下，像纸片的碎屑，偶尔夹杂着几片鹅毛般大小，在这样的光线下看得不是很清。但眼睛依旧可以分辨，那两道车轮留下的痕迹在　　这样的静谧里，是怎样悄无声息被覆盖。
　　
　　很久都没有看见过雪了。
　　
　　这个城市三年来第一次大雪。
　　
　　回到自己的公寓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打开手机，有三个未接电话，来自同一个号码，是岑夕。她回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之后才被接通，回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喂？你好。”
　　叶羲对这样的情况有些感到意外，迟疑了一会儿，她道，“……我找岑夕。”
　　“嗯，他现在正在录音，手机暂时放在我这里保管，我是她经纪人，有什么事的话你也可以和我说一声。”
　　叶羲愣了愣，“没什么事……你等会儿告诉他一声我打过电话就行了。”
　　“嗯，好的。”那边应到。
　　
　　放下电话，叶羲舒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她拉开窗帘的瞬间，眼睛被突然袭来的强烈光线微微刺痛。
　　让她惊叹的是，世界尽然是一片白色。雪比早晨更大，一片一片如羽毛般落下，铺天盖地。放眼看去，这个城市林立的高楼竟然有点像在雪中矗立的残垣。
　　
　　她坐在客厅沙发看了会儿电视，有些无所事事，无意之中将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本《菜谱大全》上。那一瞬间，心里的某个空荡荡的角落突然有了回声。
　　就连叶羲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对菜谱感起兴趣，冥冥之中只感觉心里一直回荡着那样一个声音，“那你抓住胃的水平还要提高。”或许只是对方不经意之间的话，竟在她的潜意识里产生了如此震撼。
　　
　　可是，为什么她还要在意?
　　那个人留下的记忆，美好的抑或者是痛苦的，在她心里总有着深深浅浅的烙印。她只能期待那些感觉像山里的回声一般，来来回回折腾几番，便可以消失殆尽。
　　
　　
                  止水微澜（二）
　　临近下午三点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岑夕的名字。
　　“喂？”她接起电话。
　　“恩，我听宁姐说你来过电话。我中午打你手机一直关机。”
　　她解释道，“我昨天晚上医院轮班，回来就睡了，刚才才起床。你有什么事？”
　　
　　对方顿了顿，然后问道，“不是说来看我录音么？”
　　叶羲怔了怔，她竟然完全忘记了这回事，感觉到岑夕的语气有点不快，她回到，“哦，是啊，我现在就过来。”
　　
　　坐在出租车在城市里穿行，两边车水马龙像洪流擦过，叶羲看着窗外飞闪而过的楼群，竟然不自觉地开始发起呆来。突然之间，她脑海里浮现了前几天的画面，坐在黑色法拉利驾驶座的女人，美丽脸上淡然不动声色的笑意。不知道那个人会不是岑夕口中的宁姐。
　　如果是，那她会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一个经纪人竟然开着法拉利带着明星兜风，古今未闻。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闪过时，她不自觉笑了笑。
　　
　　按照岑夕说的地址，叶羲找到他所说的天音大厦，进门的时候去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她说他找岑夕，保安问了她姓名查看了她的证件，然后打了个电话才让她进去。
　　
　　好不容易找到传说中的录音棚，走进去的时候她只看见房子里一层玻璃隔离开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面被白色的灯光照着亮堂，岑夕坐在里面带着耳机。叶羲进来的时候，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抬起头来扬手和她打了个招呼。
　　叶羲也朝他笑了笑，然后看他低头盯着手里拿的歌词唱了起来。
　　
　　她就近找了位置坐下。
　　安静的空间里，瞬间音符从四面八方飘来，她从未感觉过如此立体的音乐，声音有些微弱，似乎被隔离了一些。轻轻舒缓的音乐里，岑夕的声音低低传来，坚韧里有几分沙哑，有种异乎寻常的沉静，就连周围的空气，都被他的声音渐染了，沉静而美丽。
　　这是叶羲第一次安静下来好好听这个男人的声音，她蓦然发现在这个男人张扬不羁的外表之下，竟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性。
　　
　　不知不觉，一首已经完结，空气里只剩下淡却的尾音。
　　
　　叶羲抬头，看见里面的人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神清气爽的模样，迎面来就道，“你来了。”
　　“嗯，”她只是应到，“今天录的感觉怎么样。”
　　“很顺利。”他说着，打开手上的矿泉水瓶盖，“差不多好了，刚才应该是最后一次。”　　说完，喝了大口水。
　　“那真可惜”她笑，“本来还想好好看你唱歌的样子。”
　　“以后反正有的是机会。”他道。
　　
　　这时，一个刚才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女人突然走了过来，对岑夕道，“今天真是辛苦了。”
　　岑夕转头对她微微笑了笑，“还好，”他想了想，又道，“对了，差点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经纪人，孙宁，我们都叫她宁姐。”他转过身，然后对那个女人说，“这个就是叶羲，我的词作者。”
　　面前的女人优雅地笑了笑，对叶羲微微点头，道，“你好。”她化了极淡的装，举手投足之间是一种少妇的优雅与沉着，穿着深蓝色的长裙，显得美丽而庄重。最炫目的是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在叶羲脑海里闪现的唯一想法就是，面前的人和昨天法拉利上的女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子。
　　
　　“你好，”她礼貌地回之一笑。
　　
　　面前两个人商量了什么，叶羲坐在那里，有意无意地听着，直到两人说完，岑夕才转过头来，问她，“你等下有什么打算。”
　　叶羲耸了耸肩，“没有，怎么？”
　　“上次你给我的歌词我看了，已经选好了，但是有的地方需要改一下，等会儿没有事的话我们正好可以商量商量。”他说着，低头看了看手表，“这个时候差不多快五点了，你晚餐打算怎么解决？”
　　他这样一问，叶羲倒是想起了自己冰箱里还有昨天买来的鸡翅，本来是打算今天在家里好好照着食谱练习的，却因为来录音棚耽搁了。“没打算……”她想了想，说，“不如来我家吃吧，你上次不是说我欠你一顿吗。”
　　岑夕看着她这样邀请，挑了挑眉，微微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和岑夕走下楼来的时候，两个人本来在说有关新歌的事情，突然间听到大厅另一头低低的谈话声，叶羲下意识往那边看去，空旷的地方，几个西装笔挺的男子正往这边走来。她一眼就在那里捕捉到了站在中间的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他微微蹙着眉头，面无表情地听着身边的人说话，淡然而深邃的眼眸似乎没有焦距地看向远处。
　　叶羲对在这里见到他颇为意外，他现在的模样似乎比起前几天在杭州医院见到的更加瘦削一些，英俊的眉宇之间泛着淡淡的疲倦，突然之间，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向着她这边飘来。
　　那一瞬间时间被定格了。
　　
　　温尔雅的眼睛看向叶羲，眼眸里的黑暗愈发浓郁，像是风雨即将来临那般云涌，他的脚步随着他这样的神情有着片刻迟疑，然而，只消一刻的功夫，那样的表情便被收起，然后云淡风清地转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和旁边的男子说些什么。
　　
　　就好像是本来预计的异常暴风雨，却只是飘来了一片乌云压在头顶，雨还没来得及落下，乌云就已经散去。
　　甚至连一个对望的微笑都没有，就像是擦肩而过的路人，迎面相逢的目光只是礼貌的交流。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医院走廊里苏岚说的话，那样一个理性的人，即使是再过纠结的事，经过这几天的时间也应该将所有的问题都想明白了。
　　她的心里有种无法言喻的失落蔓延开来。
　　
　　在旁边的岑夕感觉到了什么，顺着她的目光向远处看过去，直到落在那一群男子的身上，轻轻笑了笑，他道，“那是公司的副总和董事，今天一起来这里开会。我上次和你说过的林总应该也在里面，要不是他们现在在讨论正经事，我是应该带你过去和他见一面的。”
　　
　　叶羲这才反应过来，“你说……林见飞也在里面？”语气里有着惊讶也有着一种错乱。
　　岑夕听到她突然直呼自己上司的名字，莫名所以，“是，怎么了？”
　　他再回过头看叶羲的时候，只看到她目光投向远方，越过挡在前面的中年男子，越过温尔雅，她看见了那张经年记忆里的脸。和上次在咖啡馆见到时的样子差不多，他微微转头和旁边的人说话，脸上带着沉着自信的笑容。这样一张脸在视线里一晃而过，迅速又被前面的人挡住。
　　她的脚步逐渐停滞，只是呆呆看着那里，直到岑夕又问她，“怎么了？”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打乱了她的思绪，她再次看到了林见飞的脸，目光不经意地扫视，隔着前面重重的人影，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叶羲身上。
　　那一刻，空间的距离被无限拉长。
　　
　　叶羲条件反射地转过头来，然后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大厅的门口。身后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依旧是有条不紊的节奏，仿佛刚才那个经年的对望只是蜻蜓点水般不留痕迹。她突然笑了笑，心里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加快了步子，对岑夕道，“我们快点走吧。”其实她心里明白总有一天，他们终将正式照面，然而要等到她可以真正心静如水的时候。
　　岑夕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没有多问，带着叶羲来到楼外的停车场，走到一台黑色的奥迪前。打开车门，“进去吧。”他转头对叶羲说。
　　
　　岑夕打开音乐，淡淡的轻音乐飘来，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飘来的是陈奕迅的声音：
　　“徘徊过多少橱窗住过多少旅馆
　　才会觉得分离也并不冤枉
　　感情是用来浏览还是用来珍藏
　　好让日子天天都过得难忘
　　
　　熬过了多久患难湿了多长眼眶
　　才能知道伤感是爱的遗产
　　流浪几张双人床换过几次信仰
　　才让戒指义无返顾的交换
　　……”
　　他的声音乍听之下是淡淡的沧桑，但细细品味，却能让人感受到里面包含的一种无谓，仿佛历尽人生百态后的释然。这种声音适合诉说故事，或者关于爱情，或者关于人生。
　　
　　岑夕的声音伴着歌声传来，“你刚才是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看着窗外。
　　音乐的声音逐渐淡却，她听见那个男人的最后一句似乎这样唱到：
　　——“你不要失望，荡气回肠是为了，最美的平凡。”
　　
　　叶羲低低笑了笑，唱歌的人不容置疑的语气似乎像是在阐述某个真理，可是真的如他所说，人生里所有的失望和等待的煎熬都能够换来一个好的结果么。
　　她想未必吧。
　　
　　四周的景色逐渐远离，她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远远地看见刚才走出来的大厦里跑出来一个身影，是林见飞。
　　突然之间猛烈的运动让他气喘吁吁，他停下来一会，皱着眉头向四下张望，像是在寻在什么，然后视线落在了叶羲他们所在的车上，向他们跑来。
　　岑夕似乎没有看到，继续加速。
　　
　　叶羲看到那张脸靠近又远离，最后终于停顿在原点，她看着他，远远地看着，他终究是发现她了，想继续追上来却没有了丝毫力气。
　　她看着他张口对自己说着什么，可是距离太远，马路上太嘈杂，除了淡淡的音乐，她什么都听不清。
　　她笑了笑，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转过头去。
　　
　　
                  止水微澜（三）
　　叶羲家。
　　
　　叶羲将可乐鸡翅端上来，亮黄的鸡翅表面不知道怎么粘了一块一块黑糊糊的东西，岑夕看着盘子里的东西，道，“闻着很香，但不怎么美观。看来你确实需要看菜谱。”
　　她坐了下来，“今天算是发挥失常了，以前可不是这样。”
　　“莫非你是紧张？”岑夕突如其来问了句。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啊？”
　　他笑了笑，没在说话，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送到嘴里的瞬间动作停滞了一小会儿才开始细细咀嚼起来，叶羲看出了端倪，道，“如果真的不好吃……也不用勉强的。”
　　他倒是继续吃得津津有味，抬起眼睛道，“没关系，我这个人吃东西一点都不挑。”
　　
　　无论这话有心还是无意，叶羲是受打击了。她拿起筷子，自己挑了快尝了尝，然后皱了皱眉头，放下筷子。
　　对面的人却继续道，“我当初刚来S市的时候，比这个更难吃的东西都吃过。”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叶羲有些想发作，却意识到岑夕的话里似乎有故事，于是她问，“那时怎么了？”
　　“我才来S市的那一阵，没钱没工作，只能在我租的那间房的楼下买盒饭。开店的是个大妈，有些上年纪了，做的东西特别难吃，”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可是我每天都去那买，因为她的价钱还算合理，而且给我的量给得特别多。”
　　叶羲听这话，调侃道，“怕是人家看你长得帅吧。”
　　岑夕笑了笑，继续道，“或许吧。我每天中午去买一份，然后吃一半，剩下的一半留到晚上再吃，这样就省下了一顿饭钱。”
　　
　　她听到这里，怔了怔，想了想犹豫着问，“……你那时候过得很艰难？”
　　“也不算，全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本来我爸妈要我毕业后考公务员，上面也通气了，就等我把考试给过了，后来是我自己跑出来闯荡。”
　　她看着他，问，“想做音乐？”
　　“恩，因为自己喜欢，没做出点名堂来总有点不甘心，我最初来S市的时候本来找到一份和我大学专业对口的工作，但因为太忙辞职了。然后再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偶尔去给别人做做小工，再就靠着原来出门时身上那点钱熬了些日子。大概这样过了大半个月，我靠朋友介绍，在市里一所很有名的酒吧驻唱，每个月可以赚些钱。不过自从参加了比赛，就没在那里唱了。”他说着，似乎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与其说是释然，不如说是苦尽甘来的庆幸。
　　叶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样想来，岑夕在这个城市坚持了三年。默默无闻的三年，几乎放弃了伸手可得的优越转而承受这样的苦难，这是需要怎样一种精神的念力。
　　
　　她想了想，只是道，“不过现在看来，你当初受的苦没有白费。”
　　
　　岑夕抬起头看她，微微一笑。突然意识到话题正在向某个过于敏感过于亲密的，于是转念道，“对了，下个星期主打歌要拍MV了。”
　　“恩，我能帮些什么忙。”
　　“那倒不用。”他说完，马上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你不是最近在练习厨艺，这样吧，你顺便将我的伙食解决了，正好我也懒得自己出去吃饭。”
　　叶羲看他说话理所当然的语气，当场就愣在那里。
　　
　　“怎么，有问题吗？”岑夕瞬间就恢复了他以往过于自信或者直接称之为自负的语气，这几乎让叶羲以为刚才那点点真情流露是她的错觉。
　　她以往出于人情礼貌总是对这个男人妥协，难道她这次又将重蹈以前的覆辙？
　　
　　岑夕看着他，等待着她答话。
　　“这个……有点困难。”她拒绝的语气尽量委婉。
　　“怎么？”他说，“我可以给你饭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你要加稿费？”
　　“我说了不是钱的问题。”
　　“既然你说不要加，那就这样定了。”
　　
　　“…………”
　　叶羲坐在那里，感觉刚才的对话只有四个字来形容，“鸡同鸭讲”。再看着面前继续低头吃东西的男人，想继续辩解却又估计没有太大意义，摇了摇，觉得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太麻烦的事情，便也由他去了。
　　
　　“我先跟你说，我可不会给你送去，你要吃自己过来。”她提出最为底线的条件。 
　　“没问题。”他扬了扬眉，同意地干脆。
　　
　　王医生已经将职工推荐表交上去了，叶羲现在经历着等待审批的日子，大概还有一个月的样子正式通知才会下来，通常这种审批通过的概率高于百分之九十五，她可以说是一点担忧都没有。
　　心里少去了找工作的负担，生活对于她而言更是如鱼得水。
　　
　　约莫有一个多星期没有再见到温尔雅了，只是常常在医院的楼道里看到苏岚，两个人迎面相逢的时候相视一笑，偶尔会寒暄几句。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里还是在意那么一个人的，可是整个世界太大，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可以与他相连接的线索。唯一的交叉点是苏岚，可是那样的交结太另人尴尬。好在她还足够冷静，冷静到只要克制自己不去想，心里就可以好好安定下来。多年的磨砺造就了她这种能力，她心里也明白，爱情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周末岑夕拍MV的时候，叶羲特意去现场看他。
　　
　　透过周围重重的人影，她看着岑夕对着镜头投入表演的样子笑了出来。岑夕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看着叶羲的笑不自觉愣了愣，刹那间旁边的导演喊到，“卡——”
　　
　　旁边的工作人员散去，岑夕从临时搭建的舞台上跳了下来，来到她身边。“你笑什么？”
　　叶羲挥手道，“没。”
　　他皱着眉头看着她，她受不了那目光终于解释到，“就是平时看你的样子看多了，突然见你这么正经有点不习惯。”
　　“你害我NG了。”他道。
　　“啊……”叶羲道没意识到，“我不知道啊，不好意思。”
　　
　　他顿了下来，喝了口水，想了想，问她，“我平时很不正经？”
　　叶羲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没有没有。”
　　岑夕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看了她一眼，将信将疑的眼神，然后就听到工作人员在另一边喊重新准备了，岑夕和叶羲打了招呼，把水塞在她手中，道，“你在这等着，今天还剩最后一点。”
　　
　　叶羲看着被塞在自己手里的水，感觉有些不对劲，怎么觉得自己像是个下人似的，正觉得恼火，又听到前面岑夕的声音传来，“还有，不准笑。”
　　
　　之后叶羲便一直站在旁边，其间有几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生在旁边对她指指点点，她只能当作视而不见。很久以后，一个女人走到她身边，她侧头一看，是岑夕的经纪人，孙宁。
　　
　　“你好。”叶羲点头向她致意。
　　她朝叶羲笑了笑，眼睛定定看着岑夕在的地方，然后淡淡道，“他是个很有潜力的人。我在这个圈子里呆了十余年了，从来没有见过哪个明星有他这样的潜质。不论从外型还是实力，他都无可挑剔。”
　　“嗯，”叶羲一边微笑着回应，一边在心里揣测她说这番话的意图。
　　“可惜。”她说，“现在他毕竟还是个新人，最初这段时间的发展会起决定性的作用。你知道对于新人最致命的东西是什么吗？”
　　叶羲的心里刹那浮现不好的预感，目光深深地看向她。
　　“是绯闻。”
　　
　　“你想得太多了，”她道，“我只是帮他写词而已，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朋友。”
　　“如果是这样最好。”孙宁说。“其实我看你也是个聪明的女生，应该知道怎样权衡把握。”
　　
　　孙宁说完这话就被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叫走了，留下叶羲一个人在原地，她把带来的保温饭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然后看着镜头对准的地方，目光有些游离。
　　
　　收工之后，工作人员逐渐散去，岑夕走来的时候，叶羲把饭盒递在他面前，道，“今天估计你会很累，我就把饭带过来了。”
　　“正好我饿了。”岑夕笑了笑，迫不及待打开，里面的饭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他端着饭盒坐下，拿着筷子开始吃了起来。
　　“话说你厨艺有长进。”
　　好歹是句夸奖的话，叶羲笑了笑，喝了口矿泉水，回头看了看摄影棚里照过来的灯光，亮白的光线投射过来，给人一种虚幻的效果。
　　“其实看你的厨艺越来越好，我有时候会有种自己也有功劳的感觉。”
　　“臭美吧你。”叶羲笑。
　　
　　面前的人抬起头来，对她道，“真的，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话，要想抓住一个男人，就必须先抓住他的胃。”
　　
　　叶羲听到了，愣了愣，她转过头来看着岑夕，那一刻，白色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分明的轮廓里散发着一种无以言喻的俊美。
　　他说，“你……不会爱上我了吧？”
　　
　　叶羲刚才喝下的水差点喷了出来。
　　
　　她过激的反应让岑夕微微一愣，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皱着眉头看着她。她似乎被呛到了，一边咳嗽一边对岑夕摆手，好半天缓过来后才对他笑着道，“不好意思。”
　　岑夕身体微微倚着身后的凳子，眼睛微微眯了眯，还没等他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叶羲道，“你开玩笑的吧，怎么可能。”
　　他幽黑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去，“怎么不可能了。”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
　　叶羲放下拿在手里的矿泉水，直起身子对他道，“孩子，你谈过恋爱没有啊，你知道那感觉更本就不是这么回事。我和你的感觉就像……”她怕岑夕误会，于是尽力解释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完全纯洁的。
　　“就像什么？”他问。
　　“就像姐姐和弟弟……”
　　
　　岑夕一个没吃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怔在那里，许久后才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像你姐。”
　　“扯淡。”
　　“本来就是。”
　　“我上次看你填的资料，上面写着出生日期差不多比我晚一年。开什么玩笑。”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她笑到，“你知道为什么找对象的时候男生年纪要比女生大么，专家说在三十五岁以前女生的心智会比同龄男生成熟。你虽然比我大一岁，但从心智上来说我还是你姐姐。”
　　岑夕看着叶羲一本正经的表情，嗤笑了一声。
　　“你别不信，这可是有科学依据的。”
　　
　　“鬼才信。”他淡淡别过头去。
　　
　　
                  峰回路转（一）
　　晚上的风微凉，呼出的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刚轮完夜班的叶羲走在通往自己公寓的路上，路上很安静，空荡荡地只听见叶羲一个人的脚步在回响。
　　她缩了缩领口，抬眼看了看前面不远处自己公寓所在的地方，很轻易地便找到了自己的居所，与往常略微不同的是，自己隔壁窗户的灯是灭着的。她想了想，估计租那间房的女研究生回老家过年去了。离春节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本来她也要回家过年的，可惜医院里事情太多，她一个底层人物根本抽不开身。
　　这或许即将成为她第一个独自在外度过的新年。
　　
　　年关将近，往常每到夜晚这个时候逐渐淡却的城市霓虹今天晚上格外灿烂，艳丽的色彩渗透了雾气朦朦胧胧笼罩在上空，连黑色的夜空都被渲染了暗红的底色。
　　她拐了个弯，走到公寓楼下。
　　路灯的灯光在这里变成了淡淡的白色，依旧不够明亮，勉强可以让人看清地面。她正要上楼，突然注意到了在离入口不远处停了一辆车。
　　
　　叶羲不自觉地多看了那车几眼。是台黑色的凯迪拉克，平时常常出入这栋公寓，这里面有什么人用车，开的是什么车，她平时或多或少都会留意，可是这辆车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夜色之下，依稀可见光亮的车身反射出的银色光亮，她心里推断应该是人家新买的。
　　她转过身，准备上楼。
　　
　　当初这栋公寓让她最为不满的是楼道的照明设施，对于她这个经常加夜班的人来说，最理想的便是可以安装一个声控开关，稍微弄出点声响就可以让灯亮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非得走到每一层按下电灯开关。最糟的是第一层还没有照明灯，而有的楼层开关在长期的工作下已经坏掉，所以一路走到自己家门口，她要摸黑走好几层。
　　好在已经习惯了，哪家在哪里放了什么东西，楼梯有几个台阶，她都已经了如指掌，即使摸黑走完全程对她来说也没有太多困难。
　　
　　她一步步踏上台阶，路过光明与黑暗，在四楼的时候按下照明按钮，却发现电灯没有亮，只好继续摸黑上五楼。
　　
　　她走过楼梯拐弯处，继续踏上台阶，轻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
　　
　　借着月光，她抬头突然看见在上边的台阶上朦朦胧胧有那么一个影子蹲坐在最上面的一层台阶上，头似乎埋在手臂里，从身材看来，应该是个男人。
　　对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微微抬起头来，叶羲可以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也正向自己投过来，似乎也在打量。
　　
　　刹那间，叶羲只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浮现了一种莫名所以的慌乱，不是害怕，而是紧张，凭着直觉她可以感受到那张面庞里有着她所熟悉神情，她就那样立在那里，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了下来，包括思维。
　　“你……”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我。”
　　
　　温尔雅的声音如同以往那样带着微微的低沉，却性感而好听。
　　
　　她完全僵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对话来开始这场邂逅。这样的场景太突然也太让她措手不及，她甚至在那一刻完全摸不清对方的来意。
　　静谧的空间里，能听见两人深沉的呼吸，随着安静的蔓延，一点点变得沉重。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他面前。他站了起来，低头俯视着她。更近的距离让她可以更好地审视他，黑暗里，她能感觉到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深色的西装被随意地披在身上，头发或许有些乱，她甚至可以想象到他表情里狼狈。
　　她走近，仰头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冷清的空气里只剩下她轻柔的声音在回荡，他没有回答，但从他脸的角度看来，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突然间叶羲有些后悔自己那样问了，一时的尴尬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于是绕过他身边，一边对他道，“进屋再说吧。”
　　她朝门口走去，拿好钥匙，在黑暗中摸索着钥匙孔，以往对于她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今天却似乎异常艰难，她摸索了好半天，都没有找到插孔。她不好意思回头对他笑了笑，虽然这个笑容被黑暗完全隐没。
　　
　　她继续在黑暗里摸索。
　　
　　安静的空气里，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脏在沉沉的跳动，一声一声，敲击着胸膛。
　　
　　突然之间，她猛然被他从身后抱住，连带而来的，是对方一声声的心跳，紧紧地贴着自己的后背。一种温暖把她包围，她突然不知所措，手一下没了力气，钥匙重重掉到地上，发出突兀的声响。
　　
　　她从来没像此刻这样紧张过，从小到大，没有哪一个人，哪一件事给她带来过这样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身后的人动作很轻柔，却一点点加深力道，直到完全将她抱入怀里，他的呼吸就在耳边，她能够分辨那是以怎样的频率加快。
　　
　　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手僵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是反抗还是妥协。
　　
　　然后，那个似乎在极度隐忍的声音从耳边飘来，“混蛋……”
　　她侧头，疑惑地看着他的脸，虽然黑暗只留给她一个模糊的轮廓。
　　“混蛋……”他说，低沉的声音里隐藏着内心的煎熬，“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来见你……”
　　
　　叶羲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眼泪几乎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温尔雅坐在沙发上，他摊坐在那里，微微憔悴的神情，看上去异常疲惫。
　　叶羲给他泡了杯茶，递在他面前，然后在另外一边坐下，刚才才被感性打败的理性又占据了上风。她收敛起所有可能透露她内心煎熬的线索，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告诉他，“苏岚和我聊过。”说着，她微微抿了口热茶。
　　温尔雅抬起头，深沉的目光向她扫过来，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波澜，他问，“然后？”
　　“……”她微微静默。“我听她说过你们的事。”
　　他安静地喝着茶。
　　“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他突然抬起头来，死死地看着她，在那样灼热的目光之下，她几乎觉得自己就要熔化掉，她对他笑笑，“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她现在唯一需要告诉自己的，是要平静下来。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只觉得自己理智的防线在一点一点崩溃。
　　温尔雅凑到她面前，深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去，他突然笑了笑，带着戏谑和嘲讽，与其说是嘲笑叶羲，不如说是嘲笑他自己。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她的心里隐隐泛疼。
　　
　　“你以为我不想？”他质问她。
　　“你以为我好好过我的生活，我干嘛要受这种折磨。”
　　“苏岚比你好一百倍，”他冷冷道出这句话，可是下一刻，坚硬的声音就那样逐渐柔软了下来，“可是，我就是……”
　　声音哽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叶羲，突然间用手抓了抓头发。
　　“可是，我他妈一闭上眼睛就全是你，吃饭的时候是你，睡觉的时候是你，就连我每天服下那几粒该死的药时，想的都是你，他妈的我都快疯了我！”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里有着叶羲陌生的激动。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个样子，一直以来，这个男人在她心里的样子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为人淡漠理性，凡事处之有度。他刚才的话让她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叶羲沉默着，目光呆滞地看着前面，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在透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没有焦距。
　　她没有说话，呆呆怔在那里，空气凝结成死水，只听到墙上的始终在“滴答滴答”，低空盘旋。
　　
　　她突然笑了，“你刚才说……你吃药的时候……”她说在这里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微微的哽咽。“请问……你是在怪我么？”
　　
　　
                  峰回路转（二）
　　“请问……你是在责怪我吗？”
　　
　　温尔雅脸上的激动因为这句话凝固了，像是突然终止的暴风雨，只在那黝黑的目光看到了风暴残留的乌云。
　　
　　她还是微微笑着，“你知道吗，我常常在想，如果那次我没有在杭州遇见你，如果你没有答应送我回去，如果没有出那场车祸，是不是现在心里好过一点……我总觉得……你的病情变成这样，我脱不掉关系。”
　　“天知道那个时候你躺在病床上我是什么感觉，那时候我甚至希望躺在那里的是自己。说来很好笑啊，每天我都会去你病房看你，可是等你醒来之后，我却又害怕见你了……”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他只是看着她，深邃的目光几乎要在她的皮肤上熔化，“只是因为你的内疚，你来看我……是因为你的内疚？”
　　
　　叶羲犹豫地抬起头，在碰触到他的目光的瞬间她的内心浮现了强烈的挣扎，然而原则的力量太过强大，她终究还是平静地看向他，回答到，“是。”
　　
　　“我真是个傻瓜。”他右手抚着额头，轻轻笑了起来，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看起来却让人感觉到淡淡的绝望。
　　叶羲没有说话，左右手紧紧交缠在一起，直到手背传来因为过度用力挤压的痛觉。
　　
　　空气浮现着死一般的安静。突然面前的人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死死握紧。她惊愕地抬头，瞬间看见了他投来的目光，眼睛里的黑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甚至让人感觉里面有一种……残忍。
　　“你说你内疚是吗？”他问。
　　叶羲怔在那里，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
　　“这是你欠我的，你记住了，叶羲。”
　　他说的话几乎是用了所有力气，一字一句，敲打在她心上。
　　“你记住了，你毁了我一辈子，所以你也要用一辈子来偿还。”
　　
　　叶羲睁大眼睛，里面有着不可置信的惊讶。
　　他看过来的目光就像一把利剑，在她的心里划出一道一道的伤，然真正让她感到痛的是他眼睛里的苦楚。苦楚里带着不能言喻的绝望，像黑洞一点一点将她吞噬。
　　“你要我怎么用一辈子偿还呢，”她笑着反问到，“是要我做你终生咨询医师，还是要我签下协议，如果以后有什么意外心脏无偿捐给你？”
　　
　　她淡淡地道出这句冰冷的话，却意外地让面前的人胸口一阵抽痛。
　　
　　他皱了皱眉头，靠近她，“我要……”下半句被一个无声的吻覆盖。
　　
　　温尔雅狠狠地吻着她，从来没有过这样激烈的亲吻，似乎要靠这种略带暴力的亲近让她分担自己所受到的煎熬。等到叶羲意识到要反抗的时候，已经无从拒绝了。
　　
　　放开她后，迎着她投过来的惊讶目光，他道，“……明白了吗。” 
　　他的语气里有着叶羲不熟悉的轻浮，就像是在对低贱女子谈论着价码。她扬起脸来，死死地看着他，心中的难过和屈辱交织在一起，她的拳头不知不觉握紧，直到指尖发白。
　　“你太过分了……”
　　
　　声音有些孱弱，却带着控诉。
　　
　　他像是得到了胜利一般低头微微笑了笑，却是那么地无奈。只是低声问，“有吗？”
　　她没有说话，他继续道，“你不是说自己内疚，如果真是这样应该有些实际行动表示才对。我是个商人，商人很现实的，什么心存感激都是废话。”
　　他抬起头，准备继续说下去，却在看见她脸的一瞬间话卡在喉咙里。
　　
　　她定定坐在那里，微微咬着嘴唇，眼睛因为盈满了泪水而变得晶莹，似乎只要微微碰触泪水就可以滴落下来。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右边脸颊划下一行清泪，眼泪本来是没有声音的，可是当他看见那滴泪掉下来的瞬间，似乎听到了它“啪”地一声，砸在了她手上。
　　“你太过分了。”她只是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泪水越积越多，终于在某个瞬间爆发，连续不断地滴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流过泪了，连叶羲自己都不知道，一旦悲伤的情绪爆发，是那样的无法控制。
　　
　　这是温尔雅第一次看见她哭，他不知道女人究竟会在怎样难过的情况下流泪。他所有的阵脚都乱了，刚才取得的优势突然让他觉得手足无措。
　　“你别这样。”
　　她只是定定坐着，幽幽看向他。
　　
　　“你别这样……”他伸手过去，想为她擦掉脸上的泪。
　　眼泪不断地滴落，几乎将他的手浸湿。
　　
　　叶羲定定坐在那里，没有回避他的动作，任由他的手在脸上轻柔地摩挲着，目无焦距地看向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别哭。”他重复到，她的样子让他莫名其妙感到一阵心慌。
　　他感受到了从胸口传来的不整齐的频率，笑了笑，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自嘲般说到，“你再哭我怕自己会减寿。”
　　
　　她将目光落在他脸上。
　　泪水依旧滴落，但黯然的神情转变成无声的质问。
　　
　　很久以后，温尔雅听到她轻柔的声音带着微微哽咽传来，“……你以为……”
　　“你以为……难过的就只有你吗？”冥冥中只听到一声巨响，她理智的城墙随之轰然倒塌。
　　
　　温尔雅惊讶地看着她，目光柔软了下来，走近轻轻地抱着她，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恍然间似乎长长舒了口气。
　　
　　气氛终于平静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距离很近，谁都没有说话，只听见沉沉的呼吸此起彼伏。叶羲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有些陈旧的吊灯，泪水在她的脸上已被风干，流下了微微粗糙的痕迹。
　　“你已经有苏岚了。”她说，“虽然我曾经也想过你们还没有结婚，只是男女朋友，可是总觉得在心里有个疙瘩。”
　　“你知道吗，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就好像是，你在商店里看中了很喜欢的衣服，店员告诉你只剩下这一件了，而另一个比你早到的人同样也看上了它。虽然她没有买下来，严格意义上说来衣服并不属于她。但是，你是不该去和她争的。”
　　她悠悠道出这番话，他坐在一边安静地听着，眉头起先是微微皱起，然后又逐渐舒展开来。
　　“你想得太多了。”他说着似乎微微笑了起来，“感情和买衣服更本是两码事，怎么可以相提并论。感情要复杂地多。”
　　“而且……”他继续说到，“就算真如你所说，有人比你先选中那件喜欢的衣服……可是到最后她也未必能买下来，可能衣服对她来说大小不适合，款式不适合，不定因素太多。”
　　他看着她，淡然而平静的目光里的黑色浓郁，似乎有着她陌生的温情。
　　
　　那样的话语，那样的目光让她的手微微一颤。这个男人说话总是如此隐晦，而她每次在他面前的时候，都要费尽心思斟酌每一个词句。
　　她抬起脸，疑惑地看着他。
　　她不能理解他话里面包含的意思。
　　
　　“其实在这之前，我也挣扎了很久，以为只要不见到就可以完全忘记，可是……更本就做不到。”他继续说，“我不相信你可以做到比我理智，你敢说你没有想过我。”他的目光逼视着她。
　　
　　叶羲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沉顿了半晌，她问他，“那……你想要怎么样？”声音很轻，里面有微微的不知所措。
　　
　　她终究还是妥协，他只是微微一笑。
　　“苏岚那边……我会去说清楚，交给我处理就可以。”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她不可置信地侧过头看着他，怔了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
　　刚想说什么，嘴却被他的唇封住。
　　
　　叶羲在那一刻才感到面前的男人是极度强势的，后来她问他，“你想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么。”语气里有幸福也有无奈。
　　“想要得到的东西不一定。”他淡淡看进她的眼睛里，嘴角的微笑若隐若现，“但是决定要得到的，就一定会得到。”
　　
                  峰回路转（三）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落进来，温尔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侧躺在叶羲的床上。上身的衬衣被压得有些发皱，只是盖了被子的一角。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搭在睡在身旁的叶羲身上，这个动作维持了一夜，移开右手的时候感觉到微微发麻。
　　身边的叶羲平躺着，睡得安稳。身边的被子被塞地严严实实。昨天两人坐在沙发直到深夜，最后当温尔雅开口和她说“我要回去了”的时候，耳边半天没有动静，他抬头一看才发现叶羲坐在那里，身后倚着沙发低着头竟然睡着了。
　　他起身将她从客厅抱到卧室，抱起她身体的瞬间才知道她其实很轻。将她放在床上安顿好之后，他忍不住凑近想看看她的睡脸，至于后来自己睡着是什么时候，他完全不知道。
　　
　　他清醒的瞬间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她家里过了一个晚上，抬眼往周围看了看，卧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客厅里白色的光斜斜照在地上，灯一直开着。
　　看手表，已经七点了。
　　
　　耳边叶羲均匀的呼吸传来，她的眼睛安然地闭着，嘴角微微弯曲，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做着什么好梦。他的脸上不自觉也微微一笑。
　　
　　叶羲睁开眼，正好迎上温尔雅深黑的目光。她扫视了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卧室之中，而他和她在一张床上，盖同一床被子。她的脸不自觉开始发热，倒是温尔雅这个偷窥者理直气壮地看着她。
　　绞尽脑汁在想两个人要用怎样的开场白，却听见面前的人沉沉的男声传来，“我说……”
　　他斜靠着枕头，直直地看着她，过于亲密的距离让她甚至能感觉他的气息。那一瞬间空气里突然有种让人窒息的暧昧，她不自觉紧张了起来。
　　她只是抓住被子的角，抬眼看他，“怎么？”虽然尽力装作平静，可是语气里还是有着掩饰不了的慌乱。
　　
　　他本来是想直接道出下文的，却看她的模样，不自觉想要逗逗她。
　　
　　“我说……”他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却故意带上了几分暧昧，他的脸凑近她，嘴角边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说、说什么……”
　　
　　叶羲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靠近，直到他的鼻梁几乎贴过来，她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却感受到自己的额头被轻轻一啄。
　　她睁开眼，惊讶地看着他。
　　他回到原来侧躺的姿势，平静地看着她，道，“我说，你也太瘦了。”
　　
　　叶羲被他这句话哽地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他似乎轻轻笑了笑，问道，“不然，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叶羲脸红了，幸亏房间里光线够暗，否则不知道被面前的男人看出她的脸色会有什么后果。
　　她暗暗舒了口气。
　　
　　“我说真的。”他看着她道。“以前都还没感觉，昨天抱了抱你才发现你身上根本没肉，要胖一点才行。”
　　“不能胖了。”她反驳说，“我现在正好属于标准体重范围，再胖就超标了。”
　　他抓起她手臂，掂了掂，这个动作让叶羲不自觉联想到猪肉店里买东西的顾客掂量重量时的动作。
　　他握紧她的手，静默了半晌，她疑惑地看着他，却听对方淡淡道，“没有肉手感太差。”
　　
　　她只有哭笑不得。
　　
　　三天后岑夕打了个电话过来，催她几天前给他的曲子的歌词。她已经写好，看岑夕正忙着拍专辑录音，便答应中午自己跑一趟，给他送过去。
　　
　　去的时候，岑夕正在和导演工作人员说事情，她坐在门旁边的凳子上，等着他们忙完。里面声音低低传来，交谈的声音，争论的声音。她坐在那里，突然听到走廊那边急急忙忙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循着声音转头望去，一个年轻女生抱着什么东西向自己这边跑过来，来到叶羲身边的门前，推了推门，发现是锁着的，不自觉焦急地跺了跺脚。
　　“里面在商量事情。”叶羲向她解释。
　　“大概还要多久？”她问。
　　“不知道。”叶羲耸耸肩。
　　“那他们谈多久了？”她又问。
　　“大概二十分钟。”叶羲看着她皱了皱眉头，道，“有什么要我帮忙吗？”
　　“没事……”她看了看手表，在叶羲的身边空位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会儿，叶羲注意到了她手里的一叠文件，于是问，“送东西？”
　　“恩。”她想了想，道，“我以前没在这里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不是。”叶羲摇摇头，想了想道，“也是过来送东西。”
　　“哦。”她说。
　　
　　叶羲这才有机会好好审视面前的女生，看起来要比自己小好几岁，未经世事的模样，她不停地向门口张望，然后看了看手表，嘴里嘟哝着，“要再不开门，我就死翘了。”
　　“怎么？”
　　“上司说２点之前要让导演签字然后交给他。”
　　叶羲不禁笑了笑，“上司很严厉？”
　　“也还好，就是做错事的时候觉得他很可怕。”她想了想，抬起头来，“啊，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啊。”
　　
　　她这才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叶羲身上，瞬间露出很惊讶的表情。
　　叶羲疑惑，“怎么了？”
　　“我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你啊。”她想了想，“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叶羲愣了愣，然后回到，“没有吧。”
　　“绝对见过。”她道，“我要好好想想。”
　　“或者是我来你们公司的时候打过照面。”
　　那女生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只有道，“或许。”
　　
　　门没过多久打开了，女生和叶羲打了个招呼便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岑夕走了出，看她正温和地朝自己微微笑着，皱了皱眉头，一手接过她递来的歌词，一边问，“怎么看你今天红光满面的。”
　　叶羲倒是为这话一愣，“我平时不是都这样吗？”
　　岑夕怀疑的表情，却没纠缠，而是问，“等下有没有空？”
　　“怎么？”
　　“一起去吃饭。”
　　叶羲突然想来温尔雅中午说要过来接自己，于是道，“今天不行。”转念一想又道，“以后我也不能给你做饭了。”
　　“我又没说要你做，请你吃还不行？”
　　“恩，我不是说这个。”她只是道，“还是有些不方便。”
　　
　　岑夕看她隐晦的语气，只是笑了笑，“怎么，觉得不好意思了？”
　　“不是。”叶羲不想过多谈论这个问题，别过头去。
　　他看到她的表情，权当她是不好意思，便也不再纠缠。叶羲看了看手表，道，“没什么事的话，我现在要走了。”
　　“那正好，我也要回去，一起下去吧。”岑夕说着，信步走上前去，叶羲在他身后愣了愣，才跟上他脚步。
　　
　　从大楼出来，外面的阳光在一瞬间刺激了眼眸，恍然间有些让人睁不开眼睛。叶羲眯了眯眼，朝远处停车场望了望。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停在那里，阳光下黑色的表面发射着亮光，耀眼而大气。
　　温尔雅坐在车里，转头间看见叶羲朝这边走过来，打开车门起身走了出来，却在看到她身边的岑夕时不动声色地微微皱了皱眉头。
　　见叶羲朝这边走来，他微微笑着回应。旁边的岑夕看到这场景，愣了愣，才犹豫地问道，“你们认识？”
　　叶羲正要回答，却被温尔雅淡定的声音抢先回答道，“她是我女朋友。”
　　
　　岑夕的动作似乎在瞬间凝固了一秒，阳光照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衬托地有些苍白，他看了看叶羲，目光里刹那浮现了强烈的质问，却又马上恢复了平静。他转过头，朝温尔雅微微一笑，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道了一句，“哦，叶羲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
　　
　　“嗯。”他眼睛里的深黑浓郁，嘴上却依旧波澜不惊道，“她这个人比较内敛，外人面前不太喜欢说这些事。”
　　
　　岑夕没有接话，只是立在那里，目光在一瞬间突然由清亮变得幽深，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
　　
　　虽然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状况，但站在一旁的叶羲察觉到了气氛里的诡异，她插话打断，对岑夕道，“歌词如果有什么问题再联络我。”
　　“嗯。”岑夕将和温尔雅对视的目光移到叶羲脸上。
　　“我先走了。”她朝他笑了笑。
　　“好。”依旧面无表情。
　　
　　叶羲坐上汽车，直到发动那一刻，无意中一次回头，才看见岑夕依旧立在原地。
　　窗户是半开着的，所以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她都看得很清晰。她从来没有看过那样一个岑夕，仿佛一瞬间所有的稚气都被洗脱。面容里换上了一种她所陌生的深邃。暗黑的目光低垂，落在她的身上，像黑洞一样，几乎将她吞噬。
　　莫名其妙的，她突然一阵心慌。
　　
　　车终于驶向马路。温尔雅在一边安静地开车，眉头微皱，许久后，才低低问，“你和他很熟？”
　　叶羲还在回忆岑夕那个表情，突然之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和他很熟？”温尔雅重复道，“我上次也看见你们在一起。”
　　“还好。”她说，“我帮他写词。”
　　温尔雅颇感意外，不禁挑了挑眉。
　　“恩，当初认识了一个电视编导要我帮忙给岑夕写词，就这样认识了。然后觉得合作得不错，我就继续帮他写，顺便赚点钱。”
　　
　　温尔雅沉凝了半晌，突然低低一笑，“你认识的人还挺多嘛。”
　　
　　叶羲为他冷酷的语气愣在那里，想了想，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突然笑了出来。
　　“笑什么？”他皱眉头。
　　“我说……”她忍不住心里的笑意，“你不是在吃醋吧。”
　　温尔雅被她一语道破，微微慌乱，却还是平静道，“没有的事。”
　　
                  满城风絮（一）
　　周一科里有个心脏搭桥手术，成功率不高于百分之二十，叶羲做主刀医生的助手。手术用了近七个小时才完成，叶羲走出手术室的时候，看着午后绚烂的阳光透过淡蓝的玻璃射进来，不自觉长长地舒了口气。
　　七个小时的高度紧张，人的精神已经陷入了一种异常的疲惫。她稍作清洗，换了衣服，然后走到走廊上透透气。
　　长长的走廊右边是一排淡蓝色的落地窗伸延至远处。阳光有些炫目，她不自觉地揉了揉太阳穴。
　　
　　突然间，她听到有脚步声从另一端响起，反射性地抬头一看，动作却随之凝固了。
　　她看到走廊另一头的人脚步也迟疑了，隔着狭长的空间，幽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苏岚。
　　
　　叶羲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一种无以言喻的紧张开始干扰她的思维。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不知道自己是该转身走掉还是该礼貌地打个招呼。她不知道温尔雅有没有如他所说“和苏岚说清楚”，而曾经有些许交情的她们在这样尴尬的见面下，又应该有怎么的碰撞。
　　她的脚步迟疑在那里，瞬间，该后退还是向前迎上对她来说都有着极度的困难，脚仿佛扎根在大地，让她动弹不得。
　　
　　然后，叶羲看到对面的人走向自己。
　　
　　苏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上去却是那样空荡荡，幽黑不见底，叶羲突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第一反应是对方或许已经知道了什么。这样的情况让她不知道怎样使这场邂逅的对白开场。
　　她只有怔怔地，以一个极度僵硬的动作展开嘴角，对走来的人淡淡一笑。
　　
　　苏岚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她，淡淡地看着走近。
　　叶羲想说些什么的，其实在她的脑海中也想象过与她的相逢，可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大脑却呈现持续的空白状态。
　　“你……”她想问“你今天也值班啊”，却又觉得这句话过于僵硬，只吐出了一个字，便卡在喉咙里。
　　
　　苏岚安静地走过来，不疾不徐，有条不紊。叶羲在那一瞬间甚至有一种错觉，感觉这个世界上只剩下那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叶羲看见她走到自己面前。
　　
　　然而，下一个动作让她猝不及防。
　　
　　“啪——”
　　空气里只有一声清脆的响，像是某个点成功引爆的炮竹，安静地燃烧着残余的氧气。
　　
　　叶羲在那一刻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事情始末，只觉得左脸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过猛的撞击使她的脸不自觉偏了过来，尖锐的疼痛只持续了碰撞的那一秒，可是接下来的，却是腐蚀般火辣辣的隐痛。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苏岚，苏岚的手还扬在半空中。
　　
　　叶羲看她的眼神有些错愕，却又马上柔软了下来，只是用极低的声音道，“对不起。”
　　
　　“啪——”另一声皮肤与皮肤摩擦的声音响起。
　　因为是反手，力道没有那么猛，可叶羲的右脸立马红了起来，灼烧般的疼痛。她还是僵硬地立在那里。
　　
　　“对不起——”她又说。
　　
　　苏岚的手再次扬起。
　　
　　叶羲仰起脸来， “如果打我能让你好受点的话，你就打吧。”她闭上眼睛，以迎接期待中的狂风暴雨。
　　空气在那一刻安静地连灰尘都在沉淀，阳光透过窗打开的狭缝射入，形成了一道光柱。
　　
　　叶羲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在那一刻听到了很多奇怪的声音，先是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被重重障碍所阻隔而退却的汽车鸣笛声，再是高楼上微风带动气流的摩擦声，再是自己的耳朵里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最后的最后，是面前的空气被手带来的风声。
　　她等着疼痛再次降落。
　　
　　可是，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疑惑地睁开眼睛。
　　
　　她发誓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眼前的画面。
　　
　　面前那个温婉沉着的女子，突然间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捂脸蹲在地上，失声痛苦起来。哭地那样用力，好像世界上最可悲最无奈的故事才足以匹配。
　　
　　叶羲不知道对这样的情景该如何作反应，她想伸手拉她，却被她喝止。“你不要装好人。”虽然带着哭腔，可声音里却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愤怒和倔强。
　　
　　她突然扬起脸来，抬头狠狠地看着叶羲，“你给我记住了，叶羲。”
　　苏岚一边哽咽，一边道，“你给我记住了，叶羲，你今天给我带来的痛苦，我会要你十倍百倍的偿还。”
　　
　　叶羲回家的时候脑海里还残留着白天的晕眩，她拐过小路准备朝楼房的入口走去，却突然看见不远处一辆车的车灯亮起，是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
　　温尔雅从里面走出来，对叶羲微微笑了笑。
　　“这么晚了怎么在这里？”
　　“……”温尔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上楼再说吧。”
　　
　　两人进屋，灯一开，温尔雅的目光不自觉开始追随叶羲打量，突然发现了叶羲脸上的异常。“脸怎么弄成这样。”
　　“哦，”叶羲想了想，道，“今天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过敏了。”在医院的时候她便已经尝试过冰敷，擦药，虽然红肿消退了一点，但还是有迹可循。
　　温尔雅皱了皱眉，“这么不小心。”
　　
　　叶羲对他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吃了晚饭没？”
　　“吃了。”他说，然后又将话题掰了回来，“看过医生没有？”
　　她无奈地笑，“别忘了，我自己可就是个医生。”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温尔雅皱了皱眉，为她这种直接的问话方式感到有些挫败，然后道，“我来是想告诉你，后天会有一个商业舞会，你陪我一起去。”
　　
　　这个……不是打个电话就好了吗——叶羲想，当然，这话要说出口她还得慎重。
　　“后天……”叶羲坐在那，一边念叨一般想，“让我想想啊，后天，不知道有没有轮班。”
　　“有轮班你也给我换了。”他的口气有微微的命令。叶羲正准备对他怒目相视，却听他道，“陪我一起去，我要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
　　温尔雅认真道出这句话，叶羲看着他，怔了怔，随即嘴角露出了幸福的笑。
　　
　　“那好。”她说。
　　
　　更晚的时候温尔雅回去了，她对今天和苏岚的事始终只字未提。只是那样一个场景时常浮现在她脑海里。狭长的走廊上阳光斜斜投射在地上，一个女子蹲在地上痛哭，然后，她抬起头，狠狠对自己说，“你给我记住了，你今天给我带来的痛苦，我会要你十倍百倍的偿还。”
　　
　　虽然叶羲不害怕，但那样的话还是让她微微难过，她会不禁想到，比苏岚现在痛十倍百倍的痛苦，会是怎样的感触？
　　
　　她曾经差点割腕，但现在回忆起来，那样的行为动机里没有痛苦，而是青春的冲动，一想起来只会微微一笑当作荒唐。幸而当年刀片没有划下去，否则如今在手腕上留下暧昧的疤痕还会留人遐思。那时的感觉或许和现在苏岚的感觉有些类似，没想到在那条她对对方做出保证的走廊，不久以后，却也在那里承受了毁诺的惩罚。
　　
　　很多时候她想控制住自己却无法控制。有时候会看不起这样的自己，但转念一想，人生如果都是可控制的，每个人都朝着自己希望的轨迹发展下去，那不就是皆大欢喜，生活哪还有什么哀苦可言。
　　
　　第三天晚上，黑色凯迪拉克停靠在皇朝大酒店的入口，温尔雅从里面走出来，回过头看向刚从里面出来的叶羲。她穿了件及膝的深紫色雪纺裙，将身体的线条衬托得修长优雅，头发盘在后面，脸上了些淡雅的晚妆。淡淡的浅色眼影增添了表情里的性感和风韵，眼睛轻描淡写地看过来，好像一汪安静的湖水，清亮却深邃。
　　他在那么一瞬间看着她微微失神。
　　她对他展开笑靥，笑容里带着隐晦的羞涩。想说些什么，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外面有些冷，我们进去吧。”温尔雅道，一边向她走去。
　　
　　舞会大厅里明亮如白昼，无数水晶吊灯挂在天花版上，透明的质地折射出五光十色的效果，璀璨而炫目。淡淡的音乐飘来，混合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香味。
　　随处可见美丽的女子，个个超然出群，也不乏各种各样出众的男子，他们大多西装笔挺，或者三五成群在一起谈论，或者穿插于各种各样的人之间寒暄。
　　
　　厅中央，有名的外国乐队演奏着古典音乐，怡然的节奏，仿佛可以通过空气引起共振。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完美。
　　
　　叶羲环视着周围，这样的场面算是她人生第一次经历，看到这样如梦似幻的华丽，她不禁联想起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面有钱人的聚会也是这般场景，丝毫没有夸张。
　　
　　她的右手轻轻挽着温尔雅的手臂。一路走来，不少男士走来向温尔雅打招呼，简短的寒暄后，叶羲也礼貌地对对方报以微笑。也有不少陌生人与他们擦身，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叶羲身上。
　　有时候她游走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和对方撞上，她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对对方抱以一笑。
　　等那个人走过后，温尔雅的声音才从旁边淡淡传来，“这种情况可以不用笑。”
　　仿佛被撞破了什么难堪的事，听温尔雅这么一说，她竟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温尔雅带着她绕了一圈，和各种各样的人寒暄了一番，其间也介绍了几个朋友，人太多，叶羲一路走下来，只是勉强将每个人的脸和姓名对上号。当然也少不了被人拿来开温尔雅的玩笑，温尔雅只是站在一边，淡淡抿着嘴笑。
　　
　　“名字太多，我真怕自己记不住。”
　　“记不住没关系。”他笑，“还有机会加强巩固。”
　　“嗯？”她疑惑地看向他。
　　“比如说……”他淡淡道，“写结婚请帖的时候，我工作太忙，这种事情当然是你做。”
　　他说这句话，温和地看着她，黑色的眼眸带着晶亮，她不自觉脸开始微微发热。
　　
　　他总能让她败下阵来。
　　她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有赌气道一句，“我才不嫁给你。”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
　　温尔雅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荡漾开来。
　　
　　叶羲才走开几步，定定地盯着舞池中央发呆。突然她听到温尔雅在背后叫她，下一刻手便被她拉住，她疑惑地看着他，只听他说，“对了，还有一位朋友没给你介绍。”
　　他的目光落在某处，叶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远的，她看见那么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人群里，英气逼人，谈笑风生。熟悉的眉目里透着她不熟悉的成熟和从容。嘴边的笑意温和通透，和记忆中英俊的少年有某部分重合。时间摩擦旧迹，只剩下记忆恍若隔世。
　　
　　是林见飞。
　　
　　
                  满城风絮（二）
　　叶羲不太清楚这一切是怎样经历过来的，后来约莫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身体，安静地呆在后面观察着面前的那个微笑的男人。那一刻在她的思维里浮现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冷静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她像个旁观者一般看到林见飞是怎样在触及到她的身影时目光微滞，然后又在听到温尔雅声音的时候恢复正常。
　　温尔雅向他介绍，“叶羲，我女朋友。”
　　林见飞眼睛里的惊讶持续不到一秒，随即笑了笑道，“挺漂亮的。”
　　就像是初次见面的生人。
　　
　　他的那句话给人一种冰凉的触感，触摸过后不是刺骨的寒意而是一种通透的清醒。叶羲突然觉得自己的灵魂回到了身体里，她愣了愣，然后对他灿烂一笑，“幸会。”
　　他也对她笑了笑，风淡云轻。
　　
　　寒暄过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清爽与惬意浮现在叶羲心里，多年以来的纠结，虽然感情已经淡却，但人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天性还是会对曾经受过的伤害微微恐惧，这也是她一直害怕重逢的原因。没想到真正的重逢却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彼此点头，微笑，道别，就像是初次照面一般。
　　她只觉得心里有很重的负担放下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看了看旁边的温尔雅，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心里霎时间洋溢着幸福温暖的感觉。
　　
　　两个人在舞会里又走了一圈，叶羲一直陪着他在陌生人之间交谈或寒暄，偶尔适当的时候也会说些话。等到恢复二人独处的时候，温尔雅看着叶羲，上下地打量了她几眼。 
　　“怎么了？”她疑惑。
　　“你现在的形象……”他说，“是标准的成功男人背后女人的形象。”
　　叶羲愣了愣才听出了这句话里调笑的意思，装模做样地往四周看了看，“诶？成功的男人在哪里，在哪里？”
　　
　　温尔雅无奈地笑着摇头，然后看了看手表，认真问她，“呆这么久有没有觉得累了，要么我送你回去？”
　　叶羲想到明天早晨还要很早去医院，便点头道，“也好。”
　　
　　两人朝出口走去，正聊着什么的时候，突然后面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打算，“请问……”
　　温尔雅没听到，继续向前走着，倒是叶羲察觉了，转过身来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生，亭亭玉立的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叶羲对她笑了笑，“有事？”
　　女生指了指此时正转过身向她们踱过来的温尔雅，道，“你朋友钱包掉了。”
　　
　　叶羲正疑惑着她为什么知道这是温尔雅的钱包，接着听见那女生继续说道，“我在那边捡到的，多亏他在钱包里放了你的照片，我刚才看到你就送过来了。”
　　
　　叶羲疑惑地看了温尔雅一眼，打开钱包，里面除了一些钞票和几张信用卡外，还有一张放在透明夹层里泛黄的照片。
　　约莫两寸大小，正方形，里面的叶羲稚气未脱的模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微微俯视着镜头，背景是满山遍野的樱花，阳春三月的天气，她脸上的笑容如同樱花一样灿烂。
　　
　　照片的一角，日期的落款显示的是四年前。
　　
　　她握着钱包的手指微微僵硬，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到温尔雅在旁边道，“谢谢，钱包不是我的。”他说着，将钱包从叶羲手里抽出，递还给女生，脸上表情淡淡，嘴角微微扯开，说是笑意却感觉到生硬。
　　叶羲这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他会对此作何感想。
　　她动作顿了顿，然后转过头对女生抱以微笑。
　　
　　女生觉得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离开。
　　
　　后来温尔雅没再说话，任由叶羲挽着向门口走去。她看了看他毫无表情的脸，心里想着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解释什么才好。
　　突然之间，她想到了那么一个人。
　　
　　叶羲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想在大厅里搜寻那个身影，很凑巧的是一望过去，他就出现在视线里，对方也正侧过头向自己这边看过来。
　　遥然相望的瞬间，他深黑的目光让她的手不自觉微微一颤。
　　
　　她慌忙别过自己的视线，旁边的温尔雅察觉到了叶羲这个微小的动作，只是抿了抿嘴，什么都没有说。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静默到诡异，冥冥中有什么哽结在吼，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来。叶羲坐在温尔雅身边觉得微微不安，她漫不经心地看着旁边的风景，偶尔又转过头来看了看温尔雅，他直直看着前方，车内的昏暗将他眼睛里的墨色渲染得更加浓郁。
　　从舞会回来，两个人一路上就没怎么说话，有时候叶羲挑起某个话题，却被温尔雅一两个单音节字的回答给了结。
　　
　　车窗外风景一路变化，五颜六色地霓虹映在车窗上，飞速闪过，叶羲目光无神地看着稍纵即逝的光亮，突然间长长呼了口气。
　　她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闷，想了想开口道，“照片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有说话，目光依旧停留在前方，却在下一个红灯路口时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我没有生气。”
　　“……”这个过于直接的回答反而让叶羲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如你所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看了眼变成绿色的交通灯，发动汽车。“别人收藏你的照片那是别人的事，重要的是你心里怎么想，不是吗。”他淡淡道。
　　可是叶羲就是觉得语气里有什么不对劲。
　　然后，还未等她有所准备，就听到他沉沉的声音传来，“所以，你怎么想？”
　　
　　他没有在看她，周身散发的强大气场却让人倍感压力。 
　　
　　叶羲突然发现面前的男人是属于那种极不好伺候的类型，这让她觉得又喜欢又无奈，想了想到，“……我对别人没有想法。” 
　　
　　简单一句话，否决了所有的可能，不留下质疑的余地。
　　
　　温尔雅听到这话在那边一愣，然后低低笑开来。他左手拖着方向盘，右手一把揽过叶羲的肩。叶羲为他这个突然的动作感到有些措手不及，额头靠近他身边的瞬间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不愧是我的女人。”
　　
　　晚上睡觉前，叶羲的脑海陡然想起了林见飞最后那一个望过来的眼神，隔着悠长的距离，他看过来的眼神就像是一道强光，将她内心一种疑惑揭露。
　　当年的那句“我对不起你”还在某个空间里荡漾着回声，连同那张照片里的那青涩的笑容，在她的思绪里引起了某种混乱。
　　如果说……装着照片的钱包是那个人的话……
　　她疑惑着，突然想起在几年前收到的那封来自美国的信，也许那里面有什么蛛丝马迹，然而当年在她一时冲动下全被化成灰烬，再无迹可寻。
　　
　　或许……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实。
　　
　　她翻了一个身，脑海里突然浮现了温尔雅的脸，画面里他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叶羲马上打住自己的思绪。
　　
　　无论怎样，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吧。
　　
　　　　
　　
　　
                  满城风絮（三）
　　早春的天气依然有些许寒意，太阳透过朦胧的雾照来，阳光融化在了空气里。光秃秃的枝丫上乍一看已经有了些绿意，朦朦胧胧像一层层淡绿色的云，将枝头环绕。
　　医院前面不远的广场，叶羲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无意地打量着过往的路人。
　　
　　她突然感到旁边有人拍了下肩，侧头一看，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墨镜男出现在身边，墨镜男很高，微微俯身向着她，居高临下的模样。阳光照过来，在他脸上留下大片阴影。
　　叶羲反射性地皱了皱眉，暗自打量了他一眼。
　　他稍稍抬起帽檐，将大半边脸露出来，熟悉的声音瞬间传来，“是我。”
　　
　　她反应过来是岑夕的声音，愣了愣，接着打趣道，“怎么，这次不想体会被人注视的快意了？” 
　　岑夕在她身边坐下，一边重新扶好帽子一边道，“上次回家的路上被几个比较疯狂的歌迷跟踪了，被他们知道了住处，有些麻烦。”
　　“原来是知道厉害学乖了。”她看了看他， “那现在怎么样，他们有没有骚扰你？”
　　“骚扰倒是没有，不过老是在附近看到那几张陌生的面孔。”他顿了顿，“现在正在考虑要不要搬家，我叫宁姐帮我物色别的地方。以后出来还是得小心点。”
　　看着他一副遮盖得严严实实的模样，叶羲笑他，“不过你这样才像个明星嘛。” 
　　
　　小聊了会儿，叶羲看了看手表，道，“我现在还在值班，虽然说和主任打了招呼出来，但耽误了久了还是不太好。你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顺道过来，”岑夕道，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质物体，“新专辑过一周就要发行了，周日有个记者会，你如果有空的话就过来看看吧。”
　　他说，将票递给叶羲的时候，想了想又补充到，“怎么说你也有一部分成果。”
　　
　　叶羲欣然接过票，却在那瞬间本能反应地问道。“只有一张？”
　　
　　空气突然静默了瞬间，岑夕干笑了一声，问道，“怎么，还要带上你男朋友？”
　　一语道破，叶羲只有含糊着，“这种好事不能一个人独食。”她说着，听见旁边的人笑道，“你这种女朋友真好，还没过门就开始为人着想了。”
　　明明是好话，叶羲却总觉得语气里有什么不对劲，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道不明，只有干笑着回到，“过奖了过奖了。”
　　
　　“你男朋友是董事，要去你怕他还没有办法？”他道，叶羲这也才回过神来，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所以这么说来，我这票还真白送了。”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尴尬。
　　
　　叶羲听他这么一说，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只有打圆场道，“哪里，你这个主角送来意义就是不一样。”
　　
　　岑夕走的时候，叶羲站在原地目送他。
　　
　　远远地，那辆奥迪发车离去，岑夕走的时候将头微微朝窗户探了探，同她点了点头，她笑着回应。然后车拐了个弯，岑夕的脸在视线中被淹没。
　　
　　叶羲正准备转身回头，却被后面的车反射的光亮晃了晃眼，她下意识定睛看了看，发现那是一台黑色的法拉利。
　　那辆车尾随着岑夕的车跟了过去。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脑海瞬间浮现了那张美丽如蔷薇的脸，那个坐在岑夕身边的成熟女子。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岑夕一声他被人跟踪了，却又想到他们本来就认识，如果她去插足说不定会引起尴尬，便也没再多想。
　　
　　回到科室，另一个实习医生钟晓微和叶羲一起去人事科领一些材料。两人边走一边聊的时候，无意之间就说到有关职工推荐的事。
　　钟晓微道，“上次医院职工推荐，王医生手上两个名额，我记得他好像推荐了你。”
　　叶羲笑了笑，“是。”
　　她说，“不过这次奇了怪了，名单快一个月了都没确定下来，以往三周的时间就公布了。”
　　“每年是每年的事吧。”叶羲答道。“今年人事那边据说换了班子。”
　　“能有什么考虑呢。”她道，“都在这医院呆了大半年，家庭身世背景该清楚的也都清楚了，上面就是盖个戳子。”
　　
　　两人正走着，突然听到迎面传来的脚步声。下一个拐角处，一行人向她们走来。正中间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两鬓微微泛白眼睛虽然微微沧桑却带着异常深刻的洞悉，嘴角带着和蔼的笑。白大褂的衣袖挽着，稳重的脚步间有种从容洒脱的味道。
　　他旁边走着一个同样穿白大褂的女子，微微侧着头，认真倾听着他说话。是苏岚。
　　
　　叶羲看到她的瞬间脚步有着微微迟疑，当她看到迎面来的两人身后跟着其它科室的重要人物时，立马意识到这是非一般的状况。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竟然泛起微微的紧张。
　　
　　就在她踟蹰的时候，旁边的钟晓微笑着对面前的人道，“院长好。”
　　叶羲微微惊讶，那位被称作是院长的人物看到两人笑了笑，慈眉善目的模样。旁边的苏岚，风淡云轻地看了叶羲一眼，仿佛从未认识一般，然后目光落在钟晓微身上，微微点头示意。
　　
　　等到那一行人与她们擦肩而过远去之后，钟晓微终于像松了口气般深深呼吸了一口。“没想到会碰到那群人。”
　　“他就是院长？”
　　“不是，是副的。”
　　叶羲没有答话，此时在她内心，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正在浮现，她问钟晓微，“刚才走在他旁边的女人，看起来和他好像很熟的样子。你也知道？”
　　
　　“嗯，知道啊。”她看着叶羲，道，“她是副院长的亲侄女。”
　　
　　叶羲愣了愣，脑海里所有的不安仿佛顷刻间寻找到了据点，她只觉得自己手心微微发汗，几秒后才说出个“哦”字。
　　
　　下班的时候，叶羲从楼梯拐下来，远远地便看见温尔雅的身影立在厅中间。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对自己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好像有他在的地方，她就可以第一时间感觉到，并且迅速而准确地搜寻到他的身影。
　　
　　此时他风度翩翩立在那里，双手自然插在裤袋，淡然地和身边的一位穿白大褂的老者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若有若无。
　　等到叶羲走上前去的时候，老者已经离开了，温尔雅回过头来，看到叶羲的身影时，淡然的眼睛里仿佛突然有了那么一丝光亮，湖心波动。
　　
　　“你如果早点来，我还可以介绍一个人给你。”两人走近时他对她道。
　　“谁？”叶羲问，“就是刚才那位和你说话的医生？”
　　温尔雅笑了笑，“他可是你们医院的头儿。”
　　
　　叶羲听到这话，愣愣地看了看他脸上淡定自如的笑，道，“我们的院长我没怎么见过，你认识？”
　　“嗯。”他笑，“算是久病成良友吧。我父亲当年生病的时候他帮了不少忙，我也托他的福行了不少方便。说不定以后你还要靠他关照。”
　　“我们院长我以前都没见过，总感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叶羲喃喃。
　　他笑，“他这个人比较低调，不讲究排场，人实在。我佩服的人不多，他算其中一个。”
　　
                  流言之彼（一）
　　岑夕首张专辑《一飞冲天》发行，转眼的时间这个男人的身影覆盖了生活的大半边。随处张贴的海报可见那张傲气而俊美的脸，微微上扬的脸带着冷冷清清地表情向下俯视，他像神祇一样立在那里，握着面前的立式麦克风。清俊的双眸淡淡地看着镜头，一种可以直接望进人灵魂的神色。
　　他没有笑。
　　
　　叶羲站在广场处的巨幅海报面前不自觉想到，如果他微笑的话，说不定会更好看。
　　
　　新专辑发行前岑夕给她看过海报，当时她就提议他的表情可以更加生动些，他只是不置可否一笑，告诉她自己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她抬头仰视着那个男人的脸，阳光从右上角射来，光滑的表面反射出强烈的光线，让她不禁微微眯起双眼。这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温尔雅信步走到她身边，也顺势抬头看了看海报中的岑夕。
　　“这次他们为他的专辑做足了功夫。”他道，“就连宣传都是巨星级别的。”
　　她立在那里，没有说话。
　　“不过他在比赛时打下的基础也为他铺垫了不少人气。我对天音的事情没有过多插手，但他的事我有留意。他年纪也不小了吧，二十五或者是二十六。这个时候出道其实算是赌一把，如果这次没有成功以后也没有什么机会可言。”
　　
　　两个人立在那里，初春的空气冷冷清清，微微的风在两人间萦绕。
　　“他很棒的。”她说。
　　“比我所想象的还要棒。”她继续道，“其实我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直觉，他会成为数一数二的歌手。”
　　温尔雅转过头来，她依旧看着海报，辽远的神情，仿佛透过海报在看着某个不知名的别处。眼底的星辉像是承载着某种高尚的向往，让他不由得心底一颤。
　　他几乎要为她这种向往的神色不悦起来。却听她继续说到，“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有人梦想成真，我总会觉得异常兴奋。”
　　“就好像受到了鼓励一样。”她笑。
　　
　　他不自觉抿了抿嘴，“说实话，我对他很不待见。”
　　她疑惑回过头来，看着他。“为什么。”
　　“总有点那么年少轻狂的味道。”他冷静地说到，“这种人有时候是冲动不计后果的，心里有热情，想要的东西便会努力得到，但也不计代价。接触过几次，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叶羲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不太喜欢你和他有往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回避叶羲看来的目光，让她豁然开朗。她轻轻笑了出来，意识到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也没揭穿他。
　　挽住他的手臂，她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蹭了蹭，暖暖的味道。她略带笑意地回应道，“我和他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他侧头看着她，她偎在他身边，微微清瘦的身躯，好像很轻易就可以环抱的感觉，却听她道，“……我可是除了你以外，对别人半点非分之想都没有。”说这话的时候，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不好意思地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双颊。
　　温尔雅竟没有放过她的打算，顺势追问道，“那……你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叶羲见他不依不饶，有些怒了，抬起头来直视他道，“我要让我的孩子谋夺你的家产。”
　　说完她走开，温尔雅放开她的手，不禁笑了出来。
　　
　　夜色渐浓，叶羲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刚坐在沙发上便听见门铃响起。她起身去开门，打开门时看见岑夕背靠着墙站在那里，昏暗的灯光下表情不是很明朗。一瞬间客厅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本能地因为强烈的灯光眯了眯眼，在看见叶羲的时候，清冷的表情突然温暖了起来，嘴角露出浅淡的笑意。
　　进屋后，客厅里的音乐节目正好在播放岑夕的主打歌，《一日十年》，这首歌由叶羲写词，岑夕作曲。微微动感的摇滚节奏传来，正在泡茶的叶羲侧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岑夕，他的目光也正好落在她这里，两人相视一笑。
　　
　　“怎么。”叶羲走近，低头看着坐在面前的人，“大半夜突然过来一趟有事？”
　　他只是挑了挑眉，“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还是以往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清亮的眼眸带着他特有的魄力，直直看过来。
　　叶羲习惯了他这样自以为是的模样，低低笑了笑，也没有反驳。
　　“想来，我们也有一个月没见了。”他喝了口茶，自顾自道。
　　“你现在忙，当然没时间。”她转身坐下来，又问他，“新专辑成绩怎么样？”
　　他坐在那里，没有回答。她看了看他，有继续追文，“嗯？”
　　他挑了挑眉，反问到，“你觉得呢？”
　　
　　叶羲嗤地笑了出来，不禁道，“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从我认识你那天起就是这个样子。”
　　“这话说得太绝对了，你认识我有多久？”他不置可否。
　　“好吧好吧，”她叫停，“我不和你争论。说说我给你写的词歌迷反应怎么样。”
　　“凑合吧。”他直起身来。
　　
　　又是那三个字——“凑合吧”。和叶羲第一次把写好的歌词递给他时差不多的语气，她终于问到，“凑合到什么程度？”
　　“你自己去网上看。”他回到，顿了顿，又说到，“不过这次让我们有些意外的是发片半个月，竟然在美国的销量有近十万张。我和宁姐事先都没有想到。”
　　“你们在海外也做了宣传？”
　　他摇了摇头，“几乎一点也没有，据说是某个音乐电台播放了新歌，反响很不错。”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自信的笑容。“现在公司里的人开玩笑说，考虑我要不要发展海外市场。”
　　“这个是可以考虑一下。”叶羲认真思索着，点头到。
　　“别开玩笑了，就我那英文，大学四级都是勉强过的。要发展我连语言都过不了关。”
　　“这个不急嘛，”叶羲打趣他，“要你们公司的老总把你一个人扔到美国大半年，看你回来的时候会不会。”
　　“够绝。”他低低笑道。
　　
　　叶羲看着面前人明朗的表情，笑意不自觉流露在脸上。专辑发型半个月以来，主打歌迅速窜上各大排行榜榜首，几乎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岑夕的声音为主的背景音乐，歌曲的好评程度是可想而知。看到这样的情况，她从心底为他高兴。
　　
　　“你今天来真没事？”坐了会儿，叶羲问他。
　　岑夕双手抱在胸前，斜斜靠在沙发上，“你就当我是专程来看你这个不懂人情味的老朋友一趟。”
　　叶羲有些无奈地笑，“到底是谁不懂人情味，当初在医院的时候都还送工作来。”
　　他侧头看她，愣了愣，反咬一口，“原来你这么小心眼啊，这种陈年旧事还一直记得。”
　　“我怎么能忘记，当时某人信誓旦旦说要给我加班费的。”
　　
　　两人一直聊到近十一点，岑夕要走的时候，叶羲要下楼送他，被他坚持地回绝。他说，“外面太黑，我一个人下去就好。”
　　临走的时候，她送他至门口，道别后岑夕已经转过身去，却突然间转过身来，微微低头看着面前的叶羲。她不解地看着他犹豫的唇，似乎憋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你……和你男朋友怎么样了？”
　　声音风淡云轻，或者说是毫无力度，与他一直以来的傲然截然相反。他的眼睛看向她，晶亮的眼眸在黑夜里透出点点星光，那神色里有种她不能言喻的执着。在那样的眼神之下，她的脑海里浮现了一瞬间的疑惑，不能释怀。
　　她为这个突然的问题怔了怔，半晌后笑了笑，道，“我们很好啊。”
　　他愣了愣，笑着回到，“那就好。”退了几步，他说，“我走了。”然后头也不回转身下楼，留给了叶羲一个决然的背影。
　　
　　叶羲立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怔了半晌，才走进屋里，关上门来。
　　
　　一周后，叶羲与高中同学孟思雨一起逛商场。在外难得有机会遇见当年的同学，所以两个人虽然谈不上有多深交，但终究有些惺惺相惜感觉。两人走到女士服装区，叶羲突然看见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简单的职业装，画着比较浓艳的装束，干练而不失风韵美丽。长长的褐色大波浪卷随意地批在肩上，美丽如一朵鲜艳的蔷薇。叶羲猛然间记起来，她就是那天和岑夕一起坐在法拉利里的女子。
　　叶羲下意识地打量面前的女子。
　　她迎面走来，手里还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男孩，走近的时候，那个女人似乎刻意将目光留在了叶羲身上片刻，对视的瞬间，叶羲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
　　女子的眼神本来是锐利而炽热的，但看叶羲的时候却清清淡淡，这让叶羲感受到了过分的欲盖弥彰。
　　她想探究什么，无奈那人已经擦肩而过。
　　
　　只是突然间，叶羲听见她旁边的小男孩用微微稚嫩的声音唤到，“妈咪，我要吃冰淇淋。”
　　叶羲下意识回过头来，那个蔷薇般的女子抱起小男孩，用微哄的语气道，“好好，妈咪等下就带你吃去。”
　　
　　叶羲的脚步有瞬间的凝滞。旁边的孟思雨发现了她的异样，笑了笑，对她道，“刚才走过去的女人我知道，是个女强人，很有钱。我们公司以前和她做过生意，据说这个女人是个独身主义者，一直没有结婚，不过有个孩子，孩子的父亲是个谜。这样一想还觉得真的很帅啊，自己就这么潇洒地活着，有家庭有事业，也不依靠男人。”
　　叶羲一边听着，一边回头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似乎在微微皱眉思索着什么。
　　却听孟思雨继续道，“对了，她除了开公司，还经营着几家酒吧。“苏荷”你听过没有，这个城市最高级的酒吧之一，她开的，据说歌手岑夕还没出名前就在那里驻唱。”
　　
　　叶羲听到这里，思维突然间像是有某种微弱的电流通过，让潜意识的疑惑找到了某种线索。她稍稍努力想了想，无奈线索就像是断线的珠子，丝毫无法串联起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近八点了，从中午开始逛，转了一个商场外加两条街，双腿早已不堪负荷。叶羲走到客厅直奔沙发躺下，顷刻间身体软了下来，结实地窝在身下的柔软中，动弹不得。
　　突然间，旁边传来刺耳的铃声——电话响了。
　　
　　她接起电话，听到里面是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喂，请问是叶小姐的家吗？”
　　她愣了愣，答道，“是。你是哪位？”
　　“哦，叶小姐，你好。”那个男子的声音继续道，“我是《娱乐周刊》杂志的记者。”
　　
　　
                  流言之彼（二）
　　叶羲听到那边声音传来，“你好，我是《娱乐周刊》的记者。”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僵硬。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在心底浮现，她犹豫了一会儿，问到，“请问你有什么事？”
　　“哦，是这样的，我们打电话过来是向你确定一些事情。”
　　叶羲没有说话，安静地坐着听他继续道，“有人说岑夕深夜从你家出来，我们想知道你和岑夕是什么样的关系？”
　　
　　那边的声音空荡荡传来，叶羲怔住了，上一刻平静的内心刹那间像是降临了一场风暴，波澜排山倒海。
　　她干笑了一声，答道，“是你们弄错了，没有的事。”
　　
　　说完，她想马上挂上电话，像逃避瘟疫一般地逃离现在所面临的状况，可是手还没有按到挂机键，便听见里面的声音继续道，“我们有照片为证，时间是4月2日晚上九点三十一分，我们看见岑夕进了你家门，直到十一点多才出来。你对此又有什么解释呢？”
　　叶羲听到他的话，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那边记者的话让她语塞。太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更本无法招架。
　　她深深呼了口气，回到，“我不知道朋友来探访会有什么问题，是你们多想了。”
　　“可是朋友为什么大白天不探访，非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边的声音不依不饶地传来。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询问的声音里有逼人的凌厉。
　　
　　叶羲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人逼到了墙角，已经无路可退，心慌之下猛然挂断电话。四周安静了好一阵后，她还能感觉到心脏猛烈地跳动。
　　
　　空荡荡的房间，她似乎听到那个记者的质问传来，“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大脑开始本能地思索——该怎么办？
　　
　　不知道岑夕知不知道这事，她立马反应过来应该先和他说一声。她拿过手机，拨通了岑夕的号码，却听到里面一阵忙音。
　　又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联系到岑夕本人。她拿起伸手可及范围内的大衣，准备深夜跑一趟岑夕住处，告诉他这事。趁事情没有闹出来，她应该尽力阻止。刚穿上衣服，她的动作却又犹豫了。
　　如果那天晚上岑夕来这里是被人跟踪的，那么会不会他们的记者一直守在自己家附近？至少在岑夕住处附近会有他们的人，如果自己这么晚过去被发现的话，那就更加说不清了。
　　
　　她下意识走到窗前，往楼底下的黑暗张望，下面深邃地好似幽静的湖水，没有一点动静。她微微警惕地拉上窗帘。
　　
　　那天晚上她给岑夕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那边一直无法接通。直到第二天早上，叶羲才听到岑夕微微慵懒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喂——”岑夕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甚至没来得及睁眼看看打电话来的究竟是谁，就听到那边一个清冷的声音道，“大事不好了，岑夕。”
　　
　　天音传媒后来单独与《娱乐周刊》交涉，要求将绯闻压下来，无奈被对方驳回请求。
　　接着，随着岑夕的歌风靡，绯闻接踵而至。没有哪个新人同他一样，敢在脚跟都没站稳的时候便闹出这类负面消息，也让公众哗然。最让叶羲气愤的是，岑夕不过是晚上来探望，竟被娱乐记者们写成，“岑夕赴一女子家约会，直至深夜才从那名女子家出来。”
　　好在那些记者没有抖出叶羲的名字，而是用“叶某”两个字代替，只是，她的心里潜伏着一种担忧——若是温尔雅看见了这样的消息，会不会乱想些什么。
　　
　　绯闻的发展迅雷不及掩耳，才过几天时间，违背事实的消息像是一场极易感染的瘟疫一样在媒体间传播开来。其实明星绯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记者们最多拿出来炒作炒作，过了一段时间自然也就风平浪静。叶羲是如此相信的，然而没有让她料到的是，记者将她身家调查得一清二楚，甚至获知她在私底下还为歌手岑夕写词。
　　
　　有了某种特别的牵绊之后，绯闻的味道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一开始那些有些指责岑夕私生活不检点的杂志开始见风使舵，开始对他和她进行正面报导，大有把她扶正为岑夕女友的趋势。甚至有报纸大大添油加醋，说“岑夕尚未出名之前，就靠叶某一路扶持。比赛的时间内，更是叶某亲自操刀为其谱写歌词。从歌曲的成功反响看来，两人的默契非一般情侣所能企及。”更过分的是后来不知道那些记者从哪里弄来叶羲的照片，她看到这样的报导又无奈又觉得好笑，联系天音方面要求他们发言终止这种流言，可那边解释说他们拿这种情况也没有办法。
　　温尔雅那边对这件事一直没有什么回应，叶羲想到他应该平时忙于公务，自然没有时间关心这些八卦新闻。她也没有告诉他，只想着等这段时间风头便过去了，这种事情自然没有必要让他知道。
　　
　　这两天温尔雅手里有一个大项目要处理，时间忙得紧，两人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面。叶羲晚上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路边氤氲的灯光，突然之间，那种淡黄的光亮像是冥冥之中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一瞬间，说不上缘由，叶羲只觉得自己心底对他异常想念，这种情绪让她突然之间有一种压抑哽结在喉。她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那边清润的声音传来，似乎将叶羲内心某部分压抑的想念得到满足。
　　“……是我。”她轻轻地，犹豫着道。
　　“我知道。”听话说话似乎能察觉到他的微笑。
　　她在这边微微语塞，便听他道，“有事？”
　　“没有……”
　　那边愣了愣，突然之间也变得安静，等待着她继续说话。
　　
　　犹豫了很久，她终于用低低的声音问他，“……我……能不能见见你，……就现在？”
　　
　　叶羲第一次来到温尔雅的公司，乘坐观光电梯直达大厦的五十六楼，俯视身下的风景，那一点点星火灿烂逐渐远离，繁华越来越渺小，小到茫茫望过去只觉得下面是一片星海。
　　而自己被一种神奇的力量依托，直达云端之上。
　　
　　电梯一点一点行进，一个冗长的过程，透明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曾经她有想过一个问题，关于自己和温尔雅的爱情。这种爱情的道理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或者真的是命中注定，一见钟情？其实她心里很透彻，在经历过爱情现实一面之后，她了解爱情无所谓道理，却也并非完全凌驾于生活之上。她常常会怀疑，在最开始的时候，除了所谓的那种莫名的引力之外，还有一种很重要的情愫存在，那便是女子天生意识里对王子灰姑娘爱情童话模式的向往。
　　虽然这种想法会偶尔让她感受到罪恶，但这也毕竟是人之常情。
　　
　　只是，后来很多都是她没有想到的，她从来没有想过用别人的幸福做代价成就自己的幸福，这就像是灵魂里的一块隐痛存在。苏岚哭泣的模样时常会在她脑海里浮现，偶尔穿插着一些零碎的片段，也是一个女子哭泣的模样，头发长长，眼睛清亮而真诚。她蓦然想起，那是自己三年前的样子。
　　
　　她又想到了温尔雅，如果说自己对他最初的爱慕里夹杂了一种童话式的向往，那他呢？他又是什么原因青睐自己。
　　
　　她看着远方城市的一片灯火迷雾，不自觉笑了笑。看似简单的生活，其实只要往深处想想，就会衍生出许许多多迷惑来。
　　
　　来到温尔雅的办公室前，秘书小姐伏在办公桌前正在处理文件，看见叶羲，有些微微惊讶，忙起身道，“你好，请问你找哪位？”
　　叶羲微微笑道，“我找温尔雅。”
　　
　　叶羲敲门进来的时候，温尔雅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策划，听到轻轻的脚步声，他循声抬起头来，看到叶羲走近，嘴角牵扯出一丝淡然而好看的弧度，像是如镜的湖面被微风吹过荡漾出的浅浅涟漪。
　　“很快嘛。”他到。
　　叶羲走近，将一个饭盒放在他桌边，“有没有饿了，我给你带了夜宵。”她想了想，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大盒绿豆酥，“这个是给你属下带的，等会儿给他们分一些。”
　　他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他站起身来，走近她，双手轻轻从后面环抱在她的腰际，低低问道，“怎么突然想见我？想我了？”下巴抵在叶羲的肩上，低低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嗯。”她轻声回应。
　　
　　过分诚实的回答让他颇为意外，随即温和的笑意在他脸上绽放。他轻轻靠着她，温暖的体温从叶羲后背传来。她侧头看了看靠在肩上的那张脸，俊雅的面庞里有着难以掩饰的疲倦，闭上的双目此时仿佛在寻找着安宁的慰藉。
　　看着他的疲倦，她突然觉得自己更不应该把与岑夕有关的事情告诉他。
　　
　　“累了？”她低声问，仿佛害怕打扰他一般。
　　“有点。”他沉声回到，顿了顿，他又道，“胳膊好酸。”
　　沉静的声音让叶羲竟察觉到几分撒娇的意味，她不禁笑了起来，拿开他放在腰际的手，转身对他到，“你坐下。”
　　
　　温尔雅是除了叶羲的父亲以外，第一个让叶羲干按摩这种事的男人。
　　
　　从两眉正中的印堂穴到眉梢边的太阳穴，再到头顶百汇穴，叶羲用指尖温和地按揉着，合适的力道让温尔雅眉头一点点松弛。接着她轻轻按摩着温尔雅的肩部，微微的痛觉带着奇异的舒适感传来，温尔雅轻轻笑道，“你不错嘛。”
　　“那是当然，我曾经学过中医，对人体的穴位可是了如指掌。”她也不谦虚。
　　他不禁打趣她，“要么……你以后做我的专用按摩师？”
　　“美得你。”叶羲嗔怒。
　　
　　他只是低低笑开来。
　　
　　走的时候温尔雅出去送她，路过办公区时，几个正在加班的女职员看到老板经过，在旁边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温尔雅朝她们礼貌性笑了笑，拉着叶羲的手走过。
　　他正想和叶羲说什么，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那些女职员的声音低低传来。他下意识仔细听了听，竟听见一个声音道，“是她本人吗？”
　　另一个声音忙和到，“就是。我应该没有认错。”
　　
　　温尔雅皱了皱眉，内心浮现了一股疑惑，却也没有丝毫表示。只是随着叶羲走出了大楼，他本来准备送她回家，她却道，“现在还早，我自己打的回去就可以。你现在手头上还有事吧？早点忙完，记得来找我。”她温柔地看着他，脸上是淡然的笑意。
　　他也没有过多坚持，送她上了的士才转身回到大楼内。
　　
　　再次路过办公区的时候，温尔雅碰见刚才的女职员小李，小李向他礼貌点点头准备转身去忙手边的工作，却被温尔雅打断。
　　“温先生，有事？”她抬起脸，看向温尔雅的表情里有微微的疑惑。
　　他顿了顿，问她，“你……认得我女朋友？”
　　
　　那人反射性摇了摇头，过于果断的反应让温尔雅怀疑。他直直地看着她，幽黑的眼睛看似平淡无风，却让人感觉到一种紧张的压迫感，她别过视线，拒绝与他对视。
　　终究是有些无奈，小李宣布向顶头上司投降，“……其实……我也只是在报纸上见过她。”
　　
　　温尔雅听她说着，还来不及表示惊讶，下一刻，她便递来一份《每日娱乐》放在他手上。
　　
                  流言之彼（三）
　　夜色浓郁得深沉。
　　
　　叶羲回到家里已经近十点半，她冲了个澡，顺便冲掉最近的烦闷，从浴室出来时感觉果然清爽了不少。之后打开电视看了近半小时，来回调了几圈台没发现什么好看的节目便准备睡了。
　　
　　从卫生间走到卧室的途中，正准备关上顶灯时，突然间门铃响起。
　　
　　她的脚步凝滞在那里，安静的空间里铃声愈发显得突兀，生生地冲击着神经。最近发生的事情让她的意识里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警觉，她迟疑了一会儿，才走到门边。
　　透过猫眼往外看，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门外站着的人是温尔雅。
　　
　　客厅里的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的位置，温尔雅走进来，眉宇之间有着不能掩饰的疲惫。他看了看她，什么都没有说，安静地换好鞋向里面走去。他沉默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感到紧迫的气场，叶羲愣愣地站在一旁，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这么晚突然过来？”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轻轻仰着头，单手遮住双眼，似乎想借以掩盖神色里的疲惫。微微顿了顿，他道，“没什么。”
　　没什么三个字说得很轻，语气里有一种过分生硬的平淡，叶羲立马意识到没什么就是“有什么”。
　　
　　意识里敏感的神经立马牵扯到近来发生的事的方向，她走近坐在他身边，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掌，似乎在细细研究他掌心的纹路，又似乎在故意逃避他的眼睛。她只是轻声问，“你知道了？”
　　倒是他愣了愣，随即“嗯”了一声。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想等待着她开口，看看她究竟要怎么解释。
　　看完那篇报道，他本只想让这件事等明天再说，却发现自己面对着电脑屏幕时脑海里竟不断地跳出那一个个模糊而暧昧的字句，终于他放下手边的工作，直奔了过来。
　　
　　“其实打个电话说清楚就好了，”她轻轻笑道，语气里有不着声色的关切，“没必要这么晚特意赶来。” 
　　
　　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倒是让温尔雅一怔，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反倒是自己显得不理智不淡定。本来想要好好质问她，然而前一刻怀疑构筑的城墙轻易地就被她一句带着笑意的话瓦解，结果来之前思索的疑问突然之间就像漏了气的气球，干瘪而无力。
　　他顿了顿，只是道，“他们说他深夜从你家出来。”
　　她笑，“哪里是什么深夜，那些记者还真是尽所能地夸张。他那晚来也不过九点多，十一点就走了。”
　　
　　温尔雅沉凝了一刻，转而又问，“那他为什么来找你。”
　　叶羲动作凝滞了瞬间，脑海里立马闪现岑夕说的那句，“看老朋友一趟”。意识里的迟疑一闪而过，她带着笑意地看着温尔雅的眼睛，认真道，“是说关于歌词的事。”
　　
　　温尔雅那一刻似乎察觉到叶羲语气里的迟疑，正欲言又止，叶羲却窝进他的怀里，道，“其实我和他合作了那么久，要有什么早有了。真的只是纯粹的朋友，别的什么都没有。”
　　听到她这话，温尔雅抿了抿嘴，神色里还是有微微的忧虑，“毕竟传出这样的事情对你一个女人来说不太好，娱乐八卦是无孔不入，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不会放过。而且像那种人……我本身就不赞成你和他来往过于频繁。”
　　
　　叶羲靠在温尔雅的身旁安静地想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许久，她听见温尔雅问道，“或者……这些绯闻让我来摆平？”
　　她没有马上回应，只是静静思索着，似乎脑海里在做慎重的衡量。终于她坐了起来，转头对温尔雅道，“不用。”
　　她温和地看着他，，“你最近也很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不要操心了。让我自己来吧，我知道怎么处理了。”
　　
　　次日清晨。
　　和煦的阳光照进来，温尔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叶羲的床上。叶羲安然地躺在自己的身边，面庞对着自己的胸口，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呼出的温暖气流。一瞬间，心底突然升起了一股燥热，一种暧昧不明的情愫在空气中流溢。
　　
　　这种强大的气息似乎让睡梦中的叶羲也感受到了，她才睁开眼睛，还来不及将周围情况看得真切，便看见温尔雅迎面吻了过来。
　　
　　如果说以前他的吻偏于温柔，那么此时他的吻里有种偏执的炙热。叶羲是过来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手轻柔插进她细柔的发丝，狂热地吻着她，从唇到面颊，再顺着耳根到颈部。温和的柔情里面有一种疯狂的快感，叶羲几乎就要迷失在那种情绪里的时候，她猛然想起了什么。
　　她突然试图推开温尔雅，这样的反抗让他微微愕然。他停下动作，直直地俯视着她。
　　“你的心脏……”
　　他微微一笑，“这个你可以不用担心。”
　　她疑惑地看着他。他继续解释，“最近情况一直很好。”他说着，低下头来俯身要继续吻她，她的手却再次抵住他的肩。
　　虽然她反抗的力量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
　　叶羲微微迟疑，然后指了指墙上的挂钟，道，“我怕今天迟到……”
　　“我补你双倍全勤奖。”他说得理所当然。 
　　他的吻继续覆盖下来，却听到她朦胧的拒绝，“可是……”
　　
　　当他成功拉开她领口的时候，他再次抬头望向她的脸，她闪躲的目光里有些瑟缩，这让他觉得分外可爱也分外无奈。他终于意识到那么多借口不过是拒绝的一种方式，终于完全停下来。他安静地看着她，细细地打量。也是，他和她毕竟算是才刚刚开始，这样或许对她来说过于突然。
　　
　　他坐在她身边，奇怪的是，她的矜持没有让他觉得恼怒，反而有种意外的喜悦，许久后他问她，“以前没有试过？”
　　这句话突如其来，叶羲只觉得呼吸一紧，喉咙间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温尔雅以为这只是羞涩的一种表示，低低笑了笑，轻轻抱紧她，在她耳边道，“你看，我们错过了一次关系实质性进展的机会。”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来日方长。”
　　
                  



　　

　　花落无声（一）

　　叶羲的心里常常有一种困惑，看似平静的生活表面深处总有她无法想象的波澜汹涌。她试着相信自己眼睛所见到的单纯，然而有时候过于偏差的真相却还是会让她这种困惑陷入更深的沼泽。
　　那一刻，她看着楼梯上拥吻的男女，心里的这种困惑突然之间被无限放大。
　　光从楼梯边的窗照进来，安静地落在岑夕的侧脸上，光在他脸部曲线的边缘奇妙地幻化成微亮的边缘。他的另一半侧脸隐没在光的背面，微微昏暗的背景，让他的每一个细节显得更加深刻。
　　他为这突如其来的狂热拥吻微微一怔，像是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动作在原地凝固了一两秒，随后用力推开面前的女人。
　　他的力气终究是比她大，她向后踉跄地退了几步，直到靠在楼梯上的扶手。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抬眼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却又像是有一些留恋。目光闪动了瞬间，然后嘴角扯出自嘲一笑。
　　“你够了没有。”他对她道，声音不大，可是语气的怒意有一种强大的压迫，足以让人呼吸短促。
　　她只是继续冷笑着，“早就听说戏子无义，我算是见识了。”
　　他也低低笑开来，无谓地耸耸肩，“当初我们的来往本来就没什么义可言，是你想太多。”
　　岑夕说着，随意地移动视线，然而当目光落在楼梯口的安全出口处时，他怔住了。
　　他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叶羲。
　　突然之间，就像胸口被猛地力道敲击了一下，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口，他嘴角的笑意凝固在了那里，弯曲成一个僵硬的弧度。看过来的眼睛瞳孔微微放大，一直看着叶羲的脸，好像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看着她站在那里。自己旁边的女人察觉到了他目光里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也向叶羲看过来，幽黑的目光在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瞳孔微眯，眼眸里渗透着说不清的神色。
　　那一刻，岑夕所有的背景都淡却了，只有叶羲安静看过来的眼神，那样一双眼睛，清亮真诚却混杂了深厚的疑惑。黑色的眼眸仿佛顷刻之间就扑上了一层隔膜，连淡淡的目光里都有着不真切。
　　他看着她的眼睛，在那样的目光之下，他有种莫名的不知所措。
　　看到两人都看向自己，叶羲上一刻被惊讶地动弹不得的意识开始恢复运转，她尴尬地朝两人笑了笑，只是道，“不好意思打扰了。”话音仓促，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准备逃离现场。
　　她转身离开的同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岑夕撇下身边的女子，大步追了上来，什么也没管，一把抓住叶羲的右手，道，“不是这样。”
　　他的手握得很紧，拇指结实地按压着她手腕，微微生疼。
　　叶羲倒是为他这突然的举动惊讶之余有着疑惑，她转过脸来，不自然地对他笑了笑，道，“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放心。”
　　她的笑因为尴尬有着极其不自然，岑夕看着她愣了愣，在他眼里，他将那个笑容理解成一种客套的疏远，或者……还有一种失望。他怔然地望着她，脑海里的紧张和错乱让他手上的力道逐渐消退。叶羲轻轻用另一只手移开他拉着自己的手，继而道，“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就先忙吧，我的事过些时间说也不迟。”
　　她有些慌忙走开，留下他定定立在原地。
　　岑夕看着她走远，那一刻他想说什么，或者是追上前去，却发现自己少了立场。许久，当叶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刚才抓过她手腕的手，呆了几秒，突然听到身边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他侧过头来，目光冷冽地扫向靠在墙边的女人，她抱着胸，看向他的眼睛里有一丝笑噱，随即妩媚一笑。
　　“有意思。”她道，“看来传闻是真的？”
　　“与你无关。”岑夕别过视线，迈步离开，“还有，以后别来找我了。”
　　叶羲坐上公交车的时候还心神未宁，窗外风景纵闪即逝，她呆呆地看着外面，目光却朦胧茫然。
　　心里的混乱就像是海啸侵袭过后的狼藉，即使惊异过后，依然余波未平。
　　在她脑海里，她剩至无法将今天所看见的岑夕与曾经所了解的岑夕联系在一起。在她的理解里，岑夕一直是那个孤高的理想主义者，才华横溢给了他骄傲的资本，他甚至懒得追随那些世俗的东西，要么不屑要么无谓。她实在是难以想象，那样的他会和一个单身母亲有着超乎寻常的联系。
　　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回忆起孟思雨的话，“岑夕出名之前在她开的酒吧里驻场。”这句话像是拼图里失却的一块，突然浮现在正确的位置。
　　她想起那个女人手里牵着的小孩，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比较让叶羲意外的是，晚上的时候岑夕给她打了个电话，邀她出来谈谈。她本来是拒绝的，但那边执意，不得不答应下来。挂上电话想起最近轰轰烈烈的绯闻，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担忧，却又马上释然。她想到有些事情该来反正要来，正好今天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出门的时候，温尔雅突然打电话过来，她接起，听见里面传来那个想念的声音。“是我。”
　　听到这两字传来，她内心某部分紧张突然变得柔软，她笑道，“还在工作？”
　　“嗯。”他道，想了想，又问，“今晚有没有空？”
　　“怎么？”她笑，“约我？”
　　“没事来找我。”他道，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我现在还在忙，抽不开身。你来见我？”最后那句话意外竟带了点请求的语气，虽然不明显，但她感觉到了。
　　她笑，“我今天晚上约了岑夕。”
　　那边微微沉默，气氛随之有些压抑，却听她继续微笑着道，“不过，这说不定是我们最后一次出来见面了。”
　　和岑夕约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高级咖啡馆，叶羲一踏进门，就远远看见岑夕坐在靠落地窗的位置，他没有戴帽子故意掩饰，叶羲很轻易地就认出了她。窗外是霓虹风景，乍看去像是黑暗里一片朦胧的星海星云。他的脸微微侧过，看向窗外，让人看不清表情。身上依旧是第一次见面的黑色，低调的安静里，自然散发一股沉静的美丽。
　　她突然感觉，夜是和他最搭的背景。
　　脚步微微顿了顿，她走近他。
　　他察觉到了动静，安然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色彩，黑得那样浓郁，目光与其说是看过来，不如说是逼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叶羲竟微微瑟缩。等脚步恢复节奏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潜意识里对他有了畏惧。
　　她坐下的时候，他左边嘴角扯开一个淡淡的弧度，笑得不知所谓。
　　叶羲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看又别过头去。
　　服务生送上咖啡离去，他静默着喝了几口后，开口道，“今天的事……有些意外。”
　　叶羲只是勉强笑笑，接着又听他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但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你不必和我解释。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她坚持自己的谎言，“……就算看见了，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她自顾自说完这些话，抬起头来，却发现他的目光正定定落在自己的脸上，那样认真的目光，突然之间就使她觉得语塞，不知为什么，那样的目光里，她竟然感觉到了愠怒。
　　这是她第一次领教他如此的目光，她赫然发现他的逼视比温尔雅更有杀伤力，温尔雅这样看她的时候，无论心跳地多快，情绪里总有一丝与爱情有关的甜蜜。然而他的目光却让她异常紧张，紧张到手心都有了涔涔的汗迹。
　　他移开视线，似乎微微吐了口气，叶羲瞬间感到压迫感解除。两个人又是沉默，终于等到空气里紧张的氛围所剩无几时，她想同他说话，却听他低低道，“我们的事，你要不要听？”
　　她微微惊讶地看向他，他转过脸来，目光直直扫向她眼底。
　　空气里恬淡的钢琴曲像咖啡的香味一样，不知不觉间渗透进空间里的每个角落。他清润的声音伴随的音乐而来，“你应该知道，我才来那段时间很困难。为了做音乐辞了工作，然后又被一家唱片公司涮了，后来就靠打零工赚些小钱，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
　　“那个时候也是个意气的少年，有一腔热情，和几个朋友组了个乐队。但做音乐也要花钱，而且自己在下面表演没有观众一点意思也没有，于是我和我那些朋友就去联系酒吧，想靠做驻唱赚点。我们想得太天真了，后来才发现没有人愿意要我们，现在回忆起那段日子，觉得自己就像是漂泊的弃儿。手上钱也所剩无几，朝不保夕的，又不想找家里要钱，主要也是觉得不好意思。”
　　“日子过得最艰难的那阵，我去工地做过杂活，人家一开始嫌我看起来细皮嫩肉还不要我。”他说着，不自觉笑了笑，“但后来还是被我软磨硬泡留了下来，在那里做了两天事，手起了几个泡，回来后连吉他都不能弹。坚持了一个星期领了钱不敢再做下去，怕手废掉。”
　　他说着，清清淡淡的语气，好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也是那段时间，我那些朋友坚持不下去，乐队就解散了。有一个朋友没上过大学，找不到工作就去酒吧当服务生。我听人说他是去夜店工作，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后来染上了毒瘾，一直在戒毒，现在都还没走出来。”
　　“其实那段时间我也很迷茫，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这么坚持走音乐这条路是不是错了。就在这时候，我认识了她。”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顿了顿，“你知道，就是下午和我一起的那个女人。”
　　“她是一家酒吧的老板，她邀请我去驻唱，薪水开得不错，如果没有她，我肯定是坚持不下去的。本来我很感激她，不过……后来她对我提出那种需求。”他说着，嘴角浮现一抹苦笑。
　　叶羲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内心一颤。
　　她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僵在那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结果我答应了。”他只是无奈笑笑。“一开始我考虑了很久，但如果少了她那条路，你知道……那绝对就没有今天的我。”
　　“所以……”许久后，叶羲才传来微弱的声音，“你和她是……”她的话卡在喉咙里，似乎在寻找某个足够含蓄的词来形容这一切。
　　岑夕却释然一笑，道，“就是传说中富婆和小白脸的关系。”
　　他说出这话来，叶羲只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微微发僵。她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咖啡，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本来都不打算和任何人说这件事，毕竟过去了就过去了。”他道，“但没想到被你撞见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始末。”
　　他说完，抬头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里有着理解的期待。她却一直不敢看他，过于闪躲的目光让他的心突然开始坠落。
　　“……其实，你也没有必要告诉我。”她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
　　他只是疑惑地看着她。
　　她继续说到，“因为，我想……我以后不能再给你写词了。”
　　在那一瞬间，岑夕脸上连最后一点光明，都湮灭了。

　　花落无声（二）

　　以后我不能给你写词了——
　　这句话在空间里来回荡漾，仿佛来自于某个遥远的时空，辽远地让人感到不真切。
　　岑夕上一刻清亮的眼睛突然陷入一种捉摸不清的色彩，空洞而美丽。他只是怔然看着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细节顷刻之间被冻结了，嘴唇微抿着，空气里只剩下死水一般的沉默。
　　他的姿势僵持在那里，许久后别过视线，看着手中的咖啡，低低问了句，“为什么。”不经意的语气里有着故意的成分，他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因为你知道了那些事，看透了我是个什么人，所以要和我划清界限？”
　　轻松的语气听起来有着意外的压抑，叶羲不敢看他。突然间她觉得自己说出那话不合时宜，握紧自己的手，她微微犹豫，还是继续说道，“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说，“你知道，这段时间外面有关于我们的传言。以前宁姐就和我说过，对明星来说最致命的就是绯闻，你现在好不容易打下的事业才刚起步，我也不想耽误你什么。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是解决绯闻的最好方式。”
　　岑夕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嗤地笑了一声，她不解地看向他。
　　“你这话倒是说得很冠冕堂皇。”他只是冷冷笑着。
　　“我说的是实话，这只是部分考虑。我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看到这种绯闻也必须顾虑他的感受。写歌词虽然是个好差事，毕竟会分去部分精力。而且我现在马上就要留院了，医生工作必须要我全心投入，可能再没有过多精力来顾及别的事情。”
　　“所以……”他道，“说来，是我打乱了你的大局。”
　　她只是静默着，许久后，否决道，“不是，你不要胡思乱想。这只是个单纯的选择问题。”
　　他只是低低笑着，许久后道，“你说的是，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语气里自嘲的味道很浓，叶羲只是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问她，“你的意思是，以后也不要联系了？”
　　“尽量避免吧。”她道，“毕竟对你我都好。说不定我和你坐在这里，都有记者躲在周围。”
　　岑夕听她说着，转过视线，朦胧地看向窗外，意外的是，突然之间他脸上绽放了一个笑容。衬托着迷蒙的夜色。那带着一丝苦楚的笑意显得绝美，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在那一瞬间，叶羲有些明白温尔雅为什么会反感自己和面前的男人来往了。
　　气氛的温度此时下降到了冰点，叶羲如坐针毡，她想了想，说出了来之前就想说的话。“我那天看到那个女人牵了一个孩子……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最好能给他一个好一点的成长环境……”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他的话生生打断了她， “你见过他应该看得出来，他至少有四五岁了，我三年前大学毕业才来到S市，从时间上看不可能是我的孩子。”
　　过于迫切的解释让叶羲有些尴尬地愣在那里，她听完，只有尴尬地回到一个“哦”字。
　　然后，她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坐了大概有一刻钟的功夫，她看了看手表，抬脸对面前的人道，“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边说边起身，走的时候他只是看着她，沉凝的目光纵然让她有些顾虑，她还是转身准备走开。
　　刚迈开步子，她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发现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只有尴尬一笑，道，“对了，加油。我等着看你称霸歌坛。”
　　岑夕看过来的脸色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保持着静止的冷漠。叶羲觉得有些尴尬，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叶羲走在外面，路边的人来来往往，氤氲的灯光弥散在朦胧的雾气里。她回忆起自己与岑夕的相识相遇，突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好像是做了一个无比奇妙的梦，梦醒了，但内心终究是经历了一番。
　　她突然觉得心中某一部分释然了，这样的决定对彼此而言都是最好的归宿。她想起这段时间风行的流言，或许等到过些日子，捕风捉影的记者再无线索可循的时候，一切又将会回到原点，雨过天晴。
　　想到这里，她会心一笑。
　　在公交车站，她微微犹豫后，坐上了那辆开往温尔雅公司方向的那辆。
　　来到他所在的那层办公楼，远远看见他办公室的磨砂玻璃窗透出柔和的光亮。只是看到了灯光，叶羲的心里便浮现了一种莫名的激动，和秘书小姐打了声招呼后，她走到他办公室的门口。
　　轻轻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轻轻敲了敲，努力凑近听了听，在确定里面没有任何声响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向不远处正望过来的秘书投去询问的目光，那边指了指门。确定温尔雅在里面。
　　她扭动把手，轻轻将门推开。
　　温尔雅扶在办公桌上，安静地闭着双眼。她故意放轻了脚步，凑近他。从上面往下看，温尔雅闭着的双目。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盖着，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注意他的睫毛是种遗憾。在他那双冷静的眼睛之上，长睫毛一定会让他的目光里有种不易察觉的单纯。他的呼吸轻轻吐在手边的文件纸上，气流引起纸边缘的微微颤动，若有若无。
　　她只是看着他，带着欣赏也带着爱惜。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深深陷入这样一段时间还未长久的感情，至少在看到他这样安然的模样，她的心跳便已经不知不觉开始加快。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用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眉宇之间，仿佛想透过自己指尖的力量将烦恼带离。
　　忙了这么久，想必他是很累了。
　　在他身边立了一会儿，她转身拿起被挂在一边的西装披在他身上。再看了看他的脸，她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温尔雅是第二天早晨才知道叶羲晚上来过的事。他在办公室里不知不觉睡了一夜，早晨秘书送来文件时，将昨晚的事告诉他，他只是笑了笑。之后本来想给叶羲打电话，但转念一想，怕她这时候在睡觉，便打消了念头。
　　手里的项目今天就可以敲定，他打算等忙完了之后就去直接找她。
　　他抬眼看了眼窗外，虽然才是七点多，灿烂的阳光就已经预示着今天会是个大晴天。不知道是不是天气作祟，他发现自己的心情也如同这阳光一样。用完秘书送来的早餐后他一直在办公室忙碌，直到中午一点的时候，手边的电话响起。他一边看着手中的文件一边接起电话，里面传来是秘书的声音。
　　“……温先生。”
　　秘书的声音传来，温尔雅听出里面有一丝迟疑，他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文件，只是简单问道，“嗯？”
　　“有人来找你。”那边的女声顿了顿，“是苏小姐。”
　　苏岚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表情里依旧无太大的波澜。看着她走近反手轻轻将门关上，他只是对她示意性一笑，道，“你坐吧。”
　　苏岚看着他，直直地看着，这样过于炽热的目光在她身上尤为少见，然而，当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潜伏在脑海里的思念就像是突如其来的山洪，迅猛不止。在他平静的目光下，见过各种各样场面的她突然有种陌生的紧张。从小到大，她在他面前永远是弱者。这样尴尬的情况下，她更是不知所措。
　　她坐在他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她，似乎想从她的动作细节里了解她前来的意图。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来吗？”她犹豫着说出这话，两手的食指用力绞在一起，过于重的力道让指尖都微微发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不恨你。”她深深呼吸，继续道，“我已经原谅你了，我们和好吧。”
　　温尔雅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愣。
　　“我一直在想，你和她差别太大，没有深厚的感情基础。你会因她迷失了心智也不过是一时冲动。你现在后悔了吧？”她尽力优雅地笑着，“没关系，我们彼此认识这么多年，我不在乎你犯的错误。我还是愿意接受你的，我知道你自尊心强，只是不愿意回头而已。只要你一句话，所有后面的事情都可以由我来帮你解决，只要你一句话。”
　　她说着，目光殷切地抬头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有着深刻的期待，希望就像是明亮的星辉，在黑色的眼眸里忽明忽暗。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静默了半晌，问，“你没事吧。”
　　所有的字句没带一丝温存，毫无余地地将她所有的希望敲碎。
　　“如果不舒服我可以叫人送你。”他的话礼貌而温和，但却散发着深入骨髓的淡漠。
　　她坐在那里，怔然地看着他，突然间肩膀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眼看她眼里的泪水就快因为眼眶承载不住重量滑落下来，她却及时地控制住了情绪，即将来临的风雨突然化作她的笑意。
　　“即使这样也不行吗……”她低低问，像是在问他，又像在自言自语。温尔雅眉头微皱看向她，听她继续道，“你知不知道，我也试过走出你的阴影开始新的生活，但是不行，真的不行。”她说着，苦笑着摇了摇头，“自从分开后，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每一个细节都在我脑海里浮现，我觉得我快分裂了。”
　　“我也想过，分手后自己要过得很好，然后你会逐渐明白自己爱的还是我。我告诉自己，到时候你来求我我也不要原谅你。可是我等了很久你都没有来找我，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开口说原谅你呢？”她笑着，眼睛里噙着泪。
　　“不过是因为……我当初向你表白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如果你厌倦了，可以随时终止我们的感情’。只是这样所以你就以为决定权完全在你手上？所以你就可以这样为了别的女人毫不犹豫推开我。”她柔软的语气突然转变成质问，“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对我来说太残忍了吗？”
　　温尔雅听到这话，眼神有微微的波澜，却马上恢复平静，“我只能说我很抱歉。”
　　“你真的太残忍了……”她的语气开始哽咽。
　　他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说，目光深沉。
　　“你不要和我和好？”她只是最后问到。
　　他依旧沉默。
　　她只是低低笑了，混合着泪水的笑容有种异样坚强的美丽，她道，“那好，温尔雅，记住了，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一辈子。”

　　花落无声（三）

　　叶羲下午坐在椅子上的时候，突然手机响了，她拿起一看，发现屏幕上闪动着岑夕的名字，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她才接起电话。
　　“喂？”
　　“是我。”
　　“我知道。”叶羲只是应到，她瞬间想起那天对他说的话，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再打电话过来是什么意图。“有什么事。”
　　“……”那边岑夕微微顿了顿，“是这样的。新专辑销量很好，然后公司里会有个庆功。你当初为我写词，好歹也算是功臣，我打电话是想问你要不要过来。”
　　他的语气已经有了明显的疏离，她听在耳里，稍稍斟酌字句后，答道，“我今天可能会在医院忙到晚上，应该去不了。”心里也明白，自己这样过去只会平添尴尬。
　　“嗯，知道了。”那边冷冷答道。
　　叶羲觉得有些不妥，本想说一句谢谢，可是话音还来不及出口，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岑夕已经将电话挂了。
　　她放下手机，深深呼了口气。自己这样一味拉开距离，想必他应该是恨她的。这一点她也有察觉，所以和他接触的时候会莫名其妙的紧张。明明想做到了断来往却又不伤害彼此感情，两全其美，但越是如此，情况却越是向着相反的方向发展。如此一来，更是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
　　这样的关系在她心里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一种压力，压迫到她只想尽快摆脱。好在她和他已经说清楚，从今以后真的没有什么交集了。就如他所说，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想到这里，她长长舒了口气，看了眼窗外灿烂的阳光。
　　晚上，温尔雅忙完工作从办公室出来，直接开车回家。冲了个澡已经近十点，他在家里稍稍坐了一会儿，准备去叶羲家。
　　开车到自己小区门口时，大门已经关上了。他鸣了鸣喇叭，保卫处看门的大爷走了出来，温尔雅摇下车窗朝他打了个招呼。他认识温尔雅，打开大门后走近车，道，“温先生，这么晚出去，又要忙呢？”
　　温尔雅回到，“不是，去看女朋友。”
　　大爷只是憨厚地笑笑，道，“这样老是大老晚跑出去不是办法，我看你们什么时候把婚结了算了。”
　　温尔雅笑了笑，然后道，“正在考虑。”
　　他将车驶出大门，开向叶羲家的方向。
　　此时的叶羲正从医院大楼出来，刚刚忙完所有的事情，只觉得一身疲惫，她看了看手表，已经十点半了。正准备向公交车站走去的时候，突然电话响了。她接起一看，竟然是岑夕。
　　她的心里突生疑惑。
　　“喂？”她道。
　　那边只是道一句，“到我家来一趟。”
　　平淡的语气里竟有一丝紧迫的意味，叶羲皱了皱眉头，问，“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
　　“有关歌词的事。”声音平静里有种严肃的意味，严肃到可怕，从叶羲那边听来，仿佛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歌词怎么了？”她突然有些担心起来。
　　她声音里的迫切是如此明显，他很轻易地捕捉到了。
　　岑夕嘴角闪现了一丝笑，低低道，“版权出了问题，和你有关，你现在过来。”
　　然后叶羲还没来得及将情况问清楚，那边就挂上了电话。
　　虽然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插手岑夕的事，但听到刚才他紧迫的语气，她还是有些担心，本来想再给那边打个电话，手机闪动了几下，却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了。
　　温尔雅开车到叶羲楼下，远远看见五楼那间属于她的窗里，灯是灭着的。他掏出手机想打她电话，稍稍等了会，却听见里面传来了那个机械的女声，道，“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如需……”
　　他挂上电话，走出车门，直接走上五楼。在叶羲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里面半天没有回应。他想到她或许是加班了，在门口等了会儿，觉得夜里的空气有点冷，又回到车里。
　　一个人安静坐着的时候，他不禁回忆起白天苏岚对他说的话。他和苏岚认识这么多年，一直给自己的感觉就是一个温婉的大家闺秀，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像今天这个样子，那样的场景让他心中瞬间有一种无法释怀的难过。她最后和自己说的话时常浮现在脑海里——她要让他后悔，而且是一辈子。他知道她也是有手段的女人，他倒是不怕她报复自己，毕竟她对他所能造成的影响甚微，他怕的只是她将所有的恨都转移到叶羲身上。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十一点了。他的内心不禁开始有些担忧起来，拿起手机，他拨了叶羲在医院办公室的号码，依旧没有人接。他稍稍犹豫，又将电话拨给了王医生。
　　“王医生，请问叶羲有没有和你在一起？”电话接通后，他问。
　　“不在。我今天做完手术就先回家了。”那边道，“叶羲今天上夜班，现在应该还在医院，要过些时间才能下班。”
　　挂上电话，他心里的负担稍稍放下。而在松口气的瞬间，他才蓦然察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那个女人放在了心里很重要的位置。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有些陌生，有点类似爱情，又有点类似亲情，好像冥冥之中，已经把彼此当作了某种依靠和牵绊。
　　他坐在那里，不禁想起了他们的初识，想起了他在星巴克门口见到她的第一眼。那一双清亮的眼睛就那么轻易地攫住了他的视线，记得当时坐在她身边的还有一个中年男子，他对他们的关系做过猜想。之后看见王医生对她格外照顾，这更让他一度以为她是那种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平步青云的女子。然而到后来，直到他自己不可抗拒地被她吸引，这种猜测才逐渐淡却了下来。
　　回忆起那天早晨面对他的主动时，她所表现的羞涩，温尔雅不禁感到释然。单单凭借那样一个举动，他在心里否定了所有与她有关的坏的猜测。
　　或许，一开始的猜测也是他内心不自觉的保护意识。因为意识里的理性在排斥对方对自己的吸引，便通过负面的评价将这种吸引度降低。
　　他想到这里，不禁笑了笑。
　　再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一刻了。
　　叶羲凭借着记忆找到岑夕所在的公寓，她抬眼看了看三楼的那扇窗，灯是亮着的，他应该就在里面。
　　她踏上台阶，突然之间，心里莫名一阵慌乱。突如其来的无措让她微微茫然，她的脚步稍稍犹豫，继续向前走去。
　　走到岑夕的门前，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敲了敲。
　　没过几秒钟，门打开来，她看到了岑夕。他俊美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道，“进来吧。”
　　叶羲愣了愣，随着他走进门去。
　　一进门绕过一个小隔间就是客厅，客厅很宽敞，装饰地也很大气，但东西显得有些杂乱。叶羲不经意地向四周微微打量，突然间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酒气。
　　她望向坐在沙发正中央，双手摊开的岑夕，道，“你喝酒了？”
　　他只是扯动嘴角，似笑非笑，“这和我们今天要说的事情无关。”
　　她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开门见山问道，“版权出了什么问题，很严重吗？我没有抄袭。”
　　岑夕坐在那里，低低地笑着，笑得有些讽刺。
　　叶羲愣在那里，那一瞬间从他脸上的轻佻笑容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她不可置信地问道，“你骗我——”
　　他直起身来，无谓道，“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怎样才能让你主动出现在我面前，果然没被我猜错。”
　　她有些不能理解地看着他。
　　他只是笑，然后从茶几下拿出一个信封，扔在叶羲面前，“这是你的酬劳。”随意的动作里有着格外的轻佻，他看着她，虽然是仰视着，但表情里有着意外的倨傲。“现在我们把事情了结了，免得以后再有纠葛，这对你也是早死早超生不是？”
　　他说出这句话竟然让她的心里有一种不能言喻的痛。
　　她立在那里半晌，最终还是拿起信封。
　　“谢了。”
　　“你谢我什么。”他道，“应该我谢你才是。也是，你一个医学院的高材生给我写词，算委屈你了。”
　　叶羲定定地看着他，他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成分。她的心蓦然一紧，刹那间明白了什么，只是道，“你喝醉了。”
　　“我有没有喝醉我自己清楚。”他只是低低自嘲道。
　　她清楚此时自己没有同他争论的必要，想了想，问，“那还有事吗？”
　　语气很低，却有着很明显离开的迫切。
　　岑夕只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仿佛想要通过她的眼睛直直看到她心里去。黑色的眼眸里风起云涌，他安静地看着她，突然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过于逼人的气势让她的心里没来由的产生了一阵害怕的情愫，她顿了顿，道，“如果没有事我先走了。”
　　她对他说到，不敢看他的眼睛。
　　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的沉默里突然传来动静，还没等她来得及回头，她便感觉自己的手被一阵强劲的，或者说是凶狠的力道死死握住。
　　岑夕狠狠掰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他。此时他的表情里有着她所陌生的沉凝，眼睛里的光亮像是冷若冰霜。沉默间，她只觉得雨欲来风满楼，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浮现。
　　她意识到了情况的异常，怔了几秒后开始尝试挣脱他的手，但他的力气太大，握住她的手掌就像是深深抓住大地的树根。
　　“有什么事慢慢说，你先放开我。”她对他道。
　　他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微微打量，眼神里除了憎恨以外，却有一种叶羲不能言喻的情感，让她瞬间迷惑。
　　然后，她听他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先放手再说，好吗。”叶羲看着他，只觉得一种疯狂在他神情里蔓延，让她内心的恐惧逐渐加深。
　　“你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叶羲瞬间闻到一股变得强烈的酒味，她马上意识到情况的异常。
　　“我没有，我没有看不起你。”她只有顺着他的话答到，“你满意了吧。”
　　她感觉到他握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些，心里刹那间松了口气，正准备开始庆幸，猝不及防地，他猛然用力抱住自己，疯狂地吻了起来。
　　叶羲霎时间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她可以感受得到他唇贴在自己脸上肌肤上微热的触感，从唇开始，然后向着周围侵袭。那种炙热里的疯狂，参杂着酒精迷离的香味。
　　她终于反应过来，在他怀里死死挣扎。
　　“放开我！”
　　他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尽情地吻着她。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根本起不到任何实质性地作用，她试着踢他，打他，但他依然自顾自吻着，仿佛深陷在一场诡异的幻境里。
　　心里的害怕越来越强烈，她第一反应是要让面前的人清醒过来，她寻找着视线范围内所内找到的钝物，终于看见了放在不远茶几上的花瓶。
　　她摸索着拿过花瓶，却被他察觉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渐渐停了下来。
　　叶羲看着他，心里的波涛有着刹那的平静，就在她以为风暴已经过去的时候，突然他一把抱住她，向卧室走去。
　　“你要干什么！”她害怕地惊叫起来。
　　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叶羲被他扔在了床上，她正要起身防抗，他的身体却马上压了上来，将她死死制住，动弹不得。
　　他继续吻她。
　　疯狂的吻，却有着意外的柔情。
　　他解开她的胸口的衣扣，继续吻着，经过的地方有细细的痕迹。叶羲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想反抗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半点力气。她最后几乎是哽咽着请求，“不要这样……拜托你……”
　　岑夕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疯狂愈发嚣张。然后，他别过视线，向着她更深入的领地探去。
　　温尔雅是被电话的铃声吵醒的。等他回过神来，看了看手表，已经一点多了，他就坐在车里等着叶羲，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拿过电话，看着上面闪现的是“苏研生”的名字，心里蓦然一紧，微微犹豫才接起电话。
　　“伯父。”他道。苏研生是苏岚的父亲，虽然他和苏岚已经分手，但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他还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你给我过来。”那边沉沉的声音传来，“现在。”
　　温尔雅有着微微迟疑，“……怎么了？”
　　“苏岚自杀了。”

　　此情倾城（一）

　　他向着她更深入的领地探去。
　　每一个吻落在叶羲的肌肤上，她都能不自觉感到一丝战栗，内心强烈的恐惧将她所有的感触一一扫荡，只剩下灼热的疼痛。
　　他吻过的地方，她奇异地感受到一种痛。
　　她苦苦哀求他，被他压制住的双腿尝试着动弹却徒劳。她的手想要挣扎却被他死死扣住。她躺在那里，就像一个动弹不得的傀儡，任人为所欲为。他低头在她胸前流连，与他手上强劲的力道不同，他的吻炽热却细腻。他闭上眼睛，专注地吻着，偶尔睁开眼睛，只是冷冷看她一眼，以往清亮的眼眸不同，此时的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疯狂，像一把尖刀一样一点一点割碎她的自尊。
　　不知道为什么，叶羲的脑海里突然想到了温尔雅，那个男人温和的目光淡淡注视着她，目光里的柔情几乎让她在一瞬间让眼泪溢出来。
　　眼泪终究还是停留在眼眶，但是身体忍不住一阵反射性抽泣的战栗。岑夕意识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只是看着他，沉静的表情里只有眼眸过度的晶亮昭示着她此刻的心境。像是一种乞求，又像是已经放弃的绝望。
　　那种心碎的神情让面前的人一度停下了动作。他抬起脸，愣愣地看了看她。似乎在那一个瞬间，空气中酒精迷离的香味淡却了下来，他冷漠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丝理智。
　　然而，那丝理智只停留了片刻。
　　体内的疯狂再次被强烈的痛觉所惊醒。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来，看见因为自己一时大意时叶羲重重顶在自己腹部的膝盖。一种强烈的疼痛让他霎时间跪坐在床上。
　　叶羲抓紧机会一把推开他准备逃离。
　　只是——
　　在她的身子还为来得及爬下床，她的腰身便被他一把环住。他再次向自己扑来，这次的力道更加猛烈，也更加无可抗拒。他黑暗浓郁的眼睛死死看着她，里面的疯狂像是战争里硝烟，弥漫了整片天地。
　　他狂热地吻着她，脸上的肌肤有意无意摩挲着她的侧脸。两唇交接，缠绵而炙热。他第一次吻她的唇，比想象中柔软得多，有淡淡的香。那种感觉好像是回到了一片梦中的花园，美好却虚妄。
　　而他，却在那样的幻境里再次沉迷。
　　他抱着她，力道里的不容抗拒让她毫无还手之力，她只能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表示自己的抗议。
　　她咬了他的唇。
　　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要将全身被钳制的力道找一个出口发泄一般，那样用力。
　　他的唇刹那间渗出鲜红的血迹。而他像是那个梦境被惊醒的人，睁开眼睛的瞬间，抬起头来看着她，安静的。
　　空气在一瞬间平静下来，这种感觉像是一场暴风雨戛然而止，沉凝的氛围里却似乎在隐藏着更大的灾难。她只觉得一种无以复加的恐惧在蔓延。
　　她从来没有看到过那样一双眼睛，安静的目光里恐怖的气息排山倒海，沉凝之下覆盖的，是一种无以复加的恨。
　　她愣在那里，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激怒了他。之前心里浮现的不详预感得到了印证。一种苍凉浮现在她心里，却从来没有此刻这般清晰到触手可摸。
　　她完全禁锢于他力量之下。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样愤怒而憎恨的眼神。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被他用膝盖顶开，身体移向她的双腿之间。
　　终于意识到了这最坏的一步，她试图着用力合拢双腿，却终究敌不过他。
　　感觉他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的最后底线，一种恐惧如疯狂生长的藤蔓刹那缠绕了她的心。
　　她只有乞求地看着他，期待他心里存有的最后一点对她曾经的友情，就此放手。“不要。”她摇头，声音几乎是哽咽着道，“求你。不要。”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疯狂和憎恨掩盖了一切。他贴近她。
　　叶羲只觉得一阵麻麻的痛，然后，最后的领地被占据——
　　他一边禁锢着她的身体，一边在某种程度上企图给她的身体打上他的印记。他的唇轻轻贴在她的耳边，传来的是那因压抑而有些沙哑的声音，“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其实……”
　　话音被厚重的呼吸淹没。
　　叶羲没有留心他后来对自己说了什么，她只是任凭他在自己体内为所欲为。她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没有焦距也没有生气。只有那死死咬到泛白的双唇，昭示着她最后的反抗。
　　医院。
　　夜里的空气冷得让窗棂结了层淡淡的霜，走廊传来一阵紧迫的脚步声，温尔雅的身影里从黑暗中溶出，过于激烈的跑动让他微微喘气，然后，他看见走廊尽头的手术室前，那几个坐立不安的身影。
　　一个双鬓微白的男人背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旁边一个雍容的妇人不住地抽泣，她比身边的男人更早意识到脚步，循声抬头。目光落在温尔雅身上的瞬间，眼里的悲痛转化成强烈的憎恨，她几乎是对温尔雅大声吼道，“你来干什么，你滚！”
　　他脚步逐渐缓了下来，面前的场景让他的意识里浮现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突然，旁边一拳重重落在他的脸上，他毫无防备，只有踉跄退了几步。
　　痛觉让他的右脸刹那间麻到几近丧失直觉。等这种疼痛稍微缓过去后，他才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子，苏谨，苏岚的长兄。
　　“苏谨！”旁边来回踱步的男子苏研生喝道。
　　苏谨只是狠狠地看着温尔雅，终于朝后退了几步，远离开来。
　　他立在那里，顿了顿，才缓缓问到，“她……怎么样了。”
　　苏研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过于沉重也过于沉痛。
　　温尔雅安静地等着面前的人说话。
　　苏研生缓缓开口，“她现在抢救。”
　　手术室的绿灯迟迟未亮，空里的消毒水愈发浓郁，刺激着人本来就已脆弱的神经。
　　温尔雅坐在苏研生旁边，微微犹豫后问到，“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研生顿了顿，才道，“本来今天苏谨打算她那拿东西，敲门发现没人，幸亏他有她家的钥匙。开门后看见她躺在床上以为她睡着了，后来看到床头摆着的安眠药才意识到情况的不对。马上给她送到医院来了。”
　　温尔雅听到这里只有微微静默。
　　然后，他听到旁边的声音继续传来，“虽然她这样不能完全怪你……”话音里顿了顿，“但你也脱不了干系。”
　　温尔雅只是低头看了看地板，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回应什么。
　　约莫四十分钟后，“手术中”的灯熄灭，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医生出来了，苏谨几乎是冲到他面前，迫切地问，“我妹妹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他，顿了顿才道，“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你们放心。”
　　温尔雅看到苏研生脸上的释然时，自己的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
　　苏岚被人从里面推了出来，温尔雅只是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那种诡异的静默让他有种陌生，以及莫名的不适。他定定地站在那里，理智瞬间有些抽离，然后看着她的脸在忙乱之中远离。
　　他本想随他们到病房里看看她的，却被身后的苏研生叫住。
　　温尔雅微微疑惑地回头，看着一脸严肃的苏研生。
　　他说道，“尔雅，我想和你谈谈。”

　　此情倾城（二）

　　深夜的医院有种沉重的静默。头顶的灯不是很明亮，安静地投射到地上留下淡淡的光影。温尔雅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凝神思考的模样。
　　旁边的苏研生直起身子，侧头对他道，“尔雅，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厚重的声音消融在空气里，低低传来。温尔雅坐在那里，嘴唇微抿，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很早以前我就看好你。”苏研生缓缓道，“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孩子，小时候就头脑聪明冷静，眼光犀利，也很有魄力。那个时候我就和你爸说，你以后会有所作为。”
　　“但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继续道，“我也为你的病感到可惜。那个时候你的身体还算健康。但和你父亲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是一步步看着他的身体怎么崩溃下来的，……说实话，我当时很当心你会走到他那一步。”
　　“所以当初我察觉到苏岚对你不一般的时候，我试着和她谈过。”他说到这里时，嘴角微微苦笑了一下。“不过当时那孩子特别坚决，她说她什么都不怕。”
　　温尔雅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后来也没怎么管她。心想这也不过是年轻人的一时冲动，等热情过去了就想明白看开了。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她对你执着了那么多年。等到我想做些什么阻止的时候都已经太晚了。”
　　“作为父亲，我也有我的无奈。”他静默了一会儿，道，“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说我反对你们，我只是说出了我的想法。我想那也是任何一个父亲会有的感觉。”
　　“我不希望我女儿以后大富大贵，但至少要嫁给一个能给她安全感，给她幸福的人。我希望那个人可以承担起男人的责任。”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头来，默默地看了温尔雅一眼，深邃的眼睛在昏暗里发出锐利的光芒。
　　温尔雅什么都没有说。
　　“还记得你父亲去世的那年在他临走之前，他将你托付给我。让我以后照顾你。后来你母亲移居美国，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一切。当时那些担子我和其他几个你父亲当年的朋友毫不犹豫帮你挑下，我们都没有什么怨言。”他说，“直到你长大成人，我们把一切交回你手中的时候，你父亲留下来的产业可以说是没有一点缺损。”
　　“……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回报我什么。”苏研生似乎微微叹了口气，“其实有一点我很明白，我们这些大人经历的事情多，看东西也看得很清楚。那个时候虽然苏岚喜欢你，你也愿意与她亲近，但我们都知道你对她没有那种感情。和她在一起对你来说，与其是因为感情需要，不如说是为了笼络我们这些长辈。”
　　他平静地说出这话，倒是旁边的温尔雅侧过头来，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闪过一惊。
　　苏研生只是低低笑笑。“但是我们也没有说破什么。主要是苏岚自己愿意，而且觉得照顾你算是尽自己一份责任。”
　　“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他道。
　　温尔雅低下头去，那一刻，一种情绪哽结在喉，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和苏岚的母亲算是很纵容你们。”苏研生又道，“本来心里还有些介意你那家族遗传的病，但是后来一想，这是苏岚自己做的选择，只要她觉得好就好，心也就放宽了。”
　　“可是——”他说，“我们没想到你会这样伤害她。”
　　稳重的声音在瞬间变得沉凝而宏亮，带着质问，冲撞着温尔雅的听觉。
　　空气突然如死水一般凝重。
　　沉默的空间里，只有彼此起伏的均匀呼吸。
　　“伯父——”温尔雅终于开口。
　　“我知道，这件事情是我不对。”他顿了顿，“我会想办法从别的方面弥补她。”
　　“你是明眼人，你也知道我对她……没有感觉。但是我并不是你们认为的那样，完全是在利用她。那个时候年纪太轻，不太懂事。只是觉得感情这种东西可有可无，也没有过于关注。我是真的觉得苏岚是个好女孩，很适合做生命中的另一半，才与她交往的。”
　　“你也明白，我的病情比我父亲控制的好。”他低低道，“我就是看到当年他的模样，不知不觉间心里有了阴影，所以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以后不要成为他那样。我一直不愿意过于激动，也是这个原因。”
　　“但是，”他说到这里，看了眼身边的人，“伯父，你也年轻过。想必也知道，感情这种东西自己是没办法控制的。”
　　那边微微沉默了一会儿，道，“感情是没有办法控制，但有可能约束。你知道这世间的事情不是能让我们为所欲为的，每个人都有责任。”
　　“我会为我的过失负责。”温尔雅道。“我说过我会从其它方面弥补她。”
　　“你记住你的话。”苏研生看着他，“如果要是苏岚再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放过你。”
　　低低的话音里有深沉的力道，刺破空气传入温尔雅的耳膜。他微微怔了，随即从容一笑。
　　早晨的空气带着丝丝凉意渗透，温尔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就这样坐在苏岚病房外的椅子上睡着了。
　　熹微的晨光透过走廊上的玻璃照进来，朦朦胧胧的，远方的城市在清晨的雾气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切笼罩在静谧里，看不清天色。
　　他察觉到病房里传来了细细的交谈声，里面几个护士进进出出了好几次，仿佛有什么新的动静。他站起身来，朝病房走近，远远地看见苏岚已经坐了起来，一个护士给她在打点滴。
　　他轻声走近。
　　然而，坐在床上的人却在他出现的瞬间就发现了什么。她的目光转像他，由意外转向一种强烈的激动。她的情绪在在看到他后变得无法控制，只是随手拿起手中的棉被，想把头埋在被窝里。
　　温尔雅为她这样的反应怔了怔，脚步定在那里。
　　旁边的苏谨试着安慰她，掀开被子。但被子被她死死地抱住，好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他继续走近。
　　他走到她床边，脚步逐渐停下。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松开了手上的力道，轻轻拉下被子想察看周围的动静，却迎面撞上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温尔雅看过来的眼神很安静，表面的淡漠之下，似乎有种浓郁的感情在涌动。那种感情无关风月，只是一种深深的怜悯，她感受到了。
　　她的情绪再次失控。
　　“让他出去！我不要见到他！”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旁边的人示意温尔雅出去，他深深看了苏岚一眼，迈步走出了房门。苏岚怔了怔看着他那样干脆的背影，突然间再次崩溃。
　　她像个小孩那样哭了出来，“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
　　最终苏研生还是决定送她回去，他和温尔雅打了声招呼，说他和司机先过去。温尔雅随后跟来。
　　苏岚被苏谨扶着出来，温尔雅只是远远地看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似乎故意避过了他，这让他微微抿了抿嘴。
　　然后，那行人拐过弯，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立在那里，静默了好长时间才抬起脚步，向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走去。
　　叶羲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境里，有一个男子吻着她，疯狂而炙热。叶羲拼命想看见那个人的脸，却怎样都看不清。
　　她知道那不是温尔雅，这让她的心里产生出一种无法言语的难过。
　　交缠的温度逐渐退却，直到她的眼睛重新有了焦距，她才看清他的脸。那是张俊美得不入凡尘的脸，清亮的眼睛此时微微迷离，只消淡淡一眼想必就会有摄魄的力量。鼻梁英挺成一个完美的弧度，暧昧的热气从双唇吐出，微微贴近。
　　她一时想不起这张脸的主人。
　　一张一张的脸此时在她脑海里飞闪而过，终于当某些画面与意识吻合时，她才察觉到，面前的人是岑夕。
　　这个线索在她大脑里发生了连锁反应，一系列的影像浮出水面。她想起某些若有若无的幻境，交缠的男女，苦苦的哀求，突然间心里一种释然浮现。
　　——原来昨天晚上的一切只是个梦。
　　可是。
　　当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她看见了这张床上另一个□的身影。
　　窗外有了朦胧的光亮，转眼，已是另一个晨曦。
　　他面对着她，睡得深沉，右手紧紧束在她的腰间。昨晚他对她做出那样的事后便因酒精的困顿在身边沉沉睡去，一半身体压在她身上，让她动弹不得，最终在他的床上过了一夜。她一直躺在他的床上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过去了。
　　两人的距离是那样贴近，甚至他的呼吸她都可以感受到。他睡得很熟，表情安然。这样的心安理得让她的心中立马升起了反感，她一把推开他的手，远远躲避开来。
　　稍微一动，大腿根部便传来了隐隐的酸痛。昨晚的画面在脑海里纵闪即逝，一种强烈的屈辱和恨意在她心里浮现。
　　岑夕因为动静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目光朦胧地扫视着周围，直到接触到那个坐在床另一边的人，意识才稍稍清醒了些。
　　昨晚的酒精让他的大脑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他揉了揉眉心，稍稍回想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昨天做了什么。他惊觉地看向叶羲，对上了她那双冰冷看过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突然让他觉得语塞。
　　他本来是恨她的，无论是出于她的决绝还是冷漠。可是在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愧疚。
　　她只是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
　　那样的目光里，淡淡的失望和绝望一起袭来，冰冷到没有丝毫温度。
　　他想说些什么，却显得没有逻辑，“……昨天喝了酒，有点激动。我……”
　　她依旧没有说话。
　　那样受伤的表情让他有些担心也有些害怕，他突然惊觉到什么，问她，“你……是第一次？”仿佛是在确定自己造成的损失，但语气里竟包含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许。“……我看你动作很生涩。”
　　“不，只是很久没做了。”她冷冷看了他一眼，答道。

　　此情倾城（三）

　　“只是很久没做了。”她冷冷答到。
　　岑夕听到这话，微微怔了怔。他静默了半晌，嘴角才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突然间转过头去，看向窗外。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阳光照进来，淡淡的痕迹。她嘴唇微微抿着，仿佛突然之间陷入了某种思考，一瞬间，空气安静到令人感觉诡异。
　　他的思绪也随着她沉静下来，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突然，她的嘴角绽放了一丝笑意。
　　“你笑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左手轻轻捂住脸，低低笑道，“我真是个白痴。”
　　没落的表情让他的心里瞬间泛起了一种难过，究竟是愧疚还是别的情感，无从探究。
　　“……我抱歉。”他低低说道这话，然后试着靠近她轻拍她肩膀安慰，却被她一把推开。
　　岑夕伸在半空中的手僵在那里。
　　叶羲连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潜意识里对他已经有了如此强烈的排斥。这种想法让她微微一惊，然后是种莫名的快慰。
　　“这不怪你。”他听她缓缓道。
　　一字一句，一点一点敲击在心上。“是我自己太蠢了。”
　　她说完这话，又恢复了安静。他只是看着她，她的脸埋在手里，看不见表情。
　　她似乎在细细冥想着什么，静默了许久才转过脸来，对他道，“昨晚的事情……我们就当它没发生过。”
　　语气冷静的程度让岑夕都微微惊讶。
　　他坐在那里突然说不出话来。
　　却听她继续道，“都怪我自己。所以……”
　　“就当作它没发生过吧。”
　　叶羲出门的时候空气渗透着强烈的寒意，她双手抱在胸前，在风中微微瑟缩。打开手机，竟然发现有七条信息，一看全是未接来电提醒，来自同一个号码。
　　她默默地合上手机，继续向前走去。
　　心情和这早晨的空气一样冰冷。
　　其实连她自己都觉得讶异，竟然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下定决心对温尔雅隐瞒此事。细细一想，这样对谁都好。虽然心里对岑夕有恨意，但她又能做什么？揭发他？告他？出于一个普通女人的心理，若是这种事情被闹得满城风雨，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况且……这件事情漏洞太多，她自己也有错。不知道是被他的语气所激动，还是自己过于天真，总之，是她主动送上门，而且是深夜。
　　她想到这里，只有苦涩一笑。
　　走到半路，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拿起一看，发现是温尔雅。
　　光是见到这个名字就让她的内心浮现出一种无法释怀的愧疚。她的动作稍稍迟疑才接起电话。
　　“喂——”声音尽量听起来平和。
　　“你现在在哪？”
　　这个问题让她的心里闪过一阵惊慌，她微微顿了顿，回答到，“我在家里，怎么了？”
　　“你在家？”那边语气里的疑问让她的心突然紧张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她开始犹豫起来，一种担忧逐渐浮现，仿佛害怕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在套她的话而已。但想要改口已经为时过晚。“昨晚轮夜班，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嗯。”那边应到，“我昨天一直在你楼下等你。”
　　“等我怎么没提前和我说一声？”她问到，心里不禁想，如果知道他在等她，或许事情又会有什么不同了。
　　“只是想见见你，没什么好提前说的。”他笑。
　　“嗯……”她的鼻尖突然浮现了强烈的酸楚，让她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她只是问到，“那你现在在哪？”
　　声音里已有微微的哽咽，却被电磁波转换的效果抹去。听到他的声音，心里浮现出的依赖突然让她所有的坚强都瓦解。那种温暖酸楚得让人几乎掉下泪来。
　　他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问她，“怎么了？”她语气里的不自然成分让他有所察觉。
　　“没……”她笑了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我只是想见见你。”
　　听到那边微微沉默，她又补充了一句，“就现在。”
　　那边沉默许久，然后他的声音低低传来，“现在有些不方便。”
　　顿了顿，他继续说到，“我现在手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不是说工作昨天就能做完了吗？”她在他面前第一次不依不饶起来。
　　“不是工作。”他只是简单回答，没做过多解释。
　　她想了想，没再多问。“那好，你先忙。”
　　她准备挂上电话，前一秒却听他道，“我忙完了就来找你。”
　　“嗯，”她轻轻笑到，“好的。”
　　挂上电话，她继续向前走去，早晨的风太凉，寒冷的感觉，刺得她脸生疼。
　　走的时候，她无意识回望了岑夕住的楼房一眼，高大的建筑物瞬间阴影压迫下来，逼仄到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想再踏进里面了。
　　温尔雅赶到苏岚家的时候，苏岚的情绪差不多已经安定下来。苏研生将她安顿在了卧室，苏夫人买了些吃的被搁置在床边。温尔雅踟蹰着到底要不要进去，想了想还是留在了门外。
　　她没有看到他，只是示意性地吃了几口喂过的粥，然后将吃的推开。
　　“我吃饱了。”她说。
　　苏夫人的手僵在空中，犹豫了片刻，还是任由她去了。
　　她放下东西，坐在苏岚身边。
　　苏岚安静地躺在那里半晌，然后转过身来对着苏夫人道，“我想先休息一下。”
　　苏夫人半晌才反应过来，起身道，“那好，我们先出去，你好好休息。”
　　门被轻轻合上了。温尔雅朝出来的人传去疑问的眼色，她只是解释道，“她先睡了。”
　　一刻钟后，他直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她已经睡了，你别去打扰她。”苏夫人道，“再见到你她又会激动。”
　　“伯母，我知道。”他顿了顿，道，“我只是看看她怎么样了。我不吵醒她。”
　　苏夫人本来还想反驳的，但看到自己丈夫在旁边做了个让他去的表情，便也不再坚持。
　　温尔雅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又轻轻合上，走了进去。
　　苏岚睡在那里，很安静，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她的脸色很苍白，生气很弱，其实很让人心疼。
　　他停下脚步，站在离她有一定距离的位置，低头看着她。
　　突然，她像是有所感应般睁开眼睛，在看到他那深沉的目光时，微微怔了怔。随即情绪又变得激动起来。
　　“你走！”她抡起枕头向温尔雅方向砸去。
　　他只是定定站在那里，目光深邃地看像她。
　　过于平静的反应让她心里的愤怒抬头，她扔完枕头后，转头搜寻身边还可以朝他扔的东西，然后毫不犹豫地拿起相框朝他砸去。
　　相框以一种强劲的力道与他的胸膛撞击，他依旧直直立着，丝毫不为所动。相框掉落在地上，玻璃碎裂的瞬间，透明的碎屑溅了一地。
　　他依旧平静地看着她。
　　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哭泣起来。
　　他朝她走近，坐在她身边。
　　“你冷静一点。”他淡淡的声音传来。
　　她抬头看着他。
　　“你现在只是一时想不开，等过段时间就会好的。”他对她说，“生活里还有很多事，不止是爱情。”
　　她没有说话，他继续说道，“你这样做，你要苏伯伯和伯母怎么办，如果你真有什么事，两位老人家怎么受得了？”
　　苏岚逐渐平静下来。
　　可是就在温尔雅以为情况开始出现转机的瞬间，却听苏岚那质问的声音传来，“那你呢，你要我怎么办？”
　　“你应该知道，我当初为你才学医。现在这么一分开，我的工作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了。而且那时一天到晚围着你转，分开了没有一个可以真正倾诉的朋友。”
　　“你说——”她看过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断弦失音（一）

　　温尔雅开车回来的时候，脑海里苏岚那句话还来来回回在飘荡，好像在某个不经意瞬间灵魂打下的印记一般。他承认他当初的决定很自私，所有的选择首先关切的只是自己的感触。而经历了这么一番，他这才觉得这件事情在他的心里造成一种超乎预期的负担。
　　当初苏岚说学医，他没有干涉。他没有关心她到底是不是真正喜欢，或者在心里潜意识里他是知道她的动机里有部分成因是他。他没有阻拦，原因很简单，出于某部分理性的考虑，他也希望以后自己的妻子可以对自己的病情有所帮助。
　　那个时候，为另一个女人而做出如今的举动，在他看来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
　　然而，在他就这样任意的纵容当中，那个女人一点一点将自己的生命重心向他靠近，直到完全失去支点。而他，也在不知不觉，背负了一种连他都没有意识到的责任。
　　而今，他终于意识到这种责任后果的严重性。当初是他自己的自私默默演化成今天的一切，怪不得别人。
　　说到头，好像类似于传说中的报应那回事。
　　他的头突然间有种沉沉的痛，这才想起这一段时间忙工作，已经好久没有正正经经睡过一觉了。他轻轻按了按额角，直起身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上。
　　淡淡的青烟随烟草燃烧的香味弥散在空气里，然后恣意飘出车窗，消失不见。
　　叶羲向往常那样上班下班，认认真真做好手边的事情，工作少有闲暇的时候，偶尔忙里偷闲，便坐下来泡一杯清茶。此时的她算是幸福，对于身边的一切毫不知情。直到突然有一天，听到走廊上有护士在低声讨论，其中一个对另一个道，“你知不知道，听说心胸内科那个苏医生自杀了。”
　　叶羲当时只是路过去另一个办公室拿些资料，这话传到耳朵里的瞬间，她全身所有的动作都顿住了，这个动作诡异到连正在讨论的两人都发现了异常，转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她好不容易保持了平静，也没顾得上自己这样唐突是不是合适，就转过身直接问那两人道，“是哪个苏医生？”
　　知道苏岚没事，倒是让叶羲从心底松了口气。
　　她事后第一个反应就打电话给温尔雅，却突然想起刚才听那两个护士说的，苏岚自杀已经是一天前的事情。她直觉感到这场自杀和温尔雅有关，或者说与自己有关，想必他早已知情。
　　这样的推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让她的心里有些失落。
　　他没有告诉自己，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是不想让自己一样担忧，还是他的心里正在踌躇？
　　她坐在那里呆了很久，两眼浮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突然释然一笑。
　　她不该那么怀疑他的。
　　叶羲突然想起更早的时候，自己和他刚确定关系那段日子。他信誓旦旦地对她说，“苏岚那边你不用担心，我来处理。”这样一回想，似乎两人之后话题里再也没有回到过“他是怎样处理”的问题上。其实她能够想象其中的棘手，单从他对这其中过程只字未提，就深刻体会到了这个男人特质的某一方面。
　　打电话给温尔雅的念头终究放弃。苏岚没有事就好，相信其它的一切那个男人会做出最好的权衡。
　　她笑了笑，将视线落在旁边一摞报纸上。报纸是某个医生拿来给大家打发午间闲暇用的。她随意抽出一张，翻开看了看。
　　刚打开娱乐版，那个显眼的题目毫不犹豫地跳进眼睛里。
　　“岑夕dunk音乐颁奖满载而归”。
　　虽然经过了那么一件事，她觉得他对于自己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一个人，可是有关他的新闻还是想多看几眼。
　　大致内容是国内最权威的音乐颁奖礼“ＤＵＮＫ”上，他凭借新人身份，一举拿下年度最佳新人奖，最佳专辑销量奖，并且入围了最佳男歌手的角逐，这在歌坛历史上，都是史无前例的。
　　最让叶羲感到意外的是她给他写词的《三年两月》竟然入围了最佳歌曲奖，并且夺魁。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了很早以前看这种类似节目，在宣布最佳歌曲奖的时候，会把创作人的名字也念出来。一想起当主持人念出《三年两月》的名字后，会念到，“作曲：岑夕 作词：叶羲”。她的内心就一阵激动。不过现在的她算是彻底和这种风光隔绝了。
　　那晚的事情并没有让她怎么看不开，虽然她心里有着任何一位女性受到那样侵犯后的不愉快。可是，这种不愉快的情绪却又在那天早晨听到温尔雅的声音后平复了下来。她此时深刻地知道什么对于自己最重要，至于那些预期不到的伤害，只要可以忍受，她可以摆在心里看不见的位置。
　　但她的心里还有唯一的担忧。她还记得温尔雅那天早晨在床上问她，“你以前没有试过？”她当时为他这突然的问题一愣，心里在踟蹰着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回应他眼睛里的兴奋。可是她还来不及回答，他便以为她的沉默是默认。
　　或许找个时间她还要和他把这个问题说清楚，但不是现在。
　　当看完岑夕有关的新闻时，她下意识扫了一眼颁奖的时间，发现那是在一天前，正好是发生那件不愉快事的第二天。
　　温尔雅准备开车回家，先好好冲个澡休息休息，养足精力再来面对所有的事情。却不想走到半路突然秘书打来一个电话，说工作出了点问题，要他马上回公司。
　　他皱了皱眉头，然后转动方向盘，将车调转了个方向。
　　在公司把剩下的工作完成好花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从下面的会议室出来，路过一个职员的办公桌时，看见晾在那里的报纸。他因为看到了那行“岑夕的女友已确定”的小字而脚步微微迟疑。然后下面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从一幢大楼走出来的场景，虽然照片在上面显得有些模糊，可他还是很轻易地认出那个人就是叶羲。
　　看到大老板站在自己的办工桌前，气场异常诡异。里面的职员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愣愣地抬起头来，一边准备拿过报纸一边道，“这个报纸是随便放在这里，我没有在看。”
　　手刚要接触到边缘，报纸却被温尔雅一把将报纸拿过。
　　她心一惊，难道老板要留下办公开小差的证据。她战战兢兢抬起头，竟发现他拿着报纸立在那里，气场愈发诡异。她更是欲哭无泪，“我真的没有在看……”
　　温尔雅将目光在内容上稍稍扫视，然后抬起头分外淡然地对她道，“这份报纸借我看看。”
　　等到他潇洒地走后，小职员还怔怔地坐在原地，不敢相信那样的诡异的气场竟然是为了……借报纸……
　　温尔雅坐在办公室里，翻开报纸，动作有些浮躁。
　　终于找到刚才不小心看到的那一条消息，然后是那幅醒目的图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明——“岑夕传说中的正牌女友叶某”。看到这行字他的心里突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浮现，却还是强压心中的不快，安静地将报导看完。
　　他的目光安静地在铅字间流连，缓慢而仔细，好像生怕弄错了任何一个字。沉静的空间里只听到时钟的秒针在一点一滴回响。他拿着报纸的手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个握拳的动作，报纸被握住的一角在他无意识间竟有些发皱。
　　放下报纸后，他的表情依旧是淡漠，淡漠之下，隐匿了一种浮躁。就像是夏天暴雨之前空气里的湿闷。
　　他深深瘫坐在那里，靠在身下的皮椅上，头仰起，有些无焦距地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不自觉回想起报导里的那句，“某晚记者在岑夕家楼下看见叶某进楼，（后来确定了其是进入叶羲家，）直到第二天早晨才从里面出来，右图是叶某清晨从岑夕家出来的照片。”
　　他想到这里，不禁笑了笑，无奈而自嘲。记者说的那个时间……正好是他在她家楼下等到凌晨的晚上。
　　更让他觉得自己可笑的是后面的话，“岑夕其经纪人终于在如山的铁证之下，一改其之前的答案，向媒体宣布，叶某为岑夕的正牌女友，两人从很早以前便认识并相恋，叶某一直支持着岑夕的事业。”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的话……
　　他低低笑了笑，甚至不敢去想。那一刻，一种莫名的压抑侵袭着他胸口，让某个部位隐隐作痛。
　　然后，隐隐的痛变成一种强烈的刺痛，当他意识到情况不寻常想要找到抽屉里的药时，却发现手连打开抽屉的力气都没有了。
　　秘书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他瘫倒在那里，旁边有一张报纸，不知什么时候飘落在了地上。

　　断弦失音（二）

　　温尔雅是深夜的时候在医院醒过来的。之所以知道是医院，是因为对于这个地方太过熟悉。才上初中那段，父亲身体不好的时候，自己几乎放学就被司机接来医院，他对于这个地方有点厌恶又有点留恋，对于父亲最后的记忆总和这白色压抑的空间纠缠着，怎么也分不开。
　　而父亲，仿佛是更加遥远的记忆，不记得到底是那个带自己在结冰的天气游泳的男人，还是和自己一起研究模型飞机的男人，甚至他觉得，如果那个男人活得长一些，会是一个非常成功的男人，非常成功的父亲。
　　可是，没有人可以证明他这种感觉对不对。
　　记忆被时间洗练褪色，只剩下医院的消毒水味，在多年之后的时光里依旧如此鲜明。
　　他看见秘书在旁边坐着，她轻轻靠着墙壁睡着了。他没有叫她，与其说是不想打扰她睡眠，不如说是自己不想被打扰。
　　外面的夜色黑得深沉，霓虹像是被燃尽火焰发出的残烟，经历了最壮阔的明亮后一点一点消散。隐隐看过去的一片暗淡的红，像是繁华在苟延残喘。
　　正因为如此，他才知道夜已经很深了。
　　有一根管子安静地插在左手。他抬眼看着某个地方液体一滴一滴滴落。好像有声音一般，滴答滴答。
　　人在深夜的时候，或许神经会格外敏感。
　　那一刻，明明是躺着，明明是刚刚睡醒了过来，可是在他的心里，突然涌现了一种无法释怀的疲惫。
　　像是身累，又像是心累。
　　如果不是先天性的身体缺陷，或许他在这个时候还可以将自己扮演得强大些。将所有的波澜不动声息地扼杀在萌芽阶段，而自己的表情里依旧是那百年不变的风淡云轻，就像当初感受到岑夕对她不简单的情感时一样，就像在那场舞会上发现另一个人的钱包里珍藏着她的照片一般。所有的波动，都可以轻易被掩盖。
　　可是。人永远只能看见外表的平静，却看不见内心的波澜。
　　就像是当年他守在父亲身旁那样，他不哭，从来没有露出什么难过的神色。那样的从容坚强让他的父亲含笑离去。可他父亲不知道的是，一种叫做阴影的东西在温尔雅以后的生命里，延续了十几年的光阴。
　　看着输液瓶里一滴滴掉落下来的液体，他蓦然想起当年年幼的他也有这样看过滴落的输液。只是角度的不同而已。以前是守在床边仰着头看，现在头枕在床上，一抬眼就可以看见。
　　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什么都不想去想，不想去探究。
　　甚至，他的心里浮现了一种疑惑。
　　——他为什么要坚持。
　　人在面临生死问题，或者在经历过某种病痛折磨后，思想会变得尤为理性和犀利，其直接宗旨只为贴近想要生存的本能。而在那一刻，他的心里浮现出一种疑惑，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要看着自己孩子长大成人的梦想，想起了父亲在最后的日子被疾病折磨的脸，他突然有一种恐惧。
　　原来他也会恐惧，他笑。低沉而苦涩。
　　隐约听到门外走廊有轻轻的脚步声，若有若无，直到病房门被推开，是叶羲。
　　他不知道她来了，这让他有些意外。
　　她手里提了些东西，走近。看到他醒来，她俯身轻柔地抚了抚他的脸，本想用唇轻轻在他额前碰碰，他却将脸转开，让她微微愣在那里。
　　动作里的疏离她感觉到了，而她只当这是病人醒来后心情压抑的正常表现，也没多在意，拿出提回来的东西，一边道，“我怕你醒来会觉得饿，就去买了点粥。”她给他打开饭盒，里面热气腾腾，淡淡的香飘在空气里。“今天下午张小姐给我打电话说你犯病了，把我吓得半死。”张小姐是温尔雅的秘书。
　　他没有说话。
　　“我问过医生，他说你最近工作强度过大，而且压力超负，才会发病的。你接下来要好好休息，慢慢把身体调养过来。”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眼睛怔怔地落在旁边的某个角度。
　　这样的淡漠恼怒了叶羲，“喂！你听到我说话没有。”话里有些娇嗔的意味。
　　他依旧不为所动。
　　她突然回想起刚才他动作里的疏离，这才意识应该是某种意外状况。不知怎么的，脑海里第一反应是他不会是知道了什么，这种担忧让她一时间手心渗出了涔涔的汗迹。
　　她一时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睛打开手中的饭盒。突然听到他躺在那里，低沉中有些虚弱的声音轻轻传来，“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动作怔了怔。“……哪个他？”
　　温尔雅听到她这话，自嘲地笑了笑，“……有很多个他吗？”
　　他的话音里有着从未有过的刁难，这让她的心蓦然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变得越来越清晰。
　　顿了顿，他说到，“我说的是岑夕。”
　　叶羲凝滞在那里。
　　温尔雅察觉到她的变化，继续说到，“我白天无意中看报纸，上面说你才是岑夕的正牌女友——”
　　叶羲听着他的话冷冷传来，眼睛自不觉间瞳孔放大，这样新奇的言论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因为是从温尔雅口中说出，她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是岑夕经纪人说的。”他笑，“然后……上面还有你早晨从他家出来的照片……”
　　她的脸瞬间惨败。
　　他看着她变化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在他家过夜了？”
　　他这句没有温度的话，像刀子一样，在冰面滑开裂痕。
　　“你不该相信那些娱乐记者，他们只知道搬弄是非。”她企图辩解。
　　“你只用回答是或者不是。”他的声音淡淡的，细细听来，竟然有一种浓浓的失望。
　　她深深呼了口气，决定把谎一口气撒到底，“不是。”
　　温尔雅只是低低笑了笑，笑的时候眼睑微微垂下，嘴角边是无以复加的落寞。
　　他摇摇头，沉沉的声音里似乎有微微的叹息，“你反应不对。”
　　那样平静的声音，却有着庞大的暗涌，叶羲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在那样的情绪里淹没。
　　他只是在那里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和叶羲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么看来，应该是真的了。”
　　叶羲听到他那样肯定的语气，第一次因头脑一片空白而忘记解释。这个时候本应该拼命否定的话，唇却僵硬在那里，吐不出一个字。
　　“叶羲。”他叫她的名字，声音的温度直接降到零度以下。好像一种失落过后，随之驾临的，是强大的冷静，冷静到让她不寒而栗。
　　他沉稳道来，“我想，我需要冷静一下。”
　　叶羲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死得不明不白的，本想开口和他解释什么，却被他一句“我需要好好休息”挡住了所有的话。她没有过多纠缠，也知道他既然决定要得到的东西一定会得到，那么决定拒绝的东西，也必然不会妥协。
　　这么一想，她其实觉得这是个有点自私的男人。
　　或许他是需要好好冷静一下，叶羲走下医院的楼梯的时候不禁想。深夜的寒意阵阵袭来，透过衣服领口的缝隙灌进来，她不禁打了寒战。
　　等到过些日子，他的病情稍微缓和下来，她再向他好好解释这一切。事情到了这一步，或许她无法再隐瞒下去，但和盘托出也有风险，如果现在和他说出这一切，她怕他受不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温尔雅所说的“正牌女友”之内的话，至始至终，她对于这么新鲜的言论还是莫名其妙。所以在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报刊亭时，她买了份最近的娱乐报纸。
　　很轻易地找到了她想看的内容。
　　夜里的路灯不太明亮，可是刚好能将纸上的铅字看清。她停在那里许久，直到把这则报道看完。
　　指尖的温度随着这夜里骤降的气温一点一点冰凉。
　　她这才意识到，那晚这一去，怕是被记者埋伏了。但最让她不能理解的是那段关于她和岑夕关系的说法，如果是记者胡编乱造，不至于用如此肯定的语气。但若真是岑夕的经纪人亲口说出，这——又是什么情况？
　　她皱了皱眉头，所有的烦乱一齐侵袭而来。她将报纸收好，拦下一辆的士，回家。
　　深夜回家，远远望去，矗立的重重楼房间只有零星的灯火。她踏上台阶走上楼去，突然看见在前面远远的，有个影子在徘徊。
　　说没有被吓到那是假的。
　　她定了定，稍稍让自己情绪安定下来，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黑暗里，远远地看见那个影子向自己走来。她起初大脑一片空白，直到两人相隔一个很近的位置，才从黑暗中模糊的轮廓辨别出那是岑夕。
　　一种怒意迅速掩过惊讶，她那样死死地看着他，他却不识时务靠近。
　　“你来干什么——”连声音都因为怒意不可抑止地上扬。
　　“……我来看看你这边怎么样……”他顿了顿，“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报纸，最近因为获了奖，所以很多八卦也连带被牵扯了出来。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受打扰。”
　　她在黑暗中只是冷冷笑到，“那你这么来一趟，算是为八卦提供素材吗？”声音冰冷而尖刻。
　　他的动作就那样凝固在那里。
　　下一刻，她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乞求与控诉，“拜托你，你能不能为你的行为负责啊……”话音里有苦涩，也有无奈。
　　他抓过她的手。“这个情况真的是意外，你听我说……”
　　她一把将他的手甩开。“我不听，也没有兴趣。”
　　她抬起头来，冷冷地看进他眼睛，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岑夕，我告诉你，如果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告你□。”

　　断弦失音（三）

　　温尔雅后来有三天没有联系她，这让叶羲心里有种无法言喻的不安。
　　其间她也给他打过电话，不是手机关机就是没人接，打给他的秘书，才听说他最近很忙。张秘书回话有些隐晦，后来在叶羲的百般套话之下，才大概知道，温尔雅这几天一直在苏岚那边周旋。
　　想来也是，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必然会在此时挑起他的那部分责任。
　　只是他的身体状况终究让她隐隐担心。
　　她也想过去公司直接找他，只是每次提前给那边打电话，秘书都说老板不在公司。后来有一次终于打通了他的电话，那边只有简短的几句话，稍微交流了几句，正要挂上电话时，被叶羲叫住。
　　“怎么了？”他问。
　　“我想和你解释……关于岑夕的事。”她顿了顿，心里有些紧张，毕竟这样的事情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他的动作停顿下来，静静听她说着。
　　“那天晚上，我确实是在他家里……”她慢慢道来，那边一直安静着，隐约听到他的呼吸声。
　　“不过，当时有些意外状况。我是被他强迫的。”她只是把这个事实道出来。
　　两个人之间，突然弥漫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那边蓦然笑了出来，这个笑声里所包含的情感被电磁波转化地有些失真，她愣了愣，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哈，你是说，你在他家被他强迫？”那边的声音突然变成一种零度以下的冰冷。
　　她愣了愣，立马体会到他的不相信。
　　“当时是这样……”她顿了顿，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道，“他和我说有些事情要处理让我赶过去……”
　　话说到一半，被那边打断，“你一开始说这是没有的事。”
　　叶羲愣住了。
　　“我不会相信你了。”他道，“你总是在想不同的理由来搪塞我，从一开始就是。岑夕的事是这样，那次在舞会照片的事也是这样。我不知道你到底背地里和多少人有过纠缠，像你这样的女人，说白了，我搞不定。”
　　他一字一句说着，叶羲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几天，我也试着让我自己冷静下来。”他顿了顿，“我突然觉得，我们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适合……”
　　“你不要说了。”叶羲的语气带上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激动。
　　她愣了愣，立马换上她以为足够冷静平淡的语气，继续道：“有什么重要的话……让我们当面说清楚，好吗？”
　　温尔雅那边声音平静传来，“也好。”
　　夜幕降临，繁华的都市，华灯初上。叶羲向着和温尔雅约定的地方赶去，虽然转眼已经快进入夏季了，但夜风吹来的时候还是不禁激起人一阵寒意。
　　她将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几步，远远看到那台黑色凯迪拉克正向这边驶来，她在原地定了下来，等着那辆车一点一点驶近。
　　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车窗落下一半，温尔雅朝她这边望了望，简单而淡然地道出两个字，“上车。”
　　坐在温尔雅身边的时候，叶羲惴惴不安。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男人身边不知道应该将手摆放在哪里，或者是以什么样的语言开场对白。
　　倒是他比自己先开口说话。
　　“这样出来当面说也好。”话里几乎不带任何温度。
　　叶羲的心蓦然一紧。
　　面前人说话的方式，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强大的决心。他一贯的作风她算是有些了解，既然决定的事情别人无法轻易改变。她突然有些担心起来，害怕他真的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样的想法让她的思维在一瞬间有些僵滞，脑海里搜寻着所有可以说的话，最后她问他， “我要做什么……你才满意？”
　　他直直看着路的前方，眼色微沉。
　　“我要做什么你才愿意相信我。”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没有焦距。
　　“现在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
　　—— “我累了。”
　　仿佛思忖了很久之后，他才接着说到——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在想，为什么你会让我这几十年都在坚持的东西动摇。”他不疾不徐道。
　　她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几不可闻。“我规规矩矩地活了这么多年，你的突然出现，就像是一种诱惑摆在那里。我没有控制住自己，就像很多定力很好的男人在结婚以后也会有婚外恋情一样。诱惑的力量很强大，尤其是在从未受过这方面挑战的情况下。”
　　“不过，这种突然的感情很脆弱。稍微经历的风雨一多，就容易疲倦，这就是和真正爱情的不同之处。”他安静地说着。
　　她只是低低自嘲地笑，“你这样说，好像你很了解爱情似的。”
　　他听到她的话微微怔然，随即恢复平静。
　　“说到底，你是想说，你已经厌倦了，要分手了，对吧？”她只是顺着他的意思问道。
　　他在那边沉默。坐在旁边的叶羲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一种过于强烈的失望突然之间侵袭而来，顷刻间让她手足无措。
　　长久的空白之后他终于再次开口，“是我当初太冲动了。”
　　现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事情洗礼以后，他对事情看得更加通透，也终于明白，当初他的坚持在心里依旧占据着可观的地位。而选择面前这个女人和他的初衷是矛盾的。
　　她不是那种可以让他放心的女人，她故事太多，他操心不来。
　　那天躺在病床上，他也才深深意识到，活着的愿望在他内心是如此强烈，强烈到盖过了任何一种其他的情感。他想起了他早逝的父亲，想起了他想要看到孩子长大成人的愿望。当这些东西浮现的时候，内心甚至只在极短的时间里微微挣扎过，便有了结论。
　　他知道什么是自己最好的选择。他内心的理智已经向感情妥协了一次，他不会再让它妥协第二次。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他低低道来，“我可以以某种方式补偿。”
　　“比如说？”
　　“……”他顿了顿，反问，“你想要什么？”
　　她坐在那里，不语，茫然望向前方的眼睛只剩下一种空洞，脑海里五味陈杂的感情让她几乎不能言语，只觉得精神在某一瞬间似乎陷入了瘫痪状态。
　　他继续说道，“或者……我可以给你某些经济上的补偿……”
　　这句话硬生生地传来，在她茫然的思绪里引起一阵惊痛。
　　她反应了半天，才转过头来看着面前的人。他眉头微微皱着，很微小的痕迹，她没有发觉，她的目光只是紧紧停留在他冷峻的脸上，这样的表情，说出那样的话，让叶羲感觉自己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般。
　　她从未想过他会说出那样的话让她难堪，那一刻她甚至觉得那是一种侮辱。
　　她低低自嘲地笑了笑，失望地摇了摇头，道，“让我下车。”
　　温尔雅的眼神在瞬间有些动摇，静默了半晌，似乎压制住了内心某种冲动，没有多说什么，将车停靠在路边。
　　叶羲走下车来，脚步不知道是由于长久的坐姿还是心里的失意有微微的不稳，一个踉跄，好在又恢复了重心。
　　她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身体，向前走去。
　　温尔雅坐在车内，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背影。内心一种强烈的隐忍让他不自觉间紧紧抓紧了方向盘。顿了半晌，他终于强迫自己别过视线，拿起身旁的手机。
　　拨通某个号码，他沉着到，“伯父，是我。”
　　“我晚上过来看她。”
　　温尔雅到苏岚家的时候已经近九点了，才进门，苏研生坐在沙发边抽烟，温尔雅走近，坐在他身旁，“她情况怎么样。”
　　苏研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今天一天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她妈进去叫她出来走走，她说她哪里都不想去。”他道，“现在家里随时要有人守着她，只怕她再干傻事。”
　　温尔雅坐在旁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真怕她一直这样下去，她这辈子就废了……”苏研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竟有些颤抖。
　　温尔雅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同为男人的脆弱让他的心有些难过。他顿了半晌，起身道，“我现在进去看看。”
　　苏研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同意了，在他看来，或许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只有期待温尔雅进去见她，事情会有转机。
　　苏岚听到有人推开房门，以为是母亲送水进来，她没有说话，意识游离了几秒，又回复到一种发呆的状态。
　　直到她在靠近的脚步里听到了什么不同的成分。一瞬间闪过的猜测在她意识里引起了某种混乱，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到了走近的温尔雅。
　　“你出去。”她坐起来。
　　他继续脚步向前，靠近，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微微的同情，微微的怜悯。
　　那样的目光着实刺痛了她。她不能忍受内心突然之间如此强烈的紊乱，又强调了一边，“你给我出去！！”
　　温尔雅顿了顿，意识到她语气里的失控，犹豫了片刻，道，“那好。”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后面一时间没了动静，他的手接触到门，却在将要打开的瞬间，听到身后的人带着一种几乎是恳求的哽咽声音道，“不要走……”
　　苏岚坐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微微颤抖。
　　这样的情况让他还是有些不忍。毕竟这么多年的交集，没有爱情，还是有很多其它的感情。
　　他将手轻轻落在她肩膀，她抬起头来，泪眼朦胧。
　　“我和她已经分手了。”他只是缓缓道。
　　苏岚愣在那里，微微吃惊地看着他。僵硬的意识逐渐恢复过来， “……为什么？”
　　他沉默着。
　　她突然摇了摇头，“不，你肯定是骗我的。”
　　“我知道，你是和爸爸合伙起来骗我，你——”
　　她说着，却被他打断，“我没有骗你。”
　　过于肯定的语气划破空气，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突然有些相信起来。
　　她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很自然地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道，“不要再干傻事了。”
　　她突然哭了起来。
　　温尔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只是当时（一）

　　回家后叶羲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思绪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往往好不容易可以运转，还是最近发生过的乱七八糟的事，她觉得有些疲倦，随便冲了个澡，便倒在床上睡去。
　　连睡觉就不踏实，半夜的时候便醒了过来，脑海里满满装着温尔雅在车上那冷峻的表情，只要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见他张开对自己说“我可以给你某些经济上的补偿”的样子。
　　刚听到这句话时，脑海里的失望和愤怒霎时间掩盖了一切，可是稍微平静下来，当她发现自己怎么也甩不掉温尔雅的影子时，她又开始在想，或许他只是一时气话，等过段日子气消了，他会想明白的。
　　这件事她有错，他生气也是理所当然，她宁愿在心底相信他只是一时冲动。
　　可是她显然低估了温尔雅。
　　整整三天，他那边没有一点动静，她终于忍不住给他打过去电话，却发现他的手机无法接通。打到公司，接电话的张秘书告诉叶羲他正在开会，待会儿她会让他打过来，之后却一直没有他的回音。
　　直到这样的空白延续一周之后，叶羲才知道实情。
　　那天叶羲和另外一个实习医生走在走廊上，远远看见苏岚从对面走过来，人比以前苍白了不少，但精神却很好。
　　叶羲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向前走去。
　　苏岚看到叶羲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片刻，然后波澜不惊擦肩而过。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听觉里，旁边的实习医生才对叶羲道，“刚才走过的医生不知道你听没听说她的事。”她说，“前段日子男朋友甩了她，她还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的。如今和对方复合，又活过来了。”
　　叶羲听到后半句，只觉得大脑的思维瞬间阻滞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羲的第一反应就是打电话求证，然而不出所料，温尔雅那边又联系不到人。
　　整个下午她过得有些浑浑噩噩。有事情的时候就和同事忙碌一阵，等稍微停歇下来，脑海里又恢复到那种空荡荡的状态，什么都不能想，也什么都不敢想。
　　终于，下班后她极其冲动地跑到温尔雅的公司，她要当面问清楚。
　　再次踏上通往他办公室在的那一层的电梯，叶羲觉得有微微的不真实。此时她的脑海里有着凝滞的困惑，她想起了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和他的相遇是一个灰姑娘式的童话。而时过境迁之后，她才明白过来，生活中没有真正的灰姑娘，只有真正的灰姑娘式的炮灰。
　　这种想法在她心里一闪而过的瞬间，她突然感到一种无以复加的失落。
　　来到办公室的时候，见她的依旧是张秘书。叶羲问她，“温尔雅在吗？”
　　张秘书的表情有些迟疑，然后对她微微笑了笑，笑地有些不自然，“……温先生他现在在开会，不如……”
　　叶羲没等她说完便打断，“那好，我等他。”
　　“……”秘书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叶羲只是看着她，轻轻礼貌地笑笑。
　　她坐在一角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人来来往往。
　　办公室里没有杂志和报刊，坐在那里有些无聊，时间一长精神容易疲倦，然后，她竟然窝在那里不自觉睡着了。
　　直到有人轻轻推她她才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人是张秘书。
　　那时窗外的晚霞绚烂地染红了半边天际，她看了看表，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这里坐等了两个小时。
　　“温先生他……开完会有些事情要处理……已经先走了。”张秘书说这话的瞬间，看见面前美丽女子晶亮的眼睛里光芒逐渐暗淡了下来。
　　“嗯，”叶羲艰难地微笑道，“我知道了。”
　　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沉，她看了看远方，突然之间有一种害怕，究竟怕什么，她也不知道。
　　既然他这里是如此反应，想必那位同事说的便是真话了，她想到这里，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笑完后，心里却是无以复加的落寞——
　　如果他们分手后他如此迅速地和苏岚复合，那么，他把她又当成什么？还是果真像他所说，因为从来没有受到过诱惑，所以将她当成一次轻狂的尝试。
　　黑夜降临，失望和难过夹杂着这夜的冷风袭来，一层一层将她覆没。
　　叶羲从来就觉得自己是好面子的人，以前看着身边的女孩子为了爱情变得卑微自己甚至觉得不可理解。然而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明白一些事情。虽然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是那个人对自己的好就是会不时地在脑海浮现，无论是在杭州的时候，在医院的时候，还是在舞会上，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会来回在脑海荡漾，简直无孔不入。
　　记忆里剩下的全是他的好，让她有些诧异也有些无奈。
　　这样不明不白的情况让她的心里好像有个洞一般，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洞越来越大，虽然内心有排斥，但她就是不能控制自己去回想。
　　她终于还是再去找了他。
　　温尔雅这次没有对她避而不见，这让她感觉到事情或许并不是她所预感的那样坏。
　　只是在看到他的瞬间，内心里的希望有突然落空。
　　他坐在那里，全身上下有着她所无法联系起来的陌生。那双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冷淡到仿佛彼此是随意擦肩的路人。叶羲的心蓦然紧了紧，她低头看着他。几日不见，他看起来比上次见到更加精神，脸上的气色好了很多。
　　他知道她进来时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眼下的文件上。
　　等到将这页的材料读完了，他才抬起头来，看她，淡淡道，“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没料到他竟然是这样的开场，微微一怔。
　　“只是你单方面这么想而已。”面对他的决然，她本能地以同样决绝的语气回应，以前在书本里所学到的什么柔能克刚的道理通通被抛在了脑后。“我还没有同意。”
　　他抬起头来，深邃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眼。
　　她只有无奈地笑。
　　在她看来，那样的眼神好像再说，需要你同意吗——
　　或许他以为，感情上从来他是主动，开始是他决定的，结束他必然也以为只要他首肯便可。她的感受只是其次。
　　“感情是双方的事情，分手也是，”她轻轻呼吸，语气里有些紧张，“并不是你想要分开就随便分开，不然，你把我当成什么。”
　　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摊手问到，“说吧，你究竟想怎么样？”
　　冰冷的语气几乎刺痛了她的耳膜。
　　温尔雅坐在那里抬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支票簿，直接问她，“你要多少？”
　　那一刻叶羲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往常在电视剧才会出现的情景，分手的情人找到前男友不依不饶，目的只是为了一笔数目可观的分手费。难道他也把自己当成那种人？
　　“你处理这种事情都是这样的态度吗？”她哭笑不得。
　　他没有说话，然后自顾自在支票上写下一串数字，签上字递在她手中。
　　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拿过撕碎。撕的时候她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目光沉痛，他却不动声色地别过了视线。
　　白色的碎片撒了一地。
　　“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个了。”他嘴角微抿。
　　她只是看着他，仿佛从未认识他一般。她不能相信曾经那样亲近的双唇竟然此时说出这样伤人的话，她摇了摇头，心情有些低落。
　　“你是个很自私的男人。”她笑，“我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当初你为了一时痛快甩掉苏岚，那你必然有一天会为了你自己甩掉我。”语气低落而自嘲。“是我太笨太天真，一直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她轻轻地看着他，目光里有着淡淡绝望的无奈，那样的目光竟然看得他的眼神也有些沉痛起来。
　　“我以为，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就好。”她无奈地笑笑，“看来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出门外，走得时候反手将门轻轻关上，甚至没有向他打个招呼。
　　张秘书看到她走出来，同情地看了几眼，同是女人她对这种感觉体会得比较真切，虽然心里觉得对叶羲有些不公，但她也不能说什么。
　　其实换个角度想来，苏岚又何尝不是呢？
　　叶羲走出办公室后，向着电梯入口处走去，精神一直有些恍惚。没走多远，突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高挑优雅的女子，迎面走来，脸上如春风般温暖的微笑在见到叶羲的瞬间有微微凝固。
　　“……你怎么在这里……”苏岚看着叶羲，脸旁一点点被沉凝覆没。
　　叶羲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岚安静地看过来，不动声色的表情，淡然的目光却仿佛在极力掩饰某种情感。叶羲有些不敢置信，因为她在苏岚那样的神情之下，体会到一种恐惧。
　　她看到叶羲，竟然会觉得恐惧。
　　这让叶羲有些意外，也有些无措。
　　叶羲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继续向前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却听她道，“你……不要再纠缠他了。”她的坚硬的语气里有着憎恨，语气很低，隐约之中有种恳求， “我想他和你说得很清楚了，他对你的感情只是一时冲动。谁都会犯错，你不要不休不饶……你不要再缠着他了……”
　　叶羲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向前走去。
　　当时她的脑子里很乱，苏岚对她说的话她只当作是一种胜利的示威，便也没再多想。可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就是这样一个细节，从此以后颠覆了她的生活，甚至可以说，改变了她人生的轨迹——

　　只是当时（二）

　　叶羲回家后失眠了一个晚上，一个晚上的辗转反侧，让她第二天一整天提不起精神，做事情的时候精神有些恍恍惚惚。就连王医生都发现了她的异常，有些关照地询问她怎么了。
　　叶羲有些尴尬地回到没事，只是昨晚忙事情忙到很晚没睡好。王医生走后，她才暗暗自责起来，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将这种低落的情绪带了工作中。
　　接下来日子平静如流水。
　　或许某些不经意的伤痛终将恢复，需要的只是时间。之后的几天她开始做一些事情转移开自己的注意力。算来，这是她生命中的第二次失恋 ，有了上次经验，她总算明白，有些东西只要能够制止住自己不去想，不让自己陷入死胡同，其实也没有预想的那般严重。
　　虽然心里总有一部分不能释怀，但他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就像一阵风一样来去无踪。伤痛终究对她来说还不算太过沉痛，不知道她该苦笑还是该庆幸。
　　跌跌撞撞地走了这么多路，即使她思考事情成熟犀利了很多，却还是无法逃脱陷入一场错误的命运。
　　真不知道是这个世界太多挫折，还是她运气太差。
　　天气已经有了逐渐转热的趋势，下午下班时走出医院大楼，她抬眼看了看头顶灼热的烈日，不禁眯了眯眼。
　　连接几天都是晴天，空气的湿热在一点一点累积，在酝酿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大雨。一种朦胧的燥热在隐隐发酵，压抑地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或许，夏天真的快来了。
　　她很自然地想到当初给岑夕写过一首歌，那是在杭州医院里突然产生的灵感，某一个瞬间她坐在窗台突然在冬季里怀念起了夏天的味道。于是把那首歌的名字取做《听夏》。
　　遗憾的是岑夕说这个名字太柔和，被换掉了。
　　一转眼，生活已经经历了这么多起伏，自己像是回到了原点，又像是战立在一个新的不稳定平衡点。
　　一转眼，冬天就过去了，夏天来了——
　　叶羲走下楼下的台阶，准备穿过医院前的广场，向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奔去。
　　她没有看见，在前面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
　　广场上停着的车太多，黑色自然很轻易在其中淹没。温尔雅却很轻易地在视线里留意到她。
　　隔着有些距离，她脸上的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可以察觉到她动作里轻快。或许她并没有她表现出的那般难过，想到这一点，他只是微微抿了抿嘴角。
　　目光就那样不自觉地追随着她，就连苏岚走近坐在他身边也没有察觉。
　　苏岚看着他似乎在凝神观察什么，循着他的目光有些疑惑地看去，发现了目光尽头的叶羲。
　　她的心突然一颤。霎时间一股无法言喻的窒息在胸口涌现，她将目光落在温尔雅淡淡的眼眸里，她只是紧紧地看着，想从里面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越是安静，她内心的恐惧就愈发明显，直到最后温尔雅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她微微一笑，“你来了。”
　　她也对他笑，脸嘴角的动作都是僵硬的。
　　温尔雅没再多说什么，发动汽车准备离去。苏岚回头，想再看看叶羲，却发现叶羲已经消失在了视线里。
　　直到他们行驶了好长一段距离，她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移动的风景，她的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温尔雅刚才的眼神。她那么了解他，所以看到那样的眼神，会让她觉得害怕。
　　失而复得不见得是解脱，还有可能让自己更加患得患失。虽然他已经回到她身边，可是她心里的落寞感却愈发深重。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危机，只要有那个女人在，这种感觉就不可能平复。
　　温尔雅坐在她身边，察觉到了她脸色里的异常，侧脸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她对他摆摆手，道，“没事，就是车里有点闷。”
　　温尔雅没有说话，将车窗开大一点。
　　风鼓鼓地灌进来，带来清爽的凉意，却还是无法抚平她胸口的慌闷。
　　她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有些朦胧，看着远处的风景，突然之间，她就做了那么一个决定……
　　这天叶羲像往常一样上班，然后听到有人说到有关职工推荐的事，据说这几天名单就要下来了。
　　她当时也没有多想什么，心里自然也认为这种事情几乎十拿九稳。下午她给王医生送去一些病人的资料，王医生正在看什么表格，叶羲将东西放在他桌上打个招呼后准备离去，却在转身的刹那被他叫住。
　　“叶羲。”王医生低沉有力的声音传来。
　　她转身，问，“还有事？”
　　“是这样的……”他微微斟酌着词句，“上次我给你推荐的职工报表，上面审批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她所有的动作逐渐凝固下来。
　　“也就是说……？”她声音有些迟疑地探询着问。
　　王医生迟疑了会儿，想不出怎么样委婉地解释，于是坦白地说到，“你不能留院了。”
　　这句话硬生生传来，叶羲的动作僵硬在那里，王医生沉沉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有着微微地不真切。
　　意识在一时间刹那陷入一种混沌的状态。
　　等稍稍有能力思考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时，她突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反应合适，是该表现遗憾，还是微微一笑以示自己不在意？
　　在那里立了半晌，她终于在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回到，“哦，我知道了。”
　　立马想转身逃离，却听到王医生问她，“你认不认识苏院长？”
　　叶羲有些懵懂地看着他。
　　“我也是觉得你可惜了。”王医生微微叹了口气，“听说你的推荐表是在他那边出了点问题。”
　　叶羲沉默不语，一方面是觉得委屈，一方面是觉得莫名其妙。
　　王医生继续道，“像你们年轻人做事就是一头热，容易冲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罪了别人。苏家的势力很大，出了叉子要想想办法，不然以后说不定在Ｓ市的医学界寸步难行。”
　　叶羲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意识里的压抑和愕然还未散去。金黄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有着淡淡的不真实，刺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样的情况突然其来，根本让她措手不及。心中的难过变成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默，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呆呆地坐着，目光朦胧地透过窗户看向远方。
　　然后，脑海里不自觉想到王医生口中所说的苏院长。自己和他几乎素昧平生，更谈不上什么得罪不得罪的问题。可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突然间一闪而过的想法引起了她意识里的惊觉，像一股电流一般通过。
　　苏院长……苏岚！
　　突然之间，她将所有的事情明白了过来——

　　只是当时（三）

　　她的脑海里刹那一片空白。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在她以为与温尔雅有关的事情风平浪静后，还会有这种状况出现，一时间说不清到底是不是因为愤怒蒙蔽了理智，她没作多想，便冲到地跑到苏岚的科室。
　　那时苏岚正在清理些仪器，突然有个护士走进来对她说，“苏医生，有人找你。”她回头，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叶羲。苏岚微微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叶羲的来意。
　　她很平静地走到叶羲面前，面前人此刻情绪的波澜她感受到了，却还是微微微微笑笑，不疾不徐道，“有什么我们过去说。”
　　长长的走廊上，阳光照进来，将影子斜斜地印在墙上。微风轻轻吹来，搅动着阳光里若隐若现的尘埃。
　　两个女人站在那里安静地对峙。
　　叶羲看着苏岚，眼神的沉郁愈发浓郁，有些逼人的味道。苏岚也看着她，安静的神色。
　　“是你做的手脚对不对？”极尽平淡的语气里，渗透着点点怒意。
　　苏岚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摆出泰然的微笑，“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叶羲死死地看着她，目光沉凝逼人。
　　“你不觉得这样很幼稚吗，把我们的私人恩怨转移到工作上来。现在他也回到你身边了，你什么都该如愿了，为什么还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苏岚嘴角的笑意逐渐淡却，她抬起头来，平静道，“当初是你做得绝才对。”她说着，讽刺地笑了笑，“不过，你在做事之前不要先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你怎么知道是我转移私人恩怨。或许是上面的领导觉得你根本不够资格留在这里。”
　　这句话说得叶羲语塞。
　　叶羲立在那里，目光里的怒意逐渐消退，淡淡的雾气逐渐蒙蔽黑色的眼眸。
　　苏岚看到这样的情景，只是轻轻笑了笑，起步离开。
　　擦过叶羲身边的时候，她突然听到旁边的人用嘲笑的语气道，“真可悲。”
　　语气里的轻蔑让她的脚步微微停顿，她侧过头来，深沉的目光落在叶羲身上。
　　“你说什么。”
　　叶羲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人，“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可悲吗，因为爱那个男人要死要活，即使当初他犯了错也舍不得责怪，而把所有的过错归咎同是女人的我身上。你这样纵容他，难道你就不怕以后这种情况再会出现？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她冷冷笑着，带着淡淡的讽刺，“难道你要再自杀？”
　　尾音微微高挑，刺激着苏岚的神经。她的手竟然微微颤抖了起来，因为正中要害，所以害怕。
　　一时间，一种无可抑制的激动浮现在她胸口，她抬头来，狠狠扬起手。
　　——一声清脆的响划破压抑的空气。
　　叶羲只觉得自己脸颊一阵剧痛，这个动作太猝不及防，等她稍稍反应过来，她才觉得脸颊的刺痛那么不可忍受。
　　这一刻，那些过往的片段一幅幅浮现在脑海里，很多事情一闪而过，几乎无法捕捉。脑海里的愤怒刹那间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蒙蔽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也扬起了手——
　　手掌以同样的力道，落在苏岚的左脸。
　　苏岚没料到她会回击，过于强烈的痛觉袭来让她有些微微惊讶，随即她转过头来，死死地看着叶羲。
　　“你没有资格打我。”叶羲道。
　　她深深呼了口气，便沉默着迈开脚步，转身离开。
　　苏岚站在她身后，远远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的黑暗愈发深邃，就好像有一种铺天盖地的悲哀，在一点点将她覆没。
　　叶羲晚上回家时，故意绕了些路去附近超市买些东西。走在路边时，无意中看到一张岑夕的巨幅海报。新专辑两个月内发行两百万张的成绩让他的声名愈来愈有大燥的趋势。而当初那些和自己有关的花边新闻，却因为没有下文而逐渐淡却下来，她之后没再关注。
　　她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巨幅海报上他的脸，还是那样俊美的笑容，清澈而倨傲的目光，却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生活就像一波又一波的浪潮，那些喜爱或者憎恨的情感，总会被后来更加强烈的情感所覆盖。
　　那天晚上和他发生的事情突然窜进她脑海里，然而此时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竟然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回忆那件事。只觉得有什么其实是冥冥注定的，她和温尔雅之间终归有太多不安因素，岑夕只是一根导火线，提早引发了一切。如果没有他，或许有些事情她还要更晚明白过来，那么伤害就会更大。
　　一次单纯的失恋而已，代价却是惨重的。她在这个城市拼搏了三年的空中楼阁轰然倒塌。原来这个世界这么简单也这么复杂，她以为那些需要费尽心机力气才能得到的东西，却也可以被别人这么轻易地摧毁。
　　这一切她究竟该恨谁，恨苏岚，恨温尔雅，恨岑夕，还是恨自己？
　　她没有再想下去，叹了口气，迈开脚步——无论经历了什么，生活终归还是要继续。
　　如果没能留在附属医院，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开始继续找工作。
　　叶羲流连了一些网站和报纸上的招聘信息，结果不尽如意。大多数医院早在三四月的时候就已经招聘完毕，这个时候对她来说，可以说几乎没剩下什么机会。
　　好不容易看到一家不错的医院，叶羲整理了自己的资料，做成简历给招聘信息网的那家医院发过去，对方还比较满意，叶羲因而进入了面试阶段。
　　去面试的时候，不出所料同来应征的人不少，她还见到了几个同是Ｆ大的研究生。虽然平时不太来往，但彼此见面还是眼熟，叶羲走过去和他们稍稍寒暄，然后就到走廊后面自己一个人整理思绪。
　　叶羲的号被排在后面，在轮到她之前估计还等上好长一段时间。
　　她看着外面，默默地想着，揣度着可能遇到的问题和答案。没有留意的是从身边的楼梯上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直到脚步在她身边停下。
　　她有些疑惑侧过身来，然后看到了一个让她非常意外的人。
　　竟然是林见飞。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如同羽毛般覆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叶羲稍稍迟疑，转过身对他微微一笑。
　　还是那样的高度差距，三年前亦是如此，她要稍稍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算来，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算是她和他第一次正式照面。如今只有他们两人，也没再需要什么顾虑和隐晦。
　　“好久不见。”倒是叶羲先打招呼。直到她风淡云轻将这四个字说出口后，她才意识到，原来时间真的可以冲刷掉一切，当年的波澜起伏早已不复存在，只有一种让人感到空虚的陌生。她一直害怕和他重逢会有的恐惧和自卑此刻没有丝毫踪迹。或许是这段日子经历的事情太多，原来那些青春记忆里无关紧要的期期艾艾早已被掩埋。
　　他愣了愣，才微微笑了，“上次我们才见过。”
　　她一怔，随即也笑。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问。
　　她想了想，道，“还好，你呢。”
　　“……”他顿了顿，“也还好。”
　　两个人说完这不算问候的问候，便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
　　空气里只剩下一种枯竭的味道。
　　最后倒是叶羲先打破沉默，“我记得你以前学建筑，怎么现在成了娱乐公司的副总。”
　　林见飞低低笑了笑，“建筑是兴趣。后来家里出了点变故，便转行回来帮父亲做事了。”
　　叶羲看着他，微微愣了愣，听他刚才那句话，她突然有种感觉，这几年他也未必好过。
　　无论如何，现在的她突然问有关他的私事会显得有些与礼不合。她只是笑笑，转移开话题，“你来这……？”
　　“当然是看病。”他说，“你呢……我记得你是学医，你在这里工作？”
　　她摇摇头，“我来应聘。”她说着，朝走廊另一头熙攘的人群示意了一下，他看到那情景，笑道，“竞争还挺激烈。”
　　“医学生工作不好找。”她道。
　　“这年头什么工作都不容易。”
　　叶羲听他说着，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问，“你病了？”
　　“不是，是我父亲。”他说，“他脑血栓。”
　　叶羲抿抿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顿了顿只是回到，“脑血栓病人要好好调养，多多休息。”
　　“他现在这种情况，我已经在劝他退休了。”他说，“过段时间我就会接管他的事情。”
　　叶羲听他这么一说，顷刻间明白了什么，只是看着他会心一笑。
　　两人站在那里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生从林见飞上来的楼梯走来，长得很小巧，应该比叶羲小几岁，看起来年轻而有活力。她一直看着这边，目光欣喜而热情。
　　林见飞也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到她，随即温和地笑了笑。
　　叶羲看到这样的情况，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问，“你女朋友？”
　　林见飞先是愣了愣，随即大笑了起来，“你不认得她了？”
　　叶羲不解。
　　“当初你还和她见面吃过饭。”他道，“我表妹，你忘了？”
　　叶羲这才恍然大悟。
　　“过了这么久，越来越漂亮，我都认不出来了。”她笑。
　　林见飞的表妹走近，听到叶羲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叶羲倒是有些意外，这几年不见，竟然是愈发腼腆了。
　　她也轻轻笑起来。
　　三个人站在那里，没过多久，叶羲想到自己要过去应聘那边看看情况，她对他们道，“我那边现在还有些事情，要先过去看看。”她顿了顿，“我先走了。”
　　说着，她转身离开。
　　没走开几步，却听到后面林见飞叫她名字。
　　她疑惑地回头，看着他们，笑到，“还有事吗？”
　　林见飞似乎是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问，“等下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喝个茶。”
　　叶羲倒是有些意外，她稍稍想了想，道，“还是不用了吧。”太过直接的拒绝。似乎觉得这样不太礼貌，她又补充道，“那边人很多，面试完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转身向前面走去。

　　只是当时（四）

　　叶羲走到面试现场的门外等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轮到她。算是第一次工作面试，她还算泰然。面试官问了些问题，答得都还不错。最重要的是她的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这让人感觉到胸有成竹的自信。
　　刚答完一个问题，她看向坐在面前的面试官，几个低头写着什么，可能是在打分。
　　空气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问道：“那篇有关阻滞剂的论文是你写的？”
　　语气听来过于冷静和严肃，叶羲愣了愣，才答道，“是。”
　　那个医生微微抿了抿嘴，然后转过头和旁边的医生说了什么。
　　声音很低，几不可闻。说完后两人都是那不变的沉凝和严肃，叶羲看到这样的情形，先是茫然，然后是担忧，生怕自己出了什么差错。
　　然后他们没再多说什么，接着问下一个问题。
　　呆了近二十分钟，叶羲才从里面出来。整个面试还算成功，除了那莫名其妙的小插曲外。她不知道那个医生说了什么，但从那严肃的表情看，她担心那会是不好的评价。
　　她深深呼了口气，继续向前走。
　　走过不远，突然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传来，她下意识回头一看，竟然是刚才问有关阻滞剂论文问题的医生。
　　他看到叶羲，嘴角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拍了拍她的肩道，“那篇论文我在《柳叶刀》上看过。”
　　说完，同她擦肩而过，走进前面的办公室。
　　叶羲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经过瞬间的茫然后，心里浮现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欣喜。听了刚才那医生的话，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录用的几率很大。
　　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便跑去逛超市，想买些材料回来做顿大餐好好犒劳犒劳自己。让她没想到的是，在超市里竟然碰见苏岚和温尔雅。
　　叶羲怎么也没想到随随便便逛个超市都可以遇见。
　　苏岚搀着他迎面向自己走来，她似乎留意到了叶羲，目光里似乎有一丝闪动，然后轻轻看了一眼风淡云轻地别过视线。在他身边的温尔雅目光淡淡的，更本没有落在叶羲身上。
　　那样陌生的感觉，叶羲一时说不清什么味道，一种低落在心里纵闪即逝，她挺直了身子，很自然地和他们擦身而过。
　　目光看着前方，好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等到擦肩而过之后，心里的压抑渐渐退去，她的脚步逐渐顿了下来，下意识地回头像他们的方向看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正好接触到温尔雅看向这边的目光。
　　他也正好回过头来，看着叶羲。
　　一股错愕和茫然顿时在叶羲心里浮现。然而下一秒，他的目光继续向她周身扫视，她才明白过来，或许他只是在看别的地方，只是目光不小心经过。
　　她别过视线，低低笑了笑，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苏岚走在温尔雅，留意到了这一切细节，那一刻，那种好不容易停歇了一段时间的恐惧再次浮现，压抑在她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不觉间，她挽着温尔雅的手紧了紧。
　　温尔雅察觉到了，回过头来，目光淡淡看向她，低低问，“怎么了？”
　　她微微笑着摇了摇头，然而等脸上的笑容退却后，一种黯然的深邃浮现。她的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黑色的眼眸里风起云涌，若有所思的模样。
　　三天之后叶羲接到上次面试医院的电话，电话里说经过考虑，他们医院觉得叶羲很不错，可以进入最后一轮审核。
　　她如约赶到现场。
　　最后剩下的只有七个应征者，要从中选出五个。其实这种应聘还有一定伸缩性，如果面试官觉得七个人都实在不错，再加两个招聘名额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一点，叶羲倒是有些自信满满。
　　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最后一轮面试出了些意外状况。
　　叶羲是最后一个面试者，面试官问完问题后，她走出门，却在走廊上看到一个此时最不想见到的身影。
　　苏岚。
　　苏岚看到叶羲在这里，还是感到有些意外，但随即就明白了什么。她的视线轻轻掠过她，向着身后刚刚出来的主考官看去。
　　她微微一笑，和他打招呼，“聂医生。”两个医院从一年前就开始合作一个项目，苏岚和聂医生分别是两方面的负责人，来往密切也非同一般。
　　看到这样的情况，叶羲心里顿时浮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有种恐惧在心里浮现，并且越来越清晰。
　　苏岚没有再看她，转过身和那个叫聂医生的人一起走进会议室，准备就项目内容开一个会。进门之前，叶羲听到她问道，“刚才那个人是你们这的医生？”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地传来。
　　“不是，是应聘的。”他说，“怎么了？”
　　“我认识她，”她说，“以前在我们医院实习，带她的导师很喜欢她，给她推荐留院，……不过院里没给批准。”
　　“为什么？”聂医生有点惊讶。
　　“因为……”房门关上，将所有的声音阻隔在里面，叶羲什么也听不见。
　　突然之间，叶羲觉得自己的心里就像破了一个洞，茫然和无措在里面无限扩大。她觉得无奈，又觉得很疲倦。
　　回家的时候下起了暴雨。
　　突然之间城市就被一片黑暗所占据，巨大的水帘在天地间拉开。水太过密集，透过雨看去，远景被朦胧地覆盖，什么都看不真切。
　　叶羲虽然打了伞，但风太大，雨飘进伞里，几乎将她全身都浸湿。路边站了很多企图打车的行人，但出租车来来往往，里面早已坐上了乘客，没有一辆停下。
　　冒着大雨她走向公交车站，好不容易挤上回家的那躺。
　　车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坐在窗边的人因为害怕雨点打进来而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于是各种各样的气味封闭在里面，慢慢地发酵。她湿透的身体在人群里隐隐发出热气，那种感觉黏黏地而参合着一种雨的腥味。她看到旁边一个衣着打扮时髦的女子像躲避瘟疫一般远离开自己。
　　她却突然笑了起来，为这不曾有过的狼狈。
　　目光有些无神地看着过往的风景，因为天色昏暗，过往的灯在此时亮得特别明显，模糊的雨里似乎可以看到那一圈一圈黄色的光晕。
　　她想起刚才苏岚和主面试官说的话，突然之间，内心有种无法言喻的害怕。
　　如果……他们都相信苏岚……
　　如果……苏岚又向上次那样轻易断掉自己的路……
　　她应该怎么办……
　　下车的时候，雨变得小了一些，但气温明显降低，从像个蒸笼一样的公交车下来，接触到外面骤然降临的寒意，叶羲不禁打了个喷嚏。
　　雨逐渐停了下来，在她快到自家楼下的时候。
　　她有些无奈也有些自嘲地笑笑。
　　进屋后，觉得有些凉意，奔波了一天，寒冷和疲劳一起袭来，她觉得自己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然后什么都没管，直接换掉湿衣服倒在床上睡下。
　　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或许，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坏。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早上，她刚起床，发现头是不一般的沉重，量了量体温，38.2度，低烧，这才知道自己感冒了。
　　还是照常去附院上班。
　　直到找到正式工作的这段时间，她还是会在附属医院继续实习。除了呆在这里，她也想不出能有什么更有意义的地方可以打发时间。新应聘的地方本来十拿九稳的自信突然被苏岚的出现抹杀得全无。她不知道苏岚会对他们说些有关自己的什么事，但很轻易能想到那必然不是什么善言。
　　王医生的话又在她脑海里浮现，“苏家势力很大，得罪了的话会在S市的医学界里寸步难行。”
　　她沉默了半晌，开始着手今天的工作。
　　叶羲从早上开始不停地打喷嚏，另一个实习医生开她玩笑说会不会得了禽流感。玩笑开完后还是好心劝她去开点药，反正所有医生包括实习医生都可以打折。她笑着拒绝了。
　　自从自己学医以来，比如普通感冒这种小病已经不再靠药物治疗，只是在生病的时候多喝热开水。这种方法起效快还不花钱，重要的是没有抗药性，她百试不爽。
　　疲惫不堪的一天，下班回来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里几乎睡着，或许是感冒来袭，会让人精神愈发脆弱。
　　晚上次应聘的医院打过来电话。说话的是个男声，交代明打电话的意图后，叶羲有些微微的紧张。
　　“是这样的，叶小姐。”那个男声徐徐道来。
　　叶羲安静地听着。
　　“你很优秀。”男声顿了顿，“不过，我们还是觉得你不太适合在我们医院工作，我们感到很可惜。”
　　这种结果算是预料之中，叶羲只是微微愣了愣，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随即笑道，“恩，我知道了，谢谢。”
　　那一刻，她不知道那种感情此刻才是正常的。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但更多的是疲惫，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倒在床上，大睡一觉。

　　只是当时（五）

　　又回复到寻找招聘信息的日子，网络杂志上适合的信息寥寥无几，好不容易找到稍微合适一点的，发自己的简历过去，却长时间没有回音。有时候她会在想是不是苏岚又在背后做了什么，但其实连叶羲自己都清楚，这很有可能是一种自我安慰。
　　找工作找得连她自己都累了。
　　有次走在医院里，碰到上次和她一起被推荐的女生钟晓薇，两个人顺道走过一阵，最后她问叶羲，“你找到工作了没？”
　　叶羲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微微笑着道，“没。”
　　原来连她都知道了。
　　和钟晓薇分开后，绕过走廊的拐角，却正好看到几个年轻的护士在那里聊天。其中一个说道，“你们知不知道心胸外科的那个实习医生留院没被苏院长批准的事？”
　　叶羲不知道自己的事已经在医院里这样广为流传，这一刻，她无法想象突然出现在聊天的人面前会有什么尴尬，于是脚步顿了顿，打算轻声转身离开。
　　然而刚没走多远，却听到另一个声音传来，“知道啊，这件事不是闹得很大吗？”
　　“怎么了？”一个甜甜的声音插到。
　　“你不知道？”声音里有诧异，“前阵子心胸内的苏医生还自杀呢，好像因为那个实习生抢了她男朋友。”
　　“不会吧，这么无耻？”旁边的人道，“我都听说苏医生和他男朋友都好几年了，怎么可能就这么随便被……”
　　“所以他们现在复合了。”那个声音轻轻笑笑，“男人嘛，都是这样，久了腻了，偶尔想换换口味，到头来却还是觉得原来的最好。”
　　“就是可怜了那个实习生了，听说很不错，就这样没法留在附院了……”
　　“那也是她活该，做人家第三者，就要想到没有好报。”
　　叶羲听到“第三者”三个字时，身子微微一颤，那一刻，不知道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冲动，她转过身，向着说话人的方向走去。
　　坐在那里的护士听到脚步声，一看正是刚才提到的主角，顿时脸上有着无措的尴尬。
　　叶羲走过她们身边，看到她们脸上的神色的变化，只是低低笑了笑，有些嘲弄，又有些自嘲。
　　她终于明白，原来在这一场爱情的尾声里，别人给温尔雅的评价是“浪子回头”，给她的评价却是“罪有应得”。那一刻，一种苦涩的无奈浮现在心头，她是有些恨那个男人的，然而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连恨都没有了力气。
　　后来又见过一次苏岚，她经过叶羲身边，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叶羲没有看她，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肩。
　　直到走过之后，才听到身后苏岚用微微犹豫的声音问她，“你不想问些什么吗？”
　　叶羲的脚步逐渐停下，她转过身来，用一种嘲笑的目光看着苏岚，“我还有什么要问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空气里有种剑拔弩张的架势。
　　叶羲却低低笑开来，“没什么好问的。”
　　苏岚似乎微微迟疑，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究竟想怎样？”
　　叶羲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安静地抬头与她对视。“你不是想报复么。现在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全世界都站在你这边，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岚摇了摇头，平静地看着她。
　　“其实，我希望你可以离开Ｓ市。”
　　叶羲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愣，然后像听到了什么世纪性笑话笑了出来，“你在开玩笑吧。”她抑制不住地苦笑，“你凭什么要我离开我就离开，你真的以为自己想怎样就怎样么。”
　　苏岚看着她，继续平静道，“我是说真话，我希望你可以离开。你可以提条件。”
　　叶羲微微思索，然后似乎明白过来道，“我知道了，是你觉得我太刺眼了，怕一看到就触及到伤心往事。”她笑，“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幼稚吗？”
　　“我在这里奋斗了三年，所有的一切，可以说被你和你的男人毁了一半。现在你又要我离开，你凭什么。”
　　苏岚深深地看着叶羲，然后轻轻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其实你不想离开，我也有办法让你离开。”
　　语气很平静，却胸有成竹的样子。
　　叶羲看着她，那一刻，她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心里有一种压抑在心里集结，并无限扩大。
　　其实她心里隐约明白，或许面前的女人，是真的可以做到这一点。
　　找工作方面几乎可以说没有进展，叶羲的生活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困顿。
　　还是在报纸网络上继续寻找招聘信息，以往看起来很多的信息到了关键的时刻才让人发现，有用的只有那么几条。而且将范围锁定在S市，就更加局限了。偶尔看到其它地方不错的招聘，叶羲的心也稍稍动了，但一想到苏岚对她说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一种不甘心里，她终究还是没有考虑。
　　有一天她高中一个比较要好的朋友给她打电话过来，两人以前每两个月会联系一次，但由于对方最近出国进修，所以联系中断了大半年。这一次谈话，才知道，对方要生孩子了。
　　“几个月了？”叶羲问，听到孩子这两个字，她的心也微微动了动，一种母性的本能瞬间在心底被唤起。
　　那边的欣喜在声音里都能听见，“才三个多月。你不知道，生孩子麻烦死了，好多事情多不能做，现在我老公都不怎么让我碰电脑，呆在家里就光无聊了。”
　　叶羲笑了笑，“在我们这种孩子父亲都不知道在哪的人面前说这话，你不是诚心炫耀么？”
　　“好了。知道你现在是一心扑在事业上。”那边道，“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叫做什么……最好的都留在后面。”
　　叶羲低低笑笑，没有说话。然后那边又问，“对了，你工作的事怎么样，有着落没？”
　　这句话倒是牵起叶羲心中的隐痛。
　　她也没有避讳，直接道，“上次本来有资格留院的，但是上面出了点问题，没有通过。”
　　“那现在……”她问，“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你也知道现在竞争激烈啊，而且我因为附院那边的事耽误了找工作的最好时间。看了些招聘资料，很少找到觉得有合适的。”
　　那边的人听着，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道，“我倒是有条路，不过不知道入不入得你这高材生的眼。”
　　“什么高材生，你别开我玩笑了。”叶羲顿了顿， “什么路，说来听听。”
　　“你还记得谢安明吧，初中的时候我们一起认识的学长。”她说，“大学的时候他还和我在一个城市来着，我们现在一直有联系，还比较熟。”
　　叶羲道，“这个我记得，怎么了？”
　　“他现在在我们市第一医院当个主任。那医院也算个三甲，进去还挺难的。如果你想回来，像你这样的条件，和他说一声，绝对没问题的。”
　　叶羲顿了顿，却还是笑着拒绝了，“我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就这么轻易回去，感觉总有什么放不下。”
　　“那是正常，我当初不是也怎么都不想回家。”她低低笑了笑，“不过后来在外面打拼了一年，经历多了也觉得累了。那些什么伟大的梦想现在才觉得一点都不现实。你看，现在我还不是安分了，都回家生孩子了。”
　　叶羲低低笑到，“不是哪个女人都有你的运气，能嫁这么好一个老公。”
　　那边的人在电话那头笑开来。
　　挂上电话，叶羲想起刚才好朋友说的话，心里竟然在某一瞬间有一丝动摇，她笑着摇摇头，拒绝了这个想法。

　　思念成淹（一）

　　周末和以前的同学孟思雨出去逛街，毕竟来自同一个地方，两个人之间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对于在之前在叶羲身上发生的事情，孟思雨有些了解，只是无奈她在医院这方面没有什么人脉，也帮不上什么忙。
　　大概知道叶羲心情不好，双休日的时候两人约出来逛街聊天。
　　虽然说在一起的时候孟思雨尽量避免提到工作上的话题，但不知不觉中，叶羲的脑海里总有那么一片深深浅浅的阴影，挥之不去。
　　她和孟思雨说起上次宋妩打电话来的事。
　　孟思雨和叶羲读的是同一所高中，对宋妩也有所耳闻。叶羲和她粗略地说了说关于那位学长在市医院当主任的时候，孟思雨突然插话道，“对了，你说那人，我有印象，我记得当年他好像还一直对你有意思来着。”
　　叶羲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状况。
　　孟思雨察觉了叶羲的惊讶，“你难道不知道？”
　　她看了眼叶羲脸上的茫然，解释道，“当年他们班一直传言他喜欢一个小学妹，还说他老牛吃嫩草，但一直不知道那根嫩草是谁，为了你的清誉。他是打死都不说啊，最后貌似是高中毕业的时候和班里同学喝醉了，酒后失言才说出你来。”
　　叶羲的思维有些迟钝。对那位学长自己也算认识，可总感觉交往并不算特别深入，记得有个暑假，她和另一个朋友一起在他那里补了一个假期的课，但来往也就淡淡。叶羲那个时候本来就不是特别能和人搭话的人，加上他很严肃很正经，看上去酷酷的，她就更不敢和他多说话，所以两个人的关系一直是那种特别正统的师生关系。那个假期一结束，他们便没怎么来往，只是偶尔见面了打声招呼。
　　如果不是上次电话中提起，她根本就不记得这个人了。
　　孟思雨似乎看出来什么，联想了叶羲刚才转述的话，不禁猜想道，“你说……宋妩不是想给你们搭红线吧……”笑得有些促狭。
　　叶羲也低低笑开来，摇了摇头，“怎么可能，那些只是传言，估计没有什么可信度。况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谁呀。你别把宋妩想得那么邪恶。”
　　“我可没有冤枉她。”孟思雨笑，“我听以前同学说，现在她自己终身大事解决了，专门关心起别人的来。去年还据说她帮以前班里的一对拉红线。”
　　叶羲听了，不禁惊讶地挑了挑眉，摇了摇头，“这事还真没听她提起过。”
　　“你看，有所隐瞒吧，”孟思雨道，“这就是有所企图的表示。”
　　叶羲只有无奈的笑，她似乎微微沉默了会儿，道，“我不会回去的。”
　　孟思雨转过头看她，“为什么不想回去？”
　　“就是有些不甘心吧。”叶羲道。
　　其实如果按照正常的道理说来，如果她在毕业后没在像S市这种大一点的城市找到工作，回家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是现在在这种遭受来连续打压的情况下，她心里不服输的反抗反而被唤醒了，越是艰难，就越是要坚强。
　　孟思雨倒是很客观地指出了现在所面临的问题，“那个女人那边怎么办，如果她还……”她说到这里，语气有些犹豫地打住。
　　叶羲陷入了沉默。
　　虽然她心里有足够坚强的意志，然而在更加现实的考虑面前，她还是有些无措。
　　“其实……我觉得我还有一条路可以走，虽然有些晚了，但也不是不可以。”她轻轻道。
　　孟思雨看着她，“什么路？”
　　叶羲转过头来看着孟思雨，用十分庄重的语气对她轻轻吐出两个字，“读博。”
　　叶羲这个很少开玩笑的人，一到这种郁闷的时刻，突然具有了这样的幽默感，这让她自己都有些诧异。仔细在心里想了想，或许是她太过压抑了，内心需要有一个出口来释放。这也就是传说中的物极必反。
　　她后来不禁回忆起孟思雨和她说的言论，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女博士，并且一再劝她三思而后行，她现在已经老大不小，等真读个博士出来，那可是二十八高龄，不小心就成为当今社会剩女一族。
　　叶羲当时只是笑，和孟思雨解释这只是玩笑话而已。况且博士入学考试时间早就错过了。
　　但关于那三种人的划分，她还真是第一次听到，据说已经流行很长一段时间了。也因为这个细节，她被孟思雨归入到落伍人群中。
　　在回来的路上，她一边想着那些琐事，突然觉得和朋友这么出来一趟，心里的感觉舒坦了许多。
　　四周是熙攘的人群，她在其中穿行，马路上汽车鸣笛的噪音混合着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音乐，周围的人声被低低掩盖。
　　来来往往的脚步有着相似的频率与节奏，她走着，习惯性地会用余光关注周围景色的变换。
　　突然之间，她浮现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能言喻，在那样嘈杂的环境之下，一种错乱感突然涌现，好像在毫无预备的情况下听到浑厚的钟鸣。
　　她的脚步不自觉顿了顿，然后轻轻回头，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一个男子的身影。
　　早在她和孟思雨分开的时候，她就留意到了他，当时两人恰好相隔的也是这般距离。
　　她心里涌现了一阵慌乱，却又马上平息。
　　她继续向前走，偶尔回头看，看到那男子也正好看向自己这边。他似乎发现了叶羲的目光，微微闪躲着别过头去。
　　叶羲心蓦然一紧，继续向前走，等再次回头的时候，却发现那人没再跟上来。
　　她第一反应就是可能被人跟踪了。只是那人素昧平生，一时也想不出跟踪的缘由。见他并没有再跟上来，叶羲也没有多想，没过多久，这件事就自然而然被抛到脑后去了。

　　思念成淹（二）

　　初夏的天气变化无常，前一刻还是阳光灿烂，突然之间便飘来一团乌云覆盖在头顶。黑压压遮盖了一方天域，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里的湿闷满满地鼓胀发酵，朦胧中有隐约的轰鸣从云层里传来，有些沉重，又飘渺地有些遥远。
　　看来又会有一场暴雨。
　　叶羲坐在医院的办公室里，打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她微微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感觉在喉咙间变成一种灼热，随着食道缓缓流下。将本来就在空气里的闷热郁结在胸口，低低的压抑。
　　这样热的天气喝热水，对身心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感冒还没有完全康复，前几天咳嗽的症状稍稍缓解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吹了空调的缘故，今天早上喉咙又开始灼热地痛。
　　从来没有哪次区区一个感冒竟然如此反复，虽然她知道热感冒比普通感冒更难搞定，却没想到顽固到这种程度，终于在今天早上去拿了些药。药才吃了一次，效果还没有体现出来，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体温竟然又高了些，脑袋里就像是有一只虫子在低低地萦绕，嗡嗡的声音在耳畔若隐若现。昏昏沉沉的感觉充斥在脑海里，让思维显得有些困难。
　　闲暇的时候她用手机登录了自己的邮箱，惊讶地发现自己投递出的一份简历终于有了回音。
　　是一家不大的医院，比较偏。虽然和自己最初来到这个城市的设想有些差距，但是现在却让她觉得意外地高兴。
　　或许人在经历了那样的低潮之后，只要一点点好的事，都可以让人开怀。
　　她打开邮件看了看，注意了一下里面说的面试时间，然后在心里盘算着开始准备面试的事情。
　　中午下班以后，她和几个同年纪的医生一起去医院食堂吃饭。本来医院的食堂是她所排斥的，每次总会去外面要盒饭，但最近发生的事情突然让她的心里有了很强的危机意识，她终于意识到以前自己挣的每一分钱都很宝贝了。
　　这次的工作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但总之有了回音就是一个新开始。
　　然而在回来的路上，又碰到了苏岚。
　　当时另外几个朋友说要去楼下拿些东西，叶羲一个人先上来了。走着的时候，突然看见远远的另一头一个人走来，手里拿着饭盒。苏岚看到叶羲的时候，表情里有一丝怔然，虽然露出淡淡的笑容，有些生硬。
　　叶羲本来留在嘴角的笑意逐渐僵硬，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地被黑暗所覆没。她的步子逐渐顿了下来，目光紧紧地看向朝自己缓缓走过来的人。
　　苏岚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想到你还在这里。”
　　叶羲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低低笑了笑，“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是你自视甚高，以为这个世界围着你转。”
　　苏岚并没有对叶羲的话作出反应，沉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人，眼光深邃却锐利，“我有没有自视甚高，你应该是很清楚的。”
　　这句话让叶羲的表情里有一丝凝滞。
　　苏岚察觉到了这个细节，顿了顿继续道，“我说过，其实我不想怎么样，只要你不呆在S市，你在哪里都好。中国这么大，你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呢？”
　　叶羲只是看着她，那种安静的目光，仿佛想要通过她的眼眸直接看到她的灵魂深处，突然，她笑了。
　　低低的笑容，像涟漪一般浮现在嘴角，美丽的弧度里，有昭然的嘲弄。
　　她轻轻道，“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这么执意要我离开……”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见苏岚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消散。叶羲的脑海中好像联系到了什么微弱的线索，她继续试探地问，“或者说……根本就是因为你怕我。”
　　苏岚立在那里，叶羲那句话硬生生传来，让她的思维出现了一丝凝滞。然而，脸上的慌乱在刹那浮现，却又马上安然。
　　和那个冷静的男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对于他的一些神情的细节耳濡目染，自然也能做到将一些变化掩盖的神不知鬼不觉。叶羲在那一刻，并没有捕捉到她神情里的闪烁，只是听到苏岚也轻轻笑了笑，笑得讽刺。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立场应该是谁怕谁？”她想了想，突然脑海里闪现了一个想法，微笑着问道，“对了，还没有问你，你找到工作了没有？”
　　这句话直击叶羲心里的隐痛。
　　笑容在她嘴角僵硬，连目光仿佛也才一刻沉凝下来，安静地投向面前的人。叶羲没有回答苏岚，这样的反应让苏岚不出所料。
　　“一个F大的硕士毕业生，竟然会找不到工作，你也未免太给F大丢脸了。”
　　叶羲深深呼了口气，苏岚说的也正是她最近最为苦恼的事实，虽然是错过了应聘的最佳时间，但让她没想到的是，找工作竟然会难道这种程度，这让她以前长久以来保持的自信受到了挫败。
　　“那也是我的事。”叶羲没再看她，别过视线，迈步打算离开。
　　空气在那一刻有些沉重。走廊上有些空，脚步声很明显，一声一声在空气里回荡，仿佛是敲在人心上的声音。
　　叶羲走开几步，却听到苏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叶羲的脚步顿下，她转过身来，看着苏岚。
　　“我说过的。”苏岚的声音传来，在那一刻辽远地仿佛是来自世界另一头的声音，“你就算不离开S市，我也有办法让你离开。”
　　这句话像一阵惊雷一样在叶羲的心里闪现。
　　她愣在那里，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刹那一片空白，应和着感冒本身带来的沉重，一种痛苦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只是看向站在另一边的她，冰冷的目光。冷到让与她对峙着的苏岚也从心底漫起寒意。
　　苏岚深深呼了口气，继续道，“你以为……你曾经做的那些事情不需要代价么。我明白地告诉你，你那些没人品的事现在业内差不多都知道了。你以为你是那根草，他们犯得着为你得罪我们苏家么？”
　　空气刹那间沉默了。
　　许久之后，听到那个微微沙哑的声音传来，“……你们太过分了……”
　　“……我做的事情怎么没人品了？不过就是牵扯进了你和温尔雅的事情里吗。我真不知道那件事大家都知道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是你觉得为男朋友自杀是件很光荣的事？”
　　苏岚听她说着，刚才眼里的胜利一点一点消失不见。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微微握成了拳状。
　　然而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平静。
　　叶羲继续道，“不要随便什么事都往人品上扯。我人品好不好我比你清楚。”
　　叶羲没再说话，此刻的她脑海里的愤怒盖过了一切，只是深深看了苏岚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才迈开一两步，她的脚步又顿了下来，“哦，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了。你不是说你们家势力很大么，不过看来还是有漏网之鱼。”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那一刻，窗外的风肆虐，一片树叶被吹了进来，轻轻地落下。苏岚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望向她背影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愤恨和恐惧交织在一起，掩盖了她视线里的最后一缕光线。
　　叶羲晚上回去的时候有些疲惫，她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苏岚的话。虽然曾经她也为苏岚信誓旦旦的话感到担忧，但她一直以为，用那样大的人际网络来封杀一个人是一件很费力的事，苏岚不过是恐吓自己。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苏岚是认真的。
　　不过好在事情总算有了转机，新应聘的医院有了回音，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了。

　　思念成淹（三）

　　深夜，路灯暗黄的光线一点一点溶进夜色里。安静的小道突然一道强烈的灯光晃入，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从强光的尽头驶来。
　　苏岚坐在温尔雅的车里，大脑有些疲惫。叶羲的话一直浮现在耳边，那句漏网之鱼像是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叶羲说话时倨傲的表情更是让她隐隐地不快。她沉默着，看了看身边安静开车的温尔雅，那一瞬间，一种不真实感突然变得异常强大。
　　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几乎折磨到她神经衰弱，每当看到叶羲，内心的不确定感便会浮现。冥冥之中，她总感觉好像会发生什么。
　　她怕。
　　只要那个女人在，她就会一直担心，有一天自己身边的人会离开自己。
　　有时候她也会怀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太过了一点，但每当想到当初那些温尔雅不在的日子自己心里的痛苦，她便会觉得怎么样都是值得的。
　　在一个地方跌倒了，她不想再跌倒第二次。
　　这一场故事里，必然要有人彻底淡出，才能有个完整的结局。
　　车停到苏岚公寓楼下，温尔雅走下汽车，送苏岚上楼。
　　轻轻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温尔雅送她到门口，临别的时候，苏岚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对他道，“我记得你去年是这个时候进行的身体检查，今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大概就最近吧。”温尔雅道，“我明天联系王医生，看看什么时候合适。”
　　苏岚听到他这句话，脸色微微一变。
　　如果像每年一样在王医生那里检查的话，那么，他一定可以再见到那个人。她微微沉默着，许久后抬起头来朝面前的人一笑，“那好，你预约好了告诉我一声。”
　　送苏岚到家后，温尔雅独自一人踏下楼梯。
　　夜色暗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远望去是无尽的黑暗。突然之间，他的心里泛起了一阵空。
　　按理说来，他现在的生活算是回到了最初的位置，身边的女人是那个最适合自己的苏岚，事业顺利，生活平静。他应该没有什么可以再奢求的了，这样平静安逸的生活，也应该符合他最初的设想和初衷。只是这所有的一切并没有让他心里感到满足，反而有种无法言喻的空虚。
　　他或许是知道这种感觉来源于何处，然而必须强迫自己不去想。
　　刚才和苏岚说起检查身体的事情，他也察觉到了苏岚表情里的变化。他心里清楚那是因为什么，然而却没有言明。
　　不知道是因为信赖王医生成为了一种习惯，还是因为……或者他根本就是这样的意图。
　　他吐了口气，踏进夜色里。
　　晚上，叶羲这才想起应该给应聘的地方回复一封信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邮件发送以后，她再次看了看对方发来的内容，确定了一下面试时间，以免耽误。结果第二天上午她正在医院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新应聘的地方打来的。
　　叶羲觉得有些奇怪，接起电话后，却听到那边道，“是不是叶小姐。”
　　她只听电话里的人解释道，“上次面试名单出了些错误……”
　　叶羲当即愣在那里，后来那人还说了好大一通，叶羲听到那意思大概就是，她本来不在进入面试的名单上，结果因为他们面试工作除了些问题，不小心通知错了。
　　挂上电话，叶羲的心里一片空白，好不容易以为可以抓住的希望，就像是空气里漂浮的彩色泡沫一样，伸手一抓，就那么消失在空气里。
　　她只觉得累。
　　周转了这么多天，挣扎了这么多天，心里第一次有种不能言说的疲惫。像是有什么哽结在胸口，愈发觉得委屈。
　　下午上班的时候苏岚来到心胸外科这边拿资料，看到叶羲的时候，面无表情。直到擦肩而过才低低道，“谢谢你上次提醒我。”
　　叶羲愣在那里，动作里有一丝凝滞，不解地看向面前的人。
　　“如果不是你说还有漏网之鱼，我差点就忽略了。”她笑了笑，走出门外。
　　余光里，苏岚看到叶羲站在那里，眼睛怔然地看着前方的空气，目无焦距，那一瞬间，里面的黑色蔓延着绝望。
　　轻轻吐了口气，她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直到苏岚走后很久，叶羲还僵硬在那里，脑海里感冒带来的沉重一点一点被扩大，但是这种难受被另一种折磨掩盖。压抑从胸口蔓延开来，鼓鼓地胀满整个大脑，眼睛几乎难受到要流出泪来。
　　她突然间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终究没有流出泪来。
　　她不能哭。如果哭了，就证明自己输了。她永远都不会输。
　　坐在那里呆滞了半晌，脑海里掠过很多想法，直到有人进来，她才停止这种恍惚的精神状态。
　　回家后，叶羲给宋妩打了一个电话。
　　叶羲稍稍顿了顿，道，“上次你说的那个学长那边，你可不可以帮我问问他？”她说得有些隐晦，主要还是因为这种拜托别人的事情有些觉得难以启齿。
　　宋妩一时半会儿没弄明白，想了想，好不容易恍然大悟过来，笑着问，“你终于想通了，决定要回来了？”
　　叶羲在那边静默了半晌，直到一种沉沉的压抑浮现，宋妩才意识到自己语言里的兴奋不合时宜，想了想，又道，“……你这是怎么了？”
　　关切的语气。
　　叶羲这才回过神来，拉回自己呆滞的思绪，笑了笑道，“没有。这边工作太难找了，现在一时半会儿没有什么出路，想先回去呆一段时间。”
　　“……”宋妩其实心里有疑惑，但是叶羲不说，她也不方便问。顿了顿，她道，“上次我还和那个学长提到你。如果你回来，通过他进市医院应该没有问题。”
　　叶羲沉默着，心里有着感激，也有着复杂，刹那间什么感觉都交织在一起，让她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谢谢。”她最后低低道。
　　“和我说谢就见外了。”宋妩笑。“你回来正好，我逛街也多了个人陪。”
　　和宋妩挂上电话，叶羲倒在床上。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脑海里霎时间浮现了很多事情。三年来在F大医学院的日子，跟着王医生实习的日子，初见温尔雅的情景，还有岑夕……那么那么多事，几乎在一瞬间，就成了年华深处的幻影。退后至遥远到自己不能触及的位置。
　　回忆起过去的一切，心里不能说是不舍，但终究有一种遗憾。
　　但她真的是累了。
　　当今天听到苏岚说那话后，她的脑海几乎一瞬间不能思考。之后她的脑海里突然有一种想法，她这样和苏岚耗在这里，又是为什么呢？或许事情到了后面，已经有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意气之争的成分在里面。
　　事情既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她突然觉得一切挣扎都没有了意义。她年纪也不小了，上次听到宋妩说孩子的事情，自己的心也微微动了一下。
　　她宁愿安稳地呆在一个小城里默默无闻地享受自己的安逸，也不愿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城市被人践踏。
　　叶羲躺在床上，轻轻翻了个身。刚才吃的感冒药已经起了些作用，脑海的思绪已经陷入一种朦胧的状态，昏昏欲睡。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干，她只是想回家，只想回家。
　　叶羲在后面的几天里将房子等一系列事情办妥，东西逐渐也开始打包。重要的东西拿上，带不走的便送给隔壁的研究生。医院那边也已经说好了，最后一天上班，和王医生说好所有的事情后，便开始清理医院里自己的物品。有一两个医生平时和她关系不错，看到她走了毕竟有些不舍。叶羲的事情他们也清楚部分，但除了心里有些愤愤不平以外，什么也不能做。
　　“就这么走掉？”有人一边帮叶羲清理东西，一边问，“不回来了？”
　　叶羲抬头看她，轻轻笑了笑，“应该还会回来一次，六月毕业答辩呢。”
　　顿了顿，她说，“到时候回来一定来找你。”
　　“那怎么不答辩完再回去，反正也没有多长时间。”
　　“现在回去必须把工作搞定了。”叶羲笑道。“不然就真成无业游民了。”
　　和王医生道别后，叶羲拿着那些属于自己的东西走出门外左转，走开几步，却想起苏岚的办公室在那边，脚步微微犹豫了会儿，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即使输了，她也不愿看到那个人，她怕看到对方胜利的眼神。
　　所有的事情办妥后，叶羲买了张晚上的火车票，时间不久，就是第二天。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早晨她的感冒又有加剧的迹象，量了量体温，已经到了近39°C的温度。头脑有些昏昏涨涨，叶羲没管这么多，找了几片阿司匹林吃下，心想熬过今天晚上，回家再去医院好好打几针。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她踏下公交车，走上火车站前的广场。远远望去，大楼上巨大的时钟高高在上发出浑厚的钟鸣。那一瞬间，心里突然有种无法言喻的惆怅。
　　记得当年初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见到的也是这般相似的场景，那时的她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勤奋，就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现实教会了她很多东西，也磨平了她人性中的棱角。如今她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离开了。
　　心里不是没有不甘，却也不知道还可以做些什么。
　　她抬起头，放眼望去，火车站里人很多。她小心翼翼擦过人群，向前走去。
　　苏岚在白天得知了叶羲离开的消息。知道胜利的瞬间，她突然觉得并没有自己预料的那般喜悦与成就。相反的，内心的害怕随着她的消失进一步强大，此刻的她，更加害怕如果要是坐在面前的温尔雅知道了所有的这一切，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这种心情是如此矛盾，矛盾到让她惴惴不安。
　　温尔雅看着前方，手轻轻插在裤子口袋里，道，“我和王医生预约明天做检查。”
　　话说完，旁边的人半天没有反应，他侧头看了看，发现她正看着别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到，“你刚才说什么？”
　　温尔雅又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苏岚的样子，有些不解，她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很少看见，令他不禁有些疑惑。“你怎么了，工作不顺心？”
　　苏岚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表现地过于明显了，微微朝他笑了笑，道，“没有的事。那你明天过来的时候，记得和我说一声。”
　　叶羲循着人流走下楼梯，火车还有半个小时发车，时间足够充裕。弥望去，前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的头顶。有的人拖着箱子，有的人把行李扛在身上，各种这样的姿势来告别这个城市，她怔怔地看着，神情有些游离。
　　突然前面人群里冲出一个青年人逆流而上，经过叶羲的时候，狠狠将她撞了一下。她本来头脑就有些昏沉，这样撞一下以后，一会儿没有回过神来。好不容易恢复些意识，她才察觉到自己的提包不见了。
　　她心一惊，条件反射是回头马上追，没有犹豫便迈开步子。
　　擦过重重的人群，她看见不远处那个疯狂奔跑的影子，那个青年跑得很快，她想到这样不是办法，看到前面在出口处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她对着他们喊道，“警察，他是小偷！！”周围的嘈杂声太大，很轻易地盖过了她的声音。
　　那些警察依旧在自顾自地和同伴说着什么。
　　她有一瞬间想要放弃，但一想到自己的所有证件、信用卡和现金，还有今晚回去的那张车票都在里面，脚上的步子又不自觉加快。
　　突然之间，不知道哪里涌来一股力量，将她轻轻撞了一下，她一时重心没稳，人直直地向后跌去。
　　身体似乎在楼梯上翻滚了几个来回，最后头落在地上。她还没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脑袋里一阵剧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温尔雅第二天上午来到附属医院王医生的办公室，和王医生谈妥之后，他被一个护士领去做检查。折腾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突然觉得有些疑惑。来这里之前，他本来以为会看见叶羲，然而今天竟然没有她的身影，或许是今天正好休假？
　　当这样的想法在脑海里闪过后，他不自觉有些困顿。
　　有些事情明知道不该去想，还是不自觉会去在意。
　　旁边护士走上前来，温尔雅终于还是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你们这里好像有一个姓叶的医生，今天怎么不见她？”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貌似她回老家了。”她说。
　　这句话让空气瞬间沉凝了下来。
　　温尔雅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一时间脑海里有丝僵滞，沉默了好半晌，才试着确认一遍，“你说，她回老家了？”
　　“嗯。”护士道，“据说找不到工作。”
　　“不是说要留院吗？”
　　“一开始是，但是上面没批准，貌似人事那边出了点问题。我先去拿点东西来。”护士说完，走出房间，留下温尔雅一个人在房内。
　　他坐在那里，平时锐利而深邃的目光此时只有一种木然的神情。这样的答案太过突然，突然到不知道该让他作何反应。
　　刹那间，一种空虚无限放大，变成一种莫名恐惧，满满地填在他的胸口，压抑到让他喘不过气来。

　　思念成淹（四）

　　轻柔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护士刚从另一个房间拿来药品，转身走近病人所在的那间检查室。
　　“温先生……”
　　她抬起头来，正想说出下半句话，却被哽在了喉咙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空的房间里，只有若隐若现的尘埃在空气里轻轻回旋。
　　刚才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温先生？”她头脑里闪现了瞬间疑惑，转身走出走廊，却看到楼道竟同样是空空如也。
　　安静的空间内隐约听到远处人声嘈杂，她怔然地看着前方，蓦然感觉那个人的出现就像是自己经历的一场错觉。
　　温尔雅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腿有些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叶羲当初的办公桌所在的地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眼。原来叶羲的办公桌上，如今是另一个医生坐在那里。
　　心里蓦然闪现一股疼痛，不受控制地从那里向着全身蔓延。
　　冥冥中，这种感觉他无法控制。此时无比强大的理智出于瘫痪的状态，他站在那里，深黑的眼睛里有着失神的落寞。
　　里面的人似乎意识到了温尔雅的存在，回过头来，问，“温先生，有什么事吗？”
　　他这才回过神来，低低笑了笑，摆手示意没事。
　　他转身离开。
　　突然之间，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这种茫然在他心里第一次驾临，他的意识里浮现了强大的困惑。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单是“离开”二字，就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快步朝楼下走去。
　　温尔雅来到叶羲曾经居住公寓楼下的时候，阳光正盛。
　　此刻的他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这里，为什么过来这里，只觉得心里有个洞在听说叶羲离开的瞬间无限放大。空洞过后，是他自己都无法了解的恐惧。
　　比死亡还让他害怕。
　　或许内心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祈祷着她并没有离去，或者他只是确认一下她还在这里，又或者……
　　只是，如果她真的还没有走，他能够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的思维在瞬间困顿了，他有些怔然地看着楼上属于她的那扇窗，然后没有过多犹豫，踏上了楼梯。
　　他只是过来确定她并没有走而已，没有别的想法，他告诉自己。
　　脚步在安静的楼道内响彻，阳光照进来，楼道里陈年积累的潮湿从角落里蒸发出来，浑厚地充斥在空气里。
　　这里是她曾经生活的地方。
　　每走一步，心里恐惧就越发明显，应和着沉沉的脚步声，他能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加快。
　　越是靠近，就越是害怕结果会是否定的答案。
　　终于走到属于她的那扇门前。
　　门口平时放着用来清理楼道的扫帚不见了，这个细节他有注意到。他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她将东西收进屋了而已，并不能说明什么。
　　只是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空虚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顿了顿，轻轻敲门。没有回音。
　　再敲了敲，还是没有。
　　一种像是焦虑又像是无措的情绪爬上了他的心脏，手中的力道不断加重，一声一声敲击在门上，沉沉的痛觉从手上传来，铁门轻轻地颤动。
　　始终一点动静都没有。
　　门颤抖发出低沉的响声，好长一段时间后，终于安静下来。空气的沉默让他感受到一种绝望的死寂，从皮肤表满一点一点深入灵魂。
　　他有些累了，身子有些不堪重荷地靠在门上，微微喘着气。
　　沉默了好半晌，他再次站直，继续敲门——
　　或许她是睡着了而已，卧室到门口有些距离，也许她没有听见。他这才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有些疲软地挂上电话，蓦然想起那样一个晚上，他给她打电话那头也是这般反应，不祥的预感此刻无限放大。心里的恐惧让他加重了手上力道再次敲打起来，与其说是在敲门，不如像是在发泄。
　　陈旧的铁门在他手的撞击下轰鸣作响，手边碰撞的位置已经微微泛红。
　　疼痛传来，竟在他的内心里引起一阵快感。就好像心里五味陈杂的感觉，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如果不是隔壁的邻居打开门来，温尔雅一定会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一直敲下去。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手上的动作逐渐停了下来，转身看着里面出来的人。出门的是个女人，和叶羲差不多年纪，看到温尔雅那双沉痛的眼睛时她竟微微一愣。
　　顿了好久，她才问，“……请问你找哪位？”
　　“……我找叶羲。”他道。
　　“哦，她已经不住这里了……”
　　后面说什么温尔雅没有听清，他没再看那个女人，脑海里瞬间的空白让周围所有频率的震动都变成风一样消散。他踏下楼梯，阳光瞬间晃得他连眼睛也睁不开。
　　坐进车里后，温尔雅点上了一根烟，怔然地看着前方很久，终于沉顿下去的理智仿佛又恢复了一些。他轻轻抿了抿嘴，发动汽车离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叶羲意识恢复的时候只感觉大脑里有隐隐的沉重，朦胧里她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病人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现在只是睡意很重，不知道会什么时候醒来，要么先生你先去忙，到时候她醒了我们再打电话给你。”
　　“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她醒来。”
　　前面说话的是个陌生的女声，叶羲不认识；而后面的男声，清润里面有种异常熟悉的磁性，她只觉得应该在哪里听过。
　　当脑海里闪过某个想法的时候，她不觉得惊醒了过来。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朝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时过大的动作让说话的两人察觉到了，同时转过头来看着她。
　　当看到那个人时，她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感。
　　是岑夕。
　　“你看，她醒了。”护士朝他微微笑道。
　　岑夕只是看着她，清亮的目光在接触到叶羲眼里的反感时，有那么瞬间的闪动。
　　空气一瞬间竟然沉默下来，让护士有些微微诧异。她在电视上看到过岑夕，本来以为他这样不离不弃守着的是私下里的女朋友，但醒来的场景没有她想象中的甜蜜，反而有种不能言喻的紧张。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看来情况没有自己想地那么简单。
　　护士走上前来看了看叶羲，拿来体温计给叶羲量体温，“我先出去一下，好好夹着，夹紧。”
　　“嗯。”叶羲应到。
　　护士走出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岑夕站在对面迟疑了半晌，才走近。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叶羲看着天花板道，冰冷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轻轻盘旋。
　　她试着回忆着记忆里最后的画面，突然出现的抢劫，楼梯上的跌倒，再到意识里最后的剧痛，她知道自己应该还留在这个城市，却没有想到为什么一醒来却看到这个人出现在面前。
　　岑夕顿了顿，道，“有人打电话给我问我认不认识你，说你出了事，我就赶过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迟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她面前说话自己竟然会微微地紧张。
　　叶羲这才看向他，深深的目光里似乎有些疑虑。
　　岑夕微微扯动嘴角，解释道，“昨天那些警察看你昏迷后，想联系你的亲人。但你手机身份证什么的都没带在身上。后来他们在你行李箱里找到了一本记事本，后面有我的号码。”
　　“他们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没说你名字，不过稍稍描述了一下我就知道是你了。”
　　“就是这样。”
　　叶羲微微静默了，她记得那个号码。那是当初和刘导见面的时候，随意记下的一个电话号码，没想到今时今日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发挥作用，让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苦笑。
　　“你没有受什么伤，昏迷主要原因好像是因为重感高烧，都快40度了你还敢到处乱跑。”
　　“不过现在烧退下来了。”
　　岑夕的声音低低响在耳畔，叶羲没有说话，依旧静默着。
　　空气沉凝了很久，不知不觉间，岑夕的目光落在旁边安静靠在墙边的红色行李箱上。他的眉头似乎微微一皱，微妙的细节，几不可察。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火车站……”
　　叶羲没有说话，她目光无神地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有一丝空洞，那样的落寞的神情牵扯起岑夕最心里的疼痛。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是要离开？”

　　思念成淹（五）

　　“……你是要离开？”
　　叶羲依旧看着天花板，那样专注的神情几乎要让人怀疑刚才岑夕的话是否有入她耳朵里。沉默了半晌，她终究没有回应，眼睛里的黑色一点点加深，仿佛陷入了某种思索当中。
　　岑夕看她这样的反应，或许是因为预料之中，也没有过多不快，只是微微抿了抿嘴角。
　　安静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沉淀。
　　他只是看着她，她仰着的脸有着微微的苍白，眼睛依旧很迷人，然而神色有微微黯淡。
　　这样的神情让他的脑海里瞬时闪现了一丝困惑，他默默地站在那里冥想着什么，却突然看见床上的叶羲坐起来，将体温计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挪到床边准备穿鞋。
　　“怎么了？”
　　他有些惊讶。
　　叶羲没有答话，径自走到墙边，拿起靠在墙上的行李箱。然后转身朝门边走去，甚至没有再看岑夕一眼。
　　“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叶羲似乎侧过头来，目光轻轻地扫过他，道，“与你无关。”
　　说完，迈开步子，继续朝前方走去。
　　岑夕没有说话，他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叶羲的背景，目光愈发深邃。
　　突然，他似乎用有些戏谑的口吻道，“你是想逃掉医药费？”
　　叶羲的动作微微一怔，几秒后，缓缓地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目光一点一点沉凝下来。她身上没钱没手机，虽然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但这个问题还是引起了她思维里的一阵混乱。
　　他看到她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动，得逞的笑容。
　　她想了想道，“你先帮我垫上吧。我过阵子就还你。”语气理所当然。
　　岑夕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毛，脸上是不知所谓的笑容，没有同意也没有否认。叶羲只当他是默认了，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拉着行李箱在走廊的过道上走着，行李箱轮子摩挲着地板，在这个空间里发出微微不和谐的声音。
　　人很少，医生应该还没上班，而大部分病人都在午睡。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岑夕跟在后面，不远的距离。她应该是察觉到的，却没有回头。她什么都没有说，好像身后走着的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
　　两个人就在这样狭长的空间里一前一后地走着，终于身后的人似乎再次故意地问道，“喂——你有钱吗？”
　　叶羲听到他的话，脚步再次顿了下来。
　　她这才意识到——照这个情况看来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回老家，当初租的房子已经退租，似乎没有可去之处。而自己身无分文，在这个城市几乎寸步难行。
　　岑夕看到她的反应，安静地立在后面，没有说话。
　　她突然明白他是故意的，因为知道她没有现金，所以要故意给她难堪。她只是笑了笑，“不劳你操心。”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
　　她把行李箱放在墙边，然后拐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医生办公室里，岑夕走近，他站在门外，双手抱在胸前微微靠着墙，锐利的目光落向里面。只见叶羲和坐在里面的医生说了些什么，然后走到办公桌上的电话旁。
　　他抿了抿嘴，脸上的得意神色慢慢消失，眼睛清亮的神色逐渐转变成一种深灰的黯淡。
　　透过门，他默默看着她的动作。
　　叶羲拿起听筒，手的动作瞬间凝滞了，似乎在空中停顿了几秒才放在耳边。按键的手突然举棋不定——
　　她这才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电话号码全在手机里，两个仅有的记在脑海里的号码，一个是家里的，没有什么用是一个方面，重要的是她不敢打回家怕父母担心；另一个是王医生的，上个月他已经换手机了。
　　她尝试着回忆所有认识的人的号码，却都是些散乱的碎片，连接不起来。
　　思维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颓然地放下电话。
　　她向借她电话的医生道过谢后，走了出来，一抬头，正好看见岑夕打量她的目光。清亮的眼神里似乎有些得意，她将那理解为嘲弄。
　　她深深呼了口气，梗塞了好半天，才看着他艰难地道，“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
　　他不语，只是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淡淡流露。
　　淡淡的表情，像是单纯的友好，更像是胜利的昭告。
　　她再次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情没见过，没道理这点伤脸皮的事都做不了。她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听起来缓和一点，“你能不能先借点钱给我，我会和医药费一起还给你。”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道，“我好像没有答应帮你付医药费。”
　　说话语气很平淡，却还是触及了她某跟敏感的神经。
　　“你是在请求我吗？”他脸上似乎有笑意，却深敛，清亮目光隐约闪动，“好像语气不对。”
　　叶羲没有答话，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样深刻的眼神，谈不上恨意，谈不上厌恶，甚至让人猜不出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感，好像只是一种深深的打量。
　　突然间这样的目光戛然而止，叶羲转过身去。“随便你。不借就不借，我自己想办法。”
　　温尔雅回到家里脑海一直处于一种半清醒半恍惚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一天怎么经历过来的，转眼已经傍晚了，天边红霞绚烂，他望着远处暗自出神。
　　苏岚来过电话，问了他有关复检的情况。他只是说今天临时有点事，没有去医院。
　　逐渐黯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客厅里光线不太明亮，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铺上了一层暗色的纱。
　　温尔雅点上一根烟，青色的烟消散在空气里。
　　直到黑暗完全侵蚀，他依旧坐在沙发上，客厅里灯没有开，窗外城市霓虹闪亮，一切都只是朦胧的影子。
　　他就这样沉默着看着窗外，好像在眺望远方，又好像在凝神思索。
　　突然传来钥匙转动门的声音，他这才回过神来。随着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房间的灯被打开，整个空间豁然明亮。
　　门口站着的是苏岚，她没有想到温尔雅就坐在那里，看到他的时候有些被吓了一跳的感觉。
　　温尔雅看到她，只是微微扯动嘴角，道，“你来了。”
　　语气很沉，沉到有一种接近窒息的冷淡，苏岚听到这话音，突然觉得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浮现在心里。
　　她朝他走近，“你怎么在家里也不开灯？”她把手里带来的保温饭盒放在茶几上，“吃饭了没有？”
　　“嗯。”他只是应到。“怎么突然过来，不是说今天可能加班？”
　　“嗯，我换班了。”苏岚没作多的解释，走在他身边坐下。
　　她轻轻依偎在他身边，温尔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身子有些僵硬，她察觉到了，轻轻抿了抿嘴，没说什么，许久后才开口道，“今天我听心胸外那边的人说……看到你过来了。”
　　她的手摩挲着他的衣袖，目光有些游离。“……他们说你后来没检查就走了。”她说，话音里突然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紧张。“你是怎么了。”
　　她想起下午打电话给温尔雅时，他那样一副淡然的语气告诉自己，他并没有去医院。这样的前后矛盾让她突然有一种危机感，莫名所以。
　　温尔雅顿了顿，不动声色拿开她的手，“没怎么。”冷冷的语气。
　　苏岚愣在那里。
　　“我现在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他道。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苏岚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突然凝结，哽咽了好半晌，才道，“有什么问题说说看，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没事。”他抚着额头低低道。
　　苏岚靠近他，“你别这样。”
　　“我说了我没事。”温尔雅避开她伸来的手，语气竟不自觉加重。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岚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温尔雅看着她闪动的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情绪有些激动，下意识想再说些什么，“我……”
　　话还没出口，却听苏岚质问道，“是因为她么？”
　　温尔雅一愣。
　　苏岚察觉到他动作里这个细节，摇了摇头，然后低低笑了起来，笑得讽刺。
　　“我就知道。”
　　她抬起头来，直直看向他的眼睛里。“你知道她走了，所以这样魂不守舍？”
　　温尔雅看了她一眼，“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就知道你还放不下她，是不是？”——
　　温尔雅只是看着她，突然没有说话。
　　他被她问住了。他心里还是放不下，是不是？那一瞬间，心里好像有一个回音传来，也在同样问着自己。
　　他的思维里突然有一丝错乱，那些他自己以为坚不可摧的理智，那些他以为最重要的坚守，原来到头来通通只是一场幻灭。
　　苏岚看到他不说话，脸上的表情愈发沉凝。
　　“你不说话？你是默认了吗？”她低低笑着。
　　温尔雅沉凝了好半晌，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过，现在已经晚了。”她笑。“现在她应该恨你恨得要死。”
　　温尔雅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苏岚的语气突然让他有些诧异，稍稍联系前后发生的事，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
　　低低的话音，终于让苏岚过激的情绪稍稍清醒，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不再敢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一刻他看过来的目光，黑暗而冷冽，她怕。
　　她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他却不打算放过她，“到底什么意思？”
　　她受不了他逼视的眼神。
　　“她是罪有应得……她曾经那样介入我们，怎样都是活该。”
　　“到底你对了她干了什么？”
　　那样的语气，让她深深感受到一阵寒意。
　　她哽咽了。
　　“我只是害怕你会再离开我，我只是怕……我也不想这样……我只是……”所有的委屈，她只想要他了解而已。
　　苏岚的话断断续续，温尔雅听出了个大概，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如果当初不是她介入我们，我不会这样对她……”
　　温尔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声音寒入骨髓，“你疯了。”
　　这样的语气让她更加害怕。
　　“就算是我做得过分了，现在她已经走了，我们就当她从来没有存在过，重新开始，好吗？”
　　他没说话，气氛陡然降落到冰点。
　　突然，温尔雅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外衣，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苏岚的语气有一丝慌乱。
　　他只是淡淡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打开门，消失在黑暗的夜色里。

　　后知后觉（一）

　　夜色深沉，叶羲坐在咖啡厅里，看着面前坐着的岑夕。
　　气氛很尴尬，突然听见面前的人问道，“你就这么恨我吗？”
　　她动作凝滞了瞬间。脑海里的这句话和某个时刻重叠了起来，她想起下午她走在前面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略微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是这样问道，“你就这么恨我吗？”
　　语气和之前的戏谑有天壤之别，或许是听觉上强烈的反差让她瞬间不适应。她竟然将脚步顿了下来。
　　而在这之前，她已经做好上百种打算，直接打110是不现实的，找这个医院的医生借钱也不现实。但还是有很多其它的办法。即便是那种打车到目的地后，能帮自己付钱的人不在的情况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最不济，就是被司机暴打一顿。
　　可是身后的人却突然这样问。
　　语气很低，很沉，轻轻地好像很辽远的声音。叶羲突然在某个瞬间有中困惑 ，她只是回头看着他，幽远的目光。
　　和他面对面坐在这里之前，她也考虑了很多。甚至连他问的问题她都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她恨他吗？
　　这个问题在很早以前她便已经想清楚了，她不是那种特别激烈的人，虽然事情他有错，但自己也有部分责任。何况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当初那些纠葛现在想来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想起林见飞当初的一切，比起那个人让她伤身又伤心的事来，岑夕只不过是让她伤身而已。而今她连林见飞的事都觉得没什么了，自然也就看开。
　　可是或许是时效不够的原因，见到岑夕时，她总感觉有那么一丝怪异。
　　突然就觉得时间是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上一次他们来到这家咖啡厅的时候，她和他还是朋友。如今却是这样尴尬的相见。
　　她沉默半晌，反问道，“这很重要吗。”
　　岑夕想说什么，话哽在那里，却终于被吞了回去。
　　“那，你说说你这是为什么要离开吧。”他顿了顿，“有什么困难，……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叶羲有些怔然地望向他。
　　“就当……这是补偿。”他补充道。
　　走进夜色中的温尔雅心里突然浮现了一股茫然。远方霓虹的灯光一点一点向高空扩散，融化在雾气里，粉色的光亮迷蒙地笼罩下来。
　　他走上汽车，发动，离去。
　　晚上的风景一幕幕在眼前飞逝。
　　车开得有些快，他看着前方的眼睛目光有些游离。有那么一个瞬间，内心的困惑无比强大，强大到覆盖了所有理智。
　　就好像冥冥之中在遵循的一条轨迹，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线索。
　　内心里究竟是失望，还是痛苦，他分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要去哪里，只是想这样不停地走下去。他不能静止下来，因为一旦那样，内心的焦虑便无处发泄，他会觉得更加难受。
　　他脑海里浮现了一些零散的片段，想起了有关她的事情，太多太多。突然之间，就有种感觉，明明认识没有多久，就仿佛一种情感在内心扎根了多年。
　　往事同路边的风景一样一幕幕闪过，他突然想起她曾经提起过家乡。
　　他的眼睛里仿佛蓦然浮现一丝光亮。
　　他自己手边没有航空公司的咨询电话，于是打电话给张秘书，电话没响两声就接通。
　　“喂，温先生你好。”
　　他说，“你帮我查查今晚还有没有飞到T市的航班。”
　　张秘书愣在那里，在她映像里最近公司也没有什么和T市有关的业务，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好意思问话，只是道，“好的，我马上给你查。”
　　挂上电话，温尔雅继续开车，之间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自己只知道她在T市，朦胧中听见了一些她父亲单位的线索，单凭这样的信息去找她，或许困难很大。但不试试的话，他终归有些不甘心。
　　然而，就算找到她，让她回来，那又能怎么样？
　　当心里有个声音这样问道的时候，他怔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怎么样，现在的情况远比他当初所预想的复杂。当初他以为只要分开不见便好，只要重新和苏岚在一起，一切便可以像从前那样。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生活并不是可逆的事件，一旦原来的平衡被打破，便永远都不能回到原点。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他接起。
　　里面传来张秘书的声音，“您问的那躺飞机今天晚上已经没有了，最早的是明天早上十点。”
　　温尔雅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帮我订上明天早上的那趟航班。”
　　“……”张秘书哽在那里。
　　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先兆，让她有着微微错愕。她跟着温尔雅做事三年，知道他绝对不是冲动鲁莽的人，这样突然的决定，她怕是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虽然下属直接问上司的事有些不礼貌，但心里的担忧还是让她稍稍犹豫后开口，“……温先生，怎么了，有很急的事吗，需不需要我也一起……”
　　“不用了。”温尔雅打断她。“这是我的私事。”
　　听到私事二字，张秘书不好过问，沉顿了半晌，问，“那您……大概会去多久，这边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会把事务暂时交给张经理，我自己会和她联系。”
　　挂上张秘书的电话，温尔雅深深吐了一口气。
　　脚已经迈出去一步了，他不想回头。
　　他再想了一遍刚才考虑到了问题。当初就是因为考虑地太多，才会使事情一点一点陷入困境。还记得当初叶羲自己告诉他要停止和岑夕来往，即使为了掩饰，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他逐渐开始相信，或许那天晚上的事情确实有什么隐情。
　　随着日子一点一点的流逝，当初那些冲动的想法淡却以后，心里的思念总会蹦出各种各样帮对方解脱的借口。
　　他太武断了。
　　如果能让她回来，只要能让她回来……
　　他想，即使情况再怎么复杂，总会有办法的。现在的状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一个晚上温尔雅都没有回家，他在机场外的停车场呆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他做了人生中最疯狂的一件事，他坐上了驶往了T市的航班——

　　后知后觉（二）

　　白天。
　　叶羲站在窗边，看向远处。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思维已经混乱，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么样的状态下，接受了岑夕的安排，暂时住在这家酒店里。
　　或许是因为自己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暂时只有妥协。
　　岑夕昨天夜里送她来过后便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安静地呆着。酒店视野很好，从房间的窗户往外看，眼下马上是大片绿化带，远远望去，半空中城市的轮廓格外清晰，明明外面是繁华的喧嚣，却好像单单一层玻璃的距离就可以将所有的凡俗隔在外面。
　　屋里安静到悄无声息。
　　她想起昨天岑夕说，他可以补偿。
　　她当时只是对他笑了笑，笑得有些无奈。她回答他，“没有什么好补偿的。”
　　他在面前安静了很久，深深看着她，笑道，“你真的是非常固执的人。”胸有成竹的语气，就好像已经将所有的情况了若指掌。
　　叶羲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最近你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他说。
　　她的脑海除了诧异还有些不解，他和她完全生活在两个不同的空间内，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怎么知道她的情况。
　　她想到这里，心里蓦然一惊。除非……
　　除非特意关注过。
　　他看过来的目光毫不避讳，倒是叶羲自己先别过视线。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了解的途径很多不是吗，只要随便动动大脑都能想象到。她沉默在那里，刚想回答他的话，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前段时间自己察觉到的身后的男子。记得有段时间她的生活确实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个偷窥者在暗中一直监视，那一瞬间，她突然将一切联系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找人跟踪过我？”她问。
　　他坐在对面沉默着，只是看着她，深深的目光，却是那样理直气壮。
　　她一时心里装满了愤怒，瞪了他好半天，只是憋出三个字，“你变态！”说着起身要离开。
　　“你听我说。”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阻止了她下一步离开的动作，目光真切地看着她。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表情里有着轻视。
　　她决绝地甩开他的手，立在那里，等待他的解释。
　　“我……”他刚开口，却欲言又止。
　　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起步离开。
　　“好吧，我就是变态，我就是阴魂不散，那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在叶羲身后响起，叶羲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虽然她的目光很冷，可岑夕体察到了里面的波动，他反问她，“你为了那个男人如今到这种落魄的地步，你以为你比我好多少。”
　　这句话就像是触及了叶羲最内心的惊痛，她愣在那里，瞬间目光变得有些游离。
　　这个细节岑夕也察觉到了，只是瞬间眼眸颜色变得很深，没有说话。
　　“你就甘心这么离开？”他乘胜追击。
　　她听到他的话，有些迟疑地回过头来。
　　甘心吗？如果甘心的话，那她也不会在这个泥潭里挣扎这么久。事情至始至终给她一种被操纵的感觉，大部分线索掌握在别人手里，步步进逼，让她无路可退。从和温尔雅的感情开始，到苏岚的步步迫害，她感觉这一切就像是生活设下的一个圈套。有时候自己恍然会有种感觉，温尔雅当初出现在自己生活中不是为了爱情，只是为了把自己逼到如今走投无路的境地。
　　正因为如此，她是恨他的，非同寻常地恨，只是在恨的同时，却又觉得恨得很无力，好像朦胧中还是有种某种因素在作祟。一想起她遂了某人的心愿彻底淡出了这个世界后，她的心里的不甘就会像潮汐一般汹涌。
　　那一瞬间，岑夕的眼睛都仿佛泛着光，在那里面，叶羲竟然觉得看到一丝希望。
　　如果她真的离开，她就输了。
　　突然之间，有什么在她心里像是种子一样埋在了土里，不知道是天性中的不屈服使然，还是人性中报复的意念。
　　她要让那两个人看到，即使在那样的压力下，她依旧可以过得很好，甚至比他们阻扰她的幸福之前更好。
　　她哪是那么轻易地能被打败？
　　内心所有的激奋覆盖了其它的思绪。她听见岑夕继续道，“那时……我没有想到在那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你突然就收拾行李回去了。我找的那家侦探告诉我你走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不过很巧的是，没想到你后来发生那件事，而送你去医院的人正好联系了我。”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微微笑着问她，“你说，这是不是命呢？”
　　当命运这两个字向她压过来的时候，叶羲瞬间感觉到一股窒息的沉重。她只是怔然地看向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继续说到，“我那段时间帮你联系到了一家医院，你打算留下来的话可以去那里上班。”
　　她听到岑夕的话愣在那里，一时间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你骗我的吧，你怎么可能做到呢。”她摇了摇头，“你知道当初我是怎么被那个女人排挤的。”
　　他坐在那里，淡淡笑了笑，“不是那个女人强，而是你太弱。”
　　他信誓旦旦的语气，让叶羲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好像他真的是可以相信的一般，内心的疲惫也在某一刻妥协，想要相信这种错觉。
　　“怎么样？”他继续问道，“你还敢继续留下来吗？”
　　他问她敢不敢，好像她真的会害怕一样，她知道这是激将法，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她多年之前就不玩了。
　　她看着他，认真问到，“你……为什么要帮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一点她还是信的。
　　他却道，“我说过，这是补偿。……我也会良心不安。”
　　叶羲暂时住在这家酒店里，岑夕说会帮忙给她联系房子，最快应该能在近几天搬进去。
　　第二天，她跑去他介绍的那家医院看了看。岑夕告诉她去的时候和医院的人说是卫生局的张局长推荐来的，她不认识张局长，但她立马想到当初在附院的时候那个父亲是副局长而得以留院的女孩子。一瞬间她倒是有些困惑，不知道岑夕通过了什么样的途径拉到了这种人物的关系。
　　医院的人很客气，走到心胸外科的时候，里面的人猜想叶羲有点来头，学历也不低，却看起来很好打交道的样子，倒是对这个未来的同事有了第一映像的好感。
　　从医院出来，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生活兜兜转转，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现在站着的是哪一个位置。
　　那天晚上皮包被抢的事已经报了警，那边也回应说有了消息会立马联系叶羲。但两天过去迟迟不见动静，叶羲也不抱太大的希望。
　　因为所有的证件都在里面，行事总有些不方便。
　　晚上叶羲给家里打电话。
　　习惯上本来是每周打一个电话回去，上次回家也因为怕父母担心并没有提前告诉他们，更重要的是也可能临时有什么变故，没想到变故果然发生了。
　　电话一接通，接电话的是叶羲的母亲，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叶羲的声音，那边的人竟有一种意外的欣喜。
　　“怎么了，妈？”叶羲在这边不解地问。
　　她妈在电话那头整理思绪了半天，才回答道，“你不知道，今天上午听人说你前几天回来了，家里又不见人，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打你手机也打不通，现在听到你电话就好了，可担心死我和你爸了。”
　　叶羲解释到“我前几天包被人抢了，手机在里面。最近事情太多忘记和你们马上说一声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母亲似乎还在那边微微有着后怕。
　　两人说了些有的没的一大堆，叶羲终究是觉得有些歉疚，一边聊一边想，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对了，你们怎么说……我要回来？”
　　母亲说，“今天上午有个男人到家里找你，说是你男朋友，说听说你回来了，就从S市一路追了过来。他也很厉害啊，人生地不熟的。是你爸听以前单位的老王说，那人先是找到你爸以前的单位，碰到老王才问到我们家地址的。”
　　叶羲愣了愣，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这个我忘了，我记得他姓温。”
　　这句话像一个雷一样朝她劈了下来，叶羲顿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母亲继续道，“当时他来看到你还没回来，怕你在路上出什么事情，又回去了。本来我和你爸还想和他一块去找你，但他要我们在家里等着，你回来就和他说一声。”
　　叶羲只是朦朦胧胧地听着。
　　“叶羲，你不要对爸妈隐瞒什么，他真的是你男朋友？”
　　叶羲还是没有说话。
　　母亲终于察觉到叶羲的异样，问道，“诶，你怎么了？”
　　微微拉高的语调传来，叶羲这才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问你他真的是你男朋友，我觉得他还是一个挺不错的年轻人。”
　　叶羲听到母亲这话，内心顿时有种异常复杂的感觉，想了想，道，“爸妈，不是男朋友，他胡说的。”
　　这话在母亲耳朵里成了欲盖弥彰的表示，母亲笑了笑，道，“好好，你说怎样就怎样，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考虑对象了。”
　　和母亲说这种话题倒是让叶羲觉得有些不自在，她只是应到，“好好，你们就不用瞎操心。”
　　挂上电话的时候，母亲还不望在那边提醒叶羲记得打电话告诉温先生一声，叶羲之后踌躇了很久，还是拨通了电话。
　　可是，里面的声音却反反复复告诉她，“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如需对方……”
　　最后那一刻她的内心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她想起母亲的话，又想起分手时他对她说的那些绝情的话，终于狠下心来，按下了挂机键。

　　后知后觉（三）

　　屋子里很乱，窗帘拉了一半，明亮的光线照进来，映在凌乱的床上。
　　苏岚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单纯发呆，又像是在想着什么。
　　整个上午她都呆在这间房里，躺在这张床上，偶尔脚静止到发麻便稍稍动一下。屋里很安静，空荡荡的，朦胧间有嘈杂的声音透过窗户传来，却听的不太真切。
　　白色的枕边晕开了湿润的痕迹，泪水已经干涸，却还是留下了若隐若现的纹理。
　　她大脑空空的，只有在这种状态下，她才觉得自己的呼吸足够安稳。
　　太阳似乎又转移了一个角度，或者某片白云不经意覆盖，透过窗户的光线暗淡了下去，整个房间陷入一种死寂的暗沉。
　　那样的安静，让她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
　　是死掉了吧，所以就像是在地狱一般。
　　温尔雅离开两天了，当这个事实浮现在苏岚脑海的时候，就会不自觉间引起一阵撕裂般地疼痛，那心里至始至终浮现的危机感终于应验了，她知道他去找叶羲，现在说不定两人已经在一起。
　　她一直是如此害怕这一天会来，但终究还是来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的痛苦真的比让她死去还难受，她甚至在早晨洗脸的时候看到梳妆镜前的刀片时，心微微动过一下。可是当她拿过刀片抵在自己手腕的时候，她想到了叶羲曾经以那么不屑的口气对自己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你要怎么办？难道再自杀一次？”
　　那时的她把刀片扔在地上，然后将所有的东西通通拂到地上。她就那样蹲在洗手池旁，哭了起来。
　　客厅里电话响了起来，她呆呆躺在那里，似乎不打算理睬，意外的是电话铃声久久不息，不知道是出于不想继续被打扰的心态，还是因为内心突然浮现的一股不安。
　　她走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
　　那边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苏岚没有出声，只是模模糊糊地听着她说着什么，本来脸上是漫不经心的表情，却仿佛突然被一层阴云覆盖，一点点地沉凝。
　　“……你说什么……”缓缓而不可置信的语气，仿佛意识在瞬间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电话那头的人又继续说了些什么，苏岚似乎在一瞬间恢复了所有的神智，她几乎是哽咽道，“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迅速拿出钱包手机便出了门。
　　坐在开往电话里女人说的医院的出租车里，苏岚一直在喘气，好像意识里的冲击过大，一瞬间还未必能完全接受大脑得到的信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自己从一个地狱掉到了另一个地狱。
　　打电话的人说，温尔雅在飞机上，心脏病突发。
　　那时飞机离降落还有约一个小时，飞机上没有专业医务人员，还好有个乘客是医生，做了些简单的急救。等到飞机降落之后，立马由等在那里的急救车送往医院。
　　现在正在手术。
　　苏岚坐在那里，突然眼泪不止地流了出来。她把脸埋在手里，水迹透过指缝一点一点滴落。
　　她想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却发现越是压抑身体越是抑制不住颤抖，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前前面司机的声音传来，“小姐，到了。”
　　苏岚抬起头来，付钱下车之后立马向医院跑去。好不容易找到手术在的地方，看到手术室外还有一两个人站在那里，好像是机场方面的人。
　　来人看见苏岚气喘吁吁地跑来，迎上前来，道，“是苏岚小姐吧。”
　　“我是。”刚昨晚剧烈运动，呼吸困难地让说话都有些费力，她稍稍平复了呼吸，问道，“他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
　　“怎么……会那样。”苏岚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明明他有心脏病，为什么要让他坐飞机，为什么！”
　　“小姐，情况我们也有些意外，他上飞机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在飞机起飞后他去过一次洗手间，回来的路上晕倒了，我们也是听飞机上的那个医生说了才知道是心脏病。”
　　他说完，本以为苏岚还会继续问话，却没想到她突然沉默了，目光有些呆滞地走开，怔然地在旁边的靠椅上坐下。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呆呆地坐着，腰挺得很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嘴里似乎隐约在碎碎念着，声音几不可闻。
　　泪水不停地顺着眼角流下，脸上确实那样冷静的表情，这样的情景让一个无关的陌生人都感到微微心疼。
　　许久后，手术结束，苏岚迫切地走上前去问医生温尔雅情况怎么样，医生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如果他能醒来，以后最好不要再刺激他。”
　　苏岚自己是心脏方面的医生，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医生的话让她全身像结冰了般僵硬在那里。
　　医生走过她身边，然后是另外的医生，然后是……是什么……她不知道了，她只觉得自己站在那里仿佛也要晕厥过去，朦胧中人来人往似乎有风在耳边嘶鸣，然后她看见他躺在床上，被人推出来了。
　　那一瞬间，泪水决堤。
　　病房里。
　　温尔雅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有些微弱，乍看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苏岚坐在他床边，脸上的泪迹已经风干，她的神色比刚才要平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被子里拿出他的手，捧在手心里。
　　他的手很冰，她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传给他一般，握紧。
　　她看着他的脸，突然笑了。
　　“好像你只要一和与她有关的事情联系起来，都会比较危险。”她笑得有些无奈，嘴角却是苦涩，“上次杭州的车祸是这样，这次你去找她也是。你这样怎么活到七老八十啊。”
　　她看了一眼他的脸，手轻轻抚了抚。
　　“你说，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多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呢……”
　　他的眼睛闭着，英俊的侧脸在微弱的生气之下，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她突然哽咽了。
　　“你快点醒来吧。”
　　她看着他，“你醒来吧，什么都好说。”
　　“只要你醒来……”
　　夜晚，江边一路辉煌的灯火将水面照耀得一片灿烂，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路边。车的窗户打开，里面有微微的酒气。
　　白天快傍晚的时候岑夕打电话告诉叶羲房子已经搞定了，准备带她去看一看。房子是一室两厅，在一个生活区的六楼，总共有二十层，有电梯。阳光很好，而且比较安静。叶羲去那里看的时候觉得什么条件都不错，屋里家具电器也齐全，但一想觉得租金肯定很贵，让她颇为意外的是，岑夕说了一个比较低的数字。
　　他的解释是，这个房东和他认识，算便宜了。
　　叶羲没有多说什么，住所便这么定了下来。
　　看完房子本来她琢磨着搬家的事，本来打算先回到酒店，但岑夕提出一起吃饭，叶羲本是拒绝，但无奈那时已经坐上了他的车，等他开车到达他所说的吃饭的地方，后悔都来不及了。
　　在饭店里，岑夕让她看菜单，她那时还有点气岑夕刚才不管自己乐意与否就把她拉来这里，正想找个契机让他尝尝苦头。一看菜单，菜的价格对现在的他来说都不痛不痒，点一大推又让她一个女人有点没面子，终于翻到最后，看到酒水类的时候，眼睛一亮。
　　“给我来一瓶‘皇家礼炮’就好。”她微微笑着对服务员道。
　　岑夕倒是一愣，然后又恢复了一副不痛不痒的表情，也没多说什么，这倒让叶羲为没有达到想象中的效果有些失望。
　　服务员走开后，他只是低低道一句，“你喝酒？”
　　她看着他，表情轻松地道，“只是觉得名字很有意思。”
　　他沉默。
　　不过最后她还是喝了，喝的比岑夕都凶，最后脑袋有些昏昏涨涨的感觉，意识似乎有些不清楚。回去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坐上，突然间胃中一阵翻滚，岑夕立马停车。
　　是江边。
　　风很大，叶羲有些迷糊地跑到垃圾筒边大吐一气，只觉得身体很难受，内脏都快被吐出来了。
　　后面脚步声慢慢逼近，“不能喝就不要喝那么多。”
　　叶羲抬起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大脑的感觉好了很多。
　　两人走回车的路上，叶羲对他道，“你先回去吧，我想再这里吹吹风。”
　　风很大，带着淡淡潮湿的味道，迷人的清爽。
　　“我也想吹吹风。”岑夕却道。

　　后知后觉（四）

　　“我也想吹吹风。”岑夕清清的声音混合着潮湿的风传来，消融在空气里。
　　叶羲看着他，深深的眼睛里说不出是愤怒还是不屑。她没有说话，然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向前走去。
　　沿着江边的扶栏一步步向前，狭窄的路在视线范围里弯曲成一条绵长的取消，在尽头处终于交汇成一个点。
　　身后的脚步若有若无。
　　远处的行人看来，一个高挑美丽的女子走在前面，几米开外的地方，一个俊美的男子沿着她的轨迹跟上前来，步调不疾不徐。悠然的节奏里，是无尽的沉默。风时强时弱，灯光氤氲在空气里散开。
　　这样的沉默一直延续了很长一段路。
　　那样的脚步在叶羲听来，像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咒符。终于她转过身来，几乎是吼着对身后的人道，“你够了没有！”
　　她看他的目光有着从未有过的憎恶，岑夕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
　　“不要跟着我，拜托你。”她低低的语气隔着风传来，似乎是恳求，却总有那么些刺耳的频率。
　　他愣了愣，“我没有跟着你。”他似乎是笑了笑，嘴边有些苦涩，却又马上被掩盖。“我只是在散步。”
　　叶羲一时倒是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那样冷峻的目光里，仿佛有种对他执着的嘲讽。
　　下一刻，她转过身来，准备擦过岑夕的肩换一个方向走去，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走到他身旁的时候一把被他的手拦住，然后几乎在一个瞬间，她就被他拉进怀里。
　　她起初有些不能回过神来，几秒之后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状况，终于奋力挣扎起来。
　　岑夕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抱住她。
　　“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满意？”他的语气也终于激动了起来，“你非要见到我像见到鬼一样不可吗！”
　　叶羲微微清瘦的身子在他的双臂之下逐渐安静了下来，她抬起头，迎着他看来的目光，突然笑了出来，“你以为……你做了这些，我就会感激你，原谅你对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压抑的力量，“你想做这些事来减轻你的罪恶感?好，我告诉你，你别妄想了！我看到你就想吐。”
　　空气里有朦胧的酒精味道在飘散，岑夕在某个瞬间因她的话几乎失去理智，然而却在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稍稍平静下来。
　　她只是喝醉了而已，他没有必要和她计较。
　　只是趁他疏忽的时刻，她突然奋力将他推开，身子踉跄地像后退了几步。
　　她狠狠地看着他道，“其实，不是不可以原谅……”
　　他的眼睛似乎在瞬间亮了起来。
　　“只要你不出现在我面前。”她一字一句道。
　　叶羲的声音似乎还回荡着空气里，岑夕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湮灭。
　　他没说什么，立在那里半晌，然后转过身，向着停在路边的保时捷走去。脚步很轻，很稳健。因为背对着，叶羲看不见他的表情。
　　让她意外的是，这次他走得如此干脆。
　　临走之前他平静的脸莫名奇妙地在叶羲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样沉默的表情，突然让叶羲的心里某个地方一颤。
　　只是有那么瞬间的错觉，让她觉得自己是否做得过分了，但很快大脑的晕眩覆盖了思绪。她看了眼还停在那里的保时捷，转过身来，继续向前走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走着，她现在只想借着着夜晚的凉风，让自己好好清醒。
　　走了几步，她听见保时捷发动的声音，沉沉的轰鸣带着拉长的尾音离去。
　　车里，重重的摇滚乐充斥在狭窄的空间里，岑夕皱着眉头，目光有些游离地看着前方，双手用力地握住方向盘，好像心里的怨气要找到某一处发泄一般。
　　虽说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一段时间，练就了一番控制情绪的本领，可是刚才叶羲的话，却是真的激怒了他。
　　那样的语气……就真的好像，没有一点希望一般。
　　他仰头重重呼了口气，刚回过视线，突然从旁边丁字路口窜出来一辆黑色的汽车，他意识里一慌，马上转过方向盘，才逃过与它碰个正着的命运。
　　游离的意识终于拉回了一些，然而未等他反应过来，那边的司机就打开车窗朝这边骂着什么。
　　他没有理睬，将汽车调了个头，朝着刚才过来的方向开去。
　　回去的时候，让岑夕微微意外的是，刚才自己离开的地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一瞬间在他的心里闪现了一丝担忧，他开着车沿着江边的马路又行驶了一段，终于在不远处看到那么一个朦胧的影子。虽然距离有些远，但他立马认出那是叶羲。
　　他立马停车，追了过去。
　　河边很安静，已经有些晚了，夜晚的气温又变得更低了一些，天空很清朗，黑得纯粹，星星不多，却明亮。
　　叶羲一直走，一直走。
　　岑夕在靠近她的时候，脚步终于微微缓和了下来。他怕这样贸然冲上去，会吓到她。
　　本来想叫住她，却在那一刻话哽在喉咙里，想起刚才自己那样决然离去，如今又跑回来，面子上终究是有些过意不去。
　　在她身后走了一小段路，她终究是没有发现他，终于他道，“喂——”
　　声音很大，空旷的地方有朦胧的回音，然而前面的人依旧安静地走着，没有回头。
　　“喂——”这次他的声音更大，脚步似乎微微加快，想要跟上。
　　叶羲还是没有反应。
　　他终于忍不住小跑起来，挡在她面前。
　　然而在他看到她的脸的瞬间，他惊住了。
　　有水迹顺着她的脸颊落下，她只是安静地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却在察觉有人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别过头去。
　　他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夜越来越深了——
　　长长的码头顺着向脚下延伸，埋没在水里。叶羲站在那里，迎着风，头发扬起。岑夕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双手插进口袋里。他远远地望了眼灯火辉煌的对岸，又将目光落在叶羲身上，立马变得深邃起来。
　　“其实你的心情……我可以体会。”他只是轻轻道。经过这段时间接触，虽然她对那些旧伤闭口不提，但只要一想就能知道，那是怎样一种伤害。
　　也正因为如此，他更觉得，面前的人太过内敛。
　　她没有说话。
　　“你太压抑了。”他继续道，“心里的难受如果不发泄出来，是很容易成内伤。我听人说……在空旷的地方大叫，会对缓解情绪有点帮助。”
　　她还是没有说话。
　　就在他习惯性地以为自己的话又被对方无视的时候，让他意外的是，面前的人像前走了几步，朝着夜空突然大喊了一句——
　　“他妈的！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她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女性清润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斥了柔弱的力量，在旷远的地方来回飘荡，如同控诉。
　　她用自己所有的力气叫出了这句话，仿佛想要通过这样的发泄，把自己的所有的不快通通排解。
　　岑夕看着她在黑暗里朦胧的背影，微微抿了抿嘴，什么都没有说。
　　沉默许久以后，他只是安静走到她身边，低低道，“我们回去吧。”
　　回到车里，叶羲刚坐到车上便陷在座位里睡了，或许酒精和疲劳同时起了作用。岑夕只是看了她一眼，柔和的目光，然后别过视线发动汽车。
　　早上醒来，发现岑夕就在房里，叶羲先是一惊。潜意识里她对这种场景有些畏惧。但一下刻她马上反应过来，她在床上，岑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就那样侧着头，沉沉睡去。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惺忪睁开眼睛，看到她坐在那里目光向自己投过来的时候，只是解释道，“昨天看你喝醉了，怕你半夜有什么事，就留了下来。”
　　叶羲依旧坐在床上，看着他，淡淡的目光，看不出情绪。
　　看她没有说话，他有些无措。“我现在就走——”
　　她没有说话，看着他走出去。
　　他的脚步在走到某处时，有瞬间迟疑，身后的人没有动静，他继续向前走着。
　　很久以后，动静完全在房里消失，叶羲深深吐了口气。
　　生活马上就要步入正轨，搬家的前一天，叶羲翻出以前的东西，突然发现当初温尔雅送她的一条项链。貌似是比较名贵的东西，扔也不是，还回去又显得小家子气，而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在清理东西时废弃曾经那么多自己喜欢的东西后，却把它留在了身边。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又想起上次打电话回去，家里人说他追了过去。然而很奇怪的是，事情就这样没有了下文。她也有再给家里打过电话，本来他也有记下她家的电话，也和叶羲父母说好隔天到了S市不管有没有消息都会打电话过来，但却一直音讯全无。
　　仿佛就这样偃旗息鼓了——
　　她想起当初那些事，心里想到或许是冲动退去了，而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这才是彼此最好的结局。
　　她安静地把项链放在精致的盒子里，放在酒店床头的柜子上，拖着行李走了出去。
　　一切都结束了——
　　该忘记的都忘记，该放下的，也就放下吧。至于那条项链，她不想重新带到她的生活里。如果有哪个人幸运地得到它，就当作这是一个曾经失恋的人的祝福。
　　即使祝福够不上资格，也至少是经济上的慰藉——

　　后知后觉（五）

　　搬家的时候岑夕也过来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那里帮忙打点东西。这样沉默的他倒是让叶羲有些招架不住，拒绝他的帮助吧，好像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就这样听之任之，就当他不存在一般。
　　岑夕另外还叫了一个专职的帮工，东西不太多，就是打扫花了不少时间。大约忙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所有的都收拾地差不多了。叶羲这才找到机会好好喘口气。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岑夕和帮工把柜子移到角落的位置，所有的工作才真正归于圆满。
　　帮工走的时候打量了她和岑夕一眼，笑着道，“小两口搬新家呢？”
　　叶羲刚想解释，却被岑夕打断，道，“是的。”他低低笑了笑，“今天麻烦你了。”
　　等到那人走后，岑夕回过头来，看着叶羲深深打量的眼神，嘴角的笑容逐渐凝固，才解释道，“我是怕说你一个女人住这里不太安全。”
　　其实他说得有些道理，虽然总有被人占了便宜的感觉，叶羲却也不便再说什么。
　　两人尴尬地在房间里站了会儿，岑夕看了看手表，发现快到近午饭的时间了，他抬眼看向叶羲，希望她有所表示。
　　她却突然问他，“你最近很闲吗？”
　　岑夕微微愣了愣。
　　她继续解释道，“我看你最近好像没什么事。不是明星一天到晚都要跑通告什么的，很忙么？”
　　虽然话里有部分挑衅的味道，但岑夕还是遏制了心里隐约的不快，答道，“所有该忙的差不多忙完了，新专辑倒是在筹备中，再过一个星期可能就没现在闲了。”
　　叶羲微微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洗个手，突然听到身后的人问，“……你……去吃午饭么？”
　　叶羲稍稍犹豫了一下，答道，“我不吃了，你自己去吧。”
　　这样冷淡的态度终于让岑夕眉头皱起，他朝着她背影道，“帮你搬家你也不请吃个饭吗？！”
　　她安静地转过头来，微微笑了笑，道，“是你自己过来的，我又没有让你帮忙。”
　　然后转身，消失门口的拐角处。
　　岑夕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有一瞬间愤怒充斥了内心，他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暂且无处发泄的愤怒郁结在心里，他只是深深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终于，手上的力道还是松开来。
　　他对她没有办法。
　　他从沙发里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走出大门，甚至没有和叶羲打个了招呼。
　　叶羲第二天便正式在岑夕介绍的地方工作了。科室主任也是位中年男医生，看起来比王医生年纪要大一点，他看到叶羲总是笑着称她小叶。虽然同事大多为人比较和善，但她还是对工作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蹈原来的覆辙。
　　和叶羲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同是今年硕士毕业的男青年，叫陆迟，对方来自J大医学院，本市另一所同样顶尖的学校。叶羲听别人口述中提到过，据说也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两人同是新手，倒是有种很微妙的关系存在，自然也比较相处得来。让叶羲比较诧异的是，整个科室除了护士以外，医生中唯一的雌性动物便是她，这让她有种身为珍惜动物的错觉。
　　日子倒是这样过着，不咸不淡，岑夕据说是因为最近新专辑开始筹备，来找她的次数也逐渐少了起来。转眼六月出头，叶羲的毕业答辩开始了。
　　与学校联系好后，叶羲将手头的工作准备好，准备赴学校答辩。答辩当天倒是很轻松，后来私下里向导师询问，成绩是班里仅有的几个优秀之一，这倒让她重新有种被肯定的感觉。
　　答辩完后，她在学校里兜了一圈，也算是藉以表达自己对学校的留恋，三年生活的地方，转眼生活又告了一个段落，命运的列车又将驶向下一个站台。
　　现在回想起来，这三年的生活其实是很单纯的。除了呆在自习室就是在实验室，要么也就是做一些社会性的工作和人际的必要应酬。目标简单而明确。本来以为三年的日子就是在这样清淡的味道里度过，却没有想到在这最后一年里，发生的事情，其味道浓重超乎她所能想象。
　　那些事情在她脑海里闪现的瞬间，她突然发现，还未做出什么深入判断，大脑已经本能地开始疲倦，她再也不要去想了。
　　在校园里闲逛一圈后，最后的打算是去离学校不远的附属医院。
　　即使在那里也有让叶羲不愉快的事，但也有很多值得留恋的人，那些曾经一起实习的朋友，还有对自己很照顾的王医生。
　　午休的时候，王医生还坐在办公室里，看到叶羲进来，稍稍询问了她最近的状况，交谈了一小会儿后，叶羲又去找以前的好友。那时正好旁边有个新进来的医生，大家一起聊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心胸内科的事情。
　　新进来的医生不知道叶羲以前的那些事情，不知道怎么，就没头没脑提了一句，“听说那里的苏医生很久没来上班了。”
　　叶羲听到倒是觉得有些惊讶，问她，“你说的苏医生……是苏岚么？”
　　这时叶羲的好朋友意识到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似乎觉得有些不妥，轻轻拉了拉新来医生的手，对方却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察觉还是怎么，继续说道，“是啊，你也认识？”她倒是颇为惊讶。
　　叶羲不好意思笑了笑，“嗯，毕竟在这里呆了这么久。”
　　新来的医生友好地笑了笑，继续道，“她没来已经快两个星期了吧，我问他们科室里的小王，说她是不是调走了，但是据说没有。”
　　叶羲只是听着，一提到和她和他有关的事情，她自己总是不知道该做怎样的反应来应答比较好。
　　“后来他们科室的那些护士就八卦说，或许她和他的男朋友两人秘密结婚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叶羲稍稍愣了愣，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倒是朋友发现了端倪，插话解释道，“什么秘密结婚啊，像她这条件，结婚用得着秘密么，肯定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才甘心。”
　　其实朋友的话是想安慰叶羲，谁知那新来的医生却开始辩驳，“那可不一定，不是说前段时间她还闹什么感情危机么，说不定现在人家学乖了，觉得好男人要藏着掖着才是硬道理。”
　　朋友被她这话说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又不好说什么，只有暗自懊恼当初怎么把话题往这上边拉过来的。她看了叶羲，发现她倒是在那边笑着，笑得很泰然。
　　“结婚倒不是没可能。”她似乎微微思索着，笑着道，“或许是怕大家破费，婚礼从简了吧。”
　　那样释然的笑容，倒是让朋友看得一愣一愣的。
　　关于结婚这个问题，叶羲觉得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让人感觉逼近。当初和温尔雅分手的时候，只是单纯觉得彼此分开便是不相干路人，如今听说对方有可能结婚，心里才莫名其妙觉得有点惆怅，不是觉得惋惜，只是觉得前阵子还在自己身边的人，转眼已经是别人的伴侣，想来觉得有些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感觉。
　　回来的路上，看到街上迎面走来一对母子，女人和自己年纪相仿，手中牵着的小孩大约有两三岁的模样，脸胖乎乎的，走路还有些不稳，母亲拖着拽着他，那双小手看起来没什么力量，倒是拽母亲的手拽地很紧。
　　母亲步子很大，小孩就一路小跑着，一边侧头看着母亲，也不知道怎么了，脸上的表情一直很开心。
　　看着这样的场景，叶羲的心里涌现了一种陌生的温暖。她从未意识到自己是这么喜欢孩子，亦或者是年纪到了，特定的激素分泌让她内心母性的成分异常强大。她想起前阵子同学宋妩和自己说孩子的事情，已经好几个月了，估计肚子已经大得很明显了吧。
　　突然之间，她就有种想要归宿的感觉。单独走了二十几年的路，她累了，她想起曾经温尔雅无意中和她说过的标准：没有喜欢不喜欢，只有适合不适合。那时他和她还不是那般熟悉，她在心里想着这个男人是有点冷静得可怕。可是真正经历了一番之后，她才发现他说的是真理。
　　人在年轻的时候折腾了一番，将所有喜欢的激情耗尽之后，往往最后才发现平淡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
　　她一惊，这才意识到，最近这段时间随着某种思念逐渐淡却，那个男人的某些话却在脑海里变得异常清晰，好像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在冥冥之中驱使一般，经久不息。

　　如是我闻（一）

　　岑夕的专辑已经过了初步筹备的阶段，第一张专辑的时候本来是岑夕谱曲，叶羲作词，如今叶羲退出后，他们又物色了新的人选。经过近一年多的积淀，他名气已是今非昔比，所以找比较大牌的写词人不是难事。
　　因为新专辑的筹备，岑夕倒是很少来找叶羲，只是偶尔打个电话确定平安，保持必要联系。
　　叶羲的新生活已经开始，也很快地融入了自己科室里的同事间。所有人中，除了主任，和她走得最近的算是新来的陆迟，陆迟是个比较正直比较绅士的男人，待人处世保持恰到好处的热情，看起来很有风度，科室里其他的护士看他都虎视眈眈，一次下班后同事在闲聊，叶羲作在那里一边整理自己的资料一边听着，突然一个长辈打趣陆迟的单身情况，陆迟也只是笑了笑，回话时目光有意无意看了眼叶羲。
　　下班后，陆迟请叶羲吃饭。叶羲稍稍惊讶后，也没有拒绝。
　　吃饭的时候，两人开始谈论着一些医院的事物，不知道怎么回事，话题就扯到比较私人的问题上。陆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地问叶羲道，“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男朋友？”
　　叶羲愣了愣，意识到这是试探，刚想说什么，却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朝他用手势打了招呼，有些不舒服地向着洗手间奔去。
　　陆迟微微有些诧异，起身跟过去想看看是什么情况，直到她走进女洗手间，他只好站在外面等她。
　　叶羲刚才坐在那里，看到食物的时候突然胸口一阵发闷，一种强烈的不适让她想要呕吐，她在厕所里呆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稍稍舒服以后，来到洗手池边，开始清洗。
　　洗脸的时候，不自觉抬眼看了看镜子。里面的她面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有些狼狈，她这才想起前几天晒多了太阳，可能是中暑之类的小病。她稍稍整理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迎面看见陆迟在那里等她，他上来问道，“怎么，哪里不舒服吗？”
　　“可能是中暑了。”她笑了笑回答，“没什么胃口。”
　　两人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气氛又回到了以前，然而直到两人吃完以后，叶羲才发现自己更本就没有动什么。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陆迟坚持送她回去，叶羲也没有谢绝。陆迟走后，叶羲一个人稍稍洗澡后准备睡觉，却突然听到门外有敲门声。
　　敲的声音很大，有些类似于香港警匪片里的黑帮讨债上门，她有些微微诧异，走到门边，从猫眼朝外面看了看，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男子。她心里有些警惕，问了句，“你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敲门的力道更大，厚重的声音传来，门随着他的敲击一点一点晃动。
　　虽然她知道门足够结实，但心里还是不自觉浮现了一丝恐惧。
　　她试着继续问道，“请问你有事吗？”
　　门外的人还是没有一点回应。
　　叶羲有点恼火，“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敲了。”语气有些重，门外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叶羲以为没有事了，结果当她正准备走进卧室的时候，敲门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是想开门同门外的人理论，但眼下已经快深夜了，无论怎样，她一个女流之辈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有微微的惧怕。被这么吵了一通后，睡意倒是完全消退了。她索性坐在沙发上，也不理门外的人，想到或许过了一段时间，他便会自己离开。
　　然而事情并非她想的那样，门外的声音不但没有消停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还不时传来碎碎的骂声。叶羲想仔细听他到底说了什么，却发现那人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怎么都听不明白。
　　她心想或许是谁喝醉了酒，走错了房门。终于鼓起勇气打算开门和对方说，却突然听到金属质感的东西朝钥匙孔里插的声音，她的思维里出现了一阵惊慌，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普通的醉汉。或许是精神病患者，或者是歹徒。总之，所有的思绪退去，她的脑海那一刻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害怕。
　　眼看着门把手伴随着金属在钥匙孔转动的瞬间微微动摇，她第一个反应是冲到门口将门反锁。又将保险栓拴上之后，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然而下一个瞬间，敲门的声音更大，传来的骂声里有几句脏话，她倒是分辨了出来。
　　她脑袋有些蒙了，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可能外面的人也有些累了，敲了好长一段时间后，终于微微停了下来。然而间隔没多久，声音再次响起。
　　叶羲第一反应是求救，想到自己新来这小区，连保安电话都不知道是多少，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大脑里马上浮现了岑夕的名字。
　　她给岑夕打了电话，幸运的是电话马上便接通了。
　　岑夕听完她的话后，只是道，“你先不要出去，我马上过来。”
　　叶羲坐在沙发上，门外的人还在断断续续敲着，金属物在钥匙孔里转动的声音不断传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模样，有脚步声传来，从声音上听来，不止是一个人。她在想或许是岑夕来了。
　　外面传来了比较大的动静，她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向外面，发现同岑夕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保安，他们三人试图制服那个男子，但那个男子似乎在拼死抵抗着什么，叶羲终于把门打开。
　　那个男人听到有动静传来，奋力地向叶羲扑来，幸而被身后的保安拉住。
　　然后，又有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上来，大家好不容易把男人制服，架着他下楼了，留下一个保安和岑夕说了什么。叶羲经过刚才那样猛烈的惊吓，已经躲回门里惊魂未定。保安和岑夕说的话从耳边传来，可她却无法分辨。
　　很久以后，保安走了，走廊上留下岑夕站在那里，清澈的目光有些深邃，他看着房间里的叶羲，没有说什么，径直走了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关上。
　　叶羲坐在沙发上，好久都不能说话。
　　岑夕看了看她，又看着自己的手，低低道，“幸亏你没有出去，他有刀。”
　　这话传来，待叶羲反应过来，浑身不自觉微微战栗，她这才意识到岑夕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里有猩红的印记。
　　“你流血了？”
　　他笑着摇摇头，“刚才不小心被那人划的，还好伤口不是很深，没多大事。”
　　叶羲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深深地看着他，抿了抿嘴，然后走进卧室。
　　岑夕有些错愕地抬头，“你要去干什么？”
　　她没有答话。没过多久，她拿来了一些碘酒和创口贴，走到岑夕跟前，“手。”
　　岑夕微微愣了愣，将手伸到她面前。
　　她细细看了看伤口，确实不深，却有三厘米长。她拿起棉签沾了一些碘酒涂在伤口上，岑夕只觉得有些疼，不禁深深吸了口气。
　　“我先给你消毒。”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伤口上，沉默许久后，听岑夕道，“刚才我听保安说，敲门的人被女朋友骗了钱，人财两空，精神出了点问题。经常跑过来说要杀人。不过他女朋友不住在这一栋，不知道怎么他今天就找到这里来了。”
　　叶羲听到这里，微微愣了愣。
　　“保安说他可能是走错楼了。他们应该会将他送警局，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岑夕的语气里有着微微不自然，他低头看着叶羲，她正用棉签在伤口附近轻轻按摩，表情很专注。“我当初倒是没有听说这情况……所以……”
　　“嗯。”她只是淡淡应到。“这种事情谁也料不到，我没有怪你。”
　　岑夕倒是微微惊讶。
　　“好了。”叶羲直起身来，准备收拾东西。
　　他依旧微微错愕地看着她。
　　许久后，叶羲将东西收拾好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其实你不用这样。”
　　岑夕只是不解。
　　她语气有些犹豫，“……你也帮了我这么多，就当我们已经扯平了吧。你不用良心不安了，也不用勉强自己做这做那。”
　　“……”岑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应该说些什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伤，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何况我当时就说过，当它没发生过。”她道。
　　岑夕依旧坐在一边沉默。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觉得还是应该和你说一下。”
　　感觉她的语气突然有些凝重，他微微错愕，“什么事？”
　　她抬眼看着他，道，“自从那天晚上的事之后，我已经有两个月……没来月信了。”

　　如是我闻（二）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岑夕瞬间僵硬在那里，他目无焦距地看着前面，眼神有些空洞。
　　叶羲顿了顿。
　　“这件事我也不太确定。”她说，“上次发生了那种事，我因为知道自己是安全期，所以没有怎么做措施。”
　　他在那里沉默着，刚才过于惊愕的眼神此刻稍稍恢复了神采，所有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以一种异常冷静的姿态沉思着。
　　叶羲继续到，“或许……只是最近压力太大而已。”
　　空气里有种近乎死寂的安静，许久后，岑夕抬头，看着她问，“你明天有没有空？”
　　叶羲听他这么一问，有些疑惑。
　　“如果有空的话，我们去医院一趟。”
　　选了一家和自己交集比较小的医院。下午医院人比较多，岑夕戴着墨镜，帽檐压得很低，坐在叶羲旁边，两人之间气氛很冷清，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大部分时间是叶羲回应地冷清，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呆着。
　　这样的沉默，倒是和身边那些亲密的夫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叶羲面前有个孕妇牵着自己两三岁的小孩，男孩，白白嫩嫩的模样，小手胖嘟嘟地摸着孕妇的肚子，口齿含糊地道，“妹妹，妹妹……”
　　旁边有人打趣道，“才这么小就知道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啦？”
　　妈妈听了这话，脸上笑开来，旁边也一阵低低的笑声，小男孩只是诧异地看了周围的大人，手有些畏缩地收了回来。
　　看到这样的画面，叶羲的心里刹那有一股莫名的暖意。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时刻自己的内心，到底是什么心情。此刻连同一种母性的本能都变得空洞，她是多么喜欢小孩，她又是那么希望种种怀疑都是错觉。
　　这种矛盾交织在内心里，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方更加强大。她在那里坐得很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脸色有些泛白。岑夕看了看她，道，“话说回来，最近一年我来医院好像都和你有关。”
　　岑夕看出了她的紧张，本来是想说话稍稍舒解这种情绪，转移她的注意力，没想到却没有发挥预想的效果。叶羲似乎没听到一般，没有理睬。
　　岑夕没有再说话。
　　其实他的心情应该和叶羲是类似的。
　　很久以前的他，渴望一个人自由自在，然而却在时间不知不觉的潜移默化之中，这种心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动摇了。其实当说到孩子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微微一动……一方面，害怕后果和责任，一方面，却有着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渴望。
　　渴望的……究竟是什么呢？
　　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不自觉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叶羲。
　　她还是保持原来的姿势，嘴唇紧紧闭着，却在这样严肃的表情之下，散发着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到的吸引，岑夕在娱乐圈里看过许许多多漂亮的女孩子，也看过许多比女孩子还要漂亮的男孩子。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有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近似一种窒息的美好，却又遥远地不可碰触。
　　许久以后，里面的医生叫叶羲的名字。
　　岑夕是陪叶羲一起进去的。医生起初看到岑夕怪异的打扮，人倒是没有认出来，只是觉得有些诧异。心里也暗自对面前的一对人的状况有了评价。
　　说话的时候，医生的语气比较冷淡，稍稍问了情况后，便给叶羲写了一张单子，让她交费后去做尿检。
　　走到收费处的途中，叶羲握着单子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岑夕看见她的脸白得可怕，对她道，“你先在这里等我，我过去交钱。”
　　岑夕走后，她默默立在那里。
　　越是接近真相，反而越让人恐惧地想要后退。
　　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反复问，如果怀孕是真的怎么办？在她这个年纪失去一个孩子是多么可怕的折磨，然而要留下来，却又是那么不切实际的事情。
　　一种母性和现实的理性在她心里纠缠，在她还未上刑场之前，她的精神就几近疲乏。
　　岑夕来的时候，看着她暗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手捂着脸。
　　他微微急促的脚步逐渐缓慢了下来，神色里有一丝不忍，只有慢慢靠近她，直到叶羲感觉到某种气息将自己覆盖。
　　她抬起头来，眼睛接触到他投过来的目光。
　　很深的眼神，里面仿佛有种淡淡的光在流溢。
　　岑夕本以为她哭了，却看到她抬起脸时依旧是那微微黯然的神情，只是微微抿了抿嘴，道，“进去吧。”
　　尿检的时候岑夕被医生以无关人员不得入内为由，挡在了外面。叶羲一个人进去的时候，本来是很淡定的表情，却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从没有看过她那样的目光，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在经历那件事后，依旧能成为某部分支柱般被她回视。
　　如果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一种挫折的话，那么他便是这场挫折里另外一个主角。
　　也是始作俑者。
　　他坐在外面等着里面的动静。眼睛一直在默默打量着周围，那一刻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沉淀下来了，耳边，只有一声一声沉顿有力的心跳声，一点一点撞击着他的思绪。
　　他觉得有些乱。
　　于是试着理清自己的思绪，朦朦胧胧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旁边的门突然之间被打开。
　　他回过头来，看见里面的叶羲走在医生后面，向这边慢慢靠近，她的脸上一如往常平静，他突然不知道那样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迎面看向她。
　　脚步声声声靠近，却在她走到自己面前的瞬间，猝不及防地被抱住。
　　他在那里被她这个动作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朦胧之中，听到身边的人几乎哽咽着道，“没有……是我搞错了。”
　　谢天谢地——
　　岑夕站在原地愣了愣，手才不确定地抚上她的后背，此时心里的一块巨石卸下，然而这种重量卸下之后，却是一种空虚。
　　好像，有种类似失望的成分。
　　只是，意料之外的是，有一种释然突然从心的狭缝里生出来了，好像长久以来隔阂在某个地方的一层薄冰，在某种温暖的感触下，逐渐融化开来。
　　回去的路上，岑夕走在近旁，叶羲目光不自觉地游离，突然看见对面走来一对熟悉的身影。苏岚走在温尔雅近旁，她的目光关切得投向他，而他的目光却紧紧地看着正走过来的叶羲和岑夕，以及背景里刺眼的那三个红色的字。
　　“妇产科”。
　　叶羲没有想到会遇见他，一时间大脑是一片空白。温尔雅看来的目光很深邃，深邃到她在那一刻无法揣度那里面终究包含着什么。
　　她脑海里瞬时间掠过很多事情，包括父母电话里说的事情。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是生人般的寒暄，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场。
　　苏岚看到叶羲的时候怔了怔，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终究还是擦身而过。
　　许久后，当叶羲坐进岑夕的车里，脑海里还余波未平。只听岑夕的声音传来，“没想到你和他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她在那里沉默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可能本来就不适合吧。”
　　只是脑海里瞬间浮现了疑惑，上次听附院的人说的话，他和苏岚应该是去结婚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重要的是，他穿着的……是病号服。
　　某个想法在脑海闪现的瞬间，叶羲觉得心微微疼了一下。
　　她觉得这样有些可笑，本来已经毫不相干的人和事，自己本不该在这里独自浪费感情。

　　如是我闻（三）

　　阳光淡淡铺洒下来，温尔雅坐在窗边，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本来因为生病而偏白的皮肤衬托地愈发苍白。他眯了眯眼，看着窗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转眼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一个小时。窗户是开着的，有徐徐的微风吹进来。他睁开眼看向远方城市的轮廓，怔怔然地望着，却又仿佛是凝神静思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仿佛看累了一般，他闭上了眼睛。
　　接着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没有去看。
　　“你母亲刚才打电话到我手机上……”苏岚的声音轻轻传来，她看到温尔雅安静的神情的时候，几乎以为他睡着了，声音不自觉遏制在喉咙里。
　　“嗯。”
　　没想到温尔雅淡淡的回应传来，苏岚愣了愣，接着道，“她说要你等下给她打个电话。”
　　“我知道了。”他睁开眼睛，侧头看着她，“你先回去休息吧。”
　　“那好。”她稍稍迟疑了一会儿，正要走出房间，退出一半的身子又往前探了一点，道，“其实……她没有回去。”
　　他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
　　“嗯，我知道了。”
　　他过于冷淡的声音传来，苏岚愣了愣，然后离开。
　　走在长长的走廊上，她的心里突然浮现了一种异样的难过。就在温尔雅醒来的那一刻，她的心里便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一切应该都结束了。
　　走了这么久，其实她也累了。
　　现实对于此刻的她来说，更是一种茫然，就好像十几年的信仰突然不知踪迹。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但从另一方面说来，她却是感受到一种释然。
　　未来她暂时还没有做好打算，无论如何，她要真正离开也必须等他病好了以后。相识这么久，没有爱情，那种深刻牵绊的友情，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杀掉的。
　　她忽然回忆起下午那样一个照面，而在那以后，温尔雅本来不太稳定的情绪更是陷入低谷。她心里低低思忖着，然后下了定夺。
　　隔天，叶羲照常上班，上午病人比较多，叶羲完成了个小手术之后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养足精力。突然听到几个护士有些喧哗地经过，她微微觉得奇怪。约莫一刻钟后，听到护士小王进来对她道，“叶羲，有人找。”
　　那时，叶羲正和旁边的陆迟说着什么，不禁笑出来，听到小王这么叫她，下意识地往门外一看，正好看到小王的身后有那么一个影子，正用淡淡的目光扫视着这边。
　　她的身子立马僵硬住了。
　　她突然之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心里有一种意外的振奋夹杂着微微的害怕袭来。她下意识地转头对旁边的陆迟继续说话，天真地以为只要这样就可以避过。
　　就连陆迟也发现了她情绪里过于明显的转变，他朝门外看了看，看到了站在离门有一定距离位置的温尔雅。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深黑的目光淡淡地看向屋内说话的两人，看不出那里面的情绪。
　　陆迟不认识他，但在那一刻凭借着一种人类的直觉体察到了对方眼神里微微的不快，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叶羲的肩，“有人找你。”
　　叶羲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去，走廊在那一刻很不合时宜地静了下来。安静的气氛让她觉得有种异样的尴尬，她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场。
　　他也只是看着她。
　　就那么僵持了一会儿，她终于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摆出她认为最自然的笑容对他道，“你怎么来了。”
　　语气很轻松，有点类似那种多年未曾交集的朋友突然见面的语气。
　　但显然这样的话用在这样的场景，只能平添一份不自然的做作。叶羲的目的失败了。
　　许久后，她听到面前的人道，“我以为你回家了。”
　　“……”叶羲沉默了一会儿，“嗯。”她发现自己只能用单音节字回答他。
　　“我去找过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低低道。
　　“我知道。”她只是回应。
　　他说什么，她只是用该说的话来回应。温尔雅很快发现了在叶羲的态度里有一种敷衍。他沉默了半晌，突然失声笑了笑。
　　叶羲皱了皱眉头。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先进去了。”许久后，她道。
　　温尔雅没有出声，她的脚步微微顿了顿，转身准备向办公室走去，却突然听到身后的人道，“等等。”
　　语气里有着她所不熟悉的迫切，她微微诧异地转过头来。
　　“我今天来这里……”他似乎深深地呼了口气，“是想告诉你，你说的一切，我都相信。”
　　叶羲不解地看着他。
　　“……”体内的一股叫做自尊的东西让他有些难以启齿，但他沉默了半晌，还是继续说到，“就是这样。我可以相信你和岑夕什么都没有，当初那些事情，我们就当它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话语的最后，竟然带上了一丝恳求的语气。
　　叶羲只是看着他，突然笑了出来，“你又在拿我开玩笑吗？”
　　温尔雅脸上的表情霎时间凝固住。
　　“你有那么多精力耍我，还不如做点别的事。”她顿了顿，转身要走，“而且我也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了。”
　　她抬头看着温尔雅依旧凝滞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已经过了开这种玩笑的年纪了。”
　　温尔雅反应过来，也轻轻笑了笑，“你这样说，好像自己已经多老了似的。”
　　“可确实已经过了开这种玩笑的年纪了。”她只是道。
　　“有时候我觉得你没有想象中那样成熟，你现在和我说了这话，那边的苏岚你要怎么办？或者说你是想让我们一起瞒着她，还是让她再来迁怒于我。”她摇摇头，“我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不想再有什么挫折了。”
　　“我是认真的。”他只是道，“苏岚……我确实对不起她，但她也说过，现在把我当朋友。”
　　听到这句话，叶羲的动作顿了顿，有些惊讶地看了温尔雅一眼。
　　就是那样一个眼神，让温尔雅瞬间觉得，有一种近乎辽远的希望。
　　下一个瞬间，却见面前的人淡淡一笑，道，“即使是这样，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感情这种东西，是有时效的。”
　　感情这种东西，是有时效的。
　　温尔雅刹那觉得自己被这句话压到喘不过气来，叶羲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种报复的快意，很果决地转过身来，却没有看到他的脸在接下来的时刻泛出的痛苦。
　　那样的痛从心脏蔓延开来，温尔雅几乎觉得自己在一瞬间，不能站立。
　　在某一个时刻，他似乎心里有一丝期望，期望自己的痛能够盖过一切，或许在他倒下的那个瞬间，她可以回头原谅。他什么都没有说，直到很久以后，心脏的疼痛竟然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
　　路过的一个护士看着他微微喘着气，脸色苍白，问了句，“先生，你没事吧。”
　　他淡淡一笑，道，“没事。”

　　疏影微光（一）

　　月光安静地洒在窗棂，天色已经很晚了，忙碌的一天又过去了，叶羲清理了一些资料，准备回家，正在这个时候，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的号码。
　　她稍稍迟疑了一会儿，才接起。
　　“喂？”
　　那边突然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因为电磁传输有些失真的女声，“是我，苏岚。”
　　叶羲听到这几个字，准备挂电话。
　　接下来，却听到那边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告诉你。”
　　叶羲没有想到，仅仅是两天的时间而已，走了个温尔雅，又来了个苏岚，颇有轮番轰炸的架势，将她好不容易平衡的生活的重心再次移位。她走在路上，夜晚的风微凉，深夏的空气携带着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倦怠，她呼了口气，让自己的思绪稍稍冷静下来。
　　她回忆起苏岚说的很重要的事，有一种好奇也有一种莫名害怕。
　　一时间，脑海里也无法联系起来那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很重要”三个字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心里，无法释怀。
　　说到底，其实她心里还是在意的。
　　走了一小段路，她来到和苏岚相约的茶吧，里面灯光有些微微昏暗，但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坐在靠左边角落的女子。
　　“来了。”
　　“嗯。”叶羲礼貌地笑了笑，她看见对面的人轻轻扯动嘴角，本来是想回报一个笑意的，却发现太过勉强，于是放弃。
　　这个细节她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心里开始揣度起面前人的用意。凭她以前对苏岚的了解，她或许是知道了温尔雅昨天来找过自己的事，于是想再次怀疑她是要来说服自己，或者确定某些事情。
　　于是她开门见山，“我对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完这句，微微顿了顿，“所以你不必大费周章，还拿重要的事做借口。”她讽刺地笑了笑。
　　苏岚明显愣了愣，却马上平复了情绪，道，“我约你出来，确实是有很重要的事。”
　　叶羲疑惑地看向她，然后又笑了，“怎么，还是觉得不安心，想说服我离开么？”
　　苏岚微微沉默。
　　“我知道，那时候是我做得有些过分。”
　　叶羲冷冷地笑了，岂止是过分。
　　“不过，你要知道，被爱情冲昏头的人，很难保留理智。”苏岚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有些艰难地道，“我很抱歉。”
　　叶羲打量着她，深黑的眼光里波涛暗涌，突然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了。
　　“我知道了。”
　　苏岚疑惑。
　　“你现在换战术了，对不对？”叶羲笑，“看来硬的打倒不了我，所以来软的？”
　　苏岚听到她的话，一瞬间有一种激动的情绪涌上心头，叶羲讽刺的语气仿佛激荡起她心底的某个创口，她看着她，不，与其说看着，不如说是怒视，一时间她抓着提包的手似乎用足了气力，直到指尖泛白。
　　叶羲只是淡淡看着她，眼前明明即将道来的山雨却突然偃旗息鼓，乌云退却。
　　苏岚深深吸了口气，道，“有件事，我想你还不知道吧。”
　　叶羲没有看她，喝了口茶。
　　“他回去找过你。”苏岚道，“去你家乡。”
　　“嗯，这个我知道。”她笑了笑。
　　苏岚看到了她的表情，顿了顿。接着，叶羲听到她那温柔的声音带沉重的痛楚传来，“他在回来的路上，心脏病突发。”
　　叶羲握着咖啡杯的手僵硬住了，一切像卡带一般静默了几秒，空气里浮现着沉重的静默。
　　叶羲在那一刻的安静里，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失拍了。
　　她微微愣了愣，然后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一种天生的过于强大的理性让她做出了自己认为最合适的反应。“我感到很抱歉。”清清淡淡一句话，然后迅速撇清了和自己的关系。
　　苏岚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对温尔雅感到生气，对叶羲感到生气，也对自己感到生气。想了想，她还是道，“有时候，我真的很嫉妒你。”说道这里，她突然笑了笑，自嘲的笑容。“我对他十几年的感情，却抵不过你们一年的时间。”
　　叶羲本是安静地听他说着，却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情绪不自觉激动了起来，道，“不过，我的记忆和你说的有些出入。”她笑，“他当初和我说，他会对我有感觉，不过是因为他还不够镇定，经历得太少。说到底，只是年少轻狂的尝试。”叶羲自己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才发现当初对方说的话，竟一字一句地记入了脑海里。
　　“你们当初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他是真的……”苏岚说到这里，语气打住，本来想试图继续说出后面几个字，却发现喉咙里没有那样的力气。
　　但叶羲已经直觉到她要说什么。
　　她稍稍顿了顿，突然反应过来。从始至终苏岚说话的方向，和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这让她真实地困惑。
　　“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她很直白地问苏岚。
　　苏岚先是愣了愣，然后立马明白了她的问题。
　　她只是微微苦笑道，“我傻了十六年，不想再傻下去了。”
　　叶羲虽然早就知道她和他感情多年，但听到十六这个数字的时候，还是不自觉感到震撼。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能以一种心平气和的方式坐在苏岚面前，听苏岚说着那些往事，与她有关或者无关。
　　“其实他表面上好像很强大，其实是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苏岚道。
　　叶羲觉得有些微微诧异，疑惑地看着对面的人。
　　“有一件事，你可能一直不知道。”她说，“他母亲在他出生刚满一岁，就去了美国。”
　　叶羲为这个乍舌的消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又扯到很久远的事了。据说当初他父母结婚也是某种利益关系，然后他母亲生了他一年后就去美国忙事业去了，他小时候经常两三年见不到她。我不喜欢那个女人，我也能感觉到她不喜欢尔雅。”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对他的性格了解算是比较深，他是那种警惕心比较强的人，总是觉得这个世界只有自己是真正可以相信的。我当初还在想他那种性格是怎么养成的，”她说道这里，不禁笑了笑，“后来大学的时候选修了心理学，才知道，据说是因为在婴儿时期缺少了母亲的怀抱。”
　　“她妈妈后来一直待在美国，那年他父亲过世的时候，他才十三岁，我在想他妈妈一定会回来照顾他了，或许他会好受一点。”她的嘴角突然带上了难以掩饰的落寞，“可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女人竟然在那个时候改了国籍，还嫁给了一个美国人！”
　　叶羲坐在对面，听着苏岚的话，脑袋里有什么在嗡嗡叫一样，思绪有些断断续续。突然一种强烈的情感涌现，她几乎不能分辨苏岚的话。
　　心也因此牵扯起了一丝不能言喻的疼痛。
　　等到她回过神来，是苏岚轻轻唤她。她抬起头看进面前人的眼睛里，微微呆滞的表情。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苏岚的情绪有些激动了，她道，“上次在他因为劳累过度发病，是在飞机上。当时抢救稍微晚了一步，医生说，最好不要再刺激他。”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叶羲只觉得脑海里轰地一声。
　　回家后，叶羲还没有回过神来，整个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上眼睛，耳边就浮现出苏岚的话，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最后是近五点的时候才入睡，早上七点又准时起床，赶到医院。
　　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却感觉总有哪里不同。
　　中午下班出来吃饭的时候，让她意外的是，她又看到坐在走廊边的温尔雅。
　　他闭着眼睛，静静靠在身后的椅子上，一时间可能没有察觉她正走过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她的心不自觉一颤。
　　她的步子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频率，继续向前走去。
　　吃饭回来的时候，看见温尔雅还坐在那里，她微微皱了皱眉头，走近，道，“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温尔雅睁开眼睛，看到叶羲突然出现似乎有些微微意外，然后笑了笑，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叶羲一时被他说得气结，想了想，又道，“我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只是深深看着她，“我也说得很清楚了。”
　　叶羲听了他这话，不想理他，索性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谁知道，第二天他又来了。更可气的是，当时护士对着她办公室里大喊，“叶羲，你男朋友来看你了。”
　　她愣了愣，旁边的陆迟也愣了愣。
　　叶羲反应过来，稍稍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
　　“哟，还不好意思。”护士大姐笑着调侃。
　　叶羲知道自己说不清了，索性出去找温尔雅，看见他正悠哉地坐在走廊上和一个医生寒暄，她稍稍等医生走远才向他走近。
　　温尔雅看到她过来，没有说话。
　　“你到底和我们医院的人说了什么？”叶羲的语气里有微微的愤怒。
　　“我什么都没有说。”他倒是笑得淡定，“只是那个大姐上来和我说话，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
　　他顿了顿，“我问，你为什么这么说。她说，如果有个我这样的男人天天等着她，那个男人早成她老公了。”
　　“她说，既然知道你还没有结婚，那我只可能是你男朋友。”
　　看着叶羲带着微微怒意的眼神，他补充道，“这是原话。”
　　叶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许久后，深深吐了口气，道，“你不要这样。有的话我不想重复，我只想说，你这样会给我造成困扰。”
　　空气降到冰点。
　　“……”温尔雅看着她，静默了半晌，才艰难道，“我……是真的很想见你。”
　　她只是笑，“你真以为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转身背离温尔雅的瞬间，她感受到了内心散发的难过。有些东西她是明白的，她对他依然有感情，可是曾经所有人的伤害都摆在面前，让她勇敢无畏地再尝试一次她已经没有了那份勇气和资本。
　　况且，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说也算不错。
　　回想起来，如果当年的林见飞只是让她对爱情抱有怀疑的话，那温尔雅的绝情，则是让她对爱情死了心。
　　心都死了，还有什么好回头的呢？
　　岑夕那边联系逐渐少了起来，貌似音乐专辑的制作越来越紧张，但有时候他还是会去叶羲家里看看她。叶羲经历了这段时间的事，心里对他的排斥竟然也少了几分，有时候他来得早，她也会做些吃得稍微招待一下。
　　岑夕问她新工作怎么样的时候，她都是说“不错”。温尔雅每天来的事，她也没有和他提起过，主要是也没有必要。
　　直到有一天，叶羲在厨房里切菜，突然岑夕从她背后轻轻将她腰环住，然后头靠在他肩上，喃喃道，“其实……”
　　叶羲的动作瞬间僵住，却听他继续道。
　　“其实……我一直喜欢你。”
　　心里好像有一层纸捅破了，朦胧的薄雾散去，她知道对岸并不是自己期待的风景，事实上，果然不是。
　　她很镇定地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从他怀抱里逃出来，还是很有风度地笑，“可是我要做菜。”
　　自那以后，岑夕还是会来，但再也没有提过上次的事。
　　至于早期的不快，她已经学会淡忘了，只知道，岑夕是个很重要的人。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多一份人脉就多一个机会。
　　让她意外的是，温尔雅就那样在她面前出现了一个星期，每天中午都看见他坐在那里，她不想理他，有时候他对她说话，叫她名字，她也置若罔闻。
　　她突然间就有种感觉，自己已经冷血到一定地步了。

　　疏影微光（二）

　　叶羲那天晚上接到一个电话，那头里微微苍老的声音传来时，她只是感觉有些陌生，稍稍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是王医生。
　　对方突然打电话过来，不是没有意外，她稍稍踟蹰了一会儿，才老道地寒暄起来。王医生也在那头问了问叶羲近况怎么样，最后才将话落在正题上。
　　“你现在的那家医院怎么样？”王医生像个长辈关心小辈一样地问到。
　　“不错。”她笑着回答，“一切都还在适应中。”
　　那边微微沉默了一会儿。
　　叶羲这才意识到对方似乎有什么话在迟疑，于是轻轻唤了句，“王医生？”
　　“……是这样的。”王医生开口道，“美国纽约有一所大学最近联系我过去参与主持一个项目，那边说我可以带两个研究生过去协助项目研究，顺带可以在那边参与深造。”他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意向？”
　　叶羲惊讶地瞬间连话都说不出。
　　王医生对那边的基本情况作了些介绍，听见那边半天没有声响，轻轻咳了一声，叶羲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王医生……”叶羲道，“我……”
　　“……我想先考虑一下，可以吗？”
　　叶羲等说完这句话后，又后悔了。她曾经是多么渴望能有类似的机会，然而当机会真正来临时，却因为太过让人惊喜而感到措手不及。
　　她甚至在脑海里浮现了瞬间困惑，她为什么没有马上答应下来，而是浮现了瞬间的犹豫。
　　那边的王医生倒是笑着道，“这次出去可能要两三年时间，是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这样吧，你下周三之前给我个答复，我好向那边提交名单。”
　　挂电话之前，叶羲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王医生，为什么会想到我？”
　　王医生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然后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会想到我？”
　　王医生突然笑了，“可能……”
　　“可能，是因为一种信任吧。”
　　叶羲挂上电话后，心里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在流溢。
　　整个晚上她辗转反侧，思考了有关出国的好处与弊端，心里有了一些定夺。第二天白天给家里打过去一个电话，说明了这个情况。父母本来是对出国的事反对，觉得女生学历不用太高，况且叶羲年纪也不小，该是谈婚论嫁了。不过叶羲倒是和他们说清楚了自己的想法，觉得出国有更多的机会，况且回来的时候自己也才二十七八，年纪不算大。
　　父母到底是为女儿考虑得多，既然本人都很满意，也不打算阻挠什么。
　　中午在医院像往常一样看到了温尔雅 ，目光接触到那个人的瞬间，叶羲心里浮现了一种沉凝的感情。他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着不说话。
　　或许是因为心情比较愉悦的关系，她今天到底没有和他怒目相视，倒是对他有风度地微微一笑，这让他微感意外。
　　然而未等他反应过来，她便擦过他身边，向着前面的办公室走去。
　　未等到王医生所说的下周三到来，叶羲便打过去电话，向他说明自己想要出国的意愿。王医生告诉她，出国就是这个月底的事，让她好好准备。
　　如果要出国，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向现在的工作单位说明情况。她想了想，还是先给岑夕打了电话。当她说明自己要出国的时候，那边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许久后，才道，“医院那边如果你想要停职学习，应该是可以的。”
　　“我可能会辞职。”她只是静静道。
　　岑夕微微静默，然后一笑，“也是，你出国后，选择会更多，或许不想回来了。”
　　“不是，”她道，“我只是觉得三年的事情谁也说不准。”顿了顿，她接着道，“你为我找的这份工作很不错，我一直没有机会谢谢你……嗯，我……”
　　那边轻松地笑了笑，“没什么的。”
　　之后为了出国做准备，医院那边也因为要忙完这几天，日子过得非常之忙，忙到以至于温尔雅有三天没来时，叶羲才发现。
　　正如她当初对他说的，感情这种东西，是有时效的。或许她的冷漠磨灭了他的耐性，迟迟不见回音的热情，总有熄灭的那一天。
　　这样也好，在自己彻底离开之前，又了断了一些牵挂。
　　后来发生的事情叶羲只觉得有些懵懵懂懂，那天晚上突然接到苏岚一个电话，其它说了什么叶羲不太清楚，脑海里只是硬生生地回荡着苏岚说的那两个字，“病危”。
　　去医院的时候差不多已近近凌晨的光景，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重重的影子照在地板上徐徐前进，她蓦然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终究还是过来了——
　　在听到苏岚的话后，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坚强，被顷刻间瓦解击碎。
　　脚步声在走廊响起，她找到苏岚所说的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了看，温尔雅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的脚步踟蹰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是前进还是后退，突然听到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既然来了，就进去吧。”
　　她才回头来得及看到旁边苏岚的脸，便看苏岚先自己一步，推门走进去。
　　走路时脚步很轻，苏岚把手中的东西放在床边的柜台上，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叶羲站在温尔雅的床边，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微微有些发愣。
　　“他……怎么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几乎可以感受到自己心里微微共振的疼痛。
　　苏岚默了半晌，示意她有话出去说。
　　两个人来到走廊上，灯光不太明亮。苏岚看着她，道，“那天他回来以后，病情突然急剧恶化。”
　　叶羲坐在她身边，只是怔然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找你的事情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和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你知道，医生说现在不能随便刺激他。”
　　叶羲只是道，“我没有和他说什么。”确切说来，是几乎没说什么话。
　　苏岚静默了半晌，又道，“现在他情绪也比较低落，我想，心病可能还是需要心药医。”她说完，将目光直直地落在叶羲身上。
　　叶羲随即愣了愣，然后笑了。“你错了。”
　　苏岚疑惑地看着她。
　　“现在说来，他的心药应该是你，而不是我。”她顿了顿，随即轻轻摇头，“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
　　本是风淡云清的一句话，面前的却突然激动了起来，叶羲的脸上蓦然受到了苏岚手掌的问候。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苏岚这突然的袭击，有些愣愣地看着苏岚脸上突然无可抑制的愤怒。
　　“你不要说得和你没关系一样！你以为他现在这副样子是谁害的！”苏岚几乎是对她吼道。
　　叶羲的思维再次陷入僵滞。
　　温尔雅现在这个样子是谁害的？
　　——她脑海里浮现了一幕幕过往的画面，想到了每天中午他在医院迎接自己的笑脸，想到了分手时的决绝，想到了半夜医院里冰冷的画面，想到了当初那场车祸时他不动声色旋转方向盘的场景，最后，画面竟定格在那个西湖的早晨，他站在自己身边，轻轻道，“我的愿望就是比自己的父亲活得长，至少要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
　　叶羲的鼻子浮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楚。
　　两人相对无言，最后是叶羲打破沉默，“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他睡得真的很熟，俊美的弧线在不亮的灯光下有种意外的美丽。脸上的苍白竟然有种让人心疼的感觉。
　　她的手指不自觉想要轻轻抚摸他的脸，却在上空陡然停住。
　　安静地站了会儿，她正打算转身离开，却被躺着的人抓住手腕。
　　她惊愕地回过头来。
　　床上的人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她，微微笑了起来，“我做梦梦见你来了，没想到是真的。”
　　叶羲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和温尔雅以这种平静的方式坐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静默，许久后，旁边的人像是不经意般道，“他们说，我应该活不长了。”
　　叶羲只觉得顷刻间有什么涌上心头，瞬间一种近乎窒息的疼痛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看着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道，“他们是谁。”
　　“医生，上次他们和苏岚说的时候，我听到了。”温尔雅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在说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们骗你的，”她笑，“你还能活很久，相信我，我也是医生。”
　　温尔雅不语，只是轻轻揽过她的肩。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叶羲已经不见了。
　　叶羲在温尔雅睡着了之后才醒悟过来自己的立场，那一刻被突然急剧的变化侵蚀的理智又恢复了一些。她心里是害怕的，却依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他之前问她的话，“你还会来吗？”她含糊不语。
　　事情发展到今天，她终于体会到了当初温尔雅对她说得话，最适合他的人，不应该是自己。
　　她不能保证自己对他能像苏岚那样不离不弃，而且两人之间曾经的隔阂更是一个疙瘩在那里。她明白，自己一味一厢情愿地出现只会给他造成更多的负担，还不如安静地呆在一边，不再打扰。
　　这才是对于彼此最好的结局。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再过两个星期，她就要出国了——

　　疏影微光（三）

　　叶羲再回到S市已是两年以后的事。
　　那天从机场出来，抬眼望了望东半球的天空，久违的蓝色。
　　两年的时间，岁月在她的身体又经过了岁月的一番洗练，尘世繁杂在她的眼眸里一一沉淀，倒是显出了如同少女的清亮来。
　　眼神依旧是那样沉着。
　　让她意外的是，从机场推着行李往外走的时候，突然身后有脚步追上，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回头，看见了正从美国谈判归来的林见飞。
　　两人恰好坐的是同一般飞机。
　　两年不见，林见飞的举手投足间更添男人的气息，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笑容淡淡地看向叶羲，绚烂的阳光下，她看见他的无名指上有金属光泽的闪烁，定睛一看，竟是一枚戒指，她微微愣了愣。
　　林见飞请她喝茶，坐在夏日里凉爽的茶吧，叶羲倒是没有了当年的尴尬，她笑着问他，“你结婚了。”
　　林见飞脸上瞬间闪现疑惑，却在顺着她目光看到了自己的戒指才明白过来。
　　“嗯，就是半年前的事。”
　　她礼貌地客套，“怎么结婚都不说一声。”
　　“我知道你那时候在美国。”他笑，笑得有些尴尬。
　　两人坐在那里小聊了会儿，林见飞突然道，“其实有些事，我一直想和你说。”
　　话音里过分凝重，让叶羲作为女人突然升起一股直觉。她愣了愣，还是笑道，“什么事。”
　　“大四那一年……我一直没有办法当面和你说什么。我……”他继续说着，话音却被叶羲打断。
　　“都是过去的事了，再提也没有意义了。”
　　他因她的话顿了下来，有些凝滞地看着她，继续道，“不，我思考了很久，觉得只有你，是唯一能听我说这些话的人。”
　　他的眼神里太过恳切，不由地让叶羲妥协。
　　“那个时候，我心里很混乱。我的初恋女友你应该是知道的吧。当年我和她的事很复杂，那时候人年纪小，不懂事。确实最开始也是自己全心投入的，可是时间一长，各种问题就暴露了出来。她对我很好，可是有时候觉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他的眼睛看向远处，好像穿透层层朦胧的雾望向时光深处。“后来我和她提出了分手，那个时候大家都不知道。然后在第二天，她出了车祸。”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叶羲心里逐渐上升，她安静地听他继续道，“那件事一开始在我们学校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说她当时是冲着汽车撞过去的，有自杀的嫌疑，但没有人知道我们分手的事，我在那段时间也有些内疚，直到……”
　　“直到后来，我翻开她父母给我的日记，发现里面有张医院的化验单，上面说，孕检呈阳性。”
　　“时间正好是我们分手的前一天。”
　　叶羲在那一刻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林见飞继续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大四那段时间你说到她，我内心很混乱。直到后来我出国以后才感觉，或许我心里面是放你不下，那个时候除了你家的地址没有其它你任何联系方式，于是给你写了封信，让你等我回来，但没有回音。”
　　他到信的时候，叶羲愣了愣，像牵扯起某些遥远的记忆一般，然后微微笑道，“可能我没有收到吧。”
　　他没有说话，眼神里有着遗憾，暗自端起面前的茶。
　　她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种不能言喻的苦涩，脑海里自然浮想起当年刀片贴着手腕的触感。她多想告诉他，“你知道吗，我差点也因为你自杀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踟蹰了一会儿，终于消退。想了想，她像是有意无意地看了眼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道，“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你也有新的生活了，好好珍惜眼前吧。”
　　离开茶吧，叶羲不禁回忆起自己这两年在国外的生活，不是没有考虑过找一个终身的依靠，也交过不少男朋友，可是总觉得看似充实的生活中，有一部分是空的。
　　那种空虚，不能言喻。
　　两年的时间里和岑夕还有断断续续的联系。最近他正好在做世界巡回演唱会，昨天刚到纽约站，两人匆匆碰了面之后又各自奔波前程。
　　那个当年告诉自己英语四级是勉强过的青年，如今已经开始走国际化路线。在国外受欢迎程度不亚于国内。纽约巡演之前，叶羲一个同事的女儿知道她和岑夕认识，还千方百计让她帮忙弄到门票，因为门票在发行的第二周便兜售一空。
　　还记得那天晚上她看到岑夕的惊艳。
　　确切说来，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男生，在他身上，也有着沧桑的沉淀。她不知道这两年来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遭受了什么样的历练。但即如此，在那股隐约变得强大的男人味里，她依旧感受得到他眼眸里那股自然的清亮。
　　当年她告诉他自己要去美国的时候，他依旧记得他眼神里明显的失望。
　　如今，她告诉他自己明天回过，他却只是淡淡笑了笑，玩笑道，“看，我们总是在擦肩。”
　　擦肩而过，有人回眸转身，有人继续向前。
　　一个城市近千万人口，每一个人潮汹涌里都上演过同样的戏码。那些海枯石烂，生死契阔的别离背后，是一场一场青春，悄悄落下华幕。
　　记得以前有个作家写过这样一段话：
　　甜如蜜糖的爱情，有时候会突然变调。他说，“你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而你却微笑着说，“但我不会再对人那么好了。”
　　此时已是晚上，晚风微凉，叶羲想到第二天要去附院帮王医生找到些以前的资料传真过去，不觉加紧了脚步，想先回到酒店，好好休息。
　　第二天去附院的时候，叶羲在整理王医生以前留下来的一些东西。王医生这次出国的性质算是出国进修，按理说来在附院的职位还是被保留，所以他当年的那些资料被锁在一个小柜子里。叶羲打开，一股陈年的味道迎面扑来。
　　旁边的护士和她聊天。叶羲记得她，当年她是负责检查的，如今已经调换了岗位。
　　聊着的时候，叶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问，“对了，内科那边的苏岚还在这里工作吗？”
　　护士对叶羲以前的事不太了解，不经意道，“就是她叔父是副院长的那个吧，她早就不在这里工作了。还有她那个常常来检查病情的男朋友，前两年病情恶化得很严重，来过几次后面就没见过人了。听人说好像是死了。”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记惊雷，轰地一声在叶羲脑海里炸开来。
　　叶羲直起身来，眼睛有些无神地望向面前的人。
　　护士无辜地看着她，一脸茫然，是自己说错话了吗？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和面前人再开口，就看见叶羲放下手中的文件资料，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叶羲的心里浮现了从未有过的无措，茫然。她微微颤抖地拿出手机，播下了那个陈年的号码，温尔雅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现，好半晌，却听到里面一个冰冷而机械的声音在重复，“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举起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这一刻，步子都变得艰难。
　　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本以为，当年的放手是为了成全，或许回来的时候会见到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虽然心里有些难受，但也会大方祝福。却没有想到，留给她的却是这样一个事实。
　　她突然间是多么恨自己。恨到无以复加。
　　那些深埋于理智下的感情，终于破土。她控制不住自己地大哭起来。
　　记忆是一条漫长的曲线，在时空的回廊里缠绕穿梭。
　　生命是一场遗忘起点，也无法预知终点的旅途。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构成了一场如此盛大而绚烂的风景。
　　我们站在十字街口，等待着绿灯亮起。
　　一个月后，叶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闭目养神，突然听到门外响起了一个医生的声音，他对身边助手医生道，“这位温先生前两年都在美国养病，之前的病例还在那边，他已经让那边想办法发送过来。我们先在这里作一个检查，确定他的恢复状况。”
　　“他十点的时候就会过来，你先把事情准备一下。”
　　旁边的助手是个实习生，背着他的上司偷偷做了个鬼脸。
　　叶羲下意识地站在窗台往外望去，远远看去一辆黑色保时捷驶了过来，看了看手表，显示的是九点五十。
　　那辆车缓缓停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下来，在那一瞬间，叶羲几乎连心跳都停止了。
　　车上下来的人冥冥中有什么感觉一般，抬头，望向这边。
　　阳光那一刻在他深色的眼眸里绽放。
　　而她，几乎要留下泪来。
　　走廊上有脚步声逐渐靠近，响起了刚才那个医生的声音，“这个人是周式的妻子介绍过来的，他让我好好照顾。”
　　“周式的妻子，是那个姓苏的医生么。”……
　　……
　　叶羲的耳边，思念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将她覆没。
　　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这一刻，她只想不顾一切，朝他奔去——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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