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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他这教授偶尔也跟学生到PUB轻松一下，
　　但天外飞来的艳福他可消受不了，
　　义正辞严教训辣妹：酒海无涯，回校是岸。
　　没想到这小妮子真听进他的良言──
　　出现在他的课堂上！
　　可瞧瞧妩媚的她把男同学都弄得心猿意马，
　　甚至在外的花名也很响叮当，
　　他这为人师表的绝对要坐怀不乱，
　　然而在得知她是幼时邻家女时他掉了下巴；
　　由于双亲留下庞大遗产等她结婚时继承，
　　她的律师恳请他帮忙她过滤对象，
　　谁知这超级名模居然说要嫁给他？！
　　拜托，他可是独身主义者，一切免谈！
　　抵死不从的他最后沦落为狗仔，
　　看着她魅力四射，周旋在众男之中……



第一章

 　　他一定是醉了。

　　灯光昏暗的PUB里烟雾迷漫，窄小的空间里人声吵杂，热情奔放的摇滚乐充斥在空气中。孙扬轻摇着手上的酒杯，看着那群年轻人正忘我地跟着节奏扭动身体，完全融入在狂野热络的氛氛里。

　　两个吹着鸡冠头的年轻人冲到他面前，脸颊仍因方才的一番激烈运动而泛红。

　　「你不过来和我们跳舞吗，教授？」其中一个气喘吁吁地道。「一起下来跳嘛，很好玩的。」

　　「不了，你们玩吧。」他温和地回应。「还有，我说过现在不是在课堂上，别叫我教授。」

　　「是，教授。」两个小伙子对他行了个军礼。「对了，等一下大伙儿准备去KTV续摊，小P还特地准备了余兴节目要孝敬你喔。」

　　「余兴节目？」

　　「是啊。」那个绰号叫「小P」的男孩笑嘻嘻地接道：「如果你满意的话，别忘了高抬贵手，期末分数别太难看啊。」

　　「意思是如果我不满意，你们期末报告也别交了，直接当掉？」

　　「靠，你不会这么无情吧，教授？」两个大男孩异口同声。

　　看着他们摸摸鼻子转身离开的背影，孙扬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回台湾担任客座教授半年，他已经完全融入这群爱玩爱闹的大学生生活，虽然名义上他是这群大学生的教授，实际上却更像是他们的兄长和朋友。

　　每回学生有课外的联谊活动和聚会，总不忘了拉他来凑一脚。若是时间许可，他总是十分乐意参加，只不过有时「教授」这个头衔，还真会让他忘记自己也才比这些学生虚长了几岁。

　　他瞄了下腕上的表，接近晚上十一点。星期六的夜晚正是台北夜生活正热的时候，他打量着在舞池中嬉闹的人群，不经心地想着接下来的研究进度。他不愿意扫了那群学生的兴，但却也对接下来的狂欢派对意兴阑珊。

　　倏地，一种异样的、被人窥视的感觉触动了他，他本能地侧头往旁望去，直直地迎上一对清亮的眼眸。那对眸子透过重重烟雾和他相遇，但只一瞬间，她便若无其事地调开目光，倾身和她身边的男人轻声交谈。

　　孙扬微瞇起眼，开始不着痕迹地打量起那名女子。她穿着一袭紧身的黑色低胸洋装，裸露着香肩和一截白嫩优雅的颈项，她正姿态慵懒地斜倚在红色的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迭着，整个神态既妩媚又极其诱人。

　　他倏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住呼吸。他将目光调向她的男伴，那是个约莫六十岁左右的老人，身材略微瘦削，穿着十分正式的铁灰色西装，严肃的脸上闪着慈爱的光芒，而由老人的手亲昵地搁在她手臂上的情况看来，这两个人的关系显然非比寻常。

　　「他在看妳。」

　　丁聿铭的声音唤回谷苑芃的注意力。她轻啜着杯中的红酒，没有改变姿势。

　　「我知道。」她从容地道。

　　「妳真的决定这么做吗，芃芃？」他有些踌躇地望着她。「如果妳接下来打算在台湾待上好一阵子，有的是时间碰面，没有必要急在今天。」

　　「择日不如撞日。孙伯伯告诉我他回到台湾好几个月了，碰巧我们今晚都在这儿，自然没有理由放过这个机会。」她晃了晃酒杯。「不过我想他应该不认得我了吧？」

　　「那当然。你们多年不见，妳又工作了一整天，连妆都没卸就跑来这里，他会认得妳才奇怪。」

　　丁聿铭的咕哝令她微笑了起来。她再度将目光望向吧台的方向，开始缓慢而仔细地打量起那名男子。

　　他是个高大的男人，有着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结实的身材，轮廓鲜明的脸庞晒成古铜色，看起来更像个活跃在阳光下的运动健将。他正和一位身材惹火的辣妹交谈着，性感的唇角泛着迷人的微笑，一身轻便的休闲装扮更增添了几丝成熟男人的稳重和粗犷的魅力。

　　这显然是个习于女人投怀送抱、非常擅于应付搭讪的男人。当瞧见那个打扮火辣的女人从他身边走开时，谷苑芃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我下个月会到日本去，或许妳应该等到那时候……」丁聿铭还没说完，谷苑芃突然起身。「芃芃，妳……」

　　「也该是我出场的时候了。」她朝丁聿铭嫣然一笑。「放心吧，我只是想过去和他打声招呼而已，过两天再给您电话。」

　　再倾身吻了一下老人饱经风霜的脸颊，她径自转身离开，没理丁聿铭在她身后不甚赞同的咕哝。

　　第八个前来搭讪的女子被他打发走了之后，孙扬再瞄了眼腕上的表，考虑着是否该先行离开，而才一起身，他差点撞上那名站在他身后的女子。

　　「小心。」他本能地扶住她的手臂，然后微微愣住。是她！那个刚刚一直在黑暗中窥视他的女子。

　　有那么几秒钟，他就这么定定地注视着她。这么近距离的看她，他才发觉方才所忽略的。她十分高挑，只要稍稍仰头便可以直视着他，精致的五官上有着稍嫌浓艳的妆，浓密的长发烫成大波浪披散在象牙般白皙的肩上，有些凌乱却无限性感。

　　孙扬发现自己像第一次看见女人的毛头小鬼般移不开目光。她真美，是那种能吸住任何男人视线、令人为之惊艳的美丽，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她仍旧像颗钻石般闪闪发亮，令周遭的景物黯然失色。

　　「哈啰，看来那些仰慕你的女孩走了。」她神色自若地道，在他身边坐下，朝他搧搧一排妩媚的长睫毛。「请我喝一杯？」

　　孙扬回过神来，朝她原来的卡座望了一眼，方才那个老人已不在原位。

　　原来如此！他想着。看来这就是他的学生所安排的「余兴节目」了。她才刚打发了一个年纪可以当她祖父的老人，这么快便又找上新的猎物了？老天，她可真是丝毫不浪费时间啊。

　　「妳的年纪已经可以喝酒了吗？」他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

　　「当然。」她噗哧一笑。「放心，我已经成年了。再说这儿不是美国，就算我未满十八岁偷喝酒，也不会因此被抓去坐牢的。给我一杯伏特加！」

　　看着她自顾自地转头对酒保吩咐，孙扬简直啼笑皆非。

　　「先谢谢你的招待喽。」她一手轻搭上他的肩膀，而后沿着他的臂膀肌肉往下轻抚。「该怎么称呼你，先生？」

　　她诱惑的声音撩动着他的感官，孙扬抓住她不安份的手并握住。无论是在美国或在台湾，他都碰过不少热情主动的追求者，有些女学生甚至会以问功课为由，借故接近他，大胆向他表达爱意。

　　眼前这个女孩虽然打扮世故，但仍然看得出十分年轻，顶多二十出头；而且由她的一身惹火的衣裳看来，她显然是个习于在各个PUB里周旋厮混、钓凯子求金援的夜店女郎。

　　「听着，小姐。」他温和地开口。「这是我那些学生的主意。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跟妳谈的，但妳没有必要这么做。」

　　主意？她眨了眨眼，脑中立刻闪过他和那群年轻人交谈的画面。原来他把她当成缺钱花用的援交妹了。

　　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浮上脑海。哈，这可真是有趣极了，既然他认定她是个招蜂引蝶的花痴女，她倒不介意和他玩场小小的「游戏」。

　　「学生？这么说来你是个大学教授喽？真看不出来。我是说，你还这么年轻。」她将手臂挂上他的脖子，满意地察觉他的身躯绷紧。「今夜这么美丽，你不觉得应该抛开所有顾忌和束缚，享受一下我的陪伴吗？」

　　感觉她的手又开始四处游移，孙扬再度抓住她的手并握住，这次加重了力道。换作其它时候，或许他会顺水推舟，和这位性感诱人的女郎来段无伤大雅的调情，但此刻他并没有太大的心情。

　　「听着，小姐。」他平静地道，淡淡的笑容浮现在唇边。「我承认妳很迷人，但我并不怎么喜欢那些小鬼头安排的『余兴节目』，妳真的不必这么费事。」

　　「别这么冷漠嘛。你不喜欢我吗？」她噘起唇，娇躯贴着他缓缓磨蹭。「这可是我第一次遇见这么年轻的大学教授呢，别急着打发我走嘛。」

　　孙扬微微皱眉，心中的不耐正在升起。

　　「我说够了，到此为止！」他声音轻柔地警告。「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对追求一夜情的刺激没有太大的兴趣，妳可以省省力气、去找下一个猎物了。除非妳要拿到钱才肯离开？」

　　见他从口袋里拿出皮夹，谷苑芃几乎笑出声来。他真够意思，居然想付钱打发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她原本只想逗逗他罢了，没想到情况的发展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此刻她除了觉得有趣，更多了一丝对他定力的佩服。

　　「我不要你的钱。」她将他的手推了回去，用娇嗲的嗓音说道：「我比较想陪你过夜。你不想看看我值不值得吗，教授？」

　　孙扬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勾住他的颈项，将自己的嘴唇印上他的。

　　他本能地扶住她的腰身。她好柔软、好纤细，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窜进他的鼻端，令他的身体立刻起了最原始的男性反应。

　　他没有移动，任她的嘴唇在他唇上辗转，舌尖娴熟而老练地在他唇间轻柔刺探，令他的身躯泛起一阵灼热，血液几乎为之沸腾。她的双手在他颈后的发丝穿梭抚摸、引诱着他，他感到自我控制的能力正逐渐消失。

　　彷佛过了永恒──或许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她才慢慢地往后退开，透过长长的睫毛端详着他。他挣扎着控制再度拥她入怀的冲动，感觉心脏沉沉地撞击着胸膛，身躯仍因她的抚触而欲火高涨。这个事实激怒了他！

　　该死！他在心里喃喃咒骂。要让他确定是哪个学生恶作剧，他非当掉那个家伙不可。

　　「以妳的年纪，妳应该再回学校去念书。」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想当个老学究的，教授。」她轻笑道，朝他抛了个媚眼。「你真的不考虑和我共渡一晚吗？如果你是怕事情传出去，我向你保证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如何？」

　　她居然把这种事当成吃饭喝水般容易！孙扬瞪视着她，突然感到愤怒起来。他不但为她发怒，也为自己居然控制不住对她的反应而生气。

　　「我相信。」他冷冰冰地道，灼人的目光直刺进她眼中。「看样子，妳十分习于在这种场合里推销妳的服务。」

　　「只要你情我愿，有何不可？」

　　感觉他僵硬不动，她的手轻轻地从他的胸膛滑过，在他唇边柔声低语，「既然你今晚不想狂欢一下，那就改天吧。我叫谷苑芃，记住这个名字。」

　　孙扬扯动嘴角。「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她柔声说道：「因为，我要嫁给你！」

　　没有等他回答，她翩然地转身离开，留下孙扬呆愕地直瞪着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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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舒适的黑色皮沙发上，谷苑芃耐心地等着她的经纪人高天发讲完电话。她并不急，因为这让她有时间仔细回想前些天和孙扬见面的那一幕。

　　她并未料到和他的再度相遇，会演变成一场挑逗他的戏码。当然，她早知道他人在台湾，只是没料到会在那家PUB里不期而遇。

　　她原本想象会看见一个架着一副古板眼镜，穿着灰沉沉的老旧西装，一脸不苟言笑的老学究型男人，没想到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想起孙扬对她憎恶的表情，她不禁苦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不见，显然他早已把她忘得一乾二净，才会连听到她的名字都毫无反应。她不该感到意外的，毕竟他身边总有应付不完的女人，她又凭什么认为自己在他的心中会存有一席之地？

　　一会儿后，高天发放回话筒，询问地望向谷苑芃。

　　「讲完啦？」她轻快地出声。「这通电话内容和我有关吗？」

　　「嗯。」高天发瞄了她一眼，将庞大的身子沉向椅背。「最近公司接到几个制作单位的邀约，询问妳有没有意愿演戏。」

　　「那你怎么说？」

　　「我告诉他们，我们家谷苑芃没兴趣进演艺圈，只想尽她的本份做好她的模特儿工作。再说妳身高一百七十六公分，能找到和妳对戏的男演员恐怕不多，请他们别抱太大的期望。」

　　「喔？」她秀眉微扬。「他们要我演什么样的角色？」

　　「都有，大学生、模特儿、千金小姐，大致来说还不算复杂。」

　　见她不说话，高天发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点上，斜眼瞄她。「丁律师告诉我，妳前两天在公司楼下的PUB里遇见了孙扬。怎么，妳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我？」

　　「还是你了解我。」她愉快地一笑。「我有个请求。」

　　「我想也是。说吧！」

　　「我要一段期间──至少三个月，排开所有需要长期离开台湾的行程，不接欧洲方面的秀约。」

　　沉寂了半晌之后，他才故作礼貌地问：「我可以请问是为什么吗？」

　　「我想回学校去念书。」

　　高天发的眉毛皱了起来。「念书？」

　　「是啊。」她依旧泰然自若。「我和你提过，孙扬应聘回台湾担任客座教授一年。我想到他任教的大学选修他的课，一方面是想重温学生生活，另一方面也是想休息一阵子，不想每天睁开眼都发现自己在不同的国家。」

　　「妳知道妳给我下了什么样的难题吗，苑芃？」他一会儿后才慢慢地道。「排开或推掉妳几个月、甚至一年前早已排定的秀约，我得得罪巴黎和米兰的设计大师，冒着被砍头的危险才办得到，妳知道这对妳的事业影响有多大吗？」

　　「我知道。不过你会想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办法，不是吗？」

　　见他直翻白眼，谷苑芃忍不住绽开微笑。从十五岁那年发掘她进入模特儿圈开始，高天发便一直极力保护、栽培她，将她推上国际名模的地位，他们的交情早已超过一个经纪人和模特儿的关系。

　　她喜欢这份工作所带来的挑战和成就感，但是几年下来，在世界各地来回奔波，她也不免感到有些疲累。或许该是她好好休息一阵子、好好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的时候了。

　　「孙扬结婚了吗？」高天发一会儿后才又问。

　　「还没有。为什么问？」

　　「这才是妳想休息的真正理由，不是吗？」高天发吐出一个烟圈。「我听妳提过你们和孙家是世交，和孙家兄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直到你们全家移民到英国才断了联系。看来这么多年不见，妳还是没有忘了他。」

　　「对。」她柔和地承认。「既然他现在和我在同一个城市里，我想去接近他、了解现在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仍和我记忆中所崇拜的英雄相同。如果他不是，或许我就能从此断念，不会心里一直挂念着他。」

　　注视着那双柔和的眼眸，高天发没有发出评论。从将苑芃带进时尚圈开始，他对她的疼爱和保护不亚于一个父亲，对这个小女儿的心事自是再清楚不过──从她还是个孩子开始，她心里就始终只有一个男人，重要性无可取代。

　　「孙扬知道妳打算这么做吗？」他问。

　　「当然不知道。」她露齿一笑。「他那天根本没认出我是谁，把我当成在夜店钓凯子的援交妹，还想用钱打发我哩。事实上，就是他建议我回学校去念书的。」

　　她将那晚的情形叙述了一遍，愈听高天发的眉毛就愈皱。

　　「妳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实话？」他不甚赞同。

　　「那有什么好玩的？既然他认为我是那种女人，我当然不能让他失望了。也许你不该这么早拒绝那些制作单位的邀请，搞不好我真的有演戏的天份哩。」

　　她无辜地眨着睫毛，唇畔带着一抹天真无邪的微笑。高天发早就学会了不能轻易信任它。

　　「妳在玩火，芃芃！」他警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妳在打什么主意。如果孙扬也一样对妳毫无戒心，他可能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一旦他发现妳在整他，可以想见他最想做的就是把妳谋杀掉。」

　　「嘿，别把我想得那么邪恶！我只不过想和老朋友叙叙旧而已，开个小玩笑并不过份吧？」她摊了摊手。「好啦，我已经把我的目的告诉你啦！如何？」

　　高天发蹙一下双眉，用手揉揉额头，而后叹了口气。他很清楚苑芃一立下目标，就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只要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眨一眨，根本没有人能拒绝她的要求。「好吧，我尽量。」

　　见她眼睛一亮，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只说了尽量，可不保证一定成。如果到时秀约真的无法更动，妳还是得照着原来的行程走。听清楚了吗？」

　　「遵命！」她一本正经地行了个军礼。「谢谢你喽，发哥。」

　　听着高天发不赞同地嘟囔着，谷苑芃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眼里泛起一丝狡黠的微笑。好极了，事情如计划般顺利进行。既然孙扬要她再「回学校念书」，那她就如他所愿。

　　她等不及想看看当她出现在他的教室里时，他脸上的表情了。
 



第二章

 　　谷苑芃在上课钟响前三分钟走进教室，便瞧见偌大的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

　　她谨慎地环顾四周，发现角落还有空位，便快步走了过去。

　　「请问这儿有人坐吗？」她询问隔壁的男同学。

　　「没有。」那个大男孩抬头一见她，顿时看直了眼。「当然没有……请坐。」

　　「谢谢。」谷苑芃坐了下来。

　　「妳是哪个系的同学？」他结结巴巴地问，仍然目不转睛。

　　「我是慕孙教授的名而来，特地选修了他的课。」她笑着回答，看着可以容纳一百多人的教室几乎座无虚席。「看来孙教授的课很受欢迎。」

　　「是啊。孙教授从来不点名，但是他的课一定高朋满座，晚来的还抢不到位子哩。」男孩笑容满面地道。「我叫何介邦。妳呢？」

　　「我叫谷苑芃。」

　　「如果妳要上孙教授的课，我下次可以早点来帮妳占位子。」何介邦自告奋勇。

　　谷苑芃正要回答，上课钟却响了，而孙扬几乎在同时走进教室，闹烘烘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没有往台下瞧，径自踩着轻松的步伐走向讲台前。

　　「大家早安。」他朗声道，双手撑在讲桌上。「这是第一堂课，大家似乎还有些睡眼惺忪，为了确定你没有走错教室，我是孙扬教授，这堂课是货币银行学。我给各位三分钟的时间，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们。」

　　台下引起一阵笑声。谷苑芃微微扬眉，注视着他打开手上的活页夹。他穿着简单的蓝色衬衫和红色条纹领带、深色西装长裤，没有穿外套，一绺黑发垂至他的额前，令他看来既潇洒又迷人。

　　他完全不像她预期中顽固严肃的教书匠。相反的，他妙语如珠，技巧引导的上课方式不但引发同学间的热烈讨论和踊跃发言，更不时引起一些笑声，令原本可能沉闷呆板的课程变得生动，完全掳获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妳呢，谷苑芃？她在心中问着自己。这么久之后再次遇见他，她的心中仍有悸动和涟漪，但她对孙扬而言却只是个陌生人。如果她想引起他的注意，那显然得费点心思了。

　　「今天就上到这里。下次上课，请各位准备好三分钟的报告，我会请几位同学上来聊聊对目前金融情势的看法。」

　　听讲台下立刻唉声四起，孙扬微微一笑，翻开桌上的点名薄。「最后，系主任告诉我有几位新同学，我想认识一下，点到名的同学请回答我一声。廖怡棻？」

　　「有。」

　　「张杰全？」

　　「有。」

　　「谷苑……『凡』？」

　　「这里，孙教授。」一个清脆的女声回答。「还有，那个字念『ㄆㄥˊ』，不念『ㄈㄢˊ』。」

　　孙扬循声望去，待瞧见那张慧黠机灵的脸庞时微微惊愕。是她！那个前几天在PUB里勾引他，并且宣称要嫁给他的神秘女郎。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止他感到震惊，有不少目光也都转向她的方向，教室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偏偏谷苑芃神色自若得很，一点也没有被人打量的不自在。

　　意外过后，孙扬立刻回复冷静。「对不起，恐怕我的中文造诣不太好。」他按捺住想将她拉到外头，当面要她解释的冲动，费力将注意力转回手上的名单上。如果这是什么无聊的玩笑，她最好有个说服他的好理由。

　　下课钟响了，他将手上的讲义收入公文包里，一群女学生随即围了上来。他瞄向谷苑芃，只见她身旁也围了一群男同学，而由她脸上的笑容看来，她显然早已习惯被男人包围，不管是年轻的、抑或是年纪老得足以当她祖父的男人。

　　好不容易摆脱了那群爱慕的女学生，孙扬在走廊上追上了谷苑芃。「谷小姐，请留步。」

　　谷苑芃侧转身来，看着他走到她身边停下。「有事吗，孙教授？」

　　孙扬没有马上回答。有好半晌，他只是紧盯着她，似乎在怀疑她和在酒吧里勾引他的妖艳女郎是不是同一个人。

　　绝对是！他肯定地想，除了名字之外，她那高人一等的身高也不容错认。而此刻，没有那身俗丽的打扮，她穿着白色蕾丝上衣和牛仔裤，及背的直发整齐地披在肩后，薄施脂粉的脸庞姣美细致，看来只有十六岁。

　　「我没有认错人吧？」他打破沉静。「能不能告诉我，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是来读书喽。」她一脸天真地回答。「虽然已经过了开学注册的时间，但是系主任愿意让我补办入学，所以我就选修了几个学分。你不也建议我再回学校来念书吗？」

　　「刚好选中我的课？」

　　「如果我说这是巧合，你大概不会信吧？」她依旧满脸无辜。「我很想留下来和你『叙叙旧』，不过我等一下还有另一堂课要上，失陪喽！」

　　她想转身离开，但他却挡住她的去路。

　　「别以为我会相信妳的理由！」他低沉地道。「我要知道妳来这儿的真正原因。妳是做什么的？」

　　他轻柔的声音里饱含警示的意味，谷苑芃故意叹了一口气，知道除非得到答案，否则他是不会放她走了。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她说。「我是个模特儿。」

　　他的反应只是蹙了下眉头，她看不出他对她职业的看法。

　　「我的经纪公司提醒我，模特儿一旦过了二十五岁就开始走下坡了，如果我还想吃这行饭，最好的方法就是转型另谋出路。」她继续说了下去。「最近公司帮我接了出戏，饰演一个大学生，所以我就来观摩一下。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孙扬将双眼瞇成一线看她，脑中开始闪现一些明白的思绪。他对演艺圈里的女明星和模特儿虽说了解不多，却听说过她们为了成名如何不择手段。

　　眼前的谷苑芃虽然看来甜美无邪，但他可没忘记遇见她的那一晚，她大胆地在他身上磨蹭、挑逗他的放浪行径。以她的世故和八面玲珑的交际手腕，要驯服这些涉世未深的大学生根本是易如反掌。

　　「我问过那些学生，他们根本没有人认识妳。」他不容她回避的再问，「那天晚上，妳为什么找上我？」

　　「呃……算是打发时间吧。」她眨眨眼。「我正在物色某个人对对台词、练习一下演技，而你刚好是个不错的人选……」她以一耸肩做为结语。

　　他眸中一闪而逝的是怒气吗？

　　「我不反对妳揣摩妳的新角色，但这儿是大学校园，妳最好多考虑一下。」他冷静地直视着她。「既然妳选修了我的课，我就会对妳和其它人一视同仁。如果妳只是来校园里『打发时间』，恐怕妳是找错地方了。」

　　谷苑芃的笑意微微褪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认为妳能跟得上我的进度。」他直截了当地道。「妳显然已经离开学校很久了，要再重新适应学生生活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再者，我不希望妳的出现令他们分心，影响了他们的课业。」

　　他冷漠的口吻令谷苑芃怒意升起。如果这不是一种轻蔑，她真会当他的面哈哈大笑。他似乎一眼便认定她只是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小太妹，他难道就把她想得这么愚蠢，认为她连字都忘了怎么写吗？

　　有那么一瞬间，她冲动的想把手上的书本丢到他脸上去，然后翻脸走人。但立即的，她便把那股怒意压了下来。好，既然他这么看不起她，她倒要让他看看真正的谷苑芃有啥本事。

　　「你说的对，我离开学校很久了，而且我的功课一向不好，这些大学课程的确让我上得有点吃力。」她装出懊恼的表情，朝他走近一步，那对又圆又大的眼睛凝视着他。「不过我会努力用功，尽量让自己跟得上你要求的进度。你能在课余时间多指导我吗，孙教授？」

　　她仰头看他，微噘着红润的小嘴儿，漂亮的脸蛋上交织着期盼和恳求，连圣人也会心猿意马。

　　孙扬很清楚她在打什么主意──她想用美人计来诱他就范。他毫不怀疑她会用什么来交换他的「指导」。

　　然而即使明知如此，他仍感觉自己的身躯绷紧，全身都因为她的靠近起了回应。他纳闷她用这一招引诱过多少男人上勾？

　　「好不好嘛，孙教授？」见他不说话，谷苑芃一手搭上他的手臂，嗓音娇柔地道：「如果你觉得在学校不方便，我可以去你住的地方。只要你肯指导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离他如此之近，稚气的笑容在她姣美的脸上舞动着，那份纯真性感的组合令他心绪纷乱。那天在PUB里，她和老人相偎的一幕又浮上脑海，令他绷紧薄唇，没来由地感到愤怒。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推开一臂之遥。

　　「我希望妳真的是来念书的，谷小姐。」他平静地道。「如果妳有任何问题，欢迎妳到我的办公室来找我。我再说一次，我是个要求严格的老师，如果妳决定修我的课，那就想办法达到我的要求，嗯？」

　　「当然，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她甜甜地道，迅雷不及掩耳地在他颊上印下一吻后退开。「下次见喽，孙教授。」

　　没等他回答，她悠哉地转身离开。

　　望着那纤细轻盈的背影，孙扬忍不住眉头纠结，感觉颊边似乎还留有她芳唇的余温。

　　这个小女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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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你的课来了个漂亮的小妞儿，有没有这回事？」

　　孙扬抬起头，看着巫定峪在他对面坐下。他以一耸肩做为回答，注意力仍然放在手上的资料夹上。

　　「我向系主任打听过了，这位谷同学来头不小，是个名气响亮的超级名模呢。」巫定峪笑容满面地道。「我还听说她是为了拍戏而来学校体验一下学生生活。怎么样，脸蛋和身材都是一流的吧？」

　　「你是来教书的，还是来评论学生的身材长相？」

　　「谁规定男教授一定得目不斜视、坐怀不乱，连漂亮的女学生都不准欣赏？」巫定峪连连摇头，显然很不爽这条不成文的法则。「系主任说她上课还挺认真的，也很少缺课。只要她一出现，教室里那群小鬼头就全围着她，我真怀疑他们是来上课还是来泡妞的。」

　　他知道！也就是这个现象令他不悦。「我倒看不出她认真在哪里。上课半个月，她连一个问题也回答不出来。」

　　「人家只是来进修，又不是非要拿到大学文凭不可。」巫定峪从咖啡杯上缘端详着他。「你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我不喜欢上课受到干扰。」

　　「是怕你的学生受到干扰，还是你？」巫定峪靠向椅背，斜睨着他。「把谷苑芃当成一般的学生也就罢了，反正她可能上不到一个月就会落跑。这种想进演艺圈大红大紫的小女生大都只是漂亮的花瓶而已，何必对她太严格？」

　　这点孙扬也很清楚。重点是，他根本无法将她等闲视之。

　　半个月来，他看得出谷苑芃一直想保持低调，因为她总是选在角落的位子，上课时也很少发言，有几次他故意点她回答问题，她总是一脸无辜地眨着眼睛，随后便会有几位男同学自告奋勇要代她回答。

　　他从来不曾在课堂上分心过，也不打算将整节课都浪费在注意她身上，但是知道她就坐在那儿、正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他怎么也无法专心。而他为自己不受控制的心思感到恼怒。

　　目前为止，她还未单独来要求他的「指导」，但他相信那只是迟早的问题，她的目的绝不会只有「念书」这么单纯。她不是一般的学生，她是个女人，一个狡黠世故的女人，能在不经意的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间散发无穷魅力，迷得所有男人昏头转向──而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谷苑芃以为他会像其它男人一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为她神魂颠倒，那她显然是太高估自己的魅力了。他抿着唇想着。

　　如果她想玩游戏，他绝对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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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了个不受注意的角落坐下，谷苑芃俏俏吐出一口长气。

　　从她抵达会场这一个小时里，她身边一直周旋着无数的男士，其中不乏企业界的小开和大老板，而虽然她一直礼貌地保持微笑，心里却觉得无聊透顶。她简直受够了这些不怀好意，只会对着她猛流口水的猪头。

　　她很清楚男人看着她时，脑袋里转着什么样的念头──几乎所有的政商名流都爱包养演艺明星或模特儿，好像没养个小老婆便落伍了似的。虽说高天发一向极为保护她，她也从来不需要出席这些饭局，但碍于人情，有些应酬却是必要的。

　　进入模特儿圈八年，她很清楚哪些人是真正掌握权势、哪些人又是得罪不得，只不过持续整天的工作未进食，再加上一个小时的疲劳轰炸，她早已是筋疲力尽。她怀疑为何那些所谓的「社交名媛」会那么热中于参加派对、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却整个晚上什么也不吃？对她来说，这根本是一种最不人道的凌迟酷刑。

　　「我在前头没看到妳，原来妳躲到这儿来了。」高天发在她对面坐下，将一杯香槟递给她。「忍耐点，今天是商界大佬蔡董事长娶媳妇，收到喜帖的可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个礼失不得。」

　　「我知道。」她接过酒杯，揉揉有些作痛的太阳穴。「不过我累了一天，想早点回去休息。还得待多久才能走人？」

　　「何必急着走？来都来了，至少得填饱肚子再离开。」高天发挽着她的手走向餐桌，「这阵子课上得如何？孙扬想起妳是谁了吗？」

　　谷苑芃迟疑了一下，想起这半个多月来和孙扬的短兵相接。

　　如果她以为孙扬的魅力只对女学生有用的话，也在这些天里全盘推翻。自从那天在校园里的一番交谈之后，她和他根本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有几次她特地到办公室去找他，他身边也总是围了一堆学生，而且男女皆有。

　　他的学生将他当成兄长一般崇拜，他也将他们当成朋友和弟妹般关心，仔细且耐心地倾听他们提出的问题──无论是功课、或是私人的感情问题，并且给予最平实的回答和建议，唯独对她，他总是保持着比其它人更客套疏远的距离。

　　想到他对她的成见，她忍不住扮了个鬼脸。谷苑芃，妳这个白痴！如果妳不想让孙扬把妳当成只会傻笑和逛街买名牌的蠢蛋，妳最好尽快了结这件事。

　　但忆起他嘲弄的眼神，她的嘴唇不禁抿了起来。不，她绝不会如此轻易打退堂鼓，她要好好惩戒他，责罚他对她不敬的态度，等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他肯定会后悔当初的妄下断语。

　　「他总是很忙，连下课时间都被学生所占据，我怀疑他会有时间多看我一眼。」她耸耸肩膀。

　　「男人会无视于妳的存在？这可真是少有的事。」高天发瞄了瞄她。「能被妳谷大小姐看上的男人，铁定不会是泛泛之辈。什么时候把他介绍给我认识？」

　　「那也得要他肯乖乖吃下我的饵才行。」

　　「只要立定目标，妳就会勇往直前、不达目的绝不放弃。把这套法则套到他身上去，我就不信有谁能逃出妳的手掌心。」

　　「感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发哥。」

　　「那当然，妳可是我高某人的心肝宝贝，谁要敢欺负妳就是和我过不去，我绝对要他吃不完兜着走！」

　　望着高天发充满笑意的圆脸，谷苑芃感到一阵温暖泛上心头。她其实并不孤单，即使人生不免有些缺憾，但至少有这么多关心她的人在身边默默守护着她、为她加油打气，她算是十分幸运了。

　　正有些心不在焉的当儿，高天发犹疑的声音响起，「芃芃？」

　　「嗯？」

　　「那边有个男人一直看着妳，妳认识他吗？」

　　她顺着高天发的目光望去，待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整颗心不由得缩了一下。是孙扬！他怎么也来了？她才正想着他呢。

　　孙扬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视线穿过偌大的宴会厅和她相遇。他穿着十分正式的深色西装，身边还有几位同样西装笔挺的年轻男士，显然是一起来参加婚宴的。

　　「孙扬。」她低语。

　　「他就是孙扬？」高天发讶异极了，再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而后若有所悟。「难怪妳会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对所有的追求者看都不看一眼。」

　　「别被他的外表骗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么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她笑了出来，对高天发挤眉弄眼一番。「我过去和他打声招呼，你等我一下。」

　　见高天发点头，她直直地往孙扬的方向走去，努力维持轻松的表情。

　　孙扬远远便瞧见她，但他没有移动，等着她走到他面前。

　　「谷小姐。」他微微颔首算是招呼。「真巧。」

　　「是啊。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孙教授。」

　　「叫我孙扬吧，现在不是在课堂上。」

　　那对晶亮的眸子先是注视着他，而后漾起笑意。「孙扬。」她柔和地唤道。

　　他的名字从她唇中吐出，带着一丝奇异的性感和亲密。一袭纤柔高雅的金色礼服紧裹住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孙扬的目光审视过她，纳闷一个女人怎能从诱惑人心的浪女，转成一个清新可人的大学生，再变成他眼前这个高贵优雅的上流名媛。

　　一张模糊的女性脸庞瞬间闪过脑海，但那个记忆却有些遥远而不真实。他甩甩头，将目光拉回到她脸上。

　　「妳看起来不太一样。」他说。「我刚才瞧见妳，还一直不太确定。」

　　「怎么，以为我又在挑练习演戏的对象？」

　　「我不知道。妳是吗？」

　　他们同时笑了起来。

　　谷苑芃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老天，她真希望他看起来不要这么迷人，他全身散发出自然优雅的男性魅力，英俊的脸庞带着一抹性感且眩惑人心的微笑，令她的心怦然跳动。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悄悄吸了口气，用轻松的语调问：「我以为蔡董事长只邀请他商场上的朋友。」

　　「今天的新郎官是我的大学同学。妳呢，是哪一方的客人？」

　　「宴会的主人是我们公司的客户，我也收到了邀请。」

　　孙扬瞧了站在远处的高天发一眼，但并未多作评论。「妳的工作似乎很忙，不会和妳的课业相冲突吗？」

　　「我会克服这一点的。这些天来，我发现重回学生生活还挺有趣的，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困难，如果时间许可，我可能下学期会再继续念下去。」

　　有趣？他瞥了她一眼。恐怕是被众星拱月，将所有的男人绕在手指上团团转才是她学生生活的最大乐趣吧？

　　「过不久之后，妳就会发现念书比妳过的生活乏味多了。」他说。

　　「喔？你认为我过着哪种生活？」

　　「妳应该是那种周末会呼朋引伴上夜店狂欢，会给自己找乐子，不让自己有时间寂寞的人。模特儿的生活不都是如此多采多姿？我相信妳身边并不乏约会对象。」

　　他自信满满的评论令她差点笑出声来。没错，她是喜欢尝试任何新奇刺激的事物，但不包括一夜情和夜店狂欢。

　　想和她约会的男人的确不计其数，但她根本没有时间也毫无兴趣。如果他知道她难得空闲的时候，便是待在家里看书和听音乐，一定会意外的从椅子上跌下来。

　　「别把我想得太复杂，孙扬。」她微侧着头看他，轻柔地道：「我喜欢我的工作，因为它能让我见识这个世界，认识和我的生活截然不同的人，这些收获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并不是每一个模特儿和女明星都是私生活放荡、喜欢应酬和参加派对。」

　　「是吗？我很怀疑。」

　　谷苑芃并未对这句带有强烈质疑的嘲弄辩解，但孙扬可以察觉那对眸子闪过一丝难解的情绪──是怒气吗？然而只一瞬间，她便别开头去凝视前方，好半晌不发一语。

　　孙扬盯着她良久，感觉心中一阵古怪的抽动，彷佛他刚刚伤害了一个弱小、无助的女孩。莫非他对她的评断下得太快了，谷苑芃并不全然是他所设想的那样，是个喜于交际、穿梭在男人圈中的花蝴蝶？

　　他正想开口道歉，她已经说话了──

　　「我不怪你心存质疑，毕竟身在这个是非圈中，有些应酬很难避免。」她慢慢地说道，脸上再度出现那抹妩媚动人的微笑。「我只能说目前为止，我十分满意我的生活，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让你的生活变得多采多姿。」

　　满意地看到他的下颚绷紧，她抬眼望了一下前方，对他露出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难得有空出席这种正式场合，我还得去和几个朋友打声招呼。你知道的，这个圈子就是得和某些人打好关系才能生存下去……」

　　「当然，我相信妳很忙碌。」他似笑非笑地打断她。「那就不打扰妳。再见了，谷小姐。」

　　再朝她微微颔首，他转身大步离开。

　　谷苑芃注视着他宽阔的背影，半晌后才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气息。老天！她究竟把自己陷在怎样的困境里了？
 



第三章

 　　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让你的生活变得多采多姿。

　　坐在落地窗外的露台上，孙扬晃着手上的酒杯，注视着庭院里摇曳的树影。整个周末给了他时间思索这句话。他告诉自己，他无意进一步了解谷苑芃的职业，更对介入她的生活毫无兴趣，然而尽管他并没有看到她，他却无法将她从脑海中除去。

　　天杀的，他不该一直想着她！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受邀回台参与的研究计划不容许他心有旁骛，但他却根本无法专心。

　　「原来你躲到这儿来了。」一个温文的嗓音响起。

　　他抬起头，看着孙胤出现在门边。

　　「大哥。」他朝落地窗内瞄了一眼。「怎么，不去里头陪你亲爱的老婆大人？」

　　「可希和珈舞有女人家的事要聊，咱们兄弟好久不见，当然也得来个Men'stalk喽。」继之而起的声音是孙胥。

　　孙扬微微扬眉，看着两位兄长在他对面坐下。自从成年之后，他们三兄弟一向是各忙各的，只有每隔两个月在日本东京的家庭聚会中才能相聚，也因此大家格外珍惜相处的时光，家人的感情始终十分亲密。

　　近两年由于大哥孙胤完成了终身大事，小哥孙胥也即将步入礼堂，令原本「阳盛阴衰」的孙家更增添了热闹的气息。这回若不是两人特地安排休假回台，连袂出席一位世伯举办的晚宴，只怕三兄弟仍难得有时间聚在一块。

　　「对了，你见到Sabrina了吗？」孙胤问他。

　　「Sabrina？」他皱起眉毛。「谁？」

　　「就是谷正毅伯伯的女儿。」孙胥提醒他。「她小时候在美国还和我们住过一阵子，直到后来移民才失去联络。你忘了？」

　　谷正毅？孙扬想了一下，脑中逐渐浮起一些模糊的印象。他记得！由于当年父亲孙明云在杜克大学从事医学研究，所以他们全家曾经在美国住了四年，而谷伯伯便是在那时和父亲相熟，两人私交甚笃。

　　由于谷正毅的工作缘故，时常在世界各地来回奔波，为了女儿的教育着想，有段期间便将女儿托给孙氏夫妇照顾，直到Sabrina十岁那年，谷正毅决定全家移民英国，双方才逐渐失去联络。

　　这些年由于念书和工作的关系，他回日本的机会并不多，只偶尔才听父母提到关于谷伯伯一家人的近况，没想到事隔多年后，会再从兄长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我记得谷伯伯。」他答的有些漫不经心。「他们不是移民到英国去了吗？」

　　「是啊，不过他和爸还一直保持联络，前几年谷伯伯和谷伯母还曾带Sabrina回日本拜访爸妈，不知道她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孙胥询问地转向孙胤。「我记得Sabrina的中文名叫……」

　　「谷苑芃！」

　　孙扬猛地一震，满脸愕然地瞪视着两位兄长。不，不可能，这一定只是名字上的巧合，或者……她就是他认识的那一个谷苑芃！

　　这么说来，她一定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了，而她却故意装作不认识他。现在他知道她那晚为何会在PUB里挑逗他，又故意跑到学校来充当他的学生了。

　　该死，原来她根本就在耍他！孙扬感到怒意升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她叫谷苑芃？」

　　两位兄长同感讶异地看着他。

　　「是啊。」最后是孙胤点头，打量着他的表情。「怎么了？」

　　孙扬深吸了口气，命令自己保持平静，却发现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他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抑制冲出去找她算帐的冲动。

　　「没事。」他紧绷下颚，平板地道。

　　孙胤和孙胥互看了一眼，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没事」，但两人极有默契地心照不宣。

　　「我听爸说谷伯伯和谷伯母已经在前几年过世了。」孙胥说。

　　「嗯，好像是赶去机场的途中，在高速公路出了车祸。」孙胤回答。

　　「那苑芃没事吧？」

　　「没有，她当时没和父母一起同行。」

　　四周静寂了好一会儿，最后是孙扬出口打破沉静。「她还有别的亲人吗？」

　　「好像有两个阿姨分别在美国和澳洲。不过苑芃很独立，不但拥有自己的事业，而且还做得挺成功的。」孙胤笑着说。「她前几个月到日本去拜访过爸妈，妈直夸她漂亮温柔、乖巧又贴心，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温柔乖巧又贴心？孙扬怀疑地想。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有，爸妈交代我转告你，说苑芃在台湾举目无亲，既然你现在和苑芃一样在台湾工作，你就要多照顾她。」孙胤补充道。

　　「如果照你说的，谷苑芃既独立又拥有自己的事业，我怀疑她会需要我的『照顾』。」他有些嘲弄的口吻。

　　「无论如何，苑芃总算是我们的妹妹，既然爸妈交代下来，你也只好当仁不让了。」孙胥拍拍他的肩膀，朝前头望了一眼，而后发出一声怪叫，「不得了，大哥，看来咱们得过去叫老婆们节制一下，免得她们老忘了自己是有夫之妇。」

　　看着两位兄长起身，迎向大厅里那两名美丽的女子，孙扬忍不住微扬起眉。

　　他靠回椅背，想着两位兄长和嫂子之间亲昵的情感。大哥孙胤结婚两年，目前在美国纽约州地方法院担任律师，和正在攻读硕士学位的大嫂成可希感情甚笃；小哥孙胥则刚订婚三个月，和未婚妻路珈舞的感情甜蜜而稳定。

　　虽说结婚对他们而言似乎是爱情最好的结果，但孙扬并不急着找寻自己的另一半。到目前为止，他都还颇为享受单身汉的生活，也从来不认为有需要改变。

　　「孙扬先生？」

　　他闻声回头，一位陌生的男子出现在他身后。他先是瞇起眼，脑中立即浮起一个清晰的景象──他记得这个老人。在PUB里遇见谷苑芃的那天晚上，他就是谷苑芃身边的男伴。

　　「令兄告诉我你在这儿，我就过来了。没有打扰你吧？」他说。

　　「没有。」孙扬看着老人在对面坐下，纳闷着他的来意。

　　老人似乎看穿他的想法，饱览世故的脸上泛起笑意。

　　「我想你对我应该不陌生。半个多月前，我们在一家PUB里有过一面之缘。」他伸出一手。「我是谷苑芃的家族律师，我叫丁聿铭。」

　　家族律师？孙扬和他握手，但并未显露出情绪在脸上。「丁先生。」

　　「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不瞒你说，我前两天到日本拜访过令尊，他建议我亲自来问问你本人的意思，所以我就……」

　　「你何不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丁先生？」

　　他直率的问话令丁聿铭不由得笑了，眼中闪过赞许和欣赏。他清了清喉咙，「我知道你不喜欢浪费时间，那我就直说了。事实上，我是为了苑芃而来。」

　　为了苑芃？他微微蹙眉。「她怎么了吗？」

　　「你知道，苑芃的父母多年前在一场车祸中过世了。」

　　见他点头，丁聿铭继续说了下去，「苑芃的父亲和我是多年好友，他临终前将他唯一的女儿托付给我。这些年来，我疼爱她，不止因为受她父母所托，更因为苑芃善解人意，是一个父亲所能拥有最好的女儿。

　　「也因为如此，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她，然而随着苑芃年岁渐长，我开始感到忧心。我不知道那些追求她的男人当中，哪些是纯粹被她的美丽所吸引，哪些又是另有目的。」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丁先生。」孙扬不动声色地道。「她已经成年了，拥有选择所爱的权利，或许你不该干涉太多。」

　　「是没错，但是苑芃的情况不同。为了保护我老友的孤女，我必须找个值得信赖的人在身边照看她。」

　　「我想你低估了苑芃。根据我这些天来的观察，她显然对自己目前的生活非常满意，我看不出她有任何需要保护的地方。」

　　「若非真有必要，我也不会来找你了。」丁聿铭微微一笑，思索了半晌后才又开口，「苑芃的父母过世之后，留给她一笔为数庞大的遗产。在她年满二十五岁之前，这笔财产暂时由我监管。

　　「在此之前，这笔金额不能动用──除非她结了婚。一旦她结婚，她的丈夫也有权动用她的财产，所以这个对象马虎不得。」

　　孙扬静寂了半晌，才问道：「苑芃继承了多少遗产？」

　　「八千万美金。」

　　见他眉头蹙起，丁聿铭继续说了下去，「也因为如此，我对苑芃将来选择的对象抱持着防卫的态度，而以我的了解，你对苑芃毫无追求之意，我相信你绝对能用最客观的角度，保护苑芃远离坏人的圈套。」

　　孙扬好半晌没有再开口，思绪紊乱起伏。那个鲁莽任性的女娃儿！他想着她周旋在那些男人中的模样。一旦被有心人知道她的身价，天知道还会招惹多少图谋不轨的鬼神之辈。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他半晌后才终于说道。「你不怕我也对苑芃有相同的企图？」

　　「听你这么说，我更确定我没找错人。」丁聿铭笑了起来，眸中闪着精明的光芒。「我之所以找上你，其一是因为你们两家是旧识，你父亲是谷正毅先生最敬重的人之一；其二……我不讳言我曾经调查过你。

　　「你是哈佛大学经济学博士，目前是麻省理工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更是国际知名的财经学者，本身的财力雄厚，不需要靠着裙带关系累积财富。综合这两点，你是我所能想到最理想的人选。」

　　孙扬的手在杯上握紧，脑中思绪翻涌。「苑芃知道你来找我吗？」该死的，他到底是着了什么魔，居然在考虑答应这个疯狂的提议？

　　「当然不知道，这只是我个人的私心。芃芃一向有些任性和胆大妄为，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担心她会被有心人利用而不自知，如果你愿意帮这个忙，自然是再好不过。」

　　「如果我不同意，你是不是打算再找下一个人选？」

　　「或许，但这是下下之策。我年纪大了，有些想法和你们年轻人不同，也无法一直跟在她身边照顾她，你是我唯一能托付的对象，等苑芃找到了合适的对象结婚之后，你自然便功成身退了。」

　　孙扬静寂了下来，没有再反驳。

　　「无论如何，请你慎重考虑我的提议。」见他面无表情，丁聿铭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说服了他。他起身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却铿锵有力，「苑芃需要你，孙扬。看在你谷伯伯的份上，你就当是保护一个妹妹。你总不希望苑芃受到任何伤害吧？」

　　没有等他回答，丁聿铭转身离开，留下他直瞪着前方幽暗的庭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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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了一场珠宝秀，谷苑芃回到后台的化妆间，简直累得不成人形。她想她大概连微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心不在焉地拿掉耳上的耳环，正准备开始卸妆，一束花立即簇拥到她面前。

　　「妳真是美极了，苑芃。简直有如仙女下凡。」姚劲量笑容殷勤地夸赞她。

　　「谢谢。」谷苑芃伸手接过花束，脸上的笑容却遮掩不住倦意。不知道是谁说过，一旦牵涉到利益，连兴趣都不再单纯？

　　一开始担任模特儿只是玩票性质，可以到世界各地去游历、体验不同的人生是她对这份工作单纯的认知，然而随着知名度在国际时尚圈大幅跃升，她的倩影在时尚杂志上大量曝光，这份工作早已不再单纯的只是兴趣了。

　　她虽然并不需要这份收入，但却热爱职业本身所带来的挑战，并对每一项工作全力以赴。高天发虽然极为保护和体谅她，不轻易帮她接秀，然而来自世界各地的邀约和排定的行程，却也时常令她身不由己。

　　「这场珠宝秀有妳这位超级名模出场，真是增添不少光辉啊。」姚劲量讨好地陪笑。「妳喜欢哪件珠宝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买下来送妳。」

　　「不用了，我并不常佩戴珠宝。」她含蓄地回答。

　　姚劲量是某集团的第三代少东，年轻英俊、体贴多金，自从在家族企业的珠宝展上见过她之后，便对她惊为天人，一直锲而不舍的追求她，即使被她拒绝过无数次也无所谓。

　　「那么，要不要一起去吃饭？」虽碰了个软钉子，姚劲量仍然很有风度。「我知道有家法国餐厅很不错，如果妳喜欢的话，我可以……」

　　「不了。」她直接拒绝，看见姚劲量脸上闪过一阵失望。虽说这样的拒绝对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但他的表情仍令她有些不忍。

　　她迟疑了一下，才柔声加了句，「改天好吗？我有些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也许这个周末再一起吃个饭？」

　　姚劲量顿时双眼发亮。「好，当然好。」他迭声应好，表情简直可以用「雀跃三尺」来形容了。他趁胜追击地加了一句，「要不要我送妳回去？我的车就在外面……」

　　「不用了，我的经纪人会送我。」

　　「喔……那好吧。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谷苑芃点头，没有拒绝他倾慕地在她的手背印下一吻。

　　直到姚劲量消失在化妆问门口，她才转回视线，开始慢慢地卸掉脸上的妆。姚劲量并不是她唯一的追求者，却称得上是最有毅力的一个，而虽说他表现出十足的诚意，但她实在没时间、也没兴趣和他来段桃色关系。

　　她很清楚模特儿是政商名流最喜欢追求的对象，陪吃饭和包养的传言更是时有所闻。她好奇姚劲量喜欢的究竟是她的名气、抑或是她的人？如果今天她不是超级名模谷苑芃，而只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女孩，那这些男人还会不会对她趋之若骛，拚命巴结奉承好赢取她的青睐？

　　「苑芃。」高天发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她抬起目光，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什么事？」

　　「孙扬来了，说有事想和妳谈谈。妳要见他吗？」

　　她的手停住，感到惊讶极了。孙扬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他来找她做什么？无数个疑问在剎那间闪过脑海，但她只是微微点头。

　　「他会主动来找我一定有原因，让他进来吧。」

　　高天发点头离开，几秒钟后孙扬出现在门边。

　　「孙教授。」她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声音极尽慢条斯理。「怎么有空来看秀？还是来买珠宝送给女朋友？」

　　孙扬没有答话，他双手环胸斜靠在门边，透过镜子打量着她，英挺的脸庞连一丝最轻微的变化也没有，令她纳闷着他的来意。

　　她正要开口询问，孙扬抬手看了一下表。「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这并非礼貌的询问。她微扬起秀眉，「这是邀请还是命令，孙教授？」

　　一丝微笑软化了他唇角的线条。「如果我说『请』，妳是不是就会答应？」

　　她凝视着他带笑的脸庞，霎时心绪纷乱。

　　「我……」她下意识地望向随后进来的高天发。

　　「放心吧，我只想和苑芃聊聊，我保证会安全送她到家。」孙扬这话是对高天发说的，而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脸。「我想苑芃会很愿意和老朋友聚聚，毕竟我和她是青梅竹马的旧识，嗯？」

　　谷苑芃微微屏住呼吸，看着孙扬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就是「那个」谷苑芃。这就是他特地来找她质问的原因吗？

　　「芃芃？」高天发询问她。

　　「他说的对，我的确很乐意和老朋友聊聊。」谷苑芃没有回避孙扬的目光。不论他打算怎么做，她都有了万全的准备，但在此之前，她可不打算让他太好过。

　　她转回视线，好整以暇地继续手上的动作。「我还得卸妆和换衣服，如果你想聊聊的话，可能得等一下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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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苑芃所说的「等一下」，实际上是五十分钟。

　　严格来说，是五十三分钟又过三十五秒。从她卸妆、换掉礼服，再和珠宝秀的厂商礼貌的寒暄几句，就耗掉将近一个小时。

　　孙扬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这么有耐心的人，而他也终于了解为什么恋人的时间总是不够用了。一个男人如果想追求女人，除了得具备可以当城墙的厚脸皮之外，还得要有非比寻常的耐心。

　　相信如果男人也同样花这么多时间在化妆和穿衣服上，那世界上就不会有战争了。

　　一个小时后，他们已经置身在一家气氛优雅的西餐厅里。侍者离开之后，孙扬仍然没有开口，只是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似乎并未困扰谷苑芃，因为她自在地沉向椅背，感觉僵硬的背脊略略放松了下来。忙了一天终于能松口气，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激的叹息。

　　孙扬也注意到她脸上明显的倦容。「妳的经纪人告诉我，妳前几天到香港工作去了，下午才赶回台湾，我实在不应该打扰妳休息的时间。」他率先打破沉静。

　　「没关系，我习惯了。」她端起水杯，见他的目光仍旧停在她脸上。「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孙教授？」她半开玩笑地问。

　　「叫我孙扬。」她的笑容解除了他强装的客套。「为什么妳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妳就是Sabrina？」

　　她笑出唇畔的梨涡。「你是怎么知道的？」

　　「丁聿铭先生来找过我，他说是妳的家族律师。」

　　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秀眉微扬。「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一切。妳仍然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妳就是谷伯伯的女儿？」

　　「说了又如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对我的第一印象似乎不太好。」

　　「如果我没记错，那天晚上有个穿着低胸装的浪女企图在PUB里勾引我。」

　　「但是并没有成功，不是吗？」

　　他们同时微笑了起来，一股和谐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动，孙扬发现自己几乎移不开目光。她变了许多，对她的记忆一直只停留在自己十六岁那年，她被父母接离美国，在机场里哭着不愿意离开的模样。

　　然而眼前的她却完全不同。她长大了，岁月令她变得成熟，经历父母过世的打击和独立生活的社会历练，她蜕变得坚强沉稳，光洁精致的脸庞除了美丽，更添了一股柔和恬静的气息，再也不似童年那个任性爱哭的小女孩。

　　「妳和我印象中不太一样。」他终于说道。「我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会再见到妳，更没想到一向害羞的妳会选择模特儿这个职业。」

　　谷苑芃凝睇着他。不，她并没有变，而是他的目光从来不曾在她身上停留。从他上中学开始，他身边永远围绕着太多女孩，根本不会有闲暇时间注意到她。

　　「我倒是想过你会和你父亲一样，成为一个作育英才的学者。」她柔声道。

　　「不是个一丝不苟、古板严肃的教书匠？」

　　「根据我这些天来的观察，你离古板严肃还差得远了。」

　　他笑了，那个和煦的笑容直暖进她心里，仅存的防卫和距离在剎那间化减为零，彷佛这些年来的分离不曾有过。

　　「妳这几年都待在台湾？」他问。

　　「不一定。我一直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最近是例外。」因为你在这儿。「既然我忙得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我想这表示我做得还不错。」

　　岂止不错，简直是该死的好！孙扬想着。他这些天翻阅了几份过去从来不看的时尚杂志，才知道谷苑芃在时尚圈的名气如此之大。

　　近几年来，她除了是日本一家知名彩妆的品牌代言人，更是无数个国际时尚精品的专属模特儿，时常飞到世界各地出席产品发表会，被邀请到意大利、法国或西班牙走秀更是家常便饭，年收入和知名度早已跃居国际名模之林。

　　但此刻在他面前的谷苑芃却和杂志上大不相同。褪去了那身华丽的装扮和浓妆，薄施脂粉的她看来清新脱俗，精致的五官甚至透出一股稚气，让人一点也无法将她和伸展台上艳光四射的超级名模联想在一起。

　　「你来找我，只为了印证我是不是Sabrina？」她问他。

　　「这只是原因之一。我父母知道妳在台湾，他们认为妳或许需要帮忙，所以要我过来看看妳。」

　　谷苑芃没有马上回答，因为侍者在此时上了菜，等侍者再度离去之后，她才平静地出声，「我不认为我有需要你的地方，孙扬。我已经成年了，而且我一向自己处理所有的事，请代我谢谢孙伯伯和孙伯母的好意。」

　　他想也是。孙扬闷闷地想。天杀的，他那天大可一口回绝丁聿铭的提议，但他却仍然来了。他想着刚才在珠宝秀后台瞧见整个混乱的后台和吵杂的人声，再加上台下那些盯着她流口水的目光，忍不住眉头纠结。

　　「或许妳不该太过自信。」他缓缓地道。「我听说这个圈子是非很多，如果妳接下来打算进演艺圈，那情况会更复杂。要是有人接近妳是另有目的呢？」

　　「比如什么？」

　　「比如为了图利──无论这个『利』是指妳的人，或是妳的身家财产。」

　　看着他冷静的表情，谷苑芃微微扬起一眉。他是真的关心她，或者只为了遵从父母和丁聿铭的托付？

　　她垂下眼睫，用叉子拨弄着盘中的菜肴。「如果我不当模特儿或演员，那你认为我应该做什么？」她瞅着他问。

　　「妳应该回学校去把书念完。以妳拥有的财富，妳根本不需要穿着清凉的比基尼在伸展台上供人品头论足，让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老头子眼睛大吃冰淇淋。」

　　他皱起眉头，看着她发出一串银铃般悦耳的轻笑。他难道说错了什么吗？

　　「你说话有点老气横秋，孙扬。」她轻松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才比我大五岁。」

　　「六岁。」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二十四岁的妳根本还只是个孩子。」

　　「可是我早已不是个孩子了，你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当然知道。孙扬暗暗握住拳头。他不必看她就能想见她遮掩在薄莎底下的身躯，不必抚摸就能感觉她细嫩的肌肤有多么柔软……光是由她接近他，便能挑起他身体的反应看来，他确切的知道她是个实实在在的女人。

　　「站在兄长的立场，我照顾妳是应该的。」他面无表情地道。

　　「但是我不想只当你妹妹，孙扬。」她温和地说。「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个愿望。」

　　「是什么？」

　　「嫁给你，当你的妻子。」

　　他先是瞪着她，而后笑了。「妳从什么时候下定的决心？」

　　她很认真的想了一下。「大概是我八岁的时候吧。」见孙扬呛了一下，她故作天真地看着他。「咖啡太烫了吗？」

　　「我受宠若惊。」他顿了下才又开口，「以妳的条件，我相信妳身边的追求者不在少数。」方才在珠宝秀后台，那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子就是证明。

　　「但他们都不是你。」

　　「我和我小哥孙胥是双胞胎，妳确定妳没有认错人？」

　　「当然没有。」她微微一笑，微倾着头想了下，「或许是一种直觉吧，你和孙胥虽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从来不曾错认过。」

　　孙扬微蹙起眉，想起他未来的小嫂路珈舞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一个女人绝不可能错认她心爱的男人，只要他出现，就算没有看到人，她也能立刻察觉出他的到来，那是一种莫名的心电感应。

　　「你呢？」她问他。

　　「我什么？」

　　「你不想娶我吗？」

　　她的眼神闪烁，他看不出这句问话是认真的，或是出于淘气。

　　他清了清喉咙，彬彬有礼地回道：「很抱歉。」

　　「你不想结婚？」见他不置可否，她眨眨眼。「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不结婚需要什么理由？」

　　「我只是很讶异你会是独身主义者。据我所知，你父母的婚姻十分美满，你的两位兄长也是。」

　　「那不代表我也非结婚不可。或许我怕麻烦吧！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走入婚姻的牢笼，被责任绑住。」

　　「被责任绑住，有时反而是最甜蜜的负荷，因为能和心爱的人一起生活才是最大的幸福。」她轻柔地说着。「你并不是不想结婚，而是还没找到令你想安定下来和她厮守终身的女人。」

　　「或许吧！」他耸耸肩。「就算找到了，我也不认为非结婚不可。」

　　谷苑芃凝视着他，没有再试图改变他的想法。他的神色依然自若，显然根本不认为她是当真的，如果她仍然想达到她的目的，显然得改变策略了……

　　她咬住嘴唇，双手交迭在膝上，有好半晌不发一言。孙扬注视着她低垂的眉眼，纳闷她在想些什么。就算她对他的答案感到失望，她也没有显现出来。

　　「这么说来，你是不会娶我了？」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孙扬没有回答，但由他的表情看来，他显然不打算改变主意。

　　「那么，答应我一件事。」她突然提出要求。

　　「妳说。」

　　「帮我找个丈夫！」

　　他的表情转为惊愕，彷佛她刚刚长出三颗头。「妳说什么？」

　　「你听到了。」她双手一摊，语气轻描淡写，「我已经决定要在二十五岁之前结婚，而既然你不想娶我，就得负责帮我找个对象好让我嫁出去，如果你不肯，我只好从那些追求者当中随便挑一个了。」

　　孙扬一瞬也不瞬地瞪着她，怀疑她若不是喝醉，就是突然间疯了。「随便挑一个？以妳如今的名气，所有男人接近妳的目的都不单纯，更别提一旦他们知道妳的身价，会对妳的安全造成多大的威胁。」

　　「别草木皆兵，目前唯一知道我身价的只有丁伯伯和你，而你显然对我毫无兴趣。既然你担心我会选错对象，就由你来帮我过滤所有的追求者，帮我找个不唯利是图的丈夫，岂不是最好的方法？」

　　孙扬有半晌没接话，臂膀肌肉鼓得紧紧的，显然正在试着平稳呼吸。再度开口，他的声音像是嘴巴被缝住了一样。「妳真的那么想结婚？」

　　「当然啦！除非有特殊因素，每个女人都会梦想婚礼，和自己心爱的男人步入礼堂，我也不例外。」

　　「但是……妳才二十四岁。」

　　「那又如何？根据调查，女人最佳的生育年龄是二十岁，之后便会逐年走下坡。」她理智地分析给他听。「我不想未婚怀孕，更不想等到人老珠黄时才生宝宝，所以当然得尽快结婚喽！」

　　「刚才那个缠着妳的家伙呢？」

　　「你说在珠宝秀后台那位？他叫姚劲量，是某家企业的少东。」

　　「姚劲量？」他嘴角一撇。「他家是卖电池的吗？」

　　「他家大业大，对我百依百顺，是我列为结婚对象的人选之一。」她对他的嘲讽充耳不闻。「除了他之外，我还有几个人选正在评估当中，或许我应该每一位都交往看看……」

　　孙扬发现自己不喜欢那个「或许」。「为什么妳决定在二十五岁结婚？」

　　「算是个传统吧！我们家族的女性都是在二十五岁结婚的，我外祖母、母亲和两个阿姨都是。根据这一点，我自然也想在二十五岁之前把自己嫁出去。」

　　看她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孙扬纳闷她怎能将终身大事说得像在谈论天气般轻松？就为了不打破这个莫名其妙的传统，她就得在「期限」之前找个对象结婚？这简直是他妈的狗屁不通。

　　「你总不希望我随便挑个人嫁了，然后被骗光了钱之后又离婚吧？」她补充地又说了一句。

　　「妳嫁给谁都不干我的事！」他危险地道。

　　「别忘了你父母吩咐过你照顾我，孙扬。」谷苑芃狡黠地微笑，一手轻抚过他搁在桌上的手臂。「我相信你会帮我找到一个真心爱我，胜过于爱我财产的男人。等你帮我找到合适的对象之后，我保证不会再来烦你。」

　　「我记得妳刚刚还告诉我，妳一点都不需要我的『照顾』。」

　　「我改变主意了。女人一向都是善变的，嗯？」

　　见他闭紧嘴巴不发一言，她表情哀怨地看着他，用楚楚可怜的语调说：「我还以为你会看在孙伯伯和孙伯母的份上，愿意帮我达成这个愿望，看来我是高估了自己。你根本不想让任何事或任何人，破坏你原本平静的生活，对不对？」

　　孙扬无法回答，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正停在她覆着他手臂的纤手上。

　　对！他的心野蛮地替他回答。如果他不想惹上麻烦，那最好的方法便是二话不说的起身离开。她已经独立生活了这么多年，根本不需要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做，她想挑哪个对象结婚都和他无关……

　　那他到底在为她担什么心啊？

　　「妳确定妳真的要这么做吗？」他声音干涩地问。「要在几个月的时间内找到一个足以托付终身的对象，妳不觉得太过急躁？」

　　「才不会。」她向他保证。「不瞒你说，我目前已经锁定了一个超完美的对象，只要我卯足全力攻破他的心防，猎物自然是手到擒来、绝无机会逃脱。」

　　「想来这是经验之谈了？」

　　「这礼拜六晚上我和姚劲量有个约会。」她再次对他无礼的嘲讽充耳不闻。「他一直追我追得很勤，我也愿意给他机会。原本我是想找你来帮我审审这个家伙是否足以列入考虑，如果你不愿意，我只好另外找……」

　　她想抽回手，却被孙扬紧紧握住。「妳和他约在哪里？」他沉沉地问道。

　　一丝胜利的光芒闪过谷苑芃眼底。孙扬怀疑地瞇起眼，为什么他会有一种被诱入陷阱的感觉？她的笑容令他联想到一只偷吃了鱼的猫，彷佛知道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沾沾自喜。

　　还来不及细想，她已经说了个时间和地点。

　　「那就这么决定了。」她下了结论，一会儿后又像想到什么似的，从皮包中翻出一张名片给他。「这上头有我的地址和公司电话，如果你找不到我，就打电话给我的经纪人，我会请发哥给你一份我的行程表。」

　　孙扬接过名片，眉头几乎打结成一团。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他想找她，还必须透过她的经纪人安排时间？

　　「通常那些被妳拒绝的男人，妳都怎么打发他们？」他不经意地问。

　　「这部份我自有对策，你不用担心。」她拍拍他的手，有如在安抚一个耍赖要糖吃的小男孩。「还有，穿正式一点。」

　　「为什么？」

　　「如果我想直接拒绝姚劲量，就会轮到你上场了。」

　　「上场？」

　　「是啊。我会直接告诉他，你是我的未婚夫。」
 



第四章

 　　坐在高雅的法国餐厅一角，孙扬轻啜着红酒，目光不着痕迹地停在谷苑芃身上。

　　她穿着一袭鹅黄色的雪纺纱礼服，裸露出整个性感的肩膀曲线，衣服没有肩带，只有一条同色的丝巾优雅地圈住她白嫩的颈项。他纳闷那件衣服怎么能支撑超过十分钟而没有掉下来？在他看来，那根本完全不符合地心引力原则。

　　她的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精致的五官淡扫娥眉，合身的布料像第二层皮肤般，紧裹住她微翘的圆臀和腰间曲线，展示出其下足以令男人兽性大发的修长美腿，既美丽又性感。她并未刻意表现撩人，但她身上所散发出的超凡魅力，却足以令八岁到八十岁的男人神魂颠倒。

　　过去这两个小时以来，他一直冷眼旁观，愈看眉头就皱得愈深。

　　一整个晚上，她肆无忌惮地和姚劲量调情，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不止姚劲量被她迷得昏头转向，连餐厅里的男服务生都借故在他们桌边晃来晃去，最后甚至连那位法国籍的餐厅老板都亲自出来接待，并且热情的直夸赞她的美丽。

　　老天，她到底要招蜂引蝶到什么时候啊？她的真正用意又是什么？要他到这儿来看他们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吗？

　　两个小时！这根本是浪费时间兼无聊透顶。孙扬觉得自己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

　　他倏地起身，知道谷苑芃必定也注意到他的动作，但他没有看向她，径自走向柜台结帐。如果谷苑芃想知道他对姚劲量这个「结婚人选」的看法，他马上可以列出十个不适合的理由。

　　离开餐厅之后，他直接将车开往谷苑芃的住处楼下，停在路边耐心地等待。他没有等太久，便瞧见那辆时髦的莲花跑车在大厦前停下，姚劲量极为绅士下车帮谷苑芃开车门。

　　他没有马上离开，仍然一脸眉飞色舞地比手划脚，显然对今晚的约会仍意犹未尽；谷苑芃则是保持微笑地倾听着，似乎对他的话极感兴趣。

　　经过漫长的十五分钟之后，姚劲量才终于心满意足地住了口。他依依不舍地执起她的手一吻后才转身离开，和他的莲花跑车消失在街头。

　　谷苑芃正要走进大厦，便瞄见一个黑影从车上下来。她停住脚步，看着孙扬双手环在胸前斜靠着他的车，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

　　「噢，是你。」她用一手按住胸口，朝他绽开微笑。「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

　　「玩得愉快吧？」他皮笑肉不笑。「看来那个家伙被妳迷得连自己姓啥名啥都忘了。」

　　「真的吗？」她笑容满面地走向他。「姚先生是个好人，更是个绝对的绅士。」

　　「男人一开始都是绅士。当他们的耐性磨光了之后，就会变成野兽了。」

　　他阴沉的表情令她微扬起眉。「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她打量着他说。「怎么，你觉得姚劲量不是个好对象？」

　　「那个姚劲量根本就是个只会傻笑的白痴！他只会色迷迷地看着妳，对着妳流口水、借机摸妳的手占妳便宜。他这辈子没投胎变成猪真是奇怪，我怀疑妳看上他哪一点？」

　　谷苑芃噗哧一笑。「别这么说人家，他又没有得罪你。」

　　是没有。不过只要事关谷苑芃，他根本无法置身事外。

　　这个认知令他觉得心情不佳！他到底为什么要管这档闲事呢？谷苑芃大可以随心所欲挥霍她的财产，就算她嫁了一个秃头肥肚的败家男也不干他的事，他没有责任，更没有任何义务负责她的安全。

　　然而心底深处，他知道自己不会抛之不理。他闷闷不乐地了解到，当眼前那张天使般清纯甜美的脸庞漾开微笑时，连魔鬼都会被诱出地狱之门。

　　他有预感，接下来的情况会比现在更复杂千百倍。

　　「你决定好了吗？」她由低垂的睫毛底下瞅着他看。

　　「决定什么？」

　　「充当我的护花使者，直到我找到合适的丈夫为止。」

　　孙扬绷紧下颚，凝视着她许久、许久，久得令她几乎屏住呼吸。

　　「由妳看人的眼光，妳显然非常需要一个脑袋清楚的人帮妳过滤对象。」他毫无表情地道。

　　「你还没见过其它人呢，也许那其中会有令你无法挑剔的人选。」她天真无邪地眨着眼睛。「这么说你是答应喽？」

　　「如果妳那么迫切想找个人嫁，我会帮妳。」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那些「其它人」是什么德行，不过依他的判断，绝对不脱姚劲量这种货色。

　　「那就好。」谷苑芃绽开微笑，似乎他的答案早在她的意料之中。「那么，明天早上九点来接我？」

　　「做什么？」

　　「当然是一起吃早餐、中餐，还有晚餐喽。」她靠近他，手臂环住他的颈项，在他唇畔低语，「而且，不准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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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扬从来不认为女人难懂──或者该说，他从来不认为有必要花时间搞懂一个女人，直到他遇上谷苑芃为止。

　　一个多月来，他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种极端奇特的情绪之中。她可以在上一秒是伸展台上风情万种、冷艳逼人的超级名模，却在下一秒穿着T恤、牛仔裤，兴匆匆地拖着他去夜市看人杀蛇；她在舞台上展示的永远是世界顶尖的名牌精品，却会为了他送她一个小小的布偶娃娃而雀跃万分。

　　她会在一大早去按他的门铃，只为了问他晚上该穿哪件衣服出门；她会为一部悲剧电影静静地掉眼泪，却在出了电影院后吱吱喳喳缠着他讲冷笑话。

　　她在课堂上十分认真的听课，却仍然一个问题也回答不出来；她说她不饿，却吃光了她点的那一大盘炒饭，还包括他的那一份。

　　长久以来，孙扬都认为自己是个擅于掌控情绪的人，从不曾让任何事威胁到他的冷静，然而这套原则在谷苑芃身上并不管用。他觉得自己像进到一座富丽堂皇的鬼屋，永远猜不到下一个转弯会将他带到何处、遇见什么样的景象。

　　那是一种介于好奇和恐惧之间的情绪，令他在困惑之余又深深着迷。一个多月……如果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占据了他的全副心思，一旦她身边出现了合适的对象，他怀疑自己是否真能保持客观。

　　「你的书拿反了，孙教授。」

　　孙扬回神，见巫定峪就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一脸促狭地看着他。他把书转正，努力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巫定峪显然没有离去的打算，径自用脚勾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表情满含兴味。「你看起来心事重重。怎么样，要不要说出来让好朋友帮你解决？」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心事重重？」

　　「左眼加右眼，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依我看，绝对是为了那位谷同学。」

　　「哪个谷同学？」

　　「还有哪位？当然那位娇滴滴的谷苑芃喽！」巫定峪露齿一笑。「能让你这个一向幽默风趣的孙教授，在上完课之后转为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这个谷苑芃看来本事不小。」

　　「谁说我是为了她？别忘了她可是我的学生。」他坚决否认。

　　「而身为春风化雨的男教授第一信条，就是绝对不能对自己的学生有非份之想，连一丁点都不行。」巫定峪用拇指和食指比了段距离，斜睨着他。「我怀疑多少男人看着她，会对她没有非份之想。你也只是个正常的男人而已，就别太自责了。」

　　「去你的！」他从鼻子里哼了声，开始将他和谷苑芃的「渊源」简单叙述了一次，当然──省略了谷苑芃的身价这一项。

　　不过这已经足以令巫定峪理解到整个情况。

　　「原来你和谷苑芃还有这一层关系啊！」听完之后，巫定峪露出有趣的笑意。「这么说来，你是打算暂时充当她的监护人，帮她审核过滤所有追求的人选喽？」

　　孙扬没吭声，因为他正回想起童年时和谷苑芃相处的那段时光，直到再度相遇后的这段日子。奇特的是，她竟是如此轻易便融入他现在的生活，让他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她的存在。

　　每次送她到家之后，她会主动吻他，像小女孩撒娇般戏谑的亲吻。刚开始他还不以为意，以为那只是她在国外长大的热情天性；有几次他捕捉到她若有所思的眼神，她总是不着痕迹地调开目光，用玩笑的口吻带过他的疑问。

　　直到昨晚，她的吻似乎有所改变。她像情人般温柔细腻地吻他，甜美的气息令他所有的感官都起了响应，让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有些事最好别了解得太透彻，他想着。尤其是和谷苑芃有关！如果他还想继续扮演一个道貌岸然的兄长，那他最好谨守分际，别让情况失去控制。

　　「她算是我的妹妹，我也不希望她所嫁非人。」他用淡漠的口吻掩饰内心的骚动。

　　「我看过几篇关于她的报导，听说谷苑芃的追求者不计其数，不是企业家就是财团老板，随便一个都不是泛泛之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身边周旋的那些人都不及格！」他冷酷地打断巫定峪的话。「那些人看她的表情，活像她是头烤熟的肥羊般虎视眈眈，随时等着扑上去蚕食鲸吞。他们爱的只是她的名气和皮相，根本不是她的人。」

　　巫定峪审视着他压抑的表情。「你这么痛恨那些对着她流口水的家伙，恐怕不止是出于兄长的关怀这么简单吧？」

　　孙扬正想出口反驳，行动电话却响了起来，他倾身接听，「喂？」

　　他有半晌没吭声，巫定峪只看到他的眉头一蹙，而后简单地答了一句，「我马上到。」便按掉电话，二话不说地拿起外套朝门口走。

　　「你去哪里，孙扬？」巫定峪在他身后叫道。

　　孙扬的回答只有简短有力的三个字──「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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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人声吵杂的PUB里，孙扬不太费力便瞧见谷苑芃坐在舞池边的卡座。他走了过去，只见四周全是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

　　「孙扬，你来啦。」看见他，谷苑芃笑容满面地朝他打招呼。

　　孙扬快步走到她身边。她的脸颊晕红，身躯瘫软在沙发上，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味，看来就算没有全醉也差不多了。

　　她摇摇晃晃地想起身，却脚步不稳的差点跌倒，全靠他眼捷手快地扶住她才没有跌到地上去。

　　「谢谢。」她圈住他的颈项，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脸。「我可告诉你，我没有醉喔。」

　　「还说妳没醉，妳简直像刚从酒桶里爬出来的。」他咕哝道。多亏这家PUB还算正派，否则她醉成这副德行，天知道会遭遇什么样的下场。「老天，妳到底喝了多少酒？」

　　「只有几……几杯而已。」她口齿不清地道，身体歪歪斜斜地靠在他身上。

　　孙扬环着她正想转身离开，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这位先生，请等一等。」

　　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立刻往他面前一站。

　　孙扬停下脚步，侧过身去看那个叫住他的家伙。「什么事？」

　　「呃，是这样的。」那位看来像PUB经理的男人陪笑着。「这位小姐在这儿开了八瓶酒，还有其它一些消费，还没有买单。」

　　孙扬瞄了桌上的空瓶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全是她一个人喝的？」

　　「当然不是。这位小姐原先是和几位朋友一起来，不过后来其它人全都先走了，只剩下这位小姐，所以……」

　　所以，这些酒钱就全落到她身上了。孙扬不快地想着，她交的这些朋友还真是该死的「好」啊。

　　「他们都是我工作上的伙伴，犒赏他们的辛劳是应该的嘛。」谷苑芃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不过我后来才想到忘了带皮包出来，只好向你求救喽！」

　　忘了带皮包？孙扬很怀疑这个理由。女人怎么可能会忘了带皮包？那可是比她们的生命更重要的事，任何在十年内忘了带皮包两次的女人都应该考虑去变性。

　　他给了她杀人似的一眼，话却是对着酒店经理问的，「多少钱？」

　　「总共是二十三万五千两百块，那两百块零头就不用了。」

　　孙扬的眉毛简直揪在一起了。他从皮夹中拿出信用卡交给服务生，在等待的空档，谷苑芃抬了一下眼皮，眼神迷蒙，似乎很努力想调准焦距。

　　「你在皱眉毛耶，孙扬。」她大舌头地说着，一手还豪气地拍着胸脯。「是谁得罪你，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出……出气。」

　　「谢了，真是感激不尽。」孙扬撑住她往下溜的身躯。「妳这副模样要是被那些追求者看到，我怀疑还有谁敢娶妳。」

　　「有什么关系？」她仍然笑嘻嘻的。「如果到时我嫁不出去，那你就娶我吧！怎么样？」

　　孙扬的回答只是耸肩，不置可否。

　　「娶我真的有这么糟吗？我还以为我很有魅力呢。」她噘起红唇，轻柔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微醺的眼神迷蒙柔和。

　　她柔软的娇躯和他相贴，一手沿着他的背脊往下抚摸，令他的身躯倏地绷紧。

　　「我说过妳只是个妹妹。哥哥对妹妹有非份之想，那岂不是乱伦？不要对我性骚扰！」他抓住她不安份的手，另一手签下服务生递过来的签单。「走吧，我送妳回去。」

　　谷苑芃柔顺地跟着他走了两步，随即又拉住他。「等等。」

　　「妳还有什么事？」他咬着牙道。

　　「你还得先帮我付一笔钱。」她朝站在另一端的男子努努下巴。「喏，给那位先生。」

　　孙扬的视线在那个斯文俊秀的白斩鸡男和谷苑芃之间来回游移。

　　「付钱？」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对啊，因为我今天晚上带他出场嘛。」她打了个酒嗝。「他的钟点费是五万块。」

　　「钟点费？」

　　「是啊，他是丽都酒店的男公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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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居然把牛郎带出场，还叫他付钱！

　　孙扬不确定他是想一把掐死谷苑芃，还是狠狠打她一顿屁股后将她丢在PUB里不管。虽然理智上他比较于倾向前者。

　　送她回到住处之后，孙扬下了车，绕过车头帮她开门，却见她已经睡得不省人事，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苑芃？」他拍拍她的颊。

　　谷苑芃咕哝一声，微微睁开眼睛，朝他露出困倦的微笑。「孙扬，你来了？」

　　「什么我来了，我根本一直没走。」发现她根本瘫在座椅上不动，他干脆一弯身扛起她走进大楼，还费了番唇舌向大楼管理员解释他并不是下药迷昏她，还好心送她回家打算继续蹂躏的变态狂魔。

　　到了十二楼她的住处，他从她的皮包里摸索出钥匙开了门，凭着直觉找到她的房间。脱了她的高跟鞋之后，他将她平放在床上，开始动手解开她的衣扣。

　　她的外套底下只穿了一件削肩的白色背心，服贴的布料紧裹着饱满浑圆的胸脯，强调出每一吋玲珑有致的曲线，令他的欲望开始蠢动。

　　他非礼勿视地闭上眼睛，帮她拉上棉被，就着昏黄的灯光凝视着她。她睡着的模样好美、好纯真，散在肩上的发丝衬出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有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

　　但她绝对不是什么天使！他绷着嘴唇想道，正想起身退出房间时，谷苑芃却突然睁开眼睛，这一次看来十分清醒。「孙扬？」

　　「睡吧。」他温和地开口，重新走回她床边坐下。

　　她笑出唇边小小的梨涡。「今天的事别告诉发哥噢，我怕他会骂我。」

　　「怕被骂就别自讨苦吃。」他仍然板着脸。「以后别再像今天这样喝酒了。等明天醒来，妳就会知道宿醉的痛苦。」

　　她仔细端详着他。「你在生气！」这句话是肯定句。

　　「没有。」不过他仍然绷着脸。「为什么跑去喝酒？」

　　「我开心或不开心的时候都会喝酒，不过今天是因为不开心。」她咬住嘴唇，叹了口气坐起身。「因为我喜欢的那个对象，根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哦？」她到底有没有醉？

　　「我想是我的魅力还不够吧。」她露出烦恼的表情。「我不该感到意外的，毕竟如果连你都对我不感兴趣，那就表示我毫无吸引力。对吧？」

　　「我并不觉得妳毫无吸引力。」他半晌后终于说道。

　　「真的？」她由长长的睫毛底下瞅着他看，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她一半的脸庞，令她在昏黄的灯光下看来有些神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妳问。」

　　「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比较有经验的女人？」

　　孙扬呛了一下。「这是什么问题？」

　　「你只要回答我就成了。」

　　他搜索着她的眼睛。她的表情十分严肃，彷佛这是个性命攸关的问题。

　　仔细思考了半晌，他才谨慎斟酌地答道：「原则上是。这年头的女人已经不太重视贞操了，所以我们也不会期待女人一点经验也没有，而如果双方都有情欲，那么大胆解放彼此又何妨？满足欲望并不是罪恶。」

　　「我也这么想。」她沉吟地点头，彷佛他的回答早在她的意料之中。「这么说来，我需要累积经验好增加我的胜算喽？」

　　孙扬还来不及说话，她已经径自接了下去，「我这两天想到一个令他注意我的办法，不过需要你的合作。」

　　「什么？」

　　「我要你教我如何勾引男人。」

　　见他满脸错愕，她表情认真地接了下去，「我分析过了，如果我想得到他，那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看来令人渴望。由你这样经验丰富的男人来当我的老师是再适合不过了。如何，你愿意教我吗？」

　　孙扬紧盯着她。如果他曾经怀疑谷苑芃有点疯狂基因，也在这一刻得到印证。上帝，她到底在想什么啊？不用别人教，她浑然天成的纯真和性感就足以将一票男人迷得昏头转向──也包括他！

　　而她居然要他「教」她？这简直疯狂到了极点！

　　「不！」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谷苑芃有半晌没说话，只是注视着他。一会儿后她才垂下眼睑，简单地道：「好吧，看来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自己想办法？他的眼睛倏地瞇起。「妳想做什么？」

　　「既然你不打算教我如何勾引男人，我只好去找个肯教我的人了。我在模特儿圈有几位异性好友，也许他们可以……」

　　「该死的，妳不准这么做！」他粗鲁地打断她的话，呼吸急促而浓重。「妳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求。为了勾引一个男人而去找另一个男人『累积经验』？这简直是见鬼的蠢主意。」

　　「我并不认为这是个蠢主意。我已经成年了，记得吗？」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异常冷静。「为什么你不肯？既然你并不想要我，那么由你来教我如何取悦一个男人再适合不过，反正你毫无损失。」

　　「损失？恐怕最后损失最大的会是妳！等妳明天酒一醒，妳就会知道自己的要求是天大的笑话。」

　　「我并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而是在告诉你：我要这么做。」她倔强地瞪了回去。「你无权干涉我的作法，你凭什么管……」

　　「闭嘴！」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近，咬牙切齿地低吼，「我凭什么管妳？凭这个！」没有等她回答，他的嘴唇已经野蛮地覆上她的。

　　那是个毫不温柔的吻，和他们之前所分享的截然不同。这一回毫无压抑和自制，他恣意地掠夺、狂猛地吸吮她甜美的唇舌，一手沿着她纤细的腰间曲线游移，令她转瞬间便瘫软在他怀里。

　　他的双唇饥渴而迫切地撩弄她的舌尖，大手滑过她每一吋娇柔的曲线，深深的吮吻令她娇喘申吟。

　　她的双臂不由自主地抬起来环住他的颈项，柔顺地回应他炽热的吻，感觉他坚硬的躯干紧贴住她。

　　然而只一瞬间，他的吻便温柔了下来，抚触也转为温柔和缓，令她颤抖地轻吟。当他硬逼自己离开她的唇时，他的气息仍然浊重，心脏沉沉地撞击着胸膛。他将脸埋进她的颈项，努力乎稳仍然急速跃动的肺叶。

　　回到现实之后，理智也在瞬间敲醒了他的脑袋。等到呼吸逐渐回复到正常速度，孙扬才缓缓地退开身子，谨慎地由上往下俯视着她。她闭着眼睛，嘴唇仍因他粗暴的吻而湿润红艳，但她的气息却轻浅和缓。

　　「苑芃？」他轻唤，她没有反应。他再轻唤一声，结果仍然相同。

　　她睡着了！孙扬简直哭笑不得。他紧绷的身躯微微放松了下来，感到一股不知该释然还是失望的情绪。

　　再次替她拉好棉被之后，他安静地起身，站在床边注视了她好半晌。上帝，他究竟是怎么了，竟然会如此失去控制？这根本是不该发生的。

　　他需要思考，冷静的、一个人独处的思考，好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喃喃地咒骂一声，他用手爬梳过一头黑发，大步转身离开。
 



第五章

 　　这件事一点也没有困扰谷苑芃。

　　唔，或许有一点啦！她心不在焉地想着，搅动着杯中的咖啡。那天晚上她虽然醉了，但还没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一点酒给了她勇气，让她得以证明一件事──

　　孙扬要她！他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她毫不在意。

　　那是她头一次看见失去控制的孙扬。她所认识的他一向是冷静的、温和的，甚至有些玩世不恭，永远用冷眼旁观的嘲弄来掩饰内心真正的想法。但他也想要她，和她一样饥渴而迫切，她能从他满含怒气的吻和拥抱中确知这一点。

　　当然啦，她也可能搞砸了一切，让他更认定她是个私生活一塌糊涂的花花女郎。想起他那晚凶神恶煞的模样，她忍不住对自己扮了个鬼脸。虽说那样的试探不怎么光明正大，然而知道孙扬对她并非全然无感，还是令她十分雀跃。

　　她是个成熟的女人，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要孙扬，他拥有女人想要的一切优点，聪明、冷静、幽默、温柔，而且性感迷人。她是想和他玩个小小的游戏，但是她也要他关心她、爱她──

　　她要赢得他的心！而她会的，不论用任何方法。

　　「看来妳和孙扬还算相处愉快。」丁聿铭说道，目光审视着她。

　　谷苑芃将心思转了回来，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她端起咖啡轻啜着，「您为什么去找他，告诉他我需要他保护？」

　　「怎么，我不该那么做？」见她不语，丁聿铭柔和地又说：「我希望妳选择妳真正所爱的，得到妳要的幸福，芃芃。如果妳父亲还在，他一定也会这么做。」

　　她迎视着他慈祥的笑容，因他眼里的关心和支持而感动。丁聿铭为人正直，和她的父亲谷正毅交情深厚，也因为没有孩子，所以一直对她十分疼爱，保护她不遗余力，有如她的第二个父亲。

　　「谢谢你，丁伯伯。」她柔声道谢。

　　「傻女孩。」丁聿铭宠溺地摇头。「目前妳的计划进行得如何？」

　　「还没达到我预期的标准，也许我应该再多下一点工夫。」她沉思道。经过那天的试探，想必孙扬已经开始对她产生戒心了，甚至怀疑她有些疯狂。她暂时还是以退为进，别在老虎头上拔毛为要。

　　在达到目的之前，受一点小小的挫折是必然的。如果她想让自己成为他心目中最特别、独一无二的女人，那自然得要点小小的手段。

　　成功最忌躁进，她深谙此理。

　　「妳的意思是……」丁聿铭皱起灰眉，不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

　　「我要给他点一把火。」她慢慢地回答，眼里泛起狡黠的微笑。「或许再加上一桶汽油，看看效果会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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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扬将手上的影视娱乐版丢回桌上去，脸色阴沉。

　　报纸报导谷苑芃最近和一位金融大亨过从甚密──不是年轻英俊的小伙子，而是个年过半百、腰缠万贯兼缠了两圈肥肉的老男人，另一旁还登了张那位「金融大亨」的照片。和这位脸皮垮得像沙皮狗的家伙比起来，只会傻笑的姚劲量简直称得上是世纪第一美男子。

　　执导详尽地指出，这位外号「股市神算」的金融大亨已经有了四房老婆，而谷苑芃则是他的新欢。报上不但明指两人出席晚宴态度亲昵、形影不离，甚至还暗示谷苑芃的「价码」不低，光是出席一场饭局的价码便有七位数。

　　这个小女人是怎么回事，居然会看上一个显然只贪图年轻rou体、年纪几乎是她三倍的老头？

　　想起他们那天晚上的对话，孙扬不禁咬了咬牙。当晚离开她的住处之后，他一路上将车开得飞快，没有遇上警察临检和被开超速罚单真是该死的奇迹。他不确定他的怒气是出自于她荒谬的「提议」，抑或是他自己失去控制的反应。

　　连续几天，他没见到她人，苑芃也没有打电话给他。他的气逐渐消了，开始担心她是不是又忙得昏天暗地，正打算今天拨个电话给她，没想到一大早就看到这么一则让人消化不良的花边新闻，让他整天都坐立难安。

　　他倏地起身跃下游泳池，借着来回不停的游动以发泄他的情绪。

　　巫定峪提了两罐啤酒，满脸悠哉地晃了回来，一眼便瞧见他游得像只怒发冲冠的青蛙。

　　「哗，你已经连续游一个小时了，不累吗？」巫定峪在海滩椅上坐下，拉开啤酒拉环，一面喝一面看他。「不错嘛，照你这个速度和耐力，真该请国家帮你报名下一届奥运，包准名列前三名。」

　　孙扬没听到他的赞美──他猜想应该是没听到，因为孙扬游得更卖力了，激起的水花直接溅到他坐的地方。巫定峪跳了起来，正要出口抱怨，这才瞧见丢在桌上的那张报纸。

　　「哟荷，是谷同学。」他大概猜出孙扬情绪不佳的原因了。

　　「谷你个大头鬼。」孙扬一撑手跃上岸，抓起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和身体。「她有名有姓，叫谷苑芃。」

　　「嘿，股市大亨咧！」巫定峪没理他警告的目光，径自拿起报纸阅读着。「不错嘛，看来谷同学一点都不寂寞啊。不过这家伙会不会太老了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和她闹绯闻的家伙，而这个月才过了不到一半。」他讽刺道。天杀的，她每天必须走秀、拍照、出席各项代言活动和其它工作等等，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和那群该死的哈巴狗打情骂俏！

　　想到这点，孙扬就觉得心情恶劣。

　　「我看看……乖乖，吃一顿饭价码是四百万，包养的价码起码有八位数？」巫定峪吹了声口哨。「难怪她这些天都没来上课。如果是我，我也要专职去陪吃饭，一天吃五餐，只要连吃五天我就可以准备退休了……」

　　他没说完，因为孙扬朝他射来一个杀人似的目光。

　　孙扬用手抹了抹脸，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浮气躁。这些天苑芃的经纪人打过电话来代她请假，还一再保证她会如期交出期末报告。不过就她上课频频打瞌睡的表现看来，再加上她的「忙碌」，他怀疑她能交出什么象样的报告来。

　　「我已经告诉她的经纪人，如果她再不来上课，期末成绩达不到我要求的标准，我绝对不会对她特别通融。」他平板地道。

　　「我都快吓死了，孙教授。」巫定峪装出发抖的表情。「你确定你要对我们娇滴滴的谷同学这么严格吗？看在她事业忙碌却还有上进心的份上，何必这么不通情理？」

　　孙扬没理他，将毛巾往肩上一挂，准备打道回府。

　　巫定峪自讨没趣地摸摸鼻子，吊儿郎当地瞧了他一眼。「嫉妒是没有用的，孙扬。你得展开行动！」

　　孙扬微微僵住。嫉妒？见鬼！他只不过是基于兄长的关心，不想见她误入坏人的圈套罢了，这根本和嫉妒毫不相干！

　　他正要说话，斜眼便瞄见一位吨位庞大的男子朝游泳池畔走近。是谷苑芃的经纪人高天发！他来这里做什么？

　　「孙教授。」高天发大老远便朝他伸出一只手，笑得嘴巴几乎咧到耳朵上。「不好意思，你不在你的住处，大楼管理员说你应该在中庭的游泳池里，我就来碰碰运气。你应该还记得我，我是芃芃的经纪人，我叫……」

　　「高先生。」孙扬懒得说废话。「有何贵干？」

　　「贵干是没有，不过芃芃最近比较忙，有好几次没去上课，所以我特地过来跟孙教授打声招呼。」高大发一屁股在海滩椅上坐下，又随即跳了起来。

　　「椅子是湿的。」巫定峪多此一举地补了句。

　　「我知道，我的裤子告诉我了。」高天发仍然笑容满面，抓起一条毛巾擦着湿答答的裤管，只不过成效不彰。「我想孙教授应该可以体谅芃芃的工作繁忙，毕竟芃芃和你是……」

　　「叫我孙扬。」孙扬嘴角一撇。「学生来不来上课是他们的自由，我无所谓。你来找我只为了这件事？」

　　「当然不是。我是受芃芃所托，帮她拿钱过来还你的。」高天发仍然决定坐下，于是随手抓了张报纸铺着──有「金融大亨」照片的那一张。「听说上礼拜你帮她代垫了酒钱，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是要我付现金，还是开支票？」

　　「不用了，那笔钱还不至于令我的信用卡爆掉。」不过其它地方会不会爆就很难说了。

　　「我想也是。」高天发满意地点头。「我听芃芃说你们两家是旧识，她更是和你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所以我就不和你客气了。芃芃可是我高天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这阵子要多劳你费心了……」

　　「如果你不希望你的宝贝闹这么多绯闻，为她带来负面形象，你最好请她节制一点。」他似笑非笑地暗讽。「今天和她上报的这个男人起码比她大上四十岁，如果不是她近视太深没瞧清楚，就是她未免太不挑剔了。」

　　高天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屁股下的那张报纸，而后明白了。

　　「八卦新闻随便乱写，哪能当真呢？」他圆滑地说道。「芃芃交朋友自有她的一套原则，基本上我从来不干涉，也不过问她的私事。再说她年轻漂亮，原本就是该多交朋友、多比较才能择出最好的对象嘛，你说是吧？」

　　「她的朋友还不够多？」

　　「话不是这么说，模特儿这个行业朝不保夕，因为永远会有比妳更年轻、更漂亮的新面孔出现。虽然芃芃目前正当红，但如果她能从那些追求者中挑出最理想的对象嫁了，之后急流涌退当豪门少奶奶，那我当然也会祝福她喽。」

　　豪门少奶奶？这么说来，高天发并不知道苑芃继承的那笔庞大遗产了？孙扬不吭声地拉开啤酒拉环灌了一口，用手抹了抹嘴。

　　「谷小姐是怎么进入模特儿圈的？」一旁的巫定峪插口问道。

　　「当然是我慧眼识英雄喽！」说到这个，高天发看来有些得意。「她十五岁那年回来台湾渡假，我一见到她便惊为天人，费了一番唇舌才说服她父亲答应把女儿交给我。芃芃刚开始也只是玩票性质，直到前几年才算真正跨入这个行业。」

　　「谷小姐能这么成功，贵公司的包装和行销手法功不可没。」巫定峪客套地赞美他。

　　「不敢，这当然也得要芃芃够努力。」高天发故作谦逊，却掩饰不住眼里的自豪。「我高某人在国际时尚界还算小有名气，然而就算人脉够广，要打造一个国际名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幸亏芃芃没让我失望。

　　「从她决定踏入这行开始，她便对每一件工作全力以赴、要求完美，绝不忽略任何一个细节，这也是她能成功的原因。目前正是她在时尚圈绽放光芒的时候，任何一桩新闻都能增加她的曝光度，所以我并不反对她多交些各行各业的朋友。」

　　「包括年纪是她三倍的老头？」孙扬哼了一句。

　　「八卦杂志都是捕风捉影，就算真的拍到芃芃和这位大亨出席某个场合，我想他们应该只是朋友。」高天发理所当然地道，显然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你又没二十四小时跟着她，怎能确定他们只是「朋友」？孙扬努力压下波动的情绪，让自己面无表情。「苑芃现在人在哪里？」

　　「她要我这两天排开所有的行程，和朋友到香港去玩了。」

　　她和朋友去香港，却没有通知他？思及此，孙扬心里颇不是滋味。她和谁一起出游？姚劲量、股市大亨，还是其它他不知道的人？

　　「没事的话，我也该走了。」高天发看了一下表正想起身，挂在腰间的行动电话凑巧响了起来。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一旁去接起电话，「喂？是芃芃啊。妳回来了？我在哪里？我正在和妳的孙哥哥聊天呢。」

　　孙扬立即竖起耳朵，看着高天发的表情由愉快转为严肃，而后眉毛皱起。

　　「啊，什么？好……好，我马上过去。」他按掉电话，转身朝向孙扬，「不好意思，那我就先走一步……」

　　「苑芃怎么了？」孙扬直截了当地问。

　　「呃，电话里讲不清楚，我只听她说是好像是跟人打架……」

　　「她？跟人打架？」老天，这个女人难道没有不惹麻烦的时候吗？

　　「听她讲话还满高兴的，我想问题应该不大……」高天发抓抓头，还没说完已见孙扬抓起毛巾朝电梯的方向走去。「孙扬，你怎么……」

　　「等我几分钟，我和你一起过去。」他只简洁地丢下一句话，随即消失在电梯口，留下巫定峪和高天发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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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孙扬和高天发赶到「案发地点」──一家麻辣火锅店时，谷苑芃正被一群人包围着。一个中年男子站在远远的另一边，正用手帕包着冰块摀住眼睛，一面还不停地咒骂着粗话。

　　谷苑芃则是坐在另一旁的椅子上，正好整以暇地和身旁的几个人聊天，看来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她穿着简单的白色上衣，蓝色牛仔裤紧裹住她苗条的长腿，秀发狂野地披散在肩上，像极了周末夜晚准备去夜店狂欢、奔放嘶吼的古惑女。

　　只消看一眼，孙扬就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该死的，这个小女人嫌她在娱乐版的新闻还不够大，还得上社会版新闻才高兴吗？

　　「孙扬，你和芃芃先走，这里我会处理。」高天发朝孙扬使了个眼色。

　　孙扬会意地点头，正要向前，那位摀着眼睛的中年男子已经叫了起来──

　　「不准走！」他不满地道，恨恨地瞪向神色悠哉的谷苑芃。「我要告她重伤害。在我的律师来之前，你们谁都不准给我离开半步。」

　　「笑话，我没告你妨害性自主就够便宜你了，你有什么立场告我？」谷苑芃倏地起身，盛气凌人地指着他臭骂，「整个店里的人都看到你干的下流事，我有一票证人可以告到你倾家荡产。告我？来啊，谁怕谁？我的律师随时准备好等你！」

　　「妳……」

　　「这位先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高天发巧妙地插话。「我想这一定是个误会，何必火气这么大呢？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嘛。」他再朝谷苑芃努努下巴，她才不甘不愿地闭上嘴走向孙扬。

　　「你给我小心点。」临出门前，她还威胁地丢下一句，「如果下回再让我碰到，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听到没有？」

　　「全餐厅的人，包括餐厅外头的狗都听到了。」孙扬将她往门外拉，她嘴里还一直嘀嘀咕咕。

　　「你为什么不让我教训他？」她不满地质问。「我还想踹他两脚咧。」

　　「妳已经教训过了，接下来就交给妳的经纪人去处理吧。」到餐厅外头，孙扬才面色凝重地问她，「怎么回事？我刚听妳说……妨碍性自主？」

　　「喔，这个。」谷苑芃双手一摊。「性骚扰不都是这个罪名？」

　　「他占妳便宜？」如果那个老头真的对她不规矩，他考虑自己进去补上那两脚。

　　「不是我，是一位女服务生。」说到这个，她立刻满脸愤慨。「那家伙也不想想自己都年过半百了，仗着自己花钱就是大爷的气势，不但偷摸人家的屁股，还直缠着要人家陪他过夜，把那个小姐吓得都快哭了。」

　　「所以妳看不过去，就一拳打黑了人家的眼睛？」

　　「没那么快啦。我去告诉他这里不是酒店，要找小姐的话请他到别的地方去，谁知道他不但不听，居然还叫我别多管闲事。这种人不给他一点教训怎么行？这还只是小意思呢。」

　　瞧她说得义愤填膺的模样，孙扬简直啼笑皆非。「人家块头比妳大两倍，妳不怕？」

　　「怕什么？餐厅里有一堆人都看到他无耻的行径，更何况本来就是他不对。」她理直气壮地说。「他本来还想动手打我哩！是我说要叫记者来，还有一堆见义勇为的人帮我挡着，他才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一个小女子居然如此勇敢的路见不平，为一个陌生人仗义直言，孙扬的嘴角不由得往上扬起。

　　「帮个忙，下回如果要表现妳的正义感，麻烦请选对时候──比如有我在场。」他试着装出严肃的表情。「如果今天只有妳一个人，妳不可能全身而退。听到了吗？」

　　「好啦好啦，你真啰唆。」她扮了个鬼脸。

　　「如果妳不乖乖听话，我会更啰唆。」他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妳又喝酒了？」

　　「只喝了几杯啤酒而已，绝对没有喝醉。」她向他保证。

　　他仔细地打量过她，见她眼神十分清醒才满意地点头。「走吧。」努努下巴，孙扬正要往前走，却见她蹙起眉头，径自在人行道旁的椅子坐下。

　　「怎么啦？」他问。

　　「刚才踹那个猪头，高跟鞋坏了，脚也好像扭到了。」她脱下高跟鞋揉着发疼的脚。

　　孙扬简直哭笑不得。他不假思索地在她身前蹲了下来，伸手轻揉着她的脚底肌肉，细心地查看有无淤伤的痕迹。

　　她凝视着他黑色的头颅，和他侧脸雕刻般的轮廓。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蓄满了蓬勃的阳刚之气，性感的唇坚定地抿着，浓眉因专注而蹙起。彷佛怕弄疼了她似的，他的动作好轻好柔，令她心底泛起一丝甜蜜的暖意。

　　「有没有好一点？」他抬起头来看她。

　　「没有，我的脚还是好痛。」她装出委屈的表情，满脸天真地看着他。「你要不要和我换鞋穿？」

　　「免谈！别以为我不知道妳这段是从电影上抄来的。」他瞥了她一眼，伸手要拉她，她却把手藏到身后去。

　　「那你背我。」她撒娇道。

　　她淘气的神情令他不由得笑了。「妳已经是个大人了，谷小姐。」

　　「有什么关系？这里离我住的地方很近嘛。」她轻哼道。「莫非你不敢？」

　　他的浓眉扬起。那张精雕细琢的小脸发出挑战的讯息，深幽的美眸在微翘的睫毛底下闪着慧黠精灵的光芒，他当然知道她在激他，但很奇异的，他却丝毫没有拒绝的念头。

　　他背向她，蹲下身。

　　谷苑芃乐极了，立刻毫不文雅地往他的背上一跳。

　　「可以走啦！」她拍拍他的肩膀，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他身上有着刚沐浴后的香气，混合着清爽的男性体味。她用鼻子擦擦他颈后的头发，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他侧过头问她。

　　「你头发太长了，不太适合古板教授的形象。」她轻撩一下他颈背的发丝。「我帮你剪个贝克汉公鸡头怎么样？」

　　「谢了，我宁可留我的邋遢孙扬头，也不想它变成被狗啃过的模样。」

　　她玩笑地伸手在他头上乱搓一通，他作势要松手，惹得她一声尖叫。

　　他们开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谷苑芃将脸颊依偎着他的颈项，一手还勾着她的高跟鞋。她知道自己并不娇小，但是孙扬却十分轻松地背着她，彷佛她只是一袋棉花般轻盈。

　　沿途几个行人朝他们投来好奇的注目礼，然而他却一点也没有不自在的样子，彷佛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谷苑芃闭上眼睛，唇边不由得绽开笑意。

　　「孙扬？」她唤他。

　　「嗯？」

　　「你记得吗，这并不是你第一次背我。」她柔声道。「记不记得有一回，你们三兄弟在公园里比赛爬树，我也跟着爬，结果却不小心摔了下来？」至今她的膝盖上都还留着个浅浅的疤呢。

　　他想了一下，而后忆起。「记得。当时妳那么小，居然还有印象？」

　　「当然。」她的思绪回到八岁那年的夏季，她因为跌破膝盖而痛得哇哇大哭，是孙扬第一个跑到她身边，用自己的衣服帮她擦拭血迹，柔声软语地安慰她，更一路背着她走回家，在接下来的每一天细心地帮她换药、包扎伤口。

　　「扬哥哥，我好喜欢你喔！」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她小脸严肃地向他表白。「我长大以后要嫁给你，当你的新娘子。」

　　他笑了。「只怕妳长大以后交了男朋友，就会把扬哥哥忘得一乾二净了。」

　　「我不会。」她认真地向他保证。「我一定会记得你，你也不可以忘记我喔！我们来打勾勾。」

　　孙扬的反应则是宠溺地摸摸她的头，伸出手和她打勾勾。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心就全占满了这个男人。她似乎认识了他好久好久，久得几乎从一有记忆开始就有他了，即使后来他们分开，他仍然在她的心灵深处占着最重要的位置，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

　　她低叹一声，将自己从思绪中拉回神。「伯父伯母，还有你大哥大嫂、小哥和未来的小嫂，他们都好吗？」她轻快地转移话题。

　　「很好。」他被她一长串的称呼逗笑了。「下个月初是我们例行的家族聚会，妳要不要一起来？」

　　「我可以吗？」她先是因他的邀请而雀跃，但又有些迟疑。「不是只有家人才能参加？」

　　「妳不算是外人，如果妳来，我爸妈一定会非常高兴，妳也可以见见妳刚刚问候的那一大串人。」

　　他理所当然的回答令她觉得窝心。「好。」她轻声回答。

　　接下来的路程里，他们絮絮地交谈着，但总是聊不到几句便被打断，因为在这短短几百公尺的路程里，谷苑芃的电话一共响了六次，而且每一通听起来不是要约她去喝酒，就是要约她去泡夜店跳舞，听得孙扬的脸色愈来愈沉。

　　怪了，这些人难道都没正事可干吗？

　　「妳似乎很忙。」当最后一通电话被谷苑芃回绝之后，他忍不住嘲弄道。

　　「社交对象嘛，总得应付一下。」她耸耸肩，将行动电话塞回皮包里。她的娇躯在他背上扭动，他怀疑她到底知不知道那对一个男人的影响？

　　「这就是妳最近不来上课的原因？」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故作不经意地问：「我今天看到一篇报导，说妳最近和某位金融大亨过从甚密。」

　　「是吗？杂志上次也写过我连劈五男，而且被点名的全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怪的是那五个家伙我一个也不认识。」她笑咪咪地拍拍他的脸。「我倒宁可他们写我和一位大学教授过从甚密呢。」

　　她轻松的态度令他的眉峰疏展了些。「如果是子虚乌有，妳就应该澄清。」

　　「何必？不去管它就是了。如果每件事都要澄清，那就什么事都别做啦。」她调皮地搔搔他的下巴。「怎么，你吃醋啦？」

　　「没有。」

　　「骗人，你的眉毛都皱在一起了。」

　　「我只是认为有必要提醒妳一下，绯闻太多对妳来说不是件好事。」他不喜欢内心窜起的骚动。莫非真被巫定峪说对了，他是在嫉妒？「妳的经纪人告诉我妳这几天到香港渡假去了。」

　　他感觉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是啊。」她的语气有些含糊。

　　「和谁去？妳中意的那个对象？」他不该过问她的私事，他强硬地提醒自己，然而那句话却克制不住的脱口而出。

　　他能感觉她扬起秀眉。「我似乎闻到兴师问罪的味道？」她故意凑近他，鼻子用力嗅了嗅。「唔，好浓的醋味喔。」

　　「妳有交朋友的自由。」他费力想保持语气淡漠。「不过我很怀疑妳看人的眼光。那些名字和妳连在一起的男人名声都不怎么好，他们想从妳身上得到什么，相信妳自己应该也知道，不用我提醒妳。」

　　谷苑芃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要怎么告诉他，根本不会有别人？他是她衡量一切追求者的标准，没有人像他那么英挺、幽默，和她如此投缘，更没有人像他一样，只要微微一笑便能点燃她心中那把奇妙温柔的火焰。

　　然而不是现在，不是在他尚未准备好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孙扬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关心她罢了，没有别的意思，现阶段的她只能满足于此。

　　「我会的。」她只柔柔地答了一句。「也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以一位兄长的立场。」

　　孙扬没有回答，但她注意到他不稳地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

　　到了谷苑芃的住处大楼，孙扬放下她，看着她套上高跟鞋，然后抬起头来迎视他。

　　「要上来坐坐吗？」她低声问。

　　望着那对邀请的眼眸，孙扬发现自己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到了十二楼她的住处，她拿出钥匙开门，正要推门而入，他按住她的手。

　　「我不进去了，苑芃。」他平静地道。一旦进到她的住处，他怀疑自己只能满足于「坐坐」这么简单。他没有自信能控制自己的渴望。「晚安。」

　　「你怕我吗，孙扬？」他正要转身，她柔和的嗓音从他身后传来。「你怕会被我吸引，怕自己变成那些追着我跑的男人之一，而那会有损你的男性自尊？」

　　他停下脚步，没有出声反驳。在她看来，那表示默认。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孙扬。你一定认为我过着大肆挥霍、纸醉金迷的生活，天天跟不同的男人约会，周旋在所有富家公子和财团老板之间，享受被众星拱月的乐趣，对不对？」

　　孙扬侧过头来看她，眸中有一小簇火焰跳动着。「我并没有那么想。」他终于说。

　　「噢，你有，只是你没有明说而已。」她微微一笑，偏着头瞅着他看。「我承认工作上的成就令我十分骄傲，但我并没有因此就失去了自己的原则和理智。

　　「只要我觉得我想要的、而那是正确的，我就会竭尽所能去争取、去赢得每一场胜利。如果目前的我称得上有一点成功，那靠的全是我的努力，而不是旁门左道。我要你知道这一点。」

　　那对清澈坦然的眸光让孙扬无法出声，只能凝视着她。她也望着他，姣美的脸庞上有一种无从捉摸、却又恬静安详的温柔情感，令他的心弦一阵扯动。

　　他猝然领悟到这才是真正的谷苑芃──那个隐藏在活泼开朗的外表下，总是以无忧无虑的面具来显现自己。这种种特质组合成一个独一无二的女人，既勇敢又坚强，令他根本移不开目光。

　　「苑芃……」她的名字逸出自他的喉间，却无法接续。

　　「我一直在想你说过的话，孙扬。」她表情肃穆，声音柔细而沉静。「你并非一直抱着独身主义，而是被自己呆板的生活模式绑住了。你也不是害怕责任，而是一向自由惯了，不想让任何女人在你身上套上枷锁。

　　「你一直抗拒着不显露自己真正的感觉，以为只要装做满不在乎便能保护自己，保持你表面上的骄傲和尊严，对不对？」

　　孙扬目光凝住她的。尽管他的外表无动于衷，他的思绪却有如万马奔腾，他感到心中有一堵墙正在缓缓崩裂，一股无法抵挡的强大压力更令它加速倒塌，他为时已晚地觉悟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早已为她深深着迷。

　　着迷？老天，你还想欺骗谁啊？这两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他对她的感觉。只要她对着他浅浅一笑，便能让他像那些他鄙视的男人一样，连自己姓啥名啥都忘了。

　　他根本是着了她的魔了。

　　「我说过妳太敏锐吗，苑芃？」他低语，一手穿过她颈后丝缎般的秀发。「我承认我真的有些怕妳。妳彷佛能看透我，让我在妳面前无所遁形，男人并不喜欢觉得像没穿衣服，赤裸地摊开自己任女人检视。」

　　「我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她笑了起来，黑潭般的眸子闪着盈盈笑意，令他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妳有。」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柔软的身躯压近自己。他和那抹股突如其来且蜂拥而上的迫切渴望缠斗着，那股渴求令他想将她攫入怀里，吻她带笑的唇角，然后……

　　在察觉自己的举动之前，他已经低头封缄住她微启的香唇，当他的大手轻柔地抚摸她的背脊时，她颤抖地轻声叹息，手指抓紧他胸前的衣衫，并未试图阻止他，她甜蜜的气息窜入他的感官，令他整个血液开始沸腾。

　　在他离开她的唇，转而轻吮她的颈窝之际，她轻柔的嗓音彷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直直地穿透他朦胧的意识──

　　「我不是那些会对你投怀送抱的女人，孙扬。我要的不是短暂的爱情游戏，如果你不想打破你的原则，那就离我远一点。」

　　孙扬倏地冻住。缓缓地，他退了开去，注视着她的眼睛。「妳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天晚上我说要找个人来教我引诱男人，我是认真的，而且我已经找到人选。」

　　他围在她腰上的手臂顿时箍紧，彷佛被人迎面痛击了一拳。该死的，他以为她不会记得那天酒后的胡言乱语，没想到她居然是当真的。

　　「我以为我已经警告过妳了。」他沉沉地道。

　　「要我小心那些接近我的男人？」她搧搧睫毛，而后笑了。「放心吧，我很清楚我在做些什么。既然你不打算当我的教练，我当然只有另作打算。」

　　「另作打算！」他咒骂了一句粗话。「那些男人不将妳生剥活吞才是奇迹。如果妳不想引火自焚，最好别轻举妄动。」

　　「你不是说过男人喜欢有经验的女人吗？女人也有权利寻求欲望的满足，不论跟谁都无所谓。」

　　「见鬼的跟谁都无所谓！」他瞪着她，胸膛因极力克制而起伏，不知该凶猛地吻醒她，还是该狠狠地摇撼她直到她清醒。「别这么做。」他压抑地道。

　　谷苑芃没有回答，只是倾向前在他唇边留下一吻。

　　「晚安，孙扬。」她温柔地道，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直到她阖上门后许久，孙扬仍然没有移动，一股突如其来的怒气像火焰般烧灼着他的神经末梢。这种陌生而强烈的感觉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甚至连他的防卫本能也无法抵挡。

　　小心点，老兄！否则你很快就会步上你两位老哥的后尘，开始为一个女人如痴如狂，进而成为她的囊中之物了。他喃喃地提醒自己。

　　如果他不想打破原则，摧毁他一向奉为圭臬的单身主义，那他最好开始准备撤退，从今以后和谷苑芃保持距离。

　　而他怀疑是否已经来不及了。
 



第六章

 　　日本．东京

　　坐在客厅的一角，谷苑芃环视四周。这个小型餐宴虽然名义上为孙家例行的家庭聚会，但由于孙家大家长孙明云在日本医界的学术地位，有时也会邀请一些杏林界的老朋友前来小聚，整个餐宴热闹得像个小型派对。

　　一开始的忐忑过后，谷苑芃便放松了下来，原有的不安褪去大半，尤其孙家两老用最真诚的臂弯欢迎她的到来，孙扬的母亲更是不停地拉着她嘘寒问暖，令她备觉温馨。她已经有许久不曾体验过如此温暖和乐的气氛了。

　　「苑芃，原来妳在这儿。」一个温柔的女性嗓音响起。

　　「可希姊、珈舞姊。」谷苑芃闻声抬头，迎上两张笑意盈盈的脸庞。成可希和路珈舞是孙扬的嫂子，两个女人外型不同，却一样美丽聪慧。

　　从孙家大哥孙胤的介绍中，她知道成可希目前正在攻读硕士学位，同时也是台湾某权威杂志的驻纽约特派记者；路珈舞则是任职于台湾的电视台担任新闻主播，最近听说已在波士顿当地的电视台获得一纸合约，打算和孙胥结婚之后小两口一起留在美国打拚。

　　仅片刻的时间里，谷苑芃立刻便喜欢上她们，不止因为两位女子同样美丽优雅的气质，更因为她们温柔诚恳，一点也不将她当外人般的亲昵，让她仅存的一丝不安也消失殆尽。

　　「我刚刚才和大嫂提起，之前曾经报导过关于妳的新闻，没想到现在居然坐在这里和妳聊天。」路珈舞在她身边坐下，微笑地说，「更没想到的是，妳和孙家还有这么一段渊源。世界真小，不是吗？」

　　「听说孙扬会和妳一起回日本来，我们都好惊讶哩。」成可希笑着接口。「这还是孙扬第一次带女孩子来参加家庭聚会，我和珈舞都对妳好奇极了。」

　　「孙扬只是出于客气才邀请我。」谷苑芃耸了耸肩。「我和他们三兄弟算是一起长大的，他认为我或许会想见见大家，所以随口问了一下，他可能也没料到我会答应吧？」

　　是这样吗？成可希秀眉微扬。「妳的意思是，孙扬和妳不是……」

　　「如果妳问的是孙扬对我的看法，我的答案是：很糟。」她坦白地道。「而且他对我的工作十分不以为然，动不动就对我发脾气，还批评我交朋友的眼光差。」

　　「他批评妳的异性朋友？」

　　见她点头，成可希轻笑一声，「男人会对女人的异性朋友有意见，第一种是出于自卑，见不得对方比他好；第二种是出于占有欲。依我看，他根本是在嫉妒！」

　　「嫉妒？」

　　「是啊，我注意到一整个晚上，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妳──唔，爸爸对他精神训话的时间除外。」

　　孙明云的严厉是出了名的，虽然如今孙家三兄弟都已事业有成，但孙明云仍旧维持着他不苟言笑的作风，每回见面总要对三个儿子来段精神训话，而三兄弟也总是乖乖地聆听教诲。反正老爸只是发发牢骚嘛！让他展现一点威风也无妨。

　　「我很怀疑孙扬会有『嫉妒』这种情绪。」谷苑芃嘲弄着，声音有些干涩。「他太骄傲了，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连自己都看不起的窘境之中。」

　　「男人都是好面子的，不到最后关头，有谁会轻易接受失败？」成可希和缓地道。「别看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其实他比谁都重感情。如果妳爱他，妳要有耐心。」

　　谷苑芃微红了脸，为成可希居然如此轻易猜出她的心思感到羞赧。

　　「很明显吗？」她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却失败了。

　　「当然，别忘了我和大嫂都是过来人。」路珈舞柔和地接续。「孙家的男人一向不轻易显现感情在脸上，他们只会用行动证明。孙扬只是顽固的不愿承认自己被俘虏的事实而已，假以时日，他会屈服的。」

　　是吗？她咬住下唇，下意识地在客厅中梭巡孙扬的身影，但除了几位正在和孙氏夫妇交谈的宾客之外，她没有看见孙扬。

　　「谢谢妳们。」她低语。

　　「别客气。也许过不了多久，妳就得改叫我们一声大嫂、小嫂了哩！」成可希俏皮地朝她眨眨眼。

　　另一方面，孙家三兄弟正坐在阳台闲聊着，交换工作上的琐事和心得。以往孙扬会兴致勃勃地加入讨论，但今天他却有些心不在焉，连两位兄长同时停下来看他也毫无所觉。

　　「咳！」孙胤清了清喉咙，藉以唤回他的注意力。见他回神，孙胤才悠闲地说了下去，「真巧，可希和珈舞都在媒体界工作，先前便对苑芃并不陌生，没想到今天会这么有缘聚在一起。」

　　「那三个女人从见面开始就一拍即合，话匣子打开就没停过，还真应验了一句俗话：三个女人组成一个菜市场。」孙胥的目光从客厅里那三位女士身上转了回来，朝孙扬咧嘴而笑。「你说是吧，小弟？」

　　孙扬的回答只是耸肩，不置可否。

　　「我听爸妈提到关于苑芃继承大笔遗产的事。你知道这回事吗？」孙胤问他。

　　「知道。她的律师丁聿铭来找过我，请我帮她过滤一些别有居心的追求者。不过在我看来，她应付那些男人驾轻就熟得很，连我都要自叹弗如。」

　　「苑芃算是公众人物，有些应酬社交总是难免。再说她年轻漂亮，君子好逑也是理所当然。」孙胥中肯地提出看法。

　　「那些名字和她连在一起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爬过一头乱发，口气不怎么好。「就算那是她的工作，她有必要到处招蜂引蝶，向那些对着她流口水的家伙大抛媚眼吗？她根本是热中于享受被注目的快感。」

　　「招蜂引蝶？大抛媚眼？」孙胤挑起一眉。「我倒看不出苑芃是这样的人。」

　　「如果你只当苑芃是个妹妹，又何必在意这些？你应该尊重她的选择才是。」孙胥搓着粗糙的下巴，深思地打量他。「依我看，你的表现比较像是个打翻醋坛子的丈夫。看来你是坠入情网了，孙扬！」

　　见孙胤也赞同地点头，他瞪视着那两张好整以暇的脸。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相同的评语，几个礼拜前，巫定峪才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见鬼！我只不过是批评她的眼光差、挑的对象太烂，这就叫坠入情网？」他粗声反驳。

　　「难不成你还有更好的解释？被一个女人吸引不是什么丢脸的事，重要的是她令你想不顾一切去争取、去追求，勇于和她身边的男人竞争，否认并不能改变你为她着迷的事实。」

　　是这样吗？孙扬无声地问着自己。问题的答案像闪电般划过他的心里，他想起她依偎在他怀中，眼眸温柔注视他的模样；当她柔顺地回应他的吻和抚触时，他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想就那么将她拥在怀里，直到地老天荒。

　　那天在她住处门口的一段谈话之后，他便一直处在焦虑不安的情绪中。他们仍然会在彼此空闲的时候一起晚餐，她穿着女人都会艳羡、男人都会心脏病突发的性感衣裙在众人面前招摇，却又对他纯真甜蜜的微笑。

　　她绝口不再提要他教她勾引男人的事，改而提起她工作上的甘苦和趣事，他则和她聊及研究计划所碰到的难题和挫折，以及两位兄长的追妻罗曼史，而她也十分专注地倾听着，因他生动的描述而微笑。

　　虽然他们几乎无话不谈，但他却察觉出她的态度和之前有所不同。她不再肆无忌惮地开他玩笑，那对如烟雾般氤氲的眸中时常闪着深奥难懂的光芒，令他猜不透她的心思。他无法确定她是否放弃了那个荒谬的计划，还是策谋了另一场更吊诡的追逐之战。

　　就算是又如何？那并不干他的事！孙扬冷酷地提醒自己。他根本毋需为她担心任何事，毕竟在他出现之前，她也毫发无伤的活了二十四年。

　　但这不一样！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告诉他。之前他从没料到她会再次闯入他的生命，现在她不但闯入了，而且还将他平静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她只不过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话，就能令他焦躁不安、思绪翻腾。

　　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他非得想个解决的办法不可。

　　「我受了丁律师的请托，就会忠人之事。」尽管内心波涛汹涌，他的外表仍不为所动。「等她找到理想的结婚对象，我也就功成身退了。」

　　「如果你仍然坚持你对苑芃只有兄妹之情，那就这样吧。」孙胤站了起来。「进来吧，爸妈还邀请了几位世伯，咱们不好离开太久。」

　　「我马上来。」他点头，看着两位兄长起身离开。

　　转回目光，孙扬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把那抹抑郁的情绪压下去。有好半晌，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直到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只见谷苑芃出现在门边。

　　「嗨。」她轻快地出声招呼。「没打扰你吧？」

　　「没有。」他朝她身后望了眼。「怎么不在里头待着？」

　　「里头人多，我就先溜出来透透气喽。你不欢迎我吗？」

　　「当然不，只是我瞧妳似乎和我的嫂子们聊得很愉快。」

　　「是啊，她们都是很好的人。」她由衷地道，眼睛都笑瞇了。

　　在他眼前坐下，她开始眉飞色舞地聊着两位女士的迷人之处，孙扬原本纠结的眉间不由得放松了下来。或许兄长们说的没错，承认自己为一个女人着迷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只要他不至于笨得让她察觉。

　　他必须更谨慎些！

　　发觉他有些失神，谷苑芃停了下来，顽皮地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嘿，孙先生，你神游到外层空间去了？」

　　他笑着抓住她的手。「妳和姚劲量进展如何？」他故作不经意地问，「妳中意的就是他吗？依我看，他根本不需要妳诱惑他才能上勾。」

　　「当然不是他！」她拉长了声音。「怎么，你很好奇？」

　　「只是问问，毕竟我要帮妳审核适当的结婚对象。」

　　她微笑了起来，目光闪闪发亮。「我说过我不是个复杂的人。而且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是很自卑的。」

　　「妳？自卑？」他惊奇道，根本无法把她和这两个字联想在一起。

　　「是啊，移民到英国去之后，我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调适过来。我住的小镇里没几张东方脸孔，而且我从小就瘦得像竹竿，身材又干又扁，学校里没几个人肯跟我玩，那时的我差点得了自闭症，一天到晚哭着要爸爸带我回美国去找你。」

　　凝视那对带笑的眸子，孙扬感到一丝心疼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能想象当年那个十岁的女孩如何远渡重洋，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重新适应环境，而父母又经常不在身边。那段漫长的少女时期会是如何孤单啊？

　　「很辛苦，嗯？」他柔声问道，手指拂过她肩上的发丝。

　　「其实习惯之后倒也没那么糟，尤其后来的寄宿生活更让我学会了独立。」她浅浅地微笑。「每当我觉得寂寞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着你在地球的另一端和我一样，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而努力。这么想着，让我觉得和你很接近，寂寞也就不会那么难以忍受了。」

　　孙扬感到喉咙抽紧，胸口一阵古怪的颤动。为了挪出这一趟赴日的行程，苑芃再度向高天发告假，将原本排定的行程赶在几天内结束，虽然最后如愿成行，但他看得出她累坏了，她眼下淡淡的黑影令他微揪起眉。

　　「妳工作得太辛苦了，我不喜欢看见妳这么疲倦的模样。」他低语，手指轻画过她挺秀的眉峰。

　　「我已经请发哥减轻我的工作量，但有些秀约是早就排定的，这也是无法避免的情况。」她笑容可掬地说，「过些时候，我可能会离开台湾一阵子，好好去渡个假。」

　　「妳想去哪里？」

　　「千叶岛。」

　　见他疑惑的表情，她解释道：「千叶岛在日本琉球群岛附近，是我父亲一位老朋友的私人岛屿，要用直升机或船才能到。我只要有休假就会去那儿住上几周，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静，等回到工作岗位上时就又是生龙活虎啦！」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

　　「是啊！改天你有空，我带你去看看。」

　　「妳不怕姚劲量或其它人会吃醋？」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妳带几个人去过？

　　「你愈来愈多疑了，孙教授。」她调皮地刮刮他的脸颊。「你想知道什么何不直接问？拐弯抹角不像你的个性。」

　　他知道！但……该死的，只要一遇上她，他根本不像他自己了。

　　谷苑芃显然立刻看穿了他的伪装，因为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朝他露出蒙娜莉萨的微笑。

　　他立刻像触电般畏缩一下，喉结滚动着，费力地避开她的目光。「别这样，苑芃，我很努力才能和妳保持距离。」

　　她没有听从他的警告，反而更靠近，目光迎视着他。「为什么？」她温柔地低问，「你怕爱上我吗？孙扬。」

　　他无法回答，因为她说对了，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这个事实。尽管他这些天来一直很谨慎，他仍然无法克制对她的欲望和渴求。

　　低吟一声，他俯下头去，不再和自己的欲望做无谓的抵抗。他的唇印上她光洁的额头，缓缓下滑至挺秀的鼻梁，而后磨蹭她柔软的唇瓣。

　　她柔顺地启开唇儿和他相触，感觉他圈住她的腰，另一手在她的背脊懒懒地滑动。

　　一会儿后他才申吟着离开她的唇，将额头抵住她的。

　　「我该拿妳怎么办？」他苦恼地低语。

　　爱我，孙扬！不要抗拒，只要爱我就好。她在心里无声地低语，但她却缓缓地退了开去，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微笑。「我们进去吧，大家都在等我们呢。」

　　孙扬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当她将柔细的小手滑入他的手掌里时，他不假思索地紧紧握住，想着再这样下去，她很快便会摧毁他岌岌可危的心防。

　　也或许，她已经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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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说你带苑芃回日本去参加家庭聚会？」餐厅里，丁聿铭对着孙扬问道。

　　下午在学校的研究室里，丁聿铭打了个电话给他，邀请他一起午餐。他虽有些惊讶，却大概猜得到原因，因为上次见到丁聿铭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苑芃和我们家是旧识，我父母也十分欢迎她。」孙扬无意多作解释。「你似乎对苑芃的行踪十分了解。」

　　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丁聿铭不由得笑了。

　　「苑芃的经纪人高先生，和我时常会通通电话，但这全是基于保护苑芃的立场。」他不疾不徐地道，「如果你认为这冒犯了你的隐私，那我很抱歉。」

　　「高先生对苑芃……」孙扬顿了一下，思索着该如何问话。「我是指，他对苑芃的家庭状况了解多少？」

　　「你真正想问的是，高先生知不知道苑芃继承庞大遗产的事？」丁聿铭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老脸上泛起微笑。「放心吧，高先生对遗产的事一无所知。他和苑芃十分投缘，这些年来也对苑芃保护得无微不至，你可以信任他。」

　　孙扬默不吭声。他并不信任高天发，因为依他看来，高天发根本是把苑芃当摇钱树般拚命压榨，才会让她忙得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他痛恨这种情况！

　　「芃芃事业心重，有时连高先生都劝不了她。」看出了他的不悦，丁聿铭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试探道：「对了，我在报纸上看到不少芃芃的新闻，听说目前有位电子业的小开正在追求她，你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孙扬干笑一声。「就算我告诫过她那些人接近她的目的，她仍然为所欲为，对我的忠告恍若未闻。」

　　「报纸上都是看图说故事，不一定是真有其事。」丁聿铭温和地告诉他。「一开始看见苑芃，我想大多数人都会认定她只是个漂亮却没有脑袋的洋娃娃，只要用金钱和鲜花珠宝就能买到。你也这么认为吗？孙扬。」

　　孙扬脸色一紧。他不否认刚开始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然而随着愈深的相处，他逐渐明白自己的推断有多愚昧。

　　他见过她在伸展台上冷静自信的模样，也见过她在面对媒体时，以四两拨千斤的答案响应记者尖锐的绯闻问题，泰然自若的有如大权在握的女王。

　　如果他还对她的聪慧有所怀疑，也在上个礼拜全盘推翻。在一篇针对目前国际金融形势的期末报告中，她不但分析得极富条理，简明扼要却能切入正题，所提出的精辟见解和观点更令他大为惊异。

　　为了证明她不是找人代笔，他在课堂上故意请她上台发表意见，没想到她的态度不但落落大方，更对台下学生发表了一场精采绝伦的演说。当瞧见他目瞪口呆的表情时，她还正经八百地向他鞠了个躬，令他简直哭笑不得！

　　他纳闷苑芃一开始为什么要误导他，让他以为她是个脑袋空空的娇娇女，需要靠人不时耳提面命才不至于被拐骗？！由她对工作的严格要求、应对媒体的高EQ，再加上在课业上的杰出表现看来，这个小女子不止聪明绝顶，还是个心思缜密的小巫婆。

　　无论是哪一个，这位小姐都十分危险，因为她正逼得他趋于疯狂。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他半晌后才终于说道，「重要的是，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不受伤害。如果苑芃身边出现适合她的男人，就算不符合我们的要求，那也是她的选择，我们根本没有立场干涉。」

　　「我绝对相信苑芃的选择，也会全力支持她。」丁聿铭颇有深意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又说：「别只凭表面所看见的去评断芃芃，孙扬。试着去了解真正的她、发掘她的内在，你会发现她的美远超过外在的皮相。好好思考我的话。」

　　思考！他现在最无法做的就是思考。看着丁聿铭离去的背影，孙扬只觉得十分烦躁。

　　走出餐厅，他将双手搁在栏杆上，心不在焉地俯视着一楼大厅。饭店一楼是挑高的楼中楼设计，从他站的地方，可以看清舞池中一对对拥舞的情侣。

　　用手爬过一头乱发，他正准备转身离身，而后倏地僵住。他的目光定在那相拥的两个人身上──那一身粉嫩的身影无疑是谷苑芃。当她侧转过头来时，他瞧见她正对那个男人露出柔媚的微笑。

　　孙扬将目光调向她身边那名陌生男子。不是姚劲量，也不是那个年过半百的金融大亨或其它的绯闻对象。那个男人十分高大、肩宽腿长，轮廓鲜明的英俊脸庞正温柔地笑着，一手还亲昵地搭在谷苑芃的腰上，两人有如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一会儿后他们相拥着回到座位，谷苑芃拿起皮包后便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臂一起离开。孙扬紧盯着他们的方向，看着那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进了电梯，他不用想也知道她去了哪里──那个男人的房间！

　　他几乎未曾意识到自己的手在身侧紧握，连指甲掐进手掌心里都毫无所觉。该死的女人，她是当真的，她真的去找了个练习勾引的对象。

　　而且她已经付诸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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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到住处大楼前，谷苑芃便瞧见孙扬等在门口。她先是惊喜万分，但笑容却在瞧见他阴沉的脸色后微微隐去了。

　　「你怎么来了？」她走向他，纳闷着他的情绪从何而来。

　　「妳今天晚上应该很愉快。」他皮笑肉不笑地道，「看来妳不喜欢浪费时间，马上找到递补的人选。那个男人是妳的最新猎物吗？我猜不久之后妳就可以剥了他的头皮，为妳的花名册再添一笔。」

　　谷苑芃先是不解地愣住，而后倏地意会过来。原来他是瞧见了今晚那一幕？

　　「你像个打翻醋桶的男人，正在质问红杏出墙的老婆。」她神情轻松地道。看着他的表情更沉，全身紧绷的神经似乎即将劈啪断裂。「我和谁约会是我的自由，没有必要向任何人解释。你等在我的住处，就是为了质问我这件事？」

　　「我只是想提醒妳别让人太容易得手。」他控制不住话里的嘲讽。

　　「你是指我有没有和他上床？答案是没有。我不久后就离开饭店，回公司和发哥讨论下礼拜的工作行程，直到刚刚才离开。」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里有某种受伤的神色令他的怒气陡地消散无踪。

　　「妳没有和他上床？」他缓缓地问。

　　「今天没有，不过将来就很难说了。」她无畏地直视着他，口吻依然淡漠。「你放心，这个男人富可敌国，有足以和我匹配的家世财富，各项条件都无可挑剔。话说回来，如果你早就认定我是毫不知耻、随意就和男人发生关系的女人，我也懒得花力气解释。」

　　她想转身，他更快一步地拉住她的手。

　　她回过头来瞪他，「我不想和你在大街上吵架，孙先生。」她冷冰冰地道。「请你放开我！」

　　孙扬原本还想发飙，但见她细致脸庞上愤怒的神情，理智剎那间回到脑中。他摇摇有些发胀的头，不由得放柔了声音，「妳生气了？」

　　感觉她的身躯仍然僵硬不动，他不禁懊恼起来，在心里低斥自己的莽撞。该死，他究竟在做什么啊？在这儿等了一整个晚上，他的心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只要想到她可能正在和那个男人温存缠绵，他就嫉妒得快要发狂。

　　他可是个受人尊敬的财经学者呢，瞧瞧他现在成了什么德行？

　　她把他变成一个成天疑神疑鬼的白痴！每当她的电话一响起，他就会开始揣测是哪只哈巴狗打来的；当她对某个男人巧笑倩兮，他便满肚子不是味道，就连别的男人多看她一眼，他都气得想冲上去把那家伙打得满地找牙。

　　不知道有没有一种叫「嫉妒」的病？如果有，他怀疑自己差不多该进精神病院了。

　　「我没有生气，毕竟从一开始，你对我的评价就不怎么样。」她仍然没有看他。很显然的，她不打算这么轻易就原谅他。「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如果没别的事，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她这是下了逐客令，他知道，但他却仍紧握住她的手不放。他仔细端详那张毫无表情的小脸，看见她眼眶强忍着不落下的泪水，他投降般地低吟一声，伸出手臂环抱住她，她想挣开，他却不让她如愿。

　　「对不起，苑芃。」他沙哑地道，嘴唇轻拂过她光滑的前额，在她耳畔喃喃低语，「这段日子以来，妳给了我太多惊奇，只要一碰到和妳有关的事，我根本无法冷静思考。当妳在讲台上发表那篇精采至极的演说时，我简直被震慑住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喽？」她忿忿地挣开他。「就因为你发现我不是只会摆姿势供人拍照的花瓶，不是那种搔首弄姿只懂得钓凯子的小太妹，你就莫名其妙的对我发脾气？去你的，你这混蛋！」

　　她现在不平静了。孙扬惊异地发现，他从未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她的表情盛怒，美眸燃着熊熊烈焰，那份怒气简直可以将他烧成灰烬。

　　「我真的很抱歉。」他再度拥住她，并且不再让她挣开。「看着妳对那个家伙微笑，我几乎失去理智，只想冲过去海扁他一顿。我只是太担心妳了，原谅我的口不择言，好吗？」

　　没等她回答，他又补充地接了一句，「妳不说好，我就赖在这里不走。」

　　谷苑芃不再挣扎，仍然倔强地抿着嘴巴。有一剎那，她想踩他的脚然后掉头就走，想吼他他在这儿站多久都不干她的事，然而见他满脸歉意，眼里充满愧疚和恳求，却又不由得软化了下来。

　　每当他用这种眼神看着她时，她便无法坚定意志。她真恨自己的不中用。

　　孙扬将她推开一臂之遥，凝视着她的眼睛。「苑芃？」

　　「如果你赖在这里不走，恐怕大楼警卫会报警处理。」她低叹一声，抬眼看他，不再和自己的感情对抗。「你是要继续站在这儿，还是要陪我去吃个有点晚的晚餐？」
 



第七章

 　　「他看见我了？」袁至刚讶异道。

　　「是啊。」谷苑芃点头，手指轻划着酒杯杯缘。「他认为你是我新看上的对象。」

　　「那他有什么反应？」

　　「他很愤怒，不但对我莫名其妙的发了顿脾气，还警告我别让你太快得手。」她微微一笑，表情颇为玩味。「之前不管我和多少男人闹绯闻，他的反应都没这么大。」

　　「这有两个可能。第一，他从来不认为妳会和那些人认真，也或许那时他对妳的感情还没有像现在这么深刻；第二，就是他爱上妳了，而我的出现对他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见她不置可否的表情，袁至刚耸起一道眉毛。

　　「怎么，妳不认为我足以令孙扬产生危机感？」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令所有女人心碎。」谷苑芃笑了，目光转为深思。「我只是怀疑孙扬会爱上任何女人。他之所以答应丁伯伯照顾我，只因为他认为我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得时时盯着才不会把自己给卖了。」

　　「孩子？任何见过妳的人都不会这么想。」袁至刚眼神打量她包裹在白色紧身衣裙下的玲珑身材。「妳或许有些鲁莽和爱惹麻烦，但绝不是个孩子。看来这阵子妳是整惨了他。」

　　「我的确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她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想确定他是不是和我记忆中相同，是那个会不顾一切保护我、解救我远离恶梦的白马王子，或者是我的记忆美化了他，这当然要做些测试。」

　　「妳当然应该。」他咕哝着表示同意。

　　「其实情况也没那么糟啦！」她轻快地解释。「我懂得怎么拿捏分寸，不让自己做得太过火，而且孙扬也没有真的发脾气。你真该看看他知道我带牛郎出场时的表情……」

　　「我很想看。如果换成我，我会直接把妳抓回家关起来，让妳三天三夜都出不了门。」他直截了当地谴责。「妳是个危险的女人，芃芃。」

　　「我知道。」她叹息。

　　「他知道妳使的这些小计谋，都是为了让他吃醋吗？」

　　「当然不知道。他或许会不太高兴，但那只是出于爱护妹妹的责任感，和你的心态并无不同。」

　　「那么，在经过这段日子的『测试』之后，妳确定了吗？」

　　「确定什么？」

　　「他仍然是妳的白马王子？」

　　谷苑芃没有马上回答，将目光调向窗外阳光灿烂的人行道上，一会儿后才转了回来。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认定了将来我要嫁给他，这个愿望从来没有改变过。」她声音轻柔地说道，微倾着一头美好的秀发。「好奇怪，我从来没想过会有第二种可能，直到和他重逢之后，我才想到他会有他规划好的人生，而那其中并不一定有我，我只是一厢情愿罢了，对不对？」

　　虽然她口吻轻松自若，但是袁至刚仍然听得出其中怅然的意味。「即使如此，妳仍然没有改变想法？」

　　「对我的判断力有点信心吧。如果他不适合我，我早该察觉出来了。」她浅浅一笑。「或许这些年来我太独立了，让你们忘了我其实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渴望被爱、被宠着和疼惜着。我很确定我要的是他，知道唯有在他身边我才会快乐，也知道只有他才能让我幸福，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肯定的知道。」

　　袁至刚凝视她柔和的表情，蓦然间有些明白了。他一直知道苑芃对孙扬有一份极为纯真的爱恋，只是没料到那份爱恋会伴随着她成长，并未因为他们分开而有所改变。

　　在他心目中一直安静不多话的小苑芃，竟会在那么早之前便决定了自己的未来，这令他有些惊异。那个记忆中娇娇弱弱、羞怯文静的小女孩早已褪去稚嫩的外衣，蜕变成一个坚强勇敢的女子。

　　这些年的历练令她变得成熟，却仍未改变她内心脆弱且易受伤害的那一面。她固执地爱着一个男人，却爱得这么没有自信，这对一直一帆风顺、几乎没遭受过挫折的她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

　　「看来妳是陷入自己编织的网里了，芃芃。」半晌后袁至刚才轻叹一声，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妳打算什时候对他说实话？」

　　「我怀疑有这个必要。」她苦笑道。「如果和我相处几个月来，他都没有看出我的本性，仍然用一开始的评价来论断我，我又何必浪费唇舌解释？」

　　「如果妳每次都故意在他面前卖弄风情，吸引那些苍蝇对妳穷追不舍、争先恐后拜倒在妳的石榴裙下，他还能怎么想？」

　　她怔了一下。「有那么糟吗？」她低声问。

　　「不，是比那更糟。」袁至刚坦率地批评。「要我去和他谈谈吗？」

　　「不用了。这是我和他的问题，我会找到方法解决的。」

　　「我相信妳会。」一会儿，他才温和地回答。「自求多福吧，芃芃──如果妳没把他逼到抓狂的话。」

　　「谢谢，我会记得手下留情。」她微笑了起来，目光再次调向窗外。是的，如果她还想全身而退，她的确需要一点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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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讨论完接下来的研究进度之后，与会的三位教授先行离开。孙扬阖上活页夹后起身，和巫定峪并肩走出视听室。

　　「听说谷苑芃交的那篇期末报告拿到第一高分，有没有这回事？」巫定峪问他。

　　「嗯。」孙扬心不在焉地应着。为了证明自己并无私心偏袒，他还特地将那份报告拿给另外两位教授看，结果同样令那两位教授夸赞有加。

　　如果苑芃真的如她所说的「很早就离开学校」，那她这篇报告是怎么写出来的？他可不认为短短三、四个月的大学生活能有这样的成果，更何况以她「忙碌」的情况来看，她会有时间翻书找数据才是奇迹。

　　换言之，她若不是个高明的抄袭者，就是个伪装的天才。

　　「一个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女生，居然能交出一篇几乎是硕士论文摘要的报告来，还真是跌破众人的眼镜。」巫定峪瞥了他一眼。「学期都快结束了，谷苑芃下学期还会回到学校来吗？」

　　孙扬没回答，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她的决定。不过如果她再继续这么忙碌，他考虑建议她在工作和课业上择其一，他不喜欢看见她疲累的神色。

　　告别巫定峪之后，孙扬瞄了一下腕上的表，接近晚餐时刻。不知道苑芃正在做什么？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将车开上马路。他这两天没看到她，连她的电话也无人接听，打电话到经纪公司嘛，高天发却说她不在公司里。

　　「不好意思啊，孙扬。芃芃这两天行程满满，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我会转告她你来过电话，请她回电话给你。」高天发以抱歉的口吻说。

　　想到她「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孙扬忍不住皱起眉毛，有些不快。

　　「我以为你说过会想办法减轻她的工作量。」他提醒高天发。

　　「是啊，可是这需要时间嘛。有些合约早就签了，总不能丢着不管吧？」高天发干笑两声。「不过芃芃今天晚上有个私人行程，会先回公司一趟。都快六点钟了，我想她应该快回来了才对……」

　　私人行程？他的眼睛微微瞇起。和谁？那天他看见的那个男人吗？这个可能性令他心中不甚舒坦。

　　就算她和那个男人有约会也不干他的事！他再一次告诉自己。如果那真是苑芃选择的对象，他该庆幸终于可以卸下一桩重担，就算她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帅男人给骗财骗色，那也是她自找的，不能怪他没有警告过她。

　　想是这么想，他却发现自己的车停在谷苑芃的经纪公司外，自己正瞪着大楼门口发呆。考虑了半晌之后，他决定直接进去碰碰运气。

　　高天发的经纪公司在大厦八楼，办公室并不大，但里头的每个人显然都忙得很，几位打扮时髦的小女生走来走去，电话声响个不停。当他报上来访的目的之后，那位戴了副古板眼镜的接待小姐请他到会客室稍等，然后就继续打电话不再理他。

　　在等待的空档，孙扬打量着会客室四周，墙上挂的全是高天发旗下模特儿的照片，最显眼处是一张谷苑芃的大型海报。她没有微笑，秀发狂野地披散在肩头，下颚微往上扬直视前方，目空一切般的傲然，有如遥不可及的尊贵女王。

　　他陡地觉得胸口一阵抽缩。不，他不认识这个冷艳倨傲的谷苑芃，他认识的苑芃天真烂漫、聪慧调皮，纵使有些任性和大胆妄为，却又令他不知不觉深受吸引。

　　然而你真的了解她吗？孙扬。他在心里自问。当她用最温柔的眼神凝视他时，他素有的冷静、自制似乎全都消失了，然而他对她的渴望却没有消失。她的每个微笑都左右着他的情绪起伏，从未有人如此牵动着他的思绪。

　　他突然觉得烦躁起来，决定先行离开。向高天发打过招呼之后，他搭着电梯回到一楼，才刚走出电梯便瞧见谷苑芃站在大门前，正在和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说话。

　　那个男人涎着笑脸，还忝不知耻地握着她的手，看样子连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孙扬霎时感到怒气涌上。他大步走了过去，一手环住谷苑芃的肩膀。「对不起，谷小姐还有下个行程要赶，恐怕没有时间陪你聊天了。」他沉沉地开口。

　　谷苑芃惊讶地转身看他，而那名中年男子瞧见他一脸凶神恶煞，笑容顿时冻结在脸上，喃喃地道了声歉，自讨没趣地摸摸鼻子走掉了。

　　「我认为妳应该请个保镳，随时准备帮妳赶走围在妳身旁的一群野狗。」直到那个男人离开，孙扬才咬着牙说道。见鬼！他像个抓到老婆和别的男人通奸的丈夫，正在怒发冲冠地兴师问罪。

　　这根本是欲加之罪，他知道，然而──天杀的，他根本克制不住自己！

　　谷苑芃原以为他只是开玩笑，但他脸上的寒霜令她的笑意隐去。

　　「我想我应该让你知道，那位先生是我们公司的重要客户，和我们有长期的合作关系。」她平静地开口。

　　「是吗？在我看来，他只是个想趁机吃妳豆腐的老色狼。」

　　「他只是礼貌地和我握个手、寒暄几句，你没有必要将每个接近我的人都当成变态或色情狂。」

　　「如果那叫礼貌地寒暄，妳的表现未免太殷勤了，也难怪排队等着妳青睐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他尖锐地道，眼里火焰熊熊。「要是妳不想再招惹这群牛头马面，妳的表态就应该更明显，而不是欲拒还迎、半推半就。」

　　谷苑芃倏地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但她没有动怒。

　　「你又在质疑我了吗？孙扬。」她以理智的声调说道，「如果是，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抱歉，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她不再理他地转身走进大楼，孙扬跟着她进了电梯。

　　「什么更重要的事？」电梯门阖上，他才压抑地问：「妳晚上的私人行程？」

　　「和你无关，孙先生！我的行踪没有必要向任何人交代。」她冷冷地回答。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电梯，他却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往僻静的楼梯间。她惊讶的忘了挣扎，直到他将她逼到角落，她的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你干什么，孙扬？！」在发现挣脱不开他之后，她气愤地抬起头来瞪他。「我不想和你吵架，尤其是个无理取闹的疯子，放开我！」

　　「我会放，等我和妳算完这笔帐之后。」他咬着牙道。「如果妳真的那么迫切想练习如何勾引男人，那我就成全妳。」

　　没有等她回话，他狠狠地俯下头吻她，将她纤巧的身子困在墙壁和他坚实的男性躯干之间。她惊讶的喘息没进他的唇里，感觉他滚烫的唇充满了需索。他毫不温柔地吻她，野蛮地逗弄吸吮她的唇舌，彷佛要吸出她的灵魂。

　　然而她没有反抗。她轻启朱唇，手指穿进他颈后的发丝，以柔顺的响应接受了他狂暴的怒气。她爱他，她要他！只要他一句话，她愿意跟随他到天涯海角。

　　她的驯服并没有缓和他的愤怒，想到她对其他的男人也有相同的反应，他的动作更加粗鲁。他用一臂箍住她窄窄的腰身，另一手探进她的衣衫内，在她柔滑细腻的背部肌肤游移，恣意地探索、抚弄，撩起她身躯的熊熊烈火，听见她发出轻柔的呼喊和低吟。

　　几分钟过去了……或许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孙扬毫无预警地推开她。她的背紧抵着冰冷的墙壁，心跳仍然沉沉地撞击着胸膛，浓重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回荡。

　　她瞪视着他的脸，瞧见那对燃着火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脆弱的光芒，下垂的唇角混和着沮丧和无助，彷佛在责怪她将他的心搅得一团乱。

　　「你爱我！」在她能思考前，那句话已经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见他猛地一震，她毫不畏惧地向前一步，瞬也不瞬地凝视他。

　　「你爱我，对不对？」她轻声温柔地重复。「承认爱我有这么这困难吗？孙扬。」

　　他像被烫到般惊跳了一下，肩膀肌肉绷得死紧，一束青筋在他的下颚跳动着。

　　「我承认会令妳感到高兴吗？谷小姐。」他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漠然的嘲讽。「或许这才是妳的目的？收集所有男人的爱慕好满足妳的虚荣心，证明没有人逃得过妳的魅力？」

　　谷苑芃彷佛心口被重重一击，没料到他出口的竟是这番伤人的话。

　　「或许妳一向予取予求惯了，习于将男人的臣服视为战利品，但妳恐怕要失望了。」他继续说道，眼神和声音一样冷得像冰。「我很感谢妳的抬爱，但这招对我来说并不管用，因为我还不至于蠢得去爱上妳。」

　　谷苑芃退缩了一下，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连指甲掐进手心的痛都浑然不觉。两人动也不动地僵持着，空气紧绷而沉闷，彷佛轻轻一碰便会爆裂开来。

　　「有问题吗？芃芃。」一个试探性的男声打破沉静。

　　孙扬率先回神，一眼便瞧见那名高大的男子就站在电梯口不远处。是他！那天和她拥舞的男人。他未熄的怒火再度翻涌，燃烧更炽，几乎烧融掉他的理智。

　　「看来这就是妳今晚的私人行程了。」他克制不了尖苛的嘲讽，面色铁青。「就算妳要结婚，也没有必要这么猴急，换男人比换衣服还快。」

　　他伤人的话令谷苑芃的心几乎碎成片片。她一甩头，走向前去挽住袁至刚的手臂。

　　「没错，他就是我打算结婚的对象。」她朝他露出柔媚的笑容。「我正打算找时间向你宣布这个喜讯。等我们决定日期，一定会记得请你来喝喜酒。」

　　袁至刚想开口说话，但她握紧的手却暗示他别开口，他只好保持沉默。

　　「很好！」孙扬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全身神经紧绷到了极限。「先跟妳说声恭喜！我祝福妳和他的恋情可以存活超过七天，从今以后妳和任何人交往都和我无关。」

　　嘲弄地朝她鞠了个躬，他浑身僵便地转身离开。直到孙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问，谷苑芃才用一手撑着额头，感觉全身像虚脱了般瘫软下来。

　　「芃芃，妳还好吗？」袁至刚搂住她无力的身躯，温和地问：「他就是孙扬？」

　　她点点头，视而不见地注视着前方。他不爱她，根本没有爱上她！这个认知像利刃般划过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无论她如何周密的计划、策动这场谋略，她仍然无法让他爱她。

　　「他不爱我！」她喃喃地说。「我失败了，对吗？他现在一定开始恨我了。」

　　「不，他爱妳，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因沮丧而模糊的泪眼中，她听见袁至刚的声音传进她的耳际，低沉温柔却又十足肯定，「他爱妳，而且是爱得快发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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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扬心情从没有这么恶劣过。

　　他躺向椅背，看着孙胤和孙胥在他面前坐下。两位兄长难得休假回台，孙胤早上拨了个电话邀他一起吃饭，顺便想问问关于他和苑芃的事。

　　他和苑芃会有什么事？他讽刺地想。如果他们对谷苑芃有兴趣，他建议他们直接去她的经纪公司找她，或是看报章杂志，随便都可以找到三条以上关于她和新男友的绯闻，而且连对方的身家财产都巨细靡遗。

　　最新一期的周刊不但报导了谷苑芃的新欢，还神通广大地查到那个男人的来龙去脉──他叫袁至刚，今年三十二岁，未婚，是美国一家知名财团的大股东，不但长得风度翩翩、俊帅迷人，更是个身价亿万的黄金单身汉。

　　姑且不论袁至刚的外表，他的身家背景还真是无可挑剔，所有的条件都和谷苑芃十分匹配。杂志还报导谷苑芃不但和他公然出双入对，那个男人居然还不避嫌地进入她的公寓，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满面春风的离开。

　　之前无论她有过多少绯闻男友，从来没有发展到过夜这一步，看样子她是说真的，她的确打算和那个男人结婚。也就是这点令孙扬的心情简直糟透了！

　　从那一次见到她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半个月。随着学期结束，他没再看见谷苑芃，而她也不再和他联络。为了不再想起她，他几乎是夜以继日地投入他的研究工作，直到倦极才疲惫入睡，然而往往一觉醒来，她仍然第一个浮现脑海。

　　他需要去渡个假，他告诉自己。一点适当的、轻松的娱乐有助于放松他紧绷的情绪。下礼拜他打算先回美国一趟，发表研究工作的成果和论文，之后再找个不受打扰的地方悠闲地渡过一个礼拜的假期，让脑袋完全净空。

　　每天只管钓鱼和浮潜、晒太阳的日子应该是挺惬意的，马尔地夫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三年前就去过一次了。三年前他是和谁去的？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孙扬？」他回过神，对上孙胤询问的目光。

　　「你说你和苑芃有好几天没联络了。怎么，出了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他平板地答道，「我已经告诉丁聿铭，既然苑芃已经找到和她匹配的对象，那我也该鞠躬下台，从此以后她的事都与我无关。」

　　孙胤尚未回答，孙胥已经从杂志架上拿了份周刊回来，在他身边落了坐。

　　「苑芃和这位袁先生的事是真的吗？」孙胥问道，端详着杂志上的照片。「这个袁至刚看来倒还不错，英俊多金、潇洒迷人，和苑芃也算是郎才女貌……」

　　「别和我提到她。」孙扬截断他的话，咬着牙迸出声，「你们想讨论这件绯闻尽管请便，我还有工作等着我，没兴趣陪你们闲嗑牙、聊八卦。」

　　「嘿，你火气未免太大了吧？」孙胥满脸无辜地看着他。「我和大哥只不过想关心一下苑芃，了解一下她这位新男友是何来路，你何必这么一副被踩到老虎尾巴的模样？」

　　「据我这几个月来对谷苑芃的了解，她一向很擅于和她那些追求者打交道。至于这个新对象，我毫不怀疑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随时准备拿着鲜花、钻戒向她跪地求婚。如果你们是担心她会被骗，那显然是太多虑了。」

　　「那你呢？孙扬。」孙胤温和地问，「如果你爱苑芃，为何不和这位袁先生公平竞争？难道你打算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的男人？」

　　「谁说我爱她？」他声音古怪刺耳。「我说过她只是个妹妹，如果她找到托付终身的对象，我当然应该恭喜她，祝她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若你真这么潇洒，何必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一提到她的新男友就咬牙切齿？」孙胥斜睨着他。「和你当了三十年的兄弟，我从来不知道你也会有失去冷静的时候。说你不在乎苑芃，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相信。」

　　「即使是苑芃，仍不足以使你放弃你的单身主义吗？孙扬。」

　　见他张嘴欲辩，孙胤温文地接道：「如果你在乎她，就该不顾一切去追求，别再坚持你那无谓的自尊和骄傲，否则等苑芃真的嫁给别人，你就后悔莫及了。」

　　「你们似乎比我自己还了解我。」他面无表情地回答，带着冷冷的讥讽。「事实上，她已经亲口告诉我她要嫁给这个男人，我就算脸皮再厚，也还不至于那么不识相。」

　　「苑芃是真的这么想，还是你逼得她不得不用这样的反击保护自己？」孙胥摇了摇头。「看来你比我还不了解女人，孙扬。」

　　见孙扬还想反驳，孙胤伸手制止了他。「无论你作任何决定，只要你认定自己将来不会后悔，那我们当然也无权置喙。好好想想，嗯？」

　　想？在知道她和袁至刚陷入热恋、甚至一起过夜的新闻之后，此刻他最不想做的事就是想任何和谷苑芃有关的事。他绷紧嘴唇，不发一言。

　　孙胥斜瞟了他一眼，才转向孙胤问道：「对了，大嫂和珈舞呢？」

　　「她们去找苑芃聊天了。」孙胤微微一笑，转向闷不吭声的孙扬。「对了，听说苑芃打算回英国去，短期内都不会再回来台湾，你知道这件事吗？」
 



第八章

 　　咖啡馆里，谷苑芃面对着成可希和路珈舞。经过上回的会面，三个女人早已熟识，再加上同样在传播媒体界工作，有共同的话题和看法，三个人很快便聊得忘我，彷佛是相识多年的姊妹淘。

　　「妳是说，妳故意在酒吧里勾引孙扬，还跑到他任教的大学去上课？」等侍者送上附餐之后，成可希惊讶地问谷苑芃。

　　「是啊，他原本还以为是他那群学生的恶作剧。」她老实地道，将所有的情形简述了一遍。「既然他认为我是个脑袋空空的花瓶，我就符合他的期望。」

　　「所以妳就故意装笨、制造麻烦，安排妳和那些男人约会的假象，为的就是要让孙扬吃醋？」

　　「嗯，只可惜完全没用，他反而因此认定我就是那种到处跟男人抛媚眼、卖弄风情的花蝴蝶，动不动就对我板着脸。」她吐吐舌头。

　　「他会生气是好事，表示他在乎妳。」路珈舞笑说。「我最近看到一些报导，说妳的感情生活多采多姿，是真有其事还是烟幕弹？」

　　「绝大部份都是子虚乌有，相信妳们也了解媒体的运作。」见她们理解地点头，谷苑芃微倾着头，坦然地承认，「不过有一些是我请朋友帮忙，耍了点小小的手段，希望能刺激孙扬有点响应。」

　　「结果呢？」

　　「他简直气炸了。他说他会祝福我和我的新男友，今后我和任何人交往都与他无关。换句话说，他从今以后都不想再看到我。」

　　「孙扬真的这么说？」

　　「是啊。」她苦笑了一下。「他那天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的魅力对他毫无用处，因为他不会蠢得爱上我。我想我差不多该死心了，总不能老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我不认为孙扬说的是实话。男人有时是很死脑筋的，他们会为了维持那天杀的自尊撒下漫天大谎。」成可希颇有深意地道。「难道妳就打算这么放弃？」

　　谷苑芃静寂了一下，才涩涩地开口，「不然呢？这原本就只是我一厢情愿，强摘的瓜不甜，我总不能硬逼他爱我。」

　　三个人同时静默了下来，有半晌没人再开口说话。

　　好一会儿之后，成可希才缓缓地出声道：「如果妳想证明孙扬到底爱不爱妳，我倒有个方法。」

　　「是什么？」路珈舞很感兴趣地问。

　　成可希倾身向前，开始慢慢说出她的构思。「……当然啦，整件事我们还得从长计议，事先拟定可能遇到的种种状况，才能确保这个计划万无一失。」她最后补充。

　　「这倒是个好办法。」路珈舞沉吟地点头，转向谷苑芃。「妳觉得呢？」

　　「我……」她迟疑着，有些犹疑不定。「如果孙扬没有上当呢？要是他知道我们联合起来骗他，他一定会很生气。」

　　「如果能证明他真的爱妳，那不值得吗？」成可希柔声反问。

　　谷苑芃咬住下唇。她不知道孙扬会怎么想，但她无法忍受他们之间的僵局再度下去，若要突破这种情况，看来只有这个方法了……

　　「好吧。」她终于说。「我想试试看也没什么坏处。」

　　「那就这么办喽！」路珈舞眨着眼睛。「放心吧，妳有两个和妳站在同一阵线的嫂子，这个计划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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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苑芃打算回英国去……你知道这件事吗？

　　一整个早上，孙扬都在想这件他根本不知道的事。参与这项学术研究的主席正在台上发表他的高见，孙扬的眼睛直盯着闪动的幻灯片屏幕，却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甩甩头，命令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会议上，可惜成效不彰。在发表个人对研究结果的建议时，谷苑芃的影子一再浮现，他眼前的幻灯片全部化成一张张她的笑脸。他真气自己无法将她驱逐出脑海。

　　不过这种情形过了明天就会改善。这个会议结束之后，他会搭明天一早的飞机离开台湾，或许这对他和苑芃来说是件好事──至少对他的研究工作而言是件好事。这几天来他情绪不佳，巫定峪一见到他便退避三舍，连他的学生看到他都只想落跑。

　　会议在下午三点钟结束。孙扬起身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巫定峪晃到他身边来。

　　「听系主任说谷苑芃下学期不回学校来了。」巫定峪不知死活地直踩地雷。「真可惜，这么优秀的学生居然不打算继续进修，学校真是痛失英才啊。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怎么知道？」孙扬臭着脸，径自走出会议室。

　　「你和谷苑芃之间很不寻常，是吧？」巫定峪不睬他的冷漠，笑嘻嘻地跟了上来。「怎么，和最近杂志报导的那位先生有关？这就是你最近阴阳怪气的原因吗？我觉得你应该要……」

　　孙扬收住脚步，紧跟着他的巫定峪煞车不及的直往他背上撞，硬被弹退了好几步。

　　「如果你那么爱管闲事，你该干的职业是狗仔队，而不是商学院教授，巫先生。」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如果你想聊八卦，恕我不奉陪了。」

　　「我只是问问嘛！」巫定峪一面摸着被撞痛的鼻子，一面抱怨地嘀嘀咕咕，「怪了，你这阵子是吞了火药不成，连个玩笑都开不得？」

　　孙扬没理他，径自大步行过走廊，手机在此时响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接起，「喂？」

　　「喂，孙扬。」是成可希温柔的声音。「你在忙吗？」

　　「没有。什么事，大嫂？」

　　「也……没什么事，你大哥原本说不想让你知道，但是我想应该跟你说一声。我担心苑芃可能出事了。」

　　出事了？他的心猛地一跳，开始猛烈撞击了起来。「她怎么了？」

　　「她前几天和我们碰面时，提到想离开台湾一阵子，到日本附近的某个小岛去散散心。原先她还每天和我保持联系，可是这两天我打电话都找不到她，今天早上看了新闻，才知道冲绳附近海面有个台风，很可能转成强烈台风……」

　　孙扬过了足足十秒钟才理解成可希的意思，他的胃顿时往下一沉。

　　「她是一个人去的吗？」还是和那个姓袁的男人？「有没有人和她一起？」

　　「没有，她是单独去的。她只说是去某个小岛，但没跟我说得很详细。她去之前有些感冒，脸色不太好，再加上台风可能造成通讯设备的损坏，我很担心她是因为这样才没和我们联络……」

　　该死！他闭了闭眼睛，极力克制翻腾的惊慌。「你们现在在哪里？」

　　在听完电话那端的话之后，他只挤出一句，「我马上过去。」随即在巫定峪惊讶的目光中冲了出去。

　　当孙扬冲进孙胥位在台北东区的办公室时，成可希和路珈舞已经等在那里了。

　　「孙扬，你来了。」成可希迎了上来。

　　「你们报警了吗？」他劈头就问。「现在情况如何？」

　　「稍安勿躁，孙扬。」路珈舞镇定地回答。「我们已经通知警方帮忙，但由于那附近的海域不属于台湾管辖，所以大哥还在和日本方面联系当中。你知道苑芃可能会在哪里吗？」

　　「千叶岛！」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忆起谷苑芃曾和他提过这个地点。天杀的，她台风天跑去那里干什么？这个小女人连渡假之前都不懂得看气象报告吗？

　　「有个目标就好办了。」成可希点点头。「不过就算日本方面肯派出搜救队，很可能也得等风浪平息一些才能派船过去……」

　　「妈的！就算是刮龙卷风我也不管，我非要找到一条该死的船送我到那里不可。」他想冲出办公室，却被成可希拉住了。

　　「你先别冲动，孙扬。」她试图安抚他。「如果苑芃真的在你说的那个小岛上，我想她的安全暂时无虞。现在海面上风浪太大，我们就这么贸然开船过去也不安全，万一换我们被困住了呢？」

　　孙扬瞪视着她，无法理解两位嫂子为何能如此镇定，彷佛苑芃被困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岛上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猜想那大概是不想让他太担心的缘故。

　　「我该怎么做？」他沙哑地问，「难不成我们就只能消极的等待吗？」

　　「孙胥刚才已经打过电话，请他的朋友出借一架直升机，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路珈舞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希望苑芃平安无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座岛上，如果被暴风雨困住了，又无法和我们取得联系，那……」

　　想到她正生着病，面临通讯和粮食断绝的危机，还可能被岛上的野生动物攻击，再加上台风所带来的惊涛骇浪……一幕幕恐怖的景象掠过孙扬脑海，恐惧攫着他的心脏。他觉得奇怪的头昏、发冷，心思迟疑地运作着，那些可能性令他头皮发麻。

　　他正要开口，孙胤和孙胥同时走了进来。

　　「我们问了苑芃的律师丁聿铭先生，他给了我一个可能的地点，苑芃应该就在距离冲绳岛不远的千叶岛上。」孙胥开门见山地宣布。

　　「有个朋友愿意帮忙出动直升机到那附近的海域，不过顾虑到回程还有苑芃，所以只能搭载一个人过去。」孙胤冷静地望向众人。「我看就由我过去接……」

　　「不，我去。」孙扬立刻向前，表情紧绷，似乎正在极力控制翻涌的情绪。「直升机在哪里？」

　　「已经在机场等着，随时可以出发，不过还得和日本方面的搜救队做些配合……」孙胤没有说完，因为孙扬已经以抢银行的速度夺门而出。

　　空气静寂了将近一分钟，最后是孙胥用力清清喉咙。「呃，女士们──」他礼貌地打破沉静。「我刚才没说错台词吧？」

　　「没有，你表现得太优秀了。」路珈舞玩笑地拍拍老公的脸。

　　「这招有用吗？」孙胤问老婆。「如果孙扬发现我们联合起来骗他呢？」

　　「到时再见招拆招，咱们就先别穷担心了。」成可希笑咪咪地道，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我有预感，这场引君入瓮的戏码还有得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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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苑芃地坐在绵延的沙滩上，凝视着平静无垠的海面。

　　千叶岛是她熟悉的地方，岛上遍布着茂密的树木和一望无际的白色沙滩。往常她来到这儿都是为了休息，抛却一切工作上的杂事和牵绊，到这儿轻松地渡过悠闲时光，然而这回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来到千叶岛已经五天了。五天来，她在浅滩处游泳，在沙滩上漫步望着夕阳西下，或者窝在屋子里看一些少有时间阅读的书籍。她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过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光，每天就坐在沙滩上吹海风，对着飞翔的海鸟发呆，想着孙扬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他会来找她吗？还是根本置之不理？知道孙扬不爱她是一回事，印证它又是另外一回事，她不认为自己能承受那样的沮丧和失望。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她在沙滩上捡拾贝壳串成一条条珠炼，将它们当成装饰品挂在窗台前来打发时间。虽然那对她低落的情绪没有帮助，但至少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

　　刚开始几天的孤单还可以忍受，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海面上仍然渺无人迹，连条船的影子都没有，令她的心情更达绝望边缘。直到今天早上，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等待只是徒劳，孙扬显然根本不打算来了。

　　她静静地站在沙滩上，任渐强的海风吹拂着她。好像要下雨了，她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两天天气一直不太平稳，天空也一直灰蒙蒙的，虽然没有飘雨，但强劲的海风仍有些冰凉，将她的衣裳吹贴在她身上。

　　当那阵轰隆隆的响声钻进她的耳朵里时，她正出神凝视着一只海鸟滑翔过海面，一时间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直到她瞧见远方的天际出现一个黑点，而后黑点愈来愈大，逐渐转成一个清晰的物体时，她才有如大梦初醒般地顿悟过来。

　　她屏住呼吸，感觉沉寂已久的心跳开始加速跃动。那架巨大的黑色怪物在她的头顶盘旋，强劲的风刮卷起地上的白沙，然而她只是呆愣地站着，盯着站在机舱门边的熟悉身影，即使还没看清他的轮廓，那副伟岸的身形也绝对是孙扬。

　　她突然觉得双腿发软，第一个念头便是跑进去屋里躲起来，可是孙扬已经看见她了。他甚至没等直升机停稳便跳下沙滩，直直地朝她奔了过来，她的身体像被定住了般无法动弹，任他一把将她扫进怀里，拥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苑芃，妳还好吧？妳没有生病或受伤吧？」他沙哑地问，双手急切地抚过她单薄的身躯，心疼她被海风吹得冰凉的手臂。「妳这个小笨蛋，居然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妳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谷苑芃没有回答，因为他把她抱得好紧，紧得她肋骨发痛，但是她不在乎。她抬起手臂环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高兴得无法出声。他终于来了！他是真实的，不是她的想象。

　　「苑芃？」察觉她不说话，他微微松开怀抱，俯视着她的脸庞。

　　她看着他纠结的眉峰和布满红丝的眼睛。他累坏了，她愧疚地想，伸手轻触他微扎的下巴和脸颊。他看来一副好几天没睡好的模样，可见这几天的煎熬对他一定也不好过。

　　「我没事。」她用舌尖润了润唇，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怎么来了？」

　　孙扬先是因她的毫发无伤而松了口气，却在听到她的问话之后又紧绷了起来。

　　「怎么，我不该来？」他板着脸问。「还是妳预期的人不是我？」

　　他恼怒的质问令她抬起眼眸，没有预料到他会问这句话。

　　「没有人知道我在这儿。」她只能吐出这一句。

　　「是吗？」他抿抿唇。「那个姓袁的家伙呢？他对妳还真是关心啊。」

　　他怒气冲天的表情令她咬住嘴唇，头垂得低低的。

　　孙扬不由得心软了下来，最后终究是担忧大过于其它情绪。他轻叹一声，再次紧揽住她，嘴唇轻拂过她的前额。

　　「妳没事吧？」他喃喃问道，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来严厉些。「大嫂告诉我妳生着病，担心妳是被困在这座岛上。以后不准妳再这么做，听到了吗？」

　　她柔顺地点头，不敢说话。她觉得很抱歉、很抱歉……却也很快乐。他是真的在乎她，否则他眼里不会有那么深的关切和忧虑。这个认知驱散了所有的沮丧和失望，她开心的想对全世界喊出她的喜悦。

　　孙扬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轰隆隆的引擎声加大。他回过头去，只瞧见直升机缓缓上升，开始驶离岛上。

　　「喂，等等！」孙扬放开她，往前追了两步，然而他的声音被隆隆的声响盖了过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直升机加速驶离，在远方天际成了小小的一点。

　　「他跑了！」他瞪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不可思议地道：「他居然把我们两个丢在这里，然后跑掉？我一定要去跟他的老板投诉。」

　　「是我要他这么做的。」谷苑芃清了清喉咙。在他调转目光望向他时，努力着不往后缩。「他过两天会再来接我们回去。」

　　孙扬的眼睛倏地瞇起，看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神，开始有些明白了。

　　「意思是，他本来就知道妳在这里，是吗？」他慢慢地出声，「妳没有生病，和我大哥、大嫂他们也没有失去联络？」

　　她低垂着头，没有说话，但那已足以令孙扬了解一切。

　　「换句话说，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引我到这儿来，是吗？」他轻柔的嗓音令人不寒而栗。「回答我，苑芃。」

　　谷苑芃犹疑着，最后决定豁出去了。「有台风是真的。」她小声说。

　　她不必看他，就能从灼热的皮肤中察觉他如炬的目光，她一点也不敢抬头确定他的怒气有多强烈。

　　「你们联合起来要我！」他平静地指控道，声音冷的令她寒毛直竖。「妳嫌妳的生活还不够多采多姿，需要开这种穷极无聊的玩笑来找乐子吗？谷小姐。还是看着我像个疯子般团团转、担心妳会受伤或断粮而忧虑得快要发狂，能令妳感到愉快？」

　　「不是的，孙扬。」他的逼近令她直往后退，但她仍鼓起勇气解释，「我只想知道你爱不爱我。如果你没有来，我今后都不会再去打扰你……」

　　「而我来了，证实了妳的假设，这样妳满意了？！」他粗鲁地攫住她的手，眼睛几乎要爆出火来。「是的，我爱妳！这就是妳想听到的吗？现在妳知道了，妳可以得意扬扬的到处炫耀，因为又有一个男人栽在妳手上。」

　　「没有别的男人，孙扬。」她轻声说，不被他猛烈的怒气所影响。「我只要你。」

　　他看着她的眼神足以令最坚硬的钢铁融化。「很好！」他咬牙切齿地迸出。「如果这是妳要的，那我就成全妳。」

　　他俯下头狠狠地覆压住她的唇，猛烈地、狂放地吻她，有如压抑已久的情感在这一刻崩塌失序。他的手疯狂地摸索她的曲线，手臂环紧她的腰将她压近自己，挤压她去感觉他饱胀的欲望，即使她讶异的喘息也无法令他停止。

　　他要她！那股迫切的饥渴已经压抑得太久了，只要能拥有她，他愿意化成灰烬，随风而去，伴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

　　他的唇往下探索至她柔嫩的颈窝，感觉她的身躯柔软了下来。她柔声叹息，手指掐进他结实的臂膀肌肉，以无法抗拒的热切狂乱地响应他的吻。他突然抬起头来，眸中燃着她从未见过的光采。

　　当他一把抱起她朝屋里走去时，他的唇仍未离开她的。她几乎没有察觉他一脚踹开卧室的门，只感觉自己的背触及柔软的床褥，他庞大的身躯随之压下。她整个身躯都因他炽烫的抚触而燃烧着，不在乎他的怒火是否会灼伤她，不在乎他狂暴的吻是否带着惩罚的意念，重要的是他要她，她是他的！

　　孙扬突然停了下来，一肘撑起身子，她以为他要离开她了，但他只是伸手到两人之间摸索着她衣衫的扣子，将薄薄的衣衫扯离她的肩膀，再来是紧贴住她长腿的短裤。她扭动着身躯帮他褪下衣物，双手急切地触摸他背脊平滑结实的肌肉，舌尖轻舔他坚实的臂膀，渴望两人的身躯毫无阻隔的相触。

　　孙扬从喉间挤出一声浓重的申吟，手指缠进她颈后的长发，感觉她优雅的手臂和长腿将他紧紧缠绕。她热情迎上他的吻和抚触，身体热切地跟随他的领导。她已经等待了如此之久，只为了归属于他。

　　「小妖精。」他粗嗄地咕哝，小心地撑住自己大部份的重量，炽热的唇顺着她纤细的锁骨蜿蜒而下，听见她喉间发出细碎的喘息。他试着想慢下来，想冷静的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然而他轰隆隆的脑袋根本无法运转。

　　她以同样迫切的渴望回应他，那盲目的狂热将他的欲望冲击至最高点。他降服地低吼一声，慢慢地沉入她的体内，听见她微疼的喘了口气，感觉她的身体抗拒地畏缩了一下。

　　他颤抖地将脸埋进她散乱在枕上的发丝，硕健紧绷的肌肉贴住她柔细的肌肤，感觉她纤细的身躯微微发着抖。他努力控制自己狂猛的欲望，想给她时间适应，但是她不要他温柔。她爱抚他坚硬的肩膀，身体回应地向上拱起，慌乱地迎合他折磨人的律动，邀请他更深入的探测，让他仅存的自制力全然崩散。

　　他的脑袋灼热的无法再思考，甚至不再存在，只能尽力将自己融进她的身体里，任那最终的解放驱策着他们。

　　至少这是他可以给她的。在爆发的烈火将他俩烧融成灰烬之际，他狂野地想着。无论此刻她心里想的是谁，至少现在她是他的。今天，还有今晚，她就在他怀中，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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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窗外的微光从虚掩的窗帘透进床上时，谷苑芃便醒了。

　　她睁开眼睛眨了眨，感到身体有些僵硬，许多她从来没注意到的部位都在痛。她先是轻拢秀眉，随即忆起了发生的事。

　　她微微红了脸，然后甩甩头发，唇角不由得泛起一丝放荡的微笑。她轻轻翻了个身，就着微弱的晨光打量着那张熟睡的男性脸庞。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臂仍然霸道地搁在她的腰上，将她的身子圈在他温暖的怀抱之中，那莫名的保护和占有欲，令她心中滑过一道甜蜜的暖流。

　　孙扬爱她，而她也已经完全属于他，铁证如山，他再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了。

　　她闭上眼睛，露出梦幻般的微笑。她现在是个女人了，和她心爱的男人同床共枕。她体验着这种崭新的感受，感觉前所未有的平静。她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了自己的笨拙和生嫩，她记得他说过男人喜欢有经验的女人，如果她令他失望了怎么办？

　　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儿，她感觉孙扬动了一下。她原想立刻闭上眼睛装睡，然而他已经撑起手肘来看她，眼神十分清醒。

　　她突然觉得羞于面对他，只能垂下目光。「早安。」她想装出若无其事，沙哑的声音却泄露了她的不安。

　　孙扬没有回答。他俯视着她，手臂仍旧圈住她纤巧的身子。她的眼眸柔和氤氲，嘴唇因他昨夜狂暴的吻而红艳微肿，秀发狂野的披散在雪白的枕上，看来不可思议地美丽诱人。

　　这段日子的分离更加深了他的思念，令他几乎按捺不住想再俯下头去狠狠吻个够。他用了圣人般的意志力克制住欲念，强迫自己面无表情。

　　「该是我们谈谈的时候了。」他紧绷地道。「妳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故意装傻。「我们联合起来骗你的事？那个你已经知道了。」

　　「妳是处女，该死！」他猝然出声，脸色和心情一样糟。天杀的，他是个够成熟也够冷静的大男人，在他有生之年从未让欲望凌驾过理智，然而昨晚这个小女人却摧毁了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而且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如果你记性够好的话，我告诉过你没有别人，不过我想你根本不信！」她先是火辣地回嘴，随即又像领悟什么似的，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垮下肩膀。「是不是……我让你失望了？」她可怜兮兮地问。

　　孙扬瞪视着她。老天，在他痛恨自己丝毫没有温柔、像只欲火焚身的野兽般扑在她身上夺取她的童贞时，她居然还担心会令他失望？

　　他从来没有勾引纯洁少女的习惯，尤其她还是他应该视为妹妹的对象。以她赫赫有名的头衔，她光鲜亮丽地周旋在众多追求者之间，再加上她还在他们相遇的那晚忝不知耻地勾引他，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性感尤物怎么说也不可能未经人事。

　　看出他内心的骚动，她轻柔地开口，「如果你事先知道了，你会改变主意吗？」

　　「至少我不会这么粗暴，我很可能会伤了妳。」他粗声道，翻身坐起，双手爬过一头乱发。「别告诉我妳成年之后从来没交过男朋友。」

　　「当然有。」她坐直起来，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我是有一些比较熟稔的异性朋友，也和其中一些有过较为深入的交往，但他们都只能算是哥儿们，对我的意义不大，更不可能发展到进一步的关系。」

　　阴影遮住他大半的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以妳的名气和财富，妳可以得到任何一个妳想要的男人。」他片刻后才道，声音仍然紧绷。

　　「但是我只要一个男人，你！」她按住他的手臂，轻柔但坚定地说：「或许我们都没预料到会发生这件事，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他觉得他的喉咙紧缩，几乎发不出声音。以他对她的了解，他早该知道她是个律己甚严的女孩，他却将她想到最不堪的地方去。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是个如何自以为是的大傻瓜。

　　「很好，妳的确达到妳的目的了。」他勉力将视线自她赤裸的肩膀上移开，不带感情地道：「这就是妳所谓的吸取经验？妳引诱我跟妳上床，是为了让那个姓袁的男人吃醋吗？」

　　「不对！」她柔声否认。「是你，孙扬。我是想让你吃醋。」

　　他将视线拉回她脸上，视线和她交锁。「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她的声音仍是贯有的轻柔。「我爱你。」

　　虽然他文风未动，她仍然察觉出那句话对他的影响力，以及他隐藏在冷静外表之下的震惊和撼动。他的喉结滚动，眸中有种狂猛的神情，彷佛正试着冷静分析整个状况，却连他想强装镇定都无法如愿。

　　「妳显然全力误导我认为妳是个不甘寂寞的花蝴蝶。」他平静地叙述像是指控。

　　「我告诉过你那些绯闻大都是空穴来风。虽然有些是我故意安排的，但大部份都是……」察觉自己说溜嘴，她闭上嘴巴。

　　「妳故意安排的？」他以危险的语气轻柔道。

　　她偷偷瞧了他一眼，他看来一副快杀人的模样。她咬着嘴唇，硬着头皮点头。

　　孙扬瞪着她好一会儿，纳闷自己怎么能在想掐断她美丽的小脖子之余，还想狠狠地将她搂进怀里，吻得她无法呼吸。

　　你是着了她的魔了，孙扬。他在心里喃喃自语。那雪白的娇躯在薄薄的被单下凹凸有致地起伏，令他的腰间一阵窜起，未熄的欲望又开始蠢动。上帝，在经过一整晚的疯狂缠绵之后，他怎么可能立刻又想要她了？

　　只要她静静地坐在那儿瞅着他，对他绽开羞怯的笑靥，就能令他欲火攻心，冲动的像个几百年没见过女人的山顶洞人，狂暴的像只嗜血的野兽。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双手插进浓密的发丝里。她靠近他，两手环抱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平滑的背上。

　　「我爱你。」她低语，代替道歉的话。

　　她感觉他的背脊僵硬，还来不及发问，他已经下床抓起长裤套上，将她的衣服披上她的肩膀。

　　「等天亮之后，我会打个电话请人送我们回去。」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谷苑芃怔了怔，看着他开始套上其它衣物，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就这样？在他们那么热情的整夜做爱，在她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给他之后，他的反应就只是这样？

　　「我以为经过昨晚之后，我们之间会有些改变的。」她强迫自己发出声音。

　　他侧过头来看她。「妳指什么？」

　　他冷峻的表情令她有些怯懦，但仅存的一丝勇气逼她开口。

　　「你……我们……」她吞咽着，垂下眼睫，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不娶我吗？」

　　有好半晌，她只是盯着他僵硬不动的身躯，一颗心悬在半空中。她等着他说好，等着他走回来给她一个结实有力的拥抱，告诉她他也有相同的渴望，然而长长的三分钟之后，她终于知道他什么都不打算说了。

　　她的心彷佛被重重一击，先是被掏空般的茫然，而后是侵入骨髓的寒冷。他的沉默比刀更利，比拒绝更残忍，将她的心划开一道深长的伤口。她咬紧唇瓣，抗拒着一波波的昏眩，强迫自己的背脊挺直。

　　「我懂了。」她想保持尊严地起身，孙扬却更快一步拉住她的手。

　　「别这样，苑芃。」他压抑道。「昨天晚上我们没有避孕，妳很可能会……」

　　「怀孕？」她平静地接口，没有看他。「放心吧，从我打算勾引你开始，我就做了万全的准备。我或许有些疯狂，但还不至于笨到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我不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去试图绑住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无意在违背你的意愿下改变你的原则。反正和男人上床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总该有个男人来解除女人的禁锢。你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我也不会再自讨没趣，今后我会遵守承诺，绝不会再去打扰你。」

　　没有等他说话，她挣开他的手，拾起衣物进了浴室，门轻轻地阖上了。

　　孙扬直瞪着那扇门，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如此空虚，彷佛她刚刚关上的不止是那扇门，也连带挖走了他的心。
 



第九章

 　　成可希简直不敢相信她们的计划会完全失败。

　　「怎么可能？」路珈舞和她一样瞠目结舌。「那天他急吼吼地冲进来，表情就像发了狂似的，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爱妳。」

　　「或许他爱我，但显然还没爱到足以让他向我求婚。」谷苑芃心灰意冷地道，将她的行李箱从衣橱里拖出来，把衣服全往里塞。「我已经决定了，既然他不要我，我就该识相点别再去缠着他，我已经懒得再把自己硬塞到他手上去了。」

　　「也许孙扬还没有准备好，毕竟当时你们的情绪都不稳定。」成可希试着劝服她。「那天我打电话给他，告知妳生了病被困在那个小岛上，他冲进来时整个脸色白的吓人，我从来没见他那么心慌意乱过。」

　　「他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可以做好准备。如果他要我，他不会像仇人一样瞪着我，好像爱上我是滔天大罪。」她忿忿地抹去脸颊的泪水。她才不哭，绝对不要为那个可恶的家伙掉眼泪。这该死的浑球！「妳们别再劝我了，我要离开这里，离得他远远的，从今以后不要再见到他。」

　　成可希和路珈舞面面相觑了半晌，后者无奈地耸耸肩，显然知道无论如何都说不动她的决心了。

　　最后是成可希打破沉静，「妳打算去哪里？」

　　「不一定，可能会先到意大利去，那儿有工作等着我。」她不认为现在的她有心情工作，但有事忙总好过她待在台湾胡思乱想。孙扬不要她，他的生命不欢迎她参与，任她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只要想到这个，就令她的心一阵扭搅，泪水又即将决堤而出。

　　「既然妳已经决定了，我们也只好尊重妳。」成可希温柔地道。「妳会和我们保持联系吗？」

　　「我会的。」

　　「那如果孙扬问起，妳要我们告诉他去哪里找妳吗？」

　　「不！」她断然摇头，表情平静但坚决。「谢谢妳们的关心，但是我想一个人好好冷静一阵子，他应该也是。」或许孙扬根本不会找她，也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找到下一个可以替代她，又不会威胁到他单身主义的对象了。

　　想来真令人心痛！

　　「如果妳坚持的话。」路珈舞看来不表赞同。「我还是不认为孙扬会就此作罢。」

　　「会也好，不会也罢，反正那都与我无关了。」谷苑芃闭了闭眼睛，眨回又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不，她不能退却，不能改变心意，她必须离开，她无法再忍受另一次拒绝。她必须忘了他，即使这会令她心如刀割，即使她很可能永远都做不到将他驱逐出脑海……

　　但至少，她应该试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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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

　　「孙教授，你有什么结论和建议？」

　　孙扬回过神来，同桌的九位教授同时回头看他，等着他的回答。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会议，主导着整个研究计划的方向和主题，也关系到是否能如期完成或延宕。他从不曾在这么重要的学术研讨会议中分心过。

　　「孙教授？」主席困惑地重复。

　　「我想再听听几位教授的说法之后再做结论。」他勉强回神说道。他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刚刚讨论的是什么计划。

　　主席微微点头，然后请另一位教授上台解说他的看法。

　　孙扬深吸口气，命令自己专心一点。他仔细听了几位教授的提案，也表决了几个重要的决策，然而随着时间过去，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他愈来愈无法不去想到谷苑芃。

　　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了，自从他们离开千叶岛之后，苑芃就再也没理过他，也不接他的电话。原先他还以为让彼此冷静几天，给彼此一段调适期对他们都有好处，毕竟他还有公事必须回美国处理，而苑芃看来也需要好好休息。

　　没想到几天后他赶回台湾，却发现苑芃消失了。她住的地方人去楼空，她的电话无人接听；他的两位嫂子坚称不知道她的去处，而他打电话去问经纪公司，高天发的答案却是她到欧洲旅行去了。

　　「不好意思啊，孙扬。不是我不告诉你芃芃的行踪，而是芃芃跟我要了几个月的长假，也没让我知道她去了哪里。」高天发一副爱莫能助的口吻。「认识芃芃这么久，我从没见过她像这阵子这么闷闷不乐。你到底做了什么，会让她躲着你、连你的电话都不肯接？」

　　他做了什么？他只不过现在才发觉自己是天下第一号大浑蛋而已。

　　他爱她！差点失去她的恐惧令他再也无法否认自己的感情，这段日子以来的思念更加深了他自我唾弃的情绪。他向来是个潇洒的人，女人对他而言只是调剂品，他只会和她们做朋友，绝不会有机会让她们越雷池一步。

　　然而即使这么理智地提醒自己，他仍然无法遏止地想着她。他想起她爱笑的脸庞，想着她银铃般的笑声；她像个带着魔杖的小精灵般毫无预警地闯入他的心，让他毫不设防地跌入她布下的情网。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早已悄悄地爬进他的心坎里，他似乎爱了她好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才猛然觉悟。也许在内心深处，他仍一直挂念着那个甜蜜爱笑的小女孩，所以他对感情从来没有认真过。

　　会议还在进行，他的思绪却又开始飘离，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午后……

　　「扬哥哥，我好喜欢你喔！我长大以后要嫁给你，当你的新娘子。」

　　「只怕妳长大以后交了男朋友，就会把扬哥哥忘得一乾二净了。」

　　「我不会。我一定会记得你，你也不可以忘记我喔！我们来打勾勾。」

　　而当他再度和她相遇的那天，见到她的第一眼，他早已解除了武装，彻底投降！

　　想起他是如何冷漠地对待她，他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他想念她，想极了！然而瞧瞧他做了什么？他居然为了那可笑的自尊，用最糟的态度和响应把她气跑了。痛苦和悔恨的情绪一直啃蚀着他，令他的夜辗转无法成眠。

　　想到那个姓袁的家伙此刻很可能正拥着她，吻那属于他的芳唇，抚摸那属于他的光洁肌肤……他恼火地别开这些念头。等他结束掉这个该死的会议，他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奔英国，就算得把整个欧洲翻过来他也不管。

　　即使她结了婚，他都打算不择手段地把她抢回来，即使得和那个姓袁的拔枪决斗也在所不惜。

　　好不容易冗长的会议结束，几位教授约好到一家餐馆用餐，孙扬正想找个借口退出，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孙教授。」

　　孙扬停下脚步，看着一位女助教朝他快步走来，将手上的名片递给他。「大约一小时前，有位袁先生来找过你，我告诉他你在开会，他说他会在这家餐馆等，无论你开会到多晚都没关系。」

　　孙扬接过名片，上头是一家波士顿著名的餐馆，还有一张印有袁至刚公司和头衔的名片。他脸色一沉，将手中的名片握紧。

　　怎么，袁至刚是来向他示威吗？这下子正好，他正想找这个姓袁的来练练拳头，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来，也就省得他浪费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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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啡馆里，孙扬坐在袁至刚对面，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也几乎一样高大的男人。

　　不长不短的五分钟过后，他终于彻底了解到中国人的一句俗语──

　　情敌相见，份外眼红。

　　平心而论，这个姓袁的家伙条件还真不差。孙扬颇不是滋味地想着。当他十分钟前走进这家位在市区的咖啡馆时，袁至刚正悠闲地喝着他的第四杯咖啡，翻着最新一期的财经杂志，一点也没有久候的不耐烦。

　　直到他在袁至刚对面坐下，袁至刚才移动姿势，抬起头来打量他。孙扬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看来是什么样子的，但却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模样。或许他的外貌看来冷静如常，但只有他心知肚明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平静。

　　这阵子以来对苑芃的思念，再加上纳闷这个男人的动机和目的，让他实在表现不出「男人的风度」这种东西。

　　「孙先生。」袁至刚率先打破沉静。「不好意思，没打扰你开会吧？」

　　「没有。」孙扬扯动嘴角，先礼后兵。

　　「我姓袁，相信你对我应该不陌生。」袁至刚继续说道，挑着一眉看他。「既然我们都认识苑芃，而且都和她十分熟识，我就不和你客套了。不介意我叫你孙扬吧？」

　　「我不知道你和苑芃已经称得上『十分熟识』了，袁先生。」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这句话有点酸溜溜，不过如果周刊的报导属实，这么说倒也不为过，即使那个事实令孙扬心里不爽到了极点。

　　「我知道你对我有些误会，这也是我来找你的目的。」袁至刚的态度仍然十分悠闲。「为了不想让你继续敌视我，我想我最好直接说重点。我是苑芃的大哥。」

　　「大……」孙扬的下巴掉了下来，满脸愕然。但立即的，他便冷静下来，脑袋里快速地分析整个状况，而后让理性接掌全局。即使心里再惊异不过，他也没有显露出情绪在脸上。「你的姓和她不同。」这句话只是纯粹好奇。

　　「我和苑芃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父亲在娶苑芃的母亲之前，曾有过一次婚姻纪录，我从母姓。」袁至刚解答了他的疑问。「我母亲过世之后，我父亲才将我接到英国同住，那年苑芃十一岁。家父和苑芃的母亲车祸过世，我和苑芃便成了彼此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尊敬我这个大哥，我也同样疼爱这个唯一的妹妹，我绝不容许有人伤害她。」

　　两个男人目光交接，孙扬接到了浓浓的警告意味。

　　「对于这点，我和你有相同的认知。」他平静地说道。

　　仅一瞬间，他们便知道彼此之间不会再有敌意了。

　　孙扬原先有些防卫的表情放松了下来，转成较为平和的口吻，「苑芃没和我提过她有个大哥。」

　　「我想她是故意不提。」袁至刚微微一笑。「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她正巧妙地布着一盘局，四周摆满了拉弓的士兵等着你往坑里跳，而且她成功了。」

　　「没错，而且被箭射得千疮百孔。我想我现在看起来一定像只刺猬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这个妹妹显然有把人逼疯的本事──也许是嗜好，我想。」

　　「看来她把你整得很惨。」袁至刚愉快地评论道。「怎么回事？」

　　孙扬顿了顿，才简单地将整个情况叙述了一遍。

　　「难怪我上次见到苑芃时，她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英国去。」袁至刚若有所思地轻抚着鼻梁，而后一只手伸出制止他。「别问我她现在在哪里，答案是我不知道。只要她存心躲你，你就算把整个英国都翻过来也找不到她。」

　　见他泄气地垮下肩膀，袁至刚瞥了他一眼，才温和地接续道：「虽然我并没有参与苑芃的童年，但我对你却毫不陌生。

　　「我和苑芃刚开始相处的那几年，她一直吱吱喳喳地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扬哥哥买了只大玩具熊送给她、扬哥哥带她去吃好吃的冰淇淋、扬哥哥教她数学和拼字，她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当扬哥哥的新娘等等。我原本以为那只是小女孩天真的愿望，没想到她不但是认真的，而且还一心一意非达成愿望不可。」

　　「我知道。」他一会儿后才闷闷地回答。

　　「也因为知道她对你的感情，我这个大哥所能做的就是支持她、信任她的选择。」袁至刚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盯住他的。「你知道，在她结婚或满二十五岁之前，她名下的巨额遗产由丁律师和我共同监管，我绝不容许有人是为此目的而接近她。」

　　「你最好把话吞回去，袁至刚。」他低沉地开口，声音中隐含的威胁令人不容错认。「我要的是她的人，和她该死的遗产无关。这种贬低苑芃、也是贬低我人格的暗示，我不希望再听见第二次。清楚了吗？」

　　两个男人目光再度相接，在空气中燃出火光。半晌过后，袁至刚才微微点头。

　　「我相信你，也相信以苑芃的聪明才智，她不会不清楚哪些男人接近她是另有目的。她一向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即使那个家伙在我们看来根本是个既愚蠢又冥顽不灵的驴蛋。」

　　「多谢你的称赞。」孙扬慢吞吞地道，一手爬过头发。「我现在不但知道她聪明绝顶，还知道她拥有远超过男人的坚强意志。我怀疑还有什么是我根本不知道的？」

　　侍者在这时送上了咖啡。袁至刚沉向椅背，等侍者离去之后才再度开口，「苑芃的童年是在美国渡过的，你应该知道她小时候是个害羞的孩子。也许是父母经常不在她身边，所以她很了解孤独的感受。

　　「到了英国不久，她开始从外头带一些流浪动物回家来，猫、狗、受伤的鸟，所有你想得到的动物她通通收留过，并且细心地照顾牠们直到有人收养为止。等到她有能力之后，她的善心开始扩大到人，她认养了无数个第三世界国家的孩子，每年亲自写信、寄明信片，只要有空就会亲自去探望他们。

　　「她还用她母亲的名义设立了一个专门的基金会，利用她模特儿的身份参加各项公益活动，义卖她穿戴过的衣服和珠宝手饰，将所得全部用在帮助那些孩子们身上。这些事她从来不提，因为她无意居功，只是纯粹想尽一己之力。」

　　孙扬静静地听着，试着消化这一长串关于谷苑芃的过往。这是另一个苑芃，一个离开美国之后独立成长、他所不了解的苑芃。他想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是如何孤单地待在一个冷清清的大房子里，渡过只有猫狗陪伴的少女时期，那个画面令他心痛。

　　「我想你不知道这些事。」袁至刚同情地看着他。

　　「的确，显然我对她的了解少之又少。」他的声调有些郁闷。「如果她一个人能做这么多事，那她根本不是个人，而是个女超人。就算她连高中都没毕业，她也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聪明的多了。」

　　「苑芃连高中都没毕业？」袁至刚扬起一眉。「她告诉你的？」

　　他的表情令孙扬警觉起来。「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虽然苑芃十五岁就进了模特儿这个圈子，但是她一直把她的时间安排分配得很好。她是牛津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法律和经济系双学位。」

　　见他满脸惊愕，袁至刚显然感到很有趣。「怎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见鬼了，他怎么会知道？孙扬低咒了一声，眉头皱得紧紧的。可是他早该知道的！当她在讲台上发表那篇洋洋洒洒的精采演说时，他早就该察觉出她绝不是像她鬼扯的那样，是「为了演戏而来体验学生生活」。

　　他不是没有想过，而是根本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自从遇见她以来，她就把他的脑袋变成一坨浆糊，连他自己原本要「帮她找个丈夫」的伟大情操都忘得一乾二净，更遑论提其它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事？」

　　「这个答案你得去问她本人，不过我可以猜到七八成。因为你一开始认定她是不学无术的小太妹，为了给你一点颜色瞧瞧，她也就姑且将错就错，谁知道后来情况失控，这个误会也就愈滚愈大。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你早该看出她不是那种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的女孩，如果她是，她不会固执地守着一个天真的承诺，一心一意只想嫁给你。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是缘自于她爱你，她从来无意伤害任何人。」

　　「我明白。」孙扬深吸口气，压抑地开口，「我会找到她的，无论用任何方法、花多少时间，我都要让她知道我爱她。」

　　「即使代价是你奉为圭臬的单身主义？」

　　「去他的鬼主义。打从我遇上那个小女人开始，她就把我的脑袋搅得一塌糊涂，所有的原则都变成了屁，这下子你满意了吧？」他粗声吼道。

　　「好极了，总算你还不至于觉悟得太晚，否则我就得帮芃芃揍醒你了。」袁至刚面不改色地点头。「不过话说回来，就算芃芃这辈子都不打算原谅你，起码你们之间的误会都解释清楚了，你也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去你的！」

　　袁至刚咧嘴而笑。「保重吧！根据我对芃芃的了解，我不认为她会这么轻易原谅你。她会先让你尝尝苦守寒窑、望穿秋水的滋味，再决定你值不值得她回头。」

　　「谢了。」孙扬从鼻子里哼了声。「你到底是想帮忙，还是想袖手旁观、幸灾乐祸？」

　　「事关苑芃的一生幸福，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不过依目前的情况来看，要找苑芃简直是大海捞针，还不一定捞得到，我有个逆向操作的方法，你愿不愿意试试看？」

　　「是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十章

 　　当谷苑芃走进病房里时，只见整个房里灯光昏暗，厚重的窗帘也被拉上，室内只有一盏黄澄澄的灯光映照出整个空间，气氛凝重且死气沉沉。

　　「芃芃，妳来了。」袁至刚看见她，朝她微微点头。

　　「他怎么样了？」她压下心中那抹仓惶和忧虑，命令自己保持稳定的声音。「他伤得重不重？医生怎么说？」

　　「他被酒醉驾车的人撞上，断了三根肋骨和跛了一条腿，还有一些擦伤和淤青，医生说他算幸运了。」袁至刚脸色凝重地道，「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等他完全复原恐怕需要一段时间。」

　　谷苑芃感觉胸口抽痛，将目光调向床上那张灰白的脸。孙扬紧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神采奕奕、英姿飒爽的大男人。她用手摀住嘴唇，害怕自己一出声就会崩溃痛哭。

　　「通知孙伯伯和孙伯母了吗？」她低语。「他们知不知道？」

　　「孙胤和孙胥刚来过，我要他们先回去休息，由我来照顾他。」

　　若不是她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孙扬身上，一定会留意到袁至刚话里的不合理之处。但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点头，走到病床边的椅子坐下。

　　袁至刚轻咳了一声，「既然妳来了，就由妳来陪他吧，我先走了。」

　　她再点头，没注意到袁至刚脸上的笑意和带上门离开的声音。她轻轻地握住孙扬搁在棉被上的手，十指交缠，她能感觉他的体温和稳定的心跳。

　　孙扬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眼睛。「苑芃？」

　　「是我。」她柔声回道，按住想起身的他。「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痛？要不要我叫医生来？」她想起身，但被他拉住了。

　　「不用了，我很好。」他装出虚弱的声音，躺回枕上。「妳回来了。」

　　「至刚告诉我你出了很严重的车祸，我就赶回美国来了。」她想朝他挤出微笑，却不甚成功。「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好丑。」

　　「这倒没什么不好，起码妳愿意回来看我，不会再一直躲着不见我。」他深深地凝睇着她，抬起手轻触她略微瘦削的脸颊。「妳还好吗？」

　　谷苑芃没有回答，只是咬住嘴唇，伸手去抚过他扎着绷带的肩膀和手臂。想到他差点死掉，那抹恐惧仍挥之下去，她拚命想忍住眼泪，却无法控制心疼的泪水不断滚落，滴在他胸前的绷带上。

　　她的眼泪搅痛了他的心，将他的五脏六腑全纠结在一起。该死，这个烂招数是谁想出来的？他在心里喃喃咒骂。他的目的是想引她现身，可不包括让她伤心哭泣，她的眼泪令他顿时六神无主。

　　「苑芃，我没事，真的。妳看我不是还活着吗？」他努力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些，却见她的泪落得更凶了。

　　「还说没事，你身上有好多绷带，一定流了很多血。」她哽咽地道。「医生说你断了三根肋骨，还可能会跛一条腿，你伤得这么严重怎么还可能没事？如果你死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一辈子，你听到没有？」

　　孙扬觉得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一翻身坐了起来，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去扯开缠绕在肩上的绷带，动作灵活地令她讶异极了。

　　「孙扬，你……」

　　「我没事。」他咕哝道，继续和脚上的绷带和固定支架奋战。见鬼，这些硬邦邦的东西捆得他全身发痛，他还没变成木乃伊真是奇迹。

　　谷苑芃的目光由上往下，由他完好如初的赤裸胸膛、完全没有伤口的手臂，直到他绷带下根本没流半滴血的腿。她顿时醒悟过来，杏眼圆睁。

　　「好啊，你居然敢骗我！」她猛地起身，气呼呼地指控，「你根本没被车撞，也没有跛了一条腿，对不对？你居然敢和袁至刚联合起来骗我！」

　　「不用这个方法，妳怎么会乖乖现身？」他斜挑起一眉看她。「我只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这一招还是跟妳学的。如何，妳也知道担忧得快发狂的滋味了吧？」

　　「你……你……」她气得找不出话来骂他。

　　「浑球？鳖蛋？卑鄙的臭蛇？弱智的猪？」他热心地提供。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地转身往门口冲，孙扬却更快一步地圈住她的腰将她拉了回来。她奋力扭动着想挣开他，却敌不过他的力气。

　　「别走，苑芃。」他的手臂紧环住她，在她耳畔喃喃低语，「我好想妳！」

　　谷苑芃不再挣动，但身子仍旧僵硬。孙扬低叹一声，将她转身面对他，嘴唇轻拂过她的发丝。

　　「我好想妳。」他喃喃地重复。「没见到妳的这段日子，我什么事都做不好。我在最重要的研讨会议上发呆，对学生的问题答非所问，我的脑袋根本无法清晰的思考，搞得学校差不多要把我解聘了。」

　　「所以这又全是我的错喽？」她忿忿地想推开他。「去你的，休想把你自己的问题全推到我身上来。是你要我走的，记得吗？」

　　「如果我伤害了妳，做了一些很混蛋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从来不是有意那么做。」

　　「你不是有意那么做？你不是有意那么做！」她的声音愈提愈高，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滚落，彷佛这些日子所压抑的委屈全在一剎那间爆发了。「你这该死的混蛋！你知道我有多心慌吗？当我知道你受了伤躺在医院，可能会变成残废时，你知道我快吓死了吗？

　　「你不是有意这么做，但你却做了！我从英国飞到阿姆斯特丹，整整等了一天才有班机到曼谷，再等了八个小时到洛杉矶，接着转机到波士顿，你知道这其间我承受了多少煎熬吗？和我要的小手段比起来，到底是谁比较过份？」她一面说着，一面断断续续地挝着他的胸膛，哭得肝肠寸断。

　　孙扬沉默地拥着她、任她发泄。谁叫这是他自找的？可是她哭得他心发疼，让他的心几乎全碎了，他第两百次在心里咒骂自己，责备自己的鲁莽和整个该死的计划。

　　等她的情绪稍稍缓和下来，原本的哭泣转成抽噎时，他才将她微微推开，小心翼翼地梭巡着她的眼睛。

　　「看着我，苑芃。」在她想别开目光时，他托住她的下巴将她转了回来，柔和但坚持地开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给我几分钟让我把它说完，之后如果妳还是决定离开，我绝不拦妳，好吗？」

　　他的表情谦卑，带着一丝几乎是绝望的恳求，令她狠不下心说出拒绝的话。她倔强的抿着嘴唇保持沉默，没有点头，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长久以来，我一直不觉得生命中有所缺憾。我的家庭很健全，兄友弟恭、妯娌和谐，我的兄长都找到他们生命中最契合的另一半，我觉得那就够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幸运。或许这也是我会抱着单身主义的原因。

　　「妳说的对，积习难改。我过惯了单身汉的生活，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变，直到妳再次闯进我的生命，我才逐渐了解我的生命中缺少了什么。没有妳，我只是活着，虽然过得逍遥自在，但没有契合的灵魂相伴便毫无意义。」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温柔地接下去道：「这阵子我想了很多，与其一个人过得自在却孤独，不如两个相爱的人一起创造幸福，牵手直到年华老去。我从来没恋爱过，但那并不表示我不懂得爱。我爱妳，而且我要妳知道这一点！」

　　谷苑芃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垂下眼睫，凝望着他紧握住她的手。

　　「你不必这么说的，孙扬。」她轻颤地呢喃。「真的，你不用勉强自己说出违心之论。在回来之前我已经决定了，无论你要不要我，我都会待在你身边，你想要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

　　她没有说完，因为他的唇俯下来堵住她的，将她尚未出口的话全封进他的唇里。

　　「可是那对我来说还不够。」他在她耳边粗嘎地低语。「我现在才知道我是个占有欲十分强烈的男人。我想在将来的每一天都能看着妳、拥着妳、和妳共渡晨昏，我保证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爱妳、宠妳，不让妳受到任何伤害。」

　　她环抱住他，感觉眼泪又威胁着要夺眶而出。「你是说真的吗？你不怕麻烦？不介意从今以后多了个责任和包袱？」

　　「和失去妳的代价比起来，这些都太微不足道了。」他低叹一声，将唇埋进她的颈项。「让妳四处乱跑太危险，我不想再让妳离开我的视线，有一种方法可以解决这些问题，让我不会再这么乱吃飞醋又浪费时间，妳要不要听听看？」

　　「什么？」

　　「嫁给我！」他凝视她的眼睛，温柔呢喃，「说妳愿意，苑芃。」

　　她被动地迎视着他。他的表情严肃、目光真挚，他是认真的！一道甜蜜的暖意缓缓流过她的心田。这是她梦想中的一刻，她心爱的男人跟她求婚了，而且他爱她，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美妙的呢？

　　然而，想到他是如何将她「拐骗」到这里，她的心肠又硬了起来。在他让她飞了十万八千里，担了那么多心、流了那么多眼泪之后，他还妄想她会二话不说答应嫁给他，那他显然是太天真了。

　　「你是说真的吗？」她十分严肃地看着他。「你要结婚？不后悔？」

　　「当然！」他的表情再正经不过了。

　　「这个嘛……」她装模作样地想了想。「那我的答案是──不愿意。」

　　不愿意？孙扬的胃直往下沉，心顿时凉了半截。「为什么？」

　　「还会是为什么？哪有人在医院里求婚的，根本一点都不浪漫嘛。」她吹毛求疵地说，开始在病房里来回走动，一面絮絮地数落着，「被车撞还跛了一条腿，这种把戏太下流了。还有，你瞧地上还有一堆血浆、木条和绷带，也没有鲜花、钻戒和烛光晚餐，这是哪门子的浪漫场景？我还没找你算帐已经够客气了。」

　　孙扬瞪视着她，觉得自己差不多快精神错乱了。

　　「还有，根据我们家族的女性传统，我现在不能结婚。」她又补充地说了一句。

　　他微微放松了下来，这倒好办。「我知道，得等到二十五岁是吧？」反正还有几个月而已，倒也不太难等。

　　「谁告诉你是二十五岁？」她斜睨着他。「是三十岁。换句话说，还有五年半。」

　　「五……」他相信自己的表情一定是目瞪口呆。

　　「而且我还有工作在身，不能说结婚就结婚。怕了吧？怕的话就算啦，再见。」她说完便想转身，他再度将她拉了回来。

　　「想打发我可没这么容易，妳省省力气吧。」他执起她的手并紧紧握住，注视她的黑眸变深、变黯了。「不管妳是五个月后、还是五年后才愿意嫁给我，我要妳知道我爱妳，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虽然他在微笑，但他的表情却从未这么严肃过。她不再开玩笑，目光变得和他一样柔和。「我也爱你。」她慎重地道。

　　他的眸里笑意闪烁，举起她的手至唇边，将唇印在她柔嫩的掌心上。「我不会要求妳做任何改变，苑芃。」他低语。「我也不会做任何影响妳事业的事，只要妳记得留点时间给我，其它时候，我还是喜欢妳保持妳原来的样子。」

　　她眨眨眼睛。「你的意思是，我仍然可以去酒吧勾引男人喽？」

　　「妳可以在酒吧里勾引我。」

　　「带牛郎出场呢？」

　　「妳可以带我出场，免钟点费。」

　　「可是我想……」

　　他俯下头吻她。

　　「关于你们……」他再吻她。「联合起来骗我的事……」她的话几乎没入他的唇中。当他将她拥入怀里，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时，她终于放弃长篇大论，抬起手臂攀住他的颈项，迎向他温柔探索的双唇。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一丝淘气的笑意泛上她的唇畔。反正他们拥有一辈子的时间，她总会找得到机会，好好向他讨回公道。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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