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恋恋不忘茉莉香》 作者：单飞雪 
    窦菁木一直记得夏泽野跟她告白失败的伤心背影，他说他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明明也喜欢他，她却没勇气跨出那一步，如果再给一次相遇的机会，她要告诉他一个秘密─“跟你一样，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人，我喜欢你。”
    多年后再遇见窦菁木，夏泽野失控在一触即发的激情里！唯一确定的是──他要她，不只是这美丽柔软的身体；他要她，不只是这一天的缠绵。
    初恋的美丽，因她一句“我其实很喜欢你”，一切都可以再重新来过、更加美丽……
    第一章
    Jasmine，茉莉。
    意想不到，从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上，竟能萃取散发甜香味的精油，是能产生爱和自信的精油之王。个性强烈的花卉香味……花蕾被视为爱之花……结婚典礼用来插在发际，或编成花冠配戴。
    传说，当耶稣塞督被钉在十字架时，周围植物逐渐桔萎，唯独茉莉持续绽开……
    芳香疗法宝典——佐佐木熏
    第一章
    晨光透窗，金色光影落在餐桌，暖着白色杯盘。
    好香啊……
    十岁的窦菁木，用力嗅闻着烤吐司的香气，口水快流下来了。她穿又旧又脏的小学制服，黑色眼珠骨碌碌溜转，像藏着千言万语。粉嫩嫩菱形小嘴，又翘又润，外表看起来很聪慧，不幸的是，她有口吃的毛病，所以常被同学取笑。幸好寒假爸爸就要带她去动手术，割掉过长的舌根。
    「……这样以后讲话就不会结巴了。」爸爸向她保证。
    可是……动手术会不会很痛啊？菁木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此刻，她饥肠辘辘，看「爆炸头」准备早餐。「爆炸头」是她给新妈妈取的绰号，有时这个绰号会变成「大魔怪」。
    菁木盯着穿红睡衣的新妈妈，她肥肥的身体将丝睡衣绷得快爆裂，于是，菁木又想到另一个绰号「红河马」，快爆炸的红河马，全身闪亮亮、油滋滋的红河马，一生气就张开血盆大口骂人的红河马。
    「哇哈哈哈哈哈哈～～」菁木忽然爆笑，吓到身旁的芷绫。
    「什么事那么好笑？」芷绫问。她大菁木两岁，方脸大嘴，是章文敏前次婚姻的女儿。
    菁木附在芷绫耳边，眼睛瞧向继母，说：「我……我想想到红……红河……」
    「红河？」
    「河马……红河马……哇哈哈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哈～～」芷绫也狂笑。
    咚！一记拳头Ｋ向菁木。「说我什么？不要以为我听不到，臭丫头。」「红河马」掐菁木手臂，菁木唧唧叫，整个人扭来扭去。「昨天跟你爸爸告状对不对？故意挑拨我跟你爸的感情，你坏透了。」
    「痛，痛……」没告状，她是实话实说。平日爸爸在高雄工作，难得回家，聊聊都不行喔。红河马太霸道了吧？
    红河马戳她额头，张开血盆大口骂道：「你为什么跟你爸爸说我是神经病？」口水乱乱喷。
    菁木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觉得自己又没乱讲。
    敏阿姨很怪噢，每次接到爸的电话，声音就软绵绵，还会夸张地格格笑，爸爸讲话又不好笑。还有，平常老是忘记帮她洗脏衣服，害她穿臭衣服上学，也不帮她梳头扎辫子。但是只要爸爸回家那天，就会让她穿新制服，帮她扎发。而且只要爸爸在，跟她讲话的口气和表情就变了，又轻又软，还眉开眼笑，这么大的反差，当然是神经病！所以昨天她就问爸爸敏阿姨这些行为是不是因为有神经病？没想到爸爸这么认真求证，马上告诉新妈妈了，真是她的好爸爸啊～～呜呜呜呜～～
    「下次再乱讲，我修理你。」章文敏忿忿警告。
    「妈，你快点啦，我快饿死啦。」芷绫催促。
    「好好好，马上好喔。」章文敏从烤箱拿出吐司，芳香酥脆，一抹上奶油，白黄色奶油一触及热吐司，瞬间融化，奶香扑鼻。
    「哇……」看着奶油吐司越过她面前，落到芷绫盘里，菁木肚子叫得更响了。呜……我也要啊！
    「我吃喽！」芷绫喜孜孜吃起来。
    「乖，吃完快去上学噢。」章文敏眸光宠爱笑开怀。
    「啊我咧？」菁木高高捧起空盘子。
    章文敏觑着她，笑咪咪地问：「妳也要？」
    「嗯！」菁木用力点头。
    「但是……为什么我要帮你做早餐？五个多月了，你喊过一声妈妈没有？还说我是神经病。你这么坏，我还帮你烤吐司，那我才真的有神经病，对不对啊？」
    太复杂，菁木听不懂。她傻楞楞地等着，盘子捧得更高，可是奶油吐司，还是没有来。菁木一阵心酸，好想吃噢。
    章文敏打开皮包，扔一枚铜板到桌上。「拿去福利社买面包吃。」
    菁木眼睛红了，落寞地放下盘子。
    「你就喊一下我妈妈，喊一下又不会怎样？」芷绫在她耳边悄悄道。
    「阿姨又又……不是我我……妈……我妈死了。」菁木别扭道。
    「妳爸爸也不是我爸爸，我也叫他爸爸啊。你要把我妈当亲妈妈，我妈妈才会疼你啊，对不对啊？」芷绫笑咪咪劝着。
    不对！菁木抓了铜板，跳下椅子，咻地拽了书包就跑出去。
    「她好奇怪啊，妈妈，叫一下又不会死……」芷绫纳闷。
    章文敏气呼呼地说：「妳看妳看，她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怎么对她好？」
    「妈，她好脏喔，为什么不帮她洗衣服？」
    章文敏一阵心虚，强辩道：「我忘了洗，又不是故意的。」讨厌的臭丫头，她是嫁来享福的，爱的是那帅气英挺的军官窦至诚，干么要服侍没血缘关系又大舌头的蠢孩子，一想到往后都要养这个没血缘的丫头，就呕。
    「妈，你这样别人会说你偏心喔。」
    「管别人怎么说，妈妈爱的只有我的心肝宝贝啊。」章文敏蹲下，搂住女儿，又抱又亲。「我的心肝宝贝好香好漂亮喔，班上同学都喜欢你对不对？连那个模范生夏泽野都喜欢你，对不对啊？」
    「妈！」芷绫脸红，小小声抗议：「不要乱讲啦，他哪有喜欢我。」
    章文敏哈哈笑。「是你自己一天到晚说夏泽野多好啊多棒啊，干么不好意思，我们芷绫这么可爱，他一定也喜欢你……」
    　　　　
    在尔东国小，夏泽野是风云人物，跟芷绫同班，女孩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他很高，这点帅。脑筋好，更帅了。学业赞，绝对帅。还很会作文，常代表学校参加作文比赛，大大地帅。父亲又是家长会会长，超级帅。习惯性带点傲慢的表情，顶级帅。对人爱理不理的模样，冠军帅。总之是帅到小狗看到他会翘起尾巴，小鸟飞过去会失神撞电线杆，女生一跟他讲话就变弱智，男同学和他对话会内伤。在夏泽野那一双早熟犀利的眼睛里，笨蛋会无所遁形，丑八怪要逃之夭夭，天地都黯然失色，草木还同声悲戚……
    好，有点夸张。
    但在芷绫眼中，哦、哦～～夏泽野就是那么棒啊！
    多幸运，多美好的时刻，她跟夏泽野一起送作业簿到教务处。
    阳光金黄黄，绿树风中摇摇摇，花很香，他们一起穿过花园，芷绫这一路心头是噗噗地跳，热汗是不断地淌，小脸越来越红了。
    「不要忘了喔，等一下放学后，要留下来教我数学。」
    「窦芷绫——」夏泽野懒懒地瞟她一眼。「求６、８、９最小公倍数，这么简单你不会？！」
    「你教我嘛，中午的排骨我有分你吃欸.」
    「你自己不吃，硬要把排骨放到我便当里。」
    「怎么这样说……」是特地给他的啦！芷绫气恼地说：「你就不能……就不能对我讲话温柔一点吗？」少女心，玻璃心，她眼睛一红，快哭了。可怜的是白马王子对她的眼泪视若无睹，他的目光被别处吸引。
    夏泽野站住，望着右前方骚动，那边三个男生围着个脏女孩骂：「你衣服是不是都没洗？很臭欸.」
    「脏兮兮，看了就讨厌，王国伟不想跟你坐啦，你现在马上回家换衣服，不然我们班要被你臭死了。」
    「走走……走开……」女孩结结巴巴凶他们，于是他们笑得更厉害，学她大舌头。
    「走走走走什么？」
    「哈哈哈……大舌头！」
    「又脏又臭又笨，你要去念低能班才对。」
    是菁木？！芷绫楞住。「啊……」觉得手往下一沈，原来夏泽野将作业簿全扔给她。
    「你拿去给老师。」
    「等一下，你——」
    夏泽野弯身，捡了颗石头，往前一掷，Ｋ中其中一名男生。
    「噢！」被Ｋ中的男生回头，瞪着半途杀出的程咬金，其他两个男生也好奇地看向来人。
    「你们在干么？」夏泽野微微笑。
    认出来人是老师们的最爱、校长的心肝、伟大的模范生夏泽野，三个男生都慌了。
    「没啊。」
    「没什么啦！」
    「我们在聊天啊……」
    「三个男生，欺负一个女生，好光荣啊。」夏泽野走过去，掐住其中一名男生的耳朵，他痛得哇哇叫，另外两个见情况不妙转身就跑。
    「哇～～放放放手……痛痛痛哇～～」
    「什么？说什么？话都讲不清楚还笑别人？」
    「对不起对不起，好痛好痛啊……」
    好机会！趁敌人耳朵被掐住，菁木拾了一把泥沙，朝仇人眼睛撒去。
    「哇！」男生摀着眼睛惨嚎：「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夏泽野怔住，手一松，男生跑了。
    「我要跟老师讲……我的眼睛啊……」
    「GO！GO！GO～～GO！GO！GO！」菁木大笑，拍手叫好，发出胜利的欢呼声。
    真粗暴！芷绫看了，恨不得挖洞钻进去，好怕夏泽野会知道她们的关系。
    「喂！」夏泽野拽住窦菁木，凶她。「万一他伤到眼睛怎么办？笨蛋！」
    这时，菁木发现他身后的芷绫，芷绫拿作业簿遮着脸，好像很不希望被她认出来。挣脱夏泽野的手，菁木退一步瞪他。她认得这个人，是模范生夏泽野。
    「要……要你管……鸡婆……」什么笨蛋？聪明就可以骂人吗？最讨厌这种跩跩的大少爷了。
    「不谢一下？」竟然还骂他？夏泽野面色阴郁。「说谢谢。」
    不说，瞪他。
    「还瞪？！」夏泽野戳她额头。
    继续瞪！摀额，菁木跟他对瞪，两人对峙着。
    「你……」夏泽野正要教训她，忽地哑口无言了。瞧她的衣服脏兮兮，眼色明亮，黑发散在脸庞，发梢被汗水沁湿，肤白如雪，唇红如蔷薇，紧抿着，整个人像头野猫，话虽讲不清楚，但神情却倔强得很。
    在炽热的盛夏午后，看着她，夏泽野心里麻麻的，忽然觉得可以写出很多字来描述她。这样陌生的情绪，他自己也不大明白，就像有团火在胸腔烧烫，连呼吸都乱了……
    他缓了脸色，问：「几年级？」
    菁木伸出四根手指做回答。
    「四年级？」又问：「他们干么欺负你？」
    因为我又臭又脏又大舌头，你看不出来啊？菁木沈默着，但忽然想哭。因为，这个学校的风云人物，这看起来很高傲的夏泽野，竟然对她说——
    「如果他们又欺负你，到六年十二班找我。」
    一片叶子，翩翩飞落，坠在她发梢。
    夏泽野走近，想帮她撇去，她却慌得转身就跑。
    菁木怕他太靠近，会闻到她身上的臭味，所以急急跑走，却不知道这自惭形秽的感觉，是因为心里喜欢了。
    夏泽野楞在原地，平日人人都喜欢亲近他，这女生却急着要跑走？为什么？
    「要走了没啊？快点啦！」芷绫催促，讨厌夏泽野望着菁木的表情。
    　　　　
    晚上，章文敏跟女儿在客厅看电视，菁木溜到后院，趁着月光，将一株株盛放的白茉莉摘下，塞进口袋，跑回房里。
    军方配给的老宿舍，白昼吸收暑气，夜里砖墙热烈地将暑气蒸出来。每一间房都有冷气，但是敏阿姨不准她开，说要节省电费，倒是芷绫的房间随时都开着冷气。
    菁木关上房门，掏出茉莉花，撒在床上，一些直往脸上头发手臂搓揉，再嗅闻自己，满意地笑了。
    「嗯～～香喷喷……」我真是太聪明啦！菁木躺到床上，撒满花瓣的床铺也香喷喷。这样没人会笑她臭了吧？
    万一下次要是再遇到夏泽野，他闻到茉莉花的香味，会觉得她很香吧？那么她就敢跟他聊天了。她发现夏泽野的眼睛真好看，炯炯有神，很聪明的样子。
    「如果他们又欺负你，到六年十二班找我。」
    菁木傻傻地笑了，在茉莉花香里，一遍遍回想他说的话，心里甜甜暖暖的。
    「菁木，要不要吃车轮饼？」门推开，芷绫端着点心走进来，看见床上散着花瓣，好奇地问：「你干么？」
    菁木猛地坐起。「要、要给我……吃的吗？」她瞪着车轮饼，唾液喷涌。
    「我留了两块要给你。」扫开花瓣，芷绫在床沿坐下。「怎么把花弄到床上？」
    「很很……香……对不对？你、闻闻……我，我是……不是很香？」菁木抢了车轮饼，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两腮顿时鼓鼓的，还吃得满嘴奶油。
    「慢一点，没人跟你抢。」芷绫抽了纸巾，去抹菁木嘴边的奶油。「今天白天碰到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嗯，夏……泽野。」好好吃。
    「你也听过他吧？常代表学校比赛，是我们班的班长。」
    「噢……」一坨奶油掉在床上，芷绫要擦，菁木手一挡，趴下，舔掉。
    芷绫惊讶，哈哈笑了。「这么好吃吗？」她常有得吃，不希罕。
    菁木不同，敏阿姨都只买给芷绫吃，菁木舔舔唇角奶油，又啧啧啧地吸吮指尖沾染的饼屑。
    「拜托，你吃得好丑喔。」芷绫笑了。
    「有什么……关系？真的……很好吃啊。」
    「那以后我妈买给我，我都留给你。」
    「哇，真真真的吗？」
    「我们是好姊妹，对不对？」
    「不要，我……不要叫你……姊……」菁木警戒，一个要她叫妈，一个想逼她喊姊姊吗？
    「不是啦，没要你叫我姊姊，叫我名字就好了啊。」芷绫低头，顺了顺裙子。「有件事，可不可以拜托你？」
    「什什么？」
    「在学校的时候，不要让人家知道我们的关系，好不好？我意思是，不要跟别人说我们住在一起。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夏泽野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如果他知道你是我妹妹，一定会奇怪你为什么脏兮兮跟我差那么多，那我又要解释很多……要是他知道我们没血缘关系，搞不好还误会我妈虐待你，因为你衣服鞋子又破又脏，好像我妈妈都没照顾你，但是那是因为你很爱玩，我妈每次帮你洗干净很快又弄脏，所以……」
    「才才才不是！才……不是……这样，她都……不帮我、不帮我洗衣……也不拿……新的给我，她……」
    门推开了，是章文敏，她一进来，乍见到床上散乱的花瓣，脸一沈。「窦菁木？你又干什么了？」冲过来，将菁木从床上拽下来。「你干什么好事？怎么可以把花丢床上？你看你看，蚂蚁都跑上来了，你故意弄脏要我洗吗？可恶，你太可恶了！」
    菁木身子一蹲，钻入床底。
    章文敏踢床脚。「出来，你出来！你这个脏鬼，一天不给我找麻烦会死是不是？故意要气我对不对」
    「妈，好了啦，妈……」芷绫劝着。
    「你看她，把床弄得乱七八糟的，刚刚她说什么？是不是又在说我？」
    「妈！」
    「你跟她混什么混？想让她带坏你是不是？」
    菁木趴在床底，想着——好险，车轮饼都吃进肚子里了，要不然被发现还有得吃咩？
    不在意床底布满蜘蛛丝，不理会灰尘弄脏身子，菁木侧躺，缩身，管阿姨吠到天荒地老，打个哈欠，困了，想睡了……
    对了，刚刚芷绫说什么？夏泽野喜欢她？是噢……菁木揉揉鼻子，心里怪怪的，那感觉，像发现什么好吃的，结果被抢走了。
    既然芷绫拜托了，下次看见夏泽野，就跑开好了。芷绫对她不错啊，她不想让芷绫不开心。
    　　　　
    星期五，夏泽野又看到她。
    他刚走出男厕，便撞见她，于是靠在走廊的石墙前，打量她——
    这次，她像特地打扮过，梳了公主头，穿着体育服，雪白Ｔ恤，簇新黑短裤，白球鞋发亮。
    她正在洗脸，站在灰色洗手台前，踮高脚尖，拧开水龙头，抓了香皂抹了抹，又去捧水泼在脸上，手势粗鲁，水花溅湿了上衣，她也不在乎。
    看她洗完脸，甩头，甩掉发梢水滴，随便地揪起上衣下襬去抹脸，真不像女生，好粗鲁。
    今天，窦菁木心情好极了。
    因为爸爸今天要回来，只要爸爸回家，她就有好吃好玩的。忽然，她发现水槽底，有只湿透的、黑亮亮的大甲虫，头部还有一对硬角。好可怜啊，是被她弄湿的吗？
    夏泽野看她很小心地伸手进水槽，抓出个什么东西，轻放在树干上，接着她挥手赶。
    「GO！GO！GO！！」它不动，菁木戳它。「飞、飞……飞啊，GO！GO！GO！」身后响起笑声，菁木回头，看见他，呆住了。
    「你的口头禅是「GO、GO、GO」啊？」见她发楞，他取笑道：「干么？张着嘴，像小白痴。」
    菁木立刻闭嘴，不理他，当他是空气，低头装认真地去拨短裤上的灰尘。
    「厚，你跷课。」他看表。「三点十五分……这时候应该在上课。」
    菁木抬头，急急解释：「是体育体育课……我……我我们自由活动……」唉，气馁，她脸红了，听见自己讲得结结巴巴。好窘，越急，这结巴的毛病就越严重，她以为要被取笑了，但他面色如常，仿佛她的话讲得很流畅，跟一般人没两样。
    他指着操场问：「是你们班吗？」一群低年级生正在玩骑马打仗，女生们团围着，笑闹鼓噪着。
    菁木点头。
    「怎么不跟她们玩？」
    因为被讨厌啊……菁木抓抓头，斜瞪着地上的水渍。
    「被排挤噢。」毫不留情，他揭穿她心事。
    她瞪他，虽然他笑得很可恶，但那口吻和微笑的眼睛，跟平日嘲笑她的同学不同，她感觉得出他没恶意。
    「被我猜中了？你做了什么？一下被欺负一下被排挤？连女生都不跟你玩。通常，会被排挤的，是长得很漂亮的女生，但是……你又不是多漂亮……啊！」
    菁木用力地踩他一脚，跑了，还回看他一眼，扮个得意鬼脸，溜得不见人影。
    夏泽野先是气，但看她按下眼睑，吐舌扮鬼脸，就笑出来了。这女生真古怪，话讲得不好，但有一双好灵活的大眼睛。
    夏泽野转头凝视树干，看着被菁木从水槽救起，黑亮亮的甲虫。他在百科全书看过，这黑墨墨、有硬壳，长得似独角仙的是锹形虫。
    太阳毒辣，风很热，夏泽野轻轻抓下锹形虫，放在掌中凝视。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摸过的虫子，在他掌中，看起来好可爱。
    啊，这次，又忘了问她的名字了。
    放学时，乌云密布，起大风，又闪电打雷的，下起暴雨。校门一下子停满汽机车，门旁挤着带伞赶来的家长们。
    菁木冒雨钻过他们，走进公园，只要穿过公园小径就到家了。
    她急急地跑着，暴雨疾落，衣服一下子就湿透了，索性不跑了。她拽着书包，这鞋袜都进水了，走起来粘粘滑滑的很不舒服，她蹲下，解了鞋带，褪去袜子，拽在手上，干脆赤脚走着。
    在暴雨中，那小小个子，昂首阔步地，很是潇洒。
    「嘿，落汤鸡。」有人追到身旁。
    揉揉眼睛，菁木看见夏泽野撑着伞，站在面前。
    「要不要跟我走？我送妳回家。」低头，看着那沾满泥土的光脚丫，他笑了。「不过，要先让我踩一下你的脚。」下午被她踩的那一脚，到现在还疼哩！
    瞪着他，菁木发现夏泽野的右眉上方，有颗小黑痣。
    「不要。」她迈步就走，而且加快脚步。她想起芷绫的拜托，不能让夏泽野知道她住在哪里。
    「喂！」夏泽野跟上去。算啦，不踩她了，他主动把伞遮过去。
    「你不要不要跟……不要跟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嗯？」
    「告诉我名字，就不跟着你。」
    「菁木。」
    他点点头，知道了。然后，他继续跟，一路帮她撑伞。
    菁木停步，瞪他。「你……你不是说……为什么还跟？」
    「刚刚是跟着你，现在是陪你走，不一样。」真奸诈，玩文字游戏呢，不愧是作文冠军来的。
    看他一副笃定要跟到她家，菁木溜进路旁游乐区。这儿被茉莉花团团围住，她打算耗到夏泽野自己离开。她站在单杠前，跳起，抓住了，吊着双手，摇摇晃晃，自个儿玩起来了。
    这下，伞也遮不住她了。
    夏泽野站一旁，瞧她双手吊着，晃来晃去，像只猴子，还是一只湿答答的猴子。
    「下雨欸？还玩？」怪人。
    「好玩啊……」忽地，一个翻转。
    「小心！」
    菁木双腿勾住单杠，整个人倒悬在单杠上，大眼被雨淋得湿亮，盯着他，笑觑着。
    她以为她在马戏团表演吗？真荒谬！
    他站着，撑伞，穿着整齐干净的卡其制服。面前，是倒挂着，被雨淋透，赤着双脚，摇摇晃晃的女生。
    「你要这样倒挂多久？」这家伙真是女生吗？
    看夏泽野困惑，菁木得意起来。「你你你会吗？」还炫耀咧～～
    瞧不起人嘛！夏泽野将伞往天空一扔，飞出去，像朵花儿，落进水洼里。他豁出去了，加入玩单杠行列。大雨中，两人像一对相爱的猴子，不雅地倒悬着，直到面孔胀红，视线都模糊，还死撑着。
    「平手？」菁木撑不住了。
    「好。」他同意。
    两人立刻跳下来。
    「玩别的。」菁木蹲下，抓泥巴扔他。「打死你！」
    他来不及躲，啪一声，右脸沾着烂泥。
    菁木瞧了，哈哈大笑。
    好，要打仗是不是？夏泽野立刻也抓了一团泥巴反击，打来打去，追来追去，成了两个大泥人。
    雨停了，天色暗了，两人还兴高采烈地玩着。这会儿一样脏兮兮，这下子两人身上一样都是泥巴味。
    玩疯了，夏泽野绊倒菁木，蛮横地坐在她身上，压住她肩膀。
    「快认输！」
    菁木笑了，喘着气，摇头不认输。
    夏泽野掐她脸，柔腻的触感，教他一下失神了。第一次体会到男女有别，忽然警觉到自己正坐在个柔软的身体上，怔楞着。
    他这一失神，给了菁木机会，她猛地推开他，教他跌坐烂泥中。
    「我赢！」菁木欢呼。
    「窦菁木！」
    一声忿嚷，震惊他们。
    章文敏拉着芷绫跑过来，她远远地就看见菁木跟个男生玩得满身泥巴，她气煞了。「好，很好，给你换新衣服，你马上给我弄成这样？」
    芷绫呆看着，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亲密地玩在一起？
    章文敏拽住菁木头发，忿怒地又打又骂。「你就故意要让我难看，知道你爸爸要回来，故意弄成这样！我不管了，管你爸怎么想，我今天揍死你……」
    菁木胀红面孔，尖叫着，又躲又哭，一不小心摔倒在地。
    夏泽野护着她，推开章文敏，嚷着不要打。
    「臭小子！你又是谁？」章文敏骂。
    「我叫夏泽野，跟窦芷绫同班。」
    夏泽野？章文敏诧异，这是女儿喜欢的那个男孩吗？
    芷绫呜咽一声，转身跑了，章文敏急着追她去。
    夏泽野拉菁木起来。「痛吗？哪里痛了？那是你妈吗？为什么对你那么坏？」他揩去菁木眼角的泪。「别哭……别哭了……」他慌张又笨拙，不断地去揩那珍珠般滚落的泪珠。
    菁木推开他。「她不是……她不是我妈……」菁木哭哭啼啼地走了，边走边胡乱抹脸。
    夏泽野望着小小身影走远。
    菁木……他记住这个名字，同时记住游乐场周边的茉莉香，还有，还有打泥战时，两人身上混杂的泥巴味，都牢牢记住了。
    　　　　
    那天回去后，夏泽野生了怪病。他心里痒，但搔不着；脑子昏，像塞了团棉花。菁木的脸，雨中嬉戏笑闹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重演。他开始懂得「寂寞」两字，寂寞就是看不到菁木的心情。
    困在这种陌生的情绪下，夏泽野竟自怜地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他不知道妈妈是谁，爸爸不肯透露。他只知道爸爸在五十岁时，遇见才二十四岁的妈妈。他们热恋，又因为年龄差距，选择分手。分手后，妈妈发现她怀孕了，在爸爸恳求，并保证日后不会干扰妈妈的生活，妈妈这才秘密地生下他，让爸爸领养。
    缺少妈妈的照顾，爸爸又因为经商常常出国，他心里老有种空空的感觉，好像有个洞，虚虚的，不踏实。但是今天跟菁木玩时，他发现那种心头常驻的空虚的感觉，消失了。可是，这会儿不见她，又都回来了，而且比过去更凶猛地霸着心房。
    为什么会这样？
    爸爸在南非做生意，家里，也只有多年帮佣的婶妈妈陪着。夏泽野心事重重，不知该跟谁讲。书读不下，他喝着柳橙汁，却闻到茉莉香。睡觉，想到窦菁木，想到坐在菁木身上，和她打闹……他年少的身体，便似火炉般烫。右手，还记着掐她脸颊的触感，柔腻滑嫩，还有她温热软绵的身体。
    对这全新的感觉，他尴尬又不知所措。时而飘飘然，时而昏恹恹，有时热血沸腾，有时莫名忧郁，他不知道自己竟可以这么多愁善感。
    菁木赖在他脑海，不肯走，可恨偏偏摸不着，他好痛苦，痛苦里又恍惚感到甜蜜。他想，要是窦菁木二十四小时都在身旁就好了。
    渴望亲近她，想到身心热烫，抵不住满腔热烈的情感，最后，他将心中徘徊不去的菁木，化成字句，借着书写，平复心中狂躁。
    想不到，这篇作文竟被老师选中，拿去参加北市小学好文征选，赢得冠军，文章贴在布告栏里表扬。
    窦芷绫伤心，开始疏远夏泽野。少女心，玻璃般脆弱，暗暗失恋，以冷漠武装受伤的自己。
    芷绫知道夏泽野喜欢的是窦菁木，那篇作文标题是「快乐的下雨天」，内容讲的是和朋友打泥战的趣事，她目睹那场雨中泥战，很明白主角不是自己。已经够伤心了，偏偏夏泽野还老是问她菁木的事，他为菁木抱不平。
    「就算没血缘关系，也不应该差那么多，她穿脏兮兮的衣服鞋子，你为什么就天天打扮得这么漂亮，你妈妈很偏心噢……」
    「是啊，我跟妈妈动不动就毒打窦菁木。」芷绫故意道。
    夏泽野听出是气话，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不了解你们家的事，不应该乱讲……」
    芷绫哭了。「你很讨厌，我以后不想跟你讲话。我知道你喜欢窦菁木，你去找她玩啊，我要跟你绝交。」
    芷绫跟夏泽野冷战，夏泽野无所谓，他如今眼中脑海心里，全是窦菁木。他主动跑去菁木的教室找她，找她去打乒乓，约她去公园玩，有时又主动送面包牛奶请她吃，他不在意同侪怎么想。
    窦菁木受宠若惊，过去老是被人排挤孤立，没想到，模范生夏泽野三天两头就找她，一开始感到虚荣，后来是打心里笑到脸上。她真的好高兴，没办法假装不喜欢他了，他们变成好朋友。
    下课时放学后，两人约着到处玩。
    窦菁木好快乐，真的好喜欢他啊，他的衣服永远整洁干净，他很高，在他身旁很有安全感。他们去堤防放风筝，爬坡时，他来拉她，他的手很温暖，力气大，轻轻一拉，就将她拉上堤防。玩够了，下堤防时，他也总是主动拽住她的手，很保护地在前头走，小心翼翼地带她下去。虽然是这么开心啊，但为什么，菁木不懂自己怎么了，越来越喜欢夏泽野，就越来越觉得好累。
    和他在一起时，怕身上旧衣服有臭味被他闻到，又担心乱翘的头发看起来很滑稽，更讨厌讲话大舌头，虽然支支吾吾讲话不伶俐时，他从没有不耐烦的表情，总是耐心地微笑着等她把话讲清楚。但是菁木当下就是脸热，头烧，觉得自己好丑，结果她大剌剌的个性消失了，越来越别扭。
    而她已经够自卑了，又遭到同学批评耻笑——
    「为什么夏泽野会理你这个脏鬼？」
    「一定是你不要脸的去缠他对不对？」
    「你以为找夏泽野当靠山，我们就会跟你好了吗？也不照镜子，脏兮兮的，还大舌头，你配跟他在一起？」
    「远远的看见你们站在一起，不知多好笑。一个脏兮兮，一个那么帅，差太多了吧？你自己都不会不好意思喔」
    「你们都聊什么啊？你们是不是像这样？」同学装模作样学菁木讲话。「夏夏夏泽野……我喜喜喜欢你，那你……你你呢呢？」
    同学们哄堂大笑。
    窦菁木静静挨骂，面色惨白。又有同学说——
    「我知道夏泽野为什么喜欢找你，因为看你讲话结结巴巴，跟平常人不一样，很有趣。他不是很会写作吗？可以当成写作的题材，搞不好哪天他会写一篇叫「大舌头的窦菁木」……」
    「是脏兮兮又大舌头的窦菁木！」
    哈哈哈哈哈哈……
    菁木躲起来哭，伤心极了，有这么好笑吗？她和夏泽野在一起时，在同学们看来，有那么滑稽吗？
    她伤心地想——
    又不是我主动去找他玩，他们干么这样说我，好像我很不要脸，去巴着他，可恶，真冤枉啊，那我不理夏泽野行了吧？行了吧？！
    菁木决定不理夏泽野了，干么这么累啊？干么让同学这样说她啊？说实在的，决定不理他后，还大大松了口气咧，再不用担心和他玩时，衣服臭，讲话结巴，头发乱七八糟了，夏泽野看不到也闻不到了。
    往后，每当同学又拿他来取笑她时，菁木就会板起面孔，装不屑。
    「我……我其实讨厌他，他一直缠我。」又说：「夏泽野，会当那个模范生，是……是靠他爸爸是会长的关系啦，他有他有什么了不起？我啊我才不希罕……」还说：「他一直找我出去……我很我快要被他烦死……我还不想去咧……」
    同学哗然。听，听，大舌头又脏兮兮的窦菁木，竟说是夏泽野纠缠她？这些话被同学加油添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夏泽野耳里。
    在一次放学时，他截住穿越公园正要回家的窦菁木，将听来的话转述一遍。问她：「这些，真的是你说的？」
    菁木低头，不敢看他，低低地「唔」了一声。
    夏泽野震惊极了，像被人重打一拳，而这一拳还来自最喜欢的人。「你为什么那样说？」
    菁木还是低着头，瘪着嘴，不知该怎么讲清楚。也许……连自己也不太明白啊，明明很喜欢，明明也只有他对自己好，为什么好强？讲他坏话？将他推开？喜欢一个人，又为什么这么累？这么烦恼？
    夏泽野气急败坏地说：「你嫌我烦？我缠着你？你很讨厌？还说我得奖都因为爸爸的关系？妳不希罕？妳不屑？」他气得头都昏了。
    「嗯。」菁木点头，双手插在裙子口袋，强装无所谓地踢踢石头，但踢不掉心中的疙瘩。夏泽野的声音，紧绷沙哑，好像很难过啊，这使她更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她胸口闷闷紧紧，想赶快逃开，在他的瞪视下，她都快窒息了。
    「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了……」
    菁木僵住，猛一抬头。「其实……」话梗住，她楞楞望着，他已转身离开。
    路两边，大大的树，开着不知名的紫花。风吹，紫花飘落如雨。夏泽野就这么渐渐消失紫雨中，远去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孤单伤心，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菁木想喊他回来，又心急地想，就算他回来，她要说什么？怎么解释连自己都不明白的那些别扭和烦恼？于是话全梗住，只有泪潸潸而下。
    眼看着自己害夏泽野那么伤心，菁木感觉心脏像被谁紧紧捏住，好难受好难受。那是唯一对她好的人哪，为什么要害他伤心？她知道自己的不在乎全是假的，全装出来的，其实那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她没办法自自然然和那么耀眼的夏泽野做朋友，被那么多人关注太可怕哪！
    菁木退回一人世界，退回安全但寂寞的角落，生活恢复宁静，心不再剧烈起伏跌荡，人也不再恍恍惚惚、不知所措。可是她记住了，当世界与她为敌，只有夏泽野是她的好朋友。
    一个好朋友，没什么，今天没了这个朋友，明天马上又可以交别的朋友，别人不在意少个好朋友，一离开，就忘了。可是菁木受不了，失去夏泽野，她更自闭了。她甚至想，永远也不要跟谁当好朋友了，因为没有谁、没有任何人，比夏泽野更好更棒了，少了他这个好朋友，那种伤心和遗憾，是连菁木自己也没意识地，根埋在心底。
    他们曾有过美丽的雨天，他主动来亲近，但，她没接受这盛情。
    菁木没告诉夏泽野，她好喜欢他得奖的那篇作文，那也是她的「快乐的下雨天」。
    寒假，菁木随父亲，搬到高雄定居。她动了手术，治好口吃的毛病，而有了父亲同住，敏阿姨不敢再疏忽她。菁木每天穿得美吃得好，不再被同学歧视。她心里暗暗希望能再遇见夏泽野，让他听听看，她讲话多流畅啊，她不再自卑了，也不会再拒绝他，他们又可以当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愿望没实现，只是默默悬在菁木心底。
    菁木升国中时，芷绫交男朋友了。热恋中的芷绫，很需要听众，不厌其烦地向菁木述说她跟小男友来往的细节，陶醉在梦幻般的初恋里。
    这对没血缘关系的姊妹，随时日过去，感情越来越亲密。菁木每次看芷绫讲得眉飞色舞，就会想象着，如果是她跟夏泽野呢？如果当初不因为自卑，气走夏泽野，他们现在会怎样呢？也会变成男女朋友吗？
    当菁木还在对夏泽野念念不忘时，芷绫已经忘记夏泽野。
    菁木现在可以准确无碍地跟人表达心中真正的想法了，可是，她还是没办法就变成活泼健谈的女孩，曾遗失过讲话的能力，让她受够和人沟通的无力感。语言障碍解除后，她发现自己好怪啊，竟没那么想和人聊天说话交朋友。相反的，她更安静了，更耽溺于自得其乐……唯一想说话的对象，已经不在身边。
    你好吗？
    对不起。
    我已经比以前更好更好了，我现在敢跟你说了——
    夏泽野，其实，我也喜欢你的……一直噢！
    每当院里茉莉花开，纯白小花，教菁木更想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多傻气地，在认识夏泽野的那天晚上，怎样将茉莉花揉在脸上发梢，盼望下次他接近，闻到的，都是茉莉香……
    第二章
    十七年后——
    「救命！AMBER……」名模特儿刘小鹭，穿着内裤，俯趴床上，哀哀呻吟。「我压力大，我快疯了……」
    「慢慢吸气，吐气，放松……」最好放松到连嘴巴都闭上。
    AMBER，是芳疗师窦菁木的化名，因为不适应大型美容机构促销课程的方式，自己出来经营茉莉芳疗馆。她双手抹上精油，在小鹭光裸的背脊按压。刘小鹭是好顾客，还是这间店的房东，人不错，就是太爱聊天。每回SPA完，菁木累的不是手，而是不得不陪聊的嘴。
    灯色昏暗，飘着花香，乐声悠扬，角落茶几上摆放水氧机，喷出充满负离子的白烟雾。
    小鹭赞叹：「好舒服……噢～～AMBER，你真太棒太棒了……我跟你说，我喉咙沙哑，头有点痛，好像有一点感冒喔。」
    「所以我加了Allspice牙买加胡椒，可以缓和感冒症状，对头痛也有帮助，另外还掺了法国熏衣草，除了缓解支气管疼痛，还可以让你心情好一点。」
    「我真的很需要好心情，我晚上要和我男朋友谈判，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想知道欸，但她还是很配合地喔一声，问：「为什么？」
    「唉，我快疯了，我要跟他下最后通牒，不结婚，就分手！不给他压力，永远别想结了，你知道吗？我也不是真的一定要结婚，以前我也是不婚族啊，可是他一直不求婚，太奇怪了，他越这样，我就越想结婚，我好奇怪吧？」
    「喔。」菁木专注的按摩小鹭肩膀。
    小鹭回望她。「欸，最近上档的「宠物恋人」，下礼拜开始换我男朋友写了，呵呵呵，原来写的那个编剧听说压力太大，躁郁症发作，住院去了。制作人跑来求我男朋友，连求两天他才答应帮忙写两集，我男朋友是谁我跟你说过吗？」
    「你男朋友是大编剧夏明，去年还得了金钟奖最佳编剧。」菁木面无表情第N次道。说完，刘小姐满意了，笑躺回去。
    嗐～～菁木想，刘小姐大概很得意能掳获到夏先生的心，每次来，一定提男友的事。经过她不断不断重复广播，菁木对她的男友夏先生，已了若指掌。
    据刘小鹭官方说法，夏先生是伟大的编剧，夏先生性格又英俊，夏先生讨厌应酬和交际，夏先生写起剧本六亲不认非常酷，夏先生很有魅力全天下女人都会哈他，因为他很酷，从不巴结奉承电视台大老板总经理大总监，那些「大咖」还要看他的脸色做事点点点点点……
    好，她都了，但，这与她何干？！她只想专心解放小鹭疲惫的身体，至于她的感情生活，懒得听，可小鹭却兴致勃勃地要分享。
    「反正晚上他要是不答应结婚，我就甩了他，他是大编剧，我刘小鹭还是模特儿欸，我还怕交不到男朋友吗？是不是？是不是？！」
    「是……」菁木瞄一眼时钟，还有十分钟，终于快结束了啊。
    助理来接小鹭去赶通告，菁木送她到门口。「祝你今晚顺利。」
    「等我好消息吧！」小鹭上车离开。
    菁木关门，检查预约表。嗯，下位客人晚上七点才到，所以……她眼睛一亮，有两小时空档欸！快快快，拉窗帘，开抽屉，掏出新买的电动玩具，打开电源，跌坐沙发。
    哇哈哈哈哈哈哈～～瞬间变成十岁少女，满脸幸福，握着电动玩具，眼睛笑咪咪，唧唧唧、磅磅磅，电动玩具喧哗。
    菁木热血沸腾，手动脚跺，激动大叫——
    「啊、啊～～NO～～YES、YES～～GO！GO！GO！」
    　　　　
    自从夏泽野答应当救火队，没几天光景，已经惹毛一堆人——
    女企编心脏不够强，被他念几句就嚷罢工。女配角跟经理哭，嫌戏分少要加戏，加戏不成反而被他写死，提早掰掰。男主角抗议天气热外景戏太多很辛苦，他好心直接安排男主角海边冲浪戏，不会冲浪的男主角差点淹死，被救护车呕咿呕咿送医院急救，意外上了娱乐版头条，顺便帮戏打免费广告……
    瞧，这么尽心尽力，挽救这档收视只有O.1的大烂戏，大家不配合还嫌他机车？现在呢？连制片都来凑热闹，电话里哀哀叫——
    「真的不能改？一定要撞车？撞车很贵啊。」
    白烟圈，缓缓地，浮上天花板。底下，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
    「我不会改……不如你去改？呵呵呵。」夏泽野姿态随兴，歪侧着身，懒坐在沙发上，电话夹左肩，叼香烟讲话，烟圈后，是张英俊性格的脸。他眼色阴郁，蓄着小胡，像坏男人，浑身散发颓废调。白衬衫微绉，领口敞开，一大片古铜色胸肌，黑长裤，裹着两条结实长腿。讲话缓慢低沈，但句句铿锵，教电话那边的制片，紧张兮兮。
    「别搞我了，我要是会改剧本，还用当制片吗？帮帮忙，不要撞车？」
    抚着胡髭，他微笑道：「不撞车？我想想啊，早上交第四集，现在改第三集，啧啧啧，我能力没那么好，糟糕了……反正第三集没什么事件，为了省钱还拿掉撞车戏，干脆别拍了，开天窗好了，反正是大烂戏，第四集让男女主角殉情，这部一定上头条啊，有史以来四集就结束的连续剧，呵呵呵。」
    不要再呵呵呵笑啦，大爷～～制片哀嚎：「大编剧，大编剧啊，夏老师千万别这么说哪，我们现在只能……我拜托……」
    喀！挂电话了，夏泽野没时间听他哀，还有十场戏要写。
    答答答，敲打电脑，继续跟文字档奋战。桌子被资料淹没，墙上贴着场景图，烟灰缸满满残烟，这就是夏泽野的生活。自从四年前以「夏明」这名字进电视圈写剧本，成绩不俗，但生活一塌糊涂，收视压力害他长期失眠。
    答答答，敲出一段对白，心中火气越烧越旺。妈的，早知道不答应王叔，写烂戏会折寿啊，编剧小马的故事大纲，架构松散害他调得很辛苦……唉，今天又不用睡觉了……
    「亲爱的……喝茶喽！」砰，书房门被打开，亲爱的女友，不请自来。「快喝，我特别为你泡的喔。」放下茶杯，吹吹热茶，凑到男友嘴边，小鹭笑咪咪地说：「喝看看？嗯？」
    「茶给你喝，我等一下要煮咖啡。」唉，说好今天要工作，她还是来了。
    「咖啡对身体不好，跟你说几次了？要戒掉。来，喝茶？」
    「先放着。」第十九场男主角要告白，嗯，说「我爱你」太平常了，所以……夏泽野思索着。
    「喝一口嘛～～」小鹭钻入他怀里，坐在他腿上。「茶冷了就不好喝喽。」
    他喝了，双手没停，再敲出一行对白，不满意，又删去。还是……应该在这里加回忆的画面？
    「我茶泡得怎样？」
    「……不错。」
    「跟上次比？」
    「这次没有苦味。」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苦味吗？」
    「泡的时间比较短？」
    「只是比较短吗？」
    「要不要出去看电视？」不能专心啊。
    小鹭面色一凛。「你不耐烦吗？夏泽野，你没良心欸，你对你养的甲虫那么有耐心，跟我讲话就不耐烦？我你女朋友欸！」
    又来了，又拿自己跟他养的甲虫比了。夏泽野抹抹脸，很无力。一开始她不是这样，交往初期，好相处又笑口常开，渐渐地，她开始处处想改变他。最闷是她动不动就说「如果你爱我的话就……」
    「如果你爱我的话，我来找你，你应该开心才对，才不会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看，这句经典的「如果你爱我」果然出现了……夏泽野苦笑，起身，搂住她，带出去。「我八点前要交剧本，你不回家可以看DVD，有好几套韩剧。」
    「我有事要跟你谈。」小鹭双手插腰，正色面对他，气势凌人。
    「如果不是很重要，等我——」
    「很重要。」
    「好，你说。」
    吸口气，小鹭一鼓作气。「之前跟你说过，我爱你，我希望今年结婚。」
    了解。夏泽野回道：「我之前也说过，我还不想结婚。」
    「你不爱我？」
    很好，夏泽野觑着小鹭，他有预感，今晚的对话将开始无限回旋，回旋于「我爱你～～不，你不爱我～～不，我真的爱你～～不不不，你不爱我～～」……唉！
    「我爱你，但我希望更谨慎考虑婚事，而且——」
    「我知道我终于知道了，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你就是不爱我！」小鹭咆哮。
    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如果这是她期待的答案，恐怕要失望了。他平日写爱情剧，已经洒太多狗血，真实生活再这么戏剧化，会大失血。夏泽野耐住性子沟通：「我觉得现在谈结婚太早，而且——」
    「我要跟你分手，如果你不结婚。」小鹭呛他一句，吓到了吧？哼。
    没吓到，还很想笑。夏泽野无动于衷，这是她第几次嚷分手？之前在乌来买房子，她说买了分手，他买了，没分啊。最精彩一次，她买3G手机送他，讲电话还可以看见彼此的脸，他拒绝使用，不喜欢科技到毫无隐私。那次她不爽也要分，结果3G手机退掉，又继续交往，唉，这种分手的无限回旋，要回旋多久？她不累啊？
    「结婚对你这么重要？」
    「对。」小鹭威胁：「你想清楚，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追我吗？你这样是耽误我的青春，我又不是没人要……我不会再等下去了，不结婚就分手。」
    「好，祝妳幸福。」
    「啊？」
    「我们分手。」早死早超生，这种感情谈下去只会得内伤。
    小鹭呆一秒，暴跳如雷。「好，分就分，你不要求我、你不要后悔！」拿皮包，开门走，真够帅，砰一声，甩了门。
    夏泽野抬手看表，开始数，一秒……两秒……三秒……四秒——叮～～门铃响。果然！他笑了，这家伙又反悔了吧。他去开门，手碰上门把，忽然顿住了。门铃持续响，他却呆住了。这样的冲突有几次了？也许，对爱浪漫的刘小鹭来说这是情趣。对他呢？这是他要的感情生活？
    叮～～门铃继续响，接着，砰砰砰，焦躁地拍门了。夏泽野终于还是开了门，小鹭扑进来抱住他就哭。
    「算你狠，不结就不结，可以了吧？讨厌，你赢了行了吧？我上辈子一定欠你的，你好可恶……」
    「我们分手。」夏泽野拉开她。
    嗄？她缩了一下肩膀，嚷：「我都说没关系了……」
    「我想分。」她呛分手呛很多次，没一次认真的。他第一次说分手，出口就不打算收回。
    小鹭呆望他几秒，忽地急急打开皮包，颤抖着找出一张名片给他，混乱道：「拿去，跟你说很多次了，你要芳疗，你压力大脑袋不清楚，所以我发一点脾气你就抓狂，我跟我的芳疗师说过你的问题，失眠是可以藉芳疗改善的。这个芳疗师真的很神，她的店是跟我租的，报我的名字叫她免费让你试做，一定要去噢！」硬将名片塞入他掌心，走进客厅，搜寻电视柜上的DVD.「有没有那一套韩剧？浪漫满屋？我来看浪漫满屋，你去赶剧本噢。」
    转移话题喔……
    夏泽野看看名片——茉莉芳疗馆？嗟，随手扔了。再看看那边打算坐下长赖着的刘小鹭，夏泽野走过去，拉她起来。
    「说真的，我要分手。」
    　　　　
    大奇迹大奇迹啊！制作人王叔怎么也没想到啊，夏明代写的「宠物恋人」播映后，收视飙高，一路破三，这不是突飞猛进，这是跌破眼镜！
    电视台总监，有黑道背景的宽哥，把王叔找去摸着王叔的头说：「叫小马别回来写了，让他安心养病。接下来第五、六集，七八九十到最后一集，都给夏明写。他要写撞车就撞车，想让谁死就谁死，晚上八点在君悦开庆功宴，叫他来，我亲自发红包给他！」
    王叔呵呵呵整天笑不停，打电话给夏泽野。「收视破三，破三哪！晚上君悦饭店八点庆功，宽哥要发红包给你。」
    「我没空。」
    「宽哥说……」
    「我晚上有事。」
    「是宽哥啊，很重要的事吗？」
    「唔。」
    「什么事？」
    「要去抢非洲大野艳，晚上七点到货。」
    「但是宽哥说……」
    「就这样，掰。」嘟嘟嘟嘟嘟……
    王叔瞪着手机，转头，问身旁助理：「什么是非洲大野艳？」
    「黑人吗？很大的非洲来的大艳女？」助理乱乱猜。
    　　　　
    是非洲大野艳欸！
    一个月前，得知「梦虫店」要进口的甲虫里有非洲大野艳，夏泽野就兴奋得头皮发麻，盼啊盼的，管他是宽哥菲哥瓜哥，管它收视破三、四还是八，没任何人事物能胜过心爱的甲虫。
    终于盼到这天，晚上八点到货，夏泽野两点就出发了。店家只进十只，不能大意，一定要抢到手，他决定先到店家附近的咖啡馆等。
    车子刚在咖啡馆前停下，电话就响了，一定是王叔，他解下安全带，不耐烦地道：「我不会去。」
    「……」对方沈默着，只听到呼吸声。
    又来了！夏泽野脸色一沈。「又是妳。」跟小鹭分手后，就常接到这种无声电话。「说话啊？」顾念旧情，他不想报警，但情况越来越过分，本来两、三天一通，这几天，每两、三小时就打，他有睡眠障碍，被这一闹更严重了，很久没好好睡觉了。
    「……」那边还是不吭声，又不挂电话。应该是在马路旁打的，有汽机车驰过的声音。
    夏泽野警告：「再继续干这么无聊的事，我要报警。」
    终于，对方开口了，是透过变声器发出的机械声：「你会不得好死。」喀，挂电话了。
    岂有此理，夏泽野打给小鹭。「不要太过分了。」
    「泽野？！泽野，亲爱的，我好想你。」小鹭兴奋尖叫。「你考虑清楚了吗？冷静够了吗？我去找你？」
    「是你叫人打电话骚扰我的吗？」
    「嗄？什么？」
    「算了，当我没说。」听她的口气，也许不是她。
    「你气消了没？还要继续跟我冷战吗？我传的简讯你有收到吗？」
    有，一天传二十几封——
    想念你，吃饭了没？有没有睡好？我爱你，原谅我，记得我们之前去峇里岛多快乐吗？那时候……
    可惜这些关怀的简讯，都不能教夏泽野软化。
    「我们不是冷战，是分手。」
    「不是分手，是冷静期。」她坚持道：「之前是我逼你逼得太紧，你看，我这阵子都没吵你，你原谅我了好不好？」
    「我还是要分手。」
    小鹭嘤嘤哭起来。「你真狠，你都不会舍不得我？那么多天没看见我了，不会想我吗？为什么你可以说分手就分手？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真好笑，过去一天到晚嚷分手的是谁？夏泽野叹道：「小鹭，你知道我是爱过你的，但我们之间不可能了，仔细想想，我不能给你快乐，否则又怎么会常常吵架？想开点，早点分手，总比以后才分好吧？」
    「我没被人甩过，真的好痛苦。」小鹭泣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媒体们都知道我们是男女朋友，所以……分手的事和分手的理由，由我来说。在我没公布之前，先别透露分手的事，至少，你给我留点面子……」
    「好。」没差，就算她为了面子，要说分手的理由是她把他甩了，他也OK.
    拔钥匙，夏泽野下车，买虫的好心情没了，如果不是小鹭打电话闹，那又是谁？
    他心烦着，走进咖啡馆。忽然，眼角瞥见什么，又后退几步，瞧向右方店家的招牌。蓝天艳阳下，白底蓝字，沐浴在金色日光中。
    茉莉芳疗馆？！就是这间？让小鹭赞不绝口的茉莉芳疗馆？
    小鹭老是说——
    「那个芳疗师好厉害，让她双手一摸，就会上瘾。真的好神！」
    「让我的芳疗师给你治疗，保证你夜夜好眠……她真的好神！」
    「你养那些甲虫有什么用？能治你失眠的毛病吗？还不如把钱拿去做芳疗……我介绍好多人去，连侯制作都去了……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神！」
    结果前阵子电视台一群小朋友被小鹭蛊惑，人手一瓶芳疗师调配的精油，每天嗅来嗅去嚷有效，那样子不知有多蠢。嗅嗅香味就治百病？荒谬！这跟神棍有什么差别？
    夏泽野瞪着茉莉芳疗馆，今日气温飙到三十七，太阳毒辣辣，他心情正差，离救赎他的非洲大野艳还有五小时。
    好。嘴角微微上扬，他找到比喝咖啡更棒的杀时间办法，编剧骨子里恶劣的找碴因子，爬升得跟气温一样高。他要舒压，怎么舒压？会会芳疗师，看她怎么骗钱，拆穿她的把戏……光想，就很兴奋。
    夏泽野眼色黯下，坏坏地笑了。他要看看她多神！
    　　　　
    夏泽野推开芳疗馆店门，门铃叮当，花香袭人。
    他看到天花板一盏郁金香吊灯，绽着柔黄灯色。他听见音箱播放虫鸣鸟叫瀑布流水声，还注意到墙角摆绿色佛手芋。柜台上，一个蓝色玻璃盆，喷出袅袅白烟，就是没看到芳疗师，他等着，双手负身后，眼色睥睨地环顾四周，心里一阵阵不屑。
    哼，放虫鸣鸟叫弄点花香就代表镇定心神放松心情？
    故意装潢成南洋风，就可以让那些笨蛋以为身在旅游胜地？
    呵，很好很好，等一下八成会看见个留浪漫大鬈发，穿沙龙裙，妖魅性感的芳疗师，然后神秘兮兮装大师口气对他说：「来，深呼吸。来，放松，来，闻这个香气……」接着讲些前世来生的东西坑钱，这种商人手法骗得了一般人，骗不过他，早在两年前为了写剧本，就采访过美容SPA馆，商人手法，他太瞭了。
    走道响起脚步声，来了。夏泽野微笑，摩拳擦掌等着要拆芳疗师的台。
    玄关门帘掀起，据说很神的芳疗师现身了，霎时，夏泽野笑容隐去，他怔住了。
    芳疗师走进柔黄灯色里，对他说：「你好。」
    夏泽野答不上话，盯着她看，不知何故，心陡地抽紧。
    这个人，似曾相识啊！似曾相识的，是白净清丽的面孔？还是那双灵活大眼？还是微翘湿润的唇儿？还是她身上那种自然率性的气质？
    夏泽野心有余悸，被某种暧昧不明的悲伤揪住了，竟失态地，瞪着她看，在花香阵里，瞧着她，感觉晕眩。她没浪漫蓬松的大鬈发，而是平凡无奇的直长发；她没穿性感的沙龙裙，而是风格别致的白色大T恤，随兴地露出一只骨感肩头，T恤上还印着一把性格手枪。腰间，别个宽大的褐色腰带，搭着宽版蓝色牛仔裤，踩着帅气的皮质夹脚拖鞋，裸出十只干净白晰的脚趾。
    芳疗师扬起一眉，像在问他看够没？
    铃……铃……手机吶喊，他没听见。
    她做个接电话的动作，夏泽野才反应过来，接了电话，眼睛仍瞅着她看。
    「你完蛋了，你卑鄙阴险无耻你会死得很难看……」又是恐吓电话。
    夏泽野直接关掉电源。
    菁木自我介绍。「第一次来吗？我叫AMBER.」怪人，干么盯着人看？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夏泽野忙收敛心神。「妳好，AMBER……」看样子，他们不认识的，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是来踢馆的啊，竟然还盯着她发呆。不过，这芳疗师太怪了，未施脂粉，打扮率性，和那些从事美容业的女人差好多。
    「请坐。」菁木倒水给他，回柜台坐下，拉开抽屉，递出表格。「因为你是第一次来，麻烦填一下基本资料。」再递上另一张单子。「这是我们最近促销的优惠课程，现在买可以省三千元……」每隔三个月，她都会设计新课程，有的针对舒压，有的针对排毒……
    很好，马上来促销课程了，夏泽野暗笑着。
    「男性的话，我们只做背部按摩服务，所以课程大部分是针对女性设计的……」菁木提醒道：「资料填得越详细越好，我才可以针对你的身体状况，调配最适合你的按摩油。」
    夏泽野不屑地想——讲得真好听，填资料还不是为了让你日后可以促销课程？
    菁木拿笔给他，他没接，侧身，从长裤口袋，抽出惯用的钢笔，朝她晃了晃，说：「我习惯用自己的笔。」
    菁木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看他抚平问卷，一行行仔细填写，写得相当详细，可越看下去，她的表情越奇怪了。
    夏泽野来找碴的，哪可能留真实姓名地址，让她有机会三不五时打来烦？所以……干编剧的专业在这里，好，瞎掰！
    姓名：韩志衡。（「宠物恋人」男主角的名字）
    职业：宠物店老板。
    电话：0912……随便写。是说，已经有个变态在骚扰他，再来个芳疗妹他会崩溃。
    嗜好：保护世上濒临绝种的昆虫。没说谎，但感觉AMBER的眼睛瞇了一下下。干么？不信啊？
    身心状态：失眠、暴躁、容易失控、严重时想打人……
    他注意到了喔，写到这里，AMBER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下。
    地址呢？会给你写真的才有鬼！夏泽野即兴编出长长一行假地址，还故意写在阳明山仰德大道附近，明显有抬高身价的嫌疑，让她以为碰上大金主。AMBER，高兴吗？呵呵呵……
    夏泽野边写边偷笑，怪了，怎么感觉好爽，掰得很乐。
    下一题，身体有没有什么特殊疾病——喔，这要好好写。因为压力大肝不好，因为压力大冑也不好，因为压力大脑神经衰弱，因为压力大腰酸背痛，因为压力大身体器官整组坏光光……
    你很会舒压解郁嘛，我看你多神！他写得欲罢不能，别人填资料顶多五分钟，他写掉十几分。
    菁木等待着，抿嘴，深呼吸，再深呼吸，努力憋笑，强装淡漠，好像就算来的是九级神经病她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是……好好笑噢，这个韩志衡是怎样？身材精瘦结实，看不出身体这么多毛病，外强中干喔？耍冷吗？什么叫器官整组坏光光？什么叫保护濒临绝种的昆虫？拜托噢，他是小白吗？长这么英俊，问卷填成这样。
    「好了。」夏泽野交出问卷，对她笑了笑。
    菁木顿感寒飕飕，怪哉，他的笑容看起来奸奸的。
    他问道：「对于我的症状，你有什么建议？」我看妳多神！
    菁木拿起表格，细细端详。「看起来，你的症状满严重的……开宠物店压力很大吗？」
    「碰上「澳客」压力就大。」等一下妳就知道澳客力量有、多、大！
    「唔……」
    夏泽野看她放下表格，打开桌上的橡木盒，挑出四瓶精油，扭开，依序滴入一只小陶钵。
    「你心浮气躁，又有失眠的困扰，所以你的按摩油我打算以茉莉、檀香木、香蜂草、橙花……」
    「等等——」他懒散地托着左脸，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胡髭，眼睛闪着狡光。「你还没跟我说价钱怎么算。」想等做完疗程才狮子大开口吗？来这套。
    「对噢。」她竟然忘了讲，都怪他填的资料太好笑了。「刚刚的优惠课程，是先预缴一万五，然后你可以享受十次的按摩疗程……」
    他忽然沈默了三秒，食指仍继续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胡髭，眼睛笑笑地，声音懒洋洋的，很挑衅地扬眉问：「一万五？加了几滴什么草的精油要一万五？小姐……你在开玩笑吧？」
    呃，菁木愣住。不妙，她感觉到了，她嗅到了，「澳客」的气息啊。这男人眼睛贼贼的，像算计什么，来者不善噢！她耐住性子解释：「韩先生，一万五是指十次疗程的优惠价。当然，你可以选择做单次，单次的话一小时一千八。」
    「一千八？呵呵呵。」他往后靠向椅背，双手抱胸前，交迭长腿，面露不爽。
    「怎么了？」
    「唔……一千八……我都不知道这一行这么好赚，滴了什么茉莉，什么草橙花的……不都是一些植物吗？这么贵？」
    「先生……」
    「哦，我明白了。」夏泽野点头。「也对，故意抬高单次价码，大家才会买课程啊，这样才能绑住顾客嘛。」
    「先生……」
    「不过你真的满敢拿的。我一些朋友在美容业服务，一般SPA一小时大概一千四，有些才一千块，加了「芳疗」两个字就要一千八，有意思。」
    刚刚她只是嗅到「澳客」的气息，现在，「澳客」大剌剌打击她了。「先生，请你看一下这里。」菁木用力指指精油罐上的标签。「韩先生，我用的是最纯的精油，所以单价比较高。这里有标示产地，不同地方生长的植物所萃取的精油，在品质和功能上会有极大差距，我成本高，但疗效好。」
    「唔……这个标签不难做吧？怎么确定它是真的？其实这都看你们怎么说嘛，呵呵呵。」
    去你的香蕉芭辣！忍、忍耐。菁木放下精油，拉开抽屉，拿出证书影本，秀给他看。
    「这是代理商的精油证书，我使用的是有机精油，品质精纯，售价比一般精油贵很多。你看，精油是由「International Organic 
    Soil Association」国际有机土壤协会颁发的「Soil Association Organic 
    Standard」有机土壤证书，这个证书有效期只有一年，每年必须更换。这样的说明，先生了解吗？」
    夏泽野拿过证书，随便瞅瞅，放下道：「大概真的吧。」
    什么大概？就是真的！「那么先生要购买课程，还是希望做单次的？」妈的你最好做单次，不爽服务你这个大澳客！菁木面若冰霜，心中怒火狂飙。
    他决定了。「先做单次，服务好的话再买课程，不然一下子花一万五，很伤。」
    伤你阿嬷啦！笑，她微笑。「说得对……这边请……」人在江湖，焉能不低头？澳客当前，正是修身养性的好时候。她起身，带他去更衣，只想快快结束这场恶梦。
    「AMBER……」澳客召唤。
    又怎么了？菁木转身，微笑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记得……这种SPA店不是都有体验券吗……」
    挥手制止他说下去，菁木大步走回，唰，大力拉开抽屉，大力扯出一迭体验券，大力撕一张给他。「699……可以吗？」包你体验一次，永不光顾。哼哼哼，等下要按得你唧唧叫，给我记住！
    「谢谢……」夏泽野以食指跟中指，夹住体验券，眼睛觑着她笑。
    她瞇起眼。「不客气。」死定了！你死定了！
    第三章
    大澳客！妈的我按死你！
    菁木瞪着趴着的男人，他换了短裤，腰间覆着浴巾。她目光炯炯，像看着砧板上的鱼，准备着手料理。
    他呢？他闭眼，噙着笑，不怀好意地准备着，随时要对她的动作发出质疑或揶揄。
    菁木双手抹了精油，搓手，扳指关节，凛容，抿嘴，提气，咬牙，好、往泛着健康光泽的麦色V形背重重压下去——
    「噢！」惨叫声。
    「喔？」她笑了。「会痛吗？」拇指顺着紧绷的经络大力推。
    「噢～～」又惨呼。
    「哦？」菁木的笑意更深了。「很痛是不是？」她口气冷淡淡。「你的经络很紧，忍一下，用力才有效。」更大力按下去……哈哈哈哈哈，听见了噢，听见他大大的抽气声。哼哼哼，长期帮人按摩，手指长茧，她的力气，不可小觑啊！
    「很……」
    「很痛？」莫非他想开口求饶了？
    「很……舒服……」夏泽野真心赞叹。
    过去，从没给人按摩过，长期写剧本，身体酸痛僵硬时，都靠运动解决，心里排斥让不熟的人碰触身体，还觉得躺着任人搓捏很可笑。
    今天是来找碴，来质疑这个据说很神的芳疗师。但，当强而有力的指腹沈入肌理深处，深层的钝痛掺着酸麻，随她手到处，被掘引出来，有一剎超痛的，酸痛过去，僵硬的背脊像被松绑，好舒畅哪！真丢脸，竟发出舒爽的「喔～～」声。不，不是痛苦，是获得纾解的「喔～～」，她误会了。
    舒服？菁木顿住手势。她按得很大力欸，应该痛才对。
    「怎么办到的？」他睁眼，回望她，方才很机车的那张脸，这刻竟像个孩子般，无害地看着她。「压的时候很酸痛，但一放开，怎么那么舒服……」他嗓音喑哑，聪明的黑眼睛，这会儿迷蒙了，像刚从梦里醒来。
    他问她话呢！
    她呢？
    她却傻傻楞住了，一脸恍惚。她在干么？他因得到治疗，迷惘的眼色，害她心里一阵惭愧。她怎么可以因为生气，怀着报复的心态服务顾客呢？这是个很疲惫的身体吧？应该是从没被按摩过吧？那么大力，还说舒服，可见积劳已久，酸痛埋在深处，长期没得排解。
    可是我能帮助他，我能让这个疲惫的身体重生。我能教这个失眠者，重新享受到安眠的满足。
    这才是身为芳疗师最大的满足吧？
    否则她跟外面那些无良的推销员又有什么两样呢？如果不能安抚这疲累的身体，那他刚刚那些质疑不就成真了？她不就成了他以为的，那种爱钱爱推销的美容员吗？
    她垂眸，重将双手放到他背上。「把头转回去，闭上眼，好好休息。」
    他听话地闭上眼，也真的得到休息。随着她的双手推抚，温暖滑润的手，像有魔力，太神奇了，他感觉身体被一寸寸打开，每一处肌肉乖乖地放松，身体投降了，得到解放，被温暖的香气包围，意识渐迷离中，隐隐约约觉得这香气很亲切……没几分钟，他睡着了。
    听见缓慢均匀的鼾声，菁木微笑了……
    啊，睡着了，这个讨厌的家伙，还失眠咧？这不睡下了？不需一小时，才二十分钟，他已呼呼大睡，放肆打呼。
    一小时后，课程结束。
    「先生，我们好了喔……先生？」
    「……」回答她的，是渴睡的呼声。
    她蹲下来，对他轻唤。「先生？韩先生？」
    他没反应，脸侧在床上，眼睛闭上了，鼻梁高耸，颓废有型的胡子，有棱角的下巴……这么近打量，才发现，他真是个英俊的家伙。
    忽然，发现他的右眉里，有一颗黑痣……思绪，就猛地坠入好久好久以前，那一场紫雨，紫雨中，伤心远去的背影……
    「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我以后不会再来烦你……」
    那个男生，被她气走。那是菁木第一次喜欢的人，也是第一次，她被人喜欢，却笨拙地伤了他的心。啊，仔细想想，日后谈过的恋爱，远不及儿时那淡淡的爱恋来得愉快。连手都没牵过，怎么就记住了一辈子？
    那个聪明的男孩，为她写下「快乐的下雨天」。
    夏泽野，她一直记着这名字。
    如今他在做什么呢？到哪里去了？
    真想再见一面！现在，她从事跟香味有关的芳疗工作。也动过手术，没有语言障碍了，不会口吃。有时，她会想象，假使是现在，跟夏泽野相遇，她可以畅所欲言，他们会聊些什么呢？她将不再愚蠢自卑，用别扭的话气走他。
    如果再给一次相遇机会，菁木想告诉他一个秘密，她藏在心坎的秘密——
    「那个雨天，我也很快乐。谢谢，你是我童年最快乐的记忆。还有……跟你一样，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人……我喜欢你。」
    菁木笑了，念念不忘的美丽往事啊！
    长大后，当然也和别人谈过恋爱，那是个彻底失败的恋情，对方隐瞒已婚身分，害菁木枉作第三者，被那人的妻告了通奸罪，幸好法官英明，还她清白。
    「对不起，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不敢告诉你，如果我说我已经有老婆，你就不会接受我了……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那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哭着道歉，菁木永不原谅他。即使他后来终于离婚，求她回头，她亦无动于衷。
    陷她不义，竟还有脸推说是太喜欢的缘故。她不接受这理由，还觉得他玷污爱情。于是更怀念儿时纯真的爱恋，于是夏泽野在她心目中，经过分离，经过岁月洗礼，更趋完美，她完美的白马王子啊，他是最好的。再也遇不到，那么好的人，热烈地，看不见她的缺陷，盲目地喜欢她。
    可惜，都过去了……
    就因为韩先生跟儿时喜欢的人一样，眉梢里，藏一颗黑痣。所以她的目光，温柔了，舍不得喊醒他，就让他睡吧，也许这是他很久不曾有过的好眠。
    菁木虚掩房门，关灯离开。
    这一睡，睡过芳疗馆的营业时间。
    九点十五分，夏泽野惊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待双目适应黑暗，意识清醒，糟了！他蓦地坐起，几点了？
    他的非洲大野艳！
    夏泽野匆忙更衣，离开房中间，穿过走廊，廊前门帘后亮着灯光，有人激动嚷嚷着——
    「GO、GO、GO！GO、GO、GO！」
    夏泽野震住了，这声音？他悄悄拨开门帘，看见那个AMBER，盘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拽着书本大的电动玩具，目光专注，表情激动地在打电动。
    「啊、还跑，你还跑？」她叫，手指用力按压。「GO！GO、GO、GO啊！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不要跑！」
    「菁木？」
    菁木楞住，抬头，看他呆呆的样子。「醒啦，睡真久啊，都已经打烊了……」
    「窦菁木？」他再确认一次。
    「欸？！」
    「这是你的本名？」夏泽野心揪紧，声线紧绷了。
    「是啊。」对呴，怎么知道她本名？名片没印啊！
    夏泽野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目光好激动。「是我，夏泽野。记得吗？」
    电动玩具差点滑落地上，菁木震惊地说：「你不是韩……」
    「我乱说的，我是夏泽野。」他笑，笑得真挚而温暖。「真的是妳？」
    真的是你？！她傻楞楞，还反应不过来。这太奇妙，太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她呆住的模样，夏泽野觉得真可爱，跟记忆中那女孩容貌，完美地重迭一起。是她，这大大明亮的眼睛是她，微翘的菱形小嘴是她，还有……
    「你还在GO、GO、GO、GO？」他哈哈笑。「跟小时候一样。」
    菁木看着他，站起，倾身，去抱住他，紧紧拥抱他……
    她差点真的这么做了，但她只是笨拙地瘫软在沙发，忙着脸红，呆望他那双含笑的眼眸，脑子一团混乱——我现在看起来怎样？刚刚有没有出丑？我……我来不及打扮，来不及美美的和他重逢……头发乱了吧？懊恼啊～～
    　　　　
    这是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
    路灯晕黄了长街，空气弥漫着浓重湿气，预告明天是个坏天气。
    但是，他们喜欢这个黯淡的夜。
    从芳疗馆的落地窗望去，天花板的郁金香灯，旋转着的吊扇，一室柔黄光影中，他们忘了时间，愉快地喝茶叙旧。
    「难怪……刚刚看见你时，觉得很面熟。」
    「为什么要写假的名字？」
    「怕一直接到推销课程的电话，烦都烦死。」
    「所以留假名字骗人？」菁木瞪他一眼。「心肠真坏，也不想想，那些人也是为了工作，有业绩压力啊。」刚出道时，菁木在连锁美容机构上班，也被逼着打过好多促销电话。「所以呢？所以地址也是假的喽？」
    夏泽野笑了。「唔。」他放下茶杯，拿出手机，按了几个号码，眼睛望着她。
    铃～～铃～～菁木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夏泽野使个眼色要她接。
    菁木取来手机，贴着右耳。「喂？」
    「现在……你有我的电话了。」他望着她的目光专注热烈，嗓音慵懒低沈。
    菁木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他的食指，敲敲茶几上放着的一迭DM，上头有茉莉芳疗馆的电话，也有芳疗师的手机号码。
    她按掉通话键，微笑了。这家伙观察入微哪，这样瞄一眼，就记住号码了吗？
    她问他：「你怎么会跑来芳疗？朋友介绍的吗？」
    夏泽野怔住了。「好奇……就进来试试。」他技巧地隐瞒关于前女友的事。这有点狡猾，应该让她知道的，她的客户是他前女友，还是她房东。但这会不会影响她，摧毁他们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他转移话题。「没想到你会成为芳疗师。」
    「我喜欢花花草草，不过……最主要原因是……」她抓抓头发，笑道：「我小时候每天又脏又臭的，老是被笑，长大后就发誓每天要香喷喷的，大概这是一种补偿心态吧！」
    「我不记得你又脏又臭……」他好惊讶。
    「怎么可能，你是怕我难过吧？那时我的制服常常很久才洗，是个脏鬼。到现在我还老觉得自己身上有怪味。」
    「不对。」他用温柔得害她想哭的口气说：「我只记得，你的眼睛很漂亮……」他还说：「还有，你口齿不清，讲话常结巴……」
    「对，那是因为舌根太长，后来动手术矫正，我现在很会背绕口令。」
    「是吗？」
    「不信啊？」她清清喉咙，即兴表演。「东边有个崔粗腿西边有个崔腿粗，不知道是崔粗腿的腿粗还是崔腿粗的腿粗。」
    「两个腿粗的女人，真惨。」他哈哈笑。
    她笑咪咪地说：「没想到你会开宠物店，还以为你那么会作文，将来一定做跟文字有关的工作，譬如作家啊，记者，或是编剧啊。」
    「其实……」
    「不过开宠物店好，千万不要去当什么作家还是编剧。」
    「哦？为什么？」
    「我有个客人，男友是电视台编剧，老听她说，那种工作作息不正常，压力很大，常常都没空陪她，还长期的失眠，所以当编剧太辛苦了，对身体很不好。」
    看样子小鹭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于是夏泽野更说不出口了，就怕一坦白，重逢的喜悦将蒙上阴影，他们之间的可能，会被抹杀。
    他们聊了很多，她冲的花茶，饮入喉，清甜滋润。还是她的声音润泽心房？这样望着小时候喜欢的女孩，好像在作梦。她长成了秀美的女子，不变的是那双盈盈大眼。
    瞎聊到十一点，话都讲完了，他该告辞了。
    「很晚了，我回去了。」其实想一直望着她，就算没话讲，也不想走。「你也差不多该休息了吧？」再叨扰下去，怕菁木反感。
    「哇、竟然十一点多了？」时间怎么这么快呢？真希望他一直留下来，但他明天要工作吧？
    菁木送他到门口，心中忐忑——他还喜欢我吗？有女朋友吗？接下来呢？就这样让他走了吗？
    「我走了，」夏泽野推开门，为何眼前夜色这么寂寥？他站住，回望她。「妳明天不用早起吧？没想到我打扰了这么久……」
    「我没差啦，我都很晚睡，十点才开店……你呢？这么晚回去，明天爬得起来吗？宠物店几点开？」
    「噢……」他摇摇头，随口道：「有店员会开店。」白色的谎言，一个接一个。「而且刚刚睡了很久，现在精神很好。」
    「喔。」她点点头。
    「嗯……」
    一阵沈默。
    她略紧张地看向他处，拨了拨头发。
    他颇不自在地，抹了抹脸。
    滴滴答答……
    「啊！下雨了。」天空降雨，密密地下了起来，她问：「你有带伞吗？」
    「你要是还不想睡，我们来看片子。」
    「现在？」
    「我车上有刚买的DVD，要不要一起看？」
    菁木给他个大大的笑容。「好，反正我也不想睡。」
    「等我！」他冒雨跑出去，到车上，拿片子。
    菁木靠在门边等候，这么晚了，和他窝在家，看片子。她的脸，热热了。她恍惚着，看他右手挡雨，冲到停在街头的车子，取了片子，跑回来。
    雨势更大了，菁木抓了伞，打开，冲过去，两人共撑把伞，他接过雨伞，左手臂揽搂住她，一起走回芳疗馆。
    他的手掌好温暖，好想握住他的手……菁木偎在他身边，甜蜜地想，嘴角不住上扬了。
    「你记得吗？那个雨天……」他放慢脚步，享受这雨中亲昵的时光。
    「哪个？打泥巴战那个？」
    是呵，他们都笑了。
    「现在你还敢拿泥巴扔我吗？」
    「敢。」菁木弯身往路树下一抓，朝他的脸扔掷。
    夏泽野忙伸手挡，听见放肆笑声，垂手，瞪她。
    「被我骗了吧？」她偏着脸，眼神淘气，笑盈盈，朝他挥手，展示空空的手掌心。
    真贼！他苦笑，看她发梢都湿了，伞往她方向移。
    两人走向芳疗馆，他撑着伞，她双手抱胸缩着肩膀。
    他回忆往事，苦笑。「那时……你很讨厌我……我不知道，还一直去烦你。」
    她看他一眼。「我没有。」唉，这是年幼犯的大错。
    没有？黑眸觑向她，他挑起一眉。「我记得很清楚，是你亲口承认的，你跟好多人说你讨厌我，还嫌我烦……」
    菁木忽然一鼓作气嚷：「其实我很喜欢你！」说完，跑进屋子，心怦响，脸热辣辣。终于说了，童年至今的大秘密哪！真窘，可也松了口气，别扭的谎言，一直教她耿耿于怀。夏泽野的出现，也许是上天要帮她解开这个结，但是好糗喔，她逃回屋里，不敢看他听了的表情。
    街上，灰雨密密下着，雨声淅沥沥，一朵蓝伞下，夏泽野呆站着。还不相信听见的，而说话的人，尴尬地逃跑了。
    童年往事，埋心底的纯爱，当时啊，失恋的苦楚，暗恋的苦楚，被讨厌、被嫌恶的苦楚，巨大挫败的苦楚，忽然被她一句「其实我很喜欢你」，一下子烟消云散。
    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巨大的怨，多冤啊！原来明明喜欢他的，却害他白伤心那么久，太过分了。
    假如没再碰面，他不就永远不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她骗他，真过分，他们本来可以高高兴兴在一起的，都被她搞砸。这家伙，她知道那时他多痛苦吗？知道他几乎没办法吃没办法睡吗？知道那天回家后，他躲在房间哭吗？都她害的，可恶可恶，可恶极了。
    夏泽野心绪激动，扔了伞，也冲进屋内，找她算帐。
    「吶，擦擦头发。」菁木递毛巾给他，他没接，却猛地拽住她的右腕，扯入怀里，再强硬的一揽，将她整个人勒在双臂间，两人身体撞贴得紧，呼吸拂热彼此的脸。
    菁木面红耳赤。「夏——」唇被吮住了，那刺刺的胡髭，扎痛了唇边的皮肤，她心头一震，身子电麻，嘴被热烫烫的堵住了，身体被放火了，声音更是被顶走了，而充满着口腔心头脑海的都是他，亲昵潮热的滋味，与她厮磨着，神魂颠倒，无计可施，就软在，这圈住她的胸怀里……
    他们缠吻着，他迫近她，她慌得一路退。这一路他们撞落柜台桌灯，扫落桌上马克杯，茶水溅湿她的发，她喘着，嚷：「窗帘……窗帘……」会被看见啊，混乱中，伸手去捞落地窗的绳，手不够长，他又不配合，身体逼得紧，将她堵压在门前，嘴再次覆上她……
    这次，他缓慢而灼热，细细品尝她的唇，辗转流连，像吃甜品。他的手没空着，替她去拽住绳，喀啦啦，窗帘滑动，缓缓拉拢。
    这好吗？菁木闭着眼，意识浑沌，膝盖发软，站不稳，身子往下滑。
    夏泽野揽住她，强壮的身体，将她稳稳抵在门前，他似乎就这么想吻她吻到天荒地老，摸索到他烙铁般滚烫的身体，她的脑子也快被热情烧融。
    「夏泽野……」她呢喃着，无力招架。
    「嗯？」好想吞没她，欲望像团火，离开软软的唇，又禁不住咬上白润的耳垂，沿着柔美的脸吮吻，一路吻到裸在衣外那只性感的肩头……
    她低喘着，她快失去理智，当他的手滑入腰后，又滑入牛仔裤里……
    「等一下……等一下！」即时抓住他的手，菁木抬头，瞪着他。「你结婚了没？你单身的吗？你有没有女朋友？」再不问，来不及了！
    感受到他身体明显僵住，菁木睁大眼，脑中警铃大作，一颗心，咚地沈到黑渊里去。「你结婚了？」她有阴影，夏泽野的反应，教她立刻往坏处想。
    夏泽野不应声，定定看着她。他想着，这时候，该不该说出刘小鹭的事？那是过去式，有必要提起吗，这时候太杀风景了。正思量着，什么都还没说出口呢，可菁木的反应倒吓了他，只见她面色一白，脸色一凛，喝问——
    「夏泽野，你是不是结婚了？！」
    「没有。」
    「真的？」
    「唔。」看她这么严肃，他笑了。「干么？吓成这样？被骗过啊？」
    他随口的玩笑话，哪知菁木怔住，眼色闪烁，心虚极了，丢脸的往事，可千万千万不能让白马王子知道啊！
    她故意躲这问题，踮脚，主动亲他，去吮住他的嘴，跟她的柔软不同，他的嘴粗糙灼热，吻住的同时，性感的胡髭也痒了她的脸。他像被电着了，立刻热烈回吻，吻得她颤抖，双手揪着那热热胸膛，像只蝴蝶，蛰伏在甜美花片，她也柔软地，蛰伏在他怀抱……
    那个雨天，回来了。从儿时，美丽到现在。楚楚可怜的茉莉花啊，找回爱与自信，在热烈拥抱里，香着……
    学他亲吻，学他的抚摸，来抚摸他，感觉到他亢奋得像快爆炸……她微笑，亦满足得想爆炸。
    他要她，夏泽野渴望得身体都痛了。他要她，不只要这美丽柔软的身体，更不只是一天的缠绵。
    他们躺在温暖地毯，吊灯温柔，映着他们。夏泽野俯在菁木身上，眼睛热情地注视着她黑亮的眼。她面颊红绯，瞳眸漾着水气，被吻湿的唇，亮着红润光泽……
    她有点害怕，因为他此刻看她的眼神，很陌生。那么专注，狂野，又强悍，令她想到探索频道里，那些吞噬羚羊的猛狮，可是抵在她的强壮身体，那勃发的力量，又让她感到刺激，所以她迷惘了。
    这……这情况，会不会太快了？
    她黑发散乱，瘫软在夏泽野身下，心悸得似要融化了。
    夏泽野欲望高涨，心绪热烈，他跨在她身上，动手缓缓剥去她的衣，一寸寸，终于赤裸裸。她尴尬了，怯怯地，双手挡在胸前。他拽住衣角，姿态洒落地褪去上衣，她偏过头，不好意思面对他，可他捏住她的下巴，转过来，手势教她嘴唇微启。
    他低身，吮住她。
    菁木晕眩，震颤着，因为吻得那么深入，因为压在身上的男人，体魄强壮，皮肤像烧热的钢铁，重重压陷她的皮肤……一直一直往下沈，甜蜜而柔软了，因为他的亲近，身体像饱藏着蜜，被贪婪的引出……
    菁木双手笨拙的攀着他肩膀，那些吻呵，在身上蔓延，时而激情，时而温柔，秘密地折磨她，亲吻粉红唇瓣，还亲吻柔软身体。连身体都害臊地红润了，更过分是他的手太放肆，手指触到里面……到后来，身体也沈没到里边……到这地步她感到痛，却矛盾地展开自己，忍耐着接纳他，皮肤因为渗出的汗而亮了，显得妖魅。
    夏泽野捉住她的左手，拽来嘴边亲吻，身体则埋得更深。
    听见她迷乱的呻吟，害他快要爆炸了。放开她手，他俯身，双掌捧住她的脸，眼睛欣赏她脸部每一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到血脉沸腾，却苦苦压抑，舍不得太快高潮，喜欢让她潮湿绵密的包围着，这紧密的相连，太甜蜜，连灵魂都狂喜……
    快捱不住了，菁木的呼息，随着他越来越紧迫的冲击，渐渐狂乱，身体不受控制地收紧，像要将他收藏到底。
    在令人晕眩的情欲气味里，菁木睁眼，望着他，瞳眸潮湿，气息紊乱。
    她哀求：「夏……泽野……」蹙眉，他背上的小手收紧，指甲陷入皮肤。抵挡不住体内凶猛的快感，她尖叫，意识昏茫，快要淹没在逐渐巨大的快感里……
    他疯狂了，按住她双肩，动作粗暴起来，听着她亢奋的呼声市中，在这软润身体内，倾注所有力量，紧腻勾缠……
    怎么可能？
    满足成这样？太完美，没一点可挑剔？
    他们都有些诧异，怎能这么狂野又这么样满足？
    缠绵后，回房，洗过澡，两人瘫在床上。
    菁木留他过夜。
    这两人，打下午重逢起，就一直亢奋到刚刚。现在，终于感到累了，可是还舍不得睡，有点害怕醒来只是梦一场，强撑着昏茫意识，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来不及看穷山恶水……」夏泽野双手枕在脑后，菁木偎在怀里。
    「穷山恶水？」
    「刚刚回车上拿的片子。」
    「对呴。」她懒懒地笑了。本来是要看片子的，结果……「改天看喽。」
    「好，改天。明天晚上？」
    呵……「好，明天晚上。」
    他闭着眼笑。「我有个目标一直没达成。」
    「哦？什么？」
    「立志看完影像杂志票选的世界百大经典名片。」
    「看完几片了？」
    「四十几片有吧。」
    「噢。」了不起。
    「剩下五十几片，我们一起看吧。」漫不经心的口气。
    「哦？」她闭着眼笑。「世界名片是不是都很闷的老片啊？那种什么经典名片啦，艺术片啦，看了会打瞌睡。」
    「喂喂喂，每一片都是大师作品。」
    她哈哈笑了。
    「不想陪我看？」
    「我陪你看完五十几部老片，你陪我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这样吧，当我的粗工。」
    「粗工？」
    「是啊，你力气大应该很好用。」
    「做什么的粗工？」
    「改天你就知道……」打呵欠，不行了，好困好困。
    「该不会是那种帮女朋友拎购物袋的粗工吧？」好奇心被她引起了。
    「……」倦得睡去了。
    「菁木？」
    「……」菁木缩在他的右边，像虾那样蜷着身，右手揽抱他。
    夏泽野觑着她的睡容，好可爱啊，连睡着的样子都这么完美。一颗男人心，变得软绵绵。他凑过去，吻吻她的额。他狡猾，预约了明晚的约会，顺便预定了五十几部影片的时间，想要分分秒秒和她度过，想就这样厮混一辈子……
    先前在雨中，菁木说「其实我很喜欢你」，他惊诧，好激动，那么的狂喜！
    这样望着她，揽抱着她，什么事都不重要了，好温暖哪！
    这就是幸福吗？什么都不想做，只想一直这样看着她，抱着她……
    夏泽野迷迷糊糊睡去了，奇怪，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他睡着了，睡得深沈，睡到天蒙蒙亮，忽然惊醒，惊呼：「非洲大野艳！」
    被他这一喝，菁木醒了，猛地坐起，看着他。「什么？」
    「没……没事。」瞧她渴睡，他拉她躺下，揽在怀里，失笑了。不可思议，还以为没任何事，比热衷的甲虫更重要。她一出现，他就忘了啊……
    想下床跑去梦虫店，吵醒店长，关切非洲大野艳，可身边女人，睡得那么香甜，小手无意识地伸来要抱他，于是他忍住非洲大野艳的诱惑，陪着她睡。
    于是在这天早晨，夏泽野知道了，有很多人可以走进心里，但是走不到心房里。成年后谈过无数恋爱，未曾经历过的，是这夜轰轰烈烈的心情。小时候对菁木的喜欢，是纯爱。而今再遇见菁木，又听她说「其实我很喜欢你」，当下，自己焦躁得像炸弹被引燃，渴望着热烈地占有她，一刻都不能等，没去想可能被拒绝，也没去想万一吓跑她，就这么急切地抱住了……假使历任的女友们，见识到他这股冲劲，肯定会忿忿不平吧。
    原来自己是个热情的人……夏泽野微笑地想。过去的女友们老是嫌他冷淡，嫌他太自我，嫌他很自私……原来他是可以忘记自己的，菁木有这等魔力。
    窗外，晨光渐渐流泄进来，当它们吻上了酣睡的菁木，她皱眉，夏泽野注意到了，以手掌覆在她的眼睑上，不让顽皮的阳光扰她清梦。
    这样望着她，夏泽野内心像被什么塞满，不断不断地翻腾汹涌，使得他嘴角一直噙着笑。
    那不断汹涌，满溢胸口的，是幸福的滋味。而为了永远延续这种幸福感，他作了个连自己都诧异的决定——
    他要娶菁木，要跟她结婚，要带她回家里住，要天天让她在好山好水的乌来，那清冽的好空气里醒来。
    下了这个决心，内心就踏实了。
    什么不想结婚？什么时候未到？原来是，那个人，没出现。
    夏泽野的那个人，正是窦菁木
    第四章
    菁木盘坐在沙发上，喝着热奶茶。落地窗外，街道铺着金色阳光。窗玻璃阻隔了人车声，他们一个个像默片里的人，在她眼前，无声地走来走去。
    菁木呆望着忙碌的人们，太阳高升，人人开始活动，连电线杆上的麻雀，也唧唧跳叫。她呢，她傻笑，耽溺在自己的世界里，舍不得醒。右手，一下下无意识地，摸抚右耳垂。眼色迷茫，不时要吃吃傻笑，神情像守着个天大秘密，而且是超级愉快的大秘密。唉，天晓得，怎么会这、么、快、乐、呢？！
    以前，每天醒来上工前，要先打一轮电动玩具过过瘾，今天上工前空档，都用来坐沙发吃吃笑，不理电动玩具。啊，又笑了，自己想到笑，他啊，他怎、么、那、么、棒？！小时候的白马王子，长大了，更、英、俊、帅、气。真是太好运了，尤其他还没有结婚，并且没女朋友，那么优秀的人哪，这是神迹。
    又想到和他温存好幸福，想到此，脸红红，又笑了。结果他们要看的片子忘了看，彻夜赖床上。
    今晚，打烊后，夏泽野约她去他家看片子。
    去他家去他家去他家去他家……于是从醒来后，她脑袋塞的全是去他家这事。
    不知他家是什么样呢？
    菁木懒懒地，不甘愿地，把顾客预约簿拿来，要一一打电话取消，只想这么发呆，发呆到他出现时。什么都无心做，想尽情想他，想他一切的完美……
    唉，可恨想象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菁木还是认命地打起精神，准备开店。可是那巨大的快乐，折磨得她心神不宁，终于忍不住打电话，找人分享。不把这满溢身心，快要爆炸的欢喜吐露出来，会疯掉啊！所以她打给唯一的朋友——
    「喂，我啦，你可以讲话吗？你知道昨天谁找我SPA吗？」菁木找窦芷绫聊，这些年虽然跟继母的关系还是很糟，但是跟芷绫倒因为多年的同住相处，关系已经如亲姊妹，无话不谈。
    「谁？」芷绫问。
    菁木说：「那个人，你也认识的。夏泽野啊！」
    「夏泽野？好熟的名字，我认识？」
    菁木大笑，枉费当年还跟她发表过爱的宣言，事过境迁，连名字都忘记。也难怪啦，芷绫现在是美商化妆品公司组长，婚姻美满，育有绰号「大目」的顽皮男孩，感情顺遂，哪还记得小时候的暗恋。
    菁木提醒道：「小六时，他跟你同班，模范生啊，很会作文的……」
    「哦～～记起来了，夏泽野，他找你SPA？」
    「嗯。」
    「天啊，你们真有缘啊，那时我很喜欢他，可是他喜欢你，我还为他哭咧，呵呵呵，真白痴。」
    菁木嘿嘿笑。
    「你们见面，然后呢？他还单身吗？他结婚了没？」
    菁木还是嘿嘿笑。
    芷绫感到不寻常。「难道……他还喜欢你？」
    「我五点到八点没客人，你过来，我们再说。」呼，讲了一些，舒服多了。
    「不行，现在说……」芷绫好奇了。「快说你们怎么了？夏泽野怎样了？」
    「我想说啊，可是客人快来了……」
    「你不说我没办法工作，你简短地说……」
    简短？嗯，好。「我们在一起了。」够短吧？！那边，静了几秒。「喂？喂！」
    「窦菁木，你的「在一起」是指什么？是上床了吗？」
    太犀利，这问题太犀利了，菁木难以招架，慌道：「我客人来了，我晚点再跟你说……」
    　　　　
    「你就写完剩下的十五集，我拜托你。你知道宽哥的，你不答应我会被骂到臭头啦，我一堆艺人要靠宽哥吃饭啊……」王叔身负重任，代表宽哥约夏泽野谈话。
    两人在办公室谈很久，夏泽野就是不点头。
    喀，打火机喷出小火焰，夏泽野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看烟圈浮上半空，快乐也不断地从心里浮到嘴边，化成若有似无的笑意。他叹道：「嗐，非洲大野艳没了……」打去梦虫店问，得知这个坏消息，应该很呕啊，可是，他心情还是很好，唉，菁木好可爱啊！
    王叔啰唆道：「我知道啦，就没买到心爱的甲虫嘛，你快答应我。」
    「呵呵呵……」夏泽野看表。「才四点啊……」等不及跟菁木约会了。
    「好，就这么说定，谢啦。」王叔打马虎眼。
    「喂，你忘了？这是小马的故事，应该让他负责写。」夏泽野提醒他。
    「小马躁郁症犯了，入院治疗啊。」
    「两个礼拜还没好？」
    王叔眼珠子一转，说：「那个……那个小马挤不出本崩溃了，你救他吧，你不接手，这戏开天窗，我跟他要赔电视台钱欸，哥哥，两千多万啊……」
    夏泽野弹掉烟灰。「我没兴趣，你自己想办法。」
    没辙了，王叔把心一横，掏出预备好的大红包，钱给他砸下去！「这是我给你的奖金。宽哥保证，收视破五还要拨一百万奖励大家，所以……」
    「你找别人吧，偶像剧我写腻了。」
    王叔急道：「我了，你写偶像剧写到快吐了，又不想乱写骗观众，但是你写的大家都喜欢啊！你麻木也好，厌倦也好，瓶颈都OK，等观众不喜欢，你再休息也不迟啊，干么有钱不赚？而且……」
    夏泽野看王叔那张嘴，哇啦啦喷出大段话，真厉害，讲话都不用先想，不管谄媚虚伪或撒谎，王叔都能讲得头头是道，理直气壮，大言不惭，面目真诚，必要时甚至泪光闪，做呕心沥血状，仿佛为戏剧圈做出多伟大贡献，为艺术牺牲奉献不计个人得失……
    不知怎地，夏泽野看着看着失神了。时光倒退，日光黯下，如梦的场景，他仿佛又看见记忆中，那可爱的女生，很认真对他讲话，话语却断断续续不流畅，可是眼色急切，她越急越说不清……顿时，他的心肠柔软如绵了。
    菁木啊，他的初恋，没想到十几年后他们可以……昨晚，真幸福得像梦，在菁木身旁，他睡得极好。他喜欢菁木，太喜欢了，爱她简单朴素，言语真诚。自踏入电视圈，认识无数光鲜亮丽的人们，比美丽、比多金、比行头、比背景，个个聪明伶俐，辩才无碍。那真是金光闪闪的世界，收视率决定一切，他写过两档惨败的连续剧，那段日子看尽脸色，当时仍支持他的就是王叔。
    有时，夏泽野觉得王叔真聪明，有本事将人才留在身边，这位大叔的缠功，更是一绝。瞧，他都胡思乱想大半天了，王叔的嘴还没闭上。
    「其实要怪你，我本来找了三个编剧轮流写，但你太厉害，一下子让收视率飙到三，宽哥爽死了才指定要你。昨天还说，要是我没办法说服你，就要让「宠物恋人」下档……」
    「王庆彪——」
    「呃，欸……」
    「要是坚持不写，你打算怎么办？」
    「求啊，求到你答应。」
    「怎么求？」
    「除了打电话求，飚车到你乌来的家求你，你如果关门，我会在你家外搭帐棚等你答应，大编剧，你不要逼我，我还有最下流那一招。」
    夏泽野苦笑。
    王叔说：「我那个绝招你是知道的吧？要到那个地步大家难看啊。」求不成，来阴的。
    唉，夏泽野想，他还要带菁木回家，他没告诉菁木他是编剧夏明，也还没坦白他是她客户刘小鹭的前男友，如果王叔堵到家里来，麻烦大了。又假如王叔使出最贱那一招，大家难看了。跟菁木的恋情才开始，他不想节外生枝，更何况对菁木比过往任何一次爱情都认真，一丁点都不想冒险。只好……
    「好，我写，你最下流的那一招可以省了。」
    王叔高兴得从椅子跳起来。「就是就是，你也不希望我跑去你家跪，更不想看见我边跪边哭，让我这个长辈跪你良心会不安嘛，哈哈哈哈哈……」
    下跪哭求，是王制作的绝招啊。为戏好，这疯子一路跪过不知有多少，大金主跪过大明星跪过，火烧眉头为了找人救火美术服装也跪过。欲跪之人不分贵贱，只要对戏有帮助皆可跪。可说是跪跪相连到天边，一跪天下无难事，个人尊严摆一边，腰杆柔软无人敌，其为艺术奉献牺牲之精神可歌可泣，闻者无不落泪。王叔见任务圆满达成，笑得满脸红光。
    「先答应我几件事。」夏泽野说：「我会准时交本，所以不准打电话催本，有事用E-MAIL联络。」他不希望跟菁木约会时电话响不停。「还有，不准工作人员来找我，我也不出席任何活动。」今后他的家，只欢迎窦菁木。
    「好好好，你要闭关写本？行，有重要的事，要是找不到你，我拜托刘小鹭转告，这样行了吧？」王叔自作聪明，以为他总要见女朋友的，谁知夏泽野脸色一沈地拒绝。
    「不行！我跟小鹭已经——」夏泽野顿住话，想起答应小鹭的，硬把「分手」两字吞下。看王叔一脸困惑，夏泽野警告他：「你不准烦刘小鹭！」
    　　　　
    今晚要在夏泽野那里，看昨天来不及欣赏的百大名片之一「穷山恶水」。
    出门前，夏泽野换过新的枕套被套床单，换到一半，觉得自己傻，这些跟看片有何关系，况且，她也没说要留下来过夜啊！
    那边，窦菁木赴约前，勤奋地护发敷脸修手脚指甲全身还去角质，搞到一半，自己笑出来了，这干么啊？这跟看片子有何关系啊？还全身去角质？她在想什么啊？他没说要留她过夜啊！笑归笑，她还是换上了最美的那套蕾丝内衣裤。
    山上没什么好吃的，见面后，夏泽野先带菁木去西餐厅吃宵夜，烛光袅袅，气氛浪漫，不知为何，才半小时，他们就唏哩呼噜吃完走人。
    深夜里，汽车在乌来蜿蜒的山路跑着，菁木望着黑墨墨的山林，车厢颠簸，心也在颠簸着。
    「你姊姊现在在做什么？」夏泽野问。
    「在化妆品公司做事。」
    「唔……还不错吧？」
    「还可以，她做得满开心的。」
    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对话热络不起来，硬聊一阵就沈默了。
    车外风声呼呼，引擎呜呜，菁木看他一眼，他英俊完美，完美到连方向盘上的手，手上粗犷的毫毛，配戴的黑色机械表，每件关于他的都性感，又想到昨晚那手对她做的事，深邃甜蜜的撩拨……菁木别过脸去，脸红心跳，不敢再望，去瞪窗外黑山，心里偷笑着。
    山林夜色，稠黑如墨，只这里一盏车灯，映着他们。
    菁木讶异地想着，过去的那个窦菁木，和现在坐这男人身边的窦菁木，是同个人吗？为什么过去心里恨着很多事，从不觉得活着好，但此刻心中会满着这么多幸福和满足，感谢和感激。
    这是我吗？是我窦菁木吗？
    小时候她恨过长的舌根，恨讲话不清楚，恨为什么别人都不会，偏偏她倒楣？后来又恨爸爸讨来的新妈妈，恨新妈妈对她坏，恨没健全的家，恨母亲早死。不快乐，恨世界，然后感情不顺利，又恨那有妇之夫的欺骗，恨狗屁爱情。
    现在，过去恨的事，此刻她竟满满的感谢，只因那些恨事，间接的，令她此刻，得以坐在白马王子身边。
    感谢过长的舌根，感谢新妈妈糟蹋。别忘了夏泽野认识她，正是因为她被同学欺负，他撞见了出手相助。更要感谢前次恋爱失败，过程凄惨，但感谢它没开花结果，现在才能理直气壮地跟泽野约会恋爱，所以怎能不感谢这一切？喔，幸福得甚至要感谢起天地万物。
    不知她想什么哪？想到一个人傻笑。
    夏泽野偷偷注意着菁木，心里好奇着，同时又暗暗加快油门，恨不得马上回到家里。他口干舌燥，没办法聊天，都怪她穿了极女性的黑洋装，V字领，缀着黑蕾丝，微微隆起的雪胸……令夏泽野想起N年前看的电影「跳火山的人」。他觉得自己跳进火山坑，再不抱她，灭灭火，他要烧焦了。
    「你家还满远的噢。」已经绕了好几个弯，开了快半个多小时山路，越开越偏僻，还不见个屋影。
    「因为想买独栋的，所以只好找以前的老房子改建。虽然比较偏僻，但是环境很好，等一下带你参观。」
    参观个头！
    终于到家，才进门，灯都没开呢，菁木惊呼，夏泽野搂住她就吻。
    黑暗中，三两下他就毁了她精心描绘的眼线，毁了细心抹上的唇色，毁了费心绾起的长发，毁了美丽洋装的拉炼，就连她特地穿上的高跟鞋，都因为他热烈的又抱又吻，她失了平衡，跌跌撞撞，鞋踢飞得老远……
    参观什么？黑墨墨地，她什么都没看见，被吻得头昏脑胀，她想抗议，刚挣脱着张口要嚷，人就被他一路拖进房间。这个人，这个人刚刚还文质彬彬坐在餐厅用餐啜酒，这会儿怎么变野人了？
    被他丢到床上，菁木尖叫，正想起身骂人，他扑来，压住她，又吻又亲，又摸又哄，把她驯成了乖乖小绵羊。他怪她干么穿那么漂亮，他怨她的身体好香，他又气她今晚打扮得太美，总归一句，他从文明人变成野蛮人都要怪她，都她害的，所以结论是她要负责。
    他混乱地说着无赖话，菁木听得又气又笑，太难抵抗他的热情，眼睛都没熟悉他的家，就先认识了房间。他们没欣赏百大名片，身体就先抱成一团。手忙脚乱去褪对方的衣服，又笑又吻，到后来谁也笑不出来了，黑暗市甲只听得彼此低低的喘息，而身体兴奋地颤抖，又麻又热软腻腻地，摸彼此光裸滚烫的皮肤，让身体去跟另一个身体问好，在黑暗庇护下，热烈缠绵……
    「我们这样不大好呦～～」菁木满足地呵呵笑，尽兴缠绵后，他们光着身体，并肩躺着，终于能平心静气地好好聊天。
    他左手环着菁木，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她的发，想了想，啪、捻亮床头灯。
    菁木忙拉来被子，盖住身体。
    他扯开被子，不让她遮。「我要看，别遮！」他要好好欣赏她柔美的胸。
    菁木瞪他，他笑得很无赖。
    「好吧，如果你会不好意思，那我……我帮你。」凑身，右手掌覆住了其中一只饱满柔软的……
    菁木拍开他的手。「你很色喔，先生。」拉被子全部遮起来。「喂，为什么刚刚吃饭的时候你都不说话？是不是不好吃啊？」
    夏泽野往后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没办法啊，我那时一直想着你光着身体的样子，所以……」菁木拾了枕头就打，他笑，伸手挡。「我讲实话欸！」
    「你还敢躲？你欠不欠揍？夏泽野，唉呀呀，你怎么会这么色？你毁了我心中那个又帅又有气质的模范生，我修理你，看你还敢不敢乱想……」菁木跨到他身上，状似凶狠，枕头按住他的脸，恐吓道：「再讲啊、再讲——」
    夏泽野推开枕头，猛地收拢双臂，将她拢在身前，害她扑跌，额头碰着他的额头，两人眼睛里蓄着笑意。
    「喂，我带了东西给你。」菁木拽下搁在床边的皮包，打开来，拿出一只棕色玻璃瓶。「我帮你调了精油，这个可以帮助入眠。」
    夏泽野看她旋开瓶盖，在枕头滴了两滴，她一手托高他的头，一手将枕头塞他脑后，命令他躺下，他闻到香气。
    「这什么味道？」
    她坐在他身上笑着，眨眨眼，故作神秘地说：「美梦的味道。」
    夏泽野看她旋好瓶盖，放到床头。灯光柔黄，映着她奶白色皮肤，乌黑长发，顺着肩臂，披散开来，衬着雪肤更白，衬得她看起来神秘妖魅，美得很不真实……
    这是真的吗？
    这么快乐是真的吗？
    夏泽野忙扶住她的腰，藉掌心温度，确认她是存在的。
    「菁木……」
    「嗯？」
    「我们结婚。」他找到了。
    「好。」她想也没想。
    「好？这么容易？」
    「不然呢？」
    「我说真的，你要想清楚。」
    她认真想了两秒，说：「好。」低身，伏在他胸前，她笑盈盈的。「我们结婚。」
    「你答应得还真爽快。」
    「你还不是求婚求得很爽快。」
    「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婚礼啊……」菁木率性道：「就公证吧。」
    「不要开玩笑，我是说真的，你认真想。」
    「我很认真啊，我没开玩笑啊！婚礼这种事很简单，有什么好想，重要的是跟谁结婚吧，其他不过是个程序，越轻松简单越好。」能跟心目中完美的白马王子结婚，其他还有什么好想的？婚礼排场、婚纱款式，她懒得想，之前芷绫结婚，排场习俗搞了大半月，整死人也。
    菁木说：「我亲妈妈早就不在了，也不想麻烦继母，重要是我们能在一起吧，结婚只是形式，不然找两个证人签签名字也算完了，连公证都不用了，我更喜欢。」
    「你说得对，我也没什么亲人，不需要排场，不必宴客。」假如是小鹭，婚礼肯定办得惊天动地，要炫耀个过瘾才甘心。他想，没爱错人啊，果然，跟菁木最合，说天生一对也不过分，想跟她形影不离。
    他们躺在床上，喝香槟，看DVD.萤幕里「穷山恶水」的小情侣亡命天涯。萤幕外，他们幸福地窝一起。
    看完影片，带她熟悉环境。他的家没花太多心思装潢，约四十坪大空间，摆着简单的家具。走出屋外，月色盈盈，凉风扑面，送来草树气味，他们踏过落地的叶子，发出窸窣的响音，而夜虫不眠，躲在暗处呼叫。
    菁木立刻爱上这里，那边山头，路灯橘黄黄，绵延盘据。没光害，天空星群更灿亮。
    夏泽野注意着菁木的表情，之前小鹭批评过这里的环境，他担心菁木不喜欢，没想到她赞不绝口。
    「真好，院子这么大，可以种花啊，空气真好……嘿，你买房子的眼光不赖嘛！」
    他激动道：「就是啊，同样的价钱，如果在台北闹区只能买厕所大小的套房。在这里却能买这么大一间，怎么想都应该买在这里，是不是？」终于有人懂啦！
    「是啊就是啊，干么去跟人家抢闹区的房子，又小又挤，车子多，吵死人，空气又脏，晚上还不能看星星，也没地方种种花草。」
    听，听，真想抱她吻不休，太太太爱她了。「你会种花吗？」
    「会。」
    「以后整个院子都给你种花。」
    「那是仓库吗？」菁木指向院子角落的小木屋。
    「呃……」惨了，夏泽野脸色微变，支支吾吾。
    不妙，里边养着他的甲虫。铁架上摆着十几瓶塑料罐，里边是肥白白形似蚕宝宝的幼虫，等着结蛹孵化。还有五个箱子，养着已经羽化完成的黑大甲虫，准备参加锹形虫比赛。历任女友对他的收藏无一幸免地赠与凄厉的尖叫或嫌恶的表情。
    但……也许，也许菁木例外。
    「要不要参观？」他豁出去了。
    不怕不怕，从刚刚开始，他们聊得多开心，他们想法多一致，是不是？菁木跟一般女人不一样，他们是天生一对，极有可能，菁木也爱甲虫喔。
    夏泽野陶醉地想象着，带菁木过去，打开门。
    菁木跟进去看。「这一罐罐的是什么啊？」
    「是甲虫的幼虫，我的嗜好是养甲虫，在日本很多人都养甲虫，这是它们的幼虫。」
    「甲虫？」
    「俗称的甲虫就是锹形虫，这些罐子里的是幼虫。你看过独角仙吗？那也是甲虫的一种。」
    「你的兴趣很特别喔。」菁木从铁架上，随手拿一罐，打开看。
    她的反应果然和过去那些女人都不一样，当她看见木屑中一大条肥胖蠕动的幼虫，她尖叫得比过去那些女人更凄厉，尖叫完还不够，放了罐子，夺门而出。夺门而出还不够，直接奔进屋里大飙泪。
    夏泽野吓得追进来。「你小时候不怕的啊……」
    「谁说我不怕！那是虫啊？太恐怖了，你怎么会养那种东西？」她快晕倒了，鸡皮疙瘩浑身爬。
    「那是幼虫，你小时候也抓过的，是甲虫啊……」
    「我哪有抓过？」
    「你不要怕，那些是幼虫，长大了就像独角仙。」夏泽野懊恼地快快解释，心想——惨了，她不喜欢，但那都是他的心肝宝贝啊！
    「很多人的兴趣都是养锹形虫，真的，在日本也有一群疯迷，我们在网路上交换饲养心得，还有专门介绍它们的杂志，每年还比赛……我没什么不良嗜好，就这个戒不掉，会把房子买在这里，也是因为空气好，很适合养甲虫，唉，你不喜欢吗？你……你很不能接受吗？你有没有可能试着喜欢它们？」
    「不可能，我觉得很恶。」可是，她又笑了。「你喜欢就养啊，干么要我也跟着喜欢，反正照顾虫子的又不是我，我是不能理解你的嗜好啦，不过你高兴就好。」
    你高兴就好——夏泽野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好窝心。
    「你知道非洲大野艳吗？昨天我本来要去甲虫店买进口的非洲大野艳，只有十只，我盼了一个多月，结果没买到。」
    「哦，为什么？」
    他摸摸她的头。「因为碰到你，我忘了。等我记起来，非洲大野艳全卖完了。」
    她嘿嘿笑了。
    「很得意是不是？」他掐她的脸。
    「再买就有啦！」
    「你以为非洲大野艳随时都有的吗？它们很难养，幼虫期要经过八个月才羽化，我还特地准备好最耐久的瓦茸菌自制菌瓶养……」
    铃～～
    「等一下，我设的闹钟响了。」她拿来手机，关掉闹铃，忽然握他的手命令：「跟我跳！」
    「啊？」
    「快跳。」牵住他，原地跳了几下。看看表，满意了，对他说：「刚刚全世界有六亿人跟我们一起跳。」
    夏泽野一脸困惑。
    窦菁木认真解释：「为了改善全球暖化，德国艺术家透过网站，号召全球六亿人在格林威治时间八月二十号上午十一点三十九分十三秒时，大家一起跳，让地球轨道移位离太阳远一点。」
    「嗄？」什么跟什么啊？
    「没听懂吗？你知道什么是全球暖化吗？」
    不是没听懂，而是这计划听起来很愚蠢，他哈哈笑。「妳相信？难道你不知道每个地区时间有误差吗？哪有可能六亿人都同一个时间跳？」
    「至少我们两个是一起跳的。」
    「如果这么容易让地球偏离轨道，还需要科学家吗？」
    「跳一跳又不会少块肉。」她忽地严肃道：「只要对地球有帮助的，我们都该试试，像我，连洗澡的香皂都自己做，天然的肥皂没化学成分，对身体对地球都不会产生负担，毕竟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嘛。」
    这句「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嘛」，教夏泽野哈哈大笑。
    老天，老天，他莫非是爱上了个绿色组织成员？捍卫地球、保护森林、热爱海豚、喜欢大自然，是这样吗？二十七岁的菁木变成这样的女人吗？多有趣啊！
    他笑得可开心了，她摆出教师面孔。
    「喂，我在跟你说真的，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地球雨林逐渐消失中，还有，天气一年比一年热，在这样糟蹋下，我们会灭亡的……」
    「是是是……」他忽然用一种非常温柔的眼光看她。「你是这样……对啊，我想起来了，你一点都没变，那时你也会做这种怪事。」
    「什么？」
    他轻摸她的左脸，让密密发丝缠绕手掌。「记得吗？小时候我们放学后常去堤防玩……」
    「对啊。」她记得。
    「有一次，我们又去堤防下面的草地玩，那天黄昏，很多红蜻蜓……」当时他们闯进草堆，绿草翻腾如浪，他们如置身绿色漩涡，两人仰头，赞叹漫天飞舞的红蜻蜓。夏泽野回忆道：「你看着看着忽然蹲下来，动也不动，像颗石头。我问你做什么？你说要让蜻蜓停在你头上。」
    「嗄？」她大笑。「有这种事？」
    「有啊，妳自己都忘了啊？那时我觉得你很蠢，没跟着你做，就跑到一旁看你在草堆蹲了很久很久，你真的动都不动。」
    「然后呢？」
    「你像个傻瓜那样蹲了很久，终于，真的有一只白目的蜻蜓飞过来了，停在你头上。」
    「嘿嘿嘿，可见我不是很蠢，蜻蜓真的有来啊。」
    「蜻蜓是来了，我大声对你喊——停在你头上了，快，快抓起来！」讲得仿佛还历历在目。
    「那我抓到了吗？」
    「蠢的就在这。」
    「我没抓到？」
    「你没抓到，你还憋气更不敢动了，嘴巴偷笑着，一直等，等到蜻蜓自己飞走。」
    「啊？我为什么没抓？」
    「对啊，当时我也问你为什么不抓？」事主忘得一乾二净，他呢，他记得清楚。「你说你没要抓它，你只是想试试看，如果变成石头，漂亮的蜻蜓会不会停在你的头上，你还说你不想吓它……」
    说着，黯了眸色，捧起她的脸，他吻了她。像只野蜂，螫吮甜美的花心，收藏她的美好……
    他记得，曾有过的那些美丽回忆，都和她有关。
    他们吻得陶醉了，听夜虫求偶的响声，晚风抚过树梢沙沙沙……他们耳鬓厮磨，沈醉在彼此暖暖的气息里。
    第五章
    这天午后，芳疗大师又在抢救身心崩溃的女名模。
    「我快疯了……」刘小鹭趴着，哀哀呻吟。「我好难受，我好痛苦……我好惨啊……」
    窦菁木这阵子享受爱情滋润，因此，看小鹭憔悴痛苦，心想小鹭的逼婚计划大概不怎么顺利，而自己却感情顺遂，于是眼色怜悯，双手异常温柔，要好好安慰小鹭。
    「你的身体好紧……而且，你好像瘦了很多，有没有三公斤？」
    小鹭忽朝床板重捶一下，菁木惊骇。
    小鹭忿喊：「岂止三公斤？没想到，我真没想到啊～～我怎么办啊？我烦死了啦！」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了，夏泽野丝毫没有反悔的意思，她真的被甩了。
    小鹭失控，呜呜呜地在床上又踹又打。
    菁木楞在一旁，手足无措，尝试要安慰她：「你别难过……感情的事本来就很难讲啊，那个人不跟你结婚就算了，你慢慢找，一定可以找到愿意娶你又对你好的。」
    愿意委你？！这什么话？我这么没行情？这么可怜相？小鹭楞住，收泪，猛一抬头，瞪她。
    「你说什么？嗄？你以为我……喔～～呵呵呵呵呵呵，你以为我难过是因为那个人不娶我？拜托，我是谁？我刘小鹭欸，我会这么烦是因为我没想到他竟然答应要结婚了！这几天我忙着婚礼的事，累死了，而且我还要顾及那些一直纠缠我喜欢我的男人，他们一听说我要结婚，一个个难过得要死要活的，看他们那个样子，我觉得我罪大恶极……我真是造孽，可我能怎么办？我只有一个，我只能嫁一个……」
    难过归难过，面子还要顾。小鹭就是死，也绝不承认被甩。丢不起那个脸啊，都怪自己大嘴巴，之前跟太多人说今年一定结婚……马的，这下好了，大家看到她，都关心她跟泽野的婚事。分手她说不出口，心里也还不能接受，这不是真的，这极可能只是个恶梦，也许明天夏泽野就反悔了……这阵子失去他的痛苦，教小鹭益发感觉到自己真的很需要他很爱他……
    「他答应了吗？这是好事啊！恭喜你，我免费帮你做一次全身去角质，让你美美的当新娘。」菁木为她开心。
    「谢啦～～」心在滴血，呜呜呜。
    课程结束，刘小鹭签课表时，门哐地被推开，窦芷绫拎着水果走进来，一看见坐在柜台前的美女，她惊讶地指着小鹭。「啊！你、你是……那个……」
    菁木尴尬，给芷绫使眼色，要她冷静，但芷绫还在那那那个不停。
    「你是那个？我想想……那个……」
    我名模钦，认不出来噢？小鹭脸一沈，不爽了。她侧坐着，一身名贵G牌洋装，啜一口茶，冷冷睐芷绫一眼，放下茶杯。「掰，我走了。」她戴上墨镜，起身告辞。
    「啊！」芷绫拍一下额头。「我想起来了，你是常帮名牌服饰走秀的大模特儿刘小鹭，全台排名前三大的超级大美女！最近还跟另一个名模罗佩佩主持时尚节目，我最喜欢你介绍的东西了，那个罗佩佩站在你旁边马上逊掉了……」
    「我再坐一会儿好了。」小鹭坐下来，不急着走了。
    菁木别过头偷偷笑，刘小鹭的表现太明显了吧？
    「你怎么没跟我说刘小鹭是你的客户？太不够意思了！」芷绫骂菁木。「妳是不是我妹妹啊？」
    「这是客人隐私，不能说。」唉，不过就模特儿，有这么希罕？
    有！芷绫希罕得大叫：「但是是刘小鹭欸！」打开皮包，拿出笔记本。「拜托，可以签名吗？我太高兴了……哇，近看更不得了，皮肤好棒，真的好漂亮，我妹能帮你做SPA，是上辈子修得好啊！」
    算你有眼光，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啊！小鹭心里暗爽，可是面色冷淡，接下笔记本，微撇了撇嘴，仍维持名模高贵神态，当～～缓抽出镶钻的万宝路钢笔，姿态洒落咻咻咻签名。
    拿回笔记本，芷绫还很上道地补一句：「我回去要裱起来～～」
    「欸，裱什么裱，我只是模特儿又不是什么大明星。」小鹭拢拢头发，漫不经心道。
    窦丛目十小又一次别过头去，肩膀颤抖，偷偷笑。自从在化妆品公司担任行销组长，窦芷绫逢人哈啦的功力突飞猛进哪！不像她，待在服务业，可那种谄媚逢迎的话，她打死也说不出。
    芷绫唧唧呱呱说：「你知道吗？虽然媒体认为江敏是第一名模，但其实我觉得江敏的皮肤没你好啊，长得也不怎么样，身材更没你优，我是卖化妆品的，皮肤好坏我一看就知道，你的脸水嫩嫩的比江敏好太多了……」
    「还好啦，还好。呵呵呵呵……」
    菁木的手机响了，是夏泽野传简讯过来，她乘机闪得远远，在墙角看简讯，看得笑咪咪。
    中午有没有乖乖吃饭啊？吃了什么？吃得够吗？跟我报告一下。今天忙不忙？晚上接妳去吃日本料理。刚刚看新闻，任天堂出了复古的超级玛利，小玛利欧可以用摇秆控制让他走跟跑，马上为你订了一个，高兴吗？晚上陪你打电动……爱你。
    菁木笑咪咪看了又看，舍不得删，储存下来。手机已经存了他快一百通简讯了。因为帮客人做SPA时，她不接电话，所以他常利用简讯关心。
    菁木瞧瞧芷绫，哇，不得了，她跟刘小鹭是怎样？一见如故噢？聊开了还有说有笑哩。菁木转身，笑咪咪的，回简讯给夏泽野。
    中午懒得出去，吃了两包科学面。芷绫来找我了，她现在跟我客户聊开了，她常常吵着要见你咧，改天一起吃饭。我很期待马利欧……不过我还是讨厌甲虫，绝不会陪你清虫箱，呵呵呵……爱你。
    菁木回完简讯回柜台了，她们还在讲。
    芷绫眉飞色舞地说：「而且你比江敏还会穿衣服，上次她参加金马奖时，那套红色礼服，天啊，好俗啊～～我记得你穿一套金色的晚礼服，真的美到爆！」
    小鹭装随兴。「其实我没花很多心思挑礼服，本来还不想参加，那天我随便穿的。」
    「随便穿就这么漂亮？天啊，可见你很有品味。」芷绫口沫横飞。
    菁木无言以对，插不上话。她看芷绫，再看小鹭，芷绫才来多久？厉害，小鹭之前，脸上的愁容，已灰飞烟灭，消失无踪。她此刻容光焕发，笑意盎然。菁木见状，也笑咪咪陪她们开心。
    芷绫惊呼：「天啊，夏明是妳男朋友？得过金钟奖的夏明？！」
    小鹭耸耸肩。「没什么啦，缘分嘛。」
    「呵呵呵。」菁木傻笑，还是插不上话。
    芷绫唧唧呱呱地说：「你们有考虑要结婚吗？我好想看你穿结婚礼服的样子，你会挑哪一家的礼服？妳穿新娘服一定很美很美。」
    小鹭楞了一下，目光闪烁。「这个……这个我还在考虑中……」
    「不管穿什么，一定很漂亮。」菁木勉强插上一句话，呼，好难聊。她放弃了，泡茶给她们喝，只听不讲，在旁陪笑。可是，当她们的话题越来越失控，菁木越来越笑不出来了。
    「你身上这件套装不优啦！」小鹭摸芷绫的套装质料。「我那边淘汰了一堆衣服，你公司在哪？我叫助理拿给你。」
    「嗄？真的吗？太好了！」
    「不行，那怎么好意思——」不顾芷绫怒瞪，菁木跟小鹭婉拒。「你的衣服都很贵，怎么可以送人？」
    「你这样讲我生气喔，好姊妹讲什么钱啊？名片给我一张。」变成好姊妹了，小鹭拿名片，开手机，打电话吩咐。「小米啊，把我没穿的衣服清一清，我要送人。还有，没用的包包也收一收装起来，我也要送人。你送到这个地址，克莉丝美商公司，在忠孝东路……」
    芷绫喜极而泣。「啊，我要高兴死了，你对我太好了……天啊，你这个人真慷慨真大方啊！」
    菁木快制止：「还有包包？不行，那些包包都要好几万，绝不可以！」
    没人理她，小鹭握芷绫的手，大姊头似地海派道：「你卖化妆品的啊？你们公司有哪些产品？拿目录给我，我们模特儿每个月可以报耗材，好用的话叫她们跟你订。」
    芷绫：「可以吗？那真的是太棒了，我们公司有——」
    菁木：「窦芷绫！」
    小鹭：「你有车吗？假如没车的话我——」
    芷绫：「车子？我那台车很烂常常抛锚，我最近想换咧～～」
    菁木：「窦芷绫！」
    小鹭：「噢，既然这样我……」
    如果不是小鹭的助理来了，窦芷绫可能有二手车二手屋，搞不好连情夫都附赠好几名了。
    小鹭一走，菁木拉上窗帘，大发飙。
    「你干么啊，怎么可以收那些东西？她是我客户，你这样以后我怎么好意思跟她收费？拿她的东西，要是以后有麻烦怎么办？干么欠人情？将来怎么还？！」
    「你看你看你看，你就是这样，就是这点要改！」芷绫摇头啧啧啧。
    「什么？」
    「你太保护自己，爱分什么你我人家的，所以才没知心朋友，不管国小国中高中都被排挤，跟谁都不亲，就是因为你太见外了，连我妈也一样，到现在你连一声妈妈都不叫她，你们关系才那么糟，你要是肯对她——」
    「喂喂喂，妳扯到哪去？我现在是叫你不要乱收人家的东西，你贪小便宜，你跟她很熟吗？」
    芷绫又摇头了。「什么贪小便宜？你别太过分喔，是她自己要给我的欸，而且还都是她不要的东西，不拿白不拿啊。」
    「什么不拿白不拿？她不要的东西都很贵啊，随便一件都要两、三万，你这样我以后很难做人。」
    芷绫继续摇摇头。「但是你没发现她很高兴吗？我欢欢喜喜抱着感恩的心收下东西，接受她的好意，她呢？她施比受有福，她很满足，这就是我给她最大的报答。菁木，菁木，你要跟我学，做人要大气一点。懂吗？」
    快气死了，菁木嚷：「那无功不受禄，你懂吗？」
    芷绫凉凉道：「那水清则无鱼，你懂吗？！」
    「嗄？这跟水清则无鱼又有什么关系了？」
    「笨喔，这意思是太清高的话就没有同伴了，懂吗？」
    「你骂我太清高？」
    「你是啊，你对别人对自己都太要求，像之前那个陈先生，虽然骗你他单身是他不对，不过人家后来也离婚了啊，而且还跑来跟你跪求你原谅，你连见他一面都不肯。好歹他也是真心爱过你，用情用很深，连我都被他感动了，你却——」
    「天啊！我不跟你说了，你这个人脑袋不清楚。」菁木大叫。
    「好啊，不说啊。」芷绫拿电话，递给她。「你跟夏泽野说好了，反正现在有他喜欢你，你说什么他都会说对、说棒、说很聪明、说了不起。」
    「给我滚蛋。」菁木瞪她。
    「好，滚蛋去。」芷绫撩撩头发往外走。「我这个爱贪小便宜的姊姊回去喽，咕掰～～」
    「走快点，不然我拿扫把赶你！」
    「好，走很快，走得非常快，我这个跟你不亲又没血缘关系的坏姊姊要走了，咕掰。」芷绫笑呵呵离开，知道菁木刀子嘴豆腐心，她从不把菁木的狠话放心上。更何况现在平白因为菁木有一堆好货，还认识大名模，还做成大生意。喔，妹妹，我爱你～～
    看看芷绫无赖的样子，菁木没辙，又气又好笑，不知道夏泽野要是看到这么油条的窦芷绫，会有什么反应？
    　　　　
    夏泽野试过好几次了，他真希望菁木可以参与他的养虫大计，他还不死心，要菁木跟他同一国。
    「你进来嘛，你看这些藏罐子里，一条条白肥肥的虫好像很恶心，可是它们一只只都是我的心血。看久了，就会发现它们其实很可爱，而且每一只都不一样，你过来看……」
    他站在虫房解说的时候，菁木躲在门口，笑笑摇头。
    他挥手哄她进来参观的时候，菁木就双手抓门板，抵死反抗，还故意翻白眼装昏倒。
    夏泽野从箱子里抓出黑亮亮的，神似独角仙的大甲虫。「这个已经羽化的，你不怕了吧？这个敢碰吧？」
    她点头，但还是不肯进攻养虫阵地。「那些白白肥肥的幼虫，看起来很像大只的……」
    「的什么？」他问。
    「的蛆。」
    换他翻白眼，一副气坏吐血的样子。
    他跟菁木说：「别小看这几个罐子装的幼虫，它们是金牛扁锹形虫、德哈尼细身赤锹形虫，还有哈斯特锯跟犀牛叉角，还有超级漂亮的美他利佛跟黄金鹿角的幼虫……全都是很稀有很难买到的甲虫。」
    「全都是很大只的蛆。」菁木嘻嘻笑。
    「喂，你等着看，再三个多月它们羽化了，你就知道了，它们美呆了。」
    「啊？」菁木怪叫：「还三个多月才羽化？」
    「这些我已经养了一年。」
    「嗄？」一年多面对着大蛆，他也养得这么开心？
    「就为了等羽化这一刻啊，我一年多的心血啊！菁木，我答应第一只羽化成功的那只，送你做纪念。」
    「我心领了。」
    她逃之夭夭，他追出去骂，他们开始他们的恋爱……
    当枫树遍山遍野红透，当绿叶转黄，片片枯萎，风中翻飞坠落，花草绿树逐步雕谢，气温也一日比一日的低下去，夏泽野和窦菁木的感情却是越来越浓烈。
    夏泽野常去找她，她就会派粗活给他做，原来之前她说需要的粗工是——
    「再搅一个多小时，就会变成果冻状，要到那样才可以休息噢。」菁木提醒道。
    一个多小时？夏泽野想，一小时他可以写十场戏，赚五万多剧本费。可是当她的粗工，一毛钱也没有，但是可以换来伊人笑咪咪的表情，和免费的睡前SPA.
    菁木爱做天然的精油手工香皂，夏泽野出卖劳力的结果，换来一辈子免费使用的窦牌香皂。除了做香皂，他还要陪打电动玩具。芳疗馆角落的大柜子里，拉开抽屉，里边十几台电动玩具都是菁木的最爱。
    「有钓鱼游戏、玛利兄弟、魔术方块，也有打喷射机，还有小蜜蜂，今天我们玩什么？你什么时候才能赢我啊？」这就是菁木最常对夏泽野说的。不是我爱你，而是来打电动……
    这真真令夏泽野喜极而泣！喜她不像前女友动不动来一句「我爱你，如果你爱我」，但也悲从中来，悲伤他能陪她打电动，她却不能陪他欣赏虫，啊，每当他待在虫库照料心爱的甲虫时，他好寂寞啊……
    　　　　
    当「宠物恋人」演到第九集时，收视破六，宽哥太高兴了，包五十万红包给编剧。
    夏泽野拿来买钻戒，预备送给菁木做订婚戒。同时，决定跟菁木坦白和小鹭的过去。现在他们感情很稳定，他想菁木会原谅他吧……
    为了这事，他忐忑好几天，要对深爱的女人，坦白过去情史，超尴尬的，更糗的是，前女友还是她现在的主顾客。最糟的是，唉，当初，骗菁木他开宠物店，有一回在菁木的好奇下，他甚至带菁木去参观宠物店，那间店是制片借来的拍戏现场。
    夏泽野啊夏泽野啊，你该佩服自己有通天本领，还是该笑自己作茧自缚？现在要讲老实话，汗颜啊！
    周末，他们享用法式晚餐，在乐声悠扬，烛光袅袅的美好气氛下，夏泽野拿出礼物送她。
    「这什么？」菁木拆开包装，打开盒子，看见钻戒。钻戒璀璨如星，她明白它代表什么，这是他们要过一辈子的约定。
    夏泽野看她套上钻戒，她手抚着戒指，微笑，反手展示钻戒给他看。
    「嘿，大小刚刚好。」
    「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量过你的指围了。这个款式可以吗？」
    「嗯。」菁木低头，微笑着。
    「我想过了，我们就各找一个朋友，请他们吃饭顺便帮我们见证婚事。照你之前说的又简单，时间又弹性，你觉得怎样？」
    「喔。」
    「所以，你已经答应当我老婆了，对不对？」认罪之前，先狡猾地确认这事，要她给承诺。
    菁木瞅着钻戒，她的手指被银色的星星圈住；她的心，被夏泽野暖暖的爱包围。她想，这钻戒，多珍贵啊！她可以跟一直以来，心中热爱崇拜的白马王子结婚，做他的新娘子。菁木恍惚着……
    「白马王子」催促她，对着她笑。「嘿，快回答，窦菁木，你答应了，你要当我的老婆……」
    她抬头看他，心里赞叹——多英俊的家伙，笑起来多迷人！这男人爱她，多不可思议，她赢得了他的爱情……
    忽然，夏泽野的笑容敛去，他惊讶着，看菁木摘下戒指。
    「对不起。」拔脱钻戒，她让珍贵的银色星星，搁回盒子里。
    他错愕莫名。「我以为……你也想结婚……」
    她低头道：「我有事瞒着你。」
    夏泽野胸腔一紧，骇住了。料不到除了他有秘密，菁木也有。她瞒他什么？单纯的窦菁木怎可能有秘密？他心跳得狂，等着她往下说，可又有股冲动想阻止她，怕真相接受不来，脑子往最坏处想，让菁木忐忑，不敢对他讲的，肯定是很严重的事。譬如……她已婚？她有未婚夫？另有爱人？她……
    「我曾经跟有妇之夫交往。」菁木说，一颗小水滴，坠落红桌巾。她太羞愧了，不敢看他。「当时闹得很厉害，对方老婆还告到法院去……那个人追我的时候，隐瞒已婚的事实，我太糊涂，我被骗得团团转。后来，还是我爸出面付对方老婆和解金才没事。」很艰难地，说出这段不堪的往事。
    他听着，注意到她的双手在桌下揪得紧紧。又看桌上，透明水滴，渐渐滴成一汪黑海了。还听她声音，因为痛苦，绷得似利弓，扯痛他的心弦。看菁木面有愧色，向他坦白过错，他觉得眼中的窦菁木，纯洁如白茉莉，圣洁如纯真天使，而卑鄙狡猾丑陋的是自己。
    就这么件事？她就这么良心不安？这样忐忑？无脸面对他？我呢，我瞒她多少事啊？夏泽野惭愧地想。这家伙真是……真是教他爱到不知如何是好。
    菁木苦笑：「当然……我也可以不说，可是……我一直担心着哪天你会知道，或听见什么……」她垂着眼眸，泪光闪烁，在脸庞哭出两道银河。
    他看了，好伤心。他喜欢的女人，怎么可以难过成这样？他想勒死那个教她伤心的混蛋。
    菁木哽咽道：「我怕你会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你会感到丢脸，你会后悔，所以我没办法瞒你，没办法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就跟你结婚……」
    她是恨不得抹去丑事，绝口不提，可是在完美的白马王子面前，常感到心虚。他有权知道，他爱的窦菁木，并不是纯洁无瑕的白雪公主。他喜欢小时候的窦菁木，那么现在呢？沧桑的闯祸的窦菁木？害别人婚姻破灭的窦菁木，他还要爱吗？还要娶来当老婆吗？
    「你想我会在乎吗？！」
    夏泽野听见自己粗暴的口气，他非常气，气她为这种芝麻小事担心，气她惭愧什么劲。这有什么？他低吼道：「又怎样？跟有妇之夫交往又怎样？现在你是跟我在一起，哭什么？有什么好哭？我不在乎。你根本连说都不用跟我说，干么让自己这么糗？你真够笨，这种事你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
    「是别人我就不会说，但是你不一样，夏泽野，我不想瞒你。」她抬起脸，那一对幽黑湿润的眼眸，满满是对他的信任，她凝视他，她看得他心虚不已。
    「因为你是那么好的人……」她一脸幸福，说道：「你知道吗，发生那种事以后，我气自己太容易信人，我打算再也不恋爱了，怕再遇到骗子，我不知道怎么分辨人家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一直到你出现……夏泽野，我了解你，我能相信你，因为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你记得吗？那时我被欺负，你还出面帮我，你真是个很好的人，我只愿意相信你……」
    夏泽野听得胆战心惊，从不知道自己，在另一个人心中，是那么完美。
    菁木脸红了，低着头，笑道：「说了也许很好笑，但我小时候，偷偷觉得，你是老天爷给我的礼物，你人好，功课好，品行又高尚，面对你我真的自卑。是我后来自己搞砸了……没想到长大后，老天爷又把你还给我，我真的很高兴。」
    看她腼眺着，说出这些赞美，面对这么欣赏他喜欢他的窦菁木，夏泽野几乎要相信自己确实就是那么好的人。在这种时候，他说不出口啊，他没办法说——
    不对，我也会骗你，我不是宠物店老板，我是编剧夏明，是你顾客刘小鹭的前男友，其实我也会说谎，但是……
    夏泽野想，不是今天，也许……也许晚几天说？也许……也许用写信的方式来说？
    现在，他拿出躲回戒盒的星星，重套回它该待的位置，装饰着她雪白的手指。握着她的手，他凑近嘴边，吻了吻钻戒，眼睛看着她。
    菁木眼色亮着，听见他说——
    「窦菁木，我还是要娶你。」
    　　　　
    晚上，在夏泽野住处，躺在床上，两人商量起婚事，聊起该何时去拜访对方家长。夏泽野从没跟菁木提起家里的事，直到要结婚了，才打算让菁木稍稍了解。
    他笑道：「我这边是没什么长辈是你需要见的。」
    「啊？」菁木不解。
    夏泽野双手候脑后，嘴上叼烟，姿态洒落，满不在乎道：「我连我妈是谁都不知道，也没兄弟姊妹，我老爸都去世九年多了。」
    瞥见菁木吃惊又难过的表情，怕气氛变闷，他幽默道：「喂，你赚到了，我听说很多女人怕有婆媳问题，又怕大家族麻烦，都希望找个爸妈死的孤儿结婚，你看我多简单，只有一个人，所以像我这种，在女人堆里很抢手。你真的很幸运，你知道吗？」
    很难笑噢，菁木撇撇嘴，她笑不出来，那对瞪着夏泽野看的眼睛，起雾了。
    「嗯，我知道了……」她转正身子，不看他。他连妈妈是谁都不知道，他竟然在世上没半个亲人了，多惨啊……不知怎么来安慰，反落得自己很尴尬。她缄默着，躺他身旁，头偎靠着他的肩膀，眼睛瞪着天花板。一想到这世上，夏泽野就这么一个人过了不知有多久，心里很替他痛，眼眶就热呼呼。
    他的手伸来，握住她，好像读出她的心思，感觉到她真的关心，他侃侃而谈，故意将悲剧讲成一出黑喜剧。
    「这没什么，只是麻烦，到银行开户，到政府机关办事，填资料时联络人都不知道填谁。最惨是念大学时，有一次半夜肚子痛挂急诊，结果要动盲肠手术，医生非要直系亲属签同意书，害我痛得要死，还要跟他们解释我的家庭状况……」
    菁木转头，看他滑稽地抚肚，模拟当时的情况。
    「那时我痛到眼睛都模糊了，我连续打了好几通电话跟朋友求救。我说，拜托，拜托来帮我签一下名字，我要动手术……什么？不会有问题啦，是小手术……啊？我保证，失败不会找你麻烦，拜托～～不然我付你钱，什么？你妈说不可以？啊？你爸不让你出门？！」
    菁木格格笑，心酸事过去了，变成他的笑料。他这一闹，菁木心里轻松多了，转身，抱他，一双精灵的眼，瞅着他看，笑笑，撒娇似地说：「欸，下次你割盲肠，找我啦，我帮你签啦。」
    他睐她一眼。「你神经病，盲肠只有一条，要我割几次？！」
    「对噢。」她哈哈大笑，他也笑。
    「现在这种事我委托给律师了，我连遗嘱都早就立好了，怕将来死了，财产让政府没收了。」
    夏泽野告诉菁木，他打算把遗产全捐给佛教的慈济跟基督教的世展会，他真公平是不？他说：「假如世上真的有佛，我不会下地狱。假如有的是上帝，嘿，我可以上天堂，两边都讨好到了，你说我周不周全？」
    菁木笑他狡猾哩，后来，他睡着了。她就着月光，瞅着他安详的睡脸，因为听了他的事，难过到睡不好，她心疼他。侧身，环抱他，她满心温柔地想——
    夏泽野，我要活得比你久，然后不管你生老病死都陪着你，你再也不会经历那么难堪的事，你以后有我。
    第六章
    「是你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做SPA时，刘小鹭问菁木，她眼尖，注意到菁木脖子上挂着钻戒。有两克拉吧？那款式跟钻戒等级，令她诧异。平日，这芳疗师穿衣用物，都是叫不出牌的便宜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钻戒？
    「朋友送的。」菁木轻描淡写道。为了工作方便，做SPA时，她会将钻戒，串进银链子，挂脖子上。这是夏泽野送的定情物，她随身都要带着，就好像他的心，随时傍在左右。
    菁木帮小鹭按摩手臂时，小鹭揶揄道：「朋友会送钻戒？AMBER谈恋爱喔～～」
    「欸.」菁木含蓄地微微笑。
    小鹭看了，觉得她的笑容很有炫耀的意味。挂着那么大的戒指，那么大钻石，是在炫耀嘛！看着看着，小鹭心里一阵酸，哼，说不定那钻石是假的咧。
    「今年七夕情人节，我的礼物也是钻戒，我男朋友去TIFFANY买三克拉的给我。」
    「喔。」菁木点点头，笑道：「TIFFANY的，一定很漂亮。」
    「还好啦，会在TIFFANY买，是因为品质有保障啊，你知道钻石不是大就好，还要看4C，你知道什么是4C吗？」
    这不重要，菁木没兴趣知道。
    小鹭热心地解释：「4C就是克拉、成色、净度，还有车工。」
    「喔。」
    「买钻戒最重要的是，要附有CIA鉴定报告书，30分以上的都有。你这个钻戒有没有附证书啊？」
    有，但菁木故意说：「没有。」她了解小鹭爱炫耀爱比较，又见不得别人好的毛病。遂劝自己低调更低调，千万别激起小鹭好战的个性，不然没完没了，烦都烦死。
    「没有？」小鹭脸色闪过一抹得意。「那怎么可能？！」
    菁木略觉反感，但忍耐着，仍是笑笑地说：「就是没有啊。」
    「那么你这个可能是假的噢，我朋友是珠宝鉴定师，我帮你拿去鉴定。男人可以穷，但不能送假货给女朋友，这样这个人的品格就有问题了，你千万别被坏男人骗了。」小鹭异常热心，仿佛钻戒真假跟她切身相关。
    「就是假的，我戴得也很高兴！」菁木不知自己是怎了？明明很讨厌冲突，怎么张口就呛了她这句。
    「是噢，那我不好说什么了，我是好心帮你，你不要误会啊。」意识自己太过分，小鹭讪讪地笑了笑，闭眼，不说了。
    菁木压抑怒火，忍耐着，完成SPA疗程，但心头那团怒火，不住往上烧窜。她气小鹭污蔑送钻戒的那个人，真想撵她走，但这是工作，只好忍下，直到SPA结束，她都没给小鹭好脸色。
    之前不管刘小鹭说什么，菁木就算不认同，也只笑笑敷衍，这次，她藏不住情绪。这是夏泽野送的，这是夏泽野送的啊，谁都不准污辱他送的东西。
    刘小鹭走后，菁木坐在沙发里，解下银炼，戒指套进无名指，打量着，吻吻它。
    他们说好下个月十号要请朋友吃饭，见证婚事，再不久啊，他们是夫妻了。菁木想着，心头好甜，真的好幸福……
    　　　　
    自从菁木吃过这里的洋香瓜，赞不绝口，夏泽野就成了这间路边水果摊的忠实拥护者。
    在黄昏的夕光中，夏泽野看经营水果摊的中年夫妇，手势俐落地将水果片下，摆进透明柜内。平凡无奇的水果，经过夫妇双手，一片片像被爱过，切痕完美，大小一致，摆出幸福躺姿，颜色鲜美的等人品尝。这从颜色形状，就可看见夫妇的用心，他们为家庭经济，努力打拚着。
    看夫妇安静忙碌地照顾小摊位，夏泽野很感动，朴实无华的感情，也正是他寻觅的。想到而今，自己终于也拥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伴侣，那种踏实、很有归属感的爱情，令他时刻都感激着命运的安排。
    买了五大袋水果，西瓜凤梨水梨苹果洋香瓜，花一千多块带走，夫妇笑得合不拢嘴。夏泽野想着，待会儿菁木看他买那么多水果，肯定会笑他买太多。不过，他会告诉菁木，看着水果摊夫妇，沈默但合作无间地撑起摊子，他心里是怎样感动，他相信菁木会懂的。
    在回车子的路上，穿越公园时，满载幸福的水果，不小心被摔烂在地，汁液从破裂的塑胶袋流淌，水泥地面纹出一道道暗黑水痕……夏泽野怔在一个看晚报的中年男子面前。
    某一则新闻，令夏泽野浑身血液凝住，心脏抽紧。
    名模刘小鹭好事将近，年底将与相恋多年「宠物恋人」编剧夏明完婚，目前茱丽雅婚纱和青玫婚纱店得知消息，正透过小鹭经纪人梅姊，积极争取赞助资格……
    　　　　
    拽着晚报，双手颤得厉害，刘小鹭目瞪口呆，心跳怦怦响。
    「完了……完了……」她呆在秀场化妆室，用力眨眨眼，希望是看错了。
    报纸标题写着她跟夏明的喜讯。昨晚她去PUB玩通宵，一夜未眠，早上又奔去拍杂志平面广告，现在要上服装发表会，一定是体力透支，脑袋昏沈，双眼迷茫，很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眼睛花了……她用力揉揉眼，再看一次！
    「完蛋……完蛋……妈的，真的是在写我！」扔了报纸，打电话给撰稿记者。「吴立娟！你乱写什么？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和夏明要结婚了？！」
    记者嘿嘿笑。「唉呦，很多人都在传了，这是好消息嘛，干么要隐瞒大家？前天在OMEGA酒会，你跟朋友聊天时不是也有说吗，不好意思，我刚好也听见了。」
    前天酒会？吓，她想起来了，那天喝醉了，跟姊妹们聊感情事，大家聊着聊着，有人说要结婚，她逞强也说自己好事近了，谁知道……
    小鹭急急吼：「你要害死我了，你怎么可以乱写，我没有要跟他结婚，我们其实已经……」
    「已经什么啊？」
    小鹭住嘴，不，不能讲。现在几万人以为他们要结婚，又说已经分手，这不是在闹笑话吗？小鹭按掉手机，手机立刻又响。看见来电号码，她脸色骤变，硬着头皮接起，故作轻松地说：「泽野，好久没你的电话喽，怎么有空打给我啊？」
    「你要我替你留面子，不要主动发布分手的事，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夏泽野气煞了。
    完了，他也看到了。「你听我说，其实——」
    「你以为跟媒体说我们要结婚，我就会结婚？你太卑鄙了，这种手段也太下流了……」
    小鹭急哭了。「这是误会啊，我不是有意的，你讲话不要这么冲好吗？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我拜托你，你一定要这样阴魂不散的纠缠我吗？就因为我跟你交往过，现在不想继续我就该死？！」
    小鹭骇住，不相信这么恶毒的话会从他口中说出来。难道记者误发他们的喜讯，有这么让他抓狂吗？她在他眼中变成个大污点了吗？
    「小鹭，要开始了喔，还不出来？」秀导门外催促着。
    小鹭痛心道：「我要上台了，你冷静一下，回头再跟你说。」
    埋在伊人发堆，沁在淡淡茉莉香里，夏泽野心事重重，搂着菁木，她背对他躺着，睡得很甜。
    「对不起……」他悄声在她耳边道，她迷糊地嗯一声。
    昨夜来找菁木，留下来过夜，她的房间在芳疗馆走道底，很小，只能容纳一张单人床，一只矮几。几上的扩香仪点着助眠的茉莉精油，虽然被茉莉香气包围，但他的心不安宁，什么香味都救不了。
    昨夜下雨，他一夜无眠，此刻窗外，对面住家暗灰色水泥墙，交错雨痕。夏泽野悄悄起身，留下便条，回家了。
    今天要找刘小鹭谈清楚，必要时，他们可以一起开记者会。他甚至决定要跟小鹭讲他和菁木交往的事，让小鹭彻底死心。
    夏泽野振作精神，回到家，煮了一壶咖啡，打开手机，检视来电讯息，小鹭没打来。接着打开电脑，收发邮件，把今晚要交的剧本先写好。忙到下午三点休息，他随便地冲了一碗浓汤喝，打开电视。
    主播神色严肃道：「接下来是一则意外消息，昨晚在Taipei 
    101外墙，举办一场高空服装秀发表会，美伶模特儿们，展示二十七套当季运动服饰，会场使用系绳系统，让模特儿以面朝下的方式自高塔降落，在表演过程中名模刘小鹭绳索脱落，竟当众摔落在地，主办单位立刻将她送医急救，目前状况不明，现场留下大摊血渍，主办单位表示……」
    夏泽野倒抽口气，抓了车钥匙冲出门。
    　　　　
    喀嗤喀嗤，刘小鹭大口啃苹果，好心酸哪，冤枉哪！
    先是被心爱的泽野误会，然后又发生意外，醒来还被经纪人骂。刘小鹭满腹委屈，躺病床上生闷气。呕啊，她大难不死欸，结果，经纪人梅姊没安慰她，还开骂——
    「彩排时秀导不是示范很多次了？为什么绑带还会扣错位置？你就是不用心，万一闹出人命怎么办？！你太不专业了你。」梅姊骂得凶狠。
    嗟！小鹭不爽，也不想想，是谁接了这么危险CASE？
    砰，门忽地被推开，小鹭吓一跳，苹果掉地上，滚了两圈。小鹭瞪着来人，惊讶地问：「啊？你怎么跑来了？」
    夏泽野冲进来，停在床边，瞪着小鹭看。小鹭面色苍白，但是看起来精神不错，额头缠绷带，左脚打石膏，用支架悬吊着。他松口气，放心了。马的，新闻太夸张了，什么留好大一摊血，情况不明？
    他忿忿道：「我还以为你……」低咒一声，抹抹脸。
    小鹭明白了，心里一阵温暖。「你看见新闻了？以为我死了吗？没事啦，亲爱的～～来，抱一个？」她张臂撒娇。
    夏泽野无动于衷。「你没事就好。」
    「什么没事？还很痛咧！还要留院观察啊，有轻微脑震荡欸，你要留下来照顾我……都你那通电话啦，害我分心才会发生意外。」
    「会留下疤痕吗？」他指指她的额头。
    「会，我破相了，以后不能当模特儿了，好惨。你养我好不好？」她嘻皮笑脸。「这样的话，破相好像也不错噢。」
    夏泽野目光一凛。「你还开玩笑？」
    「放心啦，医生特别用什么纯生物蛋白手术缝合线，十天就自然脱落，不留疤痕，也不用拆线啊。」
    「脚呢？」
    「这就麻烦了，左脚踝骨折，十天才可以出院，回去要休养一个月左右，很不方便，所以梅姊那个势利鬼，刚刚骂我一顿，大概是心疼我这个月都不能工作吧。泽野，你也知道，我妈他们都在加拿大，所以这段日子，你陪我看医生好不好？」
    夏泽野不回话。
    小鹭又说：「要是嫌接来接去麻烦，那我去住你家，反正这个月我都不用工作，趁这个机会我们好好修补一下感情，我们可以——」
    「也好，趁这时候，我们谈谈。」夏泽野拉椅子过来坐下。
    「好啊。」小鹭握住他的手，满心期待道：「看你这么紧张，我真的很感动，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你对我还有感情，不然怎么会一听我出事就冲过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大家在一起过，你出事我怎么可能没感觉？」
    「有感觉就是还有感情，对吧？」
    「刘小鹭——」他口气严肃。「你不能去我家，我也没办法照顾你。」
    她瘪嘴，可怜兮兮哀求：「为什么？我都这样了……」
    「你好像还是没搞清楚，我已经不是你男朋友，你现在因为工作受伤，你们公司应该会找人照顾你。」
    「我希望是你来顾，好，不是男朋友就不是，就当是朋友，像朋友那样照顾我OK吧？还有，如果你还在气，我跟你说，那一则新闻是误会，是记者乱听来的，不是我要他们写的，我才不会那么卑鄙下流。你昨天那样骂我，我真的很伤心，你知道吗？因为我还爱着你，你……」
    「我有女朋友了。」
    「啊？」
    「我有女朋友。」夏泽野斩钉截铁道。
    小鹭面色刷白，她眼睛瞪着，像没有听懂。
    「还有，我打算和她结婚，所以新闻的事我们商量看看，看要怎么澄清，不然到时候媒体知道了，会追得很厉害，对我们两边都不好。」他一次讲清楚。
    刘小鹭眸色惊惧，胸腔剧烈起伏，傻瞪他，仍反应不过来。看她这样，夏泽野很不忍，也知道这么说太残酷，但不管怎么处理，最后还是会伤到她的心。总之不爱，就是伤害。之前太顾念她的面子，才让事情演变到这么复杂。而现在，他没办法再管刘小鹭怎么想了，现在他最怕的是菁木受到伤害。
    小鹭牙一咬，道：「你故意这样说要让我死心。」
    「不是，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她叫起来。「你有女朋友而且要结婚？」
    「唔。」
    砰！小鹭抓了枕头就扔，气得头晕目眩。「你开什么玩笑？我们分手多久？两个多月？顶多三个月！你马上有女朋友？你马上想结婚？之前我怎么逼你，你就是不肯，你现在跟我说你要结婚？你存心给我难看，让我被所有的人笑，让我刘小鹭让大家看笑话，你是想逼死我是不是？」
    「你冷静冷静，我跟她的情况不一样。」
    小鹭顿了顿，瞠目，尖声道：「我懂了，我懂了，除了我，你一直还有跟别的女人来往，对不对？难怪，难怪了，难怪我一说分手你马上说好，不管我怎么求都没用，原来如此！」
    夏泽野叹息道：「常嚷着分手的是你，我们两个不适合，就算在一起也不会幸福。」
    她冷笑。「所以呢？那个让你想结婚的女人，跟你就很合是不是？才交往多久？嗄？就合到让你想结婚？她叫什么名字？她是谁？我倒看看谁这么有本事，抢走我刘小鹭的男朋友！」
    「我已经不是你的男朋友。」夏泽野绷着脸反驳。
    「太过分了，我快疯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不好意思……」有人走进病房。「小鹭……呃……我看到新闻，所以……你没事吧？」
    一听这声音，夏泽野震住，回过头，当下，惊得似被迎面痛击。
    一看有访客，小鹭缓了脸色，强颜欢笑。「AMBER，你也看见新闻啦？唉呦，干么，我没事啦，不用一副快昏倒的样子，过来坐啊。」
    窦菁木面色煞白，手里提着一篮水果，楞楞地看着夏泽野跟刘小鹭。他不是回家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小鹭和他认识？他们是？
    夏泽野起身，正要对菁木解释。
    「大小姐，你什么不吃就一定要吃鳗鱼饭，害我找到——」梅姊拎着便当进来，看见夏泽野，眼珠一溜，揶揄小鹭。「厚，未婚夫来了呴？这下你高兴了吧？」
    又跟夏泽野求救：「大编剧啊，我们刘小姐脾气最坏了，只有你拿她有办法，你来最好，我快被她整死了，你女朋友你自己搞定啊，她连吃个便当都要挑三拣四的……这位是？」她朝站在一边的陌生女子伸出手。「你是小鹭的朋友吗？你好，我是她经纪人——」梅姊看菁木的脸色很难看，热情地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放心，她没事没事的。」
    菁木看向夏泽野，他的神情很严肃，好像对眼前状况相当困扰。菁木当下只觉得身体通电般热麻，瞪着泽野的目光，锐利得像要刺入他的心。
    菁木走向小鹭。「我回去了，妳好好休息。」说完，放下水果就要走。
    未婚夫？！经纪人说他是她的未婚夫？大编剧？夏泽野是编剧？一切拼凑起来，导向个震惊的事实——夏泽野是刘小鹭时刻嘴上念着的情人！
    她的心，剧烈疼痛。她快要窒息，快要喘不过气，指间的钻戒，像个大笑话，讽刺地闪耀着。她急着走，刘小鹭却喊住她。
    「再待一会儿嘛，大家聊聊嘛，我还没跟你介绍，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编剧夏明。」
    菁木瞪着夏泽野，眼色讥讽。「你好，久仰大名，你就是小鹭的未婚夫吗？幸会幸会，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再待一秒，只要再多待一秒，她会扑上去抓花夏泽野的脸，她会！
    「请你等一等。」这次，是夏泽野喊住菁木。他甚至大力握住菁木的手，当着众人的面。
    菁木震惊，回身瞪他，用眼色命令他放手。
    他不顾大家奇怪的眼光，对刘小鹭说：「她，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要跟我结婚的女人。」
    小鹭大抽口气，呆住了。
    梅姊呀了一声，惊骇着。
    菁木用力甩开夏泽野的手，跑出去了。
    夏泽野追出去，小鹭瞠目结舌，看他们跑出病房。
    梅姊问小鹭：「他说什么？嗄？他跟谁结婚？他们是——」
    「我不知道……」小鹭颤着，眼色疯狂。「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菁木一走出病房，泪迸出眼眶，她半蒙着脸，边走边哭，方向混乱，一连撞到几人，挨了骂，但她是看不清楚的啊，视线全被泪水模糊了，脑袋胀着、热着，全身血液沸腾着。
    怎么又碰上这种事？怎么又介入别人的爱情故事？她以为自己是主角的，她还以为夏泽野是好的……
    她现在想起来了，忿忿地想起来了——夏泽野每次接电话时，都会先检视是谁的才接。好几回在他家过夜，他的电话总是拿起来的，像是回避谁的来电。
    她问过他，他说有无聊人士打电话骚扰他。
    她信了，现在想来，他一向躲着回避的，应该是刘小鹭，他的未婚妻！他们论及婚嫁，而他竟说要跟她结婚？好大的胆子！好可恶！
    「你听我说——」夏泽野追来，将菁木拽到一旁。「菁木，我……」乍见那双忿红的眼，话梗住了。
    她冷笑，咬牙道：「我应该立刻走，再不然打你几个耳光再走，但我又想听你怎么说，我希望是我误会你，因为怎么想都觉得太荒谬、太可怕……我问你，你是编剧夏明吗？」
    「我是，但是——」
    「你是夏明、你是夏明！你怎么能够骗我？你说你开宠物店的，你还带我去过那里……」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一开始我不是有心要骗你，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窦菁木，如果我知道——」
    「呵……你真的太厉害了，太了不起了。」菁木听见自己，尖锐笑一声，心脏气得快爆了。狠盯住他，问：「好，你是夏明，所以刘小鹭是你的女朋友，是吗？」
    「我是和她交往过，她是我前女友。」她可不可以不要用这么憎恨的眼光看他？他被看得骨头都痛了。「我跟你交往时，我们已经分手。」爱情的灰色地带啊，他要如何说清楚？
    「前女友？正要和你结婚的前女友？你欺骗我就算了，竟然还敢不要脸的跟我求婚？你会不会太下流？」激动的咆哮声，咆得她自己头昏，旁人侧目，菁木气得不顾这里是医院，吼他——
    「大编剧，你好厉害，你觉得你可以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永远不会被发现？你以为你可以逍遥多久？你真有能耐啊，装得一副很痴情的样子，全是狗屁，混蛋！」她喝叱，她发抖，她怀疑自己气到快晕倒了。
    夏泽野懊悔又内疚，看她气得发抖，眼睛像要燃烧了，他觉得自己也快被她的愤怒撕裂。
    「我本来要说的，但是那时候我们才刚刚重逢，我怕你知道后，会顾虑刘小鹭的感受不跟我交往，所以才……菁木，菁木，请你相信我，我可以发誓，我和你交往时，跟小鹭就已经分手了。」
    「就我知道你们不但没分手，还计划要结婚！」
    「我不知道她怎么说的，你又听说什么，但我们确实分手了，我没辜负她，我说的才是真的。我和她感情失败，你没有任何责任，也和你无关，你相信我。」
    「你说的才是真的？所以刘小鹭都在胡说八道，只有你夏泽野说的才算数，那么「开宠物店」的夏先生，你未免把我窦菁木想得太浅了，你当我十八岁？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都是那个疯女人缠着我，都不关你的事，结婚也是她乱说的，全和你无关，她疯了！她疯了，她由爱生恨！」
    这种屁话她听得还不够吗？当初那个烂男人也这么说，陷她不义，害她莫名遭到另一女人的攻击。听，窦菁木，听听啊，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又在听这么熟悉的话，而这次更痛更痛，这些话怎么会从她的白马王子口中说出来？是她最崇拜最热爱的完美男子啊！
    菁木怒咆：「夏泽野，你已经让我失望了，不要还逼我瞧不起你！今天如果不是我看了新闻跑来探望刘小鹭，你还会继续骗下去，不是吗？」
    夏泽野静静挨骂，想反驳，但她一句句骂得铿锵有力。真好笑，他竟被堵得不知所措。是，她看见、听见，包括她经历过的，确实都会让她将他想成那样卑鄙下流的男人，就像之前骗她的混蛋。
    他无计可施，哀求道：「要怎样你才相信我？要怎么证明？还是我约刘小鹭出来，我们三个人，将事情谈清楚，可以吗？这样你是不是就能听进去？」
    「不需要！」菁木听了更火大。「我为什么要卷入这种事？我为什么还要经历一次？这个还你！」扳钻戒，掷向他。钻戒锐利，擦过他的脸，划出血痕，撞上墙壁，弹落在地。
    菁木怔住，看着鲜红的血痕，眼睛蒙眬了，声音也哽咽了。「你拿回去，你要跟小鹭结婚，还是不结婚，分手不分手，那不关我的事，但是夏泽野，我告诉你，我们完了。」
    不行，不可以！夏泽野急拉住她，他没有自尊了，他没有看见旁人在议论，他眼里只有即将远去的窦菁木。
    他苦苦恳求：「我们没完，我们深爱对方，为什么要放弃？菁木，把你的人生拉长来看，你也许会活到八十几岁，原谅我这一次，我会对你好，照顾你一辈子，让你过得很幸福。这一次你的伤心失望，可以换几十年的幸福快乐，还是很值得的，好吗？好吗？！」夏泽野慌乱地说着，他不是三十岁，他好像变成十二岁，变成个笨拙的大男孩，就因为心爱的女孩要离开，怕得没了主意，傻揪着她手臂，不让她走。但喜欢的那个人，却一脸决绝。
    「真不愧是编剧……」菁木扳开他的手，冷着脸，冰霜似的脸，将他推入深渊。「换做别人，我会原谅。是你，我绝不原谅，因为过去你在我心中太重要了，我太喜欢你，我不能原谅让我这么喜欢这样欣赏的人，竟然也会卑鄙的欺骗我。」她不想趟这浑水，转身离开。
    夏泽野拾起钻戒，紧紧握在手里，钻石坚硬地刺着掌心皮肤，他紧握得像要捏碎钻戒，其实想捏碎的是自己。
    夏泽野觉得自己死掉了，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冤枉，死得糊里糊涂。挚爱的女人骂他卑鄙下流，认为他想周旋两个女人间，才说谎欺骗。她不知道，事实正好相反，他欺骗，是因为太爱她，太怕失去她。
    铃～～铃～～
    刘小鹭打电话过来，他接起，听她疯狂咆哮。
    「你混蛋，你竟然和我的芳疗师搞上了？我不原谅你们！」发狂哭吼，她崩溃，像失心的疯子。
    他被菁木抛弃，他也忿怒得发狂了。咬牙道：「用不着你原谅，我们没做错什么。刘小鹭，你是第一次被甩吧？所以心理不平衡，不能接受。」
    「夏泽野！」
    「承认吧，你就是很失败，没人介入我们的感情，不跟你结婚，是因为我受不了你，你要的，只是个崇拜你的迷，全世界只有你的喜怒哀乐重要，口口声声什么情啊爱的，其实在乎的只有你自己。」
    刘小鹭喘着，哭着，气到没办法反驳。
    夏泽野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刘小鹭，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想跟我结婚，不是你真的想结婚，而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向你求婚，所以你就希罕起来了。从头到尾，你只想满足你自己的虚荣心，当你说你很爱我，到后来，我越听越恶心……」
    她泣不成声。「你告诉我，你说，她哪里比我好？」
    「全部。」
    　　　　
    「太过分了！」梅姊替小鹭抱屈。「她叫什么名字？窦菁木？她什么东西？照你说的房子便宜租她开店，衣服包包免费送给她姊姊用，你对她这么好，还介绍客人给她，这个人竟然恩将仇报，抢走你的未婚夫？！她不知道你们快结婚了吗？」
    「一定是常听我说我男朋友多好，就勾引他……」小鹭哭到嗓音沙哑。
    梅姊脑筋动得快，思量道：「当然啊，夏泽野是名编剧，又帅又有才华，有心接近的女人多的咧，我最恨的就这种小人！没道义，又爱慕虚荣，所以我们要开记者会。」免费的新闻版面，炒新闻的大好机会，被未婚夫抛弃的名模，惨遭背叛用情很深的痴情刘小鹭，等于女性广告代言，等于悲情连续剧演出机会，等于……
    「记者会？」小鹭震惊。
    梅姊猛点头。「我的人不能被欺负！」握住她手，慷慨激昂道：「听我说，你发生意外，为什么？因为表演前得知男友劈腿，而且对象还是信任的好姊妹。你善良，帮助姊妹的生意，反而被抢走未婚夫。你太可怜了，我们开记者会把这事公布。」
    「这样好吗？」
    「像这种卑鄙的女人，你不出来揭发她主持正义，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受害。这不是报复，你是替天行道！」
    「这样做，夏泽野不会放过我，这等于是跟他撕破脸了。」小鹭拿不定主意。
    「人家都不管你的感受，在那边恋爱要结婚了，你还在乎会不会撕破脸？你想等到记者发现夏泽野娶别人，然后被大家当笑话看吗？」
    小鹭忿道：「最可恶的是窦菁木，明知道他是我的男人，还跟他交往。哼，平常听我在说男朋友的事时，她一定在心里偷笑，这个人心太坏太坏了。」
    「就是，所以我说要开记者会，让媒体追着他们，我不信他们能安安稳稳交往下去。」
    「我真没想到……」小鹭眯起眼，越想越呕。「我怎么想，都想不出窦菁木是这种人，她的心机太重了，我作梦都想不到会被她害。」小鹭拿来手机，打电话。
    梅姊问道：「你打给谁？」
    她悍悍道：「窦菁木，我要骂她，我要骂死这个贱人！」
    　　　　
    冷气开到最大，为什么还热？抱枕头缩在床上，为什么身体直流汗？也许发烧了，也许……
    菁木口干舌燥，全身乏力，瘫在床褥间，她动也不想动，灯也没开，就让黑暗隐匿住太伤心的自己。
    自离开医院后，她在街上恍惚地晃荡很久，久到双脚再也走不动，才回到家里。没吃东西，连衣服都没换就倒下来，虽然，已经把体力挥霍殆尽，但是，没办法昏睡过去，而眼泪，它还一直一直流着。
    她太气了，是因为这样吧？所以皮肤才滚烫，对发生的事，还心惊肉跳。
    他的关怀，拥抱的温暖，说的情话，一切一切，种种讨好，此刻，午夜，都化成根根尖刺，密密刺心。再来，有很多很多声音，像蚂蚁一只只咬她耳朵，咬得她不安心。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他没脚踏两条船，他跟小鹭早就分了，说谎的是刘小鹭。所以原谅他……别管刘小鹭，他爱的是她啊。
    不对，是他说谎，一开始就不老实，他如果不是有心要隐瞒，有心周旋两个女人间，他干么不光明正大说他就是编剧夏明？
    但是他也说了啊，他撒谎，是怕一开始她会有顾虑，她会不要他。
    可是……
    铃～～铃～～铃～～
    那个电话又响了，响得她心悸，进家门到现在，它跟手机轮流不断地响。
    不要接吧，不要接啊，不要去听，那不是让人开心的电话。可是，她挣扎着，还是捞来电话。
    「你下贱，抢我男朋友，你太不要脸了！你自己说，摸摸你的良心，我介绍多少客人给你？你这样对我？说话啊！干么不说？怎么了？你心虚吗？看你一副清清秀秀的样子，没想到这么卑鄙下流！你这样对我，你睡得着？你吃得下吗？你安心吗？嗄？说话！你说话啊！我问你，你跑来医院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存心要来呛我的，要看我多惨是不是？跟我炫耀的，是不是？」
    她默默听着，听那个女人哭着吼着。她不回嘴，因为不知道事情真相。她很惭愧、很抱歉，她可以想象小鹭的伤心，曾经那么高兴地诉说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说那个爱的男人……
    她痛恨伤害别人，更恨是自己，蠢到让这种事一再发生。也许，她真是刘小鹭口中那么下贱又卑鄙，是啊，也许是自己的问题，自己行为不端正，才会吸引这种事。之前那混蛋的妻子也骂过她，骂她狐狸精，也骂她下贱……
    如果，骂她可以发泄痛苦，就让小鹭骂吧。
    菁木不挂电话，不关手机，让刘小鹭一遍遍打来，一再撕裂她的心。
    「我还会打，我会一直打，我不会让你好过，你甭想就这样和他好下去，等着瞧，我不会放过你们……」
    怎么办？泪水汗水，湿透衣被，腻着皮肤，像条鱼，昨天浸在爱河里，今日被刀刀刮去鳞片，过去，加上现在的伤口，翻开暴露……
    她受不了，真受不了。一开始不停哭，后来觉得像有火在烧，跟着又冷得颤抖，迷迷糊糊拽起电话，她按下背得很熟但很少联系的电话，响很久，终于有人接起。
    「爸——」菁木哇地哭喊。
    「妹妹？！是妹妹吗？」老人家慌了。「怎么了？出什么事？妳在哪？在家里吗？」
    「我好难受……我快死了……爸，我真的快死了。」混乱说着，断断续续哭着，谁也不信了，活着太苦了，只能相信爸爸，好想爸爸啊……
    「妹妹？妹妹？喂？你说什么啊？」
    窦芷绫一接到父亲从高雄打来的电话，立刻赶来，门铃按很久，菁木才开门。门一开，就软倒芷绫怀里。
    芷绫惊呼，探探菁木的额头，好烫！立刻扶菁木上车，赶到医院急诊。
    第七章
    夏泽野不睡觉，待在秘密基地。听见夜虫呼叫，那些夜虫们，为求偶，扯高嗓，鼓腹热烈叫嚷，这么热闹呢，他……好寂寞……
    站在架前，他仔细观察，一个个菌丝瓶底，幼虫好似躁动着，是不是要成蛹了？数算时间，羽化时间就快到了。
    他微笑凝视着架上十个瓶子，一整年心血，细心呵护着，从上一代交配，布置产卵木，以一字螺丝起子削产卵木，取出孵化的幼虫，放入菌丝瓶，贴上标签。每个步骤，繁复琐碎，但他都非常非常的小心，就等着羽化日子到来，它们展开黝黑的翅，用美丽回报他。
    它们将快可以飞，本来他要给菁木看的。可是，他的爱情死了。小心捧着的，最最期待的，怎么反而最容易打碎？
    回屋内，将拔去很久的电话线接上，心里盼着菁木反悔，盼她打来。果然，电话很快响了。
    「终于接电话了？啊？过得很好吧？糟蹋了别人，你睡得着？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嗐，不是期待的那个人，又是恐吓电话。「什么代价？」
    「你最好小心！」
    夏泽野笑了笑。「好啊，出来看要怎样，我随便你。不要像只可怜的壁虱，只敢躲着玩恐吓电话，孬种。」
    挂电话，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打给菁木。
    电话接通了，他急狂道：「还没睡吗？妳——」
    「不好意思，我是菁木的姊姊，你哪里找？」
    菁木的姊姊？「你是……窦芷绫？」
    「对啊，啊，哈哈哈……我知道了，你夏泽野对吧？我知道你们的事，你打来得正好，菁木发高烧，在医院吊点滴哪！」
    夏泽野赶到医院，急诊室放着临时病床，菁木躺在其中的一张。他冲过去，旁边守着的女人一见他，就笑了。
    「终于碰面啦！我要菁木约好多次了，老是乔不好时间，嘿，你留胡子啦，嗯，好看好看，很性格啊。」芷绫笑咪咪招呼着，瞅着夏泽野看，在那张性格又英俊的脸上，搜寻儿时记忆中的轮廓。
    夏泽野忙着担心菁木的情况。「医生怎么说？她要不要紧？」
    看菁木昏睡着，手臂又吊点滴，他紧张了。
    「躺在这里不好，这里人多，病菌也多，」他询问芷绫：「这医院我有认识的人，我把她换到单人病房。医生呢？医生怎么不在这里？怎么连一个护士也没有？我去叫人……」他说着就走，却被芷绫拉住。
    「拜托拜托喔～～」芷绫哈哈大笑：「你干什么啊？她只是发烧欸，不要紧啦，你干么大惊小怪的，刚刚烧到四十一度，现在退了，吊完这瓶点滴就可以回去了。」看样子，夏泽野在N年后，还是好迷菁木啊！
    听芷绫这么说，他才稍稍放心，俯身，手覆上菁木额头。「还好，不是很烫。」
    「就说没事了啊。」芷绫笑着。「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你还会跟我妹妹碰上，还恋爱了，你们也真不容易。」
    看样子，她不知道菁木跟他要分手的事。夏泽野压抑苦痛，疲惫地笑了笑。「我也没想到，我还能遇到她……你呢？菁木说你结婚了，过得很好。」
    「嗯嗯嗯，还生了个笨儿子。」芷绫拍拍圆滚滚的肚子。「你看，我肚子到现在都是肿的……」又对他笑。「你才厉害，当老板啦，菁木说你开宠物店咧，改天我们大家出来吃个饭好好聊一聊，你帮我顾一下她，我先去缴钱噢。」
    芷绫刚走，一阵铃声响起来。担心菁木被吵醒，夏泽野翻找铃声来处，从她的外套口袋，拿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是刘小鹭，他震惊，打开接听。没想到，听见爱过的女人，骂出骯脏不堪的字眼。他愤怒地听着——
    「窦菁木，下贱的窦菁木，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喂，你还是没话跟我说吗？你至少也该跟我说一声对不起吧？嗄？我警告你，不要缠着我未婚夫，听见没？下流下贱，烂女人……」
    夏泽野握着手机，握到颤抖，气到面色铁青，正听着，看菁木睁开眼睛了，立刻关掉手机。
    「她一直骚扰你？」
    菁木挣扎着坐起，他按住她。「躺好，不要乱动。」
    「走开。」菁木手一挥，头昏了，又躺下，翻身，背对他。「谁让你来的？我不要看见你，你走。」
    「我会警告她，要她不准再骚扰你。」
    「不用麻烦，我会换电话号码。我不是怕她骚扰，是怕你烦我。」又冷笑道：「反正我也不是没经历过，随便被怎么骂都无所谓，这都要谢谢你。」
    菁木热着眼眶，硬心肠说着。最悲哀的是，这么气他啊，看见他时，仍然好想扑进他怀里，躲进温暖胸膛，装没事，又继续之前欢愉的日子……
    这念头教她感到可耻，呕自己太不争气。怎能因为爱上了就是非不分？想着哪，另一头，有个女人因为她的存在，而痛不欲生，她怎么还有这种自私念头？不去看他，不要心软，不要管他的神情看来多无助多悲伤，不要理。
    「所以……你永远不可能原谅我了？」他悲伤道，凝视着床上，纤瘦的一条身影，想抱她，拽紧了护在怀里。讽刺的是，伤她的，也是那个很想爱护她的自己。
    菁木咬牙道：「那电话你也听到了吧？刘小鹭爱你爱到疯了，怪我抢走你？真好笑，你有那么希罕吗？值得我去抢……」回望他一眼。「还不走？！我看到你就烦。」又回过头，背对他，瞅着邻床病人，不理他。
    「好，我走。」他语气悲惨。「如果当年我十二岁，就知道在三十岁时，你还会再出现，那么，我不会在这之前，爱任何人……」
    她僵着身体，还是不理会。
    他还说：「如果，当年你没撒谎，你承认你也喜欢我，我们也许不会有十几年的空白……所以，你也说谎，你也骗我的，对吧？你承认过，那时是喜欢我的，可是那时候你伤害我。也许……这和我骗你的动机都一样的，因为太喜欢，顾虑太多，反而搞砸的人不是只有你。」
    她还是不理，但眼睛蒙眬了。
    他继续说：「当然，你会说我又在狡辩，你会笑我不愧是编剧……很遗憾，我们变成这样。既然你不再爱我了，我想，以后我怎样也无所谓，坦白讲，我现在心里只有恨，恨我自己，也恨你太顽固，恨你不相信我。」
    夏泽野沈痛道：「窦菁木，我现在，真的是非常讨厌你，从我活到现在，让我痛不欲生的只有两次，两次都因为你。小时候一次，长大一次，你讲得好，你没那么希罕我。很好，很好，就通通当我是在作践我自己，我不该喜欢你。」
    夏泽野走了。
    菁木热着眼眶，强迫自己研究对床的老婆婆。
    老婆婆出了车祸，脸上手脚都有擦伤，头发花白的老伯伯围着她，紧张地问着：「哪里疼啊？脑袋清楚吗？听见我声音吗？忍一忍，医生就来了……」
    他们是夫妻。
    菁木想着——
    差一点，我也跟夏泽野成为夫妻。
    我真的不会后悔吗？
    如果，这就是今生唯一的真爱，尽管有一点瑕疵，我就不要了吗？如果他是真心的，要这么让他伤心远走吗？我要孤单一个人，这样过一辈子吗？
    但刘小鹭呢？我可以不管她的伤心，我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幸福吗？我不会良心不安吗？
    菁木好想撇下理智，冲出去追回夏泽野，想到心揪痛。可是她没有，她安慰自己，这都会过去的，不要趟浑水，不要累自己了，没事，没事的。
    「终于醒啦！」芷绫回来，扶她坐起。「爸被你吓死了……欸？夏泽野呢？」
    菁木没好气。「干么找他来？」
    「喂，女朋友生病了，男朋友当然要来顾啊。呴，那家伙比小时候更帅了，留胡髭看起来超性格的，难怪你会那么心动噢。」她笑嘻嘻的说：「我还想跟他聊欸，他回去啦？」
    「以后不要再提他了。」
    「怎么了？」
    「我跟他没关系了，我以后也不想再看到他。」
    「是怎样？吵架吗？什么不想再看到他，不知道是谁昏迷的时候，一直喊他的名字，现在是怎样了？」
    喊他的名字？菁木黯了眸色，面容惨淡。
    　　　　
    夏泽野寒着双目，驱车返家。路两旁，深山峻谷，山头盘踞起伏，这一路，曾欢喜赞叹过的美丽景色，午夜时，黑压压一片，像无人鬼域。看在伤心人眼中，更绝望了。
    车灯射出两道光束，映照泥黄的山路，时有飞蛾被光影迷眩，扑飞过来，冲撞挡风玻璃，枉死在玻璃上。他看着，笑飞蛾愚昧，却在微笑中，眼眶热烫，仿佛看见，那拚命追逐菁木的自己。
    车右边，是山谷，谷深水急，他听见虫呜，他听见湍急的水流声。在心底，有声音鼓动他，亚心魔似的声音诱哄着——
    把车冲入山谷，来场生离死别，她就会原谅你。来让她后悔，让你的死亡，换回她的感情……
    夏泽野眼睛燃烧，胸腔热烫，血液沸腾，面色一凛，油门踩到底，一鼓作气，冲向山谷。就这样吧，写烂的爱情剧，也是这么安排啊，观众百看不厌，他们都感动到热泪盈眶。
    车子往山谷俯冲。
    夏泽野凄惨地笑了，就让他，为爱殉情，轰轰烈烈，在他们的爱情故事里死去……
    唧——车猛地煞住，半悬在山谷边。黑暗笼罩，雾气弥漫，冰冷的空气侵袭皮肤，沁入鼻肺。
    他俯在方向盘上，放肆痛哭。
    悲伤地发现，自己，像个羽化不全的甲虫，鞘翅无法闭合，过程中，遍体鳞伤，最后还功亏一篑，遗失美丽的结局。
    心爱的女人，将他想得太完美。是他愚蠢，没达成她梦想的形象。
    该怎么办？被抛下了，好难受。也许，日后时间会吃掉这心痛，吃掉这很爱很爱的感受，但现在痛着，该怎么熬过去？没有她，怎么办？他不要回家，他要家里有那个她！他变贪心了，不再能安于一个人的生活了。
    在黑暗山区，他哭到不能自已。
    菁木，菁木，妳真狠心。
    　　　　
    黄昏，马路，街道，人车汹涌。人海中，窦芷绫昂首阔步，笑盈盈地走向茉莉芳疗馆。她穿着名牌风衣，她微笑，这风衣名贵，但，却是免费的呢！
    她刚拜访完客户，事情办得顺利，买了蛋糕探望菁木。她担心菁木身体好了没，更急着想知道菁木和夏泽野怎么了。
    甫进门，先转一圈，对菁木嚷：「快看看，今天穿的这件是Marc Jacobs的。你摸摸，料子好滑啊，怎么样？跟上次那套MISS 
    SIXTY的洋装比，哪一套好？」
    放下正收拾的什物，菁木打量芷绫，芷绫身上穿着小尺码的粉红色名牌风衣，腰处束着一朵黑蝴蝶结，腰身不够细，蝴蝶痛苦地绷着，鼓得像下一秒就要弹飞出去。
    「现在穿风衣还太早了吧？」菁木笑了笑，继续整理堆满桌子的杂物，依序装入纸箱，贴上标签。
    「已经秋天了，可以穿风衣了。」
    「擦擦汗？」菁木递出面纸盒。
    「呵呵呵。」芷绫抽面纸，揩汗。确实，好热，穿得满头大汗，可是，是Marc Jacobs欸，刘小鹭送的好货，恨不得天天穿给人看。
    「你最好把衣服换下来。」菁木道。
    芷绫叫：「为什么？不好看？」
    菁木拿起遥控器按，将电视的音量调大——
    「没错，就是茉莉芳疗馆的窦菁木！」
    电视里，一把女声，凄厉地骂喊，芷绫吓一大跳，转身看。
    萤幕中，一场记者会正在进行。刘小鹭躺在病床上，记者们包围着她，她两眼红肿，不停咳嗽，面色苍白，好像下一秒就要昏厥。她颤着唇，滔滔不绝地说——
    「我房子便宜租给她，还介绍很多客户给她，连她在化妆品公司上班的姊姊穿的衣服包包都跟我拿的，咳咳……」
    「搞什么？！」芷绫瞠目，拽紧身上风衣。「她说什么？吓？」
    刘小鹭面孔胀红，忿忿道：「我对她这么好，把她当亲妹妹看，她竟然勾引我的未婚夫，还跑到医院跟我示威，咳咳……咳咳……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啊……」她瘫软下来，旁边的人忙着安慰，镁光灯啪啪啪地闪。
    「你抢她未婚夫？」芷绫骇叫。「不对，你跟夏泽野在交往啊，跟她未婚夫什么关系？」
    「夏泽野就是编剧夏明，编剧夏明就是刘小鹭常挂在嘴边炫耀的未婚夫，懂吗？」
    不懂，芷绫继续问：「那么开宠物店的夏泽野又是谁？从小跟我们认识的那个夏泽野咧？」
    看来他脑筋还没转过来，窦菁木睐她一眼，撇撇嘴角。「你知道吗？有趣的就在这……」她自嘲，冷笑一声。「他们全是同一个人。」
    芷绫呆坐沙发。「我头昏，我头昏……所以……你抢她未婚夫？夏明？夏泽野？！她的未婚夫？我头痛……」
    「往好的方面想，我有进步了，上次是有妇之夫，这次只是未婚夫。」菁木揶揄自己。
    窦芷绫笑不出来。「夏泽野怎么说？」
    「他说在跟我交往之前，就跟刘小鹭分手了，他们分手，跟我无关。」
    「你信吗？啊，夏泽野，他来了，快看快看！」芷绫指着电视叫。
    菁木抬头，看见直播记者会现场乱成一团——
    夏泽野朝记者咆哮，赶他们出去，和记者对骂。刘小鹭尖叫，哭吼。记者们见猎心喜，将他跟小鹭围住，争先恐后要问问题。警卫来了，画面摇晃，众人推挤，有尖叫、有怒吼、有赏耳光、有摔摄影机的，记者会被迫暂停，画面接回新闻主播——
    「现场有点混乱，我们待会儿再继续追踪这则新闻，现在……」
    「唉，你怎么办啊？怎么会有这种事？」芷绫看着菁木，替她着急。
    「换电话号码，收掉芳疗馆，就这样。」菁木撕胶带，封住纸箱，都想好了。
    「啊？妳甘心？你好不容易才开店，你舍得收？」
    「你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打来骂我吗？还有，记者会放过我吗？这家店也是刘小鹭的，我开得下去？」她苦笑。「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对了，既然你拿了那么多名牌衣服和包包，是不是该贡献一点劳力，站起来，帮我打包东西？」
    芷绫呵呵笑，站起来，挽起衣袖。「了不起，还这么镇定。欸，如果是我，应该会躺在床上一直哭吧，我不懂，你怎么能一副没事的样子？」
    「这个啊，叫做一回生、二回熟。上次告到法院去，这次还好，只是开记者会，呼～～」
    「你少给我装坚强！」芷绫看穿她的伪装。「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夏泽野，我看过你跟他玩的样子，我看过他为你写的作文，你们是天生一对。菁木……菁木……」芷绫抱住她。「可怜的菁木，你这次，一定比上次痛得更厉害……你的心一定都碎了。你怎么老是碰上这么可怕的事？」
    菁木仰头，让热热的泪，通通流回肚里。「搬家公司快来了，少废话，快帮我打包。」
    　　　　
    「菁木是无辜的，你怎么可以公布她的名字？！」夏泽野对刘小鹭咆哮。他一看到新闻预告，就冲过来，可恨还是晚了一步，没来得及阻止。
    「我偏要说。」刘小鹭恨恨反击道：「你越维护她，我越恨你们。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们高高兴兴去结婚，然后我一个人在那边痛苦伤心，被大家当笑话看。要难过就大家难过！你喜欢她？想跟她结婚？去啊？去啊！去让所有人都知道，知道你跟那下贱的女人结婚……」
    眼看她失去理智，恨得咬牙切齿，像个恶魔。
    夏泽野心中寒透，面色铁青。瞪着她，心想，菁木离开他，真是对极了。他有这个背后灵，菁木在身边，只会被牵累。他想给菁木幸福，可是，瞧瞧，他只是让菁木痛苦。
    刘小鹭冷笑。「怎么？不说话？没话说了吗？来，骂我啊？」
    他笑了，刘小鹭惊愕。
    他走近，直视她。「你愤怒是因为我不爱你，还是因为你的自尊受伤害？因为你，能给我幸福的女人，离开我了，如你所愿，我跟菁木结束了，你放心，不会有我跟她的婚礼。这结果，你满意吗？」他哑着嗓，笑道：「窦菁木，是我唯一想爱的人，现在既然失去了，我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也冷笑，眼睛发烧。「我很气你，不过，因为你表现得非常在乎我，我被感动了。」
    「啊？！」刘小鹭惊呼，他拽住她的手，那力道，教她痛了。
    看着她，夏泽野目光炯炯。「我们非结婚不可，我还非要娶你。有了婚姻的约束，你可以用一辈子证明你有多爱我，有多坚贞。不管我冷落你，忽视你，不爱你，轻视你，你都会用你伟大的爱证明给大家看，你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就是要跟我在一起。」
    瞧着他目中闪着冰冷的光，刘小鹭心惊胆战。
    他笑道：「小心，你要小心，你演得太悲惨可怜，博取到大家的同情，这种角色，演上瘾了，想下戏了还由不得你。现在，我们把婚礼的时间订出来，我觉得越快越好，我等不及要跟你白头偕老。」
    刘小鹭瑟瑟发抖，没见过这样阴郁的夏泽野。他疯了吗？现在反而要娶她了？她不高兴，反而觉得恐怖。
    夏泽野微笑问：「刘小鹭，你会尊重我们的婚姻吧？婚后即使我不抱你，你也不会和别的男人乱来。当然，我也会非常尊重你的存在，虽然不爱你，但我保证，我不会出轨，我做得到，希望你也做得很好，我们好好来演模范夫妻给大家看。」
    刘小鹭瞠目结舌，这站在面前的，是夏泽野吗？他头发紊乱，眼色疯狂，带一抹冷笑，像邪恶的鬼。她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他赠她个悲惨的笑。「祝我们，永浴爱河……」
    　　　　
    不理屋外聚集记者，持续的门铃声，也不接电话，菁木跟芷绫躲在屋内，吃义大利面，喝红酒，两人喝到醉醺醺。
    「这时候还喝酒，我们会不会太好笑了？」芷绫躺在地板上笑。
    菁木躺另一边，瞅着手中的酒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吃好一点啊……」
    「她公布你的名字，摆明要让你混不下去，真过分！还有，她干么提给我衣服的事？是她自己不要的好不好？！」
    「现在知道乱收礼物不好喔。」菁木睐她一眼。
    芷绫叫：「喂，你们好朋友是这样当的喔？」
    「我又没说她是好朋友。」菁木叹道。
    「好。」捉住菁木的手，芷绫激动道：「既然不是好朋友，那我们更不能让人家骂好玩的，我们要反击！」
    「啊？」
    芷绫翻过身，啾着她。「不能白白受委屈，你无辜的。听我说，在这个社会上要是被误会了，不能沈默，要反击，不然人家就当你默认了。我们来开记者会，找媒体SNG跟大家解释清楚！」
    「什么啊？」菁木听得是头昏脑胀。
    「喂喂喂，你不能当缩头乌龟。上次的事爸跟妈已经快抓狂了，现在又闹出这种事，你想被骂死啊？刚刚我已经先打电话帮你跟爸解释了，他是能听进去啦，但是，你知道我妈的，唉，你又要回高雄住，不出来澄清一下，我妈会念你念到你烦死，你是想被她整天骂吗？」
    「反正我又没做亏心事，你妈要怎么说，随便她。」
    「你不出来讲，谁知道你是清白的？你就是这样！我跟你说，记者会可以在我们公司，我有场地，反正刚好最近有新系列要打广告，顺便摆新产品在桌上就可以……」
    菁木瞪她，芷绫嘿嘿笑。
    「好啦好啦，要是不想帮我们广告也没关系，不过，你一定要开记者会澄清，现在，我们来好好想一想，记者会上要说哪些话？」
    菁木啜着红酒，显得意兴阑珊。
    芷绫兴致勃勃，分析得很起劲。「你要向大家解释你们小学就认识了，所以一重逢了，才很快就发展恋情——」
    「无聊。」菁木嗤一声。
    「这很重要！一定要说。」芷绫又道：「对，把夏泽野找来开记者会，既然他说早就和小鹭分手，就请他当记者面为你澄清。最好他还能提出人证，证明你没介入他跟小鹭的感情。」
    「呵。」菁木笑了。「挺像回事的。」
    芷绫热血沸腾。「为了增加可信度，找测谎机来。你和夏泽野接受测谎，这下就没人诬赖你了，哈哈哈哈哈，我聪明吧？」拍手叫道：「对了，也找刘小鹭来测谎，看她敢不敢？」哼哼哼，佩服自己啊，这样就真相大白了。事关三人的爱情前途，厘清真相，要是夏泽野通过谎测，菁木跟他就可以继续恋爱。「嗯嗯嗯，就这样。你觉得咧？」问事主，事主背对躺着，漠不关心。「喂？喂！有没有在听？」
    菁木装睡。
    不，不想和不相干的人报告她的爱情。也不想为自己辩护，不想跟那些无关的人解释自己是怎样的人，他们明白又如何？他们真的关心？并不会因为他们明白她，她窦菁木就比较高贵，也不会因为他们误解，她就低贱。她还是她，她为什么要去解释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可笑！她最厌倦要去不断地争辩不休。
    小时候，继母人前人后两样对待，她问爸爸为什么。爸爸刚开始还愿意听，后来给她脸色看，怀疑她挑拨他跟新妈妈的感情。
    「我明明看新妈妈很疼你啊？你不可以说谎喔。」当时爸爸这么说的。
    她急了，急着解释，但口齿不清，越想说清楚，越讲得前后矛盾颠三倒四，语焉不详，状甚心虚。
    结果，爸爸相信新妈妈。
    后来，她结巴的毛病好了，但已经习惯不被了解，索性很多事都不解释了，爱上单纯简单的关系，那种大家不用多说话，就心意相通，很有默契的关系。可是，为什么老被卷入更复杂的关系里？
    再遇见夏泽野时，她多感动，多庆幸老天的安排，还以为终于找到了她渴望的那种关系，结果呢？他也是满口的谎言，陷她于不义。
    芷绫推推她。「你睡了啊，真是……你怎么还睡得着？」
    菁木缄默，感到身心俱疲。当然，她可以挺身而出，面对刘小鹭的攻击，争取自己的爱情；她也可以退出战场，放弃深爱的男人……
    她该怎么选择？
    　　　　
    「她想住多久？没拿钱回家就算了又跑回来白吃白住。」那个声音嫌恶道。
    「你少讲几句行不行？」另一个声音低吼。
    「芷绫每个月寄一万块回来，她就不用？你太宠她了。」
    「她最近手头比较紧，干么计较那么多？那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已经够难受了，你别还给她压力。」
    「哼，难受……」那个声音更激昂。「该难受的是我们吧？脸都给她丢光了，上次跟有妇之夫，这次抢人家未婚夫，你女儿真了不起啊，全天下男人都死光了？她不要脸也要为我们想啊！」
    「小声点！芷绫不是说了吗，这是误会……她不是故意的……」
    「这么巧？每次都无辜的？窦至诚，讲话要凭良心，我看你女儿品行有问题，你再不说她，她以后——」
    「妳住口！」
    嗡——
    楼上，机器急速运转，淹没争执声。
    菁木在二楼客厅，打开搅拌器，左手拽铁盆，右手握搅拌器，面无表情，处理盆内皂油。它们因为搅拌，逐渐浓稠，她的心，也跟着粘糊糊。
    回高雄一个多月了，平日做精油手工香皂，放有机商店寄卖。只赚少少的钱，但成功地远离是非，生活平静，还不赖啊，她自认适应得很好，只除了要看继母的脸色……还好，从小就习惯了，麻木了，也不太难受。
    搅拌器搅出一圈圈漩涡，她好像又看见某人的手，重复搅拌的动作，而她在旁边看着，笑着，检查那个人做出的成绩……
    唉。
    叹气了。
    菁木走去阳台，眺望屋外风景。从这里看出去，十二月的天空灰蓝，市立公园里，树们顶着黄头发。这是个星期天，小孩们在游乐场嬉戏，几对夫妇聚着闲聊，有个小女生，冰淇淋掉了，弄脏裙子，小脸皱着，嚎啕大哭，妈妈蹲下来安慰她，帮她揩泪……
    菁木呆看着，机器嗡嗡响，眼泪掉下来。女孩哭着哭着，怎么越看越像自己？从小没妈妈疼，哭的时候，谁揩泪？谁叫她别哭？是年少的夏泽野，他表情慌张的，急切地伸手过来，揩去她的眼泪。
    「别哭……别哭……」那时他焦急地要安慰她。
    为她揩过泪，现在弄哭她的，也是他。
    这不是茉莉开的季节，是记忆顽固，她才隐约好像又看见夏泽野，又闻到雨天的茉莉香。
    只因为他曾经温柔，所以没办法纯粹去恨。
    菁木矛盾，恨自己软弱。想快快忘记他，好多夜里，这么对自己说。快忘记他们一起看片子，忘记一起打电动，忘记他拿虫吓她，说一堆谜语似地甲虫术语，说时么时候结蛹，说什么时候羽化。他眼色那么亮，跟爱她的时候一样热烈……她从来没听懂过。
    现在，他和谁讲这些事？
    他说甲虫羽化后，要第一个拿给她看，现在羽化了没有？他高兴吗？他拿给谁看？
    每个星期六晚上，她坐在电视机前，看夏泽野编写的「宠物恋人」。他真可恶，昨晚剧情安排男女主角，手牵手，响应科学家号召的跳地球活动，剧中男女手牵手跳，他们笑得愚蠢，幸福得教人嫉妒。
    菁木知道，夏泽野是故意的，故意写给她看。
    她生气，哭到天亮……
    她离得远远，可恨心魔常驻，生活平静，内心却不得安宁。她希望藉距离和时间，去消耗，去排泄掉对夏泽野的感情。谁料到，他，却在她血红心房结晶。痛痛地闪耀着，闪耀着不再属于她的光辉。
    第八章
    十一月五号，「宠物恋人」全剧杀青。
    宽哥包下云海饭店二楼，举办杀青宴。香槟、红酒，一瓶瓶开，大老板上台致词，感谢某某跟谁谁，长话连篇，大家哈哈哈哈哈哈捧场哈下去。
    女明星们盛装出席，穿低胸套装，一桌桌敬酒，不停弯腰，赏心悦目，养肥老板经理主管眼睛。有的穿超短迷女裙，这边坐大老板腿上，那边跟经理挤同一张椅子，花枝乱颤地笑，香汗淋漓。
    气氛热烈，演男主角的偶像明星，抓麦克风上台高歌，努力不懈，让大家知道他除了演技还有歌喉。这一唱，那歌声果然让大伙觉得被割喉。
    夏泽野叼着烟，坐在暗处，看男明星扯着嗓唱——
    「想念已经走到边缘……错觉还在身上缠绵，不知不觉……我是舍不得，曾经你的陪伴……」
    夏泽野捻熄香烟，捻不熄心中火焰，小小火焰，还烫着心。
    喧哗嬉笑中，只有他，默默饮酒，喝了很多很多，想藉酒精冲淡心头不断涌起，某人的身影。他起身，脚浮浮，到洗手间，扭开水龙头，朝发烫的脸泼冷水。抹去水痕，凝视镜中自己，双目疲惫殷红，他勾起嘴角，他笑，笑看自己的狼狈。
    「好热闹啊是不是，真开心噢对不对……」编剧小马，忽然现身在他身后。面色斯文白净，对他微笑。「这出戏好成功，听说给老头们赚了不少，对不对？」
    夏泽野回以疲惫的笑容，转身，离开。
    「大编剧果然不屑跟我说话。」小马阴沈道。
    夏泽野顿住脚步，回身，面对小马。「有事？」
    小马瞳眸闪烁不定，面孔异常苍白。「我想恭喜你利用我的故事，然后成就你的事业。现在你是大红人，大红人啊，宽哥指定下一部戏也让你写，你很过瘾吧？对不对？对不对？」
    夏泽野挑起一眉，咧嘴，冷冷笑开。「你要感谢我吗？挽救你混乱的故事，不必，我心领了。」他喝醉了吗？觉得眼前小马的脸模糊了，四面墙为什么在摇晃？
    「你抢我的故事……」小马走近，盯着夏泽野，眼睛火红。「那是我的……被你卑鄙地抢走了……我的故事……你们叫我不要写，偷我的东西还不准我要回去，你们对吗？这样对吗？不对嘛！这不对的！」
    「不是吧？」夏泽野失笑道：「这中间有误会，你问宽哥，还是，你去问王叔……」懒得理，他转身离开。
    小马吼他：「少装了，宽哥说是你要写的，是你要我不用写，你很好了，每个人都说你厉害没人知道是我的，都是我的！你赔我……你赔我才对……这样才对！」
    夏泽野震住，电光石火间，都明白了，转身，面对他。「是你？打电话一直骚扰我？」
    小马笑，白牙，灯下闪着冷光，他面露得意，身子左右摇晃。「对嘛对嘛，就是我啊，我让你知道，这行业还是要讲道义的啊，抢别人的东西，就别想安心过日子嘛，这样才对，这样才对！」
    「呵……」原来如此，电视台头头们，两边都不得罪，让他们各自误会，真奸诈。好意帮小马收烂摊子，现在竟被当成卑鄙小人。无妨，无妨，连深爱的女人都骂他卑鄙，再加个小马无所谓。
    夏泽野抽取擦手纸，懒洋洋地揩净手中水渍，低垂眼眸，淡漠道：「很遗憾，让你这么痛苦，但是能力不足，迁怒别人是没用的。」抬眼，正视他，笑道：「与其浪费精神，打电话去恐吓别人，有那个力气，不如好好检讨自己写得多烂。」
    他扔掉手纸，转身离开。
    小马爆红双目，抓起钢料垃圾桶，就朝夏泽野后脑重击。
    哐——
    顷刻，夏泽野看见雪白砖墙，开出一朵朵红艳艳娇滴滴的花儿。
    玫瑰？红玫瑰吗？他遗失了最深爱的那一朵，软软地，扑倒在地，头痛欲裂，嘴却噙着抹笑，他闻到铁的气味，或是血腥味？
    呵～～
    是幻觉。不是红玫瑰，是自己的血。
    「你再说啊，再说嘛，你不是说我有种出来？我打你这样可以吗？对了吗？」小马在他面前蹲下，眼色疯狂，和他的眼睛对望。
    夏泽野看着看着，看不到小马，看到是想念着的，那张柔美的脸。而沿着额头淌下的，是热热浓稠的红。渐渐地覆盖眼睛，渐渐地害他张不开眼睛，缓缓跌入黑色深渊。
    谁还在唱？那首歌？为什么旋律在脑海徘佪？
    难忘你的拥抱……难忘你的美好。错觉……错觉……
    我是舍不得，曾经你的陪伴。难忘你的拥抱，难忘你的美好……错觉……
    他晕眩，剧烈的痛楚，令他的身体抽搐。
    回光返照吗？他又想起儿时那个雨天，在游乐场，看菁木纵身一跳，倒悬单杠，像顽皮猴子，倒吊着，摇晃着，对他笑。
    他看着，神魂颠倒。他伸手，摸摸她的脸。
    他求她：「不要玩了，下来好不好？」
    她吃吃笑，她一直笑……
    然后……
    他就哭了。
    　　　　
    半夜，忽然大雨。
    菁木被雨声吵醒，起身关窗，看见街角，横半空的电线，被暴雨打出银紫的火光，滋滋作响。好像有条鞭子，在菁木心上抽了一下。
    这雨声，打得菁木彻夜难眠，辗转反复。连梦里，也下雨，也看见黑暗天空，火光激烈，怵目惊心，闪得她心慌。
    翌日下楼，菁木看爸爸揪着早报，看到她就说：「还好你没跟他在一起，太可怕了，电视圈的人就是这么复杂，才会……」
    菁木坐下，一时还不明白爸爸说什么。
    敏阿姨凑过来，指着早报说：「搞不好会变植物人，脑袋被打破欸，活不活得成还是个问题！就算医好了，能工作吗？最可怜的是他的未婚妻，现在不知道要照顾他到什么时候……弄成这样，还会跟他结婚吗？」
    菁木拿报纸看，看完报导，不发一语，静静吃着早餐。
    章文敏跟窦父使眼色，他们纳闷菁木反应冷淡。
    「所以那句话怎么说的？」窦父安慰女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不是？你没和这个夏泽野在一起是对的，不然现在，在医院顾的就是你了。」
    「唉，真是可怕。」章文敏滔滔说着：「我姑丈的儿子动脑瘤手术，没弄好，变植物人了，不是开玩笑的，整个家都拖垮了……」
    「我吃饱了。」菁木回房，坐在床上发呆，不知不觉，坐了很久很久。
    下午，窦父上楼找女儿，打开房门。看见床上，散着衣服，衣橱开着，一片凌乱。床头，女儿留了字条——
    我去台北，别担心。
    菁木买五份报纸，机舱里，一遍遍重复看着关于夏泽野的报导。
    记者采访刘小鹭，图片里，刘小鹭戴黑色大墨镜，神色哀凄。对记者说：「我现在心情很乱，不管夏泽野变成怎样，我都爱他，对他的心不会改变，我会好好照顾他，谢谢大家关心。」
    记者赞刘小鹭品行高尚，感情坚贞。
    菁木盯着报纸，思绪混乱。
    我去干么？我在干么？他有刘小鹭照顾啊！
    身体不断颤抖，她明知不应该，还是管不住自己，回台北，赶到医院。
    特等病房外，挤着媒体记者。菁木回避了，躲在楼梯间，她颤抖着，打电话给刘小鹭。
    「喂？我是菁木，我在附近，可不可以见个面？拜托。」
    那边静了几秒，刘小鹭说：「你直接进来。」
    「媒体在，我担心会引起骚动。」
    「呵，你担心被围剿吧？窦菁木，你有什么立场看夏泽野？我是他未婚妻，妳呢？」
    菁木哭泣请求：「拜托……拜托你……我有话跟你说……没看到他也没关系，我只要跟你说一下话。拜托你……」真难相信自己会这样低声下气，没有自尊，要到这地步，她才发现，她爱夏泽野，比自己以为的还多更多……
    「没想到你还有脸来。」刘小鹭冷着脸说。她让菁木等到晚上，等媒体记者都散了，约在医院餐厅碰面。
    菁木惨白着脸，她发现自己口吃的毛病，又回来了，好好一句话，她说得断断续续。
    「我想……我只是……是想拜托你……拜托一件事。」
    刘小鹭听了，挑了挑眉，眼色睥睨地等着。
    菁木困难地清了清喉咙，说：「夏泽野养了很多甲虫，现在他昏迷了，那些虫……」
    「我会找人清掉，他这么严重，不可能管那些虫子。问这个干么？」
    一听她要清掉，菁木骇道：「给我好吗？通通都给我！不要清掉，我来养。」
    刘小鹭困惑了。「你会养吗？要那种虫子干么？」
    「求求你，它们对夏泽野很重要，所以不能送人，都给我吧。那是他的心血，是他最重视的东西，绝不可以丢掉……拜托你，我可以先帮着养，等他醒来再还给你们。」
    看菁木疯狂地要求着，刘小鹭心里诧异着，没想到窦菁木这么爱着泽野。刘小鹭一阵羞恼，想到自己做不到像菁木这样，就更愤怒了，窦菁木的行为，着实令她难堪，好像她刘小鹭爱夏泽野，爱得没她厉害。
    刘小鹭故意道：「夏泽野的事都跟你无关了，窦菁木，就算夏泽野永远都不会醒，我也不会让你靠近他。他的虫子我要送人，不对，我要全都丢掉，我一向讨厌那些虫子……」
    菁木倒抽口气，忍不住大声起来。「你如果爱他，怎么忍心丢掉他最在乎的东西？那些他养了一年多，它们……」
    「你管不着，这是我跟他的事。」
    菁木一阵头昏，气炸了。她面孔胀红，但强忍住愤怒，仍低声下气哀求：「拜托你再考虑看看……还有，可不可以跟我说一下，他现在情况怎样？我能不能见见他？趁记者都不在，我只要看一眼就好了……报上说他昏迷不醒，是真的吗？医生怎么说？」
    「你请回。」刘小鹭悍然道：「我会照顾他，毕竟我是他的未婚妻。」
    想到夏泽野为了窦菁木对她翻脸无情，又想到夏泽野说他爱的是窦菁木，这些都因为窦菁木的出现，愤怒再一次被激发。
    刘小鹭起身离开，她要独占夏泽野。
    　　　　
    菁木恍惚着，离开餐厅，走出医院。
    天空一颗星也没有，四周黑压压的，寒风刺骨，冷得牙齿打颤。呆站在医院门口，回想刘小鹭的话，菁木拿出手机，打给芷绫。
    「姊！」
    「啊？」
    「是我。」
    「拜托，没事别忽然喊我姊好不好？你要吓死我啊，爸很担心你，你跑去哪了？我跟你说，夏泽野跟我们没关系了，你别去医院，知道吗？你去了只会让人家看笑话……」
    「拜托你，拜托你……」菁木蹲下，嚎啕痛哭。
    「不要哭、不要哭，怎么了？妳在哪？」芷绫急嚷。
    「你帮帮我，你帮帮我……」菁木哀求。
    两个小时后——
    「喂！三更半夜，你到底想干么？上来，你回来！」芷绫吼着，菁木跳下车，冲向路旁房子。「窦菁木？！」她到底想做什么？
    芷绫看菁木没敲门，闯入人家的院子，她搞什么？要她开到乌来，以为她想泡温泉，结果车子越开越往偏僻处去，开到这里，黑压压，附近就零星几栋房子，也不说一声，就跳下车子。
    芷绫下车，好冷，一张嘴，就呵出白气。她走向房子，环顾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走进院子，看菁木往院子右侧的泥屋走。
    芷绫低喊：「菁木？菁木！这你朋友家吗？我们要不要先按门铃？」
    菁木没回答，她弯身，吃力地，摇摇晃晃搬起一颗大石头。
    芷绫瞠目，看她往木门一砸。
    哐！门砸开了，芷绫骇住，不得了，奔过去，拽住菁木就往外拖。「回来，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菁木甩开芷绫的手，冲入屋子，丢下一句：「帮我把风。」
    「啊？」芷绫呆在门口。「什么把风？你不能偷东西啊！」
    小屋子摆三个大铁架，架子上放着一排罐子，还有一层放透明箱子。芷绫看看菁木拽起地上蓝色的篮子，将铁架一排排罐子扫进篮子里。
    芷绫唧唧叫。「这什么东西？谁的东西？你快住手，你想被警察抓吗？你不要乱拿，喂……」芷绫住嘴了，她发现菁木根本没听见她的话，菁木眼睛面孔都像发烧般泛红着，整个人像着魔似地，不知哪来的力量，很阵叭地就将铁架上的罐子全装入篮子里，口中念念有词。芷绫趋前凝听，听菁木说着——
    「这是夏泽野的，这都是他的，不可以丢，不行丢，要拿走，快，快帮我……我藏起来、我通通要藏起来……」
    「菁木……」芷绫楞住，眼眶潮热，原来是为夏泽野，她从没见菁木这么疯狂。她过去，和菁木合力将一箱箱篮子抬出来，抬到车上。
    夜黑着，群树默然，汽车在泥路排着白烟，轰轰等待。不知名的小飞虫在她们身边打转，有一只黄猫蹦出来，伏在屋前偷看她们，来来回回，搬了四箱。
    「我去关门。」菁木跑去将木门掩上，弄得像没人进去过。
    芷绫回望后座迭着的四大箱子，好奇那一罐罐是装什么，拿一罐看，里面装着泥屑。
    「这什么啊？」翻转罐子，发现有东西在泥屑里动着，是一条白色的……
    「虫啊！」芷绫尖叫。
    砰！菁木甩上车门，系安全带。「走吧。」
    芷绫面色发青：「虫，全是虫啊！」她边开车边发抖，浑身爬满鸡皮疙瘩。「你竟然把虫全搬到我车上，你太过分了……」
    「那是锹形虫，甲虫的一种，不怕。」不怪芷绫大惊小怪，过去，她也怕过，但这会儿豁出去了，她要保护这些甲虫，她见不到夏泽野，但起码要护住他的东西。
    「我快晕倒了，你拿这些干么，这跟夏泽野有什么关系？」
    「是他养的，有一些就要羽化了……」
    「又怎样？干么偷？很值钱吗？」
    菁木转过头，盯着芷绫看，眼色炽热疯狂，那决绝的眼神，害芷绫头皮麻麻。
    菁木笃定道：「我要帮他顾好这些虫子，不能让它们死掉。夏泽野会醒来，我不会让刘小鹭扔掉它们……」
    芷绫哭了，心疼菁木。「你真的疯了，你趟什么浑水？！你忘了他有未婚妻吗？你想被抓进警察局吗？妳是笨蛋，笨透了，你自己都顾不好了，你还管他的虫子干么？你忘了他害你丢了工作吗？还有，拿这么多虫子，你放哪？你会养吗？你打算养在哪里？！」
    菁木问：「你家不是还有一间空房？」
    芷绫大叫：「你说什么？！」
    　　　　
    夏泽野动过手术后，还是没有醒。
    四天过去，报纸沸沸扬扬报导夏泽野的病况，小鹭照顾夏泽野的情形，记者们歌颂刘小鹭伟大的情操，医生出面讲解夏泽野的情况，编剧小马被强制送医治疗。
    午夜时分，独自面对陷入昏迷的夏泽野，刘小鹭这几天哭也哭够了。
    「你会醒的，我相信你会好起来。」小鹭亲吻夏泽野的额头，呆望深爱的男人。他还是一样英俊，虽然头上缠绷带，额角也因重创而肿起，但瘀血已开刀取出，五官完好无恙，医生做过精密检查都认为情况乐观，没理由不醒的。
    刘小鹭看看手表，叹气，打开报纸，再次欣赏这几天各大报的报导。照片中，她穿纯白BUBERRY风衣，眼眶蓄着泪，神色忧郁，她看着看着，连自己都被感动了。
    记者们问她要不要取消婚约？万一夏泽野变成植物人，打算怎么办？
    「我会永远陪在他身旁，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他！我会亲自照顾他！」采访时，说得慷慨激昂，连自己都被深深感动了。
    她将报纸移到夏泽野面前。「你看，你背叛我，可是我呢？我对你这么好。」她拍拍夏泽野的脸。「等你醒了，你要知道反省喔，要好好报答我，知道吗？」
    门推开，看护走进来。「不好意思啊，小姐。」
    刘小鹭不耐烦地说：「怎么搞的，说好十一点，现在都快十二点了，我还有事欸.」
    「对不起对不起，上一个病人出状况，一直到刚刚才走。他还没抽痰吧？我马上做……」
    刘小鹭收东西，急着走。「记住，医生说要定时帮他按摩手脚，还有拍背，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是不是没打扫干净？」
    「小姐，医院都这样，是消毒水味。」
    「很刺鼻欸.」刘小鹭嗅嗅衣服。「我浑身都这个味了，真是。我回去了，有事打给我。」
    她迫不及待离开病房。想二十四小时陪着夏泽野，可是这里的沙发床睡不着，呼，好累喔……
    日子一星期、两星期过去，刘小鹭从每天去医院，渐渐变成两、三天去一次。
    新闻热度退了，特等病房外花篮少了，探病的渐渐都不来了。慢慢地不再有人关切夏泽野状况，刘小鹭的痴心守护自然也不再有人去关注。她当初慷慨壮烈的伟大情操，随日子流逝，和夏泽野的持续昏迷，变得越来越稀薄。
    她快受不了这种日子了，她跟梅姊抗议：「我又多请了一班看护，加起来二十四小时三班，钱都我出的，搞什么啊，我是他未婚妻，为什么不能卖他的房子？他律师凭什么阻止我？等，要我等到什么时候？连医生都不保证他会醒，我干么耗在这个烂地方？我快疯了！」
    梅姊安慰她：「再忍一阵子吧，之前你在媒体面前表现得太好，广告接了一堆，大家都认为你重情重义，非常伟大。你就算觉得闷，装也要装出来，不可以现在就撒手不管。」
    刘小鹭瞪着床上的夏泽野，英姿勃发的容貌，因不能进食，现在瘦得颧骨突出，双颊凹陷，面色苍白，鼻子还接着气管。事到如今，她慢慢地失去信心了。也许夏泽野就是不醒。
    「要等到什么时候？我要一直跟他耗着吗？我还没嫁他，为什么要在这里顾他？王叔跟宽哥太过分了，他们也要负责吧？是他们搞出来的事欸！这些人太现实了……」
    「唉！」梅姊摇头叹气。「谁知道夏泽野会这样？真惨！本来听医生说得很乐观……」
    「泽野……」刘小鹭脸贴着他的脸，泪潸潸。「为什么还不醒啊？医生说你的脑血肿消了，不会压迫神经了，可是为什么还不醒？你这样……我真的好难受……你醒来好不好？」
    　　　　
    两个月过去了……
    电脑萤幕上，显示着网站留言版——
    昵称：茉莉。
    登！茉莉登入。
    答答答，茉莉慢慢输字——
    茉莉：我已听从各位建议，将菌丝瓶全部用报纸卷覆起来，遮蔽掉光线，现在幼虫躁动的情形已经改善。另外我发现有两只幼虫在瓶底不动，周围扩成凹洞，是不是要化蛹了？
    一分钟过去，留言版的留言快速增加中。
    甲虫迷：茉莉，危险危险！
    迷甲先生：茉莉，千万不能让幼虫自行在菌丝瓶底化蛹。
    我的甲虫真够机：茉莉，你的虫很可能自己做了蛹室！
    我的甲虫很大只：茉莉，这很容易导致羽化不完全。
    甲虫美眉：是啊是啊，蛹是锹形虫一生中最无防备的阶段，你必须快点将它们移到人工蛹室饲养！就是之前我们叫你添购的那一批蛹室。
    我的爱人是锹形虫：茉莉，小心，羽化不完全，锹形虫的鞘翅会无法闭合，还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快去换吧，这里有一些资料供你参考……
    萤幕上出现一串串网址。
    茉莉答答答输字。
    茉莉：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啊！我立刻更换到人工蛹室。
    留言又继续增加。
    甲虫美眉：你喜欢的那位先生醒了没？
    我的锹形虫很大只：要加油啊！
    迷甲先生：下礼拜梦虫店要进非洲大野艳了，这次进口八只，我们不跟你抢，你一定要记得去买，别错过了。
    我的揪形虫真够机：是啊，你拿非洲大野艳给那位先生，搞不好他就醒了。
    大家都替她加油呢！
    为了学习如何饲养甲虫，菁木上甲虫网询问各方好手，这群甲虫迷，变成菁木的心灵寄托。菁木又谢过一遍才下线。
    「阿姨，现在我们要怎么办？」四岁的外甥「大目」，揪着菁木的裤管问。「你问好了没有啊？」
    大目是菁木饲育虫虫的好帮手，不让他参加，他还会哭咧～～这家伙迷上甲虫了。
    「我们现在要把三只幼虫移到……」
    「我来抓我来抓，给我抓给我抓噢！」小家伙跳到椅上，瞅着成堆的瓶瓶罐罐。
    菁木笑咪咪，求之不得哩！虽然已经快两个月了，对于那些白肥肥的幼虫，还是很恐惧。她取来人工蛹室，等在一旁，拿汤匙递给小家伙。
    「我挖了喔。」大目神情专注，拿汤匙，很小心地挖取菌丝瓶底的幼虫。一挖出来，就对蚕宝宝似的幼虫赞道：「好可爱喔……」
    「是啊，好可爱。」菁木勉强敷衍。
    「我恨死妳。」芷绫一进来，看儿子对肥虫赞叹，很无力。「大目，你不爱妈妈了，一放学就跑这里。」
    在菁木的荼毒下，儿子变成标准的虫迷，开口闭口，全是锹形虫如何产卵，如何成蛹，如何羽化，要怎么做产卵木，要买什么虫吃的果冻喂养，要参加甲虫比赛，要拍照片……呜，教她这个母亲，情何以堪。
    「幼虫是不好看，但是你看看——」菁木打开其中一个饲育箱，取出一只黝亮的甲虫，放在掌心。「成虫好漂亮啊！你看，翅膀还反光咧，有六十mm喔。很大了，我跟大目给它取名叫……」
    「海皇～～」大目兴奋得嚷嚷。「海皇要比赛的喔！」
    菁木抚着甲虫硬壳。「它真是有魄力的个体，体长，大颚，整体均衡感佳……」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你们两个是疯子，我没兴趣听！」芷绫掩着耳朵，哇哇叫。
    菁木和大目看芷绫这样，哈哈大笑了。
    芷绫瞪儿子一眼，拉菁木到一边说话。「今天的一周刊你看到了吧？刘小鹭移情别恋，和企业家交往，被狗仔跟踪，在男人家里过夜。」
    「嗯。」菁木也看了报导。
    「连他的未婚妻都放弃了，你也该清醒了。他可能一辈子都这样了，你不是偷偷跑去看过几次了？爸要我劝你……」
    「他会醒，他会。」
    「你疯两个月也够了。你养这些虫干么？妳自己的生活呢？卖肥皂能赚多少钱？」
    「反正我没什么花费。」
    「没钱就算了，那个人都变植物人了，你还念念不忘干什么？你要一辈子这样吗？你应该再认识新的人，哪有人像你这样？除了做肥皂卖，就是窝在房间养虫？这是二十七岁女人该过的生活吗？爸要我带你去看精神医生，他担心你有忧郁症。」
    「我没有，我正常得很。」
    「你有病，你自己不知道，你多久没好好吃好好睡，好好去外边晒晒太阳？亏你还是芳疗师，你自己心理都不健康。」
    菁木吼：「我哪里不健康了？我杀人了吗？我放火了吗？我语无伦次吗？我这样叫心理不健康？」
    芷绫火大了。「你忘不了一个劈腿，害你伤心害你丢工作的男人，那也就算了，现在他变成那样，连未婚妻都不要了，你还在这边发神经照顾他的虫子？说什么他会醒，连医生都不敢保证，你说，你心理健全吗？」
    菁木咬牙，忿然道：「所以呢？他出事了，我应该庆幸我没跟他在一起？那就是心理健全？所以他昏迷不醒，我立刻放弃他，那就是心理健康？所以当深爱的人生病受苦，最无助最需要关怀时把他抛下、把他忘记，就是心理健全、心理健康？！」
    「你爱他？」芷绫吼回去。「你那时怎么说的？你说你再也不想看见他，现在是怎样？同情心泛滥？你病态！」
    「那时候我气他才会说那种话！」菁木咆道：「我爱他，我现在知道我真的很爱，从小时候就爱上了！」
    「我是为你好——」芷绫揪住她的手臂，力道重得菁木皱眉。「他如果对你真心真意，你现在这么傻，我绝不会说什么，但是他有未婚妻，他那时还脚踏两条船，你现在这样就是愚蠢。」
    「他跟我在一起时，跟刘小鹭早就分手了。」
    芷绫冷笑。「荒谬，你脑筋不正常。现在他不能说话，你倒是愿意相信他了，你疯了。」
    「我信！」甩开芷绫的手，菁木冲到桌前，拉开抽屉，捧出一迭报纸，扔向芷绫。报纸散落在地，全是有关夏泽野跟刘小鹭的报导。
    菁木喘着，恨着，哽咽道：「你看那个女人，你看看她，夏泽野出事，她每天还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医院，她还有心情化妆梳头打扮，她还热衷跟记者报告照顾夏泽野多辛苦，她多尽力。那时候，那时候我拜托她，她还是要把夏泽野最爱的甲虫全扔掉。」
    菁木哭道：「她不爱他，我不相信她爱他。才多久？两个月，她就懒得去医院了，就马上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我竟然为这个女人放弃夏泽野，我竟然相信她失去夏泽野有多痛、有多受伤。我之前才是疯了！我告诉你，我现在再清醒没有了！我绝不放弃！绝不！你不支持我，我马上搬走，就算负债、就算借钱过活，我都要养着他最爱的虫子，我要等他醒来！」
    「妈，不要骂阿姨，阿姨好可怜，你不要赶阿姨走。」大目哭了。
    芷绫冲过去抱住儿子。「乖，不哭，不哭。」她哄着，自己却哭了。「你有个傻阿姨，她是傻阿姨，她是妈妈最疼的傻妹妹，妈妈怎么可能把妹妹赶走呢？妈妈骂她只是因为担心她啊！」
    妹妹？
    菁木心悸，眼眶发烫。从小，就不得继母疼爱，谁知道老天赐给她一个好姊姊……
    菁木跌坐在床上，眼泪落下来。知道芷绫是真心为她好，也清楚芷绫说得有道理，但是，就是做不到啊，心里放不开夏泽野，她办不到。
    姊夫忽然进来，严肃道：「你们最好出来一下，菁木，有人找你……」
    访客是一名拎公事包，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
    「有什么事吗？」菁木问，她不认识这个人。
    男子看一下旁人，低声说：「很抱歉，我希望跟窦小姐私下谈谈。」
    他们进客房说话。
    他说：「不好意思，可以看一下你的证件吗？我需要确认你的身分。」
    菁木感到奇怪，他递出名片。「我是律权事务所的严律师。」
    菁木拿证件给他，他看过后，打开公事包，取出资料，递给菁木。
    「我当事人经医师诊断，暂时丧失行为能力，希望你能签收相关保险款项，保险公司会先拨一百万的保险金做为医疗补助。另外，要是医生判断脑死，或是我当事人身故，窦小姐可领到两千万寿险费用。这里有相关的赔偿条款——」一迭迭资料，陆续交给菁木，菁木当下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那些文件上，都有夏泽野的签名。
    「这是房子产权、夏先生私人资料和证件。窦小姐是夏先生授权的委托人，可以全权处理夏先生的财产，当然，包括代他决定医疗相关问题。」
    「等等——」菁木被事情的发展骇得思绪转不过来。「你确定我是他的代理人？我没听他提过，我……」
    「这是夏泽野先生变更资料的日期。因为夏先生没有亲人可以帮忙处理行政或法律事务，多年来财产或法律方面问题，都是委托给我们处理，之前夏先生打算跟窦小姐结婚，所以来事务所变更资料。」
    菁木推算变更资料的日期，那时他们正热恋，那时那个如今躺在病榻的男人送她钻戒，后来闹翻了，他没取消她的代理人资格？他不是要跟刘小鹭结婚？但代理人却填着她的名字……
    菁木怔着，想到那时夏泽野讲起开刀割盲肠，找不到人签名……她，是他最信任的人。
    「窦小姐？窦小姐？」
    菁木回神，律师递出支票。
    「请你签收。」
    菁木签字，律师办完手续，如释重负。
    「不瞒你说，这阵子，我按夏先生留的电话跟地址都找不到你。我去了医院几趟，也没碰见你，又不能跟别人透露我当事人的私事，实在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你。」
    律师一见菁木就有好感，这女子容貌清丽，衣着朴素，有一种自然散发的美丽。跟医院自称是夏泽野未婚妻的女人不同，那女人的美是化妆品拱出来的，他去了几趟，那女人颐指气使的指挥看护，又不断逼问他的来意，探问夏泽野的资产状况，那神气模样让他很反感。
    「愿夏先生早日康复。」办完手续，留下资料，律师跟菁木握手道别，感觉到她的手冰冷湿凉，微微颤抖。
    「谢谢……」菁木泪盈于睫，情绪很激动。「没想到……我没想到他会……」
    律师感慨道：「夏先生要求变更资料时，他说他要结婚了，他的老婆要受到最好的照顾，就算哪天他有什么病痛，也要确保心爱的女人衣食无虞。窦小姐，发生这么不幸的事我们都很难过，夏先生是很好的客户，这些年他长期助养世展会的儿童，他是好人，我相信上帝会眷顾他的，你一定要坚强。」
    这话教菁木精神为之一振。「没错，你也这么相信吧？他会醒的，我会让他醒的！」
    「加油。」律师拍拍她的肩膀。「我相信像夏先生这么好的人，他一定会醒过来。」
    第九章
    阳光饱满，烘暖寒冷的冬日。
    这么美丽的天气……菁木想，这一定是好预兆。
    玻璃窗，耀着金色日光，在那片耀黄的日光中，她看见医院种的绿树，在光中颤着，摇荡着……医生的声音，低低的，温柔的说着——
    「刚来的时候，颅内大量出血，压迫到神经才会陷入昏迷。手术很成功，但是后来肺部感染十分严重，不过在处理后都改善了。有时脑部遭到突然的重创，是有可能昏迷一阵子，但是血块已经取出，脑水肿的情况也改善……」
    所以会没事的，会好起来的。菁木想着，劝自己不怕。
    得到律师许可后，她有权接手关于夏泽野的一切，在最快时间收拾行李，赶到医院，找主治医生恳谈，她要尽快熟悉夏泽野的病况。
    「为他做过穴位脉冲电刺激，按摩刺激，神经促通刺激，以及各种辅助苏醒药物，神经营养药物……很遗憾，夏先生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医生保守道：「站在医师立场，我们也不希望将他的情况判读为植物人，毕竟他的身体状况还相当良好，四肢也没有萎缩的情况，脑部伤口也长得很好，但是如果继续昏迷下去……」
    「他不是植物人，他会醒。」
    医生面有难色。「刚开始我们也没想到他会昏迷这么久，可是再这样下去，会越来越不乐观，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窦小姐，外伤性脑部患者在不同时期意识恢复率不一样，一到三个月意识恢复率为41%，三到十二个月是11%，一到两年变成6%，两年以上就是0.所以昏迷时间愈长，意识恢复率愈低，目前，他苏醒的几率有是11%……」
    离开医师办公室，菁木拖着行李箱，搭电梯上楼，到护理站报到。出具证件填写陪病资料，请护理长将刘小鹭聘雇的看护员辞掉。
    「三班都要辞掉吗？要不要保留夜间的看护？」胖胖的护理长好心劝道：「照顾这类病人，家属很累的，要抽痰清洁病患身体，你一个人负责会累垮……」
    「我没问题，麻烦你了。」她不要再让那些陌生人碰夏泽野。
    办好手续，走过长长走廊，停在走道底特等病房外，她瞪着紧闭的门扉，听见自己的心跳，剧烈怦响着，感觉到皮肤的血脉都沸腾起来。
    好想他……
    这么多日子，被剥夺看护他的权利，连好好碰面，看看他都不行。
    现在可以了，可以了。
    缓缓转动门把，药水味涌上来，先看见的，是窗外一大片白亮的天空。那里，病榻上，她看到深爱的男人，他贪睡着，赖着床不醒。
    拖着行李，走向他。喀啦，喀啦，滚轮转动，发出呻吟，她听起来，那是愉悦的声响。
    菁木停在床边，在见到夏泽野时，胸腔涨满喜悦。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热泪盈眶，凝视着那张消瘦的脸，他好苍白，眼睛闭着，严肃的睡容，像在思考什么大问题。
    「我来了，是我……」菁木扑到他身上，哀哀痛哭，泪水泛滥，濡湿他胸前衣服。
    菁木揪着他的衣服，哭得好响，将这段日子没办法向他说的话，满腹委屈，藉这痛哭跟他说，在痛哭中，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张开，将她抱满怀，强壮手臂，厚实有力，将她抱得紧紧，就像过去那些美丽夜晚，她枕在他暖热的胸怀，被揽抱着，安心地酣睡着……
    美丽的错觉，只是她的想象。
    此刻，拥抱她的，是冰冷的空气，空调单调的频率，医院消毒水味，以及这动也不动的身躯，但是，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这个人是活着的。
    贴在他的胸膛，菁木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天空，渐渐换成暗暗的黑，星子灿蓝，一弯月雪亮亮。她枕着哭出来的一汪泪渍，手横过泽野胸前，环着他。她微笑，低声道：「你醒不醒都没有关系，活下来就好了，嗯？放心，我会把你弄醒，一定把你叫醒！」
    菁木斗志盎然，反正最可怕的已经过去。在高雄时，刚得知夏泽野出事，回台北的飞机上，她怕得发抖，不断恳求老天爷，让夏泽野活下来，只要活下来就好，只要还有呼吸，她就不放弃。
    　　　　
    深夜——
    断断续续的笑声，响过医院走廊，传到护理站。值夜班的护士们，互相使眼色。
    周护士说：「你去说。」
    张护士摇头。「换你去，昨天我去说过她了欸.」
    「你去啦，我上次也骂过她，我都不好意思了。」
    张护士嘀咕道：「唉，又要我去，坏人都让我当。」
    张护士走到病房外，敲敲门，推开，往里边道：「窦小姐？」
    一个人影，咻地从病床翻下来。菁木面红耳赤，急急道歉。「嘿，我知道我知道，不好意思，对不起……」
    张护士本来板着面孔，看她慌慌张张地，忍不住笑出来。「你每次都说知道了，每次又都忘记，医院晚上很安静的，一点声音都会听得很清楚。」
    「唉，真对不起，我一时看到好笑的……就忘了。」
    张护士走到电视柜前，萤幕闪烁着，DVD电源灯亮着。「今天看哪一部？」
    「安妮霍尔。我笑死了，男主角神经兮兮的，很滑稽欸！」
    「这也是那一百部电影的其中一部？」
    「嗯。」
    「昨天那个「小鹿斑比」也是？」这个百大电影评分的标准还真诡异。
    「是啊……」
    「还差几部就看完了？」
    「剩十部。」
    张护士点点头，走近病床，看看病人状况。很好，还是一样表情，一样闭着眼睛，看起来像睡着了。张护士一阵心酸，这男人，可知道他的女人有多痴心？自从窦小姐接手后，他胖了，面色也红润了。
    「他看起来怎么样？有比较好吧？我每天都有帮他按摩，也照医生说的不断跟他说话，做情感上的刺激。」
    「只有情感上的刺激？」张护士瞪向床畔睡过的凹陷处，揶揄窦菁木。
    菁木脸红了。
    张护士清清喉咙，严肃道：「你真的很不听话喔，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医院规定病床只能给病人睡……」这是为了预防打针打错人，窦小姐却一直犯规，每次都趁护士不注意，爬到床上和他睡。
    「可是……」菁木硬着头皮解释：「你不知道他有失眠的毛病啊，我跟他睡，他会睡得比较好……」
    失眠？他现在是嗜睡吧？护士瞪她。
    菁木笑道：「我开玩笑的，当我没说。」
    「还有幽默感，不错不错……」昏迷三个月了，还这么乐观。「你不要太累了，早上七点医生要巡房，早点睡吧。」
    「好。」
    护士走了。
    菁木看门掩上了，想了想，又爬上床去，躺下，抱住夏泽野。
    「你你你，都是因为你不说话，我才被护士念。你自己要跟护士说，你要跟我睡才睡得着，对吧……」亲亲他的眉角，亲亲那藏在眉间的黑痣。
    她拉高被，将两人身体盖好。
    又唠叨着：「因为你前几年都睡不好，所以老天爷罚你一次睡个够，这就叫做睡眠债。但是你睡三个多月很够了，是不是？而且我已经陪你看完九十部片子，我警告你，等我答应陪你看的一百部都看完，你就要醒，知道吗？」
    按下遥控器，「安妮霍尔」继续放映，菁木啾着闪烁的萤幕，讲给他听——
    「你看，他们要煮螃蟹汤，活跳跳的螃蟹从锅子蹦出来，哈哈哈，现在他们叫来叫去都不敢抓……安妮霍尔生他的气，他们现在互相呕气，闹分手……」
    看完「安妮霍尔」又看了「火车怪客」，看完「火车怪客」又看了「教父」，忘记护士要她早睡，边看边讲剧情，她累坏了……
    　　　　
    唉，这真的太夸张了喔！
    早上七点，医生跟护士来巡房了，他们站在床前，瞅着床上一对熟睡的「爱情鸟」，他们如胶似漆，缠着彼此，睡得忘我。
    护士要喊醒菁木，被医师制止。
    「算了，让她睡。」六十多岁的戴医师，目光慈爱地瞧着他们。转过头，问护士：「要是夏先生没插着气管，他们这样看起来跟一般情侣没两样啊。」
    「嗯，就是啊。」护士问医生：「可是昏迷那么久，再这样下去……」
    医生叹息。「出去吧，出去再讲。」
    也许他们作着美梦，不要吵醒他们。也许在梦里，比较快乐……
    护士拉上窗帘，和医生们悄悄离开。
    一会儿，门被推开，衣着时髦的刘小鹭走进来，看见病床景象，呆住，恍惚了。
    他们，脸贴脸睡，菁木的头，靠在泽野肩膀上。菁木的手，横在他身上。菁木像一只纤弱小鸟，偎在他的怀里，纤瘦苍白的手臂，保护似地掩在他身上，像在护着他。
    她还在这里？她还不放弃吗？
    刘小鹭震惊，震惊菁木的改变。她瘦了很多，大概因为常待在病房，面色变得跟夏泽野一样白，长发剪去了，留着男生似的超短头发。而夏泽野好像胖了点，气色好多了，身体不像之前那么瘦骨嶙峋。
    刘小鹭移开视线，环顾四周，这里，没刺鼻药水味，飘着淡淡的花香，香味来自茶几上的扩香仪。茶几上还摆着一大迭的DVD，椅子堆着窦菁木的衣裤，地上红盆子，装着沐浴用品，窗旁衣架挂着黄色大浴巾……
    这里不像病房，倒像个温暖的卧室。
    刘小鹭心悸，脸庞热热地。这里每一处，都看得见窦菁木的爱心。她在这儿，无立锥之地。她目光一凛，走近病床，动手，扯开那环住夏泽野的手。
    菁木醒了，看见刘小鹭，猛地坐起。
    「窦菁木。」刘小鹭没好气道：「谁准你辞了我请的人？」凛着脸，教训道：「你不知道医院规定吗？病床只有病人可以睡。还有，你要辞掉我的看护，应该先问过我吧？」
    菁木下床，打开皮包，递出名片。「有问题，去跟他说。」
    刘小鹭拿了名片看，是律权事务所严律师的名片。「你怎么会有他的名片？」
    「我是夏泽野的法定代理人，夏泽野委托严律师授权的。我有百分之一百的权力，可以处理关于夏泽野的任何事。」
    「他……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严律师，竟然什么都没和她说。夏泽野也从来没提过，怎么会……
    「我的答复，你满意了吗？」菁木扭开热水瓶。「要不要喝茶？」
    呵，夏泽野，夏泽野，你连昏迷了，都摆我一道。小鹭垂落肩膀，一阵气馁。「不必了，我要走了，我只是来看看他的情况……」
    「他很好。」
    「还是没有意识吗？」刘小鹭无心和菁木战下去了，她有新欢，想通很多事。她感到惭愧，她做不到菁木这样……
    爱一个人，比她想的，还要辛苦。她气过菁木，恨过骂过埋怨过，可是如今她愿意承认，苦苦不放手，是因为不甘心，对夏泽野的爱，在菁木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原以为她争的是爱情，其实争的是自己的面子。
    「要是需要帮助，就跟我说……」刘小鹭缓了脸色，打心里佩服窦菁木。「我知道一些机构，专门收容植物人，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可以安排他到——」
    「他不是植物人！」菁木不悦道：「他已经越来越好。」
    「你好好考虑我说的话，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就不要惹我生气！」
    「我之前照顾过他，我知道很辛苦……」
    「所以你就撇下他跟别人恋爱去了。」
    刘小鹭面色一凛。「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怎么想我的，不然呢？难道我要一辈子跟活死人绑在一起？我才二十五岁啊！妳也是，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如果他永远不会醒，你难道要这样跟他耗一辈子？」
    「我没差……」瞪着刘小鹭，菁木坚定道：「我只要他活着就行了。」
    「你还可以跟别人，跟健康的人恋爱结婚，犯不着这么牺牲。如果你是想证明给我看，证明你多爱他，我相信，我认输，做到这样已经够了，都三个多月了……」
    「我干么要证明我爱他？我没那么无聊。我跟你不一样，因为还想到下一次下下次的恋爱，所以才会觉得这是牺牲，是被绑住！」她目光炯亮，声音笃定。「刘小鹭，我跟你不同，我这辈子的爱情只要到此为止，我只想跟他在一起。他需要我，而我能照顾他，这不是牺牲，这也不辛苦，能够被喜欢的人需要着，很幸福……」
    刘小鹭怔怔地听着，惨淡地笑了笑。
    「好，我不说了，我祝你幸福。」她转身离开，将走出病房时，忽然停步，回过身，看着窦菁木。
    「记得那次SPA时，我跟你说逼婚的事吗？」刘小鹭泪盈于睫，苦笑道：「那天晚上，我逼婚不成，以分手做要胁。他，选择分手……就这样……后来我爱面子，绝口不提分手的事……」刘小鹭面有愧色。「你没介入我们的爱情，也许，是我的自尊跟骄傲毁了我的爱情。我希望他醒过来，真的，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刘小鹭说完，离开病房，站在房外，长吁口气，心里忽然轻松很多，像是把什么终于释放了……合拢大衣，努力暖和自己，搓搓手，好冷啊，今年的冬天，好像特别的冷。
    门内，菁木也长吁了口气，回到病床前，俯身，额头碰着他的额头，微笑着。
    「听见了吗？好啦，都我的错，怪我不相信你。等你醒过来，我再让你好好骂喽！」
    她伸个懒腰，出去买报纸，如同每一天，读报给夏泽野听。
    「嘿，这个新闻你一定有兴趣……以德国纳粹者希特勒命名的褐色无眼甲虫，因为越来越受到新纳粹收集者的青睐，濒临绝种危机……哇，一只七万四。现在只有在斯洛维尼亚的洞穴见过这种甲虫的踪迹，被斯国立法列为保护物种……甲虫专家表示，希特勒甲虫掀起抢购热潮，收集者闯入自然栖息地抓甲虫……你看，你看看这个虫的样子，这有图噢，你睁开眼睛看看……是你最爱的甲虫欸……」将报纸凑到他脸前，不断喊着：「快看看啊！」
    夏泽野没睁眼，但是，眼角渗出泪水。
    菁木见了，大声叫道：「你听得到，你听得到对不对？！医生、护士！」菁木奔出去喊：「他醒了他醒了……你们快来！」
    医生赶来检查，菁木兴奋地等着。
    她喃喃说着：「他有意识了，我感觉得到，他要醒了，对吧？」
    医师面有难色，支支吾吾地说：「有时候……植物人会出现一些无意识的行为，包括流泪……这不表示他听到你说话……」
    「他有进步。」菁木摸摸夏泽野的脸和手，疯狂地说不停。「他就要醒了，他最喜欢甲虫，我刚刚一念甲虫的新闻，他就高兴得哭了，你看，他脸色这么好，还有，我觉得他心跳得比较快，不信你们听听看——」菁木俯在他的胸膛，望着医生和护士。「来，你们也听听看啊！」
    医生跟护士难过得说不出话，她那么兴奋，他们不知怎么说好，怕她期待太高，最后要失望，会承受不住。
    「你们不高兴吗？他进步了啊！」他们沈默不语，那难过的表情，教菁木生气了。
    　　　　
    「他们不了解你，医生也不是万能的，对吧？」
    菁木拿着注射器，将调成糊状的米粉、黄豆和牛奶注入胃管，让夏泽野进食。
    「可是我感觉得到，你听到我说话了，不然你干么哭呢？流眼泪怎么可能是无意识的行为？什么话，庸医，是庸医，我看我们干脆去别间医院算了，这里不好！」她笑盈盈地调整胃管角度。「你要加油啊，先是会哭，再来手就会动，然后眼睛就睁开了，接着就会喊我的名字……我有惊喜要给你，等一下，你不要吓到了。」
    深夜十点整，菁木打开收音机，关灯，爬上床，抱着他睡，在他耳边说：「今天我们不看片子，我们来听广播，你听，这节目我以前常听，这个女DJ的声音很好听……」
    DJ嗓音低沈沙哑，夜里听来，像安慰着每一颗受伤的心。
    DJ说：「接下来，是住石牌的窦菁木小姐，要点歌给她的老公夏泽野听。她说，她老公很爱赖床，常常睡到太阳晒屁股还不醒，害她每天也跟着睡好久……」DJ笑了。「窦菁木小姐希望我在节目中，念他老公以前追她时写的情书「快乐的下雨天」。OK，我就念给大家听，很可爱的情书呢！」
    「你快听。」菁木吻了吻夏泽野的耳朵。
    DJ温柔诉说着：「我最讨厌下雨天，雨水会把美丽的花儿打湿，要是忘了带伞，衣服被淋湿，粘在皮肤，很不舒服。下雨，就不能出去玩了，做什么都不方便，如果鞋子湿了，骯脏的雨水，会把我的脚浸成了香港脚……」
    念到这，女主持人哈哈大笑。「这真的是情书吗？」又念下去：「而且，雨声不管是浙沥沥，或是哗啦啦，听起来就是忧郁，让人觉得听着听着听到很寂寞。所以，我最讨厌下雨天，一下雨，我只想懒懒躲在屋里，哪都不想去。直到那一天，我认识一个不怕下雨的女生，雨那么大，她没撑伞，还在雨中跑。我看她头发湿了，衣服也湿答答了，她不怕脏吗？不难受吗？
    「她不怕啊，她踢掉鞋子，光着脚，溜进公园的游乐场，她在雨中吊单杠，玩得笑嘻嘻。我问她，你不怕感冒吗？这样好玩吗？她说好玩。我看她那么高兴，也跟着吊单杠，我可不觉得好玩，我眼睛鼻子嘴巴都进水啦！我累死了，可是她偏偏要跟我比赛吊单杠，我想，我怎么可以输给女生？就撑着一定要吊赢她。好可怕，她力气好大，我们平手，吊到手酸头晕。后来我们不比了，我们打泥巴仗，我扔她烂泥巴，她也扔我烂泥巴，我们扔来扔去，浑身都烂泥巴，脏透了。可是我发现，我竟然忘了正在下雨，玩到太高兴，也忘了脏兮兮的雨水，脏兮兮的泥巴，脏兮兮的衣服和湿答答的鞋子。
    女DJ边念边笑，菁木不笑了，菁木听着听着，就哭了。
    DJ往下念：「那个女生笑得很大声，我发现雨水会打湿花儿，可是，这个女生的笑容比花还灿烂。我还发现被雨水打湿的花儿更香了，我闻到浓浓的茉莉香，我觉得太高兴了。原来，雨天有雨天的快乐，雨天也可以玩，也可以笑，也可以开心，也可以不寂寞。如果不怕阴天，不怕下雨，不怕脏兮兮，不怕烂泥巴，就一样能玩得很开心。快乐原来是无处不在，那么容易就可以获得。我在我最讨厌的下雨天，交到新朋友，一个不怕淋雨，很可爱的新朋友。我想，我以后不再讨厌雨天，这是我的快乐下雨天。」
    DJ念完了，笑着评论这封情书。「这是窦菁木的老公，夏泽野先生写的情书，啊，好像小学生写的啊，很可爱的情书。窦菁木小姐想点一首歌给她贪睡的老公，是林忆莲唱的，有泪尽情流。换句话说，天空掉眼泪时也要尽情玩，是这样吗？现在，让我们一起来听这首很动人的情歌，也祝福窦菁木跟夏泽野白头到老，永远幸福恩爱……」
    菁木紧搂住夏泽野，哑声道：「你看，你写的作文我背得多熟，你还记得吧？那时我看了这篇作文好喜欢啊！我知道，你是为我写的，那是我小时候最快乐的回忆，谢谢你，亲爱的……谢谢你。」
    在林忆莲歌声里，睡在无边黑暗里。菁木抱着夏泽野，心头满满的感动，仿佛他们要一起羽化成仙。
    情歌温暖黑夜，菁木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那一场雨，在茉莉香气里，作着美丽童梦，梦里跟年少的夏泽野继续打泥巴仗，追逐彼此，笑对方变成泥巴人，然后在雨中，种下情苗，在彼此心房里抽芽，绵绵滋长，恋恋不忘……
    那是她今生第一次感到幸福，就算现在他不说话，只要还能抱一起，一起睡着，梦里相聚……
    「谢谢你，你让我觉得很幸福……」她微笑着，沈入梦里，情歌，在梦中，不断不断地唱着……
    因为你还在我这里，看见我所看到的。
    在来不及唤醒，已成回忆。
    因为你还在我这里，陪着我一起叹息。
    还来不及伤心，天已晴。
    在梦里，
    泪，曾尽情，毫不隐瞒，落在你的胸襟。
    那是我一生之中，美丽的福气。
    多少欢乐，在心里。
    因为你还在我这里，入梦就拥抱到你。
    而我知道，我也活在，你心里。
    从头说起，怕说也说不清。
    凭着你给的勇气，让我继续。
    因为你还在我这里，入梦就拥抱到你。
    而我知道我也活在，你心里。
    他听见……谁一直说话？好多天了，持续温柔地说，他困在黑暗里，听着，辨认出声音的主人，是菁木啊……
    他挣扎，恨眼睛不听使唤，恨手脚不听指挥，焦急着，却只能呼吸，只能逼出眼泪……
    我怎么了？！
    夏泽野惶恐着。
    黑暗像网子网住他，绑住手脚，他挣脱不了。谁？温柔地拍他的脸，谁？暖暖的手抚过他的皮肤。
    他很想哭，是菁木吗？
    那些模糊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他听懂了，曾写过的字句，怎么被念出来了？又听见菁木说着话，他是她的幸福吗？
    他好痛苦好辛苦，挣扎得好累好累，却徒劳无功。
    菁木……菁木……
    歌声多温柔，我听着，我听着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快到要蹦出胸口了。
    他好想看看菁木，他激动着，激动到身体热烫，泪迸出眼眶，忽然一阵麻热，如被电击。倏地，眼睛睁开了，他恍惚地看着，看这黑暗，看见窗外流进的，微微的月光，又试着要去动动麻木的手脚，但没办法。有个暖和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他垂眸，努力要分辨靠在胸前的脸。
    静静地辨认她的脸，白白净净，酣睡了的脸。脸的主人，眼睫湿湿的，那是令他安心的轮廓。
    像经历漫长的黑暗岁月，像终于羽化的甲虫，他筋疲力竭，默默流泪，感觉着菁木的呼吸，暖着颈子。
    我的菁木……
    他睡了多久？用力呼吸，更用力呼吸，努力要出声，终于喉咙发出了浊重的声响，惊醒窦菁木。
    菁木睁眼，恍惚着，抬头望，看见一对黑亮的眼睛。她怔着，楞楞地和他对望。
    「你……夏泽野……」
    他用力眨眨眼睛，回应她。
    菁木身子一震，猛地坐起，忽然大叫：「他醒了，护士！这次是真的，护士！」
    他看菁木奔出去，听她狂喜地叫着喊着。
    窦菁木看着医生拔除夏泽野的气管套管，她、夏泽野、主治医师、助理医师、三名护士，七人挤在房内，七人像都说好了，这一刻，都不说话，好像一说话，这奇迹就会飞走了。
    她的左手，让他握着，虽然力道很弱，但这次是他来握住她。
    三个多月啊，都是她去握他，去握那毫无反应的手掌，直到今天……眼泪不断不断地落下，她太高兴了，泣不成声。
    「好了……」医师解开束缚夏泽野三个多月的气管。
    夏泽野给他们个苍白的笑，他看起来很疲累，很虚弱。他对菁木笑，眼色蒙眬。他这一笑，笑走她的辛苦，笑来她的幸福。
    菁木凑过去，抱住他，两人哭成一团。
    医师高兴地宣布：「目前看起来情况都很好，传导神经没问题，触感会慢慢恢复，所以你们先不要急，让身体慢慢恢复协调性。」他转头去吩咐护士安排做检查。
    护士们，看他们哭成泪人，自己也都红了眼睛，她们拍拍菁木肩膀，恭喜他们。
    周护士说：「今天情人节呢！你男朋友赶上了。」
    是吗？是情人节？她在他怀里笑，都忘了。那么，这是她度过最温馨、最难忘的情人节。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二月十四日早晨，她的情人，给她最棒的礼物，就是醒过来，陪她笑陪她哭。
    当医生护士都离开后，夏泽野看菁木跑到窗前，踮脚，唰，拉上窗帘。她又跑回来，唰，被子掀高，长脚一跨，身子一歪，挤上床来，和他一起躺。面对面侧躺，缩着身，他们看着彼此。
    他看着她，她望着他。他眼睛，带着笑意。她眼睛，蒙着水气。
    「夏泽野……」她轻喊，伸手，指尖，柔柔点一下他的鼻尖。
    夏泽野眨眨眼，感觉那柔软的手指，又碰了他的睫毛、眉毛、耳、嘴、下巴，甚至搔过新生胡髭，于是他眼里笑意，更明显了。因为她碰他的表情，那么专注小心，好像他是个易碎的娃娃，必须用指尖来确认他好好的，没坏掉。他心疼，眼色氤氲了，可见得，这阵子他把她吓坏了。
    菁木脸上的笑意不断扩大。确定他很好，没事，真的醒过来了，她才安心，躺下来，头枕着手，继续对他傻笑。菁木想着，她大概会这样笑上好几天吧？
    「夏泽野……」温柔柔地喊。
    「唔……」被喊的人，努力挤出声响。
    「夏泽野？」再喊一次。
    「唔。」好努力地再回一次。
    「夏泽野？！」还可以多一次吗？喜欢听他的声音。
    「唔……」更努力拚力地再次回应。
    好，她满意了，他在这里，醒着，呼吸着，存在着。两人继续对望，左右手握一起，都不说话，傻傻地看着对方笑。
    他暂时没办法说——我爱你。
    但爱情藏在交握的手心里，缠在彼此对望的视线里，就在他跟她的微笑里。
    　　　　
    窦菁木陪着夏泽野做检查，在几天之中，帮他进食流质食物，试着让他喝粥，接受医生安排的复健行程。
    夏泽野终于可以讲简单的话，一天天恢复健康，虽然他只能虚弱地讲简单的「好、嗯、可以、不要、能」，但这已经够教她欢喜。每天，他都有新的进步，每天都令她惊喜。
    今天中午，喝粥的时候，夏泽野跟菁木说：「妳背得真熟……」
    「啊？」
    「快乐的下雨天。」
    「你听得见？那时你就醒了吗？」菁木惊诧道。
    他微笑着。是啊，那个深夜，他醒了，只是睁不开眼睛。「没想到我昏迷了那么久……」
    「原来你全听见了……」菁木尴尬地笑着。「三个多月，发生好多事啊，你知道吗？那个编剧小马被强制送医治疗，还有，刘小鹭跟我说……还有，那一百部片子我几乎都帮你看完了，有一部「安妮霍尔」笑死我了，护士还跑进来骂人，那片子说……」
    夏泽野笑着，静静听着，听她告诉他这阵子的事。看她比手划脚，讲得眉飞色舞，大气都不喘一下。
    这是那个小时候，讲话结巴的女生？
    他没专心去听琐碎事，只怔怔瞅着她，贪婪地要将她每个眼神，每副表情，记在脑子里。自从他醒来，便一直习惯性地要去握她的手。吃饭要握，睡觉要握，每天眼睛睁开，除非她离开去办事，只要她在身边，就急着要握住才安心。
    他像个大男孩，常傻傻地笑，看着爱慕的女人，脸上是作梦的神情。他要一直握住失而复得的菁木，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他甚至感激起小马那一击，听来荒谬，但他已经忘记痛，只记得现在的幸福。如果不是小马，如果不是那场意外，菁木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回来他身边？
    当然，他也记起家里那一仓库的珍藏。
    「唉……我的甲虫都死了……」三个多月啊！
    菁木哈哈笑。「放心，都养着，全寄放在芷绫家里。」就连来医院照顾他，每天也都抽空回去检查甲虫的状况。大目那家伙，比她还关心甲虫。
    夏泽野满意地笑了，用力握握她的手。
    「律师有没有给你我家的钥匙？」
    「嗯。」
    「可以回去帮我拿个东西吗？」
    「好。」
    「我床底下，养着我最爱的一只，非常珍贵，罗森伯基黄金鬼锹形虫，你去帮我看它死了没？死了也没关系，带来给我，它可以做成标本。」
    「你还把虫养床底下？！」他们曾热情缠绵的床底？一只什么黄金鬼虫？！她快晕倒了。
    他笑道：「唉，你不知道，黄金鬼锹形虫羽化成功机率非常小，我不只让它羽化，还养成68mm……」
    「没良心，没良心，辛辛苦苦照顾你这么久，醒来只记着你的甲虫。」菁木佯装生气。
    「拜托。」夏泽野将她的手，捉来吻了又吻。
    她纵容地笑了。「好好好，立刻帮你抓来，马上去抓，行了吧？！」
    夏泽野抬手，摸摸她的发，若有所思。「怎么把头发剪了？好可惜。」
    还不是为了方便照顾你。她笑笑，没多解释。「还会长的嘛，有什么关系。」拿了钥匙，交代：「我马上回来啊！」GOGOGO！帮男友抓虫去。
    夏泽野目送菁木离开，她的前脚刚走，他就哭了。趁她不在，尽情掉泪。他的女人，瘦了好多啊！等他好起来，一定要好好弥补她。
    太多太多感谢，他说不出口，那么多感动，点点滴滴，都收在心底。他对自己发誓，要快点好起来，换他照顾她，照顾一辈子。
    菁木推开屋门，扔下钥匙，穿过客厅，走进房间。夕阳染黄房间，尘埃轻轻颤着，在夕照中飘浮。
    菁木在床边蹲下，往床底望去，看见木盒子，就是了，掏出来，吹掉上头灰尘，掀开。眼睛一亮，她微笑了，将夏泽野嘱咐的黄金鬼带上，立刻奔回医院，来到挚爱身边。
    夏泽野披着外套，坐在床上。看到她，招招手要她过来。
    菁木过去，笑咪咪，手伸向他。「喏，最心爱的黄金鬼来了。」
    他呵呵笑，握住她的手，拇指抚着那冰冷坚硬，顽固的硬壳，那被她戴在指间，闪闪发亮，是他的真心一颗。那是为她买的钻戒，哪来什么黄金鬼？最最珍爱的，是眼前这个女人。
    他张臂，将她揽进怀里，抚着柔密的短发，哑声道：「你很傻……如果我一直没醒呢？」她要这样一直耗在医院，对着活死人？想到这些，好心疼。
    菁木撂狠话：「那个啊，你没醒啊，我就把你做成标本，硬放在我身边。」又说：「你知道吗？这阵子我常想，也许我会变成芳疗师，是为了要救你。你昏迷时，每次帮你按摩，我都这么想，这可能都是为你学的，为了将来有天派得上用场，要救你才学的，冥冥中注定好的。」
    「唔，我想我会迷甲虫，也是因为你，也是冥冥中注定好的，为你迷的。」
    「少牵拖了，跟我可没关系。」
    「我的头被这么重重一敲，让我想起一件事，那时躺在救护车上时，我记得快昏迷前，我还有印象。我想到很多往事，童年的事，我记得跟你在游乐场玩，还记得你抓过甲虫。」
    「我有吗？」
    「你曾经救起一只困在水槽里的甲虫，还很温柔地把它放到树上。你还催促它，飞啊飞啊GOGOGO……」
    菁木哈哈大笑，抬头望他。
    他俯望她，摸摸她的头。「那时我认为你很爱甲虫，而我喜欢你，也许是这样，潜移默化，我才迷上甲虫。」
    「误会大了，你那些虫啊，害我鸡皮疙瘩爬了三天才习惯。」
    「奇怪了，我昏迷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说啥？」
    「说快醒快醒GOGOGO！你要是这样喊，说不定我马上就醒了。」
    菁木大笑，回头察看房门——嗯，关上的。她爬到床上，跨在他身上，捧起他的脸，眼睛闪着顽皮的光。
    「夏泽野，我要亲你。」
    他扬扬眉毛，欢迎极了，闭上眼睛，由着那柔软唇儿，贴上来，坏坏地侵犯他……
    尾声
    麦当劳放着流行歌，蔡依林高唱「舞娘」。轻快的节奏里，一群放学的国中女学生，啃着薯条炸鸡汉堡，叽叽喳喳，热烈讨论——
    「韩青云到底会不会醒？」
    「当然要醒，不然查小欣太可怜了。」
    「之前刘栗栗还说多爱多爱他的，结果呢？韩青云一出事没多久，她就跟别人谈恋爱，可恶，那她之前一直骂查小欣介入他们的感情，她是在骂屁喔！」
    「我妈妈说，这个礼拜六可能是大结局喔，听说编剧会赐死韩青云。」
    「不会吧？！」
    「对啊，昨天报纸也这样说，那个编剧要写死韩青云。记者说，那个编剧两年前也曾经因为意外昏迷很久喔。」
    「既然他都醒了，他干么要写死我的韩青云？不行，不可以啦！我要打电话去电视台抗议！」
    「我也要打去抗议！」
    「我上留言版抗议！」
    「干脆我们组抗议团到电视台抗议！」
    「好！」
    三个花样年华青春少女，斗志旺盛，准备齐去捍卫看了足足两个多月的连续剧，务必让她们心爱的男女主角大团圆。
    传说，当耶稣塞督被钉在十字架时，周围植物逐渐枯萎，唯独茉莉持续绽开……
    答答答，黑字体，逐个吃掉文字档空白处。
    「白茉莉之恋」第二十八集　　全剧终
    夏泽野披着黑色外套，神色专注，敲下最后一行字，吁口气，捻熄香烟。
    「哇——哇——」屋外，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听见啼哭，他笑了，寄出剧本，离开书房，走出屋外。
    骄阳柔媚，春色盎然，满院花团锦簇，彩色缤纷。那都是女人住进来以后，栽植的花卉。他答应女人，等这部戏结束，要替她盖花房，就挨在养虫的小屋旁。
    夏泽野想着，明天就找人来估价吧！又想，岂止花房，他的女人就是想搞个大花园，他都乐意为她张罗。
    他双手抱胸，挨在门边，静静欣赏眼前画面，景色美丽，如梦中电影。明明置身在幸福中，明明阳光明媚，可这美好，总让他感觉仍像作梦。
    这，都是两年多前，那场意外害的。
    在痊愈后，他跟她，得了强迫症。他时常回头望，担心被突袭；她时刻担心失去他，需要形影不离。即使出院后他们立刻办手续结婚，也住在一起，他们还是不能遗忘那段日子带来的阴影，连睡觉都要握着彼此的手。
    平日，在乌来家中。
    他除了写剧本，玩甲虫，鲜少出门，安于家里。
    她呢？她除了做香皂，打电动，也懒出门，安于在他的身边。
    他们没说出口，但默默有共识，都想将世界活成两人的世界。他们太过分地珍惜着，比一般恋人还要希罕着的，一分一秒相处的时光。所谓的恋人的蜜月期，对他们而言，似乎永不结束。
    于是他们这样形影不离，过分亲密的下场……
    就是很快有了那个「哇～～哇～～哇～～」的叫声，以及那个声音的主人，一岁大的胖妞儿。这结果，夏泽野满意极了。
    他倚门欣赏，百看不厌，是他的妻。
    她今日穿着米色洋装，抱着他们的女儿，在花苑里，轻轻摇晃女儿，低低哄着女儿。阳光在她发梢臂膀，镶上一圈金边。他瞧着，一颗心，软绵绵。他的妻，自从有了孩儿，声音变得好温柔。
    「柔柔不哭啊，你看，那是杜鹃，那是九重葛，这是茉莉，都是妈妈种的呢！」顺手摘下一朵茉莉，凑近女儿鼻间。「闻闻，香吗？「马麻」用这个做成香皂给你洗澎澎，好不好呀？」
    女儿不哭了，瞅着茉莉，双手挥舞，呀呀呀地。
    一只嫩黄蝴蝶，翩翩飞来，飞近菁木，停在她发梢，翅膀像扇子，缓慢开合，仿佛很满意这黑密密软滑顺的草原。
    夏泽野微笑，向她喊：「你头上有蝴蝶！」
    菁木顿时僵住身子，不敢动，小心翼翼地问：「还在吗？」
    「还在噢。」
    「柔柔……柔柔……你看蝴蝶停在马麻头上喔。」好认真地悄悄对女儿说：「妳快看，柔柔……」
    在夏泽野眼中，他的妻真滑稽也真可爱。
    他走向爱妻，惊走蝴蝶，搂住爱妻的腰，和她一起看蝴蝶飞高，飞远，在光中颤着小翅膀。
    「呀——呀——」女儿拍手，咕咕笑了。
    菁木转头，望着他。「写完了？」
    「唔。」夏泽野吻吻她的额。「晚上我们去吃日本料理，好好庆祝一下，给你买几件漂亮的衣服……」
    她眉儿开，眼睛笑。「我不想下山咧，我们煮火锅吃好不好？」
    她不要美衣，更懒得出门，自从嫁他生了女儿，在这儿当女王，守住这王国，便乐不思蜀了，山下闹烘烘世界，一丁点也不怀念。这儿有她爱的男人，心爱的女儿，满院子花卉，什么都俱足了。
    「窦菁木，你快变成自闭儿了。」他笑她，吻了她的唇。
    这是他的茉莉花，他在这花心里，播下爱的种子，满满感动，将用一生一世来收获。
    辗转流连在柔如蜜的唇瓣，怎么也亲不腻，怎么也都爱不够，女儿被他们挤在中间，哇哇地用哭声抗议，他们亲吻着，眼睛看着对方，都笑了……
    ——全书完
    宝贝　谢谢你让我腿软　　单飞雪
    哈啰，宝贝，在九月六号的黄昏……等等，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叫黄昏吗？黄昏就是天空有个大球，跳了一天跳累了，跳到变黄头又昏，就叫黄昏（别信我，宝贝，因为我是写小说的，我诓你的）
    哈啰，宝贝，我要说的是，你在九月六号这天，发生了大事。你这个捣蛋的，你闯了祸，你甭想撒手不理事过境迁。尤其被你欺负的，是个爱记恨又小心眼的单阿姊。她的眼睛特雪亮，她的脑容量特别大，凡被欺负过必留下痕迹，你甭想逍遥去，俺会不断不断地提醒你。
    哈啰，宝贝，你在这一天，决定跷家。
    你非常贼，又很奸，说跷就跷，还逼得我们乐意让你跷。
    八个多月来，你故意装乖，你装出非常满意这个家，不断制造出我们渴求的声响，譬如心跳怦怦，譬如手脚踢踢，你故意让我们以为，你会乖乖待在家，直到我们愿意放你出来，直到我们觉得你够成熟到可以和这个世界哈啰了，你才会安安分分地走出来。
    原来，你骗我们！
    你不只骗你妈妈，还成功骗过你爸，以及骗过三家妇产科医师，终于你成功闯关，一骗骗到今。
    幸好，你妈咪灵光一闪，而你坏心的姑姑我本性多疑，加上你爸爸思虑周全。
    我跟你妈咪，决定这天，奔到林口长庚，会见教授级医师。
    我们想在你出来见这世界前，先为你检查一下前方道路平不平？风景O不OK？你健不健康，可不可以出门远行？会不会受风寒？会不会着着凉？
    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你妈咪，挺着圆肚，做着腹部有怦怦声的超音波SPA时，你妖袅娇俏地出现监视器里，很不好意思地对我们赤身裸体，展现你过分娇小纤弱苗条到不可思议的身躯。
    唉呦我的妈，宝贝，你是在赶瘦身风吗？你实在够迷你，还有，小家伙，你是因为想到要见大教授，所以你害羞是不？不然你那健壮的心跳呢？你傲人的活动力呢？你应该窜流不止的热血呢？
    我觉得这就是你奸诈的地方。
    因为你要跷家了，就装文静，文静到我们跟大教授好胆寒。
    然后，你妈咪，在这片胆寒中，忽然一个人热血沸腾，不断高血压。且一波高血压未平，而另一波高血压又起。（OK、现在你又知道了，你有个很爱乱造句的怪姑姑）
    我跟你妈咪都还来不及对这一波波的攻势做出反应，就听大教授拿了电话就打，打给儿科医师，打给产房医师，打给专门治疗时候未到就要跷家的詹大医师，在我跟你妈瞠目结舌的注视中，大教授指挥若定，一气呵成，片刻不迟疑，可见多紧急。
    大教授：「喂？我这里有个紧急的病患要马上转过去……」
    「对，是XXX跟XXXXX的状况。已经XXXXX，所以必须快XXXXXXX.你们立刻找人过来带，我会叫她们立刻XXXXXX！」
    以上，X符号代表英文话，没听懂，姑姑写时也只能XXX.OK，现在你知道你这个姑姑，英文很烂。
    总而言之，在我们没给你铺好路，而路也还没修整好时，你要跷家，跟我们直接Say哈啰。我跟你妈咪忽然要签好多文件，忽然要回答好多问题，忽然看见医生严肃皱眉，忽然他们滔滔不绝——
    「当然啦，手术母女平安，是我们的目标，但是……」
    「真的太小了，才一千二百克，可是要立刻开刀不能拖。」
    「这是子痫前症，就是急性的妊娠毒血，你看血压这么高，都降不下去，立刻叫她先生赶来，要马上开刀！」
    唉，你要跷家就算了，还让一群医生被你的娇小说服，都来帮你开门咧。
    宝贝，你知道吗？
    这不过是三小时内发生的事，你知道你妈咪在这三小时，跟医生说了多少次：「我不要我的baby出事，拜托你医生拜托你……」
    而你坏心的单姑姑，在转瞬间被一堆文件淹没，不断签同意书、手术书、麻醉同意、用药同意，有无过敏？家族疾病？住院手续……她不断写写写，不断把丑丑的字填满空格，她错字连篇删删画画……
    情况太紧急，她连好好安抚你妈咪的时间都没有。（其实她已腿软，比你妈咪还慌，但是，宝贝，将来你会知道的，她这个人的好处就是很会演，她此时演一出叫「处变不惊」的戏码，其实，她内心正处变「好惊」。她那面无表情，还带一丝冷笑的酷样，其实是因为吓到变白痴～～）
    宝贝，后来你爹地从公司赶过来了，你爹地一直问医生：「怎么会忽然这样？怎么突然要开刀？怎么……」
    宝贝，有件事，单姑姑要告诉你——有时候，人们难过，想哭却不好意思泪流，就会忍着，忍到眼睛红。
    宝贝，这时候你爹地的眼睛好红。
    而你妈咪已经在这团混乱里，吊点滴，抬上床，推往手术房。
    「我先生可不可以陪我进去？」她问医师：「我从来没开过刀。」
    「医生，我陪她进去可以吗？她上一胎生的时候我也有陪产。」你爹地求医师。
    医师专业严肃地否决：「不行，这跟之前的生产不一样，你不能进去，我们会照顾她。」
    宝贝，你妈咪就这样被推进手术室。
    宝贝，姑姑告诉你，姑姑看见你妈咪被推往手术室时，她安静地，抬手碰眼睛，一下又一下……
    宝贝，姑姑跟你打赌，你那平日倔强又坚强的妈咪，其实是个爱哭鬼，只是她爱面子，从不在人前哭。可是，她这次却在医生们护士们好多人的产房里，忍不住要哭。而且因为要手术了，她也不敢大声哭，只敢悄悄地啜泣，默默地撇泪。
    你爹地也看见了，于是他眼睛更红了，跑到墙角去。
    你姑姑我呢，眼睛没红，一滴泪也没有流。我刚刚说了，姑姑吓成白痴啦，她变成木头一根，一个不断签字办手术要资料的木头人。
    我们在手术房外，等你跷家完毕，既然你一定要跷家了，我们就希望你跷得干干脆脆，跷得潇洒爽利，跷得每个人都赞叹欢笑鼓掌叫好。
    而你果然天生是个跷家好手。
    这么小，一蹦出来，立刻大声哇哇哭。
    很好，就带着这一股魄力吧！宝贝，现在，你还有一个月要努力，你要学学你妈咪，人小志气大，一定要长大！
    唉，姑姑我被你折腾两天，吓得心惊胆战，双腿发软，所以立志，将来，绝对要找机会报报此仇。
    你一人做事一人担，你给我争气点，快长胖长壮，理直气壮来跟我们Say哈啰。
    姑姑已经备有各式各样修理跷家好手的玩具，譬如爱的小手？呵呵呵，不要怕，姑姑也可能恩将仇报，只要你表现好，头好壮壮，姑姑原谅你，买糖，买玩具？做马给你骑。好吗？
    好，那今天这堂课，我们再复习一次。
    姑姑今日教你这句：「我要我的Baby，我要我Baby没事。」
    记住了吗？等你能看字，看到这里，记起来吗？这是你那个远从菲律宾，嫁到这里来，个性坚强，毅力惊人的好妈咪，这是她在这一天，说了最多次的一句话。
    哈啰，这就是姑姑写这篇文章的原因。
    曾经，即使你不乖要跷家，即使你吓倒我们一堆人，即使你住保温箱要花大钱，你妈妈肚子捱刀非常痛，可是她没管那些，她只要你活蹦蹦地从她肚里跳出来，跳进她的家庭里，和她最亲爱的人，你爹地啦，你哥哥啦，一起快乐生活。
    将来，你一定会有很气你妈咪跟爹地的一天。（不要说不可能，姑姑我都办不到的事，你甭想例外！）
    届时，在很气很气时，希望你看一看姑姑写的这篇文。
    既然有本事让单姑姑腿软，让你妈咪流泪，让你爹地眼睛红，那么你的存在，对我们来说，肯定是非常非常的重要。不管我们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生气的事，你想想我们这样在乎你，可不可以原谅我们一下下？你可千万别为了气我们，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你知道很多人都这样的，赌气过一生……
    还有，姑姑要跟你说——宝贝，好样的，这么小，哭特响，我欣赏你！
    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你诞生的前一日，你姑姑怀着的《恋恋不忘茉莉香》，也刚脱手，送至出版社。
    所以，你这家伙，捣蛋归捣蛋，但挑的时间对，刚完稿哪，好好陪你战！
    不然啊，这下「难产」的就不只你妈咪了，还有你的单姑姑。呜呜呜～～
    关于《恋恋不忘茉莉香》
    关于，写童年。
    跟你们说，这书中，写童年时。俺脑海，不断浮现一首歌——The Cranberries——Just my imagination，以及歌的MV.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爱这歌，私下，我叫它「只是我的想想」。
    想象是一件很棒的万灵丹，悲伤时，借着想象美好，我们可以假装自己的可怜，是因为将来会很幸福。譬如有王子将来救我们。或者，靠争气点，靠自己努力，想象将来要成就史诗般的励志录，苦儿成功记。
    我在这儿，留下一串网址。
    有兴趣的人，也可以看看我的想想。假使网页塞车，就试着午夜去看。
       
    既然跟大家介绍了我的想想，那么，当然要提一下书中出现的那首歌。偶有读者捎信来，问我某书某歌或某物，那哪找？哪听来？
    为了不让某些朋友们，还要提笔问我，等待答案，我直接找好网址，你们可以立刻看到听到。
           
    
    MV拍得非常简单，一朵蘑菇一只乌鸦，但为什么，感人胜过男女歌星海边跑，受伤瞎眼拄拐杖硬悲情的MV？
    也许，简单就是力量。
    不知关于这本书，还有什么是我忘了交代？
    可是天亮了，我好困，我可以去睡了吗？
    有点舍不得，其实我最爱写的是后记，因为这世界有太多美丽东西，好想介绍给你们。
    啊，好险，我记起来了。
    我要写水果摊，假使你已经看了这本书，就知道为何水果摊出现在此？
    来，告诉你们怎么去，它在捷运忠孝复兴站，束区地下街14号出口，大安路直走，51巷巷口。
    下午才开喔，开到深夜。因为我不认识老板，所以虽然拍了照片，但不敢擅自公布，怕人家不想曝光。
    啊，我真的该睡了。
    掰。
    单阿姊敬上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