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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那云千

　　泥金帖

　　孝安十七年冬，小寒。
　　华安抱着扫帚靠着城门打了会儿盹儿，脚面就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这时候如果有一角热辣辣的烧刀子就好了。尽管时下已经没什么酒坊会卖这种酒了，说什么入口太粗，又无回味，直如吞碳在喉，不能下咽。然而那些酸溜溜的文人哪里会懂，那种喝上一口整个身子就会滚烫起来的滋味，真就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子从喉咙一直捅到小腹，死了也要先大叫一声“痛快！”当年随还是世子爷的先帝北上打突厥，那些吐口吐沫都被冻住的日子里，没有烧刀子可挨不下来……饶是这样，他也冻坏了双脚和两根手指，如今勉强能捉得住扫帚就是。
　　华安眯起眼睛，忽然觉得天上打着旋飘落的雪片和几十年前在北疆时见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腰上总别着一只皮囊，里面总是装满了烧刀子。世子爷说了，男儿饮酒当如水，不斩楼兰誓不还。他不懂啊，明明是突厥，怎么又扯上楼兰了。不过突厥小娘长得也挺好看。脸上黑是黑了点，撕掉袍子再看就是一片雪白了。叫唤起来也好听，就像芦苇荡里的野鸭子，脆生生的……
　　他突然打了一个寒颤，从往日的美梦里清醒过来。那脆生生的声音并不是在五十年前的突厥草原上响起的，而是近在耳边。
　　“请问可是华军爷？”
　　脆生生的声音，娇滴滴的人儿。华安支起一双老眼，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不知从何时出现的少女。齐眉的刘海，俏生生的瓜子脸，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只是右边的嘴角有一粒相当突兀的黑痣，其美貌就不免要打几分折扣。
　　真是可惜了……华安混浊的眼神在那颗黑痣上停了好一会儿，如果不是这颗黑痣，眼前的少女倒像足了一个人。
　　“香芍娘子……”华安蓦的叫出那个名字，接着就觉得自己真是老糊涂了。香芍娘子，那是红香苑的头牌姑娘，一曲清歌就要缠头无数的当红花魁娘子啊。中元节的时候他挤在人群里，远远瞧见花楼上那个美人儿，身披红绡满头珠翠，简直就像天宫里的神仙娘娘。那样天仙似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这样一个守城老卒的面前，还恭恭谨谨地问什么华军爷呢？
　　“可不就是香芍娘子差婢子来给华军爷送帖子的。”少女抿嘴一笑，那粒黑痣翘一翘的，娇媚中平添了两分调皮。“哎，你到底是不是华军爷？耽搁了娘子的吩咐，婢子回去可是要吃苦头的。”
　　香芍娘子的帖子？
　　什么都还来不及多想，华安怀里的扫帚就落地了，两只蜡黄起皱的手伸了出去，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接那张帖子。
　　那俏婢嫣然一笑：“急什么？你当真是豹骑里的华安华军爷么？可莫要欺婢子年轻来哄我家娘子的帖子。”
　　华安急忙把腰牌扯给她看。铁铸的腰牌，正面是一只豹头，背面铸着第七旅第二队第五火。俏婢歪着头瞧了半天，噘嘴道：“这上面又没刻着华安两字，就算刻了，谁又知道是你不是？”
　　一个守城门的落魄老卒还有人会冒名顶替不成？华安苦笑一下，却想不出什么法子能证明自己的身份。看着俏婢手里捏着的那张泥金帖子，他的心就扑扑跳得厉害。想要去夺又伸不出手去，只好转身朝门洞下卧着的人踹一脚，喝道：“李老三，你这厮还要睡到什么时辰？你说你说，我不是华安又是谁？”偏偏李老三昨夜多灌了两口黄汤，此时也不管他又踢又骂，只抱着头呼呼大睡。
　　见状，俏婢噗嗤一笑，终于把帖子递了过来：“华军爷莫恼，方才婢子与您老人家逗着玩呢。这是我家娘子亲手写的帖子，可收好了。”说罢扭身去了，临去时眼波还笑微微向华安面上一转，直叫这戎马半生的老兵酥软了半边身子。
　　华安定了定神，看李老三打鼾如雷，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连忙背转身来，借着微熹的天光仔仔细细看那春芍娘子手写的帖子。他虽不识字，却也看得出帖上的墨痕婉转，一个个像花骨朵似的好看。手指在那些字上一一摸过，只觉得凉凉滑滑的。这帖子是好纸制的，四角都是泥金花纹，还透着股说不出好闻的香气。华安摩挲再三，只觉得一颗老心又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了。那名动长安的花魁娘子好像正姗姗自帖子里走出，手腕如玉，对着他招了又招，要唤他同去那销魂之地……
　　就这样迷迷瞪瞪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蓦然鼻尖一凉，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原是雪又下大了。眼看天光大亮，再不将城门口的雪扫去，火长见了又要责骂。华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终于将香芍娘子亲手写的帖子揣入怀中，贴肉藏着。扫雪时四角凸起的泥金花纹就在他心口上一戳戳的，催得他手忙脚乱。
　　积雪扫到两边，露出大块大快的青石板来。李老三也醒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嘴里说“又劳烦老哥了”，手里就来抢华安的扫帚。
　　华安啐了他一脸唾沫，才把扫帚塞到他手里。“你先扫着，我去屋里兜一转就来。”
　　“都这把岁数了，还离不得嫂子。”李老三一笑就露出黑黄色的板牙。这老小子居然还有几颗牙，到底要小个六七岁，不像自己……华安瞪了他一眼，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腰有些伸不直了，腿也不够利索。只怕要辜负那张泥金帖的主人了……
　　他恨恨地顺着城墙根朝西垣走去。从雍门到直城门，当中有一段冷清的地带，十几年前上头开恩，在这里修了些房子让无处告老还乡的老兵容身，人称望家巷。华安尚在军中，本来不应住在这里。多亏队正有善心，念及他是跟过先帝爷的老兵，又有一房妻小因老家遭荒投奔过来，特别求上面通融了一间屋子，就在望家巷最东头。他的老妻刘氏本是料理家务的好手，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又在屋角开地种了些菜，养了几只鸡。华安不当值时也能回家坐坐，抿两口老妻亲手酿的米酒，倒有些在家乡过日子的模样。队伍里的兄弟无不眼红，特别是李老三，隔三岔五就寻机会绕到华家讨酒讨菜。刘氏为人和善也不计较，闲了也会帮忙给这些穷兵老卒缝补下衣裤，望家巷里人人都叫她一声刘姆姆，竟比华安还受待见些。
　　老婆子当年也算得上是个美人哪……华安走到望家巷前，就瞧见一个小兵捧着衣服千恩万谢从自己家钻出来。换在二十年前，他大概早冲上去老拳相向了。如今两个人都老了。虽然老婆子年纪不到五旬，头发还是黑的，穿戴齐整时看着还有些风韵犹存，他却是实实在在地老了。老眼看老妻还不如不看。好容易气冲丹田烧起一把火，自然只为了那美如天仙的香芍娘子。
　　摸摸怀里的帖子，他过家门而不入，绕了几绕，绕进梁文书家。梁文书当年也是跟随先帝爷北征的，一个火里十个人，一个队下十个火，全队就只有他一个人识文断字，据说还是考取过秀才的，也不知犯了什么事，逃到军中来了。年轻时大家都叫他一声文书，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是佩服，得了平安家书就头一个去找他。
　　华安揣着泥金帖，觉得胸口滚烫滚烫的，就像很多年前得了封家书，喜孜孜又踹揣不安地找到梁文书。
　　“文书先生，快给念念这都写了啥！”他声音沙哑，透着急切。梁文书忍不住多瞧了他两眼，这才把目光转向那张华贵优雅绝对不应在华安手里出现的泥金帖。
　　“这是哪里来的？”梁文书先要问个明白。
　　华安支吾了一下，只说是守城门时捡的：“看着像贵人用的，我寻思着能不能给人送回去，图几文酒钱。”
　　梁文书这才把帖上的字念给他听：“禁鼓三敲,霜枝低亚红桥小。星箔吹落，梅雪侵衫薄。 子夜歌成，为待尾生和。休休莫，珠帘下却，只向花前卧。”
　　他念完先自赞了两声好词，知道华安听不懂，叹口气又同他细讲。
　　“这词香艳得紧，是说女子与情郎相约共度良宵的。”说着就瞟一瞟华安，看他满头华发，脸也皱了，腰也驼了，断然不像这艳词中的主角。
　　华安听得是相约，又是共度良宵，心里早毛焦火辣的，却又只能耐着老脸不动声色，听梁文书一咏三叹，好容易才把整首词说明白了。
　　禁鼓三敲，说的就是相约的时间。长安城里每夜戌时起更敲鼓，一刻一敲，三敲就是戌时三刻。
　　霜枝低亚红桥小，说的就是相约的地点。长安城里有好些座桥，桥身是朱红色的却只有清明门内的朱砂桥，通体是朱砂石，也被叫做小红桥。周围又正有一个梅园，此时梅花开似雪，可不就是霜枝？三四句说的就是女子冒着风雪在梅树下等待情郎。
　　后半片更是直白。子夜歌本是古时女子思念情郎时所作的歌。尾生则是古时一个痴情男子，与女子约在蓝桥下，女子未来时倒先发了洪水。尾生为了不失信，抱着桥柱不肯离开，终于被淹死了。这是写词的女子寄语情郎，说自己心里有无限思恋，希望对方也能情真意坚，按时赴约。
　　“了了，了了。等两人见面后，自然是要去花前卧的。”华安咂咂嘴，他总共就听懂了一个花前卧。看看这泥金帖，再想一想那香芍娘子，真是恨不得此时天色已黑，好早早跑去朱砂桥头等着美人来投怀送抱。
　　梁文书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反倒劝他莫要去寻帖子主人。“看这帖子的制法就知道非富即贵，写的又是这样的苟且之事，华老弟你千万莫要自己送上门去找晦气。”
　　华安虚应了两声，抓过帖子就要走。梁文书又抓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些话。先谢过了刘氏送来的米酒和蒸饼，又说华安好福气，当年一队的兄弟能活下来的没有几个，如今还有老婆孙子相伴，是谁都会羡慕。末了又提醒华安：“你前几日托我找的掮客，我已经约好了。明天就去你家看木观音。你早些准备下，莫让老嫂子坏了事。可说好了，事成后分我多少来着？”
　　“一成。安心罢，还能跑不了老哥你的？”华安抬脚朝门外走，只觉得脚下软软的如踩棉花。他真是没想到，这几日好运气一下子都从天而降。老婆子日求夜拜的那座木刻的观音像居然还真是个宝贝，眼见的银子就要哗啦啦流进腰包了。回头定要去“老来春”喝他个痛快，不要烧刀子，专要喝那什么花雕，什么竹叶青，什么女儿红。
　　还有香芍娘子……她怎么就能知道我华安呢？她一个花魁娘子，多少王孙公子争着抢着要见一面啊，怎么就偏偏给我华安下帖子呢？莫非她也听说过“玄鹘十三翼”的威名？落魄到这一步居然也有小娘子投怀送抱……还是个绝色的小娘子……
　　华安走着走着，竟然乐呵呵哼起了家乡小调。

　　红桥会

　　禁鼓还没有敲第三下时，华安已猴在朱砂桥下了。
　　冬日水涸，桥下薄薄结了一层冰，冷冷地映着护城河两岸的灯火零星。雪已经停了，桥边的荒草丛上仍有白白的一层，偶尔枯枝坠下，就发出一声低低的扑簌声。
　　夜气凉侵，华安跺着脚，两只手都插在袖筒里，还是冷得哆嗦。花白的胡髭上结了两道冰棱，心里却是滚烫滚烫的。他当值之后，特别回家换了身衣裳。如今穿着的是刘氏新制的棉袄棉裤，藏青色的棉布面子，里面絮的都是新棉花。外面罩了件青灰色的圆领长衣，腰带束得紧紧的，特意将腰牌挂在外面。另一边挂着他的宝贝长刀。雪花铁的，磨了之后能照见人影，当年也不知砍过多少颗人头。他摸着刀，就觉得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觉得自己定能做个香芍娘子眼里的真汉子，大英雄。
　　这样想着，等着，不知不觉眼前竟然亮了起来。
　　梅园！
　　华安激动地望着朱砂桥西的那片梅林。满堆霜雪的梅枝上忽然亮起了点点红光。那是些金瓜般大小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转眼照亮了梅林与朱砂桥。接着他听见隐隐约约传来的娇声软语。要怎样好看的小娘笑起来，才会有这般清脆，这般甜腻？
　　华安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梅林那边的光景。然而他只看见了一片朦胧绮丽的红色，是灯光，也是雪上梅花的颜色。还有一些影影绰绰的身形。他们走得是那样轻盈，又是那样欢快。金色、绯色、翠色的长长披帛在夜风中飞舞着，交织出华安从未梦见过的美景。
　　香芍娘子……
　　华安踉踉跄跄地朝灯光最盛处奔去。刚跑到最近的亮着灯笼的梅树下，他就被人拦住了。
　　“你是何人，怎敢擅闯我家娘子的园会？”喝问的是个青衣小婢，双鬟上珠花闪亮，灼痛了华安的一双老眼。
　　“我……我是香芍娘子邀来的。”他哑声道，怕小婢不信，又从怀里掏出那张泥金帖。帖子在他胸前贴肉捂了一日，熨得滚烫还有些汗津津的，连上面的墨子都有些晕开了。
　　青衣小婢皱着眉看了泥金帖一眼，忽然咦了一声。不等华安再说什么，她劈手夺了帖子就开骂： “你这老不羞，从哪里偷了我家娘子的泥金帖？居然还拿到这里蒙混！”
　　华安声辩说这帖子明明是香芍娘子遣丫鬟送予自己的。
　　“送你的？你去河边照照，也配？”青衣小婢叉着腰，双眼斜睨着眼前的糟老头子。
　　“红香园”的头牌香芍娘子，身价岂只百金？同她喝茶一杯，索费白银二两；听她弹曲一支，索费白银五十；若得与她同席把酒，一桌中等酒席算下来竟要两贯钱不只，而且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这个机会。多少王孙公子，欲求一张泥金帖而不能。这个全身上下看起来不值几文钱的糟老头子，也配作香芍娘子的入幕之宾？
　　这时又有几个穿红披绿的女子走来，听青衣小婢骂得爽利，也跟着嘻嘻哈哈笑骂起来。华安一边声辩，一边被她们用果子、瓜子什么的丢了满头满身，甚是狼狈。想要怒喝一声，像当年喝退突厥人那样抖一下威风，又看着几张脂红粉白的脸觉得舍不得。正无奈时，忽听见一声轻柔的制止：
　　“青兰、秋容，你们在胡闹什么？还不快来与斛律公子传花吃酒！”
　　解围的女子云髻高耸，蓬松松簪着一枝珠钗。浅紫色的罗衫敞开着，露出白色的单衣和当胸系的水红色襦裙。大冷的冬夜里，她肩上只搭着条不知是獭是狐的毛围脖，似有若无的露着一抹雪白的胸脯。一张脸红馥馥的，青眉弯弯，凤眼斜挑，竟是一幅将醉未醉的模样。
　　华安抬眼看了这女子两眼，顿时觉得头也晕了，脚也软了。偏这女子还对他微笑：“好端端的，怎么戏弄这位老人家？呀，还不快赔个不是。”
　　青衣小婢委屈道：“是这老不修找上门来讨嫌的。朱槿娘子你瞧，也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偷来的泥金帖，他就拿着想进梅园了。”
　　被叫作朱槿的女子取过泥金帖瞧了瞧，脸色微变：“这……这不是今夜的邀约？”又将华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眉尖蹙了又蹙，终于点头道：“也罢，既有泥金帖，你先同我进去就是。青兰，你先领他去把头面弄干净些。”
　　青衣小婢青兰还要说什么，却被朱槿的眼神制止了。无奈只得噘着嘴，气乎乎地领着华安走进梅林一角。几棵梅树下用红绫围出一块地方，里面竟支着些盆架、熏笼。还有个烧得旺旺的碳盆，上面架着一只铜壶。青兰取了一只铜盆，将铜壶里的热水倒了些在里面。又取过一只木匣，打开来里面有三个格子，一格雪白，一格豆绿，一格绯红，都是极细腻的香粉。华安在盆里把手涮了涮，又将老脸抹了一遍，看着青兰手中的匣子就讷讷道：“这……这些香粉，就不用了罢？”
　　青兰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果然没见识。什么香粉？这是澡豆面子。您老人家快些将头脸弄干净些罢，我还要去前面帮忙呢。”
　　华安只好挑了一撮白色的，在掌心里一搓，又朝脸上揉了揉，果然觉得几年的老泥都要搓下来了，还透着股香气。青兰又不知从哪里找了件锗红色团花长衫叫他换过，那衫子也是香喷喷的。他老脸一红，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却又觉得这才叫风流快活，不是花几个钱去花枝巷那些黑洞洞的小屋里能享受到的。
　　梳洗完毕，青兰领着他走到梅林中灯光最盛的地方。那是一片林间空地，花树间以红绫为幕，张起了一座花棚，摆了一席酒菜。灯光如星，梅花似雪，棚下的人美如玉。那霞衣绯裙，一手捻梅枝一手执金盏的绝色女子，不是香芍娘子又是哪个？
　　原本华安觉得中元节那一瞥已是勾魂摄魄，如今当面见了真人才知道什么叫神魂飞上半天天。他嗫嚅着，不知道自己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想将泥金帖呈上去，又想起已被那朱槿娘子收去了。他在席前痴痴地站着，眼望着那张艳若桃李的粉面，等着那双勾魂的美目朝自己看上一眼……只一眼就好，只一眼他觉得今夜来的就值了。
　　香芍却不看他，只看着身边端坐的少年。她的眼睛一亮一亮，像最深的池塘，满蓄着春波样温软的情意。若得她这样一眼，别说是华安，整个长安城不知会有多少王孙公子会销尽千金，醉倒花下。可惜那紫衣金冠的少年却无动于衷，只管把玩手中的酒盏。
　　还是朱槿先发话：“不知今夜除了斛律公子，春芍姐姐还请了哪些贵人？”
　　春芍双眼仍在情意绵绵地看着紫衣少年，声音却是冷冰冰的：“红桥立雪，梅园夜饮，如此风雅之事，除了斛律公子难道还其他人消受得起？”
　　朱槿掩口一笑，将手中泥金帖递上：“可是巧了，这位老爷子也拿着一份帖子呢。姐姐认认，可是你的手笔？”
　　春芍接过泥金帖瞧上一眼，脸上一白，神色居然十分委屈。一双明眸望着紫衣少年，竟要盈盈滴下泪来。
　　“春芍鄙俗，下笔粗陋，却也是真心一片。斛律公子却为何要将春芍亲笔的帖子丢给那些不相干的人？”
　　斛律公子一怔：“香芍娘子色艺冠绝京城，泥金帖出众人争羡，我自是珍藏都来不及的。想来是今天出来匆忙，不知何时遗落了。我与娘子赔罪一杯，可好?”
　　“不，不，这帖原本就是娘子差人与我的……”华安搓着双手，想要证明自己并非那些不相干的人，声音不知怎的却是又低又哑。他急着朝春芍望去，却只见春芍冷冷地瞥了自己一眼。
　　“这位老丈说话好生有趣。这帖子是我亲手写了，用蔷薇香熏了，用紫金泥封了，昨天才遣小婢送到斛律公子府上的。斛律公子也是应邀而来，怎会与你有什么干系？”
　　说着纤手一扬，那被华安珍之重之，在胸口熨了一整天的泥金帖就轻飘飘落到雪地上去了。香芍娘子笑语如珠：“一张帖子，落在俗人手里也是白白腌臜了。只有下帖请来的人才是要紧的。斛律公子今夜既到，这帖子曾被什么不相干的人拿去，也是不相干的了。”说着自取了玉壶为斛律公子斟酒，又笑盈盈传梅饮酒取乐。
　　梅花树下香风萦绕，娇语如莺，大家都在侍奉斛律公子，都是恭维香芍娘子，再没有谁来搭理两眼发直的华安。最后还是青兰看不顺眼，跑来搡了华安一把：“知道没趣就赶紧走罢，还赖在这里等娘子赏你酒吃么？”
　　华安如梦初醒，呆呆地去地上拾起泥金帖，到底还是恋恋不舍地揣进怀里。青兰见了，笑骂了两声“老色鬼”，又搡他出去。他跌跌撞撞地走着，脚下软软地的，每走一步就觉得再走一步自己就要倒下来，却到底还是走出了梅园，走过了朱砂桥，一直走到冷清清的大街上。冷风从他半张开的嘴里灌进肺里，让他疼得只想缩成一团。
　　这一刻，他无比想念热辣辣的烧刀子，想念花枝巷黑洞洞的小屋和涂着血盆大口的金花姐。这些才是他真正能够拥有的，而不是春芍娘子，不是随一张泥金帖从天而降的无边艳福。

　　玉猫儿

　　醒转来时，华安发现自己躺在金花姐的床上。身子软软的，胸前压着床硬如铁板的棉被，鼻孔里蔓延的都是呛人的香粉味。脸上有些疼，鼻子里热热的，黏黏的，一摸竟然是血。
　　“可算是醒了！”俯在他面前的，却是李老三那张油腻腻的脸。原本也不比他华安更精神的两只眼睛此时瞪如铜铃，还透着一股凶光。不等他自己起身，李老三就劈面将他揪下床来。“还不快走，出大事了！”
　　华安挣扎着，先还了李老三一拳。身手还是有气无力的，只好让他拎着走。出门时撞着倚门回首的金花姐，惨白着一张抹了胡粉的银盆脸，眼角挑得老高，看到他就把手伸出来：“急什么，还没给钱呢。”
　　他伸手去摸怀里，却只摸到一张泥金帖。想是出门前新换了衣服，没有带钱，正要赔笑两句，李老三先把那女人推了个跟斗。
　　“别挡道，华老哥家出的是大事！”
　　我家能出什么大事？华安一路走，一路晕乎乎地想。李老三也不和他说话，直到走到望家巷前，李老三才停下脚步，转身叮嘱了他一句：“老哥啊，进去看到什么，你都莫慌。”
　　华安一推门，脚还没迈进去，就先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血的腥气，一丝丝冻结在北风里。接着他就看见迎面那堵墙上泼也似的一片褐红，还有墙边倒着的人。青袄蓝裙，微胖的身子，正是他过门二十年的老妻刘氏。
　　还来不及惨叫出声，他又看见刘氏身下露出来的那一只小脚。脚上套着大红色虎头鞋。那鞋同他身上的棉衣一样，是刘氏这几天新作的。小孙子穿着它双脚直跳，别提有多喜欢。
　　“阿宝……穿针儿……”他奔过去叫了两声，脚下一软就倒在妻子身边，触手处尽是一片冰凉。翻过刘氏的尸身，露出来果然是才交七岁的小孙子阿宝，身上穿的葱绿色小棉袄已变成肮脏的褐红色。致命的一刀从他左肩劈过，一直劈到右肋下方。苍白的小脸上双眼圆瞪，小嘴微张，似乎刀劈下来那一刻他正要发出一声惊叫。
　　他发现这已算是慈悲。比起阿宝，刘氏的尸身更是惨不忍睹。原本总会对他微笑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荡荡两只黑洞，紫黑色的血凝如泪痕。那双会酿米酒，会炒小菜，会缝棉衣的手，如今十指尽断，血糊糊的搭在地上，右手拇指上顶针宛在，或许出事前她正在飞针走线。脖子上也有两道被划出来的血痕，致命的一刀却是从后心一直捅出胸前的。淡青色的对襟棉衣被刀气开裂，雪白的新棉也被血浸透了，冰冷的凝结成一团一团。
　　“啊——”他要叫，又叫不出身，只能呆呆地搂住一大一小两具尸身。昔年在战场上，他见惯了死人，却从未想过这样惨烈的场景会发生在自己家中，在大燕定国三十多年后的今日。
　　这也是十几年来，望家巷内发生的首起凶案。
　　这条小巷虽在长安城内，却是禁军的地盘。刘氏并阿宝在家中遇害一事刚传开来，就有军中火长赶到。这位姓周的火长看了看尸身，掉头就走。随后很快就来了一名全校尉，带了三四个兵丁，帮忙收敛了尸体，又盘问了华安许久。
　　他们问了半日，那些问题华安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一遍遍说：“我不知……我接了香芍娘子的帖去会她……我不该去……我不知会这样……”
　　这时一个眼尖的小兵从床脚拾到一样东西，刚交到全校尉手中，全校尉的脸皮就变了。
　　“这东西可是你家旧有的？是从哪里来的？”全校尉将那东西在华安眼前晃了晃。
　　华安竭力将眼神定在那一点上，看了又看，终于辨出那是一只白玉挂件，约莫拇指大小，雕的似乎是一只卧猫。
　　他迟缓地摇摇头。他不认识这东西，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这样光润的白玉，想来是很值钱的。他要是有这样的东西，何必再去打老妻那座观音的主意。记得前两日晚上，他同刘氏说不如把那木观音卖了，日后也好供阿宝去读书认字。刘氏平日那样疼爱阿宝，听了要卖观音却不死活不依。两人拌起嘴来，他还给了刘氏两下。那时刘氏哭嚷了没有，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急着出去同李老三他们喝酒。
　　全校尉皱起两道浓眉。他虽是武人，也大致知道这只玉猫玉色油润，雕工精致，连猫脸上几根胡须也雕得栩栩如生。其主人必然不会是华安这样的守城老卒或是哪个低级军士，也不可能出现在华安家中。
　　他把玉猫捏在手里，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你说的那香芍娘子……总不是红香苑的香芍娘子罢？”那位香芍娘子艳名远播，她的罗带，岂是一个老卒能攀得上的。
　　哪知华安的头竟重重地点了又点，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了那张泥金帖。
　　全校尉虽然没见过香芍娘子，也没接过香芍娘子的泥金帖，却也看得出来，这帖子制作精美，且有薰香。帖上的文字更是簪花小字，揣摩词意也是风雅得很，倒确实像传说中那位名妓的作派。
　　然而这样一位长安名妓，如何会送王孙公子千金难求的泥金帖给华安？为何要约他在夜里相见？又为何偏偏是这一夜，华安的老妻幼孙会惨死家中？
　　“看来只好去会会那位香芍娘子了。”他站起身来，耳边传来小兵们窃窃的偷笑。他板起脸来，两道浓眉竖起，颇有威严：“此去只为公事，你们几只小兔崽子休要胡思乱想！”
　　一个小兵凑上前来：“听人说，香芍娘子那里一杯茶就要好几两银子，校尉大人可要记得带够家当。”

　　红香苑

　　“红尘三千梦，香国第一家”。
　　若不是有这双联挂在门前，全校尉不敢相信，这样粉白的一带围墙，黛黑的两扇木门后面，竟会是长安城最有名的销金窟。
　　门前两名青衣侍立，俱是眉清目秀，神色端凝，绝没有寻常秦楼楚馆那些姑娘倚门招手，罗帕迎风的招摇举动。微掩的门里露出一抹青痕，却是权作照壁的假山。用东齐来的太湖石堆砌假山，于上栽种青萝、蔓草来代替照壁是近些年达官贵人中才兴起的雅趣。只因太湖石等重黄金，公侯之家往往以斗假山为乐，实在没钱的则以常山石、洛川石等代替。红香苑的假山高不过丈许，却是不折不扣的太湖石。玲珑九窍，窍窍生烟吐雾，最大的一窍巧巧堪为拱门，一条石子小径从下穿过。全校尉俯身从洞中穿过，及出来时眼前又是一亮。
　　莲塘水冷，留着些枯荷，积着些浮冰。上设青竹浮桥，九曲九折，每一折通一处亭馆。引路的青衣小婢徐徐介绍道，那是莲香馆，那是竹风斋，那是菊影榭……极清雅的名字，配上极清雅的建筑，里面住着的，却是一个个以美色蛊惑人心的当红名妓。香芍娘子的居所在最里间，叫殿春阁。一面临于水上，三面则为花圃环抱。青衣小婢指着被稻草覆盖的花圃说，这里种的全是芍药，十来个品种，春天里开起来好看极了。此时虽然无花，周围几棵树上却被人缠红挂锦，又贴了许多彩纸剪的花朵叶片，妆得五光十色。
　　全校尉看看那裹在树枝上的红罗，想起自家三年换两身衣服还是军中按例发的，不觉有些气闷。这时殿春阁门前的一个青衣小婢朝他一摊手：“娘子正在歇息。你且进门厅候着，只需先出点脂粉钱为娘子添妆就是。”
　　全校尉将腰牌一亮，口中喝道：“闪开，奉公寻香芍娘子问话！”
　　青衣小婢吃了一惊，还要再拦，全校尉已经走进去了。迎面四扇描金漆屏，身周香风扑鼻，粉纱缭绕，果然是一处温柔乡。他刚一皱眉，就听见一声娇笑，早有两个美貌小婢迎上来为他宽下外袍，轻掸雪珠。搀他坐下后又送上烧得滚热的铜手炉。轻揉慢捻，软语娇声，问候得他心头十分受用。
　　神魂刚刚一荡，却被美婢奉上的香茶生生的拉转回来。“香芍姑娘那里一杯清茶就要好几两银子”，话犹在耳，他只好记起自己是个没多少俸禄的穷校尉，这杯茶若喝下肚，只怕一年的辛苦都折进去了。
　　“右骁卫校尉全尔同，特请香芍娘子出来一见，有要事相询。”他接了茶随手搁在一边，声音一扬，用足了内力，竟震得四壁有些嗡嗡作响。不出所料，屏风后面果然响起了清冷冷的女声。
　　“全军爷好急的性子！什么要事，竟等不得一盏茶的功夫？”伴随这句话的还有一声陶瓷磕碰的轻响，想来那屏风后面坐品香茗的美人对他的鲁莽极为不满。
　　“人命关天！”
　　这四个字一出，屏风后面再无声响。就在全尔同不耐烦想冲进去时，那清冷冷的女声又响起来了：
　　“全军爷有什么问题，但问无妨。”
　　全尔同心知是她自矜艳色，不肯随便与人相见。横竖自己也没交什么添妆费，品茗前，就隔着屏风问她一问也罢。于是就将华安收到泥金帖去梅园赴会之事问了一遍。
　　香芍沉默片刻，似乎对所问之事一头雾水。过了会儿才迟疑着说：“是了，昨夜是有个老汉跑来冲撞了酒席，手里也确实拿了张泥金帖。然尔绝不是我送与他的。”
　　全尔同将泥金帖交给一名美婢，示意送与香芍。“红香园香芍娘子手制泥金帖，香邀长安俊杰。下官已经请人核对过，这帖与香芍娘子曾经派出的几张泥金帖一模一样。还请香芍娘子细细认了，可是有人仿冒？这帖上的字迹，也是仿娘子亲笔么？”
　　只听见几下摩挲纸张的声音，接着香芍声音又起，竟带着几分惊疑与茫然：“怪呀！这帖子……并不似假冒。四角的泥金花纹，原是我亲手描的模子教人刻版。这帖上的小令点绛唇也是我自作的，字也是我亲手写上去的。当日天冷，手指僵硬，这句‘珠帘下却’的下字，一笔拉下去竟有些歪了……这正是我当日亲手写的帖子不错。”
　　“香芍娘子可记得后来将这帖子交与何人，又送与何人？”
　　“这就是香芍觉得奇怪的地方。这帖写好之后，我即命小婢青兰送与斛律公子。次日夜里斛律公子准时到梅园赴宴。全军爷所说的那个华安后来倒是来过，手中正是拿着这张帖子。我也不知这帖子如何会落到他手。”
　　全尔同沉吟片刻，又问：“可否将那青兰唤来一问？”就只听屏风后面摇铃两声，刚才在门口问全尔同索脂粉钱的青衣小婢应声而入。
　　据青兰称，前日上午她奉香芍娘子之命，拿了帖子，就坐一顶小轿去平乐坊云来客栈寻那位斛律公子。
　　全尔同一挑眉：“莫非这位斛律公子只是客居长安？”
　　“可不是？斛律公子到长安才不过十日，已是誉满全城了。”青兰只觉得面前这位军爷人长的粗豪普通不说，见识也不甚多，少不得要多卖弄两句。“斛律公子到长安的第二日，为救一个歌女，就在太白楼上一剑挑翻了宋大公子，就是左金吾的骑都尉宋康成宋大公子呢！随后几日，去替宋大公子出头的，无一不败在他的剑下。”
　　她语调里带着明显的炫耀，全尔同听了也是微微一怔。宋康成，宣威将军宋远的长子，五年前的武状元。那届武举全尔同也去考了，堪堪只中了个举人。宋康成家学渊缘，剑法师承武当凌云子，曾经打遍长安无敌手。如今竟会输给一个客居的少年？他越想越是心惊，特别是想到杀害刘氏的那一刀力气惊人，暴露出杀手的非凡内力，寻常的军士根本做不到。
　　“香芍娘子可知道这斛律公子是何来历？”
　　屏风后面的香芍迟疑片刻才答道：“他自称来自朔州。观其气度，听其言谈，颇有世家风范。”
　　全尔同更加心惊。来自朔州，姓斛律，又擅剑术，必定是来自那个家族了。他自幼随身为镖师的父亲习武，武林中的人事多少也听说了些。这一百年来，除去中原武林各家各派，朔州另有一只家族崛起，却是一支姓斛律的胡人，先祖同大燕皇族赫连氏同出贺兰山脉，也曾效忠前魏朝廷。后来功高震主，因功见疑，竟没入了草莽。这斛律氏虽是胡人，于武术却相当精通，渐渐成为武林中的一大势力，不容小觑。自北燕定国，斛律氏一些子弟或投身军队，或通过武举谋个出身，颇受新朝重用。据说当今圣上孝安帝幼时有一陪读，就是斛律家的子弟。
　　青兰说了半天斛律公子如何武艺超凡，文采过人，终于又说回来。只说她前日上午去云来客栈天字一号房，将泥金帖送与了斛律公子。斛律公子亲手接了，当面看了看就说一定赴约。至于那帖子怎么会落到华安手里，给华安送帖的青衣小婢，她也全然不知。
　　看来，还得去云来客栈走一趟。全尔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卷进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中了。比如这神秘的泥金帖，突然现身就誉满长安的斛律公子，还有在华家房中拾到的那只玉猫……
　　他喟叹一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香芍娘子可还记得，昨晚的夜宴几时开始，几时结束？斛律公子是几时到的，几时去的？”
　　这个问题香芍回答得很是笃定：“戌时三刻开宴，斛律公子是准时到的。原本香芍打算……”说到这里，她声音忽然低得含糊不清了，似乎不胜羞涩，缓了缓才继续道，“到了亥时三刻，斛律公子就说有事要先走一步。我们姐妹拉他不住，只得随他去了。后来姐妹几个又自己吃了会儿酒，掷了几回彩选图取乐。回到红香园来，刚打过二更。”
　　至于为什么对时间如此笃定，香芍娘子轻笑一声：“上个月柳中书与我的东齐珐琅小金钟甚是轻巧，方便随身带着，还能听它定时大鸣呢。”
　　柳中书，就是中书令柳直。全尔同微微摇头，想不到素来有忠直清肃之名的柳中书也成了花魁娘子的裙下之臣。小小一座红香园，不知还俘虏了多少高官显贵。这世道，莫非真要像长安街头的童谣所唱的那样“朝从太白楼上醉，暮向红香花底眠。朝朝暮暮快活杀，直听萧管满秦川”？
　　他就要告辞，却听屏风后面一声轻问：“适才军爷说道人命关天，莫非是那华姓老汉那夜回去竟遭了什么不幸么？”
　　全尔同犹豫了一下，想想告诉她也无妨：“华安无事，遇害的是他在家中的老妻同一个七岁大的孙子。”
　　屏风后面传出一声叹息。香芍原本清冷的声音竟放柔了几分：“昨夜在梅园，我只恼他拿了帖子来冒名闯入。又恼他一双眼珠老盯着我瞧，只道是个临老入花丛的老不修。若早知道他家中有老妻稚子等他夜归，我定会好言劝上两句。或许他早早回去，也就不会出事了。”
　　全尔同心道你只当是强盗打劫么？是打劫也是极凶残厉害的强盗，就算华安回家，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也未必是其对手，只会白白多搭一条性命罢了。口中却替华安谢过一声，心里对这香芍娘子倒增了两分好感。

　　客栈会

　　平乐坊云来客栈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大客栈。全尔同当年进京考武举时可没敢住在这里，而是在靠近城门的大车店里和人打通铺。后来进了军队，上面拨了一处住宅，他也懒得收拾。如今走进云来客栈，才深深感到，什么叫客舍似家家似寄，这云来客栈确实比他那个狗窝舒服百倍不止。
　　领路的是个极多话的小二。几步路的功夫，全尔同又听了一遍斛律公子的英雄事迹。小二说的兴高采烈，他也微微附和两句，就这样穿过酒菜香扑鼻的前厅后堂，上了二楼。走廊上的墙壁刷得粉白，里面大概还搀杂了椒兰之类的香料，被墙脚数个火盆蒸出暖香融融。栏杆和柱子都漆作朱红，十步一格，俯瞰下去是一片安静的菜园。天、地、人、和，天字一号房在走廊尽头，朱红格的房门紧闭着。
　　小二习惯性地微微躬身，唤了一声：“斛律公子，有位军爷特地来寻您老来。”
　　片刻之后，房门轻轻开了。一个紫衣轻裘的少年站在门槛内，懒洋洋地看出来，双眼平静无波。
　　“这位军爷有何指教？”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温和中透着一股世家少年特有的倨傲。他并不问全尔同姓甚名谁，看上去也不打算挪步请人进去。双眼大致扫了一下，最后落在全尔同的腰牌上，于是又是微微一笑。
　　全尔同忽然意识到他想到了什么。大概是剑挑宋大公子之后，惹了一些人找上门来替宋大公子出头。世家子弟多任侠，又多在禁军中任职，只怕这些天来，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乃至左右金吾卫的腰牌他已见过不少。于是他赶紧澄清：“斛律公子切莫误会。在下右骁卫校尉全尔同，身负公事前来寻公子问话。”
　　”
　　斛律公子略一侧身，将全尔同让进屋去，顺手一推将门掩上，隔开了小二好奇的视线。
　　进得屋里，他自顾自先在桌边坐下后，才伸手示意请全尔同坐下。全尔同以寒门子弟通过武举谋出身，素来最厌世家子弟这种目中无人的气派。然而这个斛律公子却让他无法讨厌。好像一举一动都纯属自然，并非以身份倨傲或是看不起谁，先坐后坐对他来说毫无区别。
　　还是个孩子呢……全尔同看看斛律公子想。眼前少年不过弱冠之龄，如果不是举手投足间的那股傲气，单论长相实在堪称温良如玉。脸庞修长，眉目深秀，唇角微抿着带了丝倦容，上颌处隐约可见胡髭新生的青茬。于是他笑了笑：“斛律公子昨晚休息得可好？”
　　斛律公子随手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全尔同面前：“昨夜甚是荒唐，一宿未睡，今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怎么，军爷此来就是问讯我的起居么？”
　　一宿未睡，刚起不久，这副惫懒的模样和新生的胡髭就好解释了。只是全尔同还有疑问：“香芍娘子称，公子昨晚亥时三刻就辞席而去。放着那样天大的艳福不享，不知是去哪里风流快活了？”
　　斛律公子一皱眉，不知是嫌他的问题，还是嫌他问得轻佻。“我当晚约了朋友喝酒，好朋友多年未见，自然要喝个不醉无归。”
　　“不知公子去了哪家酒肆，可有人能为你作证？”
　　“要喝酒并不只有酒肆买醉一种途径。”斛律公子一转手中茶杯，口气虽仍是懒洋洋的，却隐隐透着不快了，“我与友人抱了两瓮‘太白春’去曲江边流花亭喝了一宿。不知军爷究竟身负何种公务，竟连这种小事也要盘查。”
　　全尔同正色道：“若不能知道公子昨夜的具体下落，恐怕在下只好送公子一顶夜袭民宅，戮杀良民的帽子了。还烦公子请你那位朋友出来佐证。”
　　铿然一声，斛律公子手中的茶杯被重重搁下：“全军爷莫要欺人太甚！且不说我昨夜在哪里，与谁喝酒。你有什么证据好指称我犯了那夜袭民宅，戮杀良民的案子？”
　　全尔同啪的一声把泥金帖拍到桌上。
　　“雍门守城老卒华安昨日接到这张泥金帖，晚上去朱砂桥梅园赴约，却发现香芍娘子并未邀他，这帖子也不知是谁送到他手上的。当晚他去花枝巷暗娼处眠了一宿。早上有同袍路过他家时发现门虚掩着，他的老妻刘氏和七岁的小孙子已被人杀害在家里。据查验尸身推断，这祖孙二人遇害时间就是昨天夜里戌时到今日卯时之间。还请斛律公子解释明白，这张香芍娘子送与你的泥金帖，如何会落到华安手中。为何偏偏是他不在家时会发生这样的血案？”
　　斛律公子拿起泥金帖看了看，眉头一皱道了声奇怪。接着转入里间，悉悉索索了一阵，最后拿着翻检出的东西走出来。
　　“全军爷请看。这张才是香芍娘子遣人送与我的泥金帖，并未曾丢失啊。”
　　他拿出来的，果然也是一张泥金帖，纸张、花纹、香气，连上面写的小词都一模一样。全尔同对照半天，竟然分辨不出真伪。斛律公子也道：“昨夜在席上见那华安拿了张泥金帖，香芍娘子只道是我随手丢弃被人捡去的，我也只道是出来时匆忙遗失了。哪知夜里喝酒时，无意中发现送我的帖子仍收在袖子里，也不曾在意。今日刚换了身衣服，亏得军爷来得早，否则已丢给人去洗了。若我这张泥金帖失了，恐怕就真会被认为是我设计诓华安离家了。”
　　全尔同捏着两张一模一样的泥金帖，心里觉得越发迷茫。如果斛律公子的帖子不曾丢失，那么送给华安的帖子是谁写的，又是谁送去的？为什么会和真的泥金帖难辨真假？为什么有人要设计诓华安离家？为什么有人要下手残杀对妇孺？会不会是斛律公子拿着香芍娘子的帖子后，又用一日功夫仿制了一张？当夜他离席后，真的去了曲江吗？无数个问题搅得他脑袋里一团浆糊，不过他还是坚持道：
　　“无论如何，还请公子告知你那位朋友的姓名、居所。在下只想问他几个问题，问清楚了，也好刷洗公子身上的嫌疑。”
　　斛律公子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就在他发作之前，忽然有人在里间笑道：“全尔同你好大胆子，莫非是在怀疑本官与斛律公子串通犯案么？”
　　随着朗朗笑声，里间转出一个人来。月白长袍，银狐裘氅，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扫过来就让全尔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该死，居然是这只笑面狐。
　　心里虽是暗骂，双手还是得抱拳施礼：“卑职见过罗大人。”
　　来人哈哈一笑，只手扶住他的左肘：“何需多礼。论理我本该称你一声年兄。”
　　全尔同道了一声不敢：“大人是从四品的大理寺卿，卑职是从七品的散职，尊卑有别，礼数万万不敢废。”
　　对方哼了一声：“你倒知道礼数，其实眼里几时有过我罗砚。”
　　全尔同面上一红，他确实没把面前名叫罗砚这人看在眼里。罗砚是豫章罗氏的子弟，曾与全尔同参加同一科武举。论身手实在不如全尔同，却因为是世家出身也中了个武举人。全尔同中举之后才发现，像自己这样的寒门子弟，于官场上没有门路，即便中举，到头来也混不到一官半职。无奈托了一个从叔的关系，投身禁军，凭着武举人的名头和一身过硬的拳脚功夫，几年才博了个从七品的校尉。世家子弟罗砚却一路顺风顺水，以萧相门生的身份，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大理寺少卿。罗砚武艺平平，为人却能谋善断，狡黠多计，颇受上司重用。同科赴试的几人却瞧他不起，又因他眼睛老是似笑非笑，嘴角也老是上翘着，暗中都管他叫笑面狐。他却好像浑然不知，时常招全尔同几人同去喝酒听曲。有的人自然喜欢依附他，更图谋能走萧相的门路。全尔同却是能避则避。上个月才推了他一次邀约，哪知今日在这里又遇见了。

　　疑云生

　　全尔同只觉得头痛，更不好直问你二人昨夜可是真的在曲江边喝了一宿。倒是罗砚大方，开门见山道：“昨夜我确实与斛律贤弟在流花亭共饮，喝了个酩酊大醉，只好借他的客房歇了半日。我同斛律贤弟两人并没有去过其他地方，这样说你可以相信？”
　　全尔同犹豫片刻，想想罗砚虽然不招人待见，身为大理寺少卿断案的名声却极好，从未听做过什么徇私枉法的勾当。当下信了，道了一声叨扰就要离开。罗砚却将他唤住：“适才说的那起命案，我听着觉得蹊跷，全兄不如详细说说。”
　　全尔同正觉得自己像没头苍蝇，捏着两张泥金帖不知去哪里。难得罗砚肯助人为乐，于是复又坐下，将华安家中的惨案细细说了一遍。
　　“如此说来，此案有三大疑点。”大理寺主判天下疑狱重案，罗砚作了两年的大理寺少卿，断案眼光自然比全尔同老辣许多。
　　“首先，华安既是守门老卒，自然要按时当值。凶徒为何不能趁他当值的时候潜入家中，而要花力气仿造一张泥金帖诓他出门？
　　其次，泥金帖既是假冒的，华安到了梅园必然就会知道受骗。昨夜他是去了花枝巷，可是也很有可能直接回家。设计的凶徒如何能确保他当夜不回家？
　　第三，但凡凶杀，不过就是为仇，为情，为财三种。一个深居简出的妇人，一个七岁大的孩童能与何人结仇？刘氏年近五旬，也不太可能是情杀。一个老卒家中又会藏着什么财物？”
　　全尔同点点头，他确实不知道这三个问题要如何回答。罗砚也眉头深锁，手指微屈在桌面上笃笃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迟疑着提出：“那华安素日为人怎样，身手如何？”
　　“难道你在疑心一个连腰身都直不起的守城老卒？”全尔同不觉失笑。想起他问讯时，华安那迷迷瞪瞪的神色，那佝偻的腰背，一戳就倒的样子，凶手无论是谁也不会是他。“他在右骁卫下看守城门已有十年，同袍都道他为人本分老实，甚至有些好欺。平日无事至多是去喝喝烧酒，宿个暗娼，没有其他恶习。”
　　罗砚听了不仅没有舒展眉头，反而接着质疑道；“在右骁卫下看守城门已有十年……那么十年之前，他又在哪里？”
　　全尔同笑容凝结。耳边罗砚的追问一句句咄咄逼人：“他今年六十有七，十年前已近花甲，按本朝军制早该退伍，为何还能调入右骁卫？为何至今尚在看守城门？”
　　全尔同觉得自己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军中等级森严，虽然同在右骁卫，他身为校尉，直接受命于指挥使，如果不是出了这桩血案，断然不会与华安有什么瓜葛。对这个老卒，他知道的也仅仅是案发后通过问讯得到的一点皮毛。
　　“这……倒是与他要好的一个同袍李老三提过。”他慢慢回忆道，尽量想让华安在右骁卫中的存在显得合理，然而说着说着连自己都觉得疑窦百出。
　　据李老三无比羡慕地称，华安少小投军，五十岁按制应当退伍。偏偏那时候刘氏携儿带女的找到长安来投他，说老家遭了水灾，一间草屋两亩薄田都没了，在家乡已活不下去。队正怜悯他是跟过先帝北征的老兵，又有军功，特别禀告上去。那时候禁军刚为一些退伍而无家可归的老兵建了望家巷，主管的一个都尉似乎与华安有旧，不知动用了什么关系，竟将华安从外府军调入了禁军。因他年老体弱，就派给右骁卫守城门，还特别拨了房子给他安家。至于他之前究竟在哪支外府军这就不知道了。
　　“善哉善哉！禁军中也有如此善人，肯为区区一介外府军老兵养老这样大费周折。”罗砚击掌微笑，笑声让全尔同觉得很是刺耳，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笑得有理。难道看上去那样苍老卑微的华安身上，竟藏着什么了不得的过往？他突然想到在华家床下捡到的那只玉猫。
　　“罗少卿请看，这玩艺儿是在华家拾到的。”他把玉猫递过去，心想罗砚至少是世家子弟，见多识广，或许对玉认识更多。果不其然，罗砚只瞧了一眼，神色就为之一凝。
　　“这当真是从华家拾到的？”难得他眼神正经起来，唇角也不再带笑。
　　全尔同点点头：“华安家贫屋陋，偏偏案发后在他家床下发现此物。我已经询问过左右邻居，都说从未见过。罗少卿可是认得？”
　　罗砚不说话，五指一扣，将玉猫牢牢攥入手心。全尔同还要再问，他只摇摇头。
　　全尔同不悦道：“罗少卿不肯直言也无妨。只是这只玉猫于案发处拾到，恐怕与凶徒有莫大关系，还请还与卑职。”他双手垂在桌下，此时捏拳暗暗运力，决心罗砚若是以势压人，他就以武强夺。
　　罗砚一扯嘴角，竟是在苦笑：“全兄有所不知，这玩艺儿确实与凶案相关，只是来历太过惊人……事关重大，我还需先行验证才敢断言。”
　　难道他竟认识这玉猫的主人？全尔同暗暗心惊。这玉猫看样子绝非寻常人所能佩戴，持有者想来非富即贵。而能教堂堂大理寺少卿露出这幅神情的，莫非是某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这样想来，他倒更不放心玉猫落在罗砚手中了，于是佯笑道：“上个月伊川王受贿案听说正是交由罗少卿主理的？听说还牵涉了不少朝廷命官，那才是事关重大。禁军眷属这件案子就不敢劳烦少卿大人挂心了。原本卑职奉指挥使大人之命勘查现场，防的是有家贼会伤同袍弟兄的义气。现在看来此案牵涉颇广，只怕最后还是要送与刑部处置了。”
　　刑部为三法司制之首，与专掌重大案件最后审判和复核的大理寺不同，刑部主管全国刑罚政令及审核刑名，各地上报的疑难杂案均应先交由刑部，京畿一带的待罪以上案件更是由刑部直接受理。全尔同一番话说的客客气气，却是暗指罗砚身为大理寺少卿无权干涉这样一件发生在长安城内的刑案。他性子耿直，本来就不太会说这等拐弯抹角藏三掖四的话，自己说完觉得生硬，再看罗砚两眼笑微微的，显然也是听出了话音。
　　罗砚却不多辩，只说自己现在拿着玉猫去验证一番，一旦有所收获，必然第一个通知全尔同。无论有无收获，玉猫都会完璧归赵，请全尔同务必放下成见信他一回。到底是世家子弟出身，简简单单几句话说得又漂亮又诚恳，由不得全尔同不信。

　　青衣婢

　　自云来客栈出来，全尔同只觉得自己原本满脑子浆糊，经罗砚一搅就更糊涂了。这时教冷风吹了吹，雪珠子打了一脸，才总算觉得神智又清明了。
　　是不是是应该回望家巷盘查华安的来历？
　　还是先去趟红香园，请香芍娘子辨认斛律公子手中的这张帖子？
　　香芍娘子的夜宴向来是一帖一人，既是她恃色傲人，也为避免那些王孙公子一碰头就发生某些意外。回想着打听来的情况，全尔同相信香芍娘子亲手写的泥金帖只有一张，也就是经过她辨认，有一笔失手，最后送到华安手里的这张。
　　然而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明明前日香芍娘子亲手写了帖子，亲手交与青兰，青兰又随即亲手将帖子送给了斛律公子。这些环节如此滴水不漏，为什么斛律公子手中的真帖会变成另外一张？为什么这张帖子就会在次日一早被人送到华安手里？
　　思及这里，他猛然一敲头：送帖子给华安的人究竟是谁？
　　据华安称，那是个挺标致的小婢。于是他眼前浮现出殿春阁前，拦着他索要添妆前的那个小婢青兰。照全尔同看，能做到帖移花接木，对照真帖仿制假帖，又将假帖送与斛律公子的只有青兰一人。
　　然而令全尔同失望的是。来红香园以前，信誓旦旦说自己记得那个俏婢的模样，只要瞧见就能指认出来的华安，一旦陷入翠绕珠围就晕了头。
　　“这……看着不似……”他佝偻着腰，支着一双因抚尸痛哭而布满血丝的混浊老眼，朝少女们的粉面上瞧了又瞧。终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看仔细了，当真没有？”全尔同瞪了他一眼，又瞧瞧花厅里站成一排的六个青衣小婢，其中第三个就是青兰。
　　华安摇摇头，伸手在自己脸上比画了一下：“她这里长了颗黑痣，有这么大，我只要瞧一眼就能认出来。”
　　有那样显著的标志，自然容易辨认。全尔同遗憾地看看青兰光洁的下巴。十四五岁少女的下巴小巧玲珑，粉白可爱，若长了一颗黑痣可就煞风景得很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却让他心头更加茫然。
　　他正在想青兰是否只是偷换帖子的人，另有一名长了黑痣的同伙送帖给华安。却听见有个声音清脆的响起：“黑痣？难道是玉簪姐姐？红香园里只有她一人嘴角有痣。”
　　出人意料的是，说这话的人正是青兰。
　　名唤玉簪的小婢很快被带了上来。也是脑后梳着双鬟，身上穿着青衣，听见全尔同吩咐，就怯生生抬起脸来。雪白的瓜子脸，尖尖的下巴，嘴角果然有一粒碍眼的黑痣。
　　华安眼睛一亮，几乎是冲了过去，捉住那少女的肩膀凑近了细细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口中嘟囔着怪了，怪了。
　　“什么怪了？”全尔同使了一记眼神，命人将那吓得双脚瘫软的玉簪带到一边。
　　“脸盘像，痣更像，眉毛眼睛一点不像……”华安嘟囔着，眼睛仍然盯着玉簪不放，“怪了，这痣长的位置，大小都一样。”
　　“当真不是她？”在全尔同看来，这些女孩子长得都差不多，脸蛋或尖或圆都是粉粉白白的，眼睛或大或小，都是乌溜溜的，一样的乌发，一样的红唇，就连身上穿的青衣都是一样的。如果只是在天光微熹的早上见过一面，如今有些分辨不清眉眼也是可能的。实际上如果是他，根本不大可能盯着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看得仔细。如今纯粹出于公务需要多瞧了她们几眼，他已经觉得很不自在了，又听华安这般嘟囔，心中陡然觉得烦躁起来。
　　华安犹自不觉，哑着嗓子继续叨念着：“那眉，那眼，长得与香芍娘子有六七分相象……我瞧了一眼就忘不掉……”说着突然又抱头嚎啕，想来是想起了横死家中的老妻幼孙。若不是他贪图艳福，也许他们也就不会遭此惨祸。
　　全尔同无奈，只得请红香园的主事柳娘暂时先将玉簪看管起来，又问明白了园里再没有长得与香芍娘子相似又有黑痣的姑娘。他自知此番带人上门指认已是犯了生意人的忌讳，想尽量将话说得委婉好听些，却终究不是那块材料。被柳娘夹枪带棒损了一通，出来又撞见几位来寻花问柳的别驾、侍郎之流的三四五品官员，其中还有一位是右骁卫里的都尉。听说他竟拿命案来骚扰香芍娘子，又赏了好一顿排头。
　　不如就请求交与刑部罢……全尔同悻悻然踩在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忽然觉得肩上被人一拍，回头看却是斛律公子。
　　“可是罗少卿那厢有了消息？”全尔同大喜。
　　斛律公子摇摇头，伸手将身上裘袍领口紧了一紧，一双眼睛冷冷淡淡地盯着全尔同：“望家巷，你领路。”
　　全尔同哭笑不得。这少年架子倒大，只是他要去望家巷作甚？
　　“罗兄要我能帮则帮帮你。”斛律公子说，面上却一点不带助人为乐时应有的那分和气笑容。
　　全尔同愕然：“公子意欲何为？”罗砚要搀合也就罢了，好歹是个大理寺少卿，翻过的案卷比他打过的木桩多。斛律公子尽管据说剑法是极厉害的，到底还是个嘴上没毛的孩子。正要想个理由婉拒之，耳边却听见斛律公子冷冰冰的两句话。
　　一句是，“验尸”。
　　一句是，“我叫斛律北河。”

　　小郡主

　　罗砚自客栈出来，却是先回了罗府沐浴更衣。
　　进浴桶前，他已写了一封信交与随从罗安，并附耳低低交待了几句要紧的话。罗安打小跟着他，自然心领神会，点点头一溜烟地去了。
　　罗砚在浴桶里小睡了不知多久，醒来只觉得四肢柔软，通体舒坦，无一毛孔不附贴。起来换了身衣服，又拿了本《百家诗选》坐在窗下看了会儿，天色终于渐渐黑了下了。婢女柔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问可要掌灯，又问几时开饭，可要与太夫人同桌用餐。
　　罗砚一一否了，待门外脚步声远去后，将门锁好。又将原本本支起的窗户支得更开些。把窗边的长条几上摆着的古铜花樽和养石子的青瓷钵移走，却垒了几方空的书套。布置好这一切之后，他手里捏了只火折，却不点灯，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冬夜里的风声凄冷，益发显得长夜寂静。忽然几声细微的猫叫传来，那样小心翼翼，那样娇娇怯怯，大部分人听了都会顿发恻隐之心。屋外当值的粗使丫鬟并没有拿着笤帚来赶野猫。于是那娇弱的咪呜声一点点近了，窗纸上更有几声轻响，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过。
　　突然“呜哇”一声，书套滚了一地，随着书套一起滚落的是一团白影。罗砚双眼一弯，手中火折燃起，照出满地狼籍中那皱眉苦脸正要破口大骂的白衣少女。
　　“微臣恭迎常宁郡主玉驾。”话说得这样谦卑，神情却这样居高临下，嘴角更是嘲弄般的翘得老高。一只手伸在半空，等着让地上的人来抓。
　　“你这死狐狸！”白衣少女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顺手狠狠地将罗砚的手打落。“分明是你写信邀我来的，为什么又设陷阱害我？”说罢将那些书套狠狠踢了两脚，这才气虎虎地坐下。
　　罗砚将银灯点燃，又不疾不徐地将书套拾起，摆设归位。“微臣邀的是常宁郡主，在正门久等不见给郡主玉驾，正在心焦。哪知这边的陷阱就网住了一只玉猫儿。”
　　白衣少女常宁郡主哼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罢，这样急着寻好，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罗砚把古铜花樽搬回来，又将里面插着的梅枝调了几个方向，倒退几步负手欣赏了一会儿，啧啧自夸两声。及常宁郡主满脸都写明不耐烦了，这才回转身来道：“郡主及笄日所得的那只玉猫，如今可有随身带着？”
　　“你当日说好送我的，这会儿想反悔不成？真反悔也来不及了，那玩艺儿我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
　　“可是小寒那日才丢失的？”
　　“你如何知道？”
　　“丢失的地方可是城西望家巷？”
　　常宁公主一跳而起：“死狐狸你竟敢跟踪我！”说着掌风凌厉，就朝罗砚当胸打去。
　　罗砚一侧身，险险避开一击。他东挪西移，笑嘻嘻帮郡主喂了几招，直到见她发丝也乱了，桃腮也红了，这才拍拍她肩膀示意住手。
　　郡主气犹未解，咬唇道：“你知道也就罢了，可不许找我父王告状！”双手一摊，叫他把玉猫还来。
　　罗砚苦笑：“你这只玉猫几时丢都行，偏偏这回丢的不是地方。你下手的那家，可是有个老年妇人和一个小孩子？”
　　“不错。那孩子叫作阿宝，脸圆圆的笑起来好可爱。”
　　“咳，你是几时去的，又是几时得手离开的？”
　　郡主瞪眼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横竖我不会同你分赃。”
　　罗砚一按额头，苦笑一声你也知道那叫赃物。咳嗽两声，拿出平日当值时的庄严稳重，正色道：“你去的当夜，那祖孙两人被人杀害于家中。敛尸时有人发现了你这只玉猫，他不认识拿来问我，我暂且还替你遮着。只是这事人命关天，少不得要先寻你问话了。”
　　郡主只听了一句祖孙二人被害家中，脸色已是惨白：“怎么会？我拿了观音像去时他们还好端端的……”喃喃自语了几声，忽的腾声而起，“我赫连雪云虽是女子也是有担当的，不用你来徇私。我这就自己去说个明白。”扶着窗框就要翻出，忽然回头道：“这案子到底是归刑部，还是大理寺管？”
　　原来这常宁郡主芳名赫连雪云，其父银澜王是当朝孝安帝的堂叔，一家子倍受圣眷龙恩，雪云十岁时就受封常宁郡主，食邑三百户。只是这封号未免同她的性子南辕北辙。
　　赫连氏以武开国，王族女儿会些弓马骑射也属常理，只是这常宁郡主雪云与众不同。先是缠着王府侍卫学了些不入流的拳脚功夫，后来又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身轻功，身法居然还相当轻盈美妙。她只说是受高人指点，却不肯说师尊是谁。据罗砚猜测，多半是位梁上君子。因为雪云自从轻功在身，就爱上了飞檐走壁，走家串户，专门模仿话本小说里的侠盗，玩什么寄简盗宝，写的纸条也是文绉绉酸溜溜的，什么“有闻君有黄金虎符，大匠手笔,极尽兽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
　　等威远大将军手捧着王府特制的“素葵笺”找上银澜王，常宁郡主的“雅癖”就在长安城里传开了。她却不知收敛，银澜王又拿这个女儿毫无办法，只得玩“堤外失修堤内补”的把戏，头一日郡主盗宝，第二天银澜王府的家丁就会抬着箱笼找上苦主。长安城里的豪门世家，或慑于银澜王的权势，或惑于送来的财宝，倒从未有人试图把娇滴滴的小郡主告上大理寺。更有几个好事的书生，写了几篇故事，将雪云吹捧成妙手空空，侠骨柔肠的女侠盗，又因她喜穿白衣，就替她编了个绰号叫玉猫儿。雪云自是洋洋得意，从此就以玉猫儿自居。
　　罗砚与她自幼相识，知道她只是热心效仿话本小说里的杀富济贫，从来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她随身携带，当作印记的那只玉猫也是他所赠。因此见全尔同拿出来后甚为惊疑。
　　此时雪云的反应倒与他料想的一样。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了，按定雪云颤抖的双肩，柔声道：“你莫要慌，把当晚的情形先讲给我听。”

　　窃观音

　　从十三岁那年夜盗自家王府的翡翠如意算起，雪云的梁上生涯已有四年了。
　　她既以侠盗自居，下手的人家自然非富即贵，盗来的珍珠翡翠要么是被银澜王逼着送还苦主，要么就被她偷偷送到有老弱病残或是幼儿嗷嗷待哺的茅草屋里去了。至于那些贫苦百姓拿着骤得的珠宝去当铺会不会被刁难……这就不在一个郡主力所能及的考虑范围内了。
　　偶尔也有她真正喜欢的珍宝，或是古玩或是玉雕，总之要么精美，要么稀罕。金珠堆里练就的一双利眼，踩点时正用得着。
　　这日她又像往常那样，青衣小袄，破帽遮颜，混在东坊那家“醉三春”酒肆里，一边看胡姬旋舞，一边竖起耳朵偷听行情。
　　“醉三春”的店面不是最清爽的，酒不是最浓烈的，胡姬也不是最绝色的，但是这里偏偏是黑市情报的交流中心。古董商收了一两样皇陵里出来的宝贝，世家子弟偷家里的珍藏换钱多半都会找到这里。至于堂堂的常宁郡主怎么会知道这等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雪云一翻白眼：“我自有高人指点。”
　　这天她听了一会儿，全是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什么三尺高的珊湖树，什么粒粒均匀的东珠链子，什么纯金打得长明灯台……通通俗不可耐。就在她不耐烦了，掏出荷包准备结帐走人时，耳朵里飘来几句窃窃私语。
　　“……刀工好着呢……供了这许多年实在是舍不得……”
　　“只怕要冲撞菩萨……”
　　雪云一听来了兴致，举起杯来低头佯装喝酒，却偷眼向声音飘来的方向看去。
　　靠角落的桌子前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雪云知道是“醉三春”的常客，人称胡三的，是西市上有名的掮客。另一个苍头白须，穿了件半新不旧驼色棉袄，说起话来声音沙哑。胡三有一句没一句的，只是推辞。被推得急了，老者的声音响亮起来： “没见识的！那可是真正的紫檀木，不是檀香木，我拿酒擦过……横横，一寸紫檀一寸金……一尺高的……”
　　胡三冷笑道：“一寸紫檀一寸金？当年西蜀国主朝贺先帝登基，送上的也不过三尺见方的一座紫檀木雕宫殿，您老人家是什么出身，能有一尺高的紫檀木观音?当我胡三没见过檀香木熏色冒充紫檀的？趁早回家诓你儿子去罢。”说着一抹油嘴走人，老者哆哆嗦嗦把桌上两个人的酒杯都吸干净了，也偏偏倒倒走了出去。
　　雪云赶紧远远跟着，一路跟到了望家巷。记住位置后，当夜又去踩了回点，果然瞧见了一尺高的紫檀木观音像。
　　紫檀木虽然稀罕，对绮罗丛中娇养大的雪云来说却不值什么。难得的是雕工精妙，观音法相端严，笑容温婉，衣纹璎珞层层鲜明，足下的莲花更是栩栩如生。又因受了多年的香火，木身古旧温润，竟不像寻常紫檀木雕那样冷硬死板。这样一件宝贝就供在一个再普通没有的佛龛里，成日被烟熏火燎，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所以你就决定替天行道？”罗砚摇头轻笑。
　　雪云双颊微红：“那观音雕得甚好，必是名家手笔。那户人家看着又甚是贫寒，守着宝贝却换不来钱粮，倒不如……我将观音取走时，在佛龛下面放了一只荷包，里面装了些金珠，还有两张的银票……”她声音越说越低，好像也开始为自己打劫寒门的行为觉得羞愧了。
　　接着再往下说，就是小寒那夜，她一记珍珠倒卷帘潜在华家屋檐下，看着刘氏在灯下缝补衣物，小阿宝抱着老虎布偶在床上嘻闹。好容易等到小阿宝靠着床头，脑袋一点一点啄下来，刘氏飞针走线的动作也缓了许多，忽然就听见房门似乎被人轻轻拍了两下，又听见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唤道：“婶子——”
　　刘氏开了门，进来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多大年纪，什么模样？”罗砚眼神一凛。
　　“二十来岁，长相没看清……谁让他一进屋就跪下的。”雪云想了又想，只记得起那男人穿着紫褐色团花的棉袍，还戴了顶挺花哨的垂角胡帽。
　　刘氏面对这个男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又来了？”听声音似乎不太欢迎对方，却还是把人让进屋来。
　　刚一进屋，就听见扑通一声，那男人扑倒在地，双手抱着刘氏的腿就哀求起来：“婶子救我一救！”
　　刘氏被他抱住无法脱身，只好回转身去，看样子是想拉男人起身。男人却不执意不起，只一味苦苦哀求：“婶子救我，再不救明日就见不到侄儿了！”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刘氏说：“声音轻些，阿宝睡着了……不是婶子心狠，这是你这段日子也太过了些。赌坊那种地方哪里是我们这等人家能进得的？”
　　男人低声服软道：“侄儿明白的……原不想赌，单想赚一把给婶婶添两身衣服。”忽然谄笑道，“上回那盒胭脂，婶子用着可还好？”
　　“你听听，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撒娇。”雪云嗤了一声，“我要是他婶子，才不会心软哩。”
　　罗烟也嗤了一声，心里暗笑。他不是十六七岁的小郡主，自然已经听出这侄子婶子之间大不简单。
　　刘氏啐道：“这把年纪了还用那个，真拿我当老妖精了。”声音里却带着笑，居然很是欢喜。
　　“哪里老了？人都说叔叔看着只像爷爷，婶子倒像是我姐姐。要是不喜欢胭脂，回头我再弄两盒‘花月斋’的胡粉来，香喷喷的，好些种颜色呢。”雪云学着那男人撒娇弄痴的模样，自己先呕了一回。
　　刘氏叹口气道：“我哪里是图你这些……你打得什么心肠我也知道。我那点体己早填给你了，还不知足么？”
　　“婶子你就再心疼侄儿一回罢。”男人央求道，“我是被马六儿诓了，不知是他们出千，也不知是有利息的。如今要我二十两银子，明天拿不出，就先打折手，再打折腿……好婶子，你不救侄儿谁救？”
　　刘氏早已心软了，却无奈道：“我要救你也需得手里有钱。你不是不知道，这家里掌钱的是你叔叔。何况二十两银子，抄了这个家也不够。”
　　“婶子不是还有件大宝贝么？”
　　刘氏愣了愣：“你胡说什么……”
　　男人笑道：“婶子难道还不知道？那天叔叔喝多了两盅，嚷得满世界都知道了。婶子你天天拜的观音娘娘，可不就是件大宝贝？侄子替你打听过了，要真是紫檀木的，那可就值大钱了。”
　　“你莫胡说！那是菩萨，这样说是要冲撞的！”刘氏急急打断，“你叔叔就是那臭德性，几口黄汤下肚，泥坷拉都能看成黄金。他说的，也能信？”
　　雪云这才知道，原来不只一个人盯上了那座紫檀观音。开始她只道刘氏是真的不知道那观音的稀罕，生怕她被侄子说动，却渐渐听出她并非不知，而是不知何故，遮遮掩掩就不承认这是座紫檀观音，更不同意将它拿出去或卖，或当。
　　男人跪着求了半晌，刘氏就不松口。男人也有些恼了，站起来恨恨道：“横竖过两天叔叔也要搬走的，掮客都找好了。我看婶子留它还能留到几时？”
　　这时雪云才瞥见了他的脸，可惜油灯昏暗，只隐约照出一个黑糊糊的轮廓。
　　刘氏身子一软，险些朝后栽倒。也不知是因为被他抱住双腿太久僵得，还是被他的话惊得。过了一会儿，她才沉声道：“你们谁要动观音娘娘，就先从我尸身上踩过去。”声音很低，却是斩钉截铁。
　　男人听她说得坚决，于是口气又软了下来：“既然这件宝贝婶子舍不得，那好歹将上回的帕子再赏侄儿两条。婶子的花绣得好，上回钱掌柜还要我多弄两条让他卖哩。”
　　刘氏又是一惊：“那条帕子你拿出去卖了？”
　　男人干笑两声，好像也自觉失言，接着就柔声解释道：“那不是手头紧没办法么？原本侄子也舍不得的，可巧那天被人逼得急，身上别的都没带，只有婶子送的这件东西是一直贴肉带着的。好婶子，你就再赏我两条去换钱罢。这回还了债，以后再不敢出去胡混了。”
　　刘氏迟疑许久，终于去墙角箱子里翻出几条帕子掷给男人，又叹气不已：“这都是我年轻时作的活计，原指望留给念想……罢了罢了，小祖宗你拿了就快走罢。你叔叔说是约了朋友喝酒，指不定几时就转来了。”
　　男人得了帕子，笑嘻嘻走了。刘氏跌坐在床边，竟是久久不动，偶尔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后来呢？”
　　“后来等她睡着，我就抱着观音走啦。”雪云一翻白眼，“难道你疑心我会……那样凶残？”
　　罗砚手指在桌上轻敲：“佛龛离床必有一段距离。你的玉猫，为什么会掉在他家床脚？”
　　雪云想来想去，说只有一种可能。她原没料到紫檀木会这样沉，取观音时手一软，差点把观音像砸到地上。那时候她忙着去抢观音，手还在供桌上磕了一下，可能无意中就把系在手腕上的玉猫磕掉了。至于怎么会跑到床脚去的那就天知道了。
　　“你瞧——”她将袖子挽起，露出雪藕似的一截小臂，上面果然有一块浅浅的紫瘢。
　　罗砚双眼淡淡扫过淤青，算是略表惜香怜玉之心，嘴上坏笑道：“好个玉猫儿，夜盗居然弄出这一番响动，难道没有将刘氏祖孙惊醒么？”
　　“谁知道呢，他们睡得香罢。”雪云将袖子放下来，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裂云指

　　当罗砚闲剔银灯对美人的时候，全尔同正举着蜡烛，强忍着恶心看斛律北河那一双贵公子的手，在刘氏尸身上翻来检去。
　　“是子母刀不错。”纤长的食指浸在刘尸后心处的伤口里，又按又压了一阵以后，斛律北河很笃定地这样说。为防全尔同不信，他索性将伤口处的棉衣撕得更破些，把那倒翻的血肉裂痕一一指点清楚。
　　“后心处原是两处刀伤，只是容易看成一处。全兄请看，穿心而过的是母刀所伤，开口宽一寸七分。稍下面这多出来的一点看似同一击的刀气所致，其实应是子刀所伤。我刚用手指探过了，深不过一指。”
　　全尔同点点头，心里却想这又怎样。
　　子母刀，军中又叫带子上朝，是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短刀。母刀长不过一尺两寸，刀身却可以宽到两寸，刀身偏薄，刀背笔直。母刀的刀柄处有一护手刀，细小如匕首，刀尖锋利。这原本是西域某国一名大将所创，意在母刀被折后还有小刀可以刺杀来犯之敌。如今北燕军中的步兵都有配发，一些王公府上的护院也有。整个长安城少说也有上千把，难道还能一一去查？
　　除非能看出凶徒使用的是哪家刀法。
　　然而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根本不必用到什么刀法招数。就好像阿宝被劈的这一刀，任何一个有腕力的男子都能做到。
　　斛律北河果然为难地摇摇头，又去看刘氏脖子上的刀痕。“这两刀很浅，想来只是为了吓唬人。还有她眼睛和手上的伤……这个凶手一定很喜欢看人被他虐杀时惊惶的模样。”
　　“最后刘氏应是不堪受辱，或是因阿宝被杀害在自己面前而受到刺激，这才抱着已死的阿宝逃了几步，刚到墙边就被凶手从背后杀死了。”全尔同想象当日惨烈的情景，不觉喟然。究竟是什么样的恶人，才会对老妇稚子下此毒手，甚至在杀人前还百般折磨这个可怜的妇人。
　　“就连最后杀了人，他拔刀时还要特意扭转刀身翻搅血肉，真是穷凶极恶！”斛律北河忿忿地补充道，对这种虐杀行径很是不齿。他正提着刘氏被折断的十指细看，忽然面露得色：“是了，一定是裂云指！”
　　全尔同奇道：“难道是我看错,竟不是错骨缠龙手？”
　　斛律北河毫不客气地点点头：“这两样都是分筋错骨的招式，全兄看错也不奇怪。只是错骨缠龙手原是从大擒拿法里演变出来的，讲究的是缠、拿、分、错，专从人体关节下手。而刘氏的十指，不只关节尽断，每节指骨都已被捏碎了。”说着将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掌朝全尔同面前一送，竟是想要他亲自摸摸看。
　　全尔同硬起头皮捏了一回，发现果不其然都是绵软的一节一节。斛律北河又说，人骨虽脆而坚，越小的骨骼越难粉碎。如果单是从关节处扳断手指，有蛮力的男子都不难做到。这些尽碎的指骨说明，那人折磨刘氏时不满足于折断手指，可能是在凶性大发中用上了以阴毒著称的裂云指。
　　“若是裂云指……难道与河阴汤家有关？”斛律北河沉吟道。
　　、
　　他说的河阴汤家，全尔同也听说过，其家传的太极莲花手相当有名。
　　“如今外家功夫都讲究刚、烈、猛，裂云指走的却是阴柔一路。武林中能将裂云指使到这般化骨为粉的，也只有汤老爷子了。”斛律北河说着说着忽一皱眉，“只是汤老爷子十年前已经过世，唯一一个儿子更是早已下落不明。何况汤老爷子门风严谨，几个徒弟我都见过，都是忠信之人，绝不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行径!”
　　全尔同苦笑一下，唯一的线索又断了。想到上峰的责难，太阳穴就突突的跳起来。他心下已经决定，若再寻不出线索明天就送交刑部。倒是斛律北河少年热心，继续埋头翻检尸体，却也再翻不出什么名堂。

　　凤尾罗

　　次日一早，全尔同睡眼惺忪地踏出家门，就看见门前停着香车一辆。八宝翠盖，双马朱轮，也不知是谁家纨绔如此招摇。正想着，就见车帘一掀，笑嘻嘻探出一张狐狸脸来。
　　“全兄起得倒早。”罗砚叫得甚是亲热，更不由分说把他架上车去。
　　车厢甚是宽敞，四壁衬以金红两色的软罗，一角搁着莲花罩的银炭盆，一角搁着云纹兽头熏笼，直烘得春意融融。除去罗砚，里面已经端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据说与罗砚情同手足的斛律北河，另一个却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这位是……”罗砚正待介绍，却被那少女打断，“叫我雪云即可。都是江湖儿女，不必太多繁文缛节。”
　　全尔同不知这少女来历，也不欲多问，只盯着罗砚问道：“那件玉猫可有分教？”
　　罗砚苦笑道：“你们看，全兄果然盯得我紧迫。”说着将玉猫交与全尔同，又将昨夜雪云所述一一说与他知，只是掩去了雪云的郡主身份不提。
　　全尔同听罢一皱眉：“这样说，倒很有可能是有人对那尊木观音见财起意，故下杀手。听起来华安是对木观音打过算盘的，那个侄子只怕也与刘氏被害大有干系。”说着就要下车去寻华安来问，却被罗砚一把拉住。
　　“全兄不必心急，且先与我去一个地方。”
　　罗砚要去的却是东市一家颇有名气的绣坊“恒景春”。一大早刚刚开市，伙计正忙着把一幅幅绣品上架。罗砚进来不由分说，劈头就问“钱掌柜可在”。
　　钱掌柜被夥计从后堂里请出来，一脸的惊疑。听罗砚问起近两日是否收过几张绣帕，这才了然。
　　“公子果然是识货之人。这帕子虽小，绣工却极精致，你看着牡丹，一瓣瓣色彩这样绚烂，脉络这样清晰。再看看着花蕊，最细的真是比头发丝还细。还有这露珠，这蝴蝶，还有这海水牙边，要价三钱银子可真不贵。”
　　罗砚接过帕子，看了两眼，转手交给身后正在垫脚探头的雪云。
　　“这帕子可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送来卖的？你可知道他的姓名？”
　　钱掌柜听他问得严肃，当下慌了神：“那是平乐坊马六儿的一个结拜兄弟，好像叫什么朱来的。到我这里来卖过两回，我看他人虽无赖，拿出来的绣品却好得很，也不曾多压他的价钱……”
　　雪云忽然笑了一声：“也是你眼神不好，那朱来就更傻了。这方帕子且不论绣工，单卖也不只三钱银子。”
　　她将手一扬，帕子只被两根指头夹着，飘飘扬扬，轻软得如烟缕一般。在她指间绽放着一朵硕大而艳丽的牡丹，其上光泽流转，竟如披着万道金芒。
　　“这可是凤尾罗啊。”她说。
　　凤尾罗香薄几重，这是宫廷中才会大量使用的珍贵丝织物。据说是用最好的蚕丝搀杂着最细的金线织成的。柔软的质地，细密的纹路，如果是一整匹在阳光下展开来，据说就像凤凰尾羽一般熠熠生辉。
　　全尔同和罗砚对视一眼，双双皱起眉头：紫檀观音，凤尾罗……华家深藏不露的宝贝还真多。
　　对此华安只是惶然地摇着头，说自己一概不知。
　　发现紫檀观音是某日他喝醉了酒，无意中冲撞了佛龛，香烛倒了一地，观音像居然不动如山。他掂了掂，发现沉重如铁，绝对不会是普通木材。闻一闻，除了香烛的烟火气，似乎还有一种清香。再看看颜色，就疑心莫非是紫檀的。后来他偷偷用帕子蘸了些酒，在莲座底擦了擦，帕子上果然就沾了紫红色。
　　“我就寻思着……老婆子对着它拜了这么多年，菩萨又不管吃又不管穿。倒不如拿去换些银两……一寸紫檀一寸金，我心里有数。”
　　“刘氏可愿意？”
　　华安嗫嚅了一下才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个家里我说了作数，她有什么愿不愿的。”
　　“你可同其他人提过？”
　　华安想了想说，他自己寻了两个掮客都不成，一个叫胡三，一个叫贾万吉，又托了相熟的梁文书寻了一个掮客，还没来看货家里就出事了。再有就是他在外喝酒，也许喝上头了会炫耀两句。
　　全尔同一一将名字记下，又派了个小兵去将梁文书带来。
　　梁文书颤巍巍地说，自己只是受华安相托作个中人，代寻的掮客姓马，人称马六儿。其叔叔也是老兵，前几年没了。在生时大家一起喝酒，马六儿也没少蹭过。那后生就是好赌，为人却并不好。
　　全尔同暗自点头：想来梁文书托了马六儿，马六儿又说与朱来知道，才有了那天晚上跪求刘氏的一幕。
　　“除此之外，当真再无旁人知道？”
　　“绝对没有！华老弟托我时就说了，一定要悄悄的，谁都不能说，不能走漏风声。同马六儿讲好以后，我去华家找华老弟没找着，看见华家弟妹，我连她都没有告诉！”
　　“可是华安叮嘱过你不可告诉刘氏？”罗砚笑盈盈插话道。
　　梁文书点点头：“华老弟说弟妹不大愿意，所以脱手前得先瞒着。”
　　几道目光一起扫向华安。他本来就佝偻的身子越发的萎缩了，也没有争辩，只是嘟囔道：“妇道人家没有见识……只知道心疼东西……卖掉了还不是一道享福。”
　　全尔同又问起凤尾罗。华安用手一指着墙角那口木箱：“那里面都是她当初的嫁妆，水灾逃难时她丢了田契都没舍得丢这个。”
　　箱子一打开来，才发现其实已经半空。里面收着的，不过是几块被面，两条襦裙，还有些零散绣品。
　　“好鲜亮的花软缎！”雪云随手抖开一块被面就赞不绝口，又拿出一条烟青色襦裙来，看了看说这是碧丝罗的，虽比不得凤尾罗金贵，也算是很好的衣料了。
　　全尔同走过去，双手按住华安肩膀，迫使他双眼正视自己：“华安，你究竟是何人？”
　　这一动作既像抚慰，又像逼问，更是暗中锁住了华安的身形。一旦他有妄动，首先就会被捏碎琵琶骨。
　　华安却只是神色委顿，茫然地表示不知道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他就是老兵华安。武威县农家子弟，十五从军征，跟着先帝爷……那时还是敏华世子一路北伐匈奴。再后来，又跟叛军打。再再后来，自己所在的队伍也成了十六路反魏烟尘中的一支叛军。先帝爷洪福齐天，赫连家打下了江山，他在军中也侥幸存活下来。这么些年来，他不如一些兄弟一路高升，也不像一些兄弟早早就丢掉了脑袋，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士兵。
　　就在燕兵攻破长安城那日，他得了一个妻子，就是刘氏。那时候刘氏还是个小姑娘，披散着头发，抱着个包袱在慌乱的人群里跑着。她长得俊俏，又是大户人家的婢女，言谈举止是那么温雅文静，让他总是觉得需要小心翼翼地对待。
　　刘氏的小名叫穿针儿，也特别喜欢做针线活。她说过去跟着夫人时，每天绣的都是鸳鸯啊，牡丹啊，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嫁给他以后，绣花少了，缝缝补补多了，她也从没抱怨过。他在军中很少回去，乡下的日子不好过，爹娘逼着刘氏一样样变卖当日带在身边的东西。那都是夫人赐给她的嫁妆。最后留了几样，她说什么也不肯卖了。再后来，爹娘死了，家里遭灾了，她拖儿带女地过来投奔他。又过了几年，儿女死的死嫁的嫁，家里就剩下他们两口子同一个小孙孙。
　　说到这里，华安身子一哆嗦，眼眶里就滚下两滴老泪来。

　　叔与侄

　　朱来是被两个小兵堵在被窝里带过来的。
　　雪云这次终于瞧见了他清晰的正面。然后偷偷同罗砚咬了下耳朵：“一定是他，一看就不是好人！”
　　也许除了死去的刘氏，没有人会喜欢这个油头粉面，眼泡浮肿的青年。就连华安瞧见他，也是冷冷地不说话。罗砚甚至有些疑心，这个老兵对妻子与堂侄之间的暧昧不清是知道的。
　　“小寒那夜，你可到过你堂叔家？”
　　被全尔同这样一问，朱来就颤抖起来，结结巴巴地承认自己是去过。“只待了一会儿，一会儿而已。”
　　此时华安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又听朱来说自己因为赌输了欠账，才趁他不在家，偷偷溜去求婶子帮忙，当下捏起拳头就揍了他两下：“叫你不学好，叫你去赌钱！你婶子那点东西都让你折腾光了……”
　　朱来哭丧着脸嚎道：“那是我婶子自己乐意，凭什么打我啊？”
　　华安还要再打，已被小兵拉开。
　　据朱来说，紫檀观音一事果然是马六儿说给他知道的。当时他输了钱，正愁得跳脚，马六儿就说你叔叔家自有一件好宝贝，你还愁什么。于是他才腆着脸上门相求，不过婶子没答应，就给了两方绣帕让他拿去换钱。
　　全尔同冷哼一声：“你同刘氏，当真只是婶子与侄儿如此简单？”
　　他身材生得高大，又是习武之人，板起面孔就是不怒而威，颇有几分震慑力。朱来果然伏倒在地，全身抖如筛糠。华安在一旁又惊又疑地看着，身子也止不住打颤。
　　“小的同婶子……都，都是婶子先招惹小的！”
　　朱来这样一说，华安就扑上来要打他，无奈被小兵架住，只得将两只脚乱踢。朱来躲了几步，可怜巴巴地望着全尔同继续招认：
　　“小的爹娘死的早，在长安又没有别的亲眷，就和叔叔家走得勤。叔叔长年当值，一个月晚上能着家的不过十日……小的原是不肯的，只是婶子对我太好。”
　　雪云哼了一声：“可不是，压箱底的都给你还赌债了。只怕不是刘氏看上你，是你先看上她手头的东西吧。”
　　朱来指天发誓道：“天地良心，真是婶子她……她说小的人才长得好，说小的知情识趣，说、说、说心里实在是欢喜小的。就是这样，她也没给过几样东西。相好了四五年，就给过一方帕子。”说着突然又哭了两声婶娘，说自己原不知道她是一片真心，后来才知道那帕子居然这般值钱。听得雪云又是冷笑连连。
　　“所以你食髓知味，那晚又诓了她拿帕子给你去换钱？到底给了你几条，换了多少钱？”
　　朱来忙道那都是婶子心疼侄儿。总共就给了四条，拿到“恒景春”钱掌柜那里，一条一钱银子。
　　全尔同忽然厉声道：“好个满口胡话的狗贼！四条帕子只换了四钱银子，你的赌债又是如何还清的？”
　　朱来眼神闪烁，吭哧道：“小的原有几个朋友仗义……”
　　一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轻飘飘落到他面前。罗砚笑语吟吟：“这张可是你拿去兑的？”
　　朱来摇摇头，看着全尔同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又赶紧点点头：“这，这是一个朋友借的……”
　　“你好大的面子，竟能借到宝泰号的庄票！”
　　庄票，又叫钱庄本票，是钱庄自己发行的一种特殊银票。银票与庄票是这是近些年才从西蜀传入的新鲜玩意。银票有官钞也有私钞，最大票面不过五十两。庄票却是钱庄自己签发的，面额根据寄存户存钱银数额填发。拿着某一钱庄的装票就可以到该钱庄各地分号持票提取现银，官员外任或商户进行大宗交易用起来相当方便。因为面额动辄几百上千，所以只有少数几个大钱庄才敢签发。能开出庄票的人也必然家中财力雄厚，至少能让钱庄老板放心。普通人多半不知道这些讲究，就连雪云也只当是大面额的银票。
　　当日她窃了紫檀观音，留下的荷包里就有这么一张庄票。罗砚知道后早派人问过了宝泰号的朝奉。朝奉果然对某个打扮寻常，却捏着庄票来兑银的年轻男子颇有印象。虽然凭票兑银不留姓名，但听了朝奉一番描述，罗砚早疑心是朱来，如今拿出来一诈，果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朱来只说是从刘氏哪里来的。至于刘氏如何会有这么一张庄票，又如何肯给他，却支吾着只说不知。
　　“恐怕你从她那里拿的，还不只这一张本票吧。”罗砚声音很柔和，与全尔同的铁面肃杀相比，简直就像春风吹拂。朱来却抖得更厉害了，呆了呆，突然就大叫起冤枉。
　　“小的只拿了东西，别的可什么都没有做！”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小包，抖开来里面是十来粒小金珠。
　　罗砚眸色转凉：“那天夜里你又去了华家一趟，是为什么？这些东西若是刘氏给你的，又何来的别的什么都没做？只怕是你用强从她房里拿走的罢。哼哼，好一个谋财害命的好侄子！”
　　朱来连声喊冤，说东西确实是自己从刘氏房里拿的，可是天地良心，他绝对没有害刘氏祖孙性命。
　　“小的尽管得了帕子，也知道还是抵不了那二十两的债。心里犯愁，就去花枝巷找一个相熟的央借。那女人甚是罗嗦，绊了小的好一阵子。及小的出来，正碰见有两个人走来。小的认出其中一个是叔叔，另一个却不认识。叔叔却没瞧见小的，就那么钻到金花姐家里去了。小的就想，叔叔这晚上怕是回不去了，婶子在家中寂寞……若小的与她好好温存一番，指不定就能哄得她回心转意，肯将那木观音拿出来救急。小的当下转回望家巷去，走到房前就看到门大敞着，一进去就看到——婶子同阿宝被人杀倒在屋里啦！”
　　全尔同听见他说门大敞着，心里一动，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暂时想不到。
　　朱来吞了吞唾沫，继续朝下说：“小的慌了神，又不敢叫，只怕叫了人就说不清楚了。一不留神就撞到了佛龛下的供桌，这才看到佛龛上的观音不见了，倒留了一只绣花荷包。小的觉得古怪，打开了一瞧就瞧见了这些东西……都是小的一时贪财，顺手拿了。可除了这样东西，小的真的没干过别的！”说罢就砰砰响地朝地上磕了几下头。
　　“胡说！一定是你这小兔崽子！”趁着小兵不备，华安又冲上来拳打脚踢，他人虽老迈，力道却够狠，打得朱来红头肿脸，喊爹喊娘。

　　嫌疑人

　　“这样说来，也许是有人听说了紫檀观音也来盗宝，不想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于是恼羞成怒杀害了刘氏祖孙。”
　　太白楼二楼，临窗一桌四人围坐，面对一桌肉色红嫩、汤汁香酽的酒菜大谈凶案。
　　全尔同自己也知道这样很诡异，很倒胃口，然而他按捺不住，略吃了两筷子菜，就急着把自己的猜想托盘而出。
　　“全兄就这么肯定，来人是为了紫檀观音？”罗砚对蜜汁火腿情有独钟，连吃了几片才慢斯条理地看过来，脸上仍挂着那种狐狸式的笑容。
　　“也有可能是冲着刘氏手里藏的其他东西来的。”全尔同决计不让对方看轻，因此斟字酌句，力求严谨可信，“看刘氏箱中收藏的‘嫁妆’，都是内造织物，一尺高的紫檀观音也不会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她应该就是当年长安城破日，私逃出来的前魏宫人。金银首饰，融了以后就看不出来路，而这些内造织物拿出来换卖就容易被认出。所以刘氏不愿变卖，是怕人发现她是旧宫人，引来麻烦。不愿意卖紫檀观音的缘故应该也是如此。可惜她还是给了朱来一条绣帕。给的时候大概是作定情表记，想不到朱来转手就卖了。也许正是这条罗帕，让某位有心人顺藤摸瓜，也可能是听到华安在酒肆里的吹嘘，总之是知道了刘氏的身份，更疑心她手里还有其他从宫里卷带出的值钱物件。
　　小寒那日那人先利用泥金帖设好圈套引华安出门，再于夜里潜入华家。那时正是雪云娘子得手之后，朱来再来之前。发现紫檀观音已经被人先盗走了，他心里恼怒，又去翻找其他东西，不想惊动了刘氏。于是他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将那祖孙两人杀害了。还对刘氏挖眼、断手，可见这个人本性相当凶残，而且当时心头窝火，竟以虐杀来发泄。”
　　“不错不错，有理有理。”罗砚抚掌轻赞了两句，嘴角却越发上翘了，“不过罗某还有几个问题不明，不知全兄能否指教一二?”
　　罗砚的问题很简单。
　　首先，凶徒既是为财而来，不见了紫檀观音，为什么不将佛龛上的荷包卷走？那里面的金珠和庄票可是一大笔钱。
　　全尔同犹豫了一下：“或者他没有瞧见，或者他没当回事。”
　　“他若是为紫檀观音而来，首先就会先去察看佛龛。看到佛龛空着，上面放着一只荷包，作为一名偷儿他会……”
　　“当然是顺手牵羊放进怀里！”雪云好容易能插句话，且说得又是她的本色当行，自然她的话最有权威，说完不由面露得色。
　　罗砚睨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凶徒居然没有动荷包，可见——要么是他去时，荷包已经不在佛龛上……要么就是他本来就是后面那个拿了荷包的人！”
　　“罗少卿的意思是，朱来撒谎？”全尔同摇摇头，“斛律公子已经验出，凶徒使过裂云指，这需要深厚的内力，普通习武之人尚不能做到。朱来只是个小泼皮，连华安都能把他揍得哭爹喊娘。我也试过他的经脉，确实不像学过武功的。他可能谋财害命，却不能做到这样的杀人。”
　　“那么就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凶徒在意的根本不是供在佛龛上的紫檀观音。没有注意佛龛，自然也不会发现这只荷包。”罗砚笑笑，“甚至他根本就不是为财而来，所以即使发现了荷包也不会在意。”
　　全尔同默然。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想来想去，罗砚说的确实有道理。
　　罗砚的第二个问题是，如果凶徒要窃宝，大可以像雪云一样仗着自己身手好，趁夜行窃，哪管屋里睡着两个人还是三个人。即使一定要避开华安，也完全可以在华安值夜时下手。朱来都清楚，华安在军中当值，一个月夜里在家的日子不过十天。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用泥金帖下圈套？华安见到香芍娘子，就一定会知道自己上当。凶徒就那么肯定，华安上当后还不会即刻返家？
　　听他这样问，全尔同倒是想起了朱来供词里有一句很容易被忽略的话。
　　“朱来说他在花枝巷里看见两个人，另一个会是谁？”
　　罗砚点点头：“两个人可能是同来的，也可能是偶然走到一起。这个人可能是个无关的嫖客，也可能是特意把华安从朱砂桥引到花枝巷的。华安不是说过，在梅园受了一顿奚落，他出来人晕头涨脑的，只想着要喝酒，要女人，至于怎么到花枝巷的都记不清了。如果有人想让他夜不归家，走到他身边来用话稍微暗示两句，他就会跟着去找暗娼吧？”
　　“设这样的圈套不让华安回家，到底是为什么？”全尔同盯着面前酒杯，觉得思绪就像这杯中轻荡的葡萄酒，看似已经澄明，微微一旋却又浮上许多渣子。
　　“问题就在这里。盗宝也好，杀人也好，为什么非要把华安隔出来？凶徒如此穷凶极恶，多杀一个华安对他来说有什么不同？”罗砚微笑着环视其他三人，心满意足地看见全尔同眉头打结，两眼茫然；斛律北河垂眼沉思，转即就露出了然的微笑；雪云乌溜溜的眼珠一转，拍手道：
　　“我知道了。最不可能犯案的，就一定是凶手！”
　　全尔同摇头：“不可能。华安先在梅园，后在花枝巷，一整夜都未归，最不可能犯案的就是他了。”
　　“正是在这最不可能四字。”罗砚长叹一声，显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一张泥金帖，让华安戌时三刻到了梅园。他在梅园的时候，有香芍娘子并红香园许多姑娘可以为证。接着他又去了花枝巷，又有金花姐可以为证。刘氏出事后，最清白无辜不受怀疑的人就是他华安了。你看，那张看似诓骗陷害他的泥金帖反倒是帮了他的大忙呀。”
　　全尔同“啊”了一声，似有了悟，想了想又摇头道：“他要安排这样的‘不可能’，找个当值的晚上不就好了，也没有必要兜这个圈子。”
　　“全兄此言差矣！守城当值与这个可有一点最大的区别。”罗砚一弹酒杯，“守城当值是有定制的。雍门这样的偏门，每夜都有一火当值，火长带着九名士兵轮流守更。当中如果有谁开小差打个盹儿也就罢了，如果离岗久了，那是一定瞒不过的。
　　用泥金帖设的圈套就不一样了。看起来虽然匪夷所思，然而香芍娘子等人确实能为他作证。从朱砂桥到花枝巷虽远，花枝巷隔望家巷却只有两条街。如果在四角街拐一个弯，完全可以先去望家巷再折回花枝巷。先见了香芍娘子，再见到金花姐，而这当中他是不是还见过刘氏呢？”
　　全尔同强辩道：“他到花枝巷时不是还有一个人同去的么？”
　　“那人可能只是无意间同时出现的一个嫖客。也可能是华安领着他去的……”罗砚对这个问题不以为然，只对着全尔同摇头叹息：“昨日我请全兄注意查验华安的身份，不知全兄可有收获？”
　　全尔同暗叫一声惭愧。他原是想查验，只是军中名册堆积如山，况且又是华安这样从外府军调入禁军的的老兵，查起来更是不知从何处下手。斛律北河既验出凶徒使过裂云指，应有一身过硬的内功，他就没再朝风中之烛似的华安身上多想了。
　　如今听罗砚层层推断下来，华安倒真是大有可疑。
　　这时忽然又听见斛律北河淡淡说道：“那华安倒是老当益壮。看他走路时手脚哆嗦已露龙钟之态，刚才扑过去揍朱来时，下盘可稳得很哪。”

　　青兰折（上）

　　斛律北河这样淡淡的一句话搁下来，太白楼这顿酒菜就让全尔同吃得味同嚼蜡，如坐针毡。等到罗砚慢悠悠最后放下筷子，他立刻起身告辞，飞也似的直奔兵部。
　　他知道兵部的职方记室戒备森严，等闲人都进不去，因此拐弯抹角，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同乡的书令史帮忙翻查兵籍。查了两日，才查到华安确实是武威县人，十五岁入伍，先是在前魏飞黄府下做小兵，后来编入该府的玄鹘团。当时掌管飞黄府的主将是一代名将楚成，副将是燕国公世子赫连敏华。
　　那是一段人尽皆知的历史。燕国公是前魏哀帝亲自登台拜将任命的柱国大将军，统辖飞黄、启明等十二路府军，南定叛党，北伐突厥，军功卓著无人能比。世子赫连敏华自小随父上阵，是当时著名的黑马银枪小将军。无奈功高震主，赫连家最后还是被魏帝逼反了。飞黄府一分为二，一部分人跟从楚成继续效忠魏室，另一部分人则跟从赫连敏华投入燕国公麾下。
　　玄鹘团虽是由赫连敏华亲率的，华安却继续留在飞黄府，最高时任过校尉。过了三年他被调往西路的安西府，做了一名都尉。结果只隔了一年，安西将军就降了燕国公，安西府也被并入燕军。作为降军，华安被连降两级。大燕建国后，安西府被打散重新编为外府军中的一支，华安也在其中。有关他的最后调令就是十五年前，禁军右骁卫都尉郭胜将他调入右骁卫，编入七旅第二队第五火为雍门值守。
　　郭胜，就是与华安有旧的那位都尉吧。全尔同将这名字在脑海里转了两遍，忽然想起这位郭胜似乎如今已经升作正五品的宁远将军。这是右骁卫中的传奇人物，当年也是赫连敏华麾下，而且是赫赫有名的玄鹘十三翼之一。
　　玄鹘十三翼是玄鹘团下的一支特殊小队，只有十三个人。这支队伍据说是楚成亲自培养的，专司谍报暗杀。这十三个人俱不知姓名，平时各有队伍编制，只有在受主将楚成或副将赫连敏华的亲派后才出动执行任务。郭胜的声名，还是在大燕建国后，赫连敏华成了太子，又成了武烈皇帝，在光明殿设功臣宴后才被传扬开来。而其他的十二翼，据说已悉数阵亡。
　　全尔同思忖着，要不要借此良机去将军府拜会下这位奇人。不过转念一想，华安既是同他有旧，只怕真要追查华安的罪责时反倒容易受阻。正踌躇着，有小兵忽然来报，说有一位青衣小婢急着寻全校尉。
　　来的果然是红香园的人。全尔同记得曾在殿春阁见过，多半就是当日给自己殷勤奉茶的那个。那时候笑得是多么娇俏喜人，此时一张俏脸却写满慌乱，见到全尔同就语带哭音地说道：
　　“全军爷你快去看看吧，那老不死的把青兰姐姐害了。”
　　全尔同心下咯噔一声，连忙随她赶至红香园。殿春阁里已是乱成一团，有哭声，有骂声，更有柳娘又尖又细的喝斥声。眼见全尔同到了，柳娘一肚子火气终于有了发泄之地，劈头盖脸先将他骂了一顿。既怪他当初上门骚扰园里的姑娘，又怪他不看好手下人，如今果然害出人命了。
　　全尔同不及分辨，只问青兰现在何处。柳娘努努嘴，终于让一个小婢领着他进了殿春阁。
　　殿春阁既是妓馆，房间格局与寻常人家自是不同。进去后先是一间宽敞的门厅，沿墙排开六把圈椅，更设着小几、条案。四扇描金漆屏将门厅与内厅隔开。内厅左进有一楼梯，上去有三间房间，分别是暖阁、书房和香芍娘子的卧室。内厅右侧有一扇暗门，出去是一条走廊，通向殿春阁后仆婢的房间。
　　全尔同这才明白，为什么香芍娘子略一拍手摇铃，就有青衣小婢机机灵灵的出现。
　　青兰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间。进门左侧搁着一只铜火盆，上面架着只小香炉。 全尔同只觉得暖香萦绕，甜熟的味道似是百合香，却又不太像寻常用的百合香。房间里窗扇大敞，寒风呼呼灌入。临窗的长条木几上软软地倒着一个女子。青罗衫子半褪，同色的襦裙也被垮到脚踝处，露出雪色的肩背和两条玉腿。这场面看似香艳，实则是说不出来的惨然。全尔同犹豫片刻，有些尴尬地走上去，将女子冰凉的身子翻转过来。
　　于是他看见了青兰那张曾经艳如桃杏的俏脸已经被死亡的青紫所笼罩。右腮像是被人打过，又红又肿。一双杏眼圆睁着，比活着时更圆更大。原本娇软如花瓣的双唇扭曲地张开着，却再也发不出痛苦的呼救声。嘴边蜿蜒着一行鲜血，一直淌到半露出的胸脯上。颈上、双肩和胸前都有片片淤痕，特别是咽喉处有一块暗红色的瘢痕，正像合手时拇指相对交压的形状。很明显，青兰是被人掐住喉咙窒息而死的。
　　“这是几时发生的事情？”他问。随后就听见身后一个不胜哀婉的声音回答道：
　　“约莫三刻钟之前我下来时，青兰就已是这样了。”
　　香芍娘子缓缓从门外走入，脸上隐隐可见泪痕，妍丽之外平添了一种楚楚可怜。全尔同这还是头一回得见花魁真容，一瞥之下但觉艳光灼目，心旌微摇。暗自吸了口气，这才能继续沉声发问：
　　“香芍娘子能否将当时的状况讲述一遍？”
　　香芍点点头。她声音柔媚，语调哀宛，仅仅是平铺直叙也足以打动人心。
　　据香芍说，当时她刚辞了客人，再床上小睡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夜青兰对自己说的一件事。因为事关重要，所以她摇铃换青兰上来，却半天不见人影。她只当青兰偷懒睡着了，于是自己下楼来寻她。哪知推开房门，竟瞧见——
　　“那个老汉，叫华什么的，正压在青兰身上……他掐着青兰的脖子，听到我推门就转过来，那张脸好生可怕……”她声音颤抖，似是不胜余悸，按着心口缓了一缓才继续道，“我当时吓得全身都动不了了。那个凶汉瞧见我，突然丢下青兰就冲过来，我只当……只当他要……我就尖叫了一声。哪知他冲过来把我撞倒了就直接冲出门去。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说罢罗袖掩面，竟嘤嘤哭了起来。
　　柳娘走过来一把搂住香芍，恨恨道：“那该死的老瘟生，亏得跑不快，刚跑到桥上就被陈四他们拦下了。我这就着人绑他去见官，全军爷正好作个见证！”
　　全尔同叫了一声且慢，他想先见一见华安。
　　华安此时被几个龟奴五花大绑丢在殿春阁外的花圃里，头发散乱衣衫开裂，模样实在狼狈。全尔同想问问他为什么会跑到红香园里来，他却眼神狂乱，嘴大张开着只重重地喘粗气却什么也说。旁边看守的龟奴陈四说，他这样已有半天了。确切的说，自他发狂似的从殿香阁正门奔出来时，就已经是一副癫癫狂狂的样子。干干瘦瘦一个老头，力气还特别打，四五个青壮龟奴花了好些力气才将他制伏。
　　全尔同暗叹一声，见华安面孔紫胀，双眼赤红，又握着他的手腕试了试，竟像是极度亢奋导致的气血逆流。他实在是想不出，华安怎么会突然来到红香园，又怎么会强暴青兰。但是人证、尸证具在，青兰正是被他施暴并错手杀死的。看来只有报官送交刑部，然后将刘氏祖孙一案与此案并查了。
　　虽然他心里还有种种谜团未解，也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去找柳娘，还要先揣摩下等会儿如何说话才足够做小服低。红香园虽是妓馆，传说背后却与许多高官显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看，柳娘显然是想将青兰被害一事算到禁军校尉私自查案，问讯红香园姑娘的头上。这事原本就该交给刑部，这样处理是禁军这方理亏，一句说不好，只怕连指挥使大人都要被连累。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龟奴在耳边谄媚地提醒：“军爷您请这边走，这有条小路连着殿春阁的走廊，进去就是青兰的房间了。”
　　全尔同蓦的精神一振，大步沿小路走去。

　　青兰折（下）

　　“全军爷这话说得可真有趣。不是那疯子做的，难道还是这殿春阁下娇滴滴的姑娘们？”柳娘掩嘴一笑，手中端着的茶盅却重重搁下，溅出半盏茶水来。
　　刚才全尔同过来，柔声和气地请她与香芍移步内厅，只说是有几句话要商量。她只当这个从七品的小校尉怕事，要拿些银两和软话来央求。哪知此人不仅不知好歹，更是口出狂言，竟说杀害青兰的未必就是华安。
　　全尔同却坚持道：“华安是头一回上红香园，对园内布局毫不知情。他夺路而逃时，居然是走回廊经由内厅再从门厅出来，绕了这样一大转。分明从青兰房间转出去就有一条小路通向阁外。既然他连门路都摸不清楚，为何又能跑到最里间强暴青兰呢？如果只是想一逞兽欲，走廊上这一排屋子都是仆婢住的，总有几间里面有人，为何他单单只选中了里间？”
　　“军爷莫非是想说，殿春阁里有人领着他去找到青兰，又帮着他扒了青兰的衣服，让他去掐青兰的脖子吗？”柳娘一挑眉，一双桃花眼顿化两把寒冰剑，“那老疯子对青兰施暴可是我家香芍亲眼所见，真金白银一般的事情，军爷莫非还想抵赖？我倒要去问问何尚书，徐侍郎，莫非禁军就可以这般无法无天么？”
　　何尚书是兵部尚书，徐侍郎是兵部侍郎，看来也是红香园的熟客了。全尔同强按下心头那份不忿，坚持道华安出现在青兰屋内实有蹊跷，而香芍看见的只是华安掐住青兰的脖子，没有人知道在那之前青兰是否还发生过其他事情，是否有人杀害了青兰又故意引华安前来。
　　柳娘笑道：“龟奴进不了内室，而且几人一组在一起，谁做了什么大家都会知道。说来说去，军爷还是疑心园子里的姑娘么？”双手一拍，厅下列出五个青衣小婢，俱十五六岁，袅袅婷婷。柳娘又命她们将双手伸出来，个个十指纤如葱削，嫩如春笋，一看就是连半点粗活都没沾过的。柳娘抓过其中一只手，用力送到全尔同眼皮底下：“军爷倒是看看，这么细皮嫩肉的一双手，能掐得死人？”
　　全尔同道:“妈妈莫要多心。能将青兰掐得窒息身亡，从力道上看一定是个男子。只是当时殿春阁里也并非只有华安一个男人。”
　　见众人不解，他索性说得再明白些：“香芍姑娘不是送了客人，又小睡了片刻才下楼来的么？”
　　“绝不可能！”原本缩在圈椅里黯然垂泪的香芍第一个驳道，“斛律公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全尔同一怔。他只是想到一种可能，原本还沾沾自喜，却万万没想到香芍的客人竟会是斛律北河。
　　如果问他，他也不信斛律北河会做出这等事情。短短几天交往，时间虽然不长，交谈虽然不多，也足够让他知道斛律北河为人外冷内热，年纪虽轻，为人处世却颇具侠风。何况他处处自矜，那样爱惜羽毛，又怎会让这种事情污了自己的手。
　　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只得硬起头皮坚持道，与华安相较，香芍娘子的熟客更有可能。香芍既称送客后小睡了一刻钟左右，就难保下楼后的客人没做过其他什么。他说了一番，竟然说得自己都有几分信了，不觉得心头一颤，又暗暗责怪自己居然如此疑心友人。
　　香芍一心倾慕斛律北河自是不信，柳娘却皱起眉来。过了片刻，她的口气果不其然的柔和起来，竟与全尔同商量暂不报官。全尔同原本就是打得这个算盘。他原想香芍娘子的入幕之宾非富即贵，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若牵扯到这桩命案里，一旦报官不说他自己脸上无光，连带着将红香园的名声也带坏了。刚听到居然是斛律北河时，他还暗叫糟糕，只怕柳娘不会为一个江湖少年遮掩。不想柳娘竟然肯了，倒教人不得不疑心斛律北河的身世背景是否真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简单。
　　无论如何，暂不报官已是难得的宽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念想到终究要给柳娘一个交待，不禁又额角抽痛起来。无论青兰是被何人所杀，他都隐隐觉得这件命案与刘氏祖孙被害有关，两起命案都是看似简单实则透着难以捉摸的古怪。一定是有人精心布局，然而他不知道，
　　这张这张看不见的罗网到底想要网住什么？仅仅是那三条人命么？华安究竟是一只狡猾的蜘蛛还是被网丝黏住的飞虫。甚至自己这个奉命勘查的小校尉是不是也已经身陷网中而不自觉？
　　深吸一口气，全尔同按下心头的忧惧，从头一一询问起来。因为华安仍是一副痴狂模样，所以他能问话的只有柳娘、香芍和殿春阁里剩下的五个青衣小婢。
　　华安为何会来红香园？
　　柳娘一撇嘴：“我已经问过了，门口的接引婢子说他来时口口声声说香芍娘子约了他有事要说。前两日军爷带着人来人去好不威风，那两个不争气的贱婢只当又有什么要紧的公事，这才放了他进来。”
　　香芍愕然道：“我哪有约他？”全尔同却注意到，说完之后她眼神忽然略略一滞，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掩下不提。
　　全尔同也不追问她，只问华安来后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
　　香芍缓缓回忆道：“他来以后让粉桃通报我，说是有要紧的事情要与我说。我也只当是全军爷有什么话带来，所以不敢怠慢。只是因为约了斛律公子，我正在梳状不方便见人，只得请他在楼下稍坐坐。”又指着一个青衣小婢道：“她就是粉桃，华安来时便是她招呼的，有什么只管问她。”
　　粉桃声音细小，说起话来微微发颤，似乎已被青兰一事吓坏了。她说自己按照香芍吩咐，把华安让进内厅，又奉上香茶并两碟果子。华安当时的模样还甚为拘谨，还赞了两声茶实在香，果子实在精巧。后来斛律公子到了，进厅时瞥见华安还顿了顿，却也没同他说话就上楼了。
　　“再后来，他叫我如果闷了就出去转转……奴婢不知他是先存了坏心，竟真的就出去了……”
　　香芍悲切道：“你实在糊涂！我知道你们几个人小心大，但凡添妆钱少的客人一概怠慢，偷尖耍滑惯了……可今日下面就你一人当值，如何还敢擅离？”说着又低头拭泪，“你们私下说我偏袒青兰，也不自己想想，论体贴论勤快都比她差了多少！”
　　粉桃伏地求饶，其馀四个小婢也纷纷求情。全尔同看着可怜，便咳了一声，用话岔开：“前两回我来也是白天，见到好几位姑娘，今天为何只有粉桃一人当值？”
　　香芍叹道：“我这里连上死去的青兰，一共是六个人。昨晚妙莲妹妹来说她的婢子病了，今日要侍奉一位别驾大人惟恐人手不够，我就差了翠菊、碧竹去。秋容昨夜侍候了那位员外郎一宿，今日起不来我也不曾叫她。红榴是顶了朱槿的缺刚进来的，只在门外迎客，不干厅内的侍候。青兰倒是个省事的，偏又染了风寒。我让她在屋里歇着，想不到竟然……”
　　全尔同听见青兰染了风寒，刚一挑眉，忽瞥见地下跪着的几个小婢面有不豫之色，似乎对青兰的感染风寒另有看法。
　　果然就有一个小婢大胆，欠身道：“娘子心疼青兰染病，好心让她歇息，却不知她实在有负对娘子厚爱。早上我好心去瞧她，房间里却不见人。我刚要出去，恰碰上她推门进来，戴着风兜，一身的细雪珠子，不知道去过哪里了，见了我才装模作样咳嗽两声。”
　　“你可有问过青兰是去了哪里？”全尔同身子猛然向前一倾。这小婢虽是抱怨青兰的装病偷懒，却似乎道出了一条重要线索。再看看柳娘同香芍，俱是一脸不知情的神色。
　　“你可有问过她是去了哪里？”
　　小婢摇头道：“我问了一句，既然病了怎么不好生躺着，一大早到哪里去了。她并不曾回答，反倒嫌我偷偷进她的屋子。我气不过，就同她拌了两句嘴，红榴在隔壁是听见的。”说着眼睛一挤，作嫌恶状，“她疑我翻她东西，谁稀罕似的。不过说到手脚不干净，她才真正算一个。娘子不知，我在她那里瞧见什么了——泥金帖，有三四张都是没写过，定是趁娘子不备偷来的。”
　　全尔同一震，想起那两张难辨真假的泥金帖。他原本就疑心有人仿冒却苦无线索，如今听到青兰房里竟有空白的帖子，再想想她既是香芍娘子的心腹，未必就不会摹仿字迹。难道那张假帖子竟是青兰所为？
　　香芍掩泪道：“翠菊这张嘴真够巧的，倒学会掰姐妹闲话了。可怜青兰尸骨未寒……你可知道，那是我拿给她的。昨天手腕触着了，才要她代我写几张帖子。”
　　这样说倒也合情合理。全尔同看看香芍，却见她也正转过脸来看向自己。一双美目含泪，水光盈盈，其中蓄着的既有哀婉，又有央求，似乎是在请自己相信。
　　翠菊告状却讨了个没趣，悻悻然退下了。全尔同又问了问秋容、红榴和粉桃，可有注意过有什么响动。
　　红榴满脸稚色，一团茫然，只说自己看见华安进来，后来则是斛律公子，再没旁人靠近。她先是一个人守着门，后来粉桃出来了，两个人就在檐下看雀鸟啄实玩，没有听见什么响动。粉桃在旁边也点头不迭。秋蓉想了想说，自己迷迷糊糊睡着，似乎是听见隔壁青兰屋里有几声女子的呻吟，也有桌椅推动的声音。
　　全尔同道：“既然听见响动，你竟没有去瞧一瞧？就不怕是隔壁有人出事？”
　　秋蓉掩嘴一笑：“平时又不是没听过这样的响动，谁知道这回竟出事了。”其他几个小婢也忍不住吃吃偷笑。
　　全尔同起先还不解何意，听柳娘两句解释后，不禁面上一红。原来青兰等人虽是殿春阁里的婢子，却也是红香园里二三等的姑娘。有时被嫖客看中，或自己动了心思，也会在房里接客。所以秋蓉听见隔壁响动，只道是青兰又有了生意，翻个身就以被拥头继续好梦去了。

　　合欢茶

　　罗砚被请到红香园时已是华灯初上。
　　往日这个时候，殿春阁里已是莺歌燕舞，风光旖旎，如今厅内却只坐着垂头丧气的全尔同和面如冰山的斛律北河。旁边两个小婢也是耷拉着头，战战兢兢的。
　　“悲夫悲，朔风紧而青兰折。”他不胜唏嘘地摇摇头，“全兄可有问出什么？”
　　全尔同将香芍和几个小婢的话重复了一番，又说查问过了，负责看着华安的小兵说，一大早有个漂亮的小娘子来找华安，认了尸体以后说正是青兰。当时小兵还笑他又有艳福，华安也不多言语言，还像平常那样盘腿呆坐着。不想下午两个小兵手痒想赌钱，华安好声好气的说你们只管去，自己只老实呆在屋里，又拿了一吊钱塞给他们。小兵看他一副蔫样，也没有多想。哪知他们前脚去赌坊，华安后脚就跑到红香园里闹出事情了。
　　“如此说来，早上青兰去见的的确是华安，华安也说他是被香芍娘子邀来的。然而香芍娘子称自己并没有这样做。他们三个中必有人一说谎。”罗砚沉吟道。
　　全尔同点点头：“我倾向于香芍娘子并不知情。如果是她要约华安，大可不必派正在病中的青兰去传话。应该是青兰私自去见华安，并假托是香芍娘子的意思，将他约到这里。既是青兰所约，自然也可能告诉华安自己住在最里间。所以华安在内厅稍坐片刻，就支开粉桃潜进青兰房中。他们为什么会见面，又为什么起争执导致青兰被扼死，我想大约与青兰房中的泥金帖脱不了干系。不知罗兄以为如何？”
　　他抬起头来发现罗砚正笑微微冲自己缓缓摇头，只当自己推断有错，更被那种狐狸式的笑法笑得心中发麻。干咳两声，正要询问，却听罗砚不知是真是假地赞道：“全兄果然俊才。可惜历来都是投笔从戎，武官是瞧文职不上的，否则我倒真想保荐全兄来大理寺作个寺丞、主薄。”
　　全尔同面上一红，自然谦虚两句。他倒也觉得经过这几日折腾，只知练兵习武的自己居然也渐渐能将疑团理清了，不觉心头一热有些得意，加上刚才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口里焦渴起来。手边的茶盅半空，他又不惯让人服侍，自己提起一旁的青玉梅花壶要注水，发现竟也空了。倒是靠边的梨木长条案上还有一只粉地描金莲花的凫式壶，他也懒得叫那两个小婢，自己转去提起壶来倒了一杯。这壶里的茶汤已凉，颜色暗红色，却带着股特别的甜香。他想也不想仰起脖子就要牛饮，却被小婢一声娇呼拦下了。
　　“万万使不得！”说话的是那个叫叫粉桃的小婢，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些焦急，又带了点淘气的笑意。
　　全尔同只道她是指茶汤已凉，道了声无妨又要饮。
　　粉桃急道：“全军爷，那茶等闲吃不得……就是要吃，也吃不得这一海的。”
　　全尔同一愣，看看手里的茶汤似乎也无异样。罗砚在旁笑道：“怎么，莫非红香园的茶还有吃不得的？难道有毒不成。”
　　“毒是没有，可这是合欢茶……”粉桃说着便红了脸，手捻着裙带解释道，“这茶是教人，教人想做那事的……”
　　原来红香园既是妓馆，自然也为嫖客准备有一些催情助兴的妙物。带有异香，饮后能动春情的合欢茶颇受一些文人欢迎。此物性淫，妓馆里用时往往煎上一壶，待凉时倒上一点，再和以其他香茶，就足以让人飘飘欲仙。香芍娘子眼高于顶，寻常入幕之宾难得能攀上她一条裙带，倒并不常用这合欢茶，只是按例准备一壶就这样随意搁着。
　　全尔同大为羞赧，连忙将手中茶汤泼到一旁的梅桩盆里。斛律北河也有些忍俊不禁。
　　罗砚笑了笑，忽然问道：“今日午后这茶就搁在这里吗？”
　　粉桃点头说都是一早准备下的。
　　全尔同一惊，罗砚已急急问道：“华安用过的茶盅在哪里？”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想的是同一个问题。莫非华安误吃了合欢茶，然后见到青兰铸成大错？
　　粉桃想了想摇头道：“下午乱成那样，谁还留信一个杯子。大概已经被收下去洗了。”
　　一旁的红榴支吾了一下，红着脸上前道：“大人问的莫非是一个五彩莲枝的小茶盅？香芍姐姐说那是腌臜人用过的，不干净，叫我拿出去掼了了事。我瞧着挺好一个杯子，就偷偷收起来……大人可千万别告诉我家娘子。”
　　红榴当时藏得慌乱，只将茶汤倒净，茶盅内壁上却仍留着一圈红痕。全尔同嗅了嗅，确实有淡淡的合欢茶异香。于是顿脚道：“合盖他自找死路。”
　　罗砚取了一方丝帕将茶盅包起收好，笑微微道：“多谢两位小娘子。”他人生得俊朗，笑起来虽然让全尔同瞧不惯，却颇能迷惑女孩子。两婢红着脸吃吃一笑，红榴更是娇痴大胆，直说道：“这位大人既同斛律公子认识，以后还请常来，我家娘子一定会欢喜的。”
　　罗砚虚应了两句，又烦她们将香芍娘子请下来。红榴欢天喜地的跑上楼去。全尔同看了他一眼：“香芍娘子刚才哭得疲倦，才歇息下。”
　　“全兄倒会怜香惜玉。”罗砚笑了笑，忽尔敛了笑容，“全兄当真相信青兰屋内的泥金帖是香芍娘子所与？”
　　全尔同踌躇了一下。虽然香芍娘子说得合情合理，不过听她的语气，观她的目光，不难发现她对青兰百般维护，大有可能是在替青兰遮掩。
　　他心里虽有怀疑，但想着要质询一个刚刚痛失姐妹，哭得柔肠寸断的弱女子，又觉得有些难受。
　　香芍娘子倒是相当配合。很快由红榴扶着走下楼来，见着罗砚先淡淡一颔首，两只眼睛只盯着斛律北河看了又看，终于叹息一声：“大人有话但问无妨。”
　　罗砚看着她泪痕宛然的玉面，略一失色，继而正色道：“香芍娘子请直言，青兰房内的泥金帖当真是你与她的？她曾与你说过一件重要的事情，又是何事才让你午睡不宁下楼寻她？”
　　香芍犹豫片刻，终于用眼神将粉桃和红榴支了出去。待两个小婢的脚步声在门外消失后，她终于回答道：“说来惭愧，昨天夜里青兰曾经找过我，对我说……她曾为人所惑，仿了我一张泥金帖拿去害人。具体是谁，怎么个害法，她又不肯对我说。我劝她去找全军爷说个明白，她只说心里乱得很，又怕有人会来害她。我原本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她房内的泥金帖应该也是当日从我这里拿走的。当初我听见有两张一样的帖子，也有怀疑身边的人，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是青兰。”
　　她说罢用衣袖拭了拭泪，一双红桃似的眼睛含着水光望像正襟危坐的斛律北河。斛律北河却甚不知趣，眼睛只盯着手中的茶盅。全尔同看得很是不忍，罗砚也微微叹道：“青兰那样对待娘子，娘子竟还如此维护青兰，若她死后有灵一定会不胜感激，结草衔环以保罢。”
　　香芍娘子惨然道：“同堕娼门就同是苦命人。她们几个里青兰跟我时间最长，我素来把她当作自己妹子。就连她学会写字，也是我手把手教的。”
　　全尔同暗道，是了，青兰的字迹必然与香芍相似，稍微刻意一点就能仿写出泥金帖来。现在这件命案案情似乎已经很明朗了：青兰仿帖多半就是受华安指派，后来她发现闹出人命心里害怕，就想找华安来商量。不想华安误吃了合欢茶，到她房中凶性大发，竟生生扼死了她。由此看来，望家巷刘氏祖孙一案也应是华安一人或勾结他人所为。如今只需找出华安是如何同青兰搭上线的，就可以盖管定论了。
　　至于斛律北河——
　　当香芍娘子在他再三劝说下上楼休息后，他转向斛律北河：
　　“斛律公子，有一件事情你还未曾向全某解释。”
　　斛律北河一扬眉道：“全兄将我拘在这里半个晚上了，也不曾有个分教，怎么还要我来解释？”几天之内他连接两度被指为疑兄，说起话来自然有些脾气。
　　罗砚诈作惊讶道：“怎么，莫非青兰被害全兄也疑是与斛律贤弟有关？”
　　全尔同摇摇头道：“我并不信斛律公子会杀害青兰。但是斛律公子与罗少卿是否欠全某一个解释。公子本非会流连花丛之人，近日却为何几次拜会香芍娘子？今日午后辞别香芍娘子，你又为何在殿春阁里呆了一阵，几乎是在青兰案发之前才离开？全某或许是缪托知己，却相信两位都是光明磊落之人，不应有所欺瞒才是。”
　　罗砚与斛律北河相视一笑。斛律北河站起身来冲全尔同一拱手，谢罪道：“原本是不该瞒着全兄的。实在是罗兄令我暗中查看，我又没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心中有愧才不曾对全兄提起。”
　　全尔同原本就怀疑是罗砚要斛律北河借接近香芍娘子之机查探泥金帖之事，现在听到他亲口承认，终于心里踏实了。也拱拱手道：“多谢公子仗义。”
　　罗砚哈哈一笑：“全兄既已缪托知己，为什么说话还这样客气。你我本是同年兄弟，北河也与我有金兰之义，你趁早把公子、大人的字眼换掉才好。”
　　经过两件案子的折腾，全尔同对罗砚的成见渐消，又真心爱重斛律北河这个侠义少年，当下改口唤了一声：“罗兄说的有理。”

　　百合香

　　要查青兰同华安之间的联系，只有再进到她的房间里去。
　　罗砚一步跨入，就直呼“好冷。”看看洞开的窗户，不悦道：“是谁多事开了窗子？”
　　全尔同摇头道：“我事先吩咐过，屋里一切连同青兰的尸身都保持原状。这窗我下午来时就是这样开着的。”
　　听他一说，罗砚眉头皱起，指着伏在长条几上青兰道：“全兄难道不觉得奇怪？天气这样冷，她竟然会仅着单衫襦裙让窗户大敞着？何况这火盆上既然当时在熏着香，就更不应当开窗了。”
　　这一层全尔同倒是真没想到，自叹一声疏忽。不过他的目地旨在找空白的泥金帖和其他足以证明青兰同华安有关的证据。略微翻检了下，果然就从长条机旁地上零散着的几本书下找到了几张空白的泥金帖。正当他在一本本翻书，寻找是否架着书信纸条的时候，罗砚相当游手好闲的在屋里东张西望，最后索性蹲到余烬尚红的火盆旁边，两只手笼在上面取暖。倒是斛律北河态度严肃，认认真真翻检着青兰的首饰匣子。
　　“妙极，妙极，曲拳能握一烬暖，花气浑如百合香。”罗砚忽然啧啧有声，更把指尖凑到鼻下轻嗅，似乎那上面还真沾有薰香的余烬。
　　全尔同看得好笑，正想敦请他也来帮忙。不想罗砚先一瞪眼，叫倒：“斛律贤弟你翻女人家的东西作甚？有这闲功夫不如去看看尸身。”
　　斛律北河不知是太听话，还是捧着首饰匣自觉尴尬，居然即刻丢下匣子去看青兰的尸身。只是青兰死时裙衫半褪，又让这少年尴尬了一回。
　　“这死状……好生奇怪。”只看了几眼，斛律北河就发出了诧叹，“香芍娘子当真是看见青兰被扼杀的么？”
　　全尔同奇道：“她面色紫胀，神情扭曲，嘴角出血，咽喉曾被人用力扼住，分明是窒息而亡。难道斛律贤弟你瞧着竟不像？”
　　斛律北河提起青兰的一只手，让他们注意那留得足有半寸长的指甲。“若是华安冲上来施暴，青兰必然会先反抗几下。她是女子，身子又是正面被压住，最可能的反抗就是用手去抓施暴者的头脸。你们看她的指甲这样长，却如此完好，而且丝毫不见搏斗后会留下的血迹皮屑。”
　　他提着手指忽然咦了一声，小心翼翼从中指的指甲里取下一点东西。全尔同凑过去一看，却是很小一片白纸。
　　斛律北河连称奇怪，环顾四周片刻，伸手将敞开的窗扇合拢，果然在右窗扇的下方发现一丝撕破处。“是了，这就是青兰用指甲勾破的。”
　　“这可就怪了。”罗砚终于丢下火盆走过来，看看窗户又看看青兰的指甲，“依斛律贤弟看，青兰可有可能是死后才被华安扼杀的？”
　　斛律北河弯下腰去，红着脸查看尸身颈部、胸部和双肩的伤痕。过了半晌，他直起腰来，一脸困惑地说：“委实奇怪得很。青兰确实是窒息而亡，身上的衣物确实是像被人用力撕扯下的，胸口也有抓伤。但是怪就怪在这几道抓伤看上去太过明显……如果是在生时锁伤，人体肌肤柔软有弹性，只要不伤表皮不出血，这些伤痕很快会消失。现在细看下来，我疑心是刚断气不久，身体还温软时被人用力造成的。”说着就将这块红瘢那道青痕指给他们看，如果活着时造成应如何，现在又如何，说得头头是道。
　　全尔同不禁眉头打结：“难道华安对青兰施暴之前，她就已经死了？难道在华安之前真的有一名男子溜进屋内行凶？”
　　“只怕未必会是男子。”罗砚双眼盯着窗扇上破损的那一点，表情很是古怪。也不等全尔同再问，他忽然走出房去，唤来外间候的粉桃、红榴二婢：“今天你们是什么时候来青兰房间的？当时窗户是关着的，还是敞着的？”
　　粉桃回道：“我同红榴在外面说话，忽然听到娘子叫了一声，我刚说进去瞧瞧是怎么了，刚走到门厅就看到那老汉疯了一样跑出来，唬了我一跳。等我跑到青兰姐姐房前，就看见娘子瘫在门边。说到窗子么，似乎是开着的。”说罢又推红榴：“你那会儿也跟着来了的，可还记得？”
　　红榴点点头：“是开着的没错。我当时只当青兰姐姐伏在那边晕过去了，还想进去扶她来着。你不记得了？我走过去时还说了句，姐姐本来就病着，怎么还坐这里吹风，可不就吹坏了……”说罢咬着嘴唇，一双杏眼怯怯地看着罗砚：“大人，可是红榴做错了什么？我单碰了青兰姐姐一下……就再没敢碰了。”
　　罗砚笑了笑：“没错没错，你们都是好姑娘。”又指着火盆问，“你们这里的薰香气味真好闻，甜丝丝的像是百合香，细闻起来又别有韵味，可是有特制的方子，还乞小娘子教我一教。”
　　“难道不是百合香么？”粉桃走过去捧起那只小香炉，用指甲挑起一块未燃尽的香料瞧了瞧，忽然笑道，“难怪大人会稀罕，这下面原是有香末子没烧干净。两种香杂在一块，味道自然就串了。”
　　罗砚呀了一声，拿过香炉来用指甲挑了挑，果然抹了一指乌黑的香灰，拿到鼻前嗅了嗅笑道：“倒有两分龙脑的意思。”。他用帕子盛了，又从粉桃手里把那块没烧尽的百合香块也要过来一并包好。又絮絮叨叨向那两个小婢请教薰香时如何放置香饼香块才烧得长，一整块百合香能烧几个时辰，哪种香又应同哪种香搭配，哪些香用着才雅致不俗，红香园里的姑娘多爱用什么香……罗里罗嗦的，两个小婢还笑嘻嘻的一一答了，全尔同在旁边却已不耐烦，甚至疑心这只笑面狐爱风流的老毛病又在不恰当的时候发作了。
　　粉桃似乎也有些哀怨，一一答了又撇嘴道：“这些话大人真不该问我。平日娘子赏我们的可尽是些青桂、茉莉、零陵香什么的。龙脑是多稀罕的物事，倒舍得赏给青兰。”
　　罗砚笑笑解下一个荷包，将里面装成的两星沉香倒在粉桃手上：“也就带着这点，两位小娘子若不嫌弃就权当今日的谢礼收下罢。”
　　沉香与檀、降、芸、速、龙脑、麝香几样都是香中上品，香铺里一斤少说也要好几贯钱，抵得上小户人家大半年的经营了。两星也有两钱，虽是小块却也难得。粉桃得了自然千恩万谢，笑着分与红榴。
　　罗砚回过头来，看见全尔同一脸鄙视登徒子的神色，也不分辨，只说了句：“全兄，还请将华安看紧些。”
　　他面上虽仍在笑，话音听在全尔同耳中竟蓦然有了些说不清的疲惫与惆怅……

　　阳关酒

　　自红香园出来，三人竟一路无话。
　　全尔同脑中自是有一团麻线，千头万绪，才理还乱。他隐隐觉得有许多地方不对，却有拎不清楚。更让他困惑的是罗砚与斛律北河的神色。斛律北河是出了名的冷面公子也就罢了，罗砚竟也一改常态，没有了往日里那种懒洋洋无挂碍的笑模样。虽然他嘴角还是翘得老高，但是全尔同能看出来，这压根就不是笑，连皮笑肉不笑都算不上。
　　到了方井巷口，全尔同朝西回家。罗砚朝东，斛律北河理应朝南。然而这个沉默的紫衣少年竟一路跟着罗砚到了罗府。
　　罗砚也默默无语，只带着他走进书房。剔亮银灯，照出满架诗书和两个被拖得老长的对峙人影。
　　“巧得很，前两天我才得了一坛陈酿，就藏在架子下面。”到底还是罗砚打破了沉默，走到书架边，伸手从插着几幅卷轴的蓝釉大肚元宝釜中捞出一只黑陶小坛。一揭开坛口的泥封，诱人的酒香就四溢出来。原本覆在坛上的红布被随意丢在几上，竟是满室清冷里唯一温暖的颜色。
　　斛律北河冷冷地看着罗砚满书架翻藏起来的酒杯，终于说话了：“青兰的案子，罗兄真的不与全兄说明白了？”
　　罗砚正拿着本《毛诗正义》的手微微一颤，顿了顿继续自顾自唠叨道：“我记得明明是藏在这书套后面的，怎么就找不见了？”乒乒乓乓翻了一阵，好容易翻出两只黄质黑边的角杯，笑笑道：“如今世人都重金玉之器，哪里知道用这倒透通天杯喝酒的妙处。”
　　通天者，犀也。犀角黑色为本，黄色为正透，黄质带黑边的为倒透，是犀角中贵重的一种。所谓犀辟尘埃玉辟寒，用犀角饮酒据说有辟浮渣、澄酒色，蓄真香的妙处，更有防毒解毒的作用。
　　斛律北河看着他将酒缓缓注入杯中，忽然哼了一声：“罗兄确实用得着这角杯。那香灰里的余毒，只怕也不好消受罢？”
　　罗砚将酒坛放下，苦笑道：“我就知道瞒你不过。”
　　“你又是反复问窗子怎么开着，又是跑去刮香灰，再加上窗户上被青兰抓破的那一点，傻子才想不到。”斛律北河说罢忽然怒其不争地一跺脚，“偏那全兄就真的是个傻子！”
　　“也怪不得他。我进屋见到窗户敞开只是觉得奇怪，虽有疑心和薰香有关却到底没有证据。多亏你验出指甲里那一小片白纸，才教我想明白其中的关窍。”罗砚长叹一声，模样倒像恨不得自己没有想明白似的。
　　斛律北河看着他：“现在证据确凿，恭喜罗兄大可以踢开那姓全的傻子独揽功劳了。”
　　“斛律贤弟——”罗砚急切叫了一声，转而又沉默摇头，嘴角一抹苦笑竟是无比无奈。
　　“难道不是么？”斛律北河捏起右拳，朝黄梨木的桌上重重一砸，“你明明已经知道真凶是谁，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要诓全兄看紧华安？你明明知道不是华安——”
　　“至少，这样他会无事。”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罗砚终于艰涩出声，“聪明如你应该也知道了，这两起案子的背后……并不简单。”
　　“我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斛律北河冷哼一声，“我只知道你是怕了。我还知道，那背后的人定然会被冤魂缠身，日日夜夜不得安歇。”
　　罗砚继续苦笑：“只怕我才是日日夜夜不得安歇的那个……”忽然双目炯炯，恳切地望向斛律北河，“若我说这事我自有计较，贤弟你可相信？”
　　斛律北河愣了愣：“罗兄是想以大理寺名义发落此案？”再看罗砚充满无奈的眼神，终于了悟。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刚才那把热血少年的火气也熄了，只是淡淡说道：“无论怎样，我都敬你曾是一位心地宽慈，仗义任侠的好哥哥。”
　　罗砚眼中神采尽灭，情知他是不愿再信自己。呆站了一会儿，伸手继续将桌上角杯注满。忽尔低低问道：“想来之前那件事情，贤弟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次斛律北河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已经选好了……就在今夜。”
　　罗砚将一只角杯朝他面前一送。杯中酒液微荡，色泽黯碧，果然一点浮渣都没有。他郑重其事地用双手端起角杯，朝斛律北河敬了一敬。
　　“此酒名唤柳青。三十年以上的陈酿颜色会有淡青转为老绿，初入口时能教人辣出眼泪，后劲又最是悠长。一口落肚，舌尖只怕都要麻上三日，因此又名阳关。”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眼下知己的挥别，日后怀人的滋味，都在这一杯中饮尽了。
　　罗砚靠着桌子，支手扶额呆坐了许久。连斛律北河是几时告辞走人的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桌上两只角杯都空了。那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跌跌撞撞骑着竹马，歪歪扭扭舞着木剑的小兄弟，再也不会同自己去曲江畔，流花亭痛痛快快畅饮一夜了。
　　——————————————————————————————从BL到香艳的分割线
　　全尔同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辰时未至就扣响了罗府大门。
　　应门的家人却道，罗砚已一早去大理寺应卯，要等到日落西山才转回。
　　全尔同呆了呆，忽然一跺脚就朝红香园方向大步走去。
　　这一回他终于有幸像那些一掷千金的浪荡公子一样，走进了殿春阁二楼的暖阁。暖阁虽小，布置精巧华丽却远胜楼下两厅许多。八扇红木镶琉璃的明瓦窗子挡住了寒风，却将阁外的天光与玉树琼枝映得完完全全。落雪的日子，在这里如坐春风而玩赏雪景，不知该是何等的赏心乐事。窗前只搁着一张嵌螺钿的红木长几，几上随意搁着一只美人耸肩瓶，一方汉白玉孔雀插屏，另有一只鎏金鹤舞小熏笼靠着几脚，正习习散着暖香。
　　全尔同踌躇了一下，还是绕过花梨木雕同心莲的隔断。名动长安的香芍娘子正慵懒地卧于靠南窗的木炕上。说是炕，其上却又张着玉色绸缎葡萄蔓幔帐，又覆了莲青色的轻容纱，四角更有五色流苏垂下，无风自动，甚是撩人。一眼瞧上去，炕上的女子竟如卧在香雾缭绕的仙境中。
　　听到脚步声，香芍娘子原本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媚光流转间只一瞥就直叫人血脉贲张。
　　“全军爷请炕上坐罢，暖和。”她身子略略一缩，留出大半个空炕来。一双玉足欺霜赛雪，懒洋洋地支在黄梨木炕桌下。右脚踝上系着小金铃一串，微微一动就发出清响。玉腕轻抬，春葱似的指尖指指炕桌上的酒具，“三年的梨花春味道尚可。昨个儿陪了萧仆射一夜，身上正乏得很，还请军爷饶恕香芍不能奉盏之罪。”
　　能与香芍娘子同炕而坐，把酒言欢是多少五陵少年心心念念而不可得的艳福，全尔同却有些裹足不前，虽然到底还是坐上去了，却是规规矩矩的正襟危坐，也不去碰酒具。
　　香芍抿嘴笑道：“前几番军爷来我这殿春阁倒不似这般忸怩。适才翠菊传话，说军爷有要紧的事寻我，现在但说无妨了。”青兰出事后，一时来殿春阁的人少了，她也懒着脂粉。如今身上只当胸系着条烟青色素软罗裙，随意披了件银红色团花衫子，云髻半挽，几绺青丝萦在雪白的腮边，益发显得眉目如画，媚态横生。
　　全尔同一时失神，盯着那张素颜呆了片刻，忽尔喃喃自叹道：“原来如此……我终于拼出来了……”
　　“青兰的事情劳烦军爷挂心了。军爷这几日的辛劳，香芍无时无刻没有看在眼里。若到了那真凶伏法之日，还请军爷再来殿春阁上一聚。香芍定当扫花焚麝，请捧佳酿酬谢军爷这一番辛苦。”花魁娘子并非一味撒娇卖痴，此时敛却媚态，一番话温温柔柔地说出来，恰似寒冬里一角温得正好的酒，教人未饮先醉，打心底里觉得熨贴。
　　全尔同盯着那几点从薄袖中露出来的玉指丹甲，忽然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那几点蔻丹掩上朱唇，香芍浅浅一笑：“军爷这可是在怪我眼下怠慢吗？还是嫌香芍的打扮太过简便？”
　　全尔同沉声道：“我说的是……青兰。”见香芍仍是一幅娇痴不解的模样，他摇摇头：“香芍娘子，你还要瞒到几时？杀害青兰的人，不正是你么？”
　　“这话说得稀奇。莫非这样一双手也能扼得死人？”香芍说着，便将一双素手送到全尔同面前，果然柔荑娇嫩，十指纤纤。
　　“娘子这双手虽然不能扼杀人，却可以朝香炉里添要人性命的毒香。”全尔同声音低沉，眼睛略略扫过香芍身上的衣裙就再度垂下， “青兰死时，身上仅着单衣单裙，就像……娘子现在这般。若是在屋里，门窗禁闭，又有火盆烘着自然无妨，然而她屋里的窗户却是大敞开的。难道已经感染风寒的她就不怕病上加病？
　　一开始我并没有多想。后来注意到窗户的蹊跷，我便想到青兰的尸身子是倒在窗前小几上的。若是华安进来施暴，旁边的胡床不是更方便？可见她死前人正在窗前。那么这窗户可是青兰自己推开的？而青兰为什么要推开窗户？按常理论，要么是窗户外面有什么，要么就是窗户里面有什么东西叫她不得不开窗。
　　昨晚，斛律公子发现青兰的指甲里有一片白纸，窗户上又有一小处破损，又告诉我青兰尸身上的扼伤和抓伤应是刚死不久被弄上去的。不是被华安扼杀，却又分明死于窒息，这一点让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后来忽然才想到，窒息与开窗，两者的联系竟是十分明显。可怜青兰那婢子当时真是因为觉得窒息，才想推开窗户，奈何刚够着一点就先断气了。窗纸上被划破的那一点，就是她倒下时指甲勾破的。而华安是她死后才进屋施暴的。”
　　“军爷可是在说笑？不是华安，她会窒息身死……难道是鬼扼住她喉咙不成？”
　　“不是鬼，是她屋里的熏香。我进屋时闻着似乎是百合香，却又杂了点其他香气。后来才知道，那香炉里除了有一块未燃尽的百合香块，还有一层香灰末子。罗兄说是有几分像龙脑，然而粉桃无意中告诉我们，龙脑金贵，娘子从未赏给她等小婢。粉桃以为是娘子偏疼青兰偷偷给的，而究竟是不是，只怕娘子心中比我有数。”全尔同的声音忽然悲哀起来，“南国有灌木名‘雀不栖’，枝叶俱毒。取其老根去皮研粉，其香近于龙脑而有异毒，久闻使人心悸、气促，窒息而终。我后来疑心熏香有古怪，翻了一夜的书在《草木志异》中找到这样一段，这才终于想明白了。”

　　抽茧丝

　　昨夜全尔同何止想明白了这一件。几番思索下来，终于将青兰被害始末拼得完整了。
　　一定是这样的没错。
　　香芍赏了青兰一块“龙脑香”，青兰高高兴兴拿去熏上了。因是冬天又烤着火，门窗禁闭香气就烘得特别快。青兰躺在床上午睡，渐渐觉得不对劲，等她挣扎着要去开窗时，毒香已经夺了性命。当时秋容在隔壁听见的女子呻吟、桌椅挪动的声音应该就是青兰垂死的挣扎。
　　不久之后，与青兰约好的华安就走了进来。他在厅里先误喝了合欢茶，此时血气上涌，抱住倒在小几上的青兰施暴。他既服了春药，人已是糊涂的。因恨青兰不理他，所以扼住喉咙摇晃。或者他也渐渐觉得呼吸不畅神志不清，只道是青兰害他，更加狂乱不已。
　　这时香芍恰恰推开房门。华安受惊后丢下青兰奔出，而香芍确定青兰已死后做了两件事情。
　　一是将袖中笼着的一块百合香丢入香炉。百合香的粉块较为疏松，遇热就很快散发香气。其后再进来的人要么在慌乱中不曾注意，要么也只能以为这就是百合香。
　　二是将窗户打开，把毒香的气味尽快散掉。
　　“窗户开着，要么是为了窗外的什么东西，要么就是想放什么东西出去。最有可能的就是屋里的香气。”
　　“当时青兰遇害，许多人跑来手忙脚乱的，未必不会是另有真凶趁乱偷偷推开窗子。军爷为什么只疑心香芍呢？”娥眉轻颦，美目微眨，真是不胜委屈。
　　“已经问过了粉桃她们。听见你的呼救声后，守在阁外的粉桃红榴是最先跑来的。她们可以证明当时窗户已是开着的。因此，据说是第一个发现青兰遇害的人，才是唯一有可能打开窗户的。”
　　香芍笑了笑，不置可否。
　　全尔同继续往下说。按照他的推论，青兰遇害确实与她之前同香芍提过的那件事情有关。只是恐怕不是青兰受人迷惑仿造了泥金帖，而是她无意中发现泥金帖竟是香芍娘子自己仿制送去的。
　　“娘子洗尽铅华的模样真是好看……当初华安说给他送帖子的小婢五官与你有几分相似，可惜长了颗黑痣。我们一心以为黑痣是最显著的追查标志，却没有想到这也可以是最容易欺骗人眼睛的伪装。素面朝天，再在下巴上点一颗黑痣，事后追查起来人只会追查一个长黑痣的女子，无论如何疑心不到浓妆艳抹的花魁娘子身上罢。那颗黑痣，应该就是照着玉簪那颗点的？难怪位置大小会那样相似。
　　我只道青兰有可能拿到空白泥金帖，会仿写你的字迹，却忽略了最有可能制造另一张泥金帖的人其实就是香芍娘子你自己。
　　其实你一共写了两张一样的帖子。一张遣青兰送与斛律公子，另一张你自己拿给了华安。
　　青兰是个伶俐女子，也许她很快就发现了什么。比如当时她伺候你写帖子时，你的手并未斗，下字那一竖并未失准。比如她发现匣子里的泥金帖少了一张。她对你很熟悉，很容易猜到真相。也许她以此敲诈你了罢？所以你留她不得。
　　你告诉她你实有苦衷，又要她偷偷替你去约华安，并说为了保密起见就约在她的房中。你又拿了几张泥金帖给她，假意说自己手腕伤了，要她帮忙写帖。最后你给她龙脑香时，她恐怕还以为这是你想用东西讨好，封她的口罢……她的口倒确实被永远封上了，还替你背上了污名。
　　约华安，毒香，泥金帖，甚至楼下那壶合欢茶……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中。你料到单诬华安施暴青兰也许会被人怀疑，所以特别制造了一个华安与青兰私会，误饮合欢茶才凶性大发的场景。
　　至于华安为何要与青兰私会？横横，只怕你是想让我以为，是华安诓骗青兰仿写了泥金帖，设下圈套让人以为他被人骗了，整夜不在家，实际上却是他自己摸回家去杀了人罢？你想陷害华安是望家巷的杀人真凶！”
　　他说了这么多话，把当实的情景都还原了，可香芍仍然在微笑。
　　“军爷说的听上去都有道理。只是，香芍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坐起身来，开始斟酒。姿态优雅如行云流水，脸上的微笑也是云淡风轻的，好像全尔同刚才所说的，不过是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别人的笑话，与她无关。
　　“我也不明白，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全尔同声音低哑，眼睛头一次正视对面的女子。
　　他曾经竟然以为这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子。
　　他不明白，她与华安无冤无仇，为什么会连番设下这样毒辣的圈套。
　　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罗砚与斛律北河昨夜会那样沉默。他们一定比他更早想到这一切，可是他们为什么一反常态的保持沉默？
　　酒满深杯，照出香芍妩媚的笑眼：“为什么军爷宁可怀疑香芍这个弱女子，也不去疑心华安呢？罗大人昨晚不是还要你留心看管他的？”
　　全尔同沉重地摇摇头。
　　他一直不明白罗砚为什么总是在怀疑华安。是华安的身份当真可疑？还是堂堂大理寺少卿，他刚刚引为知己的好兄弟竟在有意无意的误导？
　　“不错，华安纵有一万个可疑，我却从一开始就不信是他犯的案子。”他斩钉截铁地说，“他是可以贪图刘氏的钱财，是可以憎恨刘氏与朱来私通，他甚至可以为一个美丽的女子——比如香芍娘子你——手刃发妻。但是，他为什么要杀掉自己唯一的孙子？”
　　一语既出，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桌。香芍用手指在桌上蘸了一蘸，放入口中吮了一吮，朱唇弯起一个极妖媚的笑容：“那么，香芍就等着军爷亲手将我送去刑部受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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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卯之后，罗砚没有理会他案头堆积的文书案卷，而是坐了一顶小轿悄然来到朱雀后街的丞相府。
　　天上神仙府，人家宰相家。长安城里最气派的两座建筑，一座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皇宫，一座就是粉墙青瓦，园林清秀的丞相府。丞相萧翊本是先帝武烈帝的母舅。当年武烈帝遗诏，命年方五岁的皇侄赫连清远为嗣承祧大宝，即今上孝安帝。又着萧翊、姚广思几人为顾命大臣，辅佐幼帝。萧氏自前魏起就是陇西望族。前有魏哀帝的孝恭惠敏皇后，后有燕元帝的昭懿皇后，竟是难得的两朝皇亲，江山易主也未曾撼动萧氏的崇高地位。萧翊辅政十七年来，大权尽握手中。如今国内歌舞升平，世人都道是萧相的好处。王公贵族竞相出入其门下，世人渐渐只知有萧相，不知有幼主。这两年小皇帝每欲亲政，一经提出萧翊就会上表称年老德衰要告老还乡，殿上群臣就必然会谏言说朝廷万万离不得萧相。小皇帝也就必然说朕尚年轻，不晓政事，还要多劳烦丞相几年。为表诚心又屡屡封赏萧氏一门，萧翊封了靖国公，四个儿子也各有爵位，各居要职，近来又传闻萧家孙女是内定的皇后人选，真个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荣华富贵无人可及。
　　罗砚曾参加过孝安七年的进士春闱。当时他才十五岁，由叔父引荐向萧相投了行卷。这本是当朝取士的惯例，赴考者都会奔走公卿门下投献作品，以图一展头角得到高官名士的推荐。难得罗砚年纪虽幼，行卷却入了萧相法眼，被赞了一句“难得此儿行文缜密，决断果毅”。后来虽然落第，却被萧相纳为门生，隔了几年又荐他考了武举。几年功夫他就坐到大理寺少卿，自然与萧相的抬爱分不开。
　　然而这天罗砚要谒见的却不是萧相。
　　家丁领着他进了一间内室。红木螺钿的条案前坐着一个男子，年纪比罗砚大不了几岁，神情却老成许多。见到罗砚，他眉锋一扬，似是在问你如何来了。
　　罗砚施礼道：“四公子日安。”
　　四公子笑了笑，继续专心地轻搅手中的粥碗。白粥中加入了羊膏和桂叶，正宜冬日进补。瓷勺磕在瓷碗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就像四公子不落痕迹的责备：“昨夜三更，那一位在明光殿见了一位客人。”
　　明光殿是皇帝寝宫的偏殿，“那一位”自然不会另作他指。
　　罗砚垂下头来：“是属下办事不力，不能助相爷再得良驹。”
　　四公子道：“不过还是个娃娃，未必能成什么气候。”缓了缓又道，“你今天来定然不是什么请罪，可是伊川王的案子有什么状况？”
　　罗砚摇摇头，沉默片刻后终于横下心来：“属下只是想问一声，望家巷的案子四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四公子挑眉道：“什么望家巷的案子，如何你以为会与本侯有牵连？”
　　罗砚苦笑道：“香芍娘子不就是四公子安置的一颗棋么？如今就隔着一层窗户纸，一旦被旁人捅破，只怕……”
　　四公子哈哈一笑：“家父说得果然不错，罗少卿的确生了一双毒眼。”
　　罗砚继续苦笑：“属下也被四公子牵着走了几日。原本我只疑心华安的身份成谜，多半牵扯江湖仇杀。后来有三件事情让我另起了思量。”
　　“一件自然是青兰被杀。香芍太过自作聪明，也不想想她那点手脚可怎么能瞒得过你？”四公子微微颔首，又问另两件是什么。
　　“另两件却是人人都不曾注意的细节。一是刘氏母子深夜被害，为何身上衣衫完整，鞋袜俱全？二是当日李老三发现刘氏祖宗被害时，门是虚掩的。在他之前，朱来进华家时门却是大敞的。那时刘氏祖孙已经遇害，让门大敞着的自然是凶手。
　　为什么凶手会让门大敞着，而不似常人做贼心虚那样出去后将门虚掩——好比朱来？这个问题，当时属下心中虽有疑惑，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昨日参破青兰被害迷团，才将这个小迷团一并解开。”
　　罗砚说着微微一笑：“在凶手去华家之前，已有一个小贼先去过一次。那小贼笨极又心急，为了早些得手，竟不等刘氏安歇就用了迷香。所以刘氏祖孙并未脱衣就昏睡过去。
　　稍后，凶手潜入华家。如果只是劫财或是江湖仇杀，他大可以趁着房中人昏睡下手。为什么要将他们唤醒，冒着发出声音惊动四邻的风险虐杀刘氏呢？细细想来，挖眼断指之类，与其说是泄愤虐杀，倒更像严刑拷打。这个凶手一定是想从刘氏嘴里问出什么，拷打不出就杀了小儿阿宝威逼，最后索性连刘氏一并杀了。
　　我曾经也怀疑是华安自己勾搭殿春阁小婢仿造泥金帖来给自己伪造证据。直到青兰被害，这两个小迷团也一一解开，我才恍然大悟。真竟有人是设了一局，要将所有的疑点都引至华安身上。
　　于是我又问，凶手为何要这样做？单单是为了诬指华安杀人么？还是想……将他逼入绝境？人一旦被逼入绝境，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就会设法求救……”
　　四公子抚掌三声，笑笑道：“果然一丝不差。那你可知华安是何人？”
　　罗砚道：“虽未求证，不过应当与玄鹘十三翼有关罢。”
　　四公子道：“何止有关，他可是当年楚成一手栽培出的羽翼！后来调入安西府只怕也是楚成的意思。”话锋一转问罗砚道，“你可听说过‘潜龙图’？”
　　罗砚闻之神色顿变。
　　潜龙图，传说中得之可以兴王朝，定万邦的宝图。传说当年魏哀帝早有灭国的预感，因此早早派遣心腹将庙器与大批的财宝藏于深山。暴病而薨的前魏太子海漠似乎也与这张宝图有关，甚至有传言说他并未真死而是远遁山野，以后是会拿着潜龙图来复国的。罗砚少年时就听过这个传说，心里只觉得甚是无稽，如今听四公子说来却是煞有介事。难道近日来这几条人命竟都是为了这张传说中的宝图？

　　灞桥雪

　　长安城东有一座著名的桥。
　　桥下是灞水浩浩，桥上是漫天飞雪。桥头有一所小小的驿亭，亭边几树老柳，枯枝早已被人攀得半秃了。
　　全尔同踌躇着要不要去折下一枝。一来季节不对，二来送客灞桥，折柳相赠这种风雅事不似他一个小校尉应做的。是了，如今他连校尉也不是了。因说要提香芍娘子去刑部，便被指挥使大人喝斥了一顿，寻了个机会连降三级，如今只是普通一丁。
　　更让他义愤难填的是，疯癫了数日的华安竟在几个士兵的看管下不翼而飞了。同时他探听到红香园的幕后老板竟是萧相的四公子曲阳侯萧靖如。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更糊涂了。当他今天一早立在灞桥桥头，看着斛律北河一骑玄驹踏碎琼瑶飞驰而至时，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了。
　　斛律北河跳下马来一拱手道：“多谢全兄肯来相送。”
　　几日不见，这个少年仍是冷面寡言，只是脸上少了两分稚气与自矜，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意气飞扬。全尔同想自己在他眼中却一定是落魄至极了。为了遮掩已被降职的事实，今日他特地换上了一袭便服，长衣宽袖好生别扭，一不留神就拂倒了桌上的酒杯。
　　杯未落地，已被一道寒光截在半空。再看时却是斛律北河长剑在手，剑尖轻晃，稳稳地停着那只酒杯。
　　全尔同大叫一声好，又笑道：“此去华山，斛律贤弟的剑技必会大进益。”
　　斛律北河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我并不是要去华山。”
　　全尔同一愣。昨日接到的帖子难道不是斛律北河的手笔，不是写着要前往华山切磋剑艺？
　　斛律北河道：“我受人之托，要秘密去一趟西蜀。实在不愿这样再瞒全兄。”
　　全尔同闻言一怔。不知为什么他竟会想起在那本《草木志异》里看过，毒害青兰的那种异毒是西蜀王室用来处死嫔妃和近臣的秘药。斛律北河究竟受何人所托，秘密前昂西蜀何为，他心中好奇却不便多问，只好顾左右而言其他：“今日罗兄居然姗姗来迟。”
　　斛律北河重新将酒斟满，递与全尔同：“我并未通知罗兄。”说话间竟微露一丝恨意。
　　全尔同又是一怔，不知为什么这两人竟不似往日那般亲厚。
　　斛律北河也不再说话。驿亭中两个人，一个是天生的锯嘴葫芦，一个是有满肚子好奇不便发问，只能以酒代言，一会儿功夫竟将一整坛新丰酒饮了个干干净净。
　　及上路时，斛律北河忽然道：“全兄实在应该去大理寺的。”不等全尔同自谦，他又郑重其事地叮嘱道：“如果罗兄保荐你去大理寺为官，千万莫要答应。”
　　说完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他就翻身上马，说了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只一转眼就消失在灞桥风雪外。
　　全尔同摸摸头，苦笑一声。又摸摸怀里那封保荐书，正是罗砚亲笔写的，愿保荐他去大理寺作一名主薄。虽仍是从七品的小官，油水却好过当初的小校尉，对现在的他来说更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使。
　　他望望灞桥上的漠漠风雪，又想想罗砚那双竭尽真切的眼睛，蓦然想起一支陇西的古歌：
　　长安外，灞陵亭，
　　送人去，归来歇。
　　灞水浩浩流不竭。
　　上有无花之古树，
　　下有伤心之衰草。
　　莫向秦人问歧路，
　　紫阙浮云蔽古道。
　　行道难，柳易攀，
　　与君相辞泪斑斑。
　　曾共五陵原上狩，
　　今夕卧醉灞陵亭
　　醒来更当断肠处，
　　骞驴声嘶不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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