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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儿女皇‧上》（金雀皇朝Ⅱ）作者：绿光

[内容简介]

“宝贝，这个手镯叫作凤衔月环，它已经把你当成主人，
总有一天，它会带你到命定之处，为你寻找命定之人。”
彗星一闪，她莫名其妙来到床边故事中的金雀皇朝，
好吧，如果这叫命定之处，半路救了她的公主叫命定之人，
那她不是应该找完就回家？为什么会高挂树头、饿肚子，
让个不小心被她过肩摔、一张脸冷冰冰的王爷欺负？
话说这个冷淡+坏心+毒舌+洁癖合体的家伙，有够小心眼，
伤了一点男人自尊就要逼她当专属女佣，不，是笨猫，
拿食物诱拐她、三不五时逗弄她，但最多时候还是奴役她，
呜~~妈，我想回家、想离开这个没有洗洁剂的地方啦！
没有化学用品很难帮他洗那个洁癖男专用手套耶，
害我拿手套去跟墙壁”阿鲁巴”，想说能把污渍磨掉，
谁知道……就磨破了，妈，再回不了家，我会被整死吧？
等等，妈，你不会忘了说命定之人可能是男的吧？！

第一章

夜若黑丝绒铺天盖地，数不尽的灿星点缀若夜明珠。

一只纤白小手在夜空中轻点着，戴在左手腕间的金雕手镯在微昏中烁烁生光，银炼穿柄戴在腕间的乌黑折扇不过巴掌大，却闪耀着琉璃似的光芒。

“唉，哈雷彗星到底在哪里？讨厌啦～满天都是星星，亮成这样，我哪知道哪颗星是彗星？”软细的声音到最后带着淡淡埋怨。

自言自语的女人粉嫩小脸上有着秀美的五官，笑起时，杏眼定是微瞇，满是风情，给人如沐春风的舒服，但此刻，菱唇却是不满地微嘟着，小脸苦兮兮。

唉，要是知道看彗星也会看到出事，她一定会选择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听说人的一生只能看见一次哈雷彗星，于是她秉持朝圣的心情陪同是去看，哪知道她却发现彗星大得吓人，几乎教她以为彗星撞地球的戏码就要在眼前发生，当时，她眼前一黑，耳边同事们的呼唤渐远，再醒来时，一切风云变色。

听说，她昏倒在通往金雀皇朝的边境小路；听说，她身穿奇装异服，众人惧避，但她挡在初旭和亲队伍面前，于是准备和亲到金雀的初旭公主布蕾特地下轿查看，她胆子超大，决定把她带在身边，成为她的贴身丫鬟，再也不愁吃穿。

于是，她就这么一路跟着来到金雀皇朝，和布蕾暂住在迎宾馆里，等着布蕾被宣入宫，她就跟着一道进宫。

这样的生活，说真的也没什么不好，布蕾人好，与她年纪相仿，个性又合得来，她跟着布蕾吃香喝辣，好像很没烦恼，但是她想家呀，她想回家跟妈妈说，她真的来到了妈妈所说的地方了。

很小的时候，母亲总爱在她入睡前说个床边故事，像童话般的金雀皇朝、摄政王与冉才人，在她临睡前演过一幕又一幕的爱恋，母亲总会在她快睡着时，拉起她带着手镯的左手，告诉她──

“宝贝，这个手镯叫做凤衔月环，它已经把妳当成主人，总有一天，当时机成熟时，它就会带妳到命定之处，为妳寻找命定之人。”

她总是半信半疑，觉得实在太虚幻，但说也奇怪，凤衔月环在她六岁那年戴上之后，就再也取不下了，而眼前的一切也好真实，真实到她每天睡醒强掐自己数遍，眼前的古老景致依旧不变，在在昭告她二十一世纪真的已经离她很远。


但，命定之人在哪？

布蕾身边只有宫女，护卫则是一个比一个脸色更杀，她打死也不信其中有她的命定之人。

“妈，妳跟我说我会到命定之处，怎么没告诉我怎么回家？”舒雪尹趴在树头上，低声哀哀叫，双手不断搓着手臂。

她怎么会跑到床边故事里？是在演“墨水心”吗？那导演在哪里？谁来准备喊卡？她真的好冷啊......

布蕾说，金雀的二月天，比初旭的一月还要冰冷，而且至少要持续到三月过后。

看着身上初旭国的沙龙服，软布绕过一遍又一遍。明明身上的棉袄已经穿了三件，她还是冷到牙齿打架，呜～好想哭。

“妳在这里做什么？”

浑厚偏低的沉嗓被夜风拂进她的耳里，她猛地垂眼探去，就对上一张俊魅出色的脸。

来人身着镶金边紫绣团凤白袍，腰束玉带，长发束起露出他如画俊脸，面白如玉，桃花眼勾魂，尽管面无表情，依旧赏心悦目极了。

但现在好像不是欣赏的时候。

“对不起，我马上下去。”她干笑。迎宾馆里，只有准备入宫的多国公主和宫女陪侍，能够自由出入内苑的男人，听说只有金雀皇朝的人，而且必是位高权重。

真糟，要是因为她不守规矩偷爬树看星星，累及布蕾，那不是要她内疚一辈子吗？她不清楚这些规矩，希望不会有太大的麻烦才好。

舒雪尹离地不过数尺高，正打算一跃而下，却见对方走近来，瞇起黑眸直看着她。

难道说，他想要助她一臂之力？庆幸自己遇到绅士的当头，她毫不犹豫地朝他伸出手，谁知道他负手而立，面色波澜不兴。

她只能小尴尬地缩回小手。算了，算她自作多情，误以为金雀皇朝的男人很有绅士风度。

挪动腰要爬下树，可谁知道在树上待太久，再加上夜风太凉，她的脚麻了，于是乎，下一刻她便以极丑陋的姿态，朝地面飞扑而去。

“啊～”

眼前像是慢格播放，舒雪尹瞥见来者又向前一步，于是满心欢喜地摊开双臂，就在触及他的肩头瞬间──

啪！“啊啊啊～”她成大字形拥抱地面，痛得哀声连连。

她的胸、她的脚......没人性的男人，不救就算了，还推开她！而且不救的话，干么靠过来啊？

偷偷瞪他一眼，瞧见他手上竟戴着与衣袍同纹的精绣白手套，她不禁想，这是天冷御寒，还是根本很洁癖？

以往她在医院工作时，也有医生习惯性戴手套说～

李弼垂眼看着她，压根没打算伸出援手。“回去，过掌灯时分，不得在殿外走动，再有下次，本王就罚妳主子。”

“奴婢知错，马上回去。”话落，就算浑身痛得快要散掉，她还是快快回西殿。

王爷了不起喔！骗人没当过王爷吗？改天说说摄政王的故事吓吓他，让他知道真正的王爷之道是怎样！

她在心里暗骂，纤瘦身影转出月亮拱门，压根不知后头的男人，又多看了她几眼。

刚才他上前一步，就为了确定那丫鬟身上是否有足以闪动金光的首饰，结果是有个镯子，但一个镯子能够闪耀出那般金光......

“王爷，你在瞧什么？”

温润男音逼近，李弼立即收回心思，缓缓回头。“今晚是什么风把国师给吹进迎宾馆里？”

“还能有什么事？”皇朝国师上官羿面目清雅俊秀，但眸底聚煞，心思深沉。“封后大典已经决定日子，我到御凤衙司就是为了告知此事，可少秦说你跑进迎宾馆，我便过来瞧瞧。”

“少秦还真多嘴。”李弼领着他走出迎宾馆，才戏谑笑说：“封后大典订在何时，国师只消派人传讯即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迎宾馆与皇宫遥遥相对，中间相隔一条横向御街，而御凤衙司和迎宾馆只有一墙之隔，正因为如此，就连护卫他国公主这等小事都落在李弼身上，烦得他入夜就到围墙边的亭子里饮酒解闷，也才听见一位姑娘接连数晚的喃喃自语，再加上不寻常的金光直在林叶间闪烁，今日他终于决定至迎宾馆里探个究竟。

李弼出身皇朝贵族，战功彪炳，让他从三品武将跃升为正一品驱虏大将军，甚至破例封爵为凤凌王，赐姓为李。无战事时，他统管皇城二十二卫，掌管御凤衙司，与宰相、国师并列皇朝三司，司所精兵上千，各司其职，专门负责看管百官动向，搜集证据以令百官。

所以，在百官眼里，凤凌王李弼，是鬼，众人惧之。

但上官羿压根不惧，只因御凤衙司是当年他力荐之下成立的。

“就知道瞒不过你。”

“你到底要说什么？”李弼踏进御凤衙司里。

衙司并不若衙门，反倒像是一座行宫，殿院迭嶂，进门随着青石板路便可入厅。

“王爷，帮我在皇上面前进言，封西宛公主为后。”

李弼坐在主位锦榻上，御凤郎黎少秦立刻充当贴侍递上茶水，瞧见主子瞪来一眼，立即搁下茶水，离开是非之地。

“可本王记得，皇上想要的似乎是初旭公主。”戴着精绣手套，他拿起茶盅轻啜。

“一后四妃，把后位交给西宛，才能安定和西宛的兄弟情谊。”上官羿就坐在他身旁，继续鼓吹着。

李弼冷哂。“西宛有何大不了？”

“别忘了，西宛和亲队是派西宛骁骠大将军护送，不得不防。”

李弼懒懒地看着他。“西宛送亲人数共一千一百二十四人，扎营在城外驿馆，西宛探子更是快马到城外十里行宫传讯城内动向，那里还驻有一千五百人。”他掌握百官动向，当然不会放过踏进国土内的异国份子。

上官羿明显愣了下。“王爷真是一清二楚，那你可知西宛资源丰富，能和西宛订下不变盟约，对我朝有多大的帮助？”

“皇上要选谁，本王管不着，也不想管。”李弼不置可否地扬起浓眉。

他、上官羿和当今金雀皇帝李劭是打小一道在迅隼殿学文习武长大的，三人情谊犹若手足。

“这一回，你不帮我？”上官羿清笃眸色为沉几分。

“国师，不是本王不帮你，而是皇上既已心有所属，你又何必硬要他改变主意呢？”看向厅外，远处天祭亦有星光闪烁，李弼忽地想起刚才那位小宫女念念有词的话，突问：“国师可知哪颗星叫哈雷彗星？”

“我没听过这颗星名。”皇朝国师可探星卜卦，观水镜看未来，可区区一个星名，竟难倒他了。“你打哪听来的？还是近日星有异象，你也有感觉吗？”

“没，随口问问罢了。”他收回视线。“国师，立后之事，依本王看，你还是别过份干涉的好，免得落人口实，点你一个通敌之罪。”

上官羿先是静默不语，随即勾起笑起身。“好吧，我就不多说了，明儿个便要册封，记得让公主们进宫前先沐浴净身，于掌灯分齐聚永雀殿，等候册封。”

李弼轻点头，目送上官羿离开后，他状似闭目养神，蓦地，一抹狼狈趴在地面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他不自觉的勾起唇。

	**********************

	依皇朝古例，凡是入宫选秀或是他国的和亲公主，在入宫前都必须沐浴净身。

此等小事原本不关李弼的事，但现在已近掌灯时分，也该准备起驾入宫了，却毫无动静，他不得不再次踏进迎宾馆。

“王爷，属下催过了，女人家打扮实在费时。”黎少秦跟在他身边，无奈抱怨着。

李弼淡睨他一眼，正想开口，便瞧上官羿从东殿走来，他有些讶异地微扬眉。

“国师约莫在两刻钟前踏进东殿的。”黎少秦小声禀报。

“国师今日不用上天坛祈福？”他没兴趣也不管上官羿上东殿做了什么，尽管西宛公主就暂住在东殿。

“我可是奉皇上之令，来为每个公主祈福的。”走近的上官羿浅笑回答。“明日还要请皇上到北方天坛祭祀答谢皇朝列祖，接下来又是春搜，要忙的事，多得让我头都疼了。”

国师身兼礼部尚书，所有祭祀礼教、祖宗规矩诫律，全都得由他主持。

“看来国师正值繁忙之季。”他淡觑一眼。“那么，现在要往西殿了？”

“正是。”

穿过中庭，月亮拱门后头便是西殿，殿口悬挂两盏琉璃风灯，李弼眼尖地瞧见昨晚那个小宫女就坐在殿外石阶上，状似无聊地以指在地面写字。

他有些意外，毕竟初旭不过是个部落小国，体制不若金雀，能识字的姑娘没几个，她看起来倒像是懂得不少。

“妳在这里做什么？”停在几部外，他看她写着字还画着图，便问。

舒雪尹倏地如惊弓之鸟跳起，瞪着眼前的男人。这张好看到倾城祸国的脸，她昨天随便抓个人问，就知道他的名字和来头。

二话不说，她垂下脸。“奴婢见过王爷。”

“初旭公主尚未沐浴净身？”他皱眉。

“公主已在打扮。”她温婉回答。

因为她什么都不会，所以只好乖乖到外头，别打扰大家。

“去通知公主，国师到访为她祈福。”

“祈福？”不解地攒起秀眉，舒雪尹偷觑了眼他身后的两人，不敢多问，欠了欠身便回头准备通报，谁知走太急也会踢到石阶，整个人再次朝地面虔诚膜拜。

李弼就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冷眼看着她狼狈的爬不起身，还没来得及嘲笑，就见上官羿走过他身旁，将她扶起，此举教他略微不悦，感觉乐子少了些。

“妳没事吧？”上官羿笑问着，如风微拂。

她眨了眨眼，感激地抿起粉嫩小嘴。“我没事，谢谢你。”

喔喔，总算有一个比较绅士的男人了，而且长得也不错，很有书卷味，很儒雅斯文啊。

上官羿被她不懂遮掩的眸色给逗笑。“不用客气。”
	
在他的搀扶下起身，舒雪尹目光直直地定在他身上，余光瞥见李弼一脸嫌恶地冷笑，那目光恍若在告诉她：凭妳也想要勾撘上国师？

啐，有没有那么下流？搀扶只是一个礼貌性动作，干么想得这么龌龊，还明显得连她都看出来了！

努了努嘴，她缩回手，拍拍沙龙软布上的灰尘，欠了欠身就要走。

李弼幽邃魅眸微瞇，视线落在她皓腕上的乌黑折扇和微现的金雕玉镯，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扣住，想瞧得更仔细。

犹若反射动作，舒雪尹回头，身子朝他怀里贴近，就在李弼微愕，暗骂她不知耻的当下，她竟反扯他的手臂，然后──

砰的一声，李弼的视线里满是星星，这是他第一次躺在地面看星星......

“对不起、对不起～”道歉的女音很虚伪，而且人一溜烟地跑了。

殿外顿时静默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上官羿满脸错愕，难以置信金雀第一武将竟然在转瞬间被撂倒。少顷，黎少秦忍耐多时的大笑声跟着毫不客气地爆开。

还在看星星的李弼面无表情，额角的青筋却阴狠地跳颤着。

“闭嘴！”

听话的黎少秦立刻抿住嘴，还不忘用双手紧紧摀住，就怕半点笑声逸出，待会自己立刻就被灭口。

动也不动地瞪着满天星斗，李弼俊脸更显狰狞。

很好......很好！这个连爬树都会摔下来的蠢女人竟将他摔倒在地，此仇不报，他凤凌王就卸职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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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弼的眼睛很深邃，有点像西洋人，浓眉大眼，俊魅诱人，确实很赏心悦目。

但是，他的眼神很杀，很阴狠，若是视线能杀人，舒雪尹想，自己至少死一百次了。

从昨日陪着布蕾上殿听封、确定她为后，到入宴陪侍在布蕾身边，甚至到了今天的天坛祭祀，那男人的视线依旧如蛇般不断缠绕着她，缠得她浑身发毛，冷颤不休。

看来，给他一记过肩摔，已经非常严重地伤害到他王爷级的男人自尊，若离开布蕾太远，肯定会被他拖到林子里就地掩埋。

思及此，舒雪尹很爱惜生命地侧身再侧身，想要远离那道杀人的目光。

领着一支戍卫军，守在天坛四周的李弼双手环胸，黑眸眨也不眨地瞪着已换上宫女翻领团绣直衣的女人，如此打扮，更显出她的纤薄，整个人像根竹子似的，真教他想要......狠狠地将她折成一半！

不过是想要看看她手上极为特殊的扇子和手镯罢了，竟敢摔他......以为他是登徒子吗？就凭她？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他的行事作风，所以，她就等着瞧吧。

“请皇后、四妃向前。”站在天坛上的上官羿，虽对刚册封的皇后背景有所微词，依旧恭谨地轻喊。

天坛设在皇宫北方，状似楼台，占地颇大，昨日被册封的后妃全都必须依祖宗规矩随皇上前来祭祀，以祈求后宫能顺利孕育子嗣。

然而，就在舒雪尹搀着皇后布蕾踏上第一阶石梯时，蓦地天摇地动。

李弼立时戒备，瞇眼注视着四周，地面震动左右摇移，恍若整个皇朝土地都为之翻腾，一群飞鸟破林而出，在天坛附近围绕不去，甚至发出鸣叫。

上官羿心里微沉。身为皇朝国师，他自然翻阅过皇朝所有史册纪典，知道此地乃是皇朝龙穴之地，凝聚皇朝圣气，唯有真命天子驾临此地，圣气才会从地面窜起，摇山撼地告知天子驾临。

然，此况已有三代未曾发生过，为何这会突地山摇地动？难道近来星象有异，就是要告知他这一点？

准备要上天坛的后妃被突来的地动吓得节节后退，上官羿见疾飞的鸟像是受到惊吓，若是团飞划过人身，必定出现伤口，在这祭祀大典上头极是不祥，于是脱口喊道：“王爷，保护皇后！”

不过眨眼工夫，天坛上的皇帝李劭早一步飞身而下，将布蕾捞进怀里。

李弼见状也只能快步上阶，见那个笨女人还傻在当场，他啧了声，万般不愿地扣上她的手腕，扬臂扫过疾飞的鸟，任由鸟喙划过他手臂，伤出几道口子，不吭声地将她带到阶下，手劲之大，教舒雪尹瞇紧了水眸。

他根本就是在报复吧？她想要甩开他的手，却发现他握得死紧，于是她二话不说，抬起手想将他摔出，他却早有防备，她抛摔不过，干脆往他的手背咬下，咬到浑身发颤，就怕咬不破他的手套。

李弼瞇眼瞪着她，压根不阻止，任她咬个痛快。

救她，她回报的竟是倾尽气力的咬劲......很好，她咬的过瘾，他回报得才会痛快！

舒雪尹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嘴，瞥见紫绣白手套上渗着血，她呆了一下。

“痛快了？”

头顶上响起喜怒难辨的沉声，让她头皮发麻着，发狠的勇气用完了，她现在是只没胆的小猫，连喵喵叫都不敢。

死、定、了、啦～

“凤凌王。”李劭牵着布蕾来到两人面前。“没事吧？”

“没事。”负手在后，他淡笑，一手紧抓着想逃的女人不放。“让皇上皇后蒙受惊吓，是臣的疏忽，还请皇上恕罪。”

“不，这地动谁也无法预测，幸亏有你在，将皇后的贴身宫女给保护得牢牢的。”

舒雪尹登时瞪大眼，这才看见他月牙白的衣袍上沾着血，分外显眼，再抬眼看向团飞而去的鸟，霍地明白他刚才真的是在救她。

咽了咽口水，她更加不安分的偷觑着他平淡的神色。

“这是臣的职责。”垂下眉眼，李弼对上她的视线，似笑非笑的乌眸藏锐，教她赶紧转开眼，暗暗平息心跳。

他的声音明明没有恶意，可是眼神......很杀耶！舒雪尹很没用地开始发抖。

李劭环顾四周，瞧四妃只是脸色苍白了些，没什么大碍，回头瞧见上官羿也已下了天坛，便问：“国师，你没事吧？”

“......臣没事。”上官羿虽带着笑，却是若有所思。

“朕瞧你气色不太好。”

“不，只是祭祀遇地动还是头一回，臣有点乱了章法，请皇上一刻之后，再与臣一道上天坛。”也许他可以再测试一次，看究竟是谁的靠近，引发了真龙之地的地动。

“那好，皇后就由朕亲自带上天坛吧。”李劭紧握着布蕾的小手，在一刻钟后，两人缓缓上了阶，其余四妃则是在上官羿的传唤下逐一上天坛。

这次祭祀的过程非常顺利，只是眼看着程序就快要结束，李弼还不放手，舒雪尹开始急了。

她偷偷地抽手，但愈抽就被抓得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麻了，直到──

“王爷，该准备回宫了。”黎少秦从列队那头跑来。

“嗯。”李弼含糊应着，依旧没有动作，直到祭祀结束下天坛的李劭朝他走来，他才松开了手抱拳拱礼，又故意让被舒雪尹咬伤的右手拱在上头，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凤凌王，你的手怎么伤了？”李劭惊见他手套上一片晕红。

李弼撇唇，笑得森冷愉悦。“被一只猫给咬了。”

“这儿是春搜之地，有豹子，倒没见过猫呢。”李劭轻笑。

“臣倒是有办法让一只豹子变成再也说不出话的猫儿。”他气轻字重，很显然是说给身边人听的。

舒雪尹已是一身冷汗，很想逃到布蕾身边，可是又抓住她的那只大手就是死也不放，还缓声笑得她心悸。

“皇后，这奴婢真对本王的味，可否请皇后割爱，把她让给本王？”李弼突然转向皇后说。

咽了咽口水，舒雪尹不断以眼神朝布蕾传递求救讯号。

布蕾瞧见了，立刻抓了个温婉的说词拒绝。“凤凌王，不是本宫不愿意，而是雪尹是本宫最贴心的丫鬟，没她在本宫身边，本宫很不习惯呢。”

舒雪尹闻言暗松口气，然而一口气还没吐完，又听他说──

“可是，本王也是头一回对人如此执着，如此渴望。”他扬着笑，笑意不达黑沉瞳眸。

“这......”布蕾犹豫了下，瞥见丫鬟还是不断挤眉弄眼，只好硬着头皮又说：“其实，雪尹是本宫在和亲路上捡到的，她身份不明，只与本宫要好，跟在王爷身边，恐怕不妥。”

李弼似笑非笑地牵起身边人的手，大手轻柔包覆着。“皇后，妳瞧，她咬伤了本王的手，本王压根不在意，可见她有多对本王的味，至于身分出处，那完全不是问题。”

布蕾一时语塞，找不出话回绝，李劭倒是比她早一步开口。“那就赐给凤凌王吧。朕没瞧过凤凌王如此想要一个女子，不过是个宫女，皇后就割爱吧。”

“......臣妾遵旨。”皇上都说话了，布蕾也只能爱莫能助地看着自家丫鬟青了脸。

山风冷飕飕，舒雪尹却是满身汗。

妈～她穿越时空进到床边故事里头，其实是特地来送死的吧......

**********************

凤凌王爷府，坐落在皇宫永雀门外正南御道上。

进门后，雕栏、桥杆、楼台处处可见龙飞凤舞金饰，一幢古色古香的架空楼台碧丽辉煌，教甫进府的舒雪尹下意识地走到檐廊下，偷偷抠起窗台上的金色雕饰。

哇，好像是真的黄金耶！王府好奢侈啊～

“妳可以继续抠。”

“哇！”沉若鬼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吓得她尖叫出声，小脸立即垂得低低的，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已身在虎穴了。

“猫儿的爪子一旦长利，是该磨没错。”撇唇，李弼笑得戏谑。

舒雪尹很想逃，却无路可走。

“爬上去。”

“咦？”她略抬眼，瞧他指着檐廊几步外的一棵树，那树不大不小，爬上去的话，离地不会太远，摔下来绝不会比先前那次痛。

“爬上去。”

哀怨地扁嘴，她二话不说跪下地。“王爷，我知道错了，是我不知好歹，以为王爷想要把我就地掩埋，错把君子当小人，才会狠狠咬上王爷一口，不如就请王爷反咬我ㄧ口，从此恩怨一笔勾销？”

舒雪尹乖乖地伸出双手，任君挑选。

无视她的举动，李弼怒声低咆，”给本王爬上去！”

“......噢。”可怜兮兮的垂下双手，拎起裙襬，她如老牛拖车般慢吞吞的爬上树，心里怨极了。好歹是个王爷，怎么一点宽恕人的肚量都没有？她又不是故意的，也道歉了，干么这么记仇？

虽说她挺会爬树的，但是请先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分好吗？已经下午了，她没吃午饭耶！把她带回王府又不给饭吃，还要她爬树......恶劣，过分！

瞧她总算爬到树上，李弼满意地点头。“没本王命令，不准下来。”

“咦？”

**********************

“王爷，近来国师常暗地里私会宰相、兵部和户部大人，像是在议谋什么。”掌灯时分，王爷府牡丹卧主厅里，传来黎少秦的低声禀报。

李弼支手托腮坐在主位榻上，漫不经心地听着，黑眸直瞅蜷缩在树上的纤瘦身影。

树不算太高大，那丫头所坐的位置不过离地约一两尺高，她的坐姿慵懒，斜倚在岔出的树枝上，抬眼看着天空，神态就如那夜他所见一般，就连口中不断念念有词的傻样都没变。

偶有视线丢过来，一对上他，随即又像只受到惊吓的猫，赶紧转开眼，假装若无其事地抠着树干，赏月赏星赏树，那傻样......

黎少秦迟迟等不到裁示，抬眼对上主子淡笑的眉眼，便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王爷？”他刚刚进牡丹卧时，就被外头的奇特景象给吓住，但随即明白王爷肯定是在报仇。

唉，大伙都是男人，他懂，谁要那姑娘让王爷那般难堪？被如此羞辱，是男人都会吞不下这口气，只是，王爷在笑什么？

“国师的事，毋需过问。”李弼敛笑淡道，视线未变。

注意着他的神色，黎少秦兀自揣测他的心情。“王爷，西宛驻扎在驿馆十里外的兵马似乎有所动静。”

“传本王口谕，命镇守昆阳县龙图将军点兵带马一千，守在驿馆外二十里。”

黎少秦一听，立刻明白一旦西宛有所动作，他们能够立即前后夹攻。

“还有──”

“公孙。”李弼突唤。

坐在案前振笔疾书的公孙燕立即抬眼，她的面貌清丽，眸色偏冷，一身蓝袍官服，长发束起。

“把少秦说的事全都记下，不用再禀报了。”话落，他拎着花几上的茶盅和糕饼，起身往厅外走。

黎少秦立刻坐到公孙燕身旁。“燕儿，妳想，王爷怎么了？”他官拜皇城第一卫殿前指挥兼御凤郎，负责从其他探子手中过滤所有情报，跟在李弼身边多年，几乎可以摸清主子性子，但眼前情况却让他摸不着头绪了。“王爷什么时候开始吃糕饼的？”

公孙燕冷冷看着他。“我跟你很熟吗？”她官拜御凤史，负责记下百官确切的丑事，是皇朝第一位从官的女子，跟在李弼身旁亦有多年，品阶足足少了黎少秦两阶。

黎少秦俊俏的娃娃脸说变就变。“妳敢说跟我不熟？我们一起喝过几次酒，睡过几次觉？！”

公孙燕皱起眉。“你说清楚，那是你喝醉了，硬抓着我不放。”

“那又怎样？好歹是可以一起把酒言欢的......”顿了下，他有点赧然地咳了一声。“好情人。”
	
“去死。”

“妳舍得我死喔！”他气得哇哇叫。

几年了、几年了？！还对他这么冷冰冰，有没有这么狠？

“你要是没有要事禀报，我要回去了。”公孙燕说着，顺手阖上册子。

“别走、别走，我还有好几件还没说完，每一件都很重要，是王爷今晚的心思不知道跑到哪去，不然我早就说完了。”黎少秦叹口气看向厅外，突然发现外头那景致，颇像......逗猫。


厅外。

“饿吗？”李弼扬着手上的糕饼。

坐在树杈处，贴着树干的舒雪尹口水险些滑出，随即抿紧嫩唇，一脸寒凛地别开眼。

她不饿、不饿、不饿......才怪！她快要饿死了！她又饿又渴又冷又困，可是只要一打盹，就会身子歪斜，好几次都差点跌下树，逼得她只能强迫自己不断赏星赏月赏......天下万岁啦！

可恶的家伙，用这种方法整治她，现在拿糕饼诱惑她，必定有诈，她才不会笨得上当！

“渴吗？”他蹬地而起，落在她身旁一臂宽处，把已掀盖的茶盅凑到她鼻间。

温热的茶香扑鼻，诱得舒雪尹快要背叛意志，把茶盅抢过来，但身为现代人的傲骨，又让她不甘屈伏于一个古早人的欺凌。

她以家训起誓，绝对不屈不从！

“喝了，本王就让妳下去。”

“真的？”她水眸乍亮。

“本王一诺千金。”李弼的唇角缓缓勾动，潜藏着狡黠。

她一怔，呆看着他一笑百魅生的丰采。这男人真的是长得很好看呢，不过是个笑而已，就让她觉得他不像坏人。

“奴婢谢过王爷。”她立刻改换家训，小女子能屈能伸才是王道啊。

感动地接过金线描绘的茶盅，舒雪尹先暖了下双手，再缓缓就口一喝──

水眸险些暴凸，她瞪着黄绿色的茶水，开始怀疑这是浸泡一天以上的老人茶，要不然怎么会苦涩到这种地步？

“喝完。”淡淡两个字，有着不可拂逆的威严。

可恶，跟他拚了！她双手抱着茶盅，仰头牛饮到底，一鼓作气，就算苦涩盘旋在舌根，一路苦到底，她也坚持喝到茶盅见底。

“王爷，奴婢喝完了。”她双手呈上茶盅，非常确定他在整她，但她才不会让他得意。

李弼浓眉微挑。“糕饼吃了。”

“......”不要，说不定糕饼里头包了什么鬼东西，她才不会笨得上当！“王爷说，喝完茶就可以下去的。”

李弼眉一扬，把糕饼一丢，飘然落地，看守在远处的总管福宁，福宁立刻向前。

“带她去本王寝房边的小仆房。”

“奴才遵命。”福宁有些意外，但立即把心思深藏，随即抬眼看着她。“妳可以下来了。”

舒雪尹喜出望外，正打算爬下树，却不知为何感觉四肢无力，才刚挪动了脚，身体立刻失去平衡往下跌，她想要用双手护脸，可惜半点力气皆无，只能用极惊天地泣鬼神的方式，再次深深地五体投地，膜拜这片孕育出恶人的大地。

见状，李弼快活的大笑出声，而这一笑，教在场且深知他性子的人皆呆。

“......看来，这位奴婢真是惹火王爷了。”在屋内的公孙燕，愣到连墨汁在册子上晕开都没发觉。

向来懒得与人过多往来的王爷，竟然特地差下人熬煮蒙汗茶，硬是让那姑娘失足摔下树，甚至毫无怜惜还哈哈大笑......太可惜了，迎宾馆那晚，没瞧见她到底是怎么摔王爷的，怎么惹得王爷如此记恨。

“燕儿，别忘了，蒙汗茶除了可以麻痹四肢，其实也能够安神定魄兼解热。”黎少秦偷偷地靠近她一点点。

公孙燕挑眉瞪他，瞪得他立刻又退回原位。“又如何？你是想说王爷对她喜爱，刻意要人熬煮茶，好让她安神定魄兼解热？若王爷有意待她好，又何苦要她爬上树？”她可不是坐在那儿一两刻钟，而是一个下午了。

自己五岁进王爷府，和王爷朝暮相处，虽说没培养出兄妹情感，但她对王爷的个性也可说是了如指掌。

王爷不是那么容易亲近的人，厌恶与人周旋交际，若非惹恼他，他不会恶整人。

“燕儿没瞧见那位姑娘气色发白了吗？肯定是王爷吞不下这口气，非整治她不可，却又因为整治过头，才差人熬煮的。”黎少秦摇头晃脑着，一副很了解的模样。“王爷若真狠下心，是不理不睬的，根本不会管她死活，死了就算了。”

况且，他发现了，王爷刚刚很分神，一心两用，视线一直缠在那姑娘身上，而且在天坛上，王爷救她并非命令，而是出于自愿，这一点就够不可思议的了，若她真教王爷羞恼，王爷又怎会愿意救她？
	
“那么，你认为，王爷是怎么了？”

“依我看，这是个征兆。”黎少秦摩挲着光滑的下巴道。

“什么征兆？”

“天地异变的征兆。”搓着下巴，他益发觉得自己动作很潇洒，眼神很勾魂，左前方镜子中的倒影，让他都快爱上镜中的自己。

可惜，公孙燕并不这样认为。“......疯子。”

第二章

天未大亮，在床上睡得正甜的舒雪尹便被福宁拎起来。

于是她只能拖着无力的身子去打水，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花容”，任凭府里下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抱着水盆回到牡丹卧，还没敲门，便听见里头讥诮的男声。

“好大胆的婢子，竟还要本王等的伺候。”

她以前是当护士的，没当过婢女没经验好不好！况且待在布蕾身边时，布蕾对她多好啊，把她当姐妹，什么事都舍不得她多做，哪像他......简直就像历史中很机车的坏王爷！

但怒也只敢怒在心里，她已经没勇气以牙还牙了。

推开了门，舒雪尹抱着水盆慢吞吞地来到他身边。“王爷，洗脸。”
	
李弼的寝房，十二扇锦门以绣帘代替糊纸，黑檀四柱大床就摆在深处，陈列珍宝奇列的藏宝格架在床边，另一头则是实木案桌，上头雕画着龙凤呈祥图，而李弼就坐在案前。

“本王等着。”

瞧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的锦榻上，一副等着被服侍的嘴脸，舒雪尹再看向他戴着手套的双手。唉，这个人真可怜，连睡觉都戴着手套，洁癖到这种地步，人生怎么会快乐？

叹口气，她准备将水盆搁在锦榻边的矮几上，岂料脚被地上红毡拐了下，眼看着要朝他倒去，李弼快手扶住她的肩头，稳住她的身形，然而盆中的水却已溅出大半，泼湿他一身。

他黑眸缓转，落在湿透的衣袍上。

舒雪尹惊得瞪大眼，赶忙站直身子，水盆一搁，四处张望，瞧见柜子立刻打开，抓了件看似吸水力极强的布就朝他身上猛擦。

李弼却快手扣住她的手腕，抢过她手中的布大喝，“妳好大的胆子！”

“奴婢知错，王爷赶紧换衣吧。”水很冷耶～要是他因此生病，她不是死得更惨了？

“妳居然拿本王的王爷绫袍当纱巾？！”他火大地将她推开。

舒雪尹踉跄了几步，这才仔细的看着那件朱红色衣袍，就见上头精绣凤纹，且有细密织纹，看起来确实很珍贵，可是她又没见他穿过，哪里会知道王爷绫袍长什么样子？

李弼一声不吭的将绫袍丢在一边，起身解下湿透的外袍和中衣，露出一身精干健美的体魄。

舒雪尹登时瞧直了眼。这男人明明就偏瘦，怎么衣袍底下的身体这么的线条分明......将军哪，这真是将军的体格......

“衣、袍！”对上她毫不回避的视线，李弼眸色更冷。

“喔！”她赶紧跑去找衣袍，拿了件素白绣银丝的长衫来。

李弼一看，不但额颤青筋，就连眼角都抽搐了。“妳是急着想死，让本王为妳穿上这件衣袍吗？可妳凭什么以为本王会为妳穿上这件衣袍？”

舒雪尹被骂得一头雾水。“奴婢不懂。”她看过他几次，都是穿白袍的啊，又错了？

“这是丧服！妳是在诅咒本王吗？本王家中早已无亲人，妳是希望本王为谁穿丧服？！”

她一愕，看着手中的衣袍，回想起他之前虽身穿白袍，但袍身必定有绣纹，而这件......嗯，是白得太辙底了点。

“奴婢不是皇朝人，不是故意的。”她低喃着。

李弼置若罔闻，不等她动作，索性自己去拿衣物。

他从不让人伺候生活起居，要她服侍，不过是恶意刁难，谁知道这丫头笨得要死，让他整得不够过瘾，反而还怒火中烧！

舒雪尹乖乖地站在原地，就怕又做错了什么，听着一旁传来窸窣的穿衣声也不敢动，直到没再听见声响，她才悄悄回头，瞧他取下手套，露出底下的伤口，不禁更内疚了。

那可是她十成十的咬劲啊，肯定很痛。

“王爷，手上有伤口，别再戴着手套，这样不透风，伤口很难愈合。”她轻步来到他身旁，看见伤口有点发肿，便探手轻触，却马上被他拨开。

“妳碰什么！”他恼咆着，下一刻却又像是有异，瞪着手掌半晌，不由分说地又握住她的手，好一会，浓眉攒得死紧，像是遇上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舒雪尹没把他的异样放在心上，注意力全在他的伤上。“王爷，别戴手套，对伤口很不好的。”

不是她自夸，她可是镇守急诊室的护士，对于大小伤口处理可是很有一套的，可惜身边半点工具都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妳又懂了？”他哼笑着松开她的手，若有所思地又看向自己的手。

“奴婢刚好懂一点。”

李弼横睨着她。”药在那里，去取来。”他指向衣柜后方的矮柜。

“好。”她取来药，见他已坐在临窗那头的锦榻，便很自然地坐到他身边。

瞪着她毫无主从之分的举措，李弼蹙眉朝旁挪开一些，看她打开药瓶，以指轻沾粉末，极轻柔地点在他手背上的伤口。

她一脸认真，羽睫似的长睫动也不动，恍若正聚精会神地做着什么大事，不过是上个药，需要这么认真吗？他冷嗤，却见她自动自发地卷起他的袖角，为他昨天被鸟喙划过的伤口上药。

“......你这丫头，倒是挺细心的。”他又哼，这回眸底却蕴着笑。

“因为这是王爷为了救奴婢受的伤啊。”

“妳也知道本王是救妳？”

“......知道。”咬完他才知道的，就是因为这样才内疚。

“妳以为本王良善到会随便救个无关紧要的人吗？”

“不知道。”她跟他没有很熟耶。

闻言，李弼眉眼微抽，见药已上好，随即抽开手。”别以为妳知错，本王就会饶过妳。”他将沾有血迹的手套递给她。“没洗干净，就没饭可吃。”是她自找的，谁要她说话如此不讨喜？”这是本王最喜欢的手套，没洗干净，瞧本王怎么整治妳。”

他笑着，清俊优雅，乌瞳却深藏淡淡恶意。若真厌恶一人时，他是理都不理的，更遑论救人，可他有容人雅量，这丫头却没有讨好他的心思，惹恼他，是她自找的。

舒雪尹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满心的自责，瞬间咻～的不见了。

**********************

刷刷刷、搓搓搓～

“有没有洗洁剂啊？不然肥皂也可以啊～”舒雪尹蹲在水井边，洗到双手发痛，却没法子除去上头的暗沉血渍，不禁哀叫连连。“我好饿......”

瞪着手套，她左看右看，确定四下无人，便偷偷用手套表面摩擦井墙，用很轻很轻的力道细细摩擦，企图摩去血渍，然而当她翻起手套一看，水眸差点瞪爆。

破了！这是什么烂材质，怎么才磨个几下就破了？！

手套沾血没洗净就没饭吃，那手套破了......这已经不是有没有饭吃的问题了啊！

舒雪尹赶紧起身想要找总管帮忙，一回头却看见个眼熟的男子，赶忙欠身。

“眼熟的大哥，你能不能帮帮我？”

黎少秦看着她，搔搔俊白娃娃脸，想着该不该帮，但她一脸可怜兮兮，再加上鼻青脸肿，有点良心的人，都舍不得弃她不顾的，而他很有良心，所以──

“怎么了？”他问。

“我把王爷的手套洗破了，不知道大哥你有没有针线借我？”

黎少秦脸色顿时黑了一半。他一个大男人，哪来的针线？

然而瞧她急得快掉泪，他心一软，叹口气，道：“我去帮妳借吧。”

“谢谢大哥。”她喜笑颜开地不断道谢。
	
黎少秦啼笑皆非，但想起她并非皇朝人，又不知他是官，也就大人有大量地不跟她计较，带着她到前院，帮她借来针线，再带她回牡丹卧。

“妳叫什么名字？”一路上，他随口问。

“奴婢舒雪尹。”

厅里，李弼正在用午膳，远远的就瞧见两人并肩走在一块，看似有说有笑，令他顿时失了胃口，等到黎少秦踏进厅内，他立即勾唇冷笑。

“看来本王派的工作太少，让你闲得可以和本王的贴身丫鬟打情骂俏。”

细滑冷语让聪明的黎少秦二话不说就跳开一个大步，离舒雪尹远一点，再深吸口气，换上个爽朗无比、很是无辜的笑脸。

“王爷，正在用膳？”

“不过是要妳洗个手套，妳竟也能勾搭人，挺行的。”李弼无视黎少秦问候，眼神直射向后头慢吞吞的女人。

“勾搭？”有没有这么严重，才走在一块，就算勾搭了喔？

“手套洗好了？”

“......还没。”

“洗好了，妳才有晚膳可用。”

所以他直接决定她没有中餐可以吃就对了？舒雪尹扁扁嘴，像可怜的小媳妇般垂下脸。

“那个......王爷，雪尹到现在还没用膳？”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是教黎少秦于心不忍，忍不住问出口。

李弼浓眉微扬。“看来你是打算要另觅佳人了？”雪尹？她吗？他连她叫什么名字至今都未过问，而少秦不过才与她头一回闲聊，就马上摸清她叫什么名字了？

“没有！王爷，天地良心啊，我的心里只有燕儿！”他不管了，管这小姑娘会落得什么下场，他全都不管了！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对了，王爷，户部尚书有事想跟王爷协议，正在主厅等着。”凡是想私下探访王爷的官员，通常都会请托他牵线，可这并不是规矩，而是百官都怕遇到王爷心情不好，所以总是请他先试探几分。

“请他过来。”

“是。”

黎少秦一走，厅里只剩下李弼和舒雪尹。舒雪尹偷偷地闪到角落，想要争取一点时间赶紧缝手套，李弼也懒得睬她，垂眼细忖着她的不寻常。

她是布蕾皇后的宫女，不懂皇朝事，天经地义，但是她挂在腕间的扇子和手镯......

“下官见过王爷。”

懒懒抬眼，对上户部尚书诚惶诚恐的老脸，他面无表情的问：“有事？”

“王爷，下官──”
	
“啊～”

李弼回眸瞪了一眼，尖叫声立刻停住，闭上嘴的舒雪尹赶紧又缩进角落里。

不耐地收回视线，他听着户部尚书讲解着宫中的花费，再加上军饷，一大堆的金钱支出，实在是让国库变得很贫瘠等等，一席话他听得断断续续，因为后方的女人不断发出引人好奇的声响。

一下子小声喊着完了完了，一下子又叹声连连，使他压根无法专心。

“王爷？”

收回分半的心神，李弼懒睇着他。“是国师要你来的？”

此话一出，户部尚书的老脸立即翻白，不擅长说谎的下场，就是一旦被戳中要害，就再也说不出话。

“都已经立后了，国师还不死心吗？”

国库空虚不过是借口，金雀盛产金，武威震世，太平已数代，邻邦皆自称弟邦朝贡，南方岁贡连绵不断，何来国库空虚说法？根本是有人贪求西宛的丰富矿产，想要藉由立西宛公主为后，从中谋取好处。

“王爷，国师只是希望弄个名义，请皇上撤后。”被多人推进王爷府的户部尚书震惊过后也懒得再挣扎，索性把众人的协议说得透彻。“并非是下官要扰王爷用膳兴致，而是下官被推举出来，亦是万般无奈。”

“喔，照你这么说，偏向国师的官员不少？”柔软口吻裹着邪气。

户部尚书瞪大眼，老脸更黑开始盘算着是否该倒地装死。

王爷心细如发，擅兵法工心计，把人心当沙场演练，有时说话总爱两头推敲，像逗人似的两边包夹，此法是他最擅长且最喜欢的把戏，却也是最令文武百官难以消受的手段。

而他，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

“你要是敢闭上眼，本王就立刻派人到你府中翻找南方进贡的一对夜明珠。”随着李弼慵懒的语调，户部尚书脸色黑白变得很快。“连本王都未得到皇上如此赏赐，你道，你那对夜明珠怎么来的？”

户部尚书浑身无力，有股冲动想要就地自缢死一死算了。连他暗藏了一对夜明珠，也逃不过御凤衙司的眼线？

“啊──”尖锐女音倏地窜出。

李弼瞇眼瞪去，就见那个非常吵的女人手指上扎着一根针，泪水啪啦滚落。

“不过是根针，也由得妳哭吗？”他没好气地低斥。

“很痛......”她可怜兮兮地抽噎着。

仔细看，扎进了快要一公分，一公分耶～

叹口气，李弼朝她勾勾手指，户部尚书见状，正准备先行告辞，可李弼又陡然回眸，乌瞳噙着淡淡怒焰，硬是逼得他再度乖乖坐下。

“妳到底是怎么扎的？”见状，李弼才回身抓起舒雪尹的纤白玉指。

“这手套很难缝啊，针钻不过去，我只好多用一分力，结果就扎在手上了。”她泪眼婆娑，哭得楚楚可怜。

闻言，他顿了下，瞇起黑眸。“妳为什么在缝手套？”

舒雪尹泪水立止。她真是蠢到不行，竟笨到不打自招！

可是再挣扎也没用，她索性认命的拉起线的另一端，让李弼清楚看见缝在手套上的缝线。那本来是一个洞，不知道为什么，她愈缝洞就裂得愈大，她缝都缝不完。

李弼额间顿时青筋跳颤。“妳的针线活倒还不错。”他笑得很虚假很有杀气。

天真的舒雪尹见他笑了，也很天真的笑开。

“......是啊，缝东西是我最得意的家事了。”瞧，很整齐很工整唷～

瞪着她，李弼抓着针，不由分说地抽出，这举动，又让她滚落了两泡泪。

“都拔出来了还哭？”他不耐地连针带手套一并丢在地上。

“痛～”她扁了扁嘴，瞧着血珠不断渗出，不断扩散。

呜呜，好痛，她被家人保护得太娇贵，害得她很怕痛，一点痛都难忍。

他没好气的啧了声，拉过她的指，轻含入口，将血水吸出，吐在一旁，又要再含一次，她却二话不说地抽回手。

“这样很不卫生耶。”她粉颊羞红，指头不断在衣衫上摩擦着。

李弼眉眼抽动，抿出的笑意教人不寒而栗，户部尚书已经坐立难安，守在厅外不远处的黎少秦更是自动自发地退得更远，这正是他为何选在外头的用意。

“妳倒是很清楚怎么惹恼本王！”

“我又惹王爷生气了？”哪有？啊啊～是指手套吧？“对不起，王爷，我不是故意要把手套弄破的，可是血渍洗不掉，你又不给我洗洁剂，放了一晚的血渍，天气又冷，再加上这手套不知是什么材质，真的很难洗耶！”

“谁跟妳说手套的事？”他咬牙低斥，没注意到她的古怪用词。

“不然咧？”她一脸疑惑，泪水还噙在眸底，我见犹怜。

李弼半点怜惜之心皆无，怒极反笑。“伺候户部尚书用膳。”

他不快的是她接二连三的拒绝他！

“喔。”虽然搞不太懂他转来转去的情绪，但厅上只有一个陌生老者，瞧见茶几上尚有一只空杯，她立刻倒满茶水要端给他。

这时李弼不知从桌面拿了什么，弹指朝她脚踝弹去，她立刻扑跌在地，茶水不偏不倚地赏了户部大人满身。

黎少秦瞧见这一幕，立刻转开眼。他没看见、没看见～

户部尚书也不敢动弹。茶水嘛，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拍拍就算，只是他要不要顺手扶这丫鬟一把？

“王府丫鬟笨手笨脚，惹你不快，任你差遣。”

听见李弼这么说，舒雪尹的泪水又悄悄滑落。

讨厌，她想要回家......来到金雀之后，她的人生好走样啊～

户部尚书愣了下，连忙挥着手。“不，下官不敢。”

凤凌王是出了名的随心所欲，待人处世完全看心情，心情好时，会赏几个笑脸，心情不好时，冷森如阎罗，大伙能闪多远就闪多远，只是......他现在看起来心情不好，偏又笑着，要如何处理？

“你说不敢，是指你生她的气，却不敢对她动私刑？”他笑得戏谑。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不过是茶水罢了，不碍事。”户部尚书更激动了，赶紧起身，只想要快快离开，免得惹祸上身。

“本王给你机会，你可以赏她几个巴掌，本王不会阻止。”李弼敛笑，冷眸含锐。“若不动手，就代表你对本王有所忌讳。”

可问题是，他若是打了，就是自找死路吧？户部尚书无言地看着他。

向来独来独往的凤凌王，居然跟皇后要了个宫女，这是在朝中流传着，众说纷纭，但百官有致一同地认为，这女子在凤凌王心中绝对有其分量，所以，他怎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叹口气，他说：“王爷，国师希望百官联合上奏，恳求皇上撤后，希望王爷也能一并上奏。”反正王爷就是要他招，对不？

“喔？”李弼慵懒扬眉。“本王问你府上丫鬟的事，你是说到哪了？”

面对他似笑非笑的眉眼，户部尚书就算搞不清楚状况，还是牙一咬，朝仍趴在地上的可怜婢女道：“大胆奴婢，今日妳对本官如此放肆，他日若是离开王爷保护，必将妳碎尸万段！”

撂完很没杀伤力的狠话之后，他立即拱礼，也不管李弼准不准，便快步离去。

不了解状况的舒雪尹缓缓爬坐起身，呆呆地想着户部尚书很虚的狠话，喃喃自问：“我得罪大人了？”

可是又不是她故意打翻茶水，而是她的脚踝好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了......她瞥见地上似乎有颗花生米，但随即被一只锦靴踢开。

“对，是妳得罪的。”锦靴的主人，语气听来很愉快。

她欲哭无泪，但立即又打起精神。“没关系，他应该知道我也得罪王爷，在王爷还没整够我之前，他是整不到我的。”

闻言，李弼不由得低低笑开。“妳这丫头有趣。”

他就是要户部尚书恐吓她，就是要她知道别妄想私自离府，没想到她看得挺开的，好像不管他怎么整治她，她自有一套想法，让她可以把笑意继续挂在脸上。

她身上有着其他皇朝女子不会出现的朝气，那样精力旺盛，水眸澄而无惧，想法天真却又积极。

可为何他要为她如此费心？

不解的皱起眉，察觉她直盯着自己的视线，他莫名的有些尴尬，只得低喝，“妳好大的胆子，敢这样盯着本王？”

咦？连这样看都不可以喔？舒雪尹赶紧垂下脸。

“饿吗？”他问。

她水眸乍亮，用力点点头。

“吃吧。”

桌面搁上数道菜，有糕饼，更有多样菜色，看得出王爷府的伙食相当好，光是用看的就教她食指大动，但是──“其实，奴婢没有很饿。”

她装作不在意的表情，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羞得她赶紧压住肚子。

李弼凛目瞪着她，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就见黎少秦像只哈巴狗般地跟在公孙燕身边走进门。

“下官见过王爷。”公孙燕身着御凤史赭红武官袍，黑色革带上悬佩长剑，双手拱礼。她余光瞥见有颗小头颅不断朝自己移近，仔细一看，是昨晚被王爷所罚的奴婢，于是二话不说退开一步，不愿与她太接近，以免惹祸上身。

“妳在干么？”李弼冷声问。

舒雪尹一脸崇拜。“原来女人也能当官。”

昨晚远远看见她时，还以为她只是长得很像女人而已，今日天色大白，才真的确定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姑娘家。

“......是王爷提拔。”又再退两步，公孙燕丽眸瞪着她，直想剖开她的脑袋，看看里头装什么，否则怎会蠢到敢无视王爷。

“王爷提拔就可以当官？不是的吧，应该是妳自己也很有本事呀。”舒雪尹崇拜到不行，小脸写满着羡慕。“唉，如果我也可以跟妳一样就好了。”自己能自保，而金雀皇朝的女子又能当官，害她也好向往这种生活。

“就凭妳？”被冷落太久，李弼冷嗓更沉。

舒雪尹瞬间垂下肩头。其实，她也算是做了件大事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把王爷给咬伤的。

扁起小嘴，她老牛拖步地回到他的身后。

公孙燕看了她一眼，随即走到桌前。“王爷，欢喜日即将到，国师规划了今年的路线，由下官负责戒备。”

欢喜日，是皇城未婚男女求爱的庆典，每年都会规划一处大道，供男女们以舞示爱。男子以扇起舞，女子若是两情相悦，接下扇子后，还跳一支凤舞，便代表两人婚聘互定。

但往年曾经发生过女子不接扇，却被强行掳走的情况，使得这几年皇城卫官必须列队镇守。

公孙燕虽是御凤衙司的御凤史，但亦是皇城卫官一员。

“嗯。”李弼兴致缺缺地懒应着，想了下，才又漫不经心地问：“妳可用过膳了？”

她一愣。”下官尚未。”

“坐着一道吃吧，方才被户部尚书和一个臭鸭头给扰得胃口全失。”说到臭丫头时，李弼的语气相当重，让后头的舒雪尹又想要躲到角落去。

“谢王爷。”公孙燕拱手坐下，黎少秦立刻坐到她身旁，拿起糕饼要喂她。

“啊～”

可公孙燕却视若无睹，自己拿了块饼送入口，黎少秦见状，只能无奈的吃糕饼泄愤。

“王爷，这糕饼很好吃。”他双眼发亮的称赞。

“可不是？”李弼哼了声。“就有人不识好人心。”

“......”原来他昨晚拿糕饼给她吃，并没有整她的意思啊？可不能怪她，是他欺负人在先，怎能怪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况且，昨晚的茶根本就是有问题，要不然她怎么会喝下之后就四肢无力地平趴在地？

“燕儿，欢喜日那晚，不知道妳有没有空？”黎少秦替心上人斟茶献殷勤。

“没空。”

“我要跳舞给妳看耶～”他哀怨地抱怨。

“不用。”公孙燕很酷，完全不给情面。

“跳舞？八德舞吗？”舒雪尹脱口问。

“唷，妳这初旭人也知道皇朝八德舞吗？”黎少秦以身为皇朝人为荣，万般骄傲皇朝的各式礼俗。

“嗯嗯，我听过，可没见过。”母亲床边的故事里，提过摄政王跳八德舞的那段，可用说的要如何体会呢？当然要用双眼去瞧呀。

“那好，欢喜日那天，我带妳开开眼界，那天──”黎少秦说得口沫横飞，突地瞥见主子冷沉的眸色，立即就地毁誓。“那天我要跟燕儿一道巡逻，可能顾不了妳，若是妳真有兴趣，可得要跟王爷说声才成。”

舒雪尹粉颜喜色瞬间褪尽。跟他说？别作梦了好不好？他连饭都不给她吃，哪可能这么好心地放行？

“吵死了。”李弼突道，不耐地低斥，“妳的肚子真吵，去吃东西，再吵本王，瞧本王怎么整治妳！”

“是！”舒雪尹二话不说地冲到桌前，却发现公孙燕和黎少秦以极古怪的眼神看着她。“呃......我的脸还是很恐怖吗？”

不然，为什么要用这种见鬼的眼神看她？

黎少秦惊讶的张大嘴，公孙燕立刻塞了块糕饼进去，让他感动得快要飞上天，完全忘了追问王爷为何允许一个奴婢与他们同桌用膳。

“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两位？”舒雪尹小口小口吃着东西边问。好歹也见过几次面，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样不是很尴尬吗？

公孙燕和黎少秦又是一愣，直觉这奴婢不知是少根筋，还是初旭的礼教本就散漫，才会让她说起话来尊卑不分。

“少秦是本王的亲信御凤郎，公孙是本王的义妹御凤史，妳往后见着两人，直唤官名即可。”李弼淡道。

“好。”御凤郎、御凤史～她在心里默背，却见李弼的视线直落在她脸上。喔喔，难不成王爷对她有一丝丝的愧疚，也知道他整人整得过火了？“王爷？”

“妳想去欢喜日？”

“嗯。”

“妳有心仪之人？”

“嗄？”这跟心仪之人有......啊啊，她想起来了，母亲说过，八德舞是求爱舞嘛！“不是的，奴婢只是听过有八德舞这么一件事，很想要瞧瞧就是了。”

虽然她很想回家，但对皇朝一些习俗也是极有兴趣的，能亲眼看见，那是多么开心的事啊。

“本王可以带妳去。”

“真的？！”她喜出望外。

“但妳必须教本王，那日摔本王的招式。”

“......其实，那个招式如果王爷有所防备的话，肯定是动不了王爷的。”她小口吃着，觉得很伤脑筋。要是教他时，她不小心又把他摔过去，那是不是又要死得更惨了？

“是吗？”

闻言，公孙燕自动请缨。“王爷，倒不如让下官跟她切磋吧。”

“不不不，燕儿，妳不知道那一招有多狠，要是摔伤妳，我会很伤心，倒不如让我来吧，我皮粗肉厚，摔个几次也没关系，况且，妳也知道我的能耐，想摔我，真的没那么容易，我又不是──”话到最后，黎少秦很爱惜生命的继续埋头吃饭。

李弼瞇眼瞪了他半晌，才问身旁的舒雪尹。“妳意下如何，雪尹？”

“好吧。”反正只是教而已。

于是吃过饭后，一行四人就到厅外的黄土广场上，舒雪尹开始讲解细部动作，说到最后，李弼微扬起眉。

“这原理倒是和角抵有点类似。”他曾经听闻，但没玩过。

“嗯，同样是如何运用最小的力道，给予最大的破坏，练到黑带的人，可以轻松的四两拨千金，破坏力更大。”她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妈妈要她去学柔道，还有一些足以防身的空手道。

“黑带？”黎少秦皱起眉。

“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她干笑。
	
“喔～”

“那么，要正式来了吗？”她笑问。

公孙燕取下腰间佩剑，两人对立拱礼后，瞧她毫无防备，全身都是破绽，于是公孙燕率先攻击，一个箭步向前，而舒雪尹立即以手隔开她的右手，顺势反转，以肩架上公孙燕的腋下，顺势将她摔倒。

砰的一声，一旁的黎少秦也看傻了。

“对不起，还好吗？我有稍微控制，应该不会太痛。”舒雪尹赶紧将她扶起，顺便帮她拍背上的尘土。

“燕儿，我帮妳报仇。”黎少秦气呼呼地走来，可没两步就被李弼拎着丢到一边。

“本王和妳切磋切磋。”

舒雪尹不禁叹了口气，行完礼后，她迅速向前，环住他的腰，他没料到她有此动作，愣了下，于是......

他再一次躺在地面，仰看万里无云。

现场鸦雀无声，舒雪尹轻轻地蹲到他身旁，很戒慎恐惧地问：“王爷，你还好吗？”

李弼抿嘴不语。

“其实，柔道虽可以柔克刚，但不代表就真的只有柔，也是可以采取攻击姿态的，但我不够高，不好抓你的衣襟，所以改抓你的腰，希望你不会介意。”希望不要因为再次被她摔一次，就不让她去欢喜日啊。

李弼皮笑肉不笑，弓起双脚蹬地而起，背后已是一片脏污，但无损他再次挑战的决心。

“再来。”

“......王爷不可以翻脸喔。”

“本王是那种人？”

是啊，就是很会记恨的那种啊～她苦兮兮地笑，眼见他攻势已起，只得沉稳对阵，单手拂开他的掌劲，手却发麻痛着。这人到底是想要切磋，还是想要顺势杀她呀？有没有这么大的仇恨？

然而待她有机可乘，钻入他怀里，想反身给他一记过肩摔时，他竟文风不动，于是她脚下反勾，想扫他下盘，又发现他坚固如墙，反手想要肘击，更被他大手箝制，瞬间，她被困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虽然她不算是柔道顶尖高手，但好歹也是黑带，而他......好吧，能当上王爷的，应该都有两把刷子，她输的话，好像也是刚刚好而已。

于是，舒雪尹放弃挣扎，心悦诚服。“舒雪尹认输。”

可等了半晌，身后的男人半点想要放开她的意思都没有，她不解地仰起小脸，便对上他黑润瞳眸里的古怪痕迹。

“王爷，怎么了？你会觉得头晕吗？会不会觉得头有点痛，身体有点使不上力？”看他脸色古怪，她不禁担心起刚才摔他那一记，不知道有没有伤到他的头。

颅内出血致命的速度并不快，但一开始没症状，等到有症状时就来不及了，在睡梦中走得人多的是。

“妳真吵。”李弼没戴手套的大手直接扣在她滑腻的皓腕上。

果真不是他的错觉，他是真的读不出她的过去。

舒雪尹才鼓起嫩嫩的腮帮子要抗议，就听他说：“手套，妳决定怎么处理？”

她脸色遽灰。不是已经忘了，干么还想起来呀？手套、手套她还能决定怎么处理？那根本就被她给洗坏了，他现在问，摆明了又要欺负她吧？

瞧她扁嘴扁得好哀怨，李弼不由得笑开，暂且将读不出她心思的事丢到一旁。

第三章

李弼本姓上官，是国师上官羿的堂弟。

上官家自开朝之初，即是护国国师，血液里带着玄人的血统，承袭国师之位的上官人都身负天赋，代代守护皇朝，虽说曾有数代没落，但在三代前，上官家又再次受到皇朝重用。

而他虽非国师，但也有天赋，且令他极为困扰，逼得他从小就戴上手套，隔绝碰触，以免读透人心，探知过去。

听说，上官氏的祖先以血祭换得天赋，可此举却累及后代子孙，上官家人成亲之后，便是恶梦的开始，许是血祭所致，上官家人难以开枝展叶，成家后亦难获二子，他的父亲与国师的父亲因为是双生子，所以算是例外。

但，他的母亲生下他没几年后便病逝，父亲随之，而他的伯父前国师上官振则在用尽天赋后迅速老化，退隐至城外后山里。

上官家人，注定孤老。

“王爷、王爷，那是什么？”

娇软的嗓音唤回李弼难得出走的心神，垂眼便见一个只到他胸口的纤瘦身影，又跳又蹦地指着眼前的庆典花车游街阵仗。

“丫头，妳真吵。”他斥着，唇角却带笑。

她身穿欢喜日特有的马甲式服装，衬不出玲珑有致，而是瘦削，可偏偏她热情洋溢，活力十足。

“王爷不是说，有问题尽管问的吗？”她撇了撇嘴，有点埋怨。

为了参加欢喜日，他丢给她这套衣裳，说穿了才要带她去，逼得她硬着头皮穿上，可是没有水饺垫，她胸前好空虚，只好多穿几件襦衫稍稍掩饰。

“本王说妳可以问，可没说妳问了，本王就必须答。”他哼笑，走在御道边上，闪避熙来攘往的人潮。

尽管以手套封住了碰触探知过去的能力，但这些年来，他仍是愈来愈厌恶与人碰触，就算擦身而过，都令他不耐。

“王爷，你往这边走就看不到了。”拎起裙襬，舒雪尹吃力的跟在他身后，可是他走得好快，她根本追不上他的脚步，不一会，两人中间早已相隔大段距离。

“怎么，摔人时虎虎生风，现在倒像个小老太婆慢步了？”李弼在前头等了半晌，才见她自人潮里钻出，气喘吁吁地来到他面前。

“我会柔道，不代表我走得快。”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好吗！

“过来这里。”见她快要被卷入人潮，他啧了声，探手将她拽到身旁。

“哇，人真的好多。”她呼口气。

“这是皇朝盛事，当然人多。”虽说是未婚男女的日子，但近年来的庆祝仪式愈来愈花稍，莫怪皇城里万人空巷，只为了一睹丰采。

“可是，怎么还没有人跳八德舞？”

“至少要天色微暗才会开始。”他继续往前走，刻意放慢脚步。

“那我们这么早来做什么？”

李弼停下脚步，横睨着她。“是谁吵着本王要赶紧来的？”

“......我不知道晚一点才开始啊。”她小声反驳。

“还是要回去了？”他勾起不安好心的笑。

“不不不，我瞧前头好像有市集，很热闹似的”她指着御道往南的方向。傻子才会笨得现在回府，现在回去，就别想出来了。

她教他柔道，他才带她出门，要是回去，他肯定会说教一次只换一次出门，她觉得她已经慢慢摸透他的性子了。

这男人脾气不算太好，被她摔过，而他救过她，也整过她，表示他是一个一报还一报的人，但只要不惹恼他，他也是会笑的，还不算难相处。

李弼看向远处万头攒动，立即想要走人。

然而，眼前的小人儿眼巴巴祈求着的模样太有趣，眸中的光芒从期待变成只要他不走，就是背信忘义的小人。她用鲜动的表情明着骂他，他却压根不恼，反倒是被逗得心情大好。

“走吧。”他噙笑走在前头。

已经有许多年没参加过欢喜日了，这种节日注定与他绝缘，他也不屑参与，但既然她有兴趣，陪她走一趟倒无妨。

“王爷。”

“嗯？”

“你身上有没有银两？”

他横睨过去。“妳要做什么？”

“人家想吃那个。”

李弼看向她所指的方向。“......妳今年几岁？”

“吃糖葫芦也要分年龄吗？”舒雪尹微愕，觉得这个世界好麻烦。

“那是娃儿在吃的。”

“我今天是娃儿。”为了吃糖葫芦，她不介意当三岁小孩，使出娇软娃娃音。

李弼啼笑皆非。“雪尹丫头，妳似乎忘了妳不过是本王的奴婢。”

“奴婢不能吃糖葫芦吗？”

“......得了，今天本王心情好，就破例赏妳。”他走向卖糖葫芦的小摊，买了一串给她。

“爷，成亲了吗？”小贩热情问着。

“没。”他淡道，垂眼看着接过糖葫芦，满足的瞇水眸的女人，不觉跟着勾笑。

“欸，那就趁这大日子赶紧行动吧。”小贩看向舒雪尹，挤眉弄眼，明示得很清楚，然而瞥见他腰间并无佩带扇子，不禁又问：“爷今儿个忘了带扇子了吗？”

微拢起浓眉，李弼没回答，径自朝旁走去。

舒雪尹听见对话，跟在他的身后。“王爷，您怎么没带扇子？你不跳舞吗？还是你成亲了？”

他不耐地回头瞪她。“妳瞧见本王寝房有女人吗？”

“没。”她吃着糖葫芦，嚼得很愉快。“王爷既是未成亲，为何不跳八德舞？还是王公贵族是不跟百姓一道玩的？”

“妳的话太多了。”他微恼道。

“......嗯。”她垂眼继续吃，跟着他的步伐走，瞧他闷不吭声地走在前头，不禁微微失落，总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金雀皇城为三重城，如凤展翅歇伏在蜿蜒山道上，以皇宫南门永雀门为南抵三重门的御道。最内围的是皇宫，第二层则是王公贵族居所和各式朝廷内制所，到处可见团金打造的家徽团饰，最外头则是外城，属于百姓居所，棋盘式的街景整齐划一，坊市齐列街衢市招。

而庆典市集就从外城的御道至内城门这段，整整有数公里远，处处旗帜飞扬，喧闹不休。

正当两人走过一个摊子前，忽地听见有人说：“姑娘请留步。”

舒雪尹顿了下，向右看去，那是一个老者，他身前摆了一张桌子，旁边插了支写着“铁口直断”的旗子。

“我？”她指着自己。

“姑娘可否让老夫看掌纹？”

“......我没有银两。”这种钱，她是没脸开口跟那男人要的。

“无妨，老夫只是觉得姑娘面相极怪，想要印证罢了。”

“欸？”她想了下，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润白手心。

术士见状，长长的灰白眉毛动了动，随即把上她的脉。

前头走了大段路，等了半晌的李弼一脸不悦地走到她身后，正要开口斥责，却见术士疑惑连连地摇着头。

“怎么了？”舒雪尹问。

“姑娘，妳......”他抬眼看着她的五官，仔细看着每个细部，沉吟着，“这真是绝了，老夫看相数十年，从未见过妳这样的面相。”

“到底怎么了？”哎呀，怎么这么会卖关子，勾得她心痒痒的。

“姑娘是尊贵之人，万人之上啊。”

“是吗？”她苦笑，确定他绝对是骗钱的术士。

“可是，姑娘不像个短命之人，但命偏偏已是绝了。”

舒雪尹闻言，暗笑在心，笑这术士好会作戏，丝毫不之身后的男人已面泛薄怒。

“荒唐术士，她若命绝，又岂会站在你面前？”李弼恼声低斥。

术士看向他，不恼不怒，笑吟吟地道：“爷儿看起来就知道必定是华贵一生，现在若非高官之位，也必定是权贵之身。”

“那又如何？”他身为凤凌王，镇守皇城多年，若有百姓识得他，专说些马屁话，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命无妻缘，注定孤老。”

他紧抿唇，还未动怒，便听见身前的小丫鬟先声夺人。“老先生，你说这样的话可就重了。”

“老夫向来是知多少，说多少。”把玩着长须，术士态度从容。

“老先生，你知道多少人会因为术士之言而把自己搞得一筹莫展吗？所以不管是真是假，老先生说话都应该斟酌。”

“老夫受教。”

“王爷，我们走吧。”她爱笑的脸这会不悦地拧起，走了几步之后，忍不住又说：“王爷，术士之言，听听就算了。”

李弼垂眼看着她义愤填膺的小脸。已过数日，她脸上的瘀青早已散得差不多，在夕阳底下，她粉颜清透，五官清灵，但明显的不悦让她的五官几乎皱成一团。

“妳以为本王会在乎吗？”

他从不在乎自己会孤老，那是打他得知自己有天赋时，便不变的命运，他从不在意。

看他紧握成拳的手，舒雪尹认为他只是在逞强。“王爷，不管怎样，命是天定的，运是掌握在手中的，改运改的是脾气和个性，脾性一改，就会走向不一样的路子，所以术士说的话，参考就好，别放在心上。”

孤老两个字听起来就很顾人怨好不好，老先生真过份，竟挑些耸动的字眼，存心要人不安。

“本王不在乎。”他重申，眼中多了一丝温柔。

“不在乎就对了，像他说我早已命绝，哪有这回事？我不就站在这里吗？”她摊开双臂，无所谓地耸耸肩。“王爷，你瞧，我像个万人之上的尊贵之人吗？”

“不像。”不像短命之人，更不像尊贵之人，她傻得很彻底，教他逗得很愉悦。

一定要回答得这么快吗？“......那不就对了？代表他说的一点都不准。”

“本王说了没在意，哪由得妳这么多嘴解释。”他哼了声，再无怨气。

瞧他微勾笑意，舒雪尹这才放心的跟着笑了。

“还想吃什么？”他走在前头，随口问。

“我瞧瞧。”她跟在他身后四处张望，看有什么好玩好吃的，然而愈往前头人愈多，个头娇小的她被人潮挤向后头，虽然想要往前，但是却连钻也钻不过去。

完蛋，她不够高，看不见王爷在哪里，想往下钻，又好怕不小心被踩死，她一点也不想当短命人，她还没回家，还没看尽皇朝盛世的绮丽世界啊～

“妳到底要本王等妳几次？”淡声在她头上落下，舒雪尹才刚抬眼，便发觉他主动牵上她的手。“有时瞧妳精明得很，有时偏又蠢到令本王发怒。”
	
她无声喊冤，掌心一片温热，恍若有股暗流，教她一路暖进心窝里。虽说今天出了太阳，但是其实温度还是偏低，就算走了大段路，她穿这样还是很冷的。

而他的手很暖，暖得教她粉颊发烫。

“王爷，这儿、这儿。”黎少秦站在不远处一家铺子前，不断朝李弼挥着手，然而待两人走近，瞥见两人牵着手，他几乎瞪瞎了眼。

“公孙呢？”

“她还在前头忙着，得要等到入夜才有闲。”黎少秦吶吶地说，目光直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是吗？”李弼自然的松开手，狠瞪他。“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王爷请到里头。”猛地回过神，他才赶紧请主子入内，在临窗的位置坐下。

舒雪尹也跟着入内，发现这是一家茶肆，非常清雅，以竹帘隔出桌次，透着淡淡竹香，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她很自然地坐在李弼对面，而黎少秦这时已经傻到不想多说什么了，他觉得最近眼前出现好多幻觉，好困扰。

“欸，御凤郎大哥，你腰间那把扇子好特别，能借我看吗？”

听见她的称赞，黎少秦又忘了方才困扰的事，很骄傲的说：“妳这丫头真识货，这可是皇上赐给我的乌柄扇，上头的山水画可是皇上的真迹，可是我往后要留给我的子孙后代当传家之宝的。”他抽出扇子递给她，不忘嘱咐，“小心点，别弄伤了。”

“我会的。”她谨慎接过手，慢慢地打开扇面，古色古香的山水泼墨画在扇面跳跃着，恍若可听见小溪潺潺，山风呼啸。“哇，这扇子很不错呢，扇面是纱黏的，很珍贵呢。”

她喜欢扇子，起源于母亲故事里的八德舞，教她不断幻想持扇跳舞到底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不过，一路走来，她也察觉到每个男子腰间都有扇子，只有王爷没有。

“皇上赐的，肯定是宝。”黎少秦更得意了。

“那为什么王爷没有？”她突问。

“嘎？”
	
李弼侧眼睇着她，视线落在她手腕底下的折扇。

“如果皇上赏赐，没有道理你有，王爷却没有吧？”她的疑问提出得非常自然。

“这......”搔着头，他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是没有，而是王爷不要......真是的，干么问他？王爷就在旁边，不会直接问王爷吗？何必为难他？

瞧他不语，舒雪尹又看向李弼，发现他直瞅着悬在自己腕间的折扇。

难道说，王爷是因为眼界太高，看不上皇上赏赐的，反倒是看上她腕上的这一把？真是不得不说，他的眼光真好。

她恭敬地把乌柄扇递回给黎少秦，便把手腕间的银炼解开，将穿过扇柄末端的银炼取下，再将折扇递给李弼。

他缓缓皱起眉。“妳这是在做什么？”

“送扇子给王爷啊。”

闻言，黎少秦立即把双眼向右转，直瞪着窗外景致，耳朵却拉得长长的偷听。

李弼面有剎那错愕，而后恼声低斥，“妳为什么要送扇子给本王？”这笨丫头，知道皇朝有八德舞求爱，却不知女子赠扇的用意吗？那是默允他跳八德舞之意，也就是催促心仪男子快向自己示爱的露骨举动啊！“妳凭什么以为本王会收下妳的扇子？”

他的心莫名的震颤了下，有股奇怪的滋味在心版里悄悄爬掠过。

“因为我看王爷好像很喜欢这把扇子呀。”舒雪尹理所当然的说。“我很喜欢扇子，所以我外公就特地请人打造这把扇子给我，可以吊在手腕当装饰品，但实际上也很实用的。”

这把折扇平时是对折收起的，约莫巴掌大，柄末有个暗钮，按下后，折扇便会自动展开成普通扇子的大小。材质是以钨钢加铝合金打造而成，通体末黑，扇面则是薄如纸的钨钢片，上头镌刻着苍劲草书，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李弼黑眸微瞇，接过钢扇，看着上头龙飞凤舞的字体，浓眉顿时全皱在一起。

“王爷看得懂上头的字吗？”她好奇的问。之前她问过妈妈，可是连妈妈都看不懂，只说那是外公请人写，再请人翻刻上去的。

“......这是妳外公送的？”

“嗯。”

“妳外公姓名为何？”

“王爷干么问这个？”

李弼却严肃抿唇不语。

怎么可能？这丫头一派天真，傻气得令人发恼，怎么可能会是──

“欸，你可知道这些日子，天坛一阵山摇地动？”

邻座的人声响略大地交谈，打断李弼的思绪。

“这事情谁不知道？”有人搭腔。“我告诉你，这是天女要返朝了。”

“啐，哪来的天女？那根本是无稽之谈。”

“这么说就不对了，这说法已经流传三代，就连凤凰楼的掌柜充当说书人时，也都是这么说的。”

“那只不过是凤凰楼主人擅自捏造并传承下来的话本而已吧？依我看，是咱们皇朝要更加强盛了，这也证明当今圣上确实是个仁君。”

“不对，皇朝龙气就聚在天坛上，据说历代天子上天坛必会引发地动，但是这地动早已停了三代之久，如今却又发生，说不定真正的真命天女就要归朝了。”

李弼神色不变，看着眼前人的眸色却已有不同。

“王爷？”怎么他进茶肆之后，脸色就变得好奇怪？

“......妳要本王收下扇子？”把玩着特殊的钢扇，他摸不清这到底是什么质料，只能确定绝非皇朝产物。

皇朝盛产黄金，雕饰工法鬼斧神工，但就他所见，皇朝内没有半个金匠做得出这样的扇子。扇面极薄，又看不出是何材质，他会多次盯着这扇子，正是因为其质太特别。

“嗯，我希望王爷可以收下扇子，让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确知她送扇子并无爱慕之意，李弼没来由的感到不悦。

“妳倒是挺会做买卖。”他把玩着扇子，漫不经心地道。

“王爷要是愿意，咱们就打勾勾，绝不可反悔。”她很开心的伸出手。

李弼淡睨她一眼。”本王可说答应了？”

“好吧，那王爷把扇子还给我吧。”买卖不成仁义在，只是没把扇子送出去，她有一点点失落啦。

毕竟看他也挺喜欢的，而且每个人都有扇子，只有他没有，看起来很可怜。

“妳已送给本王了。”他收起扇子，插在腰带上头。

皇城里有太多传说，起源于三代前的流言，里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也不知道真正的真相，若她因为一把扇子而引来杀身之祸，太无辜了，还是替她收起的好。

只是，为何他要替她操这个心呢？李弼思及此，俊颜一怔。

“欸～王爷，你不可以这样啦！”她哇哇叫了起来。“如果你要收下扇子，就要跟我打勾勾啊～”

太卑鄙了，王爷很有奸商的气质啊。

她的声音拉回了李弼的思绪。“本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妳能拿本王如何？”他哼笑着，摆明耍赖，方才心里的一点疑问，下意识地被抛开。

“我要跟你打勾勾～”她扑向他，硬是要抓过他的手，要跟他打勾勾，而他大手紧握成拳，硬是让她一根手指也扳不动。“啊啊～过分，我要摔你唷！”

李弼哈哈大笑，由着她又抓又拔。

一边的黎少秦不自然地看向窗外，看到颈项都硬了，还是不敢回过头，就怕看到不该看的场面。

他只能盼望他的燕儿快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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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落，皇城四周点起灿亮风灯，欢喜日的重头戏在入夜之后开始上演。

持扇的男子齐聚在御道上，而御道对岸则站着许多皇城姑娘，个个身穿各色马甲，只着轻薄襦衫，挽起花髻，以一根金钗为饰。

黎少秦挑选这家茶肆，视野奇佳，从窗口探去，刚好可以看见男子们持扇欲舞的列阵。只见众多人排成数列，感觉上有点像是要做早操，但当音乐落下第一声时，整齐划一的刷扇声，便教舒雪尹整个人血脉贲张起来。

“王爷、王爷，开始了！”她娇软的嗓音掩不了满心的期待。

李弼兴致缺缺地啜着茶，没看向窗外，反倒是看着已坐到对座，整个身子快要探出镂空窗外的丫鬟。

她不是个美人胚子，五官比不上嫔妃，身段比不上宫女，在皇朝里，她实在不出色，但是......没来由的，教他感觉舒服。

她像束清泉，干净无垢，更像一阵微风，爽快直飒，压根不像皇朝姑娘的性子，更没有尊卑之分，肤色又不若初旭人偏黑，她，到底来自哪里？

罢了，出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何她能令他感觉自在？

“王爷、王爷，我看见御凤郎大哥了！”她拍着桌面，水眸在风灯底下显得水润莹亮。

男子们随乐起舞，扬扇移步，声势浩大，看得舒雪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看到了，终于看到母亲说的八德舞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从前就很笃定的说她一定会来到金雀皇朝，但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多想了，眼前景致如梦似幻，她正身历其境，莫名镂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正真实地上演着。

“小声点，丫头。”李弼懒声道。

看着窗外，她吐吐舌头，直瞅着男子转身回舞，其中就属御凤郎大哥跳得最卖力，可惜的是，对面身着官袍的御凤史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爷，你不撮合御凤郎大哥和御凤史吗？”她随口问。

“他俩如何，关本王何事？”

喔喔，有够冷情。“可是，王爷应该知道御凤郎大哥喜欢御凤史吧？”

“那又如何？”

“有情人终成眷属，王爷要有成人之美，义妹早晚有天也是要出阁的。”她的眸映着风灯烛火，在夜色里熠熠生光。
	
“公孙想怎么做，本王从不阻止。”

舒雪尹愣了下，看向他。“王爷为何总是叫她公孙？”

“因为她姓公孙。”

谁都嘛知道她姓公孙！“......只叫姓，听起来总觉得很像在叫外人。”

李弼深邃瞳眸直瞅着她。“公孙这个姓，在皇朝是个罪官之词。”

她瞠大眼。“嘎？”

“皇朝朝堂上，只有一脉公孙，却遭恶官抹黑而成了阶下囚，当年本王的爹亲在城外救回公孙家唯一子嗣，便留在府里收为义女。”他看向窗外。

“那王爷为何还要叫她公孙？”

“妳道本王为何要将她收在御凤衙司里？”他漫不经心地问。

“不懂。”她又不知道御凤衙司是什么单位。

“本王要少秦负责统筹所有百官丑闻，再由公孙撰写，就是要她记住仇恨，要她逮住机会报仇，待报仇后，若她放得下公孙这个姓，自然就会许人。”他转回视线看着她。“妳以为女子想要以武身在朝为官，是很容易的事？”

舒雪尹摇摇头。不用问她也知道，公孙燕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她现在知道他的用心，也知道御凤郎大哥总叫她燕儿了。

“	她吧，她遭逢家变，心思自然不若寻常姑娘以觅郎为终身大事。”

“那么王爷呢？”

外头八德舞方歇，天空绽放璀璨烟火，七色瑰丽，显示皇朝盛世之丰饶，然而火光却在李弼脸上勾勒出冷厉。

舒雪尹立即暗骂自己又太多嘴了。

公孙有秘密，所以变得冷情，而王爷连皇朝八德舞也没兴趣，家中又无亲人......唉，术士的话，对王爷起不了作用，却在她心里细火慢熬得难受呀。

李弼一语不发，看向窗外。


窗外──

“燕儿，妳还不接啊？”他已经在她面前跳第五次了，再不接，早晚磨光他的自信。

公孙燕冷冽神色淡抹笑意，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若是哪天王爷能对哪个姑娘动情，我就考虑考虑。”

“真的？！”黎少秦猛地抬眼，笑得胜券在喔。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他豁出去了！

第四章

“王爷，虽说是春搜，但还是带个婢女在身边服侍，比较妥当。”

李弼凉凉看着不断鼓吹的属下，任凭他说得舌粲莲花，像个蹩脚商人，他还是无动于衷。

“你到底想做什么？”

打欢喜日过后，黎少秦便殷勤到令他发毛。

先是把舒雪尹带到御凤衙司，甚至还要她守在他身旁不离，回到王爷府，又要她侍寝，总之不管他做什么事，总要发派个理由，让他把舒雪尹带在身边。

他开始怀疑，舒雪尹到底是谁的贴身丫鬟。

“王爷，我瞧雪尹丫头也有几分姿色，她......”看他浓眉攒起，黎少秦立刻闭上嘴。

“原来是求欢不成，你就把念头打到那丫头身上了？”他笑得很冷，黑眸瞇得很邪气。

“王爷，不可能的，我的心已经在燕儿身上，这一辈子绝不可能更改！”黎少秦只差没以死明志，就怕一丁点不真实的流言，毁了他用在公孙燕身上的多年心思。

“那你为何老是在本王面前提起舒雪尹？”

“......”不能说，死都不能说，打死都不能承认，他正在暗地里撮合两人。

李弼冷冷看着他，懒得多问，随即整装出发。

当他来到天坛东方的行宫时，竟看见舒雪尹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该死的黎少秦！”李弼暗咒下马，赶在皇上和国师之前，快步走到她面前。“谁要妳来的？”

“是御凤郎大哥带我来的。”

怎么了？他真这么讨厌她？不要她服侍，也不想见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解地瞅着他，瞧他一身雪白戎装，衬得他英挺威武，乌亮束起的发收拢在玉冠底下，出色而立体的五官，更加俊魅而......阴冷。嗯，他看起来好像很生气，是因为她吗？但她到底又是哪里做错了？

闭了闭眼，李弼决定回去之后就撤掉得力助手的官职。他今年故意不点少秦随侍狩猎，他居然还能把人送到这里！

春搜猎获代表着一整年的盛世，如此重大的日子，他竟也敢胡闹。

“凤凌王，这位不是皇后赐给你的宫女吗？”金雀皇帝李劭早已自皇辇下来，缓步走到行宫前，身旁有太监禁卫随侍，国师上官羿则跟在他身后。

“回禀皇上，是的。”他只能扯着自家丫鬟行礼。“见着皇上，还杵着做什么？”

“奴婢见过皇上。”舒雪尹赶紧垂首欠了欠身。

“起来吧。”李劭面色温润如月，先行踏进行宫里。“看来凤凌王确实是挺中意这奴婢。”

李弼无奈，只能又拉着舒雪尹踏进行宫。

行宫主构为三殿一园林，宏伟堂皇，从正门而入，过穿廊，衔回廊直上，便是主厅。
	
“可不是？瞧，这小手，凤凌王牵得可紧了。”上官羿踏进主厅，不由得笑睇着两人的亲密。

闻言，李弼立刻松开手，舒雪尹也浑身不自在地垂握双手。

春搜为皇朝大事，每年几乎是由李弼点将陪侍皇驾，带领三支禁卫随行到后山，以前听闻亦有嫔妃同往，但今年由于才刚封后纳妃，于是只有皇上独行。

“皇上请先暂歇半刻，臣到外头勘查地形。”李弼打算到外头，吩咐禁卫将舒雪尹送回王爷府。

他现在不太想见到她，不想太接近她。

这丫头看似迷糊，心思却是出乎意料的细密，令他不悦，却又感到些许欢愉，矛盾得紧。

他无法接受有人左右他的情绪，于是打欢喜日过后，便不曾再戏弄过她，甚至要她服侍，可偏偏该死的少秦不知道在玩什么把戏？硬是把她丢在他面前，搞得他心浮气躁！

“勘察可以交给其他人去做，你先留下来陪朕喝一杯吧，朕不知道已有多久没同你和国师一道喝酒了。”

三人一道长大，虽说现在是君臣关系，但在李劭尚未即位之前，他们是情同手足的好友，三人共处了十多年的岁月。

主厅里，太监早已开始布菜斟酒，由不得李弼说不，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舒雪尹来到圣榻旁。

“谁要妳坐下的？”一见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他头痛的低斥。

这里可比王爷府吗？王爷府由得她不分尊卑，在皇上面前岂可胡来？

“可是......”她不是都这样的吗？舒雪尹疑问很多，但不敢问，因为时间不对，地点也很不对，所以她顺从地站到他身后。

“朕似乎没瞧过凤凌王对哪位姑娘说话如此轻柔。”李劭笑道。

这样叫轻柔喔？舒雪尹不甚认同地摇摇头。

“雪尹。”李劭看向她。

舒雪尹乖巧地垂首欠身。“皇上？”

“布蕾皇后极挂念妳，若是有空便回宫让她瞧瞧吧。”顿了下，他又道：“别以为皇后不在意妳，才将妳赏赐给凤凌王，这是朕作主的，因为凤凌王平乱四方，战功彪炳，却未曾跟朕要过任何赏赐，难得他开口，朕是非得要赏的，如此说来，妳可明白？”

舒雪尹想，皇上只是在为布蕾说情，于是笑笑点头。“奴婢明白。”

明白个什么？！李弼眼角微抽，狠瞪着她。

皇上分明是在提点她，要她把握机会好好守在他身边，总有一日，没个王妃正位，也绝对有侧妃之位。

搞不清楚的笨丫头！他不过是一时兴起，岂有皇上说得那般暧昧？不过也庆幸她蠢得过火，听不懂皇上的暗示。

他支手托额，又气又恼，然脸上依旧是不形于色，抓起矮几上的酒杯，转移话题。“预祝皇上此次春搜可以满载而归。”

春搜再每年二月末，为期三天，所以这三天，他必须随着皇上留在行宫三日，正好可以让他有三天的时间，将这烦人的丫头甩开。
	
“说到这事──”李劭啜了口酒，看向坐在右前方的上官羿。“国师，日前地动，可有卦象？知道是何预兆吗？”

上官羿对答如流。“此为天子临朝，皇朝地气欢腾之兆，可见皇上在朝必定是盛世千秋。”

“国师，朕不是头一回上天坛，却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

“也许皇上气势正盛。”他随手拈来一个说词。“凤凌王，你说，是不？”

李弼轻啜着酒，漫不经心地懒应着。他当然知道上官羿不过是随口说说。

身为堂兄弟，他多少知道一些关于皇朝异象之事，好比地动代表着真龙归位，又好比春雾夏雪秋霾冬霆数种当季不该发生的气候，乃是真龙回天之象。

“皇上，这是好事。”上官羿微笑，敛去眼中精光。

打地动以来，他日日夜观星象，日探水镜，隐约看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却难以规探全貌，唯一能确定的是，有另一派天子将回朝夺位。

皇朝三代子嗣相当薄弱，而三代前，平德皇时代曾出现一个让位的摄政王李凤雏，平德皇曾留下暗谕告知，说不准有天李凤雏的后代子孙将会归朝夺政。

而他，护国国师镇守金雀，又岂能让皇位再让给其他李家人？

皇朝，是他上官家的！上官家为皇朝落得代代家破人亡，孤老终身的命运，皇朝欠他上官家太多太多，所以皇位本就该是他上官一氏拥有的，谁也别想抢。

“不谈那些了，朕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和国师、凤凌王如此把酒言欢了呢。”李劭笑得温文尔雅。

“皇上，这可得要怪凤凌王，他常年在外征战，几年见不上一面是常有的，这一年来好不容易在皇城定下了，皇上该先罚他。”上官羿朝对面的李弼笑得很贼。

无力地闭上眼，李弼连瞪他都嫌累。

“小婢，还不斟酒？”李劭笑道。

小婢？叫她喔？舒雪尹偷偷抬眼，觑了下，发现皇上和国师身边皆有太监侍卫服侍，唯李弼没有，便赶紧走到他席旁，为他斟了一杯酒。
	
“对了，王爷，我听说前几天欢喜日时，你特地出门了？”上官羿问。

李弼开始怀疑他的衙司有人出卖他，否则他的行踪怎会连国师都摸透了？

“小婢，还不赶紧喂酒？”李劭笑着催促。

这两个家伙真的是在连手欺负他！明知道他不爱近人身，明知道他厌恶有人在旁......皇上不知他天赋之事，但上官羿可一清二楚，今日如此整他，明日他非加倍奉还不可！

舒雪尹犹豫了下，看他浓眉攒得死紧，实在没勇气喂他酒。可是，不管怎样，皇上都比王爷大吧？

于是──“王爷，请喝酒。”她单手拿起酒杯要喂他，瞧他斜睨着她，以为他要喝，她赶紧把酒凑上前，谁知道她的脚很明显地被人绊了一下，手中的酒也神准地泼到他身上。

“妳这没用的丫头！几天前泼了户部尚书一身茶水，今儿个又泼了本王一身酒，笨手笨脚极了，给本王出去！”李弼佯怒低咆，想要藉此法让她躲到外头，免得待会成了皇上和国师欺负的第二目标。

可舒雪尹不知其中蹊跷，被这么一骂，近日被疏远的委屈全涌上心头，她水眸倏地泛红，难过的垂下脸。“......对不起，奴婢告退。”

“妳......”想伸出去拉住她的手，终究还是被李弼收拢在身侧。

**********************

舒雪尹噙着泪水踏出行宫，迎面一阵强劲山风袭来，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想回行宫，但那男人摆明是故意把她赶出来的，她哪有脸再回去？

扁起嘴，她决定朝天坛方向走，只要靠在墙面上，至少能挡点风。

然而，才刚踏到天坛旁的青石广场，四面八方随即卷起一阵狂风，冷冽寒意让她缩着肩头直往天坛墙面跑，可在碰到墙面的瞬间，整面大地亦为之翻腾，彷佛是翻身而起的蛟龙。

“地动了！又地动了！”

行宫前的禁卫队不安地喊着，不懂地动代表何况，而站在天坛边的舒雪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离开天坛，她很冷，不走，又怕地震太强烈，要是建筑物倒塌，铁定就地把她掩埋。

风声呼啸，卷起滔天黄沙，掩住头顶薄阳，大地瞬间灰蒙，鸟群破林而出，就连林间野兽也从四面八方窜出。

“有豹子！”

有人喊着，几乎同一时刻，舒雪尹也看见了。“别来啊......”她的正前方是行宫的瓦墙，有不少野鹿猴子，甚至是豹子老虎正从那后头窜出，以极快的速度朝她的方向跑来。

死定了！抱着头，她虚弱的贴在天坛墙面上。

“雪尹，别动！”

黄沙漫漫，她虽看不清楚谁从行宫正门跑来，但她听得出是那个人的声音。

“王爷！”她不敢动，就算野兽的狺叫声逼近，她还是不动，几乎是同一时刻，她听见某样东西凌空而至的声音，重重地插刺在她身侧。

“过来！”李弼吼着。

瞪着被长剑刺穿，就死在她脚边的豹子，她很想跑，但是腿很软。“王爷，我跑不动......”她吓得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李弼从禁卫军手上抢来一把剑，吼着，“全军散开，第一卫守在行宫口保护皇上安危，其余的，给本王杀！”

他打得官职至今，这是他第一次将皇上的性命交托给其他禁卫军，可他顾不了那么多，瞇紧黑眸，足不点地的朝她而去。

“雪尹！”

眼见一只老虎扑身向她，他立即掷出长剑，在老虎中剑欲倒的当下，将舒雪尹拽进怀里。

“王爷......”舒雪尹紧抱着他不放，像是溺水的人，找着了唯一能够支撑的浮木。

李弼心头震了下，垂眼看着她，心里千头万绪。

他为何如此牵肠挂肚？为何如此不安难解？不过是个女人，不过是个他读不出的女人罢了，有何大不了？

但他就是在意，就是在意......连母亲也不愿抱他的，得知他天赋者，唯有上官羿不惧，如果、如果她知道他有天赋，像个怪物能够读透人心，还愿意这样抱着他吗？

不过眨眼工夫，又有豹子迅至，他将她反护在身后，运足气劲在掌，朝飞扑而来的豹子下腹斩下，只听豹子发出哀嚎，但下一刻又有另一只豹子朝他扑来，咬上他的肩头。

“雪尹，跑！”他反手掐着豹头，威昂直立，守在此处，不让任何野兽越过他而去。

“救命啊！救命啊！”舒雪尹急得泪流满面，扯开喉咙喊着。

远处的禁卫军发现有异，急忙赶到，这才将李弼自豹子嘴里抢下。

**********************

李弼肩头肉险些教豹子给硬生咬下，出现了将近一尺长近一寸深的撕裂伤，血流如注。

可他要求先行诊治其他弟兄，随行的两个御医实在是奔波不及，赶紧差兵回宫请调，这一来一去也得要等上一个时辰，大伙就怕他的伤等不到那当头。

“没关系，御医们先去替王爷诊治，这里交给我。”跟在御医身旁，舒雪尹只要御医上完药，便立刻着手帮伤者包扎，速度极快，动作极轻柔，转眼间就已处理好数字伤兵。

“这位姑娘以往也曾在药铺里工作？”

“那不重要，请御医大人们赶紧替王爷诊治吧。”她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

御医瞧她身手利落得很，于是放心的留下药和干净的布巾，让她在行宫围墙内替受伤的禁卫包扎。

身穿镶银边玄色长袍的上官羿方巧从行宫深处的寝殿走出，瞧见她纤瘦的身影在围墙内的广场上穿梭，眸光一黯。

又地动了，说来也巧，第一次地动，是她扶着布蕾要上天坛，第二次地动，是她站在天坛墙下......太巧了，巧合到让他找不出任何为她脱罪的理由。

瞇起杀气横生的黑眸，他缓步走向她。

“国师，王爷还好吗？”

上官羿垂眼瞅着那张不掩担忧的秀脸。“王爷尚好，御医已在看诊。”

不像，压根不像，她没有半点皇朝人该有的霸气和傲慢，更没有与生俱来的华贵气质，她根本就像是个村野乡姑，哪里像欲归朝夺权的李凤雏子孙？！

“他疼吗？”她又问。

上官羿先是不解地看着她，随后摇摇头。“他不会疼的。”

“是人都会疼，怎可能不疼？”她垂下眼，快手包扎着伤员。

上官羿没回答，只是看着盘起长发，露出秀美赛雪颈项的她。

不像又如何？他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

然，当他探手欲掐上那纤细玉颈时，却突地想起她曾经将李弼摔在地面，迟疑了下，又缩回手，同一时刻，便听见她低喊。

“你还好吗？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这娇软急促的问句，引起广场上禁卫兄弟的注意，只见她趴在一名士兵胸口上，随即抬高他的下巴，吸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朝他嘴里灌入。

在现代，这不过是CPR的动作，但在金雀皇朝里，根本是伤风败俗的行径，就连上官羿也不解地攒紧浓眉，然而下一刻，便见她立刻起身，双掌压在那士兵心窝处，不断用力往下挤压。

“......妳这是在做什么？”上官羿既惊讶又疑惑。

“别吵我。”她淡道，嘴里念念有词，不断地默数着次数，随即又吸了口气，注入他嘴中。

“臭丫头，妳在做什么？！”李弼低哑的怒斥依旧活力十足。

闻声，舒雪尹蓦地回头，面露喜色，但还是快速地在士兵心窝处按压着。

“妳到底在做什么？”甩开后头的御医及禁卫，李弼飞步跃到她身旁，垂眼瞧着那平躺的士兵。

“我在救他。”她的手没停下，看着他身上的中衣开敞着，肩上染了大片血迹，直到袖口。“王爷，你怎么还没上药呢？”

看她满脸大汗，他不以为意地回答，“已经上药了。”

“怎么还在流血？”看着他血淋淋的袖口，她的秀眉攒在一块。

“无所谓，倒是妳，这是在做什么？”

“救人，他没有呼吸了。”按压结束，她趴伏在伤兵胸口听了会，再吸口气，准备继续人工呼吸，却见李弼伸手挡在那士兵的嘴上。“王爷，你这是在做什么？正是危急时候哪！”

这士兵只是痉挛休克，并非因为失血过多，趁现在赶紧救，还是有机会的。

可他就是不挪开手。“本王可不懂什么危急不危急，既然没了呼吸，那就是死了，既然死了又何必救？何况更没听过光是亲吻就可以救人的，妳懂不懂妳已经没了清白了？”他气急败坏，莫名很想让这士兵死得彻底一些。

“清白？”她哭笑不得，随即又正色地瞪着他。“王爷，一个人的性命比不上清白吗？”

算了，不让她渡气，继续按压心脏也是一种方法。

“姑娘清白等同性命！”

“就算我没了清白，一样可以活得好好的，可这士兵现在不救，他就没命了，孰轻孰重？”

李弼瞇起黑眸，难以置信这迷糊的天真丫头，竟也会有满嘴道理的时候，好像无论谁有难，她都护，没有人在她眼里是特别的，每个人都一样，包括他......

“啊......”躺平的士兵突地发出痛苦的哀鸣，舒雪尹见状，露出喜色。

“没事了，你已经没事了。”她轻拍着士兵的胸口，确定他呼吸顺畅后，赶紧为他上药，又跟旁边的士兵要了保暖的衣物盖在他身上。

这一幕，让上官羿和李弼皆傻了，两人对视一眼，脸上表情同样惊疑不定。

“好了，都差不多了，王爷，你的伤可以让我瞧瞧吗？”抹了抹额上的汗，舒雪尹动作自然地拉开他的中衣，李弼还没来得及斥责她的放肆，便听见她掩嘴低呼。“伤口太深了，上药也没用啦，这一定要缝。”

“......缝？”



行宫寝殿里，上官羿和李劭站在锦榻边右侧，两位御医则是守在左侧，而坐锦榻上的李弼正看着舒雪尹挑选针和线。

“就这支好了，以防万一，还是消毒一下比较好。”她喃喃自语，拿着挑选好的绣花针来到几步外的桌上，以烛火烧烤着针，一会又踅回锦榻，挑选坚韧的线穿过，正打算动工时，总算发现有好几双眼都盯着自己。

“呃......怎么了？”她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

“妳拿针线要做什么？”李弼终究忍不住问出疑惑。

“缝伤口。”

话一出口，两名御医立即倒抽口气，李劭和上官羿也面露不认同地看着她。

舒雪尹这才恍然大悟，笑道：“古有关云长刮骨，不知道大伙有没有听过？”

“是有。”李弼淡道。

“那就对了，刮骨都有了，缝伤口算什么？”她轻拍李弼另一头的肩膀。“王爷，不要担心，你看过我的针线活的，缝得很漂亮，对不对？”

“......妳确定缝上去就会好？”

“至少总比现在好，这伤口太深太长，要是不缝的话，搁着一两个月，若是处理不当，免疫系统降低，会变成蜂窝性组织炎的。”

李弼听得一头雾水，益发觉得她古怪，但却下意识地认定她不适宜再说太多。

“王爷，其实──”

“要缝就缝，话这么多。”他低斥。

扁了扁嘴，舒雪尹跪上锦榻，瞇眼看着伤口，深吸口气说：“王爷，没有麻醉，会满痛的，你忍忍吧。”

“闭嘴。”就要她闭嘴，偏还是这么不识相地说些令人起疑的话。

她好心安抚他，他居然这么凶，那就别怪她无情了！单手按住伤口一端，舒雪尹随即以针刺入他的皮肤，快速穿到另一头，快手反转线身，将绽开的皮肉紧拉在一块，再打了个死结。

而被缝的男人毫无痛觉般，反倒像是若有所思。

“疼吗？”

“不疼。”

“真的？”

他横眼瞪她。“就这么一点伤，有什么好疼的？”他的心思烦乱，主因全在她！可他却不知道自己烦的是她奇特的能力，还是她碰触其他男人？

明明不想深究，可问题却缠着他不放。

“王爷，你不懂痛，怎会知道别人身上的痛？”叹口气，她继续缝他的伤口。

“妳现在是在教训本王？”

“不是，我只是想跟王爷说，刚才我对那个士兵又亲又压是在救他，这是一种医术，真的只是救人，救活了他，你想他的家人会多开心？若为了救人没了清白，那我也认了。我只是想救人，没打算要惹王爷生气的......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义正词严的语气到最后，竟变成软软的撒娇，还带了点不知所措的无奈，很甜很暖，很教他心动。

“......妳话真多。”他低哑喃着，嘴角若有似无的勾起一点弯。

原来，她是在乎他多一些的？

“王爷还没习惯吗？”她嘿嘿笑着，见好就收，继续手上的动作。

一旁的上官羿眼也不眨地看着两人的互动，为蹙了下眉。

好一会，总算把伤口缝完，舒雪尹接过御医递上的药，在伤处仔仔细细地抹过之后，再取来纱巾将他整个肩头包扎好，利落的手势和动作，看在御医们的眼里，根本像极了个从医多年的大夫。

“王爷，你没有衣袍了吗？”看他光着上身，忙到一段落的舒雪尹赶紧拿着床榻上的被子，将他团团包起。

“妳在做什么？”李弼赧然地瞪着她。

她把这里当王爷府了吗？居然拿床榻上的被子盖他，以为他有那般弱不禁风？

“无妨、无妨。”李劭不在意地笑道。“凤凌王，王爷府总管以取了王爷官袍在外头候着，待会便要他取来吧。”

“谢皇上。”李弼拱礼。“只是今年的春搜......”

“无妨，你好生歇着，今年春搜就让朕大展身手吧，往年有你在，朕想威风都不成，今年可得要让皇后看看朕狩猎的本事。”

他点点头，心里很明白皇上是在帮他圆场。

“皇上，臣看这小婢有如此高超的医术，不如请她进宫，好好教导御医，以让医术更加卓越。”上官羿浅声进言。

不等李劭开口，李弼便冷冷地拒绝，“皇上，她已经是臣的人了。”

李劭迟疑了下。“既然凤凌王如此喜爱，朕也就不多说了，不过，若在你的陪同之下，偶尔带她进宫，陪陪皇后吧。”

“臣遵旨。”

“国师，今年春搜，就咱们来较劲吧。”李劭微笑着朝殿外走去。

闻言，上官羿一改先前的阴冷，爽朗笑道：“皇上，你明知道臣的武艺不值一哂。”

“朕还记得你十五岁那年，赢了朕两剑。”

“皇上，那年你才十三，臣赢你，一点都不值得骄傲。”

两人的声音渐远，就连御医和守在殿外的太监都一并撤下，好半晌李弼才抬眼瞪着一脸傻样的舒雪尹。

“不知死活的丫头。”

她明显地愣了下。

“我......又做错什么了？”

他闭了闭眼，不愿跟她说得那般深入。

他太清楚上官羿的为人，当年他提议开设御凤衙司，力荐他当统领，是因为他认为自己一定会卖他情面，给他机密，任他暗地里除去眼中钉。

身为皇朝国师，他知道得太多，也疑心更多，只要是一丁点可能动摇朝堂的存在，哪怕只是一只蝼蚁，他也宁可错杀，不愿错放。

而这会连续两次地动都与这丫头有所牵连，相信这已经令上官羿起了十足的疑心，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做呢？

“王爷，对不起，我又说错什么了吗？”她怯生生地问。

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模样，李弼叹了口气。“过来。”他缓缓扯掉沾满血的手套，想了下，也将另一只手套扯下。

她乖乖地走到他面前，没有防备地被他扯进怀里。

“王爷？”

“别动，妳不知道本王肩上有伤吗？”

迟钝的舒雪尹马上不动。”王爷，你是不是觉得冷？你流太多血了，说不定晚上还会发烧，要多穿几件衣服，不然很容易着凉的。”说着，她主动环过他的胸膛，避开他的伤口，给他满满的温暖，但也发现他不自在地想闪开。“......王爷，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诱惑你？不是喔，我只是怕你冷而已。”

“闭嘴。”他犹豫了下，双手轻轻拢在她身后，再慢慢慢慢地收紧，让她整个人贴在他怀里。

这就是拥抱的感觉？像是一团暖进心里的火，不烫，却教他心头跳颤着。

他已经太久太久，不知道肌肤相亲是怎样的滋味，不知道光是拥抱，竟也能让他心旌震摇。

“妳知不知道，本王这样搂着妳，妳的清白已经毁了。”毁了她的清白，然后......孤老？
	
“没关系啊，又不会少块肉。”她笑了笑，听着他突地急促的心跳，心也莫名其妙的跳快，可她仍是力持镇定地说：“只是一个拥抱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不是，连亲嘴妳都不在乎了，拥抱算什么？”他掀唇讥笑，下一刻，便使力推开她，让没有防备的舒雪尹再次摔上了石板地。

忍住想牵起她的冲动，李弼逼自己笑，冷冷的笑。

他宁可孤老，也不愿牵扯她后......还是一样孤老到死！

第五章

有人在为他拭汗，有双小手不断地在他身上游移，拂去体内散不开的火，当他张开眼时，有张满是担忧的小脸，视线牢牢地定在他身上。

“......走开。”他哑声命令。

“王爷，你醒了！”舒雪尹疲惫的声音里满是喜悦，眉眼弯弯，开心得像什么似的。

别开眼，他一把将她推开。“走开，本王不需要妳......”他强撑起高大的身子要起身。

“王爷，你还病着，别起来。”

“福宁！”拍掉她欲扶持的手，他粗哑低咆。

守在寝房外的王爷府总管立即进门。“王爷。”

“什么时候了？”他倚在床柱，直瞅着他。

“王爷，已过晌午。”

“......本王睡多久了？”

“一天一夜了。”

李弼闭上眼。从后山行宫回府之后，他便浑身不对劲，直如舒雪尹所言，他确实是发了高热，没想到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

“福宁。”

“奴才在。”

“把她送回皇后身边。”

舒雪尹闻言，脸色刷白，不懂他怎会突地做了这个决定。

“王爷，我做错什么了？”她惴惴不安，下意识地不想离开他，而且她还想要照顾他呀。

“本王一看到妳就心烦，一看到妳病就好不了，还不快滚！”

心像被利器轻浅的划了一道，不致命，却让她又痒又疼。他本就毒舌，而她也慢慢习惯了，反正他一刻钟前如此，一刻钟后就会算了，可为什么这一次的表情却像是铁了心？
	
“本王不想见到妳，福宁，还不快将她带走！”

福宁不解地看着主子，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有人暂时化解了凝滞氛围。

“王爷，你醒了？”黎少秦端着药碗进房，压根未觉房内氛围波谲诡异。“刚好，药熬好了，赶紧喝下，很快就退热了。”

横眼瞪着他，接过碗的瞬间，李弼没戴手套的手不意碰触到他的指，属于他的过往心思，丝毫不留地窜进，教他微恼低咆，“混账东西！你要是胆敢再胡乱撮合，本王就先治你死罪！”

闻言，黎少秦吓得倒退几步。

有没有这么神，还是他真的做得太明显了？搔搔脸，他又来到主子面前。

“王爷，属下确实不该把雪尹送到行宫，可属下也不知道会发生地动，地动让后山的猛兽都跑出来了，这实在是......只能说是巧合。”他说得咳声叹气，也只能怨人算不如天算。

舒雪尹这才将一前一后的话连结上。原来御凤郎大哥在撮合她和王爷？这......会不会太扯了一点？王爷怎么可能看上她？

想是这样想，可心里暗暗浮上的羞意又是怎么回事？舒雪尹被自己矛盾的念头搞混了。

“宫中可有什么消息？”李弼喝着药，突问。

“倒没什么大消息，只是国师看起来挺神秘的，已经待在观天楼一日未踏出楼外了。”黎少秦欲言又止，想了下，终究还是说了。“王爷，虽说我知道你和国师是堂兄弟，有些事势必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国师确实有其古怪之处，希望王爷能够稍加注意。”

李弼沉吟了下。“福宁，把她带到外头。”

“王爷，可要将她送回皇后身边？”福宁再确定一回。

近日来，因为这女婢的缘故，让他们得以听见王爷久违的笑声，若她现在一走，往后想要再听到王爷笑，恐怕机会就不多了。

“......不，让她在府里待下吧。”思索片刻，李弼决定更改初衷。

若现在把她送到皇后身边，天晓得上官羿会做出什么事？

真是该死的状况，要她走，偏偏放不下，要她留，他却又满心烦躁。

待福宁带着舒雪尹退至门外后，黎少秦不由得说：“王爷，雪尹这丫头已经一天一夜没睡，守在房里替你擦身冷敷，连眼都不阖，虽是出身低了点，但她挺聪明的，懂医又会救人，而且还会摔人，把她留在王爷──”

“闭嘴！你懂什么！”

黎少秦顿时愣住。他从没看过王爷如此冷厉的神情，和如此愤懑的口吻，王爷是毒舌，但并不容易发怒啊。

“王爷，究竟发生什么事？”

“本王最后一次警告你，胆敢再起歪念，休怪本王无情！”李弼没有回答，只是冷峻低斥，黑眸满是不遮掩的杀气。

见状，黎少秦也只能摸摸鼻子，当个哑巴。

“王爷。”这时，公孙燕踏进房内，发现黎少秦也在，房内却还如此安静，有些疑惑地看了两人一眼。

“妳怎么来了？”

“属下刚收到快信，得知西宛驻扎在城外十里的行宫处，似乎有了动静。”她犹豫着要不要把信交给他。

“呈上来。”

“是。”

接过信，李弼一目十行，随即勾唇，笑得很愉快。“太好了，本王正烦着找不到人开刀，有人自动找上门来送死，本王求之不得。”

黎少秦立即走上前。“王爷有伤在身，这些事还是交给属下处理吧。”

“这一点伤算什么？”他烦透了，被门边那抹偷窥技巧拙劣的先受身影搞得心神不宁。“公孙，取本王官袍来，本王要上朝。”

舒雪尹本想进门帮忙，却被他凌厉的视线瞪得站在原地，他不愿让她搀扶、更衣，甚至到他出门，都不再看她一眼。

心微微痛着，却痛得极深，教她完全无法反应，只能傻愣愣地呆站着，任他冷漠地与她拉开距离。

她做错什么了？从没见他如此气她，像是当她不存在似的，看也不看一眼啊......

委屈和难堪像是一记巴掌甩在她脸上、心上，舒雪尹怔怔地看着众人远离，才缓缓蹲下身，不知所措地低泣。

**********************

观天楼。

一抹身影窜入观天楼里，坐在主位上的上官羿冷冷抬眼。

“禀国师，凤凌王于议事厅求见皇上。”

“喔？”支手托腮，向来清朗的眸顿时隐露煞气。“十里行宫可有动静？”

“探子回报，确实有御凤衙司的人从十里行宫离开。”

“那么，凤凌王是发现了？”他状似喃喃自语，想了下，随即起身走向厅外。“你下去吧。”

“是。”

皇宫以金雀宫为午线，在此划开前廷后宫，而皇上主政的议事厅，位于金雀宫北端，观天楼则位于金雀宫西方，过了两个拱门再往北，便可直抵议事厅。

“可是，再怎么说，西宛公主穆喀尔已是朕的贵妃，如此处置十里行宫的西宛迎接队，说不过去。”

议事厅里传来李劭的低喃，上官羿抬手撤下门外的太监，随即踏入厅内。

“皇上，发生什么事了？”他笑问。

“国师，十里行宫的西宛迎亲队正骚动着，依你看，怎么处置？”李劭看向他。

“喔？依祖宗规矩，异国和亲公主可备迎亲队，一个月后论后妃品阶赏封归宁庆礼，八成是尚未拿到庆礼，又得要就地扎守个把月，心浮气躁了吧。”

“可依本王得知消息，乃是西宛骁骠大将军不满西宛公主只受封为妃，心生不满，故意滋事扰民。”李弼冷冷看向他。

最好能够和西宛正面宣战，好让他有机会远征，免得朝中老是有人为了西宛而生乱。

“那就派支戍卫过去告知对方谨言慎行即可，何须让皇朝第一武将出马？况且，你身上的伤不是还没好？”

“国师以为一支五百人一旅的戍卫，能抵挡驻扎十里行宫的一千五百精锐？”李弼沉嗓低哑，尽管身上还发着热，黑眸仍旧炯亮有神。“况且，本王手上已握有贵妃写给骁骠大将军的亲笔信，就算本王彻底铲除西宛兵马，相信西宛也只能敢怒不敢言，毕竟是贵妃叛乱在先。”

依他的看法，西宛公主进宫，本就是要走这一步棋才对。

“王爷，我的意思是说，为何不化干戈为玉帛？本就无事，何必硬缠杀戮？”上官羿说着，又看向李劭。“皇上，西宛与我朝是兄弟友邦，若因此而结怨，岂不是太得不偿失？况且，如此一来贵妃在后宫的地位也会深受影响，兹事体大，请皇上圣裁。”

李劭沉吟了下。“这样吧，凤凌王，朕允你带两支戍卫出城，但只消口头警告，别动干戈，朕希望百姓都能无忧无虑地在皇朝生活。”

李弼似笑非笑。“皇上，若对方先行使武呢？难道要臣不得反抗？”

“凤凌王，你在意气用事。”

“本王是不是在意气用事，国师比谁都清楚。”

上官羿皱起浓眉，正要开口，便听李劭道：“不如这样吧，若是口头警告不听，甚至西宛骁骠大将军胆敢对凤凌王不敬......杀无赦！”

“臣，遵旨。”

一勾唇，李弼迅速回到御凤衙司点将，整装出发。

等到舒雪尹知道时，早过了半个时辰，她错愕不已。

“怎么那么快？王爷身上的伤才刚缝，而且他还在发烧，怎么可以突然从整装出发？”虽说只到城外，但要是发生什么事，那要怎么办？

公孙燕直瞅着她哭红的眼，想起王爷临行前没将她带在身边，反倒要她守在舒雪尹身旁，便难掩意外。

“公孙，妳可以带一些药追上王爷吗？”舒雪尹问。

她皱起眉。“妳叫我什么？”

“啊......对不起，大人，妳可以把一些药带去给王爷吗？我马上准备，妳赶紧追上，要不若是王爷一去数天，没药可用，那就糟了。”

公孙燕微挑起眉，不放过她。“王爷把我的事告诉妳了？”

“......对不起，是我追问的，可是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没什么难以启齿的，所以──”

深仇大恨被这样雪淡风轻地带过，任谁都不会高兴，就连一向冷情的公孙燕亦然。“没什么大不了？像妳这种人怎么会明白家破人亡是什么滋味？又怎会知道含冤入狱有多折磨人？更不会知道一个苟活多年，一心复仇的罪臣之女心里有多苦！”

她的咄咄逼人，教舒雪尹慌了手脚。“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公孙不是罪！王爷叫妳公孙，是要妳以公孙一姓为荣，毕竟公孙一脉就只剩下妳一人了，不是吗？”

闻言，公孙燕明显愣了下。

“我是瞧御凤郎大哥对妳极好，不懂妳为何不接受他的情意，才追问王爷的，王爷说，他故意把妳安插在这个公职上，由着妳发挥，不管要报仇什么的都随妳，只要妳想做的，他都会力挺到底。”

就怕她不信，舒雪尹说得又快又急，很怕自己嘴笨，又要结下莫名的误会。

“原来王爷......是这样看我的......”公孙燕吶道。她一直以为王爷刻意压制她，岂料他是在为她铺路，让她自己去找寻罪证，一旦找着了，就会立刻为她铲除......

“是这样啊，王爷本来就是个好人，妳瞧，他故意逗我，也真的把我整得很惨，还说要把我送回皇后身边，但转了一圈，他还是把我留下了，不是吗？”她急道，把方才才因为李弼而落泪的事忘得一乾二净，一心只想为他说好话。

公孙燕直瞅着她。“我在五岁那年认识了王爷，王爷那时还未戴上手套，但现在的王爷除了上战场外，却是手套不离身，你道，他怎么了？”

“嘎？”话题转得好快，她跟不上耶。

“可是，王爷却偏又在妳眼前取下手套，妳说，这又是怎么了？”在她眼里，这是非常耐人寻味的举动，相对的也证明，舒雪尹在王爷心中定有着特别的位置。

“呃......”如果现在承认她搞不清楚状况，会不会显得她很笨？

“王爷正前往驿馆，妳会担心吗？”公孙燕直睇着她，眸色锐利，像是要看穿她内心的真假。

“嗯。”她想也不想地答。

“妳想去吗？”她又问。

“想！带我去吧，我懂一点点急救方式，一定可以派上用场的。”

“......走吧。”

公孙燕率先走出大厅，突地有点明白，为什么王爷会对这女子特别，原来这一切不是厌恶，而是既别扭又隐讳的，喜欢。

**********************

城外驿馆与十里行宫相距约莫五里的盘绕山路，山道难行，但为难不了早已习惯在纵谷上驰骋的金雀将士。

李弼带领两支戍卫，约莫千人急驰在山道上，黄昏时，进入驿馆拜见西宛骁骠大将军，点明来意，要他规劝驻扎在十里行宫的将士不得扰动金雀城外百姓。

“王爷这么说就不对了，本将军可从未听闻麾下有任何一兵一卒恶意扰民，王爷这么说，是欲加之罪。”骁骠大将军约莫四十岁上下，长得方头大耳，声若洪钟，坐在驿馆偏厅里，把玩着长须，笑得很挑衅。

李弼站在他身前，一身雪白戎装，长剑拄地。“将军这么说，倒有几分挑衅。”

“本将军是有几分心说几分话。”

“倘若本王直驱十里行宫，发现真有扰民之事，当场斩立决，将军可有二话？”他难得的笑得如沐春风，恍若正享受着短兵相接前的心理对战。

“若真发现此事，由王爷处置。”将军看向窗外。“只是，夜色渐沉，王爷要不要先歇一夜再启程？”

“不用了，不过是几刻钟，费不了太多时间。”换句话说，他根本打算快刀斩乱麻，要在最短时间内将之全数处置。

“不送。”

李弼深深看他一眼，反身走出驿馆，黎少秦随即迎上前来。“王爷。”

“那老家伙打算要来个前后夹攻，真是太瞧不起本王了。”他哼笑着跃上马。“他要本王先动，自己再从后追上，如此一来，便可以擒住本王，撼动朝堂，换得最佳筹码。本王不得不说，他眼界真小，目光如豆。”

“可不是，倘若他曾与王爷在战场上对战过，便绝无可能藐视王爷。”黎少秦也忍不住笑了。

王爷早在封后典礼之前，便要镇守城外的将领远守在十里行宫外，到时候，谁要包夹谁还不知呢。

“走吧。”随意看了眼后头的精锐骑兵一眼，李弼脸色骤变，暗咒了声，“该死的，公孙在做什么？！”

远远的，他便瞧见公孙在山道上急驰而来，而她的马匹坐的却不只她一人。

“啊啊！”看见主子黑了大半的怒脸，黎少秦开始想着要怎么替他的亲亲爱人脱罪。

一会，急马飙至，公孙燕无惧地迎向那道怒不可遏的审视目光。“王爷，属下为王爷带伤药过来。”
	
“本王还没虚弱到要与药为伍！”他怒目瞪着扑在马背上说不出话的女人。“公孙，妳抗拒军例，本王要妳马上回去，听候处置。”

“王爷，属下可以立即回去，但舒雪尹可能动不了，就先交给王爷。”公孙燕下了马，随即牵下她。

舒雪尹只觉头重脚轻，险些摔个五体投地，所幸有公孙燕搀着，才让她免于再行一次大礼。她双脚发颤，头晕想吐，好像坐了好几趟云霄飞车，但眼前有要紧事，不容她拖延时间。

“王爷，我带了一些药来，你要记得吃，还要记得上药，我不在王爷身边，御凤郎大哥应该也可以照顾你。”她发颤地走到他的马旁，将一包以布巾包裹的药递给他。

李弼浓眉攒紧，又恼又怒。“妳就这么想死吗？”

“嘎？”

“妳知不知道本王要去做什么？”

“知道啊，所以我才赶紧把药送过来。”公孙燕飙得超快，她都觉得她的头块要随风飘走了。

“本王在入夜前便可回城，妳认为有必要急于一时送药吗？”

她猛地愣住。原本以为他这一去，是要浴血沙场，大杀特杀个几昼夜，原来只是入夜之前就会回来......

“回去。”

他冷冷的嗓音不带温度，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冽，舒雪尹再傻也感觉得出来。

“......好。”她扯动嘴角，笑得很勉强，乖巧地点点头，泪水却无预警掉落。

“......妳哭什么？！”李弼咬牙低咆，瞥见戍卫正守在后头十步外，他微恼地只好翻马而下，怒瞪着她。”妳哭什么？”

“没有啊，我也不知道......”舒雪尹扁了扁嘴，泪水掉得更凶了，她含怨地瞪着他。“你干么那么凶啊？我只是担心你，又不是故意打扰......我不清楚状况，可是你的伤刚缝好，一定要上药，而且你还在发烧，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出更多毛病的。”

为什么关心人还要被人凶？为什么明知道会被人凶还要来？她没有答案，唯一确定的，是不要他的伤势恶化，至于那些心揪心痛，她还没有时间细想。

李弼抿紧唇，被她苍白小脸上的泪水扰得更加心烦。“过来。”

她却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拿一双满是怨怼的水眸看着他。

啧了声，他一把拽起她，跃上马背，她立刻吓得将他紧紧抱住。“王爷，我不要骑马，好恐怖......”

“本王的骑术可不是公孙那野丫头能比的。”

“王爷要送我回去？”

“都什么时候了，送妳回去，本王的戏可就白演了。”想到底，还是把她带在身边他最安心。

“戏？”

**********************

舒雪尹的疑惑，在离开驿馆后，马上就被解开了。

才刚绕过山道，他们身后随即爆放烟火。

“今天又有庆典吗？”她回头笑看着不算太灿烂的烟火。

“妳说对了，待会有场庆典。”李弼勾唇，笑得嘲讽。

“庆典”的现场就在十里行宫，现场气氛剑拔弩张。

入夜后，位于山巅的十里行宫气温骤降，已改坐到公孙燕马上的舒雪尹冷得直打哆嗦，但是身后一望无际的骑兵没半个人吭声，她也只好咬唇硬忍。


李弼位于前锋，纵马到行宫前，不知道和守门的士兵说了什么，突地二话不说，弯身抓起对方，竟只以单臂之力，便将人整个提高地面，吓得舒雪尹瞠目结舌。

“仔细看，王爷没戴手套。”公孙燕突道。

“对耶，他不冷吗？”

“......”公孙燕不由得闭上眼，开始怀疑先前被感动，不过只是一时没防备。

行宫前，另一名守门士兵立刻向前，却被李弼一脚踹开。

“众将听令！”他头也不回地喊。

“在！”

舒雪尹几乎被震耳欲聋的声响给吓出三魂七魄。

“行宫里只余一千两百人，分守行宫四殿，中庭有埋伏，绕道往南，本王要活擒，一个个都活擒！”

话落，黎少秦立即和并骑的公孙燕对看一眼。

王爷的意思是说，他今晚不想血刃此地，也没打算要当开路先锋，这在他们以往的经验里，可说不曾发生过。

李弼抽出长剑，朝门一划，铜门立即折断倒地，发出轰然巨响，他们身后的骑兵迅速一拥而上。

公孙燕进门前，将舒雪尹丢还给上司。

等千人精锐骑兵入门后，舒雪尹忍不住问：“王爷不进去吗？”

“妳想要本王进去吗？”

“嗯......可以不进去就别进去了。”虽说不像战争，但总是有刀有剑，谁知道会不会砍到他身上？

“那就对了。”他猜的没错，她肯定不想见血，而他竟为了她，今晚不想双手染血......

“不过──”舒雪尹回头，适巧瞥见行宫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跳落。

不等她出声，李弼已策马向旁闪去，停在平稳石台上，随即翻身下马，瞥见数人埋伏。

他先发制人，弃剑不用，反将她教他的柔道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个反身，抛摔，一个近身搏击，反身回踢，撤身擒喉，动作华丽得恍若正在舞一曲八德舞，其姿优雅绝美，风华绝代，教舒雪尹看傻了眼。
	
不过眨眼工夫，人皆已倒平。

李弼闭上眼，确定周遭并无埋伏后，才又跃上马背。

“王爷，你好厉害，简直是武术天才！”舒雪尹忍不住赞美。“我教你的那些招式，我可是经年累月学了很久的耶，可是你只看过一次，不但动作精准，还可以衍生新的动作，根本可以成为一代宗师了！”

“妳话多，但这回倒甜了点。”他勾动唇角。

“我说的是实话啊。”
	
李弼没有回答，但笑意依旧。

“不过，王爷，你刚才怎么会那么清楚对方的布阵？”这是她先前就想问的，可惜被打岔了。

此话一出，他明显愣住，瞪着怀里有双澄澈水眸的女子。

“......若本王说，这不过只是情报，妳觉得如何？”御凤衙司掌管所有情报，正因为如此才能掩饰他的天赋。

“既然如此，刚才直接攻入就算了啊。”她问得理所当然。

李弼瞪着她半晌，突地勾笑。“若本王说，本王身负天赋，能探人过去，从中得知实情，妳觉得如何？”他笑意不减，握着疆绳的手却是青筋暴露。

她会如何看他？惧他怕他，就如母亲一般？就连母亲都不能接受这样的他，还有谁能够，甚至愿意与他走向孤老命运？

“欸，那不是太棒了吗？”舒雪尹双眸圆睁，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与崇拜。“王爷，你说真的还是假的？有这么好的事？”

这么好的事？他是为包袱，她竟觉得好？一时之间，李弼竟无法反应，却又不觉苦涩难堪，反倒有种被接纳与拥抱的错觉感。

“那你能看透我吗？”她又问，像个孩子一样好奇。

“不能。”正因为不能，他才对她有了几分兴趣，也才会因此留下她。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王爷。”能看透每个人，却看不透她？舒雪尹突地顿了下。也对，她来自二十一世纪，他看不透她，也不算说不过去。

而且，公孙燕也提点过了，他上战场才脱手套，八成是藉此从中读出敌方如何布阵，而在她面前也不戴，也许真是因为他读不透她，所以不介意吧。

“妳在胡扯什么？”他没好气地轻斥，“妳以为这种事本王会随便说说吗？”
	
她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担心起来。“爷，在皇朝里，会不会有人将这种天赋是为邪术，想要把你抓起来处以极刑？”

“妳想到哪里去了？”李弼不解地看着她。“妳知道国师对不？他能观天象、卜卦，甚至是观水镜看未来，本王远比不过他。”

闻言，她才松了口气，展颜笑道：“喔，原来是这样子，那就没关系了，我还以为王爷会变成魔女被捕杀呢。”她想起古欧洲的魔女传说就忍不住打颤，那根本就是没道理的血腥屠杀。

看她为自己松口气，他心里又软又烫，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这种心情，只能选择反唇相稽。

“妳在胡扯什么？本王怎么会变成魔女？”他哼。“本王本姓上官，亦是上官一族，而上官一脉从开朝便是护国国师。”

“喔。”原来这样的天赋在皇朝有迹可寻，那就不怕了。“可是王爷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能力吗？”

她想起来了，第一次相遇，他不伸手救她还推开她；欢喜日时，他刻意避开人群，就连擦身而过都面露嫌恶，原本她还以为他有洁癖，没想到是另有隐情。

“若能控制，本王还需要戴着手套？”他笑得自嘲。

“王爷，你手上有伤，却还是执意戴着手套，把伤藏在里头，伤会好，却好得很慢，会让你痛很久的。”她突地碰了下他的手，内疚自己当初怎会将他咬得那般狠。
	
他不由得怔住，总觉得她一语双关。

藏在心里的伤，被她看见了吗？

喉口有股热流，他硬是咬牙咽下，心里有股冲动想拥有她，可仍在最后一刻别开眼。

不轻易追求，不轻易许诺，因为他注定不能拥有。
	
可是......他是如此地想要她......
	
“王爷？”

神色自若地解开身上的狐裘披风，他说：“既然要公孙带妳过来，怎么还穿得这般轻薄？不冷吗？”

“是很冷，不过......”她推开狐裘披风。“不用了。”

“为什么？”他瞇起黑眸。“妳嫌弃本王？”

第六章 

“才不是，我有什么好嫌弃的？”

“不然？”

“就、就......”她眉眼闪烁，再次避开那件披风。
	
“王爷，里头已经控制住了！”黎少秦率先领马出行宫。

闻言，李弼不由分说地以狐裘披风将舒雪尹团团裹住，正要驾马前往，突地听见战鼓声起。

“后头有人？”舒雪尹紧张地回身抓住他。

李弼勾笑。“放心吧，本王早已布署好，就算西宛将军赶到，也只会被龙图将军拦截。”

“喔，这也是靠天赋得知的？”

“啐，本王也那么不济，非得事事靠天赋？”发现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立即将她的披风裹得更紧。“本王先送妳回去吧。”

“好。”她真的累了，两天一夜没睡，她快趴下了。

瞧她毫不在乎地侧趴在他胸膛，他不禁勾动唇角。“少秦，后头的事就交给你处理了。”

“遵命。”黎少秦高兴的扬扬手，看见舒雪尹偎在王爷怀里，就觉得自己的春天愈来愈接近。

“走了。”李弼打算纵马朝另一条山道回城，却发现身前人呼吸有些急促。“雪尹？”

“......王爷，可不可以把披风拿掉？”她眉头紧蹙，已经有些轻喘。
	
“拿掉，妳不冻吗？”

“可是我......”她痛苦地摇了摇头。“王爷，我不能呼吸了......”

他眸色骤变。“妳到底是怎么了？”

“我有、我有......气喘......”她下意识地拍打着胸口，痛苦挣扎。

他心神震动。“气喘是什么？是病吗？”还是因为他？因为他起心动念，上官家注定的命运立刻转动起来了？！

“嗯......”她练柔道就是为了强身，气喘已经有多年没发作了，可现在连着几日疲累，再加上狐裘披风，会发作她也不太意外，问题是这里没有药，没有扩张剂，她就死定了！
	
就是知道这种兽毛对她的杀伤力最大，她才不想靠近啊。

“王爷，她怎么了？”见情况有异，黎少秦快步跑近。

“她像是病了，本王带她去找前国师，你负责将此事打理好，将贵妃呈送上的手信一并交给刑部！”

“属下知道。”

“妳等我，本王带妳去找大夫！”李弼重踢马腹，扬长而去。

“来不及了......”

“胡扯，怎么可能来不及！”风在耳边疾速呼啸而过，夜风如刀，割得他颜面发痛，却痛不过心窝揪紧的程度。

这算什么、算什么？！
	
他不过起了心念，她就立刻出事？上官家到底干了什么事，非得如此罪延子孙？不管先祖做了什么，不都是为了皇朝，为何还要给子孙孤老的命运？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起念的姑娘，一个不怕他的姑娘......是怪他不够珍惜，是他犹豫不定才罚他的吗？

李弼满脑子杂念充斥，策马直往城外盘踞的山道狂奔。

要赶回城内太远了，与其如此，倒不如找他伯父，他懂医懂咒，隐居在山林，一定治得好她！

**********************

 “伯父！”

李弼快马如电，在陡峻山道上如虹穿掠，最后来到山林间极为隐密的一处竹林。竹林里有间朴素的茅庐，外头围着竹哩，他直接驾马冲进去，抱着舒雪尹一脚踹开竹木板门，小小的主厅里却没半个人影。

“伯父！”他转向右侧小房，将她搁在床榻上，狐裘披风将她盖得密不透风，就怕一丁点的风都会让她染病更重。

然而雪白狐毛就在她的鼻前，却不见颤动。

他狠震了下，黑眸痛缩瞇紧。

“雪尹？”他轻拍着她的颊，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探手在她鼻息间，几乎没有呼吸。一股刺麻扎上背，他昂藏高大的身躯为之晃动。

这是什么急病？怎可能一病发就马上没了呼息？

他脑袋停摆，无法思考，只能傻愣地直瞪着她皱拧眉头，状似痛苦的表情，想轻触她的颊，却又胆怯地缩回手，堂堂战无不胜的凤凌王，现在完全不知所措。

她爱笑爱闹，有点聒噪，看似迷糊，有时却又睿智得吓人，恍若天真度日，又将每件事都看在眼里，她懂得防身还懂医，懂得如何救人，救身上的伤，救他心里的伤，怎么、怎么他才暗下决定，她就──

还不够......他还不够将她看个仔细，还不够好好怜惜她，还不够再多听听她娇软的耳语，他不在乎孤老，只要她愿意陪他一生一世，他会永远保护她，用生命保护她！

她说了，命是天注定，运是可以改的，她说......她说......李弼突地愣住。


我只是想跟王爷说，刚才我对那个士兵又亲又压是在救他，这是一种医术......


医术？就像她那样又亲又压？

他虽不清楚状况，但依稀还记得步骤，思及此，他毫不犹豫地扯开狐裘披风，微解开她的衣襟，深吸口气渡到她嘴里，再摸索着心窝处，轻轻按压，不敢过重，就怕伤着她。

他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但只要肯做，一定有机会。

也许上官氏该死，但是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老天不可能连她都不放过的！

“凤凌王，是天塌下来了吗？由得你在老夫小屋里如此喳呼？”清朗的沉嗓透着淡淡戏谑，上官振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后，发现他正对床上的姑娘又亲又压，而那姑娘面色黯沉，口唇发绀，随即转身出房。

李弼也没心思理睬他，径自不断重复记忆中的动作，一次又一次，直到床榻上的人突地轻呜一声，连咳数声。

“雪尹！”

她虚弱地闭着眼，胸口很闷，小口小口地喘息着，神志随即又被卷入黑暗。

“妳还是很不舒服吗？”李弼满头大汗，垂伏在她唇边，却听不见她吐出半个字，眼看她再度昏厥，喘息严重，他不由得回头大吼，“伯父，快来！”

上官振正快步转进房里，精烁眸子瞪他一眼。“到一边去。”

“伯父，能救吗？”他立即退到床头，看着伯父从手中木匣取出数根银针。“这是要做什么用的？”

“你没看过针灸吗？”坐上床榻，上官振二话不说地朝床上女子的天突穴扎下。

“伯父，她很怕痛，你下手就不能轻一点吗？”李弼微恼地瞪他。

上官振微扬起眉，颇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又扎下两针，落在扶突、肺俞两穴，还不断地轻钻着。

“伯父！”

“吵死了！你有瞧见她面露害怕吗？光是喘不过气就够她难受了，你现在给她一刀，她也不会觉得痛。”上官振撇唇讥讽。

李弼自知理亏，总算安静下来，注意看舒雪尹的面色，只见她喘息依旧，但似乎没有那么频繁了，脸色依旧发沉，可青中带紫的唇瓣颜色似乎红了点。

他的心这才安定了些，语气跟着和缓。

“伯父，她到底是什么病？”

“哮喘。”
	
“哮喘？”

“应该是她本身就有这种病症，但我瞧她的底子不差，也许是因为疲累或兽毛引起的。”上官振长指灵快地捻转银针，另一只手则扣住她的手腕，不意瞥见那细腕上头的手镯，教他不由得怔了下，又探向她胸口。

“疲累、兽毛？！”李弼瞪着被他扯落在地的狐裘披风，一把抓起，丢出窗外，既生气又沮丧。“该死，是我造成的！”

拉拢女子衣襟，上官振瞅他一眼。“凤凌王，这姑娘打哪来的？”

“伯父怎会这么问？”

“......她身上有皇族胎记。”看见她手腕上的凤衔月环，就已经够教他惊讶，没想到她身上竟还有皇族胎记。每个皇族人身上必定有个红色月环胎记，位置不尽相同，但胎记确实是皇族人的证明。

李弼立即凑上前，果真瞥见她胸口的月环状红色胎记，蓦地震住。“怎么会这样？”

他打小在宫里长大，和上官羿在观天楼的藏书阁里看过太多关于皇室的秘辛，皇族胎记、失踪百年以上的凤衔月环、关于平德皇时的摄政王李凤雏的事迹......太多太多，他知道太多，多到无法再装傻。

“这凤衔月环还是我头一次见到，以往总是只有画像，如今看来，凤衔月环确实气宇非凡。”上官振抚过精雕的刻面，那是栩栩如生的双凤。

李弼沉拧着眉不语。

“她必定是另一支李家后代，这胎记和凤衔月环已足以证明她的身分，假造不了。”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即使心里早有疑虑，但舒雪尹完全没有皇族人的气息，没有傲慢华贵，所以他怎么也无法相信。

上官振深深地看他一眼。“看来，你似乎发觉了，只是不想相信。日前两次地动，八成是因她而起，对不？”

他依旧沉默不语，垂眼看着似醒若昏迷的小女人，半晌才说：“那又如何？在我眼里，她不过是我的贴身丫鬟罢了。”

另一支李家后人又如何？他想要就要，就算要跟阎罗抢人，他也不会放弃！

“只是丫鬟？”上官振勾动唇角。“我还没见你这么担心过哪个下人。”

“因为她是只属于我的丫鬟。”他哼了声。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要皇族当你的丫鬟，若是他日被拆穿，你──”

“胎记也许不过是个巧合，毕竟她并非皇朝人，手镯也有可能是仿制的，没有人会相信她是皇族之人。”看她脸色翻润，唇角微动，他才微微露出安心的笑。“皇族人，岂可能像她这么笨手笨脚？”

“她笨手笨脚？”

“可不是，惹恼人的本事一绝，我老是被她气到说不出话。”

“喔，待她清醒，我非得跟她聊个几句，瞧她到底是怎么激恼你。”上官振停住捻转的动作，但银针依旧扎在穴位上。“弼儿，我已不是朝堂官员，金雀如何改朝换代已不关我的事了，所以，别拿那种似要杀人灭口的眼神看着我，好歹我是你伯父，也算是你另一个父亲。”

李弼顿了下，心虚地别开眼。“......我没那意思。”是他的眸色太明显，才会教伯父一眼看穿？

他对家人情分原就淡薄，但也未曾有与家人起冲突的时候，眼前，是第一次，他由衷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既是如此，就过来吧，把她抱起，别让她躺着。”

“要让她坐着？”

“对，虽说她现在情况缓和了些，但若让她继续躺着，她依旧会难以呼吸。”上官振起身，瞧侄子掀袍坐上床榻，万般怜惜地搂起她，让她枕在胸前躺坐着，他叹了口气。“我去替她熬药。”

“伯父，她的病会好吗？”李弼柔声问。

他沉吟了下。“这几日将会是关键，若调养得好，再费个三五个月，自然能让她身强体健，但若是这几日没弄好，休养个三五年是跑不掉的。”

“是吗？”他将她散乱的发一一拨到脑后，让她可以舒服地躺在他的胸膛上。
	
只要她能好，在他保护之下，休养个三五年也绝对不是问题。

只要她能好，他就好了。

**********************

一个时辰后，上官振拿着药出现在门口。“记住，她现在不能吹风，可这药喝下她会觉得热、会冒汗，就算她挣扎，也别让她扯开被子。”

“知道了。”李弼接过药，吹凉了些，想要灌进她嘴里，她却吞不下去。

他寻思片刻，喝了口药汁，哺入她嘴里，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喂，直到她把所有药汁都吞下，才将药碗递给伯父，却见他眨也不眨地瞪着自己。

“......我只是在喂药。”
	
“看得出来。”

“......我就是在毁她清白，那又如何？”伯父的视线擒满戏谑，教他微恼低咆。

不行吗？她都可以光天化日为了救人而亲人，他现在也是为了救她，亲她不对吗？

“那就得等她清醒再毁，要不只有我见到，有什么用？”

李弼好气又好笑地垂下眼。“伯父就这点性子和我爹不同。”

“可你就这点性子与我最同。”上官振岁数不到半百，却因为用尽天赋后显得老态许多，然而黑眸依旧是精烁有神的。“有时真教人误会，你到底是谁的儿子。”

“那是因为我爹早逝，我是被伯父教养长大的。”当年他会入宫伴驾，也是伯父提议的。

“可羿儿的性子却不若你这般。”提到儿子，上官振不禁要叹气。“他对皇朝执念太重，就盼他不会走上邪路。”

“我会阻止他。”他仔细地将软被每个角落都密封，不让半点风有机会溜进被子里，惹得那虚弱的小女人病情加重。

上官振定定地看着他，张口欲言，却觉得多说无用，只能又轻叹一声，笑道：“记得能睡时就多睡，接下来的几天，她的情况大抵不会有太大的恢复。”话落，他便起身要离去。

“伯父，没有其他法子永绝后患吗？”

上官振回头睨他一眼。“你要我施咒？”

咒术是每代国师必习课程，但使得精不精湛，就得看个人天份，而上官振是历朝以来，公认咒术最强大的国师。

“有咒术可用吗？我似乎记得好像有种咒可以使。”

“再说吧，她的状况并没有差到得用咒移转的地步。”上官振深深地看着他，眸中五味杂陈。“你的气色也不太好，快歇会吧。”
	
上官家的命运没有例外，这孩子，不知道吗？

情太深，一旦绝望，注定沉沦，譬如他的亲爹。

李弼哪里会知道他的心思，他只是全心全意地轻拢怀中人，牢牢将她护住，圈在怀里，感觉她的温热，感觉她的存在，直到感觉到她的挣扎。

“唔......走开......”舒雪尹状似梦呓，开始挣扎着要扯开被子。

“雪尹丫头，妳好大的胆子，本王如此照顾妳，妳敢要本王走开？”他凑在她耳边低喃，字眼很凶，口吻却软得很。

她停顿了下，攒紧秀眉，安分没多久，又像个执拗的孩子，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好热～走开啦～～”

他充耳不闻，将她圈得紧紧，不得动弹，却腾出另一只手，不断替她拭汗，然后在她耳边轻哄，“一会就不热了，乖，多睡些，妳的病就会好了。”

舒雪尹静了一会，状似再度入睡，然而没一会──

“好硬......”她不断摇着头，嫌弃枕头太硬。

瞪着她的头顶，他深吸了口气，随即抓来另一床被子，折成枕状，塞在两人之间。

“这样好点了没？”

“嗯......”

看她再次沉沉睡去，他以指轻抚她眉间的皱折，又偷偷挑弯她的唇角，假装她还精神抖擞地笑着。

他喜欢她的笑脸，那般纯真率直，没有防备，不具城府，就这样窜进他的心坎里，在他来不及斩断前，早已发芽扎根，除不尽。

“雪尹，是本王欺妳太多，所以老天才要妳来报复本王的吗？”他问着，叹息。

就这样照料了她半晌，他才枕在床柱上闭目养息，动也不动地守护着她，直到冗长的夜空破墨展靛时，听见细微的低泣声，他猛地张开眼。

“王爷，不要对我凶......”她双眼未开，只是不断抽泣，不断地发出呓语。

李弼心间发疼，鼻头发酸，不知道他的态度竟让她如此介怀。
	
“好，本王承诺妳。”他哑声低应。

他不是要对她凶，而是他怕如果不这么对她，就会将她搅进自己的命运。

他怕，怕自己孤老的命运不变，而她会因他而死。

他好怕......好怕，初尝恐惧，让他觉得自己并非无敌。

“你都骗人......”娇软声响近童音，满是埋怨和浓浓鼻音。

“本王一诺千金！”他哪里骗人了？就算是整人，他也整得光明正大。

“又凶......”
	
深吸口气，李弼发现自己对她真的很没辄，“再也不会了。只要妳健康活着，本王可以起誓，疼惜妳一辈子。”

他怕她的病是因他而起，但是才从生离死别的关口上走一遭，让他下定决心，就算再怕，他也要拥有她。

因为他再也放不开，他认了，也不会允许她逃离视线，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逮住她的身影。

“不可以不理我......”
	
“好。”他想也没想地点头，唇角勾起。

“你说的......”她在他胸前磨蹭了下，找到个舒服的位置，终于沉沉睡去。

“嗯，我说的。”他看着她入睡，良久，轻轻吻上她的唇，搂抱着她的身子，用最轻的力道，最贴合的拥抱，牢牢将她守护。

**********************
	
“吃点。”
	
“......我吃不下。”

“多少吃点。”盛满粥的木匙硬是凑到她嘴边。

舒雪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奈地张嘴。

唉，谁来告诉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一觉醒来就风云变色？

这男人近来不是避着她吗？怎么又突地转了性子，对她好得要命，尤其是──

“王爷，其实我没有那么虚，可以自己坐着。”

她不要再贴着他的胸膛，贴得这么近，她的心跳、他的心跳混成一团，乱七八糟，搞得她头很晕，既脸红又心跳失速。

她已经够虚了，不要再加重她的病情。

“本王很虚，一夜没睡。”李弼左手箝制着她，右手舀着粥。”再吃点，这是本王的伯父特地为妳熬煮的粥，里头加了几味药，对妳的病情有帮助。

 呜，就是有加料，她才不想吃嘛～“王爷，你身上的伤有没有上药？不如这样吧，我帮你上药，你赶紧睡一下，要是连你都倒下，那不是糟了吗？”

“妳若是想让本王睡一下，就赶快把粥吃完。”

舒雪尹闻言，无力地躺在他胸膛上，被迫吃粥，吃得好心酸。“王爷，你伯父很厉害唷，居然能救我。”她原以为自己再也没有醒来的机会的，没想到一醒来，她竟会在他怀里。

更糟的是，她一身是汗......呜，淑女身上有汗味，很丢脸呀～

“嗯，他被喻为开朝以来最伟大的国师，懂咒擅医。”他边聊边喂，不给她停顿的机会。

突地，马蹄声逼近，他微抬眼，思忖着是谁。

“王爷，雪尹丫头还好吗？”不一会，黎少秦便大剌剌地推开门板，瞧见床榻上的一男一女拥抱得好亲密，好像做了什么，二话不说就立刻关上门，问着外头的人。“上官大人，这里头──”

“少秦。”李弼淡唤。
	
门外的黎少秦愣了下，随即又推开门，瞇起迷人的桃花眼，确定两人是谁后，立刻转开眼。

“王爷。”他朝着推开的门板拱礼。

“把门关上，别让风吹进来。”

“是。”黎少秦快速把门关上，随即垂首。“王爷，西宛一事，属下已经上奏皇上，由皇上圣裁。”

“那么，你现在手边应该没什么大事了，对不？”

“是。”他疑惑着王爷何来此问，难道说，这一回要派一件大事让他完成，好让他可以在燕儿面前展露威风？

“那好，你现在立刻进城，把城里所有的吃食都买来。”

兴致勃勃的黎少秦热血倏地冷却大半。“嘎？”

“还不快去？”

“......属下领命！”原本他有点哀怨，但是一想到这两人大有进展，他就感觉他的春天快到了，他的春天一到，燕儿就要来筑巢啦～

“王爷，那是要给我吃的吗？”舒雪尹一听，小脸立刻发亮。

“那是本王要吃的。”

“是──喔──”她扁嘴扁得好哀怨，把两个字拉得长长的。

看她嘴巴扁得好可爱，他不由得笑开。“买回来的每样东西，只要伯父说妳可以吃，妳就可以吃。”她的食欲太差，不买点其他的吃食，就怕她的体力会差到撑不下去。

“真的？”

“本王一诺千金。”

“欸，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熟......”昨晚她好像作了一场梦，梦到她在撒娇，他在安抚她。思及此，她不禁笑了。

怎么可能，瞧，他明明粗声粗气的，本性如此，哪可能那般温柔？

不过，那真是好甜的梦喔，教她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害羞呢。

“再吃点。”他硬是再喂了口粥。

为了待会的各式吃食，舒雪尹拚了。

“这才乖。”他微勾笑。

咦？水眸转了圈，她疑惑地回头看着他。

是错觉吗？为什么她觉得他很像在哄小孩？

第七章

天吃了点黎少秦买上山的吃食，舒雪尹的气息确实看起来好多了，但山里的温度变化极大，入夜之后，气温骤降，才刚进入缓和期的她，又出现稍微不适。

“咳咳……王爷，我咳……没事，这是正常的。”她不断地咳着，又努力想压抑，就怕咳嗽引起连锁反应。

蹙起浓眉，李弼暗自寻思。

伯父不愿进城，他也怕城里没人能医好，再者雪尹的身子吹不得风，就算备轿下山，也不见得能够完全无风透入，可继续待在这里，山风强势，夜凉如水，对她的病情同样是雪上加霜。

夜晚喝了药，她枕在他怀里，睡得极不安稳，有时梦呓，有时挣扎，那痛苦的模样似是幻化为刃，刀刀扎在他的心窝。

他宁可痛的是自己，恨不得把她身上所有的痛楚都转移到他身上。

“王爷，姑娘的病况可好些了？”上官振推门而入，反手阖上，半点风丝都窜不进里头。

“一入夜后，她又开始喘得严重。”李弼忧心忡忡。

“那是自然，毕竟她才刚从鬼门关跑出来，这症状算是正常。”上官振走到床前替她把脉。

“伯父，我记得有一种咒可以转移，你帮我吧。”李弼突道。

上官振挑了挑眉看着他。“你可知道转移之后，你会如何？”

“不知道。”咒术他一窍不通，只是曾经见过。

“你会不断承载她的病痛，甚至他日她死后，你也会跟着命丧黄泉。”

“就这样？”

半垂着眼，他淡笑着。“就这样。”

“那就请伯父动手吧。”李弼毫不犹豫的说。

“不过，这是个鸳鸯咒，你该知道鸳鸯同死不独活，但是相对的，那是建立在已拥有浓烈情感的男女身上。”上官振笑了笑。“你对她的心意，我看得一清二楚，但她呢？她爱你吗？”

李弼抿唇不语。

“若她不爱你，这咒就算下了也没用。”

“也许有一天她会爱上我。”

“何时？一年？十年？”

他怒眼瞪去。

“别说我没告诉你，上官家的结局，没有人逃过，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四个字，上官振蓄意说得沉又慢，犹若蛰雷打进他的脑门。

“那又如何？逃不过逃得过又如何？我只要她好，若是他日她爱上我了，就不会因我而死！”就算真有那么一天，黄泉路上也有他携手相随。

上官振看向睡得极不安稳的女子，再将视线放回侄子身上。“但这个咒，历代以来，成功的没几个，就算成功了，也不见得会立即生效。”

“不试试看，永远不会成功。”

“那倒也是。”上官振笑得无奈。

上官一族族人，性情稍嫌浓烈，也许正因为知道机会难寻，才会如此难以割舍，才会宁可以己身换她命，这滋味，他也尝过，可惜他没有成功，一人终老。

“伯父。”他低哑喃着，明明早已是疲惫不堪，黑眸依旧炯亮。

“好啊，试试又何妨，只是我丑话说在先，免得没成功，让你怨我。”上官振自桌上取来木匣，拿出一支银针，在舒雪尹指尖上扎了下，挤出约指甲片大小的血。

她痛得半张开眼，却连喊痛都没力气，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心神飘忽，感觉自己在光与暗之间挣扎。

上官振依样画葫芦，在李弼指上挤出血，而后抓起他的指，点在舒雪尹额上，再以她的指点在他额上。“凤凌王，跟着我念。以血相扣，系魂结命，从此尔后，汝伤、吾受，汝命、吾魂，汝死、吾亡……咒立。”

李弼毫不犹豫地跟着念上。“以血相扣，系魂结命，从此尔后，汝伤、吾受，汝命、吾魂，汝死、吾亡……咒立。”

“……王爷，你在干么？”舒雪尹终于挤出一点力气，无力低问。

“对你下咒。”

“嗄？”什么啊？“咒我死？”

“咒你活！”蠢丫头！

“……你又凶我……”扁扁嘴，她哀怨的闭上眼。

李弼深吸口气，真想凶她，可瞧见那张面色惨淡的脸，又心疼不舍了。

臭丫头，把他整得这么惨，若还不爱他，瞧他怎么缠她一辈子！

“好了，亲吻她吧。”

“亲吻她？”

“鸳鸯咒本是恩爱情人间的咒，吻只是加深感情牵绊，只是……就不知道你俩到底适不适用。”上官振收起银针，很干脆的走人，不打扰小俩口。

牵绊吗……看着又闭上眼的女人，她对他似乎没有情感，如此要如何牵绊？

吐了口长气，他轻轻俯下身，吻上她的唇，把自己的希望与渴求，全都倾注其上。

舒雪尹蓦地张开眼，对上他的幽深乌瞳，水眸眨了眨，怀疑自己在作梦。

可是，好真实啊，他的唇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温热得有点烫，烫得她心跳加快，胸口很闷，可是好像并不难受……

他的吻极轻，只是轻吮着她的唇瓣，却像是极为回味，舍不得停下，不断依着她的唇型，吮吻淡囓，咬到她心口发痒，浑身都不对劲了。

“……王爷，你在干么？”话一出口，竟是万分沙哑，舒雪尹发觉自己全身好烫，像是着了火，大概又开始发烧了。

“救人。”他的嗓音同样低哑。

他盼，盼鸳鸯咒可以立即成效，把她的病痛都给他。

“救人？”她无法反抗，任由他轻吻着。“喔，王爷是学我喽？”不过CPR不是这么做的啦。

“你有没有觉得舒服一点？”他问得小心翼翼，期盼咒术成真。

“还好……”这错误的CPR，让她头晕、心跳加快，眼前模糊，有点喘不过气。

难道终究还是失败了？望着又昏睡过去的怀中人，李弼心慌又心疼的在她耳边浅声低咆。“快点爱上本王，笨丫头……”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让他别再看着她如此痛苦？

几天之后，山上的温度和煦几分，李弼派人备轿，带着舒雪尹回王府静养。

自此，舒雪尹随时可见他在旁，有时她半夜醒来，头顶上便马上会响起问句。

“不舒服？”

她满头大汗地仰头，就见他幽邃黑眸温柔的望着她。“王爷都没有睡吗？”

“睡了，刚醒。”他哑声道，嗓音透着倦意。

骗人，他眼睛布满红丝，想也知道肯定没什么睡。“王爷，我觉得我好多了，可以平躺睡在床榻上。”

“你要再发作一次？信不信本王这一次干脆把你掐死算了？”他低吼，威胁很没人性，但口吻柔软得近乎怜惜。

“……”唉，她真的搞不清楚他到底想怎样。有时候，觉得他真的对她好好，好到非常不寻常，有的时候又觉得他很凶，但是，他应该是疼爱她的吧？

否则，他不会一直抱着她睡。

其实坐着睡，他一定很难受，可从未听他抱怨，每回她醒来，他总是清醒着，圈在她腰上的手从未垂放过。

“王爷，你这样好像我外公喔。”她突道。

他蓦地眯紧眼。“谁要当你外公！”

唉唉，又生气了，脾气真差。“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小时候我气喘发作时，我外公都是这样抱着我入睡，就算我热得踢被子，也会把我制得动弹不得。”说着，她不禁笑了。

其实她是有点喜欢他的。可不是吗？有人这样呵护备至，有点良心的都会感动，就算他偶尔有点凶，但她好像也慢慢习惯了，反正他现在应该不会再赶她走吧。

这样感觉很好，好像很受宠，很像他很疼她，让她想赖在这里，哪儿都不去了。

李弼冷声拉回她的心神。“睡。”

“好。”她乖乖地闭上眼，又咳了起来，急忙以双手摀着嘴，却发觉有第三只手在拍她的胸口。“咳咳咳！王、王爷，你拍到我的……”她边咳边脸红。

“又不是第一回拍。”

“嗄？”那他肯定发现她胸前很空虚了？她更加羞红脸，双手护在胸前，连咳嗽都忘了。

“你全身汗湿的时候，是谁帮你擦的？”他冷哼。

她错愕得良久说不出话。“王爷……你开玩笑的吧？”他逗人成性，肯定是故意逗她—— 

“你胸口上有个月环状的胎记。”李弼笑得不怀好意。

“啊～”她尖叫，护在胸前的力道更大了。“王爷，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不经她允许就偷窥她的空虚……

“本王在救人。”他不疾不徐地道。“大不了，本王负责不就得了。”

她又是瞠目结舌。“王爷喜欢我？”她心跳得好快，嫩颊微酡，有抹媚人的神采。

她问得小心翼翼，心因为这句话而产生共鸣，生起期待，恍若她早有情愫衍生，就等着他的情意带领，好似只要他给了一分情，她就能还上三分，只要他喜欢她，她回报得就更多。

李弼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不是喔……”她羞得垂下脸。

真是太丢人了，竟然把人家随口说的话看得这么认真，还觉得这么失落……唉，难道她的喜欢已经是很喜欢了吗？

这么在意，这么担心，这么为一个人哭……好像的确是头一回呢。

“本王说了负责不是吗？”有时候，他真的很怀疑她的睿智只是昙花一现，其余时间，都蠢得令他想发火。“光是府里每个人瞧见你和本王如此亲近，就都认定了你的身分，就算你不允，依旧是本王的人！”到底还要他说得多明白？她不是心细如发吗，为何没察觉他的情意？

“……原来如此。”没来由的，她觉得好失落，不是闷也不是难受，就是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王爷，就算是这样子，我也不是非嫁你不可啊。”她感觉活力瞬间从体内被抽除，胸口像是压上一颗大石，整个人无精打采，比生病的时候还难受。

不过就算难受，这种几近怜悯的结合，她还是不要。

李弼瞪着她的头顶，顿觉要不对她生气，真的很难。“你敢不嫁？”

“嫁了又有什么用？婚姻没有两情相悦，还算是婚姻吗？”她喃喃自语，想起外公外婆的恩爱，也想起父母的鹣鲽情深，那样的婚姻，才是她追求的目标。

这话听在李弼耳里却是再明显不过的拒绝。他当然渴望两情相悦，但她不爱他，他又能如何？

“睡了。”他低声命令，把苦涩藏得一干二净。

总有一天，她总会爱上他吧。

那么不管多久，他都等。

**********************

之后的日子许是她状况转好，也或许是李弼有职务在身，舒雪尹近来很少见到他，次数少到她都溜出房外偷看星星了，他也没来抓过她半次。

她想回家，又不想回家。

坐在树上看着满天星斗，微冷地缩紧脖子，瞥见远方有小小的火光，她一喜二话不说地跳下树，一溜烟冲回牡丹卧的主房。

这个房间，是他要她待下的，可是待在这儿也见不到他，哪有人这样的，说想娶人就娶，可想娶又不见纵影，真的是……讨厌。

她讨厌胡思乱想，可那男人又不给她机会问个明白，搞得她好烦，整个人患得患失，变得很不像自己。

她摸黑上床，下意识地假装入睡，没一会，就听见开门声。

正犹豫着该不该干脆和他说清楚，温热的气息就先一步逼近，接着她被轻柔的抱起，睡在一个熟悉的怀里。

难道说在她入睡以后，他常这样溜进房里，抱着她睡？她只要吃二药，便容易睡得沉，今天是因为根本还没睡，所以才发现这一切？

“怎么浑身冰成这样？”

头上传来李弼微恼的轻斥，她更用力[木闭上眼，怕偷溜出房的事被发现的话，又要惹他发火。

可下一刻，他的双手便滑入被子底下，轻挲着她的手，给她温热，使她从指尖一路暖进心里，烫进眼里。

讨厌，明明就对她很好嘛，先前说话干嘛那么霸道？

她缓缓略侧过身子，侧躺在他怀里，从他身上汲取更多的暖源。她真的好冷，尤其没再见到他之后，总觉得屋子太大，太空虚，很冷。

轻抚着她发，李弼轻声叹，“丫头，妳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爱上本王？”

舒雪尹心头一震，紧抿着嘴，就怕自己会发出惊呼声。不会吧，他在等她爱上他？

“一年，三年、五年？”他喃喃自语，没察觉她在假寐。“你要本王等多久？”

那你呢？你爱不爱我？她在内心里问着，却没勇气在这当头发问。

“你烦人，知道吗？”他又道。

她的心情瞬间摔落山谷，跌成碎片。

哪有人这样的！要人家爱，又嫌人家烦！

“你烦得本王心神不宁，烦得本王满脑子只有你，你到底还要本王如何？要你一份爱，有这样困难吗？”

舒雪尹再度怔住。

“天底下怎会有这么烦心的玩意儿？”他又叹。

她笑了，泪水也同时滑落。

呵呵呵，原来是这样子啊，他说烦，就是爱呀！

她无声笑着，泪水却掉得很凶，一串串地湿进他的衣袍，教他微讶地垂眼，长指抚过她的颊。

“怎么哭了？谁歁你了？本王在此，还有人敢欺你？”

就是你欺负我啊！舒雪尹在心里笑骂，死也不张开眼。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她的，她要藏在心里回忆一辈子。

“还是又不舒服了？”他气恼自己的束手无策，只能再抱着她坐直些，轻拍她的胸口。“唉……别让本王这么伤神好吗，你这磨人的丫头。”

她笑着哭着，一扫阴霾，在他的拍抚里，享受被独宠的特权，慢慢一路沉进梦乡。

这一夜，是近日内她睡得最安稳最香甜的一夜。

**********************
翌日。

“福宁！”

福宁立即从院落远远一端疾步飞来，三十岁的脸已经快要老化成四、五十岁。

“王爷？”最近王爷脾气不大好，府里的下人逃的逃、跑的跑，就只有身为总管的他最可怜，想逃都逃不了。

“本王不说了，外头所有的花全都要移平吗？”伯父说，就算是花也有可能会引起雪尹的病，早早吩咐要移除的，偏是没人去办。

说不准雪尹的状况时好时坏，就是这片花园在作怪！

“可，可是这些牡丹是夫人……”

“本王的话，你胆敢不从，倒是从着那早已死了二十年的人？！”

“王爷，奴才只是想说，那些牡丹是夫人栽种的，王爷难%毫无理由地就要将这片牡丹移除？”福宁辖出去了，就为了留下那一大片的牡丹花。

“闭嘴！”李弼怒极，大掌击向黑檀矮几，矮几立地碎裂成片。

“发生什么事了？”舒雪尹轻快的软嗓从回廊传来。

李弼闻声，快步走向她。“你想死吗？不是要你在房里好好待着？要是出来又遇风，气喘再起，你瞧本王怎么治你！”他恼着，赶紧将她拉进偏厅，示意一旁的黎少秦赶紧掩门。

舒雪尹啼笑皆非。明明他说话很凶狠，可现在的她一点都不怕了。

“王爷，我好多了。”她展笑。

“还不够好。”至少跟他初识她时相较，还差太多。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他拉着她在棉榻上坐下。

怎会没事？她刚才明明听到他们在说牡丹花……

看着前方的矮几碎片，又看向福宁惨淡的表情，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公孙燕身上，只见她轻努了努嘴。

舒雪尹立即心领神会，看来前几日这男人虽不在府里，在外头也肯定发飙数回了。

“王爷，今天天气挺好的。”她更卖力地笑。

李弼支手托腮看着她，等着下文。

“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不好。”他不假思索地摇头。

她马上扁嘴。“为什么？”

“因为你身体不好。”

“哪有？我已经好了！要是再天天把我关在房里，不让我晒晒太阳，我才真的会发霉。”她觉得身上已经快要长出香菇了，给她晒晒太阳的权利吧。

“若你身子已好，为何都不笑？”

“……王爷眼睛有问题吗？”她瞇眼瞪他。

她笑到脸都快僵了，就连睡醒的时候嘴角都还往上勾呢！

“你说什么？”换他瞇眼瞪她。

叹口气，舒雪尹抓起他的人，开始啃。

“你在干么？”对于她突来的举措，李弼愣住。

她的咬劲极轻，与其说在泄愤，倒不如说是……调情？

“我饿了。”她正色看着他。“我很饿很饿，再不给我东西吃，我就要吃你了。”

“你饿了？”他浓眉微扬，笑意渐露。

她多日食欲不振，现在喊饿，这是好事。

“嗯，皇城里不是有很多茶楼什么的？我想去坐坐，上次御凤郎大哥带我们去的那家茶楼就很不错。”

“呃……请称呼属下的名字即可，不要再加大哥了。”黎少秦小声说，这福份，他消受不起。

“那样太不尊敬了。”

“一点也不会。”他呵呵笑，瞥见主子犹豫的眸色，随即说﹕“王爷，不如这样吧，若是雪……舒姑娘想吃点不同的东西，不如就上凤凰楼吧，那儿菜色极多，又有说书人曲倌唱曲，舒姑娘绝对会喜欢。”

“喔喔~”舒雪尹小脸立即发亮。“王爷，我们走吧。”

“少秦。”李弼终究是拗不过那双写满期盼的双眸。

“属下在。”

“备轿。”

“遵命。”黎少秦差点开心得涕泗纵横。

太好了！苦难退去，喜乐即至啊~

**********************

凤凰楼位于内城，属内城最高建筑，楼高七层，傍山半悬式塔状楼台亭阁，中间平台上，时有曲倌唱曲，时有乐官弹奏，有时听说掌柜的还会充当说书人，说上一段故事。

由于每晚皆有个节目，于是乎，凤凰楼可说是城里王公贵族，高官达人的最爱，几乎天天座无虚席。

“好美啊~”坐在四楼窗边的舒雪尹，被眼前恢宏城都和峥嵘山形给震得哇哇叫。

身旁的李弼浅勾笑意，极为满意她一扫多日阴霾，立在他们身后的黎少秦也总算松了口气，就连公孙燕亦是。

“喔，这不是王爷嘛，今日王爷驾临，令小店蓬荜生辉，实是小店荣幸，有幸见王爷一面，小的──”

“把店里所有招牌菜都端上来。”李弼不耐烦地打断掌柜的狗腿话，这些话，他听多了，腻透。

“是，马上来~”掌柜的如风扬。

回过头，李弼拉整着身边人身上的厚袄斗帽。“别探太出去，风大。”

“好。”她乖巧应好，直瞅着他。

“怎么这样看着本王？”他继续替她整着斗帽。她不能接近兽毛，所以他从宫中带回一些特制衣料，保暖轻盈，且没有兽毛。

“王爷对我真好。”

“……现在才发现？”他撇唇，忽视那抺心思被窥透的尴尬。“本王这生意做得倒还不算蚀本。”

“欸，王爷这么说就不对了，谁蚀本还不知道呢。”她嘿嘿笑得狡黠。

第八章

“你哪儿蚀本了？你哪来的本？”李弼毫不客气地道。

“我没有本？是谁对我上下其手的？”哼，若是以往，她可能会被他的态度吓到，但现在不一样，她已经深知内情，知道这薄脸皮的男人早就爱死她了，所以，不怕。

“本王养你，难道不能对你上下其手？”他说得理直气壮，眸色却极柔。

话多的丫头，又开始多话了，这感觉真好。

“可以，但我也让王爷上下其手了，王爷难道不该给点承诺？”她笑得别有深意。

“……你……”李弼一时语塞。

这会他竟琢磨不出她的心思。她想要承诺？这意味着什么？

迎向他探究的目光，舒雪尹吐吐舌头扮鬼脸，一脸骄傲的看着外头的山景，不再搭话，让他自个儿伤脑筋。

“来了来了，本店的招牌菜全都上桌了。”掌柜的拍着手，示意后头的小二们动作快些。

整层四楼的西厢，全都被凤凌王给包下，但无妨，这些菜若能讨得王爷欢心，往后银子就滚滚而来啦。

招牌菜一摆，就摆了好几张桌子，吓得舒雪尹瞪大眼，偷偷靠近李弼，“王爷，会不会太多了一点？”招牌菜指的不是大厨的拿手好菜吗？这里的大厨很嚣张喔，拿手菜这么多？

“你可以每样都尝一点，才知道喜欢哪一道。”

舒雪尹点点头，乖乖看着美食上桌，在见到一样菜后，忙喊着，“我要吃那样！”

纤指一比，小二们立即停下动作，掌柜的迅速向前，将她指中的那一道菜快快递上。

“夫人要的这一道是本店历史最悠久，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云吞豆签面。”掌柜的敏感的发现这住姑娘才是正主儿。“不瞒夫人，这道菜乃是我爷爷的拿手好菜，听说当年摄政王也是此道菜的爱好者。”

“摄政王？”她瞪着很熟悉的云吞豆签面，再绶绶看向掌柜的。

“夫人有福了，今晚小的充当说书人，正要说这一段故事，还请夫人慢慢用膳，半刻后，听小的说书。”话落，他潇洒退场。

“不过是民间流传的变调故事，你听听就算了。”李弼淡道，看着极为清淡的面食。“你真要吃这个？”

“嗯。”她赶紧夹面就匙，送到他面前。“王爷吃吃看，我母亲也很会做这个菜。”

李弼定定看着她，最后张口吃下她喂的面。

“好吃吗？”

“还不错。”口味清淡，但又不会食之无味。

“我也吃吃看。”她毫不避嫌地夹起面就要吃，却见黎少秦和公孙燕眼睛张得大大，才猛然想起。“对了，两位一起用膳吧。”

“呃，属下还不饿。”黎少秦笑道。实际上，是不想介入他们之间，免得王爷发火，他就要变成炮灰。

“坐下。”李弼淡道。

“那，属下和燕儿坐这边。”他自然地扣住公孙燕的手，就坐在两个席次外的位置上。

舒雪尹喜孜孜地吃了一口面。“嗯，比我母亲的手艺再差一点点。”

“是吗？”看着她有朝气的脸，他的笑意抺在唇角。

“就不知道他说的摄政王是哪个摄政王。”

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故事中的那一个呢。

“皇朝摄政王并不多见，历朝以来，只有两位。”

“喔，王爷懂的真多。”

“在宫中闲时便翻看宫中史册，多少知道一些。”他不爱与人接触，除了习文练武之外，多半都在宫中看书，后来无书可看，干脆连史书都搬出来，把整个皇朝开朝至今的大事纪全都看过一遍。

“是喔，那是哪两位？”

“一个是开朝两代的李迅羽，一个则是距今三代之前，共侍两位君王的李凤雏。”他说着，细细打量她的神情。

可出乎他意料的，她一双水眸瞪得又圆又亮，像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她有这种反应？难道她的家人没跟她提过？若没有，她又是为何而来到金雀？

“李凤雏？”她吶吶重复。“凤凰的凤，雏鸟的雏？”

“嗯哼。”

不会吧……外公？！舒雪尹搁下匙筷，半晌说不出话。

怎么会这样？妈妈跟她说的床边故事，竟是外公的爱情故事？所以……外公是跟随外婆穿越时空的？天啊~所以妈妈早就知道她会穿越时空，就是因为这样的宿命？所以妈妈才会说，总有一天她会来到金雀，而手镯将引领她遇见命定之人？

命定之人……

她缓缓看向李弼，见他轻噙笑意，俊魅惑人，她的心也急速地卜通卜通狂跳，快到让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不舒服？”察觉她的异状，李弼立即揍近她。

属于纯男人的气息逼到眼前，她羞红了脸，觉得浑身燥热透了。她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但没想到一发现来到金雀的原因，这绵延情意竟会一发不可收拾。

“没没没，我好得很、好得很。”她用手搧风，企图把脸上的热气搧散，然而手却马上被他擒住。

“别搧。”一丁点风都不得存在，他就怕她病情又加剧。

“好。”第一次，她声如蚊吶地回答，突然之间，整个人淑女了起来。

突地，底下传来丝竹声，她赶紧离开太过暧昧的氛围走到栏杆边，往底下瞧。

一楼平台上，有人在吹奏乐器，瞇眼仔细一看，站在正中央的人，真的像极了刚才那位掌柜的。

“别靠得太近。”李弼来到她身旁，拉着她在栏杆边的席榻坐下。

手，他紧紧握着，掌心一片汗湿，舒雪尹偷觑着他，很羞的想偷偷抽回手，可他握得太紧，她只好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底下的说书人身上。

说书人的声音相当洪亮，尽管她坐在四楼也听得一清二楚，说的是摄政王与冉才人的爱情故事。

“……话说，摄政王以不到一年的时间踏平了漠林皇宫，班师回朝时，才发现冉太后早已得急病而死。”说书人说得众人欷吁不已，唯有舒雪尹小小声地抗议。

“才不是这样呢。”

李弼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不然，你觉得应该是如何？”

“那是因为冉太后并非皇朝之人，所以她的身体产生变化，为了不让摄政王伤心，所以她故意使计要让摄政王恨她，实际上，她是想要一个人面对死亡。”说完，她不禁叹气，觉得冉才人太傻。

“若是本王，才不会傻得上当。”

喂~怎么可以说她外公傻？她扁嘴瞪他，却见他不知道何时逼到眼前，乌瞳如月润华，教她很自然地屏住呼吸。

“若是本王动了心，不管她使什么计谋，本王都不会上当，本王会纠缠不放，她怎么也别想甩掉本王。”他清朗沉嗓一字一句说得极缓，像在对她诉说承诺，又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舒雪尹眨眨眼，心瞬间跳得好快。

李弼调开视线，看着下头的说书人，没头没尾地道﹕“上官家祖先为求天赋而祸延子孙，导致后人拥有孤老的命运。”

“不可能的。”她愣了下，想起欢喜日那日的术士所言，眉头立即皱得死紧，“王爷，我说了，命运……”

“上官家历三十数代，无一幸免。”

她呆掉。

李弼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一楼，哑声低喃﹕“本王的母亲非常恐惧本王的天赋，从不曾拥抱本王，甚至本王一接近她，她就会立刻离开……本王记忆里，唯有一次她对本王笑，那就是本王在牡丹园里摘了一朵牡丹给她，从此以后她不断地栽种牡丹……她宁可面对一园牡丹，也不愿意面对本王。”

“王爷……”舒雪尹的心发痛，因为他不在乎的口吻，因为他刻意冷漠的语调，更因为他假装没有受伤，实则伤痕累累的内心。

“可是，有位姑娘并不恐惧本王的天赋。”顿了顿，他看向她，眸底有着明显的压抑，亦有更多的期盼。“如果，她不怕本王的天赋，不怕与本王走向孤老的命运，可以完全接纳这样子的我……我会用我的生命去守护她一辈子。”

此话一出，她浑身发麻，双眼热烘烘，胸口鼓噪不休。

“但……如果她怕……”李弼紧绷地别开眼，却突感觉身子一震，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正紧紧地拥抱着他。

“我不怕！既然来了就没再怕的！”舒雪尹发狠地抱紧他。“王爷，我在等你呀，你知不知道？”

“……等本王？”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声已瘖痖。

“你说毁我清白，说我非嫁不可，可总不能无情无爱就要我嫁，对不？你要告诉我说你喜欢我，我才会开心地跟你说，我愿意啊。”

“……你愿意？”他狂喜的笑了，很轻很轻的搂拢双臂，让她可以舒服地枕在他的肩头。“你不怕有一天，你──”

“我才不怕呢，有王爷在，王爷会保护我，怕什么？”她也笑，泪水却缓缓滚落，不是悲伤，而是怜惜。这么一个傲睨天下的王爷，竟因为她而如此趑趄犹豫，要她怎能不感慨？

他把脸贴在她粉嫩的颊上，触上她发烫的泪，环抱住她的手微微颤抖。“说了，就不许反悔。”

“才不会后悔呢。”她笑嘻嘻地道，撒娇地挲着他的颊，主动地捧起他的脸。“王爷，牡丹卧里的那片牡丹不要毁掉好不好？”

来凤凰楼之前，福宁腤地里拜托她，她猜八成与自己有关，不帮也不行。

“伯父说，花也有可能引发你的病。”

“王爷，花粉对我来说没问题，而且我很期待牡丹花开的盛况呢。”她曾听福宁很骄傲地说，王府里的牡丹是皇朝里最美，品种最多，色泽最艳丽的，共有上万株。

“真的？”

“嗯，还有，王爷，我问你，你的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她的心有问题。”

“那是天生的喽？”

“应该吧，你问这些做什么？”

“王爷，你的母亲不是不爱你呀。”她几乎可以肯定。

李弼但笑不语，摆明了不信。

“上官家有孤老的命运，她明知道却执意要嫁给你爹，代表她爱得极深；她明知自己心有问题，生孩子有多折损生命，却还要生下王爷，你说，她不爱你吗？”瞧他怔住，她又笑笑说﹕“王爷，你的母亲极爱你爹，怕孤老的命运不变，所以一定要你爹留下子嗣，而她种植牡丹，肯定是为了王爷。”

他明显怔了下，“怎么可能？”

“王爷喜欢牡丹吗？”

“不。”他喜欢的是待在牡丹园里的母亲。

“王爷可曾说过喜欢牡丹？”她不死心地再问。

李弼错愕地看着她。“……本王曾说过，曾对娘说过……”但那是要讨她欢心，因为他以为娘喜欢牡丹，若他说自己也喜欢，也许娘就会留下他一道赏牡丹，但……娘并没有留下他。

“王爷的母亲栽种牡丹是为了王爷，因为王爷说喜欢。”她吻上他难以置信的眉头。“王爷，身为一个母亲，她肯定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为了不让王爷挂念不忘，她能做的是什么？”

他喉口抽紧，乌瞳流淌一池琉璃。“……她要我恨？”

“恨了就不会痛。”她深叹。“真傻！谁说恨了就不痛？因为痛才会恨啊，王爷的母亲真的太傻了，她不希望给你太多牵挂，却又种下一株又一株的牡丹，满满地种在你的院茖，她讨人欢心的方法太傻，却也是她唯一能做的。”

李弼无法言语，他从未如此想过，从未细想过每个环节。他一直不懂，为何爹会追寻娘的脚步而去，不懂爹为何爱她如此深，原来、原来……娘是这样爱着他，爱得如此低调？

“你怎能确定？”

“我不能确定，可是……”她扁扁嘴。“王爷，为什么你就不能想得乐观一点？为什么一定要那么悲观？事情根本就没有那么复杂，为什么老是要放在心里拐十么弯？”

不管到底是不是，难道就不能假装是，让心里也活一点？

“所以你认为一切如你所想象？”

“嗯。”她毫不迟疑的点头。“每个人的付出不一样，但总是有所图，所以说，摄政王不傻，他只是爱得太深，所以没有防备，王爷又何尝不是？”

李弼将她搂进怀里。“雪尹，这就是你的天赋吗？”如此洞悉人心﹑

“我没有天赋，只是看得比较多，决定用最简单的角度去看罢了，是你们想太多，反而看不清楚啊。”她讨厌拐弯抹角，更讨厌迂回曲折，她用她的眼睛，看见她所认定的世界，其实人心也可以很简单的。

他和公孙燕一样，双眼被仇恨和多疑给蒙蔽，反倒看不见这世上最美好的，那真是太可惜了。

“若是我有王爷的孩子，我对他的方式肯定不同，会天天都抱着他，告诉他我有多爱他。”

李弼闻言不由得笑了。“你现在是在鼓励本王赶紧给你个孩子？”

“不是，我是在帮你打气。”哎唷，这样吃她豆腐，很过瘾吗？“王爷，你爱我吗？”问着，她又捧住他的脸，不让他闪避。

下一刻，堂堂凤凌王竟面露赧涩，乌瞳如星地瞪着她。

“你不说，我怎么猜得到？”她呵呵笑得很贼。

拿她没办法，李弼只得狼狈地轻点头。

“点头是什么意思？”她继续装傻。

他怒不可遏地瞪着她。

“说好不凶我的~”她马上软声撒娇。

没辙地闭了闭眼，方要启口，他眼角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一对长长的耳朵──“混账东西！你在做什么？！”

“没有，属下只是想确定春天来了没有。”黎少秦很镇定的解释，大手紧包着公孙燕长年习武，粗糙的手。“春天到了，我的燕儿才能筑巢啊。”

“谁要跟你筑巢？！”公孙燕羞赧欲死，二话不说，将舒雪尹亲自教导的过肩摔用个十成十，只见黎少秦立即仰躺在地，咧嘴傻笑。

趁乱，李弼贴在舒雪尹耳畔低喃了声，才玉面微晕地别开。

可她听见了，粉嫩小脸立刻红得粉通通，白里透红的嫩颊，教人只想咬上一口。

“王爷，吃饱后，我们回家吧。”她拉着他回临窗的位子，边吃豆签面边说。

“你不想看星星？”他突问。

她眨眨眼。“王爷怎么会这么问？”

“本王第一次遇见你时，你不正在看星星？就连在府里罚你时，你也是在看星星，你不是喜欢吗？”

她这才明白，原来他一直都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王爷，我是喜欢星星，但不用天天看呀。”她摇摇头，笑得含羞带怯。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什么星星？真是头不解风情的迟钝牛！

**********************

入夜，如往常，李弼再次来到牡丹卧，抱着她入睡。

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她已非常喜欢他的怀抱，不过──“王爷，我真的好多了，你不用再亲我了。”唉，她真的不忍心告诉他，他的方法大错特错。

李弼闻言，瞇眼瞪她。

“……为什么要瞪我？”她也学他一样很有杀气地瞪回去。

反正她现在已经不怕他了，她有三字箴言当护身符，没在怕的。

“因为你有时候精明得让本王觉得你异于常人，但有时候，又觉得你蠢得非常人。”

难道亲她，就一定是在她吗？脑袋就不能转一转？

“……王爷，我觉得你在讽刺我？”

“不错嘛，还听得出来。”他哼笑。

她悻悻然地哼哼两声，非常大胆地伸手扯着他的唇，岂料他嘴一张，二话不说就咬住她的指。

“啊~”她想抽手，却他咬得很紧，不痛，但不容她挣扎。

李弼垂眼瞪着她，微启唇。“睡！”

扁扁嘴，舒雪尹很用力地倒在他的胸膛上，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让她的报复显得很无趣。

三月了，天候依旧凉，可是房里燃着火盆，再加上一个人型抱枕，身上的暖被，实在是热到让她有点受不了，不一会，她便开始挣扎，在他怀里小范围地蹭着磨着，希望能趁机把被子踢开，离开人型抱枕远一点。

但，她愈动，人型抱枕就抱得更紧，就连最后一点点的缝隙都不给她。

“王爷──”她只能哭丧着脸喊。

“不舒服？”

“对，你抱得我好不舒服。”她早就已经好多了，他偏是矫枉过正，硬要拿上官振教他的那一套来对她。

“你嫌本王？”

知道他的创伤症候群八成又要发作，她暗叹口气，“王爷，我可不可以趴着睡？”

“趴在本王身上？”

“……也可以啦。”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李弼略松开怀抱，让她就地翻转，趴睡在他胸膛上，双手环抱着他，听着他沉匀的心跳声，充当催眠曲。

卜通、卜通……卜通、卜通卜通~

嗯？她不由得张开眼，抬眼看他，可他神色未变，继续闭目养神，但是心跳却又急了一倍。

她赶紧爬起身，轻拍他的颊。“王爷、王爷！”

“你做什么？”他没好气地握住她的手，半垂眼瞪着她。

“你心跳得好快，是不是心也有问题？”他母亲心脏有问题，说不定他也遗传了心病。

“……本王心跳快，关你什么事？”他咬牙低咆，不敢语气太差，更不敢灵出半点凶狠，但又恼极她压根不懂男人的心思。

心爱的女人就趴睡在自己身上，加上甫知她答允了自己的心意，有谁能够平心静气地度过一夜？

舒雪尹抿起嘴，再略爬起身，突地发现不对劲，视线悄悄滑落。

“再不睡，本就要了你！”他有些狼狈地将她搂进怀里，压根不管力道大到几乎压扁她的鼻子。

摸着鼻子，她终于恍然大悟。“要就要啊，我又没说不可以。”她小声咕哝。

乌瞳益发深沉地瞅着她。“你说真的？”

她轻轻点点头，下一刻，唇便被霸道地封住，不再只是温柔轻触，而是更多了分暧昧地深尝。

她羞红粉颊，不知所措，却醉在那双润泽若月华的魅眸里，教她主动环上他的颈项，响应着他的吻。

李弼大为震撼，放肆地吮求得更多，交握在她腰后的双臂轻而易举地将她提起，将她放倒在四柱大床上。

他神色激动地注视着含羞带怯的佳人，她星眸半掩，菱唇红润欲滴，他动手解开她的束发，长发落在银绣的床榻里头，如黑琉璃流动着。

“雪尹。”他轻唤，褪下外衫，露出他精而不瘦的昂藏体魄，俯身吻上她优美颈项。

她羞怯怯地抬头，不意瞥见他肩头上的线头。“对了，你的伤还没剪线呢。”

他瞇眼瞪她，不敢相信在这个关头她还有闲情逸致注意别的。

“我先帮你剪线。”说着就要起身。

“明天再剪。”李弼一把将她推回床榻。

“到时候线被肌肉组织融合在一块，就有得你受了。”

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惩罚性地吻得她呼息紊乱，整个脑袋乱烘烘，直到发觉他的吻滑落颈项，她颤了下，任由他解开外衫的绳结，灵出粉藕色的肚兜，还来不及遮掩，肚兜的结扣便已松落。

她张开眼，瞧他以牙咬下肚兜，她猛地屏住呼吸，又见他以没戴手套的手细细爱抚她，她心跳益发急促，好像气喘又快要上身。

“你不要一直看啦……”欢喜日那天，她已经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在这个世界里算是半残了，不需要再用眼神羞辱她。

“很可爱。”大手抚过她柔腻水凝似的肌肤，慢慢抚摸，享受着触碰的甜美，完全没有隔阂。

“哪里可爱了……”瞧他吻过胸口的月环胎记，逐而往下张口吮住她的蓓蕾，她羞得赶紧闭上眼﹐却无法漠视他舌尖热度正不断引燃她体内的热火。

他吮含轻囓，温火似地细细品尝，热切的吻继续往下探索，逐一解开她的束缚。

那般赤裸的接触，教她浑身颤起，毛孔偾张。

他轻抚她敏感的禁地，以舌试探，那舌上的热像引线般，瞬间引爆般她体内的大火，不再闷燃，而是酥麻又带着电流的感觉，猛力袭击她的心脏。

她浑身酸软无力，泛起玫瑰色彩的雪白胴体被野火彻底焚透，她不安又羞涩地摆动，想要甩开折磨人的激悸，却矛盾的想渴望更多。

原始的本能的渴望教她几乎灭顶，直到一股难以置信的锥楚撕裂感，自下身传来，她瞠圆水眸，秀眉紧蹙﹐紧咬着下唇，免得自己骂出整串国骂。

“雪尹，不舒服吗？”他低嗄问着，专注在她的脸色。

他担心一时的情难自禁，会惹得她病情恶化。

舒雪尹看他布满氤氲欲念的魅眸痛苦地微瞇，像在忍耐，又像是在不舍她，心顿时软了。

“……还好。”她俏皮地吐着舌头。

他吻上她的笑，深深埋入她体内，直到那湿潮紧紧密的束缚逼得他快发狂，才又开始律动。

他野得极狂，要得猛烈，强而有力地直抵那软润的顶点，恍若要将她融入他体内，彻底占有属于她的气息。

舒雪尹连瞪他的时间都没有，觉得自己快要被一块块拆散，明明痛着，偏又尝到了一波波滚烫激情的浪潮，在他蛮横的律动里，她已经无法思考。

她只知道自己像是醉了，醉在他的怀里。

第九章

薄阳如丝穿过锦门，撒在床边的石板上。

舒雪尹就连入睡也是笑咪咪，唇角勾得弯弯的，但是当阳光的热度由淡转浓，她唇边的笑意立即消失，开始痛苦地扁起嘴，想要踹开被子，却发现似乎有人把被子绑在她身上！

有没有这么没人性啊！

她蓦地张开眼，瞪着床柱，发现平看的角度，是她前几日坐着入睡的角度，不由得回头瞪身后的男人。

只见李弼一头檀发未束，衬得那张俊脸益发邪俊妖冶，光芒万丈般地吸引她的目光，但也只有一瞬间。

“我要起床了。”拜托，放过她吧，她一身汗湿，他不介意，她很介意。

“你睡饱了？”他哑问。

“很饱了！”她起身瞪着他，猛然发觉两个完全赤条条，又迅速趴向他，然而趴上，她马上就后悔了。

这样子算不算是投怀送抱，请他尽情蹂躏她？

昨晚，她很后悔自己一念之间作了错误的决定，让老虎发了威，把她这小猫啃得尸骨无存，而眼前……屠杀还要再重来一遍吗？可不可以先暂停个几天？

“本王真高兴你这样贴着。”他轻笑，温柔的抚着她的发，像在安抚一只猫。

“我要洗澡。”她要赶紧远离格杀勿论区。

“好，本王差人备水。”

“我可以起来先穿衣服吗？”她水眸润亮，楚楚可怜，眉梢眸底满是春情。

他乌瞳发沉，“可以。”双手聚拢。

“……那你可以先放开我吗？”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绑住手脚的牲礼，想逃也动不了。

“喔，本王抱着你吗？”他懒懒的语调低哑诱人。

“是，你把我搂得很紧。”她用尽勇气，耍狠瞪他。

李弼低低笑开，见她气色尚可，正准备好心的放行她起身，突地听见门外有道细微的脚步声靠近。

“过来。”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拉起被子将她兜头盖住。

“王爷，我很热了！”这人对她做尽坏事，又怕她病发，才抱着她睡了一夜，可是现在她已经热醒，不要再睡了！

然而不一会，她突地听见开门声，有人大剌剌地走进来。

只见黎少秦顾着手中的书册，浑然不觉李弼杀人的目光，就这样边走边看地走到床边，正要开口，眼一抬，才发觉王爷坐在床榻上，怀里好像塞了个东西，用被子整个覆盖住……

然后，他再次没有逃的机会，一记无影脚直接让他破门而出，晕死在寝房外的黄土上，待他再度从迷茫黑暗中转醒时，看见的是他亲爱的燕儿。

“你躺在这里干么？”公孙燕负手站在他身边，一脚踩在他肚子上。

“燕儿，拉我……”他虚弱地伸出手。

公孙燕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脚踩过他，直朝牡丹卧主厅去。

主厅里，李弼和舒雪尹正在用餐。李弼一脸春风得意，舒雪尹长发微湿的披在后，粉嫩的颊透着红晕，羞怯迷人，她见状，不禁也跟着勾起笑。

“王爷。”

“公孙，把那家伙拖出去。”李弼抬眼，说到那家伙时，很用力。

“王爷，就地绑着他，让烈阳晒他个几天就好。”公孙燕淡道。

舒雪尹在旁听着，开始觉得黎少秦好可怜。虽说他没敲门就进房实在很没礼貌，又直接走到床边太白目，但还是没必要这样整他吧。

这样想，她当初被迫爬树，好像只是小儿科而已。

“燕儿，你谋杀亲夫……”黎少秦虚弱地走来，倚在厅门边。

公孙燕不语，回头瞪着他。

黎少秦好可怜地扁起嘴，走到桌前，再度掏出册子，说﹕“王爷，皇上要属下传口谕，说是布蕾皇后担心舒姑娘身子，希望舒姑娘可以进宫让她瞧瞧。还有属下要跟王爷说，国师和贵妃有私下接触。”

李弼拧起眉。“贵妃的事，皇上没有裁决吗？”

“没有，西苑公主依旧是贵妃的身份。”

“证据可有供上？”

“已供上。”

托着额，他陷入沉思。

“还有──”黎少秦怯怯又开口。

“嗯？”

“要不要办婚礼？”

话一出口，厅内三双眼直看向他，他连退数步，一脸惶恐。“问问而已、问问而已，反正王爷待在舒姑娘房里也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就算今天没穿衣服，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啊──”

舒雪尹微启朱唇，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残影，下一刻，黎少秦再次被自家主人打得飞向蓝天白云，拥抱整个世界。

嗯……她想，以后自己还是乖一点好了。

**********************

用过午膳之后，李弼备轿带着舒雪尹进宫。

后宫乃是皇宫禁地，除了皇上和太上皇以外，其他的男子是无法踏入的，但要让舒雪尹由小太监领进皇后的朱雀宫，其实也是可以，只是李弼不安心放任她独自进后宫。

在正南永雀门内，他牵着舒雪尹下轿，替她再拉紧斗篷，眼前是永雀殿向南的大片石板广场，他随即领着她朝主殿而去，询问皇上在何处。

“皇上用过午膳之后，和国师一起到观天楼了。”殿前太监如此回答。

李弼垂眼寻思片刻，又领着舒雪尹往金雀宫西方的观天楼走。

“累吗？”

“不累。”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他凑近她问。

“……很多地方都不舒服。”她嘟嘴，脸变粉红色。

李弼愣了下，知道她言下之意，不由得轻笑。“回去之后，本王再帮你推拿。”

“不要。”谁知道推拿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你把本王当什么了？”被她的眼神逗笑，李弼不禁放声笑开。“就算本王真的想使坏，夫妻之间男欢女爱有什么不对？”

“我们还没成亲。”

“快了。”

“王爷，你愈来愈霸道了，都不用问我意见喔？”她连一点点发表意见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身子都已经给了本王，不跟着本王，又能如何？”

“所以你昨晚诱惑我？”太卑鄙了！搞情报的果然是心思九拐十八弯，老是在算计人。

“从头到尾，本王可都没有那意愿，是你自己答允的。”若照他原本的步调，是希望在三五个月后，至少要等她身子完全恢复到先前的状况才会碰她的，岂料……所幸，没害她病情恶化。

“我？！”她粉颊烧烫烫的。“你这样说，好像我诱惑你一样。”

明明就是他先有感觉，她才本着牺牲奉献的精神与他同乐的！

“也可以这么说，本王很期待往后都可以如此。”牵着她，他笑得乌瞳生亮。

作、梦！天堂和地狱，她还知道要往哪里走。

瞧她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他不禁爱怜地轻掐了下。带着她来到观天楼前，瞥见皇上的贴身太监正守在观天楼外，他微扬起眉。

“小莲子。”

小莲子回头，随即恭敬地福身。“奴才见过王爷。”

“皇上呢？”

“皇上和国师到后头寝楼，命奴才在这里候着，王爷要找皇上，可要奴才去禀报一声？”

李弼沉吟了下。“不用了，国师的寝楼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去的。”他拉过舒雪尹，踏进观天楼主厅。“你在这里坐着，别胡乱走动，观天楼里很多规矩，女子不宜进入。”

“好。”她乖巧地点点头。

李弼随即从主厅旁的侧廊而去。侧廊衔接后院曲桥，曲桥的终点即寝楼。

寝楼为四层楼台，以往为了观星卜国势，历任国师通常都会在此歇息，他年轻时也常在这里留宿，当时还是东宫太子的皇上亦是。

到了现在，观天楼的寝楼仍是李劭暂歇之处，他即位之后，若是批奏折批得累了，就会到这儿暂歇一会。

上官羿在案前替李劭在奏折上圈点几处重点后，缓步轻移走到锦榻边，坐在榻缘，注视着熟睡中的帝王清俊的脸庞。

他屏住气息笑的冷瞳裹着异样的情潮，大手从李劭胸膛缓抚到他的颈项，长指停在他的喉头上。

他俯下身，不断俯下，直到两人的呼吸缠绕，直到他张口吞咽着他的气息──

“国师。”

轻浅的沉嗓乍至，上官羿面无表情的回头探去，面无惊慌心虚，神色沉敛得教人看不穿他的心思。

“凤凌王。”再起身，他神色自若地笑开。

李弼眸色平静，让人猜不穿从这角度，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皇上睡着了？”他问。

“批着奏折，倦了，我要皇上歇一会。”上官羿将垂在李劭腰间的锦被拉到胸口，确定他不会受寒后，才缓步走向李弼。

“国师真是将皇上照顾得无微不至。”李弼负手反身走出寝楼。

“因为他是皇上。”上官羿跟着他踏上了曲桥。“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少秦传皇上口谕，要雪尹进宫陪伴皇后。”他淡道。“所以我是来找皇上的，由皇上带路，我比较放心。”

“是吗？”与他并肩走着，瞥见他并没有戴上手套，上官羿微讶。“你的手套……”

“嗯，用不着了。”

上官羿浓眉微扬，似笑非笑。“看来，你是找到你的真命天女了？”

“嗯。”

“真该好好恭喜。”

“国师真的会恭喜我吗？”走上侧廊进主厅前，李弼寓意深远地问。

就见他眸色不变，朝他朗笑。“为什么不？”

定定地看着他，想了下，李弼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不是要皇上带舒姑娘进后宫，你不去唤醒皇上吗？”上官羿笑笑地提醒。“顺便要皇上把奏折带走。”

李弼应了声，又走回曲桥，上官羿则是前往大厅，瞧见舒雪尹就坐在上席榻上，他一点也不意外。

“好久不见，舒姑娘。”

“好久不见，国师大人。”舒雪尹立即起身，粲笑盈盈。

浅浅打量她一会，他主动问﹕“身子好点了吗？”

“欸？连大人都知道我身体不好？”

“前些日子十里行宫发生了一些事，御凤郎回报，舒姑娘像是染上风寒，王爷带着舒姑娘去找我爹医治。”

风寒？那男人是这么说的？“说到这个，还没好好跟伯父道谢呢，改天定要亲自登门道谢不可。”

“舒姑娘不必多礼。”上官羿笑着，走回侧廊一间小房取出一件裘帔。“近日天候不甚稳定，多搭件裘帔才能保暖，免得风寒又上身。”

看着那件精美裘帔上头的美丽狐毛，舒雪尹很是犹豫。

虽说她近日觉得精气神都不差，可兽毛一向是她的罩门，就怕一碰上，又要走一遍鬼门关，要是再惨一点，恐怕是要直接走进鬼门了。

“王爷粗心，我可是比他贴心多了。”上官羿将裘帔披上她的肩头，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放缓了呼吸，舒雪尹勉强勾唇。“谢大人。”不要发作、不要发作，人家是好心，要是她发作了，岂不是要教人家内疚？

可她心里仍是很恐惧，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只好赶紧闭上眼，慢慢调匀呼息，就像以往的数个年头，只要况不严重，都是可以控制的范围，应该不会有事的。

“舒姑娘脸色似乎差了点。”瞇起眼，他蓦地发现她眉间隐约泛着红光，不禁微讶。

难道说，李弼对她下了鸳鸯咒，还成功了？

“有吗？”她苦笑，但等了好一会，该来的胸闷却都没有出现，就连心跳也逐渐缓和下来。

嗯，难道说上官振是神医再世，把她的气喘连根拔除了？

思及此，她不禁面露喜色，正要开口夸赞国师的父亲时，便见李弼急匆匆地从侧廊跑来，她甜甜的笑瞇了眼。

“王爷。”

李弼瞪着她肩上的裘帔，一把扯下，气息紊乱地看着她。“谁给你裘帔？”

“嗄？”舒雪尹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上官羿，再扯着李弼，小声说﹕“你不会连这样都吃醋吧？国师是好意，你这样动怒，会给人笑的。”

真是的，就连人家送她裘帔，他也要吃醋啊？

李弼心头震了下，缓缓抬眼看向上官羿，他还是笑着。

“凤凌王，你跑得那么急，就这么急着要舒姑娘进宫探皇后吗？”李劭缓步从侧廊走来，一身金黄帝服，头戴金冠。

“皇上。”李弼深吸口气，看向他。“雪尹的身子不好，别让她待太久。”

“放心，朕知道你护她心切，舍不得离开她太久。”李劭好笑地看着他。“初巧太上皇这几日回宫，晚上就留下来一道用膳吧，父皇想瞧瞧你。”

“臣，遵旨。”

“舒姑娘，随朕来吧。”

舒雪尹点点头，临走前，不忘扯扯李弼的袖角。“别生国师的气，他只是关心我，你别乱吃飞醋。”

他含糊应了声，沉锐乌瞳直睇着上官羿。

舒雪尹跟着李劭的脚步进后宫，然而才刚跨过后宫拱门，迎面便走来一个近半百的男子。

“父皇。”

她听见李劭喊，不觉偷觑一眼。哇，居然有太上皇耶！这代表这太上皇应该是个不错的仁君，否则有的人死也要霸住皇位，岂会提早让位？

她颇有好感地欠了欠身，“奴婢拜见太上皇。”

太上皇李尔觑了她一眼，唇角勾起温尔笑意，正要示意她平身时，瞥见她手腕上滑落一只金镯，不由得瞇起瞳眸。

“父皇，这位舒姑娘原是皇后的贴身宫女，教凤凌王给看上，如今进宫是要和皇后话家常。”

李尔直瞅着舒雪尹的五官，突问﹕“姑娘家住何方？”

她不由得愣住。来到这里这么久，没人问过她这问题，就连布蕾也没问过，如今突地被问，她还真的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的模样真投我的缘，不如先到雀上宫和我聊聊。”话落，他扣住她的手腕，扯着便要走。

舒雪尹原想挣扎，但一思及他是太上皇，就怕一个过肩摔后会害死很多人，想了想，还是乖乖地任他扯着，反正他应该也不会是坏人。

“父皇？”反倒是李劭不解地跟上。

**********************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观天楼主厅里，传来李弼阴冷的质问。

“我做了什么？”

“少秦回报皇上，雪尹有气喘，不得碰触兽毛，我不信你不知道！”他特地要少秦如此回报，就是要让皇上知道，她正面临生死关头，所以他暂时无法回城。

刚才，他才进寝楼唤醒皇上，突地感到胸口一阵滞闷，气息瞬间紊乱，知道有异，他随即赶至主厅，看见她身上的裘帔，他是又喜又怒。

怒是有人蓄意置她于死地，喜则是鸳鸯咒总算发生了效用。

鲜少成功的咒，代表着……她真的爱他。这无声的告白，让他又暖又动容，然而杀气也在这瞬间翻腾，就只为了保护她。

“是吗？皇上没跟我说，还真是对不住。”上官羿一脸抱歉，却很不真诚。“还好，你下的咒成功了……开心吗？”

皇朝太上皇之所以会让李劭在弱冠之年即位，那是因为他对祖宗遗训深信不疑，所以亲自走遍天下，就为了寻找李家后代，如今回宫，他是绝对不会让太上皇有机会见到舒雪尹！

所以，她非死不可。

李弼平静的黑眸瞬地冷鸷慑人。“国师，我们是一样的人。』

他和上官羿、李劭，一道在皇子上课的迅隼殿上长大，感情可比手足，然而，曾几何时，这份手足之情变了质？

上官羿的手足之情变了，他的手足之情也淡了。

“喔？哪里一样？”他轻哼。

“专注只为一人。”

扬起浓眉，上官羿笑而不答的神态与李弼有几分相似。

缓步走向他，李弼沉声问﹕“国师可是忠臣？”

他傲睨着他，久久才扬笑，说得斩钉截铁。“是，我是一个人的忠臣。”

为了守护金雀江山，他不惜一再容忍西苑公主的刁蛮放肆，就是要得到西苑的资源。只要对金雀好的事，他都会做，哪怕是要他双手染上鲜血，他也在所不辞！

“为了当忠臣，你可以视他人性命如草芥？”

他不是不知道堂兄私底下做了些什么，但他从不插手，因为事不关己，然而现在不同，早在地动之初，他便相信堂兄必定也感觉到朋异状，所以他几乎日日守在雪尹身边，不让他接近。

地动代表着皇族归朝，上官羿绝不会让叧一派李家人夺回金雀江山，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在他幼年无依时，上官羿是保护他的兄长，是他教他戴上手套避免碰触，免得被无法控制的天赋逼疯，因为是兄弟，他对上官羿私下的动作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他要斩草除根！

上官羿那些肮脏手段，他并不是不会，只是不想使用罢了，若是逼急了他……他的手段会运用得比他更彻底！

“那又如何？为了成就大业，本该有人牺牲。”

“牺牲雪尹？”

上官羿不笑的眼瞳来霜带雪，再不隐藏他的执念。“这有什么不对？上官一脉为了皇朝鞠躬尽瘁，世世代代子孙皆受天咒缠身，凭什么不能让我掌握我想掌握的？李弼，这皇位，我绝对不会让李劭以外的人坐上！”

“雪尹对皇位没兴趣。”

闻言，他冷笑。“你果然早就知道她是李家后代。”接着面色一整。“就算她不要皇位又如何？那也改变不了她体内的血，改变不了她的身世，更改变不了变动的未来！”

水镜中，他看不见李家后代的脸，但他看得见皇朝异变，看见了皇位易主，而他倾尽一切也要阻止尚未到来的未来。

“……我会杀了你！”李弼面色平淡，杀气凝在妖异眸底。

“至少我还不曾想过要除掉你。”敛下眸，上官羿又回复那张无害的笑脸。“这一点，我可比不上你。”

“那倒是。”在遇上雪尹之前，他本就无慈无悲，看太多宫闱恶斗，经历战场暑杀，他半点感觉都没有，对于生死他一点都不在乎。

但现在不同，他的心为一个人而动了，而上官羿千不该万不该招惹那人，更不该对她下手。

“凤凌王，你眼露杀气了。”上官羿神色自若地瞅着他。

“可不是吗？”李弼握拳运劲。

两人自小一块习武，眼前人有多大能耐，他一清二楚，要在三招之内取下他的命，一点都不难。

“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女人杀我？”见他认真的模样，上官羿心中五味杂陈。

李弼不语，乌瞳杀气流窜得毫不挣扎。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我一直以为我们兄弟是连心的，你应该会陪着我守护这片江山，想不到你竟为了一个女人而选择杀我。”他嘲讽地笑了，随即脸色一凛。“你让我好失望。”

“若不是你对雪尹下手，我又何必出此下策？”他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但若是逼急他，休怪他无情。

上官羿冷瞳直瞪着他，突见厅外有抺身影窜过，他视线移去，瞥见他派出的探子快速地朝他比出一个手势，见状，他脸色突变，紧握在侧的拳头伸出大拇指朝天划过，探子随即领命而去。

李弼蓦地回头，瞥见探子离去，以为他想对心上人不利，大手迅速擒住上官羿的颈项。

“先别急着处置我，舒姑娘被太上皇带走了。”

李弼闻言瞇紧黑眸。太上皇对李氏后代的执着，他和上官羿在许久前就发现，若是被他发现雪尹是李凤雏的后代──不对，太上皇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否则不会无故带她走。

挥开他的箝制，上官羿皱眉。“我几次观水镜，皆看不清楚她的容貌，若不是接连两次地动，我可猜不出李氏后代竟如此不起眼，那么你想，太上皇到底是怎么怀疑的？”

李弼顿了下。雪尹确实不起眼，但和她在一起，就是感到舒服，习惯她的陪伴后再离开她，就会发现世道的一切都不对味了，她不起眼，却有着可怕的感染性和存在感。

他不知道太上皇究竟是如得知的，只知道他不要失去她……他宁可失去一切换求一个她！

“……你进不了后宫，除非你要造反。”见他要走，上官羿淡声提醒。

李弼没有犹豫，转过身去。

“你真要为她造反？不要忘了，自平德皇后便已立下规矩，若非皇上应允，擅闯后宫男子，杀无赦，你是想死吗？”终是见不得亲人做傻事，上官羿火大灺挡在他面前。“一个舒雪尹，值得你这么做吗？”

“我要救她！”李弼目眦欲裂，一把将他推开。

“你要救她？救了她又如何？救了她，娶了她，再亲眼见她死？”

他面色骤变﹐暴咆，“她不会死！”

“上官家孤老的命运，谁都没有例外，就算你被赐国姓又如何？体内流的一样是上官家的血，藏着上官家的天咒！你牵扯上她，根本就是要她死，这就是你保护她的方法？”他紧揪着堂弟的衣襟，斯文尽失。“你以为下了鸳鸯咒，与她同生共死，一切都很美好？她想过她的命运吗？她想陪着你死吗？”

他不管舒雪尹最后落得怎样的下场，只怕皇朝要失去第一武将。

李弼倒抽口气，因为他的最后一句话，眸底闪过一丝挣扎。

可很快的，他就作出决定。“倘若结局一样都是死，不管她想不想，我都要她死在我的怀里。”李弼缓缓扯开他的手。“雪尹说，命是注定的，运是可以改变的，我的天赋改变不了，也宁可奋力一搏改变孤老命运，就算结局一样，至少我努力过！”

上官羿见他转身就走，好半晌才幽幽道﹕“那就不要怨我，她非死不可，我不可能给她机会，夺走皇上的江山。”

上官一脉，执着不悔，李弼是，他亦然。

第十章

从皇宫西侧直入后宫，向北到底，穿殿度廊，踏上玉栏曲桥，走进峻工没几年的雀上宫，主殿里以金红双色为主，精美绣料垂落，金雕烛台上烧燃着奇艳光晕，映得李尔脸上的笑意更形吊诡。

“父皇？”李劭注视着父皇未曾有过的笑，很是不解。

李尔反身看向舒雪尹，俨然忘了自己儿子的存在。“舒姑娘，你这手镯是打哪来的？”

她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把手触藏进宽袖里。“这是我母亲送我的。”这手镯有什么大不了吗？顶多雕工满精细，造型还不赖罢了。

李尔轻挑起眉，回身走到殿上高位，取过一张上等宜纸和手掌大小的朱泥。“能否借我？”

“……这手触是拿不下来的。”

这镯子看似颇大，但打她六岁那年戴上之后，就再也拿不下来了。

“喔？”李尔眸中闪过惊喜，似乎更加确定了什么，说话的态度也更加恭敬。“那么，可以让我看一下手镯凤喙交迭之处吗？”

舒雪尹蹙起眉。他怎知道这金雕手镯的镯身是有两只凤团抱，双喙衔环，上头刻着她看不懂的文字？

她疑惑地拉开袖子，任由李尔转动手镯，而后在凤喙环处印上朱泥，再缓缓拓印在纸上，移动手镯后，看见纸上艳红四个小字，李尔立即双膝跪地，高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错不了的，那四个字，便是传说中凤衔月环上特有的印字──双凤衔月。

这朗声洪亮，让舒雪尹和李劭都僵愣得说不出话。

“父皇？”

“劭儿，跪下！”李尔扯着儿子一道跪下。“她是李氏后代，终于回到金雀皇朝了！”

闻言，舒雪尹连退几步，她的脑袋一片混乱，但想要赶紧离开这里。

这种场面对她而言太刺激了，她完全无法接受。

“那个……我先走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误闯森林的小白兔，小白兔还是住在原本的地方比较适应一点。

“女皇，别走！”

“我不是女皇！太上皇，您先别激动，这应该是误会，一定是误会。”

别闹了，她又不是武则天，这里也不是唐朝啊！

“我有证据。”李尔沉隽的眸瞅着她，将朱泥和纸搁到一旁矮柜上头，随即取来一张纤薄如纸的金片，上头详雕着龙飞凤舞的字体，写着──

吾朝开朝凤衔月环仅传李氏子孙，持有者必是李氏后代。
平德皇
                            
舒雪尹凑近一看，有些哭笑不得，毕竟字体太野，她真的认不太出来，却见李尔翻过那张金片，背面正是凤衔月环的模样。

她整个呆掉，再也说不出话，好半晌只是瞇眼瞪着手镯。

从小她就觉得这手镯古怪得很，明明环身颇大，但她怎么也取不下，像是附着磁性，怎么也无法从手腕脱出。

母亲总说，她一定会来到金雀，而日前她又得知外公是故事中的摄政王……这其中有什么关联？母亲不是说，手镯挑选她为主人，会带她寻找命定之人吗？为什么又突然蹦出什么女皇的身份？

“史册上记载着，当年摄政王李凤雏因故发放边疆而后造反，举兵攻城，却在得知冉太后急病驾崩而心神溃散被押入天牢，一生抑郁而终，然而平德皇李隽却留下遗诏，命之后即位皇帝一代传告一代，李凤雏踏平漠林有功，赐凤衔月环后，与冉太后离开金雀，双宿双飞。”李尔见她反应渐大，更是证实自己的猜想无误。

“凤衔月环与传国玉玺并列开朝圣物，凤衔月环乃是开朝皇帝赠与皇后明小满的定情物，帝掌玉玺，后掌月环，传闻凤衔月环传女不传男，会自己挑选主人，一旦戴上而不滑落的话，即是手镯认定的主人，手镯会带领着主人寻找命定之处。”

舒雪尹傻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卞半句话。

“所以你不能走，你必须继承皇朝。”

她稍稍回神。“……这个皇朝不是已经有李劭这个好皇帝了吗？”

“你才是皇朝的真命天女，李劭必须退位，迎接你为皇朝女帝。”李尔眸露感动地瞅着她。“我未及耳顺之年便退位，云游四海便是在寻找李氏后代，如今你出现在皇朝，这是既定的命运。”

“呃……我觉得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协议，不急不急。”她干笑，偷偷往后移动。

岂料未到殿口，殿外随即传来一阵骚动，她回头一看，竟见一个列队守在殿口。

“没有我的命令，你哪里也别想走。”李尔沉声道。

**********************

当李劭离开雀上宫已是掌灯时分，转过一个拱门时，立即被一道声音吓住。

“皇上。”

他顿了下，看向一旁暗处。“凤凌王？”

“雪尹呢？”李弼缓步走出。

李劭不由得叹口气。“在雀上宫。朕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了，竟说舒姑娘是李氏后代，硬要她继位为女皇，甚至动用殿前军守在宫前。”

“皇下可听过李氏后代的传说？”

“方才在雀上宫时，父皇同朕提起了，听闻这本是历代帝王离世之前才能说开的口谕，且宫内早留有平德皇留下的暗诏……朕总算明白，为何父皇执意在朕弱冠那年让位而云游四海了。”

平德皇的暗诏里写着，终有一天，李凤雏的后代必定回朝，不管当时谁在位，都入须退位，但没有说是在何时，也许是百年后，又也许不过是平德皇的期睇，可他父皇却奉为圭臬，过份执着。

“皇上有何想法？”

李劭看向他。“朕对皇住向来没放在心上，只要皇朝百姓好，这个皇位对朕而言，没什么可留恋的。”

“那么皇上是打算要让住？”他气音如魅。

李劭低笑，眸中有些了悟。“凤凌王，你想要朕怎么做呢？”

瞇紧黑眸，李弼负在背后的手紧握着。“不知道皇上愿不愿意帮臣？”

“朕知道你的心情，你何不再给朕一点时间，让朕来调解这件事？”李劭无奈地看着他。“你与朕有多年手足情谊，朕知道你并不乐见舒姑娘登基，所以朕会想办法将她带出来，你千万别轻举妄动，朕不想失去你这个兄弟。”

他太清楚李弼无惧的性子，就怕他闯入雀上宫，那时就算他有心要保他，恐怕也是难以回天。

“……雪尹害怕吗？”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太上皇奉她为上宾。”

他冷嗤。“奉为上宾又岂会要殿前军守殿？”

他可以直闯雀上宫，哪怕要他以一敌百，他都不惧，就怕伤及雪尹，所以他才等在此处，等待绝佳时机。

“你千万别硬闯，一旦你带走舒姑娘，就等于和整个皇朝为敌。”虽说他是即位皇帝，但后头还有个太上皇，无法左右太上皇的决定。

“那是下下策。”心正乱着，李弼却极力逼自己冷静，非要找两全之道不可，然而就在他攒眉细思时，不意瞥见一抺身影从拱门前走过。“那是──”

李劭略走出拱门一探，讶道﹕“贵妃？”

李弼见那抺身影走向雀上宫，立即蹙眉。“她去雀上宫做什么？”

“朕明明将她禁在玄雀宫，要她不得擅自出宫，这时分她怎么会出现在此？”

“皇上没打算要处置贵妃？”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国师希望朕以大局为重，要不朕早就赐她死罪了。”李劭微恼。“朕先去瞧瞧，这时分她进朱雀宫，实在古怪。”

可不等他动作，李弼已大步流星地赶往雀上宫。

“凤凌王！”李劭低喊。

守在雀上宫的殿前军戒备地以抢击地，发出震响，然而一瞧见来者是李弼，都愣了下，直到他要踏进雀上宫了，殿前军指挥才一个箭步挡上。

“王爷，太上皇有令，未经传唤，不得进入雀上宫。”

“胡扯，本王分明瞧见贵妃走进雀上宫！”他瞇眼瞪着昔日部属。

“回王爷的话，贵妃是求见太上皇。”

“那本王也求见太上皇！”他冷瞳寒若冰雪。“退开！”

“王爷，不要为难属下，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全部退开，凤凌王是与朕同来的。”李劭晚一步到，挥手示意殿前军退后一步，随即单手拉着李弼。“随朕来。”

两人才踏上青石板路，李弼右肘便痛了一下，他心一凛，疾步而飞。

“凤凌王！”李劭啐了声，只能无奈跟上。

穿过主殿，至衔廊，李弼随即听见熟悉的女声。“贵妃娘娘，你不要激动，不要激动，我们有话慢慢说，好不好？”

他立即朝声音来源处跃身而去。

“让你到地下和凤凌王说个痛快！”西苑公主，也是当今的贵妃穆喀尔依旧穿着西苑宫服，手持弯月短刀，一步步逼近舒雪尹，将她逼到角落。

“贵妃，我没有得罪过你啊……”闪避之间，舒雪尹的右肘撞到了柜角，但她却无所感也无空理睬，毕竟眼前这一幕已经教她够头皮发麻的。

“是，你是没得罪本宫，但你是皇后以往的贴身丫头，本宫就是讨厌，如今你成了凤凌王的贴身丫环，本宫更是嫌恶，要怪就怪你老是成为本宫眼中钉者的丫环吧！”

听说凤凌王对她疼爱有加，那男人灭了西苑在驿馆与十里行宫的兵马，坏了她谋逆的计划，害她被禁在玄雀宫，这仇能不报吗？若能杀了这丫头，让凤凌王生不如死，她也觉得痛快！

穆喀尔挥动弯月刀，舒雪尹立刻蹲下，弯刀横切过花瓶，砍断了花架，吓得她手脚并用地一退再退。

完了完了，太上皇跑去哪了？殿前军咧？为什么会有这一号人物突然要来杀她？就说了宫廷生活不是人过的，她真的很不适合啊！

“看你往哪逃！”穆喀尔神色疯狂，又朝她砍她。

“放肆，谁准许你在雀上宫撒野？！”李尔在后宫寝殿听闻古怪，赶到中殿，大步走向穆喀尔。

她愣了下，舒雪尹见机不可失，闪身接近她，一记顶肩侧摔，轻易将她摔昏在地。

“果真是李家后人，女皇是懂武的。”李尔松了口气。

“不、这……”呃，好难解释，干脆当哑巴算了。

“雪尹！”

听见熟悉的声音，舒雪尹喜笑颜开地转过身，朝殿口的李弼扑去。“王爷，我好想你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是一刻不见，就觉得好像已过千年啊~

李弼紧紧将她拽进怀里，拿她的温暖安抚着他不受控制的心跳。

还好，还好雪尹还懂得自保……

“王爷，你快点带我回去吧。”这里的人都怪怪的，完全无法沟通，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好，本王带你走。”

“放开女皇！”还来不及走，李尔已经手持长剑直对着他。

李弼不动声色的一拱手。“太上皇找错人了，雪尹是臣的王妃，不是什么女皇。”他双手早已汗湿，俊颜却波澜不兴。

“凤凌王，放开女皇。”李尔轻勾笑，神情与李劭有几分相似，却添了更多霸气，少了几分儒雅。

“父皇，舒姑娘是凤凌王即将迎进门的王妃，父皇何苦如此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你知不知道我等李家后代已有多久了？”打他继任皇位，便天天想着平德皇的遗诏，身为继任皇帝，他有责任完成平德皇的遗愿，如今愿望即要实现，谁也别想阻拦。

“可凤凌王与舒姑娘两人已有私情，若要舒姑娘基，也请父皇让舒姑娘点凤凌王为婿。”李劭想来想去，似乎也唯有此法可行，至少这么做，不会教两人被拆散。

“不成，女皇的夫婿唯有你。”

他盼这日不知盼了多久，好不容易终于得以一偿所望，见到他最尊崇敬重的平德皇后人，更有机会与其亲上加亲，怎可能把这等殊荣让给其他闲杂人等？

李劭脸色倏地刷白。“父皇，这万万不行！”

“有何不行？杀了凤凌王，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话落，李尔便持剑攻击李弼。

舒雪尹瞠目结舌的看着突发的景况，可下一瞬间，就见李弼迅速抽出他腰间的折扇，刷的一声扬开。

“平德皇亲笔真迹在此，见此真迹如见先皇，还不跪下！”他以乌黑折扇挡在自己面前。

李尔闻言，硬生生地收回长剑，直瞪着扇面上精缕的字迹，一字一顿地念出。

“见扇如朕亲临，怒犯雪尹者，杀无赦！”念至最后，他连退数步，因那龙飞凤舞的苍劲字体，他比谁都肯定是平德皇李隽的亲笔字迹翻雕的，再见底下的开朝玉玺落款，他立刻掀袍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弼总算暗松口气。他初见上头字体，还没太大把握，如今拿出来，不过是想要赌赌看罢了，想不到他的猜测无误。

当初，他觉得上头的字颇怪，总觉得时间有异，但这扇子倒也巧，刚好碰上一个对平德皇恭敬有加的李尔，才能起这么大的作用，是用在别人身上，怕是一点用处皆无。

他可以掳走雪尹，杀出一条血路，但为了她，他宁可挑选更踏实而安全的路走。

“你怎么会有这把扇子？”李尔哑声问，既愤恨又欣喜。

“这是雪尹送给臣的定情物。”

定情物？舒雪尹慢慢回神，看向撒谎都不脸红的男人。这是定情物？根本就是他土匪硬抢的好不好，不过，她现在终于明白他为何不还她扇子了。

原来扇面写是那些字啊……可外公上哪去拿到平德皇的真迹？难怪外公老要她随身携带扇子，还真的是派上用场了。

“女皇给的定情物？”李尔状似喃喃自语，好一会才抬眼。“我杀不了你，但你也别想带走女皇。”

“上头写了“怒犯雪尹者，杀无赦”。太上皇想死吗？“

“我是迎女皇回朝，何来怒犯之说？”

“臣若是硬要带她走，太上皇又能如何？”李弼要笑不笑地道。

“殿前军！”李尔蓦地大吼。

殿前军随即整队入殿，“好好保护皇上，并给我拿下凤凌王！不得伤他！”李尔恼声低咆，“传令，皇城二十二卫指挥戍卫，全都给我进驻雀上宫！”

“父皇！”李劭想要阻止，可惜在父亲面前，他这个年轻皇帝起不了太大作用。

“退下！”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殿前军缓缓朝好友和舒雪尹靠拢。

李弼沉声说﹕“雪尹，别离开本王身边。”他抽起腰间佩剑，利刃在烛光烁烁的殿上，冷绽青光。

“好。”舒雪尹看着将他俩团绕的殿前军，紧张得连手心都发汗，直贴在他的身侧，不敢胡乱动弹，就怕变成他的负担。

“再不退开，别怪本王无情。”面对下属，他目色寒冽，不念私情。

“王爷，属下只是奉命行──”

殿前军指挥话未完，只见李弼反手一挑，眨眼间他已倒地不起，血缓缓地从他身下渗出，教舒雪尹瞠圆了眼。

殿前军不禁停下动作，一双双眼直睇着他。这支军队里，有不少人曾跟随李弼南征北讨，亲眼见识过他是如何以鬼将姿态如入无人之地，摘下敌将首级，是故无人敢再轻举妄动。

李弼目色冷绝，单臂将舒雪尹提起，缓步向前，殿前军一退再退，李尔和李劭紧跟在后。

蓦地，没有防备之地，他的脚下一股刺痛，他垂眼探去，竟是混在殿前军中的穆喀尔，执起弯月刀划过他的脚踝。

“去死吧！”她狞笑。

他高大的身形微晃了下，一脚将她踢开。

“王爷！”舒雪尹紧抱着他的颈项，焦急的想查看着他的脚伤。

“不碍事，闭上眼。”他沉喃道，目色如魅，一个快步，一脚踩在贵妃颈项上头，用力踩碎，暴厉而无情地抬眼环视众人，四周立时响起抽气声。

他继续向前，殿前军随即溃散，无人敢拦阻。

“一群饭桶！”李尔快步追出殿，李劭冷冽地看了眼已了无气息的贵妃，头也不回地跟上。

出了雀上宫，李弼不朝前廷走，反倒是拐向东行，然而速度却渐渐缓慢了下来。

“王爷，你是不是脚很痛？”舒雪尹担忧问着，李弼紧抿着嘴没有回答，她轻扯他。“王爷，你放下我吧。”

他怒目瞪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太上皇一直要我当女皇，但没关系啊，我留下来慢慢跟他讲道理，总是会有说通的一天，你不要担心我。”早知道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打他进雀上宫，她就该阻止这一切。

“那老家伙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哼了声，他脚步不停。

隐约感觉到李弼对太上皇的不满，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王爷，你放下我，让我好好跟他说，要不然你这个样子，不是有罪吗？”

方才在雀上宫时，她就明显发现太上皇势在必行的决绝，谁敢阻挡他便会要了谁的命似的。

“你不跟本王走，难不成你真要留下当女皇，真要和李劭在一块？！”他低吼着，明显气喘吁吁。

舒雪尹这才发现他浑身大汗，脸色异样苍白。

“王爷，你──”她看向他的脚，蓦然发现点溅在地的血竟是黑的。“王爷，你的伤口有毒！”

“本王知道。”就是知道才要赶紧离开宫中。

“可是如果你跑愈快，毒也会跟着跑愈快的。”她开始挣扎，可惜他的臂弯如铁。“王爷，我跟你走，我慢慢跑，你放下我吧。”

他充耳未闻，然而才跑过一道垂花拱门，他突地听见一阵风声破空而来，想也不想地朝前疾飞，瞬地箭翎如雨落下，划过他的衣袍。

“啊──”舒雪尹吓得放声尖叫。

李弼只分神看了她一眼，一阵烈风便又急至，来不及闪避，他顶多只能翻过身子，眨眼间，箭翎已经扎入他的右肩上。

“王爷！”

“不碍事！”李弼闷声哼了声，蹬步跃起，数道身影自两旁殿檐落下，追逐着他们。

体内的毒沿着血液逆蚀而上，李弼面色铁黑，目光却依旧似雪冰冷。

几道身影奔至眼前，他持剑反击，反挑侧提，全都不留活口。

他的脸上身上皆溅着血，杀得更野，一个回身，剑身隐没在来都胸口，他一脚踹开，疲惫地踉跄数下，以剑拄地才稳住身形。

“王爷……”舒雪尹早已经泪流满面，小手不断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没事。”他气息已乱，却力持平稳不让她发现。

她抽噎地看着他。“上官家的诅咒一点都不准！哪来的孤老，根本就是我拖累你！”

闻言，李弼唇角微勾。“这听来，还不赖。”

他闭了闭眼，想调匀气息，却发现毒性已侵蚀到底，眼前一片花白，寛敞的路在他眼前变得歪斜扭曲，他瞇紧黑眸，想要确认身在何处，却力不从心，甚至连要站直身子都要费尽所有气力。

舒雪尹的身子缓缓滑落，她连忙从他身上跳下，紧紧将他抱住。

“王爷，你要赶快就医！”他的脸色愈来愈黑，浑身发着高烧，显示其毒剧烈，说不定会要人命的！

“不成。”他用力闭了闭眼，咬牙强迫自己站直身子。“继续走。”

怎么走？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王爷，后头没有追兵了，我们先找一处躲起来好不好？”她左看右看，瞧见一处花园。“王爷，那里有一片花园，我们到花丛后躲一下好不好？”

李弼瞇眼看去，眼角余瞥见一抺锐闪过，他不假思索地将她推开，尖锐的痛楚立即从肌肤狠绝穿透，在他体内狠狠爆开，教他瞠圆了赤红魅眸。

“王爷！”舒雪尹尖喊，水眸里满是激动的泪水，清楚看见他胸口被人一剑穿透。

杀手看向她，欲抽出剑对付她，却突地发现抽不出长剑，对上李弼的眼，就看见他紧握着锋锐的剑刃，目色暴瞠地瞪着他。

他心间一跳，下一瞬，李弼竟大步走向他，任剑刺得更深，直到胸口近抵剑柄，大手扣上他的颈项，啪的一声，将他的颈骨碎断。

李弼恍若没察觉杀手已死，力道依旧紧扣着，魅眸怒瞠，动也不动。

“王爷、王爷！”长剑只余三分之一留在外头，其他的皆穿过他的身体，位置在胸膛上，不知道有没有伤及心脏？

舒雪尹急着想要察看他的伤势，而他却置若罔闻。

“王爷？”看着他怒瞠的眼，她试探性地探手轻挥，他连眨眼都没有。“王爷……你不要吓我、不要吓我！”

她浑身发颤，一股恶寒袭上脑门，小手抖了又抖，轻扯他的手臂。

“王爷，放手，放手！”

李弼这才像是回过神，松开了手，伟岸的身影也跟着一倒，舒雪尹二话不说将他抱住，搂进怀里。

“雪尹……”他哑声唤，纯黑的血水不断自嘴角逸出。

“不要说话。”她不断抺去他逸落的血，泪也不断落下。“我带你去找大夫，你跟我说伯父住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她只是个护士，不是医生，他的伤势这么重，她完全无法处理。

她想要假装坚强，可是一个下午风云变色，她惊呆了，哭得无助，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雪尹，往南走……出后宫围墙后往东走凤还门……”

“不要，要走一起走！”

“听……话，凤还门出去后躲起来，少秦察觉不对，会去找你……”李弼气息紊乱，眼前已是一片黑暗，“出城……往南……衔月城……”

“不要，我不会放下你一个人的，绝不！”说什么孤老，骗人，全都是骗人的！她才是真正的祸星！

“雪尹……”

她奏近他，泪水滴滴答答落在他脸上，只见他唇角掀动着，勾着迷人春晓。

“我说了，一定会保护你……”他气若游丝。

“我不要你这样保护我……”

他探手想轻触她的颊，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赶紧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颊上，听着他说﹕“雪尹，我爱你……”

她才要回答，便见他双眼一闭，她胸口登时一窒，无法呼吸，只能傻傻地瞪着他。

“王爷？”没有回应。“王爷……”她轻声唤着，心口像是破了个大洞，不知道流在地上的，到底是谁的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来到金雀，不是为了寻找命定之人吗？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的命运？她穿越时空的意义在哪里？！

她是为何而来？目睹他的死吗？！

“不！”

她要他活下去，为她活下去！


**欲知李弼与舒雪尹能否还有未来，请翻阅金雀皇朝II之《奴儿女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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