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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融三月，烟柳凄迷的霍香城。

大街青石板路上迭迭递送着一阵轮轧声，马车夫扬起鞭子，马儿应声嘶啼，篷车便在一间酒楼前踩住了止势。

青布帘掀起，里头走出一位绿衣的裙装女子。

她衣着虽不华丽，但身后跟着两个一身劲装的随从，就连陪侍的丫鬟也穿得轻便俐落，看上去显得她格外弱不禁风。

她略略抬头一望。

楼宇采的是挑高的盖法，阳光由酒楼背面透晒过来，益加显得金光夺目。

一行四人，走进这座霍香城最负盛名的珍馔楼，跑堂的小二哥过来殷勤招呼，将他们领进了二楼一处厢房。「姑娘，您请。赵二爷已经在里头候着您啦。」

「多谢。」她含笑响应，不因为对方只是一个跑堂的而失了礼仪。

厢房之内，一张可坐十人的雕花紫檀圆桌旁，只落坐了一位样貌粗犷的男子。

其余人围站在男子的身后，是清一色的骠形男儿。

绿衣女子先是一个颔首礼，步履向前轻移。

「柳陌来迟了，请赵爷见谅。」虽是软弱女儿，眉目神态之间却不曾泄露半点示弱。她扬眉微笑，静定姿态彷佛自有胜券之处。

赵劲廷虎臂一扬，示意绿衣女子杨柳陌落座。「不打紧，妳从蓟州赶过来，路上耽搁也是在所难免。　本来嘛，我应该招呼你们到咱们五湖寨去的，不过妳一个女的，咱们寨里又都是豺狼虎豹，要是妳有个什么意外，坏了江湖规矩就不好了。」

「赵爷想得周到，柳陌没有二话。」

「嗯。东西带来了吗？」提及此事，赵劲廷原本敷衍的眼神之中，陡地透出了兴致。

「这是自然。」杨柳陌一个眼色，身后的侍女便趋步向前，将怀中所抱的木匣置放在桌上，盒盖一推，显现出木匣里头所躺的宝器。

赵劲廷瞧得眼睛都瞇了起来。正要上前捧起里头所放的名剑，好好把玩一番……杨柳陌素手却先他一步，搁在剑上，对赵劲廷温然一笑。

「赵爷，这柄延陵剑是我白杨庄家传至宝，今日宝剑赠英雄，希望赵爷能够好好珍惜，不要辜负了白杨庄的一片心意……」

「妳放心。我赵劲廷答应过的事情，还没有做不到的。江东一带的水运权可以归白杨庄管理，不过只有两年的期限。两年一到，白杨庄还是得把水运权交出来，否则，就别怪我五湖寨不讲情面了。」

「赵爷言重了。」杨柳陌恬然笑道。

她不再阻拦，赵劲廷心满意足地将延陵剑捧在眼前，仔细端详上头的刻纹，一脸沉醉之色。杨柳陌见他如此专注，虽力持平稳，却不禁心跳如鼓。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赵劲廷如梦乍醒，稳了稳神，朗声回道：「进来！」

一个五湖寨的弟子推门进来，神色慌张，凑在赵劲廷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就见赵劲廷脸色愈来愈沉，同时目光紧紧锁在杨柳陌身上。她心知情形不对，但问题是出在……

「杨姑娘！」声如厉鬼般响起，杨柳陌反而因此镇定下来。

「赵爷，何事令你这样生气？」

「妳还在我面前装傻？！哼！联合寒玉庄的确是高招，世人都以为三大庄经年互斗，彼此交恶，原来只不过是障眼法罢了！连我这个老江湖都差点被妳这个小娃儿瞒过！」

「寒玉庄？」听了赵劲廷的说词，杨柳陌心中的疑问却没有减少。

自她有记忆以来，白杨庄从来没有跟寒玉庄交好过；彼此互有心结，这也是江湖上每个人都明白的……

房外走廊上脚步声杂沓而至，人数似乎不少，其中更有一人高喊着：「赵劲廷！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房门被一脚踢开，涌进了十来个剑士。不待杨柳陌解释这其中不知问题出在哪里的误解，双方人马已经短兵相接，过起招来。

「好妳个杨柳陌！我本真心诚意看待此次交易，却没想到享誉江湖的杨家也会这样耍阴！」赵劲廷恶声道，憎恨地看向杨柳陌，出手即是杀招。

杨柳陌尚未做出反应，已有三把剑替她挡住赵劲廷的刀。

「赵劲廷，纳命来！」其中一把出自闯进客栈的剑士之手。赵劲廷反手一挥，一边抵挡，方定睛一看！

「哼！苏仲擎！原来是你，想不到凭你也能联合白杨庄。好哇！今日新仇旧怨就一并解决，休怪我手下无情！」

霎时间，客栈里已刀光剑影，杨家随从亦手握剑　柄，凝神观察。在主子杨柳陌发号施令前，万不能让她有丝毫闪失。

杨柳陌听见如此说法，眉轻蹙。「趟爷，这其中定有误会……」

听她出声，赵劲廷回头匆匆一瞥，见杨柳陌手无缚鸡之力，突然心生一计。他佯装欲刺苏仲擎，却趁隙回身跃至杨柳陌身旁，顿时剑　光一闪－－

「小姐！」身后的劲装丫鬟出声喊道，往前想挡住他。

出乎他的意料，只见杨柳陌侧身，灵巧一避，态度依旧温婉，眼底却已有几分冷意。「赵爷，我想今天要谈的事就等您将您的私人恩怨处理完再说吧。」她无意在荒乱时瞎搅和，转身收拾好欲离去。「我们走！」身旁随从簇拥。

「哼！妳把场子弄乱就想坐收渔利？没那么容易！」见她想走，赵劲廷喝道，原想再阻挡，然而旧日仇家苏仲擎杀招凌厉的向他袭来，他连忙出招避开。

看见来人众多，赵劲廷大感不妙。目前局势虽然势均力敌，但若再持续打下去，难免会有弟兄伤亡……他心念一转，瞥见方才杨柳陌带来交换水运权的宝剑－－

察觉他的目光，杨柳陌亦眼明手快，素手将剑匣以黑绒布一裹，避开赵劲廷抢夺的动作。「赵爷，看来今天不是好日子，咱们择日再来饮酒试剑。后会有期！」

「把剑留下！」赵劲廷一喝，五湖寨的人亦有默契，几人分别与苏仲擎及杨柳陌身边的随从打起来，想给二寨主制造夺剑的机会，到手后一干人便可趁机离开。

杨柳陌不知为何蹚进了这浑水，她眼底闪过些许无奈。唉……她现在是名弱女子呢，该怎么不着痕迹护好剑呢？虽然这剑……不过，作戏就要有模有样，免得多教人疑猜。何况这剑仍有利用价值。

她跑出客栈的步伐急促而踉跄，却恰恰好与赵劲廷拉开一定的距离；她抱着剑匣的手柔弱而无骨，却恰恰好躲开了赵劲廷的攻击。

她原料定此人即使不可能完全信任这次会面，却也不至于敢向她动手，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竟把他给逼急了。

然而身为堂堂二寨主，亦有几分真本事。赵劲廷见路旁为人弃置的绳索，灵机一动，俐落地拾起打了个结，对着前头奔跑的女子一拋－－

「看妳还往哪儿逃！」

霎时，圈绳精准地套住了杨柳陌，突如其来的拉力让她往后一跌，手上的剑匣也因她一时脚步不稳而掉落在地。

赵劲廷飞身纵步至她身前，拾起剑匣，扬起一抹冷笑。「是妳杨家心肠狠毒，今日欲置我于死，我也不会饶了妳！」

杨柳陌抬眼。「今日之事我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我这就押妳回去，看看苏仲擎那票人会有何反应！」

「白杨庄与寒玉庄交恶已久，你在他们面前擒住我，甚至杀了我，只会大快寒玉庄人的心。」她轻声笑道，写意从容。「而你要怎么向我爹交代……就很难说了。」

「哼！妳不用拿这话来唬我，我赵二爷的名号也不是纸糊的，既然是你们不守道义在先，真要斗起来，我五湖寨也不见得就比较没本事。到时候，就看是武林世家老树盘根屹立不摇，还是我水寨草莽后起之秀更胜一筹！」

赵劲廷扯住绳索，与杨柳陌两人在客栈前彼此叫阵，掀起一片哗然。

原本酒楼前来往的人潮以及酒楼里的客人也被这场纷争吓得纷纷逃散。

此时大街净空，只有三方人马刀尖噬血。

「赵爷，你这话说得错了。我白杨庄从头到尾都是一片合作的赤诚，要说这寒玉庄的人马……你问道上任何一个人，谁会相信白杨庄跟寒玉庄串通？」

杨柳陌嗤笑一声，看似气定神闲，被捆在胸前的拳心，不知何时已摸出藏在袖口的锋利银镖，趁着赵劲廷专注与她谈话之际，不动声色企图割断绳索。

「我这趟出门，行踪隐密，要不是妳－－」

赵劲廷正要反驳，身后却突然传来迭声急促的马蹄。他愕然回首，只见骏马飞驰，背上策马的青年一身白衣，面容因为背光而难以辨认。

马蹄在趟劲廷跟前止祝白衣青年翻身下马，只见他极力克制自己的轻喘，手中除了缰绳之外，还握着一管碧绿通透的玉笛。

他样貌斯文，颔首眉态自成一股世家的风范，然而肤色却透明得吓人。

杨柳陌好奇地打量这号人物，只觉得他说不定比自己还要来得脆弱。

青年内敛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最后他选择了先向赵劲廷开口。「这位壮士，我想请问你，是否认识一位赵劲廷赵爷……」

「就是我！你找我有事吗？」赵劲廷粗声粗气，看青年文弱，心中已有轻视。

「赵爷安然无恙，那真是太好了。在下寒玉庄寒山碧……」

「原来你就是寒山碧！那好，我就把你也一起擒住，削尽两大庄的面子！」

赵劲廷心中已经认定了两方对他的计陷，不容分说，手里的兵器击向寒山碧，两人身影在剑　光中起落，因而暂时松懈了对杨柳陌的看管。

「少主！我来助你！」旁边与五湖寨弟子缠斗的苏仲擎等人，注意到少主人的出现，担忧之色形于言表，剑招更加急切，都想要尽快赶来替他掠阵。

寒山碧并未响应。他虽不得不动武，却还想对眼前的乱局做出解释：「赵爷，这件事是我们寒玉庄的不是，得罪之处，寒玉庄自当请罪，不过那位姑娘是无辜的……你不如先放她离开吧……」

「哼！你恐怕不知道她的身分吧？她会无辜？」

「与一个弱女子过不去，不是学武之人的气量。」

「废话少说！」铁器交击之声更加回荡不绝。

杨柳陌闲看两人交手，心中倒有几分啼笑皆非。眼下局面可不是她在行前沙盘推演能够料想得到的。尤其是这个半路杀出的寒山碧与他的寒玉庄门下弟子。

这个名目堂皇地窜入静定的回忆，她的眸光不由得趋冷。

三大庄的经年对峙交恶，并非只是空穴来风。即使最初交恶的起源已经难以追究，但百年下来所累积的仇怨，也足够替这恨火持续加柴添薪。

遥远的髫髻，父亲浴血伤残的身体被抬进白杨庄的大厅。

血衣上浓重的腥味向她扑面痛击。不解人事的她在厅上嚎啕大哭。

而她如战神一般自信的父亲在那之后开始愤世嫉俗……

杨柳陌正视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他的笑容看起来腼腼而青涩，有着与她的作态老成截然不同的天真。

她听说过他的名字，甚至可以说是如雷贯耳。　关于寒玉庄的一切，她哪里有不清楚的呢？那是她的雠敌。再加上寒玉庄主不像洗华庄主那样流连女色，膝下仅有一子一女，也方便她记住江湖上那些关于寒玉庄后辈的流言蜚语。

传言寒玉庄主膝下仅有一儿一女，但是独子身染个疾，从小离不开药罐，所以现今寒玉庄的对外事务，多半是由女儿寒江月掌管。

而寒山碧脸上那种近乎病态的肤色，正印证流言并非虚假。

就算他没有荒废寒玉庄的独门招式，可体病身弱，气势理所当然先逊三分……

杨柳陌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两人交手的景况，一阵惊异驰荡胸中。

寒山碧竟能够跟赵劲廷过上数十招？这份体认同时也让她警醒过来。趁着赵劲廷跟寒山碧正交手分身乏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加大手腕使镖的劲道，很快便将圈住身躯的绳索耗损到迹近断裂。杨柳陌大喜，一边抬头想要寻找在战圈中的下属－－忽觉一阵气流袭上，她蹙眉仓卒回望，只见寒山碧足蹬飞步，向她疾奔而来，他身后则紧跟着穷追不舍的赵劲廷。

下一刻，她感到自己被拥进一片胸怀之中，所有杀意都被阻绝于外。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想挣脱，但情势却不允许她如此做。柳陌讶异地抬头看着将她揽于臂弯内的男子，他的面色因与人动武而稍显红润，圈住她腰际的手劲恰恰好带着她周旋于赵劲廷接续而来的攻击之外；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他虽这样拥着她飞奔，却还能转身响应赵劲廷的攻击。

她听见玉笛与刀剑撞击的清脆声响，却看不清战况，因寒山碧以身体护着她，不让她有被赵劲廷伤到的任何可能。

他到底还有何目的？杨柳陌蹙眉思忖。为何救了她，却还要带着她重回战圈？再者，他竟有把握在揽着她的情况下犹能胜过赵劲廷？

江湖上盛传寒家二公子体弱多病，然而今日一面，却让她重新审视。莫非……传言只不过是为了隐藏实力的一种伪装？

寒山碧的底，看来值得她费一番心思去探……

就在她思索之际，寒山碧似乎已从赵劲廷手上夺过了什么。「得罪了！」

声音甫落，他一提气，便怀拥着她一翻上马，马鞭一挥，扬长而去。

风在杨柳陌耳边呼啸而过。因为身分，她总是乘轿而不常骑马，这样的经验，反让她有点睁不开眼睛；不过，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她瞇着眼，隐约见是刚出了城，身后的人便策马立定。随即他下了马，也一并将她带下。

「吓着妳了。」她一站定，他立即放开搂她的手。

寒山碧调匀了呼吸，这才定睛瞧仔细。眼前是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姑娘，她的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不过神情却十分镇定，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慌。

他和气地对她笑笑。「我来帮妳把绳索解开。」他走近她，见她捆在胸前的手。

「啊？妳……」

「方才已经要被我割断了。」杨柳陌隐藏起情绪，嫣然一笑，银镖割断最后一丝牵连的绳索。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寒山碧神色有几分赧然，却也夹杂几分赞赏。他随即捧上一长盒至杨柳陌面前，笑道：「妳的剑在这儿，希望别嫌我多事。」

「多谢公子。」她笑着接过，眼中闪过几分惊讶。原来他是在为她救剑……柳陌敛下眼帘。「公子这份恩情，柳陌会记在心里。」

「姑娘客气了，这只是举手之劳。只是妳一个姑娘家，以后还是小心点，上好的剑总是引人觊觎。」他出言提醒，又说：「这匹马留给妳，妳可以从这条路回到城里。在下还有要事，先告辞了。」说着便要离去。

「呃？那你可要记得告诉赵劲廷，说你寒玉庄的人今日出现，与白杨庄没有任何关系。」见他要走，杨柳陌在他身后出言轻笑道：「不过他大概是不会信了。」

「白杨庄？」寒山碧闻言止住脚步，转过身。「姑娘是白杨庄的人？」

「我本约了赵劲廷今日商讨事情，怎知你寒玉庄的人一进来便说要杀他，让他以为是我们联合起来蒙他。」杨柳陌笑着，不动声色抱怨：「这下白杨庄生意也砸了，名声也坏了。你说，要怎么还我们一个清白？」

「妳－－」能代表白杨庄出来谈交易的女子，再加上她的谈吐表现……他忽然想起方才他没有注意到她的自称。「原来是杨三小姐。真是对不祝在下寒山碧，这件事的确是我们的不是。」他一脸歉意。「那苏仲擎和赵劲廷私下有怨，我到今日才知他聚众寻仇，急赶来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若有影响到贵庄权益之处，等我回去做完处理，定会给贵庄一个交代。」

他态度诚恳，看似心无城府。望着眼前的白衣男子，杨柳陌一个垂眸，心中已闪过数种计较。

目前江湖局势是三庄顶立，彼此交恶不相往来是事实，但其它门派在旁亦虎视眈眈。就算她对寒玉庄怀恨已久，但方才赵劲廷的误会倒给了她另一种思考方向……

「杨三小姐？」

「哦。真对不祝我心中正烦恼着，不知道回去之后要怎么跟家父交代。」

杨柳陌藉此托词，原只是搪塞，却没料到对方心实。

「啊，那还是由我上门负荆请罪，以免令尊责怪于妳。」

乍听此言，她不禁轻笑，看来这位二公子很少参与江湖之事呢。

「如果你去了，的确是可以让家父免去对我的责备。因为他会把所有的心力都花在『杀你』这件事情上。」

「啊？」

见寒山碧一脸不解，杨柳陌索性替他解释得更清楚点。「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两庄乃是世仇？」

「因何结仇？」

他开始涉足江湖是最近的事情。　过去那些年，他的晨昏里皆被药石与武学的调养占据，一些江湖上的恩怨，反倒很少有人对他提起。他知道天下三庄并列，并且以彼此为雠；但所知也只到这儿了。

「这梁子最早是如何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三大庄互看彼此不顺眼、时有争锋杀戮这件事是确切的。所以喽，如果你去了，家父大概会搬出庄内所有的兵器，恨不得全插在你身上，给寒玉庄难看。不过，你是寒玉庄唯一的少主哦，说不定你一死，咱们两庄的仇恨就可以告一段落了呢。那倒也算是一件功德……哎呀，这样我还要不要劝退你呢？」

寒山碧听杨柳陌这一番讲解，思忖的神情似有几分认真，其中却又杂以玩笑的口吻，令人难辨真伪，不由得笑了出来。「妳说得挺有趣的。」

「我是说认真的。」

「我也听得很认真埃妳是个有趣的姑娘。」

杨柳陌秀眉一扬，似喜似怒地回道：「我从没听人这样说过我。大部份的人都夸我漂亮、气质出众之类的。」

「嗯，他们没有说错。」

咦？这病书生是在吃她豆腐吗……杨柳陌眉宇略沉。「好吧。看在你病恹恹的份上，就暂时不跟你计较。」

「计较什么？」

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呢。「我是说不跟你计较这次的事情。」

「那就先谢过杨三小姐了。」寒山碧虽不能理解杨柳陌所谓的计较是什么，仍礼貌地向她拱手道谢，忽又想起了什么，「啊！妳的随从能够找过来跟妳会合吗？」

「嗯。」杨柳陌见他犹疑的眼神，很快猜到－－「你要赶回去？」

「是埃我庄里的人还在那儿，我担心他们。」

「我看你还是别过去了。如果你去了，恐怕是他们担心你比较多……」

忽见寒山碧的眸光黯淡下来，杨柳陌知道自己正刺中了他心头的禁忌。她心中莫名的焦怨褪了些，已有了计量，然后笑逐颜开。

「你不能去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个。」她将剑匣再度推回他怀中。

「这不是贵庄之剑吗？」

「是。你可知这剑唤作何名？」

「山碧对于天下名剑认识不深。」寒山碧歉然道。

「那也无妨。此剑名为『延陵』。延陵挂剑的故事你总该听过吧？」

「嗯，延陵挂剑徐君坟上，乃是酬答知己……」

「所以，我要把这剑赠予你。」

「这……我们萍水相逢，山碧受不起三小姐这份大礼……」

「你救我一命，怎算是萍水相逢？若你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白杨庄了。」

「啊！我绝对没有这意思……」寒山碧连忙摇头。但见她一扬眉，玲珑剔透，笑语盈盈，推辞之意也就减少了许多。

「那就是了。何况要不是你救下这剑，它早给赵劲廷那江湖草莽夺去了。众人目睹，我若再把剑带回去，难保我爹不会怪我不懂知恩图报……」虽是这么说，她却双睫一扬，满眼笑意。「我想二公子应也不会嫌弃我白杨庄的剑……」

「这……三小姐言重。看来山碧是却之不恭了。改日若有机会，欢迎三小姐到敝庄作客，山碧定敞开大门相迎。」虽然明知是她委婉客气之辞，他仍是被说服了。这姑娘伶牙俐齿哪，怪不得人家都说杨三小姐是白杨庄主最得力的助手。

她为什么要把剑给他呢？

她说这剑叫延陵……她说宝剑赠知己……

他虽刚接触江湖之事，却也明白哪些是漂亮圆融的场面话。然而对眼前这名女子，他却有了些许想要相信的柔软心……

凡事谨慎，切忌轻易与人交心……脑海蓦然响起大姊告诫他的话。

他撇开思绪，敛下如星的双眸，再抬首，朝杨柳陌温雅一笑。「那山碧就谢过三小姐了。」

闻言，杨柳陌回以一个更灿烂的笑靥。初露朝阳三月春花，寒山碧想着，都要因她而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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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辘辘，坐在竹轿内的杨柳陌不禁打起盹来。

回去蓟州原只需五日，却因为沿途传出水患，让她不得不绕路而行，也因此多出了两三天的路程。

唉，距她用完早膳也才刚过两个时辰碍…她强打起精神，有些无趣地掀起了帘，看着窗外与昨日相同的景色，脑中闪过几件此行下来要和父亲商量的事。

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回到紫苏城。若是骑马，必定是快得多了……想到此，不由得想起前日会面的白衣青年。

杨柳陌唇边扬起一抹笑。那寒二公子看来似初涉江湖，若他的表现确实是真，那么……这或许能成为她可以利用的一点。

不由得想起那个在白杨庄等着她回家的人。当年，他是那么意气风发，若没有寒家，他会是全天下最自信最具风采的男子。

杨柳陌的眼底闪过一抹恨意。纵使寒玉庄目前基业稳固，但总有一天，它武林名庄的头衔，定会被她亲手摘下。

也或许，近传纷乱的另一名庄洗华庄，会改变一些情势，她也需密切注意……

杨柳陌正自沉吟，突然，窗外不远处的竹林外围，闪过几抹人影追逐－－

「小姐，前方似有打斗，咱们要先在这儿歇一会儿还是？」轿外传来随从的探问。

「嗯，先停在这儿吧。」杨柳陌点头。非己之事，不宜多管。

竹轿于是找了处阴凉的地方暂作歇息，不过，虽是如此，身旁侍从仍是密切注意不远处的战况，以维护自家主子的周全。

杨柳陌坐于轿内，却也能自小窗看见，似乎是几名打手在围剿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功夫不弱，但寡不敌众，渐渐落居于下风。见到此，杨柳陌不禁蹙眉，却不是因为那年轻人，而是那几名打手摆出的阵式－－

「优昙华阵？」她喃喃念道。那不是洗华庄名闻一时的杀人阵式吗？她并未亲眼见过，只从父亲口中听闻，但眼前的确有七分像……

传闻那是洗华庄主心腹之人才会使的招式。若是这样，那么那名年轻人是谁？竟得以让洗华庄主亲手派人杀他？

竹叶顺着风势起舞，围攻的六人起剑飞步于狂叶之中，年轻人一手按肩、一手支剑，鲜血正汩汩由他的肩胛流出。

「喝！」年轻人口中爆出一声怒喝，阵式转动，登时杀声震天。

杨柳陌秀眉一蹙，这是杀人之阵碍…那年轻人与洗华庄结下如何的深仇，竟要用这杀人阵对付？

一时间，杨柳陌倒起了与这优昙华阵较量之心。她沉道：「茱儿，拿琴来。」

车内的丫鬟茱萸听命，取过旁边的琴匣，替杨柳陌摆设妥当，同时不忘在琴桌之上点上一坛沉水烟。

杨柳陌的慢条斯理，与竹林中的生死决战恰成对比。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素手拂上七弦琴，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初音乍破，琤琤琮琮的琴音便如银瓶水一般潺潺。

琴音透进竹林战围，阵中七人虽对这突如其来的琴音略有警戒，但是聆听一阵之后，并不觉得有什么异状，七人也就不以为意；不料音势陡转，大气开合，音波却直入五窍感官，待七人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五窍已经不停地冒出鲜血……

「有人介入！」洗华庄六人惊慌失色，阵式停住，为首的一个将怀疑的目光转向竹轿之内的操琴者。

暂时拋下身受重伤的年轻人，六人脚步逼近竹轿方向。

年轻人经此重创，倒卧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双眼已经没有力气睁开去看那六人的作为；片刻之后，他只听见连迭的惨嚎，接着是一连串细琐的踏叶声。

他感觉得到有人靠近他。勉力睁开迷蒙的双眼，蒙胧问，他看见一张女子带笑的面容，鲜血遮覆了他的眼睛，令他瞧不清来人的五官，唯有笑意分明。

「哎呀，真是可怜。不过我也是为了救你埃」杨柳陌无可奈何地笑道。

而后回头对两个随从吩咐：「将他搬上车，我要带他回白杨庄。」

「小姐，这样恐怕不妥……」随从面有难色。

「难不成你要我先是救了他，再让他曝尸荒野吗？」杨柳陌面色一沉。

随从不敢违逆，合力将年轻人搬入轿内。

弭平此一风波，车轮便又辘辘向前。茱萸将年轻人脸上的鲜血擦拭干净，杨柳陌以两指替他封住全身要穴。

定睛再看，是个面容相当英挺的年轻人。

出手救他，其实是有几分失考量。　怪只怪，她还学不会见危不救的无动于衷。

这人与洗华庄众以优昙华阵相搏，肯定与洗华庄有很深的渊源。

将是麻烦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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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姐您回来啦？庄主在前厅候着您呢。」看守偏门的老奴见到三小姐不从正门进却走偏门，心中有所疑，却很识趣地闭口不问。

「我知道了。」杨柳陌只是笑笑。「我想先梳洗过之后再去见父亲。这些行李就劳驾你们帮我搬进院子吧。」

两个月之后，年轻人离开，一样没有惊动到白杨庄庄主。

然而杨柳陌所以为的麻烦，并未因此告结。



第二章

三年后。

锣鼓喧天，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行经石斛镇。

街道旁挤满了围观的群众；热热闹闹，多的是不知江湖为何物的平民百姓在高扬的鼓乐声中，兴致盎然的讨论这不关己事的场面。

「哎呀你看你看！那是寒玉庄迎亲的大红花轿，里头坐的据说是白杨庄最美丽聪慧的三小姐呢。」

「是啊，明明以前两家是世仇的，这年头竟能联姻了，你说奇不奇？」

「听说这是寒玉庄提出的。真是可怜了那杨三小姐，家族势力不如人，就只好被牺牲……传言寒二公子虽年轻俊朗，却气虚体弱，新娘这一嫁过去……可惜哪！」

「哈，不过看这奢华的排场，寒玉庄倒也是诚意十足……」

杨柳陌端坐轿内，路人闲谈之语自是飘不进她的耳朵，只是自从亲事决定之后，江湖上揣测的纷纷耳语，她也听了不少。

红盖头已被她摘下放在膝上。此时她正轻抚着右手腕上的翠玉手镯，那是她上轿离家前，母亲亲手给她套上的。

「陌儿，此一前去，妳要万事小心……」方开口，娘已流下泪来。

「娘，女儿知道。」轻扬唇角，她笑着安慰：「您不必为我担心。我会很好。」

「想不到那寒家如此狠毒，这一要求，分明是要我们亲手葬送妳的一生……」

「娘，别这么说。说不定我也会得到幸福埃」

她虽说着安慰话，心底却是再清楚不过。想起离别场景，杨柳陌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寒江月，妳会后悔利用权势逼亲的。

她不知道寒家为什么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但那日与父亲在密室中商讨许久，为了长久之计，白杨庄必须在此事上让步。

洗华庄主日前猝逝，庄内夺权者众，纷乱一时。联姻之后，寒玉庄愿意配合白杨庄，削弱洗华庄的力量，这对父亲来说，是个东山再起的好机会。

而且，她也可以将计就计，一探寒玉庄……

「妳是我最看重的女儿，也是最聪明的，千万不要负了爹的期望。」

当父亲语重心长地将手放在她肩上时起，她便是寒家的新娘，却也是杨家的眼线。

她不是没有期待过自己的终身幸福。在春雨霖铃灯下读诗的夜里，她也曾手捧醇墨，想着是否能在这浊世里觅得知音……

但是，只要想起父亲的掌温，为家里所做的一切，她都心甘情愿。

一转念，三年前那场短暂的缘会又浮现脑中。没料到那白衣青年竟会在日后成为她的丈夫……她还依稀记得他温和的笑意，有些惨淡的容颜，还有那诚恳却不失敏锐的眼睛，一个没有什么江湖气味的少主……

她的丈夫。

一个看似天真却又强取豪夺的人。

杨柳陌敛下眼中恨意。这不是她应该表现的。不知寒玉庄要求这场婚事的原因为何？但不管怎样，她都必须十分小心。

她该如何取得他的信任，以及她要的东西……

队伍在她默想时出了镇，杨柳陌微微掀开轿帘，她瞧见远方的天漫布乌云，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轰地，让她心中乍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要下雨了吧？不知这趟行程又要因此而耽搁多久－－

正想着，轿外鼓乐突然一停，取而代之的是丫鬟喜娘的尖叫和迎亲护送队伍侍卫的刀剑声。「有刺客！来人啊！小心新娘子！」一片闹哄哄。

杨柳陌心中疑云顿生。两大庄的联姻，何人胆敢撄其锋？数得出来的，怕是不多，泰半是仇家了。

此时轿身一阵震荡，花轿跌落在地。杨柳陌心知情况不妙，虽自忖武艺不弱，然而眼下没有她出手的余地，就不知寒玉庄派来迎亲的人功夫如何了。

「阁下拦截花轿，是何用意？！」

说话之人正是此次寒玉庄派去迎亲的要人，陶飞光。

「既是拦截花轿，用意不是很明显吗？你这话问得多余了。」

一声低沉、带着森冷的嗓音继之响起。

「哼！既然你存心与我们寒玉庄过不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语毕，陶飞光的剑　光疾闪，已向来人招呼过去，连带激起风中的气流旋动。

杨柳陌心中关切战况，可是仅凭软轿里的小小翦窗，根本瞧不真切。碍于新娘子的身分，她不能轻易离开花轿，唯有静候战果。

她计量着，要是寒玉庄的人都被杀了，那她也就无须再掩饰、顾忌什么了。

但事情的转变比她料想的还要快。外头交战的声音还没停止，她所乘的花轿便又动了起来。她心底有谱，这抬轿之人，绝不会是寒玉庄的迎宾使。

花轿一离地，便飞快驰前，依这速度判断，轿夫恐也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杨柳陌的思绪逐渐沉稳下来。她倒想见见这个胆大妄为的抢亲者。

想要令父亲与自己的谋定功亏一篑，是必须付出代价的。

半晌之后，花轿停落在近郊的一处破庙之中。杨柳陌掀开帘帷，离开了红帐彩轿，昂然与来人相对。

「程寰？」杨柳陌没想到会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容，不由得一愣。

男子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孔，因为这一声饱含旧日交情的低唤而涌现了释然的欣喜。「妳也跟我一样没有忘记。」

他愉快的语气令她心中浮动。她当然记得他。

因为他在白杨庄的那两个月，她无时不提防着，以免家人知道她院落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只是，那两个月的君子之交，她原以为此后便是桥路山远，各自天气。

故人重逢的惊喜在她脸上渐次隐去。她恢复如常的客气，不冷不热的笑容。「我的记性虽然不是很好，可也不算太差。要忘记一个相处两个月的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倒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抢亲的人当中？」

身形挺拔的程寰，如今衣着体面，与当日竹林相见时大大不同，她隐约察觉到程寰不寻常的身分。却摸不定真实。

她仰望他的面容，不肯显露一丝屈居人下的弱势。

「这是为了报答妳当初在竹林里救我一命的恩情。」

「报答？我何曾向你要求过？」

「利益联姻，不言而喻。」

「程寰……」柳陌心头一软，感激程寰的设想。但是这个局，已不是最初的寒家逼亲那样单纯。如今，还掺进了父亲的绸缪，而那是她必须去完成的部分。

她施礼称谢，却是婉拒的言词。「程寰，我感谢你的心意，但我还是必须嫁进寒玉庄。请你送我回迎亲队伍那儿吧。」

「不行。一桩没有幸福的婚姻妳无需回去。」

「有没有幸福可言，在真正经历之前谁能够去论断呢？」她柔言微笑。

「不。妳不必去试，因为妳将会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你吗？」柳陌轻笑。程寰的独断虽令她不悦，但不悦的情绪却被她的温柔层层包围，一丝不漏。「据说我的丈夫寒山碧温文尔雅，将来更是一庄之主。一个女人求的，不外是这些。」

「温文尔雅的一庄之主？哈！」他浓黑的眉一扬，流露出些许轻视。「与他每日下棋读诗弹琴作画吗？不，或许其它女人愿意，但这绝不会是妳要的。」

「是吗？」听见他笃定的言语，杨柳陌不做正面响应，她垂下脸，仍是一派温婉。「可这是两庄讲好的事，你我都没有能力改变。」

「三小姐！」程寰忽尔动情道：「我们可以的！跟我走吧，妳是属于江湖的。他日功成名就、灯火辉煌，有妳与我并肩共赏。」

她闻言一怔。「程寰……」他的一番表白让她惊讶，没想到他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思量着，软下语气：「今日你这样为我，我很感激，但我不能跟你走。两世家联姻，你若把场面弄得难堪，后果将不堪设想－－」

「妳不必为我担心。」

「你－－」见他执迷，她无意再与他周旋。「你再不送我回去，我可要自己走了！」

他不答话，杨柳陌瞥过眼，望见破庙外已下起蒙蒙细雨。

守在门旁的轿夫正聚精会神的注意着内外，不过，看来若没有程寰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她沉吟片刻－－

「程寰，那么你我就在此别过了。」

「柳陌！」见她要定，他出手揽住她的手臂，忘情的称谓却惹她蹙眉。「妳真的不必如此，若要嫁一庄之主，我－－」

语未歇，庙外平空飞入的竹叶凌厉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一凛神，轻巧避过，将杨柳陌推至身后，目光迎视来人。

那是方才迎宾使中发号施令的陶飞光。他长剑在手，由门外迷离烟雨中飞身而入，跟在他后头的，还有几名随从。

一旁的轿夫原要出手相搏，却在主子的一个眼神下退至一旁。

「洗庄主好兴致，抢着看新娘哪。只是这一闹，会不会太过火了？」陶飞光冷冷开口。

洗庄主？听见陶飞光的话，杨柳陌心中顿感惊疑。她看着陶飞光直视的目光，一阵愕然。然而她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好。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洗尘寰笑，看来是随从被寒玉庄的人认出了身分。但他也没想过要隐瞒。「回去告诉寒山碧，就说我比他更适合杨三小姐－－」

「荒唐！此次联姻乃两家明媒约定，岂是你一个半途杀出的人可阻拦？」

洗尘寰正要答话，身后却响起清脆却冷淡的声音：「抢亲不是一庄之主该有的作为。洗庄主，你是要世人看洗华庄的笑话吗？」

「我不在乎。」低沉的笑意夹杂几分狂放。他侧转过身，凝视女子的眼里有着几缕平常不易显露的深情。「柳陌，到洗华庄来。」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不待杨柳陌回答，陶飞光一声低喝，身后随从也与洗尘寰的人交起手来。一阵刀光剑影，在烟霭苍茫的破庙内外此起彼落。

「三小姐，妳快跟我走！」陶飞光直跃杨柳陌身旁。

「没那么容易！」洗尘寰一反掌，回身挡住杨柳陌。「她今天会是我的新娘！」

杨柳陌在两人交手中不动声色的退出战圈；她表面虽镇定，内心却仍是吃惊于眼前男子的身分－－

三年前从竹林里救回的人，竟是洗华庄新任庄主洗尘寰！

尘寰，程寰，她早该想到。只是这名字在他离去之后，便在她每日会见不知凡几的江湖人士中遗落……

不行。没有人能破坏她与父亲的计画。她绝对不能跟他走。

「三小姐，趁陶总管正跟洗庄主交手，我们快走！」她的陪嫁丫鬟眼见机不可失，忙拉着柳陌要离开。两人赶到庙门，后头的战意已追至。

「柳陌！」洗尘寰警觉，追赶而来，

杨柳陌却在他的手臂攀住自己之前回身，迅速抽出丫鬟身上的配剑，剑尖直指洗尘寰心房，不及细想，鲜血已然从他的衣襟上汩出。

她的眼神掠过一瞬的冰冷，随即替换上软弱的惊惶，手一松，放开持握剑　柄的手指。看他赤手抵在剑刀之上，腥红由他的掌心开始向指尖扩张。

洗尘寰在她的剑下持平站定。

伤口虽只在皮肉，但是此举已足够令他执着的信念里渗进了错愕。

「妳宁可杀我－－也要追随寒山碧？」阴郁的嗓音撞击着残破的庙宇。

「他是我的丈夫，我们有过纳彩、问名这些个三书六礼。就算尚未拜过天地，我也只能认他一个了。」

「哈哈哈……」听到杨柳陌似幽带怨的响应，洗尘寰忽地笑了出来。「所以……要怪就怪我洗华庄的聘礼去得太迟？」

洗华庄的聘礼到过白杨庄？这些事，她从未听父亲说过。

「柳陌，如果这就是妳要的－－我会成全妳。」

他松开手，从她的剑尖下退开。鲜血与长剑同时坠跌在地。

扬着带有悲意的笑声，洗华庄一干门众追随庄主洗尘寰飞纵而去。

待洗尘寰离开，她软倒在丫鬟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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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醒转过来之时，窗外天景已墨，烛火晃微。

原本在破庙中昏厥，只是为了尽一个柔弱女子的职责，谁知道她一上花轿，竟真的懈怠下来，睡得不省人事。

迎亲之日变量横生。

她可以预想这件亲事的前景，也将如同它的开始一样暗潮汹涌。杨柳陌面容贞静，她随意梳着发，投映在镜中的容颜宛如一则谜语。有时候连她自己也不是真正明白，哪一副面目才是自己；什么时候她是真正的开怀或者悲伤。

她把随着她陪嫁到寒玉庄的丫鬟叫进来问话。

「回小姐，这儿是寒玉庄的东厢房。寒家大小姐说了，请小姐在这儿委屈一晚，等明天行过礼，就能跟姑爷见面了。」

「嗯，我知道了。」

杨柳陌走进寒玉庄为她安排的院落。这院子倒是清幽，举目所见是一片竹林，不知源头、不见河道的水声在耳畔湲湲低回。

天凉也如水一般。

杨柳陌坐在竹里亭中，忽尔有了拂琴的兴致。

若要真照她的心意，这时候舞剑是最好的了。只是离开了自家的跨院，她对剑的心情将成为一种禁忌，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茱儿，替我拿琴来。」

丫鬟回到屋内，将封在琴匣之中的古琴取出。这琴名叫「焦尾」，是三小姐十五岁那年，庄主送的。琴身看起来历经了不少年月，琴尾还有一段焦痕，以致于丫鬟茱萸始终不明白为何小姐对它爱不释手。

琴音袅袅。隔着熏烟，她看不真切三小姐的笑颜，只觉得三小姐虽是笑着，可怎么又像是在伤心呢？她认识剑法比琴音要多，可今晚三小姐弹的曲子，却任她这个门外汉也觉得沉重……

江山隐映，落明月于弦中；松风飕飕，贯清风于指下。一曲《阳关三叠》在杨柳陌纤指的往返滑动下，乐音飘逸而空灵地在这夜里流泻开来。

西出阳关无故人……她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惆怅，感到切切的孤独。

高低有致的声韵紧扣，逐步上行。忽地，一声悠扬的笛声意外却又不显突兀地和进了琴曲中。

杨柳陌一怔，并未停下。她右手拨弦，左手按弦的手指向下滑动数个音位，一个走手音便将琴曲带进更深缈的幽韵之中。

远方的吹笛者似能解她的心意，明亮而温暖的音色彷佛要在这凄迷的琴曲中传达一丝关怀。

好似……她并不只有自己一个……

心中好象突然被笛音渗进了什么，一种细微却又惶然的感觉袭上心头，让她有股冲动，想要就这样中断琴曲。

然而她终究不是冲动之人。平稳地将曲弹至尾声，杨柳陌手指浮按弦上，遏了琴音，笛声也在同时歇下。沉默半晌，她抬头，望着那方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爹的叮咛，要谨记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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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预期之中，只除了那日抢亲的小小插曲。隔日，她披上凤冠霞帔，在红盖头之下，由侍女搀扶，转转绕绕，扮演了称职的新娘角色，拜了天地成了亲。

成亲。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是麻木的，然而在夫妻交拜，微微欠身的那一剎那，她发现自己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

终究做不到完全不在乎吧。就如同现在，她正坐在新房内，等着她的丈夫来为她挑起红盖头。想起今日从盖头下瞥见的隐约身影，她发觉自己的手心竟微微泌出了汗。

咿呀一声，门被推了开来。

她感觉来人并未立即靠近，反而站在门边默默地看着她。杨柳陌数着自己的心跳。平稳，平稳。

然后，是他脚步走近的声音，终于立在她面前。

杨柳陌低着脸，遮面的红巾忽地被他以秤尺挑起，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衫裙。

「三小姐。」一声轻唤，是礼貌客气的称谓，出乎她意料的。

她很快地抬起头来。

眼前仍是记忆里那个文雅的青年，只是今天他换下白衣，面色也显得红润许多。

她还来不及说话，门外便又响起第三人的声音－－

「请新郎新娘喝交杯酒。」说话的是一名中年妇人，她走进房里，递给两人两只用彩丝绾成同心结、相连的酒杯，然后斟上两盅花雕。

「明月当窗花并蒂，新人临镜燕双飞。祝　公子与少夫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杨柳陌端着酒杯，本着新嫁娘该有的娇羞，她没有看向身边的男子，只有从眼角瞥见他轻啜了一口酒。

她亦顺从地饮了一口。接着，中年妇人再把这两盅酒混合，又分为两盅。

这回两人双手相环，她不得不望向他。见到他温和的面容，还有那深邃的眼陪也正端详着她。但她却判断不出他喜悦与否。

两人将酒一饮而荆

中年妇人后来说了些吉祥话，便满脸笑意地与身后丫鬟掩门离去。

见闲杂人等一走，杨柳陌稍稍松了一口气。现在只剩他们两人，她反而没有先前那种紧张的情绪了。

两人对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喜床之上，烧红的烛火照映着容颜。

宛如他们是一对璧人。所有珠联璧合、天造地设之类的颂词都将在两人日后的人生里成就真实。

氛围令理智昏茫。她为自己一瞬间的失神而自嘲。

「三小姐，我想……」

她的所谓丈夫，一身红蟒袍、看似喜气洋洋的寒山碧欲语又止。

即使他与她之间经过三年的相隔，他那与大红一点也不相称的苍白肤色，也始终没有呈现太大的变动。

她正视他，等候他未竟的字句。

「三小姐，这儿已经没有旁人了，所以我想要劝妳一句……」寒山碧正襟危坐，沉吟着如何把话说得婉转。「这婚事虽然是杨家提的，不过妳应该不知道吧，我的身体……」

杨柳陌皱眉。「婚事不是我杨家说要办的。」

「咦？」

「你在开玩笑吗？寒家大小姐把三书聘礼一口气全送到我家里来，可没给过白杨庄说不的余地。」口气尽量云淡风轻。

「这、这件事跟我大姊说的不同……」

她笑容灿烂。「那么，今天的事情走到这儿，是寒玉庄一时兴起的儿戏喽？」

「不、不！妳误会了……」他忙不迭地否认。「不过这样也好，既然妳不是自愿，我们不如就暂且以礼相待，等明天我再跟大姊把话讲清楚，送妳回白杨庄。」

「看你的模样，应该也读过几年的圣贤书吧？难道没听说过女子乘回头轿，对名节的损害有多么严重？」她语气转而沉重。「好吧，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想强迫你……」

「我不是不想！只是，我怕会耽误了妳。」

寒山碧眼睛晶亮，彷佛在这注视的一刻投注了他全部的真诚。

她被他的专注震慑，于是收起过度张扬的挑衅。「不管事情是谁起的头，白杨庄既然答应了，就没有毁约的道理。我都跟你一块坐在这儿了，你还怕什么？」

「江湖上流言不断，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瞒妳……总之，今天的寒玉庄之所以会改变传子不传女的习俗，由家姊执掌，那是因为我病犯先天心疾，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人。如果妳做了我的媳妇，那无异是半个寡妇。」

「生死由命。我不是个会强求的人。」杨柳陌一笑置之。「再说，你能活到如今，甚至还能练武，这一路上应该是经过许多人的照料调理，我想我虽然不算是才德兼备，但照料人总还是可以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如果她真是没有一点意愿，何需这样说话？

寒山碧只觉得心头受到一阵激荡。

她是花样的年华，如斯青春；这样的佳人本该是他的南柯一梦，自三年前霍香城一别之后偶然激荡在胸怀的志念。

如今她却俏生生地走进了他的人生里来，说她愿意做那个照拂他的人。

过于庞大的幸福反而令他恐惧这一切的不真实。况且，像三小姐这样的女子，他从未遇过，他完全猜不透她的心思。

他所熟悉的女子，尽是像大姊那样英姿飒爽的侠女。她们有能力保护自己，见解与男子无异，也能大碗喝酒。但是柳陌，她柔弱得像是深宫里娇养的名花，一碰就会受伤；可等靠近了才发现自己原本的认知全盘错误。她一样带刺，别人休想轻易摆布她。这样的女子……到底是柔弱还是刚强？

他何德何能，可以做她的护花人……

寒山碧目光一黯。「我很感谢小姐的这番心意，」说出积梗在心中的另一个忧虑：「但以小姐的才貌，就连洗庄主都为妳……」

提到那人，杨柳陌的笑容霎时消融。「我刚刚还以为寒玉庄的逼亲确实与你无关，看来是我认知错误。洗庄主以强取豪夺的手段，将我视为可以抢夺的物品，原来就连你，我的丈夫，也认同这样的行径……」

「不！不是这样！」见柳陌动怒，寒山碧知道是自己的口拙惹了祸。「我只是举个例子，洗庄主的行为确实不可取，可他的能力却是被肯定的……唉，不对！我是要说以妳的才貌，天下英雄哪个能不拜倒在妳的石榴裙下，不值得为我而耽误终身……」他语气转急，忙着辩解，却是更加乱了阵脚。

「好了，你不必再说，我都知道了。」柳陌眼睫半掩，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原先的怒气似乎消了，可语气还是不对劲。「总而言之，是你嫌弃我。说这么多，也只是希望我知难而退。」

「我怎么会嫌弃妳呢！我－－」山碧有些急。　冰雪聪明如她，怎会看不明白他的心？难道，她是想用言语逼得他承认－－所有犹豫，都是因为怕伤害她……

自从知晓这桩亲事起，他就睡不安寝。就算是杨家主动结盟，也是一段利益联姻。他总想着：佳人应该是迫于父兄才不得已答应的吧？原本他便打算在洞房花烛夜两人见面时，开诚布公说清楚，毕竟，无论自己如何倾慕，也不愿意勉强她。

尤其现在听来，这事竟是由大姊逼亲！那么她更不可能心甘情愿留下来，陪伴他不知还剩多长的日子了。

把话说明，原是准备好要听她的拒绝，但是如今……她言下之意是？

她为何要这样逼他？心中悄然渗进一股不确定的喜悦；是他曾经想过，却从不敢真正去期待的。

杨柳陌别过的脸轻轻拢起眉，嗔怒着不理睬他。看来他听到的说词与事实相违。但为什么寒江月连自己弟弟也要瞒到洞房花烛？这是否表示，寒江月虽掌控寒玉庄，寒山碧的意愿却是她极在意或勉强不来的……

她思索着，同时也等着他的答案。许久，他终于开口－－

「三小姐，」带着些许迟疑，些许慎重，他问道：「妳……真的愿意留下来？」

杨柳陌回过头，对上他凝视她的眼。他定定的目光彷佛追索着一个答案，她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勾起笑。「我和你天地也拜了，合卺酒也喝了，你说呢？」

「三小姐……」他低唤她的声音忽地不稳，让杨柳陌抓不住其中是否含有她要的欣喜。

「如果你还要叫我三小姐，那我就要走了。」她作势起身。这是她的洞房花烛夜碍…怎么她的丈夫却生疏客气，非要她剖明心迹不可？

看来，他比她想象的要理性多了……

不过即使如此－－

「柳陌。」一声轻喃生涩地自他嘴里溢出。见她又要生气，他急急抓住她的手，尽管温柔的嗓音仍是有些不确定。「我只是没想过，会有与妳做夫妻的一天……」

「我何尝不是呢？」见他主动拉她的手，杨柳陌柔声道：「这是注定好的缘份不是吗？从三年前起。」

听她又说起那次初见，他脸上有几分腼腆。「佳人赠剑，到现在还令我难忘呢。」

「我也与你相同。可不曾有人把我揽上骏马驰骋飞扬埃」杨柳陌眼眸含笑。

「啊！真的很对不祝」没料到她又提起，寒山碧耳根又不禁赤辣辣地烫了。

「我一时心急，担心妳……」

「所以你的确是一个我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埃」

「柳陌，我－－」听她这样说，他顿了一下。沉默半晌。

她微笑等着他的回答。良久，终于听见他一声轻叹。

「但愿我不会辜负妳的期望。」

闻言，她定下了心。想不到这场婚姻到头来竟会是她极力说服对方。　果然可笑不是？不过……她却从中见到他眼里的深情，以及身在江湖所不该有的诚恳。

这样很好。让她的计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可以按部就班。

而他，没有逃开的机会。

思及此，她内心怦然，轻轻挣开他握着她的手，起身吹熄烛火。

「你打算和我谈天到天明吗？」黑暗中，她的嗓音听起来格外轻柔。

寒山碧抬头，她却在他开口前走至他身旁，倾下身，在他的薄唇上印上自己的。

这一举动出乎他的意料，他倒抽一口气，却没有避开。

杨柳陌垂下眼帘，脸颊发烫，双手轻轻地拥住他的臂膀，再次坐到喜床之上。

他仍不动，但她感觉到近距离里，他急促的呼吸像暖风轻拂在她脸上。黑暗之间，柳陌颤抖着手指为他解下衣衫，生涩地将颊贴上他精瘦、愈趋温热的胸膛。听见他如鼓的心跳，和自己的相同。

「柳陌……」在她将柔荑抚上他胸膛的同时，他发出一声自喉头深处的低喃，彷佛已在梦里唤了千百回，教她的心一震！

一阵酥麻袭上她，寒山碧伸手搂住她的颈项，缠绵的回吻在她脸上轻点开来……

她绽开微笑，伸手解下芙蓉帐，拉下他的身形。

以自己为他织就一张温柔而绵密的网。



第三章

寒玉庄占地数百顷，徒众四千；弟子分部管教，各有司堂。

其中寒江月掌庄之号令。庄主的名号虽然在庄内耆老的反弹之下，还未能真正落定，可她说出去的话，仍然具有一定的力量。

据说，几年前寒玉庄与海外流派的决斗，代表寒玉庄出战者正是寒江月。所有的人都知道那会是一场苦战。难以捉摸的武功路法，竭力死斗的海上枭雄，放眼中原，谁有必胜的把握？众人皆以为寒玉庄逃不过那次。就算那群海枭在决斗之后放过了寒玉庄，天下名庄的招牌也是摇摇欲坠。

「可惜啊，寒家的公子不争气，不然寒家大小姐只要躲在家里绣花就好了，哪用得着出来受这种污辱？」

「话不是这么说，既然横竖是丢脸，派个女人出去还有点余地啊，您老说是不是？哈哈……」

江湖上的流言蜚语，在战后立即获得止息。

寒江月浴血归来，而那个海外来的挑战者，却再也回不到他的海上去。

杨柳陌从那时候起，心里就明白：要撂倒寒玉庄，寒江月是必然的阻碍。

所以，她也隐约料想得到，在她新婚的翌日，寒山碧神色凝重地去见寒江月，两人在议事堂长谈后，寒山碧与长姊之间的前嫌如春雪尽融。

这位慓悍女子，不仅仅在胆识与功夫上过人。从寒山碧身上，她见识到了寒江月沉谋的一面。但是，她是因为太在乎寒山碧，所以才不计一切要成全他？或者她更在乎寒玉庄，所以寒山碧也成为她摆布的一部份？

而这么做，所要成全的根底，又是什么？

杨柳陌理不清头绪，隐约有个关键被她所忽略。

「柳陌，我知道妳是白杨庄的千金小姐，远嫁来寒玉庄，妳不用怕，照旧做妳的千金小姐，寒玉庄不会亏待妳的。」

话说得明白，所有关于寒玉庄的一切，她没有干涉的余地。

至于她举案齐眉的丈夫，笑容温煦，天真如昔。

「妳就做妳想做的，愿意做的。」

如果，她不是白杨庄主的女儿，也许她真的会去喜欢她的丈夫也说不定。

他的天真，是她所匮乏又嫉妒的。

－－但是山碧，你知道你的天真将会毁掉你所在乎的其它东西吗？

柳陌微笑。想起丈夫伏在她身上时，那张对她有着眷恋与珍视的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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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搁下手中画莲的笔，任思绪纷飞。今晨起身时，她在房里也是这样对着雅致的园景，而他站在身后，轻捧她如飞瀑般的发，爱怜地梳着。

她感觉自己的青丝散落于他的掌间，柔顺而细致，一如现在雨丝斜飞，轻打在荷花池上，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这便是被一个男人娇宠的感觉吗？

柳陌娉婷起身，走至练月亭边看看天色；灰蒙的云层仍厚，雨丝不大却浓密，看来独自跑到此地赏花作画的结果，便是一时半刻离开不了了。

寒玉庄占地广大，怕是连丫鬟也鲜少会在雨日经过此地吧？

许久不曾如此清闲，以往在白杨庄，是鲜少有机会让她这样发呆的……

杨柳陌幽幽一叹，正想重新专注于宣纸之上，却一个抬头，意外见到丈夫打着伞向她走来。

「柳陌，」油纸伞拂过柳枝，寒山碧温言唤道，面容上有一丝欣喜。「原来妳在这儿！我问遍丫鬟，没人知道妳上哪儿去。」

「哦，我只是被寒玉庄的园林吸引住了。」他的出现让她微讶，柳陌对丈夫轻轻一笑，察觉到他的袖子及衣襬都被雨飘湿了。打着伞的他，想必是在细雨中找寻她许久吧？「庭园设计得真精巧，要不是这场雨，我还想多逛逛呢。」

「找个好天气吧，让我带妳到处走走看看。」他定进凉亭，收了伞，朝她一笑。

「寒玉庄的园林是我曾祖父亲手设计的，有许多地方我也不常去，小时候还曾经在里头迷了路呢……咦？妳在画画？」他走近石桌，赞赏地看着墨荷。

「是啊，好风景总是让我着迷，想不到我会成为这儿的女主人。」她扬睫，看似无意的说。拿出绢帕，轻轻为他擦拭微湿的脸庞，同时也趁隙观察他的神色。「有庄主为我做向导，看来我一定能很快熟悉环境了。」

他用过早膳后便和寒江月留在书房商讨事情，她识大体地主动告退。眼下看来，寒山碧并非如外界所传，完全不管寒玉庄的事……

柳陌心中计量着，不知他负责的部分有多少。。如果他能真正成为掌权的人，一切会不会比较好控制？

而他对她的话并无异样的反应，似乎对她所提的头衔担得理所当然。

这代表什么呢？柳陌脸上挂着贞静的笑意，不动声色的在心中细细分析，直到耳边忽然传来他低柔的嗓音－－

「我只愿把一切的美好都呈现在妳眼前。」

话语轻轻，却让她的心湖毫无防备地吹起一阵涟漪。柳陌一怔！在这短短的时日里，他的软语却比锐利的凿子更甚，让她的心墙无来由的动遥

为什么当自己做好全身防备，竟会换来他的细语呵护？他该是面目可憎的不是吗？父亲自小灌输的话语、寒家的逼亲……她有千百种理由讨厌他。他是她家人的威胁，就连他娶她，不也是为了挫杨家人的脸面？

但看着他的笑颜，她却忽然觉得自己的满腔恨意少了立足的点，煞时倾落一地。

与他相处愈久，愈觉得一切不在她的认知之间。而她迷惑于这样的感觉。

「原来寒玉庄的少主这么油嘴滑舌，看来我以前听到的传言都是假的了。」她不愿再想，微微侧身，嗔道。只想早早脱离这种令自己窒息的氛围。

「这……」我只是实话实说，寒山碧想着，没再出口。有时觉得，他只要一表明自己的心迹，她便不动声色的把话题挑开。笑容的背后，他摸不清她信了多少。

是不是自己太拙劣，是不是她……不喜欢听？寒山碧隐去微黯的眼色，强打起精神，顺着她的话意笑问：「妳以前听过什么传言？」

「我啊，」不愿他瞧出异样，她暂且放下心事，眼眸一转，有几分俏皮。「我以前听人说，寒玉庄主温文儒雅，不过如今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寒玉庄主？」她的巧笑嫣然解了他的不安，或许－－真是自己多想了。他暂且释怀笑答：「妳的消息没错，不过大概是我爹在世时传出去的消息吧。」

「什么？」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柳陌心底惊讶，但也不自觉起了玩心，佯怒道：「看来我是被人骗了！好，明日我就回家找我爹告状去。」头一转，不顾桌上纸砚，径自走出凉亭。

「嗳！柳陌！」没料到她有此举，他连忙抓起伞赶上。「还下着雨呢……」

「哼。」头也不回，伞却精准地在她走出练月亭的那一瞬遮上她的天。

呵！她的算计不会有误的。等到了丈夫与她并肩，柳陌笑开来，两人缠绵身影共一纸伞，漫步烟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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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一个不安定的存在。

即使他把自己的所有都捧到了她面前，她就真的会为他停驻吗？

寒山碧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阴影始终在他心中挥之不去。明明她将她的贞洁毫无迟疑地献与他；明明她总是微笑，妙语如珠；他的不安却依旧滴水穿石，透进他懵懂的认知里。

「山碧，你既然把剑　挂在书房每日专注，就应该告诉她你的这份心意。」

他微笑避开了姊姊的提醒。他其实是有说的，但是，不知道他表达的方式，她是下是能够懂。

相思是一帖穿肠毒药。最初记挂在心头的微弱志念，连他自己也料想不到；随着时间的推演与记忆的放大，他的思念竟如火如荼。红烛下再度看见她，他知道自己耗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够沉着地让她选择。

有时候她让他觉得，她也有同样的心情。可是她脸上偶然出现的沉静却令他忧惧，彷佛在兴头上的唯有他一个。

接过同门师弟随手拋过来的汗巾，把脸上的汗水任意抹干。

「少主，听说今天卖杂货的会到庄里来耶。」一个稚气未脱的师弟笑着凑到他面前，眼瞳明亮。

「什么时候你们也管起这些了？」他笑着回答，伸出手掌随意将小师弟汗湿的头发揉乱。

「当然不是咱们要管的，不过少主你不一样啊，你可是有老婆的人耶。」小师弟大声回答，理直气壮。

他望着师弟蹦跳着跑开，浑身充满太阳的气息。

心中隐约有个意念被他的言词触动。

傍晚，他回到与柳陌居住的院落，淡黄的色泽洒在地上，他看见她端坐妆台，素手推上一柄翠钗，别在她的云髻之上。

他没有说话，走到她身后，手臂比他的意识更早，由后向前环住了她纤细的腰枝。她似乎微微一愕，转过身来扬起柔软的微笑。

「你回来啦。」

听见这话，让他隐隐安下心来。无论如何，她是他的妻。她是在等候着他的。

「嗯。」山碧注视着妻子妍丽的容貌，再看看妆台前的胭脂水粉，那些是他过去从不曾注意过的对象。他再次把视线移回妻子脸上，虽已有心理准备，却还是略显局促，「今天杂货郎到庄里来，几个庄里的师兄弟就起哄……」

「咦？」他话说得没头没尾，她轻声疑问。

「所以……我买了这个送妳。」宽阔的掌面摊平，里头躺着一个小小的锦盒。

虽然讶异，柳陌却仍旧接过了锦盒。正待拆开，他突然又说话打断。

「是胭脂。」

「哦……谢谢你。」柳陌笑着答谢，注视着丈夫略带羞赧的神情，猜想他或许不曾送过人东西吧，连要先对礼物的内容保密都不晓得。

原本正盘算着父亲交代的心绪，被山碧的笨拙牵动，笑容也有了几分真诚。

「那，大姊还有事找我……我先过去一趟。」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丈夫的身影便已离开。

这样看来，他是不想看到她拆礼物时会有的反应？

柳陌好奇心顿起。照说山碧是个男子，应该对胭脂不了解，而他突然送她胭脂已是一件怪事：再者，胭脂是一项小礼物，他实无需这样在意……

她将锦盒的盖子打开来，里头的确是胭脂没错。

柳陌眉头轻拢，再将锦盒仔细审查一遍，察觉到胭脂的深度比起盒高要来得浅多了。在盛着胭脂的里盒下头，还有空隙。

她将里外的两层纸盒拆解开来，露出藏在空隙之中的一张纸片。

轻蹙眉，她的心不自觉的高悬起来。他想说什么？要这样费工夫……

忐忑迟疑地抽出纸片，展开一看，一行字跃入眼帘。

心在那一刻颤抖了一下。柳陌怔怔地看着短短的字句，双颊微微地燥热起来。

那是他秀逸的字迹。

－－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

她轻轻地、反复地念了几次，感觉胸口好象要为这短短几字而充盈。

原来方才他赠胭脂时的不安、他离去时的仓卒，都是因为这个……

她忽然想起他从背后的拥抱，他的温言软语、款款深情。

彷佛有一泓暖暖的温泉水悄然地渗入心底。放下纸片，柳陌转过头去，望着他方才离开的方向。

丈夫早已去得远，她却在回头时，脑中清楚地浮现他温柔笑着的脸庞，还有他惯于轻唤的音节。柳陌，柳陌……多情而缱绻。与她的父亲、其它家人都不同……

父亲……

忽地，这两字如同雷电窜进她的脑海，她猛地回过头，呼吸急促起来。颤抖的手指慌乱地折起方才的纸片，胡乱地塞回原来藏着的胭脂盒里。

自己在想什么！杨柳陌，妳何时在意起这样的虚荣了？他就算能颠覆妳的观感，妳也要懂得将他的深情转化为妳可以利用的工具，不可以有一丝沉溺啊！

否则，妳还能有多少胜算呢……

终究要离开的。她的手重新平稳地阖上胭脂盒，尽管眼底泄露了波动的情绪。

到时候，她会笑着把所有他给的东西一并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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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遣退门众，回到自己房里。

白杨庄与寒玉庄近来频频交好，想来密谋计画已逐步成形。而他洗华庄，必然是两庄联手最大的目标。

这样也好。男子嘴角一扬，拿出庄内机关布阵图。柳陌啊柳陌，我不会让妳继续留在寒玉庄受委屈，很快的，妳会属于我。

想起女子，他刚毅的脸孔不自觉地柔和许多。她的倩影自三年前起就与他魂梦相依，令他辗转难忘。

那是他最落魄的时候，却遇见此生最重要的人。

她侃侃而谈的丰采让他倾心，自信而黠慧的神情令他痴狂。而对于他这个陌生人的身分，他不说，她也就没问。只知道他一个名字，程寰。

程寰。他要她只叫他的名字，尘寰。其它的事情并不重要，只要自己清楚便好。杨家的三小姐。离去的那日他默念着，对自己发誓，有一天会回来娶她。

一定会。

只是没想到竟冒出了一个寒山碧。只要想起柳陌无奈的神情，他就想杀了那人。

他提笔构思。什么三书六礼，什么寒山碧，她想要的，不想要的，他都会成全。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敲门声。洗尘寰抬起头，将图一掩。「进来。」

门很快打开，是一名年轻的紫衣女子。「四哥！」她急急走近，眼角眉梢有一股藏不住的忧虑。

「荷衣，是妳。」见到来人，他再次摊开草图拿起笔。「何事这样匆忙？」

「四哥，我听说你日前带了庄内几名高手去劫寒玉庄的花轿……」

「这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吗？」洗尘寰不以为意的笑着，在图上又落下几笔。

「可是你却没告诉我你受伤了，而且是杨－－」

「这没什么好说。」他淡淡打断。

「没什么好说？」她急了８你怎会让她伤你？我不相信她有这个能耐……」

「她要做什么我都随她。」

「你－－你疯了……」卓荷衣看着他固执的面目，不敢置信。「人家都退了你的聘礼嫁给别人了，你还要等她？」

「那不是她愿意的！」洗尘寰沉声说。一抬眼，看着这个一路陪他走来的亲妹妹一脸悲意，又软下语气，轻叹一声。「荷衣，妳等着看吧，再过不久，她会成为我的妻子、妳的四嫂。到时妳见了她，就会知道我的等待值得。」

那我的等待呢……卓荷衣默不作声。她倔强地望着眼前的男子，见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光，知道是为了那个女子，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意。

「四哥……」良久，她颓然地垂下眼，掩去心中苦涩。「我只想要你保重。经过这么多夺权纷争，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洗尘寰闻言，略微收敛了眼中的思念，将目光移回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七妹身上。「妳放心好了，与我为敌的人，我都不会轻易放过，所以妳担心我的安危是多余的。没有把柳陌带回洗华庄，我就算死也不能瞑目。」

这三年来，在手足之间搬演的夺权剧码，早已经锋利了他生存的斗志。

至于柳陌，思念她，期望拥有权势、进而拥有她，则是支撑他到如今的向往。

卓荷衣惨然一笑，不想再听见杨柳陌的名字。「四哥，不说这个了，我来找你还有另外一件要紧事……」

「是妳决定要把姓氏改回来了吗？」

听见荷衣说要紧事，洗尘寰第一个便想到这一件。自他继位庄主之后，同样的血脉里只剩他跟荷衣，他希望她将姓氏改回来，可是荷衣迟迟没有答复。

卓荷衣摇头。「卓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纪念，我不想把它抹灭掉。」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也姓洗，那么她就连最后那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

「既然妳坚持……那我也不再勉强妳。」

「四哥，我找你的原因倒不是因为这个。」荷衣从袖里取出一个青瓷瓶。「我带了刀伤药来，无论伤口是轻是重，你这么放任着总是不好……」

「不必了。」洗尘寰拒绝得没有丝毫犹豫，「别说这只是皮肉伤，就算是刺穿我的骨血皮肉，我也希望它能够成痂，因为她早已经铭刻在我胸膛。」

「你－－」竟为她这样糟蹋自己！

荷衣心中既委屈又愤慨，几乎无法遏止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下来，但她清楚知道这泪绝对不能掉，一掉，她会连此刻兄妹融洽的假象都失去。

这么多年来都不曾宣之于口，就是害怕说破的后果，只会把跟他在一起的微弱幸福也输掉，更何况是在知道四哥心中已经有了别的女子侵进的现在。

她只能够躲藏，躲在同父异母的阴影背后一个人舔舐哀伤。

「总之，我把药瓶留在这儿。我先回房了。」

头也不能回地，一抹紫色影子从洗尘寰书房里仓皇褪了色，却始终没能引起他在兄妹情分之外，更多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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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跟夏暑一样教人难耐。欲望像柴木一般点着火苗便燃烧起来。

他知道……浮动的视野里女子勾魂摄魄的笑容在这情境之中有多么不应当，但他的意识跟他的自主已经完全脱节……他不想就这样被掌握。可是在被主宰的过程中，他无法拒绝自己的身体像一支弓一样，被她撩拨到极致，然后才领略纯粹的快乐。

「柳陌……」刻意压低的喘息在斗室之间浓重回荡。

半褪的衣襟袒裎着丰美的姿仪。她弓起膝，冰冷的石砚端方在案，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肌肤，带来另一种温度的刺激。她一瞬间的颦眉，她的丈夫反欺上来。方才还嫌太狭窄不能收纳他颐长身形的桌面，这会儿倒显得空旷。

他的唇舌与手指，逐步成为开启她身体的关键。

呼吸由原本的急促，缓降下来，然后回归到规律与沉稳。

她伏在他精瘦的胸膛，侧耳倾听他稳定而稍嫌缓慢的心跳声。

每一夜都必定要温习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渗透进她的习惯，彷佛带有一种令她安心的力量。

柳陌叹了一口气，无声地从他身上坐起来，将裘毯盖上他躺在卧榻之上裸裎的身体，拢起自己并未完全褪去的衣衫，隐约腰脊有几分酸楚透上来。

缠绵来势汹涌。她循规蹈矩的丈夫，竟也愿意迎合她的荒唐。

她揉揉额际，不再多作思量，赤足走向方才两人恣意的书桌，拾起一卷被仓卒推开跌到地面的图轴。

她将之妥善收藏起，一个虽仍在书房之中，却独有她能找得到的位置。

布置完整，她回到了丈夫身边。黯然的眸光凝睇着他秀朗的眉目、挺立的鼻梁，以及诱人的薄唇，然后眼睫掩合，将最后的那一道黯然也抹灭。

他在午睡之后先她而醒来。

依然是温柔而缱绻的视线投注以爱恋。几个月的新婚之期，她虽仍是如冰火兼容的女子，过度澎湃的甜蜜却让他几乎有种错觉，也许过去徘徊在两家之间的互斗怨仇是不存在的。他们只是单纯的一对人间夫妻，不需要去理睬那些旁枝末节，

如果不是大姊正跟白杨庄书信密切往来，谈论着两庄联合攻洗华的事宜，他都快要忘记她是来自一个江湖名庄，他原本的世仇。

即使她是，也不会改变什么的。他仍将信她爱她，令她在他的能力之内幸福。

山碧温润地微笑，在不惊扰到妻子的情况之下披衣而起。

然而，虚掩的门扉很快就将他的笑意击溃。

他一阵错愕，视线投向书案，凌乱的桌面仍有方才两人温存的痕迹，但少了什么在他脑海中却清清楚楚。

脑中顿时轰然！午膳后大姊找他一个人去，将庄内机关图交与他收藏，然而他一进书房，娇美的妻子便笑语如珠地迎上，接着一连串的挑逗与撩拨，在他体内引燃炽热的温度，燎烧他的理智，令他无力招架，而后疯狂。

他几步走向书桌，拾起掉落在地的纸笔，却独不见那幅卷轴！

怔楞地望着半掩的门，再移到卧榻、仍然熟睡的妻子身上。

她睡梦中的呼吸平稳，白玉似的颈项上仍有他纵情的痕迹，而凌乱的衣衫、光裸的纤足，在在提醒着他的大意。

寒山碧心一沉！他迅速观察了房内是否有外人遗留下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懊恼地叹口气，他将毛毯覆上柳陌，不料此举让她微微一动，朦胧地张开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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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家偏厅。

「图丢了？」寒江月讶然，微怒的丽容除了江湖女子的豪气，还有一股泱泱的大家风范。「我不是才刚交给你吗？什么时候的事？」

「对不起，大姊，都是我不好……」寒山碧连声道歉。

「这你说，是怎么丢的？」她这个小弟向来谨慎，从没出过这种岔子呀。

「我……」山碧神色微赧，有些困窘。「是我不注意，请大姊责罚。」

「你－－你明知这不是责不责罚的问题！」寒江月恼了，为何他今日如此支吾其词？「庄内竟让贼人有机可乘，这非同小可埃你说，丢掉的当下有谁在你身旁？又有谁知道卷轴内容？」

「都怪我一时不察，让人闯进书房，把图盗走……」山碧连忙道。

「是吗？」他的反应太过局促反常，反而给了寒江月一个可能的答案。她瞥了他身后盈盈而立的女子一眼。「那我问问，看有没有人见到可疑人士进出。」

寒江月旋即找来数字巡逻的家丁询问，然而书房清幽，是否有人在无人注意之时入内下得而知，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个答案。

而这个答案，与寒江月猜测的相同。

「柳陌，」寒江月禀退家丁，开口唤道。她看着弟妹沉稳的神色，心中计量。

「妳也听见了。大家都说，妳自午后便同山碧在一起。」

面对寒江月的问话，杨柳陌望了山碧一眼。「是的，大姊。」

「妳知不知道那幅图轴是什么东西？」江月问。

「柳陌不知道。」她沉静地摇摇头。

「那是寒玉庄的机关图。」寒江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妳向来聪明，依妳看……有谁会想要这种东西？」

「寒玉庄有多少仇敌，大姊怎么问起柳陌了呢？」柳陌迎上寒江月灼灼的目光。

「江湖恩怨多，怕是一时也难以明了吧？」

「话是不错。」寒江月笑着听下了柳陌话里的贬意，知道她仍是在意着自己的逼视。「但我想，有本事进到寒玉庄，甚至从山碧手中盗走图的人，应该不多。」

她言语温和，话意柳陌自然不会不懂。寒江月向来是精明的人，卷轴失窃时自己在场，杨家女儿的身分不可能不被怀疑。

有时她觉得可笑，是寒玉庄非要强娶她来，然后又防她像防贼。

不过这样也好，就让它名副其实吧。

「大姊这么说，是在怀疑我吗？」柳陌披上盔甲，这场布局，她是早已准备好同寒家姊弟周旋打场仗了。若自己是山碧，也很难不在心中起疑呢……她心底嗤笑。但无妨，她不会让人抓到任何证据。

「此事事态严重，只要是可疑的人，我都会盘－－」

「大姊，柳陌的确和我在一起，但不可能是她的！」听见姊姊的怀疑，沉默的山碧不禁打断寒江月的话，他自知犯错，原不该打断姊姊调查，但一听见她将怀疑的对象讲明，他又忍不住－－

柳陌嫁过来，他已亏欠她太多，怎可又在这种事上怀疑她呢？

对她的情真意切，只要她出口，他便信，也愿意用一切来呵护珍惜。

然而他的维护却让柳陌心底闪过一丝惊讶。她原以为……他会一直沉默到底，任她与寒江月辩个分明的。

「若你能把事发时的一切交代清楚，我自是不会再问。」

「大姊，妳就别再问了。」山碧的脸颊隐隐地臊红，但随即稳定下来。「总之，柳陌在我身旁，也就是有我看着，她怎么可能在我眼前做出偷盗机关图的事情。再者，书房的确是有外人进来过的痕迹。这是山碧的过错，没有理由牵连别人。山碧愿意领受责罚。」

神色慎重。

寒江月凝视着山碧的慨然，沉思一会儿，终于松口。

「既然你要一力承担　过错，那么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但是机关图失窃，表示寒玉庄的机关不再安全，你要负责将它重新排设。在这之前……」

寒江月的眼神在柳陌脸上停留一会儿，又重新回到山碧身上。「责罚是免不了的，你就到后山石洞去面壁三日吧。」

丽容隐约仍有未消的怒气，但是山碧不肯详说，她也拿他没办法。交代完之后，山碧恭敬地答了一句「谢谢大姊」，让她对这个小弟更是心疼又生气。

罢了。他这么大的人了，自己应该知道轻重才是。寒江月不再看这一对让她烦恼的少年夫妻，径自离开了偏厅。

山碧回过头对仍发着楞的柳陌笑笑，说道：「大姊方才说的话妳别放在心上，她是一时情急。不过接着三天，我就不能陪妳啦，妳要自己小心门户。既然有外人进来盗图，寒玉庄内的守卫必有漏洞，在查出来之前妳晚上要多加注意……」

山碧唠叨地交代了一些琐事，柳陌听着，心思却不在他所说的事情上，她迟疑着打断他：「山碧……为什么你不跟他们一样怀疑我？」

他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绽开脸上灿亮的笑容。「傻瓜！妳是我的妻子埃再说，那个时候妳一定也是累得睡着了……」想到他们两个之所以疲累的原因，山碧面色又是一红。「怎么可能会盗图呢。不过，我倒是很烦恼，那个时候我们都睡着了，不知道妳身上的衣服毛毯有没有盖好，让窃贼这样进出，不晓得有没有……」他眉头一拧，陷入苦思，倒有几分懊悔。

柳陌见他脸上表情变化飞快，完全不以受罚为忤，沉甸的心思不禁也被他逗笑。「还说我呢。你也是一个大傻瓜。」

竟然傻得－－这么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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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庄后山石室，素来是静悟之地。会被罚到这儿来面壁的弟子，多半是庄中位阶较高者。山碧对这地方并不陌生，他虽因体弱，很少被责罚，但也常往这儿来探望师兄姐。

一日十二个时辰，他行气打坐，温习内功心法，勉强打发时间，也是惬意。

唯一的缺点是面壁者不会有人送饭，一两天熬下来，不免饥肠辘辘。

行气一阵子，腹中丹田之处忽然传来一道鼓鸣，彷佛要跟他的真气运行相唱和，山碧收下掌势，摸摸肚子，一时苦笑。

「原来你也是会饿的。」

一声女子软浓的笑语忽地窜出，山碧眼睛不由得圆睁，四处寻找声音的出处。

只见绿衣少妇挽着髻，肩披软蓬，手提竹篮靠着洞口盈然而立。

山碧面色一喜，忙跳起来过去握住少妇的手，「柳陌！妳怎么会来？」

她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抬高手中的竹篮。「当然是因为听见某个人的肚子在鸣战鼓了，特地带兵来解他城下之危埃」

竹篮盖被掀开来，一阵食物的香味立刻扑鼻而来，山碧拉着柳陌在石室中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脸兴奋地看着柳陌带来的菜色。

「简直就是我的及时雨……」忽又想起一事，山碧把篮中菜碟取出的动作略微一顿。「对了，外头看守的师弟怎么肯让妳送饭进来？」

：这个碍…因为我骗他们说厨房今晚有煮夜宵，他们如果不快点去就吃不到了。所以，你也要吃快点，不然我们就会被『人赃俱获』了。」

「妳真机灵。」他宠溺的看看妻子，其实方才见她来，饥饿感早已被惊喜的情绪压过大半，但现在闻到香味扑鼻，饿了两日的他亦忍不住食指大动。

「看看我带来什么。」柳陌笑着看他一眼，一边帮他取出盘碟。「南华豆腐、核桃鸡盯红扣水鱼，还有这个……」她得意地端出最后一个碟子，「这可是我特地帮你留的哦。」

「蜜汁烤双鸽！」山碧欣喜道：「原来我来面壁思过，你们就吃这么好。」

「其它菜我偷偷帮你热过，至于这个，我连沾酱都帮你带来了。」柳陌笑道：「你快吃吧，免得待会儿师兄弟回来，你就得眼睁睁看煮熟的鸽子飞了。」

「那可不成！孟大厨的烤双鸽我说什么也不会错过……」山碧笑着，正要大快朵颐。「咦？」又往竹篮翻找。

「怎么？你要找什么？」见他动作，柳陌问道。

「竹箸呀。」

「哎呀！」听他一说，柳陌轻抽一口气，手指敲上额头。「难怪我老觉得忘了什么。我、我没帮你带……」

「啊？」山碧有些错愕，眼神不自觉飘向豆腐。

「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回去帮你拿－－」

「妳别忙了！」他急忙拉住她。「师兄弟们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吗？再去拿就来不及了。何况，」他突然笑了起来，用手抓起乳鸽，「没有竹箸也没什么关系嘛！」

柳陌一怔，看着丈夫的模样举止，突然把懊恼的情绪拋到九霄云外。

「哈！要是师兄弟回来见到你这样，怕是要以为看错人了。」她噗嗤一笑。「不

过我小时候也这么做过呢，但自从我爹骂了我一顿之后，就再也不敢了。」

「哎哎，我听说，塞外很多人都是这样。」山碧答，眼神灿亮。「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自从看了书，我就好向往那样的生活呢。」

「哦？」柳陌神色突然专注了起来。「是真的吗？你不会只是安慰我忘了－－」

「当然是真的！之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到塞外去游览黄沙浩瀚的大汉风光，看看诗人口中的葡萄美酒夜光杯……」他说得认真，但见妻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山碧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妳大概觉得奇怪吧……」

「怎么会呢？」柳陌连忙摇摇头，她才觉得没人会和她有相同的想法呢。听见他这样说，她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小时曾经对母亲说过，却被母亲笑她傻。如今看见丈夫眼里的光采，她顿时觉得天涯遇知己。「我也好想见见豪迈壮阔的青青草原，白雪皑皑的天山美景哪！」

「妳也是？」没料到她竟会响应，山碧掩不住欣喜，音调也高了。「那妳一定也知道鸣沙山下的－－」

「月牙泉。」柳陌笑意盎然地接话。「小时候我老嚷着要骑马去探探呢。」

「那么，柳陌，」他突然放下手中食物，忘情地一把握住她的手。「那我们一起去！让我们骑着马，看牧民帐房星罗棋布、牛羊成群……」

一起去……她忽地失神。丈夫眼底的情绪像一团火焰，窜进她心田。话语却如水，令她脑海滉漾。这三个字，让她激荡的心血瞬间冷却下来。

他们……能有一起去的时候吗？

看着丈夫的笑颜，柳陌心中歉然。疑问停留在她脑中心中，她要自己别再去想。

「你若要到塞外，先学着怎么大口吃肉吧！」她淡笑，睨了丈夫抓她的手一眼。

「啊！对不起……」察觉妻子的目光，山碧赧然地收回手，发现自己让柳陌的手也沾上油腻。「我只是太惊讶……」

呵，她又何尝不是呢？柳陌用手拿起一颗核桃，在他的笑容注视下放进嘴里。

其实很想再同他多说些塞外事的，但到最后，也只能微笑。



第四章

关于寒山碧的一切，都超出她原有的理解。

他们同样立足于险恶的江湖，学着防备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吗？除了自己的血缘至亲之外，没有谁是真正值得信任的。她一直这么认为。所以，她为寒山碧对她毫无条件的信任感到不可置信。

隐约，有一种过去她奉为圭臬的信念被他所打破。她揣度心中未成形的意念。

捧着茶盘，脚步在不经意间已走到了他书房门前。

面壁的罚期结束之后，接连数天，山碧都待在书房里布画机关。他埋首于案牍，虽然已不用再受罚，晚上却也很少回房间就寝，多半是在书房里草草瞇个眼，醒来又继续寒江月交给他的职务。

回想最初，她还以为这个寒家小少爷对寒玉庄的一切都袖手旁观……没想到他的体力不济事，却有另一方面的专才。是一个……总令她意外的丈夫。

她推门进去。只见书桌上散乱地摊着数张图轴，而山碧正就着他面前的一张宣纸，手提狼毫笔挥毫而就。他笔转自如，眸光坚定，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也难怪他这样拼命。

攻打洗华庄的计画在两庄的鱼雁往返密切联系之下，已逐渐具备了雏形。日昨，她的两位兄长更是特地由白杨庄赶过来，一方面是为家中思念女儿的母亲探看柳陌，另一半，便是要将先前两庄的约定落实。

众人不日之内就要动身前往洗华庄，寒玉庄的机关修正非得早日完成不可。

她淡笑着，端着瓷盘靠近他。「山碧。」

怎知山碧却似被她这一喊所惊动，抬头看了柳陌一眼，显得有些无措。「妳怎么来了？」手里不停地收拾毫笔、砚台。画纸，却又不知道该摆哪儿才好。

乍见丈夫的局促，柳陌心头阴霾顿起。他何需这样反应？转念再想，又觉得他的防备也是有道理－－他负责重新拟定寒玉庄的机关部署，而她是窃取机关图的头号嫌犯，他本该提防的……

理智上她明白山碧的举措，然而，却隐隐有些不是滋味。他堂皇地说相信她，只是表面上的漂亮话吧？

压下心中的矛盾，她走到山碧跟前，在桌上的空净处放下盘子。不经意的瞥见山碧并未完全收起来的白长宣，反倒教柳陌双颊一红，暗暗懊悔自己方才的小人之心。

她捕捉到什么情绪，却只能佯怒，「原来你在这儿不是忙公务，是在偷懒！」

「我、我原本是在画机关图没错，只不过笔一沾了墨，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那些……」山碧吶吶地想解释，惹得柳陌更加脸红。

「让我看看你画得像不像。」柳陌随意拿这说词搪塞，掩饰自己的心旌动遥

她拿起桌上的画像端详，只见女子绿衣明眸倩笑，眉是远山如黛，眼如春水波盈，她月下扬琴，似有无数情意欲诉人知。

这，这便是他眼中心中所见的杨柳陌吗？

她心绪不由得更加凌乱，勉强按定自己的波动，抬眸对山碧一笑。「想不到你不只熟谙音律，就连丹青的功夫也这么厉害。」

她早知道的，早知道他一厢情愿的倾心，这没有什么……

「美人天成，我是锦上添花。」山碧发自诚心说道。

与他相处愈久，他说起好听话就愈自然。她知道他不是擅长甜言蜜语的人，他只是诚实。即使这样的诚实，她偶尔也难以招架。

「不跟你说这个了。还有……这画我要收起来，不还给你了，免得你分心都不做正事。」她卷起了画纸，藏到身后，这才定住了自己紊乱的心跳。「你啊，忙起来就忘了好好照顾自己，让人担心。不过现在我可知道你都在忙些什么了。」

「我也只是画了这一幅……」山碧清俊的脸容微微一红，小声抱怨。

见他一脸委屈，柳陌这才卸下装出来的一派正经，笑道：「跟你开玩笑的。不过……」仰起脸容仔细打量这个好几天没回过房间的丈夫。「你的胡渣子都冒出来了，等会儿我拿剃刀帮你刮掉，再带你去见大哥二哥，不然真是失礼。」

话虽这样说，她却伸出手来回摩挲着山碧下颚细短的胡髭，微刺的触感令她颇感到新奇，浑然没注意山碧在她动作时圆睁的眼睛，及拼命向后退的姿态。

「不、不是说要去见大哥二哥吗？我们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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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杨此次会面，主要是为确定攻打洗华庄的日期与细节。而这次会议，除了让柳陌见到久违的家人、递上家书，也让她再次讶于自己丈夫的另一面。

讨论并非山碧主导，但他却每每在遇到关键问题时提出了值得参考的方案。他脸庞柔和，眉宇之间却有一股轩昂。柳陌默默看着山碧修长的手指在他亲绘的地形图上轻点圈画。他的见解，在她心中暗析下来，竟是最精辟直接的……

这就是在她面前多情又容易无措的丈夫吗？

然而他给的意外还不只这个。

「我不准你去。」送走了杨家人，寒江月便开口了，姊弟俩对望的神色一样固执。「你的身体状况……」

「大姊，我最近不也好多了吗？」寒山碧笑着打断，方才有柳陌的家人在，他知道姊姊不便多说，却也一定会再次劝退他。「洗华庄外围情况虽有我安排的人给予回报，但内部情形实在难以捉摸－－」

「内部情况我还会试着派人探消息。」寒江月少见山碧这样坚决的态度，但也知道他若决定了，要阻止便不容易。不过，总是还想劝。「而且－－」

「再者，洗华庄地势诡崎，」山碧续道，极力说服：「我听闻洗尘寰在奇门异阵方面更有专长，你让我去，或许可以多一个人尽心力。」

柳陌看着丈夫的神态，心下暗自沉吟。

就算婚后，他也不曾在她面前展露过什么武功修为，听大姊话意，似乎很不放心他，但初次见面时又曾见他与赵劲廷过数十招而不败……

他的根基究竟到何处？竟会自请前往参与这一趟行程。

不过……若大家都前往洗华庄，对她来说，将是个机会。

相对于柳陌的心思，一旁寒江月则是望着弟弟，蹙起娥眉，却又难以反驳。

「大姊，此趟出兵危险仍在，我不能让妳一个人去。」山碧忽地软下语气道。

闻言，寒江月的脸庞柔和了几分。她怎会不知道他的用心呢？方才他一提出时就说了不少理由说服她同意，只要状况扯上她的安危，他便是说再多也不妥协吧……

看着眼前的小弟，她心下无奈，知道彼此都会为对方担心。

「……好吧。」她叹了一口气，做出让步。看见山碧神色一喜，又接着提起另一关键人物。「我们目前万事皆俱，人马也超出他们许多，还有值得赌的一点……就是看看洗尘寰这新任庄主能得到多少洗华庄众的心。」

洗尘寰……提到这个人时，寒江月不动声色的瞧了弟妹一眼。

听说此人用了不少手段才夺得庄主宝座，行事风格凶狠直接，在庄内树敌不少，毁誉参半。而他那日毫不掩饰劫了柳陌的花轿，不知两人之间可有渊源？

寒江月想着，却突然听见一旁沉默的杨柳陌开口，让她的心一疑。

「山碧，我也和你一同前去好不好？」试探地提出请求，柳陌望着丈夫。

「妳？」没料到她会如此要求，寒山碧一楞，随即摇头。「不好。就算我们这趟有七成把握，但在内部仍有变量之际，我怎能让妳以身涉险？」

「你别担心，我跟在我爹身边好些年，自然也有几分保全之道，不会拖累大家的。」她祈求：「何况就如同你担心大姊一般，我也担心你么！这一趟也不知要多少时日，与其让我在这儿穷紧张，不如你也让我去，我们彼此也好有个照料？」

「这……」她柔声的要求让他迟疑，说着担忧他的言语也让他内心一动。的确见过她聪慧机智的一面，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愿意她到洗华庄去。「妳这样一个柔弱女子，不适合那种打打杀杀的地方，妳还是留在寒玉庄吧。」

「我不会跑到阵前去的。说不定，要是有什么状况，我也可以帮上忙。」杨柳陌转向寒江月，寻求支持：「大姊不也担心山碧的身体吗？那就让我去照顾他。」

寒江月看着柳陌的面容。疑心她说是为了山碧，但是否和洗尘寰有关？

听陶飞光说，抢亲那次是杨柳陌出手才让洗尘寰打退堂鼓，但她倒也想亲眼见见柳陌对洗尘寰的态度……

「好吧，那就一起去。」寒江月朝山碧一笑。「我想柳陌会让我们放心的。」

何况，让她这个杨家人单独留在寒玉庄，也是不妥……

「这……」没料到大姊对柳陌反而比较干脆，寒山碧一楞，原是还要再开口，却见两名女子对自己盈盈展现笑意－－

轮到他叹气。「那妳要答应我，不让自己有发生危险的可能。」耳提面命。

虽然在无意间知晓了一些事，但他总还是担心她……

「是，相公。」见到他彷佛受到现世报的神色，柳陌却敛了几分笑意。

到时她也不在场，将会是杨家密探来访的好时机。

不管如何，她该完成的，仍是要做。待会儿，再多修封家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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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齐精锐剑士，众人辞别家眷，负剑向西上路。

寒玉庄与洗华庄相距数百里，而白杨庄更在寒玉庄以东百里。两列人马约定在会稽城会师，再齐上骆山洗华庄。一众剑客，浩荡地沿着郊道策马，行行复行行。

时近晌午，焦灼的烈日彷佛要将地面蒸出烟来。寒江月见天候这样曝晒，便下令众人在路边的林荫之下暂时歇息，让大伙儿用午膳。

山碧帮忙扶柳陌下车，两人随意找了一棵大树遮荫，柳陌接过山碧手中的油纸包，拆开来，里头正搁着两个白馒头。她素手将馒头撕开来，与山碧分食。

两人一边用着馒头，柳陌的视线一边将同行的师兄弟巡了一遍。「对了，怎么这一趟不见陶总管？」

她对陶飞光颇有印象，他的武功不弱，能跟洗尘寰交手多招而维持一时不败。

山碧闻言，略微沉吟，却是笑道：「怎么突然想到陶总管？」

「哦，那是因为我之所以能够安然到寒玉庄去跟你拜堂成亲，全多亏了陶总管呀。不过还一直没机会好好跟他道声谢呢。」

「他如今人在庄里，妳恐怕要再个把月才有机会见到他了。」山碧笑答。

在庄里？这么说……寒江月早有防备？

柳陌心头一沉。此行围剿洗华庄，两位兄长必然也会参加。扣掉了他们，白杨庄里足以与陶飞光匹敌的人，恐怕排不上几个。

庄内机关虽然经过修正，然而时间仓卒，照她的观察，变动应该不大。但是多了陶飞光这个变量的话，可就说不得准了。

「怎么了，气色突然这么差？该不会是中暑了吧？」见柳陌忽然面色凝重，山碧不禁忧上眉头。

「哦……我没事。」柳陌勉力一笑，「倒是陶总管的武功，在庄里若称不上第一，也算得上是第二，怎么攻打洗华庄这种大事，他会留守在庄里呢？」

「正因为陶师兄的功夫上乘，所以大姊才会派他留守。再说……」山碧言及此，忽尔眸光一敛，「庄里大姊最信得过的人，就是陶师兄了。」

「哦？」听见这话，柳陌眼底流露出兴味。

当初代替寒山碧到白杨庄迎亲的主要人物就是他，陶飞光在寒玉庄中受到重视的情形，以及寒江月的充分信任与授权，她进寒玉庄数月，也是看得分明。

除了陶飞光的武艺卓绝之外，应该还有其它因素，使他能够有别于其它师兄弟。就不知，陶飞光是否也长于谋略，才被寒江月这样器重了。

山碧见妻子想听，又继续说道：「陶师兄拜在爹门下的时间，比我跟大姊都还要早。他可说是看着我出世、长大的大哥，跟大姊嘛……则是青梅竹马。」

柳陌这便听出了点端倪，「这么说起来，陶总管跟大姊的情分不同一般喽？」

「妳倒是精明。」山碧笑看妻子，尔后以一种怅然的语气轻道：「其实……四年前，陶师兄曾经跟爹提过亲，希望能迎娶大姊。」

可是两人到如今都还是独身－－「那是大姊不愿意？」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知道大姊也是喜欢陶师兄的。」

「既然喜欢，又何必错过？」这倒是让她不懂了。如果是另有婚约或其它计量，那么两人情分的不能成全也还有点道理，可是对照今日，又并非如此。

山碧唇边泛起一抹苦笑。「是我害了大姊跟陶师兄。」

「这、这怎么会……」

山碧沉默了半晌，直到柳陌以为他或许不想说，才又突然开口：「妳也知道，我这先天心疾，虽不至于令我卧床不起，但是寒玉庄乃是江湖名门，要作庄主必先要有服人之武，而我……却有不耐久战这个致命伤。」

「可是，这跟大姊的婚事有什么关连？」

「因为我的病，大姊担起了寒玉庄这个责任。在我尚未涉及江湖时，她早已协助爹处理许多事务，甚至代表寒玉庄参与海外决战。」回想起等待大姊回庄那段日子，他犹觉得胆寒。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参与庄内事务，对自己发誓，绝不再让大姊单身涉险。「后来她平安回来，陶师兄便向爹提亲了，我亲眼见到那些时日对他的折磨。可是大姊说，江湖日子刀口舔血，她无暇顾及儿女情长，淡淡回绝了……」

「原来如此。」柳陌不由得叹气。江湖儿女，总有太多身不由己吧。

「我原以为陶师兄的提亲十拿九稳，直到傻傻地去向他道喜，才知道大姊的答复。」山碧续说道，牵起一抹苦笑。「还记得陶师兄对我说起大姊的拒绝时，神色有一刻的恍惚。后来他告诉我，不管多久他都会等下去。再不然，就算一辈子守着大姊，陪她共同照料整个庄子，也是一种幸福。」

原来，在她身旁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情事……杨柳陌痴痴地听着，掩不住心中叹息。「我想，这样也未尝不好，他们……总是在一起的。」她轻声道。

「再怎么说，还是我误了他们。」淡淡的语气，却掩不住寒山碧的自伤之色。

「别这样想。」杨柳陌听着他的自责与内疚之情，忍不住出言安慰。「我总觉得，大姊也有她自己的执着。寒玉庄在她的努力之下愈见稳固，不也带给她另一种快乐吗？大家也是给她另外一种肯定呀。」

「她做的事情的确是有目共睹。」寒山碧笑，带着略微的自嘲。「但如妳所见，虽然寒玉庄现在是由大姊执掌，但多年来传子不传女的传统，仍是有多名耆老坚持着。她做了这么多，我却仍然是名义上的少主……」

「这……」

「我想给她一个正式的名份，于是在爹过世后的那段日子里，我有一阵子为此事奔走，我想说服耆老们，让大姊继任庄主。」说到这边，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寒江月，她正与师兄弟们吃着馒头，轻松谈笑。「大姊不知怎地，知道了这件事。那天晚上，我在灯下看书，她匆匆推开门，语气激动地告诉我，她做这么多并不是为了庄主的头衔。她说着说着，便掉泪了。我知道她不是……我当然知道……」

「山碧……」她忽然为了自己有过的想法而心虚。原来他们姊弟俩的感情比她能见的更深，而她却曾想过挑拨他讨回庄王之权。如今想来，煞是可笑。

「那日她握紧我的手，问我是否不管怎么样都会倾尽全力保寒玉庄周全？我说当然。她便说，既然如此，谁是庄主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他收回眸光，轻叹一口气。「后来我便不再提起这事了，我知道大姊也不爱我提。只要能够护着寒玉庄的基业，便是我们最大的心愿了。」

话说到这，他又转为沉默，盯着前方草地，沉思不语。

杨柳陌动容之余，却不知该如何分辨自己的情绪。该是喜欢听他说心事的，听他温和的嗓音娓娓道来，与她分享过去。

然而自己是不是就是那个要一步步毁坏他们心血之人？

「柳陌，谢谢妳听我说了这么多。」耳畔传来他温言的道谢，他已收拾好情绪，淡淡微笑，脸颊薄红。「我从没对人说过这些。只是每当我看着妳，想起我自己的幸福，就觉得真是亏欠了大姊和陶师兄。」

「谢什么呢？你我是夫妻，从今以后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倾吐。」她含笑挽住他的臂膀，却敛下眼睫。

幸福吗？听见他这样讲，想到他终有一天会后悔自己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柳陌心中，莫名地抽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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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山洗华庄外，两军已然初步交锋。白杨、寒玉联手，仗着敌寡我众，理当胜券在握，但洗华庄地处西南，山势奇险，洗华庄众又熟悉环境，依照地势而摆下奇门遁甲。一时之间，却也无法一举攻克洗华庄的防事。

薄月揭夜，西疆的露水特别浓重。众人在洗华庄外驻营，让白日里受伤的弟子稍事生息。两庄此行的首要人物也不得闲，聚在帐内商讨制敌之计。

寒江月等人平素都是以剑术的琢磨为主，面对这种阵仗，毕竟不是专长。

众人苦思的当下，原本沉默的山碧却开了口：「洗尘寰设下的阵法虽然险奇，让我们一入阵中便大雾弥漫，难辨方位，但我想，既然是阵法，虽然变化巧妙各不相同，但基本的道理还是一样的。」

白杨庄主杨允朝捻着须，也点了点头，他已听柳陌提起寒山碧在机关阵法上头确实有点学问。「嗯，贤婿有何良策？」

「良策不敢。今天闯阵，小婿也还不能完全想通这阵法的摆设。但是所谓奇门遁甲，主要是将十天干当中的『九宫』部分，与易经八卦所衍生的『八门』相配合，再生变幻无数。这『八门』之中，必有『生门』，若我们能够找到『生门』所在的方位，不怕阵眼不破。」

山碧沉吟着说出他目前的想法。洗华庄布下的阵确实精巧，他一时之间也没个完整的概念，只有依照原理去做推敲。看来，洗华庄内是有个能人。

堂上众人听见山碧这话，只觉得乍听之下是颇有几分道理，可如何找这「生门」，众人又是面面相腼，一点忙也帮不上。

「既然这样，那这生门要怎么找，你有办法了？」杨家老二性子急，索性直接对山碧提出疑问。

「从今天的阵形看来，阵法是一朝三变，我想，这『生门』的所在或许不会固定，至于是依据时辰、天象……何者而改变，恐怕还要再闯阵推敲。」

山碧眸光一敛。若要再闯阵，便意味着还要再有无谓的伤亡……

见讨论陷入胶着，坐在帐内偏席旁听的柳陌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山碧身边。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今日你们一入阵，我便带着茱儿，到旁边的高崖上头去观看阵势。」她声音柔顺，说话的态势却沉稳得紧。

山碧听见柳陌今日并未待在帐内，眉峰便暗暗拢起，心中的担忧不言而喻，但是此刻人多，他也不便有所表示，只把这份心思往心里藏。反观柳陌的父亲杨允朝，似乎对柳陌的此举早在意料之中，他面露赞许，要柳陌说下去。

「此阵名为『金铃八卦阵』，我曾经在天机子的著作中看过叙述。这阵法的特色，便是在阵中的八门方位，都布有金铃。随着风向改变，风动金铃，便可以催动阵法，使生门受迫。这样一来，便难以从阵法当中找出生门了。」

没想到柳陌竟也对阵法有所涉猎。山碧先是一阵愕然，但是柳陌的描述，的确跟今天他在阵中所经历的一样，闯阵之余，确实有如影随形的铃声。他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再想深一层，山碧突然茅塞顿开。

「我懂了。因为生门属土，却临坎宫。坎属水，土克水。一旦八门的五行，克其所临宫位的五行，这就叫做门迫！这正是吉门的忌讳。」

柳陌含笑点头。「山碧说的一点也没错。」

夫妻两个眉目交会，已是心意相通。但是堂上众人只听见了五行生克，却不明白到底该如何找这生门。寒江月见他们眉目是情，是有几分慰然，可还是得杀风景地打断他们的，让他们把这破解之法详细说明。

「咳，你们还是把破阵之法说得明白点吧。」

柳陌笑盈盈地望向山碧，似是要考他是否真的全明白了。山碧心领神会，自有一股知己之情汩上心间，觉得自己与柳陌的心志原来真是相属。

他安然接下这说明之责，笑道：「生门属土，死门亦属土。当生门临坎位之时，生门便成了死门。因此，唯有生门不临坎位之时，才能够破阵。」

「那要如何知道生门不临坎位？」寒江月问道。

「这只需要按照时辰排出八门盘，再搭配当时的风向，便可以知道。」山碧胸有成竹，「这八门盘是学易数的基本，明日，只要确定风向，再推敲一番，就可以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破阵了。」

「那好，既然有了破阵的把握，今天大家就可以好好地回去休息，养精蓄锐，就等明天破了阵法，让那洗华庄的贼子不能再藏身暗处，看他洗尘寰还能不能稳坐在洗华庄内。」杨允朝沉声替这场会议下了个结语。

他虽屈坐在轮椅上，然而目光如炬，威仪慑人，丝毫无损于他一庄之主的威仪。山碧恭敬地垂手向岳父告退，压迫感却无由地从心头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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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皎皎，清露未晞。

对柳陌来说，是个失眠的夜。她轻披上山碧搁在她身旁的翠云裘，揭开蓬帐，独自坐在帐前。不远处的营火仍明灭着，守夜的弟兄们也依旧聚精会神留意周遭状况，不敢有一丝大意。

眼前的洗华庄是父亲的野心之一，杨柳陌望着。要用怎样的办法，才能把它捧到父亲面前，看看父亲欣慰的笑？

她呼吸着带有浓浓湿气的青草味，原是打算要想洗华庄可能会有的应敌阵式，再加以沙盘推演，却总是思索到一半，便忆起傍晚那双和她心意相通的眼睛。再然后，心中便跃入那名拥有灿亮眼神的白衣男子……

她的眸光忽尔温柔，忽尔黯淡。却在黑夜里，没人能察觉……

「柳陌。」一声低沉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温柔地，却让她一惊。

她倏地站起，循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隐于树后的人。

她倒抽一口气。

「你、你竟敢到这儿来？」讶异于男子的大胆，她的声音也连带有些颤抖。

「妳呢？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洗尘寰轻轻说道，缓缓步出。他站在树下，黑夜掩映他修长的身形。「我只是，太思念妳。」

「你－－」竟如此大胆！看着他这样夜闯敌营，杨柳陌心中惊诧。她环顾四周，向他走近了几步，沉声道：「现在你见到我了，可以走了。」

「柳陌，妳是为我担心吗？」他微微一笑，语气中有一些惊喜。「我就知道妳也是－－」

「我只是不想让大家误会。」

他却彷佛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那妳跟我来，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妳说。」

听见他的话，她轻笑一声。虽然自恃武功不弱，但毕竟他对她来说是敌不是友，任何诡计招术她都得防。「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你走吧。」

「我不会对妳动手的，难道妳还不信我吗？」知道她的心思，洗尘寰浅笑，右手抚上心口。「那日妳刺我一剑，我都不在乎了，岂会在此时骗妳？」

杨柳陌望着他的眼睛，沉默半晌。那日她下手自有分寸，对她而言，他仍是旧日那个程寰。就算攻下洗华庄，也不愿意自己的双手染上他的鲜血。

「我说完就走。要不，我就在这儿说。」见她仍不动，他轻叹一口气。

见他如此，柳陌眉轻颦，与他僵持也不是办法……

「罢了。」她悄声道：「就在前方那个林子，你答应我，说完就走。」

他果然没有死心，仍是执迷，竟不顾己身危险来探。

既然他是洗华庄主，或许……合夜中她的黑眸闪烁了一下。

洗尘寰见她答允，一转身，踏纵几步，见她仍没跟来，笑着朝她伸出手。

换上她惯有的面孔，柳陌朝两旁望了望，见守夜弟兄已巡逻到他处，暂无法顾及到此，于是跟了上去。

却没有留意到身后那正要揭开帐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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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落叶拂肩，一路行来，只有她脚步踏着枯叶的窸窣声响。

与他前往这树林实是万般不妥。　毕竟是两庄弟子扎营的地方，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会造成什么变量她再清楚不过。但是，洗尘寰的胆大妄为，她也是知道的。

不稍加安抚，他会成为她行事的变量之一，而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柳陌，妳这几个月好吗？我听说妳也来了，便一直想着要来看看妳。」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你不会不清楚吧？」柳陌嘲讽道。

「妳为什么而来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我终于能够再见到妳。」洗尘寰的神情总是包含着计较与沉吟，但是他的眼眸中却跃动着与他的深沉截然不同的火簇。

「如果你要说的只是这些，那我要回去了。」

看来洗尘寰并没有要事，她先前的担心也是多余。柳陌拋下这话，转身便要离开，却被洗尘寰快一步将她的手拉住，「妳别这样。我说。我今天来，是要问妳，愿不愿意现在就跟我回洗华庄。」

「这件事当初在破庙里我就已经给过你答案了，何必再问第二次？」

她抬起眼眸，正视洗尘寰。她感激他的错爱。但是，并不代表她也能够付出等量的情感。她以为自己在那两个月里应该没有做出不合身分礼教的事情，让他误解才是。再说，她已经是个有丈夫的人了……

丈夫的字眼悄悄浮上她心头，带来酸甜难辨的滋味。

「今时不同以往。　过了明天，寒山碧死在我洗华庄前，妳就可以回复自由之身，妳要三书六礼光明正大的迎娶，我可以给妳……」他忽尔笑了起来，脸上的笑意之中尽是狠厉。

她看在眼里，不禁有些反感，但仍维持礼仪回话：「两方交战还未有结果，贬敌扬己的确是一种助长士气的手段。」

「妳不相信？」

「程寰，我没有这样说。从三年前的落魄到今天的荣景，我明白你的能耐。」

树林之中蝉鸣不绝，寒鸦低哑。一片漆黑之中，隐约有树影摇晃，风动林梢。

「妳果然是明白我的。」洗尘寰面上一喜，柔声说道：「我既然能够剪除洗华庄中的其它势力，成为洗华庄的主人，自然有我的手段。白杨、寒玉妄想在这个时候联手攻我，只是加速自己的灭亡。不过妳放心，妳的家人也就是我的家人，我不会对白杨庄赶尽杀绝，但是寒玉庄就别想－－」

洗尘寰耳根一动，似乎察觉了什么。柳陌也跟着望向他凝视的地方，忽地，林叶中传来一阵拍振翅膀的声音，只见一只夜鹃窜了出去，又消失在夜空之中。

洗尘寰眼中闪过一抹锐利，但很快收敛。他低头对柳陌续道：「到了明天，刀兵无眼，我怕他们会伤到妳，所以才来接妳。」

「多谢你的关心。不过柳陌毕竟是寒玉庄人，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领。」

「柳陌，妳何必这样死心眼……」他喟叹一声，像是对柳陌的回答感到怅然，但其中又有对任性情人的包容与宠溺。

柳陌只觉得他的气息忽地比之前更加靠近，几乎是笼罩着她。她正想悄悄退后，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洗尘寰的手指已扣住她的两臂，将她局限在他的胸怀之间，他的呼吸清楚可闻。

「等等……」柳陌心中一慌，未竟的字句却被他吞没。

不止是他的气息，此刻连他的体温、他的触感都何等清晰。

她脑中一片空白，像是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切洞穿了所有理智，她迟来的挣扎也起不了作用。纵然她学过武，男女气力上的差距却是无法被克服的天性。

她皱起眉。下爱闻洗尘寰身上的气味。连带地对他的吻也有身体上的抗拒。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山碧身体的迎合只是基于欲望而已，那么不管对方是谁应该都是一样的。但是当身体真正被山碧以外的人碰触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真正做到那样的无动于衷。

原来，欲望也是会因人而异的吗？

她懵懂地思索着，脑中陈列的混乱让她无法找到答案，像是隔着一层迷雾窥探着这个世界－－直到洗尘寰终于将她放开。

她轻喘着，脸上透着一丝薄怒，「请你－－请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做！」

洗尘寰闻言只是轻笑，对于自己能激起柳陌的反应让她不再拘礼，他感到相当程度的愉快。「妳放心，这只是一个约定。剩下的，我会留待我们的新婚之夜。」

即使柳陌还是必须再回到那个病鬼的怀抱，但是起码他会成为他们间的阴影……洗尘寰笑道，「妳想要回去尽妳做妻子的最后道义，我会成全妳，让寒山碧还有寡妻可以送终。天色也晚了，妳回去吧，我回洗华庄等妳。」

他浅笑着，而后身形飞掠而去，独留柳陌一个人在树林之中，愕然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嘴唇，接着便绝然地擦掉上头斑驳的胭脂。



第五章

东方大白。山碧面色凝肃。他测定了风向，站在阵式之外，以竹枝为笔，沙丘为纸，画出了无数幅的八门盘。众人都在等候他的号令，但是山碧却眉宇深锁，望着阵式不发一言。

时近已时，山碧忽见风势转由东北而来，阵内也起了变化。他心知时候已到，一声令下，命众人跟随他，策马冲入阵中。

杨柳陌立于战事之外，只见马匹扬起尘沙，转眼遮盖了骆山的天空。

昨日洗尘寰的暗访仍让她心神不宁。两庄压境，他却神色泰然，眉宇之间充满不在乎，言谈间尽是自负之情。

她虽知晓他的脾性，却还是不安。　毕竟，此役关系重大，一个不妥，赔上的代价都不是她所愿意估算。

而今晨的山碧比往日都沉默，大概也是推敲着破阵之法吧……临出发前，她亲手为他披上了披风，「你要小心。」她认真道，满心关怀只化为一句短短的叮咛。

乍闻言，他似乎有一瞬的失神，在她要动手前，他伸手为自己的披风系上绳结，望了她一眼，尔后淡淡一笑。「我会回来。」

他的话虽轻，却安抚了她惶惶的心。她忽然察觉原来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就一直都很信任他……

杨柳陌看着洗华庄的方向，心中默祷。但愿一切顺利碍…

「妳很担心他？」陡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讶异回身，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到她身后，柳陌一楞，才察觉自己方才竟如此大意，连身边动静都忽略了。

是因为……担心他？云雾缭绕的心底彷佛被戳破了什么，望着轮椅上的男子片刻，柳陌恭顺地垂下脸。「女儿在想这一趟的成败。」

「寒山碧的表现出乎我的估计，不过……」杨允朝眼光在柳陌脸上徘徊。「他是个心无城府的人，对这样的人，妳更该小心。」

柳陌抬起头，想再问问父亲提起丈夫的用意，却见他已转头望向骆山。

在寒山碧的带领下，白杨、寒玉大军连破数阵，节节逼近洗华庄防线。

一行人穿越浓雾，策马立定。当阳光照得白雾散尽，众人才发现自己原来身处骆山山腰。而此地地势险峻，时有碎石自山上滚落。

当寒山碧正评估情况，欲再往上朝洗华庄本营进逼时，却突然听见山上传来笑声。一抬头，只见一人负手独立，再定睛，竟是洗华庄主洗尘寰。

「寒山碧，想不到你也有几番本事，竟能破了我的『金铃八卦阵』。这场战役真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了。」他低沉的嗓音自山上传来，饱含笑意。

寒山碧闻言冷冷一笑，朗声道：「洗庄主摆下的奇门遁甲巧妙玲珑，山碧苦思多时方能一破，实也从中学得不少。」

「洗尘寰，今日我们杨、寒大军便要踏平你的洗华庄，相信你会觉得更有趣！」杨家老大笑道：「妹婿，我们就不用与他客气了。」

洗尘寰嗤笑一声，那声「妹婿」万分剌耳。他看着寒山碧，眼中冷光清冽。

「我已在此恭候多时，有本事你们自己上来。」

山碧望着眼前情况－－地形崎岖不平；虽然洗华庄近在眼前，但之间这一段路马儿却难以上行。他想起白杨、寒玉两方探子都给过的消息：要上洗华庄，需由后山……

「你用不着虚张声势！」尚不及做出决定，杨家老二便已领着队伍往山后而去。他连忙跟上，果然洗尘寰派了不少兵力驻守，看来这的确是上洗华庄的要道……

后山雨水湿润，不同于方才嶙峋山石，竟是整片开满黄花的草原。

一路上刀剑声在花丛之间此起彼落。洗华庄人马以死相拼，但他们仗着人数众多，过关斩将，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然而－－愈来愈浓厚的香气却让寒山碧心头一凛！

原以为环绕周身的气味是遍地黄花所致，心中却愈来愈觉不对劲。他从小病弱，草药于他并不陌生；而他亦有印象，某些草药加以提炼便能取人性命……

他蓦然想起霜山奇毒「黄花川」。一种不知觉便沁人心脾使人麻痹的毒－－

寒山碧心一惊，忽地抬头，见山顶紫影一闪。

「不好！有人施毒！各位兄弟，快护住心脉！」这定是洗尘寰的局！寒山碧在漫天厮杀声中喊道，同时策马回头。大伙儿一楞，耳语纷纷。

洗尘寰见状，内心讶异计谋竟会提早被揭穿，他一声令下，埋伏的兵马倾巢而出，非要把来袭敌军一举成擒不可。

瞬间杀气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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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华庄前，血舌恣意。

洗华庄以奇毒占了优势，山碧虽洞烛机先，可江湖毕竟是个搏命的地方，在刀剑交锋的当口，纵然要逃，也要看人家肯不肯放过……既然横竖是死，便有人宁可在死前以命搏命，因此没有一方是真正讨得了好。

山碧及时喊出的话发挥了作用，起码让两庄功夫不弱的弟子能够活着回来。

这一战之后，无论是三大庄的哪一方，都需要一段时日的喘息。争战风波，如果能以此告终也未尝不好。山碧策马压在大队的最后，混乱地思索着，更别说他心中还搁着一件无法对人言的隐密，令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着两庄的弟子由原本去时的意气风发，到如今负伤颓然，他感到不忍，暂时将其余的记挂拋出脑外，只求护送弟子回山庄的路上能够一路平安。

柳陌也把马车让了出来，给受伤的弟子乘坐，与山碧共乘一骑。

两人望着这残破的队伍幽幽回程，各自衷肠，良久俱是无言。

徒留马蹄杂沓，高悬的曝日持续着它的余威。

众人回到寒玉庄，安顿了受伤的弟兄。身心俱疲的寒江月，却必须面对陶飞光所回报的另一桩要事。

两人旋即进入议事堂之中，密谈一段时间之后出来的寒江月，神色更见凝重。

「大姊，发生了什么事？」

山碧与柳陌关切所谓的要事，都在堂外守候，一见寒江月便迎了上前。

寒江月眼神犹疑，先是看了柳陌，而后声音冰冷，对山碧说：「我要到地牢去见一个人，你们也一起来。」

然后便跟陶飞光两人径自走往地牢方向。山碧见状，立刻带同柳陌跟上。

柳陌跟在山碧身边，由花园中的一处石门进入地牢，心中却隐带不安。

之前寒江月从来不曾主动让她参与庄中之事，这一次，却丝毫不避讳她这个「白杨庄」的人，她不以为是寒江月改变了对她的猜疑。这么看来，寒江月说不定是想要试探她什么……

石阶两旁的油灯逐一亮起，信道转折之后，便是空间狭窄的地牢。

这儿湿气极重，柳陌一踏进，便禁不住地觉得喉中欲呕。山碧见了，蹙起眉来。

「妳身体不舒服？还是我先扶妳回去吧……」

柳陌勉力一笑，对山碧摇头。「我不要紧。」

她也想看看，寒江月到底想要拿什么来试探她……自从知道陶飞光留守寒玉庄，她一直无法遏下心中的担忧，也该做个证实与了断。

只见铁栅之后的角落，光线幽微，隐隐有个披头散发的人影，看似身形孱弱。

见有人进入地牢，那人侧仰起脸孔，眼角余光淡淡扫过四人，而后发出一声轻嗤，又低下头去。

－－是十三弟！

柳陌心头震颤。她没料到，这件事，父亲会让从未在众人面前露脸的十三弟前来。但她终究已不是三年前那个还会放任自己、在赵劲廷面前泄露剧烈心跳声的少女。她不动声色，安静在一旁做她不问事的少主夫人。

「这个人是……」山碧问道。

「你们去洗华庄的这几日，他闯进寒玉庄，被我所擒。」陶飞光淡淡说道，「但是这少年口风很紧，无论如何刑求，都不肯吐露他的来历。」

山碧跨近一步，虽然视线昏暗，但还是隐隐可见眼前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这样的年纪竟有能力独闯寒玉庄，并如此倔傲硬骨，究竟是谁主使？

「从他身上有没有搜出什么？」寒山碧问道。

「一无所获。」陶飞光答。

「哦？」那他是尚未得手了？或是找的东西不是某件物品……寒山碧沉吟，这样沉默的囚犯向来最为棘手，而若答案是后者……恐怕他们也只能做出一个处理。

「我再问你一次，是谁让你来的？」寒江月对着少年冷声问，同时不动声色注意身旁的弟妹。

少年来探的时机太过巧合，寒玉、白杨联合出兵的日子只有两家知道，虽然此事也可能是第三个组织所为，但她却不能排除是杨家。

只见柳陌双眼同样迷惑，胸口没有起伏，一点也没有她料想的心虚。

「你若不说，就只能一直待在这儿。」见少年恍若末闻，寒江月续道：「这几天下来，你也应该明白刑具不是好受的，我就要看你能撑到几时。」

寒江月的话让柳陌暗自心惊。她状似不经意的抬眼，看着地牢角落的少年。她与十三弟虽然近年交集已少，各做爹吩咐的事，但幼年仍有一段时间是颇亲近的玩伴……

如今他脸上手上伤痕累累，衣服上尽是斑斑血迹……爹居然让他来？

「你还这么年轻，如此倔强会害了自己。」寒山碧温言劝道。他佩服眼前的少年，却也因为如此不能饶了他。「说吧。你若说了，或许还有机会回去见家人。」

少年冷笑一声，依旧缄默。他低垂的头不望向眼前任何人，彷佛他们不存在。

见状，寒山碧叹口气。「好吧，我再给你一天好好想想，希望到时你会愿意告诉我。」转向众人。「大姊，我想大家都倦了，这件事不如等明天再说吧。」

「也好。」知道一时半刻问不出什么，疲　惫的寒江月也只好同意。「弟妹人不舒服，想必是这一趟下来累坏了，今天就先好好休息。」

看着杨柳陌的反应平静，她暂且排除了她参与其中的嫌疑。

柳陌亦松了口气。地牢湿冷，而乍见至亲被俘的激动更让她的胃隐隐翻腾，若再待下去，她快要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坚持爹的交代……

然而－－就在他们正转身离去之际，背后传来少年微弱但清楚的声音。

「我是鸳鸯。」

没想到少年突然愿意开口，众人惊讶地回头，正想再问清楚－－

「啊！」柳陌一声惊呼，只见少年唇角溢出一道血迹，看得她脸色不由得惨白。

陶飞光一个箭步，打开了地牢门锁，原低坐的少年才说完话，竟已瘫软至地上，纤弱的躯体了无生气。

陶飞光察看之后面色凝重。

「他服毒，死了。」他说道：「毒药藏在牙里，应该是方才便咬破了。」

他的宣判，几乎要让柳陌止住呼吸。

「既然要死，为什么又要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寒江月凝思。「鸳鸯？我没有听过这样一个人……」

「不管如何，他应该没能带出任何机密。」陶飞光放不少年尸首，抚下他眼帘。「能培养出这样的死亡，该组织不可小觑。既然冲寒玉庄来，便要万般提防。」

寒山碧不语。鸳鸯？此事太过意外诡谲，少年原是死硬脾气，却突然自尽，他是害怕继续受刑，还是……

他能想出数种可能，却都没有额外可以支持想法成立的证据。

大家各有所思，因此没有人注意到杨柳陌隐于黑暗的轻颤，眼神里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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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鸳鸯的少年被草草安葬，算是为此事划下句点。

而她的哀伤……为了父亲的伟业，则是不被允许的奢望。她甚至不敢多深思：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却真正失去了家人，原本的理由是否还冠冕堂皇？

她手按石桌，收敛眼睫以及自己一瞬问的不确定。

－－连十三弟都为了任务慷慨就义，她怎么能够怀疑肩上职责的必要性？

她心绪一横，由亭子里的石椅上站起，只是没想到这么一站起、又感到眼前一片郁黑，目眩头晕，差点跌坐地上。

柳陌暗暗心惊。自己的身体何时衰弱成这样了？

丫鬟连忙过来搀扶她。这已不是自洗华庄回来之后头一次发生了。丫鬟面露担忧，帮着出主意，要柳陌将这事告诉山碧。

「这……」他的名字，无疑是压在她心头的另一颗重石。

洗华庄一行归来，隐约在他们夫妻之间投下了变量，连她自己也摸不清原由。

山碧明显变得少言，与平日的浓情蜜意相较起来，她的察觉格外尖锐。她因为十三弟的死而落落寡欢，是有几天不主动找山碧说话，但是当她渐渐平复之后，原本应该如胶似漆的丈夫却不见了踪影。

她心中疑窦，猜想或许是自己最近的冷淡让他不舒服了。

既然是这样，那么她就去赔个不是，再说几句好听话哄他……

她顺从丫鬟的提议，踱步到山碧的书斋。声音惊动了屋内，门后便传来山碧的声音，「是谁？」

柳陌勒唇巧笑，推门进去。

「碍…柳陌。」山碧脸上略见讶异，但很快沉着下来。「找我有事吗？」

听见这语气，柳陌便知道山碧仍有不快，她以退为进，将声音放软，「一定要有事才能来找你？」

「这自然不是。」山碧招呼她在书斋中的软椅上坐下，扯颜一笑，又寻思道：「我听厨子说，妳近日来的胃口不太好？」

看来他还是会在乎她的事情……柳陌不自觉地泛起笑意。「只是闻到腥味就吃不下。你放心好了，我会照顾自己。」

「嗯。」山碧应声，便又埋入案牍劳形之中。

－－他的微笑不曾真正消失，却让她觉得距他何等遥远。

柳陌心头暗惊，笑着试图打破僵局，「你心中有事？我们既然已经是夫妻了，你心中的忧愁，理当说出来，就算我不能替你排解，也能分担你的压力。」

他听见这话，手中正执的笔管不由得一顿。迟疑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运笔，将正在写的字补完，然后把笔搁在砚池之上。

山碧抬头，望向他本该呵护周全、视如珍宝的妻子。眸光一黯。

「我只想问妳一件事。」

柳陌轻咦一声，而后微笑等待山碧的问句。他慎重的语气的确令她隐隐不安，但她知道不能够自己乱了阵脚。

「之前我说过，如果妳跟……洗庄主有情分，我会成全你们。妳还记得吗？」

「嗯。但是这件事是子虚乌有……」

打断柳陌的说词，山碧的神情依旧凝肃。「现在我想再让妳重新做一次选择，妳可以诚实地评估我与洗庄主在妳心中的份量。我……不会怪妳。」

柳陌不解所以。她在新婚夜解释过洗尘寰的事情之后，山碧便再也不曾问起。现在他重提旧事，而且还这样慎重，该不会是有旁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吧？

她心一定，微笑道：「你说这是什么傻话，我既然做了你的妻子，就是一心向着你。更别说什么评估份量了，他根本就不在我心上，又何来的份量？」

「是吗？」他正直的眼神望向她，语气却冷了三分。「……那我就放心了。」

柳陌清楚地看见，山碧在她的保证之后确实是笑了，但是，他的笑靥却成为她心头的阴霾，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说错了什么吗？她焦灼地一遍又一遍回想这一日两人的对话，却找不到真正令一切美好假象在顷刻破碎的关键。

推开午膳，她不由得又心烦意乱起来。近日她不舒服，丫鬟便为她送饭到房里。只是她仍没有胃口，常勉强吃了几口又叫她们端回去。

有时她看着丫鬟收拾桌面的身影，不由得回想新婚那段日子，自己也曾经有一天不适，那日丈夫亲手将晚膳端进房里，温言软语哄她吃……

心湖里似乎有一方扁舟，浮载着这股无法言明的情绪。叫什么呢？像是、像是少女时候读诗曾有的悸动……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

她想念那时候的山碧。

她想念他宠溺的眼神，她想念他拥抱的温度，她想念他言语的温柔。

她想念他。

她感到烦躁。那个拥有温暖笑意的男子，曾几何时已能牵动她的思潮？她没有「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的嗔怨，却也不知该如何主动接近，让他再展欢颜。

颦眉起身，种种摸不着头绪的事让她有些气恼。最近真是连情绪也不稳定了，有时一些任性的想法连自己事后想来都汗颜呢……柳陌正想叫丫鬟来收走午膳盘碟，猛地，传来的饭菜香却又让她一阵反胃，扶着桌子呕吐起来。

漫延开来的通体不适让她狼狈地伏靠在木桌旁，大口喘着气想让身体好过一些。然而，在极度不舒服的瞬间，忽然某个想法袭上心头－－

她倒抽一口气，难道……

这阵子谋议、合攻洗华庄，接着审密探、十三弟自尽，加上山碧的态度，一连串的烦扰事让她消沉好几天，也忽略了自己的身体。

她原以为是情绪低沉的关系，然而想起最近频频的晕眩呕吐，还有，她的月信，迟了不知几日了……

心跳顿时快了起来，想起她与他之间的亲密，柳陌霎时红了脸。

若是真的……能够让他开心吧？她忐忑地想着。欣喜的想法却也同时和白杨庄付予的责任交织成矛盾的情绪。

那天下午，她拦下一位到庄里为师兄弟看病的大夫，证明了自己的猜测。

按着自己的心口，彷佛这样就能平稳下狂跳的心。柳陌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在第一时间与丈夫分享。

不在书房……她的脚步匆匆到了他平日练武的场地，只见阳光下青年一人练剑，但在柳陌看来，却觉得他连舞剑的招式也较往常多了几分悲郁。

她沉着下来。在他听见消息后便会开心的……她想着，出口唤道：「山碧！」

青年一个旋身，微微汗湿的脸孔在见到她后覆上些许讶然。

「妳……」他收住势，站在原地望着树下的妻子。自从上回与她提起洗尘寰后，除了日常见面需讲到极少的对话，他们便再无交集，她也不再主动来见他。

他分不清自己心底的滋味，尝试对她淡然，却只使自己更加疲　惫。

他告诉自己应该相信她，但那一夜虽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亲见的记忆却太鲜明，他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在她面前镇定不露痕迹。

或许，连全部力气都不足够。

她今日来是为了什么呢……他漠然将剑收进剑匣，掩饰心慌。「妳有事找我？」

「我……」对着他的冷颜，她的话不知从何启齿，而要说的本也就不好开口。柳陌迟疑一下，走向他，娇巧一笑。「我在室内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嗯。」他点点头，又是一阵沉默。她闷得慌，只是这样。自己还想听见什么答案？「那……」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对，他想回书房，话语却被她打断。

「山碧！」她忽尔开口，有些局促，「我、我在方才来这儿的路上，见到何师兄那一岁大的小娃儿咧着嘴对我笑，那模样儿，真惹人疼……」

「嗯。」柳陌忽然提起这事让他感到莫名，山碧一怔。「何师兄那儿子古灵精怪的，可讨人喜欢了。」想起那好动的娃娃，山碧脸庞也不由得柔和。

「是啊，大家都开玩笑说，他是专程投胎到寒玉庄当得力助手的呢。」见他神色似乎有所缓和，柳陌心中一甜。「我见你抱过他，你……是喜欢孩子的吧？」

「啊？」

「你说……」脸颊微红，「我们的孩子一定能和他处得很好吧？」

一个无声的抽气，他的喉头紧了紧。「妳、妳说什么？」

他是真没听清楚吗？她的脸更热了。「我方才看过王大夫，他说，」她的头低得不能再低，没见着丈夫紧张复杂的神情。「他说，我们即将有个孩子了。」

她的心噗通噗通地狂跳，等着丈夫惊喜的响应。他该会多么宠爱他们的孩子呢？她不住要幻想一个眉目与他相似的男孩，有着他的俊俏，他的温柔……

山碧发着楞，心思百转千折。如果是在去洗华庄攻打之前，他一定会很开心地跟他的妻子一起迎接新生命加入他们的生活。但是，今时已经与过去大不相同。

他心中一凉。既然对她的忠贞起了疑心，更残忍的揣测便在下一瞬间将他的仁慈吞噬，令他心慌于自己心态的丑陋。他连忙别过头去，不敢再多看柳陌一眼。

「既然妳有了身孕，那么晚点我会吩咐下人熬些补身的药汤送到妳房里……」

他甚至不愿意注视她，给她一个笑容，说话凉漠得像是他跟这个孩子一点关系也没有。柳陌原本的雀跃在一瞬间全倾泄在地，碎成无人理会的琉璃。

「你不喜欢孩子吗？」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还能够笑着像是闲话家常一样地提起这话。

山碧不再答话。她像是一个丑角一样演着笨拙的独脚戏。

她挫败地想要赶快逃离这个令她觉得自取其辱的地方，却看见他方才搁在一旁栏杆上的剑匣。盒盖半掩，里面折射着珠玉光芒的剑　柄，分明是她当年致赠的名器。

「……你、你还留着它……」死灰的心情又有一瞬的灼烧热烈，直到他冰冷的字眼再度将她击溃。

「我只是正要把它送到仓储去，所以才拿出来的。」他抢白道，阻绝了柳陌的其它想象，然后才又回复原本的冷漠。「既然是『季札有双』，我想也没有继续把它摆在书房的作用。」

他轻描淡写，出口之言却在柳陌心中激起波澜。

他知道了……柳陌眉头微皱，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点也不了解他。她还以为，山碧是个爱笛胜过剑的人。尽管他也会用剑，却不会对剑的掌故轶闻感兴趣，理当不会理会廷陵剑的真伪。再说，白杨庄中真延陵，已经束诸高阁多年不曾见光，他如果真的对剑没有研究，怎么可能知道的？

当初赠剑，她承认自己心怀不轨。

因为延陵剑引起各方觊觎，她以赠剑之举转移有心夺剑者的目标，使白杨庄跳出这场争端，不再受到夺剑者的打扰；表面上也算是对寒玉庄二公子的一种示好，对当时两庄的角力稍事缓冲，让声势已经开始显现颓势的白杨庄可以得到喘息。

三年之前，她从未想到会有嫁作寒家妇、再见到这柄伪延陵的一日，自然也不曾料到会因为廷陵是假而面临山碧的指责。而自己竟然在乎起他的指责。

不过，此刻再计较山碧是如何知道已经无济于事。而她也没有丝毫的立场可以去苛责他。因为她既是赠了一柄伪延陵，当时致赠的心情，也是机关算尽，谈下上什么结交的真诚。

而与当年虚伪的自己相比，此刻想要借着流着两人共同血液的孩子，来讨他欢心，但另一方面也无法摒除白杨庄内应身分的自己，才是真正的无地自容，找不到自己真正必须适从的对象。

柳陌勉力微笑，维持住最起码的笑容。

「既然这剑已失去它存在的名义，不如你把它交给我，让铁匠把它融了。说不定，同一块铁再铸出的剑　骨，不需要依附在季札的名下，能够更见光采。」

她盯着他说出这句话，是负气，也是赌注。

听见她的话，山碧冰冷的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不稳，但柳陌尚来不及分辨，他便已转过身去。

连自己，他也不愿意再面对了吗？她的目光缠着他的背影。而沉默，在胶着的空气里，像在侵蚀着什么。

许久，当杨柳陌忍不住要掉头离去之际，他终于淡淡吐露二字。

「也好。」

他的言语轻软，却让杨柳陌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扬起微笑。

也好……？

是自己太有自信，竟选择赌一场不会赢的局。

然而，她，白杨庄的三小姐，纵使丈夫的眼中再看不见自己，她也不能因此而有失风仪。

证实了自己先前的感觉，明白了他对自己的态度，杨柳陌高高昂起头，维持语气稳定持平：「很好。我会找人来拿。」

说罢，她步履轻移，一如往常姗姗而去。

看不见身后男子回头凝望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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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打开胭脂盒，杨柳陌端坐镜前。

望着镜中女子，她忽尔觉得陌生。曾几何时，自己竟如此苍白？

强忍着胃中不适，她轻笑一声，缓缓抬起手，画双眉似飞燕，点绛唇如枫红。

是怎么说的？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

丈夫的情诗仍软腻在眼前，原以为不想不看关于他的一切，就可以不在乎，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错了。就如同方才的赌注下得离谱，分明没有胜算，却非得让自己一败涂地，没有转圜。

在他面前拼命忍住的眼泪，悄悄地淌过脸颊，湿了红妆。

怀着恨意嫁入寒家，却意外发现丈夫并非自己想象中那样强取豪夺。然而纵使对他改观，在一次又一次的惊喜与柔情中，她却仍自信地以为是她俘虏了他。

原来自己才是最天真的那个人。

但她并非输不起啊，眼泪为什么仍止不篆…

短短数月的过往飞略脑海，从镜中憔悴的容颜，杨柳陌隐约有了答案。

对手的冷言从来伤不了她，无法达成计谋的挫折也不致令自己沮丧若此。

她或许可以玲珑地欺尽天下人，却必须对自己诚实。

不得不承认，在每次接受他温存的拥抱时，在每个与他相视而笑的眼神中，他的温度早已无预警地融化她冰冷的初衷，让她在意。

是不是……只要把心交付给了谁，就注定是输……

本打算把他的东西原封不动退还，如今却做不到了。

他赠的胭脂，早已染了她的心。尽管她的心也如同那把剑，被他弃如敝屣。

也罢……就让事情回到失序前的脚步吧。目前这一切，本不在她的计较之中。

杨柳陌提起笔，摊开盒里那张她不敢再看第二次的字条。山碧漂亮的笔迹仍如那天一样倾诉着深情。她其实也不怀疑的，只是遗憾就这样错过了。

幽幽地在他的字迹旁添了一行字，或许这就是冥冥中的、他们之间的结局。

让他们，谁也不欠谁的情……

而失落的心，总有一天能够寻回来。



第六章

那一夜细雨绵绵，在干燥的空气里渗进了水珠，这在华中的秋日里并不寻常。

她的丈夫依旧不是她枕边的归人，于是她乘夜色披衣，去到他的书房。

仅是隔着门棂，她便看见搁在最里头的那张卧榻上，躺着她过去逐夜等候的身影。那些她无法成眠的夜，他却感觉不到相等的煎熬。

柳陌惨然微笑，彷佛能借着脸上的表情让一切释然。

她轻巧地走进去，来到他的枕席之前。

在睡梦中依然敛锁浓眉的前额，像是也对他们之间的变化感到忧伤。但是，她再也赌不起，关于他没有规则的爱或不爱，甜言蜜语然后在下一刻翻脸冷漠。

她走向他的书案。怀中的胭脂盒重若千斤，当初传情的纸片却轻薄如絮，没有办法为他们的情分承诺什么。她将纸片压镇在他桌上的辟庸砚下，存心将上头新添的墨渍向他昭告。

她摆设妥当，离去前却被壁上书橱露出的一段衣角吸引了注意。

衣料是绛纱，他从来不穿的服色。

柳陌眉头一皱，即使知道有心与山碧划清界限就不该多管，好奇心仍驱使她弯下身子，将最下面的一格橱门打开。

一个红布盒盛装着凌破的布料，一拉开，还看得出女人衣物的原型。

她脑中如受雷殛。

这绝不是她过去在这书房里留下的，更加不像是衣式素净的寒江月所有。山碧那个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收藏女人的衣物。何况，这衣物的裂痕，像是直接以手劲施力，而非外加以刀剪。

她想起过去他们在这书房里的经历，心中如浴寒冰。

原来，丈夫的冷漠并非是完全没有理由，只是她不知道，而他说不出口。

只剩下她心灰时接续的新墨，像是醒世的谶言一样，早就已经对她昭示。

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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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许有过迟疑，但都不是发生在这一刻。

双手捧起了发烫的瓷碗，八分满的褐汁，来自于父亲的温柔关切。

朱唇启齿，碰着了那暗沉的药汤，她一仰头，便咽下所有残留的爱意。

就算她真的曾经在这一段时日里动过心，那也不会再存在了。就像她的……骨血一样。

她等候着，然后属于一个生命的剧痛开始，在她的下腹里翻江倒海。

她痛得揪紧了桌巾，翻倒了瓷碗裂成碎片，檀木椅也随着她蜷曲的身子一起跌到地面上，她不断扭动，妄想借着地面的冰冷触感转移对腹部痛觉的体认。

但她很快就知道这只是徒劳而已，腹中生命的庞大挣扎彷佛它也向往出生，她只能完全臣服地听它诉说，以致于听不见另一个瓷碗破碎的声音以及一个男人震惊的叫喊。

那是，她已经心灰意冷不再等候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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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曾经期盼过卑微的示好可以挽回什么，那么眼前一切都足以告诉他，他的情意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笑话。

雨仍缠绵地落，阴沉紧张的氛围却笼罩整个寒玉庄，大夫们被匆忙地请进院落中，而丫鬟们忙进忙出，肃穆凝重的面容，为清冷的暮秋凭添几许不可语的迷离。

咿呀门开，茱儿捧出一盆腥红的水，见到独自站在门外的男子。

他恍惚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血水，不发一语。

「公子！」感觉他的轻颤，茱儿忍不住出言安抚：「您别担心，大夫说小姐平安，胎儿也保住了。」青年从上午便一直守在这儿，发梢外衣早已布满了霜。从未见过姑爷这样失魂落魄，茱儿不懂最近这两人究竟怎么了。「小姐已经睡下，不过您等会儿就能进去。」

彷佛她的话是天外之音，好半晌他才有了反应。

「是吗……」一盆盆端自他房里的血水让他触目惊心。「茱儿……谢谢妳。」他点头让茱儿退下，却仍找不回自己心魂俱散的神志。

空气中还弥漫淡淡血腥味，寒江月领着大夫离去之后，他推开门，悄声走到床前。只见女子紧闭眼帘，美丽的脸庞苍白无血色。

坐到床前，在这些时日里，唯有像现在这样等她入睡，他才敢来看她。

方才深沉的恐惧比其它任何情感都来得汹涌。寒山碧压下眼眶泛起的热意，他忽然再不能否认自己并不是如同所想那般对她放得开。纵使他始终读不懂她的心。

他其实想要听她一句：剑虽是假，情却是真。只要她说了，他便什么都不在乎。

然而她连假的东西也不愿给了……

他想起今早在书房内看见的字条，接续他缠绵心意的哀伤语句，话虽冷绝，他却有那么一瞬几乎要以为：她就算不爱他，对他或许还残留些许夫妻情份。

说他自欺也好，他其实是愿意的，只要她不说破，他都愿意相信她是心甘情愿做他的妻子。而或许，或许以后，他们有了孩子，她会真的爱他。

他怎么都没有料到，她竟会做出这样危险的事。

亲手熬煮的鸡汤溅了一地，破碎的瓷碗也同时割裂了心。

绝望如潮水向他袭来，她未曾出门，却有堕胎药。

……早就有了打算是吗？宁愿伤害自己的身体，也不要他的孩子，是吗？

他凝望着她，想不出要用怎样的面目来面对这个让他不知该爱还是该恨的女子。

当室内接近昏黄，她终于有了动静。

彷佛去了鬼门关一遭，柳陌的四肢百骸都丧尽力气。疲　惫地睁开眼，她只见眼前有个迷蒙的影子。

依稀记得在昏迷时在痛楚里曾经渴望过这样一个人，现在想起，是多么荒唐的想法呢……杨柳陌在心底嗤笑一声，随即背过身去。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已不会再沉落。

「孩子保住了。」无法克制自己声音的冰冷，望着她的侧脸，他音调淡漠：「我已吩咐丫鬟对妳的生活起居加以小心，这是寒家这一辈第一个孩子，众人都很期待。」说到此，顿了一下。「我相信杨家女儿一定能照顾好自己，若再有什么意外，便是丫鬟不够周到了。」

他明白她会怎样看他，也极不愿用这样卑劣的手段，从来没有逼过她什么，除了这一次。只因为他再无法想象另一个失去她的可能。

柳陌不发一语。他有什么资格对她这样威胁？众人期待？她并不是寒家承袭香火的工具。想起书房内那碎裂的衣物，她只觉得作恶。

但在清晨翻天覆地的痛苦中，她已做出了告别。既然天意让她留住孩子，她便不会再次剥夺他的生命。她不会再让孩子为了不曾谋面的父亲而牺牲。

「你放心。」她背对他开口，语气清冷不带感情：「今日的事我不会再做。」

然而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留在这里，不去理会身后青年的沉默，柳陌在心里冷静地思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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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胸中算计，机关凌罗。然而指拂飞快，犹催战歌。

濒临失去的边缘，她真正体认到了骨血相连的意味，以及她腹中生命的真实。

她再也不会去动扼杀他的心思，除此之外，她有更重要的事。

她一度忘却、但是比一切哀伤愤恨都要来得任重道远的初衷。十三弟不能白白丧命在这异乡。他的尸骨要回白杨，以寒玉庄的倾倒作为他灵归的幡仪。

楼阁之上，柳陌独坐琴台。她操持着心爱的焦尾琴，曲调却不同于往常的缠绵，也不曾有笛音唱和。她的思索纷纭，想要借着琴声使自己思虑沉静，音律却因为分心而益发地荒腔走板。

十三弟临死前的遗言，是一则尚未揭开谜底的暗号，她相信解破谜面之后，就会是她入寒玉庄的如愿以偿，而她与这里的关连也会一并结束。

父亲之所以对寒玉庄的逼亲没有极力拒绝，同时派出十三弟做密探，真正的原因在于三十多年前的一场战事。

当年白杨庄的声威到达百年来的颠峰，掌庄的祖父因此在一个凄迷春夜里率众、杀入寒玉庄，使当时的寒玉庄几乎到达灭绝的地步。门徒死伤，庄楼也被焚毁。然而，那天早晨清点尸首，却独不见寒玉庄主的几个子女。照当时情况，他们不可能走脱，祖父以为是尸首面目被烧得难以辨认，这一轻心，就留下了后患，给了寒玉庄再兴的机会。

因此他们的父亲相信，寒玉庄内必定藏有机关暗格，才能够保寒玉遗孤没有被一举歼灭。而这个，也将是确切铲除寒玉庄的关键。

十三弟毅然自尽，又坚持留下遗言，必定是已经了解了秘密，因而采取将消息传回的决绝手段。

琴声撩乱，一如她的百思未解。琴台周围的景色清幽，也不能使她心思平静。

琴台的正下方，是一处小池洼，里头三三两两驻泊着几只水鸭与鸳鸯鸟。

突然间，下头的鸳鸯竟发出了嘈杂的鸣叫，惊破了柳陌的曲。琴弦应声而断。

柳陌收回指势，尔后十三弟的临死赠言，像是暮鼓晨钟，撞击进她的衷肠。

她怎么给忘了呢……小时候，十三弟最爱缠着她说故事。

一股柔软的倜怅流进她欲伪装成铁石的心房，她想起十三弟年幼时那张不解事的天真笑颜。他们虽不是一母所生，却意外地投契。

自小起，父亲就不让十三弟在众人面前露脸，他像是白杨庄的阴影，当时他们都不知道原因。十三弟因此而落寞寡欢，到他身边去安慰他的，除了九弟之外，就只有她了。

那段时间里，她说了许多的故事。我是鸳鸯，这恰恰属于其中一个，关于青莲花的故事－－关于某个为了维护妻子对美貌的执着，前去盗取那象征着祝福的优钵罗华的男子。

优钵罗华，正意味着初绽放的青莲花。

那名男子在窃取的过程中来不及逃走，因而暂时藏身青莲池中。他本想好了要模仿鸳鸯的叫声蒙骗过去，但是当主人走来，他却一时反应不过来，大叫「我是鸳鸯」，因而自曝身分，遭到逮捕。

当时，旁边的九弟还淘气地学着鸳鸯的叫声逗十三弟开心……如今回想起来，这分明是一种恶兆。预警着十三弟短暂的年华。

柳陌敛下眼睫，她心中昭明，含笑召来茱儿，当是午后游园。

这寒玉庄中的青莲池仅有一处。

临去之时，茱儿替她要将焦尾琴收起，柳陌突然出声制止。

她走到焦尾琴前方，执起琴身，而后，将它拋上空中－－她不看它，但掌面推出一道风劲，焦尾琴重新落回桌面，发出沉重的声响。

已断成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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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山碧回来，看见他的妻子仍坐在窗边，若有所思地凝望着窗外飞雪。

「还没睡？」他问道，既碰上了面，总得寒喧几句。

「嗯。」柳陌转过头来，看见丈夫正解着披风，她也不动作，依旧坐在她窗边的榻上，「我有些话想问你。」

「妳说。」

「『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说的是不是真的？」柳陌轻拂着自己完全未扎起的长发，挑起发上落雪，看似问得阑珊。

山碧被这话触动，像是过去的所有甜蜜一起涌上了心头。但是他的心中有一道锁，妻子吞药的举动将它缠得更加死紧，而她曾经留下的补句，更令他不由得感到荒谬。她既以诗句否决了他的誓言，又何需特地提起来嘲弄他呢？

然而，他也不想再出言刺激她让她情绪波动，因此只是沉默。

「谢谢你的温柔。我想我是懂了。」柳陌扬眉一笑，「人都有他的本分，什么都别贪。你……」她眼中饱含深意，望住山碧，「恨我也好。」

山碧模糊地猜想着她这样说的用意，他不经意的视线扫过屋内的角落，看见了被随意拋下的那两截断琴。

－－此曲终兮不复弹，三尺瑶琴为君死。

恍惚地，山碧察觉到有些他所未知的忧惧，正如野火一般，朝着离离原上草快速蔓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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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此时找上我，难道真能不计旧恨？」说话的是名拥有低沉嗓音的中年男子；他背对着另一人，话语回荡在石室中更显幽深。

一处隐密的地窖，厚重的石门将内外一切声响阻绝。

「江湖打杀本是常情，旧恨更不是现在我所关注的东西。」回答的是一名青年，摇曳的火光照得他深刻的轮廓更加魅惑难分。「我这趟来是要告诉你，我可以不计利益报酬与你合谋出兵。」

「我为什么要与你合谋？」中年男子轻嗤，轻摇轮椅转过身。「世人皆知白杨、寒玉两庄于今年联姻。洗庄主，您可是故意要挑拨我们两家友好的关系？」

「哈！明人不说暗话。杨庄主，你连女儿都牺牲了，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洗尘寰扬眉，「如今攻不下洗华庄，我想，或许您也会愿意改变策略？」

「是吗？」杨允朝但笑不语。

「寒山碧可以给你的东西，我洗尘寰一样可以。」

「哈。」闻言，杨允朝沉默半晌，突然笑道：「不瞒你，我手上已有寒玉庄最为机密的把柄，要打下寒玉庄，只在指掌之间。」

「机密？是柳陌说的？」洗尘寰听见他的话，平静的脸容闪过一丝激动，随后眸光更加坚定。「既然你早已布下她这颗棋，何不趁此佳机行动？上回攻打洗华庄造成白杨、寒玉元气大伤，如今你若与我共谋，定是如虎添翼。」

杨允朝听着洗尘寰的话，沉吟不语。他的确已掌握了青莲池的秘密，但是洗尘寰也没有说错。近年白杨庄势力有消退之忧，加上骆山之役全力一击却损兵折将，要单独打下寒玉庄，他其实并无把握。

今日洗尘寰找上他，他惊讶，却也认为可以一用。

「说出你的条件。」杨允朝问。他当然不会傻到相信洗尘寰一无所求。

「你的三女儿。」

「柳陌？」杨允朝一声笑，原来这就是他这么主动的原因。「你真是不死心。她都嫁给寒山碧这么久了，你还想要她？」

「拥有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一想到她，他的眼神柔和，轻轻道。

「哦？」杨允朝眼光游移，没有放过他的表情。「你的眼光不错。柳陌是我最珍爱的掌上明珠，她的价值不会低于寒玉庄。」

闻言，洗尘寰收起心思。「杨庄主这是答应了吗？」

「十二月初七，会合地点我再通知你。」

「痛快。我必定全力配合，打下寒玉庄取寒山碧的人头！」

「等等。」杨允朝闪过一抹精光。「柳陌要求，放过寒家姊弟。」

「不行。」洗尘寰斩钉截铁道。

「这是我对她的承诺。」杨允朝抚抚长须。「总不能要我这做爹的言而无信吧？」

「寒玉庄的任何东西我都不要，唯有寒山碧的人头－－是我的。」

「这怎么行呢？」杨允朝皱眉，苦恼地说：「这样一来，那我与你合作的结果可是连女儿的心都输掉了，她可是我最娇宠的女儿……」

「除了这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哦？是吗？」目光对上洗尘寰，虽然不知为何他如此执着，但……杨允朝吸了一口气。「你愿意用洗华庄来做聘礼吗？」

乍听，洗尘寰挑眉。早知杨允朝这老狐狸的性情，但还是想不到他这么贪。

见他迟疑，杨允朝轻笑。「算了，看来柳陌在你心中的地位还是比不上……」

「我愿意。」他笑着答，眉宇之间无一丝痕迹。

寒山碧死，他就能给她三书六礼。只要有了她，事业他可以再拼。

他短短的答复不知该说是在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内，只是杨允朝在听见他这样说时，还是掩不住讶异，而后又满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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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地百草干，华容碧影生晚寒。」

愁夜的黑幕铺天盖地。肃风大作，火光向四面八方扩张它的疆域。

男子支剑，手按心口。他素来很少与人对战超过半个时辰，但眼下局面，岂容得他喘息？如潮水一般窜进的黑衣蒙面客，杀之不尽的仇敌。

「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谁家的小女儿在这时候还唱着歌……他一阵闪神，但仍及时反应过来，推剑挡住当头的一击，格退黑衣人的力气，随后再横砍下一剑。

接着飞快掠过矮栏，他赶到旁边的妇孺周围，将他们身后的黑衣人立时格毙。

「快走，这儿不能待！」

仓卒说着这话，他却几乎要呕出血来，心头的鼓动益发剧烈，每撞击一次，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连他自己都不能够担　保还能感觉到它的下一次律动。

如枯兰哪……他岂不是正燃烧着残败的生命，为着能拖一刻是一刻的生存？

「衣如飞鹑马如狗，临岐击剑生铜吼。」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血，即使是攻打洗华庄那次也不曾，尤其这些鲜血还是从他每天一起练武的同门身上流出……

杀。他的耳朵里只听见这个字眼。

飞翼般盘桓的白绸衣袂，透染着刺眼的腥红。

「旗亭下马解秋衣，请贯宜阳一壶酒。」

酒滴黄土。酹亡魂。

但是杯酒洒向地面，只发出了哀沉的低音，随后就连一点湿痕也看不见了，又何曾真的到了九泉之下？不过是生者的痴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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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中唤天云不开，白昼万里闲凄迷……」

轻哼着歌，她安分地坐在屋内，耳听着外头杀伐之声。门外的骚动，逐渐向她靠近。她终于合上窗扉，取出收藏在床底下那尚不及送到铁匠手中的剑匣。

抱起剑匣，她推门出去。屋外是奔走的人潮，脸上凌乱地布满恐惧与惊慌。她熟悉那些面孔。无论是寒玉庄里的仆妇家丁，抑或是弟子的眷属儿女。

她入江湖日久，却是第一次这样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自私与残忍。

人群将她卷入，从一张又一张的脸孔之中，她抱着剑匣朝着与他人相反的方向前进。这剑，要回到它原来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即将倾颓的寒玉庄任人践踏。

走进寒玉庄的深处。她等待的，是一个将所有迷津点破昭告的时刻；同时，也将与她名义上的丈夫正式诀别。她试着让脚步明确，因为她从来不下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她不要这次成为唯一的例外。

爱情？那种东西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柳陌？」出神之际，一只手臂攫住她，阻挡了她在刀光剑影中的盲目前进。

「山碧……」乍见来人和他满身的血污，杨柳陌却不禁心房震颤。

怎么了？妳在这儿要找的不就是他吗？为了要告诉他一切都是妳的阴谋，为了让他将妳恨得彻底……

可是，率先出口的却只是一句如释重负的喟叹，「你还活着……」

「别说这么多了，妳快跟我走－－」正说话，后头却劈下一道剑　光。

「小心！」山碧连忙回身以剑格挡，但是这蒙面人的内力似乎远胜之前所有交过手的刺客，他仅能够挡住一击，剑再交锋，竟是应声而断！

「山碧！」柳陌惊呼，而蒙面人见此佳机，更是身手伶俐毫不留情的往山碧刺来。

锵地，山碧倏然夺过柳陌怀中的剑，挡住这足以致命的一击。下一刻，他已将妻子推往战圈之外，再接这杀意凛冽的蒙面人好几招。

虽然伪延陵仍是绝佳利器，但来人招招狠，他虽避得过，却还是摆脱不了。

擅用的玉笛在此时发挥不了作用，长时间的混战更让他耗尽心力，加上忧心身后女子的安危，他只觉脚步愈来愈虚腑…

突然见蒙面人一闪，脚步轻巧往杨柳陌掠去。

寒山碧心一惊，担心对方朝柳陌下手。他慌乱侧过身，欲格开蒙面人的手劲。

然而出乎意料，蒙面人掌气竟回过，直直打向他的心口！

「不要！」见丈夫毫无防范地承接了这一掌，杨柳陌脸上血色尽失，见蒙面人正欲趁势再补一掌，她已无法思考其它－－

她一个跨步挡在他身前，正准备受这不及避开的一击时，对方却似乎有些错愕，竟在最后一刻偏了掌气，一个落空，气势拂过她的肩。

她没有多想。

「柳陌！」同时，不远处响起另一蒙面人焦急的呼喊失声。然而那人一出声，却让寒山碧整个人怔祝

这－－这分明是杨家老大的嗓音！

他不会错认的……山碧抬头望向妻子，眼里充满不可置信。不！不可能的！

然而比他的怀疑更快，一把剑在混乱中已经架住杨柳陌的脖子。

「若要她活命，就放下武器。」寒江月一身血衣，不知何时已来到柳陌身后。

此举让方才攻击山碧的蒙面人脚步一顿，望向杨家老大。

「听见没有？叫你们的人退下，不然我就杀了她！」寒江月红着眼喊。

看着众人目光，杨家老大闪过几分挣扎与犹豫。「……不行！」

听见这样强硬的回答，山碧反而松了一口气，然而望向妻子，却见她面容平静。

「大哥，你就照原定意思，不用顾虑我。」在寒江月剑下的她出声，一脸无惧。

山碧顿觉脑中轰隆作响。

「……柳陌？」他震惊地看着她，原定意思？

这是说……杨家早说好的了？捂着发疼的心口，他颤声道：「为什么……」

「我嫁给你，」柳陌偏过头，看着脸色惨白的丈夫，「本就是为了这一天。」

「妳－－」

「放开她！」方才攻击山碧的蒙面人忽然出声。「你们已是穷途末路，放了柳陌，我便饶寒山碧一命。」

「原来是你！」惊怒地看着洗尘寰，寒山碧咽下一口喉头的气血，忽然笑起来，「哈哈哈……是我多问了。」他转向柳陌，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光，「我还需要知道什么呢？也难怪妳不要我的成全。」

柳陌心中惊疑，乍听洗尘寰的声音，她也十分讶异，怎么会是他？莫非爹……难怪伤亡比她所想要惨重得这么多……

「山碧！」忽然，寒江月将柳陌往山碧一推，举剑往洗尘寰剌去。「你带她走！我会与你会合！」

「大姊，我不能留下妳！」

「飞光也在这儿。」挡住洗尘寰一剑，江月匆匆道：「你受了伤，快押她走吧，记住，绝不能饶她！」

「大姊……」明白大姊心意，他知道自己需负起怎样的责任，「我等妳！」寒山碧心一定，扣住妻子，在洗尘寰追赶过来之前，往内园最幽深的地方去。

柳陌为他所制，只得随着他的脚步。也好，就让一切背叛都呈现在他眼前吧……

原是最静谧的庭园，如今却因整个烧红的天空而显得诡魅。

杂沓的脚步伴随纷乱的心跳，愈往青莲池，愈撞进柳陌心底。

「过来。」寒山碧面无表情，简短地道，带着杨柳陌乘上小舫，这闲情之物竟在此时成了逃命之钥。他迅速地用缆舫的绳捆住她，看着这个和相遇时相仿的情景，山碧只觉万分讽刺。

划到石桥之下，几个动作按开了机关，只见石桥下缓缓推开一个洞口，他带着她进入，乘上另一艘小舟。

一路上他们沉默着，各有心思。

再转一弯，寒山碧看着另一头，忽然动作一僵－－

原该是阴暗的石巷另一端竟漫布火光，看来已有多人在洞内等候多时！

寒山碧楞住无法言语，只觉胸中更疼。这秘道向来隐密，只有寒玉庄庄主至亲才知道，乃最后逃命的关键，为什么会为贼人所知？

或许该承认，是谁已很明显……

柳陌别过脸，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她没有再转头，默默地看向远方，不愿去想他此时脸上的神情。事情到此，最多便是同归于尽了……

不意他却继续往那群拿着火把的黑衣人划去。

她惊讶极了。他是知道自己逃不掉吗？

当他们愈来愈靠近黑衣人的船只，柳陌觉得自己的心跳趋于缓和。她认出了为首的蒙面人是二哥。或许……这是她最后一个见到的亲人了……

她昂起脸。

三尺之距。正当为首蒙面人眼神露出戒备，其余黑衣人个个等着主子发令时，寒山碧摇晃地站了起来，在小舟上虚弱地靠着石壁，拉紧柳陌的手。

「少庄主……」为首黑衣人正欲开口，话语末尽，忽然－－

一声巨响，眼前走投无路，明明非要投降的两人，竟消失于石壁之内。



第七章

白日重临大地，然而眼前的景致却已经与昨日所见大不相同。他伫立其中，游目凝视着这倾颓在一夜之间的天下名庄。

杨允朝得到了他要的。但他的冀望却被遗落在重重叠叠的败瓦之间。

妳去了哪里？妳，还活着吗……

洗尘寰眼中交横着血丝。昨夜一夜的屠杀，身体已经疲　惫，但是他胸中记挂着她，没有见到她，不肯轻易离开。

她在寒山碧面前道破一切的时候，他满心激荡的感到欢喜。

即使早已经从杨允朝那里知道她出嫁的因由，总不如听她亲口说明来得踏实；更何况，昨夜她是当着寒山碧的面，斩断了两人之间的所有可能。可他没料到的是，如困兽一般的寒山碧，竟能挟持柳陌杀出重围，进而行踪不明。

表明身分的柳陌，落到了寒山碧手里，那还有活路吗……

他心焦如焚，却无计可施。唯一能掌握的，是这处寒玉庄的废墟。在这儿押下寒山碧可能惦念亲人因而自投罗网的赌注。

一夜酣战，对手又是寒玉庄最负盛名的一对侠侣，如今他的鬓发已然凌乱不堪，黑色夜行衣上也是遍布血污。为了取胜，他已付出了五脏六腑的沉伤作为代价，他真正要的，竟还没办法收纳在怀里珍藏，他如何能松懈……

一方白绢拂上他的额头，他讶异地抬起头，看见的却是一脸忧心的七妹。

他掩饰失望而故作轻松，「妳怎么也还没走？」

「因为你不肯离开。」卓荷衣扬起眼睫，含带深意地望定他，「洗华庄的人都在等着你，一起回去骆山。」

「不必等我。」他简洁地拋下这话，却被荷衣更快的言语叠上。

「因为你要等到她出现？」

「妳既然明白……」他声音透露出一丝疲倦，却仍不改立场，「就可以回去了。去做妳应该做的事。」

「我应该做的事吗……」荷衣黯然一笑，眼眸中掠过一道哀伤，

洗尘寰眉头微皱，他努力想要睁着眼睛看清楚荷衣，拾起手却感到一阵昏眩。他突然意识到荷衣对他做了什么，怒气正要发作……终究却只能向前扑倒在荷衣的怀抱之中。

－－我应该做的事，不是放任你为她执迷而伤害自己。

她使力撑住他身体的重量，叫来洗华庄的弟子，将洗尘寰搬进了马车。

她坐进马车，让他枕在自己膝上，手指轻巧地理顺他的乱发。她低声对已经没有意识的洗尘寰轻道：「我知道你不要我这么做，可是你确实需要休息……」

昨晚跟洗尘寰交手的男子出招有多拼命，她是看见的。即使四哥最终仍是杀了他，也是一番苦战下的结果。

「出发！」卓荷衣扬声，马蹄悍然卷起了尘土，杂沓而逐渐渺茫。

阴影之处，分离出另一道颀长的影子。

男子身上有着与洗尘寰相仿的血渍，视线紧紧追随着远去的马车，仇恨的火簇第一次在他干净的眼中跃动，而比恨意更加浓稠的，是悲伤与难以分辨的怨妒。

一个飞身纵步，他奔进已然破败的寒玉庄，在一具又一具交错堆栈的尸身之间，将如今冰冷的面目与昔日的表情印照重叠。

昨日人面笑颜，今朝僵冷凋蔽。他竟不知自己该如何落泪哭诉。

砺石之间，他找到了他的陶师兄。他双膝跪跌，发颤的手指按住陶飞光的尸体。哑声的哭，遂从他的喉头开始释放，像是一种凄凉的啼鸣，要将全部勉强镇压的软弱在这一刻都告诉他的大师兄，因为他向来是个温暖得听他说话的好大哥……

良久。他低哑的声音逐渐微弱而消失。他用手抹抹脸，表情凝肃地从乱石中刨出陶飞光以及其它人的尸体，想要将他们带到寒玉庄的墓地安葬。

然而一刨出陶飞光的尸身，接着呈现出来的却是一张污浊但熟悉的面容。

「大姊！」寒山碧心神震颤。

他的大师兄，至死仍然守护了他的大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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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雪积得特别深，一路走来，庭园里的人工湖都已灰蒙蒙一片，湖畔种植的垂杨槐木枝头则都栖上了霜。

山碧推开门，抖落一身雪花，却见负伤的寒江月不知何时撑起了窗，独自站在窗边，眺望着湖上落满雪的凉亭。

「大姊！」他惊讶道，忙着放下药汁，迅速将窗掩上，阻绝凄冷寒意。「妳伤还未好，怎么下床了？关大夫说妳需要好好调养的。」

寒江月没有回答，默默地任由弟弟将自己搀扶至床前，喝下他端来的药。

「这是关大夫亲自去城里抓的，咱们运气好，碰上了他到平叔这儿作客。」山碧试着对姊姊说些什么，纵使明白这些云淡风轻的话不会是她所关心。

自从他逃出寒玉庄后，便到了此地。这是寒家在近郊的一处别业，却十分隐密不为人知。住在此的，只有一个受过寒家恩惠的老仆人寒平，以及他的一家人。

那时，老仆人见到负伤的少主及小姐，激动地几乎要跪下。

但自己，必须坚强。

「对了，平叔还说，若妳喜欢的话－－」

「山碧。」寒江月忽然打断，盯住眼前的青年。「我好多了，带我去看看飞光。」

他一怔，下动声色敛下眼帘。「再、再等等吧，陶师兄他……」

「你说过他伤得很重，但我想关大夫会治好他的是不是？」寒江月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看着每个细微的变化，「山碧，你不会骗我的……是不是？」

「我……」面对大姊的追问，山碧语塞。是、是，陶大哥好好的等着妳。他想告诉她那些她想听的话，可是……愈加信任之后的那种绝望他又怎舍得让她尝？

他不知道那是否叫做锥心，只明白每当深夜时想起那个人，洗尘寰当天那一掌的旧伤便足已让他心悸而快要不能呼吸。

看着姊姊祈求的目光，陶飞光浴血之后平静的脸庞不由得浮上脑海。

「你说埃」随着小弟的沉默，那些压在心底不愿去想的推断愈来愈明朗，恐惧变得清晰。「山碧！告诉我，他就在别间厢房养着伤，念着要来看我……你说啊！」

「大姊。」山碧转身收拾药盅，艰涩地出口：「等妳伤好了，再去看他吧。」

背后传来一丝细细的抽气声，极不明显地，然后，满室只余他整理瓷器时碰撞的声音，清脆得让他耳膜刺痛，却不敢回头。

是何时……走到这一步……

许久，寒江月的声音才幽幽响起。

「……他护着我，杀出重围。」平静而空洞。「为什么……他要这么傻呢？」

「大姊！」从未听过姊姊这样说话，山碧猛地转身，沉痛地将她拥进怀里。「对下起、对不起！陶师兄他……来不及遇上关大夫……」

……来不及吗？寒江月怔怔地任弟弟抱住自己，然而这是亲情的抚慰，有别于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男人缠绵的拥抱。

那时她推开他，可是现在……不管她再怎么希望他留在身边，他都不会再出现了……不会再出现了……

来不及。来不及的人是自己，来不及说爱他……

蓦然，寒江月挣开山碧，一把拿起挂在房里的配剑，往门外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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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为什么会有一种情绪叫做伤心？

这种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窒息感，像是一把刀一样，好象不将他凌迟至死不罢休。这样的心痛如此强烈，因此他未着厚衾的身体竟也感觉不到屋外的寒冷了。

而他的姊姊，狂乱的招式不成章法地挥展开来。她的眼里似乎再也看不清楚别的，她或许已经分辨不出，此刻在她剑招面前的，是庭中的老松还是她的胞弟。

腥红的眼里，只有杀意分明。

这不是他那个向来不将感情宣之于口而冷静持重的大姊，但这却是他那深爱陶师兄至今不曾梢减的大姊。原来，爱惨了一个人，在失去的时候，会是这样煎熬。

那他手中亦不肯松手的剑，义无反顾地迎向大姊的杀招，又是为了什么？

不希望大姊在极悲之中受伤，因此由他来当那个阻挡她的人？

如果，一切情感与因果都能这样简单而分明的话就好了。

「喝－－」

大雪纷飞在阴郁的黄昏，连天光也黯然。唯独杀声与金击之声依然高张。

想起那个人，他心底的悲哀，也像潮水一样泛滥开来，没有止息。彷佛只有夺去所有思考，只用身体的反射来吞吐剑招的当下，他才能够暂忘。

但是，大姊还是比他幸福的。起码等候她的，是一份真感情的离开。而他，从头到尾，就只是那个人掌中的棋，在背地里耻笑的愚蠢丈夫。

他颠簸的脚步猝地被微融的雪水绊倒，狠狠地跌在雪地上。寒江月来不及收势的剑只差一吋就欺上了他脸颊，所以她也因为陡改的力道而跟着扑倒在雪堆里。

停止下来的时候，他们都感觉到了来自肢体的痛楚。

剧烈的心跳鼓噪着耳膜，但两个内伤未愈的人，胸口里同样收着一颗不再完整的心脏。

他仰望天。飞雪像雨一样纷纷坠落，刷上他的眉睫、他的发丝，所有那个人曾经温柔轻触过的地方，而今那些记忆中的余温只怕比霜雪还要寒冷。

「大姊……」

「嗯。」雪堆中寒江月发出一声闷哼。

「陶师兄他离开得很平静，我想……他一定是觉得自己很幸福吧。」

寒江月没有说话，寒天里只有无声的雪落悠悠。

「而他最大的幸福，一定是希望能见到妳幸福。大姊，从此以后妳的生命就不是妳自己一个人的了。」

山碧温柔中带有怅然的声音在冷风中回响，像是他掩饰了绝望，竭力的安慰。

沉默的寒江月伏在雪地里，好一会儿才慢慢透出小小的呜咽声来。

她再次扬起那双倔强的剑眉时，只说了一句话。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但是在那之前，我要替他去取一条人命。」

说到此，寒江月踉舱站起，长剑一收，不再看他一眼，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大姊……」她的话让他的心猛然一震，却分不清楚自己心中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望着姊姊在雪中悲愤凄凉的背影，山碧想开口，声音却哑得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让她杀了她，结果一切吗？

可是，好象还有什么尚未了断……看着那渐渐走远的女子，他脑中杂切，心中纷陈，顿地，他提起长剑直追而上。

那是他未曾涉足的地方。到今日才发觉，纵有火把却掩不过冷意。山碧步下石阶，见姊姊已经立在牢前。

顺着她的眸光，映上自己眼瞳的是一个靠在墙角的纤弱躯体，那是他这几天来避之不见、却时时在心头徘徊的影子。

墙角的女子意识到有人到来，幽幽地抬起脸。当见到是他们两人时，憔悴却平静的面容仍闪过几许讶异。然而她很快收藏起情绪，望着他们，沉静一如往昔。

山碧的心，狠狠地抽痛起来。

「杨柳陌。」寒江月轻轻出声，然而眼底深沉的恨意却燃烧。「好个称职的细作。是我引狼入室，才酿成今日之祸。」

听见她的话，柳陌定定的看着寒江月，许久。

「呵。」她忽然笑起来，「嫁入寒玉庄本非我所愿。再说，大姊何曾相信过我？。」

「有什么不满尽可冲着我来！」寒江月恨恨地喊，「妳说，寒玉庄是何处亏待了妳，要妳如此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柳陌沉默。这对她来说是个熟悉、却从来不真实的词。她曾经以为是为了爹的一双腿，曾经以为是为了他的一个愿望，也曾以为这便是所谓的江湖。可那日漫天的火光、女人们凄惨的哀号与孩童们惊慌的哭叫，在这几天来，一再地在她梦中萦回。「柳陌……无话可讲。」

「很好。」长剑一挥，「今天我就用妳的血来祭我寒玉庄数千冤魂！」

「等一等！」沉默的青年忽然挡下寒江月，莫名的念头让他不经思考，急急地站到她的身前。「大姊，是我的错！」他回望柳陌，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找不到焦点。「我不该盲目相信她，不该为她所惑，不该让她委屈下嫁……」

方才她是这样说的吧？其实知道自己再不应该对这样的话语有任何情绪，也知道再没有理由对自己诉说柳陌的无辜，那日他听得清清楚楚，她嫁给他，为的就是这一天。可是……当日她为自己挡的一掌又算什么？

她该死，却还不能死，为着一个……让他心中酸苦却又无力分辨的缘由。

「对这样的人，何以还劳烦大姊亲自动手呢。大姊伤后未愈，再留她几天性命，或许也可叫那洗尘寰多担心几天……」提到这个名字，山碧眸中迸出火光，他转向柳陌，语调平滑却森冷：「他可是在寒玉庄外痴痴候着妳呢，可惜，青莲池内别有洞天，害得你们牺牲这么多却还不能团圆，这几日怕是格外难耐相思吧？」

听见他的话，柳陌脸色倏地刷白，他……在说什么？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擅自对她揣测……她暗自喘着气，忽然，来自下腹的一阵抽痛让她眉一紧－－

为他担心吗？山碧胸口火更炽，「妳说，我若在他面前杀了妳，他会怎么样？」

她咬紧牙根，不让自己腹部的剧痛由表情泄露。她的骄傲不允许她示弱，即使，她知道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是负亏了寒山碧。「洗尘寰是一庄之主，他知道他应该做什么事情，那天在寒玉庄，你不是已经看见他们的决定了吗？既然被－－」突然紧缩的抽痛让她差点说下出话来，柳陌脸色发白，暗暗喘息，「被你们所擒，柳陌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妳－－」山碧为之气结。这个女人，难道至今还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还是真这样视死如归完全不重视自己的生命？他回过头面向大姊，脸色冷峻。「大姊，她害了这么多人，不能就这样一剑　便宜了她。不如……」

他的言词残忍，但是她再也听不进耳朵。

一仰头，她的意识已经失去，而淋漓的血由她的下体汩汩涌出，意味着两人之间最后残余的羁绊也将随着决断的情分而彻底除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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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之中不辨天明天暗，不觉日月流光。

她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依稀可见的只是坐在铁栅外，正打着盹的青年。

那是寒山碧？在他已经将她恨入骨髓的今天，他怎么会……轻轻推开自己身上新添的棉被，杨柳陌坐起身，努力回想之前的变化。

一道惊惧的臆测窜进她脑里。

「妳终于醒了。」青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栅栏旁，无争的睡颜被防备所取代，让她清楚地了解：过去，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他撇过头去，像是因为嫌弃，甚至不愿正眼看她。「……妳可不能这么早死。」

她楞楞地发着呆，四肢发软，下腹仍有隐痛。「孩子呢？」

「已经没有了。刚好符合妳的心意不是吗？」他的眉心一皱，脸色露出嫌恶。

「当初没有顺利流掉，妳一定很扼腕，这下倒好。」

「没有了？」她无神的眼瞳飘荡，咀嚼着这个消息，却又像是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她悲伤的表情，反而令寒山碧心火更盛。

「够了！不用演戏。妳从来就没有爱过这个孩子，现在再来伤心只会令我觉得虚伪。妳前几天不吃不喝，难道不是存心要杀了他？」

不……柳陌心中像是悄悄塌陷了一处。

当初打胎药没有奏效，她已经决心要养育这个孩子。但是，如今再说一切都只是荒唐的空谈。也许，是她的孩子也意识到了母亲的绝望，所以才选择比她早一步离开吧？柳陌默默地揣想，唇边扯出一抹虚妄的微笑。

「死得好……妳是这么想的吧？」见她不言语反倒还微笑如一朵月下昙花，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口舌像箭一样地向她攻讦：「反正不是妳所爱的人的孩子，如果真的生下来，对妳跟洗尘寰的将来八成是个累赘……」

「……你是最不能这样亵渎他存在的人。」

「哦？我说错了？我没资格？还是他根本就是妳跟洗尘寰的－－」

「走！」柳陌发出低哑的一声沉喝，怔住了山碧尚未来得及出口的恶言。「我说走你没听到吗！我不要再看到你！」

她用虚弱的身体发出尖锐的嘶吼，犹如困兽之斗；她手掌扒着地上的杂草泥沙，奋力地掷向牢门外的他。

他定眸望着她匍匐在地上挣扎，美貌已成憔悴，甜笑化作夜叉。

与她清澈但怨怼的眼神相望，他竟无法阻阨自己对方才词锋的心虚。

他终于转身离开。踏着隐微的哭声，将之拋却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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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三更，山碧却仍睁着眼看着由窗外洒入的月光，皎洁的、温柔的，却照不到他心底去。

他是彻底让黑暗与嫉妒占据了。数千条人命，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但那些平日一起练剑一起喝酒的同门兄弟，那些坐在他膝上牙牙学语的孩童，又是何辜？

他无法阻止自己言语的刻薄，该说的，不该说的，当他面对那个女子时，便毫不考虑地出口了。彷佛要让她也变了表情，那些潜藏在心底的苦涩才能有所依凭。

原来他曾经想要给她的成全也不过是一场笑话！原来当他卑微地掩藏自己的情意，只盼能让她自由时，她心中的算计早已如此深厚……

当初的一把剑，让他赔上太多。

山碧的目光移到房中挂着的配剑上，那是当日他从她手中夺过的。他不禁走下床，细细将剑取下，剑鞘上精致的刻纹，他依然如此熟悉。

蓦然，窗外似乎有一道黑影闪过。

山碧望向窗外的雪地，却安静一无人影，是错觉吗……他一转念，不再犹豫地拿起剑，往石屋地窖方向奔去。

然而，他还未走下阶梯，细微的声音已经幽幽传来。

「九弟，这里不安全，你快走，不用替我费心了……」

「我不管！我救不了十三弟，如果连妳也不能带回去，十三弟在地下……一定会生我气的。三姊，妳也知道十三可会记恨了，妳别害我啦。」

山碧心一震，他无声地侧靠在地窖入口的石壁旁，倾听隐约传来的对话。

「这锁还真不好开，不过不怕，三姊妳相信我吧，再说了，妳若不跟我走，我回去告诉爹，他一样找人杀过来。」

「九弟……」

接着，是铁链松开落地的声音，只有几声轻轻的金属碰撞声，万般冰冷。

寒山碧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笑。

他立在石窖出口，雪在此时又绵密地飘了下来。他默默走下阶，见到一个少年正拉着柳陌走出铁牢门，而她的每一步，都踩上他的心坎。

然后，他见到少年和她怔住的眼睛。

「寒山碧？」少年吃惊道，第一个反应便要拔剑。

「九弟！」柳陌阻止，见他独自一人拿着剑，她也讶异，但她很快收起情绪，眼中只剩下与他相同的漠然。「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

寒山碧看着眼前少年，忽尔想起方才他与柳陌的对话，突然之间一切环节都通透了，眼前少年容貌清秀，和那个叫做鸳鸯的少年眉目问更有几分相似……

那个密探，就是他们口中的十三弟吧？还有什么不是出自她的安排？

他的眼光悲凉地从少年身上缓缓移至女子脸上。他的发妻。

「这么迫不及待吗？」他沉着声说道，极力隐藏声音里那一丝不明原因的颤抖。

「我不会让妳走。」

柳陌看着他手中的剑，沉默片刻。「我必须离开。」

闻言他并不说话，冷冷的眼光盯着她，一动也不动。

迎上他的目光半晌，她叹了一口气。「对不祝」说完，她转身偕同少年离去。

见状，寒山碧一个腾跃，纵身至她身前，出手相拦。「我说过－－」

然而他的话语未竟，柳陌右手一抬，一个内蕴的反掌之力推开了他的手。

山碧霎时楞住，不及思考，指掌再轻取－－

出乎意料的，杨柳陌侧身一避，原只属于抚筝写诗的素手格开他的，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道击上他的左肩！

并不是什么狠厉的招数，却让山碧退开了几步。抑不住心中激动，他望着柳陌，忽然纵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终于到了这个时刻了吗？

他从她的琴声知道了这个事实。但初见时她对赵劲廷忍，后来她嫁进寒玉庄、一起上洗华庄，就连那个漫布火光与打杀的夜都不曾见她出手……

她不说，他便不道破。原以为，她就要这样瞒着他一辈子了……

一辈子……多奢侈的三个字。他嘲弄自己的痴愚，终于，她要对付他了？

一个挥剑，延陵剑身映上火把反射的红光，更显凛冽。

「我不会让妳走。」

他多么不甘心！她既然带着他上危崖，那么，就一起粉身碎骨吧。

对不住吗？我要的从来不是她这句话……

剑　光流转，往事纷陈。外头雪落得无声，但他脑海中嘈嘈切切，手中的剑再无迟疑地指向那个女子－－

「三姊！」

「九弟，你不用管。」柳陌回身，一把抽出少年的佩剑。

冷焰相对，剑上透露杀机。

两柄利剑交锋之时，迸出剑花。错落的剑招之中，各展天下名庄的武学。

柳陌小产之后病体初愈，气力有亏的情况让她剑招只是徒具其形而未能尽显其力。她长剑在手，腾转如花。然而山碧这几日下来的病体折磨，也同样是在体力上吃了亏，两人纯粹以招式较量，竟难分高低。

刀兵之声铿然。眼前的局势演变，却不禁令交手的两人都感到前事苍茫。

对照昔日举案齐眉的情景……欲置对方于死地的剑斗，岂不是万分可笑？

山碧的剑　比他的思索更快，招招是险。柳陌出于习武之人的本能，无论交手是不是她的意愿，她同样没有退路，只有逐招拆解格挡。

只是刀剑凶器，也不是她不想伤人就伤不了。

山碧突如其来的破绽，让她的剑尖在顷刻间直指他的心窝，她不由大骇，连忙转手要收回剑势，但去势太猛，她勉强要收回，反而破了全身的防备姿态－－

九弟惊呼，她这才发觉，自胸口传来的细微痛楚。

柳陌愕然，低头注视着刺进自己皮下的冰冷剑锋，心头彷佛也隐约泌出血来。她抬头，终于昂起从容的微笑。

剩下来的就是她的等待。等待他将剑身再推进几吋，一切错局亲手了结。

她已听不见九弟的气急败坏，看不见九弟想要抽镖反制山碧但又碍着她……

山碧苍白而清俊的面容一如新婚；石窖内幽微的火把也跟喜房红烛彷佛，将他的面色照映得如同她红巾卸落之后不免的怦然。但是他仇忾的表情，目眦欲裂的恨愤，嘲讽地铺织这一剑的义无反顾。

柳陌屏住气息，眼神无惧地等待又等待。

然而，这一剑终没有将她的心房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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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曲。破碎的人。在紧雪中独自鸣咽。

他背倚着石窖外的矮墙，仰头怅望长天。长天尽云，天光乍亮，使得苍茫人间俱是一片惨白。

「咳咳－－」

大风料峭，他难以自抑，猛地咳嗽起来。但是这一阵咳来得剧烈，他的笛子落在雪地上，双掌按伏在雪上烙下深浅的掌痕，喉头挣扎着似乎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最后成为一抹怵目惊心的血红。

随意用手背擦拭嘴角的腥红，他又拾起笛子坐回去，继续他的断肠曲。

昔日唱和人，早已断琴弃绝。

可悲的是，即使多确定她的负心背叛，他也无法提剑向她索求报复。不能剖开她的心来印证那里面有多少虚情假意，不能割她的人头来祭寒玉庄地下千百幽魂。

胸口上仍发烫的掌印，隔着皮肉灼烧着他的内脏。那是她离去前最后一掌，在他的剑　变得软弱之后，她为求全身而退凝聚的力道。

那批注着他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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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回想起来，只觉得这一切果真是报应。

当日她刺在洗尘寰胸口的那一剑，始终也回到了她身上。

坐在回白杨庄的颠簸马车上，她弹指轻击着手中的延陵剑，聆听剑啸悲鸣。

剑尖的血渍已经干涸，如同她身上微不足道的伤痕。她的心早已经比她的身体更加残败，刺在身上的一剑其实不算什么。

他说，「虚假的东西我不需要。」无论是她的剑，还是她这个人。

即使早已对这份感情心灰意冷，她仍无法不受到这样一句寡情的言词影响。流产的那一刻她确实恨过他。但是他离开之后她一个人静想，这件事情终究只能责怪自己。他与她之前纠结的爱或者恨，已经理不出条理。

她不辩解也不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没有错，她的确是居心叵测，令他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　被他所擒，她也分不清楚自己的心意曲折。明知道这一去难出生天，可是在她心中却好象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切如果这样收场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让谁也不亏了谁。

但是父亲已派了九弟来。无论父亲的计较是什么，她都无法违背。

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狠厉的剑招已经在他们之间彻底划出界线。他最后虽未真正要她去死，却不能抹灭出招那一刻他的决心。

她柔眉忧挹，抬手掀起马车的布帘，询问前头驾车的小弟，「九弟，已经走了多远了？」

九弟杨漱言偏头想了一会儿，「现在大概已经过了雍州……咱们没日没夜的赶，应该已经走了有七百里的路程了吧，就快回到白杨庄了。三姊，妳管这个做什么？妳身上有伤，快别出来吹风啦。」

她温然一笑，然后退回去，安顺地松下帘子。

－－原来，已经距离他有七百里之遥。

那么，她也该学着去忽略。他是怎么看她，都将不再重要了。



第八章

终于在阔别数月后回到白杨庄。柳陌再次踏入她从前的卧房，房内的摆设仍和少女时一样，唯独原来放着焦尾琴的琴案，如今上头已是空虚。

她失神地打开窗看着外头景物，窗外依旧飘着雪，如同她离开他的那一夜。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直到冷风吹冻了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　关上窗，将寒意全然挡在门外。既然已经恍若隔世，就不该再想。

方才见爹时，也听见二哥提起，已派人把十三弟的骨灰从寒玉庄带回来安葬。她想着便起身，去看看这个早夭的小弟也好。

披上裘衣，柳陌足履轻点，七分隆雪中，往杨家墓园而去。

墓园中一片银白，虽是这几日新掘的坟，也早为纷飞白雪覆盖得看不清了……

她找寻着，蓦然，见到一个人影立于风雪之间。

柳陌心中叹了口气，望着前方人影，缓缓走过去。

在墓前放了刚剪下的几枝白梅，她默默与少年并立。

「十三这个人，三姊最清楚了。」站着的少年忽然开口，嗓音划破长空。「明明很爱热闹，却偏装作不在乎。所以从他回来，我每天总要来陪他说说话，免得他要到我梦里来打扰我睡觉……」他咕哝着，愈说愈小声。

「嗯。」柳陌应了一声，沉默片刻，说道：「十三弟知道九哥待他最好，他若到你梦中，也是要谢谢你。」

「是吗？」杨漱言喃喃，一抹苦笑。「他若到我梦中，我定要好好骂骂他……」

「对不住，我没能救他。」柳陌垂下眼帘，就算在爹面前，她也不曾说过这话。

或许唯有此际此人，能与她有相同心情。「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我是鸳鸯』。你还记得吗？从前他让你逗得开怀。」

杨漱言默不作声，他蹲下身，起了火，一张一张将手中冥钱对折，燃烧。

凝视着焰焰烈火许久许久，他才又开口。

「如今我才知道，为什么爹从小就不让十三弟露面。他这样孤独，原来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替爹做事，然后莫名其妙的死。」

「漱言，有些事，只能说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就像妳吗？」望着墓碑，他轻声道，语气彷佛换了一个人。「三姊，我一直认为妳聪明，但妳为爹牺牲了这么多，最后又得到什么？」

「爹那样疼我，我难道不该为他做点事吗？」柳陌轻声坚定地说，这是她始终不会改变的答案。「只要爹开心，只要他回复以前的风采，要我做什么……都好。」

杨漱言闻言，抬起头看她，眼神有一丝疑惑。片刻，又低了下去。

火光转微，许久，他才又开口：「三姊，」神色迟疑，「他……死前痛苦吗？」

他？想起那个狱中孱弱的少年，和他满身因为严刑拷问而带来的伤痕血迹，柳陌怔了怔，垂下脸。「他服了毒，药性很强，走得平静。」

少年沉默半晌，点点头。「那就好。」

火星终于熄灭，他起身，笑着抓起一把纸钱，洒向天空。「没有想到爹会把我献上的毒给他。我最得意的毒，竟然用在十三弟身上……」

少年的声音清冷，听在柳陌耳里更觉无比苍凉。她一抬头，只看见天地荒芜，雪片与白纸片飘散四周，再也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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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会再相见。其实更精准一点的说法，应该是她没有料到会在自家的庄院里与他重逢。

「洗尘寰。」狭道相逢，不无诧异。但是柳陌示礼地点个头，便要错身离开。

洗尘寰迈开箭步，拦住去路。「我听说妳回来了，就赶着来看妳。」

「哦？」她仰头木然地回望他，似乎不怎么戚兴趣。

「到头来，该在一起的还是会在一起，谁也拆不开。」

他容色跃喜，像个急着邀功的孩子。

柳陌皱起了秀丽的眉毛。「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就快要作夫妻了。柳陌，妳开心吗？」

「谁许的媒？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还有谁？在家从父，当然是妳父亲亲自答允的－－」

「不可能。」柳陌断然截断洗尘寰的话尾，原本的无动于衷裂出缝隙。

「柳陌，妳是不是担心依我们两家过去的关系，不会得到妳父亲的祝福？这个妳现在不用担心了，因为我付出的是妳父亲绝对会满意的聘礼。」他执起柳陌的手指，温柔地放在唇边轻触，安抚着躁动的她。

柳陌愕然８聘礼？」

他轻笑道：「妳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寒玉庄？这自然是两庄交好的证明。更何况，我答应了用江山来换取佳人。不过妳不用担心，我会为妳再建另一处盛大的庄园，规模绝对会胜过现在的白杨庄跟洗华庄……」

父亲？那个她视为信仰、奉若天神的父亲？她即使牺牲自己的婚姻爱情也要替他取回一切的父亲？

「我不相信。父亲他不会因为一座洗华庄而抵押我。」

「柳陌，不要说这么任性的话－－」

她退了一步，旋地转身，轻轻地自喃：「我要听他亲口说。」

洗尘寰看着她的倩影，笑着也不阻止。也好，就让杨允朝给女儿一个惊喜吧。

匆匆地离开那个男子，柳陌的脚步凌乱，不可能、不可能的－－

「爹？」推开书房，父亲却不在。会上哪儿去呢？柳陌一寻思，又往议事厅去。

然而，正当她要敲门进入时，一个人名吸引了她的注意。

「任洗尘寰这样在庄里走动，好吗？」

「放心，那人我看得透彻，他眼中只有柳陌。」是爹！柳陌倒抽口气，转念，轻轻伏在窗口。「到如今也不瞒你，在柳陌嫁入寒家之前，他便曾向我提过亲。」

「他曾来提亲？」与父亲对话的是大哥。「那爹当初为何……」

「现在这样不是更好吗？」中年男子低笑。「漱方，你除了练剑，也该动动脑子了。柳陌嫁入寒玉庄，洗尘寰必定不肯善罢干休，让寒家除去他或让他为我们除去寒家，白杨庄都是渔翁得利不是？」

「这－－」青年沉吟。「我懂了！若是先除去洗家，那么爹便让三妹卧底，找出寒家破绽；若像现在这样倾灭寒家……」语透讶异。「爹是要三妹去－－」

「哈！」杨允朝言语之间有一股得意。「我原是这样打算，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洗尘寰对柳陌一往情深竟已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是这样不错。那日攻庄我也看得清楚，柳陌一被擒，他就慌了。」

「所以让柳陌跟着他，不算亏待吧？」杨允朝笑。「这小子成不了事，前些日子还来向我兴师问罪，问我为何在攻庄时不计牺牲柳陌。他不懂……为了大事业，必要牺牲的时候，一个女儿又算什么呢？」

窗外的柳陌如闻雷鸣。轻微而低沉的语句流泻进她的脑中，她却呆若木鸡。这些话……为什么会出自于……父亲口中？

他怎能笑着说出这种话？不，他不会，不会故意这样的……

自愿牺牲和被牺牲，这是天壤之别呀！

「那么爹说，出您意料的是……」

「这也是我今日找你来的原因。你瞧瞧。」

「这……歆湖盐矿权、江州路运权……这许多是？」

「是洗尘寰带来的见面礼。」杨允朝笑答。「算他运气。我答应他，若把整个洗华庄交给我，便把柳陌嫁给他。」

「他答应了？他疯了不成？再说－－柳陌会愿意吗？」

「他疯了也好。能用柳陌换来洗华庄，这生意，我不会放掉。」男子低笑。「至于柳陌方面，我会同她说。她向来最听我话。」

不……柳陌无力地滑落墙角。男子声音平缓，却一刀一刀割在柳陌心上。这便是她……从小景仰爱戴的父亲吗？按着心口咬紧了唇，她彷佛看见天地在眼前崩塌。

原来，她也不过是一个可以秤斤论两、任爹宰割的工具？

而自己，竟然心甘情愿，做他手中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

－－够了！

柳陌再也听不进任何屋内的言语，她颤抖地握紧了拳，无声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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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马一骑，她在渐消的雪泥鸿爪中踽踽孤行。荒野月圆月缺，独自寂寥。

她踯躅过的爱情，被凛然的冰野覆盖，等不到雪融的春天，也分不清究竟是谁先背叛了谁。而她衷心景仰的慈爱，原来也只是她一个人一厢情愿的想象。在他的心目中，她的价值只有一颗棋子的份量。

是谁对谁的背叛比较沉重而尖锐？她过去清晰的思虑，再也不理解。

说她是弱者也没有关系。在顷刻间被推翻了信仰，除了逃避拒绝面对之外，她已找不出更恰当的作法。直接挑战父亲的虚情假意？背负了那些珍视的过去，她确实是做不出。不听不见不想，就可以让自己躲在记忆的壳里。

她想起山碧在最后一刻软弱的剑。他当时悲愤的眼神穿透了她，落在她所不知道的范畴，那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吗？

她牵着马缰、披着雪白色的大裘，继续着苍茫的方向。

既然从一开始就走错了，那么，她又何须再去计较此刻的去路如何。

她轻嘲，「原来我自以为把一切都算计清楚，却还是在别人的局里……」

「哼。」一道女声幽幽地擦过她的自喃，杨柳陌蓦地止步回头，只见一个陌生的紫裘女子，年纪看上去似乎比她要轻，但神情却显得相当孤冷。柳陌只道是自己听错了。既不相识，女子方才的哼声或许只是碰巧心有所感罢了。

她正要继续上路，女子却叫住了她。「杨柳陌。」

柳陌疑问道：「我想我们应该是素昧平生才是……」

「妳虽不认得我，却一定记得洗华庄洗尘寰的名字。」

她闻言更加诧异。「妳是？」

「洗华庄的卓荷衣。」

「哦？我听说，洗华庄有一位使毒的能人，原来这么年轻。」

「不必废话。我今天来，是要取妳的性命。」

「柳陌不知自己何时得罪过卓姑娘。」

「妳对洗尘寰的影响，就是妳必须死的理由。」她沉道，同时向柳陌拋出一柄宝剑，「亮剑吧！」

柳陌抽出半截剑身，只见银芒慑亮。她收敛忧伤，知道眼前人的挑战不可轻待，「擅毒之人却邀人以剑　比试，可见妳想要赢我的执着，更胜过杀了我这件事。」

「这与妳无关。」她扔下剑鞘，长剑在冷风中轻弹寒光，便驭剑直欺杨柳陌。

柳陌旋身，裙裾绽如花盏，而剑招接格却丝毫没有差错，将自身的周遭防御得滴水不漏。卓荷衣心中暗惊，江湖传闻杨柳陌不谙武学，她虽猜到是虚言，却没想到她的剑法这样出色，只怕就算是跟四哥相比，也能有一番争锋。

剑刀抵在荷衣的秀颈之前毫厘之差，柳陌轻道：「妳输了。」

荷衣一脸倨傲，长剑落在地上，她将拳心握紧，并收到了身后。

「我没打算杀妳……」柳陌话未说完，脑中却似擂起了战鼓一般剧痛起来。

「可我却非杀了妳不可！」

荷衣一声低喊，再出手时手中已有一把短匕，她趁柳陌步伐踉跄之际，轻易打掉柳陌手中的剑，匕首反指柳陌。

「既然知道我使毒，妳便不该接下我的剑，不该抽出它。」荷衣注视着开始恍惚的柳陌，漾出一朵凄绝的笑。「赢不了妳也罢，四哥恨我也罢，妳都必须死。」

「妳－－」柳陌手扶上额，目光开始撩乱，彷佛有针扎着脑中每一寸，侵蚀着她的神智，她想再抬手，却做不出反击。今日，就要命丧此地了吗？

「杨柳陌，这便是妳迷惑我四哥的代价。」女子轻道，匕首却毫不留情地往她颈项抹去－－

柳陌咬着牙等着剧痛将一切结束，却忽然听见一声轻脆的响声。

「她的命是我的。」冷漠而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柳陌勉力睁开眼，看见身边掉落一根翠绿的笛子，打掉了荷衣方才的短剑。

「哼！」看清来人，荷衣嗤道。「她害得你家破人亡，莫非你还想救她？」

「我说了，她的命是我的，任何人都别想杀她。」寒山碧面无表情的说。

「是吗？那就看谁能要了她的命。」荷衣一笑，提起剑往山碧刺来。青年接下她的招式，方才落定的尘沙积雪再度扬起。

柳陌嘴角虚弱的泛起笑。他终于来了。当初在她一掌打上他心口时，他便再也不会对她软弱了吧？

看着眼前二人过招，虽是山碧占了上风，柳陌却忍不住担心卓荷衣再使毒计。

然而山碧没有给荷衣这样的机会，不多久，他一剑刺在荷衣臂上，将她逼了开。

「今天领教了两大名庄剑法，荷衣佩服。寒山碧，她是你的了。不过……」紫衣女子收了剑，虽然右臂血流不断，她仍扬起笑。「她身上的毒将在一个时辰后发作，若你要她死在你手里，请把握住时间。告辞。」

不待他多说，卓荷衣便已转身轻纵离去。

听见她的话，山碧讶异地看着柳陌，她的脸色苍白，却仍定定地望着他。

「杀了我吧。」她揪紧了眉，语气却平静。「我再没有能力逃开，纵使我也恨你对我的怀疑，但终究……」她咬着唇，看来是体内的毒愈加扩散了。

「我当然会杀妳。」山碧冷冷道，却快步走至她身边。「可是……妳得明明白白的死在我剑下才－－」

「慢着！」不远处传来马儿嘶鸣，匆促的马蹄伴着一少年的悲喊，打断山碧。

山碧一凛，剑尖毫不犹豫地抵住柳陌。「别过来，我可不保证会做出什么。」

「寒山碧，你别伤她！」少年勒马立定，面孔焦急。「三姊是被爹逼的！」

「九弟……」看清少年，柳陌虚弱喊道：「你走！」

「三姊！庄内出事了。洗尘寰气妳出走，闯入庄中把爹、把爹……」

「爹？」剧痛已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撑着一口气，忍着问道。「爹怎么了？」

「洗尘寰他……他把爹杀了！」

「什么……」来不及做出响应，柳陌身体一软，倒在山碧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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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漱言料理了一切，张罗客栈，以银针暂时压制柳陌的毒性，这才注意到身旁一直没有离开的寒山碧。他看起来比一个多月前见面的时候来得更加憔悴，衣着不再是那令人注目的白，眼窝黯淡，下颚也有不少胡渣冒了出来。

两人虽有过姻亲的因缘，然而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地窖的刀剑相向，杨漱言此刻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才不会显得尴尬。而他的意图……他看向此刻坐在三姊床头守顾的寒山碧，他的神情，已经给了他答案。

「寒山碧，」杨漱言喊了几声，寒山碧方才楞楞地回过神。「我三姊中的毒虽然难解，可惜那个卓荷衣少算了一个我。如果你还－－你还想亲手杀了我三姊报仇的话，那就帮我照顾她，直到我找齐药材回来。」

「我……」山碧还来不及回答，杨漱言机灵的身形便已经掩在客房门外，他松下本想叫住少年的手势。自己也对毒物略有研究的事情，也就来不及说出口。

回视杨上柳陌正冒着冷汗的前额，他很自然地便拣了条白帖替她擦拭。在他与她之间，上一次两人平静没有敌意的相处，只不过是数个月前，却冗长如同三个秋天。他不由得胸中发出一道喟叹……

「这……这是哪里？」细微的申吟将他自浅寐中惊醒，窗外的月光筛进屋内，照映着她苍白的病容。

「这是一间客栈。妳中了毒，所以昏迷了一阵……妳的九弟，他说他知道怎么找解药，所以托我暂时看着妳。」

「你……」

「妳别误会。他是相信我要亲手杀妳的决心，绝对不会允许妳在偿还寒玉庄的血债前，就死在不明不白的毒药上，所以才会委托我……」

柳陌苍白的嘴唇轻勾一道苦笑，「我知道。」

寒山碧默了一默。听见她这样理所当然的回答，他却又心中不舒坦。怎么说，自己都是经过一番挣扎，才说服自己违背报仇的初衷……

柳陌不解他心中曲折，看见山碧阴晴不定的神色，只道是山碧恨她入骨，此刻自是强自隐忍，才能耐住性子，没有立刻提剑杀她。就算他原本的恨意只有八分，她在离开他之前的那一掌，也足够补足十分了。

「山碧，我答应你，如果我侥幸活过这一次，我一定心甘情愿死在你手上。」

「妳……」他一阵惊愕，随之是一股薄怒袭上他的思虑，「寒玉庄不需要仇人的同情！就算妳不是心甘情愿的，我也会用寒玉庄的剑法打败妳！」

「无论你要怎么样的决斗，我都奉陪。」柳陌听他这话，并不生怒，只是微笑着承下他的要求。「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仇恨无论如何都该有个了结。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去正视它。」

「什么时候，妳变得这样大彻大悟？」他嘲弄道。

「或许，是在我发现过去所做的一切都失去意义的时候吧。」

「哼。」山碧冷笑。「对妳而言没有意义的事，却是寒家永远都不能忘记的。」

「我爹的腿伤，又岂是我能淡忘的呢？」柳陌笑，带着一缕哀伤。「他百般计较，如今……却死在洗尘寰手里。打杀一再循环，便是我们不可避免的宿命吧？」

山碧默然。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但看淡仇恨又岂是如此容易做到？

「山碧，我无法偿还你什么。」她忍着剧痛，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滴地流逝。「只是……若九弟来不及回来，若我的毒无法解，你便一剑杀了我吧。若……那个你爱的女子还在，我也祝福你们。」

「什么？」他闻言，微楞。让他爱惨了的……还会有谁８妳在胡说什么？」

「书房里女子的衣物我都看见了。」柳陌轻轻说道，试着让自己不再有情绪。

她一抹苦笑。「当时我恨过你。但后来一想，其实你给过我的，已经足够了。」

「衣服……」乍听，他有些摸不着头绪。「妳是说……那件绛纱衣？」

她垂下眼帘。听见他的话，她的心仍隐隐抽痛。但有些事，还是想在死前说予他知。「山碧，虽然我不是自愿嫁到寒玉庄，但与你相处的那段日子，却是我－－」

「那件衣服，我原是要送妳的……」

「什么？」听见他打断的话，换她不懂。「可是……」

「我本吩咐人订作，但衣服作好送来时，我想妳已经不需要了……」他黯然道。

便是那一日，她向他讨回延陵剑。「于是我便动手撕了它。妳是怎么以为的？」

「我－－」听见他的话，柳陌内心惊讶。莫非是她误会了？然而这样一来，便又有疑问是她所不能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给妳的，妳并不想要不是吗？」他心中满是悲凉，望着她微怔的脸庞。「我阻碍了妳与洗尘寰－－」

「我不懂你为什么老把我和他牵扯在一块儿。」想起那天在牢中他无情的指责，柳陌轻喘。「我与他并无瓜葛，就连他会与白杨庄连手，我事先也不知情。」

他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眸，半晌。「那夜在骆山下，他冒险与妳见面时……」他深吸一口气。「我正巧想找妳。」

闻言，她愕然。这么说，他是看见了……那个吻？

的确，她当时为洗尘寰所箝制，而态度冷静的自己，要外人看来不相信都难。

瞬间，一些模糊不明的疑问都明朗了。难怪，他的转变便是由当时开始，还再度提起愿意成全她……当时她不懂，而后来的情势……更让她哑口无言。

看来他们之间的误会早已盘根错节，而到如今的局面，说什么都太迟了。

「山碧……」叹了一口气，她轻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都是我这一生，唯一认定的丈夫。」

他的心一颤！为什么还要向他说这些？

看着她流逝的生命，他想起杨漱言的话－－三姊是为了拒绝嫁入洗家才出走的！

难道，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杨允朝的阴谋？

可他又如何能放过她？再怎么说……寒家千百条人命的牺牲都不是他所能忽视的。

他想开口说什么，却在同时门被咿呀推开－－

「三姊，解药配好了！」



第九章

小屋里她正喝着最后一帖煎剂，之后体内的毒素就可以全部清除。

他突然叩门来访。其实，也只不过是从客栈里的一间厢房走到另一间而已。但是这几天她足不能出户，而他也不来，每次问起九弟，总是含糊其词，好象他有许多事情要忙要处理。他离寒江月所在的庄院这么远，能有什么事情好忙？她不得不把心思往坏处想。或许，是她那天说的话让他为难了……

「我有一件事情要与妳商量。」

「你说。」他神情严正，令她也跟着凝重起来。

「我听说，洗尘寰已昭告三教九流，说是只要能找到妳，便赏银千两。」

「你的意思是……」她眸光中尽是不解。

「如果要杀洗尘寰，唯有透过妳对他的影响。所以我希望妳跟我合作。」

说着这样严肃的言语，再也不是她过去所熟悉的天真山碧，宁可吃亏也不肯占别人一点便宜，脑筋永远不会转弯的山碧……

柳陌心中一沉！他会有这样的改变，自己错得最多。

她仰起眸子，眼神坚定。「我答应你。」脑中已开始转过无数念头，「你要我先佯装改变心意然后到洗尘寰身边，再伺机暗杀他吗？」

「不、不！」他的冷漠轻易露出破绽，局促地摇头。「我只是要借妳的名字来引诱他，再来一个瓮中抓鳖。到时候，我会用寒玉庄的剑法替我陶师兄雪恨……」

听了他这话，柳陌原本的伤感突然被释放开来，心绪也变得轻快。「既是这样，那也算我一份好吗？我父亲死在他手中，就算父亲视我如草芥，我也要替他报仇。算是，彻底了断父女多年的恩义。」

「妳、妳这是何必……」

「我不想亏欠别人什么。还得干净了，我才能走得没有罡碍。」

她温然微笑，扎在他眼里却十分疼痛。

总是这样坚强的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用理智计算好，从来不会真正被感情冲昏了头。他过去以为她太飘缈不安定而下可碰触，而今才总算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如果，他能够早一点理解她的心衷，他会努力去揣摩对她最好的爱情方式。

可惜，所谓如果，终究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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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的流言嚣起。三大庄之间的恩怨又有了新的版本，在口耳之间躁动。

但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洗尘寰丝毫不理会外界对他如何形容，他所关心的始终只有一个。

「你说这是柳陌送来的信，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不怒而威的气势，震慑了面前的送信小厮。

「这、这是那个大姐姐要我拿给你的信物……她说你一见了就会明白……」

小厮发颤的手递出一枚玉指环，直到看见洗尘寰的冷面露出微笑，他才相信自己的人头保住了。早知道这么可怕，就不该贪那位公子的银两了……

洗尘寰喜上眉梢，命人带小厮下去领赏银，而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简。他的柳陌，终于要真正到他身边了。

会杀杨允朝，其实是有些欠考量。但那一日攻庄，杨允朝无视于柳陌的安危，已经险些让自己失去了柳陌。对于这件事，他耿耿于怀，隐忍许久。而这回她终于平安回家，怎知杨允朝竟还不守信用，反让女儿离开！

洗尘寰摊开了信。现在都无所谓了，他将会亲手把她带回洗华庄。

只见一行?秀字体。

－－枫香晚花静，锦水南山影。

他念着，满意地笑起来，原来她已距自己如此之近。

「荷衣！」唤来七妹。「我有事出去一趟，庄内之事在这几天便由妳作主。」

前来的紫衣女子见他神情，心中一疑。「四哥这样高兴，是有什么事吗？」

「当然！柳陌给了我消息，我这就去把她接回庄中。」没有耽搁，他匆匆地出门，临走前不忘吩咐：「荷衣，妳好好准备准备，洗华庄要办喜事了。」

「四哥……」卓荷衣不安地唤道，欣喜的背影却没有回头。她不禁蹙眉，暗算柳陌之事没有让他知道，但照道理，杨柳陌应该已不在这世上了呀。

她明白四哥锲而不舍地找着杨柳陌，这几日里也听见许多为了赏银的假消息，但都被四哥二戳破了，因而她从没想过，会有真正捎来消息的一天。

然而今日四哥却这样高兴，莫非她得救了？寒山碧可能放过她吗？荷衣心中疑云顿起。也难保有仇家利用四哥的弱点……看着他兴匆匆的出门，她的胸口彷佛也跟着压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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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竹云谷。

洗尘寰踏着方融的春雪，来到这个她指定的地方。

一幢木屋，三两竹篱。门口有条清澈的小沟渠蜿蜒流过。

他扬起嘴角，感觉自己渐快的心跳。这一次，他将再不会让她逃开。

「柳陌！」他推开门，屋内却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有着佳人笑着等他。洗尘寰微怔！她是出去了吗？

一转头，却听见窗户传来一阵声响。

警觉乍起，声音却来自左右两处，教他分心不得。只见两只大圆的竹藤筛盘以逼人之势旋转，突破了窗纸翻进木屋，来人隐匿在竹盘之后，左右抄进将他夹攻，利剑在接近他的一刻由竹盘后倏地刺出！

洗尘寰怒不可遏，纵身飞腿踢开直指的剑尖，然而心中更加担忧与他相约在此的柳陌会有意外，他喝道：「大胆贼人，何不露面？」

洗尘寰手中无剑，却仍出招凌厉，掌风生威。

担忧柳陌的心情，令他奋不顾身－－其中一只竹盘被他翻倒，隐身在后的刺客，赫然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女子。

「柳陌？！」他既料想不到，也无法理解。

柳陌冷哼一声，过去温婉的颜色再不复见。「废话少说，纳命来！」

素手扬起长剑，捻手便是惊世的剑诀。洗尘寰到了此刻才知道，原来他的柳陌，并不是一个只懂得操琴写诗的闺阁女子。

他眉头紧拧，即使柳陌的剑　冰冷而无一丝温度，他却仍奢想着要抓住她的手腕对她说明一切。是了，柳陌怎么会突然要杀他？她明明跟他有同样的心情，那么，她必定是在跟他计较杨允朝的死了……

「柳陌，妳听我说！妳爹的死是意外……」

「哼！那我寒玉庄的千百人命呢？」一柄铁剑横在他眼前，阻挡了他的动作。

「寒山碧？」洗尘寰阴沉地瞇起了眼睛，「原来，是你欺骗柳陌，让她来与我作对？」

「你放心吧，她不是我可以摆布的对象。所以你的白日梦，也该醒一醒了！」寒山碧沉喝，长剑在手，去势犹如铁勒银勾，铁剑的份量舞起来格外苍劲力足。

洗尘寰双手握住了寒山碧的铁剑，在掌中磨出淋漓血渍，煞时晕染了铁剑的沉褐色泽，他咬牙，以双掌气劲格住山碧的剑势。

「连你师兄都斗我不过，你以为你这个病鬼能赢我吗？」分神说这话虽感吃力，但洗尘寰面对自己在情感上最大的敌人，无论如何也不肯稍有屈服。

铁剑竟被他以气劲所断。寒山碧冷不防吃了他近身一掌，连退数步。

柳陌立即飞身迎上，阻止洗尘寰对山碧的追击，她身形如舞，飞天之姿却行罗剎之事。洗尘寰不忍对她回手，身上凌乱地分布着柳陌的剑痕，却不在要害。

柳陌战得惊急，这样苦战下去，时间一久，对山碧的身体不是好事，她剑转如芒星，移瞬飞行。然而耳畔陡起战歌，曲笛之声不知何时已渗入两人交战的战围之中，令柳陌与洗尘寰俱是心神一震！

她熟知音律之法，知道这是山碧以曲音乱人五内撩人心智的催歌，她立时心中流转，步法身形不再以追击洗尘寰为首要，反而随着曲音而有固定节律，这么一来，她的气血也渐渐平静下来，能够不受音律所干扰。

反观不明就里的洗尘寰，额上已泌出了冷汗，双眼也不再炯聚，柳陌抓住这个时机，踏着战曲的扬音推出一剑。正欲贯穿洗尘寰的胸膛－－

「卓姑娘！」

骤然掠出的紫衣女子不知何时翻身护在洗尘寰身前，硬生生接下她的剑招。

柳陌惊呼，来不及收势，剑直直刺进女子左肩，同时，笛音乍断。

寒山碧与杨柳陌诧异地望着卓荷衣，见她揪紧了双眉，肩上血汩汩流出，却仍一动也不动地挡在洗尘寰身前。

而身后男子愕然站立，彷佛眼前一切均不是他所能理解。

「卓姑娘，」山碧几步踏至柳陌身边，首先发声：「今日之战是我三人恩怨，妳虽亦参与攻庄，但也是出于洗尘寰的命令，我们无意针对妳，妳还是让开吧。」

「呵。」听见他的话，卓荷衣昂起脸，轻笑一声。「我四哥的事便是我的事，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她忍着痛，看向柳陌嘲讽道：「枉我四哥百般为妳，最后对他拿剑相向的，也还是妳吗？」

面对荷衣的指责，柳陌唇角勾起一抹凄楚的笑，直视着她。「我从未要求他为我做什么，而杀父之仇，不可不报，」

「妳－－」

「柳陌……」呆然已久的洗尘寰终于找回声音，却是满满不确定。「妳要……杀我？为什么？妳爹的死是意外，是我太为妳着急，才冲动杀了他……」

他踉跄倒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和寒山碧并肩、那个他深爱的女子，全身为她所刺的剑伤隐隐作痛，「我做了这许多……我们好不容易要在一起了……」

听见他的话，柳陌感到哀伤。将目光移向他，她叹了一口气。「……程寰。」

出口的，还是那个旧日的名字。「或许四年前，我便不该出手救你。」

山碧和荷衣一楞，原来，这便是两人的渊源……

「柳陌！」洗尘寰急忙说道：「是我的错！我不该杀了妳爹，但是……我会补偿妳的！相信我，妳一定会成为最幸福的新娘！妳不也一直相信着我吗？」

「程寰。」她静静打断。「没有爱的婚姻，不会幸福的。」

「什么？」他微怔，听不懂话意。「……没有……爱？」

「我不知是什么让你对我如此执着，」她轻轻道：「但我永远是山碧的妻子，不管他要不要我，我的立场都不会变。」

山碧讶异地看向身旁女子，虽知她不爱洗尘寰，她的话语却仍让他震撼。

「四哥，你亲耳听见了。」荷衣咬牙道：「她根本不爱你，你醒醒吧！」

洗尘寰呆呆地站着，好半晌，才喃道：「不……」他摇着头，「妳胡说！柳陌、柳陌爱我！柳陌是最爱我的！」

「四哥－－」荷衣凝眉。

「妳不是柳陌！」他忽然对着柳陌大喊：「我不可能输给寒山碧的！你们以为这样便能让我死心吗？哈哈哈……」他大笑起来，眼神涣散。

「洗尘寰？」众人惊讶，圆睁着眼看着叱咤一时的洗华庄主。

「哈哈哈！」他几步退开庭院，却一脚踩进沟里去。「柳陌、柳陌！妳等我，我一定去找妳，就算倾尽洗华庄，我也一定要拥有妳……哈哈哈！哈哈哈哈！」

「四哥！」荷衣凄厉唤道，三两步跑去扶起他，又被他挣开。「你怎么了？四哥……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我不会被你们欺骗的！今天找不到柳陌，我明天找，明天找不到她，我一辈子找下去……」

「天……」尚不能完全接受，柳陌站在山碧身旁，轻呼：「他、他疯了……」

「他对他想象中的爱情太执着。」他低低说道。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想，我下不了手杀他。」柳陌垂下眼。「他现在变成这样，纵使我不爱他，却也不能否认是因为我……还是由你动手吧。」

「……算了。」收起手中玉笛，看着又哭又笑的洗尘寰，山碧道：「他如今这样，也算得了报应。再说，要杀他，还得多杀一个卓荷衣。」

柳陌默然。不远处洗尘寰踉舱的身影映入眼帘，没有料到竟是这样收尾。而了却了这段恩怨，接下来，便是她该面对的了。

她抬头看向山碧，只见他深邃的双眼望着远方，思绪无从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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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中，一双焦虑的眼睛，直视着窗檐旁悬挂的新月。

非同一时，不同一地。然而，她依然作着那个等候归人的闺怨梦，令她几度疑在流光之中，她仍是寒玉庄少主的妻子，而他的庄园仍在，威风仍在。

她不禁为自己的痴心妄想而讪笑起来。

院外此刻传来骚动。有一对脚步拖着另一对迟疑的步伐，一个年轻的声音叹着气，嘴里不知道在唠叨着什么。她推桌站起，赶到隔壁他所居住的厢房，只见九弟弯着腰站在床沿，正设法要让寒山碧安分地躺在床上。

「怎么回事？」柳陌担忧问道。

「我在附近的酒馆找到他，他就躺在一堆酒坛子里，人家老板都要打烊了他还不肯走，所以我就把他带回来……」杨漱言讪讪地回答。

柳陌闻言，虽然惊讶，却只淡淡说了句：「我知道了。九弟，你先去睡吧，我来照顾他就行了。」

「喔。」少年点点头便要离开，临去前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探回头道：「三姊，妳要小心，我听说酒后是会乱性的，虽然他之前是妳丈夫，可是……」

「多事。」她微红着脸斥了一声，少年一溜烟地笑着离开了。

柳陌回头望向满脸潮红发烫的山碧，摇了摇头，替他将靴子卸下，解开领口的盘扣，拧了一条湿布巾抹掉他脸上的酒痕。

「唉。」她轻叹一声，起身打算把水盆拿去倒，手臂上却传来一股力量。

「不要走。」

柳陌心头一颤。这呆子，人都醉成这个样子了还说什么傻话。要是他还清醒，是绝对不会这样对她说的……他们之间，只剩下杀戮跟仇恨。

她坐了下来，手指轻抚他红热的脸颊，温柔的瞳眸迎向他迷蒙的眼睛。「以后，可不要随便给别人什么承诺了。因为，难保你不会遇到第二个杨柳陌埃」

他像是听进了耳里，又并不明白。「柳陌明明只有一个，哪来的两个？」

「好好！你先睡一觉，明天我们再来讨论这些问题……」她将被子拉到他颈边，轻拍着安抚他。

他却突然发闹起来，「不要！我不要讨论！」眼眸睁得洞亮。「我……我一点也不想杀她……为什么你们个个都要逼我动手？」

「大姊！」山碧忽然握住柳陌的手，冲着她喊。「她虽然不好，可是她也没真的杀人啊！我们就放过她好不好？她爹也死了，白杨庄也回不去了……」

她安静地聆听着，直到他伸手过来碰触的时候，轻声说「别哭」的时候，才愕然发现自己脸上的痕迹。

她很快地用手背抹掉水光，然后勉力笑道：「没有，我没有哭。」

他端详着她，用着并不分明的视线努力看了老半天，终于点头相信她说的话。

「山碧……」她重新将他安回棉被里，突然又问：「如果连柳陌也逼你杀她呢？你会怎么办？」

他楞了楞，皱起一双剑眉，这才用朦胧的意识慎重地回答：「那我还是会让她走。可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了她－－我、要用一辈子的长度来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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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我将离开你，到一个不复相见的地方去漂泊。

像是追逐着水的纹理的萍，我的根没有定向。或许，过去之所以有过短暂的停驻，也只是人生里的一场玩笑罢了。

我们合该付诸一笑，五湖四海放流作别。将最初的惊鸿都忘记。也不再将蜜语甜言镂刻在心。然后，关于虚伪或者背叛的命题也遗忘。我愿这一切都能如我希望。

我终究是违背了我的心意，说错了一件事情。我不愿意你恨我。

他们说恨的根源埋藏于爱情的存在。是情感的两极。

然而我宁愿你将我忘记，也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被你记忆。

你是意志沉坚的君子。温和是你最初的面目，矢志不移才是你的骨性。爱情的独钟也好，敌意的确凿也好，除了你自己，谁也没有办法教你动遥若你恨我，那想必是一生一世的计较。而我，在漂流的逆旅里不能负荷这样庞大的悲哀与惘然。

如果我想起你，或者你在将来的日子里偶然想起我，请不要让这些已过往的爱恨再有留恋了吧。擦肩而过的陌生名字，在那年的春日三月，而后不复相见，也不再牵连。那么即使我离开得不够遥远，我们终究还是见面了，你也不会再因为我而感到疼痛了。

与你相较之下，我如此微薄的爱情，只能作这样渺茫的冀念。

「柳陌……」马鞭一挥，马儿嘶鸣狂奔，在跶跶的蹄声里，青年揣在怀里的几张薄薄信笺毫无重量，彷佛像她一般，倏地便要缥缈无踪迹。

今晨宿醉中见到她留下的信息，他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心，在杨漱言怔愣的目光下，问了店家女子离去的方向，赌这最后一次机会。

初春的清晨，天亮得很晚，水气弥漫，山碧在雾中策马，再也毋需去想远方的路，强辨心中烟云。

当初便是在这样的时节里遇见她，四载年月，江湖更迭，而她就像一束忽隐忽现的流光；他伸出手，却抓不祝

不该，不该是这样的……

嘶－－山碧猛地勒紧缰绳，前方是一汪望不清尽头的湖泊，码头边仅有一个瑟缩风中的老人，未待马儿立定，他翻身下马，往老人奔去。

「这位老伯，你方才有没有看见一位绿衣姑娘，这么高？」

「啊？」老人瞧他一眼，「你是说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姑娘吗？」见他猛点头，老人慢吞吞续道：「喔，半个时辰前，她搭那艘早班船走啦！」

「走了？」山碧急问：「请问那班船是到哪儿？还有，下班船是什么时候？」

「下班船要等到傍晚了。至于那位姑娘要到哪儿也说不准，船只停靠的凌湖是这儿的交通枢纽，许多船班或陆运都是转乘的。」见山碧垮下肩，老人想想又说：

「通常若沿这湖畔小径，应该还是追得上的，不过今日烟霭迷漫，怕是……」

话语未竟，青年已留下一声谢，老人望着他隐没在白雾中的方向，微笑地摇摇头。年轻人哪……

马儿踏着露未晞的青草奔驰，山碧望着湖面，却只看见了苍茫与虚无。

她的字迹贴在他的心口持续滚烫；而她的身影，却在一个转身，已无可捉摸。

柳陌，妳在哪里？

不远处将是环湖小路的尽头，马儿慢了下来，他颓然坐在马背上，痴痴看着湖面。……终究，是这样的结局吗？

半晌，他沮丧地掉回马头，却在他欲回过头时，惊见湖上有一若隐若现的轮廓！

－－是船只吧？山碧揪紧了心，望着散不尽的水雾，似有人影，但却看不清轮廓下朦胧的身影是不是她……

「驾！」他一鞭抽起，骏马吃疼，几步跃上陡坡，再往崎岖山丘追着船去－－

我不要妳走……

我不要如妳所愿，我不要……忘记妳……

「柳陌！」他终于倾尽全力地大喊，声音回荡在水面、在山谷，化成好几声。

说他不洒脱也好，说他懦弱贪心也罢，当那一段繁花似锦的回忆如倾颓的墙角斑驳，至少，让他用恨来把她记忆鲜明。

昨晚那声不要走，其实是他纵容自己在梦中对她说……

终于再也无路。面对水涯，他怔怔勒马，除了马儿悬嘶外，只余一片寂静。而船只愈行愈远，就将再次隐没山谷之后……

忽地一阵风起，吹散些许浓雾，蓦然，他见到远方船上一绿衣女子变得清晰，风中裙襬翩飞，正微笑地对他轻轻挥着手。

「柳陌……」他的眼眶乍红。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神情，虽然遥远，却变得明亮，感觉除去了加于一身的尘埃……

这样，妳会比较快乐吗……

隔着蒙蒙烟水，他望着她，在船隐没山谷之前，他终是挥起手，向她作别。



第十章

前屋的鞭炮声震天价响，然后便是络绎的人潮流动。

真是好些日子没这样热闹过了。

山碧由窗户探头出去张看，只见庄里的弟子忙着搬进搬出，脸上却始终有笑。

他会心一笑，见大家开心，他的心情便也跟着好转。可是，仍然没有意思要到前屋去与大家一块儿庆祝、揭下那块覆盖在寒玉庄牌区上的簇新红布。

放眼所及，如今庄院里一切都是簇新。唯有他此刻置身其中的这间房，只是将当初残倒的家具尽量复位，维持了原有的对象与摆设。妆台上，铜镜裂痕难补，因为唯一一个揽镜的人再也不会归来，他也就不甚在意，由着它破。

熟悉的哀伤由胸中萌生，所以他一点也不喜欢让自己空闲下来的感觉……

他定到房内的书柜前，拉开柜门，想找些书来看，好让自己在宴席散场之前能有些事情做。这些书向来是她的珍藏；他从前翻过几本，每一页上头都有详细的朱批，记载了拥书人每一次重读的不同见解。他喜欢读她的朱字，因为那会令他有一种贴近她思维的错觉。

随性挑了几本，他本打算坐到窗边去就着日光看书，可书架上的一抹影子却意外地得到他的注意。

在那一列整齐的书序之后，似乎还横摆了什么。

他忍不住心跳加快，迟疑地伸出手去将挡在前头的书册全都取下，最后出现一个系上红绳的滚动条。

纸质泛上薄黄，陈墨却依旧鲜明。他的手指抚上画中人的一颦一笑，彷佛借着这样就可以感觉到她的体温。

没想到，即使两人在寒玉庄最后的日子剑拔弩张，她也将画收藏得这么好。

惘然的眼神陡地一亮！顺着妍丽的字迹，他轻吟，怕惊破了纸上的诗句。

「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伶俐不如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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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姊，寒玉庄的庄务既然已经底定，山碧想要向妳告假，到外头去游历。」

他首先去了江南最美的水泽，那里有诗人前仆后继的娇妍，却没有她。

「你别瞒我，我知道你要去找她。」

然后，在一座又一座的古城之间，他飞扬的马蹄递嬗，烟尘漉漉。

「大姊，妳既然明白，又何必多问呢。」

更加南方的瘴厉天险，他只差一步就葬身在那里。他猜想自己或许应该转北。

「都七年了，莫非你还忘不了她？」

出关之日，他向关口驻扎的士兵出示出关行牒，同时抵押了自己的乡愁。

「大姊，都七年了，妳还恨她吗？」

记忆里他与她立下的塞外戏约，斑驳终未磨灭，他却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而将过去心中的向往以马蹄逐踏成真实。

遥远的关中，大姊临别前最后的赠言历历，也同样教他不敢确信。

「你既然要去……那就一定要找到她，然后，要幸福。」

冥想着五味心事，他坐在草原的木栏杆上，任由大风凌乱他的发。

一大片的羊群聚集在一起其实根本不如想象中的雪白恬静，他这是真正来到了草原才懂的。然而置身在喧哗的羊群之中，反而令他有股难以形容的宁静。

「寒大哥！我阿娘叫你吃饭啦。」后头不远处跑来了游牧帐棚主人的大儿子何由达，脸上有着源源不绝的热诚，扯着喉咙在喊他。

山碧赧然向他说了几声抱歉的话，很快地赶过去。年纪与他相仿的何由达，很自然地大拍他的肩膀，像是已经认识十几年的好哥儿们，即使他只是一个两天前碰巧路过的旅人。

「寒大哥，你来得真是时候，你瞧，」顺着何由达指的方向望去，盛放着雪白桔梗的草原上正来去许多骆驼商队。「明日开始便是此地一年一次的岁市，甘云寺会举行诵经大典，而猎人、生意人、远道香客都会由四面八方涌过来哦。」

「哦？这么说，我运气真好。」看着远远的人潮，山碧彷佛也跟着沾染了几分喜悦。「看来这儿要车水马龙了？怪不得，我见到许多孩童都兴奋得紧。」

「可不是？不过除了逛街做生意，最让人紧张的，还是民歌赛会、马戏、比拳、角力等比赛哟。」何由达露出大大的笑容。「明日首先登场的就是比剑，我也报了名。寒大哥，就算你不会武，明日也一定要来看看热闹，很有趣的。」

「我一定到场为你打气。」山碧笑听着，他在这群穿著鹿衣皮裤的猎人之中显得格外斯文，也难怪被认为是书生了。不过没有需要，他也就不辩解。

「嘿。」何由达突然笑了一声，他搔搔头。「为了明天，我已苦练了好久，若真能过关斩将，到最后，便能和她一起比试了。」

「他？」山碧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话意问道。

「寒大哥，」他低下声，咬了一口羊腿，不知怎地腼腆起来。「你这样出来游历天下，一出门就这么久，家乡的妻子……你不会想她吗？」

妻子？被他这么一问，山碧怔忡了。

「我当然想她，」他轻轻道，尤其在这里，他们俩都向往的地方。

「那你怎么舍得离开她那么久呢？」

「这……」因为我希望她能真正过得快乐。山碧没有回答，他拿起腰间别着的酒壶，喝了一口，一笑反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只是希望，每天都能见到我喜欢的人。」何由达黝黑的脸有一抹红，他咧着嘴笑。「这几年来，每年的剑术比赛都是她夺冠哟，虽然我们也相熟，但我真希望藉此让她真正注意到我。」

「哦？」他语带兴味，久闻塞外女子尚武，看来由达心中的草原之花亦不简单。

「就是西北三里外的马场主人啦！你明天就能看到她了。」藏不住话的血性男子拋下这么一句，不待山碧反应，一溜烟地跑到不远处，加入同伴的剑法练习了。

山碧笑看着，诚心希望朋友都能得到幸福。而自己，也会尽己所能地去寻找。

明日的集市人群会从四面八方涌进喔！何由达的话在脑海响起，这是否意味，自己在广阔草原中，遇上某个人的机会也增高了……他想着，不禁出神。

翌日。当他正准备好和何由达一起出发上岁市时，一个中年妇女愁着脸来找他。

「寒公子。」是何由达的母亲，这几日山碧受到她十分亲切的款待。「我家老大今早不知怎地闹肚疼，现在正躺在帐里哀哀叫呢……」

「什么？」山碧讶异，「他没事吧？有没有找大夫来瞧瞧？」

「我已经吩咐他妹子去找大夫了，只不过，今天有场剑赛……」

「啊，是了，由达说他准备了好久，不然我去安慰他，明年还有机会的……」

「唉，不是这个，那孩子老是痴心妄想。」妇女摆着苦脸，「问题在于那比赛因为有奖金，所以也有押金。　报名要先交三头羊，真正出赛了才把羊还我们……」

「啊？」山碧睁圆眼。「三、三头羊？」

「输了没关系的。只要别让我们家的羊上了营火会。」妇人换上笑脸，讨好地看着山碧。「虽说这请求对你来说是困难了点，但……你代我那儿子出赛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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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来到了这里。

系上了天蓝色的长袖宽袍、高领右衽，扎上滚镶着锦边的宽腰带，发盘彩巾，足蹬高筒靴。他原本还有疑虑，担心冒名参赛的事情会遭到其它参赛者的斥责，但是当何由达的母亲把一张油画得五彩斑斓的鬼神面具拿给他时，他就明白了她希望他能代为出赛的考虑。

高阳骄炙，但是岁市里川流的人潮显然不曾受到影响。他们用着他所陌生的语言热情地彼此招呼，几垛帐棚边，有人拿着马头琴豪爽地高唱喉头歌，盘坐在场边大口干着马奶酒。

这些不同于关中的特殊风俗，暂时缓解了他对于斗剑　比赛的紧张。

斗场的中央突然鸣起号角，何由达的母亲以灿烂的笑容示意他站到何由达位置的空缺上。接着，令枪一响，场上站在被红绳圈围的沙地中的两个持剑者，便展开了比斗。

草原民族用的剑，其实与中原所用的并没有太大差别。可他们出手，却没有他所习惯的剑招章法，看似随心所欲，只要能阻挡对方的攻击就算得上是好手。

他胸中渐渐有了自信。或许他可以利用这场比赛的奖品，来作为对何由达这对汉人母子这几日款待他的答谢。

他听不懂大会司仪所讲的语言，但是，由周围群众澎湃的情绪，他知道接下来这场比赛的优胜者将会被遴选出来。

山碧昂然走进红绳之中，意外发现他的对手是个绿袍红绸带的女子。

对了，她一定就是何由达所说的，那位年年优胜的马场主人吧。

他在面具底下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容，向同样戴着面具的女子点头示意。

女子回以点头示礼，可是她接下来出手得极快，一点也不留情面。山碧举剑格挡，感觉到女子剑招所带来的压迫气势。她进他退，可交锋的剑刀上却显得势均力敌，没有谁吃了一点亏。

山碧暗暗叹服。如果是八年前的他，或许未必能赢。

群声鼓噪，他猜想他们或许是用胡语高喊着她或何由达的名字。他这一刻的出神，落进了对手的计算里，她的剑势疾厉，直指他胸口的破绽－－他的右手剑的确是来不及收势阻挡，然而他翻转的左手却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背，暗施的巧劲夺下了她的银剑，反过来用她的剑指向她的鼻尖。

胜负已分，还是众人始料未及的结局，看台下群众的议论因此更加喧腾。

此时，作为他对手的女子，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何大哥，没想到你的剑法进步这么多！已经比我这个作师傅的还厉害啦。」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花朵可以竟美的容颜，不像北地的女儿五官立体深刻，却温柔白描恬淡如同泼墨。她脸上的笑容很轻易地便勾勒出来，彷佛过去从未吃过苦头，不理解何谓哀愁。他讶异地不由得质疑起自己的眼睛。

见他呆楞着久久没有动静，女子灵动的眼瞳也有了笑意，「何大哥，你该不会是开心得傻了吧？」

她伸手在他面前挥了一挥，素白的手指终于忍不住构到他的下颚，掀起了盖在他脸上那张鬼面具。

「山……山碧？」

她湛亮的眼睛，重新染上了那年春雪晨雾中，烟岚的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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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些年妳都在这儿，实践着妳的梦想。」

星月高悬，耳边传来的是大草原上男男女女欢喜的歌声，傍晚的篝火会里人人都向夺得前三名的英雄敬酒，交错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心中，宛如那一年的花烛夜。

然而，虽有遗憾，却已经不那么疼痛了。尽管，谁也没能忘记谁。

「我原想往西，却因缘际会，到此地来。」柳陌轻轻一笑，「到了这里，我才知道原来生活可以这样简单，迷恋上这感觉，便舍不得走了。」她抬头。「你呢？」

「我向大姊告假，出门游历山川。」也……踩着每一寸妳可能踏上的土地。「寒玉庄已经再度振兴，而庄内事务既然上了轨道，也毋需我再待在庄里了。」

「你的气色很好。」望着眼前这个她在心中勾勒过无数次的容颜，柳陌说：「一些过往商旅也曾对我提起中原事，不过能亲眼看见，倒是我意想不到，」

「柳陌，」经过这许多年，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山碧捧起木碗，喝了一口酒。

「妳……想过要回去吗？」

她一怔，摇摇头。「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只除了……她嘴角一勾，没有再说话。

「嗯。」听见她的话，他若有所思地沉默，随后又道：「白杨庄这几年也正由你二哥积极整顿，我想，必能获得好成绩的。」

她默默听着。血浓于水，虽然看淡，却仍做不到无动于衷。

「这样吧！」收拾心情，她朝他一笑。「我带你逛逛这些帐篷，在你到下一个地方之前－－」一顿，「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山碧微笑，答应她的提议。帐篷底下聚集着各形各色的摊贩，在笙箫乐音里，他们并肩买了小护身佛、吃了此地特产蜜滋滋的瓜、还买了一个长相可爱的皮影……

就像多年未见却仍无隔阂的老朋友，在这似诗如画的草原上，圆一份古老的梦。

「这位勇士，买串漂亮的琉璃送给那美丽的姑娘吧？」趁着柳陌在后头挑选甜果，一个十岁出头的孩童亮着眼，用不纯熟的中原话对山碧推销道。

山碧听见，停住了脚步。他定进摊位，在火光旁，多样的色彩更显缤纷。他认真地挑选起各色琉璃，却见到身旁两摊同样卖饰品的大娘们，同时抿嘴一笑。

「山碧……」柳陌扬着唇角向他定来，晃着手中一串葡萄。

「柳陌！」在她还不明所以的时候，他拿起一串泛着蓝色流光的琉璃。「这个送妳。」不待她多说，他便将项链系上她颈项。

她一怔，呆然地看着他。而身旁看着这一幕的人们却忽然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了？」看着捧着肚子的人们，山碧微笑。「我做错了什么吗？」

「在这边，只有新郎才能把项链挂到新娘脖子上哟！」

「这几年来，你还是第一个胆敢这么做的人呢。」

「也是，他是第一位赢过杨姑娘剑法的人嘛！」

旁人七嘴八舌地消遣着，而旁边两个大娘经过这么多年，早已没想过要做柳陌的生意，没料到今日竟因为一个不怕死的男子，被第一次作生意的孩童抢了去。

「别、别放心上，不知者无罪嘛！」柳陌由脸颊红到耳根。唯有对他，总不能泰然处之。「我不会逼你娶我的。哎呀……」她乍然低头，见到一只口渴的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正高兴地偷吃着她手中的葡萄。「连你都欺负我吗？」

笑声更响了。她抬头，只见山碧并无半点尴尬，正深深地朝她笑着。

她忙着将山碧拉开，热情的人们，总让她心慌意乱。

「接下来……」夜雾吹来，也让她沉淀了一些心思。「你有什么打算？」

「我……」他望着她，想了想，「明日我便要由这儿往南方去。」

「嗯。」她点点头，原就不该奢望他久留。柳陌隐藏起怅然之情，笑道：「此行千里，若有需要，到我牧场来看看，我可是有着此地最好的马哦。」

听见她得意的话，山碧星眸灿亮。「该不会只有一匹吧？」他揶揄。

「你尽管去问问。」她微笑。

「那么，」看着她的双眼，他忽尔轻道：「妳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你－－」她一怔，惊愕地望向他。「你……你说什么？」

耳中轰轰作响。他，还会要她吗？

「八年前我没有问妳便擅自做了约定。」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看着她。「现在，让我再问妳一次。如果妳的心意仍如以往。」

「山碧……」他的话语未竟，她的眼泪已成串滚落。他伸出手拭去她颊上的泪痕，抑下拥她入怀的意念。

「柳陌、柳陌。」山碧低哑开口。「鸣沙山下月牙泉，妳愿意与我同行吗？」

她痴痴望着他，猛地，扑入他怀中。

「傻瓜！」拥抱这久违的胸膛，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沾上他的襟怀。「没有我，只怕你照顾不来我的千里驹……」

山碧闭上眼，收揽了手臂。人世风霜江湖夜雨，他终于，找到他的幸福……

银白月光温柔地洒向二人，琉璃闪亮。而她，早已是，他的新娘。


【全书完】



跋

听见过稿的时候，我简直想在电话另一边尖叫。

这是一个我喜欢的故事类型，在设定大纲的时候，就添加了许多自己的喜好在里头。明明贴近的两颗心，却因为种种原因而愈来愈遥远。我爱极了这样的剧情，恨不得能亲手好好折磨主角们，这是我写故事最大的动力。也因此，写作时常望着大纲，想象着这些情节写出来应该会是什么样子。

因为有爱，下笔的时候是非常快的。将心中的念头文字化是很有趣的事情。纵使其间有时得熬夜思考该如何表达，纵使有时感觉人物好象稍稍偏离自己的预计，但对于书里的角色们，我仍有一种私心的宠爱。

以男主角山碧为例。他原本是一种我很喜欢的雏形，用病弱的骨架来支撑澎湃的情意；不过在书写的过程中，我逐渐体认到性格塑造的不可逆。当你赋予他某些元素的同时，他就不可能再去依循其它我喜爱、但是与他原有特质相左的元素。角色会自己运作这个理论，我一直是服膺的。

至于女主角柳陌，她与我最初的预计相较之下比较接近，我也很喜欢这个女孩子。　古代的女子受到比较多的压迫，选择江湖的背景，也是希望给柳陌比较大的自主，而又不至于违背当时的社会观点。只是，相对来说，江湖的凉薄与残忍，也成为无法摆脱的包袱，提供了书写的空间。

洗哥哥是另一个曾让我挣扎的角色。几度变心想将他扶正，最后还是作罢。不过他算是很好命的人物了，作者实在没有亏待他。在创作过程中，带给我最多恶趣味的人非他莫属，我怎么会不疼他呢？

不过大概是有点「疼」过头了。所以后来在网络上玩一个养成游戏的时候，就拿他跟杨爹爹来帮角色命名。一开始的人物数值也都依照他们两个的模式去设计。这个养成游戏跟单机版的不太一样，因为所设计的人物是会自己运作的，他们会依据最初的设定去追求理想中的情人，进而结婚、生子。

另外也可以饲养宠物。宠物会写日记来表述牠的内心状况。像是杨爹爹养的活力小马「九弟」，就常有一些惊人之语，「有点在意杨爹爹一直忙于工作」、「杨爹爹觉得自己幸福吗？」之类，让人看了很窝心。写故事的同时去玩游戏，有时候也会有点彼此影响。如写到九弟，脑子里就会自动播放小马王奋力奔跑的动画档……相反地，当游戏里的九弟因为我忘记补充饲料饿死的时候，我也伤心得自动停　工了好几天。

附带一提，男女主角的名字都出自于冯延巳的诗词。当初命名的时候，还和朋友用别脚的英文聊诗词聊了整晚，尤其是李贺，原本还想以他的诗词为故事命名呢！

现在回想起当初那些日子，仍然是非常鲜明的。还记得完稿时心中那种轻松的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个梦想。它或许青涩而不够完美，但却记录了当下我的种种喜好与心情。有时看著书中内容，便可以想起当时写作的人事。

任性的我写起故事来也是任性，能够这样放纵地将心中想法书写并且成书，最感激的便是出版社。有这样一个机会我非常珍惜。还有一路陪我走来的好友们，谢谢你们的准时收看与意见，我爱你们！最后，也要谢谢看到此书的读者，希望你们会喜欢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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